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名称: 揽惠风   本书作者: 八月薇妮   本书简介:   已完结~ 曲惠风前二十年默默无闻,而后重伤兄长,屠了夫家满门,名动楚国 世子兰若,惊才绝艳,因楚王谋逆,遭受天罚,双目失明,双腿残疾 阴差阳错,两个罪人同处一室,兰若:“滚,孤不需要。” 后来他的眼睛好了,腿也能站起来,成了名动天下的蜀都天官 他却紧紧地将人环抱,千百次索求:“别离开我……我要你,我需要你。” 同步连载《善怀》~专栏都是完结文哦,强推女扮男装探案、中医女国手VS小太阳少将军男主《再生欢》以及超强记忆探案《闺中记》等六部探案系列,小甜饼系列~   内容标签: 年下 因缘邂逅 史诗奇幻 日常 狗血 美强惨   主角视角曲惠风视角黄兰若配角郎司衡   其它:八月薇妮,日更,HE   一句话简介:三个男人(?)一台戏   立意:不经一番寒彻骨,怎得梅花扑鼻香    第1章 世子,榻上   在那只手略带粗暴地擦拭身体的第七次,黄兰若有了反应。   楚王倒行逆施,罔顾国法,意图吞没云梦泽巫祝一脉,因而遭受天罚。   但令人意外的是,一并被天道盯上的,不仅仅是楚王,更有楚王世子,黄兰若。   楚王世子,是楚蜀国熠熠生辉的明珠。   五岁开蒙,七岁已经能够出口成诗,到了十二岁,君子六艺,无所不通,无所不精。   十三岁,楚地所属蔺城,有官吏仗着王室宗亲的身份,官商勾结虐害百姓,黄兰若命人暗中查探,有罪者一百一十四人,尽数押到蔺城城门口,斩首示众,震惊楚蜀上下,出蔺城之时,百姓扶老携幼,跪地感泣,由此立威。   十五岁,楚地边境被狄人侵扰,屠戮整个村镇百姓,掳走妇孺若干。黄兰若当时正同幕僚在城中视察,跟一干文人墨客,吟诗作对,闻听之后,拍案而起,竟不听劝阻,亲自带兵冲杀敌阵,救出被俘虏的妇孺百余人。   不到十六岁,威望已经盖过楚王。   人人都觉着将来楚国会在世子的带领下,蒸蒸日上,没想到楚王被执念驱使,蒙蔽双眼,非但害了自己,更加害了世子。   黄兰若双目失明,双腿残疾,从天之骄子成为一无是处的废人。   楚王痛心疾首,日夜吐血,生生呕死。   皇都之中,皇帝跟监天司都各自派人前来,掂掇事宜。   最终,选定楚王庶长子黄掣,代理了楚王之位。   监天司察觉,因楚王跟蜀都天官双双陨落,又有天道针对,如今蜀都地气对于世子颇为抵触,城中徘徊的妖邪鬼祟,趁机侵袭,世子几度神魂失常,或者陷入昏迷之中无法醒来,若不改变,只怕世子亦是性命不保。   因而在城外浣花溪畔,寻到一处钟灵毓秀的清净所在,将世子安置在彼处,期待休养生息。   黄兰若并没有对这一决定提出异议。   因为,在意识到自己遭受天罚之后,他就放弃了所有,权当自己已经死了。   他被送至浣花溪,身边伺候的,不是以前熟悉的宫女内侍,而是几个声音陌生之人。   想必是黄掣特意安排的。   黄兰若对于自己的这位兄长其实并无什么针对之意,黄掣是侧妃所生,兰若却是楚王正妃所出,虽正妃早逝,但楚王却只有这一个正妃,地位牢不可破。   虽一度有人传言说,楚王会扶持侧妃……而后世子之位便会落在黄掣之手,但传言毕竟只是传言。   黄掣为人虽看似温润如玉,但偶然间看向黄兰若的时候,那种深沉阴鸷的眼神,也无意中暴露了他的心思。   本来以为一辈子都只能在兰若的阴影之下度日,没想到竟会有翻身之日。   伺候黄兰若的那几个人,最初有些小心翼翼,带着试探。   过了两三日,察觉兰若果真毫无反抗之力,真面目便暴露了出来。   他们开始指桑骂槐,冷嘲热讽,不肯好生伺候茶饭。   听见难听的话,黄兰若充耳不闻,一个死人罢了,在意这些做什么,茶饭之类,反正他也不想吃,若能饿死,也算造化。   只有一点,让兰若有些忍无可忍。   黄兰若不能动,吃喝拉撒都要这帮人管着,一日之间,至少要两次擦洗身子。   从第一次脱下他的衣裳,耳畔便响起无法遏制的吸气声。   尤其擦拭他那里的时候。   最初还罢了,慢慢地,胆子大了起来。   当着他的面,也敢说那些污言秽语:“世子这里生得,跟这张脸倒是全然不同。脸生得这样美,此物却这样威武……可惜,竟不能用了。”   不知是因为双腿残疾的缘故,还是如何,就算是趁着清理擦拭秽物的时候,有意无意地撩拨,那十分长大之物,却依旧只是垂着。   内侍们的话带着兴奋,也有毫不遮掩的恶意跟一丝丝遗憾:“这驴儿大的好物事不能用,跟我们这些阉人有什么差别,不如也割了去干净。”   “你好大胆子,敢这么折辱尊贵的世子殿下。”旁边一个声音装模作样地调侃。   “呸,再尊贵,现在还不是爷爷手上的玩物……哪里及得上我们大殿下,人家将来可是名正言顺的楚王殿下了。”   黄兰若目不能视物,听着那声音靠近,突然抬手,竟准确地捏住了对方的咽喉。   手指用力,细微的咔嚓一声响,原本大放厥词的内侍,瞪大双眼,瘫软倒地。   旁边那人惊呆了,望着同伴的尸首,半晌才反应过来,惊呼了声要走,兰若的手扣着竹床边沿,用力一折,抽出半截竹条扔了出去。   那人才跑到门口,后颈便给竹条射穿,猛然扑倒在地。   外头的人听见动静,不明所以,忙跑来查看究竟,兰若扣着两根竹条,一口气连射出去,一人眼睛被射中,另一个觉着喉头一凉,双双倒下。   耳畔重新归于寂静,死寂,兰若喘息着瘫软在榻上,嘴角慢慢地渗出鲜血。   他杀了四个侍从。   此后一连三日,没有人再出现过,因为无人知晓浣花溪畔竹楼里发生了什么。   直到蜀都来人,想查看世子的近况,才发现这场惨剧。   三人死在当场,射中眼睛那人受惊过度,不知跑到哪里去了。黄兰若因耗尽最后一丝力气,昏死了两日,奄奄一息,惨不忍睹。   蜀都来使魂不附体,急忙向代楚王禀告一切。   楚王黄掣闻听,便又命人选了四哥内侍前来,两男两女。   大概是得了前车之鉴,这次来的人并没有针对黄兰若,只规矩行事。   但意外又发生了。   入住头一日,那两个宫女半夜醒来,只看到窗户外鬼影游荡,砰砰拍打门窗,仿佛要破门而入,倘若进不来,便狂暴嚎叫,骇人欲死。   两人惊得尖声大叫,彻夜不眠。   其他两个内侍闻听,只当她们是胡说的。   可在清晨之时,一名内侍去给兰若送饭,走到门口,竟见到一道人影立在那里,他以为是同伴先来一步,走上前拍拍肩头:“不是说还要睡会儿,你跑的倒是快……”   话音刚落,那“内侍”慢慢扭头,却见一只眼睛上插着竹签子,鲜血哗啦啦流淌,他的头也慢慢地拧向背后,诡异地望着内侍。   内侍张了张嘴,一声不响,轰然倒地。   诸如此类的鬼事,几日来连续布局,一名内侍被生生吓死,一个宫女被吓得神魂失常,其他两个死活不敢再靠近兰若世子。   楚王听说后,死死皱眉。   他不能不管这个已经成了废人的“世子”弟弟,毕竟此时,楚蜀国中,因得知了世子遭受天罚,一些同情叹惋的言论络绎不绝,毕竟在此之前,世子的威望无人能及。   若这会儿不管不顾,叫人得知,自己这“楚王”之位,怕也摇摇欲坠。   就在此时,有人献计。   曲惠风被送到了黄兰若跟前。   说起曲惠风,也是一个奇人。   楚蜀国中,女子嫁的早,有的甚至十四五岁就出嫁,十八九岁的也有,但曲惠风,直到二十岁才嫁为人妇。   曲家是武将世家,曲惠风的父亲便是武官,虽然没什么功绩,但到了曲惠风这一代,曲家长子曲无措,身手出众,在行伍之中屡建功勋,曲惠风出嫁之前,曲无措在楚国边境抗击狄戎,曾得到当时还是世子的黄兰若的嘉奖,后被调回蜀都,被代楚王封为征西将军,十分显赫。   曲惠风的夫家也算是蜀都贵宦之门,甚至算起来,还跟楚王妃的娘家有些亲戚相关,有人说若不是曲无措功勋卓著,曲家还未必攀到这样一门好亲戚。   这曲惠风默默无闻,又且年纪大了,高嫁了这样的夫家,该感恩戴德,孝顺公婆,侍奉夫君,如此而已。   谁知才过了一年,惨案发生。   据说那夜,曲惠风锁住了洛家大门,从内杀了起来,那一夜,洛府之中惨叫声不绝于耳,次日有人从外翻墙而入,眼前横七竖八的尸首扑倒在地……血流遍地,惊动了官府,一一向内搜查,才发现曲家的兄长曲无措也在场,可也身受重伤,唯一还活着且清醒的,竟然是曲惠风。   她的手中,拿着一把早卷了刃的刀。   审讯起来,曲惠风痛快承认了人都是自己杀的。   消息传出去,有人揣测,会不会是这妇人被邪魔附体,故而才犯下如此逆天行为。   不然好端端地,为何从个品性温婉的女子变成嗜杀狂魔,而且……连自己的兄长都不放过。   因此,曲惠风如今的身份,是一名死囚。   楚王最初踌躇,献计之人说道:“她既然是死囚,若死在浣花溪,也是命该如此,不足为惜,何况她又是女子,让一个女子来侍奉世子,自然比那些内侍合适,只对外隐瞒她的身份便是了,毕竟并没有多少人见过她的脸,传出去,只当是个寻常的妇人,自也不至于影响了殿下的名声。”   楚王同他目光相对,低笑:“如此,倒也算是一举两得。”   黄兰若很意外,居然会送一个妇人来自己身旁。   这妇人话不多,动作却利落,饭食粗糙,但能入口。   只是不接触的时候倒也罢了,唯独在她给自己擦身子的时候,兰若仍旧觉着不适。   之前内侍就罢了,如今再怎么样,也是个妇人,清理自己的隐私之处,总叫他有些不自在。   有点恶毒地想,不过一两日她就给那些鬼魂吓死或者吓跑了,倒也罢了。   谁知忍耐数日,这妇人竟仍好端端的,倒是让兰若有些疑惑起来,难道她没见到那些徘徊不去的鬼魂?难道她不怕?   直到这天,在她照例给自己擦身体的时候,一直没什么反应的那物件,忽然颤巍巍地有些抬头。   兰若感觉到那只有些粗粝的手捏着自己的,一块麻布搓来搓去,动作粗暴,甚至让他察觉到了疼。   但偏偏是这种疼,竟让他抬头了。   “放、放下……滚出去!”他不禁有些羞愤,手指本能地扣住竹床的边沿。   “是害羞了?”曲惠风开了口,语气平静,“何必,这是人之常情,能起来,说明会好,我该给殿下放一个炮仗庆贺才是。”   她第一次说这么长的一段话,却几乎把黄兰若气晕过去:“你……”   手折断一根竹条,死死攥住。   妇人视而不见,淡淡道:“省点力气吧,把这口气运到你的腿上试试,只起到这个程度还很不够。”   她的声音不算好听,总是低低的,些许沙哑,黄兰若觉着她一定是个丑女,而且是个上了年纪的、又丑又老的女人。   不然为什么会用那样平淡的语气,说出那么不要脸的话呢。   作者有话说:   ----------------------   世子(前期):轻薄丑妇,该杀   世子(后期):我承认之前太大声了,快来吻我   香喷喷的新饭    第2章 师父,车中   曲惠风端着一盆水来至草堂之外,向院子里一泼。   院子中间有个小池塘,池塘里生着些绿油油的菖蒲,还有些荷叶点缀其上,被水一淋,像是经受了一场风雨般簌簌摇曳。   曲惠风将水盆放下,静静地屈膝坐在屋檐下。   楚地的气候跟别处不同,湿气重,尤其是雨季。浣花溪这处草堂,旁边便是一道溪流,每当清早,河上飘荡着白茫茫的雾气,雾气弥漫掩映,从屋门口看出去,小院的门口都被白雾遮蔽,如与世隔绝。   那棵已近百年的大柳树在院墙外高高耸立,垂落的柳条如同一把收起的伞,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天上人间。   小院的房子由竹木建城,离地约莫有小半人之高,曲惠风坐在竹木铺成的地板上,在她旁边便是几丛木芙蓉,粉色的花朵格外耀眼鲜亮,曲惠风却并未在意,只看着前方菖蒲上趴着的一只绿油油的蜻蜓,看着那薄而透明的翼翅微微抖动,不由出神。   院子里有不少草虫,先前被泼来的水一惊,没了声响,察觉并无危险,才又瑟瑟唱了起来。   那蜻蜓盘旋飞舞,似自得其乐。   院墙的东侧,是遮天蔽日、郁郁葱葱的绵竹,夹杂着几株杜鹃,迎春,玫红跟金黄的花朵被竹林映衬,格外生动。   右侧院墙外则是几棵高大的银杏,院后零零落落几棵铜钱树隔断,而后却是大片的梅林,盛开之时,犹如一片红白花海,只是如今并非花期。   阳光渐渐从头顶透了出来,把院门外的雾气驱散了些,风吹动竹子,发出刷拉拉的响声,竹影斑驳。   曲惠风闭上双眼,风吹过脸颊,那感觉像是被天然温柔的手抚过,四肢百骸极为舒畅。   直到风中传来了细微的马蹄声,把这份难得的宁静打破。   曲惠风蓦地睁开眼睛,正欲起身,门口处却有一道身影走了进来。   来人二十开外年纪,中等个头,手中提着半桶水,晃晃悠悠进门,看到曲惠风的刹那,眼睛一亮,旋即笑着走近:“阿姐,今日不忙?”   曲惠风淡淡道:“你来做什么?”   “我怕你没水用,特意给你打了水来。”青年提高那一桶水,眼睛盯着她,“我给阿姐倒到桶里去吧。”   曲惠风站起身来,将放在旁边的木盆拎起来:“不用,我这里有。”   她转身往后走去,青年却提着水桶跟在后面,一边说道:“我也是担心阿姐缺了水……以后可别到那河里洗澡了,万一遇到什么登徒子之类的……”   曲惠风止步,转头看他。   她来浣花溪之后,喜欢那河水清澈,因草堂距离河边近便,加上周围又没有什么村民前来滋扰,那日,索性在河中沐浴。   谁知听见岸上窸窸窣窣的动静,才发现有人偷看,正是此人。   只不过他说自己是迷路了误入此处的,并且赌咒发誓说自己没看见什么。   曲惠风没想难为他,何况就算被看见了又如何,她并不在乎,只挥手放他去了。   谁知从那日后,此人便隔三岔五就来到草堂,偶尔送些瓜果菜蔬,曲惠风并没有收,他便又借口送水。   “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曲惠风瞥着青年,脸上跟眼中平静无波,毫无任何情绪,“你难道不知道?”   青年被她的目光看的心中发寒,只觉着这女子虽然少言冷语,但目光却锐利如刀,仿佛能看清自己心中所想。   “我、我知道……”他局促地笑了笑:“可是我、我自从那日看到阿姐,便总是想着你……”   他仿佛鼓足勇气似的,有些小心翼翼地望着曲惠风:“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对阿姐好……”   曲惠风转开头不再看他,而只是轻轻地吁了口气:“第一,你不该叫我阿姐,我跟你素不相识,彼此毫无干系,你也未必就比我小。第二,这里不是你能来的地方,我言尽于此,你若还是执意来往这里跑,出了事,不要怨天尤人。”   说完之后,曲惠风迈步向后走去,但就在她拐弯的瞬间,耳畔又听见那逐渐逼近的细微马蹄声响,眼前一花,忙抬手抵住墙壁。   青年被她不卑不亢的几句话说的有些没脸,嘴里喃喃却不曾出声,看她忽然止步,便忙上前道:“阿姐,你怎么了?是不舒服?”   曲惠风定了定神,语气一冷:“你还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走。”   她原本就算赶人,语气却还是平静的,此刻却透出几分明显的不耐烦。   青年后退一步,原本看似纯良无害的眼中透出几分怨毒,盯着曲惠风的背影,望着她粗布衣衫底下也遮掩不住的身段,想到那日所见诱人的光景,不由道:“阿姐,其实、我说了谎,那日我已经看见了……”   曲惠风拧眉,额头隐约有些汗意:“滚!”   青年一顿:“你怎么出口伤人呢,我本是好意,我既然看见了你的身子,自然要对你负责……”   “你看没看见跟我不相干,我也不会在意这种小事。快滚。”曲惠风忍着说了这两句,蹒跚向后走去。   青年望见她脚步踉跄,心中蠢动,上前一步做扶住她的姿势:“阿姐,我是真心的……”实则张开双手便要去搂抱。   曲惠风双眼微睁,不等对方的手碰到身上,擒住他的手腕,马步侧身,直接将他拽起扔向院中。   青年被摔在地上,昏头昏脑,好不容易爬起来:“你、你……”   曲惠风扭头盯了他一眼,青年刚要骂出口的话顿时噎了回去,眼睁睁地看她往后去了。   “该死……”青年悻悻地,拍了拍身上沾着的草叶,“好个贱人,竟然假惺惺地起来,那天明明发现了我,却一点儿害羞之态都没有,摆明了是在勾引人……如今我来了,反而跟我拿乔作势的……呸!”   他骂骂咧咧,刚要走,又想起自己的水桶,回身去提在手中。   出了院子,不由分说将水往地上一泼:“什么淫//妇,装作贞节烈女似的,白瞎了老子送的那些菜蔬……”   话音未落,有些僵住,扭头,却见不知何时,浓雾中出现一队人马。   青年提着水桶,惊愕地望着。   车队已经逼近了,起先轰隆隆的,人马颇多,但并不显杂乱,车马皆都训练有素,在院门外数尺之遥齐刷刷地停住,声音几乎在瞬间消失。   车队中间,是一辆马车,当今天下,天子六驾,王侯五驾,朝堂官员通常是四驾或者三匹马,士则两驾,百姓之家只能用一匹马拉车,所用图案等等,也自有严格规定,不可逾矩。   但今日来的这辆马车,却是五驾,众所周之,楚蜀只有一位王上,便是楚王,先楚王驾崩,代楚王正是楚王庶长子,可此时从马车中走出来的,却显然并非那位王上。   来人一夕暗青云纹大氅,里头是玄色织锦的交领长袍,头戴通天冠,三四十岁,面如冠玉,温润端方。   亲卫上前搭手,扶着来人下车。   那青年早吓住了,提着水桶连连后退避让。   玄衣男子举步向着门口而行,目光瞟向退在另一侧的青年,面上露出些许温和笑意:“这里怎么……还有人?”   青年忙扑倒在地:“参见大人。”   玄衣男子笑笑:“你不是在此伺候世子的?”   青年听他语气和蔼,壮着胆子道:“小人是……村子里的,是、是来送水的。”   “送水?”玄衣男子想了想:“是谁吩咐的你?”   青年眼珠一转,心底生出一个恶毒的念头:“是、是新来的阿姐,叫小人送的,她……”   玄衣男子看着青年陡然忸怩的脸色,头一歪,目光转向那空空的水桶,以及地上泼洒的那半桶水,然后轻轻地笑了起来:“哦,原来如此。”   他的笑声缓慢,极为好听,青年不由也心头一松。   玄衣男子却转身向内走去,临进门前,大袖轻轻地一挥。   亲卫扬首,两名士兵上前,一左一右将那男子押住,青年正以为无事,惊道:“干……”   底下的字还没问出来,口中便给塞了一把土。只听不知是谁说了声:“拉远些,别脏了地。”   青年睁大双眼,脚尖凌空,竟被两名士兵架着、拎小鸡一般拎着离开了。   玄衣男子进了院子,径直入了草堂之中。   屋内静悄悄地,玄衣男子到了里屋,见黄兰若躺在竹床之上,双眼蒙着布条,仿佛睡着,一动不动。   他揣着双手,静静地看了会儿,直到世子开口道:“是……老师么?”   玄衣男子微笑,走到近前:“是臣打扰了殿下?”   黄兰若道:“并不是。只是老师日理万机,不该为了我这不祥之人、白白多走这些路。”   这玄衣男子,正是楚蜀的国相,楚蜀之中,谁不知大儒郎司衡之名,若说能跟世子相提并论的,便是这位素有儒将之称、郎艳独绝的国相郎司衡了。   国相状元出身,文武兼备,加之容貌出色,年轻之时,不知多少楚蜀女郎为之倾倒。   入朝为官,官声清廉,又有许多关乎国计民生的举措从他手中一一实施,不管是在同僚之间还是在民间,极有声望。   当初楚王执意要进兵云梦泽,郎司衡血书劝谏,却被楚王斥责,一度退隐,直到天罚降临,证明了郎司衡之忠心赤胆,代理楚王登基之后,便重新又重用郎司衡为国相,甚至特许他乘坐五驾车马。   就连黄兰若,自诩为已经放弃了自己的世子殿下,也不能不理会这位先生。   郎司衡落座,询问世子的身体,又温声安抚,见他面有疲惫之色,便不再多问。   只道:“国中的事,殿下且自放心,大殿下已经上手,群臣齐心协力,也算是井然有序,百姓也自安居乐业,殿下只管照看好自己的身子……对了……”   他环顾周遭,目光落在床头柜子上瓷瓶内放着的一枝木芙蓉,红艳娇嫩的花,为屋子添了许多生机。   稍微顿了顿,郎司衡道:“新来的那人……伺候的可还习惯么?”   黄兰若想到那个粗鲁的“老妇人”,皱眉:“孤不需要人伺候,也不想有人在身旁,老师将她带走吧。”   郎司衡轻笑:“殿下莫要赌气……身子要紧。是了,臣给殿下带了些吃用的东西,倒要吩咐那人一番……殿下且好生歇息,臣改日再来探望。”   兰若没在意,反而因为没有将那妇人打发了,而有些暗生闷气。   曲惠风没能进得了房间。   一步两步,眼见房门在望,正要上台阶之时,腹中有什么东西窜动了一下,熟悉的感觉让曲惠风猛地变了脸色。   腿已经发软,手中的木盆摇摇欲坠,最终竟“啪啦”一声,落在地上。   曲惠风咬紧牙关,身体中细密的针刺感炸开,像是在瞬间穿破肌肤刺了出来,一瞬间爆发的疼痛,让曲惠风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她稳不住身形,伏在细软而厚的春草上。   额头上汗珠涔涔落下,她试图站起来,身体里的火焰却开始烧灼,像是要将她从里到外,焚烤至死,所有的力气不翼而飞,手无意识地抓着地面的春草,却又无力地松开。   就在这时,拐角处,一道身影缓缓地走了进来。   郎司衡看见前方扑倒在地上的曲惠风。   男子却并没有任何震惊之色,脚步依旧不疾不徐,玄色藕丝纱所制的步云履,一丝灰尘不洁都无,踏在缎子般的青草上,像是草甸上的黑豹,盯着猎物,无声无息地前进捕食。   随着他的动作,身后的披风跟袍摆上的刺绣微微摆荡,在风中摇曳,竟显出无言的矜持雅贵。   男子一直来到了曲惠风的面前,垂眸望着伏跪在地的身影,轻轻地叹了口气。   “后悔么?现在后悔还来得及。”温雅动听的声音。   曲惠风稍微抬头,看见那一尘不染的步云履,过度的疼痛让她无法出声。   男子俯身,将她的下颌抬起,盯着她湿漉漉的双眸:“还是这么倔,因你这份倔强,才吃这许多的苦头。”   曲惠风的眼前出现一张十分清俊的脸,长眉入鬓,鼻直口方,大概三十左右的年纪,温润儒雅,却又有一种令人不可小觑的虎威。   “就不劳、世叔……操心了。”她颤声挤出一句话,冷汗如雨。   男子低笑:“比起这声冷冰冰的世叔,我更喜欢你叫我‘师父’,你已经很久没有叫过我‘师父’了。”   曲惠风无法回答,因为她已经快要失去神智,只能闭上双眼,默然喘息。   身子一轻,竟是被人打横抱起。   作者有话说:   ----------------------   世子:发生什麽事了   师父:勿惊,我们都很好   小风:   二更~    第3章 亡夫,墙头   曲惠风微微睁开双眼,头顶是耀眼的阳光,眼中有泪,她有些看不清楚,眼前的权臣似乎回到了她记忆中的模样,那个年青的男子,温润淡然,宽和仁厚,是世人眼中的如兰君子,对她却总是无微不至,耐心教导,曲惠风能走到曾经的那一步,离不开郎司衡。   她的所有难过悲伤都可以告诉他,所有不能宣之于口、暴露人前的秘密他都知道。   郎司衡,曾经是她最为尊敬的“师父”。   如今这份关系,却变了味。   院门外的五驾马车,马车旁只有两名亲卫立着。   而在远处的雾气中,人影憧憧,隐约有马蹄轻轻踱步的响声,人马不在少数,但没有一声吵嚷。   郎司衡抱着曲惠风,踩着脚踏轻轻上了车,到了里间,一股暖香扑面而来,将人包围其中。   曲惠风喘了一口气,试图起身,却被郎司衡放在柔软的波斯羊毛毯上。   习惯了握笔的修长手指,探向她的腰间。   曲惠风唤回一丝理智,摁住他的手:“世叔,解毒罢了,别动衣裳。”   郎司衡温柔地反握住她的手,语气也是那样温和从容,仿佛善解人意:“你嫌穿脱麻烦?不要紧,师父帮你穿。”   曲惠风试图后退,郎司衡压住她的腰:“风儿又不乖了?师父要生气的。”   她没法儿面对这句话,小时候的记忆潮水般涌来,她曾经也是顽劣的,郎司衡会耐心地教导,除非她真惹了他不高兴,才会说出这句带着几分警告意味的话。   她若还是不听,就会被捉过去,往屁股上打上几下。   那时候她是男孩心性,只觉着被打屁股是有些没面子的事,但竟不算很疼,所以除了那一点点不适之外,竟不觉着如何,只是本能地有些畏惧罢了。   如今不一样了。   郎司衡扶着曲惠风的腰,打量她强忍的脸色,嘴唇咬的太紧,渗出一丝血渍,郎司衡捏住她的下颌,让她的嘴张开了些:“什么都教了你,独独这种事没有认真教过……也好,这会儿倒也不晚……”   他伏身吻上。   身后的披风垂落,好像什么大鹤的羽翼,将曲惠风半边身子都遮蔽住了,窸窸窣窣,伴随着唇角溢出的声响,马车开始微微地摇晃。   车厢外两个亲卫对此显然是见怪不怪了,又因受过严格的训练,铁一般的脸上,毫无表情。   只是,虽说亲卫都是千挑万选出来的,武功高强,非同一般。   但他们也未能察觉,就在一墙之隔的院子中,有道影子飘在墙边上。   绵竹的影子投落,把墙边上有一片小小的阴影,“他”就缩在阴影中,身上裹着淡淡的灰色雾气。   他无法靠近马车,更加没法离开这片影子,一旦出现在太阳底下,只怕就要魂飞魄散。   鬼魂不能曝露于阳光中,甚至,连天明现身都是不可能的。   但因为楚王世子遭受天罚,身上阴寒气息过重,给了鬼祟妖邪们可乘之机,本来这院子是极灵秀清净的地方,可惜先前黄兰若没忍住出手杀人,导致原本的清灵之气被污染,所以这院子中才会鬼魅横生。   但这魂体,却并非是死在这院子里的那些人的魂魄。   “他”的双眼血红,如滴血一般,死死地盯着一尺之遥的马车。   隐约能听见里间的声响,望着车子摇摇晃晃,如何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贱人……”魂体气的发疯,几乎忍不住要冲出去,冲到马车中,看看这两个不知廉耻之人正在做什么。   虽然他已经猜到。   雪白的鬼爪在墙壁上抓了把,才探出阴影的范围,便被阳光灼伤。   魂体缩回爪子,气的冲到东墙底下,在阴影中咆哮:“不守妇道的贱人……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杀了你们这对自甘下贱奸夫淫//妇!”   房屋中,本来正闭目养神的黄兰若隐隐听见外头的躁动,他不清楚那是什么,因为他看不见。   但他能听到那个可怖的声音,像是暴怒的野兽。   黄兰若确信自己之前从未听过这个响动,也不知对方是人还是鬼,但他并不惧怕。   作为一个早把自己当作死人的人而言,他自己也差不多是半鬼了,又怕什么恶鬼恶人之流。   只是那声音叫嚷的实在奇怪。   什么“自甘下贱”,什么“不守妇道”,“奸夫淫//妇”,黄兰若蒙着的眼睛上方,眉头微微皱蹙。   草堂乃是清净地方,先前为了让他安居在此,周围方圆二三十里都不会有百姓贸然踏入。   世子细听了片刻,没听见脚步声。   难道是哪里的鬼魂……误入此处?   这个念头只是从脑海中轻轻地掠过,兰若并未很在意。   墙头上,鬼魂的两只眼睛都要滴出鲜血,“他”死死盯着车厢门口,想要等着那人出来后,便冲上去杀死。   小半个时辰后,马车的摇晃才逐渐停了。   车厢中,郎司衡有条不紊地整理好身上衣物,看着背对着自己的曲惠风,唇角微扬道:“今日的表现很好。”   曲惠风垂着眼帘,用有些颤抖无力的手将带子打了个结。   小时候她跟他学写字,学练武,但凡有了丝毫进步,他都会不吝啬夸赞。   如今这句夸奖用在此处,实在讽刺。   郎司衡看出她的不悦,低笑了两声,抬手握住她的肩头:“怎么了?难道是师父教的不好?风儿不满意么?或者……再来一次……”   曲惠风甩开他的手:“我已经好了。”   郎司衡脸色一冷,反手擒拿,她反抗,依旧被压在车壁上,车厢猛然摇晃。   车外的鬼魂本来正蓄势待发,蓦地见状,瞪大血红的眼睛,不敢置信。   郎司衡反压住曲惠风的手,在她耳畔低声笑道:“用我教的功夫对付我,怎么,用完了就不认人了?刚才求着师父别停的……是谁?”   曲惠风闭上双眼,声音很淡:“我记忆中的师父,不是这样的。”   郎司衡一怔,看着她漠然冷清的脸色:“你……”   曲惠风沉默,也未曾再反抗,仿佛什么都无关紧要。   郎司衡死死地瞪了她,终于慢慢地松开手:“风儿,师父不着急……你太执拗,终有一天你会知道师父的好。”   曲惠风垂眸冷笑:她原本知道的,原本也深信,郎司衡是这世上最自己最好的“师父”,可没想到有朝一日,是他亲手把那个牢不可破的、圣洁的称呼撕得粉碎。   “哦,对了,”郎司衡整理着衣袖,道:“世子似乎不太喜欢你伺候。”   曲惠风不语。   “你小心些,世子脾气不好,别惹怒了他,另外,”郎司衡温声软语道:“我给世子、跟你带了一些东西……记得吃,你的身体要补一补。”   假如不是方才那些事,只听这两句,便是一个德高望重的长辈,正关切着晚辈,谆谆教导。   曲惠风不为所动。   郎司衡不以为忤,仍是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她,微笑道:“还有很重要的一件事,风儿,你要记着,师父会一直等你回头,知道么?”   曲惠风没忍住冷笑了声:“多谢,不必了。我永远不会回头。”   郎司衡眉峰皱蹙的瞬间,曲惠风已经用力推开车门,迫不及待地纵身跃了出去。   只是,方才的力气已经消耗殆尽,双足落地的瞬间,一个踉跄,曲惠风知道郎司衡在盯着自己,她不愿意让他看出来,咬牙强撑,向院内走去。   身后马车之中,郎司衡低低地说了句什么,好似带着笑。   曲惠风迈步进了院子,再也撑不住,躲在院门旁边,沿着墙角跪坐在地。   双腿绵软无力,她大口地喘气,看向自己兀自发抖的手。   就在此时,不知何处来了一阵风,猛地从她脸颊边上掠过。   曲惠风抬头四看,院子里空空无人,只有小池塘中的蚱蜢、蜻蜓以及小青蛙蠢蠢欲动,风吹过,摇动菖蒲跟芙蓉花,阳光错落期间。   曲惠风眯起眼睛,有一种从阴郁地狱重新回到了人间的错觉。   但她当然看不到,就在她身旁一尺之遥,血红眼睛的鬼魂死死地盯着她,拼命挥动鬼爪,却无法靠近她身边,口中发出可怖的吼叫:“贱人,老子在这里……杀了你!杀了你这该浸猪笼的贱人……”   曲惠风完全没听见那些吼叫,深呼吸,察觉空气中阳光跟青草的气息,她终于慢慢地恢复了力气。   而在院墙之外,也响起了车轮滚动的声音,马蹄声浅浅,是郎司衡一行人离开了。   直到此时,曲惠风才站起身,慢慢地向后院走去。   鬼魂暴跳如雷,纵然不能靠近她,也不肯离开,徘徊在她身旁,上下左右地飞舞,一边狠狠咒骂,污言秽语,曲惠风一无所知,屋内的黄兰若却忍无可忍。   世子怒喝道:“住口!”   曲惠风正走过门边,闻言一怔,那暴怒的鬼魂也停了停,一人一鬼不约而同看向屋内,但屋中却重又恢复了宁静,仿佛刚才那突如其来的一声只是错觉。   曲惠风思忖了会儿,还是决定先进了屋里:“殿下有什么吩咐么?”   竹榻上,黄兰若歪身靠在窗户边上坐着,就算蒙住了眼睛,依旧遮不住盛世容颜,浓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笔直,令人感慨造物的神奇。   黄兰若想到方才那鬼魂的污言秽语,忍不住恶声恶气地说道:“我不需要人伺候,你最好赶紧滚。”   曲惠风转身,波澜不惊:“这好办,殿下只要站起来跟我说这句话,我立刻就走。”   兰若猛然转头:“一个丧德败行的无耻之人,也敢对孤冷嘲热讽。”   曲惠风脚步一顿:“你说什么?”   作者有话说:   ----------------------   兰若:你最好赶紧滚   小风:真走了你又不乐意   三更~    第4章 色鬼,河畔   黄兰若身为楚王世子,天生身份尊贵,从小受尽各方名师指导,不论教养规矩,还是为人涵养,都极为上乘。   而且他虽出身不凡,但为人谦和容易亲近,就算是面对贩夫走卒,也愿意折身相交,从不以身份压人。   可以说从他出生到如今的十六年,还从没有如今日这样,口出恶语,尤其还是对着一个女人。   也许是身遭变故,造成了他身心失衡,也许是被郎司衡说的那些话,引起他对于昔日岁月的怀念跟追痛,又或者是被那鬼魂滋扰……为什么只有他能听见,那些不堪入耳的辱骂。   他不知道来伺候自己的这个妇人是什么身份,但鬼魂的话,应该不是凭空捏造,所以便也先入为主地偏听偏信,觉着这妇人确实是个不堪之人,又想到她之前对自己的种种粗鲁,便忍不住宣泄起来。   面对曲惠风的质问,兰若竟本能地语塞,他从小养成的教养,到底不允许他如此对待一个妇人,他没办法跟那鬼魂一般肆意,只又将头转开道:“我不管你是什么身份,最好识相些离开,不然……”   曲惠风盯着他看了半晌,终于一笑道:“别嘴硬了,小世子,我还是那句话,有本事你站起来,不然……像是你现在这样连吃喝拉撒都要人伺候、还要说这种话,不觉着可笑么?”   “咔嚓”一声,是兰若掰断一块竹条。   曲惠风斜睨了一眼,讥笑道:“小世子还是别逞强,小孩子赌气似的,除了伤了您娇贵的手,还能干什么?”   兰若气的发抖,很想如同杀死那几个侍从一样,把这妇人即刻杀死。   但……他到底没对她出手,竹条划破了掌心,渗出血来:“滚,给孤滚!”   曲惠风扬了扬眉,却没有再说话,只是迈步出了门。   直到她离开,门口缩在阴影中的鬼魂左右张望,大概是骂累了,又或者是太阳光越来越烈,他有些难以禁受,身形缩起,躲到了屋子底下潮湿阴暗的隔板阴影之中。   里里外外又恢复了往日的死寂。   黄兰若慢慢地倒在榻上,手中的竹片猛然一挥,抵向自己的颈间。   但只差一寸,他的手开始轻颤。   最终,世子松开手,沾血的竹片从掌心跌落。   而在屋外窗户边上,本来该走开的曲惠风正站在那里,手中攥着一颗不起眼的小石子。   直到看见黄兰若放开那竹片,曲惠风才轻轻地吐了口气,放轻脚步,转身离开。   这日直到晚间,已经有些熟悉的脚步声才重新响起。   黄兰若朦胧醒来,闻到一点米粥的气味,这妇人的手艺很一般,做的东西只能用“可以入口”来形容。   可黄兰若也已经不是当年那个锦衣玉食的小世子了,金樽美酒,金齑玉鲙都曾一一尝遍,不足为道,如今粗茶淡饭,苟延残喘。   曲惠风喂他吃粥,兰若尝出了米粥里,似乎放了些东西,有点像是燕窝。   他想到今日郎司衡说过给他拿了些吃用之物,也许就是这些了。   黄兰若并未吱声,默默地吃了半碗粥便停了,行动不便,他也懒怠吃食,之前那些内侍在的时候,他一天只吃半碗粥饭,隐约习惯了,只在曲惠风来后,一天三餐地伺候,这才稍微改观。   耳畔响起“呼噜噜”的声音,兰若眉头紧皱。   他看不见,但却知道发生了什么,这妇人,是在吃他剩下的粥饭。   真是可恶,毫不避忌,而且又这样粗鲁,早知道就不剩下了。   他转开头不去理她。   曲惠风吃了粥,去了厨下把热水舀出来,拿了块干净巾子扔在桶里,提到兰若面前。   他闻到一点类似艾草的气味,下意识抵触。   又到了擦洗的时候,他虽然不愿意自己身在秽物之中,但也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不喜欢过度的“干净”。   这妇人除了粗鲁跟失德,倒是半点不肯偷懒。   之前那些内侍,把给黄兰若擦身子当作羞辱他的、好玩的事,所以才那么热衷。   但黄兰若虽然也不喜欢被这妇人摆布,但直觉上……并没觉着这妇人有什么逾矩之举,也没半分亵玩之意。   也许她只是单纯的简单粗暴、完成分内事而已。   他赶不走她,早上又失了态,很是无能狂怒了一番,此刻索性紧闭双唇一言不发,只当自己已经死了。   曲惠风也没说话,只默默地给他收拾,擦拭,动作粗暴无情,像是对待一条上了案板的猪。   两个人不约而同的沉默中,有个声音却打破了寂静。   是之前那个暴怒的鬼魂。   “不守妇道的贱人,这是勾搭完了一个,又看上了这小世子么?就知道你天生淫//贱……”   黄兰若本来以为他已经走了,没想到还在,不由皱了眉。   已经入了夜,正是鬼魂窜动之时,他红着滴血的眼睛,恶狠狠地瞪着曲惠风:“你逃不了的,这里的阴气很重,等我变成厉鬼,必定要你死的比老子惨百倍千倍。”   此刻曲惠风将兰若的亵裤解开,兰若本能地手一动想要阻止——之前也罢了,现在,这里多了一个“鬼”?叫他有些本能抵触。   曲惠风像是赶苍蝇一样把他的手打到一边,麻布浸了水,刷刷刷地擦洗起来。   之前刚刚遭遇天罚后,黄兰若直接是从腰下部分都失去了知觉,王宫的太医们纷纷诊看,各种银针刺穴之类,都不能唤醒他的任何反应。   来到这草堂,也是同样,常常在不知不觉间泄在榻上,所以那些内侍才百般折辱。   直到曲惠风来了后,直到今日,他有了些许细微的知觉。   还不如没有感觉的好。   黄兰若甚至察觉她将自己的那个握住了,上上下下地擦拭,一丝一毫都没落下。   他无法想象一个妇人竟然如此、如此……放肆大胆。   就连先前那些内侍都做不到的事。   “你、你放开……”本来打定主意不理她的世子,又破了功。   但比黄兰若更破功的,是那鬼魂。   他发出了瘆人的嚎叫:“贱人!当着我的面儿、如此荒唐……我要杀了你!”   阴魂暴怒,室内的蜡烛无风而动,一点阴冷气息扑面而来。   黄兰若浑身冰寒,他竟有些无法禁受。   而曲惠风转头,四处打量了一阵,瞧见仿佛有些许阴影在室内摇曳,还只当是烛光摇动的缘故:“这倒春寒倒是有点厉害的。”   喃喃自语了一句,曲惠风察觉黄兰若在发抖,还以为他也觉着冷,便拉起被子给他盖在肚子上:“行了,一会儿就好了。”   直到曲惠风觉着已经清理干净了,这才拿出一件新的中裤,给黄兰若穿上,又将新的中衣丢在他身上:“自己穿好。”   她提着水桶,拿着换下来的脏衣服,头也不回地出门去了。   身后竹床之上,黄兰若握住那被她扔在自己身上的干净的衣衫,气的身上的血都有些发热,曲惠风的动作加上那冷冰冰的四个字,让小世子有一种错觉,仿佛是刚刚被恶霸玷污了清白的小娘子……那厮摧残了人之后,扔下衣裳,无情而决绝地扬长而去。   曲惠风把黄兰若的衣裳泡在木盆里。   白天已经洗过澡了,但先前一通忙碌,又微微地出了汗,有些发热。   夜色静寂,院子中只有草虫的鸣叫,房舍周遭林子里,时而有夜枭发出怪声。   曲惠风提了一盏灯笼,开门出了院子。   半刻钟不到,已经来至河边。   将灯笼放下,毫不犹豫地褪了衣衫,淡淡的月光下,是极美健的一具胴体,双腿笔直修长,透着几分力道感,曲惠风迈步走入河中。   水一寸寸淹没身体,冰冷的感觉将她包围,也将身体里那点刚窜出的火苗熄灭,她浸泡在春日尚且冰冷的河水中,虽然冰寒彻骨,但心里觉着清爽。   清澈寒凉的水流涌动,似乎慢慢地带走了身上所有的污脏。   岸边忽然起了一阵冷风,风穿过旁边的竹林,发出呼啸的响动。   曲惠风微微睁开双眼,扫向周围,只有夜鸟的叫声,并不见人。   她忽然想起早上到别院滋扰的那个青年,因黄兰若在此休养,周围二三十里的百姓都被迁离开,她先前以为不会有人那么大胆敢摸来此处,加上身体的异样,想要以冰冷的河水镇压,便毫无顾忌地下了水。   没想到会被人窥见。   但那对她而言,其实也不算什么,还以为那青年会知难而退,没想到……竟变本加厉。   两刻钟左右,曲惠风慢慢地上了岸,夜风吹在湿淋淋的裸体上,瞬间好像冰冻了一般。   曲惠风的手指稍微有些僵硬,拿起落在地上的衣衫穿好,提起灯笼,刚要离开,旁边林中又刮过一阵阴风。   她微微一怔,转头,鼻端似乎嗅到一点淡淡的血腥气。   曲惠风盯着阴暗的竹林,稍微犹豫,便向着那边儿走了过去。   直到来至竹林略深处,曲惠风止步,前方地面上,一股小小的阴风旋动,而那正是血腥气最浓的地方。   曲惠风走到近前,抬脚扫过去,脚下的触感有些软。   她又拨了拨上面的腐草跟碎竹叶,不多时,当脚下再度扫过,泥地里,一张苍白的脸露出半边。   淡淡的月光自竹林上方倾斜而下,灯笼微微摇晃,照出那张脸,正是早上纠缠自己的青年。   曲惠风屏住呼吸。   而就在曲惠风打量埋在地里的这具尸首的同时,她不知道,青年的魂魄就站在她身前数尺之遥。   两只阴测测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   作者有话说:   ----------------------   搓澡工·无情小风:贵宾一位~   没见过世面的南方银·兰若:骇死孤了,好害羞鸭~    第5章 世子,好玩   直到做了鬼,青年才晓得曲惠风叫他离开,不是因为不耐烦,而是真的为了他好。   可惜一切都已经晚了。   之前被郎司衡身边的亲卫塞住嘴拉开的时候,青年还以为自己不知为何触怒了那位大人,也许要被狠狠地教训一顿。   他做梦都想不到,会因而丢了命。   然后,他便被拎到这片竹林里——当初,他就藏身此处,偷看曲惠风在河内洗澡,目眩神迷,想入非非,如今……   他想求饶,却无法出声,直到对方拔出了匕首,向着他的颈间一划。   “都是因为你!”鬼魂嚎叫起来,绝望地,恐惧地,望着曲惠风:“是你害死我的!”   他不觉着自己有什么错,至少,就算错了,他也绝对罪不至死。   都怪面前这个女人。   是她不知廉耻,在野外洗澡,是她勾引自己在前……害他无辜送了性命。   曲惠风只觉着竹林里的风更冷了,风里似乎有些凌乱的响动,但这是竹林,什么声音都可能会出现。   她一点儿也不惧怕,只盯着埋在泥地里青年惨白的脸。   最终只默然地说了一句话:“我警告过你的。”   站起身来,曲惠风后退一步,想了想,一跺脚。   脚尖掀起尘土,向着尸首的面上扬起,尘土飞扬,落下之时,已经重新将尸首的脸给埋了起来。   她缓步走出竹林,灯笼的光芒照出幽幽的一团亮,阴风穿梭,竹林飒飒,像是有无数阴魂在期间游荡、幽咽。   曲惠风自始至终却一无所觉,一无所惧,出了竹林,沿路往草堂的方向而行,步伐从容依旧。   草堂之中,睡不着的黄兰若听见了门开的声音,他知道是曲惠风出去了,毕竟如今他身边只留下这么一个人了。   小世子想不通,为什么这样一个粗鲁失德的老丑妇人竟会被送到自己身边来,他知道自己先前杀了那几个内侍,此事必定会传扬出去,也许那些人害怕不敢来,那么……难道这妇人竟不怕?   人不能动,眼睛看不到,脑瓜中就格外乱,他天马行空地想着,一边竖起耳朵,想听她什么时候回来,猜测她半夜三更跑出去是做什么……因为那鬼魂的话,自然也不会往好的方面去想。   就在黄兰若等的困乏,几乎睡着的时候,他终于听见一声细微的响动,门开了,她回来了。   但随着曲惠风进门的,还有一股新的阴寒之气。   榻上的兰若,不由地汗毛倒竖。   曲惠风脚步放轻,像是往他的卧房而来,黄兰若也不知怎么想的,急忙要做出睡着的样子,一动不敢动。   不过,她没有进门,而只是在窗户外驻足。   很短的时间,对于兰若而言,却仿佛极为煎熬。   因为他又听见了白天那鬼魂的声音:“无耻的荡//妇,大半天的出去会野汉子么?身上为什么湿淋淋的……你干了什么?!”   黄兰若没忍住,嘴角抽动了一下。   但那鬼魂暴怒的声音忽然平静,有些疑问:“你又是哪来的?”   小世子不明白,直到听见一个稍觉耳熟的声音响起:“你是她什么人?”   先前的鬼魂不语,只是盯着门口的魂体,半晌,他大笑道:“原来是你,你也死了?死得好,谁叫你癞河蟆想吃天鹅肉……一个下九流的村落闲汉,上不得台面色迷心窍的混混,也敢觊觎她?”   黄兰若一惊,猛然想到方才那个新的声音是谁,是早上来送水的那个青年。   他……死了?   怎么死的?难道是被……那个妇人杀了?   青年的魂体冲进来:“老子是被她勾引的,谁叫她一丝//不挂地跑去河里洗澡,老子都给看光了……”   之前的鬼魂大怒:“闭嘴!”猛然冲了过去,两个鬼竟是撕咬起来,黄兰若耳畔一阵鬼哭狼嚎,他屏住呼吸,暗自心惊。   可同时,黄兰若终于知道了曲惠风晚上出门是去做什么,原来竟是……到浣花溪里洗澡去了。   他稍微觉着惭愧,先前的各种胡思乱想,竟然是“枉做小人”了。   曲惠风没理会庭院里忽然大起来的风声,看过黄兰若无事,便径直回房,倒身歇息。   那两个撕咬的鬼魂难舍难分,最后大概是彼此消耗太过厉害,慢慢地偃旗息鼓。   曲惠风躺在竹床之上,朦胧中,陷入梦境。   战场上的厮杀声,飞溅的鲜血,惨烈的哀嚎……忽然场景一变,回到了那个深深的宅院里,许多笑脸围着她,但那些笑脸太过夸张,森白的牙齿都露了出来,看着不像是笑,倒像是狰狞的想要择人而噬,而她,就是那个“人”。   直到温柔笑着的郎司衡将她抱起,却越发让她遍体鳞伤,鲜血淋漓。   “师父……不要……”她听见那凄惨绝望的求饶。   猛然睁开眼,天已经微亮,曲惠风坐起身来,稍微调息了片刻,便来至院中,从水缸里舀了水,冰冷的水流泼在脸上,残水顺着脖颈滑入衣襟中,她也毫不在乎。   草堂中依旧毫无动静,保险起见,她还是去看了一眼,那个小世子不知何时已经起身了,手撑着窗户,转头对着院中。   他的头发披散着,眼睛上蒙着布,有些枯瘦的手支着脸颊,虽然瘦削的过分,形销骨立,但却偏偏更显得容颜精致,甚至别有一份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的缱绻惊艳之感。   曲惠风瞅了眼,唇角一扬,来至灶下。   她的手还是不习惯做这些活儿,就如同被圈回宅院之后,总是学不会做女红一样,她做饭的主要目的就是“果腹”,只要能入口,只要饿不死,那就成了。   依旧煮了米粥,昨日郎司衡带了不少的好东西来,甚至还有一些海河的干货,瑶柱鱼胶,其他的阿胶燕窝之类皆有,只是曲惠风不晓得给燕窝挑毛,也不知道鱼胶瑶柱等是要泡发的,抓了些闻着还行,便洒了些在米粥里,结果粥好了,瑶柱还是很硬。   她也没在意,横竖米粥里还借着点味儿,吃不了的瑶柱下次继续熬就是了。   送了一碗给黄兰若,世子闻到了很腥的难闻的气味,到底没有出声褒贬,皱着眉一口一口全吃了。   曲惠风觉着颇有成就感,自己还是很有做饭的天赋的,这小世子如此捧场,可见也没难吃到哪里去。   她没想到,黄兰若咬着牙把粥吃光的原因,是不想让她有机会喝自己剩下的。   曲惠风把碗放进厨房的水盆里一涮,回到草堂,对黄兰若道:“我今日要到镇子上去一趟,你有什么想要的么?”   兰若没想到她要出门,微微错愕,曲惠风道:“好好想想,跑一趟不容易。”   小世子最终还是将脸转开,没有理她。   曲惠风扬了扬眉,却没有怎么恼怒,反而笑着低声道:“别扭孩子。”   黄兰若觉着自己的脸腾地红了,反唇相讥:“凶悍丑妇。”   曲惠风正要转身,闻言回头看向他,兰若虽目不能视物,但在瞬间却仿佛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弄得他越发燥热。   本来以为这妇人又要发怒,谁知她并没有说别的,只道:“凶悍有什么不好的?够凶悍,才不会被欺负。”   没头没脑地说了这句,她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黄兰若稍微松了口气,但与此同时,心里却也有点空落落的。   院子重新恢复了寂静,没有她在灶房叮叮当当的响声,没有那讨厌的、时近时远的脚步声,只有虫鸣,鸟叫,以及……   鬼魂之一道:“贱人,又要去哪里鬼混了……可恶,为什么我竟不能离开此处?明明是她带我来的……”   先前那个青年的魂魄缩在房子底下的阴影里,也用怨毒的目光盯着曲惠风,他也发现了,自己进了这院子之后,仿佛就被束缚在了此处,竟无法离开。   就算要跟上曲惠风,可到了院门口,便又一堵无形的墙挡住了似的,无法穿越。   发现无可奈何后,他将目光转向了屋子里的黄兰若。   这青年原本是周围十里坡的村民,被官兵驱赶搬迁后,他心里好奇,想要看看名动天下的世子爷到底是什么样儿的。   谁知误打误撞,看见了曲惠风洗澡,因此竟鬼迷心窍,觉着曲惠风既然那样大胆不知羞耻,应该也是个好上手的,何况她的身子那样美……只要能碰一碰,哪怕是死也认了。   可没想到,甚至没来得及碰,就已经死了。   算来一切,都是因为那小世子而起……青年死死地盯着黄兰若:“天罚之人、有什么资格做我们的王世子……如今又是这样的残疾废人……”   恶意滚滚散出,黄兰若察觉,竟转头看向声音来的方向。   青年本是自言自语,猛然发现小世子转过头对着自己,他心中一惊,本能地缩了头。   但很快他反应过来,对方是废人了,不是高高在上的王世子了,而且自己已经死了,怕什么?   刚才的发现,让他心中生出一个怪异的猜想,他壮着胆子慢慢地从屋子底下爬出来,向着黄兰若的方向靠近过去。   窸窸窣窣的响声逼近。   兰若虽看不见,但却感觉到,一股冰寒的气息,带着浓郁的恶意在靠近自己。   直到他搭在窗户边上的手,被一只冰冷的鬼手摁下,猝不及防的寒冷,让黄兰若猛地缩手。   而眼见他这反应,青年鬼的眼中透出骇人的光芒:“你……能……看到我?能感觉到?能……听到?”   兰若有些心慌,他没法否认,因为一旦否认就是承认,但他虽然不说话,陡然转开的脸,颤动的发丝,却暴露了他内心的张皇。   青年鬼魂死死盯着面前的小世子,蒙着双眼的他,在昳丽之外,更多了一种易碎的脆弱感,格外惹人怜爱。   鬼脸上多了几分狰狞笑意:“我忽然……想到一个好玩儿的主意。”   作者有话说:   ----------------------   兰若:姐姐救我   小风:知道叫姐姐了,嘴再甜些就好了    第6章 钱鼠,救赎   曲惠风来到镇子上。   这小镇虽然不大,但因道路四通八达,周围几个村子的百姓们都会来此交易,故而十分繁盛。   曲惠风一路走过去,看了不少稀奇古怪的物件,只不过她这次可不是为了好玩儿而来。   她左顾右盼,终于找到了自己需要的店面,店铺门口放着许多竹子的制品,有椅子,凳子,各种家具物事。   曲惠风进了门,一个十几岁的少年正在劈竹子,见客人进门,忙来招呼。   “你是这里的师傅?”曲惠风有些疑惑地问。   少年笑道:“我爹在后面,阿姐要什么跟我说就是了。”   曲惠风道:“我要的东西有点特殊,不知能不能做。”   少年惊奇询问,曲惠风从怀中掏出一张纸,摊开道:“我要这个。”   正在屋后忙碌的老掌柜被叫了过来,望着面前摊开的粗牛皮纸上的图案,眼中透出惊诧之色:“这是……四轮车?”   曲惠风道:“老丈认得,那可能做么?”   掌柜转头打量着她,见面前女子,一身布衣,身量高挑,虽通身上下并没有带什么兵器,却给人一种很英姿飒爽的感觉。   “小老儿多嘴,冒昧问幺妹儿一句,这图纸,是从哪里得来的?”   曲惠风并没有隐瞒,道:“以前认得一位老先生,曾经就有这么一架,我见过,所以照着画了个大概。”   掌柜的连连点头:“我记得祖师爷曾说过,楚蜀故地曾经出过一位圣人,他所坐的就是四轮车……只是听祖师爷说了个大概,并没有亲见,这些年也不曾见过有人坐这个,也不曾有人来叫制作,今日见了幺妹儿这图纸,倒是解开我心中那许多年的疑惑了。”   曲惠风问:“那能做么?”   掌柜道:“我从来未曾做过,要细细地想一想,您是急用?”   曲惠风思忖:“不算很急。”   掌柜打量着她,突然又问:“敢问,幺妹儿是给谁做的这个?”   曲惠风不语,掌柜眼神闪烁,忽然道:“我会尽快摸索清楚,也会尽我所能做出这个,只是,最快也要三五天的时间。”   “这也行,那我五天之后再来。”曲惠风痛快地回答,“只是钱……不知多少?”   她的囊中羞涩,不得不重视这个问题。   掌柜凝视着曲惠风,声音忽然放低:“是不是给浣花溪草堂那位的?”   曲惠风很意外,她明明什么都没有透露,掌柜竟然猜到了:“你怎么知道?”   掌柜听她反问,见她神情,便明白了,道:“若是这样,我情愿不收一文。”   “为何?”曲惠风不解。   掌柜看了看店门口,并无人入内,道:“当初,是世子微服视察,发现此地苛捐杂税太重,才下令革除了的,要不然,就没有这家小店,也没有我们这一家人了。虽然说如今世子……但我们心里清楚,谁才是好人。”   曲惠风震惊,摸了摸荷包里那点钱:“多谢。”   她转身出了店铺,缓步而行,心里想着是不是该找个生财的法子,虽然店家感念昔日楚王世子的恩泽,但总不能叫人家白干。   正思忖中,耳畔听见有喧哗声响,一个声音呵斥道:“给老子跑起来,狗东西!”   伴随着“啪”地一声响,又有许多人鼓噪道:“你这老鼠也不灵啊,倒是有些肥,不如拿去烤了吃,岂不是比在这里招摇撞骗的强。”   曲惠风好奇,循声而去,见人群围城一个圈,她拨开两人进内,却见圈子里,一个打着赤膊的汉子,手中拿着一根细细鞭子,正对着地上一只毛茸茸的老鼠,咬牙切齿。   那老鼠旁边放着个小型风车般的东西,又有几张牌,它却趴在地上,有些奄奄一息之状。   众人鼓噪,嘲笑,汉子怒不可遏,挥动鞭子抽了几下,那老鼠试图爬起来,但到底力气不支,又跌倒在地。   汉子气急,上前一把攥住那老鼠,疯狂摇晃:“别给老子装死……”   曲惠风皱眉,转身要离开,却见那老鼠在汉子手中,歪着头,黑豆子一般的眼睛望着自己。   她的心猛地一颤,不知为何竟停下了脚步。   此刻旁边的人唯恐天下不乱,叫道:“弄个害了瘟病的老鼠,还敢跟我们要钱,不叫你给钱就不错了。”   那汉子恼羞成怒,便要将手中的老鼠摔向地上,才要甩手,手腕便给人架住。   汉子转头,却见是个女子,虽不施脂粉,但长相不差,尤其两只眼睛,勾魂夺魄。   “干、干什么?”汉子愕然问道。   曲惠风攥住他的手腕:“既然要摔死,不如卖给我,多少钱。”   汉子睁大眼睛:“你要买?”   曲惠风看出他眼底的贪婪,不等他开口,便把自己的荷包摘下来,从中倒出了十几个铜钱,道:“这是我全部身家,你要卖就拿走,不卖,我带钱走人。”   汉子本来以为遇到一个冤大头,可还没有漫天要价,对方已经摆出底牌,汉子看着散落地上的铜钱,只能自认倒霉,毕竟有十几枚铜钱,总比白白摔死要赚了,当即把手中半死不活的老鼠塞到她手中:“算我倒霉,拿走!”   曲惠风没想到他这么痛快就答应,一时倒是后悔自己的冲动,那可是她全部的钱了。   可现在反悔似乎已经晚了,只能讪讪地接过老鼠,眼睁睁看着汉子把属于她的钱全部捡走。   那汉子仿佛看出她眼中的不舍跟后悔,捡了钱后立刻逃之夭夭。   曲惠风无奈,望着手中的老鼠:“真是造孽,我这是鬼迷心窍了么。”   她来了一趟市集,什么都没捞着买,只白下定了一个四轮车,然后又得到一只半死不活的老鼠,荷包却空的一文不剩。   曲惠风无可奈何,晃了晃手中的老鼠:“别怕,到了野外就放了你。相逢就是有缘,以后你就自生自灭吧,我也算是给你寻了一条生路。”   老鼠在她的手心里,一动不动,只有黑豆子般的眼睛仿佛有光。   曲惠风没了钱,不敢再闲逛,打道回府,出了镇子,找了一处山清水秀的地方,把老鼠放在路边上道:“行了,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放下老鼠,拔腿就走,谁知走了十几步,隐约觉着耳畔仿佛有窸窸窣窣的响动,回头看时,却见路边上,是那只老鼠,黑色的鼻子耸动,一边闻着,一边蹒跚地向前爬过来。   曲惠风以为它迷了路,转回来,把它放到沟里,又往前走,谁知回头看时,那老鼠不知何时又从沟里爬上来,不屈不挠地向着路上爬动。   曲惠风若有所觉,走回那老鼠跟前:“你这小耗子,该不会是跟着我吧?”   老鼠窸窸窣窣,察觉她伸手,竟爬到她的手上,这才消停。   曲惠风瞠目结舌,看着掌心毛茸茸的小东西,嗤地笑了:“有意思,算了。随你吧。”把自己原先准备买东西的袋子撑开,将那老鼠扔了进去。   这么一耽搁,回到浣花溪草堂的时候,已经日影偏斜。   曲惠风赶了二三十里的路,身上有些燥热,进了草堂,便想先去河水里洗个澡。   谁知耳畔却听见黄兰若的叫声:“救命,救……”   曲惠风一惊,本能地向着草堂冲去,进了门,到了里屋,见黄兰若躺在榻上,身躯抖动。   此刻将近黄昏,夕阳的光芒自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的身子上,因为消瘦,身段却越发显得曼妙。   她闪身到了床边,将黄兰若拉起来拥住:“殿下,怎么了?”   小世子倒在她怀中,胸口起伏不定,脆弱无依:“我、我好难受……”   曲惠风皱眉:“哪里不舒服?”   黄兰若如同呻//吟般道:“身、身上好热……难受……受不了……”   说话间,抬手把自己的衣衫撕开了些,露出有些精瘦的身子,肌肤苍白如雪,因为遭受天罚之后,一度绝食,直到如今,憔悴消瘦的令人触目惊心,宽绰袍服底下的腰身,更仿佛不盈一握。   曲惠风望见他的胸前似乎有几道鲜明的抓痕,一惊之下,看清他手指甲上有些血渍,心想必定是他觉着难受自己抓伤了的。   她有些不知如何是好,一边拥着黄兰若,一边道:“殿下,我给你倒杯水。”   小世子却在她身上蹭动,颤抖着叫道:“不要,别离开我,求你,我要你……要你……守着我……”   他的声音竟极为低沉,带着之前从未有过的哀求,加上衣衫半褪,眼睛还蒙着布条,长发摆荡,显得尤其魅惑。   曲惠风本就觉着身上有些不适,此刻身体里的火苗仿佛火上浇油似的,陡然迸溅。   瞬间的感觉,仿佛被万千细针刺成了一个血人。   曲惠风窒息,指尖疼的麻痹,过于鲜明而剧烈的疼,让她在瞬间感觉到口中突然出现的血腥气。   小世子感觉她身形摇晃,却仍不撒手,竟被带的竟从竹榻上滚落下来,正压在她的身上。   曲惠风满口铁锈气息,挣扎着要起身,却听黄兰若道:“别走,求你……”   面前的兰若,如同一个自黑暗之渊中爬出来的鬼魅,楚王世子本就风华绝代,因病中,更添了几分憔悴,一举一动,惹人怜爱,自有风情。   理智的瓦片好像被摧枯拉朽似的,一片片坠落,摔得粉碎。   枯瘦修长的手探过来,将她环抱,迫不及待地埋首在她身上:“阿姐……你好美……”   曲惠风听见黄兰若颤抖而蛊惑的声音,贪婪地渴求:“抱我、抱我……”   作者有话说:   ----------------------   兰若:憋说话,吻我   小风:别以为长得美就可以……    第7章 附体,抱我   一改往常的冰冷抵触,黄兰若紧紧地抱住曲惠风,紧贴不放,嗅着她身上的气味:“好香……”   曲惠风无法动弹,任凭他将自己的衣衫解开,感觉到那过分枯瘦的手抓在身上。   “我的、我的……”青年低吼着,有一种难以按捺的狂喜。   曲惠风任凭黄兰若如蛇一般缠绕着自己,感觉他贴近颈间,几乎要吻上她的唇。   借着恢复过来的一丝气力,曲惠风曲惠风咬破舌尖,鲜血顺着嘴角流出。   她的双眼也变得通红,那是因为过度忍痛充血的缘故。   曲惠风看向怀中的小世子,语声冰冷:“你是谁。”   冷峭的声音,让黄兰若动作一僵:“什么……我不懂……”迫不及待地催促:“来啊,快来抱我,跟我一起……”   曲惠风死死盯着面前的小世子,突然揪住他的衣襟,抬手啪啪两声脆响,是两记耳光,狠狠地甩在了黄兰若的脸上。   小世子原本苍白如雪的脸上顿时多了两个鲜红的巴掌印,与此同时,一道微不可察的阴影,从黄兰若的身上摔飞出来。   而在那道阴影飞离之后,黄兰若蓦地委顿在地,半伏在曲惠风身上,一动不能动。   曲惠风抬脚将黄兰若踹开,踉跄出门。   而在出门的瞬间,似乎有一道冰寒的气息,穿体而过,耳畔似乎响起一声短暂而微弱的哀嚎。   曲惠风只当是自己的幻觉,脚步不停地冲到院子里的水缸旁边,俯身将头埋了入内。   从眼角口鼻沁出的鲜血,在水缸里散开。   就在这瞬间,曲惠风又听见水面之外,有个声音嗡嗡地响起,带着几分幸灾乐祸:“活该,哈哈哈……不知死活……她也是你能碰的……”   她不知那是真是幻,不敢让自己分心,只拼命把冰冷的水泼洒在身上。   而就在她忙碌的同时,在她身后,屋檐下飘荡着的,正是前日那个趴在墙头的鬼魂,离他远远地,却又有几道身着内侍服色的,正是被黄兰若所杀那几人。   那几个内侍鬼战战兢兢地看着屋子门口,窃窃私语:“他、他怎么没了?”   “是……是消亡了?一瞬间……被那妇人撞上的瞬间就没了?!”   “奇怪,这是怎么回事?难道这妇人,能够灭杀我们?”   “怪不得……总是无法靠近她,她似乎也看不到我们,跟其他人不一样。”   原先先前那死在河畔的青年之鬼,因察觉了黄兰若能够听见自己的话,能够感觉到,所以生出了一个恶毒的主意。   他想到了“上身”。   鬼魂上身,会耗损活人的阳气,也会耗损鬼魅的阴气,但他想要报仇,他不甘心连碰都没有碰过曲惠风就白白死了。   几次三番地尝试,终于给他误打误撞,冲到了黄兰若的体内,占据了这具尊贵的身体。   他本来以为,可以借此尝一尝曲惠风的味道了。   没想到曲惠风竟然看出了他的异样,只简单的两巴掌,竟生生地把他从黄兰若的体内打了出来!   当时他阴气耗损,跌在地上,一时猝不及防,眼睁睁地看着曲惠风往门口走来。   曲惠风没有察觉到他,但当曲惠风的身体碰到是青年之鬼的时候,没了兰若肉身保护,鬼魂只觉着魂体仿佛被什么势不可挡的力道撞上,竟生生地将他的鬼魂撕扯粉碎,只来得及发出一声哀嚎,便灰飞烟没。   曲惠风把身体淋的湿透,那股可怖的感觉才被压下。   她知道不是自己幸运,只是因为昨日郎司衡才来过的缘故。   要不然,那一波波常人无法忍受的剧痛,会将她生生折磨致死。   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屋子里传出了低低的咳嗽声,然后是黄兰若的声音:“人、人呢?”   曲惠风站起身来,一步一步走到门口。   没有点灯,淡淡的月光下,照出仍在地上的小世子,他靠在竹床旁边,长发垂散,蒙着眼睛的布条不知何时掉落,一双原本神采奕奕的星眸,此刻在月光下,泛着淡蓝色的阴翳的微光。   好似是听见了动静,他转头看向门口的方向,却没有开口。   两两相望,曲惠风终于走到他的身旁,俯身抬手,将黄兰若轻轻抱了起来,重新放在榻上。   他的身体很轻,因为之前一度想要寻死,加上饮食不当,风华正茂的少年,几乎成了一具苍白憔悴的骷髅。   猝不及防,黄兰若的手本能地握住曲惠风的手臂,却感觉到她的衣裳湿淋淋的:“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曲惠风垂眸望着他,看着他毫无神采的蒙翳双眸:“方才。”   “你……又去浣花溪洗澡了?”   “嗯……”她不想多做解释,因为她看了出来,黄兰若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小世子有些不自在:“我、我不知怎么就掉下来了。”他有点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大概是刚才醒来的瞬间,察觉人在床下,而周遭寂静无人,他不知什么时辰,不知发生了何事,就仿佛……被人永远的遗弃了,那种感觉突如其来。   “没事。”曲惠风言简意赅,话锋一转,“你饿了么?”   黄兰若的唇动了动,忽然察觉不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仓皇叫道:“我蒙眼的布带呢……带子呢……”   曲惠风回头,看到落在地上的布条,捡起来,看到黄兰若的手正胡乱到处找寻,便送到他手中。   黄兰若握住布条,松了口气,急忙抬手,摸索着将布条重新绑在眼睛上,遮住了那双有些可怖的蒙翳双眸。   他仿佛知道自己又失态了,手握起,试图转头对着板壁,鼻端却嗅到一点淡淡的香气。   还未反应,便听曲惠风道:“我在镇上买的米糕,有点儿碎了,将就吃吧。”   幸而她提前花了两文钱买了两块糕,可惜刚才一番挤压已经不成型了,还好没有被水湿了。   黄兰若微怔,感觉手被握住,然后手中多了一个纸包,他摸索着,摸到些散碎柔软的……糕。   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黄兰若道:“那……你呢?”   “我早吃了。”曲惠风一笑,转身出了门。   背后,黄兰若一手握着纸包,一面如手指拈起些许碎了的糕,慢慢送进嘴里。   清甜的米香,在口中晕开,布条底下的眼圈儿却泛了红。   从天罚之后,他就没有再吃过这样好吃的东西了……这本来随处可见,最为寻常的东西,此刻在嘴里,却是这样难能可贵,仿佛世间美味。   曲惠风去灶房烧了水,给黄兰若泡了点黄芪茶,等他喝了,便又给他擦拭身子。   不知为什么,这一次,那个虽然颇为可观但并不难看的东西,立的又高了些。   曲惠风想到先前……猜测是不是被“鬼上身”的缘故。她虽然看不到那些鬼魂,但感觉敏锐,故而能在那要命的时刻发现黄兰若的不对头,自然也能猜到几分。   黄兰若窘迫,他有所感觉,但不清楚为何会这样。   直到听见那个已经很熟悉的阴测测的声音响起:“世子殿下,你真的能听见我们说话?”   这一声询问,让黄兰若一惊,他突然想起,自己好像忘了一件事。   长发无风而动,黄兰若拧眉,蓦地记起来,在他失去记忆之前,似乎……   他记得那青年鬼魅声声逼问,逐渐逼近,他记得那冰冷的鬼手突然摁在自己的手背上,吓得他猛然移开,最后他还记得……那一团冰寒的东西挤向自己的身体,他竭力抵挡,愤怒,呼救,却无济于事,最后……他失去了意识,再醒来,就是在竹床之下。   他甚至不知这是什么时辰,只凭着感觉,又加上曲惠风已经开始给自己擦洗,才知道是晚间。   这就是说,中间……空了一段时间,一段他不知道的时间,如果只是昏迷了还好,如果不是呢?   “孤……”黄兰若蓦地出声,后知后觉,脸颊两边火辣辣的,“先前有没有做什么?”   曲惠风抬起他的腿,从脚腕擦到膝头:“什么?”   黄兰若听出她的语气有些生硬,顿时抿住唇,有些恼怒。   那鬼魂嘻嘻地笑了起来。黄兰若被他笑的心烦,但并不想让对方知道自己能听见他的话,摸了摸自己的脸:“真的没发生什么?”   曲惠风道:“你想发生什么?”   黄兰若噎住。   “这里方圆几十里都不会有人,能发生什么?殿下又出不了这屋子,能做什么?”她毫无感情甚至有些不耐烦似地回答。   黄兰若又觉着她的话中夹枪带棒,他知道自己不良于行,用不着她时时刻刻提醒,简直后悔自己多余问了句。   曲惠风擦拭完毕,道:“殿下不饿的话,明儿再吃,今天我累了。”   黄兰若也淡淡地道:“不饿,不吃。”   曲惠风竟没有再说别的,直接端着木盆跟巾帕出了门。   黄兰若听到她的脚步声远去,心中愤懑,无处宣泄,只一拳打在床褥上。   那墙头鬼则在曲惠风出门之时,特意避的远远地,生恐步那色鬼后尘。   直到她离开,才又飘落下来,一双通红鬼眼直勾勾地盯着黄兰若。   兰若察觉那冰寒的视线,却又不敢让自己表露出来,他只能假装不经意地,将头转向墙壁的方向。   但那寒冷的气息一直都没有消散,如芒在背。   作者有话说:   ----------------------    第8章 你你,无耻   曲惠风回到自己后院,将盛着小老鼠的袋子取下来,那小老鼠还没死,反而好像比先前精神了些,窸窸窣窣爬出来。   她倒了点剩下的米糕碎,又去厨下弄了半碗剩饭,放在桌上。   小鼠闻到了饭香,爬到跟前吃了起来。   曲惠风趁机去院中冲了个凉,回到屋内,却见那小鼠已经吃光了饭,原本干瘪的肚子变得圆鼓鼓地,趴在桌上,好似睡了过去。   次日早上,曲惠风起了个大早,把黄兰若换下来的衣物洗了,晾晒起来。   做完了所有,天才蒙蒙亮,院内院外,飘荡着淡淡的雾气。   她先去灶下,把米煮上,才来至黄兰若的卧房。   小世子还躺在榻上,仿佛睡着。曲惠风见状,并未打扰,直到米粥煮好了,端过来叫他起身,他仍是没有反应。   曲惠风靠前看去,才发现他的身子微微蜷缩,呼吸急促,抬手摸了摸头,竟是滚烫。   她吃了一惊,急忙将他抱起来:“世子殿下?”   黄兰若毫无反应,他这般安静无声的样子,像是失去了生气儿的精致偶人。   曲惠风心弦绷紧,轻轻地拍打他的脸颊,却发现他苍白的脸上,还残留着青紫的指痕,是昨天晚上被她狠狠掌掴出来的,明明只是打了两巴掌,看着却像是被蹂//躏过一般,甚是凄惨。   曲惠风没想到如此,看看手掌,暗自告诫自己以后下手要轻些。   但每每事与愿违。   曲惠风不太会医,可是曾经见过不少诸如此类的病症,像是黄兰若这般,应当是昨儿受了惊吓,引发的类似惊厥高热。   在当初那种情形下,缺汤少药,自然是一切从简,什么法子最有效便用什么法子,比如一些土方。   曲惠风会的,便是刮痧。   打了一盆清水,撕下一块裙角裹住竹片,沾了清水。   咬住竹片,曲惠风慢慢地将世子的外衫去掉,她对面前这幅身躯并不陌生,因每日要清理擦洗,甚至他身体上最隐秘之处,她也一清二楚,但却从未仔细端详过。   今日猝不及防,面前之人,真真称得上是美玉雕琢,天造之物。   只是因为先前绝食、又饮食不济,这身体瘦削的不像话,让曲惠风心里生出一丝愧疚,下意识觉着以后要多喂他吃几碗饭。   这念头一扫而过,曲惠风拧着眉,取下竹片,从心口处慢慢压着划落,力道不轻不重。   世子的肌肤极为娇嫩,轻轻一划便是一道红痕,又或者他身体之中确实积了火,三五下,曲惠风的眼前便多了深色青紫的痕迹,乍一看,不像是刮痧所留,却像是被棍棒或者鞭子打出来的,惨不忍睹。   曲惠风毫不留情,刮过胸前,又继续往下。   期间,也许是有些消了火,也许是太疼,黄兰若幽幽醒来,他的眼睛看不见,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却察觉到一阵阵的痛感。   “怎么、什么……”他喃喃地,眉头皱蹙,修长的手抬起,似乎想要找寻什么。   刮痧的竹板沾了水,把他的身上刮的湿漉漉的,如同洗过一样。   曲惠风见颜色已经够深,再刮下去就要破了,这才停手,说道:“你发热了,忍着点。”   说完后,她将黄兰若翻了一个个儿,将散开的长发撩到旁边,又将竹片沾了水,从后颈沿着脊椎往下。   兰若趴在榻上,脑中昏昏沉沉,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手抓着身下的床褥,只觉着自己像是一条鱼,被人摁在砧板上,用刀子一下一下地剐鳞。   疼得很,他几乎没忍住叫出声。   额头的汗渗出,慢慢地从鬓边向下,他稍微一挣,汗滴被瓷枕压碎,成了湿乎乎的水。   曲惠风起初站在床边,刮了一面后,有些手酸,索性脱了鞋上了榻。   找了个合适的发力点,俯身继续干活,将黄兰若的背上逐渐刮出一道道醒目的深痕。   兰若察觉有人压着自己,只是不真切。   恍惚中,耳畔听见之前的墙头鬼的声音:“舒服么?世子殿下,那个女人骑在你身上,啧啧……”   他本来还不清醒,听见这一声,猛地一颤,顿时挣扎起来:“滚、滚开……”   曲惠风要掌握力道,已经累的不轻,突然遭他这样乱动,身形一闪,差点从榻上滚落,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发难,但幸而已经做的差不多了,当下翻身跳下地。   黄兰若摸索着坐起来,感觉身上并无衣衫,越发惊怒,只是他身上无力,只能断断续续地骂道:“你、你干了什么?无耻!”   曲惠风原本只当他是不舒服,听到这话,才知道他误会了。   “你少胡说……”   曲惠风又气又笑,刚要解释,不料那墙头鬼又凑近黄兰若,低低道:“她本来就是个勾三搭四,不守妇道的,看到世子怎么忍得住呢……可怜的世子殿下,往昔何等的惊才绝艳,一代天骄,如今却被个龌龊妇人欺辱,竟无反抗之力……”   黄兰若叫道:“住口!”   曲惠风一愣,她自然听不见那墙头鬼的声音,只当黄兰若是呵斥自己。   当即也冷了脸:“你当我愿意伺候?简直是狗咬吕洞宾,我还懒得跟你口舌呢。”   端着水盆,转身出了门。   黄兰若听到脚步声远去,探手在榻上摸索,终于找到自己的衣衫,试着披上的时候,不小心碰到被刮痧的地方,疼痛非常。   他惊了惊,不晓得这妇人到底对自己干了什么……手指在身上试探,发现了好几处都好像受了伤,一碰就疼。   除此之外,两个脸颊也隐隐作痛。   黄兰若心惊肉跳,难道这妇人非但生性淫//邪,甚至还有虐待人的嗜好?可是在这之前怎么并未流露?   曲惠风气的出门,早上没吃饭,先出了苦力,还出力不讨好,心里窝火,只得先去厨房盛了饭,想到房中还有一只小老鼠,便多盛了些,回到房里,果然见那老鼠在地上爬来爬去,小鼻子不停地嗅动。   曲惠风把自己碗里的米饭拨到昨晚上给它的那饭碗里,敲了敲桌子:“过来吃了。”   小老鼠闻到了饭香气,飞快跑来,沿着桌脚嗖嗖地爬到桌上,埋头饭碗开吃,它比较小,吃着吃着,整只老鼠倒栽葱般,栽到了碗里,顿时四脚朝天,露出看着有些软的肚皮。   曲惠风不经意瞥见,忍不住笑出声,口里的米都喷洒出来。   她吃了饭,心情变好了些,出门来到前面,探头向里查看。之前她把饭碗放在桌上,昨夜黄兰若便没吃东西,必定饿了,也不知能不能吃。   一看之下,果真纹丝没动,人靠在墙边上,掩着衣裳发怔。   曲惠风皱眉,想了想先前脱掉衣裳的时候看见的他精瘦的身子……到底还是心软了。   当即慢慢进了屋子:“怎么不吃饭?”   兰若沉默。曲惠风打量着他的模样,不由笑道:“赌气呢?还是跟我闹绝食?还是世子殿下呢,就这点本事。”   “滚!”黄兰若似乎用尽了全身力气。   曲惠风偏不滚,来到床边坐下,道:“你这样子,让我想起一个人。”   黄兰若克制着愤怒,不语。   曲惠风道:“我以前听说过一个故事,好像是哪里发生的真事,说是有一家门户,有两个双生子,只不过家里偏心老大,不待见老二,老二想争口气,果然给他做成了一件不错的大事,可家里人看不得,便叫人把老二的脸毁了,打断了他的腿,把他扔在乞丐堆里,却把老大推出去,说之前做事的都是老大。”   黄兰若原本没打算理会,可听着曲惠风的话,不由又有些恼怒:“你、要是想嘲讽我,大可不用这么拐弯抹角!”   在兰若听来,曲惠风的这故事,就仿佛是在说他自己跟如今的代楚王。   曲惠风一怔,而后笑道:“谁嘲讽你了?世子殿下,你该不会以为全天底下,只有你身上发生过这样的不公吧?”   兰若唇动了动,扭开头:“好,那然后呢?那人落在乞丐堆里,如何呢?”   曲惠风道:“哦,没什么,他被乞丐玷辱了,然后就死了。”   兰若的眼睛明明看不到,此刻却感觉自己的瞳仁震动:“你说什么?玷辱?……死了?”   他本来以为曲惠风叽里呱啦说这些,大概是想借着故事激励自己,听到她说到玷辱,还在思忖乞丐怎么玷辱……该不会是自己想的那样吧。   可紧接着一声“死了”,惊的他屏息,简直如同嗓子眼里塞了个鸭蛋,差点噎住。   曲惠风波澜不惊道:“死了啊,我说这故事,不过是想提醒世子,这世上的不公,不止你一个,也有人比你更惨,当然,我不是想让你跟人比惨,就是想世子清醒些,你毕竟还活着,还有一口气……”   她站起身来往外走,又想到一件事:“对了,世子至少没被乞丐玷辱,你不会不知道我的意思吧,男人跟男人之间……”   “住口!”兰若大叫,只觉着不堪入耳。   曲惠风嘿然一笑:“至于我么,我是没兴趣去压一具动也不能动的骷髅的,呵。”轻笑了声,脚步声出门。   身后兰若呆呆地,直到听她说“没兴趣”,冷白的脸颊上才又多了一点晕红:“你这粗鲁无知妇人,你……无耻,下流!”   懒洋洋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动嘴皮子有什么用,什么时候世子殿下能够真正的站起来,我兴许才有兴趣无耻下流一番。”   作者有话说:   ----------------------   开始,兰若:无耻!   后来,兰若:快对我无耻    第9章 情歌,就唱   兰若虽大骂了一阵,但心里那股火却神奇地纾解了。   加上曲惠风给他刮了痧,经脉通畅,身上逐渐好过,之前那股阴冷的气息也随之消弭。   他闻到了米粥的气味,试探着摸到桌子,尽量平稳地把那碗已经凉了的粥端到跟前。   那妇人很是下作,但她的话糙理不糙。   是,这世上不止是他遭遇了无妄之灾,假如她说的那个故事是真的……那个双生子中的老二,可实在是……简直都不能用惨来形容,死都死的那样龌龊。   兰若不敢想象自己也落到那样的结局,他就算是死,也要清白干净,就如同先前那些想要对他不轨的内侍,宁肯跟他们同归于尽。   把一整碗的米粥都吃了后,兰若还在想曲惠风讲的那个故事。   是真的?还是她临时捏造。   天下之大,有各种惨烈异事,不足为奇,但……真的叫人难以面对,天底下会有那样狠心的父母。   胡思乱想中,耳畔那个熟悉的声音又响起,不远不近,墙头鬼道:“你听见她的话了,她就是那样的人……但凡是个男人,她就来者不拒,你小心些,有朝一日她真的兽性大发……”   兰若本来还想假装听不见的,但他竟有些无法按捺:“你是谁?”   三个字,淡淡的,声音不高,如同自言自语。   那墙头鬼却蓦地停口,过了半晌,才低低道:“你……当真能听见。那你可能看见?”   兰若只道:“你是谁。”   墙头鬼沉默,片刻后:“我?嘿嘿,我是她的夫君。”   其实从之前这墙头鬼各种污言秽语的辱骂中,兰若已经猜到了几分,听他如此承认,倒也不算意外。   兰若问了一个自己闷在心里很久的疑惑:“你为何这样恨她。”   “我恨她?”墙头鬼喃喃,而后竟又有些狂怒:“我恨她,我当然恨她,因为是她……杀死了我。”   “什么?”兰若狠狠一颤。   他猜测墙头鬼跟曲惠风之间有大纠葛,不然这鬼魂的戾气不会那样重,但也想不到,会是这样的“真相”。   以至于他本能地怀疑这答案的真假。   那个妇人,粗鲁凶悍,下作无耻,可……竟还是个杀人凶手?而且杀的还是她的夫君?   这……   他原本就想不通为什么蜀都会给他选这么一个人来伺候,但没想到,真相远在他的“所感所知”之外。   兰若身子往后一靠,他惊讶于曲惠风可能杀过人,但更惊讶于,蜀都竟然会把一个杀夫的妇人放在自己身旁。   世子的心一点点发冷,他抿了抿唇,没有再问下去。   而墙头鬼,也异乎寻常地没有再开口。   小老鼠休养了一日,恢复了精神。曲惠风发现它颇为通人意,甚至能听懂她的话。   曲惠风叫它上桌,它便沿着桌子腿飞快爬上来,叫它到角落呆着,免得被她踩到,它就自己找了个安全的地方,然而,这小老鼠带给她的惊喜并不仅限于此。   这两天,曲惠风寻思着,该去镇上一趟看看那四轮车做出来了没有,可一想到去镇上,便不由地想起自己空空如也的钱袋子。   镇上的好东西那么多,只能看不能买,何其无趣。   尤其想到上回买的米糕,没想到兰若还挺喜欢吃,虽说这里的东西都是上好大补的,但总也有吃腻的时候,何况她的厨艺不能说一般,只能说很差,倒要想法给世子改一改口味的好,免得越养越瘦,看着心烦。   她唉声叹气间,不知不觉嘟囔了几句,小鼠趴在桌脚听着听着,忽然调头往门外去了。   是夜,小鼠很久都不曾出现,曲惠风担心,里里外外找了个遍,养了几日,未免有了感情,生恐它出事,又觉着是不是会有蛇、或者禽鸟之类的,趁人不备将它叼走了。   兰若这几日都淡淡的,“饭来张口,衣来伸手”,只是不想再跟曲惠风多说话。   可察觉她来来回回地逡巡,又听见翻箱倒柜的声音,实在不懂,便问:“你……在找什么?”   曲惠风一手叉腰,一边烦躁地挠头:“我的一只老鼠不见了,你可看见过?”   “老鼠?”兰若难掩惊愕,虽知道这妇人每每出人意料,可这也太……“你还养老鼠?”   突然想到她的那些怪癖,比起来,养老鼠似乎也不那么令人意外,只不过想到她碰过老鼠,再碰自己……一阵呕心。   曲惠风道:“你只说看见过没有?”   “孤这里没有,你往别处找吧。”   “没有你问什么!”曲惠风不耐烦地丢下这句,迈步出门,急的跺脚:“该死,跑到哪里去了。”   兰若听她语气焦急,难以想象,这个凶暴妇人,竟对一只老鼠如此上心。   耳畔听见墙头鬼的声音,幽幽道:“她就是这样,喜怒无常,前一刻还柔情蜜意,后一刻就很可能拔刀相向。”   兰若因察觉曲惠风情绪不对,他也有些受了影响,便道:“你跟孤不必说这些,孤对她没兴趣。”   墙头鬼哼地笑了,不再言语。   曲惠风找累了,因为急躁,出了一身汗,她不敢再乱跑,打了水洗了手脸,坐在屋檐下平复心绪。   不知过了多久,耳畔听见窸窸窣窣的响动,曲惠风若有所觉,睁开眼,转头一看,却惊愕地发现那只老鼠正趴在自己身旁,靠着她的裙摆。   小鼠浑身是土,闭着眼睛,一动不动,乍一看,像是死了般。   曲惠风又惊又喜,又怕它有事,赶忙捧在手里,手指戳了两下,小鼠睁开眼睛,无力地望了望她。   “你跑哪里去了,知不知道我很担心,”曲惠风不管三七二十一,骂道:“知不知道这里有蛇,还有鸟雀,再乱跑,小心给吃了!”   老鼠闭了闭眼,忽然动起来,转了身,想要从她手上下去。   “还敢乱动……”曲惠风呵斥了声,稍微把手放低,老鼠跳下地,一个踉跄,定住,伸出短短的小爪子,指了指前方。   曲惠风顺着它的手势,才发现就在她的裙角边上,赫然有一枚铜钱。   “钱?哪里来的?”曲惠风惊异,最初还以为是自己身上掉的,可她身上哪里还有钱。   捡起来看时,不是时下用的那种钱币,好似有年头的了,她端详了会儿,又看向老鼠,蓦然醒悟:“是你?是你找到的?”   小鼠人立而起,短短的前爪指指点点,指了指那钱币,又指了指曲惠风,口中吱吱地叫。   虽然不会说话,但曲惠风却懂了它的意思,俯身:“你是因为我说没钱,特意去给我找的?”   小鼠两只小短手交握在一起,搓了搓,微微地点了点头。   曲惠风没法儿形容自己的动容:“你这个小家伙……”想到方才自己大吼大叫的,竟是错怪了它,手指轻轻地抚摸过它的小脑壳:“我知道了,只是你不许再一声不吭就跑了,外头很危险,知道么?”   小鼠又点头。曲惠风把它捧起来,将它身上的泥灰掸去,左顾右盼,从地上拔了一根黄花地丁的花朵,搭在它的小耳朵上,笑道:“好看多了。”   小鼠抬起小爪子,摸了摸那蒲公英的花儿,脸上竟流露出类似人类孩童般的笑容。   “你喜欢?”曲惠风轻声问,眼珠转动:“对了,是该给你起个名字了。”   先前找它的时候,都不知如何呼唤。   “叫什么呢。”看它戴着花儿的样子,灵机一动:“不如就花花吧?”   小老鼠吱吱了两声,曲惠风唤道:“花花?”   它原地跳起来,小爪子拍了拍。似乎十分欢悦,显然也是认可了这个名字。   当天晚上,曲惠风给兰若擦洗身子,罕见地竟哼起了小曲。   起初兰若没听清她哼的是什么,而且曲惠风显然并没有唱曲儿的天赋,歪声走调,并不动听。   可听着听着,隐约听见什么“公鸡踩蛋”,什么“怀抱郎君”……兰若毛骨悚然,忍无可忍:“你唱的什么?”   曲惠风道:“民间小调儿,世子没听过么?”   “淫词艳曲,”兰若攥着拳道:“你……不许唱!”   曲惠风笑道:“嘴长在我自己身上,我想唱就唱……就本事你跳起来捂住我的嘴。”   她说着,索性大声唱道:“公鸡踩蛋把翅扇,怀抱郎君把气叹。闰年闰月样样有,为何不闰五更天”   夜晚寂静,她的声音显得格外响亮。   兰若脸上涨红:“你、你还知道点廉耻么?”   “坊间市井,多得是唱的,难道都是不知廉耻的,世子你的眼界未免太窄了。”曲惠风不以为然,回头道:“花花,我说的对不对?”   兰若本怒发冲冠,羞窘恼恨,猛然听她像是跟人说话一样,骇然道:“你、你在跟谁说话?你……叫了人来?”   他如今可是衣衫不整的,这妇人莫非、悄而不闻地叫了什么不三不四的人来,又想出什么法儿羞辱他么?   曲惠风看出他误会了,笑道:“花花,过来见过世子。”   “你……”兰若却更信以为真,哆嗦着伸手,想要用衣衫盖住自己的身子:“疯了……你这疯子!竟敢如此折辱于孤……”   他被气的失去理智,猛然掰断竹片,如剑挥出:“你该死!”   作者有话说:   ----------------------   小风唱的那几句出自西北民歌《信天游》~    第10章 师父,窥视   兰若挟怒出手,声势非凡。   曲惠风因正看着小鼠花花儿,又没提防他,竟有些措手不及。   只忙护住花花儿,同时闪身,勉强避开了凌厉的一击。   就算如此,颈间依旧有些火辣辣地,应该是被划伤了。   曲惠风心头一凉,将花花儿放在桌上,抬手摸了摸颈间伤处,还好,似乎只是破了点皮。   兰若世子却因用力过猛,竟是跌伏在床边上,手中还死死攥着那竹片,另一只手试图抓住曲惠风。   曲惠风探臂攥住他的两个手腕,硬生生把人压回了榻上。   “放开孤,你这**丑妇……”兰若挣扎起来,声音嘶哑地厉声呵斥。   曲惠风因为受伤,心生怒意,又后怕,假如自己疏忽大意,就不是受点轻伤这么简单了。   真想狠狠地再给他两个耳光,痛打一顿。   可是看着兰若蒙着双眼,哀哀崩绝,瘦骨嶙峋之状,曲惠风压下怒火。   她磨了磨牙“”“到底谁才是疯子,你的年纪也不大,满脑子却是那样龌龊的事,你要真想,我或许可以费些心思成全你,找个人来旁观旁观。”   兰若本来绝望崩溃,听了这句,挣扎的力道放缓:“你、你不是已经找……”   曲惠风冷笑:“看样子我在世子心目中真是十恶不赦了,是什么都做得出来的人……花花儿。”   她又叫了声,花花迟疑着,从床头桌子上跳到床榻,轻轻地闻着兰若的手,兰若察觉有什么毛茸茸又有点暖的靠近,本能地要拂开。   曲惠风摁住他的手:“别动。”   兰若心跳如雷,却察觉曲惠风牵着他的手,碰到一物。   曲惠风观察他的反应,放开他一只手,淡淡道:“花花儿虽不是人,却比很多人更有人情味,它好不容易安然无恙地回来,世子若给我伤着,我就真对你不客气了。”   兰若听到这话,手指碰过那软绵绵的小东西,突然惊道:“是那只老鼠?”   曲惠风道:“不然呢,我平白找个人来看我出苦力,我是闲的?”   兰若的脸色从白转红,又从红转白,嘴唇颤动,说不出来。   花花儿嗅着他的手,大胆地爬到他的手掌心。   世子颤了颤,似乎有些抵触,但最终没有如何,任由那暖烘烘的小东西在自己的掌心里趴下了,那种感觉……好怪异。   曲惠风见他没有再暴怒或者如何,这才又将他另一只手松开:“哼,想要我的命?”   兰若慢慢地转开头,不言语。   曲惠风道:“我听闻世子的武功高绝,尤其是剑术一流,甚至有‘天门剑仙’之称,要是你的身体恢复,我必然是不敌的,要真那么恨我,就赶紧打起精神恢复如初,等世子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时候,任凭你处置如何?”   她虽还是漫不经心调侃的口吻,兰若却从中听出了几分别有深意,譬如嘲讽中藏着的“激励”。   “别小看人,”兰若哑声开口:“真有那一天,你,别后悔。”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曲惠风哈哈笑道:“那我可等着了。”   兰若不语。曲惠风本来想带花花儿离开,可那小家伙仿佛很喜欢黄兰若,竟是趴在他掌心,十分乖巧。   又见兰若也没有将它扔开,曲惠风想了想,到底没去拿,只转身要出门。   走了两步又回头:“在那天来到之前,殿下最好老实些,别再干这些出力不讨好的事,你要再敢伤我,我就把你丢到浣花溪里去,我说到做到!”   兰若起初并无反应,听见说“伤我”,嘴唇一动。   方才他带怒出手,并没留情,当时感觉似乎扑了空,但又好像……刺中了什么。   听她的语气,果然是伤着了。   这原本是自己听见了那墙头鬼的挑唆,误会了曲惠风,幸亏她没大碍,不然,自己岂不是杀了一个无辜之人。   兰若心中懊悔,那句道歉的话滚到嘴边,正在艰难地试图说出来,曲惠风却没给他这个机会,拔腿走了。   听见脚步声远去,兰若才低低道:“是孤错了……但你也不该……开这样的玩笑。”   他叹了口气,忽然察觉掌心的小鼠仿佛蹭了蹭自己,兰若心一动,抬起左手,试探着摸向右手掌心,碰到那毛茸茸软乎乎的小东西,先本能地缩手,而后又探过去试了试,好像是察觉到那小鼠的无害,世子紧皱的眉宇,慢慢地舒展开了。   次日曲惠风起了个大早,想着小鼠花花不知怎样了,随便披了件衣裳就去兰若房中查看。   她特意放轻了脚步,从半开的窗户看进去,却见世子竟早醒了,此刻撑着手肘,侧身躺着,花花儿还在他的掌心,枯瘦细长的手指轻轻地抚过花花儿身上。   他的长发堆叠,于枕上榻上蜿蜒,依旧蒙着双眼,清悒曼丽,偏偏似乎很宠溺似的抚弄着那小鼠,唇角微微扬起,全然不是昨日那样提起来就厌憎的模样。   曲惠风一愣,脚下无意重了些,里头兰若立刻听见,不知为何他的动作有些僵硬,然后在曲惠风眼底子底下,兰若忙收手,尽快地转身,假装睡着的样子。   曲惠风差点笑出声来。   原来是这样心口不一、口硬心软的世子。   她本来担心花花儿,见状也放心了,忽然又想到,他毕竟还只是个少年,遽然遭逢大变,困于床榻之中,或许身边真的需要个陪伴着他的……哪怕,陪伴着他的,不是一个人。   等兰若吃了早饭,曲惠风道:“我今日有事去镇上,你想吃什么?”   “你……又去?”兰若迟疑,然后道:“上次你带的、米糕就很好。”声音低低的,他不习惯对人提这样的要求。   “还有其他想吃的么?”曲惠风不经意地问。   兰若想了想,手指摸了摸小鼠,道:“带点儿花花儿爱吃的吧。”   曲惠风故意道:“它只是个老鼠,随便吃点草根书皮就行了。”   兰若蹙眉:“你怎么这样……好歹是你养着的……”话一出口,便听见她的笑声。   世子知道自己有“中计”了,低头道:“你、你为什么这么喜欢逗弄人。”   曲惠风道:“我不喜欢逗弄人,可更不喜欢看见人总是一副苦大仇深,下一刻就要死了的样子。”   兰若微愠:“谁、谁……孤才不这样!”   “是是是,殿下不这样,那以后多笑笑可好?我还没看到过殿下笑的样子。”   他赌气转开头:“放肆,谁要听你的。”   曲惠风留了小鼠陪伴世子,自己走路去了镇上。   她特意带了花花儿叼回去的那枚钱币,虽看着不是时下能用的,但瞧着有些年头了,万一是什么难得的古钱呢?于是特意找了一家典当铺子试试。   果然好运气,这看着有些破旧不起眼的古钱,竟然换了三两银子,曲惠风没有跟典当铺讲价,这对她而言已经算是意外之财了。都是花花儿的功劳。   她带了钱,风风火火地出门,前脚刚走,后脚一个二十左右的青年进门,望着曲惠风的背影,有些疑惑地驻足。   里头的朝奉却急忙迎出来,行礼道:“四郎君,您怎么来了?”   青年问道:“方才那是……”   朝奉见他留心,便道:“是个来典当的妇人,拿着一枚不错品相的古钱,给她开了三两银钱,她倒是痛快,也没讲价就去了,签的是死当。”   青年走到柜台旁,取了那枚铜钱,看了半晌,道:“以后她若是还来,给她提一些价……”   朝奉愕然,却赶紧应承。   青年垂眸,若有所思,要走的时候又补充:“打听打听她的名字、住址。只是别惊动了人。”   曲惠风腰里有了钱,先去买了一包米糕,又买了凉糕,豆腐,锅盔,包子……手中提了几包,才赶去竹器店。   掌柜被儿子叫出来,带她到里间,曲惠风看到地上的四轮车,跟图纸简直一模一样,十分惊叹。   那少年店东道:“我爹跟两个叔伯,这几天日夜赶工,阿姐看看可喜欢么?”   曲惠风试了试,连连点头:“很是不错。”   掌柜憨实的脸上露出笑容:“幺妹儿满意就好,一想到是给那位做的,实在不敢不用心。”又问:“幺妹儿自己来的,这车有些重量,总是推着也不方便,我叫幺儿帮你送去可好?”   曲惠风一想草堂闲人勿近,万一给这少年惹出别的事端就不好了,于是道:“不用,我能行。”   掌柜见她坚持如此,只得答应,目送曲惠风推着四轮车出门,少年小声道:“爹,这车真是给世子殿下的?你不怕她骗你?这可一文钱都没收。”   老掌柜道:“这幺妹儿不像是会骗人的。何况,反正我们的心意是尽到了。”   父子两回到店里,少年刚要去柜台里,猛地叫道:“爹?”   老掌柜吓了一跳,不知怎地,忙过来,却见柜台桌面上,放着一块儿碎银子,看着大概二两左右。   “哎呀!”掌柜一拍大腿:“必定是那妹儿留的,这怎么能要她的钱,你快去追上,还给她!”   少年原本还有些质疑曲惠风,看到这钱,心里反而都是愧悔,当即忙拿了银子冲出店铺。   他的腿快,加上曲惠风推着车很慢,不多会儿竟给他追上,少年绕到曲惠风身前,躬身行礼,探手把银子递过去:“阿姐,这不能收你的!”   曲惠风笑道:“吓我一跳,我以为怎么了呢。”随意地把少年的手推回去:“不行,快拿回去。”   街市上人来人往,十字路口,一辆马车悄无声息停在那里。   修长玉白的手,拇指上戴着一枚翠绿的扳指。   慢慢撩起车帘,车内人垂首,阴鸷幽深的眸子静静地看向曲惠风。   当看见她将少年的手推回去的瞬间,原本云淡风轻的脸色突然阴沉,仿佛山雨欲来。   作者有话说:   ----------------------   郎叔又来秀存在感啦~    第11章 风儿,选择   那边两人推让半晌,曲惠风始终不肯收回银钱,少年无法,见她四轮车上放着好些买来的东西,心念转动,当即跑开。   曲惠风见他走了,只当他答应了,也未放在心上。   先前老掌柜说不要钱的时候,曲惠风没有坚持,因为当时她也一穷二白,可没想到花花儿叼回那古钱币,既然有了,为何要欠人家的呢。何况老掌柜一片虔诚之心,忙了几天几夜做出来的心血,小手艺人,又不是什么豪富之家,曲惠风自然不会心安理得地白受了人家的东西。   她虽手头紧,但并不是锱铢必较的悭吝之人,何况今日已经买了许多好吃的,心满意足,当即推着车往回走。   街头上好些人看见她的车子,从未见过,只觉着有些怪模怪样,竟不知做什么用的,有人好奇,凑上来询问。   曲惠风不愿耽搁,简单应付两句,加快脚步。   将要走出小镇街市的时候,却听见身后有人叫:“阿姐!阿姐等等。”   她回头看时,见竟是那少年,跑的两颊泛红额头冒汗,手中却提着一条烟熏的火腿,一个腊鸡,两条油亮的腊肉,还有两包不知是什么东西。   少年一股脑地把这些东西放在曲惠风的车上:“阿姐,这都是我们自家熏的东西,还有两包干菜豆干,也都是自家做的,不值什么,你可千万别再跟我推辞了,不然家去我爹要打我了。”   曲惠风笑道:“想不到你也是个犟人,罢了,这都是买都买不到的好东西,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少年这才放心,又要帮她推车,又问是否真的不用他送。   曲惠风道:“你快回去吧,赶明若还有要做的东西,我还要来麻烦你们。”   “不麻烦,就怕阿姐不来,”少年闻听这话,才喜欢起来,“阿姐就算不做东西,得空也去我们那里转转也好。”   曲惠风摆摆手,推车自去了。   少年站在原地,怔怔地望了半晌,才转身往铺子走去。   曲惠风上了大路,感念老掌柜跟那少年的热络,只不过,他们并不知道,她的厨艺忒差,这样上好的火腿腊肉落在她手里,指不定会做出什么来,倒是有些暴殄天物。   走了片刻,身后传来马车声响。   曲惠风并未回头,只往路边上挪了挪。   马车哗啦啦向前,却在路过她身旁的时候缓缓停了下来。   曲惠风还未抬头看,心中先升起一丝不妙的预感。   车门缓缓地打开,那人探身,含笑凝视着她,一身金绣玄衣,犹如一头老虎蹲在车辕上:“风儿,上来。”   郎司衡此次出行,并未如上回一般大阵仗,只车前后六七个侍卫跟亲随,连车夫在内不超过八人,称得上轻骑简从,微服而行。   曲惠风后退半步,握着四轮车的手稍微攥紧。   郎司衡见她不动,呵呵一笑:“越来越不听话了,是要让我下去请你?”   曲惠风道:“不劳烦世叔了,我带着东西不方便,何况一会儿就到了。”   郎司衡盯着她:“你怕什么,先前明明跟人有说有笑,大街上毫无避忌,怎么到了师父这里,反而生分了。”   曲惠风眼神一变,没想到自己先前跟那少年说话的时候,他竟也在场、竟看到了。   虽然她自认跟那少年并无什么,但郎司衡可不是个以常理出牌之人。   脑中蓦地想起在浣花溪畔竹林里埋着的那张铁青的脸,曲惠风微微紧张,心里唯恐郎司衡对那少年不利。   “你……我只是买了东西给人家银子……”她试图说清楚,又不敢说的太清楚,万一郎司衡没那个心思,自己说破,岂不是提醒了他,曲惠风涩声道:“你总不会……”   “瞧你紧张的,我难道不知道?不过说说罢了,谁叫小风对外人总比对师父好呢。”郎司衡揣着手,呵呵一笑,却又慢慢地沉下脸色:“他现在自是安然无恙,可你若还不听话,惹了师父生气,师父就不敢担保了。”   曲惠风心头火起:“你想怎么样,也把他杀了?我只同他说了几句话而已,郎司衡,你什么时候变得这样没有人心?”   车前车后的那些侍卫闻言,面上都流露张皇之色。   “我什么时候?你选择背叛我的时候……难道就没想过我会如何?”郎司衡的眼神里透出狠厉,嘴角上扬,略带冷峭地说道:“给我滚上来,再多说一句,我保证,会把他的人头送到你跟前。”   曲惠风的手开始发抖,郎司衡的话仿佛一阵飓风,将她的心湖掀起万丈波涛,她真想不管不顾,转身离开,但……她又清楚,那样做的后果,是她被捉回来,然后还多搭了一条无辜的人命。   目光掠过车上的火腿、腊肉,曲惠风松开手,走到车边,纵身跳了上去。   亲卫们不约而同松了口气,自有人去取了四轮车,将车跟东西都捆缚在马背上。   车厢中,曲惠风一言不发,坐在车窗旁边,转头望着车外的花草林木,状若平静,但起伏的胸口暴露了她此刻不安的心境。   郎司衡看的分明:“没良心,你肯跟一个见过没两次的外人说笑,就不肯跟师父好好地多说几句话。”他拍拍自己的腿:“过来。”   “你别太过分了。”曲惠风垂眸。   “我好多天没见到风儿了,想的很……”郎司衡目不转瞬地望着,忽然眼神微变,倾身探臂掐住她的下颌。   曲惠风抬手格挡,却给他抵在车壁上。   郎司衡将她的下颌一扭,低头看向她颈间:“怎么……受伤了?”   曲惠风这才想起:“不小心而已。”   郎司衡细细看过那道伤口:“这是被人所伤,是……世子么?”   曲惠风抿唇:“这些小事,不劳世叔挂心。”   “有关风儿的,从来没有小事,”郎司衡的目光从伤口处转向她面上,望着她仍旧有些冷冰冰的神色,单手在她腰上一揽,低头吻上她的脖颈。   曲惠风喝道:“郎司衡……”   郎司衡嗅着她身上清泉朝露般的气息,眼帘低垂,盯着那一抹血痕,忽然间凑近,竟是吮了过去。   那伤正愈合中,被他如此作为,如同又被咬了一口似的,曲惠风不由痛呼出声,用尽全力将郎司衡推开:“你干什么!”   郎司衡身形一晃,嘴角沾了点伤口的血迹,他擦了擦嘴,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手指:“风儿的血,都是甜的。”   “你疯了。”曲惠风厌恶地拧眉,捂住伤口。   郎司衡轻笑数声,忽然道:“那辆车……是给世子做的?”   曲惠风没想到他突然又说到此事,扭头不语,心中不知他为何突然发问。   她是越来越看不懂郎司衡的心意了。   如果说当时杀了那上门造次的登徒子,还算情有可原,那么,刚才那少年只是跟她说了几句话而已,他竟也对此动了杀心。   曲惠风毫不怀疑,假如自己忤逆他的话,他是真的会“言出法随”。   郎司衡依旧目不转睛地望着她:“总不会是世子自己要的,他没有这个心情……哼,你对世子……却是很上心啊。”   曲惠风道:“我是嫌烦,他整日在榻上不能动,我实在太累,有了这车,有些事情他自己就能做了。”   她总算跟自己“好好地”说话了,郎司衡往车壁上靠了靠:“你不用解释这么多,我是不会伤害兰若的,毕竟他也算是我看着长大的。”   不管怎么样,曲惠风暗暗松了口气。   郎司衡道:“你既然嫌累,兰若的脾气又倔强不好伺候,不如……回到师父身旁,好么?”   曲惠风身上一阵恶寒:“郎司衡,你在说什么,让我回到你身边,做你见不得光的姬妾?何况当初你叫我选择的时候,我已经选了,我既然选了,就不会回头。至于你,是你叫我自己选的,你起过誓的,如今总不会是……想要反悔吧。”   郎司衡脸上又显出了几分冰川雪色。   曲惠风犯的事,本是死罪。   是郎司衡同她说,可以保住她的性命,要么,让她跟了他,要么,便到浣花溪伺候人人望而生畏的兰若世子。   郎司衡本来觉着,他已经算是雪中送炭了,她兴许会顾念往日的师徒之情,乖乖地同他走。   他没想到,曲惠风宁肯来这鬼屋一样的地方伺候兰若,也不肯从了他。   四目相对,郎司衡笑道:“师父不会反悔,毕竟……就算你选择留在溪堂鬼屋此后世子,却也不耽误你……伺候师父,只不过,这双倍的劳累,是你自找的。”   他的笑很温柔,眼神却变得幽沉。   曲惠风转身便要掠出去,却被郎司衡抓住后领,领口勒的曲惠风有些窒息,人已被他轻而易举拎了回去。   把曲惠风双臂反剪,整个人摁在膝上,郎司衡居高临下似的,笑意淡淡:“这就是不好好听师父话的下场。”   “世叔……”曲惠风呼吸紊乱,无法挣脱:“郎司衡!”   而他的手自膝头向上,沉沉道:“我说过了,我更喜欢你叫我……‘师父’!”   作者有话说:   ----------------------   兰若:老师你在干什么老师   郎叔:教学~   兰若:孤也想学   郎叔:不,你不想    第12章 师父,爱你   “我说过了,我更喜欢你叫我师父。”   郎司衡发了狠似的,大手轻车熟路,好整以暇。   曲惠风毛骨悚然,奋力挣扎:“住手,你住手!我没有毒发,你不能这样……”   “谁说非得毒发才能跟师父快活?”郎司衡声音低低的,带着三分笑意,“小风真是坏透了,光想着用师父给自己解毒,用完了就能扔到一边儿?”   “我不要!”曲惠风拼尽全力,脚尖点地,想要借力起身。   郎司衡轻抚堆叠垂落的布裙,拇指屈起,碧绿扳指清透的光芒瞬间晦暗难明。   曲惠风眼睛睁大,颓然跌落,没忍住发出闷哼。   郎司衡轻笑:“嘘,小点声,你想叫人都知道我们在做什么?我倒是不介意。”   曲惠风咬住唇:“你混账!”   “又不乖了,师父是在教你……”郎司衡倾身,见她檀口翕张,如同被钓上来的鱼一样,他不由笑道:“比如方才,那就是永远不要‘顾此失彼’,不自量力,学会了么?”   曲惠风没有再动,也没有言语。   在他面前,无异于自取其辱,眼神茫然了一瞬,又被痛苦填满,泪飞快地涌了出来。   但她没法忽略郎司衡的手:“求你……不要。”   “不要什么?”   “不要、折磨我。”   “师父是在疼爱风儿,难道风儿不快活?”   “不!”她叫了声,又降低了音量:“你为什么……非要这样……”忍不住哽咽起来。   郎司衡垂眸,眼神有些阴冷,口中却道:“师父爱你,难道这不好么?”   “可是你以前,不是这样的,”曲惠风闭上双眼,喃喃道:“师父……”   郎司衡手势一停。   她终于肯叫师父了,却是在这种情形下。   马车放慢了速度,郎司衡漠然瞥了眼,前方的草堂,已经在望。   手有些不甘心地,抚过腿侧,感觉曲惠风惊惧地颤了颤,郎司衡道:“这次,就姑且饶了你……下回,别再惹师父生气了,好么?我的乖风儿。”   曲惠风噙着泪咬着唇,不肯回答,郎司衡将她抱起来,看了会儿:“别再咬了,咬破了,师父又要心疼。”   温柔宠溺的做派,仿佛先前故意咬破她颈间伤口的,另有其人。   曲惠风也察觉已经到了草堂:“我该回去了。”   扭头要下车,却给郎司衡拉住,不由分说亲上她的唇。   草堂之中,兰若跟小鼠花花儿玩了半天,眼睛看不见,其他的感官便变得敏锐,也逐渐熟悉了小鼠,感觉它时而在掌心蠕动,时而又爬到竹床之上窸窸窣窣,甚至大胆地爬过自己的身上,又因为动作不利落,一头栽倒下来。   简单的动作,逗的兰若心情大好。   兰若只顾跟花花儿玩耍,竟忘记了先前那时不时出没的墙头鬼,可是经过昨日的事,兰若心里对墙头鬼生出了几分警觉。   墙头鬼说他是曲惠风的夫君,被曲惠风所杀,又总是在兰若面前各种辱骂,兰若不免受了影响,总觉着曲惠风不是好东西。   可是……跟她相处了这些日子,虽然她每每地对自己无礼,言语嘲讽,甚至行事粗鲁,有些惊世骇俗……但认真算起来,她却没有真的“虐待”过自己。   从始至终,她仿佛都是在完成她的分内而已。   何况,兰若虽目不能视,但隐约察觉这墙头鬼对曲惠风有莫大的怨气,所以……他说的话未必就是真的,自己也不能偏听偏信才是。   一上午时间,那墙头鬼不曾出现,甚至之前被兰若杀死后化成鬼魂、常常在周围滋扰的那些内侍众等也不曾露面。   兰若稍微有了些经验,这些鬼魂们,通常在夜间的时候魂力最盛,也最活跃,白日青天,除非不得已,否则极少现身。   只是,就算群鬼无声,兰若心里却隐约察觉,他们并没有消失,而只是躲藏了起来,兰若敏锐地察觉气氛有些不同,只是没有声响,他也看不见,竟不知如何。   直到快中午,曲惠风还未回来,兰若有些焦急,连他自己都没有发现,此时此刻,他竟略带急切地盼着曲惠风回来……他想早点听见她的脚步声,听她那用并不动听的嗓音毫不客气地跟自己说话。   “这次比上回用的时间长,”兰若没头没脑地,对着花花儿道:“干什么去了……还是有事耽搁了。”   花花儿抬头,小小的鼻子向着屋门外耸动,仿佛在轻嗅什么。   兰若无法察觉,不由叹了口气,喃喃自语道:“不知她伤的要不要紧……”语气里带了些担忧之意。   就在这时,耳畔,那墙头鬼的声音突然毫无预兆地想起:“该死,又是……”   兰若微怔,不明所以,只觉着有一丝阴寒之气稍纵即逝,他下意识地将手拢起来,微微倾身护住花花儿。   谁知下一刻,墙头鬼的声音远去:“又是你,又是你!”他发出一声令人胆寒的嚎叫:“你们又在干什么……出来,给我出来!”   兰若眉头微蹙,听着墙头鬼的暴怒,不明白好好的他是怎么了。   可是,能够让墙头鬼如此狂怒的,好像只有曲惠风,难道她……回来了?而且仿佛,不是一个人?   还有谁?   从墙头鬼的只言片语中察觉蹊跷,兰若愈发焦急,他微微张皇地转头,仔细用耳朵聆听,试图听见曲惠风的声音。   然而草堂跟门口还有一段距离,他什么也听不到,除了一阵阵风过。   墙头鬼沿着墙边的阴影,又从竹林的影子里潜到墙边上,自墙边,露出一双微红的眼眸,死死凝视着七八丈开外的那辆马车。   不是上回的那一辆了,但车内的气息没有变,还是那个人。   他无比怨毒地盯着马车,身上散发出浓重的鬼气,头顶上一丝垂落的竹叶,响起细微的咔嚓声,半边细长的叶片居然凝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马车中,郎司衡陡然又将她拽住,曲惠风下意识挣扎,目光瞥见郎司衡幽深的眼神,把本来抬起的手,重又缓缓放下。   她索性闭上了双眼,任凭郎司衡对她予取予求。   郎司衡似乎很满意她的“温顺”,掌心摩挲过脊背,良久,方在耳畔低声道:“瘦了,是太累,还是吃的不好?我给的东西,可用过么?”   因为着力亲吻过的缘故,他的声音里带了几分暗哑。   曲惠风低头,按捺着想要擦拭嘴唇的冲动:“嗯。”   郎司衡抿唇:“这就好,我看你买了不少东西……以为经过了那几年,你不会再如小时候一样贪嘴了,没想到反而变本加厉了……”他仿佛发现了很有趣的事情,呵呵地笑了起来,透着愉悦。   曲惠风沉默。郎司衡又叹了口气:“要不要师父……留个人在这里?”   “不用。”她想也不想便拒绝了,大概是察觉自己的语气有些生硬:“您忙的很,不用在意这些小事。”   郎司衡扬了扬眉:“是关心师父了?”   曲惠风实在没法儿应付这句,只转开头:“我该回去了,世……您要去看看世子么?”   她知道郎司衡不愿意自己叫他“世叔”,不想再触怒他,但也不愿意直接叫他“师父”,因为……仿佛是对曾经那些美好无邪的记忆的一种凌迟跟亵渎。   “哦……今日还有事,就不进去了。你也不必告诉世子我来过。”郎司衡总算舍得松开她,将身子往车壁上靠了靠,挑唇望着曲惠风:“反正……再有个五六日,师父还得来伺候风儿。”   曲惠风以为自己不会再对这些事有什么特殊反应了,但脸却不争气的红了,可跟脸红截然相反的,是她遽然间透出的一点近乎悲怆的神情。   郎司衡的唇角慢慢压了下去,目光扫过她颈间渗出一丝血渍的伤,抬手,把旁边的一个食盒取了过来:“是了,几乎忘了这个。”   曲惠风打量那食盒,迟疑:“这是……什么?”   郎司衡淡淡道:“韩家老爷子才过了六十大寿,身体很康健……这是他们家做的包子,记得,你好像爱吃这个。”   曲惠风的眼中透出亮色,抬手要将食盒打开,盒盖才掀起一丝缝隙,熟悉的香气便飘了出来。   那香气直达肺腑,唤醒往日温暖可贵的回忆,曲惠风的手指抖动,竟没有勇气将食盒打开,伏身,眼泪吧嗒吧嗒落下来。   “你这会儿哭,可是……”郎司衡静静地看着她:“后悔么?”   曲惠风陡然止住,把那些泪咽下去,冷冷道:“我只后悔,让他死的太容易了。”   马车外,墙头鬼到底不甘心,把魂体压的细细的,紧紧贴着墙壁,竟如同壁虎,从里头爬到外间。   他倒是颇有耐心,借着极少的些许阴影,蛇一般寸寸滑行,艰难地靠近马车。   眼见越来越近,车内的声音也逐渐传入耳中,隐隐听见“韩老爷子”,又听到曲惠风那决然的回答,墙头鬼身上的鬼气顿时暴涨,竟不顾头顶烈日,鬼啸一声,扑向车中!   作者有话说:   ----------------------   墙头某:明明是三个人的电影,我却不能有姓名~    第13章 世子,饿了   平地一股疾风,向着马车方向急速冲去。   阴风几乎凝成实体,隐约透出几分灰黑的鬼厉之色,然而就在即将碰到马车之时,草堂院子之中仿佛有一股极大的力量撕扯着,竟生生地将那阴风向后拽回!   墙头鬼发出哀嚎,仍想奋力扑击,灰色的躯体被拉拽的细长,变了形,几乎散断,最终却抵不过那股力道,刷地消失不见。   马车两侧的侍卫本来觉着有一股劲风陡然袭来,毫无预兆,来不及抵挡,下一刻,那风却又凭空消失,只剩下脸颊上残余的一点冷意,以及墙头上兀自簌簌发抖的竹叶,证明方才不是错觉。   草堂之中,兰若依稀听见那墙头鬼大叫了声:“……风!”   他不确定自己听见了什么,仿佛是个人名,又有点不清晰,一闪即逝。   伴随着的,是骤然而起的风声呼啸,但又转瞬不闻。   “发生了……什么事。”兰若转向窗外,依稀听见车轮滚动的声响,不由紧张:“真的回来了?”   门外,曲惠风抱着食盒,跳到地上。   郎司衡的亲随们将四轮车搬了下来,她的那些东西,一样不落地放在上面。   直到曲惠风进了院子,马车兀自停在原地。   良久,车内才传出郎司衡的毫无波澜的声音:“走吧。”   马车旁的亲随面色复杂,翻身上马。   郎司衡身为楚蜀国相,处处受人爱戴,这韩家本是微末寒门,家族新一代的天骄战死沙场后,本有一蹶不振之势,是郎司衡对韩家多有照拂。   韩家人感激郎司衡,老爷子做寿,特意叫人送了寿桃跟包子,而郎司衡却并没有吃,今日特意绕路,就是为了送这些给曲惠风,但这话,他竟不曾说出来。   亲卫猜不透郎司衡的心思,但也不敢贸然插嘴。   在别的事情上,郎司衡“从善如流”,宽以待人,可是一旦涉及曲惠风……他就如变了一个人似的,喜怒莫测,生杀予夺。   车中,郎司衡透过车帘的缝隙,目送曲惠风进门。他的目光一直无法从那道窈窕的身影上移开。   他深信曲惠风对他是有感情的,哪怕这感情并非男女之间,他曾经想利用这点感情赌一赌,结果输了,曲惠风宁肯来伺候传说中的“鬼世子”,也不肯屈从。   他庆幸自己是她的师父,见证她的长成,她的功勋,她的光芒万丈。   他也厌恶自己是她的师父,因为这个名号,如同绳索般捆缚,如同诅咒般注定,让曲惠风永远都无法真正地接纳他。   郎司衡知道不能逼迫她太紧,但他也也不会拿这种事来“邀功”似的。   当看到她颈间那点伤痕的时候,他的心头刺痛,有一种不妙的联想,他以为是曲惠风自己想不开。   他是真心想她好的,但有时候,郎司衡又想,假如不管不顾地跟她一起死,对他而言,又何尝不是另一种“终得所愿”。   曲惠风推着车,咕噜咕噜的声音,吸引了草堂中的兰若。   他分不清那是什么响动,忍不住向外倾身。   原本趴在身边的花花儿,沿着床边,直接从窗口翻了出去,迫不及待迎接曲惠风。   曲惠风还没到屋前,就看到那胖墩墩的小鼠连滚带爬地自绿油油的草地上向着自己冲来。   这一幕场景,将她心头的阴霾瞬间打散。   加上听见院子外马车离开,她总算放松,蹲下了身子将小鼠捧了起来:“花花儿,想我了么?还是你鼻子灵,闻见了我买的好东西?”   花花儿搓动两只粉红色的小爪子,吱吱地叫了两声。   曲惠风哈哈一笑,取了一块油糕,花花儿急忙捧住,从她手心跳下地,开始大吃大嚼。   便在此刻,曲惠风抬头,望见了靠在窗户边的兰若。   半开的窗扇底下,蒙着眼的美人儿静默不语,真如一幅画似的。曲惠风把车子上的东西尽数取下,先送到厨房里去,才又返回来。   “饿了么?”   听见她最寻常不过的一句问话,兰若竟有些无端的紧张:“不,不饿。”   曲惠风道:“想不想尿?”一面问,一面探手入他的身下,看看被褥湿了没有。   兰若的脸顿时染了红晕:“不想!”   曲惠风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到底是少年,脸皮薄,明明都习以为常的事了,他每次还是这样“腼腆”。   “有个东西,你先试一试。”   “什么东西?”兰若有些疑惑。   曲惠风俯身,微微用力将他抱了起来,兰若越发错愕:“你干什么?”   “把你扔到浣花溪里。”曲惠风又开始开她那不好笑的玩笑了。   兰若抿了抿唇:“随便你。”   曲惠风笑道:“这次不怕了?”   “孤从来也没怕过。”他的嘴巴倒是硬:“先前也只是生气而已。”   她低笑了两声:“年少气盛啊。”   抱着世子来到外间,小鼠花花儿已经拖着油糕,蹲在屋檐下。眼睛滴溜溜地望着他们两个。   曲惠风本来面上含笑,忽然间脸色微变,笑容收敛。   她将兰若抱到四轮车旁,轻轻地放入其中,兰若不适应,手本能地要勾住她的脖颈。   但觉着身子落在某个地方,稍微一动,背上就被什么支撑住了。   “没事。”曲惠风低声,而后声音变得冷漠:“殿下且试一试能不能用。”   兰若没在意她语气的变化:“到底是什么?”   他抬手在车上摸来摸去,当摸到了四轮车的轱辘,世子若有所思,蓦地抬头:“这莫非是……四轮车?”   极为意外,世子道:“是当年的蜀都先贤曾乘坐的那种车么?”   曲惠风听出他语气中的惊喜,微微一笑。   虽然蒙着眼睛,却掩不住他瞬间的动容,兰若不假思索转向曲惠风的方向:“你这么久才回来,难道就是为了……”   曲惠风心头一跳,暗暗攥起拳,语气里却带了几分嫌弃:“世子别只顾高兴,有了这种车,有些事情世子就可以自己做了,不用什么都靠别人,我也能轻松些。”   兰若的唇角本来有些轻扬,听了这句冷冰冰的,就如同一盆冰雹兜头浇落。   原来……只是为了这个。   心底的喜悦也在瞬间消失了大半,兰若冷笑:“那真是……麻烦你了。你要是觉着太累,门在哪儿里你当然看得到。”   曲惠风道:“哦,我的眼没坏,也能走能跳,不用世子操心,该走的时候我会走的。”   兰若浑身发抖,想到自己先前还担心她路上有事,又觉着她悄而不闻地给自己准备了四轮车、如此用心,让他感动……可惜那感动的嫩芽还没等冒出来,就给她一脚踩得稀烂。   这妇人,早知道……就不该对她心存幻想!   他气的几乎想要站起来,不坐这劳什子的四轮车,他也不稀罕。可惜双腿一点儿力也使不上,亏虚了太久的身体,手臂的力道也不足以支撑全身,他只能倔强冷傲地重新将脸转开,赌气地不理她。   兰若自然不知道,曲惠风说完之后,眼角余光有意无意瞥向门外,有一道影子悄然匿在门口,直到此刻,方纵身离开。   郎司衡说不会动兰若,说什么毕竟是看着长大的。   曲惠风对这话半信半疑,自己又何尝不是他看着长大的,他还不是说毁就要毁掉。   她看不透郎司衡的心思,只能尽量谨慎。她不想再因为自己,牵连到无辜之人。   只不过,兰若却真的生了她的气,从此刻开始直到晚间,一言不发。   连花花儿也察觉到他情绪的反常,着急地在床榻上跑来跑去,就差口吐人言了。   曲惠风知道自己白天说的话过分,但她也不想一句句解释给兰若听。   晚间,她稍微用了点心思,切了些腊肉,把集市上买的包子也熥热了,送到兰若屋内。   兰若侧卧着,装睡,一动不动。曲惠风把暄软的包子破开,送到他鼻端让他闻那香味。   “你干什么!”兰若忍无可忍。   曲惠风笑道:“殿下不吃的话,就都给花花儿吃了,你没有摸摸它的肚子?一个有两个大。再吃怕要撑死了。”   兰若一惊:“那你还给它吃?”   曲惠风笑道:“肚子饿了就要吃东西,见到好吃的也想要尝一尝,连花花儿都明白的道理,怎么世子偏不明白?”   兰若抿了抿唇,半晌,忽然道:“你为什么……对人冷一阵,热一阵的。”   曲惠风微怔。   只听兰若低低道:“孤宁肯你恶到底,哪怕要打要骂都行,只别对孤好一阵歹一阵的。”   这样简单的一句话,却让曲惠风五脏六腑都有些不舒服起来。   寂静中,鬼使神差地,她轻声道:“是我不好。”   正要起身,窸窸窣窣,兰若的手探过来,竟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冰冷,手指搭在曲惠风的指间,似乎不大相信握到了什么,握着她的手指,试着勾了勾,感觉她掌心的温热跟指间的柔软,才忙又放开。   “孤……”兰若低头:“饿了。”   她那声“是我不好”,对兰若来说,竟胜似万语千言。   作者有话说:   ----------------------   兰若:坏女人,总要拿捏孤~    第14章 亡夫,引诱   兰若道:“孤饿了,想吃东西。”   曲惠风嫣然笑道:“这才对么,不然花花儿也要嘲笑殿下。”   “花花儿,”兰若又试图寻找小鼠,手在褥子上轻轻拍打:“花花儿,过来。”   他方才不高兴,小鼠都不太敢靠近,这会儿赶忙跑到他手边上。   兰若摸索着,试着摸了摸它的肚子,果然似胀大了好些,不由担心:“不能再吃了,七分饱最好。”   曲惠风嗤地笑起来,兰若道:“难道孤说的不对?”   “对对对,世子的话自是至理名言,只不过我觉着你对个老鼠说七分饱,是不是有点太好笑了。”   “哪里好笑?”   曲惠风哈哈笑了几声,端了水来叫他洗了手,又把食盘放在他的身旁,给他手里塞了半个包子,叮嘱道:“世子先吃东西,我去给花花儿洗个澡。”   兰若怔怔道:“它也要洗?”   曲惠风道:“是,世子要干净,花花儿自然也不能脏兮兮的,不然就不配在世子身旁了。”   兰若垂首:“有什么配不配的。谁不配,谁又配得上谁呢。”   曲惠风本是随口一句,无心惹他多想,便道:“好好吃饭,吃饭的时候心情要好,不然容易生病。”   兰若问:“这是什么道理?”他自己都没发觉,他越来越爱开口说话了。   “我听人家说的,生气的时候,身体的气机紊乱,五脏六腑都不安生,这会儿吃下的东西,不好消化不说,更容易引发逆反效应,弄得身子不适。”   兰若思忖着:“有些道理。跟你说这话的人怕是医道大家。”   “他算什么医道大家……”曲惠风脱口而出,却又打住:“你吃吧,我去给它洗洗,再耽误就冷了。”   她转身走开,脚步声远去。   兰若凝神听着,似乎不肯错过她的每一步声响,直到声音彻底消失。   世子吃了半个馒头,又喝了些粥,闻着油香,捡了两片腊肉。   腊肉蒸的绵软细甜,他也是很久没吃过了。   这么多日子,头一次吃的如此舒心,只是正在细细品味饭食的时候,突然察觉一抹熟悉的阴冷。   兰若手势顿住,暗自凝神。   没错,那阴冷寒意,是之前墙头鬼的。   白日那一声厉声哀嚎后,便再没感受到它的气息,直到如今。   兰若不做反应,默默留心,耳畔听见一声怪笑:“都说了我们出不去,偏偏这么自不量力,这会儿要消亡了吧。”   又有一个声音道:“也不用说他了,就算不出去,再过几日,只怕连我们也要消亡了,这地方怪得很,好像……好像想慢慢吃了我们。”   兰若隐约听出来了,发声的这两个,正是之前伺候过自己、被他所杀的内侍。   先前那个内侍鬼恐惧而急躁,叫嚣道:“为什么会这样,被他杀了,还不能离开,连做了鬼,都要困死在这里,消失在这里……我不服,我不服!都怪他,这个废物……”   内侍鬼吼叫着,一点冷森森的气息向着兰若靠近,声音也越来越清楚:“我也要杀你,吃了你……占据你的……”   兰若略微紧张,察觉内侍鬼的恶意,却偏不知如何是好,他可以杀人,但杀鬼?他不会。   而就在内侍鬼将碰到兰若的时候,自他身下的床底,已经没了“鬼形”的墙头鬼猛然扑出来,竟将那内侍鬼扑倒在地。   人有人形,鬼有鬼影,但这墙头鬼因白日贸然冲出,又被烈日所伤,形体变得极其诡异可怖,更兼凶猛异常,猝不及防扑住内侍鬼后,他张大了嘴,竟不由分说地撕扯起内侍鬼来。   另一个内侍鬼远远看见,大声惊叫:“你在干什么!”   兰若看不到,但能察觉,两顾冷意交缠,仿佛在厮打一般,室内的冷气一阵阵涌动,他的身上不由地汗毛倒竖。   他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只听见内侍鬼的愤怒叫声逐渐变成惨叫,而后是求饶,再往后,声音逐渐降低,直到消失。   门外,另一个内侍鬼的声音低不可闻:“你、你吞噬了他……”颤巍巍,极为骇然。   兰若眉峰皱蹙:吞噬?什么意思,难道是那墙头鬼,吞了内侍鬼?   可……怎么吞噬的,后果……又是什么?   屋内却又恢复了安静,等曲惠风用一块儿帕子把裹的只露出一个头的小鼠花花儿拎回来后,兰若已经将食盘放在了桌上。   曲惠风隐约觉出屋内有点冷:“白天明明很热,怎么这会儿又冷起来了。”试了试被子的厚度,“要不要再加一床。”   “不用。”兰若轻声回答。   曲惠风把小鼠放在他身旁,端了热水来,给他上上下下地擦拭了一番。   这次兰若一声不响,任由她摆布自己。   直到她清理完毕,转身要走的时候,兰若道:“喂……”   曲惠风止步:“嗯?”   兰若道:“这么久了,孤……还不知道你叫什么。”   曲惠风微怔,而后笑笑:“殿下不是已经知道了么?”   兰若疑惑:“孤哪里知道?”   “殿下不是叫我又老又丑的粗鲁妇人么。”   兰若脸颊发热:“孤、孤是问你名字。”   “我们这种人,名字不重要,殿下随意称呼就行了。”   “花花儿都有名字,你就没有?”   曲惠风见他似乎很执着,皱眉道:“有没有的,很重要么?”   兰若想了想:“孤想知道。”   曲惠风目光闪烁:“殿下为何想知道?”   沉默了片刻,兰若才说道:“孤总要知道……想叫你的时候,该怎么叫吧,总不能每次都用‘喂’。”   曲惠风笑起来:“我自然是无所谓,殿下随意就是了。只要殿下愿意,哪怕叫我阿猫阿狗都行。”   兰若心中又有些生气:“既然不重要,为什么不告诉孤。难道你的名字……有什么见不得人?”   曲惠风哼了声:“激将法对我没有用。”   脚步声又响起,兰若忙道:“不说也罢了,那你……总该告诉我,你……多大?”   门口处,曲惠风捧着水盆回头,望着灯影中的清瘦少年,眼底透出几分复杂之色。   然后她呵呵道:“殿下都知道我是老女人了,还问这个,未免有些太失礼了,不过……告诉你也无妨,想当年,大概是三四十年前,老身我还是豆蔻年华的美貌佳人,现在就不好说了。”   不知为何兰若的心往下一沉,旋即试探道:“你、你又是开玩笑,哄骗孤的?”   曲惠风道:“这有什么可骗人的,哦对了,殿下不是不知怎么称呼么,我的年纪做你娘还嫌大,或者老姨母姑母祖母之类的差不多,殿下若不嫌弃,可以以长辈之称来唤我,算我占了殿下便宜,不过这儿也没别人,所以殿下不用担心丢脸。”   娘?姨母,姑母?祖母?荒谬!兰若抿了抿唇。   曲惠风却又不以为然道:“我也知道这样太为难殿下了,像我这样又老又丑什么都没有的粗鲁妇人,怎么配有殿下这样的‘后辈’呢。”   直到曲惠风走了,屋内,小世子慢慢地靠向身后的被褥。   豆蔻年华,是十三四岁,那就是说,现在她是四五十岁?   兰若的手无意识地揪紧身下的被褥,又无意识地松开。   他的心里空落落地,怅然若失,却无法形容是为了什么。   世子只顾沉浸于自己的情绪之中,竟没留意在床底下,那刚刚吞噬了内侍鬼的墙头鬼,两只原本暗淡下去的红眼睛又慢慢地生出几分光芒。   是夜,万籁俱寂。兰若似睡非睡之时,耳畔听见有人呼唤自己。   他并未醒来,朦胧中,却仿佛看到了一道模糊的影子。   那影子似乎随风摆荡,口中道:“殿下,殿下……”   兰若听出这个声音,是那墙头鬼:“是你?你要干什么?”此刻他没意识到自己是在梦中,也没为自己能看见墙头鬼而觉着异样。   墙头鬼道:“殿下,你想不想知道她是谁?她的名字,她的来历。”   兰若一惊:“什么?”   墙头鬼絮絮善诱:“只要殿下答应,给我一滴血,我、我可以全部告诉你。”   兰若屏住呼吸:“血?你要孤的血做什么?”   墙头鬼本不愿回答,但知道兹事体大,他不想让兰若误会,便只能实话实说:“实不相瞒,此地对鬼魂有禁止之力,我受了伤,需要救治,不然就会很快消失……”   “孤的血,能救你?”   墙头鬼道:“是,只要殿下主动,送我一滴血……”   兰若定了定神,想到先前他吞噬那内侍鬼一事,以及对于曲惠风种种辱骂,冷道:“孤想知道的,会自己探知,不需要你来告诉。”   “殿下,”墙头鬼叫了声,终于道:“殿下若不相信我,我可以……向殿下献出一缕神魂,只要殿下愿意,随时都能杀死我。这样殿下总该放心了吧。”   兰若闻所未闻:“献出神魂?”   “是,只要殿下握有我的一缕神魂,从此后我便是殿下的鬼奴,殿下可以任意驱驰,甚至一念意动,就可杀死我。”   兰若心头微动,就在此时,外间传来内侍鬼的声音:“殿下不要答应他……他、他会吃掉我们的!他、不怀好意……”   世子略微窒息。   墙头鬼向着门外发出一声威胁的低吼,又转向兰若,目光闪烁,忽然一字一顿,道:“曲,惠,风。”   兰若道:“什么?”   “她的名字,”墙头鬼森森然,仿佛咬牙切齿般:“她叫……曲惠风。”   王曦之《兰亭集序》——是日也,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曲惠风。   作者有话说:   ----------------------   小风并不是真的那样大哦,只是吓唬小可怜的~    第15章 世子,契约   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兰若觉着这个名字,似曾相识,仿佛在哪里听见过。   原本兰若并不想应允墙头鬼的请求,毕竟……与鬼为伍,想想便充满着未知跟不确定,恐怕凶险难料。   但是……“曲惠风”,当听见这三个字的时候,好像是真有一道春风抚过心弦,竟然让他的心动了一瞬。   大概只是因为这个名字,兰若觉着,可以一试。   墙头鬼有一句并未说谎,白日他因为想要冲撞马车,虽不曾靠近,到底损耗了鬼气跟魂力。   聚集在草堂内的鬼魂本就不能离开,再加上烈日的灼烧,他不曾当场消失,已经是奇迹了。   然而只要靠近兰若世子,那伤痛便好过些,所以一直藏匿于兰若的床下。   稍微恢复了些许精神后,趁着那内侍鬼不备,将其生生吞噬,才又勉强苟延残喘,但他知道就算如此,也不会长久。   他跟那些内侍鬼不同,大概是怨气过盛或者是别的缘故,他对于草堂的感知更加敏锐。   这草堂会容纳他们这些亡魂,但却不会允许他们离开,可就算留下,天长日久,亡魂也会逐渐消灭殆尽。   如之前那内侍鬼说的一样,就仿佛这草堂也有一种无形的吞噬之力,会“囚禁”鬼魂,而后“消化”它们,那种力量不知从何而来,无法琢磨,无法抗拒,极为诡异。   故而墙头鬼别无选择,他要自救。   只有活下来,才能有机会图谋别的,若是在这里悄无声息的消亡,他心里的那些深仇大恨,怨恚愤憎,便也只能随之泯灭,如何甘心。   清晨,兰若醒来,昨夜种种,朦胧模糊,兰若甚至都没记起来发生了什么。   身体有些异乎寻常的倦怠,兰若没有在意。   他抬手往身旁摸去,试了几次,都没找到那小小的一团毛茸茸。   叫了两声,也不曾有回应。   后院曲惠风正在洗脸,听见兰若的叫声,拎着湿帕子跑来:“怎么了?”   兰若有些慌张:“花花儿不见了。你看看它有没有在地上?”   曲惠风满地找寻,一无所获:“别担心,也许又偷偷跑出去了。”   “跑哪里去了?”   曲惠风想到上回花花儿出去叼回古钱的举动,拿不准,只能安抚:“它是老鼠,自然到处乱窜,这是天性,兴许是闷了出去透气,玩儿够了就回来了。”   她本是好意解释,谁知听在兰若耳中,世子慢慢低下了头:“是……也是。”   曲惠风察觉他的情绪不对,略一想,不由笑道:“你又瞎想什么?”   “孤没想什么。”   曲惠风白了他一眼,把手中湿帕子丢到他身上去,喝道:“自己擦擦手脸,一会儿吃了饭,你也该出去透透气。”   兰若怔住,曲惠风道:“忘了么?你有四轮车坐,花花儿可没有。”   世子这才想起自己有了车了,脸上顿时明媚起来,曲惠风笑着摇摇头,心想到底还是年纪小。   只是她虽然安抚了兰若,出了门,还是各处角落搜看了一番,并没有见到花花儿,才确信它必定又出去了。   先去灶下一通忙活,依旧是不求美味佳肴,能入口就成。   而兰若有了念想,一心想出门“透气”,越发不挑拣,只管食不知味地吃饱了事。   早上还是有点冷,曲惠风怕他着凉,特意拿了一床毯子裹着腿,将他抱到外间四轮车上。   兰若的手在车身上摸来摸去,用手指描绘着每一处,感觉十分新奇。   “是谁做的?”   曲惠风道:“镇子上的一个老手艺人,人很好,那些腊肉火腿,都是他家里送的。”   “叫人家做车,他们还送东西?”兰若惊讶。   曲惠风语塞,决定瞎说:“呃,他们看我一个老人家,大不容易……所以救济救济。”   兰若的唇动了动,不置可否,但就在同时,他突然间想到了昨晚的那个“梦”。   与此同时,一个名字突如其来地出现在脑海中。   ——曲惠风。   兰若的手攥紧,当这个名字出现的时候,那被他遗忘的“梦境”也逐渐清晰,他想起了那墙头鬼的请求,也想起了自己最后的选择。   一念心动,神识之中出现了一点模糊的影子,本能地,兰若知道那是墙头鬼的一缕分魂。   “是你?”他在心中默念,事实上并不确定自己的心念会得到回应。   冥冥中,神魂感应,墙头鬼的声音出现在耳畔:“殿下,有什么吩咐?”   兰若猛地颤了颤:真的,是真的!   他不由地有些紧张,润了润唇,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   曲惠风见他坐着不动,也没再问下去,便自顾自回后院去了。   兰若依稀听见她的脚步声远去,深呼吸,这会儿太阳终于升了起来,一点阳光照在兰若的身上,这是久违的暖意。   世子不禁微微抬头,仿佛要让阳光把自己浸透。   而与此同时,草堂的地板之下,墙头鬼躲在那里,两只微红的眼睛羡慕而又惊艳地望着几步之遥的兰若,淡金色光影中的世子,长发随风微摆,因为过于清瘦,下颌有些尖尖地,却越发显得灵透无双,阳光照的他过分白皙的脸色显出一种琉璃般的透明,脆弱而易碎,却又熠熠生辉。   这少年,美的不可方物。   墙头鬼察觉到兰若身上有一种致命的吸引力,自从昨夜贡献出一缕神魂,又得到兰若一滴血后,他察觉到这草堂对自己的“吸收消化”之力,陡然止住了,就仿佛他不再是个侵入者,而是,草堂的一部分,所以草堂容纳了他。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阳光中的兰若,心中有个怪异的想法:也许,从今往后,他也可以……站在阳光下,就如同此刻的世子一样。   墙头鬼蠢蠢欲动地,伸出自己的鬼爪,原本温暖的阳光照到鬼爪上,发出细微的嗤啦的声响,如同被烈焰炙烤似的,他急忙缩手。   不行,现在还不行,果然还是太心急了。   兰若转头,他察觉到了墙头鬼的异动:“你在做什么?”   墙头鬼看着自己冒烟的爪子,讪讪道:“本来想到殿下身旁,可太阳太烈了。”   兰若默然,就在墙头鬼以为他不会再跟自己开口的时候,兰若忽然问道:“你先前说是她杀了你……这是怎么一回事?”   墙头鬼猛然一颤,他没有立刻回答,身上周遭散发出丝丝冷意,地上的青苔表面也多了一层薄薄的寒晶,旁边一只经过的小青蛙,察觉寒气袭来,惊得慌忙爬开,急窜一会儿,纵身跳入池塘,发出“咚”地一声。   兰若没听见墙头鬼的声音,但却能感觉到,在神识里的那团魂体,凌乱,暴躁,恐惧,愤怒……各种情绪交织。   这对世子来说是从未有过的经历,那是一个鬼,一个有着许多情绪的鬼,虽然都是些负面情绪,但这种情绪并不能伤害兰若,他更像是个旁观者,或许是“人鬼殊途”,或许是因为“契约”的缘故,他完全不受影响,就如同……一个人看着一只蚂蚁,能感觉到它的情绪,只是觉着新奇,谈不上“共情”。   “怎么,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兰若忍不住。   墙头鬼的情绪收敛,他原本确实不愿意提起,就如自揭疮疤一般,但面对兰若轻飘飘的询问,竟有一种无法抗拒之力逼来。   “殿下……”墙头鬼看着阳光中的世子,终于开口道:“你当真不记得我了么?”   兰若愕然:“什么?孤……该认得你?”   墙头鬼望着他被布带蒙着的眼睛,却又自嘲似的笑了:“是了,是我傻了。殿下如今看不见……”   兰若道:“你到底是谁?”   墙头鬼声音缓慢:“我姓洛,洛川名门,汉滨贵宦……殿下可想起来了么?”   “洛……”兰若猛然转头面对墙头鬼的方向,就算蒙着眼睛,依旧难掩震惊:“你是母妃母族之人,你是……”   墙头鬼赤红的眼睛里泛出一抹对于往昔的追忆,原本可怖的形体也变得有些缓和,道:“想当年王妃在时,那一次寿宴,我曾带家人前往贺寿,殿下虽不认得我,听见一个‘洛’字,却脱口而出一句——洛川名门,汉滨贵宦。”   兰若的长发簌簌抖动:“你是,汉滨洛家的洛……仰卿?!小……”   一些过往的碎片在世子的心中疾驰而过。   他从小异于常人,记忆力超群,几乎过目不忘。   当时楚王妃还在的时候,那次寿宴,他还只是总角之年,但却记得……那个看着斯文俊雅,笑容温和的少年。   他不认识那是谁,是王妃亲自介绍,说他们来自洛川,原本是自己的本家。   小小的兰若,脱口说道:“洛川名门,汉滨贵宦,你是洛家的人?”   王妃笑道:“兰若,休要无礼,认真算起来……你还该称呼他一声小表舅。”   洛川洛府,宗族众多,盘根错节,势力庞大。   而洛仰卿这一支算是旁支了,勉强跟王妃有些远亲相关,也是承蒙楚王妃青眼厚待,肯唤洛仰卿一声“小表兄”。   也因有了王妃照拂的关系,洛仰卿在科考中脱颖而出后,他们这一脉,从此得以在蜀都安居。   兰若做梦也想不到,这个可怕暴躁的墙头鬼,竟是当年那个风度翩翩的少年。   但同时让他震惊的是,若这样算来,曲惠风,不就是自己的……小舅母了么?   明明是大太阳底下,世子却仿佛听见了隐隐的霹雷之声。   作者有话说:   ----------------------   嘿嘿,有个称呼上的小BUG,改了一下(依旧乱称呼达人)   小风:小辈儿,还不叫?   兰若:不是,孤不认,孤什么也没听到    第16章 风儿,斗蛇   曲惠风洗好了衣裳。   四根竹子组合,搭起了一处简易衣架,中间横着一根又细又长但十分结实的青竹,两件湿淋淋的衣衫搭在上面,没拧干的水珠滴滴答答,落在脚下的青草上。   曲惠风看看日色,里里外外地查看了一阵,不见花花儿的踪迹。   虽然她对兰若说什么老鼠天性喜欢到处窜,可到底还是担心,转到前院,却见兰若还一动不动坐在四轮椅上,竟没挪动过。   曲惠风啧了声,道:“日头虽好,也不要晒太久,怕会晒伤了。”   兰若已经许久“不见天日”了,何况他的肌肤很娇嫩,贸然这么“暴晒”,恐怕禁不住。   谁知世子仿佛没听见她的话,依旧脊背直直地坐着。   曲惠风觉着奇怪,转过去问道:“殿下?”   又过了片刻,兰若才如梦初醒般“啊”了声,声音淡淡。   曲惠风笑道:“发什么呆?我刚才说的,殿下听见没有?”   兰若的唇抿了抿,无言以对。   曲惠风见兰若不回答,心想世子毕竟性情有些怪的,也没在意,只说道:“我要出去走走……殿下别总在这日头底下,我给你推一推?对了,你自己也能用,就是握着这两个大轮子的边沿,稍微用力……”   她指导兰若如何使用这四轮车,没有留意兰若有些僵的脸色:“听明白了么?”   兰若的唇一动:“哦。”   曲惠风笑道:“还惜字如金起来了。”心想莫非他是因为太久没晒太阳了,所以不想人打扰,于是又道:“待会儿若是觉着晒,记得自己挪一下。”本来想让他试验试验,可是见兰若此刻似乎兴致不高,她又想着自己应该不至于在外头耽搁太久,倒也不用勉强他。   出了门,谨慎起见,还是将门带上了。一边东张西望一边去了。   院子里,兰若心中有惊涛骇浪,自然没法儿同曲惠风答话。   他震惊于这墙头鬼的身份,洛仰卿?他的小表舅……这么说,曲惠风难道是他的……小舅妈。   兰若简直不敢相信。   心底想起她之前说的话——你该叫我姨母姑母或者祖母……   她漏说了一个:小舅母。   但有一点可以确认了,她说什么自己是四五十岁,果然是骗他的。   兰若依稀记得,洛仰卿成亲的时候,他是知道的,甚至洛家还派人来送过帖子。   只是他不得闲。   当时王妃早就殁了,洛家这一支虽在蜀都立足,但兰若不常跟他们来往,而洛家也很有分寸,等闲并不相扰。   兰若只仿佛听闻,说是洛仰卿的妻子,虽出身武将世家,但却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家闺秀,从不在人前抛头露面,性情内敛,温柔贤良。   兰若印象最深的一点是,据说这新娘年岁颇大了,已经过了双十年华,只因曲家宝爱女儿,所以才在家里多留了几年,耽搁了成亲的年纪。   她现在,还只二十开外。   兰若惘然:温柔贤良性情内敛?他是半点也看不出。   几乎忘了自己先前问的问题是什么。   曲惠风出门后,先是绕着草堂转了一圈,格外留心那些树底下花丛中。   她有些警惕,特意捡了一根木棍,毕竟春日是蛇虫出没之时,她可不想突然被咬上一口。   出乎意料,没有花花儿,也没见到什么蛇虫,竟是异乎寻常的干净。   曲惠风沿路往前走,因觉着热,便从路边上折了一片大而绿的芋叶遮在头上。   且走,且有一搭没一搭地叫“花花儿”的名字。   大概两刻钟,曲惠风叉腰站住,决定返回。   她已经出汗了,天也越来越热,还是及早返回,谁知才转身,耳畔隐约仿佛听见一声呼救。   曲惠风微怔,这里怎么会有人……难道是误入了此处的村民或者不知情的外来者?   她侧耳细听,那声音却又消失不见,曲惠风皱皱眉,不确定自己要不要去管这闲事。   直到风中仿佛传来一点怪异的腥气,原本的呼救声成了低低的痛呼。   曲惠风再无犹豫,把芋叶一把抓下,纵身向着声音来的方向奔去。   风掠过竹林,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但今日这声音格外响亮,如有急雨。   竹林深处,一道身影踉踉跄跄向前奔逃,看着是个十二三岁的小小少年,背着个小包袱,一边跑一边回头看,张皇失措。   一股狂风自竹林中袭来,带着腥臭之气,头顶的细长叶片纷纷坠落,地上的枯叶也被掀飞,呼啦啦乱成一片,遮天蔽日,如同起了竹叶的暴风骤雨。   而在所有的迷乱之中,一道粗而蜿蜒的影子窜了出来,直奔那小少年而去。   那竟是一条巨蛇,水桶粗细,通体乌黑,一张嘴,血盆大口,獠牙如镰刀一般,火红的芯子吐出,好似一道能取人性命的红绸。   少年猛然看见巨蛇如此硕大可怖,紧追自己不放,早吓得神魂消散,双腿发软,哆哆嗦嗦跌在地上,竟无法再逃。   巨蛇张开血盆大口,向着少年便要吞落,却在这间不容发的时候,一点小小黑影从少年的怀中跳出来,吱吱叫了两声,竟自跳开。   这黑影却是小鼠花花儿,巨蛇张大的嘴停在半空,眼睛追逐花花儿的方向,粗壮的腰身一扭,便要追上。   它竟放弃了那到嘴的少年!却去追逐还不够塞牙缝的钱鼠。   少年本惊慌失措,呆了会儿,才不由自主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喊叫。   小鼠动作虽灵活,毕竟太小,那巨蛇一摆尾,便已经追上了,眼睛里透出贪婪的光芒,正欲将其吞食,忽然感觉到有什么破空之声。   巨蛇未曾反应,“啪”地一声响,有东西正砸在头上,它呆了呆,鸡蛋大的眼睛转动,却发现贴在头上的,竟是一枚绿油油的芋叶!   与此同时,“花花儿!”一声呼唤,穿林而来。   小鼠跳起来,嘴里又“吱吱”地叫了几声,好似欢悦。   巨蛇愤怒地扭头,却见一道轻灵敏捷的身影如风而至。   当看见曲惠风的时候,不知为何,巨蛇的眼睛里又迅速地透出光芒,原本蜿蜒的身躯迅速收缩,脖颈高抬,两只眼死死地盯着曲惠风,就仿佛……看到了梦寐以求的猎物,正摆出了势在必得的架势。   曲惠风闯入竹林,先是看见了那少年,继而是巨蛇,隔得太远,恐怕难救……正焦急,竟发现钱鼠从少年身上窜出。   那蛇竟没吞吃少年,反而去追逐花花儿,曲惠风惊异之际,只能把手中的芋叶扔了出去。   她见那蛇体型巨大,自己又无兵器在手,打是打不过,逃却还可以试试。   谁知花花儿站在原地,吱吱地只顾叫,并不逃躲。   而不远处那少年,也没有要立刻逃走的意思,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好像吓蒙了。   芋叶从黑蛇的头顶滑落,露出一只凶狠而明亮的眼睛,盯着曲惠风。   曲惠风嘿嘿笑道:“你从哪里来?大家都是邻居……所谓远亲不如近邻……井水不犯河水……”   一边说着,脚下挪动到了花花儿身旁,一把将小鼠抄入手中,还不忘骂道:“笨蛋,不逃等死么?”   她扭身向前跃出,谁知黑蛇也一直都盯着她,见她一动,顿时如同黑色的闪电般,刷地弹射出去,体型虽大,动作更快的惊人。   曲惠风时刻留意黑蛇的反应,也是担心它转头去捕猎那少年,没想到它对花花儿如此执着,且又如此敏捷。   “该死……”曲惠风喃喃了句,脚尖点地,旱地拔葱,避开那黑蛇一击。   人在空中,手抄住前方青竹,身形滴溜溜一转,借着这股力向前荡去。   黑蛇一击扑空,发出怪异吼叫,头不动,细长的尾巴摆动,喀喇喇,竟生生地把树根青竹折断,尾巴卷着青竹,向着曲惠风方向倾甩过去。   曲惠风空中回头,见这蛇如此难缠,脸色变得凝重,把花花儿塞入怀中,身形在间不容发中左右上下腾挪,堪堪避开那些如巨箭似的竹子,黑蛇却趁着这会儿又掠过来。   曲惠风磨了磨牙,双足落地,手一探,不偏不倚握住一根正缓缓落下的长竹竿。   竹竿抖动,发出飒飒之声。   “畜生,天堂大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自寻。”   曲惠风一脚踏前,抬头,双眼紧盯着黑蛇。   此刻她身上的气势陡然变了,没了之前的漫不经心,从头到脚透着一股凛然煞气。   手中握着的也仿佛不再是竹竿,而是什么能够横扫千军所向披靡的神兵利器。   草堂中。   太阳把兰若原本白皙的脸色照的有些发红。   世子却浑然没觉着晒,他的心一片冰冷。   洛家出事的时候,他正遭受天罚之痛,因此竟不知道蜀都出了这样一件大事。   而更可怖的,是洛仰卿所讲述的“经过”。   ——“我们成亲之后,一直相敬如宾,琴瑟和鸣,几乎很少口角,本以为定会白首偕老,举案齐眉。”   洛仰卿的声音里透出几分怀念,甚至缱绻。   “谁知那日,我竟发现,她……跟人有私情。”   晴天霹雳,语气里多了憎恨。   “也许是恼羞成怒,也许觉着事情败露,洛家必定容不了她,那夜她竟凶性大发。将我洛家满门,屠戮一空。”   愤怒,痛苦,绝望,不甘,交织翻滚,都在短短的几个字里。   洛仰卿身处之处,地面又显出白茫茫的薄霜,他的声音从布满冷霜的青苔地面上透过来,一丝丝寒气侵袭,让兰若在阳光底下,感受到冰寒彻骨的滋味。   作者有话说:   ----------------------   小风是很能打的    第17章 世子,功德   竹林之中,小小少年抱着包袱,呆愣楞地看着前方正自大战的一人一蛇。   当看见曲惠风是个女子的时候,他自以为再无生路了,谁知这女子……竟如此厉害。   明明手中拿着的是一根青竹而已,却硬生生将那势不可挡的威猛巨蛇逼的寸寸后撤,竟无法再占据上风。   黑蛇焦躁,原本占尽优势的庞大的身躯竟透出几分张皇,它没想到一个人类女子,竟如此棘手。   那根长长的青竹在她手中,如同夺命利器,挥舞之间,竟似有风雷之声,而且她十分诡诈,每次挥击,几乎都不离它的七寸。   令它又是焦躁又是恐惧。   黑蛇要分神防护,竟无法再如先前一样只顾迅猛进攻,如此一来,两方攻守易型,它反而成了防守的那个。   本来有些行动不便的竹林成了曲惠风的战场,也是她的天下。   身形在竹子之间游走,时而借着竹子的柔韧,飞身而起,变幻方向跟招式,若不是因青竹杀伤力有限,这会儿黑蛇身上已经多了几个血窟窿。   黑蛇暴躁中失了防护,曲惠风抓住时机,竹竿在地上迅速挑动,竹叶飞舞之中,纵身跃起。   乱舞的竹叶遮蔽了视线,等看到那道身影逼近之时,黑蛇魂不附体,猛然倒撤,与此同时,比曲惠风先到的是她手中的青竹,黑蛇眼睛之上锐疼,竟不知伤的如何。   原本势在必得,现在却连战下去的心思都没了,黑蛇发出一声嘶吼,扭身,如同一道黑烟般向着竹林深处逃遁。   曲惠风追了两步便停下了,身上极热,确定那黑蛇已经远去,手一松,青竹自掌心坠落。   花花儿跳过来,吱吱地叫了几声,曲惠风低头,却见它手中不知何时竟抱着一枚看着似古钱币般的东西,曲惠风又气又笑:“你……唉!”   她心跳的极快,有些不舒服,便收了钱币,将花花儿攥住,转身往回走。   突然想起那少年,回头,见他兀自呆在原地。   曲惠风道:“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赶紧哪来的哪去!”   说完,头也不回地往竹林外走去,   小少年微怔之下,叫道:“姐、阿姐,等等我……”   曲惠风理也不理,纵身跃起,几个起落,人已经消失不见。   他抱着包袱,蹲在地上,欲哭无泪:“这可怎么办,我该去哪儿找殿……”一阵风吹动竹叶,小少年面露惊恐之色,赶忙连滚带爬地先离开了竹林。   曲惠风一路狂奔到溪畔,把花花儿放在岸上,自己脱去外衫,一步步,步入水中。   水流带着寒意沁入肌肤,勉强把身体之中的燥热压制下来。曲惠风眉头紧锁,想到那突然出现的巨蛇……她来此这么多日子,头一回见到这样近乎妖的东西,是原先此处有的,还是哪里跑来的。   不知以后还会不会出现,若不除掉,似乎始终都是一宗隐患。   她只顾沉思,浑然没留意岸上的花花儿调头往回跑去。   等曲惠风上了岸,才发现花花儿不见了,她拧着衣衫上的水,放眼四看,恨恨:“越来越不听话了,再遇到那头蛇给吃了也罢了。”   草堂中。   不知过了多久,兰若听见外间传来了脚步声响。   让他觉着奇怪的是,好像不止一个人。   正在细听,只听一个青嫩的声音:“就、就是这里么?殿下就在这里?”   兰若正有些疑惑,门吱呀开了,下一刻,一声尖叫:“殿下,您果然在这里,殿下,我终于找到您了!”   小小少年从外跑进来,不由分说冲到兰若身旁,张手将他抱住。   兰若觉着声音耳熟,却想不起来是谁,直到小少年泪眼汪汪地抬头细看兰若,喜极而泣:“殿下,是我呀,我是茵茵,跟着福公公的陈茵啊,殿下见过我的,还曾经说我机灵……”   兰若心底掠过一道影子:“是你?你怎么到这里来了?陈福呢?”   陈茵哭道:“他们把殿下带走后,师父想来伺候殿下,他们不肯,师父担心殿下,病倒了……他们见病的不成样子,说什么晦气,就打发我们出来了,师父领着我出了蜀都,便走不动了,他叫我往浣花溪这里来,一定要找到殿下……”   兰若的手攥着四轮车的把手,屏住呼吸。   从天罚之后,他仿佛不在意这世上任何东西、包括人。陈福是从小伺候他身边的,如亲人一般,而在被送到此处后,兰若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他们了,自嘲的觉着这样也好,反正自己已经是废人了,跟着又能如何。   没想到……陈福竟还一直惦记着他,只是到不了身边。   这会儿曲惠风走了进来,看到少年痛哭流涕的样子,到底也没说什么。   她走到半路,就发现花花儿鬼鬼祟祟地领着小少年往此处返回,陈茵一看到她,便结结巴巴地解释说自己是昔日伺候世子殿下的,这次是特意来寻殿下的。   曲惠风有点诧异,只不过,人人都说她草堂不宜居,但见这孩子可怜巴巴,便没有多言。   如今见果然认得兰若,只能先这样了,大不了自己多留心看着点,发现不妥再把他弄出去。   兰若听见她走近,却没听见她说话,悄无声息地又走了。想到先前洛仰卿的那些话,兰若心里有些没来由的烦躁。   他定了定神,问陈茵道:“陈福现在哪里?他年纪大又病了,你就扔下他不管了么?”   陈茵擦了擦眼泪,道:“我原本要跟他一起,是公公说两个人一起太慢了,他就在镇子里暂时住了脚,叫我找到殿下后再去告诉他……”   陈茵说着,又打量兰若,望着他蒙着眼睛的样子,想问又不敢问出口。   兰若一时也没做声。   他能感觉到陈茵瞬间的欲言又止,那突然紧张的呼吸声。他甚至能猜到陈茵心里在想什么。   这几日跟曲惠风的相处,大概她态度过于恶劣的原因,让兰若只顾跟她“针锋相对”,竟忽略了遭受天罚的苦痛。   但陈茵的到来,仿佛又让他回到了过去那被阴影笼罩包围无法挣脱的日子,也让他想起来,他遭受的是天罚,天罚,不是寻常的受伤,他应该没有恢复的可能。   曲惠风转了一圈回来,发现两人还在原地。日影已经移动了,兰若竟没有动过,她离开时候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   看看他的脸,果然有些泛红,应该是晒伤了。   曲惠风啧了声,推着车把他推到门边,道:“你是懒得动还是怎样,也不怕把你晒干了。”   兰若不语,曲惠风将他抱起来,送到屋里去,倒了水送到他手里。   平时兰若就接着了,今日不知怎地,竟没有抬手,水一下子全洒在他身上。   曲惠风皱眉,总算看出他的异样:“怎么了?”   兰若一声不响。   曲惠风笑:“驴脾气又犯了?人家说晒晒太阳心情会愉悦,你怎么反着来?”   兰若冷冷道:“走开。”   曲惠风凶巴巴道:“是不是又想叫我动手?”   陈茵原本怯怯地跟在身后,见状忙上前挡住她,鼓足勇气道:“你你,不可对殿下这样无礼!”   曲惠风瞅瞅他两人:“哦……是因为有人撑腰了?哼,当我愿意在这里吃气呢。”   陈茵见她离开,小声咕哝:“这样粗鲁,怪不得师父不放心……殿下,她真的对您动手过?”   兰若沉默。陈茵先是义愤填膺,可想到曲惠风一人之力将黑蛇赶走,又打了个哆嗦:“她、她很厉害的,那么大的蛇都能打退……要打我也是轻易的,万一她再对殿下动手,我打不过她,可怎么好。”   兰若听他嘀嘀咕咕说什么“打蛇”,本不想开口,还是忍不住:“你在说什么?”   陈茵愣神,怕惹他不快:“我我没说什么。”   兰若道:“你说……什么蛇?”   陈茵见他问起来,这才把自己遇到了黑蛇,多亏曲惠风打退了打蛇救了自己等等,告诉了他。   兰若蹙眉,慢慢低下头去。   不料陈茵望着他,猛然想起一件事:“殿下!有一件很重要的事,福公公叫我一定要告诉你。”   兰若雕像般坐着,心里想着自己方才怎么没忍住,又得罪了曲惠风。   “真的,”陈茵却自顾自念道:“殿下,皇都那里监天司来了人,还是个什么司监之类的……福公公用了法子,好不容易见到了,询问殿下的情形该怎么恢复……”   兰若冷笑:恢复?不是痴人说梦么。   “那司监说,殿下这情形,药石无效,但确实给了一个法子。”   兰若听见前半句,自然是意料之中,听到后面一句却愣住了。   陈茵道:“他说殿下这情形,是被天所诅咒,要破除,除非是……积攒功德,只要功德够多,便能抵消天罚之力。”   兰若的手抓着被水湿了的衣襟,紧紧握住:什么?什么积攒功德……哪里来的什么功德?他满是茫然。   门外,曲惠风却并没有走,悄无声息地靠在门口,无意中听见陈茵的话,也自不解。   作者有话说:   ----------------------    第18章 小风,吹箫   兰若不想让陈茵留下。   毕竟这草堂不适合凡人居住,虽然他不清楚曲惠风为什么是个例外,但陈茵年纪小,万一在此出了意外,实在可惜。   只是陈茵好不容易找到此地,哪里肯离开:“师父曾经叮嘱,叫我找到殿下,就守着殿下好生伺候……只是……”他支支唔唔,终于忍不住道:“我也担心师父,所以殿下……能不能让我回去,看看师父好不好,或者把他接来。”   兰若想到陈福,他也不放心,那老太监一把年纪了,既然能够离开宫中,就该找个地方安享晚年,他偏偏还惦记着自己,还把身边唯一能用的陈茵打发来。   窸窸窣窣,是花花儿又爬了上来。   兰若抚摸着它,道:“你若还听孤的话,那就即刻回去,只好生照看着陈福就行了。孤在这里很好,你也看见了……她很厉害,不用你操心。”   “可是殿下,她很凶……”陈茵震惊地望着兰若跟花花儿“亲密接触”,一言难尽。   “她只是看着凶,实则、是个心软的人。”兰若的声音不知不觉放低了些。   曲惠风扬了扬眉,没想到自己还能得到这样的评价,想笑,又按捺住,悄悄离开。   屋内,陈茵想了想曲惠风在竹林里杀气腾腾的样子,虽然想象不出世子说“心软”又是如何,但她毕竟才救了自己,却是不好再说三道四一样。   于是道:“那,那殿下许我留两日,我看着殿下无碍了,再去找师父,好么?”   小少年心想,横竖如今已经找到了地方,只要殿下无恙,他自然能放心回去找陈福,到时候是来这里还是留下,都有师父拿主意。   兰若见他并未固执,便没再言语,只在心中默默唤洛仰卿。   片刻,洛仰卿回道:“殿下有什么吩咐?”   兰若道:“这院子里除了你,还有几个魂体?”   洛仰卿没想到他会这样问,便道:“我来的时候原本有四个,后来又多了个外来的,却被她灭杀,我先前又吞吃了一个,现在只剩下三个,有一道已经撑不住,也要不复存在了。”   兰若听见“灭杀”,惊讶:“曲惠风?她杀了一个鬼魂?”   洛仰卿想到那夜的情形,他还没把那青年鬼附体兰若的事情告知世子,毕竟他心里还有一点隐秘而阴暗的打算,不过回想当时的情形,连他也说不出曲惠风是怎么让那青年鬼瞬间消散的。   于是只道:“她自己不知情,好像是……被她撞上之后就没了。她身上……似乎有种可怕的、让鬼魂敬而远之无法近身的气息。”   兰若思忖片刻:“剩下三个,你看好了他们,别叫他们……吓到了陈茵。”   洛仰卿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吩咐:“殿下若是允许,我可以将他们都吃了。”自从得了兰若的一滴血,他的魂力大涨,那几个鬼魂都畏惧地躲着他。   兰若皱眉,洛仰卿知道他不喜欢听这个,便也悄然隐没。   曲惠风因见陈茵一个小家伙,辛苦跋涉来找兰若,多半也是累了饿了。   于是去厨房煮了白粥,还有先前没吃完的两块凉糕,送到了兰若屋内。   正陈茵把这草堂前后都查看过了,望着竹竿上晾晒的衣裳,略觉满意,而且兰若虽然很瘦,但身上也干干净净。   等到见了饭,除了凉糕,就是白饭,粥上放着切片的腊肉,颜色虽好,切的却是横七竖八。   虽然跟以前在王府里不能比,看着也还过得去。   但吃起来,腊肉上没有放调料,太过香腻,又是配着寡淡的白粥,陈茵吃了两口就有点受不了,抬头看世子,却见兰若面色如常,可见不是第一次吃了。   陈茵心想:“真是苦了殿下。”嘴上却不敢说什么,把饭碗放下,悄悄出门来至灶下。   却见桌上堆着腊肉火腿等物,旁边还有些没拆封的油纸包,他的鼻子灵,闻了闻,竟有海鲜的气味,打开看时,一包是干瑶柱,一包是干鲍,鱼胶,以及银鱼干,还有些笋干香菇之类的。   陈茵愕然,忽然想到这些应该是蜀都那里送来的,不知这妇人为何竟随意扔在这里,竟也不知道做了给殿下吃。   正在打量,便听到身后曲惠风道:“不好好吃饭,跑来这里做什么?”   陈茵抖了抖,赶忙挤出一丝笑容:“阿姐……这里怎么这么多好东西?”   曲惠风道:“这些东西不能吃,我煮过一次,太硬了咬不动。”   陈茵的脸色一言难尽:“阿姐,这些都要泡发的,你不知道么?”   曲惠风摇头:“谁有闲心弄这个。”她通常是想吃的时候才想起有这些来,临时抓上一把。   陈茵屏息,小心翼翼道:“阿姐,我同殿下说要在这里住两天,那不如……让我来做饭好么?”   曲惠风笑道:“他答应了?那有什么不成的。这里的东西随便你用,只是你小小年纪,还会做饭?”   陈茵听她满口答应,总算松了口气:“师父教过我,而且我之前在王府的时候,也在灶下打过杂,阿姐放心我一定仔细做。”   还有一句没敢说——陈茵自觉着自己就算胡乱颠炒两下,也总比那腊肉配白粥要好,他却不知道,这腊肉还是新得的,若他吃过白粥煮干瑶柱,就不会觉着腊肉白粥有什么难以下咽的了。   可看着曲惠风一脸闲适自在的笑,陈茵觉着,她应该没指望能吃到什么美味,这么一口答应的爽快劲儿,应该是觉着来了个帮工的,她自己可以省力了。   曲惠风确实是这么想的,她不擅长厨艺,心思也没在那上面,有好吃的,她可以多吃几口,没有好吃的,也能凑合着饱腹。   见陈茵接手了灶房的事,对她来说像是丢下一个小包袱,巴不得轻快些。   前面的兰若正在抚着小鼠花花儿,因为它先前偷偷跑出去而谆谆教导。   忽然,隐隐约约。听见曲惠风又在哼唱小曲,只不过隔着远,听不清她唱的是什么。   兰若却有些心不在焉,陈茵年纪还小,可别给他听见那些什么公鸡什么郎君的淫词艳曲。   正胡思乱想,只听见陈茵道:“阿姐,你唱的是什么?”   兰若心头一紧,曲惠风道:“坊间小曲,我唱的怎么样?”   陈茵没太听清她的词儿,但听见了调子,那样走音串腔,实在称不上悦耳。   他的心情大概跟兰若是差不多的,但小少年到底机灵,违心地奉承:“好,很别致。”   曲惠风笑道:“你比你那个别扭世子有眼光,告诉你,这里听不到的,这是北边那里的民谣。”   陈茵道:“北边的?怪道很新奇,阿姐从哪里听来的?”   曲惠风没回答。   兰若正因为自己又被踩了一脚,心中念叨,听见陈茵问了这句,也有些好奇,怪不得先前听她唱的那词格外直白大胆,不像是南边风味,原来是北地流传的,可既然是北地的曲子,曲惠风哪里学来的。   尤其是知道了她的身份后,想到当年听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名门闺秀”,如今张口就是“公鸡踩蛋怀抱郎君”,行事作风又一派“豪放”,到底是之前的传言有误,还是她身上起了什么……天翻地覆的变化。   曲惠风沉默。   世子不晓得如何。那边陈茵似乎察觉不对,便呵呵地笑道:“说起来,我们殿下也会唱的。”   兰若眼睛睁大:好小子,这会儿把自己推出去。   曲惠风开了口:“哦?当真?”   陈茵的语气透着不加掩饰的傲然,道:“当然了,我们殿下可是六艺俱佳,而且不仅仅会唱,还会吹奏……尤其是洞箫,天下一绝。”   曲惠风开始感兴趣:“洞箫?”   陈茵道:“想当年,我们殿下在都城凤凰台上吹奏紫玉箫,引来孔雀,白鹤,在台前翩翩起舞,这件事王宫内许多人都看见了。”   曲惠风眼睛发亮:“真有这么神异?”   陈茵正要再说,忽然听见低低的咳嗽声,依稀是兰若沉声呵斥:“多嘴。”   少年不敢多说了,只默默地去准备晚饭。   曲惠风来到前前屋,并不进门,仍是在窗户外站住,道:“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怎么不叫他说了?”   兰若垂首:“都是过去的事了,何必再提。”   曲惠风嗤之以鼻:“我就看不上你这恹恹的样儿,你是腿残了不假,手不是还能动么?嘴不是还挺硬么?耽误你吹箫了?”   楚王世子一曲紫玉箫曲,引来白鹤孔雀,这件事,不过是昔日兰若花团锦簇人生中的一幕点缀而已,但昔日越显赫,便显得如今越是……   所以他不想提,甚至不愿听见别人说起。   兰若本有些万念俱灰,语气也淡淡地,谁知听见曲惠风这几句:“你这个人……”   曲惠风笑道:“你就说,我说的哪儿有错。你要觉着自己是个废人,我给你找一支箫,咱们出去吹箫卖艺,若真能引来百鸟,指定不少打赏,要不要试试……”   兰若忍不了,喝道:“曲惠风!”   曲惠风噤声。   她原本懒散地靠着窗边,此刻脊背有些僵直,抬眸盯着兰若:“你……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作者有话说:   ----------------------   兰若(技能蓄积中):孤梦见的……你信么    第19章 暗夜,梦魇   曲惠风敛了笑,皱眉看向兰若。   世子的神情也有瞬间的僵硬,还好他的眼睛被蒙着,不凑近了细看,倒也看不出如何。   只是他到底没忍住,突出的喉结吞动了一下。   曲惠风的脸色奇差,就在她将按捺不住之时,兰若道:“是……国相告知孤的。”   这个答案,在曲惠风的预料中,但又有些出乎她的意料。   毕竟跟兰若接触过、且知道自己身份的,只有郎司衡,所以能告诉兰若的,也只有郎司衡。   可是曲惠风又隐隐觉着,郎司衡未必是会那么“多嘴”的人,她总觉着,他不会“特意”把自己的名字说出去。   但毕竟郎司衡那人,性情莫测,谁知道他心里真正的想法。   曲惠风信了兰若的话,毕竟在她看来,没有别的可能。   她怎么会想到,就在距离她咫尺,门口处,洛仰卿站在那里,他眼中的血红减轻了些,恨意里夹杂了一丝不知是什么的东西。   “那他,还跟你说什么了?”曲惠风盯着兰若,一眼不眨地。   兰若沉默片刻:“没有。”   曲惠风不语。   兰若反问:“莫非,他该跟孤说点什么?”   曲惠风转身要走,又止步:“他没说我是……”   忽然打住,想到先前兰若询问自己的年纪,假如郎司衡跟兰若提起自己的身份之类,世子又怎么会不知道她的年岁。   一念至此,曲惠风的心稍稍放松:“算了,没什么。”   兰若听见她的脚步声远离,一声叹息。   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小事,曲惠风心里有点儿不舒服,但很快,她闻到了灶下传来的阵阵香气,让她忘记了先前的那一丝不快。   曲惠风跳起来,闻着味来到灶房,见陈茵正举着锅铲,上下翻飞,那架势仿佛武林高手。   “你在做什么?”曲惠风震惊,不由自主凑近。   陈茵道:“阿姐,我在屋后发现了些野葱,炒点腊肉。”又向着桌上示意,道:“时间短,我泡了瑶柱跟银鱼,待会儿再做个汤。”   曲惠风吃惊:“这个东西泡多久?上次我泡了些,都臭了。”   陈茵的嘴角牵了牵,瑶柱干银鱼干最多一个时辰就差不多了,鱼胶根据厚度大小,要半天或者一天,鲍鱼要更久,上好的需要两三天,只怕曲惠风不知道这些区别。   先前曲惠风去找兰若,陈茵听了一耳朵,他对曲惠风心存敬畏,但又怕她对兰若不好。   见曲惠风盯着锅灶看,陈茵便用铲子挑了一块腊肉:“阿姐尝尝咸淡。”   曲惠风笑道:“我正有此意。”拈了过来吃在嘴里,鲜香软嫩又有点嚼劲,还带着新鲜野葱的气息,跟自己先前蒸的不可同日而语:“不错不错,之前小看了你这小家伙。”   陈茵见她心情大好,才道:“阿姐,你能不能劝劝殿下,许我把师父接来,师父心里可惦记世子了。他年纪又大了,我很担心他一个人在外头缺衣少穿。”   曲惠风思忖着:“你有孝心是好事,不过据我所知,这里闹鬼,你不怕么?”   陈茵狠狠颤了颤:“是、是真的吗?阿姐见过……鬼?”   曲惠风笑道:“我没有见过,但这里死过不少人,你要不怕,就随便你。”   这会儿日影西斜,天色渐暗,陈茵被她说的有点胆寒,左顾右盼,不留神看见曲惠风身后门口,仿佛有一道灰色的影子若隐若现。   他吓得大叫一声,几乎把锅铲扔了。   曲惠风见腊肉野葱炒好了,正拿了个盘子,准备叫他盛出来,闻言吓了一跳,幸亏她手稳,顺势又将陈茵手里的铲子接住:“怎么了?”   陈茵战战兢兢:“鬼鬼鬼……”   曲惠风顺着他目光看去,门外空空如也:“哪儿?”   陈茵小心往门口瞥去,果然什么也没有。曲惠风道:“你胆子这么小,还敢住这呢,没见着真的鬼,自己先把自己吓死了。”   陈茵定了定神,闻到了糊味,二话不说赶忙将腊肉铲了出来。他琢磨着,觉着是自己看错了,便道:“阿姐,你帮我向殿下求情,以后我若在这里,每天不重样地给你做好吃的……还有,我在宫内的时候,跟御厨学了很多手艺,都是外头吃不着的。”   曲惠风原本爱理不理,懒洋洋地,听到最后,咂了咂嘴:“我也不是很爱吃东西,不过看在你这么忠孝两全的份儿上,我倒是可以帮帮你。”   陈茵大喜,握着铲子凑近曲惠风:“阿姐,你跟殿下说话的时候,语气放软些,殿下是吃软不吃硬的。”   曲惠风听了出来:“你这小子,难道是怕我虐待你家殿下?所以拐弯抹角提醒我?”   “没有没有!”陈茵慌忙否认。   曲惠风道:“告诉你,我才不想哄孩子呢,只要我给的,不管软的硬的,他都得吃,哼!”她嚣张地说了这句,端了那盘腊肉,美滋滋地开吃。   陈茵叹了口气,觉着自己已经尽力了。   当夜,曲惠风仿佛吃到了有生以来最好吃的一餐饭。   “你这手艺真是不错,”曲惠风多吃了一碗绵粥,抚着肚子:“比好些大厨都出色。”   陈茵见她满意,微微一喜,只可惜世子依旧是那样,看不出神情变化:“阿姐不嫌难吃就好了。”   曲惠风探头看兰若:“茵茵做的饭菜这么好吃,殿下怎么也没个表示?”   兰若淡淡道:“还好。”   曲惠风看陈茵面上略有失落之色:“别理他,口是心非惯了,我最明白,他心里高兴着呢,终于能吃上一口好饭了。”   兰若道:“他做的很好,但孤也没嫌弃过你。”   曲惠风道:“我宁肯你嫌弃,我心里还舒服些。”   兰若道:“何意。”   陈茵怕她又惹兰若不喜,打圆场地开了口:“阿姐,为什么殿下嫌弃你你还舒服?”   曲惠风道:“我做的那些饭,饿极了的人才肯吃两口。寻常人就如你,自然会挑剔,他不挑,证明他没把自己当正常人,你说我能舒服么?”   陈茵眨了眨眼,觉着她说的有理,可又想到一件:“但是那些饭,阿姐不也是一样在吃么?”   曲惠风语塞,隐约听见兰若低笑了声,她有些恼羞成怒:“我是为了陪他……比如方才吃到你做的,我就喜欢,你看他露出个喜欢的样子了么?”她似乎找到自己“正常”的理由,得意洋洋。   兰若淡淡道:“君子,当敏于行而讷于言,喜怒不形于色,好恶不言于表。”   前一句出自论语,但后面这句,却是《三国志》里,记载蜀国先主的话。   曲惠风觉着耳熟,呵道:“我怎么记得下面还有两句,殿下是忘了还是不想说?”   兰若意外,没想到她竟然知道这一句。   陈茵疑惑:“阿姐,什么下面的?”   曲惠风笑道:“我也不知道对不对,似乎底下有两句是——悲欢不溢于面,生死不从于天。”   兰若转开头,曲惠风无所谓:“就知道你不爱听,当我没说。”   是夜,陈茵自己打了地铺,睡在兰若房中,他在草堂的第一夜,翻来覆去的睡不着,看看榻上的兰若,心想自己好不容易找到了世子,心里喜欢,但……忽然想起曲惠风说此地有鬼,陈茵紧张地咽了口唾沫,目光乱转,隐隐觉着似乎有东西在窥视着自己,他循着这种怪异的感觉搜寻,最后看向了世子的床底下。   黑洞洞的,什么都没有,又仿佛有一股寒气幽幽冒出,陈茵牙齿打战,赶忙拉起被子盖住头。   后院,曲惠风一时也难以入睡。   兰若那声“曲惠风”,叫她隐隐不安,郎司衡为什么要告诉他自己的名字?胡思乱想之中,仿佛听见有人在叫自己。   她猛地坐起身来,侧耳细听,隐约的声响自院子外传来。   曲惠风翻身下地,来至外间,循声打量。   皎洁的月光下,却见后院矮墙处,有个身影静静地立在那里。   曲惠风心头一震:不,不可能。   那人转身,正是郎司衡,夜影之中,一袭玄衣,原本温润端方的容貌,也被夜色染上一层魅影。   他凝视着曲惠风,挑唇笑道:“果然风儿跟师父心有灵犀。”   曲惠风没法动弹,心头大乱。   “呆站着做什么,还不过来。”郎司衡笑道:“不乖的孩子可是要受罚的。”   她身不由己,感觉他的声音充满了令人无法抗拒之力,一步步往他的方向走去。   “这才对……”郎司衡温声低笑。   曲惠风心神恍惚,并未意识到郎司衡眼底闪过的异色,直到一个声音自身后传来:“曲惠风,你在做什么?”   声音清冷,正是兰若。   这声音仿佛一盆冰雪水泼在身上,曲惠风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竟已经来至院门口,门扇半开。   她正欲后退,外头劲风扑面,一条极粗长之物掠来,将曲惠风猛然卷住,生生往外拽去。   作者有话说:   ----------------------    第20章 小蛇,谄媚   兰若并没有睡着。   他本就浅眠,加上陈茵在地上翻来覆去,更是吵的心烦意乱。   后来陈茵不知怎么了,呼地一声,被子蒙住头,总算消停。   但这消停也不过是一会儿,很快,兰若听见了此起彼伏的打鼾声。   起初听见那动静的时候,兰若以为是自己幻听,甚至怀疑屋子里进来了一头野猪,最后才确信,那的确是陈茵。   世子想不通,这样年纪的小少年,竟会发出如此令人难以忍受的鼾声,兰若自觉已经“心如止水”了,但被这鼾声折磨的实在难受,恨不得把枕头扔过去砸醒他。   就在生无可恋之时,床下,洛仰卿的声音里透着紧张:“外头有东西。”   兰若不明白他的意思:“你指的是什么?”   洛仰卿感受了一下:“我说不清,很强大……像是、妖魔。”迟疑着,他说出最后两个字。   兰若原本不甚在意,闻言稍稍凝神。   他并不通玄虚之事,之前洛仰卿分魂契约,还是以洛仰卿为主导,那时候才勉强知道什么是“神识”。   此刻稍微以神识探查,起初并无所感,顷刻,才察觉识海之中,出现一道模糊暗淡的形体,气息熟悉,那是洛仰卿,但让兰若吃惊的,是另有一道散发着滚滚黑气的细长影子,兰若想看的仔细些,那影子仿佛察觉,猛然扭头,两只眼睛锃亮地盯着兰若。   陡然间,兰若竟有种莫大的危机感,身子一震,神识蓦地收敛。   洛仰卿不知何时从床下飘了出来,道:“它好像能够察觉殿下在窥视,殿下要小心些,如果对方比你强大太多,可以在神识之中将你击杀……”   兰若手捂着胸前,喘息不已,却在这时,兰若察觉到低低的脚步声,从后院转了过来。   那是曲惠风,兰若确信,他听过无数次、已经心里烂熟的响动,但……却又透着几分古怪,平时曲惠风的脚步声多半是轻快敏捷的,就算她心情不佳的时候,也是步步踏实,可是现在,就仿佛……木讷僵硬,不是她自己在走,好似无形的手搬动她的脚,那种感觉。   兰若来不及平复心绪,转头向着窗外方向。洛仰卿也发现了,他害怕外头的那个强大的气息,只冲到了屋门口,向外打量,果然看到曲惠风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前院,而且不偏不倚向着大门走去。   洛仰卿屏息:“不行,不能开门!那东西不怀好意,放它入内,我们都会遭殃。”   然而曲惠风的手已经放在门闩上,洛仰卿却连靠近她都不能。   兰若出声。   曲惠风回神的太晚,黑暗中猝不及防地被卷住腰身,这感觉就仿佛有一条巨大而有力的绳索,将她捆住拽出。   仓促中曲惠风定神,依稀瞧见“郎司衡”的影子,眼神狠辣地盯着自己,她用力一咬舌尖,口中一片腥甜,眼前郎司衡的影子陡然消失,取而代之的,却是一条硕大黑蛇,正是白日被她击退的那一条。   曲惠风惊心动魄,这才明白原来是这黑蛇趁着夜间过来“报仇”,没想到这蛇通灵至此,可恨它来就来吧,居然幻化出郎司衡的样子,而她几乎中招。   曲惠风怒不可挡:“好牲畜,你敢戏耍我……”可惜黑蛇身子的绞杀之力十分霸道,坚硬的鳞片如同铠甲,形成了密不透风的牢笼,曲惠风一时竟无法挣脱。   屋内,兰若情急之下,几乎栽倒床下。   陈茵兀自呼呼大睡,仿佛雷打不醒。   倒是花花儿早被惊动,大概是嗅到外间黑蛇的气息,吱吱地叫个不停。   兰若定神,试图再将神识放出去,但因过于慌张,竟无法施展。   “你去……帮她。”兰若情急,吩咐洛仰卿。   “殿下,那蛇厉害的很,我没法跟他抗衡,只怕不够他一口吞的。”洛仰卿观察着外头的情形,一边说。   兰若喝道:“快去!”   洛仰卿诺诺道:“殿下,我才恢复了些许,贸然冲出去会死的……”   兰若听着外间动静,道:“你若受伤,孤再给你一滴血,保你不死。”   洛仰卿的眼睛里光芒闪动,明明是狂喜之色,嘴里却道:“既然殿下如此关心她,我少不得就帮殿下拼一次。”   鬼魂的气息掀起一阵寒风,地上的陈茵咕噜了声,越发往被子里钻了钻。   洛仰卿冲出院门,他没有跟兰若说实话,自从得了兰若一滴血后,他逐渐发现,这院子对他的禁制大大减轻,不仅不会吸收他的魂力,而且……他能够离开院子了。   何况这是在夜间,没有白天那样烈焰般的太阳之光,他简直如鱼得水。   黑蛇擎着头,正想咬下去,冷不防一道寒气从小院中闪出。   暗夜中,烁烁然的眼睛仿佛被什么刺痛,黑蛇发一声叫,尾巴稍微松开。   曲惠风顺势滚落地上,感觉身旁寒意沁人。   她却顾不得理会,手上没有兵器,本来立刻回院子才是,可她才被黑蛇阴了,心头怒火升腾,竟不退反进。   就地一滚,曲惠风到了黑蛇尾巴处,双手抓住黑蛇的尾梢,用力一拽。   黑蛇因眼睛被寒气所侵,正自不适,又没想到曲惠风如此大胆,竟给拽了个冷不防,“啪嗒”跌在地上。   曲惠风直接跳起来,爬树一样跃到它颈间七寸之处,不管不顾便捶了起来。   洛仰卿仗着黑蛇并未提防,伤了对方的眼睛,本想给曲惠风解了围,赶紧先退回院子。   没想到曲惠风竟毫无退意,赤手空拳跟黑蛇打了起来,洛仰卿目瞪口呆。   黑蛇遽然吃痛,左右摇摆,试图将曲惠风摔落,可惜不曾得逞,它愤怒之下,向着院墙上用力一撞。   间不容发,曲惠风纵身跳起,黑蛇撞在院墙上,把院墙撞塌半边,整条蛇刹不住势,顺着摔进院子里,半边身子正好跌进了院内的池塘中。   水花四溅,黑蛇猝不及防,咕嘟嘟喝了两口水,池塘内的青蛙受惊,猛然窜出来,有一只落在黑蛇头上,发出呱地叫声。   曲惠风追了入内,没想到这黑蛇如此威猛,随手将扫地的扫帚抄起,前线一步挡在草堂之前,唯恐它慌不择路冲入里头,伤了兰若。   黑蛇在池塘里扭动,总算又挺身爬出来,湿淋淋地,月光下闪闪发亮,看着越发骇人了。   它气疯了似的,红芯子乱闪,两只眼睛死死盯着曲惠风,一副要将她吞而后快的架势。   曲惠风暗自调息,略觉紧张,竹林之中她毫无忌惮,才能施展手脚,但现在世子在屋内……要提防这蛇冲到里间,也要防备它像方才撞灰院墙那样,硬碰硬,谈何容易。   曲惠风心中转念,当即决定试着往外跑,把黑蛇引出草堂。   “蠢蛇……看你这蠢头蠢脑的!”曲惠风打定主意,便开始挑衅,一边骂一边挥动扫帚,脚步向外挪动。   果然黑蛇被她吸引,扭头,目光盯着曲惠风。曲惠风道:“看什么看,过来啊。”她摇晃着扫帚,向门口处转移。   黑蛇盯着曲惠风,蓄势待发,它似乎看出了曲惠风的用意,当即弹身而起,张开血盆大口。   与此同时,曲惠风向前狂奔数步,猛然间扭身回手,扫帚倒转,也顾不得合不合用了,竟是回马枪的招式。   凌厉的气息扑面而来,黑蛇避无可避,獠牙在月光下闪闪发光,它打定主意,今日必定吞掉这个一再挑衅自己的女子。   就在曲惠风的扫帚射向黑蛇,黑蛇的大嘴想要将她连人带扫帚一口吞下之时,一个极清冷的声音响起:“停下。”   声音不高,却仿佛带着天然的规则之力。   一瞬间,曲惠风,黑蛇,乃至池塘中惊慌失措的青蛙草虫,所有的一切,都在瞬间静止。   而陈茵那从头到尾没停下的鼾声也终于神奇的消失了。   草堂中,兰若垂着头,神识散开。   识海内,属于黑蛇的元神匍匐在地,竟无法动弹,极大的威压让它瑟瑟发抖:“饶命,大人饶命,我愿意臣服。”   兰若觉着惊奇,妖怪,竟能说话。   洛仰卿叫道:“殿下,这样的凶妖不能放过。”   黑蛇眼珠滴溜溜地,察觉他身上的气息熟悉,知道是刚才在外头偷袭自己的。   只不过,洛仰卿不过是一道残魂,按理说连接近自己都不可能,怎么会有这样的能力?   黑蛇忽然激动:“你身上的气息……你是结契的鬼奴,不对……你身上的味道,是血,是灵血?”   兰若道:“你这妖孽,一再伤孤的人,饶你不得。”   他不知什么是灵血,只知道这黑蛇报复心极强,又如此阴险,留下来恐怕会是心腹大患。   黑蛇人立而起,却又砰砰磕头:“大人,我不是,我从没吃过人,之前也是饿极了,想吃那只钱鼠,谁知……上天有好生之德,大人饶恕,我愿意……我也愿意献上神魂,成为大人的妖奴!从此受您驱驰!绝不背叛!”   兰若微怔,心里琢磨那句“上天有好生之德”,若有所思道:“你……知道什么是功德么?”   黑蛇一怔,它不知兰若为何这样问,但它天性狡黠,知道该是自己表现的时候,当即谄媚道:“小蛇知道,功德就是……行善积德,比如修行人常常说什么降妖伏魔也是功德,当然,小蛇是好妖,没有作孽,不能乱杀……如果殿下能够收服小妖引导向善,大概也算是一宗功德。”   洛仰卿皱眉:“巧舌如簧,殿下,这蛇妖不可信!”   作者有话说:   ----------------------   黑蛇:我将是殿下最忠实的狗腿子   亡夫:蛇没有腿   黑蛇:如果殿下愿意,我可以变出来~   小风:喂喂,你们是不是忘了什么?    第21章 风儿,好吃   黑蛇听见洛仰卿的话,扭头怒视。   洛仰卿很忌惮这蛇妖,所以更加不敢让它得逞,壮着胆子道:“它先是想吞了钱鼠,又对曲惠风下杀手,如何能够容他?”   黑蛇忙道:“小妖不敢相瞒殿下,那钱鼠身上有一股很好闻的气息,还有那个女武者也是一样,小妖本来胆小,所以一直避世修行不敢露出行迹,但先前闻到那气味后,就不由自主的要发狂似的,现在才知道那是主人身上的气息……殿下若能留下小妖,加以约束,自然无碍,而且若有别的妖邪来犯……我还可以看家护院……”   兰若问道:“方才,她为何会自己去开院门,你做了什么?”   黑蛇道:“小妖修炼到如今也有二百年了,稍有灵性,尚且不能化形,也没有别的法术,只修会了一点魇术,听见小妖呼唤的人,会自动陷入幻觉……看到自己心中的魔障,小妖再加以引导,就可以叫他乖乖听话。”   “魔障……”兰若喃喃自语,他想知道曲惠风的魔障是什么,但却无法再问下去,他能察觉到自己的灵力,如果说那能称之为“灵力”的话,正飞速流逝。   方才是情急之中,他才喝出了那一声“停下”,竟有如此效果,但他自己对这份能力却尚且处在“一无所知”的地步,竟不知是因何如此的,只能等日后慢慢摸索。   在灵力失效之前,兰若做出了决定。   院门口,曲惠风懵了。   她记得自己被那黑蛇紧追,扭身给了一记回马枪。   当时那黑蛇明明张着血盆大口,一副想要跟她同归于尽似的架势。   不知为什么,呼吸之间,眼前突然空空如也,她的“枪”失去准头,落了空。   曲惠风愕然,双足落地,几乎不稳,   正在懵懂,无意中看见地面上一条极小的黑蛇,尾巴垫着地面,昂首望着自己。   曲惠风大惊,以为这蛇妖不知又弄什么手段,刚要挥动扫帚击打,那小蛇的尾巴突然如狗尾巴似的摇动起来。就连自诩不通蛇语的曲惠风,也能感觉到那明显的谄媚讨好之意。   她大感意外,却不敢放松警惕,就在这时,屋内传来兰若的声音:“别伤它。”   黑蛇闻言,雀跃似的,扭身向着草堂之中游动,曲惠风怕它对兰若有碍,三两步抢到前头,来至门口处,却见兰若靠在窗边,月光下,半边脸颊皎洁如玉。   黑蛇来至床前,规规矩矩停下,低头向着兰若仿佛行礼一般。   曲惠风实在想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殿下,这蛇……”   兰若道:“它有些灵性,之前只是误会,孤……如今收服了它,且先叫它留下,以观后效。”   曲惠风叫道:“什么?我不答应。”   她是有些害怕蛇虫的,但这话不能说出来。   再者,这蛇妖诡诈阴险,万一哪天趁她不备窜起来咬一口,又当如何。   兰若道:“不必担心它伤人,孤已经握有它一丝元神,倘若它有任何异动,孤都会知晓,要取它性命也是易如反掌。”   曲惠风似懂非懂:“当真?可……什么时候殿下竟拿了它的……什么元神?”她不懂这些话,如闻天书。   兰若淡淡道:“总之你放心就是了。”   曲惠风盯着他,隐约觉着兰若有什么事在瞒着自己。   她咕哝了声,想到先前自己陷入幻境,却不能惩罚罪魁祸首,实在没好气:“殿下既然决定了,便随你,可别养虎为患就是。”   说完后,看了眼地上仍在呼呼大睡的陈茵,心想这小家伙多半是白天累坏了,竟雷打不醒。   曲惠风去后,黑蛇乖乖地游到兰若床边,床下本是洛仰卿专属之处,突然多了一个强大的“蛇妖”,让他很不习惯。   黑蛇记恨他方才阻止自己认主,嘶嘶地向着洛仰卿方向吐出芯子,洛仰卿往床底里侧躲了躲,道:“你不要造次,我可是殿下的小表舅。”   黑蛇疑惑:“你?”   洛仰卿道:“你若不信可以询问殿下,我没必要说谎。”   黑蛇知道他不会当面扯这样易破的谎话,往洛仰卿身边凑了凑,问:“你身上也有主人的气息,可怎么浓这么多?你一个残魂,为何竟这样强?是不是有什么造化?”   洛仰卿心中一颤,想到那滴血的功效,不敢吱声。   鬼魂跟黑蛇的元神对话,常人自然是听不见的。兰若却听见了,想到先前应允洛仰卿的那滴血,心想他并未受伤,应该不需要再给了。   兰若虽不知自己的血对于鬼妖有奇效,但上回给了一滴血后,整个人的精神便极为倦怠,知道一定是有影响的,所以能不给就不给罢了。   次日早上,陈茵是最早醒来的那个。   小家伙浑然不知昨夜差点天翻地覆,从地上爬起来,看兰若还躺着未动,他便蹑手蹑脚出门,准备做早饭。   一眼看见轰倒了的院墙,大惊,跑过去观望了一阵,竟是不知怎么回事。   “阿姐,阿姐……”   陈茵不敢惊扰兰若,只想去询问曲惠风。   可曲惠风因昨夜闹腾许久,正睡得香甜,虽听见了小孩儿叫嚷,只假装听不到。   陈茵见如此,只得先去做饭。   兰若房中,黑蛇盘在床底,听见动静,眼睛闪了闪,复又伏底。   曲惠风闻见饭香味才起,摸到灶房,陈茵便告诉她院墙的事,曲惠风只道:“年久失修罢了,不用在意。”直接搪塞了过去。   吃了早饭,陈茵道:“没有新鲜的菜蔬了,这里周围又没有集市,我想去院后看看,有没有能吃的野菜之类,也算调剂。”   曲惠风笑道:“好能干的孩子,去吧。只别走太远,免得遇到……”   床底下的黑蛇探头出来,尾巴又开始轻轻摇晃。   曲惠风看不得这东西,转身出门,黑蛇若有所思,小声对兰若道:“主人,她身体里有东西。”   兰若愣怔:“什么?”   小蛇道:“不好说,那个东西有点……邪门。”   因是白日,洛仰卿要弱些,闻言睁开眼。   兰若屏息,这小蛇已经算是很“阴邪”的存在了,竟说曲惠风身体里有“邪门”的东西,这是何意。   陈茵出门后,曲惠风给兰若擦身,正干的热火朝天,不经意回头,发现钱鼠花花儿蹲在桌上,那黑蛇不知何时也爬了上来,一鼠一蛇,神奇地并排而立,相安无事。   花花儿倒是罢了,那蛇的表现却很古怪,眼神迷迷的,蛇嘴张的大大,红芯子软趴趴耷拉在外头,给曲惠风一种这蛇正对着世子垂涎欲滴的错觉。   她不清楚这蛇怎么是这幅模样,到底在垂涎兰若的美色,还是单纯地想吃肉。   不过,既然是世子做主留下的,曲惠风也不愿多管闲事,横竖他高兴就行。   将换下来的衣物泡上,将倒下的院墙重新垒了半截,坐下歇息。   不知不觉已过了正午,陈茵还没回来,曲惠风不放心,正要去找寻,远远地却见陈茵手中拎着一条细细的藤蔓,藤蔓上拴着一条不大不小的鱼,另一只手里挎着篮子,看着沉甸甸的,收获颇丰。   曲惠风对陈茵简直另眼相看,要不是知道他忙活了半天,还以为这些东西都是变出来的。   陈茵忙的小脸通红:“我看到好些菌菇,采了些,做汤可鲜了……这溪水里不少鱼,改天早点来,多钓两条,给殿下和阿姐改善改善口味。”   曲惠风眉开眼笑,打定主意一定要跟兰若求情,务必把陈茵留下来。   陈茵回到院中便开始收拾钓上来的鱼,曲惠风觉着光是张嘴吃有点儿不好意思,便主动包揽了洗菜的活儿,见有两朵蘑菇掉在篮子外,便又捡回来,一概洗了,用并不出色的刀工切成片给陈茵备用。   她虽然知道溪水里有鱼,却从未想过要捉来做菜,毕竟对她而言家里有吃的,何必再往外头找。野菜蘑菇之类的,也不愿费心去采摘,横竖不吃就不馋。   可等陈茵将菌菇下锅,香气缭绕,曲惠风按捺不住,陈茵善解人意,舀了一碗汤让她尝尝,喝的赞不绝口。   兰若坐在四轮车上,已经有些习惯了,手扶着车轮,慢慢学着在院子里挪动,听着灶房里传来一阵阵的笑声,惊奇于曲惠风竟然也会有这样开心的时刻。   不多时,陈茵端了汤饭送到兰若跟前,特意地把鱼肉挑除了刺,鲜嫩的鱼肉入口即化,连兰若也忍不住微微点头。   黑蛇在旁虎视眈眈,却不敢乱动,只是眼睁睁看着,见兰若只是吃了一段鱼肉,喝了点鱼汤,那一碗菌菇却没怎么动,小蛇偷偷摸摸爬上去,留神查看兰若,见世子并没有要赶走自己的意思,便将那菌子吸溜吸溜,很快吃了半盘,钱鼠本来不敢动,见小蛇如此放肆,不甘示弱,也上来吃了两块,两个很快就光了盘。   太阳渐渐落了山。   兰若有些乏了,想进屋去,挪动车子来到门口,等了片刻,竟不见曲惠风过来。   不知过了多久,风都有些冷了,依稀听见曲惠风的脚步声,但这脚步声又跟平日不一样,踉踉跄跄,七扭八歪。兰若忍不住问道:“你怎么了?”   曲惠风哼哼了几声,好像在笑,话语模糊的叫人完全听不清。   兰若疑惑:“你……不会喝酒了吧?”   曲惠风哈哈大笑,下一刻,兰若觉着四轮车猛地一颤,原来是曲惠风扑到跟前,不由分说将他抱住。   “你干什么?”兰若愕然,感觉不像是要抱自己进屋的样子。   曲惠风嘴里呜里哇啦,终于冒出两个清晰的字:“大鱼!”   兰若正在想这两个字是何意,脸上突然湿润了……他几乎反应不过来,不知是什么东西,但紧接着,暴风骤雨似的,湿润的嘴唇贴过来,一下又一下,用力地舔舐着他的脸。   兰若整个人懵了,隐隐约约,是曲惠风含糊不清道:“好吃……”   作者有话说:   ----------------------   兰若:孤的清白   小风:鱼之大,一口吞不下    第22章 兰若,动情   其实早在下午, 曲惠风喝了那碗汤之后,反应就有些异常。   整个人飘飘然,类似醉酒的情形, 曲惠风自觉古怪,难道是吃的太好近乎醉了。   她回到后院, 在廊下躺了一阵, 迷迷糊糊仿佛睡着,等醒来后, 发现眼前模糊, 日影西坠。   此刻越发不太清醒了,但她心里还记得自己仿佛该干一件事……有人在等着她。   勉强爬起身, 摇摇晃晃地往前院而行,她不记得那里有谁, 慢慢地,甚至淡忘了,竟不知那里有什么,只记得自己该过去一趟。   短短的一段路,走起来却跋山涉水一样艰难,眼前的青草地不知不觉幻化成碧色的溪流,是她沐浴的花溪,曲惠风呵呵笑了两声,抬手把外衫除去。   水流漫过来, 没过她的小腿,向上涌动, 她几乎站立不稳,歪歪扭扭。   直到看到前方的碧色溪之中,有一道白色的影子, 随波荡漾。   曲惠风定睛细看,银光粼粼,极其曼妙。   白日陈茵从浣花溪中钓上了鱼,当时她想到自己在溪水里泡了不知多少次,却没想过捉鱼,这点印象此刻在心底放大开来,前方白衣的兰若,影子变化,最终竟成了极美的一条鱼,银色的鱼尾在碧波之中摇动,闪烁着诱人的五彩之光。   曲惠风眼睛放光,她也能捉到鱼了,而且是一尾前所未有的好看的大鱼。   脑中只有一个念想,她猛地扑了过去。一把抱紧。   鱼肉香甜的记忆,十分清晰,曲惠风馋虫发作,不由分说先舔了一口,果然很香很美,叫人意犹未尽。   她想大吃特吃。   只是那鱼好似受了惊吓,竟开始扭动,滑溜溜地,几乎要抱不住了。   曲惠风大惊:“哪里逃!”   到手之物怎能轻易放走,曲惠风死命地以身扑住,不由分说,揽在怀中便要回她的“岸上”。   兰若简直窒息。   曲惠风狗一般,把他的脸弄的湿漉漉的,令他十分窘迫。   但兰若能察觉到,曲惠风是迷了心智,起初几乎以为是那黑蛇作祟。   勉强以灵识感知,却叫他又气又恼。   ——就在院子廊下,钱鼠花花儿跟黑蛇并排坐着,花花儿手中抱着一根黄花地丁,黑蛇的头上却不知何时戴上了从荷塘边摘下来的一片小荷叶,两个灵宠醉醺醺,坐着比美一般。   显然情形也不太妙。   忽然间,黑蛇叽里咕噜不知说了什么,花花儿也吱吱地回了一句,然后,黑蛇慢慢地长大了嘴。   平时见了这个情形,花花儿早就拔腿跑了,但现在它竟主动地跳起来,直接跳在了黑蛇嘴里。   小蛇慢慢地把嘴合上。   兰若大惊失色,几乎顾不上挂在身上的曲惠风了,正要催动神识控住黑蛇,小蛇却又缓缓地张开了嘴。   眼睁睁地,花花儿从它嘴里蹦了出来,吱吱哇哇地叫起来,不是惊恐,倒像是过于好玩,在捧腹大笑。   那黑蛇也不知得了什么“怪病”,也跟着笑的左摇右摆,仿佛一根发了疯的竹筒。   然后它又张开嘴,花花儿重新跳进去,黑蛇闭嘴又张开,钱鼠跳出又跳入,一蛇一鼠,反反复复,竟是乐此不疲乐不可支。   兰若彻底无语了。   又试着寻找陈茵,陈茵在后院,正紧紧地搂着一根柱子,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   “师父,我找到世子了,师父……”他哭的打嗝,念叨。   池塘中一只小青蛙大概好奇,试着爬过来,跳到他的头上。   陈茵眼睛上翻,打量青蛙:“什么东西。”   小青蛙大着胆子,跳到他手上。   “哇,”陈茵眼睛发光,捧着青蛙献宝一样送到那柱子旁边:“师父,你看,我给你做了好吃的美味蛙腿。”   小青蛙吃了一惊,陈茵又含糊不清道:“什么,师父你不吃?那我可不客气了。”他张开大嘴,就要把小青蛙吞掉。   兰若简直不忍卒读,幸而那小青蛙机灵,生死一刻,赶忙窜起逃命。   陈茵一口咬住了自己的手,啧啧地吸着,兀自赞叹不绝:“好吃,真好吃……师父你不尝尝?”   洛仰卿白天的时候,养精蓄锐,何况有了那黑蛇,他觉着危险,便不大在兰若前晃悠。   直到太阳落山,才又闪出来,猛地看院中是这幅光怪陆离,大吃一惊。   “曲惠风,你疯了!你敢冒犯殿下!”洛仰卿顾不得理会又哭又笑的陈茵,以及那两只变戏法的灵宠,扑向曲惠风,很想把她从兰若身上拽下来。   但就算他跟先前已经大不相同,却依旧不能靠近曲惠风,只能无力地狂怒。   偏偏这时,曲惠风因为要把自己的“猎物”拖到岸上,不由分说地拽抱着兰若,将他从四轮车上抱下,拖着向屋内走去。   一丝清醒,让她记得自己该把这个人送到榻上,但认知已经糊涂了,所以又顺理成章地觉着,自己是在抱着大鱼“上岸”。   兰若起初还试图将她推开,看她如此疯癫,已经无力反抗。   被曲惠风抱着来到床边,她纵身一跃,竟是抱压着兰若一起倒下。   兰若闷哼了声,幸亏这竹床是有弹性的,要是木板床,这一下,恐怕要折了骨头。   就算如此,竹床仍是发出了不堪重负的一声“吱呀”。   “你这混蛋……”本来决定隐忍的世子也有些忍不住了。   曲惠风模模糊糊听见声响,睁开眼睛看去,突然间愣住。   在她的眼前,原本以为的大鱼忽然不同了。   下半身依旧是银光闪闪的鱼尾巴,但上身却是人身,塌陷的腰线,有些纤瘦的身段,以及,一张美的叫人心悸的脸。   尤其是那双眼睛,竟是湛蓝如海的,如宝石般粲然生光。   “好、好美……”曲惠风喃喃自语,“原来果然有……传说中的鲛人……”   她嘿嘿一笑,竟也不觉着看见鲛人有什么奇怪的,只好奇鲛人是什么味道。   埋头,嗅到他身上的气息,想到那碗鱼汤的鲜美:“我要尝尝……”   嘴唇自他的脸颊上滑过,在唇上轻轻地吮了几下。   兰若毛发倒竖,被她这种种惊世骇俗之举吓呆了。   而曲惠风似乎在寻找一个下嘴的地方,吸了吸他的唇,似乎觉着不足,稍微用力。   兰若疼的闷哼了声,感觉嘴唇好似被咬破了。   曲惠风却并未停下,蠕动中,摸到了他修长的颈间,张嘴一口咬下。   兰若怀疑,她是真想吃了自己。   或者,是因为报复之前自己伤了她?   不然为什么这么狠,他怀疑脖颈已经出血了。   但是有一点奇异的是,就算被如此对待,兰若,竟没有真的动怒。   大概是之前,好几次误以为曲惠风是调戏自己……由此产生误会,屡次错怪她,甚至有一次带怒出手,若不是她反应快,恐怕就真的要了她的命。   所以当她仿佛“真”调戏起来的时候,兰若竟有点儿习以为常了。又或者他清楚,此时此刻,曲惠风也不是邪心作祟。   她身不由己。   世子只是无奈。   最着急的竟是洛仰卿,他吼得声音都变调,却没法儿撼动曲惠风一丝一毫。   而让洛仰卿恐惧的是,就算被咬伤了,兰若居然也没有很惊怒。   曲惠风仿佛察觉到“大鱼”的驯顺,他不再似先前那么用力挣扎,而是乖了起来,乖乖地,任由她抱着。   大概是离开了水,所以无力了吧。曲惠风心里突然掠过这样的想法,她重新抬头,打量大鱼的脸。   好美的人鱼,苍白的几乎能看到底下血管的肤色,朱红的仿佛一碰就破的唇,蓝海般璀璨闪光的眸子,令人迷醉。   但他静静地躺着,一动不动,这样好像快……死了。   “别死……不要死……”曲惠风喃喃,向上爬,靠近他的嘴唇。   她重新吻了过去,想要将自己的气度给他也好,想要让他吃到自己口中的水也好。   她想救他,她想他——活。   兰若头皮麻烦,灵魂出窍。   从最初的竭力反抗,到意识到发生什么的听之任之,一直到现在。   他发现自己的躯体仿佛……起了变化。   兰若简直分不清他们两个到底谁是“鱼”,曲惠风在他身上,肆无忌惮地爬来蹭去。   生平头一次唇齿相交,比方才被她游鱼戏水似的浅尝辄止不同,兰若听见了唾液交换的水声。   他的手本来已经摸到了曲惠风的颈间,只要他手上用力,就能把她掐晕过去。   但被她一吮,手指间的力气都仿佛被抽离了。   修长枯瘦而苍白的手拂落在曲惠风脖颈上,随之下滑,看着不像是要动手掐晕,反而,如同动情的回应。   先前那些内侍们在的时候,兰若能闻到他们身上令人恶心的气味,也许不是来自于身上,而是他们心底,那种邪恶的气息,由内而外。   但曲惠风没有,就算在此时此刻,她身上的气味依旧是干净清冽的,是泉水朝露的清爽气息,不叫人讨厌,甚至让人有些……喜欢。   兰若不再反抗。   曲惠风感觉到美人鱼仿佛有了反应,抬头看看他的脸,手在下面的鳞片上抚过,感觉那麟甲膈着掌心,有些发痒。   “不会死了么?”她含糊地问。   美人鱼道:“嗯,不会了……”   曲惠风突然感觉到一股莫大的幸福,她将美人鱼紧紧抱住,喃喃:“太好了……这样的话就可以卖个好价钱了。”   美人鱼狠狠地一震,而后,手上忽然用力。   他摁住曲惠风的后颈,将人往身前一揽。   曲惠风来不及反应,恍惚中感觉那本来有些微凉的嘴唇堵了上来。   他仿佛被激怒,发狠地吮住,缠住舌尖,拔河一般,较劲拉扯,抵死不放。   曲惠风大惊,脑海中生出一个念头:不好了,鱼要吃人了。   -----------------------   作者有话说:宝子们,入V啦,今日保住二更,争取三更感谢宝子们的支持    第23章 颈间,咬痕   洛仰卿几乎疯了。   他当然看得出曲惠风不对劲, 倒像是醉酒发疯,这也罢了,可兰若是个什么情形?从最初的反抗到不反抗, 还能解释为他反抗不过,但, 突如其来的拥吻, 让洛仰卿的眼睛在瞬间变红。   他简直不敢相信。   “殿下!”洛仰卿大吼了声,“您在做什么?她是你的……”   那一声称呼, 像是一点冰水渗透, 顿时让兰若清醒过来。   他的动作一停,曲惠风便挣扎着爬起来。   她低头看着身下的美人鱼, 美的惊心动魄,上扬的眼尾仿佛泛出淡淡的红色, 同蓝色的眸子交相辉映。   他仿佛餍足似的,那条如流光溢彩的银色鱼尾甚至轻轻地摆动了一下,透着些许惬意。   曲惠风胡乱摸了摸自己的嘴:“好险……这么好看的美人鱼也能咬人。”   左顾右盼,她想找个东西把兰若捆起来,免得给他跑了。   耳畔却听到奇异的吵嚷。   是洛仰卿:“你这疯妇,你怎么能如此下作无耻,混账至极……”   他明明学富五车,但在骂人的词汇上,已然词穷。   可这些吵嚷对于曲惠风而言, 像是蚊虫在耳畔嗡嗡然,又像是……杂乱的风声, 哗然的潮声。   曲惠风一摆手:“滚开!”   洛仰卿躲闪不及,她的手掠过脸颊,仿佛被利刃刮过, 竟有极真实的痛感,洛仰卿陡然色变,即刻后退。   谁知曲惠风用力过猛,身形不稳,本来就是坐在兰若身上,此刻摇摇晃晃,天旋地转,竟是从榻上往地下跌了出去。   曲惠风啊了声,只觉水花四溅,自己竟是掉入了碧色的浣花溪中,冰冷的溪水将她淹没,她尽量扑腾,却总是无法站起身来。   口鼻呛水,曲惠风胡乱咳嗽起来,极为难受。   就在将要被淹死之时,一只手及时探出来,拉住了她。   曲惠风慌里慌张,抬头看时,正是那条美人鱼,他坐在岸上,长发垂落,细细的腰肢微微弓起,银色鱼尾优雅地垂落,他伸出手臂,握住了她的手。   曲惠风攥住他的手,赶忙往“岸边”靠去,她力气不够,无法翻身上岸,只能借着他手上的力道,在岸边靠坐住了。   兀自不住地咳着水,一边儿把脸贴在了兰若的手背上,微微冰冷的苍白的肌肤,却给她无可比拟的踏实感。   “别……放手。”她惊魂未定,感觉水流一阵阵地向自己袭来,仿佛还要重新将她拖入水底。   身后的声音道:“不会。”   “你你……你真好,”曲惠风心安,鬼使神差地冒出一句话:“我我、我不卖你了,也不捆你了。”   “呵……”一声轻笑,竟是美人鱼笑了。   他本来有些冷峻的蓝色眼眸,微微眯起,像是弯弯的月牙,长发随风飘动,遗世而独立,羽化而登仙。   曲惠风完全沉浸在这种无法形容的奇异之美中,目眩神迷,昏头昏脑。   她的眼睛睁大到极至,又缓缓地合起,所看的最后一眼,便是那天生地下绝难一见的美景。   曲惠风没了声息。   兰若担心,一只手拉住她,另一只手试图摸到她脸上,试探她的鼻息。   方才她陡然翻身落了下去,那声响很不对劲,兰若不知道在曲惠风的幻觉中,她已经落在水中,只是本能地抬手去找寻。   听她说什么“你真好”,还以为她清醒了些,谁知下一句仍是那样,峰回路转,石破天惊。   兰若甚至顾不得骂她一句,她就没了动静。   “你怎么了?曲惠风?”兰若轻唤。   洛仰卿阴郁的声音响起:“她只是太累了,昏睡过去。并无大碍。”   兰若不语,直到手指碰到她的口鼻,察觉她鼻端的微弱气息,才悄悄撤了手。   他的右手,却还是握着曲惠风的手,想到刚才她张皇失措的动静,担心一旦松开,她不知又会怎样。   本来他是撑坐在床边的,实在太累,便慢慢地伏倒身子,就这样一个在榻上,一个在床边,就真的仿佛一个在水中,一个在岸上。   洛仰卿默默地看了半晌,欲言又止。   良久,兰若突然想到了陈茵,吩咐道:“你去看看那孩子……别叫他真的有个好歹。”   洛仰卿应了声,飘然出了门。   他先是瞥了眼廊檐下的黑蛇跟钱鼠,这两个越发玩的上瘾了,钱鼠手中挥舞着那朵黄花地丁,向着黑蛇口中探去,黑蛇蓦地合嘴,钱鼠及时抽回了那朵花,自己又跳上去,黑蛇张嘴合嘴,周而复始,感觉钱鼠身上已经满是黑蛇的口水了。   洛仰卿转向后院,此刻陈茵已经放开了那根柱子,正趴在地上,小孩儿望着前方的小青蛙,喃喃道:“你真的会做饭?那好,今晚上你替我做……我尝尝看……”   那青蛙“呱”地一声,陈茵四肢在地上蠕动:“快,带我到你家……”   青蛙重新向着池塘的方向跳去,陈茵如个蝎虎子一样,四肢并用地在地上追。   洛仰卿重重叹了口气:世子都弄了些什么东西在身旁,没有一个正常的。   他稍微有了点法力,瞅准时机,一点寒气打出去,陈茵眼前一黑,晕倒过去。   洛仰卿试了试,勉强能将他裹挟起来。   动用魂力,好不容易送回了屋内,已经有些力竭。   洛仰卿喘息片刻,正要离开,却感觉到两道阴冷的气息。   原来是那两个内侍鬼,这两日,又有一个魂体又消失了,这两个内侍鬼十分恐惧,因察觉了洛仰卿身上的变化,很是羡慕,方才察觉院中大乱,洛仰卿又因为挪动凡人,耗费灵力,看着有些气力不济的样子,他们两个自忖早晚是个死,不如拼死一搏。   洛仰卿察觉他们的不怀好意,狞笑道:“我本来担心世子责罚,不想动你们,你们自己作死,就怪不得我了。”   他本来就因为方才兰若的“失控”,心里极不舒服,正好发泄一番。   两个内侍鬼本以为二对一,就算赢不了,至少不会立刻惨败,谁知洛仰卿竟变得十分强悍,刚一撞上,便直接擒住其中一道鬼魂,双手生生撕开,嘴巴张到一个可怖的地步,即刻大嚼起来。   另一个本欲动手,见状,吓得全无战意,见洛仰卿如此穷凶极恶,他惨叫了声,向着院外冲了出去。   不出意外,鬼魂的影子才出墙头,便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吸引力拉扯住,竟无法再前进一步,他绝望地回头,见洛仰卿不慌不忙地吞吃了那只鬼后,向着自己掠来。   兰若隐约听见了院子后面的异动,但此时此刻他不想理会。   他的手已经有些麻了,却还是舍不得放开曲惠风。兰若不由自主地想到刚才……两个人耳鬓厮磨,以及那一吻。   兰若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突然……主动去亲曲惠风,难道是恼她几次三番地轻薄,难道是因那句“卖个好价钱”……可是心里有个声音告诉他,不是,都不是。   他想亲她,也许……是早就在不知不觉中生出的一个念想,只是正好破土萌芽了而已。   洛仰卿从后院回来,身上鬼气大涨。   兰若知道发生了什么,并不打算过问。洛仰卿望着他依旧伏身在床边的样子:“殿下,你可以放开她,不会有事。”   他不回答。   洛仰卿只觉着眼瞎的不该是兰若,很该是自己,因为这一幕实在刺痛了他的眼睛。   他不由地说道:“殿下……你莫不是……喜欢上……”   “住口。”兰若喝止。   洛仰卿只觉着一股威压席卷而来,逼得他不得不匍匐在地。   “殿下……”虽然心中惊怕,洛仰卿仍是咬牙道:“她可是你的小舅母。”   没有点灯的室内,氤氲的夜色中,兰若雪白的脸色隐隐透出一股铁青色。   半晌,兰若道:“不要再说什么小舅母,你同她之间,早就不共戴天,竟然还想用这种子虚乌有的名号来束缚孤么?再说,几时轮得到你来猜测孤的心思了?”   洛仰卿的心陡然缩紧:这是什么意思?!   谁知兰若又道:“今夜,也不过是误打误撞,算不得什么……她应当是中毒,未必记得此事。你明白么?”   洛仰卿稍微松了口气,他的意思是……就当没发生过?   那么,世子应该未必就真的对曲惠风动了心。   次日,曲惠风醒来,浑身酸痛,而她竟发现自己睡在兰若房中的地上,身子靠在床边,一只手却吊在床上,被兰若的手牵着。   曲惠风猛然将手撤回,谁知这手臂一夜未动,早麻了,猛然一动,那酸痛麻痒的滋味发作起来,顿时叫了出声。   兰若早在她甩手的时候便察觉了:“醒了?”   “殿下我……我怎么在这里?”曲惠风惊疑,“怎么回事?我怎么都不记得了?”   兰若撑着坐起:“你去看看茵茵吧,多半是昨儿那菌子汤的缘故。孤以前听人说过,菌子不能乱吃,有的,有毒性。”   曲惠风张口结舌:“什么?难不成我们……中毒了?可是……”想到那菌子汤之美味,怎么会有毒。   兰若目不能视物,自然看不到菌子是什么样的,但昨日他闻到那菌子的气味,不知为何就不太喜欢,所以没动,那只是一种本能跟直觉。   曲惠风因过于错愕,竟没细看兰若如何,只顾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   腿自然也有些酸麻,一瘸一拐地出门,却惊见门口廊下,黑蛇孤零零倒在地上,嘴角还叼着一朵黄花地丁,独独不见钱鼠。   “花花儿?”曲惠风惊呼。   黑蛇受惊,抖了抖,忽然张开嘴。   曲惠风眼睁睁地看见钱鼠抬手支撑着黑蛇的嘴,从它的嘴里钻了出来。   一蛇一鼠,面面相觑,然后黑蛇发疯似的开始吐口水,钱鼠则指手画脚,吱吱哇哇叫了一阵后,飞快跑到池塘边上,取水洗漱。   曲惠风哭笑不得,赶忙绕到院子后,却见茵茵呆呆地站在门口柱子底下。   看见她,陈茵泪汪汪道:“阿姐,我想师父了……我昨晚好像看见师父了,就在这里,跟我说话,我还……”   曲惠风还没提那菌子的事,听他如此念叨,脑中轰雷掣电,也闪现出许多诡异的场景。   比如……那条颠倒众生的银尾美人鱼,比如……她好像,品尝过他的味道。   曲惠风记得自己似是掉进了水里,拼命挣扎,命悬一线。   她记得那美人鱼在岸上伸出援手,而她紧紧地握住,贴在脸上,恳求:“别放手。”   那些景象如此荒谬绝伦,比她最离谱的梦还要荒唐,但却偏偏这么清晰。   曲惠风抬手在唇上蹭了蹭,蓦地想起方才好似看到世子的嘴唇……   “不,我不信。”她自言自语了一句,放轻脚步来到前面,并不进门,只从窗户上向内看去。   兰若依旧如往常一般,清悒,宁静,无事发生。   曲惠风却看到他肿起的唇,以及原本白皙无暇的颈间,鲜明的咬痕。   -----------------------   作者有话说:小洛:我就应该老老实实在床底   小风:打上标记   正赶来的郎叔:我来看看发生什麽事乐~    第24章 相爷,美人   蜀都, 王宫。   正当春季,各地桃花汛频发,前两日, 黾江地区降雨,河水泛滥, 冲击两侧城镇村庄,   之前楚王在时,世子兰若曾经亲自勘探黾江, 发现堤坝年久失修, 回蜀都之后便奏请加固堤防,只是楚王年迈昏聩, 并未决策。   这次生乱的是一条名为黾河的支流小河道,据闻那夜, 狂风怒号,黾河水浪滔天,风雨声中,仿佛听见猛兽的嚎叫,河水外溢,将离得最近的村落冲垮,百姓流离失所。   户部之人上奏后,工部官员道:“黾河堤坝确实年岁久远,之前先王在时, 曾经叫工部勘查调研过,的确有需要修缮之处, 只不过……耗费巨大……”   户部的人闻言道:“先前为安抚百姓,王上才下旨减免赋税,户部也是捉襟见肘。”   总而言之, 没有钱。   楚王才代位登基,听到这种事,自是心烦,何况他也知道兰若当时在的时候,便竭力主张修缮堤坝,闹得人尽皆知。   如今兰若不在朝中了,自己若主张做此事,就算做的好,只怕也不是自己的功劳,反而叫那些愚民们一直念叨兰若的美名。   何况先王之前奢靡豪费,国库空虚,户部确实无钱,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于是楚王看了眼底下心腹的朝臣,那人心领神会,道:“如今已是三月,也不曾听闻哪里出过什么天灾,黾河水患,也只是小打小闹,不曾死过人命,只叫地方安置灾民就是了,何必又兴师动众,何况消息若传扬出去,恐怕会闹得人心惶惶,毕竟先王之事,好不容易才压下去,此时此刻绝不可再做任何有损王室威严的多余之举。”   楚王点头赞同,宣布散朝。   百官们陆续退出,楚王同留下的郎司衡向后宫而行,边走边道:“先前听闻国相去探望过兰若,不知他情形如何?”   郎司衡道:“小殿下一切如旧,王上不必担忧。”   楚王饶有兴趣地问道:“那位……伺候的,可还好?”   郎司衡回答:“她虽无碍,但世子似乎并不满意,毕竟她不擅长伺候人,世子还恳求微臣,叫打发了她。”   楚王闻言,呵呵一笑:“兰若的性子还是这样,只难得,这次他并未动手伤人……莫非是因为对方是女子,所以并未下手?”   郎司衡笑而不语。   楚王却又道:“对了,本王才想起来,那妇人……细算起来,还是兰若的亲戚,不晓得他知不知道?”   “殿下应该不知,臣没提过此事,他应该以为是寻常奴仆罢了。”   楚王沉吟片刻:“那妇人呢?”他望着郎司衡的眼睛,“本王听闻,那妇人为兰若弄了一个四轮车,倒像是很上心。她自是很知道两人的关系了?”   曲惠风给兰若弄了个四轮车的事,郎司衡是因一直关注他们,又是碰巧了,才第一时间知晓。   楚王竟也这么快知道了,可见他心底对于兰若是何等的忌惮,恐怕派了不少眼线。   郎司衡淡淡道:“王上这么说,自然是心里有数了,或者王上觉着……留她在那里伺候小殿下,不妥当?”   楚王察言观色笑道:“本王并无此意,就是忽然想到,提两句罢了。”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着郎司衡道:“只是,前日,曲无措醒了,他好像很想见他妹妹。”   洛家惨案中,曲家的长子曲无措也受了重伤,近来才醒。   郎司衡不动声色:“此事臣已经知道,王上放心,臣会料理。”   楚王颔首,显得很谦逊:“有国相在,本王高枕无忧。”   郎司衡行礼后,退出内宫,上了车驾。   车内他闭目养神,心中想着楚王的话,黾江水患,楚王只字不提,却只在意兰若的琐碎。   车驾过天街之时,郎司衡听见外头传来呼喝之声,轻轻掀起车帘,竟看到两个官兵在推搡几个流民模样的百姓,其中一个官兵手中挥着鞭子,驱赶牛羊一般呼喝辱骂。   郎司衡皱皱眉,轻轻咳嗽了声,亲卫郎寻策马靠近,郎司衡向着那边一扬首。   巡城的官兵挥动鞭子,把地上的流民抽的伤痕累累,哭喊求饶。其他众人惊慌失措,他们都是逃难来的,听闻蜀都繁盛,但这样繁盛广阔之地,却竟无他们的容身之处。   正在仓皇无措,一道声音呵斥:“把他拿下!”   一小队士兵冲过来,将两名巡城兵围住,那两人不知所措:“干什么?你们是……”猛然看到为首亲兵的玄甲,当即赶紧丢了鞭子,跪地道:“小人方才没看清,还请大人莫怪。”   郎寻道:“断了他一只手。”   巡城兵大惊失色:“大人!小人只是奉命行事,不许流民在蜀都城中出现……”   郎寻不等他说完,厉声道:“你想死么?你明知道国相大人爱民如子,却在这里殴打流民,又给国相大人目睹,只断你一只手已经是开恩了。”   士兵脸色惨白,抬头,果然看到一辆马车已经驰离了长街,他满面羞愧地低下头,咬了咬牙:“是小人该死,冲撞了相爷,小人无怨,愿意领罚。”   郎寻瞥了他一眼:“你倒是个有骨气的,自己动手吧。”拔出了一把刀扔给他。   “多谢大人。”士兵握了刀,牙关紧咬,干净利落地砍向自己的左手腕,   刀锋将斩落的瞬间,血流如注,眼见一只手将断在眼前,郎寻出手如电,攥住士兵的手腕。   士兵愣住:“大人?”   郎寻道:“你虽然性子凶顽,但勇气可嘉,这次就罢了,以后不可再犯,若还敢肆意践踏百姓,便提头来见,绝不饶恕。”   士兵死里逃生,急忙跪地磕头。   郎寻不睬他,抬眸看向那些流民,询问道:“你们从哪里来的?”   众人有大胆的,回道:“我们原本是黾江之下望镇的百姓,只因发桃花汛,冲了村子,我们便一路逃难至此。”   郎寻听说跟黾江春汛有关,不由多问了两句:“你们那里遭难……死伤多少人?”   那人道:“回大人,倒是不曾死人,因为去年,兰若世子殿下曾经过我们村子,叮嘱,若来年黾江任何支流涨水,而朝廷并未修缮堤坝的话,就叫我们在三月之前尽快离开,似乎沿岸的村落,都受过殿下的嘱咐。”   郎寻一惊,把这人看了又看,终于道:“你们……跟我走,只怕相爷会有话询问,你们只管实话实说。”   国相府内,郎司衡和颜悦色地问过话,吩咐郎寻把那些人带下去,送他们些银两,把他们安置在蜀都。   看看时辰,转入内堂,沐浴更衣。   正收拾妥当,一名仆妇来至堂下,垂首:“相爷,杜夫人想要见您。”   郎司衡眉眼不抬,一摆手。   门口的郎寻道:“还不走?”   那仆妇慌忙跪地,战战兢兢道:“杜夫人说是有要紧的话要同相爷说……”   郎司衡依旧淡淡地,瞥了眼郎寻:“你去吧,看看她要说什么。”   吩咐了这句,头也不回地出门去了。郎寻目送他离开,转到后院,来至一处小院。   门口有人站着,见了他忙行礼,郎寻到了里间,里头的人听见脚步声,笑道:“相爷……您终于来了?”   喜出望外地来到门口,见是郎寻,脸上的笑容顿时不见:“怎么是你?相爷呢?”   这位杜夫人极为年青,也是个不折不扣的美人,只是神色有些憔悴。   郎寻垂首:“相爷出门了。夫人有什么话,我来转告就是了。”   杜夫人握着拳:“他又去了是不是?又去找她了……”   郎寻神色冷然:“夫人若没有话说,我便告退了。”   杜夫人咬唇:“也罢,他既然不肯见我,你告诉他也成,我从来都没有害他的心思,我只是……太爱他了,我是真的为了相爷好,你告诉他、你一定要拦住他,不能再叫他去找曲惠风了,再这样下去,他会死的……他会死的很惨!”   车驾出了城,距离草堂半里,郎司衡下了车,他决定步行。   且走且打量路边风景,将近草堂,隐约听到里间传来的声响。   “你若是想杀我,不要用这种法子……”是兰若,因为他在院子里,声音显得格外清楚。   郎司衡微惊,便听到曲惠风道:“谁要杀你了……我那不是……不认得么。”有几分委屈,又有些愧悔的意味。   他觉着稀罕,略微心动,只记得曲惠风小的时候,用过这种语气。   又有个陌生的声音,仿佛是孩童:“我听说过有些菌子不能吃,那两个我拿不准,所以拣出来了,哪里想到阿姐又放回去了。”   曲惠风嗤嗤地笑了:“我以为你不小心掉出来的,我还觉着干件聪明事呢,哪里知道差点惹出祸事。”   郎司衡终于知道,兰若方才那句应该是玩笑话,曲惠风的声音也透着笑意,虽不知发生了什么,但……这种气氛十分融洽,曲惠风也是很久没这样开心了,至少在他面前,已经很久没这样笑了。   想到这笑不是因为他,郎司衡的心忽然难受起来,几乎有些喘不过气,他走了两步,想扶着墙,却愕然发现,院墙塌陷了一大块,新垒砌的那一截,也只有半人之高。   这样一来,毫无遮蔽,他跟院子里的曲惠风面面相觑,一刹那,阳光般的笑容从曲惠风的面上逐渐消失。她像是看见了什么令人厌恶的东西,甚至立刻转开头去。   郎司衡的眼睛眯起,目光逡巡,突然发现兰若颈间似乎有一处醒目。   身后侍从上前将他扶住:“相爷?”   曲惠风身旁的,是坐在四轮车上的兰若,他虽看不见,却隐约听见了动静。加上陈茵也发现了:“诶,是客人么?不对……是是是……相爷?!”   -----------------------   作者有话说:郎叔:我来的不是时候   兰若:你来的正是时候   郎叔:为何?   兰若:给你准备了一缸醋   三更宝子们快来~    第25章 罔顾,人伦   陈茵是见过郎司衡的, 虽然他只是陈福公公身边一个不起眼的小内侍。   之前郎司衡经常出入楚王宫,加之虽位高权重,但为人极和善, 不论内侍宫女,都极敬爱他。   陈茵认出他后, 赶忙跑出院门, 跪地磕了个头:“参见国相大人,相爷万安。”   郎司衡回眸, 望着匍匐在地上的小少年:“你是……”   陈茵道:“回相爷, 奴婢先前是跟着陈福陈公公,伺候世子身旁的, 之前公公病倒后,出了宫, 可始终不放心殿下,便打发奴婢前来寻找,昨日才到此处。”   “起身吧。”郎司衡想到了那个总是笑蔼蔼的老太监,有些感慨:“难得他如此忠心。”   垂眸又看了眼这小内侍,见他生得干干净净,想到这草堂的种种传闻,陈茵过了一夜却安然无事,想来是有些造化。   “这院墙是怎么了?”郎司衡迈步向内走。   陈茵跟在后面:“我清早起来就看到这样……阿姐说是太久没修缮,自己倒塌了。”   郎司衡微笑:“阿姐?”   陈茵道:“是伺候殿下的阿姐。”   两人进了院中, 四轮车上,兰若垂首:“老师。”   从方才郎司衡露面直到现在, 只有陈茵迎出去的响动,兰若察觉曲惠风始终沉默,似乎有些反常。   郎司衡道:“殿下的气色不错……”   瞥了眼曲惠风, 郎司衡的目光落在兰若微微肿起的唇上,而同样叫他无法忽略不见的,是他颈间明显的伤痕,能清晰地看清楚,那是一枚齿痕。   甚至不用猜想,他一眼就看出,是曲惠风留下的。   瞬间,郎司衡的眼前仿佛有金星乱冒,不由自主地,无数荒唐混乱的猜想在心中荆棘丛生。   他不知道兰若跟曲惠风之间发生了什么,但眼前所见,足以说明一切。   幸而兰若看不到。也自然看不见郎司衡在瞬间阴沉的可怖的脸色。   兰若轻声道:“老师日理万机,很不必再为了孤多受此颠簸之苦。”   “不苦,一点也不苦,我甘之若饴。”郎司衡回答,眼睛却转向曲惠风。   曲惠风垂眸看向兰若,低声问:“殿下,要不要回屋?”   “不必,”兰若转向郎司衡道:“早上阳光甚好,不如就委屈老师,跟孤在这院子里略坐片刻。”   郎司衡呵道:“我也正有此意。”   此刻陈茵早去灶下准备茶水了,曲惠风也转了身要离开:“那我不打扰殿下说话。”   “等等。”郎司衡喝止,“殿下为何受伤了?”   兰若已经忘了自己颈间有伤,只在昨夜被咬的时候疼了疼,早上起床,虽也感觉到一丝异样,但也没当回事。   他完全想不到,他的肤色太白,脖颈修长,那一处鲜红的咬痕是何等刺眼。   曲惠风因为见郎司衡来到,心慌意乱,竟也忘了此事。   闻言扭头,当看见兰若颈上的牙印,刹那间脸色惨白。   郎司衡看她神色大变,又看向懵懂的兰若,语气冷冷地:“是……你,伤了殿下?你是怎么伺候的?”   在兰若听来,郎司衡自然是因为曲惠风“失职”让他负伤而生了气,他没想到自己的“伤”是咬痕的样子,而只当寻常。   便忙着要替曲惠风解释:“老师,无妨的,跟她不相干,只是……孤一时不小心擦伤了。”   “擦伤?”郎司衡轻哼了声,“殿下,又何必替她遮掩。”   曲惠风站在原地,身上有些发麻,温暖的阳光爬过肌肤,一点点地,开始发痒。   郎司衡道:“早先,王上还询问微臣,新派之人伺候的如何,王上的意思是,倘若伺候的不得力,便要撤换……当时微臣还一力作保,如今看来,是微臣大意了,她竟然伤了殿下……这如何还能留。”   曲惠风咽了一口气:“你……”   郎司衡道:“我说的不对么?”   兰若看不到两人之间的暗潮汹涌,但听出郎司衡的意思,不由着急:“老师,她很好,孤很喜欢……不,孤已经习惯了,不必撤换。孤……只要她……伺候。”   他情急之下,说话有些词不达意。   只言片语,听在郎司衡的耳中,却更像是火上浇油。   “殿下总是这样心善仁慈,只是殿下是万金之躯,却被她弄伤了……若假以时日,再闹出更大的事,如何收场。我在王上面前也无法交代。”   郎司衡一句句,缓缓说着,最初的惊怒跟慌乱被压下,剩下的只有燃烧的妒火跟好似被“背叛”了般的冷酷寒彻。   他看似是对兰若说的,眼睛却一直都盯着曲惠风,应答兰若的话,无形中却变成了逼问曲惠风的。   曲惠风当然明白郎司衡的意思,她知道自己来去不能自由,又听他当着兰若的面如此明晃晃地要挟,不由笑道:“相爷又想如何呢,不如杀了我,一了百了。”   兰若吃了一惊,唯恐她冲撞了郎司衡,又唯恐郎司衡当真,忙呵斥:“曲惠风!休要胡言乱语。”   不料郎司衡听他唤出了曲惠风的名字,就如同又有人举刀在自己心头砍了一刀:好的很,好的很。   他当然不晓得兰若是从洛仰卿那里知道的,还以为是曲惠风自己告知。   在自己面前,总是冷冷的,不假以颜色,却肯主动告诉兰若她的名字,也许,也把她的来历都和盘托出了……   郎司衡又想到兰若唇上颈上的伤,那到底是怎么留下的?   他无法控制自己的想法,在他的想象中,于这一间世外草堂中,曲惠风跟兰若互诉衷肠,也许是水到渠成,两个人便情不自禁地做出了这样的龌龊事。   郎司衡按捺不住,一步步走近曲惠风:“你好大的胆子!你还知不知道你的身份……竟这样……恬不知耻,罔顾人伦……”   兰若愕然,他只听见郎司衡前两句,后面四个字,郎司衡贴近曲惠风耳畔,他听的模模糊糊。   “老师……”兰若急着探手出去,仿佛想找到人,“她不是有心的,老师不必为此动怒。”   郎司衡低语道:“我没有动怒,我岂是轻易动怒的人么……”   曲惠风见他仗着兰若看不到,抬手想要将郎司衡推开,他却陡然发力,反而将她擒住,曲惠风手腕剧痛,仿佛已经被扭断了似的,顿时脱力。   她闷哼了声,又咬紧牙关,不肯让自己出声。   兰若却听见了那一声半溢出的痛呼:“怎么了?曲惠风……”   郎司衡顺势将人拽到跟前,盯着她的眼睛,几乎以口型说道:“你还跟他做了什么,嗯?”   兰若听不到她的回答,急的探身向前,失去分寸,整个人将要从车上摔落,曲惠风始终留心兰若,见状叫道:“殿下!”   就在这时,脚步声响,是陈茵从后院转出来。   郎司衡动作一顿,曲惠风已奋力挣脱,冲过去及时地将兰若拥住。   兰若惊魂未定,情不自禁抓住她:“你、你刚才怎么了?”   曲惠风强忍手臂传来的剧痛,一笑道:“没什么,是一只黄蜂飞过来,吓了我一跳。”   “黄蜂?”兰若疑惑。   陈茵端着托盘走过来,放在石桌上,笑道:“相爷,喝一口润润喉。”   郎司衡淡笑着一点头,陈茵又看向曲惠风跟兰若,赶到身旁问:“世子怎么了?”   “没……什么。”兰若回答。   兰若听见陈茵语气如常,微微放松,只当自己过于紧张了。   摸索着碰到曲惠风的手,只觉着手冰凉,轻声道:“你别怕,孤不会……叫他们带你走。”   他以为她是害怕这个。   曲惠风的唇动了动,轻笑:“殿下,不用担心。”   郎司衡好整以暇地望着这一幕,走到石桌边上,喝了一口茶。   他的身侧空空如也,原本跟随的侍卫早已经退到门外去了,没有人敢在这时候招惹郎司衡,此刻的他越是平静,越是可怖。   “既然殿下替你求情,我自然也不是不讲情面的。只要你真心悔过,我或许还可以网开一面。”郎司衡握着茶杯,望着里头碧色的茶水,轻轻摇晃。   他恨那种无法掌握一切的感觉,更恨所有超出他预计之事。   曲惠风慢慢站起来,眼神已经平静下来,她垂了眼帘,轻声道:“相爷恕罪,是我一时……逾过了,我认罚就是。”   郎司衡的唇角微微上扬。   兰若试图转向郎司衡的方向:“老师,看在孤的面上,不要为难她,她……很合孤的心意。老师就叫她留下吧。”   不管是在以前,还是遭受天罚后,世子从不曾以这种仿佛恳求的语气对人。   这还是头一次,为了曲惠风而破了例。   兰若清晰地记得昨夜,她在中毒之后以为溺水,对自己喊出的那句“别放手”。   虽然未必是她什么当真的话,他却记在了心里。   兰若不知道此时此刻是什么情形,但他有一种直觉,现在的曲惠风,就如昨夜“溺水”一般,在这时,他不能放手。   郎司衡冷道:“你听,殿下对你何等珍视,你怎么能……做出那样禽兽不如之事,你叫我很失望。”   陈茵此时反应过来,大着胆子道:“相爷是因为昨日吃菌子中毒的事么?是我不好,没认清有毒的菌子,才害得阿姐跟我都中了招,还好殿下聪明,没吃过……是我的错,相爷恕罪。”   郎司衡蓦地想到方才在外头听见他们说的话:“哦?有这种事。”   陈茵将昨夜的事讲了一遍:“以后我不敢再乱采菌子了,除非是认得的。不然真是害人害己。”   “原来,”郎司衡的眼神变来变去,忽然想通了,脸色缓和似冰消雪融:“是这样的不小心。早说啊。”   -----------------------   作者有话说:宝子们,今天应该只有一更哦    第26章 恨海,情天   曲惠风站在兰若的四轮车旁, 感觉郎司衡的目光盯在身上,仿佛能够将她轻易洞穿。   她知道不妙,前日跟黑蛇大战, 昨晚上又闹腾半宿,如今见了郎司衡, 那股久违的刺痛又开始萌发。   起初细微, 逐渐强烈,从腹部开始, 好像要将她一寸寸撕裂。   兰若看不到, 但郎司衡看的清楚。   汗从她的脸颊上滚落,她原本站的笔直的身形, 逐渐伛偻。   虽然曲惠风还在尽力强忍,但却瞒不过他的眼睛。   何况, 郎司衡对此也是有所感应的。   他却假装不曾发觉,目光在曲惠风跟兰若之间逡巡,道:“微臣也只是太过担心殿下的安危,方才一时失态,还请殿下勿怪。”   兰若不怕他生气,但怕他迁怒曲惠风,听郎司衡语气缓和:“只是一点小小波折,不算什么。老师不必放在心上,多少大事且操心不完。”   郎司衡轻笑:“天大的事, 也不如……这里的事要紧。往日的情分,从不敢忘。”   兰若听他口吻缱绻, 只当他情深义重,哪里知道,他是看着曲惠风说出的这句。   曲惠风已撑不住了, 太阳光照在脸上,本来极温暖的阳光,却如黄蜂针刺,令她无法忍受。   “殿、殿下,”曲惠风双手攥紧:“日头有些晒了,不如,回屋……”   兰若有些奇怪,方才他跟郎司衡说了在外头待会儿,难道曲惠风忘了,或者是太过担心自己了。   他没有当着郎司衡的面驳回她的提议,反而顺从地答应了:“也好。”   曲惠风咬紧牙关,想要将他抱起,手刚碰到他的肩头,就仿佛摁在刀刃上,疼的乱抖。   陈茵几乎也看出不妥,正欲询问,郎司衡起身:“我来吧。”   他大步走到兰若身旁:“从世子长大,微臣就没有抱过殿下了。”   兰若很抗拒。   他原本抗拒任何人动自己,但不知不觉中,对曲惠风生出了一种别样的依赖。逐渐习惯。   但是郎司衡?虽说是他的老师,小时候也曾亲密无间,但如今他已经是长成了,这时侯再被郎司衡抱,仿佛在提醒他,他如今残疾,已经不是昔日那个意气风发的小世子了。   “老师……”兰若想拒绝。   郎司衡却已经俯身,稍微用力,将兰若抱起。   兰若抿唇,把剩下的话咽下。   郎司衡抱住兰若,瞥了眼曲惠风,迈步向内。   身后,陈茵轻声问:“阿姐,你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   曲惠风垂了眼皮:“是、太晒了。不、不要紧,你去吧。”   陈茵眨眨眼,担忧问:“真的?”   此刻郎司衡抱着兰若进了屋内,曲惠风只觉身上的压迫感减轻,那疼痛大大消减,她稍微站直了身子,一笑:“放心。”   陈茵这才道:“你刚才的样子可不太好,对了,阿姐,相爷会留下吃饭么?若是留下,我可要好好想想做什么吃了。”   曲惠风欲言又止,脸色却冷了下来。   屋内,郎司衡轻轻地将兰若放在榻上,眼睛盯着他的唇,最终又落在颈间的伤口上。   他真想将那个显眼的牙印给抹除。   就算知道真相,猜测多半是吃了毒蘑菇生出的阴差阳错,他仍旧无法忍受。   尤其是想到,这咬痕到底是怎么留下的,想到曲惠风多半跟兰若耳鬓厮磨,他心中的怒意就变得扭曲。   兰若很不自在。   习惯了曲惠风,换了别人,尤其是郎司衡,他能感觉到对方身上那种不怒自威的气息,带着令人不舒服的压迫感。   他有一种被冒犯之感,但偏偏对方是好意。   兰若只能强忍不适。   陈茵跟着入内,他想问问郎司衡会不会留下来吃饭,却不敢贸然开口。   郎司衡退后半步,回头:“你会做饭?小小年纪,倒是不错。”   陈茵喜出望外:“奴婢手艺一般,不知相爷中午留饭么?要是留,我提前准备。”   兰若道:“休要胡说,国相事务繁忙,何况此处也非他久留之地。还不退下。”   郎司衡微笑道:“殿下不必如此,这里殿下能住,微臣自然也能留。不过今日怕是不成……殿下可知道,黾江水患。”   四个字,将兰若的心神引了回去:“黾江,真的出事了?”   郎司衡将先前遇到流民之事,简略告知:“据他们所说,多亏殿下去年提醒,不然恐怕会死伤不少。”   兰若皱眉:“新王登基,为何不加紧修缮?难道非要等到出大事?”   郎司衡不语。   屋内气氛有些凝重,陈茵耐不住,偷偷跑了出去。本来想跟曲惠风说国相不会留饭,却不见了她的影子。   半晌,兰若道:“孤如今自身难保,也无法逾矩行事,国中之事,有劳老师了。”   郎司衡道:“王上对微臣,也未必全然相信。只能尽人事,听天命罢了。”   兰若道:“还请老师,以国中百姓为计。”   郎司衡望着兰若,眼中难得流露出一抹温情:“世子放心,我会尽力。对了……”踌躇中,他道:“世子当真,不想换一个伺候之人?”   兰若没想到他又提起此事:“老师,她很好。”   世子不知自己越是竭力想留曲惠风,面前的人就越是刺心。   郎司衡淡淡道:“世子既然知道了她的身份,自然也该知道她的所作所为,世子难道一点儿也不……还是说,她在殿下跟前,粉饰太平了?”   郎司衡认定是曲惠风告知了兰若她的名字,他怀疑曲惠风没把真相尽数说明,所以兰若才如此“依赖”似的。   兰若哑然,想到洛仰卿跟自己说的话:“她没有说过。老师,孤虽看不见,但心里自有一杆秤,是非曲直,往往不是人嘴上说说就能定的。”   郎司衡倒吸一口凉气,只因兰若这句话,心中震动,竟没在意“她没说过”这几个字。   半晌,郎司衡方道:“既然如此,也罢。”   他徐徐起身:“我还有几句话要询问她,先行失陪。”   兰若忙道:“老师。”   郎司衡止步。   兰若对着他的方向:“老师,她的脾气……不算太好,老师别见怪。”   郎司衡的眼神陡然冷了三分:“殿下,对她这般照应,她……一个罪人,如何承受的起。”   曲惠风离开草堂。   无视侍卫们错愕的眼神,她穿过竹林,衣裳都来不及脱,直接扑倒溪水里。   不像是平时沐浴一样缓缓步入,也没了往日的谨慎,她猛然栽倒水中,任凭冰冷的溪水在瞬间淹没了口鼻。   直到将要窒息,意识有些模糊的时候,求生的本能才让她手脚并用,挣扎着从水里站了起来。   但是,溪水镇痛的效果,只是一刻。曲惠风弯下腰,咬住唇,逐渐不能动。   她感觉自己的身体被剧痛撕扯成一片片,化在溪水里,但疼痛却并未消失。   天地万物都模糊了,她站立不稳,失去意识,自然没听到身后传来的响动。   郎司衡赶到的时候,曲惠风的身形已经消失在河中,他疾走数步,放眼看去,依稀看到水面飘动的一角衣摆。   “风儿!”郎司衡大喝了声,想也不想,纵身跃落。   他飞快赶到曲惠风身旁,将她一把拽起来。   她的脸色雪白,纸人一样,郎司衡心头惊颤,将她抱入怀中,低头度气。   嘴对嘴,他撬开那冰冷的牙关,手在她后颈上摁住。   “风儿……醒醒!”他知道她不会有事,但还是难免担心:“风儿!”   呼唤着她的名字,郎司衡将她紧紧抱住:“别怕,师父在这里。”   在郎司衡将她抱起之后,占据曲惠风身体的疼,仿佛挫败似的退去。   她的四肢百骸,终于恢复了原本的感知,而不是铺天盖地的疼。   曲惠风睁开双眸,望着面前同样湿淋淋的郎司衡。   “我,我恨你。”她终于忍不住说了这三个字。   郎司衡听见她的声音,却是笑了起来,他的脸上沾着水,眼睛也有些湿润,不知是河水还是……   他庆幸曲惠风还能恨他,只要她还活着。   “师父爱你。”他注视着怀中之人,声音前所未有的温柔,“不论如何,师父都爱你。”   郎司衡垂首,吻住曲惠风的唇。   草堂重又恢复了寂静。   兰若心头不安,叫了陈茵询问。   陈茵道:“阿姐多半出门去了,找了一圈没找到……方才相爷也出去了。殿下,相爷是离开了么?”   兰若心想郎司衡多半是去找曲惠风了,但愿不要为难她。   抬手,试着摸了摸颈间,兰若问:“这伤,很明显么?”   陈茵早留意到了,只不敢说,听兰若开口,才道:“这是给阿姐咬伤的么?很清楚的牙印。”   兰若一惊:“牙印?”   陈茵低头看了看:“是啊,一看就知道。”   兰若忽然意识到,郎司衡先前那些话的含义,原来,郎司衡以为曲惠风对自己做了什么,想通这个,他的脸上不禁有些发热。   本来,兰若想叫陈茵偷偷跟去看看,郎司衡有没有为难曲惠风,但又一想,这小孩子只怕没等靠近,就给郎司衡的侍卫拦住了,何必打草惊蛇。   犹豫片刻,兰若神识放出。   -----------------------   作者有话说:宝子们,明日的更新也许会晚点哈    第27章 欢愉,折磨   兰若放出神识, 试图感知曲惠风跟郎司衡的去向。   但不管他怎么试探,神识所覆盖的范围,仅仅只在草堂范围。   兰若只能退而求其次, 召唤洛仰卿。   洛仰卿回应:“殿下,如今白日, 我无法出这院子,更不知如今他们俩人在何处……”   兰若顿住, 思忖中心头一动:“孤记得, 之前有一回,国相来的时候,你曾暴怒,当时你口中的所说的那……是曲惠风跟谁?”   他指的, 便是那次郎司衡来见自己, 洛仰卿大骂“奸夫**”之类的话, 兰若无法出口。   洛仰卿恨曲惠风, 那么……那个什么奸夫,是谁。   兰若只是年纪小, 但不代表他不聪明。先前他思忖过几回,但却不敢也不能往那方面去想。   不管是曲惠风还是郎司衡,虽然对于曲惠风, 他不能称得上知根知底, 但后者,却是他一向崇敬有加的人, 怎么可能……跟曲惠风有什么首尾。   洛仰卿沉默片刻, 轻笑道:“殿下不是已经想到了么?”   “真的是……他?”兰若语声艰涩,却又立刻否认:“不,不可能, 国相是高尚之士,怎么可能……”   洛仰卿道:“是啊,这种丧德败行毫无廉耻的事,偏偏发生了,外人都说相爷如何的光明霁月德行崇高,哪里知道他竟然跟一个杀夫妇人,不清不楚……”   “住口。”兰若没法儿听他说下去,再听,暴怒的怕成了他自己。   洛仰卿默然。   兰若的心跳的很急,他不得不强行压制让自己平静,脑中的想法涛走云飞。   他听着自己的心跳声,艰难问道:“他们,为何会……有所牵连,又是怎么开始的?”   洛仰卿道:“殿下,我知道的不比你多。”   “可是,你当时说,你生前之时,看到了曲惠风跟人……那人是……国相么?”   洛仰卿惨然一笑。   在他死后,俨然成了一个混混沌沌的魂体,关于他自己的一切,都是一片空白,不知为何竟被曲惠风“牵引”,徘徊她身旁,不能靠近,又无法离开。   身为鬼魂的神智,是逐渐恢复的,他生前的记忆,也是跟随曲惠风来至草堂之后,才慢慢想起。   郎司衡名义上,是曲惠风兄长曲无措的师父,据说当年国相还未入朝为官之前,曾在曲家做过一段时间的塾师,对于曲无措这个关门弟子十分的看重,因为这个,国相跟曲家交情也非同一般。   当初两家结亲,对于洛家这边来说,这层关系,自然也是在考虑范围之内的。   河流哗啦啦不绝于耳,在灭顶的欢愉跟背德的折磨之间,曲惠风半生半死。   曲惠风紧闭双眼,感觉身体仿佛随着流水,慢慢地化为乌有。   她突然想起小时候,不受待见的她,独自在花园之中玩耍。   走过花园,临近书房,她听见兄长朗朗的读书声,心中很羡慕。   仗着人小,她偷偷地躲在书房外听讲。   她听见,除了曲无措的声音外,还有一个十分动听的男子的声音,她很喜欢,不仅仅是因为他的声音好听,而且因为他讲的都是她不知道的,无法想象的。   她像是花草树木渴求雨露滋养一样,渴求着那声音。   那声音像是一扇破开她坐井观天的窗户,让她窥到她不知晓的天下。   曲惠风只恨自己不是男子,不能跟兄长一样堂而皇之坐在书房里听课。   忘了是第几次听讲,曲无措被喝令背诵文章,他结结巴巴,无法背诵,昨夜他本想用功,怎奈母亲疼惜,不肯叫他点灯费眼,早早叫睡了。   老师有些生气,斥责了他几句,叫他自己温书。   曲惠风蹑手蹑脚,正要偷偷走开,眼前多了一个人。   她抬头,看见一个相貌很英俊的少年,似笑非笑地望着她。   起初她害怕,怕他斥责自己,怕他告发家里。   但他很和气,宽容温柔,比曲家所有人对她都好。   小小的曲惠风想,天底下,没有比他更完美的人了。   长的好看,声音动听,而且还懂那么多……   后来略微熟悉,曲惠风告诉他,他教的那些,自己都能背。   他不信,可听她朗声背诵完了一篇篇锦绣文章后,他的脸色变了:“我要教你。”他望着曲惠风,语气很笃定地,“你比你哥哥强多了,你才是可造之材。”   从没有人对曲惠风说过这样的话。   这个家里从上到下,都把曲无措当成珍珠宝贝,而她只不过是个不要紧的鱼眼珠子。   生平第一次有人说,“你比他强多了”,“你才是可造之材”。   那一刻,曲惠风只觉着身上的血都在沸腾。   就算到如今,自觉恨他入骨,曲惠风仍是没法儿忘记当时初次相遇,郎司衡说的这一句话。   他大概都已经忘了还有这回事,他更加不知道,这一句话对小小的曲惠风而言,是何等的震撼,甚至影响了她后来的路。   兰若没想到,这一天会过得这样煎熬。   从曲惠风跟郎司衡离开后,他便有种度日如年之感。   等待中,他甚至生出了一种已经天黑了的错觉。直到陈茵走到门口打量:“怎么还没回来,我饭都做好了。”   听见他的自言自语,兰若才嗅到一丝菜香气。   刚刚他只顾想的走火入魔,竟连这样浓郁的饭香都没有闻到。   可是,若说先前兰若对于洛仰卿的话还半信半疑,觉着兴许是有什么误会——曲惠风跟郎司衡,不可能的。   但是过了这么久……他们两个,何至于有这么多话要说。   世子的心就在一点点的等待之中坠入冰河。   而那个他否认的事实却逐渐被捶死了。   陈茵回来询问:“殿下,我要不要出去看看?”   兰若没法回答。陈茵又想起来,道:“那只小老鼠跟小蛇也不见了,一大早的,是跑到哪里玩儿去了?难为他两个竟能玩到一起去。”   陈茵话音未落,便听见刷刷的声音,他回头,惊见黑蛇窜了进来。   它身后,钱鼠像是人一样直立而起,跟着狂跑而入。   虽然知道黑蛇是兰若收的“宠物”,陈茵到底还是恐惧,赶忙退后,却见钱鼠窜到兰若的床前,指手画脚,吱吱哇哇地说了一通鼠语。   而黑蛇也吐着芯子,嘶嘶不已。   陈茵疑惑:“他们两个怎么了,倒像是……在说话一样。”   兰若缓缓地吁了口气,神识内敛。   他暂且无法跟钱鼠交流,毕竟花花儿修为尚浅。但小蛇毕竟是有年岁的了。   “怎么了?”   黑蛇凝神,旋即道:“殿下,我跟花花儿出去找钱,谁知却看见……”   蛇尾巴都紧张地竖成了一条线:“看见个男人,抱着风阿姐,还把披风披在她身上,很亲热的样子。”   兰若感觉心头又似被人重捶了一记。   黑蛇心有余悸地道:“殿下,那人身上有很浓的紫色官气,是朝廷的大官么?”   兰若不想回答。   钱鼠因不知道两个在以神识交流,兀自吱吱哇哇说个不停。黑蛇察觉,才又想到一件事,忙道:“殿下,还有一件事,我们方才寻宝贝的时候,花花儿遇到了来自黾江的它的远亲……”   其实就是钱鼠遇到了几只田鼠,本来黑蛇要去捉来果腹,却给花花拦住了。   那些田鼠看着有些狼狈,一打听,却是从黾江逃难过来的。   田鼠们道:“黾江那里,有一只大妖生气了,会有大洪水,我们只能提前逃走,如今正着安身之处。”   黑蛇并不在意什么洪水,但是“大妖”,引起了它的注意,只是这些田鼠没有任何灵力,知道的有限,只能感觉到那是很强大的一只水妖,别的就不晓得了。   兰若听后,心神凛然:“那……他们现在回来了么?”   黑蛇道:“殿下是说那些田鼠?”   兰若皱眉。   黑蛇立刻感知:“哦,是那男人跟风阿姐?我们远远地看着,阿姐像是要往回走,那个男人拉住她,两个人似乎吵架了。”   才说了这句,门外一声响。陈茵先跑出去:“阿姐你总算……啊,身上怎么都湿了?”   曲惠风一声不响,转到后院。陈茵疑惑,又站在门口张望了会儿,却不见郎司衡,他惊讶道:“相爷呢?阿姐没遇到相爷?”   他没得到回应,但也没觉着奇怪,只当曲惠风没听见。   陈茵特意跑出去四处打量了一番,果然不见郎司衡,车驾也一无所踪。他不由地失望:“相爷走了?唉,我还做了好多菜呢。”   屋内的兰若一言不发。   曲惠风换了衣裳,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直到钱鼠跑来,爬到她手背上,用鼻尖拱了拱她。   曲惠风将钱鼠握住,放在自己胸口。   花花儿手中还擎着一根黄花地丁,此刻便探出来,像是要递给曲惠风的样子。   曲惠风垂眸望着它,看着这般憨态可掬的样子,不由地笑了。   花花儿见她笑了,这才高兴起来,挥舞着黄花在她胸前转圈。   曲惠风轻轻地将它放在榻上,翻身坐起。   长长地吁了口气,曲惠风抓了抓还有些湿润的头发,起身往外走,出门之时,头发已经在头顶粗粗地挽成一个乱蓬蓬的发髻。   她来至前院,世子屋内,陈茵道:“殿下,是不是不合口味,你到底吃点儿?还是担心里头有毒菌子?放心,我都弄干净了,绝对不会再……”   曲惠风走到窗户边向内看去,见地上,黑蛇摇晃着尾巴,抬头看向榻上,兰若则躺着未动。   陈茵不敢多言,苦着脸退出来,正好看到曲惠风,如见救星:“阿姐,殿下不知怎么了,也不肯吃饭……”他自作聪明道:“不会是因为相爷一声不响就走了吧?”    第28章 眼泪,鲜血   曲惠风哪知道兰若在想什么。   只以为世子少年心性, 不知又怎么闹了别扭。   方才多亏了钱鼠的抚慰,她才缓过劲来,此刻少不得打起精神, 笑道:“又怎么了,殿下?谁得罪了你?你说出来我去打他。”   兰若背对着她, 手攥的死紧。   曲惠风看到桌上放着的米粥,端起来闻了闻, 香喷喷, 比她做的不可同日而语,不由道:“这样的好东西,殿下若不吃,我就都吃了。”   说话间把米粥往兰若的面上送了送, 让他闻那香气。   谁知兰若一想到她先前跟郎司衡“苟且”, 如今却在自己面前嬉皮笑脸, 恍若无事人一样, 心中的火焰烧的五内俱焚。   他眼睛看不见,只能看靠着感觉, 他原本以为曲惠风不同,她是个……世间难得的。   就像是她的名字一样,是天朗气清之中一阵舒缓畅泰的和风, 叫人沉醉不醒的惠风。   郎司衡对他说起曲惠风的出身, 劝他换一个人。   兰若还能坚持己见,说不能只听言传。   但现在他怀疑了, 他疑心, 这个人,是不是值得信任,是不是……也是那样擅长伪装、其实也是里外不一, 阳奉阴违,虚伪而……下作。   百般滋味涌上心头,交错成一股戾气,“滚开!”兰若用力抬手一扫。   碗从曲惠风的手里飞出去,温热的粥自碗中倾倒,泼洒,有的落在地上,有的洒在兰若身上,湿嗒嗒黏糊糊,一片狼藉。   曲惠风猝不及防,他从不曾这样粗鲁过。   上回生气,她拿了包子这样引了引,他就顺势开了口,并不是什么真的很难伺候的人。   曲惠风知道,世子的本性是好的。   他只是病了。   可她看着米粥泼洒,看着那只碗落在地上,铿然碎裂,看到门口陈茵震惊色变的脸,也看到慌忙逃窜的小黑蛇跟吓得跳起来的钱鼠。   曲惠风深深吸气,骂道:“你他娘的干什么?”   兰若坐起身来,冷声道:“你走,孤不想见到你。”   曲惠风道:“发什么疯,你真的当自己是小孩子?整天胡乱发脾气?好好的东西都给糟蹋了!你不吃也不用这样!”   兰若瘦弱的身子颤抖,胸口起伏,半晌才道:“你先前……干什么去了。”   曲惠风一惊,忽然语塞:“你……”   兰若冷笑了几声,语气里透出几分尖刻,道:“怎么,不能回答了?有什么难说的?你这样的人,也难以启齿吗?”   曲惠风起初还以为他是因为自己先前悄悄出门,故而赌气,或者还跟陈茵一样,因郎司衡没回来而觉着失望,所以把火发在自己身上。   可听了兰若这句,她的脸色开始发白。   他,他……他知道了?   她在他面前,最龌龊不堪示人的隐私,都给他知道了?   这比她脱光了站在这里还要难堪。   兰若等不到她的回答,越发绝望而狂怒:“孤、真想不到你是……这样的人。”   曲惠风的眼睛红了:“我是怎样的人?”   兰若想到洛仰卿说的那些话:“寡廉鲜耻,奸……”可是天生的教养,跟他的本性,却始终叫他没法儿把那四个字说出来。   曲惠风上前一步攥住他的领口:“你、你说什么……”   兰若呼吸紊乱,感觉她拽着自己,她好似,是在否认。   也许……   兰若听见自己磨牙的响动,却终于问道:“那你方才、究竟去做什么了,你可敢说出来?”   曲惠风望着他隐忍的脸色,清瘦的模样,手慢慢地松开:“殿下既然这样问,应当是,知道了吧。那何必再明知故问呢。”   她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毫不在意的态度,语气里透着几分轻佻跟戏谑。   兰若耳畔轰然,觉着自己要疯了:“曲惠风,你、你还要不要脸。”   曲惠风淡淡道:“脸是什么东西?我告诉你吧,若是人都死了,那脸皮就算扯下来放在地上,也依旧活不过来了。”   兰若不是很懂这句的意思,从万千的猜疑跟怒火中拽出了一句:“那,你到底为何会到孤的身旁,你,难道是为了接近他?”   曲惠风一怔,继而哈哈大笑,竟笑道:“哦,是,我是处心积虑到世子身旁,好借此勾引那位了不得的人物,啧,我的手段果然高超,他竟上钩了,他也太不禁勾引了吧,或者说男人都是这样?随时随地都能动情,世子殿下,你该不会这样吧。”   “你放肆!”兰若怒喝,手紧紧地攥住床沿,竹子又发出不堪承受的吱呀声。   他不喜欢曲惠风说这些话,更讨厌她说这话时候的轻薄语气,仿佛真是、真是那等……轻狂妇人,令他失望,愤恨。   曲惠风瞥见他手上的动作,笑道:“怎么,殿下又想动手?好吧,我给你机会,我就站在这里……”她竟然上前,拉住兰若的手让他感受自己的脖颈,“摸到了么?殿下,我这里不动,你来动手。一定可以杀了我。”   此刻她的语气没了轻佻,反而很认真,好似是在郑重其事地交代一件必须要做的事。   陈茵先前见兰若发火,吓得退到门外,却担心,不敢离开。   听到这里,急忙跑进来:“不行,不行!阿姐你是在做什么,殿下只是……只是……生气而已,你道个歉,别叫他发火就行了呀……”   他恳求的声音,却仿佛被两个人忽略了。   “阿姐,阿姐!”   陈茵上前要拉开曲惠风,兰若道:“滚出去。”   小内侍吓得发抖,本能地要退出去,却又打住,双膝一屈跪倒在地:“殿下,殿下求你消消火。”   陈茵他看不到,就在他方寸相隔,床下,洛仰卿死死地盯着外头,红眼睛里透出慑人的光:杀,杀啊,杀死她,杀了她,自己就能跟她相见了!   也许是鬼奴那强烈的杀意,感染到了兰若,他甚至觉着自己的双眼都有些灼热。   杀意弥漫。   兰若道:“你以为,孤不敢动手么?”   曲惠风越发倾身靠近,认真道:“没有啊,我相信殿下,你只管动手,我只想你准一些,别叫我受苦。”   陈茵吓得哭了起来,他不敢再求兰若,索性抱住曲惠风的腿,流着泪求道:“阿姐,不要啊,你不要再激怒殿下了,求你了。”   钱鼠也冲过来,拉住曲惠风的裙角,吱吱地叫起来。   黑蛇窸窸窣窣,靠近,又退后,又靠近,又退后,众人都各忙其事,没有理会它的,黑蛇就围绕曲惠风转来转去,蛇信子如狗似的不住嗅探。   曲惠风不理,兀自淡淡道:“我就在这里,殿下该不会失手吧?”   兰若的手搭在她的颈间,掌心感觉到手底血管的脉动,感觉到她才泡过水的肌肤,那样细嫩、温热微凉。   手轻颤,手指细细感受,她的存在,她的体温,她的呼吸声。   兰若蓦地想到昨夜那个意乱情迷的吻,心中滋生的杀意,不知为什么,竟被一股莫名的情愫逐渐吞噬,倾轧。   恨怒交加想要杀死她,变成了一种……强烈的不可言说的渴望。   曲惠风见兰若一动不动,皱眉:“怎么了?给你机会,你倒是动手啊?怕什么?”   “是你……”兰若开了口,声音艰涩。   “什么?”曲惠风不解。   “是你昨夜求孤,”长发垂在脸颊边上,随着语声,微微颤抖,兰若道:“你求孤不要……放手。”   曲惠风一怔,心头悸动。   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响。   他在这时候忽然说起这个,是做什么?   本能地觉着不对,曲惠风正欲松开兰若的手,少年闪电般手腕翻转,紧紧地握住她的。   曲惠风已经要转身离开了,却又给他死死地攥住。   “干什么?”她仍旧试图装作不在意。   “是你叫孤不要放手,所以孤,不会放手。”兰若哑声说罢,手上用力。   曲惠风猝不及防,给他拽的身形一晃,刚想要挣脱,兰若左手一抄,将她拦腰抱住:“孤说到做到。”   “你、别发疯……”曲惠风不由自主,倒在他的腿上。   这感觉太过陌生,叫她心里竟生出一丝不安。   “怎么,方才连死都不怕,这会儿又怕什么?”兰若轻声,一只手箍着她的腰,另一只手顺势向上,摸索着,好像要确信她的存在:“是你叫孤不放手的,不是么?”   曲惠风奋力一挣,兰若却果然没有放松,但他的腿使不上力,竟被她带的往床边趔趄,几乎跌下床。   她怕伤着兰若,只能停下动作,半是疑惑,半是恼怒地:“世子,你想干什么?”   兰若道:“孤说过,不相信那些什么传言,只相信自己的直觉,曲惠风,你是不是有什么隐衷,你说出来,你告诉孤,我……都信。”   “你……”曲惠风的眼睛蓦地睁大,不可置信地看向兰若。   兰若的手试探着,终于找到她的脸,有些冰冷而枯瘦的手指,一寸寸抚摸上去。   曲惠风试图避开,他却捏住她的下颌道:“孤不相信你是那样的人,曲惠风……”他顿了顿,试图面对她的脸的方向,“天朗气清,惠风和畅,你不该是那样的人。”   不知不觉,曲惠风发红的双眼里蕴满了泪,直到听见这八个字,她狠狠地咬住唇。   兰若的手指碰到了黏湿的东西,他觉着那是……泪,但又不像。   手上用力,将她抱紧了些,兰若低头,舌尖在她面上轻轻舔舐。   他尝到了眼泪的滋味,同时也尝到了鲜血的滋味。   “你哭了?”兰若喃喃,“为什么哭?孤不想你哭。”   他轻轻地,一寸寸将她面上的血,泪,仔细吸吮干净,手指抚着下颌,蝴蝶须子感知花心似的,碰碰她的嘴角,而后慢慢地,以唇覆盖。   -----------------------   作者有话说:兰若:我是阿姐贴心小棉袄   陈茵:啊?我看到了什么,不是还要打要杀的    第29章 交心,藏蛊   猝不及防的一吻, 看呆了旁边的陈茵。   黑蛇也是瞠目结舌,原本它推磨似的围着曲惠风打转嗅探,狗儿似的, 此刻猛然止住,两个黑豆似的眼睛瞪得溜圆。   花花儿垂着两只小前爪, 木愣愣地仰头看着,慢慢张开嘴巴, 呆若木鸡。   一瞬间, 室内光景仿佛静止。   兰若覆下来的瞬间,曲惠风本能地闭了闭眼。   熟悉的触感传来,少年的唇,清冽甘冷, 却极柔软。   让她不由想到昨夜的凌乱荒唐, 那银光流离, 颠倒众生的美人鱼, 牢牢地握住了自己的手,将她拽上岸。   她几乎分不清是幻觉还是真实, 是自己又吃了毒菌子陷在那场溺水的梦境里,亦或者……是在花溪之中,同那不该亲近的人缠绵至死。   她的眼睛闭上又睁开, 在意识即将沉沦间, 曲惠风的双眼逐渐恢复清明。   不,不是。   将兰若一推, 一记耳光顺势甩了过去。   兰若毫无提防, 被打的头一歪,长发随之微微荡漾,如同被搅动的水波涟漪。   “你……”曲惠风手在唇上抹过, 刺痛感让她越发清醒,哑声道:“殿下这是做什么。”   她离开了,隔着距离,碰不到。   兰若的手无措地在身上轻轻地抓了抓,空虚随之而至。   他不知道,他不知道方才那一瞬,他为什么要亲曲惠风,那是一种势不可挡的冲动,对于身在黑暗中的他来说,如此强烈,不可阻挡。   就好像,抱不到她,亲不到她,就会毁灭一般。   曲惠风望着突然变得“很乖”似的世子,更多的话无法说出口。   “世子,”曲惠风深呼吸,看着地上的碎碗跟粥米,望着还在发愣的陈茵跟蛇鼠,她尽量收敛,压制,“殿下若是觉着我伺候的不好……我、我愿意离开,殿下可以换人。”   说了这句话,她仿佛用了最大的力气,长叹了声,转身要出门。   “曲惠风!”兰若却大叫了声,向前扑来。   他知道会扑空,但他不在乎,就仿佛曲惠风这一走,就会立刻离开,就会从此不相见。   曲惠风察觉他这般不顾一切的时候已经迟了,她慌忙转身想要去接住兰若,他已经从榻上直接摔在了地上。   幸而陈茵还跪在原地并未挪开,但他毕竟还只是个半大孩子,只勉强扶了扶兰若,完全接不住。   偏偏在他周遭,是方才碎裂的瓷碗,锋利的碎片朝上,毫不意外地在世子身上留下数道伤痕。   鲜血,一涌而出。   兰若却似感觉不到疼,探手:“曲惠风……”   曲惠风抓住他的手,又是心疼又是生气:“你干什么?”尤其是望见他手臂上的那道深深地滴血划痕:“你、你……”   陈茵又是惊心,又是心疼,哭起来:“怎么办,殿下受伤了!”   曲惠风没工夫流泪或者怒斥,小心将兰若抱起来放在榻上,他兀自抓住她不肯撒手:“别走。”   很小声,像是祈求。   曲惠风的心狠狠颤动,蓦地软了。   “我只是说,殿下若不喜欢我,随时可以换了,我没有走。”她还是妥协般说了这句话:“你何必着急。”   兰若的手轻轻一颤,曲惠风握住,发现他的手枯瘦而冰冷,她的声音都放柔和了几分:“你别动,我去找东西,很快回来,给你料理一下伤口。”   心里的所有委屈,怒火,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她的眼里,只有兰若,只想要他好端端地,不要受伤,不要流血。   为了安抚他,曲惠风将世子抱了抱,才又放开。   等到她出了门,室内陈茵跟蛇鼠终于反应过来,陈茵不敢言语,擦了擦眼泪,只忙着去收拾地上的残局。   可看着地上滴落的血,到底忍不住,抽抽噎噎。   黑蛇看着曲惠风离开的方向,尾巴抖了抖,对兰若道:“殿下,她身体里的东西方才苏醒过。”   方才曲惠风主动将兰若抱住,虽然很短暂,兰若却愣在了当场,心里乍暖乍凉,悲欣交集,无法形容那复杂的滋味。   听见黑蛇的话,兰若怔住:“什么?‘苏醒’?”   之前小蛇说曲惠风身体里有东西,有些邪门,兰若还想象不出怎样,如今听了这句,大为愕然:是活的?   “是,”小蛇吐着芯子,道:“殿下,我有个猜测,只是太过可怕。”   “是什么?你说。”兰若惊心动魄。   小蛇游向兰若床边,无视床底下洛仰卿憎恶的眼神,它稍微直起身子,尽量靠近兰若:“那个东西多半是……蛊。”   蛊,顾名思义,虫在盆中炼制而成,五毒之争,最后造就五毒之王。   小蛇,其实也算是一种“虫”,世人都知,蛇虫的天敌,是天上的飞禽。   但鲜少知道,蛇最怕的,其实也是同类的“虫”。   而蛊,尤甚。   蛊,是人为炼制,可以说是人为精选出来的,最为厉害可怕的虫。   这种东西,变幻莫测,就连黑蛇修炼了百年,也不敢掉以轻心,提起来,不寒而栗。   “蛊……”兰若喃喃。   楚蜀之地,“蛊”这种东西,不足为奇。   毕竟一个“蜀”字,本身就带着一个“虫”。   兰若当初游历楚蜀,便曾见识过惯用蛊毒的奇人,这些人多半也是性情莫测之辈,就算是江湖中鼎鼎有名的高手,亦或者是朝堂中人,甚至是修行者,都不敢轻易得罪。   不过,最让兰若难忘的,是一个异族的年轻女子,那女子性情热烈,对兰若一见钟情,苦苦痴缠,因兰若对她无心,她几乎就用上了“蛊”。   幸而被他们族内的长辈发觉,制止的及时,否则,兰若几乎也着了道。   “什么蛊,你可知道?”兰若询问黑蛇。   小蛇尾巴摇摇,表示不知道:“那东西的气息很阴邪,好像还跟那位紫气的大官有些牵连,除了下蛊者,只怕就算其他的蛊师也未必清楚。”   所以术业有专攻,隔行如隔山,蛊师们也自有自己的法门,外人无法窥测,尤其是蛊,乃是活的,更加微妙,难以控制。   兰若也清楚这点,他正思忖,小蛇盯着床下的洛仰卿道:“殿下,他应该知道些什么。”   从郎司衡来到,洛仰卿多半时间都在蛰伏,气息收敛,微弱到兰若几乎要忽略他的地步。   听小蛇如此说,才转向洛仰卿。   洛仰卿闻言有些愤愤,奈何黑蛇法力在他之上,只得勉为其难道:“我毫不知情,也是方才听说才知道,竟是会是什么蛊。”   兰若并未逼问,只是心想:这么巧,郎司衡来后,曲惠风的蛊就发作了,难道,这蛊,跟他有关?   世子不愿意这么去想自己尊敬的人,但事实如此。   起初他对郎司衡毫无怀疑,但一旦戳破了那层窗纸,他想到先前郎司衡跟自己在院子里,曲惠风似乎发出过一声闷哼,这会儿想想,多半是郎司衡做了什么。   他简直想笑,荒谬之极,怎么可能,楚蜀国相,自己尊敬的老师,当着他的面儿,欺他看不见……竟然……   郎司衡是曲家的座上宾,也许,早就跟曲惠风有旧,也许……也许。   他忽然又想到,郎司衡是那样的温文尔雅,虽然年纪大曲惠风许多,但依旧风度翩翩,令人倾倒。   莫非曲惠风跟他,真的……有什么私情。   一想到这个,兰若心中便越发难受,就如也中蛊似的。   曲惠风取了伤药,陈茵已经将地上榻上都收拾的干干净净,洒落的粥都擦去了。   世子安静下来,任由她清理伤口,上药。他心里很多疑问,却又不敢问。   “疼就对了,提醒殿下以后别再犯傻,”曲惠风将残留伤处的瓷片挑出来,望着兰若疼的发抖的样子,明明是心疼他,嘴里却如是。   “你喜欢他么?”世子却突如其来。   曲惠风手势一顿:“谁?”   世子不语。曲惠风琢磨着:“国相?”   兰若想知道,又怕得到他不愿听见的答案。曲惠风的目光掠过那道狰狞的伤口,轻声道:“我曾经敬爱他。”   “曾经?”兰若脱口而出。   曲惠风抿唇:“是,曾经。现在已经物是人非。”   兰若喉头微动:“曲惠风,你跟他,到底是怎么样,能不能……告诉孤?”   曲惠风仔细地把伤药洒在他的伤口处:“殿下,这不是什么好故事,你若是觉着无聊,改日我带你去镇子上,那里有说书的,说的天花乱坠,精彩至极。叫你听个够。”   兰若鬼使神差道:“有你的故事?”   曲惠风哑然:“别哪壶不开提哪壶。戳人伤疤可不是什么好习惯。若我戳殿下旧伤,你愿意么?”   罕见的,世子并没有恼怒。   他只是在想:自己的旧伤疤,是遭受天罚的惨痛,但曲惠风的,又是什么?   当天夜晚,兰若靠在窗边,久久无法入睡。   花花儿依旧紧紧地靠在他的身旁,试图用暖融融的体温,安抚世子。   听着外头草虫鸣叫,兰若能感觉微凉的月光落在自己的手上,仿佛还有湿润的露气,但他无法看见,月光之中,确实似有点点白光,逐渐浸没在兰若的手上,身上,面上。   洛仰卿自床底刷地冲了出来,小蛇而也飞快地爬上窗台,一人一蛇,同时面露惊讶之色。   “怎么可能,”洛仰卿喃喃:“这是……这是……”   黑蛇也满脸不可置信:“这是天道功德,哪里来的?”   他们两个眼睁睁地看着那点点白光隐没在兰若身上,淡色黑气仿佛被白光驱散,整个人净明皎洁,好似月光浸润着的玉人。   而在布条之下,原本蒙翳的双目,也如同被玉净瓶的甘露洗过,阴翳悄无声息地散开。   -----------------------   作者有话说:宝子们~    第30章 光明,希望   世子对身上发生的一切, 一无所知。   他只是不知不觉中,沉浸在似真似假的睡梦里,无法自拔。   兰若仿佛回到了去年, 自己游历楚蜀的时光。   他在黾江乘船而行,一路见识黾江两岸无限风光, 同时也看到了隐患。   黾江下游堤坝,年久失修, 已经禁不住河水冲刷。   有负责的地方官员知道世子经过, 冒死上奏,希望世子可以说动朝廷,尽快加固堤坝,免除溃堤之患。   水火无情, 一旦发生, 悔之晚矣。   兰若亲自勘查过, 那官员的担心并非杞人忧天, 他即刻亲自写了奏章,派人快马加鞭送回蜀都。   可惜楚王刚愎自用, 何况修缮要花费大量钱财,楚王非但不愿,反而派人申饬兰若, 说他小小年纪, 受人蛊惑,危言耸听, 命他尽快回蜀都。   兰若见折子不能奏效, 就想亲自回蜀都向楚王陈奏利害。   临走之前,特意叮嘱沿岸百姓人等,倘若朝廷迟迟不能下令修缮, 有朝一日黾江涨水,叫他们及早搬离。   他甚至把沿岸村落的村长跟族老尽数请到跟前,命他们牢记这话。   如今,兰若仿佛回到了那段年少恣意的时光,乘船荡漾于碧波之上,少年立在船头,感受江面上传来的湿润的风的气息。   但不知怎地,江面忽然狂风大作,掀起万丈巨浪,风浪起处,一道庞大的身影显现,它怒吼道:“还我……孩子……”   兰若站立不稳,船上的人惊慌失措,四散奔逃。   世子放眼看去,那道暴怒的身影横冲直撞,带动的河水也如狂暴的巨兽,本就脆弱的堤坝在河水的拍击之下,摇摇欲坠,最终轰然倒塌。   一道缺口出现,便不可收拾。黾江的河水倾泻而出,冲击两岸。   很快,村庄被吞没,河水甚至冲击城镇,无数百姓来不及奔逃,沉浮在河水之中。   头顶上,乌云密布,电闪雷鸣,隐隐地有一道闪电降落,打在那作孽的黑影身上。   兰若猛地一颤,整个人惊醒。   原来,是一场梦。   但这梦太真实,也太可怖了。兰若喘着气,抬手想试试自己有没有出汗。   然而手一动,他忽然愣住。   他的眼睛上依旧蒙着布条,但在此刻,他觉着异样,手僵在半空,片刻,兰若试着将手挪开。   布条底下的双眼,慢慢睁开。   隔着布条,他似乎……看到了隐约的,光影变化。   兰若屏住呼吸,不敢置信。   这日,陈茵早早地做了饭,向兰若禀告,他要出发,去接陈福了。   兰若并未拦阻,也并未多言,直到小孩儿要出门,才道:“小心些。”   陈茵得不到他的回应,本来有些忐忑,得了这三个字,又笑逐颜开:“好的殿下,您就放心吧。”   他蹦蹦跳跳,将要出发,曲惠风揉着眼睛转出来:“你等会儿,我要去趟镇上,正好顺路陪你走一段。”   陈茵自然是喜出望外,即刻应承。   曲惠风先入内见了兰若,轻声道:“花花儿前日找到一枚古钱,我去典当了,叫他带着,万一有个急用之类。”   兰若“嗯”了声:“孤想到外面去。”   这还是他主动如此要求,曲惠风将他从榻上抱到外头的四轮车上,说道:“今儿天气不错,太阳恐怕会很晒,你要觉着太热,自己挪到阴凉处,别呆呆地晒在这里。”   “知道了。”兰若回答,身子有些僵直。   曲惠风又抄起花花儿,把它放在兰若膝头,花花儿吱吱地叫了几声,大意是说自己会好生陪着世子的。   那小黑蛇懒洋洋地呆在屋檐下,倨傲地把头一扭,用钱鼠才能听见的声音道:“臭老鼠算什么,我才是殿下最爱的。”   可惜它只会说嘴,兰若会把钱鼠抱在跟前,抬手抚摸,但却不曾碰过它一指头。   曲惠风跟陈茵来至镇上,熟门熟路,找到之前的典当行。   那朝奉正自打算盘,一眼看见她,满面堆笑:“是姑娘?这次又有什么好东西?”   曲惠风将那枚钱币送上,朝奉接在手中,翻来覆去看了会儿,笑道:“好,这个比上回的品相还好,想必是姑娘家里珍藏的……五两银子,如何?”   曲惠风本来以为还跟上回一样只有三两,翻了这么多,自然欢喜。   那朝奉吩咐小伙计给他们送点茶点,自己去写票子,不知怎地动作慢慢。   曲惠风因见他钱出的慷慨,且还有茶点吃,也不好催,趁人不备,把桌上的点心收起来,叫陈茵带了些,自己也收了两块,只给他盘子里留下一块儿,显得不那么饕餮。   总算得了银子,出门,曲惠风就把五两都给了陈茵,陈茵错愕:“阿姐,你怎么都给了我?”   曲惠风道:“我身上还有,何况我是大人,你只管拿着……本来我该陪你一起,只是……”   陈茵忙摇头:“阿姐,我不是小孩子了,你放心,毕竟照看世子才最紧要,我都知道的。”   两人正说话,却见一个蓝衫青年自街头走来,朝奉忙迎住了,口称“四郎君”,曲惠风打量了一眼,并不认得,可见眉目清秀,不似坏人。   正要走开,那青年看看他们两个,忽然微笑道:“姑娘先前送的古钱,我甚是喜欢,若还有,只管送来。”   曲惠风随意地“哦”了声,青年又看向陈茵:“这小哥儿背着包袱,是要去哪里么?”   陈茵道:“我要去和驿镇。”   曲惠风虽觉着青年不似坏人,但也不愿意随意透露行踪,只是没来得及拦阻,陈茵已经说了。   青年竟笑道:“原来是和驿,这可巧了。”   曲惠风斜睨他,不知怎么巧法。   青年看向朝奉道:“我们铺子正好有一辆车,要往和驿去一趟。小兄弟若是没有订车,可以乘坐我们的,嗯……”他扫了眼曲惠风,见她面带警惕之色,话锋一转:“钱也不多收你们的,来回三百钱如何?”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曲惠风本提防着,谁知听见他要钱,顿时戒备心放松。   商人无利不起早,他既然想要钱就好说了。   和驿镇,顾名思义,是个交通颇为通达之处,算是出蜀都之后第一大交通驿站,四面八方来往的客商人众,多都要经过和驿,虽是小镇子,却如同城池一样繁盛。   当初陈福跟陈茵不知道兰若的下落,风闻有人在和驿见过,所以先奔了那里去了,谁知扑了空,白走了一段路。   曲惠风又因这典当行也是青年家里所有,倘若他有坏心,自然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却是不怕,只有陈茵觉着又要花钱,略觉心疼。   曲惠风低低道:“有车你来回快些,我们也能少担心,何况你不想早点见到你干爹么?”   不多时一辆车来到,曲惠风送了陈茵上了马车,目送离开。回头才看到那青年笑微微站在身后,她忽然意识到:“我身上没那么多钱了……”   银子都给了陈茵,她虽然还有上回剩下的几枚铜钱,却显然不够三百。   青年极好脾气的样子:“无妨,横竖姑娘是常来常往的,我不怕你赖账。”   曲惠风笑笑:“多谢啦。对了,不知您高姓?”   这会儿那朝奉早入内去了。青年道:“不敢,小姓罗,单名一个秉字,秉性纯良的秉。”   曲惠风听着他的自我介绍,不由笑道:“罗郎君看着也确实像是家教良好,秉性纯良的。”   罗秉看她笑的灿烂,喉头一动,道:“对了,却不知姑娘尊姓大名?”   曲惠风敛了笑,她的名字就代表着她的过去,本来是不想说的,可看着罗秉认真的眸色,突然想起兰若说的那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你不该是那样的人。”   她道:“风,狂风大作的风。”   罗秉眼中泛出笑意:“风姑娘看起来,却不像是什么狂风大作的样子。”   “人不可貌相。”   正欲告辞离开,罗秉道:“我还有些那古钱的疑问相关,想要请教风姑娘,不知可不可以赏脸,或者去前方茶座略坐一坐?”   曲惠风摇头,面色淡淡:“不必了,我还有事。若是得了那钱便再来,我还欠了郎君三百钱呢。”   罗秉正欲再说,曲惠风却不由分说,摆手道:“郎君留步。”转身快步往前,不一会儿便消失在人群中。   曲惠风紧走数步,起初还在人群里,逐渐便离开人群聚集之处,越走越是偏僻。   直到来至一处巷子,止步。慢慢回头。   在她身后巷子口,几道错落身影还试图隐藏身形。曲惠风双手抱臂:“出来吧,鬼鬼祟祟有意思么。”   伴随着一声阴冷的笑,有人走了出来:“明知被跟上还这样淡然自若的,真不愧是丧心病狂,杀了夫家满门,连自己兄长都不放过的狠角色。”   曲惠风眼神一锐:“是你?”   草堂之中。   兰若坐在四轮椅上,从曲惠风离开后便没动过。   花花儿从车上跳到草地上,时不时看向门外。   小黑蛇趴在屋檐下打盹,伴随着太阳升起,院子里的草虫叫的越发起劲。   阳光照着院子里的木芙蓉,颜色鲜艳,随风轻摆,池塘中波光粼粼,小青蛙趴在荷叶上,如一副岁月静好的画卷。   直到一股不知何处来的风,自院外席卷进来,掠动兰若垂落的长发,系在脑后的发带,也被撩起,向后飞舞。   原本瞌睡的小蛇腾地直起身子,警觉地看向院外。   钱鼠抬头轻轻嗅,好似察觉了什么,嗖地冲了回来,躲在兰若的轮椅之下。   连荷叶上的青蛙也跳入水中,发出“噗通”声响。   洛仰卿并未出门,躲在屋子的阴影中,阴测测道:“有人来了。”   -----------------------   作者有话说:兰若:孤将悄悄恢复,然后惊艳风儿   小风:年纪不大,心思不少    第31章 妖孽,兄长   兰若能感知这院子里发生的任何事, 一丝一毫细微变化都不会错过。   黑蛇的警觉,钱鼠的恐惧,洛仰卿的异动, 包括荷叶上的青蛙纵身一跃。   本就极其敏锐的耳力,配合扩散的神识, 他甚至完全不需要用眼睛看。   只是院子外的情形,在他的控制范围之外, 但兰若仍感知到那股来者不善的杀意。   起初只是远远的窥伺, 仿佛忌惮什么,不敢靠近。   慢慢地,大概是发现院子里外并无异常,确信除了兰若, 再无他人。   刷刷刷, 数道身影, 以极快的速度, 来到了院门口,有的则靠近院墙。   一双双眼睛如毒蛇般, 都看向那道看着仿佛弱不禁风的身影。   昔日名动天下,惊才绝艳的少年世子,天门剑仙, 如今, 形销骨立,眼瞎腿残, 怎不叫人感慨命运无常。   天之骄子又如何, 高高在上又如何,谁能想到有朝一日,会变成烂泥不如, 待宰羔羊。   为首之人的眼眸里掠过一丝异样的光芒,本来打算一击毙命,但望着四轮车上那单薄消瘦的令人觉着可怜的身形,他居然还有点“舍不得”。   然而一贯以来的谨慎,跟天生嗜血残忍的性情,让他迅速打消了这点念头。   要速战速决。   心思转念,果断地向内打了一个手势。   一刹那,埋伏的九个人同时出手。   无数暗芒,从不同的方向,向着那辆四轮车激射而出。   这种阵仗,用来对付一个瞎了眼睛又不良于行、看着苟延残喘的少年,实在是大材小用。   暴风骤雨的暗器之下,就算是针对一支百人小队,也自绰绰有余。   首领鹰隼似的目光盯着风暴中的兰若,隐约生出一丝遗憾。   人人都知道楚蜀的兰若世子遭受了天罚,但今日,他将亲眼见证这位天才少年的陨落。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些暗器的厉害,一旦被射中,黄兰若将面目全非,体无完肤,甚至……未必会留下全尸。   就算是个四肢健全的高手,也不可能逃脱这天罗地网,何况是这少年。   就在他们出手的瞬间,就注定了兰若的死亡。   过于刺激跟兴奋,首领的瞳仁都开始放大。   暗器夺命,死亡是一息之间的事。   眼睁睁地,所有人屏息静气,等着看那些利器撕裂少年单薄的身躯,但眼前所见,让这些杀人无数经验丰富的杀手们,尽都为之骇然。   四面八方的暗器,围绕着兰若世子,仿佛形成一个包围圈子。   但就在距离兰若一寸之遥,不知为何,竟“凝滞”在半空,无法再前进一丝一毫。   场景如此骇异,骇异到他们纷纷以为自己的眼睛出了差错。   为首那人反应最快,当这一幕出现眼前的时候,他的心头生出一种莫名的警觉,那是一种经历过无数生死养出的本能,对于危险的本能。   他不知道将发生什么,而是喝道:“退!”   耳畔仿佛听见一声清冽而无情的:“迟了。”   那本来包围着兰若的暗器,“刷”地发声,竟是倒转锋芒,射向了自己的主人。   惨叫声响起,杀手们怎么也想不到,捕猎者,反成了猎物。   四五人被暗器射中,翻身倒地,四肢抽搐,口吐白沫。   原来许多的暗器上是淬了毒的。本是为了万无一失,没想到作茧自缚,断了最后生机。   首领跟其他三人反应要快些,匆匆后退,躲开了迅疾而至的暗器。   惊魂未定,几人面面相觑,却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地上的同伴还在挣扎呼救,但很快,叫声消失,见血封喉的毒,绝非虚言。   毛骨悚然,首领手扣着兵器,抬眼看向院子里的兰若。   那少年依旧安静地坐在那里,自始至终都没有动过,他们来之前是如何,此刻也是如何。   简直像是个完美的假人。   “妖、妖孽……”一个杀手毛骨悚然,不由脱口而出。   其他两人也吓破了胆,纷纷看向首领。   首领把心一横,抬手示意那两人入内。   两人稍微迟疑,只得领命而入,首领定神,目不转睛地看着两人的动作。   他知道兰若必定有蹊跷,但领了的任务岂能放弃,就算回去,他也无法交差。   何况他实在不信,兰若到底有什么神通。   故而想用这两人作为“诱饵”,试探兰若的深浅。   两名杀手进了院中,知道没了退路,彼此对视了一眼,脚下挪动,分散两个方向,而后,不约而同,抽刀向着兰若攻去。   刀锋掠过,发出“呼”地一声响,势不可挡,若是给砍中了,将毫不费力化成两截。   眼前的兰若并没有动,好像一个极合格的靶子。   两名杀手窃喜,以为这次必定稳了。   谁知耳畔却听见首领的叫声,仓皇震惊:“住手!”   他们已经无法停手了。刀光掠过,是砍中了肉身的触感,鲜血四溅。   得手了!两人已经有些疯魔,疯魔到甚至忘了身上的疼。   而在院外,首领跟仅剩的一名杀手眼中所见,却是兰若兀自好端端坐在原地,而那两个杀手,则是不要命般地冲着对方互砍。   血肉横飞,他们却仿佛不知道疼痛,场景惨不忍睹。   “妖孽、妖孽!”之前喊妖孽的杀手再也忍不住了,惊慌失措,转身要逃。   首领怒吼:“给我站住!”   刚要将他喝止,那杀手却不知为何,没跑几步,身形如风般陡然后撤。   他骇然欲死:“头儿,救命,救我……”他试图挣脱,却仿佛有只无形的手,从背后攥着他,生生地将他往小院拽去。   首领纵身跃过去,拉住他的手腕,想要将他拉住。   但那股巨大的力道超出想象,几乎把他也一并拽入。   首领狠狠一抖,知道不妙,刚要松手,杀手却如溺水之人抓到救命稻草般,反手握住他的手,嘶声叫道:“头儿,救我!”   “混蛋……”首领的双脚蹬在地上,试图稳住身形,却被拽的一度踉跄。   那杀手的脸都已经因极度恐惧而变形,五指几乎扣入首领的手臂,他显然不会放手。   “该死!”首领骂了声,手起刀落。   刀光闪烁,一声惨叫,那杀手的手竟给他斩断,鲜血狂喷。   与此同时,整个人也给拉进院中,才进入小院,一团黑影鬼魅般急不可待地扑上来将其覆盖,就在首领眼前,那杀手惨叫声迅速消失,顷刻间血肉无踪,只余一具白骨。   “妖……”首领这会儿终于信了,死死盯着兰若,颤声道:“你是……妖孽。”   面前的少年依旧那样平静,只是唇角微微上扬:“你在,怕什么。”   “我……”首领步步后退,到了这种地步,已经没有纠缠的必要了,这等同于送死。   只要能全身而退……留得性命,以后……   这念头刚刚冒出来,首领突然发现眼前景物有些模糊。   他心头一凉,突然意识到什么,垂头发现,旁边不远处,不知何时多了一条通体幽黑的蛇。   蛇摇了摇尾巴,吐着红芯子,好整以暇地望着他。   首领呆了呆,低头看向脚踝……一点血迹渗透,刺痛了他的眼。   刹那间首领心头惨然,摇摇晃晃,轰然倒地。   曲惠风看着眼前的陌生宅院。   先前露面那人,抬手将门推开:“请吧,大小姐,或者,洛夫人。”语气中带着明显的嘲讽。   曲惠风看向她,终于问道:“是谁,是沐永丽,还是……曲无措。”   那人一身青衣,虽是男装,一张脸却清丽的雌雄莫辨,轻笑道:“大小姐也知道您的兄长还活着?是不是觉着可惜?实不相瞒,我也……觉着可惜呢。”   最后一句话,低低的,半真半假。   曲惠风冷笑,迈步进内。   院子不大,靠墙是一株开的正好的凌霄,翠绿如云的叶子簇拥着火红的花朵。   地上鹅卵石铺路,曲惠风一步步来到厅门口,望见里头两道身影。   其中一人,坐在四轮椅之上,身上围着厚厚的披风,脸色苍白,但可看得出,是个极俊美的青年,眉眼中甚至能够看出像是曲惠风,正是曲惠风的兄长,曲无措。   而在曲无措身边坐着的,却是个雍容华贵的女子,身着一袭紫衣,容貌秀美,如一朵初绽的木芙蓉。   这女子,却是曲无措的夫人,沐永丽。   沐家是楚蜀大族,甚至比洛仰卿身在的洛氏还要年岁久远,据说上古时期,沐家曾是楚蜀的王族,只是后来没落。   但每一代的沐氏,依旧能人辈出,文武兼备,或为大儒,或为名将,更是盘根错节,势力不可估量。   而就连楚王,也不能小觑沐氏族人。   沐永丽更是沐氏这一代中最出色的女郎,能文能武,有人传说,沐永丽吃亏在年纪稍大了些,不然,她应该是世子兰若的世子妃,也会是楚蜀毋庸置疑的王妃。   只是令人不解的是,放着那么多青年才俊、甚至不乏王公贵戚们不选,沐永丽偏偏看上了曲无措,甚至不顾沐家的反对,宁肯屈尊下嫁。   当看见曲惠风入内之时,两个人的反应各自不同。   曲无措的面上瞬间流露憎恶怒恨之色,死死地盯着她。沐永丽却是云淡风轻,甚至神色都无丝毫变化,两只杏眼饶有兴趣地望着曲惠风。   曲惠风瞥了眼曲无措,并未靠前,门口站住,淡淡道:“原来是贤伉俪,不知叫我来,有什么吩咐。”   沐永丽红唇一挑,手指轻轻转动左手上的戒指,并未出声。   曲无措哑声道:“曲惠风,你……该死。”   “可惜我没有死,可惜你也没有。”曲惠风抱起双臂,面带讥诮道:“你是请我来再杀你一次的?”   -----------------------   作者有话说:二更君    第32章 世子,成长   曲惠风这满不在乎, 毫不掩饰的语气,瞬间激怒了曲无措。   他气的浑身发抖,看得出试图隐忍, 只是并未成功。   “你这贱人,事到如今你仍不知悔改, 竟如此放肆!”曲无措声音沙哑,说的话句句恶毒, “你就该被推上刑场, 千刀万剐。”   沐永丽眉头一皱,却并未出声,只是若有所思的打量着这对兄妹。   明明是至亲骨肉,却仿佛仇敌相见, 恨不得立刻杀死对方。   曲无措喘了一口气:“贱人, 别以为到了世子身旁、就安然无恙了, 我会向王上……把你讨回来, 我会让你生不如死。”   “谁是贱人?你再说一次。”曲惠风向前一步。   原先带她来的那人及时拦在了身前,好像担心她会伤害曲无措。   曲惠风的目光落在沐永丽面上, 一扫而过:“你想拦我?一个人只怕不够。”   沐永丽微笑:“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过,我劝你稍安勿躁,虽然你兄长对你多有怨言, 但我可并未对你做过什么, 是不是?”   曲无措转头看向她:“丽娘,何必跟这畜生多话。”   沐永丽却依旧慢悠悠地, 面不改色:“我只是想不通, 我好好的丈夫变成了如今,是什么缘故?你不想说点什么?”   好看的杏眼盯着曲惠风,隐约透着一抹杀气。   曲惠风笑:“你想叫我说什么?”   “原因, 你这么做的原因。”   曲无措的面上突然掠过了一丝紧张,稍纵即逝。   他死死的盯着曲惠风。   曲惠风对上曲无措满是恨意、以及埋藏着一丝恐惧的双眼。   多少个日日夜夜过去,曲惠风仍旧无法忘记。   战场的厮杀,同袍的惨叫,一次次生死边缘,一次次的冲杀,换来那来之不易的胜利。   她记得那些笑脸,笑容在鲜血遍布的脸上,尤其灿烂。   她从最初的恐惧到最后的习以为常,甚至得心应手。   可就在她适应了所有之后,那些人却不由分说的逼她结束。   她答应了。   曲惠风自觉没有别的选择,或者还存着一丝幻想,觉得他们是真的为了自己好。   那会的她,何其天真。   那会的曲惠风,还相信父母天伦,手足情深,还以为那个家,对她有着一丝“温情”,毕竟他们血脉相连。   她确实……什么都可以放弃,哪怕违心。   但是他不该……   “我只有一句话,”曲惠风冷笑:“是他活该。”   “难道……是他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沐永丽瞥了眼曲无措,似笑非笑。   曲无措怒道:“丽娘,这畜生能干出那样杀兄弑夫的行径,你还同她说什么?她嘴里哪有一句实话?你休要被她蒙骗。”   “好笑,”曲惠风笑,“我尚且还没开口呢。你怕什么?”   她看向沐永丽:“真相不止我一个知道,你何必舍近求远?你可以问他自己。只恐怕他没有勇气承认,毕竟,他向来是个躲在别人身后的胆小鬼。”   曲无措喝止:“你给我住口!”   “我有说错么,‘将军大人’。”曲惠风揶揄嘲弄着,上下打量曲无措:“可惜从此之后,你只能坐在这上面。不能再‘征战’沙场了。”   沐永丽淡淡道:“是啊,毁了为国效力的干将,对你有什么好处?当然……除了这个之外,让我疑惑的是,你是怎么做到的?还是说,你有不为人知的帮手。”   曲惠风沉默。   沐永丽饶有兴趣的打量着曲惠风,忽然起身走到她身前。   曲无措叫道:“丽娘!”他的语气,好像沐永丽是在靠近一头野性难驯随时会择人而噬的猛兽。   而他自己就是受害者。   “不用担心,我相信……小姑子不会滥杀‘无辜’。”沐永丽意味深长的说。   她缓缓的围着曲惠风转了一圈,不知为什么,沐永丽的目光让曲惠风感觉到一丝不适。   “怪的很,他们都说我的小姑子,是个沉默内敛、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秀,我想不通,你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杀了那么多……”   沐永丽试探地:“如果没有别的帮手,难道是真的邪魔附体?”   “你们叫我来不会只为叙旧的吧,”曲惠风垂眸:“还是说,是要图穷匕现?”   “你的武功很不错?”沐永丽忽然道。   曲无措如坐针毡:“丽娘,不要跟这畜生多言,她就是个不知廉耻,无父无母无兄长亲眷的贱人。”   就算曲惠风早已经跟他刀兵相见,不死不休,听他口口声声的畜生贱人,心里仍是一片悲凉。   这个人是怎么做到的?颠倒黑白,自私自利,明明是他自己毫无廉耻之心,却能义正辞严的指责他人,他自己仿佛清清白白,毫无瑕疵。   也许是因为以前的她,太过软弱太好说话,曲无措才会如此理所应当,习以为常。   所以在她翻脸之后,他才会如此的愤怒,恨她入骨。   曲惠风毁了曲无措的所有,但她不后悔。   她可以放弃一切,但他碰到了她的底线。   他不该得寸进尺,是他自寻死路。   但曲惠风不知道沐永丽是什么心思。   她好似步步紧逼,仿佛要“夫妻同心”,为她的夫君报仇……但,曲惠风没从她身上感觉到真切的杀气。   沉默中,眼神交汇。   沐永丽对曲惠风道:“我能不能试试你的武功?”   她的语气温和近乎温柔,好像在询问对方的意见,但她的眼神却是坚定的,话音出口的瞬间已经拿定了主意。   带曲惠风进门的那男装丽人走过她身旁:“这里施展不开,还请劳驾跟我到院子里。”   花溪草堂。   不用兰若开口,黑蛇跟洛仰卿两个,并力合作,把散落周围的尸身都收拾了。   白天烈日底下,洛仰卿无法出外,黑蛇贴心地卷起那些尸身送到门口。   洛仰卿扑上去,吸食血肉,其他散落的白骨,被黑蛇卷起来,丢弃进后院杜鹃花底下刨开的坑洞里。   蛇尾巴灵活地扫来扫去,把土埋平,又细心入围地把现场的痕迹都扫平了。   就连血迹都给清理的干干净净。   洛仰卿好似吃撑了,鬼身都透着沉重,慢慢地滑进里屋,躲在床底下消化。   黑蛇望着里间的鬼魅,吞食血肉后,他身上的阴冷气息越发浓烈。它不知世子为何并未阻止,毕竟这场景在凡人而言有些惊世骇俗。   但世子显然非凡人。   小蛇猜测,假以时日,洛仰卿将会变成什么样?他敏锐的察觉这个鬼对世子未必是十分忠诚,不过,假如他真的有什么异动更好,只要兰若吩咐,或者它对兰若有不利之心,它会毫不犹豫一口把它吞掉,被血肉滋养的鬼魂,应该会很美味。   只是小蛇不解,这些杀手是什么人?看他们的举动,应该是背后有人指使。   兰若也清楚,这些人训练有素身手出色,应该是拿人钱财与人消灾的职业杀手,或者是谁家豢养的家奴。   但都不重要了。   太阳底下,秀美的容颜,神色冰冷。   已经落到这步田地了,自然有人想要趁此机会落井下石,让他彻底陨落。   人无完人,兰若也清楚自己必定有很多敌人,明里暗里,倒也不用一一追查。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自己要能自保,至少可以抵御外辱,就成了。   不能什么事都仰仗曲惠风,甚至……   慢慢的挪动轮椅,到了屋檐旁边阴凉的地方。   兰若没出声,没再动过,如精致的雕像,事实上他正安静的调整呼吸,放出神识。   他在训练自己,摸索他无意中掌握的“术法”。   刚才突如其来的杀手,让兰若发现了之前未曾接触的神识操控之法,他确信了自己可以控制小院范围内的所有,他不知道这种能力从何而来,是源自院落,还是源自他本身?   兰若如闯入了一个未知的世界,他开始主动的学习,成长。   也许,是因为有了“希望”。   或者有朝一日,他可以成为……庇护她的那个人。   过了正午,曲惠风才回来。   院子内外依旧一片静寂,似无事发生。   但曲惠风敏锐的察觉,空气中飘荡着若有似无的血腥气,极淡。   若不是之前的经历,绝对难以察觉。   本能地掠到兰若跟前,仔细端详,世子却并无异状。   “怎么这么晚回来?”兰若平静地问。   “啊,找了一辆车,陈茵能够省力些。”   这回答天衣无缝。兰若却察觉她语气中一丝停顿。   曲惠风看看他身处的位置:“终于学乖了。哈哈。”她的笑声有点古怪,听不出开心的意思。   兰若猜测,她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想起郎司衡,兰若握着四轮车扶手,微微用力。   曲惠风没察觉他的异样:“茵茵不在,就只能委屈殿下吃我做的了。”   “不委屈,孤喜欢吃。”   兰若回答了一句,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   “不要说这些违心之言。”曲惠风一边回答,一边抬手,解开束腰,把外面的裙子跟上衣脱了。   “你怎么知道孤……”兰若戛然而止。   透过薄薄的蒙眼的布条,他看向曲惠风的方向。   兰若已经能够看清楚曲惠风的身形,虽然仍有些朦胧,无法完全描摹。   但这已经给了他莫大的安慰,他近乎贪婪地望着那道模糊的影子,心里安稳。   好像看到了光。   曲惠风完全不知兰若的眼睛已经不是先前那样了,自顾自把脱下的衣裙挽在手中:“要不要抱你进去?”   她走到兰若跟前,行动间,兰若好像看到了缓缓的流水,微微抖动着,阳光下波光粼粼,光影曼妙柔和的、他怀疑是自己的眼睛又出了问题。   兰若定睛努力看去,一股馨香扑面而来,当世子意识到看见的是什么的时候,他的脸腾地红了,浑身上下好像被放在了炉火之中烘烤。   -----------------------   作者有话说:兰若滴心路:    第33章 阳气,上升   兰若下意识地将眼睛闭起来。   他不敢再看, 心砰砰狂跳。   但是那一幕场景却深深的印在了脑海中,那轻微的奇异的摇晃,丝丝颤动如同他的心跳一样, 挥之不去。   曲惠风完全不知道,这蒙着眼睛的少年, 此刻心里在想什么。   只见他白皙如玉的肤色,变成仿佛春日桃花一样的颜色, 还以为又被晒伤了。   曲惠风的手指轻轻蹭过兰若的脸颊, 果然很热,忙道:“别动,我抱殿下进去。”   兰若没动,也不敢。   他感觉身体之中有一股热流, 正肆意窜动, 情形不妙。   曲惠风见他不言不语, 隐约觉得奇怪, 想了想,自己并没有做什么让他生气之举, 总不会是因为她回来晚了吧?   还是谨慎的问:“殿下不是哪里不舒服吧?”   直到此刻,兰若才勉为其难的回答:“没事,有点、有点热。”   曲惠风放了心:“这才是早春, 到了夏天, 可以晒掉你一层皮。”   她打量着兰若近乎透明的肌肤,每次细看, 都要更怜惜他的消瘦憔悴。   不由得感叹:“所以我说别再晒了, 小心晒成一个黑炭头。”   兰若觉得自己又被调戏了,但是这种感觉很不赖。   身体腾空而起,是曲惠风将他抱入怀中, 兰若的心跳更乱,沸反盈天的吵闹。   他贴在曲惠风的胸口,距离方才所见的那奇妙美景近在咫尺。   明明不想看,但是,无法自控,布条底下的眼睛,闭上又睁开,从院子到屋内,短短的几步路,如此煎熬。   他大起胆子,试着贴近,只稍微碰触,就是那无法形容的柔软,像是云端。   他嗅到曲惠风身上的香气,因为太热,因为她脱了外衣,那体香也暖烘烘的,越发浓烈,瞬息侵入他的五脏六腑。   兰若口干舌燥,魂不守舍。   当曲惠风把他放在床榻上的时候,世子躺平,她也终于后知后觉发现了异样。   原本安静蛰伏的某处,微微抬头。   曲惠风讶异的看着,少年却显然没有反应过来,只顾红着脸,抿着嘴唇,他觉得哪里不舒服,但却未曾察觉源头。   望着兰若这幅情态,曲惠风张了张嘴,本来要说几句玩笑话,却突然间说不出来了。   “是想尿么?”她迟疑的问。   兰若身躯一僵:“不想。”   曲惠风思忖了会儿,得出结论:一定是晒太阳的缘故。   太阳代表着阳气,阳气上升,少年人的冲动自然无法按捺。   这应该是好事。   陈茵人小心细,他在灶房里留了半盆煮好的米饭,并提前做好的小菜。   倒是让曲惠风省了事。   下午的时候,她洗了澡,照例要去给兰若擦身体。   少年异常的安静乖巧,躺着不动。   曲惠风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直到看见那一处,竟还未曾消下去。   “不会……一直都这样吧?”她吃惊的自言自语,又看兰若。   “什么?”世子仿佛不知。   “难道不是,只是又长大了?”曲惠风觉着不太可能。   她原本要按照往常那样拿起来擦一擦,这次却迟疑了,犹豫再三,特意绕过那里。   兰若不可言说的等待仿佛落空,腰动了动。   物件也随之稍微抖了一下。   曲惠风啼笑皆非,不知是怎样的心理,她抬手,屈起手指轻轻的弹了弹。   “怎么?是不老实了?”   本来是给他一点教训,又有些戏谑之意。   然而等她碰过之后,那个并不难看的东西,竟生生又大了几分。   好像雨后春笋,也像是破土的菇,透着势不可当。   曲惠风隐隐的觉得不妥,转向兰若脸上:“你怎么了?”   “没怎么。”少年的声音有些暗哑。   “你有没有感觉到……”曲惠风搜肠刮肚,想用合适的言语描绘。   其实这对曲惠风来说,并不是坏事。   毕竟当初才来的时候,兰若的人,通身上下,里里外外,全是死气沉沉,萎靡不振。   这少年之精致绝色,是曲惠风前所未见,生平仅见。   而他那物事,跟主人的纤细俊秀不同,虽生的不难看,而且也是在蛰伏的状态里,却也仍是极为可观,算是天赋异禀了。   曲惠风毕竟不是一无所知的闺阁女子,何况经历生死,遭逢大变,早就不在乎这些男女之别。   她只想要让这少年好起来,他不该是现在这样。   当第一次发现他有反应的时候,曲惠风是真心为兰若高兴。   所以,她不管少年的羞窘,只按照自己的方式。   有时候,难听的言语并不是为了打压羞辱,而是为了激发他身体里的血性,求生的本能。   直到现在,曲惠风发现,效果是不是太好了?   最后,曲惠风把抹布清洗过,塞在了兰若的手里:“那、那里你自己来。”   她尽量语气平静,显得满不在乎。   要是换了以前,兰若巴不得。   但是今天世子竟很失望:“为什么?”他讷讷,“孤、孤又看不见。”   兰若脸儿红红,昔日不可提及的弱点,现在竟成了他的盾牌跟借口。   “你看不见,不会用手摸啊。”曲惠风说。   兰若听了这话,耳朵尖都红透了,几乎要滴血。   “你你、你……”他结结巴巴,不知说什么好。   曲惠风叹了口气:“很简单的。就……上下擦一擦就好了。”   兰若倒吸了一口冷气。   他能够感觉曲惠风的目光在注视着自己。   隔着布条,他看见她就站在床边。   奇怪,明明很窘迫羞耻,但是世子能感觉到,反而更加兴奋了似的。   他不知所措,枯瘦的手迟疑的探过去。   当碰到自己的东西那一刻,他明显的吓了一跳。   那个受惊的架势不像是碰自己的,却像是无意中碰到了别人的。   然后他鼓足勇气,用抹布包裹住,艰难的挪动。   曲惠风愕然,眼睁睁的看着。   她忽然觉得这不是个好法子,明明是寻常的擦拭,这弄得好像要逼他自//渎一样。   “算了,还是我来吧。”曲惠风认命一般,重新将抹布夺了过来。   “不像话。”喉咙里咕哝着,这一次,她的脸也红了。   曲惠风庆幸少年看不见。   殊不知,世子透过薄薄的布条望着这一幕,整个人僵住,腰绷的紧紧的。   曲惠风的动作还是那么半带粗鲁,并不温柔。   但兰若偏偏喜欢,那微微的疼痛激着他,世子甚至忍不住闷哼出声。   身躯微抖,不由自主的要向着她的手中送去。   “别动!”曲惠风察觉,有些恼羞成怒,呵斥:“再乱动我就打了。”   “孤……不知道。”兰若深呼吸,越发难受。   曲惠风觉得怪,忍不住问:“你之前难道没有过?”   “有过什么?”少年茫然的问。   “就是、像是现在这样。”   兰若毕竟是这个年纪,年少风流,血气方刚,又是贵族出身,应该不至于一无所知,没有试过吧。   在楚国之中,喜欢兰若的人不分男女老幼,不管少女贵妇,少男青壮,都十分爱恋世子。   听闻当初他在望江楼上饮酒作诗,楼下都被蜂拥而来的男男女女挤得水泄不通。   在天门山剑舞,不仅本地的父老百姓闻风而至,甚至吸引了三山五岳的异人豪杰,都为了一睹楚王世子天人之姿。   不管兰若在哪,都是众星捧月,最为璀璨的那人,他走到哪里,哪里便会风起云涌,呼声震天。   这样的人身边应该不缺……美人姬妾之类。   但是兰若的表现却这样的生涩。   面对曲惠风的询问,兰若回答只有四个字:“君子慎独。”   曲惠风是读过书的,当然知道这句是什么意思。   震惊之余,她噗嗤笑了出来:“君子慎独,但人也有七情六欲啊……”她悠悠然的感叹:“这么说,殿下还是个雏了。”   兰若无地自容:“你你……”他抿了抿唇,显出几分委屈无奈。   他没有生气,但是好像害了羞。   曲惠风宁肯他大骂。   当即不敢再调戏他。   只是有点儿难办,不知该怎么处理现在的情况。   难道是用手?还是等他自己消下去,可一想到从中午到现在一直都这样,曲惠风忍不住担心:不会又出问题吧?   “那殿下知道遇到这种情况该如何处置?”   “不知。”   曲惠风润了润唇:“你自己握住,嗯……解决一下。要不然一直如此你会很难受。”   “孤不会。”兰若沉默了一瞬,“你帮我。”   曲惠风后退一步:“别得寸进尺。”   “真的……求你。”语气中透出了几分撒娇之意,这还是兰若头一次如此恳求,“孤不知道该怎么做。”   曲惠风明明已经要转过身,脚却动不了。   与此同时,本来在床底下修身养性的洛仰卿,匪夷所思看着这一幕。   “殿下您在干什么?”他问。   兰若仿佛没听见,并无回应。   洛仰卿咬牙切齿:“殿下,何必如此自轻自贱。”   兰若仍旧毫无反应。   洛仰卿急了,呼的一下从床底冲了出来,带起一股冷风:“殿下使不得,殿下万金之躯……”   曲惠风重新转过身:“我帮你这一次。你学着点。”   “好好……”这回兰若回答的很快。   “殿下!”洛仰卿暴怒:原来他听得见。   他却看出来兰若是吃了秤砣铁了心,所以只向着曲惠风徒劳吼道:“你疯了?你在干什么?你放开他。”   洛仰卿怒道:“他是你的……你的晚辈……”   兰若终于开了口:“退下。”   洛仰卿怔住。   “除非你喜欢看。”   “殿下!她是……”   “长辈如何,晚辈又如何?晚辈……不正是需要被教导的么?”   神识之中说了这句,兰若无以为继。   他竭力自制,还是没忍住喘//息出声。   一股热流窜动,不仅仅是上身,甚至连毫无感觉的双腿都有些久违的颤动。    第34章 初次,回春   曲惠风没想到兰若的反应这样激烈。   清水洗了好几次手和脸, 又换了一身衣裳,身上那股特殊的气味儿才逐渐消失。   天色渐暗,外出寻宝的黑蛇跟花花儿返回, 远远的,黑蛇发现草堂的方向鬼气浓郁, 以为又出了什么事。   一蛇一鼠飞快的赶回,冲到了屋里, 才发现一切如常, 世子正安静的吃着米粥,唯一有些异样的是洛仰卿,他仿佛受了重伤,身上的鬼气大减, 有气无力的躺在床底。   小蛇觉得奇怪, 他这副样子好像跟人大战过三百回合, 但是这屋里又没有战斗过的痕迹。   耐不住好奇之心, 靠近问:“你怎么了?”   洛仰卿不能言语。   先前他眼睁睁的看着那幅荒谬情形,按捺不住身上的杀气跟戾气。   又因为吞噬了血肉, 只觉着魂力大增,竟不顾一切的冲向了曲惠风。   然而还没等他靠近,那仿佛已经沉浸其中的兰若微微睁眼, 神识闪念, 洛仰卿顿时觉着如同被烈日炙烤,陡然间身上千疮百孔, 疼痛非常, 那种感觉就仿佛会瞬间消失无踪,化为飞灰。   之前以吞噬血肉跟凝聚小院气息所堆积出来的鬼气,都在这一击之间, 烟消云散。   他过于愤怒失去理智,几乎忘了自己跟世子之间还有鬼奴契约。   小蛇虽不知发生了什么,但却幸灾乐祸。   加上他很聪明,隐约猜到了几分:“你一定是触怒了主人,活该!早看你不顺眼了,主人就不该心慈手软,应该让我把你吞了。”   洛仰卿无言以对。   黑蛇却冲着他吐着芯子:“看吧,迟早晚的,我一定把你吞了。”   花花儿心软,轻轻的推了推它,意思是不要吓唬鬼魂。   黑蛇回头,却见花花儿嘴里叼着一朵杜鹃花,顺着桌脚爬到了床上,一直到了兰若的身旁。   这才把那朵杜鹃轻轻的放在了兰若的手边。   花瓣娇嫩轻柔的触感,让兰若疑惑,手指试了试,垂眸看去,他的视力虽大有恢复,却还没到完全看清的地步,加上天色昏暗,隐隐约约才知道竟是一朵花。   微笑,世子摊开掌心,让小鼠跳了上来。   黑蛇才在洛仰卿身上所得到的优越感顿时荡然无存。   它摇了摇尾巴,也很想被兰若捧在手掌心。   难道它不比花花儿可爱?这油光水滑的鳞片,这保养的很好的曼妙体型,殿下为什么就不肯摸一摸自己?如果肯,他一定会爱上这种感觉。   入夜,万籁俱寂。   罕见的,曲惠风有些失眠。   她先是想到了自己帮兰若做的荒唐事,但那也是没办法的。   毕竟她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少年苦熬,而她自己也没有必要忌讳这些琐碎。   所谓“举手之劳”,不过而已。   思绪纷飞,又想到了在小镇上发生的事。   曲惠风没想到沐永丽的一个侍从,如此厉害,差点让她落败。   她跟自己的这位嫂嫂不太熟悉,毕竟曲惠风的存在对于曲家而言,是个永远不可被触及的隐秘。   曲家人不愿意让她多接近沐永丽。   只听说沐永丽成亲的时候阵仗很大,据说她的陪嫁之中有十二个女孩子,个个容貌出众,武功高强。   那时候小风跟洛仰卿的感情还不错,私下里,洛仰卿道:“也难为了你哥哥,这沐家的女郎虽然难得,但更难伺候,入洞房如同作战一般,哪个男人能受得了?”   其实小风对于沐永丽没什么恶感。   但因为没打过交道,也不知她的脾性如何。   可她毕竟重伤了曲无措,想来沐永丽跟他夫妻一起,好好的夫君变成这个样子,沐永丽心里必定是恨着自己的。   因此在沐永丽让她跟那个什么侍从比斗的时候,曲惠风以为她必定要借此下毒手。   她能够察觉除了这个人外,院子里里外外还埋伏着很多高手。   但她不惧。   曲惠风曾经胆小怯懦过。   她最大的恐惧,一次是源自小时候,被所有人忽视,嫌弃,不管不顾,那时候她不懂事,弱小,不知自己为什么不讨喜,不知为什么会面对那些无端端的恶意,难免难过,难免害怕。   而另一次,是她第一次临阵。   小时候的恐惧,因为无知和茫然。   长大之后的恐惧,却让她蜕变。   她在腥风血雨之中成长,成了真真正正的曲惠风。   但是那些人却生生的把那个新的“曲惠风”拽了下来,揉碎,试图让她忘记过去的姓名,忘记她生命中的那另一个可能,以及那些无法被磨灭淡忘的人。   那场比斗,平分秋色。   沐永丽无视曲无措的愤怒跟叫嚣,让那男装丽人停手。   她好看的杏眼凝视着曲惠风,那种眼神,让人看不懂,不像是对仇敌,没有痛恨角色,反而……是悲悯还是……   曲惠风在睡梦之中进入了一种幻境。   她自己却完全没有察觉。   兰若的神识慢慢的覆盖了整个院落。   不仅仅是院子,还有院子中的生灵。   也许是因为他的注意力都在曲惠风身上的原因,对于她的情绪变化,他感知的格外清晰。   他听见曲惠风的呼吸声时而急促,她应该是在做梦。   兰若心头一动,在试探之中,他逐渐意识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可能。   他想看一看,曲惠风的梦境。   他试图用自己的神识把曲惠风包裹其中,如同雾气弥漫,他一寸寸的感知着,起初毫无所觉,而后,兰若听见了一些声响。   这种感觉太过奇异。他站在一个人的记忆长河里,观看她半真半假的梦境。   那些声音,战马嘶鸣,人声惨叫,怒吼声,兵器相交发出的杂乱响动。   他仿佛置身于一场战争。   兰若几乎以为是自己弄错了。   曲惠风的梦境怎么会是这样?   一个闺阁妇人,不是该赏花拜月,女红刺绣,岁月安好么。   难道是她的胡思乱想?   “曲参军,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一个浑厚的声音咆哮。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你们能来我不能来?”雌雄莫变的声音,几分熟悉,几分陌生。   “倘若你有个闪失,可别哭。”   “我既然来了,就做好了马革裹尸的准备。”   “小白脸,还有点儿志气。呵呵。”那男人大笑了几声,一道矫健的身影向前跃出,仿佛下山虎。   兰若的目光不由自主的追随着那道身影,而后他意识到这不是他的目光,这是曲惠风。   这种感觉,让兰若开始有点儿不舒服。   不管这是曲惠风的臆想也好,梦境也罢,他不愿意,她用那种目光看着另一个男人。   手指弹动了一下,这是神识透支的预兆。   但兰若还想再看一看,他有一种直觉,这不是单纯的梦境。   可就在这时候,一道野兽似的身影冲过来,手中的大刀滴着鲜血,这把刀才从一个被砍成两截的人身上拔出来,温热的血滴在“自己”的脸上,血腥气令人窒息。   生死关头,“他”忘了反抗,浑身战栗,站在那里仿佛等待被屠杀的羊羔。   千钧一发,有人挡在面前,帮“他”抵住了那夺命的一击。   “小家伙,你欠老子一条命。”回头,英武的面孔,鲜血狼藉,笑的豪爽。   “韩……”   神识收起的刹那,兰若仿佛听见了一个有些耳熟的名字。   他确定曾经在哪里听说过。   清晨的薄雾席地而来,整个小院又被笼罩其中,渺渺茫茫,仿佛仙境。   翠绿的昌蒲跟荷叶,惬意自在的在微风中摇曳。   艳丽的木芙蓉依旧挺拔向上。   吃过了早饭,兰若道:“你估计陈茵几天能回来?”   曲惠风正想把他抱出去,闻言道:“不太清楚,假如只看路程的话,最多两三天。就怕还有别的事。”   说了这句,她问:“怎么了?你担心他?”   “不是,”兰若静静的说:“孤想出去一趟。”   曲惠风大惊,没想到自己会听见这样的话,犹豫着问:“殿下是想到院子外逛逛,还是……”   “孤,想到黾江看看。”   “黾江?”曲惠风低呼,不可思议,“那得好几日的路程,好端端的,怎么想去那么远的地方?”   兰若嘴唇动了动。   有些事他没法跟曲惠风解释,就如同,曲惠风明明藏着许多的秘密,但她也不会主动跟他说。   “不知道,直觉。”兰若言简意赅的回答。   曲惠风舔了舔嘴唇:“都城那边,未必会同意。”   “孤不需要他们同意。”兰若的声音有点冷。   曲惠风笑了笑,觉得世子真是想一出是一出,之前都是缩在屋子里,好不容易才出来晒几日太阳,突然间就想远行。   “那,至少得等茵茵回来吧?”   兰若沉默,过了片刻:“你推孤到院子外。”   曲惠风不明所以,却也乖乖照做。   她推着四轮车出了院门,兰若道:“远一些。”   走了十数步,他又吩咐:“再远些。”   曲惠风莫名其妙:“怎么啦?殿下是在找东西么?”   兰若不语,他是在感知自己跟院落之间的“感应”,他拿不准自己的那种莫名的“神通”,是只能在院子之中施展,还是出了院落也可以。   事实证明,他可以,他不仅仅是被束缚在院子里,那就说明他可以远行。   唇角微微上扬。   布条底下的眼睛试着看向远处,因为有雾气,只见白茫茫的一片。   这就已经足够了,他有了好转的可能,不再是毫无希望的一潭死水,就如同,经过昨天的事,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当他随着曲惠风的手而辗转的时候,双腿的经脉,仿佛枯木逢春。   “好了,我们回去吧。”兰若的声音不自觉的带了几分温柔。   曲惠风俯身看向他脸上:“你在高兴什么?”   兰若唇角的笑意加深:“想到了不错的好事。”   “哦?说出来让我也高兴高兴。”   “对你而言,就未必是很好了。”   “你不说怎么知道?”   “昨日,”兰若语气带了几分微涩:“是孤头一回。”   曲惠风起初不解,半晌:“闭嘴!”   -----------------------   作者有话说:兰若:得负责鸭    第35章 双腿,好看   兰若打算再等一天。   假如陈茵还不回来, 就立刻启程,前往黾江。   今日天色依旧晴好,兰若晒着日头, 金色的太阳之精点点隐没在他的身上,裸露在外的肌肤上泛出细碎的晶莹之光, 曲惠风经过的时候发现,还以为他出了汗。   下午时候, 花花儿从黑蛇从外头回来, 钱鼠灰头土脸,他又出去寻找宝物,却遇到了他的田鼠亲戚。   他跑到兰若跟前,人立而起, 指手画脚, 叽叽喳喳。   曲惠风莫名其妙, 田鼠的事情她还不知道。   只见花花儿头上别着一朵黄花地丁, 背上还落着一根草叶,造型古怪, 不由笑了:“花花儿又在干什么?”   兰若静静的听着。   花花儿带回来的消息是:他的那些亲戚们听闻兰若要去黾江,十分恐惧,着急的劝说。   要不是害怕草堂气息不对, 他们将亲自来了。   “好好劝说你主人, 那大妖怪极为可怕,眼睛如同灯笼一样大, 一张口能够吞掉半条河, 不要叫你的主人前往。”   黑蛇头上顶着绿色的大芋叶,自顾自发表议论:“莫要杞人忧天。那是因为他们不知道主人的能耐,什么能吞掉半截河的大妖怪?再厉害的妖怪, 见了主人要乖乖的跪地投降。”   这大半天,洛仰卿都没有露过面,自然是元气大伤,正忙着恢复。   黑蛇觉得自己是兰若面前当之无愧的狗腿子,谁也不能撼动其地位。   这些话虽然是奉承、让兰若开心的,但也是真心话。   虽只是短短的几天相处,黑蛇觉得自己的修为精进,简直比过去自己苦修一年还要进益。   只要靠近兰若,那种精纯的滋养之力笼罩全身,仿佛沐浴在满月之中。   小蛇有一种莫名的直觉,假如自己留在兰若身旁,再过数月,他的修为必定会有所突破。   这种直觉甚是强烈。   黑蛇心里早把兰若当做天人一般,更加看不上洛仰卿那半真半假的忠诚,觉得这对兰若是一种亵渎。   曲惠风不知道兰若为什么突然想远行。   她隐约知道黾江的事。   但曲惠风不认为这种大事是能够凭单人之力可以阻止的。   朝廷显然已经放弃了,如果不动用民夫人力,整修水道加固堤坝,派一个人过去能有何用?   可曲惠风尊重兰若的选择。   他肯主动出门了,总比一直郁郁寡欢困死在这里、毫无作为强上百倍。   只要他想做,不管做点什么,哪怕是在地上乱爬,也比烂在床榻之间强。   最让曲惠风担心的是朝廷方面,她虽然没接触过宫闱之事,可也隐约听说过代楚王跟世子之间的“龃龉”。   毕竟是王位之争。   他们把世子放在这里,大概也不是真的想叫他颐养天年,所以更加未必会放任他出去四处走动。   不知道都城对于兰若的出行,是何反应。   另外担心的,是她的身体。   假如自己陪着兰若前往黾江,中途会不会失控?   她算计着毒发的日子,但比起这个,曲惠风更在意郎司衡会不会允许。   郎司衡让她来这里伺候曲惠风,固然是被迫而为,可看他所作所为,当初不管曲惠风怎么选,总之他是不会放手。   只要在楚蜀之地,曲惠风便插翅难飞。   忽然曲惠风想通,既然不管是走到哪里都无法走出他的手掌心,那么留在草堂还是走出去又有什么区别?   豁然开朗,她把所有担忧都抛在了脑后。   当天夜晚,曲惠风给兰若擦洗的时候,看着那笋菇又蠢蠢欲动将有破土而起的势头,便把准备好的浸满了凉水的帕子拧干了,盖在上面。   冷水的刺激突如其来,兰若哆嗦了一下,嘴里发出轻微的嘶声。   曲惠风斜睨着他。   她知道这种滋味不好受,本以为兰若必定又发脾气。   可令她意外的是,倒吸冷气之后,他紧紧的皱了皱眉:“好冰。”   喃喃说了这两个字,他没有再说别的。   曲惠风错愕:只有这?   他竟改了脾气。   不知是出自怎样的心理,曲惠风咳嗽了声:“虽然我曾经说这是好事,但凡事过犹不及。殿下的身体正在恢复中,一定要修身养性,如果一味的纵//欲,对你身子没有好处。”   “孤知道,不是故意的。”兰若的声音依旧平静,并无波澜,甚至还隐隐的透出了几分委屈。   只有一次而已,他怎么就纵//欲了?   曲惠风哑口无言,觉得是自己小看了兰若。   她把这具玉一般的胴体擦洗的干净清爽,像是养护至宝似的,润泽着水色,在淡淡的月光跟烛光之中,朦胧诱惑。   就算不良于行,但因为时日尚短,少年的双腿依旧修长笔直,看不出有肌肉萎缩症状,很是健康。   曲惠风是有经验的,原本还打算给他每日按摩双腿疏通经脉,照这个样子倒也不需要。   而每天的奋力擦洗,自然是另一种的“按摩”,让少年的身体处于一种经常被唤醒的状态,促使他双腿的血脉流通,免得时间一长彻底坏死,无药可救,所以这并不只是单纯的为了干净。   曲惠风满意的扫视着面前的“作品”,就像是打量一只被自己辛辛苦苦剥出来的玉白的竹笋,当然,自动略过了中间某处。   照例将衣裳丢在他的身上:“自己穿好。”   兰若难得的叹了口气:“现在,连下裳也不帮孤穿了么?”   曲惠风噗嗤一声笑了:“看在殿下今日还乖巧的份上。”   她利落的帮兰若把裤子穿好,手扶在腰间:“殿下的双腿还是一点知觉都没有?”   眼睛上蒙着布条,人的神色便有些不明显了。   看不到对方眼神的变化,就很难读懂对方心思。   曲惠风不知道,此时此刻,布条底下的双眼,正目不转睛的,看着近在咫尺的她。   她的轮廓依旧是有些模糊不清,只依稀能看出头顶的发髻,匀称的肩身。   跟兰若之前所见过的所有女子不同,曲惠风的身上有一股勃勃生机。   像是闪着光,吸引着他的眼眸。   “没有。”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清晨的薄雾,又像是一阵晚风,透着几分惆怅跟叹息。   曲惠风有些后悔问了这句。   “不要紧,我刚才看殿下的双腿肌肉并没有萎缩,这是好兆头。”曲惠风说着,大概是为了弥补少年有些受伤的心,补充说:“殿下的腿很好看啊。”   朦胧的夜色中,兰若的脸红了。   “好、好看吗?”他有些艰涩的问。   曲惠风猛然发觉自己似乎说错了话。   天地良心,这一次她可没有任何调戏的意思。   “呃,我的意思是很康健。呵呵。”曲惠风干笑了两声,赶忙端起水盆落荒而逃。   身后,床上的少年,唇角慢慢挑起:“好看就成。”   他本来还想试着问一问曲惠风的过往,但是有一种直觉,一旦提起这件事,两个人之间的氛围就会很不愉快。   兰若不想破坏这种难得的愉悦。   床下,洛仰卿睁开眼睛又闭上。   在他旁边,黑蛇惬意的摇着尾巴,身为兰若的“灵宠”,献上了神魂,便能感应到主人的喜怒哀乐。   黑蛇知道兰若这会的心情是极好的,所以他也欢喜。   于是决定在洛仰卿的伤口上撒点盐:“殿下很开心,你感觉到了没有?”   沉默。   “你怎么不说话?不是殿下的亲戚吗?看年纪你应该是殿下的长辈。你当然也希望殿下开心吧。”   得不到任何回应,黑蛇觉得有点无趣。   他打了个哈欠:“你现在已经不是人了,如何还有人的那些臭毛病,鬼魂世界生存为要,实力为尊,你现在是殿下的鬼奴,已经是几世修来的福分,莫要自误。”   夜深了,院子里的草虫开始大合唱。   连那只小青蛙也仿佛受到了感染,卖力的叫了两声。   兰若翻来覆去,还是忍不住探出了神识。   他看向了后院小屋。   曲惠风已经睡了。他不费吹灰之力的覆盖了她的梦境。   鸟语花香,浓烈的紫藤爬满了花架。   逶迤的花架之下坐着一个盛装的闺阁丽人。   他依旧看不清脸,但知道那是一个美人。   细瘦的腰肢,饱满的胸。   她并不娇小,甚至有点儿身姿挺拔。   她的手中捧着一张纸,依稀可见淡淡的字迹,那应该是一封信。   反反复复把信看了几遍,将信纸合起来,她起身往前走。   一个丫鬟追过来:“少奶奶做什么去?”   “有事。”   “今日府里有贵客,爷正在待客,少奶奶千万不能在这时候打扰。”   “走开,别拦着我,你知道拦不住我。”   兰若听着这似曾相识的声音。   是曲惠风,但又跟现在的曲惠风有点不一样,没有现在这样沙哑。   虽然也算不上“悦耳动听”,甚至缺乏女子家的娇柔,不是世俗之中受人称道的女子该有的声音。   可是奇怪,他听的很舒服。   丫鬟畏惧的后退。   她攥着那封信,大步往前而行。   他发现她走路的姿态也不一样,不是女子一贯的含蓄碎步,反而大步流星,很是飒沓。   前厅的方向传来了说话的声音。   “相爷能够驾临寒舍,蓬荜生辉,这一杯,我敬相爷。”   一片附和之声。   “呵呵……”缓慢低沉的笑声响起。   是郎司衡。   场景开始错乱了。门扇被轰然推开,他的视线变成了曲惠风的。   “他”扫视场中的情形,八仙桌旁高朋满座,坐在首位的那位,身着玄衣,头戴高冠,面如温玉,目似朗星,正是郎司衡。   在他左手边的青年,面容俊秀气质儒雅,手中捧着一杯酒,却是洛仰卿。   满桌众人纷纷不约而同将目光投了过来。   除了郎司衡。   他依旧淡淡的垂着眼帘,仿佛事不关己。   洛仰卿眼神一变,盯着自己,好像说了句什么,他没有听清楚。   他只看着郎司衡。   “师父……”情急之下脱口而出。   原本面无表情的郎司衡,在听见这声称呼之时,神色忽然生动起来。   抬眸,迎着“他”的注视,他笑的志在必得。   兰若竟无法面对那双幽深的眼眸,匆匆将神识收回。   他回想方才所见的梦境,本来以为最后那一声师父是出自自己。   但是,在面对郎司衡的时候,他叫的是“老师”。   他从不曾叫过郎司衡师父。   是自己的意识杜撰,还是曲惠风的真实梦境。   假如是真实的,她为什么会叫郎司衡师父。   被郎司衡收为徒弟的明明是她的兄长,曲无措。   神识之力虽然玄妙,可惜极为耗费灵力。   兰若自然不知道,如今的曲惠风依旧沉浸在梦境中。   那是她得到了来自于西南边境的一封信,十万火急,情急之下她找到上了来府做客的郎司衡。   曲惠风不知道,这自始至终都是一个圈套。   也许郎司衡早就算计好了一切,算到她会在今日得到那封信,算到她会不顾一切的闯入宴席。   算到她,最后会落在他手里。   新的一天,陈茵并没有回来。   太阳落山的时候,却到了一位不速之客。    第36章 所欲,濡染   前来拜访之人, 正是沐永丽身边的那位男装丽人。   双手负在身后,缓步向院内走来,一边走一边四处打量。   目光越过还未修缮妥当的院墙, 飞快的将院子里的情形一览无余。   太阳西沉,夕阳的光芒淡淡的落在庭院之中, 一切都显得十分静谧。   咕咚一声,是荷叶上的青蛙见到生人, 逃也似地跳进了池内水中。   一只蜻蜓停在木芙蓉上, 稍稍的震动透明的翼翅,顷刻,翅膀又归于平静。   屋门口廊沿上,黑蛇懒洋洋的伸长身子, 似睡非睡。   花花儿因为又出去忙了大半天, 此时翻倒肚皮, 正在休息。   倒也不是一无所获, 今日在田鼠亲戚的帮忙下,花花儿从地里刨出一块黄澄澄的金子, 俗称狗头金的。   虽然不大,但是让曲惠风乐不可支,还大方的从厨房里拿了些米粮, 让花花儿送给他的亲戚。   曲惠风觉着花花儿简直是天赐的财神爷, 亲自伺候着,给他洗了澡。   黑蛇在旁边眼巴巴的看着, 有些苦恼, 为什么自己没有这样招人喜欢的才能。   望着熟睡中露出了柔软肚皮的花花儿,黑蛇靠近,慢慢的张开嘴。   花花儿睡的一无所知, 黑蛇嘴巴张开半晌,不见他反应,嘴都酸了,有些无趣的重新合上。   不死心,又吐出火红的信子,在钱鼠肚皮上挠痒痒。   花花儿翻了个身,没有理会。   男装的丽人刚要上台阶,黑蛇缓缓昂起了脖子。   此刻曲惠风已经从屋内走到了门口,一上一下,四目相对。   那来人看看曲惠风,又看黑蛇,最后打量钱鼠。   “这条蛇。”她欲言又止,望着黑蛇头顶上一点小小的凸起。   原本黑蛇的头上是没有这个的,这两日才钻出来。   他经常会觉得有些麻麻酥酥,所以黑蛇也学着钱鼠,时常在头上戴一朵绿叶。   当然黑蛇还记得跟曲惠风相遇的时候,曲惠风第一个向他扔出的就是芋叶,算是一种别样的纪念。   此时黑蛇心想,假如这人说出什么不中听的,他就要不客气了,獠牙有些发痒。   “这蛇……好生别致,是什么品类?”来人重新看向曲惠风,饶有兴趣。   曲惠风窘,她哪里知道?   “你这会来,是有何事?”   “不请我进内坐坐?”嫣然一笑:“如此待客有些失礼。”   “不能,里头过于逼仄,有什么事就在这里说罢了。”曲惠风冷着脸。   毕竟兰若就在那间,虽然感觉不到沐永丽的杀气,小心谨慎些总没错的。   而且这来人的身手曲惠风清楚的很,假如她突然发难,也不知自己能不能够抵得住。   男装丽人却不以为忤,笑的嘴角露出了一个酒窝:“别担心。我此番来并无恶意。”   曲惠风不为所动:“那便说明你的来意。”   来人脚步挪动:“主人,念在曾经是亲戚一场,又觉得你是可造之才,所以让我来询问,你可有意离开此地。”   屋里兰若静静的听着外间的动静。   听到这一句的时候,手不禁攥紧。   “她有这般‘好意’?”好意两个字,加了引号。   “倘若主人对你心怀不轨,昨日你能轻易的离开么?”   曲惠风反应平常,兰若暗自拧眉,什么意思?先前发生了别的事?   是了,是曲惠风隐瞒不说。   “那就多谢她,但我并无离开的意向,你可以走了。”曲惠风拒绝。   丽人透过半开的窗户看向里头,依稀看到坐在床上无法行动的那清瘦如玉的美少年。   “别着急。”她收回目光,“主人的话还未说完。倘若你愿意,主人可以想办法让殿下也离开此处。就算是重回王宫也不是不可能的。”   这下子曲惠风有些意外。   她不由回头,看了眼里间。   沉默中,兰若开口:“你的主人是谁?”   “沐家,沐永丽。”   只有三个字,却代表一切,一个古老辉煌的家族,一个美丽神秘的女子,以及只手遮天的可能。   “原来是她。”兰若轻声,心底闪过那女子的形貌,他跟沐永丽有过简单的交集,甚至对她印象不错。   丽人微顿,目光重又落在曲惠风身上,微笑:“不知意下如何?”   回答她的是兰若:“多谢惦记,只是不必了,孤已经习惯住在此处。”   丽人笑容徐徐收敛。   曲惠风上前半步:“倘若沐姑娘有如此好意,眼下倒是想让她帮个忙,不是可否?”   “请说。”丽人将其他的话压下。   “殿下有意远行,只不知都城方面的意思,如果可以,还请她代为周旋。”   “呵呵……”   男装的丽人并没有立刻回答,而只是微微转头看向了外间。   暮色沉沉,时不时有一二声鸟鸣。   院外寂寂,但她却仿佛得到了答案,重新回身:“成,主人应允了。”   曲惠风的目光投向院外,答应的这样痛快,而且,沐永丽显然也来了,只是未曾现身。   “不问问是为什么就答应?”   “你能说?”   这次开口的是兰若:“请转告沐家姐姐,她不会后悔现在的决定。”   丽人听见“姐姐”,意味深长的一笑:“世子的话,自然一诺千金。”   又深深看了眼曲惠风,转身往外。   黑蛇机灵的跟上,没有出门口。   他感觉到这来人身上有些诡异之处,生人勿近。   要形容的话……那种气息,稍稍的跟曲惠风身上那危险气息有些类似。   黑蛇看到一辆马车停在了距离院子十几丈开外的地方。   被夕照染的一片温柔的粉色空中,一只硕大鸟儿翻腾飞翔。   原本还只在马车周围,当看见黑蛇的时候,仿佛发现目标般,猛然冲来。   但就在他冲向黑蛇的瞬间,马车中有个声音响起。   “阿锋回来。”   空中的身形陡然调转,重新飒然飞回。   一个照面,黑蛇认出了那是一头金雕。   虽然已经是修炼百年的大妖了,在看见天敌的时候仍旧忍不住战栗。   刚才那一瞬,他已经做好了迎敌的准备。   难不成这金雕竟然是那马车中的人豢养的?   马车安静的离开。   屋内,兰若也从黑蛇眼眸中看到了这一幕。   “你之前见过?沐永丽?”他问。   曲惠风本来不想提那件事:“是她来找我,还见到了曲无措。”   “曲无措,你哥哥。”   “是曲无措,但不是我哥哥。”声音平淡,可是兰若听出了那平淡底下的一点冷锐。   怪不得没有告诉自己。   一旦涉及曲惠风的过往,她的情绪就会反常。   “他们跟你动手了。你有没有受伤?”   “没有,她手下留情了。”   兰若本来该适可而止的,但他没有忍住:“以后有这种事,不要瞒着孤好么?”   曲惠风没有言语。   她不回答不要紧,只要能听见就行。   黑蛇扭动进来,迫不及待的禀告:“主人,刚才那个人的身上有一种气息,类似风阿姐身上的。”   兰若屏吸:“你说的是蛊毒?”   “差不多。”它没敢靠近,不能确认。   兰若震动:难道,曲惠风身上的蛊,跟沐永丽有关?   他犹豫着,本来想再问问曲惠风关于曲家的详细,但曲惠风显然意兴阑珊,没等他开口就走开了。   当天晚上,兰若大概是习惯了,自然而然覆盖神识,想要探查曲惠风的梦境。   可这一次有些难熬。   他看到了最不想看见的。   郎司衡。   烛影摇曳,郎司衡抱着曲惠风,好像是在书房,极为缱绻。   兰若望着曲惠风,她仿佛沉浸其中,散乱的衣衫堆叠在桌面的书籍上,那些经书典籍,有的被扫落在地。   有一角月白衣袖,落入旁边的砚台内,浓重的黑色濡染。   世子仍旧没看清她的眉眼,但却听见了那种别样的喘叹,甚至能感受到她动荡不已的心境。   他不敢让自己再看下去,但却又无法收住。   心头生出一种难以名状的感觉,是震撼,痛恨,嫉妒,焦灼,还有,油然升起的欲。   隐隐的,他恨那个人不是自己。   兰若鬼使神差地,想要碰触她压在紫檀木桌上,无助慌乱想要抓住什么的手。   而在那令人心跳不止的狂欢之中,靠在郎司衡身上的曲惠风,像是察觉到什么似的,她睁开眼睛看向虚空。   冥冥中仿佛穿透了时间空间,跟兰若对视。   次日早上,曲惠风有些萎靡不振。   兰若能够感觉到她失落的情绪,但却没有询问。   他仍无法忘记昨晚上的审视探查,那刻骨铭心的一幕。   或许永远也不会忘记,除非……   曲惠风将房间内的东西整理了一番,草草收拾。   “要是茵茵回来怎么办?要不要留一张纸条?”她闷头忙活了半晌,难得的问了一句。   “先去和驿古镇,也许路上会遇见。”兰若回答。   “你怎么知道?”   “直觉。”   曲惠风感叹:“世子殿下的直觉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秘密。”   曲惠风无力地挥了挥拳。   “每个人都有秘密不是么?”兰若慢悠悠说了这一句。   曲惠风将拳头放下,跟自己和解:“你说的对。”   出乎意料,门外有一辆马车等待。   曲惠风起初被吓了一跳,还以为是郎司衡。   毕竟只有他会如此突如其来。   车夫跳下地,行礼:“主子知道殿下要出远门,特意派小人相送,免得长途跋涉过于劳累。”   曲惠风迟疑的问:“你们的主子是,沐……?”   “正是主人。”   曲惠风放心,只要不是郎司衡就成。   虽然不知道沐永丽为何如此,但想必是冲着世子来的。   想到那双隐含杀气的杏眼,奇怪,她很讨厌曲无措,恨不得立刻把他杀了。   但是对于沐永丽,曲惠风没有什么恨意,也许是因为跟她从无交集,也许,她其实并没对自己做过什么。   曲惠风不懂沐永丽,昨日曲无措明明暴怒着要杀死自己,却给她拦住了。   她竟然还能拦住那疯子,也算是一物降一物。   -----------------------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所爱,如风   出门的时候, 小黑跟花花行动敏捷,早早地窜到了车上,好像在比谁更快, 又仿佛晚了一步就失去了跟世子殿下同行的机会。   而先前趁着曲惠风忙碌的时候,兰若也没闲着。   他让小黑替自己找一样东西。   一个能够容纳洛仰卿鬼魂的物事。   世子殿下并没有特别的吩咐, 小黑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发现了在曲惠风窗台上放着的, 一个类似泥人的东西。   能看出身躯的形状, 四肢隐约可见,面目模糊。   看起来有些丑。   小黑觉得这个很适合洛仰卿,都是黑乎乎的,都是丑陋不堪。   因为这个东西太过不起眼, 小黑觉得一定不是什么要紧之物。   不由分说的爬上窗台, 尾巴一卷带走。   回到兰若的房中, 小蛇将小泥人送上。   兰若用手指试探, 感觉出仿佛是个人的形状。倒是极为合适。   他自然不知道小黑是从哪里拿来的。只觉得合用就罢了。   当即暗中凝聚神识,将洛仰卿的魂体唤到跟前。   施展法术, 将灵体封印在泥人之中。   这对洛仰卿而言也是很新奇的体验,最初还对这泥人的丑陋程度颇有微词,可当灵体栖身于泥人中的时候, 感觉上就仿佛一个人找到了房子, 颇为安稳,于是便闭嘴不言。   原本洛仰卿才知道兰若想要出行的时候, 还以为自己并没有这个荣幸跟随。   他有自己的打算。想要在此地养精蓄锐, 然后趁着这个机会逃离。   没想到兰若想的很周全。并没有给他选择的机会。   兰若没有把自己的打算告诉曲惠风,所以原本曲惠风以为小黑跟花花儿或许会留在草堂。   直到看见他们两个争先恐后的爬上了马车。   除了这件事。曲惠风担心的就是陈茵,万一他们前脚离开而陈茵偏不凑巧的带着陈福回来呢。或许可以留个字条之类。   这话还没有出口, 兰若就已经窥得先机了似的。   “放心,孤自有安排。”   兰若并非搪塞之言,他在这房子里留下了禁制。   只要陈茵回来,就会知道该怎么做。   以防万一,曲惠风把兰若的四轮车一并带上了。   虽然四轮车有些大,费了一番功夫,还是绑在了马车上。   太阳初升的时候,曲惠风将草堂的门带上,并没有上锁,因为除了自己人,不会有人往这里来。而且也没有什么可防备人的。   将兰若抱上马车,自己也跟着跳了上去。   马儿打了个喷嚏似的,呼噜噜,开始启程。   而在马车渐渐远行之后,从竹林之中慢慢的驶出另一辆车。   车顶上那只硕大金雕乖巧的蹲在那里,没有主人的命令,未敢乱动。   车厢内,之前来到草堂的男装丽人望着身边人,正是之前曲惠风的镇子上见过的沐永丽。   今日她也换了一身男子的便服,峨冠博带,越发有一种扑朔迷离的美。   “主人既然看上了曲惠风,为何不把她留在身旁,还要跟大王求情,让他许了世子远行?而且不知道他们要去往哪里。万一……”   “你担心他们一去不回?”   “我只是觉得,如今天官之位空悬,各地事件频发,有些不太平,世子殿下的体质又特殊,万一他们……”   “你觉得兰若是怎样的人?”沐永丽淡淡打断了她的话。   “这,年纪虽小,但不可限量。原先听闻世子殿下因遭受天罚一蹶不振,但昨日看来,精神上佳,至少比预想中要好得多,而且跟随他身旁的那条黑蛇跟那只老鼠,各有神异。”   沐永丽微微眯起眼睛,心里又想到了那个惊才绝艳的少年。   他们确实曾经见过面,而且不止一次。   当初家里的长辈有意撮合两人,虽然沐永丽的年纪大了些,但身份地位样貌才干,一等一的匹配。   对于世家跟王室而言,结亲的先决条件当然不是什么年纪。   在绝对的门当户对匹配之前,年纪之类就很不算什么了,何况沐永丽跟兰若相差也不大,简直无足轻重。   不知内情的外人,以为沐永丽不能当世子妃的原因是因为年纪比世子殿下大。   沐永丽对此嗤之以鼻。   自古以来,男人能娶比自己小十几以及几十岁的女子为妻为妾,而她只是比世子大了区区五六岁。凭什么不能?对她而言根本不是问题。   但是沐永丽仍是拒绝了这门亲事。   沐永丽不是没看上兰若,事实上,除了年纪小些,兰若是无可挑剔的美哉少年。   甚至他的样貌气质都在沐永丽的心尖上。   毕竟那可是吹箫引来凤鸟飞翔的楚王世子,天门剑舞能引来仙人观瞧的世子殿下。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沐永丽也不能免俗。   奈何她心里有了人。   那是兰若斩杀蔺城为非作歹的皇亲贵戚之后,沐永丽因为此事颇为动容。   年纪轻轻如此杀伐决断,她越发对世子另眼相看。   只不过,沐永丽这个人喜欢眼见为实。她不想听那些花团锦簇沸沸扬扬的流言,她的出身让她过于清醒,她甚至知道有些流言并非凭空而起,而是有心人,为达目的故意为之。   她只带了几个随从,女扮男装,微服出行。   先是乘舟,沿着黾江而行,谁知一路上贪恋两岸风光,不知不觉来到了西南边陲。   急忙弃船上岸,因为经验不足,有些迷路。   沐永丽虽心机深沉,毕竟只是个世家小姐,外出游历的经验尚浅。   偏偏遇到了扮做流寇潜入境内的狄人,侍卫伤损殆尽。   山穷水尽之时,一队边境人马及时赶到,个个都是骁勇之势,为首的一名统领最为勇猛,猛虎下山一般。   但吸引沐永丽的却是其中一个士兵。   当时沐永丽是男装,先前因为跟敌人缠斗,身上脸上都溅着鲜血,就跟个寻常的遇难百姓一般无二。   但不知为何,那士兵好像格外关注她,砍杀一名狄人后便冲到跟前,及时地将缠住她的狄人拦住。   他就这样牢不可破地立在了沐永丽身前,替她挡下了周围的攻击。   这一队楚蜀的作战人马,有他们的行事规矩,将士们脸上都抹着黑泥,身上挂着藤蔓绿叶,便于山地作战。   从始至终,沐永丽甚至没有看清楚那个护着自己的士兵的脸,然而那道为她挡住了风雨的身影,以及那双太过明亮的眼睛,却从此烙印在心底,挥之不去。   她追逐着一道虚幻的影子,把自己嫁进了曲家。   风聊起车帘,车顶上的金雕已经振翅而起。   沐永丽伸出手,感觉春日的风自指尖略过,又仿佛缠绕在她的手指间,留恋不去。   “他自然是很好很好的……”红唇微动。   年少盛名,出身尊贵,一朝跌入泥潭,却还有勇气从泥潭里爬出来,如果说当初的世子殿下是年少轻狂的一见欢喜,那现在的兰若才是真正的入了沐永丽的眼,可是……   沐永丽的手微微握起,仿佛要握住那流动的好风。   但当她握住又张开手的时候,只发现了空。   风,是不被定义、无法挽留的,她来去自如。   望着空空如也的掌心,沐永丽轻声道:“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恨不同时生,日日与君好。”   她当然未必是这字面的意思,但却无比契合。   马车进了小镇。   曲惠风发现比前日自己来的时候,路上多了好些衣着褴褛类似流民的百姓。   路边上有人议论。   “如今楚国真是内忧外患。听说皇都对于先楚王的所作所为十分震怒。因此也并不待见咱们楚蜀,再加上蜀都的天官陨落,连世子殿下都遭遇了天罚,如今国中各地妖孽频出,天灾人祸频发,也是可想而知的。”   “是啊,如今黾江只是出了一点事,就惊的两岸百姓们纷纷抛家舍业,听说别的地方流民聚集作乱。或者在山林为匪,拦路抢劫,官府已经焦头烂额,要不尽快交易安置疏导,恐怕真的要出大事。”   “就算如今有了代楚王,可天官之位空悬,气息动荡,将来楚国到底如何尚未可知。”   马车缓缓驶过,一句句话,灌入车内。   车厢中。兰若靠在车板壁上坐着,他已经很久不曾出门了,耳畔有无数的响动,如潮水般涌起。让他一时都不知道听哪一个好。   曲惠风看着兰若:“殿下听见他们说的了么?”   “嗯?”   “咱们这里的天官什么时候才能出现?就算是安定人心,也该尽快的寻到。”   若无天官坐镇,楚蜀气机紊乱,妖魔作祟,之前的繁盛局面将一去不返。   一旁的小黑蛇摇了摇尾巴:“那天官又不是地里的菜,割了一茬又一茬。哪里是说找就能找到的?要看天赋神通,还要经过问心石考验……对了,听说寒川州那里的天官极为厉害,还是个女子,年纪不大。中洛府新出的天官也是个少女,咱们这里的天官会不会也是个女子?”   兰若默默的听着。   中洛府的小赵王,同他是堂兄弟相关,他曾经见过两面,颇为投契。   之前听闻他有了王妃,还是新出的天官,本来想去一见的,可惜……   当初中洛府天官陨落,他还为小赵王担心,怕他独立难支,镇不住硕硕中洛。   没想到非但是杞人忧天,更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如今楚蜀的情形,简直风雨飘摇,隐隐有大厦将倾之感。   兰若从能动用神识之后,发现自己跟楚蜀属地是有些感应的,他曾试着寻找属于楚地的天官,却一片空茫,就好像面对白皑皑的冰天雪地,看不到任何希望。   两个人各自沉思的时候,花花儿嗅了嗅鼻子。慢慢的爬到了兰若身上,嗅着他身上的气息,钱鼠的脸上露出了惬意舒心之色。   -----------------------   作者有话说:钱鼠:我的鼻子就是尺    第38章 同路,很甜   曲惠风想起一件事, 让兰若稍等,自己拿了花花儿找到的狗头金。   上回陈茵前去寻找陈福,用了当铺的马车。还欠铺子里的少郎君三百钱。   何况他们这一行前往古镇路上也需花钱。正好把这狗头金卖了。   马车停在典当铺门口。曲惠风才跳下车。就看到一个锦衣的英俊青年从里头迎了出来。   恰好这次四郎君在店里, 看见曲惠风,满面笑容。   “风阿姐来了。怪不得一早上听见喜鹊乱叫。”   曲惠风笑道:“若有喜鹊叫, 那郎君今日必定另有贵客,我当不起。”二话不说, 从怀中拿出了那块狗头金, “我要出一趟门,需要钱。典当了这一块,还了郎君的钱,剩下的应该够了。”   罗秉正看那金子:“阿姐每次都有好东西, 又叫我开眼了。”   说话间已经迎着曲惠风进了店内, 自己并不进柜台, 只是将那金子给了朝奉, 叫验一验。   “阿姐是要去何处?”罗秉正一边说,一边叫了自己的随从, 转头低声吩咐了几句。   曲惠风看了眼外间的马车:“先去和驿古镇。”   “这么巧?先前那位小兄弟这会应该已经到了。是有事?可需要帮忙?”   曲惠风见罗秉正如此热情,嘴角勉强露出一个笑容:“没什么事,多谢。”   两人在柜台前攀谈, 多数都是罗秉正在说, 曲惠风应付。   马车里,兰若透过车窗的缝隙看出去, 朦朦胧胧, 望见一个身材伟岸的青年,一副目不转睛的姿态面对着曲惠风。两个人好似很投契。   兰若不知道曲惠风是从什么时候认识罗秉正的,心里却有些不舒服。   他不愿意看到曲惠风跟别的男人如此亲密, 他们两个站在一起的场景,看着这样和谐。却偏刺痛了他的心,他只想要她的身边是自己,而不是别的什么人。   朝奉查验了狗头金,又端详自己少东家的脸色:“这块金子不错,虽然小些……做价一百六十两银子,如何?”   曲惠风大为意外:“多少?”   朝奉几乎不知道她是嫌少还是嫌多:“姑娘,这个价格还是公道的。”要不是看在自己少东家的面上,最多一百两。   罗秉正没有言语,曲惠风摆摆手:“我是没想到会这么多。”脸上露出了真切的笑容。   “在这里自然不会让阿姐亏了。”罗秉正笑着回答。   大概是因为得了意外之喜,曲惠风笑逐颜开,不再是先前那样拘谨防备:“虽然如此,这个价钱小东家不会亏么?”   罗秉正微笑:“阿姐只管放心。这种金子可遇不可求的,一般不会拿去提炼,遇到识货的收藏家,自然会买回去珍藏,所以价格不会太低。”   “那我就放心了。我还想多来几次呢。”   “呵呵,那我就求之不得了。盼着阿姐多来。”   说话间里头已经写好了书契,取出了银钱。   曲惠风看到那许多明晃晃的银子,面上笑容更甚。   就在这时,门口有两个乞儿经过,也许是流民,衣衫破破烂烂,满面悲苦。   小伙计拿出早就准备好的饭团送了出去。   曲惠风有些诧异的望着这番举动,罗秉正看出她的疑惑,解释说:“我们是镇子上的老字号,近来来了许多的流民,家里商议取出一部分的银钱用来救助难民。也算是做做好事。”   曲惠风十分错愕。   原本只当是个寻常的店东,最初甚至还带着几分提防。   听了这些话,心中的防范全然落下。   能有这般心意的生意人,已经不是寻常生意人了。   稍微犹豫,曲惠风把手中的六锭银子推了出去。   罗秉正不解:“阿姐这是做什么?”   “你有心意,难道我就没有?我也用不到这许多钱。这六十两就当是我的心意,也当我做的善事。”   反正钱是花花儿找来的,取自于野,还出一些,用之于民,倒也合适。   罗秉正有些震惊。   曲惠风是什么情形,他隐约能猜的出来,要不是缺钱,又怎么会三番五次的前来当铺?   她可不像是他们这种有产业的门户。   “阿姐……”他的眼神中闪烁着什么东西。   之前吩咐的小伙计回来,抱着一个包裹。   罗秉正接了过来:“阿姐,这里是一些吃的东西,路上多半能够派上用场。务必收下。”   曲惠风虽然意外,却也没推辞。这会罗秉正在她眼中已经不像是之前那样“陌生”,彼此的关系自然拉近。   两个人各都欢喜,有说有笑的出了店铺。   曲惠风跟罗秉正道别,上了马车。   罗秉正端详在车上的四轮椅。若有所思的看向车窗,依稀瞧见一道影子,长发垂落面白如玉,眼睛上蒙着一道雪白布条,若隐若现,仿佛仙人,又如精灵鬼魅。   蓦然,罗秉正脸上的笑容收敛,情不自禁倒退了一步,吃惊的望着车窗。   曲惠风掀开车帘:“少掌柜先回去吧。改日再来。”   罗秉正才又笑着:“姐姐一路顺风,早日归来!”   车夫扬鞭,马车向长街尽头而去。   背后,罗秉正定定的目送车辆消失眼前,口中喃喃自语:“是他,真的是他。”   车厢里,曲惠风乐不可支的,把几锭银子摆在跟前。   一手拿着一个银锭子在一起对撞,发出咔咔的声音。   花花儿跳下去,也抱住一个,一人一鼠仿佛进了谷仓的老鼠一般快乐。   兰若听着这动静,望着眼前模糊的人影。   “你去做什么了?那个人是谁?”他终于忍不住。   “殿下看不到总该能听见声音。”曲惠风举起银元宝。在兰若的耳畔轻轻敲击。“听见了吗?何等悦耳的响声。这是钱的声音。”   兰若啼笑皆非。   “原来你是去弄钱了,那个人倒是挺大方的。”   “我们这是各取所需,那个狗头金他也不亏。说到底还是多亏了花花儿,真是小财神爷。”   花花儿听说是在夸奖他。指手画脚叽叽喳喳的,发表了一番感言。   可惜曲惠风听不懂:“到底在说什么?”   兰若淡淡的:“他在说以后还会找到更好的。”   曲惠风哈哈大笑。   “小宝贝,真不愧我当初倾尽所有把你买回来。果然,善有善报。”   却没有提自己所谓的倾尽所有,也不过是十几个铜钱。   马车飞快的出了镇子,向着和驿方向而去。   下午,马车经过一片看似野生的橘林。   曲惠风正因为在车内闷了太久,想要透透风,当下叫停车。   自己跳了下地,找了一处略干净的地方,铺了一张毯子,入内把兰若抱了下来,放在毯子上。   “殿下,稍等片刻,我去摘几个橘子。”   花花儿跟小黑不甘示弱,早也都跟着窜了下去。   一人一蛇一鼠,三个争先恐后的往橘子林而去。   兰若坐在毯子上。试着看向周围。目光所及,是翠绿的橘子林中间点缀着点点橘红色,在他朦胧的视线里看着就仿佛一点小小的火苗。   忽然间,那些小火苗中有几处格外明亮,闪闪烁烁的好像小灯笼。   他不知道是什么。   一直被他放在袖子里的泥人,突然张口:“殿下,这里有鬼气。”   洛仰卿头一次开口说话。   从附身泥人中后,他新奇的发现,这泥人跟自己十分契合,有一种仿佛借尸还魂的效果,能小幅度的动作,也能发出声音,要不是这泥人又粗糙又丑陋,他简直要爱上了。   此时此刻,曲惠风,花花儿,小黑三个已经冲到了橘子林里。   曲惠风举手摘了一个,准备先尝尝,好吃的话再继续摘,如果不好吃的话,就不必要浪费时间。   有些偏酸。但还能入口,是她的口味。   当即拉起衣袍,兜在怀中,一连摘了十几个。   她很想让兰若也立刻尝尝,眼珠转动,不去挑那火红的,反而选了一个青皮,一边走一边在手中剥开,回到了兰若身旁:“殿下,这里的橘子很好吃,来,我给你扒了一个,你尝尝。”   装模作样的说着,一边把手中的橘子瓣送到了兰若的唇边。   兰若垂着眼帘,微微张嘴将那一片橘子瓣含住。   轻轻咬开,面无表情声音平淡:“好吃,很甜。”   曲惠风吃惊,看看手中还没来得及丢掉的青皮,难道青色的比红色的更甜?   如果是这样,自己捉弄人的心思可就落空了。   当下半信半疑地把剩下的几瓣塞进嘴里,刚一咬开,一股酸涩的汁水奔涌,把曲惠风整张脸都酸的扭曲起来。   “呸呸!”赶忙把口中的酸橘子吐出来:“骗我?!”   “孤觉得很甜啊。难道你不是因为甜才送过来的?”   吃了一个哑巴亏。曲惠风不想承认自己是故意来捉弄的,支支吾吾:“哦,以为是甜的,没想到竟是酸的,你怎么也没尝出来?哼算了,你来吃这个吧。”   总算发了好心捡了一个最红最大的剥开,送到兰若嘴边。   兰若正要张口,忽然转开头。   “不骗你,这次是真的很甜。”曲惠风以为他吃一亏,长一智。   “不能吃。”兰若皱眉。“有味道。”   “橘子当然有味道了……”   “不是。”   兰若正要说,曲惠风把橘子送到他手中:“你自己吃吧。”   原来她见车夫还在旁边,就又取了几个塞到他的手里。   “也不知道这橘子是不是有人家的,我去放两文钱吧。”   正好花花儿跟小黑没有回来,曲惠风重新走进橘林,却见花花儿在一棵橘子树下,正在奋力的刨土。   曲惠风的眼睛里发出光来。   “难不成又有宝物?”   于是从旁边取了一块石头,帮着花花儿开始刨。   小黑却没有着急,立在旁边,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一人一鼠干了半晌,土下面的东西初露端倪,两个手指从红色的泥地里倔强地探了出来。   其中一根手指上戴着个金镶玉的戒指。   花花儿指着戒指,兴高采烈的叫起来。   曲惠风往后坐倒:“该死!”   -----------------------   作者有话说:阿风:殿下等在此处不要动,我去弄几个橘子    第39章 真假,夫君   发现尸首的树, 正是方才曲惠风摘橘子的那一棵,先前兰若之所以不肯吃那个又大又红的橘子,不是怕曲惠风戏弄, 而是闻到了上面的一股怪味。   本来满心欢喜的想找财宝,没想到竟是这个。   曲惠风并不害怕, 只是吃惊外加失望。见花花儿还在不住地跳来跳去,仿佛催促她去捡那个戒指, 曲惠风苦笑:“宝贝是别想了。白干了这么久, 我可没力气再挖了,谁知道底下是什么样?”   尸首她不是没见过,甚至见的太多,已经不想再多看一眼。   但还是忍着不快, 打量这死尸的样子, 没有棺木, 埋的浅, 手向上,怎么看都不像是自然身亡。   既然这样, 那就该报官,但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都不知上哪找人去。   远处观望的车夫也看见不妥, 往前张望:“看着七八里地开外好似是个村落。不如到那里找人问一问。”   当即一伙人重又上车, 曲惠风看到兰若手中还拿着两个橘子,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 他先前不吃那个橘子……恐怕是真的有“味”。   一想到自己还吃了两个, 不要满脸苦色。   “你还拿着做什么?还不扔了?”曲惠风叹气。   兰若淡声道:“这两个没有怪味,可以吃。”   曲惠风忽然想起之前的那碗菌子汤:“殿下到底是怎么知道的?鼻子这么灵么?还是说又是你的直觉?”   心想,以后吃东西之前, 是不是要先问过世子殿下?现成的试毒圣体。   兰若转开头,不回答,曲惠风想去拉他:“这个有什么难说的?”   谁知手碰到一物,硬邦邦的:“殿下袖子里带着什么?”   兰若脊背一僵,虽然不知道泥人是从她的房中拿出来的,但因为里面有洛仰卿的魂魄,所以就不愿意给她看见或者碰触。   “没什么。”兰若推开她的手。   “神神秘秘……”曲惠风喃喃自语,却也没有勉强。   马车跑的飞快,不多时来到了村落,打听着路边的村民,叫来了村长。   村长一把年纪了,拄着拐杖起来,询问何事。   曲惠风就把橘子林里发现了一具尸首的事情告诉了,让村长派人去报官。   在场的其他几个村民听发现了死人,各自惊疑。   一个老成些的望着曲惠风,打量她身后马车:“不知姑娘是从哪里来的?我们这村子距离镇上还有八里地,骑骡子来回儿大概得半个多时辰。还请在这里一同等待官差到来。”   曲惠风皱眉道:“我们还要赶路,就不等了。倘若你怀疑我们是凶手,大可不必,那尸首一看就知道死了有几日了,仵作查验就知。”   “这……可是按理说,是要记录第一个发现之人名姓的。”   曲惠风不太喜欢这规矩,但也不想叫他们为难。   正在这时,马车里兰若的声音响起:“死者姓胡,是镇上之人,交代官府如此追查,必有所获。”   地下众人面面相觑,不可置信,连曲惠风也震惊的看着马车。   什么情况?为什么兰若会知道死者的名字?   可是他这时候开口,只怕更引人怀疑。   果然,“不知说话的是……何人?又是如何知道死者姓名?”村民中有人质疑。   甚至有人想去掀开车帘,曲惠风挡住众人:“不要放肆!”   虽是女子,一旦冷下脸来了厉声呵斥,肃杀之气扑面而来,村民们竟不敢造次。   车夫毕竟是沐家所派,自然不是那种痴傻蠢笨之辈。   见这情形,手中鞭子一抖:“各位稍安勿躁。车中的郎君不是你们所能冒犯的,听他的话保管没错。”   大家仍是半信半疑。那白发苍苍的村长忽然说:“不知贵客究竟从何而来,能否留下姓名?我们也可以向官府交代。”   寂静中车内兰若说道:“你上前来。”   老村长颤巍巍靠前,车夫稍微将帘子掀开。   村长抬头,当看清楚车中端坐之人情形的时候,老者先是一惊,略觉茫然,然而望着他蒙着眼睛的布条,以及就算如此,依旧藏不住的绝色容颜,心砰砰乱跳,口干舌燥。   而在这所有之外,更是一种在目睹的兰若真容之时,那种无法按捺的战栗之感,双膝颤动,几乎就想即刻跪倒在地。   “是……是那位殿下吗?”苍老的声音不可置信的响起。   车夫把帘子放下:“殿下有要紧事要做,还不让开。”   村长猛然反应过来,慌忙回头,摆手道:“退开,快退开。”   众村民急忙散开,村长望着恢复安静的马车,嘴唇发抖:“殿下……”不知要说什么好,一声殿下,本来枯涸的眼中,泪已滚滚而落。   周围村民见村长如此,都有些惊慌失措。   曲惠风纵身上了马车,并不入车厢,就只在车外头坐了。   车夫扬鞭,重新驱车向前。   马车有条不紊的,缓缓离开了村子。   而在后面街头,拄着拐杖的村长,艰难的跪倒在地,伏身,向着马车离开的方向磕了两个头。   众人七嘴八舌地问:“老村长,那到底是谁?”   “怎么是叫‘殿下’?什么殿下?”   老村长道:“傻孩子们,快来跟我一起磕头。”   村民们虽不明所以,但立刻听从,纷纷跪倒在地,向着马车的方向叩头。   众人慢慢起身,扶着村长站起。   老村长才长叹说道:“那位,是咱们的世子殿下。”   楚王倒行逆施,所作所为令人发指,百姓们身为子民,对他也没什么好印象。   但是世子殿下,在民间,却是如同神祇一般的人物。   加上他少年时候就开始四处游历,做了数不尽的好事。有的连他自己都忘了。   八里镇的官府得到报信,急忙派了衙差前来。   找到他们所说的橘子林,尸首的位置自不难寻,几个村民帮忙,七手八脚的,很快将尸首挖了出来。   一同前来的仵作查验,说是已经死了五六日了。可惜死者的头好像被重物砸击过,面目全非,看不清脸。   只从身上衣着看得出,像是个有点身份的。   问起谁是第一个发现尸体的,老村长说了世子殿下一事。   官差闻听,也自骇然,一再追问是不是真的世子,凭什么就能确认是王世子殿下。   老村长说道:“再也不会错的,只要你看到了殿下本尊,就绝不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官差不敢再提,只问这片橘子林是属于谁家所有。   橘子林确实是村里之人的,只不过那人此刻在外地做工。   于是官差只能先把死者运回衙门,一边审查近日是不是有人无故失踪,尤其是姓“胡”的。一边派人去寻找那种橘子的村民。   因为有村民帮忙,橘子林的主人很快来到了官府,据他所说,过年之后,就没打理过橘子林,这批橘子是自己长出来的,也没打算收,想着任由过往客人摘吃就是,完全不知道底下有什么尸首。   根据死者死亡时间,当时这橘子林主人还在外地,又有人证,应当不是作案埋尸之人。   那就只剩下了另一条线索,便是老村长口中的“世子殿下”所说姓胡之人,除此之外,死者身上的残留物品也成了仅存的证物。   就在官府一筹莫展半信半疑的时候,却有一个女子来到了衙门,报官称自己的丈夫被人害了。   她的丈夫,恰好就姓胡。   衙门本以为找到受害者,可是再度追查,根据四邻八舍所说,那胡相公前两日还曾出现过,并没有事。   当即派人去寻找那胡相公,才知道他跟他的兄长乃是孪生兄弟,因为他染上了赌博的恶习,隔三差五的便要去讹钱,很不受兄长待见,只是近来据说改邪归正了,如今跟着他的兄长学做买卖,被安排在隔壁镇子的店铺做掌柜。   很快那胡掌柜被带到堂中,邻舍亲戚都辨认无误。   唯独他的妻子一看见他,眼中透出怒意,叫道:“不是,他不是我丈夫!他是假的!”   镇子上正为这案子忙的不可开交,曲惠风跟兰若已经乘车穿镇而过。   他们要在一天时间内赶到和驿古镇,时间有些仓促,所以不肯逗留。   曲惠风忍不住问:“殿下怎么知道那死者姓胡?”   兰若将袖子里的泥人掖了掖,并不回答。   曲惠风留神看他的袖子里,越看越觉得可疑,终于忍不住伸手握住他的手腕。   “做什么?”兰若问道。   他没有挣扎,曲惠风轻而易举的从他的袖子里将泥人拿了出来。   当看见泥人的瞬间,她的脸色立刻变了:“怎么在你这里?”   兰若被问蒙了:“嗯?你见过这个?”   曲惠风深吸一口气:“这是我的,这是我做的。”   这是她用红土地上的泥,一点一点捏出来的,虽然捏的很难看。   她没想到,竟然在兰若的手里,他想干什么?   “你做的?”兰若才知道,语气有些疑惑。   曲惠风看出来他不知情,本来的腾腾怒火便止住了。   始作俑者的小黑察觉不对头,急忙钻了出去,一直爬到了车顶上,惬意吹风。   曲惠风按捺怒气:“当然是我做的,你从哪里拿的?蓦地想到这个东西是自己放在窗台上的,而兰若从来没有去过自己的房间,那就是……   “殿下拿我的东西做什么?”她攥着泥人,质问。   “孤不知道是你的。”   “那好吧,我换一种说法,你拿它做什么?”   兰若没法回答这个问题。   此时此刻,泥人之中的洛仰卿,感觉那股熟悉的气息覆盖着自己,魂体战栗,心底一个声音呼之欲出:曲惠风。   他似乎,可以接触她了?!   刹那间,泥人身上仿佛浮现淡淡的光芒,曲惠风掌心发烫,几乎将那泥人脱手扔出。   -----------------------   作者有话说:二更君来啦~    第40章 泥人,开口   手中的泥人开始发烫。   曲惠风察觉异样。低头看去。   此刻小泥人上散发着淡淡的白光, 时隐时现。就如同一个心脏正在掌心怦怦跳动,又像是一个未知的活物,随时会活过来。   “这是什么?怎么回事?”曲惠风震惊, 又有些反应过来:“是殿下,你做了什么?”   兰若不知该怎么解释:“孤原本不知这是你的东西。所以暂且拿来一用。你不喜欢, 等到了地方。孤还给你就是了。”   他的态度很好。这让曲惠风无法再继续发作。   “不要随意动别人的东西。”曲惠风悻悻的嘀咕了一声。   又看向手中的泥人,越看越觉得诡异, 甚至隐隐的觉着, 小泥人在叫自己的名字。   就好像他跟自己很亲近,或者原本认识。   曲惠风不敢再继续想下去。目光复杂的把小泥人重新放在了兰若身旁。   车厢里十分安静。马车行驶的声音清晰的传入,曲惠风心里还是有些不舒服,转头看向车外。   兰若却忽然问:“这是个什么?”   曲惠风沉默不语。   兰若继续:“这对你很重要, 这是何物?”   曲惠风讨厌他的不问自取, 虽然这跟他没什么关系, 却还是赌气说:“跟殿下不相干。”   “是你认识的一个人, 很要紧的人吗?”   车厢里响起明显的倒吸冷气的细微响动。   “别说了。”曲惠风声音沙哑的说。   “你的秘密是不是多了些?”   她只是默然地转头。   夜幕降临,天越来越黑。马车靠近一处古城。   古城的城门口处, 几点灯笼光闪闪烁烁,时不时的转来转去,看着如同游魂一样, 有些诡异。   靠近了才发现, 原来是有人提着灯笼来回踱步,当发现马车的时候, 提灯笼的人把灯笼举高些, 试图看清赶车的是谁。   马车停下,还没等车夫开口,对方已经说道:“车上来人, 可是世子殿下?”声音里透着谨慎恭敬。   车夫回头,曲惠风从马车里钻出来:“你们是什么人,在此作甚?”   借着灯笼光以及城门上的火光,将面前的这座古城样貌看了个大概。   城墙斑驳爬满了青苔,有的地方甚至满是藤蔓,夜色中透着几分阴森。   头顶上的两个字:和驿。   也已经是有年岁的了,字迹坑坑洼洼,早就没了原来的颜色,苍劲的字体,经过风雨侵染后,泛着清冷森白的光,就好像是被风雨洗刷过的白骨。   那人看她的形容打扮,微微欠身回答:“我等是和驿古城县衙差役,小人乃是县衙主簿,奉我们知县大人的命令,前来接应世子殿下。”   曲惠风疑惑问道:“你们如何知道殿下会来到古城?”   她心中猜测是不是沐永丽提前通知了他们,毕竟这件事她直接告诉的就是沐永丽,连车辆都是他们准备的。   只不过却是曲惠风猜错了。   主簿道:“这件事说来有些蹊跷,还请入城之后见了知县大人再行详说。”   这个时间原本城门将关了,虽然古城四通八达,来往客商极为频繁。但他们都知道规矩,一旦入夜便停止入城,所以这条道上并没有他人。   县衙的众人特意等在这里,就是怕守城门的士兵不认得车辆,公事公办,耽误了要紧事。   等到马车入了城,身后古老而沉重的城门轰然关起。   刚刚进城,马车内,原本已经有些昏昏欲睡的小黑,忽然立了起来了。   就连蜷缩在兰若袖子里的花花儿,也开始瑟瑟发抖。   曲惠风并没有感觉什么异常,兰若的耳畔却突然响起了无数奇异的声音。   各种各样的惨叫哭号,可怖的负面情绪尽数涌来。   小黑警觉:“主人,我感觉有些不舒服,这古城的‘气’很怪。”   每一个地方都有一个地方的气,或者说是气场,气机。   通常跟一个地方的地气人运相关。   比如之前在中洛府,小赵王去往百宝山庄的那一趟,以言出法随处决了几个贪官污吏。   而在这些贪官的治下,气场便十分混乱。   因为有贪官,必定有冤假错案,有冤假错案,就必定有受害之人。而且不是一个两个。   毕竟贪污无能的官员也不是单独出现的。   天怒人怨的事情一多,地方的气场就会变得污浊不堪,气运也会随之下降。   相反的是,假如地方官清正廉明治下欣欣向荣,一团和气,那地方的运道自然也蒸蒸日上,就算是不会法术的寻常之人,也会感觉到那种舒服的、如沐春风,通体舒畅之感。   说不出来,但一定能感觉到,生活在这种清和气场中的人,连病痛都极少发作。相反,在污浊气场中的,便不免身体孱弱甚至百病缠身。   而这气场是可以改变的。   此刻,兰若感觉到身体上突如其来的不适,他的双眼本来已经模模糊糊的能看清东西,此刻却又一团漆黑,仿佛被什么无形的手给遮蔽了似的。   连呼吸都有些艰难。   曲惠风虽然感觉不到,但能看见兰若的异常反应。   “怎么了?”   兰若抬手拢着口唇:“这气息很难闻,你没有闻到么?”   “什么气息?”曲惠风不解,闻了闻,“应该是才下过雨吧,有些潮湿的霉味。”但也不至于到让他如此难受的地步。   兰若咳嗽。   花花儿跳起来,又仿佛胆怯,重新钻入了兰若的袖子内。   外间,夜空中云气翻滚,夜色的遮蔽里无人察觉。随着马车的移动,头顶天空上逐渐凝聚了一团诡异的阴云,那团阴云仿佛活的一般,追逐着马车,穿过街巷,停在一处衙门的上空。   马车内,兰若闻到了浓重的血腥气。   他不想留在这里,想尽快离开。   衙门中有人却快步走了出来,正是本地的主官邵知县。   众人来到门口齐刷刷站住,邵知县上前一步,伏身拱手:“不知世子殿下驾临,有失远迎。还请世子宽恕。”   车厢里一片寂静。   曲惠风抱着兰若,她不知兰若是怎么了,突然间身躯颤抖,咳嗽连连。   起初还以为他是因为什么气息难闻,有些呼吸不畅而已,但很快她发现世子的嘴角渗出鲜血,他竟然呕了血。   曲惠风拿不准这是为何,甚至想是不是因为马车颠簸了一天的缘故。   她只能抱紧兰若,纵身跳下地。   外头等候的知县众人猝不及防:“这……”   曲惠风喝道:“找一处干净的房间,快请大夫。”   众人反应过来,急忙分头行事,知县亲自领着曲惠风入内,已经提前打扫出了上房——原本是知县夫妇所住的房间,特意腾了出来。   兰若已经彻底晕厥。   这种情形曲惠风从未见过。不免也慌了神。   她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了,只是看着怀中苍白如纸的少年,此刻毫无预兆的昏死,心突然揪了起来。   不多时,大夫请到了。入内诊看:“殿下是身体过于虚弱,又因为长途颠簸,大概心头还有郁结,所以一时之间气血不调。”   曲惠风问:“如何治?”   大夫瞥了眼旁边的知县,知县大人忙道:“不打紧,有什么你就说,或者需要用什么东西你也都说出来,不管何等稀有之物,本县都会尽量去寻找,总不能让世子殿下在此出事,不然本县也是万死莫辞。”   那大夫说道:“殿下并非常人。乃是万金之躯。要用的自然也非凡物。这等气血枯竭,血不归经的状况。或许要用到一物,便是传说中的犀角。”   “犀角?”知县面露难色:“只在典籍中看过记载,实则并不曾见过犀牛。更不曾见过犀角了。”   “其实是有的,大人莫非忘了,云梦泽洞庭湖里就有一头犀。”   知县仿佛才想起来:“虽然有,但让本县如何取来,那云梦女王势必是不会答应的。先前连先楚王去都无功而返甚至……”迟疑的看了一眼昏迷不醒的世子,“还有没有别的法子?”   “这,要是用些人参,鹿胎之类的大补之味,天长地久的补养,也能恢复。就是时间长些。一时半会见不了效用。不如那犀角对症,毕竟有清血解毒,扶微定经的功效,而且那犀牛又是有年岁的,功效必然加倍。”   知县踌躇片刻:“本县会写书信给那云梦女王商议。只是希望渺茫。少不得试一试罢了。”   一番闹腾,众人退下。不多会,县衙有人送来了饭食。   兰若还是没有醒来,曲惠风的确有些饿了,正想吃几口,花花儿抓了她一下,摆了摆小爪子。   “你不叫我吃?”曲惠风看着碗里像是肉粥的东西:“怎么了,难道有毒?”   床边守着兰若的小黑尾巴绷紧。   曲惠风不懂,闻了闻很香:“不像有毒啊。这县官看着也不似坏人。”   就在她迟疑的时候,一个陌生声音从床上传来:“你……最好别吃。”   这声调有些古怪,她第一次听就不喜欢。   曲惠风走到床边,循声摸索,终于把那个泥人给找了出来。   “刚才是你在说话?”她盯着泥人,不太确定。   顷刻,“是。”在她的注视下,泥人开了口。    第41章 退邪,同床   “你是个什么东西?”   曲惠风脱口而出。   泥人沉默了一瞬:“我是殿下的灵宠。”   曲惠风回头看了看那条鬼鬼祟祟的黑蛇, 以及还吊在自己衣袖上的花花儿。   先前虽然古怪,到底还是活物,现在竟然连泥人也成了灵宠。   到底还有什么不可能的。   “也罢, 你为什么说那碗汤不能喝?”   洛仰卿感受着她掌心带来的熟悉温度,做梦也没想到自己变成鬼之后第一次跟她“亲密接触”, 竟然是这样。   “那碗汤里,有不好的气息。”洛仰卿回答。   “什么意思?”曲惠风想起, 兰若也常常说什么气息之类, 但她完全闻不出来,“有毒吗?”   “不是毒,至少不会让你当场身死。是另一种更可怕的东西。”   “你可以说的再明白些。”   “你见过怨鬼吗?”   洛仰卿突然阴恻恻的说了这样一句。   曲惠风皱眉:“什么怨鬼?好好的,怎么提起这个来了?”   “就是非正常死亡, 被人所害所杀, 心中怀着滔天的怨怒跟不甘的鬼。”   “哦,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洛仰卿在说完那句话后特意停顿, 试图看看她会不会想起什么来,比如, 自己。   让他失望的是,显然没有。   曲惠风见他一时没有回答,便又问道:“虽然我不懂, 但你说的头头是道。你可知道世子殿下为什么会这样?”   洛仰卿被困在泥人当中, 虽然能够借着泥人的形体发声,但要自由行动还差的远。   毕竟这泥人的手脚都不是灵活能动的。   他没办法对曲惠风做点什么。   洛仰卿的声音有些生硬:“这古城之中气机紊乱, 跟殿下的气相冲。”   兰若本来就是遭受天罚之人, 为天地不容,被天道针对,所以之前监天司才叫他搬到草堂, 如今他离开草堂,反噬发作,再加上这古城之中另有古怪,才造成如今情形。   “什么叫气机紊乱?”曲惠风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洛仰卿咬了咬牙,顶着一张泥人的面无表情的脸,却也隐隐透出了几分狰狞:“我并非全能。也并非全知。”   曲惠风忽然将他举高,几乎是放在眼底,盯着他:“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人家灵宠都是有身体的,你怎么躲在我的泥人里?”   猛然间靠近她,呼吸相闻,洛仰卿突然窒息。   他盯着曲惠风近在咫尺的脸,端详着她的唇,往日的一切忽然如潮水,迅速而至,身不由己。   洛仰卿没有继续说话,这好像真的是一个实打实的泥人。   曲惠风失了兴趣,大概是觉得问不出什么了,便重新将泥人放回了兰若身旁。   走到桌边上,端起那碗香喷喷的肉羹。   曲惠风眯起眼睛细看,试图看出什么异常,回想着泥人方才的话,——冤鬼?难不成他的意思是说……这是人肉?   这个想法猛然蹦出来,把她吓了一跳。   不,不可能,今日自己才来,又同这些人无冤无仇,退一万步说,假如有什么冤仇,他们想害自己的话,大可以直接下毒之类,何必大费周章的弄什么人肉?   心中转念,走到门口叫了一个丫鬟。   “贵客有何吩咐?”丫鬟屈膝恭敬的问。   曲惠风指了指桌上的饭菜:“那么是什么肉?”   丫鬟诧异:“奴婢不知,是厨下直接送来的,可有不妥?奴婢……”   曲惠风见她并不知晓:“没什么不妥。只是我伺候殿下身旁,因为怕冲撞了殿下,一向都吃素,你将这些荤腥拿去换了来吧。”   丫鬟松了口气,忙又叫了两个人来将饭菜撤下,换了素菜。   曲惠风特意吩咐:“这里不需要伺候了,你自去吧。”   等人退下后,曲惠风并不忙着吃饭,吩咐小黑蛇:“你在这里看着殿下,不要叫人靠近他,能不能做到?能做到的话就点点头。”   曲惠风知道小黑蛇有灵性,果然在她说完之后,黑蛇乖巧的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曲惠风这才放心,不再犹豫悄悄的出门,沿着那丫鬟离开的方向跟了过去。   只见那丫头来了后院一处下人居所,有两个人已经在那里坐着,桌上摆的正是撤下来的饭菜,见她来到忙招呼:“我们还没动呢,正等姐姐。”   那丫头到桌子旁边坐了说道:“你们还有点良心。这样的好东西,没有自己偷吃。”   “没有姐姐我们还捞不着这些呢。可笑那贵客有眼不识,便宜了我们。”   “嘘,小点声。别叫人听见,平日里这些山珍海味我们只能闻闻味儿。这一次也是担着干系的,万一叫老爷听见了,我们都吃不了兜着走。”   “怕什么?要是上头问起来,就说贵客不吃,我们便不敢做主就倒掉了。”   三人说着,纷纷动手吃了起来。   曲惠风只听到耳畔呼噜呼噜的,这些人竟吃的很甜美,仿佛这是什么绝世美味一样,一边吃一边赞叹:“除了衙门里,别处哪里找去?”   “我们有口福了,能吃这一口,死也无憾。”   “怪不得老爷夫人他们这么喜欢吃,果真美味。”   起初还能分神说上几句,逐渐的,声音不闻,只听见大吃大嚼的声响,因为没有了人声,嚼吃的响动听起来很怪异,如果说是柴狼虎豹撕扯猎物,也不为过。   不知为何,听着他们那些话,又听着这是饕餮般的声响,曲惠风竟有种毛骨悚然之感,莫名觉得不适。   而曲惠风看不见的是,随着那些肉菜吞入腹中,三个人的身上慢慢的凝聚了丝丝黑气。   曲惠风莫名其妙,看不出端倪,忽然想这些东西都是厨下做出来的,到那里去看一看,也许能发现什么。   只不过初来乍到,并不知道县衙的厨房在哪里,如今又是入夜,到处黑黝黝的,而且总觉着这县衙比别处多了一股阴冷之气,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背后窥视着自己。   又担心兰若的安危,于是按着原路返回,幸喜无碍。   草草的吃了两口饭,脑中不时回想那几个人吃肉喝汤时候的样子,如梗在喉。   当天晚上,曲惠风打地铺,睡在兰若身旁。黑蛇就在靠近门口的方向盘踞着,花花儿依旧缩在兰若的袖子里。   子时左右,万籁俱寂,外头忽然起了风声,曲惠风即刻睁开双眼,门口的黑蛇也慢慢的探起了身子。   风撞着门扇,发出轰隆隆的响动。仿佛有什么东西想从门缝里挤进来。   曲惠风眯起眼睛,有些后悔自己没有贴身带什么兵器,她是有一把自制的竹剑,可放在了车上。   门口的黑蛇慢慢的看了她一眼,她竟然从一条蛇的脸上看出了凝重之色。   就在那风声大作的时候,黑蛇化成一道黑色闪电,猛然扑了出去。   “等等……”曲惠风还想叫住他,不想叫他轻举妄动。   但黑蛇已经不见了踪影。   只听到外头响起了野兽咆哮的动静,彭彭啪啪,又好像落下了许多瓦片,一会像是风声,一会像是雨声,交织错落,令人心惊肉跳。   曲惠风在屋里转了一圈,找不到什么趁手之物,索性把桌上一个长颈美人花瓶提起来。   掠到门口,将门打开,只见外头的灯笼全部熄灭,有几个落在地上燃起了火。   夜色中两道模糊的影子纠缠,几乎分不清敌我。   曲惠风看了看身后的世子,有些紧张的望着前方,都看不到黑蛇在哪里,但隐约察觉黑蛇落了下风。   当即喝了声:“小黑回来!”   话音刚落,就见一道影子向着自己方向退了回来,身形略微缓慢,曲惠风顿时看清楚,正是黑蛇。   当下再无犹豫,直接卯足力气,将手中的花瓶向着原地的那道影子扔了过去。   只听咔啦一声响,花瓶砸中了那东西,碎成片片。   那物大怒,两只锃亮的眼睛盯着曲惠风,裹着一股黑气扑上来。   这场景极为骇异,曲惠风却单手剑指,喝道:“日月所照,江河所至,莫不从服,区区邪祟也敢兴风作浪!今日……便要斩邪祟,禳祥瑞,扶赤县,明天下!”   她口中念着,非但没有后退,反而上前一步。   这一步,气势惊人,瞬间周身仿佛有淡色金光浮现。   那黑气还未逼近她身旁,闻言,仿佛碰到什么不可触之物,猛然倒退回去,随着一声不甘心的嚎叫,消失在黑夜中。   院子里恢复寂静,要不是地上的灯笼的余烬还在燃烧,简直仿佛无事发生。   小黑盯着站在身前的曲惠风,黑豆子般的眼睛里头一次流露出激赏之色。   曲惠风本以为自己要面对一场硬战,没想到对方竟“落荒而逃”。   她隐约猜到了原因,摸摸头,笑道:“果然管用,夏天官盖世无双。”   原来方才她不知怎么,竟把寒川州夏楝夏天官印证天官时候的几句箴言说了出来。   当初就听闻,夏天官乃是本朝当世最强天官,她这几句真言有法力加持,蕴含天地法则,有驱邪扶正的功效,危难时候念出来有奇效,此事天下皆知。   曲惠风也牢记在心,没想到竟果然验证,事半功倍。   回到房中,借着烛光,曲惠风看清楚,黑蛇身上负了伤。   它的尾巴竟然短了一截,血淋淋的伤口整齐,仿佛被什么东西生生咬断。   身上也多了一道血口子。   曲惠风向来有些忌惮黑蛇,不愿意碰触,因为天生不太喜欢这种软体动物。   可看来他伤的如此之重,只觉可怜。   腰间的荷包里还有两包伤药,撕下衣裳布条,将药撒在小黑的伤口上,用布条绑了起来。   她的手法依旧简单粗犷,没有那么温柔,直接把小黑绑成了一根木棍,直挺挺的,拎起来放在了兰若的身旁。   小黑原本对她的手法颇有微词,但是能够躺在兰若旁边,满腹怒气化为乌有。   泥人鬼鬼祟祟的从兰若的袖子里钻了出来,洛仰卿问:“那是什么东西?”   小黑不言语。洛仰卿说道:“你不说……万一他还来呢?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你刚才为什么不帮忙?”小黑没好气的说。   洛仰卿迟疑:“我怕出去了就进不来。”这泥人的身躯是兰若给他弄成的,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随意出入,万一出去了再回不来……岂不是没法跟曲惠风交流了?   小黑没有追究,忍着身上的疼:“好像是同类。他要吃我。”   洛仰卿震惊:“同类……你是说也是蛇妖?”   小黑不喜欢这个“妖”字,高傲道:“我跟他不一样,我是灵宠。”   洛仰卿没工夫跟他计较这个称呼:“他为什么要吃你?”   “他若吞吃了我自然功力大涨。”小黑顿了顿,有些犹豫:“恐怕他想吃的不仅仅是我,或者说他真正的目的不是我……”   艰难的扭动僵硬的脖子,看向身旁的世子。   洛仰卿屏息:“他觊觎的是……”   两个正说着,曲惠风靠近,她盯着泥人又看看小黑:“你们在说什么?”   他们是用神识交流,曲惠风听不见,但感觉到了。   洛仰卿装死。   小黑骂:“你不告诉她,要是殿下真有个万一,你以为我们能走出这个地方?”   洛仰卿开口:“这里有妖物,大概是蛇妖,想要吃掉殿下。”   “跟知县有关?”曲惠风的眼神变得锐利。   洛仰卿盯着她突然如刀的眼神,不好的记忆涌现,不能回答。   “是了,我大可不必问,一定同他有关,要不然那碗肉羹也不会有蹊跷。”   曲惠风忖度着,洛仰卿慢慢的又开口:“如今夜晚,又是对方的地头,方才那妖物,也未必就是对方的底牌。在摸清楚对方深浅之前,不可轻举妄动。今夜做好防范,一切等到明日再说不迟。”   黑蛇负伤,战力自然大不如前,何况兰若情形不妙。   曲惠风看兰若,见他面色如纸,毫无血色,忍不住握住他的手:“到底怎么了?咱们好不容易出来了,你怎么就变成这样?快点好起来……大不了我以后不骂你了。快些好起来,别叫人担心。”   眼中竟湿润了,她不愿意自己流泪,低头将额头抵在了兰若的手背上。   曲惠风并未察觉,昏迷中的兰若轻轻一动,小黑忍着伤痛,左顾右盼,忽然说道:“你让风阿姐上来睡。”   洛仰卿冷哼:“怎么?”   小**:“你没察觉吗?殿下对她有感应。”   洛仰卿沉默,方才那一瞬,他的确感觉到兰若的神识仿佛动了动,但他不愿意承认这是因为曲惠风。   小黑用尾巴甩了他一下,却忘记了自己的尾巴已经断了,疼的几乎蹦起来。   关键时刻,一直没出声的花花儿拉了拉泥人的手,把自己头上插着的那朵快蔫了的黄花地丁放在了他的手中,又轻轻地用小爪子碰了碰他,仿佛在安慰。   洛仰卿望着手中多了的这朵花,泥人的身躯,带着一朵黄花,竟有几分诡异的美感。   他长长的叹了口气,对曲惠风道:“你上来一起睡。”   不知为何,曲惠风在听见这句话的时候,本能的很想给他一巴掌,明明这泥人是自己手搓出来的,明明对自己来说意义非凡,明明开始很喜欢的,可此刻只想扇飞他,仿佛他提出的是什么大逆不道的要求。   也许只是单纯地讨厌他的语气。   曲惠风恶狠狠道:“干什么?”   洛仰卿默默道:“随便你。只是这黑蛇说了……这么做对世子殿下有好处而已。”   话音未落,眼前人影一晃,竟是曲惠风纵身跳了上来。   没等别人在说什么,曲惠风在兰若的身旁卧倒,张手将他抱住,找了个最合适的姿势,意犹未尽的把腿抬起搭在了他的身上。   整个人像是八爪鱼一样把兰若捉住:“这样该可以了吧?真的管用?”看了看仍旧无知无觉的兰若,索性将脸也靠过去,贴在他的颈间:“殿下……”   良久,她自言自语般:“别怕,别怕,我在这里。”   -----------------------   作者有话说:小风:赞美紫姐姐!   夏楝(lian)天官:世间仍有我滴传说    第42章 破局,爱极   曲惠风抱紧兰若, 虽然平时也经常把他抱来抱去,也常常给他擦洗身子,最清楚他有多瘦弱, 但此时此刻,有意识的拥抱着, 手一寸寸抚过那明显的脊柱,就仿佛抱着一把骨头。   忽然极为不安。   曲惠风不知道兰若为什么非要出门, 之所以没反对, 是因为觉得对世子殿下而言,出门走走也好。   她不想看到他总是躺在床上半死不活、毫无求生欲的样子。   可是,也实在不想因为这趟说走就走的出行,而葬送了他的性命。   虽然平时对世子非打即骂, 可不知不觉中, 对于这个明明该光芒万丈、却在人生中最好时光被打落悬崖落入泥潭的少年, 生出了怜惜之情, 甚至比怜惜更多一点。   曲惠风不是没经历过生死的,恰恰相反, 她所见识的生离死别,比世人想象的都多,几乎习以为常。   有时候死亡就像是一场风雨, 说来就来, 毫无预兆,令人猝不及防。   作为还有一口气的人, 所能做的就是接受。   可是面对兰若, 曲惠风不能接受。   这个少年不该被如此对待。就好像命运的一个可怕的玩笑。   她要救兰若。   不管用什么方法都好。   入夜后的古城,一片死寂,街头巷尾, 空寂无人,甚至整座古城只有点点灯火,显得十分寥落。   这本来是出蜀都后最大的古镇,按理说不该如此平静。   漆黑如墨的夜色中,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又好似这夜色本身凝成了有实质的妖物。   两三个醉汉,不知是无意闯入城内的不知规矩,还是因为喝醉了,失去了意识。   他们边走边说道:“好不容易出一趟门,这是什么鬼地方?晚上连一点找乐子的去处都没有。”   “可不是嘛。听人家说这和驿城毗邻三地,每个地方好玩的好吃的都有,来了才知道,都是骗人的。那没眼色的店家还威胁咱们,叫什么快点回客栈……这些不开眼的土包子。”   最好的人拍拍腰间的刀:“怕什么?难道还有不开眼想抢劫的。那正好,让他们尝尝咱们的厉害。”   三人仗着酒力,放肆大笑。   笑着笑着忽然觉得异样,原来整条街上只有他们三个的声音,显得很是空旷怪异。   “怎么回事?”其中一个人皱着眉头。   另一个人环顾周遭:“有点儿不对劲。等等,你们听到有什么声音了么?”   刚才他们只顾胡言乱语,没有留心,这时候安静下来,耳畔多了一种窸窸窣窣的细微响动。   那手按兵器的人警觉回头。   黑暗中一道影子摇摇晃晃的走了出来,起初还以为是跟他们一样的醉汉。   但随着那影子越来越近,眼前逐渐看清。   “这是什么……鬼东西……”声音都变了,刷的一声响,腰间的兵器已经抽了出来。   “别过来!”语气里多了点惊慌失措。   那黑影置若罔闻,仍旧一步步靠近,而在这影子后面还有更多,不言不语,似行尸走肉。   “滚开!”   手持兵器那人,仗着利刃在手,一鼓作气冲上前,挥刀斩落。   影子的头随声落地。   “哈哈,还以为多厉害……”   可是下一刻,一股剧痛从脚上传来,低头看时,原来是那落地的头颅正咬住了他的脚踝。   嘎吱嘎吱,渗人的声音响起,它竟是在吞噬。   那头颅的牙齿坚硬锋利异常,一口咬断了腿骨。   “什么……救我!”持刀者站立不稳,疼的倒地。   又有几道黑影扑了上来。   剩下两人看呆了,原本还想上前救人,可看着面前血肉横飞之状,吓破了胆。   “怪、怪物……快跑!”   惨叫声,求救声,奔跑声,夹杂着啃噬的响动,惊慌失措,各种声音在巷子里,乱成一片。   激烈凄厉的叫声在黑夜中传出很远。   小巷深处的一处院落。   消失数日的陈茵听到那可怖的声响,瑟瑟发抖的缩在床边:“干爹,我怕。”   床上躺着一个头发花白,脸皮灰皱的老者,正是陈福。   “茵茵不怕。”他伸出干枯的手,摸了摸陈茵的头:“公公在这里看着你。等到天明就好了。放心,那些东西进不来。”   陈茵抓住他的手:“干爹,我们明天一早就启程回去。殿下一定在等着我们。”   陈福的目光看向门外,他好像听见有丝丝的抓门的声音。   有东西闻着味儿来了。   陈福笑了笑,苍老的声音有些沙哑。   “好孩子别怕,殿下已经来了。”干涸的眼睛里闪烁着点点水光,目光却逐渐坚定:“好殿下,一定要挺过去啊。”   兰若的样子看着就像是昏迷不醒。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在“昏迷”的每时每刻,他都在经受着折磨。   这古城之中数不尽的的恶意,如同锐利的细密冷箭,而他就是那个箭靶。   冰冷的利箭射向他的身上,每一次,他的身体就冰冷几分。   他看着安然无恙,魂体却已经遍体鳞伤,千疮百孔。   甚至连意识都有些模糊。   就好像回到了天罚降临的那夜,无尽的痛苦让他忘记了自己是谁,而只记得一个事实:他是罪人。   他明明什么错事都没做,他唯一的错就是生在帝王家,是楚王世子。   他错在出身。   痛心彻骨,发出了无声的惨呼。   魂魄挣扎在看不着边界的黑色深渊,深渊之中涌动着各种诡异的影子,影子变幻形状,张出利爪般的手想要将他拉住,撕碎,有的影子名叫痛苦,有的叫做绝望,冰冷郁结,这是太阳永远照不到的绝境渊薮。   直到耳畔响起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兰若感觉身上的疼痛减轻。   那些无处不在的利剑仿佛也有了瞬间的停顿。   那种感觉逐渐明显,他发现自己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最柔软的怀抱却像最无坚可摧的铠甲,将他牢牢的包裹住。   有个声音在耳畔温柔的说:“别怕,我在,我会陪着殿下。”   兰若以为是自己痛级产生的幻觉。   他想抗拒,他不要这种虚假的慰藉。   但是那种感觉越来越熟悉。   “是谁?你是谁?”他寻找一个答案。   曲惠风自然不能回答的。   回答他的只是越来越紧的拥抱。   这温暖的拥抱好像太阳光,他本来丧失了五感,如同春日被阳光照到的种子,正在萌芽。   他嗅到了那种熟悉的冷泉朝露的气味。   是那个人身上独一无二的味道。   他感觉到阳光,他感觉到……风。   天朗气清,惠风和畅的,风。   曲惠风。   想起这个名字的瞬间,他的眼前炸开一团光明。   曲惠风觉得难受。   越是拥抱越是觉得难过。因为怀中的人身体冷的像是冰块儿。   她甚至感觉自己呵出的气都成了白气。   身体冷的打颤。恨不得立刻将他扔开,裹上被子。   她的嘴唇开始发抖:“这,这是怎么回事?”弄不清发生了什么,却也知道他危在旦夕。   挣扎着将被子拉起来,把他两人裹住。   “没事的,没事的,一定会好。”像是在告诉自己,又像是在安慰世子。   旁边的泥人丝丝颤抖,本来受了伤的黑蛇更加难受。   从世子殿下身上散发出来的阴寒气息也影响到了他们。   泥人的身上慢慢的结成了一层薄薄的寒霜,花花儿给他的那朵黄花儿也结了冰。   他本来就是鬼魂阴寒之物,受影响最甚,要不是被封印在泥人里,他早逃了。   此刻只能拼命的凝神抵御。   花花儿悄悄的靠近兰若身旁,小爪子按在兰若同样冰冷的手上,似乎想要用这样的方式来给他些许温暖,但那小小的身体因为极度的阴寒而不住颤抖,最终支撑不住,仰头倒下。   黑蛇拼尽全力靠近,张开冻的僵硬的嘴,把花花儿往旁边叼开。   “傻老鼠,都都都冻硬了,不想要命了吗?”嘴硬的说。   曲惠风实在受不了。   再这样下去,不等天亮,他们两个都会成为冰人。   与其这样还不如出去跟那些人拼了,但夜色茫茫,最怕的是找不到真正的敌人,出师未捷身先死。   “我我……”她咬紧牙关,“就不信了。”   冻的发硬的嘴唇靠近,眼睛盯着兰若已经发白的唇,慢慢的凑了过去。   距离拉近,最后,她吻上了兰若。   想到先前在草堂之中,吃了菌子中毒的那晚。   想到清醒之后,兰若突如其来的吻。   她想的太多了,甚至想到了最不愿想起的郎司衡。   心里掠过一点光。   像是忽然找到了破局之法。   在心里想着郎司衡的身影,想到哪一次次并非自己心甘情愿,却每每沉沦的欢好。   身体的异样逐渐明显起来,她正在发热。   原本想尽力压制的,此刻却想尽量唤醒。   “抱我……”低低呢喃,搭在世子身上的腿,勾住了他的腰。   兰若身上的冰寒同她身上的极热交织,一阴一阳,寒气跟热气激荡,交缠。   原本令人难受的冰冷反而成了曲惠风此刻唯一的慰藉,比之前沐浴在溪水里还要爽快。   压制着她刻意唤醒的“本能”。   她近乎贪婪的拥抱着,脸颊贴着脸颊,紧密无间。   眼神迷离中,凝视着世子殿下蒙着眼睛的脸,小心翼翼的亲了亲他的眼。   忽然爱极。   曲惠风知道,此刻自己的感觉不对。   自己刻意的引发了体内的“毒”,而这种毒发的情形,会让她理智全失。   所以这一刻心中涌出来的喜欢,也不过是错觉罢了。   唇齿相交,感觉他原本干冷的唇变得柔软湿润。   曲惠风吸取着那丝凉爽,舍不得放开。   太过强烈的炽热仿佛烈阳,将冰块融化,兰若身上寒气凝结成的冰雾融成了水,衣衫都湿透了,看着就如同出了太多的汗。   外间,清晨的阳光给窗棂镀上了一层金边。   天终于要亮了。   耗尽了力气的曲惠风仍旧保持着紧紧拥抱的姿态。   她没意识到,兰若正慢慢的睁开眼睛,因为被她磋磨,本来遮着眼睛的布条滑落。   世子朦胧的眼前,出现一张女子的脸。   ——曲惠风。   那个早就刻在心底的名字,跟眼前这张脸逐渐契合。   -----------------------   作者有话说:世子:讨厌,再来一次   某洛:礼貌吗你礼貌吗,算了又不是第一次了    第43章 十指,相扣   对于兰若来说, 这是一张并未见过的脸。   可奇怪的是,他并不感觉陌生。   虽然曲惠风的相貌,跟他想象中完全不一样。   但当他目不转睛盯着看的时候, 却觉着曲惠风,就该是这副模样的。   曲惠风的眉眼并没有女子一般该有的温婉, 虽然是闭着眼睛,但看得出眉眼鲜明, 尤其是两道长眉, 如描似画,透着勃勃英气。   她的鼻子略挺,整张脸上,最温柔的就是她的嘴了。   朱红色的, 略显饱满的檀口, 看着很适合亲吻的样子。   一旦想起自己曾经吻过这样的唇, 身上就有一种难以言说的热意涌动。   咽了口唾沫, 身不由己的,兰若向前靠近, 大概是想要将她的容颜看的更清楚些,又或者……   目光不知不觉凝聚在了她的唇上,刚要靠近, 无意中却又发现, 她有些衣衫不整,鬓发散乱。   尤其是本来交叠的领口, 如今敞开着, 露出底下一抹素白的裹胸。   因为是侧卧的原因,似乎能看到里间若隐若现的山峦沟壑,起伏跌宕。   心悸了一下。然后便大跳起来。   兰若口干舌燥, 大概是靠的太近的原因,他闻到了从领口处透出的那缕缕的馨香。   香气缭绕五脏六腑,捏住了他的心。   当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的唇已经靠近了曲惠风的嘴唇。   就在神志回归稍微犹豫的瞬间,曲惠风有所察觉似的,慢慢睁开了眼睛。   曲惠风有些反应不过来。   面前的美少年,没有蒙住眼睛,一双精致的凤眼近在咫尺。   他垂着眼帘,长睫卷翘,半遮着眸色。   有那么一刹那,曲惠风以为兰若复明了。   曲惠风愣怔了片刻,撑着起身,小心翼翼避开他:“殿下你、醒了?殿下……你觉得如何?”   她完全没察觉兰若的企图,而只是被他醒来的狂喜冲昏了头脑。   爬起身扶住兰若的肩头,抬一手试探他额头的温度。   兰若垂眸,有些慌乱的目光掠过曲惠风身上,靠的太近了,从他的角度可以轻易的看向里间,那些美景尽入眼底,好像要撞到他面上。   他想闭上眼睛做个坐怀不乱的柳下惠,但却不能够。   心慌意乱,手都不知道要往哪里放,有些无措的落在了曲惠风的腿上,却又急忙挪开。   这张皇的动作,落在曲惠风眼中,她想起了什么似的,左顾右盼,看到了落在旁边的发带,急忙捡起来给他蒙在眼睛上:“在这里呢。别急。”   以前在草堂中,有一次也是这样,大概是世子殿下不愿意让别人看见自己失明蒙翳的双眼,一旦没了蒙眼的布便十分不适。   这阴差阳错的误会之举,无意中反而解了兰若当下的窘迫。   “好了好了,没事了。”曲惠风只顾忙着安抚,丝毫未曾发现兰若的异常。   兰若心定,顺势摸索着握住了曲惠风的手:“昨天,孤怎么了?”   “殿下不记得了?还未进这县衙,殿下就吐血昏迷了。昨天晚上……”   曲惠风将昨晚的经过大体告诉了一遍。   兰若听罢,暗自心惊,才知道在自己不省人事的时候,她居然经历了这许多凶险。   曲惠风说完后,又从头打量兰若,欣慰的说道:“不要紧,只要殿下无碍,那最难的一关就已经过了。”   兰若握着她的手紧了紧,他不知道曲惠风发生的事,但记得昨天晚上昏迷中那万箭穿心的感觉,以及在黑暗冰狱中徘徊无地……最后是那一点温暖的阳光从天而降般救了他,光从何来,他能猜到几分。   有些话不必说出口。   “昨夜……你没受伤?”他轻声地问。   “没有,”曲惠风蛮不在乎的回答:“比起那些,还是殿下你更叫人……”   黑暗中伺机而动的邪祟,古城中未知的强大力量,都不足以叫曲惠风畏惧。   她最害怕的就是看到兰若口吐鲜血昏迷不醒。   最怕的就是用力抱着他,他的身体却如寒冰。   “孤……没事了。”   虽然曲惠风的语气尽量轻松,但世子殿下怎会听不出她的意味。   “好端端的就吐血,一声不响的就昏迷,可知道我……”虽然曲惠风知道这并非兰若所愿,还是忍不住要念叨两声。   毕竟好歹人无恙了。   回答她的,是兰若握紧了的手,慢慢的勾住她的手指,逐渐的试探着十指相扣。   等曲惠风反应过来的时候,两个人的手已经成了无法分开彼此扣住之状。   她咳嗽了声,略觉得窘迫,试着抽回来。   兰若反而把另一只手也覆了过来,牢牢的围住了。   “昨天晚上,我们是一块睡的……”他的语气轻轻的,好像怕惊吓到什么,可细品,还带着一丝小小的窃喜。   曲惠风叹气:“我不是故意要占殿下的便宜,也不是趁人之危,只是权宜之计,是这小黑说的我跟殿下一起,对你有好处,嗯……看来他没骗人。”   旁边被冷冻了半宿的黑蛇,其实早就醒了,只是还在装。   听见这句话,要死不死的睁开眼睛,懒懒的看了一眼曲惠风。   花花儿被他围在中间,这种情形放在平时,看着就如同蛇要捕猎老鼠一样。   但是现在,却是为了救花花儿的命。   黑蛇也是情急之下怕花花儿冻死过去,可他忘了自己是冷血动物,心是好的,保护却有限,还好他因为受伤,身上被曲惠风用布包裹的严实,到底有一定的作用。   泥人中的洛仰卿沉睡了半宿,刚刚苏醒就听见两个人的低语。   他恨不得再昏睡过去算了。   “孤并没有说什么……倘若真有好处,以后咱们就一起睡,可好?”   曲惠风察觉了花花儿正挣扎着起身,当下用力把手抽了回来,翻身下地。   “外头还不知是个什么情形,今天恐怕有一场硬仗要打。殿下可准备好了?可不许再昏迷吐血。”最后一句她有些恶狠狠的,虽然知道无理。   “知道了。”回答她的只有轻飘飘的三个字。   房门被敲响。曲惠风正在整理衣裳,才发现自己衣衫不整春光乍泄,心想还好世子殿下目不能视,还有昨晚上自己毒发情动,缠绵缱绻,幸亏他不知情。   “什么人?”曲惠风扬声问道。   “贵客,是奴婢。伺候贵客洗漱,不知可起了?”   曲惠风走到门口,将门打开,外头站着的正是昨晚上送饭的那丫鬟。   目光相对,曲惠风顿时想起昨晚上他们三人围在桌边儿,大吃大嚼的样子,眼前瞬间出现幻觉,面前看着人畜无害的小丫头,竟生出一口獠牙,向着自己扑过来。   曲惠风倒吸一口冷气,后退了半步。   小丫头手中端着银盆,迈步走进来,将水放在盆架上。   曲惠风没察觉,盆中水倒映出小丫头的样子,半张脸,妖相毕露。   小丫头垂手倒退两步,眼睛却抬起看向榻上的世子殿下,目光冷飕飕的,不怀好意。   床上,兰若并无动作,原本趴着不动的黑蛇陡然直起身子,两只眼睛死死盯着小丫头。   他的身上被曲惠风用布捆绑的十分结实,不是往日般看着骇人,甚至有点儿好笑。   可那小丫头却惊呼了声,抬手遮住脸,转身要走。   “拦住她!”兰若一声断喝。   曲惠风不明所以,但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立刻单手一挡,顺势把门关上。   小丫头退无可退,眼底略过一丝跟年纪和人不相称的狠厉,微微张嘴,竟发出嘶嘶的声音。   曲惠风瞪大双眼简直不能相信,好好的人在瞬间变得不人不妖。   她不知道这会自己该干点什么,床上的兰若抬手,不知为何手指上多了一点细微伤口,渗出一丝赤红的血珠。   兰若一挥手,小血珠飞出,泥人中的洛仰卿微微摇晃,等待已久的小黑张开嘴,那一点血落入他的口中。   小黑的模样本来颇显狼狈,到那滴精血没入口中,黑色的眼睛闪过一抹金光。   原本只有手指粗细的身体,瞬间涨大几分,缠着的布条寸寸碎裂。   这一切发生在眨眼之间,那小丫头惊慌失措:“干什么?妖怪?这里有妖怪!”   小黑张口,哈气:“这里到底谁是妖怪?”   站在门口充当门神的曲惠风匪夷所思。   原来她竟然听见了小黑的声音,这黑蛇竟然能开口说话了。   曲惠风心里知道,这必定是刚才兰若逼出精血喂给小黑的原因。   小黑也没想到,嘴巴动了动,眼底掠过一丝惊喜。   原本显得很害怕的小丫头,看看兰若,又看看黑蛇,脸上浮现贪婪神色。   “美味,这才是美味,果然这才是大补之物。”她张口,声音沙哑,苍老怪异,已经不是原先小丫头的响动了。   曲惠风简直大开眼界。现在是如何妖怪跟妖怪的对决么?   小丫头盯着兰若,蠢蠢欲动,猛吞口水。好像是食欲盖过了恐惧,她竟然不顾一切的扑了过去。   可是人还没有靠近,小黑挺身,用力将尾巴一抽,他忘了自己的尾巴昨夜被咬断了,但这一抽带来的余力仍是将小丫头掀飞出去。   黑色闪电般冲到跟前,在那丫头落地的瞬间将她压住,居高临下的吼道:“出来,给我出来!”   妖力笼罩,小丫头挣扎不脱,口中发出骇人咆哮。   而在黑蛇强大妖力的压迫之下,一缕黑气硬生生的从少女的身体里窜了出来,它左冲右突试图逃跑,终于给它撞破妖力笼罩范围。   眼见要冲出门去,床上的兰若剑指一挥,一点微弱金光打在黑气之上,屋里响起渗人的一声惨叫,黑气消弭无踪。   黑蛇纵身跃开,地上的少女晃晃悠悠翻了个身,张嘴,一点血肉被吐了出来,落在地上,就如活的一样,还在蠕动。   少女看的分明,尖叫了声昏迷过去。   曲惠风毛骨悚然:“这是什么东西?”想到昨天晚上那碗肉羹,难不成就是这玩意儿?假如自己当时喝了的话……   黑蛇歪头打量着那点血肉,忽然叹了口气:“可怜。”   话音刚落,那蠕动的血肉停止,很快,就在曲惠风的眼前,迅速腐败,最后竟变成了一团小小的灰。   曲惠风还没来得及询问,耳畔听见细密的脚步声,正向着此处而来。   转头看向关着的门扇,不多时,脚步声停在了门外,一个有点熟悉的声音响起:“世子殿下,下官来给您问安。”   正是古城的邵知县。   曲惠风退到床边,她不知道刚才世子殿下是怎么做到的,只关心他撑不撑得住:“还行么?”   兰若抿了抿唇,顺势握住了她的手:“今日,不会叫你担心。”   曲惠风看着少年枯瘦纤长的手,心里生出一丝异样。   还未细想,门外邵知县的声音再度响起:“世子殿下,下官问安。”   关起的门扇,一里一外,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   片刻寂静,原本昏迷的小丫头幽幽醒来,连滚带爬的打开门冲了出去:“妖怪,有妖怪!”   -----------------------   作者有话说:兰若:抓紧任何时间跟老婆贴贴    第44章 齐心,对敌   那少女从地上爬起来, 受惊过度,昏头昏脑的冲出门去。   门被打开后,一道光从外头照了进来。   外间院子中, 站着的那些人影也映入眼帘。   为首之人自然就是古城邵知县,他的身遭站着之人, 看打扮,应该都是县衙的公差。   有人腰间带刀, 有人手中提着水火棍, 还有的似乎是文职等,一个个神色各异,眼睛却都直勾勾的看着屋内。   假如没有昨夜和先前的事,曲惠风大概不会觉得这个场景有什么诡异之处, 甚至会觉得这县衙中的人真是知礼, 一大早齐刷刷的来给世子殿下请安。   然而心境不同, 再看过去, 此时站在面前的仿佛不只是人,更是那些恶形恶相的妖魔鬼怪。   曲惠风想要拦住那少女, 但她逃的太快。   他们毕竟是初来乍到的外来之人,这丫头虽然是因为昨夜吃的肉而变出妖相,却到底还是县衙中人, 就算曲惠风出声拦阻, 她也绝不可能相信自己这些人。   少女跌跌撞撞冲到前方,望着知县老爷, 如见救星, 指着身后叫:“大人,刚才里头有妖怪。好生吓人。”   曲惠风目不转睛的看着知县大人的反应。   出乎意料的是,脸色阴沉不定的中年人只是轻轻的一挥手, 示意让丫头退下。   少女惊慌失措的逃走。   曲惠风转头悄悄地问兰若:“他为何没对那女孩动手?”   “一言难尽。”   “总要说一说的。”   “一是因为不合他的口味。二是因为现在不是适合的时候,另外……”迟疑着,最后那点原因还待求证。   曲惠风小声说道:“殿下这不是说的挺明白的么?什么叫一言难尽?但凡能张口说明白的事情,却忍着不提,只叫人心里难受。”   兰若透过蒙眼的布看向外间,隐隐约约看见那许多林立的人影,但更加明显的是那些人身上散发出的浓重的黑气,令他很不舒服,只能强忍。   听见曲惠风这么说,世子殿下开口:“你是在说你自己,还是在说孤?不如这样。我们开诚布公,把彼此的秘密全部说出来。孤可以做到,你可以么?”   曲惠风讪讪的笑:“你看,你又着急。”   兰若呵了声:“是孤着急么?言不由衷说别人的时候头头是道,一说到自己就哑火了。”   曲惠风自知理亏,立即投降:“是我多嘴,殿下恕罪。我再也不说了好么?”   小蛇在旁边看他两人斗嘴,见世子殿下在唇枪舌剑中占了上风,竟也与有荣焉。   可还没有忘记正经事,因说:“殿下,他们应该都是吃过那种肉才被控制的?”   曲惠风听见,打起精神:“是了,这样该如何对付?你方才是怎么做到让她吐出那块肉的。”   小黑有些得意的挺了挺胸:“当然是来自吾——百年大妖的强大威压。”   虽然曲惠风不太懂他们妖妖鬼鬼的事情,但隐约能听出小黑这句话有些夸大其词、委实是往自己脸上贴金了。   曲惠风揶揄:“那接下来面对这一群人该如何做?还要用你百年大妖的强大威压么?”   小黑嘿嘿的笑,诚实的回答:“一对一、或者二三还可以,这人太多了,我照顾不过来。”   曲惠风想着刚才少女的反应:“就是说,只要让他们吐出肚子里的肉,人就会恢复正常?如果是这样的话,那这些人还不能尽杀,至少不能伤害他们的性命。”   “不一定,”小黑摇头晃脑。   大概因为跟世子殿下的神识是共通的,加上他本来就对此有所感知,所以分析的也十分准确。   小黑说:“有的人已经入魔太深了,无药可救。而且手上沾了同类之血,是早该死之人了。不过也有少数几个是罪不至死的。”   曲惠风心头凛然:“竟然如此,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居然让朝廷命官也为之沦陷。不是说朝廷的官员身上都有官气,妖魔不侵的?而且这是在县衙之中,按理说应该是有问心石的,监天司的问心石,不是妖邪克星么?”   “问心石已经被污浊蒙蔽,无法起效。”回答这问题的是兰若。   曲惠风倒吸了一口冷气,还想再问,外界的人已经失去耐心。   知县老爷再往前一步,阴鸷的目光逼视着兰若:“世子殿下,下官等都已经恭候多时了。”   红彤彤的舌头往外探出,飞快的抿了抿唇,眼珠在瞬间竖立,如同猫的眼珠迎着光,变成了一条线。   兰若却不为所动,只是张开手。   花花儿跳到他的掌心,兰若将花花儿送到曲惠风的跟前。   曲惠风不解:“做什么?”   世子殿下吩咐:“花儿能够辨别那些人身上的气息,你带着他,只要他叫一声,就证明那人该死。倘若只是抓你一下,便不要伤对方的性命。”   曲惠风意外惊喜:“绝顶聪明,竟然能想出这样的法子。”   她刚才还在发愁,因为不知道那些人谁是该死,谁是不该死,怕动起手来束手束脚,反而对自己不利。兰若的法子可是解了燃眉之急。   兰若又对小黑说:“那个东西藏在县衙深处地底之下,有些棘手。你能不能对付?”   小黑因为服了兰若赐予的那滴精血,身体之中仿佛蕴含着无数力量,竟然丝毫无惧,气壮山河的说:“我愿意为世子殿下一战。”   泥人之中的洛仰卿轻轻摇晃。   先前看见兰若毫不犹豫的给了小黑一滴血,他十分眼馋,虽然惧怕这县衙里的邪祟,可是知道此刻若不挺身而出,只靠自己天天苦修,不知道要修到何年何月。   如今连一只区区的小老鼠都被指派了任务,自己若还龟缩在这里,又算什么?   他咳嗽了声:“殿下,我也愿去。”   黑蛇瞪了他一眼,没觉得他要帮忙,只觉得他想抢功,真想一尾巴甩走。   兰若却并没有立刻答应,只见花花儿挥舞着小爪子,吱吱了几声。   世子殿下这才开口:“在衙门之中徘徊着许多恶魂,应该是那妖魔豢养,一旦冲出县衙范围,只怕会为祸城中百姓,就交给你了。”   恶魂?妖魔豢养?   洛仰卿头大:自己能不能成?殿下也太高看自己了。   但能被交付这样的“重任”,也算是世子殿下信任的表现。   此刻当然不能后退。   于是郑重的:“我一定尽力。”   他只顾在心头寻思,忘了改变声音。   还好如今是泥巴人的身体,声音出口,天生自带异常。   就算如此,曲惠风仍是死死盯着他,越看越觉得讨厌。   若非这是自己亲手做出来的泥人,恐怕要抓起来扔在地上摔碎。   这里吩咐完毕。知县大人已经走到了门口,眼见一步就要进门了。   “世子殿下……”   这一声还未叫完。就听到兰若很轻的一声:“就是现在。”   邵知县还未来得及反应,屋里突然起了一阵飓风。   黑色的影子陡然向外冲了出来,强大的力道带的知县的身影向后飞去。   但他毕竟已经不是肉体凡胎,人在空中,双臂一振就要稳住身形。   可惜就在此时,另一道敏捷身影已经猝不及防的冲到了跟前。   曲惠风攥紧拳头,朝着知县大人的面门上猛然击落。   痛击之下,知县大人眼冒金星,要不是已非凡躯,这一下恐怕会让他命毙当场。   身不由己的,知县被压着往后,狠狠的摔倒在地上。   现场一片骚乱。   与此同时,洛仰卿的魂体被从泥人之中释放出来。   鬼啸一声,冲向外间。   小黑一马当先,直冲县衙的最深处,找寻这祸乱的由头。   洛仰卿在衙门之中各处巡逻搜找,遇到恶魂便冲上去吞噬。   只不过,并非哪一个魂魄都能乖乖的任由他吞掉,甚至有些是比他更强大的妖魂,但他已经没有退路。   而在院子之中,曲惠风做为世子殿下身前的第一重防护,一个人对战十数人,才将知县打倒在地迎头痛击,身后数道人影也纷纷向着她扑了过来。   曲惠风纵身跳起,指东打西,横冲直撞,团战之中攥住其中一个捕快手臂,右手刚要击碎这人喉管,怀中花花儿及时的抓了她一下。   曲惠风喃喃道:“算你走运。”   右手的鹤嘴拳利落地改成掌刀,力道收缩,砍中那人气管,将他打晕,顺势将他手中的水火棍夺了过来。   有了水火棍加持,更是如虎添翼。   花花儿缩在她的怀里,起初还有些生疏,逐渐熟悉。   但凡是感觉有浓重黑气的,就大叫一声,曲惠风当即下手再不留情。   倘若觉得那人罪不至死,便轻轻捏捏,曲惠风下手就留三分余地。   不过是几个呼吸之间,地上已经倒了四五人。   有的直挺挺的没了气息,有的缺胳膊断腿,还在大声惨叫。   对一些作孽尚轻的人来说,当身体的疼痛盖过了身体里的妖力,他们的身体就出现了不适的症状。   有人觉得难过,忍不住低头呕吐,当看见吐出的那诡异肉团之时,不少人惊呼大叫,有的慌张要逃离,有的则昏死当场。   现场一片大乱,炸锅了似的。   这是多久以来……曲惠风头一次打的这样酣畅淋漓。   她只顾纵横腾挪,把一根水火棍使的虎虎生风。   却不知在屋内,兰若透过薄薄的布料,一眼不眨的看着她的动作。   世子殿下曾经看过许多的歌舞,那些绝世舞姬们,把自己的身体练的极其柔软,能够做出各种令人赞叹惊艳的舞姿。   可兰若从没有见过一个女子,习武,如此出色。   曲惠风的身体就如同一件绝世神兵,柔韧,锋利,刚柔并济,所向披靡。   世子殿下不是没见过人动手,甚至他自己就是剑道高手。   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会因为一个女子在人群中大杀四方,而目眩神迷心动不已。   眼睛看久了到底有些累,他索性闭上双眼,以神识探查。   不想错过一丝一毫。   在神识中,他未必能看清楚曲惠风的脸,但对她的动作却一览无余。   心旷神怡,目不暇接,美不胜收,神魂颠倒,一瞬间,许多词无师自通不由自主的在心头冒了出来。   雨后春笋一样。   这哪里是什么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高门闺秀,哪儿是什么温婉贤良,相夫教子的豪门妇人,简直是一个横扫沙场一往无前的猛将,一个纵横江湖惩奸除恶的侠女。   心砰砰乱跳,明知道现在不是时候,但却按捺不住。   神识之中,兰若的目光情不自禁追随曲惠风的身影,描摹她的手,腿,腰肢……带着一种近乎贪恋的意味。   大概是他的目光太过明显了,正在大杀四方的曲惠风,感觉到了不适。   此时她已经换了一根水火棍,先前的那根已经被打断了。   把水火棍拄在地上,曲惠风喘了口气,额头冒汗。   屋内的世子殿下也察觉到了不妥,急忙收回了神识。   曲惠风心头一松,感觉背后无形的压力少了许多。   但是身体已经隐隐发热,她有些担心。   为今之计,只能在事情败坏之前,尽量把眼前的情形摆平。   如今现场剩下的只有三四人,其中有两个是县衙的捕头跟捕快,武功高强,最难对付。   但是曲惠风忘了,昨晚上为了救回兰若,曾刻意催发过身体里的“毒”,她以为那些简单的能压制下去的毒,可她不知那是活的。   体力飞快的流失,双腿有些发软。   一名捕快发现破绽,水火棍横扫而来。   曲惠风竟忘了躲避,背上生生地挨了一下。   眼睛发黑,往前踉跄了两步,因祸得福的,那陡然而生的剧痛盖过了身体的异样。   她深吸了一口气,头也不回的将手中的水火棍往后甩去,正中那个想要趁机偷袭过来的捕快心窝。   鲜血迸溅,人往后,轰然倒地。   剩下两人,其中一个失去战意,试图逃走。   脚步才刚挪动,就被捕头擒住,单手按着对方的头,口中发出一声低吼。   那人委顿在地,化作一具干尸。捕头身上却气势大涨,双眼血红,手中提着腰刀,杀气腾腾。   这人身上黑气浓烈,双手显然沾了不少血腥。   原本身边还跟着两个恶魂,其中一个已经被洛仰卿吞噬,另一个却极嚣张,几乎白日现形。   怀中花花儿叫个不停,不仅是因为他该死,更是因为他极其危险。   方才曲惠风曾经跟他短暂的打过照面,水火棍打在他的身上,岿然不动,简直似刀枪不入。   更何况如今她的体力有些耗尽,勉强迎了几招,步步后退。   险象环生之时,屋内传出了兰若清冷的声音:“你的对手,是孤。”   已经疯魔了的捕头脚步顿住,扭头看向屋里。   曲惠风气喘吁吁:“殿下!”   兰若不语,抬手,他的手上有一道口子,是之前给黑蛇喂血的时候割破了的。   此时稍微用力,逼出一点血迹。   那捕头原本还犹豫,闻到血腥气,不管不顾向前冲来。   曲惠风本来已经力竭,眼睁睁的看着那捕头将要闯入屋内,来不及多想,纵身跳起,将捕头一把抱住,两人齐齐的跌在地上。   兰若色变:“曲惠风!”   “该死的妖邪!你敢靠近殿下……”曲惠风揪住捕头,不管不顾挥拳击落。   一股淡淡的金光从屋里蔓延出来,捕头身上的黑色气息被金光压制,逐渐变淡,连那原本狰狞的厉鬼,也在哀嚎中化为烟尘。   没有了妖力的加持,所谓“刀枪不入”也不复存在。   但曲惠风不知,只觉得自己若是不停,对方就不会冲进屋子里。   直到兰若叫道:“曲惠风!”   仿佛醍醐灌顶,曲惠风呆呆停下来,身下的人已死的不能再死,而她的右手也已经血肉模糊。   屋里,原本在榻上的世子殿下,不知何时已经跌落下来,正向着她的方向艰难的挪动。   曲惠风看见这一幕,有些疯狂的眼神陡然清明,起身,跌跌撞撞入内,一把抱住了兰若。   -----------------------   作者有话说:兰若:呜呜呜,老婆受伤了~    第45章 喂血,安抚   曲惠风顺势跌坐在地上, 还不忘将兰若抱了起来。   她实在是精疲力竭,强弩之末。此刻就算来一个小孩子,也能轻易的把她击倒。   却还是死死的抱着兰若:“殿下……”   殊不知在兰若的眼中, 曲惠风身上散发着微红的气息,尤其是之前痛殴那捕头的时候, 气息几乎凝成一片实质,那是煞气。   此时此刻他已经确定了, 曲惠风确实杀过人。   但仅仅只是洛府满门, 还不足以形成这样强大的煞气。   他的神通天赋是后天领悟的,所以尚且不清楚这红煞气到底是如何。   然而在被曲惠风抱紧的时候,直觉中,他察觉到了一丝熟悉。   当初, 还是无知少年游历楚蜀、曾经到过楚国边境, 他见过那些戍守边境的边军, 尤其是一些久经沙场, 杀人如麻的将领,他们身上的气息跟此刻曲惠风的气息十分相似。   刹那间, 之前在草堂放出神识,窥探她梦境的种种,在心底涌现。   他一直奇怪, 为什么会在曲惠风的梦境中看到那些喊杀震天, 血肉横飞的征战场景。   到底是曲惠风亲身经历过,还是她的臆想梦境而已。   但如果只是想象, 是绝对做不到那么真实的。   世子殿下满心猜测, 要么是曲惠风真的上过战场,要么眼前这个人就不是曲惠风。   不管是哪一个猜测,都太过惊悚了。   但兰若并没有空闲时间去深思这个问题。   他的神识如今正处在危险边缘。   先前兰若不仅仅要留心外头曲惠风的战况, 还要联通洛仰卿跟小黑。   一则是观察他们的进度,且在他们遇到危急关头,还要分神相助。   事实上,如果不是他的神识强大,背后支撑,洛仰卿恐怕要被遇到的强大恶魂反噬。   而小黑方面,则越发危急。   因为黑蛇找寻的,是造成如今这状况的罪魁祸首。   在县衙深处,神秘而阴冷的地牢最阴暗的角落,白骨累累,血腥气冲天。   原本关押犯人之处,肉体凡胎皆都化成了骷髅。   时不时有怪异的声响传来,仿佛鬼哭狼嚎。   小黑越是深入,越是胆寒,浑身的麟甲几乎都要倒立起来。   他能感觉到里头有一个自己都无法匹敌的“东西”,隐隐散出了慑人的威压,要不是兰若的吩咐,他是绝对不会靠近此物的,他会望风而逃,逃的远远的。   “好愚蠢,我为何要做如此愚蠢自寻死路的事。”过于紧张,小黑喃喃自语。   直到意识到自己的声音世子殿下也能听见,他急忙闭上嘴,差点咬到耷拉着的舌头。   游走了片刻,蓦地,小黑身体僵立。   他看到前方,有一处阵法,一个东西盘踞在阵法中央。   那个东西生的十分丑陋,比小黑之前所见过的任何丑东西还要丑上百倍,无法想象。   光溜溜的,黏腻的巨大脑袋,头顶上竟然好像生着四只眼睛。   两根巨大触须,简直顶得上小黑的身躯,垂在半是裂开的嘴边。   而它的嘴半张着,却占据了大半张脸,稍微一动,能看见里头一排排锋利的牙齿,锯齿一样耸立,让人联想到阴曹地府的刀山狱。   四个铜铃般的怪眼死死盯着小黑,同时,也盯住了小黑“背后”的兰若。   “原来是一只小爬虫。”它桀桀的笑。   黑蛇大概是被丑到了,忍不住嫌弃道:“好……好难看的怪物。你是怎么长得这么丑的?”   妖邪眼神里透出杀气:“该死的爬虫,胆敢对本座无礼。”说话的时候,嘴里的牙齿交撞,发出渗人的响声:“本座要把你嚼碎。”   小蛇后知后觉,这会触怒它做什么?   本能的想要后退,但世子殿下的神识,依旧还在。   这就是说,世子并不想退。   这一刻,妖邪也察觉了。四只眼睛射出骇人的光,透过小黑的注视,直接穿透世子的神识。   “好大胆的凡人,是你指使这只小爬虫来送死的么?”   被未知的妖邪盯上的瞬间,兰若只觉得神识仿佛被什么利器刺穿,生生撕裂。   原本被抱在怀中的兰若身形猛然摇晃,剧烈颤抖起来。   曲惠风感觉最明显:“殿下!”   眼睁睁的,兰若脸上的血色褪尽,显得嘴角的血痕如此刺眼。   可他的神色却依旧淡然:“无……妨。”   说了两个字,悄然无声。   “无妨?”曲惠风匪夷所思,他的反应,跟“无妨”两个字恰好相反。   兰若却顾不得回答曲惠风问话,他正竭尽所能,凝聚神识。   关于自己的“神通”,世子也正处在一个摸索的阶段。   跟今日遇到的东西相比,之前在草堂里的种种,简直是小打小闹。   兰若清楚双方实力悬殊,现在不能硬碰硬。   他要做的就是尽快离开,这样才能自保。   然而临阵退缩从来不是世子殿下的做派,哪怕是到如今的情况。   他没什么可退的,因为他没什么可失去的,唯一担心的就是……   兰若忍着剧痛稳住心神,慢慢抬手,在曲惠风背上轻轻抚过:“孤无碍,你放心。”   他真正想说的是:“你还好么?”   话到嘴边,兰若说道:“你受伤了。”   曲惠风看看血肉模糊的手以及身上几处伤:“小事,不要紧,殿下无碍就好。”   兰若不再发抖,包括刚才那一阵突如其来的痉挛,是她的错觉。   曲惠风眼底的疯狂已经敛去,一边抱着兰若,一边回头看向院中。   看着满院子横七竖八倒下的人和尸首,曲惠风仿佛才回神似的,苦笑:“幸亏只有这些了。再多来一个人我也撑不住。”   “曲惠风,”凝聚摇摇欲坠的神识,兰若慢慢开口:“此地的情形有些复杂,幸而最难办的已经被你解决,没什么危险了。如今不知道陈茵跟陈福情形如何……孤担心他们一老一小难以自保,所以,想求你……离开衙门,到城里找一找他们。”   天知道世子殿下说出这一番话,何其困难。   因为在他的神识感知之中,小黑已经发动妖力,跟那邪祟对上。   妖邪要对付小黑,一时顾不上全神针对兰若。   也正是借着这片刻的空隙,兰若才能勉强“开口”。   曲惠风才经历过一场大战,身心俱疲,脑筋有些跟不上。   听兰若这样说,信以为真:“好,我抱着殿下一起去。”   兰若听她答应了一个“好”字,本来松了口气,听到后面一句,忍不住咳嗽了声。   “孤,还要等小黑回来。你先去吧。”   “那怎么成?我不能把殿下丢在这里,万一……”   “没有万一。你不管陈茵他们死活了么?”   曲惠风觉得他有些凶:“你急什么?我说不管了?我只是不放心殿下,想跟你一起去。”   “孤在这里等,你行动也能快些,不必再迟疑,快去,你多耽搁一会他们就更危险一分。”他的语气越发急切。   曲惠风迟疑。   兰若心思转念,忽然抬手。   之前破损的手指摸索着,触到了她的嘴唇。   他不是看不见,只是借着这一刻,多碰一碰她。   “干什么?”曲惠风还没来得及反应,唇瓣之间有点濡湿,下意识舔了舔,恰好将他手指上的一点血迹跟粘在唇上的血都舔舐了去。   两个人各自一僵。   奇怪的是,被她这么无意中一吸,原来仿佛被凌迟的神识,痛苦骤然减轻。   兰若的声音变得柔和:“听话,去吧。孤在此……等你带他们回来。”   明明只是个少年而已,声音却透着令人无法抗拒的气息。   曲惠风吞了那滴血,心神变得茫然,随口答音的回答:“哦……那好吧。”   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原本已经耗尽了力气,此刻缓和过来,她抱起世子殿下,重新将他安置在床上,闭上眼睛冷静了一会,才有些艰难的问:“真的、没事么?”   此时,花花儿从曲惠风怀中钻出来,跳到肩头,挥动小爪子,仿佛在抗议什么。   刚才曲惠风几乎发狂,花花儿缩在她的怀中,不敢动弹。   直到她靠近世子殿下,钱鼠才缓和过来。   兰若低声:“花花儿。”声音低沉,神识透出,制止。   钱鼠胆怯地垂了前爪。   曲惠风心里空落落的,看看肩头的财鼠。   “去吧。”兰若极其安静地说。   曲惠风下意识的觉得不妥,想要再问一问,但又觉得他的话不容置疑。   “是。”不自觉地,她站直了身子,仿佛是一个接到了命令的士兵,只能执行无法疑问。   后退了两步,曲惠风转身走向门外。   在她背后,兰若定定的望着那道身影,她正逐渐远离自己。   明明很喜欢很喜欢,永远也不想松开的人,却只能叫她走。   兰若想把这道身影镌刻在心里。   刚才被妖邪盯上的一瞬间。兰若感知到这邪祟的强大,但同时也感知到另一股气息。   那妖邪身旁有一个东西,它似乎很想吞噬掉那个东西。   当察觉那妖邪的企图之时,兰若眼前出现了一幕幻象。   黑色的洪水里,一道丑陋狰狞的身影嚣张扭动。   恐怖的吼声中,洪水滔天,   整个古城的百姓被奔流的大水淹没,无数人在水中浮浮沉沉,水被染成红色,又变得乌黑,岸边上,横尸遍地。   就算如今成了世人眼中的废人,身为“曾经的”楚王世子,兰若无法退缩,责无旁贷。   但他不能带上曲惠风的性命。   就在曲惠风离开后,兰若慢慢抬头。   院子里的尸首堆中,忽然有什么东西动了动,很快,一道身影摇摇晃晃,站起来。   他满脸的血,头已经被打破,原本是死定了。   这一刻,他翻着惨白的眼,四肢扭曲的站了起来。   正是邵知县。   模模糊糊的,兰若看着那死而复活的身影,看他带着遍身死煞鬼厉之气,一步一步向着自己走来。   感应到的洛仰卿迅速飞了回来,大概是跟曲惠风有特殊的“关联”,洛仰卿立刻发现曲惠风的气息不见了。   骇然地望着满院尸身,看着那死而复活的“活死人”,洛仰卿叫道:“殿下,她人呢?”   “孤叫她走了。”世子殿下平静的回答。   “殿下……”洛仰卿失声。   这个关键时刻,他一个鬼恨不得掰成十个来用的时候,世子竟然放那女人走了?   与此同时,走出了县衙的曲惠风,若有所思的抬头。   清晨,明明是朝阳初升,阳光万道的时候。   不知什么时候,天边凝聚了一团青黑色的气源,遮天蔽日,把阳光都挡住了。   于是,古城晨光,看起来不像是清早,反而如同黄昏,黑夜将至。   面前的街头却已经人来人往,车水马龙。伴随着太阳升起,这座古城仿佛又焕发出新的生机,开始活了过来。   曲惠风本来就该头也不回的向前。   但只挪出了一步,她便感觉自己好像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就在,身后县衙里。   曲惠风伸手摸了摸头,仿佛想让自己想起来,目光转动,她看到了自己的手。   刚才还血肉模糊的手,这会伤口竟是愈合了大半。   她骇然,举起手对着天空仔细打量,要不是伤还没有完全愈合,她简直要怀疑自己是不是曾经受过伤,又或者一切都是她的幻觉。   一丝微弱的太阳光悄悄地从乌云里透出来,照在她的手上,金色的阳光从手指缝隙间倾泄。   曲惠风突然想起,枯瘦的手指摸过自己的唇,鲜血在柔软在唇间,舌尖上……腥甜的气息。   “你去找陈茵他们……”   “这里已经没事了。”   “孤会在这里等你回来。”   阳光仿佛清水般蔓延,脑中逐渐恢复清明。   曲惠风猛然回头,惊怒交加:“殿下!”   怎么可能?自己竟然乖乖听了他的话,离开了他。在这种危机四伏,情况不明朗的时候,   是他做了什么迷惑了她,可恶!兰若有危险。   曲惠风转身冲向县衙大门,然而门扇明明开着,她冲上前,却无法再进一步,就好像有一道透明的屏障,将她挡在了外界。   -----------------------   作者有话说:小风:死小孩不乖该打   兰若:过了这一关任凭你打   小洛:窝要抗议,为什么待遇不同    第46章 再生,成全   县衙之中, 洛仰卿恨不得大叫。   既然能够放曲惠风离开,为什么不放自己?   走又走不了,打也打不过, 眼睁睁的看着那诡异僵尸般的邵知县逼近,身为一个鬼魂, 他几乎再度体验了一次何为“汗毛倒竖”,疯了, 真是疯了。   洛仰卿试图深呼吸:“殿下现在该如何料理?”他能够去对付厉鬼恶魂, 但是不能对付一个活死人,没那种能耐。   难不成就在这里坐以待毙?   世子殿下竟能让他一个鬼魂生出种淡淡的死感,何尝不是一种能力。   兰若的反应依旧那么平静淡然,全然不晓得这种平淡落在别人眼里, 是何等的崩溃。   他吩咐:“待会儿, 孤会逼出他的魂魄。你见机行事。”   洛仰卿呵呵, 他简直不知道什么叫做“机”, 但如今他也毫无办法。   只期望车到山前必有路罢了。   这一会的功夫,邵知县试图迈过门槛走进来。   可他的动作很不灵便, 脚尖一直踢在门槛上,发出咚咚的响声。   洛仰卿就这么看着,想笑, 又觉得不是笑的时候。   但是这活死人的力气着实的大, 没看出他怎么用力,那门槛在他几次的踢踏之下, 竟然产生了裂纹。   再来两下, 他就可以“破门”而入了。   洛仰卿不由转头看向兰若。   世子殿下抬手,不见他如何动作,掌心突然多了一样东西。   一切发生的很快, 不过是眨眼之间。   要不是洛仰卿一直紧盯着,恐怕还不知发生何事。   洛仰卿错愕,他知道兰若掌心的东西是何物,毕竟生前的他,曾经见过无数次。   这是大启皇朝每个官员身上必备的官玉,相当于朝臣们的官印,上面承载着每个官员独有的官气。   这份官气是经过监天司加持的,原本具有辟邪功效,百邪不侵。   因为这个原因,寻常的妖邪也不敢贸然对皇朝的官员下手,因为一旦动手,监天司就会感知,伤害官员,就等于跟整个监天司为敌。   可现在,官玉却被污浊蒙蔽了,里头的气息变作了青黑色,不知为何,监天司竟毫无察觉。   兰若却有些明了。   之前楚王倒行逆施,天道震怒,天机紊乱,后来又降下天罚,整个楚蜀大地气机动荡,想必在那段时间监天司一定收到了不少有关于楚国的异常讯息。   太多的异常就代表着没有异常,大概如此。   也给了这妖邪可乘之机。   如今,世子殿下将那块官玉捏在掌心。   掌中白光闪烁,原本有些不堪入目的乌青官玉,逐渐恢复了之前的洁白无瑕。   就在官玉恢复本来面目之后,那个已经踢断了门槛,走进来的知县大人的躯壳,忽然一晃。   兰若不慌不忙,手掌展开,托着官玉:“邵光,现身。”   随着话音落下,活死人忽然挣扎起来,浑身抽搐颤抖,仿佛在抗拒什么。   他抬手捂住本来就已经残破了的脑袋,摇摇晃晃,身形后退,好像要逃离。   可已经晚了,黑色气息从他的身上散出,喉咙里发出不似人声的嚎叫:“区区一个凡人,你……你敢!”   兰若不为所动,再度呼唤:“邵光邵知县,还不现身!”   活死人的口中发出一声恐怖的嘶吼。   下一刻,一点微弱的白光从他的身体内飘了出来。   人有三魂七魄,此时此刻出现在兰若面前的,就是邵大人还没有被恶魂吞没、仅存的一点点天魂。   天魂乃太清阳和之气,主宰寿命同良知,所以现在现身的,是邵知县身上唯一仅有、没被妖邪吞没污染的良知。   洛仰卿在旁望着这样手段,不禁凛然。   兰若这是生生的,把邵大人的一点魂魄之力从他已经成为恶煞的躯体里完好无缺地抽了出来。   而刚才出声抗拒的,应该就是寄生在邵知县体内的邪祟。   飘飘荡荡,天魂凝聚,逐渐显出一个官员的样子。   他向着兰若躬身:“参见世子殿下。”   兰若依旧是那样冷淡:“你可知罪?”   “下官知罪,”邵知县声音里透着苦涩:“当初为一时的口腹之欲,吃了不该吃的东西,一脚踏入深渊,害人害己。几乎也祸害了满城百姓,多亏了世子殿下驾临,还求殿下力挽狂澜,救救他们!”   兰若不语。   洛仰卿却按捺不住:“你吃了什么?犯下如此大错。你当殿下是无所不能的神人么,他现在几乎自身难保。”   邵光长叹:“如今悔过已经晚了,我愧对楚蜀,愧对古城百姓同殿下。”   兰若忽道:“也许你还可以做最后一件事。”   邵知县垂首:“万死不辞,世子殿下请吩咐。”   兰若道:“你会魂飞魄散,从此不复存在。”   邵知县并无任何犹豫:“下官愿意。只要能够诛灭那妖邪,下官什么也甘愿。”   兰若颔首,忽然说:“去吞了它。”   洛仰卿并无反应,因为他不知道这句话是对自己说的。   直到察觉现场悄然无声,洛仰卿愕然:“我么?”   邵知县的天魂光芒洁白,毕竟曾经是一地的县令,这样的魂魄可遇不可求,比那些恶煞却更滋补百倍,甚至同洛仰卿自身吞噬的魂力相辅相成。   邵光叹息,身形飘荡,主动来至洛仰卿身前:“多谢殿下……成全……”   这是他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洛仰卿在吞吃恶魂的时候,迫不及待,穷凶极恶。   可是面对知县的天魂,却有点儿下不了嘴。   兰若道:“一会就散了。”   洛仰卿一个机灵,再也没有迟疑,即刻将邵知县的天魂吞入。   天魂融合的瞬间,洛仰卿脑中忽然出现了许多杂乱的场景。   雪亮的刀光闪烁,片下血淋淋的肉,灵物拼命挣扎扭动,却无法挣脱,发出凄厉慑人的哀嚎,但无人在意。   肉片被送入嘴里,大吃大嚼,是鲜美,是血腥,还是无穷的欲望?   洛仰卿只是想吐。   他知道这是邵知县的记忆,因极为悔恨形成执念的记忆碎片。   兰若不动声色,将手中的官玉轻轻一吹,那一缕官气飘出,落在了洛仰卿身上。   有官气镇压,洛仰卿逐渐平静,兰若先前赐予的精血之力加上官吏的天魂,以及一缕赋予的官气,如今他的身形,已经从原先的微不可查,到逐渐显现,有了几分厚重。   此刻,就算是个肉眼凡胎的普通人也能看见他。   洛仰卿精神大振,这般手段,何异于重塑了他的身魂。   要知道他原本只是魂体存在,只能对付一些恶魂。   如今竟有了“身躯”,跟恶煞相拼也不在话下。   洛仰卿原本还有些迟疑,甚至对于世子殿下放走了曲惠风而心有微词。   但此刻,他对于兰若已经心服口服,再无任何疑虑。   甚至想迫不及待的冲出去,跟那妖邪大战三百回合,以示自己对于殿下的无上忠心。   这时门口处失去了魂魄的恶煞,只凭本能蠕动,又因为那支配着它的邪祟之气被兰若阻断,如今只是一具不折不扣的行尸走肉,空壳而已。   洛仰卿深呼吸,这一次他感觉到久违的空气吸入了肺腑,那种清凉真实的触感。   目光望见地上散落的腰刀,洛仰卿冲过去捡起一把刀。   沉甸甸,在手心里,重新生而为人。   洛仰卿大喝一声,一刀斩向恶煞脖颈。   干净利落,头颅滚地,一点血都没有。   县衙门外。   曲惠风被挡在那无形的屏障外,无计可施。   正在寻思要不要用蛮力撞一撞试试看,又怕别真撞死过去……却无济于事。   身后响起了熟悉的叫声:“阿姐?!”   曲惠风猛然回头,却见一个小小身影疾步跑来,竟是陈茵!   少年惊慌失措,气喘吁吁,眼睛还含着泪。   “茵茵?”曲惠风惊喜交加,还没来得及去找他,他竟然自己回来了:“你怎么在这?”   “是干爹叫我来这里的,”陈茵语声里带着哭腔,“干爹叫我天一亮,鸡叫之后就来县衙。”   “公公呢?”曲惠风左顾右盼,街上也并没有老太监的身影,以为是等在哪里。   陈茵揉着眼睛,泪如泉涌:“昨晚上,好像有什么东西抓门,干爹陪着我叫我不要害怕。”   有了陈福安慰,陈茵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但是早上醒来才发现,床上的陈公公不知何时已经气绝身亡。   他的脸上还带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我我,我早上才知道他已经……”小小的少年说不下去,几乎要大哭出声。   曲惠风呆若木鸡:“……怎么会?”   好不容易来到了此地,即将见面的前夕,陈公公居然……   陈茵也说不出话来,只是哭泣。   他两人各自悲伤,却看不到就在陈茵身后,跟着已经化为鬼魂的陈福陈公公。   须发皆白的老太监正着急的团团转:“不要哭,哎呀,不要哭……公公不是故意要离开你的,只是只有那样才能保护茵茵……可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他抬头看向县衙里,眼睛里带着忧虑之色。   这样子碎碎念,可惜两个人听不见。   幸亏现场还有一个花花儿。   花花儿站在曲惠风肩头,指着陈茵——背后的陈公公,吱吱乱叫。   陈福本来正在着急,忽然发现花花儿盯着自己:“你这小家伙……能看见我?”   他迟疑的问。   钱鼠点头。   “那你快告诉他们,公公我在这里。”   花花摇头,指指自己的嘴,又摆摆手。   陈福总算看出这小东西不能开口,灵机一动:“小家伙,公公我跟你打个商量,能不能借你之身,让我跟他们说几句话?”   花花儿眨了眨眼,立刻点头。   “真是个好孩子。”陈福赞叹,然后自言自语:“让我想想该怎么办?”   曲惠风攥着双拳。   陈公公没了,世子又在里头看不见。   这一行真是……来错了。   谁知肩头的花花儿身体一僵,竟是直直地栽落。   幸亏曲惠风眼疾手快,一把将它握住了,这才没摔在地上。。   在她的掌中,花花儿悠悠的醒来:“哎呦,成了么?”   花花向来是不会说话的,猛然开口,把他两人吓得不轻。   “怎么回事。”曲惠风愕然。   花花儿左顾右盼,也发现了他两个的异常,知道自己是成功了,继续口出人言:“茵茵别怕,公公在这里。”   声音虽然有些古怪,但听着语气极为熟悉。   陈茵呆了呆,匪夷所思:“干爹、干爹?”试着唤了两声。   “诶,干爹在这里。”钱鼠回答,透出几分慈眉善目。   曲惠风目瞪口呆,赶忙松开手,让花花儿立在掌心。   陈茵眼中的泪还不干,却凑近了急切的问:“干爹真的是你?干爹你怎么变成老鼠了?”   陈福还不太适应这副身体,只能坐下:“别急别急,公公是为了跟你们说话,所以才暂时借了小老鼠的身子。”   陈茵嘴巴一撇又哭起来:“干爹……”   “莫哭莫哭。”陈福安抚,“当务之急,殿下就在县衙里面,你们要想法到里头帮殿下。”   经历了之前的泥人开口,曲惠风对此已经见怪不怪了,闻言说道:“您老人家有所不知。我是才被他从里头赶出来的,他借口叫我去找你们把我弄了出来,我再想入内已经不成了,这里好像布置了什么阵法,进不去。”   “别急别急,一定有法子。”陈福回答:“让我老人家想想。”   一只小老鼠坐在掌心上,老气横秋的,两个人却全都看着救命稻草似的望着他。   长街上,时不时的有车马经过,骡马驮着货物,马蹄踩在地上,哒哒有声。   马车的车轮滚动,压着青石板,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动。   路边上,有早起的百姓们彼此攀谈:“听说了没有,昨天晚上又有两个人死了。”   “必定是不知道规矩的外地人。可怜。”   “这可不是长久之计呀,之前咱们城里何等繁盛,晚上灯火彻夜不息,各地来的客人们就算喝醉了倒在路边,睡上一夜,也是常有的事,不曾听说就害了性命……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习俗就改了,如今一入夜连门都不敢出,谁知道以后还能怎样。”   “是啊,现在死的是不是规矩的外地人,万一以后……再说,如今外头还不知道咱们城里有事,要是人家都知道了,从此再也没有客人来了……又如何是好?”   几个人谈论着,忧心忡忡,有人将目光投向县衙方向。   大概是发现了县衙的异常:“奇怪,今日怎么没有巡街的衙差?”   “门倒是开着……那两个人是做什么的?听说昨日知县大人派人出城迎接什么贵客……你们可知道贵客是哪一位?”   “罢了罢了,别多管闲事,嫌命长么?”几人小声说着,不敢再猜测,赶忙离开。   曲惠风听在耳中,正自揣测,忽然看见一个灰秃秃、毫不起眼的人影。   她当然认得,这是给他们赶车的马夫,不知为何竟在此。   “你们想进去?”马夫站在两三步开外,波澜不惊的语气。   “又如何?难道你有法子?”曲惠风带着一丝警惕。   “如果说我真的有法子呢?”   曲惠风不答,眯起眼睛看着这人,她突然感觉……自己好像忽略了什么。   这马夫一直都很低调,头上围着黑色的帕子,脖子上系着领巾,赶车的时候把领巾提高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在此之前,曲惠风没认真打量过他。   “你是什么人?”她问道。   马夫微微一笑:“我只是奉命给殿下赶车的马夫而已。”   他的脸灰突突的,看着很不起眼,一笑之下,脸皮微微皱起,勉强能看出几分笑影。   兰若所乘马车是沐永丽所派,这人自然是沐永丽的下属,以她那个精明的性子,怎么会只派个寻常的车夫?   曲惠风发现他灰色的衣服上溅着星星点点的血迹,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厮杀出来的。   -----------------------   作者有话说:群贤毕至,少长咸集~大干一场    第47章 宝物,守护   曲惠风原本怀疑车夫的话, 是不是夸大其词。   直到车夫走到县衙门口,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   在曲惠风跟陈茵的注视之下, 一阵犹如涟漪般的波动在眼前出现。   随着他手指一点:“破!”无形的封印随之被打开。   曲惠风看车夫,震惊:“这是怎么做到的?”   “术业有专攻罢了, 不值一提。”车夫回答,云淡风轻。   原本看着很不起眼的角色, 如今一派高人风范。   曲惠风深呼吸:“我路上可有得罪之处?”   他愣了愣回答:“并无得罪。”   “那就好, ”曲惠风松了口气,笑:“我可不想自己不知不觉中得罪了一个神秘莫测的高手。”   车夫唇角扬起,嘴边上就多了几道有些僵硬的纹路,看着就好像是猫的胡子一样。   曲惠风迈步的时候, 回头对陈茵说:“茵茵, 里面危险, 你还是等在这里, 好么?”   陈茵刚要开口,陈福重新站起来, 伸出小爪子试图抚摸陈茵的头:“茵茵听话,里头有个很丑的东西,你不喜欢。”   “那好吧, 我听干爹的。”陈茵把头低下送到陈福跟前, 感觉钱鼠小小的爪子在头发上抚动,心中升起一股奇异的感觉。就好像当真是陈福回来了。   眼睛不知不觉湿润, 这样也好, 总比公公当真离开了自己、永远也见不着要好。   眼见曲惠风要进入县衙,车夫唤道:“留步。”   曲惠风回头。   车夫手在腰间一探,刷地一声响, 他的手掌中间多了一道银光闪烁好似流动的水银一般的软剑。   曲惠风的双眸微缩,无法置信。   车夫盯着她:“主人说,可在适合的时机,物归原主。”   曲惠风只觉得背上一股寒意爬升:“你家主人……”   那句话还未问出来,又忍住了。   曲惠风接过软剑,熟悉的触感,心头战栗,她信手将软剑一抖,熟练的缠在自己的腰间。   “多谢美意,以后有机会……我会当面请教。”   县衙。   地牢深处,小黑倒在地上,几乎看不出本来面目。   要不是有了世子殿下那滴精血的加持,这会他恐怕真的被对方嚼吃了。   可就算这样就还是打不过。双方实力相差太过悬殊。   妖物的四只眼睛俯视着黑蛇:“几百年的道行……还不错,再加上那个凡人,我将成为楚蜀之地新的大王。”   “你做梦,你丑的这副德行还想当王,当小鬼都勉强。”小黑虽然败下阵来,嘴巴却还没输。   妖邪蠕动着黏腻的身躯,露出数排利齿:“敢冒犯本座,待本座一口一口的把你嚼了,你要硬气就别求饶……”   小黑看看那些可怖的牙齿,虽然害怕还是嘴硬:“莫嚣张,主人会给我报仇。”   “你说的是那个凡人。”   “瞎了你的四只眼,我主人乃是楚蜀的世子殿下,他才是这片土地的王。”   “嘿嘿,”妖邪扭动着换了个姿态,垂落的触须,蛇一般舞动:“所谓世子殿下,不过是世俗的称呼。只要我吞了他,我就是新的世子殿下,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要让他们将人带到县衙?”   之前邵知县所派去迎接兰若的人,说是得了知县的吩咐,而知县大人自然是受了这妖怪的驱使。   小黑不屑一顾:“你也配?!”   迎接他的是那妖怪啐出的口水,小黑猝不及防被喷中,坚硬的麟甲顿时冒出一股青烟,很快伤到了肉骨,小黑疼的打滚,却忍着剧痛,拼命把伤口往石头上蹭。   原来妖怪的口水有腐蚀之效,若不及早擦去,会烧穿躯体,性命之忧。   洛仰卿屏住呼吸,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冷了。   当反应过来自己只是一具初具实质的魂体,并没有血液的时候,洛仰卿略窘。   先前他施法,把后院里兰若的四轮车摄了来。   如风一般推着车,寻到了这县衙深处隐秘的所在。   狭长阴暗的地道,爬满了青苔,滑溜溜的,散发着一股腐臭的味道。   按理说这种地方应该是那些老鼠们横行之处,可一路走来连一个活物都看不到。   这条路,死寂阴冷,充满着危险跟死亡的气息,好像是通向阴曹地府的黄泉路。   随着那股难闻的气味越来越浓烈,他们找到了目标所在。   先映入眼帘的,是地上一根烂木棍似的东西。   洛仰卿几乎一脚踢开,直到发现那根木棍有些眼熟,他多看了两眼,失声:“是小黑?”   满身鲜血跟碎石泥土,混合着擦落的青苔,木棍张了张嘴,艰难的反驳:“大胆!是你黑大爷,叫我黑蛇大王。”   洛仰卿无语:难为他方才一瞬间还替这条狗蛇担心。   活该他被打成烂木棍,怎么没把他的嘴打碎?竟然还能出声。   可来不及斗嘴,洛仰卿的目光又被前方法阵中央的那个怪模怪样的丑东西吸引了,乌黑黏腻的庞大身躯,周围散落着许多白骨,看着骨骼,有人的,也有动物的,还有一些认不出是什么。   目光转来转去,尤其是看着对方的无比怪异的四只眼睛,洛仰卿喃喃道:“这天生是四只眼睛,还是后天长出来的?四只眼睛看东西会不会发晕?”   法阵中的妖邪大抵是没有想跟他探讨妖身的意愿。   四只眼睛不约而同的盯着四轮椅上的兰若:“果然不愧是世子殿下,如此美貌,看着就很美味。嘿嘿,若这副皮囊是我的就好了。”说话间口水滴滴答答的从嘴边流了下来。   洛仰卿瞠目结舌,啧了声,对地上的黑蛇道:“简直比你还难看,就这样还敢肖想殿下。”   小黑挣扎着:“他什么档次……也敢跟本大爷比美。”   妖邪怒喝:“本座受够你们这群以貌取妖的肤浅之辈,今日就让你们看看,妖界是以实力为尊。”   他似乎被洛仰卿和黑蛇惹怒了,叫嚣中,张大满是利齿的嘴,刹那间一股狂暴气流奔涌而出。   那气劲排山倒海,甚至带动着散落的那些白骨也一并冲来,声势惊人,裹杂着令人窒息的气息。   小黑叫起来:“保护殿下!别让他的口水沾到了。”   洛仰卿一惊,才看到妖怪吐出的气息里,除了那些白骨外,更有闪烁的星星点点墨绿色的液体,铺天盖地,暴风雨一般,令人避无可避。   他暗自叫苦,闪身挡在兰若身前,却跟拼命冲过来的小黑撞在了一起。   但令人意外的是,妖邪喷出的唾液,并未降落。   本来砸过来的白骨,也神奇的凝滞在空中。   两人转头,发现本来狂怒的妖邪突然停止了动作,就仿佛被什么东西定在了原地。   洛仰卿跟黑蛇彼此对视,又回头看兰若。   这般手段,他们两个曾经见识过的,就在草堂刺客来袭的时候。   与此同时,神识之中,兰若的声音响起:“孤撑不了多长时间,速去。”   小黑的心砰砰乱跳,想要相助,可方才一番鏖战,尚且还留下一口气,已经难得,心有余而力不足的往前蛄蛹。   洛仰卿反应极快,纵身掠向妖邪,手中的腰刀直接刺向妖邪颈下心脏位置。   可让他意料不到的是,锋利的刀刃砍在妖怪躯体上,刀锋滑动,贴着他的皮擦开,洛仰卿不信,挥刀再度砍了两下,只听砰砰的声响,竟分毫不能砍伤对方。   洛仰卿心急,抬头瞥见妖怪的眼睛,咬牙,一刀刺了过去。   这一次却得手了,“波”地一声响,最下面的那只眼睛光芒变暗,黑色的粘稠液体缓缓流了下来。   可这一击却也引发了意想不到的变故,妖怪身躯颤抖,好似要挣脱开来,兰若握着四轮椅的扶手,额头的汗把蒙眼的布条都给打湿了。   要在神识中控制一只强大的妖邪,可比控制几个凡人高手要艰难多了。   更何况这妖邪竟然能在意识中跟他对抗,这还是兰若遇到的第一次,在他的神识领域,竟无法做到绝对控制。   随着一声可怖的咆哮,空中的唾液跟白骨纷纷落地,刷刷刷,噼里啪啦,这好像是狂风骤雨卷着瓦砾石块儿、断裂的树木降落,地面上随着冒出了一阵青烟。   神识领域已经控制不住,妖邪挣脱,一只眼睛流着血:“你惹怒了本座。”   兰若反应淡淡的:“那你将如何?”   “吞了你!”   “那为何还不动手?是不敢么?”   妖邪被激怒:“那就成全你。”他舔了舔嘴唇:“放心,我会留着你的头颅,慢慢的欣赏。”   话音未落,他的身躯忽然伸长,原本盘踞在地,还以为只是一团,此刻慢慢的腾空才发现,竟然比黑蛇还要长,那细长如蛇的身躯上,生着两个极小的翅膀。   此刻妖怪的眼中只有兰若:虽然不能动,目不能视物,可坐在轮椅上的楚世子,却依旧闪闪发光,在这阴暗的地牢中显得格格不入,如此耀眼而难得。   妖邪势在必得。   他纵身而起,正要将兰若一口吞了,神识中却闪过一丝细微的波动。   妖邪意识到自己好像忽略了什么。   他试图思索,是的,是先前那个不自量力的厉魂,以及那条多嘴多舌的讨厌的黑蛇。   为什么他们好像从自己的视线中消失了。   一瞬间,妖邪残余的三只眼睛转动。   他终于发现自己竟然离开了法阵,有些不可置信的低头,看到一道鬼鬼祟祟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身下,探手就要去取地上的东西。   “狡诈的人类。”妖邪狂怒,意识到自己上当了:“这是本座的宝物。”   尾巴狂甩,洛仰卿的手已经碰到了那个物件,却生生的给一尾巴甩开。   身体离地的刹那,洛仰卿闷哼,手臂陡然伸长,终于及时地攥住了那物,连人带东西被扇飞   妖邪本来以为自己护的及时,他的脖颈粗大,动作不便,勉强低头看去,见那宝物已经没了,顿时又是一阵狂吼。   这一次吼声不同寻常,尖利,高亢,好像有无数的恶鬼一起凄厉呼号,震的人魂魄都要碎裂。   鲜血从兰若的唇角,眼角,耳畔缓缓流出,他的强忍,攥着扶手的五指,也有血渍渗出。   刚才他意识到自己困不住妖邪后,索性将计就计,又在神识之中施展了第二层的幻境,引动那妖邪离开法阵。   毕竟从始至终,世子的目标便是那个被妖邪占据的东西,如果能杀了这妖怪最好,但要是杀不了,那不管用尽什么法子,千方百计都要将那个东西救出来。   洛仰卿的身体狠狠的撞在墙壁上,他用尽最后力气护住了那个东西,才凝聚的身体被震的四分五裂,四肢,身躯,头颅都出现了裂纹,他感觉到了真实的疼痛,痛不欲生。   他甚至感觉自己在这一刻将会消亡。   洛仰卿动不得,魂魄生跟死之间游荡。   力竭失神的最后关头,他将手中之物扔向世子的方向。   那个东西在空中,似乎是被什么透明之物裹着,隐隐有光。   兰若双手摁住四轮椅扶手,拼力跃起,堪堪将那个东西拥入怀中。   几乎是同时,三眼妖邪张开血盆大口俯冲向洛仰卿,眼见要将他吞入腹内,一个黑色的影子弹了过来,挡在了他身前。   洛仰卿几乎没反应是怎么回事,妖邪已经将那黑影直接吞了。   “小黑……”后知后觉,洛仰卿沙哑的叫出声。   妖邪吞了黑蛇,意犹未尽,却惊讶地发现那宝物不在洛仰卿身上。   愤怒地转头四顾,才看见倒在地上的兰若。   “还给本座……”妖邪即刻转向兰若,就在此刻,一股奇异的煞气涌现。   狰狞必现的妖邪停下动作,不可置信的扭头。   还未看清楚来者是什么,嘴上先吃了一击。   一道敏捷的身影腾空而起,一脚踹在了妖物的嘴边,妖物仿佛能听见自己的牙齿交撞发出的难以忍受的声响,随之而来的是血腥气。   那身影腾空连击,踹的妖物身形摇摇,不由自主后退,离开了兰若身前。   直到此刻,那人才自空中落地。   曲惠风的目光迅速在现场掠过,她不知道前方那个几乎看不出是什么东西的,正是自己的亡夫。   她只需要知道这是友非敌就行了。   刚才现身的刹那她正好看见了那妖物吞噬了小黑,此刻又看到兰若血淋淋、狼狈倒在地上的样子。   曲惠风脚步不停,将兰若抱起:“殿下!”   蒙着眼睛的布条上渗出鲜血,看的她窒息。   那血迹仿佛也渗透入她的眼底,曲惠风的双眼迅速变红。   嗓音沙哑,曲惠风厉声道:“你要再敢自作主张,擅自丢下我……我绝不会再回来。”   “不、不会了。”兰若勉力回答,泪跟血混在一起,嘴角却微微上扬。   再也不会了。   从此之后,就算死,也要死一块儿。   -----------------------   作者有话说:四眼妖:喂喂,尊重一下我呢~   风姐:管他什么妖魔鬼怪    第48章 亲我,吃他   四眼妖魔被踹的头歪眼斜, 牙齿松动,一根触须在乱摆之中,无意被自己的牙齿咬断。   此刻那半截出去, 落在地上,蠕蠕而动。   刚一照面就吃了大亏, 恼羞成怒,痛不可当, 妖魔怒视曲惠风, 恨不得立刻将她生吞活剥了。   “该死的虫豸……”   “杀了你!”曲惠风冷冷的说了三个字,手在腰间一碰,银蛇似的软剑弹出,当空挥出一片清光。   曲惠风腾空而起。   与此同时, 另一道小小身影儿撒腿冲向兰若。   “我的殿下呀!可是受了苦了。”小小的一团, 发出了极大的声响, 在密室里回荡。   兰若正追随着曲惠风的身影, 听见这语气有些熟悉,却见那小家伙连蹦带跳的跑到自己身上。   “哎呦!殿下的小脸……怎么瘦成这个样儿了?奴婢的心疼啊。”   花花儿张开双手, 满腔悲愤,无语问苍天。   听着钱鼠的语气,看着他夸张的动作, 兰若嗅到了熟悉的味道, 眼前站着的似乎不是花花儿,而是那个一直尽职尽责, 任劳任怨的好脾气的……   神色微动, 兰若轻声道:“是福公公?”   “正是奴婢,殿下真是跟奴婢心有灵犀,一下子就认出来了。”陈福慌忙回答, 带着哭腔,“可是殿下万金之躯,为何要亲自到这种污浊地方来?倘若只是为了奴婢两个人……殿下以身犯险大为不智,也不值得。”   小爪子揉着眼睛,泪珠滚滚。   虽然陈福以这种形象出现,令人错愕。   但世子殿下并非常人,看见陈福变成了花花儿的时候,就猜到他必然是出事了。   “你怎么……变成这副模样?”他的语气带了一丝不为人知的黯然。   陈福耷拉了脑袋:“是奴婢没有用,走不出这座城,偏偏茵茵那个小家伙又回来了。一到晚上这城里就会有很多恶鬼徘徊,不知为什么……茵茵身上有气味儿吸引着他们,来了好些。”   昨晚上抓门的就是那些鬼魂。陈福本来就已经病重,不过是强撑着身体,他担心茵茵一个人害怕,才不肯离去。   昨夜危急时刻,他满心只是想要保护茵茵,那一口气便散了。   化身鬼魂之后,陈福挡在门口。   外间的鬼嗅到了阴冷的鬼的气息,之前吸引他们的气味儿也被遮盖。这才纷纷离开。   只是这些鬼魂在天亮之前就会消失。所以陈福之前叮嘱茵茵,鸡叫后就往县衙来寻找世子殿下。   原本他以为自己化身为鬼以后,也会随着鸡叫而消散。   但不知为何竟能维持着形体不灭,甚至跟随茵茵来到了县衙。   其实,陈茵身上吸引那些厉鬼的气息,跟能维持陈福魂体不灭的是同一种东西,就是来自于兰若身上的灵王之气。   兰若叹了一声,心情复杂。   眼睛受了伤,视线变得越发模糊,透过一片赤红的光影他看向前方的曲惠风。   这还是兰若头一次看到曲惠风用兵器,而且她的兵器竟如此奇特。   软剑又叫做腰带剑,通体柔软如同丝绢,平时可以束在腰间如腰带一般,极为隐蔽,抽出后却可以立即恢复原状。   这种兵器比普通的刀剑还要难以掌握,兰若当初也练过一阵,深知若要在软剑之上小成,必定要下一番苦功,而且天生的悟性也必不可少。   四眼妖魔显然也猝不及防,被逼的摇头摆尾。   他并不是真的刀枪不入,只不过他的身上有一层厚厚的粘液,再加上的确是极为皮厚,所以刀砍上来会因为惯性往旁边滑开。   然而曲惠风的软剑,仿佛正是他的克星。   软剑锋刃极薄,而且并不是单纯的劈砍,软剑常用的招数是切,划,刺,割。   细薄如纸又无比锐利的锋刃,刷的从皮肤上掠过,能毫不费力,切的皮开肉绽。   而曲惠风每一次进攻,都能让四眼妖怪身躯乱颤。   这种痛唤醒了他不好的记忆,让他恐惧。   而在最初的无措之后,四眼妖魔的凶性也逐渐被激发。   兰若自始至终没有放下手中的东西。   此刻抓紧时间,低头仔细打量。   从外表看着,一尺左右,通体圆润,表面泛着淡蓝色的光芒。   看着像是个很大的蛋,但是手摸上去触感又没有那么坚硬,反而有些许柔软。   花花儿本来目不转睛盯着兰若,见他打量这个怪模怪样的东西,就也跟着看过来,小小的鼻子嗅了嗅,忽然说:“世子殿下,这里头有东西……是是、是活的。”   这确实是活的。   手按在上面的时候,兰若确信这个东西就是之前跟自己感应之物。   隐隐约约,兰若能感觉手心底下,很微弱的跳动,这东西还活着,但是情况十分危急。   当世子试着以神识覆盖的时候,能听见那一丝细微的叫喊。   “救我……救救我!”   能听得出,他很害怕,像是走投无路被逼到绝境的小兽儿,瑟瑟发抖,仓皇呼叫。   “放心,别怕,不会有事。”兰若回答。   大概是听见了这一句话,奇怪的蛋形上的张皇之气竟消退了几分,光芒都柔和了不少。   陈福看的好奇,也试着摸了摸,然后就被弹飞了出去。   瞬间,公公的魂魄从花花儿的身上被震出来。   花花儿小小的身子贴在地上,半天动弹不得。   良久后才蹬了蹬腿,懵懵懂懂的爬了起来,抬手摸头,然后嘴里又发出叽里哇啦的声音。   陈福意识到自己没了“躯体”,孤魂野鬼一般。   本来以为兰若不会再听见自己的言语,心中失落。   然而等他看见兰若的时候,整个鬼都镇住了,在公公的眼前,兰若纤瘦的身躯笼罩在一团金色光芒中,这光芒对于鬼魂而言如此可贵,像是不能碰触的金色温暖阳光,但却天生渴望,想要靠近。   “殿下……”他脱口叫了一声,并没指望兰若能够听见。   兰若头也不抬:“退到孤的身后,莫要靠近这妖怪。”   “殿下!你能听见我的声音?”陈福惊喜,立刻飘过去。   花花儿也赶忙蹦跳着奔回兰若身旁。   此时此刻原本被震裂成碎片的洛仰卿,正慢慢的把自己拼凑起来。   虽然身体跟脸上还有道道裂痕,但已经能够看出原本的样貌。   只不过他已经没有任何战力了,抬头看向曲惠风,洛仰卿的眼神中透出复杂的情绪。   身形一晃,却是兰若张手把他召了回去。   原先那个泥人还在他的袖子里,洛仰卿的魂魄便没入泥人之中。   陈福在旁看着有几分羡慕,又忍不住赞叹:“我们殿下真是越来越厉害了!”   兰若却没有心思接受陈福发自真心的赞美。   他仍是弄不清怀中的这个东西到底是什么,但是曲惠风那里已经险象环生。   起初连连后退,如今四眼妖魔逐渐恢复。   而且他十分狡猾狠毒,见蛮力冲撞伤害不到曲惠风,就在攻击的同时吐出口水。   兰若虽然在琢磨那蛋到底如何,却也时刻留心着曲惠风方向。   见到怪物闭着嘴呼噜呼噜的,他便立刻出声提醒。   “小心他的唾液。”   幸亏曲惠风觉着这妖怪的口水太过肮脏,躲得及时。   就算如此,衣摆一角被一滴口水溅落,顿时就多出了一个洞。   “这是什么怪物?”曲惠风双足落地,挥剑将那被洞穿的衣角斩断。   兰若道:“他的唾液厉害,千万不能沾到。”   先前这妖怪喷出一口唾沫落在地上,连原本的青石地面都被腐蚀了。   要不是那些唾液都渗入了地下,方才兰若跌落地面,恐怕情形会更糟。   “哈哈哈,愚蠢的虫豸们。”四眼妖魔大笑,“今日你们一个都逃不了,本座要通通的把你们都吞掉。”   他发现自己又占了上风,顿时又得意起来,三只眼看向兰若:“这个是你的情人么,世子殿下,你放心,我会慢慢的把她吃掉,从脚开始吃,她的叫声一定很好听。”   兰若抱着那只蛋,隔着蒙眼的布条也能感觉到他的怒气。   妖怪摇晃着残余的触须:“本座已经迫不及待的想看到你那张漂亮的脸上会出现什么神情了,殿下你会为了她向我求饶么?你要是跪下来求我,本座也许会给她一个痛快。”   然后它厉声吼叫:“在此之前,快把那个宝贝还给本座!”   曲惠风听不得这句话,正欲上前,神识之中忽然听见兰若的声音:“曲惠风,他体内有一颗妖丹,只要将其取出,他的法力就会消减。”   “要怎么取?”   “你……过来。”   曲惠风即刻走到兰若身旁,看着他无比狼狈凄惨之状,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撩开他垂落的乱发。   “近一些。”兰若吩咐。   曲惠风不知还要怎么近,只能俯身低头:“嗯?”   兰若探臂,竟勾住她的脖颈。   曲惠风本能的要抗拒,却听见他说:“别动,亲……亲我。”   “殿下?!”曲惠风觉得他是不是也有点儿疯魔了,或者是觉得如今山穷水尽了,所以才这样不顾一切。   刚要开口,世子道:“照孤说的做就行了。”   曲惠风还在迟疑,兰若却握住了她的软剑。   那剑刃何等锋利,手刚碰上去便被划破,殷红的鲜血瞬间把雪亮的剑身染成了赤红色。   曲惠风正被他那句话弄得发懵,完全没预料他会这样做。   目光扫见的瞬间,心胆俱裂,刚要起身,兰若勾着她脖颈不放,同时仰头,主动贴上了她的唇。   曲惠风感觉少年的唇微凉,隐隐……还带着几分血的腥甜。   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前方四眼妖怪看着这一幕,气的弹跳起来,怪声吼道:“放开那个世子,你不能吃他!那是本座的!”   -----------------------   作者有话说:兰若:亲亲奖励+1   小风:真是拿你没办法~   福公公:我们殿下出息了   小洛:毁灭吧~    第49章 鏖战,为夫   兰若松开曲惠风, 额头相抵。   “你怕不怕?”兰若忽然问。   “怕什么?”   “也许会死。”   “说来,你也许会觉得我说大话,其实我死过好几回了。”   “这次不是玩笑。”   “哪一次也不是玩笑。”曲惠风哼了声:“莫要小看人, 我所经历的,有比这还凶险的时刻。”   “曲惠风, ”兰若握住她的手。“孤……”   有一句话在他的嘴边徘徊,他想说出来, 因为怕待会就没有机会了。   四眼妖魔却已经等不及。   原先他困在法阵, 是因为要保护身下的东西,如今那物已经被兰若得手,当即扭动着身躯冲了过来。   曲惠风不等兰若开口,抬手一掌, 将四轮车拍向密道入口处。   她怕打起来波及兰若。   曲惠风本没有什么胜算, 可是当软剑在手的那一刻, 有什么……感觉不同了。   这把剑的威力, 更胜从前,甚至超乎了她的预计。   剑身不再是原先的银白色, 锋利的剑刃上泛出一层淡淡的红,当她无意中划过四眼妖魔躯体的瞬间,原本有些吃力的手感变得极为轻松, 就似砍瓜切菜, 划开豆腐。   当察觉这一点的时候,曲惠风立刻改变了策略。   兰若说这妖怪腹内有妖丹, 她却不知在哪里, 既然如此,那就整个劈开看看。   四眼妖魔察觉了情形不对,眼珠转动, 想看自己身上的伤:“什么东西?好、好疼……你做了什么?”   仅剩的三只眼睛转来转去,一会看曲惠风,一会又看向兰若。   曲惠风没容他反应,剑花挽起,眼花缭乱,四眼妖魔不敢怠慢,仿佛很忌惮她的剑,扭动身躯想要后退,却已经晚了。   曲惠风舞动剑花,一是为了震慑,二是为了蓄力,目光瞥着四眼妖魔想要退后,纵身跃起。   妖魔退无可退,厉声大叫。   巨口张开,一排排锋利的牙齿暴露无遗,令人头皮发麻。   而从他的嘴中,伴随着唾液,更有一阵阵浓烈的黑气。   黑气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尖锐狂啸,涌动着,扑面而来。   曲惠风猝不及防,却也是生死立见的时刻,唯有狭路相逢勇者胜。   拧眉,劈山倒海似的,软剑仿佛有千钧之力,带起一道红光,劈向那些涌动的黑气,劈向四眼妖魔。   就在此刻,四轮椅上的兰若抬手,掌心中,是已经被鲜血浸透了的泥人。   泥人身上的红光闪闪烁烁,终于,洛仰卿的影子猛窜而出,他的头颅跟四肢躯体上的裂纹尚且未曾修复完毕,但神魂因为沐浴在兰若的鲜血中,已经迅速壮大。   感应到厉魂的气息,即刻冲了出来。   曲惠风本以为自己要面对那些无处不在的诡异魂体,这些都是被四眼妖魔所吞噬的,人,灵物,猛兽,不一而足。   魂魄被拘禁在他的体内,成为煞魂,比寻常的鬼魂更凶猛百倍。   但是洛仰卿如今也非昨日,丝毫不惧,迎难而上。   他身上也有一层淡淡的红光,那是兰若的精血加持在神魂。   这种红光仿佛是那些鬼魂的克星,洛仰卿尽情的吸收着送上来的恶魂跟煞气,甚是畅快。   曲惠风发现,遮挡在眼前的迷雾魔障般的黑色魂气,在瞬间烟消云散,甚至连那些难以对付的唾液也都消失的一点不剩。   她依稀瞥见那个从身后冲上来的可疑的魂体,却在他身上感觉到了熟悉的兰若的气息,知道是兰若送来相助自己的。   信心大增,剑刃毫无迟疑的掠向四眼妖魔,冰冷的锋刃从四眼妖魔的脖颈向下划落,四眼妖狂暴大叫难以忍受,但却无处可逃。   等曲惠风的身形从空中坠落,双脚着地,胸口剧烈起伏。   在她身后,四眼妖魔庞大的身躯摇摇欲坠,原本他的身体上看不出什么伤痕,但随着挣扎扭动,一道醒目的划痕从在他的胸腹部出现,粘稠的鲜血涌出,然后便是脏腑。   “不,本座不信,这不可能。”四眼妖魔狂叫着,当看见自己的躯体破碎,无法修补的时候,他忽然低头,满是利齿的巨口竟是向着自己的躯体咬去。   曲惠风胆战心惊,匪夷所思。   眼睁睁的,四眼妖魔用他那无坚不摧的利齿,生生的吃掉了小半截身子。   他仿佛不怕疼一样,穷凶极恶的,像是在吃什么别的猎物。   洛仰卿大呼:“妖丹!”   这一句提醒了曲惠风,这四眼妖魔如此自残,要么是疯魔了,要么是断尾求生破釜沉舟。   想到那还没找到的妖丹,心头一震,正要上前脑中却昏了昏。   曲惠风听见兰若的声音:“凝神。”   这声音不是从耳畔响起,而是直接出现在了她的脑海。   曲惠风不明所以,下意识的闭了闭眼睛,脑海中光影转换,仿佛混沌初开。   突然,朦胧中出现一点微弱的青光,就在眼前。   曲惠风猛然睁开眼,脑海中的情形跟眼前所见融合在一起。   她看到了,就在四眼妖魔的肋下,圆溜溜的青光闪烁。   而此刻四眼妖魔正疯狂的啃噬自己,无法忍受的剧痛跟濒临死亡的恐惧,让他几乎疯魔。   一只眼睛转动,看见曲惠风持剑又冲了上来。四眼妖魔如惊弓之鸟,用尽全力身躯向上一撞。   只听哗啦啦,轰隆隆,连声巨响,头顶的砖石坠落,两侧的墙壁乱石迸溅,脚下大地都在震颤。   曲惠风回头看向兰若,立刻就要返回护住他。脑海中却想起他坚定的声音:“不能放他出去,一旦放跑了,必定会伤及无辜百姓。”   “可是,殿下……”   “别担心孤,我自有法子,”兰若的声音透着温柔,却又变了语气:“去吧,杀了他。”   他确实有许多神通,是曲惠风不知道的。   而那句“伤及无辜百姓”如同烙印落在曲惠风心头。   她让自己狠下心肠,不再回头看兰若,而只是仗剑追向四眼妖魔。   四眼妖魔一边撞击地牢的屋顶,一边还不忘吞噬自身,他的法力可能是跟吞吃有关,力道越来越刚猛,又撞了两下,屋顶上已经有微弱的光芒,自缝隙中透了进来。   曲惠风奋不顾身,身形在乱石之中腾挪,眼睛紧紧盯着那点青光,直追而上,四眼妖魔挥动那小小的翅膀,丢落越发多的石块,劈头盖脸的砸向了曲惠风。   她试图躲闪,但是依旧有坠落的石头砸在身上,肩头负伤,疼的手腕跟着一抖,软剑几乎脱手而出。   四眼妖魔近乎狂暴,不顾一切的钻出地牢,硕大的巨首在天光之下,比在地牢的阴暗里看着愈发清楚,但也加倍丑陋骇人。   曲惠风似乎听见了人声惊呼。   她就在这四眼妖魔之下,抬头所见的是被咬的剩下的半截的妖躯,残面血淋淋的,胆小的恐怕会吓晕过去。   曲惠风的心砰砰乱跳,终于咬紧牙关,提一口气,直接扑向妖身之上。   耳旁听见有人叫“曲惠风”,不是兰若的声音。   反而像是……一个死了很久的人。   但曲惠风来不及细想,她已经碰到了四眼妖魔的残躯,忍着不适,向上攀去。   此时四眼妖魔已经冲到了地面,察觉身上有人,意识到曲惠风的企图,他裂开大嘴向着身上咬去,想要连自己的躯体并曲惠风一起吞了。   一瞬间,阴冷的魂煞扑面而来,四眼妖魔动作停顿,耳畔忽然响起无数凄厉惨叫,都是昔日被他所吞噬的生灵,伴随着无数的惨呼声,妖魔身上也出现了小小的裂痕,不知为何,那些被他拘禁驱使的鬼煞,竟然开始反噬。   妖魔一时之间顾不上吞吃己身,怒吼:“滚开!”   洛仰卿催动鬼气,同妖魔抗衡,正在此消彼长,四眼妖魔举起两个小翅膀,捧住了脑袋,像是忍受什么剧痛似的,连连摇头。   洛仰卿正不明所以,四眼妖魔一侧的翅膀化利爪,就是向着自己的一只眼睛抓去。   他生生的把第二只眼抓破,血淋淋的眼珠攥在手中,正欲细看,冷不防那眼珠竟在两只眼前消失。   “是你!该死!”   妖魔盛怒,与此同时一道熟悉的影子从它的爪子中滚落下地。   洛仰卿微微一震:“小黑?!”   刚刚吞噬了妖魔眼珠的小黑,未曾消化,蛇身上极大一个凸起,它有气无力的倒在地上:“啊,本座差点殒身于此,幸亏本座机灵,天无绝灵宠之路……”   他刚刚又从四眼妖魔那里学了一个称谓。   洛仰卿啼笑皆非。   而就在此刻,突然传来几声惊呼,原来是县衙内的一些仆妇丫鬟等,听见动静起来查看,不料却发现如此骇异场景,有的当场晕厥,有的狼狈逃窜。   四眼妖魔没了两只眼,疼痛,恐惧绝望,愤怒交织,连滚带爬的冲向那几个人,想要将他们吞了,补充妖力。   关键时刻,曲惠风一剑刺入妖躯,探臂入内,攥住了那一抹青光。   妖魔方才被洛仰卿跟小黑牵住了心神,又一心想要吞吃血食,就忘了还有一个曲惠风。   当察觉曲惠风拽住了自己妖丹的时候,四眼妖魔发出一声恐惧之极的吼声:“不……”   妖丹被攥入手中,妖魔没有了先前的疯魔之态,身上妖气消减,委顿在地,再也无法前进一步。   洛仰卿望着满身是血的曲惠风,又看看她手里的妖丹,两只眼睛变得乌黑,   刹那间,阴气涌动,洛仰卿冲上去。   不等曲惠风反应,已经将那枚妖丹掠入手中。   小黑正浑身难受,见状惊叫:“哎,你在做什么?你是疯了么?”   洛仰卿桀桀长笑:“我疯了,是!早就疯了……”   曲惠风本以为他是己方的人,没想到会如此。   正要喝问,猛然听见这声响,惊疑不定:“你……是?”   洛仰卿脸上的裂痕还在,他原本是个儒雅清俊的贵公子,此刻却鬼气森森,妖异非常:“夫人,只闻新人笑,不闻旧人哭。这么快就不记得为夫了么?”   -----------------------   作者有话说:小洛:桀桀桀(发出反派的笑声)    第50章 夫妻,决斗   在曲惠风眼前, 那人浑身冒着淡淡的黑气,但是并非纯粹的邪祟气息。   虽然样貌有些骇人,但曲惠风记得, 这个,好像是兰若所驭使的, 虽然她也分不清这到底是鬼奴或者灵宠,只知道是自己一方的就行了。   没想到他说:“这么快就不记得了为夫了么?”   石破天惊, 晴天霹雳。曲惠风不知是不是自己耳背, 怎么会听见一个死人在说话?   尤其是那个死人还是被她亲手所杀。   不对,不可能。   洛仰卿逼近:“告诉我为什么?难道洛家对你还不够好,难道有什么对不起你的地方?你竟然毫不留情赶尽杀绝。”   洛家世族名门,自诩比曲家武将之家……不可同日而语。   这门亲事, 终究是他们高攀。——这种话, 曲惠风听了无数次。   她其实并不在乎那些身外之物, 富贵荣华, 身份地位,她自小磕磕绊绊的长大, 所走过的路,超乎想象,她所想要的, 从来不是什么虚名。   可是在那些本该是她家人的人眼里, 他们在折断了她的翼翅后,甚至觉得, 曲惠风能进洛家, 是她的福分,是他们的恩典。   曲惠风本想把头埋进沙子里,苟活了事。   可在她重新提起兵器的那一夜, 她终于敢直视自己的内心,承认在那些人眼中,她什么也不是,不管她做什么都好,哪怕再努力也是徒劳,甚至反而成为他们眼中的罪证。   平心而论,最初在洛家,也确实过了一段舒心的时日。   她的夫君,出身名门,教养良好,相貌人品,都是一流。除了公婆有些严苛,洛家的日子还算过得去。   而跟洛仰卿相处,曲惠风知道了什么叫“夫唱妇随”,闺房之乐。   偶尔她想,就这么稀里糊涂,平平淡淡的过一辈子也不错。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也行,是因为收到了来自西南边境的信。   洛仰卿无意中发现那些信,他不喜欢曲惠风同外间有什么交集,一再质问是什么人、说些什么。   曲惠风告诉他,是昔日认识的一位兄长,家里也是武将世家,有些交际。   洛仰卿不太高兴,觉得自己的夫人不该跟外头男人有所牵连。   曲惠风并没当回事,谁知婆婆也知道了,竟然来至她的房中,擅自将信翻出,逐字逐句的细看,好像这信里藏着什么天大的丑事,等着她去发掘。   曲惠风知道后质问婆婆,那老虔婆倒打一耙:“从没听说过谁家的新妇跟外头男人书信来往,到底是武将世家出身的,粗鲁不知规矩,我自然要多留意,免得闹出丑事。”   曲惠风回头告诉洛仰卿,想要叫他约束一下婆母,洛仰卿反而训斥,觉得她大惊小怪,更加不该忤逆婆母。   从那之后,婆母竟变本加厉,但凡有曲惠风的信,她倒要抢先去看。   曲惠风一忍再忍,安抚自己,觉得自己没什么可瞒着人的,也不愿意总是闹腾,就随她去了,可没想到一再的忍让换来的却是变本加厉。   原先接到边境的信,本来是曲惠风最为高兴的时刻,渐渐的却成了折磨,因为她发现,就算是最简单的句子,只要被有心利用,便能无中生有的变成一种面目全非之状。   逐渐的曲惠风有些提心吊胆。不知道那来的书信里会藏着怎样的雷,让她在洛府的日子越发的鸡飞狗跳,曲惠风实在受不了那些琐碎的吵闹,忍无可忍决定一了百了,一次回信中提出了,让对方不要再写信过来。   这成了曲惠风生平最后悔的决定之一。   起初曲惠风的心思很简单,已经嫁人了,她的余生会被困在洛家的高墙大院里,她只想要安分守己,过好自己的日子就算了。   曲惠风没意识到她从一开始就错了,在她默许婆母查看自己的信件的时候,就注定了她会步步退让,直到退无可退。   没有了外头的信,她以为日子会恢复平静,但对于洛母而言,这只是第一步。   洛母逐渐弄清了曲惠风的脾性,她怕麻烦,不愿生事,肯做小伏低,洛母一步步拿捏了曲惠风。   洛家是大族,规矩多,什么晨昏定醒,捧药侍疾,伺候茶饭,一样一样的抬了上来。   曲惠风并无怨言,她觉得别人能做,自己当然也能。   洛母并未满意,总能挑剔出差错。   后来,洛母又觉着她这么久了还没有身孕,隔三差五请大夫诊脉,一碗碗苦药送上。   洛仰卿对此道:“你且忍忍,有了子嗣自然就好了。”   大概是没了新婚时候的新鲜,他的脸上也少见笑容,逐渐的曲惠风听闻,府里要给他纳妾。   当婆母对曲惠风说起的时候,曲惠风只淡淡地道:“一切都凭公婆跟夫君做主。”   曲惠风觉得自己已经做了所有该做的,尽了为人妻子的本分。   她不明白,洛仰卿还有什么不高兴的,他为什么还要多此一举,做些让她无法容忍的事,挑战她的底线。   手中紧握的软剑铿然落地。   曲惠风死死盯着对面的洛仰卿,透过他裂痕宛然的脸,终于认出。   “不可能,你怎么可能……”一想到这个人是跟着兰若身旁的,而且不知是从何时开始跟他们同行,曲惠风浑身不寒而栗。   兰若知不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倘若知道,又为何要这样做?   心神大震,一瞬慌乱,洛仰卿长声大笑:“曲惠风,今日就让你也尝尝痛不欲生的滋味。”   他将妖丹吞入口中,浑身滚滚黑气之上更多了一层青气。原本的脸上虽然有裂纹,但仍能看得出斯文清俊的原貌,然而此刻,他的脸扭曲变形,肤色变作青黑,整个透出狰狞之态,已经面目全非。   妖丹入体,意料之外的痛苦,洛仰卿嘶声大叫,强忍那淬体般的折磨。   小黑从地上蹦起来,没消化的妖怪眼球梗在身体里,显得格外诡奇。   县衙内的众衙役仆妇,本来以为那妖魔伏地,大概是被降服了,谁知又看到这幅情形,一个个更是厉声尖叫,跑的更快了。   洛仰卿满面痛苦之色,仿佛失去理智,两只泛红的眼睛看向曲惠风,像是发现目标似的,向着曲惠风冲来。   小黑大叫:“臭鬼,你疯了?还不停手!”   洛仰卿喝道:“蠢蛇,趁早给我滚远点。”而后他盯着曲惠风,“我要报仇!我要杀了这个贱妇!”   曲惠风攥紧双拳,甚至来不及去取地上的软剑:“这话轮不到你说。我能杀你第一次,就能杀你第二次,万万次。”她咬牙喝道:“你该死!”   一人一鬼互不相让,洛仰卿因为凝练了身躯,就如一个寻常之人似的,一时反而束手束脚,身上立刻挨了两下,但毕竟是妖邪鬼魅,原本足以打伤人命的拳脚落在身上,只稍微觉得震动而已。   洛仰卿大喜:“曲惠风,来呀!来杀我啊!”他逐渐习惯了这副身躯,调动身上的妖力,幻化出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摁住曲惠风。   曲惠风因看不到,直接被压到地上,双腿连踢而无效,目光转动,看见不远处的软剑。   之前这把剑竟然能伤到那四眼妖魔。曲惠风猜测是兰若动了手脚,既然连那妖魔都能对付,何况眼前这个半妖半鬼。   脸已经憋得通红,曲惠风用尽浑身力气,挣脱开来,伸手要去取剑。   洛仰卿察觉,掀起一股阴风,将那把剑打飞,离得更远了。   “卑鄙下作……”曲惠风声音沙哑地大骂。   “看你嘴硬到几时?”洛仰卿桀桀大笑,猫捉耗子一般,俯视着她。   “臭鬼,放开阿姐!”小黑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不然本座可不客气了。”   洛仰卿扭头,鲜红的眼睛盯着小黑:“哦,你要怎么不客气?”   忽然他脸色一僵,只见黑蛇不知何时已经叼住了那把软剑,正虎视眈眈的望着他。   洛仰卿皱眉:“你想用那把剑杀我?”   小黑嘴里叼着剑,含糊不清的:“你最好不要逼本座。”   洛仰卿思忖中,地上曲惠风咬破舌尖,一口鲜血喷出。   不知为何,洛仰卿本能的畏惧,慌忙闪身避开。   曲惠风就地一滚,黑蛇用力甩头,将口中剑扔了出去。   这一次,曲惠风接住了。   横剑在胸,曲惠风死死瞪着洛仰卿:“我说过我可以杀你一次,就能杀你第二次、万万次。”   “为什么?!”洛仰卿暴怒,吼道:“曲惠风你欺人太甚!”   “是你们,明明是你们欺我。”曲惠风握着剑,一步步走向洛仰卿:“你们要对我如何,尽管来,你们为什么要对付不相干的无辜之人,为什么要害韩大哥!”   “韩大哥”三个字落入耳中,洛仰卿眼底的红越发明显:“你还惦记着他……”   “你该死!”曲惠风冷然说罢,挥剑疾冲,洛仰卿只觉着冷风扑面,这把剑原本被兰若的鲜血濡染,又斩过四眼妖魔,已经不是普通的兵器,堪称灵器,如果伤在身上,恐怕不可想象,连他也不敢怠慢。   小黑在原地蹦来蹦去。他不想看到洛仰卿伤害曲惠风,可同时也不愿意看到曲惠风把洛仰卿灭了,正着急,耳畔听见一声细碎的响动,小黑扭头,眼睛慢慢睁大:“别打了!”   曲惠风仿佛已经听不进去,软剑光起处,竟将洛仰卿的一只手臂斩落,洛仰卿吃痛:“贱人,这是你逼我的。”   身上煞气凝起,幻化出一把黑色兵刃,抵住了曲惠风的软剑。   正打的你死我活,就听见黑蛇大叫:“停手!都停手!”   他们谁都没有理会,眼里只有杀死对方的决心,直到小黑又叫说:“这里要塌陷了,快救世子殿下!”   -----------------------   作者有话说:小黑:本座为这个“家”操碎了心    第51章 最毒,负人   曲惠风跟洛仰卿听见这话纷纷转头, 果然看到旁边的地面正迅速的向下塌陷。   本来杀红了眼的两个人各自撤手,曲惠风回身,就要从先前冲上来的地洞跳进去救援。   可是刚才那一瞬间, 地洞早就被乱石填满,旁边还有许多砖石泥土簌簌而落, 摇摇欲坠。   曲惠风哪里管得了这许多,纵身就欲往下跳, 身子腾空, 却被一把揪住,出手的原来是洛仰卿。   曲惠风察觉,回头喝骂:“干什么?放手!”   洛仰卿道:“我虽然想你死,可不能让你这样轻易而死。”   “你才死……”曲惠风口不择言, 却无法挣脱, “快放开!若殿下有个万一, 我必定叫你后悔莫及!”   “哦?看看我现在的模样, 你还能把我怎么样?”洛仰卿冷笑。   曲惠风语塞,洛仰卿靠近:“你不觉得你跟世子殿下有些过于亲密了么?他可还得叫你一声舅母。”   “你想多了。”曲惠风眼睛盯着洞下, 语气坚定而不屑:“我早就跟你们洛家断的干干净净,你不想想自己的身份,莫非还指望我替你守节不成?”   洛仰卿咬紧牙关:“果然是最毒妇人心。”   曲惠风大笑:“少往自己脸上贴金。这句明明是‘最毒负人心’, 负人之心, 毒过黄蜂青蛇,你负我欺我在先, 我杀你在后, 你有什么脸说我。”   洛仰卿眼神闪烁:“你就这么恨我入骨?我问你,你难道从来没有后悔过……那样狠心绝情……”   “不然呢?除了韩大哥,先登队三十八人, 个个都是身经百战功勋卓著的英雄,三十八条金子也换不来的性命,三十八个精锐好汉子,只用你一家偿还,你大概觉得冤屈,但对我来说远远不够!”曲惠风双眼发红,已经涌出泪光:“我恨不得……”   大概感觉到她身上那强烈的恨意跟杀意,洛仰卿身上凝聚的黑气忽然一窒,擒住曲惠风的手陡然松开。   曲惠风毫不犹豫,直接跳下地洞。   小黑瞪着两只眼睛,蹦跶到洞口,气的身躯膨胀:“臭鬼,我真是高看你了,亏我先前还为你挡下那妖怪一嘴。如今世子殿下生死未卜,你不尽快想法子,还在这里唧唧歪歪。”   洛仰卿默然无语,只是愣愣的望着空空如也的洞口。   曲惠风就那么直接跳下去了,毫不回头,义无反顾。   想到曲惠风刚才说的那些话,心神不觉有些动摇。   洛仰卿向来意志坚定,觉得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觉得洛家满门,死的冤枉。   他想要向曲惠风讨回这笔血债,想要看到她后悔不迭,想要看到她恐惧绝望,想要……   也许他想要的并不是那些。   回想方才曲惠风所言所行,耳畔一直回荡着那句——我早就跟你们洛家断的干干净净。   确实,曲惠风对他一点留恋都没有。   或者说,她已经喜欢上了别的人。   从最初到现在,洛仰卿觉得他就像是曲惠风生命中的一个过客。   本来以为自己的地位举足轻重,是她生命的全部,后来发现轻如鸿毛,甚至,相见争如不见。   地牢洞口已经完全被堵塞了。曲惠风跳下去后,面对的就是一堵碎石跟泥土杂乱堆砌而成的墙。   她不顾一切冲上前:“殿下!”一边大叫,一边试图将那些石头推开。   这一刻曲惠风有些后悔,刚才不该不管不顾的跟洛仰卿打了起来,明知道世子殿下还在地牢里,为什么不能忍一忍,倘若兰若出了事……   想到那少年单薄的身形,被鲜血濡染的几乎面目全非的五官,曲惠风没意识到自己的手指已经被石块划破了,渗出了血,双眼泛红,她只想要快点救他出来,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阿姐……”微弱的声音从身旁响起。   曲惠风并没有在意。小黑凑上前,用断了的尾巴轻轻的点了点她的肩头:“阿姐……”   “走开!”曲惠风抬手一甩,轻易的把黑蛇甩到了旁边。   小黑昏头胀脑摇摇晃晃的起身,无奈的抬头看向头顶的洞口。   “曲惠风。”熟悉的呼唤。   飘飘渺渺,如真似幻。   曲惠风愣了愣,神志不稳的她,还以为是墙壁那边传来的,扑上去靠近:“殿下别怕,我在这里,我很快就会……”   “曲惠风……”声音再度响起,却是从身后传来。   曲惠风不相信,陡然转头。   阴晴不定的阳光,自头顶洞口倾泻而下。   曲惠风眨了眨眼,旋即又眯起眼睛。   有一道人影恍恍惚惚,在洞口边上若隐若现。   “曲惠风,孤在这。”兰若轻轻的叹了口气,“孤没事,你……上来。”   旁边被摔的七荤八素的小黑无奈的说:“阿姐,我刚才就是想要告诉你这个。”   曲惠风手脚并用,试了几次才总算爬了上去。   她身上的力气早就耗尽了,天光之下,看着近在咫尺的兰若,双膝一屈,颓然倒下。   兰若张开双臂,将人拥住。   先前眼睁睁的看着曲惠风跟四眼妖魔冲出地牢。兰若的身边只剩下鬼魂形态的陈福,跟钱鼠花花儿。   陈公公焦急万状,试图推动四轮椅却无法奏效。   花花儿更是有心无力,两个无计可施之时,兰若一把抓住了钱鼠,同时以仅有的法力催动,四轮车如飞一般向外疾驰。   还未出密道,身后便传来轰隆隆的响声,碎石泥土纷纷坠落。   就在密道坍塌千钧一发之时,终于重见天日。   只是,原本以为曲惠风和洛仰卿正大战妖魔,没想到他们两个互相厮杀起来。   兰若来到现场,只看见倒在地上的半截妖魔尸首,洛仰卿怔怔然立在洞口,兰若觉得他身上气息不对,凝神窥察,发现了他体内的妖丹。   没有被净化的妖丹,自带凶煞戾气,贸然吞噬,天长日久,不免会被戾气影响,甚至于同化成妖魔。   兰若不知道现场发生了什么,先前他们离开地牢后,自己的感应就中断了。   将曲惠风唤了上来后,兰若看看洛仰卿神志恍惚,担心他被妖丹影响,当即要将他收归泥人之中。   然而,还未动手,洛仰卿死死的盯着抱住兰若的曲惠风,看着两人拥抱之状,竟又暴怒起来。   “凭什么?我哪里做错了?”洛仰卿厉声质问:“明明是她,是你这贱人不守妇道,凭什么怪我?”   兰若没想到洛仰卿突然发疯,他因为先前法力透支太甚,此刻困乏至极,又担心曲惠风的安危,哪里有心听他疯言疯语。   “你闹什么?”兰若淡淡的问,抬手护住伏在自己膝头的曲惠风。   此刻大家都是差不多的强弩之末,曲惠风心神俱疲,连抬眸都不能了。   洛仰卿盯着兰若,看着少年孱弱不支之状,看着他维护曲惠风的样子,以及曲惠风半跪在地,好似无比信赖的趴在他的腿上。   洛仰卿想不通,为什么自己输的一败涂地,甚至赔上全家性命。   韩夜的名字,洛仰卿是从母亲那里知道的。   当时母亲拿着一叠信:“你看看,这都是她跟外头的男人来往的书信,这像什么话?她哪里有这许多话跟外头的男人说。”   原本洛仰卿不以为意,但母亲的最后一句话刺动了他。   本来他觉得不该擅自查看曲惠风的书信,大概是好奇心加猜忌心发作,他飞快过目了一遍。   那男人叫韩夜,是西南边陲的一名校尉,官职不算高,但屡立功勋,出身武将世家,大概是因为这个原因才跟曲惠风认识。   无可否认的是,就算洛仰卿用挑剔的目光去审视这些书信,他却瞧不出什么不妥,没有暧昧的言语,更没有缠绵的情意,甚至没有什么称呼,每一封信的内容大差不差,有时候说近来的天气以及训练琐事,有时候提起队内战友回家探亲或者如何,天马行空摸不着边际,很是一个粗莽武夫的风格。   洛仰卿把那些书信一放,觉得自己不该胡思乱想。   也不知道是从哪一天开始,他忽然顿悟了,假如一个粗莽武夫,肯隔三岔五的定下心写信给一个嫁为人妇的妇人,这件事本身就很有问题。   洛仰卿不肯明说,偶尔旁敲侧击,因为他有自己的自尊。   他只是没想到事情会演变到最后无法收拾的地步。   其实,他也不想的。   “我没有想让他死……我没有想要那一整队的人死,我只是想报复他,想要叫他闭嘴,不想叫他来打扰我们……”大概是被妖丹影响,洛仰卿身上的气息越来越狂暴。   陈福叫道:“哟,他怎么了,是发疯了?”   花花儿吱吱的叫着,但哪里能盖得过鬼厉狂啸。   本来趴在兰若膝上的曲惠风,慢慢抬头。   兰若却抬手将她又轻轻的按了回去。   “罢了……一切都已不可挽回,索性就……”洛仰卿看着两人动作,喃喃了声,他催动妖丹法力,身上的黑气缭绕转动,越来越快,最终竟形成一股巨大的黑色风柱,冲天而起,“一起同归于尽吧!”    第52章 涅槃,凤形   洛仰卿狂怒之下, 几近魔化。   正在气势冲天不可遏抑之时,兰若轻声喝道:“止。”   世子殿下的声音并不高,像是随口答音、无意中发了这么一声。   可偏偏的, 原本气势惊人的洛仰卿闻声,竟陡然间从空中坠地, 噗通发响,尘烟四起。   兰若的身后, 陈公公的魂体抖了抖, 不可置信的盯着看了一会,而后眉开眼笑道:“吓死公公我了,还以为我们要遭殃了呢。”   黑蛇在旁边脆了一口唾沫:“活该!怎么不摔死他算了。”   花花儿左顾右盼,想说什么又停下。   洛仰卿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不知是因为被世子殿下辖制住了, 还是别的原因。   小黑几乎以为他是真的被摔死了, 但如今的洛仰卿, 已经将近鬼王之态, 摔死?笑话而已。   兰若也别跟他废话,手指轻轻的抚摸过袖子里的泥人, 洛仰卿的身形逐渐消失,被重新封印在泥人之中。   这一下,让陈公公有点羡慕, 觉得这么好的东西被这个家伙占据, 有些暴殄天物。   自己明明是世子殿下身边第一号的狗腿,有这好东西, 第一个该轮到他才是。   但既然是殿下的决定, 陈公公当然并无二话。   兰若仿佛知道了他的心意,却又从另一侧的袖子里摸出一块洁白无瑕的玉。   正是先前邵知县的官玉。   这玉也算是一件法器,毕竟是监天司所加持过的, 之前被邪祟污染,经过兰若的手后,便被净化。   陈公公的眼睛都看直了,口水都要流出来。   兰若将陈福的身躯召到跟前:“以后你便养在其中,这玉有滋养神魂的功效。对你大有裨益。”   “真真真的给我的?呜呜,殿下对我太好了。”陈公公感激涕零,幸亏是魂体,不至于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就知道殿下还是最疼奴婢的。”   自己刚才居然还羡慕那小泥巴人,现在呢?官玉!那可是除了有官身官气的朝廷命官,别人不能随意拥有的。   兰若假装没听见他的聒噪,身边两个魂体都安置妥当,只是泥巴人中的洛仰卿寂静无声,官玉里却另有天地,光芒流转,白玉上竟浮现出出陈福的身形,满意的左右张望:“哎呦,公公我也有好地方住了,好极,好极。”   尘埃落定,原本笼罩在县衙之上的结界消失。   门口苦苦等候的陈茵感知到什么,抬头呆呆打量。   身旁靠在门边站着的车夫,脸上露出一个皱巴巴的笑容。   还有其他早上来县衙的官吏,无法进门,正心存疑虑的等候。   原本笼罩在古城上空的阴云逐渐散开,阳光洒落,阴暗角落中一些蠢蠢欲动的邪祟好像露珠遇到朝阳般,消散无踪。   古城中的百姓们不知道发生了何事,但却感觉到一股舒畅的风自天上而来。   连日累月,身心上的阴冷不适之感,也好像被那和煦的春风给带走了。   街头上,有许许多多来往的百姓们情不自禁的站住脚,众人抬头,闭上双眼,风如同柔和温暖的手,抚慰着所有的委屈,恐惧跟不快。金色的阳光照在脸上,身上,四肢百骸,仿佛灵魂都极为舒坦。   古城已经不是往日的古城了。   就好像终于从死寂中涅槃重生。   而在古城之外,高高的山岗上,空中有一只雕枭正在盘旋。   底下,两道窈窕身影并肩而立,衣袂迎风飘然如仙人。   在他们身后还站着数人。   为首的一位身着秾丽的紫衣,雍容华贵姿态万千,如一朵绝艳的魏紫牡丹。   鹅蛋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正是沐永丽。   沐永丽凝视着前方的和驿古城,古城的上空,金色的阳光照着云雾,云雾翻腾,变化,凝聚,最终隐约的形成了一只凤凰的形状。   古城之气幻化的金凤在空中盘旋舞动,发出一声清丽的鸣叫,直达九霄。   沐永丽身后站着的,仍是那一身男装的美人,她依稀能够感觉那金色的影子在流转,但她不像是沐永丽,就如同寻常百姓一样能够依稀察觉,却无法看得清楚。   “主人,他们成功了么?”   “要是他们两个一起去了还不能成功。那咱们楚蜀便有大难了。”沐永丽淡淡的说。   她抬手,手指轻轻的描摹着凤凰的形状:“古城因祸得福,百姓们苦尽甘来,今日除去妖氛,沾留了一缕凤气,此后凤鸣九霄,百年繁盛,当利楚蜀。”   男装的美人说:“主人为何不亲身跟随,这种大利好之事,主人若是参与,想必对于您的福泽也大有好处。”   沐永丽敛了笑容,抬头看着头顶的金雕:“若是我参与其中,气息搅动,因果变化,今日就未必有此金凤之形了。”   美人若有所思:“所以主人并没有叫鸢儿显露身份,而只是暗中在必要时候相助。也是担心会有意外?”   沐永丽美眸中显出几分惆怅:“罢了,尽人事听天命。幸而今日局面,也算不负苦心,剩下的事便并非我能涉及,回吧。”   她转身,徐步往山下走去。   头顶金雕发一声清啸,贪恋地看了眼那金凤之形,展翅跟随。   古城县衙中。   经过一夜惊魂,县衙内所有怨念缠身作恶之人,或者身死,或者皆有报应。   还活着的,多数是心存善念,手上并未沾染冤孽之血的。   清晨前来却被结界挡在外间的几个官员,此刻才得鱼贯进入。   看到县衙内尸横遍野,一片狼藉,不免受惊。   陈茵一马当下,撒腿跑向兰若,口中喊叫:“殿下,殿下,您怎么样?”   那些人原本正在猜测兰若的身份,看见他的形貌气质,已然心生疑窦,猛的听见陈茵这样叫嚷,一个个不敢怠慢,慌忙前来拜见。   曲惠风恢复了几分,抬头看到乌压压一片人站在跟前,撑着站起。   兰若握住她的手,却又给她轻轻的推开。   世子殿下神色微动,想叫住她,陈茵却手忙脚乱,给他擦拭脸上血迹,又看向花花儿,此刻还以为他是陈福:“干爹,先前又是打雷又是刮风的,天阴沉沉像是要下大雨,可吓坏我了,幸亏你跟殿下都没事。”   花儿目瞪口呆,急忙摆手。   等到兰若镇定下来,却察觉曲惠风已经不在身旁了,他把袖子里的官玉塞给了陈茵,总算堵住了小孩的嘴。   当务之急,是稳住时局,稳定民心。   兰若吩咐了众官员,让处置善后事宜,张榜公告,言明城中作祟妖邪已被诛灭,从今日起取消古城的宵禁管制。   百姓们闻言欢腾鼓舞,一瞬间整个古城都沸腾了,鞭炮鼓乐之声不绝于耳,百姓们自发围住了县衙,捧了酒水美食,敬谢世子殿下为古城解除灾厄消弭大难。   县衙内,兰若找不到曲惠风,吩咐陈茵转遍各处,一无所获。   他心中焦急,也并没有打算出面接受百姓们的敬谢,只教官员出外,劝告百姓们各自回归。   外间鼓噪的声音不绝于耳,不知是谁叫了声“世子殿下千岁”,引的众人都跟着欢呼起来,刹那间,“世子殿下,千岁千千岁”,几乎整个古城都回荡着同一个声音。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从古城内各个地方,每个欢呼雀跃的百姓的头上,浮现出点点白光,白光凝聚游动,向着兰若的身上飞来。   那是千万的功德。   兰若并没有察觉,一来之前的斗法已经耗尽了灵力。   何况此刻他满心都是曲惠风的下落,不知为什么她一声不发的就离开了自己,这让他很是不安。   忽然想到曾经喂她吃过自己的血,当即凝神,神识散发。   与此同时,县衙的屋顶上。   曲惠风坐在那里,手中抱着一坛子从县衙厨房里找来的酒。   身心俱疲,身上甚至沾染着妖邪的血肉,她举起酒坛倒在脸上,一边大口的喝着,一边感觉那清冽的酒水滑落,把身上的血腥气都冲刷干净了。   曲惠风就像是要用酒把自己淹死一样,拼力的喝了许久,仿佛没力气了之后,将酒坛子放在旁边。   她摊开四肢,倒在了屋檐上。   眼睛望着头顶,碧空如洗,不知哪里来的云朵,暖融融白茫茫的,甚是可爱。   她就这么直愣愣的看着,心头一片茫然。   洛仰卿,竟然就在自己的身旁。   可她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也不知道兰若,到底知晓了多少,又为何要这样做。   这让她有些无法面对世子殿下。   回想当时在草堂里,他曾无意中叫过自己的名字,那会就觉得奇怪,郎司衡不该是那样多嘴的人,现在想通了,原来告诉兰若的,是洛仰卿。   心里很难过,有一点凉,好像……被背叛了似的,她已经被“背叛”狠狠杀过一次了,不想再经历这样的滋味。   听着外头山呼海啸欢呼的声音,她忽然生出一种自己该走了的冲动。   当时洛仰卿提醒她,她算是世子的舅母,曲惠风嗤之以鼻。   但,真的可以完全不顾一切么?又或者,当是只是不想让洛仰卿得意。   而且,他是楚世子,不知为何,曲惠风深信,兰若不会一直都是现在这个样子,这少年,应该像他原先那样惊艳于天下,他会恢复如初,会重新得到他该得的无上荣光,就如同此时此刻,万民敬仰。   她又算什么呢?一个双手沾满血腥的罪人,一个身陷泥沼满身脏污的囚徒,呵……她知道月光很美,也许曾经接近过,但却又清楚的明白那不属于自己。   曲惠风起身,重新抱起酒坛子痛喝了一气,她想让自己醉死过去,倒下之后,酒跟泪一起从眼睛里流出来。   半是酒醉半是昏睡的时候,她听见了兰若的声音:“曲惠风!”   “叫什么叫?哼……”她喃喃了声,眼睛睁不开。   -----------------------   作者有话说:兰若:不要不理窝,要抱抱    第53章 世子,审案   曲惠风昏昏欲睡, 耳畔传来兰若的呼唤声。   “曲惠风,咳咳……”一声声咳嗽,不时的响起, 让曲惠风心神不宁,脑中不由自主的浮现在草堂的时候, 每每兰若十分难受,伏在床边, 咳的浑身发抖的模样。   曲惠风想叫他停下, 那些声响却杂乱无章般叩问心门。   兰若的声音断断续续:“曲惠风,你说过……咳咳,若再把你抛下,你就……不会回头。现在, 你莫非要做离开的那个人么?”   “别说了!”曲惠风断喝一声。   刚要起身, 却忘了自己身在何处, 只听哗啦啦一声响, 瓦片坠落,而她随着倾斜的屋顶向下滑去。   喝了太多的酒, 身体沉重,曲惠风身不由己的,明知这样摔下去恐怕会有个好歹, 但因酒力催发, 丝毫不觉得恐惧,反而有些莫名兴奋。   眼见要出事, 一股无形的波动涌出, 冥冥中像是有一只手托着曲惠风似的,稳稳的,令她身形阻滞空中。   曲惠风缓缓睁开眼睛, 不由大笑,觉得自己仿佛腾云驾雾,能飞了一般,直接伸展无力的双臂,想要振翅飞翔。   车夫无奈的叹了口气,上前将她抱住。   县衙中安排了伺候的仆从,世子殿下并没有要人近身,只叫准备了洗澡水。   自己挣扎着把身上的血污洗了洗,还有陈茵跑前跑后,从旁相助。   有些意外的是,兰若艰难的动作中,竟察觉双腿依稀有了知觉。   起初以为是错觉,手指在腿上轻轻划了一下,在鲜红的血珠冒出之前,他感觉到了疼。   兰若微睁双眸,死死盯着那一点血红,身躯微微震颤。   其实之前在草堂里,同曲惠风那次“接触”后,他就感觉到双腿上有一股气。   但并不明显。   这一次却不比从前,他很确定。   兰若似乎想到了什么,手忙脚乱的把血擦掉,重新整理好衣衫。   屋内无人,他心怦怦乱跳,有意的想让自己动一动,虽然只是微弱的起身,大部分仍旧是依靠双手的力量,但他最终做到了。   双腿缓缓离地,这一极细微的变化,对兰若来说,意义可想而知。   他会恢复。   头一次,兰若心底的直觉这样强烈:他不会像是现在这样。他会好起来。   他的眼睛已经隐隐的能看见东西,他的腿也有了知觉。   他不再是一块木头跟石头。   或许,将重新活一次。   取了桌上的泥人,按捺着内心的这份喜悦,兰若驱动四轮椅出了门,陈茵正从廊下跑来:“殿下,我正要帮您……”   兰若淡淡一笑:“曲惠风怎么样了?”   陈茵皱了皱鼻头,又忍不住笑:“风阿姐多半是太高兴了,竟喝了那许多酒,整个人像是从酒桶里捞出来似的,先前还在那儿扑腾,方才换了干净衣物,睡过去了。”   陈茵跑到四轮椅后面,自发的推着往前,没发觉小黑就蜷在四轮椅下方踏板上。   经过院子的时候,兰若转头,透过蒙眼的布条看向县衙问心石的方向。   他能感觉到有一点光亮,就好像被重重阴影遮盖住,但最终,那一点光会化成火焰。   曲惠风呼呼大睡。   酒力催发,曲惠风什么也来不及想,只管沉入了无知无觉的睡梦中。   但随着酒力一点点的消退,识海内,那些如影随形的过往,浮浮沉沉。   曲惠风跟洛仰卿的死结,不是一天而成的。   韩夜的死讯,先登营的覆灭,是摧毁她所有理智的最后一道巨浪。   引子早就埋下了。   不是在洛府里上下众人的刁难,不是公婆的刻薄,也不是洛仰卿的猜忌。   是曲惠风最熟悉的身边人,突然面目全非。   那日郎司衡来府里,洛府盛宴款待。   郎司衡特意见了曲惠风,看她容颜憔悴,人也清减了,便多问了几句。   而后,他应当是训斥过了洛仰卿。   郎司衡走后,洛仰卿喝的酩酊大醉,趁着酒意,询问他们是何干系。   曲惠风可以忍受他无理取闹,猜忌,冷落,但他质疑自己敬爱的师父,这个她不能忍。   曲惠风并没有多言,只是一掌将他打晕了。   次日洛仰卿醒来,头疼欲裂,看看身上衣物完好,回想昨夜,场景凌乱,只问:“我有没有做什么、或者说了什么?”   曲惠风冷冷的道:“夫君喝了太多酒,一进来就睡死过去。”   洛仰卿似信非信。   此后,郎司衡又来过几次。   对于曲惠风来说,被困内宅,能够见到昔日爱敬的人,是值得高兴的事。   可惜,洛仰卿却越来越暴躁,态度一日比一日恶劣。   这让曲惠风很不理解。   直到那日,一切天翻地覆。   兰若身子一颤,收回了探查的神识。   曲惠风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睁开眼睛,环顾周围。曲惠风脑中一片混乱,一时间想不起发生了何事。   手被拉了一下,低头,竟然是花花儿,指了指她,又指了指外头。   曲惠风察觉了钱鼠的意思,正要下床,忽然发现自己身上的衣物竟然换了。   吓了一跳,上下左右的一通摸索,身上也似乎被擦洗过,没有血腥气,没有酒气,干净清爽。   “是谁给我换的衣裳?”她有些不安地问。   花花儿又吱吱的叫了一通,奇怪的是,当曲惠风凝神细听,她竟然懂了钱鼠的意思。   这种感觉很是玄妙,不是连蒙带猜,就仿佛是自然而然的明白了,吃饭喝水一样自然简单。   她惊奇的摸了摸脑袋:“是丫鬟?”   花花儿连连点头,又吱吱的比划了一阵。   “是世子殿下……吩咐丫鬟做的?”   许是见她理解的毫无差错,花花儿高兴的跳起来,又指向外头。   “你说,世子殿下正在办事?让我去看?”   花儿握着拳,索性做出一副要奔跑的样子。   曲惠风叹了口气:“我这也算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了。”   她下地出门,发现自己正在县衙的后院,大概是一处客房中。   院子不大,因为古镇潮湿,白墙根上翻着惨绿的青苔色,墙角上几颗碧绿芭蕉郁郁葱葱,显出了几分雅致古意。   曲惠风迈步往外走,花花儿站在她的肩头,叽叽咕咕。   穿过后院回廊,路上遇到的丫鬟仆人以及县衙的差役,见了她都纷纷的躬身行礼,十分尊敬。   曲惠风不明所以,终于拦住了一个小丫鬟:“世子殿下呢?”   那丫鬟赶忙又屈膝,毕恭毕敬的说:“回大人,殿下正在堂中审案。”   曲惠风正要走,止步:“你叫我什么?”   丫鬟有些害怕:“是是,大人……女官大人。”   曲惠风见惊到了她,忙在脸上露出一点笑容:“别怕,我只是好奇……为何是这样的称呼。”   曲惠风不知道,她不笑的时候,神色显得肃然冷漠,叫人望而生畏。   可是一笑却又阳光灿烂,小丫鬟目眩神迷,磕磕巴巴说:“他们、他们都说您是世子殿下身边的女官大人,是您帮着殿下除掉了那可怖的妖邪,救了我们,所以才这么叫的。”   曲惠风双手抱臂,笑容明艳动人。   小丫鬟目不转睛的望着她,曲惠风身上只是一件最简单的青衣长袍,挽着发髻,她生的身量高挑,腿长腰细,身姿挺拔,五官又自带一种天然的英气。美则美矣,英姿飒爽,极为耀眼。   丫鬟看出这位女官大人不像是最初想象的那么可怕,生的好看,又平易近人。   忍不住又说:“我先前听县衙里的各位大人说,想要上报朝廷,为世子殿下跟女官大人在我们古城里塑圣像呢。”   曲惠风吃惊不小,又笑道:“这也随他们,只是我倒是罢了。”她的声音逐渐放低,略带自嘲的:“我算什么……”   小丫鬟不由喃喃:“大人……”   她的双目闪闪的望着曲惠风,神情有些焦急,又似乎是担忧。   曲惠风欲言又止,最终在小丫鬟肩头轻轻的拍了拍:“多谢你。”   她转身往前走去。   曲惠风能感觉,那小丫头还在身后望着自己,但她没有回头。   她可以跟丑陋狰狞的四眼妖魔以命相拼而不流一滴泪,但面对一个毫无威胁力的小丫头的善意,却忍不住眼眶酸涩。   眼见到了县衙前堂,耳畔依稀听见了一些鼓噪的声响。   有个女人的声音:“世子殿下,请您主持公道。”   曲惠风并没有露面,抱着双臂,在内堂入口处停下,靠在廊柱上向里看去。   兰若坐在画着獬豸图的堂前,头顶上四个字:明镜高悬。   本来该是一县之主的位置,兰若坐在那里,并无官袍,一袭白衣。   在众人眼中,殿下的眼睛看不到,但所有人仍是屏息静气,不约而同的望着那道月光似的身影。   地上跪着几个人,最前方的是一男二女,两人身后,大概有五六个人,有男有女。   其中一个有些年轻的女人指着身旁的男的,神色有些崩溃地指控:“他真的不是我的夫君,一定是他害了我夫君。”   那男的低着头,一声不吭。   而在男人身后,一个年长者忍不住说:“殿下容禀,这个人确实是胡二郎没有错的,大家都街坊十多年了,四邻八舍也都认得,不晓得为何这娘子就不认自己的丈夫了。”   原来这一伙人,就是之前曲惠风在橘子林里发现的那尸首案子的相关人等。   前方是当事苦主三个,后面的是作证的邻居,里长,以及那橘子林的主人都在。   那三人中,身材微胖衣着锦绣珠光宝气的妇人,说是死者胡大老爷的夫人,那个年轻些有些姿色神情却憔悴的,是胡二夫人。   其实那尸首虽然已经死了几天,但依稀容貌可以辨认,根据手上的戒指,请了胡家的大夫人来辨认,确信是自家老爷。   胡家兄弟是孪生子。既然死的是胡大老爷,那如今活着的自然是胡二老爷。   更何况两兄弟虽然容貌相似无差,但是身份地位有所不同,两位的身材自然大有区别,还是很好辨认的。   可是偏偏胡二的夫人说那不是,甚至咬定了说死的是自己的丈夫。   地方官无法判定,大为头疼。又知道之前世子路过,索性带着一干人等前来和驿,求兰若断案。   曲惠风总算弄明白后,饶有兴趣的看着现场众人,又转头看向兰若。   记得当时是世子殿下说那死者姓胡,原先不明白他从哪里知道的,可是见识过他驱使鬼神的神通,差不多也猜到了几分,却不知他怎么判。   兰若淡然道:“你到底是胡大还是胡二?如实说来。”   一直没开口的“胡二”说道:“当着殿下的面,小人不敢隐瞒,小人确实不是胡二,小人乃是胡大。”   此刻,在他们两人身旁的那微胖的贵妇神色忐忑,欲言又止。   兰若问道:“大夫人,你可有什么话说?”   胡大夫人一哆嗦,终于战战兢兢的开口:“殿、殿下在上,小妇人也不敢说谎,这、这个……兴许真是我家老爷。”   -----------------------   作者有话说:来猜真相啦~    第54章 狗腿,灵犀   众目睽睽, 在场众人尽数面露惊愕,不可置信的看着胡大夫人。   旁边一个老翁忍不住说:“这怎有可能,胡二同我等为邻舍, 他是什么样我等自然最为清楚,再说了, 胡大爷身宽体胖,难道大夫人看不出来?”其他人纷纷附和。   兰若身旁站着一人, 身着七品知县官袍, 正是八里镇那里赶来的知县老爷,挺身喝道:“殿下在此,都不要吵嚷。”   众人勉强安静下来,又都看向世子殿下。   兰若道:“你只说, 你为何认为他是你的丈夫?”   胡大夫人方才被众人质疑, 也有些慌张, 听见世子语声温和淡然, 并无任何责怪之意,才又镇定心神, 鼓足勇气道:“回殿下,当初我公公临终,将家产平分为二, 此事有长辈邻舍以及里长等见证。可是在那之后, 小叔子沉迷于博戏,就陆陆续续的将家产败光。他反而诬告说是公婆藏私, 屡次上门打闹, 讨要钱财,我丈夫心善,又念在手足情深, 不想家丑外扬,几乎每次都给他钱,他就变本加厉,把讨去的钱都送上了赌桌,且胃口越来越大……”   堂内鸦雀无声,都安静的听着胡夫人讲述。   “我婆婆气不过,竟被气病在床,丈夫才狠下心肠,不愿再给他。小叔子毫无人性,既然要不来钱就、就偷偷的潜入宅子,搜寻钱财,被婆婆发现后,竟将婆婆推倒在地,卧病数日,最后不治,一命呜呼。”   大夫人语声哽咽,流下眼泪。   此事镇子上的人自然隐约听说,不过胡大为人有些怯懦,又觉得子害母实在是惊天丑闻,所以不肯对外传扬,只有一些家里的丫鬟小厮略知一二,透了出去。   外头的人本不知全貌,这一会才纷纷感叹,只觉着那胡二狼心狗肺,但也越发不解,既然胡二爷这样人憎鬼嫌,怎么胡大夫人竟然肯“指鹿为马”。   大夫人拭泪,继续说道:“然而,自从夫君失踪后,小妇人日夜担心,只因那日,是小叔子有事叫了夫君离开的。本来想报官,又怕虚惊一场,对家里不好,直到听闻官府拿住了胡二,小妇人想起了先前做的一梦。”   当时夫人正犹豫要不要报官,日有所思,夜有所得。   梦境中,胡大身形飘忽,若即若离,自称已经被人所害,然而他叫胡大夫人不要惊慌,说是自己已经有了再生之法。   大夫人哭着询问究竟。胡大老爷说道:“阎王爷见我素日行善积德,加上父母求情,所以特给了我一次机会,叫我转生在胡二身上,到时候自然与你再续前缘。”   大夫人震惊:“小叔子猪狗不如,这、这……”   胡大老爷道:“正因为他猪狗不如,作恶多端,所以自作孽不可活。何况我们乃是手足兄弟,只有寄附于他的身上,才更合适。”   大夫人还想再问,胡老爷身形渐渐淡薄,说:“我只是来向你报信。免得有朝一日夫妻不识,你只静静的等候,必有结果。”   胡大夫人说完,擦了擦泪:“世子殿下,小妇人不敢有所隐瞒。所说全属实情。其实得了丈夫托梦后,小叔子也上门来找过我,我本来害怕不敢见。但想到丈夫托梦,难忍心中好奇,就见了他一次,谁知看他言谈举止,全然是丈夫模样,便猜测是我家老爷再生为人。这秘密一直藏在心中,不敢宣之于口,今日见了世子殿下,不敢再欺瞒不说,请世子殿下明鉴。”   说完后,胡大夫人伏身叩头。   在场众人听的如痴如醉,将信将疑。   曲惠风抱着双臂静静听着,目光从在场之人身上一一略过。   她看得出,大夫人的神态并不像是假装的,可是那胡二老爷,就有点儿古怪了,满面一副悲痛之色,这是神情略显木讷,不太自然。   至于那胡二夫人,神态变化就灵动多了,一会震惊失色,一会一副“我就说吧”之态,听到最后才说:“我只说他不是我的丈夫,可并没有指认他是杀人凶手。没证据的事,大嫂子也切莫如此胡说,我还想问胡二去了哪里呢。”   这件事扑朔迷离,实在叫人一筹莫展。八里镇的知县,眼巴巴的望着兰若,他是属实没有法子了,才将希望寄托在世子殿下之身上。   其实这种玄虚之事,要解决也十分简单,原本只要有朝廷敕封的天官在,一眼就能分辨真伪。   可惜,此地本来就偏僻,又加上之前楚蜀动荡,连最为繁盛的和驿古镇,那号称能够镇压一切邪祟的问心石都无法奏效,何况天官那等稀罕之人。   往大里说,蜀都的天官都因为楚王的倒行逆施而陨落了,寻不到继任天官,代楚王尚且焦头烂额,他们这种小地方又能如何?   兰若依旧是面色沉静,问道:“胡二,你可有别的话说。”   胡二爷震了震,不敢抬头:“小人也知道这件事匪夷所思,未必会有人信,但事实确实如此……”   兰若没等他说完:“你只管说明,胡大是因何而死?”   胡二爷耷拉着头,沉痛道:“那日,那畜生拦住我,仍旧索要钱财,小人不肯再给,他就恼羞成怒推搡起来,小人一时失足滚倒在地,脸撞在一块石头上,竟然身亡……而后种种,如做一梦,也是阎王爷爷说我命不该绝,所以叫我重新还阳。”   胡二夫人叫起来:“我就察觉他的一言一行不像是我夫君。所以才怀疑的,果然不是。”   大夫人擦着泪念叨:“怎么会有这样的事?”   兰若唇角动了动,并未言语。   众人都以为世子殿下正在沉思,却想不到,兰若注视着前方衙门口立着的一道影子。   那影子徘徊逡巡,身形飘忽,显然不是人。   他似乎是很想冲到里间,但这毕竟是衙门,官气浓郁之地,对于鬼魂有天生的克制之效,何况世子殿下坐镇,阴魂莫近。   就在无所适从的时候,冥冥中只听见一道敕音:进。   刹那间,挡在身前的官威煞气陡然消退,对于阴魂来说,那不可逾越的屏障也消失无踪。   他震惊的看向衙门大堂,望着那道明镜高悬之下,淡泊宁静如月光的影子……魂魄战栗。   鬼魂慢慢的飘向里间,但却无人察觉。   只有跪倒在大堂中的众人,忽然觉得身上寒浸浸的,天好像突然冷了起来。   那魂魄畏畏缩缩的靠近,却不敢接近兰若的身前,就在胡大夫人旁边跪倒:“小小小……小人参见世子殿下,殿下千岁,万福金安。”   兰若打量着他的形貌,不动声色。   “此事确实有古怪玄虚之处,但是要查明真相,却也不难。只要找当事人一问便知。”兰若轻声道。   在场众人面面相觑,知县迟疑:“殿下所说的当事人都在场了,难道还有遗漏?”   兰若道:“自然有一个关键人物。”   内堂处的曲惠风原本不解,可不知为什么,心里就好像知道了那个答案。   仿佛天生就……心有灵犀。   突然陈茵发现她在这里,急忙跑了过来:“阿姐你醒了?怎么不到里头去看热闹?”   曲惠风笑笑:“你这小孩子,这哪里是什么热闹?”   陈茵道:“不怕,有世子殿下在,什么都不用担心。”他拍拍胸脯,忽然想到一件事,就将那块官玉拿了出来:“阿姐,你看,干爹就在这里头。”   曲惠风怔住,正不懂他是什么意思,洁白无瑕的官玉上浮现了陈福的身形,陈公公笑容可掬:“小风,公公我在这里呢。”   曲惠风窘住,定睛看向白玉里容光焕发的陈公公,看得出他“过”得很不错:“你老人家……怎么跑到这里头去了?”   才问出口就后悔了,这还用说么,看看那个泥人就知道了。   想到泥人,不由又皱了眉,先前还不懂,明明是自己亲手捏出来的泥人,怎么越看越讨厌了,原来是洛仰卿“住”在里头。   不知现在是否还是这样?真想冲到里间问问兰若,如果是,定要把那家伙赶出去,玷污了她的泥人。   陈茵得意洋洋道:“自然是殿下给的。殿下越来越神通广大了,好厉害。当然,阿姐也很厉害,听说是阿姐亲手把那妖魔杀死的……”小孩的眼睛发光,满面崇敬地望着曲惠风。   曲惠风叹了口气,没做声。   正在这时候,花花儿吱吱了两声,原来是小黑,不知什么时候也爬了过来,横到了曲惠风的脚边上。   虽然跟小黑有些熟悉,也有过“并肩作战”似的经历,但对于这种软趴趴滑溜溜的蛇类,曲惠风还是本能的有些畏惧。   急忙往旁边跳开:“不要这么悄无声息的靠近。”   小蛇懒洋洋的说:“干嘛?害羞么?”   曲惠风翻了个白眼。   黑蛇舒展的身躯,说道:“难道你们没发现本座比先前更好看了?”   别说,他这妖娆的展示,很有几分“玉体横陈”的味道,可惜这玉,是黑玉。   曲惠风瞅了眼,惊奇的发现,黑蛇头顶上的角又长大了一寸似的,身上的伤已经好了大概,只有断了的尾巴依旧少了一截,看着光秃秃的,有些可笑。   曲惠风摇摇头,重新将目光看向大堂里,不知道兰若到底将如何断案。   只听陈福说:“这人,是最会骗人的,你瞧那个胡二爷,脸不红心不跳,要不是公公我做了鬼,还真给他骗过去了。”   小黑哼哼地道:“任凭他再狡猾,也逃不过殿下的手掌心,简直是关圣面前耍大刀。”   就在此刻,众人都觉得眼前光线突然阴暗下来。   大家彼此相看,莫名其妙,很快的,整个大堂里暗的像是入了夜。   八里镇的知县反应最快:“保护世子殿下。”   陈福喃喃道:“这个显眼包……也很有做狗腿的潜质。”   只听兰若淡淡道:“不必惊慌。”   话音刚落,一点火折子摇晃,火光微弱,映出一张带着几分英武之气的、清丽面庞。   陈公公才发现身边没了人,啧啧:“这小风跑的也倒挺快。”   曲惠风在天黑下来之时就已经闪到了兰若的身后,第一时间点亮了火折子。   兰若不禁转头,对上她难掩关切的目光。   曲惠风隐约不安,觉着兰若仿佛能够看见她。   这个念头才冒出来,窸窸窣窣,是兰若伸手,摸索着握住了她的手。   曲惠风一抽,没能抽回。   他一旦握住了就不会放开。   这一幕无人察觉,因为堂下有人发现了异样。   前排跪着的,明明是三个人:胡二老爷,二夫人,大夫人。   但现在突然多了一个,那人跪在大夫人身旁,悄无声息,如此突兀,却又像是一直都在。   “那、那是谁?”身后的里长惊疑。   知县原本留意着兰若,闻言看向地上的那道影子,看了又看,惊呼:“胡……胡大?”   胡大爷好歹也算是八里镇有点儿头脸的,跟知县老爷见过几次,所以认得。   -----------------------   作者有话说:兰若:好怕,还以为不理窝了呢~    第55章 揽风,沉醉   现场多出来的一个, 并不是人,而是一道魂魄。   县衙大堂内自带煞气,鬼魂无法安身久待, 所以兰若施展神通,遮蔽了日光, 让整个堂中如同黑夜一般,正适合魂灵出没行事。   这陡然间出现的鬼魂, 正是胡大老爷。   在察觉胡大的魂魄出现之时, 众人反应各异。   大夫人双眸瞪得大大的,满脸无法置信:“大老爷?怎么可能?老爷不是已经……”她茫然无措的转头,看向胡二爷的方向。   胡二爷脸色煞白,淡淡的烛光中如鬼魅一般。   “大、大……我我……”结结巴巴, 欲言又止。   胡二整个人颤抖着向后倒去, 蠢蠢欲动, 像是随时要逃走。   显然心虚。   他的目光闪烁游动, 在大夫人、胡大鬼魂以及二太太之间来回,最后又仓促的看向兰若, 眼里全是敬畏。   二夫人双手死死的抓着膝头的裙子,浑身发抖,咬紧嘴唇。   其他的邻居, 亲戚众人, 有人吓得惊呼尖叫,有的挤在一起。   还有的好像要逃离现场, 可是看着稳坐堂上的世子殿下, 到底还是忍住。   知县老爷扭头看向兰若,此刻他当然清楚,刚才突然的天黑正是世子殿下的手笔。   应当是想要叫鬼魂现身的手段。   殿下如此做必有缘故。而且方才胡二爷自称自己是胡大, 大夫人也说他是胡大。   现在胡大的鬼魂却公然现身,那么他们两个人必定是在说谎。   难道此二人是串通一气早有预谋,又或者……两人有什么奸情,共同谋害了胡大老爷,然后却又让胡二爷装作是胡大的样子。   啧啧,若真如此,这两人可真是丧尽天良。   一瞬间,知县大人的脑中生出无数可能。   胡大老爷看了看身边的妻子,又再度向着堂上的世子殿下叩拜:“多谢殿下,容我上堂陈述冤屈,不然小人怕是死的不明不白,定会让奸人得逞。”   曲惠风站在兰若的身后方位,堂中光线阴暗,除非是站在身旁,否则不会留意到两个人的手是握在一起的。   但是偏生有这一个“否则”,小黑也不知什么时候跟着跑了过来,此时此刻正盘踞在桌子底下。   世子殿下握住曲惠风的手,而且十指紧扣,不偏不倚的站在小黑头上。   小黑假装看不到都不成。   “有什么了不起的?”黑蛇喃喃自语,“等到本座修炼出人形,自然也可以跟殿下牵手。”   幸亏兰若的双腿现在还不能随意挪动,否则恐怕会一脚踩在他的头上。   兰若唇角上扬,感觉到彼此的掌心相贴,那股温暖熨帖的触感,让他十足贪恋。   原本平静无波的心情,似有春风春雨不期而至,万物萌发,无法按捺。   他的面上还是沉静淡漠:“胡大,你只管说明事情经过。”   “是,”胡大老爷答应了一声,“之前正如小人夫人所说,因为二弟屡次来讨要钱财,令小人不厌其烦,何况母亲也是为他所害。小人心中十分嫌恨,每次相见便没有好脸色,更加不肯再给他钱,最初他暴跳如雷,辱骂甚至殴打小人,逼的小人不敢再跟他相见……谁知那日他竟找来,好言好语,并不提借钱的事儿,最后说起父母的忌日将到,他想着前去祭拜,并且说自己已经痛改前非。”   当时胡二爷虽如此说,但是因为他之前屡教不改恶迹斑斑,胡大爷也是半信半疑,谁知他说了这番话之后便安安稳稳的走了,倒是让胡大狐疑。   又过两日,他又来寻,说是自己去了乡下,发现了母亲的坟茔被雨水冲塌,他想要重修,言辞恳切,并且说明,若大哥不信,可以陪着大哥亲自去看一看。   胡大爷为人至孝,听闻此事当然不能坐视不理,又是一时情急,便听了他的话,两人一起前往。   谁知到了半路,胡二爷恶向胆边生,原来他早就谋划着要杀死胡大,取而代之,这样的话胡大的万贯家产就归属了自己,从此不必再低声下气的“乞讨”一般,要如何挥霍自然他自己做主。   胡大爷猝不及防,又属实没想到手足兄弟竟然会动了杀心,惨遭毒手。   大夫人在旁边听着,已经痛哭失声,就连旁边衙役们呵斥都止不住。   公堂上议论纷纷,忽然是二夫人说道:“等一等,谁能证明这就是我大哥的鬼魂……会不会是假冒?不然之前为何会有托梦一说,难不成还是大嫂说谎?”   大家听见,顿时又无言以对。   大夫人悲恸大哭,辩解:“我并没有说谎,是真的得到了大爷的托梦。”   曲惠风听得入神,没发现自己已经靠在了兰若身旁。   猜不透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低头看向兰若。   无意中却看到两个人十指相扣的手,忙又转开头去。   兰若不为所动,早就窥破了所有,哪里会被眼前魔障所迷惑。   “胡二,你可还有话说?”   胡二爷浑身如筛糠。   “你现在知道惧怕已经晚了,当初你害死母亲,又害了自己的兄长,你为何不怕?”   胡二爷只知贪婪无度,逞凶耍横,却并不知道这世上真的有阴司地府在,报应不爽。   此刻亲眼目睹兄长鬼魂,魂不附体,又被兰若王威压制,昔日的那些恶形恶相,哪里敢露出分毫。   “饶、饶命,殿下饶命!”   八里镇的知县本来知道这胡二脾气惫懒,还以为他会再耍无赖,闻言眼睛一亮,急忙狐假虎威道:“世子殿下明察秋毫,神目如电,尔等小小阴私伎俩,还指望能够瞒过殿下么?还不从实招来。”   二夫人胆战心惊叫起来:“没有的事,当家的你不可胡说。”   她虽然强作镇定,实则早已经慌了,一声“当家的”,说明她早就知道这是自己的丈夫,之前都是编造胡说。   “你这贱人住嘴!都是你害我。”胡二爷叫起来:“都都是这妇人指使的,跟我无关。”   他指着二夫人:“是这贱人唆使我,是她出了这种毒计……我原本没想这么做。”   正如胡大跟夫人先前所说,胡二嗜赌成性,哪里能够改的了?   就连周围邻居也曾经被他坑蒙拐骗过,他要是没钱也就罢了,偏生有一个有钱的大哥。   胡二满心算计,不能安分,整日在家里骂骂咧咧,诋辱兄长,甚至说了“逼急了杀死他了事”等话。   他也许是兴头上发了狠话,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二夫人早跟他过够了这种贫苦日子,尤其比较胡大家里,简直天壤之别,当然恨不得胡大一家倒霉。   到底给她想到一个主意:“二爷守着金山怎么不知道去挖,反而在这里干着急。”   胡二忙问,夫人道:“你们两个是孪生兄弟,如果不看身形,只看脸的话,长相明明是一样的。为什么二爷不能是大爷呢?”   胡二一想,豁然开朗乐不可支,也觉着这其中大有可操作之处。   二夫人又提醒说:“假如大哥不在了,你扮做他的样子,你再事先仔细学一学他的举止言谈,未尝不会瞒过那个蠢妇。只要能够成功,万贯家私都是你我所有。还用一次次的上门讨嫌么?”   胡二大为心动,可又担心瞒不过大夫人。   谁知二夫人又说:“我曾经救过一个修行者,他传授给我玄妙法术,可以托梦给相应的人。只大哥不在,我便做法托梦给那蠢货,有了梦境之事,她心中自然有了疑惑,你趁机接近她,扮出大哥的样子。我再去县衙出首,只一口咬定说你不是我原来的丈夫,三下合一,不愁她不信,当然板上钉钉了。”   胡二也是赌红了眼,当即大赞绝妙,又许诺了事成之后,必定夫妻两个共享荣华富贵。   当即紧锣密鼓的谋划起来。   其实,如果不是世子殿下路过,在今时今日,楚蜀之地气机动荡人心不稳之时,又没有天官坐镇,恐怕还真的被他们成了事。   直到胡二爷招供了所有,在场众人才恍然大悟,纷纷为这两夫妻的恶毒震惊,同时又觉得此事实在是匪夷所思。   假若不是殿下,恐怕他们都会被蒙在鼓里,被这两夫妻耍的团团转,胡大爷也确实是白死了。   知县大人思忖着道:“原来大夫人所得的那个梦,也是这对恶夫妻故意为之,世上竟有这种玄妙之法,真是叫人防不胜防。”   假如当时发现了胡大爷的尸首,胡大夫人又得了死者托梦,死人不能开口,梦境当然显得尤为重要。   而且刚才大夫人讲述的时候,显然是已经信了。   曲惠风心里对这法术颇为好奇,却不知如何操作。   正兰若问道:“你的法术。如何施展?”   二夫人本来还想狡辩,可是一想到自己这样精妙的谋划,竟然被世子殿下看破,料想是大势已去。其实早在听闻此事有世子参与的时候,她就有一种不妙的预感,如今果然。   二夫人苦笑说道:“其实是那修行者给了小妇人一道黄色符纸,叫烧掉之后如此这般……小妇人先前不信,所以一直没敢用,这一次也是抱着试试的心思,没想到竟成了。”   那符纸早已经被烧毁了,要看也无从看起。   听完两人讲述,胡大夫人再度悲从中来,想要抱住胡大老爷:“老爷你就这么去了。这可叫我如何是好?”   谁知道张手扑了个空,原来鬼魂并无形体,当然不能碰触。   大夫人呆怔,又哭起来。   知县大人对世子殿下佩服的五体投地,躬身:“既然两人都已经招供,还请殿下判落。”   这胡二穷凶极恶,罪无可赦,必定是一个死罪了,正当杀之示众。   谁知兰若说:“梦境虽是假,理却为真。因已经种下,果自然会有。稍安勿躁。”   只吩咐知县将一干人等带回衙门关押,整理卷宗理清首尾,一切等两日后再行判罚。   知县大人不明所以,想要再问,兰若说道:“两日后自有端倪。”   他看了看底下哭的瘫倒在地的大夫人,又看看那身形单薄的魂魄,叹道:“是否还能重续前缘,只看你两人造化了。”   大夫人莫名其妙,胡大爷却若有所感,慌忙跪地磕头:“殿下恩典。小人没齿难忘。”   真相大白,尘埃落定,笼罩悬崖之上的阴云逐渐散开,公堂重新恢复光明。   在场的众人面面相觑,如做了一场噩梦。   只懵懵懂懂,不知世子殿下最后的话到底何意。   知县大人行礼后,带一个人等离去。   胡大夫人被人搀扶着退出,那鬼魂也随之消失不见。   曲惠风看不到,陈公公跟小黑看的分明,胡大老爷的鬼魂一直跟着自己的弟弟。   等到一切归于沉寂。曲惠风到底忍不住问:“那个胡二罪大恶极,殿下为何不即刻杀了他。难不成还想留他一命?”   兰若索性用双掌合住她的手,不答反问:“你先说,之前为何不不理会孤。”   “没有。”曲惠风扭开脸。   “曲惠风,我不想我们两个之间有什么隔阂,所以……希望你有话说出来。如果我做错了,我会改,如果是误会……你难道希望因为区区误会而让你我疏离隔阂?”   小黑竖起耳朵,眼睛里带着偷听八卦的坏笑。   花花儿跑过来,揪着他就走。   “哎哟你这坏心老鼠……轻点儿……”小黑嚷嚷着,一扭一扭的跟着去了。   曲惠风看着娇小的钱鼠拖着粗长的黑蛇,这场景十分怪异可笑。   迟疑半晌,她终于道:“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我身份的?”   兰若窘迫。   察觉他的沉默,曲惠风气上心头,抽手就要走。   “别急!”兰若紧紧扣住,仔细想了想,就把恶魂咆哮,自己如何收服了恶魂,而后知道了他的身份种种,尽数告知了。   “我并不是故意隐瞒不说,只是没有要说的必要。”   “为什么没有必要?论起来的话……”   “从哪里论,”兰若没等她说完,平静说道:“一来,你也知道我所经历的事。难道还当我是那种世俗之人?会有什么狭隘成见?二来,在我心目之中,也早不把你当做什么洛家的人甚至曲家的人,你就是你,你是曲惠风,不是谁的妻子,不是谁的女儿,更不是谁的……”   兰若心里闪过了郎司衡的影子,一顿:“你是惠风,惠风和畅的风,风是自由自在的。没有人能够掌握你,可是只要你愿意,也许,请你留在我的身边。”   曲惠风只是觉得脚下发软,有些站不住了。   郎司衡曾经对她说——你比你哥哥强多了。   那是第一次有人肯定她,所以曲惠风心存感激,尽量让自己变成有用之人,比兄长强的人。   她确实做到了。   但是那个给她点燃一盏灯的人,却又生生的把那盏灯给摔了。   现在兰若告诉她,她是自由自在的风……她真的可以?   负罪如她,也可以如风自在,甚至值得被他如此“珍而重之”似的挽留么?   但不管能不能,无法否认,在听见这句话的时候,曲惠风的耳畔嗡嗡作响。   身体之中有一种新的东西冒了出来,这样惊世骇俗,如此强大,强大到她自己都觉着恐惧。   “你不知道我……”她涩声,想起自己的那些经历,委屈,害怕,又带着一丝渴盼。   诚然兰若知道她是谁,自然也知道了她的那些罪行,但那些只是世人所知的、还有更多世人不知,而她也不能说的。   “你就站在这里,我看到的就是你。还需要知道什么?见山是山,见水之水,见风,是风。”   曲惠风无法动弹,眼泪慢慢的流了出来。   兰若拉住她的手,将她拥入怀中:“我想抱住这风。可以么?”   少年身上仿佛散发出淡淡的兰香气,这种气息让曲惠风沉醉,比昨日喝的那一坛子酒还要醉人。   -----------------------   作者有话说:兰若:满级世子,在线求爱~(爱心)    第56章 快活,就可   兰若忘了, 自己袖子里还有藏身于泥人的洛仰卿。   花花儿只顾把小黑拉走,却也没想起这回事。   洛仰卿因之前的陡然暴走,几乎忘了跟兰若所结下的鬼奴之契约, 遭受重创后,万念俱灰, 在泥人之中“休养”——实则是被兰若惩戒,封印其中。   虽然隐匿不能出, 但对于外界却依旧有感知。   先前洛仰卿也察觉到了胡大老爷的鬼魂气息, 却也不知发生何事,被迫听完全程,却也觉得有趣。   不仅因此而生出许多的想象:这种所谓的“转生附体”,似乎正契合了他如今的情形。   也许, 在他修行到某个程度, 也可以找一肉身, 重新为人?   正在胡思乱想, 猝不及防的听见了世子殿下的告白。   洛仰卿的心情,简直比曲惠风要跌宕起伏。   为什么……想不通, 殿下为什么会喜欢上曲惠风?   少年心思炽烈,用情如此之深,他简直不服。   可是, 身不由己的听着兰若的一字一句, 那字字句句却又震撼人心,让洛仰卿也不由得为之神魂震荡。   他是兰若结契的鬼灵, 对于兰若的神识心念自然也有所感知, 当然知道这少年一派真心,纯属天然。   正因为如此才越发难受。   什么叫做她就是她,什么叫做不是谁的女儿谁的夫人?是自由自在的曲惠风。   殿下, 这简直是在针对。   显得身为亡夫的他,像是一个扭曲阴暗的疯子。   洛仰卿本以为曲惠风已经算是无法无天的了,没想到如今竟又生出一个叫人大开眼界的法外狂徒。   那些话他简直……绞尽脑汁的想都想不出来。   但兰若这样自然而然的说了出来。   震惊,愤怒,无奈,沉默,洛仰卿被困在那小小的泥人之中,忽然又想起这泥人是谁,身躯缩的更小了。   他所无心害死之人的泥人之形,成了囚禁他的牢狱。   杀死他的妻子,被世人唾弃罪孽深重的人,却被人当成世上至宝,被如此珍视。   他失去了所有,成了鬼魂亦不得自由。   这种种发生在他身上的事,何尝不是一种绝世荒谬的大笑话。   莫非真的是自己做错了,不然怎会叫他置身如此不堪境地。   想的太多,无计可施也毫无头绪。   洛仰卿索性重新躺倒。   盘踞本县的四眼妖魔,真身乃是一只土鳗,此物生来有些不凡,颇具灵性,也由此招来杀身之祸。   知县受人蛊惑,笃信每日生食新鲜的土鳗血肉,可以长命百岁,乃至成仙了道。   遂将这土鳗囚禁牢笼之中,每日取其血肉,却用各种灵丹草药吊着他的命,不肯让他就此而死。   土鳗最初恐惧求饶,见他们没杀自己,还有些窃喜,谁知迎接他的是比死更可怖的遭遇。   生取血肉而不能死去,土鳗无法忍受,又求速死。   那些人哪里肯,日复一日的凌迟,土鳗从痛苦到麻木,乃至崩溃疯狂。   终于,他不再在乎自己身上的伤痛,转而跟那个蛊惑知县的妖人合作。   土鳗提出,这些寻常的草药,灵丹之类已经无用,最快的进补法子就是用生灵祭祀。   最初只是寻常的牲畜,然后是有点灵力的,而后,是人。   知县开始的时候并不肯答应。可是当尝过“进补之后”的土鳗血肉,却觉得那滋味比先前更鲜美十倍百倍。   鬼迷心窍。   随着一次次的开口答应土鳗的条件,他也让自己一步步的变成了妖魔。   到最后,当发现吞下的每一口血肉都在他体内,成了新的活物,知县才知道后悔,但他已经不能回头了。   先前提出这法子的那妖人,也不知从什么时候不见了踪迹。   知县原本还以为他是走了,渐渐地,知县猜到,他不是走了,而是“走了”。   ——走进了土鳗的肚子里,也走进了他自己的肚子里。   他知道了真相,但又无可奈何,因为已经失去了反抗的能力。   土鳗开始变化,出现第三只眼,随着吞食越来越多,第四只眼也随之出现,而他的身躯也越来越庞大。   他开始控制一切,从最初的猎物变成了彻头彻尾的猎食者。   想到所有的开端,是土鳗苦苦哀求不要吞吃他的血肉,到最后,他主动取下自己的肉,饲养那些猎物。   形成了一个可怖的循环。   倘若世子殿下未曾亲至,整个和驿城,都会逐渐沦为土鳗的捕猎场,事实上,那些晚上游荡的鬼魂,就如同伥鬼一样,已经开始肆虐。   正如先前百姓们议论的一样,起初是晚上不归的人,到最后,不管藏身何处都无法逃脱。   他们会成为土鳗豢养的血食,失去了魂灵的傀儡。   兰若同曲惠风回到了县衙后宅。   花花儿跟小黑坐在屋檐下,花花儿不知又从哪里摘了一朵紫红的杜鹃,小黑的头顶则顶着一片绿油油的叶子。   陈茵坐在两人中间,手中小心翼翼的举着那块官玉。   官玉之中,陈福正在兴高采烈的训话:“你们都是好孩子,公公都喜欢,花花儿,你选的这朵花很好看,等公公什么时候也能够戴花儿了,必定跟你一起戴,茵茵你怎么不戴?”   陈茵脸红:“干爹,我我就不用了。”   “傻孩子。干爹如今想要都不成,有那一首曲子是怎么唱的来?啊……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要惜少年时。花开堪折直须折……”陈福说着兴起,竟唱了起来。   小黑无语望天。   花花儿却很受用,摩拳擦掌,似乎觉得公公的话很对,唱得亦动听。   陈福笑呵呵道:“这可是有名的《乐府诗》,还是花花儿懂公公。”   曲惠风正在发呆,心里想着那句——劝君要惜少年时,花开堪折直须折。   兰若轻声:“咱们进屋子,孤有东西给你看。”   开门入内,兰若抬手,将之前收起的那枚淡色光芒的圆润之物取了出来。   “这是什么?”曲惠风定睛看去。   兰若道:“只知道是活的,好像是一枚卵……尚未可知。”   曲惠风想起来:“之前的四眼妖魔护着的就是这个,总不会是他生的吧?”   “不会。”兰若摇头,“若我判断不错,他是想吞噬此物,而这个小家伙……拼命的想逃离。”   在世子殿下说这话的时候,那圆圆的东西轻轻的晃了晃,好似在回应。   曲惠风双目圆睁:“他要出来了?”   “不能,他身上缺一点东西。”兰若探出神识,冥冥中好似能够感应这小家伙在想什么:“我们该出发了,不过在此之前,孤需要做一件事。”   “何事?”   兰若沉默片刻:“孤想看看这县内的问心石。”   “殿下是说那个印证天官的……问心石?”曲惠风心跳加快:“可是这问心石已经沉寂良久,而且,难不成殿下想要……”   曲惠风心想,难道世子殿下想要去问心,看看能否成为新任天官?   但是,假如她记得不错的话,大启皇朝成为天官的第一个条件就是,天官绝不能双手沾染血腥。   而世子殿下曾经是杀过人的。   问心石之所以能够镇压邪祟,是因为他能够感知到罪孽,曲惠风不愿意兰若去冒险,那石头没反应也就罢了。万一被问心石感应到误伤了,如何是好。   “并非如此,”兰若解释,“不过想试试看能不能让心石重现光明,毕竟假如它在,对于邪祟也有震慑之效,能够庇护此方百姓子民,而且倘若此后有人想要印证天官,也可以尽数前来……总胜过先前无处可去无计可施。”   只要朝廷的问心石在,百姓心中就多一点希望,而妖魔们就多一点畏惧。   这就是兰若所要做的。   “会不会有危险?”曲惠风问道。   “有些事,总有人去做。”   “万一伤到殿下呢?”   “我这残躯,还有何惧?”   曲惠风冷冷的看了他一眼:“是么?”   兰若握住她的手:“你放心……”   “我有什么不放心的?”   “曲惠风,”兰若轻轻的唤了声:“孤不会有事。因为……想要同你,一起活下去,这样的日子才刚刚开始。我舍不得……”   曲惠风的脸上慢慢的红了,故意转开头:“谁要听这些了?哼。”   兰若道:“你不爱听我也要说。就当孤自言自语吧。”   曲惠风嘴角上扬:“随便你。”   两人说话的时候,又有几点淡淡的白光不知从何处飘来,没入了世子殿下身上。   曲惠风看不到,却左顾右盼:“好像哪里起风了?”   兰若感觉身体之中微微充盈,稍微凝聚神识,甚至能够察觉脚下的楚蜀之地,对他有一种天然亲和的呼应。   原来,就算被天道厌弃惩戒,这片属于他的生身之地,却依旧并没有弃绝他。   午后,曲惠风陪着兰若,来到了县衙的问心石前。   原本有些通灵的石头,监天司镇压地方的神器,此刻灰突突的,斑驳陆离,失去了往日的光彩神威。   曲惠风不免有些紧张:“该怎么做?”   两人身后,陈茵捧着官玉,隐隐忐忑,小小少年,不懂这些,奈何陈公公是个多嘴多舌的,刚才早就滔滔不绝说了一通。   花花儿站在四轮椅的扶手上,手里依旧抱着那只紫红色杜鹃。   小黑头顶绿叶,却不敢靠前,虽说这问心石已经失效很久,虽说自己已经成了世子殿下的契约灵宠。但妖物对于问心石的天然畏惧,仍旧让他决定离得远远为妙,望着在世子身旁趾高气扬的花花儿,小黑只能感叹,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无知者无畏。   官玉之中的陈福也不由得有些紧张,道:“殿下可要小心,万一这石头昏了头,不分里外……伤了殿下可怎么是好?”   他知道拦不住兰若,所以又转向了曲惠风:“风儿,你可要聪明些,保护好殿下,倘若见机不妙,就抱着殿下立刻远离。”   兰若不胜聒噪,忍不住吩咐陈茵:“茵茵,你退后些。”   陈茵不肯:“我也要保护殿下。”   曲惠风说道:“乖,这里有我就够了。你护着公公,别叫他受了波及。”   这句话倒是管用,陈茵小心翼翼的捧着官玉,不理会陈福的叫嚷,往后退了回去。   此刻,沉睡在泥人里的洛仰卿感觉到一股天然的威胁,察觉兰若想要做什么:“殿下,没有万全把握,还是不要轻易出手。”   曲惠风听见,心中一震,她怎么竟然忘了还有这个玩意儿?不等兰若开口,赶忙从他的袖子里把那泥人翻了出来。   握着泥人,曲惠风用力晃了晃,好像是想把洛仰卿从里头晃出来。   洛仰卿被摇的发昏,恶声恶气的说:“干什么?”   “他怎么还不出来?”曲惠风询问兰若:“这是我的东西,不能让脏东西占了。”   洛仰卿怒道:“谁是脏东西?”   “呵呵,说别人哪里对得起你。”   “曲惠风!不必太放肆。”   曲惠风看了看兰若,但他并不作声,心头一动,就拿着泥人,竟是将他放在了问心石的旁边。   “你干什么?”洛仰卿愕然,问心石虽然被污脏蒙蔽,但依旧有一种天然威能,尤其是阴魂之类,就好似人靠近了火焰,本能地会觉得浑身不舒服。   曲惠风笑道:“给你找个好地方,喜欢么?”   “你!快拿开!”洛仰卿毛发倒竖,“曲惠风,我先前怎么不知道你这样恶毒?”   “你后来不是知道了么?”曲惠风不以为然的说,“此刻也不过是锦上添花罢了。”   洛仰卿简直窒息:“快拿开!”   曲惠风哈哈笑:“你先前威风的很,还想要杀了我,有那本事自己出来不就成了,哪里需要别人帮忙。”   洛仰卿无言以对,他如今是被兰若封印在泥人里的,哪里能够自由出入:“殿下,您就眼睁睁的看着她这样为所欲为?”   兰若淡声回答:“只要她开心快活,有何不可?”   -----------------------   作者有话说:小洛:你就宠她吧,早晚给你一刀   兰若:只要她开心。   小洛:对不起(小丑)    第57章 复明,还阳   原本晴朗的天色忽然阴沉下来。   天空中隐隐传来雷声。   曲惠风抬头, 只见头顶凝聚着一团墨蓝色的乌云,云层之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翻腾搅动。   一丝丝电光,若隐若现。酝酿着一场大风雨。   古城中的人们纷纷抬头。奇怪的是, 望着头顶越压越低的乌云,心中却并无任何不适之感。   春风从天上来, 裹着淡淡的潮润的气息,拂过古城的每一条街巷, 每一个角落。   带着春日万物萌发的勃勃生机。   清脆的霹雳声响起, 雷声自天际跟屋檐顶上滚滚而过。   哗啦啦,春雨降落。   甘霖一般的雨水冲刷着整座古城。   古城浸润在无边的水泽之中,沉静安详。   县衙内,问心石安然的矗立, 雨水从石头上滚落, 无数怨念痛苦凝聚而成的蒙昧污秽, 化作黑色的泥尘, 一点点被冲洗干净。   曲惠风没想到竟然会突然下雨。   她当然想让洛仰卿吃些教训,最好让他多受些折磨, 可是泥人是自己亲手捏的,总不能为打老鼠而坏了玉瓶。   只能悻悻不甘地取了回来。   洛仰卿暗自擦一把汗:“真是及时雨!”   陈茵不知从哪里找了一把油纸伞,本来要送给世子殿下, 刚刚撑开就被小黑勾住了脚。   黑蛇原本正闭着眼睛, 感觉那春雨之中丝丝灵气。   见陈茵要冲出去,才将他拦住。   官玉之中的陈福也随之发声:“茵茵别急, 你仔细看看。”   陈茵一愣, 抬头看向前方问心石处,惊讶的发现,世子殿下的头顶仿佛有什么无形的屏障, 遮蔽着漫天降落的雨水。   就连站在他身旁的曲惠风,身上也是半点雨水不沾。   “哇……”陈茵不由得感慨:“殿下的神通越来越厉害。”   陈福望着问心石,忽然说道:“这石头好像跟殿下有感应。”喃喃的一句,忽然想起要紧的事情:“茵茵,把伞放下,我们去淋淋雨。”   陈茵大吃一惊:“干爹,这是为什么?”   陈福笑着说:“这雨是殿下招来的,雨水里有灵气,淋了雨,对身体好。”   陈茵双眼放光:“干爹,你怎么不早说?”赶忙跑入雨中。   雨水从屋檐上滚落,砸在地面,升起一团淡淡的雨雾。   小黑重新闭目养神,继续吸收雨水中的灵气。   花花儿举着那朵杜鹃花,悄悄的伸入雨水中,雨水打在杜鹃花上,紫红色的花瓣越发娇艳欲滴。   可惜花花儿的道行尚浅,还不懂怎么吸收灵气,就算淋了雨也只有强身健体的功效,对于他的修行影响不大。   黑蛇正这样想着,顺便遗憾的瞥了眼花花儿:这蠢笨老鼠整天只知道吃喝玩乐,对于修行丝毫也不上心,什么时候才能跟自己一样……   突然,小黑又睁开双眼。   他意外的发现,花花儿张开小小的爪子,向着雨水里轻轻的一捞,小爪子团了团,又重新去捞。   花花儿看着毫不费力,就像是玩闹似的动作,小黑却轰然震动。   毕竟他现在已经算是接近大妖的存在了,在他眼前所见,花花儿招手的时候,一丝闪着光的灵气便被他抓在掌中,没入掌心,然后花花儿又去抓动,他看着漫不经心,却每次都准确的抓住了一缕灵气。   真不愧是寻宝的钱鼠。   小黑方才凝聚神识,尽力捕获的灵气,都不如钱鼠这一瞬间所捉到的多。   “哎呀,天道不公。”黑蛇忍不住失声。   天道似乎听见了这一句抱怨,刷的一道闪电在小黑面前闪过,吓得他几乎抱头蛇窜。   “又针对我。唉,小妖便是这样没有排面。”小黑不敢再出声,只能规规矩矩,老老实实的用自己的法子继续吸收灵气。   再怎么自怨自艾,也不能放弃,就算并无花花儿的天赋,他也是靠着自己的勤学苦练,一点点到如今的。   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河。   一念心动,小黑头顶的那只小角上隐隐微光。   雨水砸在庭院里,院子里慢慢的多了一层水泊,像是一团小小的海。   兰若感觉到雨水中扑面而来的水泽灵透气息,同时他也感知自己怀中、那从四眼妖魔手中救下的小东西,也是很喜欢这种感觉。   抬手将那小东西拿出来,还不等动作,那圆乎乎的东西从世子的掌心一窜,竟然落在了地上。   淡蓝色的光芒从他的身上散开,瞬间院子里的雨水都染上了微微的蓝,越发像是一片海。   蓝光围绕着问心石,跟雨水中的灵气交汇,光芒氤氲流转,虽没有形体,看着却仿佛是在撒欢似的。   正此刻,又有丝丝缕缕的白光从古城各个方向而来,那是民心所向所愿,云雾般缓缓没入了问心石。   小黑愣愣的盯着:“那个东西……是水泽里的灵物。”   天空中的雷声仿佛发现了此处的异样,声音轰然,兰若伸手,那软软的小东西跳起来,重新缩在他的掌中,好像惧怕似的。   就在此刻,兰若轻声,自言自语般说道:“晦气已消,蒙昧已解,天地亲和,灵物献瑞,为什么还不能苏醒?你到底还想要什么?”   问心石依旧沉默。   曲惠风看看那顽劣的石头,又看向兰若:“怎么了?”   兰若眉头微蹙说道:“明明该齐备的都已经齐备。不知为何仍不能成。”   曲惠风想了想,喃喃:“这石头一直这么孤零零的,他是不是……”   尚未说完,已经走近了问心石,曲惠风抬手,竟是摸了上去。   兰若愕然,忙道:“曲惠风,不可!”   此时的问心石虽然还未完全苏醒,但毕竟是监天司的灵器,能够镇压一切邪祟。   天官出世,必须要经过问心石的考验,倘若是罪大恶极之辈,或者身负罪孽手沾血腥的,轻则受伤,重则丧命。   兰若虽不在意曲惠风的经历,也知晓她有苦衷。但问心石只是一块石头,虽有灵器之称,但就如同一把能够斩杀一切的锋利的刀剑,没法儿指望这样的兵刃可以通人性。   果然,就在曲惠风的手碰到问心石的瞬间,问心石猛然震动。   曲惠风错愕,也听见了兰若的声音,但已经来不及了。   脚下的大地发出了沉闷的吼声,一股缓慢地波动在瞬间遍布了整座古城,几乎每个人都感觉到了这种震颤。   与此同时,曲惠风只觉得身体好像被万箭洞穿,头晕眼花,一口血喷了出来。   手没有办法挪开,问心石正在苏醒,而这石头苏醒后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杀了眼前的罪孽之人,也是直接“唤醒”自己之人。   曲惠风摇摇欲坠,无法抽身。   小黑跟花花儿都看出了异样,纷纷的冲进了雨雾要去相救。   就在危急之时,兰若双手在四轮椅的扶手上一按,借力而起。   少年展开双臂,身形如曳着尾羽的凤凰,陡然腾空,整个人扑向曲惠风,将她死死抱住。   两个人拥抱着滚倒在雨水之中。   瞬间,曲惠风跟问心石的“牵绊”陡然消失,一股柔和的气息将她包围,正迅速的治愈着她被问心石重创带来的伤痛。   她近乎昏迷却又强撑着,望着近在咫尺的兰若:“殿下你……”   蒙眼的布条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掉了,一双极精致的凤眼,光芒烁烁。   又因为被雨水冲刷,格外明亮,慑人心魄,之前的那层阴翳早就不见了。   “你能够看见了?”曲惠风几乎忘了身上的伤痛,哑声问道。   兰若望着浑身湿透的曲惠风,她的嘴角还带着一抹鲜红。   世子的凤眼被雨水浸润,有些酸涩,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掺杂着什么其他。   刚才那一刻,他以为自己要失去她了。   世子殿下一手揽着曲惠风,一手轻轻抚摸过她的脸,承认:“是,孤能够看到你了。”   头一次,如此清晰。   淡蓝色的水泊浸润着身体,雨雾交织之中,曲惠风看出了世子眼中的担忧,跟失而复得的后怕和喜悦。   她慢慢的靠近兰若:“没事,我……”主动凑上前,轻轻的吻在他的额头。   问心石就在旁侧,默然矗立,收敛了一切神威。   淡淡的吉祥白光飘动,向着长空弥漫,县衙之上,雨势减弱。   春雨滋润之中,古城之下,响起了沉闷古老的龙吟。   原本仿佛被摒弃了似的楚蜀偏僻之地,重新感觉到了国运皇龙的气息。   这场雨还在下。   古城的百姓们还沉浸在喜悦之中,无人察觉,世子殿下的马车正悄然驶出了县城东门。   八里镇县衙。   知县大人得到牢房中传来的消息:胡二突然暴毙。   “怎么回事?不是叫你们好生看着,不许乱用私刑么?”知县震惊,第一反应就是底下人胡作非为,毕竟世子殿下吩咐叫等上两日,县官虽不懂,却不敢违抗。   看守牢房的差役急忙说:“大人,小的们并没有做什么。好吃好喝的招待着那厮,不知怎么……他今天吃过晚饭后就抽搐起来,大夫还没来就已经没气儿了。”   知县情急骂道:“混账东西们,这点小事都办不好。”急忙起身前往牢房,也不管腌臜,就要亲自查看。   大夫已经到了,正在检查胡二的情形,眉头皱起,说不出个所以然。   知县跺跺脚:“罢了,叫仵作来验尸!”   狱卒刚要去传仵作,就见本来气绝的胡二爷手指动了动,就在众人的注视之下,醒了过来。   大家纷纷退出牢房,以为是诈尸。   知县圆睁双眼:“怎么回事?不是已经死了么?”   三个人挤在一起,大夫跟狱卒百口莫辩,大夫道:“方才确实已经没了生息。这……”   胡二爷左右顾盼,站起身来,向着知县行礼:“大人莫惊,小人并非胡二,乃是胡大。”   知县重又瞪大双眼:“什么?你你你是谁?”   胡大从容说道:“当日世子殿下早已经堪破一切,所以才吩咐大人,叫暂时不得判刑,阎王老爷说小人自有阴骘,胡二自作孽,便如他所愿,今天已经勾了魂魄,又让小人借助他的身体还阳。”   知县匪夷所思,虽然他说的有头有尾,而且当时世子殿下仿佛也确有这个意思,但仍是不敢做主,急忙派人前往和驿寻世子示下。   谁知人去了才知,殿下已经离开。   县官无法,只能传了胡大夫人前来相认,“胡二爷”说了些夫妻私密的话,大夫人总算确信是自己的丈夫回来了。   可看着眼前的人竟是胡二的样貌,大夫人却又无法面对,大哭说道:“明明是杀害了我丈夫的凶手,现在却成了丈夫……而且原先还是小叔子,传出去又叫世人如何看待我?”   任凭胡大老爷如何劝说,大太太始终过不了心头那道坎,不肯跟他相见。   知县大人才想起了世子说的那句话——“是否能够重续前缘,看你两人的造化”,原来是这个意思。   这种家务事,清官难断。最终,知县只能先放他们两人回去,让他们自行处置罢了。   -----------------------   作者有话说:兰若:哇呀呀,宝宝以后不能偷看了    第58章 恋人,反噬   和驿古镇下了一场好雨。   百里开外的黾江两岸, 汛情越发不容乐观。   楚蜀的王都之中,代楚王不胜其烦,但凡关于汛情之事, 一概不想听。   眼下他最在意的是,原本在草堂“休养”的兰若, 居然到了和驿。   和驿那个地方,地形复杂, 虽然是属于楚蜀, 但又跟狄人所谓的圣山交接,又同云梦泽毗邻。   同时周围蛮夷部族众多,有许多不听教化的蛮族,曾很叫王室头疼, 如今虽然偃旗息鼓一派祥和, 但也说不准。   所以在知道兰若去的是和驿之后, 楚王着实吓了一跳, 担心他是图谋些什么。   本来楚王没打算让兰若离开草堂的,甚至已经准备命人阻止。   可惜是沐永丽亲自向他游说。   别人的面子, 代楚王可以不给,但沐永丽,就算是沐永丽想要天上的星星, 楚王也要想方设法为她取来。   所以在沐永丽开口后, 楚王只短暂的思忖了一会就答应了。   假如知道兰若去的是和驿,他应该会多想上一刻钟。   虽然也没什么用。   和驿方面的消息陆续传来。   县衙内的妖魔, 被世子殿下斩杀。   世子殿下求了好雨, 洗刷的古城山明水秀,本来已经蒙尘的问心石,灵力重新恢复。   殿下又为八里镇的知县解决了一桩奇案, 这件事已经在周围村镇城池迅速传开。   每一个消息传回王都,都让楚王如坐针毡如芒在背。   他以为自己的这个弟弟此生已经毁了,再也不会有任何回旋的余地。   先前甚至觉着,兰若会悄无声息的很快死在草堂。那样仿佛是最好的结局。   谁知事态超乎他的意料,兰若不仅离开了草堂,而且声望日盛。   楚王悔恨莫及,自己当初为何那么痛快的就答应了沐永丽。   但他只是心里想想,当然不会出尔反尔,哪怕再后悔。   楚王想要同郎司衡商议此事,可是连日来并不见郎司衡上朝议事,据说是病倒了。   时机如此巧,楚王不由得觉得郎司衡是不是不想接手这些难题,所以故意避开自己。   他本来想亲自前往“探望”,权衡之下,先只派了一名亲信内侍。   那太监领命前往国相府,回来之后脸色很不好。   原本,楚王是命他去一探究竟,看看郎司衡是真的病了还是装病。   当亲见郎司衡的情形,内侍大惊失色,几乎忘了自己来的目的,只顾着急的问:“相爷这是怎么了?短短数日,为何如此憔悴消瘦,请了太医了?太医如何说?”   郎司衡从来都是清俊雅贵的,哪怕当初被先楚王罢黜,归隐林泉,却依旧不改风姿。   但是今日此刻,整个人苍白憔悴,原本的一头乌发也变成雪花点点。   内侍魂不附体,不敢怠慢,急忙回了王宫向楚王禀告此事。   楚王也是不敢相信,立刻亲自前往丞相府邸。   郎司衡未曾起身迎接,因为他正陷入昏迷中。   脸白如纸,嘴角却带着一丝血迹。   楚王双腿发软,不由得也胆战心惊:“老师!为何如此?”   询问府里的大夫,究竟是何症,语焉不详,只推测是劳心过度。气血亏损。   眼见太医们也不顶用,楚王气急,即刻命人寻找灵丹妙药,杏林高手,只要可以相救郎司衡,立刻加官进爵不在话下。   楚王焦头烂额,什么黾江汛情,或者兰若出走,竟都比不过相爷突然病重。   正当多事之秋风雨飘摇的楚蜀,经不起再生事端,尤其是这种大事。   他简直无法想象,倘若郎司衡有什么妨碍,楚蜀的民心将会如何?   本来没有天官坐镇,已经够叫他心烦,楚蜀不能再失去郎司衡。   这段日子来,因为郎司衡支撑着,城内城外的流民都得到了安置,那些高门贵宦以及城中富户,在相爷的召感之下,主动奉出钱财,用以救济百姓,城中百姓也都齐心一致,群策群力。   各有司衙门也迅速动作,招募流民之中的青壮男女,给予相应的扶助,安排他们到朝廷的制造司的作院或者坊间的工坊,争取人人都有事做,保证他们能够自给自足,不至于毫无着落乃至生乱。   郎司衡一人牵头,硬是把满目疮夷,不可收拾的流民局面,改造的欣欣向荣,重焕生机。   若单论起这安置的方法,别人不是想不到,但是能做到的却只有郎司衡,凭着相爷的威望人脉,才能调节各个地方,顺顺利利的加以安排,底下各处也不至于敢使绊子。   因为这个,大大减轻了楚王头上的压力。   他可以做个并不算很成功的楚王,但却不能没有郎司衡做国相。   楚王在郎司衡床边守了半天,失魂落魄的出门。   往外走的时候,依稀听见有女子的叫喊声。   “没有用的。这不是药石能够解决的……我已经劝过他了,要救相爷,除非……”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吧……让我救他!”   隔着有一段距离,楚王听不真切,左顾右盼,身旁的内侍众人,面色如旧,显然是没有别的人听见。   “是谁在说话?”他忍不住问。   内侍道:“王上您说什么?”   楚王以为是自己担心太过,产生了幻觉。   黾江越来越近,最开始还看到很多扶老携幼的百姓,后来就慢慢的少了。   这日天晚,前方出现一所村寨。   天还没有完全黑下来,借着天光,大概有十几座木制的吊脚楼,零零散散的分布着,村寨周围是大片的林木,郁郁葱葱,将寨子环抱其中。   因为见惯了逃难的人,还以为这寨子已经空了。   没想到隐隐的有火光闪烁,几声零星犬吠。   马车徐徐停下,曲惠风从车中跳下地,抬头却见前方吊脚楼上,暮色中有一道身影若隐若现,影影绰绰。   大概是发现有人在望着自己,那人后退数步,转身跑了。   随风传来了叮叮当当的清脆响声。   曲惠风瞧出那仿佛是个小姑娘,不是什么不速之客,当即并未理会,抱着兰若安置在四轮椅上,推着他向内走去。   夜风中传来一股淡淡的香气,好像是在烧什么东西。   那香味就像是无形的路引,带着他们往前。   兰若却说道:“你刚才说那个小女娃看到我们就跑了,那应该是不愿意同我们照面,不想被我们打扰,还是不要去的好。”   陈茵笑着说道:“还是我们殿下心细体贴。”   正好停在一处场院上,曲惠风四处观望,不见人踪。她看见灯火,本来以为这里还有别的人……此时才发现其他的地方都是空的,寨子里也静悄悄的,毫无响动。   正在打算随便找一户人家,过一夜明日就走,只听见嚓嚓的声音。   花花儿爬上了曲惠风的肩头,手中的杜鹃花向前一指。   按理说这杜鹃早该枯萎了,大概是因为先前接了灵雨的缘故,仍是那样娇嫩欲滴红艳艳的,一点清香。   随着花花儿一指,曲惠风看清,前方的路口上有一道小小的黑影出现,却不是先前看见的那女娃。   那黑影发现他们后就站在原地,良久,轻轻的摇了摇尾巴。   原来竟然是只黄狗。   黄狗望着他们,起初不动,掀动鼻子嗅着,花花儿从曲惠风的肩上连滚带爬的跳下地,向着狗子狂奔过去。   趴在四轮椅后面的小黑睁开一只眼睛:“这家伙总是这么勇猛不知死。”   花花儿才不管那些,已经跑到了那黄狗跟前,黄狗吓了一跳似的,后退了半步。   钱鼠把手中的杜鹃花晃了晃,指手画脚的,仿佛在跟他交流。   黄狗歪着头,脸上露出好奇之色。   然后,他向着曲惠风跟兰若的方向汪汪的叫了两声,转身就走。   花花儿跳了跳,乖乖的跟在黄狗身后。   小黑叹了口气。兰若说道:“这是让我们跟着他,走吧。”   陈茵早就迫不及待,听世子殿下开口,急忙先跟了上I去。   曲惠风见那狗如此通人性似的,暗暗称奇,心想该不会是之前见过的那女娃养的?   只不过这寨子里一片死寂,又不知道对方到底是何意思?看寨子的房屋样式,像是某个部族,西南这边的部族众多,相应的忌讳也多,若是不小心犯了,可不是好玩的。   曲惠风正暗暗警惕,耳畔又听见叮铃铃的响动。   夜色越发浓重,曲惠风皱眉,见黄狗颠颠的跑向一道半高的身影——正是之前惊鸿一瞥见过的那女孩。   这一次她并没有逃走,只是安静的等在原地,手中举着一个火把。   火光中,女孩儿一身蓝色绣花衣裙,衣裙有些小了,紧紧的裹在身上,裙子底下露出两条细长的腿,赤脚没有穿鞋。   她的头发散乱,神情倔强,双眼半是警惕地看着他们。   陈茵站在那女孩身前,望着女孩子鲜明生动的眉眼,脸慢慢的红了。   女孩没等他们靠近,转身往坡上走去,最后站在了一座小房子面前。   指了指,自己先走了进去。   曲惠风深呼吸,还未开口,兰若道:“没关系,这里……是有点儿古怪,但没有恶意。”   这座楼有年岁了,上楼的踏板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   房间中,是个老态龙钟几乎看不出年纪的阿婆,带路的黄狗乖乖的趴在她的身旁,阿婆回头,声音苍老沙哑:“尊贵的客人,在这里歇歇脚吧。”   之前举火把的那小女孩,坐在屋子中间的火堆旁。   兰若道:“打扰了。”   阿婆呵呵的笑,笑的眼睛都看不见:“是我们的荣幸。只不过寨子里的人都逃难去了……冷落了您。”   曲惠风问道:“逃难,也是因为黾江水患?”   “是呢,这里距离那条河太近了,还是避一避的好。”   “那您怎么……不带着这孩子离开?”   老阿婆叹息:“老婆子年纪大了走不动,本来想叫村里人带着这孩子离开。可是她天生倔强,不肯走。”   此刻,陈茵趁机悄悄的靠近那女孩儿,红着脸问:“你、你叫什么?”   女娃儿不回答,老婆婆笑着说道:“她叫香雀儿。”   陈茵眼睛一亮:“香雀儿,真好听的名字。”   女孩儿歪头看了他一眼,低头用火钩子拨弄炭火里的东西,看着黑乎乎的,味道很香。   “你在弄什么?”陈茵问。   香雀儿道:“是红苕。”说话间拨出一个小的来推到陈茵的跟前。   “给我的?”陈茵惊喜交加,伸手就要去取。却给香雀儿眼疾手快的打落了。   就算如此,仍是烫了他一下,陈茵嘶嘶的叫:“好热。”忙把烫了的手指捏住耳朵。   香雀儿瞪着圆溜溜的眼睛望着他,好像看傻子一般。   曲惠风抱了兰若,在老阿婆对面安置。   正有条不紊,安静的黄狗忽然嗅了嗅,冲着曲惠风叫了声。   曲惠风不解地看那狗儿。阿婆则抬手摸摸小狗的头。   “别担心,他不是冲着你。”阿婆安抚着说,“只不过你的身上有东西,他不喜欢的。”   曲惠风闻闻自己的衣裳,先前在古城才洗过澡,怎么就给狗子嫌弃了?   要知道这小狗方才明明看见了小黑,反应也没有这样激烈。   “您说的是什么?”开口的是兰若。   老太太欲言又止,看看曲惠风,又看向兰若:“你们两个,是恋人么?”   一句话,让整个屋内安静下来。   连陈茵都忘了搭讪,目不转睛的看过来。   曲惠风没想到一个才认识的陌生人,竟然问出这样的问题。   “不……”   她本能的要否认,兰若握住她的手:“是。”   曲惠风脸上大热。   陈茵捂着嘴笑。阿婆笑说:“我就知道。”   她虽然年纪大,老眼昏花,但心比眼睛更亮。   兰若又道:“这个跟您刚才说过的‘东西’,有关系么?”   “嗯……这是极古老的法术,”老太太轻声道:“我也只是曾经听说过。”   阿婆又转向曲惠风,干涸的双目中带着几分怜悯:“唉,那个对你下蛊的人,要死啦。”    第59章 深夜,寨中   曲惠风更加不明白, 她不知道自己身上的是蛊,听着老阿婆的话,错愕, 震惊。   只在听见“要死了”三个字,竟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而在话音刚落, 阿婆剧烈的咳嗽起来,少女忙跑上前, 轻轻的给她捶背, 用他们本部族的语言低低的说着什么,曲惠风听不懂。   阿婆连连点头,低低的回了两句,语声慈和, 看的出是在安抚这少女。   曲惠风还在发怔, 鼻端嗅到一股甜香, 原来是陈茵, 手中捏着一个小小的红苕,已经扒开了烧焦的外皮, 正举着送了过来:“殿下快尝尝。”   兰若摆摆手:“你吃吧。”   陈茵又送给曲惠风:“阿姐吃?”   曲惠风摸摸他的头:“我不饿。”   少女回头看着他们,终于又去火堆里拨了两下,拨出两个大些的来, 向着曲惠风跟兰若推了推。   陈茵正吃了一口, 觉着这红苕又香又甜,实在好吃, 见状笑道:“小姐姐, 你真好。”   少女瞪了他一眼,忽然看到他的嘴角沾着乌黑的炭灰,眼睛却黑溜溜的, 整个人像是一只花猫似的,又噗嗤的笑了。   赶忙回到阿婆身旁,假装抚摸那小黄狗。   曲惠风见火堆中似乎没有多余的了,这少女竟把吃的都给了他们,她便取下身上的布袋,掏了掏,里头是两个油纸包,一个包着的,是在古城里买的几个油酥饼子,另一个,却是些卤肉,之前赶路的时候吃了几块儿。   曲惠风把东西推到阿婆身旁:“冒昧打扰,这是我们随身带着的,阿婆您别嫌弃。”   “多谢,”阿婆呵呵的笑了,对少女说道:“你去尝尝外头的东西。”   少女摇了摇头,阿婆拍拍她的手:“我都闻到香味了,去吃吧。”   陈茵一边津津有味的吃着红苕,一边掰下两块来喂给花花儿,小黑却不见了踪影。   花花儿吃的眼睛眯起。   少女盯着钱鼠看,又瞧瞧它身边的那朵娇艳欲滴的杜鹃,眼里透着几分好奇。   花花儿察觉,擎起杜鹃花,递向那少女。   女孩瞪大双眼。   茵茵笑道:“小姐姐别客气,就算到人家屋里做客也要带点东西。”   少女歪头,终于接过那杜鹃,闻了闻香气,又给阿婆瞧。   阿婆用干枯的手指碰了碰娇嫩的花瓣,一点微弱的金光从花瓣上没入了手指。   少女又取了一个饼子在手中,小心翼翼的咬了口,瞬间眼中多了几分光彩。   曲惠风见少女吃了,这才擦了手,放心的取了一个红苕,扒开皮,甜丝丝的白气冒出来。   她吹了吹,掰开一块送到兰若的唇边,并没意识到这样做,在别人眼中是何等亲昵。   只不过屋里一老一少,显然并没有很在意,少女正专心的吃着烧饼,老人则握着那朵杜鹃,深邃的眼眸中仿佛有什么在涌动。   兰若吃了两口就停住了,对曲惠风道:“小黑不知哪里去了,你去找找。别叫他迷了路。”   曲惠风觉得那黑蛇到处乱窜,又是个灵物,怎么可能迷路,但既然殿下如此吩咐,必有缘故。   于是便举着那个红苕往外走去。   直到曲惠风出了门,阿婆才说:“您……可是有什么话要问。”   兰若正在忖度,见她主动开口,正中其意:“刚才婆婆所提那什么蛊毒,不知能否详细说说?可有解决之法?”   阿婆没有立刻开口,那少女却停了吃饼的动作,眼里透出了警惕之色。   “不是老婆子不肯告诉,”阿婆喘了一口气说:“这不是寻常的事,涉及其中的人,身负大气运,倘若我多言,恐怕……”   兰若心头凛然:“原来如此,是我唐突了。”   阿婆顿了顿:“您这是要往黾江去的么?”   兰若点头。   阿婆道:“大家都怕洪水滔天,您难道不怕?”   “有些事总要人去做。”   阿婆微微震动:“听说王世子遭受天罚,不复从前,今天看来,果然不能相信流言。”   兰若道:“确实不复从前,此去黾江也毫无把握,但除了我,还有何人可以去?”   他生在楚蜀,担负着世子之位十六年,众望所归。   虽然命途多舛,也曾经想一了百了,但是,到底是从什么时候起,他心中重又多了那种叫做希望的东西,不再将自己看做废人。   兰若想成为更好的人,想陪伴守护,想守护之人。   “春日里,有的种子会等来它的雨滴,有的种子会深埋在土里,有的会被生灵吞食,遭遇轮回,只要不死,终究会有发芽的日子。”阿婆苍老的声音缓缓的响起,好似古老的吟唱:“殿下可知道我们部族的图腾便是凤鸟么,凤凰不死,只会涅槃,今天我在殿下的身上,看到了凤鸟的影子。”   兰若默默的听着,阿婆将慈爱的目光投向旁边的少女:“香雀儿,你去给客人收拾房间。让他们今晚上安顿在这里。”   少女起身,叮叮当当的离开,黄狗也立刻跟了上去,陈茵吃了红苕,见状道:“小姐姐,等等我。”   屋内顿时只剩下了两个人。   “多谢殿下,没有戳穿我。”阿婆的声音陡然低沉下去。   兰若扭开头:“你并没有伤害她。”   “我当然不会伤害香雀儿,我只是想保护她。”   “但是她为了你不肯离开此处,倘若洪水到来……又当如何?”   “让殿下见笑了,我还有一点本事,可以护住她。但是,现在有个更好的法子。”   兰若垂眸:“莫非,你想让我们带走她。”   眼前,阿婆的身形突然起了变化,身躯摇晃,簌簌发声,身形被原先高了两倍,最高已经碰到了屋顶,而她原来苍老的脸更加皱纹丛生,皲裂的好像是……树皮一样,不,那就是树皮。   原本坐在原地的阿婆,变成了树形的样子,火光照耀,墙壁上闪闪烁烁的树枝影子,好似一把撑开的伞。   “原来是……”兰若喃喃低语。   刚才没进门之前,他就感觉到一点妖邪的气息若隐似无,但是那力量并不强大,反而像是走到了末路,随时都会消散。   所以才对曲惠风说虽有古怪,并无大碍。   此刻望见阿婆突然间露出了原形,世子殿下波澜不惊,用神识感知了片刻:“你的灵力近乎枯竭……再这样下去,你会……”   树婆婆慢慢的收敛了枝桠,最后重新成了阿婆的模样。   树阿婆,原本是在部族山中的香樟树,身为木系,她心无旁骛地修行着,日夜不停吸收日月精华。   木系修行极为艰难,但她太过虔诚,道行精进,她的身躯比周围的树木都要高,茂盛的枝桠撑开,仿佛是一把遮天蔽日的伞。   下雨天或者严寒的日子,有不少鸟雀兽类,纷纷跑来树下避雨辟寒。   香樟树总是用慈祥的目光望着来寻求庇护的生灵们。   有时候一些受了伤的禽鸟走兽寻到她跟前,她都会不吝惜自己的灵力,给予他们帮助。   百年来她不知道救过多少生灵,有多少生灵已经陨灭,有多少生灵还在。   那天,原来晴和的天色突然风云骤变。   天空响起雷声,雷劫将至。   满天的雷电,好像是锋利的刀剑,将她原本茂盛的枝丫砍的七零八落,曾经庇护过万千生灵的大伞被撕裂了。   霹雳声中仿佛听见了哪里传来的哭嚎。   最后一道闪电,烧至树身,生机勃勃的香樟树几乎被烧化成灰烬。   她的意识已经快要消散了,就在这时,一点白光飘了过来。   那是一道新鲜的人魂,而且是带着功德的。   想要给予致命一击的闪电霹雳,陡然止住,功德加身,天道也不能伤其分毫。   但是数百年的苦修道行,所剩无几。而在最后意识将要消散的瞬间,香樟树感受到了那道灵魂的心愿。   所以,她成了阿婆,在她来到村寨的时候,香雀儿还只是襁褓中患病不救的孩童,村寨中其他人正要将她掩埋,那小婴孩儿却又哭了起来,村落众人以为她命不该绝,又见“阿婆”回来了,这才唏嘘感慨的离开。   祖孙两个相依为命,直到如今。   “我不能再陪着她了。”阿婆俯身,像是跪倒在兰若跟前一样,“请殿下带香雀儿离开。”   兰若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古怪的神色。   他没有立刻答应,只说:“你该好好的跟她谈一谈。”   阿婆抬头:“殿下如果答应,就算反噬,我也愿意试一试,为殿下的恋人解除身上蛊毒。”   兰若脸色微变,最终还是说:“明日启程之前,你我各自再想一想。”   当天夜里,房间之中,兰若转身看着在打地铺的曲惠风,温声道:“你上来。”   曲惠风枕着双臂:“那位阿婆真的是……一棵树?”   她当然不是真的被打发出去了,她知道兰若有事瞒着自己,所以并没有走远。也将屋内的谈话听的分明。   兰若并没有很想瞒她,只不过有些话第三人在场无法开口:“嗯。”   “为了一个人类的孩子,在这里守护十多年,可值得么……她真的快要死了吗?”   过了半晌,兰若才说道:“万物有情,无怨无悔。”   曲惠风似懂非懂,翻了个身:“我、真是中了蛊?这件事殿下早就知道么?”本来不想问的,还是没忍住。   “先前小黑感觉到了,只是不大真切。”   床底下正偷听的小黑往里缩了缩:好殿下,卖灵宠卖的这样顺手。   曲惠风并没有计较:“你知道是谁……”语声带一点艰涩,这是她始终不愿意提起的梦魇,尤其是对着兰若。   世子说道:“那个不重要。”   “什么才重要?”   兰若从床上探手过来,默默地看她。   曲惠风望着那只固执的手,终于没忍住,把手放到了他的掌心。   世子的手并不很热,但一股暖流却在瞬间涌入。   曲惠风翻身坐起,兰若顺势将她拉到身旁:“你的心跟人在我这里,才最重要。”   -----------------------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火星,小狗   吊脚楼的窗户年久失修, 有些坏了,曲惠风推了半天才推开,而且因用力过大, 折了一角。   这一处房间平常没有人住,之前进来的时候, 能闻到淡淡的霉味儿跟烟尘气,是一股将要腐朽的类似于死亡的味道。   但是当世子殿下进来之后, 那令人难受的气味儿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深谷幽兰的香气, 在小小的房间里散开。   月光从坏了的窗户里爬进来,照的人的脸上半明半媚。   取下蒙眼布条的兰若,美得像是一幅画。   他的眼睛才恢复不久,尤其是在白天太阳光强烈的时候, 仍旧需要蒙着布条, 不然双眼就会刺痛流泪。   此刻取了下来, 眉目如画, 清姿若仙,叫人觉得久看都是一种亵渎, 遑论其他。   曲惠风陡然心乱,不敢凝视。   她转过身背对着兰若,试图让自己镇定。   为了冲淡这种不安之感, 曲惠风说道:“你觉不觉得很奇怪, 这里的人走的这么干净。”   兰若“嗯”了声,心不在焉的:“是有些怪。”   曲惠风本来是随口说的, 想了想, 不安感开始放大。   就算知道黾江水患,但是村寨里的人多半恋家,怎么会说走就走的这么痛快, 而且寨子里除了这一家子,没发现别的活物,一只鸡,一只狗都不曾有,难道村子里的人离开的时候,把所有活物都带走了。   曲惠风突然想起这房间内原本不止他们两人,便小声道:“之前小黑出去转了一圈,可是发现了什么?”   床下黑蛇眼珠动了动,本来想趁机发言,可感觉到世子殿下并不想让自己“参与”,只得又乖乖的缩回头。   兰若说道:“他发现很多房屋里,已经许久没有人气了。”   “房屋没有人气?是什么意思?”   “就是很久没有人住了。”   先前小黑在外头哧溜了一阵子,本来想看看有没有食物留下,他已经很久没吃活的鸡鸭鱼之类了,想要打打牙祭。   可是在周围几个吊脚楼转了转,只吃了一嘴灰。   有的屋子里地上灰尘很厚,有的屋子看着好,里头就空荡荡的挂着蜘蛛网,有的看着好像是猪圈牛圈之类,里头家畜的气味儿都淡了,显然是很久没有养过畜类。   种种迹象表明,这里的人并不是在近两天离开的。   就好像是离去了许多年。   听了兰若的话,曲惠风不由得瑟缩了一下,偏僻神秘的村寨,许多年不曾有活物……   一瞬间,脑中掠过许多想象。   没有人开口,房间里的呼吸声格外清晰。   竖起耳朵,外间除了鸟鸣蛙叫外,便是山鸟时不时的啼鸣。   而在生灵的声音之外,就是无止无尽的风吹过树木山峦,田地村落。   环抱寨子周围的林木,发出的温柔的刷刷声,催人欲睡。   但假如凝神静听,在这所有天籁的远处,更有一种类似于海浪般的响动。   起初曲惠风以为是幻觉,想了半晌,慢慢的反应过来,那是……远处的黾江。   “在想什么?”兰若悄声问,凑近她的耳畔。   “这村寨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人都离开了还是……出了什么事。”曲惠风回答,极力忽略耳旁麻酥酥的痒。   “明日天亮你就知道了。”   “嗯?”曲惠风回头,正对上兰若近在咫尺的脸,彼此之间呼吸相闻。   曲惠风顿觉窒息,刚要后退,兰若探臂将她揽住。   “殿下……”她低低的唤了声。   “做什么?”兰若的声音很轻,温柔的仿佛能让坚冰融化。   世子看似镇定从容,实则心里也有一点乱,心跳的急促,呼吸都紊乱,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手脚都有些僵硬。   虽然说以前曾经抱过亲过,却不曾似现在这样,他是把自己的心迹表明清楚了,曲惠风应该也是喜欢自己的……   至少不会讨厌他。   他咽了一口唾沫,感觉手里的腰,纤瘦而蓬勃,竟有些口干舌燥。   曲惠风掩耳盗铃般的闭上了眼睛,下意识不敢面对兰若。   就算心里已经有了彼此,但这种感情于她来说太过陌生。   不是父母兄弟姐妹,不是同袍师徒,也并非夫妻……但兰若之于自己,有类似于父母兄弟姐妹的天然亲情,有时候又有些身为同袍的“岂曰无衣”,他不是她的师长,却常常会说一些让自己振聋发聩的话,然后就是夫妻……   越想,越是燥热不安。   这微弱的燥热就如一点火星,直到世子殿下的唇在她的唇上轻轻一碰,瞬间点燃。   后知后觉的发现不妥,曲惠风急忙将兰若一把推开,连滚带爬的跳了下地。   曲惠风动作很快,突如其来。   兰若想抓都没有来得及抓住。   “曲惠风……”兰若不安的叫了声,担心是自己太着急,吓着她了。   曲惠风只觉着颈间都湿漉漉的,额头见汗。   深呼吸,当机立断,咬破舌尖。   一点刺痛跟血腥气涌上来,生生的把原先的那些情念压了下去。   她将那口血水咽下,语声有些含糊:“没事……只是我突然想起来,我睡觉不老实,还是在这里吧。”   兰若半是起身,静静的望着她,他能闻到一点很淡的血腥气,就在刚才。   咬了咬唇,世子问:“是我做错了什么?”   “不是!”曲惠风提高了声音,“跟殿下没有关系,是我自己。”   兰若垂眸,他的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依旧是那样纤瘦孱弱,低头不语的样子,楚楚动人。   曲惠风没来由的心软:“对不住……”   匆匆说了三个字,她倒身,假装自己已经迅速睡着。   许久,那显然有了年岁的木床发出吱呀的响声,是兰若又重新躺倒了。   只不过,房间中的兰香气变得冷了几分,先前有何等受用,现在就何等折磨。   好几次,她都怕自己忍不住会重新跳到床上去。   可是不行,这种情况下,曲惠风很担心自己失控。   胡思乱想,不知过了多久,曲惠风半梦半醒中,原来虚掩着的房门轻轻的开了。   比人先进来的,是那叮铃铃的响声。   声音刚响起就停下。   地上的曲惠风看似睡着,实则警惕,双眼眯起,留心着门口的动静。   月光下她看到了一道影子,扭曲狰狞,如怪如鬼,从门口闪了进来。   曲惠风猛然窜起,有些后悔自己为什么要下床,她是不怕打打杀杀的,但鬼怪妖邪除外。   要不是知道兰若就在身后,恐怕她会第一时间逃离。   进来的东西,身高八九尺,身形细长如虫,头发散乱,脸色惨白,如同一个被抻长的鬼怪。   它摇摇晃晃,口中发出可怖的低吼:“滚,滚出去……快滚开……不然,吃了你们……”   曲惠风退到床边,屏住呼吸:“这、这是什么?哪里来的?”   兰若的唇角扬起,垂眸:“不知道……有些可怖。孤有些害怕。”   他的手不似害怕,果断地重新抱住了曲惠风。   那妖邪见两人惧怕,越发得意,喉咙中发出了“嗷”地怪叫,露出了锋利的牙齿。   “殿下也无能为力?”曲惠风震惊,没意识到兰若贴的很近,还以为他是受了惊吓,“不然、我带殿下跑吧。”   “桀桀,嘿嘿……”妖邪发出猖狂的怪笑声,身形扭动。   床底下,小黑原本警惕的抬头,可随着妖邪越来越近,小黑的眼中露出了鄙夷的神色。   顺便卷动尾巴,将蠢蠢欲动的花花儿拽了回去。   曲惠风六神无主之间,忽然又想起来:“不行,还有阿婆跟那小丫头……她们会不会有危险?”   那狭长的鬼怪本来正冲着曲惠风吐出鲜红的舌头,听见这一句,身形一顿,舌头耷拉着,显得有些傻气。   曲惠风咬紧牙关,一把将兰若推开:“殿下不用担心,我跟他拼了。”   她若是没下决心就罢了,一旦决定了,那就刀山火海也不会惧怕分毫。   面前的妖邪两只眼睛转动,看看曲惠风又看看兰若。   他没有再往前,竟扭头看向了身后。   眼见曲惠风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兰若叹道:“你不擅长做这些。何必勉强?”   曲惠风震惊:自己这是被世子殿下嫌弃了?可是……她可还没动手呢。   耳畔却听见熟悉的声音:“殿下怎么看出来的?”   曲惠风双眼圆睁,回头看向那闯入的妖魔。   妖魔身后,香雀儿立在门口,方才出声的就是她。   香雀儿走上前,在那妖魔的身上轻轻的一碰,原本模样可憎的妖邪顿时消失不见,原地站着的,是那只黄狗。   黄狗望着曲惠风,狗脸上居然露出了不好意思的表情,眯着眼抿着耳朵,冲着她摇了摇尾巴。   曲惠风简直匪夷所思,指了指那只正竭力道歉的黄狗,又指了指香雀儿。   看得出,小丫头没什么恶意。   “雀儿姑娘,你这是做什么?”曲惠风惊魂未定,又愕然于一个村寨少女,怎么会有这样的手段?   只不过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香雀儿叹气:“我并没有恶意,只是想把你们赶走而已。”   “想必村子里最后的几个人,也是被你这样吓唬走的?”兰若平静的问。   曲惠风愕然:“什么?”   月光中,少女的脸上神情古怪:“婆婆说的对,你果然是楚蜀之地真正的王。”   兰若波澜不惊的:“你为何要这么做?”   香雀儿低下头:“殿下看得出,阿婆已经撑不了多久了,我不想让她太累。”   自从香樟树来至村寨后,寨子里风调雨顺,几乎没有什么灾厄发生。   但寨子本来就不算很大,村子里的老人年纪越来越大,跟阿婆同一辈的都不在了,还有许多人陆陆续续搬离。   黾江汛情,只是最后的一根稻草。借着这个机会,少女用各种方法,将最后的两三户人家迁离了。   曲惠风皱眉听着:“等等,你既然这样能耐,当然有法子带着阿婆离开。”   香雀儿道:“她离不开。”   香樟树的原身就在此地,又因经历天劫,元神耗损,只留了一缕元神,借着一丝执念,幻化成了阿婆。   这么多年,她庇护村里,接济生灵,守护少女,已经是强弩之末。   但若离开此地,她很快就会形神俱灭。   所以少女才不肯离开。   曲惠风不知道要说什么好,看看少女,又看看那只黄狗,总觉得哪里不对。   “等等,这么说你早知道了,阿婆是……”   香雀儿一脸坦然,点头。   “你怎么……从什么时候?”   “从最开始。”   曲惠风以为少女是“天赋异禀”,皱眉想了半天,揉了揉脑门:“既然这样,树阿婆是想守护你才幻化成人,如今她自知活不了多久,怕你无依无靠,又不愿看你出事,所以才想让殿下带你离开,你又为何这样固执,叫她不放心?”   地上的黄狗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呜鸣。   香雀儿摸摸小狗的头,落寞道:“我只是、不想她失望。”   “这又是何意?”   “因为,”兰若不露痕迹的握住了她的手:“她不是那个孩子。”    第61章 爱出,爱返   “她不是那个孩子。”   兰若的声音很轻, 听在曲惠风耳中,却叫她在瞬间汗毛倒竖。   猛的回头看向兰若,她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正因为明白而不相信。   眼前的少女却笑了,香雀儿抬手, 叮铃铃的细碎脆响,好像是坚冰破碎, 又如同云雀在天。   月光照过的香雀儿的身影, 隐隐约约,在地面上变化,像极了一只正欲振翅飞翔的……   曲惠风盯着那道影子,又看看香雀儿。   “这是、怎么回事?”   那一场的雷劫, 树婆婆本该形神俱灭, 只因为一道带着功德的人族之魂, 才勉强维持真灵不灭。   人魂残留的执念指引着她, 想要找到那个至死不忘的孩童。   只是她们都不知道,那个孩子, 早在阿婆身故的时候,就已经因病夭亡了。   就在村民想要将那孩子掩埋的时候,一道生灵的影子寄附于婴孩身上, 她用尽全力, 终于发出了一声响亮的啼哭。   这声新生的啼哭,让徘徊迷障中树婆婆找到了方向, 从此留在了村子里。   他们都不是真的阿婆跟婴孩儿, 但十几年的相互陪伴是真,彼此爱顾的心意是真。   地上的黄狗呜了声,尾巴轻轻的摇晃, 抬头看向主人,眉头微微的皱着,曲惠风竟在一只狗的脸上看到了极形像的愁眉苦脸。   香雀儿看着黄狗依赖的神态,想到幼年时候的自己。   从她还是一只无知无觉的小鸟开始,就在香樟树上嬉戏玩耍,那是她的家。   风大雨大雷声大作的时候,她跟许多兄弟姐妹害怕的躲在树枝底下,香樟树会悄悄的将叶片聚拢,替他们遮风挡雨。   在天气炎热,找不到水源的时候,香樟树会将云露聚集在一起,从叶片,从树枝,渗透出救命的甘霖。   香樟树不会开口,但生灵们都知道。   香雀儿在这棵树上,不知经过多少次的风雨雷电,那是她的家,是她不可或缺的家人。   然而,就在一次雷劫之中,“她的家”几乎支离破碎。   在那一夜,山野中响起了无数飞禽走兽的哀嚎,那是一声声摧肝沥胆的哭泣。   他们在神威浩大的雷声中战栗,在熊熊燃烧的火光中仰头嚎哭,埋首呜咽。   可是那一只小小的云雀,在电闪雷鸣中迅猛穿梭,尖声大叫,对抗着老天。   但它实在太过于渺小,渺小到甚至雷电都不想理睬它。   幸而,它最终还能做一件事。   远远的望着那道人魂跟香樟树的残念融合,香雀儿振翅,飞向村落,飞向那个已经夭亡寂灭了的婴孩,然后……义无反顾冲了进去。   灵物合着血肉入体,寄托人身,十数年,她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东西。   不是纯粹的妖灵,也不是纯粹的人身。   她有着人类的血肉,还有一道妖魂,但两者却再也无法分割。   她究竟是人还是妖,或者半人半妖。   香雀儿道:“我没有别的选择,只能这样做,我只是怕、她知道真相后会失望。”   兰若抬眸:“你觉得,因为你不是那个孩子,所以她会失望?”   “不然呢?本来就是因为那个孩子她才会留下来。”   世子殿下轻叹:“她想庇护的,从来不只是一个孩童而已。你不是最清楚么?”   香雀儿愣怔。   从做小鸟儿时候的记忆,到如今成为人类的孩子……   无数的回忆涌上心头。   村寨中的孩童被蛇虫咬伤,奄奄一息,是阿婆用灵力护住那孩童的生机,将毒血逼出,为此不惜损耗自己的生机跟灵力。   谁家的耕牛丢了,是阿婆卜算祷告,指引方向。   要有大暴雨或者天气变化,阿婆提前告诉村民们要尽快收拾粮食。   她教导香雀儿辨认草药,成了村子中的药师,从她能走路开始,小神医的名声便传了出去,甚至有外地的患者前来求教。   香雀儿修行尚浅,她不知道妖魂跟人身原本是会相斥的,原本她的妖身未必能够活这样长,可治病救人,功德加身,日复一日,才能叫她的妖魂跟这具身体逐渐契合,相辅相成。   “阿婆会不会,早就知道了我……”她眼中噙着泪光,想问又急忙打住。   曲惠风磕磕绊绊的听到现在,总算明白了:“那个又有什么关系?难道你们相依为命了十几年,是假的?”   兰若瞥了眼曲惠风,唇角扬起。   曲惠风并未留意,又想起一件事:“何况,你从襁褓之中便成为了这孩子……这跟阿婆亲手养大的有什么区别?何必纠结这个?退一步讲,你要是不这样做,后果会如何,会比现在更好么?倘若比现在更好,那你就是做错了,倘若比现在更坏,那还有什么可问的?”   香雀儿怔怔望着她,陷入沉思。   不错,假如她不这么做,找不到寄托的阿婆只怕会消散当场,就再也没有以后了。   她不后悔。   黄狗站起来,轻轻的咬了咬她的衣襟。   香雀儿疑惑:“阿黄,干什么?”   黄狗往外扭了扭头。   香雀儿半信半疑的跟着他出了门。   曲惠风立刻要跟上,看看发生了什么,却给兰若握住手:“你不用去。有些事让他们自己解决。”   “什么事?我想去瞧瞧。”曲惠风心里好奇的很,忽然后知后觉的发现十指相扣,当即用力让他推开。   兰若有些黯然:“握个手都不成了么。”   曲惠风后退了一步,迟疑片刻:“我不能。”   握手是其次,她害怕因引发她身体里的“蛊”,她不想在丧失心智的情形下跟兰若如何。   “因为……蛊毒的缘故?”兰若不想提这件,因为知道她会不开心,但终究绕不过。   曲惠风转开头,先前说阿婆跟世子说的那番话,她听见了,连这样高深的妖精都没办法,可想而知,何等棘手。   可是……“那个人要死了”,到底是真是假,让她隐隐不安。   曲惠风道:“这毒很难解。也许一辈子都解不开,也许没等到解开,我就已经……”   “你不会有事。”兰若沉声回答。   室内恢复安静,半晌,兰若悠悠的叹了口气:“曲惠风,给我一点时间。”   曲惠风抬眸:“什么时间?”   “找到法子,解毒。”   “哦……”曲惠风明显的松了口气:“吓我一跳,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   曲惠风转开头:“我真的不能去听听他们说什么?”   兰若道:“你这话题转的太过生硬。”   “不然呢?”难道要她承认,她刚才想歪了?   曲惠风以为,世子殿下说的,给他一点时间,是那种事。   她觉得自己真是脑子坏了,怎么会那么想?   黑暗中响起了兰若的轻笑声:“你在想什么?”   “没,我都想睡觉。”她本来是想叫世子殿下别再问了,大家安生的睡吧。   “哦……”他的声音意味深长。   曲惠风觉得不对,他好像是误会了:“我说的是睡觉。”她欲盖弥彰的补充了一句。   笑意更浓:“哦……我也是这么想的,不然呢?”   曲惠风翻了个身,双手抓住头,口中无声的喃喃,不知道嘀咕些什么。   兰若却了然的笑了笑,道:“不必着急,一切自有答案。”   曲惠风不晓得他是什么意思,但室内的兰香气,陡然浓郁起来。   这一夜,曲惠风听见隔壁传来低低的啜泣声。   可声音最大的竟是陈茵的鼾声。   虽然兰若已经很有先见之明了把陈茵打发在堂中睡,可是薄薄的板壁挡不住小少年的鼾声如雷。   曲惠风被震的脑袋嗡嗡作响,模模糊糊的想:这陈茵不会是蛙儿转世的吧?   寅时左右,天还不亮。   曲惠风猛然睁开双眼。   她听见些许动静,而小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床底爬了出来。   贴在窗口上,往外张望:“哟,有人来了。”   嘈杂的声音从屋外传来,从远及近,此起彼伏。   火光闪烁,香雀儿跑出门口,却见前方的道路上,星星点点的火把,游走移动,好像天上的星星降落。   “这是怎么回事?”   “香丫头,是香丫头么?”有人看见了香雪儿,大声的叫起来。   香雀儿听出声音,记得这是村寨里的村民,是最早搬走的那些人中的一个。   他怎么回来了?   那人飞跑到跟前,身后还跟着一对儿男女,他气喘吁吁的问:“你还好么?阿婆呢?”   香雀儿疑惑:“你们怎么……”   “这不是听说黾江发了大水,我们听说后紧赶慢赶的跑回来,生怕阿婆固执不肯走,果然!香丫头,赶紧收拾东西,我带你们走。”   他身后一个青年说:“还收拾什么东西?人没事儿就行,香妹妹,快带我进去,我背着阿婆。”   却正是之前被蛇咬过、却被阿婆救回来的那个孩童,他身边的,却是他新娶的媳妇,憨憨的笑着说:“香妹妹,他有一把力气,让他来。”   “等等,等等我们!”路上陆陆续续的又有几个火把移了过来。   香雀儿瞪大双眼,认出其中就有那几户被她装神弄鬼吓走的人家,一个女人大声说道:“我安置了孩子就立刻回来了,好歹赶上了。”   另一个上了年纪的老汉说:“婆婆要是不走,我就陪在这里一块儿死罢了,又是发大水,又是闹鬼,还叫不叫人活了?不过香丫头,你年纪还小,别跟我们似的耽搁在这里,好歹出去见见世面。”   旁边有人道:“二叔,可别胡说八道的,谁都不会死,我们一起走。”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七嘴八舌,火光闪烁中,照出一张张质朴良善的脸,如此热烈。   香雀儿呆呆的看着眼前这一幕,眼泪从脸颊上滚滚而落。   她以为所有人都离开了,没有人会记得她们。   可是,没想到。   他们记得,所有人都记得。   就如同,香樟树以为生灵们不记得,但是香雀儿却一直都陪伴在身旁。   爱出者爱返,福往者福来。   -----------------------   作者有话说:   爱出者爱返,福往者福来。——贾谊《新书》(就是那位被李商隐写进诗词的“可怜半夜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被“虚前席”的对象贾生,点赞贾谊大神)   贴一下李神的诗   贾生   宣室求贤访逐臣,贾生才调更无伦。   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    第62章 敕封,吃醋   外头乱糟糟的, 里间曲惠风跟兰若听的分明。   曲惠风回头看向兰若,眼里掩不住的惊喜,之前看到这村寨如此寥落, 满心的违和感,虽然大难临头, 众人各自离开,这是个人的选择, 无可厚非, 但是满村的人,只剩下这行动不便的阿婆跟弱龄少女,总叫人有点不舒服。   可是知道香雀儿的心意,明白她是有意留下来, 这也罢了。   如今峰回路转, 村寨中的百姓去而复返, 不管阿婆跟香雀儿去留如何, 有这份沉甸甸的心意,已经够了。   春夏天长夜短, 天亮的早,东方已经显出了鱼肚白。   村寨的吊脚楼也在晨光中露出了真容,熄火的灶房, 重新有了烟火气。   小黑跟花花儿蹲在窗户上看外头人群忙忙碌碌, 有几个年长的在里间劝说阿婆,几个妇人围着香雀儿, 淘米洗菜做早饭。   “是什么贵客歇在这里?”一个妇人问道:“做了早饭, 咱们就离开吧,丫头,你也劝劝阿婆, 不要这样倔强,我可听人家说这场大水厉害的很,还惊动了之前在都城休息的世子殿下。”   “就是咱们那位遭受了天罚的殿下?如今好些了?”   “我家的阿叔之前去和驿做买卖,昨儿才回去,说殿下在古城里做了一件大事,斩杀了妖魔,求来了好雨。就连古城县衙的问心石都好了,可见咱们殿下也已经大好。”   众人脸上一片欣慰之色。   “如果是世子殿下往黾江去的话,汛情应该不至于很严重?”   “但愿如此,可是也怕万一,唉,毕竟世子殿下也不是神仙,而且还正在恢复中,不能什么都指望着殿下,咱们也得自救,毕竟之前也是殿下提醒,春季黾江涨水的话,就叫咱们及早搬离。”   “世子殿下也不容易,倘若能够恢复如常,我们楚蜀就有福了。”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议论纷纷,浑然不知道他们口中的世子殿下就在屋内。   小黑听的心里舒服,摇了摇断掉的尾巴说:“这些人还挺有良心。”   花花儿吱吱了两声,小黑嘿嘿道:“你喜欢这里?可是咱们很快也要离开了。”   一个地方的风土人情,并非简单说说,本地的山川河泽,气候冷暖,蕴养这一方子民,从而影响着百姓们的习俗,行事风格,来往礼节,以及脾性等等。   这村子虽然偏僻,但风土清正,人物淳良,这其中自然不乏香樟树的功劳,从修炼开始到化为人形,木系的根系在土地上深入蔓延,清扫着丝丝缕缕的阴邪,吸收天地灵气,反哺滋养着山川土地,庇护着一方子民。   就在众人热闹哄哄的时候,里屋传来了几声剧烈的咳嗽。   伴随着惊呼声:“阿婆!”   树阿婆本来就强撑着一口气,放心不下香雀儿,她觉着香雀儿而无依无靠,若无人管束,不知将如何在这世上生存,所以想要让世子殿下带她离开。   没想到村民们去而复返,原来他们并没有忘记,没有抛弃。   不管怎么样,香雀儿不会孤零零一个人了。   那口撑着的气散开,阿婆咳嗽数声,元神涣散,身上的灵气也在迅速的消弭。   村寨周围的林木仿佛感应到什么,遮天蔽日的枝桠无风而动,呼呼作响。   香雀儿飞奔入内,身上的银铃发出急促的响动。   “阿婆!”香雀儿脸色惨白,失声叫道。   此刻,不管是人还是妖,只要有眼睛的都看得出来,阿婆已经生机全无,恐怕无法离开村寨了。   众人均都面色惨然,一个个哑口无声,没想到竟是如此。   树阿婆握住香雀儿的手,深陷的眼睛望着她,嘴角却含着一丝了然慈爱的微笑。   目光相对,香雀儿从阿婆的眼睛里看到了一道小小的影子,它厉声尖叫,在闪电雷光之中穿梭,试图用自己渺小的身影对抗浩大的天罚。   香雀儿颤声:“阿婆……”原来她真的早就知道了,原来她也没有忘记那个曾经渺小不起眼的自己。   扑倒在树阿婆身上,香雀儿大哭起来。   黄狗也跟着趴倒,呜呜有声。   周围的百姓们见状,纷纷拭泪,   曲惠风冲到房间门口,定定的看着这一幕。   经历过无数生离死别的她,却是头一次看到一个妖精,在自己眼前慢慢的陨灭。   室内散出了一股仿佛薄荷的清冽微甘的味道,那是香樟树的气息。   风从四面八方来。   曲惠风能感觉到风中传来的类似于悲伤的味道,那是来自群山林木的哀鸣。   阿婆的身影就那么一点点的在众人眼前变淡,这明明是极骇异的场景,可是村民们没有一个惊慌失措,就仿佛早就知道一样。   香雀儿已经抱不住阿婆了,她徒劳的哭叫,就如同那日对抗雷劫一样。   然而,这一次她对抗的不是可以度过的雷劫,而是来自于天地之间亘古不变、无法违抗的的最深最远的离别法则。   眼见香樟树的影子将彻底消亡,一道淡淡的金光从旁边的房中散出。   金光笼罩,凝聚,涣散的灵力徘徊飞舞,最后凝聚成一道慈和温柔的身影。   门外,不知何时醒来的陈茵推着兰若,晨光中,朝阳的影子落在他的身上,让他的周身生出一种微红的光芒,光华万丈,绚丽多姿。   屋内的虚影飞身而出,缓缓的匍匐在兰若的面前,姿态极其虔诚。   香雀儿转头震惊的看着这一幕,不可置信。   眼睁睁的,兰若抬手,在那金色的影子眉心划过。   无人察觉,他的指尖上有一滴鲜红的血珠,瞬间隐没在香樟树的虚灵之上。   瞬间,周围呼啸的狂风,摇曳的林木,均都偃旗息鼓。   香樟树的虚灵光芒大盛,隐隐的透出一种庄严气息,没有,原先属于野妖的一丝阴邪,反而多了受到敕封之后的神性。   “殿下……”香樟树浑身颤抖,语不成声。   楚世子的精血,楚蜀王气的认可,王气联通大启皇龙,此时此刻,一个偏僻之地不为人知的小小树妖,将出现在大启监天司面前,将成为这玲珑山上的——被敕封的守护神。   兰若看着面前的树灵:“数百年为妖,所作所为只为庇护这一方水土,这是你应得的。”   手指一弹:“去吧。”   一道金光冲霄而起。天空出现了一颗巨大的香樟树的影子,丝丝脉脉,闪烁金光。   香雀儿仰头看着这一幕神形显化,双眼含泪,目光璀璨。   她摸了摸身旁的黄狗,发出一声清啸,双臂舒展,化作轻灵的云雀,冲向香樟树。   银铃般的叫声在天空中回荡,这次,不是愤怒,无力跟绝望,充满了欢快,新生跟愉悦。   天籁般的声音,如此动听,让人为之沉醉。   当云雀追逐着香樟树,隐没入山林,村民们才回过神来,“汪汪汪!”循着叫声,看到黄狗向着村口的方向轻轻的摇着尾巴,仿佛在送别。   “刚才……那位是?”   “是世子殿下……是世子殿下!”有人后知后觉的叫。   众人都高兴起来,又想起方才阿婆跟香雀儿的异状,“果然,阿婆不是凡人。我就说么,你们只是不信。”   “是人或者不是人又有什么区别?相处了大半辈子了。”   “是啊是啊,所以我思来想去还是回来了。”   这么多年的相处,不可能什么蹊跷都发现不了。   最初确实是有些恐惧,然而就算不是人又如何?阿婆跟香雀儿所作所为,济困扶危,救死扶伤,就算是人也不过如此。甚至为人也很难做到。   不管是什么,是人是妖还是神仙,只要是真心相待,百姓们也不是傻子。   “咦,阿黄可怎么办呢?”   有人笑嘻嘻的摸摸阿黄的头,天空中响起了云雀的叫声,阿黄仰头汪汪,仿佛回应。   大家抬头,看到山林之上,一道小小身影,去而复返。   云雀腾空,俯瞰大地。   蜿蜒的官道上,一辆马车正在疾驰。   曲惠风问:“以后他们会怎么样?还会生活在那寨子中么?”   兰若靠着车壁端坐,道:“不知,”   “那……阿婆不会再死吧?”   “不会。”   “你当时做了什么?”   兰若挑了挑唇:“大概是,敕封。”   她不懂:“殿下从哪里学的?”   世子不语。   天开始放晴,他的眼睛有些受不住,重新蒙上了布条。   曲惠风就在眼前,看着却朦朦胧胧的。   兰若闭上双眼,心底慢慢的浮现另一道影子,身着锦绣斑斓的布裙,赤着双足,她有一双魅惑的眼睛,时而清纯,时而妖媚,就如同她那个人似的,热情如火,却又天真的蛮不讲理。   如果可以,兰若这辈子都不想跟她有所交集。   不知为何,就在他心念闪动的瞬间,曲惠风有所察觉:“怎么不说话?殿下在想什么?”   “想一个人。”   曲惠风皱眉,不知道自己的心情为何忽然不好:“是什么人?”   他没有回答。   曲惠风鬼使神差的说:“莫非是个女子?”   很难形容,刚才那一瞬间她心头那种极古怪的感觉,仿佛在这瞬间能窥查到兰若心里出现的影貌,是个陌生的少女,甚至能感觉到兰若在想到那少女之时,那微妙的心情。   曲惠风不知这是不是真的。   这种怪异的感觉让她心里烦躁,得不到回答,索性要挪到车边上去,离他远些。   世子却捉住了她的手。   曲惠风正要挣脱,兰若抚住她的脸:“怎么不高兴了。”   她转开头,却又被他强行掰了回去。   曲惠风没好气道:“放手!”   “好好的为何生气?”   “谁生气了?”曲惠风往后一撤,靠在车壁上。   兰若倾身:“你的语气不对。”   “你又知道。”   “我是看不清,心里明白。”   “你心里……”曲惠风差点没忍住又问出来,好不容易及时收住。   “我心里如何?”兰若温声问,不知为何,好看的唇角轻轻上扬,哄骗似的:“说啊。”   车门外,陈茵抱着官玉,尽职尽责地让陈公公打量路边风景。   其实陈福看了一路,已经有些倦了,但怕自己没了这个借口的话,这傻小子只顾在车内,打扰世子殿下的好事。   车顶上,黑蛇跟花花儿并排坐在一起,花花儿的杜鹃花已经给了香雀儿,手中揪着一朵早上才开的紫色喇叭花,并且顺手扯了一枚叶子,盖在小黑头上。   长得黑大概是不适合绿色,显得小黑像是一条黑炭头,花花儿却仿佛很满意,觉着两个的搭配浑然天成。   花花儿另一只小爪子里攥着半截腊肠,津津有味的咬着吃,另外半截在小黑嘴里叼着,是从香雀儿家里“捎”出来的,另外还有一荷叶包的米饭。   黑蛇微微眯起眼睛,感觉到迎面来的风越来越潮润。   凝神看向远处,甚至能看到微微泛起的白色浪花。   黾江近了。   -----------------------   作者有话说:兰若:就爱看宝贝吃醋的样子   小风:告诉你我脾气可不好啊   闭关中的小洛:身为受害者我……   兰若:啊,忘了把你发到车顶上去    第63章 天官,护堤   风中传来了血腥气。   小黑猛然支棱起来, 旁边的花花儿也仰起头,小鼻子不住的向前轻嗅。   而在车前,官玉中的陈公公忽然说道:“前方有很强大的两道气息……好像正在打斗, 有人受伤,诶……不对, 有……杀气,茵茵快!”   与此同时, 破空声传来。   车顶上的小黑反应迅速, 用尾巴将花花儿拍倒。   这一瞬间,“嗖嗖嗖!”无数利箭破空而来。   黾江岸边,入河口。   一道身着麻布衣裳的身影从小船上跳下地,动作敏捷的淌水而行。   岸边上, 一个身材丰润的妇人, 头上戴着一顶有些破的竹笠, 正焦急的张望, 眼见男人到了跟前,才慌忙迎了上去。   “七哥, 找到了么?”   男人拧了拧袍子上的水,失落的摇了摇头。   妇人反而露出了一丝温柔的笑容,她从腰间取下一块旧帕子, 为男人擦了擦脸上的雨水:“不如让我试一试。”   “不行。”男人语气坚决的说。   “我也想做点事儿, ”妇人面上露出失望之色,“不想七哥一个人忙, 你知道我可以的。”   “我知道, ”男人憨实的脸上笑容乍现,拉着妇人的手,又叹道:“先前已经没了两个水手, 现在无论如何不能下水了。”   “可是那东西不露头,河堤眼见已经撑不住了。”   “我会再想办法,不能让你随意冒险。”   “七哥,”妇人仰头望着男人:“我不怕,从跟着你的时候我就打定了主意,死也不怕。”   男人深吸一口气,将妇人拥入怀中:“有法子的,一定还有别的法子,不是说……咱们的世子殿下正往这里赶么?也许会有转机。”   罗七哥说话间转头看向身后洪水泛滥的黾江,怒涛滚滚,推波涌浪间,幻化出各色各样、奇形怪状,仿佛无数怪兽出没于江浪之中。   “七哥,七哥!”呼唤声从远而近,堤坝上有两道人影相继跑来。   男人放开妇人,迎了上去:“什么事?”   为首的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秀水村的人都走了,可是还有两户老人家不肯离开。他们说死也要死在这里。”他身后跟着个比他小几岁的男孩子。   “不用管他们。实在不肯走就叫人把他们抬出去。”罗七哥沉声。   少年叹了口气:“我已经叫阿毛他们盯着了。”又看看他跟旁边的妇人:“那东西还是没出现?不如让我下水看看。”   “不行!”这次,罗七哥跟妇人一起阻止。   “我水性很好的,不会有事。”少年挠挠头。   他旁边的小少年也跃跃欲试。   罗七哥面色冷峻的盯着两人:“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冒险,任何人不许下水,听到了没有?”   两个少年只得答应,怏怏地的低下头去。   妇人摸了摸那小少年的头:“方才我也想下去看看,还被训了一顿呢,你们俩小孩子又跟着凑什么热闹?”   “七哥那是疼嫂子。”小少年机灵的说。   “混小子,难道就不疼你们了?”妇人抿着嘴,笑容甜丝丝的。   正在此刻,脸上带笑的七哥忽然转头,若有所思的看向西北方向。   “怎么了?”妇人察觉,急忙问道。   “有陌生人来了。”罗七哥眉头紧锁,“不好!”   阴雨连绵,天气阴沉。   靠近黾江两侧的百姓们多半都已经提前离开。   堤坝上原本空无一人,此刻却有几道鬼鬼祟祟的身影,出没其间。   看着江水已经快要跟堤坝平行,其中一人的面上透出狂喜之色。   “太好了!真是天助我们……快,动手!”   这帮人大概六七人,分别行事,有人手中擎着锄头铁锹等物,打扮的就像寻常的乡野百姓,有的却是背着竹筐。   为首那人一声令下,背竹筐的小心翼翼将筐子放下,打开蒙在上面的油布,取出里头用油纸包着的东西。   “赶紧挖……然后将这火药埋下,到时候黾江决堤,楚蜀必定大乱。”   说话之人大概觉着大事可成,得意之际,将蒙脸的帕子往下一拉,露出一张带着狞笑的微黑的脸,眼窝比大启人要深些,容貌跟楚蜀本地各蛮族部落的也有不同,显然非大启之人。   一伙人正在忙碌,耳畔忽然听见一声尖锐的锣响,随风有人叫:“来人啊!有贼人试图毁堤!”   几人大惊,手中的动作均是一停,回首那人目光阴鸷,定睛看去。   此刻风雨略小,隐约看到长堤上只有三四道身影,而且看起来一个是女子,一个是小孩,并没有身强力壮的巡逻士兵,不由大大松了口气。   “你们都不要停。”他狠狠的吩咐了一声,纵身跳起,腰间的兵器出鞘,竟是一把明晃晃的弯刀。   此刻那边七哥已经先行赶了过来,看看那人容貌,又看看他手中的弯刀:“你们是狄人?!”   目光越过此人,看向他身后那些正拼命掘土的同伙,意识到他们在做什么,目眦欲裂:“你们在……还不住手,你们是丧心病狂了么!”   那为首之人用禽兽一般的眼神盯着他,笑的可怖:“这堤坝原本就支撑不住了,我们不过是加一把力。”   罗七哥身后的少年也跟了过来,气的双眼发红:“该死的狄人,真是禽兽不如天打雷劈。”他手中只拿着一根木棒,握的紧紧的,指骨泛白,恨不得立刻冲上去,性命相拼。   罗七哥将他拦住,看得出来面前的狄人是个高手,少年绝非敌手。   微微转头,七哥在少年耳畔低语了几句话,少年抬头看见他,目光涌动。   堤坝上的风声很劲,伴随着河水的哗啦啦声响,交织着雨声。   天地仿佛都成了水的世界。   但在这所有天然之外,咔嚓咔嚓,是那些狄人如硕鼠一般正在毁堤的声音。   为首的狄人攥紧弯刀,纵身跃起。   他准备用自己的这把沾了无数鲜血,收割无数人头的弯刀,给予对方致命一击。   可就在这时,奇怪的一幕发生了。   狄人身形腾空,面前的七哥近在咫尺,但却无法再往前一寸。   而那些正疯狂的挖掘堤坝的狄人也不约而同的停了动作,就好像被定在了原地。   手持木棒的少年看呆了。   罗七哥双手张开,掌心之中一个圆形八卦状之物隐隐发光,见少年尚未反应,艰难说道:“小蛙,快去。”   少年如梦初醒,握着木棒冲上前,经过那被定在空中的首领,冲到那几个掘堤的狄人面前,咬了咬牙,用力挥落木棒。   “啪!”就如同打狼一般,木棒打在其中一人的肩头。   少年暗自懊恼,他原本是想打对方的头的,不知为何竟偏了,也许是没什么经验。   就算如此,那人仍是被打翻在地,他手中拿着的铁锹也随之掉落。   少年略微犹豫,不敢怠慢,索性将那沉重的铁锹拿起来,剩下的还有四人,少年手起锹落,陆续将三人拍翻在地,剩下那人手中抱着一个油纸包,好像要把它放在才挖出的坑洞里,少年哪里知道这是什么,只顾一铁锹狠狠的拍过去。   那人的眼中透出惊慌之色,手动了动,却终究没能脱身。   身子倒下,手中的火药也随之被压在身下,一瞬间轰然雷动。   原来这火药是经过特制改造的,不用点燃,经过撞击就能炸响。   幸亏是这狄人倒下的时候以身盖住了,就算如此,少年仍旧被那巨大的冲力掀飞出去,堤坝也随之一震,水流溢出。   突如其来的爆炸,将近处的三个被少年拍倒狄人也都炸死,炸伤,而在火药炸裂的瞬间,七哥的法术也陡然失效。   被定在空中的那狄人首领瞬间跌落地上,手中的弯刀磕在地面发出噌的一声响。   他黝黑的脸上却露出惊恐之色,骇然的望着对面的七哥,目光逡巡,忽然看见他悬在腰间的一枚小小的金印,顿时失声叫道:“你、你是……大启天官?”   难以想象,这看着就像一个普通乡民的男人,竟是赫赫威名的大启天官。   罗七哥脸色泛白,双掌中的法印已经消失不见,他扫过那首领,目光凝重地看向倒地的少年:“小蛙……”   少年好不容易从地上爬起来,身形摇摇晃晃,显然受了伤:“七哥……”他毫不在乎自己的伤势,只是无比愧疚,他不知道那个东西会炸开,自己简直帮了倒忙。   罗七哥见他还能说话,目光稍微柔和:“没事,你去叫人,这里交给我。”   “七哥……”少年不肯在这时候离开。   “快走!”罗七哥不容分说的呵斥。   少年失魂落魄的后退两步,深深看了一眼七哥,转身踉跄跑开。   此刻细雨如雾,交织纵横,加上河上水雾弥漫,笼罩天地,天地之间都变得雾气蒙蒙,看不清楚。   少年的身形很快消失不见。   那狄人首领只淡淡瞥了少年一眼,丝毫没把他放在眼里。   如今他十分兴奋,就算死了几个手下,就算任务尚未完成,但是有生之年能够面对大启的奉印天官,这简直是做梦都想不到的。   抬手将落地的弯刀捡了回来,狄人首领狞笑:“刚才那一招是什么?大启的天官果然有不凡之处,今日就叫我领教领教你们的神通。”   他重新站起身来,双眼死死盯着七哥,突然间撕开自己的衣裳,露出胸口刺着的一只狰狞蛇形。   左手覆盖上弯刀的刀刃,鲜血流出的瞬间,口中喃喃有词。   蛇形逐渐有光,竟蠕动起来,一股微红的火色覆盖了狄人全身,他整个人仿佛比原先都涨大了一倍,看着就如魔怪现形,大吼了声,向着罗七哥冲去。   巨大的冲力迎面而来,七哥双臂一震,金色的法印打出,如盾牌一般,挡住了对方的攻击。   但他整个人也被震得倒飞出去,重新起身的时候,嘴角已经渗出了鲜血。   罗七哥满不在乎的将血迹擦去:“外邦邪魔……也敢在大启之地肆虐。”   首领桀桀长笑:“这里很快将变成西狄所有……而你们,将是跪在我们面前的奴隶。”   罗七哥怒吼:“你做梦也休想。”   首领手持弯刀,猛然冲向罗七哥,迫不及待:“今日就先尝尝大启奉印的血!”   罗七哥抬手,掌中多了一根戒尺状物,当空一挥,口中清声喝道:“镇身护命,护尺神兵……斩邪灭毒,鬼祟潜形!”   铜尺金光闪烁,跟那蛇形加持的魔怪弯刀相撞,空中炸响团团金色火光,两道身形陡然分开。   罗七哥手握铜尺,呼呼喘息,力有不支。   自打汛情以来,他都在堤坝上逡巡,殚精竭虑。   之前因要找寻水底之物,已经耗损灵力,没想到偏在此刻遇到难缠的外邦魔怪。   那狄人首领见他仿佛负伤,却并没有乘胜上前:“奇怪,大启的奉印天官身边不都带着一个执戟郎中么?据说他们的执戟郎中都是武功高强之辈,你的呢?”   他阴狠而多疑,怀疑是不是罗七哥的执戟埋伏在暗处。   就在此刻,脚步声急促,朦胧雨雾之中有人靠近。   -----------------------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少女,王气   曲惠风一把将陈茵拽入车内, 飞身而出。   腰间软剑抽出,灵蛇般伸缩,剑光掠空, 荡出一片清光。   射来的利箭被斩做两截,纷纷坠地。   与此同时, 车顶上的小黑弹射而起,化作一道黑气, 冲向旁边的林中。   花花儿重新坐起来, 发现自己手中的喇叭花被刚才的那一道利箭破空之气撕扯的粉碎,只剩下一根孤零零的花茎,钱鼠气的跳起来,吱哇乱叫, 这朵花儿是它从那许许多多的夕颜中精心挑选的, 大概不是最好看的, 但却是花花儿的心头好。   就这么无端端的被毁了。   钱鼠都要给气哭了。   黑蛇察觉到了一丝熟悉的气息, 而这突如其来的偷袭,让他不由得想起了之前在草堂里来的那一批人。   当时是他跟洛仰卿一起料理了的。   莫非他们不死心, 卷土重来?   不过,这次洛仰卿被世子殿下封印不出,小黑心中暗喜, 觉着正是自己大出风头的时候。   这次他试图以风卷残云之势, 消灭林中的偷袭者,踌躇满志的扑过去, 才进林子, 眼前突然一道金光掠过。   幸亏小黑反应迅速,身上妖力凝聚,生生地跟那道金光相抗。   “砰”地一声响, 黑蛇身形倒飞,而那袭来的金光也碎裂成片片。   对方这次有备而来,还带着修行者。   小黑身在空中,微觉后怕。   人类真是狡诈多端,连身为蛇类的他都自愧不如,一时疏忽差点吃亏。   车顶上的花花儿吱吱的叫,问他有没有事。   这让小黑越发惭愧,自己竟沦落到要让钱鼠为他担心的地步,幸亏洛仰卿看不到,不然徒增笑柄。   另一侧,曲惠风削落了袭来的冷箭,回头看了一眼小黑,见他并无大碍,这才纵身向着另一侧林中而去。   原本藏的很隐秘的埋伏者,在曲惠风眼中却一览无余,其实黑蛇也是同样,吃过兰若的血后,彼此通感,此时此刻,世子殿下又以神识覆盖,曲惠风跟小黑两个,如同开了透视,曲惠风的软剑轻灵,令人防不胜防,等到那边的刺客们察觉不对,自己这边已经倒下了三人。   小黑也重振旗鼓,这次不再冒进,催动妖力,恢复了原本的身形,一记神龙摆尾,平地掀起一股飓风,裹着沙尘,向着林中卷去。   狂沙大作,噼里啪啦打在树木上,枝残叶断,又有许多躲闪不及的刺客被打中,忍不住痛呼出声。   瞬间,刺客们再也无法隐匿身形,纷纷跳出,小黑留意的却不是这些刺客,而是之前的施术者。   双眼乌溜溜的盯着,终于看到其中一道身影,这人身着黑袍,头上兜着黑色风帽,遮住了大半张脸,苍白的手中拿着一柄仿佛权杖之类的东西,身上有术法的气息。   “找到你了,受死。”小黑低张口大吼了声。   巨蛇发怒,露出锋利的獠牙,恨不得将对方一口吞下腹内。   那黑袍人身上的衣袍被小黑喷出的气息吹得烈烈作响,原本遮住脸的帽子也被吹落,露出一张脸,容色柔美,竟是个女郎。   小黑大惊,不由有些发呆,身上的气息因而收敛了一瞬。   就听见耳畔世子殿下喝道:“退!”   小黑不知如何,却本能的反应,身形急速后退。   就在他身形挪动的瞬间,身前地上突然多了一只蜈蚣似的东西,黑黝黝的如同铁制,细长,蠕动多足,最奇异的是身上还有两片小小翅膀,窸窸窣窣地扇动着,好像随时都能飞起。   黑蛇见状,浑身的鳞片几乎都炸起。   他天生畏惧这种玩意儿,而这种飞天蜈蚣,也是他们蛇类的天敌。   飞天蜈蚣的身躯比不上蛇,但动作灵巧,尤其擅长吸食他们的脑髓,假如被飞天蜈蚣咬住了七寸,再大的神通也无法施展,只能乖乖受死。   小黑不惧怕修行者,更不惧怕刺客,可看见飞天蜈蚣,原本威武雄壮的身体都要萎缩了。   那露脸的术士发出冷笑,似乎了然一切,她扫了眼黑蛇,却是从容不迫的向着马车的方向走了一步:“兰若殿下,还认得我么?”   假如曲惠风此刻在跟前,便会认出来面前的女子,正是先前她在兰若的神识之中、朦胧看见的那个异族的女郎。   只不过如今,她不像是在兰若记忆中的娇憨天真,巧笑倩兮,面容也有些消瘦,面上满是仇恨之色。   马车中,世子殿下眉峰微蹙。   当初他少年游历,在西南山中偶遇了一名异族的少女,那少女对他一见钟情,见兰若无心于此,甚至想要动用蛊毒之力将他留在身旁。   多亏族中长老出面调停,才渡过此劫。   先前兰若之所以会想到此女,正是因为担心曲惠风身上的蛊,心想这少女用蛊的手法炉火纯青,之前他们族内的长老都说是最出色的……只不知能否帮忙。   谁知心念一动,这人竟然就在眼前,可却来者不善。   兰若抬手轻轻的撩开车帘,转头看向外间。   他的脸上此刻还蒙着布条,风从车外吹过,扬起那垂落的布带,虽然比之前大有好转,但他的脸色仍是缺乏血色,玉一样苍白。   少女显然是没料到,甚至不由自主后退了半步。   在她记忆中的楚王世子,明明是那样神采飞扬的少年,目若朗星,顾盼神飞,纵然无情,也能颠倒众生。   而现在她眼前所见的,却是这般苍白,憔悴,淡漠,好像是晨曦乍现前,最后的一抹月光,那样脆弱淡薄,随时都会消碎一般。   少女震惊的屏住呼吸,只顾死死的盯着他,一时间忘了自己该说什么。   这时候小黑被那飞天蜈蚣逼的转来转去,满身神通被天敌血脉压制,颇为狼狈。   其他的刺客见状缓过神来,纷纷的又围住了马车。   车顶上的花花儿气的大叫,手中的花茎一甩,用力向着飞天蜈蚣扔了出去。   翠绿的花茎,摇摇晃晃,竟十分准确的砸中了飞天蜈蚣的铁头。   虽然不疼,但却成功的引发了飞天蜈蚣的注意力。   飞蜈蚣回头,盯着始作俑者,两片锋利的铁嘴刷刷作响,好像在模拟把钱鼠吞噬的感觉。   花花儿害怕的缩了缩头,着急的在车顶上爬来爬去,却找不到躲避的地方,只能小心翼翼的往下滑,准备到兰若的身旁避险。   飞天蜈蚣气哼哼的调转方向,这钱鼠看着肥肥嫩嫩的,似乎比那臭蛇要好吃可口。   而且看起来蠢蠢的,不似那臭蛇滑不溜手,很好捉拿的样儿。   就在这时候,曲惠风从另一侧的树林中跃了出来。   仗着有世子殿下给的“外挂”神通,曲惠风一通乱杀,其他的刺客见势不妙,纷纷四散逃开。   曲惠风也没打算去追,穷寇莫追,何况兰若还在车内,保护殿下要紧。   当曲惠风看见那黑袍少女之时,不由擦了擦眼睛,她以为自己是出现幻觉,又或者这还是世子殿下神识中的人。   少女却扭头看向她,看清楚曲惠风的时候,少女的脸上突然露出疑惑的表情,像是不相信会在这里见到她似的。   “你们是什么人?竟敢来刺杀殿下!”曲惠风反应过来,剑尖一指,呵斥道。   “你、你是女子?”少女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深呼吸。   曲惠风一怔,她都没有刻意装扮,这也能被人认错?   低头看向身上,有胸,还很明显,怎么可能被认成男人。   曲惠风下意识挺了挺胸。   车中,世子的唇角多了一点笑意。   黑袍少女身旁的一名刺客却低声道:“这女的就是之前残害了蜀都洛府满门的那曲家罪妇,本该死罪,却给送到了世子身旁,如今竟成了他的护卫,桑法师,这两人都是罪大恶极,还是尽快动手,莫要迟疑的好。”   “闭嘴!用你们多言?”少女呵斥,眼中满是狐疑:“曲家的……曲无措是你什么人?”   曲惠风没想到她竟然问起了曲无措,皱眉不悦。   正要开口,车内兰若道:“桑枝,你为何来寻孤?”   黑袍少女将目光从曲惠风身上撤回,重新看向世子:“哼,你不知道?我叔叔被你们害了,我要杀了你为他报仇。”   “你叔叔……是谁?”   “桑土,”黑袍少女大叫,“你们蜀都的奉印天官!”   哑然,片刻后,“原来是桑天官……”兰若的面上透出淡淡的悒郁之色:“桑天官实在可惜了。”   “什么可惜?他本来不该死,”桑枝怒道:“我叔叔本是族里最有天赋的,如果他不出山,将是我们下一任的族长,可却给那该死的楚王蛊惑……”   少女的眼中蓄满了泪:“都是你们,该死的大启王族,骗人为你们效力,却死的那样不值。”   曲惠风这才明白,原来这少女竟是楚蜀前任奉印天官的亲人。   楚王肆意妄为,触怒天道。   蜀都的奉印天官跟王气是相辅相成,息息相关的,假如王上失道,任凭法力再高深的天官也会陨落。   前一任的蜀都奉印天官桑土,就是在跟随楚王讨伐云梦泽的时候,遭受天道反噬而陨落,他的执戟郎中,一头人熊,抱着桑土的尸身跳入了洞庭湖。   此事十分悲烈,曲惠风当然也听说过。   可是……曲惠风忍不住说:“那是前楚王所做的事,他都已经死了。你来找世子殿下,是不是有些……驴头不对马嘴。”   黑袍少女桑枝瞪向她,但目光描摹曲惠风面容的时候,却又没有那么义愤填膺了,只说:“死了又怎么样?我找不到那个混蛋的尸首,也找不到他的魂魄,他是楚王世子,我自然来找他。”   曲惠风叹气:“我说,柿子不能光捡软的捏。你没看到世子殿下已经遭受了天罚么?难道他还不够惨?蜀都那边可还有一个活蹦乱跳的代楚王呢,你怎么不去找?难道是怕杀不了?”   桑枝跺跺脚:“你闭嘴!我才不屑于去杀那个,那个身上根本没有王气……自然不是楚王正统。所以我来找他!”   曲惠风欲言又止,王气?   周围的几个刺客面面相觑,想动手又不敢。   只有飞天蜈蚣兀自在不停的追逐,一会是钱鼠一会是黑蛇,最初还险象环生,逐渐的三个的体力消耗,动作都慢了起来。   飞天蜈蚣飞到一半,忽然落地。   钱鼠跑着跑着,回头看追在身后的蜈蚣,眼见离的还有一段距离,就停下来喘气,飞天蜈蚣陡然而至,吓得花花儿又蹦起来速跑。   而有了钱鼠加入,小黑似乎没有之前那么恐惧了,但也不敢跟飞天蜈蚣对敌,就在两个之间游走,假如看到花花儿遇险,就掀起尾巴来帮一把。   三个不相上下,谁也占不到上风,如此看起来不像是性命相残,反而如同嬉戏了。   少女怒不可遏,一张手,一只铜头铁尾,通身火红、巴掌大的蚂蚁钻了出来,两只前爪一磨,发出铿铿的声响,红火铁蚁嗖的跳下地,加入战团。   -----------------------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九歌,招魂   那只铜头铁尾的火红蚂蚁一露面就冲向小黑, 十分勇猛。   黑蛇几乎崩溃:“这娘们儿是从哪弄来的这些东西?”竟然如此精准,都是他害怕的玩意儿。   花花儿被追的无法可想,竟不知道从哪里捡到了一根树枝。   他可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擎着树枝,就如同拿着无坚不摧的兵器, 大着胆子回身,跟飞天蜈蚣打了起来。   飞天蜈蚣毕竟有些体力不支, 被树枝晃的眼花缭乱, 恰好这时,铜头红蚁杀入战团。   钳子般的前爪一挥,轻而易举的把花花儿手中的树枝夹成两节,砍瓜切豆腐一般, 铜头火蚁抖动两只触须, 黑而巨大的眼睛锃亮, 幽幽地望着花花儿。   钱鼠一抖, 好鼠不吃眼前亏,把手中半截树枝一扔, 转身就跑。   一蛇一鼠,狼狈逃窜,突然间一道身影闪现, 带着一股刺骨寒气。   竟正是原先封印在泥人中的洛仰卿。   鬼王裹着阴冷的气息, 挡在两只灵物跟前。   铜头火蚁跟飞天蜈蚣猛然停住,感觉到了面前厉鬼的不凡, 彼此对视, 仿佛在交流,而后两只竟一起扑了上来。   洛仰卿抬手,一股白茫茫冰寒鬼气森森向前。   刹那间, 铜头火蚁跟飞天蜈蚣的浑身竟出现一层淡淡的白色霜雪,蜈蚣受不住冷,铿然落地,火蚁抬起前爪,在头上铿铿地拍了两下,竟发出铁石交击的声响,打落了些许冰雪的碎屑。   洛仰卿扭头看了眼抱头鼠窜的黑蛇跟花花儿,嗤之以鼻:“叫你何用?”   他用的是“你”,这一句显然是针对小黑而把花花儿摒弃在外。   黑蛇怒不可遏,放弃逃窜:“少看不起人了。”   花花儿呼呼的喘气,竖着耳朵指了指小黑,黑蛇叹气道:“行吧行吧,是少看不起蛇了,本座迟早会变成人形的。”   少女桑枝没理会他们,就算是看到一只鬼王级的厉鬼出现,她的神色也没什么变化。   倒是周围的几个刺客看见厉鬼白日显形,连连后退。   这次他们是有备而来,特意请了南疆最厉害的的术士,本来以为可以顺利完成任务,谁知……   曲惠风当然也看见了被放出来的洛仰卿,只是这次她已经不像是先前那样愤怒难抑的,反而有一种诡异的平静。   目视少女:“什么王气不王气的我们也不知,反正觉得你是在欺软怕硬。何况,前任奉印天官的事谁也不想,难道世子就愿意么?他若能够左右楚王的心意,也不至于落到这种地步了。”   兰若若有所思,却并没出声。   少女桑枝望着曲惠风,却问:“之前在西南边陲的是不是你?”   曲惠风脸色一变,略微骇然。   少女瞧着她的神情变化,哼道:“我不可能认错的,我原先就觉得后来去的那个什么曲无措,气息跟之前的不同,他身上的味道很污浊,不像你……”   又轻轻的嗅了嗅,桑枝面上又多了一点古怪之色:奇怪,原本她身上的味道虽然清透好闻,但不似现在,怎么多了一股……很淡的香气?   少女来不及细想那香味是什么:“族内的长老们非说我是神志错乱,还叫我不要乱说话。可见了你,我才知道我并没有错,之前的人就是你,对么?你们分明是两个人,你才是真的,那是个冒牌货。”   曲惠风抿了抿唇,神色复杂。   桑枝皱眉说:“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你又没有做什么伤天害理的坏事,有什么不能说的?”   曲惠风听了这两句,笑容里带着三分苦涩,叹息:“是啊,我的确并没做什么伤天害理之事,只是尽我所能做了该做之事罢了,可是他们却容不得……”   回想那些被各种辱骂的日子,就好像她真的是大逆不道,十恶不赦。   可笑的是,她居然会被那些话影响。   甚至一度以为他们是对的。   “你说的是谁?”桑枝惊奇。   曲惠风眼中莫名的有些湿润:“没有谁,不相干的罢了。”她深呼吸,挺了挺胸,“我确实没什么可讳言的,不错,那就是我,之前的曲无措,一直是我。”   回头看了一眼马车中的世子殿下,曲惠风道:“先前是我在西南,是我女扮男装……可是在我立下功勋之后,家人把我叫了回去,说我一个女子抛头露面,跟男人厮混在一起,实在不该,说那些功名该是哥哥的……”   她被嫁给了洛仰卿,而曲无措,冒名顶替,受了封赏。   当时曲惠风想,就算不嫁人,她也不会堂堂正正的领受朝廷的赏赐,因为她是女子,因为她本来就假冒的曲无措的名字跟身份,家里人说一旦捅破就是大罪,所以他们的安排才是最正确的。   她信以为真,乖乖任由安排。   虽然兰若隐约猜到了几分,但是听见她亲口承认,仍是难掩震惊。   洛仰卿也听见了,身形向后飘退,他铁青着脸看曲惠风,惨白的唇抖动。   怪不得……怪不得,她杀起人来,那样顺手。   还有那些跟西南来往的信,洛仰卿觉着,自己曾经的那些无端猜忌,都变得如此可笑。   原来她才是“曲无措”,原来自己娶的才是真正的“征西将军”。   寒气凝聚,洛仰卿脚下所立之处,水汽几乎都结成了冰。   兰若轻声唤道:“曲惠风。”   曲惠风抬眸。   兰若没说话,只是静静的望着她,曲惠风闭上双眼,她察觉神识之中,有一双温柔可靠的手臂将她抱住,他清楚她的委屈,爱惜她的为人,抚慰着她受冷的身心。   泪从眼中缓缓流下。   不远之处,铜头火蚁身上的冰抖落,地面散落厚厚一层冰晶。   它身上火红的颜色终于不再似先前那样鲜亮,另一边,黑蛇正跟飞天蜈蚣殊死搏斗,克服了先前的本能恐惧,倒也打的有来有回。   少女收回目光,镇定心神:“所以,你的名字叫曲惠风?”   曲惠风点头:对,天朗气清,惠风和畅的惠风。   桑枝正色认真道:“我敬重你,敬你是一个女子,也敬你做的那些事。所以,我不想伤害你。你该清楚,论武功我虽然打不过,可是我还有许多法宝,你最好……别拦着我。”   曲惠风苦笑:“那你还是伤害我吧,因为我没办法眼睁睁看你伤害世子殿下。”   桑枝的脸色有些怪异:“你莫非……喜欢他?”她突然想起曲惠风身上那股淡淡的气息,是了,怎么可以忘记,是世子殿下身上的兰香气。   他们两个人的气息竟然相通了。   曲惠风咬了咬唇,扬首道:“是,我喜欢他。”   兰若本来一派淡然,此刻一震。   洛仰卿原本已经占了上风,铜头火蚁被冰寒鬼气压的踉跄,猛然听见这句,洛仰卿扭头看向曲惠风:“曲惠风……”他的脸色又变得铁青,仿佛在暴怒的前兆。   小黑即刻察觉,啐道:“能不能专心些?正打仗呢,何况事到如今,怎么还看不破。”   洛仰卿愣怔。   虽然飞天蜈蚣打不过自己,小黑却依旧并未放松警惕,又叫道:“做错了便是做错了。你做初一,人家做十五,有因才有果。当你种下因的时候就别怕果报,男子汉大丈夫,拿得起放得下,敢作敢当。你做人不曾光明磊落,难道做鬼也要阴暗苟且?”   洛仰卿怒极反笑,吼道:“够了,还轮不到你这条蛇在说嘴。”   “你就说,我的话有没有道理?有那一句……人生八苦……你都不是人了,何必自讨苦吃?”   洛仰卿面色惨然。   人生八苦: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五阴炽盛。   是啊,他都不是人了,竟还不能跳出?!   曲惠风置若罔闻,正视桑枝道:“所以,我绝不会让你伤害殿下。”   信手一抖,剑气森然。   桑枝的目光在她身上扫过:“不要逼我,我可不想在你身上用那些招数,何况你都自身难保了……”   刺客们等到如今,终于要动手了,一个个也都紧张起来。   眼见一触即发,马车中世子殿下却道:“住手。”   众人一怔,兰若道:“桑枝,如果你是真的要为桑土而要取孤的性命,你来拿就是了。”   “殿下!”曲惠风跟小黑不约而同。   “你……说什么?你想耍什么花招?”少女狐疑,带着防备。   “桑土之死,确实冤屈,是楚蜀对不起他。如果杀了我能够让你心安,能安抚桑土在天之灵,那你就动手。”   曲惠风双目微睁,死死的握着长剑,有些紧张的看着少女。   桑枝的手仍就摁在腰间,只要她愿意,她有比飞天蜈蚣和铜头火蚁更厉害的法宝,可是此时此刻,她的手却在发抖。   真的能这样容易么?杀了楚王世子……   刺客们也都屏住呼吸,死死的盯着少女。   少女的双眼泛红,目光涌动:“我恨你。我……我恨……”   她嘴里这么说着,手上却不见动作。   “你或者,并不是要真心想杀我。因为这也绝不是桑土所愿看到的,我虽然只跟他见过几回,但知道他是楚蜀之地第一强大的术士。我不认为他对自己的未来一无所知,也许当他选择印证天官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要面对的是什么,但他还是义无反顾的这样做了。”   兰若声音不高,冷静清晰:“他不是失败的天官,他是虽败犹荣的天官。”   桑枝浑身发抖,眼泪夺眶而出。   他身后的几个刺客都惊呆了,眼前少女好似被说服了。   他们想要动手,但又不敢。   之前在来的路上,有一个同行刺客看不起桑枝,想要刁难这小女郎。   他也真是胆大包天,看出桑枝是异族,竟然还想用强。   可是手刚碰到桑枝的瞬间,不知是什么东西钻入了他的手指,然后顺着手臂向上,在他的皮肤底下游走。   那家伙饱受折磨之时,发出的惨绝人寰的叫声,成为每个暗杀者的噩梦。   到最后地上剩下的是一具没了血肉的骷髅,外头还有一层薄薄的人皮覆盖,实在是恐怖至极。   从那一刻没有人敢再小看这人畜无害的美貌少女,也正是因为这样,此时他们才不敢轻易出手。   然而上峰的任务完不成,又当如何?   兰若叹息:“听说,桑土最喜欢用屈子大夫的诗句做敕言,你可知道?”   桑枝泪眼朦胧的点头,不知他为何要问这个。   “既然这样……那想必,可以一试。”兰若微微抬头,凝视着阴翳的天际。   风不知自何处来,吹动他蒙眼的发带。   清冷的声音缓缓响起:“带长剑兮挟秦弓,首身离兮心不惩,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蜀都奉印天官,桑土,魂兮归来。”   这是屈子的《九歌》。   每一个字的吟诵,都仿佛带着古老神秘的力量。   曲惠风握紧的长剑不由地垂落,剑尖点地。   刺客们本来紧绷的心弦,微微放松,感觉风裹着潮润的水汽扑面,久违的宁静之感,将人包围。   桑枝满目疑惑。   天官跟寻常人不同,天官若死,魂魄不存在于世。   这件事,桑枝是知道的。   她震惊的看着兰若,不知道为何要这样,明知是不可能的事。   毕竟,她自己就试过了多回,以她跟桑土的血脉感应,都无从寻觅。只能认定桑土的神魂早就陨灭无踪了。   而世子念罢之后,平地一股风起,天边的云朵变幻,白气汇聚,最终凝成一道飘渺的人形,手持法杖,屹立眼前。   “哥哥!”桑枝脱口而出,声音凄厉。   她踉跄着扑上前,跪倒在地。   兰若静静的看着这一幕。   天官桑土的神魂确实已经陨灭,但他生在楚蜀,楚蜀的山川水泽,凝聚了他的神魂灵气。   此刻兰若以九歌召唤而来的,便是他留在楚蜀之地上的一丝执念。   -----------------------   作者有话说:小黑:咱还能客串个心理医生呢~   《天官异闻录》讲述的是夏楝(lian)夏天官的故事,有关先楚王跟云梦泽恩怨以及桑土天官的,在《天官诡闻录》后半有所提及哟~感兴趣的宝子可以一观~   哇,宝子们,倒计时了~    第66章 心结,已解   天官桑土跟妹妹桑枝原本出生在楚蜀西南, 临近西戎地界,两人年纪还小的时候,西戎人突然越境屠村, 当时他们两个正在山中采草药,由此躲过了一劫。   当回到村子, 原本宁静祥和的村落已经化成一片火海,凄惨的呼救之声此起彼伏。   那会桑土年少气盛, 顿时就要冲出去。   关键时刻, 大启的边军及时赶到,一个年青的士兵抓住他,把他们兄妹往后一推:“这里交给我们!”   那一队侵袭的狄人被反杀。   年青的士兵脸上却并无欢喜之色,只顾望着小小的桑枝叹息。   他们虽然已经尽其所能, 还是来晚了。   此后士兵安排了妥帖之人, 将村落中的生还者以及他们兄妹, 送到了一个较为强大而并不排斥外来人的部落。   从那之后, 桑土如父如兄的照看着桑枝,同她在新的部族, 安身立命。   桑土的天赋极高,大概是他们的部族原本生活在山野中,对于山川河泽格外亲和, 他踏入修行一途后, 就算没有名师指导,修为也突飞猛进。   某日, 年轻的楚王因对云梦泽的女王一见钟情, 屡屡探望,桑土无意中目睹楚王风采,顿时觉得, 那是自己该效忠的王上。   他也如此做了,并且如此身死。   桑枝痛哭流涕。   半空,桑土的虚影,望着血脉相连的妹妹,纵然只剩下一丝残灵,清俊男子的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伏身,长长的灵体靠近桑枝,他伸出手来,仿佛想要抚摸妹妹的头,让她不必悲伤。   也许,死亡并不是终结。   终有一日,他们会再度团聚。   冥冥之中,桑枝有所感应。   她抬头,用满是泪水的眼睛望着面前的残灵。   兄妹两人,额头相碰,而后,残灵化作一团烟云,烟消云散。   桑枝闭上双眼,不再流泪。   她站起身来,转向世子,再度睁开眼睛之后,少女美丽的双眼恢复原本的明净。   自己做不到的事,兰若帮她做到了,有生之年能够再见哥哥一面,她心中的那些执念,迷茫,愤怒,悲痛,不甘,也都在兄妹两人瞬间的心灵相通中,化为乌有。   也许少女只是因为失去了心爱的兄长,一股悲痛无处宣泄。   她从始至终并没有真的想要世子殿下死,而只是想找一种方式化解自己的悲伤。   “或许,我该谢谢殿下。”桑枝轻声说。   将身上充满了煞气戾气的黑袍一把扯落,扔在地上。   里边穿着的是用五彩丝线刺绣而成的蓝色衣裙,明媚灿烂,从今往后,她将仍是自己,不会再为复仇而蒙蔽了身心。   曲惠风慢慢的松了口气:这是,化干戈为玉帛了?   殿下真是……英明神武,无所不能。   世子看着桑枝,微微皱眉道:“你手上沾了冤孽之血,若不消解,将来有因果之力,百倍加身。”   桑枝坦然道:“一人做事,一人当,我做过的事,我认。”   兰若若有所思道:“或者,孤有法子帮你消减,只不过这方法有些危险。你可愿意?”   桑枝眼中闪烁光芒:“什么法子?殿下请说。”   此刻跟在她身后的那些刺客们目瞪口呆,不知将何以为继。   然而下一刻,众人的眼前不约而同的出现一幕场景。   ——那好像是在一道长堤之上,风雨飘摇,烟雨凄迷。   河水拍岸,发出令人心悸的巨响。   那是巨浪滔天的黾江河。   长堤原本如一道围墙,拦住了汹涌的河水。但是此刻那围墙的一处,不知为何竟出现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缺口,旁边则是零零散散,几具尸首。   看这情形,不出半日,河水将彻底冲垮这一处薄弱的防御。   触目惊心。   可更让众人震惊的是,河堤上尚且有人。   细看,却是个蛇首人身的怪物,正跟一个农夫打扮的中年人对峙。   那是一身粗布麻衣的农夫,浑身已经被雨水湿透。   他的双眼血红,死死的盯着对面的怪物。   原来在那蛇首魔怪手中竟还擒着一个人,看身段,却是个妇人,妇人并未就死,手足微微的动弹。   “放开她!”农夫眼睛将要滴血,口中发出令人心酸的嘶吼,额头颈上的青筋暴起,仿佛要炸裂一般。   数丈开外,堤坝上又有十几道凌乱的身影,都是普通百姓服色,有人戴着斗笠,有人披着蓑衣,有人只是一袭单衣,甚至还赤着脚。   他们有的手持木棒,有的扛着铁锹,正飞速的往此处奔来。   风声浪声中,传来他们时高时低的嘶喊:“该死的狄人,竟敢要毁我们的堤坝,狗日的!”   “天呐!那是什么……是七嫂……天杀的,那怪物害了七嫂!”   “七哥!”有人厉声大呼,“乡亲们拼了,跟他拼了!”   在群情激愤之中,蛇首人身的怪物,猖狂大笑,忽然将手中的妇人用力一扔。   妇人早被他捏的五脏六腑都碎了,满身鲜血,身体往滔滔的江水中跌了过去。   七哥撕心裂肺的叫道:“不!”纵身而起,不顾一切的要去接住妇人。   谁知这本来就是那邪魔的诱敌之计,七哥身形才动,那蛇怪也离弦之箭般窜起,张开鲜红的巨口咬向七哥。   赶来的百姓们齐声惊呼大叫,七哥虽然察觉,但已经躲闪不及,他将妇人拥入怀中,此时此刻面上却是释然的笑容。   就在生死关头,那本来已经濒死无救的女子,却突然间爆发出令人难以想象的力量,她抓住七哥的肩膀,用力将他推了出去。   而她自己,却因为这股力道身形后退,正被那蛇首魔怪赶上,一口咬下。   她的身体很快被咬的支离破碎,可是鲜血淋淋的一只手探出,手中握着一把磨得很尖锐的竹钗,向着魔怪的眼中插去!   “秀秀!”七哥大吼,痛心彻骨。   那魔怪也疼的吼叫连连,来不及继续嚼吃,捂着眼睛后退。   村民们拿什么的都有,不顾一切的冲上前,虽然明知道冲上前只有死,因为他们的力量太小,不足以跟强大的邪魔对抗。   但他们仍旧义无反顾。   眼见在这关键时刻,眼前的场景突然消失。   然而对于现场众人而言,血脉贲张,热血在体内涌动。   方才他们都不敢呼吸,双拳却不知不觉握紧。   刺客们惶恐惊愕,面面相觑,不知道刚才那是什么。   少女双目圆睁:“殿下,那是、什么?”   太过真实了,就仿佛身临其境,才经历了一场惨烈搏杀,心怦怦乱跳。   兰若淡淡道:“这是十里之外黾江大堤上发生之事,秀水天官正在独立对抗西狄邪魔,他们想要趁着黾江水患,毁掉堤坝,然后顺势出兵侵占楚蜀。”   桑枝陡然色变:“那些畜生!敢这样做!”   当初哥哥桑土离开部族要去奉印天官的时候,曾经说过:“如果我留在这里,只能保护一个村落,一个部族,我想走出这里,我要拥有更大的力量,保护整个楚蜀。”   他们的家人,村落,就是被西狄人毁了的,所以桑枝虽然舍不得,却也知道哥哥的选择是正确的。   当年他们的部族被敌人屠戮,男女老幼被当做牛羊一样宰割,他们无力反抗。   但现在他们已经长大了,桑土经常跟桑枝说起当年的那个及时拉了他一把的士兵,桑枝也一直都不曾忘记。   也许是从那时候开始,桑土的心中就种下了一颗种子。   哥哥虽然去了,但还有她。   桑枝转身就走,曲惠风叫道:“姑娘!”   “别拦着我,我要去!”少女怒不可当,“杀了那些畜生!”   想到刚才所见的那一幕,想到是真实发生的,她的心就好像被油煎一样难过,眼前出现了当初村子被屠戮时候的血火情形,恨不得立刻前往现场。   刺客们齐齐无声。   兰若说道:“各位也是奉命行事,只要你们悬崖勒马,自行离去,孤不会为难。但也请各位不要拦路,否则……”   剩下的这些刺客,身上虽有黑气,但不算是罪大恶极之辈。   所以兰若愿意网开一面,但如果他们不听劝,他也就不必留情了。   “各位。”其中一个刺客忽然出声,“我们虽然是受人驱驰见不得光的暗杀者,可难道我们就不是大启之人么,莫非连一个小姑娘都比不上?”   振聋发聩。   他们虽然有的是孤家寡人,但也有许多人是有家人朋友的,“刺客”不过是见不得人的“营生”,若是楚蜀大乱,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说的对,我们愿追随世子殿下。”   想到方才那些百姓们奋不顾身之状,热血难凉,举刀喝道:“跟他们拼了!”   一瞬间,刺客们竟然纷纷倒戈。   却又有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叫嚷:“蠢东西,你还不住手。”   原来那边的妖鬼灵兽们,并没有受此处的影响,打的如火如荼,极为投入。   洛仰卿已经控制住了铜头火蚁,但这灵宠十分顽强,坚韧不拔地试图用火红的爪子要把他弄成两半。   小黑虽然克服了对于飞天蜈蚣的本能惧怕,可到底不敢同它肢体相撞,听见世子殿下竟没有动手,且三言两语的就收服了那少女,心中暗喜,以为事情告一段落,就放松下来。   谁知飞天蜈蚣并没有去听那些话,见他停下来,趁机纵身一跃,一口咬住了他的尾巴。   小黑吓得大叫:“你这蠢东西……别打了!你们主人都跟殿下一路了,你们是要造反?”   飞天蜈蚣本来要殊死一搏,死也不松口,听见这句话,茫然的回头看向桑枝。   少女脸色冷峻地抬手:“都回来,我们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做。”   两个灵宠立刻跳开,乖乖的返回了少女身旁。   小黑低头查看自己尾巴上的伤,幸亏他的鳞片够厚,飞天蜈蚣的力气又不足了,只留下了两个浅浅的洞,不大要紧。   花花儿跑过来,嘘嘘地给他伤口吹气。   曲惠风收了剑,一言不发,低着头走到马车旁边。   兰若看她面色郁郁,道:“怎么了?”   “那个天官……”曲惠风欲言又止,想到方才所见,那天官夫妇惨烈之状,心中说不出的难过。   她知道难过无用,他们该立刻去阻止那西狄魔怪毁了堤坝,一旦被他得逞,就算下游民众大多都搬迁了,洪水过境,又会引发什么?这才是最重要的。   但是,一想到那妇人惨死……心中始终郁结。   “别急。”兰若轻轻一声,探手而出。   曲惠风茫然中,举手握住。   双手交握刹那,兰若低声诵道:“屯余车之万乘兮,纷容与而并驰。驾八龙之婉婉兮,载云旗之委蛇……心之所念,黄龙借力,缩地成寸,疾!”   一瞬间,在场所有人只觉得眼前发花,身边似有疾风过,令人站立不稳。   黑蛇卷着花花儿,用嘴咬住马缰绳,身子腾空。   桑枝一手抓着飞蜈蚣,一手掐着铜头火蚁,随之凌空,其他众刺客也都摇摇摆摆,拼命稳住身形,如梦似幻。   洛仰卿长叹,自己裹起一团冰雾,随之飞驰。   只不过是短短的几息时间,眼前场景变换。   他们来到了先前幻境所见的长堤之上。   曲惠风抬头,定睛看去。   不错,长堤之上,确实有人对峙,其中一个是那布衣天官七哥,另一个身带魔气的,自是西狄那魔怪。   但曲惠风看的分明,没有那妇人……到底,是来晚了。   就在她心头一沉的时候,却看到堤坝上七哥的身后,有个人影匆匆而至,看身形,竟……正是那妇人!   她竟还好端端的?!   曲惠风睁大双眼,匪夷所思。   就在此刻,耳畔一个冷淡的声音响起:“之前殿下叫众人所看见的,是接下来会发生的事。”   欠揍而讨嫌的声音,却难得的让曲惠风精神一振。   -----------------------   作者有话说:兰若所念法诀,出自屈原《离骚》哦   铜头火蚁出现的时候,评论区攥住小黑喷洒的那位哈哈哈小黑:为啥子我会喷出什么杀虫水    第67章 风雨,同舟   秀水的平民天官罗七哥, 虽然通过了天官印证,但法力低微,无法精进。   大概因为这个原因, 他连自己的执戟郎中都无法选定。   可就算如此,罗七哥还是深受周围百姓的爱戴, 因为他为人正直,性烈如火, 是十里八乡的定心石。   就算术法不似别的天官一样高明, 罗七哥一心为民的心意人品,人人皆知。   他的妻子,跟他是青梅竹马长大,长期以来一直都夫唱夫随, 恩爱非常。   自从去年世子殿下巡过黾江, 留下预警之言, 七哥便一直都留意着黾江的水汛情况, 也是他第一个发现不妥,发出示警的。   本来周围的村民并不愿意离开故土, 颠沛流离,但是因为深信罗七哥的为人,才陆陆续续的搬离开。   七哥跟他的妻子秀秀, 坚持不懈的劝说村民百姓, 自己却并未离开,带着那些自愿留下的村民, 每天巡堤护堤, 查看水情。   他虽然是法力低微的天官,但到底跟此方天地有所感应,陆陆续续他察觉, 有比眼前水患更加严重的隐患,令他心神不安。   罗七哥试图找到那是什么却不可得。   直到今日。   这一伙来破坏堤坝的西狄之人不过是前锋,在他们身后还有紧随而至的敌军,他们试图趁着民心紊乱,官府无法作为,越过边境前来袭扰。   而在这所有表象之下,还隐藏着更大的图谋。   这些狄人原本在等着堤坝上传来的信号,久久不曾回应,他们队伍中的术士察觉不妥,当即也带人前来支援。   世子殿下一行人赶到的时候,那伙人也悄悄的摸到了村子外围,他们发现了堤坝上的异样,如饿狼似的冲来。   跟随兰若的那些刺客,纷纷的把脸上蒙面的帕子拽下,风雨中一张张看着很普通的脸,如此鲜明。   “兄弟们,并肩子上吧。”   曲惠风抽出腰间的软剑,纵身掠过去,先将那妇人挡住:“阿嫂,这里交给我们。”   妇人手中攥着一根木棍,愣怔抬头,对上了一双极为明澈的眼眸。   曲惠风给了她一个安心的微笑,转身冲往罗七哥方向。   一场混战,一触即发。   几乎与此同时,蜀都之中,代楚王得到了来自边境的消息。   狄人勾结楚蜀山中蛮部,趁黾江水患时局不稳,大举进犯。   楚王怒不可遏,西狄是楚蜀世敌,多少年了都无法彻底将其泯灭,只因两国交界处多丘陵山峦,便于隐匿踪迹,防不胜防。   如今他们集结军力,来势汹汹,不能掉以轻心。   可偏偏就在这个时候,国都之中流言蜚语四起。   不知是从哪里传出来的话,说是如今的楚王,并非真王。   真王是兰若世子殿下,只因为假王占据了王位,所以天道不佑,降下灾祸,才有连绵的阴雨,黾江的水患,久久无法选出新任天官,甚至最近丞相大人病重,灾殃都是因为假王而起。   一件一件,让百姓们无法安静。   城中本来就有许多的流民,原先是已经得到安抚,听了这些流言,想到背井离乡的苦楚,妻离子散的艰难。   群情激愤。   事情虽然未曾闹到最坏,但如同一场蕴集着的风暴,随时都会爆发。   引发这一场大风暴的,是另一个传言。   传说消失已久的兰若世子殿下,被秘密的幽禁在某处,代楚王忌惮自己的弟弟,甚至想要将他暗杀。   百姓们想到昔日兰若殿下的种种好处,再想到今时今日这风雨飘摇的时局,被有心人推波助澜,挑唆撺掇之下顿时无法按捺。   一连三日,百姓们自发聚集,涌到了楚王宫前,要求楚王殿下给一个说法,他们要看到世子殿下,要见郎相爷,想要新任天官。   起初只是几个人,而后几十人,楚王得知,一怒之下命侍卫将他们驱散。   侍卫们奉命行事,跟百姓争执之间,不免冲突伤了人。   此事更是引发了百姓们的不满,很快,聚集的人员非但没有减少,反而迅速到达了几百人,到了最后成千上万。   楚王殿下从王宫的高台上看过去,底下竟是乌泱泱来请命的百姓。   他最终还只是生气。觉得这些子民们在这个时机出来添乱,想要驱散了了事,谁知行事不当,反而激发了那些强压的怒火,乃至到达如今不可遏制的地步,变本加厉,雪上加霜。   楚王殿下没想到时局会败坏的如此迅速,好似大厦将倾,内忧外患。   从最初的愤怒惊恐到了现在,楚王满心颓然。   就在四面楚歌之时,宫人传来一个消息,相爷到了。   郎司衡在楚王宫面前的广场之上现身,百姓们本来怒火滔天,可是,看到了相爷满面憔悴,形销骨立,两鬓斑白之态,顿时都哑口无言。   好似涌动波浪似的怒火逐渐消退下去。   郎司衡习惯玄衣,今日却一反常态,竟是通身素白。   整个人如同一道淡色月影,就算是头顶阴云满天,他身上依旧有淡淡的光芒。   风吹动他的素袍,峨冠轻颤,衣袂烈烈,整个人仿佛将要随风而去。   眼见相爷强撑着精神出面,就连为首之人也于心不忍,跪地俯首。   郎司衡公布了对于之前受伤民众的安置补偿,说明了世子殿下其实无恙,最近已经赶往了黾江治理水患,世子尚且在为国效力,都城为何反而自乱。   郎司衡又请大家不要被有心之人煽动,并且当场带出了几个这几日拿住的狄人细作,那些人承认了自己潜伏在民众之间煽风点火,散播流言挑唆民意。   百姓们震惊骇然,哑口无言。   郎司衡又说起最近戎人大举进犯,楚王正为此殚精竭虑,所以之前一时冲动处置失当,他代替楚王向百姓们请罪,请大家在此刻务必镇定,一致对外,共度时艰。   百姓们纷纷响应,一场滔天波澜,竟被他一番话轻松化解。   郎司衡安抚了民众,眼见百姓们陆续散开,先前那边押上来的狄人细作之一,突然趁机跳起,不知怎的竟将手上的锁链挣开,他如猛虎一般将旁边侍卫的腰刀抽出,不由分说的劈向了郎司衡。   这变故来的猝不及防,台上台下的人都惊呆了。   那细作一击得手,手持血刀,大声说道:“你们楚蜀之人不过是一团散沙,如今我杀了郎司衡,你们更加不成气候,我们狄人如今已经发兵,很快就会攻入你们的王都……到时候你们这些虫豸,都将是我们狄人脚下的奴隶,哈哈哈哈!”   声音朗朗,几乎半个广场的人都能听见。   在周围侍卫冲上来之前,他扫了一眼郎司衡,举刀自戕。   无人在意,这死士倒地的瞬间,嘴角浮现一丝淡淡笑意。   郎司衡身上血溅,亲卫们从后扶住,大声呼喊。   底下的民众也反应过来,拼命的要向前查看相爷的情形。   危急时刻,一个女子的身形从郎司衡身后快步走出,指挥几个民众的首领,安抚自己队伍。   又叫人将郎司衡抬入王宫传太医救治。   楚王原本把自己关在寝宫,醉生梦死,被内侍推醒。   正要发怒,听说郎司衡遇刺,顿时酒醒。   当即免冠跣足,狂奔而出,一直冲到了偏殿,外间乌压压一片人围着,楚王分开人群冲到里间,见郎司衡躺在榻上,原本就因病痛折磨憔悴难堪,此刻更如纸人一般,白衣之上的血迹如此刺眼。   “丞相,先生!”楚王失声,声音沙哑。   方才太医迅速施针,又给郎司衡服下了保命丸药。郎司衡悠悠醒来,看向面前的楚王。   “先生,你觉得如何?先生,你万万不能有事!孤……不能失去先生……”楚王声声泣血,泪落如雨。   “殿下……”涣散的目光重新凝聚,郎司衡握住了楚王的手:“勿要……勿要自弃。”   楚王含泪,嘴唇发抖。   连日来仿佛孤立无援,楚王觉得人人看他的眼光就像看着一个罪人。   他当真做错了么,他确实嫉妒自己的弟弟,甚至一度生出了想要除掉兰若的念头,但他也是想做一个好王来着,为什么明明他已经得到了当王的机会,却又在这么快的时间里沦落到如此地步,他并没有如自己的父王一样刚愎自用万劫不复,却仍是仿佛被万民厌弃。   他无法面对,只能沉沦酒色,好似已经自我放逐。   如今却从自己敬爱的人口中得到了这四个字。   楚王几乎放声大哭,周围的文武百官也纷纷落泪。   郎司衡环顾周遭,声音微弱:“如今时局艰难,希望诸君放弃成见,同心戮力,让楚蜀度过危局……如此,我就算身死九泉,也能瞑目安心。”   “相爷……”无数悲泣,众人纷纷跪倒。   郎司衡深呼吸,胸前伤口的鲜血蔓延,从罗汉榻上一滴一滴,在地上形成一个小小的水泊。   “你们都退下自行其事,不必在此耽搁。”气若游丝的一句话。   众人本不肯走,却又不敢拂逆,只能缓步退出,其中一位武将擦了擦眼中泪:“相爷说的对。相爷是被狄人所害,此仇不得不报……”他哑声说了一句,转身大步出外。   众人面面相觑,又好像大梦初醒:在此悲戚并无作用,难道要真如那狄人所说,如一团散沙?成为异族的奴隶?   不!   而且,丞相的仇一定要报。   大家攥紧了拳头,无限的悲感转作了复仇的坚毅,纷纷出宫。   寝殿之中,楚王放声大哭,明明已经是青年人,却如同一个失去依傍的孩童。   就在他沉浸于悲伤无法自拔的时候,被一只戴着镯子的手拽着领子,揪了起来。   啪啪,两记耳光落在脸上。   楚王怔然,定睛看时,竟是沐永丽。   “你、你为何要动手打孤?”楚王嘶哑的问。   “殿下还是清醒些,别辜负了丞相为你做的这一切,如果你真的不懂,丞相大人的血就白流了。”沐永丽的双眼通红,一字一顿,十分清晰。   “什么?”楚王懵懂,“你在说什么?”   “殿下,醒醒吧!”沐永丽看向旁边的郎司衡,惨笑道:“丞相大人是在用他自己的命,为楚蜀铺路。”   -----------------------   作者有话说:嘤嘤嘤给师父献上一朵小花花    第68章 还子,天人   烟雨长堤之上, 两队人马正在厮杀。   鲜血飞溅,流淌,又迅速被风雨吹的逐渐稀薄。   浓烈的鲜红洒落泥泞的地面, 很快跟泥地同样颜色。   时间一分分过去,血混合着泥土, 随着雨水,向着大堤两侧汩汩流淌, 近岸边的江水, 甚至一度变作鲜红色。   地上陆陆续续已经倒下十几具尸首,有狄人的,也有自己人,一并前来的刺客有八位, 如今一人战死, 一人重伤跌入江中, 余下六位, 身上或轻或重都挂了彩。   只是,无一人退缩。   他们都是手上沾血、身系无数人命的暗杀者, 但这却是头一次,杀的这样酣畅淋漓,痛快尽兴。   因为这一次, 不是鬼鬼祟祟不见天日的暗杀, 而是堂堂正正甚至……光宗耀祖的杀敌。   死得其所,死而无怨。   罗七哥不知道这些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他不认识他们任何一人, 直到看见了坐在四轮椅上的世子殿下。   先前他确实有一种感应,朝廷并未放弃,那个传言是真的, 世子殿下将会亲临。   但他不敢奢望,毕竟在经历过天罚之后,再也无人见过世子。   但他仍是怀着一点期望,他生在此,长在此,宁肯为此付出自己的性命,他曾经有幸见过那位兰若殿下,虽是少年,但他看得出那一团火热赤城的赤子心意,楚蜀之地生长而出的兰若世子,他的心意跟自己是一般无二的,他同样的眷爱这片大地,绝不会轻言放弃。   就是心里笃定的坚信,但亲眼看到兰若殿下来到,罗七双目蕴泪,心底轰鸣。   身前,一个手持长剑的女郎,如风般轻灵而至,锋利的剑刃随风而动,蛇首魔怪身形摇晃,举起手来向她挥去。   另一个身形娇小的少女,双手一挥,飞天蜈蚣跟铜头火蚁迫不及待的冲了出来。   堤坝另一侧,村民们正对上前来救援的狄人前锋,双方实力相差悬殊,已经有数名村民受伤。   关键时刻两个灵宠杀了进来,虽然对付小黑有些逊色,但是对付手中握着兵器的凡人,自然不在话下。   狄人的弯刀砍在飞天蜈蚣身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子,铜头火蚁更是宠如其名,浑身刀枪不入,两个的爪牙却十分厉害,在敌群之中所向披靡,总算出了之前在小黑那里受的气。   小黑看桑枝的灵宠大展神威,自己也不甘示弱。   见那魔怪相貌狰狞,小黑索性也现出原形:“让本座来会会他。”   此刻才赶到的那一队狄人之中,忽然有人大叫了几声,抬手指向兰若。   虽然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是看他们的反应就知道,恐怕他们也认出了世子。   果然,那人一声令下,狄人们一拥而上,仿佛发现了猎物的恶狼。   奇怪的是,兰若自始至终没有在意这些人,甚至好像没发现,他们正冲着自己而来。   他只是端坐在四轮椅上,垂眸寂静。   桑枝跟罗七哥双双拦在了兰若跟前,曲惠风则从后掩杀。   谁知曲惠风一剑刺落,就好像刺中了无形的屏障,无法前进一寸。   桑枝也即刻察觉:“是结界,他们其中有阵法师。”   罗七哥双手结印,试图破开对方的阵法,但他的法力实在太低,竟无能为力。   法阵中的狄人面露猖狂之色,为首之人瞪着兰若,嘴里咕噜咕噜的说了几句。   桑枝手中握着那只法杖,道:“这些畜生在狗叫什么?”   罗七哥毕竟是生活在边陲,略懂几句狄人的话,道:“他们说只要捉住了世子殿下,就是大功一件。”   桑枝道:“白日做梦。”少女将手中的法杖挥舞,口中念道:“天清地灵,听我号令,破!”   一道白光自法杖上窜出,击向对面狄人法阵,恰好曲惠风正还在试图挥剑,一剑削落,那狄人本有恃无恐,谁知胸前冰凉,低头,竟是皮开肉绽。   曲惠风振作道:“成了!”   话音未落,扑面一道黑雾袭来。   原来是狄人队伍中的术士,察觉结界被破,顿时便将手中抱着的一个罐子打开,刹那,原本阴沉的天色,更加乌黑的几分,无数的迷魂魔障自陶罐之中窜出。   旁边一名村民躲闪不及,被一道黑气入体,顿时双眼呆滞,仰头倒下。   此时一道冰冷的魂体破风而来,鬼王的气息降临,本来猖狂的厉鬼们顿时四散而逃。   洛仰卿化作一道黑气,飓风般掠过,一时三刻,将那陶罐中放出来的恶煞厉鬼吞的干干净净。   双方各出法宝,斗得不可开交。   罗七哥惊奇地看着洛仰卿,他自然看得出洛仰卿是一只恶鬼,可……这样的恶鬼竟然也会被世子所用。   曲惠风且战且留心着兰若,不知道他为什么从始至终一动不动。   这边众人通力合作,占了上风,小黑那边也奋起神威,一口将那魔怪的头咬住,用力甩动,咬穿。   没了脑袋的躯体被甩的腾空而起,落入江水之中。   小黑大获全胜,正意犹未尽,躲在兰若身旁的花花儿忽然跳起来,惊慌失措的手舞足蹈。   黑蛇很想问问他看没看到自己刚才那神勇一幕,突然身体不受控制的向下跌落。   狠狠的甩入泥泞之中,黑蛇呼吸困难,一道强大的威压从身侧而来。   陆陆续续,飞天蜈蚣,铜头火蚁,纷纷的跪伏在地上。   甚至连洛仰卿,也不由得迅速后退,本能的恐惧,要不是碍于兰若还在这里,恐怕他早就逃的无影无踪。   泼拉拉,细微缓慢的水声。   桑枝先察觉异样,指着河面:“你、你们看!”   曲惠风正砍翻了一个敌人,回头一瞥。   顿时屏住了呼吸。   原本战事正告一段落,可是现在,百倍的恐惧降临   滔滔的黾江河面上,缓缓的浮现一个庞然大物。   看得出他只露出了小半个脑袋,但是露在水面上的,总有三间房那么宽阔而大。   难以想象,若是他显露全貌,将会是何等惊人。   现场鸦雀无声。   如果说,西狄的魔怪实在可怖难以战胜,可却不是无敌的。   但是眼前的这巨型的河底怪物,甚至只露出了半个脑袋,便足以让任何人清楚的意识到,他是无可匹敌的。   甚至给人一种想要跪下去的冲动。   比如黑蛇跟飞天蜈蚣这等的灵物,早就臣服于自己的本能。   曲惠风攥紧手中的剑,头一次觉得人和妖之间的区别有这样之无法想象。   之前的四眼妖魔跟他比起来,简直渺小如一只鸡鸭家畜。   只要这河中巨妖愿意,它稍微的翻个身,掀起的波浪就足以将他们全部冲走,甚至只要它吹一口气,便足以让他们腾云驾雾。   所有人都不敢妄动,似乎在等待着天意的宣判。   奇怪的是这河中之妖兽也并没有其他动作。   曲惠风起初不解,直到她看了眼兰若。   忽地恍然,为什么世子殿下从方才就没动过,他应该早就察觉了河中之物,所以提前的以神识窥察。   而这河中妖物此刻并未妄动。反而显得不寻常的安静。多半是在以神识跟世子殿下沟通。   虽然不知他们在交流什么,但一定极为重要。   曲惠风猜的不错,兰若从一开始,便没有在意那些狄人。   他对上的,是河流之下的巨妖。   或者说,称呼他为灵物才对。   黾江水患,虽然有大堤年久失修的缘故,但,这潜伏水中的灵物,才是源头。   可再追根溯源,造成这灵物骚动的,却也正是人类。   灵物安分守己了许久,本来不愿为祸,只是一觉醒来,失去了自己待孵化的卵,岸边只留下人的气息。   是有人趁着他沉睡,偷走的那颗卵。   灵物愤怒,悲痛,找寻不着,他试图沟通大启皇朝的天官,可因楚王之罪,楚蜀之地气机混乱,加上此地又是两国边界,地处偏僻,灵力希微,天官无法感知。   灵物越来越焦躁,按捺不住动了动,引发了之前的水患。   但那也只是一点警告而已。   他想要警告那偷走了蛋的人,快些把蛋还回来,不然……他就要上岸,亲自找寻了。   灵物上岸,后果可想而知。   两拨人马打的不可开交的时候,藏身水底的灵物已经感知到世子殿下的善意。   同时感知到的还有一股熟悉的气息。   要不是坠入河中的那蛇首狄人惊动了它,恐怕它都不会现身。   兰若不需要动作,微蓝色光芒包裹着的圆形之物从他身上飞出,飞向河面,直冲河底巨兽而去。   那是在和驿古镇县衙之中,从四眼妖魔身下救出来的那颗“蛋”。   河底巨兽张开嘴,小心翼翼将那颗蛋含在口中。   ——“嗷。”   失而复得,巨兽欣喜地发出了一声低低的鸣叫。   神识之中。   巨兽叩首:“多谢殿下。”   “虽然灵子是被贪心无度之人盗走,可同样是殿下将它送回。”   “吾会在此镇水百年,以偿此情。”   身体庞大的甲兽难掩心中欢悦,长吼一声,缓缓俯首。   长河之上流动的波涛在瞬间平息。   当灵兽发出守护誓言之后,兰若突然听见耳畔皇龙长吟,一刹那,天上地下无数亲和气息向着他的身上涌来。   众目睽睽之下,兰若的身形腾空,好像被无数的浮光托举,光芒围绕,如同萤火虫飞舞,光华绚烂,一点点没入他的体内。   数日来阴雨连绵,许久不曾见到阳光的天空,乌云好像被什么划开,一点晴光乍现。   金色的光芒倾泻而下,落在了世子身上。   兰若的身形被金光银色包围,满头长发随风飞舞,衣袂飘扬,阳光照在他的脸上,原本就惊艳绝伦的容貌熠熠生辉,而在他的眉心处,竟多了一朵兰花般舒展的朱红印记。   他的眼睛仍未睁开,长睫低垂,偏偏如此,更多了一份悲悯庄重之感,真正天人下降。   “仙人,是仙人。”不知是谁喃喃低语了一句。   有人跪倒。   罗七哥却察觉手中的金印发出一道灼热的光芒。   这是天官法印对于同为天官临近的感知,可是罗七第一次看到金印的反应如此剧烈,是了……世子殿下,竟没有通过问心石,而直接天命钦定。   他是天官,又好像超越天官之上。   风声雨声,波浪涌动。   得到自己蛋的巨兽,心满意足,庞大的身躯慢慢下沉。   在所有人都肃然地仰头张望的时候,西狄的一名术法师悄无声息地爬了起来。   他愤怒地看着头顶的兰若,又看向河中巨兽,口中喃喃低语了几句。   紧接着,他的手中,凭空出现了一个包裹的极严实的偌大竹筐,看着沉甸甸。   花花儿窸窸窣窣跑到曲惠风身旁,拉住她的衣裙。   曲惠风回头,蓦地发现那死而复活的术士,也看到他手中那怪模怪样的竹筐,倒是有些眼熟。   猛然间,曲惠风想起之前在世子殿下给他们看过的未来“幻境”中,那些卑劣的狄人就是想用此物炸毁大堤。   难道……这厮想……   她的眼皮狠狠一跳!   果然,西狄的术士狞笑,旋即大吼一声,将那竹筐扔向了河中妖。   桑枝大叫了声,法杖脱手而出,直接洞穿了那人的胸口。   而曲惠风本能的窜起,伸手抓向那筐子。   她不知自己已经冲出了大堤,身子凌空在黾江河上,她只顾死死的盯着竹筐,想要阻止这装满了火药的筐子落在水怪身上。   倘若此物惊动了水怪,他不需要做更多,只需要稍微转转身子,大堤上所有人都将落入洪水。   而如果炸药轰响,伤了水怪,让他失控的话……   一寸两寸,手越来越近。   当手指终于碰到筐子瞬间,曲惠风仿佛听见一声轰然,眼前白光闪过。   身体好似被什么东西吸着,陡然坠入白光之中。   -----------------------   作者有话说:每当要完结了就各种症状    第69章 春蚕,紫薇   一股巨大的吸力将曲惠风拉入其中, 天旋地转,她直接昏厥过去。   等再度醒来的时候,眼前场景变幻, 不再是风雨飘摇的长堤,宫阙连绵, 嵯峨恢弘,这是……楚王宫。   曲惠风茫然无措, 不知自己为何竟突然来到了王宫,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此起彼伏的呼唤声,不知从何处而来,海浪般将她包裹。   曲惠风循着声音往前走,前方两个宫人步履匆匆走过, 一个说道:“该死的狄人细作, 竟敢伤害丞相……”   “这可如何是好, 文武百官都聚集在大王宫里, 听说丞相的情形不妙。”   “百姓们原本都要散了,因为这件事又聚拢起来, 你听这些喊声。”   “唉,他们这一次不是冲着王上……”   两个人一边说一边飞快的从曲惠风身旁路过,就好像没看见她一样。   曲惠风目送他们离开, 耳畔又听见那巨大的声响, 有人大吼:“给丞相报仇,出兵, 出兵。”   无数的声音随着应和:“出兵, 出兵!”   曲惠风胆战心惊,为什么说丞相遇刺,是郎司衡出事了么?   心念方动, 身形一闪,下一刻,眼前景物突变,竟然到了楚王寝殿。   一个武将手按剑柄气势汹汹的走了出来,身后几个文武官员忧心忡忡而又满面悲愤。   曲惠风向内,目光所及,宫人围绕之中,楚王伏在罗汉榻之前,正被一个美貌宫装女子揪着领口。   是沐永丽。   曲惠风大为错愕,急忙止步。   沐永丽忽然转头,喝道:“你们都退下。”   一瞬间,在场的官员跟宫人太医们,退潮似的向外散去。   现场就只剩下了曲惠风。   她环顾四周,确定别人看不到自己。   沐永丽盯着楚王,沉声道:“外头的流言王上该都听说了,丞相是因为他的身体不支,所以……才安排了今日的事。”   楚王愕然:“你说什么?什么安排……”   沐永丽看向郎司衡,苦笑:“丞相知道,倘若自己身故,百姓们对于王上的怨念恐怕更盛,何况如今内忧外患,故而丞相才不惜以身入局。”   楚王毕竟不傻,听了沐永丽如此解释,脸色惨然:“你是说、先生是故意在民众面前……”   郎司衡深知自己的身体情况,陨落是无可避免了,百姓们本来就被那些流言挑唆,怨恨楚王,觉得他是假王,倘若郎司衡一死,百姓们的怒火高涨,势必会引发国中内乱,正当狄人虎视眈眈,若不能快刀斩乱麻,安泰了百年的楚蜀恐怕要支离破碎。   于是他做了一个选择。   一向不穿白衣的郎司衡,之所以换了一套素白,自然也是有用意的,他想就此归去一了百了,也想让自己的血流出来的时候,百姓众人都能看清楚,是狄人细作要了他的性命,不是楚王,不是其他。   他“利用”百姓们对他的爱戴,让他们将对国中的怨念,变成对外的同仇敌忾。   当场的那个细作,也是郎司衡安排的死士,他们都知道自己将面对的是什么,但却都义无反顾,死得其所。   曲惠风呆呆的站在那里,无法动弹。   沐永丽盯着楚王:“丞相不惜性命,也要帮助殿下渡过难关,保住国中安泰,殿下又何故整日自怨自艾,沉湎酒色。你对得起丞相么?”   楚王泪如泉涌,放声大哭。   沐永丽将他松开,楚王跪倒在郎司衡身前:“孤错了……错了……先生,求你不要……不要离开孤……”   曲惠风只觉着眼底酸涩,说不出心中是何滋味。   就在此刻,一个白衣女子,自殿外缓步而来。   她一身素净,散着长发,是个绝色美人,只是太过憔悴。   恍惚中,曲惠风觉得她有些许眼熟,可是这般打扮又出现在王宫,应当是楚王的后妃,应该是不曾见过。   本来以为,她跟那些宫人内侍一样,看不到自己,谁知她就不偏不倚的站在了曲惠风的面前。   曲惠风错愕的后退了半步。   “当年的那件事,因我而起。”杜夫人语气平静的开口,“他一生无瑕,是我,引他入了歧途。”   曲惠风莫名。   杜夫人看向她身上:“你身上的蛊,唤作春蚕,出自我手。当初我对他一见钟情,他却对我无意,我想不开,便寻了这邪术,骗他服下了一只……这种蛊虫,若是服用者两人情投意合,两心相许,那每一次的交欢,就如双修一般,若辅佐修行之法,甚至可能超脱凡俗,至不济也能福寿绵延。”   曲惠风心头狂跳,想问又忍住。   杜夫人道:“我本来以为他必定是愿意的。没想到他得知详细之后,将蛊虫拿走,却用在了你身上。”   “我不需要。”曲惠风动怒,胸口起伏。   “你先听我说完。”杜夫人淡淡道:“我刚才说的是这蛊的好处,服用者若彼此恩爱,自然无恙。但要是离心离德,不能彼此心悦,那下蛊之人,就会被反噬身亡,每一次的交欢,身上的苦痛都会加倍,直到死亡。”   曲惠风骇然,浑然无语。   两行泪从她的脸上流了下来。   杜夫人转头看向郎司衡:“我我明明已经告诉过他,只要他不去见你,只要他不理会你,我自然有法子帮他解除,但他将我囚禁,不肯见我,也不许我出外……”   曲惠风没忍住:“你跟我说这些有什么用?你、这是你们之间的事……却毁了我、毁了我……”   毁了她跟郎司衡本来的师徒之情,弄成相看两厌的地步。   白衣女子向着曲惠风缓缓跪倒:“我不是求你宽恕,只是想最后的恳请你,要我付出什么都好,你救救他!”   “救他?我又有什么法子?”   “只要你爱他,只要你真心的爱他,他就会有一线生机。”   “不可能。”曲惠风后退,“我……”她看向榻上的郎司衡,她确实“爱”郎司衡,但那是对于师父的敬爱,爱戴,绝不是那种男女之欢,也不可能变成男女之欢。   杜夫人似乎早就猜到了,她会是如此的反应。   她崩溃道:“你为何如此的狠心,他为你执迷不悟几乎入魔,你难道就忍心眼睁睁看他去死?除了春蚕,他没对不起你,也没对不起这楚蜀的所有人,他到死也在为了楚蜀算计,你为什么就不能给他一次机会?”   曲惠风浑身一震。   身旁,是楚王撕心裂肺的哭喊。   宫墙外的大呼之声也再度传来,曲惠风步步后退,无法面对:“不、不是……”   郎司衡的气息越发微弱,身上的生机一点点的消散。   春蚕,蛊如其名。   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   当初肆意而为的时候,有何等快活,遭受反噬之时,便是千百倍的苦痛,抽丝剥茧般,难以忍受。   白衣上本就血染,此刻更是有丝丝缕缕的鲜血渗出。   杜夫人大哭。   当初要动这春蚕的时候,她就做足了要被反噬的打算,她并不惧怕,而是飞蛾扑火,十分甘心。   然而,她不能眼睁睁的看着郎司衡落入这个境地。   曲惠风步步后退,下意识的想要逃走。   可是看着郎司衡的惨状,看着他清癯憔倦的脸容,他的头发都已经全白了,躺在那里,仿佛一个纸人。   这还是往日那个光风霁月意气风发的郎司衡么。   尤其想到当初是他引导,教诲自己,种种的维护关怀。   为什么会走到现在这一步?到底是谁的错?   心如刀绞。   她从没想过要害郎司衡,就算两人到势同水火的地步,也没打算叫他死。   却不知哪里传来的叽叽喳喳的声音:“是你害死丞相的。”   “是你害他。”   “该死的是你!是你!大逆不道,不知廉耻!害得我们爱戴的相爷!”   “杀了她杀了她!”   朦胧中,心魔涌现,原本是无形无面的鬼魂,然后,竟是曲家跟洛家众人的脸,围着曲惠风,指责唾骂不休。   就在此刻,一道温和的光芒降临。   随着白光的闪现,所有的场景仿佛都被定住了。   杜夫人依旧是一脸的痛不欲生,泪从她的脸上滚落,却被定在半空,水晶滴一般。   天地寂然,宫外的吼声消失,而床边嚎啕痛哭的楚王,还伸着手做出要拉郎司衡的模样,也一动不动。   沐永丽本来正凝神看着郎司衡,此刻依旧站在那里。   曲惠风只觉得自己被拥入了一个温暖踏实的怀抱,淡淡的兰香气在瞬间将她包围。   她仓皇的睁开双眼。   兰若徐徐降落,望着曲惠风满眼含泪的样子,轻轻叹息:“哭什么。”   曲惠风无法开口,满心的委屈化作泪珠。   兰若转头看向床榻之上,望着被春蚕折磨的郎司衡,同时也看见了他身上淡淡的国运之力。   虽私德有亏,大节无损。   他身上甚至有万民凝望的功德气息。   故而就算重伤,一时却仍未气绝。   兰若的目光落在郎司衡的丹田处,抬手轻轻摁在他的腹部。   郎司衡本来静止不动的身躯微微颤抖,好像是落在蜘蛛网上的猎物。   兰若的神色却一如既往的淡漠冷静,素白如玉的手掌,被淡淡的黑气笼罩,直到最后他将手拢住。   一只通体绵白的春蚕浮现在掌心。   曲惠风定睛看着那春蚕,就是这个小东西,搅的人痛不欲生。   兰若将春蚕拢住:“过来。”   曲惠风不知所措,兰若一手抱着她,一手贴在她的腰间。   他的掌心微热,热力渗透入肌肤,那股兰香气越发浓烈。   曲惠风闷哼了声,“毒发”时候的感觉出现:“殿下,不不行……”她有些恐惧,怕自己会失控。   “别怕,一会就好了。”兰若安抚,掌心贴紧,几乎要嵌入。   曲惠风脸色发白,疼的浑身发抖,下意识的搂住他。   兰若垂首,在她湿润的鬓边亲了亲。   伴随着一声闷哼,兰若缓缓抬手,掌心中又多了一只小些的春蚕。   世子轻轻一挥手,两只春蚕腾空,迫不及待的交缠在了一起。   他们互相碰触,显得很是快活,   白色的蚕丝窜出,围绕飞舞,很快的将两只春蚕缠绕在其中,成了一只玉色的茧。   平和,宁静。   从此之后,他们再也不会分开了。   曲惠风双腿发软,站立不稳,刚才那一瞬,她感觉兰若似乎将手探入了自己的肚子里,生生的剥离了了什么东西,疼痛,恐惧,无所适从。   兰若轻轻的将她拥住,回头看了一眼榻上的郎司衡,淡声道:“从此,互不相欠吧。”   话音刚落,身形消失在楚王宫中。   身后,一切恢复如常。   杜夫人扑倒在地,突然发现眼前没了曲惠风的影子,她像是感觉到什么,闻到空气中淡淡的兰香,如此圣洁清灵。   沐永丽盯着原本饱受痛苦的郎司衡,本来打算要不要出手帮助相爷解脱。   谁知一晃神的功夫,突然发现,郎司衡的神情变了。   奇怪的是,没有痛苦,没有狰狞,是极温和圆满的一丝笑容,仿佛已经了无牵挂。   身躯一震,沐永丽浮生试探他的鼻息。   然后她颓然地闭上眼睛,长长叹息。   六月,楚蜀质地又恢复了往日的安宁祥和。   在相爷被狄人细作所害后,来犯的狄军被众志成城的楚蜀军民驱逐出境,“哀兵必胜”似的楚军,一直追入了狄人国中,逼近狄人国都,吓得狄王急忙派使者请罪求和。   汛情已过,朝廷加派人手修缮黾江堤坝,原本离开的百姓们陆陆续续重返家园,到处都是一片生机勃勃。   楚王娶了新王妃,正是跟曲家和离了的沐永丽,听说这位王妃干练精明,雄才大略,不输须眉,楚王在她的辅助下,终于透出了一点“明君”该有的样子。   至于曲家,已经离开了蜀都,不知去向。   浣花溪的草堂之中。   一个身着玄衣,十五六岁的英俊少年,盘膝坐在屋檐下。   他的头上戴着一片青色的木芙蓉叶子,看着手掌心的钱鼠:“你看看小爷,化成人形多么神气,你还只知道吃喝睡,什么时候才能化形?”   花花儿手中握着一朵艳丽的木芙蓉,指了指花儿,又指了指小黑头顶的叶子,吱吱的叫了两声。   小黑啧了声:“笨死了,连话都不会说,哼,当然了……小爷生得俊,戴什么都好看。”   语气虽似嫌弃,脸上却是乐颠颠的笑,又戳了戳钱鼠柔软的肚皮,好奇地问:“你变成人形会是怎样?诶,你到底是男是女?”   钱鼠急忙用木芙蓉挡住他的手,相当严肃地伸出细细的手指摆了摆,意思是叫他不要轻薄。   黑蛇手中捧着钱鼠,笑的前仰后合。   门口马车旁,一个二十开外的青年,正是镇子上典当铺的罗秉正,今日送了些东西过来。   陈茵送他出门,罗东家回头道:“对了,过两天我要去一趟和驿古镇,听说那里如今大变样了,聚拢了各地的商贾,有很多新奇不曾见过的物件,茵弟你问一问阿姐,有没有需要的?我捎带回来。”   陈茵满口答应。   如今整个楚蜀都变了样,就比如之前偏僻的秀水,因为重修堤坝,反而变得比之前还要繁盛。   秀水天官在兰若的教导之下,法力提升,他终于也有了自己的执戟天官,两道颇为厉害的鬼魂——正是之前死在了河堤一战中的两名刺客。   今日,世子跟曲惠风并不在草堂。   草堂的后方,花海之中,一片如同紫云的紫薇花下。   两道身影,相依相偎。   曲惠风躺在兰若的怀中睡着了,细碎的小花儿落在她的发端,兰若小心翼翼的捡拾了去。   忍不住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亲。   稍远处,梅林之中。   早就过了花期,梅树上结着一个个小小的青果。   一道峨冠白衣的身影静静矗立在古树之下,身形飘渺。   在他旁边,通身黑衣的洛仰卿看了看远处紫薇花下的两道交叠身形。   “相爷,可后悔?”   白衣的影子随风动了动:“我从不后悔。”   他从不后悔,因为后悔无用。   但若是能够给他选择的机会,从头再来,他不会再用这种法子。   是他估错了曲惠风的心意,又或者明明知道她的心性,仍是忍不住想要试一试,知道了答案,得到了结局,就甘心了。   他一生谨慎,毫无瑕疵,人人称颂,唯独在自己这得意的小徒弟身上栽了跟头。   可谁说人生都要完美无瑕,有瑕疵,又何尝不是一种另类的圆满?   正在此时,一阵冷风吹过。   细碎的紫薇花随风飞舞,掠到近前,如同一场漫天花雨。   两个若有所觉,同时回头。   花树下那容颜更胜百花的惊艳少年,一手温柔地环抱着曲惠风,清冷的凤目却淡淡地往此处一瞥。   炽热的六月天,透骨几分寒意。   -----------------------   作者有话说:经过一番艰难的心理斗争,终于到了大结局,不容易鸭,来抱抱   感谢宝子们的陪伴   这本虽然完结了,连载的《善怀》也正在收尾中(推荐)   另外给书荒的宝子强推男扮女装探案的几本,比如中医诡症加探案的《再生欢》,超级记忆清冷美人VS宠妻帝66的《闺中记》等,专栏大批存粮   近日应该还会开一本新文期待   鞠躬感谢鱼儿,筱月,ajada,云从龙风从虎,Minya呢,旧时茅店几位萌物的霸王票,感谢所有灌溉营养液的宝子~   希望能跟大家继续未知愉快的新旅程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