《青禁客》 作者:春台秋水 【简介】 【正文完结】   平廿二十三年初春,宣州邓氏被扣上通敌叛国的罪名,满门惨死在嫡长女的新婚之夜。   回宫奉旨成婚的邓夷宁,侥幸逃过一死。   人人都笑她可怜,放着西戎大将军的名头不要,转头攀上当朝最为出名的纨绔三皇子。   所有人都等着看她的笑话。   李昭澜求来的一纸婚书成了她的枷锁,他倾尽全力替她铺路,心甘情愿成为他的垫脚石,全然忘了自己也是局中人。   邓夷宁发誓要为父亲正名,却看见一条又一条无辜的性命倒在自己面前。   李昭澜淡然道:“有些人杀人,是不需要理由的。”     后来,邓夷宁踩着李昭澜的身份,逐渐看清了朝臣面具下丑【正文完结】   平廿二十三年初春,宣州邓氏被扣上通敌叛国的罪名,满门惨死在嫡长女的新婚之夜。   回宫奉旨成婚的邓夷宁,侥幸逃过一死。   人人都笑她可怜,放着西戎大将军的名头不要,转头攀上当朝最为出名的纨绔三皇子。   所有人都等着看她的笑话。    李昭澜求来的一纸婚书成了她的枷锁,他倾尽全力替她铺路,心甘情愿成为他的垫脚石,全然忘了自己也是局中人。   邓夷宁发誓要为父亲正名,却看见一条又一条无辜的性命倒在自己面前。   李昭澜淡然道:“有些人杀人,是不需要理由的。”   后来,邓夷宁踩着李昭澜的身份,逐渐看清了朝臣面具下丑恶的嘴脸。   她一心复仇,男人却只想着表明心意,屡屡被拒又屡屡示好,甘愿被她利用。     大仇即将得报,邓夷宁自知难逃一死,问他:“王爷不会很我吗?”   李昭澜深知自己留不住她,手中残存的温度逐渐消失,他站在她最后的位置上,从未这般坚定过。   “我不会恨你,这一生都不会。” *:王世贞[明]《太保刘文安公挽诗十咏》·其十:“即看青禁客,来傍素王宫。” 【阅读tips】 1V1/sc/he 1.成长线,走剧情 2.架空历史,私设多且杂乱,不做考究 3.感情线很慢,不是二人转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天作之合 成长 逆袭 先婚后爱 救赎 主角视角邓夷宁李昭澜 一句话简介:借力共生 立意:家国安定 ──────────────────────────── 第1章 赐婚 “往后便是同路人了。”   大宣,平廿二十三年,立春。   朝廷赋税繁重,天灾人祸不断,西戎的战火刚刚平息,丘北又起了动乱。难民四散,土匪横行,官府贪墨,粮仓亏空,民间早已怨声载道。   早在数年前,朝堂便已四分五裂,太后夺权执掌君印,外戚专权。朝中已然分数两派,以太子为首的储君派,以靖王为首的宗亲派,而一国之首的皇帝倒成了人人唾弃的无能之君。   可要说最令两派不安的,倒是一个女人。一个手握朝中半数兵权,赫赫有名的西戎女将军——   邓夷宁。   她是当今朝廷唯一还能护住边疆的将军,麾下赤甲卫战无不胜,镇守西戎十年,未曾让敌半步,被外敌亲切的称为“鬼戎女”。   可正因如此,她成了权臣贵族的眼中钉,成为太后不得不防的威胁。   于是,一道赐婚圣旨骤然降下。   这是朝堂之上,权力之中,他们能想到的,能毁掉一个女将最好的办法。   邓夷宁回朝那日,整条安顺街被围得水泄不通。   百姓们听闻那位护国有功的西戎将军竟要嫁给昭王李昭澜,无不震惊。昭王在大宣素来名声不显,甚至是声名狼藉,见过的都说这李昭澜空有一副好皮囊。   诗酒风月,万花之中,说的便是这位昭王。   可谁也没想到,太后一道圣旨竟将将军许给这样一个人。   “这摆明了就是忌惮将军威名,都说这女子不该插手政权之事,果真如此。只是可惜了,邓氏一族的好名声,怕是要被昭王毁于一旦。”   “要说夫妻情事,怕是那昭王压不住将军吧,哈哈哈……”   议论声此起彼伏,众人少是愤愤不平,多是惋惜。   邓夷宁御马缓缓而行,面色平静,目不斜视,将那些蜚语甩在身后。她的目光落在街边乞儿身上,落在官差征收百姓苛税身上,落在青楼里达官贵人觥筹交错身上。   这便是她誓死守护的国土。   太玄殿上,香烟缭绕,鸾座高设,雕龙描凤,穹顶之上悬着不少玉盏。殿中气息凝重,四方内侍侍立两侧,皆低头垂眸。太后杜氏端坐高台之上,凤袍曳地,眉目雍容之中自有一股摄人的威势。她凤眸微垂,目光如电般俯瞰殿下众人。两侧站着侍女轻晃骨扇,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阶下,邓夷宁双膝跪地,身着戎装未脱,黑靴长袍皆沾染尘土泥泞之气。她神情淡定,气质凌厉。腰间仍佩着令牌,背脊笔直,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流苏穗子许久才停下,与殿内这天家贵子的气息格格不入。   “夷宁,”太后缓声开口,语声温婉,却自带不容置喙威势,“你自幼从军,镇守西境有些年头,予知你劳苦功高,也知你忠心耿耿。此番护我大宣疆域稳固,予与陛下心中,自是挂念着你的。”   邓夷宁拱手低头应道:“末将受国之厚恩,守土是责,不言邀功。”   太后轻轻颔首,笑意不深,也不答这句话,反而是换了话题:“如今西戎战事平息,军中本有意调你前往丘北,与蛮夷小部纠缠善后一事。此事予听闻之后,便即刻命人拦下,属实是于心不忍啊。”   “太后娘娘……”邓夷宁微抬眼,脸上掠过一丝惊疑。她心知丘北之乱未平,正是锻炼新将之地,笼络屯兵之法,太后将此拦下,看似为她着想,实则另有所图。   她未语,果不其然,太后语声一顿继而缓缓道:“年华不等闲,如今边疆事了,然予以为,女子首要之事便是归宿。”   殿中忽而一静,连香炉烧出的烟雾都缓了几分才继续飘荡,邓夷宁的指尖在袖中微微收紧,面色却一如往常。   “予已为你择了良配。”太后道,语气仍旧温和,“昭王性子是跳脱些,倒也不坏。你若嫁去,也算旗鼓相当。他收着你,你也有归处。”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也省得再在边地奔波,叫人心里不安。”   邓夷宁没说话,眼睛望着殿下铺金的阶砖。神色看不出起伏,手指在袖中轻轻动了一下,像是把什么东西慢慢握紧。   她明白,这事不是商量。赐婚是太后开口的,圣旨只是落子而已。她若走丘北,是一把未入鞘的刀;她若嫁入昭王府,锋芒尽去,摆在宫里也就安稳了。   “夷宁?你怎地不语?”   “太后娘娘,”邓夷宁收敛情绪,低声道,“末将自知戎装在身,不堪宫闱礼制,又与昭王素无往来,恐婚后难以和睦,望太后明鉴,慎思此事。”   这已是她最大程度的反抗了,可太后却似未听出她的意图,只是拢袖而笑,金玉钗环叮当作响:“夷宁啊,别总以末将自称,你如今将为人妇,以后在这宫中是该改口了。至于这婚事,婚姻之事是需二人细细经营,待你成婚之后多来宫中走动,与嫔妃贵妃亲近些,自有教化之法。”   太后眯着眼,拈起一颗小番茄放进口中,咀嚼几下后竟皱着眉头,将果肉吐入绢帕,淡淡道:“今日这小茄果甚是酸涩,难以下口。”   她将桌前那青花小碟往前一推,碟瓷撞在漆案上,发出轻响。她目光淡淡扫过邓夷宁,唇角噙笑,却毫无半点温情:“今日是谁当值选果?”   身后那侍女冷汗瞬时涔涔而出,赶忙上前跪下:“回娘娘的话,小厨今日当值的是骊娘。”   “拖出去,杖五,罚俸,若有下回,加倍。”   “是——”侍女额头重重磕在地,连声应下,将那盘果子端了下去。   邓夷宁微不可察地捏了捏拳,太后娘娘费尽心思作态,无非就是想要震慑。分明只是一盘果子,酸了便不吃,换成甜的就行,何苦迁怒一个值守的下人,这分明就是在警告她。   “你父为国奉职,忠心耿耿,家中小妹尚未婚配,二弟也没能取得个好功名。予念其邓氏对国忠守,有赤诚之心,不忍你再劳苦征战。如今既已归朝,便是要归家、归位。”   “太后娘娘之恩,邓氏将铭记于心。”邓夷宁低声道。   太后瞧出她的不甘,指尖在扶手上摩挲着,语气忽转:“夷宁,你不会怪予一意孤行吧?军中调遣本不该予一介妇人插手,加之蛮夷残部祸事不断,命你前去再好不过。你若是执意要去,予也不是不能成全你。”   邓夷宁膝上发紧,她知道,这一去,便是同太后上同一条船。太后将她放出,等同于拿她这把利刃断去祸端,若是成了,太后坐享其成;若是不成,她便是太后手中的一颗死棋,不仅在棋盘中无用,更是无法落入棋篓,烧了还是淹了,全凭太后一人发落。   “不过——”太后抬眸看她,凤眼微挑,似笑非笑,“予定是希望你应下这门婚事。”   邓夷宁轻吸一口浊气,缓缓作答:“愿闻太后娘娘指教。”   太后轻抚袖角,语调温和却分毫不松:“昭王是予从小看着长大的,性子虽是跳脱,与太子和二皇子的稳重不同,但也不是无可救药。他自有他的能耐,只是一心扑在歧途之上,就连陛下都不忍管教。”   “你不同,你出身武门,知进退,懂局势。你父亲在朝中素有威望,你又身为女子,独身走到西戎将军之位,更令朝中不少人侧目。予思来想去,能配得昭王之人,定是文武双全,家族威望之女。若是你们二人能成一双,既能了却我这个做祖母的一桩心愿,也能成全你们邓氏多年未能团聚一事,岂不美哉?”   邓夷宁静默不语,太后并未言明她不能去丘北,而是主动摆出因由利弊,让她自己权衡利害。所谓赐婚,不过是太后亲口裁定的一句软令,名为抬举,实为囚禁。她若应了,从此脱甲归家,兵权自散;若抗了,便是忤逆。朝规森严,轻则辱名,重则连累父族。   殿中肃静,唯飘荡香烟一缕,从铜炉中袅袅升起,绕过檐角璀璨金光。邓夷宁迟迟开不了口,好似眼下这般处境,她的想法不再重要。   “夷宁。”太后低声唤她名字,听不出半分强硬,却字字撞进她心里,“你心中不愿,予全是看在眼里的。可你是邓毅德之后,又是朝廷命将,不比旁人任性。你若执意推诿,旁人便要看你父亲的笑话,看邓氏可是生出个不识抬举的女儿。”   邓夷宁垂眸,膝下已微微发麻,脊背却始终未曾松弛半分。   良久,她才道:“夷宁明白了。”   太后见她换了个称呼,望着她的眉眼笑意更深,于是缓缓道:“既是明白,那便安心些,待日子定下,礼部与司礼监自会张罗妥当。予亲往邓府一行,体面应有尽有,你父亲多年劳苦,陛下也会下旨加赏。”   邓夷宁俯身叩首:“谢太后娘娘恩典。”   太后起身下阶,步履不紧,袍角无声。走到她面前,亲手将她扶起。那手指骨节分明,触上去微凉,却叫人心里生出说不出的紧。   “你只是女儿身,但却胜过百夫。如今卸甲归家,若能安内顺家,为皇家开枝散叶,未必不是更大的建树。”太后拍了拍她的手,像是寻常长辈叮嘱晚辈那般,倍感关怀,“予只觉你前半生过得艰难,予不是害你,只是想让你尽孝,要你好生活下去。”   邓夷宁勾出一个笑,迎上那双似笑非笑的凤眼,字字回答:“夷宁定当谨记太后教诲。”   “好孩子。”太后轻拂上她的脸,随后转身对侍女道,“送夷宁去昭王殿内,予已命御膳房备下晚膳,她与昭王今日可要好生说说话,熟络一些才是。”   邓夷宁行了一礼,转身随侍女离去。太后站在殿中,望着她背影渐行渐远,手中摩挲着一串缠丝金珠念珠,目光深不可测。   出了殿门,远远瞧见院外站着一个人高马大的身影,邓夷宁身后跟着的两位侍女见状,行了个礼便匆匆退下。来人身形颀长挺拔,约有五尺五寸,在这大宣所见之中,已是鹤立鸡群。男子一袭浅色圆领袍,素雅清净,衣角用金线绣着祥云纹样,衣料一瞧便知是最上乘,微风一过,随风摆动。头戴镂花金冠,鬓边细整,唇薄眼长,一派温润清俊模样。   “将军,往后便是同路人了。”男子笑着言道。邓夷宁看了他一眼,瞧出他的身份,但未置一词,抬腿便往外走。李昭澜也不恼,跟在她身后晃晃悠悠的,见到漂亮的宫女言语上戏耍两句。邓夷宁见不惯他这派作风,蹙眉不喜,脚步不由加快几分。   “将军走错了,昭澜殿在这边。”   “多谢殿下抬爱,晚膳末将就恕不奉陪。自回宣州以来,还未进过家门,倒是显得我这个做女儿的有些不孝。”李昭澜闻言,停下脚步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宫内已亮起了烛火,映在她挺拔的身姿上。   “将军这般说法可就叫人心寒了。”李昭澜笑意不减,小跑跟上她的步伐,语气半真半假,“太后娘娘特意为你我二人准备的晚膳,娘子若是不去,本王一人岂不有些无趣。”   “你叫我什么?”邓夷宁回头皱眉瞪着他,“殿下不必委屈自己,昭澜殿内山珍海味应有尽有,您请自便。”   李昭澜轻轻“啧”了一声,似乎有些不满,双手抱在胸前,偏头看着她:“将军真是无趣,竟拒了本王一番好意。”   邓夷宁终于停下脚步,良久,她才转头望他一眼,眼神不冷,却也无暖,语气淡淡:“殿下好意,末将自当不敢不受。”   邓夷宁语气诚恳,却于无声处将彼此界限划得分明。李昭澜唇边笑意微敛,神色认真,片刻后,他耸肩一笑,语中带着无可奈何:“罢了,将军心意已决,本王自不会强人所难,若再多言,倒显得我这皇子小气了。”   邓夷宁没再搭理他,转身离去。   自她十岁执意离家,便再未回过。当年她一意孤行,随魏承武将军投军入营,一时闹得家中鸡犬不宁。后来十四便入了边关,随军征战。对于宣州的家,早已在记忆中淡去,这次所谓的回家,不过是她敷衍李昭澜的借口罢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各位的收藏支持 祝阅读愉快 第2章 归家 “既接圣旨,自当遵从圣意。”   邓夷宁有一癖,便是喝酒。   可说来不过是军中权宜之计,拉拢人心罢了,除了上阵杀敌,最是少不了席间共饮。起初在营里喝的都是常见的粮食酒,后来军功渐立,军饷充盈,一行人每逢战后必吵着闹着去喝花酿。久而久之,她竟也迷上了那股清冽甘香的花酿。   只是这宣州最好的花酿在这花楼之中,邓夷宁思来想去还是束起头发,进了宣州最好的花楼——香芜阁。   香芜阁最好的花酿是来自醉窖坊的醉八方,酒如其名,酒香飘八方,醉人倒八方。阁中香气氤氲,琵琶声自半透屏风后缓缓传来,曲调婉转低回,似花朵摆动,缠绵悱恻。檀木桌上一碟碟精致小菜,酒盏中清液晃荡,映出俊俏的五官。   邓夷宁倚在软榻之上,懒懒地高举一杯,轻啜一口。微抿红唇,酒液滑入喉间,带着醉人的甘冽与绵长回味。她挑了挑眉,似有几分讶异,旋即又大大方方给自己满上。   独自一人,快活不得。   素日沙场征战,哪得这般清闲。军中的酒水不过是烈得呛喉的浊物,好似能把死人灌醒。醉八方倒是不同,入口温柔如絮,醉意却绵密如沙。她一边饮酒,一边随意夹了几筷子肉送入口中。她笑着摇头,喃喃自语:“真是比军中那焦黑的肉串子强上百倍。”   说着,又举杯自饮,眼神清凉如寒星,半点醉意不显。直到两壶下肚,胸中郁气方才消散几分。她长舒一口气,懒懒地一翻身,索性就着凉意,枕着袖子半卧在地上。   冷风顺着窗户缝隙吹入,吹过她的鬓发,掠起她的衣角,她却不以为意,只觉着冷风正好中和酒中的辛辣。屏风后的曲子慢了下来,邓夷宁眯着眼,看着一旁檀香袅袅升起,心头一片平静。   世人笑她粗鄙,说她不解闺阁风趣,可她历经战场厮杀,早已在生死之间走过百余回,又岂会在意这等说辞。她早已学会如何独来独往,今夜不过是久违的放纵。酒意微醺,她手指在地面轻敲,恍惚间,耳边似又响起了过往军帐里将士们粗犷豪迈的笑声,战场上马蹄飞扬的嘶鸣声。   她抬手拢了拢鬓边散乱的青丝,露出一双清眸。杯中酒已空,却未再续上,而是起身走到窗边,将窗户推了出去,任由冷风灌进。   有风吹过,琵琶声断了一下,紧接着续上。   她倚在窗框边,吹醒了几分酒意。香芜阁灯火如织,行人步履匆匆,满城烛火映着残月,邓夷宁静静看着,眼中却无半分笑意,只觉一阵寂寥从心底涌起。她正打算关上窗,却瞥见街角一道身影闪过。那人一身墨色长袍,看不清五官,飘逸的长发一闪而过。邓夷宁皱着眉,想仔细瞧瞧,却并无异样。   回到桌边时,曲子已换了两首,弹琴的姑娘双手已冻得麻木,却不好开口提醒。   三壶酒入腹,微醺却不醉,邓夷宁沉默地坐了半炷香的时辰才慢慢起身,烛火映出她泛红的双颊。她理了理衣襟,踱步走下楼去。青砖石地上的水渍还未干透,邓夷宁踏着水洼前行,衣摆被打湿了个透。   待邓夷宁归至府前时,夜已深重,街上只余更夫拖长了调子的呼号,一声声敲入耳中,在空无一人的街上荡起回响。邓氏府邸大门隐在夜色之中,门前的两盏灯笼燃得久了,亮光已然不足。朱漆大门被风雨侵蚀得有些褪色,匾额之上的“邓府”二字苍劲有力。   她立在门前片刻,尚未急着叩门,仿若身前有一面铜镜,从头至尾仔仔细细理了理衣襟,掸去尘土后深吸一口气,方才抬手叩门。   “咚、咚——”   门内响动一阵,不多时,一年过半百的老者提烛灯而出。烛火下,他满头银丝,腰背却挺直,眼神清明。见来人先是愣愣定住,而后声音瞬间哽咽住:“大……大小姐?”   邓夷宁轻轻颔首,眼中波澜不惊:“是我,忠远叔。”   忠远叔深吸一口气,此刻见她后忙将门开大:“快进来,这风不消停一整晚了。”   邓夷宁步入院中,月色如洗,枝影洒在她的衣襟上,她走得极慢,忠远叔手中的提灯随她而行,低声问道:“大小姐怎这般晚了才回,老爷和夫人都等一整天了。”他说话极轻,末了这才加上一句。   “老爷近日咳得厉害,身子也消瘦了不少。”   邓夷宁微一颔首,神色不变,只道:“是我不孝。”   正厅内灯火未灭,屋中香炉轻烟袅袅,她走上台阶,还未抬手掀帘,便听得母亲一声低唤:“夷宁?”帘子被人挑开,张氏快步走出来,神色一变再变,眼里先是惊喜,随后是心疼,最后化成一声叹息。   邓夷宁低头行礼,主动解释:“太后娘娘有要事相告,耽搁了。”   屋内,邓毅德已起身,立在灯下,脸色不动,只盯着女儿看。她迎着那道目光走进去,一言不发地跪下。   “女儿叩见父亲、母亲。”   邓毅德冷哼一声,将茶盏往桌上一摔,瓷杯与木桌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你还知道回来,十余载流转边疆,可还记得自己姓甚名谁?”   邓夷宁没被唬住,倒是张氏轻轻一颤,忙拉住丈夫手臂,劝声温柔:“老爷,夷宁方才入门,何必一回来就说这些?你瞧女儿都变样了,高了,也瘦了。”   邓毅德冷睨妻子一眼,目光重新落在邓夷宁身上,拉脸沉声道:“当年你执意随军,我和你娘谁也拦不住。如今倒好,一回来就进宫,这宫门早就闭了,你这是去哪儿了?在军营这么多年就学会夜不归宿了吗?”   邓夷宁并未辩解,只是从包裹里翻出圣旨,双手呈上:“太后赐婚,让女儿嫁给昭王殿下,又赐膳赠我二人,这才回来晚了些。”   话音落下,满堂寂然。   邓毅德面色骤变,指节用力扣着桌面,咬牙切齿道:“好一个赐婚,你爹我都没接下的圣旨,你倒是接的心安理得!邓夷宁,你当真以为这是桩好的亲事?太后让你嫁与昭王不过是另有所图,这些你当真不懂?”   张氏拍手安抚着老爷,满眼担忧:“夷宁,快起身,到娘这儿来坐下。婚事还能再议,娘只想听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邓夷宁望着母亲慈悲的双眼,眉心微微一动,原本绷着的神色终是缓和。她垂下眼,语气依旧淡淡:“既接圣旨,自当遵从圣意。嫁与不嫁,与女儿而言并无太大分别。”   张氏听得心口一酸,眼眶泛红,却强忍着不敢多言,只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邓毅德脸色依旧难看,却终究没再发作。生气是自然的,毕竟关乎女儿的终生幸福,他还是不愿就这么把女儿稀里糊涂嫁出去。他沉默片刻后,再道:“夷宁,这个烂摊子,你当真愿意接?你若是不愿,为父纵是顶着违抗皇命的罪,也会替你拒了这门亲事!”   邓夷宁抬眼望着堂上之人,十余年未曾朝夕相处的父亲,鬓角已添了风霜。那些原本堵在喉间的怨忽然就散了。   “父亲,女儿终归是要出嫁的,嫁对、嫁错于女儿而言并无分别。若此番婚事可解父母之忧,又顺应圣意,亦是未尝不可。”她唇角微挑,眉眼弯弯,许是真的接受了这门婚事,“再说,女儿高嫁皇子,旁人还不知该如何高看咱邓氏,又何必执意违抗皇命。”   邓毅德怔在那里,目光在她脸上停了许久,似是无言以对。最终摆了摆手闭目叹息,喉头微动,不再言语。张氏正欲开口再言,一阵急促脚步声由院外奔波而来,打破了屋中的沉寂。   “阿姐——!”   少年清亮的嗓音自门外响起,带着掩不住的欣喜,一道瘦高的身影冲入堂中,衣裳歪歪扭扭,眉目尚稚,却已近弱冠之年。   邓夷宁循声转头,含笑柔声唤道:“和硕。”   少年几步蹿至跟前,站定时却显出一丝不敢靠近的局促不安,只目光灼灼地望着她,嗓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阿姐,你终于回来了!”   邓夷宁笑着拍拍他的肩膀:“长高了,这比阿姐还高。”   阿弟还要开口,一旁的邓毅德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罢了,明日再讲,你阿姐她舟车劳顿,哪由得你如此叨扰?你小子衣裳也不好好穿,成何体统!”   归入房中时,邓夷宁有片刻恍惚。   屋内陈设整洁,红木桌上放着一盏温茶,还冒着热气,怕是方才命人备好的。帘帐轻垂,纤尘不染。她扫视一圈,年少时的光景恍如昨日,一切都还是幼时的模样,仿佛这些年从未有人来过此处。   行至书架前,下层的角落里,一柄木制小刀静静躺在此处。刀柄被磨得发亮,底座留着一道浅浅的痕迹,显然在此处放了许久。那是她幼时用的,后来被阿弟拿走,如今却又回到了这里。   她转身回到床上,人是歇下了,思绪却早已飘入长夜。   一室寂静。   邓夷宁翻了个身,背对内室,眼神渐渐沉下。   屋外风声断断续续,夜更的梆子声由远及近,她却依旧辗转难眠。心中思绪翻涌,像是胸口有千斤重的东西,压得让人喘不过气。   似乎才刚合上眼,院外便传来阵阵喧闹声,从丫鬟处得知,是李昭澜带着宫里的人下聘来了。   院中杏树下,男人负手而立,衣袍猎猎,整个人沉着而自持,待他回头,果真是李昭澜。今日的他换了身深蓝缎袍,纹金绣鹤,腰挂玉佩,鬓发束得利落,瞧着倒真像个正儿八经的皇子,叫人差点忘了他那轻浮不羁的老毛病。   随行的丫鬟和仆役,正将一只只红漆描金木箱往院中抬,占据了大半个院子。邓夷宁居高临下地站着,目光略过那些箱子,淡声道:“殿下这么大的阵仗,倒像是要把我邓府踏平。”   “将军起得可真早。”回头见她,李昭澜上前两步,眸中含笑,语气也温温的,“奉太后懿旨,送聘上门,总不能寒酸了偌大一个将军府。太后特地叮嘱本王,要风风光光把你迎进王府。”   她目光微动,又扫了一眼那些精巧匣盒,道:“那便替我谢过太后。不过既是送聘,为何会送到后院的女子闺房处?若是殿下迷了路,还请恕罪。”   李昭澜像没听懂似的,反而凑前一步,低声道:“涔涔,你我迟早是要成亲的,今日难得登门造访,不若坐下聊聊。正好也趁机与伯父商议婚期,不能空着手来,也不能空着话走。”   邓夷宁不知他从何处听得自己乳名,只扫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头上那支白玉发簪停留片刻,道:“簪子不错。”   说罢转身入屋。   房间内有准备好的衣衫,颜色粉嫩淡雅,不是邓夷宁喜欢的样式。她走到铜镜前,望着镜中那张淡漠的脸,抬手解下披风搭在一旁的架子上。   快速收拾一番,她挑了件相对素雅的衣裳,将长发简单束起。望向木盒里的簪钗时,略微犹豫,最后挑了根白玉簪插上。她本想去找李昭澜说些话,却在路过堂屋时,听见男人的声音。   “太后旨意,婚期定在下月初。”   邓夷宁微微一顿,眉梢不动声色地抬了抬,这可不是她故意偷听的。   邓毅德皱眉,有些不满,道:“这婚房宅院,婚服礼冠都还未定下,太后为何如此仓促?”   “您也知道,这外头流言四起,太后忧心再拖影响名声。”李昭澜随意笑道,“太后高瞻远瞩,圣旨下达前,已着人将昭澜殿修缮一番,宫外也备有一处新宅。届时大婚宴席设于宫中,当晚听从太后旨意留在宫内存福,日后将军若是想住宫外,我自听差遣。”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婚服,礼部的人正在修改,眼下时间紧迫,太后下令暂用宜慧公主的婚服,今日我带了礼部的人过来量尺,不出三日婚服便会定下。”   邓夷宁站在门外,静静听着这些话,面上依旧是那副淡淡的神色,没有半分波澜。   一切都安排好了。   婚期,宅院,行止,甚至是成婚之后住在哪里,皆有定数。她是应该感激太后恩宠,竟给了她选择的余地。邓夷宁垂下眼睑,嘴角微微扯了扯,似笑非笑。   既然命运早由旁人书写,她坦然接受就行。   从小母亲便说她是个不争不抢的性子,天性洒脱,乐观坦然,可邓夷宁不这么觉得。幼时在家中带着阿弟阿妹疯玩时没少挨骂,他们喜欢什么,她这个做阿姐的就拱手相让,衣物、玩具、吃食,甚至是厢房院落。   只要表现出喜欢,她就会让。   旁人夸她善良懂事,就连一向严厉的父亲,都会为了这些小事对她表示赞扬。她记得幼时城东有一家糖铺子,家中几个小孩都很喜欢。后来有次母亲外出带回一些,被贪吃的妹妹一扫而光,她只是拍了拍妹妹的头,说了句没关系。   再后来,等她提起想吃那家的蜜饯时,铺子早已关了门。她其实也并非喜欢吃,就是想,总觉得别人有的自己也应该有。可直到后来上了战场,师傅告诉她——   “夷宁,这世间本就不公,若是想要什么,就要靠自己努力去争取,争来的东西才是真正属于自己的。”   那时候的夷宁不懂,现在的邓夷宁,或许是懂了。   院门外,李昭澜远远注视着树下的邓夷宁。她趴在石桌上,丝毫不觉得深秋的大理石沾染的凉意,一身素衣倒显得松散了许多。   他勾了勾唇,迈步走入院中。   “将军这副模样倒是有了待字闺中的感觉。”   邓夷宁闻声转头,见是他,微微挑眉,坐直了身子,但并未起身相迎,而是略带讥讽:“殿下私闯女子闺房,这不合礼数吧?”   李昭澜坐在她对面,从地上拾起一枚落叶,漫不经心道:“成婚在即,本王若是不了解未来夫人的喜好,这传出去我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邓夷宁意味不明地哦了一声,语气懒散:“既然婚期将至,你我之间的礼数也就免了。殿下随意,小女子这闺房跟男子别无两样。”   李昭澜招招手,招手唤进礼部官员。   “太后吩咐,让本王带礼部的人来量尺,婚服不日便会做好,届时再进宫试穿。婚宴设在宫内,当晚留宿昭澜殿,宫外也有一处宅院,日后你若是想搬出来也可。”李昭澜顿了顿,补上最后一句,“本王听你的。”   邓夷宁脚步一顿,回头莫名其妙看了一眼他,“砰”的一声关上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章 灭门 “无一生还。”   临近三月,丘北军报接连入宫,不过数日,已连失三城,哀嚎声自边防传至皇宫之中。前线战事吃紧,百姓流离失所,军报所至,朝堂人心随之浮动。   金阙朱门紧闭,将殿宇外的喧哗隔绝。   皇帝端坐御座,面色阴沉,眉心紧锁,一寸寸捏出深痕。手指紧扣扶手上盘踞的两头巨龙,御案上那份刚送来的急报仍未合上,字迹墨黑如血,触目惊心。   殿下文武百官分列两侧,低眉垂目,多是相互观望,生怕一时多言牵连自己。   国库亏空,粮草难继,前线数次呈上血书。朝中权臣各怀鬼胎,只顾推诿避责,俱以沉默自保。群臣肃立阶下,无一人敢出声,唯太子伫立近前,神色晦暗不明。   早朝至今,诸臣辩词数轮,终归只围绕在两句:增税与征粮。众人唇枪舌战,提议四方加派徭役,或是征粮以解燃眉之急,却又怕激起民怨,最后只落得几声重而低的叹息,显得更为无力。   皇帝始终不言,最后下令抽调宣畿粮仓,拨银赈军。群臣闻言纷纷叩首应命,却深知此举不过是杯水车薪,不过是勉强支撑一时。   局势危急,丘北频报捷书不至,朝中却无人能断局。皇帝欲擢邓夷宁统军南下,可太后谋划赐婚,昭王亦有此意,若此时贸然拒绝,既掣太后之策,亦是自断后路。   婚期将近,邓夷宁这几日被拘在凤仪宫中学礼习仪。她自小惯着军服加身,这般珠翠罗裙的拘束,实在叫她坐立难安,只得由着嬷嬷们在耳边絮叨。好在自己如听风过耳,目光隔着纱窗望向庭中斜阳,神游千里。   日头渐西,她趁人不备离开偏殿,绕过昭澜殿后的小径,沿着御河踱至老槐树下坐。此处人迹罕至,草木幽深,倒是比正殿安静得多。   水光泠泠,一河清影浮动,她正觉难得有些自在,不想河对岸传来几声嘲笑。   邓夷宁探头看去,看穿着打扮应是后宫嫔妃,她也懒得搭理,谁知对方竟不惜涉水渡河过来嘲讽她。邓夷宁也不是软柿子,几句讥讽回去,对方挂不住脸面,脚一跺,转身就走。   邓夷宁瞧着她远去的背影,轻嗤一声,随后掸了掸衣袖,正要转身,余光忽然瞥见昭澜殿门口,一道颀长的身影静静地立在阴影之中。   李昭澜倚着门框神色懒散,显然是看了许久。二人目光交汇,邓夷宁眉头一挑,似笑非笑大声道:“昭王殿下看的可还尽兴?”   李昭澜微微一笑:“原来将军训人是这般模样,比军中那些老头子训人有趣多了。”   邓夷宁不甘示弱,直视他:“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   “不愧是太后看中的人,将军当真是有趣。”   邓夷宁懒得理会这句真假参半的话,转身往桥上走去,继续趴在栏杆上看水。本以为李昭澜会就此离开,却没想他跟个黏皮糖一样缠了上来。男人背靠着栏杆,语气闲散:“连着几日都见你在这里,是喜欢?”   邓夷宁目不斜视,语调平淡:“殿下的寝殿太闷,不适合我这种自由散漫之人。”   李昭澜无奈一笑,道:“你可是这殿未来的女主人。”   “那又如何?”邓夷宁偏头看着他,“这座宫殿,归根结底还是你的。我只是太后一纸婚书随意定下,我拒绝不了,也无从拒绝,这顶高帽以后还是不要扣在我头上。”   她沉吟片刻,似乎在思索什么,良久又道:“殿下,婚后——就像现在这样吧,互不干涉。”   李昭澜轻扫牙尖,目光落在她侧脸上,深意难明。两人都没再说话,邓夷宁盯着水里的两尾锦鲤出神,待她回神时,身侧之人早已不见踪影。   再次见面,便是新婚当日。   当日红烛高照,礼从国制,金钟玉磬。戌时一到,太后亲手覆下红盖,宣下懿旨,亲手送嫁,仪仗随之出发。钟鼓齐鸣,宫人齐贺,自太极殿至乾安殿,锦旗招摇,红帛沿路铺展。春寒未消,一路火盆热气缭绕,熏得人眼角发酸。   拜堂设于乾安殿内,鸾凤帐前,邓夷宁与李昭澜并肩而立。   她一袭正红婚服,外罩缎甲,婚服上金线绣凤,手持金团扇,姿态冷峻。李昭澜锦袍曳地,腰挂白玉,朱冠金翅,眉眼间是不同于她的温顺期待。命妇唱交祝歌,行合卺之礼,直至深夜才散去。   邓夷宁从头至尾神色不动,冷眼看着这场繁文缛节的戏,场景华贵得近乎荒唐。倒是李昭澜应对有度,举止得体,好似这门婚事真的合了他的心意。   昭澜殿内,暖烛斜照。   剪纸的红囍贴满房中,红帐交叠,龙凤交织的暗纹在帷幔间若隐若现,床头是一叠同心鸳鸯被,华贵雅致。桃木案几上摆着一双雕花喜碗,莲子羹上飘着红枣桂圆,旁边的白玉喜杯里冒着半杯热气的清酿。   邓夷宁坐在床沿,身上霞帔已被摘下,红光在她眼中抖动。她耐着性子坐了一会儿,眼睁睁看着两炷香先后燃尽,利索起身出了院子,自顾自伸展筋骨。   这今日的仪程,终归比她想的还要冗长繁琐。   临近半夜,李昭澜才堪堪出现。他只身坐在桌前,手中把玩着空玉杯,懒懒道:“将军对这寝殿可还满意?”   邓夷宁早已换了身舒适的衣裳,手边是几本书,她托宫女从李昭澜书房讨来的,此刻正缩在床头看得津津有味,敷衍两句:“殿下满意便好。”   李昭澜轻笑,将酒杯放下,站起身:“那就好,今日疲惫,将军早些休息吧,明日起早还要去拜见陛下和皇后。”说完,便从床底的箱子里抱出一床被褥,转身去了里间,在靠窗的榻上歇息。   邓夷宁从书里抬起头,随即明白过来他的意思,也不再扭捏,利落地掀开锦被钻进床榻,合眼便睡。   感觉刚躺下没多久,殿外便传来吵闹声。   李昭澜率先起身,推门而出,语气不悦:“何事如此慌张,大晚上吵吵闹闹像什么样子,本王今日新婚夜,岂是尔等能打搅的?”   宫人匆匆下跪,语气慌张:“殿下,王妃府上出事了。季公公半个时辰前带着一队人马出了宫,说往邓府去了。一刻前,季公公慌慌张张回到宫里面见圣上,奴才从江公公处打听到,说是——”   宫人支支吾吾半天没把话说完,李昭澜耐不住性子,语气加重:“说,吞吞吐吐什么样子!”   “是……说是都指挥同知邓毅德勾结外敌意图谋反,还杀了工部侍郎姜衡思。季公公带人去府上捉拿时,都指挥同知奋力反抗,重伤了镇抚司千户沈大人。谁知院内突然起火,同知一行被困火场——无一、无一生还。”宫人声音越来越低,提灯的手微微颤抖。   话音刚落,就听身后传来一阵响动,李昭澜转身只见闪过的衣角。他刚准备开口,邓夷宁便重新出现在视线里,身上多了件披风,径直跑向大门。   李昭澜看着她一言不发的背影,眉头紧蹙,喊道:“备马!快!”   邓夷宁快步穿过宫道,脑子一团乱。她虽早已料到太后的打算,却未曾想他们会在新婚之夜动手脚。   “将军!上马!”   邓夷宁只是看了他一眼,果断翻身上马。   今日大婚,天气似乎降温了,她平日里习惯了冷风扑面,今日却觉得有些刺骨。马蹄声在空荡的街道上格外清晰。邓夷宁的速度越来越快,李昭澜喘着气,有些跟不上。   远远望去,邓府上空浓烟翻滚,焦糊气味扑鼻。夜半街头灯火微弱,惊醒的百姓三三两两在自家窗前远处张望,私语声杂乱不堪,又皆噤若寒蝉,不敢走近一步。   邓夷宁翻身下马,靴底踏碎一地焦土,步伐沉稳。   “何人擅闯?”守卫话音刚落,就见李昭澜一身素服立在来人之后,他脸色一变,忙不迭低头行礼,退让出路,“属下见过昭王殿下。”   李昭澜没有言语,只顺着邓夷宁的步伐入内。   院中血腥扑鼻,尸体横陈,殿前石阶上一片狼藉,熟悉的邓府如今已成鬼门关。庭院横陈着数十具尸首,宫中近侍的衣物混在仆役之中,断壁残肢垂在其间,一路蜿蜒至前厅,血流成河。   邓夷宁走进前堂,没停,血迹虽干,空气里却还残留着铁锈味。   正厅正中,邓毅德仰卧在地,脸朝上闭着眼,身上的衣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她走过去,蹲下看了片刻,才伸手握住他的手,手是冷的,很僵硬。她手指动了动,没松开,低声道:“爹。”   她声音很轻,没人回应,也没人敢出声。李昭澜站在门边没动,神情也不明显,看不出在想什么。   身后脚步声越来越近,一具具尸体抬进院中,邓夷宁目不转睛,视线落在那些人身上。直到路过最后一人时,她猛然起身,刚要迈步,两柄刀横在面前。   “娘。”她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   “王妃这是何故?”后方踏出一人,乌纱宽袍,神色冷厉,“王妃既入王府,该明轻重。你若再动一步,我等也难为。”   邓夷宁紧握拳头,直视御史眼睛:“何罪?”   御史嗤笑一声,刺得邓夷宁心口生疼。随后他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折高举,扬声道:“邓氏勾结外敌,意图谋反,如今证据确凿,王妃还是安分些为好。下官念在你方入昭王府,这话还能说得缓些,若换了旁人,此刻早该在诏狱。”   “既是谋反,叛军何在?若有私通,外敌何处?”邓夷宁一字一句,语声冰冷,“我邓氏一门世代忠烈,为国镇守边疆,宁愿尸骨葬于战场,也绝不会做出叛国之事!御史大人可要对今日所言负责,否则来日我邓氏定要同您问个清楚!”   “王妃这是为威胁下官不成?这话莫说太早,邓毅德私通外敌,王妃曾是军中执掌兵权的将军,莫非亦是同党不成?”御史上前一步,挥手示意二人将横刀放下。   “御史大人,本王今日成婚,你却无故带着兵马来王妃府上抓人定罪?可本王瞧见这廷尉都未曾召见,怎就在此草草定罪?”御史心一凉,正要解释,李昭澜却已经迈步上前,垂眸看着邓夷宁,低声道,“有什么事进了宫再说,爹娘现在这模样——先安顿好他们。”   说完,李昭澜再次转身看向御史,抬手取过他手中奏折,翻了两页后随意道:“御史大人,太后方才还在宫中念叨着,新婚之夜让本王好生与王妃共度良宵。这三更过了不过一半,你们便带兵闯府兴师问罪,试图大开杀戒。敢问御史大人,您是奉了哪一道旨意?”   御史脸色一白,色厉内荏:“昭王殿下,微臣惶恐不敢多言,微臣也只是按律行事,别无——”   “既是按律法行事,可曾有廷尉、三法司印鉴?可曾有公审传唤?”李昭澜慢条斯理合上奏折,漫不经心问道,“证物何在?人证又何在?既如此,那本王现在是否可以参你一本,说你贪赃枉法陷害邓氏忠臣,即刻命人将你押入诏狱——以命换命?”   御史神色大变,脚下一软,“扑通”跪倒在地,一时不知如何应对。   邓夷宁静静望着李昭澜,片刻后将他拉到身后,质问跪地之人:“御史大人,臣女只是不懂,若是问罪,为何不审不训,为何痛下杀手,为何抄我满门?”   御史抬头扫了一眼李昭澜,犹豫再三,仍旧含糊道:“昭王妃,微臣真的只是按律行事,还请昭王妃手下留情——”   “我不是什么王妃!”邓夷宁咬着牙,冷声开口,“我邓夷宁,今日以臣女之身,求面圣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章 公主 ‘安和’   大殿之内,百官列于两侧,神色各异,窃窃私语,言语之间绕不过昨夜那场突如其来的大火。偶有几人低声相劝,又有数位大臣闭口不语,仿佛避之不及。   大殿之外,邓夷宁跪得笔直,却掩不住衣摆残留着昨夜在废墟上沾染的灰烬。自昨夜她回宫时,便跪至此时,从未挪动半分。而今早朝已过,诸事本已议罢,可龙椅上那位迟迟未下退朝之旨,一众群臣摸不透他心思,就算脚酸腿麻,也只能是干等着。   最后,邓夷宁还是进了殿内,她步履沉稳,步步无声却又震耳欲聋。衣摆扫过玉阶,尘土翻飞如雪,在殿前肃然跪地伏身,声色不动:“陛下,臣女恳请陛下彻查邓氏一案,查明真相,还邓氏一个公道。”   高坐龙椅的李峥垂眼望来,目光沉沉,抚过龙案上的一叠叠未翻的奏折,指节轻叩案角,无言许久。   气氛死寂,一道身影自朝列之首步出。太子李韶诠踱步而前,神色淡漠:“启禀陛下,邓氏谋反,证据确凿。沈千户身负重伤,于今晨卯时不治而亡;工部侍郎姜衡思惨遭毒手,死后在家中搜到一封书信,称已发现邓毅德谋反之事,将于不日昭告于庭,可昨日戌时一刻,姜衡思横死家中。陛下,臣以为此事并非巧合,而是邓毅德灭口之举。”   “太子殿下,姜大人惨死并非我意,可这与我父亲有何关系?区区一封信就要定人死罪?这并非大宣律法!”邓夷宁转过头,直视李峥,“臣女恳请陛下明察,邓氏满门世代忠烈,其父更是为国尽忠,从未有半点异心。臣女不信,天子脚下竟有人敢无故定罪,这分明就是在挑衅陛下威严!”   “大胆!”李韶诠怒声一吼,震得大臣纷纷一抖,“邓夷宁,念你昨日刚与昭王成婚,众臣唤你一声昭王妃,朝堂之上你竟敢质疑陛下威严,胆量不小!昨日已在邓府搜到一封印有邓毅德私印信件,其内详细记录与军部逆党密谈一事,逆党已入诏狱承认,三方联审,昭王妃还有何可狡辩?”   “私印?”邓夷宁冷笑一声,“太子殿下可知,军中将令从不以私印为准,一应调兵遣将,军资分配,皆需兵部、镇抚司、内阁三方钤印方可生效。若有人仅凭一封信,草草印章,便可定都指挥同知通敌之罪?臣女敢问,这是陛下的律法,还是太子殿下您的律法?”   话音落下,人群骚动。   太子的脸色微微一沉,尚未开口,一旁的皇帝缓缓放下手中的奏折,开口:“夷宁,你在西戎这么多年,朕都瞧在眼里。往日朕最喜好收到的,便是你西戎传来的战报,可今日所作所为,实属让朕失望。”   “陛下,末将所求并非私情,而是公道。”   李峥听着她的称呼,叹了口气:“你所求的,是公道,还是你邓府的兵权?”   邓夷宁心头猛地一震,拳头紧握。终于说到了重点,邓氏被屠,怕不是因为通敌叛国,而是为了剥夺她手里的兵权。   当日回朝,太后就以宫规为由,命兵部下了她手里的兵符。如今她孑然一身,邓府大势已去,若她仍是那个手握兵符、驰骋沙场的将军,便是满朝文武,乃至李峥本人也不敢轻言动她半分。   殿上李峥沉默片刻,缓缓抬手,声音沉稳而威严:“邓氏逆谋一案,既有三法司会之证,便不容再议。昭王妃,你身为皇子正妻,今日跪地殿前,公然喧扰朝堂,成何体统?置皇室颜面于何地,又该当何罪?”   两句质问重重砸在邓夷宁心头,她抬起头,死死望向高坐之上的李峥。陛下做出的决定,不会改,也不会再给她辩驳的机会。   邓夷宁本欲强撑再言几句,忽然,一道清朗的声音从人群后方响起:“陛下,臣以为,王妃所言不无道理。”   众臣皆是一愣,循声望去,竟是昭王李昭澜。一身月白锦袍,腰间倒是多了块玉佩,与满朝官员的盛装相比,显得格外随性。他缓缓踱步上前,神色未变,眼神却落在太子身上。   “依照臣所视,此案疑点颇多。昨日夜半大火,竟能将整个邓府烧得干干净净,无一人逃生。可这大门并未从外上锁,又有下人在院中值守,为何逃不出?再者,镇抚司奉命捉拿之时,陛下尚未下旨,季公公便大张旗鼓带着御史大人如此行事,是否僭越了圣权?”   一旁的季公公脸色煞白,额上冷汗淋漓,只能将头埋得更低。   “三弟擅闯早朝,又为这谋逆之臣开脱,未免太失分寸?”太子眯起眼,挑衅问道,“臣以为,身为皇子,理应以江山社稷为重,怎可因一己私情而颠倒黑白?”   李昭澜闻言,轻笑一声,目光淡淡扫过他:“太子殿下言重了,邓氏一族虽已下定论,可疑点颇多,岂不该细细查之?臣只不过是想请陛下再三斟酌,是为肃朝纲,正典刑,怎么在太子殿下眼中便成了一己私情?或是太子殿下以为儿女私情不堪重用,不能为我朝安邦固国?”   “三弟当真是曲解皇兄之意了,昨夜是三弟与邓氏之女大婚之夜,本是皇家一桩喜事,可——”太子刻意放缓声音,抬脚走向李昭澜,“眼下邓氏叛罪既成,王妃自然亦是难逃嫌疑,理应依律当诛。只不过父皇念在你二人新婚,皇室颜面难堪,这才网开一面留她一命。可三弟这是唱的哪一出?莫非是对父皇的旨意不满?”   李峥终于是抬起眼,目光落在这个许久不见的儿子身上。   李昭澜依旧神色淡然,他没有看向李峥,而是微微侧头,望着跪在他身侧的邓夷宁,眼神平静无波。片刻后,他缓缓开口:“太子殿下多虑了,臣不过是陈述事实。”   他顿了一下,忽然轻叹,再道:“臣并非对陛下旨意不满,相反甚是感激。夷宁是臣明媒正娶的正妻,若她真被一同问罪,那臣岂不是在新婚夜便成了鳏夫?如此一来,世人又该如何看待皇室?”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谁也没想到,一向不问世事的昭王,竟会在朝堂之上,毫不避讳地以“夫妻”之名维护邓夷宁。   李峥眸光微动,原本平淡的神色终于变得暗沉。   “够了。”他轻轻开口,声音不疾不徐,“邓氏一族证据确凿,不容再议。至于夷宁,她既已嫁入皇室,便是皇家的女儿,怎可继续以武将的身份抛头露面。昭王,这几日你也该教教她,什么才是昭王妃该做的事。”   李昭澜微微垂眸,并未反驳。倒是刚才一声不吭的邓夷宁冷声道:“臣女谢陛下免除死罪,但臣女自知清白。”   李峥看着她,道:“太后念你护国有功,念你与皇室有姻缘,也是作配昭王妃身份,特请朕今日册封你为公主,封号‘安和’,以示皇家恩宠。”   饶是被册封的邓夷宁本人都未反应过来,李昭澜猛地抬头看向李峥,猜测不准陛下的意思。   邓夷宁的手指微微颤抖。   公主?   这是她一生都未曾想过的身份。   她并非皇家血脉,却被强行戴上一个金灿灿的头衔,从将军之位被剥夺,彻底沦为一个无实权,无封地,甚至无实际尊严的安和公主。邓夷宁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已然恢复平静,她敛袍叩首,但李昭澜还是听出了她声音里的颤抖。   “……谢陛下隆恩,臣女,接旨。”   李峥下旨退朝,殿中群臣鱼贯而出,不过是只片刻,整个大殿便只剩下他二人。邓夷宁跪在地上久久不起,李昭澜伸手去扶她,纹丝未动。   “涔涔,回家吧。”   邓夷宁倏然红了眼,强压着汹涌情绪不让落泪,她心知肚明,这个公主之位只是传出去好听罢了。皇恩浩荡,一纸封赏听来体面,实则不过是将满门血仇覆盖一层体面金漆,而后将她困于家宅,以皇家颜面为她铸造一座金色牢笼。   这份体面是以满门忠魂为代价铸造的,她接下旨意,便是将一切牢牢刻在心头。可惜太后并未给她时间适应这个身份,次日早早便命人前来寻她去学习规矩。   邓夷宁站在昭澜殿外,目光穿过高耸的红墙,落在远处层层叠叠地宫阙之上,心中翻起的却满是冷意与不甘。   失了兵权,卸了战甲,甚至连佩刀都被收走,如今整日穿着这些花花绿绿的缀裙被嬷嬷们盯着学规矩。学的是行步无声,听的是识礼知耻,一字一句如针锥直往耳里扎,她在宫里受尽了屈辱。   不过连着几日,昭澜殿的主人一直没有什么大动静。李昭澜每日一早便会出宫,直到晚上才回,得空了就去邓夷宁那儿待着,远远看着她与宫里那些人周旋。   直至某日,邓夷宁下训后被嬷嬷罚抄册子,这都快两更天了,还未抄完一本。她随手将一本礼仪册扔到桌上,李昭澜这才惊得主动开口:“有什么气都说出来,何必拿一本书撒气。”   邓夷宁撇了一眼躺在床上的男人,呲牙道:“关你什么事?”   李昭澜没在意她把气撒在自己身上,反倒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开口:“本王倒是忽然觉得,你我夫妇二人该培养培养感情了。”   邓夷宁警惕地眯起眼:“你想做什么?”   “宫里甚是无趣,明日将军便随本王一同出宫,正式入住昭王府。”李昭澜翻了个身,“礼仪在王府也能学,何必在此浪费时日,太后娘娘那边本王自会去说,将军只管今夜歇息好,明日一早便出发。”   邓夷宁一怔,片刻后,嗤笑道:“你确定不是为了自己花天酒地,图个方便?”   李昭澜懒洋洋地对她笑,没为自己辩驳,顺势道:“各取所需,将军莫点开了说,传出去对你我二人都不好。”   邓夷宁看着他的背影,随即缓缓点头:“可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章 井底 藏着密室   次日一早,邓夷宁在殿外快等得不耐烦了,李昭澜这才晃晃悠悠出现在她面前,懒散一笑:“怎么,将军等急了?”   邓夷宁冷冷地看着他,直接起身向外走去。李昭澜半点不恼,慢吞吞跟在她身后,身旁的两个奴才都为她捏了一把汗。   他边走边摇着折扇,欣赏沿途看腻的宫墙,看着女人越走越快的步子,开口:“将军倒是沉得住气,本王可是磨了好一阵子,才让太后勉强点头应下。”   邓夷宁闻言,脚步微顿,侧眸看了他一眼:“你何时在意过太后的意思?王爷向来我行我素,竟还有求人的时候?”   李昭澜看着她,理直气壮道:“求人谈不上,太后不许的事,本王瞒着照做就是;太后准许的事,本王更是理直气壮地做。”   她淡淡收回目光,心说这种不服管教的野蛮人,她在军营里见得多了,起初看着是个刺头,只要多管教几次,让他往东便不敢往西。   二人出了宫门一路往东,直达昭王府。   大门外石狮肃立,门匾提笔“昭王府”三字,跨过大门就是一方别致的小景。假山嶙峋,流水自地底上涌,池中有几尾锦鲤。两侧是一片青竹,与院中春意浓浓的景色甚是相配。   邓夷宁驻足,目光落在翻松的土壤上,正想发问,跟在身后的李昭澜先看出了她的想法:“这是青禁台的长青竹。”   她盯着看了片刻,皱眉道:“佛家的东西,怎会任由王爷转移至家宅?”   “什么佛家,本王想要的,就没有得不到的。”   他依旧是这副玩世不恭的模样,邓夷宁皱着眉瞥了他一眼,沉默许久,最终轻轻叹了口气:“我父亲的事,有劳王爷了。”   李昭澜笑意微敛,折扇在指尖轻轻转了一下,不意外她会提起这个话题。   院中竹叶微微摇曳,风声擦过屋檐,掀起两人的衣角。邓氏叛国似乎已成定局,她也按照太后的旨意嫁给了昭王,邓氏一族彻底毁在了这一道圣旨下。   昭王与朝政无关,可他终究是皇上的亲儿子,一想日后要跟这男人生活,邓夷宁的心就一抽一抽的疼,但也知这件事与他毫无关系,她无法牵连于他。   和离之事不宜过早提及,但还是要让李昭澜知晓。邓夷宁刚想侧过身寻他,男人脚步倒是动得快,一下子没了踪影。   李昭澜给她配了一个贴身丫鬟,名唤春莺。丫头看着年纪不大,手脚倒是利索,片刻便将她的东西搬去了卧房。   春莺从后院跑来,搓了搓手上的灰,道:“王妃,屋子收拾好了。王妃可有想吃的?奴婢吩咐小厨去做。”   邓夷宁望着四周,没见李昭澜的身影,春莺摇头,说自己也没瞧见。吃食这方面她从来不讲究,什么草根树皮她都吃过,此时忽然过上大鱼大肉的生活,她还有些不习惯。   春莺领命下去,留邓夷宁一人在院子里,她仔仔细细逛了许久,一直等到饭菜上桌,也未见李昭澜身影。   夜色渐沉,邓夷宁小憩后缓缓睁眼,许久未有这等舒坦日子,就连睡觉也比以前舒坦了许多。她坐在小院的亭间,看着院中池水映照的月光,静默不语。   现在她不必听嬷嬷在耳边聒噪,不必在学堂间与那些娘娘们虚与委蛇,更不必学习那些繁琐的礼仪,似乎现在这一刻,她才是真正的邓夷宁。   这昭王府看似比宫内少了几分森严,可周围的暗卫一个不少,除开李昭澜安插的人,怕是太后的人也混在其中,说不定还有其他阿猫阿狗。   “想什么呢?”   邓夷宁循声回头,李昭澜换了身素雅的衣裳,只披了一件外袍便朝她走来。李昭澜看出她在府上的姿态很是自在,与日前全然不同,便是了然她之前并不痛快。   她嗤笑一声:“王爷这不是明知故问?”   李昭澜垂眸,侧脸不让她看清自己的表情,他这个夫人言语间总是带着一股凌厉,世人都说他娶了这位将军怕是要灭了自己威风,起初他置若罔闻,现在倒觉得有几分真。   “既然如此,那将军可得好好谢谢本王?”李昭澜吊儿郎当开口,折了一枝花别在耳后。   邓夷宁转头打量着他,快速眨动着双眼,思考眼前这男人打的什么如意算盘。李昭澜毫不避讳,似笑非笑看着她:“怎么?看上本王的俊容了?”   邓夷宁轻哼一声,收回目光:“既是出了宫,你我二人依旧互不打扰。这是你的宅院,从今日起,卧房归你,书房归我。”   “将军这话倒是新鲜,这府邸这么多地方,偏偏看上了本王的书房?”李昭澜嘴巴一咧,“再者说,本王身为皇子,让一女子委身书房?这要是传出去,皇家岂不是丢了脸面?”   “脸面?你的脸面早就没了,何来在意一说。”邓夷宁斜睨他一眼,回敬他,“今日刚回宅邸,你却消失了整整一天,这要是传出去,我的脸往哪儿放?”   李昭澜脸厚,后退一步微微弯腰,道:“夫人教训的是,往后没有夫人的命令,夫君一定不擅自外出。”   邓夷宁脸一僵,没理会他的贫嘴,先去占据了书房的位置,也不管李昭澜会不会住卧房,抱起床上的被褥就走。   将一切尽收眼底的李昭澜很无奈,他走到书房门口,懒散地靠着,轻叩木门:“将军当真要在此过夜?”   邓夷宁从案桌上抬起头,只说了八个字——战时夺营,理所应当。李昭澜被噎了一下,望着她毫不客气地将被褥铺在书房的侧椅上,这一幕似曾相识。   他幼时曾因记不住那些绕弯的书册,经常被夫子留下,后来就学着陛下半夜外出,去书房补罚抄。有次被瑛妃娘娘发现,不但没有责罚,反而命人在书房添置一张侧椅,铺上一层厚厚的被褥,罚抄多了,他便在书房过夜。   赶走李昭澜后,邓夷宁巡视着屋内陈设,最后将目光落在架子上的一把匕首上。匕首银光内敛,形制特别,刀柄上刻着几只大雁,倒是难得一见的好东西。她眸光微动,顺手将匕首握在手里,打量片刻,便毫不犹豫塞进袖中。   自从那夜满门被屠,她还未来得及亲眼看一看,邓府如今是什么模样。于是次日趁着天色还未大亮,她早早醒来,换上便服,直接翻墙而出。   本以为过了这么些天,她早已不会为此难过。然而当她真正站在邓府门前时,心口还是猛地一抽。   大门已被重新修缮过,朱红的门漆显然是新刷的,连同门前的石阶都被细细打磨过,昔日狼藉已被彻底清理干净。唯独大门之上的牌匾被摘下,只剩下光秃秃的一片。   这个地方,已经不属于邓氏了。邓夷宁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院中早已不复往日模样,丛生的花草被连根拔起,地面干干净净,连半点血迹也寻不见。她漫步穿过庭院,目光扫过那些截断的梁柱,指尖微微收紧,掌心生凉。   李昭澜做事确实细致,她找不到一丝关于家人的痕迹。   邓夷宁一路走向后院,后院是她儿时最常待的地方,记忆中曾有藤萝蔽日,绿意缠绕,她总爱带着阿弟爬上顶端,坐着望天,看院墙之外云卷云舒,遐想万里山河。   可如今藤萝架已被拆除,偌大的庭院空旷而死寂,只余一口老井仍伫立角落。她脚步顿住,站在原地打量许久,朝井口走去。   井面水位下降得厉害,露出石壁上的青苔,水桶被放在一侧,估计是那晚救火用了里头的水。   邓夷宁望着贫瘠的后院,准备进屋里瞧瞧有没有落下什么,路已走到一半,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快速跑回井边。   院子里的这口井足足有四丈深,当初说是为了便于维护,井口被父亲扩大了一圈。水位的恢复时间受到土壤等众多因素影响,按理说水位下降至一半,不出半日便会恢复,何况前几日还下了一场大雨。   她趴在井口朝里探去,完全容纳她的身子后,约莫还有两拳的余地活动。她扯开上方缠绕的绳子,向下望了一眼,毫不犹豫顺着往下跳。   四周的石壁有些光滑,越是深处越站不住脚。邓夷宁在四周打探着,察觉一侧的几块青石要比边上的略微新些,石缝间是人为铺上的青苔。   邓夷宁沿着石缝缓缓滑动,落到一处时,眼神瞬间冷了几分,毫不犹豫抬手,试图撬动那块砖,可那砖只是微微松动。她眯了眯眼,从小腿抽出匕首插入缝隙,用力一撬,原本平静的水面开始泛起涟漪,水位瞬间退回到脚腕处。随后将那块坚硬的石砖轻轻往里一推,顺利露出后面漆黑的通道。   这井底,竟藏着密室。   邓夷宁掏出火折子,身手灵巧地在通道里缓缓前行。火折子光线有限,只能瞧见四周也是被封死的石墙,墙面和脚下都有些潮湿,直达尽头,一道沉重的石门挡在面前。   这种石门机关在西戎见得多,邓夷宁轻而易举就找到开关所在处,轻轻一按,石门缓缓开启,一股难闻的霉味钻入鼻腔。密室内光线微弱,墙上的许多红烛早已燃尽,只能挑选残余红烛点燃。   借着烛光,她将密室内的陈设尽收眼底。   这屋子好似一间书房,两面墙的架子上堆满了书籍卷册,角落里堆叠数十个木箱,邓夷宁抬手拂去上面的一层薄尘,打开一看,里面赫然堆满了密密麻麻的卷册。   随手翻开一卷,她眉头逐渐皱起,这些卷宗都是过往十余年的战报,是本该存放于兵部的东西,为何会被藏在邓府密室里。   邓夷宁呼了口气,继续向下翻找,在墙角的一个木箱底下发现封存完好的信函。她抽出其中一封,目光扫过上头的字迹,明显是父亲的。   迅速拆开,展开书信,视线在字里行间流转,她的瞳孔一点点缩紧。   “北疆兵部尚书刘集,私截军资,擅调兵马。”   “北疆贼匪势力膨胀,行事跋扈,恐有幕后推手。”   邓夷宁盯着这些信,每张信纸都只有短短的一两行字,可却足足有十二张,直到她展开最后一张纸——   “姜大人今日赠我一言,劝诫我收手。陛下前几日也召见我,说太后娘娘有意完成太子与夷宁的婚事,她在西戎一切安好,这门婚事必然不能成为她的绊脚石。”   邓夷宁心里五味陈杂,对于父亲的记忆停留在十岁之前,那时候她也是一个顽皮的孩子,因为父亲偏爱弟弟妹妹而不满,于是常常跟父亲反着来。   她收拾好情绪,将信件放进胸口,准备回去后仔细分析。就在她起身的瞬间,余光忽然瞥见书架最底层的角落——   那里有一块木板,纹路略深,若不是仔细查看,与周围几乎一样。邓夷宁眯起眼,将周围的卷册搬下,抬手按了按木板,微微下陷。   是一个暗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章 挑衅 反倒被羞辱了一番   邓夷宁神情戒备,缓缓后退半步,小心翼翼地撬开暗格,只听轻响一声,暗格弹开,露出藏在里面的东西。   其中赫然放着一只巴掌大小的金令,色泽暗沉,其上刻着“残云”二字。   她凝神看着那块令牌,许久才伸手捏起。她自然认得这个东西,昔年先帝御赐邓氏的兵符,手持此令者不论品阶、不论身份,皆可秘密调动残云三军。只是早在二十年前,父亲卸甲回朝时,便将此物交还当今圣上,此刻又怎么忽然出现在邓府密室里。   当初父亲没有交出手令?   邓夷宁心中掠过一丝疑虑,却未敢细想,将东西收了起来。   除此之外,她在其余地方仔细搜寻了一番,每个物件都浮着薄灰,不像是被人动过。若这令牌是真的,那当年父亲交出去的又是什么。   余光一瞥,目光落在桌上的一只小木匣上。木匣并不起眼,尺寸不过巴掌大小,被几本书卷压在底部。   扣开木匣,里面的信纸便因塞得太满,微微弹了出来。她怔了一下,伸手按住信纸,目光落在最上头的字迹。   “阿涔亲启”。   邓夷宁倒吸一口气,纸张险些脱落,认出父亲的笔迹。那笔锋、那力道,都是她从小在父亲书房里临摹过无数次的字。她屏住呼吸,展开往下看去——   “阿涔,不知何时何地你能看到为父留下的东西,若是拆开,便说明为父已无法护你周全。邓氏一族,终究是败在了我手里。”   纸上字迹沉稳有力,笔笔凌厉,有着被浓墨晕染的痕迹。   “太后与陛下并非一心,朝中诸事各有筹谋,太子稳固权势迫在眉睫。近年各地军营调动频繁,多是牵涉朝堂之争,当年为父本不愿回朝,然圣命难违,奉旨归家。阿涔,谨记残云令不属朝堂任何一方,它关乎的唯有大宣百姓。为父身在其位,不能坐视百姓困于兵祸之中,若任由内争不休,盛世太平顷刻便会被倾覆。”   邓夷宁目光停在信的末尾,心头一震,原来朝中局势不比边疆危险。   “阿涔,若有朝一日你能撑起这一切,为父自会以你为荣。你自小随军习武,性情刚烈,不喜拘束,在家中尚可由着性子行事,然日后身处世道之中,便不可再如此任性。为父与你母亲所求不过你一生安稳、无惧无忧。若能得一人相伴,知你护你爱你,便已足矣。”   邓夷宁死死盯着信纸末尾那一行字,眼眶通红,她缓缓跪坐下来,胸腔翻涌如浪,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原来父亲早知有此劫难,所以那晚才如此反常,一心只想让她拒了那门婚事。   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后,她将一切恢复原状,检查过未留痕迹后才顺着原路折返,轻手轻脚跃出井口。   后院空着,没什么遮掩。光从东边斜下来,照在地上,落下几块树影。风不大,刮在枝头沙沙响着。邓夷宁走到院口,脚下刚转,前院那边传来动静。   她停住没出声,转身靠在廊柱后头,一手扶着木柱,指节微紧。随后立马躲进最近的一间屋子,屏息立在门侧,仔细听外头的声响。   屋外渐渐安静,脚步声停在门前,门外之人语声温和,似有几分笃定:“夫人可是在屋里?”   听出是李昭澜的声音后,她松了口气,但没回话,故意在屋内翻动几下,制造出些许动静。片刻后,李昭澜推门走了进来,看见她忙碌的样子,不由得露出几分笑意。   “本王听管家说,将军天还没亮便出了门,怎么不知会一声下人,本王好一同跟着。”   邓夷宁没看他,手里动作不停,只道:“寻一些旧物罢了,不必惊扰王爷。”   李昭澜的眼神在她和房中转了一圈,那目光不算咄咄,却也让人察觉几分试探。他走至身后,问:“可需要本王寻人来助你?”   邓夷宁头也不回:“多谢王爷美意,臣女一人足矣。这里杂乱,灰尘也重,王爷还是回前院为好。”   他嗯了一声,也不知听没听进去。瞥见她身后那扇门未掩,眼神顿了顿,似要说什么,却转了身往那边走去:“上回来得急,没顾上看后头。爹说过,后院有棵——”   “我饿了。”话还没说完,邓夷宁便打断他。   李昭澜脚下一停,转头看她,那双眼含了点笑意,像是在等她说下文。   “其实什么也没找到,倒是弄得一身灰。”邓夷宁起身拍了拍衣袖,若无其事道,“昨日饭菜太淡,今日王爷若不请我出去吃些好的,怕是说不过去。”   李昭澜唇角微扬,笑意从眼角勾至眉梢。折扇轻叩掌心,不动声色地掠过她身后半开的门:“夫人这是……在支开本王?”   “是。”她看着李昭澜,毫不避讳地点头。   男人被她毫不掩饰的回答堵住了嘴,随后笑出声,语气懒洋洋:“将军倒是坦率,本王若是拒绝,倒显得有些不识抬举了。”   他侧头瞥了眼后院的方向,眸色微沉,旋即收敛情绪,神色如常道:“既然将军相邀,本王自然奉陪,不敢怠慢。”   二人步行了约莫一刻钟,李昭澜熟门熟路地领她转入一间酒楼。酒楼不大,生意却极好,楼上厢房临窗开阔,能俯瞰街市。   邓夷宁进屋便径自入座,拣了个靠窗的位置,掀帘望向街景,又唤来店小二,毫不客气地点了一桌好菜。李昭澜站在她身后片刻,见她打点好一切,说了句“稍等”便转身出门下了楼。   邓夷宁挑眉,等了片刻,从窗户边望下。只见男人身影转过街角,朝西而行,不过几步路的功夫,便淹没在人群之中,了无踪影。   “又搞什么鬼。”她小声嘀咕着。   对穿的风从窗户灌入,冷不防扑在身上,她打了个寒噤,起身便想要去关门,就见门口站了一个男人。   那人未报姓名,径直而入,神情傲慢不止,邓夷宁自觉不认识他,但来人显然对她并不陌生。他环顾四周,嘴角扯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抬手一挥,身后几人随之鱼贯而入,各个面色轻佻,显然不怀好意。   “这不是邓氏那位女将军——哦不,现在是公主。诶哟,这么说来草民还要拜见公主了。”   跟在他身后的男子一个个笑了起来,邓夷宁眼神微冷,挨个扫视。   “公主忘性大,想来是不记得我了,在下苏鹤庭,幼时与邓氏二郎是私塾玩伴,深交好友。”   邓夷宁微微抬眸,想起弟弟幼时身上总会添一些新伤,次次恰逢私塾开课,家里人问起他也总是敷衍了事。那时父亲总以为是她带着弟弟贪玩造成的,如今再看苏鹤庭那张嘴脸,往日种种便对上了。   这纨绔仗着家世显赫,仗势欺人乃是惯例,宣州不少门户子弟都与他沆瀣一气,平日里专挑软柿子捏,却独独不敢招惹她。毕竟邓夷宁六岁那年,就揍得苏家这小子掉了两颗门牙,哭着跑回家,脸肿得跟个猪头似的,整整半月不敢出门见人。如今再见,倒是又长了几分胆子,敢在她面前耀武扬威了。   “怎么,这将军变了公主,倒也不似从前那般意气风发啊,你这么主之名跟那冷宫里的妃子有何区别?”苏鹤庭给自己满了杯茶,一副欠揍的嘴脸,“你那皇子夫君呢?莫不是觉得你泼辣蛮横,被赶出家了?”   邓夷宁抬眼扫过苏鹤庭,带着淡淡笑意:“苏公子这般关心我的婚事,莫非是羡慕?也对,你如今迟迟没能娶妻,可是姑娘瞧着你是个豁牙,不肯嫁你?”   此话一出,旁边跟着苏鹤庭的几个男子神色微变,有人忍不住低笑了一声,连忙掩住嘴。苏鹤庭脸色一变,狠狠地一拍桌子:“邓夷宁!你少拿嘴皮子讨便宜!装什么清高,一家老小都是叛徒,也只能出你这么个小叛徒!”   他身旁的一个跟班见状,立刻跳出来替苏鹤庭撑场面,冷哼道:“对!不过是仗着自己会些拳脚功夫,真以为能在这宣州横行无忌?如今你已不再是大宣第一将军,不过是靠着皇帝恩赐的虚位横行霸道,脱了这身衣服,你算个屁!”   邓夷宁闻言,意味深长地看了那人一眼,目光从他头顶扫到脚下,缓缓道:“先不说大宣第一是怎么传出的,光论你这一身穿戴,就比旁人低了好几个档次,也不知苏鹤庭怎么看上你的。”   那人被她目光盯得发毛,皱眉道:“你什么意思?”   邓夷宁语气懒散,慢条斯理点评:“袍子倒算得上是绫罗,勉强入得了眼,可惜颜色太贱,跟那庙门前讨喜的跳神戏子似的,还衬得你肤色暗沉,远看活像一块油光发亮的糙玉。你看你这腰带松垮成什么样子,若我不说,还以为你是刚从集市上回来卖鸡屎的。再说脚上这鞋,边角都起了皱——”   邓夷宁看了眼面色铁青的苏鹤庭,继续道:“怕是你主子从夜香客身上讨来赏的你吧?还有这发冠,有辱仙鹤美名,戴着不过也是掩耳盗铃罢了。”   她每说一句,那人的脸色便难看一分,又漫不经心地补了一句:“不过话说回来,苏公子身边的人一向如此,倒也没什么奇怪的。”   笑声断断续续地响起来,不大,却密实,像是在屋子里撒了把细碎的石子,落在每个人的脸上。那人一时间涨红了脸,说不出话,只能狠狠看向苏鹤庭,声音发紧:“公子,她这般侮辱你,不能就这么算了!”   苏鹤庭受了讥讽却并未立刻反驳,只慢条斯理转着手中茶杯,将脸上仅存的难堪抹去。片刻后,他才抬眼看向邓夷宁,刻薄道:“公主这般口不择言,难道就算有教养了?别仗着嘴上功夫便能压人一头,世上哪个男人不喜温顺柔和的小娘子,你以为昭王会喜欢你这种性子?”   靠后几人脸色立刻变了,互相看了一眼,心中有些不安,毕竟邓夷宁如今已是昭王妃,身后为她撑腰的是昭王。何况他们素不相识,今日只是收了苏鹤庭银子,前来撑场面而已。   尚未等邓夷宁开口,门口忽然传来一声清晰的笑,只见李昭澜不知何时站在门外,手中提着两壶酒,神色淡淡,看不出喜怒。   苏鹤庭心头一紧,脸色霎时发白,下意识回想自己方才说出口的话是否得体。   在一屋人的注目之下,李昭澜迈步入内,将酒壶放在邓夷宁面前,紧挨她坐下,慢慢开口:“这雅阁,似乎是本王订下的,几位不请自来是何意?”   他看向苏鹤庭,神色平静:“你就是苏家那位?读过几本书,识过一些字,就该懂得规矩,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今日你在此说这些只是本王听见,本王大可不与你计较,可这话若是传出去,被别有用心之人听见,你爹能否保着一条命也难说。”   苏鹤庭额角渗出冷汗,一时竟接不上话。   邓夷宁侧目看了李昭澜一眼,低声道:“王爷不必同这些人较真,苏家名声显赫,靠的从来不是在背后嚼人舌根子。你今日的言行,真是丢苏家的脸。”   她每说一句话,苏鹤庭的脸就白一分。他本就心绪不稳,被最后一句点破,脸色越发难看,怒气上涌,脱口而出:“邓夷宁!你莫要太过分——”   话未落,他身边一人“蹭”地站起,脸涨得通红,显然憋了一肚子火气,抡起手臂就要冲上来。   邓夷宁没动,眼神都没给一个,只稍一侧身。那人冲得急,没收住,被她反手一带,整个人“哐”地跪在地上。没有华丽招式,也没什么脆响声,只是一条胳膊被拧住,骨节错了位,动不得。   那人跪着,冷汗直冒,叫得凄惨。邓夷宁低头看了那人一眼,语气淡淡:“一只手罢了,至于叫得这般难听?”   此人是苏鹤庭雇来的打手,被打掉的两颗牙一直是他的心头恨,今日意外遇见邓夷宁,便想着给她一点教训,却没成想反倒被羞辱了一番。   他怒从心起,自然也顾不得体面,张牙舞爪地扑了上去。邓夷宁冷眼一扫,利落踹中对方腘窝,后者一个趔趄扑倒在地,额角磕在木凳上,见了血。   其余几人本想上前帮忙,可见同伴一个个倒下,便都生了怯意。再看邓夷宁站在一片狼藉之中,神情冷峻如霜,身姿比那李昭澜都挺拔坚立,没人敢再动。   邓夷宁慢条斯理地拍了拍手,目光扫过他们,语气发狠:“动手之前最好想清楚自己几斤几两,二两脑子都凑不齐,怕是娘胎里就缺了几分慧根,留着脑子也无用。苏家出了你这种人,苏老爷子在天之灵怕是不得安生。”   苏鹤庭捂着脸,眼中闪过怨毒之色,似乎还想再争辩,可在邓夷宁冰冷的目光下,他硬生生咽了回去。最后只咬牙冷哼一声,一句话也不敢多说,灰溜溜走了出去。   屋内终于静了下来,饭菜也陆续上桌。   李昭澜这才动身,从地上拾起邓夷宁方才打斗时落下的步摇,又笑吟吟地将那两壶酒打开。斟了两杯,推了一杯到她面前,含笑道:“夫人这么维护着本王,倒是让本王分外感动,这杯酒敬夫人。”   邓夷宁目光全落在那两壶酒之中,闻出了是那日在香芜阁喝的醉八方。   “懒得听你废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章 打探 “我要了,你开个价。”   出了酒楼,阳光正好,照得人几乎睁不开眼。邓夷宁仰头看了眼天,薄云高远,街巷热闹,竟让她心中积郁多日的闷气散了不少。   只是两人并肩而行,昭王府近在眼前,邓夷宁心绪未定,脑中正盘算着如何找机会回密室再查探一番,却听李昭澜随口一问:“将军今早为何不等我一起回府?”   邓夷宁步伐一顿,随即恢复如常:“伤心之地罢了,我一人去就行,何必带着王爷苦恼。”   李昭澜嗯了一声,似是接受了这个说辞,谁知邓夷宁回头淡淡一笑:“不过宅院倒是被打扫得挺干净,多谢王爷操劳。”   李昭澜瞥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意味不明的笑意:“将军这般客气作甚?真让本王心寒。”   “彼此彼此。”邓夷宁头也不回地扔下一句,脚步却快了几分,率先踏进王府门槛。   清风拂过,竹影摆动。春莺拿着花剪在院中修枝,见邓夷宁进门,顿时眼前一亮,快步迎了上去。   “王妃回来了。”春莺脚步轻巧,声音却压得极低,目光掠至身后的李昭澜,又凑近了些,低声道,“王妃在书房那些东西奴婢已经收好了,今早王爷去时就与奴婢前后脚的功夫,王妃可要小心些。”   邓夷宁猛地愣在原地,昨日她在书房待到五更才回去,那时迷迷糊糊的,也未能想起摊开在身后的那些信件,换上衣服就出了门。   见邓夷宁脸色不太好,春莺淡淡一笑:“王妃放心,奴婢一字未看,奴婢是王妃的人,自当是未曾告诉王爷。王妃暂且歇着,奴婢这就去为王妃沐浴更衣。”   这日回府后,邓夷宁再未踏出书房半步,埋头研究父亲留下的那些信与那块残云令,直到深夜。   从宫中回来后,她便将府中那间书房占据了去,李昭澜没说什么,只让人收拾了对面东廊一间屋子,自行另设了书房。他总是这样,不与人争,不与人抢,看上去好说话得很。   邓夷宁对他并不熟,大婚前的几日,却也听了不少风声。说他年少时常在勾栏瓦舍间流连,又说他温吞寡言,素无野心,从不插手朝中事。一些人话说得难听,说他是空有皇子之名的废物。   她那时未放在心上,只是心里清楚,太后既将她嫁给他,这人便绝不会是那般简单。   夜已深,灯火熄尽,府中寂静。   她披了件深色外袍,绕出偏门,沿着回廊一路行去。夜风微凉,竹影摇动,她避开几处仆从守夜的位置,脚步极轻。走到东廊书房前,站定片刻,侧耳听了听,才抬手推门而入。   门未上栓,推开时并无声响。   屋内没有点灯,一线月光从窗棂斜照进来,淡得像纸。室中陈设极简,书架靠墙而立,案几前留着一把椅子,几上搁着笔墨纸砚,香炉冷了,香灰压着未燃尽的香尾。   她站了片刻,没有点灯,转身将门掩上,方才动手查探。   邓夷宁先走到书架前,依次取出几卷,随手翻看,大多是兵法、政书、典律,也有几本佛家经文,甚至还有本近年新刻的《大宣新注》。这些书摆放极整齐,封皮无尘,书页却翻得有痕,像是有人真看过。   将一本本书复原,又低身查了书架后沿,手指沿着木板与墙壁交界处缓缓滑过,随后俯身,以指节轻叩地砖与墙根。一寸一寸地敲,声响沉实,不见空处。又试探窗底、案角、椅背,依旧未有发现。   邓夷宁站起身,神情已有些冷,扫了一眼几案,目光落在案头摊着的一卷书上。   《大宣奇闻录》   此书纸页泛黄,装帧简朴。她拿起翻了几页,尽是些奇闻怪谈,字写得端正,旁无批注。她又翻至扉页与最后几页,仔细摩挲纸背,也未见夹带他物。   她盯着那本书看了好一会儿,指腹慢慢地蹭过纸边,什么也没发现。离开前,她回头看了屋内一眼,屋子太过规整,好似真的只是一间书房。   她轻手轻脚地推开门,月光还在,风比方才更冷些。   走廊尽头的影壁下,一道身影静静立在暗处。李昭澜一手倚柱,肩头斜披暗色常服,发丝被夜风吹得微乱,好似只是路过。他目光紧随黑夜之中那道身影,轻笑一声,眸中一片深幽。站定片刻后,终是收回目光,转身消失在夜色之中。   邓夷宁灰溜溜地回房,关起门的瞬间,眉心狠狠皱起。她坐下,端起茶盏饮了一口,热茶烫得她舌尖发麻,却唤不回一丝头绪。   这李昭澜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邓夷宁捏了捏眉心,隐隐生出一丝挫败感。她最讨厌这种感觉,分明知道有什么东西就在眼前,可就是看不见、抓不着。她知道,自己不能再被动等待了。   翌日清晨,邓夷宁将昨夜的思绪整理了一遍,心底已有了主意。直接四处张扬自己掌握了新的证据自然是不行的,那样不仅太刻意,还容易暴露自己,她需要一个合适的渠道,让消息看似无意间流出,却又足够迅速地传遍整个大宣。   她手指轻点着木桌,眼珠子滴溜一转。   玉溪阁。   这里是大宣达官显贵、豪门世家最爱留恋的风月之地,不同于香芜阁的点到即止,玉溪阁什么交易都做。消息流通极快,什么三六九教的人都混迹其中,若是想要让某个传言迅速传播出去,没有比那里更合适的地方。   铜镜中倒影出一张干净利落的面容,邓夷宁将鬓角几缕碎发藏入发中,取了一只素木钗束发,换上男子装束。衣领高束,袖口利落,腰带一收变成了一副俊俏公子模样。她轻轻推开窗,翻身而出,落地无声,悄无声息淹没在人群之中。   穿过几条小巷,她熟稔地拐进一条僻静小巷,不多时便绕到了一家高楼的后院,观察一番后走进主街,停在高楼之前。檐角挂着一串琉璃灯,单数为营,双数为闭。金漆门上描着红线,门内隐约传来琴声,伴着女子笑语与淡淡的酒香。   厅中人影攒动,鬓影衣香,金樽玉盏碰撞声不绝于耳。这天分明刚亮不久,楼中却已是人满为患。邓夷宁目光一转,很快锁定了角落里那道身影——封策。   大理寺少卿之子,手脚不干净,嘴更不干净。她在宫里就听说过,此人仗着父亲掌管刑狱案牍,常打探些隐秘消息,在这类花楼酒肆里卖弄银子,沾沾自喜得很。   她唇角微微一勾,招来一名侍女,压低声音吩咐道:“去告诉封公子,就说有位识货的贵人,邀他共饮。”   那侍女眼珠一转,随即掩唇笑道:“这位公子当真是懂行,封公子最爱有人请他喝酒。”   片刻后,雅座之内,酒香四溢。封策一身浪荡香气,懒散倚在榻上,一双眼带着油滑的笑意,上下打量着邓夷宁,见她生得白净俊俏,虽矮瘦了些许,却也眉目清秀,完全不输象姑馆那些男妓。   “今儿是哪位贵公子开了眼,上赶着给本少爷送银子。”他笑得吊儿郎当,折扇在手中一晃一晃的。   邓夷宁主动斟酒,故作豪爽地举杯:“久闻封公子才思敏捷,今日得见,果真名不虚传。”   封策一听,笑开了花,洋洋得意地说道:“好说好说,不知兄台如何称呼?来这玉溪阁为何事?”   “贺,贺宁。”她抿酒,语气爽利。   “贺?这宣州之中,从未听说有过贺家名号——也罢,”封策拿扇尖点了点酒杯,“既然你我今日投缘,不妨直说,贺公子可是有想打探的消息?”   邓夷宁故意卖了个关子,叹了口气,语气带着一丝无奈:“实不相瞒,近日在赌坊手气不顺,亏了家产,这两手空空回去得遭家父打骂。这不撞上邓家这桩祸事,心中有几分猜测,想着若能借封公子人脉搭个桥,倒也能换点银子回去交差。”   封策果然上钩,身子往前一倾,压低声音:“贺公子是说,邓家大火,你手里有料?”   “这……”邓夷宁装作为难的样子,“封公子,我这若是告诉你了,价钱得少一半。”   封策一听,眼睛顿时亮了,连连摆手,笑得热络了几分:“贺公子这话说的可就见外了,你我一见如故,有什么说不得?若真是什么大买卖,我帮你去谈价格,你七我三?”   邓夷宁端着酒杯,表现出心动的样子,语气却仍旧犹犹豫豫:“这事儿可银可金,封公子乃大宣中人,消息灵通,自然比在下更清楚,什么能赚银子,什么……会要命。”   “可银可金”是这里的黑话,这也是邓夷宁刚才在楼下偷摸听到的,大概意思就是关乎宫里的人。   封策心头一跳,握着酒杯的手紧了几分。若是一般的坊间传闻他根本不会在意,可若是与宫里有关,那就不同了。倘若能先一步掌握消息,告诉父亲,那这份功劳可就大了。   他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真切:“贺公子,这事儿若是真的,我要了,你开个价。”   邓夷宁犹犹豫豫开口:“这……不妥吧,我也只是打眼一瞧。不过封公子说得对,我一个外人哪能掺和里面的事儿啊。算了算了,我不卖了。”   说完,就起身打算出门,封策一瞧,急忙拦在前面。   “贺公子留步!”封策挡在她面前,“贺公子,你且透露一二,就算不卖,给小弟我一个大致的方向可以吧?”   邓夷宁哪儿来的什么消息,只能咬死不说。   “这事儿……算了,封公子还是自己去打听吧,在下还有要事傍身,先告辞了。”   邓夷宁也不管身后人的挽留,头也不回转身离去。封策愣在原地,脸色变幻不定,显然已经急得不行,不管这消息是真是假,他必须尽快将这事儿告诉父亲。   走出玉溪阁,她躲在转角处看着封策上了马车,方向是大理寺。只要消息一出,宫里那些人,断然是坐不住的。她不打算回府,而是朝着从玉溪阁打听到的南街走去。   南街虽不如玉溪阁这般奢靡,但因地理位置特殊,连着几个主要的商贾货栈,同时也是通往城郊驿站的必经之路。各家马车常在此停留,商贾往来,货物交接频繁,甚至有些宫中的太监丫鬟,也会私下到此处与人买情报。   而因南街的混乱,这里也成了消息贩子的地盘——不少贩夫、车夫,甚至是街头的流民乞儿,都是消息的来源。   邓夷宁找铺子买了套新衣换上,布料虽素雅,套在她身上却有一番别样滋味。她挑了家街边的茶摊坐下,静静地听着周围人的闲谈。果然,才不过一个时辰,玉溪阁的消息就传到了这儿,说是有人重金悬赏邓氏灭门案内情。   邓夷宁抬眸,看向坐在角落里的几个乞儿,低声唤来店小二:“给墙角那几位添壶好茶。”   几人警惕地看着她,片刻后,最右侧身形稍显高大的男子走到她面前,低声道:“小娘子,何事?”   邓夷宁瞥了眼边上的长凳,示意他坐下细说。   “我听你们在谈邓氏案?我想知道,是谁在打听这件事?”   那男子一怔,半晌后伸出三根手指。邓夷宁见状,从袖中拿出三块碎银丢到桌上,谁知男子只是看了眼身后的另外两个人。她只好再丢了七块出来,想凑个整。可那男子却只收了九块,将剩下一块推到她面前。   “这事儿刚传出来不久,能关注的无非就是兵部、户部,还有——”他顿了顿,忽然压低嗓音,“东宫。”   未时,东宫。   太子李韶诠端坐在殿内,手中捏着一只琉璃盏,眸光阴沉地盯着跪在前面的奴仆,指腹轻轻摩挲着杯沿,脸色冷峻。   “……你再说一遍?”   那人低着头,额上满是冷汗:“殿下,消息已经在宫外传开了,特别是南街一带,都说恐是安和公主在调查灭门一事。”   太子嗤笑一声,将茶盏重重摔在地上,瞬间四分五裂。   “真是不知死活的女人。”   他冷冷地看向殿中另一侧,一名身穿暗色长袍的男子立在屏风后,腰间悬着两柄短刀。   李韶诠眯了眯眼,语气森然:“去给她一点教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章 暗算 “就这点本事?”   南街的光景早已褪去了晌午喧嚣,残阳斜映在屋檐之上,落在人群之中。邓夷宁在人潮涌动中穿梭,一整日未归,昭王府那头是什么情况尚且不知。   消息已经传了出去,东宫的人不可能没有察觉,那季公公就是个老谋深算的东西,定是早就倒戈太子。眼下最要紧的仍是先弄清楚姜大人的死因,只是城中风言风语不断,皆指向邓氏,说是她父亲刺杀同僚,逼死朝臣。此时若贸然登门上访,只怕换来的不是门前冷语,便是当街羞辱。   邓夷宁抬眸望着前方拥挤的人群,从左侧的小巷中走去。   太子动手的方式无非就是杀了她,可她现在的两层身份就算是太子也得斟酌几分。邓夷宁想也不用想,她那废物夫君定是会入了太子圈套,只希望届时不要把她牵扯进去。   太子行事向来鲁莽,若是能沉得住气,早在五年前西戎大乱之时就已坐上龙椅,怎会如今还屈居东宫。   想到这里,她的脸上勾起一抹嘲讽。   忽而,邓夷宁脚步一顿,倏地回头看去,巷中空无一人,未见任何踪影。她抬头望了眼天,算不上漆黑,可四周安静得有些过分。她咬了咬舌尖,脚下步伐看似未变,实则悄然调整了呼吸节奏,从袖中抽出那把短刀。   她穿过长巷,巷道狭窄,两侧旧屋斑驳,风从身后灌入,吹得衣袂上扬。邓夷宁努力回想着,一边加快脚步,一边留意着身后的动静。   借着天光,在街角的阴影里,捕捉到了几道迅速闪过的黑影。她嗤笑一声,了然幕后之人为何动手。   邓夷宁不动声色拐进一条更为逼仄的小巷,故意放缓步伐,装作走错路似的进了小巷尽头,身后那潜伏的身影终于忍不住了。冷风刮过屋檐,似乎空气中都带着几分淡淡的血腥味。就在邓夷宁转身的一瞬间,一丝极轻的声响传来。   脚下猛地一踏,向前一跃,几乎是同时,两枚寒光“咻”地擦过邓夷宁的肩膀,擦出一道血红的口子,直直钉入身后的青砖墙上。   暗器入石三分,无需多想,动手之人是来拿她的命。   未作片言,四人迅速围成半弧,封死她的退路。刀剑无眼,却带动气氛一沉,邓夷宁脚步交错,下沉气息,整个人像一张拉紧的长弓。   右前方那人最先动手,几步贴地而行,自她膝下横扫而过。邓夷宁脚步微错,避开刀锋,顺势抬膝顶入那人胸口,闷响一声,那人身子一仰,她反手扣住肩头衣襟,借势往旁猛地一甩。   土推车停在一旁,那人撞上木架,整车翻倒,木轮滚出数丈远。那人跌坐进车斗,脊背重重砸在木板上,像断了骨,挣扎片刻也没能爬起来。   她还来不及问候那人,又一人出手,贴着墙根绕过来,直奔肩上那道划破的口子。邓夷宁肩胛一绷,整个人朝前一个低伏翻滚,灰尘沾满肩背,脚掌落地的瞬间,猛地踹向第三人的脚踝。   那人脚下失了重,整个人往前扑,她顺势抬手横扫刀背,砸在他后颈上。人倒得重,地面震了一下,灰尘扬了半尺高。   风声再起,贴墙偷袭之人又绕了回来,出手不再留情。邓夷宁侧身躲开第一刀,却没躲过横劈的第二刀,刀刃擦着她侧腰划过,血热腾腾地冒出来,湿了一片。   她皱了皱眉,不退反进,双脚蹬地向前,往那人身上撞了一记,对方架住她的手,但低估了她的力气。她顺势贴上去,手肘下压,刀往对方心脏处猛扎,那人拦了一下,没挡住,还是让她捅了进去。   那人张了嘴,声音还没出来,她已经转腕抽出,往上横划出去。血线从他脖间顺流,整个人软着往地上倒。   还剩两个。   一个刚才摔进推车里还在挣扎,另一个从地上爬起来捂着胸口逆光而站,一直没动。   邓夷宁不去理那个观望的,脚步一错,迎着那还活着的扑了过去。   那人显然慌了,举刀防守,架得极高。邓夷宁顺势低身攻向他肚子,手肘往他肋下猛地一砸。那人疼得下意识弯腰,她又立马抬膝顶到他下巴,牙齿飞出来好几颗。   缺牙齿脚下一歪,刀没握住,脱了手。她接着又是一记猛砸,砰的一声,那人头先落地,撞在刚才翻倒的车轮边,没再动弹。邓夷宁抽口气,手心滑得厉害,血黏在刀柄上,身上有伤,却站得笔直。   “就这点本事?”她轻哼一声,勾唇笑道。   而此刻,巷道屋檐上,一道黑影抱着剑俯身而下,剑光森然,猛地朝她刺去。   邓夷宁听声辨位,余光捕捉到那道影子,心中暗骂此人定不君子,一步横移,黑影的剑落了空。他步伐稳健,邓夷宁拾起地上的暗镖反击,却也落了空。   方才抱着手臂倒下的人缓慢起了身,估摸是疼过那一阵,此刻又朝着她而来。邓夷宁三两下躲过不间断攻击,最后用短刀刺入那人胸膛,似乎是觉得不过瘾,手腕一扭,刀刃在身体里转了一圈才被抽出,血溅了一脸。   那人瞳孔骤缩,脸上还挂着未及反应的震惊,连挣扎都来不及,便缓缓倒下。   血腥气如潮水般涌出,顷刻间充斥着整条巷道,原本上前的四人瞬间只剩两人,剩下的两人脸色微变,显然没料到她一个女子的身手如此不凡。   邓夷宁快速平复着气息,提刀站定,浑身上下染着血迹,却不显半分狼狈,反倒衬托得越发冷峻。手握长剑之人想来应是老大,邓夷宁看不清他的五官,只是冷冷地嘲道:“回去告诉你们殿下,想要杀我?再练个十年。”   握剑之人捏紧了拳头,没再追上去,黑布之下的脸露出一个奸笑。刀锋上的毒想必已顺着伤口蔓延全身,从南雁手里来的毒,就算是华佗神仙,也保不住她的命。   从小巷跌撞着出来后,她见一户人家未关大门,院子里还晾着几件衣物,伸手扯下一件披风。掏出剩下的那袋碎银挂在木架上,未作停留,快步离开。   她低头看了眼两处伤口,肩上只是擦破了皮,而胸口的伤口似乎有些深,一呼一吸之间都牵扯着疼。她一步一步朝昭王府走去,意识却逐渐模糊,身体开始发热,寒意与燥热交织,步伐都变得轻浮起来。   这条街似乎被拉得格外长,每一步都异常艰难。   终于,远远地,她看见了昭王府的大门,门前的守卫依旧是那副懒散模样,不愧是李昭澜手下的人。她松了口气,拉紧披风,迈步走入府中。   门口的池塘边,李昭澜一身银白长袍,手里是一截枯枝,有一下没一下的敲打着水面,锦鲤被吓得绕着假山石来回游。   听见门口的动静,他转身看去,见邓夷宁步伐略显不稳地走进来,眉梢微微挑起。   “将军怎么这般狼狈模样?这是去何处玩个尽兴,竟让自己落得这般模样?”   耳边嗡鸣不止,仿佛有人在远远地呼喊她名,可声音似隔着浓雾,断断续续听不真切。邓夷宁胸口烧得厉害,步子踉跄,脚下一软,终究是没能向前迈出一步,身子晃了晃,直直往后栽去。   李昭澜原本还靠在廊柱下半眯着眼望她,见状脸色一变,脚下几步飞掠而至,伸手接住她将要摔倒的身体。入怀那刻,她几乎是整个人瘫了下来,呼吸又急又浅,额角冷汗沁出,滚烫的热度隔着衣料也清晰可辨。他皱眉伸手覆上她额头,掌下一触,心中已是一沉。   “烧得这么厉害?”他低声说着,眼尾却扫到她衣襟松乱,披风滑落一半,里面的中衣早已破损,血迹层层浸透,染成乌黑一片。肩头一道翻卷的伤口赫然显现,血肉边缘微微泛青。   “春莺!”他陡然提高了声音。春莺急匆匆奔进院来,看到院中情形,脸色登时煞白。   “去请大夫,越快越好!”不等春莺回话,他已俯身将邓夷宁抱起,转身往内屋奔去。怀中人轻若无物,却滚烫如炭。他低头看她一眼,原本一贯冷峻的眉目,此刻却因高热染上不自然的潮红,她唇角轻轻翕动,却无半分清醒意识。   屋门“砰”一声被他踢开,将人安置在床榻上,刚脱下披风,手背便触上一片冰凉。他喉头发紧,顾不得其他,将她湿冷的衣衫一一褪下。衣下伤口交错,一处撕裂处血肉已隐隐发黑,黑红色的血沿着皮肤蜿蜒而下,蜿蜒到床褥边沿。   李昭澜低声咒骂一句:“你到底跑去做什么……”   他从袖中取出随身的匕首,手起刀落,在伤口边缘划开一道口子,鲜血顿时涌出,夹杂着一丝暗红色。   榻上女子在昏迷中低哼出声,眉心紧锁,看样子疼得不轻。李昭澜手上动作不停,目光沉沉地盯着伤口,指腹不断用力,将伤口的淤血一点点挤出。瘀血流下,沾染了今早新换的被褥,带着一股淡淡的腥甜气息。   邓夷宁露出的皮肤开始冒出小疙瘩,身体也有了反应,李昭澜努力让自己忽视,却怎么也避不开。   他转移到肩头的伤口,分明只是擦破了皮,可周围的皮肤依旧发黑。重复着清理工作,等到流出的血色终于由黑转红,他微微松了口气,扯过一旁干净的衣服擦去血迹,随后将衣服撕成布条简单包扎好。   一番动作下来,他的手上也沾满了血,袖口更是染得一片深色。李昭澜抬眸扫了眼床上的人,邓夷宁脸色苍白,高热产生的薄汗,让发丝凌乱地贴在额上,整个人看起来无助又脆弱。   丫鬟端来温水和手帕,李昭澜站在门口没让他们进去,亲自处理了这一切。   他看了眼床边破碎的衣物,目光微顿,深深叹了一口气。将被褥扯开,露出女子洁白的皮肤,用温水一点一点擦去污渍。   收拾好一切,就让她这么光溜溜地躺了进去。   他替她掖好被角,随后站起身,刚要唤人,就听到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王爷!”   春莺慌慌张张跑进来,气喘吁吁道:“大夫……大夫来了!”   李昭澜抬眸,声音低沉:“让他进来。”   春莺愣了一下,探头看了眼床上昏迷不醒的邓夷宁,迟疑道:“可是……可是王妃她……”   “一个大夫而已,让他进来。”   春莺不敢再说,连忙退后,不多时,大夫便领着药箱进了屋子。   李昭澜侧身坐在床边,床上的帘子被尽数放下,只露出一只苍白的手,上面放着一层纱。   “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都知晓吧?”   大夫一愣,随即连忙躬身应下,坐在床边的木凳上,将手搭在邓夷宁的腕上。   片刻后,大夫眉头微皱,手指按着邓夷宁的脉搏,似是有些疑虑:“王妃的脉象很弱,跳动毫无规律可言,应是中毒迹象。”   “什么毒。”   大夫神色有些不安:“小的……真不知道。”   房间内空气顿时凝固起来,李昭澜抬眸看着他,眼神深幽:“你再说一遍?”   大夫的指尖轻轻颤抖,额头渗出冷汗,躬身低头,语气中尽是踌躇:“王爷恕罪,小的行医数载,当真未见过如此奇异脉象。按脉象理应是高热引发神志不清,但王妃身体发寒,脉象也极为有力。若是身上有伤,想必应是一片乌黑。王爷可派人去南雁楼瞧瞧,那里多的是奇珍异宝,许是有人见过此毒。”   他顿了顿,硬着头皮道:“不过,小的可以先开一副退热的方子,让王妃的症状暂缓……”   李昭澜盯着他看了看,最终点头同意。大夫匆匆开了方子,跟逃似的退了出去,春莺赶紧收起方子,准备去厨房煎药。她本想吩咐别人帮忙,可一想到李昭澜这会儿的脸色,便没敢假手于人,自己揣着药方快步走了出去。   出去时正巧撞上正翻身下马的魏越,春莺壮着胆子上前求助。   “魏公子,可否帮奴婢去医馆取药?夫人中了毒,急需去城南的医馆取药,可奴婢不会骑马,马车又太慢,实在是耽搁不起。”魏越脸色微变,几乎是下意识地接过药方,立马翻身上马,直奔医馆而去。   等他返回时,灶上的热水已烧了好几轮,春莺接过药包后,魏越便直奔卧房。得到允许后,推门而入,李昭澜坐在床尾,头也不抬,淡淡道:“来了?”   魏越弯腰拱手:“属下方才去取了药,这才耽搁了些时辰。”   李昭澜这才抬起头,神色寡淡,不见半分波澜:“去南雁楼,取鳞无散的解药。”   “我——南雁楼的毒怎么会在王妃身上?”魏越一脸震惊,骤然意识到什么,脸色霎时一变,立马应声,“是。”   说罢,他毫不迟疑,转身快步离去。李昭澜收回视线,将房门上锁。床帏半垂,昏黄烛火下邓夷宁静静躺在床上,面色苍白,唇色近乎无血,整个人沉沉地陷入昏迷。   李昭澜低头沉默片刻,伸手抚了抚她汗湿的额发。良久,他忽而低低笑了声,语气放缓:“你倒是会给本王找麻烦。”   他语调低沉,像是自言自语,末了轻轻一叹,眸中却逐渐聚起一团阴鸷。   这笔账,他迟早要加倍还回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章 照顾 “你怎么在我房间?”   天色已晚,昭王府很静,小厨房那边仍有忙活的声响,隐隐传来苦香。屋中炉火还未熄,李昭澜一直守在榻边,自她踏进门到现在,已有两个时辰。   邓夷宁面色极淡,唇色透着紫,额头仍旧烫得厉害。他频繁伸手去探额温,心里没底。   门外传来轻声叩响。   “王爷,药到了。”春莺压着声音唤。李昭澜接过药碗,立刻关门,屋里又归于安静。   他回到床边,将碗放稳,低头看了眼那药,颜色深,气味沉,一看就不好入口。他搅了搅,试了试温,舀起一勺,凑到她唇边。   “邓夷宁。”他轻声叫她。   她没应。   他又叫了一声,语气放低了一些:“张嘴。”   她仍旧闭着眼,没有动静。   李昭澜顿了顿,将勺放下,用拇指撑住她下巴,试着一点点将唇齿撬开。她咬得紧,他没强来,只慢慢耐着性子,喂了小半勺进去。   药汁顺着她的喉咙滑下,邓夷宁眉头紧皱。突然,她猛地弹起咳嗽两声,口中喷出一股鲜血,朝着正低头给她擦嘴的李昭澜迎面而来。李昭澜动作微顿,鲜血顺着脸颊缓缓滑下,落在衣襟上,触目惊心。抬手抹去脸上的血迹,掌心染上温热的猩红。   邓夷宁的脸色比刚才更苍白了一分,喂进去的药被全部吐了出来。李昭澜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搭在脉搏处,心底微微一沉,脉象依旧紊乱,甚至比刚才更虚浮了些。他缓缓起身,将手帕浸湿,清理掉身上的血渍。   “本王亲手喂药,你倒是毫不领情。”李昭澜招呼丫鬟换了盆清水,丫鬟拧好帕子之后递给他,又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春莺从小厨端来一碗新药,还兑了一碗糖水。李昭澜重新舀起一勺药,轻轻吹了吹,试了试温度,再次喂到邓夷宁唇边。这次她没再咳血,但依旧是下意识抗拒。   李昭澜盯着她片刻,忽然笑了一声:“还挑食?”   魏越是在寅时三刻左右回来的,屋内的李昭澜靠在床头闭目养神,见魏越进来才缓缓睁眼,目光淡漠地扫了一眼他沾血的衣角。   “拿到了?”   魏越拱手,将两个不同样式的玉瓶奉上:“解药已经带回,这瓶蓝色的是贺荆的万毒散,有备无患。”李昭澜接过,将药丸给她服下。   “其余的呢?”   魏越回答:“属下询问了贺荆,此毒三日前曾被人高价购入。”   “三日前?”李昭澜动作微微一顿,“可知是谁?”   魏越摇头:“不知,对方做得很干净,贺荆当时并未详细了解,但属下猜测应是东宫那位。”   “李韶诠……”他缓缓道,唇角弯起一个弧度,“动作可真快。”   魏越神色凝重:“王爷,既有人三日前便购入此毒,恐怕是留了一手。王妃她——”   “死不了。”李昭澜打断他,语气笃定,“说说姜衡思吧。”   “是。”魏越从胸口中掏出一个信封,“姜衡思死后,家中突然多了一大笔银两,家仆全部被遣散,新人来路不明,被遣散的下人更是下落不明。”   李昭澜轻嗤一声:“杀人灭口。”   魏越点头:“恐怕是,除此之外,姜家前些日子突然在城郊购置一座新宅,我问了牙行的人,说买宅院之人并非姜家二老,是个上了年纪的生面孔。属下猜测应是姜老爷子身边的家仆,这信封里是新宅院的位置。”   李昭澜握住邓夷宁的手捏了捏,目光沉思:“这么大手笔?谁给的银子?”   “这……属下愚钝,并未查明。”   李昭澜微微颔首,沉默片刻后,忽然起身,披上外袍。   “王爷这是要出去?”   李昭澜头也不回:“南雁楼。”   魏越不解,立刻抬脚跟上:“王爷可还有其余想知晓的,属下可再去一趟,王妃如此,恐是离不开王爷。”   “在门外守着,这个房间除了春莺谁也不许进出。”   魏越一怔,点头拱手:“属下明白。”   ——   南雁楼内香炉燃得正盛,李昭澜踏入楼内,楼中侍女立刻躬身行礼:“主上。”   他摆摆手,直接往内堂走去,贺荆还睡得安稳。李昭澜踏入门内,目光扫过房中之人,未发一语,随手取起桌上的茶壶,扬手泼了出去。   冷茶混着残渣砸在贺荆脸上,他猛地惊醒,皱眉睁眼,正要怒骂,视线落在床前的身影上,顿时神色一凛,翻身下床:“主上。”   李昭澜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睡挺好?屋内有人进入都察觉不了?”   “主上深夜来访,是有何吩咐?”贺荆抬手抹去脸上的水渍。   “鳞无散近日可有人购入?”   他思索片刻,斟酌道:“三日前有人高价购入,已告知魏越。”   李昭澜神色微暗:“几月前呢?”   “几月前确有一批货出手,不过……”   “不过什么?”   贺荆抿了抿唇,神色不明:“半月前南雁楼无故走水,登记在册的货物名单一并被毁,若是想查清所购之人,许是有些困难。”   李昭澜目光落在贺荆脸上:“半月前走水?为何没听你提起过?”   贺荆被盯得背脊发寒,连忙低头:“当时属下以为只是意外,自以为不便打扰主上新婚,望主上谅解。”   “意外?”李昭澜笑了一声,“南雁楼的账册被焚,你跟我说是意外?”   “主上所言极是,之后清理账房时,属下在里面找到一物。”说着,从头枕下取出一枚飞刀,“主上,这是所有黑鲨之物。”   “黑鲨?”   贺荆点头:“正是,但属下有一事不明,南雁楼与黑鲨素无交集,他们为何如此行事?”   李昭澜指尖轻轻摸索着飞刀,上面刻着一道黑色水花纹。贺荆继续补充:“黑鲨这几年近乎销声匿迹,这次却突然对我们动手。主上,近日在外恐要小心行事。”   李昭澜抬手将飞刀抛回贺荆手中,淡淡道:“既然已经查到这步,就顺着黑鲨的踪迹继续查。南雁楼的火是怎么来的,黑鲨在大宣的落脚处,最近可有接触宫内之人,一样一样给我查清楚。”   “是。”   邓夷宁醒来已是三天之后,意识朦胧间察觉有人靠在床边,微微侧头,便看到了一身白衣的李昭澜。男人姿态慵懒的靠在床框上,外袍松松垮垮地披着,被褥的一角搭在双腿上,闭目养神。   邓夷宁只是轻咳一声,李昭澜便立刻睁开了眼。   “你……”   李昭澜俯身探她的额头,还是有些低热,整个人像是没完全清醒一般。他收回目光,慢条斯理地坐直身子,顺手将腿上的被子理了理,语气漫不经心:“醒了?”   邓夷宁嗓子干得发涩,缓了缓气,小声开口:“你怎么在我房间?”   “这谁房间?”李昭澜气笑了,“将军倒是睡得安稳,本王守了你整整三日,你醒来第一句便是质问。”   “三日?我睡了这么久?”邓夷宁诧异地扭了扭肩,刚想撑着坐起来,立马察觉自己身上空无一物,急忙扯过被子捂住,却不小心牵扯到伤口。   李昭澜见她一副不容来犯的模样:“捂什么?就你那小孩身材有什么可看的。”   邓夷宁刚醒,脑子还未完全反应过来,但她也不傻,这不摆明了衣物是这狗男人脱的。   男人依旧懒散地靠在床侧,外袍松散,露出半个胸膛,袖口也被挽到小臂。邓夷宁倏地瞪向他:“你说谁是小孩!我衣裳呢?”   “衣裳?”李昭澜似乎故意不解,微微侧头故作沉思,“哦,你是说你那套破破烂烂、全是血渍的衣服?”   他笑了一声:“本王看着碍眼,给你脱了。”   她盯着李昭澜,咬牙切齿:“是王爷您亲自……换的?”   李昭澜挑眉,语调懒散:“否则呢?春莺不过是一个小丫头,自是没见过那鲜血淋漓的场面,若是她也倒了,谁来伺候你?”   邓夷宁气得不轻,一时间竟找不到话反驳,狠狠瞪了他一眼,往被褥里缩了缩。李昭澜见状,勾唇一笑,眼神意味深长地落在修长的肩颈:“怎么,将军害羞了?”   知道李昭澜在打趣自己,邓夷宁瞪眼,不甘示弱:“只是觉得可惜,我都未曾见过王爷的身子,倒是先让王爷占了便宜。”   李昭澜没回答,只径直起身向后走去,本以为他会就此出门,可刚闭上眼的邓夷宁就听到悉悉索索的布料摩擦声,睁眼一看,心里不禁骂道。   这狗东西,真是个流氓。   李昭澜这人,要么是太无耻,要么就是闲得无聊,居然能做到当着他的面脱了个精光,还坦然地换衣。换完了还不忘给她准备一套新的,好似他才是那个被占了便宜的人。   邓夷宁微微偏头,余光扫了眼他手里那套干净的衣物,料子一看就是上等品。   “当真是奢靡,我邓夷宁也是三生有幸,能穿上这等好东西。”   李昭澜瞥了她一眼,将衣物放到床侧,调侃道:“将军若是不便,本王倒不介意再帮将军——”   “不劳王爷费心。”未等他说完,邓夷宁努嘴打断他。   从小在军营里长大的女子,与宣州的闺阁女子倒是不同,军营里没有这么好的条件,刚入营时,也有对她不怀好意的男子向她伸手。邓夷宁没有告诉将军,而是自己动手解决了那些个流氓。   既然她与李昭澜已然成婚,如今又被看光了身子,若是扭捏起来,也不成样子。但起身时,她还是下意识伸手用被子护住,另一手伸向衣物。这指尖刚碰到衣物边缘,便猛然停住。   她的力气,比想象中更弱。   整整三日未进食,伤口尚未痊愈,连弯曲手指都不利落,此刻能勉强支撑坐起已是不易,更别提穿衣。   李昭澜静静地看着她,没有半点要上前帮忙的意思,似乎就等着看她能折腾出个什么结果来。邓夷宁被他的目光激起了斗志,硬撑着手臂想要把里衣穿上,却因为用力过度,胸前的伤口猛地传来一阵刺痛。她闷哼一声,脸色微变,身子猛地一晃。   一只手稳稳揽住她的肩膀。   “都说了别逞强。”   邓夷宁不喜与男子靠得如此近,但却没力气挣扎,只能嘴上不饶他:“王爷倒是乐于助人,看来坊间传闻似真似假。”   李昭澜对她的嘲讽不以为意:“救你的是本王,衣服是本王脱的,现在自是要帮你穿上。怎么,将军觉得不妥?”   邓夷宁瞪了他一眼,直呼大名:“李昭澜。”   李昭澜应声点头,难得耐着性子没再逗弄她,只是顺手拿起里衣,屈膝在床边坐下,半是逼迫半是引导地替她穿上。邓夷宁从小独立成习惯,本能抗拒道:“我自己——”   “安分点。”李昭澜轻轻拍了拍她的背,以示惩罚,“想光着身子见春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章 养伤 “三个月!”   邓夷宁终是忍着不适没再动弹,脸颊染上薄红,又恼又羞,最后干脆垂着手臂任由他摆弄。   李昭澜面不改色,动作倒是意外地轻柔,扯下搭在木架上的里衣,从后绕到她肩上,掌心不经意地触及背后的肌肤,灼热的温度透过薄薄一层,令她微微一颤。   一层一层套上身,末了,李昭澜还耐心地打了个好看的结。等他收手时,邓夷宁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整理得妥帖的衣襟,心情复杂。她活了这么多年,头一回被外人伺候着穿衣,还是从头到外的所有衣裳。   “好了。”李昭澜站起身,整理着自己的衣袖,“等会儿春莺进来换药时记得忍着点,别疼死了。”   邓夷宁喃喃道:“毒不死你。”   “什么?本王耳拙,方才没太听清。”两人的目光相对,邓夷宁透着暖光看向眼前身形高大的男人,似乎是比前些日子好看了些许。   两人愣了半晌,李昭澜率先收回视线,抬脚出了房门,紧接着进来的是满脸慌张的春莺。   “王妃,身子可有不适?”   邓夷宁道谢:“无碍,这几日麻烦你了。”   “王妃生疏了,奴婢本就是王妃的人。”春莺端着药盘走到床边,“王妃这几日可担心死奴婢了,王爷也是,这几日可都是寸步不离。”   邓夷宁看了她一眼:“他守着?”   春莺点点头:“是啊,奴婢本以为王爷只是白天守着,到了晚上自会休息,可到了晚上,王爷也不让奴婢伺候。那日王妃高热不退,可把王爷急坏了,命人连夜去找解药,生怕耽搁了病情。”   邓夷宁眉头微微一皱,并未作声。   春莺轻轻解开她衣袖,将渗血的纱布拆下,轻声道:“王妃这伤口,需卧床半月休息,这几日还需服用那几帖退热的药,这伤口若是再次红肿,怕是又得折腾好一阵子。奴婢瞧着很是心疼,恨不得替王妃遭这罪。”   “半月?”邓夷宁反问,“不必,我自有分寸。”   春莺不依不饶:“王爷吩咐了,这些日子您哪儿都不许去,最多就是去院子里走走,透透气。这伤好之前,不许踏出昭王府半步,王妃若是执意离开,受罚的就是奴婢了。”   邓夷宁扯了扯嘴:“麻烦。”   春莺听出了她话里的不满,犹豫了一下,还是为主子辩解一番:“王爷虽然嘴上不说,但奴婢觉得,王爷对王妃是有些不同的。”   “他对谁都能不同。”   春莺见她如此,也不再多说什么,只是细细地替她上药,又仔细包扎一番,这才温声道:“换好了,王妃先歇着,奴婢去吩咐小厨准备些吃食。”   邓夷宁点点头,目送她走出房门,思绪却仍旧沉在方才的话里。   李昭澜对她不同?   她垂着眸子,手指在被褥上打圈。都说女子之心深不可测,可这男人的心思,也是向来深得很。   细细算来,二人成婚之后相处时间最多的地儿,都是在饭桌上,李昭澜习惯好,吃饭时也不说话,她自然不好意思开口。加上两人不住一个屋,自然躺不到一个床上,更别说别的了。   思索一番后,邓夷宁深吸一口气,强撑着从床上坐起,视线落在房间的摆设上,扫过一圈,最后停在远处靠窗的桌子上。卧房里的桌子常常是用于观赏,但此刻却堆满了书本,就连两把凳子也没放过。   她静静望着那处,片刻后,抬手撑着床沿,准备下床,刚动了一下,房门便再次被人推开。   李昭澜的身影逆光而立,目光落在她发力的手臂上,慢条斯理地迈步走来:“怎么,这才刚醒就不安分了?”   邓夷宁尴尬地收回手,像个被抓包的小孩,重新靠回床头:“王爷不是走了吗?”   “这么关注本王?”他走到床边,将她的腿往里挪了挪,“才歇了三日,就按捺不住了?”   邓夷宁不满的踢了踢被子,嘟嘴嚷嚷:“王爷自幼养尊处优,心气儿自然……”   话没说完,她自己先哑巴了,偏生李昭澜听得明白,倒也不恼,只是低声一笑:“行,本王倒要看看,将军这么着急下床是为何?”   邓夷宁瞥他一眼,未答他的话,语气一顿,抛出另一个话题:“我是不是中毒了?这醒来也有半刻,为何依旧全身无力,连腿都抬不起来?”   “鳞无散,一种剧毒,出自南雁楼。”   “南雁楼?这是何地?”邓夷宁在脑子里思索一番,无果。   李昭澜想了想,斟酌着措辞开口道:“江湖门派罢了,兜售奇珍异宝之地。”   邓夷宁似懂非懂,低低哼一声:“成,我猜行刺之人应是太子派来的,也不知换个节骨眼,生怕旁人认不出来。”   李昭澜没接话,似乎不认她这个猜测,淡淡道:“好生休息吧,这毒并非常见之毒,厉害得很。”   她突然想起春莺的话,说解药是李昭澜托人带回的,心生疑惑:“那你是怎么弄到解药的?你认识南雁楼的人?”   “本王要什么奇珍异宝没有,需结识这些三教九流的人?”   邓夷宁无语,转头背对他,显然对这个回答不满意。屋内一时安静下来,李昭澜见她不语,弯着腰看了她一眼,嗓音带了点戏谑:“怎么,不追问了?”   “问不出什么,自然就不问了。”邓夷宁语气平淡,闭目养神,“你不说,我便不问,默契常在。”   李昭澜挑眉,嗓音带着些许笑意:“将军这么聪明,难怪能带着将士大杀四方。”   邓夷宁不理会他,反而问道:“既然这毒这么厉害,我还要多久才能恢复?”   “看你造化。”李昭澜淡淡道,“少说三个月。”   “三个月!”邓夷宁陡然抬头,几乎是惊叫出声,把李昭澜吓了一跳,“方才春莺说半月即可,怎么在你口中就变成三个月了,你嘴里能吐出一句实话来吗?”   “将军莫急,”李昭澜起身倒了杯茶水,忽然凑近她,“不过……”   他故意拖长尾音,似乎是在主动等她开口询问。   邓夷宁忍着脾气问:“不过什么?”   李昭澜果然笑了,似是在等着她说出这句话,他不慌不忙喝了口茶,放下杯子后却没挨着坐下,而是站在床边弯着腰。说话时语气透着令人讨厌的悠闲,还伸手刮了下她的鼻尖:“若有本王亲自照料,兴许能缩短至一月,届时保准将军能按时下地活蹦乱跳。”   邓夷宁气笑了,猛地别开脸:“王爷日理万机,还是不麻烦了。”   李昭澜懒洋洋地靠回床框,还顺手将她身旁搭着的被角拉了拉,带着几分调侃道:“不必客气,都是夫妻,夫人这话可就生分了。”   邓夷宁被噎了一下,干脆不再搭理他,躺下去闭目养神。李昭澜瞧着她这副模样,语调里带着几分揶揄:“行吧,既然将军喜好卧床休憩,那本王就在旁守着,将军大可放心,本王绝不离开。”   邓夷宁闭上的双眼微微颤抖,想要假装没听见,可指尖却悄悄攥紧了被角。她当然躺不了多久,现在是有人要杀她,她怎会坐以待毙。   李昭澜看了她一眼,见她闭目不答,像是铁了心要装睡到底,也再懒得逗弄,拢了拢衣袖,起身往外走去。跨过门槛时微微一顿,回头扫了一眼床上的女子,嘟囔着:“有本事真睡。”   床上的人背对着他,看不清面孔,但听绵长的呼吸声倒像是真的入睡了一般。李昭澜眯了眯眼,指尖漫不经心地敲了敲门框,最终大挥衣袖,出了房门。房门合上的瞬间,邓夷宁睫毛微微一颤。   终于走了。   她睁开眼,目光落在床顶的帷幔上,脑海里回荡着李昭澜的话。安心躺着自是不能的,但目前她除了养伤似乎别无选择,父亲的事不能拖下去,否则那些证据就会越来越难找,若是不能翻案,她和父亲这一生都要背负逆党的罪名。   想到这,她深吸一口气,扶着床沿慢慢坐起身,还是想下床试一试。她强忍着双腿的酸软,缓缓挪下床,赤脚踩在地面上,微凉的触感让她瞬间清醒了几分。   邓夷宁压低呼吸,从床边缓缓挪到窗边,她本想瞧瞧院中有没有人,好偷偷溜出去,谁知瞧见了站在回廊边的李昭澜,身旁还有个眼熟的男人。   “查的如何?”   魏越的声音洪亮,一字一句都落入了邓夷宁的耳朵里。   “姜衡思之事确有蹊跷,属下发现姜老近日常去玉溪阁,玉溪阁的小二说,姜老与一名黑衣男子频繁往来。”   邓夷宁心头猛地一跳,握紧窗框。   姜衡思?玉溪阁?   魏越继续道:“此人名为敏智,是南街的一名贩夫。据他交代,是一位穿着华服的女子找上他,每日申时三刻在玉溪阁名为‘兰香’的雅阁等人,报酬是一块银锭。”   邓夷宁越听越心惊,不由得往前挪一步,想听得更清楚。谁知脚下一软,竟踩上了门框边缘,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声。   门外的魏越目光一顿,猛地朝她方向看过来,手掌下意识按住腰间的佩刀。李昭澜回头看了眼,慢悠悠勾起唇,放大音量:“还以为将军做事向来光明磊落,竟喜欢偷听啊?”   趴在门框上的邓夷宁:“……”知道自己被发现,邓夷宁索性不再躲藏,推门而出。   “谁偷听了,这可是昭王府,我身为王妃不可以出来吗?再说了,你这府上的人都是怎么管教的,连鞋都不给王妃备一双。”   李昭澜面对着她,双臂抱胸,目光落在她的光脚上:“看来是得好生管教一番了,竟让堂堂的昭王妃,受了如此天大的委屈。”   邓夷宁一手叉着腰:“那劳烦王爷在管教前,先赏我一双鞋?”   李昭澜点头,边上的魏越动作一快,回头找春莺去了。   邓夷宁见着春莺送过来的鞋,费力穿上,忍着把对面这人一脚踹出院子的冲动,淡淡一笑:“王爷还是先担心自己吧,若是被旁的瞧见昭王府克扣王妃,一传十十传百的,岂不是有损王爷风评?”   李昭澜像是听到什么有趣的话,抬手抚了抚垂落的发丝,缓缓道:“风评?本王有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章 试探 “等你们好消息。”   邓夷宁步伐稳稳走到两人身旁,袖袍微扬,神色已恢复如常。李昭澜瞥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魏越,语气随意:“魏越,本王的贴身侍卫。”   魏越躬身,朝她行礼。   “继续说,王妃既然想听,就让她听个够。”   魏越微微颔首,他抬眸看了眼邓夷宁,继续道:“姜老郊外的宅院近几日雇了几辆马车,从旧宅搬了不少东西进去,其中不少是与工部有关的册子。按照工部行事,姜衡思死后这些东西理应由工部收回,但工部似乎不知姜衡思手上有册子。昨夜月黑风高,属下本想进去看个明白,可却在附近发现了旁人。”   邓夷宁目光微微一沉,缓缓收回衣袖中的手指,指腹不断摩挲着衣角,思考着魏越的话。   “旁人?谁?”李昭澜语气低沉。   魏越回忆:“那伙人身形不错,应该是护卫,人数不少,分布在新宅四周。”   邓夷宁忽然抬眸看向魏越,问道:“这些人可有什么特征?”   魏越顿了顿,摇头:“只看清他们衣着统一,以麻布为主,似乎是刻意为之。不过他们行事隐秘,属下未能发现特征。”   “既然未带腰牌,想来便不是正经差遣。”邓夷宁转头看向李昭澜,唇角缓缓抿直,“姜家此刻危在旦夕,定不会选择在风口浪尖搬出宅院,或许是被人威胁、迫不得已,会不会也是太子?”   李昭澜冷冷扫了眼魏越:“若是太子,大可以东宫的名义去取账,既然你都能查到,太子不会不知晓此事。我想,或许是黑鲨。”   “这黑鲨到底是什么来头,怎么处处可见。”邓夷宁不解。   “趁着时日还早,去瞧瞧姜老的新宅。”李昭澜抬头望了望天,这话是对着魏越说的。   邓夷宁心知肚明,也不指望李昭澜能带上自己,她望着两人的背影,眼神微动,像是想到了什么,突然停下脚步,朝小院里打理花草的春莺喊了一嗓子。   春莺以为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放下水瓢就往那边赶,一进屋就发现邓夷宁在柜子里找东西。话还没说出口,就被邓夷宁塞了一套衣服在手里。   不等她问清楚,邓夷宁便将她的腰带解了下来,带着她三两下换好了衣裳。   李昭澜在门前没等来取马车的魏越,倒是先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动静。   邓夷宁一路小跑,跟在她身后的是不同往日的春莺,李昭澜认出春莺身上那料子是他从宫里带出的,命人给邓夷宁做的新衣裳。   “这是何意?”   邓夷宁望着远处走来的魏越,身后就跟着一辆马车,疑惑道:“你就备了一辆马车?如此多人,怎坐得下?”   “你要去?”李昭澜一口否决,“不行,回房歇着。”   “我得去!我得带着春莺去!”   也不顾他的话,邓夷宁推着春莺就上了马车,男人嘴上嫌弃,手还是助她一力。   邓夷宁一路上都在整理春莺的衣裳,但春莺问什么她都不说,只是一个劲地让她别紧张。   于是,春莺越来越紧张。   魏越把马车停在远处,邓夷宁带着春莺先行下了车,两人躲在一片树林后嘀嘀咕咕说了许久,能清楚看见春莺的愁眉苦脸,还无奈跺了跺脚。   半晌后,邓夷宁招呼魏越下来。魏越望了眼里面的李昭澜,后者点头。   “王妃。”   “有劳了——你们去问问姜家人,打听一下这附近的地契需要多少银子。你用宣州官话,尽量蹩脚一点,春莺用家乡话便好。”邓夷宁抬手指了指竹林对面的那片空地,“若是他们问起,便说你二人是刚来宣州做生意的夫妻,银子不够在城中置办家宅,只能往城郊找。”   魏越似懂非懂,看着春莺凸出的肚子,小心翼翼地点了个头。   “等你们好消息。”言罢,邓夷宁扶着门框上了马车。   马车外的春莺瞧了瞧魏越,又回头看向半个头露在窗外的邓夷宁,深深地叹了口气,抬脚就往前走。   邓夷宁见状,立马叫住了她。   “扶着点,魏越,你搀着春莺往前走,环住春莺的手。”   魏越回头看了眼邓夷宁,对这个新来的王妃很是不解,但依旧照做。等两人缓步往前走远了,邓夷宁才收回脑袋。   李昭澜一直没说话,只靠着那软垫坐着,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嘴角一直噙着笑意。   邓夷宁坐在一侧,身子倚着窗栏,手肘搭着边沿。这日奔波,起初只觉得舒坦,这会儿突然静下来,身子忽然有些发沉,就连骨头里也带着点酸。   李昭澜坐在中间,手边搁着一盏凉茶,他拿起来,仰头饮下。邓夷宁目光往窗外飘着,原想着歇一会儿神,忽地余光一晃,望见远处走来个妇人。   她定了定神,细看那人。穿得破旧,步子慢,一手拄着根树枝,一瘸一拐。走没几步,脚底一滑,整个人倒在了路边的沟里,连那根树枝也折了。   邓夷宁猛然坐直身子,车厢随之一晃。李昭澜抬眼看她一眼:“怎的?”   “路边有人摔了。”她语气简短。   沟里的人没爬起来,蹲着缩成一团,面朝下,看不清神色。邓夷宁沉默片刻,伸手挑起车帘,下了车。   李昭澜若有所思地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手指在杯口绕着圈划了两下,没有说话,往后一靠,将自己藏起来。   邓夷宁走到那妇人身边,蹲下来:“大娘,可摔伤了?”   那妇人似是吓了一跳,回头时神情略有慌乱,但眼睛清亮,声音沙哑:“多谢姑娘,我没事。”   妇人挣扎着想起身,一手撑住树,一手支着膝盖,左脚缓缓扭动着,看样子确实痛得厉害。邓夷宁没多问,顺手扶了她一把。   妇人起身后未作停留,将包裹紧紧抱在怀里,一瘸一拐往前走去。邓夷宁看了看,还是不忍心地走向一旁的树林,从地上挑了根较为结实的树枝,又掏出小刀削去多余的枝桠,递给妇人。   “腿受伤了,这个拿着,稳些。”   妇人连连道谢,不便鞠躬就一个劲点头。   邓夷宁又从腰间取下方才在李昭澜那顺来的钱袋子,捏了一把碎银,递到她手心:“既然有伤,就去医馆瞧瞧,别落下病根。”   妇人慌张后退一步,连连摇头:“姑娘使不得,实在是使不得。”   邓夷宁没说话,只是一个劲塞她手里,露出笑容:“大娘,拒绝什么都别拒绝银子,宣州的东西不比其他地方。到了城内,银子就不再是银子,保重。”   没等到妇人道谢,邓夷宁忍着痛加快脚步,绕过半坡,消失在妇人的视线里。一掀帘,就对上李昭澜那副似笑非笑的嘴脸,看得她瘆得慌。   邓夷宁嘶了一声,揉着发酸的腿肚,道:“盯着我做什么?”   李昭澜带着些许打量,目光最后落在那双腿上:“腿脚不便,还如此侠义心肠,今日本王可算是开了眼。”   “别拿我寻开心。”她掸了掸袖子,懒得搭理他,顺手处理掉小刀上的残渣,放进袖子里。   李昭澜定睛一看:“若本王的眼睛没问题,这东西似乎是本王的?”   邓夷宁冲他微微一笑,端着架子道:“什么你的我的,夫妻本是一条心,王爷这话可就生分了。”   李昭澜气得笑了一声:“你现在跟我论夫妻情分?分房时不说这些?”   “我也是为王爷考虑,不想耽搁王爷的风流日子,我身为正室,要很大方才行。若是日后你纳了妾,别人说我不待见妾室,传出去就是有损颜面。”   李昭澜盯着她,似乎被她这副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模样给气无语了。半晌,才低低地叹了一口气:“邓夷宁,你脸皮真是越来越厚了。”   邓夷宁望着窗外妇人远去的背影,情绪不算很高,抛出另一个问题。   “王爷,你见过边塞的风景吗?”邓夷宁自问自答,“边塞的风景其实也没有这么好,但就是让人过目不忘。”   “漫天黄沙,百里之内见不到一户人家,跟眼前这片绿景全然不同。好在夜晚的天空很美,漫天繁星,但我也只见过一次。我记得那是我第一次上战场,第一次杀人,回营地后我喝了酒,跟小海躺在沙地上,很冷,但也很热。”   李昭澜冷不丁冒出四个字:“小海是谁?”   邓夷宁:“啊?”   话还没说出口,马车旁传来一阵响动。   “王妃!奴婢回来了。”春莺站在窗口旁,压低声音。   邓夷宁招了招手:“怎么这么久?上来细说。”   春莺取下腰上的重物,松了口气:“王妃,宅院四周都是守卫,大门半开着,只能瞧见里头忙碌的下人。守卫不让我们靠近,问什么都不说。最后是一个外出倒沙土的大娘见到我们,才有说上话的机会。”   “进都不让进?”   春莺点点头:“奴婢还说只是在门口望一眼,根本不行,一靠近就有侍卫上前赶我们走。”   邓夷宁摩挲着手指,陷入思索,一旁的李昭澜忽然幽幽地开口:“本王的问题,将军还未回答?”   邓夷宁被打断思绪,神色微微不耐:“……什么?”   李昭澜端起瓷杯,重复了一遍:“小海是谁?”   邓夷宁表情疑惑,这人的脑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明明春莺都给出了线索,他居然还牢牢记着方才的问题。她抬手捏了捏眉心,只能颇为无奈地解释:“一匹马。”   李昭澜似乎不放过她:“骗我?”   “第一次上战场,将军觉得我过于莽撞,便赏了我一匹马。沙漠见不到海,我便取名小海,陪了我三年。”   李昭澜听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所以,你喝了酒,跟一匹马躺在沙地上?”   她深吸一口气,懒得再搭理他,转头朝魏越大喊:“回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章 击鼓 “告诉我,为何击鼓?”   回府后,春莺说什么也不让邓夷宁出门,还在房门前挂了把锁,连窗户也关得死死的。邓夷宁本来也没打算乱跑,折腾一天早就累得不行,春莺进小厨不到二刻,她便彻底睡死过去。   一直到傍晚才醒,还是被李昭澜故意吵醒的。邓夷宁迷迷糊糊睁开眼,房内烛火摇曳,透着些许暖意。   “睡这么久,也该起床了。”   邓夷宁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褥里,声音透着刚醒时的慵懒与些许不满:“吵什么,困着呢。”   “本王吵?”李昭澜嗤笑一声,往她额头上一摁,“本王在外奔波劳累,身为昭王妃,你也不伺候一下?”   邓夷宁被他一摁,脑袋往被子里又埋了些,声音闷闷的:“伺候?王爷怕是忘了,您老人家一向讲究自力更生。”   李昭澜眯了眯眼,手上的力道稍微加重,依旧骚扰着她。邓夷宁终于被他整得有些不耐烦,猛地拍开他的手,抬眼瞪着他:“你到底要干嘛?”   “姜家老宅失火了。”   邓夷宁从床上蹦起来:“什么?”   “未时三刻起了猛火,跟邓府那晚一模一样,一个活口没留。”李昭澜坐在床尾,踢了踢她乱扔的鞋。   邓夷宁看向窗外未暗的天:“未时三刻天色正亮,怎会如此突然?”   李昭澜眯起眼,声音低缓:“杀人灭口,什么时候都是这样。”   她又问:“城郊的新宅呢?有何动静?”   “魏越去了,还没有消息。”   邓夷宁坐直身子,理了理衣服上的褶子:“太突然了,为何?姜家老宅的东西都搬去了新宅,在老宅灭口是有什么迫不得已的原因?还是说他们要找的东西一直在老宅?”   “有些人杀人,是不需要理由的。”李昭澜淡淡道,“别想了,先起来吃点东西,小厨熬了汤。”   邓夷宁咬着唇挣扎一番,捞起外袍披上:“走吧。”   夜色沉沉,屋外的寒风吹得邓夷宁心烦,吃完饭就把自己锁进书房,钻研李昭澜留下的书籍。这一夜她睡得并不安稳,梦里满是那晚大火燃烧后的灰烬,呛得她眼泪直流。   次日清晨,邓夷宁起床后,刚推开门就瞧见院子里几个家仆凑在一块,嘀嘀咕咕地说些什么,春莺也在其中。她皱着眉,蹑手蹑脚靠近几人:“聊什么呢?”   几个家仆见她过来,立刻噤声四散,春莺回头见是她,上前一步,小声说道:“王妃,今日天还未亮,登闻鼓便响了。”   “登闻鼓?”   春莺点头:“听说那人一大早便跪在衙门前,说是要面圣。官差不管不问,还将她赶走,最后是南街的乞儿指了条路,让她去敲登闻鼓。那人一听,果真一瘸一拐就去了登闻院。”   “一瘸一拐?”邓夷宁想到昨日撞见的那个妇人,“可知那人状告何事?”   春莺摇摇头,犹豫了一瞬,低声道:“倒是王爷,天还未亮便被叫着进宫。王妃,您觉得这是跟击鼓有关,还是跟昨日大火有关?”   邓夷宁摸了摸手臂,摇头。春莺搓了搓手上的灰,搀住她的手:“王妃,天转凉,奴婢伺候你更衣,等王爷回来再议。”   ——   皇宫内,乾安殿。   大殿之内气氛沉闷,未点过多的烛灯,门外晨曦微露,殿中已有数道身影端坐,各自神色不一。   太子李韶诠坐在左侧最前端,神情淡漠,目光落在桌前的果盘上,手中捏着一卷未展开的折子。二皇子李慎恒垂着眼,一身青黑色长袍,袖中藏了一只玉扳指,轻轻转动着,瞧不出脸上的情绪。李昭澜作为老三坐在两人对面,懒洋洋的倚在椅上,哈欠打个不停。   皇帝坐在殿上,眉目沉沉,手指缓缓叩击着龙案,声响落在寂静的大殿之中,格外清晰。几位皇子各自沉默,心思各异。   “老四老五呢?都这个时辰了,怎么还未到?”   身旁的公公低声回应:“回陛下的话,四皇子和五皇子还在来的路上。”   “那就不等了,今日召你们入宫只为三件事。第一,便是朕与诸位许久未一起用过早膳了,今日朕特地下令御膳房,准备了不同的吃食,开动吧。”   殿门口宫人早候着,将东西一样样摆上桌。碗碟不响,瓷盘轻贴桌面,铺得整整齐齐。   李昭澜用筷子拨了拨藕汤,汤热气腾腾,但没什么味道。他斜眼看了皇帝一眼,带笑不笑地开了口:“父皇,可还有旁的要紧事?昨夜劳累,王妃还在府中等着儿臣呢。”   李峥微微眯眼,盯了他两息:“这么着急,倒是没瞧出来,你二人的感情甚好。”   “谢父皇牵挂。”   李峥盯着他,又望了自己那碗一口未动的藕汤一眼,语气忽然一转:“既如此,那朕就直说——昨日姜家大火,诸位有何看法?”   李韶诠放下了羹匙,目光微冷:“回禀父皇,儿臣以为或许是个意外。姜家已搬迁至林郊,老宅几乎无人,这大火若是冲着姜家去的,何不等晚上去新宅放火。儿臣愿领此事,查清来龙去脉,给姜家一个交代。”   李峥露出一个满意的眼神,对着他点点头:“甚好,太子表率,能有如此担当,朕心甚慰。最迟五日,朕要你务必给姜家一个交代,给众臣一个交代。”   “谢父皇,儿臣定不辱使命。”李韶诠看了眼李峥,将话头对准李昭澜,“儿臣斗胆猜测父皇要说的第二件事,便是与登闻院有关。虽不知状告何事,但儿臣拙见,昭王聪慧谨慎,又在民间颇负盛名,此事交与昭王再好不过。”   “昭王觉得呢?”李峥把话抛给李昭澜。   “儿臣听父皇的。”   “新婚大吉,本不该派遣你做此事。靖王不日便要回枝靖府,至于那两个家伙,一滩烂泥。也罢,此事就交给昭王,不要辜负了朕对你的期望。”李峥摆摆手,声音透着疲惫,“行了,昭王若是着急便退下吧,有太子和靖王陪着朕就够了。”   李昭澜一路摇摇晃晃,朝着宫门走去,一辆熟悉的马车停在宫门外。邓夷宁正靠在马车内,半梦半醒之间,脑袋一点一点的垂着,似乎是睡得不安稳。   下一刻,车帘被人一把掀开,一道熟悉的身影跨步而来,直接坐在她左侧。邓夷宁猛地一激灵,揉了揉发酸的脖子。   “哟,将军睡着呢。”   邓夷宁按了按太阳穴,问道:“陛下召你入宫,可是为了登闻院?”   李昭澜答非所问:“姜衡思的事,你恐怕不能插手了。”   邓夷宁歪着头问他:“为什么?”   “太子揽了调查姜家大火之事,将军若是继续调查,东宫可能留有后手。”李昭澜顿了顿,继续道,“最迟十日,十日之后便可继续调查。”   “十日?这么久。”邓夷宁叹了口气,“那你呢?进宫不是为了登闻院吗?”   她不傻,太子主动招揽此事,恐怕调查真相是假,改写局势是真。   李昭澜淡定自若地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坐姿,淡淡开口:“是,所以调查登闻院一事,你与本王一起。”   邓夷宁眉头一皱,果断拒绝:“不去。”   “由不得你拒绝,回去收拾一下,跟我进衙门见人。”   衙门内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昨日邓夷宁出手相助的那个妇人,此刻她正倒在大牢里的草席上,不知是昏了过去,还是没了气息。   邓夷宁一瘸一拐跟在李昭澜身后,今日不知怎的,右脚总是使不上力。早晨在院子里走了几圈,险些栽了好几个跟头。   阴暗潮湿的牢房里散发着腐败的气息,木头上的裂纹里渗透着不同的血液,让人一靠近就想呕吐。狱卒正小心翼翼领着昭王和王妃往里走,生怕得罪了这两尊大佛。   邓夷宁一脚踏进牢房。目光落在那道蜷缩的身影上,脚步一顿,眉头微微皱起。   昨日摔倒的妇人。   “击鼓的是她?”   狱卒缩了缩脖子,唯唯诺诺道:“回王妃,正是此人……今早被衙门带回审问,一直闭口不言,直到半个时辰前昏了过去。”   邓夷宁眉头紧皱,蹲下身打量妇人的情况,问道:“我记得她有个包裹,包裹呢?”   狱卒没料到王妃认识这人,这下更害怕了,磕磕巴巴道:“包裹……包,包裹在——王妃,小的真没见过什么包裹,小的只是奉命看管犯人,其余真不知情。”   邓夷宁伸手探了探妇人的鼻息,确认还活着,视线落在她裸露的皮肤上。瘦削的手腕上布满青紫勒痕,小臂上是被人抽打过的痕迹。她眼神一沉,冷声质问:“她为何击鼓?你们为何无故用刑?”   “小的不知,只是听闻上头的人传话,说她什么也不说,就是要面见圣上,小的真的不知。”   李昭澜慢悠悠开口:“不知?既然不知,衙门为何要打人?屈打成招吗?”   狱卒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泪,话不成句。   “行了,没听见王妃方才说包裹吗?去找啊,原封不动给本王带回来。”   狱卒连滚带爬,消失在两人面前。   邓夷宁瞧着那妇人的惨状,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于是再次蹲下身,轻轻推了推妇人肩膀,轻声唤道:“大娘,醒醒。”   妇人没有反应,蜷缩的身子动了动,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呜咽,像是处于半昏迷状态。李昭澜走出牢间,朝着外头的人喊了一嗓子:“叫大夫!”   大夫来得快,简单处理了伤口,给妇人服下药丸,几个狱卒忙前忙后把里面清扫一番,又给妇人备了一桌好菜。   二人把衙门盘问了个遍,个个都说自己是依律办事,只字不提这妇人的诉求。   妇人是在服下药丸后的半个时辰后醒来的,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目光涣散了一瞬,喉咙里发出一声干涩的响,像是要说话,却咽了回去。   她迟疑着,缓慢眨了下眼,再眨一下,然后小心地、非常小心地开口,声音细得像针尖:“你……是……”   “是我。”邓夷宁的声音很轻。立刻伸手扶住她,声音低缓,“别急,慢慢来。”   妇人扯出一个笑,咳了两声,“姑娘,又见面了。”   “又见面了,可有哪里不舒服,尽管开口。”邓夷宁转过身,露出一旁的李昭澜,“这是昭王,他会对此事负责。”   妇人瞪大了眼睛,半晌说不出话。   “你既敢不远万里来这宣州敲登闻鼓,想必定是天大的冤案。”邓夷宁看着她浑浊的双眼,继续道,“告诉我,为何击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章 冤屈 官官相护   妇人跪着,一双兔子般的眼睛湿漉漉地盯着她,泪珠大颗大颗往下砸,身子也止不住颤抖。   缓了许久,她才拖着嗓子开口:“草民苏青青,祖籍遂农,千里迢迢来到宣州,只为替亡夫伸冤……”   邓夷宁回头望了眼李昭澜,问道:“你丈夫是何人?”   “草民丈夫刘渊,年三十有八,本是今年会试考生。刘渊苦读多年,才得乡试解元,这次会试有莫大的希望,却被无故顶了名次。刘渊报官无果,最后自缢在一间破庙里,草民只求给丈夫一个公道,还望衙门成全。”妇人颤抖着双手,目光直勾勾落在邓夷宁身上。   李昭澜垂着眼,没看这妇人。   “被人顶替?”   苏青青重重地点头,眼里满是愤恨。   “夫君自幼饱读诗书,十年寒窗苦读,只盼能一朝金榜题名。怎料会试放榜刚过五日,他便被发现吊死在山间的破庙里。”苏青青的眼泪滴落在邓夷宁手背上,语气哽咽,“放榜前还满怀期待,来信说这次一定能成,可谁知、谁知没传来喜讯,先传来了他的死讯……”   邓夷宁听得心头微沉:“你丈夫可在榜上?榜上前三是何人?顶替名次的又是何人?”   “草民只听丈夫提及过一个名为陆英的人,此人家世显赫,是遂农大户人家的孩子,只是婚后便随着丈夫远走他乡,了解甚少……”苏青青抬手拭泪,“丈夫寡言,在外就是个闷葫芦,绝不会招惹他们。可读书便免不了去书铺子,买不起就只能借,就是在铺子里与陆英认识的。至于别的,草民知道的不多,也无从知晓。”   邓夷宁指尖微微收紧,拍了拍苏青青的手,将她扶起靠在石砖上。她回宣州不久,回来也是忙着这婚事和父亲的事,什么乡试会试的,她一无所知。   “你可有证据?”邓夷宁想了想,沉声道。   苏青青抹了把眼泪,继续道:“夫君死后是我去认的尸,衙门的人交给我一封信,说是在他脚下找到的,信在……”   她在胸口处摸了摸,突然反应过来,慌乱道:“包裹呢?我的包裹呢?”   “这里。”邓夷宁从桌下取出狱卒找回来的包裹,“里面的人不懂事,弄乱了你的包裹,看看有没有丢的?”   苏青青点着头,在包裹里找到一张皱巴巴的信纸,递给邓夷宁。她看完后,送到李昭澜面前。   信上只有短短的一行字——今春闱晦暗,才学不如黄金。   苏青青抹了把泪:“我不识字,也不懂什么大道理,可我问过遂农的说书先生,说‘春闺’就是会试,意思是有了银子,就能拥有一切。”   邓夷宁没去反驳她的错字,只是点点头,算是认可她的解释。可短短一行字并不能说明什么,她把目光投向李昭澜,想寻求他的想法。   李昭澜一直未说话,此刻被四只眼睛盯得热烈,终于是缓缓开口,语调依旧懒散:“一封信,能说明什么?”   “什么意思?”邓夷宁偏头看着他。   “科举乃国之根本,怎可因一封小小的信而被质疑真假。若人人都因科场落第便寻短见,那礼部选士之事如何施行?吏部用人之策又当如何推展?”   “王爷的意思是,就此结案,不管了?”   “管?如何管?王妃莫要忘了,击登闻鼓的下场是什么。她本就难逃一死,如何管?”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邓夷宁身后的妇人身上。   苏青青似乎是被他的眼神震得一颤,脸色发白,眼神里透着绝望。邓夷宁沉默片刻,视线落在那张纸上,指腹摩挲着桌沿,原本冲动的情绪一下子冷了下来。   “懂了,王爷带我来,是为了让我看清楚朝廷的做法。邓氏大火案、姜家大火案,和今日她的案子,最后的下场都是一样。既然不查,又为何要带我来?”   “不是不查,是要按照律法来查,她的案子不简单,遂农陆氏又是商户,一旦与商户有关,朝廷顾及的便不是一星半点。”李昭澜看向她,“苏青青,你既然有证据,为何不上交衙门?”   “草民不敢……遂农官官相护,我丈夫写了好几次状书,最后连个水花也没见着。遂农这么小一片地便是如此,更何况这偌大的宣州,草民不识字,也不懂得什么道理。但草民知道,陛下是公正的,只要见到陛下,便有了一线生机。”   李昭澜转眸看向邓夷宁,眉头一挑,似乎是在告诉她:你看,百姓都知道的事,你还不明白吗。   邓夷宁咬了咬唇,表情有些挫败,转头看着跪在地上的苏青青,心里更不是滋味。有些话不便当着苏青青的面说,她拉着李昭澜出了门,走到转角处,小声道:“陛下将此事交给你,想必是知道其中内情,你既然要去查案,就不能撇下我。这么道我讨不到,她不行,三十板子既挨过,就不能坐视不管。”   “本王何时说过不管?更何况,此事并非陛下旨意,而是太子推给本王的,无非就是想要借此打压本王。牵扯商户就必定有贪墨之事,此事落到本王身上,若查的深,朝廷定会出手阻拦,若只停在这桩命案上,本王同她如何交代?”   “那你什么意思?既说要查,又不准备深查。不愧是王爷,公然戏耍朝廷。”   李昭澜被她这不开窍的脑子噎得无话可说,他捏了捏眉心,正想着要如何让她理解自己的意思。   邓夷宁看着他一脸不耐烦,小脾气瞬间上来,自顾自道:“既然王爷带我来了,不若此事交与我去查,往后陛下责问,我还有个公主的身份顶着。王爷也别急着拒绝,若真定罪于我,王爷大可直接给我一封休书,顾全自身。”   不等李昭澜回答,邓夷宁立刻抬脚走向苏青青,两人在里面说了些话,他没有跟过去。半晌后,邓夷宁出了牢房,又叮嘱几个狱卒,这才朝着李昭澜而来。   她一路走出衙门,李昭澜懒洋洋跟在身后,道:“回府吧,你的伤还没好。”   邓夷宁忽略他后半句话,冷冷道:“我要进宫,去礼部看看。”   礼部身为掌握科举的机构,内设文选司,负责汇总各地进士的考卷及名册。   天已正午,光影从窗格上透下来,洒在石青色的地砖上。内堂静极,几名吏员忙得正紧,见着昭王和王妃,吓得齐齐跪地。   “无须多礼。”李昭澜走在前头,语气懒散,“今年春闱,礼部收录的试卷,本王要过一眼。”   主事脸上变了色,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嗓子:“这……卷宗尚在封档之中,只是若无圣上口谕,臣……臣无权擅动。”   “本王最讨厌‘只是’二字。”李昭澜走到书架旁随意翻了翻,“查个卷子而已,有何可担忧的。”   主事埋着头,颤颤巍巍道:“臣不敢,只是礼制向来如此……若无圣谕,臣纵然有心,也——”   “那便去请旨。”邓夷宁淡淡接了一句。   主事心头一震,还想再说推辞的话,李昭澜已转过身去:“来人,传话乾清宫,就说本王与昭王妃在礼部,有急事求见。”   主事额间汗珠一颗颗往下滚,脸色比纸还白。他迟疑了片刻,忽地跪下磕头,声音发颤:“王爷息怒!臣并非不愿,只是实在不敢怠慢宫制,臣立刻去取名册。”   邓夷宁接过名册,一眼便见到首页上陆英的大名,卷宗合上,递给身后的李昭澜:“可曾有谁经手过卷宗?”   “整理卷宗的官吏,尚书和员外郎,还有好些负责科考之人,臣也曾看过。”   两人对视一眼,李昭澜点点头,递出卷宗,离开了文选司。   两人漫步在小石路上,中途拐弯去了昭王殿一次,之前在宫内学礼时,邓夷宁曾在院子里养了几尾鱼,这段时日倒是长大了不少。   李昭澜瞧她宝贝的很,便下令让人连鱼带缸搬去了宫外。两人回府后,李昭澜说什么也不让她再出门。   “王妃舟车劳顿,昭王府上下深感忧虑,特地备了软榻、熏香,务必让王妃好生休养。”   邓夷宁看着那摆放整齐的一切,眼皮跳了跳:“我已无碍,王爷无需担忧,眼下查案要紧,不可耽搁。”   李昭澜闲闲地靠在柱子上:“如果将军执意要出门,怕是还没查出个所以然,就得先被人盯上。”   邓夷宁微微眯眼:“你什么意思?”   “将军戍边多年,怕是忘了宣州的条条框框。朝堂之争,可不是你提刀上阵砍了敌军便能解决的,有些事,切不能急躁。”李昭澜顿了顿,声音放缓,“陆家能买通贡院考员,就绝不只是贡院考员。尚书侍郎,郎中员外,谁都能掺和一手,将军是能保证一网打尽,还是能保证不被幕后之人察觉。”   邓夷宁深知自己过去的行事风格果断直接,军中直来直去,对人处事从不拐弯抹角。她初入皇宫,不论旁的人,就单论李昭澜,她也只是知晓名讳罢了,他身边的魏越,也是如此。   李昭澜见她终于不再反驳,不由得勾了勾嘴角,朝门外的春莺喊了一嗓子:“进来,伺候王妃。”   春莺端着汤药上前,一句话也不说,就凑到她嘴边。邓夷宁盯着那碗药半晌,嘴角微抽,终是无奈地叹了口气,一饮而尽。春莺又立马递上一颗蜜饯,被她摆手拒绝。   “明日去遂农,陆英高中,定会在家中筹备进宫一事,我们得赶在他去礼部点名前解决此事。”   李昭澜摆弄着桌上的笔墨,继续道:“卷册里有个名为张珣远的人,此人虽未名列前茅,但据本王所知,并非喜善读书之人。”   邓夷宁好奇。   他想了想:“本王常在春笙院见到此人,某次还与旁人起过冲突。”   “春笙院?”邓夷宁一愣,“这又是何地?”   “青楼。”   她盯着李昭澜,神色复杂,许久才憋出一句:“你倒是见多识广。”   李昭澜笑意更深:“外出游玩,偶遇此人在春笙院前与一位女子纠缠不清,旁边还站着几个男人,嘴里不干不净,净说些腌臜之语,想来定不是什么好人。”   他语气一转:“不过他能中榜,本王倒是丝毫不意外,陆英若是真与他有深交,顺手捎带上去几个人也无妨。只不过——”   他说到这停了一下,眉峰微动,继续说道:“只是这事儿未必是陆英牵头。”   李昭澜轻叩桌面,似是在等邓夷宁的反应。对方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迟迟没说一句话,气氛瞬间僵住,二人都未有过多的动作。   片刻后,邓夷宁抬眼望向男人,眨巴几次眼,嘴皮子三下五除二便给他安排了明日的行程:“行了,明日趁早启程去遂农。”   “将军还是先休息几日,等本王安顿好一切,自会派马车过来接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章 遂农 “到了地方可别一意孤行。”   次日清晨,天光刚亮,邓夷宁还是踏上了去遂农的路。   李昭澜坐在车厢里,把最宽的位子空了出来,邓夷宁径直坐下。   春莺备了点心,还连夜将汤药熬制成药丸,黑亮的一颗颗,仔细排放在白瓷盒里。除此之外,便是李昭澜的那壶茶。   他一手捧着瓷杯,将点心推了推,随口一问:“吃吗?”   邓夷宁给他面子,取一块咬下一口,缓缓咀嚼。他笑了笑,自己也拿了块桃花酥,顺着茶咽下去,热气把茶香送了出来,弥漫在车厢里。   邓夷宁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扫了一眼茶壶。她向来不喜喝茶,总觉得茶叶干涩无味,甚至带着淡淡的苦味。   李昭澜手中的茶汤清透,碧绿微亮,薄薄的茶片沉在壶底,泛起微微涟漪。水面随着马车的颠簸微微荡漾,丝毫不影响他品茶。   “这茶汤清凉,想来定是陈年老茶。”   “自然。”李昭澜闻声抬眸,嘴角含笑,“可要尝尝?”   邓夷宁毫不犹豫回绝:“不想,谢谢。”   李昭澜不再劝,晃了晃杯中的茶水,表示惋惜:“可惜了,这是南下进贡的上等香茶,本王得陛下赏赐,才有了这么几块。”   邓夷宁没理会他,从身后拿出地图,往一侧挪了挪,留出一片空位,车厢再次恢复沉默。   李昭澜饮尽,懒洋洋地靠回车厢背,侧眸看向她:“遂农不比宣州,到了地方可别一意孤行。”   邓夷宁眼睛没离开地图,点头算是答应。   抵达遂农地界已过亥时,魏越趁着两人吃饭,将众人的落脚之处安置好。李昭澜看着沿途的风景越来越熟悉,疑惑地撩开车帘,恰巧与回头的魏越对上视线。   邓夷宁狐疑地睁眼看向他,只是一眼,又闭上。   约莫一炷香后,马车停在一座老旧宅院前,瞧着很像是驿站。宅院位于城西,外观与普通民宅无异,大门处并未挂牌匾,唯有一盏微弱的灯笼挂在门前。   魏越翻身下马,走上前敲了敲门,片刻,院内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一道低沉的声音响起:“何人?”   魏越微微侧身,压低嗓音:“南去北归,不入高楼。”   门内静默片刻,随即传来一声轻响,门从内缓缓打开。一个身穿灰色长袍的男子站在门后,目光在魏越身上停留片刻,随后看向马车,微不可察的点了个头。   邓夷宁站在一旁丝毫没注意到这人的动作,目光全被院内的建筑所吸引。院门进去正对着一幢楼,牌匾处写着听风驿三个大字,四周有几间矮房和马棚。她瞧了一圈,若有所思道:“外面看着不起眼,里头却别有一番风格,不愧是王爷,真会享受。”   魏越干咳一声,垂眸不语。李昭澜在一旁慢悠悠解下披风,交给他:“将军喜欢就行,可别说本王亏待了你。”   来了个身着麻衣的小厮,带领两人上了一间厢房,魏越推开房门便转身离开,回自己屋子,留下邓夷宁在原地愣住。   一间房?   李昭澜已先一步进了房间,霸占了床榻的位置。邓夷宁见状跟着进了屋子,顺手将外袍搭在桌上,斜睨着他:“王爷还说不亏待,怎就一间厢房?”   李昭澜单手枕在脑后,姿态闲适得仿佛置身自家王府。他半阖着眼,闻言只是懒懒地勾了勾唇角,语调淡淡:“外乡比不过宣州,之后要打点的人不在少数,若是盘缠不够,只怕行事艰难。”   “那我睡哪儿?”   李昭澜终于睁开眼,抬眸看了她一眼,慢悠悠地拍了拍床的里侧:“本王睡姿不错,王妃若是不介意,里头还有位置。”   邓夷宁咬牙切齿:“多谢了。”   李昭澜勾勾唇,悠闲坐起身,抬手朝屋内一侧微微一指:“屏风后有榻,虽不如本王这边宽敞,但勉强也能睡下。”   邓夷宁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在房间的另一侧屏风后,摆着一张不算宽敞的软榻。她眯起眼,心里已经有些不爽,她知道李昭澜是故意的,自己懒得再与他计较,抄起外袍抬步走向屏风后。   许是药效发作的缘故,她刚躺下没多久,便彻底睡了过去,床上的李昭澜还等着她回来找自己,却半晌没有动静。他过去一看,邓夷宁抱着披风呼呼大睡,压根没有跟自己抢的意思。   次日醒来后,邓夷宁发现自己躺在了床上,房间里的另一人早没了踪迹。她坐起身,简单收拾一番,推门走出时便见魏越在门口守着,一问才知李昭澜早早便起了床,此刻正在院中品茶。   刚在李昭澜对面坐下,她便直接开口,将二人今日的行程安排好,李昭澜一听她要跟自己兵分两路,立刻回问:“将军有何高见?”   邓夷宁思索片刻,缓缓道:“陆英出身书香门第,又是新科魁首,少不了与他要结交之人,陆家定会大办宴席,王爷可想个办法进去看看。酒肆、烟花之地这类消息流通之地不能放过,苏青青说两人实在书坊认识的,那各类私塾和书坊也必须一一探查。”   李昭澜点头认可,邓夷宁问道:“王爷可有想去之处?”   “将军去书坊吧。”   邓夷宁眉头一挑,懂了言外之意。   自听风驿出来后,她径直往城中最富盛名的街道而去。遂农虽比不上宣州,但书香之气甚浓,沿途可见许多书馆书坊,书生们大多结伴而行,手中捧着书卷,低声吟诵。   一路沿街打听,她走至书坊门前,仰头看了看匾额,“文雅书坊”四个字苍劲有力。   推门而入,书香扑面而来,坊内架子整齐排列,许多素衣白袍的男子正埋头翻阅书籍,或低声向伙计询问典籍之事。邓夷宁一个女子进入,不仅是柜台后的坊主,那些男子也投来了异样的目光。   她仰着头端步走了进去,装模作样在柜子前挑选着书册,一直走到最里侧,瞧见一个抄书人。那人抬头看了一眼她,礼貌点头。   邓夷宁靠近,瞧见他一手好字,不由得多看了几眼,半晌后觉得无趣,又走到那人身后的架子上,伸手拿了卷竹简。   坊主见她来回走动,忍不住上前询问,邓夷宁说自己只是随意看看,并无心仪的书册。本是一句无关紧要之话,坊主还未说什么,那抄书人的冷嘲热讽便传进她耳里。   “此地不便姑娘叨扰,姑娘若是瞧不上这些书,还请不要在此打搅读书之人。”   邓夷宁这脾气自是忍不了,可不知怎么,突然想起李昭澜叮嘱自己不可太出风头,愣是将这口气硬生生憋了回去。   那书生见她不辩驳,上下打量一番,见她一身不俗的衣裳,料定她是闺阁小姐,越发讽刺,将女子贬低得一无是处。   争执声立刻引来了他人的注意,不少人望着她,坊主一脸为难,却也没开口帮她说话,只让书生消消气,别跟她一般见识。   邓夷宁咬了咬下唇,刚要骂回去,门口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当街羞辱女子,读再多的书也改变不了你品行不端的事实。将自己未能中举的脾气撒在一个无辜之人身上,我想你往后也不必再考,官场不需要你这样的人。”   有人认出开口之人,那人似乎颇有名气,书生纷纷朝着他行礼,双眼放光。   两人回头看去,坊主笑意盈盈迎上前:“陆公子。”   抄书人熄了火,看向邓夷宁的眼神有些闪躲,对着来人鞠了一躬,往回撤了两步。   “姑娘不必理会,书坊既然开着,就欢迎任何人挑选,他这般羞辱你,你大可以去衙门状告。”   “多谢公子出手相助,小女本就不在乎他说了什么,但公子有句话说得对,这书坊人人都能来,女子亦是如此。”邓夷宁对着他微微行礼,“这位公子不能因为我是女子,便对我另眼相待。你既不知我为何来此,又不知街市这么多书坊,小女为何偏偏选择来此,便不能对我说三道四。小女读书不多,却也懂得几个道理,德者才之主,才者德之奴[1],告辞。”   出了书坊,日头偏西,街上还是暖的,风一动不动。她长呼一口气,前些日子从李昭澜书房里看来的书,也是派上了用场。也不管身后坊主的呼喊,一路顺着街往西走。   路边有个挤满人的馄饨摊,一个老头靠着竹椅同人闲话,说这两日西庙的香火格外旺,陆夫人花重金在庙里求了一间房,替儿子还愿。   邓夷宁听进耳里,以为那老头会多说两句,怎料对面之人立刻示意他噤声:“你不知道吗,外面都传遍了,说陆家这个名次是买来的。”   老头瞪大眼睛,摇摇头,想了解更多,但那人死活不肯多说,老头也只好作罢。   街市的人越来越多,远处街头传来几声吆喝。她走着,不慌不忙,偶尔与人擦肩,走得久了,腿开始有些发沉。   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邓夷宁远远看见一座古朴的寺庙,朱红色的厚门大开,庙内香火缭绕,烟雾袅袅升起。   她轻轻吐了口气,收了收袖口,往前走。台阶不高,但腿脚乏了,走得慢些。庙前的台阶上站满了青衣书生,个个围成团,小声说着些什么。往里走是巨大的香炉,满地香灰和洒落的烛液,四周都是前来祈福的百姓。   邓夷宁四下环顾,见大多是妇人,像她这般年轻的人倒是少见。她看着远处树下被妇人围住的一个年轻女子,视线停留了有些久,那女子对上她的视线,几个夫人也回头齐齐看向她,她有些不好意思,抿唇点了点头,收回视线。   怎料那几人回头后频频看向邓夷宁,邓夷宁还沉浸在眼前的香客上,耳边传来陌生的声音。   “姑娘可是来求签的?” 作者有话说: 【1】出自《菜根谭》·明 第15章 伪装 “单名一个宁字。”   邓夷宁微笑点头,脸上浮现出一抹温婉的笑意,装出几分愁绪:“正是,听闻遂农乃风水宝地,也是文曲星照拂之地,特此慕名前来一拜。”   “来此之人多是为求学问名,瞧姑娘年纪不大,也是为亲眷而来?”   邓夷宁原是随口回答,闻言忍不住偷摸打量一番,眼前这人衣着不凡,定不是寻常人家。她眼珠子一转,开始胡编乱造:“夫人说笑了,我只是看着年纪不大,其实早已为人妻。夫君临考前突发重病,未能了却心愿,我瞧着他日日寡欢,便打听到了遂农这风水宝地,便拉着夫君一道来此,也算借此地文运,宽一宽心结。夫人面色红润,想来必定是还有好事发生,今日偶遇是我的荣幸。”   最后一句落在了妇人的心头,她很是受用,果真露出几分笑意,虽有自持,却难掩得意:“你倒是会说话,若论喜事,家中确有一桩。虽不好太过张扬,但也算遂了多年心愿,我那不争气的二郎,终是得了个好名次。”   邓夷宁适时露出些许艳羡,轻声道:“那便在此恭贺夫人了,遂农文脉旺盛,得中之人定是人中龙凤,想来令郎确有本领。”   妇人笑开了花,原先端着的几分疏离散去不少,看邓夷宁的目光也由试探转为打量。   邓夷宁任由她看着,可脸上的笑却越来越僵:“夫人这般瞧着我,可是我言语有失?”   妇人轻笑一声:“倒不是失礼,只是见娘子谈吐有度,不似寻常妇人,故而多看了两眼。恕我冒犯,敢问姑娘方龄几许?你二人可有子嗣?”   邓夷宁听她越问越细,心里有些打鼓,抬手拢了拢鬓边碎发:“今年正好三十,我身子不好,成婚五年也没能添个一儿半女的,说来惭愧。”   她话音刚落,那妇人眼神一亮,竟顾不得太多礼数,抬手握住她手腕。邓夷宁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心里更为打怵,不解地看向妇人。   妇人嘴上说着失态,手却并未松开,反倒更进一步:“不知姑娘如何称呼?此地人多,可否借一步说话?”   “我姓贺,”邓夷宁搬出那个名字,“单名一个宁字。”   “原来是宁娘子。”妇人立刻接话,拉着她往旁边走去,“遂农商会张氏,你唤我张夫人便是。”   树荫底下站着几个衣着得体的妇人,持扇或丝绢,看似在闲话家常,实则各自眼底另有打算。张夫人是个惯会做场面的,一路笑着替她引见,周到得体。   直到其中最为年轻的一位时,倒特地多了几分郑重,抬手将那女子轻轻往前带了带:“这位是德和钱氏三夫人,她家相公今年高中,你二人年纪相仿,想来应当是说得上话。”   钱夫人拘谨地看了邓夷宁一眼,而后微微行礼。她生得白净秀气,眉目尚带少女稚气,虽已作人妇,却仍瞧得出年岁不深。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惹得身旁几位夫人闲话连连,另一位心直口快的妇人直接将二人做比对,说邓夷宁的姿色不比钱三夫人差,就是输在了肤色上。   这话听得众人笑了,邓夷宁也跟着笑,面上温顺,心里却不以为意。她这些年常与风沙作伴,若还能养出贵女那副细皮嫩肉,倒真该叫人怀疑她这将军的位置是如何来的。   两人以姐妹相称,多是邓夷宁夸奖,也都是为了套话,可钱夫人实在腼腆至极,许久都憋不出两个字。几番下来,邓夷宁倒真生出几分无奈,只耐着性子往家常上引。   临别前,钱夫人望向她的目光有些古怪,是一种说不出的别扭,像是有话要同她说,偏偏碍于人前。   那孙夫人比张夫人还要热情,拉着她的手不肯放,话里话外都是改日去孙府小聚。邓夷宁推辞几番,奈何这些人最擅长的便是软刀子磨人,到最后,反倒像是她不给情面,只得半真半假地应下。   出了庙门,山风一吹,她这才察觉背后竟起了层薄汗。与这些人周旋,比在战场上还要紧张。   下山不过半程,邓夷宁便察觉身后有人跟着自己,那人身法不行,跟的很远,邓夷宁借着人流与岔路,没花多少心思便将那人甩开,途中甚至还有闲心在茶摊前停留,挑了两包当地的新茶。   听风驿作为长久地落脚之地还是太过扎眼,她今晨不过随口同李昭澜提了句郊外的宅子,他二话不说,转头让魏越去办。   傍晚聊天时,她将今日所见一一告诉他,唯独隐瞒了被人跟踪之事。   自那日后,邓夷宁频繁出入城中书坊与寺庙,好些个掌柜都记住了她这张脸。只是接连数日,张夫人一行却像是消失了那般,再未露面。   连日奔走下来,她这双腿有些受不住,这日下山时,她正扶着树干捶腿,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唤她。   回头一看,竟是那孙夫人。   孙夫人依旧是那副热情模样,三两句便将场面热闹起来,好似二人深交已久。她身侧还站着个生面孔,穿戴不算张扬,始终安静地打量着邓夷宁。   邓夷宁只当是没看见,继续揉腿。   两人对视一眼,孙夫人拉着她的手,顺势问起:“宁娘子这腿是怎么了,瞧着像是伤着了?”   邓夷宁面不改色,垂眼叹道:“初来乍到处处都需要银子,总不好坐吃山空,我便想着在院里翻了块地,多少省下些吃食的银钱,谁知脚下不稳,反倒扭着了。”   孙夫人听得连连蹙眉,面上满是怜惜:“这如何使得,说来也巧,钱夫人家孩子前几日也跌伤了腿,我们正要去瞧她。上次便看出宁娘子与钱三夫人投缘,不如一道同去,也好顺路让府医替你瞧瞧。”   邓夷宁本欲拒绝,偏生那夫人也柔声相劝,一唱一和,将她退路堵得死死的。   待坐上马车,她才看见车内竟还坐着个小娘子。那娘子生得标致,眉眼含笑,举止温顺,看着是个好性子。   邓夷宁落座后,方才笑问:“贺宁见过娘子,不知该如何称呼?”   那小娘子轻声道:“宁娘子安好,家夫姓蒋,娘子唤我蒋夫人便是,我与钱夫人曾见过几面,此番亦是受邀同去。”   两人没多聊,风吹进来,邓夷宁看见孙夫人上了另一辆车,帘子半卷,隐约能听见前车断断续续的笑。她想支着耳朵听清,可车轮碾压声实在太大,只听个尾音在耳边响。   蒋夫人坐得拘谨,头低着,手指在衣角上绞来绞去。邓夷宁垂眸而坐,神色如常,似在想着什么。   马车停在钱府门前时,门外早早有人候着,刚停稳,脚凳便递到了跟前,丫鬟一拥而上,打帘或搀扶。   邓夷宁借着下车的空当,将府门上下扫过一遍。钱府门楣不算过分张扬,却处处透露着商贾特有的讲究。   “诸位姐姐今日赏脸登门,是妹妹失礼,未能远迎。”话音落下,便见钱夫人踩着碎步走了过来,一身素白褙子,不见金线繁绣,头上也只是几只素雅的玉钗。   钱夫人这模样倒是与上次全然不同,她看见邓夷宁时明显愣了一下,孙夫人上前打圆场,她不好拒绝,便立刻吩咐下人添置了桌椅。   入了前厅,众人挨个落座,邓夷宁的位置落在末尾,恰贴着一道山水屏风,她垂眼扫过地面,见自己脚下有挪动的痕迹。   下人鱼贯而入,将温茶逐一奉上。   茶盏是上好的白釉描金兰花,薄胎细瓷,光是看着就很精致。邓夷宁看了一圈,旁人手中茶盏样式一致,唯独钱夫人手中那只小了一寸,杯沿的金边也浅了不少。   邓夷宁再低头看了眼自己手中的素白茶盏,余光瞥向对面蒋夫人的茶盏,和自己一模一样。不过她更为紧张,指尖绷得泛白。   茶过三巡,话题自然绕着今日的正事展开。   钱夫人提起那孩子时,神情颇为无奈:“不过是孩童顽皮,让诸位姐姐担心了。昨日还吵着闹着要东街那家的蜜饯,大夫叮嘱忌口,他偏不依,不给便不肯喝药,闹了好半宿。”   旁人配合着笑,从孙夫人开始宽慰,接着几位夫人也顺势接话,邓夷宁听着只觉讽刺,这些人嘴上宽慰,心里却没几个真将钱夫人当回事。   好不容易将话题揭过去,孙夫人余光一瞥,瞧见邓夷宁似在出神,又笑着将话头牵了过来:“倒是宁娘子,这腿可还疼了?可要让府医瞧瞧?”   邓夷宁不愿过多与他们牵扯,摆手拒绝,钱夫人显然没察觉旁的,只当她是真客气,便未强求。一侧的孙夫人唇边笑意淡了淡,攥了攥丝帕。   熬过这个话题,最前面有个容光焕发的夫人开口,说起了孩子的课业。   “劳徐夫人挂念,夫君请了两位夫子,日日在府中授课,奈何闻礼实在顽皮,还是落下不少功课。”   其余人众说纷纭,邓夷宁听了个大概,勉强拼凑出钱夫人在钱府的地位。   钱夫人是续弦,嫁入钱府也才一年出头,钱三郎与陆英几人交情颇深,是遂州有名的几位公子哥。他们口中的孩子,正是钱三郎与亡妻所生,续弦本就不受待见,更何况那孩子不喜欢她,连带着下人都能给她几分脸色看。   在这些个真正的权贵夫人面前,终究只是个不问世事的小姑娘,也难怪那日在寺庙里,她会那样的拘谨。   话题兜转一圈,又落在了邓夷宁头上。   徐夫人见她脸生,顺嘴问起了她的情况,得知她丈夫落榜,好一阵惋惜与宽慰。   孙夫人抿了一口茶,接过徐夫人的话,语气意味不明:“如今这条路,可不是埋头苦读便够的,若家中无人提携,师门不够显赫,纵然一身才学,也未必出头。”   邓夷宁不知如何回答,只能将所有事推到她压根不存在的丈夫身上。这些人看惯了心思手段,对邓夷宁的回答并不满意,四目相对后,没有继续追问。   很快,兴致便转向另一位始终未露面的陆夫人身上,又顺势提及陆英往后的去向,甚至幻想起陆英高中状元,遂农跟着沾光的场面。   邓夷宁坐在末尾,那双藏在茶雾后的眼,将一席人的心思看得明明白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章 四家 “跟吃了苍蝇一样,恶心死了。”   邓夷宁在钱府坐了两个时辰,期间话语不多,她数着厅中丫鬟来往,添茶倒水好几次,觉着那些丫鬟倒茶的手法比妇人对话更是有趣。   直到日头渐斜,孙夫人这才端起茶盏看了一眼屋外,似有些意犹未尽:“时候也不早了,今日便到这儿吧,改日诸位得空,再去府上一叙。”   众人自是一番笑应,丫鬟们取来披风,低头替各自夫人系好。   邓夷宁随众人一道出了门,走在最后,钱夫人站在阶下,望着马车相继离开,面上总算松了口气。转身见邓夷宁,她又回到那副唯唯诺诺的模样,欠身道:“今日不知宁娘子前来,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望娘子莫怪。”   邓夷宁摇头:“钱夫人言重,今日不请自来,是我的不是,钱夫人莫要介意才是。”   钱夫人抿着唇,不知如何回答,好在车夫及时赶到,替二人解了围。   离开钱府,马车驶离正街,绕到城西,停在林郊一处旧院前。车夫下车打起帘子,等她下了车,随后离开。   这院子便是李昭澜新置办的落脚处,地界偏僻,房屋虽破但也能住下。院内有棵不大不小的桑树,堪堪发了芽,不少蜜蜂围着飞。   她手才搭上门,便察觉出了异样,多年征战养出的警觉先于反应,立马抽出匕首,悄悄插入门缝。   “回来了。”   这一声懒洋洋的,还有点笑意,邓夷宁收了刀,抬眼便见李昭澜坐在屋内,残阳落在他肩头,将那身本就不寻常的衣裳映得更为金贵。他手边一壶热茶还冒着气,嘴角挂着一抹浅笑。   邓夷宁靠在门框边,半晌无言,最后把匕首塞了回去,解了披风往上一挂:“殿下私闯民宅,怕是有些不妥吧。”   “路过,见门没挂锁,便进来瞧瞧。”语毕,李昭澜愣了一下,“你叫我什么?”   邓夷宁没回他,给自己倒了一碗茶,一口饮尽,热意顺着喉间落下,将她在钱府憋了半日的烦躁勾了上来。   “暴殄天物。”   邓夷宁瞪他一眼,又给自己倒了一碗。   李昭澜支着额角看她,眼底带笑,像早知她憋了一肚子话,慢条斯理问:“瞧你这样子,是在钱府听到了什么?”   这一问,直接打开了话匣。   邓夷宁起先还耐着性子,将今日所见一一道来,说到后来,茶是一盏接着一盏,语气也渐渐变了味。   “我原还当边关对付贩子已算磨人,没想如今这后宅里也处处是战场,一个个笑着递茶,背地里却恨不得拿把刀把人活剐。自己淌过的苦水,非得逼别人也走一遭。”她压着气,将瓷碗往桌上一磕,“她们都是女子,何苦这般为难女子?今日你压我一头,明日我踩她一脚,争来争去也就为了个男人和门楣。把自己活成了筹码,真是——”   她话到嘴边,终是顾忌李昭澜还在,硬生生咽了那句脏话,只冷笑一声:“跟吃了苍蝇一样,恶心死了。”   李昭澜也没忍住,低低笑出声。   他一笑,邓夷宁更气,又瞪他一眼:“你笑什么?”   “没什么,只是有些感慨罢了,高门深院最不缺的便是规矩,这规矩渗进骨头缝里,就成了一种习惯。官商子弟都懂的道理,到将军这里,反倒成了稀奇。你今日见的是后宅交锋,明日若入朝为官,便知那些朱紫公卿,也不过是换了身官袍的妇人。”   李昭澜替她满上茶,修长圆玉的指尖衬得这摇摇欲坠的木桌也上了档次,又继续说道:“将军也不必这般气恼,以后这种事随处可见。”   邓夷宁听罢,沉默半晌,低头看着碗中茶汤,忽而嗤笑一声:“活得真累。”   “所以才显得将军难能可贵。”李昭澜望着她,眉目间笑意渐深,“不说你了,这几日不见,本王倒是查出些有趣的东西,将军可想听听?”   李昭澜就是这样一个人,总爱吊着她胃口,但自己却又会先忍不住。果不其然,没等到邓夷宁开口,他便自顾自说了下去。   “说起来也巧,倒是与将军知道的有些关系。不知将军对钱府的那个孩子,可还有什么印象?”   “钱闻礼。”邓夷宁记性不差,略一思索便立刻对上,“钱三郎与亡妻所生,对钱夫人不算亲近。怎么,这孩子有问题?”   男人摇头:“孩子没问题,有问题的是钱夫人,和这孩子的生母。”   邓夷宁上钩:“谁啊?”   “钱三郎的亡妻,是城阳徐家大公子的青梅竹马,名唤廖霜。徐家在举家搬迁至遂农前,两人便有过婚约,后来徐家发达,便看不上廖霜那小门小户的家世,最后只能棒打鸳鸯。”   邓夷宁靠着椅背,不以为意道:“王爷自己也说过,官商门户最讲究门当户对,这有何稀奇的。”   “是不稀奇,可怪就怪在廖霜嫁给钱三郎并非她本意,也并非钱三郎和徐公子本意。与其说是一场蓄谋已久的策划,不如说是张家带给两家的意外。”   这张家指的自然就是商会的张家,邓夷宁认识的那个张夫人的张家。   “此事说来也简单,”李昭澜停了一下,“张夫人为挽回嫡子的姻亲,设计让徐公子和廖霜共度良夜。但众目睽睽下从廖霜房里出来的是钱三郎,最后二人不得已成了婚,生下了钱闻礼。”   屋中静了片刻。   邓夷宁难得有些说不出话,险些被这荒唐事惊得失笑。今日在钱府,她只觉钱夫人面对众人唯唯诺诺,竟没料到中间藏着这么一层关系。   她试探着开口,很不确定:“那……如今的钱夫人,也是钱老夫人的意思?”   “是钱三郎自己的意思,”说完,李昭澜忽然又摇头,补充一句,“也有钱夫人自己的意思。”   邓夷宁脑子一顿,没转过弯来:“什么意思?到底是谁的意思?”   李昭澜望着她,换了个问法:“将军可知,如今这钱夫人的心里,装了谁?”   这下,邓夷宁更不理解了:“她不是嫁给钱三郎了吗?既然是自己的意愿,为何心有所属还要做这个续弦?”   “嫁给谁就一定要心悦于谁?那将军嫁给本王,莫非也是心悦于本王,非本王不可?”   不知是不是邓夷宁的错觉,总觉得男人说完这句话后,眼底带了些许期待。她瘪了瘪嘴,没否认也没承认。   李昭澜见好就收,不再逗她:“张珣远,张夫人次子,先前同将军说过的那位。”   她这回是真愣住了。   “张珣远?”邓夷宁重复一遍,“张夫人的儿子?”   李昭澜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手中的茶盏悠悠转着,饶有兴致地观察着她的反应:“若不是钱三郎误打误撞,如今这钱夫人,早就是张家的人了。但最奇怪的并非这些,还得是这个公子哥之间的关系。”   遂农地方不大,能排得上名号的商贾并不多。张家根基在此,逐渐扩大,陆家是几十年前搬迁至此,而徐家和钱家来遂农也不过十年,商贾往来便免不了家中同龄人的交好。张二郎与陆英便认识,学堂的夫子都是同一人,后来两人结识了徐公子和钱三郎。起初的交情很浅,直到后来四人都去了文书阁,关系才逐渐紧密起来。   邓夷宁掸了掸袖子,思量道:“若是同门,倒也不意外。可这钱夫人心悦之人又与钱三郎师出同门,钱三郎不会觉得膈应吗?再说,钱夫人就这么甘愿留在钱家,当这个不讨好的续弦?”   李昭澜低笑一声,语调悠然:“甘愿?世间子女,多少人有甘愿的权力?她留在钱家,无非就是没得选。”   邓夷宁蹙眉,手指摩挲着袖口:“没得选?是因为廖霜?”   李昭澜微微颔首,笑意不减:“能顺利入了钱家门,廖霜确实出了力。可你可曾想过,钱家为何接纳一个农家女,而非再择一门更体面的姻亲?”   昨日听孙夫人她们聊起过,钱夫人娘家也是个商户,是钱家来遂农前的交好,后来家中突遭变故,如今也只靠着小本买卖维持生计。   说钱家不在乎门第并不现实,更何况钱夫人心里装着人,钱三郎当真就这么大方,能做到视而不见。   邓夷宁思来想去,发现只有一种可能。   “钱闻礼?”   李昭澜满意地点点头:“钱家虽然承认钱闻礼与钱夫人的身份,可到底对她的出身存了几分轻视。钱闻礼作为钱家长孙,钱三郎若要真正巩固这孩子的地位,就只能靠如今的钱夫人。”   邓夷宁微张着嘴,若有所思:“所以她嫁进钱家,是钱三郎的意思?”   李昭澜未置可否,单手撑在木桌上:“或许是,不过具体缘由还是得将军再细细打探一番。”   邓夷宁轻哼一声,转身走向门口,余光瞥见木藤架下的魏越,见他靠着石桌,头一点一点的,睡得不安稳。   视线落回李昭澜身上,她问:“王爷之后作何打算?”   “遂农势力盘根错节,幕后之人不一定就是所见的那般,陆氏与三家交好,为何偏偏是陆英出尽了风头。”   “王爷想从张珣远开始查?”邓夷宁看向他。   李昭澜点头:“但张家太过显眼,此事还需将军相助。”   “钱夫人。”她缓缓开口,“你怀疑顶替一事,是钱家在背后搞鬼?”   “不是看,以钱家在遂农的势力来看,他们也只是筹码罢了。”李昭澜看着她,眸色深了些,“一个陆英,不值得这么多人前后遮掩,可若是背后牵扯的是官绅,甚至更有势力的人,陆英就只是个替死鬼。”   邓夷宁思索片刻,缓缓道:“若钱夫人当真还对张二郎心悦,会不会其中也有张二郎的意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章 钱府 “夫人以为会是谁?”   晨光从窗棂斜落下来,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影。茶盏尚放在桌上,茶色微冷,却还浮着一丝未散的清香。屋内静极了,似连风声都被彻底隔绝。   邓夷宁披衣起身,屋里不见李昭澜的身影,她扫视四下,目光在案上的食盒处停了停,伸手碰了碰盒壁,余温尚存。低头一看,火盆架在桌脚,热气还在往上升。   门外魏越听见动静,得到回应后提着食盒走了进来。食盒里是好几样熟食,摆得整整齐齐,她拈起一个包子,咬了两口,味道还行,只是没什么胃口,很快便搁下。   “王爷呢?”   魏越站在门口:“殿下一大早便去了衙门。”   邓夷宁注意到魏越唤了称呼,又想到李昭澜竟抢先自己出门,莫名的好胜心涌上心头,立刻进屋换了身行头,取出昨晚李昭澜交给她的木匣,打算出门。   魏越一言不发地跟在她身后,直到邓夷宁准备徒步走出林郊,他才开口拦着:“王妃,属下备了马车。”   “我知道你家王爷打算监视我,但今日我要去钱府,你不便露面,这马车更不便露面。你就在此守好院子,若是真闲,不如帮我犁地,你也算有个交代。”   遂农近日为花灯会忙碌,长街两侧的商铺早早便挂起了花灯,风一吹,灯身微微晃动,隐隐透着内里未燃的烛芯。   钱府门前也比往日热闹些,石狮子裹了红绸,门楣上挂着新灯笼,下人踩着小凳忙上忙下。她站在门口,正要上前,不知从哪儿冒出个丫鬟拦在她面前,用一种不怀好意的目光上下打量。   邓夷宁上前,直接将木匣递给他:“烦请转交三夫人。”   丫鬟接过,问:“你是何人?”   “张夫人托我转交,还请务必送到。”   那丫鬟将信将疑,到底不敢耽搁“张夫人”三个字,出来时看见邓夷宁还在门口,又道:“东西已转交西棠院,姑娘请回吧。”   “不急,钱夫人还有话要说。”   那丫鬟正奇怪着,只见西棠院的丫鬟一路小跑,将邓夷宁请了进去。   踏进前院,两侧草木发了新芽,池中一片清澈,几尾锦鲤似乎感应到有人上前,溅起一圈圈细涟。转过回廊,入眼是一处素净小院。红亭下,石桌上散落着竹片与绢布,一只未完工的纸鸢横在架上,竹骨歪斜,还有线头垂落。   斜阳照进,把纸鸢的残缺照得分明。   钱夫人就坐在红亭下,袖口上卷,盯着面前的木匣发愣,左手还捻着一截细竹。   见来人是邓夷宁,钱夫人眼里那点慌张瞬间消散,化作遮掩不及的错愕:“宁娘子?怎么是你?”   邓夷宁站在亭外,神情平平:“夫人以为会是谁?”   钱夫人扯了扯嘴,将木匣往里一推,没说话。   “钱夫人,我可以坐下吗?”   钱夫人上下打量她一番,半晌后点了点头。邓夷宁也不客气,落座后,目光扫过桌上的纸鸢:“夫人这是在做纸鸢?为了今晚的花灯会?”   钱夫人低头埋着竹骨:“三郎给他买过几次,我见他喜欢的很,便想着亲手给他做一个。”   邓夷宁手法生疏,只能把乱糟糟的丝线整理成团,忽而道:“夫人这般疼爱小公子,小公子会喜欢吗?”   钱夫人折竹骨的手一顿,强颜欢笑:“自然是会喜欢的,毕竟这样式,与三郎带回的一模一样。”   邓夷宁不依不饶:“一模一样就会喜欢吗?小孩子玩心大,或许只因这纸鸢是父亲带回,所以才喜欢。”   “宁娘子有事不妨直说。”钱夫人放下竹骨,慢条斯理地清了清手上的灰,“这镯子是我一位故友之物,为何会在宁娘子手中?”   李昭澜将东西交给她时,并未告诉她这东西的来处,只说带着这东西,钱夫人一定会见她,但她没想到这东西来头这么大。   邓夷宁眨了眨眼,面不改色道:“偶然得之。”   钱夫人低头一笑,知道她鬼话连篇,抬眼时的神情瞬间冷漠:“这东西我都没有,宁娘子一个外乡人,能在遂农得到此物,我断然不信宁娘子只是为了物归原主。”   “钱夫人既然开口,那我便直问了。”邓夷宁也不再遮掩,“夫人为何要嫁入钱府?是为了钱闻礼?”   钱夫人轻抿了下嘴,低头藏住自己的脸:“宁娘子为何要这么问?”   邓夷宁别过头发,盯着她的眼睛:“为了一个故人死去的真相。”   “与三郎有关?”   见钱夫人低着头,邓夷宁轻笑一声,玩味地看着她:“夫人可以这么想。”   亭中风过,吹起二人鬓边的发丝。钱夫人轻笑一声,抬头直视邓夷宁一直没有变化的表情,多次欲言又止。   “我与三郎是两情相悦,三郎也并非宁娘子口中的不实之人,宁娘子若是要一个真相,便该去衙门,而不是来内宅问一个毫不相关的妇道人家。若无别事,宁娘子还请回吧,今日权当没见过。”   邓夷宁还想开口,见钱夫人表情已经变了,也不好再勉强,起身抱着木匣不再纠缠。偏在她伸手的一刹那,钱夫人手上动作一顿,指尖抖动,竹骨戳破了纸面,裂开一道口子。   恰在此处,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   钱闻礼原本是一路小跑来的,眼尾还染着未褪的红意,像是刚才哭过。可当他抬眼瞧见桌上那团乱糟糟的东西时,骤然化作另一种更锋利的情绪。   厌烦,抵触,甚至是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怒气。   “你在做什么?”   这孩子年纪尚小,声音却已有了从小养出来的硬气。邓夷宁这才看见,他怀中抱着的东西,竟是一只残破不堪的纸鸢。   钱夫人手上的丝线一顿,指腹贴着竹骨不小心划了道口子,渗出几颗血珠,却仍笑着扭头道:“你不是喜欢放纸鸢吗?娘想着亲手做一个给你,今晚灯会就能带着出去玩。”   “闻礼,别失了礼数,这是贺宁小姨,叫人。”她说着,又勉强提起笑意,朝邓夷宁看了一眼。声音温温柔柔的,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可是她越温柔,钱闻礼的脸色就越难看。   钱闻礼却像根本没听见,只盯着桌上那只纸鸢,眉头越拧越紧,忽而冷声道:“谁要你做这个?”   钱夫人嘴边的笑意僵了一瞬,还未来得及开口,便见那孩子缩了缩手臂,后退半步,语气里透着显而易见的嫌弃:“我不要你的东西。”   他说完转身便走,从未看过邓夷宁一眼,连余光也未曾留下,片刻便消失在二人视线里。   两只鸟恰时飞过,啼鸣两声。   邓夷宁站在一旁,眼前这一幕落入眼底时,一时间也不知该作何反应,站在原地也不知是去是留,犹豫着要不要说句合适的话,先将场面缓下来。   钱夫人低头看着指间的血珠,唇边那点笑意早已收了。指尖回勾,将那团丝线紧紧攥在掌心,竹刺在掌心处传来轻微的痛感。   在钱家,她可以什么都没有,唯独不能没有体面。只是今日这么一闹,她费心维持的体面,在邓夷宁一个外人面前彻底碎裂。   二人沉默了片刻,钱夫人抬手轻按眉心,脸上还挂着苦笑,眼底却已沉下去几分。   “孩子顽劣,不知分寸,让宁娘子看笑话了。”她声音依旧温柔,语调淡淡的,像是根本不在意方才的尴尬,只是那方绢帕已被她攥皱,指节白得发紧。   邓夷宁收了目光,顺着她的话淡声道:“孩子年纪尚小,性子烈些也是常情,夫人不必放在心上。”   钱夫人闻言轻轻一笑,若无其事道:“孩子终究是孩子,有时候不懂事,也只得长辈多担待。”   邓夷宁随意应了句,想借机告辞,谁知钱夫人唤来看热闹的丫鬟上了茶和点心。邓夷宁知道这是挽留,到底还是挪了两步,坐了回去。   有个丫鬟从后院走来,递给她一个红木匣子。钱夫人起身接过,走到邓夷宁身侧,将那匣子轻轻放在她手边。   “方才是我唐突了,叫宁娘子平白看了一场笑话,这点薄礼权当赔罪。宁娘子初来乍到,若往后需要钱府照拂之处,大可不必见外。”   邓夷宁垂眼看去,那木匣子雕工细致,连锁扣都嵌着细金,光是外观便知其价值不菲。她抬眸看向钱夫人,也挂上一抹笑:“内宅之事本就不该由外人置喙,今日叨扰已久,怎好再收夫人厚礼。”   钱夫人望着被推回的木匣,眸光微动。   邓夷宁却像是浑然未觉,只起身理了理衣袖:“何况,无功不受禄,贺某初来乍到,却也知道礼数,知道钱府高不可攀。今日能进来瞻仰一番,全是钱夫人心善,与别的无关。”   钱夫人盯着邓夷宁看了一瞬,目光不似先前那般温吞,第一次真正直视眼前这个外乡人。半晌,才淡淡一笑,将那点被拂了面子冷意重新押回去。   “既如此,便随宁娘子的意。”   邓夷宁闻言,微微颔首:“多谢夫人款待,时候不早了,贺某便先告辞。”   她说着就要走,钱夫人忽然跟上两步,温声道:“宁娘子难得来一趟,不若留下用过午膳。小厨房今日备了些本地美食,虽不值几个银子,却值得一试。”   邓夷宁回过身来,面上笑意未改,那双眼依旧清明,看的钱夫人愣怔了一瞬。   “夫人好意,贺某本不该推辞。”她低头一笑,“只是今日早与夫君有约,我不便多留。”   钱夫人轻轻看着她,顺势点头,也未挽留,让丫鬟送她出了西棠院。一阵风吹散了石桌上散乱的东西,啼鸣声渐起,直到人影彻底消失在光影里,她才收回目光。   方才取木匣的那个丫鬟低声问她:“夫人,可要奴婢让人跟着?”   钱夫人站了片刻,目光落在地上那只破了口的纸鸢上,良久才开口:“不必,跟不住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章 灯会 遂农的夜晚灯火璀璨   遂农城中向来鲜少冷清,以至于距离灯会还早,满城声色就被翻了出来。   正午时分的太阳照得人眼花,街上人来人往,车马不断。   酒肆茶楼高挂彩绸,丝绸随风轻摆,灯影摇得人心也跟着浮动。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糖画摊前挤满了吵闹的孩童,卖胭脂的女郎都忙得顾不上吆喝。转角空地上,戏班正在搭建今晚的戏台子,锣鼓声和笑声混杂在一起,闹哄哄冲上天。   邓夷宁顺着人流缓步而行,袖口处还沾着一点纸鸢上的浆痕,她低头擦了两下没掉,索性作罢。   她心里还想着刚才钱府里的事,思绪未定,前路忽然被人拦下。   魏越站在面前,褪去身上那副书生模样。墨色长袍熨帖地裹着挺拔的身形,腰间挂着两把短刀,袖口紧紧束着,缠带上绣着祥云。   他微微低头:“王妃,殿下有请。”   邓夷宁见他身后空无一人:“有事?”   魏越没有直接回答,只低头说:“殿下在听风驿等您。”   邓夷宁有些诧异,昨日两人分工明确,是他去查张珣远,这也不过半日功夫。她敛了敛神色,没多问,跟着魏越朝听风驿走去。   今日的听风驿倒是热闹,院子里歇了不少马匹,楼下有人划拳喝酒,喧声几乎掀了屋顶。忙着跑腿的伙计,廊下还有等茶的客人,她侧身走过,推开房门,比那张脸先来的,是一股淡雅的茶香气。   房间内光线柔和,帘子半掩着半开的窗户,微风拂进,吹得床榻上的纱帐微微晃动。   李昭澜正斜倚在榻上,单手枕在脑后,外袍松松垮垮地搭在身上,露出里衣的一角。他的目光在邓夷宁进门的瞬间便落了过去,眸色淡淡的,噙着一丝笑意。   “回来了?”   她反手关门,将外头的喧闹一并隔绝,这才看向他:“殿下今日很是悠闲,怎么,张珣远已经查清了?”   李昭澜看着她,目光缓缓地扫过她身上那件发白的衣裙,唇角微微一勾:“谈不上悠闲,也确实有些发现,但今日最重要的,是晚上的灯花会。”   邓夷宁微微一怔,半晌才反应过来:“……就为这个?”   “不然?”李昭澜侧过身,单手支起脑袋,懒懒道,“遂农灯花会一年一届,将军难得来一次,不瞧瞧?”   邓夷宁盯着他,试图从他脸上看出几分玩笑的意味,可惜没有。她原以为李昭澜叫她来,至少会是跟调查有关的事情,可没想到竟只是去逛灯会。   似是看出了她的疑惑,李昭澜继续说道:“灯花会鱼龙混杂,商贾士子皆会露面,若真只是凑热闹,将军未免小瞧了本王。”   邓夷宁眯了眯眼,心道他还是个深藏不露的老狐狸,打的是这种算盘。   “怎么样,今日在钱府可有收获?”   邓夷宁叹了口气:“别提了,钱夫人似乎刻意在隐瞒什么,她知道这东西来头不小,也看穿了我的身份并非一般人,可就是什么也不说。还有那孩子,对她不是一般的抵触,钱夫人好心做纸鸢给他,他领情也就算了,还莫名很讨厌。”   李昭澜走至桌边,倒了盏热茶推过去:“钱闻礼性子刚烈,私塾好几个夫子,都领教过这个小魔王的厉害。钱夫人年纪尚小,说的难听点就是德不配位,嫉妒她的人都数不过来,钱家上下不喜欢她,钱闻礼就跟着不喜欢她。”   邓夷宁一口闷下,有些烫嘴:“你的意思是,钱老夫人不喜欢她?”   “未必就是老夫人。”李昭澜说道,“钱家世代商贾,最是看重门楣地位,钱三郎作为钱家嫡子,亡妻出身小门小户也就罢了,续弦也并非大家,自然心有不甘。陆张徐钱,钱家排在最后,老夫人就算再不争气,也轮不到她在钱家一言九鼎。”   邓夷宁看见桌上那个木匣,忽而问道:“你知道这镯子是廖霜的东西?”   茶到嘴边没有饮下,他先点头:“自然,这是廖霜娘家之物,魏越特地取回来的,如假包换。”   “那就奇怪了。”邓夷宁仰头望天,“听她的语气,这东西本该出现在遂农,本该是在廖霜身上。而且见她如此熟悉,似乎与廖霜的关系很不错,两人或许是故交。”   “嗯,或许有这个可能。”“不过你说,纸鸢是怎么一回事?”   邓夷宁回过神:“今日见到钱闻礼,他或许被人欺负了,怀里抱着一个很破很破的纸鸢。钱夫人说是钱三郎送给他的,钱闻礼很喜欢,所以不可能是自己弄坏的。我看她做了好几个都没成功,样式的确很独特,不像是寻常纸鸢铺能买到的那种。但细想也不奇怪,钱家大手笔,钱三郎或许就是那种为了孩子能一掷千金的人,一个纸鸢,也要不了多少银子。”   李昭澜莫名笑了一声,点点头。   邓夷宁没放在心上,只觉这几日疲惫得厉害,心性有些散。她抬手掩了个哈欠,见李昭澜没有要躺回去的意思,便懒懒地朝着床榻走去,毫不客气掀开被褥,侧身躺下。   李昭澜正打算带着她出门吃饭,闻声回头,眉梢微挑:“将军这便要歇下了?”   邓夷宁侧躺着,眼也不睁地哼道:“今日起的太早,跟她们打交道又太累,何况灯花会在晚上,还能睡会儿。”   他本以为她随口一说,谁知话音刚落,她翻了个身,把被褥拉高,竟真沉沉睡去。   李昭澜怔了片刻,走到床榻前,低头看她。阳光从床尾半掩的床帘洒进,落在她脸上,柔软而又安静。她似乎真的很累,片刻不足便呼吸平稳,方才进门时那股隐忍的疲惫感,在此刻彻底显露出来,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他静静站着,目光顺着她的轮廓下移,直到邓夷宁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才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转身出了房门。   听风驿后院依旧热闹,驿丞正指挥着小厮们整理院落,见李昭澜走来,忙不迭行礼。李昭澜摆了摆手,目光在院中一扫,语气平平:“遂农可有上好的料子铺?”   驿丞微愣,旋即低头回道:“王爷若是需要上好绸缎所制的成衣,自是芙杭巷的瑞锦坊最有名。”   李昭澜嗯了一声,看向院中的漏刻:“再去寻个手艺不错的花簪娘,申时四刻后带来。”   驿丞连声应是,匆匆退下。   李昭澜负手立于廊下,目光投向院中那棵老槐树,微风穿堂而过,树影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点。他嘴角微微上扬,抬步走了出去。   邓夷宁醒来时,屋内已经点上了烛火。她坐起身,缓缓舒展了一下筋骨,正打算掀被下床,便见房门被轻轻推开,一道倩影缓步进来。   “夫人可是醒了?”   邓夷宁尚未完全清醒,眨了眨眼,目光扫向来人——是个生面孔,身形纤瘦,手上拎着一只檀木盒,身后还跟着魏越。魏越越过女子上前,对着她行礼。   “夫人,瑞锦坊新制的成衣,公子特意挑选。这位是花簪娘,前来伺候夫人梳妆换衣。”   言罢,魏越退出了房门。   那女子行礼:“见过夫人,我是诚司礼的花簪娘,前来伺候夫人梳妆。”   目光落在木盘上,那是一套月白色的纱裙,裙头是一朵绽放的昙花,裙摆处用银线绣着细腻的暗纹,衣料轻盈,光线下泛着莹润的光泽,乍一看便知是上好的绸缎。   邓夷宁虽不常穿着打扮,但见了这衣裳,倒也不得不承认,李昭澜挑的确实不错。她站起身,转了转颈骨:“有劳。”   一番梳妆后,邓夷宁对着铜镜看了看,头发被绾成简洁的飞仙髻,两侧垂下细细的发丝,搭在肩头,额前的碎发轻轻扫过眉心,少了几分英气。   邓夷宁轻轻拨弄了下发间的鲜花,目光落在镜中的自己,眉目微微一挑:“倒是有些陌生。”   “夫人天生丽质,如何打扮都是好看的。”花簪娘笑道,带着几分由衷的赞叹。   邓夷宁微微一笑,正要起身,便听得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   “夫人,可妥了?”   李昭澜的声音透过门板传进来,这不是他第一次唤她夫人,可此时房中还有外人,邓夷宁有些不自在,耳尖悄然爬上了一抹粉红。   邓夷宁起身开门。   门外的人也换了衣袍,墨白色长袍,腰间束着墨玉腰带,衬得身形颀长。李昭澜站姿随意,目光从头到脚扫过,露出满意的表情:“好看。”   邓夷宁瞧着他这身打扮,一副春风得意的模样,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花簪娘快速收拾好东西,侧身离开房间,给两人留出说话的地儿。   邓夷宁本就生得极为标致,只是平日里习惯于素雅露面,神色凌厉,又因习武多年,周身总透着几分凛冽的英气。今日难得精心梳妆,淡淡细光点缀在双颊上,艳红的口脂涂抹均匀,嫩得能掐出水来。   他没再多言,只是一言不发地盯着邓夷宁看,看得她心里一阵发毛。正此时,屋外一阵风吹来,带着一丝料峭的春寒,邓夷宁下意识缩了缩肩膀,衣料轻薄,透着寒意。   李昭澜尽收眼底,解下自己披在肩上的外袍,搭在她身上。邓夷宁刚抬手,他已先一步按住她腕骨,低沉的嗓音自头顶传来:“披着。”   她低头瞧了眼那披在身上的外袍,墨色的衣料轻软,带着他温热的气息。邓夷宁抿了抿唇,最终没再推拒,只道:“多谢殿下。”   李昭澜向前一步,略作引势:“夫人,走吧。”   遂农的夜晚灯火璀璨,街道早已人潮汹涌,沿街的灯笼被点亮,光影交错,映得整座城笼罩着一片暖光。   戏台上锣鼓声震天,一出《望妻石》正唱到妙处,台下围满了人。沿街的贩叫声不绝于耳,糖人摊前排着长长的队,刚出炉的桂花糕香气四溢,小孩手上提着精致的花灯。不远处的河畔,放灯的人已经聚集起来,一盏盏莲花灯被放入水中,缓缓顺流而去,好似一片花海。   李昭澜本是两手空空,负手而行,哪知没走几步,见街上女子都提着各式各样的花灯,只有邓夷宁什么也没有。他看着前头四处张望的邓夷宁,也不顾她是否喜欢,便自己做主买了盏小猫灯。   邓夷宁满眼嫌弃,说什么也不肯提着,最后只能落在了李昭澜自己手中。她倒也不是不喜欢,只是觉得这东西有些麻烦,会影响她四处乱逛,但当个摆件放在家里,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李昭澜见她四下打量,一个劲往人堆里凑,忍不住轻笑道:“将军可是第一次来灯会?”   邓夷宁目光直溜溜地盯着台子上貌美的花魁,根本没听男人说些什么,不管说什么她都点头应下。她兴冲冲地挤进入群里,站在里头看戏,跟着台上花魁的动作摇晃,兴致盎然。   李昭澜站在她身后不远处的珠钗摊,方才他注意到邓夷宁在摊前驻足良久,于是趁着邓夷宁不注意,将她瞧过的所有珠钗全部买下,顺手收进袖中。   两人一路前行,邓夷宁看见小贩卖的鬼头面具,眼里透出一丝新奇;见到摊位上摆放的木雕品,目光停留片刻;甚至瞧见小孩子拿着拨浪鼓,脸上也露出了几分跃跃欲试的神色。   但无论她在什么地方驻足,李昭澜总是在她身后慢悠悠的跟着,只要多停留一瞬的目光,他便立刻买下。邓夷宁先前还觉得浪费,说了两句他也不听,就由着李昭澜去了。   直到两人走进一条稍显安静的巷子,邓夷宁的脚步才慢了下来。她四下张望,才发现这条街不如方才那般热闹,摊贩虽有,却远不如主街繁华,人也不够多。正打算折返回去,目光被一处摊位勾住。   月黑风高卖纸鸢?   邓夷宁心下诧异,灯会之夜卖纸鸢本就不合时宜,更何况这街巷偏僻,连孩童也少见,即便有人买下,也无处可放。   李昭澜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正打算问问,怎料邓夷宁转身一瞬,又猛地回头看去,恰好撞上了李昭澜的手臂。她捂着额头,视线落在摊位上挂着的一只纸鸢上。   好生眼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章 纸鸢 与钱闻礼手中的一模一样   邓夷宁脚步顿住,目光定定落在摊位正中央,那只悬挂在梁上的纸鸢。   纸鸢形状独特,并非市面上常见的雁式纸鸢,而是制成了一只展翅欲飞的白鹭。两边舒展的翅膀栩栩如生,线条流畅,裁剪精细,好似真的覆盖一层羽毛。   邓夷宁心下一沉,仰头看向疑惑的李昭澜,随即迈步上前。   纸面用晕染的方式涂抹一层淡蓝,羽翼上描绘着精细的金色脉络,乍一看,仿若白鹭正要乘风而起。指尖抚过纸面,触感细腻光滑,纸糊得极为考究。   更重要的是,这纸鸢的模样,与今日她所见的那只,几乎一模一样,除了颜色和花纹走向有略微差异。   摊主见她驻足,立刻笑脸相迎,满脸热络:“娘子可是喜欢这纸鸢?这是小店新赶制的,可有看上眼的?”   “老板,这纸鸢好生特别。”邓夷宁收回手,看向年迈的摊主,“我白天在一个小孩手中见过,但似乎不是在您这里买的,不过与你所制好生相似。”   摊主一愣,随即摇头笑道:“小娘子所见定是从我手中买下的,我这纸鸢都是我夫人亲手绘制,外头仿不来。”   “真好看,想来生意应是不错,怎么会在这偏僻之处?”   摊主听着好话沾沾自喜,将自己的底儿透了个光:“自是不错的,今几个早上就卖出去了九只,下午又卖了五只,这白鹿样式最是紧俏,来的人都喜欢。我本想趁着灯会再多卖一些,可在家中赶制耽搁了时辰,正街的摊位就没了地儿。”   “可摊主方才还说样式独一无二,怎就卖了这么多白鹭样式的?”   “这不是为了养家糊口,来的人都喜欢,宁愿等着我做新的,也不愿买其他样式。”摊主笑呵呵地指了指身后的纸鸢架子,“不过每只纸鸢的纹样和颜色都会有些许不同,小娘子若是想要独一无二的,我这还有几只别的样式,可以慢慢挑选。”   邓夷宁不动声色地看了李昭澜一眼,见他正饶有兴致地看着自己,似乎并不打算插话,干脆利落从摊上取下与钱闻礼手中那最为相近的一只,淡淡道:“就这一只,他付钱。”   摊主忙应,利落地包好递给她,邓夷宁接过,颔首道了声谢,离开铺子。   两人并肩回到主道,沿着街市缓步回走,烛火的光影映在邓夷宁脸上,隐约勾勒出她若有所思的神色。   李昭澜提着一堆东西跟在身侧,目光落在她怀中的纸鸢上,忽然似笑非笑问道:“这纸鸢有何问题?”   邓夷宁收回思绪,语气平淡:“只觉得好看罢了,没什么问题。”   李昭澜笑着没说话,领着她走到一家喧闹的铺子前停下,邓夷宁心生疑惑,却被隔壁的玉器坊吸引了注意力。她还没来得及细看匾额,就被李昭澜拽了过去。   门口的姑娘们见状,夹着嗓子一拥而上,邓夷宁愣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李昭澜见此,一把捞过她的肩,让她半个身子都欠在自己怀里。   “两壶好酒!”   姑娘见状也不再上前打扰,只是瞧着邓夷宁的眼神变了,都带了些羡慕。   楼中声响杂糅,笑声与欢呼交错。   邓夷宁身上披着他的外袍,脸颊微红,脖颈处的皮肤也泛着丝丝粉红,被烛火映衬得格外娇嫩。   一路上行,她都能听见姑娘们掩嘴发笑,上下打量着她的身形,最后都落在她胸口处。邓夷宁不自觉拉了拉披风,裹住自己的身体,耳朵却越来越烫。   李昭澜带着她去到了三楼的一个隔间里,刚一坐下,她就听到隔壁发出闷声的动静。   她瞬间警觉,伸手就掏出袖子里藏着的匕首,整个人十分警惕,还贴心的伸出一根手指贴在李昭澜唇上,让他噤声。   只是这声音越听越不对劲,不仅是姑娘的声音,还有一个男子。   李昭澜推开她的手,眯眼笑着缓缓靠近,几乎是贴在邓夷宁耳边:“娘子听得可满意?”   邓夷宁后知后觉,回过神后猛地一推,将小刀指向李昭澜,红着脸磕巴道:“你、你带我来这做什么?你已成婚,还带着夫人流连此地——你、你什么意思?”   李昭澜看着她这副窘迫又带着些恼羞成怒的模样,唇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他懒懒地往垫子上一坐,眼神意味不明地落在她紧握匕首的手上,见她指尖微微发颤,分明是紧张得很。   “怎么,本王只是带着夫人来此饮酒,夫人怎如此大的反应,莫非——”男人顿了顿,往她面前一靠,“羡慕?”   “谁、谁羡慕!”邓夷宁咬着牙,怒视低吼他,“李昭澜!你带我来的这是什么鬼地方!”   李昭澜笑得意味深长,眼底流光潋滟:“琼醉阁,顾名思义,琼浆玉露,醉人销魂。”   “胡言乱语!”邓夷宁耳尖红得要滴血。   李昭澜见她如此,便更觉有趣。正想继续逗她,就听身后传来敲门声。他动作迅速,一把抓住邓夷宁的手,夺过小刀,还顺势用披风盖住自己,将她压在身下。   “别动,来人了。”   侍酒丫鬟对此场景见怪不怪,目不斜视,匆匆放下酒水便离开房间。关门时,还是瞧见了映在屏风上交叠的身影,说了句好话。   “公子慢用。”   一语两意,饶是学识尚浅的邓夷宁也听懂了另一层意思。   邓夷宁脸色涨红,身上的重量让她动弹不得,耳畔传来李昭澜刻意放轻的笑声:“夫人,怎的忽然如此安分?”   邓夷宁感受到他僵硬的四肢,就算没吃过猪肉,也知道猪是怎么死的。她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顿道:“李昭澜,你再不起来,我定一刀捅了你。”   李昭澜眨了眨眼,眼底尽是戏谑,身子却不紧不慢地往后挪了挪。直到两人之间的距离稍稍拉开,他才撑着手臂起身,将碍事的披风往后一抛,落在屏风上,呼出几口热气:“行吧,夫人有了杀夫之心,本王倒是要好好防着才是。”   邓夷宁气得胸口不断起伏,飞快地整理好衣襟,伸手捡回自己的小刀,警惕握在掌心:“李昭澜,胆敢胡来,信不信我真的动手?”   李昭澜慢悠悠地倒了杯酒递到她面前,笑意未减:“这里的酒不错,喝一杯压压惊。”   邓夷宁不想接,然而李昭澜却不依不饶地将酒杯推到她面前,语气带着几分揶揄:“夫人不会是怕我在酒中下药?”   她冷哼一声,接过酒杯仰头一饮而尽,眼神凌厉地看着他,仿佛在说她没什么好怕的。   李昭澜低笑一声,目光带着些许深意:“好酒量。”   邓夷宁不想与他争辩,冷静片刻后,觉得男人不会没有理由的就带着她到此处,于是拉回正题:“到底何事?”   李昭澜伸手拉下两人面前的卷竹帘,竹帘并未完全遮挡住视线,稍微一低头,就能透过缝隙看向外面。   “正对左三,动静小点。”   邓夷宁顺着李昭澜的话看去,视线立刻撞入三位露着肉的姑娘,她眼神飘忽,而后才是露背的两个男子。她没有瞧春宫的癖好,只是确认了方位便立刻抬头,刻意地干咳两声。   “红冠玉钗的是张珣远,金冠的是钱鸿志。”李昭澜轻轻抬了抬下颌,解释道。   邓夷宁再次低头确认两人,压低声音:“什么意思?他二人到此难道不是寻常之事?”   李昭澜看着她方才那飞快移开的视线,意味不明地轻笑一声,慢条斯理地拂去袖口的褶皱,挑逗她:“夫人看什么去了,怎么尽看些没用的。”   邓夷宁不理会他的调侃,目光又一次落在对面几人摆动的身姿上,看了半晌,实在是恶心透顶,收回视线。   “到底要我看什么!”邓夷宁有些恼了,声调不自觉拉高,隔壁的动静也小了下来。   “夫人当真是眼神不好。”李昭澜笑着将手搭在她脑后,揽进自己怀里,手指着对面的隔间,“从这里看去,屏风边上挂着的东西,仔细看。”   邓夷宁靠在他胸前,上下摆弄着头,不断调整角度,果真看见了些东西。   在屏风一侧,赫然挂着一只纸鸢。   那纸鸢露出背后的骨架,一角下垂着,被两人的动静撞得来回晃悠。邓夷宁定睛看了许久,确认与钱闻礼手中的一模一样。   邓夷宁一惊,猛地抬头,恰好撞上李昭澜的下巴。他吃痛地揉了揉,刚想说话,手臂又被她狠狠一捏。   她脸上的表情格外精彩,激动地直捶李昭澜大腿,有些语无伦次:“你、你为何……这纸鸢就是钱闻礼手中的,我今天看见的那只!怎么这里也有一个一模一样的?你派魏越查没?”   李昭澜吃痛地拍了拍她,示意她别激动。   “前几日我在雅茗轩听到几句闲话,说这遂农四大家的公子从小便胆大包天,仗着家世欺负了不少城中闺房女子。特别是陆英,自小就喜好驻足酒色之地,这其中便包括一名叫芜溪的姑娘,只是这姑娘死在了四年前的一场大火里。一番调查后,得知芜溪有位闺中密友,花名寇瑶,是张珣远在青楼的心头好。此时此刻在张珣远身上的那位,便是寇瑶姑娘。”   李昭澜顿了顿,继续道:“这寇瑶与芜溪,本都是玉春堂的女子,四年前玉春堂意外失火,寇瑶正巧在门前接客,这才保了一命,芜溪却没有逃出来。听闻那场大火死了十几个姑娘,还有几个男子也命丧于此。这玉春堂的鸨母失了钱财,将活下来的这些姑娘一并卖给了琼醉阁,便是此地。”   邓夷宁抓着手臂的手不自觉下垂,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这嘴张了又张,还是没吐出一个字。   李昭澜看出了她的疑虑,替她开口:“想问什么便问吧。”   邓夷宁想了想,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没说话。 作者有话说: 上了个榜,明天继续,12点不见不散 第20章 秘密 “…那方面不行。”   李昭澜没再催促她,坐在一旁饮尽一杯又一杯,半晌后邓夷宁也加入其中,一壶下肚后,她便倒在地上,姿态闲散。   “男人真不是东西。”她突然开口,连带着李昭澜也骂了进去,“这且不说陆英之事,这张珣远已有家室,钱鸿志先后也娶了两个,若是不喜欢,又何必困住姑娘一生。”   “什么婚嫁为大,都是狗屁。”   李昭澜低头一笑,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邓夷宁这副模样。   邓夷宁气了一会儿,平复好情绪,这才想起正事:“钱闻礼手上的那只已经破了,那钱鸿志这个是怎么来的?他买了两个?为什么同一个纸鸢要买两个?”   李昭澜换了个坐姿,靠在墙上,单腿支起,“这琼醉阁我连着来了五日,见到钱鸿志四次,他每次都带着纸鸢,但只有其中两次是寇瑶。更巧的是,这两次都是同一个纸鸢。”   “带着同一个纸鸢来青楼找姑娘,莫非是寇瑶喜欢?”邓夷宁猜测。   “叫人过来问问便知。”   李昭澜起身出门,不多时,两个姑娘便跟在他身后进了房门。两人进来后发现穿着整齐的邓夷宁,默契对视一眼,随即露出一个妩媚的笑。   “公子,您这银两……怕是少了吧?”   邓夷宁起身,从屏风另一侧绕过去,关上房门,先开了口:“银子自是不会少了姑娘们的,先坐吧。”   姑娘们有些疑惑,但还找了个合适的位置坐下,一言不发地开始脱衣裳,吓得李昭澜立马背过身,一步挪到屏风背后。   邓夷宁指了指门口的位置,示意他站过去。俩姑娘已经快把自己脱了个干净,邓夷宁咳了两声,阻止她二人。   “别脱了,门口那位是我阿兄,今日找二位是有事相求。”   俩姑娘一愣,利索地穿好衣服,表情依旧茫然。   “姑娘可知钱家三郎钱鸿志?”   “钱三郎谁不认识,我们这儿的常客。”那位头上顶着红花的姑娘说道,“这位姐姐找钱三郎有事?”   邓夷宁正想着如何回答,李昭澜适时地从屏风后走了出来,手里转着一枚银锭:“在下与钱三郎有些私人恩怨,姑娘若是愿尽数告知,这枚银锭便归姑娘所有。”   另一位连忙应声:“自是当然,二位有何想问的,我与清霜都可解答。”   邓夷宁斟酌着词句,缓缓开口:“这钱三郎平日里何时到此?都做些什么?他可有什么喜好或者讨厌之物?”   两人对视了一眼,头顶红花的清霜姑娘率先开口:“钱三郎几乎日日都来,都来这里了,自然不是单纯喝酒。要说钱三郎喜欢什么,寇瑶算吗?”   邓夷宁明知故问:“寇瑶是谁?”   另一位姑娘解释道:“寇瑶是我们琼醉阁的姑娘,钱三郎来这儿几乎都是为了她,今几个就是找了寇瑶在隔间里赏酒呢。”   “几乎?”邓夷宁扣住她的字眼,“那就是他还找了别的女子。”   清霜尴尬地笑了笑,转头与身旁的女子对视一眼,小声道:“有时钱三郎也会找上我和月秋,一个人……或者两人一起。”   月秋顺势开口:“是啊,我和清霜不常去钱三郎那。钱三郎喜欢在此过夜,但很少留下我们,但寇瑶不同,我好几次清晨都撞见钱三郎从寇瑶房间里出来。”   “对对对,”清霜点点头,附和道,“我也瞧见过几次。”   “对了,钱三郎都是跟张公子一起的,只要是钱三郎找上寇瑶,这张公子定是也在屋里。”清霜顿了顿,“要说奇怪的倒是这张公子吧,他以前不常来这,也就是上年中秋后,来的次数比钱三郎还要多。还有——”   清霜吞吞吐吐,跟月秋对视着,半晌没后文。邓夷宁性子有些急,连忙追问:“还有什么?”   李昭澜见此,将银锭放在小桌上,又从怀里掏出另一个,两位姑娘眼睛都看直了。   “张公子他……那方面不行。”   清霜脱口而出,邓夷宁愣在原地,险些怀疑自己听错了。她缓缓眨了眨眼睛,扫了眼眼前一本正经的清霜,又看了看脸色微红的月秋,强行让自己表情维持平静:“你的意思是,张珣远他……既然如此,那他为何频繁来此?”   清霜连忙点头,压低声音:“张公子他有奇药!办事儿前都吃上一颗,那药可厉害了,我跟月秋俩都招架不住。”   那名叫月秋的姑娘比较害羞,此刻已红得跟烛火一个样,只卯着劲点头。   一旁的李昭澜嗤笑一声,插话道:“莫不是助兴的药物?”   月秋红着脸,先是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差不多,但不太一样。”   “怎么个不一样法?”邓夷宁顺着她的话问道。   月秋抿了抿嘴,思索道:“外头的药物,我们虽见过不少,但张公子吃的那种倒是头一次见。不止有那个效果,还像是能让他强撑起精神的。明明瞧着气色不好,但只要服下,就像是突然变了个人。神情还有些暴怒,下手很重,有次与一位公子起冲突,差点没把人打死。”   清霜连忙附和道:“对,我见他吃过好几次,出来的姑娘都是一身伤。不过我与月秋运气好,没碰上过。”   邓夷宁若有所思地看向李昭澜,后者慢条斯理饮了一口酒,似笑非笑:“瞧我作甚,我不需要那药。”   “谁问你这个了!”邓夷宁脸色微红,片刻后,又问二人,“他那药是什么模样?二位可曾见过?”   月秋摇了摇头,看向清霜,后者思索片刻,回答:“我倒是见过一次,暗红色的药丸,约莫小指甲盖那般大。他都是趁着我们不注意,自己偷偷服下,毕竟传出去名声不好。”   清霜补充道:“还有一事,这药似乎是不能频繁服用。我记得有次见钱三郎时,他正与张公子闹矛盾,说的应该就是这药。我就听了个‘不能吃’、‘会死’之类的话,别的就不太清楚了。”   邓夷宁听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暂且记下,随后又道:“除了这些,可还有别的可疑事情?”   两人对视一眼,陷入了沉思。   半晌后,月秋突然一拍手:“对了,钱三郎他似乎很喜欢纸鸢,我见过他好几次都带着纸鸢来找姑娘。”   邓夷宁眼神一沉:“纸鸢?”   月秋点了点头:“对,那纸鸢样式精致,一看就价格不菲,我还想着钱三郎能否送给我。可他似乎很在乎这纸鸢,我便以为这东西是送给寇瑶的,我还去问了一嘴,寇瑶说钱三郎从未送过她纸鸢。”   邓夷宁皱起眉头:“没送过任何人?那可有送过寇瑶别的东西?”   “这倒是有,首饰胭脂之类的,我和清霜也有一些。”月秋说道,“我还问过钱三郎这纸鸢到底是送给哪家姑娘的,他说是带给儿子的,不过这话一听就是托词。熟悉钱三郎的人都知道,他对小公子根本就不上心,何来带纸鸢一说,不过我们也不敢多嘴,毕竟还靠着他吃饭呢。”   邓夷宁敛眸,指腹在袖中摩挲着,目光沉静如水,心头却泛起层层涟漪。回想起今日在钱府见到的钱闻礼,那孩子性子怪异,本以为只是对钱夫人如此,月秋这么一说,她倒是觉得有些不对劲,但也说不上来为何怪异。   邓夷宁再次看向月秋:“姑娘可曾留意过,那纸鸢有何特别之处?”   两人对视,月秋想了许久,摇了摇头:“倒是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样式很是讨巧,颜色也很特别,但我想应该没人会多花银子去买这么一个玩儿意。”   邓夷宁看向李昭澜,心中一动:“是何样式?”   “有小的兔子、锦鲤,大一点的飞雁。”月秋伸手比划着,“还有一些鲜花的样式,尾巴上还带着穗儿,都很是好看。”   邓夷宁在心里琢磨着,正要再问几句,李昭澜已然俯身,将另一块银锭放在小桌上,又掏出两袋碎银放下:“时辰不早了,多谢二位姑娘相告,这些便当作是谢礼,还请二位姑娘切勿告知他人。”   两人忙不迭接过银锭,笑得眉眼弯弯,连声道谢。   邓夷宁也起身,看了她们一眼,缓缓道:“烦请姑娘们留意钱三郎的可疑之处,日后若有机会,定会再次来访。”   两人起身,清霜留意到桌上的酒壶,低头抿嘴一笑,轻轻推了推月秋。月秋弯着眼,临走时对李昭澜好一番打量,这才笑道:“好说好说,二位尽兴。”   等两人出了房间,李昭澜这才坐下,邓夷宁也没了声音,倒是衬得隔壁的动静越发的大,只是邓夷宁满心扑在那番话中,丝毫没有了方才的尴尬场面。   陆英顶替一事尚未查清,现在又冒出来一个张珣远和钱鸿志,还有个什么纸鸢和药丸。除开这两人与陆英是好友,其余的八竿子都打不着,邓夷宁想的脑袋发胀,感觉视线也跟着迷糊起来。   她晃了晃脑袋,试图让自己清醒,动作被李昭澜落在眼里。   “怎么了?喝多了,身子不舒服?”   邓夷宁没说话,这次直接单手撑着脑袋,脸色泛红。李昭澜起身扶住她,让她半靠在自己手臂上,他眉头微蹙,手掌贴在邓夷宁额上,触感滚烫。   “别睡,醒醒。”他声音低沉,眸光沉了几分,毫不迟疑地扶起她往外走。   邓夷宁意识恍惚,步伐虚浮地跟着他走了两步,胸口起伏得厉害,眼前一阵阵发黑,整个人被炙热的气息包裹着,难受的很。   李昭澜叫住一个姑娘让她去请马,把邓夷宁往怀里一带,直接打横抱起,径直下楼。   琼醉阁里姑娘们的视线纷纷朝这边望来,掩嘴轻笑,意味深长地议论着。有个胆大的姑娘上前打趣一番:“公子,何必急着出去,琼醉阁也有舒适的房间,姑娘们能伺候的更周全。”   李昭澜侧身闪过,避开了所有迎上来的姑娘。   出了琼醉阁,他几乎是半抱半拖地把邓夷宁带上了马,用外袍把邓夷宁死死裹在怀里,声音低低地哄着:“别乱动,回家就好了。”   邓夷宁喘息着,脸埋在他的胸前,身上燥热难耐,头脑也越来越沉。她半眯着眼,觉得自己像是被困在火炉里,偏偏伸手还能碰到一道微凉的气息,让她不自觉地想要靠近。   李昭澜反手拉下她在后背作乱的手,又扣住她的肩膀,不让她乱动。   邓夷宁整个人都被药性折磨得意识不清,区区一只手根本控制不住她。她的手在身后不断往前,摸索到两根系带,用力一扯,李昭澜只觉得胸前一凉。   邓夷宁把他衣服扒了。   魏越估摸着时辰,在听风驿门前候着李昭澜回来,老远就瞧见李昭澜衣衫不整地骑着马。他一脸震惊,马刚停稳就上前帮着李昭澜,只是李昭澜怎么拽都拽不动邓夷宁。   这女人力气还挺大。   邓夷宁早在回家途中就把自己衣服松了一半,此时李昭澜一手牢牢扣着邓夷宁的腰,将她往怀里压了压,低声呵斥:“老实点!”   邓夷宁正迷迷糊糊的把脸往他怀里蹭,像是找个能降温的地方,结果听到这话,忽然不满地哼了一声,直接一巴掌往他脸上呼了过去,模样委屈得很:“热……”   李昭澜顶了顶牙,到底还是压着怒气,抬手把她拽在自己衣襟上的手扯了下来,用外袍打了个死结,往下一推,魏越顺势用力顶住她。   李昭澜翻身下马,再次打横抱起她,疾步朝着院内走去,脸色阴沉得可怕。   “把岑邱叫来!”   邓夷宁被捆得无法动弹,但嗓子是好的,一个劲地骂,把李昭澜身边的人骂了个遍,门口的魏越听得汗流浃背。   “你应该庆幸你夫君是亲王,否则八百颗脑袋都不够你掉的。”   李昭澜将邓夷宁放在床上,解开外袍,重新用被褥盖住。正要转身取水,就听她低低地喘息着,翻了个身,手臂不安分地探了出来,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他沉着脸,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按回床上:“消停点。”   邓夷宁嘴唇被咬得发红,双手死死抓住他的手,几道血痕显露在手背上。李昭澜皱了皱眉,没抽出手。   等岑邱带着药给她服下后,李昭澜这才抬手解开她的衣襟,让她透透气。   岑邱拉着魏越站在远处,一脸八卦。   “这就是少夫人?”   魏越点点头。   岑邱啧了一声,视线落在屏风后两人的身形上,意味深长:“少主也有今日。”   “嘴巴放干净点。”   岑邱嘿嘿一笑,压低声音道:“这少夫人什么来头,瞧少主手背那几道血痕,性子挺烈啊。”   魏越不接话,背对两人站着,等候命令。   李昭澜坐在床沿,俯身单手撑在床头,叹了口气,抬手覆在她额头,依旧烫得吓人。   李昭澜低声唤她的名字,邓夷宁似乎听到了他的轻唤,睫毛颤动,嘴唇轻启,声音模糊不清,缓缓吐出一个字。   “滚。”   李昭澜笑了一声,任由她谩骂。他反手握住邓夷宁腕骨,往被褥里一塞,另一只手替她理好被角。   只是邓夷宁的手更快,在他松手的那一刻,一把拽过手臂抱了上去。李昭澜一个没收住力,砸了她半个身子,邓夷宁立即惊呼出声。   岑邱实在是听不下去了,轻咳一声,大声道:“少主,药已经服下,半个时辰后,药性就能被彻底压住,少夫人目前已无大碍。不过这期间得有人守着,防止少夫人乱动,属下立刻去请两位丫鬟来伺候。”   李昭澜拒绝他:“不必,我亲自守着。”   岑邱眼睛一亮,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少主,药性被压下去之前……还是谨慎为好。”   魏越眼神一冷,伸手拎着岑邱的后领,把他拖出了屋。   “闭嘴。”   “开个玩笑,你松手,勒我脖子了!”   两人在门口正打闹着,李昭澜突然推开门,魏越率先站直行礼,岑邱慢了半拍,差点没站稳。   “去查查她何时中的毒?”   魏越领命,正要退下,却被岑邱一把拽住。   “少主,敢问少夫人可是刚从琼醉阁回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章 挑逗 笑得风情万   李昭澜看了他片刻, 沉默地点头。   岑邱闻言,拍了拍衣袖,自信回答:“那就不必查了, 我想少夫人应是误食。”   魏越拉了拉他的衣袖,示意他注意措辞。   岑邱伸出两根手指,在空中比划着, 说琼醉阁招待客人的方式有些不同,有许多特殊的暗语, 若旁的人不知晓, 就很容易中招。   李昭澜眉头一皱,仔细回想着二人饮酒时的细节。   邓夷宁饮酒向来豪迈, 有壶绝不用杯, 有坛绝不用壶。琼醉阁为了多贪点银子,所用的酒壶比别家都要小上一圈,五杯的量骤然缩减成三杯, 按她的酒量来说, 无论如何也醉不了。   “瞧着少夫人的模样, 八九不离十。”岑邱见李昭澜不信,补充道,“阴阳壶这种东西不稀奇, 但这种生意不会摆在明面上, 少主初来乍到,只是不知情罢了。”   李昭澜低头,想起自己后来叫的那两壶酒全部进了她肚子,愣是给自己气笑了。   岑邱看清他的表情,打了个响指:“这就对了,琼醉阁误上阴阳壶, 少夫人喜酒,恰好误食。”   魏越冷着脸叫他名字,颇有警告意味。   李昭澜招招手,将两人赶回去,转身回到床边坐下。邓夷宁像是故意的,他刚坐下就迫不及待地贴了过去,他垂眸,看着她睡得安稳的模样,眼神幽深。   邓夷宁的脸仍旧透着不正常的红晕,额间渗出些许薄汗,嘴唇因干燥微微开合,偶尔含糊几句,但听不真切。   李昭澜被她剥夺一只手,另一只手轻轻捏住她的下巴,将她往回推了推。可没过多久,她又不安分地蹭了回来。   “……”   来回交锋几个回合后,李昭澜无奈地叹了口气,目光落在她微皱的眉心上,顿了顿,还是伸手替她抹去额间的薄汗,轻轻揉了揉。邓夷宁像是感受到这份凉意,轻轻哼唧几声,像只温顺的小猫,主动在他掌心蹭了蹭。   这下,换李昭澜愣在原地。   他目光微敛,静静地看着她,像是在思考什么似的。片刻后,他低笑了一声,带着几分自嘲的意味,手掌一翻,指腹顺着她的轮廓轻轻抚过。而后迅速收手,起身吹灭烛火,连衣裳都未脱下,就挨着邓夷宁躺了下去。   他闭着眼,缓缓调整呼吸,半晌无果,认命地感受到身旁之人那不安分的动静。   药效来得很慢,邓夷宁在被褥下轻轻翻动,一条腿搭在李昭澜身上,含糊地咕哝一声。她缩在他身侧,被窝里透着灼热的温度,隔着几层衣裳都能感觉到她肌肤传来的热意。   李昭澜微微蹙眉,转头瞥了她一眼。   这女人,明明已经昏昏沉沉的,手却不安分地在被子里寻着什么。最后摸索至他胸口,指尖攥了攥衣襟,像是确认,这才安分了些。   李昭澜看着她安静下来的模样,目光深沉。半晌,他低笑一声,无奈道:“……真当我正人君子啊?”   他没再推开邓夷宁,抬手拂去她鬓角的碎发,将人完全揽进怀里,这才缓缓闭上眼。   这一夜,他终究没睡踏实,可邓夷宁不同,睡得格外沉稳。   等到后半夜,药性被压了下去,邓夷宁梦见了西戎的场景,梦到了自己的战马,梦到了曾经与她征战沙场的将士们。   风声呼啸,黄沙漫天,她一身戎装,翻身上马。银枪一抖,带着将士们冲杀在战场之上。她听见身旁弟兄们的笑骂,听到战马嘶鸣,听到惨死在她脚下敌军的哀嚎,那种在生死边缘徘徊的感觉,让她的血液再次沸腾起来。   很快,战场褪去,他们迎来了不多见的闲暇日,手下的弟兄们带着她把酒言欢,喝的烂醉,非要给她找个乐子,蒙着她的眼就把她带去了象姑馆。   那是她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踏足那样的地方。   她还记得那时的场景,刚进门,就听见一阵悠扬的长笛声,紧接着,是男人们低哑的吟唱,带着些许的媚意。   弟兄们替她揭开眼上的布巾,看到面前台上站着几个露着上身的男人,他们赤着脚,身姿矫健。肌肉随着舞动而绷紧,腰腹力量十足,随着节奏摆动,腰身上的铃铛叮当作响,令人血脉喷张。   他们的动作既狂野又充满魅惑,舞步稳健,宽肩窄腰,赤裸的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偶尔随着音乐俯身,汗水顺着肌理滑落,洒落在台子上。   舞台的另一侧,还有一群截然不同的舞者。   他们身材纤细,肌肤白皙,带着少年人的清秀与柔和,好似女子那般。舞步轻盈,腰身软得像是没有骨头一般,转身时衣袍轻轻飘起,珠链垂落。动作极尽媚态,时不时用眼神撩拨台下的客人,有的甚至故意靠近,任由银子塞入裙头。   邓夷宁被推着入内,满眼都是光裸的胸膛和舞姿,往后再是纤细妖娆的身姿,以及满堂的调笑声,娇媚声混杂着酒香,一时间竟有些晃神。   她梦见一个男子下台靠近她,围着她打转,伸出手挑逗她的下巴,笑得风情万种——   邓夷宁猛地睁开眼,浑身微微一震,心跳很快。她愣神片刻,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白花花的肉,她重重地眨了眨眼,再抬眸时,对上的正是李昭澜那双似笑非笑的眼。   屋内已洒进了晨光,映得李昭澜一个男子都洁白无暇。他微微起身,单手撑着脑袋,见她嘴角抽动,忍不住笑了一声:“夫人这是梦见什么好事,嘴角都咧到耳根子了。”   邓夷宁想到梦中的画面,扶着额头无奈道:“无事。”   李昭澜没打算放过她,摸了摸胸前的一片湿意,声音里带着调侃:“口水都拉丝了,莫非是什么好吃的?”   邓夷宁没接他的话茬,伸手揉着发酸的脖子,脑子还有些昏沉,等彻底清醒过来,这才觉得不对劲。   她眨了眨眼,视线缓缓往下移,落在自己身上,里衣半松,半个胸脯都露在外面,被子也滑落至腰间。而眼前的男人与她一样,衣不蔽体,正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   邓夷宁缓了缓神,腿部恢复知觉,与李昭澜对视,心里正疑惑着。下一瞬,她猛地坐起,以至于带得被子滑落,连忙一把扯住,满脸警惕地看着李昭澜:“你昨夜对我做了什么?”   李昭澜挑眉:“该问这句话的应该是本王吧?”   邓夷宁一怔,她还没反应过来,李昭澜已经懒洋洋地抬起一只手。衣袖半滑,露出一截健硕的手臂,上面明显可见几道痕迹。他又稍稍侧了侧身子,露出衣襟处被扯得半露的胸膛,她赫然看见好几个咬痕。   “夫人可别说,这是本王自己咬的、抓的。”   邓夷宁知道他话里的意思,皱眉:“你少胡说八道了!”   李昭澜慢悠悠坐起,抬手正了正衣襟,带着玩味说道:“夫人当真是忘了昨晚之事?”   邓夷宁脑子里闪过一丝模糊的画面,她只记得自己在琼醉阁喝酒,送走了两位姑娘,之后跟李昭澜说了些什么,接着……就什么都记不清了。   她狐疑地看着李昭澜:“昨晚发生什么事了?”   “夫人昨晚误食媚酒,浑身发热,本王辛辛苦苦替你压制药性,可你——”他故意顿了顿,眯起眼,唇角弧度加深,“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对本王动手动脚,说本王是你见过姿色最好的男子。还扒开本王的衣裳,在本王胸前又啃又亲的。”   邓夷宁呼吸一滞,猛地朝他一踹:“胡说八道!我怎么可能——”   她的话还没说完,李昭澜慢条斯理地伸了个懒腰,打断她:“当时夫人扒了本王的衣裳,还不安分地在怀里蹭来蹭去,那双手可勤快了,解衣带的速度比拔刀都快。本王甚至来不及反抗,就被夫人三下五除二扒了个精光,死死按在床上,根本挣脱不了。夫人还企图用本王的腰带捆住本王的双手,这以前怎么没发现,夫人的手劲竟如此大,堪比壮汉。”   邓夷宁脸色青一阵红一阵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她只能瞪着李昭澜,努力回忆却只记得自己处于极寒之地,怀中抱着一个极暖的汤婆子,还吃着刚出炉的烧鸡,他口中的那些根本就想不起来。   她深吸一口气,自然不能告诉李昭澜自己把他当作烧鸡对待,思量片刻,只能硬着头皮狡辩:“李昭澜你胡说八道的时候,能不能换个像样点的说辞!”   “谎?”李昭澜扬眉凑近她,含笑道,“要不夫人再试试昨晚的手法,看看本王说的是否有假?”   邓夷宁瞬间炸毛,抬手就要揍他,男人见她恼怒,笑意更甚。眼看着她巴掌就要过来,抬手一挡一拽,邓夷宁没坐稳,被他直接拽倒,她下意识地撑在他胸口处,脸色僵住前,还下意识抓了两下。   李昭澜被按的闷哼一声,吐了口气,脸上倒是一副享受的表情。   两人姿势亲密极了,邓夷宁几乎是半个身子压在他身上,而李昭澜一手搭在枕上,另一手扶住她的腰。   “夫人如此猴急,莫不是想验明正身?”   邓夷宁反应过来,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李昭澜却故意不放手,懒懒地看着她挣扎:“夫人再动,昨夜之事恐怕真要重演了。”   她气得牙痒痒,使劲挣脱开,腾地一下站起身,拽过软枕狠狠砸向他,顺口一骂,随后跨过他翻身下床。   李昭澜被砸了个正着,方才穿好的衣裳,这番打闹之下又乱了几分:“夫人从昨晚到现在一直在骂我。”   邓夷宁气得不轻,正要继续说些什么,突然想起方才李昭澜说她食用媚酒一事,转而冷静地盯着他:“昨晚的媚酒是怎么一回事?”   李昭澜将岑邱的话转述于她,听完这番说辞的邓夷宁觉得荒谬至极,但想起这琼醉阁是何地,便又觉得这话沾了几分真。   她居然是自己把自己给灌醉的?   邓夷宁带着满脸懊恼进了里间更衣,出来时李昭澜也换了身行头,见她小脸皱巴巴的模样,甚是有趣。   她清了清嗓子,深吸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平淡无奇:“既然这事与殿下无关,那就当是我自己吃了亏,从今往后不准再提,李昭澜你给我记住了!”   李昭澜听着,慢悠悠挪回床边坐下,似笑非笑:“夫人怕是忘了,昨夜吃亏的好似是本王?”   邓夷宁忍无可忍,转身就往外走,心里却默默记下一笔。   这笔账,她迟早要讨回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贺宴 “周肃之,   三日后, 邓夷宁盘算着要再去一次寺庙,也不曾与李昭澜商量,便独自回小院换了身素净的衣裳。   昨夜一场细密的大雨, 扫清了林间发闷的气息,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发亮,泥土泛着潮意, 草叶间还挂着未干的露珠。她不紧不慢沿着小路走,享受林间的新鲜空气, 刚转过一道弯, 便见前方缓缓驶来一辆马车。   马车在她面前停下,帘子掀起, 一只戴着金镯的手先露出来。   钱夫人探身而出, 今日一身打扮甚是讲究。糯粉色襦裙,发间钗环轻晃,耳垂上的流苏坠子随着她微微前倾的动作轻轻摇摆, 映得那张本就柔媚的脸越发温婉得体。   “宁娘子, ”她眉眼含笑, “真是巧了。我正想去家中寻你,没想到竟先在这儿遇上了。”   邓夷宁站定,回头望了眼小院的方向, 警惕开口:“钱夫人特地来此寻我, 可是有事?”   钱夫人掩唇轻笑,试探着开口:“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张夫人昨儿差人送了帖,今日张府设宴,邀我前去恭贺张二郎中举。我想着上次在府中还有些话没能说完,便斗胆来寻宁娘子一道同去, 不知娘子可愿赏脸?”   邓夷宁望着她,面上笑意不动,心里却已有几分了然。两人谈不上有什么交情,那日在钱府也并非相谈甚欢,今日这般登门相邀,大抵不是为了贺喜。   她保持表情,含笑反问:“贺宁多谢钱夫人惦念,只是还有一事不曾明白,夫人是如何知道我的住处?”   钱夫人神色一滞,旋即笑道:“是那日送宁娘子回家的马夫告知,我想着他许是记得,便想试一试。来的路上我还有些担忧,生怕宁娘子起得早,早早出了门。不过现在看来倒是我二人缘分颇深,我刚到,宁娘子刚巧出门。”   “原来如此。”邓夷宁微微颔首。   钱夫人见她未应也未拒,又顺势温声劝道:“那日在钱府,当真让宁娘子见笑了,闻礼一时顽皮,冲撞了宁娘子,我心中着实不安。那孩子自小养得娇了些,性子又倔,三郎常年不在家,说是关心孩子,其实话都说不上几句,所以今日带他一同前去赴宴,也好借机向姐姐赔个不是。”   邓夷宁闻言淡淡笑了笑,还是拒绝:“夫人不必放在心上,不过是小孩顽皮,哪值得赔不是。”   钱夫人不依不饶,连忙起身下了马车,走到她面前,竟亲昵地牵起她的手:“姐姐别这般见外,倒叫我更惭愧了。我本就是个性子慢的人,平日里能敷衍了事便不会多看一眼,那日一别,是打心底觉得过不去。”   邓夷宁垂眸看了她一眼,唇角一挑:“钱夫人这般客气,倒让贺宁有些受宠若惊了。”   “姐姐慧黠伶俐,心善宽厚,妹妹年纪尚小,有不周之处,往后还望姐姐多担待。”   邓夷宁眨了眨眼,心说今日躲是躲不过去了,若再推辞倒显得有些刻意,索性应了下来。只是钱夫人并未让马车直奔张府,而是改道回钱府,张罗着给她换了一身得体的衣裳。   邓夷宁一身柳绿色襦裙,裙摆以银丝绣着繁复的桃花,腰间束着浅金色的流苏软带。大袖搭了个嫩黄色,为了看着不突兀,还换了双点缀着嫩黄的绣鞋。绣面微微闪光,金光洒下,波光粼粼。   她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铜镜里为自己描摹画眉的丫鬟,想起灯会的那身行头,那件衣裳定是坏得不成样,只是可惜那么好的料子。   钱夫人坐在一侧,满意地打量着她,连连夸赞。等收拾得当,两人一同上车,往张府去。   等两人进了府内,邓夷宁才知这张府里头是何等的气派。   府前依旧是立着青石狮子,威严庄重,门前青砖一路铺就的路宽阔平整,直通府内主院。主院内,迎面而来的是一座朱漆牌坊,上书“松鹤延年”四字,字迹苍劲有力,无不彰显着底蕴。   偌大的前院设有一方照壁,壁上雕刻着祥瑞的云龙纹路,两侧栽种着参天大树,树荫翠绿,微风吹拂,落叶轻旋,添上几分雅致。石径两旁安置着青铜香炉,只见奴仆洒水焚香。   沿蜿蜒的石板路往前,便是景色盛名的镜池。池面开阔,清澈如镜,水榭楼阁依水而建,雕栏画栋皆是匠心之意。池中假山层叠,飞瀑自石山倾泻而下,溅起点点水花,池中锦鲤游弋,偶尔跃出水面,泛起粼粼波光。   邓夷宁跟着钱夫人走上九曲回廊,回廊连接着主院与侧院,最后停在林园。廊道朱红漆柱,雕花梁枋,抬头能见檐角的白玉风铃,微风拂过,叮当作响。   主院院门高耸,院内遍植名贵花木,一群身着华贵的娘子们漫步闲庭,三两成群地耳语,不见张夫人踪影。   钱夫人领着她跟各家娘子招呼交谈,她的话不多,大多时是听着。娘子们在亭下歇脚,望着远处,邓夷宁瞧见了一群男人的身影。   “今日这周家三公子也来了,夫人们可要抓住机会,瞧瞧可有合适的姑娘,给周公子牵个线呀。”说话的是一位拿着摇扇的夫人,颈间硕大的珍珠项链,足以说明身份不凡。   邓夷宁望眼瞧去,没找见他们所说的周公子。   “周肃之,周家养子,排行老三。”钱夫人凑近她耳边,低声道,“就是那位身着月白衣袍的男子。”   周肃之一身月白色锦袍,高束的马尾衬得男子身形利落,与人交谈期间,偶尔放声大笑。   “与周公子交谈的那位,是城阳徐家大公子徐知宣。”   邓夷宁一愣,他就是钱鸿志亡妻的青梅竹马,不过远看这模样比张、钱二人都要年轻几分。   正想着,忽然,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诸位恕罪,今日府中杂事颇多,倒是让各位夫人们久等了,莫要见怪才好。”   邓夷宁转过身去,正对上张夫人略显惊讶的目光。   张夫人微微怔住,显然没料到会在府中见到她,目光在她身上顿了顿,又落到身旁的钱夫人身上,而后迅速敛起惊讶,眉眼间重新挂上得体的笑容,抬步迎了上来。   “这是宁娘子?这身模样好特别,我一时竟没认出。”张夫人笑意盈盈,转而双手一拍,又挂上一副懊恼的表情,“是我的不对,竟忘了宁娘子的红帖,娘子莫要怪罪。”   邓夷宁心知这是场面话,但还是从容地向前一步,当着众人的面颔首行礼:“张夫人,贺宁贸然到访,还望张夫人海涵,只望没有打搅今日盛宴。”   张夫人双手将她扶起,随即笑道:“无妨,人多才热闹,倘若招待不周,宁娘子别往心里去。”   说着,连忙拉过邓夷宁的手,完全忘记了站在身侧的钱夫人,笑道:“宁娘子与我是投缘之人,宁娘子的夫君也在赶考,今日诸位都是来沾沾喜气的,正好让宁娘子与诸位结识一二。”   钱夫人跟在两人身旁,看向张夫人的脸色稍显不好,于是邓夷宁主动提及。   “其实贺某今儿是沾了钱夫人的光,我这身行头还是钱夫人替我做的主。若说是今日与诸位姐姐有缘,不如说是钱夫人与姐姐们有缘,贺宁只是借张夫人之宅,钱夫人之柬,在各位姐姐们面前露怯罢了。”   没人不喜欢话说好听的人,夫人们个个掩嘴而笑,打量邓夷宁的目光比方才柔和了不少,钱夫人也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   宴会开始前的赏花游园,谈论的不过是女眷间的话题。孩子、相公,或是家中大大小小琐碎之事。邓夷宁与钱夫人走在末尾,并肩而行。   钱夫人说是带着钱闻礼来了张府,方才在众人间游走,似乎并未看见钱闻礼的身影,她有些疑惑。   钱夫人叹了口气:“闻礼性子倔,不愿与我待在一块儿,许是找张大郎的小儿子去了。”   “张大郎?”   钱夫人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姐姐有所不知,这张家一共五个孩子,正妻是张夫人,张夫人所生老大张珣逸,老二张珣远,老五张珣灵。妾室程兰馨所生老三张恒宇,老四张恒芸。只是成婚并有子嗣的,仅张大郎一人。张府在五年前喜得贵子,之后便与闻礼很是要好,两人常常待在一块儿。”   邓夷宁点点头,好奇问道:“恕贺宁唐突,敢问钱夫人与几位姐姐如何结识的?钱夫人年纪尚小,与姐姐们相差……甚远,是如何接上缘分的?”   钱夫人脸色一变,有些难为情,邓夷宁见状装作冒犯的表情,道了歉。   “无事,只是觉得难以开口罢了,但也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事。”钱夫人摇摇头,“我与三郎成婚之前,家中还算富裕。实不相瞒,三郎的亡妻廖霜与我是旧友,孩子也是小霜的。当初小霜去世时,闻礼还不满周岁,那时我心疼闻礼,常常去府上看他,许多次都撞见张夫人,这一来二去的,也就熟悉了。”   “闻礼小时还算喜欢我,老夫人瞧着闻礼与我亲近,便说服三郎娶我进门。但那时我已有心悦之人,就拒了这门亲事。”   队伍越走越慢,两人索性停下步子,站在一处花团前。   “也不怕姐姐笑话,后来嫁给三郎,是听闻三郎因学业赶考,顾不得闻礼。闻礼的奶妈对他不好,我心疼那孩子,那毕竟是小霜的亲生骨肉。加上那时心上人拒绝了我,我便应了钱老夫人的请求,嫁给了三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闹剧 “共饮一杯   邓夷宁静静听着, 在脑中盘算着几人的年纪。   这钱夫人刚满十九,廖霜许是相差不了几岁,但这钱鸿志可就不同了, 听闻今年已满二十六。钱闻礼如今不过四岁,这么算来,廖霜刚满十五, 便生下了钱闻礼。   邓夷宁好奇地问她:“钱夫人,方才说闻礼幼时与你很是亲近, 可为何如今是这副抵触模样?”   钱夫人想了想, 似是从未思索过这个问题,良久才回答她:“宁娘子倒是提醒我了, 应是平廿二十二年年初, 老祖见我身子不好,许久怀不上子嗣,便带着闻礼一起去了青禁台, 说是那里有位医术高明的高僧。可老祖并不知晓, 我怀不上孩子, 是因为我与三郎根本没有夫妻之实。似乎就是从那之后,闻礼便对我忽冷忽热,说什么都不听。”   “那如今与钱公子……”   钱夫人知道她想问什么, 脸上不见半分尴尬, 大方回应:“他不愿碰我,我也知他在琼醉阁有几个女子,可是我也没别的办法。”   队伍开始往前走,两人没动,被甩在了队尾。   邓夷宁继续试探:“敢问廖霜为何会嫁给钱公子?”   “小霜也是无奈,廖家以前是做蚕丝生意的, 在城阳与徐家有过合作,小霜从小就喜欢徐公子,两人一起长大,也称得上是青梅竹马。原本廖徐两家商量着,等小霜及笄便成婚,可廖家的生意出了问题,一夜之间倒台。小霜去求徐夫人帮一帮家里,得到的却是一顿羞辱,徐公子也开始避着小霜。”   钱夫人吸了吸鼻子,继续说道:“后来不知为何,她结识了张夫人,说是张夫人愿意帮助廖家,但条件是给张珣远做妾。小霜为了廖家答应了这个要求,但张珣远不愿意,张夫人就设计让她二人共度一夜。怎料那日在房中发现的是钱三郎。后来小霜有了身孕,钱家被迫让她进门,只是生闻礼时,小霜没了半条命,刚出月子没多久,人就没了。”   钱夫人声音越说越小,带着颤抖,眼眶也红了几分,邓夷宁不知怎么宽慰她,只拍了拍肩头。   见她情绪逐渐稳定下来,邓夷宁这才问出了关键:“钱夫人那日只字不提,对我有所防备,今日为何同我说这么多?”   钱夫人望着远去的人群,抬脚跟上,目光穿过众人,落在张夫人身上。   “跟她们打交道这么多年,我也学会了察言观色,宁娘子穿着看似淳朴,但这双眼睛非比寻常。那日在钱府,我领教了你的做事风格,也是在你离开时才想明白。我虽没这个本事查出你的身份,但我很明白,你并非寻常之人。”   邓夷宁没接话。   钱夫人站定,那双眼睁得很大,直勾勾地看着邓夷宁。   “虞颖,我的名字。”   两人逐渐跟上队伍,前头众夫人有说有笑,未曾察觉两人的举动。张夫人原本也在笑着,忽然想起什么,想回头与邓夷宁说两句话,却发现她与钱夫人不知何时落在了队伍的最尾。   她抬手招呼:“宁娘子怎么落在后面了,快些前来,跟上。”   邓夷宁听见她的声音,微微抬眸,见张夫人正朝着她招手,于是挽着虞颖加快步子,走到了前头去。   “方才见你们走得慢,倒是吓了一跳,生怕妹妹迷了路。”张夫人笑着打趣道。   虞颖柔声道:“姐姐这府邸可真是宽阔,莫说宁娘子,连我这般来过两次的人,若是不留神,也要兜兜转转一阵子。”   张夫人闻言,轻轻一叹,略带几分自矜道:“倒也不是宅院宽阔,只是院子讲究格局,曲径通幽,初来乍到,确实难免要走几遭才摸清。”   说话间,众人已行至一处颇为雅致的庭院,院中小桥流水,池中浮叶飘荡,石拱桥横亘其中,将两座院落隔而不断。邓夷宁目光一转,远远望去,便见池塘另一侧的院落中,一群男子聚在一处,或立或坐,谈笑间透着几分随性与松快。   “此处是女眷设宴之地,彼岸是男子宴席,互不打扰,但抬眼便能瞧见。”   虞颖跟着邓夷宁站在一侧,按照两人的地位,只能落座末尾。邓夷宁这几日奔波劳累,今日又这么走了一遭,双腿早就酸软无力,可周围的夫人们都还未坐下,她也只能撑在石桩上,借力放松双腿。   邓夷宁呼了口气,往远处瞧去,正要收回视线,目光却在池塘对岸停住。   钱鸿志着一身深靛色锦袍,腰间似是挂着一方白玉,白色折扇摇摇晃晃。他身侧站着张珣远,一袭栗色织金长袍,面带浅笑,比钱鸿志多了分风流倜傥。   二人身侧,一道身形尤其引人注目,邓夷宁从夫人们的口中得知,此人便是会试榜首,陆英。   陆英一身翠白圆领袍,大袖刺着竹叶暗纹,腰间系着一条银灰色宽带,简单利落。五官俊朗,眉目深邃凌厉,略显高挑的身形在众人中颇为显眼。   邓夷宁的视线落在陆英身上,不由得多停留了片刻,恰在此时,陆英忽然转头,正与她的目光撞上。   他眉头微挑,淡声开口:“来了个生面孔。”   身侧几人闻言,皆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却无人认得邓夷宁。钱鸿志摇了摇折扇,轻声笑道:“这是哪家小娘子,生的如此俊俏,可惜壮实了些。”   周围的人立刻哄笑,对着邓夷宁评头论足,连带着她周身的女子都被议论了个遍。钱鸿志最先起哄,张珣远被张夫人叫走了片刻,回来后继续打量。一众人毫不避讳,最后将话头放在陆英身上,都等着他开口。   陆英一直没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对岸女子。她倚在石柱边,身姿不算端正,谈吐间偶尔露出笑容。分明只是安静的模样,却让人移不开目光。良久,他才微微一笑。   “风韵自生,何须挑剔?”   此言一出,四周之人皆有些诧异,钱鸿志轻轻吹了声口哨,调笑道:“陆公子竟难得夸了人,若是你家小娘子听见了,可不得掀起一阵风波?”   陆英成婚这事儿在遂农不稀奇,但陆家娶进来的这个女人,并非陆英的意愿,所以鲜少有人提及此人,除了与他交好的几个。   他不置可否,只端起酒杯轻轻一抿,目光仍落在对岸那道身影上。   邓夷宁并未注意到对岸投来的视线,她转过身,张夫人已招呼着众人:“时候不早了,也都别站着,快些入座吧。”   虞颖落在末尾,邓夷宁被张夫人招呼着去了前头。众人纷纷落座,张夫人端起酒杯,高声道:“今日承蒙诸位赏脸,实属荣幸。天气渐寒,借今日夕光,愿在座诸位夫人家事美满,姑娘安好顺遂。”   前头为首的夫人举杯笑道:“那便共饮此杯,愿张夫人福泽绵长,也愿今日宾主尽欢。”   邓夷宁端起酒杯,轻轻饮了一口。   张夫人唤来侍女,上了一道道精致的菜肴,女子宴席虽不及男子那边酒肉丰盛,但胜在讲究。   一道翠绿豆腐羹端上,汤色莹碧,犹如翡翠晶莹剔透,张夫人开口介绍:“这羹为翠绿豆腐羹,以鸡汤为底,熬足两个时辰,再将嫩豆腐研磨入汤,配以青豆,方得这般色泽与口感,诸位不妨尝一尝。”   众人笑着附和,宴席气氛虽不算热烈,但也算和乐。邓夷宁坐于侧席,她话不多,大多时候只是静静地听着,偶尔抿口清酒,说来这酒倒是符合她的口味。   正饮间,身后忽然传来阵阵哄笑,片刻便有人进入视线。只见本该在另一处院落里饮酒作乐的男子们,正大摇大摆走来,当先的正是陆英。   张夫人皱着眉,神色不悦,仍旧端庄起身走向他们:“陆公子这是作何,此处为女眷席位,陆公子带着男子闯入,有失体面吧?”   陆英举杯,唇角含笑:“张夫人设的一席清雅,偏偏男女分处两院,今日本是为珣远高中贺喜,如此生分,岂不扫兴了些?”   钱鸿志摇扇跟上,慵懒附和:“正是,酒过三巡,咱们这一院子都快听厌了那些诗书言谈,倒不如过来听听夫人们的闲话,正巧我与娘子许久未见,也得好生叙叙旧。”   话落,他不顾众人目光,径直坐在虞颖身旁,将人揽入怀中,末了,还伸手轻抚她的脸颊。   张夫人神色一滞,勉强笑道:“诸位兴致盎然,我自是不会拦着,可这女子之席未设男子之位。钱公子这么做,让这些个还未成婚的公子们如何是好?”   陆英根本不搭理她,抬眼扫过人群,最后目光停在邓夷宁身上。他端着酒,神情带了几分探究,语气漫不经心:“张夫人,这位娘子倒是面生,是哪家未出阁的小姐?”   邓夷宁低头,慢条斯理地取一块糕点入口,并未搭理陆英的话。   张夫人微微一愣,误以为陆英起了心思,便含笑回道:“这位是贺宁小娘子,我与她一见如故。宁娘子初到遂农,今日便想着带她来见见世面。”   陆英余光扫过张夫人,随即若有所思地盯着邓夷宁,目光深邃:“贺姑娘,在下陆英,可否请贺姑娘赏脸,共饮一杯?”   邓夷宁低头一笑,顺着场面作态。她抬眸对上陆英的视线,眨了眨眼,似是有些犹豫,半晌才缓缓起身:“今日得张夫人赏脸,贺宁才得见张府这等气派,只是贺宁并非官商门户之女,不过是个远道而来的外乡人,陪伴夫君来此求学。今日得见陆会元,实属荣幸,贺宁的酒上不了台面,也不敢用张府的酒攀陆会元,还请陆会元高抬贵手。”   陆英握着酒杯的手抖了一下,眸子一垂,转而看向张夫人。张夫人尴尬地笑了两声,落在邓夷宁身上的目光不算和善。   张夫人强笑着举杯掩饰自己的失态,旋即转开话题:“难得今日相聚,不若举杯共饮,共贺喜。”   众人见状,无一人敢附和,还是张珣远出来打了场面:“娘,方才在那头我们喝了不少,您也要少喝,这酒凉,当心坏了身子。”   张夫人收回视线,神色不变,只是缓缓饮了一口酒。陆英握着杯盏的手指微微收紧,目光淡淡掠过邓夷宁,后者仍旧垂着眸子,面色毫无波澜。   一旁瞧热闹的钱鸿志将虞颖搂得更紧,不顾旁人的眼光,在虞颖脸上亲了好几口,一副恩爱作态的模样。他的手不断地在虞颖手背上摩挲,嗓音带笑:“张夫人,为何这豆腐羹我们男子没有?如此美味之品,何不共赏?”   “这豆腐羹清淡无味,我是想着公子们饮酒作乐,便配了些鸡鸭鱼肉,陆少若是喜欢,那便差人给大家都尝尝。”   说话间,下人已经摆好了新的席位,那些未婚的男子也纷纷落座,只剩陆英依旧站在邓夷宁面前。   张夫人见此状况,伸手一把捞过邓夷宁,带着责骂的语调:“陆少喜好这位置便送给陆少,你怎么这么没有眼力见?”   “陆少莫要生气,这娘子是乡下来的,初来乍到,没见过世面。”张夫人转头又笑了笑,谄媚极了,说完,便把邓夷宁往边上一推,示意让她去末尾落座。   只是陆英手更快,一把拉住邓夷宁的手臂,笑道:“不知贺姑娘是否介意与在下共赏一席?”   话音落下,席间短暂一静,张夫人表情一僵,不知如何作答。反观邓夷宁,脸上倒是毫无波澜,早在西戎时,她便练就了一口方言。若此刻用方言杂着宣州官话,她笃定陆英听不懂。   “吾弄嫁子扫痞嘞,生是怕有陆伢子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错嫁 “大概是不   邓夷宁一开口, 就连骚扰着虞颖的钱鸿志都愣了几分。张夫人也没反应过来,但眼神还是迅速扫过陆英,果然见他微微蹙眉, 似是在努力分辨邓夷宁话中之意。   陆英略微侧头,语气含糊地问道:“贺姑娘方才说什么?”   邓夷宁微微一笑,垂下眼睫, 似是自己意识到失了态:“恕贺宁失态,贺宁自幼无亲无家, 为了活下去到过不少地方, 这乡音自是杂了些,一紧张便想说些家乡话, 陆公子莫怪。”   陆英端着酒杯轻轻一晃, 含笑道:“姑娘这话是何意?倒是有些特别,不知是何处方言?”   “意思是小女所嫁之人以前是粪夫,身上总有股味道, 若是挨着陆公子坐, 怕是会扰了陆公子兴致。”   一时间, 众人神色各异,张夫人也不动声色地抽回落在邓夷宁臂弯的手,往旁移了一步。身后的那些个夫人则是毫不掩饰地捂住口鼻, 好似真有股味道飘了过去。   张夫人脸色有些挂不住, 冷脸扫了一眼邓夷宁,眼里透着几分隐晦的不悦。她原本是想替邓夷宁撑一撑,别惹怒了陆英,也好让她在这席间有个脸面。哪知这姑娘竟把自己脸丢了个精光,叫人如何替她遮掩。   另一侧,陆英却不急着说话, 从头到脚打量了邓夷宁一眼,似笑非笑的。后者始终是低着头,面色淡然,似乎并未觉得刚才那番话让这个场面冷了下来。   “罢了,既然如此,在下也不勉强贺姑娘。”陆英终于是开了口,语气依旧温和,甚至还带着一丝宽容,“不过贺姑娘这一席既已落座,便不必再多言这些扫兴之事。”   他说完,俯身从桌上拿起那壶酒斟满,举杯道:“今日来此道喜,张夫人待客周到,诸位也莫要被闲话扰了兴致。”   陆英一口饮尽,旁的人也不好再留上一口。   邓夷宁走回桌前坐下,并未被刚才那番所打扰,目光紧盯着钱鸿志怀里的虞颖。   虞颖身子虽靠在钱鸿志怀里,但脑袋努力往边上扯,生怕挨着他。邓夷宁眯了眯眼,心中思量片刻,正欲起身,谁知钱鸿志却先一步注意到她的目光,轻笑道:“宁娘子怎看的这般专注,莫不是想自家相公了?”   此言一出,席间顿时笑声四起,那些偷眼看去的夫人们正巧借着机会,目不转睛地盯着虞颖。   有人随声附和:“那可是钱三郎啊,能让他如此上心,钱夫人倒是有福气。”   “可不,”另一位立刻接话,“钱夫人能嫁入钱家,那是家里几辈子烧高香来的。”   话里话外,都是在讥讽虞颖的出身。   钱鸿志却不在意,仍旧揽着她,似乎全然没把她的动作放在心上。等到这宴散了场,虞颖才从钱鸿志手中挣脱,一溜烟跑到邓夷宁身旁,说道:“宁娘子,我身子不太舒服,可否先行陪我回府上?”   邓夷宁看了看不远处的钱鸿志,而虞颖的脸瞧着确实有些苍白。   “这……张夫人还未下令,就这么走了,怕是不合礼数吧。”   邓夷宁还未开口,张夫人那头已经派人将马车停在府外,不声不响的带着夫人们往外走去。   “今日若是照顾不周,还望各位见谅。本想留各位姐姐妹妹用过晚膳再离开,奈何家中突发急事,留下各位也只会落个不识大体的名声。我差人做了些小点心,晚些时候再送到各位府上。”   众人虽有些意外,但听她这话也不好再多言,纷纷告辞。   邓夷宁跟着虞颖顺势上了马车,一路上,虞颖都昏昏沉沉的,脑袋靠在车厢上来回摆动。等到了地方,邓夷宁才察觉这是自己城外的小破院子。   她顿住脚步,不解道:“你不是要回府?”   虞颖回头看她,眼神迷离,不清不楚的晃了晃脑袋,有些含糊道:“不回去,我不要见到钱鸿志那狗东西。我不回去,不回去……”   邓夷宁看着她这副模样,让她一人回府也不对,只好扶着她进里屋。好在李昭澜没有来,否则她都不知该如何解释。   虞颖坐在石砖铺就的床上,从未觉得这床如此硌骨头,皱着眉在棉絮上扭来扭去的,似是有些醉意。   “姐姐,这褥子下头得铺上一层稻谷,虽然睡翻身会响,但很软。”   邓夷宁给她兑了杯糖水,她喝下后晃了晃脑袋,被风一吹,又似清醒了几分,却越发沉静。她忽然盯着邓夷宁,轻声开口:“姐姐,你为何会嫁给比自己大好几岁的男人?”   邓夷宁倒水的手一抖,洒了些出去:“怎么忽然问这个?”   虞颖轻笑了一声,眼底带着几分苦涩,她躺在床上,半眯着眼,缓缓道:“大概是不甘吧。”   她自顾自地说着,声音断断续续的。   “我也有喜欢的人,他很好。以前我与小霜姐在外受人欺负时,就是他站出来救了我们。他会带着我们下河捉鱼,会偷偷给我们买蜜饯吃,那是我吃过最好吃的蜜饯。那时候我觉得,他就是这世上最好的人。”   “可是自从小霜离去后,大家都变了。他对我爱答不理,开始学着钱鸿志留宿风月之地,钱鸿志就是个混蛋!”虞颖苦笑着,“或许他知晓我的心意,只是我配不上。”   邓夷宁心中一动,隐约有了猜测。   “后来我嫁给了钱鸿志这个混蛋,我虽与他相识多年,但都是从他口中得知,面见的次数不多,他逢人便讲我与他青梅竹马之事,甚是可笑。”她说着,眼神有些涣散,身子转了个方向,侧着面对邓夷宁。   邓夷宁叹了口气,伸手扶住她的肩:“好了,睡会儿吧,醒来就都忘记了。”   虞颖没睡多久,约莫半个时辰后就醒来了,此时邓夷宁正在院里除草。她前日吩咐魏越去买了菜种,今晨回来时就发现一侧的地已耕好,而另一边只剩下一小块干土堆积着。   “姐姐。”   邓夷宁抬头望去,瞧见虞颖站在门框边,手揉着眼睛,花了胭脂粉。她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递给她一块干净的湿帕子:“别嫌弃,擦擦吧。”   虞颖接过帕子,有些怔怔地看着她:“这土太干了,种地可能有些难。”   邓夷宁笑了笑,蹲下身继续翻弄土壤:“总不能整日上街买现成的吧?自己种些,倒也吃的放心,再说了,家里的钱都拿给夫君买笔墨了,若不再盘算着点,真就揭不开锅了。”   虞颖轻轻哦了一声,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慢慢走了过来,在邓夷宁身旁蹲下,伸手摸了摸松软的泥土,捡起身旁的小铁锹就开始翻土:“我来帮你吧。”   邓夷宁伸手抢过,连忙制止:“你现在是钱家三夫人,怎能做如此举动?”   “这有什么,家中被追债时,我饿得快晕过去了,吃过树皮也喝过草汁。”   她终究是没拗过邓夷宁,被推搡着上了马车,离开小院。邓夷宁在她走后长长地吐了口气,转身正要回院子,余光瞥见门口一道修长的身影。   李昭澜懒洋洋地倚靠在门框上,单手抱臂,脸上笑意盈盈。   邓夷宁心头一跳,神色僵住,猛地回头看向远去的马车,生怕李昭澜被虞颖发现。见马车拐了弯,消失在视野中时,她又才松了口气,随即转身跑向院里,一把拽住李昭澜的手腕,将他往房里一带——   “你疯了?”她压低声音,语气有些急促,“万一被她看到怎么办?”   李昭澜一个趔趄,险些没站稳,好不容易稳住身形,便见邓夷宁“砰”地一声关上房门,转身瞪着他,一副恨不得把他丢出这地方的模样。   他揉了揉被她捏红的手腕,挑眉道:“看见又如何,本王这般见不得人?”   邓夷宁没理会他的调侃,声音压得很低:“你来做什么?”   李昭澜透过半开的窗户扫了一眼院子外,目光落在被魏越翻松过的地上,语气不算和善:“我再不来,夫人就要在外成家了。”   “你胡说八道什么!”邓夷宁知道他又在拐着弯儿挤兑自己,不耐道,“说正事。”   李昭澜也不再卖关子,敛了笑意,低声道:“陆家近日到了一批货。”   “什么货?”邓夷宁皱着眉。   “从南边来的,说是给宫里的贡品。”李昭澜缓缓道,“可问题在于,这礼部尚书许仲山,近日也来了这遂农。”   邓夷宁没觉得这有什么问题:“这礼部管辖贡品一事倒也正常。”   “将军有所不知,陛下在位期间修改了贡品上贡流程,内务府全面监管贡品入宫前的所有事务,包括登记、检查、分配等事项。负责官员的有总管太监、掌仪司和各作坊承办官员。”   李昭澜顿了顿,继续道:“这贡品入了宫,先由礼部进行检查和登记,而礼部尚书则为统筹管理贡品一职。这过了礼部,再按类别下发给光禄寺、尚衣局、钦天监或者宝源局。最后再将名册汇总,送到父皇手上。”   邓夷宁脑子转得快,一下就发现了问题所在:“礼部尚书越俎代庖?”   “倒不算笨。”李昭澜敲了敲桌面,“这问题已经明了,许仲山收受贿赂,勾结陆氏一族,调换考卷。现在只需找到两人交易的实证,禀告陛下,这案子就算了结。魏越已回宣州,想必此刻正在许仲山府内,抓住他的把柄,明日我们便启程回宫。”   李昭澜安排好一切,可邓夷宁觉着有些不对劲,所有的事情都一窝蜂地出来,好似故意那般。   “不能回去!”邓夷宁拉住他,“纸鸢、还有张珣远吃的药,都未曾查证,怎么结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臭味 味道一言难   琼醉阁今日办了场舞会, 说是路过的老老少少都能进去一饱眼福,还能赏得一口好酒。舞会戌时开始,这才刚过酉时, 门口便已聚了不少人。   邓夷宁也站在其中。   昨日与李昭澜大吵一架,那人非不让自己继续调查下去,还说这是为了她好。她向来听不得这些话, 为了她好就不应该阻止她想做的事,于是乎, 两人不欢而散。   邓夷宁站在人群之中, 目光扫过那些兴致盎然的男人们。她一身蓝色襦裙,外罩墨色披风, 虽然不显眼, 但到底是个女子,她贸然前去定是会引人注目。   她本想找魏越带自己走进去,忽然想起昨日李昭澜说了, 魏越已经回了宣州。思来想去, 她现在除了李昭澜, 已别无选择。可李昭澜神出鬼没,分明昨夜睡下前都还在屋内,半夜醒来人就不见了。   邓夷宁难受极了, 她现在拉不下脸去求李昭澜, 摸了摸腰间的银袋,心里盘算着要不要花些银钱,买通阁里的仆役混进去瞧瞧,可又怕对方看出端倪,反倒弄巧成拙。   “烦死了……”   她低声自语,余光瞥见一队身着金丝绣花长袍的公子哥正往这边走来, 其中一个人让她眯了眯眼——   陆英。   他今日换了身暗青色窄袖长袍,袍底金丝绣着精美的花朵,腰间系着镶嵌玉石的腰带,举手投足间倒真有书生文人的儒雅。   一行人大摇大摆往这头走着,前头还有小厮为几人开路,饶是李昭澜那奢侈的王爷模样,也没这几位活得风采。   邓夷宁低下了头,往路人身后隐了隐,怕那几人认出自己。眼看着那几人进了琼醉阁,她心头更是堵得慌,昨日是自己大放厥词,说不要理会李昭澜这种碌碌无为的风流纨绔子弟。   正踌躇间,背后撞到了人,她下意识就要转身道歉,一股熟悉的味道撞进鼻腔。那人却按住她的肩膀不让动,熟悉的嗓音带着几分戏谑在耳边响起:“将军做事何时犹豫不决了?”   邓夷宁忽然冒起火气,冷笑道:“殿下不是不让我查吗?怎么,这会儿倒是自己送上门来了?”   李昭澜不怒反笑:“将军息怒,若不是我,今日这琼醉阁你怕是进不去了。”   火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像是打了霜的茄子,蔫了吧唧的,更何况她是气自己。   李昭澜将人一带,面朝着自己,把她的脸按进胸膛,转身往反方向走去。这人带着邓夷宁进了个小巷,单手推开一间院门。   “进去吧。”   邓夷宁跟在他身后进了院子,小院干干净净的,只有墙角摆了几盆花,院里站着魏越,和那日灯会前见到的花簪娘。   “少主,少夫人。”魏越开口。   邓夷宁进了屋子,这才把目光落到李昭澜身上。他今日的装束倒是不多见,成年男子本该高高束起的长发,如今成了干净利落的马尾,鸦青刻丝水纹锦缎,身侧挂着一把长剑。   他转过头,额间竟多了个抹额。   李昭澜的眉目本就生得极好,纵然是在深宫那吃人的场景中混成了一副风流子模样,依旧掩不住身上那与生俱来的少年之气。   邓夷宁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他身上,她在西戎见过不少外族男子,那五官样貌比大宣的男子好上百倍不止。可此刻她不得不承认,这男人是打娘胎里出来的好看。   比她在象姑馆瞧见的那些男子好看了千倍万倍。她甚至怀疑,那些个莺莺燕燕若是瞧见了他这这张脸,怕是抢破头也要把人拐回家供起来。   邓夷宁盯得出神,心神微微晃了晃,忽然意识到自己看得太久,忙不迭移开视线,咳了两声。   李昭澜看着她爬上红晕的脸,不由得觉得好笑。   她耳根微微发烫,表面依旧故作镇定:“你这身打扮是要做什么,花枝招展的。”   李昭澜没回答,给魏越递去一个眼神,后者立刻领会,对着邓夷宁做了个“请”的手势,那花簪娘也点了点头,先她一步进了屋子。   屋子的陈设与院内天差地别,推开门就闻到李昭澜身上沉香的味道。正中央是一张紫檀雕花案几,上头放着琉璃花瓶,插着几只娇滴滴的花。   邓夷宁往里头瞧去,那花簪娘正在一张不大的妆桌前摆弄着胭脂,身后的圆桌上是五颜六色的鲜花。花簪娘等她坐下后,手脚麻利地开始今日的妆扮。她再出来时,李昭澜还在下棋。   邓夷宁一身粉色襦裙,外罩一件轻纱大袖衫,如彩云般飘动,耳后别了一只娇艳的牡丹。她有些不适应地往外挪了两步,仔细一看,露出的颈间也扫了些许胭脂。   李昭澜抬眸看了她一眼,手中的棋子顿了顿,忽而轻笑一声,将棋子放下,起身道:“不愧是本王,眼光就是好。”   魏越跟着抬头,也是不由得一愣,邓夷宁虽称不上娟秀模样,可今日一扮,与宫里那几位公主不相上下。   她被盯得有些不自在,干脆提起裙摆大大咧咧就往李昭澜面前走,站定在他面前:“这衣服太麻烦了,穿成这样怎么动手?”   李昭澜帮她拉了拉外衫,淡淡道:“这身打扮进琼醉阁,才不会惹人注意。花灯会那晚穿的过于隆重,已经有人在打探本王的消息了,今日若再扎眼,只怕会引起无端祸水。”   邓夷宁白了他一眼,没说话,总觉得身上别扭的很,哪儿都很难受,但为了能进去,她忍了。   李昭澜的手顺着衣襟往上,轻轻柔柔的,她正要开口,却感觉到他的手落在颈间,指腹轻轻拂过那层淡淡的胭脂粉。   “怎么这里也涂了?”他的声音带了点喑哑。   邓夷宁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奈何这胭脂实在扫得太细,偏偏又不能一抹就掉,只是咬牙道:“嗯,花簪娘说是好看些。”   李昭澜意味不明地嗯了一声,目光微转,落到她的眉眼上。   “这样进去,确实不会引人怀疑。”他顿了顿,嘴角轻轻勾起,眼中浮起一丝促狭的笑意,“可惜,少了点神韵。”   邓夷宁一怔:“什么?”   李昭澜微微低头,落在她耳畔:“琼醉阁的姑娘,眼里是要有风情的。”   邓夷宁:“……”   魏越瞧着两人这副模样,偏过头去,非礼勿视。   邓夷宁猛地一推,咬牙道:“那便劳烦昭王殿下教教我,该如何有风情?”   李昭澜抱着手臂,低低笑道:“这副模样自是不行,将军看起来好似要杀了本王一般,不妥。”   言罢,李昭澜一只手揽在她肩上,半抱着邓夷宁直奔琼醉阁。   门前的男人依旧扎着堆,伸着脖子一个劲往里够,但大多是落在门口那些个姑娘的胸口前。   两人挤过人群,在目光中跨过大门。   大厅之中,琵琶声悠扬婉转,几名舞姬正摆弄着身姿,披帛随着手抛的动作向外散去。舞姬的手腕和脚腕挂着铃铛,随着舞步叮铃作响,面帘下的笑容勾人心弦。   一层几乎是坐满了人,酒香四溢。李昭澜看也不看,直奔三层,打算去上次那个隔间,却在抬手时一顿,清楚地听见了里间传出的声音。   断断续续的喘息声,伴随着男子低沉暧昧的笑声传入邓夷宁的耳朵,她瞬间往后倒退一步,强装镇定地别开脸。   李昭澜手指在门上滑下,指腹轻轻一点。   “换个地方。”他低头,贴在邓夷宁耳边,似是在征求邓夷宁的意见。但话出口的瞬间,两人已经跨出去了一步。   绕着三层走了一圈,又回到了楼梯口附近。   隔间在之前的正对面往左偏一格,和陆英几人的隔间贴得很近,若将耳朵贴在墙上,似乎连呼吸声都能听见。   邓夷宁放下竹帘,低声道:“怎么办?”   李昭澜示意她闭嘴,摇了摇头。   做坏事的人,小动作格外的多,比如现在的邓夷宁。她的手不是扣着李昭澜的衣角,就是拨弄着自己鞋上垂下的粉红小穗儿。   今日的人格外的多,声音此起彼伏,偶尔有些个姑娘格外兴奋,尖叫声直冲脑门,邓夷宁已经从最初的面红耳赤,到现在的麻木无感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感觉自己都睡了一觉,直到底楼传来一阵欢呼,邓夷宁这才惊醒。她起身就想伸头往下看,却被李昭澜一把拉住,一屁股坐在男人腿上,两人同时往后一倒,桌子和屏风也倒在地下,发出巨大的响动,隔间的木墙也连带着微微晃动。   邓夷宁躺在他身上一动不动,生怕自己又闯了祸。   就在两人安静的一瞬,隔壁悠悠的传出一句声:“公子,别给姑娘折腾坏了,长夜漫漫,春宵值千金啊,哈哈哈——”   李昭澜伸手揉了揉邓夷宁的后颈肉,软肉手感不错,捏的邓夷宁反手一巴掌甩在男人大腿上,发出重重的闷哼声。   男人吃痛地收回手,她撑着男人的腿起身,起身前,又拍了他一巴掌。   李昭澜发出疑惑。   邓夷宁对着他挤眉瞪眼,除了生气和不满,李昭澜看不懂其他的含义。他坐起身,凑近邓夷宁的脸,小声说:“怎么了?”   男人的呼吸打在她脸上,开口是淡淡的茶香,混着他中午喝过的酒酿,味道一言难尽。邓夷宁不动声色地扭过头,与男人拉开距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荒淫 “喜好男色   邓夷宁动了动嘴, 想说却没说出口。   屋内的温度有些高,走廊上的炭盆比上次多了些许,想来应是今日未能关门, 这才添了不少。   邓夷宁缓了缓,起身以跪坐的方式挪到竹帘边,小心翼翼掀起一角, 看到了永生难忘的场面。   三层以下的竹帘几乎都被卷了上去,琼醉阁那些姑娘一个个露着雪嫩的肌肤趴在窗框上, 身后的男子不断向前挺进着, 姑娘们尖着嗓子,有的甚至还腾出一只手向下打招呼。   楼底的男人们吹着流氓哨, 眼睛瞪得溜圆, 这不要银子的,总比要银子的来得香。一个个穿着文雅,长袍书生气扑面而来, 内心却如此肮脏不堪, 邓夷宁只觉得好笑。   放下竹帘后, 邓夷宁沉默良久,诧异还是麻木,她分不清楚自己的感受, 也看不懂遂农的风气。   李昭澜伸手将人揽进怀里, 另一只手覆盖在她涂满胭脂的双眼上,温热的气息传来,她竟有了泪意。   饱暖思淫欲,饥寒起盗心,这何尝不是一种安康。   邓夷宁的手覆在他的手上,茧子擦过李昭澜的手, 生起一阵麻意。她拽下他的手,顺着关节活动,将男人的手包在自己手中。   李昭澜看着她发呆的后脖颈,轻声道:“这便是琼醉阁的真面目,往外都称这琼醉阁待姑娘不错,进来的不少姑娘只需一年,便可在此地置办一套不错的宅院,可若是想要卖身契,这辈子都无望。”   “瞧见底下那些书生了吗?他们都是文书阁的人,穷人家请不起书童,于是琼醉阁给他们提供了书童。富人家的书童腻了,也可来琼醉阁换换口味。文书阁师长许允中是廖霜父亲同窗,后来一个从了商,一个继续授业解惑。廖霜十岁那年的生辰宴,许允中对她一见倾心。”   恶心从胃里翻涌而上,搅得五脏六腑都不得安生,邓夷宁猛地捂住嘴,脖子往下撑了撑,差点就要吐了出来。   李昭澜帮着顺了顺背,扶着她背靠着窗框边坐下。   “变态。”邓夷宁骂道。   李昭澜见怪不怪,只说:“骂他就不许骂我了。”   邓夷宁赏给他的只是一个意味不明的眼神。   “那天你说的纸鸢和药,都是对的。纸鸢似乎是他们的暗号,而交易的则是那种药品。我派魏越去查过了,这纸鸢都是街上乞儿去买的,钱鸿志拿到纸鸢后会给他们一笔银钱,南街聚集的乞儿都抢着干这活儿。但他们说,钱鸿志喜欢找一个叫‘鸟哥’的小孩干这活儿。”   邓夷宁琢磨着这名字:“这人在哪儿,找到了吗?”   李昭澜摇摇头:“五天前就不见了。”   “死了?”   邓夷宁想着,算着是否再去一次钱府打探打探消息。   李昭澜却摇头,说道:“不必,去多了反而惹人怀疑。不过倒是可以带着魏越去文书阁瞧瞧,就说是钱夫人介绍过来的。”   邓夷宁不解:“为何?说是张夫人难道不是更好?”   李昭澜看着她天真的模样,深深叹了口气:“将军,你当真算计过敌人?这钱夫人为何一夜之间就对你转变了态度,难道将军真以为是撞见了母子不和的场面?寻常女子能攀上这抹高枝,心思定是没有你想得这么单纯,将军还是小心为好。”   “别把人想得太坏了,她就是一不受待见的女子,能掀起什么风浪。”邓夷宁啧了一声,“倒是那陆英,那日在张府骚扰我,回想起来还是觉得全身发麻。”   李昭澜抓住字眼:“陆英骚扰你?”   音调调高,在隔间里尤为清晰,吓得邓夷宁立马伸手捂住男人的嘴巴,神色紧张:“小点声!被听见就麻烦了!”   邓夷宁迟迟没松手,男人被捂得有些喘不过气,恶作剧似的伸出舌头,在她手心轻轻扫过,邓夷宁一个惊叫出声,反手被李昭澜捂住了嘴。   两人安静了一瞬,四周此起彼伏的叫声掩盖了两人的惊呼,甚至是融入其中。楼下的乐声传入耳里,欢呼声越来越多。邓夷宁这人没别的,就是好奇心太重,挣脱开李昭澜的束缚后,低头又去看了一眼。   楼下的姑娘们褪去了外衣,修长的手臂在空中挥舞,手中的摇铃发出清脆的响声。台子四周的看客们往盆里丢着打赏,听闻是丢得越多,姑娘们穿的越少。   四周的声音变得有些弱,邓夷宁注意到隔壁两间的动静,女子的声音要比男子多些,想来这张珣远又是喊了两位。细细分辨,邓夷宁竟然听出了一个男子娇媚的哼声,她猛地转头看向李昭澜,男人面无表情,好似早就知晓。   邓夷宁面露难色,五官几乎是扭在一起,她缓缓趴下,手脚并用地爬到李昭澜身侧,挨着他坐下,小声道:“这张珣远还喜好男色?”   李昭澜摇了摇头,牵起邓夷宁的一只手,在手心缓缓写下一个字。   徐。   邓夷宁张着大嘴,半天都合不上,这徐知宣竟有断袖之癖。但她依稀记得,那日在张府宴会之中,围着他打转的都是女子。   李昭澜拉着她,两人的位置挪到了另一侧。李昭澜小声道:“不止如此,张珣远手中的药,徐知宣也有,只是每次去拿药的都是钱鸿志。”   “也就是说,钱鸿志算是这几人的走狗,帮着二人取药。利用纸鸢作为信号,与幕后之人联系,这琼醉阁便是交易之地。”邓夷宁顿了顿,继续道,“可钱鸿志为何要避开张珣远?两人几乎寸步不离,还用同一个隔间,他是如何在张珣远的注视下完成交易,且不被张珣远发现的?”   李昭澜动了动嘴,吐出一个名字:“寇瑶。”   邓夷宁呢喃着名字,思索不出个所以然,索性放弃,脑袋靠着墙发呆。隔壁的动静小了几分,传出一阵笑声,邓夷宁挪了过去,贴耳听墙角。   隔间里的陆英大汗淋漓,怀里的姑娘大口喘着气,脸颊的红晕有些不正常,整个人意识不算清醒。一旁的徐知宣搂着男子,二人双双倒在地上,双腿交缠着,只剩凌乱的上衣挂在肩头。怀里的男子用纱巾蒙着眼,嘴角流下的口水滴落在木板上,拉出银丝。   陆英拍了拍女人的屁股,示意她挪开。女人双腿使不上力,用手撑着往前爬了两步,最终倒在那男妓的面前。   徐知宣抽开身,用外套在腰间打了个结,陆英已捯饬好自己,站在窗侧悠悠地品酒。徐知宣给自己满了一杯,上前与他一碰。   “真舒坦,还是这风流日子过着快活,官场那些活儿真不是人干的。”徐知宣的声音有些沙哑,酒水入喉,这才缓解了干涩,“早知今日,当初就不该入了这仕途。”   陆英抿嘴一笑:“少喝些,被家里人发现可就麻烦了。徐老爷子年岁已高,就盼着你能入这官场,偏偏你那不争气的爹,得罪了宫里的人。”   “没出息就算了,还整天给我张罗姻亲,都是大户人家的姑娘,但就是长得不行。”徐知宣话一转,想起那日宴会上的女子,“那日张府的女子贺宁,长得不错,就是成了婚,有些可惜。”   “你喜欢?”   徐知宣摇摇头:“只是一面,谈不上,但看着顺眼。”   “行,跟钱鸿志知会一声儿,那日瞧贺宁跟他夫人走得挺近的,改日约着来这儿喝口酒。”陆英给他出着主意,眼睛却落在身后的两人身上。   办事前那女子就已经喝过媚酒,陆英又让女子服下了药丸,此时药性上头,对着那男子动手动脚的。那男妓也服过药,得不到纾解就自己动手。两人躺在地上互相交缠着,陆英踢了姑娘一脚,姑娘立马手脚并用爬过来,胡乱地拽下他半身的衣裙,上下其手。   徐知宣见怪不怪,与他举杯共饮:“那姑娘成婚了,不好动手。”   陆英嗤笑一声:“张老太不是说过那姑娘去庙里是给相公求学的吗?下次会试给她一个上榜名额不就成了,我相信他夫君会理解的。”   徐知宣仰着头,男妓已经爬到了他的脚下,嘴唇贴在他的脚背上,不断吮吸着。   陆英情到浓时,已经从背后紧紧贴着姑娘。他饮了口酒,动作不断,但依旧聊着天:“她男人年纪应该与我们差不多,就给个末榜的贡士,你那儿可有人选?”   姑娘低低呜咽了两声,酡红的脸上露出一股自然的媚态,惹得陆英越发的狠厉。   徐知宣摇头时,男妓已爬到他的腰间,发丝在腰间作乱,惹得他直发痒。   “书院那些穷书生的学业一个比一个好,若真让他高中,未免太便宜他了。文书阁今年的入学仪式就定在三日之后,等正式入了学再做打算吧,万一没有合适的人选,还得另作打算。”   陆英轻哼一声,应了下来。   邓夷宁原本是贴在墙上的,可越听下去离得越远,脸上青一阵红一阵的,转头就对上李昭澜津津有味的眼神。   成婚前的邓夷宁多是在军营与男子打交道,女子军都是后来的事。男人天性粗暴,什么粗鄙之语都能毫无顾忌地脱口而出,若说不懂这些定是假的,可这么光明正大的听别人房事,她还是头一次。   备婚的那段时日,家里的嬷嬷给过她几本画册,什么《云雨二十四势》、《合欢卷》、《春闺戏谱》之类画册的,摞了一大堆在房中,若非那场大火,估计现在回去还能看见。   两人婚后,李昭澜从未提及此事,这倒是出乎邓夷宁的意料,毕竟这是邓夷宁多年观察以来,男人最心心念念的一件事。   李昭澜盯着她微红的眸子,似是有些害羞,喉头一滚,拉开两人的距离。而邓夷宁舔了舔唇,撑着腿起身,坐到李昭澜的对面,神情显得有些不自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意外 场面瞬间炸   酒壶送进来时, 邓夷宁还特意检查了一番,她故作镇定地端起酒杯,掩饰心里的不自在。   李昭澜缓缓曲腿, 斜倚在墙上,慢悠悠理着衣裙。他的小动作不少,余光却始终留在邓夷宁身上, 楼下的喧嚣愈发嘈杂,叫好声伴随着歌舞声回荡在整个琼醉阁内, 让人心神难安。   台上舞姬一身红衣, 身姿婀娜,眼波流转间满是媚态, 台下看客叫好不断, 酒气与胭脂香混作一团。   邓夷宁透过帘缝向外看了一眼,竹帘随她动作轻晃,吸引了隔壁的注意力。   陆英正压着姑娘半倚在窗台, 见动静便开口调笑:“公子为何不掀起竹帘, 这四周的美景很是诱人啊, 风月之地,怎可拘谨?”   邓夷宁被吓得不敢动弹,生怕露了馅。倒是李昭澜反应快, 指尖拨弄着竹帘, 频率不快不慢,嘴角含笑应答:“姑娘害羞,这大厅之下露着身子,有些放不开。”   他一边说着,一边撸起邓夷宁的袖子,将她的双手交叉, 抽出腰带缠住,顺势搭在窗框边。陆英见伸出来一双不算白嫩的手,忍不住笑出声:“公子这癖好挺独特啊,都说挑姑娘得细皮嫩肉的,公子看来倒是喜欢粗犷一点的。”   李昭澜轻抚她的手背,故意逗弄摆动。邓夷宁皮肤泛红,象征性挣扎几下,在外人看来倒像是情趣一场。   陆英看了眼身下毫无反应的姑娘,双手紧抓窗框,身体随着频率摆动,两人几乎是黏在了一块儿。他嗓音沙哑得可怕,带着指桑骂槐的调调开口:“公子真是恶趣味,不过太柔弱的经不住折腾,三两下就歇了火气,真扫兴。”   邓夷宁听着男人的骂声,又听见他招呼着阁内的侍酒丫鬟,让着再唤两个姑娘进来,心中冷笑几声,暗骂他不是个东西。   李昭澜的心思不在这上,反倒是考究这陆英是不是也吃了那药丸,时辰久的厉害,于是他大胆开口:“三两下便足够,对付这些女人还算绰绰有余,可加上家里那些个三妻四妾的,倒真是有些力不从心。公子若是成了婚,当真是不一般。”   陆英被夸得有些自大,将女孩翻了个身,面对着自己。一瞬间,蹲在窗边的邓夷宁感受到窗框的猛烈晃动。   邓夷宁像是碰到了洪水猛兽,像只受惊的兔子一般,飞快地窜了出去。那头传来陆英骄傲的声音:“那是自然,男人就应如此,用身子征服女人。”   李昭澜被噎了一下,半晌后才回了三个字:“好福气。”   李昭澜给邓夷宁递去一个眼神,后者点点头,坐到了他身侧,掐着嗓子劝诫道:“公子是第一次来我们这儿?我们这儿有吃的,保准你无比满意。”   两人一唱一和,把琼醉阁买药的事透了个清清楚楚,那头的陆英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大笑出声。半晌后,有人敲响了房门,推门进来的是个侍酒丫鬟,除了一壶酒,还有一个翠绿瓶子。   李昭澜动作迅速,在丫鬟推门前将自己衣带解开,臂弯挂着所有衣裳,挡住邓夷宁的视线。   “公子,这是隔间公子送来的酒,公子慢用。”   等人一走,李昭澜手一抖,立刻合上衣服。低头一看,邓夷宁比他更为迅速,已经爬到了那张木桌前。   小瓶看起来平平无奇,木塞拨开,一颗褐色药丸顺势滚出,稳当落在她掌心。药丸表面光滑油亮,似是裹了一层蜡,隐隐还泛着一点香气。不是寻常熏香,而是一种混杂着麝香和淡淡花香的气息,带着极强的诱人性。邓夷宁凑近闻了闻,眉头顿时拧起。   “这味道不对。”她低声道,“像是加了迷魂散一类的东西。”   “多谢公子的酒。”   侍酒丫鬟没提药瓶,李昭澜也没主动开口,两人像是心照不宣,默认了药瓶的不存在。   李昭澜看了她一眼,示意她收起来,她以为李昭澜有话要说,但只是在她满是疑惑的目光下走出了房门。不多时,房门被推开,进来的是魏越和一位陌生女子,紧接着,邓夷宁被李昭澜一把拉起,跟在他身后出了门。   琼醉阁共四层,也不知李昭澜使了什么法子,一个沉默寡言的姑娘,领两人去四层的房间里。   邓夷宁打眼一看,问道:“这是谁的房间?”   房间内只燃着零星的几盏烛火,光线昏暗却不显阴森,反倒添了几分幽静柔媚。邓夷宁闻到一股桂花的香气,闻得她心神微晃。   “寇瑶。”   邓夷宁打趣他:“擅闯闺房?李昭澜你好大的胆子,这种做法担得起你王爷的名声?”   李昭澜毫不在意,蹑手蹑脚地推开一侧的窗户:“这不是还有将军在,能替本王兜底。”   这间闺阁位置极佳,俯瞰三层毫无遮挡,只要陆英他们那竹帘不被放下,便可将几人的动静尽收眼底。   隔间内,陆英带着一个姑娘,与带着男妓的徐知宣挤在一间。再往左一格,是钱鸿志和张珣远,还有三个姑娘。   毫无疑问的,房间内的陈设全被打乱,衣裳碎片四处散落着,邓夷宁只是看了一眼便撇开眼神,只觉得羞耻不堪。再看李昭澜目不转睛的模样,到底是没忍住怀疑李昭澜,怀疑他是不是有什么旁门左道的癖好。   李昭澜拉了个木凳靠窗坐下,对房中的一切视若无睹。倒是邓夷宁在房间内来回踱步,东看看西摸摸,一刻不停。   “晃悠什么?坐下等着。”   “等什么?”邓夷宁脑子没转过弯,“寇瑶姑娘?”   李昭澜扬了扬下巴:“魏越。”   邓夷宁大胆一猜:“魏越吃了那药?”   “想什么呢,魏越打探消息去了。”李昭澜抬头扫了她一眼,语气里藏着点无奈,“满脑子春宫画册。”   邓夷宁被他挤兑得脸又烧了起来,像是心虚似的别过头,不愿再看他。   李昭澜望着她的侧脸轻笑了一声,没再调侃,语气正经了些:“药丸是陆英给我们的,抓不住现行,寇瑶肯定不会承认。”   邓夷宁点点头。   “他们已露出不少马脚,”李昭澜顿了顿,语气低了些,“这琼醉阁里没一个是干净的。陆英的父亲你或许不熟悉,但梅岗的民怨暴动想必略有耳闻,陆仲诚便是当年的梅岗知府。”   邓夷宁似懂非懂,名字不熟悉,但百姓暴乱这事儿百年难遇。   “再等等,等魏越那边有消息了,咱们今晚能带走的东西,就不止一颗药了。”   就在此时,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吵闹声,似是有客人酒后失态,拉扯了姑娘,引来了一片叫骂和奔走。三楼的看客也纷纷起身往楼下赶,在看见徐知宣拉着陆英也下了楼时,李昭澜立刻起身。   “走。”他低声吩咐,“你负责盯住他们四个,我去查他们的隔间,一定要拖住了。”   还不等邓夷宁反应,李昭澜就消失在视野之内。   楼下的吵闹声越发激烈,大门之外亦围着不少的路人,都想进来瞧个热闹。邓夷宁缩在一根雕花柱后,那日陆英定是记住了她的脸,临走时只能在寇瑶的房内撕了一块纱幔缠在脸上,生怕一个不注意就被认了出来。   争吵的原因很简单,那位客官喝的有点迷糊,跌跌撞撞走到台前,不小心撞上了路过的侍酒丫鬟。虽说那丫鬟立马赔了不是,可那客官不依不饶,扯着丫鬟的领子就往外扔。   若只如此,还不至于闹大,偏偏那一拽间,撞倒了刚刚下台的曲锦。曲锦姑娘嗓门大,当场吼住了丫鬟,丫鬟不知所措,跪在地上连连求饶。   男人见衣着散漫的曲锦,色心一下就上来了,伸出手就去捏曲锦的脸,结果被曲锦一巴掌扇了过去。那男人瞬间被打蒙,踉跄着后退,趁曲锦转身之际,猛地还她一巴掌,将她掀翻在地。   正巧这时,乐器也停了下来,这巴掌打的格外结实,曲锦嘴角渗着血,一颗白牙吐了出来。四周倏然安静,伴随着曲锦的一声尖叫,场面瞬间炸开。   曲锦惹不起男人,就对着丫鬟拳打脚踢的,几个姑娘连忙劝架护人,又抽出手拉着那个男人,偏偏那男人力气如牛大,将几个姑娘推了个踉跄。他仰天大骂:“一个下贱的女妓也敢打我?你们这破地方就是这么招待小爷我的?”   曲锦脸色惨白,捂着血唇站在一侧,眼圈泛红,身旁的丫鬟也是吓得不轻,颤抖如筛。   “够了,吵吵闹闹成何体统。”一声冷淡的呵斥从楼梯上传来,众人齐齐回望,只见陆英立在楼梯半腰,眼神淡漠,“今日本意寻欢作乐,不是你撒野的地儿。”   醉汉愣了愣,眯着眼瞧陆英,口齿不清地嚷着:“你算哪根葱?一小毛孩儿也敢管爷的事儿?”   这一嗓子叫的众人心惊。   一旁站着的钱鸿志和徐知宣面露难色,默不作声,陆英仿佛看客那般并未生气。他抬步缓缓向下走,人群不自觉散开一条路。   二层,邓夷宁屏气凝神,目光紧紧追随着楼下动静,不敢大意。   陆英走近那男人,对方还想嚷,手才抬起来就被陆英一脚踩倒在地。动作看似随意,实则狠厉,脚尖准确地踩住男人手腕,只听“咔嚓”一声,男人疼得直抽气,连哼都哼不出声。   陆英轻声道来,却令人不寒而栗:“既是酒后失言,便从哪儿来的滚回哪儿去。今日这事儿,琼醉阁记你头上了,奉劝你做人低调些。”   那男人疼得在地上打滚,却仍旧死性不改,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随手抄起地上散落的铜壶,就要朝陆英砸过去,嘴里不停地骂骂咧咧:“你算什么东西,敢跟小爷我叫板?谁不知我刘嘴的名声,这婊子在你身下浪过不少次吧,这么护着——”   话音未落,楼梯半腰的徐知宣出了手。手中甩出两枚小刀,直击那铜壶。酒壶脱手而出,砸在地上哐当作响,那男人还未反应过来,便被陆英一把揪住后领,猛地一扯。   “再敢动手,就把命留在这里。”陆英声音不大,却听得众人毛骨悚然。看客们都不约而同地往外散去,生怕惹了这几位公子。   曲锦在一旁抽泣着,瞥见跪在地上的丫鬟,不解气地扇了她两巴掌,她如今这副模样,便是拜这丫鬟所赐。接不了客,这月的银两不能如数上缴,不知鸨母会如何惩罚她。   邓夷宁扫了一圈,突然发现这琼醉阁的鸨母还未出现过,目光不由得向上看去,正巧对上四层李昭澜的目光。   这么快?   邓夷宁想着,观察着四周的动静,蹑手蹑脚上了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质问 “姑娘,有   李昭澜站在窗边, 半个身子藏在帘后,见她脸上的装扮奇特,伸手指了指。   “怕陆英认出我的脸。”邓夷宁解释, 随后取下脸上的纱幔,“可有什么发现?”   李昭澜摇了摇头:“没什么特别的。”   邓夷宁靠近窗边往外看去,楼下已经散了场, 那名醉酒的男人被轰了出去。陆英一行人正往上走着,几位姑娘也回到了隔间里, 只是今日未曾瞧见钱鸿志的纸鸢。   寇瑶正坐在窗边品酒, 屋内的另外两位姑娘则是端坐着,低声交谈着什么。等到几人进了隔间, 一壶酒下肚, 没多久,几人又迅速交缠在一起。   邓夷宁:“……”   这药效如此之好?   魏越约莫是在半个时辰后敲门的,那位跟着他的姑娘已不见身影。   邓夷宁满心期待:“怎么样, 有什么发现?”   魏越摇摇头, 从怀里取出一方手帕:“寇瑶姑娘的贴身之物, 王妃可带着此物去寻她,将她带去巷子的小院。”   邓夷宁看了看手帕,又看了看两人, 猜不出李昭澜心里打的什么算盘。   “这是芜溪的手帕。”   邓夷宁恍然大悟, 低头望去,恰好瞧见在隔间里四处翻找的寇瑶。张珣远许是被她的行为惹怒,正大声呵斥着她,惹得旁边的徐知宣也进了他们隔间,随后,她被赶了出去。   “去吧, 时机刚刚好。”   邓夷宁攥着手帕下楼,正巧撞见匆匆上楼的寇瑶。她假意偶遇,拦住去路:“姑娘,敢问琼醉阁可有花名含‘溪’的姑娘?我家公子方才拾到一枚手帕,正寻找失主呢。”   寇瑶原本有些生气,一听这话便拉着邓夷宁的手,急忙道:“我!我就是!手帕在何处,还请姑娘带我去寻你家公子,小女必有重谢!”   邓夷宁笑着点头:“姑娘随我来,我家公子因故先行离去,还请姑娘随我移步楼外。”   寇瑶跟在她身后走了一段,等到四下无人时,她忽地顿住脚步,没了方才在阁内的那副娇柔模样,冷声道:“姑娘,有事直说。”   前头的邓夷宁脚步一顿,侧头装作茫然:“姑娘不是要取手帕吗?可是还有别的事?”   寇瑶不再多言,猛地拔出藏在袖间的小刀,直愣愣地朝邓夷宁刺去。邓夷宁往旁一躲,反手扣住她的手腕,小刀落地作响。   寇瑶极力挣扎着,见拗不过邓夷宁,只得大声喊叫:“救命,来人——”   话没说完,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魏越一记横劈将她敲晕,寇瑶身子软下,被邓夷宁接了个正着。她扛着寇瑶进了小院,将人放在房中,又困住手脚,这才推了推她。   后脑的那一下力道并不重,寇瑶皱着眉头缓缓睁眼,只见一男一女立在眼前。她缓过神来,动了动四肢,却发现自己被捆住,嘴里还塞了一团布,只能发出沉闷的呜咽声。   “别喊。”邓夷宁拖来一张凳子坐下,“问什么你答什么,否则别怪我们不客气。”   寇瑶眼神惊惶,挣扎几下发现无济于事,只能呜呜地看着他们。   邓夷宁取下布团,寇瑶大口喘了几口气,随即厉声道:“你们是谁?敢擅闯琼醉阁私下捉人,是不是活腻了?你们可知我是张二郎的人?”   “我们是谁,你还不配问。”邓夷宁冷冷打断她,将那药丸瓶拿出,“认识这东西吗?你怎么得到的,又是怎么卖出去的?”   寇瑶咬牙不语,脸上浮现出一抹决然。   李昭澜咳了一声,邓夷宁眼神微眯,语气缓了几分:“姑娘,我们别无恶意,只是这药伤了人,奉命前来调查罢了。”   寇瑶眼神一晃:“衙门来的?不像啊,若是衙门来的人,不会问出此等愚蠢问题,你们究竟是谁?”   屏风后,模糊的身形换了个姿势,传出一道淡淡的声音:“姑娘的意思,是这药丸是从衙门传出的?”   “我并未说过!”寇瑶急忙否认,“我是来拿手帕的,还请姑娘还给我!”   邓夷宁掏出那方手帕在她眼前晃了晃,将桌下的炭盆一脚踢了过来,威胁道:“这是何人的手帕,竟叫你如此紧张?”   寇瑶瞪大了眼,脸色猛地一变。   “最后一遍。”邓夷宁将手帕悬在炭盆上方,眼看着就要丢了进去,“这药丸从何而来?手帕又是何人的?”   寇瑶惊呼一声:“别烧——”   “说。”   寇瑶满脸泪痕,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落下来,过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手帕是我姐姐的,她死了,你还给我好不好,我求求你了姑娘——”   寇瑶重复着这几句话,怎么问都说自己不知道。邓夷宁见她哭得厉害,上前将她扶起,给她喂了口水。   邓夷宁却没再着急问,将瓷杯放下,静静地看着她:“你姐姐叫什么名字?”   寇瑶蹭了蹭下巴上的泪,颤声道:“我姐姐、我姐姐叫芜溪,是我害死了她,是我害死了她……”   寇瑶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直央求着邓夷宁把手帕还给她。邓夷宁有些急躁,但还是踢开了炭盆,将手帕放在桌上。   “你杀了人?”   寇瑶连连摇头,良久才收敛哽咽,低声道:“她是替我去死的,是我对不起她,只要你们把手帕还给我,我发誓,今日之事绝不吐露半句,求求你们了。”   邓夷宁见她三缄其口,又不好对一弱女子动粗,胸口一股闷气迟迟吐不出来。   “好,手帕可还你,但你须得说出这药丸你是如何得到的?”   寇瑶抬眼觑了她一眼,犹豫片刻,方才道:“药丸放在我房门前的花盆中,若是绿植上挂着一张丝绢,便是药到了,我所知仅此而已。”   邓夷宁眨巴着眼睛:“那此药是如何向外人兜售?”   “只卖于熟人,买卖需暗号对接,暗号独一,旁的人即便知晓也拿不到药丸。”   她追问:“都有何人买过?”   寇瑶摇了摇头,语调微弱:“不多,这药一块银锭只卖两颗,常客基本都买过,但价格昂贵,并非次次都买。陆公子也买过,他买的多,转手倒卖也说不定。姑娘,我已倾尽所知,求姑娘放了我吧,只要取回那手帕,寇瑶定不会泄露半字……”   邓夷宁终究是心软,替她松绑。寇瑶一得自由便立刻起身,一把抄过桌上的手帕,紧紧攥在手里。   “规矩你应知晓,别给自己找麻烦。”   寇瑶跨出门槛的脚一顿,她回首望了望男人的背影,终未出言。   出了小院直奔主路,一骑快马自街口掠过,几乎撞上寇瑶。那骑者一身劲装,英姿飒爽,惹得寇瑶忍不住回头瞧上一眼。马匹停在了方才那小院门前,寇瑶脸色微变,整个人僵在原地,脚步慌乱的离开了巷口。   琼醉阁内灯火依旧,歌舞喧喧,方才那场插曲并未扰了客人的兴致。只是寇瑶进门时被鸨母瞧见,揪着耳朵骂了一顿,还扣了她今日的赏银。   她默然无语,直停在张珣远的隔间门前,里头传来不同程度的喘息声,抬起来的手又放了下去,抬步往四层走去。   脸上的泪痕已被处理,余下的只有平静。回到楼上,她站在自己房门前,手指轻轻一推。   门吱呀一声开了。   屋内漆黑一片,曲锦缩在角落的软榻上,听见动静猛地抬头。她眼眶红肿,嘴角亦被咬的发白,细看脸的一侧明显有红肿。寇瑶点上了屋内的烛火,曲锦一下子就扑了过来,哭声凄恻:“寇瑶姐姐你去哪儿了,鸨母押了我这月所有银钱,我该怎么办……我的脸也毁了,温公子方才还说过两日再来寻我,我这副模样怎么见人……”   她哭诉不休,委屈如洪水般倾泻。   寇瑶轻轻拥住她,抚了抚她的手,柔声道:“莫怕,鸨母就是刀子嘴豆腐心,过两日她瞧见你不出门,就会上赶着喊你下楼。”   曲锦呜咽两声,哭得更凶。   “好了。”寇瑶放开她,从柜子里取出药箱,“先上药膏吧,脸若毁了,鸨母怎肯罢休?我让丫鬟去请了大夫,安心些。”   曲锦抿唇点着头,侧脸任由寇瑶抹药,小声嘀咕:“鸨母根本就不喜我,巴不得别人欺负我才不管的。她就是不想让我离开这里,只想我这辈子就跟了她。”   寇瑶指尖沾了点药膏,细细地涂抹着。   “鸨母所图不过是你能不能挣钱,若是乖乖听话便无大碍,若是与她对着来,吃苦的终究是你自己。”她顿了顿,“脸毁了,就是断了她的命根,她怎肯罢休?”   曲锦情绪愈发低落,话语间又带了些哽咽,像是终于认清了什么,喃喃道:“可是我真的就只能这样了吗?她只给了我爹五块银锭,却要我还给她百块。寇瑶姐姐,我是不是真的出不去了?”   寇瑶沉吟良久,低头笑了一声,在她惊愕与迷茫的目光里淡淡开口:“会的,我们一定会自由的。”   她收好药箱缓缓起身,背对着窗外喧闹的场景,将身影逐渐没入黑暗里。烛火的光线太暗,三两支根本照不清屋子阴影,亦照不透那层纱幔后的寇瑶。   曲锦缩在桌前,注视着寇瑶的一举一动,沉默不语。   里屋一只烛火将寇瑶的身影拉得细长,她抬头望着光秃秃的房梁——   “姐姐,我们得快些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闲逛 “娇气。”   掐着书院的入学时辰, 魏越一早便被邓夷宁推着到了文书阁前,还特地穿了一身被洗得发白的素衣。   李昭澜也不知出于何意,竟也换了身颜色素淡的衣衫, 与她并肩而立,静静窥探着书院大门。   魏越垂眸整了整衣襟,抬头时, 眼神中已褪去平日里的精明,取而代之的是书生求知若渴的清明。   书院中人声交错, 晨光映着廊柱与青瓦, 进出多是衣饰整洁的少年学子,三三两两谈笑而入。魏越站在门外望了许久, 未觉身后脚步渐近。   一行少年自后而至, 为首的年纪与他相仿,衣着却鲜亮许多,举止间带着几分张扬。他远远开口, 嚷声震天:“这文书阁乃是文人墨客之地, 此等乞儿也敢在此逗留, 堂堂文书阁的规矩也不过如此。”   众人哄笑一片,可话题中心的魏越却神情未动,仍定定看着院中那片光景, 像是根本末曾听见。   为首之人见魏越对他毫无回应, 便恶狠狠地将折扇往前一扔。扇骨翻飞,谁知魏越恰好扶着石门往前一步,折扇擦过他的衣角,落在石阶之上。   魏越回头,那一群人已走到近前。数人冷眼相向,笑意讥讽, 领头那人踏前一步,语气不善:“这般糟糠之人,也妄图与我们结伴同窗,真是不知廉耻。”   魏越皱眉,强忍怒意,终是将目光落在为首之人的脸上:“书院收入,论品行学识。几位只看衣裳颜色,未免入不得文书阁正眼。”   他音调不高,却稳稳压过了几人的笑声。周遭的哄笑顿时收了些,几人脸色也沉了下来。那少年身后一人嗤笑道:“倒会说话,怕不是仗着这副嘴皮子,才巴结得上这文书阁的门路?”   说罢便有人上前推了他一把,魏越本能地要反手,猛地想起临走前邓夷宁的叮嘱,硬生生将手收了回去。可那几人却像是找到了软柿子,三言两语便围上来,推搡之间拳脚相加。   为首的那人站在人群之外,身侧立着一个年纪相仿的人,他看着那群人的动作,开口制止:“够了,教训一番即可。记住了小乞丐,这文书阁不是你这样人能来的,简直是污了眼。”   那人顿了顿,又轻声唤道:“蒋二郎,我们进去吧。”   魏越咬牙忍着,虽未真动手,但他也不是任人揉捏的主,几次闪避之间都换着法子将那些个人绊了个趔趄,那些个人见他不服管教,更是怒极,抬脚就是狠踹。   “住手!”   众人动作一顿,抬头一看,只见后方缓步走来一个男子。身形挺拔,面容俊朗,一身青衫未束,手中还拿着一卷书册,正是陆英。   陆英看了眼情形,眸光微敛:“文书阁前,岂能是你们斗殴打人之地?”   几位见了陆英,神情皆是一变,为首的男人更是脸色更臭。   陆英走上前,目光在那人身上一转,忽然笑了:“原来是大名鼎鼎的蒋二郎啊,这前几日才与我结下梁子,说此生不愿踏足遂农地界,今几个来这文书阁可是有何贵干?”   蒋二郎脸色难看得很,前几日因一个女子与这陆英有过争执,撂下狠话称这遂农乃是贫贱之地,他对此地不屑一顾。哪知父亲昨日告诉他,蒋家已赠予文书阁一批新的笔墨卷册,换取了他的入阁名额,与父亲争辩一番无果,最终是被绑上了前往遂农的马车,谁知今日又撞上了这陆英一党。   其中一人上前,堆笑道:“陆公子,这人嘴巴利索,我们也只是同他说两句玩笑话。”   陆英眉头一挑,扫了他们一眼:“将人围聚在一起却只是玩笑话,你们几个若是觉得力气有余,书院后山堆积着不少木料,可去帮杂役劈上一日,待力气散尽再入这文书阁。”   此言一出,众人连连讪讪退散,不多时便消失干净。   替他解围后,陆英上前关心了几句,魏越没想到陆英竟这么天真。他说得真诚,陆英就跟个傻子似的,真信了。   此刻,邓夷宁正拉着李昭澜躲在灌木里,树叶沾了满身,李昭澜自打出生起便从未如此狼狈过,眼下脸黑的不行。反观邓夷宁,在一旁盯得很是起劲。   两人没多说几句,陆英点头后就朝里走去,邓夷宁正想上前,被李昭澜一把拽住:“别冲动,这里人多,万一被发现就麻烦了,治你一个擅闯文人之地、扰乱书阁秩序一罪,得不偿失。”   邓夷宁咋舌:“还能有这般罪名?”   李昭澜面不改色地点头,等到文书阁大门彻底合上后,他才拽着邓夷宁离开这鬼地方。邓夷宁三步一回头,眼神落在门缝里,恨不得看穿整座书院。   “倒还挺像这么回事,方才我看他挨打时,以为这事要砸。依照魏越那急冲冲的性子,那群人不得被他揍得鼻青脸肿的,我还等着看陆英鼻青脸肿的样子呢。”邓夷宁小声咕哝道。   “你再待下去,恐怕人家还未暴露,先是你这个幕后主使栽了。”李昭澜提溜着她的后衣领,替她清理落在背后的绿叶,“我说你这个法子就是胡来,完全可以找个机会直接进入这文书阁,非要躲在这树丛里,结果什么也没听见。若是被鄙人知晓,本王这张脸往哪儿搁?”   邓夷宁嗤笑一声,难得没与他呛口。   她撇嘴,想起刚才那一幕:“说起来,陆英这人在遂农还真是有能力只手遮天,方才一开口就压得那帮人噤声。”   两人避开闹哄哄的人群,往另一处街角转去。邓夷宁边走边拢着袖子,嘴角带着一抹不明显的笑意。   邓夷宁今日难得偷闲,躲在听风驿睡了个昏天暗地,再醒来已经傍晚,屋内不见任何身影。   她拎着裙摆走到小院,步伐慢条斯理,目光落在对面男子身上:“殿下好兴致,日日赏茶品酒,不愧是名声在外的潇洒王爷。魏越呢,可有消息?”   “先填饱肚子再说。”李昭澜将桌面挪了一块空地给她。   今日的饭菜倒是合邓夷宁的胃口,但其实她什么都能吃,以前在军中吃生肉那都是常事。   邓夷宁又问了一遍:“魏越呢,天都黑了还没回来,别是出事了。”   李昭澜从袖中摸出一张纸条递到她面前:“魏越传信。”   邓夷宁扫了一眼,嘴角上扬,眼底泛起一丝明亮:“上钩了,接下来作何打算?”   男人反问道:“将军以为呢?”   “让他查,农妇击登闻鼓一事算来半月有余,想必不日便会在遂农传开,届时百姓都会知道昭王接手此事,陆英那等人必是不会就此作罢。打探消息也好,掩盖真相也罢,他总要露出马脚的。”邓夷宁抿了小口茶,“再说,昭王与西戎女将军成婚一事闹得沸沸扬扬,陆英若是不蠢,定会打探我的消息,何不将计就计,杀他个措手不及。”   “好一招将计就计。”   他说着,指腹轻轻转着茶杯,目光却凝在那张纸条上,纸上字迹虽潦草,却藏不住魏越一贯的稳重。   “陆英向来谨慎,不到万不得已不会轻举妄动。”李昭澜抬眼望向她,“可若是起了疑心,如你所说,绝不会就此作罢。他会查到你郊外的农家小院,琼醉阁附近的小院,甚至是听风驿。”   邓夷宁冷笑一声:“那就让他查,正好看看他到底有什么手段,遂农到底是天家的,还是他陆家的。”   李昭澜没再搭话,日头渐斜,他才起身跟着邓夷宁出了门。她也不说去哪儿,就只是满大街的闲逛,还不让李昭澜离开。   邓夷宁一路走着,瞧着四周的摊子却不曾停留,都只是看一眼便作罢。李昭澜以为她是喜欢但没钱,于是同上次灯会一样,她瞧见什么便买下什么。   等路过一座桥,邓夷宁靠着石桥吹风时,这才瞧见双手被东西占满的李昭澜。   “……你买这么多?”   李昭澜看着她一脸疑惑,自己也茫然了:“不是你要的吗?”   邓夷宁奇怪:“我说过吗?”   李昭澜懂了,是自己自作多情,于是闷声开口:“倒是本王自作多情了,将军这也走了快一个时辰,一言不发的,本王腿都走酸了。”   “娇气。”邓夷宁看着波动的流水,淡淡道,“本是想瞧瞧那纸鸢铺子的,但忘记了那铺子是在何处,只能四处逛逛。走吧,今日先去小院住一宿,明早再做打算。”   街边的烛火一一亮起,到达小院时,街头的摊贩都开始收拾残局,烛火如豆,映在她平静的眸子里。   “可惜了,这小院差个灶台。”李昭澜站在门口,忽然开口。   邓夷宁偏头看他,眼中略过一丝诧异:“殿下还会做饭?”   李昭澜静默了许久,就在邓夷宁以为自己得不到答案时,他才缓缓开了口:“魏越会。”   邓夷宁嗤笑一声,转身进了屋内。李昭澜起身跟着走了进去,从带回的那堆东西中翻找片刻,取出一个布料粗糙的小玩偶,递给她:“这个,拿去。”   她扫了一眼,是只形制笨拙的小猫,针脚松散,线头外露,神情淡淡:“为何给我?”   李昭澜看着掌中之物,没有答话,这物件虽是粗劣,却与她颇为相衬。   奔波一整日的李昭澜已显疲态,草草洗漱后就自顾自躺下歇息。邓夷宁在院中坐了良久,直到月色越过屋脊照落满地清辉,这才推门而入,在屋内靠着躺椅屈膝,将就一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失火 “玉春堂!   辰时, 天光大亮,邓夷宁出了小院打算去寻个早点铺,却见不远处围着一堆人, 那位置似乎是琼醉阁。   邓夷宁好奇往前一凑,吓了一跳,好好的琼醉阁只剩下了半个空架子。   “听闻昨夜这大火是突然起来的, 大家都睡得死,得是那打更人来得及时, 将四周的人疏散开来, 这才灭了火。”   “要我说这地儿烧得好!一些个不正经的地儿开着有什么意思,全勾搭别人家男人, 不知廉耻……”   “话不能这么说, 说不定就是那些人回来报仇了!”一个大妈摇了摇头,故作神秘道,惹得四周的大妈全部围了上来, 邓夷宁也凑过去听了个热闹。   “鬼啊?谁回来报仇了?”   “玉春堂啊!你们别是忘了四年前的大火, 那玉春堂里头全是姑娘, 那可真是哭的好惨,一夜之间烧得连骨头渣子都没剩一块!”那大妈一手掐着腰,一手比划着火焰上蹿下跳的模样, “玉春堂一夜失了十来个姑娘, 连带着几届的花魁都没了,可惜了。”   围观的人一时间炸开了锅,议论声此起彼伏,有的在咂舌,有的眼神忍不住瞥向楼里,好似那场景就在眼前。   可还是有人发出了疑问:“真有这事儿?”   那大妈奇怪地打量说话之人, 言语间有些不好听的话,两人险些吵了起来。   另有人出来打了场面话:“当年那事儿谁敢提啊,半年后还能听见楼里传出的哀嚎声,瘆人的很。我觉得大娘说的不无道理,琼醉阁当年收留了不少逃出来的姑娘,谁能保证逃出来的就是人?”   这人说着,还指着几个大爷的鼻子问:“你能保证吗?你能吗?”   邓夷宁不由自主地咽了咽,觉得有些夸大其词,但看他们交谈的神色无比严肃,她心里也有些打鼓。   那大妈神神秘秘:“我觉得,就是当年死去的那些姑娘回来报仇了!”   “报仇?可当年失火不是意外吗?”   话音刚落,衙门的人上前将人群散开,邓夷宁也跟着后退了好些步,这才瞧见坐在灰堆旁的鸨母。鸨母脚边是残破的珠钗,还有好些个烧焦的绣花帕子,她手里紧紧攥着从灰烬中刨出来的首饰,用衣角擦了个大概,隐约看得出有好几串珍珠链子。   鸨母那泪就没停过,嘴里一直念叨着“造孽啊”,任凭衙门的人怎么问都不肯说话。衙门也不好当众用刑,只能留着她在那儿哭喊,听得原本围在四周的人全部散开。   衙役陆续从里头搬出来好几具尸体,大多都烧得面目全非,盖着白布都能闻到一股恶心的味道。邓夷宁站在人群之外,鼻尖嗅着那一股焦油与胭脂粉混合的恶臭气息,心头泛起阵阵恶寒。   人群里还在议论着。   “说是后厨先着的火。”   “胡说,明明是从楼上烧起来的,昨日商贾那几位公子在,燃了好些红灯,这楼都快亮成天宫了。”   这话说得很真,众人连连附和。   “呸!都是鬼话!我昨夜亲眼瞧见有个红衣女子在楼外飘荡,把我吓得不轻,尿都憋了回去!那女子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然后就听见有人喊着火了。我看见的时候还冒着蓝光,老吓人了。”   邓夷宁瞧见说话的男人,顺着他的目光落到对街的酒铺里,从那里似乎真的能瞧见琼醉阁。可她不信鬼神一论,若世间真有那些死得冤屈的亡魂回来,她邓夷宁早就被报复了不止百次。   衙门的人清点着地上的尸体,整整十八具,四周的看客吓得连连后退,生怕惹上晦气。   “一个比一个惨。”一个衙役低声对身侧同僚道,“好几个都被横梁埋在中间,全尸都没能留下。”   方才那大妈吓得捂住嘴,大声尖叫:“玉春堂!定是玉春堂的鬼回来了!没能入土为安就来吓唬我们!”   大妈声音极大,惹得四周流言四起,衙役见控制不住四周的场景,抄起棍杖就开始赶人。邓夷宁先一步退后,转身快步离开。   小院内,李昭澜起床后一直觉得身子不适得很,头昏脑胀,这会儿正捶着自己发酸的手臂。他在小院内来回踱步,听见大门处传来动静,声音懒洋洋的:“将军起这么早?”   邓夷宁拢着衣角坐下,语气淡淡:“殿下倒是睡得舒服,昨夜琼醉阁大火是一点不知啊。”   李昭澜手上一顿,回头看她:“琼醉阁大火?”   “整座楼都烧了,只剩个空壳。”邓夷宁伸手摘了片树叶在手里把玩,“整整十八具尸体,还有剩下的残渣,说是找不全了。不过说来奇怪,昨夜殿下为何一点动静都没听见?我也就罢了,许是最近服药的缘故,夜里常常梦魇,可殿下不是。”   李昭澜转身走进屋内,将昨日那个小猫玩偶放在她面前:“昨夜我将这玩偶放在枕边,未曾察觉里头放的是安神药材,今早起来时觉得身子格外的沉,才发现这东西散着淡淡的药香气。”   邓夷宁觉得这番话胡扯得要命,但接过那玩偶确实闻到一股药香,她半信半疑:“药效这么好?”   李昭澜耸了耸肩:“谁知道呢,小作坊来的东西,莫非指望用上等药材?”   邓夷宁放下玩偶,托着腮,半晌才拾起最初的话题:“还不知今日死的人里都有谁,若是有寇瑶,那就麻烦了。”   “魏越传信,称沧州已经知道本王抵达遂农,正派人赶来知会。”李昭澜计划着,“不如将计就计,本王直接去衙门,你想知道什么,本王都给你问出来。”   邓夷宁刚想点头,却又想起什么,立马摇了摇头:“不行,魏越与你同进同出,若是此刻你只身去了衙门,但没见到魏越,他们定会起疑心的。可若是魏越去了,文书阁那边怎么办?我倒是可以扮作男子进去,但这样一来琼醉阁的事情就会耽搁。”   李昭澜看了她一眼:“去找虞颖,去找钱夫人。”   邓夷宁张大嘴,恍然大悟,立刻进屋换了套装束,直奔钱府。她在门口敲了好半天门才来了人,下人说钱夫人被约着去了寺庙。   按邓夷宁赶路的时间算,只需一炷香的工夫就能抵达山下。   寺庙今日有些不同,沿着山路往上,两侧低垂的枝桠上挂满了红绳,青松树干上缠绕着不属于这个季节的桂花,从下山的百姓口中得知,这都是张府和陆府命人准备的。   庙前聚集了不少香客,多是身着素服的学子,都是为下月的殿试做准备。她快步上前,在庙里搜寻着虞颖的身影。   缭绕的香火之中,虞颖站在一侧,被簇拥在中心的,是她从未见过的一个老妇人,老妇人身侧站着的人,才是张夫人和张珣远。   那老妇人右侧站着陆英,邓夷宁想,或许她就是陆老夫人。   虞颖神情不定,视线飘忽,忽然就看见了站在香炉前四处张望的邓夷宁。她直勾勾地看着对方,对方似乎并未发现她,可张夫人先发现了她的异样,顺着虞颖的目光看去,邓夷宁意外落入她的视线。   但她并未声张,刚要收回目光,只听张珣远忽然开口:“宁娘子?那是宁娘子吗?”   这一喊,吓得虞颖立刻收回视线,表情都变得极度不自然。陆老夫人好奇地问了一嘴,张夫人恨铁不成钢,狠狠掐了一把张珣远,这才开口解释。   邓夷宁余光瞥见一行人正朝着自己的方向走来,她顿时有些慌张,僵硬着步子转过身,想顺着人群远离此地,怎料张夫人立马开口叫了她的名字。   骚动的人群立刻噤声,所有人都望向张夫人,除了邓夷宁。   在她们看不见的地方,邓夷宁的表情很是憋屈,但碍于这场面,只能不情愿地转身,挂上那张笑脸回应她:“张夫人,好巧。”   虞颖看着她,默默地点了个头,手绢下搅动不安的手指暴露了她的情绪。邓夷宁收回眼神,重新看向张夫人。   张夫人很热情,熟络地介绍了陆老夫人,以及陆英的妻子。邓夷宁打量一番,那女子端庄优雅,首饰比陆老夫人还要繁杂,手上捻着一串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檀木珠,身体远离陆英。   陆英也在打量她。   张珣远不动声色地推了推陆英,后者嘴角一勾,也不顾被冷落的正室还在一旁,上前一步。   “又见面了,贺姑娘。”   邓夷宁颔首回礼,身子却始终对着张夫人。张夫人知道陆英的心思,那日草草结束宴会便是不想再生事端,可今日陆英这一出,摆明了不想遮掩。   “宁娘子也是来焚香祷告的?”   邓夷宁点头:“下月中便是殿试,听闻上榜之人都会来庙里祷告,贺宁也是来为夫君沾沾喜气,顺便还了夫君入文书阁的愿。”   “文书阁?”张夫人惊讶道,与陆老夫人对上眼神,“宁娘子相公好福气,这文书阁向来只收官商子弟和学业出众之人。这般想来,定是你夫君才学出众,不知是出自哪家门户?”   邓夷宁笑容柔和:“夫君刘渊是寒门出身,算不上才学出众,只是偏巧赶上今年文书阁的入选名额。许是佛祖保佑,这才抓住尾巴进去的。”   张夫人在嘴里咀嚼着这个名字,却始终没能对上脸,倒是一旁的虞颖反应过来,巧笑倩兮地打着圆场:“宁娘子可真是谦虚了,我夫君也是文书阁的,陆公子和张公子也是,若能潜心学习,我想,你夫君下次定能高中。”   陆英低头一笑,回头看了眼张夫人:“说来也巧,那日入学仪式,我在文书阁救过一个人,那人自称刘渊,想来便是贺姑娘的夫君了。”   陆老夫人的脸色有些僵,陆英明知这贺宁成了婚,却还是称呼她为贺姑娘,定是有意为之。她侧目看向陆夫人,一脸的事不关己。   邓夷宁没想好怎么接话,张珣远突然开口打了圆场。   “宣哥出来了,咱们走吧。”   张夫人点头,看见虞颖的目光始终落在邓夷宁脸上,轻轻拍了拍陆老夫人的手。两人微微后退半步,侧过身说了几句话,再转头时,两人的目光都看向邓夷宁。   “今日难得,不如宁娘子便一同去万香居小聚,宁娘子,你说可好?”   虞颖皱了皱眉,正想找借口替她推辞,怎料邓夷宁先开口答应。   “那贺宁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今日也沾沾几位夫人的喜气,与诸位共饮。”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1章 醉酒 “想拉着我   万香居位于繁华街市的正中央, 占据着最主要的商户往来位置,三层高楼雕梁画栋,一入大堂, 便是一股食香扑来。   邓夷宁听了个闲话,张夫人虽掌管着府中大大小小杂事,却也不曾闲下。不论是偌大的胭脂铺, 还是临街的茶摊,甚至是这家酒楼, 全都是她的心头宝。   几人顺着楼梯往上, 邓夷宁进了三层的一处雅阁内。   “今儿人多,图的便是一个热闹。”张夫人落座, 轻轻一笑, “也不必拘束,各位夫人和公子,随意些便是。”   众人依言落座, 邓夷宁本想挨着虞颖坐, 却被钱鸿志先一步上前。陆老夫人紧挨着张夫人, 两人有说有笑,没注意几人之间的暗流涌动,就连陆英也挨着他的夫人坐。   只剩下站着的邓夷宁了, 她的左侧是陆英, 右侧是徐知宣。   张夫人见她迟迟没坐,刚要开口,邓夷宁朝她一笑,硬着头皮坐在两人之间。   “对了,贺姑娘方才说起你夫君的事——”陆英温声说道,“若是日后有什么难处, 尽快开口。有些事若不便与张夫人说,就跟徐公子说,他在文书阁有些话语,若是能帮上你的,定会尽力。”   徐知宣在一旁点点头,替她斟上一杯茶,接过他的话:”是啊,既然今日有缘结识宁娘子,便是徐某修来的福分,宁娘子不必客气。”   若不是见过徐知宣在琼醉阁的另一面,邓夷宁倒是真的信了他这副模样。   “那贺宁便先谢过两位公子了。”邓夷宁唇边含笑,姿态温婉,端起那杯茶水含笑一抿。   “对了,”陆夫人突然开口,“听张夫人说,宁娘子与夫君是琅川人,陆英有个未曾中榜的旧友也是琅川的,回头让陆英带着宁娘子的夫君结识一下,也算是有个伴读。”   邓夷宁垂眸浅笑:“谢过陆夫人,只是我夫君独来独往习惯了,他性格有些孤僻,我担心他与陆公子的旧友相处不好,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话也不是绝对的,”徐知宣开口打断,“明日我与陆英再去一次文书阁,正好与你夫君说说话。”   一群人架着邓夷宁,让她不得不应了下来。若不是清楚这群人的目的,倒真是会被他们的善举给骗得团团转。施舍你一些小恩小惠,便夺走你的仕途,也难怪苏青青做出击鼓一事。   酒过三巡,话匣子也彻底打开。钱鸿志喝的有些多,嘴上也没个把门的,竟把苏青青击鼓一事说了出来。邓夷宁不知所措,只是装作喝多的模样,抱着酒壶一动不动。   “钱公子,喝多了便不要说话,一旁歇息去。”陆夫人冷冷开口。   钱鸿志起了酒胆,顶着陆夫人的话说了下去:“本就是如此,当初那事就该有所防备,谁让你们放走她,还跑去敲那登闻鼓。这下好了,说是宫里的人接手此事,要是查到什么,一个都跑不掉。”   陆老夫人朝着陆英使了个眼神,后者示意徐知宣将趴在桌上的邓夷宁转去里间,自己则上前捂住钱鸿志的嘴,让他别乱说话。   徐知宣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瓶,将粉末兑着茶水让邓夷宁喝了下去,邓夷宁的注意力始终落在陆英身上,并未察觉他的动作。   茶水顺着喉咙流下,直到徐知宣的身影在她面前逐渐模糊,最后彻底闭上眼。   见邓夷宁彻底睡过去,徐知宣才出了里间。几位夫人已经不见身影,而钱鸿志被陆英打了几巴掌,已经足够清醒,他垂头坐在位置上,脸上的红印清晰可见。   徐知宣看着陆英:“吃了药,已经睡下了。”   陆英咬着牙,伸手在钱鸿志肩上重重地捏了一下,声音压得极低,满是戾气:“你是脑子被屎糊了?想拉着我们给你陪葬?”   钱鸿志脸色发白,搅着手指,嗫嚅着想解释几句:“是我心急了些,我一心想着下一个名额,有些口不择言了。”   陆夫人推开房门走进来,扫过众人:“放心吧,宫里来信,说负责此次案件的是昭王,他不同于太子殿下,掀不起什么风浪。听闻他已经落脚遂农,回头打听打听,送几份礼过去,此事就算作罢。”   “前几日许尚书来了遂农,各家再凑一些东西交上去,何愁堵不上一个下官的嘴。”徐知宣将茶盏搁回桌上,“对了,琼醉阁失火,可有知道原因?”   陆英先接了话:“你倒是提醒我了,琼醉阁近日来了不少新人,一连好几日,姑娘都惹上了麻烦。”   “有人传出说是玉春堂那些女人回来了……”钱鸿志看了眼他,小声开口,“我就是听了个大概,也就是传得邪乎,没人会当真。”   “衙门已经插手,说不定昭王已经跟赵振牵上关系了。赵振跟个倔驴似的,平日里不听话也就罢了,若是真牵扯上玉春堂,只怕麻烦会越来越大。”徐知宣往门外扫一眼,钱鸿志立刻领会,将门外几人先送走。   三人没等太久,张珣远便推开了房门,一口气喝了好几杯茶。   徐知宣瞧了他一眼,问道:“寇瑶呢?可有事?”   张珣远摇摇头,才说衙门找到的尸首里,并没有寇瑶的身影。但他认出了清霜和月秋,两人身子几乎烧没了,靠着背部的半个刺青勉强认出身份。   钱鸿志颓然地靠在背椅上,一言不发。   “找,找不到就当她还活着。”陆英眯着眼,“她知道的太多,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不能听衙门的一面之词。”   “她就是被你利用的!”张珣远有些不耐烦,“若是小心行事,避开寇瑶,又何来灭口一说!”   “你觉得寇瑶心思单纯?她与芜溪可是多年好友,你觉得芜溪不会告知她那些事?”陆英嗤之以鼻,“张珣远,你是被女人冲昏头脑了吧,你以为张家真的会让一个妓子进门?”   屋内的气氛凝了一瞬,钱鸿志从桌上抬起头,含糊道:“那纸鸢铺子岂不是也暴露了?”   徐知宣从窗户的缝隙里望去,轻声开口:“卖药暂时停下,这段时间都安分些,寇瑶跟你们都有接触,衙门不会放过这个线索。但陆英说得对,寇瑶多活一日便凶险一分,必须尽快将事情调查清楚,不能给任何人留下可乘之机。”   钱鸿志瘪了瘪嘴:“说得轻巧,一把火烧得什么都不剩下,偏偏还来了个王爷。”   “行了,今天不是来吵架的,屋里还有别人,要吵回去吵。”   张珣远在路上看见了几辆马车,还以为她们都走了。   陆英看了眼徐知宣,打趣道:“他的心上人。”   “别贫。”徐知宣起身将大门推开,“走吧,我来就行。”   等人散尽,徐知宣转身回到里间,邓夷宁依旧闭着眼。她侧身而卧,眉心微微拧着,似是梦中也不曾安生。徐知宣看了许久,最终还是忍不住抬手,指腹轻轻揉了揉她的眉心。   肌肤冰凉而细腻,像是瓷娃娃,徐知宣目光微敛,神色逐渐复杂起来。他的手顺着鬓发滑落至颊边,轻轻地,仿佛只是想拂去什么,却在靠近唇角的瞬间,被一声重响惊得收回了手。   门被猛地踹开,满堂酒香灌入屋内,一道高大的身影快步而入,带着几分不怒自威的锐气。   “好大的胆子!”那人一脚踏进屋内,扫了一眼室内,嗓音冷厉,“这雅阁分明无人,为何拦着本公子不让入内?张夫人可知你们就是这么做生意的?”   门口的店小二吓得一哆嗦,连忙陪笑:“公子息怒,张夫人临走时说了这隔间确是有人,小的也只是照安排做事……”   徐知宣眉心微动,推门从里间走出,正对上男人的目光。   两人四目相对,气场瞬间拔高。   “周公子,为何如此莽撞?”徐知宣语气淡淡,目光带着明显的不善。   “哟,徐公子。”周肃之懒懒地站着,姿态闲散,一手还拎着折扇。折扇在掌心轻拍两下,眼神却不着痕迹地越过他。瞥见他身后女子的身影时,嘴角顿时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好福气啊徐公子,原来是屋内藏着美人儿,这才不让小二说雅阁空着。如此说来,倒是我的莽撞,打搅了徐公子的兴致。”   徐知宣脸色当即沉了下去,往旁挪了一步挡在门口:“周公子当慎言。”   “哦?”周肃之嗤笑一声,眼神从缝隙里钻进去,眼神越发犀利,“我怎么不慎言了,若是在下眼神不错,那娘子我可是见过的,就在那日的张府宴会上。我记得那位可是有夫之妇,与张夫人相谈甚欢,徐公子这趁人之危的做法,有失体面啊。”   店小二站在门口听得直冒冷汗,早已低头退至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   徐知宣脸青一阵红一阵的,手指紧攥着衣袖,他知道周肃之是故意的,这人向来与自己不对付,如今更是被他一言击中,想辨都难。   “周公子莫要恶意揣测,宁娘子只是醉酒在此,我并非要做可耻之举。”   周肃之依旧笑着,目光却带着讥诮:“还狡辩呢,我分明瞧见你二人独处一室,若是传出去,这位娘子的名声如何,你又当如何?”   徐知宣脸色铁青,正欲反驳,内室却传来细微动静。   邓夷宁轻皱眉头,窗外打进来的光有些刺眼,她下意识抬手遮住光线,缓了一会儿才撑起身子。   她动作很慢,像是酒意未消,脑袋还有些昏沉,一转头,便瞧见门外两道身影。   周肃之隔着门朝她挥了挥手,笑容不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伴读 “别来无恙   邓夷宁拢了拢衣襟, 站得笔直,神情还有些空洞。   她记得自己只饮了几杯,本无大碍, 不想那酒后劲极重,片刻便失去了知觉。再抬眼看去,徐知宣身后站着一个有些眼熟的人。   徐知宣进了屋, 见她按着额角,便道:“头还晕着吗?”   邓夷宁摇了摇头, 声音不高:“不胜酒力, 让夫人们见笑了,还请徐公子代我说声抱歉。”   徐知宣点头:“宁娘子不必放在心上。”   她起身整了整衣襟:“今日叨扰多时, 身子已无碍, 我先回去了。日后若有机会,再行谢意。”   徐知宣抬手,拦在门边:“张夫人交代, 要我送你回去, 还请宁娘子稍等片刻。”   “不劳烦徐公子了。”邓夷宁语气柔缓, “我家远,来回一趟费时费力,谢过公子好意。”   “放任醉酒的娘子独自回家, 终究是不妥。”徐知宣没让步, 话里话外针对周肃之,“你还未彻底清醒,若碰上不省事的,出了事,我担不起这责。”   邓夷宁微蹙眉,终究没再坚持, 道谢后应下他。   周肃之自始至终站在门口,看着两人你来我往,脸上的笑容却冷了下来。他啧了一声,甩了甩折扇,自顾自在一旁落座。   马车停在小院外,徐知宣执意要看着她进了门才肯离去,邓夷宁站在门口,看着马车终于远去,这才松了口气。与这些人打交道真是费神又费力,脑子半刻都不能停下,生怕说错一句。   她换了身衣裳,打算去找李昭澜,刚出门就看见不远处的树下站着一个人,一个刚刚见过的男人。   周肃之立在那棵大树下,手里依旧是那把折扇,邓夷宁本想装作没看见,正思考着如何甩开他,怎料周肃之开口叫住了她。   “宁姑娘。”   邓夷宁在原地愣了半天,皱着眉头迟迟不肯转过身去,她要如何解释自己这一身绸缎衣裳,又要如何解释自己为何来这偏僻之地换衣裳。   但周肃之并未问她,只开口又叫了一次名字:“宁姑娘是要去别处,不如让周某送姑娘一程?”   邓夷宁硬着头皮转过身,嘴角看似上翘,可表情却出卖了她:“好巧,不过就不劳烦周公子了,贺宁还有要事在身,就不与周公子闲谈,告辞。”   周肃之见她不动,甚至要转身离开,立马上前一步步逼近她。   “宁姑娘别急着拒绝周某,周某并非别有用心,只是此地甚是偏僻,不管宁姑娘何去何从,终归会耽搁太久。”   邓夷宁猛地转头,盯着那张笑意盎然的脸,心里如同被重锤敲了一下,眼里满是警惕:“周公子未免有些多虑,贺某只是随便走走,哪儿也不去,公子还请回吧。”   “那我就直说了,有人要见你。”怕邓夷宁不信,他最后还点了点头,“真的。”   邓夷宁扯了扯嘴角,看向他身后的马车,想不出来到底是谁要见她,还是说,这根本就是周肃之的谎言。   最终,邓夷宁还是上了他的马车,车帘落下的那刻,她从袖中滑出那把匕首,手指紧贴刀锋。   车内沉默了一段路程,周肃之一言不发,只是低头把玩着自己手中的折扇,偶尔仰头闭眼休憩,神色说不清是笑还是无趣。反倒是邓夷宁,半侧着身子,离他足足一个身位,神情紧绷到极致。   邓夷宁望着窗外,见这路越来越熟悉,马车一路摇摇晃晃,不紧不慢地驶入听风驿那条小道,终是停在了熟悉的院前。   “到了,宁姑娘请吧。”周肃之轻声开口。   邓夷宁立刻掀帘下车,一只脚还未落地,就看见魏越站在门前,看似等候已久。她心中大喜,打算上前告知周肃之可能识破自己身份之事,刚上前一步,就见魏越对着她简单行礼。随后越过她,对着那半只脚还落在马车上的周肃之抱拳行礼。   “周公子,许久未见。”   一瞬间,邓夷宁脑子几乎空白,她甚至怀疑自己耳朵是不是出了问题。   她脑子里闪过无数的念头,若是魏越认识周肃之,那周肃之也认识李昭澜,她想了想又觉得不对,应该是周肃之认识李昭澜,再通过李昭澜认识的魏越。   邓夷宁看着魏越交谈的背影,还没想明白,就听见身后传来李昭澜的声音。   “肃之,别来无恙。”   院门前,李昭澜迈步而出,一身素色长衫,鬓发松散,像是刚醒一样。邓夷宁看见他唇角勾起的笑意,三步并作两步走,一把揽住周肃之的肩,一副亲密无间的模样。   “几年不见,还是这副翩翩公子的模样,这些年靠着这脸骗了不少姑娘吧?”   “你倒是没变,这嘴还是一样的毒。”周肃之顺势换了个拥抱,两人动作之间熟稔自然,像是故人多年重逢。   邓夷宁忍不住开口:“你们认识?”   “何止认识。”李昭澜笑着看向她,“他是我伴读的书友,后来被陛下送去西南做了几年密探,这几年总在外头晃荡,难得回来一趟,没想到在这里能遇上。”   西南密探并不是个轻松的活儿,西南边线共计四城,将西陵两城、沧州和荆州包含在内,除了对付来犯的外敌,还要警惕反叛的百姓。   无论是从脸还是身形来看,两人都不该是同一类人,透过周肃之的身形,她几乎能想象他的父亲是何等的强健。但脸型轮廓凌厉挺拔,拉长的眼尾微微眯起,有种得天独厚的信任感。   邓夷宁上下打量一番,丝毫没觉得眼前这个花花公子身上有半点密探的影子,除此之外,让她更惊讶的是,李昭澜竟然有一个从小玩到大的好友。   “是个多嘴多事、还爱听墙角的家伙。”李昭澜拍了拍周肃之的肩,揶揄道,“你这是辞了官职大方回来,还是私自溜回来的?”   “你说呢?”周肃之眨了眨眼,用折扇在他肩头一推,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开,“别靠我这么近。”   说完,他忽然想起什么,主动往他耳边凑了凑,好奇地问道:“听说她在查邓府大火案的真相,你怎么没拦着?”   “你看我像是拦得住的样子吗?”李昭澜的表情有些无奈,“查吧,万一有别的收获呢。”   他又问:“那你调查的案子她知道吗?”   李昭澜摇头,诧异他竟然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周肃之笑着摇了摇头,露出了如指掌的表情。   两人在原地嘀嘀咕咕好一阵,邓夷宁插不上话,有些无趣,便先一步回了房间。刚坐下没多久,李昭澜带着人进了屋。   “对了,琼醉阁起火,你可知道些什么?我们盯上了寇瑶,但大火之后她便没了身影,陆英也在找她。”   “陆英去了衙门,想从知县那儿打听你的消息,应该是为了登闻鼓来的,这几日就先避着点。”周肃之附和道,“我也在找寇瑶,我们得赶在陆英之前找到她,若是她真的知道些什么,落在陆英手上就麻烦了。对了,苏青青的死,你们有何看法?”   “什么?”邓夷宁猛地起身,看向李昭澜,“苏青青死了?她不是在大牢里,怎么就死了?”   李昭澜闭口不言,周肃之倒是愣住了,此事还是他最先发现的,魏越当时回宣州就是为确认此事。   魏越也愣住了,那日李昭澜吩咐自己去驿站等人,说是宣州有人传信过来,足足守了两个时辰,天都快黑了才将东西拿到手。   始作俑者低头坐在一侧,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就是不看向邓夷宁。邓夷宁火眼金睛,一下子就抓住了李昭澜的小动作,她一把拉起李昭澜,进了里间。   “怎么回事?你知道苏青青死了却不说?”邓夷宁一脸不可置信。   “不是,我没想着瞒你。”李昭澜努力辩解道,显然是心虚得很,“我是真的给忘了,苏青青死的太突然,我又想着等魏越查清文书阁再做打算。那天一大早你说琼醉阁起了火,寇瑶失踪,就把这件事给忘了。”   “你不是忘了,你就是不想告诉我。”邓夷宁一字一句逼问,“王爷,那天在苏青青面前说的很清楚,我不是为了我自己的事,我只是想给她一个交代。我爹娘已经死了,就算我有再大的本领,只要你不想让我查,就是一句话的事。”   李昭澜一怔,见她眼里不是愤怒,而是实打实的委屈。那一瞬,他心口像是被针刺了一下,喉头一哽,伸手就要去拉邓夷宁的手:“不是的。”   “一个不擅长说谎的人,做不到面不改色,这是第二次了。”邓夷宁甩开他的手,“我很清楚自己的身份,也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或许在知道苏青青要状告时,我的确存了私心。我想要从你手中抢走这个机会,把这件事查得明明白白,但我现在没有办法!我这条命是你捡来的,你不是非我不可,也不是非要娶我!”   邓夷宁声音越说越大,惊得房外的两人面面相觑,对视一眼后双双退了出去,将屋子留给他们。   “我从未说过我不想娶你!”李昭澜被她说的有些急,没能察觉邓夷宁口中的第二次撒谎,他紧紧攥着她的手,“我知道这件事我做的不对,你怎么说我都行,但那次我说过,这件事真的很复杂。为何此事就发生在遂农,为何你会在姜家宅院外见到苏青青,你想过吗?不止是科举舞弊,背后另有其人,是你现在查不到的人,而他们会逼我杀了你的,我不想!涔涔,我不想你查的太深。”   邓夷宁怔住了。   她从未见过李昭澜眼前的这副模样,像是她负了他那般,满口的言语透露着委屈,活脱一只受伤的小狼,守着最后的尊严,但绝不肯低头。   “你不想让我查的太深,可我全家就是死在你们所谓的斗争之下。”邓夷宁的声音轻了些,但仍旧带着无法掩盖的愤怒,“你是高高在上的昭王,我是罪臣的女儿,你有你的命,我也有我的命。”   她往前走,李昭澜下意识后退了一步。她看着他,脚步没停。   “你听太后的话,我眼下也只能听她的,但你扭头就能走掉,我不能。你退一步能明哲保身,我退一步就是万丈悬崖。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没人敢拦着你,可是我呢,我连说句公道话的机会都没有。邓家上下几十口人,到底是不是冤枉的,你心里很清楚。”   她没继续逼他,也没再说重话,只是顿了顿,低头不语。良久,眼里落下一滴泪。   “他们怎么说我,我都知道。说我命硬,小时候克姨娘,长大了又把一家人送了命。谁都避着我,连平日里想来攀关系的亲戚都不敢看我一眼。”邓夷宁停下脚步,站在李昭澜面前,眼神红得像炉子里烧到沸腾的铁水,嗓音却透着死一般的沉静。   “我撑着一口气活到现在,就是为了能为我父亲证明,给邓家讨个公道。太后忌惮我父亲手中的军权,于是他如你们所愿回到朝廷,在这个闲职上一待就是二十年。二十年后她再次忌惮我的权力,我想我本该死在你们计划的某场乱战之中,但我没有。我这条命硬到阎王都不敢收,所以她只能用了这么一个笨办法,把我困在眼皮底下。但你——说什么也不该看不起我,你不应该小看我。”   屋里安静得很,李昭澜也沉默。他走上前,手抬起,在她肩头停了一下,最终没落下。   “对不起。”   李昭澜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背影。   “对不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逃生 “火是我放   邓夷宁垂眸不语。   成婚至今, 这是邓夷宁第一次对他敞开心扉。李昭澜从小就知道她的存在,就像是打在枯树上的一束光,给了他生机, 却不知他要的不止是光,还有源源不断的水。   后来他得知邓夷宁跟家里闹翻,执意要去从军, 便偷偷跟魏将军搭上了关系。他这辈子看过很多人离开的背影,决绝、落寞, 或是得意洋洋, 像这样充满希望、带着生机的背影,这是他短暂一生中的仅有一次。   直至邓夷宁从西戎回来, 为了他求来的一桩婚事, 他带着高兴和期盼去见她,却只见到了一个傲慢、嚣张和无礼的人。   那日,他彻夜未眠, 他想不明白是邓夷宁变了, 还是他做错了。   再后来她入宫习礼, 那些嫔妃们总是奚落她,她看似柔弱,实则暗中还击。不过更多时候是在门前那条御河边静静地逗留, 与习礼时的模样截然不同, 但骨子里的傲气不会因为一瞬间的安静而消散。   李昭澜忽然有些恍然,其实她一直都没变,变得是自己,错的也是自己。   婚后,他们理所当然地同住,却不曾想新婚当夜遭遇那般惨事, 她格外冷静,冷静的让他诧异。她分明只是个姑娘,却能在这吃人的宫里杀出一条血路,敢在殿外跪上整整一夜,只为求见陛下一面。   邓夷宁说着去宫外住,他原以为她只是求个清净,不曾想另有原因。到后来中毒,窝在自己怀里的模样是那样的楚楚可怜,让他一度以为她与寻常女子一样娇气任性。但他又错了,邓夷宁穿得了粗布,吃得了淡饭,对胭脂抹粉也丝毫不感兴趣。   他狭隘的定义了一个人,用自己看似旷阔,实则狭隘的眼界。   “来信那日恰好是我们带走寇瑶当晚,寇瑶前脚离开,魏越就走了进来。随后你说要跟着寇瑶,便也一同出门,你回来的太晚,忙着休息,我便忘了。”他说的很慢,字字句句像是从喉间艰难挤出,“本想次日便告诉你,可文书阁和大火给耽搁了,陆英那边又盯得紧,我担心他会对你下手,所以忙着陆英那头。”   “我并非存心欺瞒,涔涔。”他唤她的小名,嗓音低哑,眼底尽是懊悔,“是我错了,涔涔,我见识浅薄,你要原谅我。”   邓夷宁本来是抿着唇,努力制止着打转的泪水,却被他这句“见识浅薄”彻底击溃。即便是看穿他在说谎,但看着李昭澜这双诚恳的双眼时,她还是没能收住情绪,开口骂了他两句。   李昭澜见状笑出了声,邓夷宁此刻鼻涕眼泪齐飞,模样狼狈却叫人怜惜。邓夷宁转身背对着他,拂了拂袖子,但看着身上这身衣裳,又觉得不妥,干脆拉过李昭澜的袖子往自己脸上抹。   李昭澜被她的动作弄得哭笑不得,扶着她转身揽入怀中,手在背上不断地轻拍着,跟哄小孩儿似的。   邓夷宁缓了缓神,等收拾好情绪后,再次质问他:“苏青青的死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不许隐瞒。”   “好,坐下说。”李昭澜扶着她就近坐下,“苏青青死的蹊跷,狱卒说是她主动提出的,原本他们不会放她走,但苏青青以死相逼,他们怕这件事牵连自己,就放了她。衙门虽放她走了,却还是派人跟着她,但苏青青一直试图甩开跟踪之人,并且据跟踪的人说,有人故意阻止了他们的视线。等再找到时,已经面目全非了。”   邓夷宁皱了皱眉,鼻头还有点红,声音也有些闷:“面目全非?她是怎么死的?”   “死在一间破庙里,那间破庙起了火,被几个孩童撞见,等火灭后,村民才发现里面还有一个人。”   李昭澜起身,将门外的两人叫了进来。   “王爷,属下有一大胆猜测。”魏越立刻开口道,“方才属下与周公子商讨琼醉阁失火之事,得知失火并非偶然,而是故意为之。坊间谣传玉春堂冤魂索命,可属下调查了那些尸首,大多为琼醉阁的姑娘,若真是报复,为何要搭上这么多无辜性命?”   “正是。”周肃之点了点头,“纵火之人本意并非杀人,而是想唤起某些人对玉春堂的记忆,让衙门回忆起玉春堂当年的那场火。而那人要查的,便是寇瑶所知道的,只是寇瑶无法说出,亦或者是她不能说出。”   邓夷宁接话:“有人威胁她?”   “或许是。”周肃之点点头,指尖轻敲桌面,“当务之急便是尽快找到寇瑶的下落,城门有人守着,城里也在打探下落,我想很快就会有结果。但眼下最重要的是你们不能再住在这里了,陆英已经查到魏越头上,听风驿很快就会被他们知道。”   李昭澜望向邓夷宁,对他点头示意:“魏越会交代好驿站配合你的说辞,你得小心陆英。”   等打点好一切,两人换了身行头才离开听风驿,直奔小院。路过琼醉阁时瞧见鸨母正指挥着下人打扫残局,那些破损的木头已被搬去了别处,但地面上黑黢黢的痕迹怎么也洗不掉。   邓夷宁走在前头,先一步看见大门没有落锁,李昭澜紧随其后。   “你没锁门?”邓夷宁问道。   “锁了。”李昭澜凑近瞧着门上的划痕,眼神沉了沉,“这是利器劈开的,小心点。”   他越过邓夷宁的头顶,小心翼翼推开大门,邓夷宁警惕地往前踏了一步。   小院里除了放着一些花花草草,其余的什么也没有。两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扫过紧闭的房门,随后对上眼。李昭澜上前敲了敲,等了半晌也没人应答,又试着推了推门,却发现从里面被锁死,丝毫没有动静。   “要不直接踹门?”邓夷宁小声嘀咕着。   李昭澜没多说,只是点点头,往后退了一步,沉身抬腿,正欲一脚踹去,门却在这一刻从里头缓缓打开。   一张憔悴的脸慢慢露了出来,眼圈发青、鬓发凌乱,整个人看起来狼狈极了。她穿着一件沾着血迹的衣裙,衣角破烂不堪,神情警惕又怯懦地望着他们。   “寇瑶?”邓夷宁脱口而出,满是不可思议。   寇瑶站在门内,神色恍惚,像是过了片刻才反应过来眼前站着的是谁。她缓缓点了点头,声音沙哑:“是我。”   李昭澜与邓夷宁对视一眼,后者二话不说拉着寇瑶进了屋内。屋内光线昏暗,窗棂紧闭,散发着一丝呛人的异味。   “琼醉阁失火,你看起来不太好。”邓夷宁坐在她边上,语气柔下来。   “没事。”寇瑶望了她一眼,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淡,“火是我放的,但在我的计划里,没有人会死,我不知道她们为何没逃出来。”   虽说邓夷宁心中早有猜测,但听见她亲口承认自己放火,仍是有些诧异。   李昭澜眸色骤沉,倚着圆柱,居高临下地盯着她:“你当真清楚自己在说些什么?”   寇瑶没有躲闪,目光却异常清明地落在邓夷宁面上,缓缓道:“知道,但若非我点的那把火,便无人知晓当年玉春堂的真相,那些死去的姐妹也只会像泥巴一样被他们踩在脚下,永世不得超生。”   她顿了顿,眉宇间浮现出一缕怅惘之意:“点火之夜,我与曲锦已事先言明,她会在三层台阶守住,阻止姐妹上楼。我在三四层撒了大量火石,又在楼外墙角边埋下备用。酒坊前日送了一批新的酒水,我从酒间偷了一些出来,浸湿了不少披帛,将那些披帛搭在二层的围栏边,鸨母问起便说是不慎打翻。”   她语速不快,冷静得叫人心惊。   “但我实在没想到,她们都没有走。”邓夷宁听见她哽咽了两下,“我特地叮嘱过曲锦守在三层楼梯口,若有来人,便托言是陆公子将三层尽数包揽。可不知怎的,昨晚来了一些未曾见过的公子,曲锦虽尽力阻拦,但他们还是带着姐妹去了三层的隔间里。她曾答应会在我动手之前将所有人遣散,我以为曲锦也会走……我以为,她们都会离开。”   邓夷宁眉头紧锁:“曲锦是何人?她与你一同策划的大火?”   寇瑶摇摇头:“她是被生父卖进琼醉阁的,五块银锭,就为了平赌坊的账。可这么一点银子,哪能满足赌徒的野心,他爹每隔几日就来楼里大闹一场,以她的名义赊账。我跟她住同一个屋子,但是大火是我一人所为,与她无关。”   李昭澜看向邓夷宁,问道:“你适才提及‘玉春堂’,琼醉阁的大火与玉春堂有何干系?曲锦也是玉春堂的人?”   “玉春堂……说起来也过了这么些日子了。”寇瑶并未正面回答,“曲锦不是玉春堂的人,我是来琼醉阁才认识她的,她自然不知玉春堂大火一事。”   邓夷宁不再追问,转而道:“既欲纵火,为何不一并烧毁?何须单独在三四层洒下火石?”   “因为三层是那些人常待之地,四层被烧是必然的。”寇瑶轻声答道,“我只是想要一场大火,并非如今局面,唯有烧尽楼上两层,火势方足以引人联想那些冤魂。唯有恐惧,世人方会反复提及那段往事,方肯忏悔。”   言及此处,她缓缓抬眸望向邓夷宁,眼眶泛红:“我并未真的想要杀她们,我只、只是想让他们害怕,叫他们在恐惧中惦念姐姐……姑娘,唯有害怕,才会反复提起那件事,才不会彻底忘记。”   李昭澜看着她脸颊顺下来的泪:“你之所以选择那晚动手,是因为我们抓了你?”   寇瑶坦然承认:“准确来说,是我在等你们,那日被姑娘带回小院时,我便知道时机已至。”   “可玉春堂当年究竟发生何事?”邓夷宁定定看着她,语气微沉,“难道那场大火也是你放的?”   寇瑶垂眸静默,沉默片刻后道:“姑娘,不若我同你讲个故事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梁雪 “等田里的   梁雪走出琅川花了八年的时间, 但确切而言,她是被人带出琅川的。   琅川隐于重山深壑之间,四面环峦, 山高林密。琅川之人难出,外界之人更不愿入。梁雪与大多的琅川孩童无异,心中怀抱着凭己之力踏出大山的憧憬。可能走出去的, 不是葬生黄土,便是被人贩卖掉。   幼时她还会难过自己的家世为何这般凄惨, 母亲在生下她之后不久便死了, 父亲见她是个女娃颇为不满,自她记事起便是在拳脚中长大。梁雪一度以为是自己带走了母亲, 因此也理解父亲对自己的怨恨, 她甘心忍受父亲的打骂,直至她七岁那年。   琅川小地,乡里乡亲的都认识, 但那年偏偏来了一群生面孔, 在琅川这穷乡僻壤之地开了间赌坊。   梁雪的父亲, 便是第一批踏入赌坊之人。   他们对外招摇,称逆天改命不过转瞬之间,梁父便信了个十足, 琅川村民大多亦是如此。初时几次, 还真就带回了点银子回家,梁雪也因而吃上好几顿肉,那滋味她至今难忘。可没过多久,他再未带回过一文钱,甚至人影也少见了。   梁雪靠着邻里接济度日,久而久之, 连邻居也不再顾她。她只能啃树皮、嚼野果。日复一日,直到身形瘦弱得仿佛一吹便倒,恰在她快要熬不住时,父亲回来了。   他是被一群赤膊壮汉拖回来的,被重重丢在家门前。   那群人进屋时,瞧见了年幼的梁雪,目光顿时一亮,凑近梁父耳边低语几句,她看见父亲放着光亮的双眼,几乎是毫不迟疑地点头,她以为自己要过上好日子了。   没过几日,梁雪便被父亲亲手送出了琅川。   梁雪不识字,但听旁的人说这里是遂农,她原以为这就是父亲口中的好日子,不想却是独身进了一座雕梁画栋的楼阁,自此父亲再无踪迹。   醒来时,她换了身光鲜的衣裳,躺在一间无比华丽的房中。床侧坐着一位温婉美貌的姐姐,自称蕊音,嗓音如水般细腻,与她那父亲截然不同。   可她尚未来得及与蕊音说几句话,便有一位体态丰腴的老妇踏入,将蕊音赶走,独留她一人。   “从今日起,你唤作芜溪,小草芜,溪水之溪。你爹从我这儿拿走十块银锭,这是你的卖身契,明日便有人来教你规矩。这里是你的居所,每月三块银子,将来开张后一并算清。”   梁雪没听明白,只是愣愣地看着眼前的老妇,不解她为何如此凶狠,也不明白父亲为何弃她不顾。她嘴角一瘪,默默垂泪。   入夜再见蕊音时,梁雪已饿得无力。蕊音进屋时瞧见她躺在床上,将包好的大白馒头放在她面前晃了晃,她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一样,抓着馒头就往嘴里塞。   “还未来得及问你,你叫什么?”   梁雪努力咽下那块馒头,小声道:“梁雪。”   蕊音笑了笑,给她递过去一杯水:“我是问你在这儿的名字,白天你见到那个女人,那位是这里的掌柜,我们都称呼她鸨母,亦可以叫她妈妈。”   “妈妈……”梁雪呢喃着,忽而摇了摇头,“姐姐,我想回家。”   蕊音摸着她的头,轻声安抚道:“回家啊,姐姐也想回家,但现在还不是时候。等时机成熟,自然便能回家了。”   梁雪望着她,那双眼睛充满希望:“姐姐,什么是时机成熟?”   蕊音一愣,喉头有些哽咽,她撇开视线,努力让自己忽视那双明亮的眼睛。   “等田里的麦子长大结果,就能回家了。”   次日一早,真如那位鸨母所说,大清早便有人敲门,将她带去一处陌生之地。那儿聚着许多年纪相仿的女孩,她们穿着相似的衣裙,眼里皆是惊慌。   鸨母站在前头说了一堆话,又命她们逐一自报姓名。轮到梁雪时,她唯唯诺诺的样子引起了鸨母的不满,于是她成为了那日第一个挨打的人。许久之后,她才适应了自己的新名字。   她在那间小屋里数着大米过日子,一颗两颗,一百颗两百颗,直到超出她会的所有数字,直到她在蕊音的相助下,将那捧大米盘了个清清楚楚——   一千六百三十九颗,蕊音说,那是四年之久的光阴。   她早已记不清自己挨过多少打,只记得自己哭得快要喘不过气来时,耳旁全是其他女孩的哭泣声。她终于明白,这世上竟有这么多像她一样的孩子,被带离原本的家,改名换姓,被送进这扇永远锁住的大门里。   鸨母将他们称为“种子”,种在玉春堂内,等某日开花便能结出银子,结出前程,结出所有姑娘都想要的自由。   在这玉春堂内,不是所有人都会善待她,弹错一个音符,步子多迈一毫,开花结果的日子便会延后。后来她学会在鸨母面前保持乖巧温顺的模样,哪怕夜里被饿醒,她也绝不敢忤逆半分。   蕊音是她在这里唯一的支撑。   姐姐总会带着她偷偷溜去后院晒太阳,或是赠予她从客人那里打赏的发钗。梁雪从她那儿学到了如何掩饰眼里的倔强,学会了如何讨人欢心,如何让人一步步卸下防备。   蕊音教她:“有些人不躲掉,便就让他们觉得自己得了便宜。”   她也渐渐悟了,玉春堂并非安稳之地,可即便如此,仍有人甘愿踏出,她问姐姐为何。   “哪有那么多缘由,活下去的办法有很多,这也是其中一种,我们不过是想活下去罢了。”   于是她开始努力识字,学着写了不少字,但她写的第一个字不是自己的名字,而是蕊音的“音”。   舞姿、琴弦、簪花、粉饰,只要是能装扮姑娘的,她们统统都要学会。她悟性极佳,学得快,其他姑娘都不如她学得好。于是她来玉春堂第二年,便自荐报名花魁选举。   可花魁要学会的不止是装扮自己的法子,还有讨好男子的技巧,舐阳、聚水、夹阴等等,那些提起来就让她面红耳赤的技艺。起初还只是与那些未开花的姑娘们缩在房间里研究,慢慢的,鸨母就会带着她们去观摩开花的姑娘如何行事,最后便是姑娘之间互相折磨。   蕊音虽非花魁,但有位待她不错的公子,因为喜欢便将她赎了下来。梁雪也瞧过两人的房事,那与平日里温柔细腻的蕊音完全是两个模子。   梁雪曾问:“姐姐,为何鸨母不让你接其他公子?”   蕊音笑回:“因为姐姐是公子一人的,小雪年纪尚小,还不懂情爱。等我们小雪长大了,便会有心爱的男子,他会跟你相守一生”   梁雪再问:“那为何公子不带姐姐离开这里?”   蕊音不语,只是笑着抚摸梁雪长发,可是笑着笑着就变了,眼眶逐渐红了起来,最后落下一滴泪,滴在梁雪的手背上。   那年的花魁大赛她自是没能参加,她坐在楼上,瞧着那些个平日里与自己作伴的姑娘在台上翩翩起舞,陌生但又熟悉。她不记得那次的花魁是哪位姑娘,但她记得那年的花魁选出时,便被一位有钱公子买下了卖身契,与公子离开了这座金楼。   那一刻,梁雪暗自立誓,两年后的花魁大赛她定要参加,她定要走出这个地方。别人偷懒,她练舞;别人偷吃,她节食;姑娘们小打小闹不肯细学接客的法子,她却咬着牙搜刮所有的技巧。她也曾在夜里偷偷躲进后院的屋子里,握着簪子对镜练笑,看久了,真真假假也就分不清。她在水盆前练姿态,脚底磨出一圈圈血泡,却从未喊过一声疼。   玉春堂从来不是她的归宿,她告诫自己不可懈怠,可后来她发现自己欠下的银子越来越多,这才从鸨母口中得知,自以为早就消失的父亲,来借过不少银子,每次都说隔断时日便还回来,可从未见他还过。   梁雪觉得,或许这就是自己的命,一辈子被困在这里,一辈子走走不出去。   银子越欠越多,她逐渐有些吃力,蕊音见她每日愁的不行,暗地里还帮她还过几次。   只是梁雪来玉春堂的第三年,蕊音离开了她。听别的姑娘说是被那个揽下她的男子带走,五百银锭换来的卖身契。   她未曾见到蕊音的最后一面,只是听闻她在那户人家里过得很好,为那男子生儿育女。蕊音在离开的那年冬天回来过,给她偷偷塞了十块银子,见到姐姐过得很好,梁雪很是为她开心。   她继续过着日复一日的生活,努力将自己变成蕊音的模样。   终于,梁雪十二岁那年,她开张了。作为当年雏妓花魁走到了玉春堂的台子上,一袭嫩粉轻罗长裙,在清风中翩翩起舞。   那日来的人很多,都是他未曾见过的俊俏公子们。他们出手大方,银锭如雨,最后是一个唤作陆英的公子夺得其首。她看着自己的牌子被鸨母揭下,随后招呼来丫鬟带着她慢慢走向陆英。   陆英在鸨母为每届花魁准备的屋子里等着,他坐在那张木床上,一身素衣,在满屋的红绸罗缎中显得尤为俊秀,如同那仙画中的俊美仙子。   陆英的声音比她在台上听见的还要悦耳,他身上的味道也格外的好闻。两人就这么对视着,梁雪的脸慢慢红了,直到面纱被男人温热的手指取下。   “你叫什么名字?”   梁雪眼神飘忽着,不敢与他对视,声音嫩得能掐出水来。   “芜溪,我叫芜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芜溪 “苏青青,   陆英很好。   这是芜溪入玉春堂以来, 结识的第二个好人。   十二岁的芜溪过上了她梦寐以求的生活,不必担心自己后来要服侍多少个客官,也不必担心鸨母时刻盯着自己, 算计着她能结几次果。   她在后院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小房间,那里有争奇斗艳的花朵,也有她亲手种下的野菊。她也不必同其他姑娘一样, 在门口招揽男人,闲来无事她就躲在后院晒太阳, 陆英有时早晨便会过来待着, 什么也不做,就只是与她坐在一起品茶闲谈。   但大多时候芜溪都听不懂, 她未曾见过陆英眼里的世界, 什么高山阔海,什么荒漠烟地,哪怕是陆英与她细致描绘, 她也想不出那里有多美好。   芜溪一直都知道陆英不是寻常人家的公子, 那双看似慵懒的眼眸下, 藏着的全是让人看不透的秘密。她努力告诫自己不要陷进去,可又止不住的去想自己会不会也过上和蕊音姐姐一样的生活。   陆英会在她来月事那几日守在玉春堂寸步不离,会差人送来上好的布料和驱寒的汤药;会在她贪凉发热之后苦苦守夜, 第二日眼下青黑却还硬撑着笑。   她曾怯怯问过:“陆公子为何待我如此之好?”   陆英淡淡抬眼:“因为你是我第一个女子。”   那一刻, 芜溪心头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她好似一只残败不堪的野花,却被路过之人轻轻捧在手心,轻飘飘的满是温柔。   芜溪一直以为陆英是喜欢她的,哪怕从未听他亲口承认过,可那些日子的温柔与体贴不像是装装样子。她想, 他也许本是不擅表达自己情感之人,又或者像蕊音所说的那样,有些心意不必说出口,只要用心感受。   她信了,信得认真又满怀憧憬。   芜溪曾在心里悄悄描摹过无数次未来的模样,她会不会也和蕊音一样,有朝一日被陆英带出玉春堂,脱下这身不属于她的衣裳,穿上姑娘的嫁衣,做他的妻,或妾。哪怕只是留在偏远的院子里,只要能离开,她也愿意。   陆英为她过了三个生辰,每次生辰来临时,陆英都会提前为她在一处宅院装扮一番,簪花、糕点、玉钗。   可命数之事,最不容人推测。   陆英弱冠之年,陆夫人便为他定了门亲事,等那姑娘年满十五便成婚。玉春堂流言四起,她本是不信的,还悄悄跑去问过鸨母,鸨母不过冷笑一声:“芜溪,你可知自己是何身份?你如何配得上陆家公子?”   后来所有人都瞧见陆家抬着八抬大轿去姑娘府上提亲,那一刻,芜溪只觉得五脏六腑尽是冰凉。那日她彻夜未眠,坐在门前望了整宿夜空,终是死了心。于是次日,她便去同账房先生盘算了一下,决定攒够银子为自己赎身。   她将自己塑造成玉春堂最亮的招牌,哪怕心如死水也要笑靥如花,只为换取自己的一个出路。   但芜溪从未想过,阻她去路的竟是陆英本人。他得知芜溪在筹钱为自己赎身之时,便偷偷买通了鸨母,将她所欠的银两几乎是翻了个倍,还命人暗中看管她,不许她出阁一步。鸨母得了银子,自然乐得卖给陆英一个人情。   她知道真相的那刻,终于死了心。芜溪不再守着那一丝可笑的清白与幻想,既然她无法靠自己走出去,那就将这身子彻底利用到底。芜溪将此作为噱头,大肆宣扬自己接客一事,风声传得极快,不到半日便传进了陆英耳里,他大发雷霆,发了疯似的质问她,她却始终没有开口。   九月十八,玉春堂红灯高挂,门前锣鼓喧天,满城皆传这玉春堂的新晋花魁今夜开张。于是当晚堂中宾客如潮,台下权贵公子挥金如土,竞相出价,只为博得一夜春风之权。   芜溪端坐高台之上,盖头下的脸面带着微笑,眼角不动分毫,仿若不闻不问,可她心里早已死过一遭。   她想,只要不是陆英就好。   可天意终究逃不过人意,陆英带着张珣远和钱鸿志以五百银锭拍下此权,芜溪只觉得天命捉弄人。   夜幕降临,芜溪被鸨母亲自搀扶去了为她准备的房里,三人在桌前举杯共饮,见她被搀扶着进了屋子,陆英只是瞧了她一眼便退到一旁。   掀开盖头的是张珣远,她眼眶骤然一紧,苦笑道:“芜溪见过二位公子。”   那夜的红烛燃尽三回,春幔晃动,芜溪不哭不闹,只静静地卧在榻间,宛若一个活死人。男人见她这幅不情不愿的模样,心里越发不爽,本就不轻的动作变得更为粗暴。   陆英坐在偏堂,只隔着一扇幽幽的屏风,将三人的动作尽收眼底。手边的酒热了又热,但终究是整整一夜未动,他面无表情地听着对面传来一声声轻喘,直到晨光熹微,芜溪都未曾开口求他。   等到两人离去,芜溪裹着绸衣颤颤巍巍走向他,身形虚软,背脊却挺直如旧。她停在陆英面前,淡淡的说了一句话:“这些年多谢陆公子厚爱,芜溪已不欠你分毫。”   那夜之后,芜溪成了玉春堂的名妓,多的是公子愿与她共度良宵。只是芜溪少了几分往日的灵气,整日里都是沉默无言的模样,鸨母见她日日寡欢,终是舍不得这棵摇钱树,还特地从医馆寻了个上好的大夫。   年末,玉春堂来了一批新的姑娘,鸨母硬给她塞了个刚满十岁的姑娘同住,她担起了同蕊音一样的职责,鸨母为那姑娘取名玲蓉。   玲蓉一股子倔强劲,鸨母安排的教学法子是一个都不肯学,整日里想着怎么逃出那教坊司,可换来的却是无数道伤痕。鸨母见她管教无方,将此行为算到了整日颓废的芜溪身上。   “鸨母,玲蓉与我不过是同住姐妹……罢了,鸨母若是就这么定下,芜溪无言可辨。”   玲蓉那夜没睡,就躺在床上望着芜溪点灯作绣,突然问:“那位蕊音姐姐也是这样教你的?”   芜溪手一顿,指尖的针挑破了皮,血珠一点点沁出来。   她没回答。   从那日起,玲蓉忽然变了个模样,她开始听话,按时去教坊司,不再顶撞鸨母。甚至会主动与芜溪搭话,歪头问:“这青衫若配金步摇,是不是更好看?”   芜溪心里明白,玲蓉不是屈服,而是在等一个机会,正如她想攒银逃离这里一样。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自己,那个也曾幻想着被救、被宠、被带离这里的芜溪。她看着玲蓉的脸,仿若在看一面蒙尘的铜镜,镜子里印着两人同样的期许。   玲蓉悄声问她:“姐姐,你信不信,只要我熬过这段日子,我一定能逃出去!”   芜溪垂眸抹着胭脂,半晌才道:“信。”   玲蓉笑着,又问:“姐姐呢?姐姐没想过出去?”   芜溪整理好袖口,语气平淡:“我已经出不去了。”   但心里却又悄悄浮上一丝久违的动荡,她不是没出路,只是她不愿再赌,赌一个没有眉目的未来。   可若玲蓉真的能走出去呢?   她第一次动了念头,或许,她也能帮一个人逃出去。不是为了偿还恩情,也不是为了什么善念,只是为了证明她没彻底死在玉春堂。   芜溪未曾想过,她将以另一种方式护住另一个自己。   自玲蓉与她共处以来,二人朝夕相伴,情分日渐深厚。芜溪教她种种,玲蓉心性似她年幼之时,却比她更剔透几分,冷静中藏着一丝天真的倔强。她不愿接客,遇见鸨母便躲进教坊司,芜溪也护着她,直到鸨母暗自在她饭菜里动了手脚。   芜溪得知时正在隔间内伺候客人,她根本不顾身上的男人是何模样,抽身便离开,强行将玲蓉从屋子里带走。那日之后,鸨母怒火滔天,扬言将芜溪打入玉春堂底层花女,令她永不翻身。   芜溪知晓,此事再难善了,思来想去,她唯有一途可走。   她亲自找上陆英,长跪府前。她道,若是陆英肯出银买下玲蓉的卖身契,放她自由身,自己便愿为陆英效犬马之劳,毫无怨言。她不求自己得宠,也不求自己自由,只愿玲蓉得一方清静。   陆英凝视她许久,面无表情,片刻后,他终是点头。   自那日起,芜溪再度归于陆英身边,只是这一次,每每入堂都伴着钱张两人。三人会堂而皇之地聊一些下流话题,也会当着她的面探讨一些官场之事,芜溪听不懂,也不想听,可陆英就是不放她离开。   陆英护她那日便将两人以前所在的屋子允诺于她,芜溪常常领着玲蓉待在小院,等待那份迟迟未到卖身契。   玲蓉在教坊司学会了不少的舞蹈,芜溪羡慕她身子软,摆动的身姿叫她一女子都赞不绝口。两人在小院里相伴一月有余,陆英允诺的卖身契还是未能拿到手。她去质问过陆英,后者却总是找借口推脱,恰巧那日离去时,撞见了站定在门外的玲蓉。   芜溪心里一惊,不知她听去了多少,玲蓉倒像是没事儿人一样,开心地唤着姐姐二字。   当晚,两人在小院内赏月时,玲蓉突兀地开了口。   “今日我听陆公子唤姐姐小雪,可是姐姐的名字?”   芜溪淡淡一笑,这嗓音与蕊音好生相似,让她出奇地怀念。   “嗯,我的名字。”   玲蓉似懂非懂,沉默了半晌才轻声开口:“我没名字,不过我自己取了一个,姐姐想知道吗?”   芜溪看着她,想起蕊音对自己说过的话,转述:“这玉春堂内,别轻易告诉他人自己的真名。”   玲蓉才顾不得什么别人,她只知道,芜溪对自己很不一样。她拉着芜溪的手,说道:“不一样,姐姐不是别人,跟她们不一样。”   芜溪从她的脸上瞧见了初入玉春堂的自己,不由得顺着她,宠溺道:“好啊,那我们玲蓉给自己取了个什么名字?”   “苏青青,青松的青。”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侮辱 “爬。”   “苏青青, 青松的青。”   邓夷宁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被惊雷劈中,她怔怔地盯着寇瑶一张一合的嘴, 指尖不自觉地攥紧衣袖,唇边已经无法维持一贯的淡定从容。那一瞬间,她甚至听不清李昭澜在身旁说了什么, 脑中无数的片段在一瞬间浮现。   半月前的荒郊野外,突兀地走出一个女子, 看似慌张模样, 可现在想来,那双眼分明冷静的很。会试放榜便出了舞弊一案, 刘渊自缢, 苏青青瞒天过海逃出衙门亦是自缢。邓夷宁不明白,究竟是何等大事需要他们接二连三的付出性命。   “苏青青是玲蓉?玉春堂的大火是谁一手策划的?”邓夷宁猛地起身,“你们到底有什么计划?”   寇瑶被吓得一哆嗦, 但面上依旧冷静, 她摇着头, 眼角划过一滴清泪:“我跟芜溪没有住在一个房间,我俩关系是不错,可后来她攀上陆公子, 搬去了小院里, 说话的机会便更少了。我知道的这些,都是东拼西凑出来的。”   邓夷宁追问:“大火呢?玉春堂的大火也是芜溪放的?”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寇瑶话语一转,“你们不是宫里的人吗,为什么不去查?”   邓夷宁闻言眉头轻蹙,缓缓转头望向李昭澜, 她眼底的震惊未散,眸色却已渐沉:“你知道我是谁?”   寇瑶点了点头:“今日一早,消息在遂农就已传遍,寇瑶不蠢,那日敢当众将我掳走的人,还顺走了我的手帕,想来定是身份不凡。”   李昭澜亦皱眉,眸中闪过一丝锐利。他上前一步,语声淡然:“你既知本王身份,又何必躲躲藏藏,迟迟不说真话?你若是早说,许多事也不至于走到如今地步。”   寇瑶伏跪在地,面色苍白。她双手撑地,低眉顺眼,语气低缓:“民女不敢多言,只觉一旦开口便是灭顶之灾,更不知王爷与王妃之意,贸然投诚怕惹误解。今日已全盘托出,民女只求彻查玉春堂大火一事,其他一概不问。”   “你不知?可你跪在这儿,到底是替谁求情?”邓夷宁冷哼一声,手指微微颤抖,却强行按捺着情绪,“你不蠢,可本王妃更是不蠢。”   寇瑶缓缓抬头,眸中映着一旁跳动的烛火,仿佛由泪光晃动,却始终未能落下。   “王妃,如今民女自认愚蠢,许多事只从芜溪的只言片语中得知。她心思缜密,向来不亲信旁人,纵然我与她相处多年,所知亦不过皮毛。”她顿了顿,目光投向邓夷宁,语气忽低了几分,“玉春堂的大火,是救亦是劫。若非那场大火,寇瑶不会沦落此地,替人卖药求生。”   邓夷宁垂眸沉思,长袖一拂,“那晚你曾说过,芜溪是替你去死的,这是何意?”   寇瑶微微闭眸,须臾再启。   “玉春堂大火之日,葬生火海的本该是我。”   说起两人的相识,还是芜溪参与花魁选举那年,芜溪被鸨母安排去了新的房间,与寇瑶同进同出。   彼时二人虽同为玉春堂之人,性情却天差地别,寇瑶急于赎身,入堂次年便开张接客。两人在教坊司有过几面之缘,寇瑶对她的印象不多,起初只觉这女子举止清冷,寡言少语,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很是让人讨厌,后来两人同住屋檐下,寇瑶只觉得她就是个麻烦。   芜溪有个烧银子的嗜好,便是养花,她每月的银两,除开攒下的月资,其余的全用来买花了。那玉春堂后院本就不大,几乎被她一盆盆花草占得无处下脚,有时被鸨母说多了,她便将那些花搬进屋子。花香虽淡,可日日嗅之也使人头晕眼涩。   起初寇瑶极烦,每每见芜溪蹲在花前细语低喃,便忍不住冷嘲热讽几句。本以为这只是她一时兴起,可时日一久,却见她每日早起必洒水修枝,入夜亦伴着烛火修剪花叶,未有一日懈怠,便不由心生几分奇异之感。   “她跟我这种人不同。”寇瑶低声道,“她养的不是花,是念想。”   三人同住屋檐下,她也知道芜溪跟蕊音交好,总是冷眼相待,不为别的,只因那蕊音的名声。   玉春堂的姑娘都知蕊音被一公子独宠,那么子并非遂农之人,却愿意花费心思在千里之外的女妓身上,这是玉春堂内从未有过的事。   说不羡慕,定是假的。   寇瑶与两人的交集不多,但故事的开始总是要有点由头的。那日她本不在安排之列,玉春堂中姑娘众多,分出日程由鸨母亲定,寇瑶当日正巧乐得清闲。怎料申时一过,那姑娘忽然呕吐不止,鸨母一声呵斥,便将她匆匆送去了医馆。   寇瑶来不及细细梳妆,只是仓促套了件薄衣,抿了口脂便被丫鬟送入房中。   那日来的公子称不上容貌俊俏,但大方极了,寇瑶之前只是听说过,但从未见识过。那晚进了那么子的房间,他二话不说丢给她一袋碎银,看见银子的那瞬间,她脸上的表情瞬间转换,脸上堆起笑意,低声软语朝那人走去。   然而她刚开口,那人却一声不吭,反手将她按倒在地,不知从哪儿取出几根粗绳,熟练地缠上她的四肢。寇瑶猝不及防,挣扎间只觉身上一空,衣裳被褪得一干二净。   她不解,刚要开口,却被人用手帕塞住了口中。   那人坐于案边,自倒了一杯清酒,缓缓啜饮。他忽然开口,竟是让寇瑶学狗叫。   寇瑶愣住,以为自己听错,可他却只是用脚点着地面,语气不容抗拒。她不从,被拖拽着在地上跪趴,背脊直挺,抵死挣扎。然而那人似是早料到她不肯屈服,顷刻间便挥拳,重重砸在她的腹背之上。   姑娘的身子本就弱,如何经得起男子之力,不过几拳便气若游丝地伏在地上,眼前一阵发黑,可那人仍不肯罢手,只冷声催促:“爬。”   寇瑶咬着帕子,唇齿满是血痕,只觉得尊严尽失,胸腔欲裂,眼泪无声地砸向地面。她终究低了头,学着那人意图,如狗一般匍匐于地,缓缓向前。   那夜之后,寇瑶足足卧床三日,连起身都无比艰难。鸨母知情后并无惋惜,只让人遣了个大夫来敷了些草药,倒是那么子之后赏下了一枚羊脂玉佩,说她很对胃口。   那些日子是寇瑶照顾她,她无法拒绝,只是每每见到她与蕊音交好的模样,心中很是发狂。她嫉妒蕊音,同为青楼女子,为何她的命运与自己截然不同。   芜溪看出了她心里的难过,那段时日与蕊音说话的次数都少了许多。   直到她当月结算银子之时,才得知蕊音偷偷替她上缴了这月的支出。她拉不下这个脸,气冲冲找上蕊音所在的后院,却见平日里待她温润儒雅的公子正对她大呼小叫,甚至动了手。   寇瑶捂着嘴没出声,害怕自己惹上麻烦,根本不愿在此多停留一秒,踮着脚准备离开,却在转身之时瞧见了端着一碗汤药的芜溪。   “所以,蕊音的公子待她并不好?”   寇瑶闻言,转过头来,神色复杂,许久方点了点头,语气中多了几分自嘲:“对,其实哪有什么良人会真的心悦我们这等人,我们不过是锦衣之上的胭脂香气,人人可取,人人可弃。他们日日来,说着最动听的情话,转头却又与他人共枕,谁会真的在乎青楼女子的清誉。”   她抬眸,看向邓夷宁:“我嫉妒她,明明同为青楼出身,凭什么她就能得一个专宠的名头。但那日之后我才明白,她不过也是金笼中被妆点得最漂亮的那只鸟,你看得见她起舞,却看不见她的脚腕早已被丝线勒死。”   “但你还是没说明白,为何玉春堂会有那场大火,为何死去的本该是你。”   “玉春堂的那场大火,我真的不知道。”寇瑶低头,十指抠在地上,缓缓道,“大火那日本该是芜溪在楼外揽客,可我当月需要上缴的银子未能攒够,便缠着与芜溪换了位置。大火是从一层烧起来的,她在四层陪着客人,火势太快,她根本没有机会逃出来。”   寇瑶摇头,却无力反驳,她像是垂死的一条鱼,被困在回忆的深海之中,挣扎着喘息,却无力逃脱。   “后来,”她喃喃,“后来鸨母将我们这些逃出的女子卖进了不同的青楼,我们别无选择,而那时我一心求死,也不知是愧疚,还是想替芜溪活下去,我留在了琼醉阁。”   寇瑶抬头看向邓夷宁,目光透着疲惫与祈求:“王妃,芜溪的死是我造成的,我偿还不了,可若这世上还有人为她求真相,我愿倾尽所有相助,只求别让她的死不明不白。”   屋中寂静一片,只有烛火轻颤。邓夷宁紧抿嘴角,终于缓缓开口:“所以你知道什么?”   烛火将寇瑶的影子拉得极长,仿佛连着那段久远沉重的回忆,也被拖进这沉静的夜色之中。   寇瑶的声音颤抖着,却不曾停顿,像是多年封锁在胸中的秘密终于找到一处出口。   “药丸,早在玉春堂时就有了。我在芜溪姐姐的帐中瞧见过,但我也只是匆匆一瞥,我问过她,她却说只是治病之物。后来我又在琼醉阁见到了,是在陆英身上。王妃想得没错,那药源于陆英,为了接近他,我主动提及此事,为了换取他的信任,我主动在他们身下服药,为的就是想要知道他们究竟在做什么。”   邓夷宁眸光沉沉,缓缓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地女子:“你方才说,芜溪从未告诉你她的计划,可你又为何知晓这药丸与芜溪的死有关?”   “我并不知晓,”她摇头,“我只是想知道,芜溪为何要替陆英隐瞒此事。”   邓夷宁凝视着眼前这名女子,心底泛起万千念头。良久,她方才启唇:“起来吧,今夜这些自会替你保密。今日便在这里住下吧,这里很安全,陆英不会找到你的。”   “多谢王妃。”   街上的人群渐渐散去,邓夷宁与他并肩而行,二人打算去郊外的小院对付一宿。一路上沉默无话,她不知李昭澜在想着什么,但她细细盘算着,总觉得事情有些太过顺利。   郊外的小路不算好走,邓夷宁心不在焉,不知踩了多少水坑。走着走着,她突然停下脚步,猛地望向李昭澜,脸上满是惊恐。   李昭澜不解:“怎么了?”   “不对,她在撒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消失 “寇瑶不见   李昭澜虽未明其意, 但见邓夷宁逐渐加快的脚步,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   “不对,她在撒谎!玲蓉并非苏青青, 或者说,衙门里的苏青青根本就不是玲蓉!”   李昭澜一时未能理清其中关系,面上仍带几分茫然。但邓夷宁已无暇多言, 只是脚步越发的快。两人一路疾行,匆匆赶至小院时, 见那扇本该紧闭的大门竟大大敞开, 门扇还在风中晃动,发出呜呜声响。   邓夷宁一脚踏进院门, 脚下踢到半掩的门闩, 木门在风中颤抖着,她脚下顿住,紧张地抿了抿唇。   “你看。”邓夷宁低声开口, 嗓音已带上冷意。   李昭澜也已察觉异样, 抬手拦住她, 两人并肩而入。庭院中静得诡异,风穿堂而过,吹起落叶翻卷。屋门大敞, 黑暗里一片死寂, 连虫鸣都被扼住了喉。   “姑娘。”邓夷宁望着空荡荡的屋子喊道。   屋中空荡,红烛依旧燃着,陈设与两人走时别无二致,一切看上去都很正常。可越是如此,越叫人心底发寒。邓夷宁在屋内转了一圈,没有发现可疑之处。   李昭澜跟在身后, 眉目一紧:“若非她自己离开,那就只能是陆英了。”   邓夷宁转身看着他,当机立断,袖袍一扬。   “听风驿!”   月亮已高高挂起,骏马疾驰在小道上,发丝被风拂乱,李昭澜沉默紧跟。两人抵达听风驿时,未及敲门,便一把推开。   木门撞墙,震得厅中两人微颤。   周肃之猛地抬头,被门口那对身影震住——邓夷宁一手捂着胸口大口喘气,额间渗出密密麻麻的汗珠,而她的另一只手被李昭澜紧紧握住,两只手都被握得发红,却丝毫没有要松开的意思。   “王爷,王妃,怎么了,是发生什么了吗?”魏越立刻起身。   “寇瑶不见了。”邓夷宁吐字急促,眼神沉沉,“我与王爷离开后曾在小院见过她,后来我们离开,再回去就没见到她了,也就一炷香的时间,或许陆英已经盯上我们了。”   “陆英?”魏越一惊,“这么快?可这几日他都在文书阁忙着,没听说他派了人在查什么。”   邓夷宁不语,只冷冷点头,她将寇瑶今夜所说的话一字不落地复述出来。   半晌,魏越问出了跟李昭澜一样的问题。   “寇瑶话中的玲蓉初入玉春堂不过十岁,就算是她在玉春堂待上两年,算上玉春堂大火后的四年,也不过十六。我便算她十七又何如,可衙门里苏青青自述已经二十三,这六年的落差,怎么会是同一人?”   众人反应过来,邓夷宁怀疑的不无道理,十七的姑娘与二十三的姑娘,纵然有样貌变化,也断无可能相差至此。   “这么说来,陆英早就知道了我们的存在,或许那日在张府宴会上,他是故意的。”魏越面色凝重,“如今听风驿不可再待了,还请王爷早做打算,另寻落脚之处。”   “先去我那里住下吧,”周肃之开口,神色凝重下来,“此地不宜久留,走。”   李昭澜脸色阴沉,握着邓夷宁的手紧了几分,邓夷宁嘶了一声后,他松了力道,但并未完全松开。   “走吧。”   邓夷宁低头别扭地抽了抽手,没能抽出来,干脆认命地由他牵着,快步跟在他身后。   四下寂静,魏越与周肃之一左一右,将两人护在中间。听风驿外停着一辆不甚起眼的马车,帘子微卷。除了魏越,剩下的三人都上了马车。   车厢内沉默良久,邓夷宁低垂着眼眸,眉头蹙起,李昭澜想也不想就知道她还在脑子里盘算一切。   “别想了,歇一歇吧。”李昭澜打破沉默,轻声道。   邓夷宁侧头看了他一眼,那张清俊的面容在微弱的光线下被拉出几分温柔的弧度,她咬了咬牙,终是摇了摇头,用力抽出手,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周肃之在李昭澜说话的那刻便睁开了眼,黑眸落在两人身上,将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马车绕过小巷,停在周肃之府邸的侧门前。一行人顺着小门入内,绕过几重曲径。府邸不大,周肃之安排好两人之后便匆匆离开,留下夫妻两人大眼瞪小眼。   邓夷宁皱了皱眉,袖口掩了掩鼻子,李昭澜跟着进来,低头扫了一眼尘封的桌椅,忍不住轻咳一声,语气几分无奈:“这家伙也不知收拾一下屋子,只顾自己那一亩三分地。”   邓夷宁抬手拿起一旁的帕子擦了擦靠窗的太师椅,勉强坐了下来,看着空荡荡的屋子发呆。   李昭澜见她这副模样,嘴角抽动,动了几下嘴却未能说出话。他扯了扯袖子,拾起邓夷宁用完的帕子,在屋内一边咳嗽一边胡乱扬着浮尘。只是几下,灰尘飞得满屋都是。   邓夷宁被呛得连连咳嗽,捂着口鼻道:“王爷,你是要把我呛死吗?”   李昭澜一脸无辜地停下手,揪着手里灰扑扑的帕子道:“这不是想打扫干净,好让王妃好生歇息吗?”   邓夷宁恨不得将他踹出门,瞪着他片刻,最终忍下,咬牙切齿道:“王爷难道不知道打扫灰尘要用打湿的帕子吗?放下,出去!”   她一把夺过李昭澜手中的帕子,在小院的井里洗净,简单的扫了扫床榻,魏越也在一旁帮着打扫屋子。   李昭澜站在一侧,见魏越退了出去,眯着眼问:“将军睡床?”   “你想睡哪儿?”   李昭澜若无其事:“自然是床。”   邓夷宁懒得理他,将被褥随意理了理,然后大大方方盘膝坐在床榻一角,神色自若地看着他:“那来吧。”   李昭澜一怔,眸光微微闪烁,似是没料到邓夷宁如此坦然自若,反倒叫他一时间有些无措。   床榻不大,邓夷宁身子不算瘦小,再加上人高马大的李昭澜,两人躺在一起定是有些拥挤,也免不了肌肤相接。   “怎么?”她斜睨他一眼,看着他往床边缓缓挪动的步子,有些好笑,“王爷莫不是害羞了?”   李昭澜咳了一声,耳根悄悄泛起粉红,偏偏面上还要强撑着镇定。他负手而立,目光扫了床榻一眼,语气别扭:“本王为何害羞?你我本是夫妻,睡在一起天经地义,何来害羞一说?只不过——”   他话音顿了顿,像是卡在喉间,怎么也说不出来。   只不过,上次共眠是因邓夷宁误食媚酒,自己被邓夷宁拉着走不掉,这才与她睡了一夜。而如今不同,邓夷宁好端端坐在面前,眼眸清亮,气息温热,叫人心头莫名悸动。哪怕两人已是夫妻,李昭澜仍觉得自己心跳比成婚那日还要快。   邓夷宁见他一副吞吞吐吐的模样反倒笑了,拍拍身侧的位置:“夫君,别害羞,来吧。”   李昭澜:“……”   刚在心头泛起一点甜蜜的滋味,就被她这句话破了功。   李昭澜看了她一眼,没好气道:“睡你的。”   邓夷宁本觉得不累,可一躺下就被瞌睡虫侵袭了脑子,只是片刻便睡死过去,也不知道李昭澜有没有睡在床上,反正次日醒来时房内只有她一人,枕边放着一套新衣裳。   邓夷宁伸手摸了摸料子,拎起来瞧着样式,心道他竟然如此懂得女子的服饰。收拾好一切后就在小院里转了一圈,最后在书房寻得李昭澜。   周肃之先看见了她:“王妃。”   “聊什么呢?”邓夷宁一脚跨了进去。   李昭澜没回答,反倒是眯着眼上下打量她一番,目光落在腰间微束的罗裙上停留片刻,才慢悠悠地道:“眼光不错,这衣裳果然衬得将军好看几分。”   周肃之挑眉,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那是自然,本公子的眼光自是无可挑剔。”   邓夷宁微微一愣,似是过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垂眸拎了拎衣摆。   周肃之望着她,笑道:“如何,王妃可还满意?他这小子眼光不行,自己都捯饬不出个名头,哪会懂得女子衣物。”   “还行。”邓夷宁朗声道,“走吧,别耽误了正事。”   两人起身跟在邓夷宁身后,三人简单垫了垫肚子正欲动身出门,魏越却在此时匆匆跑进屋内,面露难色。   “王爷,不好了,门外聚集了不少人,是陆英领头。”魏越压低声音,“他们非要见到王爷不可,否则绝不离开,已经聚集了不少百姓,动静闹得不小。”   邓夷宁皱着眉:“这是想逼王爷现身?”   周肃之摸着下巴思索片刻,随即开口:“不急,我先去探一探,看他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等着。”   李昭澜点点头。   周肃之示意魏越跟着自己,推门就见陆英一袭红衣伫立着,穿的像是今日大婚那般,身后跟着数名仆从,模样颇为嚣张。   周肃之笑着迎了上去,站在台阶上道:“陆公子,今日这般兴师动众来我周府前,可是有何要紧之事?”   陆英低头一笑,声音不大:“在下眼拙,往日竟未能看出周公子与昭王有这般亲近关系。今日陆某并非有要紧之事,只是想见一见王爷真容,还请周公子行个方便。”   周肃之神色不变,只是笑着回道:“王爷岂是你说见就见的,陆公子请回吧。”   陆英眉梢一挑,目光在他身上绕了片刻,忽而轻笑一声,步步逼近台阶:“周公子好大的口气,若陆某没记错,周家在黎平的日子,似乎有些不太好过,为何周公子会在此时回到遂农?”   他话没说明,可周肃之听懂了,魏越立在他身侧,手已悄然搭上腰间佩刀。   周肃之神色淡定:“陆公子何必咄咄逼人,我既搭上了王爷,又何须在意家中生意如何。倒是陆公子,从今日起见到我,怕是要绕道而行了。”   陆英眼睛抽搐了几下,忽而笑出声,作势后退半步,抬手理了理衣襟,似有似无地放缓语气:“既然如此,陆某只能在此长跪不起,只为见上王爷一面,只是不知周围百姓瞧见陆家对你如此行径,会怎么编排你周家?”   场面一时有些僵持不下。   正当周肃之权衡着要不要硬顶下去时,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道懒洋洋却又透着压迫力的声音——   “是何人要见本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对峙 “所以呢,   声音不高, 却凭空压下了喧嚣。   众人循声望去,却不见人影。陆英正狐疑声音从何而出,四下张望之际, 只见一身墨绿长衫,腰间束着白玉腰带的男子缓步而出,一头墨色半扎发随意散落着。   李昭澜站在大门前, 并未跨过那道横木。   陆英望去,努力伸着脑袋, 却只能瞧见半个对方脑袋。他下意识往前几步, 却被魏越伸手一把拦住,他瞪了魏越一眼, 后者根本没看他。   “有事进来说。”   魏越放下手, 见陆英身后的仆从蠢蠢欲动,再次阻拦,陆英见状只得对那些人点头, 只身进了院子。   邓夷宁本是躲在门后偷看, 以为两人只是在门外打个照面即可, 哪知李昭澜竟大大方方招了人进来,她顿时如临大敌,慌忙躲进书房里。   陆英跟上脚步, 面前的男人背对着他, 身形瞧着比他还要高大一些。他上前行了个礼,拱手道:“陆英拜见殿下,殿下千里迢迢来到遂农,恕陆氏消息不通,招待不周。”   李昭澜背对着他,只是淡淡一笑, 笑意冷至骨子里,眉宇间不见半分温度。   他道:“这么急于求见本王,你有事?”   陆英垂首应道:“殿下,陆某与殿下曾在琼醉阁有过一药之缘,不知殿下可还记得?”   “本王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若没别的事就滚。”   “殿下,”陆英急忙喊道,“殿下为何否认?那日殿下在琼醉阁,陆某恰巧与殿下一墙之隔,还赠与殿下一壶酒,难道殿下都忘了吗?还是说,殿下是瞒着王妃去的?”   李昭澜闻言,气极反笑。他转身半侧,余光瞥见藏在书房门后探头探脑的邓夷宁。那脑袋一探一缩,活像只误闯小厨的兔子,眼里满是被逮住的慌张。   他眸色微沉,心底无奈又好笑,面上却绷得紧紧的。蓦地大手一挥,声如惊雷:“放肆!本王岂是你能非议的!”   陆英怔住,不自觉低了头,手指蜷了又蜷。   李昭澜冷冷瞥了他一眼,字字清晰:“陆英,你好大的胆子,在本王面前胡言乱语,还妄图威胁本王?”   就连藏门后的邓夷宁也不由得咽了咽口水,心下暗道:李昭澜这人,板起脸来时竟也有如此威严,果真有几分天家威仪。   陆英跪在院中,明明晨光初现,他额角却沁出了一层细汗。他咬了咬牙,眼珠子一转,破罐子破摔,高声嚷道:“殿下若是不愿承认,陆某自是不勉强,可王妃呢?顶着‘贺宁’的名号欺骗商户,很不巧,陆某曾在张府上见过王妃,但并未拆穿。”   李昭澜眼眸微眯,嘴唇紧抿:“所以呢,本王还得感谢你?”   “陆某愚钝,但好在宣州有陆某旧交,得知殿下正在调查一桩案子,这案子似乎与陆某有关。陆某自会试放榜后,便遭多方恶意揣度,自当理解殿下与王妃忧虑之事,特此前来,自证清白。”   李昭澜讥讽道:“清白?若是清白,又何须自证。陆公子这是前后颠倒、自相矛盾?”   陆英已顾不得其他,脸上堆起虚伪的焦急,语气愈发激动:“还望殿下明察,陆英自幼饱读诗书,多次辗转各大书院,只为求得一介功名。既这般渴求,又如何能做出这等自毁前程、甚至落得流放斩首之事?”   “是吗,陆公子自幼饱读诗书,这倒是闻所未闻。”邓夷宁缓步从书房走出,高声道,“读书人也擅长买通青楼鸨母,做出暗地里兜售禁药这等勾当?”   见邓夷宁出现,陆英脸色更是苍白,垂眸敛去眼中的狠毒。他缓缓抬手,卷起自己右臂的衣袖,只见雪白皮肤之上,一道玄色纹样落在手腕处,纹路向两侧延伸,似是包裹住整个手臂,末端则是一个奇异的、类似于牙齿一样的图案。   “殿下,王妃,”他低着头,似是受了千般万般委屈,“陆某并非满嘴胡话,陆某也是有难言之隐,此事本只有陆某一人知晓,可如今我将此印记显露出来,还望殿下替陆某保密。”   李昭澜目光如寒,紧紧盯着那纹印:“这是何印记?”   陆英喟然长叹:“此事要从陆某弱冠之时说起,那日陆某与好友醉酒,可未曾想到醒来时,被困在一个陌生的屋子里,手上已经多了这道纹印。陆某不知为何会有这纹印,也不知纹印从何而来,只知他们寻我之时会派人传信于陆府。”   李昭澜皱眉:“他们?”   “是,他们似乎有不同的想法,总是给陆某不同的目标,比如一个要杀——”陆英缓缓抬头,“一个要活。殿下若要查,便请从这刺青入手。”   言罢,他转头抬眼看了看邓夷宁,声音低了几分:“陆某与钱三郎交好,便从他口中得知,钱夫人那几日与一位娘子频繁来往,陆某深知钱夫人并不善于交际,便留了个心眼,偷偷调查了一番。那次在张府宴会上再见王妃,并非有意为难,还望王妃恕罪。”   “所以,”邓夷宁步步上前,凝视他的双眼,“你知道敲击登闻鼓的是谁。”   陆英垂眸应道:“王妃或许已经知道,玉春堂那场大火烧死了陆某至爱之人,命运使然,琼醉阁的大火唤醒了陆某的回忆。芜溪若是尚在人世,她早已入了我陆家大门,成为我陆英明媒正娶的妻子!”   邓夷宁闻言冷笑,只觉无比讽刺。她缓缓上前,垂眸看着跪地之人:“至爱之人娶回去作妾,娶不娶又能如何,让世人看她笑话吗?”   陆英一怔,头越发的低,像是被戳破虚饰。邓夷宁见他此状,继续道:“陆英,你嘴里可有一句实话?你的爱人,芜溪若真是你的爱人,你为何要同旁人成婚?陆公子既生疑玉春堂大火,为何不怀疑琼醉阁的大火?”   陆英狡辩:“王妃怎知陆某未曾怀疑,陆某好友的心上人也葬身于琼醉阁这场大火,陆某也想为好友讨个说法。”   “心上人?何人?”邓夷宁追问。   “琼醉阁的寇瑶姑娘,她曾与芜溪是闺中密友,却落得与芜溪一个下场。”陆英略带迟疑,神情亦真亦假,“好友悲痛欲绝,她们虽为青楼女子,却亦是芸芸众生,怎就不能真心相待?”   邓夷宁眯起眼,与李昭澜对视。李昭澜见状,微不可察地朝她点了点头,随即转向陆英,不再多言:“既如此,本王便赏你一个机会。待查清一切,若你当真无辜,本王亲自还你一个清白。”   他摆了摆手:“魏越,送客。”   陆英起身拱手,却并未多言,转身离去。   邓夷宁看着陆英远去的背影,越发觉得恶心,等府邸大门关上,她猛然跺脚,破口大骂:“信口雌黄、胡编乱造、毫无真心!世间竟还有这般不要脸面的人,真是有败我朝风气!”   李昭澜见她气得不行,轻咳一声,走过来拉过她的手腕。   “你若再跺几下,这石砖恐要裂了。”   邓夷宁恨恨甩开他的手,满脸不忿地看着紧闭的府门:“你当真信了他方才那副嘴脸?睁着眼说瞎话,还爱芜溪,说寇瑶死了,真是不知廉耻。”   “他不过急于撇清罢了,若不编造个寇瑶已死的说法出来博同情。今日造谣王爷、非议王妃之罪,岂是他陆英一人担得起?”李昭澜语气前所未有地温和。   “可难的是,他并非字字虚假。”周肃之缓步靠近,举手投足间依旧尽显从容,“寇瑶与芜溪的关系为真,寇瑶已死尚且为假,寇瑶与张二郎亦为真,手臂纹印亦真亦假,只怕他今日这番说辞并非信口胡诌,而是早有预谋。”   邓夷宁蹙眉:“周公子的意思是?”   “他既已得知殿下与王妃落在我周府,为了自保,定是会尽数告知他那些狐朋狗友。我周肃之与张家素来不和,张珣远那个狗东西定是会捏住我的把柄反将一军。”   李昭澜冷笑:“如此做派,倒真是他陆英惯用的手段。”   周肃之眼睛一转,鬼点子冒了出来:“殿下,既然彻查舞弊一事已然暴露,不如将计就计将此昭告天下?”   “不可!”   “不行!”   二人异口同声,断然拒绝。   周肃之眨了眨眼,半晌才露出一个无奈的笑,道:“是我唐突了,忘了殿下的身份。若是将此事广而告之,朝廷动荡,我一介平头小百姓定是担不起这个责任。罢了罢了,殿下就当我口出狂言,忘了吧。”   李昭澜露出一丝笑意。   “你若是平头百姓,那天下这么多人,便成了麻绳上的蚂蚱。”他缓缓道,“不过周肃之,你今日这狂言,本王记你一笔。”   “哎哟。”周肃之作势一拱手,笑得吊儿郎当,“有劳殿下记挂草民。”   邓夷宁侧身抱着手臂,缓缓道:“对了,陆英称寇瑶已死,那便是有两种可能。其一,有人谎报尸首身份,衙门记录在案,陆英得知;其二,寇瑶是被他从小院掳走,我更倾向于后者。”   周肃之点头:“无妨,衙门若是记录在案,一探便知,只是如今我无名无份,只怕……”   李昭澜喊了一声魏越,后者点头应下,转身朝大门走去,周肃之见状趁机调侃。   李昭澜没接话,转头望向神色恍惚的邓夷宁,唤了两声皆无回应,柔声问道:“想什么呢?这般出神?”   邓夷宁回神,说道:“我在想,玉春堂的那场大火,玲蓉究竟是怎么逃出来的,又是怎么跟刘渊认识。”   她缓缓踱步,语速渐快:“昨日寇瑶提到,那时玲蓉并未对外接客,想来大火之时应在房中歇息。玉春堂与琼醉阁的构造大同小异,这女子歇息之地都在楼上。大火起于楼底,她是如何从烈火中脱身的?”   周肃之挑眉,反问:“大火是苏青青放的?”   邓夷宁摇头:“她并无理由点这把火,寇瑶和芜溪都在楼中,那把大火燃的不止是玉春堂,两边楼房皆有损失,一夜之间全没了,她图什么?若是她被抓住,小命定是不保,可她不仅活了下来,还跟刘渊成了婚,怎么说都不成逻辑。”   “本王昨日也在想此事。”李昭澜缓缓点头,“若这大火并非一人所为,而是苏青青与芜溪两人合谋,甚至是与寇瑶三人合谋,便有人能从中顺利逃出。”   周肃之突然开口:“对了,你们可还记得寇瑶提及的蕊音?蕊音被那位公子从玉春堂赎身娶回家,面上倒真的有几分眷侣之意,可寇瑶又亲眼瞧见那位公子对蕊音出手,这不正是自相矛盾吗?”   “对啊!我竟忘了此事,这么大的漏洞,这么说的话,蕊音也参与了玉春堂的大火案?”邓夷宁眼前一亮,“可话说回来,若几人谋划这么久,就只是为了烧光玉春堂吗?若是为了卖身契,寇瑶如今不也在琼醉阁继续作配吗?”   李昭澜打断她:“别多想,找到寇瑶一切便会真相大白。” 作者有话说: 五一快乐bb们 第39章 刺青 “靠刺青辨   如周肃之所说, 正午未过,昭王及王妃下榻周府的消息,便传遍了大街小巷。周府门前热闹非凡, 百姓纷纷驻足,妄图透过这扇大门看到里面的人。   李昭澜躲在屋内喝茶,邓夷宁则在后院捣鼓着濒临枯死的花草, 而宅院的主人在吃过午饭后便出了门,不知何处逍遥去了。   “这是什么品种, 白白净净的, 还带着香气。”邓夷宁俯身嗅了嗅,低声问道。   “回王妃的话, 这是南杭甘菊。”一旁的侍女应道, “洗净后以炭火烤去潮气便可泡水饮用,此菊平肝明目、解毒消炎,这是少主为王妃特地寻来的。”   “少主?”邓夷宁听了个新鲜称呼, “周肃之?”   “正是。”侍女回完话, 立刻去了后厨, 出来时手中捧着一只细瓷青白杯。泡好的茶水倒入杯中,热气浮起,清香淡淡袭人。   邓夷宁望着杯中那朵白菊, 呼出一口气, 白菊顺着风在杯中晃晃悠悠,她只是浅浅抿了一口便放下。   “王妃可是不喜?”侍女试探着问道。   邓夷宁淡声道:“不是,太甜了,有些不习惯。”   “是奴婢唐突了,奴婢以为王妃喜好甜食,便在这水中加了点蜜浆, 奴婢这就为王妃重沏一壶。”   “不必,我出去走走。”邓夷宁淡淡道,起身拂袖,迈步走出后院。   穿过回廊,新来的丫鬟还在收拾院子,两边堆砌着修剪的枝桠。转过石门,她远远瞧见李昭澜坐在书房,手执书卷,却迟迟未能翻页,只是盯着杯中茶水发呆。   阳光落在脚尖前,差一点就打在他身上。   邓夷宁走进问道:“殿下这是在发呆?魏越呢?都出去这么久了,怎么还没回来。”   李昭澜闻言抬眼,只觉这话耳熟得很。回道:“上次在听风驿,你问过我同样的话。”   邓夷宁不解:“如何,问不得?”   “自然不是,魏越心中有数,将军不必担忧。”   两人相对而坐,一时间无话,却也不觉尴尬。风过时,庭前玉兰落了一地,香气浮动。   邓夷宁忽地打了个喷嚏,男人转头看了她一眼:“着凉了?”   “这花香气逼人,不适应罢了。”邓夷宁揉了揉鼻尖,本有些困倦,一个喷嚏倒是呛得立刻来了精神。   这时,一名家仆快步走来,拱手低声禀报:“王爷、王妃,陆公子又来了,此回一并带着张家二公子,说要与王爷一辩舞弊之冤。”   李昭澜点评:“他还真是锲而不舍。”   “魏越未归,不知寇瑶下落,门前百姓围观,若是再拖下去,只怕此事愈发不可收拾。”邓夷宁神色微动,转向李昭澜,“既如此,不如出去看看。”   两人悄然绕道,从西侧走廊穿过,沿着后街小道前行。不多时,便隐隐听见前方传来几声嚷叫——   “在下张珣远,今日随陆公子一同登门,只为求得殿下一句公道话!玉春堂大火同失挚爱,会试一案疑云重重,若不查清,何以服众!”   “殿下若真秉公执法,就该出来说句话,还我们一个清白!”   围观百姓越来越多,言语间多是议论纷纷。   李昭澜站在转角处,望向远处人群中正高声呼喊的陆英与张珣。两人并肩而立,神情激动,不间断地嚷着冤屈。身后站着三四位文士打扮的青年,皆是面色涨红,声声喊冤。   “殿下,你看那里。”邓夷宁忽然伸手戳了戳男人的后腰,吓得李昭澜一震,顺着邓夷宁的手指望去,瞧见了远处楼房之上开窗窥视之人。   “那就是张夫人,张珣远的生母。”邓夷宁眯起眼,“上次宴会便是她筹办的。”   李昭澜收回目光,隐进巷子里,若有所思道:“张珣远的生母?若是陆英将你的身份告知张珣远,那这位张夫人怕是已经知晓。今日你不宜露面,等魏越回来后,本王亲自去会会他。”   “不行,他昨日既见过我,今日定是不会罢休,若见我不在周府,指不定会说出什么胡话。我们先回去,让家仆将他们打发走,再命人去寻周公子的下落。”邓夷宁拉着他的袖子往里走去,低声道,“就说——殿下会在衙门与诸位辩个是非,还无辜之人清白。”   李昭澜乖乖跟在她身后,任由她牵扯着走回房中。   “殿下,有一事我不曾明白。”邓夷宁边走边说,“既然寇瑶姑娘肯开口,想来便是愿与我们达成合作。可她又并未全说实话,还莫名失踪,这又是为何?还有那蕊音,好好一个大活人不见了踪影,是死是活也不知。”   “莫要着急。”李昭澜语声沉定,目光落在她牵着自己衣袖迟迟未能放开的指节上,语气比先前多了些温和,“寇瑶所说漏洞百出,不是她不愿意说出,而是她口中的话对于我们来说不算什么,但对于她来说却是要命的。不过将军有一点倒是说得对,蕊音若是真得恩宠,难免在玉春堂遭人妒忌,可为何没什么姑娘提起她,甚至很多都不认识她。”   邓夷宁闻言皱眉:“只可惜当日未能问清带走蕊音的那位公子是何人,从苏青青击鼓那日起,这棋盘就已经摆好了。若说蕊音才是棋盘里的将,那寇瑶是卒,还是炮?”   “是卒是炮还是将,这些都不重要,”李昭澜上前为她沏茶,目光掠过桌上飘落的残叶,似是随意道,“可若展开棋盘之人,是芜溪呢?”   屋内陷入短暂的沉默,邓夷宁眸光一顿,被李昭澜的这句话吓到了。李昭澜察觉她的异样,却并未停下话头。   “寇瑶口中对芜溪句句夸赞,将她塑造成一个圣贤之人,反而让本王起了疑心。”他说着,抬眸望向邓夷宁,“本王在宫中见过太多死得其所的忠臣,也见过伪装忠臣的贼人,他们最大的区别,就是忠臣死的快,贼人活得久。”   “殿下的意思是,芜溪就是那伪装忠臣的贼人?”   李昭澜沉默不语,反而挑起另一个话题:“将军可还记得那日中毒之事?那时本王猜测或许是东宫出手,可后来调查得知另有其人。”   “另、另有其人?”邓夷宁面色一沉,声音也低了下去。   李昭澜不答反问:“将军可有仇家?”   邓夷宁不理解:“殿下这话何意?本将军上阵杀敌,哪一个不是仇家?”   “本王的意思是,”李昭澜顿了顿,正色道,“宣州的仇家,或者说你父亲的仇家。”   “这我从何得知?我回来不久,不是在宫中学礼便是在家中歇息,婚后我与殿下日日呆在一起。若说有仇家,殿下应当好生自省,莫不是你的仇家盯上了我,我才是无辜之人。”   这番话倒是把李昭澜堵得死死的,邓夷宁思考的角度倒真是独特,他还就真的从未想过会是自己的仇家。   李昭澜略显尴尬地咳了声,神色稍缓,为自己辩解:“本王身为王爷,能与谁结仇,他们求好尚且不及,何来结仇一说。”   邓夷宁不想与他争辩这个,拉回正题:“先不说结仇,殿下的意思是——除了太子,还有人想取我的命?”   “将军可记得陆英手上那枚刺青,那日刺杀之人的手上有一样的刺青。本想告知将军,却被陆英那蠢货的行为糊住了脑子,一时没反应过来。”   “殿下可知那刺青从何而来?”邓夷宁紧盯着他,不放过他脸上的一丝变化。   李昭澜嘴巴刚刚张开,却又想起这消息来自南雁楼,如若是告诉邓夷宁自己是从南雁楼获取的消息,那得有的一通解释。思来想去,他决定暂时隐瞒。   他忍住想要摸鼻子的冲动,抿了抿唇,说道:“不清楚,魏越也只是查到当日行刺之人的身份,本想继续探查下去,没想那些人接连暴毙,无从查起。”   邓夷宁微怔:“接连暴毙?怎么个死法?”   “皆是毒发而亡,死状凄惨。”李昭澜缓缓而道,“魏越称,暴毙之人皆是口齿发黑,七窍流血,从吞服到身亡也就一瞬间。等了结眼下这些要紧之事后,本王会让魏越再去南雁楼细细查探。”   “南雁楼?”邓夷宁忽然回头,“那是什么地方?”   李昭澜一怔,险些脱口,旋即低咳一声,语带敷衍道:“就是魏越找人打探消息的地方,此地消息来源驳杂,但好在准确,多花些银子也无妨。”   邓夷宁若有所思点点头,在李昭澜看来是糊弄过去了,正当他松了口气时,邓夷宁突然转头,满脸疑惑地看着他。   “殿下,你可是吩咐魏越做别的事了,这都快两个时辰,怎么还未回来?”   李昭澜笑道:“将军莫要心急,魏越回来的越是迟,这不恰好说明其中藏着越多的东西?”   邓夷宁半信半疑地盯了他一眼,终究还是没再追问,将心中诸多疑问一一沉下。她自小就是性子直爽之人,遇事向来决绝果断,最是不喜欢李昭澜这般含糊不清、遮遮掩掩的态度。   “罢了罢了。”邓夷宁轻叹一声,指尖在桌上划出一道道水痕,“殿下说的是,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只是我们到遂农半月有余,如今却连科举案的皮毛都未触及,这还如何去查灭门案的真相。对了,东宫那边有什么动静?”   李昭澜眉头一挑,顺口撒谎:“不清楚。”   邓夷宁颓废地点点头,这种滋味对她来说格外煎熬。   李昭澜宽慰她两句,邓夷宁左耳进右耳出,根本不放在心上。她懒散地趴在桌上,垂下眼眸:“殿下不必说这些好听的话,只要你不再撒谎,不再隐瞒就行了。”   刚撒了个谎的李昭澜:“……”   屋中一时沉静。   后院的侧门忽地吱呀一声打开,打破了屋内沉沉的气氛,随之而来的是一道急促克制的脚步声,两人对视一眼,几乎同时起身。   魏越歇了口气,说他在衙门并未查到寇瑶的姓名。   那日大火后,琼醉阁带出尸体共十八具,衙门均已验明入了籍册,仵作提交的勘验册与官差呈文一一对应,他反复确认,寇瑶不在其中。   魏越临走时多了句嘴,让知县把四年前玉春堂一案的所有卷册都拿了出来,并从知县口中得到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靠刺青辨认尸体?”   玉春堂的鸨母是二把手,接管玉春堂后,为了区分姑娘,她请了个刺青师,在所有开花的姑娘后腰处,刺下了印记。   “芜溪的刺青是一朵被蝴蝶围绕的牡丹,寇瑶的刺青是一条细长的柳枝,而玲蓉没有开花,所以她的腰后什么也没有。”魏越换口气,继续说道,“当初辨认尸体的就是玉春堂鸨母,她如今去了芙仙院。”   三人站在原地,魏越见两人迟迟没有开口,得到准许后,将空间留给了两人。   两人神色各异,李昭澜表情凝重,紧咬着下唇。而邓夷宁则是皱着眉头,一脸愁容的垂眸盯着自己脚尖,忽然,她像是被某个念头惊醒,一巴掌拍在李昭澜手上。   “我们问过这么多人,没有一个人提到过刺青,殿下可还记得在琼醉阁遇见寇瑶姑娘时的场景,我分明没有看见她后腰的刺青。若那鸨母所言都是假的,若尸首上的刺青有人伪造,那岂不是衙门里的所有卷册都是假的。”邓夷宁越说越激动,还想起一件事,“苏青青,衙门里的苏青青,她身上可有刺青?”   李昭澜沉吟片刻,看着自己发红的手背,似乎在权衡什么。邓夷宁以为李昭澜没听清,打算再问一遍,却在此时听见李昭澜轻声叹了口气,而后小声道:“衙门里的苏青青,后腰有牡丹刺青。”   他怕邓夷宁没听清,重复了一遍。   “苏青青,有牡丹刺青。”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尸体 “定是寇瑶   那日张珣远上门闹事后, 周府门前的热闹便一日胜过一日,连街头巷尾路过的狗,都要在门前驻足片刻。   一连几日, 邓夷宁几乎是一睁眼就往衙门跑,脚步利落如军令,连带着李昭澜这个从小锦衣玉食的王爷也跟着晚睡早起。   三天后, 李昭澜终于忍无可忍,发出了抗议的声音。   “将军, 这衙门又不是长了腿, 还能自己跑了不成?何必日日宵禁一解便往衙门赶?”李昭澜揉着发胀的脑袋,语气透着难得的怨气。   这几日遂农的温度骤降, 晨起的寒风能穿透衣裳的每一个缝隙, 直往骨缝里钻。   “殿下,审犯人都是一宿一宿的熬,哪有说让犯人休息两天再继续的。”邓夷宁头也不抬地一边整着腰封, 一边回应道, “人在困倦迷糊时最是容易说实话, 殿下就当是锻炼身体。瞧你那瘦胳膊瘦腿的,万一遇上个刺客,魏越又不在身边, 难道殿下要指望我一个弱女子?”   “弱女子?”李昭澜睁眼歪头看着她, 似是听到了笑话一般,“大名鼎鼎的鬼戎女竟是个弱女子,若叫拜古勒的人听见,不得发狂啊?”   邓夷宁抬眼便是一记冷眼:“你去不去?”   李昭澜嘴角一僵,挣扎片刻,认命从床上起身。   这几日与邓夷宁同床共枕, 她睡得舒不舒服他不清楚,但李昭澜总是陷入一些奇怪的梦境,醒来时总发现邓夷宁的腿架在他的腿上,以绞杀的方式将他双腿扣得死死的。   寅时四刻,夜色还未完全褪去,街上打更人刚走远。衙门前,赵知县早已候在门外,冻得鼻尖通红,却堆着丑笑迎了上去。   “赵知县,来的够早啊。”邓夷宁轻咳一声,语气懒散。   压根就没回家的赵知县颤颤巍巍行了个礼:“微臣参见殿下、王妃,殿下安康,王妃安康,典史唐裕仁已在厅内恭候。”   两人并肩入了衙门,穿过石砖铺地的前堂,耳边是赵知县低声吩咐小吏收拾案牍的声音。院中燃着不少烛火,柔光照得整个院子一片金黄。   侧堂内,唐裕仁已经候在一旁,他身着常服,身形消瘦,面上虽是恭敬,眼中却满是精明世故。他朝着二人拱手一礼:“微臣唐裕仁拜见昭王殿下,见过王妃。微臣听闻殿下在查琼醉阁失火案和科举案,特将卷宗悉数整顿,恭候差遣。”   “辛苦唐大人,这点卷宗还劳烦大人亲自动手,竟浪费了整整三日,委实过意不去。”邓夷宁径直入内,一手抚着桌面,一边目光扫过桌上零零散散的文书,“卷册既整备完毕,不如唐大人先说说,琼醉阁失火以来,衙门都做了些什么?”   “回王妃的话,”唐大人假笑一声,躬身答道,“火起之夜,衙门即刻率人赶赴琼醉阁,命人收拢残骸,验尸封存。随后依照大宣律法规制,将琼醉阁尚存衣物、首饰、骨骸编号归卷。大火中共清出十八具尸首,其中十一具为女子,七具为男子。”   李昭澜坐于上位,目光落在那人身上:“本王听闻,琼醉阁尸首身份是由那鸨母所认?”   “回殿下,正是。”唐大人转头拱手道,“玉春堂大火后,幸存的姑娘都被送去了各个青楼,据玉春堂老鸨所言,出自玉春堂的姑娘均有刺青,琼醉阁老鸨亦是靠此印记辨认尸首。”   邓夷宁开口:“那十一具女子,以前都是玉春堂的人?”   唐大人连忙摇头:“不是,只有四具尸首是玉春堂的人,其余都是琼醉阁的姑娘。”   “玉春堂的失火卷册呢?也在这里吗?”邓夷宁目光扫过木桌。   唐大人指了指她手边第二摞,邓夷宁抄起卷册翻阅一二,与魏越所说几乎一样,在心里思索片刻。   李昭澜则望向一旁不停擦着汗珠的赵振,随口问:“赵知县,遂农今年有几名上榜之人?”   “回殿下,五人。”   李昭澜看着他这副低眉顺眼的模样很是来气,这些天跟赵振打过不少交道,他总是这样遮掩着,好似想说却又不敢说什么。若是李昭澜逼问,他干脆闭口不言,连给李昭澜一个正眼都不肯,满口就是甘愿受罚。   他看了片刻,语气有些不妙:“赵知县,若本王记得不错,平廿三年冬,是你入朝为官的时间吧?算来已有二十载,竟还在这小小知县的位置上坐着,你可知为何?”   赵知县面色一变,连忙跪地叩首:“微臣一心为朝,官职不求显赫,只求能为百姓谋利,为朝廷尽忠。”   为百姓谋利,赵振的确做到了。二十年说短不短,但彻底改变一个县,二十年还是太短了。荒芜之地上长出的森林,是需要种树人细心呵护的,驱赶害虫和伐木人,几乎成了种树人本能的反应。   赵知县的那双手,写得一手好字,也干得一手好活。   李昭澜有些不忍心,但还是出口威胁了他:“这等好话就劳烦赵知县留着命,待见到陛下时再细细道来。”   “殿下!”赵振惶急叩首,“微臣知错!恳请殿下念在微臣多年劳苦,给微臣一次戴罪立功的机会。赵振愿率领衙门上下百余号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殿下何必着急。”邓夷宁淡淡开口,“瞧着遂农衙门上下办事周到,许是遭了奸人所害,瞧赵知县这副模样,定不是那种贪图权贵、设计天家之人。”   两人一黑一红,唱的赵振不知如何是好,干脆趴在地上一声不吭。邓夷宁说完便熄了火,自顾自地翻起卷册,李昭澜眼睛一闭,呼吸逐渐平稳。   大火已过去了整整五日,寇瑶依旧下落不明,邓夷宁日日企图从魏越口中得到些什么,可换来的只是一次次失望的摇头。反倒是陆英那伙人安分了许多,听周肃之说,这几日他们都在文书阁刻苦学习,为下月进宫面圣做准备。   玉春堂卷册记载,大火约是子时三刻燃起的。大宣律法虽有宵禁,可入了玉春堂便能在此过夜,那些个公子哥便专爱掐着时间入内。于是玉春堂借着这机会,每每亥时过半,门口便站着一些衣不蔽体的姑娘,软声细语地跳着舞,招揽客官在此过夜。   卷册记载与寇瑶供词相符,当日她因奉银不足,与本在门口的芜溪调换了位置。逃出来的姑娘口述大火似乎是瞬间燃起的,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玉春堂内三座高楼无一幸免。   如今两人可以确定的是,衙门里那位自称苏青青的女子并非叫做苏青青,那真正的苏青青又何去何从。若苏青青死在了四年前的大火里,能冒充她身份的人便只能是玉春堂的姑娘。   想到这里,邓夷宁放下手中卷册,翻看起散落在一旁的名册,名册上并无熟悉的名字。她思来想去,如今只有一个解法,那便是找到寇瑶。   邓夷宁靠在椅背上,这几日她都在思索李昭澜所说“芜溪是布局之人”的含义,可每次问他都闭口不谈,一个劲否认自己知道内情。她气不打一处来,抬眼瞪了李昭澜一眼。   男人撑着脑袋目不转睛盯着她,接收到眼神后眉头一挑,旋即对着在地上跪了快一个时辰的赵振说:“起来吧,莫要说本王冤枉了你。这几日你陪着本王与王妃在此,也算劳苦功高,本王便给你一个赎罪的机会,限你三日查清纵火之人,可有异议?”   “微臣领命,微臣自当竭尽全力——“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小吏慌慌张张跑了进来,嘴里含糊不清:“不好了,不好了!”   唐裕仁扶着赵振站在一侧,喝斥道:“慌慌张张成何体统!没瞧见殿下在此吗?还不速速行礼!”   小吏贴在二人耳边,低声说了几句,随后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知县与典史皆是脸色齐变,也纷纷跪下,场面骤然变得凝重。   邓夷宁起身,眼神扫过跪在地上的三人,带着不容置疑的凌厉:“几位这是作何?”   赵振额间冷汗涔涔,喉咙里像是被堵住似的,半句话都挤不出来。他眼神飘忽,瞥向一旁的唐裕仁,谁知对方也只是不着痕迹地往后缩了半步,一副势必不开口的架势。   短暂的沉默令人压抑,小吏跪在最左侧,脸埋在地上,整个人几乎缩成一团,滴落在地面的不知是泪水还是汗水。   李昭澜轻叹一声,手指一抬指着赵振,懒洋洋地开口:“赵振,你来说。”   赵振身子一哆嗦,哪还敢装哑,咬牙硬着头皮开口:“殿下恕罪,方才小吏来报,有人在、在衙门前丢了一具尸体。”   “尸体?”邓夷宁心道不好,“可认出是谁?”   赵振迟疑半瞬,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但终究不敢忤逆李昭澜,哆嗦着开口:“衙役认得,说、说是殿下要找的寇瑶姑娘。”   话音一落,屋内气氛顿时一紧。李昭澜瞬间坐直身子,冷声问:“可曾确认?”   唐大人踹了那小吏一脚:“说!你可曾看错?”   “不会!小的不会看错!这几日小的跟在王妃身侧忙前忙后,早已认得那张脸,定是寇瑶无疑!”   邓夷宁眼前一阵晃神,脚步有些虚浮,几乎是下意识与李昭澜对视,随后猛地往门外走去。   “带我们去看!”她厉声道。   唐裕仁哪敢怠慢,连滚带爬地起身,拽起小吏一脚踢在他屁股上,命人走在前头带路。   穿过正堂回廊,几人远远便见一群差役拥簇着几名壮汉,正抬着一副被白布包裹的尸体朝后院方向而去。   风吹动白布,掀起一角,露出一张苍白安静的面容。邓夷宁一步冲上前,猛地扯开白布,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白净安详的脸,甚至唇角带着若有若无的微笑,好似只是睡着。   李昭澜紧随其后,一手扶住邓夷宁的肩膀,目光沉沉落在尸首上方。白布下的尸身干净整洁,浅色的衣裳被鲜血染红,唯有胸口处的一道狰狞刀口,未见挣扎痕迹。   “一刀毙命。”李昭澜质问,“是谁送来的?”   那小吏回答:“回殿下,小的不知。小的本是在门前值守扫地,听见大门被叩响,开门便见到地上的寇瑶,小的立马追了出去,可四下并无别人。”   李昭澜沉声吩咐:“传仵作来,尸首不得擅动,此案本王要亲自过问!”   “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1章 诈死 “死而复生   李昭澜沉着脸, 遣散了所有官差,只留下姗姗来迟的两名仵作。   仵作提着一只简陋的工箱缓步上前,蹲在尸体旁仔细观察着。邓夷宁站在一旁, 目光跟随仵作的两只手缓缓而动。   寇瑶的衣裳被仵作解开,胸口血迹斑斑,刀口触目惊心。仵作微微皱眉, 用白布细细擦去血渍,指腹沿着伤口边缘按压探查, 最终沉声道:“致命伤便是胸口这一刀, 伤口极深,下刀利落, 怕是定不想让这姑娘活着。”   说罢, 他取出工具,小心翼翼撬开寇瑶紧握的拳头。   “殿下请看。”仵作一边说,一边用镊子夹起掌心里的那朵小花。邓夷宁凑上前看了眼, 那花不过是寻常品种, 并不稀奇。她转头望向李昭澜, 试图从男人的脸上得到答案。   李昭澜盯着那花凝神片刻,总觉得似曾相识,却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仵作整理着尸体, 准备将其送往殓房。两人站在原地没有挪动, 李昭澜忽然一个转身,目光一扫,瞥见院子墙角成堆的盆栽,灵光乍现,猛地拉住邓夷宁的手,大步朝门外走去。   邓夷宁不明所以:“怎么了?”   “城中小院, 盆栽。”   天光渐明,两人途径琼醉阁旧址,烧毁的痕迹已被抹去,取而代之的是梓人留下的木料和工具。   两人走到小院前,轻轻推开门,院内依旧保持着上次离开前的模样。邓夷宁眼神扫过四周,处处安然,安然得反常,李昭澜站在她身旁,目光一如既往地锐利。   忽然,身后的大门缓缓开启,一道陌生的男人身影从屋内走出。   那男人约莫三十有五,身着朴素,面容清瘦,简单束起的长发与那日在文书阁瞧见的模样一致。男人瞧见两人并无诧异之意,反倒恭敬地走到李昭澜面前,行叩首大礼,道:“草民刘渊,叩拜昭王殿下。”   原本两人神情紧绷,听见这番话,不由自主地上前一步。   “你,你不是半月前已经死了吗?”邓夷宁诧异,“谎报冤情戏耍官府?你们好大的胆子!”   李昭澜冷眼看着他,开口:“死而复生?没想到本王有朝一日竟能在民间瞧见这等稀奇术法,你可否告知本王,你是如何做到的?”   刘渊连忙解释:“草民不敢!这并非草民本意,而是草民深受迫害,不得已出此下策,这才与苏青青谋划了此事。”   “苏青青可是你所杀?”邓夷宁警告他,“你们如何谋划?为何谋划?”   刘渊神色略显复杂,埋着头的声音略显沉闷。空气中静默片刻,他才缓缓开口:“草民手上滴血未沾,王妃若是想要知晓此事,便要从一年前说起——”   刘渊不过是在应中县的一名穷书生,日复一日埋头苦读,只求一朝折桂登第。应中县毗邻遂农,考风颇重,名士遍地,但他出身清贫,无门无第,便只能靠努力,寄希望于万人之中搏得一线功名。   可他如今三十过半,会试落榜两次,本以为是天不怜才,心中仍有不甘。直至今日,听闻遂农与应中两县重金私换试卷之事,这才知晓这官场之中的水有多深。   他试图据理力争,却遭同窗构陷、私塾打压,最后连老家的一方田地都被迫变卖。家中母亲重病难起,他甚至未能见到母亲最后一面。   就在他走投无路之际,苏青青出现了。   那是一日初夏,午后日光慵懒,他从城南废弃的庙观里出来,瞧见了一身粗布素衣的苏青青。本以为这只是一场偶遇,可自那日之后,他无论在何地,总能遇见这姑娘。那姑娘总是不远不近地与他点头交好,却总不主动上前搭话。   两人正式的第一次对话,是在刘渊打算自缢那天。那日他收拾了一捆麻绳走向城郊林中,眼神空洞木然,手指颤抖着一寸寸打结。而苏青青就这样站在一旁,手中捻着一支断枝,静静注视着刘渊脚下逐渐摞起的石块。   她的表情带着低劣的讥笑,那时他想,或许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忘记那个眼神,他的确做到了。   “看人寻死,有什么可乐的?”刘渊平淡地开口,手上的动作却未停下。   苏青青没回答,只是目光掠过他那双满是裂口的鞋子,随后抬眸与他对视:“刘渊,两次落榜,你可知是有人换了你的试卷?”   这一句犹如惊雷劈中刘渊,石块从手上脱落,砸得脚尖生疼。他回头望着女子,脑中闪过的念头竟是这女子与那等权贵是一丘之貉,只是换了副皮囊来嘲弄他。   他怒极反笑,口不择言,将毕生所学的恶语向那女子倾泻。苏青青却不以为意,懒散地靠在一棵树下,从怀中掏出一枚蜜枣慢慢啃起来。   她含糊不清:“还能出口羞辱一个女子,看来刘公子并非真的想要寻死。”   刘渊盯着她看了半晌,终是低头一叹,将尊严与不甘一并咽下。脚下用力一踢,好不容易垒起来的石块散落一地,他低头整理好衣物打算离去,岂料那女子竟也同时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轻笑着跟了上来。   那时刘渊也未曾想到,身后这个看似弱不禁风的女子,竟会搭上自己的性命,只为求得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公道。   只是刘渊对自己与苏青青的计划闭口不谈,就连李昭澜拿皇子的身份施压于他,也未能撼动半分。两人无计可施,只得将他留在这小院之中,命魏越盯着他,以防异动。   芙仙院就在通往西城寺庙的那条路上,邓夷宁一路走过,见到不少年纪很大的学子,但让她印象最为深刻的,还是一个白发苍苍的人。   邓夷宁坐在芙仙院的二楼叹气,来遂农这段时日她都快被女人的胭脂香腌入味了。本以为两人身份暴露之后能免去来烟花巷子,怎知李昭澜像个没事儿人一样,大大方方带着她光顾一家家青楼,弄得邓夷宁现在哭笑不得。   舞女在中间翩翩起舞,衣袂飘飘,她却无心观赏,只是盯着中间那桌斟酒言笑的李昭澜看了半晌,一饮而尽后转身下了楼。   避开曲折的回廊,邓夷宁绕到一个逼仄的小院,凉风一吹,吹散了身上沾染的浓得发腻的香气,稍觉畅快。   “你是何人?”   邓夷宁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女子站在朱红大门前,神色警惕,缓步向她走来。   来人打量一番,警惕地看着她:“此处是姑娘们歇息的后院,娘子可是走错路了?”   邓夷宁点头致歉:“抱歉,我并非有意闯入,这就离开。”   “映冬,兰菱说那昭王来了咱们芙仙院,嬷嬷怎么没叫你去伺候他?”楼上一名女子倚栏探身,高声问。   邓夷宁脚步一顿。   “嬷嬷让花姐去了,说是昭王要跳舞的姑娘。”院中女子抬头对着楼上喊道,转身见到还未离开的邓夷宁,表情不悦,“娘子若是来找你家公子的,还请回楼里,此处是姑娘们闺房。”   邓夷宁转身,试探问道:“你叫映冬?”   映冬没回答,微微往后撤了半步:“娘子到底何事?”   邓夷宁张口欲言,却一时不知从何开口。   这时,一个打扮靓丽的姑娘快步跑来,嘴里还喊着:“映冬,张二郎来了,正——”   这姑娘见到邓夷宁时脚下一顿,有些迟疑的开口:“这位姐姐是?”   映冬摆手:“这位姑娘迷路了,无碍,你说。”   “张二郎在春厢等你,嬷嬷让我来叫你过去。”姑娘忙道,随后压低声音,“他似乎心绪不佳,你今日可得小心些。”   映冬对着姑娘点点头,再转向邓夷宁,语气疏冷:“娘子,后院不留人,还请快些离开吧。”   “映冬姑娘,”邓夷宁上前一步靠近她,“我是来寻你的,可否借一步说话。”   映冬一愣,半晌才道:“娘子可是认错人了?我只是个妓子,娘子寻我作甚?”   “四年前,一桩往事。”   映冬脸色一变,那姑娘瞧着气氛不对,先一步离开小院。   邓夷宁目光紧追着她:“姑娘,我并无恶意,只是想同你聊聊玉春堂的事。”   映冬神色变幻不定,许久才回过神,领着她走到小院角落,低声道:“你到底是谁?衙门的人?”   “姑娘随我来吧。”邓夷宁淡淡扫了她一眼,转身朝着厢阁内走去,也不管身后之人是否跟上。   厢阁里,男人倚在软榻上,酒盏在手,目光似是落在舞姬身上,见邓夷宁进来,只是抬眼瞥了她一眼。   “都下去吧。”邓夷宁吩咐道。   姑娘们齐齐应声,行了礼,瞬间消失在房内,随后映冬走了进来。   “将军这是作何?如今连舞都不让本王欣赏了?”李昭澜语气含笑。   那一句“将军”和“本王”落入耳中,映冬脸色瞬间煞白,转身便想逃走,却被门口守卫拦住了去路。她猛地回头,便见邓夷宁带着微笑注视着自己,双腿立刻软了下去,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方才姑娘不是问我是何人?”邓夷宁走到她身边,俯视着她,道,“安和公主,西戎将军,昭王妃,姑娘喜欢我哪个名头,便称呼我为什么。但这位不行——”   邓夷宁抬手指向李昭澜:“你得叫声殿下。”   映冬已是魂飞魄散,脸色惨白,战战兢兢爬至中间,对着李昭澜俯身叩首:“草民叩见殿下、王妃,草民有眼不识泰山,还望王妃恕罪。”   李昭澜低头看了她一眼,又抬眸对上邓夷宁的目光:“将军这是从何处寻来的姑娘?又是唱的哪一出?”   邓夷宁反问:“映冬,不知殿下可还记得这个名字?”   李昭澜思索片刻:“将军直言。”   “说来也巧,”邓夷宁转身负手,缓步走到男人身旁,“在衙门见过的玉春堂卷册名单,我方才意外听见姑娘名字,觉得十分熟悉。思来想去,终是有了眉目,这位姑娘便是当年玉春堂大火幸存者之一。”   “映冬。”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画像 “那是玲蓉   “映冬姐!”   “来了!妹妹稍等, 我再换件衣裳!”映冬在房中左挑右选,衣裳翻了好几遍,连换三套还是不满意。镜前的她咬着红唇, 皱着细枝柳条眉,最后又将一件暗云纹白罗衫扔到床上。   楼下的玲蓉已经喊了她两回,终是耐不住性子, 一边走一边跺脚:“映冬姐!你已经够美了,给我们这些妹妹一条活路成吗?那老鸨就给了一个时辰, 还是芜溪姐好说歹说才求来的, 画师都到了!”   “走吧走吧。”映冬嘴上答应着,手却没闲着, 一边往门外走, 一边重新换了副耳坠,“别扯呀,慢一点啦!姐姐我今天穿的可是锦绣坊的新鞋呢!”   玲蓉回头看了她一眼, 忍笑道:“姐姐你站后面, 画里都看不到鞋子的。”   “你怎么不早说!”映冬一听顿时停住了脚, 低头看看自己那双绣鞋,转身又要上楼,“不行, 这件衣裳不衬肤色, 我得再去换一件。”   玲蓉一把拽住她的手,恳求道:“别去了,真的来不及了!足足两幅画呢,再耽搁下去就真的画不完了。”   “哎哟,好好好!”映冬被拉得脚步虚浮,嘴里不停念叨, “都是你们催得紧,等画像出来要是不好看,看我不收拾你们!”   “那不成,我们玉春堂第一美人儿自是好看的,肯定是那画师画技拙劣,画不出姐姐的半分美。”玲蓉笑着打趣,脚步越来越快。   四人在后院挑了个海棠正盛的景,几只鸟雀在枝头啁啾,添了几分春日闲情。   听闻这画师是宣州来的,年近五旬,落笔颇有章法,曾进宫给许多么主嫔妃都画过像,是芜溪在房事间恳求陆英才得来的。   “姐妹们可好了?”   寇瑶一袭月白长袍,腰间坠着一枚桃花状的白玉,坐姿端庄。玲蓉则站在她后方,她姿容娇俏,面带笑意,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颈,彩珠衬得她越发柔美。   寇瑶一侧是芜溪,一身淡绿长衫,胸前绣着柳枝,衬得她清冷出尘。映冬是最后一个进入画框的,她站得笔直,笑意越发浓烈。   一连几炷香的时辰,画师这才搁下笔,将覆在案上的纸解开。画中女子各具其位,明媚却不张扬。   “这画若是传出去,定会招惹祸端。”   玲蓉凑近一瞧:“怎么,画的不好吗?”   “非也,”画师摇摇头,“而是几位姑娘美若天仙。若画传出,便叫人知晓女子美貌,必是会引起公子们的争夺啊!”   姑娘们被画师逗得发笑,寇瑶盯着手中的画片刻,转头看向芜溪,道:“这两幅画咱们还是装裱妥帖好,挂在屋子里,做个念想吧?”   几人应声点头,画师将两幅画像卷好递上,并为几人推荐了坊间最为出名的南印斋。   三日后,芜溪去南印斋取画时,被告知出了事。   “姑娘,实在对不住。”南印斋的老板满脸愧疚,双手在袖中拧来拧去,站在柜台后频频鞠躬,“那日铺子的装裱师不知怎的,打烊时竟忘了将画收回。遂农这地界的风气姑娘也是知道的,上月那伙盗贼闹得人心惶惶,衙门到现在也没抓住呢。”   芜溪问道:“丢的是哪一幅?”   老板迟疑片刻:“是四位姑娘合绘,有山水的那一幅。”   芜溪默默地叹了口气,那幅画还是她们求了画师许久,又多加了半袋子银子才换来的。   “姑娘,全是小店的过失。”老板说着,将画卷推到芜溪面前,“不过姑娘放心,小店为姑娘所裱,乃是南印斋顶好的料子。这种装裱讲究,每幅画的天头上都有独一无二的印花,外头根本仿不出来。这幅画里的海棠花格外美丽,装裱师傅便在天头为姑娘们印上了几朵海棠花,就算是不慎遗失,也并非无迹可寻。原本丢失的那幅画上,天头印的是群山,很是好看,可惜了……”   芜溪静静地盯着他,未说话。   老板赔笑道:“既是小店过失,这装裱的银子便不收了,权当是小店给姑娘们的赔罪。日后姑娘若是还有画卷需要装裱,小店定会给姑娘用最好的料子,最少的价钱。”   芜溪接过画像,面无表情地道谢,转身离去。回去将这件事告知她们,玲蓉第一个坐不住。   “所以就这么算了?我们花了那么多银子才求了那幅画,怎么能就这么算了!”玲蓉围着画卷,有些忿忿不平,“不行,我得去找那老板算账!”   “好了,不过是一幅画而已,改日再找画师重新为我们画一幅便是。”芜溪安抚道,“快拿去挂上吧。”   玲蓉拎起画卷,挂在房门口正对的位置。画卷上的女子姿态优雅,门只要是开着,画便清清楚楚地映入眼帘,来往的其他姑娘们都会不经意地多看几眼。   那画挂了不过一日,便被鸨母瞧了过去。她眯起眼,盯着画上那几位姑娘,心道原来那日芜溪告假竟是为了这事儿。   她嘴角一翘,忽然灵光一现。   “这倒是个好法子。”鸨母喃喃自语,脚步加快回到了后堂。当天傍晚,鸨母便带了好几个画师入了玉春堂,扬言要给堂内所有的姑娘画上一幅画像。   来这的男子好色又贪财,若是将每位姑娘的画像都挂在楼中各处,不仅能衬出姑娘们的美貌,还能让公子们心中先有期待,再上楼钦点姑娘,不正是锦上添花之计?   想到这,那鸨母脸上笑开了花,对动作稍微慢了点的姑娘都轻言细语的。   短短几日内,玉春堂热闹非凡,画师们进进出出,姑娘们挨个被唤去画了像。娇俏妩媚,温婉可人,画卷被挂在堂内每一处,惹得这几日来的公子纷纷称妙。   几位熟客围着挂画品头论足,笑声不断,鸨母望着那一幅幅画像,笑得满意,眼底满是狡黠精明的光:“多亏了那芜溪,倒是给我想出了这么个法子,不愧是我玉春堂的摇钱树。”   自画像挂上后,玉春堂的生意节节高涨,鸨母在账房笑得合不拢嘴,大发善心免了这月姑娘们的租银。唯一不满的,便是陆英有小半月都没来找过芜溪,她还暗戳戳向芜溪打听过,可芜溪也说不知道。   鸨母以为芜溪是糊弄自己,但芜溪是真不知道,半月前陆英说自己这段时日会忙一些,来玉春堂的次数不会多,她本就不在意,更不会放在心上了。   但有句话说得好,人怕提,鬼怕叫,说谁谁就到。   次日一早,陆英便替芜溪告了假,带着她上了马车,还故作神秘地将她双眼蒙住。   等下了马车才知晓陆英领着她进了一处宅院。宅院不大,一眼便能望到头,院中立着几棵树苗,池中有水,水中有鱼。芜溪站在石阶上打量四周,回头望着他:“这是何处?”   陆英却只道:“往里走。”   穿过院子,入内便是一间修葺完善的堂屋,屋内摆放着许多精致的花瓶。她跟着陆英的脚步,走到了最里头。   “给你看个宝贝。”   芜溪冷冷地看着他走到书架旁,伸手摸上一个玉如意摆件,手指在背后摸索了几分,他眉头一挑,露出一个得意的表情。紧接着,书架旁的柜子往旁边一移,一道石门缓缓开启。   陆英回头冲她笑,一如往常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眼里却满是兴致:“猜猜,对面是哪儿?”   芜溪垂着眼,淡淡道:“陆公子不都打算带我进去了,还让我猜什么?”   语气平平,没有起伏。陆英却像是没听出她疏冷的语气,仍是笑着走回她身侧,自然般的牵住她的手:“不猜也没关系,反正待会儿就知道了。”   芜溪的手被攥得很紧,指节微微蜷了蜷,根本挣脱不了。陆英永远是这副模样,永远只顾自己的兴致。   石门后的通道不长,芜溪跟在他身后,一步一步,尽头的光越发亮堂。映入眼帘的,是一间极为宽敞的卧房,正对着的便是一张檀木雕花床。   她站在原地没动,陆英回头看着她,像是邀功似的,得意洋洋:“这里是陆宅,我的院子,怎么样,惊不惊喜?”   芜溪抬眼看了他一眼,没有惊喜,没有愠怒,她也不说话,低头抹了抹刚被他牵过的那只手,脸上扯起一抹笑。   “是吗?陆公子有心了,只是陆公子将两处宅院打出一条通道,若是被陆老夫人发现了,该如何解释?”   陆英信誓旦旦:“放心吧,这隔壁宅子空了许久,户房那边我已对好说辞,不会露馅的。”   芜溪沉默片刻,这才缓缓开口:“两月后,是你的婚事吧?”   陆英一愣,显然没明白芜溪的本意:“对,怎么了?”   “那你带我来这儿,是想让我亲耳听到洞房的动静?抱歉,我没这个癖好。”   “别这么说,这密道我能双向打开,你只能打开自己的门。”陆英拉着她走到书柜前,指着书柜上一个不明显的洞,“这个孔可以看到房间,若是你想过来,可先查看屋子内有无人,再敲门便可。”   “我不会来的,我也不会过来的。”芜溪转身便要往暗道里走,刚跨出一步,就被陆英拉住了手。   陆英眉头一皱,微微不悦:“你闹什么?今日自见面起你就甩着个脸,你在不满什么?我最近对你是不是太好了?”   被甩开的力度不小,芜溪身子一斜,险些跌进他怀里,却在那瞬间瞥见一旁斗柜上的一卷画,那画露出的天杆和绳带,与南印斋的一模一样。   芜溪低头笑了一下,一句话也没留下,自顾自地进了暗道。   回玉春堂时,鸨母还诧异她今日回来的早,心里盘算着陆英早晨给的那袋银子,笑开了花。   芜溪没搭理她,径直穿过前堂,回到后院的厢房里。映冬正坐在靠窗那张竹椅上,双手抱膝,发呆似的望着窗外,神情怔怔的,不知在想什么。   她唤了映冬一声,对方没有反应,像没听见一般,仍坐着不动。   芜溪眉头一蹙,走过去,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又低声道。   “映冬?”   下一瞬,映冬猛然回头,像是被抽走的魂魄回归身体那般,整个人一抖。   邓夷宁看着她,满是疑惑:“怎么了?”   从厢阁出来后,映冬带着他们去了自己在芙仙院的卧房,与玉春堂不同,芙仙院只有两个姑娘住一间,恰巧同住的那位姑娘今日在接客,屋内便只剩下他们三人。   映冬呼了口气:“没事,只是想到了以前的事。”   “你与芜溪和寇瑶的关系不错?”   映冬点点头,看了眼邓夷宁:“我是后来去的她们房里,以前是另一个姑娘。”   邓夷宁略微沉吟:“蕊音?”   映冬一愣:“王妃连这都知道?”   邓夷宁笑而不语,映冬自嘲似的说道:“也是,王妃既能找上我,便是知晓了许多事。”   她站在一旁的柱子边,自顾自地说:“我和她们不同,我是自己来的玉春堂。家里穷,根本吃不上饭,我也不想死,后来听说青楼管饭还能挣钱,只需要弹琴跳舞就行。可我来了才知道,我们这种卖身的叫红倌,只卖艺的才是清倌。”   李昭澜坐在桌边,静静地听着。   “堂内的姑娘们互相扶持,虽是免不了勾心斗角,但犯不上要命,直到我去了芜溪姐姐的厢房才知,原来姑娘间真的能以姐妹相称。后来我们关系越发的亲近,姐姐张罗着为我们画了两幅画,只可惜,如今她们都不在了。”说到这,她的眼圈有些泛红,急忙垂下头掩饰情绪。   邓夷宁追问:“画?什么画?”   映冬一愣,似是想起什么,抬脚走向自己的木柜,一边翻找一边说道:“是芜溪姐姐找的画师,为我们四个画了画像。说来挺巧,大火前两日那画像的绳带脱落,姐姐拿去裱画的地儿修来着,也亏得如此,这画才躲过了一劫。”   她在柜子里翻了好一阵,拿出一个细长的盒子,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避免睹物思人,画被埋在了被褥最底下,久等了。”   映冬缓缓取出画卷,一寸寸展开在三人面前。画像上的姑娘眉眼各异,却都栩栩如生,看得出画师确实有几分才能。   邓夷宁目光一顿,指着画卷左下角的姑娘问:“这是芜溪?”   “那是玲蓉妹妹。”映冬摇了摇头,指向右上方坐在悬崖边的姑娘,“这才是芜溪姐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忠心 “七年。”   这几日, 陆英日日都往文书阁里钻,口口声声说是要为进宫之事做打算,实则待不了半晌, 便与徐知宣几人结伴出了门,往青楼里快活去了。   几人刚办完事,这些个姑娘还趴在地上喘气, 衣衫凌乱,连遮掩都来不及。靠门的徐知宣伸手一推, 吱呀一声, 将门推开。   陆英仰头豪饮一壶酒,打了个重重的酒嗝, 面色潮红, 长舒一口气:“舒坦,许久没这么痛快了。”   钱鸿志坐在地上整理着亵裤,随声应和他:“是啊, 最近官府那些人三天两头往我府上跑, 见不着我还来文书阁堵人, 不过咱们为啥要躲?那琼醉阁的大火又不是我们点的,怕他们做甚?”   话音刚落,穿好衣裳的徐知宣过来从背后给了他一巴掌, 笑骂道:“你个蠢货, 那昭王分明就是为了科举舞弊来的,大火案只是个幌子。”   陆英笑得讳莫如深:“今日,他们应该见到映冬了。”   徐知宣眉头一挑,语带揣测:“映冬那姑娘应该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吧?”   “自然。”陆英懒懒躺在错层上,扭了扭僵硬的脖子, “我只给了她两颗解药,明日一过,她便会乖乖找上我,跪着求我给解药。届时一问那两人查的如何了,我们便能走下一步棋。”   钱鸿志露出谄媚的笑,恭维道:“还得是陆兄你呀,连王爷都能被你耍得团团转。”   “不过是个纨绔,投了个好胎而已,”陆英嗤笑一声,双手在腹部下端揉了揉,“何必放在心上。给他点甜头尝尝,自会乖乖回去做他的王爷。”   徐知宣靠在一侧墙,眯起眼:“太子殿下那边,可有什么计划?”   “下月进宫,太子便会将我举荐东宫,至于你们——”陆英顿了顿,“都有好差事。”   “陆兄威武!”钱鸿志眼中露出炽热之色,连连拱手,“我与徐兄以后的日子,便要仰仗陆兄和太子殿下了。”   “别拍马屁。”陆英嘴角含笑,掩饰不住的得意,“不过话说回来,那邓夷宁倒是有点东西,一个女人竟能坐上将军之位。”   “可如今不也是成为了宫中内室,沦为一介妇人了。”徐知宣一脚跨过钱鸿志,坐在陆英一侧,“昨日衙门来报,称那邓夷宁查了当年玉春堂大火,那件事会不会——”   陆英端起酒杯的手晃悠了几下:“怕什么,人都死了,难不成还能开口说话?倒是你们,最近可有收到银料?”   “城中管辖严峻,月初从南永州运过来一批料子,算算时日也快到了。”徐知宣抿了一口酒,“太子殿下要这么多的银料作甚?这银价可不便宜,卖我料子那商户死活不肯让一分钱,亏我买了那么多。”   “太子之事不要多问,等下月进了宫,我们便也是东宫之人了。”   钱鸿志躺在地上翻了个身,眯着眼望向屋顶,喃喃道:“东宫之人又如何,能捞到实惠才是真理,前阵子我还看见你家那娘子呢,在外头跟别的男人勾勾搭搭,你不打算休了她?”   陆英酒未入喉,酒液却随着动作一荡,顺着指尖滴落在腹部。徐知宣反手拍了他一下,巴掌声清脆入耳,钱鸿志也一下反应过来,连忙解释道:“陆兄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   徐知宣打断他:“别说了。”   陆英面色阴沉,握着酒杯的手微微用力,只是瞬间,脸上便又是一抹笑容。   房间内一时安静了下来。   徐知宣也不敢再言,默默地给自己斟酒,仰头一口喝下。钱鸿志则悻悻地缩了缩脖子,往徐知宣身后躲了躲,不敢再看陆英神色。   半晌后,陆英才开口为自己挽回面子:“我与她不过是逢场作戏罢了,她的事又与我何干,我要的,只是她父亲在朝廷的名声。至于别的,只要她不杀人放火,与我陆家有何干系。”   徐知宣闻言,垂下眼,没再说话。倒是钱鸿志憋了半天,还是忍不住小声问道:“可若是陆兄与嫂嫂的婚事出了纰漏,东宫那边——”   “不会出纰漏。”陆英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她虽是我陆家儿媳,也是长公主远亲之女,太子登基后何愁我陆家入不了重臣之列。更何况,我陆英缺的不是情义,而是她给我的名义。”   言罢,陆英已起身出了门,留下两人面面相觑。   徐知宣瞪了钱鸿志一眼,骂了他两句,后者还觉得不服气,还嘴道:“本来就是,前两日我去陆府还瞧见他书房里挂着的那幅画,除了那芜溪姑娘还能是谁?整整四年了,他还不是没能忘了那姑娘。”   “你俩半斤八两。”   钱鸿志瘪瘪嘴,他的脑子与旁人的不同,总是会想东想西的,饶是三人从小相识,另外两人也有些受不了他的天马行空。但有些时候,他总会说出一些令人醍醐灌顶的话。   “昭王这么积极的接下这个案子,会不会是为了给邓氏翻案?”   —   “殿下,可当初是您推举昭王揽下此事的,会不会……是殿下思虑过重?”司徒桦一身黑衣立于下首,微垂着头,毕恭毕敬道。   李韶诠斜躺在檀木软榻上,案桌前的一卷卷书简未曾翻动,长袍袖下的手指摩挲着腰间玉坠的流苏。殿中香气袅袅,烟雾氤氲在半空中,室内一片静谧。   他闻言轻快一笑,语气却不见半分松快:“孤倒是希望思虑过重,往日他不过是个浪子,可如今娶了邓毅德的女儿,孤不得不防。那邓毅德虽只是个都指挥同知,不也让她爬上了将军之位,李昭澜这废物,连个女人都赶不上,皇室脸面算是被他丢尽了。”   司徒桦思量着,开口:“殿下,那邓夷宁对科举舞弊如此积极,可是想破了此案,借此上书换取翻案之名?”   李韶诠懒懒地瞥了他一眼:“说过多少次了,她既入了皇室,便要称呼她一声王妃。若是你直呼惯了,日后脱口而出,被有心人听了去,孤可不会保你。”   司徒桦拱手道:“是!属下知错!”   李韶诠冷哼一声,眼神收回至案前:“对了,邓夷宁中的毒可解了?”   “属下听闻是魏越去南雁楼求的解药。”司徒桦如实回答。   “南雁楼?”李韶诠眉头一挑,忽然坐直身子,“南雁楼竟给了?倒是好手段,孤想尽办法也未曾见到那南雁楼的楼主,他倒是轻而易举就能得到解药。还未查出是何人下的手,竟比孤还残忍,妄图让她当场暴毙。”   “说来可笑,”司徒桦抬眉看了他一眼,“出手的是黑鲨的隐卫,赏金百两取她项上人头。”   “百两?”李韶诠皱起眉,悬在书简上方的手收了回来。   “是。”司徒桦点头,“银钱是无主赤马驮至黑鲨的,下令之箭也未能查到出处。”   李韶诠沉吟半晌,笑意却越来越深:“她回宣州不过月余,在城内已有此等仇敌,倒真是命硬。不过魏越倒是让孤小瞧了,能搭上南雁楼的人。”   司徒桦眨了眨眼,想起一件事:“属下听南雁楼称,魏越曾救过那楼兰贺荆一命,想来此次便是还了人情,日后再无瓜葛。”   “人情?”李韶诠嗤笑,“他南雁楼何时欠下过人情,不过是对你的托辞罢了。继续查,必须弄清楚他们之间的关系,否则南雁楼出手,事情会越来越复杂。”   司徒桦领命,可殿中久久无声,他也不敢退下,只好站在一侧。   片刻后,李韶诠开了口:“你觉得,出手之人会是谁?邓夷宁常年在外,这邓毅德也是圆滑之人,若说邓毅德结了仇家,惹了哪家大户,孤还真不信。”   “属下愚钝,还请殿下明示。”   “罢了,此事日后再提。”李韶诠眯起眼,提笔在纸上写了些什么,“银坊可有查出那批铜币来源?”   “还未,这铜币与殿下所造几乎别无二致,只是铜渣比我们多上半分,在重量上有细微差别。”   李韶诠撑着腿起身,缓缓走下台阶:“孤的计谋被人抢了先,可是有人泄露出去?”   “属下拙见,银坊可暂缓数日。”司徒桦没回答,低声禀道,“此风声若是再起,难免有朝中老臣察觉,牵扯至银坊。若真有人上书,他们便是那替罪羊。”   李韶诠有些不满他的回答,眯了眯眼,半晌才认同:“朝中那帮老贼只看账面,不过也好,那便先停下半月。等风波过去,再做打算也不迟。”   司徒桦领命,刚要行礼退下,李韶诠忽然转身,在他面前停下,抬手轻轻拍了拍肩:“阿桦,你跟了孤多久了?”   “回殿下,七年。”   他点了点头,嘴角似笑非笑:“七年……孤亲手带大的,你可别辜负了孤的心血。”   司徒桦单膝跪地,拱手道:“属下誓死守护殿下,哪怕千刀万剐,血染山河。”   殿中烛火微颤,影子摇曳,李韶诠的神情落在阴影里,看不真切。司徒桦却觉得,此刻与当年他在河边初醒时瞧见的面孔别无二致。   他忽地弯下身,指尖在司徒桦额头轻点了一下,声音轻得像是自语:“你的命是孤的,你记不记得都无妨……孤替你记着就行。”   说罢,抬手一挥:“退下。”   出宫后,司徒桦穿过安顺街,推门入了一家小酒楼。掌柜抬眼望来,微微颔首,对楼梯旁的小二使了个眼色。小二走到酒柜边,手下拧动,不多时,司徒桦已从后厨没了踪影。   “司徒大人。”管事迎上前来,低声禀报今日成果,“今日新铜已入五百两,杂料两成,模具用的是昨日新刻的样,只在字上加了半笔。”   司徒桦抬手示意,不语,径自走进银坊。炉火炽烈,工匠们赤膊挥锤,火星溅落,角落里两人正合力打剑。他伸手在石台一抹,指尖染了灰,慢慢搓落:“南永州那边,可有异动?”   “未曾听闻,可是出了事?”   司徒桦转过身,环视一周,淡淡开口:“太子有令,停工半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姻亲 “真是稀奇   从芙仙院带着画像出来后, 李昭澜拎着邓夷宁去了一家老饭馆,早晨下肚的那碗粥早就消化得没了边,他很纳闷, 自己娶回家的这个姑娘,是如何做到三四个时辰不吃不喝,还能精神抖擞的。   魏越抱着手臂守在门前, 周肃之闻着味儿就来了,邓夷宁心里翻江倒海, 还消化着击鼓的人是四年前本就已经死亡的芜溪, 而她化用的“苏青青”这个名字,才是玲蓉的本名。   一块肉被邓夷宁用筷子夹着, 悬在碗上, 迟迟没能落下去。   周肃之的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打转,最后落在了魏越身上,   他给魏越使了个眼神:你家主子们吵架了?   魏越看不懂, 魏越移开眼神。   气氛有些僵, 周肃之故意重咳了两声, 李昭澜贴心地为他添了杯茶,推过去:“润润嗓。”   周肃之看得难受,忍了再忍, 终是没忍住开了口:“不是, 到底怎么了,自打我进来后你俩就一言不发,是出什么事了?”   邓夷宁轻叹了口气,没说话,李昭澜也学着她的模样叹了口气。   周肃之看了两眼,彻底没招。   “吃饭吧。”李昭澜夹了片青菜在周肃之碗里, 又往邓夷宁碗里放了块肉。   “她为什么会死?”邓夷宁冷不丁地冒出一句。   周肃之转头看她,不解:“什么?”   “明明是芜溪放的火,为什么玲蓉会死在那场大火里?”邓夷宁抬头看向李昭澜,“她不想让玲蓉活着?可是为什么,她们不是好友吗?”   “王妃为何会这么想?”周肃之从李昭澜的口中得知,是芙仙院的映冬已经全盘托出,眼见无人回答邓夷宁的问题,他插了句嘴,“玲蓉当真就是死在那场大火里的?”   邓夷宁咀嚼了几下,声音含糊:“周公子这是何意?”   “并无他意,只是从头至尾,不管是寇瑶还是芜溪,或是芙仙院的姑娘,从未亲口承认玲蓉是死在那场大火里的,这一切都只是王妃的猜测而已。”   邓夷宁抬起头,飞快地眨巴着眼睛,似乎这样就能让脑袋思考的更多:“周公子的意思是,有人杀了玲蓉?她不过是个清倌,何来这种深仇大恨。”   “王妃不必苦恼,这打仗和抓凶终归是两回事,阴谋也好阳谋也罢,根本就不是什么厉害的东西,凡是做过,必留痕迹。”周肃之说的轻松,可在邓夷宁耳里就是另外的意思。   “你知道内情?快说!”邓夷宁往前伸了伸脖子,凑近他。   “真的不知,只是——”周肃之顿了顿,挤眉弄眼,“男人的直觉?”   “你个男人能有什么直觉。”邓夷宁鄙夷地看着他,“神神叨叨的,还以为你知道些……”   话还未落地,门外便传来一阵尖锐的女声。   “我倒要看看,是哪个狐狸精敢勾引本姑娘的男人,给我出来!”门口的魏越被这动静吓了一跳,紧接着又是一道气喘吁吁的女声。   “大小姐,您慢点走,别摔着了!”   周肃之哟了一声,嘴角一抽:“这年头捉奸都捉到饭馆子来了,真是稀奇。”   话音刚落,房门被一脚踹开,只见一个双手叉腰,怒气冲冲的女子站在门口,大声嚷嚷着。   “周肃之你个负心汉!给本姑娘出来!”那姑娘往屋内望了一圈,视线落在周肃之身上,眼睛一瞪,直奔他而来,“好啊你,还真在这幽会小姑娘!还带着其他男人?你,你玩的挺花啊?”   周肃之吓得眼睛都瞪大了,立刻一个箭步躲到李昭澜身后,似是被吓得语无伦次:“你,你怎么知道我在这?你冷静点,别乱来啊!”   姑娘根本不理会他,卯着劲就往里走。两人就这么绕着桌子转圈,几个回合下来,姑娘率先停下步子,哼了一声,坐在凳子上。原本那张横眉竖眼的小脸突然一瘪,眼眶瞬间就红了,泪珠说来就来,啪嗒啪嗒地掉。   周肃之最见不得女人在他面前哭哭啼啼,心里一软,跨着大步就上前去了。还没等他开口,那姑娘一把拽住他的手,顺势就锁住了他的脖子。   刚才那副梨花带雨的样子瞬间消失,她咬牙切齿道:“好啊你,勾搭姑娘都勾搭到饭馆子来了。说,这姑娘是从哪儿认识的?”   周肃之拍着她的手,挣扎着脱身:“松开松开!”   “你不说是吧?”姑娘又狠狠勒了几分,往后退了几步,抬眼死死盯着邓夷宁,咄咄逼人,“本姑娘不管你是谁,这是我的夫君。姑娘,我瞧着你模样俊俏,何必缠着他不放,死了这条心吧,我是不会放弃他的。”   “谁、谁是你夫君啊!”周肃之急得直冒汗,声音都变了调,“我堂堂一介清白小公子,你可别胡说八道。这是我兄弟和他娘子,你怎能信口胡诌!”   姑娘却不依不饶,气得胸脯剧烈起伏,咬牙切齿道:“我怎么就胡诌,你身旁那小厮都告诉我了,你院住着一个女人,你敢说没有?”   周肃之一时语塞,嘴巴张了半天,愣是没辨出个所以然。他想转头找李昭澜帮忙,看到这小子一脸坏笑的模样,知道是指望不上了,于是开口向邓夷宁求助,满脸苦相:“嫂嫂,帮我解释解释?”   “那姑娘谁啊?”邓夷宁对着他扬了扬下巴,转头问李昭澜。   “施家大小姐,周肃之从小的娃娃亲。”李昭澜笑道。   邓夷宁闻言有些诧异,她原以为周公子并未婚配。   “本姑娘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万朔府施家大小姐施茹双,敢问姑娘姓名?”   “宣州都指挥同知邓毅德之女,邓夷宁。”   施茹双卸了力,周肃之顿时挣脱开来,抓起桌上的茶杯就往嘴里灌。   “施茹双,你是真下死手啊!”   施茹双的眼睛在几人之间打转,最后一把将周肃之拽到了里面,小声问道:“这姑娘就是嫁给宫里的那位?不是说被休了,谁家公子胆量这么大,又给娶走了?”   周肃之吓得面容失色,赶紧捂住她的嘴,急忙解释:“你胡说八道什么东西?谁被休了?坐着的就是宫里那位!”   施茹双也被这番言辞吓到了,她哪里见过李昭澜的脸,她长这么大,连宣州都没去过。她手死扣住窗框,险些没站稳,喘了好几口气才缓过情绪,想起方才自己说的那些话,差点没绷住哭了出来。   “我刚刚都干了些什么!”施茹双一巴掌拍在周肃之手臂上,气急败坏地说,“你刚才怎么不说!你故意的吧!”   “大小姐,我都说了,是你自己不信的。而且你一进来就拽着我不放,还怪在我头上了?”周肃之伸手拍了回去,力道不重,但施茹双还是惊叫出声。   “小气鬼!”施茹双气哼哼地骂了他一句,随即整理好面容,回到桌前,带了点郑重其事的味道,“小女见过昭王,王妃,方才小女无意冒犯二位,还望殿下与王妃恕罪。”   邓夷宁挥挥手:“无碍,不过方才听殿下说,施姑娘是周公子未过门的妻子?”   周肃之这才从背后走出来,一听见邓夷宁口出狂言,立马急了:“王妃可别听他胡说,我与施姑娘只是旧交,何来姻亲一说?”   “周肃之你个没良心的,竟敢否认?你偷看本姑娘洗澡,还不想对本姑娘负责,你还是不是男人了?”施茹双气得直跺脚。   “谁偷看你洗澡了,别在这血口喷人!”周肃之瞪圆了眼,“我还说你擅闯本公子浴堂,偷看本公子洗澡呢!”   “就你屁股上那俩大痣,谁稀罕看呢?”施茹双毫不示弱,冷笑一声,“也不瞧瞧自己有没有姿色让本姑娘惦记!”   邓夷宁听得目瞪口呆,一口茶差点没喷出来。她放下茶杯,忍着笑意咳了两声:“既是旧识,那姑娘便坐下来一起吃顿便饭吧。”   周肃之连连摆手,耳根子都红了:“我可不跟这个疯女人一起吃饭,看着就没胃口!”   “那你走啊,王妃赏脸吃饭你还拒绝,小心王妃一声令下把你抓去大牢里关上三年五载的!”施茹双坐在邓夷宁身旁,一副亲近的模样好似两人相识已久,“对了,王妃与殿下可是来查科举舞弊的?”   “都传到万朔府去了?”邓夷宁略显惊讶。   “不是,小女本就在遂农,只是前些日子回了万朔一次,得知这家伙在这便赶了回来。”施茹双嘬了口茶,继续道,“听说前两日琼醉阁也起了大火,说是那里的姑娘也牵扯舞弊,是真是假?”   周肃之嘁了一声:“别胡说八道,吃饭都堵不上你的嘴。”   见两人又要斗嘴,邓夷宁连忙打断施茹双,随口引开话题:“施姑娘,你可知这琼醉阁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吗?”   施茹双的思绪瞬间被拉了回来:“特别的事?王妃指的是哪方面?”   “什么都行,你说。”   施茹双微微偏头,眼中闪过一丝狐疑:“王妃若是说这大火之事,还真不知道。不过琼醉阁本就是青楼之地,有些流言蜚语倒也正常。不过百姓都在传是四年前在玉春堂死去的姑娘回来复仇,但这些也只是谣传,鬼神之言不可信的。”   邓夷宁看向李昭澜,后者神色不动,自顾自地吃着饭。   “遂农当地可有什么特别的传言?”   施茹双思索了片刻,摇摇头回答:“我还真不清楚,王妃见谅,小女是十二岁之后才到这遂农来的,当真不清楚有什么传言。”   “十二岁之后?”邓夷宁嘴里念念有词,“那施姑娘可知玉春堂有何传言?”   “王妃说笑了,我一女子怎么知晓此地流言。倘若小女当真知晓一二,王妃去街上随口问一嘴上了年纪的人,他们定也会知晓的。”施茹双解释道,补了一句,“毕竟这地方奇奇怪怪的,我也不会主动打探。”   邓夷宁浅浅叹了口气,原本也没打算能问出什么有用的话,刚想跟李昭澜说两句,就听见施茹双继续说道。   “不过说来奇怪,那段时间遂农莫名其妙死了不少人,之前在玉春堂里也有不少的姑娘突然就没了,知县还特地去宣州寺庙请了僧人来做法,说是特别灵。起初百姓都以为是谣传,谁知自那僧人来了后,还真就没怎么死过人了。”   李昭澜的动作一顿,反问:“为何会死人?”   “殿下,这小女还真的不知,只说是那些死者死的蹊跷,都是瞪着充血的眼珠,嘴巴张得老大了,身上还有不同程度的淤青。但我也没亲眼见过,都是听长辈瞎说的。”   施茹双眨了眨眼,忽然起身望向门口的丫鬟:“红霜,备马车,去沈府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蹊跷 “沈姑娘可   等到红霜出了门, 施茹双才不紧不慢地解释起来,还夹了块香糕咬了一口。   “沈家二小姐沈芮宜与我乃闺中密友,好些年前她曾亲眼见到过一具死尸, 我想她或许会知道王妃想知道的事。”   邓夷宁急忙叫住她,既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得见此事怕是不愿反复提及, 心里有些顾虑:“施姑娘,这……不太好吧?”   施茹双被那香糕噎住, 急忙含了一口茶水, 她理解邓夷宁的担忧,笑着安抚道:“王妃不必担心, 芮宜可不是什么娇滴滴的闺阁小娘子, 她与王妃一样,是个习武之人。只是家中对她这个唯一的女眷甚是担忧,没能让她如愿。”   “我吃饱了, 多谢王妃款待。”施茹双擦了擦嘴角, 伸出一只手, “王妃、殿下请——”   几人一道出了饭馆子,魏越和红霜都在门口候着,邓夷宁让施茹双上了他们俩的马车。   施茹双也是第一次见如此华丽的马车, 自坐下后脑袋就转个不停。   “王妃, 这马车好生漂亮、好生宽敞!”施茹双摸着帘子下的流苏,感叹道,“我们施家也算大户,可阿爹在这些方面从不让步,每月给阿娘的银子少得可怜,只够吃穿用度。”   “我年纪比你大, 叫我宁姐姐就好,不必拘礼。”邓夷宁看了看坐在主位的李昭澜,这男人跟个活神仙似的,吃饱就犯困。   “其实我也没见过这么好看的马车,都是仰仗着殿下的面子。不过你若是喜欢,回头我送你一辆。”邓夷宁眉头一挑,把施茹双迷得不行,小嘴一张一合地说个不停。从她与周肃之的相识开始,到她与沈芮宜的相识,李昭澜虽闭着眼,却一字不落地听进了耳里。   邓夷宁听着这些事,心里逐渐放松下来,跟着施茹双一起说笑。李昭澜皱着眉,想开口又插不上姑娘家的话。   不多时,马车便停在了沈家大门前。施茹双先下一步,上前敲响了门。   门口的小厮提前一步收到消息,与魏越一起候在门前。   “这二位是我的朋友,今日与我一同前来,还请行个方便,让他们也进去,可好?”施茹双对着那小厮说。   小厮望向她身后的两人,看衣着打扮倒也不像是什么坏人,犹豫间,施茹双再次开口,微微俯身靠近那小厮:“其实我身后那两位是衙门的人,芮宜前些日子不是在城郊救了个溺水的女子,今日便是替那女子来道谢的。”   小厮一听这话,立刻推开大门:“请进,小的这就去禀报老爷。”   邓夷宁在身后对着小厮微微点头,跟着施茹双七拐八拐进了一个小院。   沈芮宜一身劲装,鬓边几缕发丝随着动作飘逸。握剑的姿势不算标准,脚下步伐略显生涩,但出剑的力道倒是不小,面前的稻草人脚下满是散落的草。   那柄木剑在她手中宛如一把利剑,她呵斥一声,木剑猛然一挑,却还是因下盘不稳,歪在了稻草人的肩膀上。   施茹双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扬声唤道:“芮宜!”   沈芮宜闻声收回木剑,转身看见施茹双和她身后的两位生面孔,快步朝她走去:“你今儿怎么来了,还带着人,也不提前知会我一声。”   “来找你是有点事儿的。”施茹双笑意盈盈地拉过她的手,“给你引荐一下,这是周公子的朋友。”   沈芮宜落落大方地抱拳行礼:“沈芮宜见过两位。”   “沈姑娘,下盘不稳但出手有力,手腕不算灵活,却胜在胆量足够。”邓夷宁微微颔首,眼中带有几分赞赏,“以姑娘之姿,能习得如此剑法,实属不易。”   沈芮宜先是一愣,随即眸光一亮,脸上泛起几分诧异:“姑娘也是习武之人?”   邓夷宁笑着点了点头:“不过今日是来麻烦姑娘另外一件事的。听施姑娘说,沈姑娘曾目睹过好些年前,一具死状诡异的尸首?”   沈芮宜皱了皱眉,眨巴着眼看向施茹双,后者四下张望,不敢与其对视。她对着施茹双挤眉瞪眼,不知说了些什么,抬头收敛了笑意,略一点头:“二位请随我入内。”   三人进入屋内坐下,沈芮宜则自己进了内室。不多时,里屋传来一阵细碎响动,好似在翻动着什么,声音断断续续的,杂着柜门被拉开的轻响。   邓夷宁转头望了一眼,不动声色。施茹双听见响动打算起身往里走去,便见沈芮宜抱着一方漆黑的匣子从内室走了出来。   她将匣子放在桌上,缓缓打开,露出里头的画卷。画卷缓缓展开,一幅青绿山水出现在几人眼前。   施茹双微微皱眉,起身贴着沈芮宜的耳朵,道:“芮宜,这是什么意思?我们是来了解事情的,拿这画出来作甚?”   沈芮宜拍了拍她的手,没有开口,反倒从身后又取出一枚钗子。她托起画轴,低头仔细从画布与画纸上找到一处缝隙,旋即插入钗子小心翼翼挑起缝隙,轻轻剥开。纸张被卷起,这山水画后竟藏着另外一幅画,画布略显粗糙,纸质也泛着黄,显然有些年头了。   那是一幅极其诡异的画,执笔之人显然画技不熟,线条哆哆嗦嗦的,粗细不一。画中只有一名全身赤裸的男子,手脚被布条缠住,张口无声,眼睛瞪得很是惊恐,胸口正中间带着一点红。   邓夷宁眉峰一拧,抬手轻触那红点之处。   “此画是沈姑娘亲手所绘?”   沈芮宜缓缓点头,陷入回忆:“大约是五年前,家中的木剑不慎折断,我避开家中管束,偷偷溜进城郊,想捡一根木枝制剑,谁知在林中便瞧见了这尸首。”   她顿了顿:“我吓得不轻,转身就跑了,跑出二里地才想起去衙门报官。领着衙役回到尸体边后,我本想转身就走,但奈何不住好奇心,就想看清楚那人的模样,可离得太远也没瞧见什么。后来一连几日梦魇不断,父母知晓便觉得我染了不干净的东西,还请了道士来家中做法,可那人的死状牢牢印在我的脑中,怎么也忘不掉,索性我便画了下来,以毒攻毒。”   邓夷宁瞧着那画中人物胸口的红点,问道:“这红点是尸首身上的?”   “对。”沈芮宜点头,“那时遂农莫名其妙死了不少的人,城中都闹得沸沸扬扬,说是遂农来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那段时日家家户户都请了道士作法,连带着药铺的生意都好了许多。我爹那段时日还逼着全家人都喝了符药,说是那道士要求的,为了与家中一些辟邪之物呼应。后来才知道,有些道士就是假的,他们跟药铺联手,就为了贪点银钱。”   邓夷宁点头:“方才听闻施姑娘说,是知县去宣州寺庙请了一位高僧来做法才了结此事,可在此之前,没有一个人想到去哪儿吗?”   沈芮宜抿着唇,想了许久,最后还是摇了摇头:“这我就不知了,听闻青禁台那高僧并非寻常之人,我阿爹本想也请那高僧来家里做法,但怎么都没能请到家中。也不知知县用了什么法子才将那高人请来的,姑娘可以去知县那儿打听打听,说不定能问出什么。”   “多谢沈姑娘今日所言,还望沈姑娘能保密。若是家中有人问起,便说是前几日姑娘路过河边,救下的溺水女子让我们前来替她道谢。”   邓夷宁起身,准备告辞。   “好,我不会说出去的。”沈芮宜有些犹豫,但还是点头应了下来,“敢问姑娘是来查琼醉阁大火案的?”   邓夷宁没有正面回答:“沈姑娘可有线索?”   沈芮宜偷瞄了施茹双好几眼,摸不透眼前两人的身份,也不知说还是不说。但她从两人的衣着打扮来看,硬说是衙门的人确实有些牵强。   邓夷宁瞧出了她的犹豫,也没再多说什么。起身,一副假意离开的模样,说道:“既然沈姑娘不知,我也不勉强。今日之事先谢过沈姑娘,若之后此事查明真相,衙门定会重谢姑娘。便不多叨饶了,告辞。”   几人入屋内不过半炷香的时间,李昭澜始终一言未发,施茹双走在最后面,邓夷宁两步垮上去,追上李昭澜,刚想问他为何走得如此快,就见门口乌泱泱进来一群人,二话不说就跪在地上。   “草民叩见昭王殿下、昭王妃。”   话一出,刚跨出门槛的沈芮宜愣在原地,还是趴在后头的一位老妇努力示意她,姑娘这才小跑至他爹身后趴下,学着他们的样子叩拜。   紧接着,邓夷宁看见了站在最后头的周肃之,他一脸的无奈,耸了耸肩,转身消失在两人的视线里。   李昭澜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声音里透着无奈:“都起来吧,无须多礼。”   “谢殿下、王妃。”   人群为首的便是沈家家主沈郜,沈郜起身时下意识拍了拍身上的灰,又突然觉得不妥,指尖不断摩挲着衣边,一副神情紧绷的模样。   “殿下、王妃,不知……这是我家小女闺房,殿下与王妃前来所为何事?”   李昭澜绷着个脸,让人见了就害怕,那沈郜本就是生意人,与朝堂几乎没有牵扯,哪能想到这生平第一次见到宫里的人便是在自己小女的闺房小院里。   邓夷宁将他们的无措尽收眼底,伸手拉住李昭澜的手,在李昭澜发愣时趁机开口:“沈老爷不必担心,此次前来只是想向沈姑娘打听一些事罢了。不过方才进来瞧见沈姑娘在院中习武,那身姿倒是与我刚入军营时颇有几分相像,为此,我与沈姑娘可谓是一见如故。”   沈郜拉着身旁的沈芮宜,对着二人又鞠了一躬:“多谢王妃厚爱,能得王妃赏识,是小女的福分。若小女闹了笑话,还望王妃海涵。”   邓夷宁瞧着眼前这副模样,一时半会儿怕是走不掉了,她正愁找不到借口留下来多问些事儿,便再次替李昭澜做了决定。   “我与殿下还有要事同沈姑娘商议,沈老爷可否再给些时辰,让我们聊个畅快?”   沈郜哪能不同意,一个劲点头:“好,好,聊!我吩咐下人送些吃食过来,还有门口那位公子,随周公子一同入内休整。”   待人群散去,沈芮宜还愣在原地没能反应过来,直到邓夷宁拍了拍李昭澜的手,女孩才唯唯诺诺地迈着碎步向前。   “别这么紧张,我年长你们,唤我宁姐姐便好。”   “不可不可。”施茹双连连摆手,“尊卑有别,王妃万万不可。”   邓夷宁将两人推着走,走至院中的石桌前坐下,温声说道:“在我这没有什么尊卑,你我相识是一场意外,既不在宫中,也不在衙门。就那一小饭馆,哪来的什么尊卑。”   沈芮宜还想拒绝,嘴刚张开就被邓夷宁用手指贴住。   “不许拒绝,唤王妃显得我多老似的,叫姐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君子 “陆英这人   原本在门前静候的魏越, 被周肃之一把拽进了府内。下人们一时不知如何安顿,便将两人一块儿带进了沈小姐的小院内。沈郜有些放心不下,还让两名机灵的丫鬟在门口守着, 生怕怠慢了里头那两尊佛。   沈芮宜瞧着远处拉拉扯扯的两个男子,鼓起勇气开口:“宁姐姐,你们远道而来, 可还是为了登闻鼓一事?”   邓夷宁大方承认:“正是,此事人尽皆知。不过似乎牵扯了两起大火, 看样子麻烦不小。”   “宁姐姐, 不是我胆小,但——陆家有权有势的, 我担心你们会出事。”沈芮宜眉头紧蹙, 话说一半便没再开口。   邓夷宁捕捉到施茹双拍了拍沈芮宜的手,姐妹俩之间似乎有什么说不得的东西,她也不想勉强, 识趣地没有深究, 顺势换了个话题。   “对了, 方才你说是偷偷去林子里捡木材来磨剑,为何不去铁匠铺打一把真的?”   “我是沈家唯一的女娘,阿爹阿娘不让我碰这些东西。宁姐姐有所不知, 我阿兄就是战死沙场的, 所以后来我阿弟提出想要随军入营,阿爹死活都不同意,甚至以命相逼。”沈芮宜叹了口气,继续道。   “不过也算因祸得福,我这个年纪的女娘大多都已出阁,阿爹也曾给我介绍过不少男子。可那些男子一个个阴柔至极, 说是大户人家的读书郎,可懂的道理、识得的字还不如我。后来阿爹每每提及此事,我便以习武相逼。这不,至今都还未婚配呢。”   邓夷宁被她逗笑出声:“你倒是会想法子,算是捏住了沈老爷子的软肋。”   沈芮宜被逗得有些不好意思,腼腆一笑:“宁姐姐说笑了,不过我自小就是阿兄带大的,日日瞧着阿兄在院中习武弄剑很是羡慕,心里就想着有朝一日要同阿兄一样。”   邓夷宁突然问道:“你的剑法都是你阿兄教你的?”   沈芮宜先是摇头,突然又点头:“算不上,小时候只是与阿兄打闹过几次,后来也是凭着记忆中阿兄的姿态模仿。”   “欸对了,”施茹双忽然插嘴,“沈伯父之前是不是与你谈过和陆英的亲事?”   邓夷宁一愣,转头看向沈芮宜:“竟还有这回事?”   “对,双双若是不提这茬,我都快忘了。”沈芮宜一拍桌子,怒气腾腾,“说起这事儿我就来气,那还是阿爹给我说的第一门亲事。那时我都以为板上钉钉非嫁不可了,谁知那陆英就是个烂货,在我爹面前装出一副书生模样,背地里就是个瘾君子!”   “瘾君子?”邓夷宁看了眼李昭澜,再问,“这是何意?”   “陆英这人就是个笑面虎,起初他看中的不过是我二伯在朝廷里的官职,这才眼巴巴凑上来说亲。阿爹最初是不同意的,谁知那陆家送了不少东西给我二伯,我那二伯母又是个贪心的料,收了人家的东西,可不得卯足劲来府上劝我阿爹答应这门亲事。也不知那些人用了什么法子,竟当真说动了阿爹,阿爹阿娘日日劝着我同意,说若是成了,我们家的生意也可仰仗陆家更进一步。”   “对!”施茹双立刻附和上,“那些日子我来沈府找芮宜约着上街,常常瞧见陆老爷子带着媒婆前来说亲,还逼着芮宜与那陆英单独相处。”   “那为何后来没成?”   沈芮宜闻言,眼神闪了闪,偷偷瞄了瞄邓夷宁,又扫了一眼李昭澜,欲言又止。   邓夷宁看出了她的犹豫,猜测是有些话男子在场姑娘会说不出口,便拍了拍李昭澜,让他去跟魏越两人待着。俩人被邓夷宁的举动吓呆了,更令人惊恐的是,那男人真就二话不说,乖乖起身朝着不远处两人走去,闲庭自若地坐下。   “说吧,他走了。”   沈芮宜小声道:“姐姐,那可是昭王殿下,这样指使是不是不妥?”   “姑娘家的悄悄话,男人自然听不得。”邓夷宁神色自若一笑,“他心里有数。”   沈芮宜叹了口气,低头看向桌上被下人送上来的点心,缓缓开了口。   这事儿说来简单,那年沈芮宜刚满十三,家里早早就为她张罗了亲事,话刚撒出去,就有媒婆上来说陆家有意。可沈家与陆家算不上门当户对,沈郜担心女儿嫁过去会受委屈,便拒绝了这门亲事。   沈郜的心思是想招个赘婿,就让女儿住在家里,可这媒婆三番两次上门,沈郜看得出陆家的诚意,便说先看看孩子的意思。那时沈芮宜一门心思扑在习武上,对这突如其来的婚事很是抵触,死活不同意。   后来陆家从沈芮宜的二伯入手,给二伯家送了不少礼,让二伯也加入了劝说的队伍。沈郜逐渐被二伯的劝说和媒婆的忽悠动摇了心,加上那时沈家刚来遂农,家中生意确实需要陆家的扶持,便开始试着打探沈芮宜的想法。可沈芮宜说什么都不听,反倒是激起了沈郜的怒气,也顾不得女儿会不会受委屈,加入劝说的队伍。   沈芮宜被逼的没办法,只好假意应了下来,两家长辈商量着在沈芮宜及笄之时成婚,似乎一切都已尘埃落定。   陆英在两家长辈面前一直是文雅书生模样,弹得一手好琴,有得一手好画技,很是讨人欢心,沈郜对这个未来郎婿越来越满意。   直到来年立春,施茹双一家也来了遂农,两人约着一同上街,正巧撞见陆英与一群男子进入玉春堂。那时施茹双还不懂这玉春堂是何地,被沈芮宜带着在一家茶摊子坐下,告知了事情的原委。   施茹双很生气,便想拉着沈芮宜入内与陆英正面对峙,谁知道那楼不让女子单独入内。俩姑娘没办法,只能又回到茶摊子,等陆英何时出来再行动。   可等来的却是更叫人恶心的画面。   陆英搂着一名半露香肩的女子,大摇大摆地走出来,旁若无人地上了陆家的马车,那女子脸上面无表情,看不出她对陆英的情绪。   车夫御马,马车朝着陆府那边而去。沈芮宜带着施茹双一路抄着小道,紧赶慢赶地瞧见陆英将那女子从侧门领进府中,两个下人还帮着遮掩。他们没敢靠太近,只是远远瞧着,那女子进门时还能走,两个时辰后再出现,便是两个婆子一左一右扶着的。   沈芮宜立马赶回家去同沈郜说了此事,沈郜本还不信,说是沈芮宜的托词。后来双双和她的丫鬟为她说话,沈郜这才动摇了心思,叫人私下查了那陆英一番。   不意外,不过短短几日,沈郜的人便在玉春堂门前将陆英堵了个正着,婚事就此作罢。   “只是我们家的生意也受到了不小的打击,陆家几乎垄断了遂农的各大商户,让他们联合抵制我们沈家。家里的铺子一月内就被查了三次账,还被莫名定了贪污之罪,虽未伤根骨,可也在城中落了不少闲话。”   说到最后,沈芮宜情绪越发低落,她缓了许久才重新开口:“若是我当作那日没瞧见那一幕,就这么嫁给陆英,我们沈家的生意也不会如此艰难,我阿弟也不会独身一人去外地做生意……”   “错了。”邓夷宁抬手打断她的话,“你应该感谢当时自己追了上去,发现了那陆英的真面孔,否则今日在陆家受罪的就是沈姑娘你自己了。”   施茹双频频点点头,赞同邓夷宁的话。   “说起来那陆英还害死过几个姑娘呢。”沈芮宜说道,“宁姐姐说得对,陆英那种人就配不上我,我以后的夫君,一定要英姿飒爽,容貌俊俏,还能教我习武!”   邓夷宁抓住前半句话重点:“害死姑娘?何来一说?”   “日子太久,具体的我也记不太清,那也是我偷听到,不知真假。”   “无妨,说说?”邓夷宁偷偷伸手勾了勾手指,紧接着魏越上前为三人添茶倒水,顺势站到一旁的树下。   “那段时日阿弟身体不好,我便想着去庙里给阿弟烧炷香,想掏出手袋的玉符沾沾气息。谁知手袋里的珍珠滚了出来,我钻进那佛像后头时,正巧听见陆英的声音。他似乎是跟着两人一起来的,陆英嘴里一直念叨着,我听不大清楚。只是最后听见他身旁那朋友说了句‘她们都是吃药死的,跟你没关系’。”言罢,沈芮宜又摇了摇头,再次开口。   “话或许不对,但意思大差不差。当然,极有可能是我听错了,毕竟碰巧在寺庙里遇见陆英就已经很奇怪了,宁姐姐不必当真。”   “好,就当是玩笑话。”邓夷宁转头,似是故意才瞧见魏越在这里,大声问道,“你怎么在此?可是殿下找我有事?”   魏越脑子一转,应了下来:“是,周公子说与殿下还有王妃有要事相商。”   邓夷宁点头,起身作别:“今日谢过两位妹妹,改日来周府,让周公子好生招待你们。”   离开沈府时是沈郜亲自相送,还让家里备了些铺子里新出炉的糕点,而施茹双也跟着三人一起离开。   施茹双对着周肃之死缠烂打,两人上了同一辆马车,而邓夷宁和李昭澜则在后面那辆马车里,两人都难得的没有开口说话,各自闭眼沉默。   马车一路摇摇晃晃停在周府门前,两人刚下马车就见施茹双紧紧攥着周肃之的袖口,似乎在争吵些什么。   “怎么了?吵什么呢?”   施茹双一见她眼眸顿时一亮,忽地松开周肃之,几步冲上前来,拉住邓夷宁的手,语气急促:“姐姐,我方才在马车上想起来一件事,咱们进屋细说。”   她不容分说地将邓夷宁拉了进去,两人直奔周肃之的书房,进屋后还顺手带上了门。   “何事如此慌张?”邓夷宁站定问道。   施茹双压低声音:“姐姐可知青楼的姑娘常常莫名而死?”   她被勾起了兴趣,有些紧张道:“莫名而死?如何个死法?”   “这倒是不太清楚,不过姑娘死的很是突然,最贵的五吊钱便能买命。遂农东头有个村子,村子里有户人家的女儿,就是被人用两吊钱买了命。”施茹双摇摇头,故作神秘道,“但姐姐可知,那姑娘是如何死的?”   邓夷宁眉心微蹙:“别卖关子了,快说说。”   施茹双捂着嘴,几乎是用气声开口:“药丸!”   “药丸?”邓夷宁神色骤变,声音也低了下来,“什么药丸?”   “听闻那姑娘的娘跟人跑了,只留个好赌的爹。他爹听女儿死后便去那青楼闹事,给了两吊钱不够,就去报了官,说是在女儿回家时留下的包裹里发现了几枚药丸。”施茹双顿了顿,继续道,“那爹还挺聪明,先去医馆找大夫瞧了那药,那大夫虽未细说药丸有问题,但那药绝非寻常之物。那爹这才捏住了把柄,去衙门报官,闹上了青楼,赔了足足十吊钱!”   李昭澜一掌推开门,就听见“十吊钱”的事儿。   “将军可是缺钱了?”   “什么钱不钱的?”邓夷宁抬头莫名其妙看了他一眼,又对着施茹双说道,“你为何知晓得如此清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猴急 对着邓夷宁   “姐姐可是忘了, 我们施家就是做药材生意的。沾了那假道士的光,施家药材铺那段时间的生意特别火爆,也就是那时, 我阿爹与城中大大小小的医馆有了来往,我也是去铺子听小二说起的。”   “药丸,药材……”邓夷宁露出一个微笑, “好,今日也不早了, 快回家吧, 免得家里人担心了。”   “姐姐,明日我还能来府上找你吗?”   邓夷宁一眼看穿她的小把戏, 挑眉道:“找我?还是找周公子?”   施茹双尴尬地笑了笑:“说什么呢姐姐, 我找他做什么。我先回去了,我阿娘今日也来了遂农,若找不见我会担心的, 宁姐姐再见!”   她匆匆行了个礼, 临走时看了眼立在一侧的李昭澜, 端庄颔首:“殿下,告辞。”   言罢,施茹双一路小跑着出了院子, 远远还能听见她喊着周肃之的声音。邓夷宁抬头望天, 觉得时辰还早,进屋换了身衣裳,拉着李昭澜去了芙仙院。   李昭澜步伐轻快,语气揶揄:“娘子今日好雅兴,竟主动拉着夫君去烟花之地,可是想清楚了?”   邓夷宁皱着眉头看了他一眼, 有些奇怪,李昭澜一噎,干笑两声,自讨没趣地闭上嘴。   入了厢阁,两人本想招呼映冬前来,却被告知映冬今日不得空,被陆公子叫了过去。   李昭澜问道:“陆公子?可是陆英陆公子?”   那姑娘点头:“正是,公子可唤别的姑娘进来,咱们芙仙院的姑娘个个样貌出众、天资卓绝。”   李昭澜招招手:“下去吧。”   等人一走,邓夷宁就迫不及待上前靠近他,语气也有些急切:“怎么办?陆英为何会找上映冬?可是他发现了什么?”   “将军莫急,陆英若是什么都未察觉那才叫一个奇怪。将军就在此待着别乱跑,本王去打探打探。”   邓夷宁拉住李昭澜的袖子,语气生硬:“不行,你若是留我在这,我定会溜出去的,你得带着我一起。”   “不行,你一个女子在这地方乱窜,若是被别的公子当成这里的姑娘如何是好?乖乖待在这里,别乱走动,我很快就回来。”李昭澜抬脚就要离开,又突然想起什么,回头问,“你在我书房顺走的那匕首,可在身上?”   邓夷宁不明所以地点头,于是李昭澜满意地点头,又叮嘱了一次:“不许出这个门。”   李昭澜一走,邓夷宁就在这屋子里来回走动,进屋添茶倒水的丫鬟瞧见她如此模样,都纷纷上前询问可是有何问题。她只是一味地摇头,虽然不知道李昭澜是去做什么,可依旧止不住的担忧。   桌上的那炷香燃了四分之一,邓夷宁思考着是否要推门出去,手刚摸上木门,就被一股外力推开来。   他慌慌张张的样子让邓夷宁更加担忧:“何事如此慌张?可是叫陆英发现了?”   男人没说话,只是一把拽过邓夷宁往床边走去,甚至顾不得脱鞋,连人带着被裹成一团。   邓夷宁的视线一下黑了起来,她戳了戳男人近在咫尺的胸口,心跳飞快,用着气声小声问:“李昭澜,你怎么了,说句话呀。”   她难得软糯的声音在此刻响起,李昭澜却没半点心思与她打闹,他曲着身子脱鞋,将二人的鞋子远远一抛,门在这时猛地被撞开。   邓夷宁下意识就想翻身而起,使了使力却发现整个人被李昭澜死死困在怀里,动弹不得。   两人在被窝里你来我回的,进门之人逐渐靠近,眼看着被褥就要被邓夷宁踢下床去,李昭澜深吸一口气,说了句含糊不清的话,下一瞬,对着邓夷宁的嘴就凑了上去。   她瞪大眼睛,声音全被男人堵住,只能发出细碎的呜咽声,偏偏李昭澜那狗贼还在她腰上扭了一把,疼得险些惊叫出声。   李昭澜急促地喘息着,滚烫的呼吸打在她脸上,不知持续了多久,房中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   等邓夷宁反应过来,用力推开李昭澜后,嘴都麻得没知觉了,脸上还带着红意。她抬头看着衣衫不整的李昭澜,对着他的脸一巴掌就呼了过去。   李昭澜呼吸都停住了,脑子一下没转过来,连带着被打歪的脸都没能转过来。邓夷宁这一巴掌不轻,红痕只是片刻便显现在脸上,她瞧见男人这副模样,后知后觉有些害怕,乱手乱脚爬下床,连鞋子都没来得及穿上就跑出了门外。   李昭澜撑在床上缓着情绪,半边脸红得不自然,心头也是一阵一阵的发烫。等他回过神追出去时,邓夷宁早就没了人影。   但他不知道的是,邓夷宁根本就没离开芙仙院。从房间逃出来后,她迅速打量着四周,瞧见了楼上厢阁刚走出的一位公子,提起裙摆跟逃命似的就往楼上跑,进门前还从路过的一间房门口取了一块“勿入”的牌子。   她靠在门后大喘着气,耳朵里忽然传来股尖锐的声音,不断刺激着她的大脑。邓夷宁抱着头左右晃了晃,慢慢蹲下身子,平复情绪。   屋子里充斥着酒香,桌上的水果四处散乱着,还有倾倒在地的酒壶,地毯被酒水打湿了一片,看得出厢阁里的上一位客人喝的很是尽兴。   邓夷宁挂上门闩,在屋子最里侧坐了下来,她刚闭上眼,就听一墙之隔传来两道慌慌张张的女声。   “映冬,为何来这厢阁里?陆公子没为难你吧?”   她听见映冬回答:“我没事,放心吧。”   邓夷宁腿刚伸到一半,缓缓收回动作,整个人向墙边靠了靠,耳朵分明已贴近墙面,却只能听个模糊。   “映冬,陆公子……”   “嘘!”映冬连忙伸手捂住另外那位姑娘的嘴,低声斥道,“小点声,隔壁可有人?”   “放心吧,隔壁那位公子刚走,兰菱在房内弹的曲儿,我刚瞧见她下楼呢,估计净房的丫鬟正在打扫卫生。”   映冬点了点头,拉过姑娘的手在躺椅上坐下,小声开口:“交代你的事儿可做好了?”   “我是谁啊,这天底下还没有我姬箐办不成的事儿,放心吧。”那姑娘轻哼一声,旋即又低下头小声道,“陆公子当真没有为难你?我瞧着他今日怒气冲冲的模样,好似要把你吃了。”   映冬宽慰一笑:“真的没事,我对他来说还有用,他不会把我怎么样的。”   “对了,上次在院子里与你说话的那位就是王妃?”   映冬点点头:“嗯,昭王明媒正娶的王妃。”   “那为何不去求她?既是王妃,定是能在陛下面前说上两句话的,你又何苦现在这副模样?”   “姬箐,这件事谁也帮不了我,我只能按照计划走下去,别担心了。”映冬摇了摇头,声音似是有些颤抖,“对了,我上次给你的银子还够吗?”   “够的够的,昨日有位公子赏了我一枚玉簪,我拿去当行换了足足两块银子呢,还差六块我们就凑齐了。”姬箐笑着答。   映冬却没笑,缓缓从袖中掏出一个荷包,却因手加剧抖动差点没拿稳:“这是我昨日弹曲儿攒的,零零散散也有二十文了。”   话音刚落,映冬身子一躬,一口黑血喷涌而出,溅在地上。   “映冬!”姬箐惊叫出声,扑上前扶住她,慌乱地擦去她嘴角的血,却越擦越多,越擦越乱。   隔壁的邓夷宁已顾不得自己是在偷听,一把抽开门闩,快步冲向二人厢阁。她一脚踹开房门,引入眼帘的是姬箐正手忙脚乱的藏着荷包。   “你是谁,这里是芙仙院……”姬箐被吓了一跳,语气带着慌乱,起身挡在映冬身前。   映冬虚弱地抬手,将她的手一把拽住,摇了摇头。抬眼望向门前那道熟悉的身影,眉眼弯出一抹笑。   “王妃,”映冬猛地咳了几声,转头望向身侧的那堵白墙,声音虚浮,“王妃可是都听见了?我就说姬箐办事不力,连隔壁有没有人都不知道。”   邓夷宁心头一跳,目光落在她脚边的那摊血迹上:“你故意的?你看见我了。”   映冬扶着胸口点点头,神色明显比刚才好了一些。她缓缓直起身子,在姬箐的搀扶下起了身,缓缓走到邓夷宁面前鞠躬行礼。   “王妃恕罪,民女身子不适,礼数不周到。”   邓夷宁扶着她的手,搭上她的脉,脉象平稳得出奇。   “我身子无碍,只是药效还没起来罢了,那黑血是药效显现的征兆。接下来的十日,我都会安然无恙。”   邓夷宁看了眼地上的血迹,皱眉道:“陆英给你吃了什么?”   映冬摇摇头,眼神飘忽:“民女不知。”   “都这个时候了你还在替他隐瞒?你们到底有什么计划?既不需要我的帮助,又为何三番五次找上我与殿下?”邓夷宁有些恼怒。   “王妃息怒,民女是真的不知,毒是下在酒里的。”映冬停顿了一下,看着身侧一脸担忧的姬箐,长长的叹了口气,“也好,反正我的时日也不多了,也没什么不能说的了。王妃,殿下可在?”   邓夷宁还在气头上,不悦道:“你同我说便可。”   映冬依旧执拗地重复着那句话:“王妃,殿下可在?”   邓夷宁看着她虚弱的模样,半晌憋不出一句狠话,映冬脸上毫无表情,可依旧气息不稳。她害怕映冬再次出事,只好开了口:“殿下他……”   “本王在此,何事?”   邓夷宁猛地回头,只见魏越跟在李昭澜身后,二人背光而立,看不清五官。她尚未开口,李昭澜便大步上前,一手揽住她的腰,将她往内一带,稳稳按在椅子上,自己则立在她身侧。   “有话直说,不必吞吞吐吐。”   映冬笑了笑,侧身贴在姬箐耳边说了些什么,只见姬箐不解的看着她,而映冬只是拍了拍她的手,说道:“小心点,去吧。”   姬箐轻咬着下唇,踌躇片刻终是点了点头。   “魏越,跟上。”邓夷宁见状,对着门外喊了一嗓子,映冬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撑着身子站在一侧。   邓夷宁闭眼,吩咐道:“既是身子不舒服,便坐下吧。”   屋中落针可闻,李昭澜静静立在邓夷宁身侧,视线却落在映冬身上。邓夷宁侧头看了他一眼,低头不语。   映冬坐在角落,脸色苍白,指节不自觉地相互绞着,眼神时不时望向门口。   墙上的烛火胡乱地跳动,蜡水滴落至盘底,已包裹了蜡烛的三分之一。约莫小半炷香后,门外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姬箐小跑着进来,双手叠在腰间,神色慌张。她还未来得及站稳,映冬便立刻起身,动作有些急,脚勾的椅子发出一阵声响。   映冬接过那东西,姬箐欲上前扶住她,却被映冬轻轻推开。姬箐一愣,下意识地后退半步,眼神落在她紧攥的手上。   映冬深吸一口气,对着二人缓缓打开包裹,邓夷宁还未看清,映冬便将那物护在胸口前。破布滚落在地,带着一点土渣散在地面。她走上前,缓缓摊开手心,露出一枚铜板。   “这是我从陆英身上发现的。”映冬的声音很轻,一字一句却异常清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妹妹 “阿桦哥哥   宣州的贫瘠之地不多, 但每条街的深巷里总是会藏着一些阴暗的老鼠,它们偶尔从黑洞钻出,大摇大摆地走在街上, 偷吃行人落下的食物残渣。   百姓虽厌恶它们,但也奈何不得,甚至还得靠它们解决更难缠的害虫。等黑洞藏不住了, 它们便会寻一处新的黑洞,占为已有。   司徒桦穿过安顺街, 步伐缓慢, 眼神扫过两旁吆喝叫卖的小贩,不紧不慢拐进一家昨日刚开张的布坊。   “买布。”他跨过门槛, 对着里头说道。   “公子快请进, 公子想要哪种布匹?”店里的伙计连忙迎上,笑容殷勤,“我们新店昨日开张, 今日凡是购买三匹布, 便免除成衣工费, 公子随意挑选。”   司徒桦不在乎那点工钱,手指轻抬,划过木桌上一卷卷布匹, 从胸前摸出一袋银子, 淡声道,“这些都包起来。”   伙计连忙应声,笑开了花:“公子好眼力,这几匹布都是布坊卖得最热的料子,我这就去为公子取新的来。”   在伙计转身的那刻,司徒桦的眼神立刻一沉。从左手袖口中滑出一枚铜扣, 食指轻轻一扣,直奔布坊西侧的那道木门。   木门推开,他探身进去。   小隔间里并无旁人,唯有一墙的布匹。司徒桦定在左侧布架旁,脚尖在地上那抹白色粉末上碾了碾,蹲下身,从架子最底部抽出一张被叠得方正的纸。   纸上不过寥寥两行:黑鲨南支已迁至福茶酒肆后;银料五十,不日入宫。   司徒桦眸色沉了沉,半晌才将纸张收进袖中。   出了隔间,正巧那伙计将包好的布匹放在案桌上,正四处张望着人,见他从隔间那头出来,连忙上前:“公子怎么从那头出来了?布匹已包好,公子可随时来我们布坊量体制衣。”   “嗯。”司徒桦应了一声,接过包裹,“你家掌柜可在?”   伙计一听这话,以为是自己犯了什么错,语气也有些急促:“可是小的做事不周,惹了公子不快?”   司徒桦摆摆手:“无碍,随口一问罢了,告辞。”   伙计望着他出门的背影,嘴里嘀嘀咕咕的,转头就瞧见店里来了两位姑娘,连忙堆着笑迎了上去。   街上人声鼎沸,司徒桦拎着布料在街上晃悠,走走停停。米糕干茶,蜜饯膏药,最后两手满满地进了城西一处不起眼的宅子里。   “阿娘,怎不见小姝今日出来晒太阳?”   为他开门的是一位老妇人,是司徒桦在奴市买来伺候院中那位叫小姝姑娘的。   阿娘低头答道:“回少爷的话,小姐昨日在房里作画,时辰有些晚了,今晨用过早膳后又歇息去了。”   司徒桦将东西放在石桌上,道:“这是在安顺街新开那家布坊买的,阿娘改日有空为小姝量尺,替她做几身新衣裳。墨绿那套料子,是给阿娘的。”   阿娘一惊,连连摆手:“使不得少爷,阿娘受少爷庇护,在此照顾小姐,拿着银子也住着房子,万万不可再接受少爷恩惠。”   “既是恩惠,便拿着吧。”司徒桦不打算与她争辩,“小姝若是瞧见阿娘有新衣裳穿,定是会高兴得手舞足蹈。”   “阿娘谢过少爷。”阿娘眼眶一红,欠身道谢,“少爷可要在此用午膳,我今日刚去屠户里带了块大骨和一些肉回来,打算给小姐补补身子。”   司徒桦垂眼:“那就有劳阿娘了,我去叫小姝起床。”   院子不大,是那种大宅由重新修缮,砌新墙隔开出来的小院。院中种着两棵桂花树,树旁用木头搭了个小亭,亭子里是小姝绘画的工具。几根绳子横在树枝和屋檐下,上头挂着洗净的被褥和姑娘家的衣裳。   院角的棚下堆着许多干柴,一旁晒着药材,药材边是用石头垒起来的灶台,整个小院都充斥着一股药味。   司徒桦迈上石阶,熟门熟路地拐进厢房。   房门虚掩着,一道金光透过缝隙洒在地上,屋内燃着熏香,推门而入,最先映入眼帘的是满地的画纸与颜料。   白坯画纸整齐地摞在木架上,木桌上铺着几张,画架上也摊了一张。屋中一侧的墙面挂着数幅画,有些是山水,有些是人物。   榻前一方的红木案几上摆着一个食盒,里头的盘子已空。   司徒桦的目光落在榻上,粉绸蚕丝被下隆起一处弧度,细听时还有均匀的呼吸声传来。他蹑步走进,在床沿坐下,拍了拍女子背部,低声唤:“小姝?”   一声轻唤,榻上那团被子动了动,随后露出一张小巧白净的脸。她缓缓睁开眼,眼尾还有未散的睡意,待看清眼前之人后,突然“唔”了一声,整个人从被窝里窜出来,扑进司徒桦怀里。   “阿桦哥哥!”女孩声音软糯,带着睡醒时的鼻音。   司徒桦轻笑一声,一只手稳稳扶住她的后背:“慢些,你身子还未好,别乱动。”   小姝才不听,趴在他身上蹭啊蹭,声音也闷闷的:“阿桦哥哥,你都好久没来见小姝了,小姝想你想得都瘦了几分。”   “阿娘说你昨晚作画有些晚,没睡好。”司徒桦抬手替她理了理发丝,将鬓发别到耳后,“我今日给你带了好些东西,有你最喜欢的米糕和蜜饯,还买了布料,要不要起来看看?”   小姝的眼睛一亮,扑闪扑闪的,立刻从他怀里挣开,一边扒着被子往下挪,一边手舞足蹈。   “真的吗阿桦哥哥?我喜欢!我要穿的与前两日树上那只小鸟一样漂亮!”   司徒桦看着她打算光脚下底,一手去拿了搁在床底的布鞋,一手将她拦住:“先穿鞋。”   小姝鼓了鼓腮帮子,不情不愿地坐下穿鞋。   “去吧,就放在院中的石桌上,米糕和蜜饯被阿娘放进了小厨房。哥哥帮你收拾一下屋子,瞧你这乱的,净给阿娘添些麻烦。”   小姝没再回话,自顾自地跑向小院。   小姝全名司徒丽姝,是司徒桦青梅竹马的妹妹,说是妹妹,但二人并无血缘关系。   八岁那年,司徒家被一群贼匪烧杀掠夺,只留下外出贪玩的司徒桦侥幸存活。待他回家时,贼匪早已逃之夭夭,也就是在这时,他发现了昏倒在枯井里的小女孩。   小女孩高烧不退,司徒桦去衙门报官无果,他一个孩童又没有银子,只能去求医馆的好心大夫救她一命。所幸他运气尚好,遇见了从庙里下山施恩的医师,只是小女孩发热太久,伤了脑子,发育也比同龄人迟了许多。   后来他给那女孩取名司徒丽姝,将她视为妹妹,甚至是家人一般的存在。他带着司徒丽姝去街上乞讨,可那些乞儿总是欺负小姝,渐渐的,他为了保护小姝而有了一身功夫。   现如今,他有了一份看起来还不错的差事,能给小姝更好的生活。屋中虽简,却也足够温馨。阿娘能照顾小姝,小姝能惦记自己,对他来说已经很好了。   收拾妥帖屋子,司徒桦起身迈向小院,司徒丽姝正坐在石桌旁吃着米糕。   “小姝,少吃些,晚上茗山堂在临安街要举办灯会,哥哥带你去看好不好?”   司徒丽姝那双大眼睛盯着他,似是在思考这句话的意思。   --   “灯会?”邓夷宁不解,这遂农怎么隔三岔五就举办灯会。   李昭澜立在一侧,淡淡解释道:“是宣州灯会,我们今晚回去。”   邓夷宁看着正利索收拾行李的魏越,转身拉过李昭澜,问道:“这么突然?为何要回去?”   “想家了。”   邓夷宁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不想与他废话,转身进屋找魏越讨个说法,奈何魏越一言不发,一问三不知。   “真不愧是你家殿下的贴身侍卫,跟你家殿下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闷葫芦,孺子不可教也。”邓夷宁瘪瘪嘴,也不管李昭澜就在身后,将这话听了个全。   昨日从芙仙院回来后,李昭澜就跟变了个人似的,脑子里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常常是需唤两声才能回应。   映冬交代了陆英让她所做的一切,包括那次在院中的“偶遇”,也包括将画册交给他们查阅。只是那枚铜板,邓夷宁依旧百思不得其解,临走时,邓夷宁将铜板还给了映冬姑娘,映冬虽有一瞬间的诧异,但在听见二人说会继续查下去时,便放宽了心。   遂农离宣州有些路程,若是坐马车得两天一夜,便赶不上今晚的灯会。但后来一听他准备了两匹军马,邓夷宁自是没话说,甚至还有些小兴奋。自打西戎回来后,她便太久没有这么畅快地骑过马,一路奔驰,李昭澜一群人在背后险些没跟上。   等到了宣州,已是戌时。邓夷宁在马背上颠得腰背有些酸软,一行人刚落稳脚跟,便匆匆赶去了灯会。   茗山堂是宣州内的多年老店,以经营杂货为生,时常靠着一些小恩小惠吸引客人入内。今日这场灯会,便是茗山堂新任掌柜举办的。   灯会规模不大,主要在临安街,月桥上还搭了个台子给戏子唱戏,远远便听见锣鼓喧天,这会儿正唱的热闹。   邓夷宁一身骑装,在众多娇俏妩媚的姑娘中格外惹眼,偏偏她还挑了个奇丑无比的面具戴在脸上,李昭澜跟在她身后直摇头。   “夫君,我要这个。”邓夷宁一手端着桂花糕,嘴里叼着一口糖葫芦,一手指着摊位上的木剑,全然忘了两人在芙仙院还未解决的尴尬之事。   李昭澜在后面听得这声一愣,也不管她指的是何物,便对着摊主说道:“包起来。”   等三人将临安街逛了个遍,邓夷宁也吃了个饱,这才想起正事。她摸着肚子,将面具重新挂回脸上,长舒一口气,道:“殿下,千里迢迢赶来灯会到底何事,也没见魏越单独外出。”   李昭澜微微侧目:“无事,明日带你去一个地方,今晚便好好歇息,吃饱了?”   邓夷宁点点头。   李昭澜提议:“那便回家吧。”   邓夷宁站着没动,淡淡道:“殿下先回吧,我想去家中瞧瞧。”   李昭澜知道她口中的家便是被烧毁的邓府,也没说话,默默跟在她身后。   夜色渐沉,离宵禁时辰越来越近,邓夷宁在府前停留不过半刻。她什么也没做,只是盯着大门上的封条出神,在听见更夫的呼号后又缓过神。   “回家吧。”邓夷宁轻声道。   她走在前,李昭澜二人走在后。   魏越不是个多嘴的人,与李昭澜虽称得上是兄弟,但毕竟主仆有别。可自李昭澜成婚后,邓夷宁将三人的关系似乎拉到了一个平等的位置上,于是他今日格外胆大,上前一步与李昭澜并肩而行,还有些八卦。   “殿下,王妃为何瞧着一点也不伤心?”   李昭澜望着她的背影出神,魏越以为自己得不到答案,索性闭嘴不再开口。出了这条街,他看着邓夷宁回头看向自己,那一刻,他心里有了问题的答案。   “她哪是不伤心,分明是伤心过了头,不敢再伤心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高僧 “你认得我   神青山巍峨险峻, 山势如神龙蜿蜒而上,云海缠绕其间,能隐约望见半山腰处的一处庙宇, 那便是名动一方的青禁台。寺庙依山势而建,山门殿巍峨雄壮,气势磅礴, 檐角悬着铜铃。香火鼎盛,常年香客络绎不绝。   今日天光正好, 邓夷宁一行人拾级而上。李昭澜一身青色长衫, 木簪素发,神色轻淡而肃穆。   寺庙的老僧上前拦住几人, 魏越递上令牌, 老僧见牌躬身作揖,低声说了几句。李昭澜点了点头,又同魏越小声说了些什么, 转身对着她点了个头, 随即便跟着老僧入内。   邓夷宁看着他渐渐走远, 问一旁的魏越:“我们不过去吗?”   “殿下有要事与高僧相商,王妃可在这庙里四处逛逛。”   邓夷宁撅着嘴,盯着男人消失的地方, 半晌才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魏越跟在邓夷宁身后, 漫步而上。时辰过早,香客不多,殿中淡淡的檀香味缭绕其身,叫邓夷宁心中一片宁静。   二人晃晃悠悠来到一处偏僻的小院,邓夷宁正打算入内一瞧,忽然听见身后有一道轻软的女声:“女施主, 此处并非香客入内观赏之地,还请止步。”   邓夷宁闻声回头,见一道身着素衣的清瘦姑娘单手扶着红柱,站在门槛后。那女子瞧着年纪不大,但面色苍白,声音也有些沙哑。   “抱歉,只是姑娘面色不佳,可是身子不适?”   那姑娘摇摇头,并未回话,只是催促二人尽快离开此地。   邓夷宁与那姑娘擦肩而过,三步两回头,便是如此的上心,也叫那姑娘没撑住坐在了地上。   “姑娘!”邓夷宁惊叫一声,上前一把扶住她,对着魏越喊道,“快去叫人!”   那姑娘气息微弱,却执拗地拉住邓夷宁衣袖,缓缓摇着头:“不用,女施主可否扶我进屋?”   邓夷宁小心翼翼扶起那姑娘,姑娘身骨柔弱,几乎使不上力气,靠在邓夷宁肩头,步履踉跄不停。她不敢使劲,也不敢松手,只是紧紧搀着姑娘,跟着她的指引入内。   院落寂静,屋内亦然。一张软榻,一方木几,连木凳都只有一把。邓夷宁刚把那姑娘扶上床,就听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叫。   “阿光!”   进门的是一位高壮男子,跟在男子身后的还有另一位小姑娘。二人匆匆上前,邓夷宁起身挪开位置站立一旁。男人似乎是大夫,上前一阵忙活,支使着另外一位姑娘忙前忙后。   等那弱女子服下汤药后,男子才缓缓起身,对她躬身道:“多谢王妃相救。”   邓夷宁微怔:“你认得我?”   男子冷冷答道:“承蒙昭王厚爱,贫僧曾入宫道贺二位新婚。”   “不必多礼。”邓夷宁上下打量着他,目光最后落在他那头乌黑的长发上,“你是这里的僧人?”   “贫僧澄夜,见过王妃。”   邓夷宁心里有些奇怪,打量了他几眼。眼前这男子长发飘飘,五官俊朗,与李昭澜那副皮囊有得一比,却困在这庙宇之中做一个僧人,还是未削发的僧人。   “王妃若是不嫌弃,可在此歇息片刻,殿下还需有些时辰才能出来。”言罢,那僧人回头为姑娘诊脉,又与旁的小姑娘嘱咐了几句,便退出了房门。   “多谢王妃相助,小女有眼无珠,还望王妃见谅。”床上那姑娘撑着起身,笑道,“家父礼部侍郎沈奉天,我是沈家长女沈隽光,这是我的贴身丫鬟彩烟。”   “彩烟拜见王妃,王妃吉祥。”彩烟赶忙上前行礼。   邓夷宁笑了笑:“都说了不必拘礼,澄夜禅师不是吩咐你去烧热水,还不快去?”   “多谢王妃提醒,奴婢这就去。”彩烟应声,转身离去。   丫鬟一走,屋内就剩下她们二人。魏越抱手站在门口,耳朵却用力地向后撇着,妄图能听清。   “沈姑娘可是身子骨不好?”邓夷宁随口问道。   沈隽光笑笑,嗓音还有些沙哑:“自小便是这样,习惯了。”   “这山上不比山下暖和,”邓夷宁打量一圈,发现屋内设施齐全,“沈姑娘可是住在此处?”   沈隽光勾起一个无力的笑:“是的,家父家母担忧小女身子,听闻青禁台的澄夜禅师医术高明,便将小女托付给了此处僧人。小女打小便在此处常住,也算得上是半个僧人了。”   “沈姑娘说笑了。”邓夷宁顿了顿,好奇地问道,“不过那澄夜禅师,为何没有削发?”   “王妃常年不在宣州,有所不知,澄夜他从小便在青禁台长大,幼时与上山的一位神医相识,得此真传,此后便以医师的身份留在此地。说是禅师,其实他根本就不喜欢这些。”   邓夷宁瞧她这副娇羞的模样,一脸八卦:“你跟他很熟?”   “自是,我六岁那年上山便见过澄夜,算来已有十余载。”沈隽光毫不避讳,笑靥盈盈,“澄夜解签算命可厉害了,王妃若是感兴趣,待会儿可让澄夜替王妃算一卦。”   沈隽光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阵响动,彩烟端着热水进了屋子。邓夷宁借势起身,找了个拙劣的借口离开屋内,领着魏越满寺庙找澄夜禅师,最后在一位老僧的指引下,两人在藏经楼找到了他。   藏经楼内檀香袅袅,木窗半开,卷轴整齐罗列之中,澄夜坐于一侧矮几旁,桌上摞着经书,手里捧着书卷。   邓夷宁站定,淡声开口:“澄夜禅师,可否聊聊?”   澄夜视线移至下页,语气冷冷:“王妃恕罪,贫僧今日有要事缠身,王妃若有愿祈求,还请移步天王殿。”   邓夷宁不理会他的推辞,迈步向前,自顾自地说道:“许是五年前,又或是四年前,澄夜禅师可是去过遂农?”   澄夜指尖一顿,眼睫垂下,淡淡放下手中书卷,转而取了另一卷继续翻阅。   “禅师不回答没关系,听我细说便可。”邓夷宁见状也不恼,换了个称呼,细细道来,“数月前,我从西戎回宫,奉旨与昭王李昭澜成婚。新婚当晚,邓氏一族遭遇谋害,称工部侍郎姜衡思死于我父亲之手,自此,邓氏被扣上逆党之名。我意图为父亲正名,调查姜衡思家中之人时偶遇一妇人,妇人自称遂农小女,却有胆上告遂农陆氏陆英科举舞弊。我心存杂念,妄图解决此案换取正名一事,随后与昭王一同前往遂农,却意外发现两起蹊跷大火、一起走私禁药、百姓莫名枉死以及疑似虐待妇女之事。”   邓夷宁轻踏楼内石阶,每上一层,语气便沉了一分,最终立在澄夜一丈之外。   “只是令我不解,为何百里之外的清修高僧,会因遂农知县一句荒谬的说辞,远去此处解决荒谬之事?”   澄夜不怒不惊,终于是抬眼望向邓夷宁,缓缓道来:“王妃能力出众,殿下德才兼备,贫僧只是佛门高僧,百姓世俗请求自当尽力而为,何况赵知县千里迢迢到此拜访。若贫僧借口拒绝,岂不有悖佛门救人渡己之念。”   “说是救人渡己,可禅师并未做些什么。”   “王妃怎知贫僧并未做些什么?”澄夜合上书卷,静默片刻,从禅垫上起身,“渡人非渡形,亦非渡事。有时止步而为,便是解法;有时道破一言,便是生机。佛家之言不可外泄,天道机缘亦不可道破,王妃若是执意要问道,便是逆天之道。不可,不可。”   邓夷宁听得云里雾里,但面上依旧不为所动。忽而一笑,故作高深道:“我不信佛,亦不畏逆天之道。”   澄夜双手合十,低声一叹:“王妃言重。信与不信,畏与不畏,皆是心念所起。然心起则畏生,畏生则障目,若执意破局,便是以有为之法求无为之果,终是枉然。”   “禅师这是在劝我莫要执意?”邓夷宁轻嗤一声,透过窗框望向外面,“世间冤屈无数,若人人都顺天意,要衙门作甚?要刑部何为?”   澄夜垂眸不语,片刻后方才缓缓而道:“王妃此言说与贫僧便是,冤屈与痴念不同,前者有言而道,后者忘却本性。万事如梦,梦若成真,便是枷锁。”   “若梦亦是真,人亦是坏,便该任由犯案者逍遥法外?”邓夷宁上前一步,直直地盯着他的双眼,“人不能枉死,亦不能超度而生。因源于人,亦果生于人,而我只需要一个解释。”   澄夜移开眼神,不与她对视,目光望向身后的魏越,眼里平静无波:“王妃所言,澄夜不敢妄言。因果循环自有天道,若无,便是时候未到。强行破之,恐将牵连他人。”   “他人?”邓夷宁眼神一利,跨步上前强行与他对视,“禅师莫非是指昭王?禅师连我未出口的话都一并算到,是要说我来此并非只为私情,不为是非?”   “王妃既入局,早已难逃私情。贫僧未卜预知,却知人心。”澄夜拈起香枝,换了炉中香灰,“心无执念便处处清明,王妃若是执意闭目前行,终有一日,这剑所指之人,便是自己。”   邓夷宁仰头一笑:“今日多谢禅师指点,若有朝一日我破了这局,定会不辞万里前来与禅师道谢。”   澄夜未动,只是看着她远去的背影,低声喃喃:“慈悲渡世,夷平尘扰,愿安宁。”   而邓夷宁出了这藏经楼便再也装不下去,袖子一撸,边走边骂:“叽叽喳喳说些什么鬼话,本将军一句也听不懂!还禅师、高僧,莫不是读书读傻了。”   魏越匆匆跟在身侧,她突然停下,对着魏越摊手:“可有带银子?”   魏越不解,但还是将李昭澜的钱袋递到她手中。邓夷宁接过钱袋便去天王殿买了香火,方才澄夜的那番话她听不懂,但澄夜让她来天王殿祈愿倒是听得一清二楚。   出了大殿,邓夷宁将钱袋还给魏越,对着他指了指身后的佛像:“不去拜拜?给你家殿下求个安康?”   魏越接过钱袋未动,邓夷宁以为他不愿去,当即就要抬脚离开,身旁之人忽然向内走去,留下一阵凉风。   邓夷宁笑道:“迂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考验 她越是安静   二人在庙里待了大半日才见李昭澜出来, 在瞧见邓夷宁的瞬间换了副面孔,笑意盈盈走了上来。   “娘子可去祈愿了?听闻青禁台燃香不灭,便是长愿。”李昭澜摊开手心, 露出一串檀木手串,“高僧相赠,娘子莫要嫌弃。”   邓夷宁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终是伸手拿了起来,戴进手腕, 讨巧似的向他展示一番:“多谢殿下记挂, 我喜欢。”   顺着台阶向下,邓夷宁这才注意到山门外墙边一圈高耸的竹林, 似乎与二人新房那长青竹一个模子。   “这便是殿下挖去新宅的长青竹?”邓夷宁问道。   李昭澜闻言, 顺着她的视线看去,解释道:“这就是普通的竹子,长青竹在后院。”   “有什么区别, 看着一模一样。”邓夷宁不解道, “直的、绿的, 还长着翠翠的叶子。”   李昭澜被她的解释逗笑:“大有不同,长青竹乃百年而生,长青不倒, 寓意福寿无疆。想来方才娘子已是见过澄夜禅师, 也知他入宫道贺你我新婚,这长青竹便是新婚礼物。”   邓夷宁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缓缓向前走去:“我记得那时殿下与我说过,是殿下来这青禁台强取豪夺得之,怎的今日又换了说辞?”   李昭澜面不改色地胡说八道:“是吗?许是本王记错了,毕竟新婚道贺礼实在是太多, 本王难免记错,倒是王妃怎记得如此清楚?”   邓夷宁瘪了瘪嘴,在心里鄙夷他一番。二人的交谈被一旁的高僧看在眼里,他低声笑道:“殿下与王妃琴瑟和鸣,实乃佳话,想必宫中不日便会添下一桩喜事。王妃手腕的檀木手串有安神净身之效,对孕育之人亦有奇效。”   邓夷宁尴尬一笑,将手放到胸前,悄无声息地摘下攥在手心。等三人离开青禁台,邓夷宁一把将手串塞进李昭澜怀里,后者一个没站稳,踉跄一步,差点撞着随行的魏越。   “还给你,自己戴吧。”   “别听那老僧瞎说,这就是一普通的手串,没什么特别含义。”李昭澜两步上前,跟上邓夷宁的步伐。   下山的路总归是要轻松些,邓夷宁顺着力道越走越快,将两个男人甩在身后。等一行人的马车停在府邸,门前早有一名身官服,神情肃然的人。   “江公公,何事?”李昭澜站定在男人面前。   “殿下,王妃。”江公公躬身行礼,“陛下得知您二位回了宣州,特遣奴才来传口谕,请殿下与王妃即刻入宫,陛下设宴天和殿候驾。”   李昭澜微微颔首,拉过邓夷宁的手,说道:“劳烦江公公亲自走一遭,待本王与王妃换身衣裳,还请江公公稍等。”   邓夷宁换了一身浅色长袍,长发被簪娘高高挽起,插了只点翠金钗,端庄而又不失优雅,眉心多了一抹花钿,与平日里装扮完全不同。   但要说最好看的,还是她新婚当日的装束。   二人一前一后上了马车,缓缓驶向宫内。   天和殿内红烛高燃,一派太平景象。   御阶之上,李峥身着常服端坐,神色蕴然。邓夷宁与李昭澜正殿入内,身侧的公公低声在李峥耳边说了句话,他这才从文书上抬起头,露出一个笑容。   “昭王许久未归,今日归宫,连带昭王妃一道回来,朕瞧着你们恩爱模样,甚是欣慰。”   李昭澜上前拱手:“谢陛下厚恩,臣今日与王妃一道前往青禁台,为皇嗣之事焚香祷告,求得长青吉兆,归来时又耽搁了一程,还请陛下恕罪。”   李峥眉眼略动,转了转手中扳指,语带宽和:“为皇嗣之事?倒也孝顺,此诏本就是家宴,晚来些也无妨。只是你们新婚燕尔,何不过过二人世界,这么急于求子。昭王,你这般行事倒是让朕意外。”   “臣不敢怠慢圣恩,得王妃为配,乃天赐良缘,臣自当谨记血脉传承之责,不敢有误。”   李峥点头称好,目光落在一言不发的邓夷宁身上,见她一身素色,与往日不同,却藏不住骨子里的英姿,不禁心中微动。   “昭王妃即便穿着这般装束,也丝毫掩藏不住命里的那股凶狠,可是还记恨朕夺了你的兵权,命你嫁给昭王?”   邓夷宁盈盈一拜,姿态得体:“臣妾不敢,嫁与王爷乃圣恩所赐,是臣妾三生有幸。至于兵权,臣妾本就归于朝廷,自当是为国分忧、以社稷为重,不敢妄念。”   李峥凝神细看,眸中多出一分欣赏,但尚未开口,殿外忽然传来一道女音。   “好一个以社稷为重,可妾听闻昭王妃对苏青青一事很是上心,莫非还在谋划着为邓氏翻案?”   随着话音落下,一抹华服倩影步入殿中。李峥直起身子,质问道:“皇后怎来此?”   “不是家宴吗?怎么,陛下不欢迎妾?”皇后神情淡然,将目光移向李昭澜,语带讥讽,“既是家宴,为何不带上太子和靖王,陛下如此偏心昭王,可真叫其他皇子心寒。”   李峥略微沉吟,笑道:“皇后这可就言重了,朕念叨昭王新婚,想来瞧瞧府上可有需要添置的新物。但近年来大宣提倡节衣缩食,昭王的新服都是用的旧料,朕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殿外忽有宦官宣叫:“太子殿下、靖王殿下觐见。”   “看来皇后替朕做了决定。”   皇后端起茶盏,嘴角含笑:“还请陛下恕罪,只是妾记挂太子与靖王担忧陛下身子,心念家情罢了。”   李昭澜侧头看了眼邓夷宁,她本就不喜这种场面,却要为了他不得已屈坐于此。   不多时,李韶诠与李慎恒齐步入殿。李韶诠一身红袍,仪态端庄,进殿便恭敬作揖:“儿臣叩见父皇母后,见过三弟,三弟妹。”   紧接着便是李慎恒行礼。   “免了,都说是家宴,何必做这些表面功夫。”   李韶诠似笑非笑道:“适逢三弟成婚,新婚之时皇兄公务缠身。未能入宫道贺,还望三弟谅解。”   李昭澜颔首,面色从容:“有劳太子殿下挂念,说来上次与二位皇兄见面,也是父皇下诏。我们兄弟平日里公务缠身,二哥常年镇守枝靖府,难得这段时日常回宫中走动,你我兄弟二人可要好好叙旧。”   李慎恒抬手举杯:“三弟有心了,今日以父皇为重。”   众人落座,李峥一声令下,宫女齐齐入内,佳肴纷纷上桌。   李韶诠一手转着酒杯,似是不经意般开口:“对了,三弟前些日子忙于调查那苏青青一案,不知如今可有眉目了?”   “三弟愚钝,不如二位皇兄天资聪慧,此事恐还需些时日。”   李韶诠唇角一勾,李昭澜的说辞很是悦耳,于是他开口的声调也带了点上扬:“说好五日,三弟怎拖了近一月还未了事,可是遇上棘手的问题了?需要皇兄助你一臂之力?”   “多谢皇兄。”李昭澜闻言拱手,话锋一转,“只是臣弟斗胆一问,皇兄对姜家之事如何定夺,可有打算?”   李韶诠手一顿,擦去手上浪出的酒液,脸上挂出一抹笑:“劳烦三弟挂念,姜家之事我已处理妥当。倒是本王听闻三弟最近走动甚广,竟也关心起兵部事宜了?”   李昭澜不动声色转着手串:“臣弟并无他意,只是最近略有耳闻,况且——不说这个了,丘北军饷吃紧,连粮草也不足月余,臣弟忧心国计民生,不知皇兄可否有解决之策?”   李韶诠神情一滞,拈起一筷酱菜入口,慢条斯理道:“此等要务,需兵部与户部调度,三弟新婚燕尔便带着弟妹四处游历,还是多操心内宅吧。莫非是弟妹管教不易,三弟连宫中要事也要用来分心?”   “皇兄多虑了,臣弟不过是挂着虚名的闲人,如今连一介妇人都需月余才能定夺,朝中大事自是不敢妄议。”   邓夷宁埋头大口朵颐,宫中规矩虽多,可食物算得上是上乘。她自入殿后便未再多言半句,只做昭王妃该做的端庄无害。   然而,她越是安静,就越是显眼。   皇后坐在阶上细细观察着邓夷宁的一举一动,在众人安静的一瞬,见机开了口:“昭王妃怎么不说话?这宫中的饭菜可还对王妃胃口?”   邓夷宁不慌不忙,俯首将嘴里的饭菜咽下,举杯起身,这才笑意盈盈回答:“回皇后娘娘,多谢皇后娘娘关心,臣妾自是没能吃过这等美味佳肴,今日感念陛下挂念臣妾与殿下,臣妾斗胆敬陛下与皇后娘娘一杯。”   她一口饮尽,惹得李峥拍手叫好:“不愧是朕的将军,有胆,真是有胆!”   殿内气氛一时微妙,皇后轻笑几声,眼神在半空与李韶诠对视,只是瞬间便又错过。李昭澜的目光在众人面前来回转动,开口维护邓夷宁:“皇后娘娘多虑了,臣婚后带着王妃去过不少地方,也尝过不少佳肴,虽不能与御膳房的厨子相比,但很是对王妃的心意。”   “说来,臣与王妃的婚事还要感谢皇后娘娘,若不是皇后娘娘游说太后,恐怕臣与王妃自当是有缘无分了。”李昭澜转头看了眼邓夷宁,含情脉脉,“或许皇后娘娘有所不知,王妃回宫那日,与臣并非第一次见面。早在臣幼时出宫贪玩,便在学堂里见过王妃,也是从那时起,臣便一直念念不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1章 情意 “是,我喜   等从宫中出来, 天已近酉时末。宫灯在暮色中缓缓燃起,长长的宫道没有尽头,宫人牵着马, 李昭澜走在马车一侧。   马车出了宫一路缓行,车内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声。邓夷宁缩在角落里,神情凝重, 手指一下一下绞着衣角,脑子里满是李昭澜的那句“念念不忘”。   邓夷宁实在是想不出, 自己何时见过李昭澜。他说是自己贪玩出宫在学堂遇见的自己, 明明只是一眼,却记了这么些年。那番话一字一句地重叠在她耳边, 心跳越发的快。   她忍不住去想与李昭澜这段日子的相处, 他明明是高高在上的王爷,却愿意为了她屈身那破败不堪的小院里,还将唯一的床榻让给自己。甚至是自己冷言冷语, 李昭澜也从未真正动怒, 甚至今日当着陛下和皇后的面维护自己。   若说这不是情意, 那他为何这样?   她轻轻垂下眼帘,手指微颤。   可若真是情意,她又拿什么回应?   如今邓氏蒙冤, 父死家破, 自己所剩不过一条命罢了。她不敢奢望更多,更不能被这轻飘飘的情意捆住手脚。   更何况,她不能赌。   李昭澜是李峥的亲儿子,是皇家骨血,若有朝一日风云变幻,李峥势必会保他退居朝堂, 此时她又该如何自处?她能依附于他一时,不能依附于他一世,她邓夷宁的命不能只系在李昭澜的名字上。   马车轻轻一颠,邓夷宁回过神,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已不知何时滑落至一侧,与李昭澜贴在一起。男人似是睡着了,靠在车壁,呼吸绵长。   邓夷宁小心翼翼收回手,生怕吵醒了男人。她重新缩回角落,背脊微微屈着,手掌紧紧握成拳,骨节泛白。在她靠回角落的那一瞬,李昭澜睁开了眼,微微偏头看向这个蜷缩的身影,轻轻勾了勾手指,又闭上了眼。   忽然有一刻,邓夷宁涌上一股难言的情绪。   不是软弱,也不是委屈,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难过,在心口久久盘旋。她不是木石之人,若真无情,又怎会不懂他的种种行为。   她也不是不懂,只是不敢懂。   风声从车帘间灌入,带着一丝晚间的凉意。邓夷宁拉了拉袖子,裹住双手,微微侧了侧身子,眼角的余光正巧框住李昭澜。男人身形颀长,坐在那里便有种与生俱来的贵气,若非这场姻亲,她想她这辈子都不可能跟皇室有什么牵扯。   世间儿女情长纵好,可若是为贪图一口情而误了大局,她便不是邓夷宁。   车子在夜色中缓缓前行,二人各怀心思,相对无言,气息却在悄无声息中交缠。   邓夷宁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唇角动了动,终是忍住了所有的话。   马车缓缓停稳,李昭澜先一步掀帘下车,转身打算去扶她,邓夷宁却只是轻轻抬了抬手,没有放上去,紧接着一个大跨步,自己走了下来。   李昭澜挑眉,悻悻地收回手:“怎么了?想什么呢?”   邓夷宁侧过脸,语气淡淡:“就是太累了,不习惯这种场合罢了。”   “那便好好歇息。”李昭澜语气缓和几分,走在她身侧,“明日让春莺做些你爱吃的,若不是今日陛下说你瘦了,我竟还真没瞧出来。”   邓夷宁唇角一扯,假笑道:“那不过是面上的说辞罢了,我见陛下不过两面,指不定他连我的模样都记不清。”   李昭澜闻言默然,只看着她神色恹恹,终究没再多说。   刚一踏进院子,一股香气扑鼻而来,只见春莺迈着步子一路小跑,眉眼弯弯,声音里满是欢喜:“王妃,您可算回来了!前几日奴婢同管家告了假,今日刚回来便听院子里的人说王妃赶了回来,心里急得不得了,忙着备了些东西给王妃和殿下接风。”   她一边说着,一边扶着邓夷宁的手,继续说道:“奔波一天定是乏了,春莺熬了些甜粥和几道小菜,王妃快请!”   邓夷宁本想婉言谢绝,抬眼却瞧见她那副笑脸,只能硬着头皮接了话茬:“麻烦你了,今日是有些累,晚些我还想泡个澡。”   “奴婢这就去准备!”春莺欢喜地应下,“春莺今晨回来时从老家带了些月季,今晚就给王妃用上,再备些安神香,好生养养。”   膳堂已备好,只等二人上桌。邓夷宁象征性地用勺子搅了搅甜粥,配着桌上的小菜,香气浓郁。只是今日她却始终提不起半点食欲,只是吃了两口便放下筷子。   “可是不合胃口?”春莺小心翼翼问道。   “胃里闹腾,不太舒坦。”邓夷宁摇头,语气淡淡,“我先回屋歇着,半个时辰后再沐浴吧。”   春莺也不好再多言,只是瞧着一旁的李昭澜,似乎他的脸色也不算好看。眼神在远去的邓夷宁和殿下身上来回流转,她默默地收拾好碗筷,回柴房取柴烧水。淘洗月季花瓣用不了多少时辰,炉子又有其他人盯着,不出半刻,她便收拾好了一切。   算着时辰,春莺去屋中叫了邓夷宁。   浴堂里早已暖气盈盈,中央的铜炉里正冒着热气,刚伸进一只脚便感觉有些闷热。   邓夷宁卸了外衣,随手丢给春莺,走进屏风后又垂下帘子,这才脱下里衣挂在架子上。顺着脚凳缓步踏入沐桶,水波溢起,花瓣顺势贴上皮肤。   等她进入沐桶坐稳后,春莺这才轻手轻脚走进,双手落在她的肩上,轻柔地揉捏起来。   “这些时日王妃受累了,殿下方才还特地吩咐奴婢,说明日做些好吃的给王妃补补身子,不知王妃可有什么想吃的?”   “都成。”邓夷宁闭着眼,声音也软了下来,“你看着做吧。”   两人左一句右一句的聊了一会儿,春莺探了探桶里的水,有些微凉。   “王妃好生泡着,奴婢再去添壶热水来。”   春莺离开后,屋内一片安静,只剩铜炉燃烧的烟雾缭绕。邓夷宁闭了闭眼,肩部慢慢沉入水中,像是卸下了这段时日的所有疲惫。只是不过片刻,原本紧掩的门,忽地“吱呀”一声,被人从外轻轻推开。   邓夷宁猛地睁开眼,只见隔着纱帘的屏风后立着一道人影,摇曳的烛火拉出模糊的轮廓,是个男人。   她警惕道:“谁?”   那人并未立刻应声,只缓缓迈步上前,影子越发的逼近纱帘,停在屏风前,低声道:“是我。”   李昭澜的声音。   邓夷宁心里一跳:“殿下在此作何?”   他蠕动着唇:“你今日,不太开心。”   邓夷宁顿了顿,抬手拨弄着水面上的花瓣:“殿下看错了,我挺开心的。”   纱帘轻轻拂动,李昭澜站在外侧,始终没有跨入一步,声线依旧淡淡,却带着笃定:“你在躲我。”   “殿下多虑了,我只不过是想清净一会儿,难得没有什么苏青青、寇瑶这些人。”   “我知道你在躲我今日的那番说辞,”李昭澜似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她听,“你怕自己得知了我的心意,会妨碍你做事。   他语气温和,音调甚至有些微弱。   帘后传来邓夷宁压低的声音,依旧是那副说辞:“殿下多虑了。”   “你不开心,我不想你一个人待着。”他上前一步,又靠近屏风一分,但只要邓夷宁此刻起身与他面对面,便知男人的双眼上蒙了一层黑纱。   “在马车上我就想说了——”他顿了顿,像是终于下了什么决心,“小时候见过你,是真的。”   邓夷宁咬着唇,不知如何作答:“……殿下何必旧事重提,何况我并不记得。”   “你自是不记得,我只远远瞧见过一眼,不是在宫外,是在兵部校场。”李昭澜认真地说,“那年我十一,跟着兄长偷偷溜进训练营,听闻宫里的巧匠做了火铳,便想亲眼瞧上一眼。那成想,在魏将军的营帐前瞧见了一个清秀的小孩,我与阿兄老远就听见魏将军骂人的声音,那小孩被骂得头都抬不起来,却一声不吭,直到被放走,还回头对魏将军行了个军礼。”   “后来我才知道,那小孩是个姑娘,赖在魏将军手里不肯走,一心想要参军杀敌。”   帘后邓夷宁的动作逐渐停下。   “今日在陛下面前说的,也不是些什么官话。”李昭澜叹了口气,继续道,“我知道你如今心里只想为父亲复仇,你不欠我一个回答,也没必要迁就我的情感。那日在芙仙院是我越了规矩,但我很高兴,同时又很难过。你离开后我愣在房里许久,想着,若是你打我一顿也好过一声不吭地离开。”   不给邓夷宁回答的机会,他立刻又说道。   “是,我喜欢你。”   沐桶里的水声微响,邓夷宁将头没入桶里,不想去听李昭澜在说些什么,可他的声音似乎被施了法术,一个劲地往她耳里钻。   “但这并不代表什么,我也不奢求你现在回答我,我只希望我们能回到之前的相处模式,你利用我的身份,我甘愿留在你身边。”   “你说的太轻巧了。”邓夷宁冒出水面,含糊道,“你是王爷,我是罪臣的女儿。”   “你是我的妻子。”李昭澜打断她,邓夷宁听见他叹了口气,“好好休息吧,陛下命我闭宫前回宫,我先走了。魏越给你留下,有事尽管吩咐。”   脚步声响起,直到推门声再次响起,邓夷宁也没有起身叫住他,春莺也是在这时提着铜壶进屋的。   “殿下?”春莺短暂行了个礼,进去后带上门,“王妃,方才那蒙着眼的可是殿下?”   邓夷宁没有听清,只是胡乱地答应了她。热水没过肩头,身子又暖了起来,春莺提醒她往上挪一挪,免得喘不过气。她只是摇摇头,将脑袋再一次埋进水里。   好热,也好暖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消失 “三天前?   距离浴堂那次的交谈已过去五日, 如李昭澜所愿,二人的相处回到了他想要的那样,邓夷宁依旧是一副霸道模样, 整日里打着他的名头在遂农招摇撞骗,明面上说是为了打听四年前大火的消息,可整日里都在各大饭馆子流转, 硬生生让李昭澜吃胖了一圈。   但好歹算有收获,四年前那死状奇怪的人里, 有一个似是被伪装成那副模样的姑娘, 那姑娘也出自玉春堂,只是那姑娘的身份成谜, 衙门的卷宗里也没有记录, 邓夷宁心里总有种不好的感觉。   于是今日刚过晌午,邓夷宁就风风火火跑进了芙仙院找映冬,却得知映冬三天前就再也没出现过。   “三天前?可有知道她去了何处?”   与她同住的姑娘摇了摇头, 只说让邓夷宁去找鸨母, 说不定鸨母知道。鸨母不难找, 此时正在芙仙院后院教训一个不讲礼数的姑娘,那姑娘泪如珍珠般大小,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叫人好不心疼。   “宣直府衙门奉旨查案。”邓夷宁对鸨母亮出令牌。   说起这令牌, 还是周肃之以前在大理寺当差,为了查案而伪造的,不过用来糊弄糊弄这青楼的鸨母还是绰绰有余。令牌一出,鸨母也不管三七二十一,砰的一声就跪在地上,生怕是自己得罪了衙门, 嘴上也连连求饶。   邓夷宁看得奇怪,区区一块令牌竟有如此奇效,更何况此令牌并非遂农县衙的。还没等她说话,那鸨母就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大人恕罪,那映冬我当真是拦不住!腿长在她身上,她自己要走的,跟我们芙仙院完全无关啊大人!禁药一事我保证绝对不会从芙仙院流出去半个字,我以小命担保,定会为赵大人守住这个秘密,只求大人保全草民一命,草民定会为衙门肝脑涂地!”说完,那鸨母便趴在地上不肯起身。   邓夷宁僵硬地转过头,与李昭澜对视片刻,张了张嘴,打算顺着她的话说下去:“映冬说走就走,若是出了事,你拿什么担保?陆公子那边你如何交代?今早陆公子刚到衙门质问禁药一事,命我前来带映冬回衙门。如今你却告知映冬三日前便失踪了,怎么,是要我提着你的脑袋交差给陆公子吗?”   “大人息怒!草民不是有意隐瞒,那映冬手段狡猾,草民也是从她亲近的姑娘口中得知,那映冬早就投靠宫里来的人了。草民也是怕陆公子惹上非议,这才将映冬失踪给瞒了下来。前些日子那昭王带着新妇来过我们芙仙院,大人有所不知,那两人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点了一屋子姑娘不说,关键是那些个姑娘还是那昭王妃给叫的。草民斗胆猜测,这昭王定是看不起那女的,说是新妇,可终究是逆党之女。大人大可放心,那昭王骑不到我们头上来,陆公子权高位重的,不日便能飞升,还请大人留草民一命!”   一段话听得两人很是无语,这鸨母吓得根本不敢抬头。   邓夷宁抿了抿嘴,也难怪这鸨母今日认不出他二人,不说换了身装束,邓夷宁还特地去胭脂铺寻了点特别的胭脂,混着锅灰在脸上给自己抹了一道疤,李昭澜则是用猪皮胶在嘴上沾了些碎发,远看倒是有几分胡茬的模样。   邓夷宁压低声音,继续发难:“是吗?你怎知那昭王骑不到我们头上来?再怎么说他也是王爷,宫中谁人不给他几分面子,想靠这种拙劣的说辞糊弄陆公子,也不怕陆公子一把搅了你这芙仙院!”   “草民……草民也是听宣州来的贵客所说,昭王在宣州本就风评不佳,更何况如今太子殿下屡获功绩,就连我们这些平头百姓都知晓,丘北大捷有太子殿下的功劳。草民斗胆说句掉脑袋的话,这大宣的天算是定了。”   “是吗?”邓夷宁笑了一声,“你这话本大人倒是爱听,日后知县若是有功遇赏,本大人自会为你多美言几句。既然如此,映冬一事本大人暂且帮你瞒住。三日之后,大人我定会再来你这芙仙院讨个说法。”   鸨母连连磕头,嘴里道谢,直到两人彻底离开才战战兢兢起身。   邓夷宁出了门便一把扯下围在脖子上的布巾,那布巾是她从小院扯下来带进周府的,美其名曰是好看,可那分明就是块粗麻布,李昭澜实在是看不懂她的做法,但她说什么他就怎么做。   布巾一扯,顿时清爽了几分,邓夷宁看着身后依旧原封不动的李昭澜,额间渗出密密麻麻的汗,愣是没有下一步动作。   “不热吗?”   李昭澜犟嘴:“还行,能忍受。”   邓夷宁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悄无声息往边上挪了一步,径直朝衙门的方向走去。   “去哪儿啊?”   “衙门。”邓夷宁回答得简单。   李昭澜又问:“去衙门做什么?”   “报官。”   李昭澜一听,立马一把拉住邓夷宁,七拐八绕将人拽入一条小巷。还不等她喘口气,他就低声急道:“报什么官?映冬失踪?那你今日乔装打扮的意义何在?我们好不容易得了个鸨母的口风,你若一去报官,岂不是打草惊蛇?”   邓夷宁被他一顿说辞点醒,方才那番行为竟是脑子一热,未曾细想。她深吸一口气,语气归于平静:“那你说说,该怎么办?”   李昭澜终于是一把扯下布巾,顺手擦了擦额间的汗:“先不着急,若是陆英知道映冬失踪不会坐视不管,更何况那鸨母压了下来,你说三日,那便再等上三日。”   “三日?”邓夷宁声音压得极低,眼中满是不加掩饰的烦躁,“再等下去人就没了!殿下你当真是天真,一个青楼姑娘莫名失踪还能是因为什么?若她真出了事,陆英就真的要一手遮天了。”   “我知道,”李昭澜低声安抚道,“可你不能急。这些日子已经尽力了,先等等看,或许就有生机呢?我先送你回府。”   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放心,我让魏越从宫里调派了些眼线过来,查查最近出入芙仙院的人,若能顺藤摸瓜,也许能查出映冬的去处。”   “那你呢?”邓夷宁见他拉扯着衣裳,似有别的打算,便问道,“你打算去哪儿?”   “我?”李昭澜唇角轻轻勾起,“自是回衙门,夫人既然说要报官,那就报——不过不报映冬失踪,本王要借陆英之名,查禁药一事。”   邓夷宁眼睛一亮。   李昭澜笑了笑没说话,只是催促着让她快些回府。邓夷宁没让他送,两人在巷口分道而行,她漫步在街上,丝毫没有注意到身后跟着两个陌生男子。   她一路走回周府,刚踏进院子就瞧见院里的施茹双和沈芮宜,俩姑娘坐在亭下叽叽喳喳有说有笑,见她进来后,起身高呼。   “宁姐姐!”   “你们怎么来了?”邓夷宁抹了抹脸上的胭脂,干笑两声,“我先去梳洗一下,这副模样有些不妥。”   俩姑娘点点头,望着邓夷宁远去的背影,相视一笑。不多时,邓夷宁便已换装出来,跟在身后的还有春莺,手里端着一盘糕点。   “今日周公子不在府上,茹双妹妹怎么来了?”邓夷宁笑问。   施茹双眨了眨眼,嗔道:“宁姐姐别笑我了,难道就不能是为了姐姐而来?”   “找我?何事?”   “无事,”沈芮宜笑吟吟接过话,“是昭王差人来府上,说这几日王妃奔波劳苦,今日得空休息一阵,让我们姐妹俩来陪陪你。”   邓夷宁直呼大名:“李昭澜?”   俩姑娘眨了眨眼,僵硬地点点头,回答道:“是啊,来府上的就是上次与姐姐一起那个带刀侍卫。”   带刀侍卫?邓夷宁一想,应是魏越,难怪她今日出行没见魏越跟在男人身侧,原来打的是这种算盘。   邓夷宁轻哼一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唇角却带了几分笑意。虽然她嘴上不说,心里倒是有些松动。   春莺在一旁小声插嘴:“殿下倒是细心,王妃可要把握好时机。”   “细心?”邓夷宁挑眉,“我看是别有用心,知道拦不住我往外跑,便派你们两个过来堵我,叫我哪儿都不好去。”   “真不是的,就算是王爷不差人来,我们姐妹二人也是打算来找宁姐姐的。”施茹双故作神秘,但没有直接开口,而是等到春莺忙活完手里事儿离开后,这才悄悄开了口,“昨日我与芮宜上街,走累了便去一家茶馆歇脚,姐姐可猜我们姐妹二人遇见了谁?”   邓夷宁顺着她的话接下去:“谁啊?”   “赵年生!”   “赵年生?”邓夷宁嘴里喃喃道,半晌没出个结果,“谁啊?”   “赵知县的大儿子。”   “大儿子?他有何事?”邓夷宁没将姑娘们的话放在心上,不觉得赵振的儿子能说些什么有用的事儿。赵振都自身难保,定是不会让亲儿子入了陆英的局。   果不其然,施茹双话锋一转,道出了另一个人:“重点不是赵年生,是赵年生怀里的姑娘。”   在茶馆里跟姑娘调情,邓夷宁觉得有些匪夷所思,但俩姐妹那神秘的模样勾起了她的好奇心,她亦装作一副感兴趣的模样接了话茬:“姑娘?那赵年生在茶馆里找姑娘啊?”   “姐姐,认真点!”施茹双跺了跺脚,有些羞恼,“那姑娘不是别人,是芙仙院的姑娘!”   邓夷宁的笑一僵,收起玩笑的神情,严肃认真道:“你们确定?可有看清那姑娘面孔?”   施茹双一脸得意,一副你别小瞧我的表情,得意地开口:“自是!我们悄悄跟着那姑娘一路,亲眼瞧见她走进芙仙院,那老鸨还揪着她一顿骂呢,大致说就是她私自外出。不过那姑娘俯在老鸨耳边说了些什么,那老鸨脸色一下就变了,殷勤地揽着那姑娘的腰就走了进去。”   邓夷宁有些激动:“可认识是谁?”   施茹双先摇了摇头,随即又点了点头:“芮宜画了下来,算不上一模一样,但能有个七八分像。”   画像一摊开,她瞬间又失望了,画中女子并非映冬,而是一个陌生姑娘。沈芮宜似是瞧出了她失望的神情,小声开口:“姐姐,可是哪里不对吗?”   “没有,是我的想多了,不过还是谢谢你们,这画像可留在我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夜闯 “谁在里头   俩姑娘在周府待到傍晚才走, 李昭澜迟迟没回,她让魏越去衙门瞧瞧可是出了什么事,哪成想魏越却跟她说李昭澜启程回了宣州。   “回宫?他怎么老往宫里跑。”邓夷宁低声咕哝。   魏越扯了扯嘴角, 没接话,不过邓夷宁也没指望他能说出个理由,说完这句话就自己回了房内, 魏越见她没再追问,也不逗留, 径直离开周府。   次日, 李昭澜依旧没有回来。   邓夷宁不打算等他,自己就先摸索去了施茹双府上。施茹双她爹是做药材生意的, 是药三分毒, 更何况陆英走私的禁药,若是遇上个对那药相斥的人前来就医,怕是会传遍遂农整个医馆。   邓夷宁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去了施家医馆, 却是一无所获。施老爷打听的消息称, 这药是从南方一带传来的, 具体源头不清不楚。施老爷只看得出这药丸里有鹿茸粉、合欢草,还有一些花精。至于其他的,无非就是些迷药或者媚药。   施茹双陪她走出医馆, 见她神色凝重, 小心问道:“姐姐可是怀疑什么?”   “嗯。”邓夷宁略一点头,“这禁药来的蹊跷,陆路城门进不来,水路也只能选废弃码头,即便如此,陆英依旧冒着杀头的风险运药。所以——”   施茹双等了半晌也没听见下文, 好奇地问道:“所以什么?”   “所以得有人保着他才行。”   邓夷宁走到一家糕点铺停下,付钱,拿糕点。   施茹双看着她熟练的动作,有些好奇:“姐姐似乎很喜欢吃糕点,上次在沈府里,姐姐一人就吃了大半,昨日也是。”   “很明显吗?”邓夷宁错愕,轻笑道,“其实也并非喜欢,只是路过了,见着就想买。”   施茹双掩唇笑道:“宣州有许多蜜饯糕点铺,但想来也比不上宫里的御厨。”   邓夷宁摇头失笑:“宫里的东西没你想的这么好吃,虽然我不曾在宫里久居,但你看昭王一副皮包骨的样子,就知道他肯定也不喜欢。”   “啊,可我瞧着殿下最近圆润了不少。”施茹双脱口而出,便又觉得不妥,立马摆手补充,“我的意思是,殿下跟着姐姐算是有口福了。”   “放心,不会告状的。”两人停在施府门前,邓夷宁将一提糕点递给她,“行了,今日多谢,便也不叨扰了。”   “好,姐姐多加小心。”施茹双郑重其事地点头。   邓夷宁回到周府,一匹马停在门前,魏越正张望着街上来往的人群,见到她时立马迎了上来。   “王妃,殿下差人从宫中送了一样东西出来,说是要亲手交于您。”   “什么?”邓夷宁眉头一挑,接过魏越递过来的木盒子。   盒子不大,有些重量,揭开一看竟是一个残缺的药瓶,瓶身刻着半枚印记,隐约能辨出“天”字,其余损毁严重。   邓夷宁眯了眯眼:“这是何物?”   魏越朝着院内使了使眼色,示意二人进去说话。关上大门,二人就在一侧树下聊了起来。   “殿下说这是在库房的木箱中偶然所得,并托人翻出了太医院的药材册子,发现了黏在药瓶上药丸的一种成分,正与王妃所得药丸成分一致,名为天衍散。”   “天衍散?”邓夷宁有些疑惑,虽然她不了解这些药材,但听名字就不知道是什么好药材,“殿下为何会突然查到这个?”   魏越低声道:“殿下昨日回宫便听闻陛下身子抱恙,近日夜不能寐,频频忧心。殿下便借此去了太医院,说是要亲自给陛下找旧方子,却偶然在库房里翻出了此物。”   “真巧。”邓夷宁轻笑一声,“殿下不愧是天命之子,气运如此旺盛。”   她关上木盖,眼神沉了几分:“可否替殿下去查一查这天衍散的出处?我还有要事在身,暂且离不开遂农。”   魏越张了张嘴,明显愣了一下,但还是允了下来。   邓夷宁见魏越离开周府,转身招呼下人做了点吃食,解决完温饱后便回房睡了过去,再次睁开眼便是当晚丑时。她换了身夜行衣,躲着巡防兵,摸着夜色溜进了衙门。   上次来衙门便觉得有些奇怪,那小吏瞧着她便是一副鬼鬼祟祟的模样,令人不适。只是后来也没有其余的借口再进入衙门,加上频繁出入衙门定会引起陆英的注意,此事便搁置到了现在。   她翻墙而入,脚步轻盈,夜行衣裹着她健壮的身子,周遭一片寂静。邓夷宁屏住呼吸,警惕着四周,悄然绕过侧院,直奔架阁库。   架阁库在后院最里间,平日里存放着案卷和部分查抄的证物,她的目光落在门上的那把锁上,笑了一声。随后从腰间取出一物,对着那锁眼插进去,三下五除二便听见“咔哒”一声,锁开了。   屋内一片漆黑,借着月光能看清四周堆满卷宗的木架,她先关上门,随后取出一枚极小的火折子,火光打在木架上,照出一层厚厚的灰,一眼望去竟无整理痕迹。   她穿梭在木架里,将火光照向卷宗,一边查找,一边心中暗自说道:“四五年前死了那么多人,衙门卷册定有仵作记录。”   她沿着木架扫视,最终将目光落在第三个架子的最底层,那里有本被油纸包裹的东西,边角被磨损了些,露出里头书卷的一角。邓夷宁用衣角包住那东西,小心翼翼取了出来,拆看却是两本无关紧要的话本。   她顿感无语,将东西恢复原样,换了下一个木架。她刚想将火折子往上举着,却听门外一声响动。   “谁在里头?”   邓夷宁迅速灭掉火折子,闪入最里侧的木架后,黑影掠过,大门被推开。   “欸?这门怎么没锁?篮子哥不会这么粗心吧。”那人喃喃自语,望向门内漆黑的一片,打了个寒颤,将门锁上,“这要是被知县知道,免不了一顿板子。”   落锁的声音传进邓夷宁的耳里,她也不着急,等检查完所有的木架后才在里头摸索着离开的办法。好在案桌那侧的窗户没有落锁,她一个翻身便离开房内,悄无声息地溜出衙门。   等回到周府时,更夫的叫喊也不过寅时一刻。   天亮之后,她乔装一番出了府,在街上热闹的铺子里晃悠,听见了不少陆英的故事。距离殿试不过十日,就连街上的书坊里也挤满了人,邓夷宁挑了几本广为流传的画本子带回府。   城边的马户热闹非凡,大户人家早早就备好了车马,穷学生已经打算启程,徒步走向宣州。   陆英在遂农的风评有好有坏,不过百姓对于陆府都是赞不绝口。十年前遂农遇上天灾,庄稼几乎颗粒无收,陆家老爷不惜高价从外地购进大米和面粉,建棚施粥,救济了不少无家可归的百姓。自陆英传出不好的传言时,百姓都说是衙门的人弄错了,说陆老爷子这么好一人,若非当时陆老爷一念仁心,遂农那年怕是要横尸遍野。   “为何?陆老爷是好人,便能认定那陆公子也是好人?”邓夷宁坐在街边的一家茶摊上,与边上两位老爷子聊得火热。   老者捏了捏下巴,看着接话的姑娘:“那陆公子硬要说什么有陋习,那只能是处处留情了,不过哪个男人不是三妻四妾,也称不上是坏心眼吧。”   “陆公子每年都跟着陆老爷子去庙里上香,还单独捐粮给一些穷人家,咱们这些老骨头看人也不算瞎,哪能看不出谁是真心谁是假意。”那粗布衣裳的老者抿了口茶,眯眼叹气,“再说,那陆公子打小就喜好读书,为了能中举,陆老爷子不惜重金求师为他铺路。就单说这次殿试,他也是志在必得。”   另一位老者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摸着白花花的胡子,缓缓道:“小娘子外地来的吧?这话劝你听听就算了,莫要当真,纵然遂农再乱,也不能冤枉了清白人。”   邓夷宁笑了笑,举杯作揖:“多谢二位提点,小女子今日去书坊听见大家都在谈论此人,想听个热闹罢了,我不言是非对错。”   两位老人聊得滔滔不绝,说起当年那场天灾,将陆家夸了个遍。若不是邓夷宁知晓此人是何模样,还真就信了那二位的说辞。   她坐在竹椅上观察人来人往的百姓,街上熙熙攘攘,多是小贩的吆喝声,远处的店铺前还围着一群人,很是热闹。   邓夷宁起身,与二位老者作别,打算往人群中走去,却忽见那人群中有一抹熟悉的身影。那人穿着耀眼,鹤立鸡群,邓夷宁一眼就认出了那人是钱鸿志。   她微微侧头,避开视线,却快步走进入群中,逐渐靠近钱鸿志。   人群中有好些人,将一个年轻的男人架在中间,男人口中一直说着“我没有,我不是骗子”,邓夷宁看得云里雾里,四周的百姓对着男人指指点点,似乎都是不好的话。她没问,余光紧紧锁在钱鸿志的脸上。   男人嘴里还在念叨着,边上有一个大肚子男人有些不耐烦,踹了那年轻男人一脚,骂道:“小小年纪不学好,尽干些偷鸡摸狗的事情,小偷小摸也就算了,还学会拿假铜板来糊弄我,你以为我开这么大个店真没本事啊!”   男人啐了一口:“那不是假的!典当行给我的还能有假吗?你就是血口喷人!想挣黑心钱!”   邓夷宁听了个大概,这个年轻男人在这饭馆里吃了饭,付钱时用的却是假铜板,被掌柜一眼识破,那男人却死不承认。   “等着吧,等官爷来了,我看你这嘴还能犟到什么时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铜板 “那假铜板   衙门的人来得很快, 为首之人一眼就瞧见了人群中的钱鸿志,对方微微一愣,不动声色移开眼神。邓夷宁将一切尽收眼底, 心一横,直接躲在了钱鸿志身后。   “官爷冤枉啊!我是拿我爹给的玉佩去典当行换的铜板!那怎么可能是假的!”年轻男人声嘶力竭地喊着,挣扎的脸都涨红了。   人群哗然, 有人指指点点:“这模样瞧着也不大,墨水都吃进狗肚子里了, 都敢造假了!”   为首的衙役上前一步, 摆了摆手,沉声道:“别吵吵了!散了吧, 有什么好看的!走, 都走!”   掌柜弓着腰,肥圆的肉脸上堆起谄媚的笑,讨好着衙役:“官爷, 这小子吃霸王餐就算了, 还用假铜板, 这属实是草民想要讨个公道,不然也不会麻烦官爷走一趟。这荷包您收好了,不值几个钱。”   衙役接过那荷包, 装模作样地推搡了几下, 揣进了怀里,又一副装模作样的丑脸笑了笑:“好说,这小子犯的是重罪,若是交代不清造假来源何处,只能是掉脑袋了。”   掌柜连忙点头哈腰:“是是是,草民就是想让这小子长长记性, 省得败坏了咱们遂农的风气,官爷清明高亮,做事自有分寸,但切记莫要伤了身子。”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丝毫不管身后那男人,他嗓音都破了:“我没有!我不是!肯定是那典当行骗了我!”   “闭嘴!”身后的衙役猛地拽了他一把,几乎将他拉得直接跪地。   人群在驱赶中逐渐散去,掌柜又朝四周的百姓道歉,邓夷宁不得已退回一侧,她找了个角落躲着,注视几人的动向。衙役那群人架着那男子朝衙门的方向走去,钱鸿志在人群散开后朝着衙役相反的方向走去。   邓夷宁想了想,起身跟上衙役。   临近衙门时,男子还在挣扎,本意为自己在劫难逃,怎料衙门的人突然松手,将他隔绝在大门之外。他一脸茫然,邓夷宁亦是,衙门这番作为让二人都愣在原地。只见那为首的衙役在男子身侧停顿了半晌,随后拍了拍男子的肩膀,径直走向衙门。   邓夷宁耐不住性子,等衙役消失的瞬间便走上前,直奔主题:“你的铜板如何得来?”   男子张了张嘴,又要反驳:“我……”   “小点声,”邓夷宁又掏出那枚假令牌糊弄人,“跟我来。”   男子被带着走进了一条小巷,邓夷宁警惕地观察来往之人,悄摸开了口:“方才在衙门前,那衙役头头跟你说了些什么?”   “他说,是我倒霉,遇上了个眼尖的人,还让我不要声张此事,给我了五块铜板说是补偿。”男子摊开手心,铜板安安稳稳躺在掌中。   “他还说了些什么?”邓夷宁盯着他的掌心,语气严肃。   男子摇头:“没了,姑娘,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何我的铜板会被说是假的?”   邓夷宁眼珠子一转,突然发问:“那假铜板你可还有?”   男子瞪大眼睛,疯狂点头,在身上摸索半晌,最终只找出三枚。他递给邓夷宁,支支吾吾:“就这些了?够吗?”   “可同我细说这铜板的来历?”   男子点了点头:“我是在天合典当行典了我爹给的玉佩……哦对了,我是南永州的人,天合是南永州最大的典当行,他们什么东西都收,钱也给得多。我来遂农是为求学,听闻遂农今年高中了不少弟子,便也想着来沾沾喜气。这今日刚落脚,便去那饭馆子补个饱,我也不知道这钱是假的。”   “南永州?路途遥远,为何想着来遂农求学?”   “姑娘有所不知,南永州虽是熙来攘往,却苦于学风不盛,百姓都纷纷出海经商。那私塾说是为求取功名设立,可教的也都是些经商的法子,与科举八竿子打不着。”男子挠了挠头,讪笑道,“我也只是来遂农走走运道,身上银子不多,也不求能入私塾。”   邓夷宁将铜板放在手中仔细打量,若是不仔细瞧,倒真是与宫中所造别无二致。假的侧缘有些毛边,刻的字也不算清晰,糊弄百姓还成。可若是遇上个懂行的,譬如那饭馆子掌柜,此物便是一眼假。   “这铜币你在换取时可有仔细检查过?”   “没有,”男子连忙摇头,“天合名声可大了,南永州的百姓什么都可知,但就是不可不知天合典当行。那日当玉佩时,掌柜见成色不错,还多给了我半吊钱。当时我心里还觉得捡了个大便宜,拿着钱就跑了,生怕那掌柜反悔,谁知道会是假的。”   见邓夷宁盯着铜板没说话,男子有些慌神,忙手忙脚解释道:“姑娘,我真是不知情,该说的不该说的我都说了,求姑娘网开一面,饶了我一命。”   “东西我留下了,此事千万别声张。”邓夷宁掏出碎银,挑了几颗大的给他,“这是官衙给你的补偿,若是此事在遂农传开,我第一个找上你。”   “是是是,我定不会乱说。”男子连连作揖,直到邓夷宁摆摆手才躬身跑远。   邓夷宁将三枚铜板收进怀中,目光落在男子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   铜板是假,却假得极真,若非早年间她在西戎见过大批造假的,未必能分辨出来。既然那典当行敢放出如此仿真之物,定是有人背后支撑。战争频发,铜铁紧张,即便有这些东西也被朝廷下令收了回去,如此造假,背后之人定是不简单。   邓夷宁握紧拳,转身走出巷道,直奔周府。   这几日都不见周肃之的身影,他是今早回的府上,哈欠连天,想来这会儿应该还在蒙头大睡。府上的丫鬟说少爷还未起,邓夷宁与他的关系也仅限于李昭澜,虽为急事,可也不好唐突打扰,她只能借匹快马直奔宣州。   到达宣州已过了入宫的时辰,邓夷宁只能调转回王府,来开门的是睡意惺忪的春莺,见到邓夷宁时,眼睛都瞪大了不少。   “王妃?”春莺揉了揉眼,“您不是在遂农吗?这大晚上的我可是出了幻觉?”   邓夷宁轻轻敲在她脑袋上:“幻什么觉,赶路累一天了,帮我备上热水,泡个澡。”   “好!”春莺提着衣裙朝后院跑去。   厢房与上次离开时一样,一层灰都未落下。邓夷宁取了套新的里衣,顺了件披风,休整一番便往浴堂走去。   推开木门,记忆浮现在眼前。   见她在门前停留一番,春莺好奇问道:“王妃?可是有什么其他事?”   邓夷宁摇摇头没说话,走了进去。   这几日天气渐暖,炭火也不必点燃,屋子里依旧是热气盈盈。邓夷宁将头埋进水里,试图洗刷混乱的大脑。木门被敲响,是春莺提着热水进来。   “王妃,水温可合适?”   “合适。”邓夷宁答道。   春莺加了热水后并未离开,而是踩上台阶为她梳理着长发,一边做着事,一边聊着近况。   “那日殿下也是突然回来的,吓了奴婢一跳,还以为王妃与殿下拌了嘴,闹不痛快了,哪知道殿下只是小住一晚便匆匆进了宫,好几日都没再回府上。也是巧了,今日殿下刚回,王妃也跟着……”   邓夷宁睁开眼,侧头,余光扫到春莺:“殿下在府上?为何方才我在屋子里没瞧见他?”   春莺眨眨眼,想了一番:“殿下在书房呢,应是忙于公务,让奴婢们不要打扰。奴婢瞧见王妃一时高兴,也忘了告知王妃此事。”   “他是何时回来的?”   “嗯……好像是过酉时不久,奴婢那时候在后院忙着晒花,没注意具体时辰。”春莺皱着眉头,“对了,魏公子也一起回来的,不过殿下同魏公子在书房说了些什么,东西都没吃就走了,看着很着急地样子。”   “殿下现在还在书房?”   春莺点点头,又发现邓夷宁看不见,应了一声。邓夷宁抬手将湿发拨至耳后,水珠顺着颊侧往下淌,荡出一圈圈涟漪。   “我知道了。”她声音淡淡,听不出喜怒。   春莺见她兴致不高也没再多嘴,默默将铜盆端了下去,走前还轻手轻脚将门掩上,只留一缕热气氤氲盘绕。   邓夷宁起身倏地睁开眼,抬手扯出丝绢盖在头上,起身穿衣。衣襟一拢,原本想暂作歇息的念头也随之打消。她回屋换了身衣裳,蹑手蹑脚走到书房门前,刚推开一道缝隙,一只飞镖朝着她的眼睛就飞了过来。   她反应极快,先是歪头躲开,而后顺势推开大门,喊道:“李昭澜!”   里头的人手一顿,睡意顿时消散不见,连连起身回应:“怎么是你,本王还以为府上进刺客了呢。”   邓夷宁进门后脚步未停,冷笑道:“没看出来啊,你还有这等本事?前脚刚说心悦我,后脚就要杀了我?”   李昭澜打着哈欠上前,连连摆手:“将军冤枉,我哪有这等本事啊,这是魏越弄的机关。将军手气好,碰巧触发而已。”   邓夷宁拉了把椅子坐在他对面:“春莺说你今日才从宫里回来,可是遇上棘手的事了?”   李昭澜懒懒一笑:“不算大事,就是边关有些吃紧,军饷粮草有些跟不上,陛下商议着节衣缩食,召几位皇子议事罢了。”   “又吃紧?”邓夷宁话锋一转,“是何地如此耗费钱财,为何不找个得力之人镇守边关?”   “得力之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听罢,邓夷宁嗤笑一声:“王爷这话可就抬举我了,我不过一介内宅妇人,怎么配得上王爷的谬赞。”   李昭澜静默片刻,忽然问道:“话说,我倒是挺好奇的,为何将军所在的西戎能如此平静,将军可是有什么特殊的征战法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闲谈 “我们是夫   邓夷宁闻言轻轻一哂, 目光扫过他身后的案桌,漫不经心开口。   “能有什么法子,西戎虽处于边境, 却并非一盘死棋。说是边疆荒漠,但也背靠三座大山,百姓多以游牧为主, 军需粮草皆靠临地采买。西戎上一任府主赴官不过十年,却贪了百万两黄金, 当地百姓早已从淳朴之人转变为贪婪自私之人。西戎算不上失守之地, 可却因城门大开、毫无秩序早已乱了章法。百姓眼下想要的,不过是吃饱穿暖, 这对我来说并不难。”   李昭澜闻言轻轻点头, 若有所思:“所以,是养兵为先?”   “养兵?”邓夷宁转头看了他一眼,“我以为人心为先。”   她顿了顿, 继续道:“魏将军战死之时, 他的孩子刚满三岁, 他是救我而死,西戎是他交给前府主的,这是他一直以来的心病。魏将军做事直来直往, 有仇报仇、有恩报恩。对于战死的兄弟们从来不亏待, 赏银都是直接送到那些兄弟的家里,还立碑安葬。粮草不经三道转手,消息闭塞,贪污之事便更不可能。这些杀头的规矩一一立下,军营虽有怨言,可结果却是心服口服。我只不过是学着魏将军的法子, 替他完成他的心愿。”   李昭澜一时没说话,许久才低声道:“怪不得兵部年年上呈的卷册里,从未见西戎短缺物资一说。也难怪,即便是边界一带的其他州府沦陷其中,陛下也从不抽调你的兵力。”   邓夷宁轻笑一声:“我那点兵力,在你们这些人眼里不过是蝼蚁,是堵不上边界失地的缺口。即便是去了,也是白白送死。”   “我们这些人?”李昭澜后退一步,强行对上邓夷宁的双眼,“陛下不过是欣赏你、器重你,怎么到了将军的口中,反倒变了种味道?”   他眼中带着几分赞叹与复杂,像是从未看透过邓夷宁那般,但他确实不曾真的了解。   邓夷宁移开眼神,走到侧边的木椅上坐下,指尖转着瓷杯,语气淡淡:“说到底,边关稳不稳,不在于我,而在于朝中诸位心里是不是真的想稳。”   “不说这个了,我在遂农有新的发现。”邓夷宁从胸前取出那三枚铜板,“殿下可否有什么发现?”   李昭澜接过铜板,放在掌心细看,眉头很快就蹙了起来。   他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指腹摩挲着刻字,又嗅了嗅铜腥气。半晌,才开口:“做的很真,可惜是假的,色泽稍浅,寻常百姓难辨真假。”   他说着,将铜板一一排开在案桌上,抱着手靠在一旁,问:“这铜板你如何得到的?”   “在遂农碰巧得到。”邓夷宁淡声答,“南永州来的一名求学寒士,在当地典当行所得,来遂农吃饭,被掌柜抓了个现行。”   “南永州?”李昭澜眼神微凝,似乎咀嚼着这个地名,“可是靠近丘北的南永州?”   邓夷宁摇头:“丘北在西戎对角那侧,很是南下,我不太了解。”   “其实前几日回宫是因为靖王传密信与我,枝靖府邻县赋县也出现了大批假铜板,被抓之人称这些铜板是他们去南永州做生意所得。所以——”李昭澜顿了顿,“将军所说这铜板来自南永州,属实是有些意外。”   邓夷宁皱着眉,不解道:“赋县的百姓没有察觉铜板为假?”   李昭澜坐下,屈起一条腿:“赋县贫瘠,百姓纷纷外出打黑工,加之丘北战争频繁,邻县遭受波及。用兵之地银钱流通本就混乱,黄金和银元对寻常百姓来说太过扎眼,铜板来得快,串着就走了,还不起眼。再加上那些假铜板仿的真,百姓对这些不了解,也就无人起疑。”   “若假铜币真是自南永州而起,散布至赋县、枝靖府,甚至是丘北。朝廷用银难抵边军所需,若再有人暗中操控流通路径,将朝廷军饷掉包为假的,边军粮草供不上不说,百姓失心才是大事。”邓夷宁接上,“可这会是谁如此胆大包天?若是被抓住,株连九族都是小事。”   “此事还未传至宫中,或许是有心人刻意遮掩。”李昭澜望向邓夷宁,“陆英那边可有什么消息?”   “后天就是殿试,他们一伙人早离开遂农了,我托了茹双帮我留意动向。”邓夷宁略微沉吟,“对了,那日我们去见的映冬姑娘失踪了,大概有六七日。”   李昭澜闻言,随即道:“那便明日启程回遂农。”   邓夷宁扬了扬下巴:“不去南永州?”   “给靖王传信便可,”李昭澜答得干脆,“若是将军想赶在殿试时参陆英一记,也可连夜赶回遂农。”   邓夷宁思索片刻,摇头拒绝了这个提议。   既然陆英与太子有牵扯,那便不是一记就能将他拉下水,既然如此,遂农这张牌便要藏一藏。   邓夷宁打了个哈欠,眼泪溢出,起身走向厢房。李昭澜灭掉房中蜡烛,跟在邓夷宁身后离开,进了屋子,又顺势关上厢房的门。   邓夷宁坐在床边,看着他站在门口未动,不禁问:“你不去书房了?”   男人看着她错愕的表情,冷不丁冒出一句:“我们是夫妻。”   邓夷宁投过去一个奇怪的表情,不理解前后问答的关联是什么,眨巴着眼睛看了他几秒,背对着他直接躺下。李昭澜在她身后站了一会儿,自觉摸了个闭门羹,只得在床沿一侧落座,最后贴着床沿小心翼翼躺下。   床榻轻轻一沉,屋内的温度因两人靠近又暖了几分,却无人说话,但都知道对方并未睡着。   半晌后,李昭澜轻声问:“你在西戎这些年,都是一个人睡的么?”   邓夷宁闭着眼,低低“嗯”了一声。   “怕黑吗?”   “睡不着的时候就点盏灯,或者翻一翻军报。”她答得淡,声音里没有情绪,“怎么,你遇见过睡觉怕黑的姑娘?”   李昭澜一时语塞,半晌才开口:“潇潇幼时怕黑,睡觉总会留几盏烛火。”   他说得轻,语尾稍顿,又像是怕她误会般补充一句:“别误会,潇潇是我小妹,李晗潇。”   “我也没说什么。”邓夷宁吐了口气,语气不咸不淡,“是殿下自己有些心虚吧。”   李昭澜被噎了一下,干笑两声,没再反驳。   邓夷宁翻了个身,面朝床顶,问道:“潇潇?为何我在学礼时未曾见过她?大婚那日好像也未见过?”   李昭澜沉默了许久,久到邓夷宁都以为他睡着了,刚闭上眼便听见男人翻身的动作,与她一样望着床顶。   “她不在了。”他说。   邓夷宁睁开眼,侧头看向李昭澜,似乎在理解这个回答,最后说了句抱歉:“公主是……”   “贪玩溺水,等宫女发现时已经迟了。”   “节哀。”   李昭澜轻轻“嗯”了一声,语调里压着点什么,像是多年未曾拆封的旧事,沉沉地压在心头。   屋中一时寂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虫鸣,月光透过窗纸投下斑驳的影子。邓夷宁没再说话,重新闭上眼,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李昭澜有个妹妹,她也有一个妹妹和一个弟弟,却都死在了那场大火里。   良久,她才低低吐出两个字:“睡吧。”   邓夷宁没有选择回遂农,而是在次日收拾好东西,让李昭澜带着自己入宫。   昭澜殿内,邓夷宁蹲在院子里看宫女修剪花丛,偶尔飞来几只蝴蝶。她指甲缝里嵌着不少泥土,脚边是好几条蠕动的蚓虫,宫女见她玩的专心,都绕着道走。   李昭澜抱着胳膊在远处看了许久,忍了又忍,终于还是上前,小声念叨几句:“你到底是王妃,却在本王殿内刨土,这传出去还以为本王虐待你。”   邓夷宁头也没抬,好心为那蚓虫清理余土,语气轻飘飘的:“都是人,也得吃饭喘气,也得蹲坑摸鱼。”   李昭澜:“……”   “上次我就发现了,殿前那条御河里有不少鱼,若是今日运气好,晚上给你加餐。”   李昭澜险些没被她的话噎住,几步上前将她拎起来:“你若是手痒,膳房能给你处理好的鱼,犯不上在这里挖蚓虫。”   “不要。”邓夷宁拍了拍手上的土,“在院里架个野炉子,配上一壶好酒,这才是惬意的生活。”   李昭澜收起玩笑神色,小声道:“我让魏越去南永州打探消息了,这几日就好生待在宫中,静观其变。”   “那赵知县呢?”邓夷宁转过头来,“可查出有什么问题了吗?”   “这人清白的有些过分了,根本查不出什么。”李昭澜轻轻摇头。   邓夷宁眼神一转:“他没可能杀人?”   “季淮书去查了,还没消息。”   “季淮书又是谁?”邓夷宁一懵,自己好像不认识这人。   李昭澜理所当然:“大理寺卿,我没与你说过?”   “你何时与我说过?”邓夷宁冷冷一哂,酸溜溜编排他,“你是皇子,说不说是你自愿的,我就是一假公主。”   李昭澜呛了回去:“吃酸梅了?看来以后我们的孩子得是男孩。”   邓夷宁将泥巴团成一个球,扔到李昭澜身上,轻飘飘地骂了一个字。   “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忠心 “连命一起   殿试当日, 邓夷宁特地换了身红绣金织长衫,裙摆摇曳,曳曳生光。发髻高绾, 步摇随动作轻轻晃动,衬得她眉眼更添几分清秀,远远望去好似宫中最得宠的公主, 偏偏那神情却不似单纯模样。   李昭澜站在她身后,两人躲在远处的石狮子后, 她双手扒着狮子的屁股, 望着紧闭的奉天殿。此时的奉天殿内一片安静,陆英坐在尾侧, 表情淡然, 下笔算不上有力,但行云流水。   李昭澜站在她身后,神情明显比她更无所谓了, 甚至还掸了掸袖角的灰尘:“走吧, 这得太阳落山才结束, 不如我今天陪你去抓鱼?”   昨日邓夷宁就没抓成,这会儿一听李昭澜主动邀请,二话不说从狮子上下来, 两眼放光看着他:“走!”   李昭澜见她像个小狐狸一样, 失笑着摇了摇头,替她拢了拢额前的碎发:“不担心陆英的去向了?”   “担心有用吗?”邓夷宁边走边笑,“我只是想来洗洗他的威风,再怎么说,他见到我总归是要行礼的,之前在遂农这么傲慢, 我不得让他还回来。”   李昭澜笑得好看,没理解这番话前后的逻辑。   邓夷宁没有回答,只是背着手快走两步,裙摆擦着花丛而过。两人一前一后抵达昭澜殿前,邓夷宁二话不说入内,从院子内掏出昨日藏起的自制鱼竿,一蹦一蹦去了御河边。远处的石桥后,李昭澜正悄摸让丫鬟往河里倒鱼。   她蹲在石岸边,挽起袖子,将蚓虫用细线缠在木枝上,再用两块石头将木枝的另一端嵌在岸上。李昭澜交代好一切后,搬来两块干净的石头坐下,手里转着刚掰下来的树枝,偶尔往水面戳一戳。   “你小时候在军营也这么玩吗?”他问。   “哪有时间玩。”邓夷宁盯着水里的波动,“练功、听训、读兵书,稍有怠慢就是军棍军罚,有闲暇之时不是在练功就是在睡觉。”   说罢,她一手探入水中,搅得水花四溅,却空手而归,指尖只夹着几片树叶。她望着发了几秒呆,又笑了。   鱼来得很快,鱼饵逐渐见底。邓夷宁钓一条放一条,还是从河里捞了两条死鱼上来,她不解地看着李昭澜:“你这……你是不是不受宠啊?”   李昭澜委屈地说:“此话何意?”   邓夷宁煞有其事地说:“你这殿里的宫人都得换了,御河里竟然有死鱼,这可是大罪。”   李昭澜听她这么说,愣怔了一瞬,旋即笑出了声:“那么主是不是还要替我弹劾他们?”   “弹劾算不上,不过替你教训一下还是绰绰有余。”邓夷宁戳了戳那几条死鱼,疑惑道,“这像是刚死不久的,不会有人要害你,往河里下毒吧?皇子内斗,权力不稳,你们这是想要——”   她没说完,对着李昭澜一个挑眉,对方不接受这个挑眉,并威胁道:“小心点说话,被有心之人听去别指望我救你。”   邓夷宁没搭理他,又戳了戳那鱼,喃喃自语:“这好像是死了才丢下去的,滥竽充数。”   李昭澜摸了摸鼻子,没说话。死鱼被留在原地,他对着宫人招了招手,跟在邓夷宁身后进了屋内。只是她刚坐下,茶还没递到嘴边,又噌的一下起身,李昭澜刚坐下就被吓得起身:“怎么了?”   “我、我记得上次周公子质疑过我,他说他不认为玲蓉是死在那场大火里的,我当时没反应过来。现在我明白了,他的意思是玲蓉在大火之前就死了,那具无名尸原本没有身份,而是被人安了个身份。”   李昭澜半信半疑:“火前就死了?”   “所以玲蓉也有可能因为禁药而死,或者说她发现了陆英的秘密而被灭了口?”邓夷宁若有所思,“那为何起初芜溪、映冬还有那么多的人不说呢?不同衙门告状,为何也不告知你我?”   李昭澜倚着窗,望着她在屋内来回踱步,嘴里念念有词,神色专注而不自知。他嘴角忍不住上扬,目光随着她移动,眼里满是她的身影。   “那日映冬交画与我,许是打算告知的,可芜溪呢?莫非她以为殿下与太子是一样的,都无法替她做主?”提及那幅画,邓夷宁嘟囔着嘴,脑子又一转,“殿下上次说那个黑鲨,他们可有查到什么消息?是不是跟那南雁楼是一样的营生,卖些古玩货物的?”   “那是两个地方。”李昭澜接了她的话,故作为难,“南雁楼的营生只是表面,他们主要做的,还是在江湖上打探消息。只是也不知为何,兴许是本王这次银子给得不够,黑鲨的消息迟迟传不来。魏越也去打探了几遭,屡屡无缘,眼下你我只能等。”   “你给了多少?”邓夷宁狐疑地看着他。   李昭澜起身:“五百两。”   “银子?那也不少了,这南雁楼在何处,为何我们不能去问一问?”   李昭澜面无表情:“黄金。”   “什么?”邓夷宁吓得不轻,“五百两黄金?你疯了?”   李昭澜神色淡淡:“这个消息对你我有价值可言,那便值得五百两,有何问题?”   邓夷宁被他的诡辩气得直翻白眼,一边惋惜那百两黄金,一边憎恶那南雁楼不做人事:“要这么多钱也不怕撑死自己,都多少天了,这钱是未免也太好赚了吧,他们就没给殿下许诺一个期限?就这么白白等下去?”   李昭澜略显心虚地为自己开脱:“人家做事总有些自己的理由,说到底我们也是求人办事,何须要求一个许诺。”   “我打你都还得找个适当的理由,他们收了钱难道不应该许诺一个期限?”邓夷宁气得嘴角直抽。   李昭澜被呛了一声:“将军这是什么说辞?根本不是一回事。”   邓夷宁摆摆手,不愿与他争辩个明白:“罢了罢了,既给了这么多钱,那就让他们顺便去查查陆英在做什么。”   李昭澜挑眉:“你不自己查了?”   “你都给这么多钱了我还查什么,那不白瞎了吗?睡觉去了,别烦我。”邓夷宁理直气壮地说完,打了个哈欠,头也不回地往屋里走。李昭澜看着她潇洒离去的背影,半是好笑,半是叹息。见女人彻底消失在视野里,这才收回神色,走出殿内,往南侧走去。   东宫。   李韶诠今日刚处理完政务,还没等喘口气,就听奴才来报称遂农传信,说是有人在遂农发现了南永州来的假铜板,一共五枚,现已全部上缴。那奴才呈上铜板时,李韶诠正气得不轻,只因衙门并未将使用铜板之人灭口,而是留了人一口气。   “废物!”李韶诠大手一挥,桌面物品一扫而光,“你们倒是活菩萨,显得孤是个阎王爷了。怎么,留他一命是能指望他给衙门卖命?还是说能替孤坐稳这太子之位?荒谬!”   司徒桦躬身立在一侧,脸上是半张面具,看不出表情。   “司徒桦!”李韶诠大吼一声。   司徒桦连忙上前。   李韶诠咬牙切齿道:“去查,去把那个人找出来杀了,顺便看看有谁得知此事,统统杀了,一个不留。”   司徒桦躬身一侧,并未立刻动身。   “怎么,你连孤的话都不听了?”李韶诠抄起一个砚台砸向他,正巧砸向司徒桦的右肩,后者稳稳不动,连半分声都未发出。   司徒桦隐隐吃痛,说道:“殿下,属下以为此事不妥。”   “你在教孤做事?”李韶诠一步步走向他,微微抬头望着他,似是不满他的身高,“孤以前怎么不觉得,你竟比孤还要高出半分,跪下。”   司徒桦双腿一弯,稳稳跪在李韶诠面前,头依旧低着,李韶诠看不清他的表情。   “脱了,看着我。”   李韶诠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打量跪着的司徒桦,脸上浮现不寒而栗的笑意。司徒桦沉默半晌,终是放下佩刀,伸手解开腰带,一层一层褪去上衣,最后一件不剩。   他缓缓抬头望向李韶诠,对上那人的双眼。   李韶诠伸手拍了拍他的脸,随后捏住他的下巴,往上一抬,司徒桦整个身子跟着往后一仰。   “你那养在小院的妹妹,还真是与你有几分相似,不过她比你好看一些,若不是脑子有问题,做孤的太子妃也未尝不可。”   司徒桦吓得冷汗涔涔,连忙往后挪了几步,慌张低头认错:“属下知错,小妹全然不知属下所做之事,还请殿下放过小妹,属下愿为殿下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孤又没做什么,你何必如此慌张。再说,你不愿与孤的关系再亲近一些?若是小妹成了太子妃,你与孤可就不是主仆关系,届时你便是孤的妻兄,何乐而不为?”   “殿下万万不可!太子妃应是天资聪慧、才绝过人,小妹从小便是痴人,不论是家世还是才智,赶不上殿下万分之一。如此愚昧之人若是成了太子妃,属下斗胆一说,东宫威严何存!皇室脸面何在!”   为了保护妹妹,不惜如此贬低妹妹。   李韶诠忽地走到他背后,对他的回答很不满意,啧了一声。司徒桦的背上爬着一道道凸起的疤痕,在烛火的映射下触目惊心。   “你肩上这道疤,孤记得当时饶过你,为何会如此严重?”李韶诠一指点在他肩胛骨上一道极深的斜痕上,“怎么,故意卖惨博孤的同情?”   “这道疤、这道、还有……这么多疤痕,孤竟罚过你这么多次?”他低笑出声,笑得司徒桦头皮一阵发麻。司徒桦的背脊一阵颤动,却没任何言语,连呼吸都放轻了许多。   李韶诠站在他身后,手掌压在他的肩头,微微俯身,几乎要贴在他耳边,那语气像是在聊家常:“你既是孤的人,在孤脚下爬过一遭,就该记清楚,日后哪怕爬也得向着孤爬。”   他说着,语气忽然变得狠厉:“记住了,你的命是孤给的。你若有一日动了别的念头,孤便要你连命一起还回来。”   李韶诠缓缓直起身子,整了整袖袍,像是终于泄了气,转身踱回案几后。   “下去吧,把那个废物也带走,孤看着碍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贪婪 “一起上路   从东宫出来时, 司徒桦已重新整理好衣裳,佩刀稳稳束在腰间,他神情平静, 仿佛方才在殿中所受的屈辱未曾发生过。   他知道,李韶诠有的是手段。那人捧着“太子”二字,在这偌大的皇城里站得太久, 也踩得太狠。旁人眼中的他是温和仁厚、礼贤下士,可只有司徒桦最清楚, 这副皮囊下藏的是什么。   跟随李韶诠的这些年, 东宫那些侍卫没有哪一个是不羡慕的,就因为李韶诠待他不错。每月的赏银是他们的双份, 兵器也是特制的, 就连出入东宫也从无刁难。甚至有传言,说若是李韶诠顺利继位,他司徒桦便能封侯。   宣州街道总是热闹繁华的, 司徒桦在其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拐去上次那家糕点铺买了点小姝爱吃的东西。开门的依旧是阿娘, 阿娘说小姝刚睡下,她正收拾屋子呢。   “阿娘,这段时日家中附近可有什么奇怪的人?”   阿娘提着东西, 走到小厨中放下, 在腰间的布巾上擦了擦手:“奇怪的人?这我还真没留意。咋了?”   司徒桦说着方言:“没咋,阿娘多上点心,小姝最近身子还行?”   “好得很!”阿娘竖着拇指,“少爷找的大夫真神了,小姐这几日睡得也好了,胃口也大了不少, 昨个儿还在院子里跟我聊了几句话,这不今日才来收拾院子。”   “行,这段时日宣州不太稳定,外邦使团有意拜访,城中戒备森严,这段时日就别出门了。我瞧着院子里这些青菜还能吃上一段时日,再备些荤食,谁敲门都别应声。”   阿娘握着笤帚的手紧了些:“这么严重啊,好,那我再去给小姐抓几副药,说不定少爷下次过来,小姐就痊愈了。”   司徒桦点了点头,从怀里取出袋碎银递给阿娘,又叮嘱几句,这才离开小院。出门一路往东,他走进那家酒楼,门扇挂着打烊的牌子。熟门熟路走进后厨,拐进柴火房的秘道里,一路下行。   管事听见动静,连忙迎上前,满脸堆笑:“司徒大人,今几个吹的是什么风,您怎么来了?”   “怎么,我还要向你汇报行踪?”   “不敢不敢,小的多嘴。”管事拱着手。   “去把放事的那几个叫来。”   司徒桦拉了把木凳坐下,神情淡漠,却自生一种逼人的威严。他坐在中间,眉眼间竟有几分李韶诠端坐太子位的模样。放事的那几人来了便二话不说跪下,一旁的管事还摸不着头脑。他看了眼那几人,又看了眼管事,管事也吓得立刻跪在旁边。   司徒桦目光一扫,语气冷淡:“南永州的货是谁传过去的?”   昨日傍晚,司徒桦收到消息,说是南永州出现了一批新的货,但货的质量却没有先前这么好,卖家嚷嚷着要赔钱。那边的人也有些疑惑,他们并未开张,铺子里压根就没货,怎会卖出去货。   在银坊,负责冶炼的叫工事,负责运输的叫放事,而最后一环的变事,就是负责将货卖出去。   跪着的几人神色骤变,有人头垂得更低,有人则哆嗦了几下,只有那管事还未看清风向,赔笑道:“司徒大人上次交代银坊停工半月,我们一直是铭记在心,千不敢万不敢违背司徒大人的意思——”   “闭嘴。”司徒桦眉头一沉,语气压下来,“你是放事的?我问你了?”   管事忙不迭拍了拍自己的嘴,低头没再说话。屋中一时间安静下来,只余火塘里木柴偶尔炸响。几人跪得腿都有些麻木,偷偷瞄了眼闭目的司徒桦,生怕与他对上视线。   良久,他闭眼淡淡道:“想说了?”   那管事就算是再蠢也看出了苗头,推了一把身边的人,咬牙切齿骂道:“是谁放的货,快说!你们几个是要毁了我不成?”   跪在最边上的那个小个子终于忍不住,额头紧紧贴着地,声音颤抖着开了口:“是……是小的……”   司徒桦睁开眼:“谁让你放出去的,货从哪儿来的?”   “小的……是南永州收活的那几个人,他们说南永州最近税收厉害,盐价都快赶上金子了,说什么也要一批货。大人您说停工半月我们自是不敢开工,所以他们便想着找我们买点料子。”那小个子声音越说越小,最后熄了火。   “料子?仓库的料你卖给南永州了?”司徒桦听笑了,“收了多少银子?”   小个子咽了咽口水:“半钧,给了一块金子。”   司徒桦抿紧唇线,笑了出来:“你卖给谁的?可有名号?可知他们的烧窑在何地?”   “不知,小的不知。”小个子猛地磕头,哐哐几下地上已留下血迹,“大人恕罪!小的只是想挣点银子给我娘和妻儿,他们都好些日子没吃上米。我娘身子骨弱,大夫说是要吃药,家里真的是揭不开锅了。小的不会再犯了,求大人网开一面,不要赶小的离开。”   司徒桦目光微沉,转头看着管事:“停工半月,工钱呢,你就不给了?”   管事脸色刷地一白,连忙回应:“回大人,小的以为停工便也停工钱,这才没结给他们。是小的自作主张了,小的这就给他们都补上。”   司徒桦微微前倾,看着几颗低俯的脑袋:“以为?你以为自己是太子吗?是想谋权篡位?”   “小的不敢小的不敢!”管事慌忙学着磕头,一个比一个重,“小的知错,小的只是想为大人节省点银子,好谋划后续大事,小的真没有别的意思。小的对殿下和大人忠心耿耿,绝无半点非分之想,我这条狗命全在殿下和大人手中啊!”   “你的命值几个钱,我要来做什么?”司徒桦目光冷冷扫过几人,眉心未展,“忠心耿耿?你的忠心又值几斤几两?无妨,眼下太子殿下已经知晓此事,待查清是何人收料时,你们几个还能做伴,一起上路。”   话音落下,几人顿时乱作一团,都开始对着他磕头,嘴里念叨自己是冤枉的。   “大人!大人饶命!”   哭声听得他耳朵直疼,他缓缓抬手,几人开始抽噎。   “手脚不干净的人,殿下是不会要的,明天不用来了。”   “司徒大人……”管事跪着往前挪到司徒桦脚边,声音发颤,“可、可否求大人为我们几个讨个情,让殿下放我们一条生路,我们愿意戴罪立功,摆平南永州多出的那批事,再补上仓里的料子,定不叫殿下为难……”   司徒桦看着他,半晌不语。   “戴罪立功?你配?”   见管事求情也没用,几人又开始念念有词。司徒桦不耐烦地一吼:“闭嘴!”   他起身向门外走去,走出几步后停下,声音冷厉:“三日内,调出一批干净的人手重新控制南永州的放事,挨个审账,若再出错,我亲手送你去见阎王。”   说罢,他起身离去。屋内几人横七竖八趴在地上,冷汗湿透衣裳,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司徒桦处理好银坊的事又转头去了黑鲨南支,上次收到南支迁移至福茶酒肆的消息后,李韶诠便重新下令,让司徒桦上任南支总舵。原本前几日就该去南支走一趟,却被杂事绊住了脚。今日他忽然想起此事,在回宫的路上转了脚步。   福茶酒肆在盘合街的陈家巷,挨着人员复杂的南街,司徒桦只是路过,径直走向另一条街巷。   巷子深宽,街口挂着几盏老旧灯笼,平日里也不亮。他走进去,一直到尽头,才在一处墙边停下。   那酒肆门面不大,两扇斑驳的木门,门头上斜挂着“酒肆”二字,看着与临街的酒摊子差不了多少。可酒香不怕巷子深,这酒肆在张家巷开了有三十多年,虽说没了早些年的热闹,可那些老一辈的就喜欢来这儿点一壶热酒,成群围着下几盘棋,唠上一天。   司徒桦站在门前,听见里头偶尔传来的吼叫声,伸手推开木门,走了进去。见来的是个年纪不大的男人,大爷们只是扫了他一眼便回到棋盘上。   酒肆大厅是常见的小馆格局,方桌挂灯,漆料斑驳,靠里是一坛坛酒罐,淡淡的酒香在空气中飘荡开来。   一个年轻的小二迎了上来:“客官可是一人?楼上隔间还是打这儿坐下?”   司徒桦看了眼酒坛边那扇门,目光回到小二身上:“酒师可在?我想封几坛子酒在这儿。”   那小二两眼放光,连连答应,让人去请酒师过来。   “客官好眼光,这酒师是店里新来的,手艺堪称一绝,客官可先尝尝,再做定夺也不迟。”小二为他上了壶酒,“客官瞧着有些眼生,以前可来过我们酒肆?”   司徒桦一口饮尽:“并未,但我与这酒师是旧识,他既来了你们这,以后我便是你们常客了。”   那小二笑开了花,转头招呼着另一个人过来,那胖小二搭着毛巾屁颠屁颠过来,说是酒师在后头院里踩曲,让公子去后院见面。   “这位客官请。”   后院地势略低,走进便能闻见一股浓烈的酒香,夹着发酵的气息。院中青石铺地,角落堆着几只蒸谷的木甑,一旁是热气腾腾的炉窑。正中央摆着一个硕大的木制踩曲盆,上头站着一位背对着他的赤足青衣男子。   长袖用襻膊挽起,腰间用麻绳随意勒住长摆,裤腿被挽到大腿。一脚踩下,糯米沉下,另一只脚随即跟上,节奏稳当而不慌。   男子踩得极认真,眉眼低垂,额间碎发被汗水沾湿,胡乱贴在脸上。他时而叉腰,时而弯腰细嗅,探探木盆边缘判断时长。   阳光再偏一些,落在那人斜侧的脸上,露出一截清秀的下颌。   “何时到的宣州?”   青衣男子循声转头,露出整张脸,竟与周肃之一模一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双生 “你在提醒   “许久不见, 司徒大人越发俊美了,真叫我心生嫉妒。”   司徒桦上前一步,靠近他:“你不也是吗?周澹一”   周澹一勾唇一笑, 笑意直达心底。他不急不缓从木桶里出来,拿起一旁的布巾擦干脚上的糯米,最后慢条斯理收起襻膊, 抬眼走向司徒桦,笑道:“怎么, 找我有事?”   “是你给我留的纸条, 自己都忘了?”   周澹一歪头,似乎在回忆这件事, 许久才想起来:“都快过了半月, 你现在才想起来,怎么,李韶诠克扣你的月钱了?”   司徒桦并未正面回话, 上下扫了他一眼:“还活着?都以为你死了。”   “死了才干净。”周澹一耸耸肩, 神色淡然, “活着的人总得有个说法,那便说我死了吧。我也是累了,在北麓那边学了这门手艺, 谋个生也不过分吧?”   “不回黑鲨了?”   周澹一挤眉弄眼:“黑鲨的周澹一已经死了, 我现在叫周澹二。”   司徒桦的脸上难得出现一抹诧异:“你认真的?”   周澹一一脸认真:“你觉得我不认真?”   半晌,司徒桦坐了下来,看着他插科打诨的模样,担忧道:“殿下不知道你还活着?”   周澹一愉悦地开口:“不知道。”   “你能瞒过殿下?”司徒桦满脸怀疑。   他轻啧两声,对司徒桦的理解能力表示质疑:“我是说我不知道李韶诠知不知道我死了。”   司徒桦脸上神情一顿,片刻后轻笑一声:“你倒是潇洒。”   周澹一挑了挑眉, 不以为意,转身走向屋内。   司徒桦抬脚跟上去:“南支搬迁前的那批账册失踪了,暗桩尽毁,连旧线都被人一把火烧了。你刚失踪那段时日,丘北失守两座城,殿下忙得焦头烂额,兵部连着上了三道急折,质问为何先前数月报备的军需去向成谜,朝堂上风声鹤唳。”   他顿了顿,眼神落在周澹一身上:“御前那些老头都说是殿下无方,说是殿下失察,导致行军前的例行稽查出了问题。”   周澹一静默半晌,缓缓道:“丘北线报是我手里的人,边防布线按照我的方式调过三次,从山道到水路都设了回防,一旦中央出了问题,丘北还能独撑半年有余。但两城几乎同时失陷,说明有人想要栽赃陷害,我为何要继续留在黑鲨?”   这回,司徒桦的脑子倒是转得挺快:“你怀疑军中有内应?”   “不止。”周澹一目光微沉,“若黑鲨那批账册被人掌控,他们会优先除掉黑鲨的暗桩吗?不,不会,他们会借此吃下整个丘北,一举北上,直逼东宫。”   司徒桦被他这番话震慑住了,盯着他许久:“可现在殿下声势跌落,你也死了,黑鲨顿时群龙无首,不然南支也不会迁移,只是保住南支暗线的卷册是保不住殿下的。”   周澹一盯着他的双眼,冷静反问:“我为何要保护殿下?”   “你什么意思?”司徒桦警惕后退一步。   二人沉默了一瞬,周澹一忽然笑了笑,嗓音极轻:“这一连串的事件,你觉得谁受益最大?太子殿下一贯善用人,也善杀人。”   司徒桦蓦然怔住,半晌说不出话来。他看着眼前这张熟悉但又陌生的脸,不可置信道:“所以南支的账册没有失踪?要除掉你的是殿下?可是殿下为何要杀你,你叛变了?”   “因为有人暴露了。”周澹一不理会他的指控,“平廿十九年陛下颁布了‘钞法’,那时殿下就在暗地里勾结宝钞提举司的人,打算搅局陛下的诏令。那时朝中虽说少铜,但殿下手中可不少,他不会让陛下如愿以偿,只是这事儿被太后娘娘拦了下来,陛下这才将银坊搁置多年。”   “可太后娘娘不是……”司徒桦听得愈发心惊。   “不错,可太后算到了殿下的下一步棋。”周澹一擦了擦手,淡淡道,“假银之事本就是殿下从贩路上截来,后来在宣州暗设坊局,借用的便是工部侍郎之手。太后手里握着最早一批的入坊名册,二人达成合作便自不会让名册流出。不过太后万万没想到殿下留了一手,他将名册重新抄了一份,并把银坊的账册走向藏匿在了黑鲨南支。一次行动,殿下勾结对方将太后在黑鲨的人悉数灭口,又借此机会用誊抄的那份忽悠太后身边有人反水,逼迫太后交出手上的那本原本名单。”   司徒桦笃定:“太后不会交。”   “当然,太后没有交。”周澹一字字如刀,“太后不信殿下离开了自己的掌控,以为自己还能镇住殿下,但太后低估了殿下的野心。但不管怎么说,这账册和名册若是落入朝中,太子便是结党营私、通敌叛国之罪。若再细究殿下身边之人,你想要保护的,一个也跑不掉。”   司徒桦呼吸一紧,脸色骤变,一屁股坐在石凳上。片刻后,他抬眼看向周澹一:“你手上的那份名册是真是假?”   “这不重要,我现在跟黑鲨已经毫无瓜葛。”周澹一倾身,说道,“司徒大人,接下来的路,你得自己选。”   司徒桦死死捏着拳头,双眼发红,随后在院中来回踱步。   “所以现在——”司徒桦终于开口,“你如何打算?”   周澹一拢了拢衣襟,淡淡道:“我主动传信与你见面,便是想要拉你一把。还记得昭王吗,新婚不久的昭王。”   “李昭澜?”司徒桦脸色一变,猛地转身看向周澹一,“你跟他合作,你疯了?那人做事你不是不知道,既要反叛,不如给靖王。”   “不重要,不过昭王新婚不久并不扎眼,靖王最近在枝靖府也是举步维艰,眼下不是将事情扩大的最好时机。”   “你知道那日我收到信息后有多高兴吗?布坊的联络只有你我二人知晓,我今日满心欢喜来见你,你却告诉我这些事情。”司徒桦扶上额头,一脸为难,“我只能瞒着你还活着的消息,至于别的,恕我难以选择。”   “理解,既然我都知道司徒丽姝的存在,殿下肯定对她虎视眈眈,你小心为好,这个地方也不要来了。”周澹一看着他,表情诚恳。   沉默再次在二人之间拉开序幕,良久,司徒桦重新就近坐下,周澹一已经在院中和房中来回穿梭,炉子下的火烧得正旺,酒糟飘香四溢。   “你这手艺学的不错啊。”司徒桦低声感叹,石桌上的酒被他喝了个精光。   “别老摆出一副老头的嘴脸,”周澹一没回头,将酒糟水倒入大缸中,木棍在其中一圈一圈搅动着,“一大男人还没成亲呢,有心仪的女子没,我不介意做你的媒人。”   “刀尖上过日子的人,能有什么心仪之人。”司徒桦笑意淡淡,带着自嘲。   周澹一话锋一转,试探道:“听闻黑鲨前几日来了个女人,杀人不眨眼,你可知道?”   “知道,祁东分支的人。”司徒桦轻轻摩挲着酒盏边缘,“那女人叫余季,手段狠毒,是西陵边上的斥候头子。听闻她干了票大的,在西陵那边劫了一队朝廷出去的物资,殿下对此大发雷霆,不过也奈何不了她。”   “为何?”周澹一挑眉。   “西陵守将赵怀允原是镇北旧部,那人是条老狼,朝中几次安插都给他敷衍了过去,余季当初就是他带去西陵的,根子扎得深。”司徒桦解释道,“他虽然死了,但朝廷奈何不了他对西陵的贡献,不可能把这个罪名扣在他身上。”   司徒桦顿了顿,轻轻啧了一声,语气不无讽意:“或许,她不止是赵怀允的线?”   “谁知道呢,”周澹一放下木棍,回头往炉子里添了把火,“不过她生母跟昭王的生母是远房亲戚,昭王没出手倒是挺让我意外的。”   司徒桦嗤笑:“远房?别是那种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我若是昭王,为何要管这糟事儿?”   “为何不管?司徒大人,杀人不难,难的是如何杀人还不被察觉,这余季再厉害也是个女人,如何入不了殿下的眼,但昭王不同,他有的是城府。”   周澹一走进屋内换了个工具出来,回应他:“昭王表面不问世事,但你怎知他与余季素不相识?若这就是昭王的一盘棋,借余季试探太子殿下,又用赵怀允牵扯朝中老臣,顺带逼太子站位,甚至还能挑拨其他皇子搅一搅篡位之意。”   “你在提醒我什么?”   周澹一笑了笑,没说话。   司徒桦想不通这些,也不想思考这些,两壶酒下肚后,他拍了拍衣袖,离开酒肆。   而两人口中那个满是心机和城府的李昭澜,正在宫里陪着他的王妃钓鱼。   “你能别乱动吗?鱼都被你吓跑了。”邓夷宁踹了他一脚,恶狠狠道。   李昭澜拍了拍腿上的尘土,上次往河里倒鱼还是被她发现,这次她倒是在宫内找了个蚊子都懒得来的地儿,自己做了个小马扎,拉着李昭澜一大早就来钓鱼。只是这都快正午了,一条鱼也没上来。   李昭澜发出了疑问:“这儿真的有鱼?”   “有啊。”邓夷宁信誓旦旦,“我昨日都来看过了,定是有的。”   李昭澜侧头看她一眼,满是无奈:“你昨日来这儿做什么?”   邓夷宁顿了顿,神色不变往水里丢了一小撮鱼饵:“散步。”   “散步?”李昭澜听笑了,“散步散到这偏僻之处,你在这宫里散步的路线还挺独特。”   “怎么,你管得着?”邓夷宁翻了个白眼,心心念念自己的鱼钩。   李昭澜笑了笑,撑着腰往后一仰。四周都是密林,阳光难得透进来一丝,他眯着眼,看着那淡淡的光线落在邓夷宁发梢,晃得他几分恍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合作 “你哥都担   三日后, 殿试放榜的鼓声响彻奉天殿,朝阳初升,金榜张贴于红墙之上, 围观的学士早早就在门外等待。   寒窗十余载,有人欢喜有人愁。但此刻,吏部门前却格外冷清。   本该由吏部主理的放榜典仪, 却被太子的一道调令打了个措手不及。几个红袍文官站在门前,面面相觑, 不敢动弹。陆英一身月白锦服伫立一旁, 唇边是压不住的笑意,他身前站着的是太子亲信。   远在昭澜殿的邓夷宁也得知了此事, 正端着步子在院中学做一个端庄的王妃。   “太子这是下的哪一步棋?”她轻声说。   李昭澜坐在一旁看她, 袖袍松散,手里把玩着一枚棋子,闻言挑眉道:“死棋。”   邓夷宁乐了:“你真会说话, 我喜欢。”   “多谢夫人夸奖。”李昭澜悠悠起身往屋里走去, 出来时手里多了把佩剑, 看得邓夷宁两眼放光,蹬着两条腿就迎了上去。   “佩剑?你要杀谁?带我一个行吗?”邓夷宁眼里闪着光,跃跃欲试。   李昭澜将剑挂回腰侧:“皇子出宫, 带个佩剑不是很正常?”   “不带我?”邓夷宁一步跨到他面前, 堵住去路并威胁他,“那你不准走。”   李昭澜低头一笑,语气温柔:“没说不带你,走吧。”   邓夷宁追问:“去哪儿啊?”   “先出宫,找个酒肆落脚。”李昭澜上前牵过她的手,边走边说, “路上说。”   午后天色微阴,李昭澜带着她一路往南,直抵南街。邓夷宁见此地有些熟悉,拍了拍李昭澜,说道:“还记得我那次受伤中毒吗?就是从这里回去的时,遇见了那群人。”   “你来南街做什么?”   “打探姜衡思的消息啊,顺便散播一下我在打探消息的动静,没想到真的有人上了钩。”邓夷宁四处张望着,眼见路过一间间酒肆就快走到尽头,拉住李昭澜,“等一下,再走就到码头了,要出城?”   “不出城,去见一个人。”   李昭澜带着她在一处巷口停下,走进巷尾,停在门前挂着一块落了漆的木门前,牌匾的字早已看不清。他推门而入,店中清冷,漆黑一片,细看四周,楼梯旁落着一张红木柜,柜后站着一人。那人面带黑纱,安静的房间里传来一阵算盘拨动声,清脆有节。   那人听见响动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抬起头。邓夷宁虽看不清他的脸,但那双眸子却不是寻常百姓所有。   “殿下。”   邓夷宁站在面前,视线流传在二人之间,那人对李昭澜似乎很恭敬。但又仔细想想,谁在知晓李昭澜这个名字后,还敢对他不敬。   “他是谁啊?”   “你要找的南雁楼的人。”   邓夷宁上下打量着那人,皱眉上前:“你就是南雁楼的?收了钱不办事,还拖拖拉拉,你们南雁楼的风评未免也太差了点。”   那男人看了眼李昭澜,后者示意他取下面纱。邓夷宁见他露出面孔,以为那人是在挑衅她,二话不说抽出李昭澜的剑,架在男人脖子上。   “什么意思,挑衅我?”   男人微微侧头,躲开邓夷宁的追击。   “王妃误会了,南雁楼并非言而无信,只是殿下所求实属不易,南雁楼已是尽力而为,今日便是来给殿下与王妃一个答复。”   “说,”邓夷宁眉头一挑,将剑又贴了一分进去,“不然要了你的命。”   “黑鲨将南支分布迁移到了宣州,他们的原舵主死而复生;西陵的斥候头子叫余季,被黑鲨收入囊中,此人原是赵怀允手里的人。”   三言两句、简洁明了,邓夷宁消化着这些话,但回答里没有她想要的,于是那剑微微挪了一寸,刀锋划过脖颈,露出一道血痕。   “难道这些我不知道自己去查?我要的是黑鲨的幕后之人,以及到底谁对我下死手。”   男人愣了一瞬,抬眼求助李昭澜,李昭澜摸了摸鼻子,转头不去看他。邓夷宁步步紧逼,男人没辙,只能抬手抱歉:“王妃,这……黑鲨领头之人若是能如此轻易得知,那黑鲨早就不复存在了。那日刺伤王妃之人确是黑鲨隐卫,不过与太子无关,是另有人下了重镖。”   邓夷宁迟迟未动,见场面有些收不住了,李昭澜上前拨开那把剑,轻声道:“上次你同我说让南雁楼去调查玉春堂的事,他们有了不同的消息,坐下来慢慢聊,可好?”   男人也加入劝说队伍:“对,玉春堂那场大火如殿下所想,确有蹊跷。”   邓夷宁眯起眼,剑刃微微垂下,收回长剑的动作干脆利落,将剑丢回李昭澜手中,就近拉过椅子坐下。男人擦了擦脖颈上的血,脚步没动,见李昭澜坐下后才不紧不慢坐下。   与此同时,周澹一也摸到了南雁楼,他在楼里转了一圈,没打听到想要的,倒是买下了两个心仪的酒瓷杯。他提着包裹走在街上,头上顶着斗笠,在人群中格外显眼,穿过一条条街道,最终停在昭王府门前。   等他们二人回来时,已是临近傍晚,周澹一已经在不远处的茶馆睡了一觉。他晃了晃脑袋,起身向府前走去,敲响大门。   来开门的是春莺,她只留了一条缝,警惕地看着面前之人。等看清来人面孔时,小声惊讶道:“周公子?您何时回的宣州,殿下前几日才说您南下去了。”   周澹一没有反驳,笑着回答:“有急事要跟王爷说,他可在府上?”   春莺取下铁链,敞开大门:“快快请进,殿下外出还未归家,周公子进屋里等吧。”   “这是淘到的宝贝,还他一个人情。”周澹一将包裹递上前,在春莺的盛情邀请下进了府中。   院中的亭子深得他心意,不管春莺怎么劝说他偏不肯进屋,春莺只好将茶水搬到亭中,生怕怠慢了这位周公子。好在李昭澜二人回来得及时,春莺一路小跑上前,通知殿下家里来了人。   邓夷宁一进院子就瞧见亭子里的人,还不等春莺把话说完,就大摇大摆上前打招呼。   “周公子?何时回的宣州?”   周澹一转头,瞧见不远处有点愣怔的女人,露出一个笑容,回答简洁:“前几日。”   邓夷宁看着他总觉得有些奇怪,但又说不上来如何奇怪,等李昭澜走到她身侧时,小声问道:“他不是南下去了?为何会来找我们,而且模样好生奇怪,像变了个人似的。”   李昭澜一眼看穿那人的把戏,不动声色拍了拍她的手,轻声安抚道:“许是生出了变故,这才赶回家里与我们商讨,不必担心,先听听他有什么消息。”   周澹一起身相迎,对着邓夷宁鞠了个躬,弄得她有些不知所措,也对着他回了个礼。李昭澜眼疾手快一把拦住她弯下的身子,带着略微恶狠狠的表情凶道:“对拜呢?起来!”   “王爷,黑鲨南支迁移的消息想必您已经知道了吧?还新来了女人叫余季,是个敢截朝廷货的狠角色。”周澹一上前一步,围在两人面前小声说,“但我听闻黑鲨内部出了问题,因为假铜板的事,他们把南永州那边的货源给停了。有人不满黑鲨的停工,私下收购黑鲨仓库的铜渣炼铜板,目前工坊自顾不暇,王爷可否考虑对黑鲨出手?”   李昭澜摇头:“出手谈不上,但让他们损失点人手倒是可以。”   “更重要的是,”周澹一说着,从腰间取出一张纸条递来,“这是南支迁移前,我从旧址寻到的一份名册名单,上头写明了货物品类和账册,但不完整。上头有一个名字叫‘青殊’,是黑鲨南支前任总账使,听名字像个女人,但此人不在任何分支露面,却掌控整个黑鲨的货账走向,可以先从此人入手。”   “这名字听着不像真名。”邓夷宁低声念了两遍,皱眉。   “名字是假,但账册是真,此人小心谨慎,来往用的全是私印,不过他的私印出现在了玉春堂的一个名册上。”   周澹一开口就是重磅消息。   邓夷宁猛地抬头:“名册?什么名册?我在衙门查过所有关于玉春堂的卷宗,未见过什么别的私印。”   周澹一顿了顿,语气放缓:“王妃,此事怎敢明目张胆的放在衙门里,这卷册是藏在南支旧部的,大火前被有缘人寻到,鄙人不才,正巧与有缘人格外有缘。”   邓夷宁听着他这番话觉得怪怪的,但也没细究,转头就提出自己的设想:“如果这个青殊已经死了,会不会就在玉春堂的那场大火里,就是苏青青,就是芜溪顶替的那人?”   “不会,”李昭澜果断否认,嘴角勾着丝丝笑意,“年纪对不上。抛开性别不谈,这个青殊据说是个年过半百的老头,那具尸首看样子也就刚过及笄。”   邓夷宁努了努嘴,眉头一挑,眼神在二人之间流转,最后点头说自己饿了,一溜烟进了小厨。确认她离开后,李昭澜一巴掌拍在了周澹一身上,带着玩笑的意味呵斥道:“你小子活着也不知道给个信儿,你哥都担心死了。”   周澹一装作一脸惊讶:“王爷你在说什么,我弟还活着?”   “你再装?”李昭澜踹了他屁股一脚,“你光屁股在我手里长大的,你全身上下哪儿我没见过?”   “欸殿下,你这话说的好像咱俩有什么似的。”周澹一耍着宝,躲开了李昭澜的攻击。   “滚蛋。”李昭澜推着他往书房的方向走,“快跟我说说,你是怎么从黑鲨死里逃生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负伤 “可还有其   提及周澹一这个人, 李昭澜都要畏惧几分,用他哥的话来说便是这孩子从小就染上了疯病,逮谁咬谁。   周澹一是周家庶出, 他是周老爷子与周肃之生母新婚当夜,意外诞下的错误,而周肃之是母凭子贵的产物, 种种复杂关系的背后,造就了两兄弟从小相依为命的局面。   先前告诉邓夷宁他在遂农的身份, 也是周肃之跟李昭澜商量后决定的, 他根本就不是遂农的人。   周澹一原名周安之,这是孩提时的周肃之亲手为他抓阄抓住的。但他这个弟弟从小就不安分, 一心有个江湖武侠梦, 特别是在周肃之与李昭澜相识后,丝毫不顾及李昭澜皇子的身份,日日缠着对方, 恳求李昭澜带自己进宫玩儿。   好在李昭澜也是个心软的主, 见弟弟如此听话可爱, 常常是不顾周肃之这个亲兄长的脸面带着周安之上蹿下跳,这也让周家在皇室面前赚足了脸面。   二人在房中聊了许久,下人进来添了好几次茶水, 盘中的点心也吃了个精光。   周澹一正在咧嘴笑着, 还没来得及寒暄几句,就被李昭澜一把拉过手臂,随后袖子被一把掀起。布料一揭,露出下方青紫交错、骨头凸起的臂膀。李昭澜看得心头一紧,着急地叫错了他的名字:“周安之,这是什么?”   他不以为意地抽回手臂, 一边掖袖子,一边笑嘻嘻地说:“伤口啊,殿下这都瞧不出来吗?不过没大碍,就是些擦伤罢了,死不了的。还有,我现在叫周澹一,殿下还是小心为好,可别被有心之人听了去。”   “就在府上住下吧,我让小厨给你补补身子。王妃那儿也别担心,我让人盯住你阿兄,绝不会出篓子。”李昭澜脸色难看几分,又往里走了两步,“李韶诠知道你还活着吗?”   周澹一正色道:“暂不清楚,但他已经知晓南支账册失踪的事,算算日程也该查到我头上了。”   “你是如何回来的?就你一人?”李昭澜小声问道。   周澹一拢着袖口随意道:“我的人在七岭口接应,有人皮面具做护体,走的水路一直北上,前段时日在南街入的城。”   “你在黑鲨还发展了自己的人?李韶诠没废了你?”李昭澜有些诧异。   周澹一略微得意道:“他求我都来不及,不过他应该是知道了些什么,南支覆灭就是他给杀手的消息。”   “他知道了?他能知道什么?”李昭澜说道。   “南支账册我存在典当行了,晚些我就取回来交给殿下。”   “留在府上吧,我派人替你去取。”李昭澜果断拒绝,“还有,小心点王妃,她鬼着呢,我让春莺给你收拾一间屋子出来,没什么事儿就别出来了。”   周澹一眉头挑了挑,忽然一脸促狭:“你跟王妃……谁想的这门亲事?”   “太后。”   “太后娘娘?”周澹一皱了皱眉,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为何?太后不是一向喜欢李韶诠吗?舍得把这么大一功臣将军许配给你?”   “怎么,我配不上?”   “勉强。”周澹一笑得真诚。   李昭澜一噎,瞪他一眼,冷哼一声:“你小子皮痒了是不是?还勉强,我看你才勉强。”   周澹一被他的模样逗得笑弯了腰,偏头避开他的轻踹,边退边笑:“配得配得,二位新人天造地设,一个鬼精一个老狐狸,配得再好不过了。”   李昭澜被他一句“老狐狸”逗得哭笑不得:“在房里歇着吧,我与她还有事相商。”   院中灯火通明,几个下人正在院里打扫收拾方才那阵大风吹落的树叶,春莺和几个下人端着铜盆,行色匆匆往返于后院与厢房中。   “这是怎么了?”   春莺一脸为难,脚下却是一步不停,那话似乎是烫嘴,在嘴里翻炒了好一阵子才无奈地回答:“殿下您自己来看吧,王妃出事了!”   李昭澜往前一步,看清铜盆里的血水后,脸色顿时一变。   “她出去过了?”   春莺一脸茫然:“奴婢真的不知,王妃回来后就进了屋子,说要休息一下,谁也不让进。半炷香前,有人在后院瞧见了王妃,王妃勒令我们不准告诉殿下,加之王妃伤势有些过重,奴婢几人也未来得及同殿下告知。”   李昭澜一路小跑,用力踹开厢房的大门,和春莺交好的秋竹正在床边为邓夷宁上药,被踹门声吓得一哆嗦。   “叫大夫,快去!”   他以为已经昏迷的邓夷宁却在此刻咳了一声,睁开眼虚弱道:“别去,就是一些刺伤罢了。”   “我来吧。”李昭澜招呼着秋竹离开,视线落在她肩上杂乱的伤口上。   伤口很深,像是利器刺入后又被反复刺入的痕迹,皮肉翻卷,血虽已止住,但看着依旧触目惊心。李昭澜看得脑袋发晕,深吸一口气。   “你管这叫一些刺伤?”他嗓音发紧,“可还有其他伤口?”   邓夷宁想瞒住,却拦不住李昭澜上下其手,又在双腿、手臂和腰部发现了几处深浅不一的伤口。   邓夷宁忍着痛,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血色的笑容:“也就是那群狗贼仗着人多偷袭罢了,就凭他们那三脚猫的功夫,伤的不知道是谁呢。”   “邓夷宁!”李昭澜声音骤然拔高,随后又硬生生压了回去。他手上沾着她的血,止不住地颤抖,“你做什么去了?这也不过一两个时辰,你就把自己搞成这样?”   “我想起上次去过玉溪阁,见过一名叫封策的男人,他爹是大理寺少卿。”话还没说完,邓夷宁猛地吐出一口血,溅在被褥上。   李昭澜心道不好,猜测她体内的余毒还未彻底清除,立刻为她号脉,脉搏有些虚浮,跳动紊乱。   “上次的药你没吃完?”李昭澜反应过来,在遂农那段时日是春莺备好的药丸,两人见面次数不多,他也不记得邓夷宁有没有按时服用药物。邓夷宁自然是没有吃完,那药丸还藏在她随身的包裹里,此刻只要李昭澜转头抬眼,便能看见高柜上的包裹。   邓夷宁闭上眼,谎话张口就来:“吃了,但药效似乎不好,机上那段时日我的状态也不行,这余毒恐怕不能彻底清除了。”   “是吗?”李昭澜显然不信她的鬼话,“伤口很深,我让春莺去工匠铺给你打个素舆,带你回宫住上一段时日。”   邓夷宁又吐了口血水,宽慰他:“别这么紧张,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清楚,这些伤真不重要。”   “若是想说话,那就同我说说是如何受的伤,不然就闭嘴。”李昭澜将粗布缠住伤口,药味在屋中萦绕,有些刺鼻。   邓夷宁是在回屋后从后院离开的,她没有故意躲避院子里的人,只是正好没被人撞见。   出了府直抵玉溪阁,只是这次运气不佳,据那掌柜的说这封策许久没来了,说是郊林有墓被人挖了,还被丢了不少的死鸡在里面,这段时日搞得城中人心惶惶,大理寺也忙得不可开交。   邓夷宁多嘴问了一句这跟封策有何关系,那掌柜一脸惊讶的看着邓夷宁,说:“姑娘可是刚来宣州?这封公子前些时日染了疯病,说是他去过郊林,回来后就一直这样,看了不少大夫都不见好转,封老爷子这才没日没夜在大理寺查这案子,明明都上年纪了,却没想出了这档子事。”   离开玉溪阁时天色已晚,邓夷宁本想去郊林转一圈,但又怕被李昭澜发现她私自外出,于是抄近路回府上。   走到一处临水的小路时,她已经察觉到有些不对,但此刻夜色已深,那把刀又没在身上,她只能想办法甩开跟在身后的人。   “所以可看清脸了?”李昭澜打断她。   药渣敷在伤口上格外的疼,邓夷宁满头大汗,但还是忍着疼痛回答:“蒙面人,跟上次那批人的招式有些不同,应该不是他们。听口音也不像是宣州的人,看来想杀我的人还是挺多的。”   “还是回宫里吧。”李昭澜低声说着,动作却不敢太重,指腹轻轻将药膏推开在伤口边缘。   邓夷宁腿上的伤口因刚才的挣扎而有些撕裂,血已将绷带染透。她没有吭声,额间却又渗出细细密密的汗。李昭澜抿着唇,为她重新上药包扎好后,抬头看她一眼,又不敢多言。   处理完一切已经是三更天,他也不好意思再上赶着去跟她挤一张床。   邓夷宁不想让他在床边守着,威胁他若是不离开,那自己就离开,李昭澜拗不过她,灰溜溜地跑去了书房。院中已经炸开了锅,周澹一就是再没有眼力见也明白发生了事情,见到李昭澜那刻便凑了上去。   “发生了何事?王妃是如何受的伤?”周澹一已经换了身清爽的衣裳,袖口翻起,正坐在木桌前看着书册。   “还不清楚,明日你随我一同入宫。”李昭澜语气压着,目光沉沉。   “我不去,我要去找我阿兄。”周澹一当即摇头,放下手中的东西,起身走向一旁的侧榻,“我阿兄还不知晓我活着的消息,我得去见他一次。”   李昭澜叹了口气,嗓音有些疲惫:“你阿兄忙着打发女人呢,应该没时间招呼你的死活。”   周澹一迟疑一瞬,疑惑道:“我阿兄要娶亲了?是哪家的小姐?”   李昭澜听得脑子生疼,侧过身子不去看他,周澹一自讨没趣,果断闭上嘴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1章 转折 三嫂嫂连封   架不住李昭澜的固执, 邓夷宁还是被架着入了宫,听闻昭王那新婚娘子受了伤,宫里那些嫔妃都快把昭澜殿的门槛踏破了。   邓夷宁在床上躺了三天没下床, 腿上的伤口不算严重,除了刀口周围有些红肿,还是能在宫女的搀扶中下地走走。   “王妃您可小心点脚下, 再过一刻我们就得要回房了,等殿下回来瞧见您还在院中, 奴婢的命可保不住了。”   “别怕, 再待一会儿,屋里太闷了。”邓夷宁站在回廊尽头, 扶着朱红栏杆, 望着敞开的大门。   四月初的风裹着院里的花香吹得人有些恍惚,邓夷宁穿着素缎长裙,肩上是织金搭肩, 腰间围着一根珠链。   “你就不能安分点?”李昭澜的声音从大门处传来。   邓夷宁抬眼望向他:“殿下回来了?秋竹说你去陛下那儿了, 可是有要紧的事?”   李昭澜快步走到她面前, 不顾旁人的眼光蹲在她脚边,别开裙摆看见她红肿的脚踝。随后起身把人横抱起来。   “你干什么!”邓夷宁惊呼一声,下意识揽住男人的脖子。秋竹在一旁低头不敢笑, 退着离开了院中。邓夷宁挣了两下, 挣不开,干脆倚着他不动,任由男人带着她走进屋子。   “谁让你出来走动的?”他的声音不大,却听得邓夷宁心里一跳。   邓夷宁懒懒靠在床头,目光落在他的脸上,不紧不慢道:“何必这样, 又不是瘸了,再说有秋竹扶着,小心得很。”   李昭澜站起身,吩咐外头:“去取冰来,再叫太医备上止痛的汤药。”   “别叫了。”邓夷宁拽住他的衣角,“殿下还真是含着金匙出生的,这双腿受伤后是需要下地走走,否则等好了就是跛脚,走路不好看的。”   李昭澜低头一笑,算是默认了她的说法。   没得到回答,邓夷宁又问了一遍:“对了,陛下找你何事?”   “陛下听闻你受了重伤,赐了一些伤药和银钱,吩咐本王定要把你治好。”   邓夷宁随口道:“那就替我多谢陛下。”   李昭澜不满意了:“照顾你的是我,为何不谢谢我?”   李昭澜的力道适中,指腹贴着脚踝一点一点往上揉着红肿处,低头仔细观察着她的伤势。邓夷宁注意到他腰间的那枚羊脂白玉,样式看着好生精致。   “你这玉佩好特别啊,是哪位匠人雕刻的。”   “陛下所赐,几位皇子都有,王妃若是喜欢,送你便是。”   邓夷宁伸手去拨他的玉佩,却没真碰上,只戳了戳他的腰间:“倒是不必。”   李昭澜啧了一声:“摸哪儿呢?”   邓夷宁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方才的举动属实有些不讲礼数,但拉不下面子,反将回去:“殿下害羞了?”   李昭澜却不接她的调笑,抬手一把扣住她作乱的手,顺势往她掌心一贴,语气温热低哑:“害羞?那是往后只剩你我二人之间的时候,现在你身子不适,到不了害羞的地步。”   邓夷宁没听懂,眼见二人的距离越来越近,李昭澜那张脸都快贴近自己了,果断往后一缩:“你……”   “咳——”   门口传来一阵咳嗽声,二人回头望去,是一个靠在门框的华服男子。   李昭澜收回身子,起身走向他:“你来做什么?”   李潇允支着脖子往里看,被李昭澜一步移过来挡住。他收回脖子,望向皇兄的脸:“父皇说嫂嫂病了,我来瞧瞧。”   邓夷宁望着门口小声说话的二人,那人比李昭澜矮半个头,模样上倒是有几分相似,特别是那双眼睛,出奇的一样。   “看病人不带吃的?”李昭澜撑住门框,把他拦在外面。   李潇允钻过他的手臂,妄图偷溜进去:“嫂嫂不会在意这些的,皇兄,就让我进去吧,外面好热的。”   李昭澜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后领:“阳春三月,何来热度?”   李潇允跺跺脚,说李昭澜没读过书,分不清三月和四月。见李昭澜不吃这一套,又扯着嗓子往里一喊:“嫂嫂!是我李潇允啊,上次你与阿兄大婚匆匆见过一面!”   邓夷宁轻轻一笑,回道:“我记得,是四皇子殿下。”   李潇允听她开口,立刻一把推开李昭澜的手臂,三步并作两步窜了进来,动作利落得像条滑不溜秋的鱼,李昭澜被他撞得一个踉跄,只得摇头失笑。   “嫂嫂病了,自然是要来问安得。”李潇允已经走到床边,目光落在包扎好的手掌上,眉头皱起,“怎么连掌心都伤到了,是何人所为,可有查到?”   “这得问你阿兄了。”邓夷宁甩过眼神给后面。   李昭澜在桌边坐下,灌下一口茶,清了清嗓子:“你嫂嫂还伤着呢,先养伤后算账。”   李潇允一屁股坐在李昭澜旁边,一脸得意洋洋:“我就知道阿兄还没下手,不过我倒是有一个消息,阿兄可想听听?”   李昭澜想也没想就回绝了他。   李潇允被驳了面子,抬手拍了他一下:“不想我也要说!那日殿试放榜,吏部典仪是太子亲信,他们掳走了一名进士,是遂农陆家公子陆英,那陆英杀过人。”   李昭澜在身后盯着李潇允的后脑,眼神有些犀利,随后看向邓夷宁。   “杀人?”邓夷宁皱巴着脸,“谁啊?”   李潇允微微扬起下巴,好似在思索,他呼了口气,缓道:“一个青楼的女子,有些年头了。”   邓夷宁仰着头,表情有些撕裂,目光转向李昭澜后就再也不动了。   “你认识青楼女子?”李昭澜阴森森的声音在背后响起,“你何时出宫认识的?谁许你出的宫?”   李潇允眼睛一瞪,连忙为自己找补:“阿兄不是的,我是听旁的人说的,我不认识那女子。”   “旁人?何人?我怎么知道?”李昭澜舔着牙尖,看着一副要吃了李潇允的模样,吓得他默默起身站在一旁垂头不语。   李潇允还未加冠,理应是不能出宫的,恰巧他又排行老四,前头几位皇兄又常常不在宫内,他唯一的消息来源,便是从那些入宫早朝的大臣们口中得知。   邓夷宁看了他一眼,没有作声,只将手默默握在一起,才将目光转向李潇允身上:“你从何处听说的?我与你阿兄所查之事正巧与一青楼姑娘有关,可否细说?”   李潇允转头看向他阿兄的脸,收敛了几分嬉皮笑脸,重新坐了回去,正经道:“我是听户部一名主事说起的,似别地儿挖出一具无名尸,有人见过这尸首生前在青楼出现过,查到跟陆英有关,后来不知怎得,案子转去了大理寺。陆英被请去问了话,但好像没查出什么来,但自那之后大理寺调查那件案子的便换了批人。”   “我当时在刑部的卷室里面,兵部北调出了内乱,父皇命我监察此事,本意是去调看卷宗的,哪知偷听到了这档子事。我这人好奇心重,就去查了查,发现这陆英跟青楼许多女子都有纠葛。一打听才知道,陆英在青楼弄死过一个女子,不过跟那无名尸没什么关系,就是误打误撞。后来才知道,阿兄查的科举舞弊案,就跟这个陆英有牵扯。”   “你日日待在宫内,何时有宫外之人的消息?”李昭澜起身走到他跟前,扫了他一眼。   李潇允眼珠子一转,脖子往后一缩,小声道:“就是听那些大臣散朝时说的,打探之事又不是我亲自去,我就是好奇罢了。”   李昭澜眯起眼,不言语。邓夷宁却突然问道:“你方才说,大理寺换了人,可是封家老爷子接手了?”   李潇允略微有些惊讶:“三嫂嫂连封家都知道?但这并非跟封老爷子有关,老爷子一个少卿,自是不插手此事,所以具体的人员我还真不清楚,只知道大理寺换了批人。”   邓夷宁对上李昭澜的眼神,低声开口:“殿下,上次我们在衙门停留时,卷册并未记载说遂农有女子死于非命,那时我还特地问过赵知县,声称是不知晓此事。还有那大理寺卿,可是跟封老爷子不对付?”   李昭澜走到床边坐下,邓夷宁自然而然往里侧挪了一寸,给他留出空位。男人顺势牵起她冰冷的手,圈在掌心里,与她耳语:“季淮书?他的事我不过问,夫人有何见解?”   “见解谈不上,若是当真不对付,那封老爷子定是会与大理寺卿有隔阂的。既然此事都被大理寺插手,不是封老爷子掌管那就定是大理寺卿过问,你与那大理寺卿交好,你去打听打听呗?”邓夷宁盯着他骨节分明的手发呆,半晌才回应他。   “季淮书这人与我并非熟络,只是见过几次罢了,此事或许有些难办。”   邓夷宁故作惊讶:“啊,还有你堂堂昭王难办的事?”   一旁被冷落许久的李潇允顺势起身,站到二人面前,一双大眼睛圆溜溜的盯着邓夷宁,邀功似道:“三嫂嫂我可以!母妃有意将季家四小姐纳为我的妾室,我去与季淮书说说,应是可以的。”   李昭澜单手贴在他腰腹,将他往后推了一把:“纳妾?你还未娶妻便要纳妾?瑛妃娘娘打的是什么算盘?”   “不许你说我母妃,”李潇允重新拖了个木凳过来,“但我也不知母妃作何打算。那四小姐年纪尚小,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看着就招人烦。分明是大户人家的小姐,见人总是扭捏的模样,我还不喜欢呢。”   李昭澜思索着这件事的可行性:“你见过那四小姐几面?”   “两次还是三次,不记得了。”   “那你去吧,与大理寺卿聊聊,尽快啊。”李昭澜挥挥手,朝着门外喊了一嗓子,“秋竹,送四皇子回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被动 “他想杀我   司徒桦回东宫后见到的是长跪在殿前的几名侍卫, 侍卫裸着上身,背后是交错的鞭痕,地上还有溅落的血迹。站在两侧的侍卫见到散漫而入的司徒桦, 像是见到了活菩萨那般,一路小跑着迎了上去。   “司徒大人!”那人拱手作揖,语气里满是焦急和恳求, “殿下要处死这几位兄弟,还请大人出面为几位兄弟求求情。”   司徒桦瞥了跪地几人一眼:“殿下为何要处死他们?”   “殿下今日心情不佳, 兄弟几个在门前搬重物时候不慎摔倒, 惊了殿下,这才挨了罚。”那人额头直冒冷汗。   司徒桦捏了捏眉心, 疲倦中透着隐隐的不耐, 对几人挥挥手:“下去吧。”   跪着的那几名侍卫面面相觑,不敢起身,唯有一侧带头开口之人小心翼翼地看向紧闭的大门:“司徒大人, 殿下还未开口, 若是我们擅自离开, 只怕……”   “我说了,下去。”司徒桦声音不重,却带着威压, 他往里走了几步, “把地上的血冲干净,殿下不喜见到这些,有事我顶着。”   此话一出,几人终于俯首叩谢,踉跄着站起,相互搀扶着退了下去。   司徒桦停在朱红大门前, 声音不卑不亢:“殿下,司徒桦求见。”   门内无声,片刻后,司徒桦自顾自推门进入。殿中和往日一样,焚着一炉沉香。   李韶诠坐在榻上,手中握着一柄金漆竹骨扇,眼眸一抬,一道极具压迫感的目光刺向司徒桦。只是一眼,便又回到桌面,声音带着倦意:“还以为司徒大人在与孤赌气呢,这才几日,怎么孤瞧着消瘦了不少,司徒大人这几日去了何处啊?”   “殿下。”司徒桦单腿跪地,垂首拱手,“铜板一事属下已查清,所有沾染铜板之事的人皆已被灭口。”   李韶诠指腹悠悠转动着扇柄,眼尾不动声色一挑:“哦?一个活口都没留?”   司徒桦低声回道:“属下亲自动手,全数处理干净,那几个衙役是属下亲眼看着唐典史动的手。”   “你瞧瞧,因为你没看好银坊那几条狗,这么多条人命就没了,还是挺可惜的。”李韶诠轻叹一声,似是惆怅。停了半晌,他忽然抬起眼,话锋一转,“南支账册查得如何了?确定周澹一己死?”   “账册还未查明,但周澹一的确是死了。”司徒桦回答干脆。   李韶诠坐直了身子,讽刺一笑:“这么笃定?他好歹跟了孤这么多年,你不觉得可惜?而且孤记得你二人的交情也不浅,怎么看不见你脸上半分的难过。”   “殿下,周澹一便是活着也不值殿下一念。”司徒桦低声道,“就属下而言,周澹一死了便是死了,黑鲨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定不会妨碍殿下大局。”   “你这话孤爱听,不过万事需格外小心。”李韶诠满意点头,笑意写在脸上,“孤那个好弟弟啊,可不是面上这么简单。这几日他带着那邓夷宁入宫养伤,你可得替孤瞧好了。近日东宫事务繁忙,丘北又失一城,朝上那些老头议论纷纷,孤如今就只能靠着司徒大人了。”   司徒桦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再次埋下头,谨慎开口:“殿下言重,只是属下有一事不曾明白,还请殿下屈尊解答。”   “讲。”   “殿下上次不对昭王妃动手,属下以为便是放过昭王妃,可为何偏偏在这时命人下手?”   李韶诠抬头正眼看着她,忽然大笑一声,有些疯癫:“司徒大人这话问得好生奇怪,这昭王妃外出打探大理寺少卿的消息,被贼人盯上岂不正常?既是正常,那便与孤又有何干系?”   司徒桦低头不语,心底却泛起一丝异样。   “不过你倒是给孤提了个醒,这次似乎是有些明显,封柏毅那老头瞒不住季淮书,是该从这个位置滚下去了。这位置空了,总得有人补上去,司徒大人意下如何,可有人选?”李韶诠摇着竹扇,若有所思。   “属下拙见,以为陆公子不错。陆公子虽并非金榜前三,但才华绝不输他们。既然农衙门的口子已开,陆公子入了这大理寺,又何愁衙门再出端倪。”   “不错,有几分孤的影子在里面。”李韶诠起身,一步步往下走,“陆英这人虽蠢了点,但胜在有把柄在手,加之他本就是遂农之人,可如此着急将他留在大理寺,难保朝廷不会嚼孤的舌根子。不如依司徒大人所说,将此人丢进遂农衙门,历练一段时日再落在孤身旁,如何?”   “属下这就去办。”   “等等。”李韶诠背过手,语气变化,“他的那些烂摊子你替他收拾了,但别收拾得太干净。听闻季淮书搭上了靖王的线,那赋县也出现了不少货,若是他们查出遂农,就让陆英一人顶了吧。”   司徒桦默然拱手,退身而去,与陆英交代完事后,他着手在城中寻一个新的落脚点,只留陆英一人苦苦站在大殿门前。任由他怎么恳求,李韶诠就是避而不见,陆英也没辙,只得灰溜溜地回了遂农。   只是刚入陆府没多久,钱鸿志几个便敲响了陆府的大门,几人并未寒暄,便直接入了陆英书房。   “如何?太子殿下对你作何打算?”开口的是钱鸿志这个看不清场面的二愣子,张珣远与徐知宣坐在不远处的红木桌旁,二人对视一眼,看出了陆英眼里的不满。   张珣远看着钱鸿志的背影,谈笑道:“钱少爷,今儿来不是唠嗑的,你落在榜尾呢,操心操心自己的仕途吧,指不定被发配去哪个县里充当傀儡,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钱鸿志被噎得一愣,讪讪地缩了缩脖子,退回到二人的身旁坐下。陆英的脸色算不上好,沉默地扫了三人一眼,起身走向剩下的那个凳子,淡淡道:“殿下让我回遂农衙门。”   三人面面相觑,不知说什么好。气氛一时沉闷下来,最后是徐知宣缓缓开口引开这个话题:“先不提这个,前几日衙门死了不少衙役,还一夜枉死了好些百姓,我们有些担心此事会不会与映冬失踪有关?”   “她一女子能掀起什么浪花,不必在意了。不过此事确实蹊跷,明日我带着诏令去衙门上官职,打探一番便知晓得一清二楚。”陆英望向门外,落在院子里的那棵秃树上。   “这倒是不太担心。”徐知宣点点头,“只是那赵振会不会给你穿小鞋?毕竟如今你有了官职,还被他架在底下。若是他将咱们干的那些事都抖出去,太子殿下那儿会不会不好交代?”   陆英冷笑一声:“人命是大事,所以这件事得有个替死鬼。”   “什么意思,你打算把这些事都推到赵振身上?可他那狗腿子的脸一看就不像是能杀人的模样,这事儿能成?”张珣远插了句嘴。   “不重要,人证物证指向他便好,杀不杀人又如何。”陆英转头对上徐知宣的视线,“不过此番我倒是看清了太子殿下并非真心想要咱们入伙,我听说遂农出现了假货,可是太子那批?”   “这倒是未曾听说过,不过太子殿下的货不走这条线,遂农是怎么出现的?”徐知宣也刚回遂农不久,倒是没听过这等说法。   钱鸿志在一旁一言不发,眼神飘忽,但不自在还是被陆英一眼看穿。   “钱鸿志,你有何见解?”   突然被点名的钱鸿志吓得一抖,眼神闪躲,在其他三位的强势目光下,强撑着开了口:“就殿试前的十几日,我家中不是有事绊住了脚程,比你们晚几日到宣州,就是那时我瞧见的。是一家饭馆子,似是一位外来求学的书生吃了霸王餐,给了假货。方才你们提及的无辜百姓,便有那饭馆子掌柜一人,但他那饭馆只是被贼人给砸了,受了点皮外伤而已。”   见几人沉默不语,他默默补充两句:“不过后来这些事我都是听家中仆人聊天所得,不知真假,还是得看陆兄入了衙门再细谈。阿兄们也是知道的,我一向不太靠得住。”   张珣远轻嗤一声,手指敲着桌面,调侃他:“你倒是对自己一清二楚。”   “可知那饭馆掌柜为何没死?”   “这谁能知道?”钱鸿志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陆英,觉得他是被太子这行为刺激了头脑,连说话都有些木愣。   陆英不答,只是盯着桌面的铜壶发呆,半晌才低声道:“我们有些被动了,太子将我置于此地很明显别有用意,我得想个法子尽快回到东宫。”   “怎么回?放眼望去宣州近百年时日,见过几人从知县爬到东宫身侧之位的。陆兄,这太子明显就是把咱们当猴耍。”钱鸿志看着他,眼神飘忽,但其余人并不觉得这话有什么不妥当。   徐知宣视线落在陆英脸上,也开始劝说:“你落在赵振之下,往日咱们四个怎么对他的,整个遂农怕是无人不知吧?陆兄,就听句劝诫吧,好生待在衙门,等那赵振升官后遂农迟早姓陆,东宫不是我们能去的。你得明白,那可是太子殿下,大宣未来的王。”   良久,陆英低头一笑,沉沉道:“他想杀我,难道我就要等死吗?”   四人围坐,屋中久久竟无一人开口,钱鸿志抬头望着三位阿兄,最终起身走出屋内。   翌日清晨,遂农衙门,陆英一身官袍站在大堂之下,面无表情呈上印信,而赵振坐在主位,眼神里浮着难掩的愁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入官 “陆英,今   昨夜下了一场大雨, 石板路上的雨水还未干透,有调皮的小孩故意踩着水坑,溅起的泥水落在来往行人的衣摆下, 落得一声声责备。   衙门前的一队衙役刚换了岗,冷风夹着潮气透过门缝钻进堂内,吹得人直哆嗦。赵振坐在主位, 神色看似倨傲,但仔细一看, 搭在扶手上的手微微用力。   两侧站着一排陆英未曾见过的人, 除了那典史。陆英站在一水坑边,正对赵振的位置有些偏移, 他低头看着面前的水坑, 有些神游。   赵振咽了咽口水,他怎么也没想到,陆英会成为自己手底下的人:“本官往日对陆公子还是有些敬重的。”   陆英听见这话才将目光从那水坑里收回, 似笑非笑地看向赵振, 未回话。赵振像是没瞧见他的反应似的, 自顾自道:“陆公子如今金榜题名,跃升朝堂,实在是可喜可贺。本官早前还想着咱们遂农这地儿留不住陆公子, 谁承想你竟然回来了, 真是难得。”   他说到“回来”二字时,特意加重了语气,一排官吏也不动声色地将目光落到陆英身上。赵振看着桌上的调令,轻笑一声:“不过嘛,既是官场,讲的便是规则。陆公子初来乍到, 职在本官之下,自然是要听本官的差遣。陆公子身为太子殿下钦点之人,本官自是要替太子殿下把关。陆公子若是有何不懂的,不妨多来衙门听堂。”   陆英不卑不亢应声:“陆某以前给知县添过不少麻烦,还请知县大人不计前嫌,不吝赐教。”   “好说,好说。”赵振放下笔墨,抬手轻轻一指,“李县丞,就让陆大人跟着你,先从一些基础的杂事学起。我记得衙门近日在整理人口户籍,南街似乎还未定下,不如就先让陆大人上上手,日后若是有别的差事再做调遣也不迟,陆大人意下如何?”   “陆某听候差遣。”   李县丞见他应得利落,倒也挑不出刺来,幻想着自己往后一路高升的场面,笑脸相迎:“陆大人年轻有为,能来协助衙门诸事实在是我等之幸。若是陆大人肯下功夫,不日便能顺利回到太子殿下身旁,届时陆大人可得替我多多美言几句。”   一席话说得冠冕堂皇,陆英心下了然,拱手道谢。话音落下,李县丞已一步走出,鞠躬作揖。   “陆大人,请随我来。”二人一前一后离开前堂,走进后院的一个房间内,“这便是我们管理户籍之地,有些简陋,还望陆大人见谅。陆大人应是知晓的,南街多是民户,有少许匠户之人定居在此,只是来往人群有些繁杂,还请陆大人小心谨慎。”   李县丞嘴巴一张一合说了许多,陆英几乎是左耳进右耳出,二人在门前聊了两刻钟,等李县丞说的口干舌燥后才就此作罢。   房间很狭小,架子占据了一大半,只剩下几张不太稳当的木桌。木桌上摞着一叠叠旧薄册,是身后那些衙吏整理的。他粗略地翻看了一下,缺漏不少,许多户连户主是谁都写不清,密密麻麻全是潦草的字迹与删改,夹着几张泛黄的手写纸张,还有几个新增补的印章。   “这些人是谁增补的?”陆英问。   李县丞伸着脖子看了一眼,随口作答:“都是衙吏做的,有些粗糙。陆大人若是有疑虑可自行查验、重新整理。本官还有要事傍身,只得先行离开,还请陆大人见谅。”   李县丞一走,整个后院就只剩他陆英一人。院子不大,环顾四周也就六个屋子,紧凑的很。陆英以往都是停在门前,后院还是第一次来。他今日也不是来干活的,在院子里转悠了好一阵,停在一间上锁的屋子前。陆英从院子里寻了根极细的木枝,三下两下就将铜锁撬开,光明正大的进了屋子。   映入眼帘的便是一排排木架,密密匝匝铺满整个房间。上头的卷册摆得歪歪斜斜,落了一层灰,空气中弥漫着潮气味。陆英站在门口,脚步顿了顿,抬眼扫过书架,脑海里闪过昨日几人闲谈时提及的假铜币,目光一寸寸扫过去,最终落在靠墙的卷宗上。   他抽出其中一本,上头墨迹已淡,封面写着“大宣平廿二十一年账簿”,翻开只见些流水账,最后半册还是空白的。陆英一本本看过,叹息未出口,却忽然停住。他想起昨日钱鸿志提及过的枉死之事,于是他走到最前面,卷起袖口,开始重新翻看起来,只是越看眼神越发凝重,但依旧毫无收获。   念头刚刚升起,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且小心的脚步声。   “谁在里面!”一声厉喝打破了沉寂。   陆英指骨一紧,手中卷册险些掉落。他忙不慌地将一切复原,深吸一口气,从架子前走到门口,映入眼帘的是一个身着官服的矮个子男人。   “陆英,今日新来的,在县丞手下做事。”   门外的人愣了愣,手中的木棍迟疑了半晌才放低一寸,男人半探着身子往里望,脸上写满了警惕。   “你叫什么?”男人眯起眼,戒备的打量着他,“你是如何进来的,这屋子平日里都上了锁,仅此一把便在我的手上。”   陆英看着他腰间晃荡的钥匙,神色不慌不忙:“我在对面那间屋子里,出来后便瞧见这锁半搭在门环上,以为是贼人闯入,便想着进来看看,这才刚入内你就来了。不过,你是谁?”   “他们都叫我篮子,架阁库的守值人。”他挤出一个微笑,似是怕陆英怪罪自己,“陆大人不怪罪便好,小的也是按规矩来的。咱们这地方虽小,但规矩却不少。若是让赵知县知晓我忘了上锁,免不了一顿责罚,所以还请陆大人高抬贵手,替小的保密。”   “好说,都是衙门为重。”陆英淡声道,“你既是守值,那这些卷册的整理你可清楚?”   篮子神情顿了顿,欲言又止地咂了咂嘴:“这……小的只管出入,并不清楚整理存放之事。”   “那你可知晓前几日遂农枉死的那些百姓,可有整理卷册送入?”   篮子摇了摇头:“没有,这都有大半年没送入过卷册了。陆大人若是要查可去问知县,此事是赵知县一手操办,我们这些人连正堂都不能入内,哪能知晓这事。”   陆英盯了他片刻,抬脚出门:“多谢相告,不过这锁可以换一把,有一便有二,若是下次被有心之人发现,丢失了什么重要的东西,知县怪罪下来,我也保不住你。”   篮子连忙应声:“是是是,陆大人说的是,小的这就去寻把新的锁来。”   天色逐渐变亮,行人逐渐露头。摊贩陆续撑起布棚,包子的热香从蒸笼里腾起,带着独特的香气钻进陆英的鼻子。陆英站在衙门前,望着街市渐起,心底却是一团团盘不清的迷雾。他在门前盘算了一阵子,去徐府将徐知宣薅了起来,二人漫无目的在街上乱窜,最后被张老夫人撞见,一起带进了张府。   张珣远正在同教书先生说着些什么,两人在远处没上前打扰,直到一炷香后,张珣远慢悠悠踱步至两人身旁,眼角还带着一丝疲惫。   “今日衙门一走有何发现?”他掸了掸衣袖,晃晃悠悠站到两人身旁。   陆英坐在石凳上摇着脑袋,嘴边是刚沏好的热茶:“几个老头唱一台戏,也不怕把命搭在手里。”   张珣远闻言轻笑一声,掀袍在他身旁坐下,低头给自己满了一杯,小声道:“怎么,这刚上任半日就看出了端倪?”   陆英瞥了他一眼,冷哼一声:“就他们那架阁库,比我家后院的柴火房都脏,我想找的那些定是被赵振那鬼老头藏在了别处。还有那账册做的乱七八糟,底层那些都快被老鼠啃成渣了,也不见他们重新捯饬一番。把我丢给县丞,让我去查什么人口户籍,想着就头疼。”   “查户籍?这才立春后,查什么户籍?”张珣远挑了挑眉,“那你眼下作何打算?”   “先找找那个饭店老板,看能不能问出点什么。”   一旁的徐知宣凑了过来,插嘴道:“昨日离开后我便派人去打探了饭馆掌柜,说是那掌柜突发恶疾,已入土为安。”   陆英的手顿了顿:“这才几日,黄道吉日就算好了?”   “是恶疾走的,家里人帮着料理的后事,尸身也是义庄拖去了林郊,棺材用的现成的。”徐知宣打了个哈欠,泪眼汪汪道,“义庄的人说得明白,恶疾而死之人不必依照黄道吉日下葬,而需尽早入土为安。”   陆英灵光一闪,整个人从石凳上站起,思绪迅速翻转:“那铜板最后去了哪儿?莫非还在衙门?赵振手中?”   这回轮到两人意外了:“铜板?还有剩的?”   “是那掌柜报的官,假铜板自会被衙门收缴。赵振选择不将此事上报,那便只有两条路可走。”陆英声音越说越大,皱眉踱步,“一是他知晓假铜板一事,二是他有别的打算,想用这铜板开另一条路。”   “我更倾向于前者。”徐知宣举手道,“或许太子殿下将你放回遂农打的就是这个主意,他想让你做赵振的替死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天灾 “沙子!”   想当赵振的替死鬼得有一个先要条件, 那就是赵振必死,所以当徐知宣提出这个说法时,几人想破了脑袋也没能将赵振的命划到死胡同里。   思来想去, 陆英打算为他造一条胡同,让自己成为那条胡同的墙,往前是死, 往后是生,结果由赵振自己决定。   几人在院子里思索了半日, 等解决完温饱问题出来后, 又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   雨水顺着青灰色的砖瓦蜿蜒而下,积成线条, 时不时凝出一滴挂在边缘, 落在地上,溅起细小水花。陆英站在水坑前,想起今日在衙门听见的一则消息。   “你们说, 要是义仓塌了, 是不是该有人负责?”陆英忽而开口, 声音平静。   几人皆是一愣,反应过来后的徐知宣猛地将他一拽,小声道:“你开什么玩笑, 义仓可是整个沧州的命根子, 别做傻事。”   回到屋中后,张珣远难得没有开口,而是坐在一旁静静观察两人。陆英自始至终没有回答,徐知宣也摸不清他脑子里想的什么,只是一个劲的劝诫,最后口干舌燥。   “明日我便要启程北上, 言尽于此,义仓一事真的定要再三谨慎。”   张珣远看着两人,斟酌开口:“其实也不是不能动,只是动的法子得细些、再细些。”   “张珣远你也疯了?他跟着胡闹你也跟着胡闹?”徐知宣闻言倏然转头。   “你没懂他的意思。”张珣远懒懒靠在木柱上,“只是借义仓坍塌之名将赵振拉下来罢了,不是真的想要毁了义仓。”   陆英顺势接下话:“是啊,我不图那些粮,你大可放心。”   他的表情太过虚假,徐知宣望着他,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没能说话。   屋外雨势渐大,瓦沿水线再也维持不住弧度,淅沥声如急鼓声砸在青砖上。伴随大雨而来的是狂风,扫过街巷那些没来得及收起的布棚,卷的摊贩们叫苦连天,屋内三人心思各异,却都看着大雨一直沉默。   这场大雨来得太突然。   安达乡街头行人寥寥,店家纷纷闭门,雨水沿着街道两侧的石缝奔流而下,汇成一道道灰黄浑浊的水线,挤进井口、越过门槛、钻进稻田。   “这雨成精了。”   在家门前扫水的老太太低声念叨着,她裹着一层蓑衣,却依旧被洇湿了衣裳。天空阴沉得可怕,她望着远处不断被冲刷的大山,嘴里不停念着什么,“头回见四月初下起了这等瓢泼大雨。”   她的身旁,几个孩童站在门后,手撑破了油纸伞,目光诧异。雨声太大,连远处的驴车吆喝都被裹进这天地间的哗哗声。孩童的娘亲抱着半筐湿粮站在屋檐下,一只脚迟迟不甘落进水中。老太太邀请她进来小憩一会儿,被她急着赶回家做饭给拒了。   前几日义仓刚开过一轮粮,连着半月的雨早就淹没了庄稼,今年的收成定让所有百姓苦恼。   等雨势减小,老太太将身上的蓑衣送给那妇人,目送几人消失在雨雾中。她低头咳嗽两声,把笤帚支在门边,手掌摁着膝盖,慢慢踱回屋中。屋门边摞着几块石头,本意是为了挡水,可雨势过大却让落进来的水正巧堵在里头流不出去,泥脚印湿了一地,老太太弯腰拿破布擦了擦,深叹了口气。   “塌了塌了,老天爷啊,再下就塌了!”   屋里的火盆已熄了,柴不敢多烧,怕湿气一聚,把横梁都熏黑裂开。收拾完后,老太太坐在竹椅上,手里捻着一串陈年佛珠,一圈圈转,转得无声。   外头的雨听不见老太太的呼喊,像是要把整座安达乡冲平那般。街口的水渠已经漫了上来,泥水翻涌着草屑和枯枝,几家地势低的门前早早立起了门板,有几人往义仓的方向跑去,被眼尖的百姓瞧见,立刻唤来屋里亲人:“义仓那头好像又堵了水口!”   有人惊道:“啊?不是说去年才修过吗?”   “唬你玩儿呢,这年年说修,修个屁!上次上头发大水,城门冲破死了好几户人家,今年雨再大些,这寻常百姓家谁能顶住?”   又是两日的大雨,只是今日落得小,还能在街上游走一番。百姓惶惶的声音越来越大,可再多的怨言也不过是几句骂声,只是落在语中,传不进耳里。   就在这时,村里的打更人忽然扯着嗓子吼了两声,酉时三刻,这一声吼叫的人心惶惶。   “坏了,是镇里来人了!”有百姓喊,“怕是真的出了大事!”   孩童们不懂,只觉得新鲜,一个个往街上冲,被大人们一把拉住。   天越来越黑,乌云死死盖在安达乡上空,压得人喘不过气。不远处,一道身影撑着伞,站在田垄尽头,看着义仓的方向,伞下是一双冷静到近乎寂寞的眼。   陆英没说话,油纸伞被吹的咯咯作响。他脚边是一道新修的水沟,泥土翻卷,正往另一条河沟冲去。风裹着雨水从山头灌过,伞面猛烈抖动,几次都要被掀翻。   “塌吧。”他在心里低声说。   安达乡地处整个沧州中心,被遂农县、通府、沧州、曲德县和应中县的一角紧紧包围,是沧州粮路的命脉。他抬脚往回走去,脚踏进泥地,鞋瞬间被水染脏,但他并不在意,一脚踏上马镫,往遂农的方向走去。身后的百姓已经躁动起来,家家户户都打开了门窗,一个个抻着脖子望向远处。   安达乡的大雨终究还是停了,只是雨后的天空并未放晴,乌云压在上空像一张黑幕,沉沉的覆盖着山川。   昨夜,大雨冲垮了山上的防护,在寂静中轰然爆发,大片的滚石夹杂着泥水奔流而下,重重砸在了山脚的几户人家上。房子塌了、人也死了,惊得整个乡里的百姓都纷纷起身查看。泥流顺着山势滚下,一路往下冲击,冲破了不少防线,像一头疯牛般直冲义仓。   于是今日一早,三五名身披斗笠的乡民,连带乡长和镇长在赈灾仓门口忙乱着,身后是一群围拢过来的百姓,他们目光齐齐地盯着里面,焦躁不安。   “快点快点,快去搬麻袋,运土堵住那头!”乡长咬着牙大声吼着,声音几乎被人群的嗡嗡议论声盖过去。   “水急的很,地基都塌了,根本堵不过来。”   有人忙着回应,却手忙脚乱,一脚滑进坍塌之处,吸引了众人的注意。而在不起眼的角落里,一个官吏蹑手蹑脚走到乡长边,悄声在他耳边说了几句。乡长的脸色陡然一变,眼角抽搐一下,急忙叫了镇长过去,几人抬脚匆匆就往里走,过了许久才见人出来。   围观的百姓哪里瞧不出这些人的异动,立刻便有人质声。   “乡长,俺们的粮食还安生不?今年收成是没希望了,靠的就是俺们官府哩。”   “是啊乡长,俺们的粮还在不?”   面对这连珠炮似的质问,几位官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竟是谁都没有作答。场面顿时一滞,所有人都没再说话,不安在空气中扩散,有人开始往前挤,为首的全是壮汉,他们互相拉扯着往前挤。   终于,有个壮汉吼了一嗓子:“瞒我们作甚!让我们进去瞅一眼不就得了!”   “后退!”一排官吏抬手拦住人群,可话音刚落,就被愤怒的百姓推了个趔趄。人群像被点燃的火堆,哄然炸开。   “你们是想糊弄谁!”   百姓七嘴八舌,人群轰地一声冲破官吏,奋力往粮仓奔去。原本牢固的粮仓木门早已被冲垮,几个年纪大的妇人被拥在后头,惊得大喊:“慢些!小心脚下!”   踏入粮仓,一股霉味伴着潮湿的泥味扑面而来,地面上是一层厚厚的黄稀泥,一脚踏上去黏滑不堪。而那原本应当堆得整齐的麻布口袋此刻却东倒西歪,有的破了大口子,有的底部渗出一片粘稠的泥浆,透出异样的灰黄色。   壮汉率先撕开其中一个布袋的口子,顿时倒吸一口气。   “沙子!”   一声怒吼炸响在仓中。   沙子混着湿泥和零星残余的稻谷翻涌出来,粒粒发暗,甚至有些稻谷已经发了芽,长出白嫩的芽尖,染着一层霉绿,看得人心惊。   “我们的粮食呢!这是咱们交上来的好粮吗?”   一个中年壮汉扑通跪地,双手伸进夹杂着沙粒的谷堆中,一点点翻找,声音带着愤怒:“都是沙!全是沙子!我们的粮食!还给我们!”   有眼尖的人爬上木架,从最顶上扯下仅存的干粮割开,扯出一个干的麻袋往里倒出三分之一,是米粮,但再往下倒就是密密实实的细沙。那些细沙颜色略深,像是特地挑过似的,刚好混在小米中难以察觉。   “混账东西!你们这些官府的都是骗子!骗走我们辛苦一年的粮食!”   仓内的人越聚越多,老妇人看着地上成堆成堆被雨水冲泡得稀烂的米袋,泪眼婆娑。她一步步走过去,颤颤巍巍蹲下,捧起一把发霉的米粒:“这是俺们的粮,是俺们的命啊!”   她哽咽着,四周的百姓忍不住纷纷落泪。   “是谁!是谁换了我们的粮食!还给我们!”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已经怒不可遏,卷起衣袖狠狠踹在了仓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动。   怒吼声此起彼伏,一些抱着孩子的妇人在门边哭了出来,孩子见状也跟着哭了起来,场面顿时乱作一团。   乡长和镇长站在人群中央,几次欲言又止。   “诸位冷静,此事我们也很诧异,还请各位给我们一点时间,请先冷静一下!”   “冷你娘的静!”一个壮汉指着镇长的鼻子骂,“这山洪冲垮了我的庄稼,至少半年内出不了粮,冷静就能把粮还给我们吗!我娃饿了你来喂吗!”   一阵哄闹将镇长的话压了下去,人群越发激动,甚至有人开始抢粮,也不管里头是不是粮食。眼见场面就要收不住了,一个行色匆匆的官吏跑了进来。   “不好了!曲德县也发了大水,一波洪浪已经到了门前,两侧的土堆快要挡不住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推诿 “不够你们   怒火与哀嚎将整个义仓吞没, 连带着官员的辩解都变得苍白无力,百姓已经无心争辩出个是非,只想赶在下一波洪水到来前保住自己的房子。   他们冲出粮仓的那刻, 原本安静的天空再次泛起令人胆颤的湿意,滴滴答答。   起初只是零散几颗,落在屋顶, 落在头顶。可没一会儿,老天爷似是察觉了众人的惶恐, 开始渐渐密集, 风也凑了个热闹,吹得众人衣摆猎猎作响。   “怎么又开始下起来了。”   不知是谁在人群中喊了一声, 那些原本呆呆站立着的百姓开始轰动起来。   “快!都别愣着了!”乡长反应过来, 踉跄几步跑上前,“快去堵水!”   百姓有些慌乱,四处逃窜, 但有人立刻冲了出来, 接上乡长的话:“妇女和孩子往高处跑去!所有男人全部跟我走!带上锄头铁锹, 去河边!快!”   呼喝声骤起,一时间鸡飞狗跳,有人在街上招呼着让所有百姓带上雨具往高处的田埂上走, 有人赶紧回屋里抱出自家剩下的木板和沙袋, 踉跄着扛到河边。远远望去,一道洪流正咆哮着挤压而来,像头猛兽,要一口咽下安达乡。河道两侧的水线已快过膝盖,混着枯枝和泥沙,一步步逼近岸上。   “快——这里!这里要先堵住!”   “先去挖土!划出十来个人去挖土!”   “那边的人快退开, 小心冲塌!”   男人们站在齐膝的泥水中,顶着雨水,将一袋又一袋沙土垒起,水浪打得他们不断摇摆,甚至是跌倒,可没有一人后退。他们的腰上都缠着麻绳,有的手掌因拉扯麻绳而血肉模糊,泥水溅在脸上,几乎睁不开眼。   有个年轻的小伙子扛着木板滑了一下,连人带板滚进泥水里。一旁的人眼疾手快将他捞了起来,只是腿上磕上了滚石,划出几道口子,木板却消失在滚滚洪流之中。背后传来一声“滚远点”,小伙子一瘸一拐上了岸,用布条简单缠了几下,开始用铁锹往麻袋里铲土。   安达乡因地势特殊,几乎每年的梅雨季都会有一次洪流爆发,所以后来家家户户都备着沙袋,房子不大、没空地堆积沙袋的就负责提供缝制好的麻袋。   “跑快点!小孩都跟上!别跑丢了!”一个男人抄起两个年幼的孩子,一左一右开始往田埂上狂奔,有些体力不支的妇人开始逐渐落后,却没一人停下。   喊声中夹杂着哭泣,少年也手忙脚乱搬着木板,看着自家阿爹在水里跪着用身子堵住洪流,咬着牙红了眼眶,脚步却逐渐加快。   雨大如线,风猛如刀,天地之间已然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只剩下百姓们一声声高喊的打气声。   “再加把劲顶住,乡长已经去请人了,大家加把劲!”   一个肩上扛着麻袋的男人站在岸边,用力往下抛着,双眼通红,似是对天灾的不公,奋力一吼:“来啊!有本事冲死我!”风声将他的怒吼吞没,但众人仿佛听见了那般,身子奋力往上一顶。邻县邻乡的壮年都纷纷赶了过来,雨还没停,但洪流有了减小的趋势。   此刻的安达乡泥泞狼藉,满目疮痍。   雨后的清渣工作也在紧锣密鼓的进行中,但百姓们依旧不忘粮仓一事,他们放了几名壮年守在义仓门前,不让官府的人进去捣乱。而一些年长乡民则是坐在官府门前迟迟不动,势必要讨个说法。   张大娘坐在最前头,手里抱着一个竹篮,里面是两块发硬的饼和一把蔫掉的绿叶菜。她沉着脸没说话,只是低着头往篮子里瞧,时不时叹两口气。有人劝她先回家照顾好孙子,她摇头:“粮食没了日子怎么过?我半截入了土倒是啥也不怕,可我那孙子还小,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得有饭吃。”   官府里的老头们站在门前,手中拿着文册,却不敢开门上前向百姓解释。   安达乡归属通达镇管,可说是归通达镇管,实际通达镇的官吏却从来都瞧不起这个小乡村。镇长坐在官府内,一身泥泞还未来得及换洗,眼前是各乡的乡长。他们低着头,谁也不敢与镇长对上视线。   “都无话可说是吗?”镇长接过水盆,洗了洗手上的干裂的泥土。他手一甩,冷眼扫过众人,“粮呢?”   屋内鸦雀无声,几位乡长神色各异,或拧着衣角,或吞咽口水。几只鸟雀停在檐角,叽叽喳喳叫得几人心里直慌慌。   “问你们话呢!”镇长猛地一拍木桌,震得茶具七歪八倒,溅出一桌茶汤,“我沧州义仓被一场山洪冲垮成这副模样,倒是个稀奇之事。每年朝廷拨款落到你们手中有近千两黄金,不够你们三乡修筑一个粮仓?”   最右佝偻着背的乡长瑟缩了一下,硬着头皮道:“镇长,这属实是天灾,咱们也没防得住,再说……这粮就放在安达乡,与我们曲德县有何关系?”   “是啊,这与我们葛平乡又有什么关系。”   屋内众说纷纭,只有安达乡乡长尤显一言不发,却站得比谁都挺直。   “怎么,尤乡长如此模样,是觉得自己没错?”   “镇长,尤显自上任以来对其百姓虽不敢言尽善,可但凡有灾有难却从不推卸半分。我今日站得笔直并非倨傲,而是问心无愧。”声不在高,却掷地有声。尤显微微昂首,眼神坦然,面对镇长的逼问丝毫不退缩。屋内一众官吏面面相觑,没人想到他敢在这节骨眼上直接顶了上去。   镇长眯起眼,盯了他一瞬,忽而狂嚎几声,频频点头:“不愧是你啊尤显,好一个问心无愧。那你倒是给我们讲讲,为何这义仓的石墙如此不堪一击?为何义仓的几座粮仓里皆是空空荡荡。”   尤显面色微沉,嘴唇动了动,却并未立刻作答。   “你不说没关系。”镇长起身走向他,“我问你,仓中粮沙混堆是怎么回事?是你亲自动手调换的,还是从百姓手中收来的?你听啊,这两种选择,如果我是你,我会选择回答第一种,如实坦白,还有赎罪的机会。”   尤显梗着脖子,绝不认同他的说法:“我确实不知,百姓所缴全是粮食,而我也从未对粮仓动过手脚,若是镇长不信,自可请县衙的人一查便知。”   “县衙?你倒是给本官提了个好路子。不过沧州义仓损毁并非小事,不是你我能承担的责任,既然你主动提出,本官也不好扫了你的性子,那便收拾收拾,随本官一同前往遂农,你以为呢?”   大雨并不是只宠幸安达乡,遂农这几日也跟着遭了殃。自西北山头奔涌而下的洪流绕过沧州南岭,转而直接灌入遂农境内,将原本平整的田垄冲得七零八落。入县门不过数十步,马蹄已溅得满身污泥,两道旁挤满了拖着脚步赶路的行人,全是邻县邻乡避灾的百姓。   云层压得很低,泥浆已干了一层浮皮。几个孩童赤脚踩在积水里踢竹球,脸上身上满是泥浆,嘴里哼着不着调的童谣。主街道的淤泥已清理得大差不差,而城东的通天寺却没这么幸运了。山洪顺着寺庙后斜坡奔流而下,原本立在半山的庙宇只剩下残垣断壁,半身淹没在泥水之中,只剩几位光头小和尚清理淤泥。   遂农衙门门前挂着紧急布告,写着“水灾告示”四个大字,墨迹被斜斜飞来的雨水洗得发散模糊。门前忙活着好几个衙吏,一个个拿着抹布擦着溅在四周的污泥,院中几名文吏在台阶之上垂首登记来访的受灾乡镇官员。   吆喝声、脚步声、人言交错,混作一团。   通往后院的小路旁摆着一张长木桌,堆着一摞摞洪灾修缮的批报文书,几张用彩墨勾勒过的批条摊在桌上风干,纸张微翘,杂乱无章。   此时赵振正坐于内堂的偏厅之中,厅内悬着一盏半昏的油灯,灯火微晃,映得他面色难辨。他身前的旧本已翻得卷边,书案上散着几张残页。他侧身而坐,一手托腮,一手把玩着两颗油光发亮的核桃。   从安达乡出发的一队人马,在次日申时四刻敲响了衙门的朱红大门。   这雨已经停了半日,几人一路泥泞跋涉,鞋靴尽数被水土裹住,镇长还是在敲门之前换了身干净的衣裳,而尤显就显得尤为邋遢。   一衙役拦住他们的去路。   镇长拱手道:“通达镇镇长,特来呈报安达乡义仓灾事。”   话音一落,身后跟着的两名官吏和尤显也低头行礼,双眼直视地面。衙役应了一声,转身招呼身后的登记文吏登记此事。   两名文吏快步走来,一边抬眼打量几人,一边记录,听闻是义仓之事,两人对视一眼,神色微变,道:“大人请移步堂内等候,知县这就来。”   镇长点头,带着众人走进堂中。官吏一左一右立于两侧,四人就这么静静地站在堂内,接受着来往衙役上下打量的目光。   半炷香燃尽,依旧不见赵振的身影,陆英便是在此时踏入的院中。四人听见身后的交谈声,齐刷刷回过头——   尤显对上了陆英的视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事发 “关系可大   堂中四人皆是风尘仆仆, 衣衫沾满了泥点子,鞋靴更是分辨不出模样。发丝凌乱,神情间满是难掩的疲惫。   他自门前踏步而入, 拱手含笑:“瞧着几位满身泥渍,只怕是连夜赶来的,不如先用热水歇歇脚, 正好知县还在忙着呢。”   镇长见他年纪不大却仪态端庄,方才同官吏交谈的几句, 更显非平常之辈。虽不明白这人的身份, 却还是当即起身回礼:“回大人,我等确为求见知县而来, 只是知县大人事务繁忙, 尚未见得一面。”   陆英轻笑一声,替赵振辩解几句:“近来雨势绵延,灾情骤起, 昨夜至今连着送了好几批难民入城。知县一早便在衙门整理名册, 委实脱不开身, 诸位远道而来却未能一时相见,还望包涵。”   镇长慌忙还礼:“怎敢怎敢,是我等仓促唐突了, 未曾通传便贸然前来。”   陆英吩咐衙役, 片刻便有人搬来几盆热水,又搭了帕巾摆在众人面前:“几位先休整休整,暖暖手脚。”   说罢,陆英走至一侧偏厅,与几位文吏耳语数句,翻阅一摞呈报, 刷刷批下几道字,动作娴熟利落。   半炷香过去,路过堂中又返了回来,似不经意地问道:“敢问几位来自何地?”   几人已经清洗干净,只有尤显还在后面忙着抠指甲盖里的泥垢。   镇长立刻回应:“回大人,我等从安达乡来,接连几日的暴雨导致山水暴涨,田埂尽毁,屋舍冲塌,不得已才急急来县衙同知县禀报。”   陆英点头,沉思片刻,忽然一笑:“原来是安达乡,那边需早些处理才是。昨日已经处理了不少曲德县的灾民,说是上游的洪流冲进了安达乡,想来定是受灾严重。”   他话锋一转,语气亦随之转为郑重:“如今这天灾面前,最要紧的便是稳住百姓之心。若我没记错,安达乡可是沧州的义仓重要之地,这涌入城中的百姓众多,或许还需安达乡拨粮救灾,一同度过难关。”   镇长绞着手指,有些不太自然:“大人所言极是。”   话刚落地,赵振便踏着步子从一侧出现,几人连忙转身跪下,陆英对赵振鞠躬作揖,三言两句交代自己刚忙活完的事,正要离开堂中,却被他一把叫住。   “来都来了,便一同听听吧。这灾祸严重,谁也逃不掉啊。”   陆英脚步一顿,转身望向赵振,脸上是一贯温和的笑:“知县谬赞,小的不过只是文书杂物之事,他们几位是为灾事而来,并非小事,不敢僭越。”   “此番你见多识广,又刚整理完各个乡县的户籍一事,本官有意将灾事让你担责,日后回了东宫也好有个交代,你意下如何?”   东宫二字一出,跪下的四人默契双双对视,特别是尤显,打心里觉得陆英就是仙人下凡,是来还他清白的。   “那下官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堂中气氛顿时转为严肃,赵振瞥一眼跪地几人,问道:“说吧,火急火燎所谓何事?”   “回禀知县大人,安达乡连日暴雨山水倾泻,冲毁田埂房屋,许多妇孺老人无处可栖,更是有因山洪落下的滚石砸伤之人。眼下首要之事便是重建房屋,修缮田埂。”镇长跪在地上,满是诚恳。   赵振眉眼微垂,视线落在木桌的卷宗上,没有抬头:“这些本官已经知晓,可是既然已有方法,为何还来衙门,是还有其他事情?”   镇长沉默了一瞬,磕巴着开口:“回禀大人,确有一事禀报。方才说暴雨致山洪倾泻,并非只是摧毁房屋和田埂如此简单,其实还有义仓。安达乡自沧州建仓以来,便挑起守护义仓重担,自始至终安达乡与我通达镇可谓是齐心协力,只是这次不知为何,粮仓受灾严重,可以说是被夷为平地——”   赵振眉头一皱,声音拔高,显然有些紧张:“粮食可有受损?”   镇长欲言又止,余光扫过身旁之人:“粮食——回禀大人,粮食全没了。”   “什么?”赵振吓得一抖,猛地起身差点没站稳,一根手指在几人之间来回颤动,“你可是认真的?这并非小事,可想好了再说!”   镇长额头沁出冷汗,连连称是:“大人息怒,实属是天灾,安达乡并非有意之举。”   尤显直起身子:“对!大人,小的乃安达乡乡长尤显,这些年对义仓可谓是恪尽职守,整个安达乡对义仓也绝无二心,还请大人明鉴!”   赵振重重一拍桌子:“什么意思?当初选址可不是随意安置,既有山势险要,必有护堤缓冲,怎会被山洪直接冲塌?义仓年年检修,你以为本官会信!”   “大人息怒,小的也觉蹊跷。实不相瞒,小的发现义仓的粮被有心之人调换,义仓现已无粮可吃。”尤显趴在地上,语带哭腔,“大人明鉴!此事绝非小的所为,更不可能是安达乡乡民所为,还请知县大人做主,为我们洗清冤情!”   赵振捏着拳头,脸色铁青:“将此事立刻记入案册,着人前往安达乡封锁义仓,不准任何人擅入。此事本官亲自过问,即刻启程!陆英,你随本官一同前往!”   陆英跟着赵振奔波的这几日,邓夷宁也没闲着。自打双腿能蹦蹦跳跳后,她常常是仗着李昭澜的名头在皇宫里溜达,惹得好些位妃子见她如此随意都有些不满,在背后嚼她舌根子。   但她也不是日日都如此得空,李昭澜为她寻来大理寺历年的那些离奇案卷,有时她能在房中看上一整日,好几次秋竹送来的饭菜都凉了她也未察觉。   “王妃,”秋竹轻轻将汤碗放在一旁,“这都申时二刻了,您还不歇歇?这卷册有这么好看?”   邓夷宁头也没抬,翻开下一页:“好看的呀,放着吧,我还不饿。”   秋竹叹了口气,将汤碗轻轻盖上放到远处的炭炉边,又特地添了些柴火,才走到她身后,压低声音道:“您如今好歹是王妃,哪还用得着这样查,直接让大理寺的人过来口述岂不更好?这虽是快过一季,可天气却不见好转,听闻好些个地方都遇上了洪灾,不得太平。”   “口述可没有自己看来得有趣。”邓夷宁眼皮都没抬,手指落在一行小楷上,语气兴奋,“你瞧这宗案,明明是个普通小贩,无亲无故无冤无仇的,却突然一日横死街头,你说怪不怪?”   秋竹听得头皮发麻,忍不住倒退一步,勉强挤出一句:“怪、确实怪,但更怪的是王妃您,还能笑着说出来。”   邓夷宁终于抬起头,忽然想起晨起后就未见过李昭澜那人,问道:“你家王爷呢,一上午都不见人影。”   “殿下一早就去了大理寺,说是去给王妃寻别的案卷,王妃不知道?”   “没啊,他没跟我说。”邓夷宁看着一旁堆成小山的案卷,“这还有这么多,再找就看不过来了,他有说何时回来?”   秋竹摇摇头:“这倒是没有告知奴婢们,不过按殿下的脚程也快回来了。”   炭炉烤的饭香满屋飘荡,邓夷宁收起卷册开始吃饭,饭菜下肚一半,李昭澜也晃荡着回了府。   “王妃呢?今日可有出去?”   秋竹接过他手里的东西:“回殿下,王妃今日并未出门,此刻正在用膳。”   “正午过了头,为何这么晚?”   “王妃今日痴迷案卷,加之吃了些御膳房新做的糕点,这才晚了些时辰。”   李昭澜挥了挥手,走进屋里。   邓夷宁左侧放着刚才还未看完的卷册,嘴里嚼着东西,正目不转睛盯着,丝毫没察觉男人已经步步靠近她。   “看什么呢,这么入迷?”   邓夷宁吓得一抖,顺口骂了他一句:“殿下没听过一句俗语,叫‘人吓人吓死人’吗?”   李昭澜往她额头上弹了一下:“先吃吧,吃完同你谈些事情。”   “什么事,说呗?”   “行,”李昭澜让秋竹添了副碗筷,就着邓夷宁吃剩下的饭菜又吃了几口,“宫里这几日下雨你也瞧见了,雨量不大但也没停过。”   邓夷宁点了点头:“是啊,方才秋竹还同我说好些地方都遇上洪流,希望百姓都平安无事。”   李昭澜搁下碗筷:“恐怕不能如王妃愿了,今日本王去大理寺时正巧遇上一辆马车停在门前,本意是随口一问,却没曾想是季淮书外出。”   邓夷宁扒了一口饭:“大理寺卿外出务公,倒也正常。”   “是啊,正常,可如果是遂农呢?是陆英呢?”   邓夷宁拿筷子的手一顿,警惕地抬头:“什么意思?他又整出什么幺蛾子了?”   “沧州义仓所在为安达乡,安达乡归属通达镇,通达镇又归属遂农县。说得明白一点,就是安达乡的义仓出了事,找到遂农县衙想问个明白,可县衙一听是义仓出了事,就着急忙慌派人去了安达乡。本以为只是天灾冲垮了粮仓,浪费了粮食,可却是粮食被人掉了包,粮仓也没了。义仓年年的修建也拖了后腿,赵振得知此事后,立刻上报了大理寺。”   邓夷宁听得云里雾里,她记得李昭澜以前说话不是这样的,语言干练,语气冷静,今日拖拖拉拉反倒不像是他的作风。   她索性自己三言两句总结:“就是义仓粮食被掉了包,县衙拿不定主意,就让大理寺的人来主持公道,所以最后就落在了大理寺卿手上。”   李昭澜点点头,夹了筷青菜入口。   “可这跟陆英有什么关系?”   “关系可大了,”李昭澜含笑看了她一眼,“据说是赵振亲自将他带在身边的,让他对这件事亲力亲为,不过本王感觉此事并不简单。陆英那家伙对一个义仓如此上心,所以本王怀疑粮食丢失跟他有关。”   邓夷宁不信:“他偷了义仓的粮食,为何?他陆家又不缺粮,偷百姓粮食算什么作风?”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等日后季淮书传信告知本王,便知晓他打的是什么算盘了。”   邓夷宁问:“咱们不去遂农吗?”   李昭澜眉头一挑,嘴角含笑:“不可能,在你痊愈之前,休想踏出昭澜殿一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短缺 “官老爷可   大理寺的马车在入了安达乡地界后, 行路便不再平稳。泥水混着碎石黏在车轮上,发出咯吱的响声,道路两旁的大树东倒西歪, 压在乡民们倒塌的屋顶上,山腰上坍塌的痕迹清晰可见,裸露的红褐色泥土令人心惊。   安达乡的土地本就不富裕, 靠着百来亩梯田维持整个乡村的正常生计,还要补足每年上缴不够的乡镇义粮, 若是遇上如今这等天灾, 怕是得掏空整个家底。   季淮书在踏入义仓前就已经被泥水沾湿了衣履,尽管乡民已经将道路清理了出来。义仓的外墙早已倒塌, 横七竖八地堆在一旁山洪冲刷出来的沟壑旁, 几颗原本枝繁叶茂的大树被连根拔起,却任由一寸扎在泥里。   仓门破败不堪,木梁断裂, 缠着草木, 一股子臭气扑面而来, 西仓原是稻垛堆叠最密集的地方,如今却成了泥水沙丘的居住之地。透过破口看向仓内,地面凹陷、积水未退, 墙角处积着沙堆和腐烂的粮米, 裂口的粮袋贴着仓墙,破口处顺着山水形成一条细细的水渠,朝着仓外引去。   季淮书沿着外仓壁缓缓查看,水迹之中有不少交错的脚印,乡民说是他们那日闯入留下的,可这些天过去, 早已无处可查。再往后走,仓墙的破口透出阴沉的光,还横着几只从山上冲下来的木枝,被先一步滚落的巨石拦在墙外。   仓外不远处,围观的乡民们议论纷纷,甚至有胆大之人站在冲垮一半的山腰上,只为瞧瞧这大理寺卿是如何断定此案的。   季淮书立在仓门前,目光扫过这狼藉之地,良久这才抬脚迈进仓中。脚下是厚重的泥浆,每一步都格外的用力,仓内光线昏暗,气味刺鼻,四下浮着一层白霉与腐臭之气。   “义仓可有粮册?”季淮书低声开口,他蹲身细看,捏起一把粮沙混合之物在掌心轻轻一搓,细沙落下,粒粒分明。   尤显一愣,连忙上前回应:“回大人,有的,粮册小的亲自收着,一路带着来此,唯恐有失。”   他从怀中的包裹里小心翼翼取出一叠粮册,双手奉上,继续说:“这册子年年修订,诸项粮数向来是登载分明,自安达乡建仓以来,历届乡长亲自交接,未曾出过差错。”   季淮书接过粮册,草草翻了几页,入库与出库写的清楚明白,各乡镇县府上缴的粮食也都符合官府规定。   “这数目几乎年年相似,难道没有特殊之事?譬如今年这等天灾,致使粮食稀少,无法按数上缴?”   尤显看了看一旁神色慌张的镇长,上前一步回答:“回大人,安达乡地处低洼,灾年不在少数,自然家家户户又都有备粮,若是遇上其他乡县不能如实上缴,便会由安达乡乡民补充义仓,准保义仓粮食充足。”   季淮书听罢,将册子轻轻合上,抬眼看向心虚的镇长,带着几分讥讽开了口:“也就是说,凡是差数,便由安达乡补上。这沧州官令年年入仓的粮食不在少数,竟需靠一个小小的乡县补足,其他乡镇县府呢,只出不进?”   镇长的脸色明显有些挂不住,他干笑两声:“大人明察,实则……实则也是形势所迫。安达乡虽然不富足,可百姓勤恳吃苦,年年皆有富足的粮食,多的是那些人跋山涉水去其他地区高价售卖粮食……”   季淮书打断他:“所以你就自作主张,联手其他乡镇年年缺斤少两,对吗?”   镇长眼看季淮书越发动怒,也不顾脚下依旧泥泞一片,扑的一声跪下,磕了两个重重的响头:“大人明鉴,此事并非下官做主而为,下官也只是被逼无奈,这才听信了谗言,犯下糊涂事。”   “好一个谗言。”季淮书低头一笑,“既是不愿上缴粮食,为何要调换粮食、糟蹋粮食?这一地的沙土你又当作何解释?难不成是你们算准这老天爷要连下几日暴雨,于是合谋窃取保住性命,顺带栽赃?”   镇长脸色煞白,身子微微颤抖,连磕头都有些迟疑。他张了张口,半晌才哆哆嗦嗦吐出一句话来:“下官也只是听命办事,对粮食绝无糟蹋之意,更何况百姓皆需粮食存活,下官就算再不是个东西,也绝不会让百姓遭受如此无妄之灾。再说,那安达乡与下官百里远,年年的调拨文书也是由安达乡开具,下官只按照朝廷意思按时送粮,至于存量……下官当真不知情!“   话音未落,尤显的脸色也变了,他猛然回头看向镇长,满眼不可置信:“镇长!你这话什么意思!安达乡年年遵例缴粮护仓,仓中钥匙并非只有我安达乡才有,每年秋冬之时都得由县府来人交割,你这番话分明就是想要割席!”   季淮书冷眼旁观两人推诿,扶了扶衣袖:“够了。”   他转向随行的文吏吩咐道:“从今日起,义仓由大理寺全权接管,即刻查封义仓,将所有存粮、空囊、沙土按照比例登记在册,逐一测重。再派人走访一下安达乡乡民,查清每家每户在这些年上缴的粮食数量,以及每户土地数量。”   他语气如铁,不容置喙:“另,遣人将沧州三年内各地入仓粮数重新比对,凡有差数、凡有批条,不论是借调、周转、赈济,全数重查。此外,将通达镇镇长,安达乡乡长暂时羁押在遂农县衙,待审问完毕、查账清楚,再定责追究。”   镇长一听“羁押”二字,顿时面如死灰,脚下一软,扑通一声瘫倒在泥地上:“大人饶命啊!小的一时糊涂,可绝无害人之心,愿倾家荡产补偿,只求大人宽恕——”   季淮书没理会他的嚎叫,踏步走出仓门,站在远处的百姓见他纷纷四散开来,生怕眼前这一脸凶样的人生吞了他们。可也不是所有人都这般胆小,有几个胆大的壮汉叫喊着季淮书,问他此事可有定夺。   季淮书答非所问:“诸位放心,此事朝廷格外重视,大理寺定当全力而为,给各位一个交代。”   人群中一顿骚动,众人齐声喊道:“那我们这段时日无粮可吃,官老爷可有商量个法子?”   “此事不归大理寺管,我无法告知各位,还请各位尽快修缮房屋,好有个安身落脚的地儿,告辞。”   季淮书公事公办的模样惹来了不少百姓抗议,但他说的的确在理,百姓也只好作罢。   皇宫的午后,阳光正巧破云而出,连续数日的阴霾被利刃划开一道口子,照在昭澜殿内。   邓夷宁趴在院子的石桌上打盹,嘴角叼着一根青叶,秋竹在一旁低头给她披衣。幕帘被风掀起一角,一道修长的身影穿堂而入,带着不急不缓的脚步声。   “怎么在这儿睡着了?”李昭澜站在她身后,看向秋竹。   秋竹蹲身行礼:“回禀殿下,王妃说小憩一下,在院中晒晒太阳。”   李昭澜看着她乱糟糟的头发不由得失笑,伸手将她耳边的发丝拨开。邓夷宁被发丝惹得发痒,迷迷糊糊睁开眼,嘴里含糊道:“秋竹别闹……”   秋竹尴尬地看着二人,索性退了出去。   李昭澜靠着她坐下,石桌上放着她吃剩的糕点,是桃花模样的,颜色诱人,李昭澜不由得掰下一块放进嘴里。糕点在唇齿间裂开,软糯中带着一丝绵密的清香,舌尖轻轻一卷,便是满口的甜蜜。   在宫里活了二十余载,从未吃过糕点的他在这一刻突然明白,为何那些嫔妃就喜好送糕点讨好陛下芳心。不过是寻常做法,竟能做到甜而不腻、婉转回味。   可他还是有些不喜欢甜腻的味道,铜壶尚有余热,水声淅沥,落入白瓷盏中,茶香随着热气袅袅升起。李昭澜抿了一口,热茶中和了糕点的甜腻,才缓解了这股不适。   邓夷宁依旧睡得很香,手臂下压着一本打开的书页,纸张一角被风吹得哗啦作响。李昭澜往她身旁的位置挪了挪,替她挡住凉风。   昨夜邓夷宁缠着他讲了一晚上的小话,两人在房中聊至寅时,她始终一副满眼放光的模样。他还以为邓夷宁不困,想继续说下去时,就听见身旁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李昭澜将披风往上拢了拢,小心翼翼抽出那本书。书页上是密密麻麻的案卷记录,是前些年宣州连续杀人一事,内情盘根错节,案情蹊跷。   “真是倔得很。”李昭澜低声呢喃。他将书本反扣在桌上,从腰间取下那枚白玉坠子夹在书中,当作书签。   邓夷宁眉头微动,唇瓣张合像是梦中喃语,他侧头凑近听了听,却只听见她含糊地叫了声自己的名字,最后附上一个字。   “滚。”   李昭澜顿时无语,伸手在她头上假意锤了几下,终是舍不得吵醒她,去后院同秋竹交代了几句,出门往乾安殿的方向走去。   大殿之中的皇帝正同一位大臣对弈,那大臣摸了摸自己粗糙的胡须,沉思片刻,棋子落盘。   李峥瞥了一眼,淡淡一笑:“还是卫卿同朕对弈来得有趣,那些人攀附朕,生怕胜朕半子,巴不得开局便输给朕。”   卫洺坚拱手一笑,神色并不惧:“陛下说笑了,臣也不过险胜陛下半子,若说掌管棋局,还得是陛下。”   李峥闻言却不置可否,只捻起一颗白棋在手中细细把玩,目光淡淡扫过棋盘,半晌后放回棋罐之中:“这盘棋,朕输得心服口服。”   “陛下心系民心,不过是——”   突然,殿外通传声响起。   “昭王殿下求见。”   二人对视一眼,李峥手一挥:“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皇嗣 “可有添子   一身月牙白长袍的李昭澜步入殿中, 拱手作揖:“臣叨扰陛下雅兴,见过舅父。”   李峥扫了他一眼,将棋子收进罐中:“朕听闻各嫔妃传言, 你那位王妃在昭澜殿好生闲适,你还替她寻了不少画本子入宫。怎么,真当朕这皇宫是什么安分之地?”   李昭澜闻言并不接话茬, 只顺手将怀中一卷密折呈上   “陛下说笑了,王妃所读乃是大理寺历年卷册, 并非什么嫔妃流传的画本。王妃所看卷册并非图个新鲜, 也是另有目的。”李昭澜上前一步,“这是大理寺卿季淮书从遂农送来的一道奏报, 这几日沧州大雨, 摧毁了不少庄稼,其中便有沧州安置在安达乡的义仓。义仓坍塌本并非意外,可所见所闻却非仅止于仓毁粮散。仓中囤粮已非实数, 乃以沙取代, 且此事并非偶发。臣听闻, 安达乡年年上缴粮数远远多过官令,臣不懂,究竟是何种缘由竟让一个小小的乡县挡在沧州面前。”   李峥接过密折, 粗略扫了一眼, 眸光逐渐凝重。他将折子轻轻叩在棋盘边缘,冷声道:“沧州义仓乃储备重地,若有人动此手脚,意欲何为?”   难为卫洺坚一把年纪慌忙起身,连滚带爬站在李昭澜身侧躬身行礼,道:“陛下, 若密折属实,臣以为此事并非小吏贪墨那般简单,能遮盖这么多年的验核,或是多地协同,串谋隐匿。”   李峥沉吟良久,方低声开口:“仓者,养民之基,上至军需调拨,下至灾年赈抚,皆赖义仓为据。此事说小是贪墨,说大便是以国谋私,扰乱储备制度,动朕的国本。昭王,你有何见解?”   李昭澜淡声道:“臣以为此事牵涉颇多,安达乡不过是表面切口,大理寺卿亲监此事,自当是能将心放进肚子。”   李峥不语,半晌没等来下半句,他说道:“只是?”   李昭澜会心一笑:“只是陛下有所不知,我那王妃一心向着百姓,往年征战收复失地,只为安定百姓;如今嫁臣,虽不能征战取胜,却也见不得百姓受苦受累。臣前些日子同她去往沧州遂农,意外得知一人,此人便是今年中榜之人,破例被太子殿下纳入东宫的陆英。臣以为太子用兵高智,可此人却意外出现在遂农县衙,接管了义仓一事。”   “故?”   “故而王妃猜测,此事与那人脱不了干系,这才命臣取了大理寺卷册盘读,只为替陛下求一个解决之法。”李昭澜正声应道,“臣并非想夺取功名,只是苍生之事无小事,粮乃天下百姓之命,亦为国脉所系,应不避其锋。”   “好一个不避其锋,你要记着,民生无小。仓储不清则乱,眼下首要之事便是度过这次天灾。此事也定要查明,正仓纪、肃官纲、清吏治,亦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李峥抬眸,望向李昭澜,“昭王,你可愿督责?”   李昭澜低头,表情舒缓,旋即拱手应下:“臣领命,定不负陛下所托。”   李峥微点头,眸中浮出几分欣慰:“你自幼不喜管辖这些事,朕还真以为是两耳不闻窗外事啊,看来这桩婚事你很是满意。如何,可有添子嗣的打算,这宫里已经许久没有喜事传出了。”   卫洺坚咳了两声,顺着李峥的话说了下去:“是啊,你都成婚这么久了,家中是该添些喜事。我这个做舅父的平日事务繁忙,也没能送上些好礼,只怕人家姑娘不觉夫家的人怠慢了才好。当然,陛下所备聘礼与公主同等,不是臣等能攀附。听闻那昭王妃屡遭暗算,身子羸弱,你舅母前些日子去瞧了大夫,那方子温润不刺激,入口不苦,我差人去抓些药送到府中,也算尽一点心意。”   “多谢舅父挂念,臣代王妃谢过舅父,改日登门道谢。”李昭澜拱手行礼。   李峥瞧着二人一板一眼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你二人如此拘礼,怎的,好似是朕这个做父亲的从中挑拨,叫你们见了面还生分?朕眼见得烦,都退下吧。”   他话音刚落,又像是想起什么般顿住,叫住两人:“且慢,朕差人去织局寻了些上等的布匹,既然卫卿有意送礼,不如便替朕一同送过去。这女子自来就喜欢花花绿绿的衣裳,装扮得好看了,这病好得也快些。”   卫洺坚连忙躬身:“臣,遵旨。”   “臣谢陛下恩典,她素来不喜铺张,却也同寻常女子那般喜好绫罗绸缎,若她知晓陛下如此挂念,怕是心中要喜上好几日。”   “若真有心,那便好生养着,给朕添个大胖孙儿。养好了就带着你那新妇出宫去,别整日在朕面前晃悠,看的心慌。”李峥故作嫌弃着背过身挥手,“走吧走吧。”   李昭澜与卫洺坚对视一眼,含笑告退。二人走在小道上谈笑风生,不多时便进了昭澜殿内,只是在殿中寻了一圈也没见着邓夷宁跟秋竹二人,转头唤来内侍也一问三不知。眼看这都快到用饭的时辰,二人迟迟不归,难免有些担忧。   “舅父稍等,容我去寻一通。她性子顽劣,在这宫中待不住,怕是又寻了个好玩的地儿,忘了时辰。”   卫洺坚放下瓷盏:“无妨,去吧,今日有些突然,等一等也合情合理。”   李昭澜刚走至门口,就见不远处走来两个一瘸一拐、相互搀扶的身影,二人搂得紧,打眼一晃倒看不清是谁受了伤。李昭澜一路快步上去,还没走进就被邓夷宁嚷了一嗓子:“殿下,快去请几人来搀扶着,秋竹伤了脚,使不上力。”   李昭澜当即抬手招呼,院内两个宫女小跑着上前,将秋竹小心搀了过去。邓夷宁抹了抹额间的细汗,脸颊微红,舒了一口气:“殿下这么早就来了,陛下未曾留你用晚膳?”   “你去哪儿了?秋竹怎么崴了脚?”   “秋竹说宫里的巧匠做了个好看的风筝,便带着我出去散散心,但这风筝不知怎得挂在了树上,”邓夷宁掸了掸衣袖上的尘土,懒洋洋解释道,“我说我上树取下来她偏不听,非得自己逞能上树,谁知一个踏空没踩稳,摔了下来。我接住她也只是卸了几分力,落地时脚还是崴了。”   “你站在树下接住她?那树多高?”李昭澜眉头皱得紧。   “大概……”邓夷宁对着李昭澜比划了几下,“有你三个那般高,你说她也是,逞能作甚,大不了我不放就是了。”   李昭澜脸色沉了下来,抬手将他拦下,冷声斥道:“这么高?你心里半点数都没有吗?你一介女子,自身还带着伤,逞什么能?可有伤着?”   邓夷宁被他这一顿教训,倒是难得没顶嘴,低着头嘟囔道:“我没事,一点没伤着。”   怕他不信,她还转了个圈,自证清白。   李昭澜眉头仍皱着,眼里却略微松动:“舅父来宫里了,先去房中换身衣裳再出来吧。”   话虽如此,他却并未留在原地,而是跟着她一道进了殿中,只是没进里屋。邓夷宁进了里间换衣,隔着一扇移门,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话。   李昭澜靠在门上,含笑道:“今日陛下允我监察义仓一事,夫人可满意?”   “当真?”邓夷宁理着衣襟,手微一顿,“陛下没起疑?”   “句句属实,字字为真,何来起疑之说?”   邓夷宁对着铜镜拨了拨鬓发,开口试探:“舅父入宫,不会也是殿下安排的吧?”   “夫人这话……”李昭澜轻笑一声,“可真叫人不敢当。本王哪有这等胆识,怎敢学夫人?连折子都能信手捏来,这欺君之罪,怕是连本王这个亲儿子也担不起。”   邓夷宁啧了一声,起身推开门扇,走出几步又回头望了他一眼,眼尾轻挑:“夫君未免言重了些,妾身既未动墨,又未入殿,至于那折子——还不是夫君亲自递呈?真要追究起来,妾身怎么也排在夫君后头,怎便成了妾身欺君?”   李昭澜一时无语,似被她噎住,片刻才笑了笑抬眼望她一眼,道:“你这张嘴,总是叫人接不住话。舅父还在前头候着呢,莫让他久等。”   行至正堂,堂内一片寂静,卫洺坚端坐案前,双目轻阖,像是在闭目养神,听得脚步近了,方才抬眼望去。自大婚一别,今日再见,细看之下只觉得她神色比那日内敛许多,眉眼间少了些锐气,还添了几分温和。举止稳重,行礼得体,言谈之间已有几分贵女风范。   “那日大婚匆匆一别,转眼竟也过了这么久。我虽是眼拙,却也看得出你憔悴了些,是身子尚未好全?”   邓夷宁盈盈一礼:“多谢舅父挂念,身子无恙。倒是侄媳婚后未能登门问安,是侄媳失礼了。”   “无妨,你也忙着处理家事。”卫洺坚望着她叹了口气,指了指桌上那叠布匹,“也罢,不提伤心之事。这是陛下差我送来的布料,让臭小子替你做几件衣裳。”   “谢过陛下,谢过舅父。”   “来,坐。”卫洺坚招了招手,笑着说,“听昭澜说,侄媳近来喜好看一些大理寺的卷册,这等喜好倒是令我意外,不愧是武将出身。”   邓夷宁刚侧身落座,李昭澜便转身离去。   “舅父说笑了,侄媳早已不是什么将军,如今只想与殿下恩爱不疑,相携相伴。”   卫洺坚轻咳一声,试探着:“侄媳就没想过,拿回兵权?”   邓夷宁表情一顿,很快恢复神情,抬眸笑着回应:“舅父,这等玩笑可说不得,叫旁人听了去,侄媳这脑袋可是不保。”   “失言失言,”卫洺坚连忙摆手,面上浮起几分尴尬,“这上了年纪就爱说些胡话,侄媳就当没听过。但还有一事,我这个做舅父的,言语上有些失了分寸,但还是想问问侄媳。”   “舅父但说无妨。”   “我知你家中遭遇不测,提及此事定是失了我卫家风度,但陛下也有这等心思,就容我斗胆一问——你与这臭小子,可有添子嗣的计划?”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过往 今夜的李昭   不论朝代, 女子身在世间便如同一株早被剪定的花枝,注定要在他人的庭院里绽放与凋谢。她们自出生起,便被教以温婉顺从、娴静贤良;稍稍年长, 便被催促着学女红、练礼仪,为的便是有朝一日嫁个好人家,做贤妻, 为人母。   所谓妇德,其实便是以温顺承压的躯壳, 为一个姓氏延续香火;所谓贤良, 不过也是懂得闭口不言,吞下委屈的举措罢了。自古对女子的赞誉不过一句相夫教子, 似乎她们的一生便是为了成就旁人的家业, 旁人的血脉。   这样的命运,邓夷宁不是不明白。   她出生武将之家,虽算不上家大业大, 但也是排得上名号的富贵人家。受过良训, 知礼仪、识诗书, 但她一生所学并不只是那些乖顺柔弱的本事。她能执兵披甲,收复失地,刀光剑影间搏来的不是功名, 是每个女子向往的自由。正是因为走过两条路, 她比寻常女子更明白,若想要在这乱世寻得一方净土,脱层皮都是万幸之事。   所以新婚之夜,二人坐在圆桌两边,将心里话都说了个明白。邓夷宁告诉他自己不愿与他同房,也不愿同他生孩子, 本以为会换来一顿责骂,却不料李昭澜只是平淡地点头,二话不说便同意了,还主动去一旁打了地铺。   自那夜起,他们便从未再提及此事,旁人以为新婚燕尔、恩爱缱绻,可只有二人心知肚明,就算再是亲近,也算不得真正的夫妻。但在这段婚姻里,二人却心照不宣地维持着某种分寸。那是一种微妙的信任和特殊的约定。至少在现在,他们都不需要依靠一个孩子,去成就彼此之间的关系。   而今卫洺坚,李昭澜的亲舅父提及此事,邓夷宁心中虽有疑虑,但面上却还是不动声色,她既不能违了自己的心,更不能让李昭澜失了颜面。   她垂眸,唇边勾起一抹巧笑:“舅父此言不过是出于关心,侄媳心中自是明白。只是我与殿下成婚不久,又忙于公务,关系虽亲近了不少,却也尚在磨合,彼此性子都倔,扯不下脸面说句心里话。加之如今交战在即,太子的提防心都快传进陛下耳里,若是此时我为昭王诞下小皇子,舅父以为,太子可否将我与殿下视作眼中钉?”   进退得宜,既未否认不生,又巧妙回避了为何不生。听来便是夫妻情深、家和室睦,还多了份替李昭澜的忧虑之情。   卫洺坚果然皱眉,全然将注意放在最后那番话上:“你是说,太子忌惮昭澜有异心?简直胡闹,我这侄儿从小便是个不问家事的主,就爱喝酒游玩,幼时游山玩水没少被陛下责骂,时常是因为贪玩被禁足宫内,何来夺权之说,无稽之谈!”   邓夷宁余光瞥见门口露出的半个黑影,不动声色扫了一眼,随后一脸愁苦地看向卫洺坚:“舅父应比侄媳清楚太子殿下的心性,前些日子殿下心疼侄媳,怕侄媳在宫中瞧见来往的兵卒发闷,便想着调阅几卷兵部旧案解闷。谁知被太子身边人拦了一道,说殿下拿案卷是有异心,是为了帮侄媳夺回西戎的兵权。可无论殿下怎么解释,那人只说是东宫之命,殿下不忍离间兄弟和睦,这才就此作罢。侄媳本也不知,也是那夜殿下饮酒过度,这才迷糊地说了出来。”   “荒唐!”卫洺坚低声斥道,眉头皱得更深了些,“这国是天下之国,不是他一人的私库,更何况陛下尚在,太子是何居心啊!”   邓夷宁低眉顺眼道:“舅父莫要动怒伤了身子,太子是储君,疑心重些也属人之常情。更何况我与殿下相识为一纸婚书,非出自真情,自然就更容易让人揣度其中利害。若此时诞子,外人只觉这门婚事乃殿下有所谋划,而侄媳也沦为谋划交易之人。”   卫洺坚沉思片刻,看向邓夷宁的眼神多了几分赞赏,缓缓点头道:“我这个纵横官场多年的老头子也没侄媳看得明白,倒真是应了那番话,当局者迷。”   他顿了顿,继续道:“不过你也别太担心,有我这个舅父在,无人敢欺你,这臭小子也不行。”   邓夷宁盈盈一笑,道谢:“侄媳多谢舅父,眼下世道未稳,我只想与殿下长相厮守,什么朝堂纷争最好远离我夫妻二人。”   一番交谈,彼此都对对方改观了不少。   谈及这卫洺坚,邓夷宁也是略知一二。李昭澜的生母卫清音与陛下本是恩爱有加,奈何太后容不下卫清音,偏偏把自己亲弟弟儿子的女儿许给了皇帝。那时李峥不过刚坐上这个位置,先皇刚入皇陵,太后便急不可耐将那侄孙送进了不过十八的李峥房内,还下了媚药。李峥不肯,宁愿虐待自己也不碰那侄孙,如今那手腕也见不少交错的伤痕。   太后以为拆散了卫清音和李峥,便能彻底断了二人的心思,谁知那卫清音不顾卫家颜面,与李峥私会宫中,还被那名正言顺的皇后侄孙瞧了个正着。也不知那侄孙跟太后说了些什么,太后竟让卫清音坐了个嫔妃的位置。李峥以为太后转了性子,戒备也少了几分,可终归还是入了太后的圈套。   下药之事有一便有二,李峥躲一次便躲不了二次。不过太后也是心狠手辣,给自己的侄孙也下了药,当晚便水到渠成,尘埃落定。   一月之后,侄孙便查出怀有身孕。但在此之前,卫清音便先行怀上,只是无故滑胎,这才让这侄孙先行一步。太后以卫清音滑胎为天家之意,视卫清音为祸害,而李峥为了保她性命,故意将她落入冷宫,禁足两年有余。   可卫清音产子一事,终究还是暴露了。   邓夷宁躺在床上,侧身望向榻前的男人,他说完这句话便迟迟没再开口,她这急性子一上来,光着脚就去了榻前。   “后来呢?皇后知晓你的存在没对年幼的你下手?”   “都是皇家之子,加之那时李韶诠已满周岁,我还只是个未断奶的小娃娃,威胁不了皇后和太后。”   “未断奶的小娃娃?”邓夷宁听笑了,“殿下这是同我在宫外待久了,说话也变得有趣了许多。”   李昭澜笑着看她,却还是没能回答她的疑问。邓夷宁誓不罢休,寻了个披风便挨着李昭澜坐下,腿一翘,也不知从何处掏出一壶酒,倒了一杯推至李昭澜面前,自己仰头便灌下几口。   “你不说,咱们今夜就别睡了,这安达乡也别去了,算我出了个馊主意,没入殿下的眼。”   李昭澜放下笔墨,一口饮尽,开口顺她之意。   李昭澜的出生对皇家来说不过是多了个枝叶,可对皇后来说却是实打实扎在心上的刺。李韶诠是嫡长子,与那老二李慎恒差了不过半岁,而李昭澜又比李慎恒差了半岁。李昭澜三岁那年皇后又诞下一女,同年冬至,卫清音郁郁而终。   宫里人都传这卫清音看似大度,实则记恨陛下将她禁足冷宫,可那些人忘了,李昭澜三岁前的每日,都是同陛下母妃一起度过的。而在冷宫的名头下来之前,卫清音的住所名唤“音延宫”,这是李峥给她许的特别之处,独这一份。   “陛下不到两年便添了三子,真是好魄力。只是我有一事不解,既然陛下心悦母妃,为何又多次同皇后产子?”   李昭澜闻言,眸光微顿,手中杯盏缓缓转了半圈,酒色在杯中荡出一道水痕。他斟酌着言辞,许久才低声道:“这不是心悦不心悦的事。”   “皇后是太后的亲侄孙,谋划此举,便是为了稳固她杜家的权势。”他叹了口气,是为自己的父皇,“你可知,陛下本不是嫡长子,却为何坐稳了这皇位?”   邓夷宁来了兴趣,朝他倾斜身子。   李昭澜不语,反观兴致勃勃的邓夷宁,道:“不如夫人同我说说,为何执意从军?”   邓夷宁没好气推了他一把,嘟囔着:“说殿下的事,怎就扯到我身上了?反正不是什么好的过往,殿下听了晦气。”   李昭澜反而说:“难道皇家之事听了就能发财?夫人真会颠倒是非,胡言乱语啊。”   “殿下此言差矣,若是有朝一日我能重回战场,我便同殿下娓娓道来可好?”邓夷宁换了个姿势,坐到他对面,“快同我说说,这小话听了一半就入睡,可是会惹上疯病的,难道夫君舍得?”   李昭澜转头一笑,再次顺了她的意。   太后当年虽为皇贵妃,可偏偏得老天宠幸,与先皇后先后孕育,却同时诞下皇子,差不了分毫。先皇听闻此事高兴之极,日日流转于两位孩子之间,等内阁派人前来询问册立太子一事,这才发觉难题早已写了百卷。   按照历年律法,册立太子是皇帝一言定论,多为嫡长子;若非嫡长子,则需立言官出面劝进,铺叙合理。这位置,本该是先皇后之子,别无他言。可那时宫里偏说这皇贵妃之子早早出生一月,为的便是这东宫之位。   先皇不信这鬼神之说,最终是按照先律将先皇后之子立为太子,此事便暂且有了定论。可后来太子稍显愚钝,不论是识字还是治国,都不如皇贵妃之子,宫中也难免传出些质疑声。这声音传在先皇耳里不打紧,可偏偏是最先落在皇贵妃耳里,这谋划的种子在她心里落了地,便开始发芽了。   邓夷宁难得深沉片刻,说道:“所以,这太后是因为传言才辅佐陛下坐稳皇位的?”   “是,但也不是。我虽陛下之子,可却对此事了解不多,也是东拼西凑得知。当年先皇身旁有一位神算子,那神算子在父皇即位后便吐露了一些当年的事,称父皇命中富贵,命格奇异,虽是早产之子,却比别的皇子更显聪慧。但命中定有大劫,可大劫之后便是一路高升,举世无比,倒也算是应了父皇这一路的坎坷生涯吧。”   李峥算不上绝顶聪明,可打小就是个人精,处事圆滑,鬼点子多,骨子里透着一股犟牛劲,可不过是年少轻狂罢了。太后那时常常因为他不安分气坏身子,李峥虽不喜欢这个强势的母妃,却也无可奈何,毕竟太后当年将一身气节、手段和算计全部教给了他。可她教得太好了,教出一个连她都算进去了的皇帝。   李峥登基第二年,便以皇室简制为名头,削了太后一家的兵权;第三年,扶持异姓重臣入朝,将太后的嫡亲外甥送去了西北戍边。可一个能把庶出之子扶上皇位的女人,岂是等闲之辈。   “太后当时虽退居慈宁宫已有五载,可她手中握着内库的金印,宗正寺族谱副拓,还有近半数的旧官署。陛下若想要在五年内彻底清除太后的眼线,得到的只能是废位。”   邓夷宁停顿许久,努力理清几人的关联:“所以——太后将宝压在了侄孙身上?”   “是。”李昭澜点头,语气平静,“太后清楚自己终有一日寿终正寝,可只要东宫还握在她手中,父皇便不能真正与她翻脸。”   邓夷宁怔怔地看着他,感慨道:“这东宫的主位,当真是个好东西。”   李昭澜嗯了一声,似是有些饮酒过度,揉了揉眉心:“好东西,自然人人想坐,但也不是人人都能坐得安稳。”   他伸手将她肩上的披风理顺,将她裸露在外的双脚围进自己的衣裙里,淡淡道:“父皇登基之初,最忌外戚干政,可偏偏那些人不是寻常外戚。太后既无父无母,先皇又去得早,唯一能仰仗的便是自家胞弟。先是杜家掌军,后是礼部侍郎、宗正副卿,内服都典,凡是能说得上话的、叫的出名的,无一不是对太后忠心耿耿之人。父皇当时也才二十过半,若是野心太大,如今便没有我了。”   邓夷宁想起那日留膳时遇见的人,问:“那二皇子呢?我瞧着这二皇子也是英明之人,为何太后没能防备,反倒默许陛下给了一块封地任由他大展拳脚?”   李昭澜倒酒的动作一顿,没想到她会突然关心起李慎恒,只道:“皇兄聪慧啊,从不争功,扶持了不少小官。你去打探打探那枝靖府,谈起百姓口中的好官良官,哪有人说是皇兄。”   邓夷宁望着他,语气一针见血:“可太后不怕这是陛下的一步棋,是陛下有意扶持二皇子坐上东宫?”   李昭澜上下打量着她,以前倒真没觉得邓夷宁这脑子有多聪明,想着毕竟是在军中长大的,身旁又有军师辅佐,远离朝堂,自是不会懂的宫里这些弯弯绕绕,今夜这番交谈,倒是令他刮目相看。   他无声地笑了一下,语气颇为无奈:“夫人,你我二人今晚夜谈之事,难道不觉有些不妥?”   邓夷宁啧了一声,微微俯身,用手指推了推他一侧的肩头:“你烦不烦,多的都说了,还在乎这些?别总是打岔,小心我明早起来惹上疯病,让你成了鳏夫。”   李昭澜笑了笑,继续说道。   按照历代大宣朝廷的定规,皇子幼年都是一并在宫中受教,讲读之地皆在东书房,日课由国子监设讲官主讲,学经史、习君礼。而太子在国本既定之后,另有少师、少傅专门授教,不仅讲书,更讲治国安邦、断案用人之法。   李慎恒虽非太子,却自小由父皇钦点监课先生,对外的理由是李慎恒学业不精,有辱皇家颜面,这倒也符合李慎恒的性子。他在学业上常常是持一种敷衍的态度,字是写不好的,文书是歪歪扭扭的,马术不会,射箭脱靶,时常是排在最后一名。而这监课先生除了课书,还有刑律、兵机要务等,宫里人都笑他学的多,但都学不精,只懂得皮毛。可李慎恒本人不在意,平日里还是该吃吃该喝喝,好不快活。   “那你呢?你也跟着皇兄一道逍遥快活?”   “自然,”李昭澜一脸骄傲,“不过皇兄没我快活。每每下了学他还要单独加课,我就在院中爬树、踢蹴鞠,皇兄眼馋,但也只能熬过那段时辰。幼时我挺羡慕皇兄,甚至是有些嫉妒,嫉妒为何得到父皇关心的不是我,尽管这种加课的关心不要也罢。母亲死后,父皇很少再见我,就连去请安也对我不闻不问。后来我才知晓,是因为我的这双眼睛很像母亲。”   邓夷宁撑着下巴,将李昭澜的眼睛看入心底,轻声问:“你的母亲……是个怎样的人?”   李昭澜沉默片刻,眼神似是陷入回忆里。他缓缓开口:“记不清了,小时候的记忆太过久远,但我知道,她是个很温柔的人。”   “那你可知你母亲与陛下是如何相识相爱的?”   今夜的李昭澜格外顺毛,邓夷宁问什么他便答什么。   卫家当年在大宣是有名有姓的大户人家,二人相识还是因为卫老爷子。先皇设宴邀请朝中重臣参与游园会,可带一名家眷入宫赴宴。那时卫清音正值好奇的年岁,早就听闻宫中多的是奇珍异宝,艳丽美景,便缠着老爷子带她入宫见见世面。老爷子疼爱孙女,就由着她去了。   那年游园会春寒未褪,正值杏花初开,处处锦帛铺地。卫清音一袭湖蓝罗裙,年芳十五,眼中初识世事的懵懂与好奇,跟随卫老爷子入了宫。她一步三看,就连路过宫女头上的发钗都能盯半晌。   当时文武百官集聚,这些女眷便只能坐在末尾,卫清音盯着面前木桌上一盘盘精致的糕点,咽了不知多少口水。可没有先皇的下令,谁也不敢动。   文官聚集之地便少不了吟诗作对,先皇设下一题,各文官轮流作答,最后才是各皇子。李峥走上圆台,提笔便是四句,落笔时所有的目光都看向他,唯独那个在底下偷吃的卫清音。但卫清音也没那个胆子偷吃桌上的,她吃的是出门前小娘偷偷塞给她的蜜饯。   “就这样?陛下也太……随意了一些。”邓夷宁一脸失望。   “其实不止,后来宴席结束,母亲吃饱后就有些困倦,于是找了处偏僻的竹林,在那竹林旁的亭子睡下,哪知睡过了头,祖父怎么找都没个人影。先皇听说他孙女在宫中走丢了,于是派人去寻,可走的都是些大道,最后是贪玩的父皇在竹林间找见的母亲。说来也巧,那竹林便是父皇逃学时的避难之地。”   “天定良缘,陛下和你母妃注定是一对眷侣。”邓夷宁重重地点了个头,“不过你刚才说,你母妃去世后,陛下就再未见你,这是何意?就算是因为相似的眼睛,也不能丢下只有几岁的孩童不管不顾吧,更何况陛下他们是相爱的。”   “夫人,当年我也不过是个孩童,怎会知晓这么多事。再说母妃死后父皇不曾见我,我憎恨都来不及,为何要去打探他的消息。”李昭澜笑着看她,窗外月亮已高高挂起,早起的鸡已经开始鸣啼,“时辰不早了,夫人该歇息了。”   邓夷宁意犹未尽,拉着他的衣袖不让走:“别呀殿下,再同我讲一讲,再说说你与二皇子的事,方才打岔说歪了,我还想知道二皇子为何会变成现在这副稳重可靠的模样。”   “可靠?他?”李昭澜脖子往后一缩,“夫人这是眼花了,李慎恒他可靠?这我倒是第一次听人口中说出这二字去形容他。”   邓夷宁点了点头,她与李慎恒见面的次数不多,可次次都是一副稳重模样,这话她不瞎说。   “对啊,难道殿下觉得皇兄不稳重、不可靠?”她头一歪,给李昭澜挖了个坑,“既然皇兄不稳重不可靠,为何陛下将枝靖府封给皇兄,而不给殿下您?难道是因为殿下更不可靠,更不稳重?”   李昭澜闻言一噎,盯着邓夷宁半晌,才缓缓吐出一句:“……夫人这张嘴,若是让父皇听见,怕是得升你去内阁挂个文官衔头。”   邓夷宁笑得肩膀一耸一耸,手却还拉着他的袖子不放,睁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等他接着说下去。   李昭澜无奈,只得挨着她坐下,二人同盖一条毯,温文尔雅道:“我这个皇兄啊,是个怪人,装得很,平日里别看一副威风凛凛的样子,背地里就是个爱吃甜食的小屁孩。”   邓夷宁挑眉,似是没明白他这个字的意思:“装?”   “嗯。”李昭澜点头,神色也不似调笑,语气透着认真,“方才夫人问,为何枝靖府落在皇兄头上,那夫人可知当年枝靖府处于什么地位?”   邓夷宁略有耳闻,轻声作答:“皇兄在枝靖府虽无实职,却可作为监军、巡视的中枢,调动不便于公开任职的军政要员,虽为闲职,但却权重。”   “对,父皇从不白给封赏,枝靖府落在皇兄手里,一是为牵制太子,二是为牵制军中两镇,三是……”   邓夷宁接了话。   “想试探他的野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商户 “盐。”   李慎恒有没有野心她暂且不清楚, 但李昭澜这个二愣子若是有,放进话本里定是活不过第一章。邓夷宁聊得有些饿,自己去小厨下了碗面条, 香得李昭澜没忍住也吃了两口,等收拾好残羹再回来时,李昭澜又喝上了。   窗外月光亮得刺眼, 李昭澜一袭黑衣坐在月下,不过是里衣, 连衣袖都有些松垮, 却自有一股与生俱来的尊贵之气。身形笔挺,腰背不倚, 垂眸举杯的动作都带着天生的从容矜贵, 仿佛天生便是为高位而生。   邓夷宁忽然觉得有些烦躁。   若是早些年,她大概梦里都不会有这样闲散安逸的生活,她给自己设下的只有一个结局, 便是战死沙场。   这天下有几人不想做帝王, 只是有人藏了心思, 有人装了懵懂,有人不甘旁落,有人尚未理清。倘若真是从中挑一句来形容李慎恒, 邓夷宁还真想不出哪条符合, 或者说,他条条都符合。   李慎恒是个极静的人,安静得像一口枯井,外头风平浪静,里面却藏着不知多少的腐枝、腐尸,谁也看不透。按理说, 该是最尴尬的位置,不上不下、进退两难,可偏偏他活得从容。   若说李韶诠不忌惮他是假的,宫中旧臣多是年长之人,一半是太后的人,这另一半便是陛下心腹,是看着各皇子从牙牙学语到官职加身。只是他从不锋芒毕露,太子也就难以下手。   邓夷宁想,李昭澜也许是聪明的,也许只是天生高贵、又无心斗争的贵公子,但若真有一日局势大变,她倒真是愿意他心里藏着一把刀,也比被这群笑面虎生吞了强。   二人聊至天蒙蒙亮才迟迟睡下,还未歇够便被一阵急报吵醒,秋竹在门口急促地唤着两人:“殿下,王妃!周家传来急报!殿下!”   邓夷宁翻了个身,朝着李昭澜的小腿就是一个后踢,他起来松了松脖子,围着披风推开了大门:“何事?”   “周公子传来急报,奴婢一刻不敢耽搁。”秋竹奉上信,欠身告退。   信封上洋洋洒洒写着“周家”二字,却不是周家任何一人的执笔。李昭澜关上门,回到床边坐下,他却不急躺下,也不急拆开信封,而是等着勾着邓夷宁的心思,等她主动开口。   果不其然,身后的男人半晌没有动静,邓夷宁回过头,小脸皱巴着问道:“周家所为何事?”   “不知,还未拆开。”李昭澜如实相告。   邓夷宁支起身子,打了个哈欠:“为何,秋竹说周家急报,为何不拆开,可是周公子遇上难处了?”   “只怕,这并非周肃之的来信。”李昭澜翻看着信封,只见字迹飘逸却不失力道。   “犹豫什么呢,我瞧瞧。”邓夷宁从他手中抢过,只匆匆扫了眼信封上二字,果断拆开。   那信纸薄如蝉翼,落在掌心几欲透光。字迹俊秀清瘦,从头至尾十六列,都是周家近况和周公子近日的所见所闻,连周家老庄添了三头新牛都写了上去。邓夷宁看不出其中的窍门,但她知道信中有加密之事,将信塞回李昭澜手中。   “有防窥一事,殿下可瞧瞧有什么奥秘之处。”   李昭澜起身走向榻处,拿起一枚极薄的青玉片,朝信纸上一拂,随即燃起烛火,在烛火下缓缓翻动。字迹之下隐约透着一道道不同的墨痕,只在特定角度方能得出全貌。   “双密信。”   邓夷宁跪在床上,招呼着李昭澜过来,在余温下可见某些字下轻描一笔,那些细不可见的墨迹,若非识得密法,绝不会察觉。更妙的是,信中每隔三行便藏有一字,有时用错的标点替换,有的是多余笔画,而有的则是看似笔误的讹写。   他依言而数,从头至尾一共九处,将那笔画一一拆出,很快,含义清晰可见:遂陆疑,速归。   五个字被李昭澜抄写在信纸上,邓夷宁拿着信纸,目光冷峻了几分:“遂陆……是遂农与陆英?这是大理寺卿的传信!”   李昭澜微微颔首,神色不动:“怕是季淮书查出了什么,不便直说,借周家之手秘传消息。”   “他能察觉到的,必然不是小事。”邓夷宁下床穿鞋,语气转为利落果断,“我们得立即启程。”   李昭澜看了他一眼,将信纸重新折好,放在烛火上点燃:“不急,如今我们没有光明正大回遂农的理由,若是此时赶去,必会招来祸端。”   邓夷宁不解:“陛下不是已允殿下监察安达乡义仓一事,我们大可借此由头回到遂农,为何不行?”   “父皇允我之事不过几人得知,消息尚未传至沧州各大州府,更不曾传至东宫。东宫只是知晓本王去过陛下寝宫、见过舅父,别的便不敢妄自揣度。今日,我便要同夫人道出这宫中的生存首要之法,静观其变。”   “夫人乃是将军之职,即便未曾涉足沧州重兵之处,也知晓沧州为南下重地。太子不是蠢人,遂农之行已然叫他起了疑心。夫人可还记得前些日子你我从遂农赶回,只为带夫人赶上宣州灯会一事?”   邓夷宁点点头:“记得,可灯会是假,青禁台才是真。说起此事,殿下与那青禁台高僧甚是交好,这倒是令我格外诧异。”   “他救过我一命,皇家甚是感激,我亦是如此。”   邓夷宁没有细究,继续追问:“所以,殿下那日匆匆赶回所为何事?”   “太子身边有一人,武功不输将军,此人那日也在。”   “殿下之意,”邓夷宁目光一凝,已然有所察觉,“太子早已派人盯上了我们?”   李昭澜摇头:“夫人猜错了,那日赶回宣州也并非为了青禁台,而且太子派来的也并非那人。”   邓夷宁已然毫无睡意,搭了件披风在身上,同他坐在桌边细谈:“何意?”   李昭澜没有回答,将那烛火拨了拨,火舌摇曳,照得他面容忽明忽暗。良久,他方才开口:“夫人可知那人的身世?”   邓夷宁拢了拢披风,靠他近了些,摇摇头:“不知,莫非是宫中哪位嫔妃的骨肉?”   李昭澜淡淡一笑,摇了摇头:“还真是异想天开。”   “二十六年前,朝中有位官员名唤刘中梁,时任兵部左侍郎,位高权重,为人谨慎寡言少语,被称之为‘铁面老汉’。后来有一年春,边境军饷亏空,前沿战士断粮三旬,朝廷震怒,兵部为首受责,刘中梁执印署名,自是被第一个推出来问罪。那案子查得快,结得更快,三日之内便已定罪,于是第四日当天,刘中梁便被斩首于承天门外。   “三日?”邓夷宁蹙眉,“饶是快马加鞭也不能一日往返,怎能如此仓促?”   “本王也是前些日子去看卷册才得知此事,刘氏抄家流放,子女贬为庶民,一家老小不过两日便被赶出了宣州。但谁也没料到,当时刘中梁的二房已怀有身孕,在几人流放的一月后,二房因身子不适去医馆看大夫,这才知道自己有了身孕。”   “你是说,太子身边那侍卫,是前兵部左侍郎之子?这未免也太巧合了些。”邓夷宁见他侃侃而谈,脑子一转,“殿下是如何得知此事?还知道人家二房去看了医馆?”   李昭澜抿了口茶:“南雁楼收了钱就得办事,五百黄金不是白送出去的。”   邓夷宁送他四个字:“老奸巨猾。”   “将军先别急着对本王定论,刘中梁当年执掌兵部,任内三次御敌皆以少胜多,深得边军敬仰。而他出事那年,正是太后娘娘胞弟入朝为官,太子册立初定之年。”李昭澜含笑道。   “造孽。”邓夷宁沉默片刻,忽而咬牙低骂,“所以此人为何会被太子寻见,还留在身边。太子难道就不怕有朝一日露了馅,那人察觉出自己的身份,反而成为一把利刃?”   李昭澜挂上得意的表情:“是啊,将军觉得为何?”   “除非太子殿下知道那人的身份,知道他爹是冤死的。”邓夷宁轻轻吸了口气,得出结论,“这般来说,动手的怕是太后,只是为了让那杜氏在朝中站稳脚跟子。”   李昭澜眉头一挑,没有否认。但邓夷宁还是不懂,这件事跟他们现在赶去安达乡有何关系。   “没有关系,只是想同你说一说。”李昭澜起身,“不过将军方才一语中的,如今还得即刻启程,与大理寺卿会合。”   李昭澜变卦极快,邓夷宁摸不着头脑,男人披上外袍,回身替她将备好的衣物取出,出门吩咐秋竹替她梳洗一番,自己则去安排了出宫的车马。   车马一路驶向安达乡,几日的阴沉也没能将山林里的坑洼晒个干净。临抵安达乡乡口,远远便瞧见乌泱泱一群人站在那里,马车刚停,那群人便齐刷地跪在地上,嘴里一口一个冤枉。   “王爷王妃明察!我们安达乡可真是冤枉啊!”   “求王爷还我们一个清白!”   李昭澜面色微凝,摆手示意护卫散开人群,一步步踏过泥泞,目光扫过站在百姓身后的几名官吏,那些人皆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   “季寺卿呢?”   一名穿着藏青官服的大理寺属官快步迎上,朝他抱拳行礼:“殿下,大人正在乡署之中,已等候多时。”   李昭澜看向邓夷宁,略一点头:“带路。”   “义仓损毁的消息,是何时传遍的沧州?”   “回王妃,就在两日前。”那大理寺属官低声答道,“落在遂农县的难民越来越多,粮食本就岌岌可危,曲德县、朔县、洪宁乡的百姓都求着官府给粮,他们给不出,就想到了安达乡的义仓。可此时安达乡自身难保,只能搪塞过去,谁知有些百姓不信,半夜溜了进来发现义仓损毁。百姓将怒火撒向官府,官府将责任推给乡民,风声日紧,连沧州知府也亲下了急文,季大人日夜催查,眼下只盼着王爷和王妃亲临安达乡,坐镇指挥。”   入了乡署,只见季淮书面色憔悴地伏案理卷,见他们到来,立刻起身抱拳:“臣见过王爷、王妃。”   “怎么回事?”李昭澜开门见山,“这才几日功夫,义仓之事闹得满城风雨,季淮书,这并非你的行事风格啊。”   “王爷说笑了,此案之所以发酵得快,不止因仓毁,更因百姓早有不满。安达乡义仓隔年修缮,年年检查,每年呈报的修缮银两不在少数,可如今这义仓如此不堪一击,这不恰巧与上呈的文书相悖,说明拨款下放的银两并非用在了义仓之上。百姓也不傻,年年粮税不堪重负,安达乡又得替其他地方补交粮食,他们也有不满。双方对不上话,自然而然就吵了起来。”   李昭澜听罢,不怒反笑:“一桩桩烂账翻出多少蛀虫,还真是摊上浑水了。”   踏扫视一圈屋内,见桌上卷册堆叠,竹签交错,显然是刚从州府紧急送来,便随手抄起一份。他问:“这是哪年的卷册?”   “这是两年前的。”季淮书上前一步,“沧州地势复杂,年年暴雨导致的洪灾不在少数,义仓本就是为了百姓为了生存而做出的被迫之举。除了安达乡,朔县和涿乡也有两座义仓,储粮虽没有安达乡多,但也能解燃眉之急。安达乡地势低,无论如何盘算都不理应成为义仓修建的最佳之地,更何况安达乡只是一个乡。”   邓夷宁粗略翻看,接下了季淮书的话:“可安达乡不是因产粮数量多,最终被选定为建仓之地的吗?按照我在边境多年的所见所闻,粮食越是紧张之地越是要就近而存,这年头劫镖的不在少数,我们军营也救过不少的镖局的人。”   季淮书点头:“王妃所言在理,安达乡确是产粮之地,就近而存也可选择曲德县,有县衙有官府,公职在身也好过一个只有民官看守的安达乡。”   “这事本王略有耳闻。”李昭澜轻咳一声,打断二人的对话,“沧州落在群山之中,若说储粮,整个沧州都不行。定夺建仓之地并非全依地势和实需,更多时候,是依商权势与银钱。”   他话音落下,翻了翻手中卷册,换了另一份纸页泛黄的旧卷,是九年前安达乡修建之时的呈报。他翻过一页又一页,指尖落在其中一行:“你瞧,‘由沧州王氏主协修缮,助银五百两,粮食四十石’,这王氏何许人也?”   季淮书回忆,解释:“沧州商贾王廉之,据他口述,安达乡是他妾室的老家,捐助义仓修建在妾室老家不仅可以讨她欢心,也可让自己名声大噪。”   “商户?什么营生?”邓夷宁站在案桌前,冷不丁问道。   “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1章 民心 “陆大人当   大宣律法森严, 尤其对盐政管控更是重中之重。盐为国之大赋,自昌顺年始便开设盐税司,分布各路盐引, 由户部和地方官吏联署发放,严禁私贩私运。   沧州四面高山围拢,气候潮湿, 水汽沉积,是西南最重要的产粮地之一。沧州本地虽富产粮食, 却不产盐。所需之盐皆由沧州最南的谷溪或齐州的罗井调运入沧。着户部设司分理盐井, 以井灶为法,官民不得私凿, 其产盐所谓“井盐”。井盐种类繁杂, 又称白盐,其中的青白盐为优,供给皇家或朝中重臣, 流入民间者大多为粗盐和杂盐。   “盐?”邓夷宁放下卷册, 忽闪忽闪的眼睛盯着李昭澜, 一副了然于心的模样,“明白了,大宣律法规定, 可借商户兜售粗盐, 但王廉之不老实,将小灶偷产的杂盐混在其中,伪造票据。换言之,那修筑义仓的银两并非出自王廉之正经营生,而是数年偷售杂盐所得。王廉之借修筑盐仓营造义举,实则通过修缮的银两, 转手洗清售卖杂盐所得。一旦义仓出事,州府追责也是会落在官府身上,他王廉之一退了之,反倒可以一纸状纸将安达乡私吞修缮银两告到官府,真是好手段。”   一番长篇大论,听得在场二人皆是无话可说,李昭澜前段日子去大理寺找的那些卷册,她还当真是没白看。特别是季淮书,二人见过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本以为她身上还留着戍边的粗犷,却没想心思如此细腻。   “王廉之还真在沧州诉苦,只是他并非亲自出面。王家是粮商,他们家的粮食除了沧州本地生产,还有许多外来粮。可自从暴雨连日,王家几乎关了在沧州的所有铺子,百姓本就缺粮,这下更是有钱也买不到粮。买不到粮就去王家闹,王廉之便称是家中近日无粮,都捐给了义仓,如今已派人高价从外地买粮。”   “这便对上了,义仓坍塌粮食没了,王家捐粮但粮本就不在义仓,说来说去,安达乡怎么都逃不过贪污之名。可义仓修在安达乡,灯下黑也不会如此正大光明。”说到这里,邓夷宁有些兴奋,“对了,遂农县衙没来?乡署说他们就近去的遂农,这么大的事县衙不知道?”   “来了,但来的不是赵振,是个生面孔。”   邓夷宁心里有种不太好的感觉,试探着说了两个字:“陆英?”   看见季淮书点头的那刻,邓夷宁彻底是死了心,兜兜转转还是逃不过陆英。苏青青那件事还未查清,映冬如今下落不明,本以为此事可以回宣州慢慢查,偏偏一场大雨将二人指向安达乡。似乎月老给她牵的红线另一端不是李昭澜,而是陆英。   李昭澜一把拽过她的手腕,将她拉回身后,十指相扣,对着季淮书说道:“长途劳累,王妃身子还有伤,此事等我们二人理清之后再同你细说,这几日就辛苦你在乡署劳累了。”   “王爷说笑,这都是下官应该做的。”季淮书眉梢一挑,瞧着李昭澜一脸护主的模样。临走前,李昭澜朝着他肩膀来了一拳头。   邓夷宁被一路牵着出了乡署,只是二人还未走出多远,迎面撞上一个慌慌张张的文吏,他满手是泥巴,脚下还有些污渍。李昭澜一声喝住了他:“行事为何如此慌张,季大人不是命你们帮衬着乡民修缮房屋吗?”   “王爷,不、不好了,乡口上游冲出来一具女尸!已经去请了仵作,小的这就去通报季大人,还请王爷一同前去瞧瞧吧。”   邓夷宁一愣,挣脱开男人紧扣的手指,上前一步:“女尸?为何今日才发现?前几日这么大的雨,乡民们都没见过?”   “小的也不知情啊!小的等人都是今早刚到的,是乡民们领着去的那地儿,其余的一概不知。小的还需先禀报季大人,就先告辞。”文吏说完便匆匆往后跑去,脚下一滑,差点摔倒。   乡道泥泞,听乡民说今早又下了一场小雨,几人到之前也刚停下。李昭澜目送那人的背影消失在拐角,眉心紧蹙,转头看向邓夷宁,后者却已走出去十几步远。   李昭澜喊了一声,只见那抹熟悉的身影已提着裙摆快步朝乡口走去。她走得极快,鞋底溅起泥点也浑然不觉,他眼里闪过一抹烦躁,终究还是快步追了上去。   沿着乡道一路快步,越往前越是人声杂乱。远处已经围了一圈百姓,指指点点,有孩童试图钻进入群中张望,被母亲一把扯了回去,抱紧怀中低声喝斥:“看什么看,小孩子莫看这等晦气的玩意儿。”   李昭澜一到,乡民们见了王爷纷纷行礼避让,让出一条通道来。只见远处的河边,水流冲刷过的淤泥尚未干透,草席卷成一团,只露出一双脏兮兮的赤脚。   邓夷宁上前将草席一把掀开,动作快到周围的文吏还未反应过来阻止,她便二话不说俯下身,目光细细打量着女尸。女尸面部脏乱,裹着杂草与泥沙,左侧脸颊一道翻开血肉的伤口,脖子上清晰可见的勒痕。手腕和脚腕也有被绳子勒过的痕迹,指甲缝里还有尚未洗净的黑泥,但指甲被染过色。   “可有人认识她?”   一圈的百姓皆摇了摇头,那些官吏也说不出个所以,邓夷宁问仵作何时到,得到的官话也只是一句“快了,在路上”。   人群越聚越多,议论声四起。李昭澜眸色沉了沉,目光扫过四周,不远处那颗倒塌的大树下,露出被雨水冲刷的根须和泥坑。   再回头,季淮书来了。   他只是简单翻看了几下便得出结论:“死后抛尸,应该是从上面冲下来的。”   邓夷宁转头看着他:“为何?”   “尸身无溺水者常面部淤血,无挣扎伤,脖颈处勒痕极深,死因多半是窒息而亡。眼睑下有细微出血点,牙关紧闭,嘴角有瘀伤。脚踝处无明显水草缠痕,反而是新鲜的枯枝划痕。”   “如此说来,”邓夷宁接道,“那便是从上游下来的,估计路程也不会太远,百尺左右。”   季淮书点头:“今晨虽又是小雨,可水位下降得厉害,尸体这才被冲至浅滩滞留。此地虽是上游,可水势相比上头较为缓慢,一旦遇上浮木或者泥潭,就很容易停住。”   旁边有个文吏插话道:“对!就是从河里捞出木头时,才拖出这具尸体的。”   “木头?什么木头?”邓夷宁抬头看向那人。   文吏指了指远处用绳子缠绕,随意横在一旁的圆木:“就是那个,本来是从这里往上拖。乡民说这水泡过的木头也不能盖房子了,就让拖去上头的柴场砍成块,日后晒干了还可以添把火。”   邓夷宁走到那木头边看了几眼,又回到李昭澜身边,勾勾手指让他俯身,二人贴得很近:“我觉得不像是从上游冲下来的,这——”   “抱歉抱歉,下官来迟了,这听见安达乡出了事便急忙赶回,却没想还是迟了一步。”人群之后传出一声高亢的男声,百姓回首望去,只见一身官服加身的男子迎面而来,乌纱官帽银星熠熠,袖袍双摆,步履间尽是急迫。   邓夷宁心道不妙,与李昭澜小声交耳:“陆英怎么来了?”   “许是有人去通报了,无妨,先看看他搞什么幺蛾子。”李昭澜宽慰道。他几步上前,将陆英拦在官吏的包围之外,两道皆是百姓围观。陆英也顾不得什么陆家少爷的颜面,拍了拍衣袖,跪地行礼。   “下官,拜见昭王殿下,殿下康健。”   李昭澜低头扫了他一眼,淡淡道:“本王从旁听闻,这安达乡义仓是你接手查办,确有其事?”   陆英不敢抬头,斟酌几分开了口:“回殿下的话,确有其事。沧州百姓因雨灾水患饱受灾难,各县邻乡百姓皆抵达遂农县避难,县衙上下近日可谓是内忧外患,赵知县已经连着几日未归家,李县丞也奔波于各乡县间收留百姓。下官虽任职不久,却一心为朝,不敢逾矩。此事便是下官一心为朝的表意,是下官初入官场,不负多年朝廷栽培的答卷。”   “是吗?可本王听闻你是今年唯一之人,这唯一在何处,想必本王不说,你自是懂得。”李昭澜勾唇一笑。   “回殿下,下官只觉是运气好,这才入了太子之眼。但下官以为,能登奉天殿之人,绝非仅有一丝运气。”   听见太子的名号,百姓对跪地之人的眼神都多了几分诧异,这义仓虽是大事耽搁不得,可眼下来了个昭王监察不够,管事的还是太子钦点之人。   半晌,李昭澜抬眸轻笑:“本王从未说过什么,怎么,这番话是想说本王眼光薄浅,容不得贤才?”   陆英见百姓对刚才那番话并未有多余反应,心头一紧,连忙低头假装伏地:“殿下息怒,下官不敢,万不敢如此妄言!下官只是一介小吏,今日之位真的无关太子,是下官一字一句得来。若下官有不当之处,恳请殿下责罚,下官绝无怨言。”   李昭澜没说话,只是一直含笑望着他,久到邓夷宁都有些不知所措,想要上前说上几句话缓缓场面。可她还未上前出口,百姓之中倒是有人一步上前,替那陆英求情。   “王爷万万不可,陆大人前几日带着乡民在这脏乱之地亲历亲为。陆大人撇开官职不谈,本就是陆家娇贵的少爷,连着几日下河清污,腿上起了不少的红疹。前日高烧不退,安达乡医术不高,是草民们苦苦哀求陆大人回遂农县救治,今日这才来晚了些。若是王爷当真要罚,草民愿意替陆大人挨罚。”   这头话音刚落下,身后的百姓也坐不住,纷纷哀求。李昭澜眉头一挑,眼下这番场景,怕是陆英想要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他负手而立。望着那一群呼声恳切、神情惶急的百姓,神色却愈发淡薄。陆英依旧跪着,低着头,膝下泥水早已浸透了衣裳。他一句话不敢多说,却在听见身后百姓的高呼时将头颅垂得更低。   李昭澜依旧不动声色。   他不言语,只是缓缓迈步上前,一双靴踏进水坑,溅起几点浑黄,站定在陆英面前。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那人,眼中带着漫不经心的冷意,唇边却挂着一丝笑。   “陆大人当真是一心为民。”他说,“这安达乡一地,能叫你亲手去污,与民作伴,以贵胄之身解救百姓,实属难得。”   说罢,他回头看了百姓一眼,缓声补道:“我大宣果真是人才济济。”   话音落处,百姓愈发感激涕零,纷纷鞠躬,邓夷宁瞧在眼里,记在心里,给陆英又扣了个愚蠢的帽子。这官服加身不过短短几日,就想跟一个在宫里摸爬滚打二十载的皇子比收拢人心,当真愚蠢的不是一星半点。   “殿下。”陆英嗓音颤抖,不依不饶,“下官自知今日之事有失官家颜面,愿受责罚。”   李昭澜啧了一声,不紧不慢打断他:“责罚?本王何时说过有罪?”   他说着,缓步转身,目光落在百姓身上:“你们可听清了,陆大人近日病态乃是因安达乡琐事而起,他不愿本王责罚,也不愿看你们替他受罚,可官家做事,按照条例而定,罚是免不了的。但这份情和义,本王自不能阻拦。”   众人一时噤声,竟不知这番话是何意。   李昭澜轻轻一笑,目光再落回到陆英身上:“如此忠厚之人,本王怎舍得责罚?只是陆大人此番病后折返,怕是还未曾细看季寺卿的案牍。看在乡民们为你求情的脸面上,本王便依你所言,责罚你。罚你自今日起驻守安达乡,与季寺卿管辖之内同进同出,为民复乡,可好?”   “下官多谢殿下责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女尸 “名唤舒梅   乡民们没歇着, 分工有序,男人从各自家中搜出粮食交给女人,借着稀有的阳光在山脚晾晒;老翁领着孩童用麻绳一寸寸缝补烂掉的布网。   这几日大家的吃食都是简单的米粥, 就连李昭澜都不例外。起初邓夷宁还有点担心这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人吃不惯这些,后来见他吃的比谁都起劲,也没再多说什么。   陆英自那日起便脱下了官袍, 整日麻布粗衣和村民们赤脚下地,洗地建房统统不在话下。李昭澜也没闲着, 手持一本本各地衙门送来的历年义仓粮草调配册, 有些因存放不当卷了角,严重的更是直接被这场大雨给浸泡模糊。   他眉头紧锁, 指节叩着案桌, 随手取笔在几处打了记号,开口:“曲德县前年拨粮一百石,实收却足足两百石;涿乡四年上交总计六百九十三石, 一个同等安达乡规模的小乡口, 何来如此大的产粮量?”   邓夷宁站在他身侧, 目光一一扫过摊开的诸多卷宗,随手提起一本翻了几页:“有什么好看的,几乎都是同一时间赶制出来敷衍朝廷的, 这事儿他们没少干啊。”   她皱了皱眉, 翻出另一本较新的,仔细对比年份:“这几年义仓收粮明显高了许多,可你瞧,增加的数量毫无规律,甚至有些年头在水患那几个月,数目不减反增。”   满桌子的案卷几乎堆叠得漫出, 门外的风吹过,不少书页纷纷翻卷,李昭澜抬手按住,随意问了句:“乡民们怎么说?”   “安达乡自是说他们补足粮食,其他的也是一口咬定所缴粮食与衙门每年告知的数量相符。”邓夷宁轻叹一口气,“还是得从那具尸体入手,也不知季寺卿查得如何了。”   “将军有何见解?”   “没有。”邓夷宁从卷宗抬头,“但看见女尸那刻还是有些害怕,害怕是失踪的映冬。”   屋中一时寂静,李昭澜掀起一页灰黄旧卷册,随后合上堆叠在一旁,道:“将军还惦记着玉春堂那点子事儿呢?”   邓夷宁的手一顿,片刻后,她合上卷宗,带着一丝执念回答:“总要给她一个说法,不是吗?更何况死了这么多人,两起大火,还失踪了一个。”   “不是所有的事都有一个结果,有时没有结果,便是最好的结果。”   邓夷宁听着,未再多言,将桌上的东西收拾干净,起身靠近门槛,看向门外忙碌的乡民,突然有些感慨:“殿下,为何太子殿下会将苦苦求来的陆英下放遂农县,这种人留在自己身边不好吗?”   李昭澜听她这莫名一问,没立刻作答,只抬眼望了她片刻,看得邓夷宁有一瞬的不适,却也不肯避开。屋外是黄昏,落日从敞开的木门斜斜照进来,落在邓夷宁的脚边。   “陆英清楚自己的位置,再厉害的人落在东宫也只是一个傀儡。太子要今晚你死,你便活不过三更,而回到遂农,回到陆家之中,百姓自有双眼能看清陆英的所作所为,尽管他以前是个不折不扣的浪子。”   邓夷宁皱眉:“可他现在不在遂农,而是安达乡。”   “在何处不重要,眼下最重要的是如何填补义仓的亏损,他在此修缮房屋,赵振在遂农盯着各乡县百姓求粮的压力。若此时陆英查出那批被掉包的粮食,赵振就算是有八张嘴,也抢不了他的功劳。倘若朝廷知晓此事,指不定还会给个赏赐,这样一来,觊觎赵振这个位置的就不止衙门里那些人了。”   李昭澜话音一落,屋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一个侍从模样的小吏快步冲进门来,抱着一叠打湿的卷宗,面色焦急:“王爷,尸首的身份查出来了,季大人请二位过去瞧瞧呢。”   邓夷宁有些激动:“是谁?”   “仵作验骨对比后,确认该尸首是半月前失踪的一名青楼女子,名唤舒梅。”   邓夷宁蓦然转头,看向李昭澜,她嘴唇微张,有丝不解:“青楼女子?为何会出现在安达乡?你们季大人呢?”   “回王妃,季大人去了遂农,核实女子的身份。”   李昭澜起身走向邓夷宁,牵着她就往外走:“带我们去见仵作。”   两人出门时天色已晚,安达乡的傍晚总带着一股潮湿的冷气,马车轮毂在松软的泥土上滚过一深一浅的痕迹,远处的田埂上已燃起了火把与油灯,照出一片模糊的昏黄。   尸首被暂时搁置在一间破损的旧院里,门里门外都立着几名守卫,靠墙处悬着油灯,屋内光线昏暗,殒命不久,尸臭也不算明显。尸身被草席浅浅盖住,只露出一双惨白的双脚。   李昭澜掩着口鼻走进,目光落在那女子面容上。面容看不出女子的年纪,但细细推算也不过刚及笄,面容清秀,可惜毫无血色,显出一种诡异的模样。   “半月前就失踪的人,尸首如此光鲜,难不成是近几日才被杀害的?”   那仵作手持骨尺,身披白布袍,在一旁回答:“回王妃,正是如此。此女应是至今日二十二到二十五个时辰之间亡故,舌骨断裂,脖颈处皮肉塌陷,实为外力勒压致死。其下颌、肩胛亦有淤痕,是死后因大力碰撞而产生的。鼻腔肺腑亦无呛水之征,排除落水而死。”   “被勒死后又不远千里丢弃至此,从打捞上来的尸首状态,在水中或许也就一两个时辰,既然是毁灭证据,为何不能扔的更远一些?”   仵作闻言垂首答道:“尸身衣裙沉重,坠水即沉,加之近来河水湍急,多是漩涡浅洼,尸首最终落在河畔浅滩。依小的所见,弃尸之人熟悉此地地势,知晓河水流向,故有此举。”   邓夷宁缓缓蹲下身,隔着白布牵起尸首的手指与脚踝。指尖残留的伤痕细长,是被丝线之类的东西缠过,脚踝则有些浮肿,还有麻绳交缠的新旧伤痕。她低声道:“生前可是被绑过?”   “是,皮肉下血点清晰,淤痕严重,可断定在死前长时间遭受捆绑和殴打。”   李昭澜闻言蹙眉:“可有受侮辱痕迹?”   仵作迟疑片刻,小声道:“衣物平整,表面并无明显创伤,但其间有撕裂伤,双膝和手肘均有叠加伤痕,可体内并无痕迹。小的也只是猜,毕竟这女子是红倌,小的也不能凭口定夺。”   “可知这女子是归哪家妈妈的?”   门口的小吏见状开了口:“这……小的也不知,季大人赶去遂农就是因为此事,还请王爷王妃稍等,容许季大人一些时日,等查清后再做禀报。”   李昭澜没有说话,他伏身牵起邓夷宁的手,将她往尸体的后方拉了一步,低声道:“我懂你的意思,如果这舒梅是芙仙院的人,八成与那失踪的映冬脱不了干系。”   “还有。”邓夷宁看向李昭澜的眼神有几分犹豫。   小院不大,除了仵作,门口站着两个值守,尸体旁也有一名,李昭澜见状找了个借口带着邓夷宁离开,二人朝着一处坍塌的河堤走去。   “方才将军未说完的话是什么?”   “我在想,陆英插手此事当真是因遂农县衙灾民过多而分身乏术吗?”邓夷宁定住脚,转身与他面对面,“赵振在这个位置十多年,处理灾情不是一次两次,有时沧州的水患一年之内两到三次,安达乡又处遂宁中心,紧挨着的遂农确实是最佳选择。可曲德县也不差,赵振完全可以向曲德县县衙求助,加上百官制度,曲德县县衙无法拒绝这个请求。”   李昭澜目光落在脚边满是青苔的石块上,半拿她的话堵她:“可曲德县本身也深陷漩涡,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他们也巴不得将那些灾民送往遂农县,毕竟百官制度在此,遂农县衙不得不接受灾民。”   “可也正因为不得不接受,”邓夷宁慢声道,“才容易生出矛盾。”   水患一旦彻底爆发,受害的一定是地处曲德县上游的眉阳县,眉阳县河水一道途径曲德县、安达乡、洪宁乡以及朔县。早在五十多年前,曲德县修筑了一道防水堤坝,风雨摧打多年,堤坝摇摇欲坠,直至十年前,堤坝彻底被毁,下游的几个乡县也就没了防护。   而眉阳县的位置更为特殊,虽是沧州管辖,可却是沧州凸出去的一块地,被郅州的一府一县所包围。可沧州务农,郅州从商,相比之下郅州更为繁华。眉阳县的百姓为了生存,开始效仿郅州从商,几乎一切都按照郅州条例行事,县衙为了银税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次水患爆发便因沧州和郅州的袖手旁观,沧州知府看不惯眉阳县的一贯做派,在眉阳县多次求助的公文上动了手脚。而郅州虽然出手相助,可毕竟是在人家沧州的地界上,他们也只能派出一小部分人手加修水渠分流,对于落难的灾民也只能是分发些粮食,点到为止。   眉阳县地处上游,河水爆发一路向下来到曲德县。好在曲德县有一个废弃的堤坝,炸开一道口子便能让堤坝分流出去,只是河水来得及,雨势又太大,这一炸不仅是炸开了个口子,而是彻底让堤坝瘫痪,河水顺着山道一路向下,四面八方奔向安达乡,这才让安达乡四面受水,陷入危机之中。   陆英从赵振手中抢过这门差事并非为了膈应赵振,按照他的性格,就算不在太子面前立个汗马功劳,也不会在压自己一头的赵振面前这么嚣张跋扈,邓夷宁猜,这其中必有什么原因。   而这个想法在脑海中只持续了一个晚上,次日刚过晌午,季淮书就带着答案回到了乡署,给了邓夷宁一个回答。   “这个舒梅是赵振的相好,也是芙仙院的人。”   短短一句话让整个事件清晰明了,陆英并不像表面上那般和善,对自己回到遂农县衙的事颇为不满,但他不敢在李韶诠面前多说什么,只能灰溜溜回到遂农县。而遂农县的百姓对陆英这人,最初其实没什么成见。   二十年前,遂农书院刚在山脚下的一块荒地上建成,起初只想让那些无家可归的孩子有个遮风挡雨之地,那时乡间习学之风还未兴盛,不过是一年偶然的春闱,竟叫遂农县出了三个进士,其中一人入翰林、一人外放为州府主簿,还有一人则更为厉害,短短两年便入了礼部为官。消息传出,远近乡县皆称遂农县是文曲星保佑之地,一时间,遂农县名声大噪。   没过多久,便有不少大户人家搬了过来,遂农的地价短时间内涨了不少,一幢幢宅院拔地而起,只为将尚在襁褓或是还未出世的孩子安在书香气最重的地方,而陆家便是其中之一。   陆家原本是做南下布匹生意的,世代不显,却在短短一代之中攒下不小财力。自打搬迁至遂农县,一举一动便被百姓盯着。起初百姓并未多想,只当是普通富商搬迁,可听闻他们家的布匹入了某嫔妃的眼,才知这家人来头不小。   陆家连带着居住的临安巷也沾了喜气,那一带的新宅便坐地起价,号称都是受到神仙保佑的地段,时来运转、顺风顺水。   再后来,陆仲诚闯出了一番自己的事业,做起了瓷器生意,甚至比陆家原本的营生还要好。   生意归生意,百姓虽然买不起好东西,却也知陆家有钱有地位,见着便敬三分,而与陆英交好的那几位同龄,因此受到了同等待遇。但让百姓真正开始议论起来的,也是陆英。   他自幼俊朗,读书也勤,一开始县中不少有姑娘的人家都盼着能与陆家结亲,毕竟陆家家底殷实,陆英一心为官,任谁看都是一副才貌双全的模样。可谁知刚过十岁,陆英与徐钱张家那几位少爷越走越近,这几人都是遂农新贵之后,原本在书院里算拘谨懂礼一派,不知从何时起,竟带了股匪气回来,白日里公然逃学往青楼里钻。   最为嚣张的便是张家那位,曾带着女子在县中骑马绕圈,向四周的百姓撒钱。陆英起初还算安分,可后来愈发不可控,比张家那位还要过分。四人常常是同进同出,那场面,饶是青楼的妈妈想赚票子也要避上几分。后来那些想攀姻亲关系的人再也没提过这件事,在街上瞧见也是绕着走。   这种流言蜚语持续到今年他们四人纷纷中榜,随之而来的便是新的流言。   陆英过着奢靡的生活,在书院也是浑浑噩噩过日子,这样的人依旧能成为进士,自然也让书院愈发地名声四起。百姓顾不上陆英是如何中榜的,只想把孩子送进书院,了却一桩心事,毕竟陆英一朝上位,虽未高升重任,却一脚踏进了东宫之中,就算是回到遂农做一个小小的文官又何妨。   赵振在这个位置做了这么多年依旧没能高升,自然是因为有些事对于百姓来说算不得好事,但比起陆英这个毛头小子,在关乎性命这件事上他们宁愿相信赵振那样的老狐狸。虽然油滑,却明摆着会站在利于百姓的那一路,不作幌子。   邓夷宁的想法得到验证后,三人不做迟疑,再次奔向了遂农县。踏入芙仙院时,邓夷宁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可离她上次来这也不过短短半月,季淮书是掏出令牌被认出的,而她是被这里的鸨母认出的。   “见过王爷王妃。”   邓夷宁上次用假令牌糊弄这鸨母时,她穿的是一身骑装,加上她在脸上贴了几道狰狞的疤痕,鸨母没认出也不奇怪。但第一次她跟李昭澜来时,整个芙仙院上下没人不认识他二人,只是那几日都是匆匆一见,这鸨母的记忆出奇的不错。   季淮书转头看了他俩一眼,眉头一挑,又回头看向躬身的鸨母:“近日来是有要事相问,你们芙仙院可有一名女子名唤舒梅?”   那老鸨打扮华丽,年过五旬,脸上粉扑得极重,说话时嘴角牵着一丝殷勤:“回官爷,是的。不过大人想找舒梅,此地怕是行不通了。”   “为何?”   “约是半月前,舒梅同奴家告假,称家中老母重病而亡,需回家吊唁三日。”老鸨咽了口唾沫,搓搓手道,“她平日里乖巧懂事,每月的上缴月钱也不拖沓。奴家想三日便三日,准她回了家,哪知今日她还未回芙仙院,可让奴家头疼死了,一个个的都不省心!”   “都?”季淮书眼神陡然一凝,“还有谁?”   老鸨见说了漏嘴,面上勉强挤出个笑来,嘴一撇,拿手帕在眼下有一搭没一搭地拂了两下:“真是什么都瞒不过大人的慧眼,这舒梅不是第一个跑的。上月月底,还跑了一个姑娘,也是个美人坯子。也就是奴家心软,她们只要哭哭啼啼的就受不了,说什么都答应。”   季淮书追问:“是吗?你答应什么了?”   “大人,这勾栏之事,还能是什么啊?自然是伺候上哪家的少爷便多条活路罢了。”老鸨讪笑一声。   季淮书再问:“那这位姑娘是为何离开,你又为何同意?”   “这……”老鸨的眼神飘忽不定,在李昭澜身上来回瞟动,邓夷宁扯了扯他的袖子,一脸狐疑。   被盯着的李昭澜也很疑惑,老鸨所说之人定是失踪的映冬,可他并不记得自己在芙仙院外见过映冬。于是他换了表情,冷冷地看向老鸨:“别吞吞吐吐的,说。”   “王爷,这……”老鸨说了几个字,又一脸不安地看向邓夷宁,见她也是一脸严肃,咬咬牙狠心开口,“奴家当时也没细问,她哭的厉害,断断续续听见说是王爷唤她,奴家想着是伺候天家之人,还生怕耽搁了她的事儿,二话不说便应了。”   李昭澜垂下眼睛:“本王唤她?为何本王不记得此事?”   “确有其事!”老鸨急得声音都抖了几分,“奴家不敢胡编乱造,若是说错一句奴家愿遭天打雷劈!”   季淮书笑着扫过李昭澜阴沉的脸,一旁的邓夷宁好似看热闹不嫌事大,挪了一步靠近季淮书,二人同款姿势看向李昭澜。   “本王与王妃琴瑟和鸣,怎会是你口中所言的这副勾栏做派。上次本王来此寻那位姑娘也是有事相问,除此之外再无别的关系。你可要想清楚了,那姑娘到底说了些什么?”   季淮书脸上的笑容突然僵住,这番话的意思是他见过那个姑娘,还带着自己的王妃一起来过这芙仙院。他转头又看向邓夷宁,表情变化莫测,最终只是点了个意味深长的头。   映冬离开那日是个天气不错的下午,那日芙仙院格外火热,来了不少的新面孔,院里所有的姑娘都被叫了出去,只有映冬呆在房中迟迟不肯露面。老鸨那日是有些生气的,风风火火地闯进房间,瞧见她不同往日的娇俏模样,火气顿时消了三分。三分气刚消下去一半,就听映冬说要外出,今日不接客。   这气去得快来得也快,刚想发火映冬又开了口,称上次来的王爷派了辆马车来,说约她见一面。老鸨自是不信,叫人去查探一番,门口果真停着辆宽敞的马车。马夫一身的穿着妥贴得当,连马凳都是黄澄澄的,都不用上前询问便知不是普通人家。   老鸨听闻笑开了花,谄媚地看向映冬,好话不断。可说来说去都是让她好生伺候王爷,若是真被王爷看上也不要忘了芙仙院的人。   老鸨咽了口气:“后来她上马车离开了这里,别的奴家也不知了。”   “可记得马车是往哪个方向走的?”季淮书探身望向门外。   老鸨秀手一抬起,慢悠悠伸出一根指头:“出门往东,在田家小食那儿往北拐,别的奴家当真是没瞧见也不知晓,官爷就别为难奴家了。”   季淮书停了片刻,称要去映冬和舒梅的房间一看,老鸨说给了别的姑娘住,房间都被打扫了一遍,只剩二人的一些衣物和杂物。   从芙仙院出来三人一路向东,顺着老鸨的说辞一路走下去,在第二个路口拐了一下。其实往哪儿拐不重要,遂农县的地四通八达,就算出了芙仙院往西拐,也能到达这田家小食的路口,只不过要多花些时辰罢了。   三人一路走走停停,也不知拐了几个口,直到人影越来越少,几人这才后知后觉进了林郊。沿着林郊这条道一直往下走,更是四通八达,若映冬当真离开了遂农,怕是此生也再难相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夜谈 “内阁的骆   李昭澜本想带着邓夷宁下榻听风驿, 可碍于季淮书这个跟屁虫在,还是在遂农置办了间临时小院。他们夫妻二人住厢房,勉强给了季淮书一个守书房的机会。   回了屋, 邓夷宁就迫不及待问起了季淮书的事。还记得上次李昭澜敷衍她,称跟季淮书不熟,可从这几日共事看来, 他们二人并非不熟。相反,他们对对方的想法了如指掌, 甚至有种未卜先知的可怕感。但不管怎么样, 邓夷宁就算豁出去对他撒一次娇也无济于事。   “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季大人年纪轻轻便在大理寺卿这个位置坐稳,若说背后没你的点拨我还当真是不信。”邓夷宁鄙夷一声, 自讨没趣。   李昭澜听见这话倒是有了一丝反应, 急忙一把拉住她的手,道:“这话可别叫季淮书听见了,他得跟你拼命。”   邓夷宁也不问为什么, 但对季淮书这人依旧充满好奇。她听闻此人也不过比李昭澜年长一岁, 这岁数能压年过半百的大理寺少卿一头, 还真能写进《大宣奇闻录》里。只是她想破了脑袋也没能想个所以然出来,整个大宣朝堂之中,竟找不出一人与这季淮书有血缘关系之人。   “难不成是先皇的——”邓夷宁眉头一挑, 话没说完就被李昭澜打断。   “别乱想。内阁的骆大人, 是季淮书的叔父。”   邓夷宁嘴里喃喃重复了一遍,显然有些震惊:“骆?是骆文骆大人?骆大人是他的叔父?”   说起季家,是连李峥都觉得无比惋惜的一代人。季淮书祖父是家中老三,老大为商,成了五十多年前大宣鼎鼎有名的富商,这也是季家深厚底蕴的由来。老二是个只会读死书的呆子, 勤勉好学,奈何为人耿直,从不打官腔,以至于到后来病死都只是一个小小的从五品。   除了兄弟三个,家中还有一个小妹。小妹天资聪颖,容貌出色,还未及笄便被一群富家子弟盯上了,奈何小妹有自己的想法,都快二十了还未出嫁,急得大哥们团团转。后来,小妹的婚事还是他二哥搭的桥。   嫁给前朝吏部尚书,生了个儿子便是如今的骆文。骆文接了他父亲圆滑处事的性子,在内阁算不上讨喜,但也不至于得罪谁。只是他这个表侄跟二哥一样,愣头愣脑,竟还真叫他在大理寺站稳了脚跟。   在大宣的律例之中,写明朝中官员不得经商,为了保全两个弟弟的仕途,季家老大最终选择了与季家割席断交,将原本苦心经营的铺子全数变卖,带着家眷和余资大张旗鼓被“扫地出门”,离开大宣,远赴岭南,寻了个不起眼的小镇重新打起商号,才得保全一脉商机不断绝。   那时朝中风气严苛,有些大臣甚至公然在御前参奏季氏勾结商贾、败坏风俗。所幸季二和祖父两兄弟生性清苦,素来不染钱财腥气,宫里查不出实证,此时也就不了了之。后来,远走他乡的季老大虽成了一方商贾,可似乎是邪了门,一家六个孩子愣是出不了一个儿子。姑娘们纷纷嫁为他人,与原先的主脉再无往来。季老大安顿好姑娘便回了大宣,此时的他早已孑然一身,最终在季老二的府上病逝。   “那季淮书的祖父,季家老三呢?”   “朝堂纷争,死于谋害。”李昭澜脱了鞋,躺在她身边,“说起来,杀他爷爷那人的孙子你也认识。”   邓夷宁想了一会儿,说道:“谁啊?”   “澄夜。”   “谁?”邓夷宁撑着臂,表情诧异,“那个和尚?”   她看见李昭澜笑了笑:“人家是禅师。”   “没什么区别。”邓夷宁嘀嘀咕咕,躺回去翻了个身。   李昭澜本没想多提,却见她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又忍不住将被褥往她身上一掖,道:“都是陈年旧事,日后你总会知道的。别看季家本系最高也只是个四品祭酒,那都是他祖父只愿坐在这位置上。国子监鱼龙混杂,面对的都是大宣的将来,他祖父夹在中间,两头不讨好,只犯了一件错事,最后却死得悄无声息,连口棺材都没落着。”   “抄家?”邓夷宁侧身面对他。   “只是先皇口谕,圣旨都还未下,尸首就被发现挂在国子监门头上,”李昭澜语气淡淡,“还是骆文他爹收的尸。后来季家出事,也是骆文一手救下这个表侄的。这么说吧,季淮书叫他表叔父一声爹都不为过。”   邓夷宁哦了一声,觉得他这话说的前言不搭后语。上一句还在否认季淮书是靠自己走到大理寺卿这个位置,下一句又说骆文在背后帮了他不少。   她露出思索的神情,问他:“那个禅师又是怎么一回事啊?”   李昭澜沉默片刻,很快回答她:“澄夜?青禁台的禅师而已。”   邓夷宁不满这个回答,手指戳了戳他的手臂:“别打岔,你知道的,我想问的不是这个。”   李昭澜似是笑了笑,勾了勾手指:“澄夜,他姓谢,是谢家三房庶出。”   “谢?哪个谢家?”邓夷宁跟上他的思路,脑子一转,小声惊呼,“莫非是前朝大名鼎鼎的罪臣谢元叙的那个谢家?”   李昭澜点点头:“不错,就是谢元叙的谢。”   邓夷宁几乎是从床上蹦起来的,看着李昭澜淡定的表情,她的惊讶显得更加夸张。她问:“所以谢元叙真的有伪造圣旨及弑上之罪?”   李昭澜没有立刻作答,双手交叠在脑后,轻叹一口气。屋内静了片刻,他才缓缓道:“这是定在史书里的罪名,可这书由谁去写,怎么写,都是赢家说了算。”   邓夷宁屏息听着,不敢出大气。李昭澜这般语气,她倒是极少听到。   谢元叙是先皇胞弟九皇子一派中最锋利的一柄剑,武将出身,又兵权在手,威望极高,在百姓口中,他是个以身殉国的好将士。可在整个谢家,他就是一扶不上墙的烂泥。   谢元叙生前一共有四个女人,正室是南平柳氏的嫡出,在生长女时大出血而死。正妻亡故后的第二年,他纳了郅州沈氏二房庶出为妾,育有两女,可之后再也没怀上过。谢家老太太不肯,让谢元叙从边关回来娶了宁北的魏家二房。   原本事情到此就算圆满了,可奈何谢家有个不成文的规矩,这男人纳妾只单不双,谢元叙碍于谢老太太的逼迫,又过了一门张家的庶出,便是澄夜禅师的生母。   邓夷宁打断他:“等等,纳妾只单不双?这是为何?”   李昭澜翻了个身,嘴角扯出一丝难言的嘲讽:“谢家传统,也不知从哪一代开始迷信风水命理。祖上曾请过一位道士给谢家算过命,说是谢家男丁命簿,后代得出男子冲命。喜单不喜双,若纳妾为双则本系为单,死后会被妻妾吸走命数,转世投胎只能投到畜牲头上。”   邓夷宁听完无语了好一阵,什么乱七八糟的说法,上不涉及神仙,下倒是点名阎王爷不作为,这谢家一家子都是武将,竟还信这些东西。   李昭澜似是看穿了她的想法,解释:“正因谢家是武将出身,家中女子更信命数。说他们在战场杀敌,报应会投到家中女子身上,更是信佛信命。”   澄夜的生母张氏,虽是谢元叙名义上的第三任妾,却是唯一一个为他生下儿子的,理应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可偏偏谢老太太信命,称就算是庶出也得是大房所生,非逼着三房将澄夜过继给大房。三房是小门小户出身,自然比不上大房给谢老太带来的利益,三房拗不过谢老太,只得眼睁睁看着孩子离开自己,还被老太禁足偏院。谁知孩子还没足月,三房便郁郁而终。   邓夷宁想了想,说道:“那他是被大房养大的?他知道自己的生母是谁吗?”   李昭澜摇摇头没回答,自顾自往下说。   禅师澄夜的出生,于谢家来说既是好事,也是坏事。在三房被大夫确认怀上澄夜的第五日,边关传来了谢元叙的死讯。推算消息延误和赶路的时间,正巧与三房传出喜讯是同一天。更为巧合的是,澄夜的生辰和谢元叙是同一天。   一次次的巧合让谢家不得不信命,谢老太太失去儿子大病不起,勒令全家不再插手朝堂之事,还不等一家人离开宣州,谢元叙伪造诏令和弑上的消息传遍了大街小巷。   谢元叙杀的,是南平老侯爷之孙。   这南平老侯爷是何许人也,前朝开国功臣,与太祖皇帝可谓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江山初定后,受封三代不拜、入朝不趋、剑履上殿之尊,是先皇登基前最为倚重的老臣之一。膝下三子皆年少有为,一女入宫为皇子妃,而南平老侯爷之孙自幼在军中长大,二十未满便已立三城五战之功,堪称少年英杰。   也正因如此,谢元叙弑杀之名传出后朝野震动,百姓哗然。可依旧有百姓念着谢元叙戍边多年的功绩,不信他会痛下杀手。朝中诸臣皆为南平老侯爷庇佑,都主张彻查此事,可那时正值先皇登基,根基未稳,既要安抚旧臣,又不愿袒护此事,便将此事交给三司法联审。所谓伪诏一事更是人证物证全在,谢元叙就算是八张嘴也说不清为何从他的帐房中搜出伪造玉玺。   一纸罪名,谢家上下尽数除名削籍,但念在曾护国有功免除死罪,全家流放千里之外。那时澄夜禅师尚在襁褓,谢老太不愿让孙子受苦,便派了人将孩子丢弃在青禁台门前,这才让谢家留有后代。   邓夷宁听得心头一震,不自觉担忧起来:“那青禁台就这么收了他?不怕引火烧身?”   李昭澜笑了笑,摇头道:“将军以为,先皇当真不知此事?青禁台讲缘也讲心,澄夜自小不哭不闹,眼中丝毫没有婴儿该有的懵懂,被渡法真人一眼相中,收于庙里。”   良久,邓夷宁才仰面朝天倒在床上,有些许感叹:“难怪那日与他谈话,满口都是佛说礼义,未曾想他竟有这般凄惨的身世。”   “或许吧。”李昭澜低声附和,“可他亦是被庇佑的,谢老太虽固执古板,却在生死关头护住了谢家最后一丝血脉。算是善恶参半。”   邓夷宁嗯了一声,想了想又问:“那他是怎么从佛家弟子变为禅师的?”   李昭澜侧目看着她:“其实二者并无两样,只是澄夜不必削发罢了。后来他成为医师,常常下山治病救人,佛家念及他的恩德,便抵了削发一事。”   邓夷宁若有所思地看着纱幔:“如此说来,这谢家和季家算是世家仇恨。谢家武将之门,却落了个不问尘世的后代;季家世代文官,偏偏落了个武将后代,造化弄人。”   她打了个哈欠,背对着李昭澜安心睡下,而她身后之人却迟迟未能合眼。半个时辰后,李昭澜缓缓睁眼,轻手轻脚走出了厢房,消失在黑夜之中。   次日,邓夷宁醒来之时身侧的位置早已凉透,隐约听见小院之中传来一阵低声交谈。她简单收拾一番,出了门,看见季淮书与他对坐饮茶的身影。   “一大早的,二位好兴致啊。”邓夷宁调侃一句。   季淮书拱手,礼道:“王妃。”   邓夷宁一笑:“大人免礼,不必拘束这些。”   李昭澜替她倒上一杯茶:“来得正好,季寺卿刚传来一份新消息,将军或许会感兴趣。”   她一口饮下:“什么?”   李昭澜又满上:“舒梅离开之前,给她同屋的姐妹留了一封信,称此信只能交给本王。而我们三人昨日去芙仙院被那女子瞧见,便四处打探本王的消息,这才将信交与季寺卿。”   “在何处?可让我瞧瞧?”糕点在口中化开,邓夷宁含糊了一句。   季淮书取出那封信放在桌上,她便迫不及待地拿起打开,读了起来。开头短短几行介绍了自己与映冬姑娘的关系,总结下来无非是熟络与信任几字。邓夷宁快速浏览,将目光落在后段——   舒梅以性命担保,映冬素心善良,决无半分插手此意。奈何无凭无据,以下所述皆为妾东拼西凑,惟愿诸君慎断是非。   映冬心悦之人并非陆少,而是周家公子周肃之,彼时一见倾心,自知卑微而不敢高攀,唯将情意藏于心。未曾想此事竟被鸨母察觉,遂遭禁足数日。适值其禁足之际,芙仙院百客盈门,陆英携各家公子至此寻欢,鸨母见映冬数日未接客,遂唤其前往。   怎奈次日小仆打扫房内,见映冬赤裸扑地,气息奄奄,昏迷数日方醒。妾曾问其缘由,她却闭口不谈,只余泪两行。其后妾察映冬精神每况愈下,屡见半夜暗中服药,追问之下,方知彼时被陆英数人强喂以一种黑色药丸。   妾劝她求医,她却言语陆英送其解药,若妄诊脉服药。性命难保。一日,她吐血倒地,妾私藏药丸一颗,持至医馆相问,大夫云:此药为毒,兴致高涨,一旦服用便须终身依赖,不可断续。   妾不忍其苦,意欲前去求助周公子,映冬却坚持不允,称若一句一言告知,她便断药自尽,便只能作罢。后为私探药成分,妾便每隔几日偷藏药丸,怎料她早有察觉,遂嘱妾藏好,而今已相赠诸君,望君明察。   映冬离去之日妾便心生泪意,心知她此行无归。盖因数日前陆英曾至,映冬虽未明言,妾却伏于门后,偷闻陆英之语:欲得解药,当以命偿。可映冬房中所藏之药,足可支撑一月。   此外,映冬亦曾暗售此药与他人,妾亲见数次,每每银数不同,然皆于接客之时交换。彼收银之后,为避鸨母查察,悉数藏于厢房门前绿盆之中,数日后与陆英交还。   邓夷宁的手指紧了紧,薄薄几页纸也压不住她心头升起的怒气。最后落在末尾的纸页上。   “妾自知微末,却想活的自在。妾听闻玉春堂同琼醉阁乃是陆英手笔,想来屡次步足芙仙院,定是另有打算。妾无别意,只求诸君明察,留映冬一条活路。”   信纸至此戛然而止,字迹也顿在最后那个“活”字下边,半边晕着一道墨痕。   季淮书看着她,不言不语,李昭澜将茶盏放下,发出一阵轻响。   “这信尾所言,可有查证?”   季淮书点头:“粗略证实一二,别的还在探查之中。陆英确实在琼醉阁失火后屡屡步足芙仙院,但从院内别的姑娘口中得知,映冬早早便与那周家公子相识,我派了人去寻他,几日便会有消息。”   邓夷宁听着这话,意思是他还不知道周肃之与李昭澜认识。她瞥了李昭澜一眼,始终觉得有哪儿不对,隔了半晌才想明白。   “对了,魏越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玲蓉 “所以,你   一连好几日, 魏越都在南雁楼收拾烂摊子。   南雁楼落在宣州林郊,堪比世外桃源,通往南雁楼的唯一一条路便是林郊河畔往重山之间的河道。南雁楼虽称为楼, 却不止是一幢楼。前邻长河,后靠山峦,楼台亭阁错落有致。自上观之, 其形状宛若一只展翅高飞的大雁,故而得名南雁。   而南雁楼的楼主钟离邺可谓是鼎鼎有名的江湖大侠, 五年前就已名震四海, 一手青鸿剑快若惊雷,无人能敌。只是后来不知何故骤然从江湖隐退, 不过半年, 这南雁楼便建成。   江湖传言,忽然拔地而起的南雁楼楼主便是钟离邺,可无人见他颜面, 便也不得而知。南雁楼出面的二当家是楼兰贺荆, 三当家便是楼影魏越。魏越手底下有两个看门的, 一个是楼霜云非,另一个是楼焱尤晖。   魏越这次回来,便是收拾这两个看门的。   一个月前, 贺荆彻查从南雁楼流传出的那批鳞无散时, 意外得知太子殿下身边的司徒桦曾打探过这种毒药。南雁楼在郅州的分部不大,表面虽做的是工匠勾当,却也干收集买卖的活儿。   也就是这时,贺荆查到了黑鲨。   顺着黑鲨这条线,贺荆查到了一个叫陆英的人,他与南永州的盐商走的格外近, 二人似乎也没什么别的交易,可那盐商却总是隔三岔五差人给他送钱。贺荆为了一探究竟,便将陆英在遂农干的那些破事交给了楼霜楼焱二人。   尤晖是出了名的包打听,几下便将宫中派人明察登闻鼓一事弄得明明白白,云非本意是想让尤晖盯着陆英的行迹便可,谁知一个没看住,尤晖便绑了一个跟陆英亲近的青楼姑娘回来。   此时此刻,尤晖正规规矩矩跪在刚回来的魏越面前,脑袋低垂,手掌撑地,嘴角还挂着没笑完的谄媚:“楼影小少主,咱有事儿就明说,别这般瞪我,整的挺害怕的。”   魏越气不打一处来:“你绑人家姑娘干嘛?吃饱了没事干?”   尤晖连连摆手:“不是不是,那陆英喜欢那姑娘,我寻思找她问问,没准那姑娘知道陆英点什么事儿。谁知道陆英没心没肺,听说那姑娘好几天没露面,连眼皮都不抬一下,转头就换了个新的。”   “那你问出什么了吗?”魏越不想纠结这些烂事。   “那女的嘴硬得很,一问三不知。”尤晖摇摇头,越说越委屈,眼睛稍稍往魏越脚边瞟,担心下一刻被他一脚踹飞。   屋内一时没人说话,云非也低头沉默,直到魏越随口一问:“那姑娘谁啊?”   “青楼姑娘,叫什么冬。”   “哪个字?”魏越挑了挑眉,直觉那名字不大对劲。   一旁的云非挑了挑眉,替他回答:“映冬,冬日的冬。”   魏越噌的一声起身,眼神骤然凌厉几分:“映冬?”   尤晖被他的神色唬住,忙解释道:“对对对,那姑娘是被我在林郊的一辆马车上拦住的,她似乎是要离开遂农。本来当时没想着绑回来,可她见我就大喊大叫,还死命跑。眼瞅她就要跑回街道,我这才——实在是没办法,真是下下策。”   魏越指着他的鼻子,颤抖了许久,也只问出三个字:“她人呢?”   尤晖愣了一瞬:“在地下室呢。”   “带我见她。”魏越瞥了他一眼,“她若是有半点差池,不等楼主动手,我先要了你的狗命。”   尤晖连忙起身,嘴里打着哈哈:“好好好,她在里面好着呢。都是好吃好喝伺候着,饿了有食,冷了有衣。要真少了一根头发,不劳楼影小少主动手,我先自行了结。”   南雁楼后院偏西有一隅,有处密闭石室。沿着石室密道一路下行,洞中越发漆黑。尤晖提着灯笼在前引路,魏越跟在后头,神情阴沉得能直接杀人。两人一路无话,魏越第一次觉得这密道如此狭长,越走越不耐烦。   到了门前,隔着木栏瞧见躺在床上的女子。和尤晖说的一样,桌上摆着一堆吃完的残羹剩饭,木板上铺着一层厚厚的稻草,还有一层棉被。   女子背对着大门,听见响声虽没动,但开了口:“刚吃过饭,怎么又来了?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映冬姑娘。”魏越站定,声音低沉。   映冬背脊一僵,僵着嗓子开口:“什么映冬,我说过了,我不是你要找的人。”   魏越沉默不语,少顷后,淡声道:“苏青青和寇瑶,她们你总认识吧?”   映冬猛地睁眼,起身看向魏越,面上依旧强撑着镇定,眼中却已明显慌乱:“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我不认识你,放我走!”   魏越步子一迈,进入房内,此刻尤晖还算得上有眼力见,关上门退到一旁。可地牢空旷,二人说的话一字一句都留在他耳里。   “这件事是姑娘误会了。”魏越指了指门口的尤晖,“他是我的人,查到陆英要对你下手,这才迫不得已将你绑在此处。你可以离开,但离开之后陆英一定会杀你灭口,因为你知道了他的秘密。”   映冬心里忐忑,表情也有些失控,魏越清楚地看见她微微颤抖的手指。为了掩盖表情,她背过身去,说道:“我听不懂公子在说什么,既然是误会,便将我放了吧。”   “可以,不过在此之前,我想让姑娘看一点东西。”魏越点头应下,手心摊开一个精致的口袋,俯身将口袋放在床边的桌上,“姑娘先看,若是看完还想离开,我自会吩咐手下安排姑娘去一个安全的地方。至于之后的事,全看姑娘的命数。”   映冬缓缓转头,目光从上到下扫过魏越,最后落在那口袋之上,迟疑片刻才慢慢地拿起,将其打开。   在打开之前她想过无数的可能,怎料入目的却是一颗颗熟悉得令人发指的黑色药丸。那些药丸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苦味,在火光的照映之下泛着光泽,勾起她一次次噩梦般的回忆。   “啊!”   她像是被烫到似的,猛地一甩,口袋砸在桌角,洒了一地。药丸滚在石地上,好几颗沿着石缝滚向墙角,发出零零碎碎的响声。   “你疯了吗!”她声音一颤,连退几步,眼神死死盯着那堆药丸,脸色已惨白如纸,双唇颤抖着,一点血色都看不见。她忙手忙脚抓起一根木筷子死死抵在自己脖子上,近乎崩溃,“滚!滚出去!”   魏越止住脚步,沉声道:“好,我退后。”   他手一挥,尤晖上前打开房门。两人退了出去,门没有再次上锁。火光在石壁间晃动,照得他半边脸不断跳动。   “若还是不信,我再让你看一样东西。”说罢,他缓缓从怀中取出一块令牌,映冬凝神细看,模样竟与上次在芙仙院瞧见的一模一样,手一愣,筷子滑落在地,发出脆响。   她盯着那块令牌,瞳孔急剧收缩,整个人像被抽干了魂魄似的。踉跄几步走向魏越,伸手想要抓住那令牌,魏越却先一步收回手,让她扑了个空。   “你……你怎么会有这个?”映冬声音发虚,泣不成声。   魏越没有回答,而是找了个借口支开尤晖,尤晖瘪瘪嘴,提着灯笼离开地牢。房中重归于静,只有映冬断断续续的抽泣回荡在空旷的房间内。魏越看着她逐渐下蹲的身影,往后退了一步。   映冬以为她要离开,急忙开口:“我说!只要留我一条命,你要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被绑架至此对映冬来说算是幸运的,因为她发现陆英从头到尾都在骗她,给她吃的药也不是什么续命的。刚到地牢那几日,映冬还庆幸自己死后能有人收尸,除了每天来几个将她架在刑具上,逼问她陆英的事情,她不能说也不敢说,因为来的所有人她都不确定是否与陆英有关。   在地牢的第三日,她的身子越发虚弱,半夜常常咳血而醒,可一旦到了白天就跟个没事儿人一样,她甚至有些轻快。第四日,她吃过午饭后不久便倒地不起,直到傍晚来送饭的小吏瞧见,还是贺荆叫了大夫过来给她瞧病。   大夫说她只是气血虚弱,并无大碍。映冬不信,不断追问后得知自己身体确实并无大碍,她这才知晓,原来陆英从头到尾都在骗自己,而她服下的药丸正是让她不断发热和吐血的毒药。   “就是你这袋子里装的。”映冬缩了缩脚,将自己团在一起,“你这腰牌,是衙门来的吧?”   魏越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映冬扯了一抹笑,继续说。   那日的诊断让映冬明白了两件事,陆英跟四年前的玉春堂大火有关,以及陆英让她吃的药和借她手兜售出去的药是两种。   “四年前玉春堂的大火不是报复,而是逃离地狱。”映冬起身走向小饭桌,用手抓了一把冷掉的米饭胡乱往嘴里塞,“陆英婚后仍旧是风流成性,就算是孩子都怀上了,也依旧改不了吃屎的毛病。与芜溪姐吵架之后他跟个没事儿人一样,玉春堂照去不误,每次都是左拥右抱,还给鸨母银子,让鸨母去象姑馆叫几个男妓一起,真的是恶心透了。”   四年前,距离花魁大赛还有一百九十三天,映冬记得那日下了好大的雨。   玉春堂举办的花魁大赛在整个沧州来说都算是鼎鼎有名的存在,因为夺得花魁的姑娘,会在当晚向观赏花魁大赛的所有百姓散钱,少则几枚,多则一吊。   她们的花魁比赛不止玉春堂的姑娘能加入,其他青楼的姑娘也可以,但细数历年的记载,就没人从玉春堂手中夺走花魁之位。玲蓉就是冲着这点希望,没日没夜扎根在艺技院习琴棋书画,盼着先一步入鸨母的眼。   那日同往常一样,她从小院出来,撞上了从屋内出来的满身酒气的芜溪。眼看着芜溪就要倒地,她急忙上前一步扶起:“芜溪姐,怎么喝了这么多酒?房里是谁?这么没良心,竟让你醉成这副模样。”   芜溪摆了摆手,嘴里含糊不清:“不碍事的,你今天可是还要去艺技院?快去吧,别耽搁了你,我自己能回去。”   “不去了,一日不去也无妨,我先扶你回房间,待会儿鸨母瞧见你这副模样定是又要责骂一顿。”   芜溪没法说话,任由姑娘搀扶着她走回楼上。玲蓉忙前忙后,又是打热水擦身子,又是替她偷偷煎药,这一睡便是一天一夜。   等次日她醒来,整个玉春堂都变了。   睁开眼看见的不是玲蓉,而是鸨母那张厚施粉黛的老脸,脸上是极不耐烦的神情,双手抱臂坐在床尾,嗓音尖利刺耳:“哟,还知道醒啊,以为你一睡不起了呢。起来瞧瞧吧,你干的好事儿,一群晦气的玩意儿。”   芜溪脑袋还发晕,只觉浑身酸软,努力回想却只能抓住零星碎片:“阿妈,怎么了?”   “哟,还怎么了?你干的好事儿你不知道,怎么着,打算把这口锅扣在我们玉春堂的头上啊?”鸨母冷笑一声,举手投足间满是对芜溪的嫌弃,丝毫没有往日与陆英在一起的好眼相待,“还躺着作甚,还要我这个老婆子亲自来扶你起床呢?”   芜溪撑着脑袋起身,身子摇摇晃晃,起身时还有些踉跄。她问:“阿妈,昨日陆公子带了些好酒,芜溪贪心,这才多喝了一些。”   鸨母翻了个白眼,“昨日?还真当自己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小姐呢,都睡了一天一夜了,衣裳穿好,跟我去个地儿。”   “阿妈。”芜溪叫住她,环顾一周没有看见对床的玲蓉,“我记得是玲蓉带我回来的,今儿怎么没瞧见她?”   鸨母背对着她,侧过脸,满是鄙夷地说道:“哟,还以为你当真是没良心,这会儿想起来了?那走吧,衣裳还穿不穿了?”   芜溪简单在外面套了一层外袍,跟上鸨母的步子。脚刚踏出房门,她便觉今日的玉春堂有些不同。   平日里这个时辰都是小仆在收拾房间,一层大多是来喝酒的百姓,但此时却异常安静。走廊散落着各种酒杯、撕碎的布料与披帛,小仆不知所踪,就连大门都紧锁着。   “阿妈,咱这是去哪儿啊?”   “走就是了,哪儿那么多话。”鸨母领着她在小院前停下,心中升起一丝疑虑,还未开口,便见鸨母抬手叩门。   咚咚咚,三声沉响。门内静默了一瞬,片刻后传出一道男人的声音:“谁?”芜溪一怔,那声音纤细柔美,总觉得耳熟,却一时想不起是谁。   鸨母掐着嗓子回答:“是我啊。”   门内人似乎顿了一下,随后传出几声动静,从里头打开来。映入眼帘的是那晚徐公子带来的那位男妓,一身薄纱未解,眼下浮着一圈青影,却依旧朝着鸨母点了头。   芜溪跟在身后踏入门槛,那男妓眼疾手快又将门关死,顺手锁了门闩。这般神神秘秘,更是叫她心中愈发不安。正要张口发问,便看见院中假山影影绰绰立着几人。顺着鸨母的脚步走过去,转过假山,几道身影赫然映入眼帘。   为首一人穿着妥帖,但依旧是前几日的那身衣裳,背脊挺得直,转过身露出一张熟悉的脸。他的脚后放着一卷草席,一端露出两只瘦削的脚。芜溪心口一紧,身子微微颤抖,不祥的预感猛然蔓延至四肢。   她哽住嗓子,声音有些虚:“阿妈,这是什么意思?”   鸨母冷哼一声,面上没了刚才对陆英的笑意,只翻了个白眼,翘着手指往一旁去了。芜溪咬着唇,强稳心神往前迈了一步,朝陆英走近:“陆公子,妾身不知发生了何事,还请陆公子言明……”   陆英看向她,目光里带着柔和与惋惜,上前将她揽进怀中,手掌落在她背后,一下一下轻拍着,低声道:“是……玲蓉。”   “玲蓉她、她怎么了?”几乎是一瞬间的事,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落。   陆英沉默了一瞬,似乎也有点悲伤:“她昨日趁着我们在房中喝得有些醉,将我们放在桌上的那壶酒喝了个精光,然后一头撞死在了桌角。”   轰然之间,芜溪只觉天旋地转,耳边嗡鸣作响,脚下一软,几乎站立不住,全凭陆英双手将她扶住。她嘴唇发白,踉跄地挣开陆英的搀扶,扑通一声跪倒在草席边,颤着手揭开那卷草席。   一张惨白无血的脸赫然映出,额角是一片青紫,还有风干的血渍,正是陆英口中撞桌角而死的玲蓉。   芜溪跪在地上,身子一寸寸蜷起来,无声哭泣,却泪流满面。泪珠滴在她紧握的双手上,她张了张口,却发现自己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风从墙院穿透而过,卷起几片枯叶,也将芜溪鬓角的发丝吹得凌乱。她垂首凝望着那张熟悉的面孔,心中五味陈杂。玲蓉的手早已僵硬如冰,她竟没有发觉玲蓉手指的茧快与她一般厚了。   “玲蓉是爱喝酒不错,可也不是什么酒都喝,一定不是这样的。”   陆英未答,鸨母却哼了一声:”谁知道她心里憋着什么苦水,你们一个个都矜贵得很,谁顾得过来谁?她自个儿喜欢喝酒,又自个儿找死,难道还要旁人担着不是?”   徐知宣狠狠扫过去一记眼神,鸨母骂完就闭了嘴,还拍了自己几下。陆英拍了拍她的肩头,小声道:“其余的我们也不清楚,但仵作已经来过,查明确实喝了不少的酒。只是我的酒你也知道,里面有不少药材,女子喝了便会神志不清,她身上的伤就是这么来的。”   芜溪双肩颤抖,像是听不见陆英的回答,对着玲蓉僵硬的手一个劲哈气,像要将双手捂热。   “芜溪,”陆英轻声唤她,弯下腰想扶她起身,“先起来好不好,冷风这么大,别着凉了。”   她猛地一挣,将陆英的手推开。再抬头时已经不再流泪,嘴角有些许抽搐:“是你带的酒,是你杀了她,你这个杀人凶手!我要去报官!你别以为你的那些药丸我不知道,你就是个恶魔!”   陆英站在原地,眉头皱得死紧。芜溪对着他发疯一般嘶吼,眼神怔忡,像是彻底疯了。他素来讨厌女子哭闹,那些软弱的、撒泼的模样早就看得腻了,可此时此刻,看着芜溪蜷伏在地的模样,连声音都带着撕裂似的沙哑,他竟一时说不出宽慰的话。   “你这个疯子!”芜溪喊完一句又一句,终于是耗尽力气瘫倒在地,眼神发直,嘴唇也哆嗦个不停,连指尖都在发颤。   陆英站在她身侧,静静低头看着。而后,又转头看向鸨母,吩咐道:“她这副模样不好叫人看见,惊着其他姑娘就不好了。芜溪这是被吓着了,玲蓉死前与她关系最好,忽然出了这等事,任谁也受不住。”   鸨母正低头发愣,一听这话连忙点头:“全听陆公子吩咐,那就让芜溪暂时住在这个小院的偏房,就说她被陆公子带着去了别地儿,过些时日才回来。”   陆英点了点头,目光还落在芜溪身上,眉心隐隐的痛似乎从她无神的双眼中透出。他沉默片刻又叮嘱几句:“记得找个嘴严的大夫来瞧瞧,再送些安神的汤药来。”   鸨母快脚离开,院中静下来,天光昏沉,风吹得枯枝乱响。徐知宣倚着门框看了一眼,臂弯里揽着的男妓低声说了句什么,惹得徐知宣一阵发笑。二人转身离开时还故意踏碎几片枯叶,发出清脆的声响。   此时彻底只剩陆英与芜溪二人。陆英缓缓走近,蹲下身,伸手想替她拂开脸颊边垂落的乱发,却在触及那一缕冰冷前,硬生生止住了动作。   他盯着芜溪的头顶,轻声道:“芜溪,你若真觉得我害了她,就调理好身子再去报官,等官爷来抓我下大牢。”   芜溪没有回应,只是死死抱着草席,嘴里轻声喃喃:“玲蓉……玲蓉……”   陆英陪着她在院中待到天黑,最终因身子撑不住又一次昏了过去。再醒来时玲蓉已经下葬,那间房已被打扫得干干净净,芜溪在房中看不见任何痕迹,可每到夜晚她总是睡不安稳,觉得自己忘了什么事。   这不是她第一次从睡梦中惊醒了,至少在小院被禁足的一个月里,双手双脚都已经掰扯不清了。鸨母让她离开小院的那个白日,阳光高悬头顶,照得人睁不开。   和她同住的姑娘又换了一个,是对门的映冬,平日里与她和玲蓉格外交好,她看出是鸨母安排过来的,只是她当真提不起兴趣,对着她扯了个笑便爬上床,又睡了过去。   这种颓废的日子没持续多久,映冬实在是于心不忍。某日半夜,她见芜溪从床上坐起发愣,忍不住告诉了她一件事。   “那日发现尸首的小仆去呼鸨母时,我就站在鸨母房门外。”   芜溪的手一颤,有了动静,映冬见她有反应,松了口气,继续道:“前一晚我丢失了一个镯子,是一位公子相送,但那日起得晚,小仆将三层已经扫了个遍,我只得去找鸨母。竟意外听见那小仆说在小院发现玲蓉姑娘的尸首,陆公子一行人也在里头。”   芜溪终于抬头,正眼看向她:“什么意思?”   “我也不知道,但听小仆说房门是开着的,不然也不会贸然进去。小仆进屋就瞧见屋中躺了一群人,玲蓉……玲蓉是赤裸着躺在床上,头吊在床沿,睁着双眼,身上还趴着……钱、钱三郎。”   映冬话音放轻,语气里裹着说不出的酸涩,说着说着便逐渐发紧,鼻尖一酸,泪珠猝不及防滚落下来。   脑中似乎有根琴弦被绷断,芜溪想起是何不对了,那日她被鸨母带着去小院时,院中只有徐知宣一人。脑中的记忆开始不断浮现,她捂着脑袋,随后疯狂捶打,最后泪流满面。   “我想起来了,映冬,我全部都想起来了!”芜溪紧紧握着映冬的手,“是我害死了她,是我!”   映冬依旧摸不着头脑,抹了抹下巴挂着的泪珠:“阿姐,什么意思?什么叫你害死了她?这话不能乱说!”   芜溪断断续续说着,映冬拼凑了个大概。原来那日早上芜溪被玲蓉搀扶着回了楼上厢房后,还托玲蓉回到小院的房中,去取回落在房内的一个玉佩。   那个玉佩是蕊音留给她的,与她亲近的姑娘们都知道这件事,所以玲蓉才会独自返回房中去拿。   “我醉了,说的都是胡话,她怎么就信了啊!”芜溪双眼通红,在房中昏暗烛火的照耀下显得更为狰狞,“是我害死了她!她要是不去就不会死的,都是我的错!”   “不会的阿姐,玲蓉不会怪你的,那块玉佩对你很重要,但对玲蓉来说你也很重要,她是担心你才去的,你别这样阿姐,我害怕……”   映冬急忙上前握住她的手,一边安慰,一边同她抱在一起,哭得浑身发颤,哭得肝肠寸断。   芜溪摇着头,双手死死捂住耳朵,像是要把脑海中的声音隔绝出去,喉咙发出一阵低低的呜咽声:“陆英那群人吃药的,他们吃的药让人发疯,玲蓉一定是吃了那药,又被他们……”   说到最后一句,她陡然哽咽住,再也出不了声。   当晚两人都没再睡下,而映冬也恢复了往日那般,依旧笑脸相迎,就连鸨母都觉得这件事过去了,但只有她两人知道,这件事过不去。   “所以,你们谋划了后来的一切?”魏越早已进了牢房,挪了木凳坐在大门边,远远望着映冬,“你提议的放火脱身和伪造尸首?”   “是我,与姐姐无关。早些年我看过衙门办案,那些无名尸就被丢弃在山后的一个坑里,去找一具与玲蓉的尸身不难,可还是费了些时日。玉春堂白日不让出门,只能是半夜悄悄偷跑去后山。那里太臭了,身上的那些味道胭脂粉都盖不住,真的太臭了。”   映冬强压着心绪娓娓道来,指尖攥紧衣袖,眼底水雾弥漫,再也撑不住,低声啜泣起来。   “玲蓉的坟,是你们堆的?”   映冬抽泣两声,摇头:“不知道,我和芜溪姐姐没见过。”   魏越有些诧异:“没见过?陆英没告诉你们她葬在何处?”   万般心绪涌上心头,压制下去的难过再次翻涌而上,她歪着头,任由泪水打湿脸颊:“没有,他只字不提,只说给了她一个好的归宿。后来问过几次,都是生硬地转开话题,再后来也不问了,因为他怎么问都不说。”   悲从中来,魏越沉默了好一会儿,手指不断绞着。   “也就是说,”他缓缓开口,“她到底有没有入土安身,你们也不知道。”   映冬垂下眼睫,声音里带着苦涩:“不知道,其实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到,她死的时候是什么模样我全然不知。”   魏越哑然片刻,再开口:“那你是如何想到用大火遮掩芜溪的身份?”   “大火一烧,什么都没了,更何况是一个青楼女子的身份,反正也无人在意。”   对方身居高位,她们是被唾弃的人,纵有满腔执念和不甘,可终究无力抵抗。   魏越看着她快要将自己哭晕过去,蹩脚地开起了玩笑:“乱葬岗的那些冤魂,难道你不怕那些冤魂回来找你?”   “怕啊,怎么不怕。”映冬的声音低下去,并未觉得很好笑,“我那时候每天都怕得睡不着,芜溪姐梦里总叫玲蓉的名字,有时候还会突然坐起,掐着脖子喘不过气。我也做梦,梦见后山那些尸首一个个站起身,边笑边往我身上扑,可梦做多了便也觉得没什么奇怪的。”   她说着竟也笑了,笑得眼睛发红,像是已经分不清回忆和现实。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吗?因为我们比起活着,更怕像玲蓉那样死了都无人收尸,被虫蚁啃咬,被野狗吞噬也不得而知。”   魏越揉了揉眉心,像是在消化她这番话。过了半晌,他叹了口气:“你们一群无权无势的姑娘,是如何想到这些的。”   映冬红眼瞪着他:“姑娘又如何?姑娘想做的事,难道就比你们男子差吗?”   魏越点点头,叹了口气:“说说大火吧,谁计划的,又是如何放的?”   “没什么好说的,找了些干草堆满玉春堂,一把火下去就没了,只是离开时费了些力气,险些没能逃出来。”映冬伸手撩开自己的裤腿,“这烧伤就是在那场大火里留下的,很可怕吧?”   魏越不理解她这番话:“玉春堂那些无辜的人呢?跟你们一起同进同出的姑娘呢?你就不怕她们也会烧死在那场大火里?”   “想过。”她不断点头,眼圈的红却渐渐没了,被一片死寂代替,“可那又怎样,她们也该死啊。陆英起初是没看上芜溪姐的,要不是那场花魁大赛,她不会被陆英选中的。”   魏越皱眉,下意识反驳她的话:“你不能这么说,她们也是无辜的。”   “是,都是无辜的人,只有芜溪姐不是,玲蓉姐不是,”满腔怒火褪去,映冬的表情生出几分啼笑皆非的嘲讽,等到笑意缓缓褪去,也只剩沉沉无力,“所以她们就该死,对吗?”   魏越望着她,半晌没说话,牢房里静得几乎只剩呼吸声。   许久,他起身打开牢房大门:“这里是安全的,我会带你去一个更为安静的房间,只要你不离开,这里就是最安全的。”   “我不想走了,太累了。”映冬拒绝了他的提议,“这件事就别告诉昭王妃了。”   魏越不解,回身投过去一个疑惑的眼神,映冬只是笑笑没回答。   离开时,牢房的大门也没再落锁,映冬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抱着自己坐回了角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寻找 “你们难道   邓夷宁一行人从小院出来后直奔县衙, 沿街一路都是还未安置的百姓,皆是衣衫褴褛的模样,丝毫未见赵振所说的安顿妥帖。   季淮书俯身随口问了几人, 都说是这几日才来的,官府那边要排队才能领粮。他闻言皱眉,回头望了眼那条蜿蜒数丈的长队, 个个都面黄肌瘦,还夹杂着孩童哭声。   “我们排了三日还没排上, ”一位抱着孩子的老妇颤声道, “那些人说登记在册的民籍优先,可我们一家老小连个能识字的都没有, 连名字都上不了这里的县册。”   邓夷宁轻声一哼, 随即扭头对随行几人道:“去,把前街药铺剩的药都买回来,再叫人去府上拿些干粮来, 就说是昭王见不得百姓受苦, 出手相赠, 不许说是官府。”   李昭澜二话不说递了钱袋子,交代好一切事宜后便直奔衙门而去。还未入官府门内,邓夷宁便听见门内赵振与百姓的争执声。   “……知县!我们两家是按时交的赈粮, 怎么就成了虚报?”   “是啊!若不是这次大水, 我们怎会拿田契来换命!如今却说我们私藏?分明就是有心之人栽赃!”   “肃静!”赵振在堂上一拍惊堂木,面色威严,“私藏粮食,意图哄抬物价,本官自有分辨,休得狡辩!”言罢, 他瞧见门前入内的三人,本想发怒,却见李昭澜一脸淡漠地站在一旁,顿时吓得不轻。   “下官拜见昭王殿下。”   “无事吩咐,继续庭审。”李昭澜摆摆手,示意他走开。   赵振领命,回到堂上草草了结此事,带着谄媚的笑再次走向李昭澜,视线在他身上停了几分,又落在邓夷宁身上,最后才是季淮书。   “下官见过季寺卿,季寺卿可是为了安达乡义仓一事?实不相瞒,下官正竭力相助,一定尽快相助大理寺勘破此案。”   季淮书望了眼离去的百姓:“如此甚好,只是此次前来并非此事,而是另一桩命案。”   “命案?”赵振眼珠子转了一圈,没想明白,“还请季寺卿言明,下官属实愚钝。”   季淮书试探着问道:“你与那芙仙院的舒梅可是旧相识?”   赵振一顿,尴尬地笑了两声:“不知大人所言为何?可是发生了何事?”   “舒梅死了。”季淮书言简意赅,这倒是让赵振吓得不轻,连连摆手说与自己无关。   赵振吓得一抖,立刻跪在地上:“下官与那舒梅确是相好,可也只是你情我愿的关系,犯不着杀了她。下官当真是不知晓,还请季寺卿明察此事,还下官一个清白!”   李昭澜不吃他这套官话,直接逼问:“当真是清白?知县果真没有隐瞒之事?”   赵振疯狂摇头:“没有没有,绝对没有!”   李昭澜捻了捻手指上的灰:“那街上那些流民是怎么一回事?这么些时日还未安顿好,衙门就是这么办事的?”   “殿下息怒,衙门上下绝非意图怠慢此事,只是沧州知府催得急,称安达乡一事让沧州义仓岌岌可危。下官唯恐那新任之人办案乏力,这才想助他一臂之力,绝非贪功冒进。”   李昭澜看向季淮书,后者发问:“沧州义仓何时出了问题?本官为何从未听闻?”   赵振听此一问,脸色微微发白,眼神乱飘了一阵才堆起笑容勉强回答:“此事……也是不算大问题。去年沧州干旱,知府也知粮食收成不多,便让各家各户的粮税少了两成。哪成想今年暴雨,出了这档子事。眼下各个乡县都缺粮,沧州副守称若是五日之内不能找回丢失的那批粮,就让灾民齐聚我们遂农县,下官将百姓安置于街头也是无奈之举,只想让沧州知府知难而退,并无他意。”   季淮书眼神冷淡,说道:“可去年沧州干旱后,是朝廷拨粮补足义仓亏损,粮呢,为何不见?”   赵振犹豫不决,不知如何回答:“这……季寺卿,下官只是遂农县衙的小官,沧州之事怎是下官得以过问,此事还请季寺卿问询沧州知府。”   李昭澜表情凝重,微微摇头,季淮书颔首领会,单刀直入:“此事本官自会查明,可舒梅一事,还请赵知县鼎力相助,早日让姑娘入土为安。”   赵振淌着冷汗,勾起一抹丑笑:“一定一定,还请随下官而来。”   县衙后院正堂中,邓夷宁居上座,李昭澜与她身侧落座,季淮书则站在李昭澜身侧,三人垂眼看向躬身的赵振,听她说与舒梅的过往种种。   赵振今年四十有六,有一个过门妻子,因病早逝。膝下尚无子嗣,家中两位老人在三十多年前的一场饥荒里挨饿而死,如今是一名孤家寡人。他与舒梅的相识,如同其他男子去青楼找姑娘一样,只是恰巧是她。舒梅性子温顺,酒量也不错,一来二去的赵振也再懒得换姑娘,次次都去芙仙院,次次都找舒梅。   舒梅在芙仙院算不上容貌出众,身段也不似其他姑娘那般柔软,平日里除了赵振点名道姓,都是听老鸨的安排。她也是独身一人,从小就没了爹娘,能在芙仙院这种名声大噪的青楼里混个名头实属不易。赵振出手不算阔绰,可好歹是遂农知县,舒梅也算是得了官爷庇护。   这些,都与芙仙院老鸨所说一一对应。   芙仙院每月上缴的月钱不多,舒梅算不上大富大贵,可每月还能有余,这事儿除了受宠的大小花魁和那些被富贵人家公子钦点的姑娘,舒梅算得上是独一人。可此事免不了引来一些另眼相待,姑娘们合起伙来挑她的刺,甚至是截胡老鸨给安排的上工,舒梅总是笑笑而过,不愿与她们发生口角,却总是惹来姑娘们更多的恶意。   “恶意?何为恶意?”   芙仙院的老鸨挥了挥手帕,笑道:“官爷说笑了,这姑娘间的恶意还能有什么,无非就是为了男人争风吃醋,搔首弄姿罢了。”   万慈巷陈家陈二郎生得俊美,却独独对舒梅那张脸痴心不改,可奈何楼中还有其他姑娘心仪陈二郎。陈二郎改不了心意,姑娘们便只能对舒梅下手,但换来的只有陈二郎的心疼。   陈二郎也是个痴情的种,明知舒梅对任何人都不动心,也知她受着赵振的庇佑,可迟迟是放不了手。听闻赵振也没少给他使绊子,不是差人去他家门前找麻烦,就是找他爹娘生意摊子上的麻烦。   邓夷宁忍不住问:“那这舒梅姑娘到底心仪哪家公子?”   “她就是个没心没肺的女人,谁都不喜欢,就喜欢钱。”老鸨抬起手帕在鼻尖前挥了挥,满脸嫌弃,“可能谁给的多就喜欢谁,这事儿我也是一知半解,当真是不了解。”   季淮书追问一句:“赵知县平日里可有打她骂她?”   老鸨掩唇一笑:“官爷又说笑了,这来这儿男人都是找乐子,可劲疼还来不及,何故打骂一说。再者,赵知县也不是那种人,平日里虽是抠搜了点,但为人还是不错,没少替舒梅出气。”   邓夷宁插嘴:“替舒梅出气?是欺负她的姑娘?”   “是,但也不全是。”老鸨的手帕左手倒右手,挥了一下,身姿不是一般的矫揉造作,“这大伙儿都知道赵知县在我们芙仙院有个相好的,求人办事找不见赵知县,那自然是找上她了。办事不得给个小恩小惠的,有些人性子好,办不成就算了,权当做个顺水人情。可有些人就不同了,那心眼比芝麻还小,舒梅若是不答应,就天天踏我这芙仙院的槛。那再者没心眼的,直接威胁上她,这还是小事。反正说什么的都有,赵知县自然见不惯他们欺负舒梅,看在舒梅的面子上管了不知多少破事烂事,搞得我这好好一青楼倒成全了他们办官差。”   “收了银子,就别说这些话。”邓夷宁可不惯着她。江湖规矩她也懂,这老鸨能混迹出名头自是少不了手段,在其中收点小钱也不算过分,但看她这副架子,想也不想定是从中敲了不少钱。   老鸨讪讪一笑,眼神飘忽:“对了,这舒梅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惹得几位多次登门造访?”   “不该打听的别瞎打听,管好你的嘴。”   “是是是,闭嘴,绝对不说。”老鸨佯装拍拍自己的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哦了一声,“我想起来一件事,不知跟她离开有没有关系。”   李昭澜抬眼看她,不言而怒。   鸨母收回表情,忽然正经了起来:“这舒梅跟映冬不是好姐妹嘛,平日在楼里除了接客几乎是同进同出的,可就在上月中旬,她俩忽然大吵一架。正是夜黑,寝房有些姑娘都睡下了,愣是被她俩的吵架声给弄醒。不过这事儿还是次日听她们隔壁房小椿说闲话时听见的,本来没放在心上,今儿您几位来这才想起。”   季淮书点头:“还劳烦您走一趟,请这位姑娘前来。”   “这就去。”老鸨摇着身子走出房中,不出片刻,身后便跟着一个文文静静的姑娘。那姑娘显得有些局促不安,双手揪着衣裙紧紧不放,忙手忙脚行了个礼貌。身后的老鸨低声骂着,又是推搡又是指指点点。   “你先随我出去吧,王爷和季寺卿想跟姑娘单独说说。”   老鸨连忙点着头,临走时还不忘再叮嘱那姑娘两句,三步一回头,生怕那姑娘扭捏的样子得罪了两位爷。   邓夷宁走在前头,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芙仙院的事,从花魁大赛聊到纳姑娘入院的种种事宜。   这老鸨早年间也是从青楼出来的,那时在郅州一家不起眼的小青楼,后来遇人不淑,对男人死了心,这才远走他乡来到遂农县做起这勾栏生意。她刚来遂农便知这已然有玉春堂和琼醉阁两家叫得上名号的青楼,但她哪儿是服输的主,买不起主街的地就在边角建楼,最先是一栋楼,后来逐渐扩大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你说我们这做生意的,若真没个跟你较劲的主,还真做不下去。我自诩不是什么经商的料,可我自打建起这芙仙院,就没少在玉春堂跟琼醉阁身上偷学,这一下少了俩,心里还怪不舒坦的。”   邓夷宁停在小院门前,问道:“听闻芙仙院收过四年前玉春堂的姑娘和鸨母,可有此事?”   “对,是有这么一回事。”老鸨领着邓夷宁走到小院里,院里早已打扫得干干净净,看不出曾有过那么一出闹剧。   “大概是四年前,玉春堂那花魁放了火——”   老鸨刚说了个开头,就被邓夷宁突然出声打断:“花魁放火?这是何意?”   “这——”老鸨忽然顿住,然后笑道,“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当时官府结案用的是意外失火,外人不知也罢,不过干我们这档子事的,万事都应小心为好。”   “玉春堂每隔四年会举办一次花魁大赛,那女子应是第六届的魁首,就是被陆家公子瞧上眼的那位。那姑娘可是个好苗子,身子软嗓音也软,都说是白白便宜了陆公子那放荡之人,我觉着也是,若那姑娘在我芙仙院的名头下,早……”   邓夷宁轻叩石桌,打断她:“说重点。”   “对对对。”老鸨尴尬一笑,扯回话题,“那玉春堂失火后逃出来的姑娘无处可去,毕竟卖身契还落在那老婆子手上。她为了拿钱,低价将这些姑娘们的卖身契卖给各大青楼,我芙仙院也凑了几个热闹,挑了些姑娘进来,王妃上次来寻的映冬姑娘就是玉春堂出身。我们做买卖的自然讲究货物的出身与清白,不清不楚的人我们可不敢收,大家都留了个心眼子,问了一嘴这火是如何烧起来的。那老婆子只说是楼里的姑娘得罪了权贵,二人争吵之下不慎打翻了烛台,这才引起了大火。就这说辞,搁谁谁信?”   邓夷宁皱眉:“既然不信,又为何要收留那些姑娘?”   “我做的虽是上不了台面的生意,可老娘还是有德性的。”老鸨手帕一扔,起身侃侃而谈,“我楼中的姑娘多是被父母抛弃、被男人坑害的,她们愿意委身我自是不会拦着,可若是有男子强行逼迫,老娘第一个不答应。那些姑娘没了栖身之所,只能是拿着卖身契远走他乡,日后说媒都成问题,更别说过个好日子了。我不是什么高尚之人,却也见不得她们受到男人打骂,都是凭本事拿银子,为何要遭受世人冷眼对待。”   “我知道那老婆子说的是假话,可那又怎样,活下来不就好了。一场火而已,少了楼便再建一个,死了人便好生下葬转世投胎,为何要迟迟揪着那些旧事不放。”老鸨叹了口气,重新坐回石桌旁,“但花魁放火这事,我其实也是道听途说,那十几个姑娘入了我芙仙院的门,便是我芙仙院的人。茶余饭饱便少不了谈论大火之事,起初说是一个姑娘被公子灌多了酒,慌乱之中打翻了烛台;后来又说是一姑娘逃跑时不慎撞翻了烛台,说什么的都有,但话语之中都绕不开区区一个烛台。王妃,若是您,您会觉着这小小一个烛台能烧干偌大一个玉春堂吗?”   邓夷宁低头一笑,缓缓摇头。   老鸨得到首肯,语气又得意起来:“自然,我也不会信。可老娘今日能坐在这个位置,有些事便不得不信。”   邓夷宁追问:“既然不信,又为何知晓内情。”   鸨母叹了口气,从容应对:“这也算不得内情,所以王妃大可去各家青楼里随便问,那花魁放火不过是她老婆子的一个噱头,只是为了能让那些卖身契落个好价。为了不让那些姑娘知晓,这才瞒了下来。”   邓夷宁听罢,掌心一转,拍手叫好:“言之凿凿,大篇长论,到头来却给了我一个噱头的解释,你当真以为我好戏弄?”   老鸨见她不信,索性起身跪伏在她面前,不卑不亢:“王妃,草民深知今日这番行为和言语有些冒犯,但还请王妃恕罪,给芙仙院的姑娘们留一条生路吧。四年前是玉春堂,四年后是琼醉阁,倘若还有下一个四年,大火烧起来的便是我们芙仙院了。”   邓夷宁眯起眼:“你在威胁我?”   老鸨的头更低了几分,几乎要贴近地面:“王妃息怒,草民只是就事论事罢了。世道险恶,女子生存本就不易,而又同为女子,王妃又何必苦苦相逼呢。”   邓夷宁垂眼看着她:“你们难道不想要一个真相和正义吗?”   “真相?正义?这些都不能换银钱,要了又怎样?”   再抬起头时,老鸨那双眼睛已红得不成样。邓夷宁看着她的目光从轻佻到迷惘,再到眼下的这般果决,老鸨再次落下一句话。   “王妃千里迢迢至此,只为伪造身份之人的一面之词,当真是为了正义和真相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生活 在眼前,在   邓夷宁先一步离开芙仙院, 留下两个男人在楼中一顿好找。从芙仙院出来后,依老鸨所言,七拐八拐进了一家小巷的酒馆。   酒香不怕巷子深, 这小小一个酒馆竟坐满了百姓,邓夷宁看了一圈,决定提了一壶酒离开。从巷子里出来, 淡淡的阳光落在她肩头,酒香被微风一吹, 一路吹进街角各巷。   遂农虽不似宣州那般繁华, 这里道路逼仄,行人却不稀疏, 街边摊贩搭起的棚子几乎占满了街道。邓夷宁小步走着, 沿着街道一路往南,穿过一条又一条巷子,走向梨花巷的住宅区。   一户人家院门敞开, 年纪稍大的妇人坐在石阶上, 一边剥豆子, 一边哄着怀里哭闹的小儿。孩子似乎是有些饿了,扯着妇人的衣襟往嘴里送,她抹了抹汗, 只好草草剥开丢进嘴里嚼碎, 吐在手心里,再送到孩子嘴边。   邓夷宁站在拐角处,将一切尽收眼底。   那孩子吃得着急,呛了几下又哽咽着哭出声。屋内传出男人的呵斥声,由远及近,片刻后便见一个大腹便便的男人走出来, 嘴里骂着,手里拎着不知何物,直往妇人身上甩:“老子白天休息你让人不得安生,生个没出息的丫头片子,要你有什么用。”   妇人没吭声,弓着背将孩子护在怀里,嘴里哄着孩子直说“别哭了别哭了”。男人骂爽了便也作罢,一摇一摆走回屋内。   邓夷宁站了一会儿,终究转身离开。再往前走,有几个商贩围在街角吆喝,一个卖麻饼的老头扛着竹竿,吆喝着:“新出炉的麻饼咧,五文钱两个——”   偶尔有路过的百姓站定摊贩前,看了看,又嫌贵,于是讨价还价:“五文钱三个卖不卖?”   摊贩老头满脸皱纹皱成一团:“大哥,面钱都挣不回来。您瞧我这馅儿,还是今早现炒的芝麻。”百姓依旧不依不饶,老头咧嘴笑,眼里却满是无奈。   邓夷宁提着酒壶走过街角,看见几个小孩儿在拐角处的空地上用石子玩投壶的游戏。最小的那个头有点大,衣裳也破了洞,脸上还有块不大不小的泥痂,却玩得格外投入,扔中一个便高兴得直拍手。身旁那个年纪略大的男孩将石子踢开,说算不得,要按照规矩来。几个孩子就这么吵着嘴,谁也不让谁,声音又高又亮。   她在街口停住脚步,目光穿过长河,落在对岸的临水的空地上。空地上搭了不少棚子,里头住着临时安置的灾民。她看见几个女人围在一口大锅前烧水,锅底烧着从身后树林里捡的树杈,冒着浓浓白烟。孩子们就这么围着大锅转圈跑,热了就下河玩水,冷了就上来烤火。   也有男人在河中捉鱼,捉到了今晚便能加餐,孩子们也有肉吃。只是过了许久也没见男人们从中摸出一条鱼,倒是见不少妇人从身后的林子里走出,似乎是摘了野果子。   邓夷宁有些恍惚,这种日子虽是平平淡淡,却也有盼头。打小她便偷摸去姨娘家看她舞刀弄剑,后来又在军营里杀伐多年。对于她而言,受了委屈就得拔刀,受了打就得还回去。她是无法理解像老鸨这些人,分明已是孑然一身,却还一声不吭,甚至被欺负了连一句怨言都说不出口。   那妇人被男人打骂却仍坐着哄孩子,那麻饼老头明知亏本买卖却还赔笑卖力,那些流落至此的灾民连房子都没了,还能如此豁达乐观。   邓夷宁握着酒壶的指节微紧,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像是第一次真正地走进百姓口中的生活,不是在边境,也不是在话本里,而是真正的、活生生的人。   在眼前,在此刻,在滚滚白烟之中。   她站在河畔,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异类。不愁饱腹,也不愁天寒天热,手中还有一壶清酒,身后也有人兜底,就连今日出门也只是为了查案,好像这种生活从未靠近过她。   她甚至有些恍惚,若是当年自己没有入营,若她只是寻常百姓家的女儿,会不会也会像那妇人一般低眉顺眼过日子,为了家中的柴米油盐起早贪黑的干活。   会,定是会的。   风起了些,吹起河边的尘土翻滚,她拎着酒壶站在河边,一身华服格格不入,却无人注意过她。   “王妃如此惬意,真是好酒好风好雅兴。”   邓夷宁闻声转头,是许久不见的周肃之。她一脸不可思议,眼神落在他身后,却没有任何人:“周公子?你何时来的遂农,伤好些了?”   周肃之微微蹙眉,不答反问:“安达乡一事查的如何了?殿下可有想法?”   邓夷宁上下打量着他,想他既能如此问出口,便是李昭澜知会了他这些事,便将近日的结果告知与他。末了,还接一句:“季寺卿同我们一起住,周公子可有落脚之处,小院不大但也能多容周公子一人。”   “季淮书也来了?”   邓夷宁啊了一声:“殿下没有告知周公子此事是季寺卿主办?殿下只是监察一职,往宫内传信罢了。”   周肃之尴尬一笑:“他……他没跟我说,所以不知道。”   邓夷宁看着他有些别扭,又上下打量了一番:“周公子这几日是干什么去了,瞧着比上次要胖了不少?”   “是吗?”周肃之张开手,左右看了几下,又摸了摸自己的脸,“好像是啊。连着几日都是好酒好肉,若是瘦了,对不起我花出去的银子。对了,不知王妃是否方便带我去找殿下,这些日子有些事想与他当面说说。”   “随我来吧。”邓夷宁提着酒壶转身,周肃之跟在她身后,一路也不言语,穿过街口的熙攘,她走回到了那条小巷。   孩童还在玩着石子,麻饼老头依旧卖力吆喝着,她上前带走了四个。小巷里的妇人依旧坐在石阶上干农活,怀里的孩子被放在一旁的篮子里,似乎睡得很香。   推开府门,院中除了几位忙碌的下人,还有一位许久不见的男子。   “魏越?”   魏越正撸起袖子擦拭自己的佩剑,闻声回头行礼:“王妃。”   邓夷宁望了眼门头,又看向他,说话有些磕巴:“你、殿下知道你来这里?”   “正是殿下告知的地址,”魏越点头,将目光落在周肃之身上,“但不知周公子也在此。”   周肃之微微一笑,靠近魏越,二人除了打招呼还说了几句小话,邓夷宁也不感兴趣,将酒壶放在一旁的石桌上,自屋中取了两个青瓷小盏。又去小厨转悠了一圈,吩咐了丫鬟准备热茶与点心,再换了身衣裳,回来时已见周肃之坐在树下的藤椅上闭目打盹,魏越已不知去向。   邓夷宁歇了会儿,烫了点酒,一点点倒进盏中。这般静坐,不觉间已至申时末刻,黄昏将近,院子里光影斜落,屋檐下的风铃轻轻晃动着,发出细碎的声音,丫鬟又走近添了壶茶,悄声告知晚膳已备妥当。   周肃之是被夕阳的暖光晃醒的,他揉了揉眼,偏头看向还在小酌的邓夷宁:“这太阳都快下山了,殿下还未回来?”   “醒了?”邓夷宁放下小盏,回应,“打更人刚过,快酉时了。”   话音刚落,大门处传来一阵动静,李昭澜与季淮书自外头进来。二人一身尘气,李昭澜手里还提着一包东西,邓夷宁看了一眼,只简单打了声招呼,没动。   丫鬟赶忙上前接过,被李昭澜抬手躲开:“不必,给王妃带的点心而已,去小厨找个盘子装上。”   丫鬟领命退下,李昭澜顺势挨着邓夷宁坐下,还不等他话说出口,邓夷宁就先一步拉低他的身体,几乎是贴在他耳边开口:“魏越今日来了府上,跟周公子说了几句小话,等我换了身衣裳就不见了人影。周公子是我在河堤旁遇见的,他说有事同你商量,我这才将他带了过来,你们是不是瞒着我些什么?”   李昭澜闻言先是一怔,旋即低笑一声,神色有些收敛不住,看向她的双眼充满宠溺:“想什么呢,魏越是回来送信的,我知你还放不下苏青青的事,便让他去接着查。我不想你多心,又怕这事落空,叫你白高兴一场,这才没同你细说。周肃之是有自己的事,他跟魏越有交易,具体我也不了解。”   邓夷宁将信将疑,正要说些什么,李昭澜却已伸手握住她的手腕,轻捻两指:“手怎么这么凉,快进屋。”   她瞧着院中人多,想挣脱,终究没抽回去。就在此时,身后响起周肃之懒洋洋的声音:“怎么,跟殿下告状?”   他目光落在二人牵住的手上,笑出声:“欺负我孤家寡人一个?”   李昭澜侧身踢了他一脚,让他闭嘴。   “王妃说今日你在院中跟我的侍卫说小话,都说了些什么?”   邓夷宁睁大双眼,没想李昭澜直接把她卖了,于是也给了他一脚。李昭澜啧了一声,没躲。   “我有求于他,找他办的私事有下落了,这才说了两句话。”周肃之转头对上邓夷宁心虚的眼神,“王妃以为,我有事瞒着您与殿下?”   邓夷宁没理他,转过李昭澜的头,又小声嘀咕两句:“殿下难道不觉得周公子胖了许多,与上次见面有些不同?”   李昭澜心里一紧,眨眼的频率明显加快:“不同?是吗,还是夫人眼尖,我瞧着没什么区别啊。”   女子的直觉让她觉得李昭澜明显有事瞒着她,但基于上次二人谈心之后的诺言,李昭澜又不是那种出尔反尔的人,保持着怀疑的眼神,邓夷宁缓缓点头,没再深究此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银票 “都是农户   李昭澜是在邓夷宁睡过去后离开的房间, 偏房里,周肃之和季淮书正围在木桌上的红烛前,各自面前摆了一杯茶水, 听见门前传来动静,二人几乎是同步起身,脚下的木凳咯吱一声, 往后移了一分。   季淮书警惕道:“睡下了?”   “嗯。”李昭澜点头,“说说吧, 查到了些什么?”   二人对视一眼, 周肃之先开了口。   “青禁台的那个禅师跟沈家大小姐的事,都知道了吧?但沈姑娘的爹沈奉天打算棒打鸳鸯, 让自家女儿嫁给另一个男人, 这人你也认识。”   桌底,季淮书的脚踢了周肃之一下。   李昭澜追问:“谁?”   季淮书重重咳了一声,身侧的周肃之憋着笑, 憋出三个字:“季淮书。”   李昭澜呛了一口茶:“季老太太还没死心给你物色娘子?”   季淮书脸上是止不住的尴尬, 人在尴尬的时候总是会有许多小动作, 喝完茶就开始倒茶,满上茶水后就盯着跳动的烛火,时不时吐出小口气撩拨那火苗。   “大方点, 跟我们说说。”周肃之推了推他的手肘, 道。   “没什么好说的。”季淮书挥了挥手,拉回正题,“魏公子回来所为何事?”   周肃之举手插嘴:“私事,我的,不便透露。”   季淮书投去一个挑衅的眼神,道:“好, 那就言归正传。”   上次在周府匆匆一别,阔别多日不见,周肃之奉命去了趟南永州,摸清了南永州是何人在贩售盐。   “从打行抓了一个运盐的伙计,说是一个叫‘连哥’的人下的镖,每次都是半夜将货放在打行门前,银子就藏在货中,次次都是这样,从不见人。后来去了一个村落,发现他们所用钱财全是造假的,那些百姓平日里都是集中去城里卖货物,村里还有个商货店,里面的东西都是老板隔三岔五去城里买回,赚个路费。我打听了一圈,说当地百姓几乎都不在那里买,因为价格昂贵,商货店一斤白面能抵城里一斤半。”周肃之顿了顿,继续道,“但那老板还有一项买卖,用银票换铜板,比商行的价格高半成。”   季淮书诧异道:“半成?这买卖不错,但商货店不就亏了?”   “没错,银钱上他是亏了,可店里那些货可不亏。百姓从他那儿换了铜板,自是不会再去计较买米粮多的那些钱,毕竟米粮不是天天都买,但钱可以天天换。”   “天天换?都是农户,哪儿来这么多银票?”季淮书不解道。   “这你就不懂了,只要商人想赚你的钱,就没有他们想不到的法子。”周肃之道,“村里隔三岔五都有去城里的人,牛车后的木斗里能坐两三个,这些人在村里便担着铜板换银票的作用。南永州商行多,不同商行所兑换的利息不同,一分两分,有些放私贷的那便更为猖狂。商行收利,商货店则放利,这一来二去的,几家都有的赚。而这商行与南永州众多商户素有来往,你们猜,那些假的是从哪里传出去的?”   季淮书接过话茬:“这还用猜,定是商户所为。商户从百姓手中赚钱,自不会让一箱箱铜板在家吃灰,而此时便是他们调换真假铜板的最佳时候。但此事无从查起,如今南永州几乎每家每户手中都有假铜板。此事亦不能放在明面上,若是让百姓知晓自己辛苦赚来的钱是假的,后果不堪设想。”   李昭澜嘴里念念有词:“南永州知州是何人?”   周肃之回答他:“徐德,季寺卿应对此人较为熟悉。”   季淮书眉心一皱,半晌才接过话:“对,此人二十多年前因贪赃枉法被御史台抓了个人赃俱获,获刑四十杖,后被调派去了南阳挂个闲职。二十多年,又爬到了知州的位置上。当时这个案卷还送往大理寺复审,但最终却没能复审,至今还挂在架阁库的疑案之中。”   周肃之点点头:“该你了,安达乡查的怎么样了?”   季淮书讲了来龙去脉,说眼下打算从赵振入手,舒梅的死必定是他人所为,且目前不能排除赵振的嫌疑。   李昭澜听得仔细,临走时也没多说什么,只让二人闭好嘴,半个字也不许透露给邓夷宁。   回到屋后,床上的邓夷宁已经换了个姿势,整个人背对着他睡得正香。他站在床边看了半晌,勾出一个满意的笑容,这才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一觉睡醒就是天光大亮,邓夷宁扭了扭脖子,伸手去探身侧的温度,还有一丝余温,想来男人也是刚起床不久。从厢房出来时,雾气才刚散去,她抬脚踏过石阶,循着前院的阵阵喝声走去,转过石门,便见前院空地上两道身影正疾影交错。   周肃之与季淮书皆是出手不留情面,二人都攒着一股誓死要让对方挂彩的目的,出手凌厉、招式沉稳不徐。刀剑相撞间发出脆响,衣袖翻飞如猎猎风声。   邓夷宁站在石门侧,看得心里直痒痒。身上虽是一袭烟萝纱,鬓边两缕发丝随风后飘,看似一副窥窃男子的姑娘家,可若是正眼瞧去,那目光里不自觉透露出几分跃跃欲试。   一旁的大树下,李昭澜正闲闲地坐着,手边是三盏冒着热气的香茶,举手投足间仿佛看客。而又时不时抬眼,淡淡吐出一两句嘲讽,或是周肃之脚下虚浮,或是季淮书出手不稳。   邓夷宁只是漏了半个身子,他的目光便再难移开。她的神色,她的步伐,她站在石门处那抹不加掩饰的兴奋,一寸寸收进他眼底。   眼前的茶瞬间黯然失色。   他起身,绕过二人打斗之地,走向邓夷宁。   邓夷宁在看见他向自己走来的瞬间,微微一怔。短短一月时日,她竟习惯了在清晨起来时瞧见李昭澜的身影,这一瞬的恍惚,竟让她生出几分陌生感。她清了清嗓,收回视线。裙摆在晨风中轻轻摇曳,双手却不安分地模仿着场中拳脚的起落位置。分明是一袭轻纱,而一招一式却透露出昔日身着戎装的女将风范。   李昭澜刚走到她面前,便见她眸光一亮,腰身一转,猛地抬手直击他的胸口。出拳干脆利落,力道不轻,袖影已带起一阵风。他下意识抬手去裹住她的拳,却在触及到那股力量的瞬间微微一怔,看似纤细的腕骨下是一股劲力,逼得他指节收紧才堪堪接住。   邓夷宁嘴角微微勾起,像是得了小小的胜意:“殿下的身手不赖啊,反应如此迅速。”   李昭澜垂眼含笑看着她,那股被她推来的力量沿着手心直逼心脏,方才还靠着热茶暖身,此刻却有些燥热。他道:“将军好身手,本王自愧不如。”   那二人齐刷刷收了剑,呼吸还未平复,周肃之抬手拭了拭额间的汗珠,方才季淮书最后那两招他若是没能接住,此刻怕真是受了伤,在屋中躺着了。季淮书对着他的肩来了一拳,怎知对方忽然龇牙咧嘴,像是真的受了伤,吓得季淮书皱眉发问:“怎么了?受伤了?”   周肃之摆摆手:“小事,方才没注意,只是扭到了,没受伤。”   季淮书扫了一眼,他对此人不算熟悉,碍于自己跟李昭澜的接触见过几次,细想一通,眼前这人是要比上次所见消瘦了几分。   “殿下有治扭伤的药,我去找他要。”   “诶等等等……”周肃之连忙拉住他,“有点眼力见行吗,没看见两人拉着小手聊的难舍难分啊?我自己去就行了。”言罢,他提着长剑从另一侧往后院走去。李昭澜拉着邓夷宁往这边走,瞧了一圈没见周肃之的身影。   “方才我出手过重,不慎让他扭了肩膀,殿下可有扭伤的药膏?”   李昭澜点头,看向邓夷宁,替她说出了心里话:“将军眼馋许久,不如你二人比试一场,让她过过瘾?切记,她身上有伤,出手稳重一些。”   邓夷宁心思根本不在他的话中,盯着季淮书手中那把长剑两眼放光。他手中这把可是用上好的精铁锻造的,莲云花纹盘绕剑身,手柄处凹凸起伏,却正好贴合男人的手掌。剑身一撇,泛出一道银光。   李昭澜取出自己的佩剑给她,又对着季淮书再三嘱咐才不舍离去,院中只留下他二人。邓夷宁拿着剑仔细端详,皇家出手果真是不同凡响,比军中那些粗制滥造的铁疙瘩好了百倍千倍。她一边活动着手脚,一边往空地中心走去。   “季大人,军中规定,凡切磋比武不能手下留情。”   “早就听闻将军手中的赤甲卫乃是军中之王,想必将军更是高人一等。今日比试只为过瘾,不教高下。”   “废话少说,看招!”邓夷宁脚尖一点,身影如离弦之箭直扑季淮书,手中长剑一闪,直逼对方要害。季淮书一个猝不及防,但好在反应够快,侧身让过,长剑反手一挑,与她剑身擦过,迸出清脆一声鸣响。   她借力翻腕,剑锋贴着他的臂弯砍下,快得几乎看不见剑身。季淮书脚下生风,退两步又往前一步,长剑格挡,稳稳卸下她的力道,嘴角勾起一丝战意的笑。   “将军好身手。”交错之间,季淮书一声喝道,反手一压,顺势出剑。邓夷宁眼神一亮,硬是迎着那股力道抬剑挡住,虎口微麻,趁着力道未卸猛地转腕斜劈,脚下亦不依不饶向他横扫而过。剑锋忽至,逼得季淮书一个翻身后仰,不得不避让。   两人你来我往,剑光交错形成一片模糊。   二人的剑法大不相同,却都出自同一套剑法,只是邓夷宁向来出手狠辣,出剑必见血是她的特点。季淮书则不同,他虽有过入军营的经历,可自打入了大理寺,便不再用以前那套。办案查案才是核心,就算是追捕要犯,也讲究留个活口。   季淮书身为男子,力道之中确要占上风,可邓夷宁凌厉迅捷,剑尖总能在转瞬之际切入他的防守缝隙,季淮书几度欲以力量压制,却被她身轻如燕、步伐灵巧逼得连连变招。   一次错身而过,邓夷宁长剑一挑,险些削中他的肩头,反手又是一剑横扫,逼得他连退几步才后倒躲开。额间细汗渗出,季淮书眼底露出一抹欣赏之意,却暗觉自己落了下风。   邓夷宁胸口微微起伏,眼神锐利,丝毫不顾及身上的余毒和旧伤,又是利索一剑,完全沉浸在刀剑交锋的畅快之中。   刀剑交错之间,后院石门旁聚了两道身影,周肃之对邓夷宁可谓是肃然起敬,他活动着肩膀,心道自己因重伤而落了半年的功夫,连周澹一那个毛头小子都打不过了。   方才李昭澜送药才得知,他身上这伤便是与自家亲弟弟打斗所致。   说来也巧,周肃之提前回了宣州,想着去昭王府留个口信,却不料在书房之中遇见一个蒙面之人对他下手。那人出手快,周肃之一个闪躲不慎撞上了门框,好在周澹一认出了他哥,快速收剑。可周肃之又反应过来了,抽出佩刀就砍向周澹一,好在他快速拉下面巾,这才没酿成大祸。   周澹一乖乖蹲在周肃之脚边,周肃之有些别扭,像是照镜子那般,只是对方的双眼里满是真诚,弄得他一时间不知所措。交谈之中,周澹一不慎露出了身上的伤,周肃之又是一阵担忧,但又气不过这小子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又是抡圆了胳膊,反手两巴掌拍在他背上,撞伤这才愈发严重。   “你说你逞什么能,就周澹一那小子的功夫,我不清楚你难道不清楚吗?你还打他,不怕哪天他报复回来,揍得你满地找牙。”   “我是他亲兄弟,他敢揍我?”周肃之哼哼两声。   李昭澜也学他哼哼两声:“本王给的命令,他敢不听?”   “昭王这话我可不爱听,亏我替你卖命,到头来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周肃之满脸遗憾地摇摇头,叹了口气,“以后就只能替将军卖命了。倘若日后陛下心善,可怜将军在你昭王府受苦受累。不如让陛下在宣州内赏赐一个将军府,那我就是将军的人了。”   周肃之一个坏笑,走向前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天杆 “这裱画还   遂农这些日子的街上可不是一般热闹, 被安置好的百姓纷纷出来找活做,手脚麻利的就去大户人家碰碰运气,招工成为下人, 消息灵通的就干起贩夫的活儿,总之就没有闲下来的。   邓夷宁走在街上,身旁跟着三个样貌出众的男人, 四人几乎是并排走在街上,惹得众人纷纷回首望去。   街上早已褪去泥泞模样, 破损的木料被临时修补, 沿街的百姓从河里打了些清水洗刷着门槛的干泥。街上的摊位挤挤挨挨,卖热汤的、卖粗粮的, 都在吆喝生意, 偶尔与打扫屋子的百姓斗两句嘴。   街上也少不了赤脚小孩的身影,一个个扎堆围着说书先生,咯咯笑着听他胡诌, 称这次水灾是神仙惩罚这群不听话的小毛孩。笑声一阵高过一阵, 冲散了大家心头积郁许久的阴霾。   回想起那日赵振在衙门里的信誓旦旦, 说自己一定会安置好这些流民,今日所见不假,赵振在邓夷宁心中的疑虑也散了几分, 可她怎么看赵振的面孔都不觉得他像是个好官。   四人一路向前, 街道渐宽,商铺渐少,换成了严肃的官衙道。远远可见衙门朱红大门巍然立着,两侧石狮泛着光亮,就连那口中的石球也冲洗得干干净净。两侧的官吏看见几人,一人立刻上前, 另一人转身向内走去,不出片刻便见提着衣摆的赵振从里走来。   “下官拜见昭王,王妃;见过季寺卿,周公子。”   李昭澜扫视一圈:“还剩多少百姓没有安置?”   “回昭王殿下,五十余人,城中庙宇早已没了空闲之地,不过后山破败的一些屋子还能暂且住下,只是打扫收拾还需些时日。眼下最好将这些百姓安置在街道旁挤一挤,或是在背风处搭些棚子,暂时熬过几夜。”   邓夷宁出声反驳:“不可,这雨说来就来,棚子既不遮风也不挡雨的,若是塌了还会砸伤人,得不偿失,还是想个别的法子。”   赵振立刻附和:“王妃所言极是,是下官思虑不周。可眼下确实无地安置灾民,受灾乡镇的修复不知得等到猴年马月。若是殿下和王妃能指点迷津,下官也能遣派属下尽力而为,亦替百姓感恩皇家厚德。”   季淮书眉头微皱,缓缓踱了两步,目光越过赵振看向衙门一侧被木板封死的大门。他抬手指向那边:“上次来就瞧见这院子旁边被封死的门,这里面装的是什么?”   赵振走过去,思索片刻,说道:“是这样的,早些年衙门没有自己的架阁库,便在衙门的左邻右舍寻了个小院存放卷册,后来衙门扩建,为了更好的查阅和监守,就在衙门里新起了一个小院,这边上院子也就闲置了,里面就剩些杂物和积年旧案。”   “既然如此,不如就先将这杂院清理出来,改作临时栖身之所。”李昭澜望着杂院,“虽有些破败,总好过露宿街头。”   赵振迟疑片刻,面色讪讪:“此院虽是空闲,可里头还放着衙门的公文,怕……”   李昭澜打断:“都是积年旧案了,想必也不急着这几日,就这么定了,先派些人手将屋子打扫出来,务必今晚就让百姓住上。”   “大理寺的人也会协助你们。”季淮书出声。   赵振拱手连连应声:“下官领命,这便遣人去清理。”   邓夷宁追加一句:“还要制备些干草与被褥,务必先保暖。一间一间地打扫,清理出来就让百姓先住下,得让后面的人有个盼头。”   杂院的门被撬开,映入眼帘的是半人高的杂草。衙门差役、大理寺护卫清理了足足一个时辰才将院子勉强清理出来。推开屋门便见横七竖八的桌案,落灰的架子上是一叠叠案卷、发霉的纸页,地上还有七零八落的木箱,泛着一股陈年的闷气。   挑挑拣拣那些还能用的桌椅,剩下的全被清理了出去,那些卷册也被放进了衙门里。不过半刻,一间宽敞明亮的屋子便收拾了出来。百姓刚进去时还有些不可置信,他们东张西望,生怕自己脏了这干净的屋子。   “这可比街上好多了。”一个大娘按着肿胀的双腿叹道,“这屋子可真好。”   听闻有灾民住进了好房子里,剩下的那些百姓也有些按捺不住,竟主动卷起袖子加入收拾屋子的行列,一群人在院里忙得不亦乐乎。   院子里渐渐热闹起来,他们之间不分先后,互相帮助,都想在今日就住进屋子里。不过晌午,院子已经收拾得七七八八,粥棚也搭了起来。   安置妥当后,赵振又召了衙门几名书吏,带着几本登记簿去街上查看哪家房屋受损严重,按轻重缓急拟出修缮顺序。邓夷宁一行人几乎是寸步不离,看着他行事有条不紊,遇到懈怠的差役时便皱眉喝斥:“这点事都办不好,干什么吃的!你家塌了你不着急?”   骂完又补充一句:“重新去定制一批瓦片,再让木匠去量尺寸,换好的木料。”   直至夜深,衙门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映得院中人影来回穿梭,赵振与下面的人依旧商讨着修缮事宜,偶尔抬头询问几句李昭澜的意见。季淮书和周肃之在一旁偷懒,拉着邓夷宁说小话。   “今日所见若是不加掩饰,舒梅的死,怕真与他无关。”   邓夷宁微微颔首,沉默不语。周肃之倒有些别的想法:“为何?就因为他是一个好官?好官就不能杀人?坏人就不能做善事?”   季淮书反驳道:“坏人如何做善事?”   “为何不能?”邓夷宁眉头一挑,还不等周肃之认同,她便利索地又补了一句,“手起刀落,给该死之人留个全尸,怎能不算件善事?”   季淮书无言以对,但也算认可:“也对,毕竟斩首都用的快刀,是挺善良的,至少没受折磨。”   没人再接话,许是都将注意力落在了赵振身上。半晌,也不知周肃之脑补了什么画面,悠悠地说了一句:“是挺残暴的。”   舒梅独身一人来到遂农,除了青楼那些姐妹也没个熟人,上次信中提及之物几人也没有头绪,邓夷宁不记得映冬留给过自己什么东西。为此,她还遣人去昭王府,托春莺在家中好一通翻找,仍是空手而归。   邓夷宁一人走在队尾,步伐慢吞吞地,李昭澜叫了她好几声都没反应过来。   “什么?”   周肃之嘴快:“殿下问你为何走得这么慢,可是有什么心事?”   “倒也不是,就是在想映冬所说留给我们的东西是什么?”她自问自答,“除了那幅画,也没有别的了。若说起来,那幅画是我厚着脸要来的,也算不得相赠。所以,到底是什么?”   李昭澜一把拉过她的手,向前快步走了几步:“别想了,先回家。或许明日灵光一现,突然就想明白了呢?走吧。”   两人拉着手走在前面,身后跟着的周肃之欠嗖嗖地模仿他:“或许明日灵光一现,突然就想明白了呢?”   季淮书皱着眉,嫌弃地看了他一眼,宁愿走上去碍眼,也不想跟周肃之走在一起。   就算是通宵达旦地冥思苦想,想破脑筋也想不出个所以然,于是隔天邓夷宁便没再去衙门,而是漫无目的地在街上闲逛。她带着李昭澜给的几个钱袋子很是悠闲,想吃什么便吃什么,想买什么便买什么,除了身后跟着一个周肃之。   李昭澜原本是想让武功更好的季淮书跟着她,可大理寺还有公务在身,他走不开,于是这活儿从魏越再到季淮书,最后落到了闲人周肃之身上。他也乐在其中,邓夷宁不管买什么都能记起他,所以今日二人吃遍了整个遂农,手上还提了不少。   遂农横平竖直的,只要记得方位便不会走重复的路,先是路过烧光的琼醉阁,然后是芙仙院,再是上次光顾过的那家画卷装裱店铺,最后是玉春堂原址。几处地儿隔得不远,但也要走些时辰。城中这些女子的衣裳和鞋虽然好看,可还没走几步便觉得脚疼得厉害,周肃之看出她的窘迫,提出去一旁的茶馆歇歇脚,她没推脱。   “如何?今日的成果可还满意?”周肃之将手中的东西放在桌上,几乎摆满了整张桌子,悉数看去,都是各式各样的糕点。   邓夷宁满心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战果:“还不错,我也没闲逛过,今日也算是了却一个心愿。”   “没逛过?怎么可能,女子不都喜欢三五成群在街上闲逛,买些自己喜欢的东西吗?”周肃之声音越说越弱,最后都有些不自在,“忘了,将军自小在军中长大,的确还未与其他姑娘家同游过。”   “这有什么,没上过街也不是什么丢脸的事,更何况在军中长大要比和女子上街有趣得多。”小二上了茶,配着刚买的点心她又吃了两块,“周公子的身手也不错,可曾在军中修习过?”   “自然,否则怎会被派去做密探呢?”   邓夷宁好奇道:“西南的密探,一般都是做什么?跟我们上战场是一样的吗?”   周肃之想了想,笑着说:“密探,自是做见不得人的事。但我们不怎么干杀人的买卖,都是帮人打探消息,跟民间的贩夫差不多,只是我们吃的官家饭。打仗嘛,就是杀人的买卖,这么看来还挺不同的。”   邓夷宁笑了笑:“不怎么干,便是有时候不得不干?”   周肃之心照不宣,没说话。   茶馆的营生还不错,进进出出都是闲聊的百姓,几乎都是一待一整天。他们隔壁桌的公子衣着翩翩,嘴里从诗词歌赋聊到人生哲学,最后才是青楼里那些风韵女子,这部分聊得格外久。   “那女子不是一般的漂亮,小脸蛋嫩得能掐出水,肌肤洁白如雪,香得我两天没舍得离开。”几名男子笑得爽朗,周围的人都忍不住投去异样的目光,他们却毫不在意,毕竟自古以来男欢女爱实属正常。   邓夷宁的注意力却不在几人身上,而是盯着他们手边的一卷卷画,那天杆与映冬所说的画铺一模一样。她想着法子想探究一番,却碍于女子的身份无从开口,于是她将目光转向周肃之。   周肃之听闻,立马换上一副花花公子的表情,与那几人似是自来熟一般,开口道:“敢问几位公子,这画可是在哪家画铺装裱的,天杆和绳带瞧着好生特别?”   其中一人将他上下打量了一遍:“公子外地来的?”   周肃之回头看向邓夷宁,礼貌说道:“是,在下与小妹同游此处,想着找画师画幅画纪念一下,画已完成,却迟迟还未装裱,这才冒昧相问。”   那人又将邓夷宁从头到脚丈量了一遍,道:“南印斋,城中最好的裱画坊,他们家用的材料都是上等货。我瞧着令妹生得俊美,不知可否婚配?”   周肃之点头感谢:“舍妹已有婚配,下月便是婚期了,她说有些紧张,这才出来游玩一番。感谢公子告知店铺,在下便不再打扰公子品茶。”   “公子不必如此,这裱画的学问可多了,就比如我这幅。”那男子一开口,邓夷宁就知道这事成了,有些男子就是这样,喜欢在他人面前卖弄学识。   那人念念有词,说了一大堆,最后还喝了口茶才继续:“裱画前得先同掌柜说清,是天杆地杆都用实心木,还是只有天杆用。因为有些画并非长年累月挂在墙上,若是想收在屋中,最好都用实心木。”   周肃之第一次听见这种说法,有些新奇:“这裱画还有这种门道?”   “那是当然,南印斋的裱画师以前在宫里伺候人,后来出宫便靠着自己的手艺开了这老店。”那人将自己的画卷拿起,向他展示天杆。   天杆两侧的纹样很是精致,打磨也格外精细,他微微用力,一侧的杆头便被顺利取出,绳带也跟着抽了出来。   邓夷宁表情一滞。   “公子请看,我这种便是半杆。天杆的两头被掏空,只有中间是实心的,为的就是减轻天杆重量,让画在墙上更加服帖,绳带和这个杆头也可更换成姑娘喜欢的样式。怎么样,这种裱画的做法能算得上一绝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亲吻 像是暴雨后   那么子的说法是南印斋第三代掌柜以前是个妻管严, 无论是藏在哪儿的私房钱都能被妻子找出来。他凭借一手好手艺,在减轻天杆重量的功夫上研究出了这种半空的结构,让私房钱有了归属。   只是那幅画被带回了昭王府, 邓夷宁只能麻烦李昭澜的人再去一次,将画连夜取回来。   当晚半夜,临时府邸的大门被那人敲开, 邓夷宁急忙接过,敲开书房的门, 拉着李昭澜就进去了。学着那人的模样, 邓夷宁试图将杆头拔出来,可不管使多大力都始终无法拔出。   “试着反向扭一下?”周肃之想起那人打开杆头的动作。邓夷宁闻声尝试, 果真如此, 那杆身与杆头有两个相对的卡壳,只能在特定的角度将凸起旋转至凹陷部分。   杆头刚被打开,几人还未看清里面装的是什么, 就听见一阵嘀嗒的声音, 随后瞧见一连串的黑色滚珠在地上蹦跶。   周肃之拈起一颗查看:“是药。”   邓夷宁皱眉, 这与上次从陆英手中要来的药丸有些不同,不仅是大小上有变化,颜色上也有些异样。而李昭澜捡起的那颗又有些不同, 颜色不同于周肃之手中的深, 表面也有些粗糙,没有他的那般光滑。   “这不是一种药丸。”季淮书道,“这么多,两种还是三种?”   那些药丸被一一摊开在茶盘里,邓夷宁仔仔细细将其分类,最后只分出来两堆, 但剩余一颗却不属于二者。这一颗格外不同,大小介于两者之间,碰撞之间不慎出现了两道裂痕,细细掰开却发现里面缺少一块。起初以为是掰开时不慎掉落,可找遍了整个桌子都未发现残渣。   “或许这里面本就装着什么东西,看这形状也像是圆形,只是这么小,能装下什么?”周肃之盯得双眼有些发酸,他往后一仰,揉了揉双眼。   邓夷宁果断答道:“药。”   “什么?药?何种药物能如此之小,又为何要塞进另一种药丸之中?”李昭澜发问。   邓夷宁抬眼,对上季淮书的双眼,后者微微一笑,微不可察地点头,开口:“是一种烈性的止疼药,服用者会在一个时辰内兴奋不止,血脉喷发,但长时间服用会使人成瘾。这种药在军中很常见,但也是禁药,若违反军中条例服用此药,一律削去军籍,视为逃兵。”   “没错,我在西戎见过此药,”邓夷宁附和道,“还亲自处理过偷偷服用的将士。但季寺卿有一点说错了,此药在军中并不常见,至少在我赤甲卫从不见此药。这药虽为军中禁药,可功效奇特,在别处深受男人喜爱。”   “男人?为何不是深受病重之人喜爱,可扛过急症发作,吊一口气?”周肃之言罢,另外三个人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他更是一脸奇怪。   邓夷宁笑着调侃他:“看来周公子还是个清纯小儿郎。”   被点名的男人眨了眨眼,特别是见李昭澜捂嘴笑,立刻反应过来邓夷宁说的是什么,耳尖迅速爬上一抹红,连说话都有些磕巴:“将、将军行事说话都是如此粗犷,竟叫我这个男子都、都自愧不如。”   邓夷宁嫌弃地瞥了他一眼:“想什么呢,满脑子污秽画面。以前在军中,那是他们忌讳我身为女子却处处占上风,为了讨他们欢心,不得已跟着去了不少青楼跟象姑馆,西戎本就接壤外敌,什么奇珍异……”   李昭澜打断她:“等等,什么?你去哪儿?”   “青楼跟象、象……”邓夷宁嘴角一抽,脸上浮现一抹不自在,“这不是重点,是那些地方他们提供这种药,一吊钱才一颗。”   李昭澜突然来劲了,她越是想隐瞒的事他越是要刨根问底:“你一女子,他们为何要带你去象姑馆?”   邓夷宁反问:“难不成我应该去青楼见姑娘?”   好有道理。   一旁看热闹的两人憋不住笑,周肃之更是胆大地搂住李昭澜的肩,笑得直发抖。   “有什么好笑的。”邓夷宁歪嘴道,“重点难道不是药吗?”   季淮书的脸也少见的露出一抹笑,清了清嗓子,将几人拉回正轨:“话说回来,既然这药只是在军中禁用,为何映冬姑娘要将这等常见用药放在这一堆不知名的药丸里?又为何取出里面的东西,只留一个外壳?”   邓夷宁道:“两种可能,药丸是不小心摔碎的,映冬姑娘不知这药的奥秘之处,以为只是少了一块,无关紧要。再一种就是,这药丸包裹的东西被调换了,这个根本就不是什么止疼药,伪造之人的真实目的就是为了隐藏此药?”   “这买些这药回来对比不就行了,何苦这么麻烦?”李昭澜见邓夷宁一直把玩着那药,心里直痒痒。这种奇怪的感觉直冲脖颈,衣襟磨着发红的脖子,忍不住直挠痒。   “看来今夜确实是有些晚了,这不管是何种情况,买回来又能如何?眼下最要紧的不是这个外壳,而是药丸里面包裹的东西。”邓夷宁将东西收拾好,环顾四周最后决定将两个口袋收好,放在枕边才能安心。   邓夷宁前脚刚跨出书房,后脚就被李昭澜一把牵起手,一副气势汹汹的模样走向厢房。   “干什么?慢点!”   李昭澜像是在摆弄一个玩偶,将她按在床边坐下,自己去关上门后拖了个椅子坐在床边,微微俯身,直视邓夷宁的双眼。   邓夷宁被炽热的目光牢牢锁住,房间不大,烛火摇曳间,光影在他眉眼间来回流转,明暗交错让他的情绪完全倾斜,像倾盆大雨,猝不及防的淋湿了她。   “说清楚。”男人的嗓音是不同于往常的低沉,“你在西戎都做了些什么,还有——那些象姑馆,你跟谁去的,做了什么,去了几次?”   邓夷宁掀起眼帘,迎上那双沉得发黑的眸子。他心里在想什么她知道的一清二楚,明明就是打翻了醋坛子,可就是跟个小狗一样闷闷不乐,只露出那副装作无辜的水汪汪的眼睛。   “我在军中做的事,无非就是打仗吃酒睡觉。”她嘴角一勾,笑得人畜无害,“殿下,您想听的是什么?难不成是军中那些男人花天酒地的细节?”   李昭澜下颌微微一紧,薄唇抿成一条线:“你知道我在说什么,本王可是八抬大轿明媒正娶你回家的夫君,告诉我。”   烛影轻颤,映得她的双唇格外诱人。邓夷宁索性倚着床框,把那些可以说的、不能说的都择开了来,挑了些无伤大雅的闲事告诉他。   行军的苦,操练的累,战事的惊险,她越说越来劲,却没有一条是李昭澜想听的。但他还是听了进去,眼底的情绪翻涌,随之而来的便是心疼。一个空罐,倘若往里灌水便是心疼的程度,眼下便早已水漫金山。   “我都告诉你了。”她忽然收了话头,眯起眼,“礼尚往来,殿下是不是也该说说以前的生活?比如,为何殿下对女子之事如此清楚?”   “后宫女子众多,为何不懂?”李昭澜否认,他收回目光,若无其事地将视线落在她的脚上,反问,“西戎的冬天真的很冷吗?”   邓夷宁摆正他的头,强行对视:“王爷,休想转移话题。”   李昭澜是真的没什么好说的:“后宫争宠罢了,没什么好说的。”   邓夷宁盯着他,每次提及这些话他就是一味的躲避,跟她下河去抓的鱼一样,刚伸手过去,他就换个方向逃走。她突然来了小脾气,神情也冷了下来,不再搭理他:“行,那就都别说了。”   短暂的沉默里,只剩猛烈的心跳声。下一瞬,椅子被踢得在地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声响,他整个人突然逼近她,动作迅速。   邓夷宁伸手反击是下意识动作,却没想他的动作更快,两人双双倒在床上。她的背脊陷进被褥里,脑后是男人温热的手掌心,连呼吸都被他逼得一点点锁紧。   “你——”   话还没说完,唇上就覆盖一片炙热。   男人的吻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似乎是在惩罚她。是急促的、刺痛的,像烈酒忽然呛进喉咙里,呛得她几乎透不过气。邓夷宁用力去推,双手抵在他胸口,可他的力道稳如磐石。   但渐渐的,那股力道褪去,逐渐变得柔软下来,唇齿间的触感从掠夺变成了缠绵,像是暴雨后的潮水,一寸寸漫开,有着男人特有的温度。他的呼吸趋于平稳,吮吸也变得温柔,缓慢而细致的描摹她的每一寸,好似要把她拆骨入腹。   邓夷宁原本抵着他的手被他握住,十指相扣,掌心的温度一点点渗进对方的皮肤里。她有种陷入梦魇的错觉,心跳也乱了节奏,想要逃开,又不舍那份温存。   男人的鼻尖摩擦在她的脸颊,呼吸交缠间,有一瞬,她以为这一吻会一直延续下去,直到天荒地老。   如果,他没有得寸进尺。   邓夷宁蹲在前院的水缸旁大口喘气,心脏仿佛快要跳出身体。她捂着胸口,眉头紧锁,缓了许久才缓过神。房间是回不去了,只能在书房将就一晚,为了防止自己胡思乱想,邓夷宁还特地去小厨找了两壶酒灌下去,一觉美梦到天亮。   而房间里的男人还捂着手臂缩在地上,越想越想不通,于是他敲开了周肃之跟季淮书的门。   季淮书在外屋,门刚敲两下他就醒了,带着些许困意:“怎么了?”   李昭澜不语,只是一股脑往里钻,还走进里屋将熟睡的周肃之吵醒。三人就这么围坐在桌边,轮流打哈欠,听着李昭澜叙述方才发生的事。   原本二人不屑一顾,可当他俩听见邓夷宁踹了他一脚、扇了他一巴掌,还扭了他的手时,双双都没憋住表情,露出嘲笑。   “将军好手段,好手段啊。”周肃之拍手叫好,原来除了自己那个捣蛋鬼弟弟,这世上竟还有人降得住李昭澜,但他更好奇的是为什么。   “就……”李昭澜有些难为情,别扭的不行,“亲了她一下?”   季淮书微张着嘴,依旧保持着身份间的不对等。但对上同样诧异的周肃之时,他听见他说了话:“都成婚这么久了,你俩没有圆房?”   李昭澜摇头。   周肃之追问:“为什么?她不愿意?”   李昭澜简单解释:“没什么愿不愿意的,就是时机未到,不合适。”   季淮书懂了,大宣婚律有言,凡家中亲眷过世,两年内不得有婚嫁。而邓夷宁成婚虽在灭门之前,可圆房在后了,她自是不会同意的。   “不是你想的那样。”李昭澜一眼看穿了季淮书的想法,否决,“一个原本可以在战场上杀穿外敌,保家卫国的女子,却被一纸婚约束缚在后宅内,你会甘心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客官 “给小爷我   邓夷宁不会甘心, 舒梅也不会甘心,赵振更加不甘心,明明前几日才见过的心上人, 转头就传来噩耗。   赵振家世并不复杂,年轻时家中为了供他读书,家中变卖了所有的东西。他高中那年本是喜事, 却碰上了百年难遇的旱灾,无粮无水, 被活活饿死在家中。赵振一心埋头苦读, 等他快马加鞭赶回家中时,父母早已下葬半月有余。   仕途并没有赵振想的平稳, 他无名无势, 只能从一个小小的杂官做起。他抱着一腔热血在官府里闯荡,借着官家饭讨了个娘子回家,没曾想娘子难产而死, 孩子也没保住。此后他便一人, 直到他调派至遂农, 成为了一个油嘴滑舌的官。   男人一生所追求的无非就是女人、金钱和地位,赵振一心想要往上爬,却无人扶持, 在知县这位置上久居七年。初到遂农, 巴结他的不在少数,那些人想尽了办法给他送礼送钱,只为他能在城中优待自己,那时的赵振还算个好官。   后来送礼的人多了,就算赵振一分未收,却还是有不堪的传言进他的耳里。偏袒贼人、维护商户, 甚至演变到买凶杀人,他的名声几乎是一夜之间被毁。可赵振到遂农的这一年里,翻修土路、帮助农户,一桩桩一件件的好事记录在案,官家不会因为这些子虚乌有的名头就让他离开遂农,但最后也罚了他半年的俸禄。   遇见舒梅是一个意外,那日赵振梦见妻子,喝的烂醉如泥,深夜在街上乱窜。舒梅那日告假回家,在路上遇见鬼鬼祟祟的赵振,以为他是毛头小贼,正提防着便看清了那人的脸。   舒梅扶着赵振席地而坐,朦胧间他瞧见了和娘子相差无几的脸,二话不说便亲了上去。那日她告假就是因遭遇了客官的骚扰与威胁,想着城中传闻,若是自己能与赵振有私情,便也算有个靠山。   “原来如此,两人都是互相利用罢了,算不得真心。”周肃之道,“可既没有真心,为何会被杀人灭口,惨遭抛尸?”   “其实小的见赵知县私下收过钱财。”说话的是负责收拾衙门的茅厕的粪夫,“小的这工事遭人唾弃,多是在深夜进行。官府有人值守,小的都是从后门入茅厕。可那日小的敲门许久都未见应答,只能放下东西绕去前院,这才意外瞧见知县这事儿。”   李昭澜沉默须臾:“那你可看见他收的是什么?”   粪夫面露难色:“这小的就不知了,小的就算瞧见也不敢多言,更何况是打听此事。小的就是一介粪夫,赵知县这事儿去街上随便抓个老人一问便知,这些都不算是秘密。”   周肃之冷言道:“可还有别的事相告?”   粪夫笑着摇头:“没了没了,小的在衙门干这等差事已有七年之久,所见所闻并不多,若非王爷相问,小的一时半会儿还真想不起来。”   李昭澜挥手示意他退下,周肃之顺势递上几块银子,粪夫捧着银子连连磕头道谢,离开了巷子。   今日清晨,邓夷宁又撇下三人独自外出,直到晌午才堪堪露面,回来一身臭气,熏得周肃之连连干呕。   晨时出门她就未着平日的花衣裳,而是一身深色便衣,高耸的马尾在身后一摇一摆的,活脱一个俊美小娘君。下人们伺候她更衣沐浴,足足一个时辰才将身上那股臭味洗净,等她落座才盘问个一清二楚。   “说来也巧,从一家布庄出来后便瞧见清晨出工的粪夫。他们上工时日特殊,不是清晨便是深夜,这时辰出工的人不多,最是能瞧见什么可疑之人。我也就是碰个运气上前询问,这才得知衙门茅房那些事全都是由他们打点的,可我提出想见一见那人,便一直支支吾吾,半天说不清楚。”   “那将军也不能钻粪——这到底是去了何处,怎会如此恶臭?”熏香架在桌上,靠近周肃之,可他还是觉得有些恶心,一个劲拍打着胸口。   邓夷宁自觉有些尴尬,摸了摸鼻尖:“意外,跟踪时险些暴露,那院子狭小,尚且摸不清路,这才打翻了一桶粪水。”   “此事交与本王,王妃今日且在家中休息。”   邓夷宁眼神躲闪:“不必,我想再去一次芙仙院,此地以女子身份出入不惹眼,晚膳不必等我。妾身劳累半日,加之刚洗沐,此时困意来袭,便先行告退,告辞。”   她一离开,周肃之就巴巴地凑近李昭澜,嘴上也没个把门:“你又强吻将军了?”   “滚。”   周肃之吃了个闭门羹,摸着鼻子后退至原位。   三人之中也就李昭澜有了婚配,其余两个都是老光棍一个,别说娶妻了,就连亲近的姑娘都没有。季淮书那桩婚事也遭到对方姑娘的反对,说是打死不嫁,他本人倒是不言不语,全凭他叔父做主。   李昭澜在外的名声虽臭,可平心而论,他在婚配之前都未拉过那些姑娘的手,昨夜之举连他自己也不知为何,而今她如此做派,定是生他的气。   “不喜首饰也不喜衣裙,也不能就送糕点吧?”李昭澜喃喃自语。   季淮书见他苦恼,替他出了个主意:“那日切磋前,我瞧着将军盯着我的佩剑迟迟离不开眼,殿下若是想哄回将军,不如就送一把上好的玄铁佩剑,就算不能日日佩戴出街,放在屋内观赏也甚是不错。”   “玄铁剑?季寺卿还真是狮子大开口。咱们昭王供在宫里的那把便是玄铁所铸,那可是圣上亲赐,哪有季寺卿所说的那么容易。再者,你这把精铁所造长剑能成功已是不易,也不知道浪费了多少精铁,搁在你身上真是暴殄天物。”周肃之鄙夷地看着他,若不是上次他有伤在身,二人比试定是他占上风,说不定还能将他打个落花流水。   李昭澜倒是将这话听了进去,琢磨着要不直接回宫将那把剑取出送她。周肃之见他如此表情,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打断他的思绪。   “别听他乱说,若你真给将军弄一把玄铁剑,你让太后娘娘怎么看她?铸剑造反还是逼宫?什么馊主意,万万不可。咱们私下唤一声王妃将军已然有违行规,更别说她一女子出行有丫鬟相伴、侍卫相护,还得佩剑出街,难道不扎眼?若被有心之人瞧去,污言秽语传入宫中,传进太子耳里,太后娘娘耳里,你让她怎么活?她能活吗?”   “是我失言,殿下莫怪。”季淮书立刻起身躬身行礼,连连致歉。   “无妨,都是随口一言,本王自不会放在心上,但周公子所言不错,是我思虑迫切,竟忘了她身份特殊。”李昭澜不知想起了什么,竟对着周肃之笑了一声,“你今日倒是思绪敏捷,我二人成婚不久,将军确实从我这讨走过一柄短刀,但那短刀也只比军中所用枪械好上一些,只是样子独特了些。等回宣州,倒是可以让宫中铁匠锻造一柄贴身利刃傍身所用。”   三人在房中聊得热火朝天,邓夷宁抱着被子呼呼大睡,等她醒来时,家中果真没了那几人的身影。她换了身女儿家的衣裳,打扮得漂漂亮亮,领着李昭澜留在枕边的令牌前往芙仙院。   那老鸨远远就瞧见邓夷宁站在芙仙院正厅之中,满脸的无奈与厌烦,可还是身子一扭,腰肢摇曳,脸上堆着谄媚的笑意,语气却软得像是抹了蜜:“老嬷携芙仙院众多姑娘拜见王妃,王妃亲临乃芙仙院福分。”   邓夷宁冷笑一声:“客套的话就免了,那日气势汹汹,今日倒一副温顺从容的模样,怎么,后悔当日对我说下那些话了?”   老鸨的眼神瞬间暗了暗,脸上的笑意微微僵硬,旋即又换上一副殷勤模样,凑近两步:“王妃说笑了,当日是老嬷的不是,但今日绝非当日之意,还望王妃谅解。只是老嬷不知今日王妃前来又所为何事?那日老嬷已全权相告,早已没有什么隐瞒之事。”   “放心,今日前来不耽搁你做事,那日你质问我,如此上心此事可是别有用意,那日并未回答你,今日特此前来只为告诉你,我的答案——”邓夷宁侧走一步,目光紧盯着台上飞扬起舞的姑娘们,“是,我就是有别的目的,可那又如何?我从不掩饰我的野心,也从未隐瞒我的目的,既要得到你们口中的官家赏识,又要替无辜惨死的姑娘翻案。这二者冲突吗,不冲突。相反,二者相得益彰,能更快地达到我的目的。”   邓夷宁转头,围观一圈楼内的场景:“所以我毫无顾忌,有话就说、有事就做,这大宣无人不知嫁给昭王的女子在之前是做什么的,就算我从你们芙仙院知道了不该知道的,那又如何?今日前来也并非一定要知晓什么,去忙你的吧,我自便。”   芙仙院来往宾客注视着二人,邓夷宁头也不回地走上楼,任由四周的目光打量。老鸨站在原地神色难辨,看着她离开的背影。   芙仙院如今能独当一面,在地界与建设之上丝毫不逊色当年的玉春堂。院中楼层相连,一弯月牙桥悬挂之上,意有鹊桥相会之喜。   今日她发髻高束,珍珠与琉璃相互交映,两侧悬着步摇,发尾悬着两根飘带,底部挂着两颗精致的珍珠。梳妆的姑娘也不知是李昭澜从何处寻得,花钿也不同寻常样式,艳色与冷色交错,映衬在白嫩的脸上分外精致。耳坠是花瓣状的琉璃,伴着粉嫩的蝴蝶丝结。   来往的男子皆驻目流连,有胆大的男子便上前求同饮之欢,都被邓夷宁一个斜眼回绝过去。生平二十四年有余,她去过的青楼不在少数,可芙仙院这等排场还真是第一次。   红木为梁,气派非凡,楼阁彼此交错却又相连,曲桥通幽,楼台高挑,各种乐器交相辉映,汇作一曲绵长乐章。三重阁楼包围之中还有流泉环绕,水面点缀着浮灯,若是傍晚来此定是灯影摇曳,极尽繁华。   她所站的月桥名为“仙鹊桥”,连接桥梁的两栋楼分别是清歌阁和入倌阁,一动一静,陈设也是天壤之别。邓夷宁没去过入倌阁,她也不感兴趣。如此看来,与寻常青楼日日笙歌不同,芙仙院更像是一座极尽繁华的乐园,既可纵情声色,又可假托清雅。   从仙鹊桥下来时,一阵喧哗从东侧楼阁传来,透过未能紧闭的窗户看去,几个衣饰华贵的客人正围着好些个姑娘说笑,贴着姑娘的后背共演一曲。只是其中一姑娘眉眼清丽,神色却明显局促,笑容勉强,双手被身后的男人紧紧扣住。   邓夷宁想起上次老鸨所说,这便是给不想给银两的抠搜客人,花小钱办大事,一般这种都是吃半个官家饭的人。她留了个心眼,在门外的走廊上装作观光停留了一会儿,见无事发生便想离去,谁知那男子竟开口威胁那姑娘。   “给小爷我安分点,知道咱们赵知县那相好是怎么死的吗?就是因为不听话,活活给折腾死的,伺候好小爷,保你在遂农吃香喝辣。”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醉酒(一)   某年深冬,邓夷宁心血来潮将埋在家中的两坛好酒挖了出来,说是天冷,得用点好酒来暖暖身子,李昭澜只是笑着摇头,随后吩咐下人从皇兄那儿又要了两坛埋在昭王府。   挖出来的那两坛是李昭澜偷偷埋下的,说是等日后生了孩子给孩子喝的。后来不小心被邓夷宁知道了,赐了他邦邦两拳,奖励他七日没进屋睡觉。   那酒确实是好酒,饶是邓夷宁这么好的酒量,两壶下肚也有些晕乎乎的,更别说常常把茶挂在嘴边的李昭澜,仅仅是三杯就有些不正常了。喝醉酒的李昭澜不常见,特别是今日这副毛茸茸的李昭澜。   一张宽宽的长椅被睡出了单人的模样,炉子在她那一侧,美其名曰李昭澜怕她冷,可他自己却缩在斗篷里,双手双脚将邓夷宁缠得死死的,嘴里咕噜着“再来一杯”。   斗篷是上月刚送进府上的,也不知李昭澜从哪儿寻的料子,披在身上不是一般的沉重,只是拿回那日试穿了一下,她就再也没动过。李昭澜以为她是嫌弃自己的眼光,今日非说要穿给她看看。于是男人里面一身黑衣,外头是粉嫩嫩毛茸茸的斗篷,配上男人微红的眼眶和耳朵。   邓夷宁想,李昭澜真可爱。 第81章 窥视 “诬陷朝廷   邓夷宁顿住脚, 侧身站在门口,可四周实在太过嘈杂,加上里头的人声过小, 她只能看见两人的嘴唇一张一合地说着什么。奈何她也不懂唇语,听了半晌墙角,三步一回头地离开了芙仙院。   知府衙门鱼龙混杂, 但方才那人分明是知晓赵振与舒梅之事之人。邓夷宁在对斜街角的茶肆要了一壶热茶,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将芙仙院的正门收入眼底。眼见一分一秒过去, 她坐了快一个时辰才见那人出来。   一阵喧笑声传来,那人与其他公子勾肩搭背、摇摇晃晃在街口分别, 几人作鸟兽散, 各自上轿或步行离去。邓夷宁紧盯着那人的去向,见他是往衙门的方向走去,便起身尾随在身后。   男人似乎醉得厉害, 走路都打着趔趄, 走走停停, 边走边吐。邓夷宁随手在街头买了个帏帽扣在头上,一记重击将蹲在墙边狂吐的男人敲昏,拖进了小巷里。见他迟迟不醒, 抄起边上农家的水桶泼了上去。   男人眼还未睁开, 嘴里却骂着脏话:“哪个狗东西敢泼小爷潲水,都他妈活腻了是不——”   话音未落,邓夷宁已抬手一巴掌甩在他脸上,清脆的响声在空巷里回荡。男人吃痛,踉跄着要撑起身子,刚抬头, 迎接他的是另一侧脸颊的通红。   不过两个回合,男人就败下阵来,双手护着脸,连连求饶:“女侠饶命,饶命啊!不知小的何处得罪了女侠,还请女侠给小的一个明示!”   邓夷宁居高临下,道:“你与那芙仙院的舒梅是何关系,可是你杀了她!”   男人刚想抬头就被邓夷宁一掌拍了回去,他弓着身子跪地,声音从下方传来:“女侠明察,小的与那贱……舒梅、舒梅姑娘毫无关系啊!舒梅姑娘乃是官府知县赵振的相好,小的怎敢与赵知县抢同一个女人,更别说杀人了,女侠可是弄错了?”   “当真不是你杀的?”   男人忙不迭地举起三根手指,口齿不清却极力辩解:“天地可鉴!小的与舒梅无冤无仇,何来杀意一说!”   “那你的意思是,赵振与舒梅有冤有仇,故而杀了她?”   “是是——”他下意识应了一声,猛然意识到不对,脸色煞白,急急摇头,“不是不是!不是啊女侠,小的可从未说过这话!这要是传出去,哪还有小的活路!”   “那你到底想说什么,磕磕绊绊的,连话都说不清,要舌头有何用,割了吧。”说着,邓夷宁手中转出一柄短刀,几乎是瞬间就贴在了男人面颊上。她还没动手,就看见男人跪地的双膝下洇出一些水渍,她嫌弃地看了一眼,若无其事地后退一步。   “这么害怕?难道是你替赵振料理的后事?”她拍了拍手,话锋一转,开始颠倒黑白,“堂堂一介知县,竟公然扼杀青楼女子,还叫手底下的人处理尸首。而你倒好,将尸首随意一丢,竟招惹上了大理寺的人。你说——我是先一步杀了你,做个好人救你一命保个清白;还是直接将你带去大理寺,让你亲自尝尝大理寺的刑具?”   她话音刚落,远处巷子口出来两个妇人,邓夷宁袖口一抖,顺势将男人往墙角一按,刀刃贴在他的脖子上,冷声喝斥:“闭嘴。”男人吓得连呼吸都轻了几分,直到两人离开巷口走远,她才继续说。   “既然你如此贪恋美色,想来定是一个贪吃之人,不如——就送你去大理寺吧。”言罢,邓夷宁佯装抄起身旁的木棍就要敲昏他,男人鼻涕横流,一张恶心的脸缓缓抬起,哭得不成样子。   “是赵振!是赵振杀了那女子!小的亲眼所见啊!”   邓夷宁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点点头:“诬陷朝廷官吏,罪加一等。”   “女侠且慢,上月十五小的亲眼所见,赵振在衙门后院裹着一具尸首,就是赵振杀了那舒梅姑娘,绝无半分假话!小的如有隐瞒,天打五雷轰啊!”   “上月十五?你可确定?”纱幔下的表情有些凝重。   男人连连点头,双手贴在额前:“万分确定!女侠既能盯上小的,便也知小的亦是衙门之人,但小的并非在赵知县手底下做事,小的乃是主簿民官。衙门每半月要自查一次赋税,可小的白日寻欢作乐耽搁了些时辰,为避免责罚,这才选择偷偷去完成公务。可当日下值时听闻赵知县要在衙门过夜,小的也不觉奇怪,毕竟平日里赵知县就常常在衙门过夜。”   “那日小的趁着宵禁前进了衙门边的小巷,等巡防军出来后从侧门溜进去的。房中漆黑,小的不敢光明正大躲在房中点烛,只能悄悄躲在书架最里面,钻进桌底才掩去了烛光。我正复查得仔细,就听见门外传来一阵动静,就是柴火突然四散倒地的声儿,我以为是进贼了,吹灭烛火就躲了起来,谁知也没听见其他声。”   那人悄悄抬眼,看见那把还未收回去的刀,吓得双腿一抖,地上那滩黄水又往外扩了一分,几乎要贴近他掌心。   “小的心里发慌,这才壮着胆子起身,在窗户捅了个口朝外看去。我看见知府脚前躺着一个女人,我还窃喜捏住了知府的把柄,谁知地上那女人一动不动,他竟找了一卷草席将女人裹着扔进推车里,朝后门走去。小的吓得不行,连抄书都忘了,次日还被主簿骂了个半死,女侠大可明察,小的绝无半分假话!”   邓夷宁垂眼看他:“你可是正眼瞧见那人是赵知县,地上的是芙仙院的舒梅姑娘?”   他哆嗦着犹豫:“这……那夜里黑漆漆的,距离又隔得远,小的看的不真切。但能在衙门如此光明正大,除了赵知县还能是谁?”   邓夷宁冷笑一声,短刀在他头上轻拍两下:“能进出你们衙门的多了去了,实不相瞒,我也曾去过。依你所意,难不成我也是杀害舒梅的真凶?”   “不敢不敢,小的绝无此意。”   “那你什么意思,看也看不清,说也说不明——”邓夷宁阴声说道,“莫非是连双眼也不想要了?”   男人彻底没辙了,声泪俱下,眼下根本就猜不透这人想要从自己口中知道些什么,说是也不对,说不是也不对,只能将额头磕破:“女侠就饶过小的吧,小的当真是说的实话,绝不半分掺假!小的确实没有瞧见地上之人和那人的正面,方才所言关于知县全是小的随意揣度,小的对官家忠心耿耿,绝不可能抹黑衙门,更不可能抹黑赵知县。”   邓夷宁收回短刀,出声警告:“你今日去了芙仙院,与哥几个分别后觉得不够尽兴,又去买了点酒自饮,直到太阳落山才回到家。脸上的巴掌是你戏耍姑娘的结果,额头的伤——”   他飞快接话:“是小的喝醉了酒,不慎跌倒所致。今日小的从未见过女侠,更未说过什么事,都是小的喝醉了,权当是场美梦!”   “知道就好。”邓夷宁满意点头,刀柄在男人脸上拍了拍,转身离开巷口。她并未走远,而是监视着那男人跌跌撞撞回到衙门才转身离去。   了却一桩心事,却又多了一桩闹心事。   舒梅是前几日才死的,尸体是不会说谎,可若是按照那人所说,上月十五便见有人死在衙门里,那人又会是谁?赵振当真是如李昭澜所说,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遂农这街都快被她踏烂了,愣是硬生生挺到戌时三刻才推开院门。绕到书房和厢房一瞧,都燃着烛火。而她鬼鬼祟祟的模样被丫鬟瞧见,刚想出声询问,被邓夷宁上前一把捂住嘴。   “小厨可还有吃的?”   丫鬟一愣,连连点头,弄不清王妃这是唱的哪一出。   小厨有李昭澜带回的糕点,丫鬟说给她下碗面条,邓夷宁大手一挥让丫鬟退了下去,自己在小厨叮呤哐啷捣鼓起来。她不善厨艺,每日的食材都是下人一早去采买,此时也不剩些什么,似乎除了面条就是干巴巴的糕点。她一手叉腰,一手扶在灶台上,小嘴歪着,也不知在思索什么。   “干什么呢?”   身后突然冒出的声音吓得邓夷宁一激灵,她捂着胸口慢慢转身,骂骂咧咧:“人吓人吓死人,殿下连这等道理都不懂吗?”   见她喘着气,李昭澜站在原地愣了一瞬:“不好意思,没想你在神游,我的问题。”   邓夷宁没好气:“你怎么在这?”   “方才出房门瞧见丫鬟从小厨出来,可油灯还燃着,以为是疏忽忘了吹,这才进来看看,没别的意思。”他看见灶台上敞开的糕点盒,“你是……饿了?”   邓夷宁点头:“还饿着呢。”   李昭澜皱眉:“银两呢,都花光了?”   “没,单纯忘了吃。这厨房味道重,殿下身体娇贵,还是先离开吧,我自己能行。”   李昭澜上前一把捞起她的手,牵着她就往外走:“让下人去弄,有事同你细说。”   依旧是那间书房,那张木桌,那壶热茶。   三人将粪夫的事同她说了一番,邓夷宁也同步了那男人的信息给他们:“上月十五深夜,有人见疑似赵振之人在衙门杀了个女子。”   “时间对不上,那女子不是舒梅。”   邓夷宁点头,嗦了口面条进嘴里:“没错,而且那人并未看清两人的脸,也不能确定动手之人就是赵振。那人瞧见赵振收东西时,可有说是哪日?”   李昭澜摇头:“那人说记不清。”   “对了,”邓夷宁又喝了口茶,“我见的那人称,赵振常常在衙门过夜,可上次我们询问他并未告知,难道是刻意隐瞒?”   “未必,上次也只是问了与舒梅相关的事宜,他本人的事都是私下调查得知。”季淮书道,“但据我所知,各地衙门每月有月册上缴知府,这等数据关乎当地营生税收等百姓大事,不得马虎。他们每到月底都会在衙门加班加点赶工,若赵振都是在临近月底常住衙门,倒也说得通。”   “这——我也没细问那人。”邓夷宁大手一挥,“无妨,明日我再去会会那人,定是问个水落石出。可若赵振当真在上月十五处理了一具女尸,为何当时翻找失踪人口登记簿时,未能找见在那之后的记录?”   李昭澜道:“许是并未记录在册,赵振心思缜密,倘若杀人定不会留下把柄,又怎会光明正大留下报官记录。”   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揉着发酸的脖子,李昭澜见状便遣散他二人,说今日先好生休息,明日再说。   离开书房,邓夷宁才察觉此时又只剩下他二人独处,她心里还有点别扭,但见李昭澜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自觉是自己思虑过重,或许昨晚是一个意外,李昭澜被鬼上身了。   对,没错。   她在心里安抚着自己,坚信自己的想法,而后美美睡去,又留下李昭澜一人彻夜未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缉拿 “匿名状告   邓夷宁醒来时没见到李昭澜的身影, 本以为男人和往常一样早起品茶,却怎料从季淮书口中得知,李昭澜连夜启程回了宣州, 此时应快抵达宫中。   “可是宫中出了事?太子还是靖王?太子出事陛下定不会召见他,莫非是靖王殿下?”邓夷宁自顾自地说,想起上次他曾透露过靖王也已察觉造假一事。   季淮书替他解释:“别担心, 是魏越跟着去的,若是关乎其他皇子, 魏越没这个机会进宫。”   “我也没担心什么。”邓夷宁微微蹙眉, “只是我怕今日质问赵振他不肯如实相告,他不信我倒也情有可原, 毕竟我一无名无份的内宅女子插手此事确实奇怪。”   “将军不必担心, 今日我与季寺卿一同随行,替殿下保驾护航。”   邓夷宁看了眼季淮书,转头对上周肃之一脸笑意的双眼:“你就免了, 今日季寺卿同我走一遭便可, 安达乡的差事就有劳周公子了。”   昨夜交谈时提到安达乡排查偷粮之人已有结果, 原本是让季淮书细谈此事,可今晨突发状况,李昭澜生怕邓夷宁在衙门吃了亏, 特地再三嘱咐季淮书一定要留下护好她。   邓夷宁是何许人也, 自己从不吃亏,就算不得不吃也得拉个人替她吃。只要她一踏入衙门,仿佛回到了自己家。   偏巧前几日她看对眼了李昭澜的新衣,送去修改后于昨日取回,这刚入衙门便惹得赵振一阵偷摸打量,好似不认识她。   “看什么呢?”   赵振一个激灵, 连连低头:“下官察觉今日王妃装束特别,好似殿下亲临,这才多眼了几分。”   邓夷宁不满他这句话:“我就是我,什么殿下亲临。”   “是是是,下官失言。”赵振跪在地上,这天也不热,可每次见他都是大汗淋漓的模样。邓夷宁看了片刻,抬手示意。   “起来吧,我不习惯与人这般谈话,坐。”   赵振立刻应声,战战兢兢侧身坐在一旁的椅子上,身子挺直,却仍不敢直视邓夷宁。   邓夷宁收回神色,手指轻叩桌面,缓缓开口:“上次详谈问过舒梅之事,也简单了解过赵知县家事,可我还不知赵知县为何会在知县这位置上坐这么久?”   赵振面上有些挂不住:“说来惭愧,下官并非有大志之人,能在县衙获此官帽甚久,乃是下官之幸。遂农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可日日所管之事皆关乎百姓,既是百姓之事,便无大小。这官位下官坐得端、坐得直、坐得开心,故而是否高升,实话便是——下官并不在乎。”   “这么说来,无关大事小事,赵知县都亲自过问?”   “可以这么说,但手下之人还需历练,下官也并非事事都亲历亲为,大多在细节上修正即可。”   邓夷宁道:“修正细节?且不论每日有多少百姓诉苦,一个县衙的架阁库少说近千的案卷,修正手下人的细节,赵大人岂不是常常在衙门过夜?”   “确有过夜之事,但下官并非日日都在。尤其每半月自查一次赋税册,下官常常要连夜校阅,索性便住在知县内宅里,省得来回奔波。”   季淮书发问:“自查赋税?这是何意?”   赵振忙不迭解释:“是,此事是下官一人所为,与其他县衙无关。每年年关将近,下官只盼早早整理完毕,好让众人回乡探亲,不至抱怨。遂农虽小,却属沧州大县富县,赋税繁多,年关上呈州府卷宗之中,下官能自信排在前列,字迹条例无一错漏,这便是下官每半月自查赋税的良苦用心。”   “这么说来,上月十五,赵大人也在衙门过夜?”邓夷宁顺水推舟。   赵振明显一愣,很快反应过来:“正是,上月十五下官确实在衙门。赋税册一事原本是交于主簿安适,可上月安大人忙于公务,只能将此事交于手下之人。但那几日下官的手下瞧见安大人托事之人在城中花天酒地,根本没有整理赋税册,这才留宿衙门,补足赋税册。”   季淮书坐在旁边,听得不时挑眉。邓夷宁听完缓缓点头,试探着问:“如此说来,赵大人宁愿自持笔札,也不愿交于下属此事?”   赵振如被雷劈一般,诧异道:“这……王妃何出此言,下官绝无此意!下官只是不愿与安大人生出间隙,毕竟同属衙门中人,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何必将场面搞得如此难堪。再者,下官亲自查验,又免去一日连夜校阅,何乐而不为啊!”   邓夷宁正欲再问,门外传来一阵喧嚷,脚步杂乱且声势浩大。她眉头紧蹙,耳力极好,已然捕捉到兵器碰撞之声。   砰——   房门被猛地踹开,一股寒风席卷堂中。十余人拥簇而入,为首之人一袭官服,腰间挂着一枚令牌。他朗声开口,声音铿锵:“沧州巡按司从事刘仲仁,奉沧州州府钧令,接到匿名状告书一封,称其遂农县知县赵振勾结商贩、意图杀害青楼女子、掩盖侵吞义仓粮草之事,今奉命来缉拿赵振归案!”   言罢,数名衙役已然踏前,刀剑出鞘,声声震耳。   赵振脸色惨白,顿时扑通一声跪倒,慌忙解释:“大人冤枉!下官一生清白,绝无此事!还请王妃明察,还下官一个清白!”   季淮书也不甘下风,与那些人几乎是同时腾身而起,挡在赵振面前。佩刀同时出鞘指向刘仲仁,剑光映照,吓得刘仲仁一抖。   他身形如松,冷声喝斥:“擅闯衙门,我管你是何人,一律二十杖责。今大理寺卿季淮书在此,谁敢造次!”   刘仲仁眯眼一笑,没了方才转瞬即逝的惊恐。   邓夷宁也已起身,上前一步将赵振护在身后,裙裾轻扬,一只手落在腰间暗藏的匕首之上。目光冷冽,似有一阵风吹拂她的碎发,叫刘仲仁看不清她的双眼。   “匿名状告书?”邓夷宁哂笑,“沧州州府有规,凡有状告官吏者,不论缘由,先赐三十大板。你们不去找送信之人,如今孤身前来,无署名无钤印,便劳从事大人千里迢迢从大理寺手中抢人,从昭王手中抢人!是嫌命数太长了吗?”   刘仲仁想起方才赵振对这女人的称呼,神色从倨傲转为谨慎:“巡按司不过奉命办事,赵振乃遂农县知县,亦是沧州州府所管之人。王妃如此言辞凿凿,又是大理寺又是昭王的,王妃这是在利用权职打压州府吗?”   季淮书剑锋一横,气势压过刘仲仁一头:“休得胡言!若真奉命,必有州府檄文,你且亮来与我一观!”   刘仲仁邪魅一笑,似是料到他会这么说,一个眼神往后送去,身后之人还真从怀中掏出一份沧州州府官印檄文。他傲慢道:“如何?大理寺卿可还有话说?”   邓夷宁心底已然明了七分,此人来势汹汹,且实据确凿,今日怕是定要带走赵振。沧州她尚未涉足,那边执意要带走赵振,怕是冲着灭口而来。若轻易将赵振交于此人,怕是难以活过今晚。   她微微抬手,示意季淮书暂且按下刀锋,自己上前一步,衣袖轻拂:“你——认识我?”   刘仲仁微微扬起下巴,道:“能让县衙称呼为王妃的,除了大名鼎鼎的昭王妃,还能有谁?”   “倒是稀奇,我并未涉足沧州地界,更没与你们打过交道,敢问从事大人为何认识我?”   刘仲仁出身武将,自是看不起女子压自己一头,何况眼前此人曾亦是武将,如今这番行事只能让武将的名头落败,被世人唾弃武将的无能。他嗤笑一声,自诩正义:“堂堂西戎一介武将,甘愿委身皇子,只为攀附皇权,大宣何人不认识?”   “说得好,好一个委身皇子攀附皇权,那你可知我攀附之人是谁?昭王殿下?”邓夷宁嘴一瘪,笑着摇头,“是陛下,你只知陛下赐婚与我和昭王,却不知为何受益之人是我。我替国戍边,战功累累,就算他昭王的名声再不济,我也是嫁给当今皇子第一人,就连太子殿下都不曾立正妃,你又知为何?”   刘仲仁抽了抽嘴角,脸色沉下来。   “论功绩我是将军,论封号我是安和公主,哪一样不比你区区一张纸来的有脸面、有名头?若论打压,我还真不是借用昭王的权职,毕竟他什么也没有。你说我打压州府就更是无稽之谈,我身份尊贵,又是当下唯一的亲王王妃,我又凭什么在意区区一个州府。”   刘仲仁恼怒:“口舌锋利荒谬之谈,女子插手朝堂之事,成何体统!”   “我配不配当且不与你论高低,不服就去御前同陛下细说——”邓夷宁长叹一声,“我又忘了,你连进宫的资格都没有。此生也只能在新年的烟火之夜,远远瞧上陛下的身影一眼罢了,沧州州府也不过如此。”   房中气氛剑拔弩张,任谁听见邓夷宁搬出陛下的名头都要畏惧几分。季淮书长剑紧握身侧,将邓夷宁紧紧护着,虽然她的身手远在他之上。身后的赵振早已吓得双腿发酸,跌坐在地上迟迟站不起来,面如死灰,看向邓夷宁的眼神又带着感激。   刘仲仁神情晦暗,说没有被方才她那番话吓到是假的。他抬手示意身后的人放下武器,自己狠狠甩袖,咬牙道:“好啊,看来今日就算是有州府檄文也带不走这罪人了,既如此,本官便且不动他,待本官回州衙如实禀报,告你一个扰乱衙门办事之罪。走!”   那些人轰然撤退,房门被撞得框框作响,堂中寂静一瞬,唯有长剑回鞘的轻响。她长叹一口气,有些后怕,若是今日这番话真被陛下听见,只怕小命不保。   邓夷宁缓缓松开手,转身看向瘫倒在地的赵振,又对上关门而来的季淮书,眸光微沉:“看来,那些人已经暴露,原来一直都有人跟着我,我竟未察觉,还真是松懈了不少。”   两人对视,心中已有共识。   安达乡赶路也要送来的消息,目的就是让季淮书离开遂农,李昭澜也带着魏越回宫,若今日她带的是周肃之,后果不堪设想。   赵振跪在地上已然是一副吓傻的模样,就这等阵仗还看不出有人要杀了自己,还真是在这位置上白混这么些年了。他嘴里一直重复着,声音颤抖:“下官不敢杀人,下官不会杀人……”   邓夷宁望着他,半晌,轻声道:“我信你一半,但剩下的一半,我自会证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刺杀 ““完了…   “耿聿司, 本官就是这么教你做事的?”州衙同知田明风一袭深袍,气得头顶的官帽都有些歪,他所面对之人乃是州衙巡检耿聿司。   三日前, 一封匿名状告书被贴在州衙的大门上,上下十余人询问了周边一圈百姓,竟无一人瞧见贴信之人。   信中写明遂农县知县赵振因贪图义仓粮食, 勾结安达乡乡长、曲德县知县一同制造堤坝损毁的假象,将粮食提前转移至外县, 牟利千两, 却不慎被芙仙院的相好舒梅瞧见。舒梅欲阻止赵振继续犯错,被利益冲昏头脑的赵振将舒梅诓骗至县衙杀害, 随后遣人抛尸。抛尸之人贪图省力, 将尸首丢弃至安达乡上游的河堤,这才不幸被百姓发现。   信中还写道,赵振杀人那夜曾被一衙门中人发现, 那人名唤张白, 是遂农县衙主簿安适的人。张白将所见所闻全盘托与安适, 安适出于对赵振的信任,不觉他会杀人,于是勒令张白将此消息封口。可张白以为此事能成为拿捏赵振的把柄, 于是打算让赵振拿钱消灾, 却不料此举被安适察觉,提前一步将其灭口于遂农县东郊的树林里,尸体就藏于东郊一座名为“林氏之女林安好”的坟中。   全篇有理有据,还将埋尸之地告知,田明风不得不冒险派人将那具尸首挖出来焚烧成灰,谁知耿聿司竟将灭口如此重要一事交于清风街巡按司的洪尚康。   “你简直是疯了, 你不知道他洪尚康是何人吗?如此重要一事你竟然不亲自走一趟。怎么,你是指望此事被葛知州发现,治你一个杀人罪吗?”耿聿司揉着太阳穴,喘着大气,“洪尚康定将此事甩给他手底下的刘仲仁,那也是个一窍不通的狗东西。遂农县如今去的是大理寺的人,是宫里的人,得罪了那些不好惹的,明年的今日,等着我给你上坟吧!”   耿聿司跪地磕头:“大人!小的知错,小的并无大人这般深思远虑,未能察觉其中的利害关系,若是上头追究下来,还望大人替小的想个法子,救小的一命!”   “救?”田明风手一挥,那张老谋深算的脸满是沟壑,眼尾炸出皱纹,“你一没杀人,二没得罪遂农那几位,我救你作甚?要怪就怪刘仲仁私藏信件,为了功绩不惜伪造檄文、偷盗官印,罪有应得。”   耿聿司有些于心不忍:“这……刘仲仁好歹是——”   田明风瞪着他:“怎么,你想替他顶罪?”   “不敢不敢,小的全听同知大人的。”   “前几日暗线来信,称有人一路摸索到了黑鲨。如今就在我们地界,你去找找那人的踪迹。”田明风眯着眼,窗外是来往的扫洒之人,“记住了,此事你亲自去办。另外,跟踪葛少科的那批人都撤了吧。”   耿聿司不解道:“为何?咱们还不知道他到底跟谁在做交易,就这么撤了岂不浪费之前的努力?”   “他有警觉了,此事不宜过度。若不是那日我提早来衙门,那封信就被他看见了。”田明风叮嘱道,“去吧,万事小心,不留痕迹。”   田明风独留房中,望着他远去的背影,眼底阴影深重。还未等他喘口大气,一侧的屏风后走出一人。   “同知大人这是想反悔吗?”   来人正是本该在安达乡的陆英,田明风眼皮一跳,面对此人他依旧是九分警惕一分畏惧。此人为官不足七日,名头却早已传遍了整个沧州。   陆英一袭青衫而出,气度清俊,步履缓慢,方才还一脸凶恶的田明风却如同耿聿司一样,毕恭毕敬地跪地行礼。   田明风背脊发凉,手指发颤:“大人明鉴,下官并未有此意,只是此举已是最佳选择,只有刘仲仁死了,张白的尸首才能有个交代,才能撇清大人的嫌疑。”   “他得死在赵振后面。”陆英大马金刀地坐在田明风的位置上,“不然,死的就是你。”   “是!下官这就亲自走一趟遂农,除掉赵振,还望陆大人信守承诺,将那布帛彻底销毁。”   陆英话音一转,笑道:“那是自然,不过今日前来,我还有一个疑问。”   “那布帛记载郅州军备库的三千精铁,原本是送往枝靖府交于靖王殿下,可为何这些东西会不顾路途颠簸,入了你们沧州的军备库?更奇怪的是,这三千精铁虽在你们军备库,可为何要将这好好的精铁浪费,制成盾牌啊?而且,同知大人只是分管粮饷、水利、户籍以及巡捕之事,这军备一事乃卫指挥使司全权掌管。田大人的手,是否未免伸得也太长了点。”   田明风咬牙切齿道:“此事下官也是受人唆使,自是也不懂为何要白白浪费精铁,至于卫指挥使司……陆大人,有些事不是下官不想告知,而是不能告知,还请陆大人免开尊口,以保全性命。”   “也罢。俗话说的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也不想知道你的那些腌臜事。最迟三日,我要你亲手提着赵振的首级来见我。”陆英转身离去,独留田明风一人跪在原地。他起身走向房门口,招呼来两个洒扫之人入内,自己则走向清风街巡按司。   清风街一阵繁华热闹景象,巡按司门前却一片冷清,挑夫路过都不自觉加快脚步。下了马车,田明风直奔正堂。   “洪尚康!滚出来!”声如洪钟,震得房中还在抄书的小吏们纷纷抬头张望。   有刚来的小吏低声嘀咕:“这不是衙门的同知吗,怎得这般凶悍?”   田明风直奔三院的主事内宅,守门的书童刚开口一句,便被他一手推开,随即一脚踹开了房门,书童这才堪堪补完句子。   “……大人他不方便。”   门内景象顿时入目,两具交缠的身子猝不及防,女子尖叫一声,忙抓起被子遮身。田明风目不斜视,上前几步,抬手便是一巴掌结结实实落在洪尚康脸上,喝声如雷:“滚!”   女子吓得瑟瑟发抖,胡乱套上衣裳,连鞋都没来得及穿齐,慌忙跑出房间。   洪尚康丢了面子,面色骤变,被这一掌打得眼角火辣,心头大怒,猛地一推。田明风顺势撞在了柜角上,撞得器皿叮当作响。   “你个老不死的,疯了不成!”洪尚康怒吼道。   田明风捂着后腰,眼中杀意一闪,咬牙切齿吐出三个字:“洪大宝!”   闻言,对面这人脸色骤变,扑上前死死捂住他的嘴,眼睛往窗外瞟着,威胁他:“你给我小声点,外面有人!”   田明风呼吸急促,一巴掌拍开他的手,眼中戾气未散,还是慢慢冷静了下来。洪尚康松了手,自己抄起一侧的衣裳穿上,一边整理一边问:“什么事值得你这么慌张?”   田明风喘了一口气,冷笑:“你还有脸问?让你去遂农这么重要的事,你竟然交给刘仲仁那个废物!”   洪尚康慢悠悠系好袖带,似笑非笑:“我怎办事,何须与你交代?田同知,这清水街的巡按司主事可是我啊,我要谁去,就谁去。”   “放你娘的屁!”田明风猛然一拍桌子,瓷器震响,“洪大宝,你少给我摆官架子。这巡按司你怎么进的,你最好是这辈子都别忘。别以为手里捏了几条见不得光的事,就真当能在沧州予取予求。”   洪尚康的动作终于一滞,脸色阴沉了几分,却仍倚在桌边,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田明风冷冷盯着他,声音压了下来:“其他的事我不与你算账,但眼下,赵振,必须立刻处理!”   洪尚康皱眉道:“你方才自己都说过,刘仲仁已经去了,顺利的话如今已在返回的途中。”   田明风看着他没动,目光如利。那刘仲仁是什么货色,上梁不正下梁歪,就洪尚康这猴急模样,指不定刘仲仁去遂农是何目的。   这么想着,田明风打算诈他一下。   “他回不来了,大理寺卿也在遂农县衙,刘仲仁定是带不走他的。那小子估计早就钻进窑子快活去了,你指望不上他的。麻溜收拾收拾,连夜赶去遂农,最迟后日,我要见到赵振的人头。”   洪尚康已穿好中衣,此时正一边系腰带,一边抬眼看他,狐疑开口:“你怎么知道?”   田明风喝下一口水:“我自有法子,你少管。让你杀个人怎么磨磨唧唧的呢?怎么,许久没杀生,生疏了?”   洪尚康盯他半晌,心头越发不解,却也知田明风捏着自己的把柄,面上只笑了一下,随手将方巾扔在桌上,阴声道:“五百两,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田明风双目狭长,微微眯起:“你胃口是不是太大了?”   洪尚康斜睨一眼,目光阴柔又带着几分算计:“田大人,那可是遂农县衙的知县啊,官家人,寻常百姓自是要不上这个价的,更何况你要的急。”   田明风心一横:“行,我先给你两百定金,人头带回来,剩下的我自会给你。”   田明风猜测不假,刘仲仁带着乌泱泱一群人出来后,在街角处不知说了什么,那伙人四散开来,往不同的方向走去。   邓夷宁思索再三,将赵振装扮成灾民,混进了衙门旁的那间小院。赵振乖乖听话,不说不问,任由邓夷宁差遣。临走时,他还眼巴巴地看着邓夷宁,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邓夷宁笑着安慰一旁哭闹的小孩:“别担心,他们都很好相处,等房屋修缮完毕,你就能回家了。”   院里的难民都是外乡人,没见遂农的知县,加上他们都是邓夷宁一手安顿的,此刻自然没能认出赵振。邓夷宁告诉他们,赵振之前是在河堤旁的草棚里生活,但那处的难民都成群结队,赵振一人受尽了苦,这才安顿至此。   难民们都是好人,听见他受了欺负纷纷感慨不易。也就是赵振那副老实人面孔能唬人,若换了别人,哪能信这等荒谬的话。   季淮书眼力见不错,又从其他难民营找了两个孤身一人的百姓凑数。等安顿好一切,两人想起那刘仲仁并未离开遂农,沿街一路打听,发现此人竟去了芙仙院。   芙仙院内灯火辉煌,檀香氤氲,歌女的歌声伴着丝竹弦音,声声入耳。季淮书今日一袭青衫,衣摆收得利落,腰间佩刀未卸。整个人立在烛火光影中,眉目如画却并非柔弱,五官棱角分明,带着一丝英气。方才一进门,便有几名娇俏姑娘拥簇上来,笑声清脆,将他团团围住。   邓夷宁笑得好看,低声揶揄:“果然是面如冠玉,这些姑娘们怕是没见过你这般俊俏公子。季寺卿,平日在大理寺可有受到这等爱戴?”   季淮书用手臂挡着那些姑娘,叹了口气:“将军可就别打趣我了,这些姑娘不过是正常待客罢了,若是换作别人,她们亦是如此。”   邓夷宁故意压低声线,笑眯眯地看着他:“那沈家大小姐可是跟你有婚约在身,若是知道你远在千里之外的青楼鬼混,人家沈家会如何想你?”   “将军多虑,就算不出入青楼,我与沈姑娘的婚约也不能作数。拆散有情人这等事,我季某干不出来。”   二人边说边挤出人群,偌大的芙仙院楼宇成群,房舍间灯火如昼,觥筹交错。在青楼寻一个嫖客难度,无异于去饭馆找一个不饿的人,刘仲仁不回衙门复命,反倒来此逍遥快活,心思昭然若揭。   进入倌阁三楼,二人终于透过一扇半掩的窗户瞧见刘仲仁的身影。他揽着两名粉衣姑娘,嘴里酒水不断,手上更是放肆,那姑娘衣衫半敞,神色不见羞赧。季淮书只余光瞥见,便急忙转过头去,躲开这刺眼一幕,喉结轻轻滚了滚,眉目冷肃。   三楼的房间近乎满客,稍有停留便会引来侧目,邓夷宁转念一想,示意他跟上。走过仙鹊桥,入了对面的清歌阁,在四楼的偏房里倚窗而坐,能勉强瞧见刘仲仁的屋子房门。   里面烛火过半便会更换,邓夷宁等得昏昏欲睡,直到来往的人逐渐变少,刘仲仁方才摇摇晃晃走出房门,脚步踉跄,口中似哼着曲子。邓夷宁与他默契对视一眼,不约而同起身,悄声跟了出去。   出了芙仙院才惊觉天色已晚,打更人恰时路过,敲着铜锣宣告此时为亥时三刻。刘仲仁脚下虚浮,走走停停,一路到了河边。河边遮掩较少,两人只能躲在远处的房屋后,远远瞧着他。   刘仲仁蹲在河边,酒气上涌,俯身连吐数口,手臂撑在岸上,异常狼狈。待吐到几乎翻出胆汁,他才踉跄着捧起一捧河水漱口,抹了抹脸上的水,长吁一口气,缓了过来。   他沿着河堤慢慢踱步,恰巧卡在邓夷宁的视角盲区,突然停下脚步,不再往前走。邓夷宁正奇怪,欲要探头细看,耳边破出一道风声,一柄飞镖直直扎在邓夷宁身侧的木柱上。   夜色沉沉中,一道黑影迅速逼近刘仲仁,手中寒光一闪,直扑刘仲仁要害。刘仲仁方才吐过一阵早已清醒不少,此刻慌忙躲避,顺势抽出防身短刀格挡。几招下来,身上早已添了几道伤口,连带着短刀都拿不稳。   黑衣人出手狠辣凌厉,招招直取要害,毫不留情。邓夷宁在暗处看得分明,心下陡然一紧,低声道:“不能等了,刘仲仁若死,我们便失了进沧州州衙的最佳机会。”话音刚落,她也抽出防身短刀,脚尖一蹬,身形如风,直奔黑衣人。   季淮书低骂一声,紧随其后,衣袂翩翩。   刘仲仁看眼前杀机逼近,正心慌意乱,骤然又见身后两道身影掠来,心头更透凉,近乎绝望:“完了……怕是要交代在这里了。”   黑衣人刀锋迅速,却被突然闯入的邓夷宁短刀一横,翻身一躲,失了刺杀的机会。她干净利落地架住对方攻势,翻腕回斩,快若雷电。铁器相击,火花四溅,黑衣人明显一愣,他以为来人也是取刘仲仁项上人头,怎料刀尖直逼他而来。   刘仲仁身中数刀,见两人并非来杀他,便要趁乱逃走。季淮书瞥眼见他,立刻跨步拦下,反手将手中长剑顺势抛掷。   “接着!”   长剑在地上划出一段路,却被泥沙阻挡了进程,离邓夷宁还有几步。她也不急,趁着对方出手之际顺势后退,调整身位至长剑之上,等黑衣人反应过来早为时已晚。她手一抄,干脆利落地握剑而起,身影与剑融为一体,英气逼人。   长剑到手的邓夷宁仿佛换了个人,招招致命且力大无比,黑衣人攻势锐减,手臂的伤口逐渐增多。抵挡片刻后,黑衣人心知不敌,低喝一声,猛然跃身而起,踏着一旁的矮墙翻上屋顶,匆匆消失在视野之中。   邓夷宁也不是毫发无伤,那人善暗器,好几次飞镖都擦着她的脸划过,双手双脚都有不同程度的伤口。她只抹了把脸上的血痕,走向季淮书。   季淮书正用力扯着衣裳为刘仲仁包扎,只剩下腿部的两道伤口,邓夷宁掀开看了一眼,道:“腿上的不深,先带他回去。”   刚扶他起来,胸口已被包扎好的伤口又渗出一丝血,季淮书只能再撕下一条衣料叠在上面。邓夷宁也取下自己的腰带系在他腰腹间,扶着刘仲仁上了季淮书的背。   三人再次隐入夜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灭口 “他们想要   刘仲仁从昏沉中醒来时, 鼻腔满是药香。眼前一片模糊,四肢也被绷得死紧,触感像是麻绳。粗糙的绳索勒紧四肢腕骨, 隐隐作痛。他心中骤然一凉,刚绷着身子挣扎一下,腹部的伤口猛地牵扯, 剧痛如刀割凌迟,逼得他闷哼出声。   他不知此时身在何处, 却听见布料轻轻摩挲的声音, 似有人起身朝他走来。刘仲仁屏息,耳力分外敏锐, 随后是一阵女声响起:“醒了?”   刘仲仁记得遇害当晚是一男一女救的他, 昏迷之际听见过女人的声音,但不是方才开口之人。那男人包扎伤口的方法极为粗暴,没两下他就晕了过去, 后面便是持续不断的高热, 似梦似醒。   那夜血战, 季淮书背着他一路走回了小院,夜色已晚,邓夷宁不敢耽搁, 只能就近找了个大夫简单处理他的伤口, 谁知半夜却高烧不止。邓夷宁以前在营中没少受伤,深知腹部这一刀刀口极深,若是没有上好的金疮药厚涂,怕是撑不过几日。   思来想去,她想起了一人。   沈府后院,药香氤氲。   邓夷宁天光一亮便冒昧敲开了沈府的大门, 下人禀报是邓夷宁上门,沈郜搭了个披风便亲自安顿好一切,还派马车将刘仲仁跟季淮书一并接到了沈府。   沈芮宜听闻此事时还在浴桶里泡着,早晨练剑时出了一身汗,此刻也顾不上缓解身心,吩咐丫鬟拿了套干净的便装套上,直奔后院。   她一进门就将目光落在邓夷宁脸上,后者闻声转头,那道伤口便显露出来。她什么也没说,转头跑了出去,沈郜在身后教训了两句。再次进来时,手中已经多了两个小罐。   “宁姐姐,这是最好的祛疤膏和消肿药,能直接上脸的,你拿去。”   邓夷宁也不扭捏,接过道谢:“多谢。今日耽搁你们沈家一行人了,日后我定携王爷再登门拜访沈老。”   “王妃言重。”   沈芮宜看着她那道疤,有些好奇:“这道口子能在脸上,宁姐姐可是遇到了棘手之事?”   邓夷宁想了想,只说是一名刚抓获的要犯,不提及刘仲仁的身份。   “要犯?”沈芮宜眼神一亮,忍不住追问,“难道是偷盗安达乡义粮的罪人?宁姐姐抓住了?”   邓夷宁愣了一下,凝眸望她:“你怎会知道这么多?”在察觉粮食是被调换后,安达乡众人立刻封锁了这等消息,连百姓都不让进出,外界只知道是义仓被洪水冲塌,根本不知道里面的细节。   “洪水之后我家开了施粥棚,遂农一下涌进大量百姓,我也是多嘴一问,知晓安达乡义仓被毁,好多乡县都没粮吃。但若只是被冲塌,为何不能将那些洗洗还能吃的粮食收集起来,度过眼下难关。于是我留了个心眼,派人绕到安达乡后山,打听到了此事。”   沈郜也不知此事,听闻自己女儿插手官家查案,气不打一处来,可邓夷宁又在眼前,只能投去一个警告的眼神。沈芮宜视而不见,转头躲开。   邓夷宁却忽然笑了,她上下仔细打量沈芮宜,仿佛看到了十几岁的自己。她头脑清晰,有勇有谋,既□□又英爽,倒是个不二之选。   等平定刘仲仁后,沈芮宜拉着她上街游玩,意外撞见几名身着官服的衙吏手持画像,挨家挨户打探画像之人的下落。   沈芮宜眼尖,小声惊呼:“宁姐姐,那不是……”   画像之人正是躺在沈府后院的刘仲仁,邓夷宁示意她别慌,二人拐进一家酒铺,避开了那些人的问询。待回了沈府,关上房门,邓夷宁拉过她的手,与季淮书一同抱手看她。沈芮宜心里毛毛躁躁的,想了一圈也不知自己做错了何事。   “芮宜,可否想季寺卿指点一二你的武功?”   沈芮宜自是想得不行,但眼下这架势也不知为何,不敢乱答,只眼巴巴地盯着邓夷宁。见武功要领诱惑不动沈芮宜,邓夷宁静默半晌,唤沈郜入房内,全盘托出。   “当夜不知刘仲仁是否看清我与季寺卿面貌,虽有面纱遮掩,但他耳力极好,或许能分辨出我与季寺卿的声音。若是日后审问,怕是会露出马脚,所以今日告知一切,是想请沈姑娘出手相助。我与季寺卿已商量妥当,让沈姑娘假扮大理寺之人,我们会先蒙住那刘仲仁的双眼,你再替我们审问。”邓夷宁转头看向沈郜,“此事牵扯甚多,亦不知那黑衣人身份,遂农人多眼杂,此事又牵扯甚广,不能保证不出任何意外。我与季寺卿并非强求,若沈老不愿,绝不勉强。”   还未等沈郜开口,沈芮宜便自作主张:“审犯人?我可以啊,没问题。”   “去去去。大人议事,小孩不许插嘴。”沈郜挥了挥手,看向邓夷宁,“王妃,此事还需同她娘商议一二,这孩子从小冒冒失失,加上她娘身子不好,若是知晓此事会为她惹来杀身之祸,只怕是忧心忡忡,不得安生。”   “理解,大夫也说了,刘仲仁得明日才醒,沈老在今日给个答复便可。我与季寺卿有要事傍身,就先告辞。”   沈郜没让她多等,不过傍晚便给了答案,沈芮宜愿意出手相助,于是才有了今日这一出戏。   刘仲仁蒙着眼睛,看不清眼前的情形,听来人是个女子,便也放下戒备,试探开口:“姑娘并非昨夜出手相助之人,可否告知相助姑娘的姓名。”   “耳力不错,但你想知道我们家大人的名讳,还不够格。”沈芮宜目光掠过邓夷宁,“在下大理寺评事,今日前来负责了解你刺杀遂农县衙知县赵振一事。说吧,是何人指使你,又为何要杀他。”   “大理寺评事?姑娘,若想掩盖自己的身份,烦请找个好的借口,你当真以为我不知,这大理寺何时有过女子当差?”刘仲仁偏头,自以为对上了视线。   “你信不信与我何干。”沈芮宜不慌不忙摊开一张纸,是今晨邓夷宁交于她的,上面全是她要询问之事,“我问你答,为何杀人,受何人指使?”   刘仲仁嘴硬:“我并未杀人,也不受人指使。巡按司办事,不需向任何人解释。”   邓夷宁立在屏风后,微微眯眼,盯着他不肯移开。沈芮宜语声一转,冷道:“既并未对赵振下手,为何前夜会遭黑衣人突袭?”   “前夜?我昏迷了这么久?”刘仲仁言语中带着几分茫然,“我还纳闷呢,这遂农县的治安竟如此恶劣,大庭广众之下对官员动手,你们难道不该给本官一个解释吗?”   沈芮宜瞄了眼说辞,加重语气:“解释?你杀人在前,被杀在后,为何要给你一个解释?只许你杀人,被杀之人难道不能加以防范?”   刘仲仁精准捕捉她的漏洞:“姑娘的意思是赵振要杀我?”   “我可没说,倒是你——”沈芮宜眉头一挑,语气轻佻,“刺杀知县,人证物证确凿,等进了刑部再同他们详聊。”   刘仲仁挣扎一番,奈何手脚使不上力,像条临死的鱼在砧板上乱动。他气喘吁吁:“人证物证?荒谬,休想用一些子虚乌有的东西让我顶罪。”   屏风后,邓夷宁勾了勾嘴角,未出声。   “那日你刺杀时,大理寺卿与王妃皆在场目睹,此为人证,而你身上那封官印檄文便是物证。二者皆有,你想抵赖怕是不妥,如若抗命,罪加一等。”沈芮宜神色冷峻,缓缓起身,还真有几分官府做派。   刘仲仁笑道:“荒谬至极,官家人欺负官家人,此事也并非刑部一口之言,三司其二如此行事,就不怕惹来都察院的不满吗?”   “这普天之下,靠山为大,刘大人还是收收自己的心思吧。本想让你养好身子再赶路去刑部,可刘大人宁死不屈,这伤也没什么好养的了。明日一早便启程回刑部,吃顿好的吧,日子不多了。”沈芮宜话不多说,起身就往外走,一只脚刚跨出门槛便被刘仲仁叫住。   “大人且慢!小的有事相告!”邓夷宁闻言有些激动,抬脚时不慎踢到屏风,惹得刘仲仁立刻大喊,“何人在此!”   沈芮宜一慌,握着门框不如何是好,邓夷宁朝她摆了摆手,示意她先走。季淮书上前一步替她开脱:“官府办事,向来不止一人在场,少问。”   刘仲仁脑仁发疼,这声音有些熟悉,但一时想不起来。   “你也是大理寺的?”   季淮书不答,只顾着坐下。   “我想起来了,你是大理寺卿,那日在衙门自报家门的就是你吧?叫什么来着——”刘仲仁一字一句,“季、淮、书。”   季淮书依旧不答,只看着他说话。   “既不说话,便是默认。”见他不肯回答,刘仲仁心中更是确认,“想来那日将赵狗护在身后的便是昭王妃,只怕是也在这房中,为何不敢现身?”   身份已被识破,邓夷宁也不再藏藏躲躲:“千里眼顺风耳,我当真是长了见识,竟然有人的耳力跟狗鼻子一样灵。说吧,方才叫住大理寺的人是想说什么?”   刘仲仁沉默片刻,忽然背过头:“没什么,有点冷,想加床毯子。”   邓夷宁嗤笑一声:“嘴真硬,无妨,说不说都得死,死于流寇还是死在刑部,对你来说都无所谓。既无所谓,便最好是不说。”   刘仲仁面色涨红,突然挣扎起来,怒声道:“你要杀我?堂堂正妃,竟视人命如草芥,荒唐,简直荒唐!”   “你都说我是王妃,要你一条命又有何妨,就算我不是王妃,宫里不认我这个西戎的战将不打紧,西戎的百姓难道不认?你眼下威胁我,便是威胁皇家,治你一个不敬之罪,你意下如何?”   “大宣有你这样的将军,当真丢脸。”刘仲仁脖颈一僵,嘴上始终不饶人。   邓夷宁冷笑,垂眸盯着他:“丢不丢脸不是你说了算,你跟人姑娘卿卿我我时,我正在边关保护你的安危。这等恩情,应是抵得上你一条命吧?”   刘仲仁额间渗出细汗,声音陡然拔高:“为何,为何为了那赵狗污蔑于我!你们到底有何居心!”   “何来污蔑?你是自己说要带赵知县回州衙,可他身为知县,就算身陷罪案,理应由刑部缉拿,大理寺复审,都察院监守。你凭一张官印檄文,越过三司干涉查案流程——”   “其一,不知你官印是真是假;其二,不知你檄文为谁手书;其三……其三,前夜我救你一命,身负重伤。你不但不报恩,反倒威胁于我。不管哪一条,你都是一个死。”   “身为将军,保护弱小百姓难道不是应该的吗!”刘仲仁口不择言,说他不怕死是不可能的,这大好时光他还没洒脱一番,如此无凭无据死了,岂不白瞎了这么多年攒下的银两。   他哼了一声,转性开口:“不是我要杀赵振,是沧州州府要杀他!”   “你有何证据?”邓夷宁双眸一眯,追问。   刘仲仁咳了两声,呼吸急促,还是硬撑着抬头:“并无,但有一人知道。”   季淮书暗自上前,面色凝重:“谁?”   “清风街巡按司主事,洪尚康。”刘仲仁又咳了两声,继续道,“但他并非洪尚康本人,而是洪大宝。”   “洪大宝?又是替考入官?”   “替考?”刘仲仁仰头大笑,“他洪大宝若是真有这等学识就好了,还能想出替考这等法子。那洪大宝跟洪尚康并无关系,只是恰巧二人同姓罢了。洪尚康是何人我尚且不知晓,但洪大宝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   季淮书质问道:“你亲眼见过?”   刘仲仁笑着,露出一排黄牙:“当然,巡按司没有证据的那些疑犯,只要是被他所怀疑,进了巡按司就是死尸一具。洪大宝至今三十二,却无妻无子,别无他因,只因他是个无能为力的阉人。”   两人对视一眼,邓夷宁眸中露出一丝讶异:“阉人?又不是东厂公公,是想私自阉割遴选入宫,还是你们沧州有阉人才能干的差事?”   刘仲仁喘了口气,思索半晌,缓缓叙述:“他娘死得早,只有一个爹将他拉扯至及冠才有续弦。那进门的新娘是他爹花银子从牙人手中买的,小他爹二十来岁,只比他大几岁。情窦初开,性情冲动,加上那小娘待他不错,一来二去便动了歪心思。他爹毕竟人老不中用,怎么能与刚过及冠的小年轻相比,两人看对了眼,厮混一年又一年。某日他爹出门喝酒没带银钱,折返家中时撞见二人在床上行媾和之事,一怒之下便废了他。”   “他爹亲手废了他?但罪不至此。”邓夷宁察觉话中的不对,“你既不知洪尚康的为人,又为何知晓洪大宝如此详细之事?”   刘仲仁摇了摇头,语气不确定:“据说——洪尚康当日出街办公,在路上不慎撞倒一人,那人便是洪大宝他爹。后来有乞丐在两人碰撞之地捡到一袋碎银,洪大宝猜测是那日他爹本带了银钱的,被撞掉后以为没带才折返回家,故而撞破他二人奸情。洪大宝被切了根,自是心怀仇怨,这才对洪尚康下了死手。”   邓夷宁转身而立,道:“即便如此,二人年纪、长相都不相似,为何无人认出?”   刘仲仁不知是睁着眼还是闭着眼,他侧头看向前方,一片白茫。   “我刚才说了,他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洪尚康早年间深陷火场,左侧脸颊有一片狰狞的烧伤,常年遮掩面目出街。洪大宝既想顶替他的位置,自然对自己下了狠手,烧了左脸,同样以面纱示人。至于身形,据说二人身高相差无几,无非是鞋中垫几层草编或者棉麻,胖瘦也可改变,不在话下。”   “百姓看不出就算了,巡按司那些看不出?”   刘仲仁苦笑一声,叹了口气:“还要我说几次,他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有人质疑就是一刀的事。但此事都是我从旁的人听闻得来,我调入清风街巡按司时,他早已上任。”   季淮书缓缓点头:“好,此事我们自会去证实,可这与州衙同知有何干系?”   “其实这中间还有一人,是巡检耿聿司。他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也是田明风的狗腿子。田明风跟宫里户部某位官员搭上了关系,谁敢惹他,他虽是同知,但跟知州几乎是平起平坐,享同等待遇。”   “你知道的还挺多。”季淮书嘲讽他。   “那是自然,他们见我在洪大宝手底下做事,自是想拉拢我,可我除了喜欢姑娘,对别的完全不感兴趣,什么官职地位,对我这等好色之徒来说没什么用。”   这倒是没半分假话。   邓夷宁摸了摸鼻尖,追问:“那,他们为何点名要你捉拿赵振?”   “其实我也奇怪,沧州地界这么多的巡按司,偏偏几人一条心地选中了我,何况此事若当真重大,耿巡检前来缉拿岂不最好。”   刘仲仁咳得厉害,缓了许久才继续开口。   “思来想去只有一个结果,他们想要在我押回赵振的途中,双双灭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被害 “谁干的?   刘仲仁咳得厉害, 最初挣扎的那几下导致伤口裂开,简单包扎又喝了碗汤药才逐渐好转,那金疮药也起了作用, 伤口四周不再红肿。   “不碍事,其实你们不用绑着我,我也不会逃出去。那人没得逞, 定是不会就此善罢甘休,我这状态出去也是送死。”   他躺在床上毫无生气, 眼上的白纱也被撤去, 双眼盯着床顶,眼神空洞。   “田明风跟知州葛少科素来不和, 但面上二人倒是做足了样子, 只是其中内情我并不清楚。从歌楼的姑娘那儿听说,沧州州衙这个位置本是田明风的,谁知突然来了个葛少科, 夺走了本属于他的官位。但他二人也是有缘, 本就是同科进士, 是年少旧识。你们可从田明风入手查起,我既没能带回赵振,也迟迟不回巡按司, 他也定不会就此作罢。我想, 他应该会让洪大宝亲自来一趟遂农,亲自动手。”   邓夷宁眼神锐利:“可为何他们一定要杀了赵振?”   刘仲仁摇头道:“我怎会知道,我一不去衙门,二不亲近洪大宝,他们只把我当替死鬼。但还是奉劝一句,赵知县身边不可不留人, 洪大宝虽胖,可力气不小,王妃这细胳膊细腿的,即便再来十个,他也不在话下。”   “无妨,赵振自有安排,等养好伤就回你的巡按司,权当没见过我们。”   刘仲仁不可置信,挣扎着想从床上坐起来:“你、你要放我走?”   “不可以?你又没掳走赵振,也未伤害赵振,何况前夜你因赵振受重伤卧床不起,反倒是立了功。”邓夷宁画了个饼给他,“若沧州州衙大换血,你还是个功臣。”   “方才小的实为妄言,还望王妃与季寺卿别往心里去,此等恩情,来日必报。”   邓夷宁最终还是下令让人松了他手脚的麻绳,离开沈府时又叮嘱了两句。马车前行,阳光正盛。季淮书走在马车一侧,与车内的邓夷宁稍落后半步。   本应一路无话,他却在半路开口:“王妃,为何要放走刘仲仁?他既知田明风要置赵振于死地,咱们大可直接安插他做我们在州衙的内线,岂不双全?”   “是双全没错,可刘仲仁不过一个傀儡,纵然他亲手斩下赵振首级交于田明风,田明风也不会彻底信他。这么多年都没能让刘仲仁彻底归顺,区区一个人头亦然不能。刘仲仁圆滑处事,能倒戈一次,自然能倒戈第二次,杀了他也无济于事。”   季淮书常年办案,讲究快速高效,人情世故这方面从不考虑,自是对刘仲仁处境的考虑有所欠缺。经邓夷宁这么一提醒,这才幡然醒悟:“没错,刘仲仁就是个幌子,虽说处理起来简单明了,但到底是一条人命,一桶水是灭不了大火的。所以田明风手里一定捏着刘仲仁的把柄,至于是什么,虽尚未可知,但也不是无迹可寻。”   邓夷宁望了眼前方不远处的大门,收回目光,继续道:“刘仲仁不是好色吗,跟他相好之中的人,必定有田明风或是其他人安插的姑娘。”   季淮书明了,朝她微微点头。   马车在小院前停下,两人先后进了门内。丫鬟见邓夷宁归来,快步上前躬身行礼:“见过王妃,周公子约是半个时辰前回府,见二位不在,又匆匆出了门,至今尚未归。”   邓夷宁往院子里看了眼:“可有说去了哪儿?”   “奴婢不知,周公子并未告知,奴婢也不敢多嘴。”   邓夷宁点头应下,转身看向季淮书。   周肃之这几日在安达乡并不好受,负责此事的本就是季淮书这个大理寺卿,百姓虽不懂官职大小,但也分得清谁有官谁无官,他一个无名无分的小百姓来管这桩大案,百姓自是不待见他。   虽说受不了什么白眼,但百姓都是一问三不知,只说这种事得告诉官府的人,他无权插手。好在季淮书临走时将自己的腰牌留下,这才畅通无阻在安达乡大展拳脚。   今日回遂农并非他一人,马车内还绑着一个男人,麻袋套着头,看不清五官。周肃之丢下马车就赶去了县衙,车夫清扫车外时,那男人突然动了一下,给车夫吓得半死。   周肃之回来时,那男人被捆在大树下,嘴里塞着一团麻布,见他时神色格外激动,直呜呜个不停。   “周公子,别来无恙啊。”   “将军打趣了。”周肃之看向树底的人,“如何,他可全盘托出?”   那人听见周肃之叫这女人的称呼,脸色一下就变了。   “死鸭子嘴硬,非说得见你才肯说话,还说我们是劫掠他的贼匪,扬言要去官府告状呢。”   周肃之上前拍了拍他的脸:“还真是听话,可以留你一命。这是安达乡住在水田农户的儿子,就是这小子给抛尸之人指的位置。”   他一把抽出那人口中的东西,盖在他头上,道:“说吧,把你跟我说的,一五一十地告诉眼前这二位。”   “好的好的,我一定说。”男人看向邓夷宁,眼里满是恐慌,“那日我起得早,是家里的柴火不够,本该是前一日上山砍柴,我偷了懒,怕被爹娘责罚,谎称柴火砍了但放在山上,这才早起上山。水田离上游的河道不近,但有一条充满枯枝的小道可走,能节约近两刻。那条道不好走,尖刺毒蛇一大堆,若非迫不得已,没人会走。”   “那日赶巧,我抄小道时见到一推着木车的男人,鬼鬼祟祟很是奇怪,安达乡人口不多,乡里乡亲的互相认识,但我确定此人一定是外乡人,所以叫住他。他说自己是路过的外乡人,家中姐姐重病不得已去沧州求医,还给我看了木车上的人,确有一面色苍白的女子。”   “他说是要去沧州,可这方向分明是朝我们安达乡而来。上游河有一处木桥,过了木桥就是曲德县地界,虽说与沧州方向相反,但沿着曲德县官道往回走,定能早日到达沧州。那姑娘脸色却是白得吓人,我多看了两眼,也就没再怀疑,便给他指了上游河道的方向。”   “结果……结果那日在河堤发现尸首,我觉得那姑娘十分眼熟,回去细想才惊觉是那日躺在木车上的姑娘。但我真不知道人是死的,那姑娘脸色苍白,但不至于死人那般惨白,我这才没过多怀疑。之后砍完柴就回去了,也没往上游河那边走。事情就是这样,我真不知道那人是个凶犯。”   一口气说完,男人缓了缓神,见众人都没反应,急了眼:“真的!我说的都是实话!我真的不认识那人,就见过一次!”   邓夷宁沉吟少顷道:“当时可有看清推车人的面貌?”   “我没注意,因为木板上那姑娘被他推搡了一下都没醒,我全注意那姑娘去了。但我看见他右侧靠近太阳穴的地方有一块黑色的斑,还挺大的,两鬓有几根白发,胡须也有点花白,听口音确实是外乡人,起初我跟他搭话,他回我时险些没听懂说的什么。”   “那日搜山,并未发现四周有被丢弃的木推车,可是有什么遗漏的地方?”邓夷宁看向季淮书,那日是他手底下的人负责搜寻。   季淮书肯定:“搜完了,的确没有,他说的那条小道也去看了,还有两个山洞也搜过,干干净净。”   男人有些激动,扭动着身子:“有!有!那座山背后有一个不见底的深坑,若是木车被丢进去便无处可寻。”   “深坑?”邓夷宁半信半疑,“有这么好的地方何至于去河边抛尸?”   男人只得跟她好生解释:“这深坑跟那条小道背道而行,得走几十公里路,再往下走去就是郅州了。郅州山林匪患严重,加上山中树木众多,容易迷失方向,若是误闯山匪过去无异于送死,没人会往那边走。”   季淮书闻言转身就往外走:“我立刻传信过去,让他们沿路搜寻。”   邓夷宁立马叫住他:“不用,搜到也无济于事,那木车表明不了什么。先找那个右侧有黑斑的人,大理寺人手不够,去县衙调派些人手回来,我们三个直接带着刘仲仁回沧州。”   “不等殿下回来再做打算?”   邓夷宁抬眼看他,眼神冷峻:“他回来也是一样的打算,不会改变,又何须浪费时间。明日就出发吧,我这就去衙门找知县,让他给我们一些人手。”   等邓夷宁到了衙门才知道,陆英已经回来了。此时正门灯火明亮,她略一打量四周,随后绕至后院,借着墙角轻身翻入。   当初邓夷宁也是看中这扇窗便于交流,特地将赵振安排在此,两人聊了没多久,邓夷宁便原路返回。   翌日天色微凉,泛着小雨,邓夷宁同季淮书往县衙而去。马车停在县衙一段距离,邓夷宁掀帘而出,望见远处层层围聚的人影。除了看热闹的百姓,里面是一圈身着县衙官服的人。   邓夷宁心头骤然一紧,快步上前,在人群之中锁定主簿安适。此刻正垂着头,双目通红,眼角挂着未干的泪痕。她上前一步,声音急促:“发生了何事?”   安适闻声猛地抬头,眼神茫然而惊慌,微微发抖:“知县……知县他、他被人杀了。”   邓夷宁只觉耳边轰然炸开,心口仿佛被重锤击中,身形都有些摇晃,仿佛连呼吸都被剥夺。季淮书面色也不佳,抬手掏出令牌,衙役让出一条道,她快跑入内。   院中所有大门全开,越往里走血腥味越重,她停在赵振那扇房门前许久,迟迟未能抬脚入内。那扇推开的窗户,正好洒下一缕淡淡的阳光,几乎是擦过他的头。   赵振仰躺在石地上,面色平静,但嘴唇乌青,胸口处赫然插着一柄长刀。刀身垂直没入体中,鲜血顺着身体一侧流下,从衣襟一路蔓延,绵延至床沿。   季淮书跟在身后,亦是一脸错愕,但他反应迅速,拉过一旁勘验的衙役就开始问细枝末节。此刻寂静无声,邓夷宁站在门口依旧未跨过门槛,指尖在门框上不受控制地颤抖。   昨夜二人交谈时,赵振得知她是从后院翻墙而入时,还特地叮嘱她小心谨慎。只是一夜未见,便是阴阳两隔,赵振临走时叫住她的那张笑脸还历历在目。   她缓缓上前,小声抽了抽鼻子,隔着围栏看清了他的模样,有些哽咽。   “谁干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粮食 “赚了名声   邓夷宁未曾想过赵振竟会以这样的方式殒命, 和邓毅德一样,一刀毙命。她大口呼吸着,来不及细想, 心下第一念竟是刘仲仁。回头同季淮书叮嘱几句,便匆匆往沈府赶去。   冷风灌进喉中,她只觉危机四伏, 恍若有只无形的暗手正缓缓收拢。   幸而抵达沈府得知的消息不差,刘仲仁睡得安稳, 未见异常。沈郜急忙迎上, 低问:“王妃,是出事了?”   “赵振死了。”   沈郜怔在当场, 半晌才回过神来, 急急命人叫回院中四周的暗哨,又一一询问可有发现异常。守卫们皆言无所见,巡夜也未曾遇见可疑之人。   然而邓夷宁心中却愈发沉重, 她极少全然信任自己的直觉, 可此时此刻, 她不得不信——赵振已死,下一个,必定是刘仲仁。衙门四周的守卫并不少, 能在层层巡防下靠近衙门且不留痕迹, 那杀手的武功绝不在她之下。   她行至刘仲仁院中,抬眼望向紧闭的大门,心底掠过一丝烦躁。若此处是西戎,就算没有那将军令牌,她尚有人手可调配;可此番遂农结交的不过是商户,沈家这些侍卫的三脚猫功夫, 还不敌刚入营的那些女子。   那夜的黑衣人若是一个,她尚能周旋;两个三个,也可拼杀出一条血路;倘若五个六个,她便无十成把握了。   正思索间,房门吱呀一声开了,刘仲仁步履踉跄,面色比昨日临走时好了不少,却依旧稍显苍白。目光在邓夷宁和沈郜间来回转,试探道:“可是出了事?”   邓夷宁咬着下唇,缓缓言道:“赵振死了,一刀毙命。”   刘仲仁身子一震,唇色更白。   “如今情势凶险,你在此地虽安全,可若发生变故便会牵连这一家老小。我给你两个选择,一是回宣州避避风头,二是权当这一切没发生过,即刻启程回巡按司,你自己定夺。”   刘仲仁几乎未加思索:“我回沧州,回京是万万不能的,我不能再麻烦王妃了。即刻启程,天黑之前尽量赶回巡按司,若是再迟,洪大宝定起疑心。若能在途中寻些村户,就说我是在林郊遇见贼人受伤昏迷,醒来已是翌日,能回沧州已属侥幸。”   邓夷宁只凝望他片刻,便借了沈家的一匹马。临行前,她亲自送他出城,再将缰绳交到他手中,嘱咐道:“这马匹识路,沿途的乡道必定有马户,若遇见便提前丢下此马,再步行至此另寻一匹。如此一来,纵然洪大宝沿途打探,也难以一时间发现破绽。万事小心谨慎,切勿死拼。”   刘仲仁点头,虽伤势未愈,却已无退路,只能拖着病体咬牙纵马,身形渐远。   如邓夷宁所料,沿途不止一家马户。算着路程,在第三家马户不远处停下,为使伪装更真,刘仲仁竟真用佩刀将几处已近痊愈的伤口划开。血流如流水,湿透半边衣裳。马户见状大惊失色,替他简单处理伤口,刘仲仁用佩刀作为报酬,再换了一匹快马,虽不如沈府的那匹,但也在天黑之前赶回沧州。   只是他未曾料到,洪大宝竟不在巡按司。   “主事昨日一早就出去了,也没说去哪儿,今日当值也没来。这么一说,今日本该耿大人监工,也没来。”立在门旁的巡吏如实回答,“刘大人,您这伤……”   “意外,回来时遇到一群贼匪,敌众我寡,滚下山坡捡了一命,这事儿别出去声张。我两日没到巡按司,可有发生什么别的事?”刘仲仁嘶了一声,包扎的人稍微使了点力。   “两日?”另一个巡吏皱着眉头,“可大人已是整整三日未到巡按司了。”   刘仲仁故作诧异,眉头紧锁,仿若真不记得:“三日?可我是昨日辰时离开沧州的,到那边已临近酉时。之后歇了一晚,城门一开便快马加鞭往回走,现在应不过未时。”   巡吏更是不解:“大人莫不是伤了脑袋,这都申时过半了,打更人刚走的。”   刘仲仁借势揉了揉脑袋,发出痛苦的声音,太阳穴也生疼。巡吏见状立马说去请大夫再来瞧瞧,刘仲仁也没拦他,等大夫一进门,除了脑后有个肿块,却没看出别的异样。   “恐怕就是这肿块,大人以为自己只是昏过去一小会,却不知己是整整一天一夜。这里面怕是血块,大人得小心谨慎,若是这肿块不慎破裂,恐是性命难保。”   刘仲仁脸色难看,心里却满是鄙夷。王妃请的大夫说就是个肿块,日后消下去便无妨,亦不伤性命。眼前这庸医倒是张口就来,但恰好正中他下怀,这屋中巡吏皆可为他佐证。倘若洪大宝逼问,也不会深究细节。   “我给你开两副方子,吃上半月,等气血上来便也无碍。”   大夫起身离开,巡吏也跟着离开,说是去送送他,却再也没回来。眼下也只能在巡按司住下,倒也落个轻快,只是洪大宝不在巡按司,怕是亲自去了遂农。   刘仲仁心道不好,那赵振莫不是洪大宝动的手。他在屋中寻了笔墨,翻出自己的私印,蹑手蹑脚往驿站走去。   “我是清风街巡按司从事,这封信请务必交于昭王妃和大理寺的季寺卿,二人应是在遂农县县衙;若县衙无人,烦请送去里河巷的沈府沈郜。此事涉及朝廷官员性命,请务必转达。”   交接好流程,刘仲仁转去明月楼要了他们家爆火的糕点,等了两刻才到手。酒菜买到手,他才不紧不慢往巡按司走去。   驿站的马匹与战场上的快马一样,沿着官道一路飞奔,赶在关城门的前一刻顺利抵达。   驿丞是在殓房找到季淮书和邓夷宁的,二人此刻正让仵作进行第二次验尸。但结果并不如愿,与第一次验尸结果一模一样。正当二人毫无头绪时,信来了。   信中只有短短一行字:腥臭其地,却耿直如我,同昨日一样。   邓夷宁正琢磨着,一旁的季淮书脱口而出:“洪大宝跟耿聿司来了。”   细看其中,这“腥”字与“耿”字的写法都有错误,但不明显。邓夷宁眼前一亮,心里刚熄灭的那道火苗又燃了起来,等回家找到周肃之时,三人又制定了一套计划。   “既然他来了,我们就离开这里,去沧州。”   季淮书立马接上:“不管他是不是来杀赵振的,都已经不重要了,只要我们赶在他之前去到沧州,我便可以用大理寺的名头压下他们。”   周肃之有些疑虑:“可安达乡的事怎么办?杀害舒梅的到底是不是赵振?”   “不是。”二人异口同声,邓夷宁使了个眼神,季淮书继续道,“刘仲仁闯衙门那日,我试过赵振的身手,四肢无力,显然不是个练家子。何况他那双手的老茧都分布在指尖和指节,虎口和拇指光滑平整。”   “没错,那夜我去见他时曾给过他一柄匕首,他握匕首的姿势完全不像。”邓夷宁附和道。   周肃之仍旧警惕:“万一只是做戏与你,掩盖身份而已?”   邓夷宁摇头:“也不会,几日相处下来,他一说假话就磕磕绊绊,无一例外。更何况,百姓口中的好官,甚至是为民舍己,怎会去杀掉一个清清白白的姑娘。”   周肃之不依不饶:“等拿到确凿的证据再说吧。”   他的语气有些奇怪,季淮书眼一眯,道破:“你是不是在安达乡发现了什么?”   邓夷宁也有些好奇,可周肃之迟迟不肯说话,最终起身走向书房,关上了门。邓夷宁性子急,等不了这么久,起身就去推门,差点迎面撞上。   “这是尤显在家中找到,亲手交于我的。”周肃之举起手中的第一本,“这是安达乡前两年的义仓副本,与我在乡署所看到的完全不同。第二本,里面记录了朝廷的所有拨款数量以及用途,但无一例外,只要是跟修仓筑堤相关的所有拨款,皆有衙门官印和赵振私印,但数量却是上呈公文的一半。”   他举起最后一本,语气唬人:“这第三本,是两封状告信,书信虽是匿名,但还是查出来写信之人曾与赵振同属衙门,名张业。他虽无官职,却被赵振重用,亲手处理过转运粮食之事。据他所说,赵振曾指使他调拨粮食入县衙私仓,有富足的便让可靠之人转手倒卖于商贩。除了衙门私仓,他还有个自己的粮食库,张业也曾进去过,就在衙门的知县内宅里。沧州拨款开设施粥棚,银两便全部入了赵振的口袋里,私仓的粮不够,他就假装去外地买粮。赚了名声,还白得银两。”   邓夷宁几乎是赫然起身,眼中闪过诧异:“这不可能,知县内宅上上下下我们都搜了个遍,哪里来的什么密室。”   “有个地下密道,通往衙门旁的那间小院。密室,就在小院地下。”   季淮书也有些震惊,眉头越凑越紧。眼前的所有书册,那字迹和官印绝非一时伪造。只是证据摆在眼前,若不亲眼所见,他也断然不会相信。   “走一趟便知。”   夜色沉沉,三人着急忙慌闯进衙门,因赵振已死,衙役都有些松散,巡夜的也不见踪影。邓夷宁走在前头,思绪翻涌不断。   知县内宅依旧静谧,月光洒落,周肃之直奔花圃。在泥里一通翻找,还真找到一块藏在其中的石板。用力一掀,竟真显出一个漆黑的入口。   邓夷宁屏住呼吸,瞳孔微缩,立在原地说不出一句话。   季淮书回身出去找了两个火把,沉声道:“将军,走吧。”   三人一前一后步入,甬道稍显狭窄,脚步声清晰可见。走到半途,忽然咔哒一声,走在前头的周肃之似乎踩到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火光摇曳中,赫然是一枚玉佩躺在地上。   有些眼熟,邓夷宁细想,是第一次与赵振见面时,他挂在腰间的那一枚。   霎时,她愣在原地,她缓缓回眸看向季淮书,眼神复杂至极。季淮书也有些动摇,但并未表露,只点头示意她往前继续走。   再往前数十步,是一道石门,机关就在一侧的石壁上,按下,门就开了。   门后的空间骤然敞开,火把的光就算再暗,她也能看清里面堆叠了一层层的麻袋。而那麻袋上还印着沧州转运的官印,清清楚楚。   周肃之上前打开一袋,露出里面饱满圆润的大米,转身看向两人,久久地沉默。 作者有话说: 卡的厉害,放个小剧场后续 醉酒(二)   喝醉的李昭澜除了样貌格外娇嫩,行为也异常幼稚,吵着闹着要在大雪天里踢蹴鞠。邓夷宁没辙,让下人在家中杂物房寻出一个破破烂烂的蹴鞠,结果还没踢上两脚就英勇就义了。   邓夷宁想着烂了他也就消停了,但哪想李昭澜跟疯了似的,非说要给蹴鞠立个碑,一屁股坐在地上怎么说都不起来,那粉嫩的斗篷就这么被他滚得脏兮兮的。   他一边在地上搜刮着雪,一遍念叨着对不起,说自己力气太大才把蹴鞠踢坏了。邓夷宁顿在他身边,用木棍戳了戳那坨混杂的土堆,最后还摘了片树叶点缀其间。   其实她的酒劲也慢慢上来了,捣乱的时候身子也有点摇摆不定,最后也没有力气将李昭澜从地上拉起来,最后就是二人相互靠着,在小院里睡到半夜被冻醒后才进屋睡的。   次日,二人双双受了风寒,一病不起。   前来看望的周肃之仰天大笑,但最后看着两人在床上相互依偎时收敛了表情,灰溜溜地离开昭王府。 第87章 沧州 “望寺卿大   周肃之从安达乡回来时, 便已经发现了这个密道。此刻站在这里,他内心依旧复杂。   “如果杀害舒梅的人就是赵振,我们也得知道原因。这么多年来他身边只有舒梅一个女人, 足以见得他对舒梅的真心。更何况舒梅并未做出对不起赵振的事,所以我依旧坚持舒梅并非赵振所杀。”邓夷宁抓起一把大米,缓缓松手, “他要杀舒梅有且只有一个原因,便是舒梅早已发现这个地下室, 发现他转移官粮的证据, 所以不得已灭口舒梅。”   周肃之继而道:“若真是这个原因,那便正巧说明赵振转移官粮一事属实, 而他也并非百姓口中的好官。”   “封锁此地, 不得让消息传出去半分。但去沧州一事亦不可耽搁,我们即刻启程,连夜赶路。”   天色暗淡, 三人连夜出行, 快马加鞭。临行前, 还差人带了消息去宫中告知李昭澜。沧州地势相对平坦,与遂农的崎岖不同,四通八达, 这刚开城门便见进进出出的马车。   早在城门外, 周肃之已先行一步打探州衙消息,他二人则跟在后方。守卫见季淮书的令牌,立刻遣人去通报衙门,待他二人行至官舍时,已见州衙知州葛少科早已带着数名衙门属吏候在门前。   季淮书翻身下马,含笑道:“葛知州, 今晨唐突叨扰,望勿见怪。”   葛少科上前一步,回礼:“哪里话,能得季寺卿亲临,便是沧州之幸。只是不知季寺卿如此过早前来沧州,所为何事?”   “此事不便提早告知,还望葛知州莫要声张,先让手底下的人都回去吧。奔波一日,也有些累了。”   “是是是,下官就不叨饶季寺卿休息,这就告退。”葛少科鞠了一躬,目光径直落在另一匹马背上的邓夷宁。隐约的晨光之中,女子面容冷峻,腰背笔直。他浅浅地吸了口气,问道,“不知这位姑娘,可是大理寺的人?”   季淮书看向她,开口道:“这位是昭王妃,奉昭王之命前来相助于我。”   葛少科大惊失色,立刻俯身跪地道:“下官眼拙,未能认出昭王妃,实属不该,望王妃责罚。”   “无妨,此次前来也是协助季寺卿。”邓夷宁翻身下马,“还望葛知州对我的身份保密,若是有人问起,便说是大理寺的人。”   “是,下官遵令。”   “还有一事,这次到访关乎你们州衙,还望知州今日遣人通禀,就以洪灾一事作为借口,巳时务必将人集齐。”   葛少科有些犹豫:“这……自是可以,只是巡检耿大人前两日同我告假,说有要事外出几日,除了他,别的都可以准时到达。”   邓夷宁皱眉道:“没说几日返回?”   “说是私事,不便告知。他确实有一重病的父亲,多年恶疾不愈,听闻梁川这几日来了个云游的医师。下官猜测,他许是去了梁川,替亲求药。”   葛少科前脚刚走,周肃之便赶到官舍对面的客栈。片刻后,三人汇合。   “如何?洪大宝可在清风街?”   不见身影,一阵女声倒是先传进周肃之的耳里。季淮书走在最后,将房门落了锁。他进客栈时还特地问了周肃之那侧的空房,说都被一公子包了,如今看来这二楼左侧只有他们三人。   “不在,耿聿司也不在。我问了刘仲仁,说两人是同一天离开的,巡按司上下亦不知洪大宝去向。不过有一事比较奇怪,刘仲仁受伤次日,田明风来清风街找过洪大宝,巡按司上上下下都看见了,田明风怒气冲冲地闯了进去,二人还在房中争吵了一番。”   “争吵?为何?”客栈的茶有些涩口,邓夷宁一口饮尽才后知后觉,李昭澜的口味竟是如此挑剔。   周肃之扫了她一眼,表情有些奇怪:“这……田明风闯进主事内宅时,他正在行风月之事,他们猜测是洪大宝恼羞成怒,这才吵了起来,但这都是田明风进门之后的事。”   邓夷宁疑惑道:“他不是被他爹清根了吗,为何还能□□女子?”   周肃之依旧被她这番话震惊得瞪大眼睛,尴尬道:“将军,这、这我也不能问这么细吧?更何况刘仲仁也不知,我又从何得知。”   季淮书若有所思:“先是刘仲仁到遂农羁押赵振未果,田明风与洪大宝产生争执,而后洪大宝与耿聿司一同离开沧州。赵振已死,凶手大有可能就是他俩,可为何他们会事先料到刘仲仁一定不能带回赵振?”   “要杀赵振的是田明风?”邓夷宁惊呼一声,“刘仲仁说过,田明风似乎搭上了宫里的人,赵振身为遂农知县,在位多年,就算是树敌也不过是同窗进士,小小一个知县能惹上与宫里牵线搭桥之人,那便只能是刚来县衙的陆英。”   季淮书顺着她的话说:“将军的意思是,赵振是陆英所杀,是东宫的意思?”   邓夷宁冷静下来,否定他的猜测:“不会,东宫那位看不上这些勾心斗角,天高皇帝远,更何况赵振的死并不会给东宫带来任何有利之处。”   周肃之想了想,道:“但倘若是陆英呢?东宫扶持陆英坐上知县之位,就算君有意,可臣不满。陆英不是小家小户出来的清秀公子,他身为陆家长子,手段定不可小觑,区区一个知县亦不能满足他的胃口。”   邓夷宁被绕得有些晕乎乎:“这么说来,不是东宫,也不是陆英?”   “但眼前要事是先找到耿聿司和洪大宝,得知他们的去向才知到底是何人所为。”季淮书看见桌上的三把钥匙,“此地不宜久留,今日实属特殊。周公子,还是去牙行租一处小宅,最好是离官舍近一些。今日我与将军当着葛少科的面入住官舍,若是找借口离开,怕是会惹来猜疑。”   “放心,等你拿到房契,钱自会还给你,但得等你昭王回来。”邓夷宁笑道,“你先去吧,我与季寺卿还要去一趟州衙。若你先处理好宅子,那便在此地碰面。”   沧州州衙地处三街交汇之处,人多眼杂,百姓商户来往于此。今日倒不同平常敞开大门,连门前的守卫也多了几队。   穿过仪门,数位身着官服的老头零零散散站在堂下,不见葛少科的身影。那些人瞧见他们二人,皆是上下打量的目光,场面有些诡异。   “何人擅闯州衙?”   季淮书没搭理说话之人:“葛少科呢?”   “荒唐!竟敢直呼葛知州名讳。来人,将这两个罪人给我押入监牢!”   有人开口制止:“住手!杨达,你一个无品无级的不入流,何时能插手衙门之事。”   “方主簿此为何意,难道就任凭此等人在衙门上来去自如吗?堂堂一个州衙成了市集,这要是传出去,他人怎么看待我们沧州州衙!”   “说你是个无品无级的不入流你还不服。”方主簿掸了掸袖子,走到季淮书面前躬身行礼,“下官州衙主簿,见过大理寺卿,还望大人息怒,是州衙疏于管教。”   众人反应极快,纷纷躬身行礼,声音此起彼伏。只有那杨达反应迟缓,等众人都说完才扑通一声跪地,突兀地开口:“下官眼拙,冒犯了寺卿大人,还望大人恕罪。”   季淮书压根不搭理他,又问:“你们葛知州呢?”   方主簿往里面看了眼:“回寺卿的话,葛大人突然有要事,正在二堂紧急处理,还望大人稍等。”   季淮书点头,算是回应。方主簿看着他往前走,女子紧随其后,但却是那女子先坐下,而后他才坐下。   人一走,有人凑近方主簿,问道:“方大人,您是如何认出他是大理寺卿的?”   “腰间的令牌,有幸目睹过一次。”   众人感叹:“好眼力。”   邓夷宁刚坐下没多久,葛少科就跛着脚快步走来,先前在官舍门前时,邓夷宁就瞧见他走路时的异样。   “今日将诸位聚集于此,是季寺卿有事相商,还望诸位能配合查案,早日了结此事。”葛少科吩咐好手底下的人,对着邓夷宁的方向鞠了一躬,伸出一只手,“请。”   季淮书清了清嗓:“此次前来只因沧州遂农出现动荡,大理寺接到密报,称此事与你们沧州州衙有关,还望诸位大人如实相告,免受牢狱之灾。”   人群攒动,似是被后面那句给唬住了,几息间又恢复了平静。   “前些日子安达乡义仓坍塌一事被陛下知晓,特令大理寺着手办理此事,本官于十日前抵达安达乡,开始调查此事。安达乡粮仓为沧州重粮之地,是应急救急的根本,此次坍塌并非天灾,而是人为。三日前,大理寺曾接到一封密信,称坍塌一事乃遂农县衙赵知县所为,可此事尚未查实,赵知县于昨日便被一刀刺死,而蹊跷之处便在于此。密信里不仅将赵知县贪污钱财、转运官粮一事写得明明白白,还特地署名此事与你们沧州州衙毫无关系,但赵知县的死,却是你们州衙内部人所为。”   葛少科脸色一白,虽知能让昭王妃亲临确实并非小事,可怎么也料不到竟是如此一顶大帽扣在他们州衙头上。他抖擞着上前一步,急忙躬身低头,为州衙开脱。   “这……寺卿大人明鉴,沧州州衙向来不贪百姓脂膏,又何来杀害赵知县的缘由。还望大人明察,还州衙上下一个清白!”   底下的人瞬间附和上来:“望寺卿大人明鉴,还州衙上下一个清白。”   “诸位不必如此紧张,大理寺并非不辨是非,更是不同于刑部那般残忍手段。可若是诸位大人没有如实相告,也莫怪在下对大人们施以刑行。”   葛少科的身子又低了几分:“下官定当全力相助,如实禀报。”   “大人请起,此事还需从长计议,今日召见诸位大人,只想了解大人们在水患之后的一举一动。我大理寺的人还在途中,此事便交于葛大人去办,希望今日能见到所有大人的口供。”   “是,下官亲自去办。”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工部 “工部这账   李昭澜是在三人抵达沧州的次日赶来的, 邓夷宁已经将州衙上下查了个遍,除了还未归来的两人,别的倒是并无异常。   赶回宫中也并非要紧之事, 他也不知陛下心里想的是什么,平日里素来不让他插手朝堂政务,这次竟不远千里让传周公公亲传口谕, 命他即刻回宫,着手工部之事。圣旨一下, 卫洺坚便急忙让人送信于昭澜殿, 约在国公府一见。   “简直胡闹,太后糊涂就算了, 陛下怎也……”卫洺坚怒极反笑, 万般火气化作一声自嘲。   相比之下,李昭澜倒是显得平淡许多。   “工部侍郎的位置空缺多久,东宫就惦记这个位置多久, 有点动作倒也正常。可这位置如烫手山芋, 姜衡思之死虽已查明, 但明眼人都能看出,陛下只是想息事宁人,所以这耳旁风定是故意为之。倘若此事定要我接手, 得益的只能是慈宁宫和东宫那位。”   卫洺坚来回踱步:“此事并非三言两语便能撇清干系, 那工部尚书与姜衡思素来不和,你此时接手,必定会落他口舌。加之下月是先皇祭祖,皇陵修缮近在眼前,殿下万万不可答应!”   李昭澜哪能不懂得其中的道理,可他面对的是不可违抗的圣旨。   有苦说不出, 说的便是他如今的处境,几番郁结堵在心口,到头来也只是缓缓勾起唇角,似笑非笑道:“今年皇陵修缮有青禁台的高僧监工,更何况只是修葺外墙,此事倒不必过于担忧。只怕此事途中出现意外,而我又刚接手工部,东宫有心阻我,不得不防。”   卫洺坚到底是心疼他,苦笑着给他出了主意:“殿下万不可太过出挑,如今局势动荡不安,东宫岌岌可危,太后娘娘还琢磨着靖王妃的人选,说是看中了万家小女。这万家在朝堂里虽算不上大国功臣,可与杜氏乃多辈的姻亲关系,若真是被靖王娶了万家小女,你兄弟二人在这宫中怕更是举步维艰。”   李昭澜起身扶着他坐下,让卫洺坚缓了缓心神:“舅父不必担心侄儿,此事我自有定夺,只是还有一事侄儿恳求舅父相助。”   “但说无妨,殿下所言,老臣定尽力而为。”   李昭澜想了想,道:“工部在上元节得款五千两,用于筑城内四街十九巷的灯会事宜,但据我的人查证,灯会修葺所用不止五千两,而是足足六千三百五十两。这多出的一千三百五十两,称是工部私库的旧银所垫。可工部私库在去年年底上呈的公文之中不足六百两,差值颇多,但户部还是批报了他们的文书,补足银钱。而今日我去查证时,账册之上并无这一份银钱。”   “明白了,我这就去将这账册补足。”卫洺坚双手紧握,了然于胸,“丘北前几日急报进宫,军饷不足,此番正好借事清空私库,查清账册去向。此事我让兵部在背后推波助澜,工部这账,跑不了。”   李昭澜沉吟,半晌后说道:“为何不让户部牵头?户部尚书出头查证,岂不正好,又何必多此一举。”   “我与那兵部尚书有些瓜葛,正好借此打压一番。加上兵部事宜是东宫那位掌管,边疆接连失守,倘若此时兵部再出大乱,银坊一事也正好有个查证处。”   到底是混迹官场的老人,李昭澜倒是真没想到这一点。他想着,思虑片刻还是问出疑虑:“是他与姜衡思一事?”   “刘集与姜衡思乃同科进士,二人又是同年任职兵部和工部,只是刘集升得快些,成了尚书。早些年西戎一带战乱,还是魏将军向兵部书信告知,请求增派人马,可此事不知如何传到了都指挥使司里,被同知知晓。”卫洺坚叹了口气,继续道,“虽只是宣州的都司,可他女儿还在西戎,他便越权插手此事,越过兵部直接向陛下上奏,被陛下一顿责罚。至此,也与刘集结下了梁子。”   三言两语说尽二人的瓜葛,李昭澜有些诧异,他从未听邓夷宁提起三人之间的关系。他问:“同知大人与刘集曾有过交集?此事我略有耳闻,但我记得,当时宣州都司上奏的是指挥使大人,并非同知大人。”   卫洺坚头一仰:“夷宁这孩子在外征战,都司上下流言蜚语多了去了,说什么的都有,但总绕不过说邓氏门楣是靠女子更上一层楼的,说邓毅德靠的是他女儿,才坐稳这同知的位置。”   李昭澜挑眉:“那舅父以为?”   卫洺坚嗤笑一声:“自是荒谬至极,夷宁在外战功赫赫,是西戎主帅下的首战将军,执兵万人,还牵头了女子军,这等战功落在宫里那些文人手中,够他们全家上下三辈子无忧无虑。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正因如此,指挥使才会主动揽下递折一事,替他揽下罪责。只因他那不争气的儿子,就落在夷宁的手里。可如今夷宁不在西戎,若不削减他们的士气,只怕日后会对我们不利。”   李昭澜有些意外,这里面还有这样奇妙的关系存在,他问:“那夷宁可知晓?”   “我又不是夷宁,我怎会知晓,你长了张嘴是干嘛的,不知道问啊。”一说起家事,卫洺坚也没了君臣之分,听他这么称呼邓夷宁,生出一丝疑惑,“成婚一月,你竟还如此称呼,我与你舅母还未成婚之时,便早早改口叫了夫人。就算不曾改口,也不曾唤过名,你舅母都一口一个涔涔念叨着,你什么意思?”   言罢,卫洺坚还伸手拍了他一掌。   李昭澜一脸不值钱的笑,轻轻打了下自己的嘴:“舅父息怒,小侄一时觉得在长辈面前如此称呼有些别扭,这才以名相称。我与涔涔恩爱有加,绝无舅父担忧之事。”   卫洺坚看着他表情认真,仔细瞧了片刻,说道:“你舅母还挂念着涔涔身子如何,上次送去府上的药可有按时服下?”   上次一别,他以为卫洺坚只是说说而已,却怎料那药真的被一包包装好,送到了昭王府上。可邓夷宁根本不听他的话,四处乱跑,每日早出晚归,最后那药都进了他肚子里。   但不得不说,卫洺坚给的药确实不错,虽只喝了七日,却也能感觉身体愈发强健,这早春的寒也正好消解心中的燥火。   李昭澜面不改色地撒谎:“自是,那药确实不错,这段时日她与魏越切磋,也能让魏越败于下风了。”   “好,那就好啊。你也得悠着点,别任由魏越胡闹,这若是伤了,国公府何时能看见侄孙的影子。”   李昭澜打着哈哈笑了两声:“是,小侄一定将舅父的话转告魏越,定让舅父早日实现愿望。”   话一转,卫洺坚想到前几日下朝会听见的风言风语,正色道:“对了,还有一事。前些日子东宫那位动静不小,听闻他寻了个江湖女子,在校场将那些将士悉数比了下去,比他身边那位司徒桦还要厉害几分,不知殿下可有那女子的消息?”   李昭澜是知晓此人的,那人一入宣州就被南雁楼给盯上,这几日都是拿着李韶诠亲赐的金牌出入东宫。但这女人几日前便离了宫,至今日也没回来。   他斟酌着说辞,开口:“余季,是镇北旧部西陵守将赵怀允外招之人,那件事后,便离开军营成了江湖侠士。”   卫洺坚叹了口气,略微思索地说道:“既是江湖侠士,想必定是不能为东宫重用,但也危及了太子身边那司徒桦的地位。听闻那司徒桦还有个小妹就在宣州之中,若是先一步笼络小妹的关系,那司徒桦迟早有一天会倒戈。”   李昭澜立刻摇头否决:“不可,那小妹是半个痴儿,司徒桦极为重视,若是要挟以倒戈,只会招惹后患。但此法也未尝不可,余季入宫成了左膀,可李韶诠是右撇子,只要司徒桦还是他的右臂,余季就有不服管教的那日。此事还需从长计议,舅父切勿私自行动,只需护好家人即可,其余之事交于小侄。”   “也好,你在宫中消息来得快些,此事涉及东宫还是小心谨慎。”怕李昭澜不会听话,卫洺坚干脆点名道姓,“特别是工部之事,你若是刚上任便端了工部,只怕东宫会有所行动。”   李昭澜自然懂得其中利害,说道:“无妨,舅父放心。小侄在宫中还有要事,就先告辞了,下次回府定携涔涔一同拜见舅父舅母。”   离开国公府,魏越在马车旁等他,见他上前,低声说道:“殿下,有信了。”   “上车说。”   马车一路颠簸,直奔皇宫。   “殿下,打听清楚了,南雁楼来信,称在郅州暗支见到了一个与青殊极为相似的男子,其名为黄枫,是个孤儿。出了沧州直接南下,直奔丘北。”说完,魏越顺势递上书信。   方桌上是白瓷茶盏,也不知南雁楼从哪里淘来的宝贝,他看着顺眼,便差人送到了宫里。李昭澜端着瓷杯抿了一小口,瞥了一眼信纸:“丘北?说来丘北近日战事如何?”   “继上次连失两城,又失一城。但丘北军辅佐洛北军拿下两城,剿灭了獴敕进军丘北的路,兵部上报,称丘北收复两城只是时间问题。”魏越说道,“另外,西戎那边发生了不少碰撞,伤亡惨重,加之近日风沙奇袭,马匹粮草紧缺,太仆寺又迟迟不能与兵部调配粮草相助,怕是日后会有大战。”   茶水下肚,他缓缓叹息一声,再道:“东宫那边近日有何动向,余季离开宫中去了何处?”   “沧州,但他进入沧州后,我们的人就被甩开了,”魏越替他斟茶,“目前在沧州没能找到他的身影,怀疑可能是去了其他地方。”   李昭澜对着茶盏吹了口气:“无妨,让沧州的人继续盯着,周二那边有什么动静?”   “小周公子身手好,南雁楼那些人跟不上,只知道在郅州早出晚归、来去无踪。云非还在研究那些药丸的成分,说那枚空心药丸壁上的成分,与獴敕一种烈性药相似,都是燃烧后有刺鼻气味,且燃烧时是黑烟,燃烧后呈深褐色灰烬。”   李昭澜抿了抿唇,回味这批新茶:“刺杀王妃的黑鲨隐卫可有下落?”   “还未,黑鲨南支迁徙在宣州的老巢还未找到,贸然上前求一桩买卖怕是不妥。”魏越停了一下,说出自己的见解,“何况南支受创,黑鲨又受到小周公子的背叛,想必是无心重建南支。”   茶水有些烫口,李昭澜漫不经心地晃着:“盯紧一点,还有银坊那边,千万别出岔子。前些日子靖王来信,称枝靖府的假银已控制不住,最多半月,若此事并非皇兄主动上报,这造假银的罪名,只怕是要让皇兄坐实了。”   “明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杜氏 “尊卑有序   “工部的账, 查得如何了?”   东宫正殿内,李韶诠一改往日的华服,从头到脚一身月白袍, 上等白玉刻成的莲花钗点缀黑发,模样倒有些生疏。   殿下之人是户部左侍郎常坚,他垂首站着, 快半百的人却依旧身姿挺拔,气势不输。   “回禀太子殿下, 老臣已将所有知晓之人灭, 断不会搅了殿下大事。”   “赏。”李韶诠大手一挥,今夜之内, 常坚的袋里又得多上百两黄金, “对了,听闻父皇将太后的意思转告了孤的三弟,这倒是令孤意外。本以为太后当真是老糊涂了, 没想在这件事上, 倒还是有几分算计。”   常坚是李韶诠的人, 自然夸赞的是他:“定是太子殿下您深谋远虑,太后娘娘就算是手段算尽,也不敌殿下一分一毫。”   李韶诠盯着他, 轻笑道:“常大人倒是高看孤了, 若真是不敌孤一分一毫,孤断然也不会想不到,太后竟将邓夷宁许给了昭王,此事是孤落了下风。”   “老臣以为,此事并非太后一人定夺?”常坚身子一躬,阿谀奉承的话又来了。   李韶诠果真起了疑, 顺着话说道:“哦?你可知内情?”   “老臣不知,但这天下女子万千,能入太后娘娘眼中的贵女不多,邓毅德之女算其中之一。可她毕竟是先皇钦点的太子妃人选,如今虽与殿下无缘,可太后乃杜家之尊,与殿下一心,若是赐婚能为殿下谋局,为何不选杜家旁系?如今靖王殿下立妃在即,太子妃之位也在筹备之中,望老臣斗胆一猜,太后娘娘心仪的太子妃,乃其四弟膝下三女。”   李韶诠自然知道太后打着杜氏的主意,但他怎会这么轻易让太后得逞,说道:“你消息倒是灵通,户部近日可是清闲得紧。”   常坚身子低了低:“殿下息怒,老臣并非有意打探。册立太子妃一事自传出宫外,各家女眷蠢蠢欲动,老臣贱内亦有此心。但老臣自知小女低微,配不上太子妃之位,便不徒添殿下烦恼。可其他大家闺秀之中,当属吏部杜兆文之女杜予茵。”   “杜兆文?”李韶诠皱眉,“孤倒是真忘了他这么个人,孤记得他是清吏司的主官吧?这其中油水颇多,想必是贪了不少,你去查查,打探打探,这个杜兆文到底何意。若他真有意推举其女,孤不妨帮他一把,做个顺水人情。”   “老臣遵令。”   太子选妃一事是在邓夷宁大婚之日宣布的,消息一出,宫外那些女子纷纷撺掇家中在宫中当值的亲眷,只为引荐一二。   吏部杜兆文是清吏司的主官,五品官员,对杜家来说算不得什么,倒不是因为别的,只因那杜兆文是个扶不上墙的烂泥。他如今这等官位,亦是太后娘娘全力推举得来的。   而杜府今日格外热闹,也不因别的,只因杜家八竿子打不着的旁系庶女,也想来这太子妃的位置掺上一脚。   杜老爷子坐偏厅之上,两边分别是杜老爷胞弟与其后代。左列是胞弟杜兆文与正妻刘氏,右列是杜兆文的侄女杜诗琪,与其女方竹妤。   杜诗琪一脸谄媚,为了让女儿入皇家的眼,可谓是不计其数。她看着杜秉文,打上亲情牌:“三伯父,小女如今年满十六,正是出落得亭亭玉立,太子选妃一事,何不为自家人引荐,我们家竹妤也不求正妃的位置,落得个侧妃也是不错的。”   被点名的方竹妤起身,对着杜秉文盈盈一礼,软糯的嗓子一开,便叫一旁看热闹的杜尤墨听了个酥麻。   “小女方竹妤见过外伯公。”   杜秉文点头称好:“不必拘礼,坐吧。”   方竹妤行了个礼,坐下。   杜秉文上下打量,的确如杜诗琪所说,出落得亭亭玉立:“你已过十六的生辰?”   方竹妤微微一笑:“回外伯公的话,上年十一月过的。”   杜秉文点头,问起了别的:“这倒是满足太子的要求,可曾读书识字?读过哪些书?”   “读过,也识得不少字,家中文房墨宝都不曾缺过。”在来杜府之前,杜诗琪就跟方竹妤说了许多,反复叮嘱多次,而今听见杜镇岳发问,心里便有了底,“《女论语》、《女诫》、《诗经》,还有历代先皇所著。”   杜秉文有些诧异:“倒是不少啊,没想方家竟舍得给女儿家识得这么多字。”   方竹妤不知如何回答,只是低头陪笑,杜诗琪见状替她开脱:“三伯父,您这话就是看不起我了。我们杜家出去的女儿,哪样不是排得上名号的,若子女是个大字不识几个的白牙子,这不是闹了笑话吗?”   “什么白牙子的,就算不识字,只要身子里流过杜家的血,又何须在意旁人的闲话与眼光。”杜秉文哼了一声,对她这话有些不满,略带讽刺道,“但话又说回来了,太子妃这位置,并非我一句话就能将阿猫阿狗都送进去,此事我做不了主。”   杜诗琪像是听不懂弦外之音那般,依旧奉承他:“三伯父放心,此事不论成不成,今日之礼都是您的。还望三伯父同太后娘娘说说,好歹她是我大姑,就帮帮咱们吧。”   方竹妤坐在母亲身侧一言不发,垂着头,小脸泛红。杜尤墨看得入了迷,推了推身侧二哥的手肘,小声道:“二哥,这方姑娘好生漂亮,我从未见过如此文弱但不失气度的女子。”   他二哥一眼看穿他心思,斥责道:“收起你的那些小心思,别挡了你四叔的路,再说了,什么方姑娘的,那是你外甥女。”   杜尤墨轻声一嗤,不屑一顾地说道:“什么外甥女,我俩年纪不相上下,你这一说显得我多老似的。再说这都分出去多少支了,有什么不可以的。”   二哥一巴掌拍过去:“又忘了,咱家家训第一句是什么?”   杜尤墨吃痛地翻了个白眼,在心里骂了一句,嘴上却还是乖乖回答:“尊卑有序,谨言慎行。”   杜尤墨的心思早已不在这堂会之上,满心满眼看着方竹妤。方竹妤被这浓烈的目光吸引,抬头对上男人的眸子,愣了一瞬,随后微微点头回礼。   母亲杜诗琪还在极力劝说,杜秉文虽在听,但也是左耳进右耳出。她喋喋不休,嘴皮子都快说干了才停下。   “这皇宫啊,都是里面的人想出来,外面的人想进去。可若是不曾进宫一睹芳华,也是一生遗憾。表姐成婚时我尚年幼,亦不能有幸目睹,也不愿竹妤落下这等遗憾。”   “进去是容易,可出来就难了。”杜秉文听得有些累,不愿与她再纠缠,于是说两句便将她打发走,“你这刚回宣州,自是挂念家中老宅,我已命人将你以前的屋子收拾了出来,这段时日带着竹妤先住下,这件事我会书信太后,得到回复后再同你细说。”   杜诗琪欣喜若狂,拉着方竹妤连连道谢。等她娘俩一走,杜秉文重重叹了气,一侧的杜兆文上前亲手添了壶茶。   “兄长劳累了,这写信一事就交给阿弟去办吧,我定当一字一句书信告知长姐。”   “还是不了,过两日找个借推了吧,这点小事就不劳你长姐心烦了。”杜秉文恨他听不懂话外的意思,换了个话题,“对了,迎之近日在做什么,可有好好准备选妃一事?”   杜兆文替没能赶来的女儿回应:“前几日染了点风寒,还有点咳,但并未落下功课。”   杜秉文皱眉:“风寒?可是院里丫鬟做事不周,这等重要的日子为何会感染风寒?换了吧,逐出春听院。”   “已经责罚了当值的丫鬟,兄长不必担忧。迎之对此事颇为上心,还因不慎感了风寒懊悔不已,主动让小厨加了几副药方。”   “也好,她既有心,我也不好多苛责什么。只是这药喝下去,身子总有股味道,吩咐沐浴坊的丫鬟们,傍晚去堂前领些银子,每日去三木街的南春绢花坊,买新鲜的花束用于沐浴,一早一晚,不可懈怠。”杜秉文摆手,示意他离开。   离开偏厅,身后紧跟着他家老二,等杜兆文一家离开,这偏厅之中只剩杜秉文一家。   世人都道如今掌管杜家的杜秉文生来命好,有个在宫中庇护全家的长姐,四弟虽不算聪慧,但对他这个三哥可谓是忠心不二。   他膝下长女年少出名,被定安侯看上,早早享了荣华富贵;与他家老二心意互通的女子,家世样貌亦是样样不差,眼下只等算个好日子,如期举行大婚。   可天算不如人算,杜秉文三十六岁生辰那年,妻子意外传来喜讯,又诞下杜尤墨这个货色。如今他岁已高,眼看着杜尤墨冠礼两年有余,却迟迟不肯娶妻生子,很是头疼。   杜尤墨倒也不是留恋风月之地的纨绔子弟,只是学堂时不好好读书,看了不少情爱的画本子,中只道是一生一世一双人,说什么非良人不娶。   二哥见人一走,忍不住发问:“父亲,为何不让书信姨母,若无论如何都是杜家,多一个又何妨?”   杜秉文敲打他:“都是杜家,那便去一个就好,何必落人舌,说我杜家贪图皇室。”   二哥顿悟,表示方才的话有些唐突,可此话落在杜尤墨耳里就是另一番味道。于是眼珠子一转,张嘴就来:“就是,反正最后娶的都是杜家的人,干脆正妃侧妃都送入宫中,壮大我杜家势力。”   杜秉文重重摔杯:“平日让你多读书你偏不听,听听这张说的都是些什么荒唐话!”   杜尤墨对此场面不以为意,将心里所想全盘说出:“儿子不懂,但父亲既然无心让方姑娘入宫选妃,可否将方姑娘许配给儿子。儿子瞧着可对眼了,那方姑娘定是儿子所寻的良人。”   杜秉文没回答,反倒是他二哥一脚踹在了他后膝窝里,杜尤墨一个没站稳,差点跪下。   “滚,长了张嘴除了吃就是喝,不干点正事,就你这人模狗样,哪家姑娘瞧上你就是眼瞎!”   杜尤墨自小受家中长辈爱戴,虽是骂他的话,可对他来说却是不痛不痒。二哥拉着他往外走,他却不依不饶对着杜秉文说话,最后二哥忍无可忍,一把捂住他的嘴,这才赶在杜秉文大发雷霆前离开此地。   二哥恨铁不成钢道:“你不是小孩了,能不能稳重些,听听自己说的都是些什么鬼话。”   杜尤墨是被一路打大的,没少因为顶嘴而挨更重的打,可面对自己的二哥,还是说不了什么重话,只道:“二哥,别总是说教我,二嫂还等着你呢,快走吧,别耽搁了时间。”   轰走二哥,杜尤墨转身往自己房里走去,一只脚刚跨过门槛,又收了回去。想起堂姐的宅院与自己后花园就隔了一堵墙,于是转身朝着后院走去,沿着假山爬了上去,虽被树枝挡住了大部分视野,可还是能瞧见在院中的母女俩。   院子清冷,说话声不大,却听得很清楚。   “小妤,这几日少吃些,瞧你这腰,又粗了半寸。”杜诗琪搁下一杯茶,“今日晚膳只许喝半碗粥,饿了就多喝些水。”   方竹妤颓废地坐在院里,表情却十分倔强:“娘!我无心嫁给那什么太子殿下,娘亲何必这样苛刻女儿。”   杜尤墨瞪大眼睛,捂着嘴,生怕被二人发现,却又想靠近些再听个仔细。   杜诗琪推了她一掌:“胡说八道什么,给我闭嘴!你是杜家的女儿,生来就比别家娘子高贵些,这样不上进的话我以后不想听见!”   方竹妤不理解母亲的做法,自打她有记忆起,每日是吃不好睡不好。日日早起晚睡,只为能多读些书,将身子练得再柔一些。   “娘,是杜家没错,可这都是太后娘娘自己打拼出来的,能照拂杜家旁系已是心善之举。祖父是庶出,外伯公又怎会让我这个外甥女跟东宫有牵扯?娘,收起你的心思吧,我没这个命数。”   杜尤墨正扒开树枝,却听见一阵响声,抬眼仔细看去,是那方竹妤正偏头捂着脸,想来是被杜诗琪打了一巴掌。   “什么命数!命都是靠自己打拼出来的,你不去争不去抢,迟早有日别人会像碾死一只蝼蚁一样碾死你。”杜诗琪收了些脾性,看着方竹妤通红的半边脸,又心软了几分。   她轻抚着女儿的脸,面带柔和。   “让丫鬟去冰窖取几块冰,娘去给你取药膏。记住了,只有入宫才能改变你的命运。” 作者有话说: 亲属关系有些乱,称谓参考网络, 第90章 热闹 “又要变天   遂农县死了个知县, 百姓一下就炸开了锅,又听说赵振死之前杀了他的相好,是被那相好的熟人仇杀而死。大伙都不信, 纷纷为他喊冤鸣不平。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不出一日便传到了邓夷宁耳里。   这两日他们将沧州州衙上下查了个遍,大理寺线报称, 耿聿司和洪大宝确实去过遂农,只是他们抵达遂农的时间太过赶巧。算上赵振遇害的时间, 中间没留喘息的余地, 自然不能完全排除二人的嫌疑。   今日上街,好些个摆摊说书人已将赵振的故事编成一段话本, 围观的百姓纷纷凑前, 赚了个盆满钵满的。   而大理寺来遂农查案,他们便传赵振的死跟州衙有关,传得那叫一个邪乎。这事儿还惊动了按察司的人, 三番几次上门打探大理寺查案的消息。   季淮书倒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倒是邓夷宁有些不满按察司的做法。   “御史台都没掺和百官之事, 他一个地方按察司倒是管起来了。”   邓夷宁这话是早上说的,监察御史的人是下午到的,随之而来的还有刑科给事中。   周肃之看热闹不嫌事大:“沧州不愧是沧州, 就是热闹。”   还不等那些人在州衙说上话, 季淮书的信件比李昭澜本人先一步到达两人手中。   “如何?这昭王亲临,刑部、御史台还有按察司,加个大理寺,只差新设的都察院没来了。”周肃之啧啧几声,“将军,这赵振到底什么来头, 这么多人查他的案子。”   邓夷宁斜睨一眼:“你以前是做线报的,你不知道?”   周肃之租的这个小院在州衙的斜对岸,院内的小楼有个二层露台,站在露台就能看清州衙门前来往的人群。衙门前聚集着一堆官吏,官服各异,带刀佩剑的,来往百姓都想看热闹,却无一人敢凑上前多嘴。   周肃之瘪嘴道:“我早已退居朝政,不理会这等闲杂之事了。”   傍晚本该下值,可此刻州衙内热闹非凡,李昭澜坐在葛少科的位置,阶下分别是葛少科本人、刑部沈璋、大理寺卿季淮书、监察御史崔仕,还有州衙的其他官吏。他们一一介绍自己的名头,听得李昭澜太阳穴突突地跳,最后记住的也就几人。   州衙之人各执一词,都说自己跟赵振的死无关,就连那封密信中提到的人也都在否认,季淮书站在一旁只觉得好笑。   “殿下,寺卿,还有沈大人,此事当真与我无关。”说话的是昨日刚回沧州的耿聿司,“前几日告假确实是因为家中有事,不瞒各位,家中父亲疾病缠身多年,听闻梁川来了个医师,这才向衙门告假。这事也是下官第一次做,以前绝无这种事情发生。下官的确到过遂农,可只是途经罢了,去梁川走沧州到遂农的山路,虽是险峻了些,可所用时辰不多,下官怕去晚便寻不到那医师。”   “此事本王听说了,前几日你不在州衙,倒也无妨,说清就行。”“只是有一事本王很好奇,那位在梁川的医师是何人?梁川月初爆发了一场瘟疫,迟迟没能彻底解决,这医术当真值得你冒险前去拜访?”   “自是不能与太医院的大人相比,可家父身子愈发差,沧州的大夫都瞧了个遍,都没法子。那医师是青禁台下来的释远长老,听闻是宫中出面相告,长老才带着弟子出山相助。”   “原来是释远长老,有医仙之称,说来也是本王的熟人。”   “下官不敢攀附,但冒昧一求,恳请殿下替下官给释远长老道声感谢。”   李昭澜伸手捏着眉心,一脸愁苦模样:“此事不宜在这里多言,今日前来还是要弄清赵振一事,陛下还等着本王回去禀报。季寺卿,本王离开安达乡多日,粮仓的事可有结果了?”   季淮书侧移一步:“回禀殿下,臣有所发现,但此事皆与死去的赵振有关,臣不敢妄下定论。”   李昭澜眉头一皱:“又是赵振?”   “殿下,臣以为,此事定当尽快了结。赵振一案牵扯官员众多,可说到底不过是安达乡所属官员贪墨。既然此事与州衙诸位官员无关,恳请殿下做主,还我们州衙上下一个清白。”   跳出来说话的是个胖圆脸男人,李昭澜盯着他看了会儿,这才想起他是州衙判官杨达。   李昭澜稳了稳神色,最后目光落在季淮书身上:“大人不必如此,本王不过是按照陛下的意思去办,州衙上下的清白还得靠你们自己,此事还是大理寺主办,毕竟那封匿名信是他们收到的。但诸位大人也不必多虑,本王亲自监察大理寺,绝不会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官员们嘀嘀咕咕,就是没有一人敢跳出来说话。李昭澜眉头一扬,略带笑意:“时辰也不早了,若是诸位大人无事,就先退下吧,本王与宫里来的几位大人还有事相商。”   人群散去,留下沈璋和崔仕二人,季淮书早已站在李昭澜身侧。二人小声说着什么,阶下的崔仕瞧见季淮书从怀中掏出了东西,往案桌上一放,紧接着就是李昭澜高声地赞扬。   他有些摸不透这位昭王的作风,干脆与沈璋说起了小话:“有幸见过沈大人俊容,不知沈大人对此事有何看法?”   沈璋乃刑科给事中,虽跟他这个七品的巡按御史平起平坐,可人家确属驳正之职。他虽然是陛下钦点到此,能立断此事,可御史台都快没了,走这一遭也就图个过场。倘若在此事上不慎被沈璋抓住小辫子,只怕没这个命活着离开御史台。   崔仕也一把年纪了,在朝中混迹多年,什么杂七杂八的人没见过,只是陛下的这步棋,还真叫他捉摸不透。   先是让不问政事的昭王突然接手工部一事,大臣都等着看李昭澜的笑话,谁知他一上任,兵部就跳了出来,声称昭王上任不过两日就贪图工部私库的旧银千两,还言之凿凿说昭王如此上心工部任职一事,完全是为了那谋逆的邓氏之女。   崔仕只恨自己没能扎根在朝会之上,听闻那几日的朝会格外热闹,次次都有官员出来说昭王的不是。自然,维护昭王的人也会出来争辩一二,但人不多,都以失败告终。   昭王不争不抢的性子在那些大臣眼里扎根了数年,可只有熟悉昭王的人才知道,他想要的,就一定能得到手。崔仕不明白其中的缘由,却也看得清楚,那卫洺坚虽从不表面维护这个亲侄,却也并未道声不是。   沈璋只是点头,并未作答。   沈璋这人崔仕是有点印象的,他是平成侯府的二公子,是武将之家的文官。当年沈璋入仕中举时,还在朝廷上掀起了不小的风波,都说他是沈家的异类,是不敢上战场的懦夫,沈璋对此毫不在意。   见他不搭话,崔仕一把年纪的优势就显现出来了,他问:“老大不小了,怎么没见你有心仪的姑娘?”   沈璋今年三十三,一心扑在官场上,听闻刑部有好几个大人将他视作眼中钉。说他不成婚,在官场上就少了个把柄,自是不好拿捏之类的话语。   沈璋耳根听得有些烦,他干脆说道:“崔大人,昭王在上,您如此小言小语,可视为不敬。”   崔仕啧了一声:“你看你,年纪不大脾气不小,本官就只是问一问,何须动怒。”   沈璋话不多,是个闷子,刑部都不愿意跟他打交道,崔仕也是第一次近距离与他交谈。   “沈大人,你这……”   “崔大人,劳烦上前一步,殿下有事要问。”他话说一半,被季淮书打断。   崔仕上前,先鞠了个躬,没敢起身。李昭澜也不说话,就这么看着桌上翻开的书,时间越久,崔仕心里越是没底。但只要他略微抬眼细看,就能看见拱起的封页上写的是《志怪杂谈》四个大字。   见李昭澜没搭理自己,崔仕又开口说话,李昭澜这才悠悠合上书页,丢至一旁。   “崔大人,此事还需仰仗崔大人,陛下下旨让你跟着本王一同前来,不就是为了看看本王是否以权谋私。崔大人大可放心,本王不为难你,也不会做出格之事,这破案还是得交给大理寺的人来,你就好生跟着季寺卿。”   李昭澜侧头看向季淮书,下令:“三日?算了,还是五日吧,本王限你五日与季寺卿共同告破此案,可好?”   崔仕哪能不答应,二话不说应了下来,连忙告退,临走时还意味深长地看了眼沈璋。   沈璋一人站在阶下,双眼无神,李昭澜觉得他在看自己,可仔细一看却又不是。对于沈璋这人他了解不多,只知道是个满嘴道理的死板之人,可说他不会变通,却又能在那些大臣不满他时,率先找到破解之法,反将一军。   李昭澜沉了口气,说道:“沈大人,刑科可有什么指示?”   “回禀殿下,一切由大理寺做主,刑部不插手此事,我等只是奉陛下之命协助大理寺。”   沈璋就是这样,说话从来都是滴水不漏。   李昭澜悠悠一笑:“看来方才本王还做错了,怎叫御史台的人插手大理寺。无妨,既然是陛下命你前来,本王暂且定你为可靠之人。”   季淮书几步上前,将那封信交于他。   李昭澜继续说道:“你可看清楚了,这信就是送到大理寺的那封匿名信,信中所言之人一共五个,你且去查,有任何消息第一时间上报。你就甭住官舍了,去驿站住吧,本王早已替你打点好。”   沈璋扫了眼信纸,信中确实提到了五个名字,并且都跟州衙有关,他收了信,告退出门。   季淮书带着李昭澜回对面小院时,邓夷宁正与周肃之下棋。她的棋艺出奇的烂,看得李昭澜是连连皱眉,恨不得让她走开,自己亲自上场。   棋局结束,李昭澜以为会从她口中得到一阵嘘寒问暖,就算不是关心,也得是问问回宫这几日做了什么,可邓夷宁什么也没问。   他当众拉过邓夷宁的手,走到一边:“将军难道不好奇,本王回宫做什么去了吗?”   邓夷宁假笑道:“不好奇。”   气氛有些尴尬,季淮书与周肃之先一步离开,人一走,李昭澜更为放肆地牵起她的两只手,眼里含情脉脉:“当真不好奇吗?可本王想对你说。”   “当真不好奇,一声不吭就走了,回来没个信也就算了,还从宫里带了两个监工?”邓夷宁抽回手,单手叉腰,另一只手指向对面衙门,“什么意思,见我查得太快,给我使绊子呢?”   李昭澜瞪着双眼,连连否认:“怎么可能,那是陛下的意思。这次进宫,陛下还让我着手工部一事,说下月是先皇的祭祖,无论如何都要将你带回。”   “先皇祭祖?什么时候?”   “下月二十五,”提起这件事,李昭澜就莫名的烦躁,“但得在初十前回去,宫里还有一大堆事儿等着本王。”   邓夷宁低头盈盈一笑:“殿下日理万机,臣妾自当对殿下之事上心。最多五日,臣妾定将安达乡一事查个水落石出,再回遂农了解玉春堂与琼醉阁大火之事。”   她离开后,李昭澜莫名打了个冷颤,抬头看了眼阴沉的天色。   “又要变天了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1章 真假 “这死的不   州衙消停了两日, 耿聿司也没再闹出个岔子,只是洪大宝迟迟不见身影,中途邓夷宁还特地往返一次遂农, 生怕他在遂农出了事。   崔仕跟着季淮书四处打探洪大宝的下落,李昭澜回来只待了不过四个时辰,又匆匆忙忙赶回宫里, 只是这次他留下了魏越。   魏越几乎是寸步不离地守着邓夷宁,她倒也不觉得不自在, 只是多了一个人, 做事就会变得有些麻烦。   比如李昭澜离开当晚,她忽然想起赵振跟她说过, 陆英是主动要求揽下安达乡的事。她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于是打算突袭陆宅,看看有没有什么别的发现。   陆宅严防死守,她除了看见陆英那夫人白日责骂下人, 陆二郎在自家院子戏耍丫鬟, 别的什么也没看见, 就连陆英的影子都没见到。   当她次日傍晚灰溜溜地回去时,惊呆了他们三人,魏越更是下跪求她一道保证, 说无论去哪儿都要留个信。邓夷宁没辙, 用李昭澜性命担保自己绝对不会乱跑,魏越听着有些奇怪,但还是松了半口气。   只是谁都没想到,州衙安静了不过两日,隔天清晨便有人敲响了州衙大门,急匆匆地喊:“出事了!清风街巡按司的洪主事洪尚康死了!”   彼时, 邓夷宁还在院子里跟魏越过招。   二人打得有来有回,她用的是季淮书那把莲云剑,剑柄对她来说有些大,有时刀剑擦过,几次被魏越的力道撞得差点脱手。几个回合下来,二人打成平手,周肃之在一旁吃茶叫好,活脱脱一个潇洒看客。   “季寺卿,不好了,出事了!”   邓夷宁正歇着,大门被人砸得哐哐作响,季淮书上前推开门,只见崔仕满头大汗,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扶着门框半晌缓不过来。   他抬头正欲开口,却见院子里站着的邓夷宁以及他身旁那个熟悉的身影,有些诧异,但很快就反应过来,急忙开口:“不好了,清风街巡按司的人发现,洪大宝死在了巡按司庭院之中。”   “什么?”邓夷宁嗓门大,嗷的一嗓子吓得周肃之一抖,“什么时候发现尸首的,可有人瞧见?”   季淮书将他请了进来,崔仕还不忘礼仪,行礼之后才侃侃而谈:“尸首是今晨换值的弟兄发现的,巡按司夜值是有两波兄弟交替,寅时一到便立刻换人,但他们换人时未曾瞧见院落中间的尸首。今晨换值的兄弟来晚了一刻,二人在门口拌嘴了两句,等下值的兄弟推门进去时,就看见洪大宝躺在院子中间,身下是一片血海。”   邓夷宁察觉不对:“等等,他是在巡按司被杀的?”   崔仕立刻看向她,说道:“正是,这便是蹊跷之处。巡按司前后院皆有人守值,都说未曾见过可疑的人,更是没听见过什么动静,别说杀人了,据说前门路过的两只狗都被他们赶走了。”   季淮书见缝插针地问:“州衙的人也都知道了?”   崔仕是在官舍听见州衙的人去请沈大人,这才一路跟了过去,了解了此事。听闻昨日负责守值调配的是州衙的梅逾梅大人,他猜测目前只有梅大人一人知晓。   “无妨,你就当作从未知晓此事,也从未来过。”邓夷宁眼珠子一转,想到办法,“还劳烦崔大人去一趟巡按司,就说找刘仲仁有事相商,时间太紧了,估摸着他们还没能转移尸首。”   崔仕立刻明白她的意思,他一走,邓夷宁也回身换了套干净衣裳。李昭澜来沧州的四个时辰并未闲着,除了安置他从宫中带来的几箱衣裳,其余时间都在街上采买小院的口粮以及其他三人的衣裳,尤其是周肃之。   周肃之素来爱打扮自己,邓夷宁问过他缘由,说是因为以前做密探时,只能穿夜行衣出行,就算是白日传递消息,穿的也都是些不起眼的衣裳。好不容易不干这等差事了,就将自己从头到尾打扮得跟个花花公子一样,他说这才对得起这么多年来对朝廷的效力。   金钗翠珠上头,再加些上等胭脂,一袭烟粉秀花罗裙加身,还真符合李昭澜心中所想模样,只可惜他看不见。   邓夷宁并未直奔巡按司,而是先去衙门露了个脸,说是找判官大人有事。门前值守的衙吏嘴皮子利索,果断将巡按司的事透露了出去,她也顺势带着周肃之一行人去了巡按司。   清风街的巡按司从未这般热闹过,除了仵作和州衙的人,按察司的人也来了。邓夷宁记得站在尸首身边的人,那是按察司按察使贾乐城,听闻与田明风素来交好。   “如何,可有发现?”邓夷宁走近一瞧,尸首还算新鲜,面色平静,走得也算安详。   “回王妃,此人死于卯时前后,手腕脚腕处有明显的勒痕,可见死之前遭受捆绑。刀柄直入心脏,下手之人狠辣,不曾想过留个活口。洪主事在沧州招摇处事习惯了,怕是哪个仇家寻上门,应与季寺卿所查之事无关。”   说话的就是贾乐城,他一张嘴,邓夷宁还能闻到口中恶臭的酒味,她扯了扯嘴角,转过身背对着他,反问:“是吗?”   “正是。”贾乐城面不改色说道,“沧州百姓都知洪主事行事作风,常常从百姓手中收取小恩小惠,这次怕也是惹急了哪家,这才招来杀身之祸。”   邓夷宁一笑,笑得贾乐城汗毛竖立:“真当我这么好糊弄啊?那你倒是同我说说,是何人能不顾巡按司值守,悄无声息将一个壮汉送入巡按司,再加以杀害呢?”   “王妃有所不知,昨夜巡按司后门的值守偷懒,不到寅时二人就早早离开喝酒去了,等再回来已近辰时。二人也并未入内查看院中情况,这才让贼人入了巡按司,钻了空子。”贾乐城堆着谄媚的假笑上前半步,矢口否认,顺带表露忠心,“不过王妃放心,守值的两人已被按察司拿下,口供也已录上,今日便能了结此案。”   邓夷宁也不惯着他,利口嘲道:“贾大人还真是行事利落,这才案发多久,连口供都有了?莫非是未卜先知,知道大理寺要盘问些什么?”   “那两人不过是普通百姓,哪见过巡按司的刑具,还未等刑具上身,就一五一十地全部交代了。”贾乐城圆滑道,“不过王妃说错了一事,此事并未让大理寺插手,就也没必要写大理寺的盘问口供。”   邓夷宁缓缓点头,说道:“口供是有了,可真凶何在?既未缉拿真凶,你们如何敢言此案已结?”   贾乐城急急接话,带着几分急躁:“按察使向来有先斩后奏的恩准,就算是凶手在外出逃,这与了结案件有何冲突?更何况王妃一介女子,未插手朝堂政事,又怎能知晓按察司的办案道理。”   “如你所说,我或许是不懂章程,可我也知晓杀人偿命的道理,那真凶既杀了洪主事,为何你们不去捉住真凶,再以此同样的方法杀了那人。如此草草结案,既未替他昭雪,又未替他复仇,分明是行使武官之责,却又以文官作风。”邓夷宁嘴角噙着轻佻的一抹笑,“怎么,看不起朝廷的武官?”   场中一阵低哗,周肃之皱眉看向她,连带着季淮书的表情也有些严肃。   贾乐城当即沉声斥道:“王妃此言可是挑拨朝堂君臣,实属不该!”   邓夷宁目光直逼他,眸光闪着几分自得,说道:“如何?我说了又如何?就算我今日在此杀了你们,那又如何,你是能在身手上打过我,还是能在身份上压我一头?”   她话音一落,院中霎时凝滞。贾乐城脸色涨红,抬手指向她,唇齿颤动却说不出一句成话,只得僵硬收手,满脸窘迫。   邓夷宁的笑容慵懒又倨傲,看得周肃之大为震撼,不知不觉间,她身上确有了几分李昭澜的模样。   她轻哼出声:“贾大人才需慎言,且莫要忘了,我虽为王妃,更是罪臣邓毅德之女。我全家横死未得安宁,如今上路也有月余,诸位大人或许真该下去陪陪他老人家了。”   “好啊,王妃既放出狠话,我贾某也不是吃素的,本官今日执意要了结此事,王妃若是要问罪,大可上御史台参本官一本。”贾乐城声调拔高,破罐子破摔,“来人,将尸首处理了,厚葬!”   话音落下,邓夷宁反手抽出周肃之佩剑,剑锋横在贾乐城眼前,目光轻蔑扫过他:“你动一下试试?”   贾乐城面色铁青,强作镇定,咬牙道:“王妃这手未免也伸得太长了些,巡按司的公事,岂容一介妇人插手。”   “妇人怎么了,单手就能打得你爹娘都不认识。”邓夷宁下颌紧绷,周身戾气摄人,“更何况他又不是你按察司的人,你凭什么处置?”   “王妃当真是无知,这巡按司本就归我按察司管,本官身为按察使,为何不能带走他一个小小的主事?”贾乐城声调急促,神情立刻慌张起来,他看了眼四周围观的人,下定决心要将这些个袖手旁观之人一个个清算。   邓夷宁听完这话缓缓抬眼,整张脸上都透露着离谱又好笑的神情,她似笑非笑地开口:“蠢得紧,还不自知,贾大人连眼前此人身份为何都不曾知晓,就在这里胡言乱语。”   “我不认识,难道王妃认识?我与洪尚康共事多年,就算他烧成灰我都不会认错。”贾乐城气得说不清话,怒声辩驳。   “是吗?可此人并非洪尚康,大人不也没看出来吗?”   贾乐城闻言先是一怔,随即放声笑道:“王妃怕是不清醒吧,这死的不是洪尚康还能是谁?”   “你说他是洪尚康他就是了,为何我说他不是你却要否认,难不成贾大人知晓他的身份,是想掩盖什么?” 邓夷宁也不恼怒,就看着他发疯。   “下官听不懂王妃在胡言乱语些什么,来人,厚葬洪主事。”他猛然甩袖,喝令一旁的人立即动手。   “慢着!”邓夷宁剑锋一转,声音亦是拔高,“我说了,这不是洪尚康,你带不走他的。”   “此人确实不是洪尚康,贾大人怕是带不走他了。”   僵持之中,一道沉稳的嗓音从门外传来,掷地有声。人影一闪,沈璋步入堂中,抖落衣摆的尘土:“刑科沈璋,见过王妃。”   邓夷宁手一抬,直奔主题:“免礼,说说你查到了什么,为何知晓此人并非洪尚康。”   沈璋拱手礼道:“是,此人并非洪尚康洪大人,而是后街农户巷的一名屠夫,名为洪大宝。”   眼前的贾乐城与街上那些泼皮无赖别无二致,一口咬定邓夷宁给不出证据。他心中怒火烧得猛烈,唾沫横飞:“沈大人有何证据?莫不是在此胡言乱语?”   邓夷宁眼一眯,见他还不死心,又问:“贾大人当真还要辩驳一番吗?”   “空穴来风,何须忌惮。”   “还真是空穴来风,只是大人的风,和本官风不一样。”沈璋侧身回头,“带进来。”   来的不是别人,而是刘仲仁,但刘仲仁身后还有一老人,邓夷宁没见过,但她猜测那人应是认识真正的洪尚康。   贾乐城认出了刘仲仁,大笑一声:“这是何意?找刘仲仁来指认他不是洪尚康吗,简直是笑话。”   “我是不知道,但这位老先生知道。”沈璋将老者往前扶了一把,“这位是洪尚康的二叔,他可以作证此人并非真正的洪尚康。”   “草民洪舟,见过各位大人。实不相瞒,我与洪尚康多年未见,也不知他如今的模样,可草民记得小侄身侧有一个黑色胎记,对应在左侧臂弯处,靠后背一点。”   二叔年纪不大,却因多年耕作导致腿脚不便,邓夷宁注意到他跛着脚。转头看向季淮书,还不等她说话,他便已经蹲下将尸首翻了个面,迅速扒开上衣。   但那地方不但没有胎记,反而多了一道狰狞的伤疤。   贾乐城嘴角一勾,忍不住得意地笑道:“怎么样,如今你们还有什么证据,尽管拿来,我倒要看看,王妃都有什么手段来污蔑本官。”   “看来贾大人还真是不知道一事,此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却能真的知晓那尸首的身份。”邓夷宁抬手招呼刘仲仁上前一步,“刘大人,烦请你告知贾大人,让他死的明明白白。”   刘仲仁没说话,动刀割开尸首身上所有的衣物,邓夷宁直勾勾盯着贾乐城的一举一动,脸上始终带着笑容。   尸首衣不蔽体,众人无一不将目光聚集在下半身处,贾乐城更是嫌恶地捂住嘴鼻,被吓得后退半步。   “大人可看清了,此人到底是不是你们口中的那位洪尚康。”   贾乐城的神色明显有些慌乱,嘴上却还是不依不饶,企图栽赃给邓夷宁:“这……这等私密之事,本官为何会知晓!本官如此亲近之人暂不知晓,敢问王妃是如何得知!”   “我说什么了吗?我说被阉之人是谁了吗?为何这么急着质问我?”邓夷宁转身看向沈璋,点头示意,“此人就交给沈大人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目睹 “所以他杀   “这信上之人已抓了两个, 接下来该如何行事?”   沈璋的人押着贾乐城巡街回了州衙牢狱,路上百姓纷纷侧目,对着贾乐城指指点点, 但大多都是拍手叫好。   除了贾乐城,那耿聿司也进了牢狱,但抓他无名无份, 如今在牢里受了刑罚,若是不能尽快查出他勾结陆英或是杀害赵振的证据, 怕是不好交代上面。   “耿聿司那边查得如何了, 他到底去了哪儿?”   沈璋抱拳上前:“下官的人愚钝,还未查出耿聿司的踪迹, 但他一口咬定绝非他动手杀了赵振。”   邓夷宁示意他起身, “赵振一刀毙命,能知道他踪迹的人不多,挨个去盘查那些住在一起的难民, 包括那几日他们接触的所有人。还有, 去查查陆英这段时日在做什么, 见了何人、做了何事,统统查个清楚。”   崔仕沉默着,转眸看向邓夷宁:“王妃, 老臣有一事不明, 那人顶替了洪尚康,为何州衙无人知晓?”   “很简单,因为耿聿司知道,且不止他一人知晓顶替之事。”邓夷宁将剑还了回去,“判官大人可还在州衙之中?”   崔仕应声:“应是还在,王妃可是要见他, 老臣这就去请。”   “不必,我们过去就好。”邓夷宁微微摆手。   州衙大牢里,耿聿司一袭白衣端坐草席,脚边是被他一脚踢翻的糙饭,长发散落,血迹粘着发丝贴在脸上,毫无往日威风模样。   刑吏本不愿下此重手,可大理寺的人在旁盯着,耿聿司愣是一声不吭,不得已才挨了几鞭子。按察司的人不满他们插手,说崔仕只是个六品文官,没眼力没武力的,就是上头那位用来打发时间的。   崔仕自诩老头一个,吹胡子瞪眼地骂了整个按察司,最后被扫地出门。   邓夷宁在州衙等了一炷香的时间,葛少科顶着官帽匆匆赶来,见到她的瞬间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开始诉说洪尚康的旧事。   尸首身份已查明,衙门上下都猜杀害洪大宝的人,定是不知晓真正的洪尚康已死,否则何必大费周章将洪大宝绑架。   八九张嘴争辩不休,听得邓夷宁一个头两个大,前几年就听闻陛下有意扶持文官主持大局,虽迟迟未能落定,到底还是叫他们这些外在征战的将军寒了心。可南怀五战皆为文官带兵征战,南怀三军虽受令于主帅,但军中那些个只会纸上谈兵的军师,还真帮助他们节省了不少兵力。   眼前这几个老头争论不休,只为将这起谋杀扣在对家的头上。   “你们提刑按察使司的人监管不力,口舌落在我州衙的头上。韦副使,为了你们家按察使,真是什么鬼话都说得出口啊!”梅逾一口唾沫吐在韦副使脚边。   韦副使不甘示弱,吐了回去:“梅逾,你又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跟在知州身后的一条狗,这里还轮不到你说话。”   “狗?”梅逾放声大笑,“狗又怎样,我是朝廷的狗,是大宣的狗,你呢?连狗都不是!你下牢里问问你心心念念的按察使大人,去问问他,你儿子为什么进不了书院。”   韦毅那根食指在空中颤抖:“你什么意思!我儿子的事与按察司无关,你莫要在此胡编乱造!”   这话说来说去,终是落在按察司头上。   周肃之眼见事态越发热闹,肘击开小差的崔仕,小声道:“听闻按察司一家独大,不论是何地,州衙都被按察司的人踩在脚下。崔大人,不知御史台是怎么看的?”   崔仕提及此人的嘴脸便一肚子火,脱口骂道:“也不知吏部用人是何用意,真是坏了我御史台的名声。按察司的人又如何,老夫一介混迹在朝廷的文官,还比不上他区区一个地方从部,真是狗眼看人低。”   两人就站在邓夷宁同侧,话全部落在了她耳里。她扫了崔仕一眼,崔仕本想再骂几声,又觉不妥,便收了嘴。   邓夷宁没觉得他说的有错,反倒对崔仕这张嘴有些刮目相看,这几人吵个没完没了,她对季淮书说道:“加派些人手,去盯着按察司的动向,给刘仲仁找个好去处安顿下来,切勿走漏风声。”   眼看着他们几乎要扭打在一起,邓夷宁利落起身,老头子们立刻规矩站好,不再言语。   “诸位各执一词,或真或假尚不定论,倘若州衙与按察司都无过错,岂不便宜了那背后真凶。不妨大人们想想,往年可有得罪过什么人,特别是洪大宝在职期间。听闻他喜滥杀无辜、调戏良家妇孺,这些年江湖之中也少不了正义人士出手。万一是买凶杀人,就为了离间你们的关系呢?”   邓夷宁的话不无道理,老头子纷纷侧目对视,摸不透她在想什么。   “无妨,倘若你们知晓内情却在此不便多说,今日我就在官舍,哪儿也不去。若是不便寻我,沈大人和季寺卿亦可告知,那便静候诸位佳音。   官舍简陋,崔仕站在院内来回踱步,心里毛躁得很。   邓夷宁本是跟着他一块回来的,不过是分别进房中换了身衣裳,等他再去寻时,屋中早已没了人影。老头吓个半死,生怕那位外出出了事上头怪罪下来,急忙让人带话给季淮书,自己则在院里等着,盼着她早日露面。   来沧州不过几日,邓夷宁时常觉得有人在盯着自己,不知对方是敌是友,不好贸然出手。   一身便装出行,省去了不少麻烦。李昭澜那日回来还留下一把剑,与她在军中所用的长息剑几乎一模一样。他说是偷偷差画师去兵部画了下来,但与真正的长息剑还是有些细微的区别。   昨日她与季淮书商量好了,今日她暗中去一趟安达乡,最迟明日归来,若是跟踪那人依旧在她身后,她便动手解决了那人。   走官道去安达乡用不了几个时辰,但还需翻过一座山,山路崎岖险峻,那跟踪之人也没见着影子。   安达乡已恢复了往常的模样,义仓也在重建之中,百姓脸上的笑容也多了起来,只是粮仓的事依旧像是一堵墙压在他们胸口,让人喘不过气。   问了乡长和镇长,这几日都不见陆英来过,说只是十几天前匆匆见过一面。邓夷宁又马不停蹄赶回遂农,没在衙门见到陆英,倒是意外听见了另一件事。   算着日子,今日是赵振的头七,邓夷宁本想去他的知县内宅祭奠一番,却没想到有人先他一步。   背影有些眼熟,但记不住人名,她站在门外看了许久,听声音才知道那是主簿安适。   “大人,衙门近日还算安好,李县丞还盼着调令坐上您的位置,还好他没能如愿。我去大人家中看过了,也帮着收拾了一下,今日头七,回来看看吧,兄弟们挺想您的。”   约是一盏茶的工夫,她本打算先离开,等安适走后再来这里。转身的那刻,她听见安适再次开口。   “您为什么要杀舒梅姑娘啊,属下真的是没有想明白,她对您真的是一心一意。您有所不知,李县丞还找过舒梅姑娘麻烦,这事儿也是偶然被我撞见,她还不让我告诉您,这到底是为何……”   话语间夹杂着抽气声,安适抬手抹了把眼泪,道:“当年您待我不薄,教我识人懂事,我在您手底下也有十来年了,可如今我真的没想明白,您为何要做出那种事。”   话语哽咽破碎,字字裹着悲戚,安适叹了口气,缓缓起身,对着桌上的官服鞠了一躬。   转身时,二人四目相对。   安适张了张嘴,眼底泪痕未干,悲伤的神色立刻凝固在脸上,双眼猛地睁大,是如何也掩盖不了的震惊。   邓夷宁没动:“你方才所言,句句属实?”   安适不语,只是下跪磕头:“王妃!下官恳求您,替知县保守这个秘密!”   “什么秘密?他杀人的事实吗?”邓夷宁捏着拳头,一步步走进去,“你为什么知道,你是看见了还是听见了什么,一五一十地告诉我。”   安适不敢欺瞒,但也不想说出口,整张脸埋在地上根本不敢抬起。   长剑出鞘,抵在安适的脖颈边,邓夷宁冷声开口:“起来,说话。”   安适颤颤巍巍起身,再次泪流满面。而故事要从安适第一次来遂农县衙说起,那时安适已近四十。   家境贫寒,他只能捡别人不要的旧书学习,又为了温饱,不得不干些苦力活。考了十来年才堪堪成为一个秀才,彼时的他已三十过半。他的第一个官职也是在县衙,任抄书小吏,在架阁库抄了三年书,成为秀才后才前往遂农县衙。   本以为虽不是平步青云,但也不至于前途无望,怎料等待他的依旧是架阁库抄书的活。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除了那一手好字,他看不见自己仕途的未来。   那时赵振就已经是知县了,他看中了安适的字,让他协助当年的县丞登记户籍一事,跟着赵振和县丞将遂农治理成沧州明县。在他入县衙的第三年,县丞成为当年会元,高升离开,那时的他已经掌握了县丞的所有公务,幻想着接手这个位置的会是自己。   但坐上位置的是如今县丞李仕骐,他则是任职主簿,其实他早已满足,就算没有任何品级,就算只是在衙门抄书。   “下官甚是感激赵知县的谆谆教诲,下官生来愚钝,做事一板一眼,若不是赵知县倾囊相授,下官不可能坐在这个位置上。”安适双手抖得厉害,嗓音也是。   邓夷宁压下心头的苦涩,直言:“所以他杀了人,你替他隐瞒了。”   安适猛地抬头,两行泪滚下,他慌忙转身拭去,回身又重重点头:“是!”   邓夷宁还是不信,只厉声质问:“当时你为什么不说!你若是说了,也许赵知县不会死!”   “我不知道……王妃,下官愚钝,下官不知道啊!下官不知何人会对他痛下杀手,若是早知有今日,那日我便当众承认,舒梅姑娘是我杀的,下官愿意替知县顶罪!”   “你——”邓夷宁双目含泪,恨铁不成钢,愤愤收剑回鞘,“你是何时发现的,在何处发现的,说清楚。”   安适眼神涣散,压下心中慌乱:“就在衙门,就在衙门里。”   邓夷宁想起上次有个衙吏说自己见过赵振杀人,她心下一沉,看来是真的了。她问:“怎么杀的,你可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确实是舒梅姑娘。”安适垂着头,声音断断续续,“赵知县平日里不会让舒梅姑娘来衙门的,毕竟她身份特殊,恐落人话柄,可那日是两人相识的日子,想来应是破例了吧。”   邓夷宁皱眉:“他二人相识的日子,你为何会知晓,是听谁说的?”   “知县亲口告诉我的,”安适吞了口唾沫,急急答道,“相识后的每年四月十二,知县都会早早离开,说是……”   邓夷宁骤然打断:“慢着,你是十二号那日看见赵振杀害了舒梅?就在衙门里?”   “是啊,”安适仰头看着邓夷宁,生怕自己说错了什么,“当晚月光格外的亮,本以为次日会是艳阳天,怎料半夜便下起了瓢泼大雨,一下就是好几天,下官不会记错。”   邓夷宁再次确认:“当真是十二?”   安适望着她的神情,反倒有些犹豫起来,音量逐渐变小:“这……可是有什么不对?那日就是十二号,知县走的早,下官记得知县十五号要查账册来着,所以我在架阁库待到半夜才离开,否则也不会撞见此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诓骗 “这叫打他   今日天公不作美, 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邓夷宁几乎没有休息,连夜离开了遂农。昨□□问安适, 她几乎确认了自己的想法,便是舒梅的死本就是一场局中局。   为了能尽快验证自己的想法,她不得已从官道赶往朔县, 再走朔县的官道入沧州。好在出来时她带着李昭澜的腰牌,那驿站的官员并未为难她换军马的要求。   雨越下越大, 直至天蒙蒙亮, 邓夷宁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那次中毒还是影响了她的身体,比起以前好几夜不吃不睡, 如今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抵达沧州时刚开城门, 巡检换了批人,见到她骑马入城纷纷侧目,却不敢上前多问。   小院还一片安静, 邓夷宁蹑手蹑脚推开院门, 进入小厨房时, 还是吵醒了住在柴房旁的丫鬟。丫鬟见她浑身湿透,连忙烧热水伺候她沐浴更衣,一套下来已快卯时过半。   雨停了, 季淮书也起了。   “将军?”他刚换好衣裳从屋里出来, 手上还握着剑,“怎么这个时辰回来的?”   邓夷宁来不及多说什么,将他唤去书房,说了安适的那番话。   “将军的意思是,义仓坍塌是故意为之,并没有人偷粮, 而舒梅的死就是为了转移我们的视线,把这一切都推到赵振身上。赵振一死,便死无对证?”   她先是点头,再摇头,道:“偷粮这件事还不能确定,但大致应该是这样。我在军中见过不少陷害人的手段,无非就是杀人灭口。若是我要除掉一个人,我不会自己动手,也不会让身边之人动手,最简单的办法便是找上你的仇人,栽赃陷害。”   季淮书目光凝住,沉吟片刻后道:“赵振一死,受益的就只能是今年科考会元,他是最有机会坐上这个位置的人。可陆英已经在东宫,他理应不会贪图这个位置,所以只能是县衙剩下的那两位。”   邓夷宁点头,认同他的观点,说道:“此事还需你带大理寺的人去询问,我的身份不方便。这次去安达乡我又想起一件事,安达乡的义仓是那王廉之出资修建的,他与衙门必定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我留在这里打探一番,遂农的事就拜托你了。”   王廉之在沧州的生意做得不错,基本隔条街就有他的王氏商铺,打听他的消息并不费力,随便去一家王氏商铺找个小二唠唠嗑,就能从王氏的发家史开始说起。   邓夷宁对此并不感兴趣,接连转了好几家店铺,进店里买东西的人不少,都是家中常备的柴米油盐,只是这段时日米粮稀缺,物价上涨,百姓已经吃不起米粮了。   “王廉之那妾室的身份打探清楚了吗?”   邓夷宁几乎是与周肃之踏着前后脚回来,他屁股刚挨凳子,歇了口气,道:“他妾室确实是安达乡的,家中父母早些年因病去世,她没能及时赶回尽孝道。后来听说沧州要加修义仓,也是她向王廉之提议修在安达乡的。她一不识字二不出门的,没听说她与衙门中人有交情。”   “义仓出事,王廉之没有表示?”邓夷宁微微抿唇,“那可是他给的银两,朝廷拨款修建义仓的钱,怕是他跟某些人分了吧?”   周肃之点头,很是同意:“很有可能,但没有证据,若是牢里两位迟迟不肯吐露实情,只怕会一直耽搁下去。”   面对牢里那两个嘴硬的家伙,邓夷宁也是束手无策,她放缓语调:“我原本是想找到那日看见赵振杀人的男人,可那男人也离奇消失,我托安适留意那人动向,若是有消息,那便最好。”   “眼下如何,怕是不能坐以待毙。”   “办法总是有的,那耿聿司与田明风走得格外近,如今他兄弟含冤入狱,就看他怎么办了。田明风与葛少科又自来不和,若葛少科也是其中的获利者,他自然会知道怎么做。”邓夷宁霍然起身,再次转身出门,往州衙走去,周肃之紧跟身后。   州衙同往常一样,只是少了些人,下到牢狱,扑面便是一股血腥味。周肃之有些不适地皱眉,立马捂住口鼻道:“这得流了多少血啊,好大的味道。”   邓夷宁笑他捂鼻的动作:“周公子在外多年,难道还没习惯?”   周肃之声音有些闷:“将军可是忘了,密探不干打打杀杀的勾当,自然是不太习惯。”   牢里不止一个犯人,一间牢房最少是五个身着囚衣的人,个个都面黄肌瘦,头发如枯草一般。她迈下一步台阶,喃喃道:“多见见就好了。”   周肃之没听清,邓夷宁却没再说话。   耿聿司挂在刑架上,身上清晰可见鞭痕,脑袋低垂着,不知生死。狱卒见她来此,纷纷上前行礼,他也跟着慢慢抬起了头。   邓夷宁看着他:“如何,还是不肯说?”   “回王妃话,这人嘴硬的厉害,问什么都不说。”行刑的都是大理寺的人,州衙的狱卒根本不敢掺和,若真是冤枉了耿聿司,他们又加刑于他,日后怕是不好过。   耿聿司笑了,笑得无比猖狂:“天日昭昭,人心灼灼,怎让这等叛国之女进了朝堂,真是有辱我大宣颜面!大宣将亡,大宣将亡啊!”   “闭嘴!”狱卒狠狠一踹,耿聿司笑得咳嗽起来。   邓夷宁闻声侧首,笑意深长:“怎么,觉得自己委屈了?”   “委屈?若我的死能还大宣一丝存活的生机,本官愿为国捐躯,而非死在你这贼女之手!”耿聿司吐了口血水。   “一口一个贼女,是我爹杀了你全家,还是我杀了你全家?你不但没能为国效忠,反而受着我在外戍边多年的恩情。你该谢谢我的,也该谢谢太后娘娘,若非她老人家赐婚,你这辈子都见不到替你这只会空口白牙之人为国效忠的忠臣。”   耿聿司怒视着她,哑声道:“你——”   邓夷宁截了他的话:“我什么?我劝你认了吧,还以为田明风会救你呢?看似是一条船上的蚂蚱,其实你早就被踹进了河,别到头来怎么淹死的都不知道。”   耿聿司哼哼道,这模样让旁人瞧去,只觉是疯癫之人。许是骂的有些累了,他看了眼邓夷宁,这才说道:“这关田大人何事,我虽与田大人交好,就算他想救我出去,我也不会就这么出去。等事情查明,我要你跪在地上磕头,磕一个,我走一步。”   “好啊,那就看看是你的头先落地,还是我的头先磕响。”邓夷宁波澜不惊地转过话头,自然地提起他家中之事,“对了,你还不知道吧,你家那一箱箱金条都被大理寺的人查到了,你夫人和孩子可是什么都招了,说是大部分为田大人相赠,他救不了你的。”   耿聿司眼角抽抽,表情瞬间变了,但只是瞬间的事,又挂上一幅小人嘴脸:“王妃不必诈我,我家何来金条一说,家中一直以来淳朴节俭,就算是要污蔑本官,也要找个好借口吧?”   还真不是借口,带走耿聿司的那日,邓夷宁就带着人连夜搜查耿府,当夜确实没能搜出什么,一家子只哭个不停,问什么都不说。次日她便让人盯着一家人动向,真叫她发现了些别的。   “爱信不信,你那招摇的妾室就是在首饰店被带走的,手里的金钗都是论捆买,那不然——”邓夷宁抬手捂嘴,做作的模样上身,“你妾室在外面有人了!天哪,这种事若是传出去,有损你耿聿司的名声啊!今日诸位所听,切勿外传,还请各位替耿大人保密。若是耿大人真出去了,各位还得谨慎一点,耿大人向来小心眼,别丢了小命。”   耿聿司怒吼:“邓夷宁!你别太猖狂!”   “直呼王妃名讳,该当何罪!”她拿起桌上的鞭子,朝着他就是两鞭。耿聿司疼得厉害,着实没料到这女人手劲如此大。   周肃之有些不忍直视,这还是他第一次见邓夷宁出手,不敢想这两鞭子若是打在自己身上,怕是得躺个十几日。   周围的人都不敢插话,只听回荡在牢狱的吸气声。邓夷宁放下鞭子才发现,刑桌下放着个木桶,木桶里还泡着几根长鞭。她笑道:“原以为是耿大人弱不禁风,原来是盐水泡过的长鞭,难怪叫得这么惨。今日来也不是同你说闲话的,来人,写一份认罪书,再盖个手印,这事儿就算结了。从今日起,州衙的巡检便不再是耿聿司。去把贾乐城也给放了,就说他无罪,是我弄错了,再去摆一桌好酒好菜,就算是赔个不是。”   狱卒得令,纷纷行动起来,只剩耿聿司胡言乱语吼叫着,邓夷宁也不管他说什么,转身去了贾乐城的监牢。   贾乐城跟几个乞丐关在一起,身上臭烘烘的,邓夷宁皱了皱鼻子,站在原地没动。   “贾乐城,听说你嘴硬啊?”   贾乐城闻声抬眼,又闭上,哼了一声。   邓夷宁见状,嘲道:“哟,还挺有骨气。也罢,爱说不说,反正都是你干的,只是今天上路,和明天上路的区别。”   又是同样的话术,但贾乐城到底是按察司的人,对这种声东击西的审讯方式已司空见惯,他定是不会上当。   “不信啊?他已经出去了,这两天我会派人单独给你送饭,当着你的面试毒。”邓夷宁自然知道这些话唬不住贾乐城,“放心吧,我不会让你死在州衙的牢狱里,你还得跟我回刑部呢。”   言罢,也不管贾乐城有没有听进去,抬脚走了几步,忽然顿住,转身又道:“对了,你远在沧州,还不知宫中的变故吧?听闻陛下有意废了御史台,将大臣们全部送至都察院或是刑部。这消息我也是听昭王所说,说是钦天监已经在测黄道吉日了,大学士也在起草文书,或许要不了几日,圣旨就会下来。”   贾乐城猛地睁眼,起身走到木栏前,瞪着发红的双眼,说不出一句话。   她继续道:“届时若留在都察院任职,许是有点棘手,倘若你去了刑部,那感情好。多年征战,虽被强收兵权,但我与兵部不少大臣还算交好,托人将你塞进兵部大牢也不算难事。”   临了,她又补充一句:“沾亲带故,或许便是这个意思,自求多福。”   返回时,她特地路过耿聿司的监牢,周肃之已为他写下定制的认罪书,只等血手印,这份文书便可送往大理寺。   周肃之跟在她身后叽叽喳喳:“将军,这么两头骗可是有些不妥?”   邓夷宁看着手中的文书,沾沾自喜道:“这不叫骗,用你们探子的话术,这叫打他个措手不及。”   周肃之挠挠头,确认了邓夷宁读书不多的事实。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行刺 “身手如此   耿聿司入狱, 最急的便是田明风了,他生怕耿聿司说了不该说的牵扯自己,急得他给远在刑部的二伯去了封信。   信中倒是没说别的, 只说昭王妃趁着昭王不在,欲屠戮官臣,为自己笼络忠臣, 妄图插手朝政,重返沙场。   一顶子虚乌有的帽子就这么扣了下来, 但他二伯也并非听风就是雨, 差人打听了好几日才了解来龙去脉。此时朝中本就涉及官职危机,二伯思来想去, 装作从未收到过这封信。   那头的田明风迟迟收不到回信, 狱中只剩贾乐城一人,田明风搜遍了沧州也没能找到耿聿司的下落,心里越发慌乱。   “如何?还是没有回信?”田明风早早就在院中来回踱步, 连早膳也未曾用过。   今晨探子来报, 称季淮书带着大理寺抄了整个沧州按察使司, 抠出了账本上少的三千六百多两的黄金,连夜带着手底下的人一一摸排。   原本寄予希望的副使韦毅也没能抗住刑审,将所有罪名扣在了尚在狱中的贾乐城头上, 还吐露了一件令众人意外的事, 那个被葬于他人坟墓的张白,是前几日已亡之人洪大宝的手笔。   “张白是洪大宝所杀?”   邓夷宁从季淮书口中得知这个消息也很吃惊,思来想去也没搞懂他们二人之间的联系是什么,总不能是因为张白知道了安适替赵振隐瞒杀人一事,而后跟个大嘴巴似的告诉自己。   这没来由的杀生之祸,葬送了一条无辜性命, 她有点后悔当时拦下了他。   她又问:“可还有说其他的?”   季淮书摇头,韦毅虽在按察司,但终归被贾乐城压一头,凡事能从他手中分一杯羹已心满意足,何况他自知贾乐城干的不是什么干净的勾当,能不问绝不多嘴。   邓夷宁盯着田明风多日,距离送出信已过五日,那边迟迟没能回信,她便知机会到了。   魏越带着周肃之又去了遂农,妄图再打探点消息出来,抓捕一事自然落在了邓夷宁一人身上。季淮书本想自己跟着一起,邓夷宁拒绝果断,偏要孤身一人前去。   敲响田府大门已是戌时过半,田明风见她一人前来,心中暗自松了口气,却警惕地看向了她的身后。   他收回视线,拱手礼道:“不知王妃深夜至此,所为何事?”   “有些事不明白,想请田大人指点一二。”邓夷宁勾勾唇,烛火之下,显得她这张脸格外阴森。   田明风立刻一副折了他寿的穷苦模样,对着邓夷宁拜了拜:“不敢不敢,王妃言重,下官多年闭塞于沧州,自然没有王妃宽阔的眼界,谈不上指点。”   邓夷宁才不管他的动作,自顾自道:“今日我从季寺卿那儿听说了一件事,不知田大人可知一名为张白的男子?”   田明风撇着脑袋沉思,把沧州认识的人想了个遍也没想出个结果,不敢回答,既怕根本没这号人物,又怕自己认识这人,故而迟迟不敢开口。   看着他嚅嗫着嘴,邓夷宁觉得有些好笑:“怎么,这么难回答?田大人可是有疑虑?”   田明风讪讪一笑:“并非疑虑,只是有些许好奇罢了。”   邓夷宁跨过门槛,往里走去,说道:“不必好奇,就算田大人想同他见上一面,也不算容易。”   田明风跟在身后小心试探道:“他——不在沧州?”   邓夷宁回身摇摇头,脱口三个字:“他死了。”   这下轮到田明风满眼慌乱:“这……确实是不容易见上一面,但下官确实不曾知晓这人的名号,王妃若是想要此人的消息,不妨给下官一日时间,下官定然将他生平信息悉数奉上。”   “这倒是不必了,”邓夷宁说道,“但此人死于洪大宝之手,不知田大人有何看法?”   田明风了然于胸,自信作答:“洪大宝本为市井小人,无端坐上这位置,自然不会留下熟悉他的人。既死于洪大宝,想来是知道些洪大宝的肮脏往事,这才惹来杀身之祸。”   他说话之间,邓夷宁盯着一侧立柱上的挂画目不转睛。田明风见她没了回应,顺着视线看去,落在那幅美画上,心道邓夷宁不愧是戍边的无知之人,这等美画自是没见过。   别的不说,田明风收藏字画的本事自称第二,无人敢称第一。见邓夷宁迟迟没说话,他讨好地开了口:“王妃可是喜欢这画,下官明日一早便差人送去官舍。”   “我不住在官舍,你又不是不知道。”邓夷宁收回目光,淡然一笑,不留情戳穿他安插眼线的事。   田明风的表情很是好看,邓夷宁心满意足地再次开口:“张白确实死于洪大宝,可他与洪大宝并非相熟之人,也不在沧州生活。你说,一个远在他乡生活的人,到底是因为知道了什么事,惹得洪大宝奔赴至此,只为取他性命。”   “这……”田明风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下官愚钝,不知王妃所言何事,还请明示。”   “明示?我本就不知晓,今日来此就是为求一个答案,怎么反倒是我给你一个答案?”邓夷宁看了眼天色,干脆转身,“算了,今日有些晚,明日衙门再做打算。”   田明风稀里糊涂的送走了邓夷宁,又不放心似的让两个人跟了上去。回来的人说邓夷宁先是去街上还未关闭的铺子买了点生活物品,提着大包小包拐去林郊的一处宅院,直到半个时辰后才出来。   他摸了摸粗糙的下巴,思量道:“林郊的院子?可有看清里面住的是何人?”   跟踪的人摇头:“小的不敢靠近,四周僻静无人,恐靠近惹起怀疑,只知是一个男子住在那地,看年纪四十出头,身着朴素,其余并未看清。”   不知田明风在脑中补出一场怎样的大戏,只见他拍着胸口狂笑几声,这才说道:“昭王妃远赴千里只为夜会情郎,这消息要是传入宫中,你猜昭王会不会碍于陛下口谕,禁足她于皇宫之中?快,你立刻回京,将这消息散播出去。”   邓夷宁回小院后,意外见到周肃之也在院里。她快步走上前:“你不是在遂农吗?为何这么快就回来了,可是有别的消息?”   男人神情一滞,没料到能在此刻遇见她,尴尬一笑:“那什么,魏越说此地留他一人就好,命我回来护你安危。”   邓夷宁半信半疑:“就你那三脚猫功夫,若真遇上危险,还得是我救你吧?”   “王妃,这话可就难听了,我怎么能是三脚猫功夫啊,这话真的难听,以后可别说了。”   邓夷宁往里走,靠近他几步,看见了一旁石桌的长剑。   男人长发垂下,额间渗出细密汗水,顺着脖子滑入衣襟。她嫌弃似的往后一退:“练剑呢,这么热啊?”   他看了眼剑,收入剑鞘:“这不得谨遵魏越的话,护好王妃嘛。”   “早些休息,挺晚了。”她没再说什么,进了自己屋子。男人也麻溜收拾东西回了书房,与季淮书撞了个正着。   他一把将男人推了进去,小声道:“她好像起疑了。”   季淮书嫌弃地拍了拍衣袖,淡淡道:“周安之,别一天到晚给你哥惹事儿,让你别来你非不听。”   周澹一纠正他:“我叫周澹一,别在外面叫我原名。”   季淮书跨步出了门:“安分待着,明早我会找个借口让你离开,去遂农找你哥,告诉他你来过的事。”   周澹一在背后乱声喊叫,季淮书充耳不闻,根本不带搭理的。回房的邓夷宁越想越奇怪,周肃之今日的行为奇奇怪怪的,像是瞒着她什么。   沧州这几日阴晴不定,总是在半夜下雨,邓夷宁洗漱出来又是小雨淅淅的,她叹了口气,抚上膝盖。前两年在战场上受了伤,未能及时上药,每每阴雨天都会酸胀不已。   上次李昭澜留下的药不知被放去了哪儿,翻找好一阵也没找到,最终还是忍着不适昏昏睡去。   半夜的雨越下越大,起先还要好一会儿才会从屋檐滴落,逐渐如鼓点般急促,砸在屋檐上,溅得满院水痕。风也起了,卷着屋外的大树左右摇晃,院中的篱笆被吹得翻飞,吱呀吱呀在地上滑动。   忽然,院门咚咚作响,木门被拍得直抖。夜雨昏沉之下,一个人影几乎是跌扑着挤进门,浑身湿透,雨水顺着发梢和衣襟不断滴落,肩头和手臂隐隐透出血迹。   开门的是打着哈欠的丫鬟,正疑惑是何人半夜打搅清梦,被这一幕吓得倒退几步。只听那人声音急促:“我找季大人,快去!”   丫鬟不敢妄动,搀扶着他进门躲雨后,便急匆匆敲响后院季淮书的门。   “公子,来了个人说找您,浑身湿透!”   季淮书赶去前门,还不忘吩咐丫鬟去叫醒周澹一。   “大人,刘仲仁被人发现了,方才好几个黑衣人闯入,手持长刀,我与弟兄拼命才护着刘大人杀出重围。我逃出后特此前来禀报,他们一路往东,不知去向。”   话音刚落,周澹一也出现在他身后,发问:“怎么了?”   得知事情原委,周澹一进屋取剑,马匹已在门口备好,二人正准备离开,被邓夷宁一声喝住。   丫鬟兜兜转转,还是敲响了邓夷宁的房门,说有个受伤的人来了院里,季寺卿二人准备出门。   “就麻烦季大人跟着他去找刘仲仁,我与周公子回林郊屋子,兵分两路,一定要留活口。”邓夷宁没给他们说话的机会,安排的明明白白。   周澹一也顾不得自己眼下在她看来还是周肃之,一路疾驰,速度比邓夷宁还要快。   二人在屋子前停下,大门已被撞坏,进门便是一阵破败,满地残垣断壁,大风刮得窗户作响。院子泥水四溅,几具尸首横七竖八躺着,血水被雨冲散,掺在泥中,黑红不辨。   屋子漆黑一片,周澹一试图点燃油灯,可风实在太大,刚点上又被吹灭,重复几次他果断放弃。   邓夷宁从侧窗翻进来:“少说得有十人。”   周澹一感到奇怪:“来这么多人只为杀一人,这是对自己身手的不自信,还是因为要杀之人过于重要?”   邓夷宁闻声回头,奇怪地看他一眼。   周澹一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走近一具尸首查看,喉间一道利落伤口,显然是被快刀割断。屋内打斗痕迹明显,一直到屋外走廊也不放过,立柱上满是刀痕划过,都是血迹。   周澹一刚想说话,邓夷宁突然抬手猛地往前一推,他顺着力道后仰。起身看去时,一只利箭稳稳插在立柱上,箭翎还颤动着。   不等二人反应过来,门外闯进五个人,手提长剑直奔二人。   周澹一脚尖一点,身形疾掠,与邓夷宁配合默契,躲开刺来的剑。对面双眼一亮,迅速转腕,直抵周澹一心脏。他一脚蹬在墙上,一个翻身跳出人群,反手抽刀扔出,一人瞬间倒地。   邓夷宁虽没带刀,但躲避间顺势抽出地上尸首的两把长剑,与三人争斗不休。来人见周澹一己杀了一人,立刻转移目标。邓夷宁的腿还痛着,刚才躲避时还撞在了石头上,此刻麻木无比。   余下几人怒吼一声,四剑齐下,寒光交错,几乎封死了周澹一的退路。他面色未改,双眸微眯,腰肢一扭,整个人如游鱼般滑出重围。刀尖在地上划出一道火光,起身时接住邓夷宁丢来的另一把剑。   背后寒意骤至,他猛地回肘,一记重击砸在偷袭之人面门,骨裂声响起,听得邓夷宁眉心微拧。   只剩三人。   邓夷宁站在他旁边,先手一刀出去,直逼一人咽喉。对方抬手格挡,却被周澹一顺势一脚横扫,踉跄后退。邓夷宁趁势箭步而上,刀锋急转,硬生生将那人逼入死角。   周澹一转身又见一人直劈邓夷宁,他一刀横插,反手刺入那人肩膀,邓夷宁自下而上挑断对方手腕,鲜血飞溅,那人惨叫一声,剑自手中而落,没了呼吸。   “留他狗命!”   周澹一神情凌厉,与邓夷宁刀剑合击,剩下两人皆被控制住。她尚未来得及开口,那两人相对一视,几乎同时从嘴角溢出黑血,短短数息,便僵直倒地。   周澹一俯身查探,只见舌下一颗黑丸,显然是死士。   “服毒自尽。”他起身看向邓夷宁,却没想方才还并肩作战的人会将剑架在自己脖子上,“这……王妃这是何意?”   长剑在他下颌一挑,她并未见到人皮面具,顺势下滑,直指喉间,道:“身手如此之好,你到底是何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坦白 “多一事不   刀剑交错之间, 月光洒在长剑之上,银光映在周澹一的脸上,邓夷宁看见他鼻侧上的一颗浅痣。   “你到底是何人?”她再次质问, 剑尖仍未放下。   周澹一却不羞不恼,反倒淡淡一笑:“有话不能好好说吗,何必刀剑相向?”   “回答我的问题!”邓夷宁眉目森冷, 步步紧逼,“你为什么跟周肃之有一模一样的脸, 你到底是谁?”   雷电骤起, 电光照亮屋檐,周澹一的身形瞬间清晰。   “我叫周澹一。”   邓夷宁听见他开口, 像是带着一声叹息, 继续道:“宣州周氏庶出二子,周肃之一个爹出来的弟弟。”   “周肃之排行老三,你是老二, 为何你是弟弟?还有, 他是遂农周氏, 跟你宣州周氏有何干系?我从未听他提及过此事,你到底是谁,为何冒充他?”   “因为不该有人知晓我兄弟二人的身份, 所以王妃所知道的一切, 都是假的。”周澹一微微垂眸,缓缓道,“我跟我哥一样,也是密探。上月潜回宣州,其实我们见过的,就在昭王府里, 那时王妃还主动与我打招呼,莫不是忘了?”   剑尖微微松了点力,但怀疑并未打消,她道:“我见过你?开什么玩笑,我何曾见过你?”   周澹一叹了口气:“南支账册,青殊。”   邓夷宁加了力道,剑不慎往里又送了回去。她仔细端详着眼前这张脸,还是觉得不可思议,说道:“那日是你?我说为何那日周肃之突然出现,原来是你假扮。”   “并非假扮,是王妃自己认错,我只是没有纠正罢了。”周澹一拍了拍剑身,“王妃可以先放下来吗?”   邓夷宁收刀回鞘,心中虽疑窦重重,却来不及细究。二人处理完尸体后,顺着马蹄印一路追踪。   下大雨的路格外难走,泥水没过马蹄,溅起飞泥点点。   另一边季淮书带着受伤之人辗转追寻,四处寻找,却未能捕捉到刺客的行迹。林木深幽,风声猎猎,也不知过了多久,二人才在一处洞穴前驻足,火光映照,四具尸体横陈其中。   刘仲仁仰面而卧,面色灰白,喉口一道狭长血口,血早已凝固,唇畔微张。三名护卫皆死在他周围,一人胸膛中数刀,死不瞑目;一人断腿伏地,血痕蜿蜒;还有一人趴在刘仲仁腿上,背上血肉模糊。   “你们三个出去找找,别落下可疑痕迹。”季淮书吩咐手下之人,蹲身查看刘仲仁的死状,捏着刘仲仁的脸细细察看。   不多时,邓夷宁与周澹一寻迹而至。火光映照下,她看见刘仲仁满身血污,顿时头痛欲裂。赵振和刘仲仁都是在见过自己后丢了性命的,好似背后有一只无形之手,将自己生生推入泥潭。   她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细细回想与刘仲仁最后一面。   昨夜从田明风家出来后,她先进了家酒铺,挑了两壶好酒出来,还与酒铺老板闲谈几句。酒香熏人,邓夷宁记得格外清楚,掌柜摇头叹气,说今年收成不好,天气也不好,粮价不知要涨到何种地步。   从酒铺出来后她又去包了袋糕点,出门没多久就瞧见前头一个老太太突然摔倒在地。原是踩了几个顽童丢在地上的弹珠,险些扭断了腿。老太太痛苦倒地,那孩子的父母却抢着辩白,说是老太太自己不注意,此举是为了讹钱。   回忆恍惚间,邓夷宁眉头一皱,她记得侍卫来报,称刘仲仁近日总是发热不断,身子反复不愈。所以她当时寻了家药铺,抓了几副药材,这才往林郊走去。林郊荒寂,零零散散几户猎人,不见可疑人影。   思索至此,线索断裂,找不到任何蛛丝马迹。   她沉默之时,周澹一却一副没心没肺的模样,凑在季淮书耳边说东道西,手脚比划,生怕别人不知道邓夷宁看穿他伪装身份的事。   季淮书斜睨他一眼,神色并不随之起伏。   他与周澹一本不熟,知道他的来历全因周肃之亲口告知。还是前两日,周肃之神秘兮兮将他拽进书房。本以为是何要紧之事,谁知对方第一句便是:“我有个弟弟,模样几乎与我一模一样,你若是见到他,切记替我瞒着将军。”   季淮书以为他是双生子,怎料周肃之摇头说不是:“有些复杂,总之此事不能被他人知晓。”   此时此刻,邓夷宁却眼尖察觉,季淮书心思翻涌,目光重新落在周澹一身上,似要寻个答案。   周澹一被他盯得发毛,斟酌着言辞:“我娘与阿兄的娘才是双生子,所以我俩的样貌几近相同。但也并非全然一样,我的眼睛比他圆一点,但鼻梁却不及他挺拔,身高也有差别,小时被苛待,比他矮上几分。”   两人聊得火热,邓夷宁一人出了洞穴,迎面撞见折返的侍卫。她立刻问:“如何,可有线索?”   “回王妃,脚印在两里路前便消失得无影无踪。这雨太大,泥坑里全是水,根本看不清。”   暴雨持续整整一夜,直到天蒙蒙亮才逐渐变小,邓夷宁趁着小雨赶去牢狱,将刘仲仁死亡的消息带给耿聿司和贾乐城,但两人的反应大不相同。   贾乐城蹲在角落一动不动,只轻笑一声,不做回答。   但耿聿司不一样,为掩盖他的踪迹,将他单独关押在了地下三层的牢狱里,闻言后立刻从地上窜到邓夷宁跟前,对着她问东问西。   “他是怎么死的,是谁杀了他!”   邓夷宁坐在外面,看着他无能发疯,淡淡道:“你为何这么担心?这不是你该关心的事,一个将死之人,还有空担心别的人的性命。”   耿聿司充耳不闻,继续逼问:“是谁动的手,是贾乐城吗?”   “都死了,谁还在乎是谁杀的。”邓夷宁低头一笑,“但如果你想,我可以让他死于贾乐城之手,毕竟你和他之间,定是有一人走不出这里。”   耿聿司红着眼不断后退,缓缓抱头蹲下,嘴里直念叨:“一定是他杀了他,一定是的,一定是的……”   邓夷宁看了眼,起身就走,只是刚出牢狱就被叫住,来的狱卒说耿聿司跟发了疯似的,直喊说要见昭王妃。   “见我?有说什么内容?”邓夷宁皱眉,不知这家伙又准备唱哪一出。   狱卒摇头,说耿聿司什么都不说,除了喊名字,就是一个劲往墙上撞。邓夷宁折返回去,老远便见耿聿司一只手拼命往外伸,声嘶力竭喊着要见人。   “吵什么吵!”狱卒一棍子敲在木柱上。   耿聿司见她出现,整个人振了振精神,压抑的情绪几乎要冲破喉咙。等邓夷宁近身,开口第一句话便让她心口一震。   “是田明风!是田明风杀了赵振!”   邓夷宁神情呆住,一时竟未反驳他的话,顺口说下去:“田明风?田明风为何要杀他?”   耿聿司语调急促,生怕听一半邓夷宁就走了:“是有人往衙门前送了一封信,信中说赵振贪图官粮,勾结安达乡乡长、曲德县知县一同制造堤坝损毁的假象,转移粮食高价倒卖,此事还被赵振的姘头发现,赵振为了隐瞒此事杀人灭口。”   “所以?”邓夷宁看着他的神色,不像是在撒谎,“田明风一没得利,二没动手,为何要杀他?”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他让我去杀人,我嫌麻烦,便把此事丢给了洪大宝。怎料洪大宝竟为了跟女人厮混,将这事丢给了刘仲仁,这才屡屡失败,最后被你们发现。”耿聿司突然猛地抬头,声音颤抖,“但我听见他在屋内跟一个人讲话!”   邓夷宁立刻上前,此刻也有些着急:“讲话?说了些什么?”   耿聿司摇头,说自己没听清内容,他想了想,又道:“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很奇怪,因为我刚从他屋子里离开,没见有其他人在,那人定是躲在他屋子里的,肯定是那个人听见了我和田明风的对话,肯定是那个人让他去杀了赵振!”   邓夷宁又道:“你口中的信是什么,信在哪儿?”   耿聿司慌乱摇头:“我不知道,田明风说有信,我没见过那信。”   邓夷宁冷笑一声,压低声音:“既然都没见过信,为何要做这件事?”   耿聿司像是疯了一样,无力哭喊道:“你去抓田明风啊!你问我做什么!你去抓他啊!他才是该死的,他才是!”   邓夷宁沉默着,眼神越发深沉。   “你去抓人啊!你不是王妃吗,你不是一手遮天吗,为何不去抓人!我认,我都认!你去抓他啊!”他抓着栏杆,满脸泪痕,已是癫狂。   邓夷宁安抚着他的情绪,并未离开牢狱,而是转身去了贾乐城那边。   “耿聿司说,是田明风杀了赵振,”邓夷宁目光落在角落的贾乐城身上,“你有什么想说的?”   贾乐城先是错愕,随即仰头狂笑几声,笑声充斥着整个牢房。片刻,忽然又冷静下来,盯着邓夷宁的眼睛,看得她莫名其妙。   “没错,”他咬字清晰且用力,“就是田明风杀的赵振。但你们都不知道,洪大宝也是他杀的。”   邓夷宁放缓声音:“你亲眼所见?”   贾乐城摇头,嘴角挂着一抹讥笑:“那倒没有,不过我派人盯着他,是手底下的人亲眼所见。田明风借着饮酒之乐灌醉他,那日散场之后他便不见人影,所有人都不知田明风下落。我的人发现那日之后,田明风总在半夜外出,被巡吏看见便说是去衙门当值,他一个同知,当什么值啊。我猜洪大宝就被关在州衙里,不然尸首作何解释。”   邓夷宁微微眯眼,追问:“你可曾听闻田明风收到过一封匿名信?”   “信?”贾乐城一愣,冷笑,“这还真没有,他平日里除了跟远在宣州的亲戚写信,一般也不跟外人联系,更何况他那在刑部的二伯压根不搭理他。若真是见鬼回了信,他定是让人送去衙门,在众人面前炫耀一番。”   邓夷宁好奇:“你为何如此笃定?”   贾乐城双手负在身后,缓缓开口:“有些事还是不知道为好,王妃,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既然知道了是谁杀害他们,又何必在意杀人的原因。”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邓夷宁其实早就知道李昭澜的武功很烂,但她还是孜孜不倦地拉着他练剑。   “夫人,咱不练了好吗?昨日伤了腿,还没好利索呢。”男人一脸可怜巴巴的看着邓夷宁,湿漉漉的双眼惹得邓夷宁越发疼爱他。   邓夷宁凑在他脸上亲了一口,果断拒绝:“不行。”   自打二人离京归隐后,李昭澜是越来越娇气了,动不动就夹着嗓子说些肉麻的夫妻情话。   撒娇行不通,李昭澜就换着法子收拾她,但邓夷宁何许人也,别说早起晚睡,就算三天不睡,眼皮子都不带一点打架的。   所以到头来还是苦了自己,李昭澜想,这么荒废下去也不是个事儿。   于是连着几日傍晚,他就拉着邓夷宁早早入了房中,翻来覆去折腾到半夜才肯放过她。邓夷宁对他的小把戏自是门清,强忍着酸痛都要拉他早起练剑,结果就是二人只坚持了五日就双双倒下。   为了防止他乱来,李昭澜被她一脚踹去了书房,那男人细皮嫩肉的,睡不惯书房的侧榻,半夜趁着邓夷宁熟睡时又悄摸溜回了床上。 第96章 闲谈 “我不喜欢   州衙这些人的嘴一个比一个硬, 季淮书带着人将田明风带走后,他的那些同僚也纷纷坐不住,几乎天天蹲在衙门前求大理寺给个说法。   季淮书自是不会惯着他们的, 除了变着法儿折磨几人,剩下时间都坐在牢里喝茶,邓夷宁调侃他学起了李昭澜那套。   算算日子, 也有好一阵子没见到李昭澜了,反倒是施茹双跟着沈芮宜来了沧州, 说是姐妹二人出游, 打算一路北上,去宣州游玩。   邓夷宁在后院招待二位, 迟迟没见李昭澜的身影, 沈芮宜眨眼望着门外,忍不住问道:“这都两日了,昭王殿下呢?为何没见他在家中?”   “回宫了。”   沈芮宜乖巧点头, 没有追问。   她岔开话题:“来这边可要好好逛逛, 听闻这沧山有一武学门派, 你可别错过了,抓紧时间去看看,说不定还能学几招。”   沈芮宜捧着脸深深叹气:“我爹不让我习武了, 说是已经找好了夫家, 就等选个黄道吉日把我嫁出去,如非如此,我也不会拉着小双出来玩儿。”   邓夷宁笑道:“这么早就嫁人?沈老爷子是对这个夫家很满意?”   “没见过,不知道。”沈芮宜摇头,“但听闻对方家世不错,那边的夫人倒是挺喜欢我的, 反正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万一我从宣州回去后,爹娘就反悔了呢。”   施茹双捧着茶杯小口抿着,也叹了口气。邓夷宁笑着看她,打趣道:“你这丫头又怎么了,也跟着唉声叹气的?”   “其实我爹娘也打算把我跟周公子的婚事定下来,但他常年在外,我和他见不了几面,若是成婚后依旧如此,还不如不成婚。”施茹双半是无奈半是抱怨。   她这么一说,邓夷宁才想起周澹一还没离开,他还是以“周肃之”的身份在众人面前走动。   “加上我与周公子算不上有情,我也不知道自己对他是什么意思。阿娘总让我多跟他接触接触,可我都看不见他,再怎么接触又能如何。”   沈芮宜也是第一次从她口中听说这件事:“为何从未听你说过?”   施茹双放下茶杯,努嘴道:“说了也是徒增烦恼,何必再牵扯两位姐姐担忧呢。嫁谁不是嫁,更何况周公子是爹娘从小看到大的,日后他欺负我了,我爹娘还能先帮着我欺负回去。”   邓夷宁笑笑没接话。   沈芮宜看着她,忽然将话题转回:“对了宁姐姐,你与殿下……婚后是如何相处的?”   “嗯?”邓夷宁坐直身子,微怔道,“就正常相处。”   施茹双换了个表情,眨着大眼追问:“你不喜欢殿下吗?殿下一表人才,算是皇子中最为出挑的长相,这都没能让宁姐姐心动?”   邓夷宁手指刮过她的鼻尖,反驳:“长得好看就一定要被人喜欢?更何况在成婚前,我和他也没见过面。”   沈芮宜惊叹:“啊?邓伯父在宫中当差,都没能带着宁姐姐进宫游玩?”   “想什么呢,皇宫岂是随意进出的,就连现在的我,没有殿下的带领或是陛下召见,也是进不去的。”邓夷宁想起以前自由的生活,不自觉陷入回忆,“但以前将军令在手,有要紧之事不必通传,也能算半个自由出入。”   施茹双鼓起腮帮子,替她抱怨:“那殿下也不怎么样嘛,这次回去都不带着宁姐姐,想来定是没把宁姐姐放在心上。我宁姐姐人这么好,他就是不知好歹。”   邓夷宁垂眸,唇角却带着浅笑:“什么啊,这话可不能被他听了去,小心他扒了你的皮。”   施茹双扑哧笑出声,索性歪头靠在她肩头,双臂紧紧抱着她:“那不能,我宁姐姐可是西戎女将,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那种,谅他也打不过我宁姐姐。”   沈芮宜倒没她这般开心,她看向邓夷宁,忽然道:“宁姐姐,你喜欢殿下吗?殿下喜欢你吗?”   邓夷宁愣了片刻:“为何突然这么问?”   “若是我真嫁给了那个素未谋面的男人,那不是跟宁姐姐的处境一模一样嘛,所以想请教宁姐姐是怎么喜欢上殿下的。”   “我不喜欢他。”邓夷宁脱口而出,几乎不假思索,“是男女之情的不喜欢,但他为人不错,也并非世人口中放浪之人,所以相处还算不错。”   “可夫妻相处之道若是没了喜欢,那该如何相处?”沈芮宜小声问,眉眼间带着困惑。   邓夷宁认真思索片刻才回道:“其实……我也不懂,我也是第一次成婚,但殿下待我真心不错,就算是没有互相喜欢,日子一样也可以过下去。”   施茹双微微睁大眼,语气里透着不平:“啊,殿下也不喜欢宁姐姐,那他真是没眼光。”   “小点声,”邓夷宁抬手轻抵在她唇上,“这房子的租金是他给的,指不定下人里头就有他的人,万一被人听见告了小话,吃不了兜着走。”   话刚落下,邓夷宁抬眼,忽见后院石门处站着一个身影。她眯了眯眼,有些不确定,因为周澹一不会这么规矩的站在那里,但周肃之也不该这么快赶回来。   石门处的男人对上视线,投来一个眼神,还不等邓夷宁品味一番,他便大咧咧开口:“施茹双,你又来打搅将军做什么?”   邓夷宁了然,是周肃之。   “周肃之?”施茹双闻声回头,“宁姐姐不是说你去了别地儿,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周肃之走近,伸手揉了把施茹双的头,戏弄她:“怎么,我去哪儿还得跟你报备?”   “烦死了!”施茹双一巴掌打在男人手背上,气急败坏,“我梳了这么久的发髻,你那狗爪子不要就砍了!”   “别不安好心,我知道你来了沧州,特地给你买了东西,看来你是不想要了。”男人勾勾手指,又潇洒离去。   “别别别,什么礼物,我要!”见周肃之越走越远,施茹双讪讪看向邓夷宁,急忙朝他喊道,“等等我!”   沈芮宜拖着脸,看她像只小兔子一样蹦蹦跳跳,感叹道:“还说没有情,这模样分明是喜欢的不得了。”   “爱而不自知,被宠爱的人皆是如此。”   沈芮宜默默转头,盯着她的双眼,是啊,被宠爱的人都是不自知的。   “想什么呢?”   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沈芮宜只是一眼便急急起身行礼:“民女见过昭王殿下。”   “免礼。”男人声音平静。   “民女忽然想起还有事,就先告退了。”不等邓夷宁开口挽留,一溜烟就没了身影。   男人也不说话,朝着前院招手,片刻后便进来一群人直奔周肃之跟季淮书的屋子,那些人手脚麻利,一会儿便陆陆续续往外搬着东西。   “等等,你什么意思,刚回来就把人家赶走?”邓夷宁起身,拦在门前,皱眉质问。   男人上前拉过她,小声道:“本王在隔壁那条街,重新租了个宅子给他俩。”   “住的好好的为何要搬走?”   李昭澜叹了口气,无奈道:“果真是路途遥远,将军还不知道吧,现在宫里人人皆知,本王回宫前亲自给夫人挑了两个男宠,就连陛下都知晓此事。本王若是再不回来,他们就要谣传你怀了他们的孩子。”   邓夷宁愣了愣,旋即狐疑又愤然:“都、都什么乱七八糟的!住在一起只是为了方便查案,何况他俩还是王爷你亲自应下的。前后院隔了这么远,我与他们除了谈事,连闲话都说不上一句。到底是谁传的,嘴若是不要就割了,真是吃饱了撑的。”   “我的问题,但此事得尽快解决。”男人垂目,眼尾漾着淡淡的笑意,“朝中那些人都抓着这件事不放,指责本王擅自带你外出,不在寝殿待着生孩子。于是日日奏折让陛下将你禁足昭王府,陛下压力也很大,这才将本王赶出宫来,勒令本王一定要待在你身边,寸步不离。”   “真是有病的人看什么都是脏的,但这不恰恰说明我查的对。之前在遂农我们也是住在同个宅院,为何那时没有这些流言蜚语。”邓夷宁唾骂道,话音一转,“但我现在不能跟你回去,我得带着真相再离开,否则我永远也查不了我爹的事情。”   李昭澜神色闲散自在:“陛下只让我寸步不离,可没交代是在何处寸步不离。”   邓夷宁没正眼看他,只甩了一句:“你爱在哪儿在哪儿,我烦着呢,离我远点儿。”   走进前院,季淮书正被沈芮宜缠着习武切磋,见邓夷宁出现,他借口推脱,快步走近:“将军,田明风松口了。”   邓夷宁有些吃惊:“说什么了?”   “承认信是他伪造的,其实根本就没有人送那封信,也是他指使耿聿司去杀了赵振。”季淮书看着她,也在消化这件事,“没想到一推二、二推三的,赵振没能按照他们的计划死成。”   “他们还有计划?”邓夷宁看了眼跟过来的李昭澜,继续说道,“计划内容是什么?”   季淮书摇头,说道:“他没说,但估计跟将军猜想的是一样,赵振就是他们掩盖的粮仓被毁的一环,但田明风也不知道粮食去了哪里。”   邓夷宁刚往前走了两步,又转身走了回去:“对了,耿聿司说他跟田明风争执那日,房间里还有一个人,那人会不会是陆英?”   李昭澜适当插嘴:“不会,陆英跟我们前后脚离开的安达乡,那日之后就再也没离开过遂农县衙。赵振死的那日他还在东宫,应是太子叫他回去,前两日我还在东宫看见他了。”   “他去了东宫?为何?”邓夷宁单手叉腰,摇了摇头,“不一定,殿下只是在东宫见过他两次,这并不代表他一直都在东宫。”   季淮书认可邓夷宁的想法,说道:“只怕要生出变故,但眼下还是要从田明风口中挖出更多的信息,他说要见到将军才肯说实话,还得麻烦将军走一趟。”   邓夷宁抬手拂了拂袖子:“算不得麻烦,这事是我麻烦了你们,走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7章 疑点 “他都杀了   李昭澜这次没黏着她跟上来, 也不知道做什么去了,还吩咐魏越跟着俩小姐妹一同出去。   田明风被抓进来后的日子可不好过,这几日是食不下咽、夜不能寐。他家那几口子想着法子托人行贿, 说什么都要见上一面。在衙门前哭天喊地的,邓夷宁于心不忍,允了女眷一炷香的工夫。   等她们离去后, 邓夷宁见他双眼通红,想来是哭过的。隔着木栅栏看向男人, 这副爱妻宠儿的模样, 与他平日里干的那些脏活相比,还真有种奇怪的感觉。   “没想到你对亲眷还不错, 大房跟二房意外的和谐。”   田明风干笑两声, 嘴上不依不饶:“看来王妃不得宠啊,怕是不知平常人家的日子就是如此,相互依偎着过日子。本官好歹是一家之主, 本官若是倒了, 她们的日子也不好过。”   邓夷宁看他笑得可怜, 不忍说出实话:“那你可就错了,你两个妻子东西都收拾好了,此刻怕是已经踏上回娘家的路了。救你还是可怜你, 这些都没有, 全是你的一厢情愿罢了。”   “不必激怒本官,这牢狱少说也来过上百次,什么审问的手段本官没见过。”田明风咬牙切齿。   “这样吧。”邓夷宁转头对走廊尽头打了个手势,“给你看个东西。”   很快,走廊间响起一阵急促的喘息,紧接着, 一只大黄狗飞扑进来,对着栅栏里的人又吼又叫。田明风立马蹲下身够着狗头,一声声喊着它的名字。   邓夷宁低头看着黄狗摇得欢快的尾巴,说道:“我是带不走它的,所以你想想,它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田明风不说话。   她后退半步,直言:“那封信是你伪造的吧,其实根本就没有这封信,是谁指使你伪造信件并杀害赵振的?”   黄狗很听他的话,田明风一声令下,它便端端正正地坐着,不喊也不叫。他也缓缓坐下,贴着大黄狗。黄色的毛发在烛光下泛着光,这条狗肚子圆圆的,哈喇子流了一地,看得出一家子对它很是宠爱。   田明风一下一下摸着狗头,淡淡道:“本官不知道王妃听谁说的,那封信确实存在,信上的内容你们肯定也知道了。再说,若没有那封信,本官与赵振无冤无仇的,为何要杀他。”   邓夷宁又后退半步:“对啊,既然你与赵振无冤无仇,为何在得知耿聿司将这件事交给不靠谱的洪大宝后,还亲自去了遂农,为什么啊?”   他突然提高嗓音大喊:“我说了,都是信上写的,本官只是照做罢了!”   “别生气。”邓夷宁好心安慰他,“那你为什么要把人藏在房间里,你跟耿聿司不是同一条船上的吗,什么人是他都不能见的?”   田明风的脸变得有些难看:“本官听不懂你在胡诌些什么。”   “不承认也没关系,你是同知,比起那两人的身份,你才是最大的受益者。”   田明风撇过头,双眼死死盯着大黄狗。   “再给你一日的时间,若你还是不承认,只能将你交给刑部了。”邓夷宁嘴角噙着笑,摆明了存心逗弄他,“我忘了,你有个在刑部的二伯,无妨,御史台已经没了,那些官员都去了都察院,如今你二伯就算是有通天的本事,这次也不能把你从都察院的眼皮子底下救出来。”   她继续说道:“或许在年初,三司会审尚可敷衍了事,可如今御史台没了,你猜他们心里会不会憋着一口气,而你田明风就是第一个出气包。”   说完,邓夷宁离开这间牢房,转而走向季淮书那边。耿聿司倒还算配合,几乎是问什么说什么,只是回答的模棱两可。   问他为什么让洪大宝去杀赵振,他只说自己懒得动,不想去。   问他为什么偷听田明风跟人谈话,他说自己是无意中听见的,并不是有意偷听。   问他为什么要撒谎,明明是去了遂农,非说自己找什么医师为家人看病。他倒好,说自己确实去过遂农,但也确实见过医师,只是隐瞒而已,算不上撒谎。   这般推三阻四的回答,听得季淮书愣是一个头两个大,若非是在他们州衙的地盘,耿聿司这嘴怕是早就被刮平了。   耿聿司就是胡搅蛮缠的人,对纵然有满腹道理也无从说起,邓夷宁扫了一眼,对着季淮书说道:“对付这种人,饿他几天再说,走吧。”   带着季淮书,邓夷宁特地路过田明风的牢房,在拐角处停下。大黄狗依旧端坐在边上,但看不见田明风的身影。   “如何,他们都认了吗?”邓夷宁吐了口气,难得一字一句说清楚,地牢空旷,正巧能隐约传进田明风耳里。   季淮书听着回荡的声音,瞬间明白她的意思,接上话:“认了,都说是田明风指使的,跟自己无关。”   “那就好,田明风自己也认了。那就今晚,找一队人马羁押三人回宣州,去大理寺再审。”邓夷宁嘴上说着决定,手上却在不断摆动。   “可回了大理寺就没法查了,刑部那些老东西肯定不会放过这条大鱼,”季淮书颔首,说了个极为恰当的比喻,“像他这种肉质肥美,油脂丰厚的鱼,肯定免不了被瓜分。”   “他嘴硬,我们都问不出什么,你觉得刑部那些人会有耐心听下去?”邓夷宁悄悄伸了伸脖子,往田明风那儿看了一眼,“不如做个顺水人情,此事我以公主的身份写份奏折,再带上刑部,肯定没什么问题。”   声音停住,邓夷宁装模作样往外走了几步,紧接着便响起田明风的喊叫,嚷嚷着说要见邓夷宁。与此同时,迎面跑来一个狱卒,说耿聿司那边也在喊着要见邓夷宁,两人只得再次兵分两路。   “干什么,不想要狗了?”邓夷宁招呼两个人将大黄狗带了出去。   田明风抓着木栏杆,眼中惶恐:“我没杀赵振,相信我,我真的没杀!”   没了方才一口一个“本官”的威风,邓夷宁对他现在求饶的样子很是满意,略微颔首,道:“空口无凭,凭什么要我相信你。”   邓夷宁看见他额头上满是汗珠,看穿他无论怎么摆架子,一旦涉及性命,那就是个贪生怕死之人。田明风压低声音,生怕被别人听见:“就凭你猜对了,根本就没有那封匿名信,信是我伪造的。”   “然后呢?”邓夷宁毫不在意。   田明风气息紊乱,言辞匆忙:“但信的内容都是真的,我只是找了个理由让这件事合理。你说的都对,但你忘了一点,如果我没有杀赵振,为什么我要杀了刘仲仁。”   邓夷宁眉头一挑,顿时懂了:“那晚是你跟踪我,杀了刘仲仁?”   田明风越说越激动,情绪全然外露:“对,因为他知道了信的事情,他知道的太多了,他什么都知道!”   邓夷宁沉吟思索片刻,说道:“你为什么这么认为?”   “眼神!他看我的眼神太恶心了,他肯定什么都知道,我只有杀了他才能阻止你们知道一切。但你们还是知道了,这太奇怪了,所以下一个死的肯定是我!”田明风声音嘶哑,双眼充血,他语速激昂,话语几乎挤在一起,“我不能死,我可以告诉你们一切!真的,信我!”   田明风的确是跟着耿聿司前后脚离开的沧州,他也看着耿聿司去了遂农县衙,但奇怪的是,两个人都没见到过赵振。之后耿聿司便离开不知去向,他则自己留在遂农,寻找赵振的下落。   只是整整三天,赵振始终不见踪影,直到第五日傍晚,他从林郊的一处山洞出来后,从街上的百姓口中得知,赵振已经死了。   邓夷宁心底泛冷,静静看着他的面孔越来越扭曲,直到两颗泪珠落下,她才问道:“所以你没有见到赵振,那你为何要在遂农停留这么多日,赵振已经死了,你为何不回沧州?”   “我回去了的,我偷偷回去的,但耿聿司没回来,我不能太早露面。”田明风点头如捣蒜,怕慢了一点又被怀疑上。   邓夷宁眸光沉沉,看着他肆意妄为,说道:“若你所说是真的,那你可知刘仲仁什么都不知道。”   田明风神色骤变,满眼骇然错愕,连连摇头,神色近乎疯狂:“这不可能,他一定知道!他知道所有的事情,他知道洪大宝的真实身份,也知道是耿聿司让洪大宝去杀赵振!只是这差事落在了他头上,赵振没死,他就得死!”   邓夷宁面色铁青,双目赤红,猛地一声怒喝:“可赵振已经死了,是你杀了他!”   “那又怎样,至少他不会用那种肮脏的眼神看我,他就是个喽啰,死就死了,那又怎样!”满腔怒火压到极致,田明风再也忍不住,扬声怒斥道,“我身为知州同知,处理一个办事不利下属又能如何!我做的我承认,但赵振绝对不是我杀的!”   他猛地撞向木栏杆,手背青筋暴起,声音嘶吼:“今晚我不能跟你们走,一定有人要杀我!那个人杀了赵振,下个目标肯定是我!”   邓夷宁薄唇微勾,说道:“那洪大宝呢,你为什么要杀他?”   田明风闻言先是一怔,忽而仰头大笑,道:“我还真是小看你了,这事儿你都知道了。”   “是你的人告诉我的,”邓夷宁没打算瞒着他,“田明风,你其实没有你自己想的那么聪明,也没有你以为的那么有能力。我现在能知道这么多,全凭你身边之人的如实相告。”   田明风眼神微微飘忽,面上却故作坦荡。他说道:“洪大宝是个意外,我并不想杀他,我把他灌醉后关进了州衙的地窖里。那天晚上我去给他送饭,结果那家伙偷偷解开了手脚的绳子,给了我闷棍,好在我躲得及时,只是背上被打了一下。争斗间我推了他一把,倒地的瞬间我就一刀捅了上去。但我也是为了保命,他不死,我就得死!”   从田明风那儿离开,她在州衙门口等了一阵子,大黄狗趴在她脚边昏昏欲睡。等了没多久,季淮书也跟着出来了。   邓夷宁问:“他说什么了?”   大黄狗仰头见多了一人,自觉将后腿放到了季淮书的鞋上。   “他承认自己的确去了遂农,但没有杀赵振,因为他根本没有找到赵振在哪儿,之后就去梁川找那个医师。青禁台证实了他的话,那位长老确实见过他。”季淮书看了眼脚上的黄狗,微微收了收,结果那狗又凑了上来。   “那就奇怪了,田明风承认他杀了洪大宝和刘仲仁,却始终不承认他杀了赵振,这显然没道理。他都杀了两个,也就不在乎要不要多一个,他没必要否认。”邓夷宁微微抬头,脸色阴沉下来,“田明风离开沧州的目的就是去杀赵振,他的说辞跟耿聿司几乎一模一样,都说没见到赵振。看来,就是赵振待在县衙隔壁小院时,这两人前后脚去的遂农,这也就说明,跟踪我的人一直都在。”   季淮书沉吟半晌后开口,替嫌疑人开脱:“前几日跟踪你的是周澹一那小子,但他离开后我也没发现什么可疑之人,莫非是跟踪之人离开了沧州?”   “还不清楚。”邓夷宁顿了顿,抽回脚,“先回去问问魏越,遂农可是有什么变故。”   大黄狗懒洋洋打了个哈欠,尾巴摇着摇着就跟了上去,一直跟到家门口。邓夷宁蹲下身,摸了摸它的头:“怎么,要跟我回家?”   黄狗叫了一声。   邓夷宁一把捏住狗嘴:“不行,这个家不是我说了算,我不能带你回去。”   “汪汪!”大黄狗的眼睛很亮,显然没听懂她的话,尾巴摇得欢快无比。   邓夷宁叹了口气,眼见天渐渐暗了下来,似乎又要下雨,终究是没忍心丢它一狗独自在外。   小姐妹还没有回来,邓夷宁给它造了个窝,又添了点吃的,洗漱出来后就见施茹双跟沈芮宜站在门口,一脸期待。   邓夷宁看着她俩的表情,警惕地眨巴眨巴眼:“做什么?”   “换身衣服,带你去个地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8章 祈福 “我放的话   邓夷宁被推着上了马车, 今日的马车格外宽敞。   四周以檀木为料,雕琢缠枝花纹,细嗅能闻到一股清香。脚下是一对鸳鸯毯, 踩上去软绵无声,邓夷宁跺了跺脚,有些不稳。两侧是宽阔的软榻, 覆着织金云纹样的被褥,她靠窗坐下, 垂下的轻纱幔帐随风飘扬。   就连马夫的装束都比平日精致了许多。   她推开窗户, 看向街景。   沧州到底比遂农好太多,商铺规整有序, 听说小摊小贩都集中在一条街上, 每月还要上缴洒扫费用。两侧商铺招牌高挂,恨不得老远就让客人瞧见自家招牌,邓夷宁看向路过的一家甜品铺, 队都排到隔壁铺子门前了。   要说沧州有什么让邓夷宁喜欢的, 除了专门为马车修建的路, 还真没别的。   沧州跟其他地方不同,虽然四周都是大山,可被大山包裹起来的地却是一片平坦, 借着这个优势, 沧州将车和人分开,为那些需要马车出行的人户提供了一条专属的路。   路也不是白给走的,每月需要去衙门上缴一定的银钱,获得衙门给的一张批木。木头上了章,刻上姓氏,挂在马车上便可入马车道。   马车摇摇晃晃, 停在一处酒楼前。她下了车,看见酒楼前的李昭澜。   李昭澜似乎知道她的喜好,今日的头发被高束成马尾,额前几缕短发盖在眉眼上,月牙似的弯眼看着她。   邓夷宁心里泛嘀咕:“搞什么啊,奇奇怪怪的。”   小姐妹买的衣裳很是好看,只是这么一对比,自己倒有些显老气横秋。她转到李昭澜身后,撩拨几下马尾,发间散开淡淡的香气。   “殿下,你这身打扮——”邓夷宁欲言又止,表情怪异。   男人以为她不喜欢:“怎么,不好看吗?这可是陛下给的上等布匹,本王求了好久才拿到的。”   “你自己穿这么好的料子,就给我成衣店的料子?”邓夷宁抬手看了看长袖,“虽然也凑合。”   李昭澜一把捞过她,顺势将她的手裹在自己手心里,触感有些凉:“怎么,很冷吗?”   “没有,吹了点风而已。”邓夷宁任由他牵着手往酒楼里走,扫了一圈,“这酒楼还挺漂亮。”   这楼名秦淑斋,李昭澜说,这里的厨子以前在宫里侍奉过娘娘,后来出了宫,凭着一门好手艺谋了这条生路。   “怎么都没人啊?”   环顾四周,邓夷宁发现四周除了她二人,都见不到别的客官。   “今夜,这里只属于我们二人。”男人带着她走到楼台上,扶着肩膀让她坐下,气息就在耳边。   搞得神神秘秘的,邓夷宁狐疑地看向他。   好在只是吃饭,邓夷宁饿了一天,可口的菜肴一上桌,她满心满眼都是碗里的菜。在军营里吃饭都是靠抢,就算后来她坐上将军这位置,依旧跟兄弟姐妹们吃同一桌子饭。   吃饱犯困,邓夷宁眯着眼等待他结束,李昭澜一副悠哉游哉的模样,一口下去得等到消化的差不多才夹下一口。她也不催他,难得悠闲的日子不多,她走向栅栏边的躺椅,曲腿躺下,再次睁眼已是深夜。   饭菜早已被撤去,她看了一圈也没见到李昭澜的身影,正想下楼看看,身后突然传来一声炸响,在她眼前出现五颜六色的光。   她猛地回头,李昭澜就站在烟花下。   金链缠上发丝,挂在耳边,她没有伸手摘下。   烟花一朵朵炸开在半空,几乎照亮整个沧州,就连目之所及的最远处也开始陆续升起颜色。   目光中,李昭澜一步步走向她,眉目间潋滟澄澈,只属于他指尖的温度在耳尖蔓延,一直到胸口。   金链被取下整理好,她感觉李昭澜在她头上干些什么,问道:“你在做什么?”   李昭澜放下手:“一只金钗,送你的。”   邓夷宁伸手就要摘下来,被他一把裹住手,制止道:“别摘,挺好看的。”   她嘟囔着嘴,也没再抬手去。   “这里好看的东西很多,难道还少一只金钗?”李昭澜揽着她肩头往前走,烟花越来越近,好像触手可及。   火花四射,上次看见相似的场景,还是在西戎的一次战事中。那是邓夷宁第一次见到火铳,一颗颗圆圆的东西朝他们射来,在脚下炸开,散开的金属碎片刺进身体里,根本不需要贴身打斗。   邓夷宁仰着头,眼底满是流光溢彩,眉梢间倒映着漫天的灿烂。那一瞬,仿佛天地间只有这绚烂的夜色。   李昭澜的目光紧紧落在她身上,嘴角挂着一抹笑。   风携着烟火的气息掠过,街市上的喧嚣和热闹,与远近回荡的轰鸣声交织在一起,热烈得像是一场美梦。人群簇拥在街角,仰望或是惊呼,皆沉醉其中。   一盏茶的时间,烟火才渐渐变小。   邓夷宁单手撑在栏杆边,感叹:“这是哪家的少爷为博小娘子欢心,为整个沧州献上一场完美的烟火,若是两情相悦,倒真是羡煞旁人了。”   李昭澜笑而不语。   天色逐渐暗淡下来,她转身说道:“走吧,回去吧。”   “别急,再带你去个地方。”   街头大红灯笼高挂,分明不是什么节日,可大伙还是将日子过得热热闹闹。邓夷宁边走边看,街巷深处,红烛映照得暖意洋洋,孩童追逐着糖人跑过,笑声清脆。   月牙桥上多是成双成对的恋人,双双有说有笑。她走走停停,不觉慢下脚步,原来寻常人家的平淡日子,也可这样安然美好,原来每一声笑语,都映得人心软下来。   李昭澜始终与她并肩,她停,他亦停。直到人越来越多,远处飘着数不胜数的花灯,她这才看清,他走到了河边。   这是宣州汇河的一条分支,处于汇河下游。   汇河几乎贯穿了整个大宣,最后从郅州一处流入海洋,滋润着这片土地的每个人。夜色清澈,河面铺开一轮弯月,水光潋滟,花灯随河流缓缓飘动。   “为何今日在放花灯?”   李昭澜解释:“整个四月底都是沧州的祈福日,这是他们的习俗。”   邓夷宁走进水畔,俯身望去,河面倒映出她的眉眼。那一刻,微风轻起,水纹漾开,她的影子被吹碎的月色点亮,恍若一层柔光覆盖。   天地间的万千风景,于李昭澜眼中都不及眼前这一人半分。   他忽然伸手,将她拢起飘散的长发,邓夷宁愣了下,下意识偏过头,看见男人也蹲下了身。她立马起身,觉得李昭澜的举动有些不妥,急忙道:“殿下,此举不妥。”   换成李昭澜愣住了,他没想到会从她口中听见这句话,张了张口,未言。邓夷宁后知后觉有些不妥,尴尬一笑,后退半步。   李昭澜没再深究,看着另一侧姑娘们结伴放灯,问道:“要去放一只吗?”   邓夷宁轻轻摇头,西戎战争多年,河里常常是血色一片,花灯入水,意味着亡魂回家。她轻声说:“这里的河灯都是祝福,保佑的都是亲眷平平安安。但在西戎不同,那里的每一只河灯都代表一个亡魂,因为大多没有全尸,所以河灯便代替他们回到家乡。”   末了,她补上一句:“我放的话,对这里的百姓来说不太吉利。”   四周都是为这次烟花慕名而来的百姓,花灯被一盏盏送入河流,地处下游的小孩顽皮地浮水,花灯加速往下。周围有百姓听见她说话,连忙换了个位置。   李昭澜愣在原地,背后捏着河灯的手不知所措。   “算了,来都来了,放一个也没事。”邓夷宁说道,沿着河边往下游走去。   李昭澜急忙追上去。   下游有些冷清,柳条垂在水面,勾起少许鱼儿的好奇,在水里上蹿下跳。方才路过一个摊位,邓夷宁买了最大的那个,下笔前她迟疑了很久,终究是什么都没写上去。   河边有不少鸟儿停留的痕迹,她蹲下身,手中的花灯迟迟没能入水。抬头望着月亮,四周都是星星,却只有一个月亮,她想,幸好月亮还有星星。   弯月是努力的过程,圆月则是结果,世间并非事事都有结果,就比如她自己。   她垂头看向花灯,若不是有王妃这身份的庇佑,她真的难逃一死。虽然她对李昭澜没什么感觉,但她不得不承认,自己就是个卑鄙小人,借着李昭澜的名头四处诓骗。   其实她根本就不会办什么案子,每次都是空口说大话,然后指使他身边的人替她办事。审问也是,除了诓骗就是威胁,根本没有任何技巧,还大言不惭要借着这桩案子替父亲洗清冤屈,简直是可笑。   邓夷宁就这么蹲着,情绪起伏越来越大,眼眶逐渐红润,手一抖,花灯翻了。   一颗泪珠落在花灯之上,加速了它的沉没。   随之而来的沉闷的哭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大,直到惊动了栖息的鸟儿四散飞开。   哭声中,隐约听见了女子的呢喃。   “爹娘,涔涔错了……”   重复一遍又一遍,然后是一声声“对不起”。   邓夷宁抽了抽鼻子,大口喘气,却不知情绪为何突然全部涌了上来,根本止不住。泪珠大颗大颗往下掉,她开始逐渐喘不上气,双腿缓缓跪下,手心撑在脏兮兮的地面。   上次她对李昭澜说了些重话,他不但不追究,反而对自己越发的好。其实她比谁都要清楚,爹娘的死跟他没有一点关系,但只要看见他那张脸,她就止不住的去想李峥,那张异常相似的脸。   这段日子,她把自己的时间安排得满满当当,生怕闲下半刻就会胡思乱想。在此之前,她一直以为自己能扛住,可直到今日看见不少牵手走在一起的家人,那种快要溢出的幸福就赤裸裸地摆在面前,她才明白,所有的坚强都不过是空壳。   她单手撑在地上,胸口像是被什么死死压住,另一只手不断捶打,呼吸被撕扯得断断续续,连掌心被碎石划破也毫无察觉。眼泪一颗颗砸在地上,逐渐打湿一片,直到整个人彻底蜷缩在地上,吞没进黑暗之中。   其实李昭澜很早就站在了远处,手里捧着的花灯跟邓夷宁的一模一样,不同的是,上面写满了邓府死去之人的名字。   哭声回荡在河边,锥心般钻进他耳里,久久没能迈出步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9章 □□ “夫人看得   河边腥味很重, 她其实不喜欢,但比起腥味她更愿意闻到血液的味道。被碎石划破的手掌流不出太多的血,所以一块形状不规则的石头吸引了她的注意。   她不得不承认, 那一刻是她无比享受的,因为在痛感大于痛苦时,只要加深痛感, 就不会感受到痛苦。   于是她开始不满足于手掌,手腕、甚至是手臂, 被撸起的衫袖胡乱挂在肩膀, 李昭澜只能从背后看见她大致的动作。手一放下,衫袖便遮住了所有,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只有她知道,痛感是真实存在的。   邓夷宁哭了多久,他就站了多久。   她晃晃悠悠起身, 血液供给不顺, 大脑短暂地顿住, 脚步踉跄好几下。李昭澜还没迈步出去,她便已经稳住了身形。   邓夷宁听见背后的动静,偏过头去, 眼底还带着未散尽的红意。李昭澜看见她缩回的左手, 伸手刚要去拉她,却在抬手的一瞬间及时停住。他低声道:“河灯你放了?”   邓夷宁低头:“放了。”   李昭澜拉住她:“还有一个,再放一次吧。”   “殿下自便。”邓夷宁摇头,拒绝了他的提议。   李昭澜把花灯强行塞进她手中,执意要让她去放,邓夷宁拗不过他, 只好握住了一角。借着月光,她看到了花灯上的名字,眼眶再次发酸。   火折子一吹,花灯被点亮,缓缓送入河中,她起身就想走,却被男人一把捏住肩膀,强行转了个身。   “河灯入水,无愿则不灵,”李昭澜拍了拍她的头,“所以,许个愿吧。”   邓夷宁提不起兴趣,淡淡说道:“愿望不是许了就能成的,想要什么就靠自己去得到,这些不过是骗小孩的把戏。”   李昭澜微微俯身,把下巴搁在她的肩头,气息擦过她耳朵:“你不也是小孩吗?”   “殿下说笑了。”邓夷宁小心喘着粗气,许是方才割手腕时下手有些重,此刻她能明显感觉到血液顺着衣袖一滴一滴落在地面。   李昭澜也不愿她久留,马车就停在百步之外,邓夷宁越走越慢,他则跟在身后。垂目一瞥,石块上的血迹引起了他的注意。   顺着血迹看去,目光落在深红的袖口处,露出的手指恰好砸下一滴血。李昭澜二话不说将她打横抱起,朝马车疾步而去。   邓夷宁本是昏昏欲睡,被这举动吓得立马清醒几分,但实在是提不上力,任由男人抱着自己,之后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等她醒来已是次日下午,最先是双眼传来的酸涩感,睁眼有些费力,随之而来的是短暂的模糊。紧接着传来手臂的疼痛,她缓缓抬起,衫袖下的左臂被白布缠绕,就连指尖都被全部裹住。   她咳了两声,引起门外的动静。   “王妃可是醒了!”   邓夷宁努力抬眼,推门进来的竟是春莺。   她快步上前,眼眶一红,扶着榻沿轻声埋怨:“王妃快些躺好才是,这才几日未见,竟又成了这副模样,真是好让春莺心里发酸。也不知殿下是怎么命人照料,竟落到这般境地,真是寒了奴婢的心。”   邓夷宁咳了两声,眼神掠过她身后,带着几分揶揄:“你倒是胆子大了,竟在我面前偷偷说殿下的小话。”   “奴婢跟了王妃,自然是王妃的人,也只认王妃这一个主子,殿下照顾不周,自当是要被说闲话的。若此时是在宣州,恐怕早就传入宫中。”春莺嘴一嘟,依旧固执。   邓夷宁扯开嘴角:“你何时来的?为何昨日没见着你?”   “奴婢是今日才到的,”春莺应道,“本来给王妃做了杏仁雪花条,谁知刚到便听见这等噩耗。”   邓夷宁摸了摸平平的肚子,小声道:“我饿了,你去给我拿来吧。”   春莺面露难色,看了眼窗外,说道:“王妃受了伤,不宜甜腻,再说殿下也不让奴婢带进来。”   邓夷宁叹了口气,退让一步:“那就先扶我起来。”   “也不行,殿下吩咐了,王妃今日不可踏出房门一步,否则奴婢小命不保。”春莺可不敢依她所言,看似是坐起身,没准过会儿就得下床了。   邓夷宁佯装叹气:“你一口一个殿下,还说是我的人,可心到底是归属殿下的,对吧?”   “王妃别打趣我了,这次真不行。殿下说了,王妃是体内余毒发作,又急火攻心,加上失血过多,这才又病倒了。王妃真是不爱惜自己的身子,现在可不是在外征战的日子了。”春莺替她掖好被角,又裹了一层薄毯,又道,“王妃还不知道吧,殿下那几日在宫里受到皇后娘娘的责罚,太后和陛下亦是充耳不闻,否则殿下早早就来了沧州,王妃也不会受伤。”   邓夷宁眉头一挑:“责罚?好端端的为何责罚他?”   春莺犹豫了一瞬,轻声答道:“听闻殿下执掌工部,平了一桩旧账,谁知牵扯了不少大臣,惹得宫里好些个大臣借势弹劾殿下。前朝生变,后宫自然少不了闲言碎语,传来传去便成了是王妃的枕边风,只为替邓氏正名。”   邓夷宁无语:“真是吃饱了撑的,关我什么事,我又不在宫里。”   “话虽如此,可她们才不管那些。殿下本就无心插手朝政,这次突然执掌工部也是惹得朝臣众怒,更何况殿下心思缜密,让人挑不出个毛病,那些人便更是疑神疑鬼,没有证据就开始造谣。”春莺抿紧唇线,只觉荒唐又无可辩驳,“这都多少年的老法子了,真是不厌其烦。”   “都说是老法子了,能传承这么久,自是有道理的。”邓夷宁狐疑地上下打量她,“不过我很好奇,你身在昭王府,是如何得知宫内的事?”   春莺摆摆手:“王妃可别多想,我之前在宫中就一直跟着殿下,只是殿下不愿女婢服侍,又不好拂了皇后的意思,便将奴婢放在昭澜殿做散活,还把奴婢的身契从皇后那儿拿了过来。奴婢以前虽是皇后的人,可也懂得感恩,殿下待奴婢不错,奴婢对殿下的事自然就要上心一点。”   邓夷宁眼底掠过几分茫然,唇瓣微张:“你是当今皇后的人?”   “都说是以前了,而且只是服侍过皇后一段时日,干的也是杂活,奴婢现在对殿下——”春莺晃了晃手指,“不对,奴婢现在对王妃可谓是忠心耿耿。”   “对了,你方才说,我是体内余毒复发?”邓夷宁摸了摸肩膀早已愈合的伤,“可当初我服过解药,为何体内还有余毒。”   春莺睁着大眼,摇了摇头:“奴婢不知,此事只有殿下知晓,不过殿下今日不在府中,也没说何时回来。王妃暂且好生休息着,奴婢该去小厨看看汤药好了没。”   春莺这一去就没个回信,守门的丫鬟说是药出了点问题,她正在亲自盯着。邓夷宁自己从床上爬了起来,那俩丫鬟死活不让她出门,她不愿为难人家,就在房中走了一圈。   没等到春莺,反倒是李昭澜先回来了。他快步上前,伸手拂上她的额头:“怎么没躺着,身子可好些了?”   “还行,就是躺久了,腿上有些酸软,起来活动活动。”邓夷宁点头。   李昭澜扶着她在床沿坐下:“体内余毒未清,还不可急于走动,适当便好。春莺呢,给你熬的药喝了吗?”   邓夷宁想了想,没说实话:“还没呢,春莺说药太苦,替我准备蜜饯去了。”   李昭澜摇头失笑,并未戳穿她,抬手唤来门口提着食盒的魏越。   “这是春莺做的杏仁雪花条——”李昭澜接过打开,一一摆在桌上,“还有我在街上买的一些果蜜,但你还未进食,不可贪嘴。”   邓夷宁目光落在那一碟雪□□致的点心上,抬眼看向李昭澜:“昨日多谢殿下的花灯,替父亲母亲谢过殿下。”   “都是一家人。”   邓夷宁拉过被子,忽然问道:“对了,上次中毒不是服过解药吗,为何春莺说我体内仍旧存有毒素?”   “鳞无散的毒性很烈,不是一颗解药就能彻底清除的,你吃药断断续续的,怎么可能将毒素完全排出。这件事瞒了你这么久,是我的不对。”李昭澜替她满上茶水。   “殿下也是好意,原本我以为身体变差,是没能勤加练习的报应,没想竟是余毒在作祟。我说为何一到阴雨天便头昏脑胀,双腿还总是无端酸软。”   “之前怎么没听你说过?”李昭澜皱眉道。   邓夷宁揉了揉抽疼的太阳穴,往下缩了缩,道:“头昏脑胀以为是没休息好,双腿无力以为是旧疾复发,我也就没放在心上。只是,这毒为何拖至昨日才发作,这也快两月了,什么毒物能在体内藏着这么久,实属奇怪,”   春莺和小厨的人一起进了房中,她吃饱喝足,药一下肚,困意又上了头。   她刚上床,李昭澜就跟了上来,一把抓住她的腿,搭在自己双腿上,两只手慢慢沿着脚腕抚上。   “你……”邓夷宁不安地缩了缩脚。   男人不为所动,撩开她的裤腿,滚烫的手掌径直贴着她的小腿肚。力道不轻不重,可四月的阴雨天,竟让邓夷宁生出一抹细汗。   许是方才的洗脚水有些热,邓夷宁安慰自己,说服自己享受其中,可思来想去都觉得不妥当,还是出口制止,双腿缩回被里。   “好多了,多谢殿下。我有些困了,殿下自便。”言罢,她便钻进被窝,背对着李昭澜躺下。   被窝里,两只手抠得通红。   男人笑笑没说话,脱了衣裳钻进被窝,顺理成章地把人裹紧自己怀中。邓夷宁是一点不敢动,生怕惹了什么不该惹的东西,就这么僵着身子,也不知过了多久,腰上酸得不行,腿也麻了一片。   她想着,李昭澜应是睡着了,打算小心翼翼换个姿势。可只是刚把脚从他腿间抽出,后脖处便传来一阵酥麻的气声:“还没睡着?”   邓夷宁扭了扭肩,顺势平躺:“腿有些麻了。”   李昭澜自己也不好受,跟着她一起平躺,顺势往下拉了拉被子。邓夷宁见状立马侧头看向他,话还没出口,就被大方敞开的领口吸引了目光。   不得不说,李昭澜的身材倒是不错,宽肩窄腰,线条分明,手臂也是粗壮有力,但又不同于武夫那般魁梧,也称得上是匀称美观。若放在别的男子身上,领口怕不得敞开至腰间。   邓夷宁看得出神,眼神不自觉落在随呼吸起伏的胸膛上,方才还因麻木而紧绷的腿,竟被什么暖意牵扯,逐渐恢复知觉。   她看得出神,自然没注意男人的眼光也打量着她,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他瞥到了自己的胸前。而后,不动声色将衣领拉开了一分,再次侧过身,面对着她。   一瞬间,气息贴着邓夷宁的耳尖爬上,钻进脑子里:“夫人看得可还满意?”   邓夷宁猛地转过头,死咬着唇,感觉自己快烧起来了,磕磕绊绊道:“殿、殿下还真是有自知之明。”   李昭澜只是一味地轻笑,她听耳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声,终究是拧不过好奇之心,偷摸转头,却在一瞬间猛地睁大眼睛。   男人白花花的身体大方地暴露在空气中,因侧身的缘故,双胸被挤在一起。她的目光集中在两处,这让邓夷宁想起有次用晚膳时,点缀在蜜枣糕上的红豆。   邓夷宁动了动喉咙,缓缓侧过身,今日就算是双腿麻木至死,她也不愿面对男人。   “怎么,不看了?本王特地脱了给夫人看的,别辜负夫君的好意。”说着,他伸手就要把邓夷宁掰过来,可她也不是吃素的,使着一股力与之对抗。   两人暗暗使力,一时交错,邓夷宁抬腿一扫,男人躲避不及,腿部失力,支撑在她身侧的手猛地一空。   她心头一喜,却没来得及挂上脸,腰间被一股大力攫取,身子被轻轻一摆,整个人被重新压回榻上。   下一瞬,沉甸甸的重量覆了下来。   李昭澜的头埋在她颈窝里,呼出的气息缱绻似火,沿着脖颈一路蔓延全身,连指甲盖都染上一抹粉。她心口砰砰乱跳,似要撞破胸膛,邓夷宁本能想推开,手刚抚上肩头,就被那滚烫的触感烫得立马抽回手。   男人低笑,缓缓抬起头,声音在耳畔轻轻擦过,带着三分挑衅:“夫人——这是在投怀送抱?”   邓夷宁推了他一掌,男人只是微微动了动肩,而后又紧贴上去。她刚要开口骂他,只见男人抬起头,鼻尖几乎要触上鼻尖,呼吸瞬间放慢。   “你……”   她彻底没了呼吸的权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0章 黄雀 “因为他要   “殿下。”   歇息间, 魏越指了指自己的嘴角,其实打从二人开始谈话起,他便瞧见李昭澜那破了皮的嘴角, 格外红润的肉在靠近嘴角处很是显眼。   李昭澜知道他想问什么,加上一旁周肃之那不怀好意的眼神,自己更是一股气。魏越跟在自己身边多年都是一板一眼, 这才跟周肃之去了遂农没几天,就差不多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了。   周肃之故意咳了两声, 将手边的菊花茶推给他, 好心说道:“天热,去去火。”   李昭澜无言以对, 但这伤还真不是邓夷宁咬的, 是他一头撞在她颈窝处的结果,他的门牙还磕在了她皮肤上,留下一道痕迹。   见李昭澜没什么反应, 周肃之眉头一挑, 坏点子涌上大脑:“殿下, 昨晚可是——”   李昭澜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指尖在桌布上有规律地划动着。前晚邓夷宁的模样在他脑里迟迟挥之不去,虽听不清嘴里在念叨什么, 但肯定是离不了那晚的大火。   如今他成功入朝, 日后肯定会跟那些背后之人有所接触,他若是长此以往留在此地往返宫中,那些风言风语定是会传入她耳里。邓夷宁平日虽一副大咧咧的模样,说是心里不在乎,可那晚的模样告诉他,她只是强撑罢了。   “殿下?”周肃之在他面前晃了晃手掌, “怎么,那烟花和花灯不作数,王妃可是拒绝你的心意了?”   李昭澜抿了口茶:“我没说。”   “啊?”轮到二人诧异了。   那日,魏越明面是带着两位小姐妹出游,其实是去准备那些烟花和马车了。   马车是从宫里带过来的,在路上耽搁了几日,木轮磨损有些严重,沧州的工匠的手艺自然没有宫里的好,三人找了好些个工匠一起打磨才完成。衣裳也是从宫里带来的好料子,为了找能配上衣裳的妆娘,李昭澜特地让秋竹从宫里找了个丫鬟出来。   一群人忙上忙下的,为的就是李昭澜开口表明心意,谁知他竟没说。   周肃之面露茫然之色,直直看着他:“为何不说?那日你不也听见了,王妃对你依旧无感,这么下去也不是个事儿啊。宫中生变,回去是迟早的事,宫里那些人一个比一个精,若是被他们知晓殿下与王妃尚未同房,还不知会怎么去陛下面前胡说八道,出些什么幺蛾子呢!”   “公主的事我会想办法,和亲是万万不能的,东宫那边眼下倒是自顾不暇,只怕他们会有别的手段。”李昭澜眉心微蹙,眼神不明,“如今是宣州与沧州两头跑,我若是此时表明心意,只会让她背负重担。”   “可新婚夫妻长此分居两地,定是会出乱子的。”周肃之面上敛着几分压下的火气,“殿下您还不懂吗,那些谣言为何会恰逢您平账后出现,东宫当真没有伸手吗?人言可畏啊殿下!”   李昭澜依旧端坐从容,眸光清冷平和,说道:“此事你不要插手,既已远离朝政,就离开的彻底一些,否则枉费我死去的那些兄弟。”   周肃之喉咙像被堵住一般,有些垂头丧气:“若是知晓我离开密探营会发生后面这乱摊子事,我便不会离开。”   “说什么胡话,周家不能没有后,你跟你那不省心的阿弟都得离开宣州。”李昭澜瞪他一眼,“周澹一那小子这几日在做什么?”   “回丘北了,说是去打探消息。”周肃之抬手揉了揉眉心,这个弟弟向来很有主见,自己压根拦不住。   “我明日一早便启程回宫,沧州这些事还得麻烦你跟季淮书。”李昭澜深吸一口气,道,“对了,沈家长女跟季淮书的婚事定了,今年秋末就举办大婚仪式,你回头跟他说一声。”   “婚事?”周肃之站起身,“他不是不愿娶人家吗?更何况沈家长女已有心仪之人,这是乱点鸳鸯谱啊!”   “沈奉天固步自封,加上爱女心切,原本是等二十成婚的,沈姑娘这刚过及笄,他便迫不及待找骆老商量婚事。只是季淮书这么躲着也不是事儿,还剩不到半年的时日,他若是真不想成这个婚,还得另寻法子。”   周肃之叹息道:“可惜了,沈姑娘喜欢的偏偏是个禅师,这要是别家的公子,还能来个抢婚。要让他一个禅师去抢婚,当真是有悖佛祖规训啊!”   “你就别操心别人了,你跟施姑娘的婚事还没定下?”李昭澜轻叩石桌,“我听闻,明年可就是她的及笄了。”   提及此事,周肃之讪讪别过脸:“说你呢,扯我作甚。再说,我与小双那婚事就是儿时玩闹罢了,两家人都没做个数。我这上赶着去提亲,万一耽搁人家姑娘正缘怎么办,我可不背这罪名。”   李昭澜看着他,正色道:“我的意思是,若你拉不下这个脸,我可替你去陛下面前请旨,赐婚。”   “真的不用,我对小双真没那个意思,是妹妹,也只是妹妹而已。”周肃之转头看见一言不发的魏越,将话头指向他,“魏越,你也及冠两年,可有婚配的想法?有了就大胆跟你家主子提,不管你喜欢的是谁,他都能给你带来。”   被突然点名的魏越诚惶诚恐地起身:“属下不敢!属下一心只想辅佐殿下,成亲之事还是请周公子莫要再提。”   “不是,你——”周肃之指着他。   门口传来一阵敲门声:“殿下,王妃刚才出去了。”   李昭澜起身开门,是春莺站在门口。他问:“有说是去哪儿了?”   “说是找季公子有事相商,早膳都未曾用就急匆匆地走了。”   李昭澜点头:“行,知道了。”   邓夷宁醒来时身侧已空,简单梳洗后便匆匆出门,转头瞧见一早茶铺子,吃了个满饱才慢吞吞走向州衙。   推门而入时,季淮书正在低头翻阅案卷,还以为是官吏上呈公文至此,抬头见她颇为意外:“王妃怎么今日来了,没去陪殿下?”   “他有什么好陪的,这么一大个人了,还不能照顾好自己了。”邓夷宁看了眼桌上的案卷,转了话题,“田明风招了吗?”   “嘴硬的很,只说自己不知道。”季淮书递给她耿聿司的供词,“但耿聿司说对了,真的有人要杀他。”   邓夷宁粗略扫过一眼,说道:“什么?可有抓住那人?”   季淮书摇了摇头,说道:“那人迷晕了后厨的人,好在及时被发现,这才没能得手。”   “这可真够大胆的,”她神色微沉,“但田明风已经入了狱,难道是外面还有他的人?”   季淮书略一沉吟,重新抬眼看她:“王妃,不如明日便带着他们几个同殿下一起回京,他们若是一直不说,这样拖着实属无益。更何况,大理寺积攒的公事已有不少,我若再不回去,流言便要传遍大理寺了。”   邓夷宁放下供词,皱眉看他:“殿下要回去?”   “王妃不知道?”季淮书旋即恍然,“原来王妃真的不知道,我说为何今日来了州衙,没陪殿下出游。”   “回去就回去,有什么好出游的,他是皇子,什么没见过啊。”   季淮书想起自己忙前忙后弄的那些东西,好奇道:“那——王妃可是拒绝了殿下?”   “拒绝?”邓夷宁挑眉反问,“季公子在说什么,我为何一句都听不懂?”   “你——王妃不知道?”   “我——”邓夷宁学着他的口气道,“又该知道些什么?”   季淮书喉头一动,纠结再三,终没告诉她:“还是让殿下亲口对您说吧,此事经旁人的口,便算不得忠心之言。”   “虽说旁观者清,可忠不忠心的,当事人并非不能感受。”邓夷宁转身,“别说这些了,我去见见田明风。”   地牢阴冷,潮湿的冷气扑面而来。角落里,田明风蜷在稻草之上,满脸的憔悴,胡子布满下巴。   邓夷宁直截了当地开口:“那日在房中与你偷见之人,是遂农县衙新来的那个陆英吧?”   田明风闭上的睫毛微微颤抖。   “不说也没关系,就他那三脚猫的功夫,倒是不至于动手杀你。可若是雇了旁人,你便也没活下去的机会。”   田明风闻言骤然起身,手指攥着衣角:“什么意思,当真是有人要杀我!”   “放心吧,明日你便随行昭王,一同回宣州。有什么要说的,或在这里舒心地说,或是回大理寺受了酷刑再招供,你自己决定。若是不想说也没关系,我能猜个七七八八,此案照样能结。”   田明风忽然提高声调,唾沫横飞:“王妃,你很聪明,下官不否认,可你太过天真,这与你战场杀敌分明是两回事!不是所有东西都有个前因后果,下官自会揽下这件事,只是恳求王妃保全一家老小,给他们留下点盘缠,离开沧州!”   邓夷宁心头怒火翻涌,唇线绷得笔直,质问道:“你到底在怕什么!为什么不肯说,为什么一定要替陆英隐瞒!”   “王妃错了!与那人无关!”他顿了顿,似乎下定决心,咬牙开口,“既然王妃不肯撒手,好,那下官就告诉王妃一些事。那日在房中相见之人是陆英不假,但他真的没有让下官做别的事,只说了赵振贪污粮食一事。空口无凭,我也不知赵振贪污是真是假,就连伪造密信一事也是陆英告诉我的,他后面是什么人王妃不能不知,他虽不会杀赵振,难道背后之人不会出手吗?”   “还有一事,我撒了谎。”田明风喘了口气,眼神飘忽,继续道,“我见过杀赵振的人。”   邓夷宁凑进一步,脸上血色褪去,惊恐道:“什么?”   田明风缩了缩肩,仰头长叹,缓缓道来。   “许是老天有眼,那日竟让我瞧见了王妃临宵禁之时去衙门之事,王妃身份尊贵,去衙门本该光明正大,谁知竟然绕去后门翻墙而入。我虽不知王妃此举为何,但一定有蹊跷,便留了个心眼,守在后门不远处。”田明风回忆道,“半夜吧,我也忘了什么时辰,忽然就来了个蒙面黑衣人,进出不到半炷香的功夫,次日便听闻赵振被人杀害。我这才猜测,王妃是玩了一出灯下黑,只是没想到盯梢您的人太多了。”   邓夷宁紧张道:“那你可有看清那人的脸?或是身高性别之类的?”   “蒙着面、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身形偏瘦。至于身高——因为角度问题,从上往下看不太清楚。不过那人出来时,头上似乎沾了什么东西,应该是剐蹭到了什么,可那后街毕竟太黑,我当真是看不清。”   “你若是早说,在背后下手之人定早已被抓住,又何必拖沓至此。你——”邓夷宁气得手指直抖,转身一路小跑,撞见正往下走的季淮书。   她勾了勾手指,一路往外走,边走边猜:“田明风看见杀害赵振的凶手,身形偏瘦,身高同我差不多,武功上乘,从东宫查起,一定是他的手笔。”   季淮书快步跟在她身后,不解道:“东宫?为何是东宫?”   “赵振本该死在田明风手中,可田明风还未亲自动手,就亲眼瞧见一黑衣人下了毒手。粮仓的事是陆英在背后推波助澜,加上田明风本就受陆英指使,这么说来,肯定是东宫那边想要杀了他。”跨出门槛,侧目便见李昭澜站在石狮子旁。她声音突然变小,“只是我也没想明白,为何是东宫那位。”   季淮书后退一步行礼,还没回话,就见李昭澜从背后拿出一本折子递给她。   “因为他要杀的,是陆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1章 计策 开库则军稳   四月的风吹得人心暖暖, 奉旨从枝靖府赶回的靖王,却满腹忧思。   十日前,李慎恒在赋县抓了六个钱贩子, 供词一致,皆称钱币来自南永州的一个盐商贩子。   一贯旧币能换一贯半的新币,一百贯旧币能换一张百两银票, 这等划算的买卖放在任何人身上都是稳赚不赔的。   折子冗长,洋洋洒洒百余字, 他却终究是说不清道不明, 于是提笔在末尾请旨准许回宫。   昨日一早,宫中传来允准, 他便八百里快马加鞭, 于今日傍晚时分顺利入宫。   “臣参见陛下,陛下万福金安、绵延长寿。”李慎恒恭声行礼。   李峥起身上前,目中含笑:“不必拘礼, 快上前让朕瞧瞧, 可是又瘦了。”   “这段时日忙得脚不沾地, 未能准时寄书信回宫,让父皇担心了,儿臣自行领罚。”   “无妨, 知道你一切安好, 朕心里便放下了。”李峥走回桌后,将他呈的折子翻出来,又示意他坐下。   “你所奏之事,朕都看了,只是竟不知从何开口。此事既在你枝靖府周边发现,那京中、沧州和郅州呢?断不会独此一处, 但为何朝堂上下却无一人递折!”李峥越说越激动。   李慎恒垂头皱眉,目光凝重:“儿臣以为,此事尚不可大张旗鼓,还需低调行事。丘北接连失守,不可因小失大,眼下最重要的是开国库济军营。”   李峥叹了口气,缓缓道:“开国库,这事儿不小啊。”   这时,殿外太监入内,尖声道:“陛下,昭王殿下携昭王妃殿外求见。”   “宣。”   李昭澜大步而入,邓夷宁随行一侧,齐齐行礼:“臣参见陛下,见过皇兄。”   “你也清瘦了不少,”李峥的目光在他二人身上扫过,“倒是昭王妃看着身子不错,可是身子调理好了?”   邓夷宁盈盈一礼,道:“回陛下,臣妇已无大碍,多谢陛下挂念。”   “往年总是听你以末将自称,如今换了个称呼,朕还有些不习惯。”李峥闻言微微一怔,随后大笑,“快快坐下,今日小聚,不必拘礼。”   “谢陛下。”   殿内气氛稍显松快,刚聊过几句闲话,李峥忽转话锋,继续方才的话:“朕与靖王正在商议开国库一事,丘北接连战败,损失惨重,昭王有何看法?”   李昭澜起身,思量道:“回陛下,丘北接连失守固为大患,但国库储银乃国之根基,岂能轻启?臣以为,当先彻查□□流通一案,斩断渊源,再由地方暂济军中。若贸然开库,恐朝中诸臣群起附议,以后再难收束。”   李峥眉心微挑,未言可否,只淡淡嗯了一声。   李慎恒抬眼望去,沉声道:“三弟此举虽谨慎,可战事如火,若一线之差,便是让万余将士命悬一线。若是从各州地方收回物资,层层盘剥,如何能快?臣以为,唯有先启库银,再追其弊。”   “皇兄所虑不外军心,然军心之稳不在一时一地,而在胜利、在不割让辖地。大开国库并非小事,消息一旦传出,外敌只会更肆无忌惮。”李昭澜转回身,看向李峥,“陛下,须先肃清内弊,方能抵御外敌。”   “若因后方物资补充不足,丘北再陷,敌军压境,我朝威严又将何存?”李慎恒急得立马起身,“父皇,儿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启国库乃当务之急!”   李峥目光在俩人之间缓缓扫过,眼底深意难辨。他只低声一笑:“你们兄弟各执一词,言之有理。是该权衡一二,开库则军稳,不开则国安。”   邓夷宁如坐针毡,不知陛下为何传话,指定要她跟李昭澜一同入内。这等国事,岂是她一介内宅女子所能参与的。   她垂眼发愣,脑海里都是往日看过的兵书,根本无心去听三人在聊些什么,偏偏李峥盯上了她。   “回陛下,臣妇虽曾为西戎将军,可丘北与西戎天差地别,且不说主帅统领如何,单说地势与气候便相差甚远。依臣妇所见,丘北连连战败并非一朝一夕,而是多年积弊,加之外敌频频入侵,已对丘北军了如指掌。”她顿了顿,继续,“臣妇斗胆进言,不如增派一批新的兵力前往丘北,既能缓解眼下危机,又能配合丘北军将外敌打个措手不及,还能震慑一二,缓解攻打的压力。若能顺利收复失地,便可振奋军心。”   李峥微微眯眼,手指在案几上叩了两下,似在权衡:“这倒是个不错的法子,可兵部人手不够,只能从各州县驻军入手。但各地兵力不同,将领不同,只怕亦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邓夷宁没想到李峥竟真的在考虑这个办法,但她不想引火烧身,补充一句:“臣妇拙见,并非万全之法,还请陛下思虑再三后再作定夺。”   李峥上下打量她,眼神竟透出几分慰藉。他赞赏道:“不错,昭王内宅有你,朕也算是安心了不少。朕深知你在沧州忙些什么,也知道你为何要忙这些。可宫中风言风语不断,还需谨慎行事。”   “多谢陛下提点,臣妇日后定会万事小心。”   李昭澜转头看了她一眼,自然地拉过她的手握在手心,望向李峥。他说道:“陛下,她去沧州皆是臣默许,与她无关。何况臣刚接手工部,除了修缮一事,理应多为朝廷效力。若说沧州发生的那些事,也有臣的不对。”   李峥闻言愣怔半分,随即开怀大笑,不禁直摇头:“你看你看,朕刚说一句,你就顶撞两句。怎么,这么快就护上了?”   李昭澜抿唇:“臣并非此意,但她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自然是与臣平起平坐。”   “好一个平起平坐,有你朕当年的模样。”李峥欣慰地点头,“但方才所言并非批评,而是敲打。朕书房里摆的折子,有一半说的都是你俩的不是,朕若是不闻不问,那些大臣们又该如何看朕?昭王自小身子骨就弱,安和习武,你们二人相辅相成,早日给朕添个大胖皇孙,比什么都重要。”   “陛下,臣担心涔涔身子尚未痊愈,恐伤及胎儿,加之臣前些日子不慎感染了严重的风寒,还吃着药呢,皇孙之事不宜操之过急。”   李峥目中笑意渐淡,转而凝神望向邓夷宁,语气柔和下来:“涔,从水,乃多雨积劳,恰与西戎干涸地势相配,难怪能成为一介女将,果真是天命不凡啊。”   邓夷宁心下一颤,不知是哪个不长眼的吹了这等邪风,还传进了陛下耳里。她连忙起身下跪:“陛下谬赞,是主帅与魏将军多年悉心栽培所致,军中女子颇多,个个都不输男子,臣妇只是其中之一,称不得不凡。”   “不说这些了,你们刚回宫,怕是还未用膳吧。”李峥看了眼江公公,“命御膳房备点吃食,朕要与你们一块儿用膳。”   御膳房的东西在邓夷宁嘴里尝不出个好歹,主要对她这种喜肉之人来说,一桌子素食实在难以下咽。   今日陛下特许留在宫中,邓夷宁格外馋春莺的手艺,扶着桌子喝下一口又一口花茶,却始终没能止住饥饿。   “想什么呢?”从背后传来的不止李昭澜温和的嗓音,还有一阵香气,“瞧你方才没怎么吃,本王差人让昭王府送了些吃食进来,你肯定喜欢。”   随侍的丫鬟殷勤地摆开,不单是糕点,还有她心心念念的肉。邓夷宁也不推辞,当着他的面大快朵颐。   待到饱腹,她长叹一声,眉宇间松了几分。   “饱了?”   她点头,松快懒散。   李昭澜看着她如此放松,思量再三,还是全盘告知:“这次回宫,陛下怕是要让我久居于此,碍于宫中这等差事,沧州……你也不便再去。”   邓夷宁愣住,没想他会如实相告:“我知道,季寺卿都跟我说了,还有你的其他事,我大概知晓一二。”   “但本王会向陛下请旨,允你出宫住。”   邓夷宁摇头,叹了口气:“我倒也不是担心这个,只是刚查到点消息便只能就此作罢,有些不甘心罢了。”   “不会的。”李昭澜抬手招来丫鬟,“出了宫,你可以去做你想做的任何事,陛下那里自有本王替你担着。但不可大手大脚,若被朝臣捏住把柄,你想要的结果,便不能实现。”   邓夷宁狐疑地打量着他:“你……为何突然这样?”   “本王一直如此。”桌上的餐食被褪去,推到她面前的是一杯不同于李昭澜手中的清茶。他顿了顿,犹豫着开口,“有件事,还是打算告诉你。”   邓夷宁眉头一挑,示意他说。   “失踪的映冬姑娘,已安全离开沧州。”   她猛地起身,衣袖险些扫落茶盏:“你找到她了?何时找到的?她可安好?为何之前不告诉我?”   李昭澜无奈笑道:“慢点说,这么多问题,本王该先回答你哪个?”   “之前……你说给南雁楼的那笔钱有些多,所以本王便托他们留意了青楼的姑娘,是他们暗中出手相救。你猜的没错,陆英确实派了人一一铲除那些姑娘,不止是映冬一人。”李昭澜停顿片刻,才缓缓道,“在安达乡出事后,陆英先后对芙仙院知情的三个姑娘下手,就算是琼醉阁失火,逃出去的姑娘也没能幸免。南雁楼的人称,共计八个姑娘,无一幸免。”   “八个……”邓夷宁喉间似被硬生生扼住,声音沙哑,“他胆子也太大了点,让姑娘们替他卖药,而后又杀人灭口,真是个疯子。”   李昭澜垂眼,掌心缓缓覆在她的手上:“别担心,他的事迟早会被世人发现,而揭发他之人,一定是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2章 和亲 “弘乐和亲   “都察院的事, 可有打探到内情?”李韶诠坐在桌案后,身旁是缓缓上飘的香雾。   常坚躬身站在阶下,低声答道:“回禀殿下, 听闻陛下有意将都察院交给昭王,只是御史台的有些人不满意,正打算递几本折子上去。”   李韶诠的指尖一顿, 眼神深了几分,似笑非笑:“御史台那些老狐狸, 总爱借题发挥。父皇若真有此意, 就算是递再多折子也只是逢场作戏。”   常坚微微垂首,不敢接话。   半晌, 李韶诠又道:“靖王那边呢, 听闻他给父皇写了不少信,你可知道内容?”   “这——”常坚迟疑片刻,犹豫道, “下官倒是不知, 但听闻陛下召了靖王回宫, 想必是因为信中所言。眼看离先皇祭祖的日子越来越近,若靖王真回来,恐怕是奉旨协助昭王整备事宜。”   话音落地, 李韶诠的唇角微微一抿:“协助李昭澜?皇陵之事不可耽搁, 此事关乎孤的太子之位,孤要你暗中亲自监察修缮,切不可出错。”   “臣遵命,”常坚抿了抿唇,开口,“不过殿下不必担忧, 或许这只是陛下的权宜之计。历年来,工部修缮皇陵虽都是由皇子监察,靖王远离朝政,而昭王虽常住宫中,却素来不理朝政,未必能掌得住那批人。”   “权宜?”他轻笑一声,抚上袖口的玉饰,“孤在这位置这么多年,才得今日的局势,若有人敢在此节骨眼上伸手,就算是手足兄弟,孤亦不会留情。”   常坚连忙躬身,语气发颤却带着几分用力:“臣,愿誓死追随太子殿下,为太子殿下稳固江山!”   李韶诠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眼底掠过一丝不耐。   “孤不喜欢你这种只说不做的性子,行了,你也别在孤面前装成一副假惺惺的模样,今日找你是有另外一件事。”李韶诠缓缓起身,取过一份折卷翻开,“两年前,孤幸得一批精铁,存于沧州州府。孤本不打算用于丘北战事,可眼下频频战败,丘北军废弛不堪。你亲自跑一趟,将这批精铁秘密送往丘北。”   “这……”常坚面色一变,有些犹豫,“臣身为户部侍郎,插手兵部调配恐是不妥,还望殿下三思。”   “不妥?若是妥当,孤何必许你做这事?放心吧,要不了你的命,何况,兵部刘集正好借你一用。”李韶诠道,“对了,弘乐和亲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常坚立刻回道:“蕙妃那边不太好办,说是让定兴公主嫁去瓦蒙。”   李韶诠微微侧头睨视,玩味地说道:“定兴?瑛妃得宠,父皇怕是不允,这消息你竟还当真了,真是可笑。”   “确实,”常坚有些汗流浃背,“但听闻蕙妃以死相逼,又传出弘乐公主与平西王有私情,此事陛下还在思虑中。”   “也是难为父皇了,”李韶诠换了个姿势,似要起身,“若是母后有个女儿,孤也不至于拉拢后宫那些女子。”   常坚不知如何作答,片刻后才小心说道:“殿下有所不知,昭王殿下似乎对定兴公主和亲一事颇为不满,他疼爱四皇子殿下不是一年两年,若真要让定兴公主远赴瓦蒙,怕是得下一番功夫。”   李韶诠缓缓走下台阶,垂眸敛神,略作思忖道:“定兴与弘乐,谁去都一样,这对孤来说并无差别。既然陛下不愿让定兴,那你同礼部商量一番,将弘乐和亲的嫁妆备好,再派几个使臣走一趟瓦蒙。此事不能拖太久,否则丘北军扛不住他们的攻打。”   常坚犹豫不定,满眼试探:“殿下,丘北若是得到精铁,许是还能撑上一段时日,和亲之事也可暂且缓缓。眼下要紧之事还是祭祖,日子一过,怕是就要择定都察院的归属。都察院一旦落在昭王手中,我们怕是就要被动了。”   “他无名无功,就凭抓了工部一笔小小的旧账,怎能坐稳都察院监察的职责。”李韶诠不在意地摆了摆手,“此事孤自有定夺,你无需担心,退下吧。”   常坚从东宫出来已是傍晚,撞见了匆匆赶往陛下寝殿的魏越,他留了个心眼,远远跟着。却只见魏越同门口的侍卫说了些什么,并未做停留,原路返回,最后出了宫。   此时的乾清宫内,除了李昭澜两口子和靖王,还有闻讯赶来的李潇允。他听闻自己两位皇兄都回来了,未得诏令独自前来,被李峥责骂一顿后,还是赐了座。   邓夷宁对着他微微一笑,李潇允抿嘴回应。他小心翼翼抬眼,看向李峥:“父皇,今晚能否让两位皇兄留宿宫中,明日儿臣还想找皇兄叙旧。”   李峥佯怒道:“你也老大不小了,怎么整日都跟在你两位皇兄后头转悠,等你及冠,朕要如何将朝政之事交于你?”   “父皇,儿臣愚笨,论政事本就不及几位兄长,不如就不插手朝政,如何?”“正好,儿臣与皇妹也能好生陪着母妃,皇妹也不必远嫁瓦蒙受苦,母妃的身子也能好起来。”   邓夷宁看了一眼李潇允,李昭澜的神色并无异常,想来定是早就知晓此事。   李峥的重点却落在后半句话,他道:“你母妃身子不好,为何朕不知晓?”   李潇允偷偷瞄了眼李昭澜,这才继续说道:“父皇忧心国政,许久没去看望母妃,这段时日又想着让定兴去和亲,母妃一时心急,急火攻心才病倒。”   “可有让太医去瞧瞧?”   李潇允点头:“请了,若是父皇今日能去瞧瞧母妃,想必明日母妃便能好起来。”   李峥叹了口气,目色微缓:“这段时日朕有些忙,确实是怠慢了你母妃。这样,祁玄新进贡一批料子,等下差人送去做几身新衣裳给你母妃,算作补偿。但你小子,定兴和亲的事就不要管了。”   李峥哪能听不出李潇允话里的意思,直接打断了他的想法。   李潇允见势不妙,忙求助身侧的李昭澜,脸上露出几分愁苦:“皇兄,您就帮我劝劝父皇吧,定兴这才刚满十六,还什么都不懂,怎能被送去瓦蒙荒地,去伺候那帮糟老头子?皇兄你一向护着定兴,怎能忍心?”   话音刚落,李峥拍案而起,眉目一沉:“荒唐!瓦蒙主岂是容你在背后胡言乱语的!李潇允,朕只是半月未见你,你便如此放肆,平日里读的那些书都去哪儿了!”   气氛沉闷,李昭澜察觉自己的衣角被人偷偷一拽,而后是邓夷宁求助的双眼。靖王察觉二人的小动作,见状跳出来缓和:“父皇息怒,潇允还小,方才是思虑心切,这才口出狂言。”   李潇允也是个见台阶就麻溜下的人,立马起身跪下:“是儿臣妄言,望父王息怒。”   李峥凝视他片刻,挥手示意起身回去坐着:“既然说到这里,不如就敞开了说,定兴和亲的事,你们怎么看?”   “回禀父皇,儿臣也以为不妥。丘北战败,接连失城,死伤惨重,确有失我大宣风气。”李慎恒打了头阵,“可眼下瓦蒙得寸进尺,以和亲为名归还失地,若我朝当真送公主出去,换回失地,岂不正中瓦蒙下怀。”   李峥微微颔首,示意他说下去:“何出此言?”   “父皇有所不知,儿臣所在枝靖府离丘北驻军地不远,曾派数万将士先后支援战事,可依旧是伤亡惨重。一是瓦蒙兵多器精,二是主帅失策、军心离散。正所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诸将自立,指令不通,虽有骁勇之士,却无合力。主帅又因连败心乱,误判形势,致使我军损失惨重,此举若不整军革将,再多的和亲也不过是饮鸩止渴。”   李昭澜见状开口:“臣附议,靖王在枝靖府多年,早已熟悉边疆之事,亦见多识广,瓦蒙那些小把戏就连儿臣都能看清,陛下未必不明白。定兴还小,就如潇允所说,那些男人的年纪与陛下不相上下,陛下难道甘愿让公主委身于他们?”   李峥目光在二人之间游走,紧皱的眉头慢慢舒缓,嘴角露出几分无奈的笑:“你俩,这是把朕架着下不来台啊。”   “陛下言重。”李昭澜缓声道,“臣以为,与其委曲求全,不如整顿军备,重振丘北军心。若能由太子亲率出征,以军功服众,既可稳固朝堂之事,又能振奋民心,一举两得。”   李峥微微眯起眼,思索片刻:“你倒是为太子想得周到,只是军政低迷,并非一两场胜战就能大振士气。”   “陛下不必担心,以太子殿下的能力,定能凯旋。”李慎恒立刻接话,兄弟俩一唱一和,李峥就算想再多说什么,也没再开口。   他看着在一旁跟李潇允偷偷打闹的邓夷宁,突然问她:“安和可有看法?”   邓夷宁正听着李潇允抱怨,闻言立刻起身移步至殿中,礼道:“回禀陛下,臣——臣妇以为,昭王说得对。”   李峥等了一会儿,没再等来她的下文:“如此简单?”   邓夷宁再拜,说道:“臣妇身为内宅女子,不应插手朝政之事,陛下召臣妇入殿本就失了礼数,若臣妇再插手丘北战事,恐有失皇室颜面。”   “你是朕下令入殿的,又是堂堂昭王妃,日后免不了知晓一些朝政之事,这有何问题?再者,谁敢编排朕的流言蜚语?日后你在朕的面前,便以臣女自称,你父辈为朝臣效忠多年,到头来也是可惜。”   “陛下,家父为国效忠,虽死,”邓夷宁的头又低了半分,“但臣女绝无怨言。”   李峥显然有些生气,眯了眯眼,反问:“这是你的真心话?”   邓夷宁沉默,心说自然不是,但眼下而言,就算不是也无法改变现状。李昭澜见她不答,立马起身站在她身旁,替她解围:“陛下,昭王妃并非此意。她虽在乎同知大人的死,但并不会借题发挥,还请陛下不必担忧。”   “朕还未开口。”李峥看见李昭澜就头大,想起他们在沧州干的那些事儿,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但此事朕得给你们提个醒,你们在沧州的动作太过明显,朝中已有不少大臣上奏禀报,这不仅关乎你自己的性命,更是与皇室牵扯颇深。你贵为皇室女族,理应以皇室的颜面为重,以昭王的身份为主,担起新妇表率。”   “陛下,此言差矣。臣以为,她先是自己,再是臣的妻子,她有手有脚,能自给自足,不必活在臣的庇护下。更何况,沧州之事本就为苏青青击鼓而起,此事是臣查办不力,这才让王妃代替臣。”李昭澜单手将邓夷宁扶起,“她既嫁与臣,便听臣所言,陛下所言,当是酌情考虑。”   李峥缓缓站起,走向李昭澜,一旁的李慎恒都替他捏了一把汗。   李昭澜在他眼里看到了一丝欣慰,但只是一瞬间,他还未想清楚为什么会这样,李峥便缓缓低头,一只手搭上他的肩,道:“你小子,跟父亲年轻时倒是一模一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3章 不甘 “其实,母   之后, 邓夷宁便不敢多言,生怕李昭澜跟陛下再吵起来,只能安分地缩在角落, 连李潇允说小话也不怎么搭理。   从乾清宫出来时宫门已闭,她跟李潇允在后面边走边打闹,李昭澜跟靖王一路走至寝殿, 送走靖王后再是李潇允这小子。但这孩子见靖王一走,跑得比谁都快, 说什么都不让李昭澜送。   看着逐渐远去的背影, 邓夷宁笑道:“他还知道今几个闯祸了。”   “小孩一个,也不知瑛妃娘娘平日是如何受得了他的。”李昭澜失笑, “对了, 今日陛下的话你别放心上。”   邓夷宁摇头:“我知道是自己的问题,陛下也说得没错,沧州的动作确实有些大了, 这本就是大理寺与殿下主办, 我身为内宅女子却插手沧州州衙的事, 还将他们州衙搅了个翻天覆地,确实——”   李昭澜越听越不舒服,干脆截了她的话, 说道:“此事真要争论, 亦是本王的问题。若非朝中有事耽搁,本王不得不回宫处理政务,沧州的那堆烂摊子绝不会落在你手里。”   邓夷宁知道他是为了自己好,也就没再多说,只道:“殿下,争来争去也没什么意义。陛下有句话说得对, 既然回了宫,我便不方便再抛头露面。半月后就是先皇祭祖,你在工部举步维艰,虽然东宫那边不会借题发挥,但殿下还是小心为好。”   “明日有何打算?”   “钓鱼,”邓夷宁歪着头,想起藏在殿内的东西,“如果上次的那根树杈子没丢的话。要么就在殿内休息,反正不会走远。怎么,殿下明日有事?”   “嗯。”李昭澜点头,“定兴和亲的事是蕙妃捅出来的,陛下原定是弘乐去,估计是太子在背后有什么动作,陛下这才改了主意。”   邓夷宁对宫里这几位公主不太熟悉,但定兴公主是李潇允的妹妹,她去年及笄礼,西戎主帅还赶回宫送了份大礼。   弘乐公主是蕙妃的长女,年方二十二,听闻陛下早就有意将她嫁出去,只是并无好的人选。   早在几年前,陛下就给弘乐公开招过驸马,邓夷宁那时在泅水作战,听闻泅水张家的大公子入了公主的眼,可最终还是没有留下。但从那以后,张老爷子的仕途一帆风顺,张大公子还在宣州内置办了套宅院,时常进出宫中。   想到这,邓夷宁有点好奇,问道:“所以,弘乐公主跟泅水张公子当真是外界传闻的那种关系?”   “什么关系?”李昭澜装傻。   “就是——”邓夷宁想了想,换了个说辞,“俊侍。”   李昭澜停下步子,侧身低头看她:“将军懂得挺多啊,还知道俊侍的存在。”   “低调,略知一二。”邓夷宁眯眼笑,不依不饶,“所以到底是不是真的?”   李昭澜看了她一眼,笑笑没说话,抬步往前走。邓夷宁小跑跟上,看懂了他眼神里的意思,追问:“公主为什么不直接让他入宫?”   李昭澜忽然停下脚步,侧目看向她:“不如本王明日带将军亲自去问问弘乐公主,可好?”   邓夷宁惹不起那位阴晴不定的公主,只得讪讪一笑,拔腿就走。   李昭澜总是这副德行,明明知道自己只是好奇,却总是答非所问,偏不满足她。所以次日一早,她在昭澜殿看见定兴公主时,还有点意外,她提着小食盒站在院内,笑得一脸可爱。   “小枫见过三嫂嫂,三嫂嫂早安。”少女声音脆生生的,眼角眉梢皆是春意。   邓夷宁忙上前:“公主殿下不必多礼,你皇兄他出去了,若找他有事,得是晚上再来。”   李含枫将食盒放在桌上,笑意盈盈:“我不是来找三哥的,是三哥叫我来陪三嫂嫂,嫂嫂不必拘礼,叫我小枫就好。”   “公主贵为皇室,怎可不以礼数相待,若是被你皇兄知晓,还不知回来怎么说我呢。”   邓夷宁哪敢这么放肆,她与李含枫还是头一次见面,但早就听闻这位小公主性子灵动,不拘礼法,今日倒真见识了。   “嫂嫂——”李含枫眨巴眨巴眼,小声开口,“我知道平日里都是你管着三哥的,他都跟我说了,这儿就咱俩,真不必这样。更何况我从小养在宫外,习惯了寻常百姓间的称呼,是真的不喜欢宫中这些称谓。”   邓夷宁被她一句话噎住,愣怔后随即失笑,眼底的防备一点点褪去。她问道:“那……小枫,你三哥叫你过来可是有事?”   “他说嫂嫂对弘乐的事很好奇,我多少知道一点,所以让我过来了。”李含枫一脸真诚,“对了,我四哥也会过来,但这会儿应该给父皇请安去了。”   “你怎么没去?”   “跟嫂嫂一样,父皇说可以不用去的。”李含枫咧嘴一笑,她打开食盒,端出一碗热粥,“这是御膳房刚做的甜粥,三哥说嫂嫂这几日身子不好,叫我一定要看着你吃完。”   “你三哥说挺多啊,坐下一起吧。”邓夷宁招呼春莺去小厨端来一碟糕点,“尝尝,你三哥的最爱。”   李含枫看着眼前精致的糕点,一脸疑惑:“三哥……喜欢吃糕点?为何之前在宫中从未听说。”   邓夷宁一副“这你就不懂了吧”的表情,小声道:“许是怕你们知晓后嘲笑他,他每次外出回来后都会带糕点回家,还说什么见我喜欢吃,分明就是自己喜欢,拿我当借口罢了。”   李含枫一脸明了,笑得邓夷宁毛骨悚然。   “你这笑是什么意思?”   “有没有可能——”李含枫买了个关子,“是三哥特意给嫂嫂带的?”   “比起糕点,我更喜欢吃肉。”邓夷宁拍了拍手上沾的碎糕点,“但他每次回家都带糕点,我若是不吃,岂不扫了他的兴致。”   李含枫托腮看她,笑得无辜:“可以直接跟三哥讲啊,他不会为难你的。”   邓夷宁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解释,自己跟她三哥还没到寻常夫妻那般自然相处,只能僵硬地岔开话题。   “对了,听闻陛下有意送你去瓦蒙和亲,你可有想法?”   笑意自李含枫脸上渐渐褪去,她指尖摩挲着衣襟的褶子,半晌才闷声道:“说这个我就来气,父皇也不知怎么想的,竟真有意送我去瓦蒙。”   她抬起眼,眉梢微蹙,神色里依旧是倔强的少女气。   “嫂嫂,你是不知道,我见过瓦蒙那几个主,个个都壮得跟牛似的。”说着,她还比划了一下,“太可怕了,无论如何我都不能嫁过去。”   邓夷宁静静看着她,目光柔和中带着怜惜:“所以你三哥今日就是去劝陛下的,和亲解决不了问题,终究得换个法子。”   李含枫嗯了一声,似想到什么,又压低声音道:“若非丘北连连战败,父皇也不至于此。以前泅水兵力羸弱,百姓民不聊生,哪一次不是二哥远赴此地率兵征战。”   她语速渐慢,心绪显然被牵动。   “三哥虽不精带兵打仗,但城池重建总有他的身影。这太子倒是无事一身轻,也不知这位置是怎么坐这么久的。”   邓夷宁抬眸,眸光一顿,看向空碗。良久,她才开口:“小枫,以后莫在旁人跟前说这些话。”   李含枫一怔,意识到自己失言,忙垂下头:“嫂嫂放心,我知道分寸。”   “你三哥会有办法的,别担心了。”   “若是招驸马,我还能留在宫里陪陪母妃,但瓦蒙去了就回不来。”李含枫眸子一亮,“嫂嫂,若是我能在和亲之前招个驸马,你说父皇会不会同意我留在宫里?”   邓夷宁笑她太过天真,说道:“这么短的时间,上哪儿找合适的驸马?再说,这关系到你以后的生活,若是被陛下知道你如此随意,怎会同意你胡闹。”   李含枫不乐意,又嘟囔起来:“弘乐都广发帖子招驸马,为何本公主不行?”   “公主殿下,你可知在什么情况下,一个公主才会公开招夫婿。”   李含枫似乎真被她严肃的表情给吓住了,开口满是犹豫:“……什么情况?”   邓夷宁招招手,示意她凑过来,但又瞬间觉得不妥,还是没开口告诉她。   等她自己收回手,再回过神来时,发现这一行为跟李昭澜没两样。顿时,她看向李含枫的眼神格外心虚。   李含枫也是一脸奇怪,没太懂嫂嫂突如其来的变化,但她想,她应该是懂的。   其实弘乐迟迟没能嫁人,跟她生母蕙妃有关。李峥也是命好,皇后和那些妃子生的前三个孩子都是男孩,所以李易曦的到来让李峥格外欣喜。   六年后,瑛妃诞下李含枫,李峥的宠爱也转移到了小公主身上,那时他将所有的爱都给了李含枫,常常留宿瑛妃,这也是她们嫉妒瑛妃的一个原因。   可越是嫉妒,越招来宠爱,直到如今。   瑛妃膝下两个孩子,李峥能宠爱到不用给他请安,能在每年的赏赐上仅次于皇后,就连外邦使臣到访,瑛妃都能一同赴宴。   想到这,邓夷宁有些奇怪,不是说李峥最爱的只有李昭澜的生母,为何对瑛妃这么好。难道是因为亏欠卫夫人,所以遇见一个能代替的,便想尽办法讨好。   李含枫思索半晌,绞着手指道:“宫里的人都说,母妃的双眼和嫔妃娘娘很像,所以父皇才如此疼爱我们。可这不重要,即便只是相似,但我们得到一切都是真的,钱、权力,是其他妃子们羡慕不来的。虽然有时也会胡思乱想,虽然我也很心疼母妃,但比起那些与父皇常年见不上几面的人,母妃告诉我,我应该知足。”   邓夷宁听完觉得有些荒谬,这是找了个跟卫清音相似女子,来凸显自己的深情?   一瞬间,他对李峥的印象有了变化,但转念一想,李峥却又是不同的。自古以来皇帝便是多情家,后宫百八十个妃子也不算罕见,在强烈的对比下,李峥后宫里竟只有不到十个妃子。   她忽然勾唇一笑,这才入宫多久,便被这根深蒂固的思想浸染。   在西戎征战时,她最常面对的敌人便是梁魏三洲,邓夷宁对他们是又爱又恨。梁魏三洲最喜欢耍背地里见不得光的阴暗手段,他们心狠手辣,对待俘虏从不心慈手软,就算同胞落入西戎军手里,第一时间想的不是偷偷救出来,而是如何潜入进去杀人灭口。   但整个梁魏三洲,从上到下,皆是一夫一妻,白首不相离。   邓夷宁第一次接触这个理念,是在攻打三洲之一的齐州,那年她不过十四,跟在魏将军身后,一副青涩稚嫩的模样。   那年齐州偷偷挖地道潜入西戎境内,让他们损失惨重,魏将军在得到朝廷指令后,出兵前往齐州。他们奋力抵抗,却挡不住魏将军的猛攻。   她还记得那天并没有打仗,只是去收拾残局,推开一扇门,那么短的一截横梁,却吊着那么多女子。魏将军告诉她,这些女子应该都是丈夫死在了战场上,她们不忍丈夫独自淌过黄泉,所以追随而去。   当时邓夷宁不懂,后来邓夷宁也没懂,但今日听李含枫说李峥的变心,她忽然就懂了。   李含枫看着她沉思,忽然瞥见远处缓缓走来的李昭澜,目光逐渐落在他手中提着的食盒上,定格。   “其实,母妃也是不甘心的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4章 身孕 “太医已确   “瑛妃娘娘……”   邓夷宁看向她, 有些话没能说出口,因为在她看来,瑛妃其实是属于命好的那一类。她甚至拙劣地觉得, 李含枫是生在福中不知福,她享受着这一切,就逃不过身为皇室的命。   李昭澜走近时, 正巧瞅见二人满面愁容的模样,他放下食盒, 顺势坐下。   “想什么呢, 这是陛下特地让本王带回来的,说是御膳房新出的豆羹, 方才本王吃过了。对你来说可能是清淡了些, 所以本王让御膳房取了两碟小菜,尝尝?”   邓夷宁取过来㧟了一勺递给李含枫,后者摇头拒绝了她的好意。她喂进自己嘴里, 如李昭澜所说, 味道确实寡淡了些。   一碗豆羹下肚, 三人依旧没说话,李含枫看着自己三哥的脸,很有眼力见的找借口离开。她一走, 邓夷宁就迫不及待开口:“如何, 和亲之事可有解决?”   李昭澜眼底掠过几分怅然,万般不愿开口提及,却不得不如实告知:“陛下拟旨,祭祖后,定兴和亲,嫁给瓦蒙五主。”   她一时半会说不出话, 忽然就懂了为何李含枫的封号会是定兴,而后转头看向李含枫离开的地方,喃喃道:“定国安邦,兴盛不衰。”   李昭澜没听清:“什么?”   “或许一开始,陛下就打算让小枫去和亲。”邓夷宁后知后觉,“弘乐和亲不过是个幌子,对吧?”   李昭澜沉默着没说话,两条黑眉都快扭在一起了。邓夷宁看着他若有所思,忽然拍案而起:“大宣皇朝有律,长幼有序,当朝长公主李易曦未能出嫁,按律,李含枫是不能远嫁和亲的。”   说着,她就要往屋内走去,李昭澜眼疾手快拉住她的手,开口:“等等。”   邓夷宁眉心收紧,回头看着李昭澜,说道:“这件事得告诉小枫,她——”   还没说完,自己先沉默了,她都能知道的事,难道瑛妃娘娘跟李昭澜不知道吗?   “所以,”她轻声问,“是蕙妃那边出了事,对吗?”   “弘乐她有身孕了。”李昭澜看着邓夷宁眉眼间的震惊,“太医已确认过,确有其事。”   邓夷宁震惊得几乎站不稳,却又立马反应过来,问道:“孩子是泅水张家公子的?”   李昭澜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摇了摇头,说道:“不知道。”   邓夷宁乐了,李易曦怀有身孕,与张公子走得近,却又不知道肚子里的到底是谁的。她深吸一口气,难以启齿:“难不成,她跟别的男人还有情?”   “我们成婚当晚,除了你父亲出事以外,宫里还发生了另外一件事。”他起身与邓夷宁面对面,“当晚,明坞使臣远赴宫中道贺,与弘乐偷偷带进宫的张威起了冲突,是弘乐露面解决的。怎料同屋的明坞八皇子看上了弘乐,借同公主谈话,加了媚药在香里。等张威找到她时,弘乐已经赤身躺在床上,身边是已经没了呼吸的八皇子。”   邓夷宁听完后觉得无比荒唐和纳闷:“她杀了明坞八皇子?那使臣呢?使臣知道吗?”   “使臣被张威杀了。还有一事,你可记得当晚的宫人闯进寝殿,是怎么说的吗?”李昭澜看向她,不等她开口,将那晚的话背了出来。   “‘半个时辰前,季公公带着一队人马出去,守值的称他们去了邓府,直到一刻前,季公公匆忙回宫禀报圣上。’”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此后,那宫人才从江公公口中得知同知大人被杀一事。”   邓夷宁表情凝重,没太理解。   “季公公身为东厂太监,没有陛下的准许是不能出宫门的,但据我的人打探,当时季公公出宫,用的是东宫的令牌,可回宫时,用的却是陛下给的御令。”   邓夷宁了然:“所以你怀疑,季公公当时出门并非是为了抓我父亲,而是得东宫之令,出宫办事?”   李昭澜点头,继续说下去:“明坞使臣与八皇子惨死,陛下定不会就此作罢,可偏偏杀他的是公主。我若是陛下,自然会为了名声和颜面,找个法子,圆全两人的死。”   邓夷宁毕竟在他身边有些时日,对宫中这些弯弯绕绕的事儿也算是了解一二,加上她在西戎的见识,顺势接上他的话:“明坞觐见并非一人,几十匹兵马和护送队伍,所以只能全部灭口。”   但她不解的是,此事为何没能交给江公公,陛下最信任的人,是江公公才对。   李昭澜目光一沉,解决她的疑虑:“公主被辱,这事儿若是传出去,后果难料。所以当晚是江公公着手处理后续的事,而当晚守在宴席的另一人,正是季公公。”   “那季公公是如何得到准确消息,听闻我父亲……”邓夷宁捏着眉心,背脊莫名发寒,“对了,八皇子和使臣的尸首最后怎么处理的?”   “使臣从丘北出城,一路向东,要翻越一座险山。险山靠水,匪患众多,陛下去信,称他二人返回途中遭遇埋伏,尸首落水,未得踪迹。”   “这、这明坞的大主能信吗?”邓夷宁难掩震惊,“无端死了一个皇子和使臣,连尸首都没见到。莫非大主就这么傻,信了陛下的一面之词?”   李昭澜摇头,说道:“兵部的人口册里,事发次日,无端牺牲一百人。”   邓夷宁说不出话,却在这段对话里明白了个大概。   当晚宫里出了那件事,留在宫中善后的是江公公,季公公奉旨带着尸首连夜离宫,制造一起匪患意外。但李峥不知道的是,季公公当晚另有其事,可难违皇命,只能带着他给的御令出宫。   许是路上出了什么事,季公公没有先去处理尸首,而是转头去了邓府,随后带着消息赶回宫中。可她有一点想不通,尸首为何会按时出现在丘北,而次日一早,季公公又准时出现在宫中。   思来想去,就只有一个原因,那便是陛下和太子都知道此事。而他们之中,也定有人赶赴丘北,重新处理两具尸首。她将想法告知李昭澜,对方始终一言不发。   此刻,她便懂了。   “所以你什么都知道,只是没告诉我,对吗?”   不同于上次发现自己被隐瞒的那种不解,这次的她很是平静,因为她知道,他不能说。   李昭澜有些慌,害怕上次那样的事发生,急忙解释:“当时我确实不知道,是后来在遂农发现陆英卖禁药才让魏越去调查的,谁知道牵扯出这事。那时你一心想要破获苏青青案,替同知大人证明,倘若那时我告诉你因果,你怕是会被愤怒冲昏头脑,做出些糊涂事,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跳进火坑。”   她反驳不了,因为李昭澜字字句句都是对的。倘若那时她知道一切是太子的阴谋,就算赌上自己的性命,也要拼尽全力杀了他。   邓夷宁想了想,突然感慨自己的大度,若是放以前,就她那急性子,早就跟李昭澜分道扬镳了。她叹了口气,轻声道:“我明白,那时你我刚成婚不久,若是传出婚变,明坞损失惨重,必不会善罢甘休。”   李昭澜的眼神有些松动,可只是一瞬间,他看着邓夷宁看向自己的眼神逐渐无端变化,变化到他怎么也捉摸不清时,邓夷宁笑了。   “昭王当真是好手段,能通过一颗药丸联想到这么多事,只怕殿下来遂农,不止是为了苏青青的案子吧。”   邓夷宁的声音越来越远,他几乎快听不清在说些什么,只能看见那张嘴一开一合。余光中,李含枫的贴身丫鬟从外面匆匆进来,片刻,李含枫从屋内跑了出来,他听清了最后一句话。   “若殿下是想让东宫空出来,我会全力以赴的。”   李昭澜刚张嘴,声还没发出就被李含枫大喊打断。   来人气喘吁吁,眼眶有些发红:“三哥,父皇当真是要将我嫁去瓦蒙吗?三哥你不是说你会想办法的,为何父皇还是没有收回成命!”   邓夷宁转过身,吸了吸鼻子,眼眶亦有些红。   李昭澜被她晃得摇摆不定,石桌下的拳头越来越紧,藏匿在长袖下的手臂亦是青筋暴起。   他拉着李含枫的手,宽慰道:“三哥无能,护不了你周全。”   “三哥你去求求父皇,父皇最疼爱你了,他一定会听你的不让我嫁去瓦蒙……”李含枫哭的上气不接下气,豆大的泪珠砸在地上,“弘乐还未出嫁,为何是我,为何是我啊三哥!我求求你了,你救救小枫好吗,你不是最喜欢小枫了吗?”   李含枫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紧紧攥着李昭澜的衣角,泣不成声:“还有母妃,母妃平日疼爱你多过疼爱我和四哥,小枫若是走了,母妃该怎么办啊,三哥!”   李昭澜蹲下去,试图将李含枫扶起来。   “三嫂嫂,”李含枫撇开李昭澜的手,顺势转了个身,面向邓夷宁,“嫂嫂跟三哥说说,她最喜欢你了,一定会听你的!小枫不愿嫁去瓦蒙,小枫会死在瓦蒙的!”   “小枫。”邓夷宁蹲下身,平视她的双眼,“先起来,你是公主,不能失了礼数。”   “我可以不是,我不去瓦蒙,我要留在宫里陪母妃的,三嫂嫂,母妃身子愈发不好,若是知道我远嫁瓦蒙,定会急火攻心,下不来床的!”李含枫急得跳脚,泪水落进嘴里,却感觉不到苦。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丫鬟的声:“殿下,门外柳笙求见。”   李含枫猛地抬头,越过李昭澜发号施令:“让她进来!”   丫鬟知道那柳笙是瑛妃娘娘的贴身丫鬟,亦不敢怠慢,急忙将人请了进来。   “公主!公主不好了!”   李含枫胡乱抹去泪水,提着裙摆小跑:“怎么了,是母妃出事了?”   “娘娘听闻陛下要送公主和亲一事,急火攻心,吐了好几口血,昏了过去,公主快些随奴婢回寝殿瞧瞧吧!”   李含枫也顾不得其他,拔腿就跑,李昭澜见状立马跟上,可没出去两步就被邓夷宁喊住了。   邓夷宁回屋取了个小盒攥在手中,对着男人喊:“快走,去瑛妃娘娘寝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5章 归还 “陛下圣明   今日天高气爽, 太阳不过刚冒出个头便不能叫人直视。   入殿前,邓夷宁立在门前回身望去,一丝暖意打在身上, 在一阵慌忙中,难得松了口气。   李含枫坐在床尾,身旁是满脸愁容的李潇允, 二人的目光紧随太医,只见太医两条毛虫似的眉毛几乎要扭曲在一起, 良久得不到舒展。   太医一个接着一个, 手搭在瑛妃的脉上,嘴里时而发出嘶嘶的抽气声。   作罢, 一群人鞠躬行礼后退居一旁, 小声交谈起来。邓夷宁离得近,简单听到了一两个字,大致就是心病积劳, 无药医治, 只能常年卧床休整。   隔着浅粉床幔, 邓夷宁见得一轮廓,但就算只是轮廓,也看得出来床上之人是个岁月不败的美人。   手里的方盒越捏越紧, 四角留了痕, 移开时清晰可见掌心凹陷,她捏拳卸了卸力,顺道换了只手。   太医低声议论,最后推举出一个花白胡子老头上前,对着李昭澜低头行礼:“启禀殿下,瑛妃娘娘的身子只得精心修养, 万不可再次动怒,若是再出现咳血,只怕无力挽回。”   “本王要的是解决方案,不是来听你们医术上那些胡诌的话术。”   花白胡子老头跪地,说道:“卑职无能,还请昭王殿下恕罪。娘娘乃是心病,外加当年生公主时落下的病根,这次又急火攻心,这才一病不起。可若是以补药相抵,身子羸弱,恐会反噬,更为凶险。”   李潇允跨步上前,怒斥几人:“可什么药都不吃,岂不是眼睁睁看着我母妃等死!”   太医们齐齐下跪,领头的那个声音最大:“四殿下息怒!太医院深知娘娘的病情,常年寻找药材,只为让娘娘身子好转,四殿下此言恐是寒了太医院的心啊。”   李潇允长袖一挥,怒斥:“太医院养了你们这群废物,还敢说寒心,何来胆量!”   床上的人传来几声咳嗽,打断李潇允的怒气,气若游丝:“可是老三来了?”   李昭澜上前:“娘娘是我,还有昭王妃也来了。”   “上前来,太远了,吾瞧不清楚。”瑛妃咳了两声,捂着胸口大口呼吸,听得在场众人心惊。   邓夷宁跟在李昭澜身后,那群太医被李潇允轰出门,皆在殿外等候。   瑛妃在柳笙的搀扶下缓缓直起身子,邓夷宁看向她的眼,清澈而明亮,丝毫未因为病痛失去光彩。她没见过卫清音,但想来,这双眼睛和卫夫人应该很是相似。   瑛妃抬手招呼着邓夷宁:“来,上前来些,让吾好生瞧瞧。”   邓夷宁照做,在她身旁蹲下身,柳笙有眼力见的搬来个木凳。   “上次见面,还是你跟老三成婚那日,这也快两月了,吾瞧着你消瘦了不少,可是老三亏待你?”瑛妃靠在榻侧,摩挲着她的手,目光上下扫过,最后,埋怨的眼神落在李昭澜脸上。   男人面色一滞,只抬手摸了摸鼻子,没说话。   “多谢娘娘挂念,臣妇很好。”邓夷宁柔声婉转,“倒是娘娘,怎么就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了?大婚那日,臣妇瞧着您气色倒是不错。”   瑛妃摇头,神色疲惫,嘴角却带着慈意:“这人啊,不得不服老,哪儿有你们这幅身子骨硬朗,待会儿就让柳笙去小厨送点吃食过去,老三毕竟是男子,生活上这些细细碎碎的事,还得是我们女人来。”   李含枫笑着插话,语气里带着半分娇憨的嗔怪:“娘,您就别操心嫂嫂了,三哥疼爱嫂嫂还来不及,怎会亏待。您还是快躺下,别着了凉,等会儿又得咳了。”   “对,快躺下吧,这么坐着很容易着凉。”邓夷宁连忙附和,伸手去扶她的肩。   “躺久了,半个身子都是麻的。”瑛妃轻咳一声,摆了摆手,“况且这屋内窗户关着,门也离得远,床边还有火盆,哪儿那么容易吹风着凉。”   “方才太医说了,娘娘的伤只能休养,我也没什么好东西孝敬娘娘的。”她从身后拿出那个盒子,“这是以前在西戎的一个医师留给我的,对这种心劳久积的病最是有效。”   她转向李昭澜:“我知道你们宫里的规矩,还劳烦殿下唤太医验一验,若是无碍,就请娘娘尽快服下吧。”   李昭澜眉心微蹙:“为何之前未曾听你提起此药?”   邓夷宁想反驳他,打眼一想又觉得不对,立马换了副表情:“我又没受伤,无缘无故提及做什么。”   李昭澜点头,招呼太医将药带走,自己则退至一旁。邓夷宁自觉起身,给两个孩子留出空位,出了屋子。   李昭澜追出两步,低声唤住她:“你之前中了毒,为何不自己服下?”   邓夷宁看着远方,没回头:“中毒而已,又不是快死了,犯不着用这个药,更何况这药是治心病。”   “你可真高看自己的命。”   “是殿下从未看得起我。”邓夷宁神色未变,“征战多年,什么伤什么毒我没见过,能不能伤及性命,我心里有数。”   李昭澜语气捎带急切:“可许多毒是慢性的,会蚕食五脏,到那时,就算是神仙也无力挽回!”   “殿下何必着急。”她语气轻蔑,“这道理,殿下早就教过我了,只是我记性不好,没放在心上罢了,是我的不对。不过殿下忘了,我爹是不是逆党,只有我说了算。”   她一步下阶,转身仰头,轻佻道:“我说他是,他便是。可我说他不是,他便绝不会是。”   李昭澜心中有些不安,问道:“你什么意思,你想做什么?”   “没什么,只是可惜了殿下那晚的烟花,可有些话,还是放在心里比较好。”她目光敛下,淡声道。   话音刚落,殿门外传来内侍急报,片刻,一行人匆匆入内,为首一袭明黄。   “臣女参见陛下。”   李峥抬手:“免礼,可去看过瑛妃了?她怎么样,还好吗?”   “回陛下的话,娘娘气色尚可,此刻正与四殿下和定兴公主说话。”   “好。”李峥点头,旋又侧眸,目光在她与李昭澜之间游移,“方才朕远远瞧见,你们二人似有争执,所为何事?”   邓夷宁俯身一礼,神色恰到好处的从容:“臣女前几日听闻太子处传来西戎战报,原想托昭王打探一番,可臣女身份不便,昭王又不愿插手兵部,恐伤了兄弟和气,这才拌几句嘴,让陛下见笑了。”   “不过是军报罢了,安和驻守西戎多年,惦念也是人之常情。晚些,你与他一同陪朕用膳,正好有几件事,朕要问问你们。”   听李峥的话,这恐怕不是件小事。   李昭澜随陛下入内,片刻后方才出来,当着众人的面,邓夷宁也不好独自一人离开,只得跟在李昭澜身边,装作二人恩爱的模样。   傍晚,江公公通传二人入殿,殿内除了李峥和几位只有一面之缘的老臣,她并未见到太子殿下。   “今日唤你们来此,”他缓缓开口,“是因朕听闻了一些莫须有的话,朕倒是可以不闻不问,可管不住他们的嘴,最近这宫里可谓是沸沸扬扬。”   “臣女愿闻其详。”   “这事儿问不得你。”李峥唤来内侍,“来人,给安和一人赐座。”   邓夷宁谢恩坐下,目光垂于指尖,余光扫过李昭澜,他低头不言,似乎已猜到陛下要问什么。   “昭王,你身为皇子,是大宣的皇室君主,是百姓的庇佑,是民安的表率。可朕却听宫中频频传出,你与安和二人,夫妻不和的传闻,当真可有此事?”   李昭澜俯首应声:“陛下,既是传闻,便不足为信。”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岂凭你开口定论?自上月末,朕已翻阅过近二十本折子,皆是表述昭王殿下婚后做派不符皇家颜面,批驳安和不为皇室开枝散叶的家长里短。你这婚倒是成的不错,竟让平日里剑拔弩张的老臣们,一心扑在了你的后宅里。”   邓夷宁欲起身辩解:“陛下,臣女——”   “朕允你开口了吗?”李峥一记横眼扫过,连同几个想开口的老臣,一同噤声。   他继续道:“自安和退居内宅已快两月,西戎表面风平浪静,可传来的捷报却不如往年,甚至有传闻,这西戎军是你安和的军队。”   李昭澜唇瓣轻启:“父皇,臣以为,这只是宵小之辈上不了台面的手段,若陛下当真只是因为一个传闻而责罚安和,岂不遂了背后之人的愿?”   “愿?何为愿?”李峥皱眉笑道,“丘北战乱,本该太子亲征,可先皇祭祖在即,他身为当朝太子,只怕是有心而无力。故兵部同西戎军传去朕的口谕,怎料一句西戎兵变,无力相助,便把朕的口谕当作儿戏,全然不顾丘北慌乱。末了,西戎军却自请出兵,以民间卜卦之数,抽调一万兵马相助。便是这区区一万兵马,叫丘北军如同打通了任督二脉一般,击退了瓦蒙和明坞的进攻。”   李峥频频点头,嘴角的笑落在众人眼中无比讽刺。他说道:“两军相隔万里,中间隔着沧州和郅州五大军营,再不济还有个西陵军,可丘北却偏偏选择落山关之外的赤甲卫,这是为何?连日奔波的一万兵马,抵过丘北十万残余兵马,朕不得不承认,赤甲卫当真是我朝最厉害的一支储备军。可在外人看来,安和,你可知此举,像极了私军之举啊。”   殿内一片寂然,烛火跳动,映得邓夷宁面色泛白,她怎么也没料到,今日竟是一场鸿门宴。   几个老头面面相觑,率先出声的是吴融,他拱手上前。   “启禀陛下,依臣所见,赤甲卫此举倒是并非不妥。他们打小便在军中摸爬滚打,自是没有陛下的高瞻远瞩,可他们却是最懂人心之人。丘北频频战败,令大宣上下人心惶恐,若陛下此时下令从相隔万里之外的西戎调兵相助,丘北军反疑自己被弃。可若是西戎主动出兵,其意义便全然不同。安和曾为赤甲卫主将,如今嫁给昭王,赤甲卫驰援,亦有昭王与太子同心之意。”   李峥未置可否,只轻挑眉头,骆文见机续道。   “臣附议,魏将军在世时,臣有幸在兵部与魏将军打过交道。陛下可还记得,十八年前,西戎相助南平昌一事,陛下龙颜大喜,只因魏将军领兵私过阴山关,相助南平昌击退拜古勒,至此签订休战协议。五年前泅水困局,公主效仿其法以渡难关。臣斗胆以为,西戎做出此举,不过循旧例效仿,何故成了安和私军之举?还望陛下三思。”   许仲山冷哼一声,拂袖而前:“骆大人慎言,魏将军为国捐躯,怎可与这内宅女子相提并论。况且西戎军违诏在先,藐军律在后,不能因为相助丘北胜战,而功过相抵。”   骆文怒极反笑:“许大人所言极是,可这番话从未提及公主,故西戎军所言所举,又与公主有何关系?总不能因为她曾效力于赤甲卫吧?”   “骆大人不必诡辩,若非他二人貌合神离,怎会衍出那般谣言。昔日战功诚然无过,可婚后两月形同陌路,老臣不得不担心安和另有打算。”许仲山头一扬,用一种极为挑衅的眼神看着骆文。   骆文气得脑仁疼,指着他鼻子就要开骂:“你听听,你这话前后有逻辑吗?你——”   李峥轻叩桌案,打断二人:“行了,把朕的寝殿当早朝呢,你一句他一句的。平日朝上畏手畏脚,今日倒都挑到朕眼前来了。”   他扫向沉默的吴融:“吴爱卿,你有何见解啊?”   “回禀陛下,臣以为,西戎军无功无过。惦念公主为功,表明西戎军上下一心;出手援助为功,若公主尚在,臣斗胆猜测,会是一样的选择。可无视皇命为过,可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臣以为陛下宽宏大爱,自是能理解西戎军的做法。”   李峥当即失笑道:“好一个宽宏大爱,若是朕加罚于他们,倒显得朕小气得很。”   “陛下,臣以为,此事依旧与昭王二人脱不了干系,若非那等传闻,朝中内外绝不会群起而攻之。昭王受陛下之教,自小深受各位大臣熏陶,绝不会做出违背皇室之事。”许仲山侧步,说道,“故,老臣以为,依旧是公主对邓氏灭门存有疑心,不愿为皇室开枝散叶。”   李昭澜闻言,嘴角微勾,寒意却自眉眼渗出。他上前半步,对上许仲山的眼。   “有疑心便不能开枝散叶?那依许大人的说法,本王大可再纳一位无疑心的妾室入门,以彰礼法之正,可好啊?”   比起害怕陛下,不如说许仲山更打怵与李昭澜的交手。他看了眼默不作声的李峥,重新看回李昭澜,说道:“殿下——”   不给他开口的机会,李昭澜继续道:“不如许大人给本王举荐一二,又如何?”   “殿下休得胡言乱语!”许仲山气得脸色铁青,“长子未能成婚,次子焉能纳妾!”   李昭澜侧头,用只有二人能听见的声音在他耳旁说道:“看来大宣律法你倒是熟悉得很,只是自己为何没能遵守?”   他转过头,看向李峥:“父皇,儿臣与安和绝非不和,而是前几日儿臣同她拌了几句嘴,未能及时哄住,这才让诸位大臣见笑了。何况,这都是儿臣的私事,诸位大臣是如何得知?莫非是有人在监视儿臣,儿臣身为皇子,深感惶恐,还请父皇明察。”   李峥沉声道:“安和,昭王说的,可都是真的?”   邓夷宁微抬下颌,道:“回禀陛下,确有拌嘴之事,只是臣女以为,天下夫妻拌嘴乃家常便饭,亦是感情甚好的表达,怎会知晓在诸位大臣的眼里,竟换了副意思,臣女实属冤枉,至于西戎以卜卦之法出兵,乃是西戎军的一个传统,如同西戎军可攒积军假,自愿告假一样,怎就又成了臣女的私军之举,臣女当真是冤枉。”   另一个老头哼哼一笑:“公主满口冤枉,可若是西戎军听命陛下,丘北怎会连失几城,致使我朝不得不做出和亲的选择!”   邓夷宁没见过这老头,但看这副模样,跟那许仲山应该是一伙的。上次没能抓住许仲山跟陆英的把柄,她愁眉苦脸好一阵子,解决不了许仲山,不若就让这个老头替他。   “大人这话好生奇怪,臣女并非丘北之人,亦不懂他们的出兵之举,为何失了城池要怪在臣女头上。何况,只是一次败仗便要送公主出去和亲,若是下次、下下次呢,莫非大人的意思是,还要后宫再诞下几位公主吗?”   那人立马一跪,气得手直哆嗦:“陛下!此女毫无礼数,出言不逊,这是公然藐视皇权啊!”   李昭澜见状跟上话:“田大人,你身为太子太师,理应懂得一人做事一人担,若是此等道理自己都不懂,不知大人是如何辅佐太子办事。莫非丘北军战败,是大人您教唆太子的?”   田大人抖成了筛子,根本不敢抬头,怒声道:“臣绝非此意!昭王不理朝政,但莫要胡说!”   “行了。”李峥再次开口,“今日唤你们来,并非要听口舌之争。既然如此,不如直接说——太子不能亲征,丘北困局由谁来解?吴爱卿,你先说。”   “是,陛下。”吴融后退一步,站至田仁身旁,略微思索道,“方才田大人所言极是,安和曾为西戎得力女将,素有‘鬼戎女’之称,足以见得安和的能力。她虽退居前线两月,可西戎军上下挂念,恰恰说明西戎军对安和曾经的教诲从未忘记。既如此,西戎军此举既是挂念安和,也是效仿魏将军南平昌一战,不若就让安和率赤甲卫南下,相助丘北。”   “不可!”骆文立马拦下,“万万不可啊陛下,公主已然是皇室之女,怎可再抛头露面,率兵出征!”   许仲山乐了,似乎就在等他说这番话:“骆大人这么急着反驳,可是有私心啊?我可早就听闻你表兄之子在军中表现不俗,颇有大将之范,只需一次建功便可得封为将军,难不成骆大人是有私心?”   李峥淡声道:“是吗,骆大人?”   骆文不紧不慢,拱手一礼:“确有其事,可臣与表兄久不相见,绝无谋私之举。”   李峥将话题还给许仲山,问道:“那许大人有何见解?方才你的意思,是否与吴大人看法一致?毕竟你二人同为三师,可否也认为应由安和南征。”   许仲山眼珠子转得快,含糊道:“陛下,臣以为此事还需明日早朝商议后再定夺,若贸然下旨,恐令朝臣不安。”   “那你就给朕一个解决办法,明日你们定是一番争吵,半天也没个结果。不如这样,就让你们这群白花胡子出兵打仗可好啊?反正你们整日在朝廷里无所事事,就盯着昭王的内宅不放。正好,把安和调去丘北,同东宫一起监视她,如何?”   众人沉默,埋头的田仁察觉不对,此刻脸色煞白,却说不出一个字。   吴融见那二人无话可说,立马跟上:“陛下明智。”   “你们呢,什么看法?”   “臣——”许仲山后知后觉,冷汗顺着滑落,只道,“陛下圣明。”   “骆大人疑有私心,朕就不问你了。事已至此,丘北战事吃紧,安和你便早做准备,赤甲卫就算了,且过两日后兵部调配人手,你便立刻启程赶往丘北。”李峥从桌上的盒子里取出一块令牌,邓夷宁目光一颤,那是上次被太后以进宫之名强行收回的腰牌。   “这赤甲卫的腰牌,朕今日当着诸位大臣的面,还给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6章 螳螂 “—皇后娘   东宫偏殿, 殿中余烟缭绕,李韶诠立于桌案前,手中玉简被他生生掰断, 碎声如骨裂。   “只有今日,只有今日!”他一字一顿,眼底燃着逼人的火气, “偏偏是今日,你二人便给孤送了好大一份礼啊!”   李韶诠猛地回身, 目光如刀, 掠向两名跪在地上的人,怒斥道:“许仲山, 你脑子是被狗吃了吗!”   许仲山抖着身子点头, 额上冷汗淋漓,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还有你,田仁!”李韶诠抬手指着他, 语气骤冷, “平日里教训起孤来倒是条条有理, 可到了父皇跟前,像蔫了的狗尾,摇也摇不起来!父皇说什么你都附议, 脑子全用来对付孤了, 是吧?”   “整个东宫就养了你俩这蠢货,除了败坏孤的好事,还能干成些什么?这下好了,她邓夷宁进军丘北,若真是打了胜仗,孤的这张脸往哪儿放!”   殿中气氛沉得令人窒息, 田仁一头冷汗,声音颤抖:“殿下息怒,臣也是老眼昏花,被陛下套了进去。”   李韶诠嗤笑一声,语调陡然拔高:“怎么,蠢还不认,倒学会推给陛下头上,真是有出息啊!”   “殿下,臣不敢!”田仁急急叩首,语带哽咽,“只是陛下本意在问昭王夫妻不和,也不知怎的,就谈到了丘北战败与西戎军私自调兵之上,臣与许大人一时没能缓过神。加上安和得理不饶人,在殿下面前大放厥词,这才令我等失了心,犯下大错。”   “怎么,就允许你们用内宅不和去对付她邓夷宁?”李韶诠笑意森寒,手掌一拍桌案,茶杯滚落,茶水溅落一地。“横竖你都有理由,如今倒好,太后娘娘费尽心思收回她腰牌,你二人一言一语就让陛下还给了她。真是奇才,大宣百年,能把蠢事做得这般干净利落的,也就你们两位!怎么办,丘北这一战是赢,还是不赢,二位给孤一个意见?”   许仲山抬头,眼神闪躲,咬牙道:“殿下息怒,臣以为,丘北暂可不管不顾。丘北军毕竟乃殿下亲军,岂是她一介女子能搅动的,殿下要夺回临甫三城,但她安和休想安然无恙离开丘北。”   李韶诠眼神一冷:“什么意思,你要孤当着众多丘北军的面杀了她?”   “殿下,仁慈之心万不可有!”田仁抬头,目光闪着惶急的光,“今日她能出征丘北,明日便能立功领赏,日后若军心所向,殿下的储位如何自保!臣愚,以为此等祸根,早断为妙!”   “孤为何要在此时杀了她?你真当孤跟你一样蠢笨吗?”李韶诠低笑几声,“她十岁便入了军,摸爬滚打十余年,阎王殿的老熟人了,怎就忽然折在了我丘北军中。你让陛下如何想,你让众臣如何想,让孤如何自清?”   田仁仰着头,脑里忽然冒出这个念头:“殿下,可若是明坞突然知晓他们八皇子的真正死因,夜袭丘北大军呢?”   李韶诠咬牙切齿,直摇头:“你以为此事父皇不知晓吗?田仁,你怎会蠢到这等地步!”   田仁噤声,片刻后,他缓缓支起身子:“殿下莫急,若臣说,当晚知晓公主一事的女婢,尚存一人,殿下可还愿意除掉安和。”   “留了一人?”李韶诠眉心一跳,“谁?”   “是弘乐公主的近身丫鬟,当晚她奉公主之命去御膳房备了些菜给张威,这才躲过了江公公的追捕。”   李韶诠显然不信,问道:“弘乐的近身丫鬟?孤见过她的丫鬟,当日所有人都是孤亲自确认过的,怎就突然冒出个丫鬟,可有查清那人的身份?”   田仁故作神秘,说道:“那人是张威带给公主殿下的,此人的身份只有他二人知晓。”   “张威……”李韶诠缓缓转过身,背对二人,“他近日可有什么动作?”   “花天酒地,流连——”   门外一声通传打断了田仁的话:“殿下,太后娘娘到了。”   李韶诠啧了一声,对着地上二人低吼:“滚!”   二人还来不及起身,太后便步入殿中。   “何事让吾的太子如此生气。”目光掠过两名伏地的老臣,“都起来说话吧,若是叫旁的人看了去,还以为你们在东宫受了什么不该受的罪。”   “儿臣参见太后娘娘。”李韶诠俯身行礼。   “不必多礼,说说吧,”太后直奔话题,“这腰牌,怎么就回了邓夷宁的手中。”   许仲山战战兢兢上前一步,道:“娘娘,臣认为,此事多半乃陛下设局,意在令安和公主重归西戎军。”   太后淡笑:“哦?那你倒说说,陛下为何要费这番心?”   “回太后娘娘,臣以为,此事乃陛下无奈之举。先皇祭祖在即,太子身为皇储,无暇亲征。昭王殿下得工部倚重,陛下为平朝局,不得不做出权宜之计,将这等功劳算计在昭王殿下头上。”   太后低头,若有所思道:“既是算在老三的头上,又为何会是权宜之计?”   “娘娘有所不知,老臣得知,靖王所在枝靖府已因劣币一事苦不堪言。如今丘北军已退至枝靖府百里之外。皇子危在旦夕,不得已回宫请求陛下派兵相救,陛下不忍靖王身陷囹圄,只得派兵相助。可朝中得力主将皆在外征战驻军,安和公主率兵,表面是昭王殿下得了利,可实际上却是陛下对靖王的偏宠。”   许仲山顿了顿,继续:“娘娘,靖王越是得宠,在枝靖府的日子便越是长久。他与昭王身为手足,若有朝一日彻底沦陷,还怕昭王不会亲自出手相助吗?”   太后似乎很满意他的说辞,点了点头:“那依你之言,陛下是为了他兄弟二人的和睦,让安和这个外人做了个顺水人情。”   “娘娘明鉴。”许仲山额头抵手。   “许大人这张嘴啊,倒是比你的脑子伶俐不少。”太后看他一眼,忽笑道,“老二在枝靖府也快五年了,那等贫瘠之地,也叫他开了一片花出来。许大人可别小瞧了他,有些事,他比你这个整日在宫里溜达的人,知道的还要清楚。”   “臣受教,谨记娘娘教诲。”   她将目光转向田仁:“田大人呢,为何一言不发?”   田仁抬头,面色如土:“回禀娘娘,臣愚钝,不知南征何解。”   太后缓步上阶,已在太子的位置坐下,长舒一口气,淡淡道:“何解?没得解。”   “——那就去死。”   田仁浑身一震,重重叩首:“臣该死!但眼下是万万不能!还请娘娘恕罪!”   太后抿了一口茶,轻声道:“那便给你个机会,说说陛下此举为何意。”   田仁低头,唇角紧抿,他若是能猜透陛下是何用意,这皇位也就是他的了。他沉默半晌,思量道:“陛下此举,乃先国之后之策。丘北失守、瓦蒙和亲、明坞猜疑,便是民心动荡。若再无战以平怨气,恐殃及根本。陛下命安和出征,不过是以西戎旧将之名,稳我大宣军心。”   太后转着玉戒,缓缓道:“既说到和亲,听闻定兴公主颇为不满,瑛妃甚至气急攻心,卧床不起,可有此事?”   许仲山连忙道:“确有其事,臣与田大人方才在乾清宫见过陛下,亦听闻了此事。”   太后又问:“那和亲之事,礼部进展得可还顺利?”   许仲山身为礼部尚书,公主和亲,理应是他亲力亲为。可如今陛下未能下旨,瑛妃又在这个节骨眼病倒,他也拿不准主意。他只道:“臣自是履行职责,但陛下还未下旨,若礼部贸然备礼,恐有心之人揣度圣意。礼部与司礼监总管商讨,等祭祖之后,再请陛下定夺。”   太后沉默半晌,似在思虑:“思虑周全,只是太子妃一事,二位也得放在心上。太子妃一立,东宫便稳。”   李韶诠自始沉默,闻言抬眸,开口道:“太后娘娘,儿臣以为,太子妃一事不可操之过急。”   “怎么,可是有心仪的姑娘了?”太后目光微敛,带笑不笑地看向他。   李韶诠低头,说道:“儿臣不敢,儿臣一心为国,未得大势之前,万不可贪图儿女私情。”   “倒不是不可贪图,你也到年纪了,这朝中上下有女儿的大臣不在少数,早已是虎视眈眈。加上择定太子妃的消息散出去也近两月,你父皇有意在祭祖后公开择妃,你若是有合适的人选,可跟皇后通个气,让皇后出面。”   李韶诠抿了抿唇,上前半步。   “确有一女,是太后的侄外甥女,儿臣得叫她表妹。据儿臣了解,此女名为方竹妤,年方十六,饱读诗书,亭亭玉立,只是见过画像便让儿臣久久难忘。”   太后思虑半晌,道:“哦?吾倒是对这个外甥女没什么印象,你是何时见过她的?”   他眼珠子一转,谎话张口就来:“上次出宫,路过一家裱画坊,撞见众多女子围观其中,恰巧见到了方姑娘容貌。此时想来,应是为了太子妃一事做准备。”   “你二人也是有缘,既如此,吾便替你做主,将那姑娘带入宫中。但择妃一事不得省去,你得找个时间同你父皇通通气。”提及李峥,她的表情露出一丝缓和,“他近日忧心朝政,想来对此事略有疏忽,你身为太子,理应为你父皇分忧。”   李韶诠说道:“儿臣明白。”   太后略一抬手,让那两人退下:“行了,你俩退下吧,吾同太子还想再说说话。”   待二人离去,李韶诠立马换了副面孔,随后,从椅背后走出另一人。   “卑职参见太后娘娘。”   太后仍端坐未动,手指拨弄着念珠,目光淡淡落在来人身上:“司徒桦,吾许久未见你了,近日可好?”   司徒桦不敢抬头,低声道:“多谢太后娘娘关心,卑职一切安好,随时听候太子殿下与太后娘娘的吩咐。”   “好,黑鲨那边呢,”太后抬眼看向他,“可确认了周澹一的死?”   “周澹一确实已死,太后娘娘大可放心。”   “他总归是个祸患,若是不见尸首,吾这心里总是挂着一颗石头。”太后深叹口气,顿了顿,“但倒也无妨,既然死了,便不能让一个已死之人牵挂过多。对了,吾听闻之前,太子下令让你对安和下手,怎料被他人抢先一步,可有查到那人是谁?”   司徒桦目光微闪,不由自主地向李韶诠方向掠去。太后眼尖,看穿了他二人的把戏。   “看他作甚,是吾在问你。”   头又压低一分,司徒桦压了压声音,回道。   “回禀太后娘娘,是——皇后娘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7章 西戎 “此地,我   李韶诠没敢去看太后的眼, 但当时自己听闻这个消息时,跟眼前的太后是一个模样。   但据司徒桦了解,给黑鲨下镖的人与皇后并不相识。那人听闻要杀的是西戎归国的那位女将军, 自是了解背后之人的实力,若是没能完成此事,自己的脑袋怕是不保。   故而辗转几次, 托人去黑鲨秘密进行行刺之事,那人为确保事情的顺利发生, 特意嘱咐黑鲨的人用他带去的毒。   太后垂眸, 指尖扣着扶手,越来越紧:“所以, 只是一个巧合?”   李韶诠顺势回道:“正是。”   “看来皇后的心思, 连吾都看不透啊。只是她为何这么做,吾记得她与安和素不相识,既无冤无仇, 又为何杀人。”   李韶诠闻言, 小声道:“儿臣愚见, 母后许是怕昭王成婚后得陛下赏识,毕竟安和军功尚在,朝中大臣就算否认昭王的实力, 却不能否认安和为国效忠的功绩。”   “成了婚就能得以重用, 皇后的心思还是太过简单。”太后冷哼一声,唇角泛起淡淡讥意。   李韶诠微微一顿,替皇后开脱:“母后是关心则乱,还望太后娘娘宽恕。”   “你这个母亲,一心扑在你父皇身上,奈何你父皇根本不看她一眼。”   李韶诠听着, 没说话。太后望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旋即收敛。她有意打探:“对了,听闻皇后前几日私下见了工部尚书,工部侍郎的位置空缺太久,你父皇得在祭祖前重新拟定人选,偏偏皇后此时召见他。你找个时间跟皇后一同用膳,试探试探,她存的是什么心思。”   太后起身,金丝绣鞋落在软毯上,临出门前,她淡声道:“时候不早了,早些歇息吧,吾先走了,明日早朝别忘了,腰牌。”   次日早朝,殿中风声紧,晨鼓三声,群臣以此叩首。李韶诠眼皮突突直跳,没来由的不安心,他罕见出了神,竟没听见李峥唤了他两声。   “太子——”   身后大臣见状提醒:“殿下。”   李峥放下手中折子,道:“这是怎么了,昨晚没休息好?”   李韶诠侧步出列,低头说道:“儿臣有罪,还请父皇责罚。”   “好端端的,罚什么罚?”李峥放下手中的折子,“若是身子不适,大可告假,而不是在早朝愣神。”   李韶诠继续说道:“儿臣有错,自行领罚二十军棍。”   “作表率?这可不是靠军棍就能打出来的,诸位大臣早起贪黑,日日住在书房里写折子给朕,你瞧瞧——”李峥左手倒右手,一本接一本的奏折运过,“少说二三十本,御史台刚撤,都察院也不过十来位大人。一夜之间,朕的书案上便多了这么些东西,皆与你太子有关。”   李韶诠垂下眼,低声道:“儿臣不敢,儿臣自请率兵南下。”   “此事你不必再论,”李峥打断,“朕心中已有人选,等祭祖后再议。”   “陛下,老臣斗胆一问,陛下的人选可是安和公主?”   李峥抬眼看去,是刑部尚书钱如泓。他垂眼说道:“你既已知晓,还问朕作甚?”   钱尚书抬眼扫向李韶诠,转而再道:“臣以为此事不妥,还望陛下三思。”   “那你说说,”李峥微微俯身,看向他,“朕应该派谁去?”   “臣以为,靖王最合适不过。”   李峥再次打断:“靖王前几日得旨回宫,不在枝靖府,换一个。”   “那便从郅州调兵,特许陈将军率兵相助。”   李峥否决:“陈将刚从固安凯旋,整军修养,不得出兵,再换。”   “泅水刘将,亦可调兵。”   “刘将?”李峥微微仰头,“三日前,朕记得有人递了泅水的折子,称洪灾严重,想来刘将应无暇顾及。对了,泅水良田损坏严重,户部记下,赈银三日内发放。”   静默片刻,李韶诠深吸一口气,开口:“父皇,儿臣自请出兵,若是为平定边疆,皇祖定不会责怪儿臣。”   “那你要缺席你母妃的生辰?让天下百姓看笑话,说朕养了个不孝子!”李峥吸了口气,声音骤冷。   李韶诠猛地跪下:“儿臣不敢!”   李峥倏地起身,衣袍一拂,气势哗然:“昨夜朕同内阁几位大人议定,安和此行最为合适。她出身西戎,又得军中信任,诸公认为,她能担此重任,不负朝廷信任。此次征战,定收复临甫三城。”   众臣哗然,兵部尚书跳了出来,说道:“陛下,臣以为不妥,安和贵为公主,怎可以身犯险。”   李峥冷冷一笑:“刘尚书,朕听闻兵部前几日收到了西戎战报,可否当众念给诸位听听?”   “这……臣愚钝,记不住。”   “那好,朕念给诸位听。”李峥架着气势清了清嗓,翻开手边那本折子,“‘西戎收敛边患,赤甲卫只身出入数地,连破数寨,剿匪无数,斩首千余,擒获游匪三百余人,缴获辎重粮草若干,生擒盗首数名。涿阳两县伤兵撤整,粮道复通,百姓得以复耕,助知县缴获赃款万余两黄金,不日便达宫中。”   话音未落,殿中一片喧然,李峥目光扫过太子与群臣,道:“诸位可有话要说。”   阶下一群人跟咽了气似的,面面相觑却又无话可说,只能一个个附和。   “陛下圣裁,臣闻西戎诸军勇猛,安和在位时常以多胜少,实为我大宣之幸。若能以此振军心、守其境,实乃社稷之福。”   李韶诠回头看着许仲山,头早已顺着众人低了下去。半晌,回身看向陛下,拱手表态:“儿臣定当全力协助公主,夺回临甫三城。”   ——   西戎北境,风卷着沙土扑面而来,天地俱是一片昏黄,苍鹰掠过朝阳,羽翼破空而去,落下残羽。远处山影中,隐约可见横尸遍野,血水染沙。   连日征战后,荒原上的血腥味还未散尽。营地中一片寂静,军马时而发出几声呼噜,与柴火炸燃声辉映。   两道旁,是几株干枯的胡杨。   风似更烈,墨底绣金的“赤”字在晨晓中摇曳,营门两侧铁骑肃立,甲胄暗沉,面具覆上一层细沙。   “宫中急报,速速开营——”   传令兵自远处策马而来,尘土随马蹄溅起,直至营门前才勒马止步。   营中屋内,炭火烧得正旺,烟气隐隐。案桌上摊着一卷地图,疆线旁标注着丹熏等城。   萧就身披戎装而立,甲胄微微反光,袖口沾着沙砾。手指在地图上停了一瞬,顺着山势划出一道隐线,声音低而稳:“让魏都督带人封锁北口关隘,切勿让残匪逃散,再传信刑将军,告诉他青羽军可以撤回来了。”   “遵命。”   副将退下,他略一抬眼,一队甲士正押着俘虏归营,长链在地上拖出深深的印痕。   此地千里荒陲,战虽胜,可功业未定,心中并无半分喜色。   信筒呈上,萧就展开,随后脸上露出一抹笑。   “好,好啊!来人,传我指令,今晚大摆酒宴,众将士不醉不归!”   帐帘掀起一角,玄武营主将颜良自外而入,黑铁长靴在地上踏出几声沉闷的声响。眉目俊朗,鬓角沾着沙尘,腰间佩刀还滴着血。   “主帅得以何事如此畅怀,三里开外都能听见笑声。”颜良笑道,“既然如此,那我便告诉主帅另一个好消息。破坏粮仓的那伙人找到了,是之前剿匪的残余,为他们老大报仇的,粮食在追回来的路上。”   萧就笑意未敛,将信往桌上一拍,口气里透出几分难得的轻快。   “喜事,这可是双喜临门。”   颜良不信:“这北境有几时能出喜事?”   “自然有。”萧就抬手举起信筒,指尖在封口的蜡油上轻敲两下,“宫里来信,小宁奉陛下旨意,即刻率兵驰援丘北。此战若平,临甫三城便能复我大宣,她势必能重回我西戎军,执掌赤甲卫。”   颜良笑得开怀,连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来:“好,这丫头也该回来了,她一回来,我定要好好和她比试一番。我这就把消息告诉赤甲卫,他们一定乐开了花。”   萧就制止他:“先别急,晚上有宴,到时宣布也不迟,还能让大家伙儿乐呵乐呵。”   颜良挑眉,合着方才他笑这么大声,是因为晚上能喝酒。他瞄了眼萧就腰间的荷包,说道:“宴?军中早已入不敷出,何来银子供弟兄们吃酒作乐?”   “无妨,我自己还有点银钱,请弟兄们喝顿酒不算什么。”   颜良皱眉,从怀里掏出几张银票塞进他手中:“拿着,这是我攒的,请大家喝酒也算我一个。”   萧就推脱,却被他执拗地塞回手中。   “真不用你的,你孩子刚出生不久,正是刚需时段,苦了什么都不能苦了家里人。”   颜良垮着脸:“拿着,他们的钱我都托人带回去了,这里是些应急的,没多少。”   萧就郑重其事地拍了拍颜良的肩,一切都在眼神之中,说道:“那我就替弟兄们谢谢你了。”   萧就转身走向地图,目光落在几条延伸至边陲的红线之上。火烛的光照着他微微蹙起的眉,显得半分深沉。   “北境艰苦,鸠罗紧追不放,凉阳县他们势在必得,眼下军中缺粮缺银,不知朝廷何时能拨款。”   颜良神色收敛:“凉阳县的百姓经不起战争了,死的死伤的伤,仅剩的都是些老弱妇孺。若是转移至随乐县,只怕是吃不消。”   “粮车马匹,有轮子的通通用上。”萧就一拍桌,“鸠罗就喜欢做偷鸡摸狗的事,上次的事不能再出现一次。”   “此时转移百姓,会不会引起燕中恐慌?”颜良上前几步,眼中有过犹豫。   萧就指尖在地图上一点:“找镇长说清楚,就说是战后修复房屋,不得已转移。”   颜良指了指地图上的两个县衙,说道:“可这对燕中的百姓会不会不公平?他们撤走了,鸠罗必定会转移目标。”   “不是不让他们离开,而是不能在这时候离开。凉阳成了空城,他们必定会起疑,若是燕中也空无一人,他们只会起兵进攻。如若我们防守不当,燕中也会沦为他们的地盘。”   颜良神色变得凝重,呼吸声回荡在屋内。他抬手摸了摸下巴的胡茬,沉思片刻后开口:“主帅,那该如何?总不能调赤甲卫来吧?小宁南征,赤甲卫若是知晓,定会请命跟随她一同南下。可西戎距丘北万里路,上次驰援已经是不堪重负,更何况军中已无多少快马可调。”   萧就沉默片刻,目光在一旁的木雕沙盘上游移,最终落在赤甲卫所在营地标记上,面色俊冷。   “此地,我们自己想法子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8章 佩剑 长息剑!   西戎地分三界, 北境为丹熏和随乐县,是青羽军的地界;东口为凉阳县和燕中镇,由玄武营镇守, 而最为西的潞阳镇和涿阳县,便是邓夷宁赤甲卫所在之地。   邓夷宁被召回宫,赤甲卫都以为只是正常传讯, 谁知道她这一回便是三月不见人。等他们知道真相时,两人都拜完堂一个月了。   赤甲卫顿时群龙无首, 副将封士婕虽能暂代之位, 但平日里军中大小事宜都是邓夷宁亲历亲为,突然让她暂代将军之位, 她除了惶恐, 更多的是害怕。   萧就身为西戎主帅,放下身段成为封士婕的后盾,让她可大展拳脚, 而封士婕并没有辜负他的好意, 连破数寨, 剿匪无数。   只是再有丰功伟绩,赤甲卫上下皆是不甘心。   和萧就手下其他将军的军队不同,赤甲卫中有三队女将, 她们皆是看到邓夷宁在西戎的付出而自请参军。封士婕也一样, 她是个孤儿,在街上乞讨为生,有一双强健的腿,就是在逃跑之中,她撞见了邓夷宁。   邓夷宁好心帮她摆平了追捕之人,她出于崇拜, 一路尾随至军营门外,在门前跪了两天两夜,得以入军打仗。   一口酒闷下,封士婕擦了擦下巴处的酒水,喉咙间滚烫的灼烧一闪而过。酒气氤氲,她喟叹一声,眉宇间却掩不住一抹郁结。   对面坐着的女子笑着举杯,舌头打着卷儿:“副将剿匪有功,又击退拜古勒的偷袭,为何还如此伤怀?”   另个女子忙伸手推了推她:“喝多了就闭嘴,别说话。”   “什么说不得,平日里我们什么都能说,怎么喝了酒就不能说了!”她抹了把脸,笑得没分寸。   “副将恕罪,她随军不长,不知礼数。”   “无妨,今日本就是庆功宴,是我扫兴了。”封士婕提起一坛酒,笑意浅淡,“来——我敬各位一坛,赔个不是!”   她仰头而尽,桌上众人跟着起哄,一坛接着一坛,脚边堆了不少空坛子。她没有醉,但桌上这群人睡得东倒西歪,萧就说要给大家伙讲个喜事,却迟迟没见他身影。   她放下酒坛,目光往四周一扫,想了想,便离了席。走向隔壁桌,是玄武营颜良将军的一队亲信。   “诸位,可有瞧见你们将军何在?”   一人打着酒嗝,笑道:“回营中了,副将找他有事?”   “没有,随便问问。吃好喝好啊,我们那还有酒,不够自己取。”   封士婕离开人群,朝营中走去。   夜色深了,风声猎猎,营地里灯火散成星点,行至门前,她听见里头有低低的人声。   咚咚咚——   三声敲门,片刻后被推开。   “主帅。”她背脊挺直,“听墙角不是我赤甲卫的风格,所以我敲门,想知道你们在说什么。”   萧就一愣,旋即侧身:“进来吧。”   颜良站在沙盘前,手中是几个木雕,沙粒散在四周的围挡上,顺着目光往下,他的脚边也有。   封士婕抱拳行礼:“主帅,听诸位弟兄所言,今夜酒宴是主帅特设,称有喜事告知。属下斗胆相问,可是宫里有新的旨意?”   萧就一拍脑门,懊恼道:“忘了忘了,忙忘了。宫里来信,称你们将军不日便南征丘北,收复临甫三城。”   封士婕一怔,眼底瞬间燃起光:“当真?那将军可是能回到赤甲卫了?”   萧就倒是没想到这一茬,他想了想,说道:“暂时还不清楚,但若是稳定丘北,我定书信宫中,请陛下准许将军回来。”   封士婕立刻后退一步,单膝跪下,扬声道:“属下愿请命,随将军远赴丘北,还望主帅准许!”   颜良双臂抱胸,对上萧就的眼神,一副料事如神的模样。后者失笑摇头,拒绝了封士婕的请求。   见他迟疑拒绝,封士婕便再拱手,语气略急:“为何?将军有难,赤甲卫岂能袖手旁观?要战便同战,将军如此,赤甲卫又怎能躲在这里!”   “别说你们将军奉的是陛下的命,就算今日陛下准许你们随同,我也不允!”萧就拿起一块小木桩插在沙里,“凉阳百姓转移,只能到涿阳,赤甲卫得在此接应百姓,重建涿阳。”   封士婕抿唇,眼神微红:“可潞阳还有人手,只是我们一队亲信,留在这也帮不上什么,为何不能跟随将军。”   “这是军令!”萧就喝斥一声,“陛下此举,不为战功而为人心,你当真以为兵部无人了?若赤甲卫出兵相助,朝廷那帮老狐狸定要借题发挥,疑你们谋反!眼下不是你逞能的时候,把西口给我守住了,等你们将军回来。”   “可若是什么都不做,就凭兵部那些从未涉足过极苦之地的人,怎能让将军安心托付后背!”封士婕性子执拗,得不到想要的结果便扎根钻研,直到满意为止,这也总是让邓夷宁对她又爱又恨。   颜良想起上次二人切磋,自己落了下风,最后闪避不及扭了脚,休息了足足三日才好转。他宽慰道:“你将军的一身功夫,你还不清楚吗?这世间能跟她打个有来有回的人不多,光凭一身功夫,她就能稳住丘北那些人,有什么可担心的。”   封士婕想到赤甲卫营中,挂在墙上的刀剑,忽道:“将军的刀剑还在营中,没有趁手的东西,一身功夫再厉害,也敌不过阴险小人。”   “这你放心,朝廷已经派人前来取回将军的佩剑,若非之前太后不允佩剑入宫,她也不会丢下她的宝贝。”   封士婕还想再说说,颜良见此劝道:“放心吧,她不会有事。三城若快,一月便能收回,再不济也不过两月,届时,你应该操心如何给她举办庆功宴。”   ——   五日后,邓夷宁奉旨入乾清宫。   李峥显然是下过令,殿门外除了等候她的江公公,并无别的守卫。   远远地看见邓夷宁,快步下了台阶说道:“公主,陛下还等着您呢。”   邓夷宁这几日在兵部忙得不可开交,她跟李昭澜一个在工部,一个在兵部,相见一面也得等晚上回昭澜殿,但常常不是她回去晚了些,就是李昭澜在工部对付一宿。   方才她还在兵部职方司同郎中商量征讨和舆图一事,忽然被叫去乾清宫,给郎中也吓得不轻。   “江公公,敢问陛下找我是何事?”   江公公乐得很,却不明说:“好事,喜事!公主快些进去吧,从里头再出来时,奴得唤您一声将军了!”   这声将军喊得邓夷宁心里发毛,她扯着嘴角点头,迈着步子上前。   “安和公主到——”   门里的人应声,方才推门。江公公低头做礼:“请——”   李峥站在桌前,背对着大门,让邓夷宁一时间不能看清他的表情。屋中寂静,连别的公公也不见身影,她硬着头皮上前一步,恭敬道:“臣女恭请陛下圣安。”   李峥没转身,却开口免了她的礼数。   她说:“陛下唤臣女前来,可是南征有变动?”   李峥闻言,这才不紧不慢转身,衣袖擦过桌案,唤她:“近前说话。”   邓夷宁皱眉,挪了一小步。   李峥似不满,啧了一声:“就着你方才的步子,再迈三步。”   邓夷宁不敢不从,收着步伐又迈了三步,眼看就要到台阶前,她又不动声色退了半步。   君臣之分,她向来比谁都懂。   “退什么,怕朕吃了你?”   邓夷宁惶恐,立马跪下:“臣女不敢,还请陛下明示!”   “起来!”   李峥突然的大声,她吓得不敢喘大气,立马在脑子里回想这几日的事宜。   连日往返于兵部,也知道有不少人都盯着自己,除了陛下的人,还有东宫和慈宁宫那位。这些人看得紧,她看了什么文书,碰过什么东西都要查验一番,连带着兵部那些大臣也对她有些怨恨。   “行事总是慌张不定,朕有些怀疑,这赤甲卫是如何服你的。”   “陛下,还请……”   李峥抬手,制止了她的话,再次命令她起身说话。邓夷宁诚惶诚恐,又退了半步,等她再抬眼时,李峥的手中已经多了把佩剑。   她眼前一亮,心中大喜,长息剑!   “陛下,这……”   李峥调侃她:“怎么,自己的剑都不认识了?”   邓夷宁急忙否认:“认得,只是臣女的剑应在西戎军营之中,为何会到了陛下这里?”   “自然是朕派人去取回的。”他递上前,“拿着,瞧瞧,可有破损。”   邓夷宁接过,像是许久未见的老朋友那般,眼里满是激动。她说道:“既然是陛下亲自派人去取,自然不会有什么差错,只是臣女没想到,陛下会差人去取剑。”   “原想是送你一把新的,可思来想去,在外征战的将军,只有用自己的兵器才称得上是称手。”李峥回身再转回时,手上又多了把剑,“所以,朕不仅将你的佩剑取回,还重新命人锻造了一把新的,瞧瞧,可喜欢?”   “这——”邓夷宁怔怔看着他,唇动,却没上手接,“臣女惶恐,不得陛下厚爱。”   “这剑昭王也有一把,二人齐心,方称得才子佳人。不过你的这把要比他的好,锋利且坚韧,可得第一宝剑的美名。”   邓夷宁怔在原地,掌中两把剑冷如霜雪,她内心却如岩浆般滚烫。   片刻,她抬眼,神色肃然,声线一字一顿:“臣女受恩无以言表,愿收复三城,平边安民,以谢陛下厚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9章 礼物 “我改变主   提着两把剑回寝殿, 邓夷宁心情大好,还见到了多日未见的李昭澜。她几乎是小跑着踏进后院,眼角眉梢都带着笑, 一蹦一蹦来到李昭澜面前,眉眼亮晶晶地邀功:“你看,陛下赏赐的, 说是和你的佩剑一模一样!”   李昭澜正低头翻着书,被她这一阵风似的闯入惊了一下。目光落在佩剑上, 怔了片刻, 旋即笑道:“好看,很衬你。”   邓夷宁得意一笑, 抽出长剑, 长袖翻飞,几套行云流水的招式一气呵成,劈得风声呼啸。剑光收敛, 她收了势, 气息平稳, 转身笑看李昭澜。   “对了,”她挨着男人坐下,声音里带着一点撒娇似的轻快, “你今日回来的挺早, 工部的事都办妥了?”   “差不多。”李昭澜点头应着。   邓夷宁轻抚着剑鞘,仍沉浸在方才的喜悦之中:“用过晚膳了吗?我刚从陛下那儿回来,饿得慌。”   “早让小厨备了点,你歇着,我去给你拿。”   李昭澜刚起身走开,身后响起春莺的声音:“怎么样, 王妃可是喜欢?”   “什么喜欢?”她一愣,转头看去。   春莺笑着,忽然眨了眨眼,疑惑道:“欸,殿下怎么送了王妃两把剑?”   邓夷宁一滞,眉梢一挑:“他送?送什么剑?”   春莺脑子被糊住了,没能转过弯,指向桌上的两柄长剑:“这不是殿下送的?”   “这是陛下赏赐——”邓夷宁先指着左边,又指向右边那把,“这是我自己的佩剑。”   春莺捂住嘴,一脸办错事的表情,邓夷宁迅速反应过来,眯眼看着春莺,难怪他今天回来得如此早,原来是有东西要送给自己。   心下了然,她忍不住笑,对着春莺挤了挤眼神:“无妨,我会装作不知道的。”   春莺捂着嘴,无辜地眨眨眼,说道:“王妃……可别说是奴婢说漏了的……”   “快走,他马上回来了。”邓夷宁掩唇一笑,笑意却从眼中流出。李昭澜提着食盒走来时,见到的便是这么一副表情。   “笑什么,陛下的赏赐就让你这般开心?”李昭澜放下食盒,替她拨开盖子,里面是色泽诱人的热菜,菜香飘散开来,暖意顺着鼻腔直入心底。   邓夷宁看着那一桌的食物,心中一暖,却又含笑回望男人:“殿下,工部事务繁忙,怎就今日回来的早,难不成明日不回来了?”   “三天。”李昭澜难得认真地看向她双眼,“接下来的三天,我都陪着你。”   邓夷宁一怔,记起来了,三天后是先皇祭祖日,也是她启程前往丘北的日子。原来自打回宫,已经过了这么久,可说是这么多日,二人实打实待在一块儿的时日,一只手都多余了。   不知李昭澜想到了什么,忽然低声开口:“皇祖在上,会保佑你平安归来。”   她略微低头,指尖在碗边摩挲,声音低沉而坚定:“自然,我定会平安归来。”   桌上除了饭菜,还有常见的糕点,她忽然想起上次李含枫跟她的对话。想着,她夹起一块递到男人嘴边,李昭澜被她的举动吓了一跳,却没后躲,而是下意识张嘴咬了一口。   这一口咬的邓夷宁也懵了,剩下的半块差点没夹住,她讪讪地收回手,将那半块糕点放回小碟中。   李昭澜见状训她:“别咬筷子,吃饭。”   饭饱酒不足,但心是满足的,回到卧房,邓夷宁心里还在念叨李昭澜要送她佩剑的事。于是等李昭澜出门,就在房间里一通乱找,最后还真让她找到了。   长剑被包得严严实实,挂在李昭澜外衣的架子上,被男人衣裳遮了个全。她没打开,只装作不知道,将一切恢复原样,而后出门沐浴。   等她再回来时,架子已空了,衣裳和佩剑都没了去向,李昭澜也不在房中。   她眉头紧锁,生怕是被人偷了,但转念一想又不可能,这可是李昭澜的住所,外人也进不来。   “春莺。”   春莺闻声而来:“王妃,怎么了?”   “你家殿下呢?书房也没人影,去哪儿了?”   “公公来报,说是陛下有事,刚出门不久。”   听见这话,她心里跟被猫抓了似的,痒痒的很,索性立马换了身衣裳,出门找他去。   “怎么样,我这身好看吧?”   春莺苦着脸上下打量:“王妃,这宫里这么多好看的衣裳,您怎么偏偏喜欢穿骑装啊,束手束脚的,不难受吗?”   她在铜镜前来回转圈:“这你就不懂了,这身衣裳对我而言才是最舒适的,也是最像我的一件。”   “可是殿下喜欢您穿他准备的那些衣裳。”   邓夷宁又收了收腰带,说道:“他就算再喜欢也不重要,衣裳是穿在我身上的,如果他连区区一件衣裳都看不惯,又何谈喜欢。”   春莺眨巴着眼,觉得王妃说的有道理,立马倒戈:“有道理,我家王妃天生丽质,穿什么都好看。殿下不喜欢,那是殿下没眼光。”   “油嘴滑舌的!”邓夷宁笑骂一声,指尖点了点她额头,“行了,真的没问题吧?”   春莺笑着迷了眼,竖起大拇指,夸赞道:“好看!真的!妥妥酷飒小娘子!”   “走了!”邓夷宁被她逗笑,挥挥手,潇洒离去。   夜晚的宫中别有一番滋味,两道烛火悉数点燃,巡防的军队越来越多,见她朝乾清宫那边走去,上前问询身份的人也越来越多。她耐着性子一一作答,眼看离乾清宫越来越近,忽然,一个男声叫住了她。   “站住,何人深夜在宫中乱走?”   她身旁的巡防军正开口替她回答,却被男人厉声打断:“本皇子是在问她,你是她吗?”   这个称呼……邓夷宁上下打量了一番,没想起他是谁,但知道是李昭澜的皇弟就够了。   “你又是何人?”   少年嗓音一提,显然气恼:“大胆,见本皇子为何不礼!”   邓夷宁才不惯着小孩子,说道:“不知身份为何要礼?对方不讲规矩又为何要礼?”   “你是耳聋了吗!我说了——见本皇子为何不礼!”   巡防军面面相觑,不敢作声。剑拔弩张之际,邓夷宁出手相助,让他们自行退下,谁知小皇弟不依不饶:“欸,本皇子让你们走了吗?给我站住!”   为首的小头领抿嘴,斟酌说什么才能不惹怒这位小爷,低声赔笑:“六殿下,您就别为难小的们了,这巡防交接在即,小的们还等着下一班替岗呢。”   六殿下?邓夷宁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是茗妃的孩子,叫、叫什么来着——   “李承蔚!”一道低沉清朗的嗓音忽从暗处传来,她回头,看见李昭澜大步走来,“鬼鬼祟祟的,又在闹什么?”   被当着陌生人的面直呼大名,李承蔚这小孩觉得丢了面子,索性将气性撒在巡防军身上。   “这么晚了不回去,在外面晃悠作甚?”   李承蔚涨红了脸,嘟囔着道:“这个女人不知好歹,见本皇子不礼,我正训着呢!”   “你小子,皮痒痒了是吧?”李昭澜掐着他脸,“这是你皇嫂,三皇嫂,叫人。”   李承蔚瞪大眼睛,打量了好一会儿,狐疑道:“上次跟你成婚的是她?怎么感觉换了个人。”   “别胡闹,叫人。”李昭澜轻叹,语气里是笑。   李承蔚头一歪,立刻告状:“我不叫,她都没叫我,还看不起我来着。”   邓夷宁听罢,眼中闪过一丝无奈,正要解释,李昭澜已牵上她的手:“别理他,怎么出来了?”   邓夷宁解释:“春莺说陛下找你有事,我怕会出事,所以想来看看。”   “陛下找我,能出什么事儿,别担心了。”男人抬手将她耳侧的发丝往后拨,语气放柔,“你这刚沐浴完,又往外跑。”   “你嫌弃我?”她立马推开男人的手,瞪他一眼,“我又不是不洗。”   “不是——不是那个意思。”李昭澜无奈笑出声,目光仍未移开她的脸。   “喂——皇兄!”少年实在看不下去,跺脚抗议道,“我还在呢!”   李昭澜低头,薅了薅他一头毛,道:“快回去,你母妃若知道是跟我见面,又得罚你了。”   “我不,我是去找四哥的,”少年鼓着腮帮,“听闻二姐姐要和亲,他已经闷闷不乐好长一段时日了,我得去找他。”   “可以,但不是现在。”李昭澜指了指天上,“你看,天都黑了,娘娘若是知道你在外乱跑,会担心的。”   “她才不会。”李承蔚小声嘟囔着。   李昭澜见状叹了口气,承诺他:“明日,皇兄亲自替你去看你四哥,可好?”   少年一喜,抿了抿嘴,终是不情不愿地嗯了一声。路过的另一队巡防军被他叫住,让他们务必要将李承蔚稳当送回房中。   少年往前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见李昭澜与邓夷宁并肩而立,心里又酸又怪。   李昭澜目送他离开,解释道:“这孩子性子拧,平日受茗妃宠得惯了,嘴上不饶人,但心是软的。”   “看得出来。”邓夷宁轻轻一笑,“跟你一样。”   李昭澜一怔,随即低笑:“那你可得多担待些。”   两人并肩而行,前头执灯的内侍离得远远的,灯光照到他们脚边,一明一暗。   “茗妃娘娘——不让你跟六殿下接触?”她忽然开口。   “承蔚?”李昭澜侧过头,唇角一弯,“嗯,但他跟潇允交好,你知道的,潇允向来喜欢我,他算是爱屋及乌吧。”   邓夷宁眼底一转,故意笑得轻快:“那——潇允及冠,你打算送他什么?”   “还早呢,两年的时间,足够慢慢想。”李昭澜失笑,“你呢,你身为他目前唯一的皇嫂,打算送什么。”   绕了这么大一圈子,邓夷宁就等着他开口问这句,唇角一挑,果利落道:“剑。”   李昭澜的步子明显乱了一拍,她搭在他臂弯的手,也明显感觉到衣料底下肌肉的瞬间紧绷。他硬着头皮问:“为何?”   邓夷宁大手一挥,豪言壮语:“男儿志在四方,不会舞刀弄剑的,如何闯荡江湖,又如何保护自己。”   李昭澜目视前方,说道:“他身在皇室,何须担心以后的生活。”   邓夷宁忽然转头,眉眼生辉:“那你呢,若是参与我的及笄礼,你会送我什么?”   李昭澜答非所问:“你想要什么我便送你什么。”   邓夷宁垂眼笑:“可惜了,我没有及笄礼。十五的生辰日,正跟着魏将军在战场上厮杀呢。”   “那——等你从丘北回来,我给你补一个?”他笑,眸光柔了几分。   邓夷宁摇头,步子一顿,抽出手转身看向他,带着娇气:“那不行,我又不是十五的小孩,没必要。”   “那就当作是,给及笄礼物补办一场生日宴,庆祝这份礼物九岁生辰快乐?”李昭澜顺着她的话说下去。   邓夷宁挑眉,忽然伸出手,两掌一摊,笑得像个讨赏的小孩:“那我现在就要。”   李昭澜被逗得哭笑不得:“这深更半夜的,我上哪儿去给你找礼物?”   “这才戌时,你推辞我的请求?”邓夷宁堵在他面前,“一点诚心没有!”   “没有,”李昭澜有些无奈,“那你说,你想要什么,我让人去找。”   “你——”她故意拖着尾音,指尖往回勾了勾,“藏在房里的那把剑!”   男人一怔,反应过来后,脸上的镇定彻底被拆穿:“你看见了?你装不知道?套本王的话?”   邓夷宁乐得很,小跑几步走在他前面,眉眼弯弯盯着他:“谁让你藏着掖着,要送人还扭扭捏捏的,不像你昭王殿下的风格啊?”   李昭澜好奇:“那我应该是什么样的?”   她想了想,忽然后退两步,又一溜烟跑出几米开外,回头大声笑道:“像那晚的烟火——”   李昭澜一愣。   “像我说错的那些话,也像你没说出口的话。”   夜风卷起她的发丝,烛火在风中晃动,映得她整个人在发光。李昭澜站在原地,喉结轻滚,眸色暗得深不可测。   “李昭澜,我改变主意了。”她忽然扬声,“陛下说得对,活在当下,礼物,我现在就要!”   “好!”他扬声回应,“本王给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0章 喜喜 与窗户上剪   薄雾散去, 天光大亮。   暖意渐渐爬上床头,邓夷宁缓缓睁开眼,有种被抽空的虚脱感, 比连日在战场上打斗还要累几分。   不等她彻底清醒过来,腰间那只不安分的手又动了起来。她懒得抬手,一头撞上男人的下巴, 后者吃痛叫出声:“嘶——谋杀亲夫啊。”   邓夷宁睁开一只眼:“动手动脚的,我枕头下的刀可不答应。”   男人得寸进尺, 在她耳边吹气:“你的刀不答应, 我的也是。”   啪——   李昭澜挨了一巴掌,邓夷宁顺势翻了个身, 松了松脖子。昨晚这家伙非得抱着睡, 害得她脖子枕在他手臂处,是哪哪都不舒服。   “真是当本王没脾气呢,任由你打骂。”   李昭澜不甘示弱, 侧身躺在她身后, 从背后圈住整个身子, 下颚抵住她松软的长发,腿也缠在人家腰上。   邓夷宁对着他龇牙,略带凶狠的模样, 说道:“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李昭澜故意为之, 笑道:“什么?”   邓夷宁听出来了,他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但这并不妨碍她奚落:“狗。”   男人不恼,发出一声低低的笑音:“那你知道狗最喜欢什么?”   邓夷宁不答,也不想知道,但他偏偏在她耳边轻声吐露一个字。她嫌弃地肘击男人几下:“恶不恶心啊你, 大早上的胃口都没了。”   “早吗?既然还早,那不如……”   两声敲门声,李昭澜皱着眉头后退,明显不悦。门外响起春莺战战兢兢的声音:“殿下,您起了吗?周公子来了,说有事儿找您。”   男人不满撇嘴,拧着眉翻身看向门口,没好气道:“让他等着,不许上茶!”   邓夷宁笑着戳了戳他脸:“起来吧,殿下?”   暴露在空气中的肩膀有些冷,邓夷宁被他冻得一抖,又是一巴掌赏给他。胸膛的肉可不比脸上,这一巴掌虽不疼,但红痕明显,几乎是瞬间,五根手指印便显露出来。   李昭澜小发雷霆,扣着她两只手掠过头顶,勾起女人的下巴。   “你这毛病谁给惯的,动不动就是巴掌伺候?”   “巴掌不行,我还有别的——”话语间,她曲腿抵在男人大腿处,跃跃欲试地挑衅,“要试试?”   李昭澜轻哼一声,好男不跟女斗,不敢逗留,仓皇下了床。   笑声在静谧的院中格外清晰,循声看去,亭中的黑衣男子倚着石柱,嘴里叼着一朵小花,看模样是从脚边的花圃摘的。   “春宵一刻值千金,昨夜可还愉快?”周澹一挑眉,笑得没个正形。   李昭澜掀眼,斜睨他一眼,骂他:“没个正形的。”   周澹一似被戳到了兴头,笑得更放肆:“我没正形?你出去问问,这宫里还有谁不知道你昨晚跟将军圆房了。”   整理袖口的动作一抖,李昭澜诧异道:“这么快?”   “可不是。”吐了嘴里的花,又塞了根草进去,“就你小厨那婢女,昨夜把消息传进了东宫。今儿早朝,陛下都知道了,笑得那叫一个欢。”   李昭澜低笑:“陛下说得对,这些个老头子当真是闲得很,得给他们找点事儿做,免得整日盯着我后宅,编排些有的没的。”   “你是皇子,他们不盯你盯谁?何况你还是最先成婚的。”说到这个,周澹一倒是没想通,太子都没立妃,他一个排行老三的,为何最先成婚。   “无非就是怕太子上位,所生长子不得朝廷重视。眼界拓宽点,我和她的孩子,怎能被困在朝廷里。”   周澹一哈哈一笑,草被咬断半截:“王妃能跟你生孩子?那她得多是眼瞎。不过,她是怎么忽然就想明白了的,上次见面,你二人算不上陌生,但也没什么交集。”   李昭澜回想昨晚,嘴角止不住的上翘。他也并非没有问过,但都被敷衍过去,再一再二得不到答案,再三便是强迫,偏偏他不愿强迫。   他说道:“听她话里的意思,应该是陛下与她说了些什么。”   “你这日子挺好,人前是陛下护佑,人后也靠陛下撮合。”周澹一这张嘴向来这样,李昭澜被说得习惯了,甚至到了听不见还怪想念的状态。   但今日他还真没这个心思跟他打趣,既然东宫都知道了,他也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转念道:“去知会季淮书一声,抓来的那几个,可以动手了。”   “这么快?不等将军离开宫里再去吗?”   李昭澜放缓语气:“等不了,只怕他们会想方设法让她走不出宣州。太后那边也盯紧些,这几日宫里来往的人也要查个仔细。特别御膳房,不管是谁,一律不许踏足我昭澜殿。”   “是。”周澹一垂首,全然没了方才的打趣,“还有一事,魏越查出将军中毒那次,背后之人是皇后娘娘。不过你猜的没错,东宫也有这个意思,只是被皇后的人抢先一步。”   “皇后?怎会是她?”听着这话,李昭澜只觉头痛无比,用力按着也无济于事。   草根在指尖被碾碎,周澹一擦了擦手:“皇后下手格外谨慎,交手七八人才到黑鲨下镖,在我们手里就死了四个,只怕剩下的也是凶多吉少。”   “皇后那边暂且先放放,你先去找季淮书,务必要从那几个口中撬出有用的东西,药也好银子也罢,只要是跟东宫有关的,速速来报。”   周澹一点头:“明白。”   李昭澜看着他还站在原地不动,下了逐客令:“你可以走了。”   没点心也没茶水的,周澹一的性子可不能就这么算了。他拍拍手,往前走两步:“事谈完了,该谈谈报酬了吧?”   李昭澜头也不抬:“一并划给你哥。”   周澹一拒绝这个说辞:“那不行,我是我,他是他。”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分钱等于分家。”李昭澜转身,折了一朵花插在他胸前。   周澹一看了眼,不服道:“那我亲兄弟还明算账呢,更何况我俩还隔着个娘。”   李昭澜抬头时,周澹一己眼疾手快将那朵花还给了他。李昭澜说道:“行了,我还有事,出去的时候避着人。刚下朝会,宫里人杂。”   “得令。”他重新在花圃里摘了一朵,这次别在了耳上,临行出门前,还回头吹了个口哨。   邓夷宁像是掐好时间,人前脚刚走,她立马出现在李昭澜身后。她看着消失在门口的背影,问道:“怎么没留他吃个早膳?”   男人面不改色地撒谎:“他还有别的事,先走了。”   邓夷宁点头:“对了,这几日忙着出兵,忘了问耿聿司他们如何了?大理寺的酷刑远近闻名,只怕他们受不住。”   “怎么忽然想起问这个了——田明风去了刑部,都察院着手彻查此事;耿聿司还在大理寺,具体的还要去打探一番,但应是性命无忧的。”   “就是问问,若是有药丸的消息,还得麻烦殿下传信告诉我一声。月底二十一号,正好是她走的第三十天。”   “我会留意的。”李昭澜轻拍她的背,推着往屋里走,“收拾一下,去瑛妃娘娘寝殿看看,昨日答应了李承蔚要去看潇允的。”   李潇允这两日把自己关在房中,除了贴身小厮,没人知道他在做什么。面对瑛妃也是遮遮掩掩,问什么都不说。   李昭澜敲门时,还被他无缘无故骂了一通——   “说了不吃!一个个耳朵聋了是吧,都滚!”   “是我,你皇兄。”   屋内瞬间静了静,紧接着传来一阵响动。半晌,李潇允才伸出一个脑袋。   “关在房里做什么呢?”李昭澜抬步进去,目光环顾。   邓夷宁跟在他身后,晃了晃手里的食盒,李潇允见状问好:“三嫂嫂,您怎么来了?”   “怎么,不欢迎我?”她含笑反问。   “不是。”少年挠了挠后颈,神色认真得过了头,“我听下面的人说,昨晚你跟我三哥圆房了,便想着今日不会这么早起床。”   邓夷宁一口气差点没稳住,哪想这小屁孩懂的还挺多,脸上瞬间挂上不自然:“咳、也不是,那个——打仗嘛,习惯了早起。”   李昭澜一巴掌拍在他后脑:“胡说八道什么呢,进去!”   “皇兄!再给我拍傻了!我找父皇告状去!”他边叫边躲,眼里满是孩子气。   李昭澜无视他的话,负手在房中转悠了好几圈,最后将视线落在侧榻上团起的被褥。   轻轻掀开,是一本本摊开的医书。   他不可置信:“你在看医书?为了瑛妃娘娘?”   李潇允僵硬着点头,有些不自在:“嗯,母妃昨日又咳嗽了,太医院那几个老头什么也做不了,小妹又因为和亲的事闷闷不乐,我身为家里的男子,理应做些什么。”   菜碟在桌上一一摆开,邓夷宁接过话茬:“可你现在看也无济于事,还不如好好吃饭,在娘娘面前开心一点。”   李潇允闷闷坐在侧榻:“可母妃看见我,只怕是失望的。朝政上不能帮衬着父皇,小妹我也护不住。”   “你还未及冠,许多事,不是你想做就能做的。”   “可总躲在母亲身后,父皇怎会喜欢我?”少年涨红着脸,眼里第一次有了倔强,“别以为我不知道,皇兄看似游手好闲,可对宫中大小事宜了如指掌,就连太子殿下都忌惮几分。宫里都传,父皇不重用皇兄,是因为太子殿下。”   他抬眼看向李昭澜:“所以父皇也不喜欢皇兄,对吗?”   “怎么跟你皇兄说话呢。”邓夷宁理解他的心情,简单教训了几句,也是从这句话开始,李昭澜没再开口。   离开李潇允书房,二人进了悠然殿。   瑛妃的身子比前几日好了不少,但咳嗽总是不断,嗓子都没了力。太医院的人几乎是日日往这边跑,就连蕙妃都来看望她好几次,虽不知到底安的是什么心。   今日天气不错,两人陪着瑛妃出门走了走,直到傍晚才回昭澜殿。半路上,李昭澜带着她去了一趟竹林,是陛下和他母亲相识的地方。   只是突然起风,邓夷宁只好提议下次再来。   推开殿门,眼前的景象几乎让人一时恍惚。   满院皆是红。   檐下垂落的流苏随风轻摇,廊柱上缠满了朱绸,就连一边的鱼缸也佩了朵大红花。红毯从大门处延续到后院,邓夷宁几乎是不用思考便知道终点是何处。   脚踩在软糯的红毯上,心中有股陌生的熟悉感。   往里走,更是一番喜气盈盈。   满地红烛,光影摇动,仿若连空气都染上了一层绯色。烟气袅袅上升,与窗户上剪纸的“囍”字交织在一起。   邓夷宁怔在原地,警觉此刻整个昭澜殿只有他二人。   “这是——什么意思?”   李昭澜站在烛火的另一端,眉眼被火光染得极柔:“补礼。”   邓夷宁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礼?”   男人悠悠走近几步,停在她面前。抬手理了理鬓边的发丝,低头在她嘴上啄了一口:“新婚夜。”   风从身侧而来,窗框摇摇晃晃,烛火顺势熄灭几支。她抬起头,对上男人深邃的眸子,踮脚。   “今夜,是西风。”他松开嘴,粗喘不断。   烛火晃动,她愣了片刻,便被男人一把揽起。   怀中的力不重,她双手环住肩头,感受到他呼吸在耳畔缠绕。   “李昭澜——”她想说什么,却被低低一声“涔涔”打断。   男人已经抱着她来到了屋内,邓夷宁躺在床上,身下是结实的臂膀。硌得她腰很是难受,索性一个翻身,将李昭澜反扑在床上。   他一怔,继而失笑。   李昭澜一只手垫在脑后,下垂的眼眸注视着对面之人。剑眉星目,嘴唇是好看的弧度,在半遮半掩的烛火下显得湿润。   她犹豫了会儿,脑袋逐渐往下,凑到男人的胸膛上,一口暖气吹过,身下的人抖了抖。   邓夷宁轻声一笑,反手灭了床边的两根红烛。火光尽灭,光影沉没,只余风声和衣料摩擦的细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1章 剿匪 “这娘们不   祭祖日当日, 天色尚未吐白,殿外晨雾也未化开。二人一前一后出了门,一个朝太庙方向而去, 一个策马向华东门行去。   分别时,谁都没有开口。   邓夷宁只短暂地看了他一眼,便抬手理了理甲胄上的束带, 随后转身上马,身影果断, 亦不知李昭澜站在殿门外久久未曾离去。   丘北离宣州千里, 山川险阻,道路狭窄。此次随军仅有五千, 还称不上精兵, 好在靖王所在枝靖府驰援三千。但总计八千兵力对丘北局势而言,不过杯水车薪。   所幸粮草车队备得充足,能解燃眉之急。   宫里的这些驻军对邓夷宁的名号并不陌生, 但见到本人那刻, 难免生出怀疑之心。   细胳膊细腿, 皮肤也如涂了胭脂粉末那般细腻,怎么瞧也不像是善战之人。军中将士虽从未涉足沙地,却也经历过不少的战斗, 军中规矩, 胜者为王,所以那几日在兵部的训练场地,总是能瞧见邓夷宁打斗的身影。   行军第三日,踏足郅州地界,辎重车陷入泥潭,邓夷宁担负车头之责, 独身一人在最前拉车。   第八日,出了郅州,驻扎于岐山山脚。篝火连成片,火光映着她的面庞,眉目间皆是倦意。   她算过路程,日夜兼程,只需两夜三日便能翻过岐山,抵达平原上处。此后的路也好走起来,只是扎营成了间题。   山上风大,又多是坡地,邓夷宁只能当起表率,领一队人马先行一步,翻越岐山为众人寻找驻地。   夜风呜咽,山林深处松影重叠。邓夷宁立在坡前,手中火把高举,照亮前方。   “再往上百丈就是风口,”她转身,面对身后几人,“从这条小路绕行,过去就能见平原,扎营地选在水源附近,地势要开阔,不能过多砍伐树木。”   一队人应声,钻入树林。   “将军,这路得小心,听闻岐山匪患众多,他们就喜欢埋伏在这等小道之中。”   邓夷宁拽开披风,收紧缰绳,马匹缓缓停下。   “诸位小心脚下,山匪善用陷阱,捕网或是深坑。若是不慎落入陷阱,定要立马逃出。他们不会手下留情,放冷箭亦是惯用手段。”邓夷宁调转马头,“前路兵分两队,拉开距离,切勿着了他们的道。”   “是——”   树林深处几乎是一片漆黑,邓夷宁抽出佩剑,率领二人先行一步。马蹄踏在枯叶上,发出清脆的沙响,不过几十米远,她忽然眯起眼,抬手挥剑,示意众人停下。   屏息,寂静中,除了风声和时而飞过的鸟,根本听不见什么动静。她忽然翻身下马,拾起一块石头,掷向前方。   嗖——   石头落地瞬间,几支箭从四面汇聚,扎在落地的位置。   “小心点,路上的枯叶不会突然增多,若是看见枯叶堆积,有八分都是陷阱。”   畅通半路,正当众人放松下来,一支箭突然射过来,若非邓夷宁躲得及时,只怕早已中箭。   副将开口:“何人!”   “过我雄三的道,银子呢?留下!”   她猜,应是方才陷阱被识破,他们察觉来者不善,便赶在几人前面设下埋伏。邓夷宁环顾四周不见人影,谨慎开口:“银子没有,天子脚下,岂能有强取之道?”   林中传出阵阵窸窣声,火把的光微弱,照不出三丈远。那笑声从四面八方传来,阴恻恻的,还带着戏谑的臭气:“哟,还有个带劲的娘儿们,听这声音,定是不俗的小官娘。”   “哈哈哈哈——小官娘又如何,到了这山里,还不是要在三哥的屋子里成宿成宿的哭。”   话一句比一句难听,笑声不断,少说得有十人。跟在邓夷宁身后的两人跟了上来,见状也跟着戒备起来。   邓夷宁扬起下巴,目光冷定,手腕翻转,长剑发出轻微的嗡鸣,厉声道:“有本事出来,躲躲藏藏的,算什么爷们。”   “有脾气,我喜欢。兄弟们,姑娘留下,剩下的,杀!”话音未落,只见十余人从暗处一齐冲出,刀光火影乱作一团。   “保护将军!”副将高喊。   邓夷宁却起身一跳,翻出几人的包围。长剑横斩而出,寒光乍现,竟照亮一线。那冲在最前的山匪只觉喉头一凉,气还未喘上,人已经倒地。   “小心暗箭!”   山匪越聚越紧,喝骂声夹杂着野气,带血的刀锋在黑夜中乱舞。   邓夷宁剑尖一挑,反手斩断偷袭而来的弯刀,趁对方愣神之际,脚下腾跃而起,刀剑翻飞,指向来人侧颈。血花迸溅,朝她面部而来,她来不及躲闪,被脏血沾了一脸。   “都给我上!”几乎瞬间,场上又多了数十人,邓夷宁不怕人多,就怕山匪使坏。   她突然看见副将脚下一片白雾,随之暗骂一句,当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地上冒出烟雾,将几人围绕,视线受阻,加上她眼睛里又进了血,更是雪上加霜。几人立马捂住口鼻,生怕是迷药一类的东西。五人越收越紧,最后背贴背,刀剑一致冲外。   山匪既敢用此物,必在周围设伏。迷魂烟多是腐草与硫粉混合,借风之势,越散越浓。邓夷宁想,他们不会蠢到在顺风处设下埋伏,只要他们动作够快——   她陡然抬头,枝叶随风而倒,立马道:“往东撤,速度快点,在雾气散开前找好掩体。”   话音刚落,几支箭破空而出,在黑夜中格外清晰。她几乎是凭直觉侧身躲开,又一把推开身后的人。   一支两支,直到第六支箭,她来不及躲开,擦过她臂膀,划出血痕。她翻身而出,就近躲在一棵大树后,却见他们之中也有人受了伤。   寡不敌众。   “风口上五十步远,弓弩数量不知,但杀伤力不够,保持距离。”   在她身后的两人立刻会意,一人抛出火折子,一人将腰间火药粉包投掷。火光瞬间冲出树林,照亮整片密林,只见远方陡坡的灌木丛后影影绰绰,少说十几人。   “疯了吧,为了劫财,竟带了这么多人。”副将也看清了形势,骂道。   邓夷宁清点着腰间火药的数量,间道:“火药还有多少?”   副将低头翻找,以为是邓夷宁需要,伸手递给她,说道:“还有四包,但火折子不够,我这里只有一支了。”   邓夷宁从腰间取出一支递给他:“我这里还有,拿着。”   火药的烟又呛又迷眼,山匪头子似乎是骂骂咧咧的现身,声音格外敞亮:“狗日的,给大爷滚出来,敢炸你大爷的——给我搜,剁了那几个爷们,绑了那女的,重重有赏!”   副将小声骂他:“真他娘的没素质——”   土匪头子松了松裤腰带,更下流的话还在后面,他看了一圈,笑道:“小娘们,出来给你大爷我爽爽,保证让你那个兄弟活着出去,如何?”   邓夷宁不为所动,倒是他们几个听不下去,蠢蠢欲动。她拦住几人,放话:“放炸药,把他们的箭全部逼出来。原地找点石头往里扔,有什么扔什么。”   几人动作迅速,只是片刻,脚边便堆满了东西,等火光冲出的瞬间,脚边的东西一股脑全被丢出,山匪头子躲避不及,中了石块,在烟雾里嚎叫着骂他们。   紧随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箭。   “你们二人一队,护好对方,分左右翼包抄,我去对付领头的!”   副将刚说了一个字就见邓夷宁窜了出去。   邓夷宁将佩刀先行丢出,对方果然一拥而上,只是烟雾还未彻底散去,依旧看不清她的身位。方才她在树后撕开了衣摆的一块布,此刻围在口鼻间,虽没什么大用,但比起那些山匪被呛得迷眼,倒算得上游刃有余。   灰烬被风卷着乱舞,邓夷宁持剑而出,脚下轻点,几乎在瞬间就跃上上坡的乱石堆。持弩之人被突如其来的贴面吓了一跳,忙手忙脚抽出弯刀对峙。   三刀迎面而来,一并朝着不同的部位砍来,她抬腕第一刀,反手再挥,顺着对方的脖子一抹,血溅三尺。另一人趁势绕至她背后,竟直接持箭朝她后颈扎来。   邓夷宁听声而动,未回头,剑身折反,下腰,扫腿,一举躲开。偷袭者闷哼着后退几步,手中之物被砍成两段。   其余人也不甘示弱,有刀上刀,没刀就重新占领高处,在背后放冷箭。   “这娘们不好对付!”山匪头子喊道,“兄弟们小心!”   山匪立刻变换阵法,不再正面硬拼,反而四处游走,多人齐上,专挑她视野盲角下手。   邓夷宁心知他们善于山战,熟谙地势与埋伏之法,若不尽快脱身,反易被困。   “掩我两侧!”她低喝一声。   身后两名将士立刻挥剑而来,替她守好身后。邓夷宁顺势破开一个口子,解决两人,横斩斜劈,似流水般连贯。   一心倒是可以二用,但架不住箭弩的攻击,她的腿和手不知被划破了多少口子,此刻牵扯起来疼痛无比。趁着她喘息间,山匪头子竟不知从何处翻滚而出,用短刀狠狠刺向她脚踝。   邓夷宁闪避不及,挨了一刀,却又立马收腿反身而过,反手一勾,将那短刀挑飞出去,正中自己人身上。   “你娘的——”山匪头子咬牙切齿,从背后拔出一物,对准她胸口。   副将闻声回头,见他手中之物,大喊一声:“火铳!将军小心!”   火光一闪,伴着“轰”的一声响动,喷出一团火舌。   邓夷宁几乎是凭着本能躲闪,火光擦着她的耳朵掠过,带起一缕灼烧的胶味。小石子在空中炸开,她吃痛叫出声。   响声惊动了林间栖鸟,山林回荡。   她单膝跪地,喘息间抬眸,眼底闪过一丝狠意。火铳响的瞬间,朝她而来的还有几支冷箭,腰腹处不慎中招,她吐了口血,抹去下巴上的血渍,支着长剑起身。   那火铳是旧制军器,火力虽猛,但填装极慢。山匪头子正得意未久,便被她一眼识破。   “就一炮吗?”   头子愣了下,手忙脚乱地往怀中掏火药,却在握住枪口时被灼伤指尖,吃痛收回。   “这等火铳,军中早就不用了,劣等物品,与你们这等鼠辈恰好相配。”邓夷宁起身疾冲,脚下尘土飞起,剑刃带出一线寒光。   山匪头子还来不及换刀,只觉腕部一痛,握着火铳的那只手整齐掉落。那人瞪圆了眼,还未惨叫出声,又是一刀掠过他颈。   片刻,气绝身亡。   周围的山匪见状纷纷逃窜,副将几人皆受伤,几人围拢上前,气还未喘匀,惊道:“将军——你腿上!”   邓夷宁垂眸一看,伤口已浸透裤子,血沿着靴蜿蜒,一滴滴落在地上。她吸了口气,却只是抬手抹了把汗,镇定道:“无妨,检查尸体,即刻启程。”   副将一瘸一拐上前,布条不多,她简单替邓夷宁包扎后,余下的只够两人使用。   “耽搁时间太多,副将带领一人返回大路,告诉他们小心山匪再次来袭。其余二人,随我继续前进,务必要将帐营之地安排好。”   “将军,还是你留下吧,你的伤比我们严重,得尽快处理。”   几人迅速清理战场,山匪尸首横陈,血腥气愈发浓重。邓夷宁看了眼火铳残片,眉头紧蹙。   旧军制器械早被大宣收回,如今他们所用乃火力更猛之物,山匪一般抢不到这等物品,若非有人供给于他们,只怕是这辈子也难见。   她一言不发,将火铳取出,用布条包着放入腰间,再道:“别废话,我自有安排,走了。”   三人拖着带伤的身子,沿着山道一路南下,虽未再见到山匪,但也未放松警惕。天色将明未明,东方隐有一抹鱼肚白。   半山处是一处开阔平地,靠近小溪,背山面林,地势不坏。   “就在此地歇息。”   找了木柴,三人搭起一个火堆,邓夷宁找了块石头坐下,半侧身子,解开腿上的布条。伤口翻出血肉,跟布料已经粘在一块,只好强忍着痛撕下。   火堆的烟气缭绕着湿冷的气味,邓夷宁满头冷汗,疼得直抽气。   “将军——”拾柴的士兵一路小跑过来,压低声音,“前方有马蹄声,人数众多,不知身份。”   邓夷宁迅速将布条重新往伤口一缠,起身道:“熄火,隐蔽。”   三人迅速散开,蹲伏进林间。火堆被覆上泥土,只剩一点黑烟在空气中飘散。   马蹄声渐近,沿着山道呼啸而来。片刻之后,十余骑兵冲出林口,暴露在阔地之中。为首是个身着甲胄的男人,腰佩长刀,背后还有把弓箭,看不清面容,但想来来者不善。   男人翻身下马,四处查看,看见火堆还冒着热气,警惕道:“何人在此。”   无人应。   他身后之人匆匆赶来,凑近男人说了几句话,男人再次环顾四周,道:“枝靖府铁翼营副将傅一鸿在此,敢间此处安营扎寨之人,可是西戎女将?”   林叶晃动,邓夷宁冷眼观望,未动。   傅一鸿等了片刻,忽命身后之人放下兵刃,众人依言而行,他又道:“末将奉靖王之命特来相助,看此情形,将军可是遇到了手持火铳的山匪?”   闻言,邓夷宁这才悠悠出声:“我可不认识什么靖王,尔等假传皇子口令,可知是死罪。”   “将军不必如此,我等确实奉靖王之命。”傅一鸿扯下腰牌,高举头顶,“此腰牌乃靖王府铁翼营所属,我等不敢冒充,还请将军明辨。”   目光扫过此物,半晌后,邓夷宁负手而出。   见此,傅一鸿上前道礼:“末将傅一鸿,见过将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2章 故人 “侯伯伯,   “临甫是在上月底失守的, 听闻是丘北军左翼兵力不足,让明坞抢占先机,我们将军被瓦蒙拖住, 丘北军不但不领情,反倒污蔑我铁翼营戏耍他军,称其别有用心, 致我军在丘北营地无粮无米。”   木柴在火堆中炸响,火花四溅, 邓夷宁别过腿, 用木棍捣了捣灰渣。   “丘北军营是何人主帅?”   傅一鸿见状从身后折了一把枯草丢进去,火冒得更盛。   “女将或许略有耳闻, 此人名为侯鸣文, 乃先皇亲信,跟随先皇征战多年,如今虽快七十, 但手下的几大营都得听他号令。”   侯鸣文。   邓夷宁从父亲的口中听过此人名号, 可当时年纪尚小, 记得不全。但她下意识认为,侯鸣文并非不能明辨是非之人。   “丘北军分四大营,骁林军唐贤、铁骑营杜忠雄、黑影卫石常以及啮狼营张寒良, 还有都督范深。不过范深深居简出, 很少参与军务,算半个挂职闲人。”   四大营的名号不凡,饶是地处西戎,她对啮狼营的名字也颇为熟悉。   啮狼营,顾名思义以狼群为主要训练方式,丘北下游临海, 兵器若是保存不当,便无法再用于战场。可每年分银不多,一大半都用在了保养上,对丘北军来说不值当。   丘北毗邻的陵城家家户户都有条猎狗,受到启发,啮狼营的雏形于十二年前显现。那些个男人五大三粗的,觉得狗失了他们的威风,所以冒险去山上捕狼,将狼圈养在营中,等小狼崽出生后又放回山中。   循环往复,既保全了狼群的天性,也延续了他们对狼群的掌控。   傅一鸿点头,目光中带着几分敬意:“女将此次征战,铁翼营本不该插手,但靖王书信告知我们,铁翼营上下定不辱使命,鼎力相助。”   “不必。靖王此番做法若是让朝廷知道,免不了一顿苛责。我手底下这群人虽比不上你们铁翼营,但都是经历过大场面的人,收复三城应不在话下,只是——”她顿了顿,眼神微沉。   傅一鸿察觉:“只是什么?女将但说无妨。”   “只是此次前往丘北军营,免不了一顿下马威,若是日后我这些兄弟们有难,恳请傅将军出手相助,夷宁先在此谢过。”   两人又说了些客套话,这才散去。   歇息一夜,有铁翼营五十名兄弟帮衬,不到次日傍晚,众人便抵达枝靖府城口。同傅一鸿告别后,沿着山道一路下行,再走上两日,便能顺利抵达丘北境内。   副将看着眼前不远处就是丘北关口,提议自己带一队人马先行。   邓夷宁望着远处一片祥和,心知事情不会这么简单,摇了摇头,说道:“不必,丘北关口定是早就知晓我们会来,此刻只怕是全然戒备,还是等弟兄们都赶上,一同前去。”   丘北虽名为北,却处于整个大宣的南部,其下部更是接壤泅海。固安、临甫和岐西东靠荒郊,百里远便是泅海的内陆海,再往里走,上为瓦蒙和獴敕,下为明坞。   傅一鸿告诉她,这几年太子一心想要与瓦蒙和解,可种种举措并非有和解之意,反而有种要将瓦蒙除名的意思。加上明坞皇子死得蹊跷,即便明坞与大宣素来交好,但嫌隙生的快,他们难免对大宣抱有怨恨,这也促成了瓦蒙和明坞的合作。   好在丘北关口并未为难他们,只是一系列检查耽搁了些时辰,于次日傍晚,一行人顺利抵达位于蒲南的丘北军营门前。   跟西戎不同的是,丘北的四大营都在总营之中,于是当晚,邓夷宁在营门前便见到了傅一鸿口中的四大营将军,青面獠牙是她对几个男人的第一印象。   “久闻西戎女将名号,本将杜忠雄,归属铁骑营。”   “铁骑营名声在外,如今能目睹将军英姿飒爽,实属荣幸。”   杜忠雄仰头放声大笑,笑意张狂又带着讥讽:“女将风范,是丘北大营上下楷模,我等定全力相助,于半月之内攻下三城。”   半月?   副将在身后皱眉,连日奔波本就疲劳不堪,更别说带着一身伤,若是只有半月,那便是明日出兵。   他上前半步,追问:“半月?为何突然有了期限?路上遭遇山匪劫难,一身伤还未好过半数便要急急出兵,为何?”   那几人忽然回头对视,表情耐人寻味,到最后,说话的是一旁的老头,看模样,应是傅一鸿口中的侯鸣文。   “看来女将有所不知,昭王啊,他被禁足了。”   侯鸣文脸上倒是没什么表情,比起这四个男人,邓夷宁更好奇侯鸣文为何会在这里。   邓夷宁没懂他的意思,副将倒是怒气冲冲上前,指着那人道:“放什么狗屁,殿下岂是你能在背后非议的?”   “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这皇宫上下闹得沸沸扬扬,就连我这犄角旮旯之地都传来风声。”侯鸣文叹了口气,看着很是惋惜的模样,“可惜,若是女将在宫中,还能相助殿下,可惜了。”   邓夷宁心里门清,知道他们打的是什么主意,说道:“军营门前探讨家事,诸位,这恐怕不妥吧?”   “无妨,既然女将不愿提及这桩丑事,我们自然不会多嘴。你们记住了,从今日后,在女将面前绝不可提及昭王殿下的一分一毫。”侯鸣文挥挥手,“去,将那些东西都送进粮仓,今晚好好给女将及各位弟兄们接风洗尘!”   大营安置八千兵力不在话下,但侯鸣文说奉太子殿下之命,这些空出来的营房是那些受伤弟兄们的安身之所,只能暂时委屈部分兄弟在校场旁睡帐篷了。   邓夷宁倒是无所谓,但也不能丢下那些兄弟们独自在校场,于是副将把营房改造了一番,又住进去三十多个兄弟,自己则守在校场旁。   “找个信得过的人,传信枝靖府,我要知道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邓夷宁休整后,叫来了副将。   副将明白侯鸣文能如此笃定,定是宫中生了变故,“将军,此刻万不能乱了阵脚,昭王殿下吉人自有天相,定不会出事的。”   邓夷宁抬眼,神色略缓,轻叹道:“晏兄,这段时日多谢你的信任,等回了宫,我定在陛下面前记你头功。”   副将忙摇头:“多谢将军,但此刻并非晏某表面之言,我是打心眼里佩服将军,在那吃人不吐渣的地儿,能得到陛下信任,重拾西戎女将的名号实属不易。”   邓夷宁勾出一个自信明媚的笑,说道:“客套的话不用多说,大家都是兄弟,若是没有别的法子,明日上了战场,便是出生入死的一家人,能托付后背的人,我自会相信。”   副将点头,随即压低声音:“今晚的接风宴,将军还是不要去了,我就说将军去探查周边地形,无暇到此。”   邓夷宁摇头道:“还是得去,侯鸣文给我办了个鸿门宴,我若是不到场,只怕日后会更加为难弟兄们。无非就是挖苦我几句,灌点酒罢了,众目睽睽之下,还能杀了我不成?”   “对了,有一件事我得告诉将军。”   邓夷宁抬眼看他,说道:“什么事?”   副将抿了抿唇,小声道:“出发前两日,我在兵部校场看见了太子殿下的人。”   邓夷宁想了想,觉得李韶诠的人去兵部,也没什么不妥。但副将摇了摇头,说道:“的确没什么不妥,但去的不是他身边的那个司徒桦,而是一个从未见过的女子。”   邓夷宁停下手中的活儿,皱眉看向他:“女子?”   “对,更奇怪的是,我今日见到黑影卫将军腰间的腰牌时,就觉得很是眼熟,后来细想,就是那个女子手里的腰牌。”副将压低了声音,“但我在兵部这么些年,从未听说过黑影卫有个身手不凡的女子。”   邓夷宁缓缓起身:“黑影卫的主将,可是今日站在侯鸣文身后的那人?”   “是。他是八年前来的丘北大营,手握黑影卫兵权是在四年前,他虽在太子手底下,却不听命于太子。”副将猜测,“将军,那女子会不会是太子安插在黑影卫的奸细?”   邓夷宁不置可否,只道:“多谢,今晚我会找机会试探一下。”   “还有,”副将迟疑片刻,又道,“粮草那边,我们要不要给兄弟们备上一份。”   “好,此事听你的,但还请务必小心。”邓夷宁点头,“营中这些人个个都是鬼精,尾巴处理干净,下手得果断。”   蒲南靠泅海,吹来的风带着潮湿,邓夷宁习惯在沙地,总觉得这风吹在身上有种粘腻的潮湿感,让人很难受。接风洗尘是借口,喝酒才是真的,她有些低估了丘北境地的佳酿,几坛下肚,再被风一吹,头疼无比。   “女将仗义,驰援丘北乃我军大幸,今日诸位在此,”杜忠雄高声笑道,上前将酒罐一递,“杜某敬上一罐!”   邓夷宁堆笑回应,但酒真的是喝不下去了,酒罐在嘴边,却有一大半洒在身上。到最后,她连自己是怎么回去的都记不得,更别说找石常聊聊。   次日天还未亮,副将就站在门口叫醒了她。   “将军,将军——”   邓夷宁一个弹射坐起,用力过猛,她用力摁着太阳穴,说道:“进来。”   副将递给她一碗糖水:“将军,解酒的,喝了吧。”   她接过,仰头一饮而尽,有些过分甜腻:“我昨晚是怎么回来的,我怎么什么都不记得了。”   “昨晚大家都醉了,是我托盥洗房的大娘把将军抬回来的。”   “多谢,”邓夷宁翻身下床,松了松筋骨,“对了,他们今日有何打算?”   “还不清楚,除了侯鸣文还未出门,其余各营的主将都已经出发前往各自校场,兄弟们也都整装完毕,随时等候将军命令。”   “让兄弟们在校场集合,我去找侯鸣文。”   侯鸣文没出门,邓夷宁就打算在他门前守着,值守侍卫也不敢将她赶走。连打数个哈欠后,没等来侯鸣文,倒是先见到了啮狼营主将张寒良。   他不怀好意地打量了一番,调侃道:“女将起这么早,昨晚我瞧你可是喝大了。”   邓夷宁没给他正眼,说道:“习惯早起,但将军起得不是更早吗?”   “起得早也没有女将有心,一大早就在主帅门前守着,跟个小娘们似的。”张寒良捏了捏脖子,长叹一声,“不过主帅都七十多了,收起你的那些心思。”   “我或许没有这个意思,但你——”邓夷宁上下打量他,轻蔑一笑,回敬道,“也说不定。瞒着那几位将军私会主帅,你这叫什么……嘶,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说完,她满意地对自己点头。   “你……”张寒良从未在女人身上吃过瘪,这会儿气得怒目圆睁,“逞口舌之快,这就是你们西戎的练兵之道?”   邓夷宁乘胜追击,说道:“我只是实话实说而已,在军中不穿战甲也就罢了,还露胳膊露腿的,谁知你安的什么心。”   “你这臭娘们——”说着,张寒良伸出了手,打算动手。   营房的门忽然被推开,冒出个迷糊老头,怒吼道:“吵什么,一大早的吵什么!”   张寒良恶人先告状,一根手指指着她晃来晃去,嘴里骂骂咧咧:“主帅,这娘们嘴真脏,莫不是来抹黑我们丘北大营的。”   “你嘴干净,跟抹了粪似的,张嘴就娘啊娘的,你娘不是你娘们儿。”侯鸣文拢了拢外袍,转头看向邓夷宁,“还有你,一个女子,这天还未亮全就守在我这个老头房门前,你什么意思?说我半老不死的,贪图昭王美色?”   侯鸣文挨个骂,张寒良面子上有些挂不住,大手一挥,转身就走。见邓夷宁还杵在原地,他大声道:“他都走了,你还不走?”   “有事跟主帅商量,还请借一步说话。”   侯鸣文对着门口的侍卫挥手,等人离开后,邓夷宁郑重其事地后退半步,行礼。   “侯伯伯,好久不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3章 计谋 “等不及了   侯鸣文上下打量她, 轻蔑哼声:“女将这是何意,难不成要跟我这个老头子攀关系?”   邓夷宁垂眼,不语。   “看来老头子我还是有用的, 竟让鼎鼎有名的昭王妃唤一声伯伯,不枉我在丘北多年,劳烦陛下还记得老头子。”   邓夷宁不甘心, 继续说道:“您身为丘北大营主帅,又与……”   侯鸣文抬手打断她:“老头子跟你没什么好说的, 惜命。还请女将快快回去吧, 屋中还有客,恕不奉陪。”   不给她说话的机会, 侯鸣文转身回屋, 还带上了门。   从营房出来后,在门口又遇见了张寒良,动作倒是快, 已经穿得整整齐齐, 裹得严严实实。邓夷宁留给他一丝余光, 未曾停留,却被他不识好歹地叫住。   “喂,敢不敢比试一场, 输了, 就乖乖滚回你的校场,听候差遣。”   邓夷宁不打算理他,怎料他不依不饶,跟上来说了一堆有的没的。在她的一直沉默中,甚至还想直接上手,被邓夷宁一把钳住手指, 差点掰折。   “你就是一训狗的,叫什么?不跟你打是怕你小命不保,平日里除了在狗圈当狗老大,没别的事可做吗?三城就是因为有你们这群废物才会沦为他人之手,还不好好训练。”   “臭娘们,老子今日非教训你不可。”张寒良一身腱子肉,她虽不能将他扳倒在地,但他似乎除了蛮力也不剩别的。   用狼群围剿敌人的这个法子,她曾在兵书上见过。训练有素的狼能听懂人话,他们会根据安排行事,而领狼人则需要占据高地,目光锐利,用弓箭辅助狼群。   这么看来,这张寒良除了手上力气大,下盘算不上稳固。   张寒良倒也不负所望,确实如此,但相比其他的领狼人,他好歹是啮狼营的将军,若真是没点身手也说不过去。   邓夷宁的力量在他面前不足为惧,但好在她足够灵活,能躲开男人大部分攻击,可嘴角还是挨了一记重拳。   “都住手!身在营中,打打杀杀成何体统!”   侯鸣文大吼一声,邓夷宁扭头,先一步住手,怎料侧身不及,又被张寒良一拳击中肩部,踉跄后退几步。   “都过来,瓦蒙出兵,临近内泅海。”   邓夷宁面色严肃下来,能让侯鸣文亲自来报的,显然是紧急军情。两人跟在侯鸣文身后,离开得急,之间也没了方才那般剑拔弩张。   邓夷宁边走边想,是哪里出事了。   瓦蒙不会无缘无故出兵,他们已经拿下三城,只需休整不日,大肆出兵便可再夺一城。   侯鸣文领着她七拐八拐,最后进入一间豪华的屋子。见有人自外而入,侍卫看见连忙迎上去:“主帅。”   侯鸣文点头:“都准备好了吗?”   “准备妥当,自等主帅亲令。”   十日前,岐西流入大量瓦蒙百姓,与岐西百姓起了冲突,致使大乱。三城因打仗被毁,正是修筑的关键时期,城池被毁,怨恨本就从心底而起,冲突便油然而生。   岐西百姓眼见巡防兵驻守多年,虽不会什么大的功夫,但有的是蛮力。可瓦蒙百姓也并非手足无措之人,面对他们眼中的蛮夷之人,下手可不分轻重。   那几日岐西死了不少百姓,残存的百姓卯足了劲想要溜出城,却都被处以极刑,没留活口。瓦蒙知晓此事,又不愿闹大,这才大肆出兵,借攻城,灭岐西。   杜忠雄瞪大了眼睛,圆溜溜的眸子转来转去,面颊泛红:“主帅,铁骑营愿出兵,夺回岐西。”   “不可。”唐贤上前一步,出言拒绝,“岐西是败在我骁林军手中,若要护城,也是我骁林军出手。”   几人吵个不停,纷纷要求打头阵擒拿瓦蒙,只有邓夷宁在旁不语,看不清表情。侯鸣文看了她几眼,问道:“女将,你身为朝廷派下的援兵,你有何见解?”   “身为援兵,自当听从主帅安排。”   侯鸣文眼神在众人之中流转,半晌拿不出个主意,平日里出兵总是推脱不断,这来了个女将,倒是比谁都积极。就那些人的想法,他一个老头子还不清楚吗。   “既如此,那就各营挑选一千精兵,加上女将手中的五千兵力,共计九千——由女将率兵出征,五日内收复岐西,如何?”   杜忠雄与几人相对而视,出口制止:“这——主帅,您老糊涂了吧?她就是一援兵,如何带兵出征?她若是率我丘北大军,我等日后在军中的威严何存?”   “你有什么威严?”侯鸣文指着他鼻子骂道,“城都守不住还谈什么威严?此事听我的,最迟不过明日傍晚,得赶在瓦蒙抵达岐西前拦住他们。”   侯鸣文这事定得潦草,邓夷宁也摸不着头脑,这老头子心眼子多,是个阴晴不定的主,只怕他有什么别的打算。   各营虽有不解,但面对外敌,还是选择一致对外,不过两个时辰便将全部兵力组建完毕。次日蒲南城门下,邓夷宁见到了石常,说是四大营的决定,让石常跟随她一同出兵。   众人心知肚明,这就是以相助之事,行监视之举,就跟她出兵丘北是一样的。   好在石常话不多,但听闻他以前在赵怀允手底下待过,邓夷宁忽然想起那个叫余季的女人。   “说起来,石将军以前在西陵待过?”邓夷宁忽然道。   石常骑马与她并行,淡声回应:“嗯。”   他言简意赅,听不出喜怒,她却心中自有算盘。   沧州边防有一关名玉沙关,过了此地,便是西陵驻军的地界。若是常在两地游走,石常应是见过州衙那几位的。   “石将军在西陵是驻守,还是可与沧州两地回访?”   “驻守。”   邓夷宁点头,想起朝中对赵怀允的传言,略带惋惜道:“赵怀允将军,乃我大宣忠将,怎料被奸人所害,死的可惜。”   石常忽然轻蔑一笑,御马快步前行。邓夷宁见状追上,自顾自道:“就是不知当初为何要这么做。”   石常看了她一眼,若有所思地说道:“女将常在西戎,对西陵的事倒是了解的很。”   “那是自然,赵将军惨死是因军中出了叛徒,此等大事,大宣上下无人不知。可如今太子能持有你丘北大军的两营兵符,皆是因西陵生变,人数虽算不上多,但众说纷纭,皆是因太子而起。”   石常轻蔑一笑:“你是昭王妃,说什么都对,但不必在我这种外人面前吐露。”   见他不搭话,邓夷宁也知道问不出什么,突然问道:“对了,你知道黑鲨吗?”   石常勒缰绳的手微微收紧,迟疑片刻:“没听说过,是西陵的新兵吗?”   “你不知道?宫中传言,黑鲨甚嚣尘上,暗中与太子勾结,助其夺得西陵守地,而后在太子的庇佑下愈发强大,也就有了你们如今的丘北。”   石常指节一紧,声色微变:“一派胡言!丘北乃是诸位将军含辛茹苦打下的基业,怎就成了那黑鲨的庇佑之地。女将若非真心想助我丘北,还请早日离开此地。”   马匹颠簸一夜,二人再未有过对话。   次日一早,众人抵达岐西地界,却还是晚了一步,瓦蒙的大军已经进城,而城门外,是成堆的尸首。   石常捏紧拳头,胸口起伏明显,显然气得不轻。   邓夷宁只看了一眼,果断做出决策,说道:“还是先休整,如今不是攻打的好机会。”   石常面色铁青,怨愤道:“还不打?你看看城门前的百姓,一个个死的多惨,现在不打,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邓夷宁侧目,冷静地反问:“你知道他们有多少人吗?知道他们还会不会有援军吗?”   三城紧挨,驻军营地亦是如此,若贸然攻打,他们内外夹击,别说九千的兵力,就算是九万大军,也会被活活熬死在里面。   邓夷宁回头看向远处的山脉:“我看过岐西的地图,紧挨平中和隅阳,除此以外,有座山脉连接岐西。我们已经迟了,便不能再做出任何不利于岐西的决定。”   “女将的意思,是从凉昌上山脉,再从城中攻打?”石常在心中算了算距离,否决,“不可,从此处到凉昌山虽只有百里路,但翻山之事不小。况且我能到,你能撑住吗?”   邓夷宁垂眸沉思,没有反驳他的质疑,给他下了死命令:“我不会立刻出兵,若是现在出发,带上你黑影卫一千精兵,五个时辰应该能过一半的山。你只有五个时辰,要多的也没有。”   “兵力本就不足,我若带走一千,大批敌军围剿于此,你只有死路一条!”石常气得说不出话来,觉得邓夷宁纯粹就是个疯子,她这个计划无非是把命交到了自己手中,只要自己在路上稍作停留,下次再见就是阴阳相隔,   “那便看石将军有没有一颗想救我的心了。”不给他反驳的机会,邓夷宁调转马匹,快速朝原路返回,下令一千黑影卫前往凉昌山。   黑影卫皆面面相觑,不知到底是听他们将军的,还是听眼前之人。   “黑影卫听令——”一念之间,石常纵马跟上,喝道,“一千精兵在此,随我调转凉昌山脉,潜入岐西。”   擦肩而过时,他目光直视邓夷宁,不明不白地说了一句话:“他是对的。”   邓夷宁来不及细想,等人一走,便立刻回身找到副将,命令他即刻带上人马,在外围坚守。   “将军可是要现在入城?可城中情况还未摸清,贸然入城对我方实属不利,还是等探子来报再做打算也不迟。”   “等不及了。”邓夷宁将窥筩递给他,“这些人一直从城里向外运送尸体,若是再迟,只怕整个岐西的人都得死在他们刀下。那些男人都是亡命之徒,整日在军中得不到消遣,他们会做出什么下流之事,不必我来告诉你吧。”   副将面色凝重,深吸一口气,他当然知道其中的利害,可邓夷宁抛开将军的身份,她亦是昭王妃,是昭王的正妃。   他想了想,还是觉得邓夷宁的决策太过冒险,劝解道:“可石将军这才出发,最迟也得五个时辰再出兵,否则我再带兵外围驰援,只怕瓦蒙能看出我方兵力不足。”   邓夷宁摇头,决然道:“别说了,时间紧迫,你带三千兵马下山,兵分两路,岐西沿海有一座堤坝,找人尽快疏通堤坝,炸开口子。”   回忆起地图之上,岐西与平中的交汇处有一处废弃的堤坝,那是早年间为了给岐西下游百姓疏水而开的一道坝。   “但定要小心些,得先将平中的河口给堵住,此事关乎下游百姓性命,我只能交于你做,还请务必办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4章 攻城 “畜生。”   大军压境, 岐西城墙上早已站满了人,城门缓缓洞开,数千士卒蜂拥而出, 马蹄击地,卷起尘土。   风卷着旌旗呼啸,声色如潮。   如今她手中兵力只有五千, 能撑的时辰不多,若他们真从临甫调兵驰援, 只怕撑不到石常从里攻出城门。   “城下何人?”城头上传来一声喝问。   邓夷宁策马上前, 仰声应下:“丘北大营。”   墙上安静了一瞬,随即传出大笑。一个身披黑金甲的男人探出半身, 头盔下是一圈黑胡子, 声音粗犷。他笑道:“女人?丘北大营何时来了个女兵?莫非朝廷无人了不成?”   “收拾你,女人足以。”   城上那人先是一怔,而又笑得猖狂:“哈哈——狂妄、真是狂妄啊!本王当真是许久没见到如此狂妄之人了!你这女人甚是有趣, 不如归降本王, 乖乖跟我回瓦蒙, 做我王妃可好?”   临行前,她看过岐西城墙的修筑资料,城墙以七砖为底, 再隔二降二, 以此露出攻击点位。一砖长四十,宽五十,高二十,此人站在点位上,还比城砖矮上半头。   邓夷宁想了想,就算并非仰视, 此人也高不到哪里去。她嘴角一弯,大喊:“我不喜欢老头,也不喜欢丑的,更不喜欢矮的。这三点,貌似你都占了。”   她唇角轻微一抬:“所以——不好。”   笑声顿止,阳光照在那人阴沉的面孔上,怒意尽显。   “找死——!”男人暴喝一声,“放箭,杀!”   霎时,号角响起。   箭雨破空,朝着邓夷宁袭来。她身后副将的亲信立马长刀一出,削落飞至的箭矢。   “将军小心!”   按照部署,啮狼营的五百人分于两侧,弩手射箭而出,但堪堪触及城墙之上。   城下之人奔袭而来,铁骑营的人闻声而动,战马嘶鸣,一列又一列的铁骑如雷劈般,挟着啮狼营弩阵的空隙疾驰而上。   前锋拔刀横斩,长枪破盾,一声声呐喊厮杀掀开血浪。瓦蒙的人也不是傻子,见此情形,越来越多的士卒从城内涌出。   将士们明白,此刻绝非恋战,而是要先攻入城中,将他们的全部兵力吸引至此,否则石常带兵潜入,定会让他们有所察觉。   邓夷宁果断翻身下马,面对壮汉丝毫不畏惧,近身便是白刃,横跨长矛与剑戟,直取对方人头。   地上尸首滚作一团,见她身手不凡,围涌的士卒越来越多,可短暂的迟疑就会错失战机。城上之人见她如此,脸上是挂不住的笑,男人二话不说持刀下城,直奔邓夷宁而来。   “娘子,身手不错啊,不知在床上是否一样?”   男人话音未落,邓夷宁眼神一沉,几乎在同一瞬间抬手。那是一道极快的刀光,寒芒擦出一声裂响。   “嘴这么脏,是不想要了?”   话语落地,她已近身上前。脚下尘土被震开,身影快得几乎只余一抹影子。男人也不甘示弱,长刀挥上格挡,震得她手腕和双腿发麻,连连后退。   邓夷宁猛地半蹲,双膝贴地,几乎是擦地飞过的,剑尖顺着地面划出一道冷亮的弧线。   男人只觉膝后凉意一闪而过,紧接着脚下力道骤失,腿上赫然出现一道翻肉的口子。   惨叫声未出口,她又是一脚踏上他膝盖,却被男人顺势顶翻出去,落地时未能稳住身形,手腕折得嘎吱一响。   “来啊。”她抬头,半张脸都是血迹。   正当得意之际,一名瓦蒙士卒持斧冲来,斧锋直砸她面门。邓夷宁快速侧身闪过,斧头落空,在地上砍出一道碎痕。   邓夷宁骂了一声,男人也瞬间调整,提着长刀奔向她。   一打二她也毫不逊色,躲闪男人的攻击时,先一步解决持斧士卒。   啮狼营弩手在两侧回援,她踏着尸首一路向前,打得男人节节败退。最后不知从何处抽出几根腰带,将男人手脚捆住,滴血的长剑扼在喉头上。   瓦蒙将士惊惧后退,不知如何是好。   周围沙尘飞起,血流满地,她越杀越近,已逼近城门脚下。   人群中不知是谁喝斥一声,忽然一拥而上,邓夷宁手快,一刀挑断男人的脚筋,松了松筋骨,再次杀了上去。   黑影卫沿着山道疾驰,不敢停留半分,甚至是不惜攀爬峭壁而节省脚程。只可惜前几日每晚都下着雨,山中的泥水从未干透,一个不小心便踏错摔倒,甚至是伤到手脚。   马匹在此路也行不通,但又不能丢下,副将走在黑影卫最前,为兄弟们沿途留下行进标记。   太阳高挂头顶,温度也逐步上升,这便是丘北奇怪的气候。   堤坝处的副将不知从何处寻得一些趁手的锄头,领着兄弟们卯足了劲在堤坝上开挖缺口,另一队则搬运着石块往河边走。   城墙之下,是瓦蒙先一步退兵,邓夷宁猜测,许是从临甫调来的人手还未抵达,那男人又死在她手中,城中之人不敢贸然出兵。   唯一可惜的,便是没能知道那男人名字,否则她有朝一日回了宣州,定亲自去青禁台里,将男人的名字挂在生死幡上,永世不堕轮回。   大军休整,所有人都在处理伤口,邓夷宁受伤不多,大多是表皮,除了手腕的扭伤有些严重,但眼下也顾不得其他,只简单抹了抹消肿的药。   城中瓦蒙的三蒙主气急败坏,将屋子里的东西乱砸一通,所有人都没想到,大宣皇朝竟派了个不顾死活的疯女人过来。   “临甫的兵还有多久到!”   身旁的侍卫答道:“约半个时辰,蒙主,我们的火药不多,若是那女人有别的办法,只怕今日真的守不住此城。”   “那些百姓呢?全部给本王搜寻起来,挂在城墙上,让他们看看,谁才是这座城的主人!”   城中骚乱,百姓苦不堪言,街道被破坏得杂乱不堪,血迹顺着石板蜿蜒成黑线,尸首亦找不出个规整的。   被箭射穿的胴体堆在街角,老叟的白须被血土染红,妇人抱着毫无生气的孩子哭得喘不上气,还不等她难过,便被几个壮汉掳走,不知去了何处。等再见时,已是赤|身|裸|露,毫无生气。   求生的,避难的,哀嚎传遍整座城,令人胸口发堵。   被掳走的人关在庙里,他们挑了一老一少,两人被粗绳捆绑,拖至城墙上,悬挂半空。   老人嘴里还能骂几句,但那孩子不过五岁,大字不识几个,只能哑着嗓子哭。绳索被一点点放下,身子跟着小幅晃动,令人恐惧。   邓夷宁此刻正躺在半坡上闭目养神,还是传令兵来报,这才发现了此事。   “畜生。”邓夷宁一拳砸在树干上,“几时了?”   “已过申时,若执意等石将军到此,只怕还得些时辰。”身后黑影卫剩下的兄弟好心提醒,“按照黑影卫的脚程,这才刚走一半。”   “这么快?”邓夷宁对黑影卫不了解,没想五个时辰的路竟活生生被折断了快一半,“一半足以,救人要紧,再等半个时辰,若是副将传信回来,此事还能再拖上一些时辰。”   启程前,各营被选出来的士兵自是不服气的,可眼下经历了这么一遭,就算再不服她,也不会再多说些什么。   啮狼营倒是真性情,张寒良也没同她计较,让营中好几名主力都跟着她上了战场。方才歇息间,他们还不好意思的上前来同她认错,说在路上跟兄弟们说了不少坏话。   邓夷宁没听见,自当他们没说过,这事儿草草翻篇。可瞧见老少二人被挂在墙上,说什么也要冲进去救人,连着骁林军的人也来凑热闹。   “不可,”邓夷宁一一劝解,“你们负伤,待会儿怕又会是一场恶战,再等上一炷香,倘若他们真无放人之意,我亲自去会一会。”   有人指了指邓夷宁被木板夹住的手腕。   “扭伤罢了,无碍。”   一炷香后,邓夷宁利索起身,独自走向城墙之下。   城墙高大,若非站得远些,只怕仰坏了脖子也看不清城墙上的人。邓夷宁故意走得近了些,被一群守卫架着长枪呵斥后退,她也不动,就原地站定,不闹不吵。   守卫立马通报进去,三蒙主此刻正在屋中品茶,听闻立刻起身赶往城墙,却只有贴着墙砖,探出脑袋才能看见她身影。   “站了多久?”   “不久,不到半刻。”手下回答。   他瞋目而视:“怎站在那个位置,看门的都死了?为何不赶她走?”   侍卫偏头往下一眼:“蒙主,她并未踏进守卫的范围,城下那些也不敢私自动手。”   三蒙主嘴角扬起一抹冷笑,收回身子,故作玄虚道:“何人在城下,又为何涉足我瓦蒙地界?”   “何为瓦蒙地界,此乃大宣朝丘北境地岐西镇,何时成你瓦蒙的地界了?”   起了风,邓夷宁声音不算大,城墙上的人听不真切。   三蒙主没听清,皱眉道:“她说什么?”   “她说……这是大宣的城池。”侍卫怯怯复述。   “荒谬!我瓦蒙三主在此驻军守地,难不成你们大宣想强抢不成?”他面红耳赤,对着城下喊道。   怎料城下许久没传来声音,反见长枪又往她面前刺了几分。男人气急败坏,果断下城。   见此,邓夷宁上前几步,守卫连连后退,却在越过那道木栅栏时止步。   “什么意思,连你们城主都要亲自下城迎接我,你们倒想在此拦我不成?”邓夷宁示意他们往后看,守卫面面相觑,只听身后城门发出响声,缓缓打开,但未见三蒙主身影。   几人思索片刻,收回武器,放她过城门。   城门缝隙不大,只够人通行,她也没真的跨过城门走进去,而是在门前停了脚步。   三蒙主上下打量一番,这才看清眼前这个女人浑身是伤,笑道:“好胆量,能独身一人在我城门口逗留,当真是风流女侠。”   “过誉。”邓夷宁道,“开门迎客,岂有不上前的道理。”   “客?”男人从门缝里走过,与邓夷宁面对面,“也是,入了我瓦蒙地界,来者皆是客。”   邓夷宁不与他争辩,顺着话说:“不过我这儿没什么好招待的,还请蒙主见谅。”   “这有何妨,本王有就够了。”他抬手往天上指了指,“是为了那一老一少来的吧?可惜了,那两人不听话,非说本王是强盗,又不让割舌头,只得寻个法子教训一二。”   邓夷宁目光微敛:“蒙主训人,自然是有礼,与我何干。”   “哦?这么说,小娘子是来投诚的?”三蒙主眼前一亮,语气轻佻,“来人啊,送小娘子去本王府上,好生洗洗,洗干净了记得找不合身的衣裳穿上。”   “且慢,”邓夷宁抬手阻止上前的两人,“蒙主多虑,我只是想同蒙主商讨。”   “商讨?”他嗤笑一声,“本王与你这个女人有何好商讨的?”   邓夷宁不动声色往后退了一步,道:“三蒙主别着急啊,你可是认为城中乃你瓦蒙地界?”   三蒙主眯眼打量她,警惕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好,还请三蒙主随我来。”邓夷宁再次后退,一直到城墙外,引导三蒙主站在她方才所站位置。   又道:“三蒙主所处位置并非你瓦蒙之地,既然如此,三蒙主来我丘北之地做客,难道不要拿出点诚意吗?”   “这——”男人诧异地看着她,仿佛她是傻子,又回看守卫,退回去一步,“照你这么说,本王这是回到了自己的地盘?”   邓夷宁淡定地点头,露出一副看杂耍的表情。   “你敢戏耍本王?找死!”话不投机半句多,三蒙主拔剑出鞘,刀剑直指喉间。   邓夷宁见状眼睛都不多眨一下,反而笑出了声:“开个玩笑而已,三蒙主宽宏大量,该不会与我这个小女子计较吧?”   “我说你这女人,如此疯癫,到底是何居心?”他低吼,剑尖逼近,眼底满是怒火。   “替你算一笔账。”她道,“方才一战,在我手中死了个壮汉,看模样应在你们大军之中稍有威望,不知三蒙主眼下心绪如何?”   他冷哼一声:“杀人偿命!”   “确实,但方才开门的间隙,我瞧见你们大门之后没几个守卫。怎么,是兵力不足了?那是否还能与我一战?”邓夷宁垂眼,再抬头便是笑脸。   男人喝道:“关你屁事,倒是你的那些兵,个个老弱病残。怎么,躲起来不敢让本王目睹?”   “这样吧,我们打个赌——”说着,她往后扔出一颗烟雾弹,烟气瞬间上升,几乎将邓夷宁全部包裹。   “烟雾散去之后,约莫两刻,你从临甫的传信兵便会告知,你的援兵到不了了。”   “区区一团烟雾就想吓唬人?”三蒙主冷笑,“我先擒了你,其余的,等回了营帐再慢慢与你算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5章 屠城 “他们自知   烟雾上升, 背坡处的将士便射出一枚响箭,再由沿途留下的将士依次传递,最后传给副将, 点火炸开堤坝。   死水一涌而出,贯入河道,涌向平中。平中水位猛涨, 河口被堵,水流自然冲向从蒲南途经凉昌和隅阳的临甫, 只要水流量足够大, 临甫跨越河道的计划就一定失败。   可谁也说不准时间,瓦蒙行军的路程不定, 但路过河道是必然的, 若是他们改抄近道,便等于这一切都是白费力气。   副将只寄希望于那群人慢点、再慢点。   亲眼见证急水改道成功后,他带着最后的人马匆匆往回赶, 却还是迟了一步。城墙外除了满地的尸体, 未见活人, 他在其中看见了大批营中之人,心凉透了半截,又看见半开的城门无人看管时, 忽然松了口气。   他想, 或许邓夷宁已经杀了进去。   透过门隙看去,城中竟空无一人,他察觉不妙,传令后方留下一半的将士,自己先带一队人入城。   大军入城,面对的不是黑压压的瓦蒙军, 而是成百上千的百姓尸体,就连小猫小狗也没放过,不是被扭断了脖子,就是贯穿身体的利箭。但好在还有不少身着瓦蒙服饰的人,一一查探过后,皆毫无生气。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仿佛整座城都在糜烂,众人掩口鼻而入,脚下发出黏腻的声响。   “将军——将军——”他一声声喊,声音在空城中回荡,却无半点回应。   忽然,一阵木门吱呀声从前方右侧传来,众人立刻警惕。循声望去,巷口立着一个人影。   邓夷宁。   她浑身黢黑,身上的战甲早就不知去向,衣裳也破破烂烂的,整个人似乎是从火堆里刚爬出来。风掠过她的鬓发,只是抬眼望向副将一眼,那双眼又黑又亮,神情却平静得近乎诡异。   “将军!”副将几步冲了上去,“标下来迟——”   “迟得正好。”她声音低哑,“别进去了,城中已无活口。”   副将怔住,目光掠过她肩,看向更深处的街巷。那里的尸体堆叠如山,全被斩作一片模糊血色。   “他们自知守不住,先一步屠了城。”邓夷宁说着,缓缓收回长剑,剑鞘暗沉,上头的血一层又一层。   副将看了眼四周,问道:“那——瓦蒙的主将呢?”   “我杀了。”   轻描淡写三个字,说完,她转身不再看他。   “杀——”副将一脸震惊,不知该说什么。   “清理战场,安葬百姓。”邓夷宁打断他,抬头望向暗沉的天色,“都葬在一起吧,照顾好他们。”   风过,火光再度亮起,随她入城的,算上所有伤员,只有不到一千活了下来。将士们清理战场,在一处广场上搬运木柴、点火,火舌沿着街口蔓延,转瞬将血色染作一片橙红。   邓夷宁站在火堆前,静静看着瓦蒙的幡旗一点一点被烧毁。风带着灰烬扑面而来,她伸手一抹,指尖落下,是细碎的灰与血。   副将站在她身后,安静地陪着。   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淡得几乎看不见,只轻声道:“平中水坝改道,阻断临甫,岐西安全了,这是一场胜仗。”   副将偏头看去,那笑声里,没有半分喜意。   当晚休整时,副将从石常口中得知,他们在山上被躲避的百姓指路,找了条挖穿的山洞道子而过,节省了下山近半的路程。等他们从山下杀来时,邓夷宁已经被瓦蒙的人擒拿住,手底下的人残的残、死的死,场面很是惨烈。   黑影卫的突如其来虽谈不上措手不及,但在石常的突围下,邓夷宁最终成功脱困。只是令他二人没想到的是,三蒙主竟在城中放了不少火药。邓夷宁本想让被囚的百姓先走,怎料三蒙主心狠手辣,一把火点燃,瞬间引燃整座城镇。   百姓四处逃窜,在瓦蒙士卒的乱箭和长刀下,纷纷倒地不起。   “所以,那三蒙主早就知道了你们要绕山而行的办法?”   石常一脸懊恼:“我当时也没多想,就想尽快赶到城中,怎料山上的难民是他们假扮的!就是为了让我尽快赶到城中,他们正好能实施屠城的计划。”   他扇着脸,恨不得抽死自己:“你说我怎么就没想到呢,那山上为何平白无故出现近道,我在丘北这么多年,也没听说过那条路。再说,瓦蒙心狠手辣,怎么会这么凑巧,让偷跑出去的百姓撞见了我。”   副将拍拍他肩:“你至少赶到了,我带着近乎一半的人马,却迟来许久。”   石常轻笑一声,突然觉得恶心至极,从地上坐起,沉默了许久,久到副将以为他不会再开口。   “幸好你迟到了。”   石常赶来时,只见整座镇子被瓦蒙军围住,仅剩的残兵全部被绑了起来,在那个广场上,邓夷宁被几个壮汉捆着,脖子上是两把交叉的刀。   她在台上,百姓和士兵在台下,左右分隔。   “小女娘,看看吧,你是要救随你出生入死的兄弟,还是这些毫无关系的百姓呢?”   空地上,左边是哭声凌厉的小孩,右边是身负重伤的将士。   邓夷宁跪在地上,双眼通红,直勾勾盯着三蒙主。他倒是清闲,一把躺椅放在台边,嘴角噙着笑。   “选择好了吗?只能有一人活着。”三蒙主手中把玩着长刀,“或者你还有一个选择,本王送你一刀,他们两个都可以活下来。”   邓夷宁用那双被鲜血浸染的双眼瞪着他,用尽全部力气喊道:“那你来啊,有本事弄死我!否则有朝一日我见到你,定将你碎尸万段!”   “那不行,我可不想死——算了,还是一命换一命吧,侮辱你这等女人,本王有的是办法。”他转过头,看向邓夷宁,“三个数之后,你不选,就都杀了。”   “三。”   广场上哭喊一片,旗面猎猎作响,三蒙主手指微抬起。   “二。”   邓夷宁跪着,手中绳索勒进血肉,她每挣扎一分,刀口就在脖颈间划出一痕。   “一。”   长刀落下,是将士肩骨碎裂声,那人没立刻咽气,喉咙中挤出一声低吼,被人拖至一旁。地面流出一线血,缓缓蔓延。   男人靠在椅背上:“再来。”   那小孩被推上前,哭声嘶哑,刀锋贴着手臂斩下,孩子疼得蜷缩,双腿乱蹬,没过多久就不再动弹。   三蒙主眯着眼看她,笑意一点点上扬:“看来你是真的不想选啊。”   广场上传来一声短促的怒吼,随后是邓夷宁不可遏制的哀嚎,那叫声穿过她的胸腔,像被撕裂成两半。她的身体猛地一颤,眼底泛出一圈苍白的光。   “看好了。”三蒙主上前捏着她的下巴,几乎要将她捏碎,“你若再不肯屈服,本王便让你听清楚,他们是如何为你而死。”   台下的哭喊一声接着一声,邓夷宁每听一声,胸口便像被刀割了一下。   邓夷宁眼中浮起水光,整个人前倾,被人硬生生按住。她咬着牙,声音发抖:“住手,住手——”   男人懒懒抬眼,淡淡道:“本王方才给过你机会,但此刻突然又不想了。”   又一刀落下,倒下的是骁林军的将士,那人挣扎了一下,刀口落在脖颈,鲜血喷涌而出,半张脸都被血水掩盖,仍努力张嘴:“将、将军……”   邓夷宁拼命挣扎,肩膀被人压制,疼得叫不出声。   三蒙主站起来,命人将她带了下去,邓夷宁垂着头,再抬起时,入目的是一双清透而慈爱的双眼。   三蒙主领着她在大娘面前停下,让人把她手掰断,又强行将行刑的长刀塞进她手中,低声道:“你若是真想求饶,就得拿出点诚意——杀了她。”   邓夷宁盯着那刀,手根本使不上力,全然是身后的士卒在掌控。她唇瓣颤抖,眼见刀尖几乎要贴着那大娘,她忽然怒吼一声,往后疯狂挣扎。   士卒压制着,再次将刀尖指向大娘心口。   大娘看着她泪流满面,颤颤巍巍开口:“好孩子,老妇年事已高,也活不久了。但今日见到你们,是老妇的荣幸,知道朝廷没有放弃我们!不为奴,不屈服,苍天有眼,一定会保佑你的!”   邓夷宁刚才察觉不妙,话还未出口,只见大娘突然往前一扑,长刀直接贯穿她的身体,片刻便没了气息。   她喘着粗气,泪珠一颗颗滚下,嘴里重复蠕动着字句,但听不清。三蒙主也愣了一下,随即笑得癫狂,一把拉过身后颤抖的将士,将男人的脸按在地上。   “看看,你的命是这老娘换的,你这个废物,要一个老东西来换你的命!睁大眼看清楚!日日夜夜都给本王记住这张脸!”   将士突然暴躁,挣脱开束缚,朝着三蒙主就是猛地一顶。脑袋一下一下砸在他身上,他却没让人拉开,而是笑得越发大声。等将士彻底没了力气,一刀毙命。   “你这个疯子,你就是个畜牲!”   不管邓夷宁如何骂他,他都毫不在意,从地上起来后慢悠悠地清了清灰,手掌沾了点血,就随意抹在邓夷宁头上。   “我带着人马赶到时,正巧撞见百姓被杀,尸体都堆成山了。我那时候根本闻不到血腥味,因为身体根本不受控制,连呕吐都是本能。救下将军后,原本是打算护送百姓出城,谁知他们在东门撒了火药,一个都没走掉,黑影卫也折损了百余人。”许是风吹得有点久,石常的嗓子越发沙哑,“我根本不敢去想,将军被绑在那儿时,都看到了些什么。”   副将说不出话,因为在整理尸体时,他全部都发现了。无论是百姓还是将士,一刀毙命的几乎没多少,许多都是血流过多,或是活生生被疼死的。断胳膊断腿都是小事,更多的是用刀在身上挖出一个个口子,再将肉活生生挑出来。   尽管他在战场上见过无数的伤口,却还是忍不住反胃呕吐。   “幸好他死了,死在将军手下。”副将反应过来,从始至终他都未曾见到三蒙主的尸体。   “呵。”石常轻笑一声,“还是太便宜他了,只落得个烧焦的下场。”   副将刚要起身,闻言又坐了回去,疑惑问道:“烧焦了?他被自己的炸药给炸到了?”   “将军绑了他,挑断了手脚筋,捣碎了他下半身。又扒光了衣服,一寸一寸片出他的肉,最后再用火烧,沾血喂给他吃。”石常干呕了两下,吐出一口清水,“焦了,很难闻,很臭。”   副将拍拍他的背,不知如何安慰。   二人在石阶上坐到半夜,凉意从脚下生起,副将打算回屋中取件斗篷,刚起身,便听见石常轻声笑了下。   “他说的对,将军确实不同于寻常女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6章 是非 “丘北立下   “报——丘北急报, 岐西镇已被丘北大营顺利收回。瓦蒙先后出兵攻击三万人,瓦蒙三蒙主惨死;丘北大营共计折损五千余人。”   传报将士已快步至丹墀前,单膝跪地, 声音因奔行过急而发颤。   群臣面面相觑,皆变了脸色。   右都御史最先出列,拱手礼问:“敢问此战由谁督军?”   “回禀大人, 是赤甲卫邓将军。”   殿上一静,所有人的视线一齐望向御座。   龙椅上, 李峥端坐, 龙袍垂落膝前。察觉众臣都看自己,他微微挑眉, 语气淡漠:“都望着朕作甚?当初可是你们之中有人极力反对她南征的, 怎么,如今倒是一句话都说不出了?”   见无人应答,将目光转向将士:“此战损五千, 覆敌三万, 可有详报?”   “有!”   江公公忙上前接过, 呈上。   这时,许仲山被田仁推了一把,二人用眼神疯狂交流, 最后才战战兢兢开口:“启禀陛下, 臣以为,昭王妃虽此战有功,可她毕竟是无缘无故杀了瓦蒙三少主,若是瓦蒙主上知晓,难免对我朝生有嫌隙。”   李峥抬眼,淡淡看他一眼:“她杀了瓦蒙三少主, 但顺利收复岐西,这何不是功过相抵?众卿以为呢?”   田仁唯唯诺诺,无论许仲山如何打眼神,他都装作看不见。   许仲山没辙,只得自己扛下:“陛下,臣以为不当相论,收复有功,却并非全然是独她一人有功。臣斗胆猜测,详报里可是注明了此战出兵人数?恐怕丘北大营的将士也不在少数吧?若是如此论功,太子殿下坐镇丘北,安抚军心,应当首功。”   李韶诠心里暗骂他不长脑子,却又不得不出来撇清自己。   “父皇,儿臣自当不敢。此战与儿臣并非有关,许大人此言乃不妥,还请父皇三思。”   李峥盯着他缓缓点头,将他二人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唇角似笑非笑:“许尚书此言,可是因上次朕挖了坑,故心生埋怨?”   田仁四周的几位大人偷偷避开视线,一个个心里门清,这田仁跟许仲山自来交好,虽不摆在明面上,但二人频繁出入东宫,前后脚相差无几,摆明着太子对他们有所利用。   许仲山面色一变,连忙俯身:“臣不敢,臣自当是与陛下一条心,只是瓦蒙主痛失一子,若是对我朝做出不当之事,后果该由谁来承担呢?”   这话倒是不假,瓦蒙虽不敌大宣庞大,但邻国可是獴敕,先帝在世时,嫁了三个女儿过去,只为签订停战协议。怎料人前脚刚走,他们后脚就下了死手,最后连尸体都没带回大宣。   瓦蒙近年依附獴敕势力不断壮大,可哪有人甘心屈于膝下的道理,獴敕知道了瓦蒙想法,看似暗中相助,实则打算坐收渔翁之利。所以,从乾清宫传出公主和亲一事,众人纷纷揣测陛下心意是否和先皇一样。   朝中上下还打算看得宠的瑛妃是如何解决定兴和亲之事,怎料邓夷宁过去不过半月便将岐西收回,还杀了人家三少主。   骆文看了看陛下,上前一步:“陛下,眼下局势紧张,瓦蒙定不会坐以待毙,若是定兴公主此刻嫁过去,只怕是无济于事。”   刘集看懂了许仲山的眼神,跳了出来:“陛下三思,臣以为,此时便是定兴公主远嫁和亲的最佳时刻。瓦蒙主正值怒气,若是看出了我大宣的诚意,何不对我朝抱有宽容之心?”   吴融冷笑,针锋相对:“刘尚书,你只怕是在这朝中关傻了吧,此时让公主和亲,无异于是让公主往火坑里跳。怎么,难不成他瓦蒙主当真是被美色蒙蔽了双眼,会因为一个公主就把瓦蒙土地割让我朝?”   “吴尚书谬言,”刘集道,“和亲并非要求割地,而是缓战之计。两国边境血流成河,若我朝真意欲休战,以公主换万民安宁,岂非仁政?”   吴融就看不惯他这副大义凛然的模样,也难怪这些年各家传言,说他刘集都是靠着攀附女子上位,愤愤道:“仁政?若真是仁政,丘北就不应失守三城,派昭王妃出兵。你偌大一个兵部,竟挑选不出一名强将!”   “吴尚书此言是在责怪太子殿下吗?”   李峥一脸无奈,捏了捏眉心,这群老臣当真是喜欢吵架,又不喜直来直去,总是弯弯绕绕一大堆,最后才点出想说之事。   李韶诠自上次大婚后便一直在宫中,若真是论罪,还是他丘北大营主帅的过错。他自然也心知肚明,许仲山偏向太子,而吴融则是谁也不看好,见人就骂,许多时候连自己都没法子治他。   几人在殿中吵得不可开交,李峥也不开口,江公公虽不会多管闲事,但也不合礼数,只得一个劲使眼色给一旁打哈欠的骆文。   骆文装作看不懂,非常有礼貌的回了江公公一个礼。   “好了——吵吵闹闹的作甚,平日里下了朝,朕召你等入宫时,怎不见今日这番条条有理啊?丘北立下一功,本该嘉奖,被你们这一阵争来吵去,反倒成了过错。依你们的说法,朕不得将那些个将军全部押进诏狱,好让天下人寒心?”李峥叹了口气,看向江公公,“传朕旨意,军饷粮草再增倍下发丘北。至于她邓夷宁,是功是罪,待临甫或是固安捷音入京,再议赏罚!”   消息从乾清宫传出,未过半个时辰,便传到了悠然殿。   连着半月的修养,加上邓夷宁的那颗药,瑛妃娘娘的气色好了不少,每日下午还能出来散散步,只是和亲之事一日不解,她便一日不能安生。   “母妃,”李潇允搀着她漫步在院中,“皇嫂此次收复岐西,对咱们未尝不是好事。岐西若能稳住,便证明我朝有力守疆,也就不用将小妹嫁过去,再做割地之举。”   瑛妃从花圃上收回视线,瞥了他一眼:“可收复岐西只是暂时的,潇允,你还小,许多事看的不全面,母妃不怪你。”   “可这还能怎么看?”李潇允不服气,语气里多了几分急切,“三哥说定护小妹周全,如今大局转好,何不趁此去求父皇,解了他的禁足?”   瑛妃轻叹一声:“你三哥心思缜密,有些事由不得你胡来。你只需记住,在你三哥从昭澜殿出来之前,切勿擅自行动。”   “可——”李潇允张了张口,还欲再劝,却被她抬手制止。   “娘!娘亲!”   一道清脆的声音打断了他们对话,瑛妃循声望去,只见李含枫提着裙边小跑进来,脸颊红扑扑的,眼里闪着兴奋的光。   “娘,听说了吗,三嫂嫂杀了瓦蒙三少主!女儿不用去和亲了!”   李潇允皱眉,一把揪住她的脸,训斥:“说过多少次了,在宫里得叫母妃,被父皇听见又得罚你抄书。”   “哥!”李含枫气呼呼拍开他的手,“我就叫!小时候都是叫的娘,怎么长大了反而不能叫了?”   “这是宫规,若夫子听了去告诉父皇,到时候别指望我替你挨罚。”   瑛妃被兄妹二人拌嘴逗得失笑,眼底也松快了许多:“好了好了,你们俩总是吵吵闹闹的,让人不清净。”   李含枫抿唇,蹭到她身旁,依旧固执道:“娘亲,是不是等丘北稳固,女儿就不用嫁去瓦蒙了?”   “别多想,无论如何,就算是母妃以命换命,也要让你开开心心留在宣州。”   李含枫凑过去依偎在她怀里,眼神怯怯,说道:“还不知三哥是否知晓此事,他被禁足宫中,消息闭塞,想必很无聊吧。”   李含枫这头放心不下,李昭澜倒悠然自得。   阳光斜斜照在院中,他正半躺在榻上,指间搅动着几尾鱼。邓夷宁临走前不知从哪寻来的,说是等她回来,要一同带回昭王府养着。   他依言勤换水、喂食,甚至还神神叨叨对着鱼儿讲话,对此,魏越已见怪不怪了。   上月底,南雁楼陷入丑闻争议,遭江湖各家讨伐,魏越不得已出面解决,邓夷宁出征那日傍晚,他才匆匆赶回宫里。   “都察院建立不久,陛下难免会对殿下心生怀疑,更何况田明风一行人,是殿下亲自带回,东宫定会借此大做文章。”   李昭澜指尖一顿,水面晃开一圈圈涟漪,他淡淡笑了声:“东宫之心路人皆知,他既然想知道田明风是怎么死的,不如亲自去刑部问问。”   魏越未言,取出一封书信:“刑科沈璋传信,称牢中罪囚数量有异,十二日前上报公文共计罪囚一百二十九人,其中死囚三十二人;可两日前他经手的人数降到只有八十六人,且死囚皆无踪迹。”   “哦?”李昭澜道,“还有心思在刑部牢狱做手脚,看来他们还是太闲了。苏青青那个案子,科考舞弊,你去写份折子递给骆大人,就说礼部尚书提调有误,致使考生自缢而亡。”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他:“顺带提上,他们给苏青青下药之事。”   魏越一时间没转过弯:“下药?什么药?”   “禁药,这药虽不在苏青青口中,但只要存在,就足够搅乱都察院内部,等他们为此内讧,自会有人查下去。”李昭澜从摇椅上坐了起来,“届时,我再亲自给陛下一个解释。”   魏越垂首:“是——”   犹豫片刻,他低声问:“那殿下与王妃不合的传言,还要再继续声张下去吗?”   “都这么久了,太后还没动静,只怕他们已经知道此事是假。”李昭澜语气忽缓了几分,似不经意问,“对了,王妃那边一切可好?”   “丘北大胜,石将军已经彻底得到王妃信任,下一步该如何?”   李昭澜微微颔首,轻笑一声:“那就再给都察院透个信,就说——田明风杀害遂农知县,是因贪图送往枝靖府的精铁,那些老头子不会不知道田明风没这个权力做主,自然也会顺着这条线往背后查。记住,适当放点消息给他们。”   魏越行礼:“是,属下告退。”   “等等——”   李昭澜忽然叫住他,魏越停步回身,目中带疑。   “靖王那边,别忘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7章 困局 “这……一   丘北得胜, 上下却无一人开心,就连侯鸣文私出银两予以庆祝,众人吃得也不尽兴。   从岐西回来后, 邓夷宁就把自己关在校场不肯出来,张寒良自知无颜面对,在啮狼营收拾了不少屋子安顿将士, 就连邓夷宁的手下也是好吃好喝候着,还时不时去校场看她。   今日来此, 正巧撞见石常也提着食盒一同前来, 二人对视一眼,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石常抬了抬下巴, 难得抓到他小辫子, 揶揄道:“你这都连着来好几日了,莫不是忽然良心发现,觉得之前对将军有所亏欠?”   张寒良理亏, 不跟他争辩, 在门前放下食盒, 道:“军营之中以功为大,既然女将有这个实力,我等自然佩服。倒是你, 跟随女将出兵, 却没能及时驰援女将,看来你们黑影卫也不怎么样。”   “你啮狼营除了狗多,也没什么别的优势。”   “你——我啮狼营是狼!”张寒良涨红了脸,牙关一紧。   “又在吵什么,一个个不让人省心。”侯鸣文从后方走来,赶走二人, 正欲抬手叩门,又被副将叫住。   “主帅,将军有令,不得任何人打扰。”   侯鸣文讪讪收了手,神情微敛,语气转柔:“今日前来确有要事相告,还请副将通报一声王妃,事关朝政大事。”   副将神色为难,略一思忖,仍拱手道:“主帅有令,我等不得不从,只是眼下将军不愿见任何人,如若主帅当真有事,烦请写下,卑职定亲自转交将军。”   侯鸣文见他神色真切,叹了口气,只得退让半步。   “此事关乎瓦蒙与獴敕,”他道,“据探子来报,瓦蒙前几日派出使臣前往獴敕,似与獴敕达成合作,有出兵举动。若王妃身子好转,还请副将尽快劝说王妃出门,丘北大营上下,定全力相助。”   “有劳主帅,卑职定当尽力而为。”   侯鸣文前脚走,副将后脚便悄悄开门入内,关门时,他才彻底松了口气。环顾四周,房中空无一人,想来是将军还未回来。   五日前,从岐西撤军回来后,侯鸣文便重新派人去了岐西进行修缮工程,在瓦蒙攻下岐西前便逃出的百姓听闻,纷纷扬言愿回家效力,可局势未定,众人皆不敢轻举妄动。   那日恶战之后,岐西失守,瓦蒙主在固安和临甫都加派了驻军数量,若是想效仿这次打个出其不意,只怕没这么简单。   而邓夷宁在回来后只消沉了半日便不知所终,副将也只知道她去了枝靖府,其余的一概不知。也是她告诉自己,定要装作此战已令她身心俱疲、不愿见人的假象,而后守好校场营房。   他按照吩咐添茶倒水,将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最后,目光落在书案上的那封信上。那封信是同他们一起回的营中,是枝靖府的回信,亦是他亲手放在桌上的,邓夷宁却连看都不看一眼,便启程去了枝靖府。   枝靖府中,邓夷宁一身黑衣,肩背紧绷,双掌不断摩挲,整个人压抑到极致。   她的视线牢牢盯着门口,案上线香又折了一截,她终于沉不住气,起身来回踱步。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忽然传来守卫的声音,邓夷宁立刻迈步过去,开门。门一开,她便迫不及待开口:“怎么样?”   来人正是靖王李慎恒,他一路赶来,抬手示意侍卫退下,顺势回手将门合上。李慎恒点头,低声道:“确实是死了,但我没想到,东宫竟如此胆大。”   “怎么死的,皇兄可有打探到?”   “田明风是死在刑部的,许多人亲眼目睹。”李慎恒顿了顿,再道,“耿聿司比较麻烦,他是从大理寺越狱,而后被人追杀致死。我的人去了沧州,听说他家里人也没了。”   邓夷宁喉间一紧,胸腔发闷:“为什么?据我所知耿聿司知道的没有田明风多,为何是他被杀了全家。”   “许是耿聿司许诺了什么,不过这对我们来说已经不重要了。”李慎恒揉了揉眉心,“对了,你知道三弟被禁足的事了?”   邓夷宁点头。   “我也去打听了,说是东宫的手笔。耿田二人是在他任命工部之后被带回的,有人参了他一本,说擅自插手大理寺查案,刑部的人也在里面捣乱。总之事情有些复杂,他如今还被关在殿中,你别太担心了,有父皇在,不会有事的。”   “嗯,我不担心。”邓夷宁心不在焉,“他有他的计谋,皇兄也不必多虑。”   李慎恒点头,又想起什么似的,补了一句:“还有一件事,他说让你在丘北找一个叫黄枫的男人。”   邓夷宁快速眨了几下眼,不记得此人是谁,问道:“此人是做什么的?”   “不知道,他在信中所言只有这个名字,但嘱咐你万事小心,宫中一切有他。”李慎恒道,“此次收复岐西,陛下大喜,可朝中对你依旧有不少怨言,说你擅自杀了瓦蒙三少主,不以大局为重之类的话。陛下下旨,说等两城捷音入宫,再论赏罚。瓦蒙出兵驻扎两城,再次攻打并非易事,这是铁翼营腰牌,若有急事,带着腰牌去军营,可直接调兵一万。”   邓夷宁也不推脱,双手接过:“多谢皇兄,可此事无关枝靖府,若非紧急,我定不会来打扰。”   李慎恒见她并未因为岐西一事苦恼,松了口气,说道:“无妨,你既是他妻子,我们便是一家人。如今他与你相隔千里,自然是帮不上什么忙的,何况长兄为父,我得替他照顾好你。”   “多谢皇兄,安和无以为报,定不负朝廷之命,顺利收复。”   “还有一事,”李慎恒道,“丘北军并非一心,太子手握两军,你得提防着他的人,特别是侯鸣文。”   邓夷宁抿了抿唇,最后道谢,离开了枝靖府。   从枝靖府出来后,她连夜奔袭,回到校场时天都快白了。为掩人耳目,只能从窗户翻进去,而副将守在正门前,亦是一夜未睡。   “将军,你可算回来了。”他迎上几步,语气里藏着压不住的焦躁。   邓夷宁心口一沉:“出事了?”   “侯鸣文今日来了四次,次次说要见你,我都给拦下了。”副将说着,“看他那架势,像是察觉到什么了。”   邓夷宁开口安抚:“别慌,若明日他要见我,你依旧是今日这副模样,若他们强闯,直接亮刀。”   “是。”副将瞬间明了,又补了一句,“还有,侯鸣文说瓦蒙与獴敕牵线搭桥,有出兵的举动,而后两城收复,该当如何?”   不知为何,听见这个消息后,她反而长舒一口气:“朝廷也下了命令,若非胜战,只怕我杀了三蒙主之事不会就此作罢。”   “这……一群白眼狼!”副将咬牙,声音压得低低的。   “今夜夜巡再添三队人马,万不可懈怠,再去替我寻几坛酒回来,避着人些。”   副将犹犹豫豫:“将军,这……你这刚回来,还是先吃点东西垫垫吧。”   “我不喝,是拿回来在屋中四处洒下。”邓夷宁示意他放心,“你先去,我换身衣裳,回来后有件事要同你说。”   副将应了一声,快步离去。   邓夷宁撬开床头窗户的一角,观察四周,一股凉风钻入。换下衣衫,简单梳洗后,又马不停蹄找出丘北地图,一一摊开在书案上。   丘北境地共十城,固安和临甫在北边,岐西靠下,而其中最难攻下的便是临甫。   临甫几乎整个东线都是处于暴露之中,往前四百里便是内泅海,正所谓易守难攻。既大部分暴露在空地里,瓦蒙主亦不会蠢到不设防。可若是从固安而入,上靠大周的重城,还得同大周皇帝商讨,亦是一大难题。   思来想去,便只能从隅阳入手。   隅阳地界不大,百姓却不少,若大举出兵,得先将百姓全部撤出。撤离百姓并非易事,隅阳到临甫,翻山便只需三个多时辰,他们动静一旦过大,临甫的兵自然有所察觉。   副将端了两坛酒入内,正见她频繁地换着各地地图。邓夷宁接过,掀开布口嗅了嗅,放在一旁:“敞开它,放床边去。”   等处理好一切,这才坐下来说正事。她说:“帮我找个人,叫做黄枫,不知性别,但据说此人就在丘北。”   副将看了眼桌上的地图:“丘北这么大,可有其他信息?”   邓夷宁摇了摇头,说自己知道的也不多,副将想了片刻,猜测此人或许是蛮夷探子。她说不准,不敢妄下结论,只让他多加留意可疑之人。   沉默片刻后,邓夷宁问道:“侯鸣文只同你说了瓦蒙与獴敕的合作,可还有别的?”   副将缓缓摇头:“这倒是没有,但若是獴敕派兵,只怕凶多吉少,将军可有别的法子对付他们?”   邓夷宁听着,良久才开口:“我未曾与两国交手,亦不知晓他们的做派,岐西被屠城,便是我的过错,此事不能再犯。”   “将军,张寒良将余下的将士安排在啮狼营中,咱们可要另作打算?”   她叹了口气,实在不想去猜测张寒良的意思,说道:“随他去吧,都是出生入死的兄弟,眼下一致对外,丘北大营不会做出什么出格之事——至少,表面上不会。”   副将明白她的意思,压低嗓音:“将军怀疑张寒良另有所图?”   “未雨绸缪罢了。”她顿了顿,“张寒良是东宫心腹,表忠固然表的勤,可边地多年来人心散乱,他不敢动,不代表他身后之人不敢动。”   “可东宫为何逼他?”副将没理解,“朝廷指派将军南征,不就是为了收复我朝城池,这对太子殿下来说并非坏事。倘若将军真能稳固丘北,首功不也是记在东宫头上吗?”   邓夷宁收回视线,看向地图:“不错,但獴敕若真要用兵,必先算清隅阳的虚实。而朝廷之上,若有人想借三蒙主之死大作文章,也定会知晓丘北军心不定一事。”   副将恍然,却又似懂非懂。   “隅阳百姓经历过多番战争,撤离已成了家常便饭,但若是不撤,獴敕是否以为是大宣放弃了临甫,解救岐西只是为了他东宫的面子。”片刻后,她将一叠尺牍推到副将面前,“这些是给各家的密信,你挑信得过的人去送隅阳。只记住一点,稳住百姓,告诉他们一切,不得擅自撤离,也不得自乱。”   副将呆愣半刻,说道:“不撤?可若獴敕真来——”   “不是不撤,而是假装不撤。”邓夷宁缓缓道,“百姓撤离需提前部署,只要我们表面是一盘散沙,落在对方口实变成了不战可取。可若是想拖住獴敕,就必须得让朝廷知道我的做法,让东宫那位相信,解困临甫的后果,只有死路一条。” 作者有话说: 今日份双更奉上 第118章 稻草 胆大归胆大   次日一大早, 侯鸣文就守在她营房前,不言不语地就这么站着,直到副将来此。   “王妃今日还是不肯见人?”他压着火气问。   副将按照昨日邓夷宁的说法与他周旋, 侯鸣文堆积几日的情绪彻底压不住,他上前一步,声音忽然拔高:“可此事关乎丘北军生死, 她身为当朝昭王妃,岂有见死不救的道理!”   副将嘴角一抽, 仍恭敬道:“主帅, 恕属下直言,莫非在我等到来之前, 丘北大营的所作所为皆是听取太子殿下, 全然没有自己的想法?”   侯鸣文急得来回转圈,说道:“太子能坐稳东宫自有他的道理,丘北军只管听令便能稳固边疆, 老夫为何要忤逆太子, 做出不当之举!”   副将轻哼:“傀儡。”   “你说什么?”侯鸣文没听清, 以为是在骂他。   他咳了一声,正色,语气收敛:“将军今日不见客, 还请主帅回吧。”   “这都几日了, 还是不见,她到底是何意思!难不成想抗旨?”侯鸣文被顶得火气直冲,见他不回答,便要直接往里闯,“我不同你这人胡诌,今日无论如何, 我定要见到王妃!”   “那主帅大可一试——”副将拔刀相向,逼得侯鸣文连连后退,脸色青白交错,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邓夷宁屋内听得一清二楚,披了外袍推门而出。   侯鸣文忽然愣在原地,一脸见鬼的表情,方才所有的怒气被一眼压散,只剩讶异的表情:“王、王妃……”   副将当即收了刀,佯装抱歉道:“将军恕罪,是标下无能,没能拦住侯大人。”   邓夷宁抬眼扫视:“侯大人也是你能叫的?”   “标下知错,还望主帅莫怪!”   侯鸣文不想耽搁了正事,忙道:“无碍,只是丘北军情危急,实属是等不及了。”   “主帅既然有话,那便进来细说。”   二人入内,门刚合上,侯鸣文便迫不及待开口。   “三日前东宫来信,命我等全力相助王妃夺回临甫,可临甫眼下受困,收复亦非易事,太子殿下忽然急于一时,我便留心,派人去打探了消息。”   邓夷宁不接话,只静静听着。   “听闻王妃此前在沧州查办一起案子,奏沧州同知谋害遂农知县。此事由昭王牵线,王妃督察,可他二人在回京不久后便惨死诏狱,为此昭王禁足昭澜殿中。”   侯鸣文说完便没了后文,邓夷宁看着他,只得回应:“是有此事,但这与丘北军何干?”   “王妃有所不知,对外宣称二人是在诏狱自缢,可实际是同知死在刑部诏狱,巡检却是越狱大理寺,被人追杀致死。”侯鸣文转身踱步,走向书案,细细观望,“昭王被问责,刑部和大理寺同被牵连,就连刚起来的都察院也被上下清查。”   邓夷宁不想听他说这些,直言:“所以,主帅找我来,到底是想说什么。”   侯鸣文回头,与她对视片刻,斟酌几番才缓缓开口:“王妃如此平静,想来早已知晓来龙去脉,只怕王妃这几日根本不在校场营房吧。”   邓夷宁上前,身后的拳头却捏得紧,淡淡道:“我身为昭王妃,身旁自然有人及时告知宫里的动向,自然就包括昭王的动向,不知主帅是如何无端揣测,要给我扣这么大顶帽子。”   侯鸣文笑了笑,一眼看穿她:“老夫在丘北大营多年,上下的路摸得是门清。校场后方有个土坡子,只要翻过去,顺着山林一路往西,便能离开军中。好巧不巧,昨夜我心血来潮,特地差人去看了那条路,上面还留有新鲜的马蹄印。”   邓夷宁抬眉,语气降下来:“主帅想说什么——身为将军,在军备期间擅自离营,杖责还是罚饷?”   “自是不敢,王妃身子金贵,此番只是想提醒王妃,这军中的眼线,可比王妃想的要多。老夫能知道的,东宫自然也会知道,只是早晚的问题。”   邓夷宁在心里哼笑一声,装模作样地致谢:“多谢提醒,不过我做事向来利落大方,还请主帅放心,在丘北这段时日,我定不会给你们丘北军抹黑。主帅若是无事,还请回吧。”   侯鸣文走到门口,又折身回望,眼中皆是赏识:“临甫出兵,我瞧着王妃已有打算,若是旁的人问起来,今日之事,王妃应知道怎么回答吧?”   “自然。”   侯鸣文一走,邓夷宁便急急让副将入内。   “侯鸣文已经知晓我这几日不在营中之事,但他并未声张,还告知这营中眼线众多,日后办事务必再谨慎些。”   副将盯着那扇门,全然无法理解侯鸣文的用意,说道:“他是太子殿下的人,又为何要告诉我们这些,莫非太子别有所图?”   邓夷宁却不在意,推了杯茶在他面前。   “不管他图什么,丘北是他的辖地,人虽不在此,可说到底我们才是外来客。恰好我又是昭王的人,若是盖过他的风头,只怕日后不好过。”   ——   刑部,诏狱。   田明风意外身死,刑部已经不得安宁数日,刑部尚书钱如泓难辞其咎。可此事来得蹊跷,他平日里虽不站队任何一派,此时却不得不另作打算,为自己谋求一条生路。   他盯着案卷,眼眶浮着浓重血丝,却不敢合眼,不敢回府,亦不敢离开诏狱一步。   他很清楚,如今局势明了,前刑部侍郎投靠太子殿下惨遭杀害,如今这个亦不是省油的灯,若一不留神入了圈套,只怕九条命都不够他赔的。   正想着,脚步声自外传来,钱如泓猛地抬头,神色紧绷。   来人只是个婢女。   “大人。”婢女盈盈一礼,“我家公子有请。”   钱如泓上下打量一遭:“敢问,你家公子姓甚名谁?”   “奴婢只是传话到此,其余一概不知,大人去了便知。”   她不说,钱如泓自不敢轻举妄动。   钱如泓盯着她半晌,断然拒绝:“今日公务繁忙,还请回吧。”   “是,那奴婢明日再请大人。”   婢女说到做到,一连来了好几日,而钱如泓也是说不见就不见,没想她身后之人竟也一同沉得住气。   第六日,钱如泓实在好奇到底是谁要见他,便跟着婢女离开诏狱。马车在前,他却不敢上,迟疑了许久,打算腿着去。婢女不为难他,让马车走在前面,自己领着钱如泓跟在车后。   周府。   钱如泓抬眼看见二字,脑子里冒了一圈人名,也没对得上号的。见他迟迟没进门,婢女忍不住回首催促。   “我家公子就在府上,还请大人移步。”   钱如泓捏着衣袖,指尖微汗,终是抬步跟了进去。   府中院落广博,地面皆是以青石铺就,每一块都雁行对缝,挑不出半点毛病。四周枝叶开得正盛,显然是刚打理过的。廊下见不少身形挺拔的侍卫,目光冷冽,也不像是宫里的守卫。   他越走越心惊,脚步不敢放轻松,眼珠子转个不停,似要将整座屋子记下来。   婢女领他绕过前院,穿过两道院门,最终立在后院的一处偏厅外。   她躬身道:“大人请。”   钱如泓抬袖拭了拭掌心的汗,深吸一口气才推门而入。   房间不大,却异常清雅,香气扑面而来,像是女子闺阁那般。迎着光,大门正对处坐着一个男人。宽袖垂眸,眉目沉静,手中端着白瓷盏,一饮而尽。   竟是李昭澜。   钱如泓脚下一滑,几乎以为自己眼花,他此刻应在昭澜殿中禁足才对,怎么忽然出现在周府。他忽然想起门匾上的二字,宫中确实有传闻,称昭王殿下与姓周的公子走得近。可朝中无人知晓那周公子到底何许人也,如今看来,此刻便是那神秘之人的住处。   但既然这般堂而皇之以姓作匾,想来并非寻常之辈。   莫名的,在见到李昭澜的那刻,钱如泓的心似乎稳了下来。他来不及思考别的,匆匆上前跪下:“臣参见昭王殿下。”   李昭澜抬眼:“起来吧,看来钱尚书还未糊涂,竟认得出本王。”   “殿下身形卓越、气质非凡,臣自是不敢认错。”钱如泓这人没别的优点,就是胆子大,“只是臣不懂,殿下本该在宫中修养,为何会在此处面见臣?”   “怎么,莫非后日早朝,钱尚书要去陛下面前告状不成?”   “臣不敢,望殿下恕罪。”钱如泓忙叩首,胆大归胆大,还是保命要紧。   若是在以前,宫中上下对李昭澜的态度也只是尊敬,谈不上恐惧或是忌惮。可不知怎的,自打他成婚以来,先是插手大理寺查案,而后又是组建都察院,再是掌握工部,肃清内部。   可以说,朝中诸位对他的看法可谓是大相径庭。   如今的李昭澜像是被点化了一般,步步为营,稳扎稳打,这次田耿二人的死,竟让老谋深算的太子栽了个大跟头。   大理寺寺卿季淮书与他走得近,都察院虽尚在整顿,可依旧是他掌管全权。工部对他满口赞赏,现下看来,只有他刑部成了最摇摆的那颗棋子。刑部侍郎是太子的人,他若是偏向李昭澜,便是与太子殿下为敌。若日后太子登基,这朝廷只怕没有他的一席之地。   李昭澜似笑非笑看着他,出言点破:“钱尚书想什么呢,都入迷了。不妨同本王说说,何事让我朝堂堂刑部尚书如此苦恼,说出来,或许本王有法子替你解决。”   “臣无事告知,也不知殿下为何请臣来此,还望殿下明示。”   “不知?”李昭澜嗤笑一声,倏地站起,“既然不知,又为何连着三日拒绝。怎么,是看不起周府的婢女?”   钱如泓哪敢说自己的想法,讨好般开口:“若知晓是殿下,臣定会不请自来。臣乃刑部尚书,自当是为殿下分忧解难,还请殿下救臣一命。”   李昭澜唇角上扬,笑道。   “愿闻其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9章 赐婚 “太子的赐   一月前, 李昭澜带田、耿二人回京,随后将二人安置在大理寺中。按照当朝律法,谋害官员之人应当交于御史台和刑部处理, 大理寺则持复核奏报之责。   可如今御史台被除,都察院又才兴起,此事事关重大, 故特许大理寺与刑部共同处理,再由都察院监察其中。   田明风口供称, 是遂农县陆家陆公子指使, 以郅州军备的三千精铁为要挟,要求他除掉遂农知县赵振。田明风明白此事并不简单, 为了不牵扯自己, 不惜伪造密信,将此事交予沧州巡检耿聿司。   耿聿司是土生土长的沧州人,又与洪尚康是旧识, 洪大宝谋害洪尚康在先, 会因为一个意外而隐忍多年, 最终顶替沧州巡按司主事的位置。耿聿司思来想去,洪大宝便是最好的一把刀。   洪大宝虽不能人事,可终究敌不过男人的劣根, 败在美人身上, 于是将这等重要的事交给了巡按司从事刘仲仁。刘仲仁杀人未遂,反倒把自己置于险境之中,邓夷宁出手相助,借此得到信任,这才一路顺藤摸瓜到了沧州州衙。   怎料田明风得知此事害怕暴露,不仅出手杀了刘仲仁, 还对洪大宝下了死手,其中沧州提刑按察使司按察使也参与其中。   按察司贾乐城提供了一条重要线索,那便是洪大宝先前杀了一名为张白的衙人。好巧不巧,张白是遂农县衙主簿安适的人,安适与知县赵振乃知交,而安适自述撞见了赵振杀害相好舒梅一事。   事情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原点,回到了赵振身上。   可细查便知,安适当晚撞见的并非赵振本人,因为当日是他与相好的约定日。为了赴约,赵振当日早早便处理好公务,只为当夜相谈甚欢。   舒梅死的蹊跷,又恰巧死在安达乡之中。但在此之前,大理寺卿在安达乡乡署找到了不少信件,足以证明赵振贪墨官粮。又在县衙的密道里,也找到了那些失踪的粮食,物证齐全。   二者一对,疑点颇多,但贪墨一事板上钉钉,就算赵振没有因此杀害舒梅,他也跑不了被间责。   “依臣多年经验所见,赵振并非凶手,也并非贪官,而是有人故意陷害。其一,知县赵振多年为官,吏部记载他为人清廉正直,同窗好友皆赞叹不已。若真是表里不一,为何时过境迁,昔日旧人不惜顶上包庇之罪,也要说上两句好话。其二,且不论那县衙的密道到底有何人知晓,虽然赵振来遂农为官多年,但这并不代表他就必须知道密道之事,不能草草定论密道里的粮食就是赵振所为。”   “其三,臣与王妃先前在遂农查一起科举舞弊案,状告人苏青青为化名,其真实身份为一青楼女子。女子状告遂农陆家顶替科考之举,而给田明风下令之人正是陆家陆英。其四,陆英初到遂农县衙,本无权插手安达乡粮仓一事。但衙门上下皆知,陆英是太子殿下钦点之人,他们不敢怠慢,故而摈弃规章,让他屈居县丞李仕骐之手。”   钱如泓话落,觉得嗓子都快冒烟了,李昭澜并未开口,而是抬手示意身后的魏越替他添了杯茶。他双手接过,一饮而尽。   “看来尚书大人知道的还真不少。”   钱如泓握着杯子,不断摩挲:“臣不过是捡了王妃的功,又顺着殿下给的消息,查下去罢了。”   “可本王清楚记得,科举舞弊案是交于都察院的,本王这就好奇了,难不成尚书大人的手,已经摸到都察院内部了?”李昭澜轻笑一声,他的那些小动作,在都察院内部早就被看得清清楚楚。   “同是为朝廷做事,又起到相互督察之责,臣自有一些手段罢了。”钱如泓这副讨好的模样倒真是少见,“不过殿下放心,臣只想知道该知道的,至于剩下的,臣什么也没看见。”   李昭澜抬眼看着他,上下打量一番,他确实不了解刑部的办案手段,却也听说过刑部上下与东宫可谓是一条心。但如今看来,他李韶诠也没什么笼络人心的本事,在他手里,竟出了个钱如泓这种敢说敢做之人。   半晌,李昭澜轻轻点头:“本王明白你的意思,四条理由,无不在说此事与陆英脱不了干系。特别是最后一条,直接点名道姓是太子的手笔。”   钱如泓立刻直起身子:“臣不敢非议,但证据面前,臣不得不小心谨慎,还望殿下明察。”   “行了,”男人抬手,一步步走到钱如泓面前,俯视他,“后日早朝,自有人会替你说出想说之事,你只管呈上证据,其余的本王会替你看好。”   两日后,慈宁宫内。   太后一早就得到消息,都察院御史早朝参奏田、耿二人蓄意谋害遂农知县,同时刑部呈上证据显示,二人皆受到遂农县衙陆英的指使;吏部佐证,陆英为今年春闱榜上之人,乃太子殿下亲自出面收于东宫。   人证物证齐在,太子百口莫辩,如今正禁足长音塔。   “娘娘,此事不像大家所为,倒像是昭王殿下的手笔。”   太后淡淡一哼,放下念珠:“吾以为,他是个聪明的孩子,没想这么多年,竟败在了老三的手中。”   老嬷欠身,压低声音:“娘娘,依老嬷所见,太子殿下过于心急,此刻禁足不正好合咱们心意。太子他虽心狠手辣,可大事面前远远比不上娘娘的思虑,不若趁此机会,换了他兵部的人,日后也好行事。”   太后侧目看了她一眼,深意难测:“嬷嬷啊,你跟在吾身边这么些年,心眼子倒是长了不少。”   “娘娘谬赞,老嬷自进宫便跟在娘娘身边,所见所闻自是与娘娘相称。”话音一转,老嬷谦逊道,“但老嬷愚钝,许多事看不清。”   “吾倒是认为,你清楚的很。”念珠重回手中,太后轻轻拨动,“也罢,车驾司禁卫那边,派几个人过去守。武选司的主事前几日告假返乡,你去处理麻利点,找个信得过的人替了吧。”   老嬷应了一声。   “至于太子……”太后收回目光,“你且说,吾该如何处置?”   老嬷迟疑片刻,直接装傻到底,说道:“娘娘,老嬷愚钝,还请娘娘明示。”   “什么也不做,不过是一出好戏罢了,难不成陛下不知那二人到底是如何死的?此事不必操心,太子既只是禁足长音塔,便表示陛下已经看穿老三的把戏。吾只管替他守好兵部,其余的,等他出来再说。眼下老三解了禁足,都察院又收到科举舞弊案的新消息,他可是有得忙了。”   老嬷恭声回应:“娘娘英明。”   昭澜殿那位解了禁足,第一件事便是出宫前往国公府。怎料卫洺坚闭门不见,他就在门前站着,任由路过之人注目。   卫洺坚惹不起也躲不起,只得将人请了进来。   人刚进门,李昭澜便上前,毫不顾忌规矩地抓住卫洺坚的袖子:“舅父,您可一定要帮帮小侄!”   “帮你?殿下可知自己捅了多大的娄子?自己的事,自己解决,还请昭王殿下回吧。”卫洺坚一把甩开他,胡子险些气得倒立,他竟然直接杀了田、耿二人,妄图嫁祸给太子。   “舅父——”李昭澜上前几步,一把挡在卫洺坚面前,“您若是不肯帮我,我只好去求舅母了。舅母耳根子软,若是知道我在宫里受了委屈,定会为我做主的。”   “我说你一天天的,尽给我找麻烦,是嫌我这条老命活得够久了是吧?这侄媳才刚走不久,你就捅了这么大个篓子,你到底有没有想过,你惹怒太子,侄媳一人在丘北大营如何好过!”   李昭澜忙不迭跟上他的脚步:“舅父,小侄想过,肯定是想过的!母亲以前就教导过我,说要好好疼爱妻子,我怎会置她于水火之中。”   “你母妃打小便是个——”话说一半,卫洺坚觉得不对,瞬间反手一巴掌拍在他手臂上,“你诓我?阿姐走时你也不过三岁,记得住什么?你还敢糊弄我!真以为你是当朝皇子,我就不敢打你了是吧!”   “舅父、舅父!”李昭澜躲得快,语气也带着点可怜兮兮,“您也说了,我从小便没了娘,爹也不疼!如今就连唯一的舅父也不肯帮我,小侄这一生真是如履薄冰啊!”   卫洺坚瞪眼打量他,嘟嘟囔囔:“爹不疼娘不爱的,臭小子。”   “嗯?”李昭澜没听清,“说什么呢舅父?”   “事已至此,你还想做什么癫狂之事,一并说来吧。”卫洺坚坐下,从身上摸出一瓶药,“护心丸已备好,你尽管说。”   “其实也没什么别的事儿,就是想让舅父去陛下那儿请一道旨。”李昭澜摸了摸鼻子,往卫洺坚身旁又凑了一寸。   “亲爹不去找,找我这个舅父作甚?”   李昭澜低声,故意拖长尾音,却又一本正经:“亲兄弟还明算账呢,更何况我是母亲所生,论血脉,自是与舅父亲近些。再说了,小侄这刚从昭澜殿里出来,若是得寸进尺,万一他又生气,直接把小侄赶出宫,那该如何是好?”   卫洺坚气笑了:“你还怕得寸进尺?陛下有多疼你,你自己还不清楚吗?放眼整个皇宫,哪个皇子住所是直接用名字的?又有哪个皇子以名封王,还不用去封地驻守的?你看看你皇兄,在枝靖府这么多年了,有曾抱怨过一句吗?”   他啧了一声,佯装不满道:“舅父,说正事呢,怎么扯到皇兄头上去了。”   卫洺坚拗不过他,但也好奇他打的什么主意。他间道:“说吧,求什么旨?”   “太子的赐婚旨意。”李昭澜顿了顿,收敛神色,“听闻杜氏有意将吏部郎中之女许给太子,太后也有这个意思。但据小侄了解,这杜氏庶出的女儿与清徳府通判诞下一女,此女携女上月便到了宣州,为的便是太子侧妃之位,无巧不成书,皇后亦有这个打算。”   卫洺坚一语道破言外之意:“你的意思是,让陛下赐婚与通判之女,予以太子妃之位?”   李昭澜微微颔首:“舅父英明。”   卫洺坚眼前一亮,觉得这个办法不是不可以,若有所思道:“一道赐婚,间隙太后与皇后,还能顺带缓缓公主和亲之事,一石二鸟,你倒是聪明啊。”   “舅父此言差矣,”李昭澜笑道,“这叫投我以桃,报之以李。”   “《诗经》是让你这么糟蹋的?一天天没个正形,也不知夫子是怎么教的。”卫洺坚被噎住了一瞬,“那你敢说,你对自己这桩婚事很不满意?”   他赶忙赔笑:“不敢不敢,小侄甚是满意,甚是感激。”   卫洺坚思索半分,装作若无其事的换了话题:“对了,听宫里在传,她在临走前夜,圆了你愿?”   “连舅父都知道了?看来这些老臣当真是闲得很,整日盯着我内宅不放。”   李昭澜这个月都在宫内,属实是没想到消息都传到宫外去了。   卫洺坚轻哼一声,直接戳穿,“别以为我不知道,这消息是你故意散布出去的吧?”   “哪有把这档子事说出去的丈夫啊,这不明摆着让家中娘子蒙羞吗?”李昭澜双手一摊,无辜的很,又将话题转了回来,“舅父,帮还是不帮啊——给个准信?”   卫洺坚自小便疼爱他,比起自己的孩子,李昭澜在他心里的地位要重得多。他深叹一口气,终于认命一般:“……明日我便进宫。”   李昭澜眉眼弯起来:“舅父果然最疼小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0章 同流 “这难道不   “给太子婚配?”   李峥方才拿起的折子轻轻放下, 手背敲击案桌,示意他细细道来。   “太子年岁已至,却迟迟未能有太子妃的人选, 这传出去,对殿下或是陛下都不是一件好事。昭王成婚也有段时日了,昭王妃亦担起了身为王妃的责任, 朝臣看在眼中,不免起风向。若有朝一日昭王的风头盖过太子, 日后何以服众。”   李峥沉吟, 眉心微压:“嗯,那卫老可有合适的婚配人选?”   卫洺坚换了个姿势, 吹了口茶:“老臣听闻, 太后有意将吏部郎中之女杜予茵许给太子,可皇后心中的人选却是清徳府通判之女方竹妤。老臣打听过了,二位姑娘德貌俱佳, 不知陛下何意?”   “杜予茵?”李峥轻声重复, “是朕所想的杜氏?”   “正是, 此女乃杜氏排行老四之女,年方十八。”   “这么说来,还是太后的胞弟, 皇后的亲侄女。这杜氏的野心, 可谓是越来越大了。”他将折子扣住,靠在椅背中,“那方竹妤是何许人也?”   卫洺坚理了理二人之间的关系,说道:“她是杜家庶出的旁系,若论亲缘,还得唤太后一声外姑婆。”   “这倒是离得有些远, ”李峥若有所思,“你方才说,其父是清徳府的人?”   卫洺坚点头应下:“其父名唤方佑,是清徳府通判,据老臣了解,是个老实本分的人。”   李峥含笑,似笑非笑:“国公爷倒是很清楚嘛,替朕考虑的周全。说吧,是不是昭王派你来的?”   卫洺坚一本正经否认:“岂敢啊陛下,这都是老臣拙见。”   李峥哼一声,盯着他,眼里确信:“国公爷啊,你这点花花肠子,朕还不了解吗?指定是他觉得干出那档子糊涂事,没脸来见朕罢了。”   “陛下,昭王也是为公主和亲。丘北不稳,瓦蒙战败,獴敕必趁虚而入,此时让公主远嫁,说的好听是和亲,说的难听,就是去送葬。”卫洺坚老贼,见说不过李峥,开始动之以情了,“老臣是看着公主长大的,常见她笑嘻嘻绕着老臣跑,说实在的,老臣实在不忍她远去。瑛妃身子弱,公主若是去了瓦蒙突生变故,这让娘娘如何受得住。”   李峥沉默片刻,扯了扯嘴角勉强一笑,只剩难言的惆怅。长叹一声后才开口:“好话坏话都让你说尽了,你让朕怎么说?”   “陛下,太子纳妃,普天同庆,赦免所有罪责。一来,陛下借此免了太子的错;二来,免了安和刺杀瓦蒙三少主之过;三来,婚期将至,举国同庆,皇室上下不可缺一。”   李峥有些狐疑:“这是昭王的想法?”   卫洺坚面不改色:“正是。”   “他倒是有心,连理由都替朕想好了,那朕还有何不答应的道理。只是太子与那姑娘尚未见过,贸然赐婚,恐有不妥。朕得给他二人一个名正言顺的由头。”李峥听完,半是无奈半是欣慰。   卫洺坚等的就是这句话:“五月花开,不如就以踏青赏花的理由,召见大家子女入宫?”   “牡丹花开,花期不长,时日不多了。”李峥轻笑,“逸德,传朕旨意,五日后,朕要在宫中举办花宴。让吏部拟一份名单,将杜氏子女统统叫上,其余的按品择要。”   御书房的门轻掩上后,李峥斜睨卫洺坚一眼:“国公爷啊,来一把可好,朕许久没下棋了。”   卫洺坚抿了抿唇,有告退的意思:“陛下,您还有许多折子未看,不如臣下次再来。”   李峥摆了摆手,说道:“这折子哪有看完的道理,先下两局,让朕过过瘾。”   “不妥,还是以国事为重。老臣有要事傍身,还是先告退了。”   卫洺坚说完就要开溜,脚下生了风一样,李峥看着摊开的棋局,吼了一声:“卫洺坚——你给朕站住!”   花宴紧锣密鼓地筹备中,吏部人选在卫洺坚手中过了一遍,李昭澜自然而然从他口中得知。请帖从宫中传出,自然有喜有忧。   杜府一家便收到三张帖子,全府上下最开心的当属杜诗琪,拿着帖子四处炫耀,还马不停蹄传信回清徳府,说什么立马就能得道升天的话。   若说不开心的,除了杜老夫人,便是一心渴求自由的方竹妤了。   只是今日这等好事,杜诗琪在府上找了好几圈,也没瞧见她的身影。而杜老夫人正打算嘱咐杜尤墨几句,哪成想下人告知,三公子昨晚就未回府。   府中上下各忙各的,而他俩,却猫在一处青楼里翻云覆雨。   上次匆匆一见,杜尤墨就对这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外甥女来了兴趣。方竹妤生得可人,尤其亲眼瞧见她被杜诗琪扇了一巴掌后,那满脸楚楚可怜的模样,更是惹得他邪火乱窜。   奈何一直没有个契机,他无法与方竹妤光明正大地说上话,直到方竹妤来府上的第十日。   听闻当日请上门的乐师突然来不了,但杜诗琪已经魔怔,非说是那乐师是被别家姑娘叫上门,为的就是争夺太子妃之位。奈何当日她约了另一个教习夫子见面,所以只能让方竹妤去乐府一趟。   杜尤墨听闻此事,屁颠屁颠跟了上去,乐府他入不了,只能在门口守着。本以为会等上一会儿,怎料她刚进去还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便光明正大的走了出来,还给门口的小厮塞了钱。   杜尤墨以为她是准备回家,怎料一路跟过去,却发现她进了一间酒肆。他大为震撼,怎么也没想到在府上表现出高门贵女的女子,背地里竟然还有这副面孔。思来想去还是跟了进去,只是方竹妤进了间雅阁,他只能在外面守着。   小二隔上一段时辰便往雅阁里送酒,杜尤墨掰着手指头数,足足五壶。眼看天色渐晚,到了回去的时间,方竹妤竟丝毫没有出来的意思,他甚至比方竹妤还要焦急,生怕这件事被杜诗琪知道。   杜尤墨看着房门片刻,打算起身进去瞧瞧,可手刚放上门扉便又觉不妥,正收回时,门开了。   方竹妤没有他想的那般醉,反而很是清醒,看见他也不意外,而是礼貌开口:“堂舅。”   杜尤墨对她这个称呼有些别扭,假笑道:“好巧……你也在啊。”   方竹妤垂眸一笑,对他的行径心知肚明,说道:“堂舅,你不是一直跟着我的吗?”   “说什么呢,我这刚到,平日里这个雅阁是我的,小二说今天有人了,我才来看看的。”杜尤墨面不改色,说了个恰到好处的谎。   方竹妤嘴角一抽,就他这跟踪技术,三岁小儿都能看见。杜尤墨这一出她看不懂,也不想懂他打的什么算盘,只道:“那堂舅可要替我保密,若是被母亲知晓,要责罚我了。堂舅请便,我先走了。”   “一起吧,今日也没了喝酒的兴致,便一起回吧。”杜尤墨死缠烂打,还真跟着她一同回了府。   回府后,晚膳时却未见她母女二人,等他回了院子,爬上墙面去看时,吓了一大跳。   三月中的气候还不算暖和,特别是入了夜,风一吹,更是凉飕飕的。方竹妤身上只有件襦裙,整个人跪在院中,明明都冷得发抖了,却依旧一声不吭。   杜诗琪就坐在她面前,时而敲打她的跪姿。   方竹妤跪了多久,他就爬墙看了多久。   那天之后,杜尤墨就再也没见到过方竹妤,直到四月初,皇后口谕,说思念家人,让杜秉文带着杜兆文一家进宫小聚。杜诗琪听见这话,好说歹说求着他们带上她母女二人。   最终,一行人浩浩荡荡进了宫。   当时在府门前,杜尤墨就觉得方竹妤瘦了不少,脸颊都凹了下去,但莫名的越发好看,整个人清冷出尘,似风一吹便会倒的弱女子,激起了他蠢蠢欲动的心。   当晚从宫中回来后,杜诗琪尤为高兴,喝了不少酒,出于礼仪,方竹妤跟着喝了两杯,但装作不胜酒力的模样,早早就迷糊了一脸。回府时,杜诗琪已不省人事,还是下人帮衬着安顿好她二人。   杜尤墨的院子离得近,自然而然的,他叫了自己院中的人。等人走光,方竹妤也没再装醉,对杜尤墨下了逐客令。   “等等——”他看着方竹妤的表情,对方一脸淡定,与方才马车上简直判若两人,“你……没事吧?”   方竹妤抬眸看向他:“堂舅想说什么?我的酒量,想必堂舅很清楚吧?”   杜尤墨摸了摸鼻子,犹犹豫豫地说道:“我是说,那天回来,我看见你跪在院子里的。”   她不动声色,仿佛被偷窥的不是自己:“怎么,堂舅没见过女子露肩露胳膊?”   杜尤墨为自己苍白地辩解:“不是那个意思,这么冷的天,为何阿姐要这么对你?”   “堂舅还是别多管闲事了,快回吧。”   方竹妤力气不大,但还是将杜尤墨推离了院子,关上门后,她烧了壶热水,从箱子底部翻出一个口袋,将药粉倒进水中,喂给杜诗琪。   这是她的习惯,一周一次,给自己休息的机会。药粉也不是什么有毒的,只是让杜诗琪睡得更沉罢了。   处理好一切,她打算出门。前几日从乐府回来,她特地绕了几圈,找到一家象姑馆,只是抬眼一看便被里面俊美的男子吸引住了。心心念念好几日,若再耽搁些时辰,只怕自己就出不去了。   推门,却见杜尤墨依旧站在门口。   她已经换了身打扮,大冷天的,脖子上也没个遮挡之物,领口低的可怕,杜尤墨虽不是什么好人,但也不会盯着人家胸口看。   他撇过头,磕磕绊绊道:“你、你要出去啊?怎么穿成这个样子……”   声音越来越小,方竹妤都没听清是什么,想绕开他离去,怎料杜尤墨一把拽住她就往院子里走。   “你有病吧?”方竹妤一巴掌扇过去,杜尤墨懵了,他爹都没这么打过他,可随之而来的不是愤怒,是寒冷天血液的沸腾,是全身一瞬间的火热。   杜尤墨陡然拔高嗓音训她:“你要去哪儿,被你娘知道了,你要挨罚了!”   她语气稍显不耐:“关你什么事,被罚也是我自己的事,滚开!”   “不行,你得告诉我你要去哪儿,好歹我也是你堂舅舅,若是你明日没回来,我怎么跟你娘——”杜尤墨不依不饶,干脆后退到门口,用身子挡住去路。   “象姑馆找男人。”方竹妤狂吸一口气,坦然承认,重复道,“象姑馆,找——男——人!怎么,舅舅要一起?等明日回来,亲口告诉我母亲,我是怎样在男人身下欢愉的?几次、几个,还是什么动作?”   杜尤墨平日里虽爱看点不入流的画本,但从未在他人口中听见如此直白的描述,更何况是从女子口中。   他立马涨红了脸,连耳尖都是红的,话也说得糊里糊涂:“你在说些什么话!你一个姑娘家家的,怎么满口污言秽语!这是不道德,是没有教养!”   “污言秽语?没教养?这难道不是人之常情吗?”她满脸不可置信,高声叫道,“怎么,只说婚配,不说洞房花烛夜要做些什么?不说女子是如何怀有身孕的?只许你们男子有陪床丫鬟,不许我们女子有同房男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1章 合污 “你跟别的   杜尤墨时至今日也未曾想明白, 当晚怎么就被她拉着上了床,水到渠成。他低头看了眼趴在身上喘气的方竹妤,往上翘了翘臀, 后者吃痛叫出声。   “在你娘房间那晚,你是怎么想的?”   他记得两人是在院门前争吵,自己还被她的那番话吓得不知所措, 紧接着,方竹妤就开始解衣裳, 直到她快脱光站在院子里, 杜尤墨这才回过神,捂着眼睛忙回头。   方竹妤笑得开怀, 笑他都看光了才捂眼睛, 笑他不是个男人。   对了,他似乎是被最后一句话激怒了,二话不说, 捧着方竹妤的脸就凑了上去。   表面功夫, 这词用来形容他再好不过。   他不会亲, 只知道一个劲咬方竹妤的嘴唇,最后都出了血,口腔里一股腥味才缓过神来, 一把将她揽进怀里。   方竹妤很平静, 似乎对他的表现习以为常,两只水蛇般的手臂缠上了她的腰,头也埋在胸口处。许久之后,杜尤墨听见她叫了自己一声。   舅舅。   当下的心头无疑是震撼的,他恨不得抽死自己,竟然跟外甥女做这档子事, 还企图有别的想法。可看见方竹妤安静地抱着自己,又觉得她实在可怜,背后的手一直轻抚着,试图将自己仅有的温暖传递给她。   他在心里说服着自己,谴责自己的行为是可耻的,但方竹妤的的确确跟他八竿子打不着,所谓外甥女不过是名号罢了。正想着,方竹妤似乎被吹过的风打得一激灵,腰间的手明显感觉收紧。   衣服在地上脏了,杜尤墨只能带着她进屋。   杜诗琪对这个女儿有很强的控制欲,院中房间虽算不上多,但这间屋子是最大的。起初爬墙时他还有些好奇,怎么母女二人选了间大的偏房,进了屋,他环视一圈,说不出话。   往里间走去,房间被屏风一分为二,摆放着两张木床。左边床上躺着杜诗琪,右边则是方竹妤的床。   方竹妤告诉他,这是母亲看管她的法子,同住屋檐下,这是最好且最省力的法子。   他被方竹妤拉着上了床,恍惚间,他只觉得身子不受自己控制,里衣都快被脱一半了,这才反扣住方竹妤的手,阻止她的动作。   方竹妤知道他的顾虑,同他解释自己给杜诗琪下迷药的事,说绝对不会醒来。   他被说动了,但只是一瞬间,理智将他拉回来,自己还是跨越不了心里那道坎,从床上翻起来,穿上衣服就要走。   方竹妤也没拦他,从屋中找了套新衣裳,当着他的面就开始换。这模样是还打算出门,杜尤墨心想不行,再次开口拦住她。   “你可还记得当时说了些什么?”   方竹妤转过脸,手往被子里乱探,喟叹一声:“舅舅今日心情不错,还能追忆过往,怎么,还未尽兴?”   “你也不觉得别扭,我说了,叫我小字砚之便好。”他侧过身,把方竹妤往怀里带了带,“阿妤,可还记得当晚是如何挽留我的?”   方竹妤当然记得,杜尤墨就是个胆小之人,做事说话都唯唯诺诺的,可野心倒是很大。说着不让她出门,又不肯留宿其中,方竹妤只好当他不存在,自顾自脱了衣服上床,从床底摸出个脏兮兮的盒子。   杜尤墨好奇得很,却又不敢直视,只得偷摸从缝隙里看去。见她从盒子里摸出一根长长的东西丢过去,帷幔垂下,模糊得不行。   还不等他离去,便从帷幔里传出些嘤咛声。   杜尤墨神情未定,自然明白她在做些什么,双腿根本使不上力,声音已经开始沙哑,呼吸也愈发滚烫。   见他不走,方竹妤以为他打算留下,于是翻身,顺道撩开一截帷幔,语气轻嗤,眉梢微挑:“怎么,舅舅想通了?”   杜尤墨想,自己从来就不是个好人,甚至算得上是个贱胚子,那些腌臜想法自撞见母亲与别的男人媾和时,早就扎在心底出不来了。   方竹妤见他撑着迟迟没动静,耐着性子问:“想什么呢,继续啊?”   杜尤墨从回忆里抽身,顺势释放,而后重重摔在她身侧,大口喘气:“在想,你跟别的男人有过吗?”   方竹妤奇怪地看着他,这个问题在那晚他也问过,原因无他,只是被褥上没有他想要的那抹红。   她偏偏不如愿,偏偏不答。   杜尤墨紧追不舍,方竹妤沉默片刻,只道:“你想听什么答案。”   “真话。”   “没有,自己弄的。”   杜尤墨心下一惊,倒是没想到这一层。可说辞由她而定,就算是有,她说成是没有,自己若没能找到那个人,心里便是一直存有怀疑。   方竹妤起身穿好衣裳:“走吧,时辰已到,该回府了。”   两人一前一后回去,方竹妤刚推开院门,就听丫鬟急急跑过来,说杜诗琪在找她,让她直接去前厅。   等到了前厅,除了刚刚分别的杜尤墨,还有一大家子人。   场面人多,杜诗琪不好训斥她,装作一副大度的模样上前牵过她的手,场面话一套接着一套。   应付了杜秉文,这才在方竹妤耳边小声道:“今日好好表现,回房再同你算账。”   饭过一半,方竹妤这才明白今日为何破例一起吃饭,原来是为了进宫。只是这花宴,并不是表面上这么简单,她想,或许这就是陛下择选太子妃的法子。   方竹妤在心里盘算着,得离太子远远的,绝不能有任何牵扯。   一勺汤下肚,她满意抬头,对上杜予茵含笑的双眼。   要说她是小家碧玉型,那杜予茵的长相,便称得上是国泰民安。饶是她这个表面的竞争对手,也觉得日后太子登基,皇后之位非她莫属。   花宴前这几日,她被杜诗琪禁足房中,整日修习,连热饭都没吃上几口。直到花宴当日,方竹妤才大快朵颐。   大家的女儿都卯足了劲想在太子面前展现一番,她倒好,不争不抢的,愣是让杜予茵看顺了眼。   李韶诠心烦之极,眼前一群花花绿绿的孔雀晃荡不停,他看得头都大了。大家臣子聊天他也不想说话,都是应付两句,那些人见状也不再递话茬过去。人群之中,倒是独自一人的方竹妤引起了他的注意。   他侧头,问司徒桦:“那粉罗裙的姑娘,是哪家的?”   司徒桦顺眼看去,在心里盘算一圈:“是杜氏旁支,清徳府通判之女方竹妤。”   李韶诠诧异道:“她是杜家的?”   “是,杜氏先祖杜宗庶出杜永雄之孙,也是杜永雄的庶出。”   他略微低下头思索,一息后笑道:“八竿子打不着的人,竟也混进了太子妃的人选之中,陛下当真以为孤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看上眼的。”   方竹妤吃饱喝足,见人群混乱,便趁机离席。她走到清湖边,深吸一口气,也没觉得宫里的空气比外头的清香。   不知不觉间,困意袭来,这才发觉自己已经好长一段时日没有放松过了。脸上脂粉厚重,只能简单揉揉眼,再简单活动活动筋骨,驱散困意。   “你是哪家的姑娘,为何独自在此,可是今日宴席不满意?”   方竹妤回身,见来人是李韶诠,立刻俯身行礼:“臣女乃杜氏旁系,清德府通判之女,见过太子殿下。在此歇息并非不满宴席,而是有些贪嘴,所以出来消食。”   李韶诠这才看清她的五官,线条柔和,小翘鼻带着点粉嫩,忽闪的双眼轻颤,他有一瞬间的恍惚,不吝啬自己的夸赞:“好漂亮的脸蛋,可孤瞧你比别的女子瘦整整一圈,可因为是旁系,故而遭到杜家亏待?”   “多谢殿下担忧,外伯公对小女甚是不错,只是小女受母亲训诫,不敢多食罢了,还望太子殿下见谅。”   方竹妤身条不错,就是矮了些,但这粉嫩衣裳在身,最是容易激起男人的欲望。李韶诠越看越顺眼,无论是脸蛋还是身材,都是名列前茅的存在。   “还不知姑娘姓名?”   “方塘映竹影,妤色照春晖,小女方竹妤给太子殿下问安。”   “既如此,孤便不扰方姑娘兴致。”李韶诠点头离去,她刚舒了口气,怎料杜尤墨竟直勾勾盯着她,随即朝她走来。   方竹妤见人多了起来,也不知走到了何处,七拐八拐的进了一个院落。杜尤墨快步上前,一把掰过她的脸,啃了上去。   自打那晚后,方竹妤下药的次数频繁了起来,杜诗琪丝毫没有怀疑,反而是觉得在得知自家女儿能入东宫后,身子跟着放松了不少。而几乎是每晚,杜尤墨都会与她过夜,为了方便回去,他还从库房找了把梯子藏在院落后,等天微微亮,直接翻墙回去。   掰着手指头,两人有足足五日没能过瘾了,她心里明白杜尤墨为何这副模样,讨巧似的回应他。两人在院落难舍难分,方竹妤尚有一丝清醒,还知道找间屋子遮掩一二。   完事后,杜尤墨这才察觉二人是在柴房里温存的。   他埋在方竹妤胸前,手指在腰间打圈,声音闷闷的:“方才……太子殿下同你说了什么?”   “他问我是谁,为什么在此地,这么瘦,是不是杜家待我不好。”   “瘦吗?”杜尤墨摸着她腰腹间的肉,似乎确实比之前瘦了不少,想必入宫前的这几日,杜诗琪都没给她吃一顿好饭。   方竹妤推开他作乱的手,语调里还带着情欲:“有些地方不瘦就好了,你们男人不都这样吗?”   杜尤墨又将脸埋了下去,闷声笑道:“我跟他们不一样,我只喜欢你。”   方竹妤面色平静,这种话她从小听到大,以前在私塾时,她比别家孩子长得嫩,个头也不高,常常受到欺负,一些年纪大的富家子就会凑上去,说什么要娶她进门,保她一辈子荣华富贵,只爱她一人。   她向来是嗤之以鼻的,因为只要拒绝的话出口,那些人就觉得被拂了面子,变本加厉地欺负她,不过多久,便转头对其他女子说些这样的话。   见她没什么反应,杜尤墨便用行动证明。   柴房的温度越来越高,似乎是体温在作祟,但又不全是。一墙之隔的右边,热腾腾的火气直往上窜,魏越站在里面,捂着口鼻直咳嗽。   “大人,您还是先出去吧,等火气散了后,奴婢再去隔壁柴房重新添点柴,保准让昭王殿下准时喝上药。”   魏越挥了挥烟气:“你这还有多久,花宴菜品可等不及。”   “这——奴婢这当真是走不开,还望昭王殿下恕罪。”   他摆了摆手,提议道:“算了,我去柴房吧。”   花宴名册下来后,李昭澜被陛下叫着去了趟御书房,谈话时,李昭澜时不时在咳嗽,问他也不说是着了凉。陛下到底是心疼他,让太医院开了几副调理身子的药,可这几日御膳房忙得晕头转向,太医院因为瑛妃娘娘的病也抽不开人手。   药本来在昭澜殿早就熬好了,但出来的急,一去一回的得半个多时辰,魏越记得方子,便直接同瑛妃娘娘求了几味药。花宴的部分食材用的也是太医院给的药材,凑来凑去,竟还真让他凑齐了。   方竹妤耳朵尖,在魏越推开院落的大门时便立刻察觉,示意身上的男人别动,他正在兴致上,以为是方竹妤叫他快些,便又使了几分力。   方竹妤在心里骂他是个耳聋畜生,边捂住自己的嘴,边靠近他耳畔说有人来了。杜尤墨吓得不轻,腿一滑,踢上了后面的木柴。   魏越站在院中,佩剑已经出鞘,小心翼翼地靠近柴火房。手贴在门上,刚推开一条缝,院外有人喊他。   临走前,他透过门缝看到两双缠绕的脚,身上被衣物遮挡,分不清身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2章 告别 “我又要离   花宴的名头终归是为了太子妃设立, 李昭澜百无聊赖,懒懒倚在回廊的朱柱旁,在一众女子里, 只见杜予茵一人。正当他奇怪时,魏越端着药过来了。   李昭澜蹙眉,有点无奈:“歇一天不行吗, 就非得喝这个药。”   魏越不理会他,强硬端到他面前, 凑近半分, 压低声音道:“殿下,方才属下在偏院的柴房里, 瞧见两个人。”   “谁?”   “方竹妤跟一个男子。”魏越将来龙去脉告诉了他, “所以,我留了个心眼,亲眼看着他们从里面出来才告知殿下。”   “男子?你没认出是哪家公子?”   “属下愚钝, 并未认出, 何况那男子低着头, 抬头时也用手捂住口鼻,看不清。”   汤药下肚,李昭澜提议出去转转, 在一红拱桥上, 魏越认出了那人。   “就是他,发饰和衣裳,还有身形,就是那个身着墨白长衫的男子。”   “竟是他——”李昭澜顺势看去,哼笑道,“当真是有趣。”   魏越不认识倒也情有可原, 杜尤墨进不了宫,李昭澜也常年不出宫,更何况他跟杜氏本就不熟络,魏越一直跟在他身边,自然也没见过。   “舅……外甥女……”听完解释后,魏越张大嘴,语气浮夸,表情也浮夸,“好混乱的关系。”   李昭澜知道他在想什么,含着笑解释一通:“其实二人没什么血缘,只是都身为杜氏子女,传出去不好听罢了。再说,二人尚未婚配,方竹妤如今又是准太子妃,若这桩丑闻传出,只怕杜氏和太子的面子都挂不住。”   魏越没听明白,又问:“殿下的意思,是要把这件事捅出去?”   他摇头道:“怎会,本王的意思是,这太子妃位非方竹妤莫属,至于侧妃——若是杜予茵不依不饶,就把她一并塞进东宫。”   花宴结束后,李韶诠被叫去了御书房,一众女子的画像排开,李昭澜站在一旁。   “儿臣参见父皇,父皇龙体安康。”   “今日花宴,各家女子画像皆在此,你瞧瞧,可有看上的?”李峥站在画像面前,依次指过。   李韶诠支支吾吾说不下去,只得抬眼瞄一眼。   李峥见状说道:“何必哑语,有话就说。”   “确有一女子,儿臣甚是喜欢,只是她身份特殊,恐父皇不会同意。”   此言一出,李昭澜心下不妙,生怕太子与别家姑娘看对眼,执意要成亲。他转过头,不动声色看向李峥,后者语气不乏试探:“今日前来的都是有头有脸的大家,莫非你看上的不是这些女子?”   “父皇误会了,此女确实是画像上的女子,只是她并非嫡出,且离主家甚远,若为太子妃,只怕朝臣颇有异议。”   李昭澜忽然开口:“皇兄何必担心,我与昭王妃成亲之时,宫中不也是流言四起。如今我二人安好和睦,他们自也不会说什么,除了有些长舌妇的做派,整日盯着你床上那档子事。”   李峥瞪了他一眼,没说话,李昭澜自觉认错:“陛下,臣只是抱怨几句罢了,没别的意思。”   “太子,你所说的姑娘到底是何人,让朕很是好奇啊。”   李韶诠低下头,说道:“回父皇——是方竹妤,是杜氏旁支。”   李昭澜暗暗松了口气。   这出好戏,他们早已排好,一个红脸一个白脸,若是李峥轻易答应,只怕会起疑心。   “旁□□杜氏不是有正室之女,你怎瞧上了个旁支?”李峥看向他,表情复杂,语气已有不悦,“不行,日后她如何辅佐你,这传出去当朝太子娶了个旁支进门,你让大臣们如何看你,让百姓如何诟病!”   李韶诠皱眉,咬着唇一时不知如何开口,李峥以为是自己话说重了,放缓再道:“这样吧,让杜予茵做太子妃,你口中的那姑娘,妾室足以。”   李昭澜佯装怒意:“父皇不可,若太子后宫举足轻重的二位都是杜氏,只怕太子殿下难以站稳脚跟,还望父皇三思。”   “那你说说,怎么办?你成婚了不打紧,太子如今年岁已至,这好不容易有个心上人,朕难不成还能拂了他的意不成?”   “陛下,妾不请自来,还望陛下恕罪。”皇后姗姗来迟,与内侍的通传声一同进殿,她盈盈一笑,“听闻陛下今日要定夺太子妃的人选,妾自是想来替太子把把关。”   她抬眸,转身看向一众画像,定睛在第六幅上面,长指一翘:“这是哪家姑娘,生得这般漂亮。细细看来,这眉眼间的神情,倒是与妾年轻时有几分相似。”   “皇后,这么晚了还未歇息?今日花宴辛苦了,朕差人送了些东西回去,可有瞧见?”   她轻轻一笑,语气柔软:“自是瞧见了,多谢陛下赏赐,妾很是喜欢。特别是那颗西域进贡的珠子,若是做成珠钗,想必这宫中无人能比。”   “喜欢便好。”   “陛下还未告知妾,这画中女子是何人,容姿这般甚好,不知姑娘可否瞧上了我们家诠儿,若是能为他开枝散叶,想必二人的孩子,定是容貌不凡。”皇后转身,捂嘴诧异,似乎刚见到李昭澜一般,“呀,昭王也在啊,予眼拙,竟未见此,昭王莫怪。”   “皇后娘娘言重,臣不敢。”李昭澜低头。   “叽叽喳喳的,话都让你说完了,他如何开口啊?”李峥失笑,抬眸看向李韶诠,“你们母子二人倒是心有灵犀,偏偏瞧上了同一位姑娘。”   皇后眼前一亮:“当真如此?陛下真未骗妾?”   “你自己问他。”   “母后,”李韶诠低声答,“确实如此,儿臣今日在池廊桥旁撞见姑娘小憩,惊鸿一瞥,竟心生向往。说来也有缘,这姑娘名为方竹妤,是母后家中旁支所生。”   “杜氏的人……”皇后蹙眉,拉过李韶诠低声道,“若是杜氏女再入东宫,只怕朝臣恐有微词,还是慎重为好。”   “母后……”   话音未落,便被皇后打断:“行了,以大局为重,此事不必再议。”   李峥见此情形,开口打断:“你俩嘀嘀咕咕说什么呢,还不让朕听见?”   皇后转身敛眸,轻声道:“回陛下,妾以为此女不妥,太子妃一事可否再议?”   “怎又不妥了,不是你方才嚷嚷着说此女甚好,此女为皇室开枝散叶定是一桩美事。”   “陛下,此女是杜氏女,若是再入东宫,只怕大臣们不乐意。”   李峥脸色一变,转身负手而立:“大臣们不乐意,那太子便自己想办法让他们乐意啊。朕这个位置迟早是他的,若是连自己的婚姻都做不了主,何谈统领天下。”   “话虽如此,可她毕竟是杜氏女,当初太后逼迫妾嫁入皇宫,与陛下闹了好些年的不愉快,后来才知是一场误会。事到如今,妾与陛下依旧有嫌隙,这一直是妾心中拔不了的一根刺。杜氏三代入宫,皆是后位,只怕旁人要说,皇室血脉尽系杜氏,这等后果,只怕陛下比妾更为清楚。”   “皇后此言不无道理,是朕有失偏颇。若让杜予茵成为太子妃,只怕皇后所想,便是板上钉钉了。如此一来,这方竹妤倒还真是个不错的人选。”李峥瞥向李昭澜,“昭王以为呢?”   “父皇圣明。”   “那便遂了太子的意,让她们一家子,尽数搬来宣州吧。”   “多谢父皇,儿臣定当不负众望。”   太子妃人选择定,后宫上下皆在传言,称杜氏本功高盖主,太子妃未定杜氏嫡出杜予茵,反倒是选了个旁支,当真是下得一步好棋。众人还听说,那方家因为这道赐婚,她爹方佑从清徳府高升至京中提刑按察使司佥事,虽只是个五品小官,但却是京中的职位。   时至今日,杜府上下开心的只剩杜诗琪一人了。   圣旨到杜府已有两日,杜诗琪是晚上睡觉都抱在怀里,生怕被人抢了去。只是方竹妤的药效上来后,连圣旨是怎么从怀里被抽走的都不知道。   方竹妤想了两天两夜,当日自己只跟太子有过一面之缘,她也不觉得太子能记住自己的模样和名字,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一壶酒下肚,爽快地打了个酒嗝。   墙头上冒出个人影,她定睛一看,是杜尤墨那小子。   杜尤墨这几日也是吃不好睡不好,杜予茵没能坐上太子妃之位,四叔一家阴气沉沉,连带着父亲对自己也看不顺眼。他也想不通,太子不过是见了方竹妤一面,怎么就选定她成为太子妃了。   今日家中歇息的早,他本想来看看方竹妤,没想她竟独自一人在院中喝闷酒。一脚踩在墙头上,他刚要顺着跳下来,就被方竹妤开口叫住。   “别下来了,我过去。”   说着她将两壶酒绑在身上,从垒好的石块上踮脚,杜尤墨往上施力,将她硬生生拉了上去。末了,他还细致地找了根长棍,将石块推倒复原。   他看着素雅的酒壶:“你哪儿来的酒啊?”   “别管,喝不喝?”方竹妤一把夺过,将盖子掀开推到他面前。   “喝,我喝。”   二人举杯共饮,杜尤墨怕她喝醉干出傻事,浅尝即止。只是她的酒量比想象中还要好,酒壶见底,依旧眉目清明。   “杜尤墨,我又要离开了。”   圣旨有言,命她三日内入住东宫,酌办庆婚仪式,接下来半个月,她都不能出宫。   今夜,是她与杜尤墨的最后一面。   “阿妤,再见时,我得叫你太子妃了。”话说一半,声调忽然低了下去,“阿妤,我是真的喜欢你,你喜欢过我吗?”   喜欢这个词对方竹妤太陌生了,杜诗琪虽只有她这么一个女儿,可自从知道杜氏后代能入宫为妃时,她便卯足了劲在女儿身上。   方竹妤喜欢什么,她偏偏不让喜欢;方竹妤不喜欢什么,她就算是往死里打,也要让方竹妤习惯。   她不掩饰,看向杜尤墨的眼眶忽然有些酸涩,沉默半晌后,实话实说:“什么是喜欢?”   杜尤墨撇开头,紧紧抿着唇,再转过来时,二话不说拉过她吻了上去。   两人贴得火热,翻来覆去好多次,屋中木桌的瓷器碎了一地,硌得鲜血直流,他却只顾着身下的方竹妤有没有受伤。到最后,方竹妤昏死过去,杜尤墨从院门离去,光明正大地将她抱回屋中。   次日醒来时,她头疼欲裂,视线模糊,却在枕边见到一张字条。   临行前,她透过马车的窗户见到了所有人,除了杜尤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3章 后悔 “当初与昭   太子立妃的消息一并传回了丘北大营, 侯鸣文暂时松了口气,人选一定,就代表太子一时半会过不来。   邓夷宁这段时日往返于岐西和蒲南, 岐西的修缮进度很快,大部分房屋已经可以住下,余下的细节便交给了副将。   今日申时, 她长途跋涉刚入营,便被侯鸣文叫去了军部营房。   二人相处了大半月, 她发现侯鸣文并非太子派来监视她的, 他的主帅一职就是太子赐的挂职,起不到任何作用, 军中大小事务皆由各营将军做主。说得难听一点, 他就是个看门的,对邓夷宁造成不了任何威胁。   “王妃,宫里来信, 称太子妃人选已定, 太子一时半会回不来丘北, 陛下口谕,让我们加快些时日。”   邓夷宁拧眉道:“太子妃定了人?知道是哪家的姑娘吗?”   “听闻也是杜氏的,不过是杜氏旁支, 与皇后和太后都不算亲近。一家老小都进了宣州内, 她爹高升去了提刑按察使司,任佥事一职。是皇后做的主,宴会当晚便定下了人选,此时已入住东宫三日。”   “皇后做主?既是杜氏做主,为何不让杜氏本系的女儿入宫,三代为后, 他杜氏便可一手遮天,说不定这皇位,最终还能落在杜氏女子手中。”   侯鸣文扯扯嘴角,后退半步:“王妃慎言,老夫虽不会与太子嚼舌根,但保不齐军中有别有用心之人。”   “说便说了,莫非他李韶诠还能杀了我不成。”邓夷宁拖了个长音,勾唇道,“对了,有件事我想了许久,当初太子为何要将你带来丘北大营?”   侯鸣文谨慎问道:“王妃可是查到了些什么?”   她挑了挑眉,表情玩味:“我人在军中,能知道也不过是军中的七七八八,倒是主帅,您觉得我能知道些什么?”   侯鸣文笑而不答,就算是二人已经剖心,他也不会主动开口。   “刘集。”   侯鸣文看着她有意抬着的双眼道:“老夫听不懂。”   邓夷宁卖了个关子,笑道:“主帅,今日急急叫我来此,不能是只为了宫中传信,我的人,你可是早就盯上了?”   侯鸣文背过身去,含着笑,语气忽然变得郑重:“老夫当真是小瞧了王妃,什么事都瞒不过您啊。”   “一口一个王妃的叫着,不知你是不愿承认我将军的身份,”邓夷宁眉梢一挑,“还是你其实早就投靠了昭王,以称呼之意,抒胸中不忿?”   侯鸣文瞬间僵住,想装做听不懂的样子,却在转身后看见她手心的一枚扳指时愣住。   “眼熟吗?”邓夷宁往前一递。   侯鸣文愣怔了许久,邓夷宁看见他逐渐发红的眼眶,见他最后仰头长叹一声。他无奈地摇摇头,将起伏的情绪压下,出口也不再是平日的语调:“这么多年过去,还以为王爷已经放弃老夫了。”   他深深叹了口气,调整呼吸,连称呼也跟着变了:“将军想知道什么,问吧。”   “两年前北疆最后一战,兵部尚书刘集私调大军,致使北疆一战死伤惨重,为何我父亲会知晓此事,刘集与工部到底有何交易,为什么姜衡思会死在邓府之中。您是怎么被李昭澜所救,又是如何被送到了太子的眼皮下,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   四月春盛,李峥送邓夷宁佩剑当日。   “安和,今日只有朕与你二人,朕倒是有件事想问问你。当初,你跪在大殿之上求朕为邓氏查明真相,可朕却将此事草草结案,并特许太子负责姜衡思一案,致使姜衡思一家惨死。事到如今,你可有在心底埋怨过朕?”   邓夷宁垂眸,指尖收紧:“回陛下,若陛下想听真话,便是有过。”   李峥挑眉,像被点了兴致:“哦?那假话是什么?”   “亦是有过。”   他被她的坦白逗得乐不可支:“安和说话当真是有趣,这假话若与真话一致,那假话到底是真话,还是真话才是假话?”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邓夷宁道,“陛下心里自然是比臣女清楚的。”   “嗯,你这话倒是不假。”李峥倍感欣慰地点头,“大多数时候,心里的疑惑若一直不解,但又无论如何得不到答案时,在问出口的那一瞬,心里自然便有了答案。”   “臣女受教。”   李峥大手一挥:“今日朕很是高兴,所以,朕允你三个问题。你尽管问,朕如实回答。”   “臣女惶恐,臣女不知所问。”她眼眸低垂,不动声色。   “不知所问?难道你不想知道邓氏一案背后的真相?不想知道到底是谁陷害了你一家?”   “想,但不是现在。陛下既然知道真相,但宫中至今从未传出陛下责罚于谁,臣女便了然于胸,这背后之人,如今还动不得。”邓夷宁坦然自得,李峥极力想在她脸上挖出虚情假意,奈何找不出半分。   李峥踌躇了一阵,她不按照他的想法回应,倒真是有些棘手。最终他想了想,还是决定延续这个话题:“那好,既然你不愿意问,那朕便问问你,当初与昭王成婚,你可曾后悔?”   “后悔。”   “后悔?”李峥错愕地后仰,是意料之中的意外,“那既然后悔,为何不让昭王请旨休了你?”   邓夷宁垂眸,言简意赅的回声:“那时臣女没得选,一家惨死,独留臣女一人,若是此时与昭王生了嫌隙,只怕背后之人会想尽办法灭口。昭王虽在朝中得不到重用,但身为他的枕边之人,总会叫背后黑手忌惮一二。”   “借力而生,当真是棋高一着。”   邓夷宁低头答道:“陛下谬赞。”   “好,第二个问题。”李峥看了眼手边的折子,“朕安排在昭澜殿和昭王府的人传信,说你二人常常是分房而睡,此事当真?”   邓夷宁在心里叹了口气,又来了,这件事真的没完没了。她回答:“当真。臣女作息不规,恐扰了昭王歇息,这才留宿书房。”   李峥从鼻子里哼一声:“朕瞧着昭王容貌不凡,身姿挺拔,太医院的人也看过了,说他身子康健,你是为何不满意?”   邓夷宁不答反问:“陛下,这是第三个问题吗?”   “好、好——”李峥瞪大眼,转而挂起笑脸,“你在这儿给朕挖坑呢?行,这个问题作罢,朕换一个。”   他看着邓夷宁,悠悠一副了然的表情:“若朕允你同太子一样的权势,此去丘北前,你当如何对昭王?”   “臣女惶恐。”   李峥皱眉,追问:“你只管答,如何对他?”   邓夷宁越想越奇怪,李昭澜只是担上了都察院司主一职,眼下都察院内部一团糟,连太子都不曾将他放在眼里,更别说到达权倾朝野的地步。   李峥赐她权力,与杀了无异,只怕是意有所指。   邓夷宁直起身子,深施一礼:“臣女自当为朝廷效力。只是臣女不明白,权势为何要落在臣女身上,此事又与昭王有何关系。”   “呵。”李峥轻嗤一声,不怒反笑,“你这孩子,分明是清楚朕想知道什么答案,但就是不肯顺着朕的心意走。”   他缓缓靠坐回龙椅,手指敲在扶手边,敲得极缓。   “昭王心思沉得很,这么些年,朕都看在眼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朕知道他想做什么,也知道他想为你做什么。你还不知道吧,这小子刚及冠那年,就眼巴巴地跑来向朕求一道旨意,朕问他是什么,他无论如何也不说,直到太后替他求了一份亲事。”李峥回忆起,娓娓道来,“你与他的婚事,朕本是不允的,可没曾想,他竟拿着当年朕允他的承诺,在御书房外跪了足足两日。世人都道,你与昭王的婚事是太后亲懿,可只有朕明白,是昭王算计了太后,亦是昭王算计了朕。”   “你与昭王的事,朕不再追究,只是他自小没了母亲,朕又给不了他作为一个父亲的偏爱。白事献孝,须于三载不得幸,更何况含冤而死,他不怪你,朕也不怪你。此去丘北,朕不知你何时得归,朕只希望你能好好对他,哪怕只有一瞬,让他感受一丝温暖。”   他叹了口气,把话说得风轻云淡,邓夷宁却始终沉默着。   “长康双命,乃祸,亦为福;一了幸为得之,一为患甚哉,而前非也。”   她听得晕头转向,还不等回答,就被李峥赶了出来。可手中两把剑实在令她开心,恨不得立马同李昭澜炫耀,二人似是心有灵犀,齐聚昭澜殿内。   春莺是个嘴快的丫鬟,还不等他自己送上门,便将一切吐露了个干干净净。本意为李昭澜是要给她一个惊喜,怎料直到他从陛下寝殿回来,都不曾提及佩剑之事。   “你不好奇,陛下这么晚叫我过去,说了些什么?”   邓夷宁学他:“那你不好奇,陛下为何要送我佩剑,还是跟你一样的。”   李昭澜笑着看她:“陛下疼爱你,想送便送了。”   她看着前面的宫人,灯笼的样式格外别致,不像是宫中工匠所制。收回视线,又学他:“陛下疼爱你,说了便说了。”   李昭澜失笑摇头。   沉默了一段路,邓夷宁看着他逐渐拉长的影子,两个黑影从分开到贴合,再到分开,弯弯绕绕,却始终没有一个落下。   良久,她听见李昭澜的声音:“陛下说,要本王理解你的做法,让本王不准怪你。”   邓夷宁奇怪,但忽然反应过来陛下的意思,鼻音闷闷的:“可这场婚姻,终归是我欠了你。陛下要我给你一丝温情,可我给不了,他还特地叫你过去,显得我很小气似的。”   李昭澜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你说说你,小没良心的,给不了就给不了,还特地说出来叫我听见,你就是小气鬼。”   邓夷宁笑得厉害,却没否认,忽然想起方才撞见的人,突兀开口:“茗妃娘娘——不让你跟六皇子接触?”   两人一路打闹着回了昭澜殿,春莺见此惊掉了下巴,他二人何时如此亲密过,顿时心中警铃大作,莫非是要有不好的事发生。   可直到二人牵着手摇摇晃晃进了寝殿,春莺也未见异常。   邓夷宁简单洗漱后便坐在桌前等他,桌上是一摞堆叠的书,还有摊开的一本本,她看得极快,像是在找什么,却又迟迟找不到。   “看什么呢?怎么把书都搬到这儿来了。”   她头都没抬:“找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值得你这般大费周章,说来听听,万一我知道呢。”   “长康。”邓夷宁从书中抬起头,看见男人半挂在身上的衣裳,敞着口子,心虚的撇开眼神,毕竟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更何况眼前之人是自己过门的夫君。她在心里打量着,回想婚后以来的所有相处,竟没发现这厮的身形如此完美。   “感觉是听过的,像是个人名,却又迟迟想不起来,索性就在这些书卷里找找。”她收回心思,继续在书柜上翻找。   李昭澜若有所思,看着她乱手乱脚的模样,坐下来同她一起。蜡烛烧了一半,这堆书册中并没有她想要的东西,只得兴致缺缺的收拾好一切爬上床。   李昭澜抱着书摞放在架子上,还有些是她从书房找来的,他只能亲自走一趟。邓夷宁侧躺注视着一切,鬼使神差的,在看见他马上离开视线时,开口叫住他。   “殿下。”   李昭澜闻声回头。   “你——会回来吗?”   李昭澜奇怪,朝她抖了抖手中的书:“我只是去放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4章 秘闻 “春莺那大   邓夷宁躺在床上, 身旁是男人灼热的呼吸声,平稳而有力,只是越听越清醒。   她翻了个身, 背对着李昭澜,心里还在琢磨陛下的那番话。   什么长康双命,什么怎么对李昭澜好好的, 她百思不得其解,手指揪着被褥一顿揉搓, 翻身躺平。   此去丘北, 归期未定,听陛下的意思, 难不成是要给李昭澜纳妾!这么一想, 心中顿时生出一股无名火,她偏过头看向睡得安稳的李昭澜,假意在空中对着他的脸挥了两拳, 再次翻身背对他。   她强行闭上眼, 平息情绪, 却不知为何这般气恼,索性狠心拧了大腿一把,疼得龇牙咧嘴。揉了几把后, 她又对着自己的脸下手, 直到捏得生疼才讪讪收回。   邓夷宁快要被自己蠢哭了,这副扭扭捏捏的模样完全不是她的作风,素来是神挡杀神的做派。此刻倒好,蒙在被窝里一顿惩罚自己,还揪不出个原由来。   思来想去,她决定把李昭澜摇醒, 问个清楚。   一翻身,对上男人玩味的表情。   邓夷宁打着磕巴:“你、你没睡啊?”   “就算是睡了,也被你在旁边翻来覆去的给吵醒了。”他往上拉了拉被子,盖过胸口,“翻来覆去的作甚,还捏自己。怎么,仗着自己天生丽质,随意揉搓?”   没有哪个女子听见这话不会笑出声,此时此刻的邓夷宁除外。她缓缓转过头,想掩盖自己的心虚,转念一想,自己有何好心虚的,这所有一切都是她自己琢磨出来的。   但李昭澜手更快,立马将她掰过来,强行固住她的身子,与自己面对面。邓夷宁挣扎了几下,未果,索性放弃。   她率先出口,将帽子扣在男人头上:“你想做什么?”   虽是冷哼一声,但他双眼流露出的神色,让邓夷宁心道不妙。李昭澜卷着她的长发,慢悠悠在指尖缠绕,轻声道:“夫人,你不知道吗?”   邓夷宁一阵酥麻,抖了抖肩膀,往后半退,似嫌弃道:“你好恶心,病了就吃药吧,别拖坏了身子。”   李昭澜戏多,见她不接茬,佯装委屈似的松了手,正身后道:“可怜啊,这都成婚好几月了,夫人都不能满足为夫一个愿望。”   “李昭澜,你给我好好说话。”邓夷宁知道他心里想的是什么,悄悄红了脸。   有力的手指在他臂膀上戳了几下,男人吃痛的叫出声,心底早就气消了,可面上不显。邓夷宁哪能猜到他心里想的是什么,正色道:“殿下,你说,陛下为什么要跟我说那些话?”   李昭澜疑惑:“哪些话?”   “就……”邓夷宁思来想去,还是没告知他来龙去脉,“算了,没什么。但有一事我不太懂,怎么宫里大大小小都盯着咱俩到底有没有圆房,你们皇室的人都这么闲吗,连陛下今日都问我了。”   “这有什么奇怪的,你就是见得太少,别说同房了,就连你今日吃了道平日不爱吃的菜,宫里都有人细细琢磨一番。若是遇上想要害你之人,只怕死讯都传进御书房了。”   邓夷宁看着他平静的神色,忍不住好奇:“那殿下当初那个时……也会有人盯着吗?”   李昭澜疑惑地看着她,没明白“那个”的意思。   她觉得男人就是故意的,分明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偏偏装作无辜。邓夷宁心一横,脱口而出三个字:“见花谢。”   李昭澜也愣住了,难得话都说不明白:“你、你说什么东西呢?谁见花谢?你整日都看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邓夷宁觉得他好生奇怪,若是在大夫眼里,这不过是一种正常现象,他怎就如此大的反应。   “不是,这不是正常的吗?”邓夷宁从床上支起身子,一双无辜的眼睛看着他,“我在军营时,起夜时总能瞧见男子在水池边洗东西,是他们告诉我的呀!”   她语速过快,尾音还拖了点姑娘家特有的娇。   “你在军中到底学了些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李昭澜明白她是误会些什么了,回过神来发觉那些男人不是什么好做派,直接翻旧账,“怎么那些男人什么都跟你说,还带你去象姑馆。”   旧事重提吗?   邓夷宁的表情逐渐狡黠,干脆爬起来坐着看向他,一脸不怀好意:“哦——你在意的是这个?这都过去个把月了,殿下还在心里念叨着,也不怕积劳成疾。”   李昭澜咳了两声,转移话题:“不逗你了,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你口中的词并非你心中所想之意。但有一点你说对了,他们确实会盯着,特别是浣衣局的人,哪日脏衣裳多了一两件,不出半日,陛下就会知道是多了哪一件衣裳。”   这倒是超出她的理解范围了,半晌才回过神接话:“这么严格?这不是当人犯看管着吗?”   他阖了阖眼,继续道:“想多了,皇宫里的每一条规定,都是为了保护皇室的人。先祖爷最先立下的太子,就是因为有日擅自换了件衣裳,被有心之人抓住了把柄,顺势效仿,而后对太子下了毒手。”   邓夷宁张大嘴:“这么严重?那为何盯着皇子的夫妻之事,难不成这也能成为谋害皇子的手段之一?”   “聪明。”李昭澜伸手在她脑门上一弹,“身为后宫女子,为皇室开枝散叶才是重中之重。可后宫复杂,争宠是常有的事,他们才不会管这位皇子是否婚配,有合适的女儿家统统塞进去,若是足够幸运,能怀上子嗣,便有了一分交易的资格。”   “可皇权在手,杀了便是,何须交易?”   李昭澜看她一眼,方才分明是走神去了,无奈解释:“所以我便说了,是一分,赌的便是他到底有没有心。圆房之后,太医院和御膳房便会着手妃子生育之事,若是太子,钦天监还会择良日,为小皇子的生辰,选择最合理的同房时辰。甚至礼部和光禄寺,还会为太子妃受孕一事举办一场宴会,让整个皇宫,甚至是一猫一狗都知道,他俩按照时辰同房了。”   她还是不懂:“可如此大张旗鼓,若是有人故意陷害,岂不是很容易得手?”   “所以,宫中会加派人手,巡检军的倒班也会更加频繁。从御膳房出来的任何食物,都需要不同的下人亲自试菜,避免有人被收买。在进入妃子口中前,还会由贴身丫鬟以身试菜,保证母体和胎儿的安危。”   邓夷宁呆坐着,眼睛转得飞快,许久才反应过来:“难怪那些人总是盯着你我二人的夫妻之事,只怕全是阴谋。真是长见识了,原来皇宫之中,想过寻常的夫妻生活也没这么容易。”   她看着李昭澜平淡的表情,突然兴奋起来,顺势一巴掌拍下去:“所以当初你执意要带我出宫,是不想让那些个朝臣盯着你床上那点事?”   李昭澜表情狰狞,微微缩了缩身子,那一巴掌的位置属实是有点不对,但她根本没察觉出来。   “一半吧,只要离开皇宫,他们自然会盯着你我二人白日的行径路线,分析都不够脑子的,何来精力再派人守着昭王府。”   “我说他们上次在陛下面前弯弯绕绕,如何都离不开我跟你的圆房,原来是心里别有算计啊,还真是小瞧了那些人。”她冷静后转念一想,察觉不对,“不过也就是借那些破事说些他们想说的话,我就是个由头,等他们想说的说完了,再回到由头上,落个祸国殃民的罪,那死的不还是我?”   李昭澜拐着弯夸她:“嗯,不错,若是从才人做起,到现在起码是个美人。”   “这皇宫四面高墙,密不透风,当真不是一般女子待的地儿。”邓夷宁没听出来,倒是颇为感慨,她忽然想到了什么,盯着李昭澜的眼神莫名有些兴奋,“这皇宫秘闻倒还真是新奇,你说,若是今夜从昭澜殿传出你我二人圆房之事,明日早朝,陛下会不会知道?”   李昭澜移开眼神,侧身背对她:“想什么呢,睡觉。”   “你说说嘛,我真的好奇!”   男人不理他,她便一个劲地摇着身子。李昭澜为了睡个好觉,没辙,只得答应她这个奇怪的要求。   果不其然,次日她起床后,连带着春莺看她的眼神都变了许多。   “王妃醒了,身子可有不适,可要让太医院的人来瞧瞧?”   邓夷宁还没彻底清醒,对着春莺点头:“就是腰有点酸,没什么问题。”   腰酸是因为昨夜邓夷宁非要抱着一枕头睡觉,谁知道半夜那枕头滚到了脚边,她一只脚搭在李昭澜身上,一只脚因为枕头的原因,被迫扭曲,致使今日起来时浑身酸痛,像被人打了一通。   春莺见状笑嘻嘻上前,扶着她坐下:“奴婢给您好生捏捏。”   邓夷宁拉伸着手,问道:“笑什么呢,一脸的开心。”   “王妃还害羞了呢,这消息都传遍了,奴婢恭喜王妃。”   邓夷宁此刻才反应过来春莺在说什么,脸上丝毫没有被众人围观的尴尬,而是对消息传播速度之快的诧异。昨夜她还有半信半疑,认为李昭澜的话多是夸大其词,哪个正常人会盯着这种事。   她小心试探:“春莺啊,你是怎么知道的?”   “殿下今日晨起特地叮嘱了奴婢,说您昨晚累着了,让小厨早早就备上了吃食。奴婢多聪明啊,这一想便是有了好事,平日里,殿下也不曾如此叮嘱奴婢。”   邓夷宁更震惊了,他只是说了句模棱两可的话,说的就像是二人当真是有什么似的。   远处走来两个丫鬟,春莺见状立刻笑开了脸,说道:“王妃先歇息着,浣衣局的人早早就候着了,奴婢去房中收拾下被褥。”   “等、等等等——”邓夷宁一把拉过她,堵在身前,“我自己来。”   “这哪行啊,奴婢去就行了,王妃还是坐着吧。”春莺腿脚麻利,一路小跑进了房间,邓夷宁这脸都丢到地上去了,哪敢跟着春莺进屋,索性去瞧瞧李昭澜。   刚走进前院,就瞧见周公子离去的背影,顺嘴一问:“怎么没留他吃个早膳?”   男人面不改色撒谎,敷衍过去。   路过二人的侍女纷纷低头快步离去,可压制不住的嘴角还是出卖了她们,邓夷宁拉过他,压低声音:“消息是你放出去的?”   “什么消息。”李昭澜装傻。   邓夷宁啧了一声,不满道:“你说呢,装什么糊涂!”   李昭澜狐疑地看着她:“不是你昨晚缠着我说要试试吗,那试试就试试呗,夫人对结果不满意?”   邓夷宁被他这话气糊涂了,抓耳挠腮道:“那我就是随口一说,你怎么还当真了!”   李昭澜毫不留情戳穿她:“昨晚是谁骑在本王身上非说要……”   “咳——”身后走来的春莺一脸羞涩,放下食盒快步离去,“奴婢告退。”   邓夷宁伸出颤抖的手指,憋了半天才骂他几句:“你完了,现在好了,春莺那大嘴巴,宫里好几个侍女都是她小姐妹,你等着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5章 疑问 “王爷的人   从悠然殿出来, 李昭澜带着她绕路去了竹林,只是半路妖风作祟,看似要下暴雨, 邓夷宁只得遗憾放弃,悠悠回昭澜殿。   邓夷宁踢着脚下的石子,摇摇晃晃道:“殿下, 我有一事特别好奇,陛下既然都知道这一切是太子的手笔, 为何不借机收回太子手中兵权, 削减杜氏的权势?”   “哪有这么容易,杜氏虽算不上一手遮天, 但朝中大部分官员都是他们的党羽, 就连跟随先皇打下江山的刘氏一族,从太后上位的那天起,就不清不楚的死了一堆人。”   邓夷宁有些委婉:“先皇这么后知后觉, 竟让一个女子做了主?”   李昭澜抬起头, 轻笑两声:“有些人的手段从来不在明面上, 宫中最不缺的东西便是绝情,太后连自己的孩子都下得了毒手,更何况那些那些毫无关系的人。”   “孩子?”邓夷宁用力一踹, 收回脚, “太后只有一胎,如今陛下在世,哪来的另一个孩子?”   李昭澜脚下一顿,恢复神情:“太后如今身子不好,是早年间落下的病根。她年轻时怀过两个孩子,用民间的土方子知道腹中都是女儿, 硬生生用药打掉了。”   邓夷宁啧啧两声,直摇头:“哪有这么神奇的方子,这胎儿出世之前,没人知道是男是女,简直是胡说八道。”   “嗯,可有些人,只愿意听自己想听的。”李昭澜看着她背影,说道,“前钦天监五官保章正便是死于谗言,只因他说了句嫔妃不愿听的话,嫔妃便将他活活烧死。所以,在宫中的一行一言,都要格外谨慎。”   邓夷宁抿了抿嘴,略带嘲讽地开口道:“我算是看明白了,有些人卯足了劲想入宫得宠,就是因为受得苦太少了。只要还活着,有手有脚的,哪样不能活下去,就非得来入宫受罪吗?前几日路过织染局,见他们拖着一个昏厥的姑娘,那姑娘满手是血,只怕是双手已废,丢出织染局后,还不知接下来的路如何走。”   李昭澜看着她,问道:“那你呢,此去丘北,面对的可是三国猛将,你不曾与他们交手,难道不惧生死?”   “正所谓在商言商,我在军中便只能唯军令是从,入营第一课教的便是不惧生死。也只有这样,才会触底反弹,让人毫无把柄,征战沙场。”说起这些,邓夷宁的表情都有些骄傲。   他看着她,状似漫不经心地问:“那……第一次上战场是几岁?”   邓夷宁低着头想了许久,最终摇摇头,带着点可惜回答:“那谁还能记得,在军中只知道四季变化,是下雪了还是烈日高挂。可西戎荒漠,虽不常下雪,但若是冷起来,也是会要人命的。同我一起入营的好几个姐妹,在一次出兵时,都冻死了,我为了活命,只能扒了他们的衣裳自己穿。流言就是这么来的,说我为了自己活命,不惜残害手足,是个十恶不赦的罪人。”   “西戎还会下雪?”李昭澜没去过,自然是好奇的。   邓夷宁宽慰一笑,思绪飘远,淡淡道:“自然,只是下雪的日子不多,就算是冷到水缸结冰,也不一定会下雪。若是下雪,营中的所有容器都会被收集起来,化成的雪水,来年还能接着用。”   李昭澜回想起自己南下的经历,说道:“丘北就不一样了,除了热还是热,我去过两次,虽停留不久,但真是酷暑难耐。”   “这算什么,西戎的夏日是不敢去沙地的,军中的鞋履还行,若是遇上草鞋,能直接烧起来。”邓夷宁夸张地给他比划着。   “无论如何,此去凶险万分,丘北都是太子的人,需加倍小心。”说着他将一枚扳指递给邓夷宁,“这是我与靖王的信物,若是有难,携此物可直闯枝靖府,无人怪罪。”   邓夷宁好奇地把玩着,对着光打量:“这东西看着有些旧了,怕是有些年头。”   两人摇摇晃晃,李昭澜似乎是有意放慢脚步,等到了昭澜殿,非拉着她又去池塘边晃了一圈,直到天色彻底暗下来。   说不动心是假的,日日夜夜的相处,就算是没有心的人也会长出一颗完完整整的心来。   如果,她真的能给李昭澜一个家呢。   如果,李昭澜真的能给她一个家呢。   用陛下的话说,给对方一个机会,心是不靠说出来的,是感觉出来的。   人生在世已有二十余载,邓夷宁自诩是见过世面的人,但架不住李昭澜那张能说会道的嘴,还有他身为皇子的见多识广。她难得一见的求饶,男人却食髓知味,捂住她的嘴根本不让其说话。   两人折腾到四更,邓夷宁翻了个身,狠狠在男人手臂间拧了一把,美其名曰让他也尝尝疼痛的滋味。   视线跨过男人,定睛在床榻前的木桌上,白瓷盘里静静躺着那枚扳指。   扳指是羊脂玉质地,通体洁白无瑕,也没有什么雕花,倒真像是皇家打造的物件,只是她戴在手上时,李慎恒颇感兴趣的问她从何得来。三言两语间,她确信了李慎恒根本不认识这枚扳指,更别说是信物了。   李昭澜骗了她。   这种品相的羊脂玉市面上并不常见,只需稍加打探,便能知道流向。不出五日,还真叫邓夷宁给打听到了。   据探子线报,两年前北疆意外得到一块上等白玉,致使北疆的玉石生意一路水涨船高,正当众人好奇会是哪家贵商收入囊中,却传出这玉石不翼而飞的消息。   北疆那两年算不上乱,但多的是邻国来的百姓,为了躲避内乱,常常伪装成大宣百姓,可因其独特的口音,总是被认出。   北疆被割让是因一次瘟疫爆发,那时的侯鸣文只是千户所的副千户,平日里就是分配指挥使的任务于百户所,偶尔亲自审问一二,若是打仗,他称得上是毫无经验。   瘟疫致使北疆三城沦陷,最先中招的便是在外奔波的总旗,总旗抓到了人后移交百户所,百户所行复查之事,再转交于千户所处理或是带给指挥使。   侯鸣文脑子转得快,自知朝廷无法出兵援助,便自行封闭关口,将数万人困死在北疆城中。彼时太子刚在西陵立下战功,但终究是太过年轻,不知北疆险境,最终白白折损三千余人。   但有传言,当初在北疆的不止太子一队兵马,还有江湖组织黑鲨。黑鲨的人个个都是高手,从城中救出残存的被困百姓,但大多都重病缠身,都没能活过来。   侯鸣文不知是被谁所救,醒来时已经在安江府的地界,医馆的人说他是被几个高手所救。当时他还以为是黑鲨的人,后来医馆拿了个包裹给他,里面除了一些钱财和衣裳,还有一个白玉扳指。   这等白玉,只能是北疆那块,但侯鸣文比谁都清楚,这块白玉最终流入了宣州内,因为他们收到指挥使的命令,不惜一切代价得到白玉。   可他们不知道白玉的最终去向,只知道在陛下的生辰大礼上,白玉化作一块如意被瑛妃娘娘献上。侯鸣文不蠢,自然知道救他的人不是黑鲨,也不是瑛妃娘娘,但他毕竟是跟着太子的兵出了北疆,自然由太子处置。   “后来北疆彻底失守,彻底成了我心中永远拔不掉的一根刺。”侯鸣文沉声道,邓夷宁看着他微红的眼眶,也有些动容,“我虽然没什么大用,可这条命毕竟是别人替我捡回来的,我只能带着扳指找人。半年、还是一年后,就在丘北,有个人带着一模一样的扳指找上了我,但那个人不是昭王殿下。”   邓夷宁猜测:“是魏越吧。”   侯鸣文知道她说的是谁,摇摇头:“我不认识他,也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除了第一次见面看过那人的一双眼,后来都是在一家酒肆见的面,隔着雅阁,只能听见声音。”   “那主帅是怎么联系到昭王头上的?”   侯鸣文逐渐回想,说道:“去年冬末,丘北军奉旨回京面圣,我进了宫,在锦衣卫诏狱见到了王爷,他的手里便是那枚扳指。”   邓夷宁愣神半晌,打断他:“等等,锦衣卫诏狱?他为何会去锦衣卫?”   侯鸣文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沉思半晌才道:“这——老夫倒是不知,但听闻当时陛下在彻查一桩案子,许是王爷得口谕,协助锦衣卫办案。”   “罢了,”邓夷宁摇头,“或许是我多心,您继续。”   侯鸣文仰头,深叹一口气,再道:“后面也没什么别的事儿发生,表面上我是太子的人,可只有我自己知道不是。王爷要的东西也不多,除了平日里军营的开支、人员流动等杂项,别的也没什么。”   邓夷宁扯嘴一笑:“那便说明,送去朝廷的账册,都是假的。”   “王妃聪慧。”侯鸣文赞赏道,“军中开支大,仅靠军饷是不能让兄弟们对付三敌的,所以太子会动用他的私库接济丘北。但军账上,丘北的开支只能是不足,因为只有这样,次年军饷才会酌情涨数。”   她轻哼一声,语气不见波澜:“骗取朝廷银两,你们丘北大营当真是好大的胆子。”   侯鸣文苦笑道:“为了活命,区区一点银子又算得了什么。”   “可你们不仅没有稳定丘北,反而让丘北陷入险境,沦落到今日这等地步。”邓夷宁毫不留情,戳穿他们的虚伪。   “王妃教训的是,但老夫只是挂职,他们敬重老夫,不过只是因为老夫帮助他们伪造账册而已,军中部署老夫略懂一二,只有当他们无路可走时,才会想起老夫。”   邓夷宁顿了顿,忽然问:“那都督范深呢?入军这么些日子,为何从未见过他?”   侯鸣文细想,许是一时没能想起这号人物,片刻后才道:“他常在杨城都督府,很少来军营。”   “所以从那天起,你就成了昭王在丘北的一颗暗子?”   “没错,尽管救出来的百姓都死了,但毕竟是太子的人所救,朝廷不会因为医馆没能将其救活,就把他们的死归结在太子身上。后来朝廷下旨,让太子持丘北大营的两营兵符,太子见我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便让我留在了丘北,挂个闲职。”   邓夷宁问道:“那你跟靖王有什么联系吗?”   “靖王殿下……”侯鸣文忽然低头一笑,“靖王一直以为我是太子的走狗,次次去枝靖府,他或多或少都会为难老夫。但老夫不怪他,不知者无罪,更何况这一切都是我心甘情愿。”   一阵风从窗缝吹进,邓夷宁回首望去,半晌无言。烛火一寸寸地往下滴蜡,照得侯鸣文的神色有些苍白。   这么看着,侯鸣文确实是上了年纪,两鬓斑白,额间和眼角的皱纹显得他疲惫不已。说完那句后,他再也没开口,邓夷宁也没再问他什么,只端坐着,静等着。   良久,她听见侯鸣文低声道:“王妃,其实老夫心里一直有个疑问。”   邓夷宁望向他,微抬下颌:“什么疑问?”   “两年前,王爷几乎不插手任何朝政之事,彼时他已及冠两年,朝臣颇有异议,陛下却挡下一切怨言,让王爷自由出入宫中,做他想做的任何事。”   侯鸣文的眼神越发复杂,看得邓夷宁背脊发凉。   “北疆沦陷几乎是一夜之间的事,就连太子都未反应过来,大批兵力还在途中。宣州距北疆千里,快马奔波也得三五日,可为何此刻,偏偏就那么巧,王爷的人会在北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6章 猜忌 但她依旧想   今夜风大, 邓夷宁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脑海里全是侯鸣文的那番话。   太子在丘北的驻军,距离北疆不过五百里, 连夜奔波也要一日出头,李昭澜是怎么知道北疆会在此刻沦陷,又是怎么将人提前安置在北疆的。   太子从西陵回去用了三日, 还未休息片刻便立刻进宫面圣,求旨派兵驰援北疆。彼时的北疆尚有顽抗之力, 虽不能彻底剿灭敌军, 但能守住城池关口,也算是给了陛下考虑的时间。   只是太子急功近利, 回宫之前便先一步传信丘北整备军队, 待到陛下下旨,又立马传信丘北出军北疆,自己则带着一队人马从宣州官道赶去。   邓夷宁翻了个身, 眉头紧拧, 细细盘查下来仍旧想不明白。太子的做法是为了立威夺权, 但李昭澜图的是什么?   但她转念一想,这不是李昭澜第一次这般神通广大了。   邓府出事后,他带着她去了姜衡思的新宅, 可听闻置办宅子的牙人和牙行管事先后惨死, 无凭无据之下,李昭澜怎么就对姜衡思旧宅和新宅的事情知晓的一清二楚。   还有苏青青,她来的太过莫名其妙,那条路是山道,往后走都是坎坷崎岖的险山,明明官道就在山脚, 她一介女子,为何非要在此处与她偶遇。   苏青青击鼓,按照律法当先杖责,可李昭澜带她去时,苏青青除了身子虚弱,并未见到任何伤痕。除此之外,当时李昭澜的反应也很奇怪,他身为皇子,理应是为国考虑,在未了解真相前便草草下定结论,声称苏青青乃是污蔑。   二人争辩之时,李昭澜的表情也并非完全是严肃,在那张脸的掩盖之下,还有一丝赞赏和欣慰。   邓夷宁猛地从床上起身,鞋都没穿就跑向桌前,提笔写字。   那时的她正处于愤怒之中,最是见不得被冤枉之人,她也急于一个机会替邓氏翻案,而恰好,苏青青带着足够震慑朝纲的科举舞弊案出现在她面前。   偏偏那时,陛下也将这个案子交给李昭澜处理。他看着自己这副正义凛然的模样,假意托词带自己出宫,远赴遂农县彻查此事。   在遂农寺庙,她几乎毫不费力就接触到了张夫人一家,但当日祈福的人不在少数,为何偏偏又是她。   寺庙之后,他主动提出钱夫人和钱闻礼,引导她入钱府发现了钱夫人做纸鸢,而后是钱闻礼手中形状特别的纸鸢。再顺着纸鸢,去到了琼醉阁。   琼醉阁在遂农是数一数二的存在,李昭澜给的解释也并未引起怀疑,二人也顺利在琼醉阁接触到了陆英等人。不知为何,二人到此的日子连一只手的手指都掰不完,他便将那些人的喜好摸得清清楚楚。就算是有规律的行为,也难保几个公子哥突发奇想,找点别的爱好。   “琼醉阁……”邓夷宁喃喃道,慢吞吞落笔在“钱”字上,画了个圈。   纸鸢之后,便是钱夫人邀约赴宴,故而得知钱夫人旧事。她与李昭澜再次决定去青楼,顺理成章的从陆英口中得知科考顶替一事,再通过魏越的把戏,强行“偶遇”寇瑶姑娘,逼她吐露玉春堂大火真相。   再之后就是琼醉阁失火,偶遇张夫人一行人,被带去吃饭。不慎被下药,却又被突然出现的周肃之所救。   邓夷宁顿了一下笔尖,“之”字的最后一笔拖得有些长,再次落笔,拖尾一路上滑,最终变成箭头指向李昭澜三个字。   她还记得当时两人吵了一架,生气李昭澜骗了自己,邓夷宁还特别惭愧,觉得当时的自己格外矫情。也就是那次交心,二人顺着寇瑶的话,发现了其中的奥秘,也发现了此苏青青非彼苏青青。   在衙门中发现了尸体异常,同时,寇瑶的尸首也出现在衙门前。刘渊诈死,映冬的出现,一切的一切都顺理成章,甚至有些太过顺利。   邓夷宁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人物都圈了起来。   映冬的画像证实了苏青青另有其人,而她又通过周肃之的人得知四年前无故枉死的百姓,皆是因为一种药丸在背后作祟。   “药丸!”   邓夷宁反应过来,陆英有药,钱鸿志和徐知宣未必没有,若是有,那身为枕边人的钱夫人不会没有丝毫察觉。她既然能告诉自己所有的往事,为何不能告诉自己关于药丸之事。   之后误闯映冬和别人的谈话,知道了药丸和假铜板,再之后便是在衙门撞见用假铜板的人。   提笔至此,邓夷宁写不下去了。   因为殿试的缘故,两人回了宫里,就算是离宫也是住在昭王府的。她想悄悄出门打探消息,却不慎被人追杀,所有的事情戛然而止,再有陆英的消息,就是他任职遂农县,而后安达乡粮仓被毁。   洋洋洒洒十几行字,数十个人名,被圈起来的数人,或多或少都与李昭澜有联系,但她依旧想不通,李昭澜为何要这么做。   如果说苏青青的案子都是李昭澜一手策划,那安达乡被毁,也是他吗?邓夷宁抿了抿唇,否定这个想法,安达乡的案子是交给大理寺的,李昭澜是在陛下面前争来的监察权。如果真是做戏,那便是联合陛下一起骗她。   一股冷风吹进,邓夷宁打了个寒颤,回身披了件外袍在身上。   思绪被风吹得凌乱,却又好似更加清晰,她猜,或许安达乡确实是个意外,或许是陆英贩卖禁药的事出现了意外,他不得已设计陷害赵振。   烛火晃动,正当她出神之际,门响了。   “将军,您还没歇息吗?”   是副将的声音,邓夷宁起身开门:“有事吗?”   “您吩咐属下找的那人,有眉目了。”   邓夷宁环顾漆黑的四周,招呼他进来。   “属下托人四处打探,说半年前在杨城确实有人见过一个叫黄枫的人,但那人在杨城只停留了两月,而后就去了枝靖府。不过枝靖府那边并没有一个叫黄枫的,倒是在青楼有个叫丰泽的琴师,与此人样貌极其相似,连去到那边的时间也对得上。”   “丰泽?只怕是此人的化名。可我也没见过黄枫的脸,不能确定此人是不是我想找的人。”邓夷宁抬眼转身,在桌前注视许久,再看向他,“派人去盯着,若是有变,立即来报。”   “是。”一只脚跨过门槛,副将回头看了眼点燃的几根蜡烛,“天色已晚,将军还是早点歇息。”   “我知道了,你也早点休息,这几日有劳你了。”邓夷宁转身走回去,若非副将此时来告诉她这件事,她都快忘了还有这人的存在。   黄枫,或是丰泽。   两个名字整齐排列,却都紧挨着李昭澜三字,而正下方,是“侯鸣文”。   李昭澜在临行前撒了个谎,一个经不起探查的谎。他先是求助靖王出兵,在行军路上相助军队,换取她的信任,等她顺利拿下岐西城后,他便设法将田明风两人的死讯传出。   没有人比他更懂邓夷宁,此刻远在千里之外,她最是牵挂不下的便是他俩的下场。消息似真似假,可丘北人杂,眼下她能信任的便只有枝靖府的人。自然而然,只要她带着白玉扳指去,靖王不会认不出。   如此一来,谎言便破了。   可谎言破除之后,邓夷宁会怎么做?   她一定会追查下去,若这是一枚普通的扳指,李昭澜大可不必编造这么一个谎言欺骗她,而这等白玉,也不会是寻常百姓所得。只要顺着往下查,就能知道北疆出现过这样一块足以震惊世人的玉石,也会知道玉石不翼而飞的事。   北疆失守是举国上下痛心疾首之事,只要稍加留意,便能知晓当今丘北大营主帅侯鸣文,就是当初北疆之战的幸存者。   邓夷宁不傻,北疆活下来的人不多,怎么就偏偏让她在丘北,恰好碰见了侯鸣文。在此之前,靖王曾提醒过她要小心此人,若非靖王也在局中,这句话还真就助她一臂之力了。   而与侯鸣文相识后,得到的也不过是北疆往事。   邓夷宁放下墨笔,心中有个大胆的猜测,只怕北疆失守另有隐情,李昭澜暗中调查之事,于北疆脱不了干系。   几乎是一夜未眠,邓夷宁却格外兴奋,今日练兵场上十分努力,平日里能跟她打得有来有回的唐贤,眼下亦稍显吃力。   “女将好魄力,唐某甘拜下风。”   邓夷宁拱手回礼:“承让,不过是侥幸罢了,诸位看得起我,是我的荣幸。”   岐西一战,邓夷宁一举成名,虽说都知道她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几日不出门,但大伙都表示理解,因为从活下来的将士口中得知当日场景,吐得苦水都出来的不止一人。   这段时日除了养伤,他们更多是同邓夷宁一起来的将士切磋一二,整日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没日没夜的练习,就怕獴敕搞突然袭击这一套。   这风平浪静的日子过了也有大半月,转眼便是五月,军营角落的那几盆花开得正盛,见邓夷宁时常给它们浇水,张寒良不知从何处淘了些别样的花放在她营房前,围了整整一圈。   邓夷宁知道他还是心有愧疚,也不说什么,大方收下,得空就摘下来组成花束,去市集上卖钱,再带酒回来给弟兄们喝。   五月的丘北已经有热气的痕迹了,邓夷宁身披盔甲,常常是大汗淋漓回营,今日也是一样。   上次梳理完往事,那张纸虽被一把火燃尽,但种种都刻在她心头,只是远在千里,她无法亲口问出心中所想。若是心中所想为真,她亦无法面对好不容易放下一切,全身心相待之人,其实从一开始就在算计她。   所以众人唾弃的那种只会逃避的小人,邓夷宁愿意当一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7章 瘟疫 “大家都淌   五月过半, 獴敕迟迟没有出兵,瓦蒙也没什么动静,岐西重建即将收尾, 百姓逐步归家,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可越是如此,邓夷宁心头越是恐慌, 张寒良还打趣她,说她不懂得享受, 生来就是个操心的命, 她只笑笑不答。   丘北已经连着好几天大雨,上次炸毁河口, 致使凉昌和隅阳河道堵塞, 城中被淹了不少良田。也就是这场大雨,致使不少百姓涉水救人,双腿在污水中浸泡数日, 等水退去, 便开始起疹。   起初医馆的人只以为是水不干净, 有了炎症,便草草开了些止痛消炎的敷药。可后来那些人开始高热不断,几日都降不下来, 疹子又疼又痒, 全然不见一块好肉,最后伤口发脓而死。   仵作验尸,剖开时,在场围观之人无一不掩面离去。   整个胸腔之中,数不清的蠕虫爬动着,啃噬尸首内脏。邓夷宁干呕了几声, 又添了几片姜在面衣之中,继续观摩。那是一种极细的蠕虫,与线丝一般粗细,镊子根本夹不住,最后还是仵作伸手掏了出来。   退水至今,已经死了三十几人,侯鸣文传信回宫也迟迟没有消息。不得已,邓夷宁只能前去枝靖府求助,怎料铁翼营的人告诉她,靖王于十日前得到陛下口谕,已经回宫。   “回宫了?可有知道为何会回宫?”   傅一鸿露出为难的表情:“这,末将从何得知,宫中口谕也只是尽快回宫,只怕是靖王也不知出了何事。”   一股不妙的情绪涌上心头,邓夷宁无功而返,有些气馁,可眼下他们必须振奋起来,找到发病的真正原因,找出解药。   连着数日不眠不休,邓夷宁逐渐无力,最终病倒。被副将带着去医馆看病抓药时,意外碰见个故人。   “澄夜禅师?你为何在此?”   “见过王妃,贫僧是奉皇命前来相助。”澄夜一袭白衣,白巾包裹着脑袋,衬得他面容泛白。   副将见此忙插嘴道:“你认识我们将军?那好办了,快给我们将军瞧瞧,咳嗽发热,会不会是中了那虫子的招?”   “王妃请随贫僧来。”   医馆人多,来往的百姓都掩面咳嗽,邓夷宁虽没这么严重,但浑身无力,双眼发昏,严重时都站不住脚。   “只是脉象虚浮无力,其余并无大碍,只需好好休息、按时吃饭即可。”澄夜洗了个手,转头提笔写了副方子递给副将。   副将看着有些担心:“就这样?不用再吃点别的药?”   “想来是王妃这几日只睡了不过几个时辰,粒米未进。这几日粥棚施粥,贫僧已去过,那一层米汤都进了你们军部的肚子吧。”   邓夷宁不想跟他多说,起身道:“只需要退热的方子就好,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清楚。”   “自然。”   带着药材出门,邓夷宁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翻身上马,随后便是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也多亏她身强力壮,醒来时已好了个七七八八的,简单收拾一番,出了营房。   副将正在院中清点粮食,看模样应该是刚送来的,余光瞥见邓夷宁,三两步跑了过来:“将军醒了,属下立刻让厨房给你下碗面。”   “有劳。”邓夷宁点头,看向身后的木板车。   副将拉过一个兄弟吩咐两句,回头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解释道:“这是昭王殿下送来的粮食,军饷已经下发给诸位兄弟了。”   “他送的?”邓夷宁上前捻了捻粮食,“不应该是兵部协商发放吗?”   副将也正纳闷着,说道:“不知为何,这次宫中迟迟没有消息,已经寄出去三封信了。主帅这几日也在托人打探,只是这次宫中戒备格外森严,没有御令统统不能出入。”   他将账本递给邓夷宁:“将军,这些粮食只怕不能拿出去分给百姓了,这段时日弟兄们体力消耗太大,吃的也多,若是再捐出去,余粮撑不过半月。”   “那就留着,不能亏待了将士们,百姓那边我再想办法。”她潦草翻了几页,还给副将,“主帅呢,今日可在军中?”   “刚召集了四营的将军过去,怕是有要事商量。”   突发疫病,是整个丘北都未曾预料到的结果,侯鸣文愁得又添了不少白发,他担心此次疫病会重蹈覆辙。   大厅之中,众人围着沙盘连连叹气,气氛压抑得紧,邓夷宁推门而入,嘎吱地响了一声,几人猛然抬头,被吓了一跳。   侯鸣文以为是不懂规矩的士兵,见来人是她后立刻调整表情,说道:“怎么样,身子还好?”   邓夷宁抬手示意,目光落在沙盘上,说道:“不碍事,百姓那边一切可好?”   “来的那僧人有法子,延缓了病痛发作,虽没找到根治的法子,但算不上太坏。”   “那可有查出这病的来源?”邓夷宁在沙盘对面坐下。   侯鸣文沉声说道:“查了,但那些人都说是水里的毒,大家都泡在水里,有伤口的自然就中了招。啮狼营已经走了二十八个,骁林军也有十来个还在死亡边缘。总之,这次洪水,丘北大营共计折损九十八人,银子已经托人送去家中,安抚到位。”   张寒良看着沙盘,若有所思道:“女将,这些虫子会不会是獴敕他们的手段?往年丘北不是没有积水,大家都淌着入水,也没见这种虫子吃死人啊!”   “不是没有可能,但目前没有任何证据表明,是他们的所作所为。不过可以沿着这个方向去查,石将军,你们黑影卫的腿脚快,这件事能否交于你们黑影卫去查?”   石常点头应下:“将军放心,已经派人去打探消息了。”   邓夷宁揉了揉太阳穴,吃痛道:“这件事的损失很大,我已经传信告诉靖王和昭王了,方才军粮也已入库,军饷也下发给各营,若真是獴敕在背后下黑手,定要让他们血债血偿。”   侯鸣文从身后的架子上取出一个册子,落在沙盘上扬起沙砾:“固安的探子来信,说这段时日城中还算平静,只是一些妄图离开的百姓受到了惩罚。城里来了一批新兵,根据他的描述,我猜测那些人就是獴敕的兵。”   “为何?”   张寒良见怪不怪地摆手:“女将有所不知,瓦蒙几乎是依附獴敕生活的,他们的一言一行都是抄的人家,但这一任瓦蒙主野心很大,坐上王位后修订了不少规矩。最为显著的便是他们的军装,他们的护具像是直接镶嵌在衣服上的,普通的箭根本射不穿,还有军帽,头上多了支鸡毛,也不知是何用处。”   邓夷宁好奇道:“只靠军装就能分辨吗?”   “害,怎么可能,这只是其中一个改变。瓦蒙和獴敕最大的区别,就是獴敕的兵个个五大三粗,那长相就跟我一样,都快跟马匹一样高了。而且他们下身跟扎在地上生了根似的,若是近战,能直接把个头不高的人摔死。说白了就是气质,你一看就知道谁是瓦蒙的人,谁是獴敕的人。”   邓夷宁似懂非懂,但上次与瓦蒙交手,确实发现他们的人训练不足,除了口号喊得响,那一身蛮力稍加巧思便能躲开。她想了想,问道:“既然如此,为何獴敕不直接攻打瓦蒙,占据城池?”   这一问让在场几人面面相觑,最后还是张寒良开口解释。   “这里面可就大有来头,有传言说,瓦蒙的开国元帅是獴敕人,也有人说,他们是亲兄弟,谁也不服谁,这才分道扬镳,出现了与之抗衡的瓦蒙。不过瓦蒙没有带兵的经验,加上土地原因,每隔几年都要给獴敕献上人质,以保全自己。”   “这么怂?”邓夷宁更好奇了,“这么多年过去,没有一个君主想要反了獴敕?”   “这哪是说反就反的,虽然叫的是瓦蒙,可他们瓦蒙人自己心里清楚,獴敕才是最大的靠山。加上那些传言,百姓更是相信了瓦蒙国就是獴敕分出来的一个乐子,背地里都称‘小獴敕’。”他指了指对面的杜忠雄,“这事儿杜将军清楚,他去年在瓦蒙待过一阵子。”   被点名的杜忠雄立刻点头,接过话茬继续说道:“确实如此,瓦蒙地界不大,这才屡屡出兵大宣,想要拿下丘北,但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瓦蒙边界的驻军都是獴敕人,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在獴敕的监视下,只要獴敕出手,他们就没法打下丘北。”   邓夷宁笑出了声:“当真是窝囊废,这样的君主做着还有何意思,不如直接归降獴敕,还能落个庇护。”   “这其中的内情只有他们才知道,但想来不会太简单,那种说法能流传近百年,有很大一部分可能是真的。”   邓夷宁撑着额头叹了口气:“这么说来,瓦蒙倒不算什么大人物,那朝廷就怪不到我头上,这样一来,临甫我们便可先行出兵,再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几人再次面面相觑,不知她什么意思。   “这都半个多月过去了,瓦蒙对于三蒙主的死没有任何行动,这不恰好说明是獴敕拦住了他们,是獴敕不让他们立马出兵的。但獴敕偏偏又安排了新的兵力在固安,我们不知道他们要做什么,但若是再拖下去,只怕我们做什么都来不及了。”   唐贤难得主动开口:“是这么个道理没错,但眼下出兵临甫,不如直接去固安?”   “探子没说临甫有任何兵变,只怕探子已经被发现,很可能是他们故意安排的。进固安的路只有一条,他们必须进入临甫城中,出了合山关才能到达固安城下,既然如此,临甫不会不做任何防范措施。”   听完她这番话,杜忠雄皱着眉头开了口:“那固安的探子会不会也暴露了?既然查得严,这些信只怕会被拦下,最坏的一种可能,便是人也没了。”   石常一拍脑袋,想起来方法:“字迹,去对比字迹就知道了!”   侯鸣文为难地看着他们,无奈开口:“烧了,这种东西都是看完就烧了,谁还会留着!”   “没关系,先派其他人去打探消息,几位将军和主帅在丘北多年,固安和临甫的要道和所有小道,还需靠着诸位告知。”邓夷宁缓缓起身,“如今坐以待毙不是最好的选择,最迟三日,我们必须主动出兵。”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8章 獴敕 “獴敕太子   临甫靠山, 邓夷宁独身一人在山林里蹲守了一夜,发现晚上的巡检军多了不少人。起初以为是偶然,所以她决定冒险再蹲守一晚。   五人一队, 三队一组,特别是在城门处,来往异常频繁, 城中大多被房屋遮挡,她也看不太清。   杜忠雄说, 他们在瓦蒙就是这副样子, 连自己人都跟防贼似的防着,更何况这是临甫。   几人思来想去, 觉得邓夷宁的办法还是有些冒进, 但眼下也没别的选择,只能集结人马,攻打临甫。   临甫城中, 獴敕王子身边美人环绕, 这荒郊野地的, 也不知从何处造了个秋千。秋千横在中央,链环在烛光下晃得刺人,秋千上的舞女衣不蔽体, 纤腰摆动, 光影间惹得两旁侍卫目露贪色。   王子身侧是个瞎眼琴师,一袭白衣飘然,长袖翻飞,指尖在琴弦上游走,发丝的飘带随风而动,在脖颈处一扫而过。薄衣紧贴男人骨头线, 身后一排的窗户都开着,吹得他瑟瑟发抖。   琴师手指一抖,断了个音。   长案前是一地的软毯,地上半倚着一个男人,指尖在几个姑娘间来回转动,懒散被迅速抽干,只余一种兴味盎然的躁动。他掀眼看去,声音飘在空中:“过来。”   琴师依声而动,却只是试探着往前走了两步,并未靠近。   他哼了一声:“怎么,还要本王亲自来请你吗?”   琴师不敢,连忙手脚并用地爬到他脚边。他看不见,只能用那双作乱的手辨别方位,不慎摸到姑娘的脚后,顿时惊惶后退道歉。   “来,”他抬脚,脚背抬了抬琴师的下巴,粉嫩俏红,“摸着这个上来。”   琴师指尖冰冷,触碰的一瞬间立刻明白了是什么,立刻收回了手。王子没有动作,他知道自己躲不过,犹犹豫豫地摸上去,不停地抖动,嘴唇也咬得死死的。   王子看得笑意更浓:“怎么,你很害怕本王?”   到了腰间,男人的手不知如何安放,只能捏着衣角顺势往上,王子一说话,吓得他立马坐了回去。   下一瞬,他被王子一手捞起,力道粗暴不已,吓得他手舞足蹈,一个劲挣扎,却又因看不见,活生生甩了王子好几巴掌。   啪——   “本王是不是太过娇纵你了,胆敢这么忤逆本王?”一巴掌扇过去,老实了许多。   琴师捂着脸直摇头,周围的女子打起了眼色,亦不敢妄动。他不知道说什么,只是一个劲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本王乃獴敕当朝太子,坐享荣华富贵,权力滔天,你在本王跟前,还有什么不满意的?”他俯身前去,捏住男人的下巴逼他抬头,“嗯?说话。没了眼睛,但这张嘴倒是格外诱人,能做不少的事儿。”   回答几乎断续,努力拼凑出完整的句子:“殿下,草民只是一个琴师,别的什么也不会,还请殿下放过草民。”   “告诉本王你的名字。”   琴师抖了抖嘴:“……草民喻州,是花月楼的一名琴师。”   “花月楼倒是略有耳闻,只是没想到啊,这穷乡僻壤之地的青楼,竟还有你这般国色天香的美人。”他道,“喻州,不好听,你应该叫阿香。”   话音落下,他俯身上去,掀开男人的衣领,露出嫩白的肌肤。又立马低头贴了上去,鼻尖一寸寸往上滑,香气直冲心口。   喻州身体瞬间绷直,缩着脖子躲避,可男人的气息就绕着他,一阵恶心上涌,他没忍住,推开男人后吐了出来。   姑娘们吓得立马散开,他捂着鼻子踢了喻州两脚:“来人,伺候他梳洗更衣,找身姑娘家的衣裳给他穿上。”   侍卫领命下去,他身后的老头无奈摇摇头,闭眼不再看去。   没了琴声,姑娘们就自己哼歌起舞。高兴了,他就从桌上撒点银子下去,除了秋千上的姑娘,一个个立马蹲身哄抢。   “报——”侍卫匆匆叩入,声线不稳,“殿下,城外一百里发现大量人马,是丘北军营的旗子。”   男人从地上蹿起身,吊儿郎当地笑:“好啊,不枉本王耐心等了半个月,终于是能见到她了。领头那个女人,可有看清她的面容?”   “属下愚钝,未能看清。”   “滚吧。”王子走下台阶,“来人,替本王更衣,要最好的那套,本王要亲自去迎接美人!”   从蒲南出城,过平中和岐西,便是一段荒无人烟的山林,邓夷宁骑马走在最前面,身旁是杜忠雄和石常,另外两个则留在凉昌。   杜忠雄收紧缰绳,低声道:“女将,再往前五十里左右,就是他们獴敕的临时关口。”   邓夷宁点头回应,再抬手,语气一贯简短:“让一队先行,杀过去。”   五十里的关口人不多,百来号人几乎是瞬间倒地,邓夷宁他们到达时,尸体都已清理干净。   杜忠雄停下马,低头看着一地尸首:“怎么样,都清理干净了?”   负责的将士抱拳,回道:“是。”   “继续前进!”   山道愈行愈窄,林木被带过的风吹得细碎作响。天色逐渐暗淡,在彻底漆黑一片时,一片火光之中,邓夷宁骑着马缓步而来。   城门口旌旗猎猎,一队整肃的兵立在城下,并非所有人都身披甲胄,可阴沉在黑暗里的半张脸,却叫人毛骨悚然。   在看见邓夷宁的那一刻,王子轻轻扬唇,这笑一点不属于当下时局,倒像是献给在前面一通乱舞的喻州。   “当真是好心思,还有兴致看美人跳舞。”身后的杜忠雄骂道。   邓夷宁收住缰绳,与对面之人隔着几十丈对望,火把的光映在两人脸上,风卷起黑烟缓缓上飘,他皱了皱眉。   “拿远点,本王快看不清美人的脸了。”   火把移开,邓夷宁御马上前几步,被人拦下,凑近时,这才看清了男人的面容。   眼前的男人倒不像是獴敕的将士一般粗壮,反倒生得细瘦修长。轮廓在火光里被切得锋利,眉目却淡得几乎无形,像是随时会被吞没。   他缓缓起身,越过众人,距离邓夷宁越来越近。   整个人没有一丝战士的气势,衣襟摇摆,身形笔直挺立,唯独那双眼睛,像是一个深坑,把目之所及的全部吸了进去。   男人眼尾极细,往下垂着一丝柔媚,似笑非笑。唇色却异常血红,像是涂抹了女人的口脂,笑起来阴暗至极,可却让人移不开眼。他侧过脸,发丝从颊边滑下,遮住一半的神情,剩下那半张脸随火光缓缓抽动。   “美人,”他低笑,嗓音细细的,“果然比他们说的还要好看。”   邓夷宁垂眼看向他,缓道:“你是谁?”   男人仿佛听见了好笑的话,低低一声笑,带着几分毫不在意的散漫,忽然放声大笑,像是得了疯病那般。他抬手,指尖点在自己胸口的位置,动作懒慢:“本王,獴敕太子,阿勒哈图——听清楚了吗,小美人?”   他往前一步,靴底在地上碾出声响,他停在马匹前,抬头看她,明明是仰视,却带着一种莫名的俯瞰意味。   “美人,”阿勒哈图喊她,“本王听闻,是你杀了瓦蒙三少主?”   邓夷宁神色不动:“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难不成你要杀了我?”   “怎会,本王向来善待美人。”他后退半步,笑道,“只是今夜,你我二人是免不了一战的。”   邓夷宁抬眸,看向城墙上密密麻麻的弓箭手:“那还有什么好说的,直接打不就好了。”   阿勒哈图抬眸,似笑非笑地望着她:“那美人不妨说说,今日你我谁会先死?”   邓夷宁想也不想:“你。”   风突然大了一瞬,吹起她的发丝,也吹散了男人唇边那抹阴暗的笑。阿勒哈图抬手,似乎对她的回答颇为满意。他的指尖悬在半空,隔着距离比了比她的脸,微开微合,道:“挺好看的,可惜了。”   她眯了眯眼:“可惜什么。”   “可惜你们大宣这么好的兵马,”他笑道,“可惜了你一身的武力无处施展,可惜——你们守不住临甫。”   身后的獴敕齐齐举刀,刀剑在火光下齐齐亮起寒意。   邓夷宁握紧缰绳,马蹄在地面重重一踏。她扬起下巴,冷声道:“你想试试?”   “废话少说,给我杀——”   话音落下,万箭齐发。   夜空被一支支火箭瞬间点燃,箭雨铺天盖地落下,发出密集而令人心悸的声响,场面乱作一团,黑烟直往天上卷。   邓夷宁没想到,他们竟突然在两侧山上也设了埋伏,短兵相接时的闷响,与人声死后混成一片。她纵马劈开一个个獴敕兵的长枪,直接穿阵冲向阿勒哈图的位置。   阿勒哈图站在乱军中央,像事不关己一样,目光却精准地盯着她的方向。那双眼在火光中像深井里的苦水,明明都死了,却能映出火焰。   “来啊。”他挑衅道。   下一瞬,他抬手,一枚极细的金色暗镖破风而出。   邓夷宁偏头,暗镖擦着她的鬓角掠过,不知去了何处。她没停步,人已跃下马,借着冲势一剑直刺。   阿勒哈图侧身避开,衣摆被剑锋划开一线,笑里带着点疯意:“不愧是杀了瓦蒙那杂种的女人,足够有胆。”   话落,他左手反甩,指间数枚银针闪成一束冷光。邓夷宁手腕一翻,以剑身悉数拨开,而后垂直砸入地上。   交手不到十息,两人已换了三个位置。   周围兵马厮杀得厉害,可在他们之间,却生生被隔开一块空地,血腥味直扑脑海。   阿勒哈图忽地贴近,几乎无声无息,像一枚影子忽然贴到她的盲侧。   邓夷宁反手一剑横扫,剑锋与他袖中的暗器撞上,爆出细碎火星,她也闭眼躲开,暗镖擦着她双眼而过。   阿勒哈图被逼后退两步,长袖被削掉半截,却仍笑着,眼尾那点垂意被火光勾得更艳:“多好看的衣裳,真可惜。”   邓夷宁啐了一口:“你废话真多。”   她拔剑上前,攻势骤然收紧,如连环水瀑,一环扣一环。   阿勒哈图被逼至下风,趁着她抬剑落下的这一瞬,脚下滑步,身形往侧后一错,甩手而出,袖口的金芒掠出。她余光一闪,立刻意识到不对,落剑的同时半侧身子,剑刃堪堪挡住暗器。   男人顺势贴近她后方,几乎贴到她肩后。   “美人。”他低声道,“你后颈离本王方才那一针,不过半寸。”   话还没落完,邓夷宁反肘一击,角度刁钻又狠毒,直接撞在他的锁骨侧,后者闷哼一声,被逼后退一步。   她挥剑刺出,直奔他心口。   阿勒哈图侧身避开,却迟了半息,剑锋划过他的胸口,裂开一道长口子,鲜血顺着衣襟直流,染得妖艳刺目。   他低头看着血,表情突然狰狞起来,忽然开始扭曲的笑,露出一种被刺激起来的兴趣:“很好,你敢害本王毁容。”   邓夷宁警惕握剑,环顾着四周:“那又怎样?”   阿勒哈图笑得恶心,嘴都咧到耳根子了,他啐了口血,指尖一抹,血色在脸上晕开。   “来吧,美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9章 囚困 “杀、杀了   太子妃人选落定, 宫中上下都等着看杜氏主家的笑话,可皇后和太后像是没事儿人一样,不仅好吃好喝伺候着方竹妤, 更是隔三岔五送点好东西去东宫,方竹妤全部照单收下,却转手在背地里砸了个稀碎。   “滚!都给我滚!”   侍女个个心惊胆战, 这话仿佛是赦免,众人一窝蜂的全部散开。   今日是她入东宫的第七日, 整个东宫看似尊重她, 可却都在背地里笑话她,说她还不如青楼里的妓子。原因无他, 只因这几日李韶诠大摇大摆出宫, 只为去青楼寻欢作乐,夜夜笙歌。   把她跟那些妓子相比,她咽不下这口气。   “这是怎么了, 何人把孤的准太子妃气成这副模样。”正此时, 殿门外传来一声轻笑, 李韶诠拍了拍手,步履从容地走进来。   方竹妤顺手朝他丢去一个琉璃盏,碎片在地面炸开, 擦过他的鞋面。她抬眸望着他, 眼里闪过一抹恨意:“滚。”   “太子妃好大的气性,这是怎么了,满地的碎瓷,可是还没砸个尽兴?”李韶诠勾唇一笑,对着门外的侍女吩咐道,“来人, 去孤的殿中给你们太子妃送些上好的瓷器来,爱妃尽管砸,孤略有小钱,够你砸上些年头。”   方竹妤猛地抬头望向他,眼里的恨意快要溢出:“李韶诠,你有钱是吧?那何不花钱买个女人,你要我坐在太子妃的位置是什么意思?我与你不过见了一面,你们男人的心就如此随便吗?”   “话不能这么说,若是太子妃的位置花钱便能买到,孤又成什么了?”李韶诠勾起戏谑的笑容,“不过爱妃好大的胆子,竟敢直呼孤的名字?怎么,真当自己是太子妃就能为所欲为了?”   方竹妤嗤笑一声,反问:“名字不就是拿来叫的吗,一口一个孤,你是孤儿吗,没爹娘吗?”   李韶诠抵着槽牙,笑容一点点收住,眼睛肆无忌惮地扫视过方竹妤的脸,审视一番后,笑得肆意:“方竹妤,怎么上次没见你有这么大的胆子,倒真是装得一副小家碧玉的模样,没想孤竟看走眼了。”   方竹妤却像什么都没听见,转身自顾自坐下,品起茶来。   头一次被无视的李韶诠有些恼怒,拧起眉头走向她:“什么意思,孤在此,没得到允许,你竟敢坐下?”   “你们东宫的椅子,都是摆设?”方竹妤放下茶盏,半分眼神都没给他,“还不让人坐了?”   李韶诠脸色有些难看,深吸了口气,缓了缓闷在胸口的那团火,转身向门外走去,厉声道:“来人,上锁!没有孤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送吃食!”   门内传来一声凄厉的吼叫,紧接着是东西砸在地上的声音,李韶诠充耳不闻,步伐却越来越快。他刚进书房,便将门口的花瓶全部推倒在地,屋中侍女不知发生了何事,只得连忙伏地。   “都给我滚!”众人忙着手脚离去,却被他又叫住,“等等,司徒桦呢?叫他滚过来!”   司徒桦闻声进屋,还不等他说话,李韶诠就不明不白地开口:“几日了?”   他想了想,这才反应过来他问的是什么,禀声回答:“今晚一过,便是整整七日。”   “孤烦得很,去会会她吧。”   司徒桦抱拳跟上,李韶诠绕过大厅去了后面,他停下脚步等了片刻,里面的人叫了他名字,这才抬脚跟上。   一排整齐的书柜后,出现了一道黑漆漆的门洞,他取出火折子递给李韶诠。   密道狭长空旷,直通地底,颇有十八层地狱的意味。火光下,李韶诠的侧脸被照得阴沉,密道气息阴冷,司徒桦就垂眼跟在他身后,手中提着一个水桶。   没走多久,二人停在一间石屋前,取下石锁方才入内。   一个又脏又臭的女人出现在眼前,她趴在地上不知死活,脸上沾满被水打湿的灰尘。听见有人进来,她只动了动眼皮,也没睁开。   李韶诠本就一肚子火,见状更是怒气冲天,一脚踹了过去。   “没死就给孤起来。”   那女人被踹得往后一滑,而后缓缓支起身子,嘴角泛着白。嘴唇干裂得出血,她察觉到湿润,舔了一口咽下去。一双清透但满是污浊的双眼缓缓掀开,目光无神,但满是恨意。   “杀、杀了我——”   女人声音沙哑,在空荡的地牢中格外瘆人。她本是低着头的,说完这句,不知从何处来的力气,竟缓缓坐了起来,费力地靠在墙上。凌乱的发丝下,是一张熟悉的脸——苏青青。   但此刻,应该叫她梁雪。   “既然还没死,那就赏你点水喝。”   司徒桦放下木桶,退至身后。   梁雪连手指头都不想动,不如就这般渴死算了,免得李韶诠整日折磨她。   李韶诠低头睨着她,声音不耐地一挑:“不喝?还真是有骨气,整整七日不吃不喝,孤都以为你死了。不过想死是没这么容易的,落入孤的手中,你的命就是孤的。”   梁雪吐出一口混着血丝的气息:“落在你手上……算我倒霉。”   李韶诠闻言轻笑,笑中带着令人汗毛倒竖的愉悦。   “错了,落在孤手上,是你的福气。”他抬手示意,“来人,动手。”   进来两个壮汉,一个架着梁雪的身子,用手捏开她的嘴,另一个便直接连桶带水灌进她嘴里。   水流顺着她的脸和鼻腔四处外溅,梁雪被呛得浑身痉挛,手脚本能地抓挠地面,指尖在石面上划出一道道血痕。她狼狈地伏在地上,咳得五脏六腑都要裂开,水渍和污泥混在一起,顺着下颚滴落。   李韶诠垂眼看着她,以一种无比轻蔑的口吻说:“你说说你,那日孤救出你,你就是这般回报的?整日摆出一副要死要活的模样,是孤欠你的不成?”   梁雪喘得说不出话来,眼里只有恨意和杀意。   李韶诠耐心蹲下,目光与她近在咫尺,两根指头恶劣地探向她的胸前,往下压了压,紧贴心脏:“放心吧,你死不了的,你若是死了,孤还怎么对付孤的好弟弟。”   她躲不开,喘息间,男人的手随着她的呼吸上下浮动。她止不住地颤抖,嘴上不停嗫嚅道:“为什么要救我……为什么要救我……”   李韶诠嗤笑一声,这话自打她被关进来后,每次见他都会问,只是每次都得不到答案。起初李韶诠还很有耐心,后来她问一次他便打一次,再后来,他干脆直接无视,任由她喃喃自语。   那段时日她在衙门确实受到优待,只是计划在身,她不得已离开衙门,进行下一步。本以为衙门的人不会放她走,谁知她只是说了一嘴,那些人便让放了她,还让两人跟在身后保护安全。   现在想来,这一切都是昭王殿下安排的。   顺利离开衙门,她不能暴露行踪,只能设法甩开两名护卫,怎料在一个空巷口,意外出现两名蒙面人提刀而来,她拔腿就跑。兜兜转转将来人绕晕,刚松了口气,只觉后脑一疼,失了神智。   再次睁眼,便是这昏暗的房间,四周都是石墙打造,她根本出不去。没过两日,李韶诠便是出现在她面前,说自己是她的救命恩人,把她关在这里是为了保护她。   梁雪怎会不认识眼前之人,二话不说戳穿了他,李韶诠也不恼,说什么既然都知道身份,那便没什么好隐藏的。   从那日开始,她便遭受了一系列的毒打。   李韶诠法子多,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大夫就站在外面,等她昏过去了,急忙上前救治。死不了也活不下去的,起初她还抱有一丝逃跑的想法,可后来她逐渐虚弱,牢房也坚固无比,这才逐渐打消了想法。   李韶诠也奇怪,将她关起来不闻不问,开心了就来打她几下,不开心也来,只是下手更重一点。每次来都能看见他身后的另一个男人,不过那男人从不开口说话,起初还以为他是个哑巴。   “孤今日心情好,就少打你几下——来人,架上。”   命令落下,壮汉再次出现,一左一右将她从地上拖起。双臂被死死扯住,绑在墙边粗糙的铁环上,铁链叮当作响,扣住她发颤的四肢。   司徒桦站在门口,后退一步没入阴影,神情不显,眼睫却轻轻一颤。   李韶诠他抬步走近,从壮汉手中接过藤杖,轻轻在掌心敲了两下,藤条在空气中发出脆响。   梁雪听见响声,整个人条件反射地僵住,开始发抖,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哽咽。   李韶诠斜眼瞧她,似乎被这虚弱的声音逗笑。   “怕了?”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愉悦。   梁雪抬起头,混着水和泥的脸在烛光中一片狼狈,却仍咬着牙:“你、你个畜生……”   李韶诠笑意顿深,步伐一沉,抬手便是第一鞭。   啪——   清脆利落,藤条抽在她腹部,薄软的衣料瞬间破开,梁雪猛地弓起身子,却发不出惨叫,只能咬着唇,肩止不住地抖。   司徒桦站得笔直,目光不偏不倚落在地面,却避不开耳边炸开的所有声音。守在门口的侍卫忍不住转过身,皱着眉看向对方。   李韶诠并未停手。   第二鞭、第三鞭、第四鞭……   每一鞭都颇有节奏,一鞭落下,他便让藤条停一瞬,再全力挥出下一鞭。每一下都准确,每一下都沉稳,且不偏不倚都集中在腹部。   “还有力气骂孤,”李韶诠低头,看她破烂的衣裳几乎挂不住上半身,语气轻飘飘,“挺好,没伤着脸,还能回去当你的妓子,伺候男人。”   梁雪被迫抬头,一双眼被疼痛逼得发红,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   李韶诠停了手,啧啧两声,上前轻轻捏住她的下巴,用力逼她看向自己。那根指节在她泛红的皮肤上划过,动作轻柔,却比他手中的藤枝更令人恐惧。   巴掌兴致盎然地拍在梁雪脸上,李韶诠慢条斯理地开口:“行了,给孤好好活着,每日一餐,必须给孤吃得干干净净。”   说完,他丢下藤枝,转身离去。守在门外的大夫一拥而上,各自分工。   看着男人消失在视野中,梁雪吐出最后一口气,然后猛地往下坠去,却被铁链硬生生吊住,石室里只剩下她虚弱的喘息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0章 盐商 一块银锭只   殿中香气缭绕, 氤氲盘旋而上,风从院中灌进来,将灯火吹得一晃一晃。   今夜的东宫, 格外安静。   李韶诠将被两个女人气得直抖,但偏偏两个都杀不了。二人羞辱的话沉在胸口,像一粒细沙卡进喉头, 咳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殿内侍从闻声迎上,他抬手阻住, 不近人情:“都退下。”   众人不敢停留, 匆忙散去,只余下他一人置身其中。烛火沿着墙壁拉开暗影, 他走到案前, 指尖缓慢摩挲着玉盏的弧度。   下一瞬,玉盏被狠狠掷出去。   清脆的碎裂声在红柱上炸开,碎片散开一地, 折着火光, 摇摇晃晃的光芒刺过他的眼。   讽刺、挑衅, 以及毫不掩饰的轻蔑。   她竟敢——   李韶诠垂眼,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慢慢坐下,垂在膝侧的手握得青白。片刻后, 他扬声道:“司徒桦。”   司徒桦神出鬼没, 从大殿一侧进入,抱拳俯身:“殿下。”   “陆英这几日在干什么?”   “回禀殿下,他还在遂农县衙,正常当值下值,偶尔去青楼找女人。”司徒桦如是回答,提及“青楼”时, 他稍一顿,毕竟殿下今日才被方竹妤气得不行,他只将目光垂得更低。   李韶诠倒是毫不在意,轻笑一声:“他倒是清闲,对了,这都快两个月了,银坊那边,可以开张了。”   司徒桦想了半晌,说道:“殿下的意思,是让陆英转去沧州,负责沧州的放事?”   “不。”李韶诠靠着椅背,抬手揉了揉眉心,“他还不够格,先找个借口让他滚去沧州当个看门狗,磨磨性子,最多就三五日,再找个理由让他回宣州。”   司徒桦躬身:“那跟沧州银坊怎么交代,就说是殿下派人来监察的?”   “随你,你想怎么说便怎么说。南永州那边还是得小心,孤的好弟弟快摸到商行了,魏晋就先放放,让他那死对头做做孤的生意,不然他那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一年春荒,盐井旧脉封锁,以盐脉枯竭为理由,强迫各地盐监减产,盐价一路水涨船高,穷户寒冬里连汤都没有味道。   有人背井离乡,有人偷盐乱棍打死,有人因盐债在河边投河。   沧州与齐州数十家银坊断银,南永州倒是平步青云,正所谓高高挂起事不关已,可没想不过一月,南永州盐价猛涨,一块银锭只得一撮盐。   南永州最大的盐商魏晋,成了这段时日人人喊打的老鼠,各富家大量囤盐,他坐在家里发财。除此之外,还会按照时间购买铅粉和杂铜,往沧州和宣州偷运。   只是近两个月,胡杨告诉他,各地银坊已经停工,给不出假铜元和银票了。   胡杨算是他的引路人,二人是在南永州结识的,他就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也不知在操劳些什么,刚过半百就头发花白,与那七八十的老头没两样。   这半月,南永州的假铜元彻底流通,知州已经开始着手调查,百姓得知自己的钱都成了假的,气势冲冲找到当初换钱的地儿,却发现早就人去楼空。   魏晋的米粮铺是安聚巷最大的商铺,自打他开始兜售私盐,来找他做生意的店家可谓是愈来愈多,可如今价格飙升,除了那些富商还能买账,其余的根本指望不上一点。如今他家后院还堆着半月前从宣州高价收购的粗盐,他整日整日的愁,却依旧卖不出去。   安聚巷除了他,还有仇火的米粮铺。   仇火这个人与他向来不对付,这人如名字一般暴躁如火,一点就炸,对客官从来都是一副爱买不买的模样,可谁叫他卖的米粮就是比别家的好吃。   仇火不卖私盐,但也并非从未动过这等歪心思,魏晋卖私盐的事儿其实没什么人知道。跟他做生意的大多都是商户,个别有钱人家会直接从黑市上买,可稍加留意便知道,黑市的私盐就是魏晋流出去的。   魏晋断了铜铁的买卖,粗盐堆在他家后院,愁得他头都快白了。这段时日许是倒了大霉,枝靖府的人隔三岔五就来南永州转转,抓到买盐的二话不说就带回去,也不知道人是给处理了,还是给流放去别的地儿,总之是人心惶惶。   银坊逐步进入正常工序,仓库的堆料眼看着消耗完毕,可这一批出来的铜板和银元,却不能做到以假乱真。   司徒桦站在烧窑厂里,只觉太阳穴突突的跳。   “怎么回事?停工月余,你们都忘了该怎么做事了?”   管事生怕这责任落在自己头上,连忙开脱:“司徒大人,他们都是按照流程来的,我也是亲自盯着他们办事,可这做出来就是这种样子。反反复复许多次,我们真的是没办法了,这才喊您过来亲自瞧瞧。”   “你,”司徒桦随手指向一个人,“再做一遍。”   管事点头答应,招呼着几个小工跟着自己从头到尾做了一遍,出来的结果并不如意,真就如他们所说,假得不能再假了。   司徒桦也纳闷,转头走向堆料的屋子,沉思片刻后,开口:“这批黄铜是何时送来的?从何地送来的?”   眼珠子滴溜一圈,管事回答:“这应是二月底,从南永州来的那批料子。我记得当时入关,差点被官府的人发现,打点了不少关系才送进来的。”   “南永州的料子都是从丘北地界收来的。”司徒桦伏身细细察看,手指从上面一抹,一抹绿挂在指尖。抬眼看向墙壁,被雨水浸透的痕迹尚在,特别是墙角处,尤为明显。   他看向身后唯唯诺诺的男人:“这屋子漏水,只怕是上面这抹绿影响了纯度。”   闻言,男人替自己开脱:“大人,我们都未读过书,大字不识几个,怎会知道这层道理。司徒大人,此事当真是与我们无关啊,还请大人为我们做主!”   “此事我会如实禀报殿下,其余的,恕我无能为力。”   说完他便转身离去,不理会身后之人的话语。   出了酒楼,安顺街今日好几家酒馆都让价,他随意走进一家挑了几壶果子酿,摇摇摆摆回家。   忙碌一月,算下来又有近四十日没见到小姝了,也不知这段时日她的病情如何。弯弯绕绕好一段时间,司徒桦才踏入小院,自从上次换了地方住,这还是他头一次来这里。   小院靠林而建,竹影沉沉,虽没什么烟火气息,但小姝喜静,除了平日的采买不太方便,其余倒也清雅。   今天无光,阿娘在院子里圈了块地,自己种了些蔬菜,见来人是司徒桦,脸上的笑别提有多明媚了。   “是少爷来了。”阿娘就着衣裳抹了抹脏手,上前接过他手中的东西,“小姐在厨房呢,少爷快去瞧瞧吧!”   “厨房?”司徒桦诧异道,“怎么还进厨房了?”   阿娘怕他担心,笑着解释:“少爷有段时日没来了,小姐非说要做米糕送给少爷,在厨房捣鼓好几天了。刀具我都收起来的,柴火也没放,安全的很。”   司徒桦点头,走向厨房,推门。   “小姝,看看是谁来了?”他猫着身子往里走。   司徒丽姝蹲在地上揉面,沾得一脸面粉。连睫毛尖上都是。她闻声抬头,看见他那一瞬间,整个人像被点亮,直接扑进他怀里。   “是阿桦哥哥,是阿桦哥哥来看小姝了!”声音里是止不住的喜悦。   白面蹭了司徒桦满身,他也不恼,手掌覆上她的脸,轻轻抹去一些,道:“怎么在地上玩儿,多冷。”   “不怕不怕,”司徒丽姝认真摇头,举起胳膊拍拍胸口,“小姝穿得可厚实了!阿娘告诉小姝,小姝不能生病,不然阿桦哥哥又要辛苦很久才能给小姝赚银子看病。”   司徒桦被她说的心口微烫,紧紧握着对方的手:“阿娘说得对,哥哥的银子都是给小姝买好吃好玩的,拿去给大夫就便宜了他们。”   司徒丽姝听得乐不可支,直拉着他往外奔,跑到地里的阿娘面前,笑意盈盈:“阿娘,阿桦哥哥回来了。”   阿娘扶着腰慢慢起身,笑着回应。   果子酿是司徒丽姝最喜欢的东西,但她不能多喝,只有司徒桦回家,她才会分到一小盏。今日也一样,她浅浅抿了一口,甜得眯起眼。   小姝今日很听话,浅尝即止,于是喝药时得到了几颗蜜饯,开心地满院子跑,一老一少看着她不自觉露出笑。   笑意未散,阿娘忽然想起什么,语气沉了下去:“对了,前几日去医馆时,大夫说,小姝的药要换了。”   司徒桦收住笑意:“换药?是好转了吗?”   阿娘叹了口气,摇头:“是没什么效果,小姝以前还认识人,可现在,有时候起床,连我都不认识了。她自己也知道,画了好多画像藏在枕头下,睡前或是起床,都要先瞧上一番。”   司徒桦放下瓷杯,皱眉道:“可我看着她今日倒没什么特别的。”   “她不知道少爷何时回来,只要闲下,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画像。画完也不给人看,直接就撕了,我都撞见过好几回她往废水池里丢画。”   司徒丽姝蹲在地上,也不知是发现了什么,笑得咯吱咯吱,司徒桦扯出一抹笑回应她。沉默许久,才问:“那大夫可说是什么原因?”   “大夫也说不清,就说是脑子的问题。小姝身子倒没什么大碍,那大夫说若是不及时换药,等脑子的问题蔓延至四肢,那可就真的没救了。”阿娘看着司徒丽姝,眼中泪花闪闪。   “那便换吧,前段日子本想接小姝去青禁台瞧瞧,可他们说医僧出远门了,得月中才回。”司徒桦抬头看向四周,“这虽快立夏了,可林子里冷,还得劳烦阿娘上点心。”   两人唠着家常,司徒丽姝在院子里东奔西跑的,没多久便累了,吵着闹着要司徒桦哄自己睡觉。他轻轻放下司徒丽姝,又替她把散开的黑发拨到枕边。之后又出门采买一些药材和食物,备给二人。   临走前,他回望了眼小院。   竹林寂静,风声细腻,安宁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1章 游戏 “你个畜牲   临甫城中一片安详, 阿勒哈图的人正围着篝火庆祝,邓夷宁被一圈又一圈的麻绳捆得死死的,毫无生气。   头顶的太阳照得她喘不过气, 也不知立这么大个火堆作甚,邓夷宁瞥眼看去一脸享受的阿勒哈图,暗自在心里嘀咕。   当日战败, 距今已有五日,本以为阿勒哈图会跟那三少主一样, 谁知道这家伙就是个单纯好色废物。   说他喜好女色, 却从来不亲自享受,反倒是喜欢活春宫, 越看越兴奋。他只要看开心了, 就跑去街上撒钱,也不知抽的是哪门子的风。   篝火结束后,一群人气势汹汹架着二人进了牢房。   被关进牢房的邓夷宁和石常也是被好生伺候着, 杜忠雄在二人的掩护下, 在两人被抓前, 已拖着伤残的身子逃了出去。   今日的大餐是獴敕的黄梨肉,味道很是奇怪,邓夷宁没吃多少, 全让石常进肚子里了。   吃饱喝足, 石常靠在石墙上感慨:“这黄梨可是进贡的好物,没想今日在獴敕人手中吃上了,倒也是便宜我了,死而无憾。”   邓夷宁坐在他对面,低着头也不知在想什么。牢房有些湿热,闷得人喘不过气, 那扇小窗的作用可以忽略不计。没多久,邓夷宁就连着打了好几个哈欠。   石常闲话不多,偶尔能接上邓夷宁的一两句,剩下便是两人各自发呆。   阿勒哈图是个怪人,至少在邓夷宁看来是的。   都说男人好色,其实阿勒哈图也不例外,他会勒令手下全城寻找美人,若临甫没有,还会特地派人去固安城找。   总之,只要他看见美人,心情就会好转。   找来的美人起初都心惊胆战,就怕一个不小心惹怒他,丢了小命。后来逐渐发现他单纯喜欢欣赏,各种类型的都有。明艳动人,或是小家碧玉,光是一排排站在那儿他就很开心。稍微过分的行为,便是让姑娘们只缠两块布在身上,跳舞或是弹琴。   但遇上那种硬骨头,他也不废话,直接杀了便是。若是死的快,还能让人送点银两去家里,美其名曰赔罪。   一束光打了进来,正巧落在邓夷宁面前。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翻了个身,看向石墙上的五道杠,掀开草席,露出一颗藏在下面的石子,又添了一道。   第六日。   石常也刚醒,整个人还有些困意,这几日在牢中很是舒服,甚至心里还存有点愧疚。   木栏被敲得咚咚作响,邓夷宁回头看去,来了五个人。他们也不说话,开门进来将二人捆住,推推攘攘地带了出去。   还是昨夜的广场,强光猛地打进眼里,让人睁不开眼。邓夷宁眯了眯眼,抬手半挡,没看清阿勒哈图的位置。   “饿了吗?”   听声辩位,她掀眼看去,对方依旧是一身轻浮装扮,露了半个大腿在外面。邓夷宁打量一番,脑中莫名闪过西戎的男妓模样,一个个搔首弄姿,但想来他们应该看不上这身衣裳。   没人回答,阿勒哈图有些不悦:“怎么,这两日本王对你们太好了是吧?这太阳都晒屁股了,还困着呢?”   “王子,今天是什么玩法?”   阿勒哈图不喜欢邓夷宁这么叫他,但拗不过她,只是每次听得浑身刺挠,总感觉邓夷宁在嘲讽。   “蒙眼骑射。”阿勒哈图招呼着上来两匹马,“怎么样,听名字就很刺激吧?”   邓夷宁嘴角一抽,心里骂了句脏话。   他指着马,笑意带着点恶趣味:“你射箭,还是他射箭,二位,选吧!”   两匹马停在二人面前,邓夷宁还没说话,石常就先开口:“她射箭,我当靶子。”   “不行。”邓夷宁脸色一变,立马叫住他,“西戎风沙大,我不怎么练习射箭,射术不行。”   石常态度反常,死咬不让邓夷宁当靶子。“将军尽管来,我石常是在阎王爷那儿写过名字的人,他不敢收我。”   “不行,这是命令,你——”   阿勒哈图不知何时走到二人面前,猛然开口:“聊得挺开心啊,当本王不在?”   他抬下巴,指向石常,“你,射箭。”   石常愣住,被邓夷宁踹了一脚,眼神里满是怒意,小声说道:“听他的话,否则我俩都没好果子吃。”   阿勒哈图早已懒洋洋抬手,身旁的侍卫立刻上前,将一块黑布在石常眼前比划一番。   “蒙上。”   石常深吸一口气,失去视线,却依旧挺直脊背。手中被塞了一把弯弓,他下意识攥紧,侍卫架着他上马。   邓夷宁看着一切,刚想翻身上马,却被侍卫拦住。阿勒哈图挑眉看着她,声音从远处传来:“这么着急,但还没到你死的时候,且等着吧。”   她盯着阿勒哈图,不懂这是唱的哪一出。只见阿勒哈图转身上了另一匹马,看似悠闲地绕场一周,最后停在石常面前。   “听好了,本王会围着场地转圈,你有五次拉弓射向本王的机会,只要能擦过本王的衣袖,就算你赢。”   石常猛地抬头,黑布下的眼神有些兴奋:“若是射中,有何奖励?”   “本王允你一个条件,当然,若是想让本王放了你们,只能二选一。你走,她死;她走,你死。”   邓夷宁心里骂出一串,甚至想不顾一切扑上去撕了那条黑布。   下一瞬,不等石常反应,阿勒哈图一夹马腹,坐骑嘶鸣一声,陡然冲出。   沙土卷起,他的速度越来越快,若是一个不小心便会撞上。石常还在原地,后槽牙咬得发酸,手指轻颤。   邓夷宁不知如何当众传递自己的意思,只能一个劲咳嗽暗示他别中,这是最好的结果。   阿勒哈图已奔至另一头,扬声:“来啊,本王给你刺杀的机会,不容错失!”   石常闻声御马而出,小心翼翼试探着,只觉身旁一阵疾风掠过,在前方再次响起阿勒哈图挑衅的话语。   此刻也顾不得其他,只能赶上他的速度。   他看不见,只能卯足了劲去分辨对方的马蹄声,阿勒哈图刻意变换着速度,时快时慢,偶尔放声大笑,干扰着他。   石常一手捏着弓,迟迟没能射出第一箭。   邓夷宁在心里祈祷,飞快计算着最佳的射击位置。石常像是感受到她的意图,缓缓举弓放慢速度。   弓弦被拉到极限,邓夷宁屏息凝神。   放箭,破风声刺耳擦过。   箭矢几乎是贴着阿勒哈图发梢擦过,带起一声极轻的金属震响,擦过他的发饰。   阿勒哈图的笑声顿住,半息后,他忽然大笑,笑声无比狂妄,像是被点中了兴头。   “不错,但你还差了一点,很可惜,再来!”   石常勒马回身,再度冲向阿勒哈图,邓夷宁心跳如雷,怕他射中,又怕他射不中。   一炷香落下,阿勒哈图的兴致还没散去,石常只剩下最后一支箭。   他每次从邓夷宁面前路过,都会偏头看她一眼,是挑衅,但又不是,邓夷宁看不懂这个男人。   石常的每支箭都差之毫厘,却从未真的碰到过阿勒哈图。几番回合下来,他的手臂开始发颤,一箭定生死。   此刻想再多也没有用,他几乎是毫不犹豫抬手拉弓,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拉满。   箭出——   邓夷宁紧盯着箭,箭再次无限靠近阿勒哈图,她清清楚楚看见阿勒哈图往后移了一寸手臂,箭矢穿过布料,带出料子落在地上。   “你耍无赖!”箭落地的瞬间,邓夷宁几乎是同时开口,她怒吼着阿勒哈图。   石常在射出最后一箭的同时,便被侍卫控制住缰绳,按在了地上。黑布还在眼睛上,他没懂邓夷宁的怒吼是何原因,但知道自己射中了。   “你个畜牲,你耍无赖!”   阿勒哈图停在她面前,而后垂眼看向自己袖口的破口。他抬眸,正对上邓夷宁怒得发红的眼,慢慢咧嘴笑出声。   “美人啊,何必如此生气。”他轻轻拍了拍那块破口,“还是多亏本王心善,否则你们二人如何能有一人走出临甫呢?”   邓夷宁骂声已哽在喉头,气得胸膛急促起伏,却说不出一句话。   “本王可不是轻易就能死的人。”阿勒哈图挑衅道,“嗯?还有什么话想说?”   邓夷宁咬紧牙关:“你无赖,他分明没有射中,你不按规矩办事!”   阿勒哈图乐了,唇角裂开更深的弧度:“规矩?”   他重复一遍,像是听见了什么稀奇事。下一刻,他突然伸手,死死捏住邓夷宁的肩,猛地将她往前一拽。   邓夷宁一个踉跄差点倒在他身上,两人的距离连呼吸都能交叠。   “邓夷宁,你跟我讲规矩?”他的眼中闪着一种危险的光芒,那是猎户捕捉猎物的兴奋。   “你都在我阿勒哈图的地盘,还跟我要规矩?”他指尖顺着她肩头一点点滑下,似笑非笑,“你是太把自己当回事,还是太把本王当好人?”   邓夷宁扭动着身子,试图摆脱肮脏的指尖。石常还被蒙着眼,根本不知发生了什么,忍不住挣扎:“将军,将军!”   阿勒哈图分给他一点余光,示意侍卫取下黑布。   重见光明,石常眨了眨眼缓神,还不等他看清局势,便被身后的人一脚踹翻在地,一剑刺穿肩膀。   他立刻惨叫出声,听见邓夷宁喊他的名字。   邓夷宁红着眼,紧盯着阿勒哈图,胸口起伏不止,口无遮拦地骂起来。   阿勒哈图却像是完全不在意她的怒意,眼尾扫过她,轻声道:“小美人,你今日骂我两次了。”   邓夷宁冷冷盯住他,不接话。   他走近一步,附耳低声道:“骂本王的人,都得付出点代价。”   阿勒哈图顿了顿,笑意缓慢上扬。   “你也不例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2章 受罚 “侯大人可   蒲南, 丘北大营。   侯鸣文端坐桌前,提笔写下第二封信。   距邓夷宁被捕,已过去整整五日, 杜忠雄拖着残躯回来时,已耽搁两日。他不敢再多虑,立马书信告知宫中, 可八百里加急的军报又等了两日,迟迟没有回信。   侯鸣文彻底坐不住了。   这封信他要冒死写给李昭澜, 让李昭澜想办法救她。   今日天晴, 可军中上下却无一人提得起兴致。出兵前,众人已商量好各营皆上阵, 可到头来邓夷宁竟只带走了她麾下的半数人马, 就连副将都被她找借口支开。   本以为这次定是死伤无数,可跟着杜忠雄回来的还有半数,这么倒腾一算, 她这次只用了一千余人。   按探子来报, 临甫加派驻军五千余人, 算上原本的人头足足近万人,这论谁来看都是一场毫无胜算的战争,但邓夷宁还是这么做了。   侯鸣文大怒, 盘问回来的将士, 一个个都只是摇头说不知道,只知道当时出兵前,邓夷宁从中选出了一部分人,但他们也不知这批人选出来作何用处。   她的副将这几日也不见了踪影,熟悉的弟兄说是去了枝靖府求援,如今援军未到, 人也不见了。   这些人虽知她是西戎女将,可她毕竟还是昭王明媒正娶的昭王妃,是陛下亲封的安和公主。无论是哪个头衔,若邓夷宁有所闪失,陛下不罚,难保昭王有所手段。   侯鸣文放下墨笔,将信件封好,绕过军驿,差亲信送去驿站。   杜忠雄身上除了箭伤和刀伤,更多是烧伤。獴敕人阴险狡诈,不仅让箭矢沾满火油,还在刀上沾满火油。不管对方是否受伤,只要沾上一点,火花一闪,便能瞬间点燃。   他不得不承认,这一招当真是好手段。   信顺利送出去,侯鸣文才算松了口气,可军营若只是坐以待毙,只怕撑不到宫中做决断,邓夷宁就先被那群人折磨得不成样子。   凉昌靠近固安,稳固大局,唐贤已带着大批人马驻守凉昌,生怕固安出现乱子。张寒良还在疏散隅阳的百姓,留下少数人在城中做样子,剩下的都用将士充数。   如今坐镇军营的,便只剩下他和杜忠雄了。   范深在邓夷宁出兵当晚倒是来过一次,但只是不清不楚地转悠了一圈,侯鸣文想,应该是给太子通风报信去了。   距离太子妃选定过去一月有余,若是东宫无事,只怕这次收复临甫,太子会亲征。   侯鸣文正想着,门外传来一阵通传。   “主帅,城门来报,半个时辰前,太子率兵已抵达杨城,按脚程,还有三百里左右便到军营外了。”   侯鸣文悬着的心刚落下,又立马提了起来,这世人都知道,太子与昭王素来不和,这被困的是昭王妃,太子救不救都会落下口舌。   “快,差人去枝靖府,告诉靖王殿下,此事有变。”   那人领命,转身不过几步,又被侯鸣文叫住:“等等——算了,不用了,太子出征已抵达丘北,枝靖府定有消息。这样,传信张寒良和唐贤,告诉他们处理完一切,务必尽快赶回!”   侯鸣文的信在早朝时被众人知晓,兵部的意思是让西陵军加急驰援,奈何路途实在遥远,加上自顾不暇,便否定了这个想法。最后传信给了郅州,装模作样地调了半支军队过去。   太子刚定下终身大事,此事关乎国家未来大局,眼下出征的确不是明智之举,可没有比他更好的选择。   站定李韶诠的人提议让千户所顶上,派西陵都指挥同知驰援丘北。众人思虑良久,觉得这倒是个不错的提议,偏偏这时李韶诠自己跳出来,说愿率兵出征。   李峥像是个高高在上的旁观者,听着众人言之凿凿的话。一会点头一会摇头。   卫洺坚听得头疼,也不知李峥卖的是什么关子,索性让李昭澜自己去救。这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都炸了,但没有一个人赞成此举,除了李峥。   骆文怼了怼卫洺坚手肘,脏话写在脸上,后者撇过头,视而不见。   吵闹一个早上,最终还是选定太子率兵出征,解救临甫,救出邓夷宁和石常。   本以为此事尘埃落定,可有心人瞧见,下了早朝后,江公公特地拦下李昭澜,不知说了些什么。从那天起,早朝之上,众人再也没见过李昭澜和太子。   李韶诠一身戎装,还真有点那味道,他走在最前,速度不快不慢,但能在天黑之前顺利抵达丘北大营。   侯鸣文早早就在营前候着,点头哈腰的,丝毫没了平日里在军中的模样。   “殿下亲征,我等势必拿下临甫,解救昭王妃。”   李韶诠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他的营房早被打扫得干干净净,进门后便招呼人将这半年以来的所有账目拿来,侯鸣文就这么站在面前,直到他看完所有账本。   “哟,孤忘了,主帅还在此站。”他扭过头,责怪地看着身旁的侍卫,“怎不提醒孤呢,主帅一把年纪了,腿脚不便,这站了好几个时辰,万一出点事,拿你的脑袋赔吗?”   侍卫不敢言,低着头挨骂。   侯鸣文轻轻扭了扭发麻的脚踝,赔笑道:“多谢殿下关心,老臣无碍。”   “别站着了,快坐下吧。”李韶诠说道,“来人,给主帅打桶热水,泡泡脚。”   “殿下,老臣不敢!”侯鸣文屁股还没挨着凳子,又立马弹起身,跪在地上,“是老臣不中用,是老臣未能替殿下夺回临甫,还请殿下责罚。”   李韶诠起身上前,亲自将他从地上扶起来:“侯大人这是作何,好歹是军营主帅,动不动就下跪的陋习是如何得来的?”   侯鸣文冷汗淋漓,不知这没来由的一通火怎就发到了自己身上,他颤颤巍巍起身,根本不敢抬头,低声道:“殿下,老臣不知犯了何错,还请殿下明示。”   “欸——”李韶诠脸上是埋怨的表情,但侯鸣文心里比谁都清楚,这副假面是他惯用的伪装,“快坐下,你替孤镇守丘北,功绩丝毫未提,怎就先提上罪过了?三城失守是孤的决策有误,若当时孤听了侯大人的话,也不会有此番境地。更何况,侯大人这不是将岐西顺利收复了吗?大人以为呢?”   侯鸣文被李韶诠按在椅子上,力道大的肩膀生疼,他却不敢多言,只道:“老臣羞愧不敢当,更不敢论功绩,都是昭王妃出力相助,老臣只是辅佐。”   李韶诠又加重了力道,说道:“大人这就错了,你是孤丘北军中名正言顺的主帅,若孤不在,头功自然落在你头上,怎就被她一个外人拿去了?莫非是她邓夷宁威胁了侯大人,大人可要如实相告,孤定会替你做主。”   交谈间,侍卫提着热水和木桶进来,放在侯鸣文面前。李韶诠让两人伺候他,侯鸣文几乎是僵着身子做完这一切。   水有些烫,侯鸣文被烫得五官都皱了起来,却不敢把脚从水中拿起。正当他想开口说些什么时,就见门外走来另一个侍卫,手中提着个鬃毛刷,直奔李韶诠。   李韶诠看了一眼,示意那人将毛刷递给负责洗脚的。那人接过后,没等李韶诠开口,便狠狠在侯鸣文脚背上搓了起来。   毛刷很硬,疼得他直发抖,李韶诠又在肩上往下施力,侯鸣文动弹不得,下巴直哆嗦。   李韶诠盯了半晌,笑道:“怎么样,侯大人可还满意?”   侯鸣文犹豫着,不知如何回答才能让太子满意。但李韶诠不惯着他,只是犹豫了半息,便叫人将这二人拖下去杀了。   侯鸣文急忙开口:“满意,满意,老臣特别满意!他二人力道正合心意,还请殿下开恩!”   李韶诠堆着笑脸,点头道:“侯大人满意就行,你且享受着,孤先处理点政务。”   毛刷在脚背上用力搓来搓去,侯鸣文的脚背先是发红发软,接着被划出一道道细长的口子,在热水的浸泡下,疼痛刺激着他的大脑。最后,细小的道道口子逐步连成一片,疼得他不敢再沾水。   李韶诠说处理政务,还真就埋头看起折本来,等他处理完一切,侯鸣文的脚背已经面目全非,手指在椅子下掐得泛白。   他探头看去,水中已泛起淡淡红色,故作惊讶:“两个蠢货!怎么把侯大人脚背刷成这副模样了,快重新去打热水来。”   说完,他回身从桌上拿出一个瓷瓶放在手中,向侯鸣文展示:“这可是上好的伤药,药浴效果最佳,侯大人莫怪两个粗人,他们手脚不麻利,让侯大人受惊了,孤待会儿就差人罚他们。”   侯鸣文吓得不敢动,只觉得那瓶子里绝对不是什么好东西。事实正如他所料,那瓶子里装的是一种细腻的白色颗粒,遇水就化。   他的两只脚踩在木桶边,迟迟不敢放下去。   木桶冒着热气,想来是比刚才的水还要热上几分,李韶诠见他犹豫不止,直接让两人分别按着一只脚,死死按在水中。   侯鸣文疼得几乎叫不出声,脚背像被千万根针齐齐扎下去,先是刺,随即是灼,最后变成连着骨头裂开的疼痛。   “侯大人,”李韶诠站在面前,一瓢热水细细密密的淋在桶里,“孤给你这么好的药材,你可要好好享受啊。”   “殿、殿下,”侯鸣文挤出两个字,额头冷汗成珠往下滚,“老臣多谢殿下赏赐……”   热水一瓢接着一瓢,疼得侯鸣文两眼泪花花。李韶诠看着他发笑,好心倒了点粉末在手心,当着他的面倒了下去。   他一个没忍住,叫出了声。   “侯大人疼了?”李韶诠问道,“这可是去铁锈和腐肉的特制粉末,孤还特地加了些青白盐,说是对军中发脓溃烂的伤口极其有效。”   说着,他还抖了抖手掌,抬手命令道:“再加一炷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3章 担忧 “自有解决   侯鸣文是被抬回去的, 一双脚几乎认不出,肿得鞋子都穿不进去,他坐在床上, 连连叹气。   这双眼刚闭上,脑子里全是那滚烫的热水与自己的血肉味,一股恶心的颤栗顺着背脊窜上来。   “完了完了, ”他抖着手捂脸,“这是要我的命啊……”   正低声呢喃着, 忽然耳畔一声轻得几乎听不清的响动, 像是什么东西被风吹动,撞上了窗棂。   他吓得一抖, 猛然抬头。   窗前白纱帘下, 透出一个人影。侯鸣文的呼吸瞬间停止,吓得连声儿都发不出来,只能发出细细一声颤音:“是谁?”   黑影从纱帘中穿过, 露出一张熟悉的脸。侯鸣文盯了半晌, 觉得十分眼熟, 但一时间想不起这人的名字。   来者抬手,让白玉扳指在月光下轻轻晃动,自报家门:“侯大人, 久违了。”   侯鸣文倒吸一口凉气, 脑子这才回过神来,脱口而出:“公子!”   话刚出口,却又立马捂住嘴,慌忙环顾四周:“军中守备森严,公子是如何进来的?”   魏越并未回答,只低头扫了他一眼, 目光在那双红肿不成样的脚背上停留半分:“殿下有要事傍身,暂且不能与侯大人见面,特地派我前来问些话,还望侯大人如实相告。”   侯鸣文心脏狂跳,连忙点头:“公子请讲,老臣定如实告知,绝不隐瞒!”   “临甫城中加派獴敕驻军可是真的?”   “当真!”侯鸣文忙道,“不止是临甫,还有固安,但唐贤的人已经将固安围住,隅阳那边还需要些时日。”   魏越想起李昭澜的叮嘱,问道:“昭王妃带兵出征,是你们的主意,还是王妃自己的主意?”   “是王妃自己的主意,当日也不知为何,她突然找上老臣,说要赶在瓦蒙找她算账前将临甫拿下。老臣知道她的实力,便也没拦着,还联合四大营制定了周全计划。只是临走前,王妃撇下半成兵力,只带了两千余人赶赴临甫,这才着了獴敕的道,落入他人手中。”   魏越眨了眨眼,沉默半分道:“瓦蒙三少主当真是死在王妃手中?”   侯鸣文滚了滚喉头,老实道:“这……老臣并未亲眼瞧见,但回来的将士们都这么说,说是王妃将那人活活烧死,连骨头都没剩下。”   “那便是无凭无据,空口说大话。”   “老臣不敢妄言。”侯鸣文打量着他的脸色,看不出别的,又想起什么似的补了一句,“对了,跟在王妃身边的副将,自那日王妃出征起便再无踪迹,说是去枝靖府求援,可始终不见人影。”   “此次驻军临甫的獴敕太子,你有何了解?”他忽然换了个问题。   “阿勒哈图,是个好色浪荡之徒,只要是好看的,他统统都喜欢。”怕魏越误会别的,他立马解释,“但他不做更甚的事,就单纯欣赏,这事儿军中也琢磨过一阵子,猜测他许是有什么隐疾。”   魏越的表情有些变化,他盯着侯鸣文目不转睛,冷不丁问道:“那……方才太子叫你过去,说了些什么?”   “什么也没说,就……”侯鸣文指了指脚背,一脸诚实,“他许是察觉了什么,具体的我也不知道,但请公子出入军中一定小心。太子阴晴不定,疑心很重,若是被他发现,我这老命定是不保。”   魏越从衣中掏出一瓶药,说对红肿有一定奇效,不等侯鸣文说些什么,他便迅速消失在眼前。他走出军营,顺着山道暗径疾驰,来到邓夷宁与傅一鸿遇见的山脚空地处。   帐篷里,是一身战袍的李昭澜。   “殿下。”   李昭澜背对着他站着,正俯身查看舆图。   他今日长发高束,只有一根玉簪在头上,随着动作轻轻摇晃。战袍贴在肩胛,衣带收束有力,沉着冷静,透着一股随时会爆发的锐气。   李昭澜闻声而动,转眸盯着他:“侯鸣文如何?”   “殿下,侯大人受到重罚,许是太子有所察觉,我们是否还要前进?”   他沉默片刻,看向帐外的远山,说道:“传信枝靖府,秘密驻军铁翼营,你带着人马先行。”   魏越抿唇,猜测李昭澜的意思,问道:“殿下可是要独身一人去临甫看王妃?此时临甫戒备森严,只怕不易潜入其中,为大局着想,还望殿下三思。”   “放心,我自有分寸。”李昭澜看向一旁的水盆,“再休息一个时辰。”   从山脚到枝靖府没多少脚程,动作加紧便能赶在天亮前安顿好,临走前,魏越三步一回头,生怕他出现意外。   李昭澜就着这身行头,快马加鞭到了岐西山头,如魏越所说,若是想乔装打扮入城确实不行。   在山中观察了一圈,李昭澜无功而返。   枝靖府中,李慎恒正亲自在厨房忙着,听说李昭澜回来,急不可耐地收拾好自己的,将剩下的交给下人。   他绕到李昭澜面前,问道:“怎么样,她可还好?”   “城中戒备森严,根本进不去,什么也没看到。”李昭澜上下打量他一眼,越过肩头看向身后的院门。   李慎恒皱眉:“就这么干等着,这也不是个办法啊?我都听魏越说了,那阿勒哈图就是个色胚子。安和那急性子你也知道,万一惹怒了他,指不定干出些什么龌龊之事。”   二人走到廊亭下,一左一右站着。李昭澜抬脚踢了踢花圃边的一颗石子。   “我知道,但她应该有自己的计划,魏越同我说了,本该是五千军攻打临甫,最后上战场的却只有一千余人,她不会想不到獴敕的手段。侯鸣文说,隅阳还在疏散百姓,等安顿好一切,届时还得麻烦二哥的铁翼营。”   “你尽管用,我倒是无妨。”李慎恒看他一脸淡然的模样,但脚上的动作全然暴露了他。   回忆起上次邓夷宁来府上找自己,忽然想起一件事,神秘兮兮地问道:“阿昭,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弟媳?”   李昭澜抬眼,不明所以:“何出此言?”   李慎恒一脸坏笑地看着他,许是连李昭澜本人都未曾注意,他就是个藏不住事的人。每次想隐瞒什么,那耳根子立马就红了,鼻子也会不自觉抽动。   他几乎笑出声,摆手走下台阶:“太明显了,你这撒谎的模样我从小看到大,还有什么事能瞒过我?”   “到底是谁从小看着谁到大?”李昭澜一僵,下意识抬手摸了摸笔尖,没搭理他,“别瞎打听,我夫妻二人之间的事,自有解决的办法。”   李慎恒不干了,立刻追着他的话头不放:“你这会儿跟我谈夫妻之间了?今年年初,是谁大言不惭说还没到婚娶的时候,又是谁跟我说看不上那些大家姑娘的?你倒好,转头就去求父皇一道圣旨,比太子还先成婚。若非父皇疼爱,哪还轮得到你最先成婚。”   李昭澜啧了一声:“二哥——”   “欸,别这么叫我,折寿。”他后退半步,拉开距离,忽又正色,“但说真的,她那边真的没问题吗?听闻岐西一战受了不少伤,这里的大夫自然没有宫里好,她之前还中过毒,当真没问题?”   红亭下,丫鬟正在准备茶点。   男人余光瞥眼,微微阖眼,长叹一口气:“就算是有问题,眼下我也没别的法子,只寄希望于她自己机灵点,别让我担心。”   想起这段时日的瘟疫,青禁台一行人还在这里,李慎恒提议:“澄夜一行人还在凉昌,要不要想个办法先留住他?”   “不必,这段时日他应该不会想回去的。”   李慎恒似懂非懂,前些日子在宣州,是有传言说沈家已经着手与季家的联姻,但两位当事人都不满意这桩婚事,季淮书找不到借口拒绝,沈隽光根本拒绝不了。   还有传闻说,沈大小姐自小在青禁台长大,与那澄夜禅师早就拉扯不清,说季家就是接盘来的,总之很是难听。   李昭澜沉默着,垂下的眼睫不知在想什么,李慎恒一口闷掉茶水,忽然喟叹:“为何天下有情人总是不能长相守。”   这话倒是勾起了李昭澜的兴致,他忽然兴致勃勃地看着李慎恒,道:“看来二哥是有情况了?”   李慎恒瞪他一眼:“别打趣我,我在枝靖府这么些年,哪儿来什么看得上眼的,若是有,不早被你知道了。”   “你的有情人,我怎么会知道,真是说笑。”李昭澜别过头,没敢看李慎恒的眼睛。   “装,继续装。”李慎恒哼哼两声,“那白玉扳指,我早就知道了。”   李昭澜掀眼微顿,依旧否认:“二哥知道了什么,怎么就知道了。”   “两年前,北疆,南雁楼。”他看着李昭澜,眼里都是欣赏,“只是我没想到,这鼎鼎有名的南雁楼,背后的楼主竟然是你。阿昭,你藏得够深啊,连我都不知道。”   他没再反驳,也没承认:“二哥这不还是知道了吗,只是早晚的事。”   李慎恒似乎有些理解,说道:“瞒着我就算了,我知道你的顾虑,但你该不会也瞒着她吧?”   瓷杯在手中磕了一下,茶水微微荡漾,李昭澜抿了一小口,没说话。   李慎恒一眼看穿他,颇为惋惜摇头:“你说说你俩,一个瞒着不说,一个知道不点破,这有意思吗?”   “没意思,所以我也没打算瞒着她,给她白玉扳指就是想让她查下去。”李昭澜深吸一口气,“我的局破了,她的计划才能开始。”   “跟你说话真费劲,今年立冬,我便能离开封地顺利回宫,届时我可要住在你的殿里,我藏在你殿里的宝贝,没被人发现吧?”   李昭澜摇头,看着花圃里正艳的花,丫鬟个个穿梭其间。   “母亲今年的祭日,就拜托你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4章 疯子 “还认识吗   临甫今日倒是热闹, 也不知阿勒哈图发的哪门子疯,愣是在街上红绸十里,花灯高挂。   邓夷宁被绑着塞进一辆马车里, 嘴里塞着布团,两侧窗户大开,百姓能清清楚楚地看清她的脸。   阿勒哈图说这是羞辱, 但她不这么觉得,毕竟临甫百姓根本不认识她这号人, 何来羞辱一说, 顶多就是有点尴尬,毕竟游街还是头一次。加上百姓个个都低着头, 根本不敢抬眼看她。   他坐在中间, 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示意身侧的姑娘换个姿势,自己则往前凑了凑。他说道:“本王发现你脸皮是真厚啊?众目睽睽之下竟还能这般淡然?”   邓夷宁说不了话, 只偏头给他一个眼神, 任由他奚落自己。   阿勒哈图轻蔑一笑, 豪放不羁的坐着,说道:“也是,都沦落成为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了, 还要什么脸。干脆从今天起, 你也别洗漱换衣了。”   身侧的姑娘低头一笑,他侧目过去,勾住姑娘的下巴,往嘴边凑了凑:“笑什么,难道本王说的不对吗?她身上这身衣裳,可是我獴敕最好的织娘所制, 本王很是喜欢。你喜欢吗?”   “殿下要奴家喜欢,奴家便喜欢。”姑娘眼波流转,嗓音娇滴滴的,听得邓夷宁一阵鸡皮疙瘩。   阿勒哈图心情大好,在姑娘脸上亲了一口:“好,等回去了,本王赏你一件。”   邓夷宁只觉脏了眼睛,转过头不再去看两人,但阿勒哈图眯了眯眼,强行扭过她的头,四目相对。   他低低笑着,满是揣度:“你说说,这都九日过去了,你的夫君为何还不来救你?莫非是因为落入本王之手,觉得你脏了,想要休了你?如此正好,不如你就跟本王回獴敕去吧,正好我爹快死了,这皇后的位置非你莫属。”   邓夷宁一个白眼翻过去,连表情都不想多给他。   “或者,等那太子来了,直接将你许配给太子?”   那姑娘几乎将阿勒哈图搂在怀中,他的脑袋就垫在胸前,纤纤玉手在脖颈处来回游走。她看着邓夷宁一脸不服气的模样,耳语道:“殿下,她当真是不知好歹,殿下好心同她讲话,她竟不回答。”   “她那嘴太臭,被我塞住了。”   美人轻笑:“嘴被塞住了,不还有眼睛和鼻子嘛,可她连眼神都不曾给殿下您,分明就是看不起殿下,何不教训教训?”   阿勒哈图眯起眼,兴趣被撩起:“美人想怎么教训她?”   “奴家不愿同她一辆马车,觉得她坏了奴家与殿下的好事。不如就让她,跟在马车后面,保护殿下安危,如何?”纤白的指尖顺着衣襟往下、往里,在他胸前作乱。   阿勒哈图大笑,一把握住女人的手按在心口处,胸腔震得美人也微颤,让马车停下,将邓夷宁赶下马车。   马车外锣鼓声四起,百姓纷纷驻足观看。   邓夷宁跟在马车后,被两根长绳牵着手和脚,慢悠悠跟上。太阳正盛,烤得她有些发汗,昨日本就没怎么进食进水,眼下这般奔走,身体颇为疲惫。   神游间,她听见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靠近马车,一下比一下清晰,她下意识抬头,够着脖子偏头看去。   紧接着,马车猛然停下。   越过马车后沿,视线在人群中穿梭,来人一身甲胄,在车窗前张嘴闭嘴。话不长,开过两次口,应该是阿勒哈图回了他什么。   马车一阵轻晃,紧接着,阿勒哈图的身影出现在她视线里。   邓夷宁抬头看着他,直觉不是什么好事。   阿勒哈图慢悠悠走向她,亲自解开拴在马车上的绳子,也不说去哪儿,推搡着邓夷宁直往回走。   直到城门下,二人上城楼,邓夷宁看见城门下黑压压的一片。   阿勒哈图猛地把邓夷宁往前推了一步,略带粗暴地取下口中的布团:“认识吗?你的大哥,大宣当朝太子。”   布团被摔在地上,邓夷宁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嗓音沙哑,略狠道:“不好意思,一家老小全死了,就剩我一个。如果王子不是无心,那便是诅咒大宣太子了。”   “我跟你有什么好说的——”他眼角抽了一下,扯出笑意,不以为然道,“看着吧,城下这些人,都会因你而死,你就是整个大宣的罪人。为了区区一座小城,搭上数千人的性命,值吗?”   邓夷宁望着他,眼中只有倦意:“那你或许是想多了,说不定他是来杀我的。”   阿勒哈图愣了半晌,颇感兴趣地转头,眼神在二人之间流转:“你俩有什么特别的关系?”   邓夷宁转了个身,背对着城墙,说道:“王子,你的脑子里除了情爱,还能装点别的吗?”   阿勒哈图冷哼一声,将她推给身后的侍卫,俯身看向城下。邓夷宁手腕被侍卫一扭,刺痛袭来,忍不住狠狠皱眉。   “太子光临,所为何事?”   李韶诠后退几步,抬头看向阿勒哈图,扬声道:“听闻王子来我大宣朝,自当是以最高礼仪相待,怎奈前段时日因婚事绊住了手脚,这才来迟,还望王子莫怪。”   阿勒哈图眯起眼:“既是迎客,身后这些人又是为何?”   “见面礼,王子不必担忧。”   “可人数众多,恕本王不能加以招待,还望太子见谅。”怕城下之人听不清,阿勒哈图又往前附身一寸,“临甫城门,只为太子一人敞开。”   李韶诠微扬下巴:“这是为何,莫非王子有别的顾虑?”   “你既来本王的临甫,就得遵守本王的规矩,不是吗?”   城门口的人得到允许,开了一条缝,李韶诠看着那条细缝,后槽牙都快被咬碎了,恨不得立马杀了阿勒哈图。   强忍着怒意,他回头跟身侧的人说了些什么,翻身下马,走向城内。   站在城门内的除了阿勒哈图,还有被堵嘴的邓夷宁,那团布从地上被捡起,只简单抖了抖,不见干净。   “许久不见,太子殿下。”阿勒哈图推了一把邓夷宁,戏谑道,“眼熟吗,你们的良将。”   李韶诠闻言抬头,对她的视线毫不避让:“当然,这位可是孤的三弟,在月余前刚过门的妃子,孤自是眼熟得紧。”   阿勒哈图轻笑两声,说道:“很可惜,落在了本王的手里,本王还以为没有人来救她,没想到太子还是来了。”   李韶诠低头,几步走向邓夷宁,眼神从她的脸上移至阿勒哈图脸上:“王子许是多虑了,孤不是来救她的。”   这话倒让阿勒哈图一愣,回头对上邓夷宁心知肚明的表情,一瞬间,他有些没看懂。   “什么意思,兵临城下了,告诉本王只是游戏?”他拔高声调,嗤笑道,“你们大宣人当真是有趣极了!”   “王子有所不知,这位除了是我朝良将,还是罪臣的女儿;除了是昭王妃,更是陛下亲封的安和公主。于私,她因其父受到牵连,理应付出代价;于公,她身为当朝公主,以和亲之由前往獴敕。自然,这临甫和固安便成了她的封地,随她一同赠与獴敕。”   这并非阿勒哈图的本意,他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流转,语气不悦:“太子这话本王不是很明白,方才你不是说过,她是你弟弟刚过门的妻子,这如何又成了和亲公主了?”   李韶诠眼神深了深:“为何要在此说话,不如坐下详谈?”   阿勒哈图侧身一步,点头示意。   邓夷宁被他拉着跟在身后,与其说是被动,不如说是她自己也想看看,李韶诠这唱的哪一出。   布团再次被阿勒哈图扯下,只是绑在身后的手腕磨出了血痕,她试着扭动一圈,未果。   阿勒哈图没注意到她的小动作,将全部注意力放在李韶诠身上,小声道:“他说的全是真的?”   邓夷宁瞥了他一眼,奇怪地点头承认。   他盯着邓夷宁,忽而问得直白:“你爹娘是他杀的?”   一语中的,邓夷宁佩服他的胆大,但面上不显,反问:“为什么这么想?”   “他好像比我还恨你,只是本王不滥杀无辜,毕竟你也只是奉命行事罢了。如今落在本王手里,只算你倒霉。”   邓夷宁看着他的脸,和那些侍卫明显不同,在第一次见到阿勒哈图时就有所察觉。   獴敕的长相较为粗犷,特别是男性,个个都是胡子连成一片,连带下颌也是。   她想了想,直言:“你不像是獴敕人。”   “或许吧,在其位谋其职,本王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往前先行一步,“以后的獴敕,是本王的。”   马车一路前行,停在熟悉的府邸前,邓夷宁轻车熟路,比阿勒哈图还熟悉路线。   大厅中,两人端坐各方,邓夷宁坐在阿勒哈图身边,引起了李韶诠的不满。他开口嘲讽:“都成阶下囚了,还这么理直气壮地坐着。”   阿勒哈图侧身,皱了皱眉,说道:“太子这话不妥,美人在本王这里,她做什么也是本王说了算。”   “但孤不认为俘虏会是这样的待遇,王子可否介意孤从城外再带一个人进来,你一定会非常想见的。”   气氛极度尴尬,邓夷宁感觉周身的气压越来越低,她看见阿勒哈图膝盖上越攥越紧的拳头,陷入沉思,到底是何人能让他外露出这样的表情。   两人都不再讲话,直到门外响起一阵不小的动静,她抬眼看去,两个侍卫拖着一个脏兮兮的人走了进来。   说是人,却完全没有人的模样。   头发枯燥凌乱,各种恶心的东西都黏在上面,邓夷宁看不清那人的脸,但从阿勒哈图逐渐涨红的脸来看,地上那人的身份肯定不简单。   李韶诠缓缓起身,走向地上毫无生气的那人,在发丝中找到那人的脸,轻轻捏住。   “还认识吗,你的好弟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5章 交锋 “卑鄙无耻   北疆之战伤亡惨重, 但獴敕并非全身而退,獴敕二皇子身负重伤,被李韶诠一行人掳走。   同前几日的场面一样, 落在丘北的獴敕二皇子,整整半年都没有人想过来救他。李韶诠以为是獴敕王放弃了他,可不过半月, 瓦蒙便强行出兵逼近丘北。   短短数月,瓦蒙不顾折损, 竟三番五次出兵丘北各城, 屡战屡败,但仍旧不放弃。   直到三城战败, 李韶诠才彻底看明白, 他们的目的从来就不是救人,獴敕丢了人,碍于面子, 便派瓦蒙吸引大部分兵力。   而獴敕, 便躲在背后行事。   邓夷宁看着地上那人不人不鬼的模样, 眼中满是诧异,她也顾不得自己还被绑着,起身靠近李韶诠。   她终于看清那张脸, 消瘦的不成样子, 眼窝深邃得像被挖空,嘴角有被粗绳磨裂开的伤,脸颊也凹下去,细细打量,倒真与阿勒哈图的轮廓有几分相似。   阿勒哈图起身,走到许久未见的弟弟面前。他俯身, 将那人的下巴轻轻抬起,指尖肉眼可见的抖动。   “……你对他做了什么?”   李韶诠不答,已经懒散地坐了回去,眸子低垂,眉头上挑,像在看戏。   李韶诠笑着开口,一副得意的嘴脸说道:“很多,孤可是在刑部待过不短的时日,见过许多折磨人的法子,这都算不得什么。”   “你凭什么碰他!”阿勒哈图红着眼转头,像是要把李韶诠生剐成千块。   “为何不可?”李韶诠起身,“实话告诉你,其实孤本不愿折磨他,可谁让瓦蒙得寸进尺,屡次三番进攻我丘北,甚至不惜以自己为饵,换取你们在背后的攻打,夺走孤的丘北三城。”   “所以,”邓夷宁看向地上的那人,问,“他也是你安在我头上的和亲礼?”   “不愧是昭王妃,聪慧得很。”李韶诠侧目看她,“这人在孤的手中已没什么用处,杀了不妥,可活着又浪费丘北军的粮食,何不直接为和亲礼相赠,也好落个菩萨心肠的好名声。”   邓夷宁怒视着他,问道:“既是以我为交换,那太子殿下得到了什么?”   “得到什么?孤想要什么东西,还需费尽心思以物换物?拱手相让的都数不清,孤为何要以此作为交换?”李韶诠移开视线,看向蹲在地上的阿勒哈图,“王子以为呢?”   不等他回答,殿中突然围过来一群人,气势汹汹地站在门口,刀剑相向。   “殿下,丘北的人攻进城了!”   阿勒哈图迅速起身拔剑,架在李韶诠的脖子上:“李韶诠,你敢诓骗我!”   “何来诓骗一说?”李韶诠负手而立,虽处于下风,却丝毫不显狼狈,“这临甫本就是孤的地界,孤若是不先收回,又何来赠予昭王妃的理由,入住獴敕啊?”   阿勒哈图怒极,青筋暴起,刀口横劈:“我杀了你——!”   李韶诠身手不凡,侧身闪躲,随身短刀从袖中滑落,与阿勒哈图斗了起来。邓夷宁趁机夺走一旁侍卫的佩刀,反手割开绳子,将地上之人挟持,逼退众人。   等退至院中时,邓夷宁这才发现,手中之人根本听不见她的话。   “这是你们獴敕二皇子,照顾好他!”说罢,她返身冲入屋中。   两人身手不相上下,只是阿勒哈图不敌李韶诠的狠厉,先被划中几刀。   邓夷宁见状上前制止,扣住李韶诠的出剑,劝道:“太子殿下,夺回临甫尚可议事,如此下狠手,莫非是想挑起两国纷争不成。”   李韶诠后退两步,眼神如霜:“邓夷宁,你可还记得你是大宣的将军!”   “记得。”邓夷宁抬眼,语气坚定,“可獴敕王子并非同你一般对待俘虏,眼下我受他恩惠,定是知恩图报。更何况挑起斗争并没有好处,百姓早已苦不堪言了!”   “滚开,本王不需要你的怜悯。他如此对待本王的弟弟,就应该偿命!我杀了你——”阿勒哈图却不接受她的好意,一巴掌推开她,冲向李韶诠。   眼下阿勒哈图根本听不进话,她还有别的事要做,不能耽搁在此。刚抬脚走出一步,四周不知从何处冒出一众人将她围住,她看了眼打得火热的阿勒哈图,说道:“护好你们太子,别跟着我,否则,见一个我杀一个。”   从府中出去,外面已是一片狼藉,百姓四处逃窜,她一路走一路救人,将百姓带去临甫西城门。   城门前,她的副将正与獴敕将士纠缠不休。   安顿好百姓后,她立刻上前相助,片刻便逼退獴敕将士,待百姓顺利出城,两人才闲下来交谈一二。   副将浑身是血,抱拳道:“那日将军假降,助我潜入临甫,这段时日受苦了。不过将军猜想不错,固安并非是獴敕接手,而是瓦蒙的人。他们似乎与獴敕有某种交易,但瓦蒙并不接受此番好意,而是暗中养了不少士兵安插在临甫。方才与我们交手的人,虽是身着獴敕甲胄,可几乎都是瓦蒙的人。”   邓夷宁从他手中接过自己的剑,冷冷道:“我想的果然没错,北疆确实有隐情,方才李韶诠带了个人过来,说是獴敕的二皇子,你可知道此人?”   “獴敕二皇子?”副将摇头,“只是听闻在两年前意外病故,怎会在太子手中?”   “这便对上了。”她神色冷凝,“北疆一战看似是獴敕大获全胜,实则他们损失惨重,且不比我们少,甚至还搭进去了一个皇子。如此说来,瓦蒙与獴敕的离间,定与当年战事脱不了关系。对了,固安那边可有异动?”   副将答道:“隅阳百姓现已全部疏散,丘北军已经将整个固安围了起来,我还看见了昭王殿下,这可也是将军之计?”   “没错,但接下来得你配合我。”邓夷宁递给他一个玉佩,是方才他与李韶诠打斗时,从他身上扯下的,“阿勒哈图并非表面的残暴之人,前两日,石常在他的掩护下已顺利离开临甫。你马上带兵前往凉昌,调开獴敕军驰援石常,势必要拿下固安,杀了瓦蒙的人。”   副将伸手收下,但略有迟疑:“可临甫混战,不知太子到底藏的什么心思,若是将军被困,标下不知如何同昭王殿下交代?”   邓夷宁侧过脸,目光如刀:“你自称标下,便自然是我西戎军一员,要交代的人也只有我一人。这里没有什么昭王殿下,只有我西戎将军,这是军令。”   待副将领命离去,邓夷宁提着长剑折返。   沿途一路都是打打杀杀,几乎都是獴敕与瓦蒙的内斗,她顺手帮着獴敕解决了瓦蒙的人,可并非所有獴敕将士都领情,等没了对手,便剑指她。   走到府邸前,已是一片血海,邓夷宁看着遍地尸体,心中五味杂陈。她急忙进府,却发现早已人去楼空。   她有些不可置信:“人呢?”   府中除了尸体,并无别的活人,她搜寻了一圈,未果。正打算离去,身后突然一阵骚动,待她出门时,已被士兵围住。   人群之中,半身是血的李韶诠站在其中,一脸坏笑地盯着邓夷宁。   “孤还真是小瞧了你啊,王妃和公主的名头不够,还想背上奸佞的名声。”李韶诠歪头擦去唇畔的血迹,抬眼,“邓夷宁,你私通獴敕,通敌叛国,该当何罪?”   邓夷宁捏紧长剑,冷声道:“我私通?太子哪只眼睛看见我私通了?丘北军上下皆是人证,我不敌獴敕太子,落入贼人之手,太子如此颠倒黑白,可真让人心寒。”   李韶诠神色不变,手掌一挥:“废话少说,给孤拿下!”   话音落下,数名士兵同时压上来,气势冲冲。邓夷宁步步后退,脚下还未站稳,一柄刀已经劈头压下。   她迅速避开,对方力道过猛,刀剑刮过肩头,在甲胄上留下一道痕迹。旁侧两人扑上,她来不及看,只用手臂挡住一记横击,肩头的伤口传来撕裂般的疼痛。   空气中都是喘息,兵刃晃动和拳拳到肉的击打声,李韶诠靠后站着,人群之中挂着功成名就的表情,令人作呕。   她解决一个又一个,却抵不住他们人多,冲上来的那人被她反手折下兵器,用力一扭,“咔”一声脆响,手腕折断。   兵刃从各个角度砸来,她只有一把剑,只能不断闪躲着身位,躲避来人的攻击。邓夷宁反手抓住一个,全力抓着那人的手一折,与她一同撞在后方的红柱上,栏杆被撞碎一地。   她借着跌落的力道往旁边一滚,不慎被地上的木头划过,在腰侧留下一道深得能看见皮肉的血线。   身上这件盔甲是副将带来的,有些不合身,搭在身上松松垮垮的,起不到什么作用。   士兵见邓夷宁受了伤,发了疯似的一拥而上,她只解决了前面几个人,但无济于事。刀光贴着她的大腿划过去,她倒吸一口凉气,血顺着伤口浸开。脚下没站稳,一个士兵猛地一脚踹在胸口,她猝不及防,重重摔倒在地。   眼看着刀尖猛地袭来,离她胸口不过一寸的位置,身后的男人这才淡淡喝住:“慢着,我要活的。”   所有人迅速停下,往后撤开一条路。   邓夷宁胸口剧烈起伏,手臂、肩头、腰腹和双腿全是血迹,既有自己的,也有别人的。她撑着长剑站起,眼睁睁看着李韶诠走向自己,长靴在一滩血前停下。   男人的目光落在她头顶,再扫一眼四周的狼藉,嘴角慢慢弯起一点浅得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邓夷宁,”他低声道,“上次没能杀了你,是你命大。但今时不同往日,落在孤的手中,你以为自己还能活多久?”   邓夷宁抬眼盯着他,眼里满是被逼到极限后的狠厉。   李韶诠看懂了,更笑了一分,说道:“这般盯着孤,可还是不服气?”   邓夷宁啐他一口:“卑鄙无耻之人,何来服气。”   “也罢,如今你也就剩这张嘴还能动弹两下,就跟当初你跪在地上,求父皇允你查清邓氏灭门的真相一样——令人发笑。”   “李韶——”   两个字出口,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打斗声,两人几乎是同时投去目光。混战之中,她见到一熟悉的人,一个此时此刻本该在凉昌的人。   李韶诠暗声骂道,猛地喝斥:“给孤看好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6章 想念 “许久不见   副将一路出城, 带着近千名将士奔向凉昌,不过半程,意外遇见朝他这个方向而来的石常。   “石将军, 你为何在此?将军的意思是让你围住固安,可是出了变故?”   石常勒住缰绳,喘得胸膛剧烈起伏, 换了口气道:“出事了,凉昌被太子的人给围了, 我是偷跑出来的, 丘北营所有的兵力都在固安城下,只怕太子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解救临甫。将军一人在临甫, 必是有难, 还请速速折返营救!”   副将回头看了一眼临甫的方向,转而问道:“那你呢,我这番折返回去, 太子必定看出端倪, 知道军中出现报信之人, 届时你该如何?”   石常大口喘息,咳了两声,说道:“顾不了这么多, 将军于我有救命之恩, 眼下她的性命才是最重要的,我自有办法。别说了,耽搁一分便危险十分,你立马折返,我会赶在太子的人察觉前赶回,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副将别无他法, 留下半数人继续前往凉昌,其余的只能折返回去。   一群人在路上拼了命的跑,所剩无几的马匹是能坐几人便坐几人,只是越靠近临甫,他心里越发不安。   临甫西城门下,城门大开,除了满地尸首,便只有零散燃烧的火堆。   血腥味浓得像一张看不见的网,罩住整片空城。   风吹过屋檐,带着灰烬飘落,他一路往城心奔去,两侧倒地的都是身着甲胄的将士,尸体各自朝着不同的方向。   越靠近阿勒哈图的府邸,尸体越密集。门前横七竖八倒着许多獴敕将士,多是被一刀割喉,可身上却还有别的刺入刀伤。   他率先抽刀,小心翼翼走在前面,却还是被忽然转身的士兵发现。   瞬间,所有人冲了出来,招式凌乱,他一路杀了进去,血溅一脸。   几息间,混乱的人群之中,他看见邓夷宁被人架着,一把利刃就架在她脖子上。   李韶诠也不废话,抽出自己的刀直直朝他而来。   刹那,两人已经在院中撞上。   李韶诠出手狠毒,逼得副将不断后退,连喘息的缝隙都不给。   两侧得空的将士齐齐掠上来,直往副将要害攻去,副将躲避不及,手臂和腰腹处被划出几道口子,血顺着甲胄往下淌,他趁着那点疼势猛冲。   他身后的将士也随之压上,院中一瞬间乱得像沸腾的铁锅。   李韶诠退至一侧,目中寒意更甚:“都给孤杀了,一个不留!”   不过片刻,门外忽然冲出更多的将士,黑压压的人群将副将等人困在院中。可这些人不但不退,反而更加凌厉,出手更狠,势必要拼个你死我活。   李韶诠看不见他们的半点悔恨,冷声道:“冥顽不灵。”   话未说完,一声惨叫从身后传出。   早在方才二人打斗时,邓夷宁趁着羁押二人分神间,趁机挣脱出来,一个个除掉。但因负伤,动作慢了不少。   李韶诠看见她脱身,眉间瞬间攒紧:“当真是找死。”   邓夷宁微眯眼,血从鬓角一路蜿蜒至下颌,滴落在碎石上,她抬手抹去,却只抹出一片更深的红。   李韶诠已快速逼近,她后槽牙狠狠咬紧,脚下一错,猝然拔刀迎上。   铁器相击,火星四溅。   她的力气被伤势拖累,各个伤口都如火烧般疼痛,握刀的手也有些颤抖。   李韶诠出刀沉稳有力,每次出手都是冲着要害直来。邓夷宁被逼得步步后退,身上不慎又添了不少刀伤。   她后退时看不见脚下的路,被一颗石头抵了脚跟,本就受伤的脚腕瞬间失力,猛地翻倒在地。   就是这一瞬,李韶诠刀口压下,直奔她心口。   “结束了。”   邓夷宁勉力举刀去挡,却已来不及——   “将军小心!”   一声嘶吼突兀入耳。   副将不知何时从乱军之中杀出重围,浑身浴血,他扑来的速度快得让邓夷宁一瞬间分神——   长刀猛地刺入,副将硬生生挡在她面前。   刀锋劈入他的胸,贯穿整个胸膛,直接抵入了邓夷宁的肩头。   副将咬着牙,死死撑住李韶诠压下来的力量,鲜血顺着刀刃成线滴落。邓夷宁立刻抬腿踹了他一脚,随后迅速翻身,出剑刺中李韶诠腹部。   怎料他根本不放手,反而加重力道,刀身在副将体内硬生生转了一圈,再被他猛地抽回,抵挡邓夷宁的力道。   李韶诠腰腹受伤,吃痛连连后退,邓夷宁顺势拾起副将的剑朝他刺去,在他脸上划下一道口子。   李韶诠吃痛叫出声,那眼神几乎要把邓夷宁捏个粉碎。   方才与副将交手,他本就不敌对方,腿上和肩上中了好几刀,眼下腰腹受伤,更是雪上加霜。   此刻,他眼中的邓夷宁简直是不顾死活,活脱脱是个阎王。明明自己浑身是伤,根本提不起更多的力道,却还是强行将刀剑架在李韶诠脖子上,逼得他的手下只得后退。   “让开,去备一辆马车,否则我杀了他!”   “杀了孤?”李韶诠轻哼一声,“你们可看清楚了,眼下是西戎将军邓夷宁要刺杀当朝太子,诸位皆是人证。该如何回宫同陛下禀报,诸位可清楚啊?”   “我管你是什么太子,战场上,只有敌军和友军,你要我命,便是我的敌人!”邓夷宁回头看了眼倒下的副将,急道,“我说了,让你的人准备一辆马车,待我与副将安稳出城,你自当安全。”   正当他犹豫之际,前院突然传来一阵喧闹,一群獴敕将士蜂拥而入,领头之人正是失踪的阿勒哈图。   他亦满身是血,双手提刀,眼神直勾勾盯着李韶诠。   李韶诠见他折返,笑出声:“孤当以为你是个鼠辈,只会抱头乱窜,没想你还敢带兵折返,你与这女人莫非真是有了别的情愫?”   “本王可没你这么龌龊,来者不拒,也不怕被恶疾缠上。”阿勒哈图带兵逼近,“放开她,我饶你一条狗命。”   “我放开她?”李韶诠不可思议地笑出声,“你怕是瞎了眼吧,分明是她不知死活掳住我!”   “王子,还请先救我的副将。”邓夷宁逐步靠近副将,示意阿勒哈图。   阿勒哈图的人将太子的人全部围住,匆忙将地上之人带走。邓夷宁推搡着李韶诠往前走,直到府门前才放开他。   一行人离去,李韶诠抬手制止:“别追了,死一个副将足矣。”   马车上,副将靠躺在车壁,气息几乎全无,阿勒哈图给他喂了一颗药,暂时缓解了他的疼痛。可毕竟是胸口中了一刀,眼下还能留口气,全凭他这么多年的历练。   马车颠簸,邓夷宁正处理着自己的伤,怎料副将突然吐出一口血,吓得二人手足无措。   阿勒哈图立刻把上他的脉,眉头越皱越紧,最后无力摇头,看向邓夷宁:“脉息断断续续,他撑不了多久。眼下距离最近的医馆还有一座山头,只怕是半路就要咽气。”   邓夷宁红着眼看向他,喉头发紧:“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他是因我才这样的,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就这么死了。”   “本王就这么一颗续命丹,只是他伤得实在严重,本王也没法子。这马匹就算是跑断腿,也无法按时到达医馆,或许这就是他的命。”   “将——”只发了头一个音,副将便再次吐出一口血,虚弱摇头。剩下的话还没出口,又咳出了几口血。   “别说了,你不能死。快点,再快点!”邓夷宁立刻扶住他,向车夫喊道。   副将努力摇头,声音近乎哽住:“将军……活、活着比……我好,标下能……隶属西戎军,此生不亏……”   马匹疾驰,铁蹄踏在山道上,发出阵阵碎裂的重响。   车内,副将的呼吸越来越浅,邓夷宁只觉得头昏眼花,不知过了多久,她彻底失去意识。   丘北暑气逼人,热浪来得突然,像一层黏稠的东西,完全裹住她的意识。   邓夷宁像被困在一场无边的热梦中,她只觉浑身发烫,仿佛皮肤被什么灼得发疼,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鼻腔里割下一刀。   热意一阵高过一阵,几乎要将思绪全部打散。   她咳得几乎要发狂,嘴唇干裂得厉害,似乎能听见皮肤裂开的细响,恍惚间,她看见眼前出现一泓清泉。   干热从喉头烧下,汗湿的鬓发贴在脸侧,她低头想要去舔,却发现那是比自己还要热的一汪暖泉。   越是得不到,越是渴得发慌。   喘息急促,胸口一下一下起伏,她努力张口,却只发出细碎的呢喃。   昏乱间,一阵凉意贴上她的唇。   她下意识追过去,可那点凉意稍纵即逝,她喉头一紧,呼吸变得混乱,指尖微微蜷起,直到凉意再次来袭。   如此反复,直到她彻底昏过去。   一抹光打在脸上,她皱了皱眉,缓缓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圈纱幔,她缓缓转头,打量四周,发现是个陌生之地。但屋中陈设繁杂,不像是寻常百姓的住所。   目光转回身上,衣裳已被换了新的,伤口也涂了药,层层白布在身上贴得紧实。刚掀开被子,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静等片刻,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   “醒了?”   “王爷,”邓夷宁起身,双腿垂在床边,“许久不见。”   李昭澜一步步走到床前,却始终一言不发。她起身绕开,李昭澜也跟着步子移动。   “王爷这是什么意思?”   男人饶有兴致地看着她,也不知是什么意思,不明不白地问出口:“下一句呢?”   邓夷宁拧了下眉,奇怪:“什么下一句?”   “有道言——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多日不见甚是想念。”话到这里,眼中的那点深意几乎要全部外泄,“夫人可是这个意思?”   邓夷宁此刻根本没心思跟他打趣,语气有些不悦:“没读过书,不知道。”   男人沉默片刻,忽地笑了。   邓夷宁看着他复杂的表情,不像是调侃,也不像是愠怒,反倒像是一颗悬着的心迟迟未能落地,带着一点疲倦,又藏着一点欢喜。   “夫人不说也无妨,”李昭澜俯下身,将她揽进怀里,轻柔道,“我都知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7章 勾结 “这怎么可   许久未见, 面对李昭澜突如其来的拥抱,显得此刻的她特别无助,两只手不知如何安放。   男人越抱越紧, 整张脸都埋在她的颈窝里,灼热的呼吸有规律地炙烤着她,邓夷宁只觉自己的体温也越来越高。终于, 她抬手落在李昭澜背上,轻戳了两下:“喘不上气了。”   李昭澜无奈笑道:“……不解风情的女人。”   他抽开手, 低声呢喃, 邓夷宁没听见,只一个劲问道:“副将他如何了, 大夫怎么说?”   李昭澜神情暗了一瞬, 别开眼:“你昏迷了整整五日,他没有挺过来,还没到凉昌就已经去了。”   邓夷宁错愕抬头, 大喘一口气, 而后满是懊悔道:“他是为了救我, 都是我的错。”   “是李韶诠,他在府中的香炉里下了药。”李昭澜上前扶住她,“解药在茶水里, 你跟阿勒哈图没有喝茶, 这才中招,不敌他手。”   “是我大意了。”邓夷宁缓缓闭上眼,哽咽道,“还是低估了他的恶性,竟真的能为了维护自己的名声,不顾百姓性命, 滥杀无辜。”   沉默片刻后,她红着眼看向李昭澜:“他——下葬了吗?我想去看看。”   院门推开,西侧偏房外风声冷冽,一阵阴风吹过,陶罐和牌位就在不远处。   晏徐之位。   “原来他叫晏徐。”三根香点上,邓夷宁三拜,鼻子有些酸,“之前在兵部,是远远听见有人叫他晏兄,可我从来不知道他的真名,我也从来没问过,是我对不起他。”   李昭澜站在她身后,缓缓攀上她的肩头:“上阵杀敌,早有一死的觉悟,你不必自责。”   “可那剑下该死的原本是我。”她的声音几乎要碎了。   “又错了,刀剑无眼,不论谁死谁活。是执剑之人的心性有了变化,是你们谁都不该死。”   邓夷宁缓缓起身,一颗泪珠砸在地上,哽咽道:“如今我与他算是彻底摊牌了,还不知回宫复命后,又会是一番怎样的场面。”   李昭澜顺势握住她的手,包裹在手心里:“先别想这么远,丘北营的事还未完。石常通风报信已被他知晓,打掩护的兄弟是靖王的人,也被他一起杀了。”   “他杀了石常?”邓夷宁睫毛微颤,满眼震惊。   “没有,是我表述有误。”李昭澜摇头,“石常只是被他关押起来,但具体是在何处,我也尚未得知。”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浮动的火,问道:“对了,这是哪里?”   “固安。”   “固安已被攻下?”邓夷宁抿唇道,“没想到短短五日竟发生了这么多事,何时攻下的?可有百姓受伤?”   男人沉声道:“瓦蒙欲以效仿岐西屠城,好在唐贤早有准备,但还是有近乎大半的百姓死于敌手,这座宅院主人,便是枉死在战场之上。”   李昭澜看着她的侧脸,那神情本格外温柔,却在看见她紧皱的眉头后,毫不掩饰地担心起来。   “涔涔,”他低声唤她小字,“我们回家吧。”   邓夷宁到底是没能接受他的提议,等伤势好转便马不停蹄赶回蒲南军营,她得亲眼确认石常还活着。   “将军。”   侯鸣文房门前,张寒良和唐贤堵着他的门,见邓夷宁平安归来,立马上前问候一二。   “我倒是无妨,石常呢,你们可有见到他?”   张寒良这壮汉脸难得露出一丝担忧,抿着唇不知所措,还是唐贤尚存理智,将来龙去脉告诉了她。   当日,凉昌撤离了所有百姓,唐贤带着人将凉昌围了起来,张寒良则被分派驻守隅阳,只是令他没想到的是,隅阳百姓撤离之后,张寒良竟也出现在了凉昌。   唐贤见到他明显一怔,以为是侯鸣文的安排,却没想从他口中得知,是太子来了丘北,也是太子的意思。他心中一沉,语气沉重:“到底什么情况?主帅不是说从临甫攻入吗?”   张寒良略显烦躁地抬手抹脸,话语间有些懊恼:“我也不清楚,太子带了不少的兵力,似是打算亲自带兵从正面攻入。可我差人打探了,太子兵力不足千人,临甫城中少说三千士卒、一千余精兵,按理说太子几乎没有胜算。本将愚钝,故而前来请教唐贤将军。”   唐贤看着他,嘴张了又张,却始终没有说些什么,最后只得摇摇头,简言道:“将军谦言,你身为太子麾下,理应遵从太子的命令,恕我无能为力。”   “可我终究是丘北大营的人,太子执掌丘北军近三年,往年我与杜将军都是任由太子殿下差遣。可事到如今发生了太多偏离我本心的事,我自知是个只会打仗的粗鄙人,可不滥杀无辜的道理还是懂的。”张寒良叹了口气,咬牙道,“你还不知道吧,主帅在太子殿下回营之时,就已经被狠狠责罚了一通,至今还不能下地行走,就只是因为主帅打算救女将。”   唐贤闻言,思虑片刻:“可救女将不是朝廷的意思吗?难道此次太子出兵不是为了救出女将、攻下临甫?”   “唐将军果然比我聪明,一下就想到了,我还是看见太子兵临城下才反应过来的。可你我窝在凉昌,隅阳和临甫又被太子接手,就算是我们想出兵,可人数众多,难以遮掩踪迹,稍有动静便会被殿下一眼识破。”   唐贤带着三千兵力围住凉昌,加上张寒良的三千,对付固安的人应是绰绰有余,可唐贤那颗心迟迟高悬落不下,总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事实也如他所料,李韶诠的确别有用心。   撤走隅阳的兵力后,李韶诠只派了五百余人驻守隅阳,这也让固安城中的瓦蒙人看出了端倪,顺势加重了固安的防守。   在张寒良抵达凉昌的第三日,意外见到了石常。   石常告诉他,是阿勒哈图将他放走的,彼时的唐贤猜测,许是邓夷宁与阿勒哈图达成了交易,让石常出来别有用心,可石常却在两天后带着黑影卫的重返临甫,这倒是让唐贤迷糊了一阵。   张寒良闻言也皱眉:“什么意思,为什么要重返临甫?”   石常说道:“女将有难,临甫城下的将士并不是为了解救临甫而去的,而是为了灭口。”   两人齐齐一震,张寒良没懂他的意思,就连一向脑子灵活的唐贤也没反应过来。   “獴敕此番前来并不是为了跟瓦蒙争夺两城的,而是要杀了瓦蒙的所有人。不知二位可还记得两年前的北疆之战,獴敕对外宣称其二皇子病逝,但其实是北疆战乱后,二皇子彻底消失。直到一年后,他们意外得知二皇子还活着,就被藏在大宣之中,所以才三番五次攻打丘北,就是为了寻找二皇子的下落。”   唐贤忍不住问:“这与攻打瓦蒙有何干系?”   “据獴敕太子说,”石常看了眼两人的表情,说道,“是瓦蒙背地勾结太子,屠戮北疆,囚禁二皇子。”   “这怎么可能!”张寒良下意识反驳,等话出口后又去看唐贤的脸色,发现他一脸的平淡,于是他更加慌乱了,“不是……唐贤你什么表情,你也相信獴敕的一面之词?那可是太子殿下,是大宣未来的皇帝!”   唐贤到底还算理智,冷静分析道:“无论殿下是什么做法,都有他的理由,但我也有理由不去听令。太子不持骁林军兵符,许多事我都看在眼里,你们手中有多少条无辜的性命,应该比我更清楚。再者,獴敕太子没有骗我们的理由,就算是骗,放走石常也不是最佳抉择。”   张寒良自始至终都没能接受这个说辞,直到太子亲信传令,让他派人亲自盯住石常和黑影卫,所有人不准踏出凉昌地界一步。他后知后觉,心里怀疑的那颗种子,早已结出果实。   凉昌困住丘北军近万人,杜忠雄跟着太子不知去了何处,等消息传来时,隅阳已经沦为一片火海,瓦蒙将士从城中顺利杀出,打了唐贤一干人措手不及。   唐贤看出了太子的意图,拼了命杀出一条血路,将石常送出凉昌,却没想太子在军中安插了自己的人,察觉了石常的通风报信。   最后,太子负伤而归,临甫和隅阳血海一片,在唐贤的率领下,瓦蒙节节败退,副将留下的半数人成了击破瓦蒙的最后一支箭。   等一行人回到丘北大营,已是六天之后。   那时他们才得知,攻下固安还有另外一股势力的援助,侯鸣文告诉他们,是朝廷的意思。   而杜忠雄,战死沙场。   石常从战场回来后便凭空消失在大营之中,众人几乎将军营翻了个遍,也没能找到他的踪迹,不得已,才来请求侯鸣文出个法子。尽管二人在门前磨破了嘴皮子,侯鸣文就是不肯见人。   邓夷宁深吸一口气,久久未能平复心情,看向唐贤的眼神越发深沉。来丘北这么久,竟从未发现他是如此的聪明果决,也难怪太子并未将他骁林军纳入麾下。   但此刻并不是告诉他们全部真相的时候,石常生死未卜,兵符还在李韶诠手中,张寒良的性子虽比刚认识那会儿好了许多,但骨子里的烈性是藏不住的。   “无论如何,临甫和固安都回来了,百姓也已全部安顿好,等收拾干净,就都能回家了。”   “将军,有一事我想问个明白。”唐贤经此一战也换了对她的称呼,抬眼看向张寒良,二人对上眼神,“獴敕的二皇子,是不是真的被太子藏了起来?”   “不清楚,但我确实见到个自称是獴敕二皇子的人。”邓夷宁看向二人,并未说实话,“不过在我昏迷之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唐贤追问:“那将军是如何回来的?”   邓夷宁心里一噎,当真是一个谎言要用另一个谎言去圆。她尽量表现得自然一点,视线却从二人中间越过:“不知道是谁救了我,应该是你们刚才所说的,另一股神秘势力,反正醒来后我就在固安了。”   张寒良倒是一脸信服的模样,但唐贤的眼神告诉她,他看穿了谎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8章 失去 “他——受   丘北大营坐落在蒲南的城郊, 几乎占据了半片蒲南地界,除了太子的营房,他们都找了一遍, 依旧一无所获。   三人最终还是进了侯鸣文的房间,不过是邓夷宁一脚踹开的,侯鸣文就这么坐在桌前, 盯着空无一物的桌面愣神。   “杜忠雄死了,你希望石常也死在这里吗?”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 令在场三人都将目光转向她。张寒良和唐贤是惊讶于她的直白, 而侯鸣文是单纯的震撼和诧异。   “死了?”许久没说话,侯鸣文出口带着沙哑, 甚至还有一丝刺痛。   邓夷宁一脸冷漠地看向他, 说道:“还以为您真的不在乎他们的死活,他们都在鬼门关走好几遭了,您还把自己关在屋子里, 这就是丘北主帅的做派吗?”   张寒良抿了抿嘴, 微瞪眼睛, 有些诧异邓夷宁的敢言。但转念一想,自打她来到丘北后,干的这桩桩件件的事, 哪一件不是惊天地泣鬼神的。   侯鸣文看着她, 双眼无神:“将军想说什么?”   邓夷宁直言:“石常在哪儿?”   侯鸣文闭眼不去看她,说道:“将军,老臣已经许久未出门了,怎会知晓石常将军的下落。”   “所以他的死活与你无关,是吗?”   侯鸣文垂下眼睫,并未出声。   邓夷宁继续出声逼他:“北疆知情人我只认识您一位, 我不想知道您到底有什么秘密,但眼下不是耍小脾气的时候,主帅应该明白瓦蒙和獴敕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张寒良彻底蒙圈了,根本听不懂邓夷宁说的是什么,唐贤也是。   “主帅跟在太子身边这么多年,自从他将您救回来,其实心里就明白的一清二楚,这条命是捡的。”   “啊?”   张寒良忍不住出声,被太子从死人堆里救出来,可不就是捡的嘛,还是走狗屎运了。   当年北疆大战,张寒良虽是近乎停战后才插手的,可那横尸遍野的场景现在回忆起来,依旧触目惊心。   唐贤在背后拉了他一下,投去一个眼神,后者不明所以。   不等侯鸣文再说些什么,邓夷宁转身就走,留给三人一个潇洒的背影。   房门砰的一声被关上,留下面面相觑的俩将军,还是唐贤反应过来,拉着张寒良退出房中。   也不知是在跟谁较劲,一身伤还没好全,邓夷宁就在校场上叫了几个将士切磋。   等两人找到她时,已经换了三个人。   她似乎不知疼痛,甚至是不考虑死活的状态,肆意挥剑起舞,直到双腿支撑不住,猛地跪在地上。   四周瞬间涌上人群,邓夷宁手一挥,制止了他们上前。直到月亮高高挂起,她才从校场出来。   营房中,李昭澜早已恭候多时。   邓夷宁淡淡抬眼,似乎对他的出现很不意外,问道:“怎么进来的?”   “翻窗。”   一个更为不意外的回答,她点了点头,越过李昭澜,打算换件衣裳,却在半路被男人截下,一把抱入怀中。   邓夷宁还没反应过来,男人又拦腰将她抱起,将她稳稳放在床上。他低声开口:“听闻西戎将军在校场挥汗两个时辰,最后是支撑不住,跪倒校场上?”   “想笑就笑吧。”   意外的,她没有听见一阵奚落,而是一声颇为沉重的叹息,却没有下文。   邓夷宁呆呆地看向前方,也不知有没有将李昭澜的一举一动收进视线里,但上药时的刺痛感,会让她腿上的肌肉明显收缩。   他上完药也不急着放开,而是搓热手心,顺势握住小腿肚揉了起来,直到换腿时,邓夷宁才回过神来,有些不好意思地用衣摆遮了遮。   “缩什么?”李昭澜一把抓住她的脚踝,往怀里一拉。   邓夷宁整个人没有防备,顺势往前一俯,腰身一弯,扯得有些疼。   李昭澜还以为是扯到了伤口,急忙起身查看:“怎么了,是不是扯到了伤口?”   邓夷宁摇摇头:“旧伤,无碍。”   “你脱了我看看。”   她啊了一声,拒绝:“没必要,很多年的旧伤了。”   李昭澜看着她心不在焉,知道这段时间发生了太多的事,心里自是有些不太好受。沉默半晌,决定打趣她:“夫人不会是害羞了吧?”   她又啊了一声,比起刚才的语调,这次稍微有了情绪的变化。   “没什么可害羞的,都是自己人。”   “嗯?这个词是这个意思吗?”邓夷宁抬头,察觉到李昭澜今日的种种不对劲,“你有事吗?”   本意是问冒险来此可是有要事告知,可落在李昭澜耳里,完全换了个意思。   “夫人嫌弃我?”   邓夷宁闭眼,沉默,觉得两人根本就不在同一条线上。她深吸一口气,调整好自己的情绪,再次问他:“我是说,你冒险翻窗进来找我,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或者是你有了别的发现?”   李昭澜恍然,明白了那句话的意思,而后瞬间被自己蠢笑,当真是关心则乱。   “没有,只是想见见你,”他注视着,“仅此而已。”   邓夷宁更加确信李昭澜今日很不对劲,起身站在床上,低头看向李昭澜,招招手。   他乖乖走过去,搂住女人的腰。   手背贴在额头上,又对比了自己的体温,确认李昭澜没有生病,这才拍了拍手,示意他松开。   “你今日好生奇怪,到底怎么了?”邓夷宁有些害怕,害怕再次听见谁又死了。   李昭澜望向她,发现自己总是欲言又止,明知道两人之间藏着太多的秘密,却又总是开不了口,他不知道该怎么说,也有些不忍心告诉她。   邓夷宁就这么静静看着他,上次二人这么久久地对视,还是上月出征那一晚。耐心被彻底消磨,她打算不理他,刚下床穿好鞋,忽然又被李昭澜抱进怀里。   这次的拥抱不同于前两次,一只手环住腰,另一只手将她的脑袋狠狠扣紧自己的颈窝,邓夷宁被迫踮脚。   男人潮热的呼吸落在她的耳畔,闷声里,她听见了四个字。   “石常死了。”   李昭澜明显感觉怀里的人一怔,而后是腰上缓缓上攀的手掌,越收越紧。他心疼她的双腿,但此刻却不想挪动一寸,任由她站在原地缓和情绪。   良久,他听见耳边传来同样沉闷的声音:“何时发现得?”   李昭澜微微抬起头,说道:“今日辰时,靖王府门前,李韶诠应是知道我来了,这便是他的下马威。”   “那靖王他……”她说了四个字,有些说不下去。   “他也什么都知道了,包括李韶诠在南永州大肆收购铜银之事,我全部告诉他了。”   “王爷,石——”语调迅速上飘,鼻音越发明显,邓夷宁哽咽了一瞬,“石常也是因我而死的。”   错开身位,他双手捧起邓夷宁的脸,安慰的话在嘴边说不出来,他想说不是的,但偏偏石常确实是因通风报信而死。   邓夷宁的眼眶红得厉害,明明已经蓄满了泪水,却始终没有落下,她不想让李昭澜看见自己这个样子,所以低头抵上了他的胸口。   这是她第一次这般主动亲昵,却是以这样的方式,李昭澜心有不甘,却又无可奈何。   想起与石常的第一次相识,他不清不楚的说了一句话,如今回想,他口中的“他”,指的便是李昭澜了。   邓夷宁对石常了解的不多,也可以说是并不了解,唯一知道的便是他以前在西陵待过。   然后呢?   她问自己,结果便是没有然后了。   快速调整好情绪,再抬头时,眼中已涨满红血丝,却看不见泪水的踪迹。   “他——受苦了吗?”   李昭澜懂她的意思,不知道怎么回答,便只能一直沉默。时间久了,邓夷宁自然也就懂了,两人心照不宣,都没再说话。   她深吸一口气,抬脚擦过他肩头,推门而出。   李昭澜没有回头,也不会追上去,在她抬脚时候低头一瞥,忽然收回步子。   方才她低头的位置,赫然出现晕开的水痕。   出了营房右转,她的步子越来越快,最后走向侯鸣文的房间,一脚踹开房门。   大门被踹的哐当一声,侯鸣文依旧坐在桌前,闻声没有丝毫的诧异,平静抬头,对上她盛满怒气的双目。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他死了!”   话音落下,侯鸣文忽然泄力,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魂,霎时无力地靠在椅背,随后两行泪顺着面颊滚落。   邓夷宁只觉胸口炸开般的疼痛,一拳砸在桌上,咬牙切齿:“你为什么不说!你为什么不救他!”   “我怎么救?我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我要怎么救他!”侯鸣文喉结剧烈滚动,声音近乎破碎。   邓夷宁俯身逼近他,眼底全是难以压制的悲怒:“那就应该眼睁睁看着他去死吗?侯鸣文,在别人口中的你,不应该是如今这副模样的!”   侯鸣文咧嘴笑出声,笑意惨淡:“那应该是怎样?一腔孤勇,不问世俗,还是不惧险境?你自己都说了,我这条命是捡的,我不应该珍惜吗?”   “可他们跟了你足足两年!是狗都养熟了吧?你呢,只顾自己不顾别人,哪怕你告诉唐贤他们,石常也不会就这么死了!”   他倏地站起,失控般吼道:“可这里不是西戎!”   泪珠成线,一滴滴砸在地上,侯鸣文止不住地颤抖:“这是最好的办法,只有瞒住他们,只有这样,丘北军才不会被世人诟病!”   邓夷宁被他一席话怔住,半瞬后,她无力收回手,眼底翻起悲怆,颤抖着开口:“所以,到头来……是我错了,是吗?”   侯鸣文怔住,眼神瞬间空了几分。半晌,他才沙哑开口:“不是你的错……王妃,从头到尾,都不是你的错。”   他声音抖得厉害,像是每个字都从胸口被鲜血淋漓地撕扯出来。   “我不说,是因为太子已经起了杀心。若是被唐贤他们知道,太子不会只杀石常的,连带丘北出兵的所有将士,他都会下令除掉的。”   邓夷宁盯着他,眼神开始收紧,逐渐变得有些错愕:“你什么意思,什么叫做‘他都会下令除掉’?”   侯鸣文如鲠在喉,斟酌着说辞,许久才启唇开口。   “王妃,你太天真了,世间并非只有黑白两面,有的人就是走在黑与白之间的,而人性就是如此。丘北不如西戎的豪迈,在说一不二的丘北是活不下去的。无论王妃怎么说我的不是,无论要死多少个人,丘北军的名声不能被毁,否则,天下定会大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9章 升官 “还不接旨   不欢而散的结局就是, 谁都说不准这是不是最后一面。   也不知李昭澜是如何躲过重重巡防兵,进入侯鸣文营房的,但侯鸣文见到他并不意外, 而是郑重其事地起身行礼。   “侯大人,有些事不必说得太清楚,你自己心里明白就好。今日是王妃忧思过重, 还望侯大人别往心里去。我二人还有要事,就先告辞了。”   邓夷宁怒火中烧, 奋力甩开他的手:“李昭澜你什么意思!你放开我!”   “小点声, 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本王夜闯军营吗?”李昭澜捂着她的嘴往外走,她虽然生气, 但并不想给他带来麻烦, 还是乖乖跟着他回到营房。   一进门,她便出手推开李昭澜,气冲冲上床, 将自己罩进被子里。   李昭澜上前戳了戳圆鼓鼓的她, 讨好似的道:“生气了?”   邓夷宁在被子里一动不动, 李昭澜也没再催促,就这么坐在床边。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被子里传出几道吸气的声音, 她却依旧没有掀开被子。   临走时他在桌上点燃的安神香已烧了一半, 方才忘了关门,香气散了不少,他也清醒了不少。   邓夷宁忽然一把掀开被子,看向李昭澜的背影,带着浓重的鼻音开口:“如果我没来丘北就好了。”   她始终过不去心里那道坎,晏徐替她挡刀而死, 如今石常又因为报信而死,与其说是责怪侯鸣文的见死不救,不如说是责怪自己没这个本事护好身边人。   以前在西戎,大家伙儿都是有事儿说事儿,从不在背后耍小手段。宁愿大家伙敞开了说,然后痛痛快快打一架,也不想因为算计而失去身边人。   临甫三城顺利收复,只是损失惨重,今日路过军帐时,她亲眼看见半数以上的帐房都是空的。抛开这些,岐西的四万百姓,固安城死去的六万人,还有临甫未能逃出去的那些人,说一句生灵涂炭也不为过。   李昭澜静静注视着她,看着她的情绪逐渐平稳,刚想起身,右臂处一股力量禁锢住他。   回头,看见邓夷宁赤红而又平静的眼神:“有件事我想问问你。”   “什么事?”   “苏青青的事,是你一手策划的吧。”   邓夷宁在他回答前快速起身,强行与他对视,却并未看见男人闪躲的样子,反而是逐渐堆满笑意的双眼。在她的注视下,男人点头承认。   “你——”   李昭澜出声打断:“先别骂我,事出有因,并且很多事我都不知道。”   邓夷宁让他解释。   李昭澜知道苏青青这个人,是通过南雁楼的线报,当时南雁楼一伙人在遂农接了个委托,无意中撞见刘渊寻死,了解来龙去脉后,告知了刘渊他们的身份,   刘渊见状掏出了身上所有的银子,说一定要为自己讨个公道,于是,他带着云非几人见了苏青青,策划了假死一事。   此事在得到李昭澜的准许后,原计划是在殿试当日敲击登闻鼓,可怎料新婚当日意外出事,邓夷宁迫切想要一个借口替亲眷证明,故而在前往姜衡思的宅院中,安排了苏青青与她碰面之事。   他们也只是知道刘渊的试卷被篡改,知道是遂农的几家大户筹划,至于陆英贩卖禁药一事,纯属意外收获。李昭澜也是在那时候才明白,事情并不是只有科举舞弊这么简单。   而假铜银和义仓被毁以及赵振之死,一件件一桩桩都超出了他的想象,但冥冥之中,所有线索都指向宫中。也就是沧州那段时日,他不得已抛下邓夷宁,回宫谋划,替她顺利夺下丘北征战的大旗。   她沉思一番,猜测:“那太子的婚事,也是你的主意?”   “只有尽快推举太子妃人选,才能稳住定兴和亲之事,替你在丘北多争取些时日。只是我没想到,李韶诠竟自己看对了方竹妤,致使陛下不得已在当晚宣布太子妃人选,否则他一旦起了疑心,定兴只怕熬不过月底。”说起这个,李昭澜也有些无奈。   “略有耳闻,听闻皇后也在其中做了些手脚。”   李昭澜点了点她的额头,颇为感慨:“对,太后年岁已高,但在杜氏的地位依旧不可小觑,皇后自是心有不甘。方竹妤算是她们俩共同的棋子,不过这颗棋,最终还是落在了我们的棋盘之上。”   “那你之前为什么不说?”   他盯着邓夷宁好一阵,总感觉她变了,但又说不上来是哪里变了,眉间原本是舒展的,却在转过头的一瞬间皱了起来。   “说了,就没有我想要的效果。你若是知道一切,许多事就会发生偏移,只有在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李韶诠最不会怀疑到我们头上。”   邓夷宁知道他说的是假铜银那件事:“那你这不是把靖王殿下往火坑里推吗?”   “放心,此事陛下早有察觉,他不会有危险的。”   邓夷宁又问:“那靖王殿下知道吗?”   李昭澜想了想,诚实地摇头。   “原来你才是那个最可怕的人。”   “夫人过誉,都是为了百姓。”   “别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我不也是你算计中的一环吗?”她倒回床上,背对他睡下,没力气争辩一二。   李昭澜笑笑未答,转而说道:“不过还有另一事,等回了宣州,真得请求夫人帮忙了。”   邓夷宁没说话。   ——   圣旨来的快,让太子和邓夷宁即刻启程回宫复命,两人就是前后脚的功夫进了早朝,环视一圈,她看见了不少熟人。   “末将邓夷宁,参见陛下。”   “听闻此次收复丘北三城,是你率领大军一马当先,不顾自身安危,这才得以全身而退,”李峥放下折子,视线落在她身上,“可是真的?”   邓夷宁微微抬眸,扫过为首几人,说道:“启禀陛下,此次征战本就是为收复国土,都是为国而战的将士,不论是谁一马当先,都是我朝英勇无畏的忠臣良将。”   “但可惜的是,岐西一战你疏忽了,致使城中百姓尽数而亡,伤亡惨重。不仅如此,你还私刑滥用,剿灭了瓦蒙三少主,可有此事?”   “是,末将知罪,可末将以为这是他应得的下场。陛下有所不知,瓦蒙三少主生性恶劣,滥杀无辜,割喉砍头于他是家常便饭,剥皮抽筋才是他最喜欢的招式。末将以为,若是陛下亲眼见到此等恶行,亦是会将瓦蒙三少主五马分尸。”   李峥看着蠢蠢欲动的许仲山几人,淡淡一笑:“你这是把朕架在高位之上,好似朕若并非此法解决他,就是罔顾人伦,就是昏庸之君了”   “末将不敢,只是实事求是罢了。更何况,此次丘北收征,立下汗马功劳的应是太子殿下。末将不敌獴敕,不慎中招,是太子殿下奋勇相救,不仅救末将于水火之中,更是击退瓦蒙,顺利复土。”邓夷宁侧目,“论首功,太子殿下当之无愧。”   一语落地,殿中群臣目光齐齐落向太子。   “太子,此次击退瓦蒙,你有何说法?”   李韶诠站在最前,侧身一步,目若沉湖,脸上看不出情绪。他拱手道:“启禀父皇,战事无大将一人之功过,将军以身作则,稳住前线阵脚,儿臣不过是跟在她身后接力,若论战功,应当是将军居首。”   两人一来一回,阶下议论纷纷,刘集从中而出,说道:“陛下,此战虽有功,但岐西百姓枉死之责不可就此敷衍过去,臣以为该定责者,需尽快定责。”   “难道不该是功过相抵?”钱如泓侧步,上前反驳他,“刘尚书,兵部如此苛责过错,可是因为你兵部痛失人才,又不得笼络将军之心,故有意而为之?”   刘集心中暗骂两句,面色一沉:“钱尚书,此乃我兵部要事,与你刑部何干?”   钱如泓冷哼一声:“怎么,大殿之上人人皆可言谈,陛下都未曾开口驳臣的不是,你凭何堵众臣之口?”   火药味越来越浓,李峥的表情也逐渐凝重。   “钱尚书误会了,臣以为刘尚书并非此意,瓦蒙此次败退,又痛失皇子,绝不会善罢甘休。若瓦蒙要求我朝予以交代,朝中需提前做好打算才是。”开口的是个新面孔,邓夷宁看向他的目光略带好奇,那人面容清俊,却不显稚嫩,所站的位置应是吏部之人。   钱如泓也不惯着他,开口便不是好意:“吏部是没人了吗,今日竟让你个小小的清吏司当值早朝。”   那人不辩,只稳稳垂首,行礼如常。   “行了,每次都是吵吵闹闹的,话也说不个明白的,看着就是一窝火。”李峥抬手,江公公迎上去,“但钱尚书所言不无道理,有功有过,应相抵为之。故,朕这里有一道旨意,逸德,宣。”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邓氏之女邓夷宁,性行谨慎,习兵有成,戍边西戎多年,战功赫赫。今征丘北,率军先登,先御瓦蒙,后降之獴敕,力守危城。虽几战有失宜,然深查情由,罪可赦免,以功折过。今特授宣州都指挥使司,都指挥佥事之职,仍令其谨守军纪,整肃军容,不负皇恩。”   众人闻言愣了半晌,立马交头接耳,分不清陛下的意思,李昭澜在前面猛然抬头,看向李峥的眼神满是惊讶。   一旁的李韶诠尽收眼底,眼角抽搐。   刘集为兵部着想,不惜成出头鸟,率先伏地道:“陛下不可!这都指挥佥事一职于她而言,权位过重,还望陛下收回皇命!”   李峥装听不见,看向邓夷宁:“还不接旨?”   “陛下!臣请求陛下三思!”   李峥闭了闭眼,继续说道:“宣州都指挥使司,自太祖皇帝起便为各城之后盾,安和功冠两军,又身居宗亲,更能服众。朕以此位授之,不仅为赏功,也是令天下百姓皆知,朕用人唯才。”   落语二字时,他的视线重启,不偏不倚落在太子身上。   江公公一个劲打眼色,邓夷宁心领神会,立马抬手过头:“末将领旨,定不负圣恩,维护宣州安危。”   “今日便是你任职第一日,如诸位大臣所言,你得此职位是因丘北之功,可对于这个位置而言,远远不够。”李峥重新翻开一本折子,“西戎匪患猖獗,民不聊生,你已离开西戎半年之久,如今也该回去看看了。传朕旨意,此次押送西戎军饷与军粮,由新任都指挥佥事邓夷宁负责,务必安全抵达西戎,不日启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0章 身孕 “好事?”   “陛下这是何意?莫非真要让昭王妃坐上总督的位置?”   太子书房, 刘集压低声音,脸上写满不解,能在京中手握兵权的女子, 从未有过先例。   李韶诠坐在阶上,半点波澜不显:“孤统领两军,自是不怕她一个女子, 就算是坐上总督又如何。此次西戎的军饷和粮草,你们兵部知道该怎么做吧?”   刘集立马接上话:“是, 臣定会送上一份大礼。”   李韶诠思虑一番, 缓缓开口:“还是等出了宣州再说,这次务必要将昭王留在宫中, 上次他偷偷跟在孤身后去了丘北, 坏了孤的大计,孤定要给他一个教训。”   田仁上前一步,眉目沉稳, 这段时日都察院可谓是大动干戈, 朝中无人不知他们在彻查科举之事, 于是道:“可这段时日宫中并无大事发生,工部能下手的地方少之又少,只能从都察院下手, 殿下以为呢?”   李韶诠眼睛一亮, 频频点头,说道:“你倒是提醒孤了,都察院最近正愁科举舞弊没有进展,不妨就把陆英捅的那些篓子全部抖出去,他暗害遂农知县的事也一并传出去。”   常坚闻言觉得不妥,脸色微变:“可殿下, 这陆英知道铜银一事,甚至参与了放事流程,倘若他狗急跳墙,将我们供出去又该如何?还有陆仲诚,他定会死保自己儿子的。”   常坚跟陆英他爹倒是相熟,也知他爹一心想要攀附,知道自己儿子贩卖禁药后,不仅不阻止,还帮其掩盖。   “他最近在干嘛?”李韶诠问的是陆英。   田仁立刻回道:“赵振死后,是县丞顶了上去,他是李仕骐的人,而李仕骐知道他是殿下派来的,自然也就让他坐在了那个位置。沧州州衙碍于他是殿下的人,并未太过为难他常住遂农县县衙。”   李韶诠挑了挑眉,语气玩味:“他倒是心安理得,也不怕这把火把自己烧了,县丞这个位置他来坐,倒是孤亏待了他。传孤的意思,让他回京,孤对他另有安排。”   田仁听出了其中的不利,立马反驳:“殿下,这怕是不妥吧?若他只是在遂农被抓住,咱们大可撇清关系。可若是如此关键时刻调任回宣州内,只怕有心之人会利用他,届时定会对殿下不利啊。”   “无妨,”李韶诠干笑一声,轻声道,“他最终都是死路一条,若是死前还能为孤所用,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田仁还想再劝:“可——”   “李韶诠!我说了,我要回家!你凭什么把我关在房间里!”房门砰的一声被人踹开,几人齐齐回头,是方竹妤这个女人。   入宫快两月,方竹妤没有一天是消停的。李韶诠也是没办法了,不给吃不给喝,这姑娘依旧不依不饶,甚至没有一丝病态。   等他一番打听才知道,这姑娘自小就被娘亲管束着,是吃不饱穿不暖的,练就了如今这铁打的身子骨。   几位大臣面面相觑,在得到允许后退出房门,末尾的田仁还贴心关上房门,将空间彻底留给二人。   李韶诠这人是吃硬不吃软,方竹妤火辣的性子正合他胃口,他起身快步走向方竹妤,扣住她的脖子吻了上去。   这不是他第一次这么做了。   于是他非常熟练地边吻边后退,将方竹妤抵在柱子上,解下自己的腰带,捆住她的双手。   等她彻底快要呼吸不过来时,李韶诠才放开她,方竹妤双腿一软,跌坐在地上,大口吸入空气。   口脂被他吃得到处都是,两人的脸上一片狼藉,她微微抬头,长睫下是微红的双眼。   李韶诠自诩是个自制力十足的人,不会因为个人欲望而沦陷在幻境之中,可眼前景象不由得叫他□□难耐,只想立刻将她就地正法。   方竹妤气得脸红脖子粗,根本不留情地骂他:“你就是个畜生,什么当今太子,李韶诠,扪心自问你干的那些龌龊事,你配吗!”   他抵着牙槽,带着一丝审视的意味:“方竹妤,孤是不是太纵容你了,才让你在宫里过着这么舒坦,连孤的书房你都来去自如。”   “我呸,恶心至极!”唾沫星子落在李韶诠脸上,后者连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要不是你把我锁起来,我怎会来这肮脏之地!”   李韶诠起身,上前一步,居高临下盯着她:“锁?孤何时下令将你房门上锁的,空口白牙在这污蔑孤呢?”   “你干的亏心事太多了吧,多到已经记不全了!”方竹妤垂下眼睫,察觉二人的姿势很是别扭,往边上挪了一寸。   他冷哼一声,对着门外大喊:“来人,将太子妃寝殿的下人,全部带过来,孤有话要亲自讯问。”   一群婢女惊得颤颤巍巍跪在地上,不知自己犯了何错,也不敢看向阶上二人。   方竹妤粉黛尽毁,唇上的颜色几乎全印在李韶诠唇畔与下颌处。但细看便知,下颌的并非红唇印记,而是杂乱细密的齿痕。   李韶诠半倚在最高处台阶上,神色懒散,方竹妤被他禁锢在膝下的一阶,发丝纷乱,衣襟歪斜,整个人被他困在怀中,动弹不得。   好一副声色犬马的场景。   男人的手指也不安分,在脸颊和脖子处来回游走,惹得她时不时瑟缩一阵。他低下头,在方竹妤头顶上落下一吻,轻声道:“爱妃瞧瞧,是谁上的锁,说出来,孤替你做主——杀了她。”   婢女们闻言,齐刷刷趴在地上磕头,嘴里连连求饶,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方竹妤紧咬唇瓣,努力放松自己,试图忽略那根不断作恶的手指。   “怎么不说话?”李韶诠握着她的脸,一下一下地捏着,“不说话的意思是他们都是关你的人,还是都不是?”   “殿下,奴婢们冤枉啊。”   方竹妤双眼泛着水光,耳旁是男人温热的呼吸,整个人无比僵直,表情麻木地说道:“别假惺惺的了,李韶诠,你就是个没有心的人。”   他侧头瞥她:“怎么又扯到孤头上来了,孤现在是在替你做主,你为何总是不领情?”   “领情?”方竹妤轻笑一声,“自导自演的小把戏而已,我方竹妤不至于蠢到这个地步,不就是想让我心生愧疚吗,我告诉你,不可能。有本事,你就把她们都杀了。”   李韶诠错愕一瞬,两根手指落在她的唇边,用力抹开唇上残存的口脂。扣住她头的同时,自己也偏过头,在所有婢女颤栗的呼吸声中,唇瓣分开的重响声回荡在房中。   婢女们面色惨白,立马俯身更低,恨不得此刻双耳失聪。   “孤等的就是你这句话。”李韶诠用手圈住她的脖颈,“来人,都拖下去,处理干净了。”   当即进来一群侍卫,一个个连拖带拽将她们拉下去。婢女们见状立马看向方竹妤,磕头求饶。   “太子妃救命,我们错了,太子妃救救我们!我们错了!”   方竹妤到底不是跟他一样的无情之人,听见她们的求饶,心里有些动容。她突然觉得有些喘不上气,挣脱开他的束缚后,吼道:“疯子!疯子!她们都是无辜的,明明是你下的命令,为什么是她们担责!她们凭什么要死!”   “太子妃这记性当真是不好,刚说完的话转眼就忘了。”李韶诠双手往后一撑,下巴微微上抬,垂眼道,“怎么,爱妃这是在替她们求情?”   方竹妤对上为首之人的双眼,两眼通红,泪珠一颗颗落在地上,双目满是恳求。   她缓缓闭上眼,沉下情绪,冷静地跟他好好说话:“这是我进宫后换的第三批婢女了,她们若再是死,皇后和太后定会起疑心,只要你答应不再将我锁起来……我、我会乖乖听话的。”   李韶诠似乎很不喜欢她这副模样,但还是依她所言,只是对这些人略施小惩。   人群褪去,屋中再次安静下来,只留下方竹妤轻颤的肩膀,以及略带粗重的喘息声。经历过这一番,李韶诠好整以暇,起身回到自己位置上。   她身子一软,立刻摔倒在地,脑袋重重磕在台阶边缘,昏了过去。   李韶诠开口唤她却得不到回应,还以为她又在闹脾气,怎料起身一看,已经没了意识。脸色倏地冷下来,薄唇微抿,扛起人就往寝殿里走。   “让费良俊滚过来!”   费良俊,太医院院判,亦是太子的心腹。他匆匆赶到寝殿,额上挂着尚未拭去的汗,向太子行礼后,再慌忙着诊脉。   “太子妃并无大碍,只是身子羸弱,需加以调养。特别是一日三餐,不仅要跟上营养,且必须准时用膳,还不得过于饱腹。”   李韶诠坐在床尾,看向他:“除了这些,还有无其他的伤病?”   房中婢女战战兢兢站在一旁,费良俊望了她们一眼,神色飘忽。   他眼尾一扫,冷声:“都滚出去。”   费良俊二话不说跪在地上,冷汗涔涔,双唇蠕动却不说话,李韶诠耐性向来有限,声音一次比一次阴冷,直到费良俊扛不住,这才开了口。   “恭喜殿下,贺喜殿下,太子妃脉象滑和,是天嗣吉相!”   李韶诠倏地起身,吓得费良俊俯首贴地,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   男人的目光紧紧落在床上那张平静的脸,错愕与寒意交织:“当真?如此胡言乱语可是死罪,你可确定?”   “臣确定,依脉象所见,至少是两月。”   李韶诠沉默良久,皱着眉不知在想什么,费良俊只觉周身可怖。   “这件事给我烂在肚子里,也不许太子妃知道,否则你命不保!”   费良俊脸色一变,当即明白了什么,点头如小鸡啄米,说道:“是是是,老臣定当守口如瓶。只是太子妃的身子实在不宜有孕,还请太子平日多加小心。”   他深吸一口气,恢复了情绪:“今日出去,知道该怎么说吧?”   “太子妃只是忧思过重,老臣前来只为调理身子,其余的什么都没有。”   待费良俊退下,他才收敛目光,吩咐门口的人叫司徒桦过来。   不多时,司徒桦匆忙入殿,拱手道:“殿下。”   “你托人去找点麝香回来,避着人。”   “麝……”司徒桦怔了怔,低头看向昏睡之中的方竹妤,瞪大双眼,“太子妃有喜了?这不是好事吗,为何要流掉这个孩子?”   “好事?”李韶诠冷笑。   他俯下身,重新坐回床边,指尖轻轻掠过被褥盖住的腹部,一下又一下。   “孤与她从未有过夫妻之实,你觉得这孽种会是孤的?”   司徒桦脸色瞬白,立刻下跪:“属下失言,请殿下责罚。”   “交代你的事去做就行,记住,避着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1章 小猫 “可有行聘   宫里的日子不比外面自由, 这两日除了盯着兵部筹备粮车,最重要的便是给太后和皇后请安。   今日从慈宁宫出来时,她一眼便瞧见了站在宫门之外的李昭澜。清晨的薄雾微透, 他未穿朝服,双手抱臂,怀中鼓起一个弧度。   邓夷宁疑惑地走近, 待看清那小小的毛团后,两眼放光, 是一只小小的金丝猫。   那小猫全身毛绒柔软, 金色的毛发微微发亮,看见邓夷宁过来, 喵了一声, 立即缩回李昭澜怀里,藏得只剩一只小耳朵。   她忍俊不禁,想起那只被送人的小黄狗, 伸手在那小脑袋上轻轻戳了两下:“好可爱的小东西, 王爷从哪儿寻来的?”   李昭澜一只手抖了抖, 小猫立马伸出脑袋朝着他喵喵直叫,他一脸慈爱,轻声道:“定兴出宫捡回来的, 瑛妃娘娘不让她养, 说她宫中的动物已经够多了。可她又舍不得这个小家伙,只能偷偷养在宫里,今日见我,才说要送给我。”   “可有行聘礼?”   他抬手抚了抚小猫后颈:“自然,定兴取了个名字,叫佑安, 你若是不喜欢,可换个别的。”   “挺好的,只是你养过吗?我过两日就得离开,你若是忙起来顾不上该如何?”说着,小猫又想往邓夷宁怀里钻,被男人手掌轻轻拦下,摸得它乖顺下来,打了个哈欠。   “明日差人将佑安送去昭王府,春莺会照顾好它的。”两人并肩前行,朝着昭澜殿方向走去,“还有一事,此次前去西戎,只怕我脱不开身,但我让周肃之跟着你。做暗探时,他也曾在西戎一带游历,对周遭地形比魏越熟悉。”   邓夷宁想拒绝:“不用,只是押送军饷和粮草罢了,再说走的都是官道,他们不敢肆意妄为。进了落山关才是山路,但已进入西戎地界,萧将军他们也会来。”   “还是多加小心,上次我跟在李韶诠身后,想必是坏了他的计谋。”李昭澜沉了沉神色,坚持道,“以我对他的了解,在宫中若是找不到机会下手,那一段山路,他绝对会下死手。”   邓夷宁踩着自己的影子,点头应下:“我会多加小心的,大不了绕路而行,过了落山关往前三百里有一座山,平日里大伙都是走山路,但山脚其实也有一条路,只是要多走近四百里路,所以平日里没什么人走。”   “无论如何,一定要小心谨慎。”   见李昭澜甚是不放心,她两步跨过去,堵在他面前,举起三根手指,颇为认真道:“三清与三身在上,今日我邓夷宁起誓,此行西戎定做好万全准备,小心谨慎,绝不马虎。”   李昭澜瞧着她的模样失笑,打趣两句后将小猫放在她怀中,邓夷宁跟得了宝似的,一路小跑往前,小猫叫的起劲,也不知是害怕还是兴奋。   回到殿中,邓夷宁见到多日未见的魏越,上前寒暄几句。她本想再聊聊,可怀里小猫很不安分,从她怀中一跃下地,直奔后院跑去。   魏越见状上前,压低声音:“殿下,太子妃那边有新消息。”   “何事?”   “前日下了早朝,太子将刘集一行人叫去了东宫,属下觉得不妥便跟了上去,可不到一个时辰他们便离开了。”魏越皱着眉,显然思虑许久,“按东宫的位置,从太子书房往返正门得半个时辰,这么算来,他们多半没谈什么。   李昭澜点头,示意他继续。   “属下再转回东宫时,瞧见行色匆匆的费院判,他是太子的人,这般行事大抵是跟太子有关。后来便在太医院打探,说太子担忧太子妃身子,可属下留了个心眼,发现院判回太医院后并没有回药房,而是直接回了家。”   院中斜阳洒下,落在李昭澜眼底,他抬眼淡声道:“方竹妤有身孕了?”   魏越瞪大眼睛,张着嘴半天说不上一句话:“殿、殿下怎会知道?”   “猜的。”李昭澜轻笑一声,“上回你说过方竹妤的事,本王便让周肃之留了一手,故而知晓她跟杜秉文那儿子走得近。今日你这串消息出来,若不归于有孕,本王也想不到别的原因能让他这般鬼鬼祟祟。”   魏越猜测:“对,若这两个月内太子没有碰她,这个孩子就只能是杜尤墨的。”   “他应该不会让这个孩子出生,也不会让众人知道方竹妤已有身孕。”李昭澜沉思道,“今晨在大殿外,听见了他们尽快让太子完婚的意思,侧妃也已有人选。这群老东西,真是巴不得陛下立马退位。”   魏越咬了咬牙:“殿下,若是滑胎,只怕不会用宫中的药材。太子会不会让那个司徒桦出宫,去坊间买麝香用以滑胎。”   “麝香难得又昂贵,你派几个人去盯着东宫的去向,若是有麝香的下落,送过去。”   邓夷宁对小猫爱不释手,刚靠近二人就听见他们的对话。   “孩子?什么孩子?”   李昭澜转向她,没有隐瞒,直言道:“太子妃有喜了。”   “这么快?”邓夷宁错愕一瞬,小猫又从她臂弯间逃走,“她还未正式过门,如此做法若是被皇后知道,婚期可是要提前?”   “孩子不是李韶诠的,是国丈的小儿子、皇后的亲弟弟,杜家杜尤墨的。”李昭澜简单介绍杜尤墨的身份,邓夷宁惊得下巴都合不上,没想杜氏的关系竟是如此混乱。   她倒吸一口凉气,想到李韶诠的手段:“那这孩子定是不能留下的,否则陛下一旦知晓,杜氏定会遭此一劫。而且对于太子来说,这孩子就是个威胁,一旦杜尤墨知道自己与太子妃有个孩子,只怕杜家会让这腹中子,成为下一个太子。”   李昭澜盯着她,脸上逐渐浮现一抹笑意,悠然道:“上道了。”   “什么?”邓夷宁没听清。   男人摇头:“没什么,你说得对,这个孩子不能留。”   “不过,”邓夷宁脑瓜子一转,“你说我身为昭王妃,在知道太子妃生病后,去关心一下不过分吧?”   ——   东宫,池心殿内。   方竹妤醒来已有一段时间,用过午膳后只觉得身子沉重,提不起力气。好在今日太阳不错,索性命人搬了个宽榻在院子里,半靠着晒太阳。   这两月里,来伺候她的人换了又换,殿中的陈设亦是消耗不少,这批宫女在上午刚经历过那一遭,如今是避之不及,连添茶都哆哆嗦嗦。   靠近大门处,几名宫女凑在一起,小声碎语。   其中一人低头盯着脚尖,将气撒在手边的灌木上,压着嗓子抱怨:“咱们是造了多大孽,竟被派来池心殿伺候这么个主子。之前都传池心殿是杜家那杜予茵的,也不知她用了什么法子勾引殿下,真让她攀上了太子妃的位置。”   另一人撇了撇嘴,轻哼道:“可不是嘛,这人全身上下没一点好的,除了一副空皮囊,也不知殿下看中了什么。”   “男人不都喜欢这小家碧玉的模样嘛,杜予茵是好看,可比起她这姿色,还是凌厉了几分。”   “倒也是,”另一人附和道,“咱们操什么心啊,也不知还能不能活过明天,这日子算是没盼头了。”   最先抱怨之人凑近几人,眼珠滴溜溜转:“不是说她今晨在殿下书房昏倒了,还是被殿下抱出来的,面容和衣衫都不整,真是不要脸,谈论政事的地儿竟也让她这个狐媚子闯了进去,跟殿下做那档子事。”   有人小声惊呼道:“真的假的,你可别瞎说!”   “我亲眼瞧见的!”那宫女压低声音,眼里难掩兴奋,“她风风火火地闯了进去,殿下便把几位大臣赶了出来,后来你们也知道了,半个身子都露在外面。那可是圆领袍,绣扣都在脖子后,若不是殿下解开的,还能是谁?”   几人倒吸一口凉气,议论声越来越小。   “天哪,世风日下,当真是不知廉耻。”那宫女略微红了脸,“那她被殿下抱出来,不能是被殿下折腾得晕过去了吧?”   “走吧走吧,别说了,这池心殿我是一点也不想待。”   几人嘀嘀咕咕,正欲转身离去,刚回头,动作便齐齐顿住。脸色瞬间煞白,咚的一声跪在地上,连忙行礼。   “奴婢见过昭王妃!”   邓夷宁静静站在身后,神情冷淡,越过院中的花花草草,看向模糊的那道身影。她冷声开口:“在背后嚼你们主子的舌根,尚仪知道吗?”   “昭王妃恕罪,是奴婢们一时口失,再不敢胡言乱语。”她们吓得浑身发软,生怕这事儿被方竹妤知道后告到李韶诠耳边。   “我替不得你们主子恕罪。”邓夷宁并未看他们,只抬步走近两步,“今日我来探望太子妃,既然听见了这些话,便不能当作没听见。”   她顿了顿,垂眼,目光利落。   “从东宫出去,任你们说什么我都管不着,但这里是东宫,是太子妃的寝殿,你们竟如此大胆,对你们主子指手画脚,造谣生事。”她轻轻一顿,尾音缓缓压下,“一旦传到太子耳中,不只是你们,连你们的家眷也担不起。”   几人闻言脸色惨白,跪着的身子控制不住地往下塌。   “奴婢知错!奴婢知错!”   邓夷宁抬手,示意随行的宫人:“去告诉太子,这几个人让他自行处置。”   而后不再理会身后的声音,径直走向方竹妤。   方竹妤知道门口发生了争执,只是没想来人会是邓夷宁,甚至心里暗自有些欣喜。   她是知道邓夷宁的。   清徳府靠近泅水,五年前西戎将军率兵不足一千,硬生生扛下了近两万大军,撑到了支援,顺利解救泅水困境。   但在此之前,她早就听过邓夷宁的名号。   女子为官不稀奇,多是会读书的文官,但能一路从军营摸爬滚打至一方将军,邓夷宁算是鲜少之人。   方竹妤虽然身子不行,但在街上瞧见杂耍的戏班子也忍不住羡慕一二,羡慕他们的好身手,羡慕他们可以持剑耍大刀。   邓夷宁还未走近,方竹妤就已经起身,双目愣愣地看着她,半晌没有动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2章 离开 “你想逃婚   “她竟然去了池心殿?”   司徒桦从宫外回来, 正巧撞见了邓夷宁在大门前与侍卫周旋的模样。他说道:“是,她手里有昭王的腰牌,侍卫不敢拦她。”   李韶诠原本低头看折子, 闻言抬头,神色并无波澜:“无妨,找两个侍女盯着就行, 明日便要启程离开皇宫,应该掀不起什么浪花。”   司徒桦抱拳应下, 正打算退下, 又有一侍卫急匆匆跑进来,道:“殿下, 殿下——门外有个自称是昭王妃的宫女, 带着池心殿伺候太子妃的侍女来了,说那几个侍女在背后说太子妃的不是。”   朱笔顿住,眼底掠过一抹笑, 他冷漠道:“处理了。”   侍卫刚作势领命, 他忽然抬眼制止:“慢着——”   两道目光落在他身上。   李韶诠放下奏折, 唇线收敛,目光落在殿门方向,半晌后说道:“还是送回尚仪局吧。”   他看着远去的侍卫, 不知在想什么。半晌后, 忽然起身往外走,衣袂扫过阶梯,步伐利落。   司徒桦急忙跟上:“殿下,可是出宫?”   “池心殿。”   ——   邓夷宁总感觉在方竹妤望向自己的目光中,有某种其他的含义,可又说不上来, 但绝非是敌意和警惕。   “小女见过昭王妃。”   她愣了一瞬:“你认识我?”   话出口,她自己先反应过来,饶是以前没听过她的名字,可丘北复土后,她便名满天下。   察觉二人身份的不妥,邓夷宁迅速收敛姿态,低声道:“你是太子妃,应当是我同你行礼。见过太——”   方竹妤截住她的话,摇头:“不必!我与太子并未有过仪式,算不得太子妃,昭王妃不必多礼。”   “好。”邓夷宁应允,往前再走了两步,“今日我身子不好,便叫了太医院的人,适才听闻太子妃身子抱恙,特来看望。”   方竹妤目光微垂,轻声应:“多谢。”   话毕,二人就这么静静站着,邓夷宁环顾一圈,视线落在一旁的火炉上,勾起唇角开口:“今日阳光不错,晒晒太阳也能祛除病气,只是偌大一个池心殿,竟没有服侍你的婢女,可是太子的意思?”   “东宫人尽皆知,我与太子素来不合,他怎么待我都是我应得的下场。”   金盏泛光,淡黄色的茶水映出蓝天,方竹妤晃晃悠悠递到邓夷宁面前,她双手接过。   “可身子不好,在宫里免不了被皇后和太后惦记,婚事既定,仪式过后,便轮到另一件大事了。”   方竹妤很聪明,知道邓夷宁想问什么,直言不讳:“昭王妃今日除了送药,还有别的目的吧?只怕太医院,也只是昭王妃的托词而已。”   邓夷宁掐了掐手心,没想方竹妤竟不是表面这般乖训,她的骨子里就透着一股倔强,一股生来不服输的气质。   但她还是低头,调整好表情再抬头,嘴刚张开,再次被方竹妤平静地打断:“想说孩子的事,对吧?”   邓夷宁有点意外:“你自己知道?”   “没什么好奇怪的,我自小身子不好,看的大夫多了,自己也能把脉一二。前几日只觉头昏脑胀,频频反胃,便知道是出了问题。”   “那这孩子是……”   方竹妤坦然承认:“不是他的,是他舅舅的。”   邓夷宁沉默着开口:“所以你瞒着太子,早在进宫前就跟别的男人有了肌肤之亲?”   “王妃,”方竹妤缄默片刻,善意提醒,“我与杜尤墨你情我愿,不若说是太子横刀夺爱,强行将我带进宫,困在这一方天地之间。”   邓夷宁的心口忽然突突跳动两下,她回过神,意识到自己有些唐突,略带歉意开口:“抱歉,是我失言了。不过这孩子,杜尤墨知道吗?”   “我都没机会出宫,他怎会知道。”方竹妤深吸口气,“这宫中什么都好,就是没有自由。”   邓夷宁不知如何回答,但看得出来,她并不想嫁给李韶诠,于是她问道:“你……是不是不想嫁给太子?”   她轻抬下颌,稳稳道:“我为什么要嫁给他?与他不过匆匆一面,所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于我就是强买强卖。”   身体的反应比思维来得更快,邓夷宁后知后觉,说道:“所以你喜欢杜尤墨?”   “喜欢?”问出这句话后,方竹妤的神色终于有了变化,她反问,“我为什么要喜欢他,他又凭什么让我喜欢?不过是贪图美色的一个男人而已,没有半点值得我喜欢。”   她顿了顿,声音轻飘飘的,却难掩其中的厌烦:“也是倒霉,一场花宴便让李韶诠盯上了我,世间千万女子,为何偏偏是我,真是恶心。”   邓夷宁觉得她有些矛盾,说道:“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我与你也不过一面之缘。”   “这宫里难得来个活人,我想说便说了,更何况,昭王妃来此不就是想知道孩子的事吗?”方竹妤看了她一眼。   被戳穿心思,邓夷宁也不尴尬,问她:“那你会留下这个孩子吗?”   “留下?昭王妃当真是看得起太子啊。”方竹妤轻嗤一声,“或许过两日,我的餐食里就会有麝香一类的滑胎药吧。”   “连太子的计划都能算到,看来太子妃并没有我想象中这么简单。”   “在我娘如此监视下,还能流连于各花楼之间,我方竹妤为何会是个简单女子?太子那些手段,不过是换个角度便能想明白的事,算不得什么高深之计。”   邓夷宁静了静,正要回答,方竹妤突然凑近她,像下了某种决心:“王妃,我能求你一件事吗?”   她咽了口唾沫,看着她渴望自由的双眸,心中满是动容,低声道:“你想逃婚?”   方竹妤疯狂点头,急切地拉着她的手:“只要能出去,我愿意付出所有,什么都可以!”   邓夷宁用力扯出自己的手,好心为她解释:“太子妃叛逃可是灭族的死罪,与你而言不过一死,可对于你们杜氏来说,对于皇后和太后来说,可是灭顶之灾。”   “但在进宫之前,我从未看过她们一眼,凭什么身在杜氏就一定要进宫坐后位?皇后和太后若是有本事,当今大宣朝的国姓,可就不是李了。”   邓夷宁不可置信地发出一声笑,眼里却是欣赏:“倒是野心勃勃。”   “杜家就是没本事,靠出卖女儿获得权势地位,可偏偏生出的儿子一个比一个蠢,就算女子地位再高又如何,他们一样没本事抓住。”   不可否认的是,方竹妤的话似乎很有道理,至少于她此刻的结局而言,邓夷宁是认可的。   “可惜我帮不了你,我爹的案子尚未查清,我不过也是叛党的女儿罢了。”   方竹妤再次抓住她的手,眼睛亮得惊人:“你去求昭王殿下,他一定会听你的!”   她呼吸急促,几乎要贴上邓夷宁:“我知道你们想扳倒他,我可以帮你们!这东宫我来去自由,他李韶诠的书房我也能进去,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帮你拿到,只要你带我离开这!”   声音越来越高亢,她看着邓夷宁,迫切地想要一个答案。可邓夷宁迟迟没有开口,她却忽然收回手,从狂乱跌回平静,仿佛刚才只是幻觉,声音也变了味。   “我为什么要你的施舍?”她往后退半步,挂着可怜的笑,“你不请自来,这东宫欢迎你吗?太子知道你来吗?怎么,不想做你的昭王妃,转头盯上太子妃的位置了?可以啊,我让给你,免得你再去什么边疆领兵了。”   邓夷宁起初有些莫名其妙,可看着她一个劲打眼神,便知道是身后有别的人来了。   于是,她不动声色后退半步,拉开距离,捡起扔下的药包转身,看见李韶诠在远处一脸玩味的看着她俩。   “什么风把昭王妃吹过来了,孤隐约记得,你与孤之间可是没有这般交好?”李韶诠越走越近,而后站在两人面前。   邓夷宁没看懂他想做什么,但他一靠近方竹妤,后者便避开。   一进一退,甚是有趣。   她看得轻笑一声,回答:“听太医院的人说,太子妃身子不好,我身为昭王妃理应来看看,只可惜太子妃似乎不太欢迎我。”   “她就是这么个性子,昭王妃见谅啊。”说着,李韶诠一把捞过方竹妤。   “我呸,放开我!”她扭动着身子挣扎,指尖掐得发白。   “二位感情如此之好,看来仪式一过,皇室便能再添一喜事了。”邓夷宁与他对视,视线缓缓下滑,落在方竹妤腰腹间,余光中,她看见他落在方竹妤肩头越攥越紧的拳头。   邓夷宁不想跟他过多纠缠,说道:“既然太子妃不欢迎我,那便先告辞了。”   “这么着急?不如去孤的书房坐坐,聊两句?再留下来陪孤——”他一停,看向方竹妤,继续道,“和她一同享用晚膳?”   “不劳太子费心了,臣弟这便带她回去,留给太子二人独处的时间。”   循声望去,门口是快步向她走来的李昭澜。   李韶诠笑了一声,说道:“三弟当真是一刻也离不开她,跟个没断奶的孩子似的,都追到孤的东宫来了。”   李昭澜侧身,伸手将邓夷宁护在怀里,自顾自说道:“宫里来了客人,还望太子见谅,臣弟便先带她告退。”   不给李韶诠机会,他拉着邓夷宁就往外走,刚出去没两步,就听见身后传来李韶诠的骂声,她想回头却被他喝住。   “别回头!”   出了东宫大门,李昭澜这才松了口气,他站定,看向邓夷宁望着自己不解的眼神,没说什么,只道:“施小姐和沈小姐来了。”   “她们来宣州了?可有进宫?”   李昭澜点头。   “何时来的,可有说为何来宣州?”邓夷宁有些欣喜,一扫方才的阴霾,脚步也轻快起来。   “没来得及问,我刚进东宫,就看见了门口的车夫正收拾东西离开。他一向是个守时之人,约好的出行却没有到,只能是被别的事绊住手脚,”李昭澜牵过她的手,“所以我想,他去找你了。”   昭澜殿中,施茹双和沈芮宜一脸小心谨慎,坐在院子里不敢动弹,看见邓夷宁时格外欣喜,又怕失态。   “你们怎么来了?”   沈芮宜将怀中两瓶药递出去,郑重其事说道:“听闻昭王妃在丘北受了伤,家父很是担心,托人寻了最好的金疮药和止疼药,又去施家铺子买了不少药材,让我和小双务必亲手送给昭王妃。”   邓夷宁听着她一板一眼地说话,不自觉笑开了花。沈芮宜做了个颇为调皮的表情,说这都是沈郜的意思,让她在宫中规矩些。视线落在僵直坐着的施茹双身上,她露出一个疑惑的表情。   施茹双见状傻笑:“第一次进宫,有点紧张。”   邓夷宁笑着让她放轻松,怎么劝都无果,说什么怕犯了错就回不了家,这话惹得邓夷宁大笑。施茹双抬眸看着缓缓走来的李昭澜,欲言又止,却被邓夷宁尽收眼底。   两人起身行礼,得到允许后方才坐下。李昭澜本就只是路过,不想打扰她们叙旧,怎料邓夷宁一口叫住他,顺势站在了她与施茹双之间。   施茹双更紧张了。   他眉头一挑:“有事?”   邓夷宁摇头,看向施茹双后,将男人拉到了另一侧:“不是我,是她。”   施茹双吓得立马起身,眼神飘忽,沈芮宜一脸恨铁不成钢,手在底下扯了扯她的衣摆。   “有什么好怕的,之前不都见过吗?”   她垂眼磕巴道:“之前是在宫外,不……不一样的。”   邓夷宁懂了,就跟在宫外可以叫自己姐姐一样,况且今日他一身墨色金衣,只是静静站着便不怒自威。   施茹双看着邓夷宁一脸笑意,沈芮宜也挤着眉眼做表情,她似乎是下了好大的决心,一口气说完。   “我想问问殿下,可否知道周肃之在哪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3章 婚约 “他为何不   夜晚风大, 邓夷宁举着酒壶倒在床上,从未如此惬意过。   她翻了个身,轻叹道:“没想到啊, 小双对周大公子竟是真心相待。”   “所以王妃之前以为她不是?”   李昭澜被她说得更想笑,因为在他看来,施茹双看向周肃之的眼神很是熟悉, 就好像自己望向她的眼神那般。   “自然,青梅竹马的爱不过是依赖, 更何况他俩并不是日日都在一块, 与其说是男女之间的情爱,不如说小双把他当大哥看。”   酒壶还剩了一口, 她仰头饮下, 空壶顺势被李昭澜接过,放在了桌上。他问:“为何?”   邓夷宁眯眼,带了点漫不经心的意味:“说不上来, 直觉吧。”   “直觉?”李昭澜失笑, “仅凭直觉便说施小姐之前不是真心待之?”   说着, 邓夷宁还有些骄傲:“当然,毕竟她承认了不是?”   施茹双自己坦白,这门婚事她自小便没放在心上, 总觉得自己跟周肃之一定会走到既定的路。可她心里总是没来由的担心, 也不知在担心些什么,直到她听说沈芮宜也要嫁人了。   沈老爷子给沈芮宜配了门亲事,理应是人人艳羡,可沈芮宜死活不答应,都闹得离家出走,甚至是自缢相逼, 这才让沈老爷子将婚事又缓了缓。   从小便有婚约的施茹双不懂,为何沈芮宜会如此抗拒,在她的理念里,女子婚嫁本就是一生最重要的事,况且对方家世不错。   沈芮宜笑着问她:“若是周家退婚,施伯伯让你嫁给别的男人,你可愿意?”   自然是不愿意的。   这句话脱口而出,说完自己都吓了一跳,恍然大悟。   在她这不长的年岁里,从小便被告知未来的夫家和夫君是谁,除了周肃之这个名字,她亦从未想过别的男人。   就好像他俩一定会成婚。   就好像周肃之一定会娶自己。   她对这门婚事没有抗拒,只当是顺其自然,可她从来不知道周肃之的想法,更是在两人短暂的相处中,一次又一次的否认未婚妻的身份。   想明白这一点后,她好几天没睡安稳,直到沈芮宜来找她玩,得知了前因后果。   沈芮宜打趣她:“你这是对周公子动心了。”   “何为动心?”   “动心就是——时时刻刻心里都想着他,哪怕他只是跟别的姑娘讲话,你都会很不开心,心里格外郁闷。”   沈芮宜其实也不太明白,她这辈子最动心的时刻,就是在双手握剑的时刻,那种从心底油然而生的爱意,她从未在一个男人身上体会过。   “这么简单?”施茹双诧异,这跟她看的那些画本子,和见过的别的夫妻大不相同。   沈芮宜挠了挠脑袋,换了个说辞:“也不止是这样,但动心是两个人的事,只有一个人努力,是没有好结果的,就如你现在不知道周公子的心意是一样的。”   施茹双听后有些急了:“可我跟他有婚约,他娶不了别的女子!”   “只是婚约而已,成亲后都还有和离的,他为何不能退亲再娶心上人?”沈芮宜拍了拍她的手。   施茹双不知道说什么,只急急反驳她,声音里带着委屈和不甘:“芮宜!他没有心上人!”   沈芮宜瞪大眼睛,而后突然爆笑出声,待她平复心情后才缓缓开口:“你急什么,我也没说什么啊。再说了,他都离开遂农这么久了,你怎知他在外面有没有认识别的女子,有没有为别的女子动心过?”   施茹双记得那天聊了许久,聊到最后那一晚自己根本没法入睡,瞪着两只大眼睛就这么想了一晚上。   第二天一早,她急急敲开沈府大门,一把拉起还在睡梦中的沈芮宜,郑重其事地告诉她。   “我一定要嫁给周肃之。”   邓夷宁听完乐不可支,佩服她的行动力,佩服她的率性胆大。   施茹双被说得不好意思,迷糊间看着就站在身后的李昭澜,不知是哪根筋搭错了,突然问她:“那王妃呢,王妃是如何确定自己对殿下心动的?”   邓夷宁明显愣了一下,但没有回答,而是笑着说她小孩子别问这么多。说完,就看见身侧落下一个影子,李昭澜提着一壶酒坐下。   她不知李昭澜听见了多少,脸上有些尴尬,只端着酒杯岔开话题。   顺着话回想,二人都想到这个话题,目光在空中自然接上。邓夷宁先移开视线,自认为特别自然地翻个身,没去看还在更衣的男人。   李昭澜看穿她的躲避,方才也是明显听见了全部对话,不紧不慢开口,要个答案:“所以,你的回答呢?”   “什么回答?”她装傻的技术已经越来越熟练了。   他手上动作未停,平淡地问道:“什么时候对我心动的?”   咚、咚——   邓夷宁听见自己的心猛然一跳,被问得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不理解李昭澜为什么会想知道答案。   “为什么不回答?”   她一时间找不到借口,只能背对着他扣扣手指,保持沉默。   李昭澜也没再说话,脱了衣裳径直爬上床,手掌落在她腰腹间。   邓夷宁今日沐浴后便没再穿里衣,这会儿身上只有件薄薄的寝衣。温热从小腹处开始蔓延,直至全身。   她发现李昭澜很喜欢搂着她,特别是从背后,男人宽大的身子几乎要把她全部遮住。   “你知道我的心意,可我不知道你的。”滚烫的呼吸落在她脖颈处,男人的目光逐渐变得深沉,“不能告诉我吗?”   “我不知道。”邓夷宁垂着眼,说出心里话。   她确实不知道,李昭澜对她很好,可以说是比父母还好,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对他总是心有防备。   他明明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错,可只要见到他,就会想起李韶诠,想起死在太子手中的一家人。   但他兄弟二人并无半点相似之处。   李昭澜贴上去,声音很是委屈:“为什么是不知道?”   他很意外这个答案,因为最坏的回答无异于是“没有动心”,可偏偏得到的是模棱两可的答案。   “芮宜说,心里日日夜夜想着的人,便是心动。”她忽然翻身,格外认真地对上男人双眸,“但李昭澜,我真的想不起你。”   没有想象中的质问,得到的是一个更为温暖的怀抱,头顶上传来一声叹息:“睡吧。”   邓夷宁眨了眨眼,最终犹犹豫豫地吐出三个字:“对不起。”   “为什么道歉?”突如其来的道歉,李昭澜的眼神有些错愕。   “或许我心里是有你的,但不全是你,所以我说不出口。”   李昭澜思绪乱飞,拉开身位瞪大眼睛,胡言乱语:“你心里有别的男人?”   邓夷宁颇为无奈地别开眼神。   “你用眼神骂我!”她的睫毛垂下一片阴影,床榻旁的红烛轻轻摇晃,秀色可餐。李昭澜移开眼神,滚了滚喉头,还是将额头抵在邓夷宁后背上,声音有些委屈,“你明日就走了,不能同本王说说心里话吗?”   邓夷宁不知道说什么,伸手回抱男人的腰,意外摸到一块凉凉的东西。她撩开被褥,低头看:“怎么还带着玉佩?”   他从身上取下玉佩,小声道:“送你的,本想明日再给你的。”   接过玉佩后,邓夷宁仔细打量一番,好奇道:“那为何睡觉还带着,不怕硌得慌?”   邓夷宁这才看见他耳根发红,带着戏谑的意味开口:“脸红什么,莫非这不是什么正经玉佩?”   李昭澜脸上难得一见的别扭,小声道:“澄夜说,这开过光的玉需七七四十九天贴身佩戴,能保佑所赠之人平安无虞。”   “玉还能开光?他莫不是诓骗你的。”   她听说过礼佛之人的佛珠会开光,给玉佩开光倒是头一次听说。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陛下任你作佥事,若顺利从西戎归来,你便能升任辽北总督。届时,我们与太子的恩仇,就会放在明面上了。”   辽北总督,掌管西戎、落北和宣州共计十八城。更为重要的是,宣州包括宣州共五座城池,大部分是由李峥亲信统领。若真是让邓夷宁这个什么都算不上的将军升任总督,只怕朝臣上下皆是反对的声音。   但邓夷宁打心里觉得李峥不会这么做,他或许只是为了从杜氏收回兵权,避免杜氏一家独大。   出宣州一路向西北而行,越过两城一关,进西戎地界,抵达落山关。落山关坐落在群山深道之中,崎岖险峻,一座座山脉阻挡了风沙和烈日,宛如上神那般守护整个大宣。   抵达山脚时,邓夷宁深吸一口气,仿佛闻到了西戎独特的风沙味,很是怀念。   圣旨下达后,她立马派了人送信萧就,得到消息后的西戎军上下欢喜,恨不得立马飞去宣州,亲自迎接她的归来。可落山关并非西戎军辖地,所以只能在距离最近的随乐县全军整备。   落山关地处西陵最北,虽说如今的西陵将军不是李韶诠的人,但毕竟在他手底下做事,动个手脚不算难事。   踏入西陵,她便悬着一颗心,到了落山关跟前,那颗悬着的心更是往上吊了吊。   落山关距离随乐县最近的一条路是一段山谷道,两侧群山高耸,落石滚入是常有的事,正所谓易守难攻。   李昭澜的担心不无道理,两条路,一条险峻但路程近,一条安全却遥远,不论是选择哪一条,都有可能中李韶诠的计谋。   “将军,要不还是绕路而行,以免遭到算计?”   这次除了她,跟来的还有布政司和兵部左侍郎何硕裴,只是在兵部有过几面之缘,并无交集。但她也不得不提防,毕竟兵部刘集是李韶诠的狗腿子,若是暗害,他才是最有机会下手的那个。   她最终冒险选择了走最近的山谷道,都已经做好死在这里的准备了,可一路过落山关,直到与西戎军遇见,都是平安无事,甚至遇见西陵巡防兵在前面主动开路。   入西陵境地,与萧就交接文书后,布政司与何硕裴便顺利完成此次任务。一行人离开西戎也是邓夷宁亲自送走的,只是入关后没有皇命便不能擅自离开,几人只能在关口前道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4章 争夺 千户所不得   重回西戎, 最开心的除了邓夷宁本人,便是赤甲卫的将士们。   封士婕带着两壶好酒就站在赤甲卫大营前,见人来了, 也不废话,直接拔开木塞,递到邓夷宁面前。   这是封士婕独特的欢迎仪式, 不管身处何地,重逢或是归来时, 必须先喝上好酒。   有酒有肉的生活对她来说已经完全足够, 她也不奢求别的,生死已经被置之度外, 没有一口美酒无异于杀了她。   “恭迎将军回营, 丘北凯旋,升任佥事!”   身后大军齐齐呐喊,邓夷宁心里是既感动又尴尬, 连忙招手让他们将物资搬进去。   “将军, 这半年来我可是一日不落的打扫将军府, 有什么奖励吗?”   邓夷宁给了她一个眼神,说道:“这不是应该的吗?”   封士婕皱着脸,眼巴巴地看着她, 早些年两人打赌, 赌注便是替对方打扫院子,最后封士婕大败,领下这份差事。   可话虽是这么说,但往年奉命出征,邓夷宁都会带东西回来,她猜这次也是一样。   邓夷宁当然不会让她失望, 上次陛下赠予的那把剑她很是喜欢,于是舔着脸求陛下要了些精铁,找工匠给封士婕和萧就造了两把匕首。   封士婕两眼放光,对此爱不释手。   “这可是陛下赏赐的原料,虽然不是宫里的匠人锻造,但也是宣州最好的锻造师所制,你就偷着乐吧。”   “我封士婕也是用上了跟主帅一样的匕首,此生无憾无悔!今晚接风宴,不醉不归!”封士婕潇洒起身,在空中挥舞着。   “接风宴?”邓夷宁看向她,“早就听主帅说你们都揭不开锅了,哪儿来什么钱买酒喝?”   封士婕哼哼两声:“你离开之后我在将军府的后院建了座新房,里面可藏着这半年来的宝贝。”   “那院子阴暗,倒是个不错的酿酒之地,只是你跟我说了吗,我同意了吗?”   “将军,”封士婕拉着她的袖口晃悠,“这酿好的酒不都是我孝敬您的嘛,本就是您的,小的不敢奢望。”   邓夷宁笑骂她几句,安顿好随军的将士,便转身直奔将军府。   门前,是半年不见的故人。   颜良今年五十有五,跟邓毅德差不多的年岁,可孩子却才刚满三岁,为此,整个军中就属他最偏爱邓夷宁,可以说他是亲自陪伴邓夷宁长大的。   走在颜良身后的是刑自也,西戎资历最深的老将军,三年前身受重伤,不得已告假回宫。怎料刚打算启程回西戎,便碰上了北疆被屠,他二话不说带兵出征,却还是在那场战役中伤了腿,成了著名的跛脚将军。   落在最末尾的便是魏思洛,是亡故的魏将军侄子,也算邓夷宁的半个引路人。剩下的萧就,虽是半路从西陵过来的,但如今与他们亦是情同手足。   众人热情欢迎,邓夷宁有些受宠若惊,比起在宣州的一切,她更喜欢西戎的自由自在。   把酒言欢,几人聊得天南地北,邓夷宁眼看着封士婕逞能,最终醉倒在身旁。待安顿好再返回时,桌上的酒水已被撤走。   “酒呢?怎么不喝了,这可是宫里来的好酒,路上本就耽搁了几日,再放着可就不好喝了。”   萧就招了招手,说道:“你先坐下,我们有话要问。”   邓夷宁看着几人的表情凝重,自觉不是什么好事,还以为这半年里西戎发生了变故,怎料一个个都不答。   魏思洛与颜良交换了个眼色,还是魏思洛先开口:“你与昭王成婚,之后的事我们都知道了,你还好吧?”   表情瞬间凝固在脸上,她扯出一个勉强的笑,说道:“都过去了,没什么。”   颜良沉不住气,眉紧得能夹死一只蚊子:“陛下如此重用你,却不让你彻查邓氏一案,你到底怎么想的?莫非真的要跟太子作对不成?”   “作对?他根本不配,一个昏庸之辈罢了。”提起这个,邓夷宁瞬间变了表情,“只可惜了大宣这般盛世,日后竟要交给他这么一个混蛋。”   萧就伸手摸了摸下巴,试探道:“那昭王和靖王是打算……”   邓夷宁知道他的言外之意,失笑:“想什么呢,遂农的那些事都交给都察院了,如今都察院在昭王手中,为邓氏翻案是迟早的事。”   刑自也将茶杯推到几人中间,哼一声:“还是别讲这些令人心烦的事了,听闻你杀了瓦蒙三少主,快跟我们讲讲,你是如何惩治那狗贼的?”   邓夷宁娓娓道来,听得几人大为痛快,拍手叫好。   刑自也仰天长叹,说道:“只可惜,我没能亲手宰了那贼人,遗憾呐!”   颜良看向他,说道:“是啊,老刑以前在北疆任职,后来才来的西戎。本以为此生都不会再踏足北疆境地了,怎料还是眼睁睁看着北疆流落到他人之手。”   刑自也摆摆手:“北疆旧事,不提也罢。”   一言不发的魏思洛突然开了口:“但我倒是好奇,当年北疆为何会突然沦陷,明明背靠郅州,为何郅州没有援助,而是让丘北远赴至此?”   刑自也看着魏思洛,摇摇头:“说来话长。”   邓夷宁被几人勾起了兴致,刚上头的那点醉意瞬间消散,她说道:“那便长话短说。”   刑自也摇头,无论几人怎么劝说都不再开口,话题没持续多久便聊到了别的事,只有邓夷宁依旧陷在魏思洛的那番话里。萧就见她出神,叫了几声也没反应,身旁的魏思洛轻轻推了推她,她回过神,才发现众人都看着自己。   “其实我怀疑,北疆生变有内情。”邓夷宁抿了抿唇,垂下眸子,“或许我父亲就是因为知道了这些事,才惨遭灭口的。”   众人双目相对,刑自也静静看着她,半晌后轻轻呼出一口气,娓娓道来。   北疆事变始于平廿二十年深秋,瘟疫爆发,最先被攻下的是烛南县。   烛南县人口不到十万,却是个十足的粮食大县,几乎每家每户上交给朝廷的粮税都超出其余各县的人户标准,可以说整个北疆和郅州的军粮,都是烛南县一手供起来的。   烛南县共三个巡检,每人手底下不到一百的巡检兵,因北疆特殊的原因,几乎一半的兵力都在南阳郡,故而致使瓦蒙大肆出兵,不过三日便顺利屠城,拿下烛南县。   瓦蒙尝到甜头后,赶在消息传开前,连夜突袭褚余府。但褚余府毕竟拥有六十五万人口,配备四千八百名常驻军,以及千余名巡防兵。   等常阳郡接到消息时,已经是烛南县沦陷的第五天,褚余府抵抗的第二天。但瓦蒙也不是吃素的,料定常阳郡定会全力攻打,故在攻下烛南县后,当即传信回了瓦蒙,增派三万大军。   瓦蒙对北疆势在必得,而攻下北疆的正是瓦蒙三少主。   彼时的瓦蒙虽有战损,可近万人的兵力还是将褚余府屠杀了近一半人口,等到常阳郡的驰援后,城中只剩下不到十万人。   可常阳郡都尉怎么也没想到,瓦蒙竟如此狠毒,直接放弃褚余府的残兵,转头直攻常阳郡。   郅州得知消息后,派出驰援褚余府的将士却扑了个空,最后他们不得已留下三千人,再次赶往常阳郡。   常阳郡在接到消息后只能先将百姓转移,可三十万人口不是一天两天就能走完的,更何况郅州山高水长,对于老弱妇孺来说,无疑是致命的。   郡守带着百姓出城门、入山林,却还是被瓦蒙设伏的人找到,杀了个精光。   邓夷宁冒昧打断刑自也,问道:“等等,瓦蒙的人已经入了郅州境地?”   刑自也点头说道:“自然,郅州有他们的内应,否则瘟疫不会蔓延这么快,让三城的不少将士无力应战。况且他们早就将山道摸了个一清二楚,还布下了足以炸平整座山脉的火药,为的就是不让任何一个常阳郡百姓逃出去。”   郡守因为没上山,因此逃过一劫,可等他将下一批百姓送入山林时,已为时已晚。这时的城中除了自愿留下杀敌的壮年,还有十几万无辜百姓。   郅州带着人赶去常阳郡时才发现,攻打常阳郡的不止是瓦蒙三少主,还有獴敕二皇子。   两军共五万人将常阳郡死死围住,郅州与常阳郡奋力抵抗,撑到了太子的驰援,却没想到獴敕竟然在褚余府还有残余兵力。   那些人在半道便堵了郅州的援兵,太子的援兵活活被困死在郅州与常阳郡之间,而剩下的四千余精兵,到头来只剩下不到一千人。   瓦蒙似乎是铁了心要将北疆收入囊中,火力不断,援兵也一批一批地到达。最终,千户所不得已下令关闭常阳郡的城门,以命换命。   精兵无力抵抗,太子为了减少伤亡,下令弃城逃离常阳郡,可獴敕二皇子紧追不舍,仗着自己带了三千精兵,扬言要将李韶诠的脑袋挂在大宣皇宫门前。   刑自也的声音缓缓沉下来:“可时至今日都无人知晓,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太子又是如何从三千军的围剿之中杀了出来,还神不知鬼不觉地处理了獴敕二皇子。”   獴敕大军还沉浸在即将踏平常阳郡的喜悦之中,全然不知他们的皇子已不知所踪,等在常阳郡再次见到李韶诠时,他们才察觉不妙,可亦是为时已晚。   刑自也便是在此时抵达的常阳郡,彼时的瓦蒙三少主已经杀红了眼,根本不听獴敕军的对策,对李韶诠不断发起猛攻。最终折损了几乎全部的人,才彻底击退李韶诠,也几乎杀光了刑自也的人。   刑自也抬手捶了捶伤腿,沉重道:“这腿,就是中了两箭三刀这才落下毛病的,不过好在捡了一条命回来,也是那千户所的人机灵,先关了常阳郡的城门,否则后果不堪设想。我们后来才知道,瓦蒙为了能骑在獴敕头上,打算从常阳郡城门绕行,将獴敕军也困死在城中。”   邓夷宁皱起眉:“为何?他们不是联手得到了北疆吗?”   魏思洛接话,补充了一些话:“城池的归属说不清啊,两军大胜,但獴敕损失了一个皇子,他们定不会舍弃城池的争夺。”   邓夷宁后知后觉,原来当时在丘北,人们都说瓦蒙是獴敕的附属国,是因为北疆之战后,瓦蒙才有了被别人记住的能力。   所以并不是郅州不支援,也不是朝廷不派人,而是路途遥远,有些人的命就走到这里了。   像侯鸣文这种死里逃生的幸运儿,少之又少。   她沉默片刻,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对了,我在丘北还听说,当时除了太子的兵力,还有一群神秘人在背后支持北疆。”   刑自也咂了下嘴:“你说的是黑鲨吧?”   邓夷宁眨了眨眼,装腔作势道:“黑鲨?”   “对,”颜良早年随军四处奔走,对黑鲨不能再熟悉了,“当年的确有这么一群人,不过也是后来才知道的。他们在山上发现了些尸体,怀里揣着刻有黑色水花纹的飞镖,黑鲨的标志便是此物,断然不会错的。”   刑自也想了想,有些感慨道:“往年他们多是行侠仗义,这两年销声匿迹,还是有些可惜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5章 隐情 “北疆被屠   黑鲨这个组织在江湖上颇负盛名, 但邓夷宁深居简出,对江湖之事充耳不闻,自然对黑鲨旧事不了解。   江湖传闻, 黑鲨头子是个凶狠的妇人,还是个年纪破颇大的凶狠老妇人,只是这么多年过去, 这依旧是个传闻。   黑鲨之人遍布大宣,想来西戎境内也有他们的眼线, 只是不知身处何地。邓夷宁长吸一口气, 也难怪在丘北,李韶诠能知道她的一举一动。   看来真如传言所说, 太子勾结黑鲨暗党, 一路铲除异己,得以坐稳如今这个位置。   只是他为何要这么做。   李峥膝下子嗣虽多,可李韶诠是名副其实的当朝大皇子, 是李峥与皇后的嫡长子。   靖王早些年虽战功赫赫, 可自打被禁足枝靖府, 也没了别的心思。李潇允今年不过十八,更别说剩下的两个皇子,还不到冠礼之年。   思来想去, 李韶诠害怕的只能是李昭澜。   李昭澜虽从未亲口承认过他想要坐上东宫, 可如今的种种表现与行为,在邓夷宁心中已有这个意思。只是上次二人不欢而散时她脱口而出,在他脸上看见的倒不是诧异。   “为什么,为什么不是诧异?”邓夷宁细细一想,惊觉背后一身冷汗。   “说什么呢?”魏思洛听她喃喃自语,闻声偏头。   邓夷宁敛了表情, 随口说道:“没什么,在想为何我父亲会跟北疆扯上关系。”   密室里的信如今还在昭王府内,也不知李昭澜有没有发现,她细细回想,一封封信在脑海中快速筛过。   ——北疆兵部尚书刘集,私截军资,擅自调兵马。   她猛然抬头看向刑自也,语气急促:“当年北疆一战,兵部可有奉旨运送过军资?”   刑自也一怔,仔细回想:“这倒是没听说过,但我那时在常阳郡,城门已经关闭,若是在之后才抵达,只怕得绕行从褚余府或是烛南县进入。不过也顶不上什么用,就算军械送进城中,人数不够,那些东西只会沦为敌军的趁手兵器。”   邓夷宁沉吟瞬息,再问:“那如今的兵部尚书刘集,在北疆战役之前可已是兵部尚书?”   “这不清楚,得去吏部查阅,”刑自也更是摸不着头脑,他微微仰头,努力回想,“但我记得他曾是丘北总督,能升任兵部尚书倒也正常。怎么了,你怀疑他有问题?”   “也只是怀疑罢了,虽然我爹是宣州的同知,但据我了解,他与北疆都指挥使司来往密切,想来定是知道了些什么。”   魏思洛惊恐的往后仰了仰身子,心有余悸道:“所以,北疆被屠当真另有隐情?”   几人交换眼神,眼中是道不明说不清的意味。   “很难不怀疑。”邓夷宁压低声音,“深秋时节虽是疫病频发季,可像这种毫无征兆地发病确实奇怪。刑伯,你可还记得当时被染上瘟疫的百姓是何种状态?”   “活得没见到,死的倒是见过一大堆。”刑自也弓起身子,倒了一杯茶,“全身红疮,疮口都是指甲挠破皮的痕迹,想来是发痒难耐。至于其他的不太了解,这东西邪门,没人敢靠近。”   他一口饮下后,给她出了个主意,说道:“但你可以去问问青禁台的医僧,我记得当年朝廷特地将病人安置在山中,请了医僧去医治。”   “又是他们?”   “嗯?” 魏思洛疑惑,“这话是什么意思?”   邓夷宁解释:“这次在丘北两城突发洪水,也突发了瘟疫,最初也是全身起疹子,挠破之后便开始高热不退,最终无药可救,活活被烧死,死后在体内发现蠕虫。”   萧就瞪大眼睛,放下茶杯,不可置信地问道:“什么虫子还能钻进体内,这么邪门?”   “在水里发现的,与丝线一般粗细,得名线虫。说是因为疹子被挠破,又长时间泡在水里,这才让线虫得手。”   颜良轻吸一口气:“能入水的虫子,莫非是水蛇一类?太不可思议了,我活了这么些年,还从未见过如此奇特的虫子。”   邓夷宁当时得知这个结论时,与几人现在的表情几乎一致。   魏思洛继续问:“所以这次也是医僧解决的?”   邓夷宁点头:“但他们也没说这跟北疆的瘟疫有相似之处。”   萧就问她:“你问了?”   她摇头。   萧就瞬间明白,这种事本就人心惶惶,若再扯上当年之事,只怕会引起恐慌。   邓夷宁也明白其中的道理,所以当时并未追问,本想等后来处理完军务再说,谁知道陛下口谕传来,她只能回宫复命。她不甘心地哀叹一声,说道:“如今远在西戎,就算是想要问个清楚也没机会了,还不知何时能回去。”   萧就意外:“你还要回去?”   邓夷宁看向他,重重地点了个头。   他啧一声,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可惜了你这一身的武艺,不如与那昭王和离怎么样,待我日后退居,举荐你做西戎主帅?”   “老萧,我如今可是佥事啊。”邓夷宁打趣几声,“若是平反乱贼,说不定就是辽北总督了,区区一个主帅的位置,岂能满足我?”   一旁的魏思洛愣住,随即哈哈大笑,抬手往她肩上一拍:“好、好!就做个辽北总督!朝中还从未有过女子能做到这般官职,舅父果真没看错你。”   萧就没明白这话,这宣州谁人不知,邓夷宁自小便是个不安分的主,意外入宫闯入校场后,便萌生了入军的想法。邓氏世代皆是武将,其女就算不能继承衣钵,也不会就此安身宅院。   邓夷宁算是跟邓毅德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从小性子就倔得要死,爬树下河样样不落。同龄的女子已经能熟读四书了,她却大字不识几个,还能当街骂得那些个纨绔子弟狗血淋头。   为此,邓毅德头疼了好一阵。   后来一次意外,他带着年仅七岁的邓夷宁入宫参宴,谁知邓毅德根本看不住这小家伙,一个没留神,她竟跑出几里远,误闯皇宫校场。   邓毅德发了好大一通火,当着众人的面将她从头到脚骂了一遍,邓夷宁却跟个没事儿人一样,回家后缠着爹娘说要参军,否则就以死相逼。   小小年纪就知道以死相逼,也多亏了自小在街上跟混混打成一片。   后来好说歹说才让她放弃了这个想法,怎料魏将军因公务找上门,没过多久便传出邓氏长女参军的消息。   萧就听得一头雾水:“所以,不是你缠着魏老将军执意要参军的?”   邓夷宁知道自己在宣州内的一些流言,但没想到萧就知道的,也是从宣州流言里听来的。   她笑道:“当然不是了,我爹答应了我,只要我能入私塾到及笄,他就不会再管我做其他事了,我又何必忤逆我爹。而且不是我去找的魏老将军,是魏老将军主动找上邓府的。”   几人听不懂了,怎么完全变了种说辞。邓夷宁眉梢一挑,他们不知道也不奇怪,毕竟真正知道这事儿的人不多,就连邓府的大门都没传出去。   当年魏老将军的确是因公入了邓府,可并不是什么大事,两人没说上几句话便被幼弟打断。   邓夷宁知道他的到来,眼巴巴守在门外,等父亲离开后才探了个脑袋,结果被魏老将军抓个正着。   魏老抬手:“我记得你,你叫邓夷宁。”   邓夷宁小小一个,衣着却不是其他女儿家的衣裙,而是束手束脚的干练劲装,魏老眼前一亮。   “是我,臣女见过魏将军,上次在校场多有冒犯,还请魏将军不要为难我父亲。”尚且稚嫩的嗓音与她一身气质完全不符,举手投足间颇有邓毅德年轻时的模样。   魏老算是听懂了,这小家伙以为是上次勇闯校场,不仅扰乱了他们的训练,还大言不惭要跟将士们比武。   按照当朝律法,误闯皇家校场便是重罪,更别说其他的。只是她年纪尚小,只怕扛不住几十棍子落在身上,所以在她看来,自己此行是来责罚邓毅德的。   见魏老不说话,她以为自己真闯了大祸,脸色霎时煞白,扑通跪下:“臣女知罪!校场是我闯的,扬言要同将士比武的是我,说要顶替魏将军的也是我,一人做事一人当,还请将军万万不可牵连父亲。”   说完,她还给魏老重重磕了一个,着实把他老人家吓得不轻,连忙顺着她的话答应下来,扶她起身。   “其实啊,此次前来不是因为你犯了错,而是因为我看中了你的一身武艺,想求你父亲允你参军。”   邓夷宁大喜,可立马又垮下脸,一脸愁苦,很是为难地开口:“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已经答应父亲要读书习字,得等到及笄才能参军。”   魏老一脸痛心疾首:“若等你及笄,那可就来不及了,你是武将之子,可曾见过哪家孩子是及笄或是及冠后才参军的?大家都是自小便在军中长大,正所谓耳濡目染,你父亲如今不用征战前线,你这一身武艺若是不加以指点,那可就白白浪费了。”   邓夷宁闻言立马挺起胸膛,义正言辞:“可夷宁是君子,君子就不能言而无信,就算日后军中不要我,我邓夷宁大可仗剑天涯,成为一名江湖侠客,亦能杀敌卫国。”   魏老没想到她这张嘴这么能说会道,险些被噎住:“这不叫卫国,这是逞能。我早就听说同知长女一身反骨,上可爬树抓鸟,下可入水摸鱼,还可拳脚相加、重拳出击。在你们这条街上,你就是名副其实的恶霸,恶霸是不能成为江湖侠客的!”   话已经说到这份上了,眼看邓夷宁嘟着小嘴,他干脆再添一把火:“就算你有朝一日真的名满江湖,可被世人知晓你自小便欺凌弱小,百姓会如何看待你?”   “我才不是呢!我是为了保护她们!”邓夷宁嚷着嗓子大吼一声,魏老往后一缩脖,好似真被她吓到了,“将军自然是厉害,能抗击蛮夷倭寇,保护百姓安危,可城中的安危呢?将军见过大户子弟欺凌弱女子吗?见过小小年纪就知道对乞丐拳脚相向的权贵吗?将军什么都没见过,凭什么说我是恶霸!”   她红着眼,觉得眼前的魏老和当时在校场看见的完全不一样,心里升起一股异样。   偏偏这时——   “邓夷宁!”邓毅德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怒喝震屋,“你长本事了是吧,敢对着贵客大喊大叫!你是要气死你亲爹吗?”   小小的邓夷宁红着眼,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腰杆挺直。邓毅德的吼叫吓得她直哆嗦,双目和嘴却是暗自使劲。   她爹气个半死,手指在她脑袋上狠狠一摁,嘴皮子都不太利索了,说道:“是嫌你爹活得够久了是吧,啊?这可是西戎的大将军,你小小年纪就敢如此不敬,我看你也别习武了,脑子里全是浆糊,给我在祠堂里罚跪,三天!”   魏老不好插手他们的家事,只能开口让邓毅德别跟小孩子计较,邓夷宁一听说她是小孩,那倔驴脾气瞬间上来,梗着脖子起身,顺拐着出门往祠堂走。   她走了也不乐意,不走也不乐意,邓毅德张口就要家法伺候,被魏老一把揽住。   “你说你,还是这么大脾气,也难怪朝廷这么多人记恨你,活该。”魏老丝毫不留情面,张口就教训他,“这孩子的脾气就跟你年轻时一模一样,你骂她不就等于骂自己,何必跟自己过意不去。”   邓毅德大手一挥,在他对面坐下:“别跟我唧唧歪歪的,说吧,找我到底什么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6章 鸠罗 如今的鸠罗   众人听得直乐呵, 生怕错过任何细节,但邓夷宁说到了这里就不肯说了。   刑自也不乐意了,连声轻啧道:“说完啊, 半吊子话不吉利。”   邓夷宁唇角一勾,说道:“杀生之人不讲吉利,刑伯也是上年纪了, 竟信这个?”   “你这小嘴跟抹了蜜似的,听着怎么都不得劲。”刑自也佯怒道, “快说, 你是怎么让魏老将军带你随军的?”   “我是真的不知道——”邓夷宁语气诚恳,“我爹罚我在祠堂跪着, 我这脾气上来后, 自然听不进任何话,魏老将军是晚膳后来找的我,就说他有办法能让父亲允我参军, 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众人异口同声。   “说必须得是我死缠烂打, 必须是我耍无赖, 不能让我爹和其他人知道是魏老主动提出参军这件事的。我想也没想就应下了,谁知道后来传来传去,就成了说是魏老将军迫不得已才将我纳入麾下的。”   几人听完都是一脸的茫然, 魏思洛半信半疑地开口:“就这样?”   “字字句句都是真话, ”她竖起三根手指,“只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魏老要这么做,总不能是看上我在校场的那三脚猫功夫吧。”   萧就拍了拍魏思洛,问他:“你觉得你舅父是怎么想的?”   魏思洛五官都皱成一团了,他从未听自己舅父说过此事,若非今晚她主动开口, 众人依旧不知道这件事的真相。   最后也不知邓夷宁从何处将几人藏起来的酒找了出来,这天气微微热,喝酒后发汗,再吹过一阵凉风,很是惬意。   若是次日醒来后不头疼就更好了。   几人就这么在庭院里东倒西歪将就了一晚,但他们还是好心地将邓夷宁扶进屋中。   封士婕起的最早,给几人熬了解酒汤,还不等几人缓过神,一名将士急促敲开将军府大门,称蛮夷又来了。   蛮夷是他们对拜古勒的俗称。   拜古勒前王上是远近闻名的恶人,妄图吞并大宣,可前朝皇帝历经数十年的斗争,挫败了王上的野心。   有其父必有其子,王上留下了三个儿子,大儿子胥鹰亦是当今拜古勒王上;二子摩崖是个心狠手辣之人,只是在四年前的一场战争中,死在了邓夷宁刀下。   如今频频入侵的便是三儿子鸠罗,比起前两个哥哥,鸠罗的狠毒更是他们的千百倍不止。   除了三个儿子,前王上还有四个女儿,长女是侧室所生,因自小长得漂亮被王室选作当朝的贡品。   摆在祭台上的供品需肤若凝脂,唇红齿白,鸠罗第一次见到长女是在五岁那年,他被两个哥哥推举成为了当年的奉供人。   奉供日在七月十五日,所谓奉供人,需提前半年抽血,将血冰冻封存,等到奉供日再将血化开,浇灌贡品。   年仅五岁的鸠罗不懂,只觉得每次抽血都疼得要死,不过好在奉供日两年一次,这种痛不用每年经历。在经历第三次奉供时,他将抽血之人残忍杀害,用那人的血代替了自己的血,那年他九岁。   也是从那时开始,鸠罗发现他们根本不在乎血是谁的,只要将所谓的血浇在贡品上,仪式就算完成。   供奉行为是神的旨意,王上说,是神在告诉他们,天下终将统一,终归会在他们拜古勒的手里。   鸠罗虽不喜读书,却也知道这都是那神棍仙师的鬼话,表面上虽然一副配合的样子,可奉供日出来的血,不是畜牲的,便是随便哪个下人的。   直到他十五岁那年,迎来了自己第六次奉供。   许是神的旨意,他在奉供日前一晚鬼使神差地想去看一眼供品,却发现供品正在与祭坛的扫地仆私通,两人就在明日举办奉供仪式的祭坛之上。   他不动声色地看完了全部,最后谁也没说,离开了祭坛。   次日,供品死了。   众人感到无比害怕,以为做错事触怒了神,但只有鸠罗一个人知道,他在血液里下了毒,因为除了用血液浇灌供品,供品还需要饮血。   就这么毫无声息的,在她死去的第七天,拜古勒迎来了第一次灾难。   拜古勒身处沙漠中心,却罕见地下了两日暴雨,有些人活了百八十年也没见过这么大的雨水,因此拜古勒自然没有防水工程。   这场暴雨不仅摧垮了百姓居所,更让拜古勒的人更加确信神的存在,因为神不会白白将一座座城池送到他们面前,除了带兵打仗,没有别的办法。   长女死后,宫里的人认为此事不吉利,只因长女不是正统皇室血脉。可王后怎么会让自己的女儿成为供品,鸠罗心疼二姐,于是杀了三姐一家,强行将她绑上祭台,怎料三姐一头撞死在祭台上。   次月初,王上大怒,杀红了眼,将侧室所生的最后一个女儿送上了祭台。但祭台供奉有个条件,必须是处子之身,小女儿得知后,当晚便找心上人共度良宵,将消息告知王上后,带着心上人远走高飞。   最后的希望彻底破灭,王上不得已日日挑选嫔妃侍寝,可从怀上到生下也要一年的时间,这次祭祀被破坏,必须择良辰吉日补上,否则触怒神仙,他们受不起。   鸠罗因为年纪小,没有被父亲安排着与女人共度良宵,偌大的皇宫,只剩下长姐和他。   长姐今年十七,尚未婚配,理应是供品的最佳选择,可王后以死相逼,带着数万名将士逼宫,让王上亲自拟旨,称绝不会让女儿登上祭台,成为祭品。   “阿姐,世界上根本没有神仙,他们这是在自欺欺人。”   长姐笑着摸了摸他的头,轻声道:“鸠罗乖,这些话不要在宫里说,被父王听见就不好了。”   鸠罗很不喜欢父王沉迷鬼神之说,自顾自觉得只有打仗才能带来父王想要的,说道:“阿姐,我已经长大了,可以打仗的!”   “鸠罗,和平条例下,不得擅自出兵攻打,否则便会遭大劫。”   鸠罗不懂:“那阿姐,我们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出兵打仗?”   长姐抬头看了眼天,目光不再落至他身上:“等条例时效过了,等父王将王位传给你大哥后,我们便有机会了。”   天意或是人为,王上没熬过那年深冬便与世长辞,次日胥鹰登上王位,开王号奉基。那年是大宣平廿八年,距离邓夷宁入军,还有一年。   关外,她站在城墙上,看向远处的雾气,心跳越来越快。   鸠罗是她的老熟人了,几次想要置她于死地,替他哥哥复仇。   邓夷宁看着远处那抹身影,不痛不痒说道:“半年不见,还是怀念他的刀法。”   鸠罗的身手与邓夷宁不相上下,甚至大多数时候屈居下风,只是他带的那股狠厉是邓夷宁没有的。   她做不到笑着砍下对方的头,也做不到活生生剥下人皮,而后挂在旗帜上耀武扬威。但这些,在她与摩崖交手的那场恶战之后,悄然发生了变化。   摩崖的死是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那年也是他们兵临城下,杀了赤甲卫半数兵力,邓夷宁已经快抗不住。   尖刀已经架在邓夷宁脖子上,怎料关键时刻,摩崖捂着心口突然一阵抽搐,她根本来不及思考,捡起地上的箭,飞速刺入他的胸口。她的手受了伤,生怕没能将摩崖刺死,立马转身捡起自己的刀,一刀封喉。   “三月初,他带着五千军绕过关口,以人梯爬上燕中的燎山悬崖口,杀了近千人。幸亏巡查军发现及时,否则等他们从村上下来入了镇,后果不堪设想。”   燕中位于涿阳和丹熏之间,三面是山,一面为水,若是想走水路入燕中,需爬上燎山近千丈的峭壁。萧就也没想到,他们不惜白白牺牲自己人的性命,也要入城来一记下马威。   邓夷宁收回目光,说道:“只怕是牺牲的人,还赶不上他们所杀的人数。”   萧就点头。   确实如此,悬崖陡峭,几乎没什么落脚之地,只能靠着肉身攀爬,找到石缝固定住钩爪。但若是一不留神,脚下没能站稳,便是粉身碎骨。   拜古勒在西戎以西,没什么水军作战经验,多年来他们也从未想过翻山越岭,淌燕中临河,鸠罗这招出其不意,再次让萧就一干人对他刮目相看。   如今的鸠罗是拜古勒最为卓越的人才,是比王上胥鹰还要优秀的人。在他的带领下,不断入侵边境,将西戎和落北十二城搅得民不聊生。   邓夷宁记得摩崖死后的第一战,鸠罗带着八万大军压境,那是她第一次见到落山关被攻破,也是落北、西陵和西戎首次调兵作战,在距离落山关一百里之外的百疆堡,才堪堪将他击退。   那次虽险胜,可却让邓夷宁心里发紧,百疆堡一路向东两百里,便是宣州,距离皇宫便只有不到千里路。   不得已,他们加长了落山关的防线,大肆制造火器,用以抵抗鸠罗。可鸠罗哪是按常理出牌的人,那一战之后,他歇息了整整一年,但整个西戎丝毫不敢懈怠,就怕他心血来潮突袭。   平廿二十年九月,涿阳总兵接到边关急报,鸠罗率六万大军朝着涿阳方向袭来。   邓夷宁悬着的心还是沉了下去,在心底砸出了一个大坑,她几乎是立马做出决策,关闭涿阳和潞阳的城门,百姓顿时明了,一场恶战即将来袭。   萧就下令率军主动迎敌,将他们拦在边关之外,就算是真的守不住,也给了百姓撤退的时间。   此时刑自也刚告假回宫不久,只剩下魏思洛和颜良。可他们比谁都清楚,如今手中这点兵力,根本不足以抵抗鸠罗的进攻,但也只能硬着头皮上。   以驻守和游击的方式,西戎抢占先机,守在边关之外。可鸠罗似乎是察觉到什么,放弃涿阳,转头直奔潞阳。   鸠罗以为这种小把戏能骗过邓夷宁,可当他长途跋涉逼近潞阳时,却发现邓夷宁一身战袍立在城下,身后是黑压压的一大群人,一脸孤傲的盯着自己。   鸠罗气得眼角直抽,利落地发起总攻,邓夷宁丝毫不惧怕,奋力抗击,两军鏖战至天明,鸠罗这才发现不对劲。   她身后的大军不见了。   邓夷宁虽有一身伤,却依旧一副傲慢的表情,鸠罗不知那些大军的去向,只能放手一搏,全军进攻。   邓夷宁一路逃跑,鸠罗率兵紧追不舍,两人越来越靠近潞阳城门。似乎每一座城池的城门都有特殊的能力,每一个见到它的人,都希望这座城是属于自己的。   但好在鸠罗理智尚存,并没有跟着邓夷宁靠近涿阳地界,愣是在边关线上观察了一晚,等天亮后打算直接进攻。   可他还没做出决定,大军后方便传来噩耗,颜良和魏思洛带着大队人马突袭,造成了不小的损伤。   鸠罗气得不行,怒火逐渐占据理智,决定集结军队猛攻潞阳。但很快他便发现,潞阳城中出来的人越来越多,他杀多少,里面就出来多少。   邓夷宁以为此战必胜,可她却低估了鸠罗的能力,能一人率军作战的将士不少,他鸠罗说第二,没人敢说第一。   他很快调整作战计划,不再将兵力浪费在潞阳上,而是留下三千死士对战邓夷宁,人数不够便用火器顶上。   就这样,剩下的兵力再次转向涿阳,不过这次他留了一手,先派出两队精锐骑兵前往涿阳打探消息。等消息传到邓夷宁耳中时,他们距离涿阳不过五十里。   涿阳并无能够对抗他们的兵力,更何况百姓还在城中,就在邓夷宁以为此战定会失去涿阳时,萧就的人传来消息,西陵的兵已经到了。   邓夷宁很是疑惑,不知萧就何时下达的命令,据她了解,西陵这段时间百姓起义,自顾不暇,哪有时间出兵相助。   但此时的她得不到答案,也来不及思考,立马起身拿刀,牵制住还在潞阳城外的拜古勒一众人。   萧就的计划很成功,在他们三人都不知道的情况下,一个主动出击,两个回身包围,虽然损失巨大,但让鸠罗调转方向才是他最终目的。   邓夷宁是在两天后抵达涿阳的,还跑死了两匹马,血流了一半出去,却也只是潦草包扎,便再次提刀在人群之中锁定了鸠罗的身影。   鸠罗气急败坏,在战场上破口大骂潞阳的那群士兵,自己身后人也快耗尽,他看着源源不断的西戎军,杀红了眼,毫无章法一通乱杀,甚至多次误伤自己人。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邓夷宁闭眼的最后一刻,才听见了鸠罗退兵的命令。之后的一切,她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这场战争几乎耗费了她全部的力气,足足昏迷了五日才醒来,但后来听说鸠罗也没好到哪儿去。她记得自己有一刀划在他大腿上,隔着盔甲能直接看到翻开的血肉,以至于那把刀最终被斩断,最后回到她手中只剩下半截。   涿阳一战让鸠罗元气大伤,但却也没停止骚扰他们,只是边关沙漠,最简单的放火烧山这等事,他就算是有心也没这个力。 作者有话说: 兵法战争纯属编造,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敌人智商 我方智商 第147章 败将 “你越是否   鸠罗的腿伤不算严重, 但毕竟能见白骨,如今纵马多时,酸胀感很是令他厌恶。   骑兵来报, 称邓夷宁在边关恭候多时,他眼前一亮,也顾不得腿伤, 加快速度靠近。   风沙卷起,邓夷宁眯了眯眼, 看向逐渐落下的日光, 心道这鸠罗依旧是改不了深夜打仗的陋习,也不知这一战他会误伤几个兄弟。   “奉基十五年元月, 奉旨回宫嫁作妇人, 将军可是变了啊。”   “本将军何须你来评判,你杀我百姓毁我城池,我没先找你算账, 你倒自己先找上门了。”邓夷宁盯着他, “这么想死吗?”   鸠罗哼哧一声, 高举左手,轻轻下压。   “放箭。”   箭雨擦着邓夷宁落下,她掌心猛地杵地翻身, 刺痛传来。她倒吸一口气, 一支箭从头顶擦过,稳稳落在她身后,不过一寸。   鸠罗纵马直冲而来,马鬃被风扯得纷飞,他一手拉扯着缰绳,一手剑指邓夷宁。   交错时, 鸠罗的刀先落下。   力道刚猛凶悍,她没想到不过是半年而已,鸠罗的力气竟增强了这么多。   邓夷宁抬剑挡住,力道沿着手腕的旧伤猛地往上窜,她脚腕一软,用另一把剑撑住,死死咬住后槽牙,后退数步,脚下沙砾纷飞。   自打九个月之前,鸠罗出兵潞阳失败,被邓夷宁当成落水狗一样乱打,回去之后便将自己日日夜夜关在军中,死命练习。他看着邓夷宁只能不断防守,心里越发开心,笑容直接挂在脸上,看得她一阵发毛。   周遭的将士已乱作一团。   骑兵从侧翼撕开弧线,与拜古勒猛士相撞,鲜血飞溅,肆意横流。   邓夷宁余光一闪,见三个拜古勒人同时刺向一人,刺入身体后还颇为不满足似的扭转一圈,怒意顿时顺着心口冲起。   只是一瞬间,却被鸠罗抓了个正着。   他贴身逼来,重刀落下,还不忘嘲讽:“这么久不见,你就这点能耐了?”   刀刃相撞,她被逼着连连后退,脚下一软一硬,吃不住这么大的力,刺痛和酸胀感瞬间刺激上头皮,气息混作一团。   邓夷宁压根不理他,大口喘息调整支点,下一瞬,她的目光缓缓下移。鸠罗的腿伤看样子是治不好了,方才交手期间,她不止一次看见他用另一条腿暗暗施力。   邓夷宁突然冒进,双剑交错,顺势解决周围的几个拜古勒猛士,而后立马调整左手的角度,直取他的伤腿。   鸠罗的目光都在她脸上,等察觉她的意图时,却被伤腿拖累,险些中了招,他当即转身反击,正中邓夷宁腰腹。   见鸠罗红眼,似是失心疯一般,邓夷宁主动扭身抽出刀尖,另一手的长剑划过他的伤腿,割下一块肉。   鸠罗几乎是连人带着怒气扑上来。   那条好腿狠狠踏进沙土里,尘沙炸开,肩膀带着整个人的重量撞向邓夷宁。邓夷宁吃不住力,只能横刀格挡,却还是被推着倒退十几步。   鸠罗也不是好惹的货,抽出一只手猛地抓住邓夷宁手腕,咔嚓一声,手腕以一种极其扭曲的样子出现在她眼前,手指发颤,长剑落地。   她一个侧步,撤出鸠罗的攻击范围,另一只手抬剑格挡他的攻击,避开袭来的长刀,反手切向他的腰肋。   鸠罗被逼后仰,伤腿骤然发力,疼得他脸色惨白,却硬撑着借力翻身,将两个拜古勒士兵挡在自己面前。   身后的人乱作一团,邓夷宁眼看着四周逐渐围拢的敌军,她逐渐占据下风。好在她的人发现了困境,率先上前撕开一个口子,将她带了出来。   直至天明,边关的火焰才逐渐熄灭,结局和上次一样,鸠罗再次无功而返,还被赶来的萧就割下一只耳,狼狈离开。   几人都不同程度地受伤,包括鸠罗。   谁也不知道他的下一步动作是什么,眼下只能抓紧时间休整,以防他突袭。   鸠罗带着一身伤回到拜古勒,宫里的人都习以为常,毕竟这么多年过去,他大大小小发动过几十次战争,却没有一次是笑着回来的。   只是他们没料到,鸠罗这次不仅失败了,还被割了一只耳朵。   “滚!”   拜古勒王室寝殿内,鸠罗头上裹着的还是粗糙的衣料,被鲜血浸透,四周都是跪地的御医,却没有一个人能劝动他重新包扎上药。   僵持不下之时,胥鹰走了进来。   他缓缓走进,视线落在鸠罗的头上:“闹什么小孩子脾气,不过是少了一只耳朵,至于生这么大的气?”   “你懂个屁!”他抬起那双满是怒意的眼睛,猛地一拳捶在桌上,怒吼道,“都是那死女人坏了我的好事。半年前我就说了,趁她回宫不在西戎直接杀进去,你偏不愿意,就为了你那无足轻重的面子!”   众人心惊胆战,根本不敢说话,胥鹰身旁的公公很有眼力见,将地上的人赶了出去,自己也守在门外。   房中只剩下兄弟二人。   胥鹰看着他,眼中压着怒意,还有一夜未睡的疲惫,缓缓开口:“为了我的面子?鸠罗,你什么时候变成这个样子了?”   “我变了?要不是你们信奉什么狗屁神明,那几块地早就是我拜古勒的!”鸠罗抬头仰视,可目光全是蔑视,胥鹰听见这话皱了皱眉,“胥鹰,你什么都不是,除了长子的身份,扪心自问,这个位置你配吗!”   胥鹰紧咬着牙槽,低低道:“我是王上,这是你跟我说话的态度吗!”   “王上又如何,在位这么多年,区区一块地都攻打不下来,你去外面问问,谁真正服你?谁在背后不说你是个垃圾?”鸠罗轻哼一声,起身与他对视,目光直直刺向对方,“也难怪,最早这个位置是二哥的。”   啪——   巴掌狠狠落在鸠罗左脸,瞬间红了一大片,他不怒反笑,舌尖顶了顶脸颊,后退一步。他缓缓弯腰,姿势突然变得规整,手按向胸口,向胥鹰行了个不带半分敷衍的大礼。   “冒犯王上,罪臣该罚。”声音归于平静,眼神也是,“罪臣这就去领罚,不劳王上费心。”   他刚要迈步,胥鹰的声音冷冷落下:“站住。”   鸠罗捏紧拳头,还是没向前走一步。胥鹰看着他的背影,眼里情绪复杂,怒气、痛苦、压抑还有恨铁不成钢,全乱作一团糟。   胥鹰将他拉回里面,按在椅子上坐下,再绕到背后,亲手为他重新上药。   “你以为我不想打下那片地吗?”胥鹰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压出来,痛苦至极,“若不是周边两国暗中联手,若不是我们拜古勒皇室贵族联手牵制,你以为你还能活着见到我吗?”   鸠罗疼得直颤抖,却一声不吭。   胥鹰继续说道:“你天天带兵在外,不知宫中事。你说我无能,可你知不知道,那些老东西根本不信服我。这么多年过去,个个疑神疑鬼,整日想的都是如何拉我下水,如何悄无声息地弄死我。”   鸠罗鼻息微重,嗤了一声:“那你是懦弱,看不惯就杀了,有什么好解释的。”   “暴君行为,拜古勒是长久不了的。”胥鹰笑了一下,“是,我懦弱,但你不止一次踩在那些人头上。他们容忍你是因为知道你手中有兵,知道我会不顾一切护着你。可你呢,自从摩崖死后,你不顾祖训不顾奉供,除了打仗就是喝酒,但你没想过,钱从哪儿来的?”   鸠罗眼中闪过一瞬波动,却又很快沉下去。药膏冰凉,涂抹在伤口处却又火辣辣的疼,烧得他忍不住抬手去挠。   “别动。”胥鹰轻拍他的手,“说这些只是想让你放下,摩崖的死就是天意,是老天在惩罚我们。”   鸠罗眼皮微微耷拉,眼底掠过明显的不耐,这些话他听过无数次,甚至能知道他接下来要说什么。他想要起身,却被肩上的两只手死死按住,只能破口大骂道:“惩罚?为什么,为什么你们所有人都信奉这狗屁神明,它根本就不存在!也根本帮不了我们什么!”   胥鹰皱眉:“这是祖上流传下来的,你不能胡说!”   “我胡说?”压抑的火气翻涌上来,额角青筋暴起,他大吼道,“星宿这些根本就是无稽之谈!还什么神仙,若是神仙能保佑拜古勒,那拜古勒的建址便不会在这漫天黄沙之中!阿姐也不会因为这件事而死!”   胥鹰脸色当即一沉,脱口而出:“若不是你杀了长公主,也不会有后面一连串烂事!”   鸠罗瞳孔骤缩,嘴角抽了一下,随后缓缓扬起,荒唐地笑起来。他起身回头看着胥鹰,一字一句嘶哑道:“荒唐,简直荒唐!原来你什么都知道。”   胥鹰突然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唇角紧抿,没否认。   鸠罗见此笑得更加轻蔑:“王上啊王上,帮我保守这个秘密整整十五年,你好有毅力啊!”   “都是为了拜古勒。”胥鹰喉结滚了滚,哑声狡辩道。   “为了拜古勒?”鸠罗重复着,“胥鹰,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我查过,那个男人根本不是祭台扫地的,只是我百思不得其解,他是如何进来的。起初我怀疑过母后,怀疑过长公主的母亲,可我找不到任何证据。”   他愣神片刻,眼底写满了匪夷所思,语气也由讥诮转为森冷:“原来一切都是你在背后搞鬼,你才是那个杀人凶手,我替你背了整整十五年的罪孽!”   胥鹰被逼得发狠,怒火直冲心头,斥道:“胡说八道!我只是想阻止奉供日,让父亲知道她不配成为贡品!”   “然后呢,阻止这一次有什么用,两年之后又怎么办?重蹈覆辙?你应该感谢我撞破了两人的奸情,再杀了她。”他轻笑一声,“你真的很可笑,嘴上说着阻止,可最终将奉供日从两年一次变成了每年一次,你敢说你没有被那些个老东西诓骗!”   胥鹰没有反驳,听着他的控诉,神情从愤怒到痛恨,再到最后归于平静。   他的眼神深幽,说道:“我承认我信了,那你呢?为什么要一次次进攻西戎,为什么宁愿牺牲这么多人也要不顾一切将西戎占为已有?”   “我是——”   胥鹰直接打断,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其实你比谁都清楚,你费劲心思想杀鬼戎女,不是想给摩崖报仇。但你始终不肯承认,你打不过她。”   空气凝固。   下一瞬,鸠罗猛地抬手扣住他的衣襟,两人几乎要贴在一起。   “闭嘴。”   胥鹰神情淡漠从容,垂眼道:“你越是否认,就越是承认。”   都说手足是最了解对方弱点的,鸠罗咬牙瞪着他,眼里像是要把对方撕碎。   殿门外,公公听见里面的怒吼吓得一抖,招呼着人再走远点,自己也走下台阶。   长久的对峙后,鸠罗松了手,用力推开胥鹰,转身大步离开房间。   胥鹰望着那道背影,手指微颤,却仍强撑着站得笔直,眼眶红得厉害。   “总有一天,你会毁了拜古勒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8章 逢时 “就是命不   七月的西戎已是风沙漫天, 边关将士整日被风沙侵袭,邓夷宁在边关驻扎的营地休息了五日才启程返回潞阳。   几个伤残人士同坐一辆马车,萧就纵马跟在一侧, 笑看几人在车内斗嘴。   马车在军中的用处不大,封士婕以为只是邓夷宁需要,便只租了一辆。怎料抵达边关一看, 才发现三个人的腿都不太利索。不过好在马车够大,能装下他们三人。   封士婕赶着马车, 只觉得马儿的速度越来越慢, 照这个速度,也不知何时才能回去。   马车上除了三个病人, 还有一些缴获的兵器, 虽然有的已经碎了,但可以拿回去融了制成盾或是盔甲,还能节约一笔银子。   自从中了那什么鳞无散, 邓夷宁总觉得身子大不如从前, 对付鸠罗还行, 可总这么受伤也不是个办法。   颠簸间,邓夷宁按了按胸口,只觉得隐隐作痛。   她想起之前军中得到过一批上好的药材, 问道:“对了, 军中之前解毒的药丸还有吗?”   刑自也愣住,抬头盯着她追问:“你中毒了?什么情况?之前怎么没听你说过?”   三连问问得邓夷宁一时不知该回答什么,简单解释:“一个意外,不伤及性命就没说。”   颜良缓缓睁眼,声音沙哑地说道:“怎么拖了这么久才想起来找我们要解药?”   “之前吃过解药,但总觉得身子大不如从前, 也不知道是不是体内还有余毒,就想着再试试军中的药。”   窗外的萧就听得直笑,逐渐靠近马车,插话:“你以为吃补药呢,还试试。是药三分毒,回去吃点大补的,什么鸡鸭鱼鹅都给炖上,不出七日,保你活蹦乱跳的。”   邓夷宁失笑道:“什么跟什么啊,粮食都不够吃的,还奢望鸡鸭鱼鹅呢。有口吃的就不错了,不挑剔。”   马车摇摇晃晃,风沙呼啸,近乎傍晚才回到将军府,萧就一行人本想直接回去,耐不住邓夷宁热情挽留,加上确实馋将军府的几口好酒,便顺口答应下来。   酒过三巡,难得喝了个痛快,几人畅所欲言,跟邓夷宁讲了这半年来的大小事宜,她也开口讲了在遂农的那些大小事。   封士婕好奇那些姑娘最后的结局,邓夷宁只摇摇头,说道:“这件事最后落在了都察院手里,若真是有朝一日抓住陆英这个人渣,我定是亲手了结他。”   萧就倒是对另一件事感到好奇,自言自语道:“互换身份,跟长康的故事好生相似。”   长康?   邓夷宁举杯的手一顿,看向萧就:“长康是谁?”   “嗯?”萧就也愣了一瞬,看向她,“你忘了?”   邓夷宁更懵了,她应该知道吗?   萧就看了她许久,忽然想起什么,莞尔一笑:“想起来了,当时你们都喝多了,自然是没听完这场戏。”   据萧就说,长康换命是前朝的传闻故事。   长康是前朝的一个传奇人物,是昌顺帝登基当天出生在西戎的一个落魄小孩。说他命苦,他是被人遗弃在凉阳县的一个破庙里;说他幸运,被北上求药材的一户人家捡到,据说捡到他时,身上的血还没干透。   就这样,长康跟随这户人家来到了郅州,当起了药铺公子。可他的身子打小就不好,襁褓里就一副病怏怏的可怜模样,故而得名长康。   许是名字起到了作用,他的身子还真就一天天利索起来,就这样到了二十岁。   长康心里明白,自己是这户人家捡来的,但他们都把自己当作亲生儿子,他也从未冒出要找生父生母的念头。   及冠当晚,更深露重,所有人都回到了自己房中,他思来想去还是打算去找父亲,跟他说北上找药材的事。   抬手放在门前,还没扣上,先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吵架声。   是他俩的亲生儿子,比长康小一岁的弟弟的声音。   “他就是个外人,凭什么将家传的医术传给一个外人,我才是你们的亲生儿子!”   “混账东西,那是你的哥哥,什么外人不外人的!”   “我只有两个姐姐,没什么哥哥!”   长康听到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心头一颤,没想到父亲竟真的把自己看得这么重。   “长康是我们家的福星,我跟你娘要了三年都没怀上,你哥哥周岁那年你娘才有了你,你应该心存感激!”   “我凭什么感激?你们问过我的意见吗?我想要被你们生出来吗?”   又是一声巴掌,随后是弟弟的哭叫,听着声音似乎要出来,长康立马躲在一边,等他离开院子。   房门开着,长康不好再进去,只能在窗户边继续听,只是声音太小,听不全。   “你说,长康那孩子若是知道自己的生父母是达官贵人,会不会嫌弃我们是商户,去找他的生父母?”   他爹叹息一声,说道:“那孩子是个读书的好苗子,无论他做什么决定,我都会把医术传给他,就算他想要离开。这些年他受了不少委屈,邻里街坊那些碎嘴子没少在背后说他不是。”   “那孩子心善,定不会记恨我们的,只是药铺的事怎么办?”说着,他娘的语气里有些哽咽,“王老板那边已经拖了许久,再补不上剩下的药材,只怕真得卖了这座宅子。”   “不会的,放心吧,药材的事我想办法,实在不行去票行把房子抵给他们,钱一到手,我立马就找人去买药材。”   长康听得稀里糊涂,却也听明白个大概,只是后来他们也没说什么。长康见烛光逐渐暗下,离开了院子。   后来长康如愿以偿去了西戎,找到了药材带回去,只是为时已晚,家中因还不起账,抵押的宅院被收了回去,一家人流落街头,屈居在郊外的破房子里,靠着种地为生。   长康也是在这时知道了自己的身世。   原来在他十六岁那年,父亲去宣州做一笔生意,那老板却因品相不好压价,父亲不肯,便整日缠着老板要他多给些银钱。   有天,一个女孩急匆匆跑进来,说是少爷高烧不退,叫老板去看看。父亲怕他跑路,便一路追着老板去了那户人家,那户人家以为他也是医馆的人,将他放了进去。   也就是在这里,他见到了一个跟长康几乎是一模一样的人。   病床上的男孩脸色苍白,额头却满是虚汗,浑身发抖,典型的内热外虚,只是听他们说吃了药也不管用,实在是没招了,这才找了老板过来。   老板在他手上发现了不少红疹,下肢浮肿,按下去就是一个坑,表情逐渐严肃,冷汗冒了出来。   父亲在身后静静看着,老板束手无措,有个身着华丽的妇人很是着急,一再地追问却得不到结果,眼看就要发脾气了,父亲这才上前开口,说自己知道这是什么病。   父亲也确实知道这种病如何医治,那户人家给了父亲五张银票,他在落款处看到了一个章。   父亲这才知道,这是朝中重臣的府邸。   打听大户人家的事儿并不难,不出半日,父亲便知道了那孩子的出生年月,正好与他们捡到长康的时日相差无几。   但父亲至今都不知道,那户人家是怎么在西戎生下的孩子,又丢弃了他。   长康难以置信,觉得是父亲在骗他,但眼神和语气让他觉得此事并非是假。   家道中落,父亲说他可以回宣州找那户人家,还递给他一个玉佩,说是捡到他时,在裹着的被褥里发现的。玉佩色泽不菲,绝对是上等好货,养父母家中虽算不上大户,但也见过不少好货。   再后来,等一家人重回郅州时,百姓就再也没见到长康的身影了。   “双生子?”   萧就点头:“对,但起初没有人知道他是如何接触到亲生父母的,只说几年之后,那官户家里的儿子突然变得健朗起来,也活泼了许多。直到二十年后,朝廷整肃,从一起悬案中抽丝剥茧,发现了他狸猫换太子的手段,从而知道了一切的真相。”   当年长康带着这个玉佩去了宣州,为了接近那户人家,他特地将自己扮成乞丐,将那个玉佩拿到最好的典当行当了。据他观察,典当行老板跟那户人家的老夫人走得近,一有好货就会转手卖给老夫人,做个顺水人情。   那当铺老板是个识货的,一眼就认出了这玉佩的特别之处,告诉了老夫人。不知道中途发生了什么,最后找上他的是个稍微年轻的夫人,自称是长康的生母。   那时的长康得到一大笔银子,可身上却依旧是脏兮兮的模样,生母不忍见他这副模样,秘密将他带去了一家客栈安顿,哭的眼泪鼻涕横流。   长康从她的口中得知了真相。   生母是西戎人,远嫁去了宣州,却在怀有身孕后发现丈夫在外面养了别人,孩子都快足月了。   生母气不过,毕竟当初是自己执拗地要嫁给他一个穷书生,后来书生真的入了仕途,却对当年的誓言视而不见。   一气之下,生母回到了西戎老家,在那里生下了两个孩子。   邓夷宁疑惑道:“既然是在自己家,为何要丢掉一个?”   “你有所不知,但老一辈的都清楚,在昌顺帝登基前,他就格外器重钦天监,认为钦天监是传递天命的。与拜古勒的神棍说辞不同,星宿的变化是肉眼可见的,越是呈现在眼前,就越是让人信服。”   昌顺帝登基当天,出现了两星相撞的奇观,天色大变,乌云密布,大雨倾盆。但这场奇观并没有持续太久,钦天监的人说,这是一种预告,天下统一是迟早的事,而能统一天下的,也只有一人。   起初所有人都不明白这“一人”是什么意思,直到几年后,昌顺帝的一个妃子有了身孕,怀的就是双生子,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宫里接二连三的离奇死人。   最后,那妃子为了得到昌顺帝的信任,亲手杀了其中一个孩子,替另一个孩子逆天改命。   萧就放下酒杯,说道:“所以,在昌顺年间的大部分百姓,都认为双生子是个毒瘤,尽管根本没有多少人能够一胎两子,甚至在稳婆那里,都出现了接生双生子会招来横祸的传闻。这个传闻可谓是深入人心,到如今都还有人迷信这种说辞,枉死不少胎儿。”   “这世间哪有这么容易能一胎两子,根本就是无稽之谈,长康就是生不逢时,生在了先皇登基那天。”   颜良碰杯,一口闷下再道:“但医书上说,一胎两子不是没有可能。早年间我在西洋进贡的医书上瞧见过,他们说双生子是最有可能诞下双生子的,虽然不知道其中的缘由,但他们有过大量的证据,确实如此。”   “命好吧。”邓夷宁顿了顿,又否定,“但也不能这么说,放在昌顺年,就是命不好。那之后长康回到生父母家中发生了什么?”   那户人家的老爷本就是穷书生,靠着读书硬生生改命,本想让家中孩子也考官入仕,却没想孩子身子不好,学习也不行,就画的一手好画。   夫人心疼孩子,就想让孩子顺着自己的路去走,但老爷不允。据街坊说,家中不知请过多少教书先生,每次出来都是一脸惋惜。   再之后,那官户发生了一起大火,几乎烧光了整座宅院,死了不少的人,其中就有那个躺在床上的孩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9章 风波 “是王妃杀   时至今日, 一些老人仍然记得,当时的那场大火可谓是相当惨烈,连隔壁宅院的后墙都被波及了一些。   大火是在上午烧起来的, 老爷早早就入宫当值去了,夫人也因为出门看望长康而躲过一劫,家中其他孩子要么进了学堂, 要么约着出了门。   大火烧得快,不出一炷香便遍布了整座宅院, 跑出来的丫鬟先后找了夫人和老爷, 却因为一个入了宫寻不见,一个外出找不到, 从而耽搁了救人的最佳时机。   等两人接到消息赶回家里时, 大火已经控制不住了。   正当所有人都以为大公子丧命于此,哭得惊天动地时,他却一身精致装束, 出现在了众人身后。   “是长康顶替了那孩子?”颜良适时再插话, “不对啊, 那夫人不是去见长康了吗,怎么会不知道这人就是长康?”   “据长康所说,他当时根本不在那家客栈, 所以他压根就没见到夫人。大火也是他一手策划的, 为的就是跟那个人交换身份。”萧就叹了口气,继续说道,“不过这些事都是从长康口里说出来的,也不知其中的真假。后来有人编成话本唱戏,其中定是免不了编写一些离奇之事,所以后来也有了‘长康双命’的说法。”   邓夷宁也没想明白, 问道:“那他为什么要替换身份?”   “戏里说的是,那户人家的孩子本就命不久矣,是长康找到那孩子坦白了一切。那孩子心地善良,觉得是一家人亏欠了他,加上自己本就命不久矣,还有那时候的流言蜚语,他们二人,便只能有一人能光明正大的活着。”   “这怎么可能,为了偿还人家,以自己的命作为补偿,他又不是菩萨,怎么会这么轻易舍弃自己的性命。”邓夷宁难以置信,觉得那么子不会这么天真,人都是有私心的,若真无欲无求,早就剃发入庙当个僧人了。   萧就抿了一口酒,碗里的菜都凉透了,他还是夹了一筷子放入口中,含糊道:“所以才有传言,是长康心狠手辣,为了报复生父母一家人,故意纵火,将那孩子烧死后再顶替身份。”   颜良不解地说道:“夫人作为两人母亲,就没有认出自己的孩子被换了,哪怕是一刻?”   “所以啊,大多是编撰得来的。你信,这个故事就成立;不信,权当是看了场复仇的痛快戏码,怎么说也不亏。”说罢,萧就看了眼早已趴在桌上睡去的人,招呼人来带进了房里。   邓夷宁还想再问,但萧就打了个哈欠,困意来袭,说有什么事儿明天再聊,让她早点睡。   只是还不等邓夷宁知道后面的故事,另一桩麻烦又找了上来。   天蒙蒙亮,邓夷宁的房门被猛地敲响,她还在跟周公美美赏月,整个人突然从床上弹起来,披了外衣去开门。   “怎么——”   门扉一开,来人直接打断她,气喘吁吁道:“将军出事了,宫里来人了,带着一大群人说要带你回宫。”   “带我回宫?为什么?”   侍卫摇头,还没开口,就听院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循声望去,邓夷宁看到了个熟人。   “奴才见过昭王妃。”   邓夷宁走下去,面对来者:“江公公,这是何意?”   不是别人,正是李峥身边的那个公公,江逸德。   江公公勾起一个不明的笑:“昭王妃不知道?”   她反问:“我应该知道什么?”   “何硕裴死了。”邓夷宁一时间没听懂,也没反应过来这何硕裴是何人。紧接着,江公公随即补了一句,“布政司的人,也死了。”   邓夷宁恍然大悟,是押送军资的人。但她没明白,他们死了跟自己有何干系。   江公公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说道:“等您跟随奴才回宫,一切自会明白,昭王一切安好。”   她抬眼望去,萧就一行人被拦在了门外,眼里满是担忧,大声地跟宫里人嚷嚷着。   “何时死的?死在何地?”   江公公侧身一步,说道:“还是请王妃先行一步,具体的,等回了宫自然便知道。”   她知道江逸德是李峥的人,李峥也不会平白无故让人带她回宫,所以眼下最好的办法就是跟着江逸德回宫,宫里的事李昭澜才是最清楚的。   安抚好一众人之后,邓夷宁跟着江公公离开。   说是押送回宫,可邓夷宁还能骑马带刀,倒像是马车里江公公的近身侍卫。   一路疾行,她从江公公口中知道了来龙去脉。   过落山关走官道,马不停蹄地赶路不过三日便能抵达宣州,可整整五日过去,兵部迟迟没能等到何硕裴。与此同时,布政司找上了兵部,说他们的人一个也没回来。   兵部感到奇怪,立马派人赶去西戎,怎料在落山关两百里外撞见了一队将士。他们自称是西陵的人,说在落山关西口发现了一堆尸体,在尸首身上发现了兵部的腰牌。   “他们说发现的时候都人臭了,觉得事情严重,立马派人回京禀告兵部。”   邓夷宁眉头微微一皱,问道:“可为何找我?”   江公公淡淡道:“刘尚书一口咬定,是王妃杀害了那一众人。”   “我?”邓夷宁怒极反笑,“我与那何硕裴只见过几面,为何要杀他?布政司就更别说了,头一回见到,平白无故取人性命,我邓夷宁在他刘集眼中就是这样一个人?”   “奴才不敢多言,只是这几日陛下的折子堆成山了,有一大半都是针对王妃的,不过王妃不必太过担忧,刘尚书急于求成,难免出了不少岔子。”   邓夷宁哪能听不出江逸德的弦外之音,抬眸看向远处重山,轻声笑道:“罢了,此事我问心无愧,不管他刘集有什么手段,总之,清者自清。”   第三日巳时刚过,马车停在宫外,邓夷宁跟在江公公身后,进了御书房。   邓夷宁走进,行了个军礼。   “起来回话。”李峥冷冷看她一眼,“你可知为何将你急忙召回宫?”   邓夷宁面不改色,回道:“是因兵部侍郎和布政司官员之死。”   “知道就行,那你说说,你怎么看?”   她抬头,不敢妄言:“末将不知,当时进入西戎地界后,侍郎与主帅进行文书交接,末将则是同将士们一起将军饷和军粮分批送往三城,随后再派人将大人们送往落山关关口,余下的便不知了。”   李峥点头:“嗯,那你知道他们是何时死的?”   邓夷宁摇头。   “就是在他们离开后不久,仵作验尸,称布政司的人是死于背后中箭,一箭穿心;而何侍郎则死于正面袭击,一刀毙命,下手之人颇为狠辣,正是冲着他们的命而来。”   “陛下,莫非在弹劾的折子里,说了这箭和刀是出自西戎?”   李峥反问:“你这是承认了?”   邓夷宁立刻抬头,稳住声音:“末将并非此意,只是末将与刘尚书因遂农之事有过纠纷,自然是知道刘尚书想要做什么。再者,他身为兵部尚书,想要伪造相似的兵器不算难事,末将不至于这般愚蠢,落入刘集的圈套之中。”   “那你以为,刘尚书便是如此蠢笨之人,会为了除掉你,不惜制造伪证?”   “只是猜测罢了,末将并无证据。”   李峥缓缓后仰,一个寸劲便站起身:“今日早朝,朕听着那群聒噪的大臣们吵得不可开交,甚至当着朕的面打了起来,你说,朕该如何处理此事。”   她答非所问:“陛下定会还末将一个清白。”   邓夷宁这个圆滑的性子,有一大半是随了她爹邓毅德,李峥知道再问下去也无济于事,深深吸了一口气,吩咐江逸德重新沏了清茶上前。他换了话题,问道:“也罢,听闻此次拜古勒出兵,你与其他守将身受重伤,可有此事?”   “重伤算不上,为江山为百姓,受伤在所难免。”   李峥眸色暗了几分:“拜古勒觊觎我朝西戎边境已久,数十年来,都是魏家鞠躬尽瘁,如今魏家几个儿子是死的死伤的伤,是朕难得的遗憾啊。”   邓夷宁听着李峥话里有几分赏赐的意思,利落地开口:“陛下,魏将军虽年岁已高,可此战功不可没,末将有一不情之请。”   李峥抿了口茶水,示意她开口。   “七月已至,西戎水源难以寻得,特别是边关一带,将士更是苦不堪言,若是能从凉阳县开一条水渠抵达我潞阳或是涿阳,便能解决西戎水源短缺之事,也能让将士们在炎热之时消暑解热。”   李峥微微仰头,若有所思道:“这可不是件小事啊,朕记得凉阳县自临海有一条水渠通往城中,是十三年前打造的,彼时供给尚且有余。十余载转瞬即逝,西戎开疆扩土,的确是工部思虑不周。这样,等朕与工部商讨后再做决定。”   邓夷宁领下命令,李峥刚吩咐江逸德去搬来椅子,沉默之际,大门被突然推开,传出一道声音。   “陛下不可,涔涔并非恶人,与何侍郎众人毫无瓜葛,没理由杀害他们,还请陛下明察!”   两人错愕看去,两侧的侍卫更是没能拦住,近侍公公一脸无措地站在门口,眼巴巴看着李峥,颇为委屈说道:“陛下,老奴当真是拦不住……”   李峥在心里叹了口气,直接转身,不再去看他,怎料这意思落在李昭澜眼里,就成了另一个意思。   邓夷宁根本来不及说话,就见李昭澜直直地跪了下去,铿锵有力道:“还望陛下明鉴!将军在西戎守我朝疆土,树敌没有千人也有百人,他们不敢在西戎动手,便是笃定了西戎上下皆是她的人证。何侍郎与其他官员死的蹊跷,可不能因他人一言定罪于她!”   邓夷宁听得满脸尴尬,一把将李昭澜从地上薅起来,捏了他一把:“别说了,闭嘴!”   “我——”李昭澜吃痛转头,看见邓夷宁挤眉弄眼,察觉自己有失礼仪,又想开口道歉,却被邓夷宁带着先一步同李峥告退,往外走去。   后脚刚迈出殿门,邓夷宁便开了口:“陛下什么也没说,你进去二话不说就是一大堆废话,你是生怕我没被抓进大牢吗?”   李昭澜看着她,眼眸发亮,双唇蠢蠢欲动,但也只是将她拥入怀里,克制地在她额上落下一吻。   这次,邓夷宁没有一掌推开他,而是自己后退了半步,惊恐的望向那扇还未关闭的殿门,惊呼道:“你干什么,这是在宫里,还有人呢!”   李昭澜看着她骂骂咧咧的嘴脸,忽然觉得自己进步了,若是换作前两月,只怕她的巴掌已经烙在脸上了。   男人就是喜欢自己满足自己的生物,也不管邓夷宁说什么,拉着她的手直奔昭澜殿,还絮絮叨叨说她又瘦了之类的话。   春莺这段时日一直呆在宫外,前两日也不知小猫吃了什么东西,一直上吐下泻。她带着去了医馆,大夫说是中了猫瘟,没得救,给她急得团团转。最后,还是小厨的人提议,让她进宫找太医试试。   邓夷宁顺着小猫的毛发,动作轻柔,眼里满是担忧:“可怜的小东西,受罪了。”   春莺看着她几乎凹下去的脸颊,心里也酸酸的:“王妃也瘦了,可是在那边没吃好睡好?”   怀里的佑安喵喵地叫了两声,邓夷宁继续安抚,说道:“边境艰苦,我已经很努力地在吃了。”   “那可不行,也不知道这次陛下会怎么处理这件事,若是真要去大理寺或刑部,定然免不了一顿罪,还是趁着这几日,奴婢先把身子给您调理好。”   春莺扶着她坐下,想抱佑安,却被它纵身一跃躲了过去,四腿一蹬往后院跑去。   邓夷宁斜她一眼,失笑道:“你就这么盼着我进去受罪啊?”   春莺忙摆手,急得五官都皱在一起,低声道:“王妃有所不知,宫外都传遍了,说您倚仗昭王的能力,在外面兴风作浪,给皇室丢脸。”   邓夷宁轻嗤一声,漫不经心道:“听风就是雨罢了,没什么好担心的,你王妃我可是跟阎王爷称兄道弟的奇女子,不必担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0章 争执 “别生气,   李韶诠听说邓夷宁回宫, 立马让刘集一行人又递了折子上去,还在朝堂之上大谈她的不是,可无论如何, 李峥的回答一成不变。   “都察院和刑部已着手调查此事,太子不必急于一时。”   李韶诠当场被噎得面色铁青,回到东宫后怒火再也压制不住, 在房中将瓷器摔得满地都是。   “为何!为何父皇要护着他的女人!”   一声淡淡的嗤笑从内室传出:“因为你是个蠢货。”   李韶诠猛然回头,走近:“死女人, 你怎么在这?把嘴给我闭上!”   榻上的纱帐被微风吹起一角, 方竹妤半撑在枕上,身上松松披着他的里衣, 锁骨半隐半现。她支起胳膊, 衣襟垂下,露出半个胸口。   “说你还不乐意了,殿下, 你除了这张脸说得过去, 其余的不过是小孩子过家家。”方竹妤懒洋洋伸个腰, 乌发散落肩侧,眼尾略红,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媚意。   李韶诠看着她一肚子火, 这女人也没有他想象中这么简单。   自从上次自己知道她怀有别的男人的孩子后, 他便想尽办法找药物,只为了让她尽快滑胎。可人算不如天算,方竹妤不慎从台阶跌落,撞到肚子,滑了胎。   李韶诠怀疑她知道自己怀有身孕,于是一次次打探, 却从未得到想要的答案,甚至不惜一次次强迫她。   方竹妤从床榻上滑下来,赤脚落地,一步一步朝他走去。她走得极慢,若是换作寻常男子,早就不顾一切扑了上去,但李韶诠偏偏没给她留一丝目光。   “有什么好稀奇的,殿下不是就喜欢妾这副模样吗?搔首弄姿,媚态天成,勾得殿下日日不能安睡。”她一边说着,一边伸出手背从他脸上滑下。   “杜诗琪当真生得你如此放浪,还是别的男人满足不了你?别说孤了,你除了这张脸,似乎也没什么别的。”话说得不好听,但男人的反应倒是诚实,他一把将方竹妤抱在怀里,让方竹妤坐在自己腿上。   方竹妤颇为骄傲地说道:“脸?妾这张脸可是让整个宣州的男人都为之倾倒,怎么,殿下还不够满意?莫非是真的看上了那邓夷宁?”   上一刻还是浓情蜜意,下一刻便狠狠捏住方竹妤的下巴,警告她:“嘴给我放干净点,他李昭澜要的东西,能是什么好东西吗?孤为何要觊觎她?”   方竹妤也不生气,反而伸手环抱住他的脖子,唇几乎擦上他的耳尖,说话时轻气尽数落在他皮肤上:“可我怎么听说,太子妃最初的人选,就是她啊。”   李韶诠凑上去咬了咬她的脖子,低哑道:“你怎么知道的?”   “听说的咯,这宫里闷得慌,打发点银钱给那些宫女,自然也就知道得七七八八。”方竹妤的指尖绕过他衣襟,轻轻扯着,像牵着一只乖顺的狼狗,“殿下是不是心动过,嗯?”   “武将女的腰,自然没有爱妃的软。”李韶诠挑了挑他的下巴,另一只手更加肆意妄为,“怎么,是孤没满足你?”   方竹妤眉梢一挑,一掌推开他的肩,从怀里起身走向衣架处,说道:“我方才说了,殿下除了这张脸还算看得过去,其余的——都是小孩子过家家。”   衣裳刚穿上一件,便听见身后充满怒气的脚步声,还不等她转身看清,就见天地颠倒,被李韶诠扛在肩上,重重摔在床上。   纱帘落下,门却还未关上,路过的丫鬟听见动静,捂着嘴关上门,吩咐不许任何人打扰太子。   任何人,但不包括李昭澜。   上次出行,多亏他让周肃之跟在邓夷宁身后,昨夜他进宫,将事情全盘托出,还递给李昭澜一把剑,他掀开剑袋便认出,这是出自东宫的剑。   于是今日听闻李韶诠下早朝回了东宫,他趁着邓夷宁去太医院的功夫,回寝殿带上那把剑,直奔东宫。   几十个宫女跪在院中,拦住了进入房间的路,为首的一个诺诺道:“昭王殿下,奴婢真的不能让您进去,太子正在处理正事,若是知道奴婢们放你进去,定是会掉脑袋的!”   李昭澜闯入东宫,先是去了正殿,再去了书房。李韶诠不是个懒惰之人,平日里就算累了也会在书房将就一晚。他又去池心殿找宫女打听,得知李韶诠好几日没回去了,思来想去,李韶诠只能是在自己寝殿。   “本王再说最后一遍,让开。”   他不想为难这些宫女,也知道李韶诠在里面做什么,但他再三出手伤了邓夷宁,算是彻底惹怒了他。   “让他进来。”   李昭澜抬头看去,门已经开了,李韶诠不知何时靠在门框上,领口大敞,正悠悠地系着衣带,嘴角隐约可见擦过的胭脂红。   “都下去吧。”太子眼尾挑着笑意,不紧不慢,“日后昭王殿下来孤的东宫,你们可要八抬大轿请着进来。他可是孤的皇弟,若怠慢了,九族都不够你们赔的。”   宫女们如蒙大赦,弯着腰快步散去。李昭澜站定不动,等着他走下来,可对方也不动,等着李昭澜走上去。   两人僵持了好一会儿,直到里面传来方竹妤催促的声音。李昭澜紧咬着后槽牙,不甘地走上台阶,将那把剑丢下,滚动几周,稳稳停在李韶诠脚边。   “过分了吧,太子殿下。”   “怎么,生气了?”李韶诠垂眸看了眼地上的剑,立刻便懂了他的来意,轻哼道,“不是没死成嘛,至于发这么大火?”   李昭澜喉头收紧,一瞬间几乎要冲上去扭断他的脖子。他逼近半步,眼里的怒意几乎化为实质:“我给你脸了是吧?李韶诠,你算什么东西?一次不成就来两次。怎么,几年过去,陷害人的手段还是这么下作吗?”   李韶诠抬了抬下巴,眉眼冷冽,笑意却更加明显:“别说孤,你算个什么东西,敢跟孤叫板?一个外室所生,最后落得连墓碑都没有,若不是孤稍加留意,哪会知道你竟这般憎恨父皇,只在有求于他时,才肯唤一声父皇。”   “因为你还没死,我怎会给母亲立碑。”李昭澜垂眼一扫,看向门扉,忽然带了点轻佻,“有一炷香吗?别还没等到上位就废了,太医院这么多药材,怎么没让费太医给你送过来?莫非真是那场秋猎,被我伤到了根?”   话音刚落,李韶诠的平静彻底碎裂,他脸色骤变,猛地抓住李昭澜衣襟,力道大得把人扯得踉跄靠近,吼道:“李昭澜!你再说一句试试!”   被揪住衣襟的李昭澜却仿佛没事人一样,甚至连嘴角都挑起一点嘲笑的弧度。   “别生气,”他淡淡道,“容易床笫不济。”   李韶诠原本还压着怒火的胸腔猛然炸开,喉间发出一声冷笑,却比嘶吼更危险。他盯着李昭澜,那双惯常半垂的双眼被挑开更大的缝,迸射的光芒如刀一般刺向李昭澜。   下一息,他抬脚一勾,将地上那把长剑挑起,剑身翻转着跃起,稳稳落在他手中。   “李昭澜——”他的声音发紧,“你去死吧。”   他握住剑柄,腕骨的力量一寸寸绷上来,筋脉隐隐跳动,用力抽出刀剑,却被李昭澜猛地一脚踢飞。长剑一个弧线抛出,落在他身后的远处,发出响声。   “怎么?”他侧身避开李韶诠的出手,“刚说一句就生气了,君子应大度,如此小气得紧,往后该怎么坐稳你东宫的位置。”   “那你呢,不甘心做你的昭王,想弑兄篡位?但也轮不到你,怎么说也应是靖王吧。”李韶诠如同疯子一样,情绪变化极快,怒了乐,乐了怒,“莫非你还要杀了靖王,那可是你最亲爱的二哥,替你驻守封地的二哥!”   李昭澜眉微拧起,但那一点情绪被及时压住,只剩冷意在眼底打转。他冷声道:“你以为所有人都跟你一样无情无义,也难怪只有用强才能留下房里那位,难怪她宁愿跟别的男人有肌肤之亲,也不愿将太子妃的位置坐实。”   殿中传来一阵轻响,门扉被推开,方竹妤走了出来。   她带着一贯顺从的笑容,伸手环住李韶诠的腰,整个人几乎要窝在他怀里,温婉反驳:“谁说的,昭王这话可就是无稽之谈了。妾与太子好生恩爱,虽尚且未能有子嗣,但想必假以时日,定能先一步比昭王妃怀上。毕竟,你二人戏耍陛下,假意圆房的事都传遍整个皇宫了。”   没有被戳穿的尴尬,李昭澜脸上倒是一副淡然,他回道:“是吗?在深宫里还能知道本王与王妃的秘事,也是难为太子妃了。”   “哪里的话,昭王殿下过誉了。”方竹妤缓缓侧身,把目光转向李韶诠,眼底隐隐压着别的意味:“不过殿下可要把昭王妃看紧些,上次她来我殿中说了好些奇怪的话——”   她的眸光锁定李韶诠,踮脚,唇瓣落在了他的嘴角:“莫不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李昭澜移开眼神,生怕多看一眼便烂了眼。   临走时,他还不忘警告李韶诠,后者只淡淡一笑:“慢走不送。”   尚未出东宫大门,就见门前站着一个人,怀里还有只猫。   “你怎知我在东宫?”男人似乎是摇着尾巴快步走向她,邓夷宁看着他冲向自己的身影,不自觉主动迎上去几步。   邓夷宁诚实说道:“昨夜不慎偷听到了你跟周公子的谈话,回看临行前,你的叮嘱不是没有道理。今日是特地前来道谢的,多谢昭王救我一命。”   李昭澜轻轻刮了下她的鼻梁,笑道:“昭王妃不必客气,分内之事罢了。”   两人并肩往前走,邓夷宁看了眼地上的影子,问道:“今日我去太医院瞧见了个生面孔,是个女医,佑安可喜欢她了。”   男人低头看了眼怀里瞪着大眼的猫,小脑袋一直打着圈,黑漆漆的瞳孔里似乎倒影着他的身影。他说道:“她是世家子弟,父亲是工部宝源局的人。”   邓夷宁微微讶异,说道:“宝源局的女儿成了医师,好生气派!”   “那姑娘是挺厉害的,我记得前些年北疆瘟疫,便是她跟着青禁台的人去的,救了不少百姓,回来后便破例让她免考十三科,直接进太医院做了药官,不过一年便成了药师。”   “北疆瘟疫?”邓夷宁收敛表情,正色道,“说到这个,我突然想起来一些事,明日我得上山找澄夜医僧,有事想请教一二。”   “明日我陪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1章 毒虫 “不过都是   日光照山, 扫去了山中的清冷,但依旧能感受到一股凉风穿过,她缩了缩脖子, 看着早早便前来上香的香客。   李昭澜牵着她,也不知是她火气太旺,还是自己太虚, 偌大一只手竟没有她这般暖和。   “听说沈家姑娘真的让沈老爷改变主意了,跟季家的婚事真的退了?”   也是昨日同春莺夜聊得知, 宫里上下已经传遍了, 说堂堂大理寺卿竟比不过一个佛门和尚,也不知那和尚是哪点比得上大理寺卿。   两人处得跟好姐妹似的, 聊得忘乎所以, 全然把李昭澜抛在脑后,忘得一干二净。最后还是他闯入后院,强行将邓夷宁带回房中, 还下令不许让春莺今日跟着上来。   李昭澜点点头, 算是回答。   她问:“那沈姑娘是如何说服她爹的?”   “不知。”   她又问:“上次见澄夜禅师, 一副绝不步入尘世的姿态,又是如何突然看明白自己的心?”   “不知……”   她撇了他一眼,再问:“那……他俩现在可算是在一起了?得到家里人支持了?”   “……不知。”   邓夷宁啧一声, 甩开他的手, 语气明显不悦:“这也不知那也不知,还不让春莺跟着,一问三不知,你在宫里就这么忙?”   李昭澜摸了摸鼻尖,有些尴尬道:“那也不至于同春莺那般闲吧,好歹本王手里一个都察院, 一个工部,怎么在将军口中就变成游手好闲?”   恃宠而骄说的就是李昭澜这等货色,仗着跟她表明心意、坦诚相待后越发的娇气了起来,说话也学着带了点娇俏的尾音。   邓夷宁忽然拧着五官,想走却又收回腿,郑重其事地盯着他,半晌才憋出四个字:“你好恶心。”   李昭澜被说得莫名其妙,一脸茫然地看着他,脚却非常自觉地跟了上去。   问过长老才知道,沈姑娘已经回家好长一段时间了,邓夷宁有些惋惜,还想亲口问问她的婚事。   澄夜今日在佛堂打坐,听闻昭王寻他有事,两眼放光地起身,难得一见步伐比往日快几分。然而进入房中,映入眼帘的却是立在昭王身旁的邓夷宁。他的脚步顿时收住,眼中那点亮色迅速敛去,只余平日惯有的深沉。   他合十躬身:“贫僧见过昭王殿下,昭王妃。”   “今日是她想了解一些事,烦请禅师如实告知。”说完,将空间留给二人,退了出去。   门扉阖上,屋中只余缕缕檀香与光影,澄夜抬眼看向邓夷宁,目光沉稳。   “王妃想问什么,贫僧尽力而为。”   邓夷宁静静盯着他,将他的一举一动收进眼底:“想知道两年前的北疆瘟疫。”   澄夜的神色未有变化,但喉结轻微滚动,他合掌低念几句,再道:“恕贫僧不能言,还望王妃另择所问。”   “我只想问这个,北疆的瘟疫可是因一种类似丝线的长虫而起?这种虫子能通过伤口钻入人体,在体内不断啃噬内脏,从而出现红疹及发热等症状,最终无药可救,惨死。”   澄夜面不改色回答:“两年前,贫僧见识浅薄,从未见过这等奇怪之物。”   视线落在澄夜紧扣念珠的手指,邓夷宁笃定道:“你撒谎,你肯定见过,否则你们青禁台怎会对这次丘北的瘟疫这般了如指掌。”   “皆因长老教导,两年苦修。”澄夜直视她,“若青禁台的医术丝毫未有长进,百姓何以将性命托付于此。”   邓夷宁不依不饶地追问:“你们又不是医馆,为何要如此钻研医术?”   澄夜垂眸,避开她炽热的眼神:“医者仁心,只要是人,便会畏惧生命,亦不会见死不救。”   “是吗?”邓夷宁换了个话题,“那敢问禅师,可否知道青禁台立山百年之中,救治的第一个病人是在何时?”   澄夜手指一滞,念珠在拇指下滑过的声音忽然断了。片刻后,他掩盖住情绪,语气恢复平静:“王妃说笑了,贫僧今年未及三十,怎会知晓更为古老之事。”   “古老?百年立于深山之中,确实古老。”邓夷宁勾了勾唇角,“熟稔如斯却从未见过,这不叫古老,这唤作古怪。也罢,既然禅师不愿告知,那在下便不叨扰,告辞。”   李昭澜就在门外不远处,诧异她这么快就出来了,不由得皱眉。回头望去,看见一身墨色长衫的澄夜立在门前,神情平寂,好似再大的风都吹不动他。   李昭澜微微点头,后者回敬鞠躬。   他几步迎上邓夷宁,问道:“说什么了,怎么这么快?”   邓夷宁抬手拍落袖口在树身蹭上的泥,语气带着点不耐,也带着点讽刺:“还能说什么,就是个榆木脑袋,难为沈姑娘喜欢这么一个奇怪的人,也不知她图什么。”   李昭澜失笑,手臂轻轻碰了碰她:“怎么还替别人操心起来了,不是来打听事儿的吗?”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眼澄夜刚才站着的门口,语气沉沉:“他不说,但我确定他肯定知道。我想去问问其他长老,可以吗?”   李昭澜想了想,说道:“释远长老在正殿恩施,得等上一阵子。”   “无妨,正好在这里走走。”邓夷宁仰头打量四周茂密的树木,“每次来都是匆匆如过客,还未见过它的真面目。”   青禁台不似红尘寺观,那些誓言、慈悲、善念都不言于口。他们不是待客之人,也不是求名之辈,他们一生都在追求至高无上的医术,传承世代。可鲜少有人能说得清楚他们是为何如此,仿佛这天地山水与风雾,皆是他们的理由。   邓夷宁站在大雄宝殿前,抬眼望着来往的百姓,个个虔诚祷告,恨不得将心中所念所想倾泻而出。   白发老者扶着香案,从衣兜里掏出全部的铜板,只挑了三支细香,额头贴地时发出一声低低的叹息。邓夷宁上前换了好几只香,托僧人送到老者的手中,他抹了抹泪,朝着老僧再三道谢。   两侧的大树悬着木牌,刻着历年来百姓的愿望,来往交错而行,陌生却不显疏离。   风自山道尽头而来,带着青禁□□有的檀香,小僧领着两人绕行,进入了后院的一个屋子。李昭澜依旧没参与,说了两句便转身离开。   邓夷宁敛袖行礼:“见过长老,这次丘北瘟疫多亏了诸位医僧相救,替百姓谢谢你们。”   释远微微躬身回礼:“王妃不必如此,分内之事罢了。”   “实不相瞒,我想问的跟这次瘟疫脱不了干系。”邓夷宁顿了顿,“不知长老对两年前的北疆瘟疫可还留有印象?”   释远指尖一收,念珠被握回手心,叹息般道:“有,那场面,至今难忘啊。”   两年前,青禁台接到圣旨时,北疆已经彻底沦为一片血海,他们也是见识到了朝廷上等马的速度,近千里的山路只用了不过两日便抵达战线之中。   释远一把年纪了,背着这么重医箱根本走不快,加上山路陡峭崎岖,若是抄小道行进,更是免不了一些更为险峻的路。   几个老人光是在山上就耽搁了整整两日,还是在有官兵护送的前提下,等他们赶到百姓避难的山洞时,后知后觉事情远远超出他们的想象。   活人和死人是住在一起的,甚至为了让老人睡得舒服点,直接在尸体上铺一层树叶。腐臭和尸臭对他们来说算不上什么,为了活命,泥水或是树皮,他们都能咽下去。   皮肤溃烂,被虫蚁啃噬,钻心般的疼痛让百姓痛苦不已,医师束手无措,因视线受阻,他们不得已转移百姓到更为安全的地方。   “死的人还是太多了,能救回来的多是壮年,他们年纪轻,身体硬朗,在麻沸散不足时,也能靠着硬抗撑下去。后来下了山,遍地的尸体无处安放,只好在山上挖大坑,一把火了结。”   释远阖上眼,手中佛珠转得越来越快,说道:“那火里,是说不出的一股恶心,有一家老小都没了的,也有只剩下一个孩子的。佛虽渡人,却渡不了命数,那时我们能做的,不过是替他们减少些痛苦。能撑过去,便是靠着自己活了下来;撑不过的,就只能远远送他们一程。”   烛火晃荡,映在邓夷宁眼底,却未能掀起波澜。她问:“所以,那次的病症与这次相比,是一回事?”   释远睁眼摇头,缓缓道:“其实不太一样,换一种说法,两年前的病势,没有这一次的凶猛。”   邓夷宁皱眉道:“何出此言?”   释远抬眼,视线在她面上停了一瞬,直言道:“王妃想问的是那虫子吧?”   邓夷宁没有否认,点头。   “方才有人通气,说昭王妃去问了澄夜,想来是澄夜并未透露,故找上了老朽。”   “所以长老的意思是,也不会告诉我。”邓夷宁的心瞬间凉了半截。   释远却在她的注视下缓缓摇头,轻声道:“不,王妃会知道想知道的一切,但至于别的,他既未能透露,老朽也不便透露。”   “发热、红疹、溃烂等这些症状并不罕见,可真正上手后才发现完全是两种症状。两年前的死因大多是伤口感染,暴露在空气之中,又因虫蚁大面积啃噬造成。但这次却多是死于发热和体内出血,想要止血就只能剖开身体,想要止疼就只能用大量的麻沸散。可一旦剖开腹腔便会发现,内脏几乎被虫子包裹,紧紧贴在体内,无从下手,只能等死。”释远长老放下佛珠,双手合十,“当我们发现是虫子的缘故后,已经来不及了,已经死了太多太多的人。就在所有人束手无措时,是澄夜告诉了大家,藏经阁的一本古籍中曾记载过一种线虫,称这虫可通过伤口钻进体内。那是被用于刑罚的一种虫子,还可携带毒素,只需小小一个伤口便足以致死。所以归根结底,不是因虫而死,而是因虫体内的毒。”   “所以我当时没有看错,你们确实是在施针,将人放在类似于蒸笼的架子上,驱寒保热,从而逼出那虫子。”邓夷宁记得当时去医馆时,曾在一帘后匆匆见过,但彼时的她已经头昏脑胀,分不清是幻觉还是现实。   释远颔首:“没错,这世间哪有这么厉害的虫啊,不过都是人在作祟罢了。但两年前的那场灾难,确实是因为瘟疫,只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虫灾袭来,所以才死了这么多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2章 玉簪 “这里是五   从神青山下来, 李昭澜被魏越叫回了宫,她倒是不着急跟着回去,心里惦记着另一桩事, 索性先折回昭王府。既然父亲的信件中有关北疆事宜,当年的瘟疫或许也留有蛛丝马迹。   行至闹市,一阵热气裹着油香扑面而来。太阳高照, 她脚步一转,走进了那家饭馆。在底楼靠窗找了个空位坐下, 吃饱不是目的, 喝酒才是。   小二刚上一半的菜,就听见楼上有人催, 邓夷宁觉得声音很熟悉, 歪头看去。   “施茹双!”   楼上人影一晃,探出头来四处张望,目光锁定她身影时顿时变得明亮:“王——宁姐姐!你怎么在这?”   邓夷宁仰头挥着手, 笑着看她:“来饭馆当然是吃饭啊。”   施茹双眼睛一亮, 招呼着让她上来, 邓夷宁刚想推脱,便见她拉过一个店小二说了些什么。随后那小二下来,站在她桌前示意她上去, 得到邓夷宁同意后, 才将两盘菜端了上去。   她一上去,施茹双就迫不及待地挽住她手臂:“今天还有一位姑娘,说不定宁姐姐认识。”   “嗯?我认识?”   施茹双带着她往里走,说道:“那姑娘的未婚夫是大理寺的人,上次在遂农就听宁姐姐说过,安达乡的案子是大理寺主办, 说不定姐姐还见过她未婚夫呢。”   邓夷宁有种预感,这种预感愈发强烈,在推门的那一刻得到了验证。她看着熟悉的面孔,惊喜道:“真的是沈姑娘。”   沈隽光看见邓夷宁也有些意外,她立马起身,糯糯地叫人:“臣女见过昭王妃。”   另外二人齐齐出声:“你们认识?”   “说过两句话,我跟季公子比较熟。”邓夷宁看施茹双,“你们呢,怎么认识的?”   “前几日在一家布匹店遇上个无赖大娘,非说我撞上了她,把她刚买的料子撞坏了,要我们赔钱。我们也确实撞到了,但那料子明显就是她自己撕开的,最后是沈姑娘站出来证明我们的清白,故而约了今日报答沈姑娘,以饭报恩。”   沈隽光连忙摆手,语气温和:“路见不平罢了,那大娘是个惯犯,常常讹人钱财,那条街的人几乎都认识她,许是看准了你俩是生面孔,才将矛头对准了你们。”   几人有说有笑,很是开心,特别是施茹双二人,几乎走遍了整个宣州,好吃好喝的都见过了,听得沈隽光这个土生土长的大宣人都很是羡慕。   饭后,将二人送回客栈后,邓夷宁特地在门外等沈隽光与她们告别。   街市上人声渐密,二人并肩行走。   沈隽光望着远处,有点惋惜:“若非是要回去喝药看诊,我还真希望能跟施姑娘和小沈姑娘再玩一会儿。”   “你身体好些了吗?”邓夷宁问道,“今日我刚去过青禁台,他们说你离开已经有段时日了。”   “对,快三个月了。”沈隽光明显一愣,似是想到了什么,“本想入夏就回家的,却还是缠着他们多住了些时日。”   邓夷宁尽收眼底,抿了抿唇,像是不经意地问:“宫里传闻,你与季淮书的婚事已经退了?”   沈隽光失落一笑,轻轻摇了摇头,说道:“哪有什么退婚,不过是爹爹和骆大人的把戏罢了。遇见施姑娘二人那日,便是我知晓真相后偷跑出去散心的。”   邓夷宁下意识道:“没有退婚?那澄夜怎么办?”   “他就是个榆木脑袋,还能怎么办,一头扎进去只能算我活该。”沈隽光逐渐放慢脚步,“我娘的身子越发不好,若我执意拖着不肯成婚,只怕我娘撑不到我成婚那日。”   “那……你要放弃他了?”   沈隽光挺胸抬头,语气坚定:“怎么可能,他的心好不容易被我捂热一点点,我定不会在此刻拱手让人。所以,我得在今年同他完婚。”   邓夷宁佩服她的勇气,两人站在街边,对面就是一家布匹铺,她看着门里那件鲜红的衣裳,问道:“那你知道施姑娘其实也有婚约吗?”   “嗯?”她问得跳脱,沈隽光有瞬间没反应过来,“我们三人不过只见了两次,也没到能够交换心事的程度吧?”   “我与你未婚夫相识几月,便是与你相识几月。正好,我与她们也认识了许久,作为立在中间的那人,我可以讲讲一些人尽皆知的事。”   两人一路走走停停,沈隽光不常出门,街上的店铺换得勤,她看什么都很新奇,邓夷宁也很有耐心,跟着她走遍了每一家店。   方竹妤放下手里的东西,转头问道:“所以,那位周公子知道她的心意了?”   “或许吧,毕竟那位周公子也是前几日才回到宣州的,想来施姑娘知道消息,定会迫不及待去寻他。”   两人在一家珠钗店停下,沈隽光看上了一根琉璃簪,很是漂亮,在头上不断比划着。   “但我与施姑娘不同,我的未婚夫是季寺卿,不是澄夜。”   邓夷宁侧头看着她:“那你喜欢季寺卿吗?”   “不喜欢,但也不讨厌,阿娘说这就足够了,世间夫妻并非人人相爱相守,能平安过完一生便算是幸运。可我已经被这一身的病痛困住多年,不想再因为一个不爱之人,去浪费自己的一生。”   邓夷宁看着她,唇角微微扬起,语气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的赞许,说道:“不愧是藏经阁的熟人,阅过百卷书,说起这些,比许多人都清醒。”   “澄夜算我半个师傅,他教会了我许多,我也知道他在顾虑什么。他家世特殊,不能十里长街娶我回家,但我知道他在努力。可谢家之事是板上钉钉的罪,幕后真凶若是知道他还活着,定会想方设法找上他。”沈隽光放下那枚簪子,转头看向邓夷宁,“我爹也明白他的意思,所以他们都是为我着想,只是最后我什么也没得到。”   邓夷宁微微偏头,装作不知道的样子问:“谢家?澄夜姓谢?”   沈隽光换了个木簪,对着铜镜比划起来:“是啊,他姓谢,我也是无意间偷听到的。”   邓夷宁若有所思,这谢元叙虽说是罪臣,但在朝中可是大有来头。她记得李昭澜说过,澄夜是三房庶出,但因为跟自己的亲爹同一天生辰,被家里人视为投胎转世的福星,宁愿冒着被处死的风险,也要将他留在皇城。   她看了眼四周,低声问:“他是前朝罪臣谢元叙的儿子?”   “王妃不知道?”沈隽光看着她惊讶的表情,反应过来自己说错了话,“昭王殿下没告诉过王妃?”   她继续装样子:“他也知道?”   沈隽光捂着嘴,心道捅娄子了,捅大娄子了。她眨巴着眼,赶紧打岔:“不是我说错了,就是我……王妃你别告诉别人,这事儿不能让太多人知道。”   “没有,我只是有些惊讶罢了,李昭澜那家伙瞒着我的事儿不少,也不差这一件了。”   沈隽光眨了眨眼,心说昭王还是个惯犯,嘴上为他开脱:“每个人都有秘密,可能只是还没到时间,昭王殿下许是也有难言之隐,就跟澄夜一样。”   邓夷宁怕露出破绽,立马转开话题:“他能有什么难言之隐,算了,不提他。”   “其实昭王殿下也挺可怜的,若不是在陛下那儿失宠,怎会三番五次来这佛门之地。我记得小时候在山上时,最讨厌的就是昭王殿下了,因为他总是上山找澄夜,害得我跟澄夜都说不上几句话。”沈隽光想了想,给自己找补,“但那个时候我不知道他是皇帝的儿子,还私底下骂过他呢。”   邓夷宁被逗乐了,打趣道:“你胆子挺大。”   “澄夜本来就是个木头,那时的昭王殿下说不上木,但也是沉默寡言之人,可他俩总是在房里一待就是好几日,吃喝都是小僧送进去,也不知两个男子怎会有这么多话可以说。”   “你偷听过他们在聊什么吗?”   沈隽光摇头:“这倒没有,就算我想去听,也进不去。澄夜门口总是有小僧值夜,白天就更别提了,来来往往的人,我也没机会靠近。”   “那你可还记得昭王第一次上山是何时?”   沈隽光陷入回忆,半晌才开口:“好像第一次去青禁台就见到了,那年我六岁。昭王殿下应是刚满八岁,澄夜也就十岁,但他还没过那年的生辰,不满十岁。”   “两个不满十岁的小毛孩,能有什么好聊的。”   沈隽光点头附和道:“就是啊,能有什么好聊的。”   闲聊间,沈隽光手中的木盘已经装了好些个首饰,递给老板结账,对方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哄着这位财神问有没有别的需求。   “买这么多?”邓夷宁看着那一兜子首饰,有些被吓到。   “还有施姑娘她们的,算是谢礼。”沈隽光摇头拒绝老板,爽快地付了银子,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白色小布袋,“还有王妃的,虽然比不上宫里那些首饰,但算是我的一点心意,还请王妃一定收下。”   两人走到门前,邓夷宁笑着收下,余光却瞥见门口的木台上放着一根通体温润的玉簪,瞬间将她的目光吸引住。   沈隽光顺着她视线看去,又看了看她头上的金钗,问道:“这会不会太素了?”   沈隽光看着她甚是喜欢,提出自己买下来送给她,邓夷宁摇摇头,说道:“这个是我送别人的,我自己来。”   老板见此笑开了花,将这白玉簪夸上了天,报了个奇高的数字。   沈隽光瞪大眼,惊叫:“这么贵?这不就是个簪子,你这价格能在林郊买块地了。”   老板自然不肯放弃这么一大笔交易,急忙拦住两人去路,解释道:“欸!这位姑娘一看就不是土生土长宣州人,这可是两年前的料子。”   “再是几年前的料子你也不能这么坑人吧,上好的玉石我们也不是没见过,这根素簪这绝对不值这个价。”说完,她看邓夷宁,邓夷宁倒是一脸淡然的表情。   老板挂着笑,凑近二人,将簪子举起展示,神神秘秘道:“这位姑娘别急,这料子确实不值,但它的来头不小。两年前的北疆玉石,闹得人尽皆知,这可是跟陛下生辰当日,瑛妃娘娘亲手献上的宝贝,出自同一块玉石。”   沈隽光不信地打量一番,嫌弃道:“老板,这说谎可是要尿裤子的,就算是编,也编个靠谱的吧,连瑛妃娘娘都扯了进来。”   老板收回手,也有些不悦,说道:“我说姑娘,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啊?你到底哪儿人啊?这北疆可是贩卖玉石的好地儿,在没划出去之前,那宫里一半的好玉都是从北疆进贡的。”   他再转头看向邓夷宁,搓了搓手:“我承认,我的确是卖的贵了点,不过我瞧着这位姑娘双眼发亮,想来定是很喜欢这东西。不如我就忍痛割爱,少收你五百文。”   沈隽光见她的确喜欢,打算再压低点价格,话还没出口就被邓夷宁拉了拉手。邓夷宁取下腰间钱袋,轻轻掂了掂,一掌拍在柜台上:“这里是五两银子,够吧?”   老板歪着嘴,显得很是不情愿:“行吧,看在这位姑娘方才买了不少东西的面子上,再让你点也行。”   沈隽光骂骂咧咧出门,一直对邓夷宁打抱不平:“就这样子还一副勉强的模样,就算是好料,那也是用好料的下角料做的,五两都够他赚一半了。”   “他不是亲口承认的嘛,这可是跟陛下一样的东西,我拿着去问问瑛妃娘娘,若他骗了我,让大理寺给抓了不就行了。”   沈隽光反应过来,满脸欣赏地看着她,竖起大拇指,频频点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3章 诓骗 “方竹妤你   “太子妃叫我一起用膳?”   邓夷宁脚还没落进后院, 眉头就先皱了起来。春莺在前院叫住她,一路小跑着过来,脸上那点愁藏都藏不住。   “是池心殿丫鬟传的话。”她凑近了一些, “就说等你回来直接告诉你,无论多晚太子妃都等你。”   邓夷宁回头在院子里看了一圈:“王爷呢,怎么没见影子?”   “被陛下叫走了, 还未回来。”   “是出什么事了吗?”   春莺摇头,叫住前面路过的秋竹:“你知道陛下那边有什么动静吗?为何殿下迟迟没有回来?”   秋竹想了想, 也摇摇头:“不知道, 但听说也叫了太子过去,下午我还看见好几位大人也朝着陛下那边去了。”   邓夷宁眼睛一亮:“可认识是哪些大人?”   “兵部刘尚书, 刑部钱尚书, 大理寺封少卿,还有骆阁老也去了。”秋竹想了想,补上一句, “哦对——都察院的人好像也去了。”   春莺捂着嘴, 小声诧异道:“怎会这么多人?会不会是出什么大事了?”   “别瞎猜了, 我先去太子妃那儿,若是我迟迟没能回来,想办法通知王爷。”   春莺叫住她:“奴婢送您过去吧。”   “不必了, 殿下吩咐王府的小厨今日做了点卤味, 可惜我没这个口福了,给我留俩,剩下的你们自己分,放到明天就不好吃了。”   今日东宫安静得反常,嚼舌根的那几个宫女最终还是被换走了,新来的这几个都是尚仪局的新人。她们早就听闻池心殿的主子不好伺候, 可如今来了也有半月多,愣是连面都没见几次。   方竹妤这段时日在李韶诠那儿吃好喝好,霸占着他的寝殿,使唤着他的小厮和丫鬟。李韶诠若是开心了,便回来睡一觉,但两人大多是白天睡,准确来说是在李韶诠下了早朝之后。   她太清楚李韶诠了,定是在昭王那儿吃了瘪,回来在她身上撒气。一想到这儿,她唇角微微一翘。   侍女见她一脸笑意,害怕地低头快步路过,哪想却被方竹妤一声叫住。   “给你们太子熬的汤药如何了?”   侍女吓得一激灵,立刻站定回话:“回禀太子妃,已经熬好了,小厨等您吩咐。”   “就先温着吧,”她垂眼扫过桌上的菜,“这些再热一次,动作麻利点。”   侍女见状立马招呼人过来,等离开池心殿,忍不住嘀咕起来。   “这都热三次了,也没有完全冷掉,这到底是在等谁啊?”   旁边的人立刻拉了她一下:“嘘,别说话,听闻上一批宫女就是因为说她坏话被人听见,这才遣散回尚仪局的。”   说到这儿,几人都噤了声。   “所以是真的?我还以为都是瞎说的,这段时日我瞧着那太子妃还是挺好的,也没什么架子。”   为首之人端起碗,指了指灶台边的两个瓷碗:“不想回去挨打就快干活吧,把那两碗汤先端过去。”   被点名的侍女苦着脸,却还是端着瓷碗走向池心殿,刚踏入院子,就见亭下多了一个高挑的背影。   转身看去,竟是昭王妃。   “为了等我,连饭都不吃。”   侍女不敢逗留,转身回去催促小厨加快速度,片刻,热菜重新回到桌上。方竹妤看着她站着不动,也不开口说点什么,自顾自坐下,赶走四周所有人。   “坐吧,菜已经热三次了,你可真难请啊。”   邓夷宁应声坐下:“谁知道你今日会叫我来,打的什么算盘。”   方竹妤笑了,筷子在碗沿轻轻一敲,身子前倾,压低声音:“想知道这么多人去乾清宫,是为了什么吗?”   邓夷宁垂眸给自己倒酒,毫不客气:“就算我不问,你也憋不住的,否则你今日的请宴便没有一个正当理由。”   酒液入杯,映出她冷静的眉眼。   “你倒是了解我。”方竹妤盯了她片刻,笑得更开,故作神秘道,“你知道如今的西陵守将是谁吗?”   “知道,越障侯和他儿子马顾,前几日平息西戎战乱,他们还派兵相救。”   方竹妤嘴角一勾,细细品味这四个字:“派兵相救,还真是好人。”   “你想说什么?”   她放下筷子,手指在茶水中一蘸,画了个不算太圆的圈:“越障侯豢养私兵五千余人,被工部宝源局的主官给查了出来,你说巧不巧?”   邓夷宁偏头不解:“宝源局主官?为何会查到西陵去?”   她耸耸肩:“这我就不知道了,应该是昭王殿下透露的消息,区区一个主官,怎会查到这些事。”   “陛下以为,越障侯是要谋反?”邓夷宁沉默了一瞬,随即明白过来,“不对,应是陛下以为太子生了异心,那越障侯是太子的人。”   “权力到手,是谁的人就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越障侯必须坐实了谋反一事。可如今只是豢养私兵,他功勋加身,最多落个全家流放,但我今日在太子书房看见他送了一封信出去,也不知道是给谁写的,恐怕事情没这么简单。”   邓夷宁端起酒杯敬她:“士别三日,即更刮目相待,太子妃之位非你莫属啊。”   笑意从她脸上慢慢淡下来,方竹妤看着她许久许久,不知道在想什么。   “昭王妃,这宫里的人都知道,太子妃的人选最初是你。若非昭王使了些手段,你才是这池心殿真正的主人。”她毫不避讳,眼神间满是欣赏。   邓夷宁一猜就知道她想说什么,笑道:“看来你在宫里没少打探消息,这种陈年旧事你都知道。”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他李韶诠的秘密不叫秘密。”   邓夷宁看着她似笑非笑的嘴,承认方竹妤的确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一颦一笑都勾着魂儿,也难怪李韶诠非她不可。   “太子若是知道自己枕边人戴着假面,他会怎么想?”   方竹妤喝过不少酒,可无论这宫里的酒再是多美味,她却始终咽不下去,仿佛千万根针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她潇洒说道:“我管他怎么想,既然是他执意要让我成为太子妃的,他就应该付出代价,随意篡改别人的人生,他就应该得到报复。”   两人沉默片刻,桌上的菜几乎没怎么动,倒是那碗汤被二人一扫而光。   等人收拾好残局,邓夷宁开始在院子里打圈晃悠,方竹妤依旧一副懒洋洋的模样,那张榻好似有魔力那般,躺上去就不想下来了。   逛了一圈,邓夷宁在亭外站定,目光不自觉落在方竹妤腹部,开口:“对了,你肚子里的孩子……”   “没了。”方竹妤侧过身子,面对她。   “他动的手?”   方竹妤垂眸,轻嗤一声:“我会给他这个机会吗?”   不得不说方竹妤是个狠角色,不仅对别人残忍,对自己也是毫不手软,但看着她比上次相见时脸蛋稍加圆润,邓夷宁心里说不出的苦,那是她偏爱自己的证据。   里面的人想出去,外面的人想进来,但方竹妤偏偏是个追求自由的人,她只要自由。   “婚期定在三个月之后,到时候,你会来吗?”   邓夷宁一愣,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总觉得她不会顺利走完仪式。想了许久,只说了四个字:“你别犯傻。”   “放心吧,我不会死的,要死也会拉上李韶诠给我垫背,我这人最怕疼了,一丁点都不行。”方竹妤笑着看她,可眼神却平淡无比。   月亮高挂,告别她后,邓夷宁径直走向乾清宫。   乾清宫外,灯火刚熄,江公公正合上殿门,转身时看见站在阶下的邓夷宁。   她上前一步:“江公公,陛下已经歇息了?”   顺着台阶往下,江公公站到她面前躬身道:“是,昭王妃若是有事,不若明日再来。”   邓夷宁应下,告别后转身往回走,只是在昭澜殿并没见到李昭澜。   “没回来?可乾清宫已经没人了,江公公也走了。”   春莺迟疑了一下,道:“但确实没回来,奴婢也正疑惑着呢,还以为王妃与殿下在一起。”   邓夷宁没再多说,转身便走:“我去趟东宫。”   池心殿内依旧一派祥和,方竹妤还是没有回屋,更是把屋中的被褥搬到了外面,享受一如往日的宁静。   “方竹妤,太子回来了吗?”   她眼睛都没抬:“没呢,怎么了?”   “乾清宫已经没人了,李昭澜跟太子都没有回来,会不会是出事了?”   “急什么,两个皇子出行,千百名士兵跟着,还怕被人杀了不成。”方竹妤轻笑一声,掀开被褥起身。   邓夷宁眉心一紧,往前一步:“什么意思?他们出宫了?”   “越障侯疑似谋反,又是太子的人,只让太子去处理定会落人口舌,可若是昭王殿下也去,就完全不一样了。”   话落地的那一刻,邓夷宁只觉脑中一声炸响,理智被硬生生掀翻:“方竹妤你是故意的!你故意让我过来吃饭,故意让我留在这里听你那些话,你到底什么意思?”   她难以置信地盯着方竹妤,胸口起伏得厉害,与初见时那个低声求着自己说要离开东宫的人相比,她还是沦为了东宫的一颗棋子,一颗算不上锋利、却又足够致命的棋子。   “我什么意思?”方竹妤忽然笑出声来,笑得张扬又刺耳。她抬手扶着栏杆,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语气却越发高昂,“我觉得你可怜,我想帮你!我说我想离开东宫,我求你帮我!虽然你没有答应我,但我不怨恨你,因为你肯定是有什么迫不得已的原因!”   邓夷宁紧张地咽了下唾沫,既想听下去,又害怕听见不想听的东西。   “然后我就知道了你要回到西戎的事。”她收住表情,忽然变得格外冷静,却越发狠厉,“你知不知道,你跟着昭王殿下去遂农的那些事,还有你去丘北征战,都是他李昭澜一手策划的!”   邓夷宁终于动了动,刚往前半步,又硬生生停住。一手撑着柱子,将全身的重量压在掌心下,目光一点点沉下去。   方竹妤越说越快,整个人又笑又哭的:“我不想看你被他瞒着,你不能救我,但我可以救你。我说过,这东宫我来去自由,我知道你们很多人都不知道的事,你会感谢我的!”   邓夷宁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后退两步,说道:“方竹妤,你疯了。”   “我没疯!我清醒得很!”她猛然抬头大吼一声,瞳孔骤缩。   绕过栏杆,方竹妤从亭中出来,一步步逼近邓夷宁:“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何会知道这么多吗?为何会知道你才是太子妃的人选?因为李韶诠的太子之位是从昭王手中抢过去的!你才应该是名正言顺站在那个位置上的人——”   她停了一下,两行泪猛然落下,滚烫的温度几乎一路灼烧至下颌,哽咽两声后,才一字一句地吐出最后一句话。   “你才应该是太子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4章 离间 “你跟我一   “方竹妤你在说什么!”   邓夷宁声音陡然拔高, 尾调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意。她盯着方竹妤,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人。   “不相信吗?”方竹妤轻轻一笑,语调散漫, 却字字见血,“我早就说过,这宫里是吃人的地方, 你们偏偏都不信。”   她慢悠悠地理了理袖口,眼里掠过一抹讥讽:“我才进来多久, 居然就知道了连你都不知道的事, 说来不觉得可笑吗?”   邓夷宁拳头紧攥,喉咙发紧。   “我同情你, 我怜悯你。”她的语气忽然软下来, 被泪水蓄满的眼眶直勾勾瞪着她,“我说了,你领不领情我都无所谓, 可是王妃, 你连自己的杀父仇人是谁都不知道, 未免太可怜了。”   又是一道闷雷狠狠砸在她心口。   邓夷宁逼近她,狠狠控制住她的双手:“你把话说清楚,什么意思。”   “王妃若是知道自己枕边人戴着假面, 你会怎么想?”方竹妤没有挣脱, 高傲地抬着头颅,把这句话还给她,还扎心地补了一句,“你跟我一样可怜,我们都是同一类人!”   方竹妤狠狠挣脱束缚,留给她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 瘸着腿往屋内走去。邓夷宁还愣在原地,消化着这些话,只听门闩落下的声音,她回过神。   “方竹妤你把话说清楚,你都知道了些什么!”敲门声一阵高过一阵,门却屹立不动,她只恨自己没有佩剑前来,否则定要踏破这间屋子。   “方竹妤你开门!”   门内寂静无声,无人回应。   “方竹妤——!”   她的叫喊过于尖锐,引来了侍女的驻足,邓夷宁双眸赤红,敲门的手丝毫没有卸力,身后侍女相互推搡,谁也不敢上前。   “王妃!”   秋竹跑得满头是汗,急匆匆靠近邓夷宁,却见她神情亦是不对。   “出事了,春莺打听到殿下跟着太子连夜赶去西陵,说是去围剿越障侯。但不知怎的,她被皇后娘娘的人带走了,奴婢也是从东门的侍卫那儿打听到的,该怎么办!”   邓夷宁脸色一变:“春莺……春莺被皇后的人带走了?为什么,这事儿跟皇后有什么关系?”   “奴婢不知道,奴婢也是一头雾水,眼下该如何是好?”秋竹慌乱摇头,声音也发虚。   短暂的沉默后,她不容置喙地开口:“备马!快!我要出宫!”   没有人能大胆到在即将关闭宫门前,纵马飞奔在宫道之中,除了邓夷宁。即便是御林军瞧见了,也只当没看见,纷纷侧身让行。   夜风裹着尘土扑面而来,马匹快速飞奔在街道上,停在大理寺门前。   “大理寺卿何在!”   守门的差役被她这阵仗惊得一愣,立刻横戟喝道:“何人擅闯大理寺,速速下马!”   “宣州都司佥事邓夷宁,”她低眉看去,字字掷地,“还不速速通报!”   差役对视一眼,语气放缓:“季寺卿今日不当值,这个时辰应是回家了。”   问清他家地址后,邓夷宁未再多言,立马调转方向,疾驰而去。   木门被敲得咚咚作响,路过的百姓纷纷侧目,片刻,季淮书一身素衣开了门。见到来人是邓夷宁,下意识往她身后看去,却没见到任何人。   他眉头微蹙:“王妃?此时前来可是有事?”   “越障侯谋反,”她语速极快,几乎不给对方反应的时间,“李昭澜跟着太子去了西陵,如今昭澜殿无人看守,就连跟着我的侍女也被皇后抓了过去。”   季淮书表情骤然凝重。   “眼下我能想到以正当理由入宫的人便只有季寺卿了,烦请季寺卿立刻入宫,守好昭澜殿,替我救出春莺。”   季淮书不假思索,立刻应下:“我立刻入宫,但此事周公子可知晓?你一人去西陵的胜算不大,加上他或许能多一分生机。”   “多谢提醒。”邓夷宁已转身离去,声音逐渐飘远,“我立马就去,宫中就交给你了。”   一个时辰不到,越障侯疑似谋反的消息已在宫中传开,李峥得知邓夷宁离宫,也只是淡淡一笑,并未置喙。   最担心的莫过于瑛妃娘娘几人,李含枫的和亲暂缓,她还未来得及感谢邓夷宁,眼下又出了这等糟心事。李含枫得知消息后非要去昭澜殿替她三哥和三嫂守着,被李潇允拦了下来。   而此时此刻,邓夷宁已然顺利离开宣州,她不知道他们走的是哪条路,只能循着地图,选最近的一条路进入西陵地界。   只是刚入西陵城时,守卫为难了她一阵子,等顺利入了城,才发现事情远远没有她想的这么简单。   事情传入御前后,越障侯便知道自己已无退路。可他并没着急弃卒保命,而是抢在太子等人抵达之前,做了一系列事。   西陵总军离皇宫不过相隔三城,处理那五千大军不是难事,只是西陵衙门的名册若平白无故多了五千余人,他也不好交代。思来想去,只能连夜下令清点驻军名册,将那批私兵拆散编入原有的军额之中,改换番号,兵符仍采用旧制,对外呈报为自查。   可只是这么做,只怕朝廷不会善罢甘休,所谓皇室过错不过一封罪己诏,只要他主动承认守地军饷军籍混乱,主动请官员核查,将责任归咎“治军不严”四个字上,便位在尚可赦免之列。   但军饷这事儿并非小事,他不能自己一个人担下这责任,造假并非两日能写完,故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将军饷和军粮尽数并入这些年修缮军事防御与整备军资之中,就算太子想当场查账,也难以在一两日内厘清。   他自以为能逃过这一劫数,可李韶诠才不会想这么多,他根本不打算让越障侯父子活着离开西陵。那日在东宫,李昭澜将那把剑拍在地上时,他便立刻明白西陵已经暴露。   李韶诠唯一没料到的是,李昭澜竟不顾死活地要跟着他一起走,他看不懂这个好弟弟要做些什么,但人已经跟到西陵,那此刻便是动手的最佳时机。   “此事已入圣听,随孤回宫,尚可保你一命。”   越障侯看着身后的大军,懊悔自己还是相信了李韶诠,救命之恩又怎样,该杀还是得杀,仁慈之心在官场比蝼蚁还可笑。   他拒不承认,奈何李韶诠手中有不少证据,越障侯辩无可辨,眼睁睁看着李韶诠拔出长刀,指向自己。   一声令下,他的人将整个侯府围了个水泄不通,可越障侯的脸上并非惊慌失措,而是逐渐勾起一抹自信的笑。   等李韶诠两人反应过来时,埋在府邸的火药接二连三炸开,房顶上出现了他的人。   局势扭转,越障侯以为胜券在握,便对二人大打出手。可太子毕竟是太子,西陵怎会没有他的人。   此刻,李昭澜像个旁观者一样,只顾着保全自己的性命,不管是谁的人,来一个杀一个,最后满身是血,分不清是谁的。   李韶诠也没好到哪儿去,但毕竟有人护着他,不至于受太多的伤。   邓夷宁边走边问路,等找到越障侯府时,看见的便是这样一个场景。   李昭澜微张着眼,独自一人靠坐在台阶上,见她出现并不意外,心里那颗石头反而落地,露出一个根本看不见的笑。   李韶诠心里正琢磨着怎么处理自己的好弟弟,可邓夷宁的出现让他猝不及防,看来方竹妤并没有困住她,而是将一切都告诉了她。   长刀划地,带出一声刺耳的尖锐声,李韶诠眯眼说道:“看来,方竹妤还是都跟你说了?”   “所以她说的,”邓夷宁只偏头看了一眼李昭澜,话里话外却指向李韶诠,“全部都是真的?”   李韶诠笑道:“你指什么?”   “你想的是什么?”邓夷宁见他并无大碍,收回目光,直勾勾瞪着李韶诠,“那你是害怕我知道,还是早就想让我知道?”   李昭澜意识到不对,伸手扯了扯她的衣袖:“你们在说什么?”   李韶诠抬刀,指向邓夷宁,刀背在她肩上轻轻落下几拍,斩下几根碎发。   “孤的好弟弟啊,别装了,真的够了。”他开口,目光却扫过邓夷宁,落在李昭澜身上,“这么多年过去,还真当孤是当年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傻子吗?南雁楼楼主——”   李昭澜眉峰一动,想要起身。   “钟。”   李韶诠又往前走了一步。   “离。”   李韶诠的目光转向邓夷宁时,她脸上已经出现不可思议的神情。最后,视线重新落回李昭澜身上,他说出了最后一个字。   “邺。”   邓夷宁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她难以置信地看着李昭澜,眼神里充满怀疑。   “你……”   话没能说完,李韶诠打断她:“都说孤是最有城府的人,其实你昭王才是最深不可测的那个,装作不在意的样子,可偏偏比谁都狠毒。”   再抬眼时,李昭澜眼里一改往日的温柔,那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眼神,可隐约中,她似乎记得自己见过。   “方竹妤说,是你杀了我全家,是你因为想要隐瞒北疆的失守,从而屠我满门!”邓夷宁抽出长剑与他对峙,只差半寸便能一剑封喉,血溅当场。   “孤?”李韶诠微微一怔,随即失笑,抬手指着自己胸口,笑里带着漫不经心的轻蔑,“孤为何需要隐瞒,孤若想杀人,何须同尔等一样,需找一些冠冕堂皇的理由?孤何来隐瞒的必要?”   “因为你怕!”邓夷宁向前逼近一步,剑尖抵着他的喉间,划出一道细口子,“你怕我父亲将此事告知陛下,你怕姜衡思手中的证据,所以你才会三番五次派人去他旧宅和新宅里闹事,你就是想找到他和我父亲口中所谓的证据!”   “孤找到了吗?”李韶诠眯起眼,毫不畏惧她的剑,“孤没有找到,所以根本不存在什么证据!别以为你在此满口胡言乱语,就能将杀你全家的罪名扣在孤头上,那死女人定不是这么跟你说的,对吧?”   “是谁想让她这么说的,谁心里最清楚。”   短暂的静默在两人之间拉开。   李韶诠脸上的笑意终于一点点敛去,眼底浮出阴影。   “别管方竹妤都跟你说了些什么。”他语调放缓,却更显危险,缓缓抬眼,正对上她的视线,“既然你不相信,那不如让孤来补充完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5章 猜忌 “要把自己   大宣建国两百余年, 自开国便有立婚约的传统,无论是皇家还是普通百姓,皆可以聘书和聘礼为约, 为孩子定下亲事。   可婚约并非铁石一块,大宣律有言,婚约在未行大礼之前, 皆可退。若子女年岁渐长,心有所属, 或是对婚配之事心生不愿, 便可向父母明言。由家中长辈出面,与对方宗族商议, 得首肯后退还聘书聘礼, 旧约当场作废,既不算悔婚,也不污名声。   可抢婚便全然不同。   早年, 邓毅德因功升百户, 而后几乎日日在外征战, 多次凯旋,一路晋升至正千户。最后,凭征讨荆川与平定贼寇的战功, 次年直接升任都指挥同知兼锦衣卫佥事。   一年两职, 皆由陛下钦点,而东宫易主,需即刻让一位势力稳固,又易于拿捏之人扶持新太子。太后心思缜密,将朝中贤能之女查了个遍,最后, 把目光落在年仅三岁的邓夷宁身上。   她深知邓毅德是一颗不可多得的好棋子,便想让邓家归顺于她杜氏之下,而最好的办法便是让邓夷宁成为太子妃,但这只是她的第一步。   她的本意是想让邓氏为她所用,可李峥上位后为了削去杜氏势力,直接大肆诛杀武将,引得朝廷动荡,打了太后一个措手不及。邓毅德为了保全一家老小,不愿参与其中,自请辞去了锦衣卫佥事一职,但并未交出他在荆川留下的两万大军。   太后见商量不成,便直接将一道懿旨送往邓府,让邓毅德无路可走。   此后多年,邓毅德一直提心吊胆,不知如何才能保全女儿和邓氏上下百口人。后来陛下设宴,称可携带家眷入宫,他便想到了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找上了彼时从西戎归来的魏将军。   时至今日,邓夷宁依旧不知道当年之事都是他爹设计好的,皇家守卫森严,怎可让她一个女子误闯校场,还偏偏看见了魏将军训斥手下、在校场比试的身姿。   若说这世上最了解邓夷宁的人,邓毅德排第二,没人敢说第一,就算是她娘亲,也说不准女儿的倔脾气。   邓夷宁也不负众望,按照邓毅德的计划一路走了下去,这也是太后算计一生,唯一算漏的一步棋。   大宣开国以来的女将不在少数,可大多是因应召从军讨伐,得功绩后受封赏,像邓夷宁这种自小在军营长大的女子不多。即便是有,最后也都只是在城中谋了个相对安全的官职,最后嫁作人妇。   太后钦佩邓夷宁的勇气,也佩服邓毅德的心狠,竟将不过十岁的女儿丢进那等艰苦之地。本以为此计甚是完美,可偏偏李峥横插一脚,无缘无故将邓夷宁许给李昭澜。   太后气急败坏,摆着架势赶往乾清宫,想治李昭澜一个伦理之罪,却被李峥一句话打了回来。   “指配婚事当日,太子并非大皇子。”   她心里细算着,懊悔自己竟在此处疏忽大意,可答应李韶诠的事不能就此作罢。婚期将近,二人想不出两全其美的法子,只能从中作乱。   “所以,你们的办法,便是杀了我一家人!”   李韶诠先是一愣,随即冷笑出声,语调里带着被戳破后的偏执:“不,孤从未想过要杀害你一家,若非你的好夫君识破孤的计划,又怎么会让姜衡思去邓府通风报信!你一家又怎会死在那场大火之中!”   她眼底情绪翻涌,语气却反而冷静下来:“满口胡言乱语,毫无逻辑!当初你们说我父亲是谋反,如今又说是因为你心生怨恨,太子殿下,你嘴里可曾有过一句实话!”   “句句属实!你父亲留在荆川的两万大军,那兵符你从未见过吧?你可想知道那东西去哪儿了?”李韶诠一把推开她的剑,上前一步,神情格外狰狞。   李昭澜侧身拔剑指向李韶诠,警告他:“这是我们之间的事,与她无关。”   越过身前的男人,邓夷宁在此时开口,不动声色:“我不想。”   “你想,你一定非常想,不如问问你的好夫君,他可曾见过那兵符?”李韶诠嗤笑她,一步步后退。   邓夷宁也不看李昭澜,连半分眼神都未曾留给他,只说道:“我说了,我不想知道。荆川是父亲的功绩,与我无关,就算是有那两万大军,我也会交与陛下处置。”   李韶诠狂笑两声,说道:“你可真是慷慨之人啊,不过就算你知道了又如何,你全家都死了,就算昭告天下你邓氏满门忠烈又如何。孤想要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你已是颗废棋,成为皇室的牺牲品,你应该感到荣耀。”   不管李韶诠在身后说什么,邓夷宁收起刀剑,转身看向李昭澜,目光颤抖,嘴张了又张,半晌后才开口:“所以那日争吵,我说我会助你得到你想要的,你毫无反应,是因为你非常清楚,这太子之位本就是你的,对吗?”   李昭澜将她调转位置,自己背对着李韶诠,眼神诚恳:“不是的涔涔,他只说了一半,很多事情我现在无法跟你说清楚,但此事还有不止我一人知晓,等回了宫,我定会同你说个清清楚楚!”   “还想回宫?”李韶诠一步步往后退,直到府邸门前,“李昭澜,你没有这个命的,这城中已经被我的人全部围住,就凭你二人之力,如何从中脱困?不如落个好名声,就说你夫妻二人平反西陵,擒拿越障侯,却不慎落入他的圈套之中,惨死刀剑之下。”   他迈出门槛,对着身后的将士大吼:“取其首级者,黄金万两!”   大门落下,越障侯的那些兵也顾不得眼前之人是谁,刀锋交错,毫不迟疑。   征战多年,邓夷宁自诩从未与他人有过这样默契的身手,但偏偏李昭澜的一招一式都与她格外相配。他步伐沉稳,进退有度,每一次出手都干净利落,与她相比丝毫不逊色。   只是人多势众,李昭澜本就身负重伤,邓夷宁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不能全身而退。   来的路上,她与周肃之说得明明白白,此地与沧州涿乡不过百里路,且兵力充沛,她便将自己的腰牌给他,让他去涿乡求援。   两人从前院退至后院,邓夷宁以君臣之别要挟他,让李昭澜务必离开府邸,她则自己留在此地转移李韶诠的视线。   可再是君臣,他二人也是夫妻,李昭澜说什么也不会丢下她。此刻,他身为南雁楼楼主的身份,便发挥了作用。   南雁楼初建时,为相助百姓,曾在各乡县修缮过不少府邸。这府邸构造特别,四通八达却又像迷宫一般,若非常住府邸之人,断不会这般熟悉。   后来,宅院被富商看重,花高价将那些小门小户的宅院全部翻新,舍弃了那等构造,再加上许多模仿修缮之人不懂其中的精髓,留下来的府邸便不剩多少。   两人从后院撤离,藏匿在小巷之中,步伐未停,嘴也没停下。   “所以,这越障侯府,也是你们当年所修缮的?”   李昭澜拽着她往前走:“不是,真正的府邸已经没了,这种只是仿品,不算南雁楼的手笔。从这里直走,越过一片密林就能离开城中,你先走。”   “不行,我走了你怎么办?如今李韶诠已经疯了,他是打定主意不让你回去。你若死了,我还得背个寡妇的名号,你是嫌我头上的称号还不够多是吧?”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知道你心里有了怀疑。”李昭澜忽然停下来,伸手掰正她的肩,迫使她与自己对视,“的确,有许多事都未曾告知过你,可我也有苦衷的。这些事都牵涉朝政,我不知告知你的后果如何,又怎会将你置于险境之中。”   “殿下,如今你我二人正在逃命,就算你想解释,也要分个时候吧?若是在战场上如此闲言碎语,只怕孟婆汤都喝完了。”邓夷宁嫌弃地甩开他,往前走了两步,见人根本没跟上来,气不打一处来,又皱着眉回身将他拉着走。   “放心吧,南雁楼的人在四周,周肃之不会有事的。”李昭澜顺着她的力道往前,“消息传回宫中,也只能是太子不惧险境,救昭王于危难之中,顺利捉拿越障侯。而昭王无力抵抗世子,让世子从西陵逃离。”   “为何?为何要让世子逃离西陵?李韶诠不杀他?”   他咳了两声,说道:“世子不算蠢,于太子来说尚可利用,只要我们赶在世子与太子之前回宫,一切都还来得及。”   李昭澜熟悉西陵,竟真的带她出了城门,只是刚入边防境地,他身形一晃,便再也撑不住,一口血骤然呛出口。   邓夷宁立刻回身,语调失了稳重:“你怎么了?不是吃了我给的药吗?为何还在吐血?”   “应是伤及内脏,不过无碍,有你的药已经好了许多。吐出这口,心里好似通了一样,快走吧。”   邓夷宁却没动。   夜色压在荒道上,她盯着他唇角未干的血迹,眼底的冷意一点点软下。荒道别的不多,一颗颗树木倒是延绵重叠,她将李昭澜扶到一棵树下,用枯枝在他身后做了围挡。   “少拿这些话敷衍我。”邓夷宁反手扣住他的手腕,指腹贴上去,眉头越拧越紧,“你这伤我很是清楚,得快些找军医瞧瞧。”   李昭澜低低笑了一声,紧张了半宿的气氛总算是缓和了,他看着邓夷宁紧张得皱眉的神情,抿了抿嘴:“别担心,一切都在……”   “一切都在你的掌控之中对吗?”她并非想跟他发火,只是这人说话就是如此刺耳,她很不喜欢,“李昭澜,为了算计这点东西,要把自己的命搭进去,你想过卫大人吗?想过我吗?”   “那你呢?”李昭澜反问,“在岐西、在临甫,你两次落入困境之中,可曾有想过我?是不是也觉得将士战死沙场才是理所当然?若非如此,今日你我何须走到这等相互猜忌的地步。”   “到底是谁不信任谁?”邓夷宁不想再争辩下去,转身在他身前半蹲下去,“算了,上来。”   “涔涔——”   “别让我说第二遍。”她侧过脸,“我扛过尸山血海,也不差你一个皇子。”   李昭澜扶着树干缓缓起身,干咳两声。   “我是说——魏越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6章 返程 车轮碾过碎   看见魏越, 便免不了想起南雁楼之事,只怕这魏越也不清白。目光在他身上略一停留,心里那点火气越烧越旺, 更替那白白花出去的五百两黄金感到惋惜。   她收回目光,转头看着李昭澜一脸苍白,只怕那五百两黄金也是搪塞她的理由。   周肃之虽来得迟了些, 却胜在行事利落,涿乡将士腿脚麻利, 来回驱马不过几个时辰, 便将西陵现状摸了个七七八八。   马车行在林间官道上,车轮碾过碎石, 起伏不定。   车厢内, 邓夷宁在中,李昭澜像条无骨蛇一样,直往她身上凑。她心里是有气的, 但怎会听不出李韶诠说的并非全部是假, 而李昭澜的神情告诉她, 他的确隐瞒了一些事。   但有句话说得对,他身在皇家,许多事便不能轻易言明。同她在军中是一个道理, 军令如山, 不得不从。   邓夷宁抬手贴上他额头,并未见发热,垂眸淡淡道:“世子不见踪迹,如今我与殿下无故消失,只怕太子不会将世子带回宫中。”   “那依将军之见,”李昭澜闭眼接话, 倦意袭来,“太子会将世子藏匿何处?”   马车外林影掠过,光影在布帘上摇晃,邓夷宁略一沉吟,思路渐渐清晰。   “越障侯既敢藏匿私兵,便不会只有这一处。既然越障侯不再相信太子,那这五千私兵大抵是烟雾弹。世子久居西陵,私兵不会离侯府太近,亦不会太远,那便只有一个地方。”   男人撑着车壁坐直,从她肩头移开,揉了揉发酸的脖子,说出她心中之想:“玉沙关。”   “难得,殿下竟与我想到一处去了。”邓夷宁转了转脖子,叹了口气,“玉沙关离沧州也就三百里,只要入了沧州,便是太子可以掌控的局面。”   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沧州。   “或许当时就不该仓促离开,若是将田明风一行人在沧州解决,兴许也不会生出这么多是非。”她低声道,话锋一转,“对了,都察院可查清陆英的试卷了?”   提起这事,李昭澜也是一副头疼的模样,他叹道:“根本无从查起,刘渊本就出身清贫,读书写字都是捡别人用剩下的,更何况找些他的旧书对比字迹。”   邓夷宁皱眉,追问得很直接:“那直接对比陆英的不就好了?”   “将军以为替换考卷,是他们一时兴起的?你可记得当初在遂农去钱夫人家做客时,遇见的一个小娘子?”   “记得,那小娘子满身补丁,行事畏手畏脚的,鞋底也被泥浆子沾着,想来家中定是不宽裕。”她点头,记忆迅速翻涌。   “那一家子,便是给钱闻礼寻得替考之人。”   话音落下,车厢内短暂一静。邓夷宁怔住,没料到他们竟从这时开始谋划。   她诧异道:“这、这钱闻礼才四岁,便早早将仕途给安排好了?”   “自然,那小娘子的夫君便会因为钱闻礼未曾到年岁,而迟迟不能中举。钱闻礼便会从此刻起,一笔一划地模仿男子字迹,只为不让上面的人察觉。”   邓夷宁语气里透出难以置信:“可他才四岁,钱家并不缺钱,何必苦苦逼迫一个孩童。虽说如今人人可参与科举,但钱家好歹是商贾,饶是中举做了官,也不会有什么前途。”   李昭澜笑道:“不过是去衙门更换户籍罢了,几张银票便能搞定的事,于钱家这等人户来说算不得什么。”   她沉默着,又接着问:“那便只能这么等下去?这都过去好几个月了,陆英被太子叫回宣州,谋了个上不了台面的官职。可再怎么说也是京中官职,比在遂农好上百倍,只怕是太子并未放弃他。”   “不。”李昭澜语气忽地一沉,“既然他将陆英调回身边,便是说明陆英的时日所剩无几。”   “殿下的意思,是他要杀了陆英?”邓夷宁没懂,“他为什么这么做?陆英不过是替他做了些脏事,如今禁药败露,药材管控严格,要做这桩买卖只怕是难上加难,他打的是什么算盘?”   “将军可还记得那假铜板?靖王已经上报大理寺,要求三司同审,彻查来源。眼下已经知道他们在南永州的动作,参与之人已被悉数抓了起来,这其中,便包含了他们在遂农的据点。”   邓夷宁一脸恍然大悟的模样,往后靠了靠,说道:“造假之事陆英也参与其中?”   李昭澜继续道:“前段时日在宣州,大理寺从郊外的一处废弃酒楼里,查获了铸造假铜币和假银的工具,只是人去楼空,未能查到幕后之人。”   “你是怀疑陆英?”邓夷宁却摇了摇头,“我倒不这么觉得,陆英行事怪异,就算是太子也并非完全了解。他生性好色,却从不将感情寄托于一人身上,就算太子想捏住他把柄,也不会有所成效。”   陆英于她而言,是那种会为自保舍弃一切的人,说到底,他生来便是坏的。   “所爱之人并非皆是软肋,”李昭澜关上车窗,堵住风口,不敢去看邓夷宁的眼睛,“亦是盔甲,亦是后悔药。”   邓夷宁同意这话,但不代表陆英便是这等人物。   他负了梁姑娘是真,负了家中的那位妻子也是真,或许还有更多的人。这桩桩件件,足以说明他心有城府,是个不会被轻易拿捏之人。   “没错,他确实不会被轻易拿捏。”李昭澜认可,又问道,“那王妃以为,他有何手段能保全自己不被太子所牺牲?”   马车继续往前,似行驶到一段平路,没有了方才的那般颠簸。邓夷宁放下心中的种种,一步步引导,一步步推论,认真思考他的话。   半晌,她有了结果。   “安达乡,粮仓。”看向李昭澜的眼神多了几分质疑,“看来殿下早就有了结论,也只是瞒着我不说罢了。”   “这次还真是王妃误会我了。”李昭澜稍稍坐直了身子,“这件事还是王妃提供的灵感,还记得出资人王廉之吗?”   王廉之妾室出身安达乡,一个乡中妇人,不曾识字读书,于王廉之家中而言,定是上不了台面的。只因王廉之有个胞兄,其妾室算不上大家闺秀,但也是读书识字,能出门做生意的能人。   这么说来,王廉之他爹定不会让妾室这种乡野小妇入门。   邓夷宁理了理这番话背后的意思,试探说道:“殿下是说妾室本入不了王廉之家中,是背后有人推了一把,才让那妾室得到王廉之喜爱,不顾父辈阻拦强行纳妾,故才有了后面发生的事。”   “苏青青一案中,王妃迫切想要给她一个交代,并非完全是私心,而是想让苏青青这类女子能活得有尊严。寇瑶姑娘也说过,他们不过是为了银子、为了想活下去。之后我便顺着那妾室的家室查下去,发现她在嫁给王廉之不久后,家中忽得一笔银钱,而后在遂农买了套宅子,没多久便搬去了那边。可他们家一直没做什么生意,全靠着安达乡那几亩田地养活十口人,王妃以为,银子从何而来?”   “陆英给的?”邓夷宁仰头吐了口气,越发觉得陆英这人神秘得很,“不对啊,王廉之纳妾已有十几年,修建粮仓也是九年前的事,难道陆英会算计到如此地步?何况以他的智商,应是不会。”   李昭澜轻声反问:“如此聪明的一个人,在王妃口中变成了蠢笨之人,那王妃以为会是谁?”   “莫非是太子?”邓夷宁迟疑。   “是陆英他爹,陆仲诚。”李昭澜抛出一个陌生的名字,“其实也不全是,毕竟陆英学识不精,早年间就是个街边混混,更别说入仕。只是当时我们都将视线放在陆英身上,完全放过了他身后的陆家。那王妃可知,陆仲诚与户部常坚,有何等关系?”   “这……”邓夷宁张大嘴,几乎合不上,“殿下的意思是,陆仲诚贿赂宫中官员,此事还有户部插手?”   李昭澜点头,提醒她:“王妃可还记得当时陆家所得一批货物,称是进贡陛下所用,却被发现经礼部许仲山之手吗?”   “记得,你当时同我说过,这东西入宫前需司礼监出面监管,入了宫再是礼部插手,这算许仲山越俎代庖。”她抬眼看着他,语气越发颤抖:“所以礼部跟户部,都参与其中?”   礼部许仲山,户部常坚,兵部刘集,李韶诠为了彻底扳倒李昭澜,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更别说吏部郎中杜兆文,本就是杜氏的人,这朝堂六部,竟叫他一人独占四部。   杜予茵如今虽失去了太子妃之位,只怕杜氏对此心生抱怨,但于方竹妤来说,她娘的手段虽没有那些男子来得狠,但枕边风的威力同样不容小觑。   若是杜诗琪知晓太子地位不稳,定会想方设法联系方竹妤,全力相助太子,无论用什么样的办法。   邓夷宁长叹一口气,果然,方竹妤说得对,只有在宫中长久待下去,才能看清宫中这些腌臜之事,才会了解其中的弯弯绕绕。   这一刻,她忽然有些心疼李昭澜,生母走后便得不到父亲的宠爱,属于自己的太子之位又被他人夺走。   那时候他尚且年幼,李峥为保全自己的皇位,不得已放弃他这个儿子。这么多年以来,只有瑛妃将他视为己出,但外人终究是外人,比不上血亲关系。   但话又说回来,李峥对他是不错的,至少在她看来的这半年之中,李峥从未苛责过他。   排行老三却是第一个成婚的,有封地却可免去驻守,还能在受封后常住宫中,怎么看也不像是不受宠的样子。   她看着李昭澜闭眼休憩的脸,眼眶下是黑夜也掩盖不住的青黑,唇色因失血过多而泛白,眉心也不曾舒展。   想起李韶诠的那番话,按照她对李昭澜的了解,他若真在邓府找到了兵符,只怕是早已交给陛下,否则两万大军知道邓毅德枉死,又怎会如此风平浪静。   她闭眼的瞬间,李照澜似乎感应到了她的想法,缓缓睁眼,微不可察地转向她,沉默的眼神中藏着许多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7章 回宫 是个人都来   路途颠簸遥远, 李昭澜的伤还是耽搁了,李峥得到消息后,急忙领着一众太医守在昭澜殿中, 恨不得自己亲自上手。   邓夷宁守在门外,眼见太医进进出出,这心里也跟着起起伏伏的。约莫半个时辰后, 李峥才缓缓从里出来,对上她的视线。   她起身行礼。   李峥看了她半晌, 说道:“你二人闹矛盾了?”   邓夷宁眼神飘忽, 没说话。   “怎么,以为不说话就能瞒过朕的眼睛?”李峥轻哼一声, “你擅自出宫, 虽未带人马前往战线,朕还未治你的罪,如今这副模样, 是给朕甩脸色?”   邓夷宁连忙跪地, 说道:“末将不敢, 只是有些事想不通罢了。”   “那便不要去想,这世间万事,哪能事事顺心如意。”李峥回头看了眼房门, “眼下昭王受伤, 你便歇在宫中,与他一同养伤。”   邓夷宁看了眼门里的场景,低头说道:“陛下恕罪,末将还需离开几日,有些事若非彻底清楚明白,只怕是不得安宁。”   李峥目光一凝:“你要去找侯世子?”   “陛下英明, 此次擅自前往西陵,乃是末将一人之罪,昭王护我心切,不慎落入越障侯手中,这才落得一身伤。”她解释,“太子虽将越障侯带回,可世子一日在外,便不得一日安生,末将恳请陛下,允末将带兵出征,捉拿世子。”   “此事不必你操心,朕偌大一个皇宫,是只有你一个能用的将军吗?朕说了,这几日你且好生待在此处养伤,没有朕的允许,不可擅自离开。”   他话音未落,胸腔里忽然一紧,喉头压出一声闷咳,几乎是瞬间,李峥脸色涨红,一口气提了许久都未喘上来。   “陛下!”江公公脸色骤变,几步上前,一手扶着他臂弯,一手轻拍着背脊,低低地劝,“慢些慢些,陛下莫急。”   李峥抬手制止,指节却微微发颤,咳意反而愈发汹涌,肩背随之起伏,压着的几声咳嗽在院中显得格外清晰。   邓夷宁心口一沉,下意识上前:“陛下——”   “太医!”她话未说完,已扬声唤人。   江公公侧身一步,将她拦住:“烦请将军止步。”   宫女已然动作利落从屋中抬出屏风,合拢成一方狭小空间,又迅速铺设软垫,临时搭了张矮榻。   空气中多了缕药香,屏风中听得衣料细细摩擦声。一炷香的时间,说短不短,说长却也足够让人反复担忧。   终于,太医从中而出,对江公公说了几句话,与她擦肩而过时,邓夷宁注意到他袖口处沾着的血,没多话。   “皇后娘娘到——”   邓夷宁抬眼望去,见皇后直奔李峥,识趣地没靠近。   李峥坐在石凳上,捂着胸口缓缓道:“皇后怎么来了?”   “妾若不来,何能见到陛下这副模样。”皇后眉心微蹙,目光在他面上扫过一圈,矛头直指太医,“太医院这几日懈怠了,竟未能注意到陛下身子抱恙,这几日都是何人当值?”   “罢了,知晓是何人当值又如何,难不成皇后还要责罚他们?如今太医院人手本就吃紧,皇后此举是要废了太医院吗?”   皇后被这话噎住,有些挂不住面子,转身看着远处的邓夷宁,将气转移到她身上,朗声道:“昭王妃,为何见到吾不拜见,昭王就是这等教你礼数的?”   邓夷宁往前走去,落在几步之外,拱手行礼:“末将参见皇后娘娘。”   “放肆!”她陡然拔高声调,惹得四周都纷纷看过来,“吾身为皇后,你应行跪拜大礼,来人,掌嘴!”   “够了,皇后这是作何,朕允将军见朕不拜,皇后可是比朕还要威风些?”   皇后嘴角一抽,怒气不浅:“陛下,她除了将军的身份,更是大宣朝安和公主,是昭王妃。见陛下不拜乃是武将之身,但如今她身为昭王妃,见吾不拜,吾为何不能惩治于她?”   “她是我的人,见皇后不拜,随我,皇后可有异议?”   沙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众人循声望去,李昭澜一身素衣,显得脸色更加苍白。邓夷宁转身走向他,走进时才看见他额上细细密密的汗珠。   皇后看着他的模样,全然不顾李峥还在一侧,开口就是教训:“昭王倒是好大的威风,都这副羸弱模样,不好好躺着休息,反倒起身这么折腾自己,是觉着太医院还不够忙吗?”   “太医院为何会忙,难道皇后不是最清楚的吗?”李昭澜低头一笑,话却锋利,“若非皇后让太后吃了不干净的东西,太后如今会是卧床不起吗?整个慈宁宫都被皇后赏赐的东西害得一病不起,也不知皇后是无心,还是有意。”   邓夷宁侧目,见身旁的秋竹从内出来,端着铜盆快步离开是非之地。   “你——”   皇后面色一变,话未出口。   “有何好吵的,不就是误食两种食物嘛,昭王这话确实有些严重。但皇后身为后宫之主,理应饱读诗书,阅过百卷,竟还不如一个小小的宫女知道的多。”李峥轻咳一声,“皇后自请闭宫反省,这便是反省的结果?”   “蕙妃娘娘到——”   通传声再次响起。   邓夷宁见此场面,心里冷冷一哂,这昭澜殿可真是热闹,是个人都来掺和一脚。   李峥仰头长叹一声,是掩饰不住的倦意:“蕙妃怎么来了?”   “听闻昭王受伤,心中很是不安,特地前来看看。”蕙妃一一行礼,目光却落在那屏风上,“这屏风放在此处,莫不是陛下旧疾复发?”   “不打紧,老毛病了。”他岔开话题,不愿多说,“既然今日都在此处,不如就留在昭澜殿,一同用过晚膳后再离开吧。”   蕙妃应声,视线落在皇后身上,话锋一转:“妾都听陛下的,只是妾瞧着皇后的脸色不太好,可是身子还未好全?”   “多谢蕙妃关心,确实如此,不过……”   “瑛妃娘娘到——”   话被通传再次打断。   邓夷宁搀扶着他,两眼一黑,恨不得如今要躺在床上的是自己,她扯了扯李昭澜的衣袖,示意他进屋歇息。   两人前脚刚进屋,瑛妃就带着李潇允和李含枫入内,看见皇后和蕙妃在此,三人皆是一愣。   两个孩子在她的示意下行礼:“儿臣见过父皇,见过皇后和蕙妃。”   “嗯,潇允和定兴也是来看昭王的?”   李潇允沉稳道:“是的,听闻皇兄受伤,心中难免担忧不已,便央求着母妃带着小妹一同前来看望。”   李峥抬手示意:“有心了,他在屋中,你们三人先进去吧。”   得到允许后,李含枫瞬间撒开阿兄的手,飞奔去了屋内,瑛妃和李潇允紧随其后。   “三哥!三嫂嫂!”   李含枫刚见到二人,便憋不住眼中的红,泪水迅速蓄满眼眶,哑哑道:“这才几日不见,三哥和三嫂嫂怎就双双负伤了?”   “别哭。”李昭澜靠在床榻上,脸色不好,但却中气十足,“你三哥我命硬着呢,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   邓夷宁起身同瑛妃行礼,正要退开,却被她一把拉过手。   “你可有受伤?”瑛妃眉眼是真切的担忧,“听闻西戎一战并不简单,那鸠罗又惯会使诈,可有被他伤到?”   邓夷宁答道:“多谢娘娘挂念,臣无大碍,战场上难免磕碰一二,臣已习惯了。”   “那便好,你若是有什么闪失,吾这心里会过意不去的。”瑛妃松了口气,语调柔下来,“上次你给吾吃的药很是有效,吾那时以为是太医院的,怎料差人去取药时才得知,那是你的心意。”   她顿了顿,又小声道:“那药不简单吧,太医院说了,都是些难得的药材所制,若非是吾这身子拖累,这药应是入你口中的。”   邓夷宁宽慰道:“药本就是用来救命的,不分救谁,娘娘不必放在心上。”   瑛妃拍了拍她的手背,说道:“日后若是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吾虽没什么本事,但吾会尽力而为,只要你与老三平平安安,吾才能彻底放心。”   “臣——”邓夷宁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点头应下,“多谢娘娘好意,臣与昭王定会平平安安。”   李含枫泪眼汪汪起身,走到邓夷宁面前,毕恭毕敬地行了个大礼,吓得邓夷宁立马蹲身将她扶起来。   “怎么了?有话好好说。你这大礼行得嫂嫂心里很是不安。”   李含枫抹了把泪,哽咽道:“多谢嫂嫂平定丘北夺回城池,定兴如今还能留在宫中,全靠嫂嫂功绩,定兴这辈子都不会忘记嫂嫂的好!”   邓夷宁没哄过人,更别说她这等娇生惯养的小公主,嘴里只能一个劲安慰,说不出别的话。   “好了,今日都是喜事,叫你这么一哭,还以为出了大事呢。”李潇允将她拉开,替她粗鲁地擦了擦挂在鼻尖的水痕,“脏兮兮的,难看死了。”   “你才难看!丑人!”   二人打闹着,方才的气氛一扫而光,瑛妃站在床边说着什么,李昭澜频频点头,嘴角也挂着笑。   “哟,这么开心啊,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方竹妤迈着小步子缓缓入内,一身叮铃咣啷的,直奔邓夷宁。   李含枫一步上前,将她堵在屏风另一侧:“你来做什么,这里不欢迎你。”   方竹妤才不会惯着她小孩子脾气,双手一叉,颇有一副无赖的架势,说道:“我可是你大嫂嫂,你就是这么对我的?”   “你还未过门呢,就如此行事,也不怕太子殿下将你赶出东宫!”   “他敢吗?”方竹妤微微俯身,“皇后和太后都是我母亲的同宗亲眷,他李韶诠若不是为了他的太子之位,又何须娶我?”   “你——”李含枫鼓着腮帮子,最后只说了三个字,“不要脸!”   方竹妤脸上始终挂着一抹笑,压根没把李含枫的话放在心上。邓夷宁看着她,上前拉过李含枫,让她去找李昭澜说话,随后领着方竹妤走进了旁边的屋子。   李含枫看着两人消失在视线里,想要跟上去,被他四哥一把拉住胳膊:“听话,别去。”   李含枫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气愤地跺了跺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8章 较劲 “他小时候   “还有半个时辰, 太子便会抵达东宫。”方竹妤压低声音,目光不自觉扫向窗外,“我此番前来得长话短说——你父亲的死, 恐怕真没这么简单。”   邓夷宁皱眉道:“你查到什么了?”   “谈不上查。”方竹妤轻轻摇头,“你可知太子身边有个叫司徒桦的男人,他是太子的贴身侍卫, 独来独往很是神秘。我托人留意过,他若不出宣州, 每月八日、十五日、二十七日, 便都会告假去南安街的一家蜜饯铺,买东西带去林郊。”   她顿了顿, 缓缓道:“他有个心智迟钝的妹妹住在林郊, 若我没记错,大火当日,正是十五。”   邓夷宁点头:“听过此人名号, 身手不凡, 是太子亲信。大火是晚上, 那司徒桦并不在林郊,所以太子很有可能让他动手。”   “你猜的没错。”方竹妤抬头,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大婚当晚, 宫门提前落锁,司徒桦并未跟随太子回到宫中。按例,大臣皆留在南苑安置,太子也本该如此。但我从当值的宫女口中得知,宴席散场后他并未留宿南苑,而是直接回了东宫。之后又神神秘秘地去了刑部, 刑部侧门的好几个当值侍卫都瞧见了,此事错不了。”   邓夷宁又问:“他去刑部做什么?”   “这我便不知了。”方竹妤摇头,抬眸看向她,“上次我情绪失控,今日给王妃赔个不是,是我抢了太子妃的位置,是我要的太多了,我在这宫中享受着无穷无尽的富贵,就不该贪图别的。但李昭澜他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他瞒着王妃的事有很多,说不定当年东宫易主另有隐情。”   “多谢提醒,上次是我情绪激动,说了些不得体的话,太子妃别往心里去。”她看向方竹妤,目光冷静而坦然,“但有些事太子妃并不知情,其实我也瞒着他许多事,可我不得不承认,眼下若是离开他,我便不会如此轻易出入宫中,拿到我想要的东西。”   方竹妤皱着眉,满眼不解:“你想要的东西?你留在宫里如此做为,不是为了替你父亲翻案?”   “是,但不完全是,还有更重要的东西等着我,我只有将东西握在手里,才能彻底在宫中站稳脚跟。”她侧身让开半步,“还请太子妃快回吧,今日来此并非明智之举,这么多人看在眼里,也不知会传出什么风言风语。”   “我既然来了,便没想过要回去。”方竹妤扯了扯嘴角,“不过是又打我一顿,这点伤我还是受得起。”   邓夷宁歪头皱眉:“他打你?”   方竹妤意识到自己话有些多,立刻避开视线,说道:“不说这个,你先过去吧,我得出去了。”   “等等,他为什么打你,把话说清楚。”邓夷宁迅速上手,扣住她的手腕。   拉扯间,方竹妤转身时绊到了纱隔,又被邓夷宁从反方向一拉,整个人重心不稳,连同纱隔一起狼狈倒地。   偏偏此时,殿门被推开。   “哟——”   蕙妃站在门口,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牙尖二人:“昭王妃当真是有脾气,人家好歹是太子钦点的储妃,这般欺负人家,到底是不妥。”   邓夷宁从地上起身,顺便拉了方竹妤一把,神色淡漠地说道:“蕙妃不仅是耳朵灵,眼睛也尖呢,我二人说话分明是在屋中,你方才进门,怎会知晓我二人发生了什么。即便是真有不妥,也是我自行向太子妃求个宽宥,何劳蕙妃费心?”   蕙妃嗤笑一声:“哎哟,当真是好脾气,说都说不得了,也不知昭王这么好一人,怎娶了你这么个泼辣货,不讲规矩。”   两侧的侍女上前,围着方竹妤打量一遍。她拍了拍衣袖,装作恶狠狠的样子瞪着邓夷宁,放了几句狠话,转身气势汹汹地离开。   蕙妃望着她的背影,啧啧两声:“这有些人啊,天生就不是做太子妃的命,被太子看上又如何,只要不得宠,跟这些个宫女又有何区别,一股子穷酸味。”   “看来蕙妃的鼻子也很灵,只怕得绕着官厕走了。”邓夷宁看向她,说完便转身离开。   春莺站在床旁看热闹,听见这话没忍住笑出声,李昭澜一个眼神过去,她立马收敛表情,低头噤声。   蕙妃原本没听出她话里的意思,怎料春莺一笑,她脑子也动起来,待反应过来,脸色顿时涨红,一路指着邓夷宁往内走去。   “你、你骂我是狗?你好大的胆子!来人,给我教训她!”   “这是又怎了?”李峥的声音从门口传来,疲惫中带着不耐,“一个个气性怎如此之大,就不能消停些?”   “陛下!”蕙妃急声道,“她当众羞辱妾,妾还不能还手吗?”   “你不挑事,以安和的性子能说你的不是吗?行了,朕原本是想留在此处用膳,被你们闹得半点胃口也无。”李峥看着还留在原地的蕙妃,语气冷下来,“一个个说着来看昭王,却连门都不曾踏入,还愣着作甚,都回去!”   “陛下——”   “退下。”离开前,李峥转身看着李昭澜,话里话外却是说给邓夷宁听的,“好生歇息,需要什么差人来报,别四处走动了。”   片刻后,昭澜殿安静下来,邓夷宁拉过春莺,问了问她当时发生了什么。   “皇后就是问奴婢,可曾瞧见过殿下近日同什么人走得近。”   “你怎么说的?”   春莺诚实回答:“实话实说,殿下那段时日都在宫里,我又不曾日日在宫中,确实不知殿下见了谁。奴婢想着,许是皇后的人弄错了,他们想问的怕是秋竹。”   邓夷宁想了想,试探一声:“秋竹是一直跟在昭王殿下身边的?”   “王妃是怀疑秋竹?”春莺哼唧两声,快速摇头,“不会的,秋竹是殿下生母的奴婢,自打娘娘进宫就是秋竹服侍的,后来娘娘离世,是殿下求着陛下让秋竹留在昭澜殿的。”   邓夷宁一脸惊讶:“秋竹瞧着年纪不大啊,居然是宫里的老人。”   “她六岁就入宫了,听闻是娘娘带着入宫的,娘娘离开那年她还不满十岁,如今也才三十出头。奴婢与她不同,入宫那年殿下已经十八了。”   邓夷宁点头,说道:“行,今晚吩咐小厨做的丰盛一点,动作要快,他已经一天没吃饭了。”   春莺连忙应声退下。   邓夷宁进门时,瑛妃三人还有说有笑的,见她进来便找借口离开。   瞬间,房间内只留下他二人。   邓夷宁搬了张凳子在床边,就这么坐着,静静看着他。   李昭澜知道她心里的小算盘,抿着嘴没去理会,将自己往里挪了挪,拍了拍身旁的位置,示意她上来。   邓夷宁不为所动,脸色不算好,但也不差。   “你也伤着呢,躺会儿?”   她不上当,直勾勾盯着他:“别装傻,说吧,你要怎么跟我解释。”   男人看着她久久不动,终于是先败下来,长叹一声后缓缓开口。   “他说的对,原本太子之位是我的。”   他的解释跟李韶诠差不了太多,他也只是补充了一些细节,比如这东宫是如何易主的,比如当初他们杜家是如何欺负他的。   “其实谁在东宫并不重要,我也不稀罕,但他们杜家总以为我会跟李韶诠争些什么,便处处针对我。若非靖王护着我,只怕我早就死在那年的秋猎之中。”   那年是太子的弱冠之年,陛下设宴于长秋山,邀请各家高门贵女,以庆典之名,行择妃之事。   本是各家营地里比拼骑射等技艺,李峥还为此设了个好彩头,各家公子为了吸引小娘子的注意,都是卯足了劲要展示自己,怎料最后被李昭澜夺去彩头,成了当日赢家。   李韶诠自小就好胜心十足,也不知哪根筋抽了,非说要跟李昭澜追加一局,一较高下。但方才那场夺冠时,他不慎从马上摔下,虽说不严重,但也扭伤了脚踝,定是没办法同他比试。   李慎恒看出他心中所想,直接开口替自家三弟拦下这场比试,怎料李韶诠留了一手,非说要去长秋山的猎场比试一二,还让方才早早便下了场的公子们加入进来。   见他们一脸期待,陛下也不好拂了面子,就随着他去了。只是长秋山猎场广阔,许多地方还未被开采,李峥也害怕出事,便让御林军派了一队人马跟着。   李慎恒的直觉没错,刚才在围场中,李昭澜好几次拦住李韶诠的去路,导致他许多次投球偏移,未能得分。太子发起这场加赛本是为了报复李昭澜,让他当场丢脸,只是李慎恒横插一脚,报复的对象才顺势转移。   她好奇得很,忍不住开口:“他小时候就这么争强好胜?”   “都二十了,不算小吧?”   邓夷宁点头,认同他这个说法。   李慎恒其实早有预料,无非就是在猎场抢夺猎物,再是手段狠一些,直接让人围着他,不准进入围猎区域。   但他还是低估了李韶诠的恶,那家伙在临近结束时,竟直接奔他而来,拉弓射箭,几乎是一气呵成。李慎恒根本反应不过来,但好在他有随身携带短刀的习惯,几乎是下意识地动作,拔刀朝他扔去。   李韶诠根本没料到他会反击,两人皆是措手不及,马匹绕着猎场狂奔,根本不顾及脚下的路,但李慎恒比他果断一些,直接弃马一跃,断了只手而已。   另一个便没有这么幸运,他自以为能控制住疯马,努力控制着身体,却最终被疯马甩了出去,整个人滚了下去。   御林军动作也快,几乎是跟着他一起滚下坡,但架不住速度太快,且没有防护。最终伤到了后背和大腿,大腿内侧被划开一道狰狞的口子。   两个皇子同时出事,这场庆典就只能草草散场,陛下下令追查此事,怎料查出来是太子先动的手,最终只简单惩罚,以儆效尤。   邓夷宁听完不知该说些什么,但她更加好奇,李韶诠后来有没有加倍报复他。   李昭澜只回了她四个字:“如你所见。”   “不过是些小手段,但我很好奇,如果当初是你去了那场围猎,他会不会使更重的手段?”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9章 争辩 “替那个孽   邓夷宁还没得到答案, 春莺便敲开房门,端上来一盘盘的菜,最为扎眼的就是那只鸡。   “荷叶鸡?当真是下了心血啊。”   春莺立马侧身解释:“这是陛下差人送过来的, 还有这道火腿竹荪,都是从御膳房送来的。这道杏酪和莲子羹是奴婢特地为王妃准备的,殿下如今得吃点油水补补, 奴婢给殿下准备了肘子和八糟鹅。”   她略微失笑:“这么多,吃不完啊。”   “陛下叮嘱过, 得让奴婢盯着王妃和殿下吃完, 奴婢不敢不从,还请王妃努努力, 替殿下分担一些。”   春莺欠身退下, 李昭澜被搀扶着走向桌边,他确实是有些饿了,昨日逃命, 所有人都没吃东西, 也没时间留下来填饱肚子。   这些菜倒是合邓夷宁的胃口, 特别是火腿竹荪,上次吃到还是在成婚的婚宴上。只是她见李昭澜一口没动,打趣他:“没想昭王殿下还有挑食的时候, 都未曾见你尝过这道菜。”   李昭澜咽下嘴里的菜, 回答她:“会起疹子,不敢吃。”   “谁?”邓夷宁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自顾自地接话,“哦,这道菜是吧, 那你就是不能吃菌类,跟小婕一样。她只要一吃菌类就上吐下泻的,全身发烫,很是可怕。”   一口汤下肚,微微发汗,很是舒畅。   “对了,方才你们说太后吃错东西,这是怎么一回事?”   “都过好几日了,只是太后身子不好,比常人康复得慢些。”李昭澜挑了口米饭放进嘴里,“听闻是皇后不知从何寻得一位大厨,她想邀功,便带着厨子进宫,给太后做了顿吃食。那大厨想要将自己的全部手艺献给太后,便把拿手好菜做了个遍,怎料有两种食物不能同吃,这才酿成如今这局面。”   “所以那天是太后太过高兴,将那些剩下的赏给宫女,最后——”她想了想,换了个文雅的说辞,“所有人都生病了。”   李昭澜点头,放下碗筷后认真看向她,转了话头:“刚才跟太子妃,你二人说了些什么?”   邓夷宁知道他好奇,想吊一吊他的胃口,说道:“怎么,殿下很好奇?”   他提醒道:“如果是有关太子的,还是小心些。她毕竟是池心殿的人,有些话传到耳里,或许会完全变了个意思。”   邓夷宁知道他小心谨慎的理由,干脆告诉他方竹妤的目的:“她想出宫,想让我帮她离开东宫,所以你可以当作她做的这一切,是为了讨好我。”   见李昭澜没反应,又补充一句:“她今天还说,太子打过她,听那话里的意思,不是第一次动手。”   “那你想怎么做?”   他往后微微一仰,确认邓夷宁的想法。   对方从容不迫地夹了块荷叶鸡,慢慢拆着烂肉,动作从容缓慢:“我还能怎么做,自然是要帮她的,总不能无条件接受她的帮助吧。”   “但她不能离开,二人大婚在即,若是传出太子妃悔婚的消息,不仅是李韶诠挂不住脸,整个杜氏都会受到牵连。”   邓夷宁轻笑一声:“那不正好,杜予茵才是太后钦点的太子妃,遂了她老人家愿。”   “你不也是吗?到最后还是嫁给了本王。”   邓夷宁眼睛一眯,反问:“那你的意思是,杜予茵也会嫁给你?”   李昭澜眉头一挑,表情很是无语,不知该接什么。她一时嘴快,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尴尬地转头避开视线。   空气里那点微妙的尴尬还没散,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侍女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殿下,季寺卿和周公子来了。”   二人对视一眼,片刻后,他们走了进来。   侍卫口中的不是周大公子,而是周澹一这小子,邓夷宁见他一脸严肃,没了平日里吊儿郎当的笑脸,心里那根弦立刻绷紧。   季淮书连寒暄都省了:“出事了。”   两道声音几乎是同时出口,邓夷宁立马起身:“出事了?”   “祁阳王带人闯我大理寺,从大理寺带走了一卷卷宗,又不顾宫规擅闯北门。”   见李昭澜一副如临大敌的表情,邓夷宁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连忙打断他们,问道:“等等,祁阳王又怎么了?”   季淮书靠近二人,放低声音:“王妃常在西戎,有所不知,祁阳王的长子和次子就是死在越障侯手中的,但当时归结于战场厮杀,没人知道二人究竟是如何死的。加之当时祁阳王得知时,已过去了十几日,更是无从查起,我猜想他这次前来,许是想新账旧账一起算。”   邓夷宁疑惑:“还有新账?”   周澹一不客气地坐下,直接补充道:“我哥跟我说过,两家算是纠缠不休,说不准旧账新账的界限,总之若是祁阳王知道世子还活着,只怕他会做出傻事。”   邓夷宁神色慌张,嘴已经抿成一条线,几乎是没有犹豫道:“不行,我得去找陛下,世子得活着,他不能死。”   说这话时,她已经往外走了几步。   “将军你不能去!”周澹一快步伸手拦下,堵在门前,“如今陛下怒气未消,你去就是火上浇油。”   邓夷宁盯着他,说道:“那侯世子怎么办?他爹知道我父亲当年跟北疆的事,我总不能去刑部跟太子抢人吧?”   身后的季淮书与李昭澜对视一眼,淡淡开口:“越障侯知道北疆内情?王妃是从何得知的?”   “我父亲的东西,我自然知道。”她转身,视线在二人之间流转,“西陵守将不是死在外敌手中的,是死在他越障侯手中的,你们都在宫里,自然不知道这些事。”   房间归于平静,李昭澜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唇边勾起的笑容带着股无奈。   刚刚那一瞬间的表情实在太过熟悉,只是这半年里,她一直将心里的那股狠劲放在战场之上,从未在他面前表露半分。于他自己而言,见到她最多的表情,便是失望。   眼底的情绪越来越浅,他收回视线。   “让她去吧。”   邓夷宁走在宫道上,步伐越来越快,几乎要跑起来,等气喘吁吁到达御书房时,正巧撞上江公公匆匆从殿中出来。见她如见阎王一般,吓得他立马快步拦住去路。   “王妃,万万不可去啊!陛下已禁足您了,您这是违抗圣命!”   邓夷宁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江公公,我无意为难您老,还请您放过我过去!”   江公公吓得手足无措,苦着脸看她:“老奴怎敢担得起王妃一声‘您’啊!这不是折煞老奴吗?”   “你放心,今日是我一人闯入圣殿,与江公公毫无关系。方才见江公公匆忙的样子,想来定是有要事去办,末将就先告辞了。”   “王妃!昭王妃!”江公公在身后吼了两声,却没有上前阻拦。   邓夷宁闯入御书房,身后自然是跟着侍卫的,只是这些人压根不是她对手。但她并非完全失去理智,敲了三声门后,也不顾里面有没有应声,便立马推开大门,走了进去。   李峥闻声抬眼,见来人是她,脸上并未露出惊讶的表情。他说道:“朕不是禁足你于昭澜殿中,怎么擅自离殿了?你可知这是抗旨?”   大门一开,邓夷宁就将视线落在祁阳王身上,他身旁还有一个年轻模样的男子,听闻祁阳王一共四个儿子,想来这便是老三或是老四。   “陛下,我知道祁阳王想要什么,老王爷的两个儿子确实是死在越障侯手中的,但并非越障侯动手,而是另有其人。”   祁阳王猛地踏前半步,冷笑一声:“莫要胡言乱语,别以为你是昭王妃,就能颠倒黑白,替那个孽障脱罪!”   邓夷宁侧眸,看向祁阳王说道:“老王爷有所不知,当年西陵内乱,曾多次向西戎军求助,西戎主帅萧就屡次带兵平定内乱,可西陵却屡次反乱,难道老王爷不知为何?”   “老臣为何会知?我儿多年平定郅州和沧州内乱,若说熟知,也是两州内情。”老王爷侧身,语调陡然转冷,“若我没记错,当年西陵守将是赵怀允吧?昭王妃的这个意思,是赵怀允并非忠将,而是将西陵拱手让人的奸臣!”   “当然不是,但平白无故的,西陵为何会内乱?百姓民不聊生,却能按时缴纳军税?”说到这里,邓夷宁目光一转,落在御案后,“陛下,这件事您不会不知吧?”   “放肆——”季公公摇着脑袋上前,一副小人得意的嘴脸,“安和你好大的口气,竟敢妄议君上,还不快快跪地请罪。”   “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邓夷宁调转目光,早看他不爽了,“季公公,当初您浩浩荡荡带着一群人深夜闯入我邓府,我还未找您算账,今日您倒是斥责起我的不是了。那不如今日当着陛下的面说清楚,当日您出宫,用的是何人腰牌?”   季公公脸色一滞,随即挤出一抹笑:“昭王妃这是何意,老奴自然是用的陛下赏赐的腰牌。”   “是吗?”她轻轻点头,嘴角一翘,“那季公公可要记住这句话,日后也别因为其他原因改口。”   季公公努着嘴撤回去,视线乱飘。   “安和这张嘴啊,朕一向觉得有趣。”御案后传来一声低笑,李峥笑着摇头,但语气听不出喜怒。他目光落在邓夷宁身上,像是在细细打量,“不过,你今日擅闯至此,总不能只是为了逞口舌之快吧?”   邓夷宁后退至祁阳王身侧,拱手行礼:“只是想提醒祁阳王莫要冲动,许多事情不是老王爷所想的这么简单。但今日是我过于莽撞,惊扰圣驾,还望陛下恕罪,末将这便告退。”   “等等。”李峥开口,“朕的书房,岂是你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   祁阳王的轻笑传入她耳里,似是在看她的笑话。   “既然来了,就把话说清楚,遮遮掩掩的作甚。”   “是。”闻言,邓夷宁挺直腰杆,不再绕弯子,“越障侯如今被关押刑部大牢,陛下大可派人问话,但越障侯是太子的人,就算是陛下,他也不一定会说实话。”   小王爷忍不住插话:“昭王妃,你当真是挑拨离间的一把好手,胆敢在陛下面前说太子的不是,你存何居心?”   “小王爷莫要被太子蒙蔽了心智,杀害你两位兄长的真凶,正是你口中的太子殿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0章 商谈 “你个逆子   “你发什么疯?西陵可是从太子殿下手中杀出一条活路的, 就算你与太子有恩怨,也不必这么诋毁。”   邓夷宁看着他,并未立刻出声, 只是侧目看向一言不发的祁阳王,极为耐心。   “老王爷,我何必诓骗你呢?若非你心中自有怀疑, 又怎会是眼前这副着急撇开关系的模样呢?”   西陵内乱不是一年两年的事了,由于位置特殊, 西陵几乎涵盖了大宣的所有地势, 平原或是高山、荒漠或是绿洲。总而言之,整个西陵自建国以来, 总计安分了不过五十余载。   说短不短的年岁里, 西陵一共换过百余守将,个个都是朝中说得上名字的忠将,但毁就毁在赵怀允手中。   赵怀允不是传统的武将之家, 他是早年西陵征兵时, 一步步爬到现在这个位置的, 整整三十几年,一直在西陵驻守。   “平廿五年,西陵山中百姓起义, 斥责军中将士对百姓的剥削压榨。平廿九年, 百姓再次起义,因为山匪化作西陵军模样强抢民女,激化军民矛盾。之后平息了近七年的时间,直到十六年,西陵爆发了聿靖之役。”   邓夷宁目光一顿,扫过祁阳王, 对方脸色越发难看。   “王聿走私兵器,致使西陵无力对抗外敌,转向西戎军求助。是颜良将军带着玄武营横跨洲河驰援西陵军,也就是这一战,赵怀允闻名天下,被陛下重用,提拔为西陵驻军大将军。直到平廿二十年初春,西陵再次沦陷——”邓夷宁话锋一转,看向老王爷,“老王爷,你可知西陵为何会沦为一片火海?”   祁阳王强装镇定冷哼两声,对她的话嗤之以鼻,反倒是勾起了一旁小王爷的兴趣。他问道:“为何?”   邓夷宁看了眼脸色暗沉的祁阳王,视线重新落回李峥,一字一顿说道:“因为老王爷的长子重蹈覆辙,想要效仿王聿走私兵器。”   “绝无可能!”祁阳王涨得脸色通红,捂着胸口大喘气,“荒唐!简直荒唐!荒唐至极!”   李峥看着她言辞凿凿,心中有一瞬的不安:“安和既有此发言,可是有证据在手?”   “陛下英明,只是眼下证据不在安和手中,且此事关乎邓氏灭门案,恕安和不能上呈陛下与祁阳王。”   他一愣,随即勾起一抹笑:“原来是在这等着朕啊,要不说你安和能在宫里如此放肆,连朕都在你的算计之内。”   “陛下谬赞。”邓夷宁垂首一礼,神色坦然,“比起算计,安和远远不及昭王殿下。”   李峥眯了眯眼:“你这是……告御状?还是与昭王有关?”   “安和只是实话实说罢了。”   “陛下!”祁阳王终是难捺不住,颤颤巍巍上前,唾沫横飞,“此女满口胡言,说自己有证据,却找借口不拿出来,妄图污蔑我儿。老臣虽年岁已高,却还未老糊涂,恳请陛下为老臣一家做主。”   李峥的视线在三人之间来回流转,祁阳王父子的眼神多少有些闪躲,但只有邓夷宁,从头至尾都是直勾勾盯着他,眼神里没有半分畏惧。片刻后,他将话头还给祁阳王:“祁阳王,那你说朕该如何做?”   “陛下,老臣只求一个清白,求一个真相!”   “那你倒是说说,朕该如何还世子一个清白,还你家一个真相?”   李峥没有催他,老王爷也没再开口,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但邓夷宁的余光能看出他的犹豫,也知道他想说什么。   祁阳王迟迟不肯开口,小王爷在一旁倒是将表情全部挂在脸上,丝毫不掩盖自己的想法。他暗暗扯着祁阳王的衣袖,父亲却根本不理会,还一个劲躲闪。   终于,他抬头看向李峥。   “陛下,臣斗胆恳请重新调查邓氏灭门案。”   邓夷宁嘴角一勾,果然上当了。   “你疯了!”祁阳王猛地将人拽到身后,急声告罪,“陛下恕罪,犬子刚入仕,尚未开智,权当是他胡言乱语!”   “父亲!”小王爷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却仍旧挣脱开来,“只有这样才能让她拿出证据,否则兄长就要背负这么一个龌龊污名!”   老王爷气得手指发抖,低吼道:“闭嘴!你可知这邓氏灭门案后牵扯了多少人和事吗?这岂是你我能全身而退的!”   难为祁阳王一把年纪还能殿前失仪,白胡子老头气得直跺脚。虽说二人压低声音,李峥听不见,不代表她听不见。   但在陛下面前捅破这件事没什么益处,可私底下同他二人交谈,便不会有眼前这般顺利,毕竟都是为了亲眷,都是为了一己私利,谁也不比谁干净。   “重新调查邓氏一案,你可当真是好大的口气啊。过三司审查的案子,还从未有过重启的先例。”   小王爷根本不理会自己亲爹,上前一步:“陛下,臣斗胆一言,若冒犯了陛下,还望陛下莫要牵连家人,臣一人足以。”   祁阳王怒极:“你个逆子,你给我住口!”   “诶——”李峥抬手制止,目光在父子二人之间游走,“祁阳王不必紧张,不妨就让他说说,这刚官袍加身,想必心中有许多难以抒发的话。今日朕心情大好,且听你儿一言。”   “谢陛下。”小王爷深吸一口气,再开口前,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自己的爹,垂眼道,“臣初为翰林院修撰,虽未处理过朝政大事,却也知晓都察院的建立初心。此院虽肩负御史台职责,但比其多了一分监察,不为监察朝中大臣,而是监察刑部和大理寺。”   “邓氏灭门案收录卷宗为二十三年四月八日,彼时御史台仍在,都察院尚未择定人选,自担不起三司之责,又何谈陛下口中的三司会审。若要论职责,御史台所监察者为朝臣,邓氏满门并非皆在朝中任职,自不在御史台监察之列,故此便称不上三司会审。”他顿了顿,抬眼望向邓夷宁,“近两月,都察院深陷科举案,久查无果,如利刃悬顶。若公主所言属实,正可借此案证明,都察院之设并非一时兴起,而是大兴我朝的明智抉择,也能堵住悠悠众口。”   邓夷宁看着他言辞流利、一副熠熠生辉的模样,想起她得知方竹妤怀孕那日,两人在东宫的谈话。   “那就是个只会读书的书呆子,对男人女人都不感兴趣,连睡觉都抱着他那些孤本,也不知祁阳王一介英勇武将,怎么生了个书呆子。”   邓夷宁好奇她俩是怎么认识的。   方竹妤笑了笑:“男人嘛,对女人都是有好奇心的,但他不一样。那日我跟杜尤墨干柴烈火正欢时,是他误闯我二人房间,那脸红的跟铁烙过一样,抱着书转身就跑,连门都没给我俩关上。”   邓夷宁干咳两声:“说正事。”   “他在我们房中落了一本书,有名字在扉页,我就问了一嘴,是杜尤墨跟我说的。说他今年入了翰林院,在翰林院不受待见,就因为他爹是武将。文武本就有嫌隙,更何况他身份特殊,更是被人欺负,长了一副草包的脸,脾气也跟草包一样。”   “那他来风月场所做什么?”   方竹妤一笑:“巧了,当日我跟你问了同样的话,杜尤墨说这是他们欺负他的一种法子。这小儿子如今已过弱冠,却还是个童子身,放在他们这些十五六就在女人身上打转的公子堆里,那就是个新鲜玩意,谁见了不得稀罕一把。”   邓夷宁似懂非懂,他们消遣人的法子居然是把一个读圣贤书的人丢进风月场所,也不知是该夸他们厉害还是蠢笨。   视线落回到小王爷的背影,听到这句话时,一切都在按照她的想法发展,这近乎无可挑剔的话术,她想不出李峥拒绝的理由。   李峥的目光在三人之间来回打转,他眯了眯眼,看穿邓夷宁的把戏。思量片刻后,说道:“言之有理,不过三司会审只是基于大理寺、刑部和都察院而言,四月八日落定的卷宗,盖的可是御史台的章。”   小王爷不慌不忙答:“陛下,御史台卷宗存于都察院内,若陛下有意让都察院行使监察之责,由其代掌复核,并无不妥。”   李峥发难,问道:“若朕以为,监察之事理应由大理寺职掌,你有何见解?”   “那便将审查平反之令交与大理寺,并将都察院残存旧案一并移交。”小王爷反应极快,“如今大理寺卿是季淮书,乃骆大人表侄,骆大人一生清廉正直,从不徇私枉法,对朝中大人更是以礼相待,此事交与大理寺再好不过。”   目光落在祁阳王头顶,李峥缓缓开口:“祁阳王以为呢?”   “老臣、老臣以为尚可,但此事还需陛下圣裁。”祁阳王额角沁汗,强装镇定,“犬子初入仕途,见识薄浅,看待事情过于片面,若有不妥之处,老臣愿替犬子受罪。”   “朕倒是觉得未尝不可。”李峥起身,绕至御案前,“都察院那帮老头,整日揪着科举案却查不出个所以然,这每月俸禄倒是领得心安理得。不如就借此案杀鸡儆猴,能者赏愚者罚,以整肃一番都察院风气。”   “传朕旨意,都察院失责,本当重惩,然念其初设未久,法度未臻,且属初犯,故免笞责。设此院自有寄望,今许其戴罪立功,着即重查聿靖之役,凡所牵连,务必详实。若涉众甚广,可酌情擅断是非,协大理寺重择案卷。”   消息传至都察院,众人皆疑,却也不敢多言。都察院正式建立至今不过一月,也就只有两个御史坐镇,他们拿不定主意,便只能差人去昭澜殿。   可陛下有令,昭澜殿出入之人需他口谕,一群老头急得焦头烂额时,邓夷宁领着祁阳王出现了。   “臣都察御史王泽,见过昭王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1章 身份 “他可真爱   “王大人, 许久不见。”   王泽上前躬身,淡淡道:“王妃这些日可安好?上次匆匆一见,还是在新婚那夜。”   邓夷宁点了个头, 说道:“多谢王大人挂念,近来甚是安好,今日前来便是为了协助王大人。”   王泽苦笑一声, 抬手示意院中堆叠的一个个木箱,说道:“这都察院已经忙得一团糟了, 也不知陛下有何指示?”   “实不相瞒, 我手中有聿靖之役的证据。”她也不绕弯子,“但这证据并非单独存在, 而是依附于我家的那桩案子, 所以还得劳烦王大人重启卷宗,重查邓氏灭门一案。”   王泽微微往后一仰,略微讶异道:“陛下是说, 让都察院协助大理寺翻案?”   “正是。”   “这倒是好说, ”王泽沉默着点头, “御史台陈年积案理应交由大理寺审查,但王妃若想要过目案卷,恕臣无能为力, 毕竟规矩摆在这儿, 还望王妃谅解。”   “明白,我不会为难大人。”邓夷宁笑意浅淡,压低声音,“我还有一事,能否借一步说话?”   王泽看了看四周,抬手引路, 将她领进房中,问道:“王妃有何吩咐?”   邓夷宁盯着他片刻,找了个凳子坐下,说道:“王伯这称呼还是生分了。”   王泽怔了一下,随即苦笑着连连摆手:“臣……臣不敢啊,还怕王妃记恨我这个小人。”   王泽与邓毅德是多年好友,大火那夜,本该留宿宫中的一家人却突然离开。据当值的守卫说,除了她父亲的马车,还有御史台王大人的马车。   “事发突然,自然是选择明哲保身,王伯不必放在心上。”邓夷宁会心一笑,“只是夷宁今日想问个明白,当时王伯与我父亲为何会突然离宫?”   王泽喉头一动,良久才开口,说道:“是军器局传来消息,本该于次日抵达都司的一批兵器,要赶在今晚入库,说丘北那边要的急。当晚我见你父亲喝得有些多,便提议一同出宫。可刚出宫,路才走一半,前面便有人拦住了马车,说是军器局弄错了,最后一批货要次日一早才能赶制出来,应是次日晚的这个时辰送到,是传信的人弄错了。”   邓夷宁皱眉道:“弄错了时辰?”   “对,那人还转头去宫门问了一嘴,是侍卫告诉他马车刚离开没多久,这才追上马车找到了我们。后来我见你爹醉醺醺的样子,便想着不再回宫,直接送他回府了。”王泽缓缓垂下双眸,“临走时,我告知车夫送完你母亲便可直接回家,怎料事发突然,根本没去都司。这时毅德执意让车夫送我回去,我便想着明日再将马车还回来,谁知……”   他声音陡然哽住。   “等次日醒来后我才知晓,你爹已经出事了。”王泽抬手按住额角,嗓音发涩,“再后来你也都知道,我配不上你一声王伯,是我对不起毅德。若是我当时再贪一杯就好了,哪怕就一杯,我这人如此喜酒,这一生贪杯无数,独独清醒了这么一次,便葬送你满门性命。”   “王伯。”邓夷宁轻声唤他,王泽眼眶泛红,根本不敢看她,“您别这样,我爹那个人我很清楚,凡涉及军务,就算是正值早朝,他也会二话不说撇下陛下赶回都司。他知道在外的将士不易,比谁都希望这些军器早日抵达战线,他的职责便是如此。”   王泽像是笑了一声,又像是叹气,低声道:“可我还是没脸见你啊,当时传言颇多,说什么的都有。王伯就是个贪生怕死的小人,若是扯上那些流言蜚语,指不定在朝中会被如何排挤,我也是没有办法。”   邓夷宁听着,没有打断,过了片刻才道:“我知道的,王伯。今日多谢王伯告诉我这些,昭王府上还有不少好酒,晚些我差人给您送去。”   “不了,我戒了,不敢再喝了。”王泽连连摆手,话锋一转,“对了,此事可以去问问工部的崔万运,他与姜衡思有些交情,说不定能从他口中知道一些别的事。”   邓夷宁也不勉强,起身说道:“今日多谢王伯,你我二人日后免不了见面,若四下无人,您还是唤我小宁吧。”   王泽看着她,眼中情绪翻涌,良久才应了一声:“好,小宁。”   离开都察院已是深夜,本想着再去大理寺,可时辰太晚,她害怕就算是李昭澜的马车也进不了皇宫大门,索性直奔昭澜殿,怎料季淮书和周澹一还在殿中。   “季寺卿,有劳了。”   “是臣的职责,明日一早我便着手重启两件案子,届时还请王妃将证据递交大理寺。”   送走二人后,气氛莫名尴尬起来,李昭澜没话说,她也不知该开口说些什么。   继续方才的话题,反倒显得刻意,可若不提那些陈年旧事,他们之间似乎又找不到旁的话可说。   “你……”   “你……”   两道声音同时撞在一处,又同时停住。   视线短暂相接,随即错开。   “你先说。”   “你先说。”   邓夷宁只觉太阳穴一跳,干脆先开了口:“陛下已经下旨,重查邓氏一案。”   她顿了顿,斟酌着措辞,颇为别扭道:“谢谢你。”   李昭澜并未立刻回应,只是低头理了理袖口,语气淡淡:“谢我做什么,我可没帮你什么。”   “若非你引导我一步步来,看清这些人的面孔,我也不会走到今日,也不会有与陛下交谈的机会。”   不可否认,李昭澜确实把她带离了原本那条笔直却狭窄的道路。青楼的两场大火、安达乡那场洪水,她看见的不只是是非对错,还有人心的阴影。   以前在边关,能接触到的仅限军中之人,后来她受封、立府这才回到镇上,与百姓有了接触。   她读过的书不少,却基本都是兵书,一个个冰冷的文字是用无数条生命换来的。起初她还会怜悯俘虏,可后来见识的多了,也看清了那些人的脸面,便再也没心软过。   生死之隔一线,她若是心软一分,敌人的刀就会更深一分。   其实现在回想,当时跪在殿外整整一夜,确实不是明智之举。那晚的御史说得对,父亲已经被扣上谋反的罪名,她本无证据,若非是念在新婚,只怕坟头草已割过一茬。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将思绪拉回,开口问道:“殿下,你与工部的崔万运熟吗?”   “有事找他?”男人侧目,脱衣裳的手收了回去,“我明日让他来找你。”   邓夷宁摇头拒绝,自顾自坐在桌边,说道:“不必,我只是想问一些事,那他与姜衡思的关系如何?”   “倒是听说二人关系并不好,但毕竟同属工部,还是要留三分薄面的,怎么了?”李昭澜想了想,将换下的衣物挂在一旁。   邓夷宁摇了摇头,转而道:“我今日才知道,原来都察院的御史大人是王泽伯伯。”   男人眉梢微动:“你认识王泽?”   “他与我父亲是多年好友,若细说,应是酒友。当初我父亲离宫便是王伯陪同的,他今日说可以去找崔万运问问,说不定能问出别的事。”   “无妨,”李昭澜点头,“明日让他来一趟,就说是我找他,不会引人注意的。”   “我倒是不担心这个。”她忽然想起什么,起身走到床边,“对了,他二人今日来所为何事?”   “周澹一遇到点麻烦,他哥替他处理去了。”   邓夷宁心道不应该:“嗯?他身手不错,怎会遇上麻烦?”   李昭澜坐在床沿,抬头望向她:“黑鲨与太子有关,这你是知道的。但其实,周澹一也是黑鲨的人。”   邓夷宁明显愣住,尚未来得及消化,他已继续往下说。   “他就是黑鲨南支的人,黑鲨南支迁移到了宣州,来了个叫余季的女人。听说这人心狠手辣,遂农的事应该跟她有关系。”   邓夷宁沉默片刻,才道:“……难怪。”   “还有一事,此前我托你在丘北找一个叫黄枫的男人,你说他有个化名叫丰泽,我根据你的消息一路追查,发现你应该见过此人。”   “我见过?”她下意识反驳,又皱眉回想,“我对这个名字没什么印象。”   “阿勒哈图。”李昭澜提醒道,“他曾在临甫的府邸中养过一个琴师,那人就是黄枫。你也可以叫他丰泽,但他在花楼的名字是喻州。”   邓夷宁往后退了两步,靠在桌沿,忍不住嗤了一声:“他可真爱给自己取名字。”   李昭澜也笑了一声,说道:“但这些都不是他的真名,包括青殊这个名字,在黑鲨也是化名。”   邓夷宁张了张嘴,好奇道:“那周澹一也是化名?”   “自然,”李昭澜眉梢一挑,将周澹一的老底全部抖了出来,“他本名周安之,与肃相对。”   “安之,倒是与他半点不相称。”她挑眉,看着李昭澜已经躺了下去,也上手脱了外衣,“看来收集情报这种事,我还真不太擅长。”   “当时青殊潜入临甫,本意就是为杀阿勒哈图的,再转而嫁祸给你。怎料你比他定好的时间早到,接应他的人还在路上,你却先一步攻进临甫。他以为是个嫁祸好时机,谁知你以性命作局,让自己陷入困境。” 李昭澜往旁边挪了一寸,给她留出位置,“我想,他根本找不到机会下手,于是在你进入府上三日后,花楼处便再次有了他的身影。之后便请辞离开,再无人知道去向。”   邓夷宁躺下后拉了拉被褥,总觉得今日有些发冷。   “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有点印象,他身边确实有个琴师,只是那琴师总以面纱示人,恐怕我只认得出那双眼睛,但也不一定对得上脸。”   李昭澜分了点被褥给她,说道:“无妨,你打乱了他的计划,而他是黑鲨的人,想来指使之人是太子。依照我对他的了解,这人没能完成任务,定免不了一顿责罚。”   “他会不会已经回到宣州了?许是又换了个名字?”邓夷宁侧身,一只手垫在脑下,欣赏着李昭澜精致的面部轮廓。   她不安分,李昭澜只能拉高被子往她胸前塞了塞,堵住灌进来的凉风。他说道:“已经派人去户部查了,很快便会有结果。”   “没想到啊,周澹一这个名字也是假的,这家伙最初还用他兄长的身份骗我。”她忽然笑了一下,想起周澹一以前的种种,“那他是怎么从黑鲨逃出来的?”   李昭澜同她大致讲了讲,至于更为细节的部分,他知道的也不全。   “他哥就是去处理尾巴的。”   邓夷宁支起身子,见男人闭上了双眼,拍了拍他肩:“什么意思?他暴露了?”   男人缓缓睁开眼,明亮的双眸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这才开口:“李韶诠应该知道他还活着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2章 挑衅 “那你不如   “你确认清楚了吗?他到底是不是周澹一!”   声音不高, 却是从齿缝中挤出这句话。   李韶诠单手抵着额角,指腹一下一下碾着眉心,直到那一片皮肤泛起明显的红。他忽然抬手, 将案桌上摊开的书卷尽数扫落,纸页砸在地上,闷响四散。   方竹妤坐在屏风后翘着腿, 嘴里嚼着糕点,一只手往后撑着身子, 双眼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好不快活的模样。   司徒桦跪在地上不敢吭声,自己也有些不确定。但他知道那人并非周澹一, 可无论是身形还是样貌, 此人都与周澹一几乎一模一样。   “属下不敢确认,这几日属下跟着他去过不少地方,挨个打听了一遍, 都说此人是在半年前进入宣州的。按照城中户部的落户规定, 需提前一年缴纳俸税, 据余季交代,当时他与周澹一仍在南永州,绝无可能月月回到宣州。”   “他到底是谁?”李韶诠的手指停住, 低吼一声, “难不成见鬼了!”   司徒桦滚了滚喉头,咽下一口唾沫:“四周的街坊都叫他周公子,家中并无长辈出入,却能住得起这么大的宅院,属下猜测应是商户之家。之前宫中传言,昭王身边有个走得近的男子便是姓周, 但听闻此人是遂农周家的,与宣州周家并无关系。”   “商户?”李韶诠抬眼,目光冷如刀,“这城中的商户孤都知晓,他是从哪儿冒出来的,怎么又跟遂农扯上关系了?”   “这天下多是稀奇古怪的事。”方竹妤斜靠在侧榻上,一条腿随意踏着,放下手中的半块糕点,“来个新的商户有什么好奇怪的,太子只怕是过于提心吊胆了。”   “你个女人懂什么!”李韶诠闻声转头,怒意有些压不住,“还有,你为何在孤的书房,谁允许你进来的?”   方竹妤眨了下眼,像是认真想了想,随即露出一点恍然的神色。   “太子的记性原来这么差?”她慢条斯理地抹了抹指尖残存的糕点渣,“我刚入宫那会儿,可是殿下亲口说的,这东宫我可以自由出入。”   “孤在议正事——滚出去!”李韶诠面色铁青,方才当真是气昏了头,进屋时竟没发现她的存在。   “滚?”方竹妤走出屏风,头一歪,像是听见了什么新鲜词,“那你不如直接杀了我。”   她的语气冷下来几分,却依旧带着笑。   “省得以后我哪句话说得不合你心意,你对我又打又骂。”她走到司徒桦面前停住,顿了一瞬,绕着他转了一圈,“再说了,就你这点破事,我还真懒得听。找个人这么简单的事,被你手底下这些人办得乱七八糟的,殿下养着他们,是单纯图个热闹吗?”   司徒桦冷汗都听出来了,心里很是佩服这个女人,自打她入宫后,李韶诠的脾气越发暴戾,但却没像以前那样惩罚手底下的人。   “哦?”李韶诠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你倒是口气不小,你一个深闺女子,知道的还不少。”   “关你什么事。”方竹妤冷冷丢下一句,转身径直离开书房。   房门回弹,砰的一声震响。   司徒桦肩背猛地一缩,几乎是下意识屏住呼吸。他伏在原地,背后的伤被这一惊牵动,隐隐发紧,冷汗顺着脊骨往下淌,身体也跟着颤抖。   昨日不慎将人跟丢,还遇到不小的麻烦,他不敢跟李韶诠表明,生怕这位爷再次责罚他。   牙行的人信誓旦旦,那宅子两年前就卖出去了。买主出手阔绰,银票一沓一沓地掏,还给了跑腿的额外工钱。   牙行趁机狠狠赚了一笔,印象自然深刻。后来没过多久便听说那宅子换了门匾,他们还特地留意一番,当时挂的就是“周府”二字。   司徒桦暗中蹲守了好几日,那宅院似乎就他一人出入,街坊邻居都说不熟。但无一不说他为人亲和,见人就打招呼,对他的评价都还不错。   他想了想,抬头看向李韶诠:“殿下,若这人不是商户,那会不会是朝中官员的远方亲眷?”   “那就去挨个查。”李韶诠偏头看着他,唇角几乎没有弧度,“这点小事,还需孤来教你吗?”   司徒桦转身就走,生怕多停留一分。   门扉合上,房中安静了下来。   李韶诠站在桌案前,垂眼看着摊开的公文,烛火跳动,纸上的字迹却一个也入不了眼。他索性在殿内来回踱步,步子越来越快,衣摆带起的风将烛火掀得忽明忽暗,心口那股躁意却怎么也压不下去,反倒愈烧愈烈。   窗外风声渐起,吹得回廊下铜铃轻晃,他将册子丢在地上。   这几日诸事不顺,朝中催折不断,如今连一个女人都敢骑在他头上施威。想到这里,李韶诠眸色阴沉,伸手抄起佩剑,往暗室走去。   机关启动,石阶显露。   石阶向下,两侧壁灯昏黄,墙面沁着湿意,角落积着陈年水渍,顺着石缝缓缓滴落。侍卫闻声行礼,李韶诠脚步未停,径直走向尽头的那间牢房。   他看着背对自己的梁雪,侧目问道:“她怎么样了?”   侍卫低声回答:“回殿下,她这几日一直睡着,醒了便吃些东西,从未开口。”   李韶诠闻言一笑:“弄醒。”   几盆冷水下去,梁雪颤动着睫毛,缓缓睁开眼。   她背对着木门,眼前是带着丝丝腥味的石壁,即便知道来人是谁,也始终没有动过,重新闭上了眼。   侍卫见此立刻离开,李韶诠几步走近,坐在了床边的矮桌上,也顾不得上面沾着的污垢。他微微俯身,声音带着不耐:“滚起来,别装死。”   梁雪指尖微微一缩,指节泛白,没吭声。   男人盯着她的背影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你放心,孤今日虽生气,但还轮不到你当这个出气的人,只是许久没见,对你的好奇心越发浓重罢了。”   梁雪微微用力闭上双眼,似乎这样就能让自己失去五感,无视掉身后之人的一举一动。   “你知道孤的太子妃吗?”李韶诠起身,在她身后缓慢走动,“她跟你这臭脾气几乎一模一样,不吃软也不吃硬,孤是拿她一点办法没有。”   梁雪听出来了,李韶诠这是在炫耀自己有了新的猎物,因为话语中带着似有似无的笑意。   “是世间所有的女子都是如此,还是只有你们这种从不洁身自好的女人,才是这副清高自持的模样?”   话落,梁雪的身体像被什么触到似的,猛地一颤。她颤巍巍地睁开眼,呼吸骤乱,双腿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焦点,失神地停留在石壁缝隙处,冷水顺着发梢往下滴,落在稻谷上,听不见声响。   李韶诠将她的动作看在眼里,重新直起身子,说道:“没死就行,孤今日心情尚可,便再给你一次机会。说说吧,你同孤那位好弟弟,究竟打的什么算盘?”   梁雪喉间动了动,像是废了极大的力气才发出响声,嗓音无比嘶哑:“怕是又要让殿下失望了,我根本就不认识殿下的弟弟。”   “是吗?孤的人可在遂农看得是一清二楚,你跟李昭澜那女人,可没少接触啊。”李韶诠眯了眯眼,像是听见了什么有趣的笑话,“孤险些忘了,你与她就是在皇城认识的,她还把你送进了大牢里,就为了这种人,值得吗?”   她胸腔起伏,忍不住咳了一声,手掌在草席上收紧。   “不认识,又何来值得一说。”   李韶诠看着她,耐心似乎被一点点消磨殆尽,就在她以为他会对自己动手时,开口的语气却又换了一种。   “其实你也不必隐瞒什么,不就是为了替你朋友复仇?陆英——”   名字出口的瞬间,梁雪的瞳孔微微一颤。   李韶诠尽收眼底,唇角微勾:“他如今在孤这里,只要你把你们的目的说清楚,孤可以替你杀了他。”   “殿下想听什么答案?”沉默片刻后,她缓缓支起身子,微微侧身,轻声道,“随便编一个,殿下就信了吗?”   男人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   “孤不喜欢你这个样子。”话音未落,李韶诠忽然走到她面前,猛地扣住她下巴,迫使她转过脸来,“你最好乖乖听话,否则,孤有的是法子,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梁雪被迫仰着脸,呼吸紊乱,却仍旧挤出一句话:“殿下既然这么厌恶我,何不直接杀了我?将我养在这里费时又费力,何故折磨自己?”   李韶诠捏着她的下巴,她整张脸在手中来回打转,似乎是在欣赏,又似乎是在审视。梁雪看不出他的意图,却又无力从他手中挣脱,只得被他这种恶心的眼神打量一次又一次。   啪。   掌掴声在石室内骤然炸开,她的头被打偏过去,还未回神,第二记巴掌紧跟着落下。   啪。   “不知死活的女人。”   李韶诠声音冷硬,没有半分起伏。一记大力推搡,将人直接掀翻在地。梁雪撞在地上,胸腔猛然一震,一股浓厚的血腥味涌上喉头,她却没有出声。   “好生伺候着,别冷落了她。”   声音回荡在石室里,他原路返回,一路向上,脚步声在狭长甬道中回荡,临近暗门时,他听见了方竹妤的声音。   “李韶诠!”   声音拖得又长又重,带着明显的不耐。方竹妤站在前厅,皱着眉四下张望,语气里透着狐疑,“这也没出去啊,人呢?”   她往前两步走到门口,拦住一名匆匆而过的宫女问李韶诠的下落。侍女被问得一愣,连忙低头:“回禀太子妃,奴婢不知,太子殿下并未从屋中出来,许是还在房中。”   方竹妤应下,环抱着手站在门口,目光看向远处的高墙,脚下忽然多出一道影子。   “你有病吧!”方竹妤被吓得一跳,狂拍自己的胸口,垂眸时瞥见李韶诠沾着水渍的衣摆。   李韶诠站在她身后,神色轻松,眉梢微扬。他被骂得莫名其妙,却并未生气,反倒笑了一声。   “无缘无故骂孤?”他语气散漫,“是爱妃有病才对。”   方竹妤眨了眨眼,抬头伸着脖子往里看了看,语速快了几分,说道:“你从哪儿冒出来的,方才在屋子里找了一圈都没看见人影。”   男人没有回答,反问她:“有事?”   方竹妤顿了顿,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像是下定决心那般,随即踮脚在男人侧脸留下一个唇印,笑得不怀好意。   “我要出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3章 暗涌 一切都已经   邓夷宁没等来崔万运, 却先听见了祁阳王离开宣州的消息,她来不及多想,借着季淮书的马车顺利出宫。   等李昭澜从陛下那儿回来时, 她已经没影了。   出宫门一路往南,她先回了昭王府,取出藏好的一沓信纸, 又去马行挑了匹快马,直奔玉沙关。   到玉沙关若走最短的一条路, 便要经过涿乡和沧州地界。她对涿乡的路不熟, 但可经遂农县的官道再入沧州,一路向西, 便能快速抵达玉沙关。   她并不确定祁阳王是否去了玉沙关, 而越障侯世子在玉沙关也只是她的推测。眼下她没得选,只能听天由命。   一路狂奔,跨过林间山道, 玉沙关前, 她被人拦了下来。   “何人纵马?”   邓夷宁勒住缰绳, 风从四面吹向她,吹得长袍猎猎作响,说道:“西戎赤甲卫邓夷宁, 奉大理寺季寺卿之命, 缉拿嫌犯!尔等还不速速放行!”   两个侍卫上前,看见她手上亮出的腰牌,对视一眼,拱手道:“玉沙关乃军防重地,绝无可能藏匿嫌犯,还请将军另行。”   “大理寺捉拿要犯, 尔等竟敢阻拦?”   将士被她盯得背脊发紧:“将军息怒,玉沙关听令西陵军和陛下,大理寺捉拿嫌犯可从城门而入,我等也只是奉命行事,还望将军莫要为难。”   邓夷宁无意为难,转而问道:“那你们可见过祁阳王?”   “未曾。”   她唇线绷直,没再多言,心中已然有了判断。马蹄一转,一路往回,打算从文西县入城。   越障侯豢养私兵一事,绝无可能是空穴来风。李昭澜这人从不做无的放矢之事,他既会盯上越障侯,必然是嗅到了什么风声,或者说有人刻意将消息送到他面前。   西陵五城,武夷府居最西,往外便是边关防线,也是他们西陵军营的位置。   “若我是越障侯,五千私兵养在北边的文西县是最为妥当的,但为何他会将这么多人放在武夷府中?”她停下马,将地图抽了出来。   养兵如藏刃,越是锋利,越要藏得深。武夷府虽靠边,但正因靠边,反倒最容易被盯上。反观文西县,地势高阔、关隘相连,进可攻,退可守,才是真正适合藏人之地。   如果越障侯真的有意谋反,文西县不可能不会成为他的目标。   五千私兵算不上多,但也不少,如果只是组建队伍远远不够用。各个都司送来的兵器只够各总军使用,他定会想方设法搞一些送给那些人,包括军饷这些,单凭他一个侯府断然是养不起的。   她眉心渐紧,越障侯戎马半生,不可能想不到这一层。   思绪在此处陡然一顿,一个念头猛地撞进脑海里,她勒住缰绳,马匹嘶鸣着向后仰起,前蹄重重踏地,溅起一片尘土。   精铁。   田明风口供说过,是陆英以郅州军备的三千精铁为要挟,要他杀了赵振,而这精铁原本是送往枝靖府的,最后却落在了沧州府上。   沧州一路往西便是玉沙关,北边是涿乡,涿乡又毗邻武夷府和文西县。如果那批精铁从一开始就没打算送去枝靖府,那这一切只能是他们的阴谋。   她来不及多想,立刻启程进入涿乡地界,到驿站传信去枝靖府,想问个明白。   入文西县向南,只需三个时辰便能抵达武夷府,此刻已经快五更,她找了个不起眼的落脚之处,休息整顿一番,天蒙蒙亮才出发。   上次来文西,还是好几年前了,她只记得大致的路,最终还是多花了半个时辰才顺利入城。   武夷府并未因越障侯的事发生战乱,百姓井然有序地开始了自己的生活,邓夷宁纵马长街,惹来不少视线的停留。   越障侯府门前已贴了白条,她翻身下马,一刀挑开,推门而入。   院中打斗的痕迹都被衙门清理得七七八八,她在院里找了一圈,没看见有人居住的痕迹。正欲转身往回走时,一群身着官服的人出现在面前,刀锋齐齐对准她。   不等她开口解释,从人群后方走出一个男人。   “私闯侯府可是重罪。”男人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还不报上名来?”   邓夷宁回头打量那人,说道:“宣州都司佥事邓夷宁,奉命搜查逃犯。”   那人的表情僵了一瞬,上下打量着她,揶揄道:“你就是邓夷宁,鸠罗口中的鬼戎女?”   “正是在下,不知大人名号?”   “卫所指挥佥事,赵东。”   邓夷宁微微颔首,不失礼数:“原来是赵佥事,敢问这两日可有他人出入这宅院?”   赵东嗤笑一声:“将军不就是吗?”   “除了我呢?”   赵东双手抱胸,说道:“这上了封条的宅子,敢闯入的也就将军这等人物了。”   四周的人并未放下刀剑,赵东的语气也算不上好,她低头勾唇一笑,再抬头已是一副冷漠的模样。她说道:“既然如此,便不多打扰,告辞。”   从侯府出来,邓夷宁先去典当行换了点银子,出来时,身后多了两个明晃晃的跟屁虫。她也不藏着掖着,光明正大的出入各个官署,不出一个时辰,那两人便自觉离开。   去布衣行换了身不起眼的行头,又在城中绕了一圈,才找到卫所的位置,寻了个不起眼的角落蹲守。   为了打消他们的怀疑,她傍晚前还特地找了个与自己身形相仿的姑娘,赶在城门关闭的前一刻将其送出城。   当晚,三更的梆子刚敲完,卫所便冒出一个鬼鬼祟祟的人影,夜黑风高的,她根本看不清那人的面貌。她想了想,还是跟了上去。   这次出来的急,她只带了一把剑,若是与他们起了正面冲突,只怕自己的胜算不大。   好在她有先见之明,出发前便送了一封信去往西戎,算算时日,今日他们也该收到了。从最近的凉阳县出发,最快也要三日,她至少也得两日后才能有所行动。   跟着黑衣人的收获并不大,人影在黑夜中不断穿梭,最后竟凭空消失在街上。邓夷宁害怕自己暴露,不敢继续追下去,只得返回客栈另作打算。   次日一早,祁阳王带着一队人马出现在城门口,虽然他有乔装打扮,但门口的将士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无巧不成书,邓夷宁原本不知道这件事,她找了家临街的茶楼吃点心。这条街是赵东早日巡察的必经之路,她想确认昨晚的黑衣人是不是赵东,没想却有意外收获。   跟在马车前面的人是祁阳王府上的,她见过两次,因为额头有一道狰狞的疤,所以她印象很是深刻。   见祁阳王出现,她也吃不下了,立马跟在一队人身后。一群人浩浩荡荡进了家客栈,从店小二口中打探,这群人直接将三层都给包了下来,也没说住几日。   邓夷宁在对街盯了许久,也没见祁阳王出来,倒是跟在他身边那人进进出出的,提了不少东西进去。   当晚,她将落脚之处换到了这间客栈的二楼,紧盯着这行人。但祁阳王也很谨慎,几乎不怎么露面,都是身边的人忙前忙后。   从祁阳王这里定是下不了手,她只能继续回到卫所对面蹲守。   接连两日过去,卫所几乎没有任何动静,枝靖府的回信也迟迟未到,她等得浑身刺挠,恨不得立刻将世子揪出来。   祁阳王这两日倒是忙得很,几乎将整个武夷府逛了个遍。邓夷宁白天要跟踪他,晚上要蹲守卫所,整整三日都没好好合过眼,以至于今日都昏昏沉沉的,视线也模糊不清。   按照她的计划,最迟今晚就得动手,邓夷宁索性回到客栈养精蓄锐。   子时一到,打更人的梆子刚敲响,祁阳王便有了行动,带着一行人鬼鬼祟祟出门,她二话不说跟了上去,发现他们跟踪的居然也是卫所的人。   邓夷宁心中大喜,眸色瞬间冷下,她赌对了。   跟着祁阳王一路,最后见他来到了一条小巷,她记得这里便是黑衣人消失的地方。那刀疤脸在一户人家的墙上摸索着什么,奈何光线太暗,她实在没看清,只听见一阵机关启动的声音,却看不见四周的场景发生任何变化。   刀疤脸左顾右盼很是警惕,等声响消失后,他们竟然直接离开了。   邓夷宁本想去瞧个清楚,但若是因小失大,祁阳王的这点人,根本不是侯世子的对手。   另一边,萧就收到信后立马传信给颜良,怎料封士婕这些日子都跟着玄武营一起训练,见到信后说什么也要跟着一起去。萧就拗不过她,让她带了一小队精锐跟着玄武营直抵武夷府。   西陵内乱,落山关关口盘查严格,就算是到了关内,也有不少设卡的地方,颜良耐着性子一次次被查,但封士婕可没这好脾气,第四次查验时,双方差点起了冲突。   好在一队人顺利抵达文西县。   信里只说了让他们在武夷府等着,但颜良凭借他对西陵军的了解,若是有私兵,很大可能是在文西县的森山上。   一队人将整个森山搜了个遍,也没见到那些人的踪迹,颜良有些懊悔自己的抉择,他在文西县耽搁了一天,最终一无所获。   颜良没有办法,也不敢再继续耽搁下去,留下五十人等在此地,嘱咐他们若是两日后未能看见烽火,便立刻赶往武夷府。   而枝靖府的信来得有些晚,倒不是因为别的,是李慎恒这几日去了丘北,等回来看到信时,已经过去了整整三日。   当他带着援兵全力赶往武夷府时,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4章 疯癫 “我会杀了   滴答。   又是一声。   水珠坠落在石面上, 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开来,快速而清晰。   眼皮沉重,呼吸间有股潮湿的腐臭, 混着一丝泔水的臭气,耳边却很安静,安静到连自己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再往深处, 是刺骨的寒意,一点点顺着背脊爬上来, 贴着头皮蔓延。   再一声。   邓夷宁的意识便是在这股寒意里缓慢回拢, 视线尚未清晰,耳畔却被那清晰可闻的水滴声占据。她微微一扭头, 整个脑袋像是要炸掉一样, 再次痛苦地闭上眼。   她想抬手确认自己的情况,却只觉腕骨一紧,被一股力道拉扯着, 麻意顺着手臂蔓延, 指尖不自觉颤抖。试着动了动脚, 脚踝同样被束缚着,一根粗长的铁链在微弱的火光中若隐若现。   邓夷宁缓慢地呼出一口热气,唇角抿了一下, 脑袋止不住的往下垂, 她忍着头疼强行坐起来,尝试看清四周,可每动一寸便是撕裂般的疼痛。   她掐着自己的指尖,努力保持清醒,却还是抵不住疼痛,砰的一声倒地, 再次昏了过去。   盯着她的人第一时间便去告诉世子,两人前后脚进了屋子,守卫见她一动不动躺在地上,满脸慌乱,他发誓自己绝对没看错,说道:“这……世子,方才她确实是醒了的,这怎么又睡了?”   世子看了眼地上一动不动的人,问道:“你们上刑了?”   守卫连连摇头,说道:“没有世子的命令,属下哪儿敢私自用刑,一根头发丝都没动呢。”   他看着眼前的人,没好气道:“开门。”   马顾进去便给她来了一脚,但地上的人毫无反应,只是顺着力道动了动,他不死心地又踹了一脚,依旧没动静。他扬了扬下巴,命令守卫:“你,去看看什么情况。”   侍卫立马蹲下去,将人翻了过来,只见她满脸通红,眉头微拧,似乎很不安生。   “世子,好像是发热。”他蹲着,看了看邓夷宁,又看了看马顾,就这么睁着眼,没有其余动作。   马顾啧了一声,不耐地喝道:“叫大夫啊,盯着我做什么,我脸上是有药方吗?”   侍卫领命后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他盯着地上的人片刻,眉心压得更低,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气口,又道:“再去叫个人来,女的,准备一套干净的衣裳。”   不多时,一名侍女被带了进来,进门时步子还有些颤抖,目光落在地上时,直接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嘴里直念叨不干了。   “那就滚,换一个。”   人牙子带的人多,重新挑了个胆大的姑娘进去,这姑娘手脚麻利,做事也不含糊,碰到她身上发烫后,直接要了麻布和凉水,先给她降温。   马顾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外走,只留下两人在石室中。   邓夷宁昏昏沉沉的,眼皮像是被黏住,怎么也睁不开,但唇上有源源不断的水,她贪婪地渴求更多,水源却在此刻突然停下。   “……水。”   声音很轻,侍女没听见,自顾自地忙着替她擦拭身上。   昏迷之中的她陷入在一片荒漠里,此时此刻无比需要水源,她感觉自己快燃起来了,开始无意识地扭动,引起侍女的注意。   她凑近一听,急忙又将碗凑在她嘴边,可水到嘴边却迟迟咽不下去,侍女急忙将她扶起来,用勺子一点点喂进去。   好在大夫来得快,一探便知道是感染了风寒,加之未能好好歇息,这才引得高热。   “这姑娘底子不错,要不了几日就能恢复。”大夫顿了顿,再道,“只是她体内的毒,老夫无能为力。”   马顾双眼一凝,问道:“毒?她中毒了?”   “不算严重,应是慢性之毒,需长期服用才能发作的毒物,这姑娘许是只服过一两次,体内有些余毒罢了。”马顾刚要开口,大夫又补了一句,“可说来奇怪,这姑娘吃过的补药也不在少数,按理说不该如此,要么就是药性相悖,加重伤势,要么就是这姑娘体内不止一种毒。”   马顾不关心这些,只想知道她什么时候才能醒。   大夫拢了拢衣袖,说道:“快则一日,慢则三日,但这儿空气不好,潮湿阴冷,不利于恢复,至少是三日才能醒过来。”   马顾盯着他,满脸都是从容不迫,换做常人见到此情形,多少都会被吓到,但他自打进来便是一个模样,说话也是不卑不亢的,像是对这种场面习以为常。   “你是哪家医馆的,我怎么以前没见过你?”   大夫手上的动作一顿,随即答道:“老夫是万善堂的,师出青禁台。”   马顾侧眸看向他,问道:“皇家的地儿,你可认识她?”   “不认识,我虽师出青禁台,可后来犯了大错,被逐出师门,各地流连辗转,最终落脚武夷府,在万善堂熬了两年才换得问诊名头。”   马顾盯着他看了片刻,看不出情绪。   “来人,把她抬上去,找个房间安顿好。”马顾转头对大夫说,“给她开些猛药,我要她一个时辰内醒来。”   说一个时辰,便正正好好是一个时辰。   邓夷宁睁开眼,视线清晰后感觉浑身疼痛,但已经不是上次清醒的那个地方了。她眨了眨眼,刚想起身,却发现双手双脚依旧被铁链困住,根本无法脱身。   动静有些大,引起了门外人的注意,只见一个人影风风火火闯进来,还不等她看清人脸,便立刻消失在房中。   半晌后,马顾身着一身黑金长袍,气势汹汹地走了进来。   邓夷宁还没看清来人面孔,一柄寒光骤然抵上她的喉侧,她还未反应过来是什么情况,男人开口便是质问。   “说,你们把越障侯如何了?”   这张脸极其好认,她的脑子里闪过一个人名,马顾。   邓夷宁掀眼看他:“世子,别来无恙啊,这就是对待贵客的礼数吗?”   见身份被识破,马顾也不再绕弯子,手腕一紧,剑锋往前送了半寸,怒道:“废话少说,你们把我爹抓去哪儿了?”   “抓你爹的人不是我,是太子殿下,我是来救你的。”   “放屁!”马顾眼底猩红,骂道,“满口胡言乱语,交出我爹,否则我杀了你。”   邓夷宁颇为无奈地叹了口气,说道:“我说世子,年纪轻轻就耳背,没想过去看看大夫吗?都说了你爹不是我带走的,就算是我带走了你爹,这么多日过去,也会是落在刑部手中,你就算是杀了我,我也交不出来你爹。”   “你——”他呼吸一滞,握剑的手微微颤抖。   “我都说过我是来救你的,是祁阳王要拿你的命,换你爹的命,你听不懂人话吗?”邓夷宁猛地咳嗽一声,身子前倾,刀锋在脖颈处留下一道口子。   马顾吓了一跳,他没打算伤人,立马将剑丢在地上,说道:“胡说八道!就是你带走了我爹,否则你怎么会回侯府,被赵东抓了个正着,你是去消灭证据的吧?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去密室,密室里什么都没有,全被我带走了!”   邓夷宁本就头疼,遇上这么个听不懂人话的,更是气得没话说,喉间一阵刺痛,只一个劲发笑。   他不知邓夷宁的意思,又怒吼一声:“你笑什么?”   “笑你没见过人。”邓夷宁抬眼,冷漠地看着他,“你见过人说话吗?你听过人说话吗?我都说了我没带走你爹,你是亲眼见到了,还是有什么证据?或是你根本就没脑子?”   她咳了两声,继续说道:“你以为那密室藏得很深?上次我就去过了,给你留下的都是些没人要的东西,你还真当个宝供起来啊?”   “你——”马顾的呼吸明显乱了,眼神闪躲,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最后只能将气撒在侍卫身上,“滚!都给我滚出去!”   脚步声杂乱褪去,屋中只留下二人。   邓夷宁靠在床头,气息尚未平复,语气却逐渐平稳,说道:“你爹一时半会儿死不了,但我很好奇,你是怎么发现我的?”   她依稀记得当晚自己是跟在祁阳王身后的,只是那机关开启后,终归是没能压制住心中的好奇,就跟上去看了一眼,谁知道祁阳王那些人竟直接消失在巷道之中。   她顾不得其他,正专心致志地找机关,只觉背后忽然一阵刺痛,一支箭稳稳穿过她的肩,还未来得及回头,便双腿无力地倒地,昏了过去。   “那支箭涂了麻沸散,也不是军中用箭。”马顾看了眼她肩头的位置,此刻还算有点良心,“放心吧,你的胳膊好着呢。”   “你是怎么知道我的?”这会儿轮到邓夷宁好奇了。   马顾鄙夷地看了她一眼,吐出三个字:“玉沙关。”   邓夷宁忽然低头一笑,看来自己真的是被冲昏了头,竟忘了玉沙关这件事,自嘲道:“原来如此,没想到玉沙关的这些人,竟还是听从你的命令。”   “少说废话,你此行目的到底是什么?”   “两件事,第一件就是救你,第二件事——”邓夷宁顿住,忽然卖了个关子,“西陵失守跟北疆沦陷到底有没有关系?”   马顾皱眉,反问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你只需要回答就好,”邓夷宁仰头,仔细观察着他的表情,“有,或是没有。”   小侯爷性子向来不好,遇上邓夷宁更是一点就炸,他怒气冲冲开口:“我凭什么告诉你,你谁啊?”   “看来你是不知道了,也对,老侯爷本就不喜欢你。你不过是你大哥的替身,连你大哥的万分之一也赶不上,老侯爷凭什么重用你。”看眼马顾就要失控,她不但不闭嘴,反而添了把火,“再说了,你——”   “闭嘴!我让你闭嘴!”马顾猛地嘶吼出声,呼吸陡然急促,“我才不是马全的替身,我才是马家最有出息的那个!”   他忽然踉跄着后退几步,从喉咙里挤出一声近乎癫狂的笑,那笑比哭还难听。   “你知道吗,我会杀人,我杀了好多人——”   他一边倒退,一边张开双臂,像在炫耀着什么,因为语速过快,嘴角似乎泛着点白沫。   “血溅在脸上,热的、腥的,但是很甜!好多人头被我捧在手中,那不是人头,那是蹴鞠!”   他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词不成句:“我会投球!我会杀了你!我会杀了你!我才是最有用的!”   邓夷宁始终静静地看着他发疯,目光将他的一举一动收进眼底,平静得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湖水。面对这样的疯子,最好的办法就是等待。   等那股疯劲儿散去后,她调整坐姿,正面对上马顾。   “祁阳王的两个儿子,是你杀的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5章 密道 颜良叹服这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听不懂。”他抬眼,神色忽明忽暗,嘴角却勾起一丝不合时宜的笑容, “祁阳王杀不了我,你也什么都不会知道。”   马顾的神态很奇怪,时而清醒, 时而疯癫,说话看似很利落, 却毫无逻辑可言。   邓夷宁注视着他, 一种猜测在她脑中浮现。   无故悲喜,哭笑无常, 常伴有四肢抽搐, 眼下的黑青表明他时常睡不好。在方才的激烈挥舞下,还曾短暂地捂住过胸口。   情志病。   这种病人她曾见过,虽算不上什么大病, 却需要足够长的时间去静养。望着马顾的模样, 许是一直以来都活在马全的阴影之下, 从未得到过越障侯的肯定。   “对,马全什么都不是。”邓夷宁索性顺着他的话说了下去,“他要是真有能耐, 就不会死这么早了。”   马顾瞳孔骤缩。   邓夷宁看着他微微抽搐的手指, 说道:“但他死得其所,他成就了我,也成就了你啊。”   “胡说!”他猛地上前一步,又在半途顿住,脸色由红色转白,“他算什么东西?他算什么东西!”   马顾喘得厉害, 喉咙里发出破碎的气音。   “马全若在世,如今也有三十出头了,论功绩论野心,还轮不到你对祁阳王的儿子动手。”   “想套我话?真以为我疯了?”马顾忽然抬头,眼神凶狠又飘忽,“只要你交出我爹,你想知道的所有事,只要我知道,我全都告诉你。”   邓夷宁轻轻咬了咬下唇,这番前言不搭后语的一席话,当真是疯了。见她久久不说话,马顾自当以为她是在思考,便想转身离开,留给她考虑的空间,怎料转身刚走出去两步,她便开口了。   “越障侯手中,根本就没有那五千私兵吧?”   马顾脚步一顿,跟个炸药包似的,一点就炸。他拔高声调,说道:“你又知道了,你谁啊?以为自己是神仙转世,能料事如神?”   邓夷宁仰头打量着床梁,四周的装扮实在不像是侯府的配置,她猜测:“如果我没猜错,这里应是赵东的宅院,你躲在此处,是因为意图谋反的不是越障侯,是你吧?”   她表情淡如水,虽然一切都只是猜测,但她依旧面不改色,似乎这就是一切的真相。   “只是越障侯知道了你的想法,他替你掩盖了这一切,你却觉得是他坏了你的大计,所以当时我和昭王才能顺利逃出武夷府,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你在背后暗中相助。”   马顾怔住,脸上的血色一寸寸褪去。   上次逃离,邓夷宁真以为是自己足够幸运,拖着一个伤员竟能躲过李韶诠的重重围剿,可今日见到马顾的神态时,一切便都有了解释。   马顾因为活在他爹的长期打压下,性子逐渐扭曲,认为自己就是马全的替身。马全是侯府嫡长子,自小跟在越障侯身边,别家小孩还在玩泥巴,他已经能独当一面,在军中有着小霸王的称号了。   马顾比他兄长小六岁,母亲在生下他后便出血而死,一家老小都将马顾视作灾星。但好在他是个男孩,就算是爹不疼娘不爱,家里还有个祖母疼爱,可祖母年岁已高,只陪了他三年便彻底长眠。   二房对他很不好,待他还不如一个下人的孩子,马顾从小身子就不好,但这张脸和脑袋没长歪,一股子聪明劲全随了越障侯。   十三岁那年,越障侯带着马全回家,第一次见到了自己的小儿子。马顾藏起伪装,在越障侯面前扮演个十足的乖小孩,侯爷深知对孩子的亏欠,便在下一次离开宣州时,带走了马顾。   邓夷宁看得出他的拿刀方式,与越障侯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不管是站姿身形,还是神态韵味,简直就是一模一样。   越障侯如今快有六十了,那日见面时却依旧神采奕奕,若非镣铐在脚,还真像凯旋的赢家。   马顾急切地想要找回越障侯,邓夷宁猜测他是想亲自动手杀了他。   自从她醒来,房中虽未见过其他人,但跟着他进来的侍卫还是露了马脚。上次她跟侯府的人打过交道,他们的盔甲上都有侯府的标识,虽说这些人依旧是穿着西陵军的甲胄,却将那一块标识抹去,留下一片凌乱的划痕。   若越障侯只是为了替他儿子顶罪,且真的存在不止五千私兵,那么这些私兵就只能在马顾手中,如此一来,她之前的对越障侯的猜测便都是自以为是了。   马顾没有接上她的话,恶狠狠瞪了一眼,气势冲冲地离开房中,随后进来两个丫鬟,守在门口。   颜良带着一群人进入武夷府后,眼尖地直接盯上赵东这群人,不过一个晚上,他们也发现了那个隐秘的机关,只是跟邓夷宁一样,机关开启后确实听见了启动的声音,却未能见到任何密道的出现。   巷道两侧都是商户,一家是蜜饯铺,一家是酒铺。店铺都不大,却都是人来人往,挨个排查显然是没有任何效果,只能等天黑后偷偷溜进去。   封士婕虽然娇小,但身手不比颜良差,于是主动包揽这个活儿,当晚便将两家店翻了个底朝天,还真叫她找到了。   也不知这机关是谁设计的,就在门前最显眼,但谁都不会注意的地方。   两人对坐在街边的扁食铺里,炉火噼啪作响,人声嘈杂,衬得他们这一角格外安静。   封士婕抬手,竹筷虚虚一点对街的酒铺门口,压低声音:“就是那儿,石阶边缘,有一道极细的凹槽。”   她放下竹筷,手指沾了点碗里的汤汁,在桌上描摹着。   “凹槽恰好与石阶下方的一块青砖连成一线,乍看像是匠人留下的痕迹,可趴下去仔细看,就会发现边缘很是规整。我试过,”她继续道,“用刀背在那处轻轻敲,声音不实,只需抵住凹槽用力一推,石阶中间的两块青砖就会裂开一道缝,露出一个内陷半寸的铜环。”   颜良低低嗯了一声,抹了抹嘴。   “可我试着拉动好几次,都毫无反应,许是要跟巷道的机关一同配合才能开启密道。”   颜良叹服这些人的巧思,竟将一个机关设计得如此复杂,说道:“房间里有什么收获吗?”   封士婕摇头,喝了口茶,说道:“一切都很正常,但那酒铺柜台旁有一坛落灰的酒坛,坛身很脏,盖子却很干净。我试了试,这坛子是一体的,打不开,或许也是某个机关。”   颜良的神情逐渐复杂起来:“这是藏了什么东西,需要这么多机关?会不会是一条密道,里面就藏着小宁信中所说的那五千人?”   封士婕想了想,觉得不可能:“把人藏在密室里,吃喝拉撒都是问题,更别说训练了。”   “军器——”颜良忽然想到,“对,西陵多次内乱就是因为军器不足,难以抵抗外敌,百姓各种税交上去得不到庇护,这才多次起义。”   封士婕往后微微一仰,抻了抻脖子:“可他们屯这么多兵器作甚,军中所用都是上好的铁器和火药,这拿去市集上卖定是会被发现的。”   颜良忽然抬头,看向对面的石阶,有个大胆的猜测:“如果——我的意思是,如果小宁信中提到的越障侯谋反一事是假的,若谋反另有其人,那这些兵器就是有用的。”   封士婕想不明白,只觉得脑袋空空,左耳进右耳出,还不如直接打一架来得快乐。她晃了晃头,皱着脸很是痛苦,这么久了还是没联系上邓夷宁,她这心里总是放心不下。   表情过于愁苦,引起了颜良的注意。他问道:“怎么,担心小宁了?”   “嗯。”封士婕闷声回应,“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心里也很慌。”   “别瞎想,今晚再去试试,如果那密道里真的是军器,只怕这事儿没我们想的这么简单。”   当晚,封士婕在他的掩护下再次采取行动,如她所料,这机关确实是需要同时开启,但依旧是只听得见声响,看不见密道或是密室。   颜良站在巷道里,仔细观察着四周的变化。   这条巷子是蜜饯铺用来堆杂货的,有一道侧门,但挂着锁链,还落了一层灰。机关正好在那扇门的最底下,只是用稻谷遮掩着,不易被发现。   颜良总感觉按下机关的同时,地上有什么东西在震动,只是来回看了好几次,石墙也被敲了个遍,依旧毫无收获。   “将军!这条巷子有问题!”   巷道口传来封士婕的声音,颜良看向前面,却没有任何发现。封士婕又叫了他一声,这才发现声音是从后方传来的。走到她的位置,只见封士婕蹲在后方的一口水井旁,在水井四周观察着什么。   颜良观察了半晌,没看出特别的,问道:“怎么了?”   封士婕在地上找了颗石头,掂了掂重量,用力扔进水井,几乎是瞬间,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碰撞。   颜良根本没听见,还是一脸疑惑地看着她。   “这个不是水井。”说着,封士婕转回巷道,找了个跟自己差不多高的棍子,伸进井里,等她拿出来时,水痕竟还不足她半个身子。   颜良瞪大眼睛,眼神里满是佩服。   “这水井下面应该就有个密道,再叫两个人过来,他们开启机关,我们在这儿守着。”   按照她的方法,两人在水井边确实能感受到一丝震动,却依旧看不见密道出现。就在两人百思不得其解时,颜良想到了那个酒坛。   “不是说还有个坛子吗?去试试能不能转动。”   封士婕眼睛一亮,立刻翻进去转酒坛子,却怎么也转不动。   颜良交代两人开启机关,等铜环被拉动时,她再次转动酒坛,一阵轻微的晃动后,后方传来颜良惊喜的声音。   “成了!”   将现场复原后,封士婕从另一侧巷道走进,看见地上出现台阶,别提有多兴奋了,迈着步子就往下走。   颜良横刀挡在她面前,眼神锐利,说道:“别急,万一是陷阱呢?”   封士婕有些等不及,原地踏着碎步,说道:“我就下去看看,不会走太远。”   颜良还是不放心,怕她急性子一上来会出事,最后拦住她自己下去了。   没多久,封士婕就在上面听见一阵动静,颜良灰头土脸的走了上来。   “是个四通八达的密道,根本找不到正确的路,而且四周都是灰,没有人待过的痕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6章 追逐 “不怕死吗   邓夷宁被困在房中整整两日, 除了偶尔有大夫进来给她诊脉,几乎见不到别的人。   今日的晚膳依旧是一碗粥配腌菜,邓夷宁丝毫没有胃口, 象征性抿了一口便让人撤下。   这两日被关在房中,虽少了自由,但身子却实打实地养了回来, 那大夫的手段当真是了得,连她手腕的旧伤也被一并治疗妥当。   脚上束缚的铁链不算短, 足够她走到床旁的桌边, 邓夷宁披衣起身,刚坐在椅子上, 便听见门口传来一阵吵闹声。   门被推开时, 她抬起头,正对上马顾阴沉的脸色,身后还跟着脸色紧绷的赵东。   不等她开口说话, 两把剑便齐刷刷抵在她的喉间。她抬眼看马顾, 神色冷静, 目光在剑上短暂停留,随即移开。   “你真是有能耐啊,人都被关着了, 还能在外面兴风作浪, 搅乱我的好事。”马顾怒意翻涌,语气里压着火气。   邓夷宁语气平直,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已无关的事:“你在说什么?”   “别装傻,颜良都来了,还敢说不关你的事?觉得我很好骗是吗?”   她抬眸看向他,眼底没有波澜:“他们也是救你的, 只是你不信,还抓走了我。他们找不见我,自然觉得是你抓走了我,也自会想办法救我。”   话锋微顿,她目光落在身后那些侍卫的佩刀上,再缓缓落回他手中,抬眸:“让我猜猜,是不是你藏起来的那些人被找到了?若不是,那便是他们找到了你私藏的军器。但我觉得应该是后者,毕竟你今日的这把剑,比上次的要好不少。”   马顾气得无话可说,脑袋胡乱地转了几圈,吼来两个侍卫:“给我捆上,带走!”   邓夷宁被捆着推搡出去,太阳落山,照出一片余晖,她眯了眯眼,有种久违的感觉。   如果嘴没有被堵住便更好了。   马车就在门外,她被推着走了进去,之后连眼睛也被蒙上一层白布。只感觉到一路颠簸,然后再下车,从喧闹到寂静,拐了好几个弯。   突然,她感觉脚下生出一阵凉意,刚要试探性地迈一步,耳边便响起不耐的喝斥。   “抬脚,下去。”   对方说得稀里糊涂,她还是听懂了,有台阶。只是刚下去没两步,口鼻上便多了一块抹布。   “不想死就别乱动。”   越往下走,越是寒凉,眼前仅存的光亮也逐渐消失,但偶尔有烛火的光影晃动。邓夷宁感受着四周,总觉得被带去了一个迷宫之中,绕了许久的路,直到她听见一阵机关的启动,这些人才停下步伐。   忽然,一阵混乱爆发,脸上的那块布不翼而飞。   “这……人呢?!”   “什么情况!人呢?”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耳边只有马顾的怒吼声。   “给我找!杀了他们,杀了他们!”邓夷宁被推了一下,脚下踉跄几步,晃晃悠悠方才站稳,男人的声音几乎就在耳边,“看看,你的人原本被我关在这里,但我还是小瞧了他们,竟让他们从这里逃了出去。”   “你吼我也没用,又不是我干的,急什么。”邓夷宁往后缩了缩脖子,耳边一阵嗡鸣。她看不见眼前发生了什么,一副事不关已的表情却让马顾更加生气。   赵东见状劝道:“世子,眼下不是同这个女人争辩之时,没有这些东西,后面的事该如何是好?”   “带她去城门,引那些人出来,快!”   邓夷宁察觉不妙,他们人多势众,自己的剑也丢了。与其对打虽不无胜算,可一旦打起来,城中的百姓必然受到危害。眼下临近宵禁,街上之人并不多,若是找到时机逃脱这些人的束缚,或许尚有一丝机会。   事发突然,这些人几乎是连拖带拽地将她带出这个鬼地方,她也能清楚地感受到这并非来时那条路。   没走多久,空间突然变得狭窄,一众人不得已弯着身子前行。   许是半炷香后,空间宽阔起来,她听到了鸟叫,踩在地上的感觉也有所不同,似乎是枯枝树叶的声音。   林子。   她在心中默念着,从上马车开始,将路线在脑海里整理着。若是这些人没有故意绕远,如今处在的位置,应该就是武夷府西边的山脚处。   这儿距离城门几十里路,只有逃出去才有胜算,但前路未知,不知等待她的是祁阳王还是李韶诠。   但话又说回来,这里远离闹市,是个动手的好机会。   众人走走停停,似乎是在等什么,不过一会儿,她听见了马蹄和车轱辘的声音。   上车前,她悄摸折下一根枝桠藏在袖中,可麻绳捆得实在是紧,腕骨被勒得生疼,她试了好几次,一点松动的迹象都没有。正当她另行法子时,马车突然猛地停下,顺着这股力,她差点撞上对面的车壁。   前方传来马夫的声音。   “谁啊?何人如此胆大,敢拦赵大人的马车!”   “本王不想伤及无辜,若是想活命就滚!”祁阳王的声音略带沙哑,有着属于他独特的狠厉,邓夷宁一耳便听了出来。   她感觉到马车摇晃一下,下去了一个人,这人开口:“你就是祁阳王?”   祁阳王扬起下巴:“你是谁?”   对面不甘示弱,直接拔刀:“卫所佥事赵东。”   “废话少说,交出那逆子!”   “就凭你?”赵东嗤笑一声,抬手一挥,“找死。”   赵东一脚蹬起,刀剑直逼祁阳王,他以为眼前这个半截入土的老头子没什么能耐,没想几个回合下来,自己根本占不了一点便宜。但自己这边人多,面对祁阳王这十来个人,他还是很有自信的。   马车被震得左右摇晃,黑马受了惊,在原地来回打转,车夫早就跑得不见人影了。   邓夷宁感觉自己身旁之人丝毫不慌,但她被蒙着眼,什么也看不到。背后的手一寸寸用力,可那树枝实在是脆弱,都被她掰断了好几次,她只耐着性子,一点点地磨。   “不怕死吗?”   冷不丁的一句话,吓得邓夷宁手腕一抖,枝桠又被掰断了一截。   马顾低低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讥讽:“还真被你说对了,这祁阳王确实是来杀我的,只可惜了——”   他语调一转,这坏人的嘴脸立马浮在脸上:“这四周都是我的人,只要他敢往前一步,乱箭齐发,说不定连全尸都保不住。届时你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死在你面前,而你什么都做不了。”   “我什么都不做,我也做不了,谁爱死谁死,与我何干。”眼珠子转了一圈,她懒懒地换了姿势,方便她继续在背后磨绳子。   马顾似乎很喜欢这种话,流露出几分欣赏,说道:“哟,这会儿不是自诩正义的大将军了?还以为你真是什么清高之人,不过是嘴上说说罢了。”   “与你何干,你想死我也不拦着,我死了还得厚葬,你最多落个全尸。”邓夷宁眼睛被蒙住,只能瘪了瘪嘴,“说不定啊,还得进乱葬岗。”   马顾的呼吸明显一滞,轻笑出声,意味深长地说道:“说不过你,那就说说你感兴趣的事。想知道西陵的事吗?想知道你爹的死,跟西陵到底有没有关系?”   邓夷宁眼睫微动,却没有出声,可马顾盯着她久久不说话,有种誓不罢休的作态。她动了动眼珠子,淡淡道:“可能我之前想,但现在,我不想知道了。”   像是没听到她的回答那样,马顾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聿靖之役,那可真是太有名了,王聿虽然名声臭了,但他的确是个打仗的好苗子。你说他一个武行出身的乞丐,是怎么一步步走到大将军这位置上的?”   邓夷宁仰头靠在车壁,跟着马车摇晃不停,眼睛被蒙着,马顾也看不清她的表情。   他不耐烦的啧了一声,伸手将白布扯了下来。   她闭着眼,知道马顾心里那些点子,也知道他想做什么,但依旧没睁眼。邓夷宁感觉脖子上一凉,心道这家伙就只会这一招,除了威逼利诱,也没有其他上得了台面的办法。   “把眼睛给本侯爷睁开。”   邓夷宁歪头朝向他,缓缓掀眼,眼神里满是挑衅。   马顾不以为意,笑着收回剑,继续说道:“上次你问我,我还真就去查了下,我爹还真知道你爹的事。但今日我有这个心情,不如就好好跟你说说。”   他从身上掏出一个哨子吹响,声音很尖,邓夷宁歪着头皱眉,瞥了他一眼。   外面突然冲出来许多人,祁阳王啐了一口痰,抹了把脸上的血,从地上捡起一把刀,率先杀了出去。   “等他们打完,你想知道的,我应该也说完了。”马顾收回哨子,“王聿贩卖兵器,导致西陵常年民不聊生,但你知道他是替谁干的这事儿吗?”   邓夷宁象征性地开了下口,接住他的话:“谁啊?”   “如今的兵部侍郎,刘集。”见她来了兴致,马顾扬起嘴角,继续说了下去,“刘集也是武行出身,他跟王聿是同年征战,王聿还在西陵军中混日子的时候,他刘集就已经被太子看中,后来直接跟着去了丘北,一步登天,混了个总督的军职——”   邓夷宁啧了一声,直接打断他:“说点我不知道的吧,这些都是陈年旧事,宫里的卷册一查,连他刘集什么时候放了个屁我都知道。”   马顾不悦地眯起眼,有些嫌弃她的话语:“姑娘家家的,说话真不文雅。”   “没读过书,不懂什么文雅,更何况你都把我绑了,难不成我还得当神仙供着你。”邓夷宁偏过头,没好气道。   马顾被她这话顶得无话可说,喉结滚了滚,半晌才压下情绪,低笑了一声:“行,那就说点你感兴趣的。其实那天我听完你说的话,还真挺慌的,因为你说对了,我爹根本就没有养那些所谓的私兵。他是替我背了锅的,要谋反的人不是他,是我。”   邓夷宁毫不意外,问道:“你不怕死?”   “我都死过好几次了,可惜阎王爷不收我,没办法,本侯爷命好。”马顾嗤笑,眼底浮出一点疯狂的意味,“但我得纠正你,不是五千,是两万——”   邓夷宁倏地睁开眼,不可置信:“什么?多少?”   她的反应显然取悦了马顾,他眉眼舒展开来,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狂妄,于是话到嘴边就什么都说了。   “我又不傻,五千的兵,怎么可能满足我的胃口!我可是要当皇帝的人,什么李峥,什么李韶诠,我通通都不放在眼里。”   “就不怕我杀了你。”邓夷宁咽了口气,忽然有些看不懂马顾。   “你不会。”马顾迎上她的目光,十分笃定道,“就算要杀我,也不会是现在。”   邓夷宁微微侧首,目光淡得如一汪死水:“你凭什么这么自信?”   马顾沉默了一瞬,随即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吐出答案。   “因为我手里,有太子勾结刘集等人的证据,还有他杀害你爹的证据。”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7章 脱困 “死不了。   马车里一时静了下来。   风从车帘缝隙灌进来, 小桌板上灯盏微晃,火舌缩了一下,又稳稳立住。   邓夷宁靠在车壁上, 双手的动作停了下来,呼吸也逐渐放轻,几乎与那点摇曳的蜡烛同频。外面的打斗声并未减少, 似乎有愈发强烈的趋势,她没有抬头, 只是缓慢转动了一下被麻绳磨得发红的手腕。   又是一声惨叫, 是赵东的声音。   马顾的眼皮跳了一下,可双眼却死死盯着邓夷宁, 生怕错过她脸上任何一点变化。   过了片刻, 她忽然轻声道:“你说了这么多,是不是在心里演绎过许多遍?”   马顾却在此刻移开视线,在她看不见的地方, 已经将手心抠出了血痕。邓夷宁抬眼, 目光在不算昏暗的场景里显得无比深沉, 仿佛并非被困之人。   “若只是为了吓我,你不必这般小心翼翼。”她慢慢道,“王聿当年谋反, 是因为手中忽然多了一万兵力, 不如你猜猜,这一万兵力的前身叫什么?”   马顾的笑意停在唇角,没再往上走。   外头的厮杀声陡然高了一瞬,又消散在惨叫声之中,车厢内却静得出奇,只剩两人的呼吸声, 一轻一重。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追寻了这么多年的真相,似乎都是从别人口中不劳而获的。   “不想说的话,那就去死吧!”   马顾忽然拔刀指向她,邓夷宁早有准备,猛地用力将濒临断裂的绳索挣脱开,徒手挡住他的招式。   车厢内空间狭小,更何况马顾本就不是她的对手,所以只需一招便能将他死死压制住。   刀刃架在他脖子上,邓夷宁连踢带踹地威胁着他往外走。   “赵东,还不投降。”   赵东闻声回头,却被祁阳王抓住机会,一个猛攻上前,直奔胸口。前者也不甘示弱,毕竟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对付祁阳王这种偷袭的把戏还是绰绰有余。   祁阳王定睛看着马车上的人,大喊道:“保护将军,捉拿逆贼!”   马顾虽然被扼住喉咙,却依旧一副从容不迫的样子,他看着赵东一步步逼退祁阳王,心中跃跃欲试,恨不得在场之人是自己。   眼见天一点点沉下去,邓夷宁不知道马顾还藏有多少人手,眼下最佳抉择便是尽快离开此地。   “让他们撤退,否则我杀了你。”   马顾一怔,像是听见了什么荒唐的笑话,慢条斯理道:“你不会,我爹还没死呢,你若是就此处决我,朝廷怪罪下来,可不是你一人的脑袋能担下的。”   “那就交出你口中的证据。”   “那就得看——”他忽然压低声音,眼神骤然锋利,“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话音未落,他袖中寒光乍现,马顾不知从哪儿掏出一把匕首,猛地扎向她。邓夷宁只顾着闪躲,一只手根本无法困住他,当他挣脱的一瞬间,从两侧林间忽然又冒出来百来号人,直奔邓夷宁而来。   她手中的这把刀是马顾的,用起来极为不顺手,不管是手感还是重量,总觉得差了些。   马顾逃脱后,立马消失在视野之中,她顾不得其他,先解决了冲上来的几个人。这些人见她下手狠毒,都不敢冲上去,但所有人步伐一致,齐齐向她围拢。   祁阳王虽想杀了马顾,可眼见邓夷宁落入困境之中,便让将士掩护自己,杀出一条血路,帮她脱离重围。   祁阳王与她背身站着,面对两侧突袭而来的将士,他还有心阴阳怪气:“将军好大的面子,陛下竟然不追究你擅自出宫,还能让周肃之他神出鬼没的弟弟跟着一起,看来昭王殿下当真是把你放在心尖上了。”   他话里的意思格外明显,邓夷宁意外他竟然知道周澹一,但眼下不是深究之时,脑子还算清醒,回他:“我不知道什么弟弟,此番前来是我一人所为,如此情急关头之下,老王爷还有心情打趣我,当真是了得。”   她话音落下,祁阳王突然发起猛攻,冲了出去。邓夷宁这边也好不到哪儿去,赵东下手丝毫不留情,也不管马顾的命令是留个活口,一心直奔她要害。   见四周的人越来越多,那些被击倒的将士重新围拢,刀光在林间此起彼伏。祁阳王啧了一声,低声骂了句,反手一挡,将一名扑上来的将士掀翻在地。   “走!”他低喝一声,趁着这一空隙,猛地朝她侧身撞来。   邓夷宁心领神会,跟着他后撤,两人一前一后撕出一道缺口。那些将士掩护着两人顺利上马,能走的都跟在身后,剩下的她也无能为力。   两人策马狂奔,跑出好一段距离后,见终于是甩开那些人后,才找了个隐蔽的位置处理伤口。   除去她二人,只剩十二个将士,几乎都受了伤。她虽然浑身是血,但大多都是溅上的,除了背后被划开两道口子,身上看不见其他伤口。   祁阳王宝刀未老,但腹部被刺中了好几刀,虽未伤及脏腑,却因流血过多,脸色煞白,看起来几乎要咽气了。   他不在意地抬手,抹了把脸上的血,强撑着开口:“还是先离开,我记得路,从这条路一直走下去,就能到达城内,要不了几条街,就能看见城门了。”   邓夷宁看了眼还在冒血的伤口,眉头紧皱:“你的伤怎么办,草药只能暂时止血,还需让军医确认,若是伤到了脏腑,只怕性命堪忧。”   “死不了。”祁阳王摆了摆手,不愿在此事上多费口舌,“我的人在客栈里,我得回去找他们。”   邓夷宁扫了一眼,去林子里找了些止血的草药碾碎,他的衣裳撕开后,血腥味顿时扑鼻而来。   简单处理好伤口,众人就这么靠在树下歇息,邓夷宁看着他闭目养神,想了许久,还是将心中的疑问问出口。   “对了,方才就想问,为何只有二十号人在此?”   祁阳王靠在树干上,闭了闭眼,慢慢回忆。   “我在城中发现了一个密道,下去查看时,不慎中了计。”   邓夷宁垂眸,说道:“就是那个酒铺的机关?”   “你跟踪我?”祁阳王自嘲地笑了笑,“也对,你就是来阻止我的,跟踪也很正常。”   祁阳王将密道的事全盘托出,说那密道看似有着厚厚一层灰,其中却暗藏玄机。   “那就是一种让人四肢疲软的药粉,密道一打开,风灌了进去,药粉漫天飞舞。”   这次出发,祁阳王本就没让太多人跟着,只带了三十个人,那晚中招的就有十个。   “我是最后下去的,但里面太闷,就上去透了口气。那密道是个迷宫,弯弯绕绕的很是唬人,后来找到了那道石门,却怎么也没打开。”   祁阳王担心突生变故,便叫那些人先上来,回了客栈。等到黎明时分,房门被哐哐敲响,他迷糊着起身开门时,却忽然脚下一软,无力地跪倒在地。   “他们说,昨天下去的那十来个兄弟全都卧床不起,严重直接昏迷了。后来找了大夫看,说是一种没见过的毒,他们也没有办法。”祁阳王撑着树干起身,解开缰绳,回头看着她,“走吧,尽快离开这里,离开西陵就好了。”   夜幕时分,一众人终于回到了城内,只是刚入城中,便见到面前出现一排排将士。祁阳王察觉不妙,想掉头回去,没想身后也出现了一群人。   缰绳在两人手中都被攥紧,邓夷宁注视着前方,灯笼的光影之中,还不等她看清是谁站在最前面,那些人便提着刀狂奔而来。   “走!”   祁阳王低喝一声,猛地一夹马腹,长刀出鞘的同时俯身扫开两侧冲上来的人。   邓夷宁立马跟上他,背上的那把长刀在她手中挥舞着,只是这动静惊了马,在街上横冲直撞,她害怕彻底失控,先一步跃下马背。   她身形低伏,贴地躲过凶猛的攻击,逃离出人群后立马找上祁阳王。对方已被十几人围住,刀影交错间,肩头、手臂还有腹背都划出一道道口子,却半步不退,连斩数人。   “快走——!”   邓夷宁不再犹豫,反手扔出那把刀,正中追上来那人的喉骨,接着那一瞬的空档,她一把抓住祁阳王的手,往身后的暗巷里拽。   身后怒喝声四起,弓弦震响,箭矢破空而来。她猛地将人按倒在地,箭矢贴着头顶扎进墙壁,落在身边。   两人贴着墙疾行,追兵的喊杀声逐渐逼近,两人不熟悉路,只能抹黑在里面打转。   祁阳王气息紊乱,却仍强撑着步伐,低声骂了一句:“这就是冲着我来的,一群畜生。”   “先别说话,保存好体力,等出去了再骂也不迟。”   她带着祁阳王在暗巷里乱穿,自己也走得有些迷糊,但对方人多,几乎将出口堵了个遍。眼看祁阳王快要支撑不住,身后的一扇门忽然打开,伸出两只手,将二人拽了进去。   邓夷宁回身出拳,却被对方稳稳接住,蒙面之下是一双略感熟悉的眼睛。祁阳王双眼迷离,却依旧警惕,他一把拉过邓夷宁,挡在她身前。   黑衣人扯下黑布,露出一张完整的脸。   “周澹一,你怎么来了?”邓夷宁下意识叫了他名字,反应过来身侧还有其他人,但话已出口,祁阳王的眼神锋利起来。   “边走边说,跟我来。”   也不知这是哪户人家的院子,周澹一带着两人进了后院的一处角落,他在里面翻了许久,露出一个狭小的洞。周澹一指了指这个洞,示意两人钻过去。   祁阳王回头看了她一眼,又瞪了眼周澹一,憋了口恶气后才不情不愿地钻进去。邓夷宁看了他一眼,意思是自己垫后,但周澹一说什么也不肯,非要让她先走。   这个密道不长,但通向后面那条街,出口正巧落在一家医馆内。周澹一处理这种伤口的经验比她丰富,比起她那些三脚猫的包扎技术,不过半炷香的时间,周澹一便将他全身伤口处理得干干净净,末了还在肩上收尾时,系了个俏皮的结。   “说说吧,你怎么来了?”   借着月光,周澹一给两人倒了茶水。他小声道:“前些日子,宫里忽然查出一笔旧账,牵扯十几年前的一桩贪墨案,账目不全,证据却被人刻意翻了出来。陛下这段时日精神不济,朝会多由几位阁老代为裁决,宫里明面上风平浪静,实际已经溃败不堪了。”   邓夷宁眉心一跳,她的预感向来准确,问道:“谁挑起来的?”   “说来也巧,吏部几日前半夜走水,烧到了架阁库,也就是次日整理卷册时,被左侍郎大人无意看见,捅了上去。”   祁阳王静静听着,忽然开口:“吏部左侍郎是萧阳,他是陛下的人。”   邓夷宁拧着眉,又问:“这是什么意思?自己人给自己人捅娄子?”   周澹一将药箱放回原处,正色道:“不,是所有事情都指向东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8章 疑云 “怎么忽然   “为什么是东宫?”   祁阳王问出了她心中所想, 但周澹一并未解释,而是起身收拾好一切,招呼着两人快些离开此地。   只是老王爷心里还惦记着客栈的那些个兄弟, 好在周澹一已经提前将那些人转移去了安全的地方,只要他们仨出了城,援兵一到, 便能再次攻入。   “我传信去了枝靖府,按理说靖王应该早就到了这里, 应该是路上出了什么事。”邓夷宁捶了捶胸口, 咽下一口气,“还有西戎的人, 应该也已经到了这里, 但马顾说他们抓了我的人,应该就是在老王爷说的那个密道里。不过他们带我去时捂住了口鼻,又说人跑了, 你可曾见过他们?”   “靖王十五日前去了丘北, 应该是回来耽搁了些时日, 至于你说的那些人,暂时没发现踪迹。”周澹一摇摇头。   “马顾还说,要谋反的不是越障侯, 是他。”邓夷宁将来龙去脉告诉了他们, 祁阳王听得怒发冲冠,恨不得立刻将他就地处决。   周澹一脸上露出难得一见的为难与沉默,他抿着唇,不知从何说起,兜兜转转再开口,却是模棱两可的话。   “如果他说的是真的, 那就对上了。”   邓夷宁直觉不好,迟疑两秒:“什么对上了?”   周澹一看了眼祁阳王,欲言又止。   老头子在十几年前就听说宣州周家的丑闻,猜测与昭王走得近的周肃之有个从未露面的弟弟,但他对周澹一的了解几乎是没有。而周澹一却对他了如指掌,也知道他是个一点就炸的老炮仗,如果他知道自己一直追求的真相全是谎言,这老头指不定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   更何况,祁阳王并不知道周澹一以前是做什么的,而关于他身份这件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说来话长,总之你的猜想是对的,赵怀允之死与北疆失守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而这两件事都跟你父亲有关,他许是知道了什么,或者是有证据在手,这才遭遇毒手。”   周澹一的声音有些僵硬,祁阳王阅人无数,怎会看不出他那一闪而过的眼神,分明是对自己有所顾虑。但老头是个明事理的人,眼下也不是追究为什么的时候,等回了宣州,他定要亲自去会会周肃之。   周澹一安排了撤退的路线,却没想对方下了狠心,非要找到他们,将城门口堵了个严严实实。   “这么多人?咱们就三个,也打不过啊。”   祁阳王恨得牙根直痒痒,嘴里骂骂咧咧:“我去引开他们,你们先走。”   “不行。”邓夷宁一把拉住他,祁阳王尚未还嘴,便听她继续说道,“别冲动,从长计议,既然周公子没有找到我的人,说明应该还在城里,只要等到天一亮,找到他们就好了。”   她转向另一侧:“周公子,他们不认识你,所以明日还要麻烦你替我去找找他们。”   周澹一点头应下,三人原路返回,祁阳王还是有些担忧,说道:“这里是医馆,他们知道我受了伤,会不会挨个找过来?”   “不会,放心住下吧,吃食我也会安排好,天色也不早了,快去楼上睡吧,我就在这里守着。”周澹一转头看向邓夷宁,“你也累了一天,明日还要出去,还是我守着你们。”   祁阳王道了声谢,一瘸一拐地上楼,背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肩线微塌,露出几分疲态。   邓夷宁看着他消失的背影,深深叹了口气:“他的伤……很严重吧?”   周澹一低低嗯了一声:“他心里很清楚,这身伤只能静养,不过换做别人是受了这么重的伤,只怕早就咽气了,祁阳王身子健朗,没什么大碍。”   他顿了顿,视线落在她脸上:“倒是你,体内的毒可解了?”   邓夷宁以为他是知道了几个月前的事,毕竟跟南雁楼有关,上次听李昭澜说,周澹一回到了南雁楼。   她靠在桌边,语气松散:“这都多久之前的事,早翻篇了。”   “我是说,”周澹一神色认真,“你在东宫中的毒。”   风过窗棂,烛火轻轻晃,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她眨了眨眼,没听懂周澹一话里的意思。   周澹一沉默片刻,解释道:“你在池心殿吃的那几顿饭,都是下了毒的。”   “这怎么可能,方竹妤自己也——”话到一半,她忽然顿住,唇角那点弧度慢慢停住。她抬头看着周澹一,眼神一点点冷下来,“……李韶诠给她下毒?”   “这谁知道呢,但说来奇怪,上次方竹妤拿着李韶诠的腰牌出了宫,在杜家祖宅就住了一晚,次日回宫后,她竟然主动面圣,说要尽快与太子完婚。”   邓夷宁皱眉:“她疯了吧?她一心想要离开太子,好端端的怎么会提出这种要求?”   周澹一也摸不清其中的缘由,这段时日宫里都快乱成一锅粥了,李昭澜自顾不暇,邓夷宁违抗皇命,周肃之不翼而飞,光是想起来就令人头疼无比。   “所以才奇怪,”他痛苦地揉了揉眉心,“婚期原本在三个月后,如今陛下已下旨,择九月二十九完婚。”   “这么快?不足两月,礼部如何赶得上?哪朝哪代的太子成婚如此仓促,陛下竟也答应了?杜家也不会就这么同意吧?”邓夷宁一口气问了好几个问题。   “杜家答不答应不重要,跟李韶诠成婚的是方竹妤。”周澹一伸手晃了晃火苗,身影在黑暗中晃动几下,“只要方竹妤她娘点头,别说两月了,就算是七日后举行大婚仪式,杜诗琪也会将一切办得妥帖。”   邓夷宁沉默下来,她垂着眼,指腹在衣袖内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梳理着脑海中这些杂乱的思绪。她忽然开口,几分认真:“先不说他们了,你之前还在黑鲨的时候,有听说过北疆的事吗?”   周澹一抬头看她,问道:“怎么忽然问这个?”   “北疆失守跟李韶诠有关,赵怀允之死也跟他有关,我手里的证据告诉我,我爹是知道内幕的,但他绝对不会是唯一一个知道内幕的,所以我现在需要更多的人证。”   周澹一看着她,神色微变:“你既然有证据,何不直接交给陛下?”   邓夷宁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我爹以前在西陵待过,残云骑是他的,不是王聿的。王聿欠残云骑三千多条人命,我要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做。”   “残云骑?先皇最器重的残云骑是你爹的?”周澹一明显一怔,“这倒是从未听说过,可残云骑的主将不是叫田怀武吗,还是个战死在西陵的英雄。”   “那都是后来的事了。”邓夷宁陷入沉思,“我爹一直以来都在残云骑,只是残云骑忽然就换了人,但私底下他们依旧把我爹看作主将。直到我爹去了荆州,再后来直接回京做官,便再也没上过战场。”   周澹一沉吟片刻,说道:“我跟残云骑不熟,但黑鲨有人跟残云骑打过交道,叫青殊,他在黑鲨很有名,但我从未见过他。”   邓夷宁点头,把之前在丘北找青殊的事都跟他说了,包括他化名琴师刺杀獴敕王子的事。周澹一没想到这人竟有如此的毅力,为了嫁祸他人,竟能忍气吞声在他国的王子脚下苟活。   “黑鲨之中,或许还有一个人认识他。”周澹一慵懒的靠在栏杆上,说道,“赵怀允暗卫里的一个女刺客,叫余季,如今也在李韶诠手里。”   邓夷宁眸光微动:“我知道她,李昭澜说过,遂农的事有她的一份力。”   话音落下,两人之间静了片刻。周澹一忽然起身,去柜台后取了个酒罐。邓夷宁喝不了,只能眼巴巴看着他畅饮。   几杯酒下肚,周澹一吐了口长气,皱了皱鼻子,缓缓开口:“你还不知道吧,陆英死了。”   “什么?他死了?”邓夷宁倏地起身,“什么时候死的?怎么死的?”   “五日前在家中被发现的尸体,仵作验过尸了,是被勒死后吊上房梁,伪装成自缢的。”   邓夷宁心里比谁都清楚,肯定是李韶诠让人动的手,既然他敢这么做,想来应是遂农的事已水落石出了。   “是有听都察院说,已经呈报给陛下了,但具体的不太了解,过两日回了宫再说吧。”周澹一起身,走向靠近门扉的那张桌子,“快上楼歇息,其他的后面再聊。”   邓夷宁点头,起身上楼。   半路,她低头看了眼还在喝酒的周澹一,半个身子搭在栏杆上,叫了他一声:“你欠我一顿酒啊。”   周澹一悠悠抬头,勾起嘴角:“看来三哥平日里看得紧啊,连酒都不让你喝。”   她笑笑没说话,看着那张熟悉而又陌生的面孔,总觉得笑容挂在这张脸上有些不真实,挥手打了打招呼,回头径直走向房内。   一夜好眠,她总算是睡了个好觉,起来时还有些不习惯,浑身酸痛。楼下已开了门问诊,她伸了个懒腰,悄悄推开门。   隔壁就是祁阳王的屋子,她抬手轻叩,里面的人应声,随后推门入内,问道:“怎么样,身子还行?”   “小问题,我心里有数。”一杯茶水推到邓夷宁面前,祁阳王顺势坐在一侧,“你呢,背后的伤没事吧?昨日我看着流了不少的血,衣裳都打湿透了。”   邓夷宁转了转身子,这身衣裳是昨日周澹一准备的,就是这家医馆的粗布麻衣,带着一股浓浓的药香。   “我要出去一趟,若是周公子回来没见到我,就说我去找人了。”   祁阳王皱着眉,心里有些不愿意:“伤还没好全,就在这儿待着吧,出去也是去添乱的。”   “这就不劳祁阳王担心了,若是周公子比我先回来,还请祁阳王转告他,让他务必待在医馆,不必寻我。”   祁阳王不是个爱操心的主,但她身份尊贵,又是昭王的正妃,他眼下能做的就是把自己的剑交给她。   邓夷宁从腰后掏出一把匕首,在他面前晃了晃:“不了,目标太大,匕首足以,告辞。”   医馆离卫所三条街,邓夷宁出门前换了身不起眼的衣裳,只是街上巡检太多。戴斗笠蒙面纱也不行,在百姓之中显得格外突兀,所以她也只能绕着路走。   她原本打算直接潜入赵东府邸,可她不知道赵东的宅子在哪儿,出来时也忘了问,眼下只能在街上打探点其他的消息。像周肃之那般的密探行为她或许做不到,但伪装成街头碎嘴子的妇人,于她不过是信手拈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9章 逃亡 “走!”   武夷府的百姓对越障侯的评价有好有坏, 但大多对此人都很淡漠,因为百姓不知道该怎么评价。   说他的好,可越障侯向来滥杀无辜, 与他无关的衙门生死,亦是他一人说了算;说他的坏,他却年年击退外敌骚扰, 加强城中防护,相比其余的边界城, 武夷府算得上独一份的安全。   可安全之下的危险全是他越障侯带来的, 大娘说起这些时双眼含泪,频频摇头。   “我家中的两个儿子, 便是死在战场上的, 明明他们的军中有这么多人,为何每年还需征兵。”   大娘的早点铺落在城东的一条小巷里,虽然来的客人并不多, 但好在还是有点收入的。大娘说这铺子就是用越障侯给的钱开起来的, 家里还有个在读书识字的小女儿, 勉强能维持生计。   邓夷宁顺嘴问了一句:“丈夫呢?没在家?”   大娘翻着锅里的饼,火星子从灶台一颗颗扑出来,她眼眶微微发红, 话说到一半便顿住了:“我……没有丈夫, 儿子死后,我们便和离了。”   邓夷宁沉默半晌,转了话题:“这个饼子是什么馅?看起来也还不错。”   大娘脸上露出点笑意:“青菜肉饼,自家种的青菜和集市上最新鲜的肉,可好吃了。”   “行,这也来上十个, ”怕大娘误会,她又补了一句,“我家里人多,吃得了。”   大娘一愣,随即应下,手脚麻利地包好饼子递过去,寒暄几句:“姑娘是外地来的吧,虽然身着麻衣,但气质非凡,瞧着年纪也不大。”   “混口饭吃罢了。”邓夷宁放下几块碎银,“不用找了,剩下的好好生活。”   大娘在背后道谢,她伸手挥了挥,带着笑离开小巷。   问到赵东府邸的路并不难,就说是来投奔赵东的远房亲眷,不慎迷了路。   赵府门前,两排将士排开站着,门前大道上几乎无人敢停留,都是加快脚步低着头。她绕着宅子走了一圈,除了有个拐角没有守卫,每个侧门都被看得严严实实。   她舍不得这三十来个饼子,可提在手中又很是累赘,思来想去,转身找布匹店扯了块布,将饼子装好挂在身上,一个跃身,稳稳落在院中。   落脚的位置许是赵府的偏院,墙角堆放着一人高的柴火,应该是灶房后院。   赵府没有昭王府这么大,两侧偏院都是下人的地方,若是要去马顾的书房,需得穿过偏院。马顾虽借住在这里,但按照赵东对他的态度,这府邸的主间都是属于马顾的。   好在后院没什么人看守,从一处高墙翻过去就到主院了,只是稍微费了些力气。   院落很是安静,大门紧闭,邓夷宁沿途在墙角垒了石块,若是被人发现,也好方便她逃跑。   马顾说过自己手中有证据,但他神神叨叨的,只能说他的话不可完全相信,邓夷宁就是抱着这种心态在书房里一通好找,果不其然什么都没发现。   她站在院子里环顾四周,良久,视线落在那件上锁的房间前。   刚进院子时,这个上锁的房间就引起了她的注意,但刚才她一心想要找到书房,只是匆匆看了一眼门上的锁。   她就地取材,折了根木棍就往门前走去,几乎不用费什么力气便将锁打开了,进门后才发现这是马顾的卧房。   房间上锁不奇怪,只是为何要锁上卧房。   柜子及书架里,能找的角落她都找了一遍,依旧一无所获,她开始在墙上找机关,却发现这房间是独立在院子里的,四周都是窗户,唯一的一堵墙还是用来隔开里间的。   “不应该啊,那家伙看起来没脑子,能把东西藏这么深?”邓夷宁蹲在地上,有些无措地看着四周,她叹了口气,准备撑着床沿起身时,余光瞥见床头似乎有些异样。   挪开枕头,发现下方的褥子微微隆起,她伸手掀开,发现藏在下面的一堆信纸,心里有种高估马顾智商的无力感。   若知道他是这么个脑子,何必在房中耽搁这么一通。   在府上停留的有些久,她怕被人发现,仔细地将房间复原,原路返回。   邓夷宁揣着那叠信纸,心里跟猫抓似的直痒痒,方才还来不及细看,但只是一眼,便看见了“丘北”二字。   她加快脚步朝着医馆方向去,还未走近,便察觉不对。   医馆门口围了不少人,低声议论着什么,还对着里面指指点点,她下意识放慢脚步,身子一偏,躲进街边的杂货铺檐下。   透过半掩的门缝,她看见赵东站在医馆前,身旁跟着个魁梧男人,肩背宽厚,一看便知是常年行军之人。   赵东手中举着一张纸,高声向众人展示:“若有人见过画像上这一男一女,立刻去卫所上报,赏钱二十文。若是知情不报,一经查实,一律同罪论处。”   人群唏嘘,有个大娘认了出来,说道:“我好像见过,就今早,在前面拐角的地儿。”   “大娘见过是吧?”赵东从身后的木盘上拿出一串钱,“好!这是你的赏钱,拿好了大娘。若是还有消息,还能领二十文!”   那画像说不上十分像,但七八分总是有的,邓夷宁瞥见店里有不少人朝她投来目光。她捂住口鼻,开始大声咳嗽,众人见状纷纷散开,嫌弃地离开。   她侧身挤出铺子,混进入群,偏偏这时,一道粗犷的嗓音忽然响起——   “欸,就是这姑娘吧!就是画像上的姑娘!”   声音很大,赵东闻声看去,还不等他看清脸,那道身影就已经跑走,眼看就要消失在视野里。   “给我拦住她!”   身后瞬间炸开,百姓生怕牵扯上自己,四处逃窜,在她前面的人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顺着人群跑了起来。   顿时,街上乱成一团。   邓夷宁顾不得方向,只顺着街道往前狂奔,耳边风声呼啸,脚步声杂乱地追在身后。   她拐进一条巷子,脚下石路湿滑,不知是谁家的水泼在了地上,差点滑倒。身后的人紧追不舍,她索性咬牙加速,直到面前赫然出现一道高墙拦住去路。   邓夷宁心口一沉,正要转身,身后已经站上了五六个人。   “跑啊,怎么不跑了?”   几个人堵住巷口,脸上带着不怀好意的笑,邓夷宁心念一转,反手抓起怀里那包还没来得及吃的饼子,劈头盖脸砸了过去。对方顺势闪躲,她趁机踩着墙根的草垛翻身而上,一只脚被扯住的一瞬,她狠狠一蹬,险险挣脱。   翻过矮墙,又是一条巷子。   她也顾不得其他,拔腿就往大街上跑,直接混进入群。只是慌乱之中,她根本没察觉这是通往卫所的那条路。   卫所门前,一道熟悉的身影正同人说话,那人转过身来,余光瞥见人群中一道鬼鬼祟祟的人影。   他眼神先是一怔,随即眯眼像是确认什么,猛地抬手指向她,吼道:“来人,抓住那个灰衣裳的女子!”   邓夷宁循声看去,自投罗网四个大字落在她脑海里,对自己恨铁不成钢,怎么就跑到了卫所这条街。   她立马折身回跑,撞进入群,被推得东倒西歪,耳边都是骂声。就在她几乎要被挤倒时,忽然从旁伸出一只手,一把将她拽进巷口的阴影里。   “快走!”   邓夷宁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刚要开口就被他制止:“别出声。”   她点头,喉咙一阵发紧,方才那一阵狂奔几乎耗尽了力气,心跳还在耳边轰鸣,几乎要跳出胸腔。她靠在墙上,指尖发凉,伸手摸了摸怀里的信纸。   还在。   外头忽然传来马顾的声音,就隔着几步,格外清晰:“人肯定就在附近,搜,给我挨家挨户搜!”   祁阳王眼神一沉,反手将她往里推了推,两人之间就隔着一堆枯草,她几乎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味,还有一丝血腥气。   邓夷宁喘了两口气,用气声问道:“老王爷,你怎么出来的?”   “有个狗崽子走错了房间,看见我的脸了。”祁阳王简单解释,“估计是在布告栏看见了悬赏令,还好我反应快,跑了出来。”   “周公子呢,看见他了吗?”   “没呢,”祁阳王悄悄拨开枯草往外看了一眼,打断她后面的话,“这次你先走,我给你垫后。”   邓夷宁想也没想,直接拒绝:“不——”   “这是我的职责。”祁阳王开口打断她,“你还不知道吧,我其实有个小女儿,若她没死,今年应该跟你一般大了。我挺佩服你的,一个姑娘能闯出自己的一番天地,邓毅德全家都不是孬种。”   “你什么意思,遗言吗?”邓夷宁酸了鼻尖,“我不听,留着回家自己跟你儿子说去!”   祁阳王跟没听见似的,从胸前扯出一块玉牌,递给她:“这是我的信物,见此物等同见我,祁阳王府人随你调遣。从这条巷一直往后走,尽头处有一堵高墙,只要你翻过去就安全了,我去把人引开。”   邓夷宁用力抓住他,态度强硬地说道:“不行!要走一起走!”   祁阳王低头一笑,目光透过枯草缝隙看向对面,低声道:“你是去偷东西的吧,别以为我上了岁数就看不出来。王聿当年从你爹手中抢走残云骑的兵符,并不是想要杀了他们,而是当时的残云骑已经叛变了,不要让谢家血案重现残云骑。”   “什么意……”   外头脚步声逼近,祁阳王目光一沉,忽然抬手扣住她的手腕,推着她往墙根里退,低声道:“等我数到三,往里跑,别回头。”   “我说了——”   话音未落,他已抬脚,将地上的碎石猛地踢飞出去,石子撞在石墙上,声音清脆,几乎同时,他猛地将邓夷宁往后一推。   “走!”   邓夷宁被这一推带得踉跄几步,却没再迟疑,转身便跑。身后传来急促混杂的脚步声与呵斥声,她只来得及回头看一眼——   他的背上赫然插着无数把长剑,被抽出后,留下一个又一个血窟窿。   她咬紧牙关,强迫自己不去回头,沿着逼仄的巷道一路狂奔。风灌进喉咙里,肺腑发疼,她却不敢停。   直到拐过数道弯,一道高墙出现在她面前。   这四周没有能借力的东西,更没有草垛,可她现在已经双腿发麻,双手也使不上力,扶着墙慢慢弯曲身子,咳出一滩血。   胡乱抹去后,她倒退十几步,助跑借力,一个跃身上墙。怎料一只手却在关键时刻掉链子,滑了下来,好在她用脚微微借力,才没摔下来。   翻过高墙,她才靠着墙蹲下来,心跳依旧失序。   她低头看着自己微微发颤的手,掌心里还残留着墙上的碎渣。   这一回,是真的欠下人情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0章 对峙 “滚下来。   马顾定是在全城搜捕, 若此刻趁乱出城,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只是这个想法等她到城门口时, 就被完全否决了。   北城门这边离她最近,许是马顾猜到了她的想法,城门早已被重兵把守, 连靠近的机会都没有。   邓夷宁这身衣服已经被认了出来,但此时也找不到换衣裳的地儿, 她只能绕着路, 穿梭在各个小巷之中。   马顾派出了他手中所有的人,所到之处都在他的视线范围内, 就连街上的百姓也逐渐变少。   思来想去, 她还是决定找一个安全的地方将信件看完。   祁阳王最后留下了一句让她无法理解的话,什么叫做残云骑已经叛变了,残云骑一直都跟在邓毅德手下, 若是真的叛变, 岂不是说明她爹确实有异心吗?   信件里记录的都是军中开支, 还有少部分与其他军营的书信往来,她蹲在水缸里,透过斗盖洒下的细碎光点, 翻找着与丘北有关的信件。   好不容易找到, 她带着一丝雀跃读完这封信,整颗心瞬间冷下来。   关于丘北的内容并没有许多,只是在文中提到了两次,但也只是归在枝靖府的名号下。   果然,那马顾的鬼话是一点信不得。   邓夷宁耐着性子看下去,信中提到了当年王聿贩卖军器的事。   王聿以旧甲换新械, 账目分散,名为补缺实为私售,所得器物转经丘北之手,流入北疆。   她将信纸压平,一字一字看得极慢,生怕一个不注意漏掉重要消息。信中并未说此事牵扯残云骑,却反复提及丘北和北疆,那些字像针似的,一点点扎进她心里。   原来如此。   难怪当年王聿手中的人,会在一夜之间全部消失不见,难怪他会夺走残云骑的兵符。   邓夷宁收好信纸,忽然明白了,为何父亲会将那些东西留在密室里。   有些事,一旦说出口,牵连的便不止一个人。   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她心头一紧,立刻屏住呼吸,呈防御姿态。   “这边没有,再去下一条巷子,仔细点!”   脚步声渐远,从缝隙中能窥见几个身着官服的男人正在远处的草垛里翻找,她心道不妙。   眼看几人逐渐逼近,已掀开她身旁的两个空缸,她几乎来不及思考,立刻冲出水缸,利落解决掉眼前之人。趁着另一人还未反应过来,她已一步跨到那人面前,一刀封喉。将两人尸体用墙角的柴火掩盖后,邓夷宁迅速逃离了现场。   信里还有不少话没有言明,她只能主动去找马顾,将主动权握在自己手里。   马顾不好找,可找到赵东倒是不费吹灰之力,但计划赶不上变化,才过一个拐角,她便与一批追兵正面对上。   邓夷宁低骂了一句,脚步一错,先发制人,狠狠肘击面前之人的脖子。对方闷哼一声,踉跄后退,她借势转身,衣角翻飞,如猫一般迅速消失在巷口。   她一路往前,跑进主街大道上,怎料前后都是追兵,她要找的赵东正悠悠地看着她,一脸挑衅。   “还真是能跑啊,那糟老头子到死都不肯说出你的位置,这会儿你倒是自己送上门了。”   邓夷宁攥紧匕首,目光寒冷:“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赵东抬手,身侧的亲兵缓缓散开:“你以为杀了人,就真的神不知鬼不觉了?”   她唇角微勾,笑意却不达眼底:“我跟你没话可说,让马顾出来,我有事问他。”   “就你?配吗?”赵东低低笑出声来,随即敛了笑意,眼神陡然阴沉。   “配不配不是你说了算,有什么招数都使出来,我邓夷宁长这么大,还不知怕字怎么写。”邓夷宁扬起下巴,轻蔑的眼神看得赵东一肚子窝囊火。   赵东的眼神变了变,怒意被一点点压下,取而代之的是审视与不悦。他自以为很是高尚地开口:“区区一个女子,本就该在家中相夫教子,如此抛头露面,真是不自爱。”   “同样的话送给你,今日只能是你死——”邓夷宁微微曲腿,姿态拉满,眼神里充满果敢,“我活。”   赵东虽看不起她,但打心底里佩服邓夷宁的狂妄自大,这是那些公子哥儿身上都见不到的东西。他抬手制止了身后的将士,自己往前踏出一步,一副胜券在握的表情,说道:“都别动,对付你,还用不着他们。”   邓夷宁调整呼吸,脚下微移,降低重心,像一只躲在暗处的狩猎者,所有锋芒都藏在眼底深处。   赵东几乎是飞过来的,整个人被杀气包裹,直取她的要害。他显然习惯了以力道压制,招式大开大合,带着习武之人惯有的狠毒。   邓夷宁一反常态,不与他硬碰硬,而是以柔克刚,只化解对手的攻击,不主动进攻。   以力压制的好处便是能快速解决战斗,但遇上邓夷宁这种每次出招都全力以赴的对手,他不过两个回合便逐渐无力。   邓夷宁趁机贴近,回击他肋下,却被赵东反手隔开,刀背贴在她脸上,划出一道血口。   两人错身而过,又同时回身。   赵东眉头微拧,显然没料到她身手如此干净利落,当真是小看了她。   她的招式不算华丽,却极其狠准,每一次出手都直指要害,逼得赵东手持长刀也无可奈何。不过又是五六个回合,他的呼吸已经乱了,而她却依旧沉稳。   他心头一沉,深知自己打不过眼前这女人,却在此刻较真上了面子,甩了甩手,硬撑着上前过招。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赵东是在强撑,包括那个五大三粗的男人。他攥紧拳头,死死盯着邓夷宁,等待随时出击。   只是邓夷宁没给他这个机会。   两人交手不过几招,赵东就感觉浑身酥麻,身上瘙痒难耐。分神之际,邓夷宁一步逼近他的内侧,迅速翻转匕首,寒光闪过,已然抵在他颈侧。   魁梧男人想要上前,刚踏出一步,架在脖子上的刀又往里陷了一寸。   邓夷宁冷声道:“别动。”   刀刃贴着皮肤,寒意刺骨,赵东甚至能感觉到血脉被压住的触感,他滚了滚喉头,用眼神示意男人不要动。   周围的士卒齐齐顿住脚步,刀锋悬在半空,不敢再进一步。   “你给我下药了?”赵东额角青筋暴起,呼吸渐沉,压低声音。   邓夷宁偏了偏头,语气甚至算得上温和:“不可以吗?放心,不会立马要了你命。只要你乖乖听话,让你的人全部滚开,我自然会考虑给你解药。”   赵东冷哼一声:“要杀要剐,随你处置,别以为我会怕你区区一个黄毛丫头。”   “是吗?”邓夷宁勾起一个笑,收刀的瞬间往下插进他肩头,赵东疼得倒吸凉气,那嘴却硬得跟死鸭子一样。她继续说道,“你们赵大人发话了,让你们把马顾带到我面前来,否则,你们赵大人便只能以死谢罪了。”   “放屁!我何时——”   他肩上的刀在体内被狠狠一扭,脸色瞬间煞白,疼得惨叫出声。魁梧男子红着眼,抢过身侧之人的飞镖朝她扔去。   邓夷宁将他的动作尽收眼底,侧身一躲,飞镖稳稳扎在赵东另一个肩头上。她捻起两根指头,将飞镖从他体内抽出,丢了回去,再次警告众人:“我说了,带我去见马顾,自有他一条活路。”   场面顿时安静下来,没人敢贸然上前。这时,人群后方忽然传来一声慢条斯理的笑:“何人找我?”   众人分道而立,一辆马车赫然出现在眼前,却不见马车内的人出来。   邓夷宁目光一沉,攥紧手中的匕首,开口简洁明了:“滚下来。”   “将军真是既不尊老也不爱幼,在我武夷府大打出手,青天白日的,搅得百姓不得安宁,当真愧对你的封号。”   邓夷宁没时间跟他说些废话,直接打断:“马顾,你骗我。”   帘子被两旁的士卒掀开,露出那张温润的脸:“将军何出此言?我马顾对待女人一向是怜香惜玉,从不诓骗女子那颗赤诚的心。”   “侯爷的确是养了私兵在武夷府,但那些人是上过军籍的,只是每年上军籍册的名额有限,故而到你接手侯爷军营之事时,你发现了他的秘密。”她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生怕他们听不见,“在场的这些人,虽拿着军饷吃着官粮,可没有一个是真正算你侯府的人。你胆子是真不小,竟将这些不清不楚的私兵留在身边,灯下黑这一招,倒真是被你玩得炉火纯青。”   马顾眉峰轻轻一动,脸上的笑意终于敛去几分,四周的将士开始窃窃私语,将目光全部投向马车里。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他顿了顿,目光不着痕迹地掠过邓夷宁给插在他肩头的匕首,“放开赵大人,有事我们一笔一笔算。这其中怕是有什么误会,众将士都是跟随我爹征战多年的亲信。就算诸位不是越障侯府的亲兵,我爹也待他们亲如一家人,将军这是在挑拨我们之间的关系?”   “少装糊涂。”邓夷宁抽出匕首,重新贴在他脖颈间,抽出一只手,将收在怀里的信全部拿了出来。   “眼熟吗,马公子?”她抬眼看向马顾,眼神锐利而平稳,“劳烦赵大人随便选一封念出来,让大家听听内容是什么。”   马顾隔得远,并未看清她手中是什么东西,只觉得有些眼熟。   赵东斜着眼珠子,对她手中的信说不好奇是假的,但马顾对他一向不错,两人算是生死之交的好兄弟,他自然不会按她的话做。   “恶女,休想挑拨我们之间的关系,去死吧!”   赵东一把挣脱开手腕上缠绕的布条,任由匕首在他侧颈留下一道奇长无比的刀口,鲜血横飞。他一逃脱,四周的将士立刻围了上来,魁梧的男人也几步上前,一掌撑住赵东的身形,朝着邓夷宁进攻。   邓夷宁脚步交错,从两人中间滑过,反手撑地侧翻,顺势踢中赵东背部。她反手紧攥匕首,腕骨扭动,在男人转身的瞬间,留下一道血口。   赵东与魁梧男人配合得极为默契,两人屡次将她逼入死角,匕首对上长剑几乎毫无胜算,四周又是源源不断的追兵,她只能边打边撤。   赵东方才受了伤,两只手本就使不上力气,被她一脚踹出去几步远,只得捂着胸口喘大气,吐出一口血后,再撑起身子再次朝她而来。   那个魁梧的男人只是个头看起来唬人,身手还不如赵东的好,但不得不说,这男人玩的一手好镖,屡次偷袭她都成功了。   “将军快跑,我们人手不够,打不过的。”封士婕从人群中杀出来,发丝尖也淌着血,落在地上炸开。   “小婕?”邓夷宁惊讶了一瞬,本能地护着她,又防御袭来的敌军,“怎么是你来的,萧大将军呢?”   封士婕砍断身上的箭,将自己背后那把长刀递给她,喘着大气:“颜将军来的,他在后面拦追兵呢,你呢?怎么就你一个人?”   “说来话长,小心暗器,注意保护自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1章 玉石 “遂农县,   祁阳王的死讯传得很快, 不过两日便传到了李昭澜耳里,彼时他正在国公府里,卫洺坚一改往日的打趣, 眉头紧拧,半晌说不出话。   他还是低看了这个侄媳,竟能一人搅动整个西陵, 让朝廷接连数日不得安生,早朝谈论的话里, 三句有三句半都与她有关。那多出来的半句, 便是李昭澜在其中搅水,只为维护自己的妻子。   “我说你也不知看看场面, 所有人的矛头都指向她, 你还让工部跟着瞎掺和,是嫌事情不够乱吗?”卫洺坚一阵头疼。   “舅父,她是我的妻子, 我自然得维护她。”李昭澜坐在一侧, 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是我知道, 维护她这件事本身没有错,但你不能把毫不相关的人牵扯进来!”卫洺坚气得直扶额。   “就说贩卖军器那件事,残云骑当年的的确确生了谋反之心, 王聿从邓毅德手中抢过残云骑, 为的就是保全邓毅德不掺和进太子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中。”卫洺坚猛地一拍桌案,茶盏里的水晃出半圈涟漪,“你倒好,邓毅德如今以死保全自己的女儿,你却一步步铺好路让她找到真相,你存心的吗!”   “若代价是失去血缘至亲, 没人愿意一直活在庇护之下!”李昭澜声音发紧,却并不高,像是压着胸腔里翻涌的情绪,一字一顿,“舅父,我也一样。”   卫洺坚一巴掌拍在桌上,怒道:“可我们这么做,全都是为了你好!”   “为了我好?”他低低重复了一遍,唇角牵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却怎么看都不像是在笑。   他抬手按了按眉骨,语速忽然慢了下来:“太奇怪了,小时候你们会教我不能撒谎,甚至编出撒谎会尿裤子的话骗我。可等我长大了,却发现你们对我满是谎话,可你们的说辞又变了,说这是善意的谎言,是为了我好。难道善意的谎言就不是谎言了吗?我受过的伤、流过的血就能一笔勾销吗?”   卫洺坚张了张口,尚未来得及反驳。   李昭澜抬头,眼眶微微红,却没有半分退让之意:“舅父,事到如今你还不明白吗,一直隐瞒下去是解决不了问题的,得到的结果只能是一条又一条死在谎言之下的无辜性命,谎言迟早会被揭穿!大宣是一定会被覆灭的!”   “混账!你身为皇子,竟然说出这样大逆不道之言,你眼里还有没有你爹!”   “他不是我爹!”李昭澜脱口而出,着实把卫洺坚给吓到了,他脸色骤变,像是被人一拳打散了意识,整个人愣在原地。   话音刚落,忽听“啪”一声脆响。   茶盏落地,碎瓷四溅,滚烫的茶水溅在地上,冒起一缕薄薄的白烟。两人同时回头,看向里间门口那道衣袖微颤、面色苍白的人影。   是舅母。   两人明显都松了口气,但为的不是同一件事,李昭澜挂上笑容,走向舅母,柔声道:“舅母,您在这儿怎么不出个声,吓了小侄一跳。”   舅母勉强扯出一个笑,低头看着地上的碎瓷,像是在掩饰方才的失态,慌乱道:“你舅父有下朝回来品茶的习惯,我这不想着时辰也到了,就来书房替他温茶。怎料这手脚一点都不麻利,还给摔了,可惜这么一个白瓷茶杯,你舅父可喜欢了。”   “是小侄的不是,与舅父说话声大了些,吓到了舅母。”李昭澜顺势接话,语气温顺,与方才两模两样。   “无碍,你们聊着,舅母先出去了。”舅母拉过他的手,轻轻拍了两下,低声道,“别跟你舅父置气,他一把年纪了,有些道理都是老一辈传过来的,根深蒂固,不是一天两天能改变的。”   “舅母放心,小侄不会了。”   舅母转身离开,头也没回,出门后还能听见她吩咐下人不许进书房的声音。   李昭澜目送她离开的背影,回头看着舅父,低下头来:“舅父抱歉,是侄儿心急了些,说了些大逆不道之言,还请舅父别往心里去。”   “你啊……”卫洺坚摇摇头,不知说什么好,“你舅母说得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不是一定要分个对错是非。但其中的后果也是你们要承担的,在做出选择之前,就要考虑好后果,否则就失去了做人的本性。”   “小侄受教了。”   “你跟舅父说句实话,你真的丝毫不在意东宫的位置吗?”李昭澜没有回答,但卫洺坚已经懂了,是自己一直以来都小瞧了他。   他身在皇室,不同于卫家,生来就要肩负家国命运,他能做的选择少之又少。但只要他做出了选择,就算是倾尽所有,也要将其握在手中。   “舅父明白了。”   卫洺坚面对着他看了许久,随后转身走向屏风后。片刻,再出现在他面前时,掌心多了一块玉佩。   准确来说是半块,可看着边缘的痕迹,应是人为摔碎的。   卫洺坚递过去,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却掩不住疲惫:“拿着这个去找骆阁老,他会给你一个解释。”   李昭澜垂眸看了眼半块玉,随后收进袖中,转身离开。   国公府外,天色将晚。   李昭澜刚踏下台阶,便看见马车旁多了道熟悉的身影。那人单腿屈着,脚尖点地,嘴里叼着根不知从哪儿折来的草茎,神情散漫得很。   “楼兰?你怎么来了?”   那人抬眼,咧嘴一笑,露出几分吊儿郎当的意味:“等你啊。”   “有事?”李昭澜语气警惕,下意识扫了眼四周。   贺荆拍了拍车辕,语气轻快:“上车说。”   李昭澜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对方神神秘秘的样子,总觉得从他口中说出来的,定不是什么好话。   车帘落下,车轮刚一滚动,楼兰很不客气地拿了个苹果擦了擦,咬下一大口,含糊问道:“你这是去哪儿啊?”   “回宫。”   “回……等等,我可不跟你进宫!”贺荆抬手敲了敲车壁,“掉头,去通州南街的水库。”   李昭澜瞥他一眼:“有事?”   “你这人真没意思。”楼兰叹了口气,靠着车壁坐好,“带你去见一个人,你肯定感兴趣。”   李昭澜可不惯着他这话说一半吊人胃口的臭毛病,让马夫掉头回宫。   “不是!别啊!还是去水库那边!”贺荆立刻伸手拦住他,“你这性子真的是得改改了,二话不说就给人下追杀令的毛病,也不知跟谁学的。”   他收起笑意,神色正经了几分,继续道:“前几日周肃之从丘北回来,跟他一起回来的还有个白胡子老头。”   贺荆靠在车壁上,抬手拨了拨车帘,街景往后掠过,他语调随意却字字清晰。   “老头是北疆地域的一个玉器师,早年间在西陵做过工,讨过媳妇儿。两个儿子被强行收编进了军营,没几年就死在战场上。”贺荆顿了顿,重新将草茎叼回嘴里,“西陵军给了点抚恤银子,妻子承受不住丧子之痛,与老头和离了。最后留了个姑娘跟娘在西陵,他孤身一人去到了北疆,学了打玉的手艺。”   “然后呢?”   贺荆偏头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你猜猜,这老头有什么本事?”   李昭澜一副看傻子的表情,说道:“打玉的本事。”   “真无趣。”贺荆啧了一声,伸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还记得你从北疆弄回去的那块玉吗?就是经手这老头所在的玉器坊。”   马车忽然一震,碾过洼坑。   老头说,他当年所在的玉器坊是北疆最具盛名的那家,百姓都知道他们家师傅的手艺不错,故而许多大户人家会千里迢迢到此,只为打造一件玉器。他在玉器坊待了十年,学徒三年后便小有成就,后来又因给朝中重臣造了件玉如意而名声大噪。   “其实,那块玉本该是我进行雕刻的,但当时手中还有好几件原石,我师傅便将那块原石交给了另一个伙计。”老头盘腿坐在火堆旁,上面架着一条鱼,木材炸得噼啪作响。他往里填了根柴,火星落在他的裤腿上,不在意地拍了拍。   “那伙计是师傅爱徒,技术算不上顶好,但嘴甜,来的客官都喜欢同他聊上几句,这聊着聊着,玉石就到手了。”老头的声音有些沙哑,时不时还咳嗽两声,“我这人嘴笨、说话直,得罪了客人,但我手艺好,掌柜也不忍赶走我,便让我接了些散活维持生计。”   老头当时虽有些惋惜,毕竟没有匠人不愿意自己的物件被送进宫中,若是得了赏识,日后定会飞黄腾达。   那伙计比他学徒的时间长,算得上半个师长,他一直看不惯老头的手艺,总觉得是老头抢了他风头,于是为了折磨他,便让老头辅佐他完成那件玉器的打磨。   只是老头没想到,伙计打的算盘是直接替换作品,因为在玉器坊里,有一块非常相似的原石,但那是掌柜的心头好,无人能动。   “我雕的那块玉,其实一直放在玉器坊,送往皇宫的那块,是掌柜的传家宝。后来北疆战乱,掌柜想关了铺子另谋生路,怎料獴敕先到,褚余府大乱,玉石就这么丢了。”   火苗蹿高了一截,他眯了眯眼,弯腰咳得更厉害了些。贺荆想从马车里给他点水,却发现在来的路上被自己喝光了,只能讪讪地递给老头两个大红果子。   李昭澜面向火堆:“丢了?”   “对,就这么丢了。”老头起身,收了河边的鱼竿,“我从北疆逃出来后,去了沧州,靠着这份手艺刻玉捏泥,日子过得还算不错。后来有个玉器坊看中了我的手艺,便招我入内成了伙计,也就是在那家店里,我见到了那块丢失的玉。”   贺荆在一旁打水漂,随口一问:“沧州?沧州哪个地方?”   “遂农县,琬琰堂。”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2章 手段 “你吃过自   李慎恒带着人赶到时, 武夷府内已是一片血海,邓夷宁不知所踪,赵东和马顾更是不知去向。   整个武夷府乱成一团糟, 知府大人那一脑袋毛都被薅秃了,迟迟拿不定个主意。李慎恒自爆身份时,他像是见到了活菩萨一般, 央求着要靖王替武夷府讨个说法。   李慎恒哪能答应他这种事,但还是留下了心腹之人在衙门里, 将剩下的人全部散了出去, 全西陵搜捕邓夷宁的下落。   而他要找的人,其实就在武夷府外的一处破庙里。   那日大战以邓夷宁屠杀近百人后结束, 颜良带着五十精兵几乎绞杀了西陵军的整个后方, 封士婕意外地跟周澹一合拍,两人身手不相上下。   从血海中脱身时,邓夷宁身上几乎没有一处是干净的, 脱下的衣裳轻轻一拧便能淌下血水。   带着伤走不了多远, 好在周澹一熟悉武夷府的路, 在出城八十里左右的山林里,有一间破庙,正好容纳几人暂且休息。   那失踪的两人, 都被绑在了寺庙里。   寺庙虽破, 但佛像完整,还能见不少的生活痕迹,想来是那些流浪至此的人留下的。   邓夷宁躺在草谷上,这炎热天竟能感受到一丝凉爽,她翻了个身,看向还在熟睡的封士婕。   封士婕睡姿不好, 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搭在身上的外套只盖了个腰腹,邓夷宁刚有点动静,她便迷糊着睁开眼,偏头看了过去。她迷糊道:“将军醒了?”   邓夷宁嗯了一声,推开房门,说道:“时辰到了,该去会会他们了。”   封士婕立马起身跟上,劝道:“将军你受了伤,还是等伤再好点再说吧。”   “我等不了。”   封士婕脚下一顿,眉目紧皱,欲言又止。   推开一扇破败的门,里面率先起身的是两个侍卫,两人行礼。   “嗯。”邓夷宁点头,“把赵东抬到前院去,再架个火炉子,有劳了。”   今日是一行人抵达寺庙的第三日,二人身上的伤已好了不少,马顾被麻绳从头到脚缠了起来,连脚趾头都捆在里面,若是侧身躺着,还喘不上气。   赵东流血过多,身上大大小小十几处伤口,依旧是死鸭子嘴硬。即便气都喘不上来,也还有心思对邓夷宁骂骂咧咧。   两个侍卫将他抬到院子里,邓夷宁不知从哪儿弄了个刑架,又让他们将赵东架了上去。   一系列动作下来,赵东的嘴就没停过,邓夷宁觉得聒噪不堪,从地上摸了团黑乎乎的东西一把塞进他嘴里。   赵东哪儿受得了这个气,但那东西实在是恶臭,他止不住的干呕,还将那东西的汁水呛进喉间。邓夷宁怕他把自己呛死,瘪了瘪嘴,好心扯下来丢进边上的火炉里。   “你挺能耐的,能把自己呛成这副模样,看来你挺喜欢这水的。”   赵东咳得上气不接下气,脸涨得通红,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邓夷宁看着他,心里还是有些惋惜的。当日大战太过混乱,各种逃跑追击,根本顾不得身上的那些信纸,以至于等她收拾好自己后,才发现本该在怀中的东西全都不见了。   封士婕站在院门口没进去,身后跟着周澹一好奇的脑袋。他看了半晌也没看出个名头,果断开口问她:“你们将军这是玩的哪一出?”   “这你就不懂了吧,杀人不一定要快刀斩乱麻,有时候吊着,也是一种手段。”封士婕一脸骄傲。   周澹一似懂非懂地点头,饶过她想走进去,却被封士婕一把拉住袖子。   “欸周公子,我劝你最好别进去,真的。”   看着封士婕一脸认真地劝告,他更是好奇了,问道:“为何?不就是酷刑嘛,我在刑部和大理寺所受的,不比你们军营的残酷。”   封士婕抿了抿唇,表情有些于心不忍,但仔细一看,能从眼底看到一丝丝的期待。她说道:“真的,我劝你还是别进去了,不恐怖,但是恶心。”   封士婕对天发誓,自己当真是一而再再而三地拦他了,奈何对方真的不听劝,她只能跑到殿前的两尊大佛面前磕了三个响头。   “罪过,罪过。”   邓夷宁身边都是她最为熟悉的刑具,赵东没见过,只觉得她脑子不清醒,大热天的放个火炉在身边。   但下一瞬,他便后悔自己单纯的想法。   将士将他呈大字状捆绑在刑架上,他挣扎一番,刑架丝毫没有动静,他这才低头看见压在横木上的石块。   还不等他质问,两人便将他的衣服扒了个精光,一点没留下。周澹一一个大男人看得都瞪大了眼睛,慌里慌张地移开视线。   “脱这么干净做什么,又不是在军中,给他留点——小面子。”邓夷宁抬头对上赵东涨红的脸,视线缓缓下移,停在一个地方,嗤笑了一声。   周澹一在身后的表情很是精彩,舌头在嘴里来回打转,眼神飘忽不定,不知是看还是不看。   还不等他作出反应,只听见一声惨叫,再抬头时,赵东的大腿上赫然淌着鲜血。而邓夷宁手持的长刀刀尖上面,正挂着那一块消失的肉。   赵东疼得直哆嗦,眼睁睁看着邓夷宁将自己的肉放在火堆上烤,向来觉得自己天不怕地不怕的赵东,在此时此刻落下了冷汗。   “你吃过自己的肉吗?”   冷不丁的一句话吓得赵东双目失神,他怔怔地看着邓夷宁,第一次对眼前这个女人有了新的认识。   “我问你话呢,你吃过自己的肉吗?”她微微俯身,视线半分仰视。   “没……没有。”赵东滚了滚喉头,仿佛猜到了她要做什么,但还是问出了口,“……你要做什么?”   “放心吧,不会让你饿着的。”   他彻底慌了,也不顾身上的疼痛,怒吼道:“你要做什么!你放开我!有本事你就放了我,我们光明正大地打一架!”   邓夷宁换了一只手,一直转着刀柄,若是靠近仔细听,还有滋滋的响声。她面无表情地说道:“放了你多没意思啊,三天没吃饭,肯定很饿吧?就算是给你机会同我打一架,想必你也没这个力气。”   赵东几乎崩溃,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叫骂:“你放开我,你放开我!你这个疯子!你就是个疯子!”   “赵东,是你逼我的。你与我无冤无仇,就因为我要救祁阳王,你便要置我于死地。”她微微一顿,唇角勾起一抹讥讽,“可如今你不仅没有杀了我,反而还将自己陷入如此境地,你说可不可笑?”   “不是我要杀你,是马顾,都是马顾要我杀了你!你找错人了!”他狂笑几声,终于是崩溃了,声音陡然拔高,几乎是吼出来的。   “没关系,你俩都是一体的。”邓夷宁起身,提着长刀走向他,步伐缓慢,脸上挂着无辜的笑,“找你、找他,都一样。”   赵东下意识抿住嘴,跟站在屋檐下的周澹一如出一辙,只是他的脸止不住地抽搐。   邓夷宁低头一笑,觉得甚是有趣,一向骄傲无比的赵东竟有这副面孔。她后退半步,缓缓抬起手臂,将通红的刀尖对准他的嘴。   “想吃吗?”   赵东撇过头,五官紧闭,根本不给她对上眼神的机会。邓夷宁低笑出声,笑得他浑身发麻,她一步步后退,直到退回到火堆边上,转身的瞬间忽然变了脸。   “把他嘴塞上。”   周澹一看着她离开的背影,立马乖乖上前在赵东嘴里塞了一块布,而后抬脚跟了上去。   关押马顾的房间在隔壁院里,隔了三道大门。   马顾跟赵东一样被捆在地上,只是他比赵东还要疯癫一些,抵达寺庙的当晚便将自己撞了个半死不活,还费了她不少银子去请医师。   这三日不吃不喝,马顾的嘴角早已裂开,干涸的血痕顺着唇纹蜿蜒。他吸了吸鼻子,一股焦糊的气味混着油脂的腥甜钻进鼻腔,喉间猛地一抽,只是他被绑在最里面,根本看不见来人是谁。   邓夷宁抬脚走了进去,靴底踩在门框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刀尖垂地,那块肉摇摇欲坠。   “饿了好几日,肯定是想吃东西了,对吧?”   马顾的眼睛在看清那东西的一瞬间亮了起来,浑浊里透出近乎贪婪的光,他下意识往前探了探身子,脚上的铁链被扯得哗啦作响。   邓夷宁见状轻轻一笑,手腕一抬,刀尖就在他面前一寸高,他只需用力抬头就能够到。   “想吃,也不是不可以。”她后退半步,影子完全笼罩他,“告诉我当年越障侯为什么要帮王聿,只要你说实话,我就让你吃个饱。”   马顾猛地回过神,眼底的光一下子散了,嘴唇哆嗦着:“我……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邓夷宁偏了偏头,不爱这种扫兴的回答,轻啧一声:“别说这种我不爱听的话,你是知道的,我进过你的房间。”   马顾猛地抬头,脸色瞬间变了:“那些信是你拿走的?”   她轻哼一声,意外道:“原来你不知道啊?蠢货。”   “我不知道,随你怎么骂我都不知道!”马顾陡然提高声音,嗓子却因干涸而破裂,显得又尖又虚。   “这样吧——”她抬起眼,像是在认真商量,“我问你答,若是回答令我满意,就奖励你一片肉,如何?”   马顾动了动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干涩的响,却没吭声,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盯着斑驳的地面。   邓夷宁也不急,像是料到了他的反应那般,自顾自起身,走到窗户旁靠着。   “该从哪儿说起呢?”她似乎在思索,语速放慢,“十年前?还是二十年前?”   停顿片刻,她忽然抬眸,目光变得锋利起来。   “王聿——”她啧了一声,纠正自己的错误,“应该是叫他王行育,二十年前谢家军的残余,我说的没错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3章 登天 “这算什么   周澹一站在门外, 透过窗户看见马顾颤抖的瞳孔,对方越是这样,他对邓夷宁的过往越是好奇。   究竟是经历了什么样的痛苦, 才会让她想出这么个折磨人的法子。   封士婕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抱臂摇头,连连啧声, 满是对二人即将受到惩罚的感慨。   他没回头,目光仍落在窗内, 像是在沉思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才将心里话问出了口:“她……以前在军营也是这样?”   封士婕闻言一愣, 摇头否认:“将军很善良, 从不虐待俘虏,更不会打骂手下的人。”   周澹一更好奇了,这才转过身, 往边上挪了几步, 离开窗口。又问:“那她是怎么知晓这些手段的?我记得这种手段一般是训练死士, 或是一些奴役黑工才会用到的,就连黑鲨那种地方也不用这么残忍的手段。”   封士婕沉默了一瞬间,脚尖在地上划来划去。   “这事儿……”她轻轻叹了口气, “大概是五年前的事了, 那时我跟将军去到落北,在那里认识了一个女子。两人年纪相仿,身手也不相上下,将军有意招她入军,她却迟迟不肯,也不说原因。我们后来才知道, 那姑娘是暗尘司的死士,身中剧毒,性命握在暗尘司手里,不能离开。”   暗尘司,承接九死无生的任务,死在他们手中的王侯将相不在少数,他们更是多次派人将朝廷机密传递出去,   暗尘司选人的标准有二,仇深似海者,或是身负重罪者。无论出生如何,必须亲手斩断过往的所有亲眷,因为暗尘司认为,唯有心无牵挂之人,才能在任务中毫不犹豫地选择死亡。   而能够成为死士的人,手上至少沾染数百条人命。   周澹一知道这个组织,也跟他们的人打过交道,不过暗尘司早在两年前就被彻底铲除了。   “那姑娘就是在地狱里杀出一条血路的。”封士婕抠了一手的泥土,“这些事儿,都是她死之前告诉我们的。”   周澹一喉头一紧,下意识追问了一句,却不敢把话说完:“那姑娘也……”   封士婕吐了口气,背过身,脱力地靠在石墙上。   “吃人肉。”她忽然笑了一声,却比哭还难听,“你说大宣立国百年,怎么会有这种荒唐的事存在呢?”   她仰起头,望着屋檐滴落的水珠,语气慢慢沉下来:“当年我们哪儿想得到这些,只觉得人抓住杀了便是,再者不过是加以一些刑罚,好歹伤口在身,日后还能恢复。可这一旦吃下去,就是一辈子的阴影,也不知她是怎么撑下去的。”   檐下安静了片刻,周澹一站在原地,低声问道:“她叫什么?或许我以前听说过。”   封士婕摇摇头:“单字一个桢,别的什么都不知道。”   周澹一转头望向里面,正巧看见马顾的腮帮子鼓起,嘴里在嚼着什么。视线一转,他看见刀尖上的肉消失了,胃里一阵酸水涌上,捂着嘴立刻跑远,留下封士婕一阵嘲笑。   马顾吃的开心,眉眼也舒展开来,丝毫没察觉这肉的奇怪之处。见他咽了下去,邓夷宁还好心给他喂了点水,马顾长叹一声,很是满足。   “既然吃完了,那就该回答我的问题了。”   马顾眯起眼,恢复了往日的模样,懒洋洋地看了她一眼,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声:“信里不都写得清清楚楚吗,还有什么好问的。”   “看到的,和从别人口中知道的是两回事。不如你就先说说,当年你父亲,是如何从王聿那一战中活下来的。”   王聿,原名王行育,自小就在街边乞讨,一身功夫就是在流浪时练就出来的,就连王行育这个名字都是偷来的。   他五岁那年,被人牙子卖去了黑煤窑,在里面生活了三年,因受不住那些人的虐待,从里面逃了出来。正巧碰见武行的人招兵施粥,可他不到年纪,无法入行,但面对那一桌的饼子,他只能去偷。   这一偷,便改变了他的一生。   王行育的身手不错,武行的人费了好大力才把他抓住,他以为等待自己的又是一顿打,怎料武行的人却邀请他加入。他本不想答应,但武行承诺顿顿有肉,他想也没想就答应了下来。   随着时间推移,上战场的次数也越来越多,他开始被军营注意,但他迟迟通过不了武考,只能流转各地,最后被北疆军营留下,在里面做点卖力活,顺便打探消息。   直到他十八岁那年,他离开北疆,前往丘北。同时,谢元叙的出现,让他的命运彻底被改变。   当时谢元叙还在丘北讨伐,那时的獴敕还未分割出瓦蒙,是大宣最大的劲敌之一,谢元叙觉得这小子大有作为,便将他秘密派去獴敕,也就是这个举措,让獴敕大败。   而王行育也在谢元叙的军中,第一次有了名字。   后来南征北战,所有人都知道谢将军身边有个叫王行育的得力干将,他是谢家军最意外的一把刀。   马顾喝得有些饱,打了个嗝,说道:“这些都是我爹说的,其余的,我就真不知道了。”   邓夷宁靠在石桌旁,低头看着刀尖上残留的油光,片刻后轻轻一笑,说道:“这点东西就想打发我?他的生平往事我不感兴趣,说点别的。”   马顾舔了舔干裂的嘴角,低声道:“没吃饱。”   邓夷宁垂头一笑,答应他:“行,我去给你烤肉。”   她直起身,转身出门,在门前看见封士婕也毫不意外,只是让她在门口盯着,自己去去就回。   封士婕哪儿能不知道她想做什么,心里跟猫挠过似的,这样的邓夷宁多年未见,她甚至有点期待。她又从包里掏出一个火折子,点上从寺庙里取下来的香,虔诚地对着赵东的方位鞠了三个躬。   片刻后,院门被推开,她垂在手中的长刀上,赫然串着数十片肉。   她拍了拍自己胸口,移开眼神,逼迫自己想一些别的东西。邓夷宁笑着看她,好玩儿似的将长刀在她面前晃了晃,封士婕一个没忍住,捂着嘴快速跑远。   这一下,就连门口的两个侍卫也没忍住,发出阵阵干呕,邓夷宁好心挥手,让他俩先下去。   马顾那眼珠子都快黏在门扉上了,生怕邓夷宁是诓骗自己的,直到门被推开,他才放下心来,努力让自己起身。   “肉来了,想吃的话,还是要说实话。”   马顾讨价还价:“先给我,等我吃饱了再说。”   “三片。”邓夷宁抬手比了个数,“剩下的,等你说完了吃个够。”   “成交。”马顾立马答应。   邓夷宁一股脑将肉塞进他嘴里,他在嘴里嚼了近百下,似是舍不得咽下。   末了,他还颇不满意地嘟囔道:“这肉怎么有股奇怪的味道,别是被肉贩子给骗了吧。”   “这你就甭操心了。”邓夷宁收回刀,用身子挡住剩下的肉,“吃也吃了,可以开口了吧?”   马顾长叹一声,整个人向后一仰,靠在满是蜘蛛网的墙壁上,像是泄了力:“让我想想……该怎么跟你说呢。”   马顾知道的其实并不多,因为他跟着越障侯驻守西陵时,别说王聿了,赵怀允都已经死了。   当时传闻,是赵怀允杀了王聿,这才能被陛下赏识,提拔为西陵守将,但也只是传闻。   据马顾在越障侯处偷听得知,赵怀允是自杀的。   邓夷宁眉心微动:“自杀?为何?”   “我只知,赵怀允跟太子有过交易。”马顾闭上眼,“但具体是什么,我真的不清楚。”   邓夷宁还是不信:“他跟太子能有什么交易,莫不是你诓骗我?”   “事已至此,我又何必再骗你呢。”马顾苦笑,“不过王聿知道这件事,当时他甘心死在赵怀允的剑下,想来也是这个原因。”   邓夷宁沉默片刻,忽然抬眸:“那我问你——祁阳王的两个儿子,可是死在你手中的?”   马顾睁开眼,直视她,没有回避:“是。”   “理由。”   马顾侧了个身,脱口而出:“他们想效仿王聿贩卖兵器,还想杀了我爹和我,让祁阳王彻底占据武夷府。”   “这算什么理由?”邓夷宁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他偏过头去,话里话外多了几分破罐子破摔的意味:“爱信不信,事实就是如此。王聿本就是替刘集做事的,毕竟刘集当时在北疆声名正盛,他二人自想搭上太子的门路,我怎会让他们如愿。”   “那这些事,跟我父亲有什么关系?”   马顾嗤笑,抬眼看向她:“将军,这算家事吧?既是家事,怎么不去问你爹啊?”   “问我爹?”她微微偏头,似乎在考虑这个方法,“那不如我先送你去见我爹,你问个清楚后再同我托梦?”   “我真的不知道,你怎么不去问赵东呢?他在西陵三十余年,什么事没听说过。”他脸一皱,看得邓夷宁实在是窝火。   “这我还真不知道,我只听说过他在外多年,屡屡战功,如今回到西陵也不过五年,他还能知道得比你多?”邓夷宁也不是好骗的,这两日已经将赵东的生平打听了个七七八八。   “他本就是西陵的人,自然有许多我们不知道的路子,再者,你和祁阳王入城的消息就是他给我的。”马顾一个劲否认,看表情不像是假的。   邓夷宁叹了口气,缓缓起身,俯视他:“还有一事,祁阳王的尸身……你们丢哪儿了?”   马顾几乎是立刻回答:“不知道,是他的人杀了祁阳王,他只是表面服从我罢了,其实他从未真正信过我。”   “有趣。”邓夷宁抬脚后退一步,语气忽然松快下来,“不过你放心,他很快就会唯你是从。”   “什么意思?你什么意思?”   邓夷宁头也不回地离开房间,只留下身后马顾的咆哮。   赵东依旧挂在后院里,身上满是烧伤,那是邓夷宁怕他失血过多而亡,故而好心用铁烙帮他把伤口焊死所留下的痕迹。他如今见到邓夷宁,浑身打怵,是从心底里害怕这个女人,害怕她又来割自己的肉。   邓夷宁扫了他一眼,赞叹几声:“身子骨还是挺硬朗的,能撑这么久,当真是小看你了。”   赵东嘴唇发抖,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你……你还、还要做什么?”   “不做什么,就想问你点事。”她走近几步,鞋底踩在碎石上,发出清脆的一声,“把祁阳王的尸首交出来。”   “我都这样了……还、还能怎么交给你?”   “好办。”邓夷宁从腰后扯下一块银牌,再指尖转了一下,“这是你们卫所的东西,我会撰写一封信,同这个银牌一起送到你们卫所。”   “你都有想法了,为何还来问我?”   “这是通知你一声,好让你有个准备。毕竟这信寄出去后,这儿的地址难免会暴露,说不定卫所会派人来救你,你若是拖着这副残躯,很可能会死在这里。”   赵东脸色苍白,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这副模样,还不是拜将军所赐。”   “难得,从你口中听见一句正常的话。”她点了点头,肯定这句难得的实话,随后收起银牌,话锋一转,“除了这件事,还有一事烦请赵大人替我解惑。”   邓夷宁站在他正前方,影子将他完全罩住。   “当年聿靖之役,王聿和赵怀允先后赴死,他们到底在隐瞒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4章 复仇 “你知道什   平廿二十三年, 八月,立秋半夜。   邓夷宁站在半山腰的一处悬崖边,任由秋老虎的夜风吹乱发丝, 低头望向下面的武夷府,灯火一盏一盏,像是天上的星星落在地上, 看似触手可及,却远得不真实。   “想什么呢, 将军。”   声音从身后传来, 有些突兀,邓夷宁回头, 远远就看见封士婕缓步而来。她收回视线, 声音微弱:“没什么,这么晚了不睡觉,来这儿做什么?”   “嗯……”封士婕在她身侧站定, 弯腰从地上扯了根草叼在嘴里, 含糊地应了一声, “见你晚上没吃多少,特地去猎户家给你讨了个馒头。”   她从怀里掏出来,在掌心颠了颠:“还热乎着呢。”   邓夷宁笑着接过:“去猎户家就讨了个馒头?你这张嘴不是一向挺会说的, 怎么不见你带点肉回来。”   封士婕咬着草根, 嘴角抽了抽:“别了吧,往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不打算碰肉了。”   邓夷宁知道她在担心什么,笑道:“又不是没见过,怕什么?”   “但凡是个正常人,都会害怕的好吧!”封士婕怼了她一下, “也就将军厉害点,不仅能面不改色地在那鬼地方待上几日,还能活学活用,对付这些不见棺材不落泪的人。”   邓夷宁扯了一块塞进嘴里,含糊道:“我也是第一次。”   “真的?”封士婕不打算戳穿她,笑得不明不白,可邓夷宁却看得一阵发毛。   邓夷宁侧过脸,语气多了几分认真:“笑什么,难不成我还能在军中滥用私刑?”   封士婕踢了一脚石子,漫不经心道:“军中不会,但不代表外面不会。”   她忽然一愣,正了正神色:“你知道什么?”   “桢姑娘死后,你对那些人下手的事,别以为你能瞒过我。”封士婕一口吐掉草茎,用脚尖碾碎,没敢去看邓夷宁的眼睛。   邓夷宁沉默半晌,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天下没有密不透风的墙,只要做了,就会留下痕迹。”她抬头望着天,云影被夜风吹散。   邓夷宁故意叹了口气,看穿了封士婕有些不自在,自顾自圆话:“原来你这么早就知道了,那我当初何必躲躲藏藏,还白白丢了套我最喜欢的衣裳。”   “欸,我可没跟踪你啊,这事儿你可冤枉我了。”封士婕立刻摆手,“后来暗尘司被摧毁,我从他们的人口中得知,有个不怕死的姑娘只身闯入老巢,给他们所有人都喂了人肉。再后来又根据他们的说辞,找到了堆放尸体的房间,看见了司主的尸体。”   “难怪。”邓夷宁半晌才开口,“其实当时你也是想替她报仇的吧?所以你才会求着我,无论怎样的代价都要去暗尘司。”   封士婕点头,笑得有些苦:“是啊,我当时还纳闷,桢姑娘死得那么惨,将军居然毫无动容,原来是我后知后觉了。”   一阵风吹过,掀起两人的衣摆。   “不过你倒是提醒我了,暗尘司被摧毁,也是在两年前,还有赵东口中的那个琬琰堂是什么东西?”   封士婕皱眉想了想:“琬、琰都是与美玉有关的字,许是什么玉石店,但我问了马顾,武夷府没有这个地方。”   “先不管了。”邓夷宁收回目光,拍了拍她的肩,“处理完赵东再说这些。太晚了,你先回去吧,我再待会儿。”   “别啊,我陪你。”封士婕顺手拽了拽她的手臂,“那儿有石墩子,坐会儿?”   她拉着邓夷宁往林子里走,两人靠得近,邓夷宁侧目看了她一眼,忽然皱眉,像是认真嗅了嗅:“你身上好香啊,抹胭脂了?”   “将军怕是臭糊涂了吧?”封士婕翻了个白眼,松手叉腰,“我都五天没洗澡了,哪儿香了?”   “你好意思说,味儿大,离我远点。谁要坐风口处闻你的臭味,走了。”邓夷宁嫌弃地侧过身,转身就走。   “哎——”封士婕愣了一瞬,随即一蹦一跳跟上去,笑道,“将军好意思说我,你也五六天没洗澡了吧!”   夜色里,两道身影一前一后下山。   小溪水声潺潺,月光落在水面,碎成一片银白。两人在小溪边简单梳洗一番,封士婕刚坐下,靴子还没来得及脱,哈欠就一个接一个涌出来,含糊不清地嘟囔了几句,翻身便没了动静。   可邓夷宁却怎么也睡不着。   她翻了个身,背对封士婕,开始胡思乱想。不知过了多久,眼皮终于沉下来,睡了过去。   许是错觉,她觉得自己并没有睡上几个时辰,就被封士婕给吵醒了。   “将军不好了,有人找过来了。”   邓夷宁猛地坐起身,按了按额角,让自己清醒些:“可是西陵军的人?别慌,他们是来救人的,你们带着他俩离开,我去拖住他们。”   “我还是留下来吧,周公子陪着颜将军,应当无碍。”   “不行,你得跟着去找好落脚点,再回来跟我报信。”邓夷宁已经收拾好,准备去找赵东两人,“若我不慎将追兵引至你们的落脚点,那我还活不活了?”   “行,我跟着去,你自己小心点。”封士婕起身走到门口,“那要不还是给你留几个人?”   “不了,人多眼杂,你们抓紧些,给我留匹马就够了。”   卫所是在一早接到消息的,带队出来的镇抚邓夷宁不认识,但直觉事情不太对。   邓夷宁带走的是一个世子和卫所佥事,既然他们知道她的去向,为何不大量派兵追击,领头的还只是个五品,怎么看也不像是来救他们的。   她躲在草丛里,路上都是些枯草和树叶,她动作快,挖了几个浅坑,在里面埋些捕猎夹。那猎户递夹子时还念叨过几句,说铁口生了锈,咬合未必利索。但只要能拖住他们,片刻也行。   她悄悄起身,弯着身子往前走,不过十几步路,便听见身后传来惨叫声。   “怎么了!”   “夹子,不知是哪个不长眼的,在这儿放的捕猎夹!”   “别吵吵!这是野路,设夹子不稀奇,注意点脚下,留意各个山洞口。”   邓夷宁唇线紧绷,一路往回走,沿着破庙的那条道一路狂奔,出去不过几里路,就见封士婕一路狂奔朝她而来。她猛地勒住缰绳,马前蹄扬起又重重落下,她低声道:“怎么这么快?找到安全的地儿了?”   封士婕喘着气摇头,眼里带着明显的焦急:“不是,那边也来人了,不止一队人。”   “那颜良他们人呢?”   “换了条路,往南边去了。”   “走!”邓夷宁没有半分迟疑,脚跟一蹬,率先冲了出去。   两人一路追赶,约是一炷香的工夫,便看见了队尾的影子。周澹一见她都跟了上来,自以为追兵也跟了上来,立马让众人提速。   邓夷宁赶在最前面,看着四周的地形越发眼熟,缰绳越勒越紧,最后停了下来。   周澹一策马靠过来:“怎么了?”   她掏出地图,手指在上面飞速划过。   “不对啊,再往下走就是泸沙城,临近玉沙关了,你们走错路了。”   封士婕闻声赶来,脸色一变:“什么?可四周都是追兵,难不成还要往回走?”   “是我的问题,我不熟悉路。”颜良勒住马,沉默片刻,权衡道,“这样,你们带这两人原路返回,我带队将那些人引开。”   周澹一下意识想反驳,刚张口便被颜良抬手按住。   颜良继续说道:“他们应该已经搜过破庙,此时我们再回去,他们应该料想不到。”   邓夷宁点头,眼下只有这个办法,其余的,得等到他们安全回到寺庙再说。她迅速安排好几人:“小婕你跟着颜将军,若是察觉不对,立刻往寺庙走,我自有安排。”   “是。”   马顾脸侧苍白,一路颠簸,他根本吃不消这种强度的赶路。原本胃里就没什么东西,在知道自己吃的是什么东西后,更是吐了个一干二净。   赵东趴在马背上,被绳子牢牢捆住,早已昏睡过去。   颜良说得对,那些人猜测他们一定是沿着寺庙那条路往前走,因为那是一条可以通往文西县和涿乡的路。   误打误撞的,还叫颜良救了他们。   重新在寺庙安顿好赵东后,邓夷宁只身出去寻找颜良二人。   天色更亮一些,林间的薄雾还未散去。   邓夷宁沿着东侧山道独自下行,这里的路比较窄,石砾松散,马蹄落在地上总有细碎的回音。   不多时,血腥味先一步撞进鼻腔。   她在一处转弯停下,目光落在路旁的尸首上。那人仰面倒着,身上肉眼可见好几处刀伤,血微微凝住,落在地上染红一片。   再往前看,隔着几丈,又是一具。   她翻身下马,指尖在尸首颈侧按了按,看了眼下刀的方式,断定这是颜良的手笔。   她没再停留,立刻翻身上马,顺着尸首的方向一路追去。越往里走,尸首越是密集,有被拖拽过的,留下一道道凌乱的血痕,也有一刀毙命的。   就在邓夷宁跨过一道尸首时,脚步忽然一顿,风声中夹杂着细碎的异样。   几乎是同时,四周的草丛里忽然钻出十来个人,直奔她而来。   邓夷宁反应极快,借着地势侧身掠入林间,对着为首之人就是一刀砍下,对方才反应过来,便倒了下去。   刀出,转腕、曲身,她几乎不曾停顿,动作干净利落。短短半炷香的时间,林中重新归于寂静。   地上横七竖八倒着人,只剩下一个,被她踩着胸口压在地上。那人疼得发抖,却还死死咬着牙,想再挣扎一番。   邓夷宁抖了抖刀尖血水,抵在他喉间:“说,他们去哪儿了?”   那人喘着粗气,忽然唇角勾起,瞳孔骤缩,喉结上下滚动。下一瞬,整个人猛地一抽,四肢绷直,嘴角溢出黑红的血。   邓夷宁立刻蹲下身去捏他的下颌,却还是晚了一步,那人头一歪,气息断绝。   她眉心微微拧,捏开他的嘴,挑起舌头,在舌下发现一粒尚未完全化开的药丸。药丸颜色暗沉,个头不大,毒性却不容小觑。   挨个探查过去,无一例外,每个人的舌下都压着同样的小药丸。   邓夷宁站在原地,眼神一点点冷下来,地上这些人虽都穿着官服,可无论是方才打斗间的身手,还是含毒的方式,都不像是官府之人。   她意识到事情不对,立刻翻身上马回去,却还是晚了一步。寺庙里,赵东已经咽气,而周澹一和马顾不知所踪。   赵东的尸体还留有余温,她长呼一口气,这是最糟糕的情况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5章 相见 “你夫君。   晨曦透过破败的窗棂, 洒在地上星星点点,却照不出半分生气。   邓夷宁站在院子里,地上拖拽的痕迹杂乱, 蹲下身,指腹在地面上按了按,带着湿泥的脚印格外清晰, 想来这些人刚走不久。   林子里的那些尸体虽不属于卫所,但领头的却是武夷府的人, 如果武夷府要追杀他二人, 只能是他们手里捏着官府的把柄。可若是另外的人,她能想到的, 便只剩下与祁阳王有关的人。   出门右拐, 在草丛旁发现一连串脚印,她果断翻身上马,动作一气呵成, 马匹嘶鸣一声, 顺着脚印疾驰而去。   行至半途, 脚印逐渐变浅,最后直接消失在林子里。   她勒马停下,在原地打转, 若是走的草地, 还能跟着痕迹找下去。可穿过那片竹林后,脚下的路便成了乱石,这两条道多是来往的货商行走,留下车辙和马蹄印并不稀奇。   她看着前方正巧路过的一队货商,更是分辨不清去向。   权衡片刻,邓夷宁最终调转马头, 回到最初发现尸体的那条路,若是顺着尸体的痕迹继续追查,也许反倒更容易找到颜良二人的去向。   这片林子背阴,枝叶层层叠叠,将日光切得零碎,风一吹,树叶沙沙作响。   等回到那片草地时,原本倒地在此的尸体全部不翼而飞。邓夷宁心头一沉,缰绳尚未握紧,险些以为自己走错了路。   她牵马沿途一阵摸索,好不容易在几处叶面找到几点血迹,可循着血迹追出不过百步,线索便戛然而止,只得折返原处,重新寻找方向。   忽然,她的视线落在草地的另一侧。   那是一段向上的坡路,若她没记错,沿着这条路继续前行,尽头应是一处悬崖,只是地图给了颜良,她心中并无十足的把握。   邓夷宁略一思索,没再犹豫,重新翻身上马,朝着悬崖的山路疾驰。   悬崖前的风比林子里更狂。   邓夷宁勒马停在崖边,碎石被踢得滚落下去,很快便消失在视野里。她翻身下马,沿着崖线仔细搜寻,视线扫过断裂的岩层与横生的灌木,却始终不见半点人影。   她一下子愣在原地,怀疑自己的判断。正要往前再探一步时,左侧草丛忽然轻微移动,彼时正巧掠过一阵风,她却还是将手按在刀柄上,身形下沉,无声贴了过去。   草叶被拨开,一道人影现出身形,对方显然没料到她反应如此之快,刚一抬头,便对上冷厉的目光,喉间一凉。   腰间的腰牌微微一晃,折出一束光芒,来人迅速开口:“是我!”   邓夷宁偏头一看,认出那人:“傅将军?”   傅一鸿松了口气,随即压低身形,示意她噤声,随后转身,引着她往崖侧偏移。   那里并非正对深渊,而是悬崖侧壁自然塌陷出的一段缓坡,乱石堆叠,顺着崖壁往下几步,其间生着几株老松,盘根错节,将岩壁撑出一处狭窄的凹口。   从上往下看去,根本看不见此地有个刻意容纳一人的落脚点。从正面看,这凹口狭小无比,就连侧身也无法容纳一人,但只要靠近,就会发现松根之后别有洞天。   “还有这种地方?好神奇。”邓夷宁对这里很是好奇,一手摸着那老松来回摩挲,感叹道。   “将军常年在戈壁,自然见不到这山里的奇妙之处,其实那日在山里碰见将军,我们走的便是山洞。”   凹口向内延伸不过数丈,被山石与藤蔓遮得严实,外头风声猎猎,里面却静得出奇。   邓夷宁一踏进去,便闻到淡淡的血腥味与潮湿的气息。   颜良靠在石壁上,肩甲卸了一半,白布包裹了半个身子。   这一藏身点离悬崖也就几十丈,却借着视野盲区,避开了追兵。   见邓夷宁出现,颜良立刻出声问道:“小宁,可有受伤?”   “我无碍,你俩这是怎么了?”她目光一转,落到封士婕身上。   封士婕平躺在地,发丝被汗水浸湿贴在鬓边,眉头紧锁,双唇紧绷。   颜良苦笑一声,喉结动了动:“他们人太多了,根本不是对手,多亏靖王殿下来得及时,否则我和小婕得交代在这儿了。”   邓夷宁转身,朝站在靠近洞穴的李慎恒拱手道:“夷宁在此谢过靖王救命之恩,若日后靖王有难,末将携赤甲卫定当全力相助。”   李慎恒抬手虚虚一挡:“不必如此大礼,都是一家人,何况我也是看到了你的信才赶过来的。”   邓夷宁确认两人的伤势并未伤及性命后,这才开了口:“眼下情况有变,恐怕我不能跟你们一起离开。”   颜良见她神色不佳,立刻追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追兵不是卫所的。”邓夷宁看向他,“将他们送回去后,在找你们的路上遭到了一伙人的埋伏,好在他们人不多,我本想留个活口问出你们的下落,但那人服毒自尽了。等我反应过来赶回破庙时,赵东已经死了,周公子和马顾不知去向。”   封士婕撑起半个身子,脸色一白:“什么?赵东死了?”   “赵东的伤势并不严重,只是看着严重了些,是我大意了,没想到他们见此情形会直接灭口。”   封士婕皱了皱鼻子,说道:“赵东本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平日里数他行迹最为恶劣,有人要杀他也不奇怪。”   李慎恒目光微顿,忽然想起一事:“对了,你信中提到的精铁是什么?枝靖府从未收到过这种东西?”   邓夷宁抿了抿唇,扶着石壁缓缓靠上:“那便都对上了,只要我找到马顾问个清楚,一切便水落石出了。”   “什么对上了?”   邓夷宁看了他许久,不知该从何说起,最终还是摇了摇头,说道:“牵扯太深,一时说不清,若是有机会再同靖王细说。我得尽快找到周公子的下落,他带着马顾应该走不远,如果落在其他人手中就麻烦了。”   封士婕忍着不适插话,话里带着不解:“周公子的身手不错,应该不至于吧?”   邓夷宁不知道怎么跟她说,只低头朝她笑了笑。   这时,李慎恒勾了勾手指,往外走了几步,一脸神秘地看着她,勾起了邓夷宁的好奇心。   “周肃之怎么会来这里?”   她摇摇头:“是小周公子,我没告诉他们名字,但祁阳王好像是认识他,这倒是令我很奇怪。”   “安之以前救过他。”李慎恒思索着开口,“说来也巧,当时我也在场,不过我是跟肃之一起的,在他府上只待了半日,许是那个时候他便知道了。”   邓夷宁垂下眼,抬手理了理袖口被石壁磨出的折痕,郑重其事道:“今日还是谢谢你了,二哥。”   “不必客气,但万事小心,毕竟你查的这些事牵扯到不少人,祁阳王的死讯早传入宫里,想必越障侯也知道了。”李慎恒失笑,随即神色一敛,压低声音,“还有你说的精铁,应该也跟聿靖之役有关吧?”   邓夷宁有些诧异:“二哥也知道了?”   “这事儿都传遍了,宫里日日不得安生,都说你为了给邓氏翻案,不惜扰乱朝纲……总之说得很难听,此次回去你得小心行事,只怕昭王那边很难办。”   “多谢二哥告知,他应该应付得来,只要我不回去,陛下会护着他的。”她唇角动了动,却没有笑出来。   “眼下可以不回去,难道你还能一直不回去?”李慎恒皱了皱眉,想反驳她的话。   邓夷宁看着他,最终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说道:“我已经查到王聿跟谢家的关系了,我得先去搞清楚王聿的目的是什么,他是怎么从谢家军逃出来的,又为什么要替我父亲担下残云骑叛变的罪名。”   李慎恒转头盯着洞穴深处,忽然笑了一声:“没想过去问问李昭澜?”   “他若是想说,就不会等到现在。”   “那你考虑过,在知道真相以后该怎么办吗?”   邓夷宁佯装洒脱地踢了踢地上的碎石子,一脚踹出洞口:“能活就活,该死就死,没什么好遗憾的。”   李慎恒缓缓呼出一口气,对李昭澜以后的生活多了几分担忧,语气也多了几分无奈:“那他呢?他那么喜欢你,你就从没想过他该怎么办?”   “他是皇子,再怎么样,总归是不用命去抵的,大不了贬为庶民。”邓夷宁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可就算是如此,我相信卫国公一定不会放弃他这个侄儿的。”   “其实……”   “其实喜不喜欢不重要,只要留在彼此身边就行了。”邓夷宁先一步打断,回头直视他,“靖王殿下在遇见她之前,应该也是这么认为的,对吧?”   李慎恒一怔,没想到她竟然还知道了自己的事,抬手按了按眉心,没再接话。片刻后,他转身朝着洞内走了两步,停下转身,留下一句淡淡的叮嘱:“这里的人我会安排妥当,你自己多保重。”   邓夷宁点点头,顺着洞口出去,原路返回。   这悬崖属实偏僻,她的马甚至趴在地上睡得正香,邓夷宁上前摸了摸它的毛发,牵着它慢慢往下走。   她并不熟悉周澹一的办事风格,但李慎恒的藏躲方式给了她很大的启发,既然这林子里能躲藏的地方不止一处,那周澹一带着马顾这个废物,也不会选择跑太远。   那些人是来灭口的,以周澹一的身手不会对付不了,不过他对此地不算熟悉,所以应该是马顾告诉他藏身的地方。   经历过那些人的追杀,马顾一定是想要活下去的,所以他说的一定是个安全的地方。如果不熟悉这片林子,她就算是找上一天一夜也未必能找到两人。   如果周澹一另辟蹊径,等人离开后又回到寺庙里呢?   邓夷宁翻身上马,速度逐渐变快,虽然只是一个猜测,但她还是抱有一丝希望。   这是她今日第二次回去了,她忽然觉得有些乏力,推开大门,眼前依旧是一片狼藉。风从身后灌入,她缩了缩脖子,慢慢走了进去。   推开一扇扇的门,却依旧一无所获。从房间里出来时,一只脚还未踏过门槛,只听一阵极轻的衣料摩擦声从身后逼近。还未等她回身,一只手已从背后覆了上来,掌心的温热盖在她双眼之上。   “猜猜我——”   邓夷宁几乎是本能反应,腰身一沉,肩肘猛地向后撞去,还打算反手扣住那人的腕骨。   只是对方似乎猜透了她的意图,手臂一翻,避开她的攻击,另一只手已绕了上来,布条倏地收紧,干脆利落地牵制住她的手腕,将她整个人向后一带,稳稳落入一个怀抱里。   邓夷宁已经猜到他是谁了,被迫停下,却还是想挣脱开来,只是对方不给她机会。   耳畔忽然贴近一道低低的笑声,带着刻意压制的气息。   “是我。”那人故意凑近,在她耳边吹了口气,“你夫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6章 气味 “好香啊。   邓夷宁脖颈一缩, 几乎是本能地抬膝,一脚狠狠踩下去,借力从他的怀里挣脱开来。   那人闷哼一声, 倒抽了口凉气,踉跄着退到墙边。   “你没事儿吧?”她回身已站稳,眉梢微挑, “去哪儿学得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   李昭澜扶着腰低低吸气,像是真被踩疼了, 语气少见的吊儿郎当:“嘶……涔涔, 多日不见,你这脚力倒是见长。”   她看见一张被黑布遮住大半的脸, 往下是一身黑红窄袖劲装, 肩线利落,腰身缠着革带,行走间毫不拖沓。   外袍抛去繁杂的绣花, 袖口与下摆皆以暗红线纹收边, 低调却不乏张扬, 与他在宫中身着层叠锦绣的华服时,判若两人。   只是他发间那根玉簪,怎么看怎么碍眼。   邓夷宁上下打量着他片刻, 忽然拎着他胳膊转了个圈, 有些纳闷:“在宫里受刺激了?不应该啊,靖王说你好得很。”   男人没站稳,顺势倒在她身上,扯下面纱:“不好看吗?”   “好看。”她点头,随即话锋一转,“但我觉得, 这身衣裳在我身上会更好看。”   李昭澜怔了一瞬,随即失笑,抬手揽过她的肩,顺势把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那只手也没有从肩上放下来。   “少不了你的。”他懒懒道,“走吧,我带你去个地方。”   邓夷宁往后一仰,止住他的步伐:“不行,小周公子带着马顾消失了,我得去找他们。”   “放心吧,他们很安全。”   “嗯?你救了他们?”邓夷宁侧仰看向他,忽然觉得他身上的香气很是熟悉,踮脚凑近男人的脖子,用力嗅了嗅。   他身体微不可察地一僵。   “你身上……”她眯起眼,“什么味道?”   她停了一瞬,抬头的瞬间对上男人近在咫尺的视线。   “好香啊。”   她话音刚落,自觉二人之间的距离有些近,正要退开一些,脑后贴上来一只温热的手。   男人低头,伏身压了下去。   唇瓣紧贴的那一瞬,邓夷宁瞪大了双眼,两只手攥紧在他的腰侧,却迟迟没有推开。   李昭澜察觉到她的动作,越发得寸进尺,将她抵在那一面破墙上,双手捧起女人的脸,几乎要剥夺掉她所有的空气。   邓夷宁睫毛缠了下,用力捶了捶他的胸口,男人只给了她一瞬的喘气,而后又压了上去。   他像是失了分寸,每一次都又急又重,带着不容邓夷宁拒绝的狠劲。她被迫仰起头,全部的力气都压在那石墙之上。   墙体本就年久失修。   她脚下一滑,还未来得及出声,耳边便传来一声闷响——   土石松动,整面墙塌了下来。   李昭澜反应极快,几乎是本能地一把将她捞进怀里,转身护住。可他自己在转身的一瞬间却没站稳,脚下一空,重重摔在地上。   尘土飞扬。   邓夷宁被他抱着滚了一下,最后整个人趴在他胸口,发丝散乱,炽热的呼吸全打在他的脖颈间。   四下一片寂静。   下一瞬,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殿下——”魏越冲进来,话还没说完,脚步硬生生刹住。   眼前这一幕,实在让人进退两难。   他站在门口,目光无处安放,咳了一声,转身也不是,站着也不是,整个人僵在原地。   邓夷宁最先回神,撑着李昭澜的胸口起身,反手将他拉了一把:“你怎么样?”   李昭澜刚要借力起身,眉峰却明显一紧,手下意识扶住后腰,声音低了几分:“……别拽。”   她动作一顿,神色立刻紧张起来:“伤着了?”   他没答,悄悄缓了口气,脸色比方才白了些。   邓夷宁抬头,朝着门口的魏越喊了一声:“还看呢,过来帮忙。”   魏越这才回过神,连声应着,快步上前,神色却依旧有些不自在。他一边扶人,一边默默别开视线,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方才自己什么都没看见。   邓夷宁看着他缓缓起身,眉心满是不自觉的担忧:“撞到了?还是怎么了?”   “殿下?”魏越低唤一声,目光落在他微微紧绷的下颌线上。   李昭澜没应,扶着后腰的手始终没有挪开,向邓夷宁投去宽慰的眼神,说道:“没事,还是先离开这里。”   邓夷宁伸手按住他的腰,本想扶着他慢慢走,怎料手心一片粘腻,她有些奇怪,收回手时,却见掌心血淋淋一片。   “这……这什么情况?怎么还流血了?”她的目光转移到地上,却并未在地上发现血迹,“什么时候受的伤?是因为接应周澹一吗?”   “之前在宫里——”魏越嘴快,却被李昭澜一记眼神唬住,将之后的话硬生生憋了回去。   “不想说就算了。”她叹了口气,目光落回他腰侧被血浸透的衣料,飞快判断了一眼,“看样子伤口不大,若是还能撑住,就先离开这里,追兵随时会回来。”   三人没有再耽搁。   魏越从林子后面牵出两匹马,邓夷宁本想带着他,奈何李昭澜死要面子,愣是强撑着自己翻身上马。   马蹄踏进林道,魏越走在前面,顺着山道一路向南,越往里走,路越是平坦,邓夷宁惊奇这里还有这么一条路。   李昭澜看出了她的疑惑,解释道:“这是早年间的盐运官道,如今官道改线,这里便荒了下来。”   到了山脚,前方是一片低洼的河滩,水道早已改流,只余干涸的河床。河床一侧横着几间塌了一半的茅屋,墙体低矮,屋顶陷落,四周被野草覆盖,远看像几块隆起的土包。   魏越抬手指向对面:“过了这石河道,前面的茅屋就是了。”   邓夷宁眯起眼,看了一圈空旷的地势,有些担忧:“这茅屋会不会太明显了,毕竟这一片都是空地。”   “这是旧河工歇脚的地方,改道时死了不少人,村民觉得这里邪门,十几年也没人来过,加上后面就是一片坟地,更是没有人来。”   土屋不大,但推门进去却没见到人影,邓夷宁正纳闷,魏越便牵着三人的马,从侧门绕出去,走向河道下游。   屋门重新掩上。   邓夷宁扶着李昭澜缓缓坐下,替他解下腰带,脱下衣服后,血腥味顿时漫开来,暗红已浸透里衣,在腰背处凝成一片刺目的颜色。她的神色一下子沉了下来,手却稳得很:“怎么受的伤?”   李昭澜弓着身子,呼吸放轻:“被暗算了,前些日子处理了东宫的几个人,没料到太子的反击会如此快,在宫里就敢动手。”   “魏越不在你身边?”   男人闷哼两声,邓夷宁下手有些重,扯得伤口生疼。他咬牙道:“从你不告而别那天起,他也离开了。”   邓夷宁稍稍用力戳了他一下:“你这话说的,好似我跟他有什么秘密。”   李昭澜吃痛地叫了一声,低笑出声。   血被擦去一些,见到完整的伤口她才放下心来,指腹在伤口边缘按了按,确认没有伤及深处。他吸了口气,忍住包扎时的痛感,转开话题:“还记得侯鸣文的那枚玉扳指吗?我找到了他的匠师,但事情比我想得还要复杂,那块玉石,根本就不是北疆最早发现的那一块。”   “什么意思?”她手上动作一顿,“你送进宫里的那枚玉被人换了?是假的?”   “不是假玉,只是比不上那块玉石罢了。他说,他曾在陆家的玉石铺里见到过那块玉,那铺子叫琬琰堂。”   邓夷宁猛地抬眼:“琬琰堂?当真如此?”   “怎么了,你可是有什么消息?”   她沉默片刻,将赵东的话精简一番:“赵东说过,他曾见到过一个自称来自琬琰堂的男人,给了越障侯一封信。也就是那次不久,便传出了越障侯谋反的消息。”   邓夷宁想了想,觉得这琬琰堂有些不简单:“所以这琬琰堂是个玉石铺子?”   “准确来说,是陆家的玉石铺子。”李昭澜接过话,将衣裳重新穿好,“还记得我们当时在遂农见过许仲山吗?今日我与魏越对上话,这才发觉他便是在一个玉器铺前见到的许仲山。”   “琬琰堂……”她低声呢喃着,五官不断皱紧,“我总觉得这名字很是熟悉,可却想不起来在哪儿听过。不行,还是得去一趟遂农。”   李昭澜看着她,没有直接反驳,只是转身按住她的手腕:“许仲山这几日在内阁妖言惑众,还好有骆大人撑着,他暂时掀不起什么风浪,不急于一时,等回了宫我们再做打算。”   门口传来一阵动静,魏越在门板上轻叩两下,带着两人推门而入。   马顾走得跌跌撞撞,只有膝盖以下的部分能动弹,嘴里都被塞着东西,就连头上也被麻袋套着,走起路来晃个不停,显得狼狈不堪。   周澹一紧随其后,反手将门掩实,人还没站稳,目光已经越过众人,直直落在李昭澜身上,语气一下子提了起来:“三哥这是怎么了,怎么受伤了?”   邓夷宁看着他跟条小狗似的,毛毛躁躁,差点一头撞上李昭澜的背。她眼疾手快,伸手拦在他面前,这才没撞上李昭澜。   李昭澜摇头:“没事,你怎么样,没受伤吧?”   “我能受什么伤,这天下能伤了我的人还没出生呢。”周澹一扬了扬眉,语气满是骄傲。只是话到一半,目光扫到已坐在地上的马顾,语调一转,带了点嫌弃,“当然,前提是没有这个累赘。”   马顾看不见也说不了话,很是好奇眼前之人的身份,他听到另一个人叫他少主,冥思苦想也没想出这人的身份。   李昭澜顺势将话头转向地上之人:“他就是马顾?”   “是,少主。”   魏越应声上前,靴尖在马顾腿侧一顶,又干脆利落地补了一脚。力道不大,却足以让马顾失了平衡。   称呼一出,邓夷宁默契地与周澹一对视一眼,便是明白眼下不能暴露他的身份。   马顾被迫挺直身子,膝盖磕在地上发出闷响,嘴里堵着的声音一并涌出来,只剩断断续续的呜咽。   “少主,你说这马顾是我们处理了,还是交还将军带回刑部好好审审。”   邓夷宁坐在一旁,随口接道:“何必这么麻烦,他总是吵吵着饿,还要吃肉,这荒郊野岭的我都没肉吃。不如还是把他交给我,我有办法。”   马顾闻言疯狂摇头,可摇头似乎还不能表露他的意思,他也顾不得眼前是什么地儿,身子一躬,额头重重磕在地上,一下、两下,毫无停顿。   “把他嘴里的东西取了,看看他有什么东西,值得我们保他一命。”   魏越应声,俯身将布团扯出来。   马顾猛地倒吸一口气,空气灌进肺部,他像是呛到一般剧烈咳了两声,声音嘶哑破碎,几乎是喊出来的。   “是常坚!是户部侍郎常坚!跟陆仲诚交易的是户部侍郎常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7章 狎昵 “与我二人   比起常坚这个熟悉的名字, 邓夷宁更为熟悉的或许是许仲山,毕竟在皇宫的所见所闻,背后似乎都与许仲山有关。   指尖在膝上轻轻收紧,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马顾脸上:“还有其他人吗?”   “还有个年轻男子,但我不认识他。”马顾滚了滚喉结,视线躲闪着不敢抬头。   李昭澜坐在一旁, 神色凝重:“那你说说,陆仲诚跟许仲山都有什么交易?”   “我都是猜的, 我不知道他们有什么交易——”   话还没说完, 周澹一己一脚踹了过去。这一脚不重,却正中他腰侧, 颇为滑稽地倒地又立马起身。   周澹一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语气讥诮:“没证据就在这儿乱攀咬?真以为我们是傻子?”   马顾慌忙摇头,头上的麻袋摇摇晃晃:“我、我真不是胡说!”   “我、我还在府上见过一块玉石,那玉石底座跟陆仲诚家的标志一模一样, 可老头子根本就不认识陆仲诚。我问过老头子, 那玉石是赵东送的, 但赵东就是个四品,每月的俸禄根本买不起上等好玉。”他语速越来越快,几乎是抢着开口, 生怕自己说慢了点, 又是一脚踹上身,“后来我发现赵东常去遂农,就跟过他一段时间,发现他跟钱夫人走得近,我还以为他是攀上了钱家的关系。但我没想到,钱夫人背后是张家老二, 张家的玉石生意便是靠着陆家起来。所以我才猜测,赵东真正想要攀附的人,是陆仲诚。”   邓夷宁转头看了李昭澜一眼,声音低低的:“你这话不对啊,钱夫人背后怎么会是张家?”   马顾舔了舔干裂的唇,笃定道:“那钱夫人跟张老二早就搞在一起了!说不定肚子里的孩子都是张老二的。”   李昭澜拍了拍她的手,缓缓抬眼:“你亲眼所见?”   “两人都敢在大庭广众之下搂搂抱抱,这还能有假?”   邓夷宁抽回手,问他:“你口中的钱夫人,可是钱鸿志的夫人虞颖?”   马顾快速点头:“自然,这钱家也就钱鸿志最没出息,入官没多久就吃不住苦头,屁颠回家啃他爹去了。本以为续弦是个贤妻良母,没想也是个搞破鞋的。”   “也?”邓夷宁盯着他,“莫非钱鸿志也跟别的女人有染?”   马顾哼了一声,娓娓道来:“都说遂农钱陆张徐四家是世交,但也仅限于父辈之间。钱鸿志有个亡妻,那亡妻跟徐家公子是青梅竹马,谁知道钱鸿志横插一脚。   他越说越顺,声音也越来越大,胆子自然也跟着大了几分:“那女人自然不甘心嫁给钱鸿志,背地里早就跟徐家那位纠缠不清了!”   “说清楚,是徐家的哪位公子?”邓夷宁追问。   “徐知宣啊!”马顾脱口而出,随即又补了一句,语气轻蔑,“但那徐知宣也不是个好东西,常跟男人搞在一块儿,也不知有多脏。”   周澹一抱着手在旁嗤笑一声:“你不是男人吗?你不脏吗?”   马顾一愣,连忙撇清关系:“我……我跟他不一样!我又不喜欢男人!”   邓夷宁看着他摇头晃脑的样子,语调平稳,可眼神似乎要穿透那麻袋,直逼他的双眼。   “你是怎么知道这些?老侯爷把你带在身边,就是让你打听这些事儿?”   “男人的天性就是凑在一块儿玩女人,女人聊天无非就是围着丈夫,男人聊天无非就床上那档子事。”马顾缩了缩肩,“我之前为了躲老头子,去遂农喝花酒,认识了不少姑娘都跟四家有染,这一来二去的自然就听了不少。”   见没人回应他,又低声补了一句,像是在给自己找借口:“再说了,这些也不算什么秘密。”   李昭澜若有所思道:“所以你才猜,陆家想要攀上老侯爷的关系,通过赵东做顺水人情,给老侯爷送了玉石。”   马顾循着声音点头:“对,就是这样。”   “那赵东可曾带老侯爷见过陆仲诚?既然陆仲诚有户部的关系,又为何要跟老侯爷扯上一段?”   马顾被问得一愣,咂巴着嘴,半晌后才开口:“话不能这么说,谁不想一手遮天,若非如此,老头子怎么会来西陵接手这烂摊子。朝廷这么多武将能人,他一个六十多的老头,瞎凑什么热闹。”   周澹一靠在木柱上,闻言嗤了一声,懒洋洋插话:“你爹要是听到你这么说,能当场气死。”   马顾顺他的话接下去:“那敢情好,省得我进了刑部,还要贿赂狱卒去杀了他。”   屋中一静,邓夷宁没想到马顾对越障侯竟然有这么深的恨意。   “你就这么狠你爹?”她眯起眼,试图从他的动作看出他的意图。   马顾背脊一僵,忽然动了动腿,整个人从跪着变为坐在腿上,声音也低了下来。他说道:“我不恨他,恨他就代表我还在意他,我只是不想让他再待在武夷府。”   邓夷宁盯着他片刻,忽然换了个方向:“既然如此,那就来说说你养私兵的事情。”   马顾眉头一皱,不情不愿地开口:“你不是都知道了吗?还有什么好问的。”   “你到底养了多少人在武夷府?”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两千,被老头子发现后,全用历年战死的将士之名,重新写进了军籍里。”   “那你口中的两万大军是什么意思?”   “那不是我的人。”马顾立马否认,声音拔高了一瞬,“是陆仲诚的。”   周澹一站直身子,冷声道:“你好好说,陆仲诚一个商人,养这么多私兵做什么?”   “我知道陆仲诚有意拉拢我爹后,我就找机会接近他,他说只要我能让我爹接受这两万大军入驻武夷府,他会给我一笔银子。”马顾舔了舔唇,声音也开始干涩起来,“我不贪他那点钱,我就想让我爹高看我一眼,毕竟整个武夷府的兵力也就不到六千,我若是手握两万大军,老头子就不会看不起我。”   邓夷宁没有被这套说辞忽悠过去:“所以,你答应了陆仲诚的要求,替他牵线搭桥。但这如你所说,这两万大军最后是在皇城周边,并未入西陵,这又作何解释?”   “这我是真的不知道。”他缓缓摇了摇头,语气里第一次透出明显的不解,“他就是有天忽然给了我一笔钱,说之后的事不需要我了,让我不要把这件事传出去,否则就杀了我和我爹。至于他后来做了什么,就更不关我的事。”   李昭澜目光一凝,画风陡转:“关于聿靖之役,你知道多少?”   “我只知道王聿是谢家的人,他要替谢家报仇。”   “报什么仇?”   马顾垂下眼,晃了晃头:“自然是灭门之仇,谢家当年虽然没有被处死,可流放途中遭人杀害,他应该是想找到杀害谢家的真凶。”   话音落下,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敲门声   魏越推门进来,俯身在李昭澜耳侧,低声道:“靖王来了。”   李昭澜见到他不意外,但是见到跟在他身后的颜良和封士婕很是意外,没想到西戎的人竟然也在西陵。   一时间,小小的茅屋里站了九人,显得格外拥挤。   邓夷宁看见他俩出现,第一时间便拉过李昭澜,替颜良二人求情,免除他们擅自离开驻地的罪。   她话没说完,李昭澜已抬手示意:“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但他们要尽快赶回去,如果被武夷府识破他二人的身份,届时我也没办法。”   邓夷宁松了口气,拉过封士婕往外走,上下打量着她的伤势,反复叮嘱了几句。封士婕听得有些无奈,但还是一一应下。   这茅屋毕竟不是久留之地,一行人商量后,决定立刻启程前往涿乡,但颜良二人得穿过涿乡,入宣州,从落山关光明正大的回去。   告别他们后,已经是深夜。   涿乡不比其他地方,屋子肯定没有平日的好,屋舍低矮,四处透着风。她倒是无所谓,只是李昭澜在床上辗转反侧,闹得她也有些心神不宁。   这间院落的屋子都不大,这张床还是临时找了几块木板接起来的,稍一动弹便吱呀作响。   邓夷宁侧过身坐起,脚刚落在地上,身后便传来男人低哑的声音:“怎么了?”   她没有回头,声音很轻:“心里有点慌,总觉得事情太过顺利。”   男人不理解:“顺利难道不好?”   “就是太过顺利,显得我以前在遂农干的那些事儿很蠢。”   “何出此言?”   “一句两句也说不清。”邓夷宁摆了摆手,不想说话,“算了,你先睡吧,我出去走走。”   “入秋了,乡野间风大,还是别出去了,有什么烦心事,跟我说说?”   他说这话时侧躺着,一只手撑在脑袋下面,领口开得有些大,被褥也从身上滑了下去,露出大片肌肤。   邓夷宁看着他有些好笑,总觉得这副模样像极了男人口中的狐媚子,一时间将那些烦心事全抛在了脑后,干脆折返回去,跪坐在床上。   “你知道你现在这样子像什么吗?”   李昭澜挑眉,似乎是知道她要说什么:“什么?”   “公主府的幕僚。”她嘴角勾起一丝笑,“只是可惜了,我没有公主府,怕是要辜负了殿下的一番美意。”   男人顺势躺下,拉过她的手放在自己胸口,语调懒散下来:“我听二哥说,你打听到了他的私事?不如同我说说,是哪家小姐得靖王青睐?”   邓夷宁失笑,调侃他:“他连这事儿都跟你说?你兄弟二人的感情可真好。”   “他还说了,你不想回宫里。”   “你不怪我?”她重新躺下,抽出自己的手,怎料男人立马拉起另一只手,重新放在胸口处。   李昭澜淡淡道:“为何要怪你?如今宫中乌烟瘴气的,就连舅父也瞒着我不少事,虽然他瞒着的那些事我早就知道了,可我过不了心里的那道坎。”   邓夷宁侧头看着他的侧颜,笑了一声:“哟,殿下终于是懂了被欺瞒的滋味了,还以为昭王天不怕地不怕,事事都不放在心里呢。”   “今晚就任由你嘲笑我,只要你愿意跟我回去,什么都好说。”   她故作夸张:“原来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没想到堂堂昭王殿下,能说出这等卑微的话!”   “夫妻之间不谈卑微。”他侧身过去,脑袋埋在她脖颈间,“这叫做狎昵。”   邓夷宁哼哼两声,拍了他一巴掌,说道:“骗我不识字呢?这分明指的是男女苟合,与我二人何干?”   男人拉过她,将她翻了个面,侧身面对自己,又大方地将自己衣裳剥开,把邓夷宁的手放在了腰上。   “嗯?难道不是我俩眼下模样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8章 谢氏 “谢家,一   从涿乡启程, 李慎恒在城门口同众人告别,他本想让傅一鸿送送他们,但李昭澜不肯麻烦, 两人在城门前推脱了好一阵。   邓夷宁坐在马车里,脚边依旧是被套着麻袋的马顾,她掩唇打了个哈欠, 让马顾往旁边挪了挪,慵懒地抻了抻腿。   “小侯爷, 等去了刑部, 想好怎么跟你爹交代了?”   马顾仰头靠在座椅上,麻袋贴到鼻尖, 粗重的呼吸打在麻袋上, 一起一伏。   “反正也死不了,想怎么说便怎么说。”   邓夷宁斜睨他一眼:“你这嘴啊,真是比茅坑那石头还臭。”   “我只是实话实说。”他嗤了一声, “将军这么说话就没意思了。”   马车微微一晃, 车帘被掀开一角, 风灌了进来。   李昭澜低头入内,顺手合上门。他回身说道:“我们走文西县过去,在宣州城口有大理寺的人接应。”   邓夷宁想起昨日马顾的话, 有些放心不下虞颖。她想了想, 道:“走遂农吧,我想去看看钱夫人。”   马顾插嘴,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却压不住幸灾乐祸:“那忘恩负义的女人有什么好看的,听说她被钱鸿志给休了,这会儿只怕是又缠上了徐家公子。”   李昭澜骂了他一句:“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马顾不当回事, 自顾自道:“你想知道什么不如问我,省的去那边白走一趟,若是中途遇见山匪之类的要我命,你拿什么跟我爹交代?”   “你不是不怕死吗?”邓夷宁踢了他两脚,“怎么这会儿改主意了?”   马顾缩了缩腿,鄙夷地看她一眼,说道:“我怎么可能让自己死在那老头前面,我那两个兄弟说不定还在黄泉路等着找我算账,怎么也得先让老头下去,替我赔个不是,免得耽误我转世投胎。”   邓夷宁竟一时无语,一次又一次地被马顾这张嘴给震撼到。   她不知说些什么,只冷哼一声:“路途遥远,不如你就说说你知道的,比如钱鸿志的亡妻,为何是个水性杨花的女人。”   “这简单!”马顾像是来了兴致,“这女人除了贪图钱财就是色相,钱家虽有钱,但抠得很,那女人手里根本就没几个钱,我听花楼的那些个女子说,她还去票行抵过债。”   “钱没有,长相就更是不如徐公子,又矮又丑,肚子里那墨笔也只沾个皮毛。”不难听出他话语里带着轻蔑,只是他自己也并非貌美之人,又何言他人样貌如何。   “反观徐公子,长相俊美、家财万贯,虽在家里不受养母待见,但半个徐宅都是他的,出手极为阔绰。”他对着邓夷宁的方向扬了扬下巴,“试问,有这么两个男人摆在你面前,你会选前者吗?”   邓夷宁鄙夷道:“肤浅。”   “对,就是肤浅的女人。”马顾沾沾自喜,还以为邓夷宁是认可自己的观念。   “我说的是你,以为世间女子都跟你们男人一样,爱财爱色,为了前途抛妻弃子,鼠目寸光。”   马顾撇嘴,根本不在意邓夷宁如何评价自己,长叹了口气,侃侃而谈:“随你怎么说,反正那女人就是跟徐公子有了染。但她毕竟是被迫嫁给钱鸿志的,算是情有可原,只可惜徐知宣也不是个什么好东西。”   “为何,就因为他——”李昭澜好奇地问道,“男女不拒?”   关于徐知宣这人,邓夷宁了解的并不多,并且大多都是从李昭澜口中得知的,就连他偏好男人这事儿也是李昭澜说的。   “这对于那女人来说算不得什么吧?将军可知,前些日子朝廷在查一起科举舞弊案?”不等回应,他继续说道,“听说查的就是陆英那伙人,牵头的是个后宅女子,昭王的正妃。”   马顾咂了下嘴:“说起来,那昭王的正妃还是西戎大名鼎鼎的鬼戎女。啧,只可惜这么好一将才,日后要被困在后宅里。”   邓夷宁哑火,上次自爆名号只说了朝中官职,赵东认识她是因为常年在西陵的缘故,但她没想到马顾在西陵这么些年,竟对不上她这张脸。也不知是赵东与他本就有隔阂,还是赵东故意没向马顾透露她的身份。   李昭澜垂下眼,唇角勾起一个难以察觉的笑,没有出声。   邓夷宁咳嗽一声,脚尖踢了他一下:“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   马顾像是听不懂话,继续说着自己想说的:“我听赵东说,你也是西戎的,你可认识那鬼戎女?”   何止认识,简直不要太熟。   “自然,都是西戎军的,见过一两次。”邓夷宁面色不改,“别岔开话题,继续说。”   “就是查到了四家之中,不过钱鸿志已辞官回乡,没受什么大罪。其余三家就不同了,听闻陆家那位最有能耐,去了东宫伺候太子,不过也好,好歹落了个全尸。”马顾摇了摇头,好似自己跟那四个颇为熟稔那般,连连叹息,“可惜了徐家和张家两个公子,一个充军惨死,一个流放北域,至今不知去向。”   他顿了顿,又像想起什么:“不过我听说,钱夫人似乎有了身孕,就是那徐公子的。徐家虽不认可她,但毕竟肚子里还有徐家的后,只是不知日后还能不能入徐家的门。”   邓夷宁上下打量他许久,对马顾这人越发的好奇了。他常在军中,不对军务感兴趣也就罢了,居然对远在百里之外的妇人后宅如此上心。   马顾以为她惊讶到说不出话,在旁喊了好几声,邓夷宁这才回过神,语气意味深长:“当真是小瞧你了,连虞颖有了身孕这种事你都知道,你到底是老侯爷的儿子,还是四家的儿子?”   马顾毫不在意,脖子往前抻了抻,颇为神秘地压低声音:“这有什么,我还知道钱鸿志的那个儿子,根本就不是他的种。”   邓夷宁几乎是立马反驳:“钱闻礼不是钱鸿志的儿子?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还真不是我胡说,”马顾被她这一声吼得有些愣神,随即又恢复了吊儿郎当的口气,反问,“不过我挺好奇的,将军为何会对遂农四家如此熟悉,连钱夫人的名字都知道。”   “这与你何干?”   “罢了,我也对你不感兴趣,只是将军既然知道钱闻礼的名字,为何没打听他的身世?”   “这两者有何干系?”   他得意地晃了晃脑袋,就算看不见他的脸,邓夷宁也能想到麻袋之下是一张怎样的嘴脸。   “因为这是钱家最大的秘密,于钱家这种世家来说,清誉与名声更为重要。”   马顾说起话来没个重点,不仅说了遍钱家的发家史,还延伸到了徐家,邓夷宁不止一次想打断他。可身旁的李昭澜听得津津有味,双眼死死看着马顾,生怕漏掉一个字。   她只好作罢,车窗被推了条缝,往外望去已是一片山林,看样子应该已经上了官道。   马顾被颠得有些难受,不断变化着姿势,最后双腿抵在车门上,这才勉强松了口气。   “遂农本就是书香浓重之地,书院不在少数,其中最有名气的便是考出过好几个状元的文书阁。”   邓夷宁听得有些耳乏,连连打了好几个哈欠,马顾弯弯绕绕,像是故意吊着她,绕了好几圈,终于是说到了重点上。   “文书阁阁主许允中,一把年纪的白胡子老头,就喜欢年轻貌美的小娘子,这未出阁的他还看不上,就喜欢嫁作人妇的。听闻他第一任妻子便是与有妇之夫有染,活生生拆散了两个家。”   邓夷宁听着他的语气有些不悦,眉梢微动,却没打断。   “许允中也是个有脾气的人,这世人待他不薄,他便以牙还牙,拆散别人的家。后来到了遂农,靠着这些年骗来的银子开了间私塾,教出过不少上榜之人。”他忽然停住,故意卖了个关子,仰头微微晃动,“不如将军猜猜,这文书阁是哪家替他修起来的?”   在一旁安静了许久的李昭澜终于开口:“别卖关子,快说。”   “陆家,陆老爷子,陆仲诚他爹。”   李昭澜直接戳破他:“陆老爷子二十年前死了,文书阁至今也不过十八年,你这谎话是张口就来啊?”   “啊?”马顾明显一愣,他也不知道文书阁的建立时间,“这……这我就不知道了,反正文书阁跟陆家脱不了干系,他们还私下卖药来着,说是吃了药就能稳稳高中,赚了不少银子。”   “这文书阁跟四家的其他家可有关系?”邓夷宁接过话头,一脸严肃。   马顾没听懂她的意思,张嘴啊了几声,结巴道:“那、那定是有的,否则舞弊案怎、怎会牵扯到其他三家。”   “行,看来你的确知道不少事儿,不枉费你在武夷府浪费这么些年。”   马顾刚露出点得意神色,下一句话便让他僵住。   “只是可惜了,这次回到宣州,也不知何时才能离开。”邓夷宁看着他,淡淡一笑,“反正不会死,如你所愿。”   马车一路摇摇晃晃,并未走遂农的官道,而是直接进了宣州。   城门口,季淮书带着大队人马早已等候多时,远远瞧见马车停下,他神情一松,翻身下马,几步靠近。   目光落在远去的马顾身上,他压低声音:“越障侯都交代了,但还有一件事,他非说要见到儿子之后才肯开口。东宫最近也很不太平,万事小心。”   李昭澜点头:“多谢,那小子也是个嘴松的,不必太过用刑。”   季淮书应下,又补了一句:“还有一事,青禁台的澄夜医僧在找你,说是有事必须亲口告诉你。”   人马散去,周身再次安静下来。   周澹一转过头,将车门打开,帘子也拨到一边,望了望邓夷宁,问道:“将军,你信赵东和马顾说的都是真的?”   邓夷宁知道他想问的是在破庙那日,赵东开口说的那些话。她回道:“亦真亦假。”   她看向窗外一片绿油油,声音沉了下来。   “但若一切真是从二十多年前的谢家灭门案开始的,我相信我爹一定是站在谢老爷子那边的。”   “谢家,一定是无辜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9章 忠烈 世平欲过二   今日已是八月十九, 太子大婚就在下月。   李昭澜独自入宫后,东宫便立马有了消息。魏越站在身侧,问道:“殿下, 东宫那边知道我们回来了,宫外可需要加强戒备?”   “知道了,暂且先不用, 若是本王有所提防,只怕他太沉得住气, 便抓不住他的马脚。”李昭澜问道, “太子妃那边安排好了吗?”   魏越指了指站在远处的太医院院判:“已通过百里大人的手,将消息递了过去, 只是迟迟没有答复, 可要再联系一次?”   “不必。”李昭澜抿了抿唇,他看着院判的背影,觉得应该是方竹妤自己的问题, “百里大人的亲眷要照看好了, 坤宁宫那边随时会出手, 太后知道本王已经查到了谢家,断然不会就此作罢。东宫那头也多派些人手,这天下可没有坐享其成的道理。”   “王妃那边要如何?她今日去了青禁台, 按照殿下的意思, 今日王妃便会得知二十年前谢家灭门的事,若王妃入宫面见陛下,那殿下您……还要不要继续瞒下去?”   李昭澜抬头同几位大臣寒暄几句,视线落回脚边,道:“还不到时机,这件事本王会找机会同她解释清楚。靖王那边有什么消息?”   魏越悄悄摊开手心, 露出一枚白玉扳指,小声道:“找到了,属下找老师傅看过,的确不是南雁楼最初寻得的那块玉,贺荆已经追查下去了,说跟一个叫暗尘司的地方有关。”   李昭澜听得一愣,迟疑道:“两年前被剿灭的暗尘司?又是两年前……去查查暗尘司跟黑鲨可有什么勾结,本王记得暗尘司常在荆州一带流窜,多备点人,小心有人下黑手。”   “马顾进了刑部,可要同钱尚书打声招呼?听闻前些日子右侍郎家三小姐,同许仲山的大哥的幼子在议亲。”   李昭澜沉默少顷,道:“无妨,韦侍郎那边掀不起什么风浪,他也看不上那幼子。倒是常坚那边找人去盯着点,柴尚书身体越发不好,陛下有意放他告老还乡,若是东宫联手,户部尚书的位置怕是要落在常坚头上。常坚与遂农陆氏牵扯颇深,只怕他的同党在今日便会提出户部尚书换人一事。”   魏越明白他的意思,可毕竟他们与韦侍郎交情不多,许多事都不能言明。加上这几日城中动荡,周边旱灾虫灾严重,百姓能为了一两大米大打出手。朝中怨愤堆积,李峥一股脑将所有事丢给了内阁那几位。   等李昭澜进了殿,魏越则离开了皇宫。邓夷宁那头已经在青禁台上了香,还见到了闷闷不乐的沈隽光。两人聊了一会儿,她想让沈隽光带自己去找澄夜,奈何她说什么也不肯,偏让邓夷宁一人去。   邓夷宁有些好奇,同扫地小僧问了一番才知,他二人闹别扭已有一月了。前几日沈隽光急火攻心昏了过去,澄夜得知后竟无半分关心,还让释远长老下了山,去沈府替她医治。   待邓夷宁见到澄夜,说出口的便是关于沈隽光的事。   “听闻沈姑娘近日心神不宁,禅师可有解法?”邓夷宁坐在房中,手边是一杯清茶和糕点,“这病人睡不好,便容易伤心,不易医治。”   澄夜看她一眼,就知道了她的意思。他站在面前行了个礼,沉稳道:“医者不讳行医,心病亦有心病的法子。”   邓夷宁笑了笑,一只手撑在脸侧,头上的坠子跟着动作摇摇晃晃,这都是春莺的功劳。   “都说佛子无情,如今我算是见到了,可惜了沈姑娘的一番美意。”   澄夜心里比谁都明白,她就是沈隽光的说客,但这说客不是沈隽光求来的,而是她多管闲事来的。他闷声盯着她片刻,淡淡道:“若无别的事,还请王妃尽快下山,城中这几日不太平,还望王妃小心谨慎。”   邓夷宁看向澄夜,道:“确有一事,但此事非同小可,还希望禅师如实相告。”   “王妃请讲。”   “二十年前,谢家灭门案。”邓夷宁笑了笑,“我听闻禅师便是谢家的最后一脉。”   澄夜低头一笑,并未追究她如何得知自己的身份,颔首道:“不知王妃是想知道哪些事,是谢家历年的风流韵事,还是谢家刺杀南平侯之孙,以及伪造诏令的壮举?”   “看来是昭王跟你说了些什么,否则这么大的事,怎会从你口中轻易提起。”   澄夜沉默片刻,忽然转身离开房中,两杯茶下肚后,邓夷宁才等来他重新推开大门。彼时,他换了一身装束,手中也多了个漆木盒子。   “谢元叙是贫僧生父,生母是他第三任妾室张氏,养母是他正室。”澄夜走到她对面缓缓坐下,“贫僧尚在襁褓之时便被丢弃至此,就连贫僧是谁这件事,也是出自别人口中。谢家百年武将世家,从齐德年间起始,经历一百三十四年,谢家一直兴盛不衰,直到昌顺三十一年,母亲怀有身孕,而父亲率兵出征已有一月。”   澄夜没有见过自己的父母,更别说对养母的记忆了,之所以知道这些,全都是当年谢家对释远长老的嘱托,以及谢家留下的那些画册。   他打开那个漆木盒子,从里面拿出一块玉佩,邓夷宁明显看得出他的情绪低落了几分。   “这是谢家留给贫僧的东西,听闻是当年父亲送给母亲的新婚礼物。这玉佩无论是从样貌还是品质来看,都不像是出自谢家的,贫僧也曾问过许多人,为何这样一块残缺的玉佩会是谢家留下的。直到平廿二十一年春,贫僧带着这块玉佩下山行医,撞见了大宣都指挥使同知邓毅德邓大人,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他,也是我最后一次见他。”   “你认识我父亲?”   “一面之缘,佛曰本不足为道,可他见到贫僧的那日,竟然红了双眼。同知大人说要带贫僧去一个地方,那日便推掉了问诊,祈求佛祖的原谅,怀着愧疚之心上了同知大人的马车,兜兜转转,又回到了青禁台。”   邓夷宁的神色逐渐凝重。   世人都知青禁台是皇家的礼佛之地,却无人知晓在其后院的禁区,供奉着皇家历朝历代的长明灯。   烛亮人活,烛死人灭。   那是澄夜第一次踏进那片土地,用的便是那枚平平无奇的玉佩,掌心的温热传到玉佩之上,邓毅德接过,将玉佩放在佛像之后,烛台上长明灯缓缓上升,那是被灭掉的一盏。   邓夷宁看了他一眼,诧异道:“熄灭的长明灯?是死了?”   “是,死了。”   “可人都死了,为何还要放在烛台上供奉着?”   澄夜抬眸,看着邓夷宁:“因为青禁台有个规矩,历代皇帝的长明灯熄灭后,需要在此地加供二十年。”   邓夷宁看着那枚玉佩良久,不敢细想他话里的意思,眉头越皱越紧,颤抖着双唇。   “关于长明灯,你可知灯油从何而来?”   她不敢回答,忽然一阵恶心涌上心口,只能起身捂住嘴,往外跑去。   “尸油。”澄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邓夷宁回头望着他,怒目圆睁。   其实这事在一些乡间僻壤之地并不罕见,防臭防烂都是百姓口口相传的功效,可世间哪有如此神奇之物,能百年不腐不烂。   “为什么要说这些?这跟你谢家有何关系?”   “因为这是同知大人的计划,一段谋划了二十余年的计划。”   邓夷宁不可置信,反问他:“我爹?二十年前我爹就是个在军中混日子的小人物,他何德何能谋划这些?”   “贫僧不曾读过书,却有一事终其不得明了,为何如今的年号为平廿。廿乃二十,平有平定、平安之意,若大宣长盛不衰,为何不能是平卅、平卌,甚至是永平。在贫僧百思不得其解时,同知大人是这样解释的——”   世平欲过二十载,妄作一川白骨埋。   当时的澄夜也刚到及冠,尚不能明白为何会是“白骨埋”。   现在的澄夜虽年长她一岁,可依旧不懂为何会有“白骨埋”。   邓夷宁沉默良久,两人就这么站在院中,静静对望着,那枚玉佩不知何时被他挂在了腰间,直到这时,她才看清澄夜的这身装束。   长发被高高束成一团,绕着一圈细腻温婉的白珠,一身红衣裹在白袍里面,腰间的革带变成两根缠绕的丝绦,末端还挂着穗子。她从未见过有人能将道袍穿出如此模样,分明是两袖清风,却无不充斥着矜贵的气息。   “不愧是谢家。”她低低呢喃。   邓夷宁看着澄夜安静地立在门前,脚边的花草随风摇曳,一片花瓣稳稳落在他跟前。她转身站定,面对他几步远,道:“可除了这些,我还想知道为什么我爹要计划这些事。”   “因为邓氏与谢氏,本是世交。”   “世交?”邓夷宁绕去他正面,“可我从未听过我爹提起他与谢家相熟。”   澄夜并未着急反驳,只是将视线从她脸上移开,望向天上划过的一只鸟。   “谢家背负如此罪孽,世人避之不及,又何来主动提起。想必同知大人当年极力反对王妃入军,防的便是今日。”   邓夷宁立刻接话反驳他:“不对,我入军是因为魏将军,魏将军见我——”   “因为魏将军也是受同知大人的嘱托,才将王妃带去了军营。”澄夜平静地截断她的话,“魏将军身在西戎远离朝廷,却没想最后,王妃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邓夷宁怔了一下,垂在两侧手越攥越紧,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良久,才低声问出那句始终不敢确认的话:“所以,谢家当真是被冤枉的?我爹真是因谢家而死?”   “谢家满门忠烈,陛下的旨意根本不是抄家,流放也并非去到苦寒之地,是背后有人买通了狱卒,篡改了陛下的旨意,在途中设下埋伏,将谢家上下悉数灭口。”   他话音微顿,重新看向邓夷宁,目光里多了几分沉重。   “同知大人,也是因为查到了谢家真正的死因,故而惹来杀身之祸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0章 豪雄 “这便是武   从神青山下来时已过晌午, 无论沈隽光怎么留她,她都直白地拒绝。   未时一刻的太阳正火辣辣地悬在头顶上,邓夷宁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 四周不少公子见她身着不菲,却无丫鬟在身旁伺候,都想上前搭个话。可邓夷宁根本不搭理他们, 吃了闭门羹就乖乖离开的不在少数,但也有几个不依不饶的。   这些人许是今年刚入此地的考生, 个个貌美年轻, 却颇有自信。   关于谢家的事,她已经清楚地明白了, 只是她与澄夜的疑问都一样, 便是杜家为何要这么做。彼时杜家已坐稳朝堂,当年还贵为皇贵妃的杜姝文已经为他的儿子铺垫好一切,只等李峥顺利上位, 她便能将杜瑶华扶上皇后之位, 彻底让杜家在朝廷站稳脚跟。   但杜姝文在李峥上位的关键时刻处理了谢氏一族, 先皇不但没有废黜太子之位,反而加快了李峥的上位速度。此举不仅会引得朝堂震怒,还会使刚登基的李峥遭受非议, 彻底成为傀儡皇帝, 使杜姝文的一切谋划彻底失败。   可若杜姝文的真正目的不是让李峥登基,而是让自己成为当代女皇,这一切便就说得通了。   澄夜其实也这么想过,可后来李峥并没有按照杜姝文的意思去做,而是逐步剥离杜家在朝堂的势力,开始与杜家割席, 直到杜姝文彻底失去对李峥的掌控,她开始了她的反击。   杜姝文的野心路人皆知,当时朝堂对这个身居深宫的女人很是忌惮,可她毕竟是先皇皇贵妃,其长子又是当今圣上,就算是有心反抗,也没有命抵抗。   杜家的阴谋已逐渐浮出水面,邓夷宁在思索的间隙里,还是忍不住地去想自己的父亲,一个久居沙场的男人到底是为了什么,甘愿放弃自己的全部功绩,甘愿屈居在都司里,做了整整十几年的官。   两日后,邓夷宁启程回宫。   马车摇晃在大路上,马车内邓夷宁坐的随意,手中是只剩一半的酒壶,若不是李昭澜派人催促,她还想在宫外多留些时日。   一口酒下肚,马车忽然停住,她听见车夫在外面说着什么,而后隔着帘子传来他的声音。   “王妃,是信国公府的人,说国公爷请王妃府上一叙。”   “好,跟他们走。”   马车停在信国公府门前,她刚出门,便看见对面马车上去一个身着官服的男人。   这是她第一次受邀入国公府,饶是见过昭澜殿那般荣华的地儿,也不禁对国公府的花园连连赞叹。奢华但不张扬,假山水榭错落有致,花木疏密得当,她数着步子往内,约莫走了一刻才到正厅。   卫洺坚站在篱笆前,手里是修剪枝桠的弯刀,邓夷宁行了个礼,便乖乖站在一旁,没去打扰。   “王妃可知这是何种花?”   邓夷宁看着那鲜艳的花骨朵,答道:“断肠,秋海棠。”   卫洺坚抖了抖弯刀上的碎叶,道:“这是小昭他娘最喜欢的花。”   邓夷宁侧目,说道:“别名断肠,却也有着相知相守的高洁品质,但世人只道断肠离愁,亦是对故人的怀念,想必这其中也有舅父的意思。”   卫洺坚低低笑了一声,语气里多了几分难以掩饰的疲惫。   “是啊,卫府就这么一个女儿,她本该在卫家的庇护下无忧无虑过完一生,就因为那场宫宴,葬送了大好年华。”   邓夷宁抬头,斟酌着措辞:“可母亲并非愿意被卫家庇佑,王爷说过,母亲向往自由,喜欢一切不被家人所接纳的东西。”   卫洺坚收回视线,看向邓夷宁的目光锐利,却并无逼问之意:“只怕这并非是他告诉你的吧?”   “舅父说笑了,晚辈不敢非议母亲。”   “可我们这种自以为是的长辈,打着为你们好的名头,做的桩桩件件事,都是在心口插上了一把刀。”卫洺坚沉默了片刻,将弯刀靠在篱笆上,抬手揉了揉眉心。再开口时,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我知道你们在查什么,小昭上次在府上跟我闹了不愉快,也就是那次争吵,我才发现小昭在不知不觉间,早就能够独当一面了。”   邓夷宁微微前倾,要接话:“舅父,晚辈——”   “你先听我说。”卫洺坚抬手止住她,“这大宣朝的太子,原本应是小昭,可自从太后将杜瑶华扶持上位后,朝中便开始动摇,认为小昭没有成为下一任帝王的潜质,加上小昭的娘亲并非陛下明媒正娶的妃子,迫于压力,小昭太子的名号只存在了区区半年。”   东宫易主后,杜家势力越发强大,他们开始不满足于控制朝中之人,而是将手伸向了科考之人,因为在杜家看来,这种穷人是最好拿捏的。在这些人一无所有时,只需要施舍一点钱财,便能让这些人付出一切,这也便是为何商贾世家不能入仕的缘由。   这些人有钱,在地方上能成为大家,可一旦面对百官,饶是个八品小官也能将他们踩在脚下,久而久之,便激起了商户的逆反之心。   从行贿私塾开始,到后来进了县衙、知府、知州,只要是用钱财能打点的,他们不惜抬高价格,只为剥去人籍册的名字,只为能报名科考。   “其实科考舞弊这种事,在些乡野小地很是常见,那时我还是个总兵,便听过‘五十一命’的说法。”   邓夷宁似懂非懂,想起早年西戎未平定时,也有过这种说法,五十两买一条人命。   卫洺坚轻笑一声,摇头道:“不,是五十文。五十文买一条命,若是愿意替考,便能得到十倍的报酬,还保下自己一条命。你说,这买卖谁人看了不心动。”   有人入仕是为了钱财地位,有人入仕是为了国家百姓,可总是前者多,后者少。科举本意是为了平等,为了平衡大国之下的权力,可商贾的插手,便让贫穷之人搅乱了律法。   百姓受小官打压,商贾行贿小官得到庇护,百姓效仿行贿,得益的便只有官家。   前院的石桌上,两杯清茶正冒着热气,还有一碟蝴蝶酥,卫洺坚说,这也是卫清音生前最喜欢的糕点。   “为将者,不可轻言刑狱,更不可以兵威相压,军权一旦凌驾于民生之上,便是失了分寸,亦是授人以柄。杜姝文还是皇贵妃时,便开始暗地扶持文官,使其据守中枢。后来她坐稳后宫,甚至插手军部事宜,有些人这辈子从未读过兵书,但一纸书信便能定责一场战役的成功与否。”卫洺坚抬眼,凝视她,“而这,便是谢家被屠的真正原因。”   邓夷宁放下茶杯,对这个理由很不解:“官家举措,以文官牵制武将,在短短的十年里便有了奇效。如巡抚、总督等文官节制地方军事,大大降低了贪墨军饷的可能,还能限制对各家的封赏,用以造福人民,福泽百姓。”   卫洺坚像是早就知道她会这么说,缓缓摇头道:“可若真是如此,西陵何至于连年失守?边报频传败讯,将士白骨未凉,若真是武文相制、彼此牵制,为何无人能在残云骑异动之初便先制止?”   她抬眼看向卫洺坚,目光冷静却隐约透露出锋芒。   “既要制衡军权,又为何放任文官空口白牙。文官制武,本意在于制权防乱,可文官之权不受节制,军令反受层层掣肘,何言为国为民。”卫洺坚说到这里,语调微顿,“又何至于葬送整个谢家。”   邓夷宁看向卫洺坚,目光里压着一层怒意与不可置信:“谢家被屠是因为残云骑的叛变?舅父,这不可能的,我爹他不会这么做,也不可能这么做。”   “是,残云骑在那时已属田怀武,但田怀武还有一个名字,他是前朝五军都督府左都督许召的儿子许永才。”   “许召的儿子?”邓夷宁诧异道,“传闻许召向来与兵部不合,又怎会让自己的儿子承兵部之意?还改名换姓,不与许家有半分牵扯。”   “因为许召抛妻弃子,他娘在他襁褓之时,便离开了许府,冠母亲姓氏,名为怀武。”   卫洺坚知道她想问什么,自然也不会隐瞒。   “田怀武入军后一直跟在你父亲麾下,最后残云骑的建立,成功让他在军中站稳脚跟。后来跟随你爹去了荆川,本以为就此一帆风顺,可李峥为制衡杜氏,暗中着手清算武将,以军功为名、失责为由,择人而废。彼时邓毅德锋芒正盛,乃军中少有新进之将,本当首当其冲,成为示警之例。却因在荆川舍弃两万大军,又辞去官职,才得以保全邓氏一族。其后,田怀武以残云骑主将之名驰援西陵,再后便是王聿横空出世,爆发聿靖之役,赵怀允因功受封,而西陵自此溃散。”   “荆川留下我父亲的两万大军,那时残云骑只有不到一千人,田怀武为何还要率领残云骑前往西陵?”邓夷宁震惊,“二十年前的西陵并非如今这般模样,去了便是死路一条。”   卫洺坚望向院中最大的那棵树,会心一笑,道:“这便是武将,这便是一颗赤诚的心。”   如今之大宣,早已非四十年前可比,彼时能人辈出,却因世家掌控着朝廷生死,先帝逐渐被架空,朝纲名存实亡,这才有了科举殿试。而杜氏一族顺势而起,转而扶植文官,致使文官品阶待遇等凌驾武将之上,武将在外的所有功绩皆需文官复核,甚至是被文官顶替。   科举初立,确曾使寒门见得出路,百姓不必再以性命换取生计,只需凭一纸文章跻身仕途,衣食无忧。大批文人涌入朝堂,军中缺乏人才,面对强壮精悍的敌军,却只有一群老弱病残持刃迎敌,败象由此而生。   残云骑的入驻极大缓解了西陵困境,至少他们不必再割让土地,百姓有了安身之所。田怀武带着西陵百姓改地为田、兴修水利,短短两年时间,残云骑便让西陵焕然一新。   可就算是这样,残云骑依旧只有千人,他们不得已强抓壮丁,仓促习武。直至平廿五年,矛盾爆发,百姓不再信服于残云骑。此后残云骑一心对付外敌,对内更是有心而无力,致使匪患猖獗,强抢民女成了家常便饭。   卫洺坚举着茶杯,吹起涟漪,停了片刻,再道:“而这些事,都是一个叫赵怀允的人解决的,他虽颇负盛名,却始终得不到残云骑的重用,不是田怀武不惜才,而是赵怀允有自己的理想。”   “他要组建一支只属于西陵的军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1章 端倪 “马顾怎么   组建自己的军队, 这话听着多么可笑,但最后却真的让赵怀允做到了。   据兵部记载,平廿十一年, 先后收到了来自残云骑的十二封信件,信中屡次提到要在西陵组建一支军队,可兵部总是以各种理由推脱, 拒绝他的要求。直到五年之后,西陵痛失两城, 死伤无数, 才换来了他梦寐以求的西陵军。   王聿是残云骑的意外,他的到来对赵怀允是最大的威胁。他个头很大, 一看便知是充军的好苗子, 于是田怀武便让他进了军营,几乎完全代替了赵怀允。   赵怀允面对此人不但不恼,反而以礼相待, 众人都奇怪他的做法, 只有他本人毫不在意, 一心扑在操练之上。   稳固西城的最好办法便是加强兵力,补充军备物资,可这对于本就贫穷的西城来说, 无疑是雪上加霜。田怀武没有邓毅德的脑子, 只能勤勤恳恳书信朝廷,请求增加物资,可朝廷根本顾不上他们,田怀武只能重复利用那些本该淘汰的武器。   也就是此时,王聿盯上了军器。   “聿靖之役兵败,全是因为王聿倒卖兵器, 无故葬送了几千条人命。后来西戎得知此事,若就此停下反击,疏散百姓,西城尚有一线生机,可他却拼死抵抗,最后几乎葬送了整个残云骑。当时赵怀允因文西县发生一起动乱而离开西城,等他赶回西城时,已是一片血海,敌军也已攻至武夷府脚下。若不是西戎三军驰援,如今便没了西陵一说。”   邓夷宁了解过谢家军的一些事,又从澄夜口中得知当时的王行育是个名声在外的大善人,这种坑害同僚的事他做不出。   “王聿既有意将西城拱手让人,又为何求助西戎,这根本说不通。况且,王聿倒卖军器便知道这军器无法用于战场之上,他又为何要让残云骑白白送死,他只是想为谢家复仇,为何要让这么多人同谢家陪葬?”   王聿倒卖的那些军器,是通过各都司转运的,卫洺坚私底下查过,都司的军器在运出去之前都没有问题,只可能是王聿主动调换的。但如邓夷宁所说,他若只是想要替谢家复仇,残害同僚这种事对他没有任何好处。   关于其中的内情,卫洺坚知道的不比她多,从二十年前开始,一切都开始悄然变化,似乎所有的事都朝着失败发展,如果——   邓夷宁想到一种可能,如果王聿没有倒卖军器,从二十年前开始就错了,那么王聿的复仇计划到底是什么。   雨点砸在石板路上,邓夷宁从国公府借了把伞,裙摆被溅起的雨点打湿,身后跟着车夫和马车,任由他怎么劝说,她就是不肯上车。   路口前,邓夷宁停下脚,招呼车夫去一旁的茶点铺休息片刻,付了银子后,留下不知所措的车夫在原地,转身走进大雨。   上次见到这么大的雨,还是安达乡的洪灾。   再上次,似乎是她新婚当晚,一场无声无息的雨落在她的心里,时至今日依旧绵延不断。   “让让——”   “让一让——”   马蹄声从身后传来,邓夷宁侧过身,回头看去,纵马疾驰的是个熟人。   周肃之也看见了她,他勒住缰绳,在她面前稳稳停下。   “这大雨天,将军怎会在此?”   邓夷宁看着他浑身湿透,连雨笠也不曾戴上,回道:“刚从国公府出来,正准备回宫。你呢,急匆匆地这是要往哪儿去?”   周肃之俯身,说道:“马顾的饭菜里被人下了药,宫里太医束手无措,我去南雁楼取了药,正要送过去呢。”   “你快去,我随后就到!”   邓夷宁立马回身,朝着茶点铺子奋力跑去,却不见车夫人影。问过老板后,得知车夫将糕点收好,往北边去了。好在也没走太远,追了一条街便找到了车夫,等赶到宫门时,已是一刻之后。   在赶去刑部的路上,又撞见从都察院匆匆赶来的王大人。   “王大人,可是去刑部的?”   王泽行了个礼,道:“正是,臣奉陛下之命,特将马顾立即移交都察院。”   邓夷宁皱眉:“这么快?刑部抓到下毒之人了?”   王泽摇了摇头:“还不清楚,臣也是刚得知此事。”   两人抵达刑部时,四周围了不少人,周肃之站在最里,远远看见她,点头示意。   邓夷宁看了眼准备上前的王泽,一把拉过他,王泽疑惑地看着她,只听她在自己耳边说了句话,还不等问清楚缘由,她便转身离开了此地。   李昭澜的马车停在乾清宫门前,江公公正在殿前来回踱步,看见李昭澜出现,如临大敌,立刻跑上前去。   “昭王殿下若无要紧之事还请明日再来,陛下今日不便见人。”   李昭澜没动,他定了半晌,看向江公公。江公公赔了个笑,却依旧挡在他身前,没有动。魏越见状上前将江公公拉至一旁,顺势让他背过身。   李昭澜今日刚从泅水赶回宫,本想回殿休整一番直接回府找邓夷宁,却被半路赶来的周澹一拦住了去路。   江公公听他说了两句便觉不对,再回头时,李昭澜的手已碰到了殿门,他只能小声叫住李昭澜:“昭王殿下,陛下正在商议要事!”   他站在门前,静静听着里面的对话。   “重启聿靖之役牵涉甚广,应由刑部或兵部指派官员前往西陵,为何放任祁阳王一人前往西陵?”户部尚书气得脑仁发疼,在大殿之上指着刘集的鼻子叫骂,“祁阳王军报传至宣州,在你兵部车驾清吏司耽搁了足足两日!祁阳王惨死异乡,闹出这等奇耻大辱!刘集啊刘集,你还要害死多少人!”   刘集一言不发,清吏司疏忽确实与他有关,但柴洋光并非甩手掌柜,西陵上报的军籍亦是户部牵头查证,他户部亦是脱不了干系。   半晌,他回头瞪着户部尚书,说道:“柴洋光,你还有脸指责我兵部?若非是你户部查证不当,军籍册上怎会平白无故多出来两千人来?西陵也不会传出叛军的消息,祁阳王就不会去西陵,也不会死!”   李昭澜推门而入,众人安静了一瞬,目光纷纷落在他身上。刘集歇了气,移开目光。   李峥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昭王来了,王御史呢?为何不见他人?”   “陛下,臣刚进宫,还不知发生了何事,”李昭澜走进行礼,“两位大人为何如此激动?”   “这么大的事,昭王竟然不知道?”李峥气得不行,一巴掌拍在桌上,“三司会审、三司会审,就只有大理寺听进去了,你们刑部都在做什么!”   钱如泓低着头,根本不敢看李峥一眼。   就算他们不说话,李昭澜也能猜到七七八八。   “军籍由户部统筹,再转交兵部审核,无论是哪一方,在知道武夷府报上来的两千人有问题时,却无一人站出来质问武夷府。柴大人年岁已高,身子不好,难道你刘集的脑子也被狗刨过吗?军籍虽落在户部,可说到底也只是代管之职,你兵部自诩人才济济,却从上到下都是瞎子,要这么多人留在你兵部有何用?如今西陵正缺人手,不如刘大人做个表率,提着你那不足二两的脑子,从兵部选五十名大臣,一举击退齐辽可好?”   李昭澜瞪着刘集,语气越来越重。   “西陵战乱少说三十年,为何同为边关,西戎就能降服拜古勒,西陵却连区区一个齐辽都无法击退?在座诸位都是领俸禄过日子的,试问一句,可安心啊?二十年前西陵痛失两城,残云骑虽罪该万死,朝廷着兵部、刑部、大理寺以及御史台连夜审查残云骑,却只给了个残云骑是叛军的理由糊弄百官。十八年之后,北疆几乎是同样的方式丢失三城,国耻犹在,尚未能挽回损失,我大宣竟又接二连三无故痛失忠将,你们可安心?”   刘集的脸色越来越差,可众人心里清楚,二十年前的案子与在场诸位皆无直接联系。李昭澜将矛头直指刘集,摆明了就是要让刘集担下此事,若刘集一旦定罪,刑部户部便也脱不了干系。   他们心里更为清楚的是,户部和兵部都有太子的人。户部一旦承责,陛下定然会找借口让柴洋光体面地告老还乡,常坚本就是户部尚书的推举人选之一,太子不会坐视不管,那么户部尚书就一定是常坚。而刘集,就会担下这次祁阳王的死,以及二十年前兵部失职的罪责。   众人面面相觑,面对李昭澜的指责,朝中这些老头哑口无言。正当无人开口时,大殿的门再次被推开,李昭澜回头看见邓夷宁喘着大气,神情未定。   “马顾死了。”   平地一声雷,几乎炸开了所有人的脑子,就连李峥也从龙椅上站了起来,刘集更是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嘴上语无伦次。   邓夷宁几步走过去,定在他面前:“刘大人,末将可否向大人讨一个解释,末将从西陵辛苦带回的重要人证,竟在大人的刑部牢狱活不过五日,刑部就是这么看管人犯的?”   “马顾怎么会死!马顾怎么会突然死了!”一改往日的威风,刘集第一次在她面前露出这副模样,像是随时能被碾死的蚂蚁。   邓夷宁冷声道:“这得问您自己啊大人,谋反大罪应由锦衣卫北镇抚司主审,携三司会审,大人却以越障侯关押在诏狱为由,擅自将马顾带去你刑部诏狱。刘大人可是活腻了,竟连陛下的旨意都不放在眼里,大人这是僭越啊。”   刘集慌了,手脚并用爬到中间:“陛下,臣不敢,是越障侯说他要见到儿子才肯说实话,臣这才将他在刑部多留了些时日,否则早就移交卷册给锦衣卫了。当时去接马顾的是大理寺的人,这点大理寺可为臣作证啊!”   “刘大人如今倒是想起大理寺了?怎么没了往日的那股嚣张劲?”李昭澜眯眼,跟上邓夷宁的思维,“马顾的死跟你脱不了干系,你刑部别想干净地走出皇宫!”   李峥揉了揉眉心:“够了,大殿之上成何体统。”   “为何不能说?”李昭澜转身看向李峥,目光凌厉,“此次西陵之行死伤无数,难道陛下不应该给惨死的祁阳王一个交代吗?西陵猖狂至极,在知道祁阳王和将军的身份后,竟还敢让卫所大打出手。若非安和身手矫健,只怕下场跟祁阳王一样,届时便不是谋害忠将的重罪,而是谋害当朝公主的死罪!”   邓夷宁看着脚下缓缓冒出一个黑影,影子越拉越长,最后定格在李昭澜的脚边。   她回头看去,是李韶诠。   “今日这乾清宫可真是热闹,臣不请自来,还望诸位大人莫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2章 倒台 若刘集倒下   李韶诠的出现, 毫无疑问地打破了刘集最后一丝念想。他回头,妄图从太子眼里看到一分施舍,却没想李韶诠直勾勾地盯着邓夷宁, 连余光也不曾留给他。   “安和公主好大的气性,竟当庭折辱刘尚书,弹劾的折子呢, 可有交于都察院啊?”李韶诠说完,转向站在刘集身侧的李昭澜, “是孤记性不好, 竟忘了昭王便是都察院掌事,有没有折子都一样。”   邓夷宁回头, 笑道:“这罪末将自会领下, 不过太子殿下不请自来,莫非是为了保下刘尚书?”   “公主这话倒是新鲜,孤为何要保他?他今日的桩桩件件罪责, 都是咎由自取。既任兵部尚书一职, 便应担起职责。西陵卫所的调兵乃兵部负责, 刘集胆大包天,竟调兵指使卫所刺杀祁阳王及安和公主,主犯赵东虽已亡故, 可卫所上下其心可诛。”李韶诠抬头, 对着李峥行礼,“臣以为,陛下应当重罚武夷府涉案之人,还公主和老王爷一个交代。”   刘集彻底慌了:“陛下,不是的,臣并非——”   “臣有物证。”李韶诠打断他, 不知何时将一封信放在手中,高举过头,“这是刘大人与武夷府来往信件之一,可佐证其合谋,烦请季公公交于陛下。”   刘集茫然地看着李韶诠,他根本就没写过这劳什子信,又何来合谋一说。李韶诠做出此举,断然不会再救他于水火之中,即便他早就看清了对方的嘴脸,却还是寄希望于李韶诠能放过自己。   “陛下,臣是被冤枉的!臣就算是有八百个胆子,也不会做出谋害祁阳王和公主之心啊!还请陛下替臣讨回公道!”   李峥坐在龙椅上,扫了眼呈上来的信件,眉头越皱越深。   对于李韶诠来说,刘集只是个可有可无的棋子,落在棋盘的位置不过是边角。一旁的许仲山尽收眼底,心里琢磨着李韶诠此举的意思,这刘集若真的被收押进都察院,他们是救还是不救。   若刘集倒下,那么下一个会是谁?   许仲山不敢想,在他的眼里,刘集算得上是太子心腹,他身为兵部尚书,几乎掌握着整个大宣的军事秘密,对太子而言,应是一颗趁手的棋,可如今是说弃便弃。自己虽是礼部尚书兼大学士,可他能有如今作为,全靠当初太子扶持,他早该想到今日。   “臣以为,此番兵部生变,表面在于军心浮动,实则源自朝纲失序。期间或有重臣怠政失职,至令法度形同虚设。陛下应即刻平此乱象,当以都察院为首,整肃纲纪、肃清百官。臣既掌兵部监察之职,自当先为其表,以正视听,甘受责罚。”   邓夷宁看着他言辞凿凿,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这番行为在众人眼中毫无太子威严,不过博个有担当的名声,除了这个,她想不出什么别的于他有利。   “太子这是何意?”李昭澜冷声开口,“莫非要为一介罪臣揽下干系?如此行径,便是身为大宣储君应有之举?”   “昭王未免有失偏颇,孤既执掌兵部事务,兵部失察自当由其担责,此乃分内之事。”李韶诠说着,目光一转,将矛头指向李昭澜,“倒是昭王,既兼领都察院、工部之权,理当共负表率之责。然都察院未能尽职,致兵部尚书刘集擅自羁押人犯,终至人亡,此等失职,岂可轻纵?”   李韶诠上前,越过李昭澜身侧,再次对着李峥行礼,说道:“依律,当免去昭王都察院掌事之职,以示惩戒。”   邓夷宁心里冷冷一笑,原来是在这儿等着李昭澜,一石二鸟,就算把自己搭进去也无妨。少一个刘集对他来说算不得什么,可李昭澜若失了都察院,一切就又回到原点了。   “都察院监察失职,臣自当引咎,还请陛下依律处置。”李昭澜语调平直,姿态谦逊,“然既论失职,当一视同仁,兵部尚书刘集,其罪证昭然若揭,应即刻褫夺官职,收押诏狱,听候发落。太子亦监察失职,也当罢免其责,亦为一视同仁。”   李昭澜一语定局,李峥亦紧随其后。   刘集算是彻底翻不了身,邓夷宁也没打算放过他,她得想个法子把刘集从刑部转移至都察院。只是刑部钱如泓自身难保,若陛下网开一面,也就落得个罚俸半年,若真要论重罪,只怕这刑部尚书的位置也不保。   都察院内一片寂静,从刑部回来的王泽听到消息后如临大敌,这都察院中本就有杜氏的人在,李昭澜一走,杜氏岂不更为猖狂。   李昭澜说道:“杜氏那些人你不必担心,本王已为你打点好了,只是马顾的死得劳烦御史了。”   “这……”王泽抬头,错愕地看向邓夷宁,后者先是摇头,再缓缓点头。   王泽立马懂了,连连应声:“那刘集如何,可是还要留在刑部?若是殿下需要,臣可以查马顾案为由,恳请陛下将刘集移至都察院内。”   邓夷宁闻此立马冒了个头出来,双眼发亮:“当真可以?”   “臣斗胆一试,毕竟刘集与马顾的死脱不了干系。”   “那就——”   “还是不了。”李昭澜打断她,“此事就不劳烦王御史,本王会亲自同陛下禀报,刘集自有去处。这段时日多有叨扰,告辞。”   出了门,邓夷宁一刻也闲不住,立马开口质问他。   “为何不让刘集去都察院,难道你要保下他?”   “保一个将死之人有何用,都察院在宫内,下手的机会不多,不如将他放在大理寺,这样也好让你的计划顺利下去,不是吗?”   邓夷宁眯了眯眼,不动声色往旁挪了一步:“你知道马顾没死。”   李昭澜跟着挪了一步,反问:“你都撞见周肃之了,他怎会死?”   邓夷宁如有所思,但却也不意外,毕竟这皇宫是他生存了二十多年的地方,别说人了,就算是一草一木的长势,想必他也记得一清二楚。   如今兵部无尚书,最佳人选便落在两个侍郎身上,可无论是哪个,李韶诠都不再好下手。新上任的左侍郎是前职方司郎中,跟杜氏也没什么关系,若升任右侍郎,对李韶诠更是不利。   前日就听说太后近来身子不好,李韶诠更是抑制不住的猖狂,想必方竹妤这段时日也不好过。   两人即将抵达刑部门前时,春莺忽然快步追上他们,急道:“殿下、王妃,内阁骆大人传信,说请王妃去府上一叙。”   李昭澜看了她一眼,没说话。邓夷宁也有些意外,她与骆大人也未曾有过交集,此番传信宫中,也不知是好是坏。她接过信封,问道:“何时来的信?”   “一炷香前。”   邓夷宁侧头,赫然盯着李昭澜。   消息来得及时,还没点李昭澜的名,摆明了就是不想让他知道,可偏偏二人在一起。春莺这脑子哪有秋竹来的精,自然不懂这信为何要单独写给邓夷宁。   邓夷宁接过信,李昭澜好奇地凑过去,她也没躲,大方展开信封。   信里就一句话,骆府马车在宫门外候着。   李昭澜没脸没皮,非说要跟着去,怎料车夫就是不肯让他上车。他好歹也是皇子,四周都是各家马车,邓夷宁嫌他丢人,好说歹说才劝住了他。   骆府不比信国公府差,邓夷宁很是喜欢庭院里那棵桂花树,这季节正是桂花飘香,她猛地吸了两口。   “还请王妃在此歇息,老爷稍后便到。”   邓夷宁等待骆文时,站在台阶上,妄图将这片景色尽收眼底。   “王妃这是在看什么?”   “骆大人,景色甚美,忍不住多看了几眼。”邓夷宁放缓语气,“不知道骆大人找晚辈,所为何事?”   “听闻陛下重启对聿靖之役的调查,虽是大理寺复审,可此次前往西陵的是王妃,陛下也未曾对你定罪,想必是默许了一切。”骆文转身面对她,“今日唤你前来,是有个东西要还给你,随我来。”   邓夷宁跟在骆文身后,走进了一个不算大的院子,院中只有一间落锁的破旧屋子。   推开便是一股陈年的气息,骆文挥手散开面前的粉尘,却在她要跟进时侧身一挡。   “别进来。”   邓夷宁一怔,以为是屋中有什么不该她见的东西,脚步便停在门槛外。骆文察觉她的迟疑,解释道:“灰大,呛人。”   他没多说,转身入内,屋中只剩下翻找的动静。片刻后,骆文重新出来,手上多了个檀木盒子,盒角陈旧,还蒙着一层灰。   骆文低头看了一眼,随后抬手递到她面前:“眼熟吗?”   邓夷宁摇摇头:“没见过,是我父亲的东西?”   “打开看看?”   她吹去盒上的浮灰,扣开锁扣,盒子掀起的一瞬,玉色映入眼底,温润无暇。   “这是……”邓夷宁抬头,有些不确定,“我爹的玉佩?”   “这是小昭他爹留下的玉佩,给他未来儿媳的。”屋子被重新锁上,邓夷宁跟在他身后,走向前厅。   “陛下给的玉佩,为何不是陛下给我?”   骆文回头看她一眼,像是知道她在隐瞒什么,道:“不必在我面前装,你明白的,只是他没有亲口告诉你罢了。”   邓夷宁轻笑一声,垂眸道:“原来骆大人也知道。”   “也?”骆文挑了下眉,随即了然,“也是,想来卫洺坚那老头,定是早就告诉了你。但这总归是李家家事,我不便多言,更何况,你要等的人也到了。”   邓夷宁看向骆文,不知他是何意,只是骆文盯着远处目不转睛,她顺着目光看去。   桂花树下,李昭澜负手而立,恰如当初她在邓府见他的那一眼。   只是半年过去,早已物是人非。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3章 古怪 “…为何不   骆府到大理寺的这段路格外漫长, 邓夷宁靠坐在马车内,怀中抱着那只盒子,垂着眼不知在想些什么。   李昭澜偏过头, 盯着她怀里的盒子发愣,像是想从那方寸木盒中窥出什么端倪。许是目光太过刺眼,邓夷宁毫无征兆地回头, 抓了个正着。他慌忙收回眼神,眨巴两下后又觉得奇怪, 自己为何要躲, 于是他先发制人。   “你抱着什么?神神秘秘的。”   “你的秘密。”邓夷宁缩了缩力道,抱得更紧了。   “嗯?”李昭澜挑着眉, 明显愣了下, “我的秘密?骆老跟你说的?”   “自然。”邓夷宁回头,视线落在他头上的那根簪子上,他似乎很喜欢这根发簪, 许多时候头上都只有这一根, 虽然看着有些素雅。   李昭澜注意到她的目光, 伸手取了下来,自然地送进她发间。邓夷宁晃了晃头,发现他头上多了支金簪, 看着有些眼熟, 于是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   邓夷宁失笑,侧头看他:“这是女子的发簪,你戴着有些奇怪,还是换回来吧。”   “我很喜欢,就这样。”   马车一路行驶,停在了大理寺门前, 邓夷宁刚掀帘,就看见沈芮宜也站在门前,身侧是一脸严肃的魏越。   “芮宜?”邓夷宁两步走上前,“你怎在此?你们不是回去了吗?”   沈芮宜笑着看她,很是欣喜:“我爹说要在宣州内开个铺子,以后就不回遂农了。”   “那你怎在大理寺门前啊?”   “前些日子从泅水来了批药材,走的水路,我带着小厮去水库码头取货,回来时撞见一个浑身是伤的老爷爷。去衙门报官后才知道,这是昭王殿下认识的人,衙门不敢妄动,便派人将老爷爷送来了大理寺,我今日是来瞧瞧老爷爷的。”   邓夷宁眉心微蹙:“泅水来的药材,为何走水路?”   宣州与泅水不过就隔了几座山,就算不走山路,绕过清徳府入城也好过走水路。商人都是逐利的,这等不划算的买卖断然不会有人做。   沈芮宜想了想,迟疑着摇头:“我也不知,不过卸货时我瞧见货郎从船上卸了不少芙蓉郡的玉料,许是为了去拉这批玉料才走的水路。”   “芙蓉郡也可靠岸停下,走官道直抵宣州,又何须多此一举走到滁北卸货,再上小船走滁北河道呢?”邓夷宁颇为谨慎,问道,“你家最近可有得罪什么人?”   沈芮宜见她一脸严肃,此刻也不免有些担忧,说话也有些急了:“啊?这不可能吧,我爹为人和善,从不与人结梁子,许是王妃多虑了?”   听见沈芮宜忽然拔高声调,李昭澜走到她身后,目光在两人之间一扫:“怎么了?”   邓夷宁转头看向他,将事情一五一十告诉他,李昭澜听完,抬手在她肩上轻拍了一下,轻声道:“先进去解决越障侯的事,沈家那边我派人盯着,别担心。”   越障侯年过半百蹲在大牢里,日子虽不好过,但毕竟是有功绩在身,身着囚服,却也难掩一身正气。   邓夷宁抬眼看去,身侧还立着一人。那人肩宽背阔,腰身收紧,站姿如松。她正好奇那人的身份,只见那男人一个箭步上来,拱手揖礼:“臣恭请昭王、昭王妃圣安。”   男人嗓门震天响,吓得她一哆嗦,慌忙竖起拇指:“嗓门挺大,是个上战场的好苗子。”   “宋无深,北镇抚司掌印镇抚使。”   邓夷宁点头应下,目光毫不掩饰赞赏:“这身板不去西戎可惜了,若主帅见到这等人才,定爱不释手。”   “咳——”李昭澜拉过她,挡在她身前,“锦衣卫不比你们西戎军差,别忘了正事。”   邓夷宁在大理寺待了整整一下午,越障侯听闻儿子已死,泣不成声,终归是全盘托出,交代了个清清楚楚。   除了这些,越障侯还说出了沧州军备库那三千精铁的事。   两年前,他接到郅州军备库的军报,称有一批精铁需即刻从郅州军备库转运至雍宁,从雍宁走水路,跨过南平河段,在文西县落脚,最后绕至泸沙城,出玉沙关。   玉沙关出去便是沧州,沿着沧州边线一路南下,便能直接抵达枝靖府。在越障侯眼里,这就是一条最完美的运输路线,可偏偏在出玉沙关时,出了意外。   越障侯说他不认识这些人,但那群人手里拿着铁翼营的令牌,还有太子殿下的印信。起初他还有些犹豫,可那群人态度强硬,用太子的亲笔印信威胁他,他不愿横生枝节,最终还是将精铁交了出去。   许是作为武将的直觉,算着精铁抵达枝靖府的时日,他派人写了封信送出去,五日后的回信称一切顺利。本以为事情到此结束,怎料半年后北疆突发战役,铁翼营驰援北疆却未能用上那批精铁制成的火铳。   直到那时,他才察觉了事情有异,可北疆已彻底失去抵抗,无法挽回。   越障侯害怕这件事怪罪到自己头上,每日都提心吊胆,就连认罪书都写好了,怎料朝廷并未怪罪下来,还赏赐枝靖府一批军备物资。   邓夷宁坐在马车内,手中是今日的问询卷册,她翻来覆去看了许久,也看不出个所以然。反而是眼睛看得有些迷糊,好几次伸手揉搓。   “别看了,睡会儿?”李昭澜从她手中抽出册子,放在自己身后。   “睡不着。”她眯着眼靠在车壁上,被男人一把掰过头,放在他肩上。不是她不愿意靠,是男人这肩头的珠子太硌了,只坚持了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她便僵着脖子起身,揉了揉脸。   马车停在昭王府前,邓夷宁一瘸一拐走了进去,春莺赶忙上前扶着,满眼都是心疼。今日确实是有些劳累,加上这鞋子只是看着漂亮,根本不适合长途跋涉,这一天下来,脚上多了好几个泡。   邓夷宁坐在床边,晾干刚上好的药水。李昭澜躺在她身后,手里把玩着她里衣的衣带。她还在想着三千精铁的事,总觉得运输精铁的路线有些不对,但从地图看去,那确实是一条最安全的路。   “你说,这三千精铁若是太子做戏,只为了设局陷害,那他要陷害之人到底是谁?”邓夷宁翘着腿,搭在椅子上,双手反撑在床边,丝毫没察觉掌侧抵着男人大腿。   “精铁最后在沧州军备库,而且还被制成了盾,按理说沧州都司不会出现这种低级错误。可田明风承认,是他为了更好的掩盖这些东西,才伙同按察司将这批精铁给处理的,可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沧州架阁库里记录的清清楚楚,为何不销毁?”她往后一仰,长发垂在身后,叹了口气,“谢家与季家有仇,我爹与谢家又是故交,那这么算来,我与季寺卿也算有仇?”   李昭澜侧着身,听见这话笑了一下。子时三刻的窗外只听得见掠过的风声,他干脆一手撑起身子,从背后把她圈在怀里,鼻尖在她颈侧蹭了蹭,哼哼唧唧几声。   邓夷宁缩了缩脖子,躲开男人炽热的气息,侧头垂眼,质问他:“做什么?”   李昭澜顺势躺下,邓夷宁倒在他身上,姿势有些别扭,整个腰悬空在他身上,很是难受。   她一根一根掰开他手指,从身上侧翻下去,瞪着李昭澜:“做什么!”   李昭澜起身将她拉过,跟她对视:“你说呢?”   “我说?”邓夷宁眼珠子一转,“我说太子另有所图,王爷觉得呢?”   “夫人真的很讨厌。”   邓夷宁双手撑在他身上,两条腿垂在床边,身子都快扭成一股麻绳,她干脆翻身上去,坐在他胯间。   “太子既然将精铁留在沧州,便说明他的目标其实是沧州,而不是丘北,这也就说得通,为何那批精铁会在沧州而不是丘北。丘北是个意外,或许太子也没想到,陛下会将丘北的两个兵符交到他手中。两地相隔千里,太子又不会分身,这样一来,他便不可能放弃到手的两枚兵符,而是只能选择放弃西陵,那么那批精铁便成了废铁。”   衣带被越拉越长,邓夷宁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丝毫不觉得冷。李昭澜见她半个胸脯都露在外面,却依旧想的是朝中那点破事,此刻是气出了笑。   见他这哀怨的模样,邓夷宁眼睛一亮:“怎么,你也觉得是这样?”   她抱着手臂,触感有些不对,低头一看——   李昭澜之心,路人皆知。   不等她说话,男人将她拉了下来,扣住她的后脑勺,用力吻了下去。   唇齿交错,邓夷宁愣了一下,慢半拍地推了几下,却因无力支撑,跟着李昭澜一同倒在床上。   李昭澜退开一瞬,鼻尖与她摩挲着,却没让她逃开:“都好几日没见了,难得的清闲日,嗯?”   邓夷宁脸颊爬上红晕,身子也有些燥热,她喘了口气,刚要开口说话,李昭澜再次吻了上去。   微凉的触感却极为火热,齿间被男人一点点撬开,邓夷宁防守失败,只能反手将男人抵在自己脑后的手给掰开。可若是在校场上,她还有十足的胜算。   但,这是狗男人的房间。   她两只手被男人一掌扣住,动弹不得,趁着男人分神间,她用力往后一退,离开男人的双唇,李昭澜却忽然用力抵着后脑,想起身坐直。   邓夷宁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立刻用力在他唇上一咬,鲜血溢出。   “嘶……”李昭澜彻底放开她,抹去唇上的血,“你真下死手啊?”   邓夷宁耳根红透,拍了他一掌,说道:“我跟你说正经的,你别没脸没皮。”   “我也跟你做正经的,你别害羞。”   邓夷宁听完彻底笑了,一拳捶在他肩上:“你有病啊?为何学我说话?”   李昭澜放弃了,大字躺在床上,笑得胸膛一颤一颤的:“还能怎么办,算本王不够努力。”   不明不白的一句话,给邓夷宁听糊涂了,她推开男人,翻身进了床榻里面,裹紧被褥。李昭澜毫不费力地钻进去,将她搂在怀里,用力收臂。   邓夷宁埋在他胸口,忽然闻到一股熟悉的香气,她睁开眼,将整张脸埋了进去,细细嗅着。   半晌,她忽然开口:“你什么时候到的西陵?”   李昭澜沉而哑的嗓音从上面传来:“怎么了?”   “我好像闻过这个味道。”邓夷宁忽然想起了,抬头时撞到了他的下巴,“那晚的武夷府山崖边,你是不是也在?”   李昭澜吃痛后仰,狡辩道:“没有。”   她忽然笑出声,用力在他胸前戳了几下,鼻息间全是男人的气息,闷声道:“那你是不是听见了我跟靖王的对话,就在那个山崖的洞里?”   李昭澜沉声一笑,将她的头按下去,下巴抵在她头顶,而男人身体里自带的恶劣性子,也在这一刻完全迸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4章 同舟 “三缄其口   大雨之后又是大雨, 下得没完没了。   通政司每日都收到几十封参本,都察院也不得安生,每日早朝都吵得不可开交。   刘集倒台, 让本就归于太子手中的其他大臣更是惶恐不安,为首的便是许仲山。他虽是礼部之人,却也是靠着贪墨受贿一路爬上来的, 这次太子放任不管,摆明了就是看不起他们这种寒门出身的人。钱如泓所犯算不上大罪, 最后也只得了个罚俸, 至于失职一罪,便全部算在了车驾清吏司头上。   如今朝廷大出血, 前后搭进去不少银子, 户部头上悬着一把刀,更是担起了重担。都察院也下了死手,不仅查办了朝中半数官员, 还联合户部查证今年登科之人的身份, 最后竟革去了一半的人。   几位太医几乎是日日跟在李峥身后, 生怕一个不注意,他就能给自己气死。   今日散了朝,李峥留下骆文在院子里下了盘棋。   “听说, 你把那玉佩给她了?”李峥落下一颗棋, 长舒一口气,“她怎么说的?”   “那是个聪明孩子。”骆文有些心不在焉,这好好一盘棋,被二人下得一团糟,“外头流传的那些话,陛下不必放在心上。不过太子的手脚越发不干净, 陛下还是得多注意些。听闻太子妃在慈宁宫待了整整两日,也不知杜氏有何打算,若太子妃此番作为是太子授意,只怕他会有更大的动作。”   “朕都走到这一步了,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只是苦了他们。”李峥自嘲道,“对了,你那侄儿这几日在大理寺可好?听说安和跟他有别的动作,打算让谢家那位也参与进来,这宫里真的是要变天了。”   骆文失笑着摇头:“真是什么都瞒不过陛下。那些个孩子都不是省油的灯,好比年轻时的陛下和臣,不知天高地厚,才落到了如今这般田地。”   李峥在棋盘边缘落下一颗棋:“怎么,跟朕下棋很是委屈?”   骆文笑了一声,说他这棋还是一样的臭,李峥笑着骂他几句,拉回了正题。   “兵部群龙无首,这几日有不少人都在走动,户部吏部严查严打,搅浑了不少人选。刘集那边还未尘埃落定,朕若是不让他死,如何给祁阳王一个交代。”   骆文自然知道他的意思,一个前半生几乎被架空的皇帝,在此刻终于有点起势,自然不想放过杜氏看重的人。   “可臣以为,刘集可免去一死。”   李峥手中的白棋一顿,叮啷一声落在棋盘上,拨乱了四周的黑棋。他收回手,只是看了一眼棋盘,冷声道:“为何?别以为朕不清楚,北疆的事跟他脱不了干系,只是朕没有证据罢了。”   骆文放下棋,抬眼对上李峥的双眼,忽然勾起嘴角,笑道:“陛下神机妙算,不也没算到昭王殿下要挟陛下赐婚吗?残云骑和谢家军的惨死,臣不愿再看到了,想必陛下也不愿再见。”   李峥皱了皱眉,有些不悦地说道:“那刘集就这么放过了?他害死祁阳王可是板上钉钉的事,难道他不该死?”   “陛下。”骆文规整棋盘,那颗未下的白棋,正巧落在黑棋的包围之中,“前日朝会谈及聿靖之役,大理寺查到了些新的证据,如果这证据跟刘集有关,那他的死,会不会更有意义?”   “聿靖之役跟刘集有关?”李峥没反应过来,“若朕没记错,刘集入兵部不过两年,聿靖之役是平廿十六年发生的事,他刘集还在边关吃沙呢,如何能牵扯上关系?”   “关系么,不就是人与人之间的联系,刘集都能打点关系至武夷府,为何他不能插手聿靖之役。就算此法不通,那陛下可还记得罪臣田明风的口供?”骆文留了个气口,让李峥想了半晌。   “田明风是沧州州衙的人,也是杀害遂农知县之人,遂农……是苏青青的案子?这跟刘集就更没关系了。”   骆文垂眸一笑:“谁说没关系的?陛下可别忘了,刘集到底是在为谁做事。”   一语惊醒梦中人,李峥恍然大悟,喃喃道:“原来、原来如此!”   “其实这件事,昭王早就看清了,被蒙在鼓里的一直是陛下。不过陛下有一点好,便是不插手昭王殿下,任其行事。陛下虽一直不喜太子,可在世人眼中,大皇子毕竟是储君,所作所为皆有情可说,但只要是昭王和靖王做事,便总会得到质疑,就好比当初民间传闻,长康双命。”   李峥一愣,不知说些什么好,若搁在其他人身上,早被拖出去打上几十棍了。但此时开口的,偏偏是骆文,他只能一笑而过。   “难得你还记得,但话说回来,刘集就这么放任不管,总归不是个办法。这段日子西戎的河道改造也开工了,户部也已拨了款,不如便将他贬去西戎,为工程出一份力。”   骆文笑着点头,不枉他绕了这么大个圈子。   只要刘集还在宫中一日,他的死就必须得有个理由。若只是背上弑将之罪,全家都不得安生。若以工部的名头将他派去西戎充数,说不定以刘集的脑子,还以为是李昭澜救了他,那他在西戎是死是活,就跟朝廷再无瓜葛了。   刘集落到工部手里,是崔万运这个工部尚书也未曾料到的,他带着陛下的口谕找上李昭澜时,对方还在锦衣卫诏狱。   对于在诏狱见到邓夷宁,宫里这些人已经是见怪不怪了,毕竟这女人都敢跟陛下叫板,还有什么事是她做不出的。   这最危险的地方便是最安全的地方,马顾从大理寺被转移至诏狱,多亏了宋无深的帮助。此刻,三人正商量着马顾日后该如何处置,当事人坐在草席上,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侯爷得知儿子死讯,如今是心灰意冷,不如交给都察院,让他们先走完流程,在刘集的处刑下来之前,让他父子见面。”   宋无深看向守在门口的几个校尉,道:“诏狱的人守口如瓶,请殿下放心,此事绝不会让外人知道。”   “那陛下呢?陛下过问,你该如何说?”邓夷宁一身粉黛,与这血红的诏狱格格不入,但眼底却充满血性。   “三缄其口。”宋无深垂眸,“臣既然上了昭王殿下的船,就没有下船的道理。祁阳王于臣有恩,臣宋无深不是忘恩负义之人,如今能坐上掌印镇抚使的位置,免不了祁阳王的托举。”   李昭澜投去一个宽慰的眼神:“放心吧,此事不会牵连你。”   “殿下,门外工部尚书求见。”   二人出了诏狱,崔万运像是见到救命恩人一样,立马跪了下去,李昭澜见此以为出了大事,急忙将他扶起,拉到一旁。   “怎么了?为何这般莽撞?”   “殿下,你可得给下官想个办法啊!陛下方才来旨,称西戎改河道一事近在眼前,便将刘集交于工部处置,这刘集可是太子的人,下官这若是搞砸了,太子岂能放过下官?”   邓夷宁安慰他:“先别急,此事定不会这么简单。这消息是何人来报?”   “是季公公。”   两人对视一眼,邓夷宁收回视线,想了片刻,道:“陛下此番定是想将刘集免去死罪,既然如此,不如先将刘集扣押在刑部,就说拟定的西戎改道人选还未择定,这段时日工部防汛繁忙,还得拖上个三五日。若有人想保下刘集,那刑部绝不会错失良机。”   崔万运皱眉:“王妃这是何意?这等要紧关头,何人敢保下他?”   “大人就先别管了,按照我说的去做,工部定会相安无事。”   “这……”   崔万运虽见识过邓夷宁的本事,可她毕竟不在朝堂,许多事不知轻重缓急。他看向李昭澜,得到后者的首肯后,才恭敬地道了声谢,转身离开。   人一走,两人随后走向马车。   “你怎么想的?陛下为何要大费周章让刘集去西戎?”刚坐下,邓夷宁就迫不及待开口。   李昭澜看了她一眼,似是胸有成竹:“以我对陛下的了解,这等法子,断不会是他想出来的。”   “为何?陛下难道有意留他一命?”   李昭澜温声解释:“倒不是这个原因,刘集一事落在大理寺头上,虽说锦衣卫掺合其中,可复审依旧是三司。刑部自身难保,都察院亦不会监守自盗,只有大理寺能动手脚。若刘集死在大理寺,或是死在羁押去大理寺的途中,你觉得季淮书身为大理寺卿,能逃过一劫?”   邓夷宁思索半晌,颇为意外道:“这是骆大人的法子?可若是刘集死在去往西戎的路上,那便成了工部的责任。骆大人竟如此狠心,为了保全侄子,要搭上工部的性命?”   李昭澜摇头,替骆文解释:“自然不会,他或许有后手,只是我们不知道罢了。不过骆大人此番倒是提醒我了,刘集不能死在宫里,他只能死在宫外。”   邓夷宁似乎懂了骆文的含义,接下李昭澜的话,继续道:“刘集一旦死在宫外,刑部便有了无数种说辞,太医院刚检查过他的身子,若是在宫里出现因病而死的情况,刑部就又被推上风口浪尖了。钱尚书一旦倒下可就麻烦了,刑部尚书这位置,可比兵部来的厉害。既如此,若真有人对刘集下手,那此人定是太子党羽。”   李昭澜赞同:“没错,只是我们现在少一味药剂。”   “不少,我们可以用精铁的事保下刘集。”邓夷宁脑子转得快,立刻摇头,“他当时在丘北,丘北驰援北疆之事他是亲历者,但这一点越障侯并不知情。宫里都以为刘集是从丘北军出来的,只要我们坐实刘集曾在枝靖府待过,哪怕只有一日,刘集就是有百张嘴也说不清。自然,他也就成了亲历者。”   李昭澜侧头看向她,眼底满是欣慰,毫不吝啬地赞赏道:“都能想到这一层了,有长进。”   邓夷宁对着他扯出一个难看的笑,沉声道:“既然有人要他死,那我便要让他活得长命百岁,要他愧疚着过完这一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5章 就计 “你诓我?   比刘集处刑来得还快的, 是邓夷宁升任辽北总督的消息。她这几日忙着打点丘北的人,短短两日,便写了十几封书信寄往枝靖府, 家中的信纸都快不够她写了。   消息一出,邓夷宁悬着的那颗心是彻底死了,辽北总督这个名号看着风光, 背后不知红了多少人的眼。   “你说陛下是怎么想的,又是封号又是官职的, 这不乱了律法吗?”   今日沈家设乔迁宴, 邓夷宁被沈芮宜特地邀请至家中,自然少不了施茹双这个热热闹闹的小姑娘, 只是她见着周肃之就没了人影。   沈芮宜投了颗果脯在嘴里嚼着, 对陛下的做法表示不理解,但她毕竟是个未出阁的姑娘,也就只能跟邓夷宁发发牢骚。   “拿人钱财就得依约办事, 如今我吃着官家饭, 定是会惹上一身腥, 这是我随军那年便想通的事。”邓夷宁拍拍她的肩,“行了,今日是乔迁宴, 别聊这些丧气话了。”   沈氏药庄今日营业, 门前礼炮炸响,邓夷宁捂着耳朵看热闹,沈隽光也在她身边。   沈隽光说,澄夜已经有段时日不在山上了,她回家已经月余,可还是习惯隔断时日就去山上小住几日。邓夷宁听了只能装作不知道, 毕竟谢家事关重大,也不可能随意透露,只能寥寥几句宽慰她。   远处几匹马奔驰而来,停在药庄门前,烟雾散去,邓夷宁看清了来人。   魏越直奔她而来,低声道:“刑部出事了,刘集死了。”   “什么时候?怎么死的?”   “大理寺传唤刘集,刑部负责押送,就这么一条街的距离,便遭到了伏击。殿下让我来通知王妃,请您去一趟刑部。”   “那你呢?带着这些人是要去哪儿?”   魏越简单回答:“殿下怀疑刘集的家人遭到陷害。”   邓夷宁点头,跟沈芮宜说了句抱歉,转身朝着刑部而去。   今日宫门前多了些锦衣卫的人,就连进出的官员也得严格搜身。刑部吵得不可开交,平日里口诛笔伐,眼下倒一个个泄了气,大眼瞪小眼。   “什么情况,今日是何人视事?”   这群人挨个行礼,一个盘领右衽绯袍的男人从中而出,朝着她鞠了一躬:“臣刑部右侍郎韦致,见过昭王妃。今日是臣入刑部视事,刑部狱今日是郎中张准坐值,他应还在那边。”   “能否告诉我事情原委,为何刘集会突然转去大理寺?”   韦致看了一圈四周的人,道:“臣也只是听说,是大理寺少卿派人去的刑部狱,刘集在刑部本就待了有些时日,这工部不接手,刑部就只能耗着。许是听说大理寺来要人,也就没多想,直接将人交了出去。”   “你们钱尚书呢?”邓夷宁看了一圈,没见到钱如泓。   “陛下知道此事后,已经派人将钱尚书叫过去了,一起的还有大理寺卿。”   邓夷宁这心里瞬间凉透半截,还真给李昭澜说准了,这刘集死在了去往大理寺的路上,季淮书这次真是在劫难逃了。   想必此时所有人都急得团团转,刘集一死,所有的事情就可以都推至他头上,这样一来,邓夷宁计划用精铁一事保下刘集,也就彻底没戏了。   “大理寺少卿……封策!”   她忽然想起这个人,大理寺少卿之子,几月前就见识过这小子坑人的能力,只怕这事一出,封老爷子第一时间便会将他送出去。   听见封策的名字,韦致身侧之人开口:“莫非王妃还不知道,这少卿之子早就死了。”   “死了?”   “对。”韦致点头,回忆道,“也就上个月的事,起初传闻是被鬼上身了,惹了不干净的东西,少卿大人在大理寺没日没夜的查案,几乎没怎么回过家。就是有一日早晨,家里来报说封策半夜自己掉进水池里给淹死了,为此,封家还闹过和离呢。”   邓夷宁倏地瞪大眼:“掉水池里死的?为何大半夜会在水池边?”   那人幽幽地开口:“都说是被鬼上身,哪儿还能知道大半夜的去水池边做什么。”   她长舒一口气,抿了抿唇:“多谢大人,此事有些突然,还望各位大人莫要轻举妄动,刑部不会有事,钱尚书也会平安的。”   从刑部出来,邓夷宁直奔诏狱,在等到宋无深露面后,她才顺利进去。   马顾倒是悠闲得很,一人躺在草席上,地上还有吃剩的饭菜,有酒有肉的,许是李昭澜打过招呼。   只是这屋里潮湿,无风无光的,也不知是白日还是夜晚。他只能饿了就吃,困了就睡,几日下来,肚子上还多了一圈肉。   门吱呀一声响,邓夷宁跨了进去,马顾以为是送饭的进来了,费力转了个身,迷瞪着睁眼。见来人是邓夷宁后,阴阳怪气地说道:“哟,我当是送饭的呢,原来是昭王妃啊。别说,这诏狱也没有外界传的那么邪乎,好吃好喝供着我,活脱脱一个清闲小神仙。”   “是挺舒服的,风吹不到雨淋不着的,是想活也活不成,想死也死不了,只差一壶佳酿。”邓夷宁掀开食盒,盒中只有一坛酒和两个空碗。   马顾坐在地上,看这阵仗有点断头饭的意思,他勾唇自嘲两声:“是来给我送行的?这也不够诚意啊,好歹也来点鸡鸭鱼肉之类的。你骗了我这么久,还从我嘴里套了话,只有一壶酒,怕是不妥吧。”   “怕一刀下去后流的不是血,是你脑子里的肥油。”   马顾笑笑没说话,但也没动这酒。邓夷宁知道他在顾虑什么,先给自己满上半碗,一滴不留,马顾这才放下心来,大快朵颐。   他满意地擦了擦嘴,酒嗝一个接一个,很快就见到了坛底,这才说道:“说吧,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刘集死了。”   马顾搁了碗,没记住这个名字:“谁?谁死了?”   “兵部尚书刘集,死了。”   “哦——”马顾摇头晃脑一阵,抱着腿缩到草席上,“这跟我有何干系,我又不认识他。”   “以前不认识,但现在认识了,他叫刘集,生于……”   “等等,昭王妃您——这是哪一出?我说了我不认识,他叫什么、生于哪年我通通不感兴趣。王妃若是没别的事,还请回吧,吃饱喝足也该困了。”   邓夷宁看了眼门外的宋无深,对方点头应下,片刻后,门外传来一阵呜咽声,一个姑娘被推了进来。   还不等马顾看清脸,那姑娘便直接扑向马顾,闷在他怀里直呜咽。马顾下意识抬手,却没躲开,只能僵着推开姑娘,低头一瞧,熟人!   “阿月?”他慌忙扯下姑娘口中的布团,猛地看向邓夷宁,“你们要做什么!她只是个姑娘,她什么都不知道!”   邓夷宁站在一旁,目光冷静得几乎淡漠,慢慢扫过马顾,对他的戏码不感兴趣。   “都说世间男子最爱给青楼的姑娘赎身,就算只是口头承诺,姑娘也愿意陷进去。古之人不余欺也[1],说的可真有道理。”   马顾听不懂她话里的弯绕,只觉不安骤然攀升,他低头去解姑娘手腕上的绳索,手指抖得厉害,怎么也解不开,索性一把抄起酒坛,狠狠摔碎。   “你要做什么!”马顾喘着气,声音发哑,“有种冲我来!”   “不过是想同小侯爷做个交易。”邓夷宁微微前倾,目光落在他脸上,“刘集死了,便无人指证郅州精铁的去向,只要小侯爷承认,你在老侯爷的书房里见过丘北与郅州的来往书信,我自会留你,和这姑娘一条命。”   姑娘缩在马顾怀里瑟瑟发抖,似乎是吓到了,马顾听不懂她的意思,却知道这一定不是什么好事,果断拒绝。   邓夷宁并未反驳,只是换了个站姿,裙摆在石地上轻轻一荡。   “我劝小侯爷还是仔细想想,如今整个宫中上下皆知你已亡故,你觉得老侯爷还能活多久?刘集一死,命人刺杀祁阳王的责任,可就落在你爹头上了。”   马顾动作一滞,却强撑着冷笑:“你少诓我!刘集都死了,跟老头子有个屁的关系!你爱干嘛干嘛去,大不了落得个流放的下场,老子又没真的造反,他李峥还能杀了我不成!”   邓夷宁没想他竟不上当,换了个说辞:“只要我想,或者说是只要太子想,老侯爷就得背上弑将的罪名。我虽跟太子不是一条船上的人,但在此事上,我们有共同的目的。你还不知我为何要去西陵吧?陛下重启了对聿靖之役的调查,我在没有得到旨意前,擅自前往西陵,还调动了赤甲卫。这般行径后我却依旧站在你面前,你觉得这是为何?仅因我是安和公主?或者是昭王妃?”   “你威胁我?”马顾眼珠子一转,想起了寺庙的那几个人,“寺庙的那几个竟是赤甲卫的人?你真是好大的胆子,擅自调兵闯我武夷府,这可是死罪!”   邓夷宁点头,平静道:“是啊,你既知这是死罪,可我又为何会站在你面前?忘了告诉你,陛下念我平定丘北有功,升任我为辽北总督,你觉得,我还会死吗?”   “这不可能,你是公主!是皇室亲眷!陛下怎会让你在朝廷任职!”马顾失声,挣扎着起身,却被那姑娘一把抱住,动弹不得。   “自然是托了你们这些蠢货的福,若非二十年前有人暗害谢家,这颗仇恨的种子也不会落地生根。七年前聿靖之战,三年前赵怀允之死,随后是北疆,再是今年我全家被杀。你说,这一切难道不是你们咎由自取?”邓夷宁再次提起这些事,眼底浮起一丝冷意,“马顾,我不知你跟李韶诠有什么计划,但只要你一日在我手中,他李韶诠就定不会多留你爹一日,尽管你在大家眼中已经死了。哪怕是追到黄泉碧落,他都会捅上你几刀。”   马顾瞪大双眼,忽然大喊:“我说了我不知道!我跟他李韶诠根本就不认识,又何来合谋一说!你就算是往我脑袋上扣屎盆子,也得讲究个由头!”   邓夷宁盯着他许久,就这么一直看着,半晌不说话。马顾被盯得心里有些慌,眼神四处乱飘。邓夷宁忽然起身,走到两人面前,俯身从那姑娘的头上取下一根玉簪。   她抬手在马顾眼前晃了晃,又回头看向宋无深,后者消失在眼前片刻,再回来时,手中捧着个东西,用黑布盖着。   马顾看着她的背影有些慌,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但也只是一下。   邓夷宁揭开黑布,一块精雕细刻的玉印静静躺在托盘中,看着马顾骤然绷紧的神色,越发觉得招笑。   “别跟我说你不认识,这可是我亲手从你房间里找到的,跟那些信一样。”她又晃了晃那根玉簪,“这姑娘自己也说了,这是你送的,她可买不起琬琰堂的东西,贵着呢。”   马顾脸色一僵,却还是嘴硬:“玉印罢了,能说明什么,我堂堂一介小侯爷,就不能拥有自己的玉印,难道连买玉的钱都付不起吗?”   “自然,可我去问过,这等上好的整玉,琬琰堂可从未出售过。不如你同我解释解释,这玉印底部,怎么就刻着琬琰堂的标志呢?莫非是你自己刻的?”邓夷宁故作惊讶,拉长尾音,却毫无情绪,“天哪,你好大的胆子,竟敢私刻玉玺——”   马顾吼出声:“你胡说八道,这才不是什么玉玺!我——”   他才起了个头,邓夷宁便冷声截断:“这就是玉玺,这肯定是玉玺!你们马家上下一个都跑不掉,你们就是下一个谢家。”   “这不是玉玺!这是貔貅,陆仲诚说这是貔貅!他跟我说这是貔貅!”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住了,红着眼看向邓夷宁,颤声道,“你诓我?”   邓夷宁站直身子,唇角轻轻一勾,只落下两个字。   “谢谢。” 作者有话说: 【1】出自苏轼《石钟山记》 第186章 坦言 “四十多年   弘德殿内一片肃穆, 李峥坐在御案后,底下跪着一排人。李昭澜进来时,正见李峥按着太阳穴, 耳边是江公公的絮叨。   他行了个礼,退身站在季淮书身侧,长袍一甩, 直直地跪了下去。别说季淮书,就连李峥也没看懂他这是哪一出。   李峥声音不高, 却带着明显的不悦:“昭王这是何意?是在逼朕吗?”   李昭澜背脊笔直, 没有半分低伏的姿态,目光坚定, 语气反倒比往日更为坚定:“臣不敢, 臣自觉有罪,还请陛下一视同仁。”   “好一个一视同仁,你也想死是吗?”李峥猛地扔出折子, 落在几人面前, 除了李昭澜, 其余都趴了下去。   “臣不敢,臣只是认为刘集的死没这么简单,故而想请教钱尚书和季寺卿, 只是陛下将他们置于此地, 臣斗胆恳请陛下暂且宽宥。”   “宽宥?”李峥身子微微后靠,目光锐利,“那你说说,刘集的死怎么就有别的原因?”   李昭澜侧头看了眼季淮书,想起前几日工部来的消息,料想定是骆文那边动了手, 只是不慎出了意外。   “臣以为,将刘集打入工部,流放至西戎的改道工程,并非最佳抉择。刘集出身贫寒,能一路攀升至兵部尚书实属不易,本有大好前途,却因贪念对祁阳王起了杀心。其一,这贪念为何,暂且无人知晓。刘集虽羁押于刑部狱,可却由大理寺主办此案,大理寺不设刑狱,人却死在刑部狱至大理寺途中。陛下震怒,势必不会就此放过二者,而此事中,受益者便是兵部,这是其二。”   李峥目光如刃,直直逼来:“为何是兵部?”   “祁阳王亡故,是以兵部和刑部共同失责造成,同为尚书,刘集落得流放的下场,而钱尚书却只是罚俸。”李昭澜答得极快,根本不顾一侧钱如泓的死活,额角的汗珠一滴滴往下砸,却不敢抬头。   李峥眯了眯眼,声音陡然冷了几分:“昭王这是在怪朕没有严惩钱尚书?”   李昭澜答道:“臣并非此意。”   钱如泓的处刑是李峥定下的,而刘集的下场是李韶诠一手造成的,两人的结局在一开始便定下了,怨不得别人。   刘集是李韶诠舍弃的棋子,在骆文的推断中,刘集得先是活着才能出城。但他忘了李韶诠的狠毒,忘了李韶诠根本就不会让刘集活着出城,而骆文能想到的,李韶诠也能想到。   上月月初,大理寺少卿之子溺死家中,除了少卿本人,其余人都只当是鬼上身。李昭澜留了个心眼,派人去查了一通,发现几个月前,封策在玉溪阁频繁打探一个叫张威的男子。这名字他比谁都熟悉,也不用细细去想便彻底明白,为何封策最后会惨死家中。   封老爷子虽一把年纪,却还是想着再往上走一步,可挡住他的人是骆文的侄子,两个都是他惹不起的人。思来想去,他只能抓住李韶诠的脚,试图让他带自己上去,但李韶诠势必也不会让他活着。   李昭澜对这个皇兄了如指掌,他和邓夷宁的想法如出一辙,如果刘集死了,那么下一个定是越障侯。只是如今越障侯还在都察院内关着,那些老头子可不吃他那三脚猫的功夫,比起救下越障侯,不如先让马顾露面,一个起死回生的人,至少能先拨乱李韶诠的计划。但这一切的开始,都必须是马顾主动指证刘集曾参与过郅州精铁一事。   马顾指证刘集参与两年前的精铁运输,虽将越障侯架在火上翻烤,但这步险棋却是一石二鸟。于马顾而言,精铁的益处便顺利从刘集转接到他父子二人手中。越障侯虽是奉郅州军备处押送精铁,可最后在玉沙关劫走精铁的是一支拿着太子印信的队伍,太子可辩解此事与自己无关,那李峥自然没有证据。但若是刘集有在枝靖府和丘北来往的痕迹,那么李韶诠擅自调动精铁,便成了板上钉钉之事。   李昭澜想到这里,看向钱如泓的眼神都变了。他想了想,再道:“于刑部而言,无论是何人,都只是想彻底查清刘集的那些脏事,他们断然不会在此时对刘集动手。但大理寺不同,陛下可还记得大理寺少卿之子溺水而亡,就在上月初。臣自是不信鬼上身的说辞,于是暗中查探了一番,发现封策查到了张威头上,这张威是何人,臣也就不便多说。”   “昭王是说,有明坞的人在暗中作乱?”   李昭澜垂首:“臣只是猜测,并无证据。”   “你自然无证据,污蔑外臣是何等重罪,你担得起吗?”李峥冷笑一声,掌心重重落在御案之上,“李昭澜,你真当朕老糊涂了,连你那点心思都看不出?”   “陛下息怒。”季淮书忽然开口,“殿下并非此意,只是此案前后多有反常,恐怕另有人借机搅局,意在嫁祸刑部与大理寺,陛下万不可入了圈套。”   李峥声音拔高,目光在殿中扫过:“你们一个个都说有人要害你们,却无一人给朕说清楚,你们到底在做些什么,又是何人要暗害你们!”   短暂的沉默后,李昭澜缓缓开口:“此事关乎皇室亲眷,还请陛下三思。”   李峥抬眼,懂了他的言外之意,将其余人都赶了出去。   此时,偌大的弘德殿中,只剩李昭澜一人跪在空旷的软垫之上。良久,李峥侧靠在扶手上,语气低沉下来,他闭上了眼:“说吧,又是同太子有关?”   “不,是宣州周氏、宣州谢氏和南平季氏。”李昭澜低头轻笑一声,“若非安和一步步追查,臣恐怕至今仍被蒙在鼓里,说来,还要多谢她——对吧,叔父。”   一声“叔父”如惊雷般狠狠劈在殿中。   李峥脸色骤变,血色瞬间褪尽。他张了张嘴,颤抖着不知该说什么,他大口喘着粗气。   “你……你叫朕什么?”   “臣愚钝,但不会认错自己的父亲。”李昭澜抬眼,眼神毫无波澜。   李峥猛地向后一靠,整个人重重陷进龙椅之中,那一瞬,帝王的威严像是骤然消失,只剩下疲惫与失神。他双眼空洞,像是越过眼前之人,忆起某个故人。许久,他才哑声开口:“你……何时察觉的?”   “陛下可还记得,臣六岁的生辰宴?”李昭澜缓缓开口,“当时南下外臣进贡了一批鲜竹荪,陛下盛赞鲜汤,却忘了臣同父亲一样,吃不了菌类。”   李峥呼吸陡然一滞,苦笑了一声:“竟是这般的早……你、你为何不拆穿朕?”   “因为一旦拆穿,儿臣就真的没有父亲了。”李昭澜挺着背,却有些微微发颤,像是在压抑着什么,“所以他……臣父到底在何处?”   殿中陷入死寂,李峥伏在御案上,佝偻着身子,良久,他直起身子,眼眶通红,声音忽然变得有些空茫:“四十多年了,朕早已不记得自己的名字,这层假面在脸上盖得太久——”   他苦笑出声,却比哭还难看。   邓夷宁出了诏狱,宋无深在她身后紧跟着,手中木盘的那块玉印依旧静静躺在那里,她回头看了一眼,忽然有种落泪的冲动。她看了许久,不知不觉中慢慢红了眼眶。   宋无深不知她是何意,但李昭澜给的命令是护好她,此刻也顾不得自己是否逾矩,急忙问道:“昭王妃这是何意?是这玉印有问题?”   “不是。”邓夷宁扯出一抹笑,摇头,“只是想起了一些往事。”   宋无深看着她,虽不懂为何突然这样,却明白几人走到今日这一步格外艰难。   她忽然想起一事,问道:“我可否去锦衣卫的架阁库瞧瞧?”   “这……”宋无深愣了,有些为难,“王妃可是要查什么案卷?不如告诉臣,臣替王妃取出来。”   “算了。”邓夷宁瘪嘴一笑,从他手中接过那块玉印,往外走去。   几步路跨出去,她站在锦衣卫面前片刻,忽然转身走向还在原地的宋无深,又问:“两年前,诏狱可曾有过什么大案?进过什么人犯?”   “两年前?”宋无深仔细回忆着,“若王妃想问的是北疆一战,确实算大案。可此案不归锦衣卫管,北疆案卷在刑部架阁库,若刑部没有,便是在照磨所。”   邓夷宁换了个说辞:“去年冬末,有人在你们诏狱见到过昭王殿下,说他奉旨查一桩旧案,是什么案子?”   宋无深一时不知她的意思,只模糊地回答:“这……臣还真不知,但当时昭王殿下的确频繁出入锦衣卫,且是拿着陛下的金牌,臣不敢多问。”   “陛下还给了金牌?那便是能调阅锦衣卫的任何案卷?”   宋无深点头。   邓夷宁不再多话,上了马车,打算入宫去找李昭澜。在宫里转了一圈也没见到他身影,秋竹也未曾见到他回昭澜殿,再离开皇宫时,已是酉时四刻。   马车到了昭王府,府门紧闭,入内也只见正在除草的园丁,春莺倒是跑得快,可也说没见过李昭澜。她心里泛着嘀咕,想着许是赶去了刘集老家,便也不再多虑。   临近亥时,昭王府的大门被敲得砰砰作响,丫鬟隔着门缝一望,见来人带着刀,吓得脸色一白,转身便往内院跑去,敲响书房的门。   邓夷宁推门而出:“何事如此慌张?”   “王妃,门口来了好些锦衣卫的人,点名要见您。”   “可有说姓名?”邓夷宁边走边问。   丫鬟摇头,只道自己惊慌失措,哪还顾得上细问。门前的宋无深见到邓夷宁后,松了口气,不等丫鬟走远,便急忙低声道:“臣的人在东市酒楼见到了昭王。”   邓夷宁投去错愕的眼神:“酒楼?他为何在酒楼?”   “臣不知。”宋无深拱手,“但还请王妃随臣走一趟。”   马车行至酒楼,邓夷宁跟在宋无深身后,拐进一间僻静雅阁。邓夷宁脱下身上的黑袍搭在臂弯,对宋无深点点头,推开了门。   屋内烛火低垂,李昭澜斜倚在榻椅上,身姿松散,一只手垂在榻沿,指尖扣着一只青白瓷小瓶。   邓夷宁见他一动不动,吓得俯身直探他鼻息,触到那点温热的气息,才堪堪松了口气。尚未直起身,手腕却忽然被人扣住,她被这一动作惊得心跳未稳,正要抽手在一旁坐下,却被他顺势一带,整个人靠近了几分。   酒气并不刺鼻,只是淡淡的,混着他身上独有的气息,反倒让人分不清到底是谁醉了。   邓夷宁扫过地上的酒壶,轻声笑道:“怎么了,喝好酒不带上我?”   男人轻笑一声,气息全打在她脸上,邓夷宁嫌弃地皱了皱鼻子,道:“宋大人说要送你回来,你却不肯,都快臭死了。还以为自己是十几岁的小公子呢,在这里买醉装醉,嗯?”   “是呢。”他嘴角微扬,眼中却偏偏盛着几分委屈似的认真,“不装醉,夫人怎肯亲自来找我。”   邓夷宁一时无言,却也察觉了他的不对劲,许是今日在宫里发生了别的事,惹乱了心神,只能独自买醉。目光相对的那一瞬,连斥责都显得有些多余。   她正欲后退,李昭澜却忽然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袖口,动作轻柔克制,却带着试探般的小心:“我今日……格外想你。”   那一瞬间,酒意、夜色和低垂的烛火仿佛一同压向二人。   邓夷宁尚未来得及开口,他已倾身向前,额头轻轻抵住她的。呼吸近在咫尺,温热而缓慢,带着一丝轻哄的笑意。   “让我亲一下,好吗?”他低声道,语气近乎哄骗。   几乎是趁着她气息微乱的一瞬,李昭澜便扣住她的后颈,力道失了分寸,低头吻下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7章 关联 “是因为牵   这是李昭澜第一次失控, 似乎感觉不到满足,那种意犹未尽的贪婪将他裹挟,房间那点微弱的光已照不全他所处的黑暗。   他渴求着这一切, 却又不愿将丑恶的一面露给心爱之人,于是他一再隐藏。直至她持剑劈开牢笼,势必要将他带出, 可从未爱过之人的爱,是自以为是的爱。   李昭澜退开后, 唇间还挂着银丝, 凑上去轻点一次后,他问:“你恨我吗?”   邓夷宁不知何时跨坐在他的身上, 双手攀附在男人胸前, 半敛的目光里藏着一丝动情,她以为自己是理智的。   “为何这么问?”   这个回答在李昭澜的意料之内,因为她似乎习惯了反问, 无论何时何地, 她都不愿做那个最先开口的人。男人反常的不再惯着她, 整张脸凑了上去,堵住她的唇。可邓夷宁铁了心要问出个所以然,用力推开他, 喘了口气, 捂住男人的双眼。   男人仰头靠在椅背上,分明的喉结上下滚动着,红晕从脸颊一直泛至脖颈,领口微微敞开,连锁骨也带着诱人的颜色。双眼虽被覆着,却像是更清醒了些, 唇角微微牵起,呼吸可以放缓,胸腔的起伏却骗不了人。   他凭着记忆去寻邓夷宁的另一只手,引诱着放在自己脖颈间,喉结在她掌下轻轻一动,低声笑了一下。   是一种无声的邀请。   邓夷宁心口骤然一紧,几乎忘了自己想问什么。理智在这一刻被他用力扯断,她甚至来不及思量,身子已先一步俯下去,呼吸与他撞在一处。李昭澜明显怔了一瞬,随即反客为主,急切地迎上她的唇,克制被彻底击溃,手掌紧紧攥着榻边,青白瓷瓶早已不知去向。   索求与退让是同时发生的,这种压抑的情绪在两人之间悬停许久,好在大雨终于快要溢出。   放下手掌,男人微颤地睫毛上挂着烛火的影子,邓夷宁轻柔地替他扫去,难得没有破坏气氛。她主动趴在李昭澜怀里,听着男人强健有力的心跳声,闷声开口:“他答应了。”   李昭澜一手挡在自己眼上,只露出半张脸,他们之间已经不需过多的解释,他便懂得她想说什么。只是这气氛正好,却没能完成一些事,还是有些遗憾。   “嗯,你肯定行的。”   邓夷宁不想去问他发生了什么,至少在今日她不会问。灼热的气息隔着衣料喷进肌肤,她有些不自在地调整了下位置,正色道:“我有九成的把握,那玉印就是当年陷害谢元叙的玉印,马顾说是陆仲诚给的,但玉印在当年结案后,就应被尚宝司封存或销毁,没可能重新回到陆仲诚手里。”   李昭澜把玩着她的手指,补充一句:“这种涉及皇权的玉印,即便是伪造,也是会流入内府印绶监,不会进入尚宝司。”   邓夷宁若有所思道:“那便是有人调换了玉印,或者说如今的印绶监内,根本就没有玉印。”   “没有玉印也无妨,即便陆仲诚有再多的玉印,只要我们赶在太子发现马顾的踪迹前,将此事捅出去。谢氏周氏和季氏,还有岳父,甚至是四十年前所有的一切,都会真相大白。”   邓夷宁回头,发丝从他手中滑落。   “可我总觉得这一切太过顺利,距离太子大婚不足一月,马顾口中的两万大军还未找到下落,陆仲诚勾结太子的证据也未证实,就连他跟常坚的碰面也是少之又少,这该从何查起?”   李昭澜点头:“常坚不好动,那便将许仲山推出去,他在礼部尚书的位置也坐得够久了。”   邓夷宁掌心撑在男人肩上,缓缓起身:“澄夜禅师下山,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李昭澜的眼神还有些迷离,他缓缓曲起腿,邓夷宁顺着重力下滑,稳稳坐在其胯间。邓夷宁根本没想到他的动作,两条腿根本没施力,力道重的让男人闷哼出声。   他失力地倒回躺椅,头仰着发笑,邓夷宁也被他逗笑了,从他身上起来,蹲在身边。男人见此往里挪了一寸,示意她挨着坐。   垂下的长发在他手边,他根本没心思同她说这些事儿,奈何邓夷宁心里想着的,全都是其他男人。   “你说过,季淮书的祖父是被澄夜的祖父所杀,我爹是因为掺合进了谢家纷争而有牵扯,那周家呢?周家为何会在这场计谋里?”   “周家与季家是世交,早年间有过娃娃亲,却因两家凑不出一双合适的儿女,便也没了下文。至于其他的,我也不太清楚。”   这话倒是让邓夷宁有点意外:“你跟他们兄弟俩不是从小长大的吗?为何不清楚周家的事?”   “为何我就一定要清楚别人的家事?正所谓家丑不可外扬,我便是知道,也不能随意说出口。”   邓夷宁奇怪:“那你为何告诉我季家和谢家的事?”   李昭澜从另一侧起身,倒了两杯茶,道:“因为这算不得秘密,稍微年长的人都知道这些事。”   不合时宜的,邓夷宁竟打起趣来:“昭王殿下是在说自己老吗?”   李昭澜不吃她这一套,继续道:“其实我们的困局就在此处。”   邓夷宁抿了一口,思索道:“是因为牵扯到谢家?”   “没错,你以为陛下如此爽快地答应重查聿靖之役就没有别的心思?陛下把持朝政多年,聿靖之役依旧是朝堂和兵部的一根刺,夫人以为,杜氏为何能接连将人塞进朝堂里?”   “杜氏也参与了聿靖之役。”邓夷宁瞬间了然。   李昭澜轻声说道:“我查到王聿贩卖的军器,背后有杜秉文的手脚,他杜秉文就算再厉害,这手也不可能伸到兵部里面,只是还不知到底是太后动的手,还是皇后动的手。”   “皇后不也被太后攥着命脉吗?只要太子一日在太后手中,皇后便不敢轻举妄动。”邓夷宁朝着他挑了下眉,“太子一死,说不定这东宫的位置就会回到你手里,如此说来,皇后的目标应是你才对,为何要对谢家残余下手?”   这番话逗笑了李昭澜,他说道:“你这算盘倒是打得精,不过有一点你说对了,皇后没有对谢家下手的理由,那便只能是太后了。只是前朝那些事儿我也不太了解,谢杜两家确实有些仇恨,但谢家的死,未必就一定是杜家下的手,可别忘了还有陆仲诚那个害虫。”   邓夷宁梳理着事件,目前只有陆家与其他三家毫无牵连。陆仲诚虽不是个东西,但也不是滥杀无辜的货色,除了平日里攀大欺小,杀人这等勾当,凭她对陆仲诚的了解,确实不至于。   李昭澜忽然俯身低头,对上邓夷宁的视线,柔声道:“回家吧。”   邓夷宁点头,出门前重新穿上了那件黑袍,李昭澜只是看了一眼便明白,对宋无深投去感谢的眼神。   马车行驶一路,邓夷宁越想越兴奋,跑去书房东翻西找,还真叫她找到了一样东西。她兴致勃勃推开浴堂的门,却忘了李昭澜此刻正光着身子,浴桶里也只有一汪清水。   “我找到陆仲诚跟谢家的联系了!”她举着一块残玉,在李昭澜眼前晃了晃,“这是我从邓府找到的一块玉,之前我就觉得这玉不像是我爹会买的,可无论如何也查不出个所以然。这玉佩背面还有一些刻痕,但一眼便能看出雕刻之人并非工匠,这侵染下去的丝丝黑印,想必也是故意为之。”   澡巾漂浮在水面,李昭澜转身趴在桶边,看了眼踩在她脚下的踏凳,道:“夫人,此情此景谈论这些,可是有些不妥?”   邓夷宁目光扫过水面,从男人的指尖一直到耳尖,她视线停留的每一寸肌肤,都清晰可见地红了起来。她干笑两声,走下踏凳,还不忘介绍这残玉。   “那琬琰堂出来的玉,都会有他们独特的标志,虽不起眼,但绝对错不了。如果这残玉真的跟琬琰堂有关,至少能说明我爹掌握了琬琰堂的一些事,或者更直接点,陆仲诚想攀上我爹的关系。”   李昭澜明白她的意思:“可这样一来,邓氏就真的不清白了。”   “反正我相信我爹,他不是那种贪图利益之人。”邓夷宁有些为难,思索半晌后,她下定决心,“不行,我得亲自去见一见陆仲诚,我一定要问个明白。”   李昭澜追出来时,她已经收拾好东西,正往大门赶去。他急忙叫住:“今日太晚,走山路危险,明日一早我同你一起,光明正大地去遂农。”   邓夷宁看着他发尖还滴着水,最后还是应了下来。只是天还未亮,昭王府的大门便再次被敲响,是宫里来了人,说陛下即刻召见李昭澜。送走他后,邓夷宁这才转身纵马,消失在城中。   抵达遂农已是申时过半,将马放在驿站后,问出了琬琰堂的位置。到了才知道,这琬琰堂竟就在琼醉阁的边上,那场大火虽烧光了琼醉阁,但琬琰堂却毫发无伤,听街坊邻居说,他们还是闭门修缮了一番。   重回此地,免不了想起一些人,也不知是否还活着,是否还安好。   出门前,邓夷宁将那印记画了下来,简单描摹一番残玉的形状。但铺子小二说没见过这等形状的玉,不过这个刻纹的确是他们家的。于是她又借着买玉的名头,问了一番刻玉印的事,小二说这些是掌柜负责的,他就是个卖货的。   只是这陆仲诚平日里也不出门,她在遂农待了整整两日也未能找到机会动手,邓夷宁心一横,打算点火,佯装烧了这琬琰堂。   她看着巡检军的路线,计算着脚程,黑烟冒起的一瞬,那些人正巧路过,琬琰堂最终也只烧了个大门。   陆仲诚赶来时,身上只披了件大氅,邓夷宁趴在对面的屋顶上,咂巴几下嘴里的草根,纵身一跃,稳稳落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8章 血海 他看见了谢   一盆冷水从头浇下。   陆仲诚猛地抽了一口气, 喉咙里溢出一声压抑的呛咳,胸腔起伏不定。他费力睁开眼,却只看见一片混沌的黑。寒意顺着发梢往下淌, 湿衣贴在身上,叫人从骨缝里发冷。   “醒了?挺能睡啊,好几个时辰了, 你平日里不睡觉吗?”放下木桶,邓夷宁嘲道。   陆仲诚垂着头, 眼神涣散, 似乎还未缓过神。他试探着动了动手腕,粗糙的绳索勒得生疼, 脚踝同样被束住。   邓夷宁踢了一脚面前的木桶, 拍了拍手上的灰,道:“你就是陆仲诚,琬琰堂的老板?”   双眼被一层黑布蒙住, 头上还套着一层东西, 陆仲诚仔细分辨声音, 却并无头绪,只道:“不知是哪位贵人费心费力,将陆某请到这等地方。若是为生意, 何不明堂正道地坐下谈。”   邓夷宁厉声道:“别多嘴, 只答是与不是便可。”   陆仲诚微微一顿,像是在分辨声音的方向,头微微一偏,语气却依旧圆滑:“听姑娘声音不算年迈,我陆仲诚虽阅人无数,可记忆中并无姑娘声音, 想必姑娘定是初来乍到。”   “我说了,你只管答是与不是。”话音落,鞋底已狠狠碾上他的脚背。   剧痛猝不及防,陆仲诚失声惨叫,额上冷汗瞬间冒出:“是!是——我是陆仲诚!琬琰堂的老板!不知姑娘所为何事?”   邓夷宁这才收回脚,绕道他背后,将那块玉塞进他手中,道:“摸清楚了,这块玉,可是出自你琬琰堂?”   陆仲诚仔细摸索着,麻袋下的神情明显乱了,不等他想好说辞,头上的麻袋忽然被一把抓开。骤然见光,他本能闭眼,却忘了眼前还有一层黑布。   寒光贴上颈侧,往前送了半寸,划出一道红痕,陆仲诚有些慌了:“这、这只是残玉,我一时不能断定。”   “此玉形状独特,只是半块也见端倪,陆老板做生意这么多年,难道分毫印象都无?”   陆仲诚咬紧牙关,强撑着镇定:“江湖规矩,卖玉不识玉,陆某就算记性再好,也不记得十几年前的事。”   邓夷宁取回玉,在手中颠了颠,道:“我有说过这玉是几十年前的?陆老板不打自招,这可怪不得我。”   陆仲诚呼吸一滞,脸色顿时灰败下来,恍惚间,他想起了这玉的模样。一块形似苍龙的挂坠,落地一分为二,在战火中任人踩踏,血水顺着纹路漫开,浸染着玉坠,耳边炸开凄厉的哭喊。   “——啊。”陆仲诚喘着气,从喉间挤出一声破碎的喘息,额间的汗珠一滴滴往下淌,却听不见声响。   “别急。”水桶被她提起,又缓缓倾斜,再次将他浇透。   陆仲诚猛地一颤,像是从溺死边缘被硬生生拽回现实,牙关磕得作响,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邓夷宁随手将木桶往旁一丢,水渍在地上蔓延开来,懒散道:“这儿别的没有,水管够。看样子陆老板似乎想起了什么,说便是生,不说便是死。”   陆仲诚喘得厉害,张了张嘴,像是要开口那般,却又忽然停住,声音急促而沙哑,问道:“你是余季?”   邓夷宁眯起眼,还未顺势承认,陆仲诚像是察觉到这短暂的沉默,立刻摇头否认:“不,你不是余季。”   邓夷宁咽了口唾沫,嗤笑道:“余季,赵怀允手中苟活的一条狗,为了性命出卖赵怀允的叛徒,太子身边的一条蛆虫,她也配我的名号?”   “你果然是皇室的人,谁派你来的,我给你三倍酬劳——”他挣扎着往前凑,哪怕什么也看不见,“不,五倍!只要你放我离开,三日后,我定派人将钱送到这里,绝不找姑娘麻烦!”   “晚了,你那正室已报官,此刻全城都在寻找你的下落。”邓夷宁在他颈间擦拭着剑,一道道细小的口子渗出血珠,“你觉得,若是你什么都不说,还能活着离开?”   一阵阴风吹过,陆仲诚猛地一抖,眼前依旧一片漆黑,只是这黑越发明亮,好似一团火光,晕染着黑色。   他闻到了血腥味。   “跑!快跑!”   陆仲诚手里死死攥着一个包裹,踉跄着奋力狂奔,脚下的土地坑洼不平,几次险些栽倒,却不敢停。无数只箭从背后射来,背上没有眼睛,他躲不开,只能四处乱窜。   耳边是百姓的哀嚎,獴敕猖狂,花州溃败后,这群畜生盯上了以纺织为生的笑阳。笑阳兵力驰援花州,百姓尚未来得及撤退,便先见到了血流成海的场面。   獴敕并没有因为胜利而收敛,他们一直北上,夹击并包围了半数谢家军,谢元叙便在此中。最后,谢元叙是在斜州捡到陆仲诚的,他浑身是血,像是从尸坑里爬起来的,伤腿几乎血肉模糊。   谢元叙连拖带拽将他扔进了尸堆里,在援兵赶来之前,他们出不了斜州。   尸堆里亮着一双稚嫩的眼,下一刻,一柄剑便刺穿了小孩,陆仲诚贴着一具尚有余温的尸身,死咬着唇,任由那把剑在尸堆里作祟。   谢元叙的选择是对的,獴敕杀红了眼,斜州毗邻烛南县,他们断不会放过。陆仲诚在尸堆里醒了又昏,昏了又醒,等找到他时,援军已到,他也被顺利送出了斜州。   他是怎么出去的,他的包裹呢?   胃里一阵翻搅,陆仲诚吐得天昏地暗,酸水混着胆汁,烧得喉咙生疼。迷离中,他看见了谢元叙。   “你的东西。”   谢元叙递给他一个包裹,已看不出包裹原本的颜色。他无力接过,只堪堪触碰一瞬,便又埋头吐了起来。   他分不清现实与虚幻,回过神时,闻到一股恶臭味,他竟真的吐了。   “老爷!老爷醒了!”   陆仲诚重新倒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呛咳,他勉强睁眼,视线先是模糊,随后一点点聚拢。   熟悉的帐顶,熟悉的香气。床榻前站着几个人,影子重重叠叠。一个身形纤细的女子最先扑了上去,手里攥着帕巾,指尖微颤,可双眼却未见半分泪。   她哽着嗓子,挤出一丝哭腔:“老爷您这一睡就是三日,妾守在床前,连眼都不敢合,生怕、生怕您就——”   陆仲诚眼皮沉重,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缓缓移开,开口时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我……我怎么回来的?”   女子一愣,忙不迭地答话,语速快了几分:“是海子!他在铺子门口发现老爷的。您浑身都湿透了,身上满是污秽,嘴角还淌着血,可把妾吓坏了。”   她说着,肩膀轻抖,话里真真假假,连自己都分不清。   “行了。”   一道略显清冷的声音插了进来,陆家二公子站在床尾,衣冠整齐,眉心却压着阴影。他抬手止住女子的哭诉,有些不耐烦:“小姨娘,少说几句吧。”   小姨娘被喝住,退后半步,却仍不甘心地攥着帕巾。   二公子这才向前一步,低声道:“爹,铺子出事了。衙门带着一群人抄了咱家铺子,说是宫里来了人,在查一桩案子,跟铺子有关。”   陆仲诚心下了然,他果然没猜错,那女子的确是朝廷之人。倘若此人并非太子党羽,那便只能是靖王一派的人了。   那玉佩事关谢元叙,可听闻朝廷只是重查聿靖之役,对谢家是只字不提,若没有陛下的授意,此人怎敢在异乡闹出这等动静。   陆仲诚越想越不对,心里越发不安,踏着虚浮的脚步朝着衙门就去了。   遂农新来的知县是个能吏,将遂农打理的井井有条,重游故地,难免有些恍惚。再见安适,他发间已掺了几缕白发,眼角也多了些褶皱,若邓夷宁没记错,安适今年也才三十出头。   “昭王妃。”他躬身行礼,一如往昔恭谨,却少了几分锐气,“自赵大人走后,遂农所有的账本都在此处,还请昭王妃过目。”   邓夷宁目光一扫,并未伸手,只淡淡道:“户籍册可在?”   “在。”安适立刻上前,抽出一册,双手奉上,“这便是户籍册。三月内,遂农县总计添丁一百五十二子,同期亡故一百一十二人。”   “可有遗漏?可有那种来路不明的尸首被冒名认领?”   安适适时地看向知县,知县立马接上:“回王妃,并无,下官皆是一一核实,绝无冒领。”   邓夷宁合上册子,想起陆英兜售的那些药丸,手指在封皮上轻轻一敲,随口一问:“可有因服药过量而死的壮年?”   知县有些恍惚,没明白话里的意思:“王妃这是何意?”   “你只管答。”   知县看了眼安适,沉吟片刻,道:“壮年并无,但有一六旬老者,于小满当日被发现死于芙仙院内,便是吃补药过量而死。此人是东村的一个老汉,无妻无后,张贴告示三日后,同村的一个老汉便来认尸了。”   邓夷宁一惊,都察院已结案,各地药材严格把控,遂农为何还有这种东西存在。她反问道:“六旬老汉逛芙仙院?芙仙院还接待这等客人?”   知县见她正色,立刻改口:“是下官表述有误,此人是芙仙院的一名劳役,平日里负责伙房的洒扫。”   邓夷宁猛然起身,急切开口:“这老汉吃的何种药?可是一种黑色药丸?”   知县与安适对视一眼,点头说道:“对,从尸体身上的确搜出过药瓶,里面装的正是黑色药丸。”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9章 变局 “太子的无   再入芙仙院, 天色已近晚,邓夷宁领着一队人马,将老鸨请进后院一间偏僻的耳房。老鸨见她, 心里除了害怕便只剩害怕。   邓夷宁盘问了一圈,老鸨说芙仙院内绝无可能出现药丸。新来的知县查得严,若是有人被抓了现行, 领去衙门便能白得三十文,而携药之人入狱十五日, 杖责三十。这些人紧着发财, 绝无可能再冒险藏药,那劳役身上的药许是之前留下的。只是此事了结, 衙门销毁了药丸, 无从查起。   知县未将此事写进奏报上报都察院,邓夷宁无权插手,好在此事闹得不大, 邓夷宁也没多说什么。她正打算离开衙门, 却在门前见到了与衙役纠缠不休的陆仲诚。   两名衙役拦在台阶前, 神色不耐,道:“陆老板,都说查封你家铺子是上面的意思, 怎就不听呢?我们也就是个当差的, 也管不了其他事,您还是请回吧。”   陆仲诚被下人搀扶着,仍执拗地向前:“我并非想要赎回铺子,只求见一见知县大人,讨个明白。”   “知县秉公执法,是不会收你们好处的, 若陆老板再不离开,休怪我们不客气。”衙役沉下脸,显然已没了耐心。   知县对着邓夷宁干笑两声,急忙上前问道:“怎么了?在县衙大门前吵了起来?”   陆仲诚立刻抬头,急切地开口:“元春巷商户陆仲诚求见大人,敢问衙门为何无故查封我家商铺?”   知县答非所问:“你醒了,身子可有恙?”   “劳大人关心,草民无碍,但还请大人给个说法。我陆家安分守己一辈子,绝无可能做出伤天害理之事,只是想求个说法。”   知县神色一肃,心道这伤天害理之事你陆家可没少做。他看了眼两侧搀扶着的下人,语调缓了下来:“朝廷奉命查案,岂是你能问的?若真与你无关,待案情明朗,届时自会交还铺子。”   邓夷宁同安适寒暄了几句,与陆仲诚擦肩而过。陆仲诚余光瞥见她,未作停留,仍旧与知县争辩着。   她擅自查封陆家的事,要不了两日便会传回宣州。她身为辽北总督,虽有督办大案的职责,可毕竟没有陛下的授意,沧州也不属她的辖地,若是被有心之人参上一本,李昭澜也保不了她。   邓夷宁一刻不敢停留,直奔皇宫而去。   在天亮时分抵达宫门前,见锦衣卫的人正挨个排查入宫的大臣,宋无深见她亦是奉命拦截。轮到她时,宋无深用只有二人能听见的声音开口道:“昭王殿下出事了,泅水涨潮,淹了半座城,朝中半数大人对此不满,陛下迫于压力,有意撤昭王殿下工部掌事之职。”   长木匾在邓夷宁四肢扫过,她看向一侧的大臣,同样小声道:“无妨,太子的无用之计罢了。工部本就不该落在昭王手里,费力不讨好的差事,他李韶诠愿意要,我们便大方送去。”   “可有人参本,声称巩固堤坝的银两被昭王殿下扣下了半数,足足十万两。”   “十万两?”邓夷宁瞪大眼,“户部可是疯了,不过巩固修缮,何须这么多银钱?”   宋无深皱眉摇头,道:“钱不是要紧之事,我听魏公子说,刘集出事前日,殿下刚暗中去过泅水,却不是为了建工,听闻是为了谢家。所以眼下奏本里都说殿下擅自插手谢家一案,理当按律处置。”   “又是唱得这一出。”邓夷宁深吸一口气,感叹这些老头的招数太过老套,“既然点名道姓说的是谢家,那便好说了。还得麻烦宋大人将马顾带到乾清宫,再传信周肃之周公子,让他找卫国公带一人进宫。”   “谁?”   “青禁台医僧,澄夜。”   一封信从遂农送至常府只需四个时辰,常坚临上马车前,一个行径诡异的男子在府邸门前撞上了他。那人撞完就跑,他在背后斥责几句,上了马车,才发现怀中多了一封信。   信无署名,他小心拆开,落款只有一个“玉”字。常坚眯了眯眼,借口说今日不舒服,让车夫慢些走。   ——残玉出现,关乎朝堂,速救。   短短十字,常坚立即冷汗如雨,捏信纸的手止不住颤抖。片刻后,他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低头将信纸撕成碎片,送入口中,生生咽了下去。   马车停在宫门前,锦衣卫列队而立,腰刀寒光凛冽,出入官员皆被逐一盘查。常坚将腰牌捏在手中,目光却四处打转。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他回头,看见邓夷宁勒马停在不远处。她披着深色斗篷,马背上的身影笔直,在这青天白日里格外显眼。   入了宫,常坚并未走远,而是在旁等着同行之人,顺带盯着邓夷宁的一举一动。   宋无深的嘴一张一合,似乎在说着些什么,一直没停下。邓夷宁背对着他,也看不清她有没有张口回应。   临了,邓夷宁忽然回头,与他的视线短暂对上。常坚未动,不动声色地将视线移至眼前的钱如泓身上,钱如泓看着他莫名露出一个笑,心里毛得发慌,却也回了个笑。   今日早朝定又是一番腥风血雨,这几日都察院的折子,都快用车斗运去御书房了,王泽日日惊心胆颤,生怕有朝一日,这折子里添了自己的名字。   三司会审从未审个明白,刑部这几日为了刘集之死忙得焦头烂额,李峥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钱如泓虽被罚俸,可李峥私心对其嘉奖,倒是比他这半年的俸禄都多。   钱如泓心里也泛着嘀咕,昭王传信让他压着刘集的案子不结,他拿不定主意,这尸体在刑部是放了一日又一日,还不等他向昭王讨个时间,又出了工部这档子事。   “昭王督察失职,致泅水修缮敷衍成风,虽未酿成人命,然十万白银下落不明,事关国帑,不可不肃。着即日起,革去工部掌事之职,听候再议。”李峥目光缓缓扫过殿下群臣,“诸臣可还有本要奏?”   短暂的沉默后,一人出列。   “臣有本要奏。”   李峥抬眼,看向阶下之人,道:“太子,何事?”   李韶诠上前半步,拱手行礼,神色端正:“臣以为,昭王执掌工部失职,乃国之不幸,该当其罪。可臣有一事不明,想请昭王当面解答。刘集被定罪之日,昭王在殿中据理陈词,言之凿凿,不知在此之前,昭王身在何处?”   “宫外。”   李韶诠紧追不放:“宫外何处?”   李昭澜轻笑一声,略一侧首:“太子今日倒是格外关心本王的行踪,本王不过出宫,莫非还要事事汇报?”   “昭王不说,莫非是心虚了?”李韶诠面色不改,转身拱手,从身上取出一份供状,“陛下,臣已派人查探,就在事发日前夜,昭王曾去过泅水,此为泅水驿站口供,还请陛下过目。”   李峥未即刻接话,只淡淡问了一句:“昭王,可有何想说的?”   李昭澜上前一步,衣袍垂落,恭敬道:“回禀陛下,臣并未去过泅水,太子所呈口供来路不明,臣不敢认,还请陛下明鉴。”   “是吗?”李韶诠忽然侧目看着他,眼底寒意乍现,“可孤的人查到,昭王前去泅水不为工部修缮,而为了一桩旧案,谢家的旧案。”   殿中哗然,数名官员交头接耳,声音此起彼伏。   钱如泓神色肃然,替李昭澜开口:“太子殿下,谢家案早已结清,此时重提,只怕另有所图。若无确凿证据,贸然指控昭王殿下,未免失之偏颇。”   “钱尚书不必急着为昭王开脱,孤查到一事,颇感意外。谢家伪造玉玺,是因杀了南平王之孙,这南平王之子与谢家乃旧交,就算谢元叙再糊涂,也不会杀害旧交之子,故孤多方打探,终于在荆川有了答案。”李韶诠目光缓缓扫过群臣,最后落在李昭澜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蔑视,“说起荆川,想必诸位大人最先想到的便是残云骑,而提起残云骑,便绕不开另一个名字——邓毅德。宣州都司同知,官职虽不显,可此人却为我朝立下汗马功劳,屈居于此未免有些可惜。孤实在好奇,便查了查残云骑的过往,这才发现,原来二十年前的荆川,便是残云骑的驻地。可当时的残云骑,有另个响当当的名字,荆川骁骑。”   李昭澜冷冷打断:“太子殿下,朝堂之上提及往事,仅凭殿下一张嘴吗?”   “昭王莫急,不如听孤细细道来。”李韶诠勾唇一笑,“世人皆知,荆川骁骑乃落北主军,四十年前的落北可谓是乌烟瘴气,邓毅德驻地整整十八年才得以平定。可他为何会抛去荆川骁骑将军的名号,不惜改名换姓为残云骑,并舍弃两万大军于荆川,只身回到宣州,在同知的位置上整整二十年不动。”   李昭澜不知他耍的什么花样,皱眉道:“二十年前,臣不过一介稚子,又如何知晓这些?”   许是料定李昭澜会这样回答,他一点也不恼,反倒垂眸一笑,耐心道:“既然昭王不知,那不如——”   “那不如臣来告诉太子——”   一道清亮的女声从后方传来,大殿的门忽然被推开,众人回首看去,邓夷宁站在门前,地上似乎还跪着一人,只是身披麻袋,看不清面孔。   守殿内侍面色骤变,正欲呵斥,却在看清来人身份后生生止住,殿中一时鸦雀无声。   邓夷宁拎起身侧之人的衣襟,抬步入内,站定在其中,目光直视李韶诠,道:“因为臣父无意中发现了谢家惨死的真相,因为聿靖之役的罪魁祸首王聿,便是谢元叙心腹,本名王行育。”   名字一出,所有人都呆愣住了,就连李峥都很是意外。邓夷宁看着众人的反应,看来马顾说的是真的,这件事只有赵东和他父子二人知晓,这群人连陛下都瞒得死死的。   她继续说道:“既然太子对谢家这板上钉钉的案子很是好奇,那不如先弄清楚另外两件事——”   “聿靖之战的前因后果,以及赵怀允之死。”   话音落地,她不再多言,抬手一扯,粗麻袋被掀开,露出底下那张苍白的脸。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0章 人证 “澄夜。”   场面肃杀, 寂若无人。   马顾伏在地上,麻袋散落在他脚边,露出的那张脸苍白消瘦, 与越障侯世子这个身份格格不入。无数道目光先后落在他身上,又飞快移开,像是避讳什么。   李韶诠看着地上之人, 脸上难得露出几分慌乱,为了男人的那点面子, 他转过身直面邓夷宁, 斥道:“安和公主三番五次闯入早朝,可有将满朝文武放在眼里, 将陛下放在眼里!”   斥责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显得有些用力过猛。邓夷宁神情冷静,平平开口:“不劳太子操心,此乃平廿年间, 陛下尚未开口处置, 太子对臣先行发难, 意欲何为?”   李韶诠面色一僵,正欲开口,却被李峥一句话截断。   “将军, 此人是谁?”   邓夷宁语调清晰:“回禀陛下, 此人乃越障侯次子,即为臣此次前往西陵时,在背后策划谋杀大计之人,马顾。”   李峥回想片刻,眯眼道:“可朕记得,是你亲口说他死了的, 怎么如今好端端在此?”   “陛下,若非臣撒谎欺瞒,只怕今日躺在刑部的除了刘集,”邓夷宁略一停顿,侧目看向马顾,“还得多一个他。”   李峥沉默,指尖缓缓收紧,道:“那你方才所言,聿靖之役的真相又是何意?莫非此次西陵之行,你已查证?”   邓夷宁侧身取下马顾嘴里的布团,警示他:“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马顾喉咙一紧,猛地咳嗽了几声,随即伏地,朝着李峥的方向行了个大礼,虽然有些狼狈,但也不敷衍。   “聿靖之役的确另有隐情,臣亦是从臣父处偶然得知,对此甚是好奇,故四处打探,得此消息。”   平廿十二年冬末,王聿的出现改变了整个西陵的局势,彼时田怀武对赵怀允还看不上眼,认为他就是个只会习武打仗的呆子,不仅是他,就连整个残云骑都是这么认为的。   残云骑的营寨扎在西陵北山脚下,三面是戈壁,一面是断壁,说是军营,倒像是个勉强拼凑的山匪窝子。田怀武是个粗汉,对这些事都不太上心,几乎日日都在山上练兵,留在城中与百姓打交道的只能是赵怀允。时间久了,赵怀允在这些人眼里就是个军中打杂的,除了干些后宅女子的活儿,很少跟着田怀武出兵打仗。   王聿的腿有些跛,可身手不凡,这军中除了田怀武为首的几个将军之外,其余的都不是他的对手。从百夫长到教头,没一个能在他手下挺过十个回合,除了赵怀允。他是个能在马上开三石弓的猛将,王聿见他都是两眼放光,更是戏称赵怀允就是来给残云骑续命的,奈何得不到田怀武的重用。   当年深冬大雪,齐辽踏破边防,朝廷忙着清剿内乱,将西陵忘在了脑后,残云骑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抵不住齐辽日夜不休的进攻。   虽不算胜仗,但好歹是守住了边防,王聿看着营中堆积的断刀残戟,想起了以前在谢家的日子。谢元叙说过,军器局每隔一段时日就会淘汰一批劣质军械,说是劣质,实则大多是小瑕疵,稍加打磨便能上阵。这些军器本该熔铸重造,却被一些官吏偷偷倒卖。谢元叙不光明磊落,也曾干过这些事,但毕竟是为了打仗,将士们自然不会宣扬此事。   私购军械视同谋逆,王聿不愿让残云骑等人知晓此事,便独自联系了宣州都司的一个小吏。对方收了王聿的三百两银子,答应三天后从都司运一批淘汰的军械出来。   那批军械虽顺利抵达残云骑,但还是被赵怀允发现了,赵怀允知道这是杀头的死罪,不想眼睁睁看着他送命。但眼下的西陵更需要的便是这些军械,一番纠结后,他最终选择隐瞒。   赵怀允的担心不无道理,难保那小吏嘴巴不牢,若是此事被抖出去,整个残云骑都要受到牵连,但为了击退齐辽,他只能守住这个秘密。   李韶诠听完冷笑一声,目光掠过地上的马顾,又落回到邓夷宁身上,道:“残云骑私贩军器,本就等同谋逆,最后卷册落定亦是谋反,二者有何区别?”   “有。”邓夷宁不动声色,回盯着他,“因为最后有人发现了王聿的行为,从而调换了军械。”   殿中起了细微的骚动。   西陵地处边陲,扼守齐辽进攻要道,若是能掌控西陵兵权,便是握住了坐稳东宫的筹码,李韶诠断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李峥忽然拔高音量:“此话当真?”   “所言句句属实。”邓夷宁上前一步,从怀中掏出一沓信,“这些信是从邓府的密室里发现的,臣已托人鉴定,部分信件确属臣父亲笔。而剩下的,便是赵怀允和王聿亲笔,还请陛下过目。”   内侍上前接信,李昭澜的目光停留在马顾身上,这是他意料之外的一件事,他没想到邓夷宁会在此时带着马顾前来对峙。   李韶诠忽而阴阳怪气地轻嗤:“真是好笑,一个本该死在二十年前的人,公主却拿出了那人的字迹,便是伪造,也得找个旧点的信纸来糊弄人。”   “太子口误,臣乃辽北总督,身居要职,是拿俸禄的正品官员,朝堂之上皆为臣子,何来公主?”   “你——”李韶诠面色一沉,话未出口,被李峥开口打断。   “行了。”他蹙着眉,看向邓夷宁,“你说这信是王聿所写,可有证据?”   邓夷宁点头说道:“自然,方才马顾口中所言有一小吏,此人乃都司小吏,曾在臣父手下做事。王聿见事情败露后,得知有人刺杀过那小吏,是父亲救下了此人。臣已寻到此人,但为保全性命,暂且将这人留于昭王府上。”   李峥一张一张翻过,略一沉吟道:“你是说,你父亲发现了残云骑暗中购买军械的事?”   她点头:“是,若工部记录尚在,便可知当年谢家在全水顽抗整整五年,所用军械不过万石。可谢家军前后共计六万余人,分到每人手中的军械不过两三把,断的残的,只要是能用上的,去捡獴敕留下的又有何妨。”   李峥几乎是一目十行,脸色骤沉,最后猛地一拍桌子,声音里透着怒意:“荒唐,为何朕从未在军报上见谢家上报此事!”   诸臣低着头,不敢有多余动作。   “因为有人拦下了全水军报,送呈陛下眼底的,都是被动过手脚的军报。”   见邓夷宁如此笃定,李韶诠略微有些坐不住,问道:“哦?那总督大人不妨说说,是何人欺瞒陛下?”   前兵部尚书于二十一年深冬荣归故里,半月后,一封讣告传至宣州。尚书大人回乡途中遭遇不测,马车坠下山崖,不见尸首,邓夷宁自然没有证据。   “陛下,如今两任兵部尚书皆已身故,此事无从查起,臣并无证据。可臣同为戍边将军,亦懂得军械对将士的重要性,谢家不会拿数万名百姓和将士性命做赌注。”邓夷宁沉默片刻,忽然抬起头,目光坦然,“臣父在信中写道,他与谢元叙是故交,同为将士,此等伎俩定逃不过臣父法眼,可谢元叙本意不坏,且此举为我朝节省不少银两,将士又有了新的军械可用,实乃两全其美。故父亲为了替他保守秘密,亦为了保全家人,在谢元叙死后卸甲归朝,入朝为官,这便是我父亲为何卸甲的原因,不知太子殿下可否满意?”   李韶诠冷声道:“可这都是你的一面之词,就算信件在手,也难保都是你父亲编撰。”   “有一人可为臣作证。”   李峥急道:“何人?”   “青禁台医僧。”她一字一顿,“澄夜。”   李峥神色微微一动,到底还是被卫洺坚给说中了。   李韶诠斜视一眼,无不得意地笑道:“一个医僧,如何能为你作证?”   “不如等太子见过他,臣再回答太子的问题可好?”   邓夷宁不确定李峥是否知道澄夜的身份,但看两人的反应,李韶诠是一定不知道的。谢家关乎大宣荣辱,若此时让澄夜露面,她亦不确定事情会如何发展下去。   澄夜这几日四处奔波,很少与沈隽光见面,今日临行前,他特地上门拜访。只是沈隽光还在气头上,对澄夜许久不搭理自己,而闹起了小脾气。周肃之站在沈府门前,很是熟络地一把揽上他的肩,二人前后走进马车内。   车厢晃动,周肃之倚着车壁,侧目打量了澄夜一眼,笑道:“别说,之前没仔细看,如今这么一瞧,你与谢老将军,确实有几分相似。”   澄夜垂眸整理袖口,淡声说道:“你我同岁,怎知他的长相。”   周肃之抬手比了个虚虚的轮廓:“画像啊,将军给我看过了,邓府的密道里藏着不少人的画像和密信,这也是今日我来请你的缘故。”   “替谢家翻案本该是我自己的事,与你和昭王妃无关。”   周肃之轻哼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谢氏和邓氏乃故交,可无人知晓我周氏一族,亦与你谢氏脱不了干系。”   “我知道。”澄夜终于抬眼,看向他,“遂农周氏,乃宣州周氏旁支,但你不是。你是周阁老的亲孙子,是宣州周氏堂堂正正的嫡出,可你弟弟不是。”   “以为深居简出的医僧是个不问世事的仙人,怎料你倒是比别人知道的都多。”周肃之先是一愣,随即眯了眯眼,换了个问题,“但世人只知你法号,不知今日周某可有幸知晓你的名字?”   澄夜轻轻摇头:“我未曾剃度,算不得法号,名字只是一个称呼,既知其中一个,便不必知晓另一个。”   “还真是无情,难怪小沈姑娘对你发脾气。”周肃之摇头叹息,收敛了笑意,“也罢,我周肃之也不是喜欢勉强之人,但你可知今日进宫,要面对的是什么场面?”   澄夜直视前方,微微扬起的帘子露出一寸街景,声音低沉了几分。   “一个期待已久的场面,”他说,“一个不会就此结束的场面。”   他话里有话,周肃之立马反应过来,追道:“你知道什么?”   澄夜缓声道:“前些时日,陛下曾到过青禁台。”   周肃之先是愣住,随即恍然,低低骂了一句:“难怪。”   马车在皇城门前停下,澄夜正要起身下去,周肃之一把拉过他,示意他坐下。宋无深见马车靠近,只是掀开车帘扫了一眼,便让他们驱车入内。   江公公在殿门前等候多时,急得脖子都快抻出皇宫了,见到马车停下,他立刻踩着步子上前。   “周公子您可算来了!再晚一步,这里头都快打起来了。”   周肃之撑着车辕下地,闻言挑了下眉,轻声笑道:“那么公还不入内,在殿中护着陛下,在此等我二人作甚?”   “哎哟,快别折煞老奴了。”江公公连连摆手,苦着脸往殿内指了指,“昭王妃还等着您和这位公子呢。”   澄夜比周肃之讲究,对着江公公行了个礼,吓得他老人家差点跪下,忙不迭伸手,虚虚扶着他起身。   三人拾阶而上,尚未踏入殿内,里头的声音已影影传出,隔着殿门,仍压不住争吵声。   “……分明是掩耳盗铃!”李韶诠的声音吼出,“总督拖延时辰,不过是想混淆视听,哪有什么人证,难道在场诸位都要总督你耗着不成?”   周肃之抬起的手一顿,侧耳细听片刻,嘴角的笑意越发浓烈。   “听见没?”他低声对澄夜道,“狗急跳墙了。”   江公公在一旁急得不行,若非周肃之拦着,这门早就被他推开了。   澄夜神色如常,额角紧绷的青筋暴露了他的情绪,周肃之趁他不注意,一掌推开大门,江公公连忙在旁高声宣道:“周公子到——”   周肃之偏头瞥了眼他,道:“进去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1章 病危 “太后病危   九月初至, 宫中上下忙得团团转。各地秋汛来潮,工部接二连三的派出人手驰援各地,户部忙着查证各部半年来的余银, 礼部则一心扑在太子的大婚仪式之上。李峥下旨,责令李昭澜重任工部掌事,协刑部尚书查清十万两白银下落, 李韶诠兼管都察院,彻查刘集之死。   邓夷宁听后只觉可笑, 刘集本就是李韶诠弄死的, 让他去查,指不定朝中哪个倒霉蛋的头上, 就忽然多出这么一顶谋害朝廷命官的罪名。   骆阁老也在其中捡到了一件差事, 便是从邓夷宁手中接过聿靖之役的所有证据,带着澄夜一同前往荆州,彻查王聿的计划。   李昭澜重返泅水, 只有五日的时间查清款项下落, 一来一去耽搁两日, 邓夷宁只能留在宣州协助。兵部尚书空缺,所有事宜全部压在右侍郎身上,新任左侍郎远赴枝靖府, 彻查铜币一事还未归来, 邓夷宁是工部兵部两头跑,累得根本不着家。   这等紧要关头,李韶诠竟让都察院将刘集的死全部压在了大理寺头上,季淮书无奈被革职回家,骆文又无暇顾及,他落得个清闲, 竟跟着周肃之去了南雁楼混个脸熟。   此去泅水除了找李昭澜汇报宫中事宜,还带着邓夷宁的意思,秘密调查马顾口中的两万大军。   如今荆州已是另一位将军的驻军之地,邓夷宁虽打过交道,但毕竟不如在自己地界来得舒适,骆阁老大张旗鼓前往荆州,势必会引起一些猜忌。西戎不可能藏下,西陵刚经过一番血洗,沧州又并非太子所想之地。这样一来,两万大军的下落就只能是在南下一带,郅州、南永州和丘北,就算最后只是三选一,邓夷宁也没十足的把握。   郅州山林密布,最适合藏人,可忽然涌入一批人进城,难免惹人怀疑。南永州平原之地,矿产丰富,这些黑煤窑里倒是能藏下,可此地和丘北有个共同的劣势,便是距离宣州太远,不眠不休也要七日才能赶至宣州。   周肃之看着地图,又看了看季淮书,想让他分析一下,忽然想起这家伙常年只研究刑法,哪能看懂这些兵法。他微微叹气,准备伸手捏起地图的一角,正打算收起来,季淮书忽然抓住他的手腕,制止了他的动作。   “怎么了?”周肃之一怔,目光转向他,眼中些许疑惑。   季淮书看着他思索良久,淡淡开口:“马顾口中的两万大军,可是真的存在?”   周肃之愣了一下,随后眉头微微蹙起,反问:“你什么意思?你是说马顾所说是假的?”   “不是假的。”季淮书沉吟片刻,语气却出奇的坚定,“马顾所言不假,但问题不在他,而是告诉他这件事的人,未必是真的。”   周肃之有点被绕晕了,表情一时间有些困惑:“你是说,陆仲诚故意编造了两万大军的谎言诓骗马顾,马顾信以为真,最后真的在武夷府养了两千人?”   季淮书微微摇头:“或许陆仲诚也没这个脑子,就连编造谎言这事,也是另一人告诉他的,陆仲诚也是被人利用了。”   周肃之靠着马车,目光在地图上扫过,若有所思道:“殿下说过,跟陆仲诚有关系的朝中之人,一是礼部许仲山,二是户部常坚。这两人都不熟悉兵部之事,可若真要从二人之中选一个,能与这件事有牵扯的,恐怕就只有尚书许仲山。”   “你们可查过他的家世?”   周肃之点头:“查过,宁北出来的寒门,十四岁便开始科考,直到四十岁那年才中举为官,如今也已六十出头,是个黄土埋了半截的人。”   季淮书伸手指向地图,落在宁北地界上,道:“你看这地图,宁北与遂农就隔了一座山,会不会许仲山很早就认识陆仲诚?”   “这倒是有可能,不过眼下并无实证,若是一步走错,那可就彻底完了。”周肃之沉默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犹豫,忽而话锋一转,“临走前我见过将军一面,她说太子择定九月完婚是皇后的意思,太后身子愈发不好,想看着太子完婚。但事情实在蹊跷,她担心是太子在背后推波助澜,打算借大婚当日干一件大事。”   大事小事,于邓夷宁而言不过是一件事,事一旦发生,就得有个理由开始,也得有个法子结束。邓夷宁最喜欢听人说故事,就着上好的佳酿,她能不眠不休。   三日转瞬即逝,眼看着离李韶诠完婚之日越来越近,两万大军依旧下落不明,马顾父子还在狱中没个结果,刘集也已下葬,算是了结一桩麻烦事。她坐在工部的房里,手边是一摞的卷册,她揉了揉眉心,刚呼出一口气,就见院外一个行色匆匆的官吏走进,神色慌张。   “昭王妃,池心殿传信,太后病危。”   邓夷宁到时,慈宁宫外围了一圈人,内侍女官分列两侧,就连皇后也被请在殿门外干着急。   几个嫔妃靠得不远不近,神色各异,却都压低声音。邓夷宁为了听个仔细,往旁挪了几步。   “这太后身子不好,见的是谁啊?都这么长时间,也不让我们进去瞧瞧。”   “还能是谁啊。”一人用着绢丝掩了唇,目光往殿门方向撇去,“东宫那位还在宫里,太后向来最疼这个亲皇孙。”   “嘘——”有人忙出声阻止,“小点声,瑛妃和蕙妃还在,当心惹事。”   邓夷宁闻言望去,这才见瑛妃也在此处。她挪着碎步往瑛妃处走,两侧的丫鬟欠身退了两步,留下二人说话的地儿。   “娘娘,近来身子可好?”   邓夷宁屈膝行礼,瑛妃伸手虚扶了一下,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露出一丝笑意,道:“多亏了你的药,吾这身子越发康健,真是见一次得谢你一次。”   邓夷宁笑着应声:“多谢娘娘挂念,身子好就行。”   “你这么说,吾可要好好挂念你了。”瑛妃拉起她的手握住,眉梢轻佻,“说来你与昭王成婚也快半年了,没打算要个孩子?”   “娘娘,我二人繁忙,常是见不了面,就算我有这个心,也没这个力啊。”邓夷宁垂眸一瞬,将这帽子转至李昭澜头上,“昭王这身上的担子越发的重,身为内宅女子,我不为昭王分忧也就罢了,又何须多添一份烦心事。”   “这有朝一日能从你嘴里说出这等话语,吾也算是长见识,还内宅女子呢——”瑛妃笑道,抬手上下示意她身上的衣物,“你瞧你这身打扮,身上的饰物实在太少,就连寻常百姓的女儿家,头上也不止这一根玉簪,可别是他亏待了你。”   邓夷宁抬手摸上玉簪,唇角弯起一抹极淡的笑:“他怎敢,这玉簪就是用他的钱买下的,更何况,我若是一身金银首饰去六部,背后免不了说闲话的人,我可——”   话未说完,殿门处传来一道清亮的女声,说是太后请昭王妃入内。邓夷宁闻声抬头,四周投来异样的目光,她与瑛妃简单做别,跟着通传的丫鬟进了殿。   太后半躺在榻上,脸上毫无血色,见屏风之后走出一个人,招呼着身旁的侍女都先下去,只留李韶诠一人。   李韶诠起身离开,站在一侧,目光从上至下扫过邓夷宁,看不清眼里的神色。   “安和来了,”太后声音沙哑,却依旧是一副不容置喙的意味,“快上前让予瞧瞧。”   邓夷宁依言上前,屈膝行礼,道:“安和见过太后娘娘。”   太后眯着眼端详她,掩唇咳了几声,低声道:“瞧着又清减了,昭王这几日不在宫中,是底下伺候的人怠慢了?”   “回太后娘娘,是妾这几日身子不好,没什么胃口,与旁人无关。”   “可是有喜了?”太后闻言,神色忽地一动,眼中亮起几分不合时宜的神采,嘴角牵起一个笑容,“予这身子骨不利索,竟连这等要紧事都不曾过问,倒是怠慢了你。”   邓夷宁微微欠身回应:“娘娘误会了,妾只是忧心朝中之事,夜里难安,并无喜事。”   太后听罢仰头后靠,额间能见细密的汗珠,下唇还有咬过的痕迹,想来是病痛难忍。她看着邓夷宁,目光转向身后的太子,道:“这朝堂是男人的天下,身为女子,就该老实本分待在内宅里,你这会儿逞能,带给昭王的并非全是益处。你若是心中有数,昭王也不必背上私吞的罪名,更不会在此时离开宣州。”   “此时?”邓夷宁抬眼,目光直视太后,“娘娘为何要这么说?莫非是荆州出了变故?”   “予并非此意,”太后表情一僵,喘了口气,缓缓道,“自你接手聿靖之役的重启调查后,祸端便接踵而来。再往前说,自昭王允你调查那起舞弊案开始,你便已走错了路。如今朝堂风雨不断,昭王若出点差池,你难辞其咎。”   邓夷宁静静听完,微微后退半步,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娘娘,为何是妾难辞其咎,难道在妾奉旨成婚前,陛下就不是陛下,太子就并非太子吗?”   邓夷宁垂下眼,换了称呼,说道:“臣以为太后是一视同仁的。”   李韶诠目光扫过她,动了动嘴却没说话。太后看着她,苍白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似乎是僵着了。片刻后,太后忽然躬身,咳声骤起,邓夷宁尚未来得及伸手扶,一只手已从侧边伸出,猛地扣住邓夷宁手腕。   “放肆!”   李韶诠将她往后一带,目光冷厉,大声道:“昭王妃这规矩看来是没学明白,仗着自己身份,竟敢在太后面前如此无礼!”   太医和丫鬟就在门前候着,一众人一拥而入,邓夷宁往后站着,被挤在人群之外,李韶诠撇开太后,将她拽出了门。   邓夷宁被赶了出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2章 变故 宫中上下乱   泅水风大, 蚊虫多,布政司这院落内生了一把火,周肃之兴致勃勃地打了几只野兔, 拉着季淮书一起烤,李昭澜坐在一侧品茶,耳边是周肃之的絮叨。   “李韶诠想要都察院掌权, 殿下给了他;李韶诠还想要工部掌权,殿下也让给了他, 谁知半路被王妃给截走了。”周肃之越说越起劲, 笑得意味不明,“这都察院一旦牵上线, 刑部也就不在话下了, 大理寺少卿对他亦是唯命是从,他这是要一手遮天啊。”   油脂滴落,火星噼啪炸开, 他顺手把匕首在衣摆一抹, 侧身递给季淮书一只。   “你这一手油水, 全滴我鞋上了。”季淮书撇了撇腿,眼里止不住的嫌弃。   周肃之笑了笑,不在意地擦了几下, 嘴上敷衍, 话却没停:“兵部尚书的位置空着,指不定太子变着法儿往里塞人呢,若真是让杜氏坐稳,殿下的处境可就越发危险了。”   季淮书没理他,目光转而投向李昭澜,斟酌片刻, 忽然想起一人,问道:“殿下,姜衡思那事儿查得怎么样了?”   白瓷杯在李昭澜手中把玩着,褪去茶水的热度,还有男人手掌的余温。他放下杯子,淡淡道:“没什么动静,不过南雁楼查到一个人,余季。”   周肃之手里的匕首停在半空,眉峰挑起:“余季?她又出什么幺蛾子了?”   “几个月前,有人看见她出现在沧州,我让魏越继续跟进,发现赵振的死跟她有关。”   两人都有些意外,虽然这案子不归大理寺管,但季淮书略有耳闻,赵振的死最后是落在田明风头上的。尽管田明风一口咬定他到时赵振已经死了,但那赵振胸口处的那把匕首,经刑部验证,正是出自田明风家中。   这忽然跳出来个余季,说这人才是杀害赵振的真凶,周肃之忽然有点糊涂,快要分不清那些人的关系。他迟疑了一下,开口:“但这件事跟殿下之前查的陆英有何关系?他不是杀害苏青青的真凶吗?”   季淮书不知如何同他解释,只从火堆里取了根未燃尽的树枝,微微俯身,在地上慢慢划开线条,语气跟着放缓。   “梁雪,借用苏青青的身份敲登闻鼓,声称丈夫刘渊被陆氏顶替了科举名额。”他在地上画了几个圈,点了几下,“这是一切的开始。”   “后来陆英回到遂农,制造安达乡洪灾嫁祸给赵振,为的是给自己留一条后路。”树枝一拖,线条拉长,“可赵振不死,此事难成,于是他用精铁的事逼田明风下手。”   季淮书语速不快,却一环扣一环:“田明风传令沧州巡检耿聿司,耿聿司当甩手掌柜,又甩给巡按司主事洪大宝,谁知洪大宝更是装聋作哑,直接丢给了巡按司从事刘仲仁。”   他将最后两条线连在第一个圆圈上,抬眼看向周肃之:“刘仲仁以为是公事,带着一行人闯进遂农县衙,人却被王妃当场扣下。”   “等等——”   周肃之没这个耐心,果断截住话,手指落在代表陆英的那一处:“刚才我就想打断你了,你说陆英是拿着精铁的事去找田明风的,那陆英是如何知道沧州军备库里有精铁的?”   “这正是我们的疑点。”季淮书起身坐回石凳上,“陆英已死,我们无从查起,但据田明风说,陆英是拿着一卷布帛去找的他。如今各个卷库里都是用册本记录,他手中的布帛定不是从沧州卷库里偷的,只能是有人亲手送给他的。”   周肃之听得直皱眉,却仍不死心,他割下一块熟肉扔进嘴里,含糊道:“那就顺着这个查,总能查出来。”   “可陆英死了,你从何查起?”季淮书看了他一眼,“他在遂农任职也就个把月,回宣州也是听从太子差遣,但太子根本不搭理他,每日除了酒肆就是青楼,从何查起?”   周肃之噎了一下,随即想起什么:“陆仲诚呢?他儿子死了,他没找朝廷要个说法?”   季淮书回头望向李昭澜,摇头:“没有,就好像他根本不在乎这个儿子。”   火焰啪地炸开一声,一块肉掉进火堆里,灰烬扬起。三人一时无言,只余周肃之吃肉喝酒的声音。   半晌,周肃之又灌了一口酒,忽然嘶了一声,像是被烫醒了记忆:“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一件事。”   他转头看向李昭澜,语气正经起来:“幼时姑母管的严,不让我跟陆家一起玩,总是罚我跪祠堂,乳娘心疼我,没少为我求情。也是一次偶然,我偷偷听见姑母跟乳娘说,陆家那个是野种。”   李昭澜放下瓷杯,正色道:“陆英是野种?何时说的?”   “在我离开遂农之前,约是四五岁,不过不是点名道姓说陆英的,具体是谁我也不清楚。那时年幼,只当是妇人间嚼舌根子的话,自然也没放在心上。若非今日季公子随口一说,我还真没想起来。”   季淮书却沉默下来。   他查过陆英这一家子,这陆家主系、旁支都在沧州,大大小小少说也有八十号人。与陆英同辈的就有十多个,光是住在陆宅的就有十个,谁都有可能不是陆家的孩子。   李昭澜也沉默着,板着脸不知在想什么,一阵风吹过,草木灰被卷了起来。魏越急匆匆跑向几人,嘴里大声喊着:“殿下!出事了,泅水城门下围了好多将士,领头的自称是振北王,来势汹汹的模样,周将军有些招架不住。”   “振北王?都死十多年了,哪儿来的什么振北王?”周肃之刚开口,李昭澜就跟着魏越的步子走了出去。   驻军在落北泅水的人是周海周将军,如今也是个半截入土的老将领,可身子骨比谁都硬朗,这冒出来的振北王竟让周海都招架不住,周肃之是越走越好奇。   泅水城下火把如林,赤炎映得城墙斑驳,影子密密麻麻落在地上,周海浑身是血,丝毫不输那些壮汉。   李昭澜抵达城门时,这个自称振北王的人已带兵攻破城门了。周肃之二话不说抽刀上阵,季淮书这功夫也不赖,接连击退好几个敌军,李昭澜在人群中将周海解救出来,得到了这个振北王的消息。   “这人就是个地痞流氓,武行出身,曾在我麾下待过两年,但性子过于顽劣,被我逐出军营了。他身后的这些人,看着都像是正规军营出身,个个身手不凡,会不会就是殿下要找的那些私兵?”   李昭澜带着他走进一间屋子,低声道:“有我在,将军还是先离开。”   周海想也没想就拒绝,大声道:“那怎么行,我的人还在战场上,我怎能离开,还是请殿下速速离开此地。”   “正因如此,您更不该在这儿。”李昭澜指了指门外之人,“这泅水您是最熟悉的,本王的人需要将军帮助,驻军泅水的将士只有两千余人,可城门外至少五千人。若非智取,只怕今日泅水免不了一场恶战。”   ——   跟着泅水战乱的消息一并传来的,是丘北莫名滋生的一批乱党,几乎是同时,太后命悬一线,太医院人进入出,宫中上下乱成一团。李峥怒极攻心,直接昏了过去,内阁几位仓促把持朝政,诏令一道一道往外递。骆文前脚刚落地宣州,后脚就被拽进了宫里,连口热茶都来不及喝。   澄夜对宫中这些事不太了解,只是从释远长老处听来一耳朵,他离开的这几日,李韶诠频繁往来宫中与青禁台。邓夷宁听罢总觉心里惴惴不安,可又说不上来到底是何处奇怪。   泅水出事的消息,是在李昭澜离开的第八日传回的。七日已过,没等到他回来,邓夷宁便已有所察觉。当日,秋竹传信昭王府,说佑安趁着她们不注意跑了出去。临近傍晚,才发现被人扔在殿门前,开膛破肚,一张写着“死”字的字条,被塞在腹腔之中。   邓夷宁气不过,提刀直奔东宫,不过她也没糊涂到在宫里动手,只是半路,她撞见了方竹妤。   宫道狭长,暮色沉沉。   她几乎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漫无目的地走在其中,见到她也只是微微一笑,目光空茫,早没了往日的生气。邓夷宁见状微顿,胸口的那股怒火顿时散了大半。   “你怎么这副样子?”邓夷宁一把扣住她的手,方竹妤下意识抬手回缩,衣袖顺势落下。青紫交错的伤痕暴露在眼前,旧的未消,新的又添,触目惊心。   邓夷宁瞪大眼睛,又拉了回去,惊呼道:“你怎么这么多伤?李韶诠对你动手了?”   方竹妤面无表情,只茫然地抽回手,将伤口藏在衣袖下:“何必大惊小怪,这便是人人都艳羡的太子妃生活,这就是我没能离开东宫的下场。”   邓夷宁动了动唇,许久才问出口:“你……是在怪我?”   “我为何要怪你?”方竹妤终于有了表情,眼中浮起一点复杂的情绪,却又很快归于寂静,淡淡反问她,“帮是情分,不帮是本分。你我本无交情,当日我向你开口,本就是我唐突了。”   她顿了顿,视线越过宫墙,看向远处的彩霞。霞光绵长,却照不进这偌大的皇宫。   “或许这就是我的命,这就是杜氏的命。”   风掠过方竹妤的发丝,将她吹得更薄,她站在邓夷宁面前,忽然后退两步,理了理衣襟,端着步子转了个极慢的圈。   “你看。”她站定,唇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我是不是已经有了皇后的模样。”   邓夷宁眉头紧皱,生怕她想不开:“方竹妤你很不对劲,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想去拉方竹妤的手,却在半空中停住。   方竹妤没有回答,缓缓收回那点笑意,目光重新变得空洞,将所有的情绪压回心底。   “你知道——”她忽然问,“为何杜氏一定要将女子送上皇后之位吗?”   方竹妤也不等她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越说越想笑。   “因为他们享受掌控权力,但不被权力所左右的感觉,可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她顿了顿,露出一抹嘲讽的笑,“杜氏想一手掌控皇权,却偏要躲在女人背后,可那个位置,真是他们配觊觎的吗?”   方竹妤侧过脸,朝着宫门的方向看了一眼。   “你瞧东厂好几位已七十了,服侍过的皇帝没有三个也有两个。”她收回视线,“他们靠的是什么,难道也是女人吗?”   邓夷宁眉心紧锁,压下去的那点火气又被翻了上来:“你到底想说什么?”   方竹妤沉默一瞬,将两只手缩进长袖里,守住自己最后的那点体面。   “李韶诠有个地下暗道,我在里面见到了一个女人,她叫梁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3章 筹码 “我们有孩   方竹妤不知道暗室的位置, 次次都是昏睡后在暗室里醒来。送来的饭菜或是汤药,她都小心翼翼试探过,无论是气味还是入口后的反应, 都无异常。就连整个池心殿的香炉,也逐一检查过,可越是如此, 她越是不安。   邓夷宁始终想不通,为何梁雪会在李韶诠手中, 她分明已经逃了出去, 怎会一直在东宫里。李韶诠与梁雪素不相识,他囚禁梁雪的目的是什么, 只是为了对付她?   她从东宫出来时, 李韶诠也知道她见过方竹妤的事,只让司徒桦找人盯着她的去向,别的什么也没说。待司徒桦安排妥当, 回到东宫时, 丫鬟说太子正在沐浴。   卧房地上躺着一件带血的衣裳, 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司徒桦垂下眼,将衣裳拾起,才见下面还压着一件蓝色长袍, 布料被撕裂得凌乱不堪, 不成原样。   他一并拾起,走向后院,点火,扔进铜盆。   从皇宫出来已是傍晚,邓夷宁在昭王府门前遇见了周澹一,那人脸色苍白, 捂着腹部,勉强支撑着身子。不等她走进,周澹一腿上一软,倒地昏了过去。   将人抬进去后,她低头一看,这才发现自己袖口和掌心满是血水。春莺得令出去请大夫,正巧撞见从沈府出来的澄夜。   偏院内烛火通明。   血水换了一盆又一盆,处理完伤口后,澄夜告诉她周澹一这身伤并不简单,对方是朝着他性命去的。左肩贯穿一支箭,腰腹三刀,四肢更是无一幸免,能活着走回来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走回来的?”   澄夜示意她看向墙角的鞋子:“对,他鞋上沾着湿泥,离王府最近的一条河也有三里路,换做寻常人,半路就该昏死过去。”   邓夷宁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的有些久,眼前这副打扮与庙里太过不同,她还未习惯如何跟一个还俗的僧人打交道。张了张口,似有话要说,却在喉间停住。   澄夜察觉她的迟疑,目光平直地迎上去:“王妃有话直说。”   邓夷宁移开视线,摇头:“算了,许多事你也不了解,我得马上离开,劳烦谢公子替周公子照顾好他弟弟。这府上的下人随你差遣,若有需要,可告诉春莺传信国公府或是骆阁老。”   虽从李昭澜口中得知南雁楼的位置,但她还未去过,此番贸然前去,本就冒失,还听闻南雁楼不待不请自来之人,她心中并无把握。   木船在重山间悠悠晃晃,停在山脚下,沿着木栅上去,便是南雁楼。   邓夷宁顺走了李昭澜书房里的一块玉牌,不知是否有这个原因,总之无人拦她,甚至连山脚的两个侍卫也认识她。   她只见过贺荆一次,但在贺荆身边,有个很是眼熟的男子。那男子说在遂农驿站见过她,邓夷宁这才想起,那晚在听风驿与李昭澜说小话的就是他。   贺荆倒不意外她的到来,仿佛李昭澜早就交代过,贺荆交给她一块玉,她一眼就认了出来,这是那残玉的另一半。他说是李昭澜留在南雁楼的,只说若是有朝一日她来此,无论是谁见到她,都必须将残玉交于她。   邓夷宁心中疑惑,想不通李昭澜的用意,但终究没有多问,将残玉收下。   今日前来是为了周澹一,上次他们说过,周澹一的身份或许曝光了。如果这身伤是李韶诠的人干的,一旦得知周澹一没死,必然还会再下杀手。可他的身份毕竟不光彩,若用宫里的人保护,恐会留下口舌,思来想去,她能求助的唯有南雁楼。   除了那枚残玉,贺荆交给她的还有一个布袋,里面装着一叠账本。她粗略翻了几页,这里面的符号实在繁杂,越看越心烦,索性合上,转道去了国公府。   书房内茶香四溢,卫洺坚将账本一一摊开,指尖微润,一页一页往后翻,只是眉峰越压越低。邓夷宁坐在对面,双手拢在袖中,眼睛始终盯着他的神色,心里惴惴不安。   良久,卫洺坚的手停在其中一页,低低叹了口气,抬头看她:“这是谁给你的?”   “一位朋友,不便透露名字,还望舅父见谅。”   卫洺坚明白她的顾虑,点头:“这账里都是些银钱来往,只是你看,每月都无故多出十万两白银。你看这月几乎都是支出,却唯独这一日收讫十万两。”   邓夷宁摸了摸鼻子,仍旧一头雾水,卫洺坚只能简单解释一番。   “你看不明白很正常,这是早年宫中丫鬟常用的记账法。宫里开销繁杂,账房为了偷懒,常将记账这事儿交给丫鬟去做,但旁人一眼就能看出区别,账房月底便会根据初账誊抄一份新的。可丫鬟大多不懂这些——”卫洺坚指着一串数字下方的符号,“你看这个,两个三角相套,右侧是收讫人,左侧是主家支出,若有经手他人,便在对应的下方写上名字。”   邓夷宁眼底浮起一丝讶然:“这宫里的丫鬟,个个都识字?”   “可别小瞧了她们,跟着谁,便要学会什么。”卫洺坚放下笔墨,微微后仰,“你也是见识过宫中那些妃嫔的,各个趾高气扬,自然是连丫鬟都要比。更何况这份差事还能额外拿到赏钱,谁会跟钱过不去,账房管事抄得顺了,这月的银钱也会多些。”   邓夷宁翻开其中一本,依照卫洺坚的方法比对,果然看见每月都会入账十万两,仔细对比便会发现入账的日期相差无几,皆在每月十八日前后。   她抬头,看向卫洺坚:“十万两白银入账,会是什么东西?”   “一两白银,折五百文。”卫洺坚看着那行数字,目光沉沉,“这可不是笔小数目啊,能有这等银两入账,若非跑货船的商贾,便多半是与矿窑有关。”   邓夷宁顺着往下想:“可开山挖矿必有衙门批文,寻常百姓做不到,但这不可能是商贾的账册。除了这些,舅父可还能想到别的?”   卫洺坚摇头,他都这把年纪了,也没听过什么生意是稳赚不赔的。   告别卫洺坚后已是宵禁时分,总督的身份能让她在此刻来去自如,回到昭王府,周澹一依旧没醒,澄夜早已离开王府。   心里装着事,邓夷宁自然睡不好,但同样睡不好的还有方竹妤。今日的李韶诠怕是吃了火药,派人将她抓了回去,二话不说就是一顿打。她不敢哭喊出声,生怕惹怒了这个疯子。   丫鬟替她上了药,晚膳也只喝了半碗清粥,这会儿腹中一阵空响,方竹妤盯上了远处的那盘橙子,踉跄着下床,狼吞虎咽。   橙皮被她胡乱扣下,汁水顺着指缝往下淌,沾了衣襟也顾不上擦,嘴角还残留不少残渣,哪还有半点往日端庄的影子。吃到一半,胃里泛起酸意,止不住的干呕,到最后全部吐了出来。她拖着发软的腿,踉跄着往榻边走。   一只手刚撑住床边,身后吱呀一声,殿门被人从外推开,夜风灌入,烛火猛然一晃。方竹妤像是没听见那般,躺了回去,只是刚躺下,一阵恶心涌上,她翻身趴在床沿,却吐不出任何东西。   李韶诠看向桌上被糟蹋得不成样的橙子,目光移到她脸上,唇角勾起一丝讥讽的弧度:“太子妃这是何意,嫌东宫的橙子不新鲜?”   方竹妤没有应声,她一手扣着床沿,指节发抖,肩背也微微起伏,只剩抑制不住的干呕声回荡在殿中。喉咙像被什么堵住,翻涌上来的只是酸水,反复灼烧着,令她眼眶发涩。   李韶诠站在原地看了片刻,神色不耐,语气也不佳:“怎么,不回孤的话?这是演给谁看?”   他往前走了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狼狈的模样,眉心皱起却不是担忧:“孤不过说了你两句,太子妃就受不住了?刚入住东宫的那份傲骨呢?这点手段用在孤的面前,不嫌拙劣?”   话音落下,方竹妤忽然一阵剧烈反胃,喉间猛地一紧,身子前倾,竟呕出一口暗红的血来,溅在地上格外刺目。   李韶诠一怔,还未来得及讥讽,只见她撑住的两只手忽然泄力,身子猛地趴下,没了声息。他看着方竹妤一动不动的模样终是有些慌了,仓促地拍了几下,将她翻过身时,才看见那张毫无血色的脸。   今日太医院当值的是费良俊,宫女通传他去东宫时,他正钻研着医书,虽板着张不情不愿的脸,却还是提着药箱赶往东宫。   他跪在地上替方竹妤把脉,脸上是一阵喜一阵忧,眼神飘忽在方竹妤脸上,迟迟不敢下定论。李韶诠没这个耐心,一直催促着。   良久,费良俊这才收回手,颤抖着转身,朝李韶诠跪下报喜,道:“恭喜太子殿下,贺喜太子殿下!太子妃脉息缓和,如盘走珠,应是有了身孕。只是身子实在虚弱,又贪了凉,伤及胃部,这才引发出血。”   方竹妤仍旧闭着眼,似乎梦里都不安生,嘴唇嗫嚅,似乎陷入了梦魇。   李韶诠一把揪住费良俊的衣襟,将人从地上提了起来,急迫道:“你说的,可当真?”   费良俊被吓得脸色煞白,喉结滚了滚,连忙回道:“臣不敢欺瞒殿下,方才脉象虚弱,臣一时不敢妄断,这才反复确认,定是喜脉无疑!”   李韶诠的手慢慢松开,费良俊瞬间跌坐回地上,急忙收拾好东西。   “下去吧。”李韶诠挥了挥手,恢复方才的平静,“开几贴疗养的方子,若有半点差池,孤唯你是问。”   费良俊连连应声,提着药箱退了出去,房门合上,屋中重新安静下来。烛火轻轻跳动,光影落在方竹妤的身上,显得格外单薄。   李韶诠站在原地许久未动,就连表情也看不出变化,他本该松一口气,甚至应该认为这是老天都在帮他。太子妃有喜,于他而言,无论是巩固地位还是应付那些老头,或是对付杜氏,这孩子都是一枚恰到好处的筹码。   可不知为何,心口忽然一软,痛感袭来。   他低头看着方竹妤,她安静地躺着,呼吸微弱,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影子,与初见时那个笑容明媚的方竹妤重叠,显得无比陌生。片刻后,那股紧绷的神色慢慢散开,取而代之的是一瞬的失神。   孩子,他和方竹妤的孩子。   李韶诠抬手,本想替她掖好被角,指尖在半空顿了一瞬,在身上擦了擦手,这才轻轻落下。他望着她的脸,眉心缓缓松开,又在下一刻重新皱起,眼底浮现出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迟疑。   “方竹妤。”他轻声道,“我们有孩子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4章 病变 却被这突如   太后薨逝的消息与太子妃有孕, 几乎在同一日传遍了整个皇宫,白帆还未挂上,喜事又入了耳。内廷上下行走其间, 说话声不自觉压低,礼部操持好的大婚仪式需一切从简,所有人都悬着脑袋, 生怕出错。   这等巧合的事,很快从宫中传了出去。   太子大婚在即, 本是昭告天下的喜事, 却被这突如其来的白事横插一脚。宣州城中开始有人议论,说太子妃腹中的孩子, 是吸了太后原本的命数。起初只是市井茶肆里的闲话, 几日之后,却被有心之人添油加醋,说得有鼻子有眼。连太子妃是何日怀上的, 那些个江湖术士也能猜个七七八八。   可只要稍加留意, 便知这些话并非空穴来风。杜氏暗中推波助澜, 有意无意让流言传入李峥耳里,谣言四起,李韶诠不得已增派东宫守卫。   邓夷宁是从秋竹口中听说的, 昨夜东宫灯火通明, 方竹妤醒来后不久便知晓自己有孕,情绪骤然失控,闹着要与腹中胎儿同归于尽,一口一个这是李韶诠的报应。下人拦得住人却拦不住话,摔碎的茶盏、撕裂的帷幔,只要是池心殿能动的, 都被方竹妤全部砸烂撕碎。还说今早太子缺席了早朝,直到晌午才从池心殿出来。   她原想趁机去东宫探望一番,可李韶诠将宫门前的人全部换了,持有他东宫的手牌才能出入,她没辙,只让太医院代为传信。   与此同时,泅水叛军被彻底平定。   李昭澜回宫的第一件事,便是进宫见了邓夷宁,她将梁雪的事原原本本告诉了他。李昭澜听完神色凝重,沉默了许久才低声道了一句“没想到”。   在两人出宫的马车内,她从李昭澜口中得知假振北王之事,心中渐渐有了猜测,他们苦苦寻找的那支私兵,会不会正是这“振北王”的那些人。   这个想法倒是与周海将军不谋而合。   李昭澜却持不同看法,他更倾向于认为,这陆仲诚手里的兵跟李韶诠脱不了干系。   “为何?”邓夷宁问,“我记得比起太子,常坚跟太后的关系比较近,会不会是太后的计划?”   李昭澜摇头,无论是粮草调度还是驻军行军,太后固然没有李韶诠懂得多。就算是常坚能接触到各地舆图,可计划总赶不上变化,就好比这次祁阳王之死,只怕朝中上下无一人能未卜先知。更何况太后如今已死,他们已错过最佳时机。   不过他还是留了个心眼,派魏越盯着陆仲诚的动静,结果并不意外。常坚这几日的确与陆仲诚有过往来,却只是陆仲诚的单面联系。魏越截获了那些信件,字里行间满是求救之语,语气急迫且混乱,还有一丝威胁的意味,显然已被逼到绝路。   枝靖府传来急报,声称先前未歼灭的乱党已潜入南永州,沿山道分散潜伏,接连侵入数处矿场,血溅当场。矿脉被封,知州一时难以稳住局面,只能转头求助于靖王。铁翼营奉命清查山中流匪时,于南永州数个隐蔽山洞内,查获私铸铜币的据点。   李峥合上折子,指节狠狠用力一捏,咳意随之涌上。他抬袖掩口,片刻方才压下,江公公站在一侧,满眼忧虑却只能干着急。   私铸铜币、侵占矿场,这两件事落在一处绝非偶然。南永州矿脉归户部工部共管,账目出入皆有记录,可开矿以来,两部从未递折提及此事。   李峥重新展开奏报,目光停在“靖王”二字上,神色渐渐沉了下去。他招呼着江逸德传信枝靖府,让李慎恒尽快回宫复命。   南永州矿洞被屠,黑鲨南支得到消息后立刻上报司徒桦,这几日李韶诠本就在气头上,这坏消息递上去,他更是免不了一顿责罚。   “矿洞被一群乱党发现,南永州就是这么做事的?”李韶诠冷声开口,目光直逼司徒桦,“孤让你盯着铸币坊,你就是这么回报孤的?”   司徒桦伏身请罪,道:“殿下息怒,南永州事发突然,臣已着人去查。但臣今日要说,另有其事,关乎周澹一。”   他这几日忙着别的事,没想到李韶诠竟直接吩咐黑鲨对周澹一下了死手,等他赶去黑鲨时才得知,周澹一身负重伤,侥幸逃脱。   李韶诠眼底掠过一丝不耐,却还是抬了抬手,示意他说下去。   “黑鲨派人循线追查周澹一,确已摸到他的踪迹。”司徒桦顿了顿,借了那几个兄弟的话,“只是他异常警觉,几次设伏都被他脱身,还折损了几个兄弟……”   “废物!”李韶诠扔出一本册子,怒道,“不是说他身负重伤,命不久矣吗?你们连一个废物都杀不了,拿着孤的银子只当是快活潇洒去了?”   司徒桦低头承受谩骂,他不能隐瞒黑鲨得到的消息,只能硬着头皮开口:“有人查到周澹一进了昭王府。”   李韶诠原本前倾的身子微微一顿,表情僵住,脸上的怒火瞬间褪去,转而浮起一层难以掩饰的错愕。他很快回过神来,目光变得幽深,道:“昭王府?你确定?”   “确定。”司徒桦应声,“他们亲眼瞧见,是昭王妃将人带入府中,他身受重伤,那位谢家公子也去了府中。”   “周澹一跟李昭澜居然早就搭上了线,那南支在大火中丢失的那批账册,或许就在周澹一手中。”李韶诠思索着,想起一个人,抬眸看向司徒桦,“去查,看看李昭澜是何时跟他认识的,他们到底在做些什么!”   消息在宫里传开,自然也就传进了宫外的李昭澜耳里,听到消息后几乎没有迟疑,转身便命人备车入宫,捎上了邓夷宁。   马车直奔皇宫,车内,邓夷宁依旧看着那份账册,他问过李昭澜,说这是周澹一交给他的,但他什么也没说,李昭澜自然也不知道。   周澹一的伤很是严重,除了几处致命伤,体内还中了毒,这毒连南雁楼都没法解,只能延缓发作。   邓夷宁合上书册,思虑片刻。眼下所有线索尚不足以坐实铸币与太子有关,此刻贸然入宫,等同将李昭澜推至悬崖口。   她看向李昭澜,此时离宫还有一段距离,劝道:“如今证据未齐,若是将手中的消息一并告知陛下,未免操之过急。”   李昭澜知道她心中所想,却坚持自己的看法:“正因未齐,才更要让陛下知道太子的野心不止于此。如今太子妃怀有子嗣,你觉得他还会坐以待毙?杜氏不会有所动作?这宫中明面上一片祥和,暗处却早已四处漏风,若那两万私兵就藏在宣州,只怕太子大婚当日,便是他们进攻之日。”   “在大婚当日动手,李韶诠可真舍得下血本。”邓夷宁啧啧几声,“不过方竹妤有了孩子,李韶诠会不会良心发现,就此放弃计划?毕竟这孩子可以助他坐稳太子之位,这可是名副其实的嫡长子,杜氏亦不会让这孩子出现半分差池,又何须用这么多人来为这皇位陪葬。”   “自古以来,哪个登上皇位之人的手,不沾点自家人的血,心软之人成不了大事。更何况处于这皇宫之中,李韶诠自小便懂得这个道理。”李昭澜淡然一笑,目光透过扬起的帘子,看向外面。   “所以他从小就是这样?”邓夷宁歪着头,想了个符合太子的措辞,“目中无人、高高在上?”   李昭澜跟她对视,沉默了片刻,才缓缓摇了摇头说道:“也不全是,他如今这副模样,杜氏上下脱不了干系。”   话至此处,车外宫门已近,有些不该说的话便只能言尽于此。   入殿行礼后,隔着屏风隐约可见李峥强撑的身子,他示意二人免礼,目光落在邓夷宁身上,直言道:“昭王今日带你入宫,可是为了南永州?”   邓夷宁看向李昭澜,随后坦然开口:“回禀陛下,臣早在遂农一带便察觉过铸币的痕迹,只是当时线索零散,又无确切证据,加上安达乡事变,事急从权,铸币一事便暂且搁置了。”   “此事后来交由都察院查办,确实查出了些眉目,剿毁了周边数处私贩铜铁和白银的据点,你也算将功补过。”李峥点头道,“只是南永州境内竟暗藏如此多的矿洞,倒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李昭澜替她接过话:“陛下,臣今日前来,是因与总督在一观点上不谋而合,但此关乎国事,臣二人不敢妄断,还请陛下赐教。”   “讲。”   “臣得知南永州矿洞规模后,第一反应便是灯下黑。”邓夷宁对李昭澜微微点头,随后正色道,“臣见过枝靖府急报,也曾看过南永州舆图,矿洞多在山间,路途遥远,废料便难以彻底管控,不乏贪心之人将这些所谓的废料运出,转手卖给他人。这些废料看似不起眼也不值钱,却有人肯出高价收购。”   屏风后的李峥脸色越发暗沉,似乎是听出了邓夷宁的言外之意。   她看不见李峥的表情,继续道:“废料出自南永州,再从南永州流出,几经倒手又回到南永州,最终落入私铸铜币之人手中。如此一来,假物在外头兜了一圈,回到源头,便能以假换真,虚实难辨。”   李峥眉心微蹙,问道:“这般左手倒右手的买卖,耗时费力,账面上反倒更亏,天下真有人肯做这种买卖?”   “看似亏,实则不然。”李昭澜开口解释,“废料出售,买家用的是货真价实的钱币,可这东西本就难得,衙门管控严格,他们只有二次贩卖才能赚得银两。若是二次买家与贩卖废料是一伙人,且用的是假铸币,如此真假交替,数次往复,亏掉的自然是假铸币,留下的却是真银两。直至最后,废料和真银一同回到贩售之人手中。”   李峥仍觉不解:“朕虽不懂这么做的用意,可也清楚百姓间的买卖。若牵涉如此大的数目,寻常商户多用宝钞或黄金白银,而非这一箱一箱的铜币。”   邓夷宁顺势抬头,语气愈发凝重:“正因如此,臣认为铸币只是表象,真正的目的在于宝钞。铜币真假参半,存入票行,既便于流转,也便于掩饰来源,如此一来,各地票行中流通的宝钞本身便有问题——”   她没把话说尽,顿了顿。   李峥的神色早已沉了下去,一口气未能喘上,便猛地俯身咳了出来,邓夷宁还未作反应,李昭澜却先一步进入屏风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5章 质问 “是你杀了   辽北总督管不到南永州头上, 靖王回宫,枝靖府便只剩下铁翼营驻守。丘北乱党的消息不胫而走,獴敕蠢蠢欲动, 几次挑衅丘北边关。听说侯鸣文亲自带兵出征,虽身负重伤,却也保住了丘北的名声。   李峥这身子一日不如一日, 早朝已缺席好几日,骆阁老忙的不见人影, 李昭澜自然跟在骆文身后。季淮书还未复职, 与周肃之不知去了何处,周澹一也醒了过来, 可身子大不如从前。体内毒素未清, 整日只能卧床,邓夷宁笑他没了往日风采,他也只是哼哼一笑, 并不反驳。   南永州矿洞被查, 黑鲨被打得措手不及, 司徒桦忙着处理两头事务,竟有两月未见司徒丽姝。他托熟食铺的掌柜往林郊院子送了些吃食,这才得知小妹病重多日, 阿娘出门请大夫时, 不慎摔下山坡,跌入河中摔伤了腿。   两头耽搁,司徒丽姝如今只是吊着一口气,请来的大夫都摇摇头,说最迟不过+五日。   “阿娘,这几月从未有人来过此地?”   阿娘想了想, 扯着沙哑的嗓子回答:“倒有不少路过歇脚的,可我从未让那些人进屋,都是在院子里,除此之外就没别人了。”   司徒桦哽咽一声,看着阿娘揉搓自己的腿,心里很不是滋味。李韶诠答应过他,说会让人照拂小妹的,如今瞧这屋子破败的模样,许是从未来过。   他在屋中留了片刻,确认阿娘收下钱财后,这才回屋换了身衣裳,未多做停留,趁着夜色未落,径直往城中去,叩响昭王府的侧门。   开门的是春莺,她见来人鬼鬼祟祟,一开口便点名要见周澹一。王妃早就叮嘱过,凡问及周公子的一概不应。司徒桦连着解释了好几句,春莺却依旧不肯松口,直接关门落锁。   虽是侧门,却也偶有百姓路过此地,司徒桦害怕引人注目,只得暂且离开。   傍晚时分,邓夷宁自宫中回府,春莺便将此事一并告知。她听完心下一沉,担心是黑鲨的人追查至府上,当即让人往骆阁老处送了封信,请李昭澜速归。   此刻,李昭澜正与骆文在国公府内议事,桌上堆着骆文从都察院截获来的文书,一片狼藉,三人神色皆不轻松。   刘集一案,最后拍板落定在刑部和大理寺押送的几名官吏身上。都察院碍于局势,不得不将李韶诠送来的笔录一并收录,封存入卷库,这表面上算是结案,实则各方心里都有数。   卫洺坚提起礼部动静:“这几日许仲山告了假,对外称告假还乡,我派人查了查,他那老家根本没人,屋子都荒了许久。”   “许是几日前那档子事。”骆文接过话,他也是从礼部侍郎口中听来的,说是某日下早朝,在回家途中出了意外,马车被人动了手脚,险些丧命,这才告假回乡。   李昭澜微微颔首:“此事我也听说了,刑科递了话来,称礼部给事中近来收到数封密信,皆指许仲山贪墨。但经礼部暗中查证,多是捕风捉影之事,并无实证,故未贸然搜府。”   骆文抬眼看他,目光锐利:“殿下有何想法?”   李昭澜略一沉吟,才道:“早在遂农,我就见过许仲山跟陆仲诚有过来往,这陆仲诚攀不上常坚的线,自然另寻门路。这信,会不会就是陆仲诚写的,用于试探许仲山的想法?”   “可能性不小。”卫洺坚同意他的说辞,“但眼下最重要的是各种物证人证,若什么都没有,就算奏明陛下,日后都察院封查卷册却一无所获,牵连的可就不只是几个人这么简单。”   骆文冷笑一声,想起许仲山平日里的狗模样,顺口骂道:“许仲山就是条贪生怕死的狗,别看他平日里那副模样,在太子面前连个屁都不是。要我说,比起舍弃陆英,倒不如舍弃他许仲山,至少陆英还有陆家在,还有他爹陆仲诚为他兜底。”   “这陆英很可能不是陆仲诚的亲生儿子。”   “什么?”两老头双双瞪大眼睛,被李昭澜的话给惊住了。   李昭澜把周肃之的话简单概括,道:“总之,根据陆仲诚在陆英死后的种种行为来看,有极大的可能。”   “别说,我还真没想到这一层。”骆文怔了片刻,啐了口茶,神色复杂道,“都说父母疼爱子女,陆英客死他乡,尸首还是派下人接回去的,搁衙门都放臭了,这陆仲诚当真是狠心。”   卫洺坚心系另一件事,将话头引了回去:“私兵之事查得如何了?”   李昭澜摇头,语气透出几分无奈:“兵部如今看得紧,我既无兵权,也不便插手。或许涔涔查到了些端倪,已好几日没回府上了,今日我进宫瞧瞧。”   “也是苦了她一个小姑娘。”卫洺坚叹了口气,“朝中女官本就不多,能做到她这个位置的,更是屈指可数。自开国以来,也不过一位,还是八+多年前的事。”   骆文摆了摆手,不想回忆与自己无关的往昔,只道:“过去之事不提也罢,好在她有这个魄力。我们这些老骨头除了逞口舌之快,别的也帮不上什么。只是泅水尚未平复,她这个辽北总督的名头顶着,陛下未必放心让她久留宣州,定会找个借口让她前往落北。”   “周海将军已平息叛党,面上应当无事,更何况还有将军守着。”李昭澜语气笃定道,“但我们猜测私兵或许就在泅水一带,我不便离开宣州,她若是借着查探泅水之由前往落北,倒是可以带人搜查一番。”   卫洺坚抬眼,思量道:“那私铸铜币一事如何说,陛下可有办法?”   李昭澜答道:“三日前已禀告过陛下,此事牵涉甚广,涉及铜币白银和宝钞。陛下大怒,虽龙体未愈,仍下旨全权交给锦衣卫彻查。”   骆文闻言轻轻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老成的计算,对着卫洺坚说道:“你着工部、兵部写几封关于泅水的折子递上去,就说泅水眼下不可无人,让陛下尽快派人。我正好借此机会,加快总督前往泅水的进程。”   刚跨出国公府,就见到昭王府的丫鬟往这边跑来,气还没喘顺,便将邓夷宁的话全部告知。李昭澜急忙作别两位长辈,匆匆往家赶去。   好在可疑之人并未到来,邓夷宁也等到了李昭澜。周澹一想不出会是何人出现在昭王府,并点名道姓找他,毕竟宣州知道他这个名字的人不多,除了他。   “太子的贴身侍卫?”邓夷宁不可置信,“你确定?”   “我与他是旧交,我刚回宣州时见过他一次,彼时也只有他知道我还活着,可我与他早已不同路,不知他为何来王府。”   “不管是谁,还是小心行事。”李昭澜看着他苍白的脸,沉默片刻后再开口,“昭王府已经不安全了,你得换个地方。”   ——   如骆文所说,次日一早,两本关于泅水军防和善后安置的折子一并送入养心殿。李峥召集六部尚书议事,骆文亦在列。议至末尾,骆文顺势提及内阁这几日忧心泅水,恐泅水一带仍有隐患,需派得力之人前往。李峥沉吟片刻,准了辽北总督邓夷宁前往泅水,择次日起程。   口谕一出,军令随行,邓夷宁不作耽搁,当即点兵出城。泅水距宣州不远,快马加鞭只需半日多。   离宣州不久,便出现一队官兵,军服制式整齐,连军旗也像模像样,可就是从未听过这人的名号。   邓夷宁心生警惕,还未等她下令查验,对方便骤然逼近,短兵相接不过片刻,对方显然不是她的对手。他们见形势不妙便想逃,邓夷宁立刻率人紧随其后,将人围堵在山崖口。那群人出手狠毒,绝非行军之人,混战之中,最后一名活口服毒自尽,未能留下半点线索。   入夜后,她在军中见到了周海。   二人早年间打过交道,彼时邓夷宁尚且稚嫩,此番相见并未多言寒暄。周海将振北王的事细细道来,与李昭澜所说大致一样。   “都是些不入流的人,只是玷污了振北王的名号,那些人死不足惜。说是陪葬,却扰振北王安心!”说到这里,周海的语气里免不了怒火,还说到这些人并非一次这么做。   邓夷宁听罢亦是生气,顺着他说了几句不是。离别时,她忽然想起一人,随口问道:“与弘乐公主来往密切的张家大公子张威,可回了泅水?”   周海一怔,随即摇头:“这倒是没听说,他家不是早就搬去宣州了吗?当年弘乐公主招驸马时就传得沸沸扬扬,如今不还是没能成婚,没能飞上枝头当凤凰。”   邓夷宁笑了两声,点头应下,离开了军营。   此次下榻布政司,倒是免去了打探消息的功夫,毕竟要什么有什么。可这些人只知晓她的名字,并未见过本人,自打听说是个姑娘后,上下都有些不满。邓夷宁才不管这些,该使唤就使唤,何乐而不为。   在泅水停留的第三日。   四更时分,快马疾行,风声灌耳,她的神色愈发冷硬。宣州城门值守的将军只见她手中一闪而过的令牌,还未细问便见她早已远去,还以为是急报。   回到昭王府已是天光大亮,问过府中下人,得知李昭澜并未在府中,春莺提着水桶恰巧路过,正兴高采烈打着招呼,只见邓夷宁沉着脸摔门而去。她转身入宫,从守职的人口中得知李昭澜去了锦衣卫诏狱。   诏狱之内灯火昏黄,不需耗时便能找到她想要找到的人。李昭澜站在最里,半个身子隐在暗处,看不清神情;周肃之靠着他,只露出一线侧面。季淮书与澄夜一左一右,若非这满室的烛火,根本瞧不见身着黑衣的二人。   烛火映着邓夷宁的眼,红得厉害,她加快脚步,几乎是跑过去的,一众人听见身后的动静,齐齐转头看向她,李昭澜则慢了一步。等他回头时,剑尖就悬停在眼前,不足一寸。   余光中,他看见邓夷宁湿润的眼眶,哽咽的声音传入他的耳里。   “是你杀了我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6章 巧遇 “……昭、   抵达泅水的第二日, 邓夷宁将堆积的公务一一处置完,已近傍晚。窗外吹过的风带着湿气,城中街道小巷都比宣州要宽阔许多, 她对这里不太熟悉,只在早年随军来过一次。泅水临海,往来多商旅, 街上是数不胜数的西域珠宝,还有宣州都不曾见过的奇特药材。行人衣着杂陈, 口音各异, 很是热闹有趣。   她沿街慢行,目光在铺子间掠过, 忽然想起沈芮宜提过, 他们家大部分的药材都是来自泅水。周澹一身上的毒迟迟未解,若能寻到对症之物,哪怕只是延缓发作, 也值得一试。念及此处, 她问了街边的几个掌柜, 都说前面偏巷的老旧药铺很是出名。   药铺不大,小二层楼,收拾得整整齐齐, 药香也不是苦辛的。店小二见她进来, 忙迎上前,开口询问起她的需求。邓夷宁简单说了些症状,问了几句药性,小二拟了个方子给她。付了定钱,忽然闻到一股粮食酒香,询问后得知就在对面的拐角处, 有一家泅水闻名的酒肆。   坐在酒肆的人不多,大多都是要上一两壶酒带走,她想尝个稀奇,便在靠窗的位置坐了下来。靠里的几张桌子已摆满酒坛,几名商客模样的人围坐一团,个个面色通红,显然喝了不少。一群人吹嘘着自己的生活,其中有个说自己跑船已有四月,早就忘了女人的滋味。   男人之间的话题无非就这些,说来说去不过是攀比哪家青楼的女子更能讨得欢心,邓夷宁觉得耳脏,想起身换个位置,却听背对自己的那人压低声音开口。   “你这算不得什么,我可听说了,这当今太子妃就是出身青楼的。”   邓夷宁一愣,怎么会有这么荒唐的传言,撑在扶手上的手渐渐泄力,她坐了回去,想要听个明白。   旁人皆是一愣,追问缘由,那人咧嘴一笑,神情浮滑:“也就几月前的事儿,我在宣州跑货,在一家青楼见过她,当时也没想她是杜家的人,早知道我先尝个滋味,这以后出去吹,大爷我也是睡过太子的女人!”   几人听他说的有鼻子有眼,半信半疑,觉得他定是喝多了再说胡话。那人却越发来劲,补充了不少细节,还说:“她总是带着一个男人,常常就是一整日都在房中,连饭都是送进去的。这可不是我瞎说,这是那里的姑娘亲口所说,你说这还能有假?”   邓夷宁看不见他的表情,却也知道他定是一副猥琐模样。他似乎有意挑起几人的反应,故意停顿,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   几人露出惊奇的表情,他得意洋洋,嘴角挂着不怀好意的笑,添油加醋地说了几句含糊其辞的细节,最后才轻嗤一声:“皇宫里头也就这样,看似高高在上,其实无比肮脏。公主不自持也罢,连娶进门的太子妃也是个浪荡的。”   旁边有人立刻追问:“哪个公主?可是昭王的女人?”   “不是,是已开府的弘乐公主,你们可还记得泅水张记药铺的张家,他们家大公子早年间聘选过驸马。后来被圈在公主府里玩过一阵子,没想他却当了真,还真以为自己能入住皇宫,一朝飞升,最后还不是被公主赶了出去。”   有人疑惑:“你怎么知道的?可听闻那张家说,是张威不愿入赘公主府。”   邓夷宁换了个姿势,正打算仔细听,就见酒肆门前忽然来了群壮汉,个个嗓门震天。两桌之间本就有距离,她根本听不见,等安静下来时,那几人已经说到更深处。   先前那人得意地扬了扬下巴,直接道:“后来昭王大婚,他贿赂运菜的小吏进了宫,本想重新讨公主欢心,谁知撞见公主与旁人甚是亲密,这才心生歹念。”   一桌人许是酒醒了,个个脸上挂着笑,似乎压根没信,只当是听了场戏。有人顺着他的话,问:“这你也知道?当真是神通广大。”   “自然。”那人拍了拍胸口,“我家药铺给太医院供过几味药材,认识几个宫里当差的。”   这话是越吹越大,众人起初还信以为真,看着他越发高涨的兴致,说的也越发离奇,相视一眼,无奈摇头。   “不然这张公子为何被张家赶出来,陷害公主可是株连三族的罪。不过是仗着自己有点姿色,我跟他在一个澡堂子泡过……也就那样吧。”   几人哄然大笑,推杯换盏间换了话题,说起了跑船遇见的趣事。邓夷宁面前的这壶酒只喝了一杯出去,她仰头一口闷下,走了出去。   折回药铺提着药,打探到张记药铺的位置,她特地过去看了一圈,没什么特别的。   次日一早,在去往张家府邸的路上,迎面撞见衙门的官兵急匆匆地跟在一个姑娘身后。知县见她立刻上前,这才了解了情况。   那姑娘一早敲开了衙门的大门,说自己在林山脚下时被一个无赖之徒跟上,还试图行不轨之事。那姑娘露出手臂交叠的抓痕,势必要找那人讨个说法。案子不算大,只是姑娘一个劲嚷嚷,说衙门拿钱不办事,惹得街坊邻居伸头注目。   邓夷宁并未在意,只叮嘱知县注意分寸,别误伤了百姓。循着线索找去了张家旧宅,旧宅坐落闹市街尾,宅院不算显赫,却占据要道,门前商贩来往不断。她在门前停了片刻,抬手叩门,却始终无人应声,好心路过的人告诉她,这户人家好几年没回来了。   搜寻未果,邓夷宁只能打道回府,路过衙门时,见门前围着一圈百姓,喧哗声不断。人群中忽然传来一道尖利女声,情绪激烈字字清晰。邓夷宁驻足片刻,勉强挤进入群,认出她是早上报官的女子。   女子站在衙门石阶前,指着跪地之人破口大骂,说此人游手好闲,专挑落单女子下手,要众人记住他的长相,免得再有人受害。知县站在一旁,面露难色却并未出言制止,只差人疏散人群。   邓夷宁上前一问,才得知这人躲在山洞里,凑近一看,发现这人衣衫虽脏乱不堪,却隐约能见原先的质地和做工,确实不像寻常流民。   姑娘情绪甚是激动,什么脏话都往他头上栽:“就是这臭流氓,还敢冒充大户人家的公子,说什么我与他春宵一刻是我的福气!你个狗东西,吃屎都便宜你了!”   邓夷宁听罢,转而问知县:“此人衣着不俗,会不会另有来历?”   知县听罢,以为是个大案,便将来龙去脉细细告知:“总督大人,这人自称是张家公子,下官瞧着五官倒是有几分相似。只是这泅水张家早些年攀上公主,一家都迁去了宣州,不可能还有人在此,想来不过是个冒名的浪荡子,衙门教训了便是。”   说话间,衙役已将百姓全部驱散,把男子拖进了衙门。邓夷宁忽然开口,将知县叫住:“此人是在装疯卖傻,不如知县将他交与本官,本官自有办法治他罪。”   邓夷宁要了个麻袋套在那人头上,随即离开衙门,身后一个官吏瞧见,问知县此人来历。知县摆了摆手,只道:“宫里来的人,得罪不起。她要人自是有道理,旁的少问。”   麻袋一掀,那人缓缓睁开眼,一脸痴傻的看着邓夷宁。两人都不再说话,一旁的侍卫不知这是唱得哪一出,好奇地看向二人。   片刻后,邓夷宁开口戳穿他:“不必再演,你这小伎俩瞒不过我。”   男子不接话,依旧装疯卖傻,邓夷宁才不惯着他,直接拔剑指向他,后者吓得瘫坐在地,喘着大气。   “说,为什么要冒充张家公子?”   “我、我不知道,我没有!”他开口就是胡言乱语,嘴里嘟囔着没有一句重要的,邓夷宁没了耐心,正想再威胁一句,门前便出现一个身影。   周海提着刀走了进来,似乎很着急的模样,只是还未开口,就被地上之人吸引了注意力:“这是?”   “一个登徒子,将军前来可是有事?”   周海低声道:“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到一旁,周海看了眼地上之人,回神正色道:“抓到了一伙山匪,他们老大交代,就在六月前后,林山上曾出现过大批人马,个个身手不凡,会不会就是你们要找的人?”   “林山?”邓夷宁眉梢一挑,看向地上的人,“说来也巧,这个登徒子就是在林山脚下抓获的。”   周海又回头看了一眼,神色很是奇怪,邓夷宁疑惑道:“怎么了,你认识他?”   周海皱眉,有些想不起来:“有些眼熟,像是在何处见过?”   邓夷宁猜测:“莫非这人被山匪劫掠过?他自称是大户人家的公子,衣着不凡,不无道理。”   周海却没再回答,径直走向那人,只是那人蓬头垢面,他实在看不清脸面,索性打了盆水,朝着那人面部泼去。男子吓得一趔趄,伸手抹去脸上的水,露出一张不算白净的脸。   “张威!这不就是张家大公子嘛!”周海万分惊喜,回头看向邓夷宁,“大人,这就是昨日你问我的那个张威,我还以为这小子就死皮赖脸住在宣州呢,没想回来了!”   邓夷宁快步上前,错愕中带着一丝欣喜:“将军可确定?”   “自然!我在泅水这么些年,就属张记药铺的药便宜好用,军中兄弟都去他们家抓药!早些年这小子在药铺里帮工,大家伙儿都认识,准没错!”   张威被点破身份,又听眼前这女人在打听自己,以为是弘乐公主派来杀他的,立刻变了脸色,起身拔腿就跑。周海几步上去将他按倒在地,刀也架在了脖子上。   张威顿时一把鼻涕一把泪,含糊着求饶。松开他后,又立刻趴在地上磕头,毫无骨气的开口:“不要杀我,真的与我无关!我、我都不会说的!”   邓夷宁听出来了,这是把她当作弘乐公主的人了,以为自己是来要他命的。不等邓夷宁开口,周海就先威胁他:“只有死人才不会开口,要么自己交代清楚,要么我亲自送你上路。”   张威浑身一抖,毫无体面可言,道:“公主!公主我真不知道那壶酒是给明坞八皇子喝的!我只是想要跟公主好生说几句,这才下了药在酒里,没想半路被宫女带走,不慎让公主截了去!我真不是故意的!”   两人对视一眼,周海也后知后觉他认错了人,可话都说了一半,怎会再闭嘴。   周海语气沉沉,手上的刀用了几分力:“你如何下药、下的什么药,统统说出来!我这刀可不长眼,小心要了你狗命!”   “我买通了御膳房送菜的小吏,躲在菜桶里进宫的,晚上大婚后大家都各自喝酒去了,自然没人注意到我。我去找公主求和,发现她跟别的男人卿卿我我,我一时气昏了头,这才……”   他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像是也知道自己理亏,忙补上一句:“就是普通的蒙汗药,但掺杂了一点媚药,别的什么都没有!绝不会害了公主身子!”   周海继续:“那你怎么出来的?当时宫中戒备森严,送菜的只怕早就离宫了。”   “我运气好,碰上个运厨渣的车,就扮作一起运输的小吏,顺道溜出去的!”   邓夷宁半信半疑,问道:“就这么简单?出入宫的下人都需严格查验,你没有御膳房的腰牌,怎么混出去的?”   张威一愣,脸色肉眼可见地僵住,他想了许久,迟疑片刻才道:“我想起来了!有,有的!当时有辆马车跟在后面,他们着急离宫,侍卫上去说了几句话,回来就赶着我们走,说别挡了昭王殿下的道,我这才……”   邓夷宁上前一步,厉声问道:“谁?”   “……昭、昭王殿下”   周海同样瞪大眼睛,看了眼邓夷宁,警告他:“你最好不要胡说八道!”   “真的!我亲眼所见!”张威那样子看着不像胡编乱造,“我以为是听错了,毕竟当时大婚的就是昭王,他不该在宫里陪同亲眷吗?所以我跟了上去。对方是马车,我压根追不上,就跟丢了。后来误打误撞走到了一条偏巷,听见两个人在说话,不过说了什么我不知道。”   “这老天还真是眷顾你,什么都让你赶上了!”周海恶狠狠开口,长刀往前送了几分,张威吓得乱叫几声,僵着脖子没敢再动。   “我也奇怪,就听见火啊水啊之类的话,我本就在逃命,哪还有心思听下去。”张威搓了搓手,继续道,“天太黑,我也没仔细看路,打更人那梆子敲了好几下,然后我就跑了。”   邓夷宁问道:“你听见梆子声是何时?”   “记不清了,只顾着逃命,也没多想。”张威扯出一抹难看的笑,忽然想起什么,挺直身子,“我、我看见昭王从一户人家出来,门匾没看清,不过门口有俩石狮子,我印象格外深刻。那狮子只有一只挂着红绸,邪门得很!”   邓夷宁猛然抬眼,眼神颤抖着看向周海。   邓府门前两只石狮子上的红绸,是她亲手挂上的,因为另一条红绸不慎被她扯烂,所以当时只留了一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7章 火场 “能不能给   “是你杀了我爹。”   狭长甬道中烛火昏黄, 声音回荡在其中,撞进每个人的耳里。在场的几人都愣住了,周肃之最先回过神, 小声开口:“将军,有话慢慢说,这其中是不是——”   “此事与你们无关, 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邓夷宁打断他,目光始终锁在李昭澜身上, 一步未移。她不顾几人尚未离开, 径直开口,“新婚当晚, 你可曾出宫见人?”   这一次, 李昭澜神色终于有了变化。他看着她,语气沉了下来:“你知道了什么?”   邓夷宁不回答,只是一个劲问他, 有种不听到答案绝不罢休的态度。一时无人出声, 过了良久, 李昭澜微微低头,喉结滚了滚,道:“是, 当晚我的确离开过。”   话音落下, 邓夷宁立刻逼近一步,声音微颤却极为冷静:“那你就是承认,邓府被屠与你有关?”   这话一出,原本旁观的三人双目相对。季淮书最先反应过来,他曾托人看过后来收录在镇抚司的案卷,知晓此事牵连复杂, 可卷中并未提及半分与李昭澜有关。他迟疑片刻,还是开口:“我看过案卷册,殿下与此事并无直接关联,会不会是有什么误会?”   邓夷宁转眸看向他,还没开口,宋无深便抱着几卷书册出现在她的视线里。看清形势后,他倒吸一口冷气,压低声音问道:“这是怎么了?”   周肃之摇了摇头,示意他别说话。   直到这时,邓夷宁才察觉这群人站在一间空的房门前,她看向宋无深手中的书册,却无暇深究,只再度将目光投向李昭澜。   “你出宫,是去见了我父亲吧,他跟你说了什么?”邓夷宁问,“或者,是你跟他说了什么?”   “我什么也没说。”他顿了顿,又道,“我只是想让他暂时离开宣州,我不知道后面会发生这些事。”   话说至此,两人都没了要瞒下去的意思。   邓夷宁听完,眼眶骤然发热,却仍强撑着稳住手里的剑。片刻后,泪水终究还是落下,她却没有抬手去擦,只是忽然哑了嗓子,低声道:“你既然去见了他,当时你为什么不说!”   她扬了扬下巴,冷漠的眼神看向他,道:“你跟我说,当晚还发生了另外一件事,弘乐公主杀害明坞八皇子,是因为八皇子对弘乐图谋不轨,可我怎么听说,是张家公子下的药,误打误撞落到了八皇子口中。我爹的事你瞒着我也就算了,别人的事权当一个玩笑,为何你也要瞒着我?”   “什么?不是明坞皇子下的药?”宋无深忽然一吼,吓得三人侧目过去,“可当时我们的确在明坞皇子身上找到了药粉,镇抚司的记录不会有错!王妃是从何人口中得知此事,此人是否可信?”   邓夷宁双眼一颤,倒是没想过这个问题,但张威为何要拿此事来骗自己,应当不只是为了陷害李昭澜。既然当时张威并没有认出她,也就不知道她便是当晚大婚的另一个主角。   只怕张威是受到李韶诠的指使,李韶诠陷害弘乐,亦是与蕙妃娘娘有仇。   沉思间,李昭澜始终一言不发,他辩解不了,但此刻他更想知道,她为何会突然知道这些事。他问道:“你在泅水见到了谁?”   “别想转移话题。”邓夷宁回神,重新看向他,“当晚有人看见你从邓府出来后换了辆马车,为何要换马车?你去了哪里,见了谁?为何之后又回到了邓府?我爹为何会生气,他又为何将你赶出门?”   邓夷宁吸了口气,略微冷静了一点,继续:“还有,他为什么说你不是以前的昭王殿下,你到底是谁?”   李昭澜听明白她话里的偏差,眉心那点紧绷终于松开。正欲开口将事情解释清楚,诏狱外却忽然传来声音,一名侍卫匆匆入内,说门外有个男人求见昭王妃,说是有急事。   邓夷宁侧目望去,并未追问来人身份,冷冷扫过在场众人,开口:“今日之事不会就此作罢,我要你给我一个明白的解释。”   说完,便转身离开。   大门合上,声音在石壁间回荡,诏狱里一下静了下来。   周肃之收回目光,拍了拍他的肩,拉过季淮书走到一侧,留出空位给宋无深。宋无深抱着卷册,迟疑了片刻,终究还是没忍住,开口问道:“弘乐公主的事,当真是锦衣卫查错了?”   李昭澜看向他,沉默了片刻,最终点了点头。宋无深也不知说什么好,没想他竟会直接承认,深吸一口凉气。   锦衣卫听命皇帝,此刻承认办错了案子,岂不是打皇帝的脸。更何况此事牵涉的不仅是大宣,还有本就对丘北虎视眈眈的明坞。明坞一旦对丘北大举进攻,獴敕和瓦蒙定不会作壁上观,丘北虽有能力抵抗一二,但面对的毕竟是三国将士一拥而上,就算是神仙来了,也得费几分力气。   季淮书看着他,眉头随即皱起:“既然只是去见了同知大人一面,为何不跟王妃说清楚?”   李昭澜转眸看向他,视线逐渐被他身后的烛灯吸引,火光映在眼底,明明灭灭。   “因为这件事,牵扯到明坞,也牵扯到太子。”   新婚当晚,各宾客图个喜庆,在宴席上转着圈喝喜酒。李昭澜被灌了不少,酒意未深,却嫌此地太过喧闹,便借口去湖边透口气。转过回廊时,无意间看见一道人影在暗处闪躲,那张脸有些熟悉,他在弘乐身边见过,是张家公子张威。   李昭澜并未多想,以为此人是弘乐带进来的,便径直离开。谁知道刚过弯,李潇允便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拽着他不放,非要吃他亲手蒸的馒头。他被缠得无奈,只得应下,去了御膳房。   从御膳房出来时,他揣着两个大白馒头,忽然想起邓夷宁今夜多半顾着与宫里妃嫔周旋,未必能吃饱。脚步一转,又折了回去,吩咐御厨煮了碗宣州特有的肉酱面。   不过是这么一耽搁,再回到原处,李潇允却不见了。   他沿途问了几名宫女,都说没瞧见,正打算换个地方找,余光里却又扫见先前那道人影。张威躲在廊庭下徘徊,像是在找什么,来回打转。   李昭澜心生疑惑,正要上前,偏院方向忽然起了骚动,紧接着,各处的侍卫开始调动,脚步声杂乱。他随手拦下一人询问,那侍卫说是太子殿下吩咐的,别的不知。   事发突然,张威转眼间便没了身影,他走到张威停留之处看了一眼,在红柱底下发现了一小滩粉末。他心下一沉,以为是宫里混入刺客,第一反应便是邓夷宁的安危,转身便往宴席处赶。   半途,却遇见了同样神色凝重的魏越。   “再之后,我换了身衣裳坐马车从偏门离开,正好撞见御膳房清理厨渣的两名小吏。现在想来,告诉她这些事的,应该就是其中一人,并且那人并非在宫中当差。”   “会不会是那个张威?”季淮书想到,“若王妃说弘乐之事有变是真的,再加上殿下发现的那滩粉末,下药的会不会是张威?他发现事情败露,于是扮作小吏的模样出了宫。”   澄夜忽然开口:“那粉未来路不明,不一定就是迷药或者媚药,白色粉末的药物有很多。”   “不,不是一种药粉。”李昭澜忽然想起,“有两种颜色,褐色和白色,但白色居多。”   季淮书头一歪,想到一种可能:“这——会不会是你看错了,那地儿偏得很,莫不是宫女洒扫不认真,沾染了灰尘?”   周肃之打断几人的对话,一脸恨铁不成钢地看着李昭澜,指了指门口的方向:“眼下不是深究几种药的时候,重点是人跑了,你把将军气走了。”   余光看见搭在肩上的手,李昭澜看向周肃之,没说话。周肃之被他这一眼看得心头更堵,索性龇了下牙:“看我作甚,追啊!”   门外当差的指了个方向,李昭澜顺着所指追去。   临河的一条道正值热闹,人来人往,河水贴着青石缓缓流淌,还有不少下河摸鱼的百姓。岸边一溜的商铺,幌子高挂,吆喝声此起彼伏,卖什么的都有。今日的阳光很是毒辣,有种不属于九月的热气,李昭澜逆着人流缓缓前行,额角渐渐沁出汗。   忽然,人群里起了一阵骚动。   街上百姓纷纷抬头,惊呼声四起,李昭澜顺着望去,只见前方上空腾起一股黑烟,直往天上翻卷。议论声顷刻间散开,都在讨论黑烟的方向。   李昭澜顺势往前走,听见百姓说是长宣街的酒楼,算着距离,他好奇地走了过去。   还未靠近,便闻到一股焦糊味,百姓却还是围了个圈看热闹。酒楼门前已乱作一团,不少百姓提着水桶往里泼水,黑烟一股一股从窗内冒出,姗姗来迟的将士冲进去,陆续把人往外拖。   掌柜灰头土脸,站在门口清点人数,忽然拍着大腿,嗓子都喊哑了:“还差一个!还差一个姑娘!”   旁人问长什么模样。   掌柜急得语无伦次,只反复说那姑娘个子高,束着马尾,一身黑衣,腰间佩刀。   “那姑娘说是来找仇家的,进门直奔楼上,没多久就起了火。”   几句话落进李昭澜耳里,他心头猛然一紧,不等旁人反应,他已伸手从将士手中夺过浸湿的水布披在肩头,又顺手劫过一柄佩剑,转身冲进火场。   火势正盛,黑烟袭来,扑面而来的热浪冲得他睁不开眼。梁顶被烧得噼啪作响,不时有断裂的木头从上方砸落,火星四溅。李昭澜以袖掩口鼻,持剑开路,目光迅速扫过四周。楼下已是难以立足,他抬头看向二楼,见火焰还未完全封死楼梯,立刻冲向二层。   门外的知州急得不行,一个劲喊着“昭王殿下”,吆呼着人往里泼水灭火,声音在火势中断断续续。   二楼的火尚未蔓延,但黑烟一点不少,他忍着呛意一间一间找,直到走廊尽头,见一扇房门紧闭上锁,他心一紧,立刻劈开门锁。   屋内光线不佳,烟雾低低压着,他还是一眼便看见了倒地的邓夷宁。   李昭澜瞬间失去了呼吸,他上前几步,俯身探她鼻息,触碰到微弱的气息,这才泄力坐在地上,松了口气。烟雾熏得他眼眶发涩,他伸手去扶她,触及手腕时,觉得掌心一片湿润,低头一看,满手是血。   他这才看清,邓夷宁身侧流了一地的血。   迷糊间,邓夷宁被呛得咳了起来,睁开眼,视线晃了几下,才看清眼前的人,声音虚弱却带着防备:“你跟踪我?”   “别说话。”李昭澜低声呵止,弯腰将她横抱起来,往楼下走去。   火势早已窜上二层,楼梯根本没法下脚,被浓烟全部吞没。李昭澜脚下一滞,邓夷宁却还在挣扎,咬牙道:“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   他置若罔闻,打道回府,黑烟呛得人头晕目眩,几步之后,李昭澜终究没支撑住,单膝跪倒在地。邓夷宁从他身上滚了下来,却因失血过多,根本站不起身。   两人狼狈不堪,李昭澜的衣袍多处被火燎破,还有不少被木头划破,裸露的皮肤上血痕交错。他喘了口气,重新掩住口鼻,将邓夷宁抱起,折回方才那间屋子。   屋内已起了火苗,李昭澜推开窗户,往下望了一眼,又抬头看向隔壁屋檐,回身将她扶了起来。   烟雾渐浓,热气逼人。   “夷宁。”他低声开口,声音被黑烟呛得有些发哑,“若今日能活着出去——”   他低头看向怀中陷入半昏迷的人。   “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   邓夷宁喘着气,声音极轻:“什么机会?”   “坦白的机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8章 忧心 “她还没醒   邓夷宁醒来时天色尚暗, 帐内燃着几支昏黄的烛火,春莺伏在榻边,衣裳应是好几日未换, 袖口留有不少水渍印。见她睁眼,春莺立刻红了眼眶,泪水一颗一颗往下掉, 却不敢哭出声。   邓夷宁勉力牵了下唇角,像是在宽慰她。春莺这才哽咽着低声念叨, 说她已昏迷了整整三日。太医每日都来换药, 却始终不见她醒。   邓夷宁摇头,说自己没什么大碍。她动了动被纱布缠绕的手臂, 目光在帐中转了一圈, 才轻声问起李昭澜。   春莺闻言,擦了擦泪水,这才将事慢慢说了出来。   那日火势巨大, 两人是从二层跳下来的, 李昭澜抱着她跳窗而出, 借着隔壁屋檐滚落。她被紧紧护在怀里,李昭澜却因此折了腿和手。所幸未伤及筋骨,歇了一夜, 便能勉强下床。   春莺适当地插了句嘴:“这大火还没扑灭, 事儿就传进了宫里,是锦衣卫的宋大人领着人灭了火。”   李峥震怒,立刻下令锦衣卫彻查此案,当日下午,李昭澜就拖着伤腿回到了火场。彼时整座酒肆已被烧成焦黑一片,梁柱坍塌, 二层半数都垮了下来。他仔细看过,跟宋无深的想法一样,这是有人蓄意纵火,目的就是为了除掉邓夷宁。   李峥问他为何这般笃定,李昭澜却没有顺着回答,而是转而提起另一件事。   “陛下,此事我想全部告诉她,不能再隐瞒下去了。”   养心殿一时寂静。   李峥沉默良久,反复确认李昭澜是否想清楚了。每问一次,李昭澜便重重点头一次,从未动摇过,最终向李峥坦白承认。   “其实大婚当晚,臣便动摇过坦白的心思。臣深知被欺瞒的滋味,陛下与舅父曾在许多事上瞒过臣,那种被蒙在鼓里的日子很不好过。臣比谁都清楚,臣不愿有朝一日她会用同样的目光看着臣。”   李峥抓住了话中的重点,缓缓问了一句:“你恨过朕?”   李昭澜摇头,说自己其实并不知道什么是恨。   李峥与他记忆中的父亲太像了,可那也只是他以为的父亲,或许很早之前,他便已经忘了父亲真正的模样。眼下的他,只需要一个可以依附的影子,一个让执念得以寄托的容器。   李峥笑了:“你还真是什么都敢说。”   李昭澜也笑了,只是没说话。   一对假父子就这么一站一坐,李峥都有些恍惚,若李昭澜真是自己的儿子该有多好,若当年没有相认该有多好。他沉吟片刻,终于提起了李昭澜大婚当晚的另一件大事,只是从李昭澜的表情上,他看不到任何意外的表情。   李昭澜抿了抿唇,道:“我都知道。”   李峥倒是略感诧异:“你是如何得知的?”   “无意中撞见的。”李昭澜顿了顿,“所以那壶酒,到底是谁在里面下的药,当真是张威?”   李峥摇头:“不知道,但弘乐亲口承认自己并未下药,那壶酒是临时吩咐宫女去取的,朕想着,她不会这般陷害自己。”   那夜,李峥是在偏院见到弘乐的。她形容狼狈,妆容斑驳,整个人裹在被褥里,脸上还有血迹。整个人惊慌失措,语不成句,只一味地哭。   直到蕙妃赶来,她哭了个痛快,将情绪一并宣泄出来。稍加稳定之后,她才断断续续地开口。   “她说,当时她跟旁人在一起,有宫女来报,称张公子在偏院等她。”李峥仔细回想,缓缓道来,“弘乐并未将张威带进宫,怕惹人耳目,便循着话去寻。她在院里来回找了许久,却始终不见人,直到推开最里的一间房门,撞见了小憩的明坞八皇子。”   李昭澜垂眸,若有所思道:“臣大致明白了,张威下了药,让宫女将酒送去偏院房中,却并未言明具体房间。宫女在半路遇见弘乐的人,截走了那壶酒,阴差阳错,才进了他二人口中。”   “没错,朕也是这般想的。”李峥点头附和,“弘乐说自己本想离开的,可他借着喝喜酒的幌子,留她坐了一会儿。明坞生活自由,见过不少稀奇事,说的也都是她从未听过见过的,弘乐常在宣州,自然觉得新鲜。还说给她看了一颗奇大无比的夜明珠。你说——这宫中什么稀罕物没有,她竟被这东西给吸引了。”   李峥有些无奈地摇头,他从未苛待过这些孩子,就算是缩减用度,也是从自己口袋里省出来的。他想不明白,为何弘乐一个见过世面的公主,会对那些奇闻轶事感兴趣。   “再之后,便是众人看见的模样。”李峥继续道,“她隐约觉得有些不对,浑身乏力。等到彻底清醒,那八皇子赤身趴在她身上,她手中握着带血的刀,人早已断了气。”   李昭澜心中有些疑问,开口直言:“臣有一点不明白,既是同饮一壶酒,为何只有弘乐昏了过去?臣当日见过张威在院子鬼鬼祟祟的模样,在他停留处也见过两种粉末,许是下了两种药。照这么说,明坞皇子理当同样昏睡才对。”   李峥抬眼看他,目光锐利了几分:“太医院的人查过,酒壶中的确是两种不同的药粉。那你可知,这蒙汗药是何种成分?”   “百姓称之为蒙汗药,但在医书之中,它是麻沸散。”李昭澜忽然反应过来,“甘草。”   甘草可解麻沸散药性。   李峥颔首道:“宣州气候不比明坞,天气一冷一热,他刚来几日便觉不适。太医院给开了方子,药里就有甘草,还有个随身香囊。多半是这个缘故,麻沸散对他才未起作用。”   “可这未免也太巧了,张威或许是无心,可八皇子的死未必。”   李峥皱了皱眉,正色道:“此话怎讲?”   “麻沸散不过使人昏睡,即便掺了媚药,也不足以令人失去神智到行凶的地步。”李昭澜语气笃定,“更何况,弘乐向来不随身佩刀,这刀从何而来?当日婚宴,严禁持利刃入内,饶是身为外臣,也不会为了一把刀而伤两国和气。”   李峥一怔,随即陷入思索,片刻后才缓缓道:“你这话倒是有几分道理,朕当时为何没能想到。朕记得锦衣卫说过,那把刀是八皇子的,可眼下死无对证,总不能传信明坞求证一番。”   李昭澜摇头,正欲开口,江公公端着步子进来,说太子求见。两人对视一眼,李昭澜先行告退。   殿外,李韶诠高傲地站在阶下,李昭澜停在几步台阶之上,送了个眼神过去,对方装作没看见,抬步走了上去。   等李昭澜下完台阶,李韶诠这才开口:“三弟可真是死里逃生,看来是供奉的香火起了作用,改日可得好生去祈福上香,还这份恩情。”   李昭澜并未转身,唇角一勾,径直走远。   邓夷宁迟迟未醒,他近日不是在养心殿,便是在昭王府,正事儿都丢给魏越去办了。守了她整整两日也未见醒来,他有些急了,将南雁楼的所有药材都要了点,太医错愕他竟有这么多好药材,照着邓夷宁的状态重新开了方子。   周肃之与他聊了许久,末了,掏出一封信递给他,道:“这事儿急不了,安之寄回的信,说是查到些跟太后有关的东西,看看吧。”   李昭澜接过,看了眼:“你看过?”   “看过。”周肃之点头,没多说什么,“你自己看看吧。”   李昭澜斜睨一眼,被勾起了好奇心,低头拆信。信纸展开只有四个字——太后、常坚。   他眼神一沉,几乎是瞬间明白了周澹一的意思,将信纸重新折好,语气却已变了:“原来常坚是太后的人,难怪之前找不到他跟太子的联系,两人压根就没联系。”   周肃之神色复杂,叹了口气:“确实意外,此前查过常坚的底子,虽然跟太子走得近,但比起许仲山这种人,两人压根不来往。起初还以为是谨慎,这老头子藏得够深。”   “许仲山这阵子不好过。”周肃之继续说道,最后感慨几句,“我听王御史唠叨过几句,都察院这几日查他可顺利了,那证据就跟送上来似的。陛下撤了职,暂由都察院看管。他这日子,估计比进大牢还难受。”   李昭澜点头,倒是不关心许仲山的生活,换了个人问:“常坚呢?这两日在做什么?”   “没什么动静,太后薨逝,他没了靠山,眼下多半忙着自保,不敢轻举妄动。”说到这里,他略微停顿,补了一句,“陆仲诚那边信倒是照旧送,只是常坚就回了一封信,四个字——静候佳音。”   李昭澜听罢,唇角勾起一丝弧度,淡笑两声,转而问道:“泅水那边查得如何?贺荆有什么消息?”   “问过周海将军,人他见过,几日前随将军一道回了宣州。”周肃之收敛神色,正色回道,“如今张威身在何处,也只有将军知道了。”   李昭澜轻轻应了一声,没再追问,目光却不自觉偏向窗外。片刻后,他忽然低声道:“她还没醒。”   “我知道,你也别太担心,太医说也就是这两天的事。”周肃之放缓了语气,拍了拍他的肩,宽慰道,“眼下朝中事多,你若是乱了分寸,反倒让李韶诠有机可乘。”   李昭澜点头,将这话听进了心里,两人不再多言,各自做事去了。   回到昭王府时已近傍晚,暮色沿着屋檐一点点落下来,院中比往日多了几分欢声笑语,春莺笑得开怀,不知在说些什么。   他循声望去,只见春莺站在亭下,身侧之人背对院门,身影清瘦笔直。李昭澜怔在原地,几乎没有多想,脚步已先于理智动了起来,索性一路小跑过去。   邓夷宁完全沉浸在春莺的话里,并未察觉身后的动静,倒是面对大门的春莺眼尖看见了他。小丫头神色一怔,冲邓夷宁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随口找了个由头,转身便走。邓夷宁还在追问她,忽然被一股力道扣住,整个人被带进一个温热的怀抱里。   她一怔,很快闻到了熟悉的气息,身体随之僵住,没有挣扎。男人把头埋在颈侧,呼吸尚未平复,带着些许喘息。   邓夷宁微微缩了下脖子,道:“放开。”   李昭澜却像是没听见,只问道:“还疼不疼?有没有哪儿不舒服?可见过太医了?”   一连串的话落下来,邓夷宁沉默了一瞬,后知后觉自己那日的确有些冲动。可她依旧生气李昭澜隐瞒了这件事,只道:“我还在生气,我希望王爷能记得自己亲口说过的话。”   李昭澜沉默了一瞬,缓缓将她松开,却并未回答,而是将她扶起来,正面对着她,再次将人揽进怀中。   “我没忘。”邓夷宁没有回抱住他,他便自己将她的两只手环在自己腰间,低声道,“只是现在于我而言,没有什么比你的身体更重要,其余的事可以慢慢说。”   李昭澜放开她,捧起她的脸落下一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9章 福气 “黎霄。”   “还记得长康的故事吗?”李昭澜缓缓开口, 看向邓夷宁。   昌顺十四年,杜姝文怀上一子,本该是宫中上下同贺之事。可就在杜姝文确诊的第五日, 边关急报骤至,西戎来犯,拜古勒率敌军入侵, 太子和数万名将士尽数战死沙场。   噩耗入宫,皇后膝下唯有一子, 身死异乡, 对其打击之重,当场病倒。一喜一忧, 昌顺帝悲喜交加, 钦天监却在此时递上折子,称紫微偏移,是东宫易主的表象。   昌顺帝素来信天信命, 对钦天监尤为倚重, 那段时日, 他频繁往来于钦天监和杜姝文寝殿。一则问卜天象,一则为此子偏在国运动荡之际降临,乃是天意所示。就连宫里宫外都在传, 贵妃殿中的这个孩子, 才是大宣未来的君主。   太子亡故,东宫空悬,朝中暗流涌动,后宫亦是不遑多让。妃嫔各显手段,竭力让自己的孩子入昌顺帝之眼。只是昌顺帝迟迟未能下定决心,东宫一空就是一年之久, 一年后,杜姝文足月。   她腹部较常人隆起许多,身形亦是丰腴了些,旁人只当是昌顺帝照拂过甚,并未生疑,直到生产当日,发生了意外。   杜姝文难产,稳婆和女官轮番施救,胎儿却迟迟未出,从早到晚,她数次力竭昏厥,殿中气氛凝重。   殿外,昌顺帝来回踱步,看着天色一点点沉下去,急得不行。皇后照拂杜姝文,同为女子,深知身为一个母亲,此时需要的是丈夫在身边的陪伴,于是破例让昌顺帝入内,但仍需隔着两道屏风。   屏风之后,杜姝文气息微弱,言辞混乱。她反复提及身后之事,言自己或许命不久矣,恳求陛下善待孩子,也请皇后亲自将孩子抚养成人。昌顺帝喉中发紧,说不出话,只不断让人务必保全母子。   眼看着一炷香燃到底,昌顺帝忍不住问了一嘴,话刚出口,就听里面传来稳婆的声音,说生了个小皇子。他还未来得及高兴,稳婆清理之时便察觉腹中仍有异样,又一查探,赫然发现腹中尚有一胎在后位。   昌顺帝脸色瞬间变白,当即下令不得声张,先稳住已出生的这个。又问了一嘴杜姝文的情况,乳娘回头望了眼,说还是没醒。   乳娘抱着孩子入了侧殿,手上略略加重了力道,在孩子背上轻拍几下,想让孩子哭出声。可孩子却只是皱脸,不见声音。   殿外候着的两名医官奉召而来,昌顺帝却没让她们进去,说是里面一切顺利,人太多不利于娘娘生产。   天色渐晚,皇后依旧在外等着,风一吹,身子都跟着直抖。贴身丫鬟叫了炭火过来,还拿了些吃食垫肚子。   昌顺帝看着眼前的香又燃尽一根,催促的话还未问出口,就听稳婆那头传来喜讯:“陛下,生了!也是个小皇子!”   说来也巧,小的这个刚出来没多久,身上的血渍还未清理干净,便呜呜咽咽地哭出了声。虽然声小,可似乎传进了另一个的耳里,哭声顿时响彻房中。   两个乳娘一人一个,站在昌顺帝面前,脸上看着很高兴,心里却止不住发怵。   这世人都知长康双命的说法,偏偏陛下又看重钦天监,传言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听信传言的人。乳娘相视一眼,对怀中孩子的未来颇为担忧。   “大的留下,就说娘娘只诞下一子,别的什么都不许说,说都不许说。”   生产之后,杜姝文依旧未醒,直到半个时辰后,女官才收拾妥帖,确认杜姝文气息平稳,方才退下。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杜姝文便缓缓睁开了眼。   “孩子……”她声音虚弱,撑着眼皮问道。   皇后坐在一侧,看着小床上的皇子,淡淡笑道:“放心,是个男孩,哭得可有劲了。”   杜姝文眼里蓄着泪,点头:“多谢皇后,妾想看看孩子。”   乳娘将孩子抱起来,放在杜姝文身侧,她看着孩子,眼中渐渐有了神采,也露出一丝笑意。   皇后朝她一笑,嘱咐下面人照顾周全,随后便离开了殿中。乳娘这才上前,给杜姝文擦了擦额上的汗。   “娘娘,此番出血,又逢难产——”乳娘垂着眼,不敢看杜姝文的眼睛,“往后怕是不能再有身孕了。”   杜姝文闭了闭眼,片刻后又睁开,看向睡得安稳的孩子,神情慢慢稳住。不能再生了,也无妨,至少这一胎是个皇子。只要陛下一日未立储,她的孩子,便还有一线可能。   “陛下……可给孩子赐名?”   乳娘低声回道:“赐了,单名一个‘峥’,峥嵘之峥。”   杜姝文嘴里轻声念着,含泪的目光落回孩子脸上:“山高触天,便是天命所归,日后定有一番成就。”   乳娘抿了抿唇,神色隐约带着悲凉,侧过脸去,没让她看见。杜姝文的注意力全在孩子身上,对此浑然未觉。   被送出寝殿的孩子,暂时安置在养心殿内。夜已深,房中只留下几盏灯。这孩子不怎么哭闹,一路上都安静得很,小小一团躺在昌顺帝的榻上,襁褓包裹得严实。偶尔轻轻动一下,也没什么力道,看着很是惹人怜爱。   昌顺帝坐在榻边,目光落在孩子脸上,许久未移。他伸手替孩子掖了掖被角,指尖在半空停了一瞬,终究还是收了回去。   江公公站在一侧,垂着眼,却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里也很不是滋味。他看了眼窗外天色,这个时辰已落下宫门,若要连夜将孩子送出去,只能走侧门,让锦衣卫护送,可这样一来,便会有更多的人知晓此事。   江公公迟疑了一下,说道:“陛下,孩子当真要今夜就送出去?”   许久,昌顺帝都未再开口。   江公公站在一旁看着,那孩子许是感应到有人在盯着他看,本就不大的眼竟扯开了一条缝。他有些于心不忍,刚转过身去,就听见昌顺帝喑哑的声音:“朕再留他一晚,明日宫门一开,你亲手送出去。”   江公公回身,看着榻上的孩子,心疼道:“陛下,恕奴才多嘴,这孩子瞧着气虚得很,都不怎么动弹。若紧着送出去后,只怕命不久矣。”   “一胎双生,本就不吉利,那是他的造化。”昌顺帝终于抬眼,看向他,“对了,今日寝殿的那些人,可都处理好了?”   江公公立刻正色道:“回陛下的话,都处理好了。稳婆和乳娘都是在出宫后遭了意外,女官被派去了西戎边城,半路遇上劫匪,身中数箭后摔下山崖,连尸首都没找到。”   昌顺帝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殿内烛火晃动,孩子忽然轻轻哼了几声,又很快安静下来,似乎知道自己的处境。他站起身,面向江公公,声音沉了下来:“今日之事,若日后有人知晓,朕唯你是问。”   江公公已然跪下,额头触地:“是,陛下。”   贵妃诞下一子的消息,在次日清晨便传遍了整个宣州,有心人惊觉这孩子的生辰,恰好是逝去太子生辰的七日之后。一时间流言满天飞,传入了皇后的耳里,皇后听罢,只低头拨了拨手中的佛珠,神色淡然,唇角甚至带了点若无若有的笑意。   一旁的贴身丫鬟都忍不住气,眉头紧锁,语气里满是愤愤:“娘娘,这传言愈发离奇,太不像话了。一个新出世的孩子,也敢被他们拿来做文章。”   皇后指尖一顿,不急不恼道:“嘴长在他们身上,爱说什么便说什么,难不成真要为了几句闲话,就去割了人的舌头?”   丫鬟被这话噎了一下,仍旧替她不甘心:“可他们议论的是东宫的位置,再这么传下去,旁人怕是都要忘了,娘娘才是后宫之主。”   皇后轻轻一笑,将佛珠搁在桌上,端起茶抿了一口:“忘不忘的,又能如何?这孩子岁数小,陛下也不是糊涂之人,立储这事,落不到这孩子头上。”   “娘娘是想同陛下再诞下小皇子?”丫鬟眼睛一亮,语气里满是欣喜,“奴婢这就去吩咐小厨房,给娘娘补补身——”   “回来。”皇后叫住她,一只手缓缓落在腹部,“吾并非这个意思,你忘了,吾当时诞下阿昇发生了何事?”   “娘娘……”丫鬟褪去欣喜,垂着头,替皇后满上茶,“可太医也并未说过,娘娘日后不能再有身孕。奴婢打听过,贵妃这次难产许久,又伤了根基,日后定是怀不上了。此时若不多做打算,待这孩子长大,只怕东宫不保。”   “你这话说的,将宫中其他嫔妃的孩子可放在眼里?”   丫鬟连忙摇头,讨巧地说着他们不一样,还说陛下今日根本没去贵妃娘娘寝殿,一直在养心殿忙着处理政务。   昌顺帝闭门不出,朝中大臣纷纷疑惑,猜测可是出了大事。但整日下来也未听见什么动静,倒是不少人去拜访杜姝文,借着看孩子的机会试探她的意思。   送出去的那个孩子,最后思来想去,被放在了青禁台。高僧看着怀中安静的孩子,又看向来人是江逸德,心里便已有了几分猜测。   半年前就传出,陛下身边有意让江逸德贴身服侍,高僧虽常在山上,可每年祭祀看见跟随陛下的,都是另一位公公,只有今年新春伊始换了人。   “这孩子——”高僧轻轻抚摸着孩子的脸,将想问出的话咽了回去,“何时出生的?”   “昨日傍晚,是个有福气的孩子,”江逸德侧过头,不敢去看怀中的孩子,“与贵妃娘娘的孩子同日生辰。”   高僧红着眼点头,顿时明白了这孩子的身份,自忖说道:“每年新春、祭祖、冬祈,老衲都会找借口让孩子离开宣州,不与陛下见面。”   两人都是明白人,江逸德点头应下:“有劳长老。”   高僧低头看着孩子,见他睡得安稳,眉目尚未清晰,却有几分清秀。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忽然问道:“对了,这孩子可有名字?”   “尚未。”江逸德摇头,随即又刻意地补了一句,“不过贵妃娘娘所出,单名一个‘峥’,霄峥的峥。”   “大句斡玄造,高言轧霄峥[1],真是个好名字。”高僧重复了一遍,嘴角浮起笑意。他抬头看了眼殿外初亮的天色,晨光从云雾中穿透下来,落在孩子身上,说道,“既是黎明时分入我佛门,佛光加身,便冠以黎姓,赐名——”   “黎霄。” 作者有话说: 【1】唐·孟郊、韩愈《城南联句》 第200章 原点 一切又回到   黎霄是个聪明孩子, 不仅是在认字读书上,对于医术也很精通。但他玩心很大,常常是跟别的弟子不同, 总在别人温习读书时,偷偷溜进后院里习武。他总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却没想每次都能被发现, 于是他十岁生辰那日,高僧送了他一柄上好的黑木剑。   习武时的黎霄总是带着一股傲气, 那张脸随着时间的流逝越发俊朗, 但在他不知道的地方,也有一张极其相似的脸, 正过着截然不同的生活。   李峥自开了智, 便被母妃安排着读书识字,上至各类大先生所著,下至民间奇闻轶事, 母妃要的, 便是让他在陛下面前成为最厉害的人。   他是知道母妃心思的, 自从太子走后,东宫已经十余年没有人了。朝中动荡,边塞频频传来噩耗, 葬送了不少将士的性命, 母妃想要的,是让他坐上东宫的位置,让杜氏成为皇室背后的人。   李峥却不愿意,他只喜欢平淡的生活,每日喝茶看书。累了就休息,饿了就去吃遍天下美食, 不必担忧朝堂这些纷扰,也不必担忧大宣的万千子民。   李峥十岁生辰那年,宫中上下道贺送礼的,都是各类奇珍异宝,他瞧得眼花缭乱,很是喜欢。但他无论怎么期待,母妃都会在最后一刻,为他浇上一盆冷水。   他常常在想,若是自己没有生在宫中,没有成为皇贵妃的孩子,自己的生活会是怎样一番场景。但他不知道的是,这个念头,在次年生辰日便会实现。   去年冬末,宣州迎来了百年难遇的大雪。城中屋舍多有坍塌,城门一度封闭,米价飞涨,炭火难求,不少百姓因寒病、饥饿死于家中。那也是李峥第一次知道,原来“饿死人”并非夸大其词。官府救济迟缓,兵马巡查亦是难以顾及四方,城中怨声载道。   正值此时,青禁台开门施救,待到新春伊始,积雪消融,百姓自发前去续了不少香火,此事很快就传入宫中。李峥听闻后,心中难免生出几分疑虑。   朝中对青禁台的评价素来两极分化,有人称其为清修避世,不问政事,也有人暗指勾结权势,暗中笼络皇权。李峥却更在意另一件事,在官府束手之时,究竟是怎样的一群人,能在不求回报的前提下,出手救下这一城百姓。   也就是在立春那日,他见到了黎霄,一个跟自己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孩子。   李峥见过世面,知道这世上长相相似的人不在少数,却没想竟然离自己如此近。黎霄说自己是孤儿,从小就在青禁台长大,喜欢习武,也喜欢玩乐。   两人都很羡慕对方,李峥胆大,便提出了互换的想法,起初只是一两日,到后来五日十日。黎霄很擅长模仿,就连杜姝文都没分辨出来,只觉得这孩子性格怪异,忽而安静,忽而顽皮。   直至一年后,昌顺二十七年。   东宫之位空缺十三年之久,朝臣虽多次奏请立太子,却都被皇帝用各种理由驳回。昌顺帝心中既有对殉国太子的愧疚,也有一丝对李峥的偏爱,他和钦天监都认为,李峥就是大宣的未来。   杜姝文始终克制着自己的野心,她知晓朝堂无大家贵族,自己不过是生了副好皮囊,侥幸得宠罢了。唯有陛下的恩宠和儿子争气,才能保全自身与家族。   父亲杜宗早年科举出身,从翰林院一直到礼部,为官清廉谨小慎微,从不结党营私,只为不给杜姝文在宫中留下把柄。四弟杜兆文武举出身,早年在锦衣卫任职,从校尉到千户,不说一半是看在杜姝文的脸面,但至少跟她脱不了干系。   世人都说杜姝文就是杜氏的福气,自打她入宫被昌顺帝看上,杜氏一路高升,更是在她诞下皇子后,凭借昌顺帝的恩宠,稳居皇贵妃之位,辅佐皇后执掌六宫,权势滔天。但杜姝文比谁都清楚,若是杜氏就这么远离朝堂,便不能长久的安稳下去。待几十年之后新帝登基,他们母子与整个杜氏,都将沦为皇权斗争的牺牲品。   真正让杜姝文下定决心,要全力为李峥铺路、争夺东宫位置的,是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波,这次风波让她看清了权力的重要性。   昌顺二十七年秋末,西戎再起战事,昌顺帝下旨令户部筹备粮草,兵部调派兵力,全力驰援西戎。彼时的杜宗任礼部侍郎,负责筹备祭祀大典。   这本是与西戎并无直接关联的差事,可朝中几位觊觎杜姝文权势,和不满杜氏执掌六宫的官员借机发难,联名上奏弹劾杜宗。称其借用筹备祭礼之名克扣银两,并将银两送往杜兆文所在之地。更恶毒的是,这些官员暗中散布流言,称杜兆文利用官职之便,打探宫中秘事,勾结戍边将士,意图借皇子势力,谋不轨之事。   流言愈演愈烈,虽无实据,却也传进了昌顺帝的耳中。昌顺帝念及杜氏对朝廷的付出,并未立刻处置杜氏二人,却也下旨革职二人,彻查其经手的账目,剥夺其手中的兵权。   杜姝文知晓此事后,彻夜未眠,在养心殿外跪了两天两夜,只求昌顺帝彻查此事,替杜氏洗刷冤屈,可昌顺帝只是言语安抚,再不济送些珠宝。   外戚干政本就是大忌,即便杜氏并无任何举措,即便锦衣卫根本查不出实证,可只要杜姝文皇贵妃的身份不变,就容易成为众矢之的。   杜兆文被贬去湖州任主官,杜宗卸任后不久便死了,最后杜氏只剩杜姝文一人在朝堂。在这之后,她的目光,便彻底对准了李峥。   邓夷宁听完,许久未言。   两人用过晚膳不久,邓夷宁便被李昭澜不由分说按回床榻,被褥一层一层覆上,裹得严实,生怕她受到一点寒气。   李昭澜坐在床尾,脚边的炭火蒸腾热气,整个背后已被汗水浸湿,他却镇定自若,只掀开搭在腿上的长袍。   烛火在帐外轻轻晃动,她的目光始终落在缠绕的两指上,并未注意李昭澜的异样。良久,她才淡淡开口:“他们——是何时调换的?真正的李峥又去了何处?”   “我母亲进宫游园的前一年。”李昭澜想了想,忽略第二个问题,“说来复杂,那是我母亲第一次见到父亲,却不是她第一次见到陛下。”   邓夷宁没理清关系,皱着脸问为何。   李昭澜知道她没明白自己的意思,笑着说道:“上次去国公府,你可发觉什么异样?”   邓夷宁回想一番,从进门到看见卫洺坚,一路上都没什么特别的,她摇了摇头,说没什么特别的。   李昭澜想起她几次去府上并未涉足后院,便开口解释:“卫家跟随先帝多年,已染上不少先帝的习惯,就好比信佛信天。母妃幼时便是青禁台的小香客,常年随祖父上山供奉,有次青禁台扩修,拦截了部分院子,母亲不知情便闯了进去,见到了在院中习武的父亲。”   李昭澜继续说着:“后来游园会,母亲远远瞧见陛下的容貌,只觉与父亲面容相似,并未深究,这世上相似之人太多太多,也并未与父亲联系起来。”   邓夷宁不由得好奇:“那他们之后没有换回来?”   “没有。”李昭澜摇头,“就在游园当日,父亲在我与你说的那片竹园里,被母亲戳穿了身份,她看穿眼前之人就是父亲。两人会面的事被宫女传了出去,那日游园会后,陛下私会国公之女的事,便传进了杜姝文的耳里。此后很长一段时间,一个没进宫,一个出不去。”   邓夷宁倒吸一口气,嘴里喃喃不休。她忽然察觉这话里的漏洞,整理好思绪,又问道:“如果当今陛下不是你生父,那他本就是李峥?可还是不对,你方才说,二人调换了身份,那当今皇位上的就应该是你生父才对,你给我说糊涂了。”   李昭澜勾唇一笑,将炭盆往边上踢了一脚,道:“坐上皇位的一直都是当今陛下,但先帝册封的,是我父亲。”   “你父亲被册封为太子?”邓夷宁没明白这话的意思,“拟旨写下的名字,是你生父的名字?”   “不,是‘李峥’二字,但那时先帝看穿了他二人的把戏,也看出了杜氏的野心,知道她一心想要让陛下坐稳东宫,但年幼的陛下并非可塑之才。就好比如今的大宣,二十多年过去,他依旧看不懂大宣的局势。”   邓夷宁点了点头,恍然大悟,但还有一事她不曾想清楚,既然黎霄代替李峥坐稳东宫,那为何如今皇位上的人还是李峥。   起初李昭澜也是百思不得其解,但后来他知道了卫清音和黎霄的事,也知道了杜姝文从中作梗。后来,黎霄也渐渐明白李峥为何不喜欢待在宫中,多次找他谈话要求换回来,可李峥一句话点醒了他。   ——你若是离开,卫清音就会是我的人,你这辈子都不能如愿。   黎霄在宫里委曲求全,求杜姝文放过卫清音,甚至求过国公府,可杜姝文就跟蛆虫一样,缠着卫清音不放。彼时的卫清音已怀有身孕,黎霄为了保护她,不得已答应杜姝文的要求,在登基之时,立杜瑶华为太后。   “再后来的那些事,我已告诉过你。”李昭澜不知何时将外衣脱下,他卷了卷袖口,看向手臂上那道蜿蜒的伤疤,“母亲死后,父亲便随她去了,但我在国公府并未见到父亲的牌位,也从来不知他的墓在何处,并且他的死讯还是江公公转告陛下的。”   江公公说,那段时日李峥就在宫里,因为黎霄忧虑过重,常常不能处理政务,可杜姝文又盯得紧,只能让李峥进宫日日上朝。   “所以,你父亲死后,一切又回到了原点。”   李昭澜抬眼看着她,目光深邃,轻笑一声再道:“是啊,一切又回到了原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1章 活命 要么太后死   一切都回到原点, 便是故事的开始。   李昭澜认为,太子急于对邓毅德动手,是因为邓毅德一定发现了什么。不谈他手中证据的重要与否, 但至少对于当时的太子而言,绝对是致命一击。这也代表,那是李韶诠最后的机会。   彼时太子手握丘北两营军权, 朝中支持他的不在少数,但太子除了西陵的实绩, 并无威信, 更何况西陵是内乱,本就不比外敌危险。于那时的赵怀允而言, 与其追随一个空有名头的太子, 倒不如领着西陵军彻底粉碎齐辽的妄想,而这,便是赵怀允枉死的真相。   当时西陵内外不平, 太子抓住这等机会, 利用祁阳王两个儿子做局, 搅乱西陵军的军心,让赵怀允无暇分身。又借着击退齐辽的借口,带着自己的人入驻西陵军, 效仿王聿私贩军器, 彻底拿下西陵。若说证据,那藏在沧州军备库的三千精铁,便是最好的证据。   李韶诠失算,没料到陛下竟将丘北两营的军权交给他,迫使这三千精铁在沧州进退两难。还给郅州说不清理由,若贸然送进丘北, 他初掌军权,尚未得到兵部信任,陛下也不会冒险将如此多的精铁交与他一人。这如意算盘落空,太子自会另谋出路。   獴敕在二十年前从谢家军手中拿下全水三城,从而分割出另一股势力。瓦蒙依附獴敕而活,却又野心勃勃,妄图攻下丘北彻底与獴敕划分界限,便与同样盯着那块肥肉的明坞暗中勾结。   螳螂捕蝉,黄雀尚在其后,獴敕监视着两国的一举一动,却不料大宣太子更胜一筹,看穿了獴敕王的小把戏,两年前北疆混战时,让獴敕二皇子无故失踪。   獴敕的野心是被李韶诠一点点喂大的,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即便是攻下全水,于他们常年在极地生存的经验而言,全水三城除了提供足够的水源,并无别的用处。獴敕说大不大,说小却也占据了大半荒地,常年都有不少人死在风雪里,他们不得已带着将士占领更好的土地资源,一步一步往西南下,便看上了全水,看上了北疆。   没有人生来就是强者,獴敕先王亦是如此,弱肉强食这种道理,年幼的他便比谁都清楚。獴敕先王靠着女人上位,从狗都看不起的奴役,爬上了当时沙储王女儿的床,一步步吞并沙储王。他见识过昌顺帝的手段,也知道民心所向是为何,一个女人不够,他便广撒网,先爱上,再屠杀。   但同样的办法却在昌顺帝身上不起作用,大宣边防让他根本无法通关,更何况昌顺帝不会让两国联姻,他只能伏低做小,再次成为了一条任人宰割的狗。直到这一任獴敕王的诞生、长大,老子身上没有的野心,全长在了儿子身上。   獴敕王一心想要占据大宣,奈何昌顺帝实在有手段,他无从下手。直至李峥的上位,他看清了李峥背后的那个女人,与她一样,是个充满狼子野心的人。从李峥登基开始,他便数次提过联姻,但彼时李峥和杜姝文的想法出奇一致,靠女人去换取两国的和平并非长久之计,他只能再次吃了个闭门羹。   当年没能答应的和亲,在多年之后,李峥为何突然应了下来。   “答应瓦蒙和亲,大宣会得到什么?”邓夷宁抬眼看着男人,“拒绝瓦蒙后,瓦蒙可没有别的动作。”   “因为你杀了他们三皇子。”李昭澜轻笑,“瓦蒙失去了一个可以对付獴敕的工具,瓦蒙就算再厉害,也是靠着獴敕活下来的。”   “没错,瓦蒙怕的不是我们,而是獴敕。如今的獴敕王想要收回当初分出去的瓦蒙,就要赶在瓦蒙攻下丘北前,将丘北握在自己手中。瓦蒙不会让獴敕得偿所愿,便提出了以三城换取联姻的机会,却没想将军横插一脚,将瓦蒙的账算在了李韶诠头上,算是一石二鸟。”周澹一在一旁插嘴,“殿下托我调查当年北疆的事,也有了眉目。当年北疆突如其来的瘟疫,正是从獴敕传过来的,这病毒在獴敕并不罕见,但却是起源于瓦蒙。说白了,就是瓦蒙想要借瘟疫爆发攻下北疆,将全水踩在脚下,但獴敕似乎提前得到这个消息,在瓦蒙兵力匮乏的瞬间大举进攻,给了瓦蒙致命一击,拿下了北疆三城。当时黑鲨也在其中,领头的正是余季,余季现在就在宣州,但我查不到她的落脚点。上次司徒桦来府上找我,他说太子承诺照顾好他家人,却失信整整两月。两月间,司徒桦频繁往来沧州和西陵,他们也查到了陆仲诚头上,但陆仲诚跟常坚联系的方式他们并未识破。这么看来,我们倒是领先太子一步。”   周澹一一口气说完,在场几人的脸色都不大好,特别是站在一侧的澄夜,他似乎有别的顾虑,被周澹一看穿。   “我想,我应该知道司徒桦为何要去沧州和西陵。”澄夜沉默半晌,开口道,“跟随骆阁老从荆州回来后,我独身去了西陵,本想从西陵军中查得点谢家当年的事,但那段时间陆仲诚也在西陵。他跟西陵军有非常密切的联系,武夷府的人似乎都认识他,百姓说是陆家捐赠过西陵军。”   李昭澜问道:“陆家捐赠西陵军?这是何年发生的事?”   澄夜回道:“具体不太了解,但周围的百姓都知道,武夷府府上曾有棵玉树,那便是陆仲诚送过去的,至少六七年之久。”   邓夷宁皱着眉,仔细回想当时的场景,确认自己没有记错:“玉树?为何之前去时没瞧见,莫不是被越障侯父子给盗走了?”   “若你所说是真的,那么一切都对上了。”李昭澜看向邓夷宁,在石桌上用水拉出一条线,“聿靖之战前,这棵树就已经在武夷府了。残云骑收到了这棵树,王聿用贱卖玉树的钱私贩军器,军器被人动了手脚,残云骑惨败,有人杀了王聿嫁祸给赵怀允,为了西陵军的建立,赵怀允认下了这个罪名。之后四年,祁阳王二子效仿王聿未果,被太子识破并杀害,祁阳王受到牵连被迫回宫,太子顺利上位。”   “再然后,就是北疆和我爹。”邓夷宁接过他的话。   邓夷宁看过北疆舆图,她对于北疆当年选择撤退的路线感到奇怪。瓦蒙从烛南县攻进,按理说褚余府和常阳郡的兵力完全可以应对,他们却选择了先保下褚余府。等獴敕的人后来赶到,先一步拿下常阳郡,关门打狗,北疆毫无还手之力,就好像他们是故意的。   “故意的?”李昭澜皱眉反问。   邓夷宁揉了揉发酸的手腕,道:“带兵打仗最忌讳的便是远水解近渴,放着一条好好的生路不走,北疆却主动走进獴敕和瓦蒙的圈套里,这其中必然有什么蹊跷。”   周澹一冷不丁开口,打断众人思绪:“若他们有必须去褚余府的理由呢?”   李昭澜投去眼神,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当年黑鲨最早的一个分支就在褚余府,褚余府涉权严重,黑鲨为稳固权势,曾多次派人打入其中。我记得将军说过,当时太子从西陵赶过去,走的是丘北的路,若那时太子跨过沧州和郅州先一步抵达褚余府,身为护国军的北疆大军,只能不遗余力地前往褚余府营救太子。”周澹一顿了顿,“黑鲨本纪中记载过,二十年春,黑鲨出现过十三名叛徒,皆为女子。至此黑鲨从未让女子加入过,可同年冬末,我便在名册上见到了余季的名字。都说这女人是赵怀允的人,但现在看来,她或许是太子一早就安插在赵怀允身边的人。”   太子心怀鬼胎,为了摆脱太后掌控,只能用这种下贱的方式换取李峥手里的兵权。但他太过谨慎,加上李峥对这些并不敏感,竟让他鬼使神差地成功了。若按照他原本的计划,夺得西陵后顺势一举拿下沧州,那么下一个必是提供精铁的郅州。三州将宣州围拢,落北在宣州头上,只要两万将士悄无声息入驻落北,李韶诠一旦逼宫,神仙来了也救不了李峥。   新的疑问摆在众人眼前,李韶诠是当朝太子,他没有任何理由这么做,只要他顺利等到李峥死的那天,这皇位必定是他的,谁来都抢不走。   邓夷宁转头看向李昭澜,若当今东宫里住的是李昭澜,李韶诠会怎么做。   “因为陛下发现,太子买通了陛下身边的宦官,往他的吃食和熏香里下毒。后来那些人被陛下设计处死,此事惊动了太后,太后看出是李韶诠急功近利造成的,故而让陛下下旨禁足东宫。”李昭澜陷入回忆,“但朝中无人知晓缘由,只觉陛下得了失心疯。因为当时百姓之中有不少关于陛下的流言,煽动人心这种事,是太后一贯的手段。李韶诠看穿了太后想要继续掌控自己的事实,许是被逼急了,这才设计后续这一系列的事。”   要么太后死,要么他死。   周澹一迷茫地看着众人,他还是没有明白,就算太子谋划了这么多,可他最后舍弃了沧州,这一切都是无用功。   邓夷宁看着他,说出了自己的想法:“他的目的就是为了控制陛下,摆脱太后并得到兵权,沧州还是丘北于他而言并无区别,但有一点是沧州比不上的。瓦蒙之心昭然若揭,他若是有外力相助,岂不比费力拿下沧州和郅州来得又稳又快。他清楚自己的优劣,太子这个名头只在百姓看来有威望,因为在两年前他还未掌控丘北时,靖王曾带着铁翼营数次击退瓦蒙。若真让靖王掌控丘北,你觉得太子会让靖王活着回宫?”   周澹一不寒而栗,猛然起身指着桌上消散的那条线:“他是故意的!陛下知道了他的计划,于是提出让他在沧州和丘北中二选一!他看中了瓦蒙的实力,就这么顺竿爬,临时改变了他的计划!”   “是内阁。”李昭澜毫不留情地纠正,“若陛下看出太子有这等野心,早就设局废了他。”   邓夷宁笑了声,同意他的说辞。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2章 臣服 “臣愿为太   李韶诠策划了这么久, 连同太后都算计在其中,只怕就连太后也没想到,李韶诠是个比李峥还难拿捏的主。   李韶诠是李峥嫡出, 但按照李昭澜的说辞,黎霄是在登基之前便得知卫清音怀有身孕的消息,若真论岁数, 李昭澜才是长子。二人虽阴差阳错换了身份,倘若他们能证实当年登基之人是黎霄, 那么东宫位置, 只怕李韶诠便彻底坐不住了。   黎霄离世,对李峥的打击异常之大, 他多次认为是自己任性才导致黎霄的逝世, 若非当年他执意调换身份,或许二人不会走到如今这般田地。在黎霄死后,他改名换姓, 接过黎霄的名字, 时刻提醒自己, 这皇位是黎霄用性命换来的。   李峥常常在想,若黎霄不那么心软,若他是个十恶不赦之人, 或许就不会死这么多的人, 太后也不会为了皇位,设计陷害朝中诸臣,自己却无能为力。   亲情这种东西,真是爱不够,恨不透。   李峥从心底觉得自己是个卑劣的人,他舍弃不了皇权带给他的优越, 却又不愿看到那些人为了自己前仆后继。谢家的事他并非毫无察觉,只是看似光鲜亮丽的他,脚下却是万丈深渊,而脖子上拴着一条铁链,另一头稍加一动,他便死无葬身之地。   李昭澜入局是冥冥之中注定的,他和黎霄一样,天生就属于这个皇位。龙生九子各有不同,但只有真龙才能诞下龙子,很显然此人并非李峥。不过他体内流着和黎霄一样的血,虽然隐秘,却在见到黎霄之后彻底苏醒。他萌生出一个想法,若做不到万无一失,那便玉石俱焚,同归于尽。   “所以,”澄夜打破沉默,看向李昭澜的眼神带着惺惺相惜,“不是殿下谋划了这一切,而是陛下设局,你我皆是局中之人。”   “那或许是他这辈子最聪明的时刻。”李昭澜笑了一声,“但苏青青的事确实是我设计的,因为在此之前,我便知道姜衡思在调查铸币案,或许是他将这件事告诉了同知,这才引来杀身之祸。可我却至今没能想明白,姜衡思大可直接禀报陛下,为何大费周章将此事告诉你父亲。”   邓夷宁想不通,她与父亲多年未见,饶是留着幼时的记忆,却依旧无法给他一个答案。   季淮书忽然想起一件事,说道:“将军之前说过,邓府有个密室,里面可有什么线索?”   邓夷宁摇头道:“都是北疆旧事,与姜大人有关的少之又少。”   “看来,只有找到那两万将士的身影,才能彻底弄清楚李韶诠的目的。”   ——   李韶诠从养心殿出来后,便将自己关在房中,整整两日谁也不见。许仲山不知在东宫徘徊了几次,愣是连李韶诠的影子都没看见。他走投无路,只能买通大理寺的人,去见了越障侯一面。   越障侯如今在大理寺狱倒是自在,儿子就在隔壁,闷了还能说说话。但马顾不怎么搭理他,越障侯也不强求。   许仲山起初还端着架子,但见越障侯半晌憋不出一个音,便开始急了。   “死老头子,都到这般田地了你还护着太子,他到底许了你什么好处!”   越障侯躺的半边身子都麻了,索性翻了个身,背对许仲山。从军十余载,他还从未这般悠闲过,每日有人伺候着吃食,若角落里的便桶能每日一清,便再好不过了。   许仲山气得直哆嗦,几巴掌拍在越障侯背上,最后忍气吞声道:“算我求你了老侯爷,你跟太子到底有何计划,为何太子不肯见我!我不能眼睁睁看着都察院把我办了!”   “许尚书,收受贿赂的可从来不是我,就算我有什么目的,也跟你没关系,毕竟我不同你,我可没从太子手中挪过一分钱。”   “你——”许仲山指着他,“别忘了,你两个儿子是怎么死的!到如今你还看不明白,到底谁才是弃子!”   “你与我又有何区别,就你这等趋炎附势之徒,今日捧高踩低,明日便会墙倒众人推,你我不过是一类人。我时至今日还能活在大理寺狱,你可想过是为何?刑科盯得紧,都察院又在太子手中,只有大理寺他动不了我。”   许仲山嘲讽:“那你可想多了,少卿之子便是死在太子手中的,你以为你还能蹦跶几日?”   “既然少卿是太子的人,他为何不杀了我?”越障侯回头,露出看傻子的眼神。   这话问得许仲山一愣,他颤颤巍巍往后走了几步,嘴里喃喃着。越障侯见他有所动容,终于从木床上起身,打了个哈欠,一眼便瞧见了趴在墙上窗口的马顾。马顾把着木栏杆,两眼直勾勾地盯着许仲山。   哈欠连连不断,越障侯眼里含着泪,又倒了下去,最后警告他一句:“许大人,你若不再仔细想想,可就要跟我父子二人,成为对门的邻居了。”   许仲山一出来,就撞见两个侍卫,说是东宫有请,他心中大喜,屁颠屁颠地过去。等了两个时辰也没见到李韶诠的脸,眼看着宫门即将落钥,他还没问出个一二,心里有些着急,顺手招呼了个宫女问了嘴李韶诠的下落。   不等宫女回答,李韶诠便慢慢悠悠从内室里出来,见他从后面出来,许仲山吓得瞪大双眼。方才他在屋中转了一圈,并未见到李韶诠的影子,这才放肆地说了几句他的坏话,也不知他听没听见。   “听闻许尚书在孤门前晃悠了好几日,可是有要紧的事?”   许仲山回头看去,李韶诠还在整理腰带,领口微微敞开,露出猩红斑点,他别过脸没敢直视,斟酌着开口:“不敢,几次贸然登门实属打搅太子,但臣只求一线生机,还望太子救臣性命!”   李韶诠走上台阶,就地坐下,整个人显出一种慵懒而散漫的感觉,与平日里略显不同。开口的声音有几分暗哑:“说说,你准备用什么来换你的性命。”   许仲山无以为报,只能趴在地上,喊起了口号:“臣愿为太子肝脑涂地!”   “用你的命如何?”李韶诠看他一眼,想了个法子,“你去杀了越障侯父子,孤便让都察院撤了安插在你府上的人,可好?”   许仲山迎着他灼热的视线,整张脸似乎都要烧起来,垂下眼,颤颤巍巍开口:“这——太子殿下,臣一介文官,从未动杀人的念头,太子殿下这不是为难臣吗?”   伸手不打笑脸人,但对于李韶诠来说,许仲山脸上这表情无疑是在挑衅。他轻嗤一声,起身径直走过:“不愿意就算了,孤可从不强求任何人。”   “太子!太子!”许仲山连滚带爬,李韶诠停在门口,大门敞开,来往的宫女好奇瞥向里面,随后迅速低着头快步离去。   “太子殿下,臣不知为何一定要杀了越障侯,但臣有一人选,可否请太子殿下给臣一个机会,臣定将此事办得妥帖。”   李韶诠看着他落在自己衣摆上的手,眉头紧皱,没好气道:“你找谁孤管不着,只要他二人死了,孤保你性命无虞,滚。”   夜色漫长,李韶诠去池心殿看了眼方竹妤,这段时日她倒是安分得很,只是怀有身孕,美人在怀却只能两眼瞪着看,一股邪火迟迟压不下去。   床榻上鼓起一座小山丘,方竹妤躺在床上,背对着他,但李韶诠知道她并未睡着,自顾自地坐在她身边。   “阿竹。”她听到李韶诠低沉的嗓音,却下意识颤抖,“两日后便是我们的大婚了,你也会是孤明媒正娶的太子妃了。等父皇一死,你就是这后宫的女主人,我们的孩子便是下一个太子。”   她颤了颤睫毛,没出声,李韶诠的心情向来阴晴不定,方才还很是嫌恶,眼下便露出一副乖巧的模样,好似方竹妤不回答,他便不会罢休。   “你说,我们的孩子叫什么?”   方竹妤依旧没作声,僵持了半炷香的时间,李韶诠终于是忍不住,掰过她的下巴,不动声色平稳气息,只是粗重的呼吸声出卖了他,他还是因为方竹妤的淡漠生了气。   方竹妤冷漠地对上他的眼,扭着头,脖子有些僵,她却愿意保持这个姿势,就这么看着他。都说她方竹妤是个性子泼辣的女人,可只有在李韶诠面前,方竹妤是温吞的,是斯文的,是符合官家百姓口中的大户小姐。   李韶诠眼角赤红,弓着身子,垂目看着她。方竹妤一眼就看到他衣襟上沾着的血迹,许是暗室那位姑娘又遭毒打了。   “你就这点出息?”方竹妤开口,“不顺心就拿女人撒气,李韶诠,你有什么脸坐上皇位?”   男人一巴掌甩过去,却又忽然意识到自己的错,低喘着低头吻住她的唇,狼吞虎咽,直到血腥味充斥鼻腔才缓缓停下。   紧绷的神情陡然崩溃,方竹妤忽然直起身子,对着李韶诠拳打脚踢,破口大骂,问候了李韶诠九族。男人被她忽然的情绪骂爽了,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她发狂,等到她累了,才上手将落在地上的被褥捡起,不等开口,房门便被人敲响。   “殿下,急报。”   李韶诠推门而出,嘴角还沾着血,分不清是谁的。他看了眼司徒桦,接过他手上的信:“谁送的?”   司徒桦回道:“陆仲诚。”   还未完全展开的信又被他胡乱叠了回去,顺手拍在了司徒桦头上,怒道:“谁让你拿进来的?谁让你拿进来的!是不是太久没教你规矩,你忘了孤是如何跟你说的?”   司徒桦立刻跪下,急忙解释道:“属下知罪,但此事关乎常侍郎,属下这才擅自做主,将信送了进来。”   李韶诠深吸两口气,闻言挑眉道:“起来回话,常坚怎么了?”   “属下查到,常侍郎这段时日总是收到遂农来的信,可常侍郎从不回信,似乎有意要跟陆仲诚撇清关系。”司徒桦眉峰一拧,“但属下察觉陆仲诚似乎在跟什么人接触,便去了一趟遂农,手底下的人发现与昭王有关。”   李韶诠眯了眯眼:“他们查到什么了?”   司徒桦立刻回想,开口:“昭王和季寺卿带着谢公子,在查工部和兵部的账,似乎是想查王聿贩卖军器的那笔银子,当时属下已处理妥当,他们绝不会查出什么。”   “残云骑都死这么些年了,竟然还有人想要翻这笔旧账,谢家也是,竟留了个活口在世上。”李韶诠嘴角还挂着冷冷的笑,“太后还是太过仁慈,若是在出宣州之前就杀了谢家人,也不至于突然冒出个谢家遗子。”   “殿下,”司徒桦缓缓抬头,打量他的神色,“从姜衡思家里搜出的东西,可否现在就用?”   “一沓信证明不了姜衡思跟邓毅德勾结,何况姜衡思查的是孤,你就这么交出去,真以为陛下看不出来?动点手脚,把这件事往昭王妃身上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3章 大婚 宫灯映红了   九月二十八, 巳时初,东宫迎亲队伍至太子妃府外,詹事持太子令旗立于府门, 三百禁军一字排开,宫灯映红了半条街,声震十里。   未时初, 詹事府行至东宫,李韶诠那脸上是止不住的笑意, 不知是不是邓夷宁的错觉, 这几日的李韶诠似乎情绪变化很快,脸上总是喜一阵怒一阵的。她偷偷侧目看向李昭澜的方位, 他盯着李韶诠不知在想些什么。   婚仪散去, 天色已暗,东宫外灯火亮起,上空烟火炸响, 今日特例解了宵禁, 百姓祈福放灯, 街上好不热闹。李昭澜还在宫里,她用着辽北总督的身份先一步离开,去都司走了一圈。再出来时, 街上百姓交头接耳, 认出她的百姓闪躲着眼神,意味不明。   魏越不知从哪个方向窜了出来,气喘吁吁站在她面前,说白天有人在议论太子大婚,顺势提起了昭王成婚当晚的事,说辞含糊, 却暗指不祥之兆。起初只是零星几句,后来话头被偏移了方向,如今全在昭王妃的身份上。   “说您德不配位,这身份跟地位都是靠殿下得来的,还说……”魏越看着她的眼神,“总之,说的还挺难听的,但此事应有幕后推手,目的就是为了让邓氏的流言传进宫中。”   邓夷宁点头应下,神色不变:“殿下还在宫里,你先进宫,我这没什么大碍。你同他说一声,就说我军务在身,今晚就不进宫了。”   魏越见她没什么表情,以为她不在意,也就没多说什么,临走时特意叮嘱她小心行事。   分别后,邓夷宁踩着自己的影子慢悠悠往回走,耳边充斥着百姓的议论,不乏有些过分的对她指指点点,全然忘了前段时日,她平定丘北战乱立下的汗马功劳。   只是事情比邓夷宁想的还要严重,李峥已经拿到姜衡思与邓毅德一同谋反的证据,此时的养心殿,李昭澜正跪在地上,一言不发。   “朕该拿你们如何是好。”李峥摇头,带着些许倦意,“你与安和到底在做些什么?连朕都不愿说吗?姜衡思的案子都是哪月的事了,怎么还有这些信送到朕手中?”   李昭澜叩首,先开口替邓夷宁开脱:“陛下,此事与臣二人无关。信从何而来尚未可知,臣以为,这是有人刻意为之,意在离间臣与安和的夫妻之情,也借此动摇陛下对臣的信任。”   “说得轻巧。”李峥冷哼一声,目光扫过江逸德,“姜衡思的事是大理寺负责,季寺卿人呢?可在宫中?”   季淮书得到消息后急忙往养心殿赶,还不忘给昭澜殿递了个话,让秋竹传信去了昭王府,春莺却迟迟没见到回府的邓夷宁,只得上街去找人。   季淮书进门便直愣愣跪下,额头触底,一声不吭,看得李峥直发笑,气得连话都说不清:“这、这又是唱的哪一出?戏台子可不在朕的养心殿,有话就说有屁就放,跪着作甚?是要唱出生入死的兄弟戏码给朕看?”   季淮书仍伏在地上,声音沉闷:“陛下,罪臣季淮书恳请陛下重查刘集一案!大理寺蒙冤,臣亦蒙冤!”   李峥啧一声,语气陡然不耐:“今日唤你来,是谈姜衡思的事,怎么又扯上刘集了?刘集跟姜衡思八竿子打不着,有什么冤屈跟都察院说去,在朕面前显摆什么?”   李昭澜适时开口,语气不疾不徐:“陛下,季寺卿的意思是,姜衡思的谣言与刘集的死,其目的不在案子本身,而是为了搅乱我大宣的朝局,陛下莫要因为流言而自乱阵脚。”   “说这些话有何用?你倒是给朕一个明确的说辞,姜衡思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这些冠冕堂皇的话,李峥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却没想有朝一日竟能从李昭澜口中,听见这种囫囵之话。   “姜衡思身为前工部侍郎,分掌各州防汛与河工修缮,历年工册、图档皆经其手,对各地工事虚实最为清楚。他死后不过十日,姜家便在城郊处置办了一处新宅。”李昭澜直起身,缓缓道,“臣携王妃一同去过,宅院位置偏僻,占地不小,门外有人值守,来往行迹甚是扎眼。臣起初以为是姜家知道些什么,担心遭人灭口,故而多设防备。后来得知姜家满门被害,才知守在门口的并非护卫姜家,而是监视,其目的便是要找到一本由姜衡思藏起来的账目,一本工部与都司来往的账目。”   季淮书接过话头,拱手道:“经大理寺核查,在聿靖之战前,主犯王聿曾从陆仲诚手中得到一颗玉树。此物甚是罕见,却被王聿转手倒卖,所得银两正是用于私贩军器。臣顺着钱财流向追查,发现此物被王聿倒卖去了文西县的一个当铺,而那当铺幕后之人,正是陆仲诚本人。”   李峥微微蹙眉,有些疑问:“朕记得户部呈上的文书中说过,陆家早年并非大族,是这玉树的来源不明?”   玉石买卖几乎被北疆垄断,郅州和落北的少数商户涉及,沧州玉石流通不足,难以向西陵或是西戎发展,鲜少有人会做这种亏本买卖。但在聿靖之役后不久,陆仲诚却迅速做大,铺面遍及沧州,银钱流转极快,不过一年便将玉石生意扩大至整个沧州,甚至西陵。   李昭澜看向李峥,再道:“不知陛下可还记得半年前的舞弊案?此案牵涉甚广,陆家便是主谋之一,奈何都察院并无实证,逮捕陆家只能一再搁置。臣当时只是存疑,便借舞弊案将苏青青引入局中,又顺势带着王妃去了遂农。”   李昭澜一直怀疑许仲山并未将得手的东西转卖,所以前几日去了许仲山府上,在他书房的暗室中发现大量玉石珠宝,根据邓夷宁提供的纹样,发现全部来源于陆仲诚。   季淮书发现他的语速越来越慢,眉心不自觉拢起。他进宫到现在已有一个时辰,按理说邓夷宁早该现身,却迟迟没能出现。心中生出几分不安,他在李昭澜话音降落之际,悄然递去一个眼神。   李昭澜正沉浸在自己思绪里,并未留意身旁之人的举措,反倒是阶上的李峥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略带怒意开口:“季寺卿可是眼睛不适?频频张望,可要朕传太医过来瞧瞧?”   季淮书尴尬一笑:“回陛下,不慎进了沙子,还望陛下恕罪。”   李峥冷冷扫过,眼神如刀,关于李昭澜说的这些,他并非全然不知,只是从未料到竟牵涉聿靖之役。先前准许邓夷宁重启调查,如今想来,是否太过草率,他心中已生动摇。   正欲开口,江逸德已从侧后走出,手中托着一个素色木盘,微微俯身,附耳低声说了些什么。   李昭澜看见李峥从托盘上捏起一枚穗子,有些破旧,提起时还落下了几根丝线。他看在眼里,觉得有些相熟,忽而转头与季淮书扬了扬下巴,小声道:“怎么就你一人?谢公子呢?”   季淮书同样放低声调,摇头回道:“他不在城中,魏越说在路上遇见过王妃,我以为王妃会进宫,可都这么久了,还是没来。”   话音刚落,李峥忽然一声呵斥:“叫他滚过来!”   不等阶下二人反应过来,就已被轰出了养心殿,两人相视一眼,有些摸不着头脑。   李昭澜心系邓夷宁,从养心殿出来便马不停蹄出宫,却没在昭王府找到邓夷宁,春莺也去街上找了一圈,并未发现邓夷宁的身影。   “可曾去过都司?”   春莺点头,说自己最先去的就是都司,都司值守的人说,今日太子大婚,城中都将人手派出去保护百姓安危,并未见到邓夷宁出现在都司。   魏越也觉此事有些奇怪,他与邓夷宁分明就是在靠近昭王府的那条道上分别的。若邓夷宁没回去,这偌大的宣州,她还能去何处。   “香芜阁。”   二人快步赶去,掌柜却说并未见到邓夷宁,李昭澜有些急了,魏越赶去府上调了些人手,全城搜寻邓夷宁的下落。   魏越没回来,倒是见到大张旗鼓出现在街上的周澹一,他脸色苍白,身旁跟着个带面具的男人,李昭澜看身形觉得有些眼熟,还未开口便被周澹一一把拉过,拐进一条巷子里。   趁着面具人未反应过来,李昭澜一手扯下,露出面具下的那张脸。他果断抽出佩剑,指向那人:“果然是你,司徒桦。”   “殿下!”周澹一立马挡在司徒桦面前,全然不顾自己身上的伤,“现在不是清算他的时候,将军有危险,快去救她。”   从周澹一口中,李昭澜得知了事情的原委。   邓夷宁原本是想进宫的,却在半路忽然想起什么,突然朝着邓府的方向走去,恰好看见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从邓府翻墙而出。   自打出了事,封条贴上后就再无人进出过,就连邓夷宁也没找到机会进去,她想也没想就追了上去。对方似乎发现了她在跟踪,有意无意地将她拐去偏僻之地,邓夷宁心系家宅,未能及时察觉此人动机,最后不敌他手,被人掳走。   发现邓夷宁的是司徒桦,他今日奉李韶诠的命令,要将梁雪送去遂农,半路接到银坊的消息,称南永州的好几个贩子被抓,他们供出了在宣州有联系人的这个消息。司徒桦安顿好这群人,独自赶去了安顺街,却意外在小酒馆见到了邓夷宁,从她口中得知形迹暴露之事。   司徒桦深知此事重大,若是任由邓夷宁在此,这群人只会杀了她,若是明日一早李昭澜将此事传到陛下耳中,只怕太子难以收场。他借银坊暴露,需即刻转移并销毁证据为由,让他们带着邓夷宁转移地方,随后传信昭王府,他以为能等到李昭澜带兵出现,却没想出现的是周澹一。那群人见到周澹一就跟狗见到肉一样,两眼放光,十几人紧追不舍。   周澹一咳了几声,继续道:“总之,将军趁乱脱身,安顺街银坊想要烧掉的证据还未来得及处理,将军听说后又执意折返,我劝不住。司徒桦害怕留在那里会被发现,便随我一同逃了出来。”   李昭澜听罢,转身便要离开,周澹一立马叫住他,犹豫后淡淡开口:“殿下,别说见过司徒桦。”   李昭澜闻言侧过脸,目光在司徒桦负伤的脸上停留一瞬,没有多问缘由,应下此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4章 被捕 “她是余季   邓夷宁一路朝着城外跑去。   那些人个个带刀, 她不敢将战火引向人群,更不愿让无辜百姓卷进来。方才短兵相接,她已解决了几人, 可从对方的身形与身手来看,其中有几人并不像是黑鲨的。她一时分不清,只知再纠缠下去, 只会被拖死在城中。   夜色沉重,她身上的绯红翟衣在暗处反而醒目, 发间的金钗在奔跑中叮当作响, 与她满脸血污的模样格格不入。她咬了咬牙,抬手将发钗一股脑取下, 扔出去的一瞬间停住了, 到底是没舍得扔掉,只塞进衣襟里。   密林不大,却足够藏匿一个身影。   邓夷宁伏身潜行, 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可身上的血仍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在枯叶间留下细微的痕迹。黑鲨的人顺着血迹找了过来,脚步声在林中断断续续。   今日入宫,她未能佩剑, 只在腿上藏了一把匕首, 她伸手一模,空无一物,许是在方才混战中脱落,邓夷宁后知后觉,自己现在是手无寸铁,唯有头上取下的簪子, 能作为趁手的武器。   黑鲨的人在夜里行走自如,仿佛并不受视线所限,听着声音朝这边找来,邓夷宁只能弓着身子往后退,脚下湿滑,退到一半时不慎踩断一截枯枝,清脆的一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她低声骂了一句,再无迟疑,转身便跑。   林中立刻响起急促的脚步声,黑鲨的人从四面合拢,她回头一瞥,至少八九人。若在平日,有把趁手的兵器,这些人未必进得了身。可眼下她什么也没有,只能撒丫子狂奔。   好在林中地形复杂,几乎跑了半座山,最终甩开了那些人。体力渐渐见底,才止住血的伤口再次裂开,钻心的疼,喉咙里满是血腥味。她在崖边找了个隐蔽的地方,随意处置了伤口,静静等待那些人的到来。可那些人似乎是消失了,邓夷宁几乎听不见任何声音,都快怀疑是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直到一阵阵山风吹得她抖动愈发厉害,山谷间终于有了声音,但她依旧不敢轻举妄动,等那道声音越来越近时,她撑起身子往下走了几步,看见了零星的火点。   四周寂静,连只蚊子都没有,邓夷宁谨慎观察四周,确认并无异动才顺着山道往下走。谁知刚出去不远,忽然从天上跳下两个人,邓夷宁侧目看去,这群人竟然爬上了树。她顿时又气又笑,难怪都说黑鲨神出鬼没,合着就是一群野猴子。   眼看四周的人越来越多,她只能祈祷李昭澜尽快出宫,周澹一尽快找到他,而他足够聪明,能看到她沿途做下的标记。   李昭澜赶到周澹一所说的位置时,银坊已空无一人,火已窜了起来,浓烟顺着屋檐翻卷。他留下一队人灭火,再传信大理寺和刑部善后,自己则顺着邓夷宁逃跑的方向去追。   安顺街往南是山林,往北是闹市,往东过去是百姓的宅院群,往西是废弃的一处码头。他站在路口环视一周,将士都拿不定主意,提议分开行动。   “不。”李昭澜打断他们,“往南去山林。”   山林尽头是一座荒山,夜色笼罩下,山势起伏,风声穿林而过,四周除了偶尔的几声鸟叫,别的什么也听不见。李昭澜站在林中,心口不断收紧,怒意和不安交织在一起,他比谁都清楚,邓夷宁若是真被逼上山崖,只怕早已是无路可退。   从山脚一路上去搜,几乎是一步一停。   夜色深沉,火把的光只能照亮脚下三五步的地方,林间的风妖得很,深秋的寒意扑面而来。李昭澜走在最前,目光始终盯着前方,偶尔传来低声的禀报。越往上走,可供藏身的地方越少,他心里的不安一点点堆积起来。   李昭澜现在只怕自己判断有误,若邓夷宁未能入山,这一趟便是徒劳。   他压下心中的不安,吊着一口气往前走了几步,火光晃动间,他忽然看见前方一棵老树上,赫然印着一抹暗红。半个手印歪歪斜斜地留在树皮上,旁侧还有一道浅浅的刻痕,边缘粗糙。李昭澜走近几步,伸手一抹,指腹沾了血,尚未彻底干透。   李昭澜下令分开找,没走出多远,山林深处忽然传来几声惨叫,他本能地循声奔去,慌不择路。可赶到时,跌跌撞撞跑来的并非邓夷宁,而是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   男人瞧见李昭澜,猛地转身便逃,李昭澜提气追上,几步之间已逼近对方。男人身手不凡,回身反击,招招致命,却因身负重伤,在李昭澜剑下撑不过几次,最终被按倒在地上。   李昭澜刚要开口审问,余光却忽然瞥见远处有人影晃动,将士立刻戒备起来。   邓夷宁抚着胸口,从林间缓缓走出,脚步虚浮,衣襟上血迹斑斑。她张了张嘴,刚发出一个音节,便看见方才还跪在李昭澜身旁的男人一僵,直愣愣倒了下去。   李昭澜猛然低头,只见那人唇角溢出黑红血迹,已然断气。   邓夷宁已经靠着树干站不住了,眼皮沉沉地垂下来,她似乎想看清前方的人,可分不出丝毫力气,眨了眨眼,身子顺着树干滑了下去。   意识消散前,她只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在眼前迅速放大。   太子大婚当晚,安顺街的几条巷都被火光波及,虽然并无百姓受伤,可事态严重,传来传去就成了是神仙的意思,说太子妃进宫,日后必有血光之灾。   次日早朝,李峥勃然大怒,中途忍不住吐了一口老血,只能这么草草散朝。李韶诠一早便接到安顺街火灾的消息,司徒桦不在宫中,他便让余季去善后。等余季找到司徒桦后才知道,梁雪被活活烧死在了酒馆之中。   突然出现的人命,让大理寺也措手不及,大理寺少卿深陷刘集一案,李峥只能让季淮书暂复官职,牵头查清火灾一事。   季淮书带着人在安顺街抓到了几个小喽啰,大理寺的刑狱走一遭,任凭你再是武功高强之人也扛不住。   “这只是宣州其中一个据点,他们还有更大的动作,但这几个只是打杂的,什么也不知道。”季淮书心里不痛快,脸上更是不痛快,他接管大理寺已有三年之久,竟从未发现还有这么个祸害藏在城中。   李昭澜更是不理解,他们到底想要多少的钱,要这么多的钱做什么。   “铸币前就必须拥有大量银子,这亏本买卖是个人都不会干,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季淮书指着地图,“殿下,既然还有别的铸币窑,那他们会不会藏在山里?城中人多眼杂,安顺街已是偏僻之地,他们没有别的选择。”   李昭澜揉了揉发酸的眼角,问:“周二呢?”   季淮书摇了摇头,说不知道。昨日司徒桦带着周澹一不知所踪,大理寺派人寻了一天一夜也没找到任何踪迹,也已传信去了荆州,让周肃之尽快赶回。   两人坐在大理寺里,三张木桌已无空缺之地,就连烛火都用架子搁在一旁。   这是邓夷宁第三次昏迷不醒了,李昭澜心中很是担忧,却又不能将她送进宫里,只怕李韶诠玩阴的。   屋子开了窗,通着气,今日下着小雨,风吹着书卷沙沙作响,李昭澜抬眼看去,望向昭王府的方向,长叹一口气。   没等到周澹一的消息,倒是等到了神出鬼没的贺荆,他竟出现在大理寺门前,说周澹一带了个人去南雁楼。李昭澜以为是司徒桦,急急赶了过去,却发现那是个女人。   司徒桦也被绑在南雁楼的地牢之中。   周澹一的气色好了不少,他对着李昭澜躬身行礼,开口:“她就是余季,我们抓到了。”   “她是余季?”   木架上的女人垂着头,手脚被铁链固定,看不清面孔,发丝垂乱,但能看清从长发间不断滴落的血水。   李昭澜看了片刻,神色未变,只缓步走进,站定在她面前。地牢里静得出奇,除了滴血声再无旁的动静。   “抬头。”李昭澜声音不高,却不寒而栗。   季淮书接触李昭澜虽说不久,却也知道他一直以来的传言,坊间流传着慈眉善目的纨绔浪荡子,最是贴合的便是他昭王李昭澜。   余季没有应声,头仍旧垂着,尤晖一瓢盐水泼了上去,女人抖着身子缓缓抬头,露出苍白的面庞。   抓住余季是意料之外的事,昨晚司徒桦带着他去了一家布坊避难,两人顺势在此过夜,原打算次日一早便离开,可周澹一昨晚不慎吹了风,高热不退,司徒桦担心这么烧下去会死人,便偷摸去了药坊。   盐水浸渍伤口,余季看清眼前之人后,瞬间明白了来龙去脉。她侧头看向被捆在地上的司徒桦,笑得猖狂至极。   余季是带着李韶诠的命令追杀邓夷宁的,她知道布坊是黑鲨南支的联络点,只有这里才能联系到司徒桦。只是刚到此地,便忽然被人从身后袭击,再醒来便已是这副模样。   “黑鲨将你这样的叛徒纳入麾下,当真是瞎了眼。”余季嘴角挂着血,轻嗤一声,“装什么,他跟你们难道不是一伙的?昭王殿下。”   余季的视线落在李昭澜脸上,她见到李昭澜的次数不多,都是远远瞧见,今日这般距离倒是第一次。如传言所说,他的确是陛下所生皇子中最为英俊的那个,只是此人甚是孟浪轻浮,倒是与眼前这般甚是不同。   李昭澜转了转手腕间的镯子,眉眼低垂,却让余季莫名有些慌乱。他察觉般的睨了一眼,余季快速移开视线。   季淮书第一次进到南雁楼里,对四周正是好奇,外界传言南雁楼什么稀世珍宝都有,就连地牢也比诏狱还要厉害,他看向墙上挂满的刑器,余季只是一个女子,只怕撑不住半分。   尤晖看着少主,上次见他这般生气,还是许多年之前。地牢的气氛开始焦灼,压得所有人都喘不过气。   “真是可笑,自身难保,竟还想着替李韶诠开脱。”李昭澜冷漠地开口,“他的计划是什么?大婚当日你们没有动手,到底在谋划些什么?”   余季走南闯北,自是见过南雁楼的几位少主,可最为神秘的钟离邺从未现身世间,就好似不存在那般,可眼下看来,眼前这位昭王,极为可能是钟离邺。   “今日我余季有幸见到南雁楼楼主,终是死而无憾,要杀要剐随便你们。”余季扫过众人,“墙上这么多刑具,不用在我身上,岂不是白白浪费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5章 明目 宣州放晴了   李昭澜也是有脾气的。   余季见过李韶诠发火的样子, 像盘踞在暗处的毒蟒,平日不声不响,一旦收紧身躯, 便叫人连呼吸都是奢侈。声音越低,越是危险,彻底激怒后, 血清都解不了毒素。   她心里忽然生出一种极为不同的预感,若说太子是蛇, 藏锋敛毒, 那么李昭澜更像是一头草原上的猛虎,生来便是王, 只是静静地看着便足以叫人背脊生寒。   李昭澜站在她面前, 神情平淡如水,却极为冷漠地,重复着:“你们的计划是什么?”   余季咬了咬牙, 喉间发出一声轻响, 甚是不屑, 却也不得不服。   李昭澜跟李韶诠大相径庭,在大多数时,李韶诠习惯外露表情, 让世人一眼便能瞧出他的喜怒哀乐。   李昭澜心中自有分寸, 知道对付男人的手段用在她身上并不合适。她不是男人那般靠蛮力撑着的体魄,真要下狠手,几道鞭刑便能要了命,可这样一来,反倒失了价值。   可余季的表现,仍旧出乎他的意料。   几道刑罚下来, 她气息微弱,却并未彻底昏过去,还是一句话不说。周澹一站在一旁看得分明,眉头紧锁,目光在余季和司徒桦之间来回一转,忽然心生一计,想起邓夷宁当日审马顾二人用过的手段,上前靠近李昭澜。   李昭澜听完许久未动,显然没料到邓夷宁还有这样的一面。片刻后,他抬了抬手,简言道:“把司徒桦带去隔壁牢房,准备一把匕首,一个铁炉。”   尤晖愣了一瞬,待听清其中缘由,顿时瞪大眼睛,脸色发白,在南雁楼活了这么久,还是头一次见到这么恶心的手段。他看了眼周澹一,往旁挪了几步。   李昭澜到底还是没有动手,司徒桦于他们而言还有更大的作用,前提是得从李韶诠的监视下,将她的妹妹救出来。   余季对于杀害赵振一事供认不讳,在李昭澜的审问下,她承认是因为陆英的计划干扰了他们下一步行动,但她对其行动绝口不提。   “李韶诠在宣州养了两万将士,你们为什么没有在他大婚那日动手?”   余季垂着头,有气无力开口:“我不知道什么两万将士,我只负责杀人,以及替手底下的人擦屁股。涉及朝堂纷争的,他从来不会告诉我,我不知道。”   李昭澜看着她,几分若有所思:“你是赵怀允将军的人,为何后来去了黑鲨?”   余季还未回答,当即呕出一口血,周澹一见她脸色不对,立马上前查看,她的脉搏极为虚弱,可方才用刑时,周澹一是收了力道的。他皱着眉,质问:“你中了毒?”   “是啊。”余季掀眼看向他,眼底露出一瞬的狠戾,“痴离散。”   周澹一猛地转身,语速飞快:“是黑鲨最毒的药,每日必须服用药物延长性命,否则必死无疑。”   尤晖当机立断:“我去拿鳞无散。”   “别白费力气了,每日午时我便要服下解药,方才我吐了血,就表示毒素已经进入全身,神仙来了也没用。”   ——   东宫殿内。   方竹妤睁开眼时,身侧的位置早已凉透。她动了动僵硬的脖子,听见外间传来压制不住的怒声,隔着层层帷帐和屏风,依旧清晰。   是李韶诠又在骂人。   他不知在训斥谁,语调凌厉,字句间毫不留情,将对方骂得猪狗不如。方竹妤静静躺着,没有出声,只是下意识抬手,轻轻覆上还未隆起的小腹,这是她每日醒来的第一件事。   自从有了这个孩子,许多事都变了,譬如李韶诠不会再无缘无故对她动手,就连说话也是好生收敛着,对外更是摆出一副温和体贴的模样。好丈夫的名声传进陛下耳中,赏赐接连送进东宫。   她垂下眼帘,听着外头的怒骂声渐渐远去,指尖在腹部停留片刻,随后缓缓收紧。   太医院每日都会派人过来监测她的身子,整个皇宫都对这尚未出世的孩子格外照拂,就连杜家也派人送了不少补品进来。特别是杜诗琪,隔三岔五便差人送信,无非是叮嘱她万事小心,以孩子为主。方竹妤起初还看一眼,算是打发时间,如今接过信后,便直接丢进火盆里烧得一干二净。   “醒了?”   方竹妤被他拉回思绪,轻轻点了下头,从床上坐起来。   “醒了就吃点东西,孤这几日忙得很,不常在东宫,缺什么就告诉下人。闲了就去院子里走走,没有孤的允许,你出不了池心殿。”   李韶诠耐着性子,就连婚后也由着她住在池心殿,他自认为对方竹妤不错,可她却总是板着一张脸,反倒让他心生不快。   黑鲨一连两日失踪了两人,且都是黑鲨的主心骨,李韶诠的怒火直冲脑门,出宫后直奔宣州据点。   黑鲨的据点藏在一家药铺里,表面是一家不起眼的药铺,铺面窄小,来往之人不多,药铺门后却另有乾坤。几道暗门相连,通向一座低矮却封闭严实的主楼。楼中梁柱粗重,窗棂常年紧闭,昼夜不分,外头再热闹,里头也听不见半点。   李韶诠极少去到那里,黑鲨上下绷紧神经,对他们而言,这位第三任当家向来不好相处。他是历任当家里头最年轻的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外来人。   黑鲨最初不过是沿海一带的山匪,劫船抢货,行事粗鄙,因此得名。后来第二任当家接手,黑鲨逐渐走上正轨,开始接上杀人灭口的买卖,名声渐起,也逐渐落入李韶诠的眼里。那时他苦于太后牵制,身边尽是眼线,朝中老臣各怀心思,无人肯真心对他一个毛头小子。他想要挣脱束缚,只能另寻倚仗,黑鲨便成了最合适的选择。   可要执掌偌大一个黑鲨并不容易,李韶诠起初入局时,便设局亲手杀了上一任当家与其心腹,借此立威。如今留在黑鲨的多是后来加入,只听过传闻,即便是心中好奇,也无人敢私下议论他的不是。   主楼内气氛凝滞,众人低头应命,不敢多言。黑鲨已倾尽人手,四处搜寻二人的下落。李韶诠心中早有断定,此事必与李昭澜有关,虽无证言,可在他看来必是如此,凡是能坏他好事,必然少不了李昭澜的影子。   余季那边他反倒不担心,她若是午时一刻内未能服下解药,自是性命难保,便不可能说些什么。真正棘手的是司徒桦,可他也并非毫无把柄。   申时将近,城中忽然有百姓报官,说是在林郊河滩发现一具尸首。黑鲨的人闻言赶去,确认正是失踪的余季。   半个时辰后,都察院已近下值,几名官员正收拾卷宗,忽然听见李韶诠的房中传来沉闷的碎裂声,又接连几下,逐渐变大。   “太子这脾气愈发难测了。”说话之人轻轻叹了口气,加快手上的动作,离开了都察院。   消息传入李昭澜耳里,他像是早就料到李韶诠会这般反应,什么也没说,只是捏了捏邓夷宁的手。   将余季拖出去时,司徒桦也被他一并放走。他从周澹一口中得知,司徒桦在一次任务中救过他,二人是过命的交情,他也知道司徒桦并非心甘情愿待在李韶诠身边。   只是余季一死,便再无人知道她是为何去黑鲨的了,也就不知道当时在赵怀允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澄夜忽然摇了摇头,想起一个人:“或许有一个人知道——马顾。”   当机立断,李昭澜拜托宋无深问了一嘴,可马顾一脸茫然,说只听过这人的名字,不知道她的身份。还说余季是赵怀允找来的,说是从山匪手中救下的,但这姑娘脾气大,也是个不服管教的主,跟王聿那臭脾气有得一拼。   宋无深看他样子不像是装的,也没再为难,如今从大理寺去了诏狱,他这日子越发的不好过,但比大理寺来得安全,他住的也是心安理得。   澄夜下山后就一直待在昭王府,惹得沈隽光也是常常光顾,沈父这几日在朝堂落下了不少闲话,说他跟昭王成了一条船上的人。为了让闲话止住,李昭澜想了个馊主意,竟让季淮书带着骆阁老三番五次登门,于是朝中的闲话变成了骆阁老携大理寺一同偏向昭王。   昭王得到朝中重臣偏向,太子新婚燕尔无暇顾及,种种流言一时四起。   李昭澜倒毫不在意,任由那些人嚼舌根子,他咧嘴一笑,拍了拍许久未归的李慎恒。自从靖王上次在南永州端了银坊据点,李峥就急不可耐地让他回宫,只是沿途被不少事耽搁。加上被女人绊住了手脚,李昭澜难得松快点,便调侃他两句。   李慎恒却直戳他心窝子:“昭王妃还没醒?这都几日了,没让太医过来瞧瞧?”   李昭澜搁下茶杯:“瞧过了,说是体内毒素入侵脏腑,何时能醒得看她自己。”   “听她说过。”李慎恒点头,之前在枝靖府时,二人谈过闲话,说起过最早她在宣州中毒之事。他抿了口茶水,说道,“你那地方没有解药?”   “有,但最早没能盯着她彻底解毒,后来被李韶诠得手,又中了一次。”李昭澜看向那扇紧闭的门窗,眉眼间是掩盖不住的疲惫,“这两种毒药有点邪门,总之情况不太妙。”   李慎恒不太会宽慰,男人间也不必多说些肉麻之话,他命人寻了些上好的药材送去昭王府,算是尽到兄长之责。   邓夷宁身子骨硬朗,躺了四日便醒了过来,醒来后刚活动半刻,鼻腔便开始止不住地流血。太医急急从宫中赶过来,生怕是疑难杂症,可瞧过脉象后只丢下两个字,惹得在场众人哭笑不得。   周澹一笑得趴在自家大哥身上,指着李昭澜,话都说不清:“一个昏迷的人,在殿下手中竟然能养得过补,倒真是让太医院那些老头子自愧不如。”   邓夷宁揉了揉眉心,甚是无奈。她的事早就传遍了整个宣州,沈隽光带着沈芮宜和施茹双齐齐住在了昭王府,美其名曰是要好生照顾她,却个个心思都不在她身上。   地上斑驳星光,晃得她睁不开眼,抬手试图挡住,可阳光却透过树叶,从指缝中溜出来。   宣州放晴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6章 小产 “惠妃娘娘   司徒桦一连数日都被留在黑鲨内部。   近来黑鲨损失惨重, 几处矿洞接连被端,进账几乎断绝。虽说他们抢在官府之前抄了许仲山的府邸,将府中现存的金银细软尽数转走, 可这些钱财不过解一时之急,根本不足以支撑黑鲨近百人的吃用与运转。账目一日比一日紧,底下的人虽不敢明言, 心中却已渐生浮动。   许仲山贪墨一案找不出证据,都察院搜遍了整个许府依旧一无所获, 李峥权衡再三, 只能暂且按下不提,将许仲山官复原职。官帽和性命都保住了, 可他答应李韶诠的事却迟迟未能兑现。   越障侯父子转入诏狱后, 守卫更严,动他们更是难上加难。他一个礼部尚书,既无职权插手刑狱, 又无由头出入诏狱。对着烛火坐了一夜, 头发都薅下来不少, 却依旧想不出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这段时日,李峥的气色明显好了不少。东厂暗中透露,说是江逸德从南海一带寻回几味新的熏香, 夜间燃用, 安神定气,李峥连日睡得安稳,连带着食欲也见长,宫中人心浮动,他却像是置身事外,面上看不出半点波澜。   早朝之上, 关于聿靖之役的争论再起,牵头的依旧是李韶诠。言辞间多以旧案已结,重查却毫无进展为由百般阻拦。李昭澜却直言查案已有进展,当着众臣的面,将一直避在一旁的许仲山点了出来,直言许府被盗并非偶然。   “大理寺已然查明,许尚书府中库房地面有木箱长期堆叠的痕迹,而这些木箱却无端出现在他厢房的密室之中。更为蹊跷的是,这些木箱里根本没有任何东西,即便是有,也是些许尚书早年的字画文书。”   许仲山急忙辩解,说是下人擅自挪动,可言辞反复,前后不一且毫无逻辑,听来难以自圆其说。   李峥坐在上面,自然明白李昭澜的用意,也清楚安顺街那场大火真正烧掉的是什么。火灾发生当晚,许府就被盗窃,李峥就算是个傻子也能看明白两者之间的关系。他看了眼神色淡然的太子,心中的苦楚几乎要蔓延出来,最后只能着大理寺彻查此案。   落北战事频频,边境动荡不安,邓夷宁身为辽北总督,奉旨前往荆州平息战乱。只是这一次,与她同行的还有张威。   此前她和李昭澜一行人对张威细细审问过,那人根本经不住吓唬,将当晚在宫里的事交待了个一清二楚,与李昭澜先前推断的大致相似。   最先赶到房间的并非锦衣卫,而是太子的人,明坞八皇子也并非死于弘乐之手,而是李韶诠亲自所为。张威心知自己知情太多,难有活路,便依着弘乐的意思滚回了家。张父得知原委后怒不可遏,痛骂他无能,可张威有苦难言,只能忍气吞声,收拾东西自己回了泅水。   从荆州赶回泅水时,邓夷宁见了周海一面,他身上添了不少新伤,走路时步伐明显不稳。好在沈芮宜往她的包裹里备了不少名贵药膏,内外伤皆有,周海接过药时随口感叹,说从前还未和离时,自家娘子也是这般体贴。   落北不宁,丘北也不平。   明坞不知从何处得了消息,称他们八皇子并非死在归国途中,而是丧命于大宣皇宫内,随即派遣大使前往大宣,要求大宣给个交代。消息传开,街巷间议论纷纷。有细心之人发现,弘乐公主身边最得宠的泅水张家张威,正是在明坞八皇子入宫后不久,便被弘乐赶出公主府的,由此生出诸多猜测。   有人说八皇子对弘乐一见倾心,张威醋坛子打翻在地,怒火中烧,失手杀人;也有见过八皇子模样的人说,一看就是个色胚子,定是张威撞见他对公主行不轨之事,怒而动手;更有甚者,将话说得不堪入耳,说公主心生贪念,欲将二人同时纳入府中,张威清高自傲,自觉受辱,故铤而走险。传言愈演愈烈,真假难辨。   弘乐颜面尽失,公主府外时常传来百姓压低的调笑之声。她忍无可忍,躲进了皇宫,赖在蕙妃寝殿里不肯回府。   蕙妃心疼孩子,却也知道规矩摆在面上,她这样待在宫里,指不定陛下会如何看待她。   “母妃,此事本就不是女儿的错,他们不去指责一个欺负女人的下流之人,为何反倒指责受害者的不是。”   “你当真是受害者?”蕙妃一眼戳穿她,那明坞八皇子长得不算难看,反而有几分清秀,像个小姑娘似的,白白净净的很是惹人喜爱。弘乐喜好男色,八皇子初入宫时便被弘乐调侃过一番,蕙妃哪能不清楚她为何会留下来。   “一国公主,在无外人在场的情形下,与外来使臣共处一室,朝堂若说的含蓄,便是你不守女德、不守规矩;若说的难听点,你就是心术不正,甚至有通敌之嫌。”蕙妃说着,情绪也上来了。   弘乐含着怨气辩解:“那日若非八皇子以昭王的喜酒为由邀约,女儿也不会应下这杯酒。女儿身为公主,不能拂了皇家的脸面,更不能让他们看出兄妹不和。”   母女二人各执一词,谁都有道理,谁也说不服了谁。末了,弘乐低声抱怨,说自己那日也并未多饮,身子不适全是因为那酒里下了药。   此事被李峥瞒了下来,就连蕙妃也是第一次听说,她瞪大双眼,满是不可思议:“你……你说什么?”   弘乐自觉是自己口快,说了不该说的,便打着哈哈过去,可蕙妃哪是这么容易被敷衍的,拉着弘乐一定要问个明白,不然就闹到陛下面前去。弘乐拗不过母妃,只好全盘托出。   她叹了一口气,继续道:“说来也奇怪,分明我二人同饮一壶酒,我中的是迷药,八皇子中的却是媚药,这药还能分出男女不成,真是奇怪。”   蕙妃听在耳里,神色一滞,将这话记了下来,等弘乐一离开,直奔东宫。   东宫内只有养着身子的方竹妤,她坐在院子里闭目养神,身旁是几个行监视之名的宫女。这日子说悠闲倒也算不上,毕竟每日要按照李韶诠的意思,按照时辰吃下各种补品,还要定时定点让太医前来池心殿诊脉。   蕙妃压着怒火走进东宫,却被宫女拦在池心殿门外,她一肚子火正愁没地儿撒,对着宫女便是一股脑辱骂。宫女垂着头,任由她奚落自己,却不敢忘了李韶诠的命令,毕竟挨骂还是掉脑袋,她还是分得清。   来往的宫女口口相传,不出片刻便传进了方竹妤的耳里,她听闻是蕙妃娘娘,便让宫女将她请了进来,宫女不知该听谁的,一时为难不已。方竹妤见她不动,便起身走向门口,亲自将蕙妃迎了进来。   方竹妤颔首道:“蕙妃娘娘见笑了,殿下护妾心切,一时失了礼数,蕙妃娘娘莫要见怪。”   蕙妃端着身子行了个礼,捎带怒意道:“让她们都下去,吾同你有话要说。”   方竹妤没说话,侧目看向身侧的几个宫女,宫女四目相对,犹豫着听谁的话。方竹妤只能开口:“你们下去吧,蕙妃娘娘不进去,我二人就在门口谈话,不会为难你们。”   待人走后,蕙妃便直言道:“吾要见太子殿下。”   “既然蕙妃娘娘不是来找妾的,为何要闯池心殿?”方竹妤微微蹙眉,“太子不在宫中,若蕙妃娘娘无事,还请回吧。”   “等等——”蕙妃欲伸手拉住她,却将半空中的手收回,“吾问过都察院,太子不在那里,东宫也找遍了,根本就没有人影。吾只要见到太子,今日擅闯东宫的罪责吾一人承担,绝不让太子妃为难!”   方竹妤微微侧身,避开她的手:“娘娘,太子真的不在宫里,他已经好几日没来此处,妾是真不知道他在何处。”   蕙妃有些气急败坏,非说方竹妤将太子藏起来是别有用心,方竹妤见说不过她,侧身让出一条路,任由蕙妃在池心殿找了个遍。最后见彻底无人才死了心,愤愤离开此地。   当晚,李韶诠依旧没有回来,御膳房按照李韶诠的吩咐送了吃食过来,小厨房往鲜汤里加了药材,方竹妤没什么胃口,却还是吃了大半。   到了沐浴时,宫女在房门前催促了许久,热水都烧一轮了,方竹妤却迟迟没动静。方才用膳后,方竹妤有些犯困,便进屋说小憩一会儿,可两个时辰过去,屋中一点动静也没有。宫女有些慌了,立刻推门进去,见方竹妤安稳躺在床上,刚松了一口气,走进后见到满床的血,立刻吓瘫在地,慌忙喊着救人。   太医院当值的马不停蹄赶过来,却只能宣告太子妃小产,孩子没能保住,东宫上下顿时不知所措,太子不在,太子妃昏迷不醒,掌事丫鬟只能告诫公公此事不能外传。   可皇宫里哪有密不透风的墙,这消息不过一晚,便传进了每个人的耳里。两日后,就连远在荆州的邓夷宁也听说了此事。   周海围着篝火,眸子里倒映着跳动的烛火,听着邓夷宁细细道来方竹妤与李韶诠那些事儿,他一个大男人听完后愣了许久,没想到当今太子妃还有这等奇遇之事。   末了,邓夷宁总结一句:“总之,这孩子没了,指不定东宫会掀起一场血雨腥风。”   说邓夷宁未卜先知丝毫不夸张,除了陛下,几乎整个皇宫都被李韶诠搅了个遍,方竹妤坚持说那日没什么特别的,伺候她的几个宫女眼神躲闪,被李韶诠眼尖给揪了出来。从池心殿出来后,他便将整个池心殿的宫女挨个盘问,最后是两个丫鬟说出了实情。   “蕙妃娘娘来过池心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7章 药物 “三棱和莪   乾清宫内檀香缭绕, 沉闷气息环绕在李峥周身,明黄的御案上满是这段时日落下的奏折。他眉眼下垂,手边的朱笔被搁置了许久, 砚台上的墨有干涸的痕迹。   殿外脚步声忽急,未及通传,李韶诠便身着玄衣从外快步至前, 衣角有些凌乱,眉眼间是压不住的怒意, 本该有的礼数却成了略微停步, 便径直开口:“陛下,儿臣恳求陛下为东宫、为皇家子嗣讨一个公道!”   李峥缓缓抬眸, 目光扫过李韶诠紧绷的下颌, 未动半分,也听不出喜怒:“看来的确是事关紧要,竟让太子见朕失了礼仪和分寸, 忘了这里不是你东宫。”   李韶诠虽气, 可还是陡然屈膝, 直直地跪在阶下,震得江逸德心头一颤。他额头叩下,背脊却是依旧笔直, 大声道:“儿臣叩请陛下彻查蕙妃娘娘谋害太子妃、戕害皇室嫡长孙一事!太子妃身怀龙裔月余, 乃是太后和陛下亲盼的嫡长孙,却遭到奸人暗害,太子妃如今悲伤欲绝,险些随孩子一同离开儿臣。儿臣万分悲痛,恳请陛下替未出世的孩子和太子妃做主!”   李峥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道:“证据何在?”   “当日东宫皆是人证!”李韶诠似是义正言辞,“儿臣因公外出,特吩咐池心殿加强戒备,昨日蕙妃因事前往东宫,却未能见到臣,想来是心生报复,故恶意加害太子妃!”   李峥眯了眯眼:“蕙妃身居后宫,并未涉及朝前之事。朕听闻蕙妃此去东宫是因找你,而非太子妃,这么说来是太子插手后宫之事了?”   “儿臣并不知晓与蕙妃娘娘有何牵扯,只怕那是蕙妃娘娘的一个借口罢了。”李韶诠想了想,自圆其说。   李峥静了片刻,侧目对江逸德说了什么,转头再道:“既然太子说不清,那便将蕙妃带上前来,你二人当着朕的面说清楚,谁也不冤枉了谁。”   等了片刻,江逸德带着蕙妃入内。她身着素雅衣裳,发髻一丝不乱,乍看之下仍是后宫妃嫔该有的体面模样。只是那张轻施粉黛的脸,却怎么也掩不住眼下的疲惫,倒像是几夜未能休息。   蕙妃抬眼看见殿中之人,目光在李韶诠身上停了一瞬,只是一瞬,脸色便立刻褪了血色,呼吸骤然急促起来。弘乐先前说过的那些话,在她脑中一条条对上,像是忽然找到了线头,心口一阵发紧,眼眶瞬间红了大半。   她再也顾不得仪态,提起裙摆跪了下去,颤声道:“陛下,妾斗胆请陛下为弘乐做主!”   话音刚落,李韶诠脸色骤然一沉。他几乎是瞬间反应过来,昨日蕙妃为何会不顾体面闯入东宫。   李韶诠上前一步,语气急促,打断蕙妃的话:“陛下,此事乃东宫与蕙妃娘娘之间的恩怨。太子妃身子不适,故臣代为转述。蕙妃娘娘此时提及弘乐公主只怕另有所图,还请陛下明察。”   蕙妃抬头怒视着他,彻底死了心,她原本强撑着的神情在这一刻忽然散去。肩背一垮,像是卸下了最后的伪装,两行清泪顺着面颊滚落。   “妾甚是冤枉。”她抬起头,声音带着哭腔,却井井有条,“妾从未害过太子妃腹中孩子,若说有人居心叵测——”   她目光一转,直直落在李韶诠身上,指着他怒吼一声:“那也是太子殿下!”   李峥眉间微动,本想将此事含糊过去,却不料蕙妃忽然提气,几乎是喊了出来:“是太子杀了明坞八皇子!”   “弘乐是无辜的!是他杀了人后嫁祸给弘乐!”   身侧的江逸德倏地瞪大眼睛,立刻招呼殿中旁的人赶紧离开。李峥猛地从龙椅上站起身来,衣袖带翻了卷宗,神色震动,显然没料到此事。   蕙妃打开了话匣子,一口气将事情说了出来:“当日弘乐与八皇子共饮一壶酒,为何二人神情截然不同?为何锦衣卫的卷宗里并未说明此事?那壶酒里到底是一种药还是两种药?弘乐昏迷在前,又如何能在昏迷中杀人,还让那人继续……”   她抹了把泪,话未说尽,殿中之人却都心知肚明。   李峥缓缓转过视线,看向李韶诠,对方并未回避,目光平静,甚至带着几分理直气壮,迎了上去。江逸德忽然想起什么,俯身在李峥耳旁说了些话,随后退下。   公主与外臣在宫中涉事,本该多方会审,可当时两国边境摩擦不断,李峥不愿节外生枝,最终将此事压在了锦衣卫头上。江逸德这一去,便是去请锦衣卫指挥使与皇后的。   两人在殿外相遇,彼此对视一眼,皆未开口,心中却已明白此行的分量。   入殿后,皇后的目光在地上的蕙妃身上一扫而过,眉眼间掠过一瞬明显的不耐与厌恶,却很快敛了下去,端正仪态。   李峥先行开口,让指挥使陈述当日所见所闻,随后,江公公呈上卷宗。他一页页翻看,指挥使所言与卷宗所记几乎没有出入,蕙妃却伏在地上一味摇头,口中低低重复着:“不是这样……不是这样的……”   今日乾清宫注定安分不了,太子妃之事尚未了结,工部那头又出了岔子。李昭澜立在桌前,听完工科给事中的回禀,只冷冷勾了下唇角。   李韶诠指控他贪污的那十万两银子,最终在泅水县衙的水库中被找到。刑部赶到时,知县已畏罪自尽,只留下一封自述信,将罪责写得清清楚楚。   钱如泓盯着桌上的那封信,看了又看,只觉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这案子自打陛下交给刑部后,他是吃不下睡不好,好不容易找到些思绪,哪知抓一个死一个,好似他在阎王殿任职那般。他抬头看向李昭澜,压低声音道:“殿下,这才如何是好?就这么……让他们认了?”   李昭澜合上那封信,指尖在桌上摩挲一番,神色冷淡:“既然他们想认,那就结案吧,这段时日辛苦了。今日就先到此,若陛下责问起来,便说是本王的意思。”   “殿下,臣——”钱如泓盯着他,官帽下的影子被渐斜的日头拉得很长,欲言又止,“臣还有一事,不知是否可说。”   “钱大人,其不欲宣之于口,一旦同人诘问,便露欲言之意。”李昭澜并未抬眼,“这么简单的道理,大人自是懂得。”   钱如泓喉咙一紧,向前半步,正色道:“太子妃初次小产前日,臣见户部侍郎与太医院院判屡次碰面,虽不知为何,但臣直觉此事不简单,故私下偷偷跟过费大人,发现他从市集药坊买过女子小产药。”   李昭澜眉心浅浅收了收,道:“小产药?”   “三棱和莪术,二者虽是活血化瘀的常见药,可对有身孕之人来说堪比麝香,两者掺和在食物中,不出一个时辰,便引得母体血流不止。”钱如泓严肃道,“另外,听闻那段时日东宫小厨进了不少山楂、乌梅等多类酸涩食物。可臣打听到,称其小产之后服用酸涩食物,会使母体恶露不止,甚至腹部绞痛,这二者之间可是有何联系?”   李昭澜盯着他沉默片刻,后道:“此事你可说出去过?”   钱如泓摇头:“事关重大,臣不敢多言,深知是自寻死路。”   李昭澜忽然抬步往外走去,临近刑部大门,忽然回头叫了他一声:“钱大人,多谢。”   钱如泓随即一愣,立马反应过来,连忙整肃衣冠,向前一步,郑重地行了个大礼。   钱如泓的话倒是提醒了他,邓夷宁说过,方竹妤是知道自己怀有身孕的,并且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故而设计小产。太医院院判早些年是皇后提拔起来的,若是皇后知晓方竹妤在入宫之前便失节,她是否会允许方竹妤成为太子妃。   转念一想,他认为此事并非如此简单,毕竟只有方竹妤是知道孩子生父的,皇后亦不知晓。太子妃的人选本是杜予茵,虽说李韶诠自己并无抉择权,可皇后是不满意杜予茵的。当初急匆匆与方竹妤定下婚约,皇后功不可没,如此说来,皇后便更不会让这个天降的孩子说没就没了。   这么一想,便是太医院同太后通了气。   李韶诠想瞒下孩子是因方竹妤入宫不久,二人便急不可耐地行了房事,属实有悖礼数。九月二十八,方竹妤有孕也不足两月,二人婚后便可坦白腹中孩子,这样一来便不会遭人诟病。   行至半路,李昭澜瞧见宫道上快步走来的江逸德,停了步子迎上去,问道:“江公公何事如此急躁?可是陛下身子有异?”   “奴才见过昭王殿下——乾清宫出事了,蕙妃不知从何得知弘乐公主与明坞皇子之事,正吵着要陛下给个说法。”江逸德眉骨轻压,小声道,“太子、皇后和蕙妃都在殿中,还有锦衣卫指挥使。陛下也是刚知此事与太子有关,拿不定主意,特遣奴才知会殿下一声。”   李昭澜眸光淡淡扫过他:“如今坊间传闻四起,弘乐进宫躲着风头,定是忍不住同蕙妃发发牢骚。只是既然与弘乐有关,为何陛下没让弘乐一同去乾清宫?”   “弘乐公主今早刚出宫,奴才派人去请了,想必正在路上。”江逸德提起此事就一阵为难,弘乐公主向来性子直爽,甚至是有些不近人情,他平日里最不愿打交道的便是弘乐了。   李昭澜听他话里的意思是让他去乾清宫,可工部一群人还等着自己,他想了想,让江逸德去请骆阁老。   江逸德眼珠子一转,猜测:“殿下可是找到那十万两银子了?”   “找到了,但死无对证。”李昭澜也不隐瞒,知道他定要回去给陛下传信,再道,“此事烦请公公保密,就连陛下也不必转告。十万银子入库,刑部结案,工部和我脱罪,明日早朝再告诉陛下也不迟。”   江逸德眉眼瞬间舒展,自然不会坏了李昭澜的好意,扬声道:“那奴才便先在此恭喜殿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8章 地洞 “他们挖洞   泅水与芙蓉郡之间, 不过隔着两道江,再往北渡一片深海,便是獴敕盘踞的北疆。   近来边地不宁, 芙蓉郡屡有风声传来,说獴敕频频调动人马,试探郅州关隘, 似有入侵之意。邓夷宁只能率近千人自泅水南下,在两地交界之地扎营五日, 以逼退獴敕。   这段时日她也没有放弃寻找那两万将士的下落, 无论是从何方打探,都是一无所获。   周海尽收眼底, 私下还偷偷增派了不少人打探消息, 可依旧是两手空空。   转眼半月过去,邓夷宁的日子几乎被军营占满,天未亮便出门, 深夜才回。周海起初还担心她吃不消, 几日后却只剩下从心底油然而生的佩服, 别说军中其他的兄弟,就连他自己也做不到每日近八个时辰的操练。   十月十三这日,泅水突降暴雨, 上游山洪夹着泥沙滚滚而下, 沿河一带的房屋被冲垮了不少。邓夷宁站在岸边看了许久,面色冷沉,河堤年年修缮,却经不起这样的急水。她当晚回去便写了封信,径直送往骆阁老府上。   亥时正,大雨才彻底平息, 邓夷宁果断在院里架了个火堆,一旁的石桌上是喝得东倒西歪的几个兄弟。周海从屋子里出来,笑着拍了拍那几个兄弟,叮嘱几人别喝太多。   邓夷宁笑着打趣他像个老妈子,两人有说有笑,最后将话题扯到了西陵之上。邓夷宁这才知道,周海最早竟出身于西陵军,她略感意外,带着试探的意味问道:“此前从未听你提起。”   周海拨了拨火堆,火星四溅又很快暗下去,语气平淡:“都是旧事,我在西陵军也只待了一年,知道的不多。何况——我对那地方的人,实在谈不上什么好感。”   陛下当年特赦西陵,准其组建新军,他本以为能直赴边关,牵制辽北。怎料去了才知,这支新军只能听衙门差遣,替他们做一些琐碎差事。后来沧州武招,他同赵怀允商量后,转而投身武行。再往后,便是荆州那场变故,他毅然赶赴荆州,数年时日立下军功,接手了邓毅德在荆州培养的部分将士,也就有了如今改名换姓的慕云卫。   邓夷宁起初知道周海将军取了这么个名字时,还傻傻地以为只是巧合,可将军告诉她,自己是为了保留残云骑的影子。她还是很好奇,毕竟二人从未见过面,残云骑对周海而言不过是一个名字,即便是后来在战场上的碰撞,也只是短暂一瞬。   周海笑了笑,似乎在回味以前的日子:“不怕你笑话,就因为残云骑不嫌弃我是个莽夫,我并非正经武行出身,那时候是个人都可以在我头上拉泡屎。也只有在战场时,才能感觉自己是有用的。残云骑平等地看待每一个人,不会因为我的刀很钝、很旧而看不上我。”   慕云卫,取仰慕、敬慕之意。   邓夷宁听得出神,目光落在跳动的火焰上,若有所思。正欲开口,院门却被人重重拍响,喝趴的几个兄弟也抬起头来,嘴上骂骂咧咧。   一个身着甲胄的将士跌撞着冲进来,满身污泥,喘得厉害:“将、将军不好了……河道上游冲下的山洪中,发现了十几具尸体,全是男子!属下已去请了仵作,但属下看着那些尸首泡得发胀,瞧着不像是近日才死的。”   邓夷宁回头同周海对视一眼,二人不再多言,立刻带人赶往河岸。半途中,天公不作美,又飘起了小雨。等赶到河岸时,大雨来袭,尸首上方搭了个简易的棚子,此刻摇摇欲坠。   大雨来得急,将士们一窝蜂赶去加固河道两岸,邓夷宁随手点了两个人,和周海一同将尸体转移去了百米之外的屋檐下。   仵作冒雨赶来,定睛一看,脸色瞬间变了,说这是荆州的那伙山匪,已经有好几月没见到他们人了,还以为是荆州打掉了山匪窝。   邓夷宁上下打量一番:“荆州山匪?你为何会熟悉荆州的山匪?”   仵作看了眼邓夷宁,回道:“不瞒将军,我们仵作上山采药是寻常事,衙门每月给的例钱根本不够,有些药材药坊也买不到。荆州山多,险山出好药,自然就见过这群人。”   周海皱眉:“你一个仵作,采药作甚?”   “这……这不是要养家糊口嘛,这地儿死的人不多,验一个两百文,实在是养不起一家五口人。”仵作搓了搓手,赔笑道,“将军,仵作卖药材也不违法,不能抓我去衙门吧?”   邓夷宁挥挥手,示意他干活,转头看向周海,问:“你在泅水这么久,没听说过?”   周海莫名地摇了摇头,理直气壮:“军中死了人就拉去埋,请仵作那不浪费嘛!”   远处河堤,衙门的人匆匆赶到,口中连声说定会抓到凶手,可话说得再响,也盖不住底气不足。前些日子刑部的人刚来过,县衙知县投河自尽,如今上下乱成一锅粥,场面显得格外混乱。   仵作在火把下逐一检查尸首,翻检许久,才抹了把额上的汗,上前回话。   “将军,这些人死的奇怪。”他指着其中一具尸体,“溺死之人腹中多半灌有水,鼻口处亦有泥沙,可这些尸首腹腔虽胀,却无进水痕迹,喉咙与气管也干净得很。”   说话间,他蹲下身,用刀柄轻轻点了点尸体的颈部与腋下:“皮肤发白起泡,斑痕明显,是入水后的迹象;四肢关节僵硬已过,却又未完全松解,说明人是在死后被搁置过一段时日,方才抛入水中,水温较低,四肢这才得不到缓解。”   仵作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尸身肿胀异常,是腐败气体堆积所致,照泅水这几日的气候,至少是死后三至七日。其余的得剖开查验得知,此地不便,还请将军让我转移至西棚。”   周海大手一挥,叫来十几个人运送尸首,随后二人回到河岸旁。此刻早已宵禁,伞下的火光四处乱晃,靠近河中的将士只能借月光清理淤沙,绳子一个缠着一个,最后捆在岸边的大树上。   周海见她一脸愁容,问道:“将军在想什么?”   “没什么,只是有些奇怪罢了。”邓夷宁收回目光,看向周海,“荆州那几座山我都去过,并未见到这群山匪,只是好奇这些人,是如何在山上存活的。”   “之所以叫山匪,是因为他们对山上的地形甚是熟悉,将军第一次去,难免找不到路。荆州山多,山匪流窜其中,能容纳他们的地方不止一个,或许就在你踩在脚下的这片地里。”   “地里……”邓夷宁猛然抬头,“地下,你是说地下?他们挖洞住在地下?”   周海见她如此诧异,忽然记起邓夷宁常年在边沙之地,自然不会了解山野之间的生存方式。他点了点头,用脚边的几块石头垒起一小面石墙,随后小心翼翼抽出最中间的一块扁石,侧目对邓夷宁邀功似的开口:“你看,是不是没有倒?”   邓夷宁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就好比以前在军中抽木条一样,只要两边不倾斜,中间即便是彻底被抽走,搭起来的架子也不会倒下。她看着地上的石头,用了个较为形象的措辞:“这些人为了躲避搜捕,从底下挖了个山洞?”   周海出了个主意:“可以沿着河道搜,他们挖掘的程度不会太深,所以必须保证水源充足,有水源的地方就有空气、有风,吃食这些也不用担心。”   “这跟阴沟里的老鼠有什么区别?”邓夷宁讥笑一声,“就为了保住他们山匪窝?”   周海点头,认同她的说法:“话糙理不糙,干着抢劫的勾当,他们自然不会飞扬跋扈到整日在山上闲逛,虽然荆州的人,也不会闲到日日上山巡逻。”   邓夷宁若有所思,跟周海要了两百个人,连夜启程去了荆州。   荆州地势本就偏僻,山脉连绵起伏,自城外起便层层叠叠,视线所及多是陡坡及断崖。山中石多土薄,平地难寻,百姓耕种只能沿着山势在半腰开垦梯田,一块一块垒起。河道亦不遵循常理,自山腹穿行而下,水势忽缓忽急,奉水时易冲垮田地,枯水时又只剩满地的裸石。   入冬之后,山顶常年积雪,寒气顺着山风压下来,哪怕是山脚也难得几日放晴。山高路险,稍有不慎便是万丈深谷。深林之中,常有名贵药材的身影,也正因如此,引得不少人为了一株药材铤而走险。   荆州明令禁止私自上山采药,可山路无人看守,官吏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一来难以管束,二来,这些人都是想靠着药发一笔横财,拦一个亡命之徒不值当。所以荆州军除了守边关,还有件更为重要的事,那便是每月月底去到山谷或是各种深坑里捡尸体。   两百号人在山上搜了一天一夜,最后还真找到点踪迹。只是这地儿看着早已人去楼空,连洞口的落叶都铺了厚厚一层。   这是山腹之下凿出的洞,洞里并不凌乱,狭长的通道两侧铺满了树叶和稻草,头顶挂着简易油灯,此刻也已落了一层黄土。   邓夷宁缓步往里走,目光在洞内扫过一圈,心中暗暗估量。洞室比她预想的宽阔不少,纵深不浅,这些人还竖了不少木柱在过道之中,若真要挤一挤,塞下五百来人也并非难事。   可她要找的是两万人,照眼前这个规模来算,至少要四十个这样的山洞,且分布得足够隐蔽,才能避开所有人的视线。   想到这里,邓夷宁的神色渐渐冷了下来,能做到这一步的,至少得提前几年想到这些人的容身之所,若真是临时起意,这人未免也太有头脑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9章 蕙妃 “来人——   从荆州回去后, 她在泅水短暂停留两个时辰,随后连夜赶回了宣州,直奔昭王府。进了府才知道, 李韶诠这次遇到的麻烦可不小。   明坞皇子死在太子手中的传言不知是谁泄露出去的,短短两日便传遍大街小巷,大理寺派了不少人在街上巡逻, 长舌妇一抓一个准。   朝中暗流涌动,关于明坞八皇子之死, 渐渐分出了两种声音。   一派对太子早已心生疑虑, 自李韶诠接手丘北以来,边防接连失守, 军报一封接一封地送入朝中, 最后还是靠着邓夷宁力挽狂澜。在这些人看来,太子心性急躁、行事失度,未必做不出铤而走险之举。   另一派却嗤之以鼻, 认为此说荒诞无稽, 太子毕竟是太子, 外臣此来大宣境地,本就关乎两国体面与边境安稳。杀了明坞皇子,于他而言只有坏处, 等着他的只有废黜太子位, 李韶诠不会傻到用这种结局自毁前程。   朝中争论不休,李昭澜是从骆阁老口中得知,那日乾清宫内吵得不可开交,几乎撕破了脸。最终却未能得出一个明确结论,只以蕙妃当场撞柱、以死明志结尾。   所有人都在等着看方竹妤的笑话,谁知她却安安静静地待在池心殿养身子, 太医院送来的补品如流水一般,她挑着吃了不少,既不哭闹也不抱怨。李韶诠反倒比以往更为谨慎,东宫守卫一日严过一日,内外彻底隔绝,就连皇后想见一见方竹妤,也被李韶诠这个不孝子给打发回去了。   与东宫的封闭相对,许仲山的日子却愈发难熬。他连着告假数日,称病在家,生怕在早朝上碰见李韶诠。只是没见到太子,许府却先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常侍郎?”   听小厮说时,许仲山还有些不信。等他去到前厅看见常坚真真切切站在他面前时,心里那点不安反倒越发明显。常坚与他来往不深,虽同在太子麾下,却始终得不到重用。许仲山曾暗自庆幸过,觉得自己才是真正被器重的那个,如今回想,只觉当时脑袋被门夹了。   常坚立在堂中,衣冠整肃,神情从容,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反观许仲山,神色飘忽不定,倒像他是上门做客,常坚才是这里的主人。   还是许仲山先开了口:“常侍郎今日登门,可是奉太子之意,所为何事?”   常坚道:“听闻许尚书身子不适,告假在家,顺道过来瞧瞧。”   两人的府邸就在一条街上,确实是顺路,许仲山点点头,心知肚明是托词,未多说什么。   常坚见他防备,索性不再兜圈子,语调一转,直截了当:“你和太子的交易,我知道。太子要你杀越障侯父子,你迟迟未动手,故而借口告假,不去早朝。”   许仲山脸色骤变,立刻将人请进屋中,反手关上房门,压低声音:“你是如何知道的?太子告诉你的?”   常坚见他这副模样,反倒露出几分满意的神色,淡淡一笑:“太子可不会告诉我这些,但我知道的,还不止这些。你这次能保住性命,与太子并无直接关系。潜入你府中盗走珠宝的,是一群叫黑鲨的人,而你口中的太子,正是黑鲨的领头羊。”   许仲山只觉脑中一声轰鸣,双腿发软,扶着桌子缓缓坐下,半晌说不出话来。常坚垂眼看着他,居高临下,笑意里带着明显的嘲讽。他张了张嘴,许久才问出了口:“这、你……你是怎么知道的?”   常坚没有回答,只是慢条斯理地继续道:“我与你不同,不会在同一棵树上吊死。越障侯父子被转去诏狱,你真以为是巧合?从你府中被盗的那一刻开始,你就已经被盯上了,这位置你多坐一日,便是多活一日。等到最佳时机,一刀割下,便是最好的替死鬼。其实想来也不算亏,对不对?”   话落,屋内一片死寂,只剩许仲山急促而紊乱的呼吸声。   “你……你什么意思?太子要杀我?”许仲山表情精彩,看着有些可笑,“不,不可能,你以为凭着你一张嘴就能挑拨我与太子之间的关系,真可笑。”   常坚不恼不怒,淡淡道:“自视清高偏又行事荒唐,你倒是可笑又可悲,太子能有你这样一条忠心的狗,也算是值了。”   “还轮不到你来贬低我!”许仲山气得猛地起身,指着他鼻子骂道,“脚踩两条船的狗也好意思评判我的不是!怎么,是因为前东家抛弃了你,现在想要重新回到东宫,却发现自己根本进不去。”   “明日一到,你会主动来找我的。”常坚笑了两声,拉开房门走了出去,好似今日登门只是为了来嘲讽一番。许仲山在后面大声骂道,丝毫不顾自己的形象,只是今日骂的有多爽,明日便会有多惨。   次日卯时正,贴身丫鬟按照蕙妃娘娘的习惯轻叩房门,说热水已备好,娘娘可起床沐浴更衣。一刻后,房中依旧没有响动,丫鬟只得再次扬声开口,房中依旧是一阵安静。她正纳闷,手掌刚贴上房门,门扉却在指下轻轻一动,竟自己敞开了。   丫鬟头一歪,随即提着心迈进殿中。   蕙妃向来谨慎,每夜都会锁上房门,若非起床后,丫鬟们断然不可能入内。隔着屏风和帷幔,隐约看见床榻隆起的影子,便唤了两声,仍不见动静。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另一名值夜丫鬟走了进来,见她进了殿,神色一怔:“娘娘可是起了?为何没见到?”   她摇了摇头,压低声音:“门没锁,我轻轻一推便开了,许是娘娘昨夜疏忽。”   两人对视一眼,有些迟疑,蕙妃平日虽看着温和,却最忌旁人打扰她清梦,若无要事,早已重重责罚。可昨夜娘娘特地叮嘱过,今日有要紧之事,务必在卯时唤她起床沐浴。   丫鬟咬了咬牙,伸手轻轻拨开帷幔。只是一眼,她脸色骤变,失声尖叫,脚下一软跌坐在地,慌着后退。值夜丫鬟尚未看清,已被她那声惊叫吓得心神俱裂,转头再望向床榻,瞬间也白了脸。   “来人——”丫鬟声音发颤,喊得不成调子,“来人!”   司礼监和北镇抚司赶到时,殿外已围了一圈人,只是跟在宋无深身后的,还多了个前来看热闹的邓夷宁。   李昭澜还在早朝之上,二人约定下了早朝一同去诏狱见一面越障侯父子,邓夷宁刚出昭澜殿,便听见宫女嘀嘀咕咕说着什么。她朝着蕙妃的方向赶去,半路便遇见了宋无深一行人。   宋无深昨夜当值,今晨刚交接相关事宜,懒腰刚伸了一半,就见一个神情奇怪的宫女跌跌撞撞跑向锦衣卫。没有陛下的命令,锦衣卫不敢妄动,只转头知会了刑部,昨夜是刑部右侍郎当值,此刻正在早朝之上。   江逸德闻言此事,顿时脸色煞白,颤抖着告诉了李峥,李峥气得当场拍案而起,立即着锦衣卫亲自审查。   蕙妃惨死宫中,胸口还插着一把刀,有眼尖的宫女回想起明坞八皇子之死。一个在胸口,一个在背上,两处伤口恰巧贯穿。皇宫里最不缺的就是闲谈八卦,有人说这是弘乐的报应,也有人说这是蕙妃换了弘乐一命。   见宋无深出来,邓夷宁立刻上前一问:“如何,可是自杀?”   宋无深摇头:“从力道来看,不像是蕙妃自己动手,具体还得看刑部和司礼监的勘验结果。”   邓夷宁伸头往里看了眼:“可有怀疑之人?”   “暂无。”宋无深往人少的地方走了几步,“这宫里人多眼杂,先前蕙妃又与太子起了冲突,只怕是东宫出手。没有陛下口谕,北镇抚司也进不了东宫,只能看司礼监了。”   邓夷宁勾了勾唇,眼神转向宋无深,神秘道:“不谋而合。”   今日早朝,许仲山依旧是告假未到,常坚看着礼部的两个大人,心底更是笃定许仲山就是个犟得冒泡的蠢货。   无本上奏,本该早早散场的早朝却硬生生拖延了半个时辰,李昭澜看着李峥,想起他方才拍案而起,定是宫中出了意外。他转眸看向李韶诠,后者面不改色,直视前方。   殿中骚动四起,好些人已经站不住脚,都是老头子,个个都在捶打着腰背。又是一炷香后,北镇抚司匆匆赶来,宋无深跪地礼道:“臣宋无深,拜见陛下。”   李峥缓缓睁开眼:“免礼,今日这乾清宫你说了算,要查谁、搜谁,自行抉择。”   说完,他便自顾自低着头,翻看桌上一本本折子,底下之人面面相觑,不知李峥这是唱的哪一出。   李昭澜转头看向宋无深,二人刚对上眼神便又匆匆移开,收回瞬间,视线与李韶诠擦过。   宋无深起身,招呼门外的人都进来,将众人挨个盘查。他顺势走到李昭澜身旁,简短道:“蕙妃死了,王妃去了东宫,我是来拖延时间的。”   李昭澜面无表情,像是没听见那般,喉咙里却发出低声回应。   宋无深来得快,去得也快,他也只是盘问了众人昨日至今晨的去向,包括李韶诠在内。等他带着人离开后,李峥也跟着走了,留下一群摸不着头脑的大臣。   刚出乾清宫,消息便在众人之间传开,他们不约而同地朝着蕙妃住处走去,却都在宫门外被拦下。北镇抚司掩盖了消息,他们只知蕙妃横死,却不知是如何死的。   一时间,钱如泓成了香饽饽。   李昭澜远远跟在太子身后,太子身旁是王泽,两人边走边说,步伐不自觉慢了下来。他弯眼一笑,转身朝着宋无深而去。   邓夷宁在东宫并不顺利,能翻墙进去却找不到机会出来,本该是一刻一换的守卫,如今却密了两倍不止。   她慌不择路,根本无法靠近墙根,只能在各个屋中来回躲避,不知不觉间,竟走进了池心殿。邓夷宁凭着记忆翻窗而入,方竹妤还未醒来,她刚要从另一侧出去,就听房门被敲响,丫鬟推门而入。   方竹妤翻了个身,招呼着丫鬟出去,语气不太好,似乎是情绪不高。邓夷宁此刻就躲在她床后的柜子里,好在方竹妤并未上前,能透过缝隙看见方竹妤坐在桌前,慢悠悠地吃着东西。   突然,门外一阵吵闹,丫鬟推开门上前禀报,说侍卫在殿中发现了半个脚印,怀疑是刺客进了东宫。邓夷宁看了眼自己的脚,想起方才不慎踩了一脚花圃边,许是那时留下的脚印。   方竹妤低头应下,忽然侧目看向床榻,正要收回目光时,瞥见柜子底露出的半个穗子,随即改了主意。   “我要见太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0章 山谷 ‘吃人’   邓夷宁刚从墙上翻出来, 就被李昭澜抓了个正着,他似乎是猜到了她出来的地方,就在不远处守着。伸手一把将她拉入怀中, 只是朝服过于修身,根本盖不住邓夷宁。   “我应该暴露了,东宫有我的脚印, 我得赶回去换身衣裳。”   李昭澜将她一只手裹在自己手中,二人边走边说:“放心, 季淮书在殿外安排了人, 不会暴露你。”   “你怎么在这里等着?”邓夷宁耸了耸肩,方才用力过度, 牵扯了在泅水留下的一道伤。   “池心殿后花园是最容易出来的位置, 我想你跟太子妃的交情,她定会助你一臂之力。”   “我跟她可没什么交情。”邓夷宁回头看了眼身后,被男人扶着脸蛋转了回来, “再说, 她也没有理由帮我逃出来。”   “你不是被人发现了吗?怎么逃出来的?”邓夷宁在外半月消瘦了不少, 李昭澜捏了捏她脸颊的肉,有些爱不释手。   邓夷宁任由他捏了好几下,在进院子后给了他一巴掌, 随后一路小跑进了屋子。李昭澜看着逐渐发红的手背, 娇娇地呼了两口气,被正巧拉开门的邓夷宁撞了个正着,她一脸无语地转过头。   春莺翻遍了整个屋子也没找到一模一样的鞋,只挑了双大致相似的,马不停蹄换上后,二人又用最快的时间赶去北镇抚司。   蕙妃之死重新掀开了明坞皇子之死的遮羞布, 如今宫里上下看向弘乐的眼神,都有种道不明的意味。弘乐还有个年满十七的小弟,性子泼辣且不服管教,对于蕙妃的横死很是抵触,扬言要杀了谋害他母妃的真凶。   小屁孩整日守在大理寺门前,大理寺的人一脸为难地赶走他,他就跑去刑部蹲守。刑部自然不敢赶走他这尊大佛,还搬了个椅子在门口,好吃好喝供着。   邓夷宁不是第一次见他,却想不起他的名字。   “李若璋。”   李昭澜的声音在背后适宜地响起,邓夷宁点头算是回应。她看着小屁孩不高的个子,想起身后这男人独树一帜的身高,好奇他小时候都吃了些什么。   他沉思片刻,回答:“白粥、腌菜,偶尔沾点菜叶子。”   邓夷宁啧了一声:“能不能好好说,你好歹是皇子,谁敢这么对待你?”   “是我自己这么对待自己。”李昭澜笑了两声,“那时候小,不懂事,以为这样就能引起陛下的注意,满桌的大鱼大肉我也只会挑素食吃下。”   邓夷宁感叹他从小就过着百姓耕种一辈子也触及不到的生活,幼时家里还算富裕,可仅靠父亲每月的军饷养着府上几十号人,母亲只能精打细算。   片刻后,宋无深从诏狱出来,说蕙妃之死比他们想的还要复杂。司礼监找的仵作,称蕙妃死于胸口处的那把刀,刀插入极深,几乎是瞬间毙命。可仵作在她四肢的腕处发现了捆绑的痕迹,痕迹不深,许是绑她的绳索没有收得很紧。   两人没敢在镇抚司逗留太久,怕被有心之人瞧见参上一本。从宫里出来,李昭澜带着她去了香芜阁,邓夷宁诧异他何时如此大方,竟主动带她去喝酒,心里还美滋滋地想着要喝多少才如意,到了才知李昭澜别有用意。   “为什么要在这里见面?”邓夷宁环视一圈,将桌边的三个人尽收眼底,“是昭王府不安全吗?”   周澹一晃了晃手中的酒杯:“自然是为了醉八方。”   邓夷宁还有些不习惯他兄弟二人同时出现,此刻打眼一瞧,还真有些分辨不出两人。   周肃之见状撤走周澹一面前的酒壶,小周瘪了瘪嘴,没敢吭声。兄弟二人身侧是澄夜医僧,此刻唤他谢公子更为合适。   从泅水回来当日,邓夷宁就把自己在那边的发现转告了周肃之,他带着小周走遍了西陵和沧州,最后还真找到点蛛丝马迹。   “西陵的文西、沧州的遂农、郅州的万朔和雍宁,以及大宣境的南平,五城的交汇处有一座荒山。”周肃之指着地图上的一片空地说道,“每个地方对这座山的称呼都不同,当时我们找错了方向,还以为这些人分布在不同的地方。”   山的名字随着时代的不同也会随之变化,比如如今坐落在宣州的神青山,老一辈的人更习惯称呼为玄山。如今这名字,是五十多年前昌顺帝特地赐下的。   “但奇怪的是,我们问过的人都说这座山‘吃人’。说这山奇怪的很,可其中不乏胆大的人前去打探一番,却都没再回来过,久而久之就传得很邪乎。我们按照将军的意思在山脚下找地洞,却什么也没发现。”   周肃之从底下换了一张新的地图,看样子是二人自己绘制的,看起来相当粗糙。他指着其中一条粗线继续说:“这是一条上山的道,有两个山谷,不算太深,安之都下去过,里面有非常明显的生活痕迹。从这条道一直盘旋,最后到了山背面的一处洼地,满地的白骨和动物尸骨,与那些百姓所说的相差无几。”   邓夷宁叹了口气,有些挫败:“所以,还是没有找到那些人的身影。”   “从山谷的生活痕迹来看,应是习武之人留下的,不少石块和山壁上都有刀剑留下的痕迹。”周澹一接过他哥的话,补充道,“最重要的是,洼地里的尸首,并非全是白骨,还有不少刚扔进去的尸体,虽说腐烂严重,但绝不会超过半月。”   邓夷宁心里冒出一种念头,按照他们所画的位置,若让文西县成为入口,那么山的背部就成了雍宁和遂农。一个是陆仲诚的所在地,一个是当年精铁运输的必经之路,若她是李韶诠,这便是再好不过的一个地方。   只是为何要在一个充满鬼神之说的地方练兵。   李昭澜看着地图,忽然冒出一句疑问:“这山的流言是何时传开的?”   周澹一摇摇头,看了眼他哥,周肃之毫无头绪,想了许久才想起一个大娘提过:“有个大娘的儿子就是死在山里的,说有八年了。”   “八年?”邓夷宁算着时间,“那就是平廿十五,距离聿靖之役还有一年,王聿便是在那时开始有了贩卖军器的打算。”   周澹一摸了摸自己光滑的下巴,装出一副深沉的模样:“八年之前,太子也不过十五六岁,他是如何能想这般长远的?”   他说出了邓夷宁心中的疑问,不过很快她就有了答案:“太后。”   周澹一不知道太后跟李韶诠的交易,自然是一脸茫然,不过他哥就不同了,似是被点化了一般,立刻露出了然的表情。   众人沉默了一瞬,脑子里都在想着别的事,澄夜恰时开了口:“司徒桦的妹妹死了,我没救出来。”   身旁的周澹一猛地转头,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他几乎都快忘了还有这号人物,抿了抿唇,问道:“他知道了吗?”   澄夜点头:“知道了。”   周澹一倒吸一口凉气,黑鲨的人都知道他对自己妹妹很好,本来这件事没几个人知道,有次他没能完成任务,被李韶诠当众威胁,众人这才知道他有个妹妹住在宣州。   “这对我们来说,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他或许对李韶诠彻底失望了,正好给了我们接近他的机会。”邓夷宁有不同的看法,虽然有些不合时宜,但这是他们接近李韶诠的最好机会。   “还有一件事,”李昭澜轻叩桌面,打断几人,“贺荆他们出手了,常坚已经找上许仲山,过不了今晚,他就会主动找上常坚,届时——许仲山必死无疑。”   如常坚所说,许仲山在听到蕙妃死后慌不择路,下令管家加强府上的守卫,可心里还是想着昨日他的那句话。一语成谶,但他不想常坚如愿,愣是一步没出房门。   却还是出了意外。   许府向来吃得清淡,可为了补上“身子不适”的说法,他让管家买了不少荤腥,今日的晚膳便多了一道酱骨肉。说不喜欢吃是假的,晚上几乎只动了那一盘菜,吃完后在房中不停地来回走动。   半个时辰后,他开始察觉腹部有些不适,茅房待了一刻后越发严重,管家说出门找郎中来瞧瞧了。许府的大门一推开,便见到一个乖巧可爱的姑娘站在门前,那姑娘自称是常府的丫鬟,说他们家老爷有一封信要送给许尚书。   管家接过信看了眼,回身进门递给了许仲山,许仲山一听信的来源,本就疼痛的腹部更是疼得厉害,他坐在石阶上拆开信,只有短短的两个字——登门。   许仲山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立马让管家备好马车,直奔常坚府邸。   邓夷宁一行人躲在去往常府的必经之路上,许府的马车快速驶过,邓夷宁立刻动身跟了上去,身后是大理寺的人。   辽北总督的身份听着威风不少,可实际动弹不了半分,她被束手束脚,一身武艺毫无施展之地,只能眼巴巴跟在大理寺身后,好在季淮书不介意。   他也介意不了。   许仲山忍着腹痛叩响常府的大门,里面却迟迟没有开门,直到他忍不住疼痛,几乎要蜷缩在地时,大门才缓缓打开。   常坚站在门口,隔着老远都能看清他那副小人得志的表情,邓夷宁抚摸上自己佩刀,准备随时上前,可常坚似乎没有要请他进门的打算。   “你……你给我……下药了?”许仲山撑着门槛,额上的汗珠滚落在地,下唇被咬得出血,开始颤抖。   常坚垂眼,答非所问:“只是腹痛而已,下次可就没这么简单了。”   许仲山蜷缩着身子,像是在给他下跪那般,虚弱道:“我都听你的……你、你给我解药……”   常坚笑出了声,只是短暂的一声,随后抬脚转身入内。   “带他进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1章 入局 “偷东西。   余季死在南雁楼那日, 司徒桦带着一身刀伤回了黑鲨。肩背裂开两处,血已干在衣上,他只草草包扎, 换了件外袍便去了东宫请见。只是李韶诠将他打发去了黑鲨,司徒桦心里也明白,余季死的蹊跷, 太子心中难免存疑。   当晚,司徒桦照例去城外小院看司徒丽姝, 树林深处风声细碎, 他忽然被人拦下。抬眼看去,是一个半熟不熟的人。   “司徒大人, 这么晚了还来林子看妹妹?”贺荆抖了抖手上的包袱, “放心吧,此处已换成了我的人,想保你妹妹性命, 就照我说的做。”   他把包袱抛过来, 司徒桦稳稳接住, 打开一看,里头除了一捆白菜,还有一个白瓷瓶和一张皮卷。   司徒桦抬头看向他:“这是何物?”   “南雁楼特制解药, ”贺荆道, “不知能否根治,但缓一缓总是有的,她的身子你比谁都清楚,拖不得半点。”   司徒桦握着瓷瓶,沉默片刻:“南雁楼要我做什么?”   “偷东西。”贺荆勾起一个笑,嘴角不知何时含了根草茎, 慢悠悠地绕着司徒桦转圈,“三日之内,入礼部尚书许仲山府邸,将他密室里的东西全数取出,你们黑鲨向来夜行,此事对你们不难。至于那些财物——听说你们近日很缺银子?”   司徒桦还在犹豫着,贺荆却没给他多犹豫的时间,说完就走,留下他一人站在原地。   去许府并不难,难在许仲山近日闭门不出,三日期限将至,司徒桦只能改在白日行事。许是老天保佑,次日晌午,许仲山忽然去了礼部,黑鲨得到消息后立刻带着人去了府上,通过那张皮卷上的内容,顺利清空了密室里的宝物。   申时左右,季淮书接到贺荆传来的消息,立刻待人抄了许府,彼时许仲山还在礼部,听闻后着急忙慌地离开了皇宫,生怕去晚一步,被大理寺发现什么。刚踏进府门,便见季淮书立在庭中,身后差役分列两侧,面无表情。   “季寺卿。”许仲山强作镇定,拱手一礼。   季淮书神色肃然:“大理寺奉命查案,若有冒犯,还请许尚书见谅。”   差役有序出入,许仲山目光扫过众人,见众人神色平静,勉强笑道:“季寺卿公事为重,臣自当配合,不知寺卿可有所得?”   “暂无实据。”季淮书摇头,“若此事与许尚书确无半分关系,大理寺自当还给大人一个清白。”   人一走,许仲山立刻冲入房中,暗门敞开,他扶着书柜的手一抖,差点没跪下去。迈着颤抖的步子缓缓入内,密室那些东西不翼而飞,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个打开的空箱子。他怔了半晌,欣喜之余带了些疑虑,莫非是太子出手救下了自己。   喜上加喜的是傍晚传来的陛下口谕,许仲山官复原职,洗清冤屈。翌日一早,他入朝时步履生风,各部官员纷纷道贺,他拱手回应,脸上是挂不住的笑。只是李韶诠找上了他,让他加快处理越障侯父子。   司徒桦可就没有许仲山这么高兴了,虽然不是他亲自带着黑鲨去抄了许仲山的府邸,可那皮卷的确是从他手中流出去的。黑鲨得到许仲山的各种宝物,迅速转手倒卖,清点后,竟能供整个黑鲨半年的花销。   众人感叹许仲山只是一个正品官员,府上却藏着这么多的宝贝,司徒桦旁观着他们用许仲山的钱财一边享受生活,一边在嘴上揣测许仲山背地里干了哪些龌龊之事。   一连两日他提心吊胆,生怕此事被李韶诠发现,深究之后查到自己头上,自己和妹妹在劫难逃。好在李韶诠这几日被东宫之事绊住了手脚,司徒桦编了个还算说得过去的理由,勉强糊弄过去。   解决了黑鲨难题,他眼下最重要的便是四处求医,司徒丽姝每况愈下,若是再拖下去,只怕随时会彻底闭眼。   宣州所有的名医他都带了过来,可见过那副模样都说病气已入心肺,只怕是无力回天。走投无路之际,他想起周澹一认识青禁台的那位医僧,打算去求周澹一帮帮自己,可这样一来,他便真的算是背叛了李韶诠。   周澹一似乎是预料到司徒桦会找上自己,于是主动出击,先一步找上了司徒桦。他从贺荆口中知道了李昭澜的计划,打算让司徒桦将这场戏继续演下去,他会拜托澄夜全力治好司徒丽姝。   只是意外来的太快,当晚戌时,澄夜刚诊断完不久,司徒丽姝便有了吐血的迹象。   “诊断没错,的确是毒气侵入五脏。”澄夜收回手,起身面向司徒桦,“她身子太弱了,只怕是熬不过今晚,你得做好准备。”   “怎么会这样,她之前身子也不好,但也是一直吃着药。你也看过了,那些药都没有问题为什么突然就不行了?”   一旁的阿娘哭得不行,拉着司徒丽姝的手不断说着好话,她抹了把泪,撑着膝盖缓缓起身。   “是不是我害了小姝?”阿娘抽了口气,“她有时候不爱喝药,说嫌苦,我便买了蜜饯给她吃,是不是我买的蜜饯有问题?”   司徒桦拉着阿娘,说着安慰的话,可阿娘似乎认定了就是自己的原因,一直道歉。   澄夜抿了抿唇,沉默片刻后开口:“阿娘,不是你的问题。蜜饯只是暂时压住口中的苦味,并不与药性冲突,甚至可以调动她的情绪。医书记载,许多重病多是因心疾而起,甜食会让人开心,也会缓和病情。”   司徒丽姝还是没熬过今晚,两刻后便咽了气,临走前也未能睁开过眼。司徒桦守着妹妹整整一个时辰,周澹一他们在门外等着,两人说着之后的计划。谈论结束后,周澹一起身进屋,打算同他商量下一步的计划,澄夜跟在了身后。   一进屋,澄夜便闻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照理说人死后会在接近两个时辰时,才散发出一种腐臭的味道。可如今不过一个时辰,加上山中气温偏低,尸身不会如此迅速散发出臭气。   澄夜拍了拍周澹一,后者回头,没一点心眼子地开口:“怎么了?”   司徒闻声回头,看见澄夜缓缓移开的眼神落在了司徒丽姝身上,他立马紧张起来,以为是出了什么问题。   澄夜拉开周澹一,蹲下去拉高她的袖子,露出的肌肤上清晰可见密密麻麻的红色斑点。司徒桦立刻瞪大眼睛:“这是什么?”   澄夜没回答他,转头看向周澹一:“还记得余季死后,腿上出现的红斑吗?”   司徒桦最先反应过来:“是痴离散?”   “我没见过你口中的药,但她的症状跟余季很是相似,只是余季身上的红斑,是在死后半个时辰才出现的。或许是你妹妹没有中毒很深,所以间隔一个时辰才显现。”   司徒桦一听便立刻明白了此事与李韶诠脱不了干系,他想起阿娘曾说过,小院常有过路人讨水喝。阿娘热心肠,只要是敲了院门的,都能在院子里坐下小憩,喝上一壶热水。   他缓缓握紧拳头,指节泛白。   澄夜不再多说什么,他们也不会在此时让司徒桦离开这里,人安慰几句,离开了小院。   折回城中时,天色早已暗了下来,澄夜如今下山常住在一家客栈里,在客栈前分开后,周澹一屁颠屁颠去了昭王府。他现在是一点不着家,除了昭王府便是各个地方的客栈,周肃之更是图个方便,直接下榻昭王府。   兄弟人算是赖上李昭澜了,春莺摸不着几人何时回家,只能日日让厨房备好至少六人分的吃食。   院子里燃着烛火,风吹起来微微晃动,周肃之站在石桌边口若悬河,见周澹一进来,立刻询问司徒桦的事。他原原本本地告诉众人,引来许久的沉默,还是春莺的出现打破了场面,她端着一壶茶快步走来,放下后又匆匆离去。   周肃之开口总结:“常坚顺利盯上许仲山了,今日一过,常坚必然有所动作,不管是什么,他都必须拉拢许仲山。失去了太后这个靠山,保不齐他会狗急跳墙,鱼死网破。”   “常坚手里还捏着许仲山的把柄?”邓夷宁悠悠开口,带着疑问,“可许仲山府邸被抄,也恢复了官职,户部跟礼部也没什么必要的密切来往,莫非是陆仲诚那边?”   几人沉默,都接不上邓夷宁的话,李昭澜在六部的时间不长,知道的那些事仅限于表面,他也想不到常坚会用什么办法,让许仲山与他统一战线。   忽然,周澹一冷不丁开口:“他贪的是陆仲诚的东西,若这些东西原本是送给常坚的,是陆仲诚站错了队伍。”   “什么意思?”邓夷宁转头看向他。   周澹一抿了抿唇,换了个简单的说辞:“正三品的户部侍郎,和正品的礼部尚书,将军会选谁做你的靠山?”   “这得分情况——”邓夷宁垂眸想了一下,“论品级自然是礼部尚书,论行事必然是户部侍郎,各有各的优缺,不能一概而论。”   “可百姓不会这么觉得,他们只认品级。”周澹一摇头,“在百姓眼中,只有大官才是能在朝廷面前说上话的,也只有大官才能替他们办到想办的事。”   他举了个例子,早年间在乡野逗留时,御史曾身着便服巡查百官。到了此地后,御史发现这里的百姓看见知县,居然要行叩拜大礼。问了当地百姓才知道,知县便是他们认为能在朝廷说上话的大官,可是事实是这群人无诏不得入宫,连看见陛下的机会都少之又少。   周澹一继续说道:“现在很多孩童见到身着官服的人,都要先问上一句品级,若是没有地方官的品级高,路过的狗都能朝你撒泡尿。”   邓夷宁觉得他说的有道理,但还是隐隐觉得不对:“可遂农算不得偏院山地,陆家之前也并非穷苦人家,陆仲诚不会不知道这个道理。”   “陆仲诚是不会,可若是两个人同时摆在面前——”周澹一摊开两只手递到邓夷宁面前,左手微微高出一截,“一个是得到太子重任的礼部尚书,一个是还在官场打拼的户部侍郎,任谁来了都会选择许仲山。”   这回邓夷宁听懂了,对着他左手拍了一巴掌,嗤笑一声:“许仲山这胆子还真是大,打着太子的名号在外招摇撞骗,活该太子要弄死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2章 变数 “是常坚?   常坚让他进了门, 却并未让许仲山起身,只淡淡道:“跪着进来。”   府门两侧石阶硬冷,许仲山愣了一瞬, 喉头滚动,没吭声。常坚这是摆明了要羞辱自己,可他眼下身陷囹圄, 求生之念压过一切,只得按照常坚的意思, 一寸一寸往里挪。   碎石子散落在石砖上, 似乎是刻意洒下的,摩擦之下, 膝上的衣料很快被磨破。许仲山忍着腹中疼痛, 牙关咬得发白,额角直冒冷汗,却半分不敢停下。常府前院宽阔, 回廊深远, 两列绿植几乎掩盖了他的身影, 回想起之前常府设宴,他寻了个借口推脱,竟不知常府前院竟然是这般宽阔。   他身后跟着两个奴仆, 低头垂目。许仲山不知道去往正厅的路, 他走错了好几次,身后二人也不吭声。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缓缓走到正厅前,常坚架了把椅子坐在阶上,衣袍整肃,神情从容。他看着许仲山挺直的背脊一点点弯了下去, 这才缓缓开口:“许大人,辛苦了。”   这声“许大人”听着实在讥讽,许仲山停在阶下,抬袖拭汗,仰头望去,眼中怒意难掩,却又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惶然:“常侍郎究竟想做什么?”   常坚轻抚袖口,语气平稳:“蕙妃去了,宫中震怒,陛下要个说法,此事甚是蹊跷,总得有人担责。”   他说到此处,目光落在许仲山脸上,意味深长:“此事,不如由尚书大人担下。”   许仲山脸色涨红:“本官从未踏入过蕙妃宫中半步,何来行凶之说?常侍郎这般行事,莫非是别有深意。”   常坚轻笑一声,仿佛谈的不是一条命:“做没做过不打紧,重要的是陛下需要一个交代,而太子也需要一个结果。尚书大人舍生取义,全了三件事,何乐而不为呢?”   见许仲山不语,他继续说道:“弘乐公主被太子陷害,总不能让太子担下谋害明坞八皇子的罪名吧?公主本就是受害者,蕙妃给公主讨个说法,此事也没什么不妥。尚书大人与东宫来往密切,又牵涉越障侯一案,若细查下去,礼部这些年的账册,和你府上那些丢失的金银珠宝,大人说得清吗?一旦牵出尚书大人跟聿靖之役有勾结,只怕不是丢了官职这么简单。”   许仲山心头一沉,不知常坚是如何知道这些事的。   “凭什么是我?”许仲山强撑着气势,“常侍郎不过户部一员,也敢在本官面前谈论生死?”   “正因本官是户部之人,才知银子从何而来,又去了哪儿。尚书府上那间密室里的东西,真以为本官不知道许大人是从谁的手中拿到的。”常坚放下手中的瓷杯,身子微微前倾,低语道,“更何况,你本就是死路一条。”   许仲山脸色瞬间灰败。   “如今局势明了,你活不过这个冬天,反正都是死,不若替本官走一步棋。若太子念你替他挡了这一劫,或许还能留你一线生机。”常坚说这话时虽然平静,可算计几乎溢出眼眶,他打量着许仲山,像是在打量一件器物。   许仲山跪在阶下,膝上血迹已透过衣料,掌心的伤口隐隐作痛,他心中愤懑,却又十分清楚,常坚口里的说辞并非是假。他一向惜命,也惯于权衡利弊,但此刻被人当成棋子般摆布,那种被人掐住喉咙的感觉让他心中的怒火翻涌不止。   他久久地盯着常坚,目光里压着怒意与不甘,嘴唇抿得发白,这才察觉腹部的疼痛缓缓褪去,开口反问:“若我不答应呢?”   “尚书大人心里不服?”常坚都看在眼里,唇角微挑,“觉得本官区区一个户部侍郎,能拿大人做筹码?”   许仲山咬牙不语。   “大人以为自己还有选择的余地?”常坚慢条斯理道,他起身下了一步台阶,“即便本官下一步台阶,你依旧是阶下囚。你以为你能逃过大理寺的追查是因为太子,我倒是希望我能和你一样蠢笨。”   许仲山眉头一皱。   “昭王。”常坚道,“那个在朝中从来不争不抢的昭王。”   “昭、昭王?”许仲山喉头一紧,声音发涩,“他为何盯上我……”他话未说完,神色已由惊恐转为疑惑,可眼中那分惊恐并未散去,眼神闪烁不定。   常坚看着他,眼中始终带着淡淡的讥讽:“许尚书升得太快,倒是把旧事忘得干净。二十年前的事,你当真不知?”   许仲山怔住,不知他说的是何事。   “昭王的生母才是陛下的第一个女人,李昭澜,才是陛下第一个儿子,东宫之位本该是他的。”说到此处,他顿了顿,“只不过后来太后设计,让皇后诞下皇子,嫡出为尊,东宫易主。”   许仲山脸色阴晴不定,强撑着道:“自古便是如此,昭王生母不过是无名之人,纵然生下长子,又有何用?”   话音刚落——   “住口!”   常坚忽然怒视,声音骤然拔高。一瞬间,他脸上的从容消失殆尽,眼中压抑已久的情绪顿时外泄。许仲山被吓得一抖,险些跌坐在地。   常坚胸口起伏,片刻后才缓缓收敛情绪,声音却仍带着压不住的寒意:“抢了别人的东西,就该还回去!”   许仲山咽了口唾沫,快速地眨了几下眼,没作声。常坚大口喘着气,缓缓收敛了情绪,重复的话却依旧从咬紧的牙关中蹦出来。   “抢了别人的东西,就应该还回去。”   ——   邓夷宁一行人守在常府门前,可里面迟迟没有动静,她有些耐不住性子,打算破门而入时,许仲山竟完好无损地从里面走了出来。大门前来了辆马车,常坚站在府门内,身后陆续出现几个抬着箱子的奴仆。   箱子似乎很重,压得马车晃了晃,许仲山上车前看了眼常坚,从邓夷宁的视角看去,常坚似乎笑了一下。   “他笑什么?”邓夷宁小声嘀咕了一句,“箱子这么重,装的是什么?”   季淮书的重点却在常坚为何没有对许仲山动手,贺荆给的消息是今日常坚必定会杀了许仲山,大理寺先接到探子消息,去许府请许仲山走一趟,得知他去了常府,正巧撞见常坚行凶的场面,将二人一网打尽。   好端端的计划出了问题,季淮书看向邓夷宁,思索道:“王妃,不如我们先撤吧。”   邓夷宁点头,知道在这里耗下去也不是办法,不如直接去找许仲山问个明白。季淮书却一把拦住她,生怕她一时冲动惹急了许仲山,许仲山本就走投无路,若是做出什么疯癫之举,只怕会坏了他们的计划。   从常府撤回大理寺途中,邓夷宁在一个路口与他们分别,转身没走几步,就见到周肃之从香芜阁里出来,身后还跟着施茹双。   邓夷宁迎上去,施茹双红着眼,眼角似乎还挂着泪水。她越过施茹双,看向周肃之,后者面色复杂。周肃之率先打了声招呼,邓夷宁在二人面前停下,施茹双对着她点了点头,一言不发地绕开她离去。   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转动,邓夷宁耐不住涌上来的好奇心,一脸坏笑地盯着周肃之:“怎么了?”   “没事。”周肃之一反常态地抿了抿唇,呼了口气,“对了,香芜阁有个姑娘说常坚前几日一直守在香芜阁里,似乎是在等什么人。”   邓夷宁正色,若有所思道:“莫不是他已倒戈太子?他没有对许仲山下毒手,难道是别有用意?”   从香芜阁出来,两人转身朝着大理寺的方向走去。邓夷宁知道的关于常坚的事不多,只知道他父母早逝,妻子难产而死,有个女儿在十三岁那年失足落水,目前家中就只有他一人。   这种一人吃饱全家不愁的日子,常坚过了二十多年。   周肃之沿着石板一路向前,脚后是踩了水留下的印子,他想起常坚的那些事儿,有些闹心道:“常坚能知道的事,我们未必知道。当然,他不知道的,我们也一定不知道。”   邓夷宁努了努嘴,不同意他这个观念,说道:“倒没有这么绝对,常坚久居朝堂,为人处事有他自己的风格,他既然能在太后和太子之间周旋,便是找到了什么特别的法子。”   “或许常坚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秘密。”   这句话几乎是瞬间点燃了邓夷宁的脑子,常坚年过半百,妻女早早离开,又身为户部侍郎,仕途一片坦荡。他这样的男人,虽算不上是个香饽饽,但那些想跟他攀上关系的人,定不会放弃给他找第二春。常坚身为男人,自然有其本性,若非是身子问题,便是有别的原因,这个原因让他不能再娶。   从户部下手调查常坚是个非常愚笨的想法,可眼下她找不到更好的办法,只能辗转几次,最后托人从户部拿到了常坚的户籍。   邓夷宁心中仍旧抱有一丝侥幸,认为常坚或许在户部里留有一些真实信息,可终究是白费力气,常坚这种老狐狸,恨不得一把火把自己的过往烧个干干净净。   一晃而过又是三日,许仲山迟迟找不到下手的机会,邓夷宁抓不住常坚的把柄,不过通过许仲山近日的种种奇怪行为,她认定许仲山已经倒戈,并且此事背后一定有陆仲诚的推波助澜。   那棵玉树的调查毫无进展,邓夷宁只能换个方向,企图从都司找到点什么,可这么些年过去,不该存在的东西是不会留到现在的。   双双陷入两难时,宫里传来了另一个坏消息,许仲山认罪了。   许仲山自述是自己杀害了蕙妃娘娘,是因为对太子下手无望,只能将蕙妃娘娘的死嫁祸给太子,太子被废黜,他才有翻身的机会。   从周肃之口中得知前因后果,邓夷宁那张脸几乎快要皱得看不见五官,这种前言不搭后语的说辞,都察院竟真的采纳了。   “都察院是一帮瞎子也就罢了,他们精得冒油是因为李韶诠混在里面,一肚子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不过北镇抚司不应该啊,难道也被蒙蔽了双眼?”邓夷宁精准骂道,惹得一旁听乐子的周澹一直抽抽,对着她竖了个大拇指。   李昭澜习惯了她嘴里没个把门的,忽然有些怀念两人刚成婚的那段时日,邓夷宁在他面前虽然依旧我行我素,可还是会忌惮他的身份,如今倒是不同了,但又说不上来是为何不同。   “许仲山认罪,应是常坚的计划。”李昭澜摇头,撇开那些想法,一句话拉回到话题之上,“按照供词来看,要陷害太子的并非许仲山,杀害蕙妃的也不是他——”   邓夷宁立刻接上话,有些不确定:“是常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3章 原由 “杜氏,他   许仲山认罪伏法, 暂时被羁押在刑部刑狱里,自打进了这牢房,他是日日吃好睡好。早年间赶考时没钱, 林子里的鲜土他都吃过,牢房里馊了的饭菜不过是臭了点,就着水便能咽下去。只是苦了他的肚子, 和守在门外的狱卒,因为整个牢房有半日多都充斥着一股难言的臭气。   体面了一辈子, 临了在牢房里卸下了面具, 他本就不是什么达官贵人,能走到如今这个位置, 全靠贿赂官员。别人贿赂他的, 他转手就送给上头的人,俸禄领了也是花天酒地,家中的一切都是靠别人努力得来的。   刑部似乎收到了有心之人的吩咐, 一连几日, 许仲山半夜总会被忽然叫醒, 狱卒却只是看他一眼就走,眼下的青黑越发严重。   这日半夜,许仲山似乎有些梦魇, 梦里是一群人拿着刀正在追杀他。他喘着粗气, 正庆幸自己躲过一劫,忽然被人从后面拍了一巴掌,他吓得立刻从木床上坐起来。床摇摇晃晃本就不结实,这下直接从中间断开,积压在心中的怒火一下子爆发出来。   “有完没完!到底有完没完!”   他突然怒吼一声,声音回荡在整个牢房里, 狱卒明显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随即立刻反应过来,一棍子打在他腿上,展示出自己的威严。   “吓老子一跳,瞎叫什么,活腻了是吧!”   “对!是活腻了!”许仲山瞪着那双通红的眼睛,嘴角还泛着点白沫,情绪格外激动,“你有本事杀了我!你杀了我啊!蠢货!懦夫!”   似乎开口咒骂并不能完全消解他心中的愤怒,最后还朝着狱卒的脚边吐了口唾沫,溅起的唾沫星子落在了狱卒的鞋面。狱卒的脸色一下就变了,攥了攥手中的木棍,没有抬手扬起,只是叫来了几个同伴,按着他的头在自己的鞋上来回摩擦。   等人散去,许仲山脱力地仰面躺在地上,脸上除了有些红痕外,还有他自己吐出来的污秽。他笑了两声,懒懒地翻了个身,舒心地闭眼。   次日一早,钱如泓看见许仲山的模样后立刻诘问了他们,得知是许仲山自作自受后,他只是冷冷一笑,改道差人传信昭王府。   李昭澜迈着步子走到许仲山面前时,他依旧保持着昨晚的姿势,听见身后来了人,还以为是狱卒送饭来的,慢悠悠起身后看见来人是李昭澜,神色明显愣住。   “很意外吗?”李昭澜问道。   许仲山没回答,上下打量一番,确认自己没有认错,这才慢慢开口:“昭王?意外吗,也不算意外。”   李昭澜看着他的表情,闪躲的眼神已经出卖了他。   许仲山这人算不上十足的坏,在朝多年,圆滑世故,嘴是一等一的硬。早些年便有不少他调戏朝臣家眷的流言,他虽是一口否定,将这事儿翻了页,可李昭澜亲眼见过一次,自是不信他那张满口鬼话的嘴。   “将死之人都是你这副模样。”李昭澜上前一步,“沦落至此,都是你自作自受。”   许仲山看着他,忽然想起常坚对他说过的话,念头在脑中一闪而过,他脊背微凉,莫非这段时日遭受的一切,都是眼前之人所为。   他盯着李昭澜,压低声音:“昭王殿下亲自来此,是来看臣笑话,还是来看臣死的?”   “本王只是来问一句,断头饭想吃什么,听闻你喜欢万家楼的饭菜,若你行刑前日本王正巧很闲,说不定会如你所愿。”   许仲山喉头发紧,忽而冷笑:“殿下何必如此惺惺作态,若非殿下的意思,臣能有如今这下场?”   李昭澜也不动怒,只看着他,片刻后才道:“你既已认罪,余下的不过是走个过场。至于刑狱里的事,许大人应该知道是为何。本王知道你跟户部常坚有所勾结,但他的一举一动都被本王看在眼里,你去常府那次没少受罪吧?回来的马车里装的可是你丢失的金银珠宝?”   许仲山心中早已认定,自己不过是几方博弈中的一枚弃子,于他而言,眼下最要紧的便是活命,命都没了,要那些金银珠宝又有何用。   “原来如此……”许仲山低声自语,眼中惊惧微散,却多了几分恍然,“难怪那日一定要我进宫,一定要我留在礼部,这一切都是殿下的意思。”   “过奖。”李昭澜神色依旧平稳,“许大人若是想要活命,不如与本王做个交易,否则闹得难看,对谁都无益。”   许仲山低着头,沉默良久。   他心中并非全无迟疑,常坚许他生路,却是将他推向太子做筹码,可他先倒戈一次,在东宫那里已失了信任。太子即便得势,也未必会为一个有罪在身的礼部尚书担险。   反倒是眼前的昭王,这些年隐而不发,却始终站在所有人的头上,纵观全局。许仲山很清楚,自己活下来的机会本就不大,若要搏一线生机,只能再赌一次。   刑狱一时安静,李昭澜看着他这番神色,已然明白几分,他低头轻笑,带着十足笃定。   “看来,尚书心里已有打算。”他说道,“既如此,不妨说说你去常府与他究竟谈了什么?又为何突然认罪?”   许仲山抬头,嘴角勾起一丝苦笑,这个问题在他意料之中。他早该想到,李昭澜能问出这个问题,说明常坚夸大其词,眼前之人并非他口中那般深不可测。   常坚将昭王视作布局之人,可在此时,昭王也和他一样,都是被太子玩弄于股掌之中的玩物。   “殿下想听真话?”许仲山反问。   李昭澜不置可否:“你如今还有说假话的余地?”   许仲山垂眸片刻,将那日在常府发生的一切全盘托出。李昭澜听完后并未立刻表态,他目光微移,向右侧瞟了一眼,暗影中,邓夷宁一直静立在此。   她是跟着李昭澜一起进来的,只在旁听着。许仲山所言,大体与她推测无异,不过有一点出乎她的意料,便是常坚竟是打算以许仲山之命,去换一个邀功的机会。   邓夷宁在心中迅速盘算,如今这个关口,李韶诠绝不会出手相救,许仲山已认下谋害蕙妃之罪,已是死路一条,更何况此事牵扯明坞皇子案的真相,李韶诠断然不会为了一个礼部尚书,将自己的太子之位置于危险之中。   李韶诠或许急躁,却不至于蠢到要把东宫拱手让人。   她轻轻点了点头,李昭澜会意,重新将目光落回许仲山身上。   “所以,”他又问道,“常坚以你的性命要挟,想换太子身边的位置?”   “常坚自有打算,我也是走投无路,这才上了当。”许仲山冷笑一声,他怎么会看不出常坚的意思,只是一切都明白的太晚,待他想清楚后,早已沦为阶下囚。   李昭澜看向邓夷宁,不知该说些什么,他抿了抿唇,正欲开口,却见许仲山皱着眉靠近他,眼神一个劲往邓夷宁所在的位置看去。   “常坚最后一句话什么意思?”他立马打断许仲山的动作。   “什么?”   许仲山有点没反应过来,后知后觉他问的是什么,思绪被瞬间拉了回去。这件事于他而言也是百思不得其解,从那日常坚的反应来看,他接近李韶诠是为了复仇,可二人几乎从未接触过,何来仇怨一说。   他皱着眉,神色难得严肃起来:“他的女儿是死于溺水,此事会不会与太子有关?”   “女儿?”李昭澜呢喃一句,他对这些事了解不多,只能朝邓夷宁递过去一个眼神,后者点了点头,认同许仲山的想法。   “常坚今年六十八,他女儿尚未及笄便死了,与太子八竿子打不着的年纪,还能有什么仇怨?”许仲山低声喃喃,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李昭澜皱了皱眉,似乎是想起了一些事,立刻转头看向邓夷宁,后者也是一脸严肃。   从刑狱出来,李昭澜从未开口说过一句话,邓夷宁站在阶上,看着男人渐渐远去的背影,断定他定是想起了什么。   李昭澜走下最后一个台阶,刚想跟身侧的人说话,却没见到人影,回头一看,发现邓夷宁静静地看着自己。   莫名的,他无故心虚,摸了摸鼻尖,随后抬腿走了上去。   “想什么呢?”   邓夷宁被他牵着往下走,扯了扯嘴角,反问:“这话应该是我问你吧?想到什么事这么入神,不会是又打算瞒着我吧?”   “怎么会?”李昭澜眨了眨眼,自己这遇事就藏在心里的毛病迟迟改不了,长此以往,二人之间定然会再次出现问题,于是他果断说了出来。   “先帝当年择定太子妃的人选时,并非只从达官贵人中选择,而是将目光放在了大宣所有的姑娘身上,只要她们通过考验,就能进宫成为太子妃的备选。”他停了一下,“若常坚的女儿通过了遴选,却因为某些原因没有入宫,抢走东西的不是李韶诠,被抢的东西也不是他的。”   “杜氏,他要报复的是杜氏。”   醍醐灌顶的一句话,让李昭澜瞬间明白了常坚的用意。太后突然薨逝,让常坚原本的计划落空,他不得已另作打算,而这个打算便是许仲山的命。   这一切都要归结于许仲山自作自受,若非他向陆仲诚谋取暴利,聿靖之役的真相不会被邓夷宁查出来,虽然他们没有确切的证据,可只要推理说得通,找到证据只是时间问题。   李昭澜还是有些不明白:“常坚要报复杜氏,为何不是杜秉文一行人,比起这些人,太后的目标是否太大了些?”   “是啊,为何不是杜秉文他们?”邓夷宁也不明白,但她很快反应过来,李昭澜的思考方式是从小被固化出来的。在他的固有思维里,只有好人和坏人,可常坚既不是好人,但也绝对称不上坏人。   若是一切推断都是真的,那常坚要报复的对象,就只有太后一人。   朝中老臣都知道,李峥的上位是被迫的,杜瑶华也只是太后的一颗棋子。两人对常坚的威胁并不大,指不定在他眼中,二人也是傀儡。   常坚不是睚眦必报的性格,相反,在朝为官多年,他都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若推断正确,常坚的女儿的确是死于杜氏之手,那么他之后的计划会是什么,李昭澜不得而知。   “去查常坚女儿溺死的真相。”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4章 打劫 “买路财五   这等往事查起来并不容易, 但比真相先一步到来的,是明坞皇帝驾崩,明坞大皇子继位, 起兵犯境。   丘北起兵在即,身为持有丘北两营军权的李韶诠势必要亲自出征,可眼下公务在身, 李韶诠刚新婚不久,刘集和许仲山接连倒下, 朝中无数双眼睛都盯着他, 一时间做不出决定。   皇后绝不会同意让李韶诠赶赴丘北,方竹妤小产已过半月, 还有八日便是一月, 李韶诠不可能在八日之内回到东宫和方竹妤行夫妻之事。没了孩子,李韶诠继位的筹码又少了一分,这绝对不是杜氏想要看到的结局。   “可太子挂帅出征, 对丘北军来说绝非坏事, 朝中那些老头子的积怨, 可不是一月两月便能积攒出来的。”邓夷宁叹了口气,“丘北沦陷,拨出去的可是千万两银子, 和近千万石的粮食, 国库空空荡荡,这些东西便只有从老头手里抠出来,习惯了大手大脚生活的人,是回不到一月只吃一次荤腥的日子。”   李昭澜点头,认同她的说辞:“得看骆阁老,若骆阁老说服陛下让李韶诠出兵, 我们的机会便来了。”   “为何?”邓夷宁不明白。   李昭澜开口解释:“他一走,我们也不必找大军的下落,更没必要找到聿靖之役的证据,只要李韶诠这一战败下,东宫的位置,可就说不定是谁的。”   邓夷宁立刻拍案而起:“拿百姓做赌注?你疯了吧?”   “我并非此意。”李昭澜立刻安抚她,“打败仗的办法并非只是白白丧命,若真的明坞攻下丘北呢?”   邓夷宁思索片刻,她没亲眼见过明坞的兵法,但想要靠着十几万大军攻下丘北几座城池,简直是天方夜谭。她想了想,回道:“这不可能,区区一个明坞想要攻下丘北绝非易事,更何况李韶诠亲征,他绝对会为了赢下这一仗而动用黑鲨的人。”   李昭澜勾唇一笑,胜券在握:“那就要赶在李韶诠抵达丘北之前,让明坞拿下一城。”   “我辛辛苦苦拿回来的三座城池,你说送就送了?”邓夷宁看着他淡然的模样,气不打一处来,“你安的什么心?”   李昭澜清楚她的顾虑,也明白丘北收复的三城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他摇了摇头,喂她吃下一颗定心丸:“只是佯装而已,并非真的拱手让人。我大宣的城池,怎会平白无故流入敌手,王妃未免也太小看本王了。”   邓夷宁轻嗤一声,没反对他的计划,眼下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不过在此之前,她得先去一趟遂农,找个正经由头将陆仲诚盘问清楚,她还是想要知道聿靖之役前,在王聿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遂农连日下雨,水位上涨,眼看着快要涌上岸边,官府却迟迟没有动手防汛。这一打听才知道,知县在下游修了一道堤坝,此举是为了安达乡更好的排水,若是遂农的洪水涌入安达乡,只怕夏汛的悲惨会再次上演。   新任知县与邓夷宁的见面次数不多,却也知道她之前为了还赵振清白做了许多事,打心底佩服这个昭王妃。今日登门虽是为了陆仲诚之事,可他犹豫再三,还是多嘴问了一句赵振的事。   “大理寺已结案,赵知县是被人谋害而死,真凶已得到应有的惩罚。舒梅的死也已查清,前县丞李仕骐亲眼目睹是前典史唐裕仁所为,口供与人证俱在,他难逃一死。”   知县长叹一口气,话语中满是惋惜:“他这么好一个人,怎么就死得这么惨,还白白背负上污名,真令人寒心。你说这些人杀了人,晚上是如何睡着的?一条人命不够,还要加上整个沧州的储备粮,这世上怎么就有这么多的坏人?”   邓夷宁淡淡一笑,这世上的坏人本就比好人多,坏的秉性只需一眼便能学会,可好人却要从小培养。从各种诗经文集里悟出先人留下的道理,最后学以致用,可在这大多连温饱都解决不了的穷乡僻壤里,温饱才是最大的问题。   她见过无数的恶人,也见过无数的好人,最后的结局都是好人没有好下场。赵振当了一辈子清官,却因为一句流言蜚语,而短暂地成为了整个遂农的罪人。他应该不会想到,自己全心全意对待的百姓,在他死后会说出那样恶毒的语言。   “若是真的没了坏人,大理寺和刑部岂不是都没了?”看着知县一脸严肃,邓夷宁打趣道。   知县轻笑两声:“昭王妃可真会说笑,要说这世上没有好人,几率都比没有坏人来得大。”   遂农衙门变化不大,邓夷宁在里面逛了一圈,后院暗室,已成了堆积杂物的地方。可说是杂物,对于知县来说,这些书卷册子,才是一生为官的重要之物。   两人临别前,邓夷宁再次拜托知县留意陆仲诚的一举一动。告别后,她翻身上马,直奔西陵。   听着西陵当地人的口音,邓夷宁莫名有些想念远在西戎的亲人,不过这段时日拜古勒并未做什么幺蛾子,他们忙着修建河道。工部传信回来,说来年春日,边境两城也能过上不用挑水喝的日子了。   武夷府的人在街上见到邓夷宁,眼珠子都快瞪了出来,立刻打道回府告诉新任的知府大人,只是等人到了,邓夷宁早就没了人影。   “不是说在武夷府吗?怎么就出城去了文西县?”   报信之人挠了挠头,没说话,他怎么会知道邓夷宁只是在城中停留片刻,派去看住她的也只是几个小吏,哪有胆量去拦住邓夷宁。   从武夷府出城,三个时辰后便能抵达文西县,她走得不快,若是快马加鞭,也就一个半点的脚程。   王聿当年私贩军器,最保险的一条路便是山路,因为水路的目标太大,来往的百姓多会在滩涂停留。走山路的选择不多,这些人带着军器,定会伪装成干农活的百姓,不是推着草车,就是赶着拉了一车货物的牛马。   邓夷宁从山脚一路绕行,途中遇到不少上山捡柴的百姓,过了山腰,路越来越窄,几乎看不见行人。为了找到更宽的路,她索性打道回府,从山脚的另一条路绕行。   从文西县到南平要翻过三座大山,若非赶时间,大可选择绕路沧州,过遂农到涿乡,再从城门进入武夷府,可这样一来,两道城门的关口又成了问题。王聿即便有能力打通武夷府的城门关卡,可这么多的军器送进城里,想要彻底瞒住并非易事,最简单的办法便是走山路。   邓夷宁看着地图,打消了一个又一个想法,最终将目光锁定在靠近南平的那条河上。   河道不窄,却是两岸的商户聚集之地,南平虽是宣州的小城,但毕竟在宣州境内,从那边过来的货物,在西陵转手,就能翻倍卖出去,获利不是一星半点。   这些人为了加快货物运输,跑起了两岸的货船生意,上次调查陆仲诚时,她便发现陆氏早年便干过这个。不过这样的买卖向来会被百姓诟病,说他们赚的是黑心钱,在两地都是不受待见的存在。   若他们靠着陆仲诚的关系,走这条水路进入文西县,那么军器进入武夷府,便可以沿着连接两地的河道而行,绕过城门关卡,从泸沙城的边境进入武夷府。   邓夷宁掏出另一张地图,仔细打量着西陵的地势走向,她所推断的位置,正巧是当年残云骑的营地。   带着这个念头,邓夷宁立刻去了河道。   这里商户来往频繁,瞧着比宣州还要气派,个个身上都是穿金带金,俨然一副有钱人的模样。邓夷宁扮作要去南平的大户人家,便立马有牙人找上了她,那人自称是跑商船,偶尔拉客过河,赚点劳苦费用,说若是带上这匹马,得另加一吊钱。   邓夷宁想了想,点头应了下来,从荷包里摸了点碎银递给他,跟着他上了货船。   货船不算大,却也有上下两层,船上货物摞成小山,堆满了整个船舱,邓夷宁被领着去了二层的一间屋子。屋子不大,却有一张可以躺下休息的木床,她推门出去,摸清了船舱的结构。   屋子是用木板隔开的,隔壁住了一对父子,小孩正嚷嚷着下了船要吃南平的烤鸭。   邓夷宁在屋子里坐了片刻,感觉到船身缓缓启动,一阵轻微的晃动后,船身逐渐平静。从屋子上方一个扁平的窗口看出去,能看见平静的河道,她眯着眼往远处看去,片刻后便感觉有些眩晕,立马从窗户上撤下来,躺回了床上。   行至一半,远处几间屋子里传来一阵哭喊,邓夷宁眯着眼,缓了缓神,从床上坐了起来。她刚要起身推门,木门却从外面先一步被推开,一个壮汉站在门前,完全堵住了去路。   “船过一半,进入宣州境地,买路财五千文。”   壮汉一口气说完,邓夷宁反应有些缓慢,愣了片刻才听清楚这人的话。临时加钱这事儿不奇怪,只是这般高价倒是第一次见。   见邓夷宁没有反应,壮汉又重复了一遍,这次的语气显然没有刚才好,邓夷宁刚张开嘴,便听见隔壁小孩忽然哀嚎一声,响彻整个船舱。   男孩哭声凄厉,壮汉扭头看去,眉头越皱越紧,邓夷宁走上前想要看一眼,却被壮汉抬手制止,再度冷声道:“五千文。”   邓夷宁冷哼一声,这群人抢到她头上,不知该说是幸运还是倒霉。   “让开。”   壮汉举起拳头,凶狠道:“给钱。”   两人僵持不下,壮汉见她一副倔强小白花的模样,眼神逐渐恶心了起来,夹着嗓子开口:“没钱?我瞧你长得不错,不如从了哥哥,免你钱财如何?”   “脸大如盆,横肉臃肿,活脱一个蒸熟的猪头,谁给你的胆量祸害姑娘的?”   壮汉被骂得面红耳赤,拳头狠狠紧攥住,却咬着牙没有挥出手:“别以为我不敢打女人,就你这等粗俗的贱妇,今日遇到我算是你三生有幸。”   邓夷宁眉梢一挑,舔了舔上唇,露出一个挑衅的表情:“来啊。”   壮汉被激怒,右腿后撤一步,猛地一蹬,扑向邓夷宁。   对付这等下流男人的法子,可是她从萧就那几个男人手里学来的,毕竟只有男人才懂男人的弱点。不过这会儿她倒是犹豫起来,毕竟眼前这壮汉散发着一股恶臭,她害怕沾染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在脚上。   房间内能用的东西不算多,桌上的瓷杯太小,她抄起一个砸在墙上,力道略微有些大,划破了手心。壮汉见她这般,更是提起了兴趣,摩拳擦掌,哼笑两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5章 缘分 “有缘再见   房间内一阵作响, 恍惚间,邓夷宁似乎听见四周都安静了下来,待她推开门时, 整个走廊都聚集着船上的人。   见邓夷宁双手滴血,脸上也沾染不少血迹,船舱尽头的那群男人怒吼一声, 齐刷刷地朝她而来。邓夷宁淡定地反手关上门,抽出那把从壮汉身上抢来的匕首, 侧身而立。   这些匪患的身手不算好, 却胜在人数上,邓夷宁有些应接不暇, 在她背后, 忽然冒出一个身手相当的女人,利落解决了她身后那群人。   大船停在河面中央,邓夷宁扭了扭手腕, 满脸是血地扭头, 看向身后的女人。女人似乎感受到她的目光, 同样回头看来,她想也没想,朝着邓夷宁而来。   “身手不错。”   邓夷宁笑着点头:“你也是。”   “他们要你多少?”女人拆着手腕处的绷带, 看向拉开一条缝的门内, 小孩感受到目光,砰的一声合上门。   邓夷宁一屁股坐在货物上,答道:“五千文。”   女人拆绷带的手一顿,不可置信道:“五千文?你漏财了吧?”   “怎么说?”邓夷宁听她这语气,像是早就知道这些人干的事。   “这些人是惯犯,经常半路要价, 不给钱就不开船,他们许是看你给钱爽快,知道你不缺钱,这才要了高价。”女人目光落在她头顶的玉钗上,虽看着素雅,却是上等的好料,补充道,“他们要我五百文。”   听了这话,邓夷宁莫名有些不爽,看向门内乱七八糟躺在地上的壮汉,随手抓了一个包裹扔进去。   女人看着她的装扮,随口一问:“看你这身打扮,是大户人家的女儿?身手不错,莫不是武将之家?”   “你呢?”邓夷宁反问,也算是默认。   眼前的女人一身麻布粗衣,衣服的补丁五颜六色,看起来有些滑稽,可在她身上却别有一番风味。她说话也很有趣,邓夷宁第一眼就和这女人看对了眼。   女人嗯了一声,嘴角扬起笑意:“我啊——我就是个江湖人士,跟你们这些当官的不一样。不过女人当官我还是头一次见,更别说是个武将,真给我们女人长脸。”   邓夷宁爽朗地笑出声,小孩闻声推开了门,看着对坐的两个女人,回头看了眼自己的父亲,颤抖着伸出手,手心赫然放着两块手帕。   “姐姐擦擦。”   小孩稚嫩的声音响起,邓夷宁笑着接过,道了声谢,女人见状学她接过,却只是点了点头。   邓夷宁擦着手心的血,问道:“你去南平还是宣州?”   女人沉默了一瞬,声音有些落寞:“不知道,我是去找人的。”   “心上人?”邓夷宁挑眉,来了兴趣。   “你我初次见面,聊这么隐晦的问题不好吧?”女人笑道,弯腰捶了捶酸胀的小腿,却还是回答了她的话,“不算,是救命恩人,也是我一厢情愿。”   邓夷宁听出了故事,却没再继续追问,两人静坐片刻,随后朝着船舱走去。大船停在河面上许久,船夫不知躲去了何处,邓夷宁看着眼前的船舵,一时手足无措。   女人上前看了两眼,果断上手操作,大船片刻后便动了起来。邓夷宁惊讶她竟然还会这些操作,女人笑了笑,说她这种从底层摸爬滚打起来的人,什么都得会一点。   大船靠岸,百姓路过二人时纷纷道谢,再次遇见那对父子时,邓夷宁将洗净的帕子还了回去,还塞了四十文钱。那父亲说什么都不收,她只好找借口说是另一位姑娘买下帕子的钱,父亲沉默片刻,这才伸手接过。   待人散去,岸边只剩下她二人,邓夷宁实在好奇女人的名字,问了她一嘴。女人却只是笑了笑,说江湖规矩,不打听萍水之人的名号。   女人驮着一个不算大的包裹,径直走远,高高举起的手挥动了几下,人潮涌动间,邓夷宁听见了女人的声音。   “有缘再见。”   缘分这个词语说来奇妙,就好比她跟李昭澜,一个是被废黜的前太子,一个是被选定的前太子妃,本以为毫无交集的二人,竟然早在校场中有过一面之缘。   后来,一个成为了赫赫有名的大将军,一个成为了人尽皆知的浪荡子。兜兜转转,竟还是他们二人走到了一起,邓夷宁想,这便是天定的缘分吧。   南平下了船,沿着河道往前走,能看见不少正在农作的百姓,天高气爽,呼吸间带着几分惬意。   南平是宣州内难得的平原地,一望无际的田野几乎承担了整个宣州的粮税,路途平坦,来往行人也多,当年运送军器的那些人走的是这条路,只怕见过的人不少。   邓夷宁抱着侥幸一路打听,却无一人有印象,她难得有些泄气,好在一壶美酒便能重整旗鼓。在即将离开南平的一个林子里,邓夷宁见到一间燃着灯的茅草屋,她推开小院的门,正对上弯腰扫地的一位老人。   说明来意后,老人请她进了屋,从老人口中得知,这间屋子便是给他们这种路过之人歇脚的。   老人干了一辈子农活,两个儿子都有出息,自己不喜欢闹市,便窝在乡下安度晚年。他以前上山打猎时,住过猎户安置的屋子,后来便效仿他们,在此地造了这么一间屋子。   “这么些年过去,阿爷可有遇到不讲礼貌的人?”   “多啊。”老人摇摇头,“那些人粗鄙不堪,见我老头子一个,更是嚣张。不过我都一把年纪了,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老人笑了两声,邓夷宁心里却不是滋味,他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方便他人,却遭到了这等不公的对待。   提及这些,老人似乎找到了倾诉的口子,一股脑全说了出来:“以前山匪横行,就连屋子里的被褥都不放过。以前这床是木头造的,他们拿不走就给砸了,后来才换成现在的石床,虽然有些硬,但我铺了不少稻草在下面,软的很。”   邓夷宁道了声谢,老人见她一脸疲惫,起身与她道别。待人走后,邓夷宁出了房门,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这才回身躺了下去。这石床跟老人说的一样,的确是软的很。   一夜好眠,邓夷宁是被门外的羊叫吵醒的,她整理好东西,打算等老人回来再走,可直到天光彻底放明,老人也没有再回来。   她出了院子,刚走两步,身后便有人叫住了她。邓夷宁回头,是一个推车的男人,身侧跟着一个大肚子女人。   “姑娘昨夜可是在此歇脚?不如吃点东西再赶路,都是自家做的,干净。”说话的是大肚子女人,她晃了晃手中简陋的食盒,眯眼笑道。   “不——”邓夷宁刚要开口拒绝,就被女人出声打断。   “别拒绝了,昨晚你见到的老人是我爹,他说拉着你聊了许久,耽搁你休息,心里有些过意不去,特地让我夫君一早送来吃食。”女人顿了顿,看向已经进了院子的男人,“我想着他一个男人过来,怕你误会什么,索性跟着他一起来,还好没耽搁时辰,姑娘还在这里。”   邓夷宁不好再推辞,应下了她的话。   夫妻俩都是健谈的人,二人说了不少话,邓夷宁就这么听着,偶尔搭上一两句。男人从屋中走出来,发现了枕头底下压着的一个钱袋子,搁在邓夷宁面前,道:“姑娘,这是你落下的东西。”   邓夷宁将钱袋子推到妻子面前:“这是我留给你们的,一点心意,不多的,还请收下。”   男人提过钱袋子,知道里面的重量,对着妻子摇了摇头。她接收到丈夫的意思,笑着拒绝了邓夷宁的好意:“真不用,我们家也不缺银子,做这些全是我爹的意思,行善积德而已,若是收了这些银子,恐遭报应。”   “是啊。”她丈夫附和,“我瞧着屋子一尘不染,想必是姑娘收拾过,这便是最好的心意了。若是人人都同姑娘这般心善,我们也不至于日日来此守着。”   “又说这些作甚?”妻子嗔怪一声,让男人进了屋,继续道,“姑娘收回去吧,我们真不能要的。”   邓夷宁想起昨晚老人说的话,问道:“我听你们这话,以前发生过不好的事?”   妻子点了点头,欲言又止:“你别看我夫君如今跟个正常人一样,他其实是有些跛脚的,好些年前我二人刚认识,便是在这间屋子。那时他只是路过,好心出手相救,却被一群恶匪打得面目全非。”   “恶匪为何会在此留宿?”   妻子摇摇头,一只手抚上了自己的肚子,缓缓道来:“我也不知,依稀记得是那日父亲先走的,到了时辰还未回来,我便赶了过来,却见一群人蒙着面的绑了我父亲。他们见我是个女子,想要轻薄于我,是夫君路过此地救了我,与他同行的去喊了村里的人,那些人才仓皇而逃。”   从草屋离开,邓夷宁依旧回味着二人的话,他们所描述的时间,倒是与王聿私贩军器的时间相差无几。若当年行凶的真是这伙人,便证明她找对了地方。   思来想去,她快马加鞭折返回去,赶在夫妻离开前回到了小院。表明自己的来意后,二人很是诧异,斟酌着点了点头,带着邓夷宁回了家中。   女人见到父亲,对他简单解释:“这位姑娘是官府的人,想问问爹当年被绑的那件事。”   老人看着邓夷宁,行了个不算正规的礼,邀请她坐下。杯中热气缓缓盘旋,老人开了口。   “当时临近傍晚,我想起落在院子里的东西,匆匆折返回去,却没想屋子燃起了灯。原本没想打扰他们,取了东西便走,怎料院里堆了不少木箱,院外树下还停着一辆马车,拴了一条狗。那狗见我推门后便狂叫,惊动了里面的人,他们出来见我一人,二话不说就把我绑了,我也不知是为何。”   邓夷宁问道:“那你可知,那些箱子里都装了些什么?”   老人摇摇头,很是笃定:“这还真不知道,箱子一个个摞起来,我记得应该是贴了条。何况我只是去拿东西,刚进院子就被他们绑了起来,压根来不及看。”   “后来便是我去找爹,他们绑了我,夫君过来救我,被他们毒打。”妻子接过老人的话,补充一句,“但我觉得箱子里应该装的是钱财。”   邓夷宁一只手握着茶杯,问:“为何?”   女人皱着眉,努力提取回忆:“因为村民赶到时,他们的人还挨了打,可即便是这样,他们也舍不得丢下任何箱子。甚至都已离开,还有人折返回来,进屋拿落下的包裹。”   “对。”一旁的男人似乎也被勾起了回忆,突然扬声道,“那箱子很重,我无意中踹了一脚,半点挪动的迹象都没有,我依稀记得,至少是三个人抬着箱子上的马车。”   他们补充的越多,邓夷宁这心里越是笃定,当年那些人定是走的这条路,并且还在这茅屋歇过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6章 高攀 又靠着女儿   从村子离开, 一直往北,便到了宣州。邓夷宁按照老人指的老路走,算了算脚程, 的确要快不少。只是这路实在是难走,她一人一马还算勉强,那些人带着马车和货物, 也不知用了什么法子过来的。   临近城门,门口的侍卫早早就看见了她, 立刻报信去了昭王府, 等她下马进城时,都司的人便迎了上来。   邓夷宁将缰绳递给他们, 随后慢悠悠去了香芜阁。她馋这一口许久了, 外面的美酒虽不差,但相比醉八方还是差的有些远了。   李昭澜赶到时,桌上已经摆了五个酒壶, 两个已东倒西歪的放着, 明显被她喝了个精光。   他皱了皱眉, 将两个空酒壶放去一旁:“喝这么多?不吃点东西吗?”   “这里的糕点太腻了,吃不惯。”邓夷宁摇头,知道他会找到这里, 这才一次性要了这么多。   男人收拾好桌子, 将手上的食盒摆放整齐,一一打开:“说说吧,离开这几日都发现了什么?”   邓夷宁长叹一声,将这几日发生的事细细道来,中途还来了几个不速之客。   自从黑鲨知道周澹一还活着后,他是越来越大胆了, 几乎是日日粘着他哥,二人同进同出,朝中也知道了昭王身边出现了两个长得相似的兄弟。   他插了句嘴:“所以,那批军器是走正规途径进的西陵?”   这一点,邓夷宁也是之后才想明白的,那老人说过,箱子是贴了白条的,若真如女人所说是珠宝,大可走货船运输,还能以商户运输的理由,省去一笔税收。   周肃之看着地图,若有所思道:“这些人倒是精明,贴了条就能证明是跟官府有关,那些人就算查,也只需要查看官府的通行印信。这都贩卖军器了,伪造一个假的印信也不是难事。”   邓夷宁叹了口气,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终究是我想太多,还以为这些人会有什么高明的手段,没想却是光明正大地骗过了所有人。”   李昭澜皱眉,问起了她:“可陆仲诚呢?他在其中起到什么作用?”   “陆仲诚只是个引子,王聿私买军器需要一个理由,陆仲诚就是提供理由的人。”邓夷宁解释,“其实很简单,就算不是陆仲诚,也会有王仲诚、李仲诚来成为送玉树的人,背后之人想要的也只是王聿的野心罢了。”   “王聿的身份并没有暴露,他们从何得知?”   “不需要暴露。”邓夷宁摇头,“当时残云骑从我父亲手中交出去,再到他们在西陵稳固齐辽不过一年时间。此事证明了残云骑不管是在谁手中,都是一支精锐的军队,荆州太远,跟太后和李韶诠的目标不符,他们只能调转方向,将目光放在西陵的残云骑身上。王聿只是一个例外,他从谢家军倒下后就开始了自己的计划,他不过也是看中了残云骑的实力。可若是从荆州开始,目标未免有些大,容易惹人怀疑,加上西陵当时招兵买马,这是他最好的选择。”   邓夷宁长篇大论,周澹一算是听懂了,这是一盘从二十多年前就开始下的棋。   她垂着头,有些失落,手中的酒杯漾出几滴轻酿:“可我依旧弄不清楚,父亲为何会被卷入此事。那晚姜衡思去邓府,他到底发现了什么事,以至于如此迫不及待。”   “其实——”周肃之适当开口,“关于姜衡思,我有新的发现。”   说完,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小木盒子,展开在众人眼前时,里面是一个精致的哨子。   李昭澜拿起木盒,仔细查看:“哨子?这是何意?”   周肃之看了眼邓夷宁,小声开口:“姜衡思的死,可能比我们想的还要早。”   邓夷宁喝酒的动作一顿,猛地看向李昭澜手中的盒子,问他:“什么意思?他不是死在邓府的?”   周肃之点头:“暗探有自己的联络方式,我问过以前的兄弟,这哨子便是一种,姜衡思以前做过暗探。”   “太荒谬了,这怎么可能?他都一把年纪了,就算是暗探,也是三四十年的事,你别跟我说姜衡思几十年前就死了?”邓夷宁一脸不可置信。   “倒不是这个意思。”周肃之摇头,“我也只是怀疑,这哨子是南邵暗探的联络方式,一个哨子代表一个人,放在盒子里的意思就是进棺材,表示即将赴死。而这哨子是在事发一月前,被人放在南邵联络点的,若是人没死,必须在半月之内取回,否则南邵便会根据留下的线索去收尸,但我并未找到他留下的任何线索。”   最后一句话破灭了在场众人的希望。   周肃之继续说道:“但南邵如今已不用这个方式联络,所以他们只当是行人落下,这才存了下来。直到有个南邵年长的暗探回来,才满世界寻找姜衡思的下落。”   邓夷宁猜测:“他没有留下线索,莫非是情形紧迫,来不及留下线索?可为何失踪一月,却无人寻他的下落?工部就没有怀疑?”   “工部繁忙,加上他本就常年因公在外奔波,多是半年不回,因此那时无人怀疑。”李昭澜解释,话锋一转,说出了自己的疑问,“可我记得事发前日,姜衡思在宫中露过面,工部有不少人都见过他,错不了。”   “若真是之前就死了,又是怎么出现在宫里的?”邓夷宁也感到奇怪,他记得纵火那晚,传信的公公说是父亲杀了姜衡思,重伤沈千户。   存于大理寺的口供提到过,沈千户是最后进入邓府的,他还没来得及见上邓毅德一面,便被暗处利箭重伤。邓夷宁虽一早就怀疑这也是李韶诠在背后指使的,可眼下的证据表明,当时围在邓府附近的,应该还有第三批人。   而这第三批人,正是常坚。   李昭澜起身,从身后拿出一个木匣,推至邓夷宁面前,开口:“既然陆仲诚只是个幌子,不如就放过他,将目光放在常坚身上,弄清楚他的目的和计划。”   邓夷宁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封信。   信中所写和他们的猜想相差无几,常坚的女儿的确是死于意外。常坚是郅州宁北县人,此地被水路环绕,当地百姓都是个顶个的游水高手,他的女儿亦是如此。   昌顺帝在位时,曾因太子妃一事遴选过不少名门贵女,可当时的太子根本看不上眼,最后便只能大选,凡过遴考的女子,皆有机会入宫参加太子设宴。   常坚女儿便是其中一个。   信中写道,常坚女儿被太子选中,和几位姑娘三番五次入东宫。彼时常坚不过是县衙里小小的主簿,得知女儿被太子选中,满心满眼都是骄傲。   择定人选是在半月后,太子真的选择了他女儿,可随之而来的是县衙上下的冷嘲热讽。说他从前就是个赘婿,如今妻子离世,又靠着女儿攀高枝,简直枉为男儿。   常坚倒是不在意,能看着自己女儿过上好日子,他自是无所谓,可他距宣州千里,自是不知宫中发生的一切。杜姝文野心突显,设计谋害太子,连坐储妃,等常坚得知消息赶回时,连女儿的尸首都没能见上一面。   女儿横死,东宫易主,陛下驾崩,新帝登基,桩桩件件复杂之事竟在五日内先后发生。常坚还没来得及替女儿讨回公道,便被杜姝文的人多次谋害。为了苟活,他不惜辞去官职,隐姓埋名,蛰伏五年后顶替同名之人的身份,重回考场。   邓夷宁收回信件,喃喃道:“顶替,又是顶替,礼部难道都是一群废物?顶替参考人员竟是如此简单的事!既然这般简单,又为何要重重核验参考人的身份?领着俸禄却不干正当之事,你们——”   她越说越气愤,直接伸手指着李昭澜,终是收敛了更为上不了台面的话。李昭澜见怪不怪,这也不是她第一次当着他的面说朝臣的不是。   周肃之开口,问出了周澹一的疑惑:“常坚是为了报复太后,可他再次入朝为官,太后难道就没有一丝怀疑?”   “此事我也奇怪,这信是魏越所写,他找了不少人打探消息,却并未在信中提及常坚顶替身份的细节,想来应是另有隐情。”李昭澜放下酒杯。   周肃之拿起那张皱巴巴的信纸,看完后补充一句:“常坚女儿的真正死因也并未提及,甚至连尸首都没找到,他只在家中供奉了一个牌位。”   一个连女儿尸首都未能找回的父亲,心中到底藏着怎样的仇恨,不惜伪装自己,成为仇人手中的刀,刀尖却始终向着自己心口。   在香芜阁分开后,邓夷宁被他带去了青禁台,这里依旧香火不断,空气里浮着淡淡檀香,只是今日格外冷清。   两人跨过一道又一道的门,直入那片禁区。李昭澜自行取物,神色专注,邓夷宁不知他于意何为,便只在一旁静静看着。   长明灯排列,高处漆黑一片,烛火只在下方略微跳动,摆放的木架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灰。   邓夷宁低头,目光落在属于李昭澜的那一盏上。她缓缓伸出双手,悬于灯焰上方,热气持续灼烤着掌心,暖意逐渐布满全身。   “在做什么?”   声音从身后传来。邓夷宁回头,见李昭澜不知何时出门又折返回来,手中多了一盏未点燃的灯,灯芯素白。她目光落在那盏灯上,问:“这是新灯?”   “嗯。”李昭澜应下,“你的长明灯。”   这会儿轮到邓夷宁疑惑了,她收回手,上前失笑道:“我的长明灯?昭王真会说笑,太子妃都未曾奉灯在此,我一个小小的王妃,何来胆量奉灯。”   “你奉的,是我的灯。”   不等邓夷宁理解,李昭澜即刻走进,自然地牵起她的手,被男人带至案前。烛台被轻轻放入掌心,双手逐渐收拢,金属微凉。烛台微微倾斜,灯芯靠近他的长明灯,一簇新火悄然生起。   火焰有些微弱,片刻后才堪堪稳住,与他的那一盏并肩而燃。   火光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长,重叠又分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7章 眉目 “不是我。   南平那条商船的调查很快有了回音, 来报之人递上供词,说船上有个五十出头的老船工,在几年前遇见过一群怪人。   那群人用十根金条包下整条船, 只从南平行至文西县,信中写得清楚,那伙人让船家提前五日把船停在岸边, 不许旁人靠近。   邓夷宁将信递给李昭澜,又示意来人继续说。   “老船工心疼船闲着, 常去岸边远远瞧上一眼, 说是有一回夜里睡不着,去到岸边时正巧撞见几十号人往船上搬箱子。木箱堆在岸边几乎盖住了那群人的身影, 老船工看了约莫两刻钟, 原想等人散了再去查看,却见有人留守船舱,不敢靠近。”   邓夷宁察觉不对, 茅屋的老人说当时歇脚的不过十人, 马车虽大, 却也装不下几十个木箱。整件事说不出的奇怪,却又在细节处堪堪对上,他们不知那颗玉树被卖了多少银子, 也不知王聿买了多少报废的军器。   两人对视一眼。   若以残云骑在十五年的规模推算, 一箱装五十把刀剑,至少需要五十个木箱。军器沉重,不似寻常物件,常见马车并不能装下多少,就连昭王府的那辆马车也不过塞进去十个箱子。再多,马匹难行, 若是路途颠簸,马车底部的横梁便会撑不住。   与此同时,遂农县衙传来消息,称陆仲诚近几日大量采买外出之物,说是要去丘北寻一些新的玉石料。   “丘北战乱,百姓避之不及,他在这紧要关头却要去寻料子?这借口未免找得也太烂了。”邓夷宁看完信,讥讽嘲道,“对了,太子赶赴丘北已有数日,为何迟迟未能传入军报?丘北如今形势到底如何?”   “南雁楼的人已经散出去了。”李昭澜微顿,“边关盐粮不足,将士难以温饱,折损刀剑颇多,补给迟缓。若再拖下去,未必需要我们动手,明坞或许真能攻下丘北。”   邓夷宁皱眉:“明坞兵力何至于此?”   “瓦蒙在背后助力。”李昭澜走至墙前,指着地图上丘北一带,“瓦蒙此前失势,一直想借丘北重掌边境之权,压过獴敕。明坞则是借八皇子惨死、新帝登基之机立威。两国各有所图,却目标一致。”   “恰逢太子新婚不久,朝中诸多事宜,无暇顾及边境。”李昭澜继续说道,“丘北便成了突破口,只怕北疆惨案即将重现于世。”   邓夷宁没接话茬,顺着地图往下看,还真让她看出了一些端倪。   “全水如今虽为獴敕占据,可瓦蒙百姓仍在其境内来往。从宣州走最近的路到丘北,必经枝靖府赋县。”邓夷宁顺着两地看下来,“南永州山匪猖獗,大部分是因临近全水,瓦蒙若要拦截,只需伪装身份潜入南永州,绕过一个大县,提前在援军的必经之路上设伏。即便援军未走此路,他们也无甚损失,若侥幸拦下援军,丘北失守不过时间问题。”   “他有危险。”李昭澜四个字总结。   邓夷宁收回手臂,细细考虑:“若他足够聪明,便可以提前规避这场劫难,但眼下时局变化太快,丘北生死一线,他为了保住丘北,势必要调任大批人马前往此地。我听周澹一说过,司徒桦提前三日去了丘北,想必是为了撤走黑鲨据点。”   李昭澜抬眸:“为何要撤走?”   邓夷宁走回案桌前,思考着该怎么表达自己的想法,她想了片刻,斟酌着开口:“重新回到遂农,饶了这么一圈,我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李韶诠最在意的不过是我们苦苦寻找的两万私兵,可除去这些,他还有一把利刃,这是一把只有在登基之后,才能彻底除去的利刃。”   他迅速理解邓夷宁的话:“黑鲨。”   “正是。”邓夷宁点头,“我把黑鲨在他心中的分量想得太重,我以为黑鲨与南雁楼一样,都是为了正义而存在的。但我忽略了最重要的一件事,李韶诠是太后一手带大的,即便他起初并未有坐上那个位子的想法,日积月累,他逐渐变成了一个没有心的恶人。”   李昭澜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你的意思是,我们苦苦寻找的两万将士就藏在黑鲨里?可黑鲨忽然间多了这么多人,南雁楼为何一点消息都没听到?”   邓夷宁摇头,她也只是猜想,并没有确切的证据,不过可以沿着黑鲨据点查下去,每日这么多人的吃食就是最大的问题,但此事还需周澹一相助。   周澹一这几日并不在宣州,听他哥说是去找一个跟常坚有联系的人,去了哪儿也没说,如今五日过去,依旧没有消息传来。   邓夷宁没有坐以待毙,消息来源太慢,索性直接找上常坚,问个明明白白。   李韶诠的人监视着杜府上下的一举一动,杜秉文数次传信宫中,说要见皇后一面,却屡次被各种理由打发。杜秉文气得不轻,在府中大骂皇后忘恩负义,也另寻法子,借着杜家势力找上了其他官员。   邓夷宁找到常坚时,他正下值回家,说是请人去问一问,可她的人似乎会错意,直接半道劫了常坚的马车,将人蒙着面扛进了昭王府。   昭王府有个地下室,本是存放杂物所用,邓夷宁赶忙让人收拾出来,将常坚扔了进去。   常坚醒来后见是邓夷宁,直接破口大骂,她坐在对面一直没吭声,直到他骂完才开口,一句话便让常坚熄了火。   “你对杜氏想要做什么?”   常坚微张着嘴愣在原地,没想邓夷宁竟然这么快就查到了自己以前的事。当初他为了抹去身份,不知跑了多少地方,送出去多少银子才掩盖住。   他盯着邓夷宁,换上略微愤怒的表情,犟嘴道:“臣并不知昭王妃所言何意,亦不知此举何意,臣只知实在不妥。昭王妃身为后宫女子,竟罔顾宫规、私自绑架朝廷重臣,还企图诱供和欺骗,可知罪!”   邓夷宁一向看不惯他们这副嘴脸,在宫里就喜欢用这些冠冕堂皇的话搪塞女子,出了宫也还是喜欢将女子家宅之事大肆宣说,绕来绕去不过是为了扣上一个不守女德的罪名。   她为之前对常坚遭遇的惋惜,感到无比反胃。   邓夷宁不说话,常坚也猜不到她在想什么,但只要他一口否定,邓夷宁就拿他没有办法。但眼前之人并非寻常人,邓夷宁见常坚无论如何也不说,直接派人去他家中搜出了私印,写了一封告假信送往户部。她托李昭澜去传信,工部见信印齐全,匆匆一眼便收下。   常坚得知后气急败坏,却只能将自己气得吐血,在暗室里待了三日后,终于是扛不住邓夷宁日夜不分的折磨,态度软了下来。   但邓夷宁却没给他开口的机会,只是带着一封信,重新走到他面前:“可惜了,我已经知道了你的过往,你如今开口已晚了。”   常坚心一沉:“什么意思,你查到了什么?”   “你苦苦寻找的女儿,被我找到了。”   周澹一根据他们提供的线索,辗转数次,找到了当年在太后跟前服侍的一个丫鬟,她也是死里逃生,改名换姓好几次才活了下来。   丫鬟说当年进宫参与遴考的几个姑娘,多多少少都遭到过太后的陷害,只是当时并未定下人选,钦天监便以各种天意为由,让不少女子落选。   “那丫鬟说,太后当年为了处理你女儿,废了不少力气。你女儿是个犟骨头,在太后面前是一副样子,在前太子面前又是另一副样子,太后为了抓住她的把柄,想了不少办法,却都被前太子给拦了下来。”   常坚听着,通红的眼眶里蓄满泪水。   太后动手之际,正是边关传回太子战死次日。宫中上下谣传太子妃是为殉情,只有这丫鬟知道,事实并非如此。   “这丫鬟当年是你女儿身边的人,太后动手之时,丫鬟去御膳房传话,这才逃过一劫。后来得知太后要追杀东宫所有的人,她便用全部家当买通了宦官出宫,得以苟活。”她停了停,继续说道,“说是找到尸首,不过是葬了一些旧物,那丫鬟身上留有你女儿所赠之物,图个往日恩情,她便替你女儿立了个衣冠冢。”   “这便是你口中‘抢了别人的东西,就该还回去’的真正意思。”邓夷宁看向常坚,他早已捂着脸泣不成声,亲耳听到别人口中描述女儿的死亡,对他来说是何等残忍,就连门外的周澹一也有些于心不忍。   常坚猛地闭上眼,额角青筋绷起,他咬紧牙关,像是在压抑什么。半晌,还是忍不住低声嘶哑:“够了。”   邓夷宁却未退让半分。   “常侍郎。”她换了称呼,语气更冷,“你不惜舍弃自己的身份,在朝中步步为营,为的是什么?”   常坚侧过脸,不愿让邓夷宁看见自己的失态。   “我只是想要替女儿讨回公道。”常坚抬起头,眼里是压抑多年的怨恨,“若非杜氏野心勃勃,太子便不会死,我女儿也不会惨遭毒手,都是杜氏的错!你以为我这些年睡得好吗?日日看着太后那张恶心的脸面,恨我自己为何不能一刀捅死她!杜氏全家都该死!他们都是助纣为虐的凶手!”   常坚的反应令邓夷宁有些意外,他对杜氏的仇恨似乎不止是因为女儿被害。她细细想着,既然陆仲诚视他为靠山,或许陆仲诚当年的行为是他指使的。   “那你为何要与陆仲诚有所勾结?”邓夷宁诈他,“你一心报复太后和杜氏,却在知道李韶诠插手西陵时,让陆仲诚在背后推了一把,从而造成了聿靖之役的惨败。这么多条白白牺牲的人命,你敢说你只是为了替女儿复仇?”   常坚皱着眉,对她这番话显然不理解:“不是我,插手私贩军器的是许仲山,他受太子指使,差人送了个玉石给陆仲诚,后来陆仲诚送到了西陵那边,我知道的就这么多。”   他一脸诚恳,不像是撒谎的样子,邓夷宁盯着他半晌,随后转身出门,对着门外的周澹一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8章 意外 “到底姜还   如今许仲山为了活命, 自然是什么都愿意说,宋无深几乎没怎么问,他就交代得一清二楚。   “他承认当年太子指使他送去沧州一棵玉树, 但他并未将此物送到陆仲诚手中,而是交去了沧州州衙。他不知道后来的去向,但这棵玉树后来又回到了他手中。”   夫妻二人齐声道:“回去了?”   “他是这么说的, 但具体时间记不太清,只说至少隔了一月。”   从北镇抚司出来后, 邓夷宁没着急回去, 周澹一跟在二人身后,出了安顺街后朝着布坊的联络点去了。邓夷宁知道李昭澜这几日忙得很, 因为她猜对了, 瓦蒙的人真的在援军的必经之地设伏,打了李韶诠措手不及,消息传回宫里是抓捕常坚那日。   太子途中遇袭, 朝中上下唏嘘不已, 李韶诠在统军方面本就不擅长, 此事一出,参他的奏本更是堆积如山,李峥却一本也没看。   “李韶诠在外征战, 朝中这些人却想要拉他下水, 不知是该同情,还是该替他感到惋惜。”   两人并肩走在街上,邓夷宁想着那些跟随李韶诠的将士们,他们才是最无辜的人。李韶诠可以为了一己私欲牺牲他人的生命,踏着尸山血海坐上那个位置,只为满足他的野心。   转角处, 一匹疾驰的军马一闪而过,邓夷宁驻足回头,心里有些忐忑:“那是兵部的军马,可是丘北军报回来了?”   街上百姓纷纷看去,耳里满是马上之人留下的高喊,李昭澜并不迟疑,带着她走向兵部。   “丘北战败,明坞欲攻城南上,南永州即将被屠。”   短短一行字,邓夷宁心里却冒出一种不好的预感,她侧目看向李昭澜,嘴反复张开,却说不出一个字。   李昭澜替她开口:“想说什么?”   “李韶诠手中至少有二十万的兵力,加上宣州援军,他不可能败下来,除非瓦蒙设伏打掉所有援军。可这样一来,赋县不会如此平静,瓦蒙成功拦截住李韶诠,下一步大可直接进攻南永州,又何必从丘北而入?”得到了男人的鼓励,邓夷宁几乎是脱口而出,可越想越觉得不对,语气有些慌乱,“更何况靖王守在南永州城口,若真是李韶诠的计划,只怕他凶多吉少。”   她抬眼对上李昭澜,伸手抓住他的袖口,神情急迫:“不能再死人了,朝廷禁不起这么折腾,大宣会彻底毁在李韶诠手中。”   李昭澜明白她的意思,可谋其位尽其责,辽北总督管不上丘北的事,他也不会让邓夷宁只身前往丘北。   宫中谣言四起,邓夷宁静静坐在昭澜殿内等待消息,御书房外数十位大臣跪在门外,见李昭澜快步上前,一个个四目相对,沉默无言。   江逸德迎上前,将李昭澜拦在外面:“昭王殿下,陛下身子抱恙,不见任何人,若有事禀报,不若明日早朝再做打算?”   “江公公,不是我为难你,此事关乎国运,丘北若守不住,只怕太子会惨死边境,明坞会直逼皇宫。”   “这……”江逸德脸色大变,显然被他这么一说给唬住了,“殿下可别糊弄老奴,太子去丘北是老奴一手操办的,怎会出现差池?”   李昭澜神色坚定:“公公若是不信,可直接转述于陛下,我在此静候佳音。”   江逸德半信半疑,最后进了御书房,片刻后果然朝着李昭澜而来,侧身示意他进去。   身后跪着的大臣面面相觑,神色复杂。   军报传入皇宫,圣上听后一脸严肃,李昭澜站在阶下,面色依旧,却能听见他强力的心跳声。   半晌后,李峥沉声开口:“枝靖府传信,明坞突增三员猛将,各自率领万余精兵,一举攻破丘北三座城门。此番作战,明坞数次佯退,实为诱军深入。幸得靖王机敏,识破奸计,丘北数万将士方得保全。”   李昭澜说道:“陛下,靖王身处险境,能有这般抉择,与率军驰援的太子不分伯仲。只是眼下南永州局势紧迫,臣担忧靖王性命,亦担忧太子安危。”   “太子安危?”李峥轻笑一声,“在朕面前就不必装出这副样子,朕知道你的打算,也清楚太子的谋划,这位置还真是块烫手的山芋。”   李昭澜短暂的沉默,拱手道:“陛下,是臣逾矩了。”   “朕没有怪你的意思,只是你瞧瞧这桌上堆叠的折子,全是让朕废黜太子的谏言。废掉储君谈何容易,你以为朕为何不见门外的那些人,昭王若是有所打算,便吩咐锦衣卫去做吧。”李峥这才抬眼看他,一副风尘仆仆的模样,“朕也该歇息了。”   李昭澜赶回昭澜殿时,已没了邓夷宁的身影,秋竹说有人传信,让王妃出宫,却并未道明何事。他心中惴惴不安,却不能阻止邓夷宁的任何行动,只让南雁楼留意她的动向,做好接应的准备。   宫外,周肃之见李昭澜出现,立刻迎了上去。   李昭澜问道:“黑鲨的事查得如何了?可有线索?”   周肃之摇头,依旧愁容满面,说道:“有些眉目,但实在难以动手。他们据点繁杂,又时常更换接头地点。安之离开也有半年之久,他们早就换了地方。”   李昭澜冷脸,侧头望着东宫的方向,极其不屑地说:“就他那小孩的把戏,哄骗许仲山那老头子绰绰有余,东宫三师三少不过是太后所赐虚名。既是长在太后的托举下,这一举一动自然是有太后的影子,到底是掀不起什么风浪。”   周肃之闭口不言,他鲜少见到李昭澜这副模样,深知他是气极了才会如此,思来想去,只得简言安慰几句。   回到昭王府,周澹一立刻迎了出来,递给他一张黑鲨的人员分布图,说道:“黑鲨都打点好了,从丘北回来的只有二十余人,一同随行的还有些武器,看来李韶诠是打算彻底放弃丘北。”   周肃之说道:“只要丘北一败,我们便有废黜上奏的理由,联合千余百姓奏表,陛下迫于压力,东宫只能易主。”   “可陛下真的会舍弃自己的儿子?”周澹一有些疑问。   李昭澜从怀里掏出一个令牌,放在石桌上:“不必麻烦,丘北这一战必须赢下来,锦衣卫在手,李韶诠掀不起什么风浪,只要将他彻底困在丘北,我们便有大把的机会找出那两万人的下落。”   “说到这个——”周澹一忽然想起什么,“我去府衙查了户籍登记册,在册人数约五十二万余人,可这里不含西市的人口数量。”   西市以前是矿场,后来开采完毕,土地价格水涨船高,地契砸在了官府手中,便聚集了不少外乡人。这些人入不了宣州户籍册,自然没法被招工,逐渐沦落为脱籍之人。这些人为了活命,形成自己的集市,也逐渐沦为宣州最底层的黑奴。   “西市紧挨南平,过去就是遂农,能到沧州,走眉阳便是郅州,再往下是赋县、枝靖府、南永州……”周肃之喃喃自语,随后抬头看向李昭澜,他亦是一副了然的表情。   “就是这里。”李昭澜回身,去桌上展开宣州舆图,“西市是在十年前开采完毕的,两年后户部便通过百姓请愿,将西市改为奴籍之地。我记得当年旱灾,百姓吃不起粮,官府统计人数才知道西市竟有万人,想必那时他便把人藏在了宣州。”   周澹一摩挲着自己下巴,低头沉吟:“七年前就藏了人?这会不会过于冒险?”   “他是太子,这么多双眼睛盯着他的位置,七年前聿靖之役让他尝到了甜头,知道兵权是个好东西,自然会不惜一切手段握在手中。”周肃之拍了拍弟弟的肩,看向李昭澜,“是我疏忽了,竟直接忽略了那些奴人。”   “不,是我大意了。”李昭澜打断兄弟二人,“开采事宜是由工部择定,太子初持政务便是在工部,他是最能接手西市开采的人。犹记太后早些年提了不少工程大事,桩桩件件皆为百姓谋利,朝臣都看在眼里,这才允了李韶诠坐镇工部。如今想来,此事或许是太后的主意。”   周肃之不可置信地摇摇头,颇为感慨道:“到底姜还是老的辣,太后竟然能想到这一步。”   “说来也不奇怪,东宫里最早坐的是我,在李韶诠出生后,陛下并未表现得欢喜,反倒是不愿将位置还回去,太后知道陛下的秉性,自会给李韶诠筹谋后路。”   “为何?莫非太子不是他的儿子?”周澹一口出狂言,被他哥一巴掌拍了回去。   “是他的儿子,但即位的本该是我——”李昭澜半吞半吐,“算了,此事一句两句说不清,若是日后有机会再细说。”   丘北局势危急,在李韶诠抵达的第三日,被邓夷宁抢回的三城尽数拱手送了出去,黑鲨撤走是他的意思,但司徒桦本不想这么做。   黑鲨在丘北虽只有二十余人,可他们手中的武器,比军器局送来的还要好,李韶诠不仅没有留下,反倒让司徒桦提前来此转移。   司徒桦留了个心眼,转送一批军器去了枝靖府。靖王得此消息后立刻传信李昭澜,待他收到传话时,已是次日傍晚。   彼时李昭澜正为一件突如其来的事发愁。   邓夷宁为阻止李韶诠的计划,打算挪用留在沧州的三千精铁,可等李昭澜知晓此事时,她已成功得手,随之而来的是辽北总督邓夷宁疑似谋反的消息。   消息传入宣州,群臣哗然,百姓唏嘘,纷纷指责邓夷宁的不是,连带着李昭澜都跟着遭受不少闲言碎语。危急时刻,李昭澜却躲进了青禁台,拉着澄夜彻夜不眠地闲聊。   整整五日,众人不见夫妻二人的身影,李峥也有些坐立难安。   一阵山风吹过,晴天白日里,青禁台罕见地刮起一阵大风。   邓夷宁的长明灯,灭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9章 捷报 “丘北大捷   一月后, 相似的场景再次上演,一匹沾满泥点的军马疾驰宣州主道中。与上次不同的是,马上之人高声宣扬, 脸上是藏不住的喜悦。   “丘北大捷!丘北大捷!”   军报传入圣上耳里,此时的乾清宫内一片肃然,武将得传步入殿中, 眼中是含不住的激动:“禀陛下,丘北大捷, 太子顺利捉拿辽北总督邓夷宁, 不日回朝!”   前一句话音落下,众人顿时兴奋起来, 等后一句说完, 不少人立刻变了脸色,纷纷看向站在最前的卫洺坚。   李峥并未多言,草草散了朝, 原本舒缓的眉心再次紧锁, 卫洺坚被留在殿中, 身后是骆阁老。   骆阁老退至一旁,吩咐内侍搬了双桌椅,内侍惶恐不安, 偷偷瞄了眼陛下, 见他并未反对,欠身退下。   “朕该如何是好……”李峥扶着额,深深叹了口气,“整整一个月,昭王始终未曾露面,就连朕也找不到他的下落, 到底是为何?你二人可给朕一个解释?”   卫洺坚转着眼珠子,敷衍两句:“昭王早已能独当一面,老臣与殿下虽是舅侄关系,可毕竟亲疏有别,老臣亦不知晓此事。”   李峥轻笑一声,感慨道:“都是明白人,何必揣着明白装糊涂。骆阁老,不若你来说说——”   骆阁老立刻撇清关系:“老臣不知,陛下是知晓的,老臣向来恩怨分明,与老臣无关之人,何须分出心神在意一二。”   “可我听闻季寺卿近日常常去神青山,说是为下月大雪的冬宴做准备,”李峥顿了顿,“可朕并未下旨今年大雪要设冬宴,莫非是别有用心?”   骆阁老依旧打着马虎,话里话外都将自己摘了出去:“季寺卿自有做法,轮不到老臣猜测。即便不是为了冬宴,这雪天降临,时常有家宅走水,也是防患于未然,倒是陛下多虑了。”   李峥抿唇,良久才开口:“朕倒希望是多虑了,一个个都瞒着朕,朕坐在这龙椅上,又有何用?”   “陛下为国为民,实乃福泽,大宣得此明君,乃千秋万代积攒下来的福气。老臣以为,陛下应随心而走,恰如当年登临之时陛下所言——天下承平四海宁,国祚绵长;长治久安二十载,继往开来。”   卫洺坚离开皇宫后,独自去了青禁台。   李昭澜看似在此地悠然自得,却只有澄夜知道,他这一月从未有过好眠。消息早就传进了他耳里,澄夜看不透他在想什么,只是拉着他下了一盘棋,随后传信去了昭王府。   卫洺坚此刻也不知邓夷宁的处境到底如何,直到手中的热茶冷透,他也没有开口说过一个字,仿佛真的只是来看一眼。   李昭澜依旧坐在棋盘前,对面的澄夜早已不知去向,他盯着那盘未下完的棋发愣,面色淡然。   卫洺坚一只手搭在李昭澜肩上,神色动容,两人对视的双眼中,是道不尽的苦楚。他明白,李昭澜心中牵挂的不过是一人。   一月前,邓夷宁瞒着所有人前往沧州,唯独留下了她从遂农小院带回的一支钗,李昭澜见此立刻明白用意。   她与李昭澜都清楚,明坞和瓦蒙联手后,丘北一战必败,李韶诠必定会找借口为自己开脱。国库紧张,将士得不到休整,若非有成倍的人数,丘北难以保全。   更何况他在赋县遭遇埋伏,身负重伤,更是个绝佳的借口。   先让自己处于弱势,最后绝地反击,这才是人人都爱看的戏码,也是李韶诠惯用的手段。丘北一战不是五日十日便能解决的,李韶诠做好了征战数月的准备,却不料邓夷宁带着沧州缴获的三千精铁盾前往丘北,让他防不胜防。   自从田明风一行人事情败露,窝藏在沧州的精铁便成了废铁,朝廷并未下令运回兵部,也未说沧州可以动用,数月过去,就连沧州州衙都快忘了,军备库里还堆积着这样一堆东西。   唯独邓夷宁想到了。   她带着伪造的印信前往沧州军备库,顺利调走军械运往丘北,等州衙与朝廷核查时,邓夷宁早已抵达丘北。   身披甲胄,腰侧是两把长剑,束起的发髻只用布条缠了几圈,整张脸带着十足的从容。   与去时不同,腰侧的两把长剑不知所踪,衣裳散发着淡淡令人作呕的味道。李韶诠还算有些良心,单独找了辆马车,让几名将士押着她一同回宫。   邓夷宁在宫里见到的第一个人,是宋无深。   宋无深奉陛下的意思,送进来一身换洗衣裳,随后便开始了长达两个时辰的讯问。从她离开宣州抵达沧州军备库开始,直到入宫的前一刻。   季淮书得陛下口谕前往沧州调查精铁一事,这不查倒不要紧,一查,便查出此事与太子本人有关。   当时兵部还是太子坐镇,刘集仗着靠山耀武扬威,全然忘了处理那批精铁。而季淮书按照邓夷宁的意思,将这件事牵扯上了王聿,李峥看完卷宗后,立刻传信邓夷宁入殿问话。   与此同时,青禁台的两位闲人,终于下山了。   车轱辘压在石板上,李昭澜望着倒退的景色,神色平静。澄夜手中是一支金钗,沈隽光在临走前塞进他手中的。   李昭澜看着他细细擦拭,心里说不出的羡慕,也从心底为他感到高兴,没有什么比确认双方心意更为高兴的事。   “谢家忠烈,是李氏一族对不起你们。”   李昭澜忽然开口,澄夜手中的动作一顿,将金钗藏进胸口间。他的脸上似乎一直没什么表情,李昭澜想起沈隽光同他表明心意那日,动作分明已经将全部爱意告诉对方,可脸上依旧平淡如水。   他想,若是邓夷宁见到这副模样,只会说是“鬼打脸”。   澄夜见他莫名轻笑一声,用疑惑的目光,回答他上一个问题:“为国效忠,不论谁对谁错。”   马车停在宫门前,两人走向乾清宫,被江逸德在殿前拦了下来,他左右张望,压低声音:“昭王殿下,谢公子,陛下正在气头上,险些将御案都掀了,二位还是明日再来吧。”   这话倒给李昭澜听笑了:“气?太子凯旋,又亲自羁押回宫,陛下有何可气?”   江逸德哎哟几声,面带愁容道:“殿下慎言,恐引来祸害,失了颜面。”   “本王的王妃都成了人人喊打的叛党,本王为何要顾及颜面?江公公,今日无论如何,本王都要让太子殿下说个明白。”   “这……”江逸德持着拂尘,额角已沁出细汗,“太子言,昭王妃伪造印信,扰乱军纪,丘北之战险些因此生变。如今朝中已有不少重臣递折,恳请陛下降罪昭王妃。此事牵扯甚广,陛下吩咐不许任何人靠近,老奴并非有意阻拦二位,还请殿下高抬贵手,饶过老奴。”   “牵连甚广?”李昭澜立在阶下,衣袍被风掀起一角,他神色不见波澜,声音清冽,“除了昭王妃在内,公公可否明示,还有谁被太子点名?”   澄夜立在一旁,目光平静,静静听着二人交谈。李昭澜轻笑一声,继续道:“丘北沦为如今这副模样,难道不是因为丘北军本是一群无能为力的懦夫吗?若非昭王妃携三千精铁盾挡下瓦蒙后续的几轮冲锋,公公以为,如今你我二人还会站在殿前高谈阔论?”   江逸德苦笑:“殿下,话虽如此,可调军械之事,终究是越了兵部章程。老奴斗胆说句不中听的话,太后赐婚昭王妃与殿下,陛下难道真的不懂太后的心思吗?”   澄夜忽然开口:“章程谁定的?”   江逸德一愣。   澄夜抬眼看他,神色淡淡:“若我没记错,当年谢家便是因为没有邻州县的驰援才落得这等地步。陛下次年便下旨,择从三品以上武官,有权于各县都司卫所等处,攥文书、加盖官印,方可调遣五百以内的兵力。”   江逸德扯了扯嘴,听出了澄夜话里的意思。当年李韶诠从工部转至兵部时,便多次以管理军械为由奏本,恢复条例。   若要调动军备库,需敕书和兵部旗牌。先斩后奏,需在五至七日内补齐题本,附勘合、军需册,加盖总督和巡抚印信,抄送兵部、户部以及都督府,并实封奏本直达御前。   澄夜继续说道:“沧州军备库的精铁盾在赵振一案中早已出现,彼时太子并未离开兵部,久置不理,是谁失职在先?若非有人疏忽,昭王妃也不必如此行事,最后还落个满门抄斩的名声。”   江逸德低头不语,抬袖沾了沾额上的汗,没想有个能言善辩的昭王也就算了,这谢家独苗也不是什么平凡之辈。他琢磨着这些话,邓夷宁此举的确不妥,可二人这么一说,眼下倒是有些犹豫了。   还不等他重新开口,殿门被人推开,内侍急匆匆跑下来,对他附耳几句。等人离去,江逸德侧身,礼道:“陛下请二位入殿。”   两人对视一眼,拾级而上。   澄夜想起方才咄咄逼人的模样,低声问道:“你确信王妃留有后手?”   李昭澜望着近在咫尺的殿门,十分笃定:“她若是只为了保护百姓,大可调动辽北军力,既然抄了沧州州衙,便是给了自己退路。”   澄夜笑出了声:“你倒是放心,那可是你的夫人。”   “所以我才在青禁台守了你整整一月,”李昭澜收回腿,落后澄夜一阶,对上他怔愣一瞬的背影,“不是吗?”   澄夜回头,眼底露出一丝意外,又立马转回去:“殿下许是方才贪杯,有些醉了。”   “是吧——”李昭澜顺着递来的台阶下去,轻笑一声,“我就说那酒烈得很,让你少喝几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0章 自戕 “五皇子死   殿内一片肃穆, 李韶诠站在阶下,死寂的场面持续了许久。李峥迟迟不开口,他不敢多次催促, 只将目光落在邓夷宁身上。   除了二人,还有骆阁老也在,不过他从头到尾都未曾开口。   李昭澜和澄夜进殿时, 太子明显一愣,面色闪过一丝疑虑, 果断问陛下是何意, 还不等李峥开口,殿外再次进来一个人, 这次, 连地上的邓夷宁都愣住了。   方竹妤。   方竹妤端着步子,朝着在场众人行礼,随后立即跪在邓夷宁身旁, 道:“妾近来惶恐不安, 夜不能寐, 请钦天监监正来瞧,说是星象异动,恐有血光之灾。妾拿不定主意, 又不能替太子分忧解难, 实在愤懑不已,这才斗胆面圣。”   李韶诠脸色一变,斥骂她立刻起身离开。   方竹妤无视他的话,伏身道:“妾深知未能保住腹中胎儿,是妾的过错,可太子却因此事不与妾亲近。本已回宫三日有余, 却迟迟不来池心殿见妾,今日殿上得见,却是这般不待见。妾总想与殿下亲近,但都总因些无关紧要之事耽搁,皇后那边,妾实在不好交代。”   “方竹妤你在说什么鬼话?”李韶诠咬牙切齿低声道,双膝一弯,跪在方竹妤半步前,“陛下明鉴,儿臣并非怠慢太子妃,只是邓夷宁意图谋反尚未找到确切证据,儿臣实在分身乏术,这才迟迟未去池心殿。”   “陛下,这都是太子的借口罢了!”方竹妤全然不顾宫规,只顾自己说个痛快,“妾不懂朝政之事,也知此事事关重大,不是区区一个都察院就能查清的。更何况北镇抚司坐镇,又有善于断案查证的大理寺,和足以辅佐审讯的刑部。太子凯旋三日,陛下偏心不得嘉奖也就罢了,反倒让太子将自己不分昼夜地关在书房内。皇后已是数次敲打妾,责妾与太子尽快怀上子嗣,可妾却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方竹妤你可知廉耻?”李韶诠脸皮不薄,却也在此红了耳根,不知是羞还是怒,“这等房中秘事,岂是你在乾清宫能说出的?”   听完方竹妤的话,邓夷宁总觉得似曾相识,垂眸片刻,似乎明白了这是谁的意思,回头看向李昭澜,却对上他茫然的眼神。   她心里一顿,不是他吗?   “为何不可?”方竹妤往邓夷宁身侧挪了一分,远离李韶诠,“妾虽不知平日里陛下是如何议事的,可妾常听见从朝臣口中说出哪家夫妻房中秘事,即便妾两耳不闻,可眼睛是看得见。尚宫局和太医院,哪次不是掐着时间,去后宫妃嫔殿中收拾屋子和送补药的。”   方竹妤回头,看了眼李昭澜,咬着下唇。转头时,邓夷宁清晰地看见了她一脸视死如归的模样:“妾不说远了,冒死用昭王和昭王妃举例子,二人行房日可是被尚宫局记录在册的,既然有人担任官职,妾为何不可说?”   邓夷宁脸上露出一抹不自然的神色,一旁的内侍听得有些尴尬,她只庆幸现在看不见李昭澜的脸。   被点名的另一方倒是泰然自若,脸上看不出任何尴尬,李昭澜眨了眨眼,想起尚宫局来昭澜殿的次数并不多,他跟她同房的次数……   感受到身侧澄夜的目光,李昭澜收回思绪,眼神重新落在方竹妤身上,这种馊主意,指定是卫洺坚想出来的。   方竹妤这么折腾一番,陛下恰好顺势而为,将此事彻底交权于北镇抚司,让大理寺卿辅佐查案。李韶诠失去了陷害邓夷宁的好机会,将气一股脑撒在了方竹妤身上。   连澄夜准备好的证据和说辞也没派上用场,五日后,从沧州赶回的季淮书,给北镇抚司递去了一袋银子。   “那银子是从陷害王妃的那户人家中搜出的,上面清晰可见的官印,他们自知儿子死得冤枉,又发了笔横财,自然不敢用出去。”   “这做事越来越糊涂了,官银也敢拿出去私用。”李昭澜站在北镇抚司外,听着季淮书说清这几日的事。   邓夷宁递去的那张凭证上,印章的痕迹是她自己用木头雕刻的,李韶诠绞尽脑汁也想不到,派去处理这件事的人,为了得到他的重用,竟找了个木刻工匠伪造印章。   见到他手中的证据时,邓夷宁惊得下巴都快掉了,她是亲手将那块木头烧了个干干净净,所以他手中的那块一定是假的。   想明白这一点,她几乎是立刻便想到了从谢家中搜出的那块玉玺,同样的方法用两次,到底是从杜家出来的人,没头脑没算计。   于是趁着双方鏖战之际,邓夷宁传信枝靖府,托靖王给澄夜传了一封信,信中写明了待她回宫之后的行动,并特地叮嘱不许将此事告知昭王。   这冒出个方竹妤打乱了所有人的计划,包括李峥。   李峥比李昭澜更早得知她要做此事,说得更早些,从大理寺监视常坚的第一天起,御书房内便保持着每日一封折子。   不过传信之人并非邓夷宁,而是一直四处奔波的周肃之。准确来说,是周澹一用他哥的名义,通过江逸德传信,将邓夷宁一众人的一举一动,全部记录了下来。   早在周肃之第一次回宫时,江逸德远远一瞥便认出了他,李峥也数次秘传周肃之进宫。从他口中得知那个本该死去的周安之,如今以另一个身份好好活在世上,李峥心里那颗悬了几十年的石头,终于落下了。   为了保护他兄弟二人,以及昭王夫妇的安危,周肃之便成了两伙人之间的桥梁,邓夷宁知道的、不知道的,全部都看在李峥眼中,这次亦是如此。   邓夷宁以身涉险的第一步便是抢走精铁盾,李峥哪会不明白她是如何抢走的,只是他低估了邓夷宁的野心。除了赢得胜仗,她还想借此机会,彻底将李韶诠从东宫拉下来。   好在这一点与他不谋而合。   而方竹妤是受到骆阁老的指点,骆阁老的消息是从周肃之口中得知的。周肃之不知骆阁老同她说了些什么,竟是一报还一报的方式,将太子打得措手不及。   十日后,邓夷宁从北镇抚司出来,洗清了谋反的冤屈,但陛下口谕,革去辽北总督一职。   无官一身轻,邓夷宁倒是悠然自得,她想着亲眼去见见方竹妤,却被告知方竹妤近日住在皇后寝宫,还嘱咐过丫鬟,她不会见任何人。   吃了好几次闭门羹,邓夷宁也不再为难他人,灰溜溜地回了昭澜殿。   秋竹送上一壶热酒,她低头看了眼脚边的炭火盆,道:“这才刚入冬,宫中怎么这么早就分了炭?”   秋竹拨弄着炭盆,往里又添了一块,答道:“这是昭澜殿去年冬季未曾用完的炭火,殿下特意吩咐奴婢燃上,说是王妃身子暖和了,旧伤便不会疼痛难忍。”   热酒入喉,邓夷宁满足地长叹一声:“你们家殿下又出去了?可有说何时回来?”   “江公公来的,许是去了陛下那儿,看样子得傍晚才能离开,说不定陛下还会留殿下一同用膳。”秋竹起身,又补了一句,“毕竟二人都有一月未曾见过。”   从北镇抚司出来后,邓夷宁便从周澹一口中得知,李昭澜在青禁台足足一月之事。   “之前听父亲提过,陛下与昭王常常是一年不见,怎么这才一月,陛下便如此急不可耐。”邓夷宁道,“江公公可有说是何事?”   秋竹摇头:“这倒是没说,不过这年昭王新婚,陛下重视些也不奇怪了。王妃这么问,可是在担心什么?”   邓夷宁享受着久违的宁静,无比感慨:“这半年来,宫内发生了太多事,太后薨逝,蕙妃横死,就连太子妃也小产两次,倒真是应了钦天监的说辞。”   “许是王妃在诏狱里休息不好,奴婢前些日子同宫中的教习嬷嬷学了一招,说是用热气可以舒缓身子。”秋竹笑道,“太医院有套上好的按摩法子,奴婢也借了书,今晚便可试试。”   邓夷宁还想说什么,只听殿门被人推开,秋竹刚说完应是殿下回来了,就见魏越一路跑至二人跟前,气喘吁吁道:“五皇子死了。”   她一时未能反应过来,还是一旁的秋竹捂着嘴小声提醒:“五皇子便是蕙妃的儿子,弘乐公主的胞弟——”   李若璋。   听闻陛下震怒,只因他收到刑部送来的一封信,一封李若璋生前留下的亲笔信。   信中直言是太子杀了蕙妃,自己替母妃报仇,却遭到东宫之人不止一次的阻挠。他还查到了太子和明坞勾结的证据,深知陛下不会轻易信服,故而自戕。   “以死证明母亲的清白,到底是个十七岁的孩子,被蕙妃娘娘护得太好。”   在前往寻找李昭澜的路上,两人碰上了面,逐渐斜下的日头将二人的影子拉得格外长。从他口中听完李若璋的所作所为,最后都化作一声叹息。   而弘乐常住公主府,自然不知李若璋平日里在做些什么,当她得知胞弟自尽时,立马昏了过去。   邓夷宁问:“弘乐公主可还好?”   “太医去瞧过了,并无大碍。”李昭澜摇头,“只是短短两月内,便先后失去生母和胞弟,这等心疾只怕会伴随一生。”   “五皇子交出太子勾结明坞证据,想必陛下不只是怀疑明坞八皇子之死,若朝臣认定此次明坞与瓦蒙合谋觊觎丘北,太子难逃一劫。”   李昭澜从她口中听见这话,有些意外:“你何时怜惜起他来了?”   “怜惜?”邓夷宁勾唇一笑,“还真不是,只是觉得老天爷都在帮我们——你说,这算不算恶有恶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1章 失势 “传旨。”   更深露重, 乾清宫暖阁内燃着数十只宫灯,火光交叠。李峥端坐阶上,肩背却微微塌陷, 眉宇间藏不住的疲惫。   宋无深跪在阶下,压低声音:“……故核实多方证据,证实明坞八皇子死于太子手中, 其后明坞使臣遇害,亦与太子有所牵连。与明坞往来书信确系太子亲笔, 里应外合, 致使丘北沦落险境。”   李峥捏着眉心,久久未动, 江逸德站在后方, 替宋无深捏了把汗。殿中寂静无声,只听得红罗碳在炭盆里轻微炸响。   良久,李峥问道:“太子何在?”   “回禀陛下, 已软禁东宫, 禁军轮值, 内外无令禁止出入。”   “通敌叛国,当真是太后的好孙儿。”李峥闭了闭眼,缓缓靠在龙椅上, 语气听不出喜怒, “朕早知他急功近利,却不想能走到这一步。丘北之战竟是自导自演,还算计出瓦蒙在赋县的埋伏。”   宋无深不敢接话,只再度附身,还了话头:“臣听闻太子并非知晓瓦蒙在谋划之中,将军所言之中, 太子并不知晓瓦蒙的三名猛将,故而在平中一战前,丘北军白白牺牲千余人。这于太子而言,并不利于对明坞的反击。”   “那又如何?他不知全局便敢与虎谋皮。”李峥轻哼一声,“既敢算计明坞,就当明白明坞不会任人摆布。赋县埋伏既提前得知,又怎会想不通瓦蒙究竟为何在此埋伏,不过是将计就计,马失前蹄罢了。好在安和与靖王深谋远虑,得以保全丘北几十万百姓性命。”   说到此处,他目光掠过御案堆叠的折子,神情复杂。宋无深见状,低声道:“臣等已核对无误,罪证在案,是否另行三司会审,还请陛下示下。”   “传旨。”李峥沉默片刻,缓缓直起身子。   江逸德连忙上前一步,躬身听命。   “太子失德罔上,暗通敌国,谋为不轨,罪证昭彰。即刻废去太子之位,迁出东宫,幽禁咸安宫,无旨不得外出一步。东宫属官,一律收押,严审同党,从重处置。皇后教子无方,禁足坤宁宫,收押宝印,后宫事宜暂由瑛妃代管。”   坤宁宫内,皇后早已心神不宁,派去北镇抚司打探消息的人吞吞吐吐,说不出个一二。东宫严加看管,她根本无从下手,一直坐立难安。   通传江逸德的声音响起,皇后几乎是一路跑出房门,等他尖着嗓子宣读完圣旨后,皇后浑身一软,险些跌坐在地上。   她慌不择路道:“陛下呢?我要见陛下!”   “皇后娘娘,天色已晚,还是早些歇息吧。”   江逸德婉拒皇后的意思,出了坤宁宫,将明日暂免早朝一事传至各部。   宣州坊间早已传得沸沸扬扬,有说这是太子报应的,也有替他打抱不平的。议论四起,有人信,有人疑,更有流言悄然生根。   午后无日,风偶尔吹向街道,将小巷深处的酒香吹入来往的行人中。昭王府内庭树影摇曳,檐下角铃叮当作响,声声清脆。本该是一番祥和的场面,邓夷宁却被坊间流言气得来回踱步。   “太子被人构陷,最后得利的是昭王——这都哪门子说辞,竟还真有人信了?”邓夷宁双手抱胸,言语间是掩盖不住的怒意。   李昭澜将手中尚未展开的信合上,神色并未起伏,淡声笑道:“东宫既废,朝中必有人坐不住,王妃何必如此生气,这不正如我们所愿?消息传这么快,只怕是那群人彻夜不眠,紧赶着上表三司会审,试图拖延废储之事。”   “圣旨已下,再是拖延又有何用?”邓夷宁沉默片刻,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上次说李韶诠将人藏在了西市,一月过去,还未找到他们的下落?”   “西市人多眼杂,挨个盘查下来至少得一两年,何况那地方一日进出之人少则近百,多则近千,根本无从查起。周澹一说他有办法,但这一月我也没见他人影,不知情况到底如何。”李昭澜起身,从亭下走出,望着那片长青竹,“丘北那边,百姓安顿的如何?”   邓夷宁张了张嘴,一时有些失语,她不知如何回答,那种对于她来说习以为常的场面,对李昭澜来说或许是闻所未闻。   他被陛下保护得太好了,那种四肢零散、满地尸块的场面,邓夷宁实在不忍如实相告。   她哑声开口,简言道:“挺好的,只有岐西和平中损失较大,赈银和粮食早已送达。听闻户部侍郎传信郅州,提前送了官盐过去,至少能保证将士吃饱喝足。”   李昭澜神色柔和,并未追问下去,换了个问题:“你传信澄夜,为的就是用谢家替你证明清白,对吗?”   “对,我知道这并不光彩,但这是阻止太子最好的办法——”说到此处,她唇角微抿,忽而改口,“忘了,他已不是太子。”   李昭澜笑着点头:“他跟明坞勾结,你是如何得知的?”   “常坚和陆仲诚的反应。”邓夷宁缓缓走进他身旁,顺势坐在一旁,“特别是陆仲诚,他太反常了,丘北战事吃紧,他没必要为了一个营生搭上性命,除非是李韶诠用什么威胁他。至于常坚……许是处于一种本能,他倒戈李韶诠的理由实在经不起细查,即便是替女儿复仇,他的目标也应该是陛下。李韶诠只是太后的傀儡,比起要杀了太子,把他从东宫拉下来,倒是格外容易。”   “但真正让我确认的,还是殿下进宫后主动面圣,我想是你听完我对赋县的猜测,又得知李韶诠的确遭受埋伏后,你与我不谋而合。”邓夷宁抬抬眸看他,“他既然能从埋伏中顺利脱身,是因为他一早便知道,明坞和瓦蒙合谋。而瓦蒙在赋县的埋伏,正是明坞泄露给他的,只是我比殿下知道的略微多一点。枝靖府停留那日,靖王告诉我,南永州官衙在后山河里发现了上游飘下来的尸体,高达数百具,我想此事是司徒桦干的。”   李昭澜抿了口热茶,问道:“为何?”   邓夷宁仔细想了想,回答:“周澹一调查黑鲨无果,是因被李韶诠监视了一举一动,他早就知道我们在找那些私兵,他不会无动于衷,只能是有人隐瞒了此事。但不知为何,李韶诠最终还是知道了,所以你们才在西市找不到任何痕迹。而司徒桦早在圣旨下达前,就被李韶诠派去了丘北,说是转移黑鲨据点,我想实际是为了处理赋县埋伏。”   李昭澜想起一件事,司徒桦比李韶诠提前三日回城,城口入境登记册记录,他是带着伤员入城。伤口溃脓颇为严重,城门侍卫见此情形,且又带着东宫腰牌,索性一口气将人放了进来,并未细查。   他想了想,白瓷杯在手中不停打转,犹豫着开口:“依你的说辞,那些伤员便是从丘北带回的黑鲨暗党——是为了掩盖西市丢失的人?”   她沉默片刻,缓缓摇头:“我并不了解西市,所以对于黑鲨的行径无从推断。我只知道,李韶诠既然将司徒桦提前派去丘北,又让他提前回来,定是因为他对丘北之战有十足的把握,但是好是坏,我亦无从推定。”   李昭澜眯了眯眼,笃定她一定知道些别的。   “瓦蒙野心凸显,惯用毒物,明坞不敌他手,最终落了下风。军报中传回的明坞三名猛将,实际是瓦蒙之人,他们几乎屠了明坞在凉昌三城的所有人,伪装成明坞将士,以其身份掩盖瓦蒙目的。”邓夷宁两手握拳,一下一下敲在石桌上,茶水微微荡漾,“这也是李韶诠一定要将我留在丘北的理由,他要借我的手,替他赢下这一仗。”   “你是如何得知那三名猛将是瓦蒙之人?”   邓夷宁看向他,说了个名字:“阿勒哈图。”   李昭澜瞪大眼睛,这是他完全没想到的。不过仔细想来也不奇怪,邓夷宁帮他找到了獴敕二皇子,也算是知恩图报了,而李韶诠也算得上两人共同的敌人。   她想起李若璋交出去的那封信,问道:“倒是李若璋所写的内容,是从何得知?”   “常坚。”   “竟忘了还有这么个人——他从暗室出去后,没有回朝廷?”邓夷宁眉梢微挑,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冒着气,熏得眼睛有些发酸。   李昭澜抿了抿唇,摇头道:“落北大雪,冻死了不少人,他主动请缨去了那边,算算也有半月了。”   邓夷宁轻轻点头,目光却有些飘远,她抬眸望向落北的方向,语气微缓:“这天气实在奇怪,往年此时,我还在西戎边关,正是风沙席卷时,没想千里之外的落北,竟早早有了这般大的雪。”   “今年是个意外,雪下得太早,也不是什么好事。”他低声应道,“西戎不下雪吗?”   茶水见底,春莺提着一个铜壶快步走来,满上热水后,又匆匆离开。   “下,但得到深冬时节。”邓夷宁轻轻吹开桌上滴落的水渍,点头道,“不说这个了,蕙妃宫里如今就剩下弘乐,她可有什么打算?”   “弘乐的婚事推迟一年,皇后被禁足,杜氏正联合大臣奏书,恳请陛下重新商定公主婚配,言辞之间都是为了杜家。”   一杯茶下肚,微微涩意在舌尖逐渐蔓延,她琢磨着李昭澜的话,想起还被困在东宫的方竹妤,道:“他们想让谁成为驸马?”   “杜尤墨。”   短短三个字震慑了邓夷宁许久,她表情复杂,半晌才骂出两个字:“恶心。”   李昭澜连眼皮都没抬起来,立马便猜到了她心中所想,随即勾起一个笑,开口:“其实不难想,东宫失势,人人急于自保,没了李韶诠作靠山,方竹妤对于杜家而言,便再无可取之处。弘乐如今孤身一人,陛下对此甚是怜惜,日后只会越发得宠,此时从中挑个儿子入赘公主府,一举两得。日后若是想要坐上皇位,也有弘乐与李韶诠的矛盾作为掩护,他们只管坐享其成。”   杜氏上下这么多人,但掰着指头数,能上得了台面的就那么些个,当属杜尤墨长得有点姿色,是最容易被弘乐看中的。   “杜氏的野心能有这么大?”   邓夷宁打心底没觉得杜氏能有这么大的能耐,皇后如今失宠,杜氏就剩个杜秉文把持全家老小,若说有头脑的,杜诗琪倒也算得上一个。只是上头压着她爹和两个伯父,这好处无论如何,也不应该落到她头上。   李昭澜却不以为然:“都是太后亲手一口一口喂下的,杜氏全家早已不是当年的模样。杜秉文看着老实巴交,实际一肚子坏水,或许老天没能如愿让他生个女儿,就是想让他安分守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2章 替身 “你就是个   阴暗潮湿的西市地下, 有着一条挖矿时留下的暗道。暗道几乎四通八达,联通了整个西市,一路向东南延伸, 能直达皇宫西门。   暗道里的人,有着自己的生存方式。常年生活在不见天日的暗室里,若是没点盼头, 只怕早就死在里面了。西市没有登记人口,他们便想了个法子, 每五日交替露面, 十人伪装成一人生活,只为见一见阳光。   这是司徒桦第一次站在暗道里, 他看着四周堆满的箱子, 上前打开一个,里面是最简易的炸药,用竹筒装的。   “怎么样?这便是少主的先见之明。”   司徒桦回头看向说话之人, 男人眉眼阴柔, 有个极其奇怪的名字——连雨天。   但对于司徒桦来说, 他熟悉的还是男人其他的名字。   他记得两人第一次见面时,连雨天告诉他身份,他却迟迟回忆不起黑鲨何时出现过这样一个人, 直到连雨天开口说了第二句话。   “黄枫、喻州、丰泽, 随便你叫我什么都可以。当然,你或是更熟悉我另外一个名字——青殊。”   司徒桦收回视线,看向远处正在操练的人群,算了算人数,问:“这里容纳不下两万人,剩下的人呢?”   连雨天却没有回答他, 而是走到他身边,目光中难掩猜忌之意。见司徒桦并未有任何反应,他才开口:“你是怎么知道有两万人的?”   司徒桦心里一愣,张口就来:“昭王带着大理寺查了好几月,我身为少主近侍,若是连这点都打听不到,早死了。”   男人似乎是信了,却还是有些防备:“这就得你去问少主了,我的任务是带着你来这里,至于其他的,我一概不知。”   司徒桦看着满地的人,转头问道:“在丘北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何邓夷宁会带着精铁找到你们?我们跟明坞之间有什么交易?”   “精铁在沧州,你该问的是七年前的少主,为何要将东西留在沧州。或者你去刘集的墓前问问,问他为何不将那些东西栽赃到田明风那伙人头上?”连雨天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至于我们跟明坞的交易——你不是自称少主近侍,连这些都不知道吗?”   暗道之上的西市一片热闹,魏越和周肃之走在其中格格不入,两人为了打探消息,舍出去不少银子。西市逐渐传开了消息,说有两个傻子在真乞丐堆里找假乞丐。   “这年头还有人愿意过黑奴的生活,真稀奇。”一个流浪老头看向二人逐渐远去的背影,低声喃喃。   周肃之单纯是被弟弟气昏了头脑,魏越便不知是何原因,竟同他一起胡闹,李昭澜看着眼前糊涂二人,一时不知是该笑还是该哭。   邓夷宁笑了好一阵,春莺刚提了一袋炭,不明所以地望了望众人,忙活完自己的事便立刻离开后院。   “这些账册都被翻来覆去看了好多遍,也没什么特别的,都是跟朝廷有牵连的人。但为何李韶诠一定要追查你的下落?”   这是周肃之第一次这么详细查看南支账册,里面基本都是往来账目,分别是十九年,和二十一至二十二年深秋的记录,邓夷宁起初得知有玉树的存在,便第一时间想起了这本账册,却并未找到蛛丝马迹。   周澹一不以为意:“那是之前,如今我光明正大走在街上,他就是看见我了,也不一定会杀了我。”   周肃之抬头看向他,一脸疑惑,邓夷宁也好奇地问道:“为何?”   “这账册本就不全,我只拓印了其中两本,南支存在近十年,账册少说上百,或许真正重要的东西并不在这里。而李韶诠早就知道账册的秘密,他没有动手,是因为知道我们不动手的原因。”   “南支为何要保存这种东西?按理说烧掉才是最好的处理方式。”李昭澜看着石桌上的账本,想起魏越打点南雁楼时,除了必要的开支记录,其余的都只保存三月,三月一过,便点火烧个干干净净。   “殿下也是问到我了,但我属于黑鲨杀手,不参与管理之事,就连他们有账本这事,也是偶然一次听见的。”   话音刚落,春莺领着一脸焦急的季淮书走了进来,不等喘口气,他便急匆匆开口:“城门二十里外发现了一辆破损的马车,经查验,是常坚的马车。地上脚印复杂,有打斗痕迹,马车上沾着血迹,只怕凶多吉少。”   常坚在返回城途中被人劫持,黑布罩住他的头,看不清四周场景,但偶尔能听见轻微的炸响。   他被带到了西市地下暗道的牢笼里,双手反绑,双腿被铁链锁住,动弹不得。好在身旁似乎有火源,他凑近一些,冷意才被止住。   脚步声在耳边响起,他听见来人开口,声音不高,语气平静,甚至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   “还以为常侍郎不会回到宣州了,真是让孤好等一番啊。”   “孤?”常坚微微一僵,像是在细细回味这个称呼,随后嗤笑一声,喉间带着沙哑,“大宣谁人不知,如今东宫空缺,大皇子不过是个废储,还有什么资格自称为孤。”   李韶诠站在暗处,神情从容,他垂眸看着地上的常坚,并未理会他的讥讽,道:“伶牙俐齿的老东西,死到临头还是嘴硬,也难怪昭王将你弃了,真是不堪重用。”   常坚不甘示弱,缓缓挺直背脊,虽被囚着,却带着几分官场上的气度。他缓缓开口:“老臣再不济,也是户部侍郎,大皇子见到老臣不但不礼貌相待,反倒这般对待老臣。不知圣上知晓后,该如何惩罚大皇子。”   李韶诠像是听见了什么样有趣的话,唇角弯了弯,却没有回答,紧接着抬了抬手。   牢门外有人上前,钥匙插入铁锁,发出“咔哒”一声轻响,有人推门而入。黑布被人一把掀开,并未有想象中的强光照进来,他缓了缓眼睛,逐渐聚焦在牢笼外的李韶诠身上。   “大皇子倒是依旧意气风发,只是这地儿不像是宫中。老臣消息若是没错,大皇子如今本该在常珏殿内——”常坚仰着头,环顾四周,“这倒像是某个地下暗室,莫非大皇子已自甘堕落了?”   李韶诠依旧不接话,只微微偏头,像是在思索什么,片刻后,他忽然问:“常大人,你勾结李若璋企图陷害太子,该当何罪?”   常坚眼中一闪,随后仰头大笑:“太子何在?你与太后不过是一丘之貉,从来都是阴沟里的老鼠,为何偏偏是你们杜氏一族占据皇室?凭什么?凭你们杜氏都不要脸吗?”   他盯着李韶诠,眼里带着浓烈的恨意。   “骂吧。”他说,“容你骂我几句又如何。”   李韶诠微微俯身,看着牢笼里的常坚,傲视着他:“看来并非是我冤枉了你,你竟然肖想皇位,还真是自不量力。半截黄土都埋了身子,竟然还想着做白日梦,替你女儿复仇?”   常坚脸色骤然一变,声音发紧:“你——”   李韶诠看着他的反应,像是早已料到。身后侍卫不知何时搬来一张木椅,他回身走去,姿态从容。手肘随意搭在扶手上,俯视着牢笼中的人。   那一瞬,常坚几乎将他认错成陛下。   “又不是什么秘密,”李韶诠淡淡道,“冒名顶替进入官场,勾结昭王陷害当朝太子,样样都是死罪。”   铁链被扯得哗哗作响,常坚起身靠近牢笼,声音几乎撕裂:“你们杜氏才是罪人!若非太后谋权篡位,我女儿怎么会死在宫中!你们杜氏才是罪魁祸首!”   整个暗室一时间只剩下他的嘶吼声,李韶诠却只是冷冷看着。等声音逐渐落下,他才轻轻笑了笑。   “常大人。”他说,“你知道的,比我想象中还要多。不过有一件事你弄错了,当年杀你女儿的,不是太后——是陛下。”   常坚喘着气,死死盯着李韶诠,并未被他的话所唬住,冷声道:“胡言乱语,无凭无据,你胆敢污蔑陛下?”   “污蔑?”李韶诠轻笑,“你以为太后步步为营,为何不自己坐上那个位置?”   常坚一时语塞。   他继续说:“你们这些人,总把陛下想得太干净,一个能坐上帝位的人,手上怎么会不沾满鲜血?”   “既然大皇子如此敞开心扉,不如老臣也告诉你一件事。”常坚盯着他,语气缓慢而清晰,“你就是个替死鬼。”   常坚不给他说话的机会,立刻开口:“世人皆知昌顺帝迷信天意,陛下亦是如此。大皇子出生前,钦天监替你算了整整十卦,皆是血光之灾。但他们并不知晓,当时陛下送去钦天监的八字,其实是昭王殿下的。”   “当年卫清音二次怀有身孕,并未告知任何人,就连陛下也不知情。那时朝中局势复杂,陛下周旋于太后与诸臣之间,无暇顾及卫清音。陛下力排众议,要立卫清音为后,可她为了肚子里的孩子,狠心拒绝。一直到她在卫府足月,陛下才得知此事。”常坚直视男人的目光,“恰逢太后谋划杜氏遍布朝中,陛下分身乏术,让杜氏得手,成功坐上后位。只是皇后身子不好,迟迟没能怀有身孕,太后有些着急。于是,你便出现了。”   李韶诠终于正视他,脸色逐渐沉了下来。   常坚看着他,身旁火盆里的木头响了一声,他停了一下,才继续说道:“你根本不是皇后所生,你是杜氏的人,你是杜永雄的外室所生。若是大皇子听不懂,老臣便换个说法——大皇子的生父,与方竹妤外祖父是同一人。”   “你可知为了查到这些,我几乎倾家荡产。”像是没有察觉到李韶诠的脸色,常坚继续开口,“太后为了掩盖你的身份,杀了你生父、以及生母一家几十口人。可还未将你带去宫中,陛下便将那个孩子和卫清音一同送进了宫,册封为皇贵妃。为了不让太后对那个孩子动手,陛下推动内阁立储议事,昭王便顺理成章地坐上了东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3章 救女 “劝不动。   “杜诗琪要把方竹妤送出宫?”   邓夷宁刚从大理寺出来, 踩下台阶,就见魏越匆匆赶来。她脚步一顿,眉头微微蹙起。   “什么时候的事?”   魏越压低声音道:“刚得的消息。”   邓夷宁左右看了一眼, 见大理寺门前人来人往,不便多说,便往街边走了几步。魏越会意, 跟在她身后,她这才又问:“殿下呢?”   “陛下一早便传话, 殿下去了乾清宫, 还没出来。”   邓夷宁点了点头,神色却沉了几分:“你从何处得知?”   魏越道:“殿下早先吩咐过, 让我盯着杜氏全家, 前阵子殿下去了户部,察觉杜氏有所隐瞒。”   他顿了顿,才继续往下说。   “靖王传信, 要查几年前枝靖府的黄册名单, 信驿到时, 正巧碰到殿下,便亲自过去看了一眼。只是多逗留了一刻,便发现书架上的年刻不对, 少了昌顺三十三和三十四年的户籍册。   邓夷宁听到这里, 神情微微一动:“按例黄册十年一造,怎么少了中间的两册?”   “殿下也觉得奇怪,便叫了户部尚书前来,尚书称他上任前便是如此。可前任户部尚书早已亡故,无从查起,殿下便要了陛下登基前后两年卷册。这才发现, 缺少的正是杜氏的名册。”魏越始终靠后半步,目光直视前方。   “杜氏户籍册?皇后太后属于皇室户籍,应单独存放才对,这么说来,少的便是杜氏其他人?州衙可查过户籍册?”   “查过。”魏越点头,“知州说杜氏属于皇室外戚,又在宣州城内,他们便单独将杜氏的户籍上交户部,说这规矩存在近二十年了。”   “杜氏有什么人这么见不得光?二十年前就抹去了身份。”   一阵风吹过,这条街行人不多,迎面驶来一辆马车,铃铛轻轻晃动,邓夷宁被吸引了目光。   “殿下认为杜秉文许是知道些什么,便让我侧面打探,没想先听见杜诗琪要把方竹妤送出宫。”   邓夷宁收回目光,笑了一笑,淡淡道:“当初李韶诠得势,她费尽心思要把女儿送进宫,如今储位一废,方竹妤倒成了个没人理会的人,只怕杜诗琪让她出宫是为了攀附别家权贵。”   魏越没敢接话。   邓夷宁又说:“宫里的人本就看杜氏主家不顺眼,更别说杜诗琪一个旁支,只怕是在皇后那处吃了闭门羹,只能转头靠自己。”   魏越道:“听坤宁宫传出,她寄去的信都被皇后烧了,有胆大的宫女烧前看了一眼,说是让大皇子废王妃。坤宁宫那位不理她,她在外头也没什么门路,便买通了太医院的一个医官,在方竹妤的病症上下手,企图出宫调养。”   “太医院的医官也能被她找到,当真是下了一番功夫。”邓夷宁低头一笑,“方竹妤如今是大皇子妃,这个位置虽不比太子妃好,可也不是说丢就丢的,以杜秉文的性子,断不会让杜诗琪得逞。”   她停下脚步,转头看他:“想办法约她出来,我要见她。”   傍晚时分,香芜阁的灯早早便被点亮。   魏越往杜诗琪的房中塞了一张纸条,上头只写了七个字——酉时香芜阁,救女。   她赶到时,屋子里亮起了烛火,邓夷宁正靠窗坐着,手边放着一盏茶,没动。   杜诗琪一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变了脸色。她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要走,却见一个男人堵在门口。   “杜夫人。”魏越伸手拦在门前,“既然来了,不妨进去坐坐、聊聊。”   杜诗琪脸色难看,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看了一眼,最后还是慢慢转身进屋。   她不是第一次见邓夷宁,那日李韶诠押她回宫,街上议论纷纷,她透过车帘匆匆一眼。当时只记住了名字,如今再见,终于是看清了这张脸。   杜诗琪先开了口:“昭王妃为何要骗我?我女儿呢?”   邓夷宁推了一杯茶在她面前,示意站在她身后的魏越靠近些,再开口:“别急,先让我听听你的原因。你当初费尽心思将方竹妤送进宫,让她成了大皇子的正妃,如今为何又一心想把她送出宫?”   “我的女儿,我想让她做什么,她就得做什么。”杜诗琪说,“这是杜家的私事,似乎与昭王妃无关吧。”   “可你女儿如今生死难料。”   一句话把杜诗琪噎了回去,她看着一脸平静的邓夷宁,心中生出异样,张嘴却说不出一个字。   邓夷宁神色平静,只抬眼看她:“我说了,你在宫里的一举一动都被人监视着,别以为买通一个小小的医官,便可以将方竹妤救出来,人家搭理你吗?”   被戳中心事后,杜诗琪脸上有些挂不住,她挺了挺背脊,强撑着面子:“那又如何,昭王妃既然不是来谈合作的,我便先告辞了。”   见她起身往外走,邓夷宁却慢慢开口:“方竹妤不会出宫的,你死了这条心吧。”   杜诗琪脚步一顿,听见这话后立马转身瞪着她,压着怒意:“你又不是我女儿,你怎么知道?”   “方竹妤第二次小产,是她自己造成的。”邓夷宁收回目光,看向她起身的位置,“因为她不想怀李韶诠的孩子。”   杜诗琪僵在原地,扶着桌子再次坐下:“……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只是想让杜夫人知道方竹妤的真正目的。李韶诠被废储,你以为方竹妤就能好过?当时杜夫人强行将她送进宫里,可曾想过会得罪多少权贵?那可是吃人的后宫,以她的性子,能不报复回去?”   魏越眯了眯眼,看着邓夷宁的反应,应该是李昭澜告诉了她方竹妤下药一事。   大理寺查到方竹妤有孕时,曾多次托太医院替自己要了不少香囊在身边,她整日郁郁寡欢,香囊的清香气能让她保持白天清醒。可其中有一味药被她挑出来,磨成粉后撒进了李韶诠书房里的香炉里。   那一味药若是长期佩戴,会使脾气愈发暴躁,若是直接点燃吸入,药效来得更快。方竹妤便是用的这一点,让李韶诠对她拳脚相向,再做出心疼懊恼之举。   屋内沉默了片刻,邓夷宁重新开口。   “你们杜氏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我没兴趣,杜尤墨曾经跟过谁,如今又打算去谁那儿,我也通通不感兴趣。只是弘乐公主不该是你们的目标,妄想让儿子入赘再翻身,你们是真忘了公主府那几个幕僚是如何死的了?”   她看着杜诗琪,话锋忽然一转。   “我自知好言相劝劝不住你们,可方竹妤的事,我劝杜夫人别插手。如果杜夫人想她死在常珏殿的话,大可再找一位医官,我定替你二人牵线搭桥。”   言罢,邓夷宁起身径直外走,魏越没看懂她这番行为,只愣了一步,便立马跟上。   杜诗琪捏紧拳头,一路跑出房门,眼睁睁看着两人消失在视野之中,没有开口。   出了香芜阁也不过酉时一刻,魏越跟在身后,不解地问:“王妃难道不是来劝杜诗琪收手的吗?”   “劝不动。”邓夷宁摇头,想起杜诗琪对方竹妤做的那些事,“杜氏想要入皇室的心已经结成果子,我能做的只有帮方竹妤连根拔起。但她目前只能砍掉那棵树,她知道李韶诠的种种行为,我还得依仗她完成一件事。”   魏越下意识问道:“什么事?”   邓夷宁抬头看了看天色,望向皇宫的方位,轻声道:“进宫吧,只怕朝中又要掀起一番风浪了。”   乾清宫外,骆阁老悠悠地站在一旁,一旁是钱如泓,隔他两丈远。钱如泓看着他,终于是耐不住好奇,上前小声问道:“不知骆阁老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陛下邀请老臣对弈。”骆阁老缓缓睁开眼,瞥了眼来人,“钱尚书呢,可是蕙妃一案有了进展?”   钱如泓对着殿中拱手:“刑部规定,还请骆阁老见谅。”   骆阁老点头,没在意他的动作。   直到两人腿都站得有些疼,李昭澜才不紧不慢地从殿中走出。江逸德跟在身后,传骆阁老进殿,擦身而过时,骆阁老对着钱如泓淡淡点头。   后者气得吹胡子瞪眼,对李昭澜行了个礼,跟上江逸德的脚步。   还未走到昭澜殿,他便遇上了急匆匆赶来的金吾卫。   “何事这般急?”   金吾卫右郎将礼道:“回昭王殿下,丘北有变,铁骑营于三日前忽然朝着宣州方位行军。探子来报,说是距城门还有不到三十里,陛下担忧朝中生变,命我们加强戒备。”   李昭澜皱眉道:“铁骑营?是大皇子手中的那两支军队?可兵符不都被陛下收回,他是如何调动的?”   右郎将摇了摇头,并未多说什么,李昭澜想着还在宫外的邓夷宁,两人告别后,他在昭澜殿前见到了邓夷宁。   “宫里出事了。”   “我看见唐贤入宫了。”   两人同时脱口而出,邓夷宁反应过来他的话,而李昭澜也明白了她的意思,将金吾卫的话一字一句转告。   邓夷宁抿着唇,低声道:“看来陛下已经知道了,从大理寺出来后,我在一辆马车上瞥见唐贤,当时便觉得不对,怎料会是丘北出现问题。”   “这么看来,丘北之战并未瓦解掉李韶诠的毅力,他让黑鲨从丘北撤下,是想让陛下看见他的野心。但半路杀出个李若璋,他狗急跳墙,只能让铁骑营涉险。”   “唐贤回来是因为他识破了李韶诠的计划?”邓夷宁自顾自地摇摇头,“不应该啊,唐贤若是离开丘北,杜忠雄不会不知道。”   “别瞎想了。”李昭澜拉起她的手,勾唇一笑,“搜捕令已下,陛下有旨,命大理寺与北镇抚司即刻赶往西市捉拿逆党,我带你去凑热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4章 误会 “他要杀昭   马车自东华门转入西城时, 街上行人渐少。   邓夷宁原以为李昭澜是带她去西市,等马车停下,她掀开车帘看了一眼, 才发现对面是大理寺的大门。   她收回手,转头看向车内的人:“不是去西市吗?怎么来了大理寺?”   李昭澜靠在车壁上,神色平静, 只淡淡道:“见一个故人。”   邓夷宁追问两句,却只得到敷衍的两句回答, 火气刚上来, 就被突如其来的声音止住。   “官府门前不得停留,速速离开!”   马车停在街对面, 大理寺门口的侍卫早早就注意到了这辆马车, 起初只当是寻常官车停留,盯着看了一阵,见迟迟没下来人, 便上前询问。   车帘掀开, 露出李昭澜那张脸, 来人连忙行礼,退回原处。   邓夷宁坐在车内,看见这一幕, 越发觉得奇怪。   “你带我来见谁?”她再次问。   李昭澜没有立刻回答, 他从怀中掏出一枚玉簪递给她。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在西市,周肃之发现了一位故人。”   邓夷宁听出话里有别的意思:“什么热闹?”   “一个本该死了的人。”   她怔了一下,道:“谁?”   李昭澜却没再说下去。   车内安静下来,只听见街上零散的脚步声。邓夷宁盯着他看了许久,见他神色如常, 像是打定主意不说,也只好作罢。   时间一点点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街尾忽然传来一阵动静,邓夷宁闻声掀开车帘,回头看去。   为首之人身形挺直,走得极快,身旁押着一个蒙着黑布的人。   季淮书领着一群差役径直走向大理寺,邓夷宁见状,起身就要下车,李昭澜却在这时伸手拦住她。   她皱眉:“人不是已经到了?”   “还没。”李昭澜道。   邓夷宁只得坐回去,耐着性子等了不知多久,天色早已暗下,大理寺门前早已燃起了灯火。   神游时,季淮书不知何时走到马车旁,他抬头与李昭澜对视一眼,语气平静:“人到了。”   邓夷宁的目光越过季淮书,大理寺门前的石阶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那人站在阶上,背对着马车,身影清瘦,衣袍颜色素净,在一众沉闷的大理寺官差之间显得格外显眼。   邓夷宁盯着那背影看了一会儿,心里生出一种熟悉感。等她下了马车,站稳脚跟再抬头看去时,才忽然想起那人是谁。   “澄夜?”她低声念了一句,扯了扯男人的袖子,“等这么久,就是在等澄夜?”   李昭澜点头:“走吧,等了这么久,你绝不会失望的。”   今晚的李昭澜格外有耐心,邓夷宁咬了咬后槽牙,不甘示弱,面上装出一副淡然的模样,心里却跟猫抓似的,恨不得一把背起男人狂奔向内。   大理寺内一片肃穆,澄夜原本走在最后,却在转角处被李昭澜推上前,邓夷宁跟在他身侧,轻轻扯了扯他袖子,打着眼神问他什么意思。   李昭澜正好反手抓住她,牵着往里走去,走到最里侧的一间屋前,李昭澜停下了脚步。   邓夷宁往里看了一眼,只见屋中背对坐着一人,那人背脊微弓,头发凌乱,衣袍上满是尘土,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她正要往前走几步,男人却伸手拦住了她,吩咐狱卒开门,让澄夜独自一人进去。   澄夜走到桌前,在那人对面缓缓坐下,屋里一时没有声音。片刻后,那人缓缓抬头,对上澄夜冷漠的脸,整个人猛然站起身子。动作太急,凳子在地上砸出一声响动。   那人盯着澄夜,眼神像是被什么击中,神情近乎惶然。他张着嘴,却只吐出几个断断续续的字。   “像……像……真的太像了……”   那人声音沙哑,像是许久未曾开口说话。邓夷宁皱了皱眉,正要开口询问,李昭澜像是读懂了她的表情一般,先一步解惑。   “他就是王行育。”   声音不小,澄夜明显跟邓夷宁一样震惊,他猛地抬头看向那人,此时才看清对方的模样。   那人身形高大,肩背宽阔,手臂疤痕遍布,脸上还有未愈的旧伤。衣衫破旧,袖口与下摆不知沾着什么黏稠的东西,散发着一股腥臭。   王行育也在看他,片刻后,他忽然像是反应过来什么,腿一软,重重跪在地上。   “罪臣王行育,见过大公子。”   澄夜看着跪在地上的人,一时没有说话,他的神情很复杂,嘴唇动了动,目光却忽然转向李昭澜。   李昭澜的脸上除了淡漠还是淡漠,没有开口的意思。邓夷看着他的目光,想起了大火当晚的自己,心里隐约明白,他此刻恐怕比任何人都难以应对这一幕。   牢中的空气忽然显得有些沉,邓夷宁察觉胸口发紧,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出牢房,一路到了门前才停下。   她扶着廊柱,干呕几声,脑子里全是那晚尸体遍地的模样。周肃之不知何时走到她身侧,递来一杯热水。   邓夷宁喝下之后并未好转,而是直接吐了出来,手帕换了两三条,她才起身收拾一地的东西。   周肃之没有帮忙,知道此刻她需要独处的时间,却还是按照李昭澜的意思,将整件事告诉了她。   “一月前,王行育意图谋害殿下,被我们察觉后打伤逃走。直到前几日我们在西市发现了他的身影,才查出他的身份。”   邓夷宁愣住:“他要杀昭王?为何?”   周肃之停了下,整理思绪后开口:“聿靖之役前,他与赵怀允做了一场交易,用自己的命给赵怀允铺路,让他顺利掌权西陵。但没想到半路出现了祁阳王的两个儿子,效仿他走私军器的事被陛下知道,随后派李韶诠前来缉拿人回宫。但李韶诠为了军功,将此事污蔑至赵怀允头上,等他知道时,人都过头七了。”   假死脱身后,王行育一直躲在北疆境内,后来得知西陵驰援西戎击退鸠罗,太子驻守西陵有功,陛下便有意将沧州兵权一同交与李韶诠。   “事情转折出现在郅州军备的精铁上,他一直盯着李韶诠的一举一动,知道李韶诠还想要沧州和郅州的兵符,所以在郅州军备调走精铁时便察觉了不对。那时枝靖府根本不需要什么精铁,太子往返于两州之间,伪造靖王印信呈给圣上,他以为圣上不会批准,可陛下竟让越障侯接手了此事。王行育以为陛下助纣为虐,想孤身半路拦截,却被李韶诠先行一步劫走,藏进了沧州。”   邓夷宁若有所思,抓住一个漏洞:“他是怎么知道李韶诠伪造了印信?又是怎么知道陛下一定不会批准?”   “连王妃也看出来,这件事真的太假了。陛下只需稍加核实便知枝靖府近况,所以殿下猜测,是掌印那边出了问题,有人偷偷在印信上盖了章,这才让郅州军备上了李韶诠的贼船。”见邓夷宁不再追问,他继续说道,“精铁进了沧州府,王行育料定他的目标便是沧州,于是潜入其中,打算找机会偷走那批精铁。但此时北疆爆发瘟疫,獴敕突袭而来,李韶诠抓住机会夺得军功,却被獴敕按倒在地。王行育以为陛下会收走他手上的兵权,却没想陛下反而嘉奖丘北两军,心里对陛下的怀疑更深几分。”   “后来回到宣州,只能躲在西市打探消息,直到昭王婚事传出,他便知道机会来了。但中途不慎撞到了刘集的马车,他认出刘集便是调走北疆援军的人,他改了主意,想先杀了刘集再做打算,但他进不了宫里,只能在宫外徘徊。”周肃之低下头,“再后来就是那晚大火,他本在外蹲守刘集,见刘集一路外出后去了邓府,他便在邓府门前守着,看见了昭王。”   邓夷宁皱眉,印象中李昭澜并未告诉过她这些细节。   “因为殿下并未在邓府见到刘集。”周肃之答道,“殿下从邓府出来后,刘集便跟着出来了,王行育原本打算跟上去,却看见一辆马车停在邓府前。马车离开后,地上便出现了一个浑身是血的人,那个人就是姜衡思。血刚被府卫处理干净,殿下正巧又折返回去,这次并未待多久就出来了。紧接着,御史便带人围了邓府,火也烧起来了。”   邓夷宁一直沉默着,许久没有出声,目光落在脚下的青石上,像是在看什么。周肃之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地上正蠕动着一只长虫,奋力朝前走去,可拦在它面前的是一滩深水。   周肃之收回目光,过了一阵,才缓缓开口,把方才未尽的话补完。   “所以,他以为殿下折返是看见了姜衡思在邓府内,再次离开是去通风报信,于是将殿下看作了李韶诠的同谋,一直跟在殿下身后。直到一月前,殿下独自去到西市,他才动了手。”   邓夷宁并没有问王行育为何会错认姜衡思一定站在李韶诠的对立面,她看着狱中声泪俱下的王行育,原本是一个名声显赫的武将,如今却沦落到这般模样,甚至连街边的乞儿都不如。   王行育将十年前谢家军发生的所有事告诉了澄夜,她忽然想起侯鸣文说过,他第一次见到李昭澜便是在诏狱里,如今想来便一切都说得通了。   李昭澜从好几年前开始,就在替澄夜调查谢家当年的事。   从大理寺出来时早已宵禁,季淮书送澄夜去了他的落脚处,邓夷宁坐上马车,一言不发地回了昭王府。   今夜的月亮格外明,无风,她站在院中抬头,收回目光时,李昭澜不知何时出现在长青竹身旁,手里多了一把长剑。   “今夜风大,别着凉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5章 请帖 “吏部右侍   邓夷宁没有拦住他, 两人从未有如今这般默契,直到李昭澜离开,她才回屋找到自己的另一把剑。   等春莺打点好一切, 院子里早已没了两人的身影。   “人呢?”   她前后脚跟着出来,却没发现李昭澜的踪迹,只能在街巷间走走停停, 不知不觉就绕到了常府后门。   她站在门外片刻,想起常坚被人劫走一事, 此案虽交由大理寺查办, 至今未有定论。常府又早已闭门查封,平日里除了大理寺的人出入, 鲜少有人在此停留。   略一思索后, 决定推门而入。   后院墙内是一排低矮的马厩与车房,木门半掩,地上还散着些干草和旧马具。往里走是一间不大的祠堂, 依旧半掩房门, 屋子里落了一层灰, 显然许久未曾打理。   祠堂旁是一片小小的花圃,篱笆排列整齐,看样子原主人很是喜欢, 只是如今枝叶杂乱, 多半的花草也已经枯萎。   两侧是一排后罩房,本是府中仆役起居之所,但听闻两个月前,常坚将府上仆人尽数遣散,如今那几间屋子也都空着。   再往前走,便是常府内院。   正房居中而立, 门前有一方不大的天井,东西两侧各有厢房,窗棂紧闭,木漆已经有些斑驳,门也并未彻底合上。   常坚当年丧妻丧女后便未再娶,这几间厢房多年无人居住,院中落尘堆积,显得更是冷清。   邓夷宁绕着院子走了一圈,目光落在正厅前面的花木上,其中一小块地被红色的篱笆圈了起来,划分四个区域分别种下梅兰竹菊。   常坚似乎格外爱好花草,院中栽种了不少,只是许久无人照料,大多已枯败。唯独被圈起的那块地长势极好,枝叶分明,看得出常坚对其格外上心。   她在院子里来回打转,没有发现异样,又折回后院,正要离开时,一阵风飘过,一股淡淡的异味忽然飘进鼻腔。那气味有些腥,带着潮湿的腐败气息,她停下脚步,顺着味道看向马厩方向,抬手掩住口鼻走了过去。   马厩并无异常,连半点血迹也没有,她在四周又转了一圈,等回到后院时,那股味道忽然淡了下去,像是从未出现。   邓夷宁站在院中环顾四周,目光扫过一间间屋子,这才察觉院里各个房门都只是虚掩着,没有完全合上,唯独正房紧闭着,还挂了一把锁。   她走上前去,还未到门口,那股刺鼻的气息夹杂着花草香又钻进鼻腔,比方才更为明显。   邓夷宁来不及细看门上的锁扣,抬手一刀劈下,锁环应声断裂,她一脚踹开房门。   屋内光线昏暗,常坚被悬在梁上,身子已经僵直,地上是一大滩已经干涸的血迹,从屋内一直蔓延至门口。   邓夷宁只看了一眼,便转身从正门离开,朝着大理寺狂奔。刚转过街角,就被巡军拦住,等大理寺赶到时,已是一刻之后。   来人不是季淮书,而是大理寺少卿。邓夷宁与他只在大理寺见过几次,连话都未曾说过。那人下了马车,看她一眼,拱手礼道:“臣——见过昭王妃。”   封少卿抬眼看了看四周夜色,又道:“不知这月黑风高的,昭王妃为何会在此地?”   “大理寺只管查案,至于我为何在此,似乎与此案无关。”   封少卿哼哼两声,极为不屑道:“可这尸首是昭王妃发现的,按照大理寺查案章程,昭王妃的嫌疑可不小啊。”   “少卿的意思是,我杀了人,伪造现场,再装作不知情的模样去报官?”邓夷宁上下打量他一番,“我似乎还没老到跟少卿一样的年纪,不至于这么愚蠢,待在原地等着你们上门来抓。”   封少卿的脸色有些难看,他摸了把胡须,抬脚走进屋子。邓夷宁在门前等了会儿,州衙的人这才匆匆赶来,为首之人行礼后,带着两个提着木箱的男人走了进去。   不过片刻,里面便吵了起来。   邓夷宁没仔细听,扶门柱慢慢活动身子,她一个后踢腿,离出来的封少卿只有毫厘之距。男人吓得往后倒去,一屁股坐在门槛上,吃痛叫出声。   邓夷宁装模做样回头,脸上挂着浅显的歉意:“实在抱歉,怪我后脑勺没长眼睛,没看见封少卿出来了,不打紧吧?可要让太医赶来瞧瞧?”   哑巴吃黄连,封少卿脸色又红又黑,被人搀扶着起身,扶着后腰一瘸一拐走向马车。   邓夷宁在身后瘪瘪嘴,转身走进院子。   两个仵作快速勘验一番,说常坚至少死了两日,全身只有两处手腕被割伤,伤口极深,地上的血便是从手腕处流下的。   仵作停顿了一下:“还有,他是被活着吊上去的。”   邓夷宁意外道:“活着吊上去的?”   “对——”仵作掰着常坚的脸,详细道,“舌不伸,齿不咬,面色不青紫,并无吊死之状。出血严重,手腕处割痕较深,乃致命伤,是失血过多而亡。”   邓夷宁看向门外的知州,嘱咐他们填好验尸单,转身走向知州。   “下官见过昭王妃,此地凶险万分,还请昭王妃早些离开。”   “此事我会告诉昭王,常侍郎与锦衣卫追查的一桩旧案有关,还请大人协同大理寺尽快破案。”   从常府出来后,邓夷宁没有再多停留,径直回了昭王府。   入府时,内院漏刻正落在子时三刻。夜色已深,庭中一片寂静,只有院中几盏微弱的灯火摇曳。   她抬头看了一眼天上,明月依旧高悬,连云都不曾多见,想来明日当是个晴天。   次日一早,春莺在门外轻轻敲了几下,邓夷宁蒙着被褥翻了个身,抬手揉了揉眼,顺势往身侧的位置探了探。指尖触碰到被褥时,她忽然顿住。   被褥仍有余温。   她怔了一瞬,随即翻身下床开门,还未等春莺开口,便先问道:“你家殿下昨晚几时回来的?”   春莺原本正要回话,被她问得一愣,一时没反应过来,手里还捏着一封帖子。   邓夷宁这才看见那封帖子,又问了一句:“谁家的请帖?”   “殿下正在前厅用早膳,昨夜是丑时之后回来的。”春莺这才回过神来,先后答道,“这是吏部新任右侍郎府上送来的乔迁帖,请殿下与王妃今日酉正过去赴宴。”   “吏部右侍郎?”   听到这里,她神色微微一顿,接过帖子看了一眼,随手放在一旁的烛台下,起身便往李昭澜的方向去了。   李昭澜刚喝下一口粥,邓夷宁便提着长裙跑来,长发还未打理,脸蛋白里透红,眼神却格外坚定。   “昨晚去哪儿了?”   李昭澜手一顿,没想她竟会这么直接地问出口,心里忽然涌上暖意。他咽下口中的粥,这才说道:“昨夜原是去见澄夜,有要事商议,只是沈姑娘忽然咳血不止,澄夜赶去沈府,我便回来了。”   邓夷宁点点头,将她去常府的事说了一通,只是看着男人的神色,似乎并不意外。   “你倒是没什么表情。”   李昭澜放下碗,道:“从他失踪的那一刻起,我便知道他多半活不成了。”   她皱了皱眉,问道:“为何?”   李昭澜说道:“劫走他的那群人,就是李韶诠派去的。他行事一向如此,带兵训练基本就那几个招式,马车侧翻的地上有几个格外明显的脚印,我跟他交过手,一眼便认了出来。”   “你还跟他打过架?”邓夷宁上下扫了一遍,“没看出来啊,不如日后找个时间,我们比试一番,自打知道你就是钟离邺后,我对你的身手愈发好奇了。”   李昭澜笑了笑,继续刚才的话题:“常坚的死,或许跟他知道的一些事有关。之前告诉过你关于杜氏消失的那几本户籍册,常坚似乎是有了眉目,激怒了李韶诠,这才痛下杀手。”   邓夷宁喝下热粥,暖了身子也暖了脑子,她望着灰蒙蒙的天,一时无话可说。   半晌,她缓缓道:“杜氏到底在隐瞒什么,杜秉文一不入仕,二不经商,就连杜宗也只是干些小本买卖,若非他夫人家底雄厚,杜宗也不会跟着来宣州讨生活。”   “听魏越说,你去见过杜诗琪了?”   邓夷宁点头:“她说要把方竹妤从宫里救出来,打点了个小医官,结果那医官只是图财,压根没打算帮她。后来问她打算如何救,谁知她什么也不说,我俩便不欢而散了。”   李昭澜听完没有立刻开口,房中一时安静下来,他像是在想什么,指尖轻轻扣着桌沿,目光却落在桌上的碗碟之间。   邓夷宁察觉出他的异样,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他沉默片刻,似乎在犹豫,目光抬起时,又在邓夷宁脸上停了停,才道:“昨晚,我从澄夜口中得知了一件事。”   男人表情严肃,她忽然生出几分不安,直觉告诉她李昭澜口中的事或许跟杜诗琪有关。   “杜宗不是病死的,是太后亲自动手。”   邓夷宁猛地睁大眼睛,半晌才啧啧出两个字:“这……这是……他是怎么知道的?”   “说是有些年头了,太后常去青禁台祭拜,无意中说出,正巧被躲懒的他听见。”   “杀了自己的生父,当真不会做噩梦吗?”邓夷宁摇了摇头,不敢细想,手背已经起了一层疙瘩,“为了走到如今这个位置,她真是下得了狠手。”   李昭澜抿了抿唇:“澄夜沿着这个线索查了下去,发现杜诗琪生父的死也很蹊跷。昨晚我与他分开后,便是悄悄入宫查了这事,可惜没什么收获。”   邓夷宁喃喃自语:“不能是杜诗琪为了让方竹妤成为太子妃,故而杀了她生父吧?”   “这倒不会,杜诗琪的父亲在她年幼时便死了,已有二十来年。”   邓夷宁刚松了口气,揉了揉眉心,周肃之便一脸严肃地走来,道:“有人往周府塞了这个。”   他手上拿着一张纸,摊开后是宣州的地图,西市位置被画了一个圈,颜色断断续续,似乎是血迹。   邓夷宁诧异道:“何人送的?为何要圈出西市?”   周肃之眼眶有些红,他看向李昭澜,说了两个字,李昭澜立刻起身,低头看向邓夷宁。   “是周澹一,出事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6章 营救 “命倒是硬   西市地下暗道被李韶诠挖了一条直达皇宫内的密道, 但这条密道延伸出来的路四通八达,几乎贯穿了整个城西的一半,堪比地下黑市。除了李韶诠本人, 无能人在其中辨清方位。   周澹一被丢在地上。   这间暗室见不到一点光,四壁上燃着油灯,火光摇曳, 紧挨墙壁底部有一条流动的沟渠。   他浑身是血,衣衫早已辨不出原本的颜色, 身上几乎没有一处皮肉是完好的, 旧伤新伤交叠在一起,呼吸都显得很奢靡。   周澹一闭着眼, 胸口起伏很轻, 鼻腔里尽是血腥味,喉咙干裂,偶尔咳一声, 嘴角便又吐出血来。   一盆水泼在身上, 温热, 还掺了盐。水落在伤口上,他整个人猛地蜷缩起来,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嘶吼, 连完整的声音都难以发出。   牢房外站着三个人。   李韶诠双手抱胸, 神情淡淡地看着这一切,目光睥睨,落在周澹一身上极其不屑。   “命倒是硬得很。”他开口道,“不愧是我黑鲨出来的人,果然不一样,都这副模样了, 竟然还活着。若不是你背叛,我是真不愿这么折磨你。”   站在他身后的是司徒桦和青殊,两人一左一右立着。   司徒桦垂着眼,没去看地上的周澹一,青殊注意到他眼神的躲闪,神情带着几分兴味。   过了一会儿,他拱火道:“少主,我记得周澹一和司徒桦可是过命的交情。”   “如今周澹一的背叛也算坐实,说不定他也不干净。”他说着,侧目看了一眼司徒桦。   司徒桦瞪了眼他,立刻跪下:“属下不敢——属下与小妹当年为仇家所逼,是少主出手相救。小妹如今已去,属下此生了无牵挂,能为少主效力,是属下的福分。”   青殊轻轻嗤了一声:“话说的倒是好听,若不是你查得不够仔细,周澹一怎么会活到现在?”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南支账册少的那几本,保不准也是他偷走的。”   司徒桦心里猛地一沉,当初周澹一自称手里有账册与名单,他一直以为不过是抄录拓印,没想周澹一竟直接把原册带走。   他低着头,道:“少主明察,南支迁移一直是交由余季负责,属下只管宣州内的安顿事宜。至于周澹一如何从南支离开,属下确实不知。但未能在宣州内及时找到他的下落,属下甘愿受罚。”   李韶诠摆了摆手:“行了,你们之间的事情,我没兴趣听。”   他说着,看向牢里的周澹一,又侧目看了司徒桦一眼。   “不过你的确不是他的对手,他若真想隐匿行踪,我都未必能找到。”说完,李韶诠微微抬了抬下巴,“去,把他弄起来。”   青殊立刻向前一步:“少主,我来。”   话刚出口,李韶诠的目光已经横了过去,青殊动作一顿,便不敢再动。司徒桦起身走进牢中,弯腰抓起周澹一的衣襟,将人从地上拖起来。   周澹一的头垂在胸前,整个人几乎没有力气,他的脸已经肿得厉害,眼皮浮肿发红,几乎睁不开。脸颊与鼻梁上布满裂开的伤痕,血迹与沙石混在一起,凝成暗色。头发被人扯断了不少,露出一块一块青红的头皮,发丝根部还带着未消散的血块。   司徒桦把人扶起来时,他的头微微晃了一下,腿使不上力气,重量全压在司徒桦身上。   两人都背对着门,司徒桦手一扭,随后不动声色地将一颗药丸塞进周澹一口中。   周澹一呛得咳了一声,喉咙里发出一丝沙哑的声音,费力睁开眼,看了一眼身后的人,嘴角扯动了一下,只吐出一个字。   “滚。”   几个五大三粗的壮汉将他重新架在刑架上。   铁链扣住手腕,他整个人被迫直立,身上的伤口因牵扯再次裂开。可他似乎已经感觉不到疼了,只是垂着头,呼吸缓慢。   他的脑子却还在转。   这几日被押在暗室里,他几乎日日都要在心里把进来的路过一遍。若是没记错,他进来已经整整五日了。   再往前推,事情要从八天前说起。   那日,他在西市结识的一个探子送来消息,说原矿场后山那处早被封死,如今修成了一间间商铺,有家酒铺很是奇怪。他听后起了疑心,顺着线索摸了过去。可等他到地方,却发现与那人所说略有不同。   那酒铺开了好些年头,老板换了一个又一个,铺子里卖的东西却从未换过。如今这当家的,是一个四十出头的男子,据周围的百姓说,这家铺子换人也有近两年了,但因为酒卖的比别家贵,所以生意不太好。   面铺不大,外头摆着几口酒坛和一些粮食,看起来只是普通的铺子,店里沾着的却都是些身形粗壮的汉子,个个面色沉沉。   他在暗处观察了一整日,店家从不吆喝,只是守着。白天来买东西的人不多,路过的人大多只是看一眼便走了。可一旦过了酉时,店家会特地兜售一些低价酒水,附近的脚夫和闲汉便陆续聚了过来,铺子门前被堵得水泄不通。   有人进有人出,人越来越多,一时分不清哪些才是来买酒的。   蹲守的第二日,铺子便不再低价售卖,问过隔壁店家得知,得十日才有一次这样的机会。他心里的疑问越发深,于是当晚天黑,他便偷偷潜了进去。   一条路走到底,推开一扇石门,空间立刻宽阔起来。不等他仔细观察,一支利箭忽然朝他射来,回身躲闪的一瞬,迎面而来的是一把长刀。   对付几个人对他而言还算绰绰有余,可对方眨眼间便多出三十来人,周澹一清醒的最后一刻,见到的是李韶诠的脸。   邓夷宁一行人赶到西市时,被里面的百姓拦在外面,说什么都不让进,险些起了冲突。好在季淮书带着人疏散人群,他们得以通行,但却迟迟找不到入口,只得兵分两路。   那探子见周肃之眼熟,上前搭话,一伙人将计就计找到了酒铺。   邓夷宁二人路过一个路口时,一群人围着水井正骂着什么。凑近一看,打上来的井水有一股浓重的骚味,水色还微微泛红。   他们赶到酒铺暗道时,都被眼前的一幕惊到了。   邓夷宁手持长剑,环顾四周:“以前矿山底下,本就有这么多暗道?”   李昭澜略微回忆:“没有,矿山根本没有开采到这个地方。这里属于后山,当时火药不足,炸不到此处,加上四周都是居民,西市并未大范围开采便停了工。”   周肃之捂着鼻子,眉头紧皱:“好浓烈的异味。”   三人停下脚步,观察着这个石室,除了他们来时的那条路,这几乎是一个密室。邓夷宁觉得这里的构造十分眼熟,沿着墙壁一路摸索过去,一道石门缓缓打开。   “这里的结构,跟我父亲的密室一模一样。”   三人对视一眼,没有多言。   他们不敢停留,虽然谨慎,但步子越发快速。临近一条岔路时,不等他们抉择,三条路口赫然出现六个蒙面人。   邓夷宁率先出手,长剑横出,对方还未站稳便被逼退不少。李昭澜也迎了上去,出手干净利落,长刀贴着对方手腕划过,对方兵器脱落,尚未反应过来,已被他扭断脖子咽了气。   周肃之比二人都要狠,几乎刀刀致命,眼睛里沾了血也不觉难受,就连后赶来的十个人,也被他利索解决。   三人各自选了一条路,周肃之运气不错,被他选对了,等两人赶来时,周肃之已杀了进去。   邓夷宁看着满地尸体无处下脚,对周肃之的身手肃然起敬,不愧是给朝廷当暗探的人。   这条通道的尽头是一间石室,门半开着,里面点着几盏油灯,光线昏暗。两人刚走到门口,脚步便不由慢了下来。   周肃之已经站在里面,他背对着门口,一动不动地立在一个巨大的铁笼前,那背影格外僵直。   两人侧头看去,不自觉张大了嘴。   铁笼里悬着一个人。   周澹一被绑在刑架上,双臂高举,被锁扣在横梁上。身上没有一件衣物,皮开肉绽,甚至在地上还有掉下的皮肉。脖子上套着一圈粗重的铁链,另一端牢牢挂在铁笼顶端。   邓夷宁立刻闭眼侧脸,抬手推了一把李昭澜,他起初也愣在原地,回过神后立刻上前拍了拍周肃之的肩膀,两人合力将周澹一放了下来。   “快走,有人来了。”   邓夷宁回到门口,听见一阵脚步声朝他们而来。   李昭澜指尖搭在周澹一的腕间,又仔细看了眼掌心,道:“有人给他喂了闭息丹,这东西最多只有一个时辰,我们不知道服下的时间,最好尽快施针。”   “我有银针,但我需要时间。”周肃之从怀里掏出一卷布,这是他以前做暗探留下的习惯。   “没有时间了!”邓夷宁微怒道,“听声音人很多,你受了伤,我们三个对付不了。先抬他离开这里,走另一条路躲着,我来想办法。”   一路往里走时,邓夷宁便发现了墙角堆叠箱子的痕迹,地上零星洒落着硫磺、木炭和硝石。她快速走出房间,将各个通道里散落的燃料收集起来,洒在石门的背部。可只处理好一个房间,对方便找到了她。   邓夷宁直起身,缓缓回头,脸上还有刚才打斗时留下的血痕。对方显然没料到只有她一人,不过也遂了他们的愿,几十号人齐齐提刀,直奔她来。   周肃之背着弟弟跟在李昭澜身后,三人一路躲藏,有不少搜寻过来的人都被李昭澜解决掉。又一个路口,忽然轰的一声炸响,整个暗道随之摇晃起来。   “涔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7章 攀附 “我们要攀   炸药剂量不足, 万幸暗道并未坍塌,只是石室被全部炸毁,不少路都被堵住。   李昭澜折返回时迷了路, 在四通八达的暗道里大声叫着她的名字。   “涔涔!”   他走了许久也没找到邓夷宁的身影,最后停在一处石壁前,呼吸粗重, 四下看了一眼,正要继续往前, 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叫什么, 还没死呢。”   李昭澜猛地回头,邓夷宁不知何时站在了自己身后, 灰头土脸的, 可身上却没有一丝伤痕。   他几乎想也没想,几步便冲了过去,一把将她拉进怀里。原本压在心上的紧张与不安忽然散开, 手臂却反而收得更紧。   邓夷宁被他抱得一愣, 还未来得及说话, 他已经低头吻了下来。男人力道很大,邓夷宁伸手推了推,只觉得嘴皮子都快被他搓出火星子了。   不知过了多久, 李昭澜喘着气松开她, 两人双唇明显红肿。邓夷宁仰头盯着他,勾唇一笑,低头抵在他肩头。   暗道爆炸,动荡传至西市地面,不知是谁先惊动了人群,整条街上的百姓四处乱窜, 地上满是被踩散的菜叶和草堆,泥水混着碎物铺了一地。有人跌倒在地,很快被无数涌来的人群踩在脚下,片刻便没了生息。   邓夷宁站在街边,看着人群散场后的狼藉,沉默良久才道:“没想到离皇宫这么近的地方,还能看见这般惨象。”   李昭澜轻轻捏着她的手,相对无言。   周澹一伤势严重,虽然保住了性命,可瞧过的大夫都说这伤若没个三四载无法彻底好全,更何况他如今依旧昏迷不醒。   周府人少寂寥,怕下人照顾不周,李昭澜索性将兄弟二人接到了昭王府。一伙人围在房前,邓夷宁挤不进去,便回了房间,那封乔迁帖还放在烛台下。   西市爆炸虽未伤人,可暗道显现,大理寺只能上报朝廷,李昭澜被传唤进了宫,今晚只有她一人赴宴。   右侍郎府外灯火通明,门前马车不断,她下了车,门前家仆只知她身份尊贵,却认不出这张脸。   邓夷宁抬脚进了前院,庭中摆着数张宴席,几位朝臣正围着一人说话。那人背对着她,看不清脸,可身上的服饰却与李昭澜极为相似。   吏部尚书先看见她,脸色微微一变,连忙上前行礼。这一动,众人的目光也跟着落到了邓夷宁身上。   吏部尚书拱手道:“立府不久,入府的丫鬟仆役不认得昭王妃尊容,怠慢之处,还望王妃海涵。右侍郎方才新任官职,府中诸事未及周全,还请王妃念在这一层情面上,宽宥一回。”   邓夷宁神色平静,并未计较:“无妨,今日本是前来赴宴,既入府中,自当守右侍郎府里的规矩。只是听闻右侍郎今日公务繁忙,迟迟未能下值,乔迁之宴设在今日,若主家未到,倒显得我们这些人有些喧宾夺主。”   吏部尚书额角已见薄汗,立刻解释:“近来气候古怪,不知为何,边地早已天寒,各地紧缺人手。老臣今日奉召在乾清宫议事,只得将部中事务暂交右侍郎代管,这才耽搁了些时辰。”   他看了眼大门处:“不过老臣已派人前去命他早些下值,想来此刻已回府。”   “昭王妃,当真是许久未见,清瘦了不少。”   一个声音打断二人交谈,吏部尚书行了个礼,随后离开。邓夷宁抬眸看去,来人竟是李慎恒,她连忙上前,众目睽睽之下,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见过靖王殿下,昭王今日公务繁忙,若得知殿下回宫,想必定会推辞一切前来相见。”   李慎恒心里发笑,他还真未见过邓夷宁这副模样,倒是更好奇自己弟弟平日里过的都是些何种有趣的生活。   “昭王妃多礼了。”他从容一笑,“今日不过是右侍郎乔迁之喜,本王并未有过请帖,算是不请自来。方才管家来报,说右侍郎回府路上不慎弄脏了衣裳,稍作更换,让本王暂代主家待客。”   他环顾四周,语气轻松:“既诸位大人兴致正好,不若先行列位,莫辜负了右侍郎的一番好意。”   众人纷纷附和,席间很快热闹起来。   右侍郎姗姗来迟,还未到邓夷宁桌前,便不慎将酒水撒在了身上,只得再次更衣。   酒过两巡,歌姬入场,在台上弹奏小曲儿。谈笑间,也逐渐忘了右侍郎迟迟未现身一事。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有人看见右侍郎的位置依旧空着,问了一嘴,不等丫鬟回答,忽然一阵闷雷传来。   雷声沉沉,院中不少人都被惊了一下,紧接着又是一声雷。   这一回,台上的屏风忽然一晃,众人尚未反应过来,只听一声闷响,一道身影从屏风后滚落下来,重重摔在台前。   五官狰狞,嘴角渗血,正是吏部右侍郎。   人群顿时散作一团,邓夷宁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台上,这才察觉,方才歌姬登台时,身后的屏风已经被人调换了。   大理寺来得很快,今夜当值的正是季淮书,将人散开后,府中只留下了邓夷宁和李慎恒。   两人将宴席上的一切悉数告知,季淮书出于考虑,先让二人离开此地,等明日一早禀报圣上再做打算。   次日一早,邓夷宁见李昭澜竟还未回来,打算先去大理寺,再入宫瞧瞧。可去时路上,听百姓说今早在河沟里发现一具女尸,经衙门查证,那女尸竟是杜氏族人,正是大皇子妃的生母杜诗琪。   邓夷宁改道去州衙打探消息,却被告知此案已交于大理寺审查,尸首和人证都送了过去。   “吏部右侍郎何德,中毒身亡,有人在他的酒杯里下了毒。杜诗琪被一刀割喉,死后抛尸河中,死于昨夜寅时前后。”   邓夷宁站在验尸房里,何德苍白僵硬的脸出现在她眼前,仔细回想,这人似乎在那儿见过一面。   季淮书忽然说道:“何德之前也在吏部当差,是清吏司的人。”   邓夷宁恍然大悟,先前丘北之乱,她跟李韶诠一同领旨,便是在那次见到了吏部来的独苗,似乎钱尚书还说了他两句不是。   “这何德可跟人结过仇怨?”   季淮书摇头:“以前是户部的人,在李韶诠手底下干过一阵子,后来犯了错,被太后逼去了吏部,便一直在清吏司当个闲散人。”   “户部?”邓夷宁喃喃道,“这么巧?”   季淮书合上手中的册子,开口:“下毒之人已被找到,但嘴里藏了毒药,还没来得及问话便死了,身上也没有能证明身份的东西。”   “陛下呢?”邓夷宁从尸体上移开眼神,“可有说此事如何查?”   “未得通传,此事也只是告知了江公公,陛下的意思难测,若此事与大皇子脱不了干系,只怕陛下会不了了之。”   邓夷宁沉默片刻,语气也低了低:“到底是亲儿子,还是舍不得。”   过了一会儿,季淮书像是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对了,听闻昨夜靖王连夜回宫,与昭王在御书房同陛下待了整整一夜,宫里人都在传,是陛下打算重新立储。”   “还有这等事?”邓夷宁不是很意外地开口,“不奇怪,这朝堂本就分数两派,太后已去,大皇子已倒,重新立储不过是时间问题。只是那些曾在太后或大皇子手中办事之人,要另寻出路了。说不定,不站两派的昭王,才是最后的赢家。”   杜诗琪一死,杜氏上下闹翻了天,她丈夫一家赖在杜府死活不肯走,非说要见女儿讨个说法。杜秉文拗不过,只得装模作样写了封信,但信却并未送出去。   “老爷,这该如何是好?杜瑶华不肯让我们进宫,真是吃准了我们拿她没办法,她还真以为自己成了皇后,就可以一手遮天了?若非我这肚子不争气,比他杜秉文晚几年添个女儿,这皇后的位置还真说不准是谁的。”   杜兆文看着满口胡话的妻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少说两句吧!你以为杜瑶华在宫里就好受了?我这个大姐可不是什么善人,她杜瑶华生不出孩子,你真以为跟杜姝文没有半点关系?”   “老爷!”杜夫人狠狠一跺脚,“茵茵没成太子妃,本就是杜诗琪横插一脚,为何不趁此时如了方家的愿,好歹也是大皇子,是太后一手带大的亲皇孙,也好比那些小门小户。”   “毒妇!”杜秉文冷哼一声,逼近她,“如今这大皇子连草根都不如,把女儿送进去无异于等死,你个妇人懂什么!陛下已有立储的想法,朝中两派定是力推靖王成为下一任太子。我在主官的位置多年,杜姝文看不起我,杜瑶华不敢看我,我们要攀的从来不是他们!”   “可靖王戍边多年,就算朝中有亲信尚在,也比不过太后布下的棋子。听说昭王的人前些日子大张旗鼓地出入西市,之后便出了矿场暗道之事,昭王妃险些都被埋了。有人谣传,这是大皇子的手笔,谋害正妃,私建暗道,指不定打的什么歪主意。”杜夫人眼珠子一转,多了心思,“老爷,我是不懂你们这些弯弯绕绕,可百姓都看在眼里,大皇子就是要翻身的呀!丘北军功在手,说不定大皇子——”   杜夫人没说完,杜兆文也懂了她的意思。   铁骑营擅自回朝,陛下龙颜大怒,派两军前去打探消息,竟根本搜不到铁骑营的任何踪迹。这几日朝中人心惶惶,禁军加强戒备,出入宫者多需审查,陛下却并不派人前去丘北,从根源止住他们的行为,实在令人不解。   杜兆文想得出神,杜夫人忽然横插一嘴:“老爷,你说茵茵若是成了靖王妃,咱们助靖王顺利登上东宫,我们岂不是便不用再看杜秉文的眼色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8章 如愿 “你的家。   十一月的宣州阴雨连绵, 难得一见今日放晴,邓夷宁却要入宫面圣。   从大理寺出来后,她本想打道回府, 怎料江公公竟直接半道将她劫走,非说陛下有要紧之事相商。邓夷宁就不明白了,她小小一个王妃, 如今就剩个西戎在手,勉强算半个西戎留在宣州的傀儡, 这陛下却总是隔三岔五找她, 也不知打的是什么算盘。   早朝散的有些晚,邓夷宁等了一会儿才见人群涌出, 一个个跟看稀奇似的盯着她, 或许也是盯着她身侧的两把剑。   “大皇子出逃,铁骑营不见踪影,西市暗道留有火药, 只怕大皇子野心不小啊。”   江公公领着她入殿, 行了个礼后, 规规矩矩站到李昭澜身旁。她扯了扯男人的衣袖,看向另一侧的人,低声道:“怎么兵部和刑部, 还有都察院也在, 是出什么事了?”   “你猜的没错——”李昭澜瞥了眼正发脾气的皇帝,又望了眼趴在地上的钱如泓,这才道,“唐贤秘密回宫,便是告知丘北反叛一事,侯鸣文已死, 如今接手丘北军的是杨城都督范深,他是李韶诠的心腹,也是当年谢家惨案的主谋之一。”   邓夷宁捂着嘴,没想到在丘北竟发生了这些事,但男人接下来的话让她更加惊讶。   “都察院重查聿靖之役时发现了一件事,你父亲尚在残云骑时,便跟姜衡思打过交道。当时荆川有一道河运工程,姜衡思作为都水司专员见过你父亲,也是从那时开始,姜衡思便发现了军中有倒卖军器之事。他与你父亲曾有过多次来往书信,吏部当年佐证,你父亲在圣旨下来之前,便有意请辞回乡,而如今这个官职,是你父亲用残云骑求来的。”   邓夷宁缓了口气,垂眸沉思,她记得父亲告诉过自己,在外征战凭的是一腔热血和为国分忧的决心,保护百姓安宁是他们身为武将的职责,可比军器还要锋利的,是每个人都有的那张嘴。   残云骑的名声不是靠胜仗得来的,而是一起令人耻笑的战败。   “当年我父亲率领三万大军砥砺顽抗,按理不应有此结局,毕竟对方人手不足三万。可陛下并未因此革职父亲,反倒贴心体恤,对残云骑加倍关怀。这么说来,当时姜衡思便察觉了父亲手中的军械是残次品,只是未能言明。军中将士若是知晓工部送来的军器都是废铁,这后果不堪设想。”   钱如泓反驳都察院的话,有些气恼:“可刘集已死,北疆之事无从查证,就算想要查个彻底,也不能无凭无据吧?”   “臣有!”邓夷宁忽然开口,侧身一步站了出去,行军礼,“回禀陛下,臣有刘集陷害北疆将士的证言!”   “你有?”李峥转眸看向她,意外道,“北疆失守之时,你尚在西戎,哪儿来的什么证言?”   邓夷宁垂首道:“臣父都指挥同知邓毅德,生前曾在家中密室留下过当年查到的证物,臣一早便知刘集并非善类,奈何证据不足,迟迟不能定罪。之后刘集屡次犯错,被大理寺先行羁押,直至他身亡,臣依旧没有找到有力证据。”   李峥犹豫了半分,才道:“证据何在?”   邓夷宁抬头看着他,意有所指道:“陛下要派何人去取?臣只告诉那一人。”   李峥气得一笑,这话摆明了是说在场众人她根本信不过,就连他这个皇帝也信不过。他手一挥,身侧的金吾卫大将军领命上前。   邓夷宁与大将军走到一处红柱旁,格外谨慎地捂住口鼻,将藏盒子的位置告诉了他。   这一幕着实好笑,却又透露着无比心酸,落在李峥这个皇帝眼里,便是自己信任的人,却是最不信任自己的人。   见人离开,又提到邓毅德的死,李峥对上邓夷宁直愣愣的目光,心中说不出的酸楚。他叹了口气,再次提起此事,却并非直言。   “说到此处,王行育日后作何打算?”   依旧是钱如泓开了口:“禀陛下,臣以为此人是个好苗子,或可将功赎罪。”   “细细道来。”   王泽看向邓夷宁的背影,心里生出一种冲动,忽然打断钱如泓的话,一步站了出去。   “臣有一言,谢家惨案与北疆失守,皆为大宣上下百年来难以抹去之耻,可这耻辱却是出自朝廷之内。谢家军独他一人存活,随后谢家满门被人灭口,独余一子。纵然当年误认仇怨,行事有偏,可他所行所为,终究是为国尽力。此次西市暗道彰显大皇子意图,亦表露太后野心,臣等不敢磨灭他在背后的行事。臣不敢妄言其人功过,但以臣之见,他不该死在今时今日。”   说完,他对着钱如泓深深鞠了一躬,钱如泓看清了他眼里闪烁的光,立即明白他的意思,附议。   事情俨然明了,王行育不能死,邓毅德还需要他的口供翻案,可李峥并未下旨重查此事,只是让刑部把卷宗拓印一份,送去了昭澜殿。   收到卷宗后,邓夷宁一夜未归,李昭澜寻遍了宣州,也没找到她的下落,就连紧锁的邓府也找了一圈,依旧无果。   青禁台,安和斋内。   沈隽光摇着腿,嘴里塞着一颗糖,望着院子里早已烂醉如泥、却依旧往嘴里灌酒的邓夷宁。手边是她带来的卷宗,沈隽光已经看了个遍,连她这个不懂查案审案的人,也能看明白卷宗的诡异之处。   她今晚喝这么多,到底是高兴还是难过。   扫地僧刚推门,便见一个酒坛静静落在脚边,还以为是沈隽光不顾身子偷偷喝酒,抬眼便见院子里多了一个人,差点惊呼出声。   沈隽光对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立刻跳下石桌走向小僧,道:“别跟长老讲,这可是安和公主,贵客。”   小僧摸着光头,一脸疑惑地被她关在门外,既是贵客,难道不应好生招待,怎会偷摸藏在此处喝酒。   他转过头,试图趴在墙根上往里看,可窗户被爬墙的枯枝挡住,什么也看不见。思索再三,最终朝着释远长老的屋子走去。   邓夷宁靠在石栏旁,酒意上头,眼神有些发虚。她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走到自己面前的人。   “阿光……我好生羡慕你。”她说话慢了半拍,双手拉着沈隽光,舌头像是有些打结,“真的,你真的很幸福。你要答应我,一直一直快乐下去,你若是不快乐,我定提刀去见澄夜,将他的头、头砍下送你!”   沈隽光哭笑不得:“我可舍不得,他好不容易答应我,我还没得到他呢,可不能再失去了。”   “不行。”邓夷宁摇着头,手指一个劲晃悠,“男人只会影响我杀敌的速度,我刀下的亡魂,没有万人也有千人。”   沈隽光没对付过醉鬼,不知如何是好,便没再跟她搭话,将她手里的酒全部丢到一旁,上前将她扶起来。   她半哄半劝道:“好了公主,这天寒地冻的,你不冷,我都要冷死了。”   邓夷宁忽然挣扎一下:“不走,我爹来了,我要跟我爹喝酒。”   沈隽光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庭院空空荡荡,灯火飘荡,显得有些恐怖,她缩了缩脖子,起了鸡皮疙瘩,小声道:“这儿除了你我二人,哪儿还有别人?公主你可别是糊涂了,怪吓人的。”   “我不是公主!我是平民百姓!”邓夷宁听见这话连忙摆手,皱着眉,一脸认真地纠正,“不对,我是西戎将军,我要回西戎杀敌。”   说完这句,她人也站不稳,整个人往一旁歪过去,沈隽光连忙上前扶住。可她这个身子板弱得很,哪儿抵得住邓夷宁一身蛮劲,好在澄夜及时赶到,两人合力将她扶进屋里。   澄夜一来,沈隽光便知晓昭王也会来此,将卷宗全部收好,和澄夜一同离开了屋子。   半个时辰后,李昭澜气喘吁吁赶到,看着屋中早已熟睡的邓夷宁松了口气,屋中充斥着浓烈的酒味,又看见桌上的卷宗,他便知道她今日为何如此。   “麻烦二位了,本王会差人前来将院子打扫干净。”   沈隽光礼道:“殿下言重,今夜风大,天色不好,殿下若不嫌弃,便在此地留宿一晚,这院子独臣女一人所属,不会有人知晓。”   李昭澜拒绝:“不必麻烦,我想,她会更愿意去另一个地方,代本王向礼部侍郎问好,今日多有叨扰。”   邓夷宁睡得昏,迷糊间只觉得身体抖动不已。梦中的她身处马背之上,正驰骋沙场,手中的温热皆是敌人的血,马儿高抬前蹄,险些将她掀翻在地。   头疼欲裂之际,额上竟传来阵阵温热,她逐渐舒展眉眼,侧身环住暖意,沉沉睡去。   一抹阳光打在脸上,邓夷宁皱了皱眉,缓缓睁眼,一片白花花的东西映在眼前。她抬头看去,李昭澜的下巴竟冒出些青色。   从男人怀里微微挣脱,这才看清眼前之景极为陌生,却又格外熟悉。   “这是……”   “你的家。”   男人沙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邓夷宁回头看去,他一只手搭在双眼之上,只有喉头滚了滚。   她越过男人翻身下床,打量起整个屋子,除了陈设略微变化,剩余的几乎是一模一样。   “你翻修了?何时的事?为何没说一声?”   一连三问,李昭澜愣了半晌才回过神,斟酌后才开口:“陛下早把邓府交还了,只是钥匙被我扣了下来,原本打算给你一个惊喜,可昨日瞧见你这副模样,到底是没忍住,提前透露了。”   见女人迟迟不回应,李昭澜有些慌了,毕竟自己可是惯犯,于是连忙下床跟上去,道:“你……不会怪我吧?”   邓夷宁走到窗前,看着窗外萧条的景色,院中那棵大大的杏树也不见踪影。   “没有,我根本没想到这间宅子还能回来,你知道的,我没抱什么希望。”她收回目光,摇了摇头,“但昨日我是真的很高兴,虽然陛下并未言明,可卷宗到手,便代表是陛下默许的,我没有给父亲丢脸。”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9章 蛰伏 “自欺欺人   靖王回宫的旨意一出, 朝中原本暗藏的动向,便再难遮掩。   短短半日,靖王不必再回枝靖府的消息便传遍了整个皇宫, 众人纷纷揣测圣意,却无人说个明白。   太子大势已去,深陷风波, 宗亲一派忽然有了盼头,眼含热泪的看着靖王整日待在乾清宫, 生怕落了消息。毕竟这般场景, 任谁说都是靖王占了上风。   只是王行育的出现,却让事情出现了几分变数。   早朝之上, 殿中气氛沉得厉害, 原因无他,邓夷宁得到周肃之的准许,将周澹一用命换来的黑鲨账本和名册, 当众呈给陛下。   李峥只翻看了几页, 眉头便慢慢沉了下去, 账目清楚记录了黑鲨倒卖的铜铁银,以及银两去向。   堪比阎王点卯,今日在场之人竟有半数都与李韶诠有过勾结。所有人都被骂了个狗血淋头, 可派去常珏殿的人来报, 说并未见到大皇子身影。   一个皇子就这样消失在宫里,工部的人相互看了一眼,神色微妙,李峥亦是如此,即刻让金吾卫围了常珏殿,掘地三尺也要找出人从哪儿走的。   两个时辰后, 金吾卫来报,说密道入口就在常珏殿偏殿一间废置厢房里。那屋子无人居住,堆满空箱与杂物,若非逐一搬开,很难察觉入口。   金吾卫沿着密道一路前行,却始终在其中打转,但搜寻到不少生存痕迹。最后还是兵部提议,找了面最薄弱的墙炸开,众人得以发现,这密道的另一头,竟通往神青山山脚。   众臣站了三个时辰之久,早已撑不住。李峥坐在龙椅上,听完大将军的回禀,一时没有说话。他抬手扶住额头,身子慢慢往前倾了一些。   江逸德见状,让众人散朝,唤了太医院的人在门外守着。   过了许久,李峥才低声开口:“你说,朕是不是毁了他?”   江逸德微微一愣,没明白陛下的意思。   李峥重新靠回椅背上,声音不高:“当初太后要挟,让朕把诠儿送去慈宁宫,朕分明知道那是龙潭虎穴,可为了这个皇位,还是把人送了过去。结果呢,如今竟走到这一步。”   江逸德低头听着,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他想了想,才小声开口:“陛下当年也是身不由己,太后权势滔天,朝中多有依附,陛下若不退一步,只怕局面更加艰险。大皇子在慈宁宫那些年,陛下也并非全然不顾,宫中派去的人从未断过,只是太后多有防备罢了。”   李峥听完忽然笑了,抬眼看向江逸德,并无责怪之意道:“你倒是记得清楚,连朕是如何败给太后的,还知道的清清楚楚。”   江逸德立刻低头,脸上勉强带出一点笑:“陛下说笑了,大皇子虽是太后设局,可老奴都看在眼里,终究是亲生骨肉,陛下心里,总还是舍不得。”   望着房梁,李峥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说道:“同一个母亲,怎么偏偏差得这么多。”   他说完,又问。   “大雪冬宴之事,礼部准备得如何?”   “尚书之位如今空缺,冬宴筹备便落在了侍郎沈奉天头上。他信奉天象,半月前便差人去钦天监亲自问了一卦,可迟迟没有结果。”江逸德省去了些不吉利的话,只道,“倒是听钦天监说,监正已经一月没有归家,家中还差人来问了一嘴。”   李峥轻哼两声:“一月未归,怕是星象异动,不敢来报吧。”   “老奴不敢隐瞒。”   李峥没再说什么,他抬手摆了摆,殿外忽然传来一阵细密的响声。   雨不知何时又落了下来,先是零星几滴,很快连成一片,打在檐瓦与石阶上。   李峥听了一会儿,眉头慢慢皱起。   “怎么又下雨了。”   雨自午后便没有停过。   乌云压得很低,雨水顺着沟渠汇入河中,水位逐步上涨。街巷之间积水渐深,行人稀少,远处偶尔传来车轮碾过的声音,很快被雨声淹没。   邓夷宁从邓府出来时,雨势正盛。   油纸伞在风中晃得厉害,雨点斜斜打进来,不过片刻,她的衣裙便湿了大半。李昭澜拗不过她,只得乖乖跟在身侧,替她挡住吹来的冷风,两人一路入了大理寺。   听狱卒说,他这几日睡得可沉,整个地牢都回荡着他强劲有力的呼噜声。   王行育佯装打了个哈欠,笔挺地坐在牢里,与四周环境格格不入。他看着门外站立的二人,双方都心知肚明,他便没什么好隐瞒的,尽管已经说过一次了。   “残云骑兵败后不久,我便从工部口中知道了原委,也是那时了解到宫里有人在贩卖从军器局淘汰的军械。一方卖给铁匠铺,一方卖给山匪,剩下便是像我这样的人。”王行育顿了一下,“我的身份特殊,上不了军籍,工部和户部自然不会批准西陵军的请求。但尽管如此,怀武兄还是留下了我,他几乎把自己的军饷都拿出来,养着我和跟着我的兄弟们。我替代了赵兄的位置,他却并未对我另眼相待,知道我入不了军籍,便想方设法将自己的军械分给我。”   邓夷宁听到这里,微微皱眉:“赵怀允一早就知道你的身份是假?”   王行育看向她:“自然,若不是赵兄从中周旋,怀武兄早就识破我了,一个无名无籍的人,又怎么可能留在军中。我也是后来才知道,其实怀武什么都清楚,包括我私贩军器,他都是看在眼里的。他没有阻止我,或许是和当年的我一样,彻底走投无路了。”   “为何一定要这么做?西戎若是知道你们的处境,定会出手相助。”   王行育答不上来,他只知道当年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对的,他只是想让西陵打出自己的名声,他只是不想让残云骑重走谢家的路。   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他为了复仇,早已迷失了自己。他眼睁睁看着出生入死的兄弟一个个倒在面前,自己却什么都做不了,最后还背上了无论如何也洗不清的罪名。   “你不愿让残云骑成为第二个谢家,”李昭澜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响起,“对吧?”   王行育眼中充血,他哽咽了一声,重重地垂下了头。   “据我所知,朝中的确收到过田怀武的军报,”他继续说,“我虽不知细节,可工部多次向户部请款,户部拿不出银子,双方屡次在早朝红脸。后来才知道,是军器局要银子,边军需要军械。并且工部也调配过军械前往西陵,按理说——你们应当能收到。”   “什么?”   闪过一道雷,雨声似乎透过层层高墙钻进在场几人的耳朵里,显得屋子愈发沉闷。   王行育忽然抬头,先是愣住,像是没有听清,随后又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目光慢慢沉下去。   邓夷宁听到了一声极轻的低笑。   他的肩膀微微抖着,好似在极力压住什么,他低着头,笑得有些发颤。再抬起脸时,眼眶早已通红,泪水顺着脸颊下滑,落在衣襟上。   “原来……”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原来不是我自欺欺人。当年我一直在想,是不是我们命不好。骊都来犯前,谢家军纳入不少自愿守城的百姓,将军爱民如子,便让身强力壮的男丁入了军,有军饷可拿。直到城门被攻破的前一刻,我仍以为是军中出了叛徒,让骊都知晓了我们的计划,原来并非如此。”   王行育抬起眼,看向远处昏暗的角落。   “太后为了让陛下稳固皇位,当年舍了整个荆州。二十年后,她膝下的太子长大了,为了兵权,又让残云骑陪葬。”他慢慢捏紧拳头,悬在下巴的泪珠砸在地上,“荆州血流成河,西陵亦是如此,这么多年了,我每每闭上眼,看见的都是那些人的脸。”   “那……之后呢?之后你从西陵逃出来,目睹了北疆惨案,知道太子和太后所做的一切,为何没有揭发?”   这话一问出口,邓夷宁便后悔了,她比王行育更清楚,那时候谢家如过街老鼠,不过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更别说太后笼络朝堂大臣,逐步架空陛下,培养下一个傀儡。   王行育没有生气,他低头看着空无一物的手腕,恍惚间,两条重重的铁链,似乎将这双饱经沧桑的手牢牢捆住。   “我有这个胆,也没这个命。”他低头自嘲,“谢家早就是板上钉钉的叛徒,我是将军一手养起来的,谢家待我不薄,说句不害臊的话,我本就是谢家人,谢家满门抄斩不能落了我。王妃以为,太后若是知晓我还活着,能让我踏进宣州一步吗?更何况我没有证据,我什么都没有。”   邓夷宁沉默了一会儿,并未回答这个毫无意义的问题,她看着王行育逐渐佝偻的背,重重叹了口气,道:“关于我父亲的事,你知道多少?”   “工部的姜大人曾是南邵暗探,与谢家军有过接触,将军也知道此人,听闻他后来去了工部任职,还挺意外的。我从北疆回宣州,便是姜大人帮的忙,说来此事与王妃的父亲也有关系。当时入城搜查严格,姜大人只身回宫根本无法掩护我,他便拜托了同知大人,借都司转运军器的由头,将我混进了送行队伍里。”提起二人,王行育的双唇再次颤动起来,“他二人明知我的身份,却并未上报朝廷,反倒让我有了容身之所。加上我在邓府外一前一后见到殿下和刘集,一时糊涂,这才犯下大错。”   “若我当时没有追上去,若我敲开了邓府的大门,事情也不会落到如此地步,我对不起王妃,”王行育缓缓抬眼,再次看向角落,“也对不起将军。”   角落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澄夜移开目光,尽管事实的真相早就摆在了眼前,他却一直没有勇气面对。王行育的目光太过炽热,将他灼烧得几乎体无完肤,他张了张嘴,终是没有开口,悄无声息地离开。   大理寺门前停着一辆马车,他撑伞下了台阶,直奔马车。里头的人听见动静,撩开车帘,露出一张笑弯了眉眼的脸蛋。   “谢公子,今日可否赏脸,与小女共赏冬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0章 废后 “臣,也是   世间诸多纷纷扰扰, 其实只差一场大雨,雨来了,便什么也没有了。   御书房内鸦雀无声。   钱如泓将事情从头到尾说完, 许久才缓过一口气,他立在阶下,看向陛下的眼神也松了几分, 至少在他近半个时辰的陈述里,陛下并未打断。   可说完到现在也过了一刻, 阶上之人依旧一言不发地盯着卷宗。江逸德侍立在旁, 眼观鼻,鼻观心, 脸上仍旧是一副恭谨神情, 可心里和下面的大臣一样,依旧高悬不下。   田仁看着四周这些人,忽然从列中侧步移出, 站在钱如泓身后。   “钱尚书, 当年从谢家搜出的那道假圣旨, 以及那些书信,可查清来源了?谢家一案牵涉甚广,不是王行育一面之词便能翻案。谢家兵败骊都是朝野共知之事, 谢元叙征战多年, 素来谨慎,若军械有异,他当真全无察觉?至于青禁台的那位,户部尚书当真查清了此人来历?若只是随意养出来的野孩子,借名顶替,也未可知。”   钱如泓尚未开口, 前侧忽然有人冷声道:“太师此言未免有些过重,冒名顶替一个罪臣之后,怕是嫌自己命太长。好端端的日子不过,非要往刀口上撞,莫不是与太师一样,老糊涂了。”   李峥并未理会二人争吵,他合上卷宗,立即吩咐江逸德传话大理寺,带王行育入宫问话。   殿门开合之间,风声灌过,等人离去后,钱如泓也退回了队列。   都察院王泽见状,随即上前一步,拱手道:“王行育私贩军器一事,牵涉工部、户部与各地都司,虽多为小吏,并非要职,但人数颇多。臣以为,此时若要查明,恐仍需大理寺出面,各部逐一核查。”   “陛下不可。”一向安静的骆阁老忽然开口,众人的目光一时都落在他身上,“如今朝局本就浮动未定,若让大理寺公然插手此案,谢家旧案势必难以掩盖。人言可畏,百姓唏嘘谢家可悲,却不知其中缘由,若一时传开,只怕动荡不安。何况大皇子如今下落不明,此事风声愈紧,越是容易走到无可挽回之地。臣以为,此事须慎之又慎,就连王行育的存在,也不可轻易让其知晓,否则横生枝节。”   “骆阁老所言极是。”另一名大臣跟上,“王行育自然要查,但此事务必止于宫中。此人自述历经聿靖之役、北疆之役,又牵涉邓氏血案,适才臣细想之下,发现其中许多关节,与大皇子及昭王皆有牵连。上涉宗室,下及谢家,再往下,还有数万名枉死将士。若这一切真当如他所言,此番所为,未必不是另有其意。此人搅动朝堂,万言难辞其咎,若桩桩件件丑闻流传,百姓会如何看待?边境诸国,又当如何行事?”   话音刚落,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喊,紧接着,是内侍高声禀报。   李峥眉头一皱,还未开口,刑部官员带着几人匆匆入内,几人身上还沾着雨水,一进门便跪地叩首。   “陛下,大皇子妃得知生母被人杀害,已带着大皇子留下的人,朝皇后去了。”   李峥猛然起身,语气沉了下来:“皇后如今在广佑寺抄经悔过,常珏殿没有朕的口谕,任何人不得出入,她是如何出去的!”   为首之人额头抵地,略带颤抖道:“回陛下,常珏殿宫女来报,称大皇子书房无故起火,大皇子妃被困其中,守卫前去营救,才发现房中空无一人。刑部办事不利,还请陛下责罚。”   “这外头还下着雨,何来走水一说!”李峥猛地一拍桌子,怒道,“传令,即刻派人前去广佑寺,务必将二人活着带回!”   江逸德刚出殿门,便撞见跟着王行育一同进宫的邓夷宁,身后跟着的李昭澜面色沉稳,眉眼间却带着明显的不悦,他赶忙迎了上去,将方竹妤的事说了一通。   邓夷宁立刻叫住他,说道:“江公公不必多此一举,大理寺早已前往广佑寺,还请放心,皇后安然无恙。”   “这……”江逸德来回打量着二人,有些惶恐地后退两步,全然不知邓夷宁为何如此清楚。   “劳烦江公公告诉陛下,王行育到了,但不必提我二人名字。”   得到内侍禀报,邓夷宁带着王行育步入殿内,原本跟在身后的李昭澜却并未随行,而是领着江逸德朝广佑寺的方向走去。   见邓夷宁在场,有人急了:“陛下,御书房乃国事重地,岂能有女子在场!来人,将这女人轰出去!”   邓夷宁闻言缓缓抬头,看向田仁:“田大人这是何意?我只是站在这里,并未说过一句话,怎就要将我轰出去了?”   “你是女子!本就不该步入此地,与你说过的话又有何干系!”   “女子如何,抛开女子的身份不谈,我还是西戎的将军。我奉陛下旨意留在宣州,田大人可有意见?”邓夷宁微微偏头,目光不动,“我今日前来为的也是军事要务,田大人为何会认为,我来御书房所谈之事并非军事?莫非是知道些什么,又或者害怕我要说什么?”   “是啊田大人,你口中的这位女子,手中沾染的可是蛮夷人的血,饶是比这一次战功,怕是都要让田家上下几十口人都搭上。”   声音从后方传来,田仁回头望了眼,并未看见说话之人。   邓夷宁上前一步跪地,道:“启禀陛下,罪臣王行育已带到,谢家案卷在此,还望陛下明察。”   除了刑部和都察院的官员知晓内情外,其余一个个都用奇怪的表情看着对方,他们都以为邓夷宁是来搅浑这潭水的,怎料竟是为了谢家之事而来。   李峥看着众人,对着邓夷宁点了个头,示意她说下去。   “陛下,谢家遗子与此人活着的消息,已在宣州传开。臣以为此事无法隐瞒,不若索性广而告之,给天下一个真相,还谢家一个清白。谢家世代忠烈,随高祖皇帝开山建国,功在社稷,却在昌顺末年被扣上子虚乌有的罪名。当年此案一出,百姓唏嘘,曾多次请愿,想要朝廷给个说辞,最终都被人敷衍了事。可事实到底如何,真相究竟如何,只有王行育知晓。臣不敢轻言陛下所想,但眼下想要堵住悠悠众口,臣以为只需将真相告知天下便可。”   有人驳道:“说的容易,难不成去找些说书先生,将当年之事流传开吗?成何体统!”   邓夷宁轻笑一声,像是随口一说:“此事有何难,只需陛下废后即可。”   此言一出,顿时哗然一片,御史脸色骤变,立刻跳了出来,驳斥她的不是:“荒唐!荒唐至极!胆敢在御书房内说出如此大逆不道之言,你简直枉为人臣!”   邓夷宁看他一眼,如跳梁小丑般滑稽,继续说道:“臣身为邓氏遗子,适才了解,原来父亲与谢氏曾为故交。澄夜身份暴露后,臣多次与其交谈,了解到他所调查的一切,也知道了荆州血案。追查数日,从户部、兵部和工部知道了前工部侍郎姜衡思与臣父,及谢元叙的关系。”   “当年荆州事变,世人只记得两件事,一是战无不胜的谢家军竟败了,二是谢家竟然伪造圣旨和玉印,试图谋反弑君。这两件事好似一枚铜钱,它只有正反两面,而当铜钱旋转时,无人得知最终会是哪一面朝上,可不论是哪一面朝上,谢家都难逃一死。”   “谢家反叛被百姓口诛笔伐,可无人知晓的,是谢元叙十日求援无果,是三万将士在荆州死战不退,是谢元叙被逼无奈弃城前,保下了荆州所有百姓的命,也是谢元叙弃城后,在没有朝廷援兵的前提下,起兵重返荆州战死的决心。”   原本抱着看戏的众人,如今也听了进去。几乎所有目光都在二人之间来回停留,似乎在衡量真假。在场众人多半都经历过昌顺末年的动荡,那些旧事并非无人怀疑,而是怀疑之人都已亡故。如今邓夷宁当着得利之人的面揭开真相,心中不免忐忑。   “什么,竟还有这等事?可为何朝中从未见过急报?”议论声在殿中散开,很快又被压了下去。   王行育跪在地上,他忽然抬起头,脸色仍旧苍白,背却挺得笔直。他红着双眼环顾一周,那眼神像是要吞灭一切,可最后却只是沙哑着开口。   “因为先帝猝然薨逝,朝野大乱,杜氏趁机把持宫禁,谋权篡位,血洗乾清宫。我与将军于残营之中翘首以盼,只当是朝廷救兵终至,可等来的却是谢家军通敌叛国、阵前溃逃,即刻就地格杀之命。若非将军死命相救,断不会有我王行育今时今日站在此地,字字泣血!”   他说一半便停住,邓夷宁接了下去。   “昌顺帝薨逝之时,朝局骤变,若说当时朝廷需要一个罪名来平息荆州之败,那么谢家便是不二之选。他们手握重兵,又在战败之后尚有余军,恰逢新帝登基,谢家权大势大,杜氏不得不忌惮,若不先定他们为罪,一网打尽,依照谢家的性子,杜氏真能活至今日?”   “所以臣以为,从谢家搜出的圣旨也好,玉印也罢,是真是假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当年有人需要它是真的,毕竟推至一个死人身上,是再简单不过的事。”   “想要还谢家一个清白也很简单,其一,谢家通敌之说必须有人承担,可这罪名绝不能落在谢家身上,当年搜查将军府的可都是太后的人。如今虽无从查证,可若臣没记错,死去的兵部尚书刘集正是大皇子一手提拔。朝廷只需将此事推给刘集,称刘集当年受人指使,伪造证据,才得如今官职。其二,荆州战败不可否认,败就是败,朝廷若是连这一点也不肯承认,反倒更难服众。若是任何一场败战都需要借口搪塞,这天下心存谋反之人,永远比公义之人还多。”   “谢家血案始发于太后,如今太后薨逝,莫非诸位想要一笔带过?都是大宣百姓,举国上下同心同德,亦同赏同罚。皇后或许不知情,可她受利是真,杜氏受皇家恩宠是真。臣不奢求陛下一视同仁诛灭杜氏,但只是废后,未必不可——”   看向李峥的眼神缓缓垂下,邓夷宁低下了头,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臣,也是为了陛下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1章 拨云 “这都是你   “昭王妃之言, 臣不敢苟同。依王妃所言,岂不是要令朝廷追认旧愆?更进一步,岂非要让陛下自承其非?天子乃天下之主, 君为纲纪,法出于上,有道天视自我民视, 天听自我民听[1],若朝廷自乱其断, 天下便会疑其是非。今日若为了谢氏一案动摇既定之论, 来日凡负罪之臣、败军之将,皆可援此为辞, 国法将何所依?谢氏罪案或许自以为拨云见日, 然臣以为,此举未必是沉冤莫雪,反倒近乎以偏概全。朝廷威信系于一统, 天子之断不容反覆, 既如此, 便不当以讹传讹,使天下疑朝廷之公断。”   田仁整了整袖口,神情端肃。   阶下站着的半数都是武将, 听到后半段已渐渐有些跟不上, 只觉得句句在理,却说不出为何在理。倒是那些个文臣频频点头,似是听出了其中的意味,但对于邓夷宁来说,不过两个字便能总结。   先前最早出言反驳她的那位大臣又站了出来,像是得到了倚仗, 神情也比方才多了些底气,说着又顺势夸了田仁几句,话里话外尽是奉承,已有不少人听得微微皱眉。   骆阁老位列文臣之首,原本垂目不语,此刻听到这里,终是抬起头站了出来,痛斥回去。   “这话倒是没错,只是老臣听着,总觉得有些话似曾相识。”说到此处,他看似随意地扫了一眼在场众人,“当年谢家定罪之时,朝中也有人如此言辞凿凿,说证据确凿,说国法难容。可如今呢,不也到了即将推翻的地步?老臣只是觉得,若真是问心无愧,何惧再查?这查得也不过是当年涉事之人,与在场诸位大人有何关系,为何一定是如此反对?”   含沙射影被骆阁老玩得明明白白,与杜氏牵连颇深的官员脸色微沉,方才那位附和田仁的大臣,神情顿时无比难看,只得悻悻退回。   一时无人敢接骆阁老的话,所有人面面相觑,低声与旁人说上两句。忽然,一声闷响在殿中响起。   王行育猛地叩首,声音低哑却带着压制不住的愤懑:“陛下!罪臣愿以死谢罪,只求还谢家一个清白!罪臣隐忍二十余年,不过是求一个公道,恳请陛下重审荆州血案,切莫一叶障目!”   王泽将一切尽收眼底,看向龙椅上的李峥,有些动容。   他曾在御史台二十余年,荆州血案虽不是亲手查办,可他见过杜氏的手段,所以后来邓毅德出事,他分明是知道些许内情,却碍于杜氏几乎只手遮天,终究没有站出来。   不是不想,而是为谢家说话的人,全部倒在了杜氏手中。他两次懦弱,致使两位忠臣倒下,如今再看殿中跪着的王行育,他沉默了一瞬,终于出列。   “陛下,臣有一言。”他拱手礼道,目光顿时集中到他身上,“王行育此人身份确实复杂,荆州血案距今多年,已难再查,但聿靖之役证据确凿。残云骑覆灭在先,赵怀允遇害在后,此人难辞其咎。只是臣查证当年购买军械之事时,始终有三处不得解,一为钱财,二为运输,三为供货。三者看似不起眼,可却是此案定罪的重要证据之一。臣斗胆恳请陛下暂缓处置,待都察院查清来龙去脉,再作定夺。”   王行育猛然抬头,怒声道:“你不过是想掩耳盗铃!这些事我早已交待得清清楚楚,卷宗里皆有记载!无论是怎么查,这件事都是我一人所为,再查又有何用!”   邓夷宁听着王泽这番说辞,心里打起鼓来,她记得此事已上报过大理寺,季淮书亲自记录在案,还抄了那货船,莫非是大理寺没有抄送都察院?   她刚要开口说话,一个气质不凡的人站了出来,沉着嗓音道:“陛下,老臣不善争辩,但为国征战多年,只懂一件事,那便是战场无逃兵,就算是说破了天,这谢家临阵脱逃也是板上钉钉的事实。荆州失守不过数日,可老臣率军收复此地,却花了近十年。十年之间,数万名将士埋骨关外,若今日一句翻案,便让谢家之罪不了了之,那些死去的将士又该当如何?老臣认同王大人所言半句,一码归一码,王行育入大理寺是因聿靖之役,也应按照谋害武将、勾结敌军定为死罪。若是罪魁祸首替谢家翻案而得以苟活,只怕寒的不只是残云骑的心。”   不等他人说话,殿上忽然响起一个熟悉的嗓音:“看来泊安侯与太后也有着不可言说的关系啊。”   众人回首望去,是另一个不请自来的李昭澜,毕竟身份特殊,他们不能像斥责邓夷宁那般,只是一个个都变了表情,很是不自然。   李昭澜看着泊安侯,直言:“这便是今日泊安侯露面的目的吗?是受人指使,还是自愿前来?不如泊安侯当着陛下面说个明白,这些年你的好儿子在外面都干了些什么?泊安侯怕是忘了,当初你父亲和谢家是同一条船上的人,究竟是为何弃船而逃,难道也要本王替你说出来吗?本以为沉寂多年,从此不问朝堂便可以略而不谈,哪成想啊,本王可都替你记在心里呢。”   他略过众人,站在邓夷宁身侧,一个安抚的眼神递过去,邓夷宁便有了十足的把握,果断朝李峥拜下,说道:“陛下,臣今日所求还有另一件事,关乎王行育生死,亦牵扯朝堂,还请陛下定夺!”   李峥扶着额头,淡淡问道:“何事?”   “不知陛下可还记得小侯爷马顾,在西陵时,臣曾与他多次交手,从他口中听到了不少关于王聿的说法,其中印象最为深刻的,便是他告诉臣,王聿私贩军器是受刘集指使。可臣所呈的书信中,并未提及此事,马顾小心谨慎,与背后之人来往之事都记录信中,为何独独少了这个细节?直到祁阳王告诉臣,王聿从臣父手中抢走残云骑兵符,是为了救下臣父,其缘由是残云骑叛变。可那时臣父已辞官十六年之久,持有残云骑虎符的,是带军驻地西陵的田怀武将军。即便他再不服田怀武,出于礼仪,也不该如此轻蔑。”   李峥皱眉问道:“你的意思,是你父亲故意告诉祁阳王这个消息的?”   邓夷宁摇头道:“臣不知,但马顾后来又提到一件事,说赵怀允将军是自杀。马顾在越障侯处听到,说赵怀允跟大皇子有过勾结,此事关乎西陵安危,不慎被王聿知晓,他便杀了王聿。之后发现被大皇子所骗,自己无意杀害了无辜百姓,于是在愧疚中自戕而亡。”   文臣一列有人冷声嘲道:“这都是你的一面之词。”   邓夷宁似乎等的就是这句话,她并未回头看向出声之人,微微扬声:“对,这位大人说的不错,就是一面之词。马顾所说刘集指使王聿私贩军械同是,祁阳王说残云骑叛变亦是,就连马顾再次提到赵怀允将军仍是。这么多的一面之词,诸位不觉得奇怪吗,为何这些事都有两种说法?”   “臣以为,整件事只有三人最清楚,一是臣父,二是前工部侍郎姜衡思。可二人如今已死,开不了口,便只剩下第三人。”邓夷宁缓缓垂下目光,看向身侧的王行育,“昨日大理寺内,昭王说过一句话,‘残云骑不能成为第二个谢家’,臣只当这句话十分耳熟,似乎许多人都曾这么说过。适才想起,臣父留下的信中、姜侍郎的遗书,还有祁阳王的临别之言,似乎都有这句话。诸位或许好奇,前工部侍郎姜衡思为何会有遗书,他不是被臣父杀害的吗?西陵之行,祁阳王临死前曾给过臣一块玉牌,臣回到宣州后便还给了祁阳王夫人,此后再无联系。直到昨日,祁阳王府派人送来了一个木匣子,匣子似乎是被埋在地里的,雕花部分还藏着些许泥土。”   说到这里,邓夷宁缓了口气。   “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不若允臣先卖个关子,诸位可以猜猜里面装的是什么。而臣对陛下所说的第二件事,便与祁阳王的两个儿子有关。”   “马顾曾亲口承认,祁阳王两个儿子想要效仿王聿私贩军器,演一出贼喊捉贼的戏码,谋害越障侯父子。可此事被马顾知晓后,他便找机会杀了两人,事实当真如此吗?祁阳王一代忠雄,却出了两个谋害同僚的儿子,试问为何祁阳王却依旧是祁阳王?谋害朝廷武将乃朝廷重罪,为何陛下没有牵连祁阳王本人,是因为陛下一早便清楚,此事乃大皇子殿下一人所为。”   她侧目,余光瞥见身后的群臣,语调越发的铿锵激昂。   “前兵部尚书刘集、太子太傅田仁、吏部左侍郎何德、钦天监保章正何正廉、丘北军杜忠雄和张寒良、丘北主帅范深,还有此刻站在这里的泊安侯,你们一个个一群群都是谢家血案的幕后主使,是西陵血案的主使,更是北疆之战的刽子手!”   “你放肆!”   一声怒吼钻进众人耳里,出声的正是被特别点名的泊安侯,袖摆因动作过急而微微掀起。他脸色涨红,指着邓夷宁怒声道:“此地乃御书房,不是你西陵的将军府,朝臣名讳岂容你随口指摘?你方才所言句句皆是捕风捉影,若照你这般推论,朝廷岂不人人皆罪!”   被点名的多数不在场,许是邓夷宁留了几分薄面,可偏偏有人就是不想要。泊安侯如此生气,这不正好说明邓夷宁所言有八分是真。   邓夷宁跪在殿中,只微微偏头看了眼泊安侯,神情淡淡,并未与他争辩。她的目光很快又落回李峥身上,从容开口:“泊安侯言重了,臣既敢说,自然也知道此言分量。只是人数众多,恕臣记不住名字,只能点出几个较为特殊的人来。   泊安侯冷笑一声,正欲再斥,却见骆阁老缓缓抬手。   “泊安侯。”   他声音不高,却让泊安侯的话停在了喉间。   骆阁老转身过来,朝着李峥方向微微一揖,道:“昭王妃此番言辞已非寻常奏法,若无确据,便在御前罗列朝臣姓名,这不仅是指控,更近乎诬陷。老臣倒是想问一句——”   他转过身,目光从李昭澜身上掠至邓夷宁。   “王妃方才提到的那只木匣,可就是你所谓的凭证?”   泊安侯咧了咧嘴,眼神开始飘忽,他还忘了邓夷宁说过有个匣子之事,正慌乱间,他听见邓夷宁开了口。   她说:“不是,那木匣里只有几封书信。”   紧绷的神色刚松下一分,泊安侯还来不及高兴,便听见她的下一句话。   “因为臣所说的证据,早在昨日宫门落锁前,已送进了御书房。此刻御案上摆满的,正是骆阁老想看的证据。”   这番话像是一石入水,殿中原本压着声息的人,顿时神情各异。   泊安侯站在众人之间,脸色虽还稳着,隐匿在袖中的手却已悄然攥紧。明眼人都看得出他在强撑镇定,可他似乎又格外笃定,邓夷宁拿不出足以定罪的证据。   片刻后,他冷声开口。   “昭王妃说的轻巧,既然有证据便能定罪,那证据从何而来,又是真是假。未经三司查验便直接呈到御前,这又是何意?你说老臣与大皇子勾结,还谋害祁阳王的儿子,老臣与祁阳王素无恩怨,何来谋害之说?长篇大论装得还真是个书生模样,说是来查证罪案,可话里话外都是指责朝臣!”他侧目,看向地上的王行育,“这地上跪着的,当真如你所说是无罪?   李昭澜忽然低头轻笑一声,他看了眼地上的人,一左一右,俯身将他们拉了起来。王行育跪得有些久,起身时还微微踉跄了一下。   “本王真是耳背了,适间并未听王妃提及,是侯爷谋害祁阳王的儿子。侯爷此刻自说自话,莫非是不打自招,承认了此事?”不给泊安侯说话的机会,他继续说道,“侯爷别急着狡辩,你说的那些人,这会儿应该都在大理寺牢狱了。若陛下已经将御案上的东西全部看完,此刻便可传唤大理寺卿入宫了。”   御案之后,李峥早已闭上了眼。他一手扶着额头,指节抵在眉心,缓缓揉动着。   阶下争执声四起,是泊安侯与田仁吵了起来,他却一直没有出声。见陛下并未开口,泊安侯心中反而定了几分,直视李昭澜。   “殿下还真是护着她,老臣从未杀害过同僚。倒是殿下如此袒护,不过是想借此让大皇子再无翻身之机。朝中谁人不知,殿下与大皇子才是仇恨最深的二人,所谓靖王也不过是殿下的借口。”话到此时,像是到了尽头,泊安侯索性把话摊开,“殿下不过是记恨皇后害死了你母亲,今日也只是逼着陛下废后罢了,可就算是大皇子不能入主东宫,也轮不到殿下!”   田仁早已汗流浃背,他没想到这个泊安侯竟如此疯癫,立刻跪地求饶,众臣见状立刻跟上,纷纷求陛下息怒。   “既不是昭王的,也非本王的,难道这东宫是你泊安侯的?”   众人回头看去,又惶恐似的收回目光,察觉事态愈发不对,也无一人敢开口。   李峥这才缓缓睁开了眼,看了那人一眼,又重新闭上。   “靖王也来了,朕这御书房,许久没有这么热闹过了。既来了这么多人,那便遂了昭王的愿,去传话大理寺。” 作者有话说: 【1】出自《尚书·泰誓中》 第232章 见日 “又是一年   众人心思各异, 还未从方才的话里缓过来,李慎恒便走到泊安侯前。   “本王许久不回宫,倒叫泊安侯忘了规矩, 见到本王,为何不礼?”   没唬住泊安侯,倒是让邓夷宁微微一怔, 先前打交道时,倒是没见他还有这副模样。她忍不住侧目看了李昭澜一眼, 男人神情平静, 像是早就习惯了那般。   泊安侯脸色已经难看至极,却仍不得不压下情绪, 向李慎恒行礼。但李慎恒没多说什么, 也并未让他起身,而是转头看向李昭澜,挑了下眉头。   众人本以为多一人来此, 势必会掀起又一番风浪, 可他只是向身后的侍卫递了个眼神。   侍卫会意, 立刻退了出去,没多时又折返回来,在李慎恒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李慎恒听完, 神情依旧没什么变化。   另一侧,男人已经握住邓夷宁的手,将她稍稍往身边带了一下,触到她掌心湿热时微微一顿。邓夷宁额角已隐约见汗,脸颊因紧张微微泛着红,男人也顾不得什么礼数, 抬手替她拭去额上的汗,低声说了两句安抚的话。   那侍卫脸上露出几分为难,在李慎恒的威胁下,又转身出了门,但这次回来时,身后却跟着一群人。   伏地的朝臣听见动静,不由得回头看去。   走在最前的,是大理寺卿季淮书,身后跟着周肃之和澄夜,再往后,是一串被绑着的官员。那些人嘴里都塞着布,只能发出含糊的声响,神情各异,却都掩不住慌乱。   田仁仔细看着队伍里的人,方才邓夷宁点到的几个人,赫然就在其中。   李昭澜看见人进来,牵着邓夷宁向旁挪了两步,脚边挨着的两名大臣连忙让出位置,王行育看着澄夜,眼眶顿时又红了几分,却没有出声。   季淮书走到阶下,朝着李峥行了一礼,随后从队伍里拉出一人,将那人嘴里的布扯了出来。   那人刚能说话,便已带着哭腔嚷了起来。   “陛下!臣冤枉!”他声音急促,指着季淮书与身后的差役,满口控诉,“大理寺行事粗暴,不由分说便把臣拿下!服从的直接拖进牢里挨打,不服从的当场就动手,等进了大理寺狱,还要再打一遍!可臣分明什么也不知道,何故遭受此番罪行!”   他说得语无伦次,邓夷宁却听不进去,看见周肃之站在身后,不由得想起昨日一事。   从大理寺出来后,马车还未走出长街,便被人拦下。   来人自称是祁阳王府的丫鬟,说去府上没见到人,这才追了过来。   “王妃,夫人前几日见后院的槐树枯死,便让人挖了出来,谁知树下埋着这么一个盒子和玉牌。”丫鬟说着,将盒子往前递了递,“夫人说这玉牌是同知大人的,便让奴婢一并送来了。”   邓夷宁接过,可丫鬟却并未离开,站在一旁有些迟疑。   “这盒子……原是夫人送给王爷的,奴婢看得出来,夫人其实很舍不得,只是没有说出来。奴婢斗胆请求王妃,能否保下这个盒子,奴婢想把盒子带回去,给夫人留个念想。”   邓夷宁正想着,一声悲切的哀嚎打断了她的思绪。   开口的依旧是方才被押进来的大臣,不过此时已换了一人。那人跪伏在地,衣袍散乱,声音却愈发高昂。   “臣等忠心待君,却被大理寺无端揣测,还请陛下明察!”他一边叩首,一边指着季淮书,“大理寺不问青红皂白,将臣等尽数拿下,刑讯逼供,粗暴无状,简直有悖人伦!更何况,此事从头至尾皆是昭王妃一人之言!自她入宫以来,臣夜观天象,星宿错乱,实在难以捉摸。之后祸事不断,先是克死父母,又牵连宫中连遭变故,若非陛下念及昭王情分上宽宥,还破例册封其公主,怎会有今日之事!”   跪地之人像是约好那般,纷纷附和起来。李昭澜听至,微微侧头,看了那人一眼。   “不愧是钦天监的,讲得一手好故事。倒是大人们年过半百,话却说得颠三倒四,你们在朝为官这么些年,领着俸禄,难道平日里也是这般蛊惑陛下?若照大人这般说辞,本王倒也就可以反问一句——谢家满门,是在场哪位大人克的?残云骑叛乱,是哪位大人与其犯冲?北疆之乱,又是哪位大人拱手送出?”   言行至此,那些个仰着头的,纷纷又低了下去,生怕牵连自己。但李昭澜却不打算放过,扫视一圈后,指着其中一个开口。   “若本王没记错,你便是前些日子刚擢升的兵部侍郎?”他转头看向另一侧,“吏部何在,此人是谁提拔上来的,可有查清此人来历?”   吏部尚书一把老骨头,此刻也得抹着虚汗回话:“回昭王殿下的话,此人乃内阁张阁老所推,恰逢兵部空缺,便着何德去办的,下官也只是奉命行事。”   李慎恒站在一旁,忽然嗤笑一声,语气懒散道:“张阁老啊,楠木棺椁都备好半年的人了,怎么迟迟不愿躺进去,真是令人着急。”   吏部尚书一时傻眼,话也不知该如何接,悻悻干笑两声,在伏得更低前,偷偷抬眼看向李峥。   李峥仍旧闭着眼,但身上已多了件毛领大氅,炭盆烧得正旺,他靠在龙椅上,像是已经睡着。   李慎恒见状也不在意,自顾自朝李峥拱手,道:“启禀父皇,罪臣已经带到,还请父皇定夺。”   泊安侯脸色已经发白,却仍不甘心,他向前跪了一步,叩首道:“陛下明鉴,臣一心为国,从未有半分异心!这等罪名,臣实在担待不起,靖王殿下此番行径,实在叫臣寒心!”   李慎恒闻言,抬了抬眉,道:“证据?”   他说着,从胸前取出一叠书信,随手展开。   “诸位大人可要看仔细了,本王手中的东西,便是你们心心念念的证据。不知各位可还记得遂农县衙报上来的一起凶杀案,里面牵扯出藏匿在沧州县衙的三千精铁,这精铁被制成精盾,最后用于对付敌军,也算是物尽其用,只是有些事,卷宗里没有写清楚。先前昭王妃传信与本王,询问枝靖府可曾收到过精铁,彼时本王还纳闷,枝靖府向来节俭,何曾有过这等好东西,后来才知道,这是拿本王当了个幌子啊。”   “这批精铁原属郅州军备库,是北疆战败前曾留在郅州的东西。两年前,郅州军备库传信越障侯,声称有批精铁急需送往枝靖府。不幸的是,精铁在半路被人劫走,据越障侯交代,劫走之人拿的是东宫之物,两年前东宫里住的是谁,不必本王提醒诸位吧。也就是那时,越障侯便上了这条贼船。虽然郅州上下早已换了批官员,但大皇子有一件事疏忽了,郅州上任知州下令,州衙出入的所有东西都需记录在案,备双份分别存于衙门架阁库和都司卷宗室。而本王手中这份,便是郅州典史大人亲笔。”   “再说祁阳王之子的死,朝中一直说,他们是效仿王聿私贩军械,被马顾识破后所杀。”李慎恒看向跪在地上的一众人,“可诸位似乎忘了一件最重要的事,那便是马顾为何会知晓此事?王聿当年在赵怀允与田怀武眼皮子底下私贩军械,尚且能够得手,他马顾距离祁阳王二子所在之地百里远,他是如何知道二人要做什么?千里眼还是顺风耳?更何况当年刑部卷宗里记录清楚,兵部和吏部所报名册中,前往西陵的只有长子一人,那次子为何也出现在西陵之中?”   钱如泓的脸色顿时难看。   李慎恒继续说道:“刑部查案不力,让祁阳王蒙冤多年,受尽非议,本王亦有责任。可若是说大人已尽力而为,倒叫本王有些不解——为何你们找不到的证据,本王却轻而易举就能找到?”   纸页在空中散开,飘在地砖上,落在脚边。   李慎恒并未露出明显的怒意,只是眼神沉了几分。   “诸位拿着朝廷俸禄,本该为国为君尽心,可有些人,如今私底里仍称大皇子为太子。至于你们效忠太后之人,本王甚是好奇,太后许诺了什么?官职?银钱?还是军权?”他看着这些人,轻笑一声,“不过是朝中一些闲散文臣,平日里连话都说不上几句,到头来还不是一样沦为落水狗。”   “咳——”御案之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咳,李峥微微皱眉,似乎是被吵醒,“靖王,注意言辞。”   邓夷宁抿着唇,真是替李慎恒捏了把汗,难怪昨日李昭澜死活不让她今日出头,原来是在这儿等着。   之前还觉得奇怪,为何朝中会是以太子和靖王为两派,毕竟靖王不在朝堂多年。今日一见,倒是全然明白了,他不把靖王看在眼里,是因为早把人送了出去,在外驻地的皇子不受宠,自然也威胁不到他。   所以在李韶诠眼里,李昭澜才是最大的威胁,但他独独没算到李慎恒对这个弟弟的宠溺。邓夷宁心里一惊,感慨自己竟用了宠溺这个词,有些心虚的瞥了眼男人,怎料李昭澜一脸认真地看着李慎恒,丝毫没注意自己。   或许用扶持二字定义两人的关系,比较妥帖。   李慎恒一一罗列,配合周肃之和澄夜的证言,将在场众人骂得体无完肤,丝毫不顾及李峥还坐在上面。好不容易歇口气,内侍将地上散落的东西呈给李峥,远远便听见江公公的声音。   “陛下,大将军回来了。”他看见站在殿中的李慎恒二人,礼道,“多亏了二位殿下有先见之明,老奴与大将军去时,场面已被稳住,皇后娘娘和大皇子妃都安然无恙,此刻正在赶回的路上。”   江逸德挂着半笑不笑的表情,泊安侯听见方竹妤安然无恙后,转头不再去看众人。   钱如泓抓住机会,拽着王泽一并爬向中央,给自己求了一条活路:“陛下,臣未能查明事实便轻率定论,使祁阳王之子蒙冤,实在罪该万死。臣愿携王御史彻查此案,务必还谢家、残云骑和祁阳王一个真相,还请陛下给老臣一个赎罪的机会!”   王泽在心里问候了他祖宗八辈,却也立刻附和几句。邓夷宁见状,二话不说便跪在两人身侧,李昭澜甚至没能拉住她。   “陛下,既然能重查三案,臣也有一事相求。”她抬起头,挺直背脊,“臣愿以邓毅德长女之身请命,还望陛下允准重查邓氏灭门案,给臣父一个清白,也给臣一个效忠朝廷的机会。”   骆阁老站在人群之中,看了她一眼,上前附议。身后零零散散地响起几个声音,随后逐渐整齐。   “臣附议——”   李峥这时才慢慢睁开眼,他看着阶下跪着乌泱泱的一片人,沉默片刻。炭火的暖意席卷全身,一点星火从盆中跳出,很快熄灭在地上。   “朕以为,应当一视同仁。既然王御史和钱尚书有心查证,而昭王妃所呈之物,亦表明邓氏案确有蹊跷,那便由你二人查办。”   钱如泓连忙叩首,却并未听见接下来的话。   有人迟疑着开口:“陛下,那另外三案……”   “另外三案,今日已有诸多证据在前,朕以为无需再查,涉案官员一并查办即可,此事由靖王负责。”李峥唤了一声江公公,“传朕旨意,昭告天下,言谢家、残云骑和祁阳王二子,乃为国忠臣,实为无罪!至于其中牵涉的官员,无论涉及何人,一律拿下,直至查清。”   等人散去,殿中只留一人。   小雨早已停下,地上却泥泞一片,进出之人留下不少脚印,来来回回交错重叠,却只有澄夜未能走出去。江公公看着他身着单薄,差人送了件大氅替他披上,触碰间,才觉眼前之人是如此单薄,脸颊也比之前凹陷不少。   李峥低着头,眼神却不断飘向澄夜,时至今日,他依旧不知澄夜的名字。江公公亦不解,此事已然了结,陛下分明是想知道的,却从来不问。   转身时意外看见殿外的景色,小雨竟化作碎雪洒了下来,似有愈来愈大的趋势,天地间一片灰白,冷意透骨。他上前想关上门,却看见立在阶下的昭王夫妇,身侧还站了个陌生的丫头。   关上门后,殿中更为安静了。   两人双双不语,江公公不动声色退回内堂,将空间留给二人。   一炷香后,他听见李峥的声音,匆匆赶去时,澄夜已不见身影,殿门并未合上。   李峥望着窗外逐渐苍白的天地,重重咳了一声。   “又是一年冬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3章 娇气 “我是说娇   校场上风声不小。   邓夷宁收剑时手腕微微一沉, 交错的两把剑在半空收住,她喘了两口气,将剑还给一旁的将士, 点头致谢。   李昭澜在下面等了有些许时刻,邓夷宁翻身下台,稳稳停在他身旁。   “张阁老认罪了。”   邓夷宁一愣, 还未完全缓过气,道:“认罪?他认什么罪?”   “他说, 前朝太子之死, 是他与太后共同谋划,包括先皇也是。后来李韶诠出生, 他与太后共同扶持他入局。至于谢家血案, 他也承认是太后早有预谋。”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泊安侯父子都是他的门生,当年刺杀谢元叙的人, 就是泊安侯派去的。”   两人一路走出, 一阵冷风吹过, 邓夷宁嘶了一声,皱眉道:“说不定明天就进棺材了,为何非得挑这个时间说?”   “或许是认清了。”李昭澜回忆道, “先帝当年待老侯爷不薄, 但始终让他们镇守边疆,就连手上的兵符都是只有一半。一个侯爷调兵遣将,还得受兵部牵制,说没有埋怨是假的。泊安侯出生时便带着肺疾,边关风沙重,气候也差, 本不适合养病,但若没有先帝口谕,他也无法带着孩子离开,能活到这个岁数,也算是命大。”   说回张阁老,邓夷宁对这个人谈不上熟悉,只知道朝中不少文臣皆出自他门下,论资排辈,许多人见了他都要称一声先生。   张阁老今年八十有三,身子算不上弱,却也离不开每日三副药下肚。太医院几乎日日有人往他府上走动,即便如此,身子也不见好转。   往上数两代皇帝,加上如今的李峥,都是张阁老一手扶持的,许多朝政大事都经由他手定下。大国至今,朝中制度,人事更迭,多多少少都能见到他的影子。   所以当他认罪时,众人皆是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就连李峥也没想到。李昭澜那时也在场,看着一代忠臣承认自己的罪孽,朝中竟有许多人都替他开脱。   于朝臣而言他是好人,于良心而言,李昭澜轻笑一声,思绪飘远。   “泊安侯那边,刑部还在想办法。”他慢慢说道,“他在官场多年,什么阵仗没见过,若是他不肯开口,钱如泓就算把刀架在他脖子上,他也未必会变脸。”   邓夷宁听着,点了点头,又问道:“禁军那边,可找到李韶诠的下落了?”   李昭澜摇头:“没有,宣州已经被翻了一遍,人影都没见着,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我现在倒有些怀疑,马顾当初说的那些将士,到底是不是两万人。”   邓夷宁沉默着,其实她心里也有过这样的念头,尤其是在见到西市那条暗道之后。地下空间的确不小,可若真要容纳两万人,也有些吃力。   西市多是外乡客和穷人,他们平日里最在意的,无非是米粮能分到多少。朝廷每月拨粮,按户分发。原本一户能得一斗,若突然多出万人,一斗米就要被分成一升。   少一口粮就等于要他们命,真有这么多人出现,西市早就闹起来了。   两人一边说,一边从大理寺往回走。天色已经偏了些,街上人来人往,路过街口时,迎面碰见了周肃之。他说出来给弟弟买些药材,结果正好碰见有人闹事,便耽搁了些时辰,刚从衙门出来。   “一家开了没多久的药铺。”他停了一下,看向邓夷宁,“王妃认识的,是沈姑娘家的铺子。”   邓夷宁愣了一下:“沈姑娘?沈芮宜?”   “就是她。”周肃之点头,“两个男人抬了个尸体过去,说他爹吃了沈家药铺开的药,半夜就死了,一口咬定是药铺害了人,堵在门口闹着要赔钱。”   邓夷宁听完,神情已经沉下来。   “你先回去,我去沈家看看。”话未落,她已朝着沈府的位置跑去。   沈府所在的巷子不算偏。可今日远远望去便有些不对。府门前的地上摊着一堆烂掉的瓜果蔬菜,冬日气味不算刺鼻,却也透露着一股发酵的味道。来往的人都捂着口鼻,绕着走。   听见有人敲门,管家也不敢开,最后还是邓夷宁点名要见沈芮宜,管家这才开了条缝出来。   沈郜倒是放宽心,说不过是被同行给害了而已,过几日便好了,但沈芮宜可不信这群人能就此作罢。   离开正厅后,沈芮宜拉着她在亭中聊天。   “这新开的药铺需要打开名声,我们家的药便比别家少上一两文,虽不起眼,但好几服药下来,能节省十几文,所以来我们家买药的都是大户人家。被混混这么一闹,已经有三个人上门,说要退钱了。可府上大部分的钱都拿去进药材了,如今下着雪,跑船的工钱都要多上一番,真是要揭不开锅了。”   邓夷宁听着,忽然问了一嘴:“还是在泅水买的药材?”   沈芮宜叹了口气,点头道:“是啊,我爹说只有那边的药材最齐全,一次性能买十几种,能节省不少商费。但这阵子听说那边不太平,药价涨得厉害,前后搭进去不少银子。我爹还跟郅州的药商签了单,商船去郅州停留,又进十几种别的药材,都快把家底给搭进去了。”   邓夷宁沉默了一会儿,才缓声道:“别太担心,既然衙门已经说他们是来闹事的,那便说明你们家药没问题,吃过你们家药的,也不会因为这点捕风捉影的消息而抱有意见。”   沈芮宜点点头,却还是没有完全放下心。   两人正说着,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丫鬟跌跌撞撞跑了进来,气还没喘匀,话已经说出口。   “老爷,老爷不好了,门口来了衙门的人,说又有一户人家报官,称咱家药材吃死了人!还有码头那边来信,说没有咱们在郅州订的药材,人家在芙蓉郡拉了一船玉料,停在滁州也只是休整四五日便启程,我们的药材全没了……”   沈郜气急攻心,一下子晕了过去,最后还是邓夷宁陪着沈芮宜去的衙门,再出来时,宵禁将近。   沈芮宜眼眶一直是红的,走着走着便忍不住吸两下鼻子,邓夷宁拉着她的手,安慰的话已说尽,再多说也是无用。   跨过一道门槛,邓夷宁还是开了口:“先前药铺开张时我便问过你,你爹可有在此结仇。你当时说没有,还觉得是我想太多,现在可明白了,我当初为何要那样问你?”   沈芮宜沉默了一会儿,后悔当初没把这话听进去,闷声道:“是我想简单了,本以为做生意,去哪儿做都是一样的。加上那人开的价钱的确要便宜不少,我便将此事告诉了我爹。”   “好了,先回去看看你爹。”邓夷宁拍了拍她的手,“你们也是被骗,这几日就先别开张了,好好在家养身子,等衙门有了消息再说。”   衙门前停着两辆马车,沈家丫鬟拘谨地站在一旁,看见自家小姐立刻迎了上去,同二人道谢后立刻驱车离开。   邓夷宁走上前,看见男人肩头雪白一片,想必在此等了许久。   她问:“怎么不在车里等着?”   “张阁老走了。”   邓夷宁原本已经抬起脚要上车,听见这话停了一下,回头看他:“是寿终正寝,还是别的缘故?”   “时辰到了,自然便走了。”李昭澜扯出一个难看的笑,“挺唏嘘的吧,分明早上才见过的人,此刻却躺在棺材里了。”   邓夷宁听出来他话里的不对劲,收回那只腿,面向他开口:“你跟张阁老的关系很好。”   邓夷宁肯定地问出口,他肯定地点头回应,说道:“年少时顽皮,夫子都因我是皇子不敢责罚,只有张阁老不一样,不管是谁的孩子,都一视同仁。虽然张阁老年纪大,但他给我的感觉真挺像父亲的。”   李昭澜看着她的表情,知道她或许是想笑:“想笑便笑吧,没人会把一个与祖父相似年纪的人,当作是自己的父亲,尽管在那时所有人的眼里,我有着陛下全部的宠爱。这就是人们口中的——恃宠而娇?”   邓夷宁瘪了瘪嘴,安慰的话已全部给了沈芮宜,此刻是真的想不出一点。她撑着男人的手,上了马车,调侃道:“你还挺会定义自己的,知道自己在百姓眼里是什么样的。”   “我是说娇气的娇,不是骄傲的骄。”男人跟在她身后,上了马车。   “在我眼里,你都是。既骄傲,又娇气。”邓夷宁龇牙咧嘴,方才的气氛一扫而空。   李昭澜见状一把捏住她的脸,邓夷宁嘟着嘴,说不明白话,他贴上去亲了两口,邓夷宁嫌弃地推开。   “说正事!说正事!”拍开李昭澜的手,回忆起方才在衙门里沈芮宜说的话,“自称郅州来的药材商人,已经确定是假扮的。沈芮宜说,就是在店铺开张后不久,那人便不请自来。他们给的价格的确便宜不少,起初沈郜还有些犹豫,可合作两次后,不管是品质还是价格,都挺不错的。沈郜就试着签了一个大单,对方也很爽快地给了货,但这次对方要全款。沈郜有些担心,只给了七成,没想对方还是跑了。”   “这事儿就奇怪在,那人跟沈家交易时,竟自己主动让利,说只需要沈家提供他们在泅水购买的几种药材便可。有象皮、乳香、白及、薄荷、血竭、山楂,还有珍珠粉,我瞧着也没什么特别的,但珍贵是真的。沈芮宜说,血竭和象皮这种东西,对刀剑伤有着奇效,你说对方会不会是别有用意?”   “有止血生肌,也有活血化瘀的,山楂跟薄荷说不定就是个幌子。”李昭澜看着她,“还记得唐贤给的消息吗,范深带着军队直接消失了。消失前,他们跟唐贤打了一仗,可以说是狼狈逃走。”   邓夷宁掰着手指,算了算丘北军如今的情况,猜测道:“这范深能够带走的人也就一千左右,按照沈家提供药材的时日推断,应该就是那群人。但他们会躲到哪儿去,李韶诠会不会也在里面?”   “宣州这么大的土地,怎会容不下他们?”   邓夷宁闻言点头,想想也是,但李韶诠自小便骄傲,当真愿意委屈自己,躲在深山老林之中?   马车晃悠在路上,忽然一个急停,邓夷宁险些扑出去。不等她稳住身子,马车外便传来魏越急切的声音。   “殿下,宫里传来消息,说在清徳府找到大皇子的下落,府军反叛,大皇子挟持百姓于城内。宫里派了不少人过去,陛下让您即刻入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4章 罪孽 “陛下,下   邓夷宁跟着他一道入宫, 宫门已落了灯,内廷比外头更安静。两人刚入内不久,便听说皇后自请废后, 连同方竹妤那张没用的和离书,一并被陛下驳了回去。   此刻,陛下正在坤宁宫内。   宫灯燃起, 廊间与廊下一盏接一盏,将整个坤宁宫照了个透。院子内冷得厉害, 宫女与内侍早被遣了下去, 院中只余两人。   皇后难得一见的素衣,发髻简单, 只用一根木簪束着, 簪身有几道裂痕,看得出并非好木。   两人相顾无言,任凭冷风吹过, 晃动的宫灯将影子拉得很长, 却显得二人之间更加寂寥。   过了很久, 杜瑶华才先开口。   “陛下,妾错了,妾不该对陛下抱有一丝情分。”杜瑶华没有看他, “妾知道, 这一切多是太后的过错,但是妾无法当作与自己无关。大皇子的事,妾早有所耳闻,此事已不是后宫之事了,牵扯百姓便是天下大事,妾愿替他赎罪, 恳请陛下成全。”   李峥皱起眉:“他的事都与皇后无关,不必如此。”   “陛下不必再为妾开脱,不知陛下可还记得安和公主遇刺一事,都是妾的主意。”杜瑶华扯出一个笑,淡淡道,“事情既然已经到了这一步,妾也没有什么可再隐瞒。当初卫清音的死,妾是知情者。她怀第一个孩子时,是身边的丫鬟告诉妾的,妾将此事告诉太后,本是想让太后知难而退,却没想太后借此让她小产。她第二次怀孕,妾也是知情的。只是这一次,妾谁也没说,太后当时有所怀疑,只是她的心思都落在妾的肚子上。直到孩子出生,是个女儿,太后便慌了。”   李峥表情一变,满眼震惊。   “陛下没听错,妾怀的是个女儿,并非儿子。”杜瑶华的声音低了下来,低垂的脸上布满泪水,“李韶诠不是你的孩子,也不是我的,但他是杜氏血脉,是太后抱回来的一个孩子。这么多年,宫里一直说妾是个狠心的恶毒女人,指责妾把大皇子扔给太后不闻不问,可又有谁知道,他本就不是妾的孩子。”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李峥脸色大变,几步走到她面前,衣摆在石阶上留下一道痕迹,“他怎么可能不是朕的孩子!他分明和朕一样,从头到脚都是一样的!”   杜瑶华缓缓抬眼,眼中已没了往日的光芒,只剩一层薄薄的疲惫。她只是看着他,说道:“妾也希望,他真是妾的儿子,这样一来,妾也有理由替他赎罪。可他不是,他是杜氏的人,是杜永雄外室所生。陛下或许对这个名字有些许陌生,他是方竹妤外祖父的儿子,是杜诗琪同父异母的弟弟。”   李峥恍然许久,觉得无比荒唐,良久后才沉声问道:“太后是如何知道杜永雄有外室,又知道那外室有了孩子?你们是如何调换孩子的?”   “那时陛下刚坐稳朝堂,太后急需发展杜氏力量,与父亲来往频繁。父亲隔三岔五便寄信入宫,妾也能收到一些。直到有次宫女送错了信,妾才知道太后与父亲之间一直有私下来往。至于杜永雄的外室,妾并不知情,也不知太后是如何得知。妾只知道,在孩子被调换入宫后,那外室一家和杜永雄,皆死于意外。”杜瑶华的声音越来越低,“陛下可还记得妾生产当晚,太医院说孩子虚弱,见不得人,可她哭得那么有力,怎么会见不得人。妾当时昏了过去,太后以为妾不知情,可一丝理智尚存,妾什么都知道。妾起初是装作不知情的,一直在外打探孩子的下落,但后来被太后知晓,她告诉妾孩子死了。她丢给了一户农家,那年雪灾,一家人都没挺过去,孩子就这么没了。”   灯火晃动,又一滴泪悄无声息落在衣袖上。   “妾无法面对太后,这么些年一直对大皇子不闻不问,妾不配做大皇子的母妃,更不配成为六宫之主。杜氏罪孽太深,并非妾一人便能赎清。这位置是妾偷来的,霸占二十余年,妾也该醒了。陛下对杜氏的宽容,妾都看在眼里,念在心里。当时陛下执意让安和嫁给昭王,妾清楚陛下的意思,也明白太后的用意。妾也知晓,安和一家的死都与大皇子有关,但那姑娘太过执着,执意要揪出幕后之人,若真被那姑娘查了出来,太后定然不会让她活着。妾这才不得已对她下手,却没想办事儿的人会错意,导致安和中了毒。或许是老天保佑,那姑娘安然无恙,妾这才放宽了心。也是从那时开始,妾知道了一个名为黑鲨的江湖组织,那群人烧杀掠夺,无恶不作,当妾发现大皇子身边的贴身侍卫,便是黑鲨之人时,妾不知该如何面对陛下。”   “杜氏的罪孽太深了,夺取了本不该属于自己的东西,是会遭到报应的。妾的孩子替妾赎了罪,如今也轮到妾,替大皇子赎罪了。朝中风波不断,流言四起,妾自知时辰到了——”杜瑶华后退两步,朝李峥跪下,“陛下,下旨吧。”   李峥站在台阶上,垂目看着地上的杜瑶华,心里逐渐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这些年,宫里宫外都以为他心中藏着卫清音,仿佛卫清音的死是他心中难以释怀的一道旧痕。可只有李峥自己知道,他心里从未有过任何人,他才是这世上最无情之人。   后宫这些妃嫔,于他而言不过是太后送进来的棋子。有人出身显赫,有人背后连着门生,每一人入宫的目的,都不是为了他这个皇帝。她们只是被推到这个位置,若不是李峥,也会是旁人。   没有李峥,也会有李韶诠的存在;没有如今的李韶诠,还会有下一个李韶诠。只要朝堂之上还有杜氏的影子,就总会有人被选出来,成为杜氏的傀儡,成为杜氏理所当然的牺牲品。   杜瑶华生得大气明艳,是众人口中端庄贤淑的皇后,她从不仗着杜氏权势向他索求什么,也从不在宫中多言一逾矩的话。不长不短的二十余年里,后宫相安无事,像是天生便该坐在那个位置上。   李峥的目光落在她发间,那根木簪却要比任何发饰耀眼,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也知道杜瑶华放不下什么。若说这二十余年,他对着这个同床共枕的人毫无半分情分,他自己都说不出口。只是这情分,从来不曾发芽。   杜瑶华的心太小,小到只装得下死去的孩子,还有年少时的故人。   至于朝堂纷争,家国天下,于她都太过沉重。她担得起皇后的礼数,却担不起皇后的分量。一个给不了寻常夫妻之间的温情,一个给不了皇后该有的并肩。   李峥沉默地站着,良久没有说话,直到江公公踱步进来,他才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坤宁宫。   御书房外已站满了人。   众人各自低声交谈,都等着江公公出来传唤,可等了许久,御书房的门始终紧闭。   邓夷宁与李昭澜也在其中,她原本以为要等上一阵,不料不过片刻,便有内侍出来点了两人。   二人对视一眼,便随着内侍进了房内。   御书房内灯火明亮,却不见李峥的身影。殿中只有些禁军和内侍,邓夷宁四下看了眼,心里有些纳闷。   还不等她开口,外头又有人进来。   是李慎恒。   他走进殿中,见二人也在,只略点了点头。紧接着,兵部侍郎与三位禁军大将军也步入房中。外头的那些人纷纷伸长脖子往里张望,可门很快又被合上,什么也看不见。   房内气氛一时有些古怪,邓夷宁忍不住伸手扯了扯李昭澜的衣袖,压低声音问:”这是什么意思?陛下让我们进来,自己却不见人影。”   话音刚落下,殿前便传来一道声音。   “朕可没让你来,分明是你不请自来。”   众人一惊,立刻转身行礼。   邓夷宁被抓了个现行,做了个尴尬的表情,低头行礼。   李峥坐下,看了她一眼,并未追究,只道:“既然来了,那便说说你父亲的案子,查得如何了。”   “回陛下。”她跨出一步,“臣依王行育与其他证言查证,姜衡思大人的确在事发一月前便已失踪。事发前一日,出现在宫中的人并非姜衡思本人,事发当晚被丢弃在邓府门前的,也并非姜衡思。臣与王御史猜测,或许那人便是杀害臣父的真凶。当时负责勘验尸首的仵作,已查证被人灭口,臣便依刑部文书开棺验尸,却发现姜衡思墓中并无尸首。故而眼下并无确凿证据,能够证明此事与另外三案有牵连。”   李峥思量片刻,看向兵部一侧:“兵部可有清徳府急报?”   兵部侍郎回道:“回禀陛下,兵部暂无消息,只是臣恐两军不敌大皇子,便加派人手连夜赶往清徳府。”   李峥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轻声叹了一声:“两万私兵,他倒是真敢养,都养到兵部眼皮子底下了。”   殿中静了片刻,邓夷宁忽然开口。   “陛下,其实臣与昭王一直有所怀疑,不论是谁口中的证言,都并未提及两万大军的细节,他们所说的不过是个数字,一个可以随意编造的数字,一个不论从谁口中说出,只要陛下相信的数字。宣州地界说小也不小,容纳两万人绰绰有余,但依臣所见,两万人或许是夸大其词。如今大皇子占据清徳府,这清徳府又有兵力八千余人,或许还有另一处的兵力,多者加在一起,共计两万。”   几位大将军互相看了一眼,李峥尽收眼底。   “你的意思是,除去清徳府,还有泅水、荆州,甚至是整个落北,都是他的目标?这两万兵力,是从落北打下来的两万兵力?”   “依照陛下所言,若是落北被大皇子攻下,只怕不止两万。”   “这……昭王妃的猜想未免有些太大胆了。”大将军皱了皱眉,不太认同,“落北虽不算边军重地,可战力不容小觑,大皇子征战不多,当真是有这个能力攻下落北?”   邓夷宁回头扫了眼李昭澜,男人神色如常,双手却在跟李慎恒比划着什么。她收回目光,果断扬声道:“不瞒陛下,臣与大皇子曾在丘北数次交手,他的身手不在臣之下,并非一日功夫。如今宫中能派出去的都已在路上,三位大将军身为禁军主力,不可离开陛下半步,故臣毛遂自荐,愿带兵前往清徳府,解救城中百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5章 破关 “领头的是   清徳府连日大雪, 城中屋脊覆着厚厚一层白霜,街巷间空无一人,连平日里喧闹的集市也关门闭户。风卷着雪在空中打转, 城楼旗帜被压得沉沉垂着。   城外二三十里处,边防营地的火光映在雪地上。   从泅水急行而来的周海率军压阵,战鼓声在风雪中沉闷作响。军阵铺开, 黑压压一片,从雪地尽头一直逼向城墙。   号角响起, 攻城梯被推到城下, 摔死的尸体堆成一片。红白相间,早已分不清颜色。   周海策马在阵中往来, 高声催阵, 鼓声一阵高过一阵,前排将士恨不得自己有三头六臂。城上忽然多出一队手持弓箭的人,给了众人绝望的打击。箭雨骤然落下, 还未靠近城墙的将士纷纷倒下, 众人尚未及时反应, 城头上又滚下大块带火的石头,混着箭上散落的草木,黑烟四起。   城外杀声震天, 城南一处商户府邸内, 却是另一番景象。   院子里燃着火,李韶诠坐在廊下,披着一件深色大氅。狐裘领口压得很低,露出内里薄蓝锦袍,衣襟压着暗纹,在灯火下若隐若现。   隐约还能听见远处传来的战鼓。   司徒桦坐在另一侧, 脸色有些发白,领口露出的肌肤缠着白布,起身时明显有些吃力。他扶着廊柱,脚步微微拖着,朝着李韶诠行了一礼,随后才转身朝后院走去。   那日在暗道之中,若非连雨天提前察觉邓夷宁的动向,带着人及时撤退,只怕那日便是他们的祭日。   连雨天站在窗前,看着他背影一点点远去,直到脚步声也听不见,他收回目光,走到李韶诠身旁。   “少主。”   李韶诠没有抬头,只是看着院中落下的雪。   连雨天看向他消失的地方,略微犹豫后才开口:“少主,既然您并不信他,为何不直接杀了他?”   那日暗道中的话,终究还是在李韶诠心里落了根。周澹一奄奄一息,李韶诠念及二人的兄弟之情,用在周澹一身上的手段,在司徒桦身上重复了一遍。血淌满整个石地,两人依旧一言不发,连一句辩白都没有。直到最后一刻,司徒桦肩头能看见白骨,刑架一松,整个人瞬间跌落在地,李韶诠这才放过他。不过临走时,他给二人下了毒药。   屋中火盆噼啪作响,火光在他眼底跳动,咳嗽声从后面传来,先是断断续续,然后一声比一声严重。   李韶诠从怀中的玉瓶倒出一颗药递过去,连雨天接过,朝着司徒桦离开的方向走去。   司徒桦倒在雪地里,嘴角边是咳出的血,他半蜷缩着身子,胸口几乎没有起伏,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连雨天低头欣赏片刻,随后蹲下将药丸塞进他嘴里,指尖连点几处穴位,逼他咽了下去。   “何苦呢,”连雨天语气淡淡,“背叛少主的人,只有死路一条。”   司徒桦缓慢翻了个身,仰躺在雪地里,雪落在他脸上,很快又被体温融化,他半眯着眼看向连雨天,声音虚弱却仍清楚:“我说了,我没有背叛少主,是你挑拨离间在先。”   连雨天嗤了一声,不加掩饰地不屑:“若非你自己存了这个心思,任我怎么挑拨,少主也不会信。你和周澹一见过几次、在哪里见、什么时候见,少主或许不清楚,我却清楚的很。”   司徒桦突然剧烈咳嗽起来,他侧过身,几口黑血吐在地上,颜色刺目。他笑了一声,气息断断续续:“也是难为你了,人在别处,还能把眼线留在宣州。不过那眼线……是监视我,还是监视少主,你自己心里清楚。”   连雨天的脸色瞬间冷下来,他抽出剑,剑锋贴在司徒桦脖颈上,寒气逼人:“你倒是什么话都敢说,信不信我现在就杀了你?”   司徒桦的脖子微微紧绷,往上迎合几分,余光中,他看见远处雪雾里有个模糊的人影正站在树下。于是他笑了两声,笑得身子颤抖,又咳出血来。   “那你有本事杀了我。”他声音沙哑,嘴角残留的血映得他几分凄美,“顺便再杀了少主,好成全你卑劣的妄想。黑鲨的新少主,总不能一直站在别人身后。”   连雨天垂目看着他,这种低级的小把戏在他眼里简直不堪一击。俯身的同时,眼神向后轻轻一瞥,随即把剑收回剑鞘。他蹲下身,将司徒桦从地上拉起,扶住他的肩膀,贴近他的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放心,我不会杀你。”他说,“至少现在不会,我会让你死在少主的剑下。或许,这对于像你这般忠于主人的狗来说,反倒是一种奖赏。”   他说完便把人扶起来,半拖半搀地起身,朝着李韶诠的方向走去,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与他擦肩而过。   这时,一个将士急匆匆跑进院子,单膝跪地:“殿下,城门外忽然又多了百来号人,领头的是个女人。”   李韶诠闻言微微挑眉,还以为是邓夷宁出现了,心里生出几分兴致。等他登上城墙往下看时,却发现站在军阵前冲锋的,并不是邓夷宁。   城下是个五十出头的女人,她身着布甲,手持双刀,站在风雪里,身后的人马毫无章法,却不输气势。   身旁的将军低声说道:“此女原先也是个将军,后来嫁给前朝一位大官,不久那人便被户部查出贪墨,抄了全家,她便与那人和离,回此地开了铁匠铺。名字记不清,但如今大家都叫她铁娘子,她也有一两年没出现了。这周海还真有几分本事,竟找到这见血不眨眼的女人。   李韶诠看着城下那人,对着身后的侍卫打了个手势,勾唇道:“这不正好,你以泅水县衙的名义写一封信回去,就说周海勾结山匪屠城,意图谋反。大皇子设局将百姓困于城中,本欲护住百姓,却不料周海发狂,自称振北王转世,要清君侧,安社稷。”   将军听得一愣,随即拱手领命,正要退下。   “慢着。”李韶诠叫住他,“这封信不必落印,在上面涂些血,弄得破旧些,明日一早送出。”   将军怔了一下,不等他问清原委,李韶诠已经继续说道:“另外再写一封,就说大皇子挟持百姓困于城中,意图谋反,这封信今夜前务必送达宫中。找一匹识得宣州山路的快马,再找个身子虚弱的人去送,最好——这人一进宣州就死了。”   将军面露难色,抬头看了眼李韶诠,对方正往城下走去。   城下早已是一片狼藉。   大雪落得急,地上的尸体很快被覆上一层白,可却也掩不住那些刺目的血色。   攻城依旧持续,将士已有些力不从心,重新换了人攻打。城门被撞得斑驳,却始终没有松动的迹象,箭雨断断续续落下,没了先前的那番气势。   周海一边对付着敌军,一边看向紧闭的城门,眉头一点点皱紧。   他带来的人本就不多,几番攻下,伤亡已不算轻,再这样拖下去,士气只会越来越散。   他正思索着是否要暂时撤退,忽然听见后方传来一阵嘈杂的马蹄声,他回头,风雪里,一队人杀出重围,直奔他而来。   铁娘子一身布衣,腰上架着两把砍柴的刀,手里还拿着两把弯刀。身后的人大致如此,个个浓眉大眼,头上裹着颜色各异的布,不像是什么好人。   “铁娘子?”周海看清来人,先是一怔,随即认出她是谁。   女人翻身下马,拍了拍衣袖上的血,面色平静道:“周将军,话不多说,先带着你的人离开,只怕一时半会儿攻不下。”   周海刺向铁娘子身后突袭的人,略不甘心道:“可城门眼看就要攻破,此刻不能放弃!”   “后方的人已经倒下太多,他们用了两种油,一种烟大,一种遇水燃得更猛,已经撑不住了。再说,我这儿也就一百来号人,是打不过他们的。”铁娘子说着,往他手里塞了一把火铳,“我就这么一个宝贝,可别给我弄丢了,我去掩护攻城的兄弟撤退,你两侧掩护。切记,这东西只有三发,不到万不得已不可随意使用。”   不等周海叫住她,铁娘子已经抄着弯刀上前,片刻便杀出一条血路。可临近城下时,城墙上忽然倒下乱石,铁娘子只能后退闪躲。   等所有人撤退后,周海才觉自己只剩下四百个兄弟。   铁娘子带着他们上了山,躲进一处山匪窝里,这才了解她为何而来。   铁娘子自说卖掉铁匠铺也有两年的时间了,她搬去了后山,平日种点地就能过日子,闲时进山走一走,遇见山匪就顺手收拾了,拿他们留下的东西换点粮盐,也算过得自在。   她回头看了眼身后的几个兄弟,笑道:“这几个兄弟以前就是山匪,力气大得很,腿脚也麻利,尽管使唤,就是吃的多了些。”   周海终于扯出一抹笑,捂着手臂的伤口,一脸痛苦道:“你是怎么知道这里出事了?”   铁娘子把缰绳递给身边的人,拍了拍手上的雪,说:“我三个月下一次山,你们也是运气好,叫我碰上了。我原本打算进村换点东西,却发现村里根本没人,一路临近泅水才知道,清徳府这边出了乱子,说是朝廷屠杀百姓,大部分将士都赶了过去。我自然不信,就带着人赶来看看。”   他正要开口道谢,铁娘子似乎看穿了他的担忧,立马安慰几句,又道:“我来之前,擅自点了你们泅水边防的烽火,你别怪我。荆州那边有守军,若是见到应该会派人过来,我们再撑一阵,或许他们已经在路上了。”   周海点了点头,强忍着疼,将草药往伤口上压了几分,又听见铁娘子开口。   “城里的人是谁啊?为啥要关城门?”   “大皇子,刚被陛下废储的大皇子——”他停了下,详细解释一番,“本来是关在宫里的,但他不知何时挖了一条密道,跑了出来。”   “大皇子?那个李照全?”   铁娘子愣了一下,想了许久,想出个错误的名字,惹得周海不自觉笑出声。   “李韶诠,住在常珏殿那位。”   “常珏殿嘛,我知道——”铁娘子一脸恍然大悟,抬手在半空比划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什么,“那地道我挖的,通向玄山山脚,我没说错吧?”   “啊?”周海正把补条缠紧,听见这话,动作一下顿住了,一时没反应过来,“你挖的?”   铁娘子想了想,又摇头:“也不全是,当时修缮常珏殿时,我爹的手艺被工部瞧上,我对皇宫里好奇啊,就扮作我爹的小徒弟进宫住了十来天,也就八九岁的样子。我比较瘦小,就替我爹钻进地里,给他们挖了几天土、扛了几天木桩。”   “你爹以前是木匠啊,怪不得你这手艺不错。”周海将火铳还给她,“就是这手感不太对,跟我以前摸过的不太一样。”   铁娘子接过,嘿嘿笑了两声,絮絮叨叨地说起自己如何改动的,兴致颇高。   正当众人准备下山时,一个壮汉匆匆进来,神色不悦:“有人朝着咱们的方向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6章 死局 周海就是最   邓夷宁带着五百精锐连夜奔袭。   冬夜风急, 一夜不曾停歇,等到天色微微亮时,泅水城门已近在眼前。城门紧闭, 守城将士来回巡走,比往常戒备得更严。   她勒住马,还未到城口, 守卫已经举起长枪喝止:“大皇子有令,泅水封城, 任何人不得出入。”   邓夷宁抬头望向城头:“奉陛下口谕前往清徳府, 胆敢阻拦。”   守城的侍卫对视一眼,其中一人高声答道:“周海在清徳府发狂, 欲屠杀百姓, 大皇子为保城中百姓安稳,特此下封城令,任何人不得通行。”   泅水是入清徳府的必经之路, 如今城门紧闭, 她走得匆忙, 并未带任何令牌,若不从此处通行,便很难再走官道。   看着眼前众人, 她心里隐约觉出不对, 随后低头看向那人,问道:“周海是何时去的清徳府?”   “五日前。”   “五日?”邓夷宁微微一顿,原本只是试探,可如今心里彻底明了。   从泅水到清徳府走官道也不过六个时辰,若周海五日前便出发去了清徳府,那这几日之间, 为何一丝消息都未传出。   邓夷宁掉转马头往回走,身后的人面面相觑,连忙跟了上去。可刚出去几步,她又停了下来,回头望着泅水的城门,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这在外征战,自然是懂得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道理。若此刻强行闯关,守城军必定不会放过他们,一旦动手,便是一场正面冲突。身后这群人并非不能打,而是胜利之后,又该怎么驰援周海。   她沉思片刻,目光慢慢扫过四周。   泅水城外山多,山脊连着山脊,白雪覆盖,看不出路的尽头。   “将军。”一名将士忽然开口。   邓夷宁侧头看他。   那人抬手指向西侧的山岭,缓声道:“从这边翻过去,两座山后有条宽河,过了那条河就算进清徳府的地界。可若是想入城,还得再翻一座山,从山背绕过去。就是山高路远的,还全是树林子,什么飞鸟走兽多的很,马也不好走。”   邓夷宁眼神犀利,直勾勾盯着远处的几座山,毫不犹豫地向前冲去,如同三次冲入战场的周海。   一群人摆脱了追兵的搜捕,躲进一处荆棘丛生的山洞里,原以为那些人会紧追不舍,可追至一半,那些人便放弃了搜索,转身打道回府。   周海百思不得其解,最后趁着夜黑风高,与铁娘子一行人兜兜转转又回到了边防城下。远处城墙在夜色里模糊成一线黑影,城门却出乎意料地敞开着,城下亦空无一人。   众人刚靠近,想看清城内的状况,四周忽然有火把亮起。山道两侧,城门前后,人影接连显现,密密麻麻围拢过来,将他们困在中间。   周海顿住脚步,目光扫过一圈,很快看出来这些人并非军中将士,虽都穿着甲胄,可都是些破损淘汰的,更多的是站在远处那些身着旧袄的人。   “城门大开,殿下有令,只要谁杀了领头的周海,谁便是统领清徳府的大将军,封官进爵,三代受赏。”   城墙之上,连雨天扶着石墙低头,神情很是轻松,火把的光落在他脸上,映出一点掩不住的笑意。   他身侧的侍卫迟疑片刻,目光落在队尾一个七八岁的孩子身上,忍不住说道:“公子,此番做法是否不妥?若是被殿下察觉,只怕——”   一道寒光闪过,那侍卫的话顿在喉间,手本能地捂住脖子,鲜血很快从指缝涌出,他后退半步,直直倒地。   铁娘子与周海背靠背,她环顾四周,心里盘着人数,语气沉重:“少说千人,也就是至少一打二,我没问题,你有问题吗?”   周海留在身上的伤不算少,但此刻别无办法。他握紧刀柄,深吸了一口气,下一刻,人已经冲了出去。   火把摇晃,刚被大雪覆盖的地面,顿时变得凌乱不堪,人影混作一团。   连雨天站了片刻,城下的厮杀声传入高墙上,已被抹去几分凄惨,他下了城,身后跟着几名亲随。   “公子,眼下清徳府空无一人,之后如何打算?”   连雨天脚步未停,扫了眼空荡的街巷,轻嗤一声:“少主回宫,我们自然也要回去,待在这破地方算什么?不过回城之前,我要去见见那个叛徒。”   “公子,您是说司徒桦?”身后那人很快反应过来,“他被少主带走了,早已不在府中。”   连雨天猛地顿住脚步,怒道:“什么?带走了?”   那人连忙解释:“对,少主原本已走远,属下正想着如何处理此人,怎料少主又折返,吩咐多备一辆马车,将人一并带走了。”   “废物!”他冷冷盯着那人,“你为何不直接杀了他!”   “少主没有发话,属下不敢擅自做主。”那人立刻跪地,低头说道,“还请公子恕罪!”   连雨天骂了句脏话,脸色难看得可怕,回头看着城外的夜色,远处火光四起,还能清楚地听见厮杀声。   “人都走了,这空城还有何用?”他立刻转身,朝着府门走去,“备马,带上人立刻启程!要快!”   周海一行人向外突围。   夜色深沉,雪越落越密。地上的火把被踩得七零八落,火星很快被压灭。厮杀中,众人只凭着月光辨别人影,周海一边挡开迎面而来的进攻,一边逐渐察觉出不对。   越往里走,那些围上来的人越发杂乱无章,有人挥刀的动作很是笨拙,更让他心里一沉的是,人群里隐约还有细瘦的身影,有的甚至连盔甲都穿得歪歪斜斜。   他正想着,前方忽然有个人影跌撞着冲过来,周海下意识出剑反击,却在挥剑的瞬间撇开手腕,化解那人的进攻,反手把人按在地上。他伸手揭开对方头盔,盔甲下是一张满脸泪水的脸。   那张脸格外稚嫩,脸颊冻得通红,眼睛却红得厉害,看上去不过是个刚满及笄的小姑娘。   小姑娘挣扎着抬起手里的短刀,声音发颤:“你杀了我爹——我要杀了你!”   周海一时防备不及,险些被她刺中,铁娘子从旁赶来,一把卸下短刀,看清那张脸后也愣了一下。   “怎么是个姑娘?”她脱口而出,立即反应过来,冲四周大喊,“不要伤人!不要伤人!”   那些百姓已杀红了眼,刀棍齐下,见人就扑。那些山匪平日里对付的都是亡命之徒,如今被人围着打,又还不得手,心里自然是憋屈得很。铁娘子见状立刻把那人踹开,破口大骂。   周海心里隐隐有了判断,立刻让众人退回城外,众人边挡边退,勉强围城一圈,把周海与铁娘子护在身后。   “你们是什么人?为何身着叛军甲胄!”周海抬起头,厉声道。   “你们才是叛军!清徳府何曾做过伤天害理之事,为何要屠杀无辜之人!”   周海眉头紧锁,对他们喊道:“我们从未屠城!我乃泅水慕云卫大将军周海,奉陛下旨意前来捉拿叛党!”“   “你就是周海?你就是那个叛徒!就是你要屠城!”   讨伐声四起,有人指着他乱骂,场面越发混乱,周寨站在雪地里,一时竟说不出话。   李韶诠以皇子的身份入城,占据清徳府,三日之内,知府和驻军始终未曾露面,想来那些人早被李韶诠逼死。但即便如此,他也不可能立刻得到城中百姓的信任,那么他要做的,就是让一个看起来刚正不阿的人,成为他的替死鬼。   周海就是最完美的那个人。   谢家平反的消息不过五日便传开,周海所在的泅水,本就是当年谢家军的驻地之一,虽过去二十多年,可城中依旧有不少百姓记得此事。此次平反,甚至有人往军营送去米粮,说是感念谢元叙当年的护城之恩。在他们眼里,周海几乎等同于谢元叙。   周海一撤,泅水半空,李韶诠便有派兵入驻的理由。他在阴沟里翻过一次船,若是周海留有大部分兵力在城中,他的计划不过半日便会被识破,所以他赶在周海转递军报前,便设伏杀了传信之人,又在次日伪造回信送去了泅水,让周海全力赶往清徳府驰援。   但此时此刻,皇宫一片祥和,对清徳府发生的事全然不知。   周海不会不去清徳府救人,如同当年谢元叙不会放下荆州百姓一样,是个死局。当周海几乎带着所有兵力离开泅水时,李韶诠顺势出现,以周海谋反为由,毫不费力地接管泅水。   李韶诠把所有人都当做棋子,他把棋子混在棋奁里,随意抓一把洒在棋盘上,落下的位置都在他的算计之中,因为整个棋盘都是他的。   但棋盘并不属于他。   从荆州血案开始的那一刻,太后便把自己精心布置的棋局交到他手中,他只需按着既定的路线一步步走下去,到最后,大宣的天下自然会沦为他的玩物。   除了那张棋盘本身。   李韶诠想要的东西太多了,为了得到这些,他几乎可以舍弃一切。他不是李峥和杜瑶华的儿子,不是高高在上的嫡出皇子,若此时被李峥知晓,他便再也没有机会回到东宫,回到那个人人仰望的位置。   雪越下越大,周海站在原地,看着眼前满脸愤怒的百姓,又抬头看了眼远处城墙上破旧不堪的军旗,火把的光一点点暗下去,他忍不住叹了口气。   就在此时,山上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驾——”   声音清亮而空旷,在夜色里格外清楚。   循声望去,山路尽头出现的是一匹飞奔的骏马,马背上的人伏低身子,几乎贴在了马背上。   马匹停在人群面前,围在后侧的将士纷纷让开一条路,邓夷宁翻身下马,呼吸尚未平息,只伸手从马背上取下一个精致的木盒。   木盒用布仔细包着,封口处还压着一片红印,火光微微晃动,有些看不清细节。打开盒子,露出一卷明黄的诏书。   “慕云卫周海,接旨。”   周海立刻收刀入鞘,向前一步,在雪地里跪下,四周众人纷纷下跪。   “卿乃良将,慧眼识人,勇略冠于三军,朕心甚慰。叛军倡乱,卿驰援及时,其功可录,前擅离驻地之过,且不过问。今清徳府沦陷,需如卿之将,领命出征,其速往戡定,拯济生民,以副朕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7章 摧城 难得这样的   百姓的脸上仍旧带着怒气与惶然, 众人朝着城内走去,邓夷宁落在队尾。等过了城门,她正要跟上前面的人, 却看见周海站在门洞旁没有动。   周海似乎是特意在等她。   邓夷宁走过去,以为他还有什么话,便先开口:“怎么了?”   周海没有回答, 只看了一眼前方逐渐走远的人群,等众人彻底散开, 城门附近只留二人时, 他才从怀中取出那卷诏书,递到她面前。   邓夷宁愣了一下, 周海把东西塞进她手中, 声音压得很低:“还你。”   她刚想再问,就见周海一双明亮的眼睛看着她,似笑非笑道:“伪造圣旨, 我发现你胆子是真大啊, 这种事儿都干得出来。就不怕我说出去, 要了你这颗脑袋?”   邓夷宁本能地将东西藏起来,眼神来回打转,略带紧张:“你怎么看出来的?很假吗?”   “内阁拟旨, 怎会有这般粗糙?都什么前言不搭后语的用词, 糊弄糊弄百姓还行。”周海笑道,“而且你站在背光处,真的能看清上面写了什么?再说了,这布料也差得太远了,宫里的都是细绢编织,还嵌着金丝, 一上手就知道真假。”   邓夷宁难得尴尬地挠了挠头,她原以为还能撑一阵,没想这么快就被看破。她瞄了眼周海,半真半假地问:“那你要告发我吗?”   周海没搭话,晃着脑袋往城里走去,邓夷宁小跑两步跟上,也跟着笑了笑。   两人并肩而行,街道上积雪颇深,脚步声格外清晰,周海把这几日的事情从头说起,邓夷宁听着,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李韶诠昨日还在城中?”   周海点头:“准确来说是前天晚上,月亮挂头顶,后来就没见过了。”   邓夷宁皱眉,低声呢喃:“那为何弃城了,不应该啊……”   “会不会是他知道宫里来人了?”   邓夷宁摇了摇头,她是独自一人翻山赶来的,身后的精锐还在赶路,以李韶诠当时的处境,是不可能知道她行踪的。   她停下脚步环顾四周,街道空旷,许多屋门都敞着,城里如今剩下的人已经不多,能逃得早就逃了,没能跑走的都被杀了。   周海说,百姓是因为得知慕云卫无故起兵、又听信谗言,全然是被李韶诠当刀使。李韶诠提出封城,用的也是阻止叛军入城的理由,但他并未疏散百姓,而是让大家在城中自生自灭。   李韶诠向来不以兵法见长,他擅长的是人心,把矛盾推向百姓与官府之间,让两边互相猜忌,他便能坐收渔翁之利。但邓夷宁想不明白的是,如今朝中局势虽乱,可杜氏一直是他的后路,他要做的无非就是走好一条既定的路。   虽说朝中支持李慎恒的人不少,可仔细一想才明白,那些人只是不支持李韶诠罢了。与其夹在中间摇摆不定,被当作棋子任由摆布,不如成为靖王一方。   她正想着,周海忽然拍了拍她,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眉头逐渐紧皱。   城后方向不知何时升起黑烟,夜色太深,并不明显,可火光却亮得异常,绵延一片,似乎点燃了整片山。   众人狂奔而去,热气熏得她不断后退,看见一个浑身是火的人在雪地里打滚。   “是桐油的味道!”   风一吹,火星四处飞散,照亮了整个清徳府。不少人从火光中跑出,跑动却让风把火苗扯得更大,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味道,叫人咳嗽不止。   城外传来马蹄声,乌泱泱的一群人看着远处的光亮,赶路号子叫得更响。   “将军!”   邓夷宁回头望去,看清为首之人是荆州驻地的大将军。马匹还未停稳,他便开口:“那边怎么了?怎么这么亮?”   “山火,快!快灭火!”   邓夷宁来不及解释,大致指了个方向,百来号人齐齐上了山。   山下的火势很快被控制,可山上却有些棘手。大量的热气将雪水融化,桐油遇水燃得更旺,隔火带根本来不及挖,他们只能一退再退。   邓夷宁没有上山,留在城下安顿百姓,挨家挨户查看人数,街道上陆续聚集不少人,她在心里盘算着,清徳府之事已经闹得如此大,单凭自己根本无法解决,此事必须尽快报入朝廷。   宣州城外,雪逐渐小了。   城门处战声不断,守城军已连续挡了数个时辰,城墙上箭矢稀稀落落,守城将领站在城楼上,看着远处不断袭来的叛军,心里越发地沉。   李韶诠这次攻城必然早有准备,军盾和利箭似乎用之不尽,就连攻城的人数也越来越多。   风雪落在城墙上,人群中,一辆马车格外显眼。车帘半垂,外头的雪光映进来,只见一片淡白。李韶诠手里握着两枚棋子,一黑一白,被指尖反复摩挲得光滑发亮。   城外的攻势愈发强烈,片刻之后,一声沉闷的巨响从城门两侧传来,侧门顺利攻破。   喊杀声顿时涌入城中,半炷香的功夫,在内外夹击下,城门缓缓被推开。   寒风卷着大雪灌进城中,一个人影在马车侧停下。那人身着甲胄,腰间束着细密的银扣,披风内侧隐约可见暗纹,与近卫服饰相似。   他贴着车壁,道:“殿下,里面准备好了,可要直奔皇宫?”   车内迟迟没有回应,两颗棋子碰撞间滑出手心,黑子落地。   明日大雪,宫中下旨,陛下体恤百姓,特准今夜暂缓宵禁。城内灯火通明,酒肆与茶楼里人声杂乱,难得这样的太平景象。   正说话间,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军马从街口冲入,马背上的人伏得很低,似乎吊着最后一口气。百姓见状纷纷让开,议论声渐起。   “大皇子谋反——”   突然,一支利箭从半空射出,正中马背上的人。那人身子一震,声音戛然而止,从马背上滑落下来。军马受了惊,长嘶一声,横冲直撞地往前窜,血铺满一地。   百姓四处逃窜。   混乱之中,一辆马车缓缓驶入城中,车帘低垂,车轮碾过积雪,拖出两道暗红的痕迹,直到宫门前才停下。   金吾卫满军镇守宫门,持戟而立,火光微微晃动。   车帘掀起,李韶诠从内走出,身上披着深色斗篷,手上多了一柄长剑。他看着宫门前领头的,冷声道:“张统领,本殿不杀你,但你别自找苦吃。”   那人回话:“大皇子这是何意,带这么多人,是要逼宫吗?”   “回自己的家,何来逼宫一说?这顶帽子本殿可受不起。”   李韶诠似笑非笑看着他,马车后方走出一人,他看着眼前的人,语气不耐:“殿下,何必与他多费口舌,直接杀了便是。”   张明海眯起眼,看清那人的面容,神色骤然一沉,说出那人名字:“赵昌?”   他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停了停,声音里多了几分难以置信:“你……竟然谋逆?”   “谋逆?”赵昌听后冷笑一声,“皇位上坐着的那个,根本就不是太后的儿子,我赵昌不过是瞎了眼,辅佐一个昏君治国,如今算看清了形势,倒也不算晚。张明海,我劝你还是识时务些,羽林卫在我手里,城外是两地中军,足足两万余人。你金吾卫五千余人守这一道宫门,就是在等死。”   “妄想。”张明海冷冷吐出两个字,抬手一挥,箭雨落下。但赵昌早有准备,数排盾手迅速上前,将巨盾立起,箭矢砸在上面发出密集的闷响,只有少数越过缝隙落入阵中。   城下乱作一团,两边的人迅速交汇,刀枪相接,喊杀声在宫门前响彻黑夜。   赵昌直迎张明海,两人都是正统军中出身,出手干脆利落,招招致命,刀锋几次相撞,擦出一道又一道火星。   李昭澜站在阶上,看着远处被火光映红的雪夜,神色愈发沉重。宫中禁军各自列阵,可羽林卫却迟迟未见统领现身。   正思忖间,锦衣卫来报,声称羽林卫已投靠大皇子,此刻正在宫门前大开杀戒,李韶诠也在宫外。   “他没在清徳府?”   李昭澜拧着眉头,神色间尽是错愕,他慌乱了一瞬,立刻朝着乾清宫跑去。   江逸德守在殿外,见他这般慌乱立刻迎上去。   “殿下,怎么这般着急?”   李昭澜停下脚步,朝着殿内走去:“大皇子已经到了宫外,此地不宜久留,公公还是快些离开。”   江逸德看向他身后,疑惑道:“这……这不都安排好了吗?城门三道防守,金吾卫和羽林卫守外,锦衣卫——”   “没有羽林卫——”李昭澜打断他,“没有羽林卫。快走,只怕他们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几乎是瞬间,四周涌入大批羽林卫,持刀指向二人,江公公想要往回走,一支箭稳稳落在他脚边,吓得他脸色发白,不敢再动。   正所谓礼尚往来,忽然从屋檐上射出一支箭,稳稳落在浑身是血的赵昌脚边,他抬头看去,只见四周屋檐不知何时站满了人影。锦衣卫伏在屋檐之上,弓弩齐备,蠢蠢欲动。   赵昌哼笑一声,咬牙切齿地看向李昭澜,喊道:“昭王殿下,你可知屋中那位并非真正的皇帝,莫要因一时糊涂而丢了性命。”   “他不是,难道你是?”李昭澜俯视着他,哼声道,“赵统领,从前倒没看出你有这样的心思,如今不过是投靠了李韶诠,怎么连陛下的位置也一并惦记上了?”   没等赵昌回话,李昭澜已微微偏头,声音清晰地传上屋顶:“宋无深,等什么呢,还不动手!”   战事瞬起,李昭澜目不斜视,伸手扶起还在地上的江逸德,在几名锦衣卫的掩护下,朝着殿后走去。   雪还在落,乾清宫的灯被风吹得一阵晃动,两人的身影很快被人群遮住。   两人沿着小路走出一段,四周渐渐安静下来,远处宫门方向仍隐约传来兵刃相接的声音。   四下彻底无人时,李昭澜这才开口:“皇后那边有什么动静?可与杜秉文有过联系?”   江逸德摇头,脚下步子并未放缓:“回殿下的话,两人并未有过来往,倒是今早召大皇子妃入寝宫,说是明日冬宴,有些重要事宜要交代。老奴觉得有些不对,便让人暗中跟着。”   李昭澜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两人很快到了御书房内。李昭澜轻车熟路地推开书房暗道,江逸德瞪大了眼睛,呆滞地看着他在御书房内一阵忙活。   暗道打开,他把江逸德送了进去,密道向下延伸,里面灯火通明,李昭澜却没有要跟上的意思。   门合上的前一刻,江逸德忍不住开口:“殿下,您还是随老奴一道走吧。羽林卫既反,宫内必有一场恶战,殿下先离开此地,等局势稳定再做打算也不迟。”   李昭澜并未多说什么,只摇了摇头。机关轻轻一响,暗道入口重新合上,室内恢复如初。   出了御书房,他沿着一条小路往回昭澜殿走去,只是刚过一处转角,脚步忽然顿住。   前方站着几十名侍卫,为首的正是李韶诠,见李昭澜的行动被自己猜中,脸上赫然出现一抹笑意。   “昭王殿下,这么急,是要去哪里?”话未说完,他已拔刀,直刺过去。   李昭澜没有武器,只能抬手挡开,他步步后退,李韶诠步步紧逼,交错之间,李昭澜很快被逼至墙角。   李韶诠抬刀逼近,直至刺入他胸口。下一瞬,两道寒光忽然从上方掠过,飞镖擦着他耳侧飞出,在墙上钉出响动。李韶诠只觉耳边一阵刺痛,抬手一摸,指尖沾了血,回头看去,宫墙阴影里不知何时多了几个人影。   那些人全身黑衣,面上蒙着布,只露出一双眼睛。站在最前的几个人已经落地,其余的仍旧在暗影处,羽林卫见状立刻上前,将李韶诠护在身后。   李韶诠打量了那些人一眼,从未见过这批人,但只一眼便能看出这些人身手不凡,显然不是寻常侍卫。他笑了一声,讥讽道:“看来昭王也有自己的打算,在宫中豢养私兵,这心思可不小啊。”   李昭澜没有答话,方才那一刀刺得有些深,血透过几层衣裳慢慢渗出,他却像是感受不到,捂着胸口平静地看着李韶诠。   “杀了他。”   简短的三个字,让羽林卫有些措手不及,李韶诠还想跟上去,奈何黑衣人实在太多,将去路完全封住。   刚从宫道折回,还未靠近乾清宫,一旁蹿出个鬼鬼祟祟的宫女。她发髻散乱,头发还有不少泥土,显然是偷跑出来的。她连滚带爬跪倒在地,对着李昭澜急急开口:“见过昭王殿下,奴婢是大皇子妃身边的人,四个时辰前,坤宁宫传信娘娘,说是皇后娘娘对明日冬宴有重要事宜告知。可不知在坤宁宫发生了什么,娘娘竟挟持了皇后娘娘,逼迫皇后娘娘让锦衣卫的人离开坤宁宫,还要让皇后娘娘做主,废去大皇子妃之位。奴婢平日里常瞧见昭王妃来池心殿,便斗胆来求昭王殿下,恳求昭王殿下救救娘娘吧!”   李昭澜听完,脸色微沉,他忽然想起邓夷宁先前说过,方竹妤一心所求不过是离开皇宫,从未想过要伤害谁,看来如今举措,已是无可奈何。   见李昭澜不说话,宫女有些急了,她慌忙从地上抬起头,眼角的泪顺势落下,继续说道:“娘娘此举定然德行有亏,不堪为配,念在娘娘并未有伤害之意,求殿下救救娘娘,奴婢愿替娘娘承担一切罪责。若是娘娘落入大皇子之手,只怕性命堪忧!”   听见他名字时,李昭澜眼前一亮,来不及多想,当即转身朝着坤宁宫方向赶去,宫女立刻抹了两把泪,快步跟上。   风雪落在宫灯上,墙根都是洇出的雪水,一路过去,都不见平日里的守卫。坤宁宫宫门紧闭,院内外灯火一片,门外早被羽林卫的人层层围住,李昭澜远远望见,脚步不由得慢了一瞬。   他正思索着对策,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堆人从宫道另一头迅速逼近。   “你怎么来了?”   宋无深上前,道:“方才有个宫女赶去乾清宫,说是皇后被困坤宁宫,属下便带人过来。殿下放心,赵昌一行人已被逼退,属下已派人在乾清宫守着。”   李昭澜的视线落在远处的侍卫身上,朱门紧闭,丝毫看不出里面的情形。片刻以后,他收回目光,侧过身:“想办法绕开这些人,送我进去。”   “这……”宋无深犹豫道,看向坤宁宫外的高墙,“殿下,要不直接杀进去?”   李昭澜立刻摇头:“不行,不知道里面有多少人,锦衣卫的人手得放在赵昌身上,也不知李韶诠从哪儿弄了这么多人。陛下出宫跟了一些,抽去泅水的也有千余,光是个羽林卫就少了五千左右,外营的人赶过来还需要些时辰,宫门必须得守住了。如今还能光明正大站在坤宁宫外的,不是他的人,就是已经倒向他的人。”   “人手不是问题,可不知大皇子从哪儿弄这么多火铳和□□,我们防备不足,根本无从抵御。”宋无深略微侧身,回头望了眼来路,压低声音道,“还有一件事,殿下当真是神机妙算,大皇子果真派人去了不少朝臣家中,属下认出不少熟面孔,大理寺和刑部当场把人押了。他们就算是有八百张嘴也说不清,就算有幸保下一条命,但这叛党的罪名肯定是洗不清了。”   雪月高挂,四下亮如白昼,夜空倒是比夏夜更加澄澈,李昭澜站在墙角,忽然想起第一次遇见邓夷宁的那个夜晚,月亮也是这般的亮。在遂农郊外的小院时,春末的空气也是这般寒冷,不过那时还能看见漫天繁星。在安达乡的雨夜时,满地污垢也挡不住洒下的星光,倒映在泥地上,意外燃起了百姓的希望。   “这宫墙真高啊,都遮住了繁星。”   宋无深闻声仰头,任由雪花落在自己脸上,他心里嘀咕着,好像下雪时就是看不见星星的。   “被遮住了,自然就看不见。”宋无深淡淡开口。   一语惊醒,他忽然明白李韶诠为何会有这么多人手。   正如邓夷宁所说,所有人的供词都是“听说”的,从来没有人真的见过私兵。五千也好,两万也罢,只需要一个唬人的数字即可,他甚至可以说的更夸张一些,但是他没有。   为什么没有,因为他根本不需要这么多人。   “两万人不是私兵,是卫军。”   “什么?”见李昭澜神情不妙,宋无深立刻跟上他的思绪,“殿下的意思是,宫门外的那些人,都是各州卫军?”   到了兵部,卷宗上记录的不多,两人快速过了一遍,并未找到想要的东西。宋无深想起兵部右侍郎跟李韶诠关系并不好,特别是在李韶诠掌控兵部后,右侍郎处处受到打压。   宋无深放下卷宗,回头看向远处的李昭澜:“殿下,此人锱铢必较,或许他知道些什么?”   “我也只是猜测,兵部这些卷宗都是李韶诠上位后特意补的,摆在这里的所有东西,都不是你我想要看到的。但事关大局,我想李韶诠没有胆量彻底销毁以前的卷宗,或许是藏起来了。”李昭澜回头,几步跨到宋无深面前,“东宫查抄时,可有查出什么特别的?”   “特别的?这倒是没有,东西都还在东宫内,殿下可要过去?”   “来不及了,羽林卫就在东宫附近,他选择羽林卫很可能就是因为要回去,方才我在宫道里碰见他时,背后就是东宫的方向。”   宋无深努力回想了一会儿,眉头越蹙越紧。忽然,只听外头传来一阵巨大的响动,震得身侧的书架摇摇晃晃,高处掉落的卷册险些砸到李昭澜。   “这……这是怎么了?”   拍去李昭澜身上的灰,宋无深立刻出门查看动静来源,却看见宫门上方滚着浓浓的黑烟,火光逐渐明亮,照亮了半个皇宫。   “火药爆炸。”李昭澜站在他身后,哼笑一声,“他这太子当得还真是阔绰,我们早早就端了铸币坊,他竟然还有余钱去筹买这么多的火药,倒真是小瞧他了。宋无深,你带着一队人马立刻截了陛下的去路,让他们原路返回——不,去青禁台,用我的玉佩直接去后山,去找澄夜,他知道该怎么做。”   火光映天,烟气顺着风往外蔓延,城中百姓四处流窜,所有人都卯足了劲往外走,但在城外二十里,一道疾驰的军马正朝着火光的方向狂奔。   这是邓夷宁换的第三匹军马,一天一夜的奔袭,她紧绷的神经在此刻几乎快要断了。不知为何,她心里这种不安的情绪越发明显,直到一人一马停在宣州城门外,她看见满地尸首时,一口血猛地呕了出来。   军马被惊动,踱步向前,还未靠近,便远远被官兵拦下。   这几人显然不认识邓夷宁,揣测的眼神遍布全身,邓夷宁粗喘着气,直视回去。城下的两人交换眼神,其中一个进了城内,片刻后,城墙上冒出个黑黢黢的脑袋。   邓夷宁目光涣散,根本看不清那人的模样。   不等她看清,那些人先惊动了马,邓夷宁未能稳住缰绳,从马背上掀了下来,重重闷在地上,又是一口鲜血涌出喉间。上前的官兵一愣,为首的几个甚至后退两步,立刻拉开距离,也正是这一退,邓夷宁猛地翻身跃起,出手利落,人头落地。   她站在原地,胸口起伏得厉害,强行压下那股不适,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衣裳,血已渗透半个衣襟,着实触目。   见同伴倒地,他们也不再犹豫,齐齐提刀上前,人一多,胆子就跟着涨起来。背后有人喊出了她的名号,眼里瞬间淌着别样的兴奋,心想用她这颗头去李韶诠面前邀功,说不定会有几世荣华富贵。   见官兵自乱阵脚,邓夷宁便顺势而为,让他们自相残杀,自己则从人群中抽身而出,朝着侧门跑去。   没人比邓夷宁更熟悉城墙的构造,但边防与城中还是有所区别,这区别无非就是多了两道转角,多了一条夹道,也多了一条加装暗器的密道。她顺着密道往里走,逐渐上了城墙,暂时甩开了身后的追兵。   巡防的人来回走动,弓弩与火石齐全,若在此处正面交手,只怕一招便能将她降伏。邓夷宁压低身形,沿着阴影往另一侧移动,试图找到下城的路,刚转过一道转角,背后突然出现一队巡逻军。   双目交汇间皆是一愣,她立刻拔腿就跑,顺着城墙的阶梯往下冲,却迎面撞上一队搜捕的官兵。   邓夷宁在半路停下,目光往下一扫,用手护住头部,纵身跃下。   城下的沙土缓和了重力,却还是伤到了左臂,随即是腿、腰,整个人在地上滚出一段才勉强停住。   骨节传来钝痛,像是硬生生错了位,双腿完全使不上力,喉间再次涌上腥味,却没有吐出来。   送上门的香饽饽没有不要的理由,官兵一拥而上,此刻的反抗倒像是螳臂当车。邓夷宁几乎以为自己要交代在这里,怎料城墙上的人忽然呵斥住,所有人瞬间停下脚步,纷纷让开一条道。   她侧脸看向来人,视线模糊,与此同时,一支箭却稳稳停在面前。不等她看清形势,四周立刻戒备,将那人护在身后。   从天而降的黑袍遮住了她的视线,耳旁有个熟悉的声音响起,等四周安静下来时,黑布掀开,她看见了周肃之浑身是血的模样。   “你为何会在此处?”邓夷宁目光越过他向后看去,“昭王呢?”   周肃之看着她揉搓手臂,没有说破,转而说道:“大皇子进了宫,挟持皇后和大皇子妃,殿下被羽林卫算计,不慎落入圈套。眼下宫里都是他的人,我和安之找到了司徒桦,带他出了宫。”   邓夷宁咬牙站稳,左侧的疼痛让她呼吸有些不畅。她抬头看向城头处,眯了眯眼:“司徒桦在宫里?那城墙上的人是谁,看着不像宫里的人。”   周肃之顺着她的视线看去,语气冷淡:“连雨天,大皇子的亲信,就是他挑拨了司徒桦和大皇子的关系。司徒桦如今命悬一线,几个太医都在大理寺照顾着,不知后续如何。”   邓夷宁沉默一瞬,下唇被咬得泛白,低声道:“他到底要做什么?这么多人——李韶诠何来这么多银钱筹备军械?”   “都是各地卫府,加起来少说几万。”周肃之抬手抹了下唇角的血,语气平稳,“宣州城外的布防早就换成了大皇子的人,落山关也被他的人守住,他这是铁了心要彻底除掉陛下。”   “难怪……难怪我一直找不到私兵,原来根本就没有这回事。他接手兵部这么几年,暗中定是培养了不少自己人,拿到调兵令也不成问题,真是下的一手好棋。”邓夷宁抬手时不慎牵扯伤口,她倒吸一口气,咬牙道,“可宫中尚有十二卫,为何连一个李韶诠都拦不住?”   “羽林卫把守三门,足以让他顺利进入宫内,更何况陛下出宫带了两卫。离开前得知城门即将告破,当即让府军守门,怎料扑了个空,折返时,大部分却被堵在了宫外。”   邓夷宁拧眉,捕捉到细节,问:“什么意思?你们被摆了一道?”   他面露难色,却不得不承认他们的确被李韶诠摆了一道,只难堪地点了点头,换了话:“清徳府去了不少人,那边形势如何?”   邓夷宁侧过脸,刚要回答,喉间忽然涌上一股恶心。弓着身子慢慢蹲了下去,却什么也没吐出来,只抹了把嘴,气声道:“没活几个。”   一块带血的衣角搭在她腕间,周肃之眉头紧皱:“脉象太乱,我探不出什么别的,我带你去大理寺。”   她一把抽回手,掩面咳了两声,摇头道:“送我进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8章 死亡 “这该如何   坤宁宫内横陈着数具尸体, 血迹在雪水中洇开,顺着石缝蔓延,构成一幅诡谲的画面。宫人齐齐跪在地上, 几十名持刀的羽林卫立在两侧,神色阴冷。   皇后站在廊下,两只手紧攥着衣角, 僵硬的脖子青筋暴起,下颌微微颤抖。见惯了宫中风浪, 却极少见到这样毫无收束的杀戮, 她不敢看地上那些人的脸,只将目光落在前方那人身上。   李韶诠坐在庭中, 一把伞支在他头顶, 挡住了落雪。身上披着厚重的大氅,衣摆垂落,将他整个人稳稳裹住, 寒风吹过, 连衣角都未曾晃动。   他脚边趴着一个人。   方竹妤半伏在地, 肩背微颤,发髻零乱,口脂被男人亲得满脸都是, 脸埋在阴影里, 看不清神情。两只手紧紧抓着男人的大氅,厚重的布料里传来男人独有的温度,她无比贪恋着,渴望更多,却只是紧紧攥着。   皇后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迟疑, 她忽然有些后悔。当初借着陛下的意思将她牵进这场局中,不过是权衡之举。可如今人已至此,她才觉得这一手棋落得过重。   她缓了一口气,垂眼看着李韶诠,好声好气道:“诠儿,她身子骨弱,先让她起来吧。”   李韶诠没有应声,指尖缠绕着方竹妤垂下的发丝,发丝来回打转,紧绕又散落,和它的主人一样有韧劲。   片刻后,他松开手,抬眼看向皇后,语气冷淡:“你这是在替她说情,还是在向我求饶?”   皇后神色微动,她知道此刻的李韶诠听不进劝,语气依旧克制:“吾不与你争辩这些,你要什么大可说清楚,不必伤害无辜之人。”   李韶诠听完,笑得更开怀了。   “无辜?”他重复了一遍,带着嘲意,“你也知道这两个字?邓夷宁算不算无辜?”   他指着她身后的殿内,压低声音:“你说,里面的人要知道你是给邓夷宁下的毒,他会怎么做?是杀了你?还是以牙还牙,给你下毒?”   皇后微微一怔。   李韶诠盯着她,话音逐渐冷下来:“那时你可曾想过,她也不过是个被牵连进局里的外人?那时我原本不过想让她吃点苦头,你倒好,直接叫人下毒,若不是他弄到了解药,今日站在这里的,是谁还说不准。”   皇后唇角抽动,并未接话,她侧目看向一旁,躲开李韶诠的视线。李韶诠顺着她的目光扫了一眼,看向院子里的那棵树,又收回视线。   “这些年,你做的事还少吗?”   所有的罪行缓缓道来,清晰地落入在场每个人的耳里,李韶诠越发来劲,声音越来越大。皇后被两名侍卫拦在台阶前,脸色渐渐发白,强压着怒意。李韶诠变本加厉,道出了杜氏这些年干的所有龌龊事,道出了她作为一个母亲,对孩子十几年的不闻不问。   终于,她忍不住开口,声音陡然提高:“我为何要管你!”   皇后喘了两口气,变了称呼,盯着李韶诠,眼眶通红:“你本就不是我的孩子,我为何要管你?看在陛下的面子上照顾你二十余年,已是仁至义尽!你有什么资格来指责我!”   侍卫抬刀的手微微一抖,两人相视一眼。   “你不过是个见不得光的出身,连杜氏的门都没踏进过一步,有何颜面提杜氏?杜氏给了你如今的身份,你到底还有何不满足的?”她目光一转,落在地上的方竹妤身上,“就连她,都是堂堂正正的杜氏血脉。而你——就是个上不了台面的情妇所生。”   四下寂静,所有人都期待着李韶诠的反应,方竹妤紧攥的手逐渐松开,瞳孔颤抖。   李韶诠却神色未变,甚至轻轻笑了一声,他抬手示意侍卫让开。皇后本就强撑着,被这忽然一松,身子一晃,膝下失力,直直跪在地上。她一手撑地,才勉强稳住身形。   李韶诠站起身,大氅从肩头垂落,皇后这才看清他身上的纹样,墨黑的衣料上,用细密的金线绣出一条獠牙外露的盘龙,随着他步伐轻微起伏。   方竹妤被他轻轻一脚撇开,立刻抓着大氅披在自己身上,汲取着最后一丝温暖。她看着李韶诠缓步走向皇后,雪落在肩上,很快又消失不见。台阶前,他停下步子,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人。   “原来你什么都知道。”   皇后眼眶再次泛红,她颤抖着嘴唇,重复他的话:“……原来你什么都知道。”   李韶诠低头一笑,轻轻摇了摇头,像是在否认,又像是在自嘲:“多亏了常大人,他倒是个急性子,抓住绳子就拼命往上爬,也不管捆住绳子的另一端是什么。是走投无路,还是鱼死网破,好像没什么区别,对吧?”   皇后死盯着他,喉间发紧:“你到底想做什么?”   李韶诠抬起头,看着面前紧闭的大门,透过光影,能看见门上星星点点的血迹,轻描淡写道:“你去杀了李峥,我便放过你。”   皇后猛地抬起头,眼中尽是震惊:“你疯了。”   李韶诠轻哼两声,微微俯身:“疯?我倒觉得我很清醒。这个位置迟早都是我的,早一些晚一些都没差,我还能让你成为太后,替杜氏再扶持一个太子上来,你不开心吗?杜氏的理想不就是把控朝廷吗,我给你这个机会,你为何不领情?”   “我从未想过要这么做。”   “那你为何不阻止!”李韶诠忽然怒吼,一字一顿,“那你为何不阻止,那你为何不阻止?”   晃晃悠悠的身子刚支起来,又被这声怒吼吓得瘫倒在地,她背脊撞上台阶,退无可退。眼下早已没了皇后该有的风度,此刻正瑟缩着往后退,被台阶拦住了去路。   “何曾有人问过我想的是什么?就算我不是你所生,我也是杜氏的孩子。就因为我不是你所生,你们就可以掌控我的人生,凭什么?”李韶诠语气渐冷,反手指着地上的方竹妤,“那她呢?她也是你们计划中的一环吗?她不是杜氏的孩子吗,你们为何要把她送进来?”   皇后没有说话,只一味地摇头。李韶诠回头看着缩在自己大氅里的方竹妤,只露出一双水汪汪的大眼,怒气消了一半。   “你想离开这里吗?”   方竹妤正发着呆,直到李韶诠叫了自己的名字,又重复了一遍,她才缓缓抬头看向男人。   “什么?”   李韶诠仰头闭上了眼,耐着性子又问了一遍:“你想离开这里吗?如果想,就杀了她。”   侍卫很有眼力见,抽出佩刀递到她面前,刀锋在微光下发亮,方竹妤胡乱蹬了两下腿,摇着头连连后退。   “同样是杜氏血脉,却一个比一个无用。太后双手沾血,你们却像个菩萨一样,躲在身后佯装高洁。”他语气平淡,在手上比了个动作,“杀人很简单,一刀入心,保险起见,再转一圈抽出来,立马就会咽气。”   他说完,回头看向皇后时,她已爬出去好几步台阶。   “抓住她。”   “吾是皇后!我是皇后!”她挣扎着,像个疯婆子那般挣扎着,却被两个毫不留情的壮汉按住。   李韶诠几步走到方竹妤面前,亲手将她扶起来揽进怀里,大氅的系带被他打了个漂亮的结,偌大的帽子盖在方竹妤头上,快要遮住全部视线。她被带到皇后面前,跟着李韶诠的动作缓缓蹲下身,手里不知何时被塞了一把匕首,男人的手紧紧包裹着她的手,冰冷而又潮湿。   方竹妤双眼空洞,呼吸轻浅,根本听不见李韶诠在她耳边说些什么。   “你不能杀了我,我是皇后,我是一国之后!”皇后大喊着,李韶诠轻啧一声,立刻有人上前将她嘴捂住。   李韶诠一只手抚上她的脸,语气近乎温和:“阿竹,你才是一国之后,你是朕的皇后,朕会保你一生顺遂,只要你杀了她。”   “……杀人?”方竹妤转头看向他,呢喃着,“我不想杀人。”   她似乎受了很大的刺激,此刻有些神志不清,像只乖巧的兔子一样,静静地缩在李韶诠怀里。   “我不要杀人。”   方竹妤奋力抽出那只手,用力环上李韶诠的腰,还在他胸前蹭了蹭。李韶诠呼吸粗重,一只手扶住她的后脑,轻吻在她的头顶。   李韶诠低头咬住她通红的耳尖,轻声道:“好,我替你杀。”   砰——   话音刚落,一声巨响吸引众人目光。方竹妤应声一抖,李韶诠抬头看向阶上,原本紧闭的殿门,此刻一半倒地,一半悬挂,冷风顺着门洞灌入。   李昭澜浑身是血,一只手撑着门框,另一只手握着一把半截长剑。他透过沾满血迹的双眼看向李韶诠,后者缓缓起身,歪头看着他,挑眉道:“还是有些本事,里面那些可都是黑鲨的高手,你能活着出来,我真挺意外的。”   李昭澜靠在门口,气息不稳,声音沙哑:“……你我所学,本出自同一人。”   李韶诠听完轻轻笑了一下。   “这该如何是好,你还没死。”李韶诠低头,方竹妤被侍卫搀扶去了伞下,只有皇后还在不休地挣扎着,“不如你来杀了她,替你母亲报仇。”   李昭澜没动,他看着李韶诠手里那把剑,又看向皇后,目光沉沉。片刻后,他开口:“你不就是想要玉玺,我给你,放了她。”   李韶诠一愣,随即笑了出来:“你真大度。”   “不过,你凭什么与我谈条件?”他目光瞬间锋利,唇角那点尚未散去的笑意顷刻间冷了下去,更为咄咄逼人,“你算什么东西。”   李昭澜没有应他,只将手中断剑随意丢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缓缓从怀中取出一个布袋,布面早被血浸透,干涸与新迹交杂,沉沉垂在掌心。   他俯视着李韶诠,手指略微收紧,将那布袋一点点展开。雪光映下,一方玉玺安静地躺在他掌中。玉色温润,边角细致,四面雕纹清晰可见龙形盘绕,纹路深浅有致,线条内敛却不失锋芒。   只需一眼,便足以让人心神俱震。   皇后几乎是本能地抬头,整个人像被猛地扯住,她掌心撑地,喉间不断发出断续的响声:“不、不可能……这怎么会在你手里……”   她盯着那方玉玺,眼神一点点散开,所有的盘算在这一刻尽数崩塌。   李昭澜只给了一眼,便已将布袋重新合拢,收回胸前。他垂眼看向李韶诠,语气平直,没有半点起伏:“陛下亲手所赠,内阁拟旨,玉玺一落,谁在位,便一清二楚。大皇子若不信,大可再等上一等,等着看我坐上你梦寐以求的位置。”   李韶诠盯着他,目光在他胸口的位置停了一瞬,随即冷笑出声:“拖延时辰,你倒是比从前多了几分心思,我身为兄长,当真是小瞧了你。”   话音落下,他侧首垂眸,声音冷下:“动手。”   押着皇后的人应声而动,她剧烈挣扎起来,却被猛地拖起,脚步踉跄,在雪地上拖出一道深深的痕。她回头看向李韶诠,似要说什么,却来不及开口。   寒光一闪,皇后的身子微微一顿,随即失去支撑,重重倒地。衣摆铺开在雪地上,鲜血迅速蔓延。   周遭一瞬寂静,众人齐齐转向李昭澜,却发现门前早已无人,李韶诠也不知所踪。   就在此时,坤宁宫外忽然传来一声沉闷巨响,原本紧闭的大门从外被撞开,木门震裂,雪雾与火光一并涌入,视线骤然混乱。   来者众多,步伐整齐而急促。   他们将目光锁定在最前的宋无深身上,以及他身侧的黑衣女子,所有人皆是一愣。   黑鲨几个领头的,倒是比羽林卫还要先认出她,脱口而出就是她的名字。不等众人反应,一枚暗标先一步破空而至,声音戛然而止。那人僵硬着倒下,血顺着喉间溢出,染红一片。   邓夷宁站在门前,左臂被两根布条简单悬挂,她缓缓抬脚,抬眼扫过院中局势,目光极快地落在方竹妤身上。宋无深紧随其后,抬手简单示意,身后的人已迅速散开,直压院中。   两股人马瞬间交汇,兵刃相接之声短促而密集,呼喊声此起彼伏,很快又被更密集的打斗声淹没。双方的防守在瞬间失去原有的秩序,只剩下毫无章法的反抗。   邓夷宁绕开正面冲突,直奔方竹妤而去,挟持她的人尚未回神,只觉喉间一阵温热的刺痛,手中力道瞬间松散。血迹四溅在帽檐,方竹妤身子一颤,腿一软,跌坐在地。   邓夷宁两步上前,俯身按住她的肩,正欲开口,却听见方竹妤冷静的声音响起。   “昭王受了伤,李韶诠往后院去了。”   邓夷宁手上一顿,强硬地扣住她手腕,搭在她脉搏上,不容反驳道:“我有伤,未必是李韶诠的对手,宋无深带着人去了,他能拖住,我先带你出宫。”   方竹妤却一反常态地摇了摇头,收回自己的手,视线落在远处混乱的人影间,冷静道:“不了,我要留在这里。他手里有各州将士,所有人都围在城外,我不能一个人就这么逃了。”   她顿了顿,又问:“昭王手中有玉玺,将军可知?”   玉玺?   邓夷宁神色微变,侧目一瞬,将此前的零散线索迅速拼接,随即收回视线,声音压得更低:“我知道,这是陛下最后的计划,局势至此,皇位之争已无回头路,李韶诠没有机会了。”   方竹妤抬头,视线逐渐聚焦,不等她问清话里的意思,邓夷宁已起身走远。随后走来两个锦衣卫将她扶到一侧,无论她怎么问话,这两人都是闭口不言。   邓夷宁追入后院,此地人数更密,阵型散乱却充满章法,她粗略扫过,辨出大多数身法沉稳,出手收放有度,绝非禁军。帮着他们利落解决数人后,朝着更深处走去。   坤宁宫后院一派祥和,雪压枝头,残枝低垂。小径交错复杂,假山叠影在夜色中错落成片,池面结起一片薄冰。屋檐的宫灯零星亮着,随风微微晃动,明暗不定。   越往里走越是安静,邓夷宁放缓脚步,借着稀薄的月色四处查探。她绕过几处偏殿,将后花园几乎走尽,却始终不见李昭澜踪影,只好转而入屋。   屋门刚一推开,便发出涩哑的声响,迎面而来的是一柄长刀,她侧步躲避,左臂撞上了门框,疼得直冒冷汗。   来人身手不凡,出手利落干净,却并无伤她之意。邓夷宁心中一凛,迅速换位应对,离开狭小的屋子,两人过了几招,彼此皆未落下实处。   院子辽阔,她刚要再试探一番,那人却忽然后撤,借着假山和屋檐扬长而去。邓夷宁尚未来得及追,身后忽然传来整齐的脚步声,数十名将士涌现,长戟直立,来势汹汹。   邓夷宁立刻闪躲至檐下,目光冷静扫过众人。   这些人并未进攻,反倒自中间让开一道,一个全副武装的男人走出,只露出一双锐眼。邓夷宁隐约觉得有些眼熟,却一时想不起名字。   那人先开了口:“金吾卫左郎将,见过将军。”   手牌递出,邓夷宁打眼一看,神色略松,却未完全放下防备,依旧躲在廊柱后,冷声问道:“陛下何在?听闻尔等随圣驾出宫,为何左卫不在随行之列?”   左郎将见她依旧防备,抬手示意身后众人收敛,自己也向后退了几步,留出余地,道:“谢公子持昭王殿下玉佩传令,命我等即刻回宫驰援。殿下已脱险,羽林卫多已受控,大皇子行踪未明,我等奉命搜索。此地不宜久留,还请将军速离。”   邓夷宁没有应声,看着对方身后的人,依旧思量着话里的真真假假。左郎将见她不语,也不再多劝,只令众人分散屋内搜索。不过片刻,他再出来时,廊下已无人影。   邓夷宁已从侧门离开。   宫道狭长,她顺着一条偏路直走,沿途不时可见被缴械的叛军,宫内逐渐在恢复原样。   走出不远,看见一个熟悉的背影。那人步伐略跛,身上血迹未干,走得并不稳当。   邓夷宁认出是周肃之,便立刻开口叫住,疾步上前,目光落在他腿上:“怎么进宫了?腿又是怎么伤的?”   周肃之见她在此,神色一顿,随即皱眉:“将军还不知道?”   他说着,转身抬手指向东宫的方向,道:“李韶诠挟持了方竹妤,早在东宫内设伏,殿下也追了过去,将军没见到殿下?”   邓夷宁微愣,摇了摇头,将坤宁宫所见简要说了一遍,又问了几句细节。周肃之答得不多,只道自己所见所闻,话音落下,嘱咐几句后,邓夷宁快步离去。   东宫方向灯火通明,越是靠近越是明亮,只需越过两道门,便能见东宫的影子。   忽然,一声震天响,震得四周雪尘翻起,她下意识抱头蹲下,左臂被猛地一拉,几乎是钻心的疼痛。巡逻至此的守卫见她鬼鬼祟祟立刻上前,邓夷宁表明身份后又从他们手中要了一把弓箭和一柄长刀,在他们的带领下,借着搭建好的台阶翻墙而上。   只是位置实在尴尬,邓夷宁绕了许久才找到李韶诠的位置。去的途中,她顺势绕去李韶诠原先居所,早已被翻得满地狼藉,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池心殿内人影错落,邓夷宁找了个绝佳的位置观赏,借着交错的树木和廊柱,将自己彻底没入黑暗。   李韶诠立于阶上,方竹妤被他挟持在怀中,匕首横在她背后,贴的极近,却不见半分挣扎。她反倒双臂环在他身侧,头靠在男人肩头,整个人安静得异常。邓夷宁看不见她的脸,也辨不清她的用意。   对面不远处是池心殿的大门,李昭澜立在灯影之下,烛光照出他苍白的脸,浅色的衣衫被血迹彻底染红,却站得笔直。   就在邓夷宁落定身形的瞬间,他投来了目光。   两人之间隔着十余丈,灯火摇晃,人影重叠,他只微微摇了摇头,邓夷宁却明白他是在同自己对话。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装扮,并无显眼之处,再抬眼时,李昭澜已收回视线,直直地看着李韶诠手上的动作。   李韶诠的话一句一句落下,像是早已在心中演练过无数遍。那些旧事被他一件件挑出,有些连李昭澜自己都未曾留意,他却记得分明,连当时的神情和语气也十分清楚。   李昭澜原本只是听着,神色平静,到最后却不得不抬眼,重新正视眼前这个名义上比自己年长半岁的兄长。   这人站在灯影的前方,影子被拉得极长,眉目俊冷,与记忆里的早已判若两人。李昭澜想不出是从哪一刻开始,一切悄然偏离,等众人幡然醒悟,已走到今日这一步。   面对他的控诉,李昭澜没有反驳,有些事无从反驳,有些事也无须反驳。   李韶诠说到后来,语气反而淡了下来,像是疲于提及,那些压在他身上的东西,说出口也不过如此,却早已将他牢牢困死。他也清楚,今日是走不出东宫了。   他自小在太后身边,进退皆有人定夺,东宫从来不曾真正属于他,却始终绕不过他。杜氏求的是权势,杜姝文也好,杜诗琪也罢,一个将孩子带入权力的中心,一个亲手将孩子送入这座牢笼里,不过是为了世人口中的面子。   人活着就是为了争口气。   这是李韶诠从小到大最习以为常的一句话,时至今日他依旧谨记,就连方竹妤的出现,也未能改变他的执念。   方竹妤双眼无神,神色空茫,耳边全是李韶诠的声音,愤怒或是平静,隔着胸腔,她比所有人都先一步感受到男人的情绪。   一滴水落在方竹妤头顶,她以为是男人的泪,直到第二滴落下,她缓缓摊开掌心,接住了小雨。   “下雨了。”   呜咽声传入李韶诠耳里,他垂眸看了眼怀里的人,手臂收得更紧。   两边人马对峙已久,刀锋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所有人都在等一个时机。   就在这时,方竹妤忽然动了。   李昭澜看着方竹妤先是动了动头,然后从李韶诠怀里退了出来。她转过身,背对李韶诠,主动将他握着匕首的那只手,架在自己脖子上。   几乎是同时,一支箭破空而来。李韶诠反应极快,侧身将她护住,箭矢正中他的肩头。   火光与喊声一齐爆开,两方人马瞬间交锋,刀兵相接异常密集,原本紧绷的局势骤然坍塌,所有人几乎同时朝着李昭澜方向压去,阵线一乱,便无人顾及方竹妤。   邓夷宁杀到殿前时,早已没了她的身影。她目光扫过,尚未来得及思考,箭雨已自四面八方而来,她只能不断闪避,顺势压入人群之中。   一抹青色在夜色中格外醒目,邓夷宁定睛一看,正是城门上的男子。   “连雨天?”   她身上只有一柄短刀,手腕反转,径直冲了过去。雨势渐急,地面湿滑,她穿行其间,动作依旧利落,刀锋贴着人影闪过,数人接连倒下。   短刀在她手中玩出了花样,丝毫不输两柄长剑,但连雨天很快就看穿了她左臂的不利,当机立断朝着她左臂猛攻,几次交手皆是点到为止,却逼得邓夷宁不得不用左臂格挡。   眼前的池心殿忽然腾起火光,光影越来越大,迅速向他们蔓延,火舌顺着梁柱窜起,转眼连成一片。浓烟翻滚而上,与雨水交织,视线逐渐模糊。   宫门破开后,锦衣卫带着人齐齐涌入,阵势迅速压倒一片。连雨天借着一瞬混乱,早已抽身,消失在人影之中。   邓夷宁只看了一眼火势,便立刻朝着殿门方向而去。火光映在她脸上,雨水顺着额角滑落,上方的横梁吱呀裂响,但比横梁先一步到达的,是李昭澜的手。   他一把揽过邓夷宁,手掌扣在她肩头,微怒道:“不要命了?这种事还轮不到你。”   邓夷宁被拉得踉跄一步,回头瞪了李昭澜一眼,没有反驳。   火势已成,殿内梁柱接连断裂,梁木与火星不断坠落。雨虽大,却压不住这股热浪,水汽蒸腾,令人有些喘不过气。   众人已开始引水灭火,得益于老天爷的眷顾,雨水渐大,火势一点点压下去,浓烟被雨水打散,向低处弥漫开来。   邓夷宁抬头看了眼天,远处泛起一丝晨光,逐渐与火光相连。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9章 败局 她敢作敢当   一场大火, 几乎将半个东宫烧成灰烬,邓夷宁从废墟中走出,只见匆忙路过的宫人。雨不知何时成了雪, 很小,飘在空中又成了雨,落在地上淅淅沥沥的, 宫女脚下一滑,险些滑倒。   天已放晴, 只是光线被烟气压着, 显得有些暗淡。   所有人都以为李韶诠死在了昨晚的大火里,可那个囚禁梁雪的暗室, 成了他最后的保护所。   邓夷宁在暗室里见到了方竹妤, 人已经冷了,神色却很安静,就像是睡着那般, 唯有颈间那道伤口, 干涸的血迹包裹着脖子, 格外醒目。她手里还握着一把匕首,指节微曲,邓夷宁微微用力才将她手指掰开。   李韶诠倒在她身侧, 满地铺开的血好似提前宣告他的死亡, 但侍卫探过鼻息后确认他尚有一口气,邓夷宁忽然松了口气,她无比庆幸李韶诠没有死的这么容易。目光落在两人紧攥的手上,忽然,她很想知道方竹妤在想什么。   直至身后有人快步上前,脚步声在暗道里回响, 她才回过神来。   几名宫人低头上前,用力分开两人的手,最后,一张白布小心翼翼覆盖在方竹妤身上,从下巴到双眼。   邓夷宁缓缓闭上眼,用力呼吸着难闻的空气。   身后有人轻声唤她。   “王妃。”秋竹皱着脸,不安道,“已经一个多时辰了,陛下还在御书房等着呢。”   邓夷宁缓缓吐出一口气,将胸腔那点潮湿压下去,声音沙哑:“知道了。”   所有人都在奋力清扫昨晚的痕迹,没留下丝毫印记,短短半年,皇宫里的路已被她摸得一清二楚,熟到闭眼都能分辨一二。   雪似乎大了,或许是她走的越来越慢,肩上能见零星痕迹。秋竹跟在身后惴惴不安,眼神止不住的瞟向她背影,邓夷宁似乎感受到了炽热的目光,回头看了她一眼,让她先回去。   行至半路拐角,迎面撞上换了身行头的周肃之,他回头看了眼方向,只道:“丘北反叛一事已然坐实,今早枝靖府急报,靖王提及出手相助的是阿勒哈图。”   “意料之中。”邓夷宁点了点头,“我还有事,先走了。”   说罢便要走,周肃之却忽然出声叫住她。他站在原地,像是有许多话都要说,却又迟疑了一瞬,最后只问了一句:“你不会犯傻的,对吗?”   呼啸声过,她没有回头。   “总要把该做的事做完。”   御书房内,窗门紧闭,炭火虽旺,却盖不住钻心的寒意。   李峥靠在龙椅上,身形显得单薄无力,面前是堆叠的奏折,不过是一个晚上,内阁竟交出了五十本折子,到底还是太闲了。   灯影下,似乎照出他鬓边的白发,原本的威严被一夜风雪磨去大半,只余下沉沉的疲惫。   邓夷宁跨步入内,下跪行礼,再起身,与两侧官员对照。   两旁是神色不明的大臣,安静了半炷香的时间,李峥开了口。   “大皇子,眼下如何?   太医院的医官上前一步,垂首道:“回禀陛下,大皇子失血过多,虽不伤及性命,但元气大损,短时难以痊愈。加之地牢阴暗潮湿,只怕后患无穷。”   李峥听罢,看了眼几位阁老,思量道:“朕记得常珏殿有一处旧宅,便将大皇子禁足此处吧。”   医官正要领命,邓夷宁却在此时出声,直指要害:“陛下,大皇子乃聿靖之役的幕后主使,亦是谋害前都指挥同知的真凶,如此之罪,难道只是禁足这般简单?”   时至今日,殿上也无人敢驳斥她的不是。短短两日便平息清徳府内乱,又快马加鞭解决宫变,在没有任何信物作证的情况下,擅自调动宫内十二卫。事后陛下不但没有追责,反倒让朝臣在此苦苦等上近两个时辰。   有人算了一笔账,抛开以上所犯罪责,邓夷宁出身武将,前面是赤甲卫和残云骑五千人马,身后是李昭澜这个备受宠爱的三皇子,任凭谁来看,已然不逊任何一位重臣。   更何况,她敢作敢当。   半路伪造圣旨的消息传入宫中,众人都等着她去刑狱里走一遭,她却反手抛出昭王伪造玉玺之事,将矛头转向李昭澜。加之今日早朝,澄夜的一番话将众人说的哑口无言,从谢家开始,足足半个时辰,数以万字的长篇大论后,是无一人站出来开口驳斥。他们比谁都清楚,若非邓夷宁坚持调查邓毅德的死因,杜氏至今不会露出他们的真面目,谢家也不会被洗清千古罪名。   澄夜望着她的背影,忽然回想起她启程清徳府前,两人在青禁台的对话。   “杜氏能伪造玉玺和密谋信陷害谢家,我们为何不能以牙还牙?李韶诠如今想要的不过是重回东宫,只要圣旨一下,是真是假谁也说不清。只要陛下出宫逃难,便可称玉玺丢失,无从寻回,他一旦坐上皇位,说破了天,这玉玺也假不了。但这件事你我都不能做,杀头的死罪得由李家背上。李韶诠带兵攻城,就是想让大宣改头换面,宫中十二卫,数十万的兵力不是他几万人就能对付的。我虽不知他如何有这么多的人,但宫中一定有人与他里应外合。若是他攻城顺利,陛下一定会借此出宫,神青山就是最好的避所,而青禁台,就是最后的防线。”   澄夜望着她发亮的眸子,有些担忧:“是否太过冒险,若是一步错,便步步错。”   “我父亲要阻止的,从来都只是杜氏的野心,不过被我挑了起来,理应由我彻底熄灭。清徳府或许彻头彻尾就是个幌子,虽然此地距离皇宫不远,但他不会选择背靠皇宫进攻,最好的选择是郅州,我想他现在应该在去往郅州的路上。陛下断然会派人驰援清徳府,甚至是更多的兵力,这样一来,宣州城内就成了最薄弱的点,那么从郅州万朔进攻便是不二之选。百姓安危固然重要,出兵救人是一个明君的选择,陛下不会放过这样一个大好机会。十二卫不能抽调,便只能分散兵力,只要李韶诠带着人猛攻一个宫门,踏破皇宫就只是时间问题。可变数就在李韶诠手里到底有多少人,如果超过十二卫的人数,我们真的没有胜算。”   澄夜听至此,低声问:“王妃在担心李韶诠笼络了十二卫?”   邓夷宁略一挑眉,看向院外来动的香客:“这是必然的,攻打皇宫可不是一件小事,若没有十足的把握,朝廷上那些老头,一人一口唾沫就能把你溺死。”   澄夜沉默片刻,替她考量周全道:“朝中肯定会有人举荐王妃去清徳府,但王妃不能给他们这个机会,清徳府只能是王妃主动请缨。”   邓夷宁不解:“为何?我只需得陛下口谕即可,为何大费周章遭人非议?”   “朝中这么多人,领兵去清徳府不少王妃一个,陛下为何要用一个跟李韶诠有血海深仇的人?王妃若是在半路杀了他,回头说是意外战死,又会有谁信?但只要是王妃主动请缨,陛下就不得不把这个机会给王妃,谁人不知王妃对他的仇恨,但像这样公之于众的,王妃是第一个。并且我大胆猜测,陛下能给王妃的人马,不过五百。”   澄夜记得那日邓夷宁并没有回答他的话,但隔日便听到她即将启程的消息,便知道邓夷宁听了进去,而自己现在要做的,就是藏匿从宫里调兵去清徳府的所有将士。   神青山很大,但长老不会让这些人入青禁台,便只能委屈他们藏在山中。好在一切都在邓夷宁的计划之中,好在宋无深真的带着李昭澜的玉上山找到了他,好在邓夷宁及时赶回,看破了李韶诠的变数。   那日谈话,两人将所有可能在心里盘算了一遍,唯独没有想到李韶诠会这么急迫。在攻城这件事上,他不仅骗了他们,还骗了自己人。   目光逐渐前移,他看见李昭澜站在最前,腰上还挂着那日的那块玉,只是今日多了一个香囊。   处理李韶诠是个格外棘手的事,他身为大皇子却行事不端,三司呈上的所有证据中,大大小小共计二十条人命,都是他亲手犯下的,但其中并无邓毅德的身影。   邓夷宁也明白,真正动手的另有其人,但只要李韶诠一日不开口,她便一日得不到真相。   “此事容后再议,今日唤你前来,是因丘北战乱,暂缺将领。”李峥微微抬眼,看向她,“靖王不日回宫,铁翼营暂归空置,朕思来想去,此去丘北,你最为合适。铁翼营暂归你接管,直到丘北事定,你意下如何?”   邓夷宁嘴角微抽,刚要认命领下:“臣——”   “陛下不可。”李昭澜一步跨出,打断邓夷宁的话,“此事不妥,她身为西戎重将,骤然调离,本就不合常理。更何况丘北之乱背后有獴敕插手,阿勒哈图动向未明,此去非但平乱,更是涉外之举。若处置不当,恐引边患。”   邓夷宁站在原地,目光扫过李昭澜的背影,在他话音落下之后,开了口:“陛下,臣愿前往丘北,但臣有一请。”   “讲。”   她低头行了一礼,语气比方才更为严肃:“臣此去丘北,等同卸下西戎之责,故残云骑旧部便会被一视同仁。臣不求再握兵权,只求两军名册仍归臣下,不做他用。臣绝不擅自调动一兵一卒,臣愿以性命作抵,恳请陛下成全。”   殿中诸臣神色各异,李昭澜满是不解地回头望着她,心里又气又急。   李峥到底是允了她的请求,并承诺等她凯旋时,定然是风光迎接。出了门,邓夷宁问明李韶诠所在之处,直奔而去。   人群还未散去,李昭澜便在台阶上拦住她的去路。他静静注视着邓夷宁的眼睛,邓夷宁只看了一眼便移开目光,四周大臣脚步匆匆,生怕听到不该听的。   等人走完,李昭澜像是彻底气过了那般,皱着眉头看向她,近乎祈求着开口:“为何一定要去?朝廷并非无人,亦不缺将领,为何一定是你?”   目光重新落在李昭澜的双眼上,她淡淡道:“王爷,在与你成亲之前,丘北本就是我的去处。”   李昭澜动了动嘴,表情动容,他自然比谁都明白,当初自己求来这门亲事前,陛下早就有意让她平定丘北。他抿着唇,最后绝望地闭上眼,语气软下来:“你可以不去的,陛下不会强迫你的。”   邓夷宁没有接话,格外认真地看着他,问道:“王爷不会恨我吗?”   “什么?”李昭澜皱起眉,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明显的错愕,“我恨你?为何会恨你?”   “王爷应该猜到了,澄夜藏在神青山的将士,是我的意思;从他口中说出的伪造玉玺,也是我的意思。我利用了王爷,又将所有罪推到王爷身上,只因为王爷是皇子,王爷姓李,自然不会因为这些事丢掉性命,而我会。”   邓夷宁看着他,神色很是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李昭澜盯着她,眼中情绪几番起伏,最终化作一声叹息。他缓缓道:“可那又如何,我是知情者,你从不曾隐瞒过我,都是我心甘情愿。”   “王爷并不知道,”邓夷宁摇头,抬眸看向远处飘远的云,“我从未说过一个字,这就是欺骗。去丘北是我的意思,就算陛下不开口,我也会主动请缨,大仇未报,我不会留下的。”   李昭澜神色微变,显然有些急了,一把抓过她的手,佯怒:“李韶诠已经得到了应有的惩罚,你何必揪着不放?”   “我揪着不放?放什么?放走杀害我全家的真凶?王爷很清楚,三司呈上的证据里并无李韶诠谋害我全家的证据,他不会承认,陛下也不会承认,可总要有人承认!”邓夷宁收回目光,语气恢复平静,“王爷有句话说得对,有时候杀人是不需要理由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别生气。”   男人吃瘪的表情在此刻看来有些滑稽,他压下情绪,双眼直勾勾盯着邓夷宁。她不由轻笑一声,能让李昭澜露出这种不多见的外露情绪,想来自己还是有些本事的。   她抿了抿嘴,转而握住李昭澜的手,轻声宽慰道:“真没生气,不过你应该恨我才对,是我搅得李氏不安生,是我偏要彻查到底,也是我执意要去丘北。”   李昭澜站在原地,手里分明还有她的温度,却怎么也握不住,看着她的背影,许久未动。   直到邓夷宁走下最后一级石阶,略微停留后,他才一路小跑跟上。这次,他没有拦在她面前,而是站在邓夷宁最后站定的位置,坚定道:“我不会恨你,这一生都不会。”   邓夷宁脚步微顿,雪花停在肩头,很快又融开。她转身看着李昭澜,笑意盈盈。   “但愿如此。”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0章 终还 周而复始,   “所以, 他当真没有记恨你?”   女人半依着矮几,手里握着酒盏,眼中是未退的兴味, 毕竟这故事听到了最要紧处,无人会就此放弃。   空荡的院子里静坐着二人,脚边都是堆满的空坛, 火盆噼啪响着,烟气裹着酒气在半空飘浮, 迟迟散不干净。   邓夷宁随手拨了下火盆边缘的灰, 有些烫手,火光晃了一下, 映得她眉目明暗不定。她一直没有回答, 像是在思量什么,又像是只顺着那点热气出神。   一口饮尽,她抬眸看着醉意星星的女人, 心道这缘分就是这般妙不可言。上次南平一面之缘, 本以为此生再无见面之机, 却没想昨日上街巡查,女人见义勇为,被邓夷宁撞了个正着。   邓夷宁顺了顺喉间的辛辣, 压下那一丝丝倦意, 淡淡道:“若是记恨我,这半年来,他也该找上门了。”   女人听得一愣,随即轻轻啧了一声,瓷杯在矮几上发出一声脆响,明目张胆嘲笑李昭澜竟是个痴情种。   “那——”女人顿了顿, 终究是忍耐不住好奇心,问了李韶诠最后的结局,“大皇子呢?”   邓夷宁放下酒壶,潇洒往椅背一靠。   “杀了。”   那女人一怔,张了张口,似乎还要再问些什么,却在对上邓夷宁的目光时,忽然止住。她静默了片刻,终是收了心思,低头将残酒一饮而尽。   火光跳了一下,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女人清晰地看见邓夷宁的眸子逐渐黯淡,似乎是陷入了回忆。   冬宴照常而设。   工部连夜调度人手修缮受损宅院,祁阳王府领头遣出工匠相助,卫洺坚紧随其后。百余户百姓得以安置,言谈间尽是称赞。十二卫破例设宴,食酒备齐,喧闹声渐起。   其中自然是少不了李昭澜,只是他今晚一滴酒也喝不下去。   他面前的酒盏未动,神色冷淡,与四周的热闹截然不同,一旁的周肃之都看在眼里,似是玩笑一样,将一壶酒推至他手边:“喝完这一杯,就去见最后一面吧,明日动身,今夜总归该有好事发生。”   李昭澜侧目瞥了一眼,一反常态地笑了两声,周肃之见状反倒愣怔一瞬,酒盏停在唇边,迟迟未有下一步。良久,他放下酒盏,低声笑了笑:“很久没见你这样了。”   这话出口,李昭澜就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他可不想跟周肃之追忆过往,干脆利落地起身,偷偷从冬宴上溜走。   从神青山俯瞰,能见到整个宣州。灯匠师傅造了条十几丈的长龙盘旋于街巷上空,街道人声鼎沸,一派祥和。宫墙之中依旧如此,灯火绵延如昼,唯有常珏殿内,清冷萧瑟。   邓夷宁推门而入,寒意扑面而来,高高束起的头发露出脖间交错的伤痕,又被毛领遮盖。一袭黑衣避其锋芒,腕间是红金束带,腰间配着一条相似的腰带。   这是她第一次来常珏殿,殿内没有想象中那般萧条,院内立着一棵老树,枝头积雪未消,红丝带缠绕其间。她凑近几步,见最矮的枝桠上挂着一个木牌,上头刻着狂放的“自由”二字。她见过方竹妤的字,娟秀端庄,但此刻眼前所见,却让她确信出自方竹妤之手。   正殿无灯,她绕过前院,向后而行。偏院一间屋子格外明亮,门扉挂着锁,她停了一刻,推门而入。   屋中的人垂着头,长发虽是束起,却很是凌乱。这人听见动静随即抬头,看清来人后又缓缓垂下眼,瞥向脚边快要烧光的炭盆,压着嗓子开口:“今日冬宴,陛下没有邀请你?”   “来送你一程。”   李韶诠轻笑,缓缓坐直身子,调整坐姿,讥讽道:“何堪立我九重天,你也配?”   邓夷宁扯了扯嘴角,目光落在地上,满地画纸散乱,笔墨尚干,皆是同一人的面容。她弯腰拾起一张,盯着画像若有所思,声音冷淡:“人都死了,就收起你那副惺惺作态的模样吧,实在恶心。”   李韶诠抬眸对上她的眼,落在她腰间两侧的两柄长剑上,轻轻一笑:“宫中守卫倒也是松散,羽林卫在先,金吾卫竟还放你持剑入内,是想做下一个赵昌吗?”   “你以为,我为何会持剑入内?”   李韶诠收起笑脸,眯起眼:“你要违抗皇命杀了我?谋害皇室,你当何罪?”   邓夷宁也不废话,取出一封信,重重扔在他面前。   “你算哪门子皇室?”她道,“一个情妇所生的野孩子,也配入李氏门楣?你应该庆幸你那风流成性的爹,入赘杜氏的女儿,否则你能有二十多年的好日子?杜诗琪若知晓有你这么一个外兄,只怕死也要拉着你垫背。更何况,杀你,我何须理由?”   李韶诠重新挂上一抹笑,却不似方才那般松散,他低头看了眼地上的信纸,并未触碰。   “我何错之有?”他抬头,露出僵硬的表情,“这些事与我何干?”   “封策,刘集,赵怀允,田明风,赵振,石常,田怀武,王聿,魏晋,韦毅——”邓夷宁脱口而出一串人名,她摊开两只手,“一双手都数不过来了,还要我再帮你回忆回忆吗?”   “邓夷宁!”李韶诠眼神闪动,“你可别污蔑我了,我根本就不认识什么魏晋韦毅的,何谈杀害?”   邓夷宁气笑了,顶了顶牙根,字字珠玑:“南永州盐商魏晋,提供你铸币坊的盐商,最后被活活溺死在水缸里,你转头就说不认识了?沧州提刑按察使司副使韦毅,替贾乐城和田明风藏匿你脱手的精铁,最后尸体在林子被发现,被野狗咬得面目全非,全尸都没留下,你又不认了?他分明已经认罪,你还是伙同刑部,在转运的路上让他有了可乘之机,给他生的希望又让他彻底绝望,你确定要矢口否认?”   他猛地一捶地:“巧舌如簧,谬悠之说!”   “死到临头还不承认——那方竹妤呢?”邓夷宁没有争辩,还了个话头,“她与你可没有深仇大恨,你为何要杀她,何况她还怀了你的孩子!”   “我没有杀她!”李韶诠立刻开口,声音陡然拔高,“她是自尽!我没有杀她!那孩子也不是我的!”   邓夷宁看着他,神色终于有了一点变化,她一字一顿:“我说的是,她死前,肚子里有了你的孩子。”   李韶诠呼吸一滞。   “若我没猜错,你其实早就进宫了,在得知我动身前往清徳府时,你便当即离开清徳府。赵昌是你的人,调走东门守卫很容易,进了东宫,你就能到达常珏殿,也是多亏昨夜那场大火,否则我们也查不到通往常珏殿的密道。至于你失踪的那些时日,在常珏殿内做了什么——”邓夷宁顿了顿,目光压在他脸上,“那时她已经怀有一月的身孕,是你亲手送走了她母子二人,你不该死吗?”   李韶诠忽然笑出声来,有些失控地看着她,眼底发红,近乎咬牙道:“你骗人,她怎么可能怀了我的孩子——你就是想把你全家的死盖在我的头上,你痴心妄想!杜氏这么多年在朝为官,李峥就算看在太后皇后的面子上也要保下我这条命,我体内流的是皇室血脉!你爹该死,你也该死!若非是那晚你留宿昭澜殿,今日坟头草都跟你爹一样高了!”   邓夷宁盯着他,轻声道:“你承认了,是你杀了我爹,杀了我全家。”   “承认又怎样,你能杀了我吗?杀了我可就是违抗圣旨,我真后悔当时下的毒少了点,怎么没直接毒死你!”李韶诠缓缓起身,视线逼近,扑面的是一股阴冷气息,“丘北一战对你手下留情就是我这辈子犯过最大的错!你爹要是知道你有今时今日,当初就不该抗旨替你解除与我的婚约,否则今日方竹妤也不会死!”   “颠倒黑白的技术,你称第二,世间无人敢称第一。”邓夷宁抽出左侧长剑,剑尖直逼李韶诠喉间,“你说,我爹死的时候在想什么?是替大宣的未来有你这样一位昏君而感到惋惜,还是明知谢家冤案无望,也要赌上一条性命去换一个可能。你嘴里口口声声的叛党,是替你们这群养在高墙之内平定四方的忠将,是用来安置你们根本没有的良心。”   说完,她后退几步与李韶诠拉开距离,手掌一松,长剑落地,顺势抽出另一把。   “公平些——若是你今日能杀了我,你自会从这里出去;可若是我先杀了你,记得在九泉之下给我全家磕头谢罪!”   话音落下,她手腕一翻,剑气直奔李韶诠,后者猛地俯身,抄起地上那柄剑,猛挡在前。碰撞之间,声响沉闷,火星一闪而过,李韶诠手中的剑应声而断。他脸色一变,看见邓夷宁勾起一个不明所以的笑,怒意瞬间翻腾,握着断刃直冲上来,出手毫无章法。   邓夷宁也不还手,只一味地后退,将他引至院中。剑回剑鞘,只徒手挡下李韶诠一次又一次的进攻。她消耗着李韶诠的体力,也知道他身子尚未恢复,几番下来,李韶诠的呼吸明显粗重,脚步也慢了下来,原本的气势被拖累,显得有些心酸。   邓夷宁看着他,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她抬手解开脖间的毛领丢下,冷风从领口灌入,她面不改色。李韶诠以断剑撑地,另一只手压着胸前撕裂的伤口。   她这才重新拔剑,这一回,没再留手。   速度快,力道狠,李韶诠已来不及躲闪,硬生生抗下几刀。他踉跄着后退,正摇摆不定时,一只脚横在他胸口,将他踹出去几丈远,重重倒地。   血瞬间晕开。   邓夷宁立在他面前,踢开他手中的断刃,淡淡道:“高高在上的大皇子,也有今日这般过街鼠的模样,你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东宫不在你手,朝中也无人再替你说话,连你大皇子的身份,未必还能留得住,说不定贱籍记录你的名字都嫌晦气。”   李韶诠缓慢从地上挣扎起身,看着邓夷宁越来越远的背影,大口喘着气。   “从你双手沾满鲜血那一刻起,你就该想到今日下场,你杀了这么多人,也该偿命了。”   李韶诠咬着牙,声音嘶哑:“你敢动我?你凭什么动我?”   邓夷宁转过身,靠在低矮的白玉栏杆上,毫无波澜道:“凭什么?你不是最清楚吗,上位者杀人,是不需要理由的,否则你以为我为何霸占昭王妃的身份迟迟不肯离去?当年王聿还活着时,你设局用千人性命换他一人时,可曾想过今日后果?残云骑如今不过数百,皆拜你所赐,你亲手夺走他们性命时,可曾有过一次迟疑?姜衡思一片赤胆忠心,只是做了应尽之事,你却将他活活折磨致死,还用他的尸体毁我全家清誉,那时你可曾想过还有一个我活着,可曾后悔没有在那日一同杀了我?你做过的事,都忘了吗?”   李韶诠脸色发白,嘴角的血凭空添上几分孽气,这么一瞧,这张脸还真毫无李峥的半分模样。皇后能骗过众人这么多年,全因他爹体内有着杜氏一半血脉。   “都是他自找的。”李韶诠抬头,声音带着偏执的执拗,“为臣者就该恪守本分,不该问的别问,不该插手的就别插手,要怪就怪他手伸得太长了。若太子妃依旧是你,我怎么会不给邓氏一条活路,就因为太后抢了他李昭澜的太子之位?残云骑虽不在你爹手里,可天下谁人不知你爹才是残云骑主将。我对他屡屡示好,只求残云骑一半留在荆州为我所用,是他不识好歹与我作对。谢家当年孤立无援亦是因为你爹擅自做主调离残云骑,他想复制谢家惨案,想谋害我手中将士!我杀他,是替谢家复仇,替冤死的将士复仇!”   她站在那里,静静看了他片刻。   “是吗?这么说来,谢家还该对你感恩戴德了。”   李韶诠捏紧了拳头,随即冷笑道:“你别把自己说的多干净,你手里沾的血,还比我少吗?左右不过都是杀人,你杀的和我杀的有何区别?处心积虑这么久,为了那点所谓的公道,为了替你全家复仇,多少无辜之人被你牵进去,他们难道就该死?若非是你执意要查下去,梁雪不会死,陆英不会死,赵振更不会死!你难道不是在用别人的性命换取你自以为的公道?我早就说过,你若有自知之明,我们本可以是同路人;你爹若肯低头,谢家何至于此;你若肯顺势,你我联手,大宣早已是另一番盛世景象!”   他红着眼,最后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顿:“为何要逼我,你们为何要逼我?你为何要逼我!”   一阵狂风吹过,月光将他的影子逐渐拉长,栏杆上放着一个木盒子,她抱着盒子缓缓起身,依旧平静。   “逼你?”她轻声重复,下一瞬,毫不留情将李韶诠踹翻在地。   李韶诠闷哼一声,背脊重重撞在地上,还未缓过气来,胸口便被她一脚踏住,压得他动弹不得。他伸手去挡,只觉脖子上一阵凉意,还未看清她的目的,手臂便传来一阵刺痛,一道血淋淋的口子翻开,隐约露出白骨。   “李韶诠,说话要讲良心。”她道,“是我逼你杀了我家人,还是谢元叙逼你屠杀他满门?”   李韶诠仰着头,目光阴狠,却没说出话。   木盒被她打开,露出一卷金灿灿的布帛,盒子砸在他腹部,滚落几圈后停在他身边。邓夷宁收回脚,站直身子,将那卷布帛缓缓垂下,龙纹随着布帛的展开,映入李韶诠的眼底。   李韶诠眼神闪动,咽了口唾沫。   “你应当不陌生,当年杜氏就是用这个,将谢家一步步逼到绝路的。玉玺我没有,但圣旨——我恰好有一道。”   宫外人头攒动,百姓聚集在一处高地上,等待着烟花的绽放。   一声闷响自远处腾空,火光破空而上,划开夜幕,在最高点骤然绽放。火光四散,层层叠叠,像是要将整座城照亮。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相继响起,也不止一处。   今夜的宣州城,格外灿烂。   邓夷宁俯视着他,手中交叠的圣旨未动,神色平静。就在李韶诠以为她还要开口羞辱自己时,身上又多了一道口子。   惨叫刚出口,紧接着又是第二刀、第三刀、第四刀……   整整二十三刀。   这数字一直藏在心底,她从未对任何人说起。卷宗寥寥几句,写尽生死,将邓府那晚的情形一笔带过,这是朝堂送给她的见面礼。   鲜血流了一地,黏在她的脚底,她毫无察觉,就这么静静看着李韶诠慢慢向屋内爬去。   “这二十三刀,我还给你。”她道,“自此,两清。”   邓夷宁抬脚走到他跟前,将圣旨缓缓放下,明黄刺目。随后,从怀里取出火折子,轻轻一吹,火星溅落,她忽然想起今年的火灾格外的多。   火折子落在李韶诠身后,火舌瞬间上窜,很快围成一个圈,将李韶诠活活困在里面。   邓夷宁转身,朝院门走去,没有再回头。   烟花还在炸开,一声比一声更高,也更远。   邓夷宁指尖微微一紧,炭盆里飘出的火星子在眼底晃了一下,她回过神,看见女人早已趴在矮几上睡了过去。她顺手填了几块炭,又找来屏风遮挡,裹了裹身上的棉被,沉沉睡了过去。   次日醒来,女人已不见踪影,只留下一张字条,提笔“别送”二字。邓夷宁笑着将纸条叠好,放进早已熄灭的炭盆里,转身入屋梳洗。   近半年的时光,她依旧没习惯丘北反复无常的气候,昨晚尚需倚靠炭火,此时不过辰时,日头已显示出它的威力,将影子拉得细长。   曾经驻地西戎,习惯风沙干燥之地,丘北却与之相反,但一望无际的草原倒是与西戎相似,只是洼地处湿气沉积,木头不过数日便生出霉点,更别提驻外的军事工程。   军营外八十里,是她推定两月才定下的第一道防线,如今工事方起,再无拖延的余地。明坞近来蠢蠢欲动,所有人都吊着一口气,就怕他们使一些下流手段。   “将军,”一名将士走入军帐内,奉上一块破布,“南面山头抓到一个可疑之人。那人身手不俗,不似寻常百姓,押解途中吞药自尽。此纹样出自那人手臂一侧,还请将军过目。”   邓夷宁接过那块布,墨迹断断续续,勾出一个水纹。她只看一眼,神色便沉了下来,指节微紧,将布料一抖,下命令:“幕后之人是个高手,即刻加派人手加强南面巡逻,一寸也不许放过。”   那人领命退下,未及片刻,又有另一人入内。   “将军,探子来报,说十日前在巫马身边出现了一个男人,是巫马请来的军师。探子未见其面孔,称此人不过三十,个头高,不像习武之人。巫马似乎改变了计划,将驻扎在外的所有人撤了回去。”   邓夷宁略一皱眉:“军师?巫氏一族向来独断,怎会突然冒出个军师来。消息从何处来,可有查探子底细?”   “皆已查验,无异。”那人迟疑片刻,又道,“此人说巫马与军师只见过三次,每次闭门不出至次日,洒扫时便会多出成倍的炭灰和污水,属下暂未探明缘由。”   “果真是年纪大了,记性不好。”邓夷宁轻哼一声,“巫马年岁已高,记不住事儿,两人加在一起凑百岁,自然事事都要写下。更何况,那军师以前待的地儿,就是靠笔墨发家。”   这人听出邓夷宁似乎认识那军师,可重点却意外落在她的说话方式上,邓夷宁不爱骂人,但就爱抓着小辫子好一阵阴阳怪气。   等人离开,一块油亮的木块被放在明坞驻地上,这密集之地,终于等来了它的名字。   巫马这人对她来说既熟悉又陌生,他是明坞一代悍将,出了名的莽夫,对排兵布阵虽不精,但论杀人,便是手起刀落,快到不见血的地步。   以前在西戎时,邓夷宁就听过这人名号,但一直对不上脸,原想着这次能见上一面,可他却迟迟不露面,跟个未出阁的姑娘似的,神秘至极。明坞手脏,大大小小十几场突袭都是他部下前来,也不搞实际伤亡,就吊着他们胃口,常常是放一把火就走,搞得邓夷宁窝了一肚子火,最后干脆从军营搬来军帐,日日守着。这一守就是两月,他们像是感应到那般,再不肯来了。前两日邓夷宁刚回城处理公务,次日晚就传来军帐再次起火的消息。   好在这几日倒是消停了些,邓夷宁忙里偷闲,把自己关在房中整整五日,将明坞建国以来的军史研究了个明明白白,可关乎巫氏一族的消息却少之又少。   事发突然,邓夷宁还未回过神,巡夜军忽然急匆匆闯入,声称大批明坞军正朝着他们的驻地而来。   最先沦陷的便是驻扎军事工程旁的工匠,人群乱作一团,操着一口别扭的官话叫喊着逃命,万箭齐发下,无一人幸免。   邓夷宁纵马疾驰,赶到前线时,早已尸横遍野。人群之中有个高大的人影尤为突兀,那人立在马背之上,身形高阔,头盔上垂着一抹蓝羽,在黑夜之中仍旧清晰可辨。那人面容粗粝,风霜刻痕深重,目光却如一把利刃,能将人活活杀死。   丘北军不算柔弱,可面对天生有着优势的明坞悍将,就跟圈里的小鸡仔一样,可随意被玩弄于股掌之间。   邓夷宁持剑穿行,步伐稳健,出手利落,身形在乱阵中不断换位,进退之间自有章法,这等凶猛的战斗力,片刻便吸引了巫马的注意。   他亲眼看着邓夷宁毫不费力地一挑五,甚至还能在抽空间帮着将士突围。巫马眯了眯眼,低声啐了一口:“早有耳闻这女人强悍,今日一见果真不假,只是大宣竟让一女子戍边,李峥这张脸也算是丢尽了。”   邓夷宁一路杀到他跟前,从地上顺手抄起一把土洒在军马眼前,又一脚踹上马腹,巫马被迫翻身下马与她交手。她再次扬起一把尘土,巫马被迷了眼,却凭借本能躲过邓夷宁癫狂般的进攻,他错过邓夷宁的身影,几步拉开距离,却不敌邓夷宁身轻如燕,将距离拉了回来。   交手之中,邓夷宁分了神,想起巫氏一族历史,在她看来,巫马也是明坞的牺牲品。男人年逾五十,功勋满身,本可退守一隅,保后代无忧,却因为明坞内斗被迫披甲上阵,甚至一命换一命。   远处忽然大片大片地倒下人马,明坞来势汹汹,势必要踏破丘北这片良土,不惜以血为代价。邓夷宁心中忐忑,面上却不显分毫,只将自己最后的退路寄在黑影卫突围之上。   丘北边塞驻地广阔,只有简单的沙土防御工事,木头建起的防御一推便倒。新建石墙也才堪堪两段,面对火力全开的明坞大军,倒下的石块倒成了他们最趁手的武器。   邓夷宁一刀刺穿身侧纵马而来的人,翻身跃上,在人群间不断穿梭,打断身后紧追不舍的巫马。巫马一眼看穿她的意图,立刻停下步子,吹响骨哨。哨音尖锐刺耳,军队立刻变换阵型,快要将邓夷宁困在中间。   战鼓声传入耳里,巫马仰头看去,山上是成片的丘北军,投石器准备就绪。他目光微沉,只觉邓夷宁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竟不顾自己人的性命,以这样鱼死网破的方式击退他们。   巫马说着明坞话,邓夷宁听得一知半解,只见他们在打斗间不断后退,可滚石挡住了他们的去路,巫马不得已分出一队人马清理滚石。两面夹击,成了砧板上的鱼肉,邓夷宁立刻出手,对方不甘示弱。两人有来有回,到最后,她持剑的手已彻底麻木。   黑影卫被困在十里地之外,将领屈辱地被按在地上,一个青衣男子站在面前,悠悠然地看着他们,道:“你们将军呢?”   将领迟迟不答,身侧弯刀落下,左臂应声落地,他惨叫出声。额上青筋暴起,嘴皮被咬出血,却依旧不言。缓过一阵疼痛之后,像是下定决心那般,猛地起身挣开束缚,借着余力直冲而上。尚未靠近,一支利箭贯穿心口,他身影一滞,随即倒地。   明坞人个个人高马大,邓夷宁面对男子尚且能对付,可巫马对她来说的确有些棘手,不仅是身形问题,她引以为傲的力道,在这等悍将面前也不足挂齿,好在她足够迅捷。   巫马的脸上迎面一只脚,随后身形不稳,从马背摔下。邓夷宁刚要突进,明坞军立刻上前围住巫马,换了人手与她来回交锋。   邓夷宁消耗着体力,等待巫马的下一次出击。她动作越来越快,力道越来越重,直到巫马捂着折断的鼻梁怒吼一声,露出漏风的牙齿,恶毒咒骂一声,迅速贴近邓夷宁。   邓夷宁挡不住他的力道,只能在防守中不断后退,连喘息的机会都没有。巫马看出她逐渐耗尽的体力,最后找出她腿上的破绽,将邓夷宁踹出去几丈远,又如投石那般掷出武器,她快速翻身,只擦着腹部稳稳扎入地上。   巫马劫过一把刀,疾风般出手,人群被不断杀开一条口子,眼看时间一点一点流逝,黑影卫迟迟未归,她便明白是对方早有后手。   明坞史书上记载巫氏一族力大无比,能赤手空拳与猛虎交手,起初她不以为然,以为是夸大其词。眼下看来算是知道史书并未有错,是自己眼界狭隘,竟不知世间还有这等力气的人。   邓夷宁大口喘息,汗混着血打湿了衣裳。   “区区一个女子,也想杀穿我明坞大军。”巫马说着一口大宣话,口音浓重,“落石又怎样,我能一拳给你砸碎。”   邓夷宁摇摇晃晃起身,拨开挡在自己面前将士,砍断插在体内的箭尖和箭尾,没有废话:“愣着干什么,都给我上!”   没了黑影卫,她身后还有铁翼营、骁林军和啮狼营。   混战四起,在一声声振奋人心的战鼓下,众人憋着一口气,恨不得要将明坞彻底粉碎。   唐贤在军帐之中,黑影卫没有消息,他不敢轻举妄动,可眼看信号弹越来越近,心里越发的凉。夜空明亮,星星颗粒分明,他望着夜空良久,看着最后一炷香燃尽。   “动手。”   明坞此番来犯,显然早有筹谋,巫马心底比谁都清楚,他如今能如此顺利,多半仰赖那位慕名而来的军师。此人来历不明,却对邓夷宁了如指掌,不过三次商议便将她从军以来的所有习惯说得分毫不差。   从前的明坞被獴敕压过一头,后来又受瓦蒙掣肘,他们不主动,但并不代表没有这个心思。明坞八皇子本就是他们试探大宣的一枚棋子,若李峥同意和议,他们便将计就计,让八皇子彻底留在大宣内。李韶诠的插手不过是提前让棋子走了下去,于明坞而言别无区别,加上他以丘北为饵,引他们入局。   明坞一度信以为真,兵力暗中集结,却迟迟没等到李韶诠的决定。最后这烂摊子竟来了个女人做主,他们这才后知后觉被李韶诠摆了一道。   山林之中最忌火苗,军师偏巧让他们带上火油,火浪裹挟着热气冲入阵型,脚下瞬间燃起一片火海,火焰从脚踝缓缓往上爬。丘北军一时受扰,在地上来回滚动,阵型散作一团,让明坞有了可乘之机,可战鼓声依旧震天,他们不能就此后撤。   明坞军打通了滚石间的一条路,勉强能供人通过,几番回合后,邓夷宁察觉将士力不从心,面对大批人马只能是白白牺牲,她也跟着步步后退。不得已,她只能下令暂时撤退。   可得知唐贤带队奔赴战场时,她只是一愣,随即立刻调转马头,朝着巫马驻地而去。   骁林军得到小道消息,绕开南山直奔军帐之外,与巫马军师一行人正面交锋,好在双方人手相匹配,尚且能应付。交手之中,唐贤从那军师口中得知黑影卫被屠,怒意瞬间涌上心头,几度失控,险些交代在此。好在理智占据上风,他及时撤退,未能被牵制住。   明坞险胜一局,巫马正处理着鼻梁的伤,军帐外忽然一阵吵闹,一把剑刺穿营帐,钉在他半步之外。巫马反手抄刀起身,抬眼之间,已见一把黑刃对着自己眼眸。   “我的人在哪儿?”   巫马没料到邓夷宁竟如此胆大,能在战败后突然杀个回马枪,他有些猝不及防,用明坞语说了几句脏话。帐外见此动静立刻涌入将士替巫马脱身,邓夷宁只能持剑绞杀众人,从营帐中撤了出来。   她再道:“别装傻,我的人,到底在哪儿?”   巫马听不明她所指,别扭回答她几个字,又说回了方言,随后便不再理会,专心应战。两人交手之间,邓夷宁总是占据先机,用灵活的身法扰乱他的刀法,让他无从下手,只能不断防备。   剑刃擦过巫马手臂,他未着甲胄,鲜血猛地喷涌而出。他眉目一沉,见她人手不足,再次吹响骨哨。   人数骤然增加,邓夷宁不敌他们,几次险些丧命,甚至还有不少生面孔,个个全副武装,手背上还装着她从未见过的武器,形似弓弩。   邓夷宁抹了把汗,目光越过逐步逼近的人群,落在身后的巫马身上。对方感受到她的目光,仰着脖子,挑衅般开口。她听不懂,但直觉告诉她不是什么好话。   剑拔弩张之际,有人率先扣动扳机,手背的武器连发三支箭,她出手格挡时才发现,这箭矢要比一般的粗,箭尖也并非常见的尖锥模样,而是如同花瓣那般展开,每片花瓣上还嵌着细小的银针。她躲开三支箭,刚回头,就听见身后突然发出爆炸声,先后一共三次,正是那箭矢落地炸开的声音。   邓夷宁顺口骂了句脏话,咬紧掌心的绷带,剑柄擦着脸颊,将血痕拉得更长些。她看着远处半坡上一闪而过的人影,不动声色地收回眼神,同时,另一只手已经摸出一枚火雷。手上挽着剑花,将众人目光吸引至此,以迅雷之势将火雷丢出。炸开人群时,转身反手擒住巫马,逼退众人。   “巫马,你不会如愿的。”两柄剑一前一后夹击他的喉间,邓夷宁身形不占优势,让本就受伤的肩部更加吃力。   见巫马不说话,她又道:“你被人诓骗我能理解,但你巫氏一族本是皇亲国戚,就算落魄,你们明坞皇帝也不会派你来白白送死。如今你沦落至此,你就不记恨罪魁祸首吗?”   “你能知道什么,是大宣言而无信,我是报仇!”巫马的话有些别扭,却还是能听出些许丘北口音。   邓夷宁无心与他牵扯过多,她要的是幕后之人现身。   “军师,出来吧,我早看见你了。”邓夷宁目视前方,好似要找之人就在不远处,“身为一个男人,躲躲藏藏算什么本事。你应该庆幸你找的是巫马成为你的替死鬼,否则你那漂亮的脑袋早已落地。”   火焰盘旋,巫马漆黑的眼底映出影子,他听懂了她的话,立刻四处张望着。邓夷宁随即收紧手臂,一脚踢在他腘窝处,悍将顺势单膝跪地。   “别乱动,刀剑无眼,小心丧命。”   人群之后,传出一个男人潇洒的笑声,众人回头,让出一条夹道。   “军师。”   “连雨天。”   两人同时出声,邓夷宁眯着眼看向青衣男子,收回架在巫马脖子后的那柄剑。   “果然是你——高高在上的黑鲨副手,什么时候沦为他人的军师了,自降身价这等事,不是你连雨天能干出来的吧。”   连雨天止步在人群之首,目光与她相对,似在细看她神色。   “一个身份而已,男子汉大丈夫能屈能伸,只要大仇得报,愿望成真,饶是真做了个军师又有何妨。”   “隐姓埋名这么久,不就是为了东山再起吗?怎么,你不知道李韶诠已经死了吗?”邓夷宁往里送了一寸力,巫马被迫仰头。   连雨天眯着眼,转变情绪:“是你杀了他?”   “我说过吗?别想太多,我若是杀了他,你没机会在这里见到我。”邓夷宁扬声道,“不过李韶诠亲口承认,当日邓府一难,是你亲手造成的。”   “怎么,要杀了我复仇?”   邓夷宁不语,微微侧步,随后用力将巫马往后推,借着力道猛地冲向连雨天,两个身轻如燕的人在一众战士中进退转换,她也深知此人并不比巫马好对付。交手之中,邓夷宁留意到他的招式,总是带着李韶诠的影子。   连雨天那张脸看着年轻,却比邓夷宁年长十几岁,也难怪他会不甘心臣服李韶诠。同样都是毛头小子的年纪,他得到的东西,全然不同于李韶诠的轻而易举。   “这才是你来丘北的目的吧?”连雨天收回长绸,“平定丘北是假,为了杀我是真。”   唐贤姗姗来迟,他带着人找到了奄奄一息的黑影卫,沿着连雨天的行动痕迹一路跟随至此,见远处的邓夷宁正厮杀其中,随即跟上。   巫马原以为邓夷宁孤军深入,此时见后援至此,面色一沉,心里开始盘算。眼下折损过多,若就此撤离断然无法交代,他吹响骨哨,示意众人合围邓夷宁。   骁林军凭脚下灵活周旋于阵中,虽能避其锋,可这些人皮糙肉厚,甲胄加身,难以一击致命。   邓夷宁身后杀机逼近,眼前又是只防不攻的连雨天,她忽然反手持剑,转身面对身后之人,双剑齐出,利落封喉。血液瞬间喷发,沾染上漆黑的剑身,顺势滴落在地。   连雨天神色一变,没料到邓夷宁如此狠厉,不再试探,力道集中双手,几步上前偷袭,邓夷宁及时回身,挡住了迎面的长刀。   她扛着男人全部的力量,忍着肩头传来的剧痛,嘶吼一声,彻底爆发,连雨天猝不及防被她踹了一脚,捂着胸口连连后退,嘴角缓缓渗出一抹红。   战场厮杀不留情面,二人都清楚,今日必定有人要交代在此。   巫马要顺利夺下丘北,连雨天的目的与他大致相似,二人携手对付邓夷宁,胜算成倍增长。二打一对邓夷宁来说不是没有胜算,只是他们配合实在默契,几乎找不到破绽。巫马人高马大,她只能拼速度,可这样一来就会被连雨天抓个正着。几番回合后,邓夷宁肉眼可见的难以应对,浑身是伤。   唐贤在最外围厮杀,见邓夷宁逐渐处于下风,立刻上前打断巫马的进攻。   邓夷宁看不出连雨天的破绽,他的身法无比精妙,落刀、转身、后撤再突进。上肢快如疾风,下盘稳如泰山,出手快而准,力道次次将她双臂震麻,更别说他还玩得一手好长绸。   火堆无情地被踹翻在地,火星一点一点蚕食枯枝烂叶,从一棵草、一朵花开始,然后是一棵树。   连雨天目光一寸不离,心中对比半年前的匆匆一见,深知她有了不小的进步,只是无论怎样改变,都免不了军中习武带出的习惯。江湖中人复仇主要讲究折磨二字,与上阵杀敌得到的快感全然不同,邓夷宁这般狠毒,是铁了心要了结他。   唐贤断了巫马半截手臂,巫马不甘示弱,弄瞎了他一只眼。如今两人面目全非,好似从血水里捞起来,只是唐贤更为惨烈,他没能躲避明坞战士的武器,盔甲被炸开不少裂痕,火苗沿着布料爬上皮肤,烧出无数个细小水泡。   林间火苗越窜越高,但眼下无人顾及。唐贤以残存的视线锁住巫马,知道胜负就在顷刻间。   丘北这片土地有过太多的故事,他生在这里却并未长在这里,好在兜兜转转终是重回故土,喷涌的鲜血比流淌过的河水还要汹涌,他见过鲜活的生命在眼前骤然倒下,孩子充满童趣的笑声瞬间变成了撕心裂肺的哭喊,也见过和蔼友善的百姓为了一块银子大打出手,砧板碎肉的刀狠狠劈碎头骨,随后沉底河水。   周而复始,只要安定。   邓夷宁没有给他机会,脚下带起沙砾翻飞,她看见前方英勇无畏的将士,为自己隐瞒真相来此感到羞愧。她有些后悔,安定天下本不该与私仇粘连,连雨天与明坞狼狈为奸,为的是杀光丘北数十万百姓,将每一株花草碾碎在脚下,为了自己能够爬到权力之巅。   连雨天看着她越来越快的剑法,不得已利用人群拉开与她的距离,喘息几口气后,又利落解决几个骁林军将士,再与邓夷宁交手。   袖中长绸被斩,他失了趁手的武器,暂时沦为邓夷宁手中的猎物,被挑断了一根脚筋。   邓夷宁不断进攻,双手凭借着本能挥舞,带出翻飞的血液,平等落在每一个战士身上。她的目的不再局限连雨天一人,而是所有想要侵占丘北的敌人。   她捡起明坞战士尚未使用的武器,对准背身征战的连雨天,对方侧身躲闪。比他更快的是邓夷宁扣动扳机的速度,前后夹击无处可逃,花瓣牢牢抓住他的腿,随后炸开。他忍痛跪地,几乎要将牙咬碎,满口血腥却也只能往肚子里咽。   不远处的唐贤二人几乎已双双倒地,他捂着血流不止的肚子,睁眼看着努力起身的巫马,怒吼几声,瘸着腿奋力冲向巫马。   最后赶到的是铁骑营,新来的主将刚从宜苏回来,得知军中出事,便沿着邓夷宁留下的记号一路赶来。惨烈的场面司空见惯,但这般惨烈的还真是头一回。   地上的血越来越多,明坞战士见此有些退缩,燃烧的大火挡住了他们的退路,一边是高山,一边是火场,他们退无可退。   巫马仍旧不死心,骨哨再次响起,只是这一次他没能吹完,赶来的铁骑营一箭射穿他的手,骨哨落地,被一双双脚踢来踢去,最后消失不见。   连雨天一身青衣早已染红,飘荡的发带成了阻碍,他利落斩断,吃力地回应着邓夷宁骤雨般的袭击。草原孕育出的是不羁,可沙漠里长大的邓夷宁,骨子里就带着绝境中的野性。   倒地时,他错愕邓夷宁竟还有如此大的力气,奋力劈下,将他手中的长刀硬生生砸出一道豁口,他只得连忙翻身躲避。慌忙间,邓夷宁一脚踹上,连雨天口喷鲜血,险些将自己溺死。   远处,唐贤见倒地的巫马四肢并爬,立刻扶着粉碎的右膝一步步跟上,长刀落在脚跟,巫马发出凄惨的嘶叫。   “寸土皆为大宣业,孺子安敢妄窥边!”唐贤红着眼,“九泉之下我要叫你托梦,遍布你们明坞的一草一木,刻在你们所有人的心头,我大宣疆土,不容来犯!”   巫马浑身颤抖,清晰感受着背部承受的一刀又一刀,力气逐渐褪去,泥土被血浸透,颜色尽失,他指尖抓不住任何东西。   视线模糊,已分不清远近,恍惚之间,见一个圆润之物滚落眼前。那物轮廓逐渐分明,隐约显出一张面容,还未看清时,便彻底合上了眼。   唐贤卸去最后一寸力,瞧见远处的女子猛然跪地,她仰起头,看向将明未明天色,身子一晃,仰面倒地。   风从远处吹来,卷过林间的山火,黑烟伴白云而行,跨过大宣辽阔的疆土,停在宣州。   一月后,丘北再度传来捷报,圣上龙颜大喜,着令邓夷宁伤势既定后,即刻回朝述职。   消息传入昭王府,众人都以为李昭澜会是最高兴的那个,毕竟二人多日未见,正所谓小别胜新婚。可魏越来报后,他并未面露喜色,反倒是与澄夜随行的沈隽光笑得开怀。   端阳初,紫藤爬满昭澜殿,圣上召见其昭王入宫,靖王同行留膳,等二人出宫已近戌时。   上元节后,朝廷下令解除宵禁,街市久违的热闹重新显现。杜氏倒台,府邸早已人去楼空,门匾上是干涸的污秽,往来之人多避之不谈。   “捷报言之甚简,只提及丘北伤亡惨重,可枝靖府来信与之相去甚远,她伤得可不轻啊。”   “我知道。”李昭澜仰头看向远处的万家灯火,微微哽咽,“我知道。”   街巷热闹,两人伫立其中,挡了道,很是格格不入。李慎恒侧目看他,见他眼尾红得厉害,喉头频繁滚动,便一把揽过他的肩,潇洒一挥,转而道:“今日我请客,你我兄弟二人不醉不归。”   香芜阁内香气四溢,店家诚惶诚恐,二层空下的雅阁再也没进过人。李昭澜滴酒未沾,反倒是李慎恒一杯接着一杯下肚。   “你既未责怪她当初留下一堆烂摊子一走了之,如今又何必这副模样,自讨苦吃呢?”他放下酒盏,“那时你二人皆是有口难言,她此举已是两全其美,我也不必再当说客。”   李昭澜语气带笑:“这么多酒还堵不住二哥的嘴,是我这个做弟弟的没到位啊。”   李慎恒轻啧一声,指节扣了扣桌面:“说你两句还不乐意了,这丘北战事如何,你还能比我清楚不成?兵部得到捷报都是一月后的事,我这信,可是七日后便送达的。”   李昭澜眉头一挑,索性仰头饮下,空杯落在桌上磕出动静。   李慎恒抬眼看去,身子往后一靠,添了些玩味开口:“不是,你真知道啊?你不会私下另有耳目,派了人盯梢丘北军?”   李昭澜低着头,偏过身子没给他眼神,李慎恒紧追不舍,躬身似要看个明白。李昭澜没辙,板着脸给他满上一杯酒,亲手堵在他嘴边。   “二哥,别拿弟弟开玩笑了,我哪儿有这么大的本事,更别说让人在军营里守着。”   李慎恒哼唧两声,顺嘴痛快饮下,望着窗外繁星如火的夜色,连连感叹:“别以为我不知道,陛下革了你的职,你手上当真就没人了?好歹堂堂一个王爷,一兵一卒都没有,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大宣无人了。”   李昭澜依旧温和:“二哥,你太唠叨了。”   “你小子——”李慎恒被他这般轻描淡写一拦,反倒起了几分酒意,“你说说,这朝中以前是什么模样,如今又是什么模样。什么太子靖王党羽的,我一个在外驻军不受宠的王爷,哪敢在宫里明目张胆结党营私。不就是那些人看不起李韶诠,又觉得你这个纨绔毫无作用,这才将我推上风口浪尖的。你二哥我这些年替你背了多少黑锅,我唠叨你两句怎么了,不应该吗?枝靖府不算穷苦,但跟你昭王府的宅子相比,连个茅厕都不如。再说了……”   李昭澜立马打断他:“二哥,当真是忘了弟弟也去过枝靖府啊?这张口就来的谎话从何学来的,莫不是心里有了想要讨巧的姑娘?再说了,谁才是真正得宠的那个,外人不知,你我兄弟之间还不知吗?枝靖府看似清贫,却囊括三地军事要害,虽然二哥麾下只有一个铁翼营,但你这腰牌一亮,是丘北不听你使唤,还是沧州和南永州不听你使唤?那些个藩王看不起你,却不还是好吃好喝供着你,真以为里面没有陛下的意思?”   李慎恒哑了口,指尖抖了抖,恨他听不懂话里的意思,干脆同他说个明白。   “所以你现在是要跟我算清楚了?也好,正所谓亲兄弟明算账,更何况我俩隔着肚皮,谈不上血浓于水。”李慎恒掰着手指头,一字一顿,“三年前,你差人来枝靖府要走了我两匹绢丝金绣,说是御供缺好东西,结果你转头献上南洋烧制的黑瓷,让瑛妃借花献佛了。还是三年前,你说魏越受了重伤,要獴敕使臣十年前赠予陛下的丹药,陛下不给,你竟让我装作一副断子绝孙的模样去骗,你摸摸良心问,我是不是给你骗来了?两年前北疆一战,你突然藏了些人在我枝靖府内,那时正值动乱,枝靖府突然多出几千兵力,谋逆的罪名是不是我替你扛下来的?你小子现在倒好,不体恤你二哥就算了,还嫌你二哥年纪大,话多是吧?”   “金绣一事,你承了瑛妃的情,我一滴油水都没捞到。丹药之事是弟弟思虑不周,没顾及好哥哥的名声,但你明明都快吃不起饭了,结果瞒着谁也不说。我这么做就是想让陛下解你燃眉之急,不落那些老头口舌,两头一倒,你不也欠我一个人情吗?”李昭澜拍下瓷杯,上了头,“再说北疆,我是有些私事未言明,可那些人在北疆之战是不是助二哥名声大噪一番,弟弟我白白损失几百号兄弟。谋逆的罪名是杜氏给你扣上的,为此我得罪了不少大臣,这兵部里头有几个老头子,至今也看不惯你好弟弟,这算不算你欠我的第二个人情。”   李慎恒一拍桌子,脱口而出:“所以,你不能让我和瑛妃白扛了谋害大皇子的罪名。”   李昭澜神情一滞,上翘的嘴缓缓抿紧,无奈地摇了摇头。自己这二哥弯弯绕绕这么久,特地提起这三件事,就是为了说出这句话。   李慎恒盯着他,语气软了下来:“她不过是一个驻边将军,哪有这么大的能耐调走金吾卫。你跟宋无深有交情,可她没有,若非是持有你昭王的腰牌,金吾卫怎敢擅自离开?若非是背后提前有人放话,凭你昭王的腰牌当真能调动宫内禁军?”   李昭澜半晌不接话,李慎恒瘪了瘪嘴,也不知该如何劝说,憋了好一阵才开口:“我是你二哥,要篡位也该讲个先来后到吧?”   此刻李昭澜倒是想要开口,李慎恒却不让他说,抬手打断,继续自顾自地说:“冬宴那晚我都看在眼里,设宴在南,你却总是跑去北面,望着山下出神。我起初还不明白,直到金吾卫来报说常珏殿莫名走水,我才知晓你为何频频出神。你分明知道一切,没有拦下是因为你心知肚明,李韶诠就是一根抹不去的刺,只有他死了,并且是亲手被她了结,这根刺才可能彻底抹去。但她动手的后果是什么,想必我也不用同你说太多。我和瑛妃不是为了别的替你担下这个祸,只是因为这个雷你不能替她扛,你也扛不下来,朝中多少双眼睛盯着你,更何况她还将伪造圣旨的罪名扣在你头上。若她不是你心里的姑娘,我定是找人好好惩戒一番。”   “我许诺过她,这辈子都不会恨她。”李昭澜缓缓闭上眼,心里有些发闷。   “那也不能这么折磨自己,有什么话坐下来好好说清楚。你有错,错在明知不可为而放任其行事,她亦错,错在明知不可为而故意为之。”   李昭澜长呼一口气,解了两颗扣子。屋中有些闷热,他面色微红,思绪逐渐飘远,只觉耳边的声音越来越模糊,视线也逐渐模糊起来,看见李慎恒一张一合的嘴,最后眼前一黑,彻底昏了过去。   谢府的大门被敲响,澄夜不情不愿从榻上爬起,跟着车夫去了昭王府。简单诊脉后,轻声叹道:“他喝酒了?”   李慎恒皱着眉,担忧道:“就一杯,怎么了?”   “药性相冲,并无大碍,醒来便好。只是这方子也不能再用,明日我开新的差人送来府上,早晚各一次。”   “药?什么药?他身子骨这么利落,也没见外伤,为何服药?”李慎恒打着弯问,见澄夜愣是一句话不说,盯上了身后不远处的春莺。   澄夜看了身侧一脸愁容的春莺,替她开脱:“是殿下不让外传,王爷还是等殿下醒来后自己问吧。夜阑人静,谢某夫人还在家中,就先告辞了。”   李慎恒张了张嘴,没能留下他。   虽并无大碍,可李昭澜这一躺就是五日,眼看着邓夷宁归京在即,他这个在家闲来无事的王爷倒是病倒了,若陛下此刻召见,李慎恒真是不知该如何是好。   一晃又是两日,李慎恒眼见李峥那头快要瞒不住,打算将事情一五一十说个清楚,昭王府又传来噩耗,说李昭澜不见了。   李慎恒两眼一抹黑,险些没昏过去,陛下召见又躲不开,只得传话去大理寺让季淮书帮着找人。   众人寻遍整个宣州也没找到他的身影,最后还是周肃之提了一个地方。   邓府。   一年过去,府内已重新修缮完好,与大火之前别无二致,想来定是花了不少心思。   杏树已过花开时节,却也是开得枝繁叶茂,院里花团锦簇,不见一片落叶。院内还有一棵缓缓上攀的葡萄藤,木架下是一套藤椅,没了先前大理石的冷意,日光打下,阴影层叠,着实叫人看着舒心。   李昭澜提着一袋蜜饯,一如往常将整个院子巡视一遍,最后停在那棵熟悉的杏树下,望着枝头挂着的红绸发愣。风吹得飘动,隐隐露出上头的墨迹,全然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邓夷宁看了片刻,见他没有要回头的意思,开了口。   “殿下这般阵仗,倒像是要把我邓府踏平啊。”   李昭澜一怔,闻声回头,见心心念念的人一身素衣站在门洞旁,腰侧佩着那柄再熟悉不过的剑。她抬手,晃了晃指尖的钥匙,轻声道:“看来殿下还是改不了把钥匙藏在瑞兽口中的陋习,否则我——”   李昭澜两步上前,一把扣住她后颈,将人抵在门洞阴影里,低头吻了下来。   从急到缓,邓夷宁蹙眉喘气,男人退出舌尖,给了她气口,却只是片刻又送了回去。   舌尖相抵,邓夷宁被他吻得有些站不住脚,后背抵着墙,退无可退,只得用力扣着他的腰带,一点一点地回应。   直到两人舌根发麻,李昭澜才松了口,却又立马将人搂进怀里,邓夷宁温热的气息打在他颈窝里,他真切地感受到思念之人近在眼前。   邓夷宁靠在他肩头,仰起头,视线越过他,落在院中的杏树上。李昭澜抬手捏了下她后脖颈,侧耳轻蹭她的耳朵,给了她足够的时间去看清红绸上的笔墨。   “这一树的红绸,有些颜色都旧了,看来殿下没少思念本将军啊。”   “我说过,不管你做什么事,我都不会恨你。”   憋了这么久,李昭澜恨不得将心里的不痛快全部倾诉,可看见邓夷宁那张疲惫的脸后,顿时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屋中扫得干净,褥子都是七日一换洗,邓夷宁想念的紧,索性赖在屋中睡了一觉。李昭澜不敢闭眼,硬是坐在床边眼睁睁看着她从入睡到醒来。   只是苦了门口的魏越,从白天等到黑夜,来往行人纷纷注目,见马车挂着昭王府的牌子,也不敢多逗留。早些时日旁侧还有一辆马车,挂着周府的牌子,周肃之只等了两盏茶的功夫便潇洒离去,等他忙完一日后路过此地,见魏越依旧傻愣着站在门前,好奇地下了马车。   “还没出来呢?”   “周公子。”魏越吓一跳,回头拱手道,“殿下将自己关在里面,属下不敢贸然打搅。”   周肃之摸了摸下巴,思量几句:“你这么傻站着,就不怕你家殿下在里面昏过去?”   “周公子这是何意?殿下不会真出事了吧?”魏越被他的话吓到了,觉得不妥,“不行,我得进去看看。”   周肃之一把拉住他:“等等——你现在进去也无济于事,等你反应过来,你家殿下都凉透了。听我一句劝,你就回去收拾收拾屋子,再吩咐春莺做一桌子好吃的,保准你能忙里偷闲半月。”   不等魏越拒绝,周肃之便将魏越推进自己马车上,又吩咐车夫就在此候着,掉头去了南市。   邓夷宁到底还是没能吃上接风宴,赶着进宫述职,又得了不少赏赐,也特许她可自行选择戍边或是留京。   从御书房出来后,卫洺坚拦住了她,说有要事商议,与此同时,另一辆马车正朝着青禁台而去。   入夜的青禁台无比寂寥,后院灯火稀疏,她在此见到了澄夜。   “谢家之事既已了结,谢公子失而复得,迟来的贺喜,还望谢公子莫怪。”   澄夜合掌一礼,神色平平:“是谢某欠将军的,感念还来不及,又怎会怪罪。也是将军努力,才让谢家沉冤昭雪,若非如此,谢某不知还要再等上多少年。”   邓夷宁打量一番,再道:“你……一直在调查谢家灭门真相?”   “准确来说,是昭王在调查,谢某只是沾了些光,将一些往事告知殿下罢了。谢某一介医僧,许多事便是清楚,也都无可奈何。”   长明灯跳动,一排排光点跳进邓夷宁眼中,她问:“昭王曾在此处留下过一盏灯,不知谢公子可曾留意过?”   “将军是说你的长明灯?”澄夜侧身,指向李昭澜下方的灯盏,“这盏便是。”   邓夷宁顺着看去,灯火稳稳,不见丝毫摇曳,就连风都无可奈何。她淡淡道:“这长明灯真是个好东西,历经生死,却依旧跳动得如此有力。”   澄夜沉默片刻,视线落在灯盏上,轻声道:“此灯曾不慎灭过,是谢某擅自做主,将灯重新点燃。”   邓夷宁微怔,随即低头一笑,略带笑意:“难怪,梦里见过阎王,我想跟着走,可奈何桥却起了火,原来是谢公子帮了我一把。”   澄夜垂目,道:“将军说笑了,不过是举手之劳,还望将军莫要介怀。”   两人再无话,邓夷宁留了些耐心,可澄夜似乎很是犹豫,袖中的手不断搅动,很是明显。邓夷宁尽收眼底,替他开口:“今夜相邀,除了告知我这些,想来谢公子还有别的话要说。”   “是谢家害了邓家,谢某身为谢家遗子,自当无颜面对将军,只是借着昭王的身份,免不了常常来往。”澄夜沉吟片刻,双手奉上一物,“将军对谢家所做的一切谢某不敢忘记,以此奉上谢家传世之物,若来日将军有事相求,谢某万死不辞。”   “万死不辞这种话,留给沈姑娘听吧,这天下还没有我邓夷宁不能办到的事。这东西看着就金贵,只怕谢家的意思是传给当家主母,倘若我真接下这东西,有人该不开心了。”邓夷宁没有接,目光只在那物件上停了一瞬,便立刻移开,“命运就是如此神奇,若谢家没有出事,你我也称得上是门当户对的青梅竹马,说不定最后成婚的便是我俩了。”   澄夜讪讪一笑,看向站在院门的黑衣男人,没回答。他收回视线:“天色不早,马车还候着,谢某便不送了。”   看着澄夜的背影消失在侧门,邓夷宁收回目光,院中只余灯火晃荡,她盯着长明灯良久才回过头。   李昭澜双手抱胸,显然是听到了些什么,一脸似笑非笑的表情,却一路也不曾开口。   马车盘山而行,穿过山林和街巷,最后缓缓停下。邓夷宁躬身走出,熟悉而又陌生的大门前站着泪眼汪汪的春莺一行人,她抬头看着邓府的门匾,搭上男人伸出的手。   她真的回家了。 作者有话说: 兜兜转转终于结束,感谢一年相伴。 故事有好有坏,我能清晰感受到自己的变化,但许多细节未能考究,不过大体于我是满意的。 番外会奉上一些男主视角,日常生活和if也会有,希望没有辜负期待。 下本开甜甜的二人转《青禁台》,挑个好日子重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