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名称: 钟意你   本书作者: 金裕   本书简介:   【假风流x真没心】 【京圈贵公子x清纯明艳古典舞蹈生】 钟伯暄第一次见到岑懿是在好友为他接风洗尘的聚会上 彼时岑懿作为女伴跟在好友身边 钟伯暄第一眼就看到了她,黑长直,一身紧身的旗袍勾勒完美的曲线,人又纯,顶着一张又白又嫩的脸 一位好友跟他耳语,“看到了吗,这就是让孟徽舟一掷千金的女人,听说是跳古典舞的,自从有了她孟徽舟再也不去那些声色场所了。” 另一位好友紧跟着说,“砸了不少钱,处了两个月了到哪都带着,我看孟少这次是要浪子回头了啊。” 钟伯暄挺意外的,孟徽舟是圈里有名的浪子,所谓万花丛中过,叶叶都沾身。 应钟孟沈,京市四大家族,孟家又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孟徽舟上面有哥哥姐姐,没有家族负担责任,自然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不过这浪子回头,钟伯暄看未必,砸了不少钱得到的女人,不就是拜金女吗?能有什么好结果 似乎是有所感应,在钟伯暄暗嗤的时候,岑懿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看了过来,眉眼弯弯。 “卧槽,绝了!”好友也看到了 这样评价。 钟伯暄淡漠的收回目光,换了个姿势,“也就一般。” —— 几个月后好友再度聚会,是为了安慰孟少恋情失败,据说是被女方踹了。 破天荒的,钟伯暄也来了,好友安慰孟徽舟,“那女人就是骗你钱的,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 孟徽舟还没反驳呢,钟伯暄先反驳了,“我看未必。” 好友,“?” 钟伯暄,“骗钱怎么了,不让骗有的是人想让被骗。” 好友一脸懵,看着还在悲伤的孟徽舟再次安慰,“她也就是表面装纯,实则背地里肯定很会玩,女人多了去了不必伤心。” 钟伯暄,“这你说错了,确实很纯,全世界的女人都抵不上她一个。” 好友,“?你不是说她也就一般吗?” 钟伯暄,“其实不然,确实很美,可惜了,徽舟没福气。” 没福气的孟徽舟更崩溃了。 好友,“?” 不是大哥,前几个月你还不是这么说的,再说了,你是来安慰好兄弟的,还是来火上浇油的啊?! 而且,你是怎么知道的? —— 仲夏傍晚,一群公子哥在路上飙车,为了让孟大少能尽快走出失恋的阴影,哥几个又是唱红脸又是唱白脸。 直到路过一个路口,车牌京A00000黑色迈巴赫停在那里,有好友吹了个口哨,“这不是钟少的车吗?” 另一位好友邪笑,“大晚上的,钟少停这干嘛啊嘿嘿。” 语气轻浮,令谁都能听出来里面的揶揄意思。 孟徽舟还停留在失恋的痛苦之中,“给钟伯暄打个电话,他妈的,老子在这难受他在那享受呢。” 电话打过去被接起,是一个女声接的,“喂。”声音还带着颤音 几个狐朋狗友笑,“别打扰我们钟少的好事。” 只有孟徽舟脑子一震,这声音,怎么这么像把他踹了的前女友? 而车里钟伯暄对被抵在副驾驶浑身凌乱的女人耳畔带着嫉妒轻声说道,“怎么不说话?怕被认出来是你?” — *男c女c,女主在和男二恋爱期间无亲密接触,男二与女主本质上并没有情感 *非典型py转正,男主一直想上位女主不让 *女主恋爱存续期间无任何出轨行为,富强民主文明和谐 #关于我看上了兄弟的女朋友抢过来这件事 #被打脸的日常 #小三的地位,正宫的心态   内容标签: 都市 豪门世家 天之骄子 业界精英 追爱火葬场   主角视角岑懿钟伯暄   一句话简介:是男人对喜欢的人要竭尽全力的抢   立意:爱情自有天意    第1章   《钟意你》/金裕   2026.3.30   “如果我一颗心被你俘虏”   ——   金宸万盛顶层包厢内,烟酒的气息在昏黄的灯光下交织缠绕,像一层看不见的薄雾,将奢靡与疏离同时封印在这几百平米的空间里。   包厢正中的沙发上,坐着两个男人。   左边那个面色冷冽,指节修长的手端着一杯琥珀色的酒,杯沿抵着下唇,却始终没喝一口。   他整个人靠在沙发里,姿态是放松的,气场却是紧绷的,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看不出锋芒,却让人不敢靠近。   右边那个散漫得多,半躺着陷进真皮沙发,一条长腿搭在茶几上,手里摆弄着手机,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包厢里动感的音乐震得人耳膜发麻,他却像没听见一样,注意力全在屏幕上。   坐在左右两边的人各自搂着女伴,有人喝酒,有人划拳,有人低声说笑。   其中一个剃着寸头的男人凑过来,对着散漫的那位开口:“舟哥,你女朋友什么时候来啊?”   孟徽舟抬眼瞥了他一下,没答。   另一个戴眼镜的男人也跟着起哄:“对啊,说好的七点,钟哥都到了你女朋友还没到?这也太不给面子了吧。”   “钟哥”两个字落进耳朵里,那个面色冷冽的男人终于有了反应,他慢慢喝了一口酒,把杯子放下,目光淡淡扫过说话的人,又收了回去。   孟徽舟这才懒洋洋地开口:“她正往这边赶呢,急什么,正主都没发话呢?”   他说的“正主”,眼神往左边瞟了一眼。   钟伯暄没接话。   寸头男人叫方临,是孟徽舟的发小,在圈子里混得久了,说话向来没遮拦。   他搂着女伴的肩,笑嘻嘻地问:“我记得你不是追了好久才把人追到的?怎么不亲自去接?这种时候不献殷勤,等着别人献?”   孟徽舟合上手机,拇指在屏幕上摩挲了两下,难得露出几分认真的神色:“懿懿不喜欢我开那些豪车去接她,我想再买个普通的车,还不知道买什么,你们有什么推荐?”   包厢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炸了。   “什么?”方临差点从沙发上弹起来,“还有不喜欢开豪车的?我新交的那个表演系的女朋友,恨不得我开十台豪车去接她。”   “你那叫女朋友?你那叫供了尊佛。”旁边有人笑骂。   “要我说你就骑自行车呗,”戴眼镜的男人贱兮兮地接话,“校园人不就喜欢这些,后座的恋爱,风吹起裙摆,多浪漫。”   孟徽舟抬脚就踹了过去:“滚。”   那人灵活地躲开,笑得更欢了。   孟徽舟没再搭理他,转头看向左边的男人,语气里带了几分认真:“钟哥,你觉得呢?什么样的比较合适?”   钟伯暄终于把视线从虚空中收回来,落在孟徽舟脸上。   他看了孟徽舟几秒,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然后缓缓开口:“甲壳虫吧。”   包厢里又安静了一秒。   方临最先反应过来,一口酒喷了出来。   孟徽舟皱眉:“这是什么车?符合我的气质吗?”   钟伯暄面色不变,语气甚至称得上诚恳:“确实符合你的气质。”   这下连旁边陪酒的女伴都憋不住笑了,捂着嘴肩膀直抖。   孟徽舟愣了一下,掏出手机查了一下。   甲壳虫——虫。   在座的都是明白人,谁不知道孟徽舟是什么路数。   京市四大家族之一的孟家嫡系,上面有哥哥姐姐顶着,没有家族负担,手里攥着花不完的钱,在圈子里是出了名的浪子。   所谓万花丛中过,叶叶都沾身,换女朋友比换衣服还勤,前几个月还被拍到和某个小明星在海岛度假,绯闻上了三天热搜。   这样的人,可不就是“甲壳虫”么。   但孟徽舟不会发作。   一来,他这人虽然花,却不小心眼。   浪子这个词对他来说,与其说是骂名,不如说是赞美,证明他有本事,有魅力,有让女人前赴后继的资本。   二来,这里面坐着的钟伯暄,他惹不起。   应钟孟沈,京市四大家族,排名分先后。   钟家排在第二位,而钟伯暄,是钟家这一代的掌事人。   二十四岁接手家族生意,二十六岁把触角伸到半个亚洲,如今金宸万盛这栋楼,不过是钟伯暄私产里不起眼的一笔。   论财富,论地位,孟徽舟都得仰着头看。   所以孟徽舟只是笑骂了一句“去你的吧”,就把这个话题翻过去了,低头继续看手机,等岑懿的消息。   钟伯暄重新端起那杯没喝完的酒,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晃动,映出他眼底淡淡的凉意。   岑懿。   这个名字他听过不止一次了。   孟徽舟追了几个月才追到手的女人,听说是个跳古典舞的,圈子里没名没姓,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冒出来的。   但孟徽舟像是被下了降头,自从有了她,那些声色场所都不去了,连之前玩得最好的几个女伴都断了联系。   方临私下跟他提过一嘴:“孟徽舟这次怕是来真的,砸了不少钱,到哪都带着,跟供祖宗似的。”   钟伯暄当时没接话。   砸了不少钱得到的女人,不就是拜金女么,有什么好稀奇的。   孟徽舟玩过的女人还少么,这次不过是换了个类型,什么浪子回头,他看未必。   门就在这时被推开了。   包厢里的喧闹声像被按了暂停键,所有人的目光都往门口聚过去。   钟伯暄没动。   他手里还端着那杯酒,视线落在杯沿上,像是对进来的这个人毫无兴趣。   但余光已经飘了过去。   先进来的是一截腰身。   紧身的月白色旗袍,真丝面料在灯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将女人的曲线勾勒得纤毫毕现。不是那种刻意暴露的性感,而是包裹得严严实实,却在每一个弧度上都恰到好处。   胸线、腰窝、胯骨,像工笔画里的仕女图,每一笔都落在最该落的地方。   旗袍是高领的,盘扣系到脖颈,保守得几乎禁欲。   但开衩却开到了大腿中段,走动间,白皙的肌肤若隐若现,像月光漏过了云层。   再往上移。   黑长直的头发,垂到腰际,发尾微微卷翘,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   不是染出来的那种死黑,是天然的黑,浓得像化不开的墨,衬得她整张脸白到几乎透明。   脸——   钟伯暄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   那张脸,怎么说呢。   是那种让人看一眼就会想起“干净”这个词的长相。   眉眼淡淡的,像宣纸上晕开的水墨,没有攻击性,甚至称得上寡淡。   但偏偏五官的布局又极为精巧,眼睛不算大,却黑白分明,瞳仁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葡萄,湿漉漉的,带着一种天然的懵懂。   鼻梁挺秀,嘴唇是浅淡的粉色,没有涂口红,却饱满得像刚洗过的樱桃。   最要命的是她的皮肤。   白,白到在包厢昏黄的灯光下都掩不住那种瓷釉般的光泽,像上好的羊脂玉,温润、细腻、几乎没有毛孔。   锁骨从旗袍的领口里露出一线,白得晃眼,上面有一颗小小的痣,像是谁用毛笔尖点上去的,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又纯,又欲。   这两个矛盾的词,在她身上达成了某种诡异的和解。   她穿着最保守的旗袍,却让人觉得比穿任何衣服都撩人,长着一张不谙世事的脸,却让人的目光不自觉地往下滑,滑过她纤细的脖颈、凹陷的锁骨、起伏的胸口……   钟伯暄移开了视线。   他低头喝了一口酒,把杯子放在桌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懿懿,这边。”孟徽舟已经站了起来,走过去接她。   岑懿微微笑了笑,眉眼弯弯的,整个人看起来温驯又乖巧。   她把手放进孟徽舟的掌心,由他牵着往里走。   路过钟伯暄面前的时候,她似乎有所感应,偏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钟伯暄捕捉到了。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大概半秒,睫毛轻轻颤了一下,然后移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钟伯暄依旧是面无表情。   方临在旁边吹了个口哨,凑过来低声对着钟伯暄说道:“卧槽,绝了,难怪孟徽舟收心了,这谁顶得住?”   钟伯暄没接话。   方临又问:“钟哥,你觉得呢?”   钟伯暄端起酒杯,淡淡扫了一眼已经在孟徽舟身边坐下的岑懿。   她正低头听孟徽舟说话,侧脸的线条柔和得像一轮新月。   “也就一般。”他说。   方临一脸不信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岑懿,识趣地没再追问。   孟徽舟拉着岑懿的手,给她介绍在座的人:“这是方临,你见过,这是周维,戴眼镜那个,这是……”   他介绍了一圈,最后指向钟伯暄。   “这是钟伯暄,钟哥,金宸万盛的老板,叫钟少就行。”   岑懿顺着他的手指看过来。   她的目光停留在他身上,微微欠身,礼貌地点头,声音不高不低,清清冷冷的:“钟少好。”   钟伯暄端着酒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这声音和她的长相,完全是两个世界。   那张脸明明白得剔透,眉眼淡得像水墨画,睫毛又长又密,垂下来的时候像两把小扇子,整个人看起来温驯得像只猫,谁见了都会以为她会发出软绵绵的叫声。   可她一开口,却显得冷漠至极。   不是那种刻意的冷,是骨子里的清冽,像山涧里的泉水,听着凉,喝着更凉。   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晰,尾音干脆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也没有半点讨好和谄媚。   钟伯暄看着她的脸,又听着她的声音,脑子里莫名冒出两个完全不搭边的词——   羊脂玉和寒铁。   她的长相是温润的羊脂玉,她的声音是淬了火的寒铁。   一个让人想靠近,一个让人不敢靠近。   两种截然相反的气质同时出现在一个人身上,怪异到了极点,却又和谐到了极点。   钟伯暄看着她,点了下头。   就一下。   岑懿便收回目光,安安静静地坐在孟徽舟身边,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端正得像在参加什么正式场合的宴会。   她没靠孟徽舟太近,也没刻意疏远,恰到好处的距离,挑不出任何毛病。   有人递酒过来,她婉拒了,说不太会喝。   孟徽舟替她挡了,道,“别灌她,她喝不了多少”。   方临在旁边起哄:“哟,这就护上了?”   孟徽舟笑骂了一句,手自然而然地搭上岑懿的肩。   岑懿没躲,也没迎合,就那样坐着,脸上挂着浅浅的笑。   钟伯暄在对面看着她,端起酒杯,灌了一大口。   酒液滑过喉咙,烧得心口发烫。   ---   酒过三巡,包厢里的气氛热络起来。   有人点了歌在唱,五音不全却唱得投入;有人搂着女伴在角落里说悄悄话;方临喝高了,非要拉着孟徽舟划拳,输了的喝酒。   岑懿坐在旁边,安静地看着他们闹,偶尔被方临的耍赖逗笑,嘴角弯一下,很快又收回去。   孟徽舟输了几轮,喝得脸都红了,转头看岑懿,语气里带着醉意和撒娇:“懿懿,帮我喝一杯。”   岑懿看了他一眼,接过酒杯,抿了一小口。   就一小口,脸颊就泛起了淡淡的粉色,像三月里的桃花。   “真不能喝?”孟徽舟笑。   “嗯。”她把酒杯放回去,声音轻轻的。   方临不依不饶:“嫂子,就这一口也太不给面子了吧?再来一杯,再来一杯!”   岑懿摇头,方临还要劝,钟伯暄忽然开口了。   “差不多行了。”   声音不大,但包厢里安静了一瞬。   方临讪讪地收了手,笑着说,“钟哥发话了,那算了算了”。   孟徽舟看了钟伯暄一眼,有些意外,但没说什么。   岑懿也看了钟伯暄一眼。   那一眼,比之前的长了一些。   她似乎想从他脸上读出什么,但钟伯暄已经低下头,继续喝他的酒,像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一样。   岑懿收回目光,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   杯沿上,有一枚浅浅的唇印。   作者有话说:   ----------------------   hello老婆们,好久不见!我带着新文又回来啦!   目前是3w字以前更三休一,每章都很肥;3w字后日更,v后日六   【阅读指南】   1. 1v1sc,he   2. 男主高洁,女主有前任,但无亲密接触,最大的程度是牵手   3. 女主非柔弱小白花,但也不是典型意义上的大女主,前任戏份只为增进男女主感情,很快就会结束,男女主也无任何出轨成分,一切都在女主和前任分手后   【下一本】《蓄意上位》先婚后爱小甜饼   男暗恋/寄养文学   超甜,求收藏捏   文案:   1/   孟家掌权人孟砚南低调至极,却因为一个娱乐采访意外爆火。   采访里,孟氏总裁办公室冷淡的背景衬得他愈发矜贵,男人身着一身手工西装,剪裁精良的西装袖口下,露出一截价格不菲的腕表,金属光泽冷静而内敛。   然而最引人注目的,却是他落在文件上的左手,无名指上一圈简素的铂金婚戒,在翻阅纸张的间隙里,无声地宣告着一段与这间冰冷办公室全然无关的温柔归属。   当记者提问时,他偶尔会无意识地用拇指轻轻摩挲过那枚戒指,冷峻的眉眼便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柔和。   网友一半感叹他的神颜,一半感叹这么好的男人却早已是他人夫,也不知道是哪个女人这么好命。   好友感叹,“孟总年纪轻轻的竟然就结婚了,不过,孟氏所有人好像也才知道。”   倪夏目光掠过手机里那篇采访,淡淡道,“不知道,也许是隐婚吧。”   好友点点头,“可能吧,不过好羡慕孟总的老婆,孟总那个一定很强。”   倪夏一口水差点没咽下去,“你从哪知道的?”   好友,“孟总鼻梁好高,你没听过吗,鼻梁高的能力好。”   倪夏想到某个场景,脸不自觉的红了起来。   当晚,回到别墅后履行夫妻义务时,倪夏特意看了看孟砚南的鼻梁。   就这么一个分神被孟砚南捕捉到,他动作幅度加大,“还能让孟太太分心,看来是我不够努力。”   2/   倪夏和孟叙白是青梅竹马,从小被养在孟家,定过娃娃亲的那种,虽说是口头上的玩笑话,但倪夏当真了,直到孟叙白结婚那天遥祝她幸福。   后来,倪夏和孟叙白的大哥孟砚南协议结婚了,本以为曾经那些情谊蛮的滴水不漏,直到某一天孟砚南翻出了倪夏自娱自乐写的情书。   孟砚南,孟氏集团的掌权人,孟家一共三个兄弟,只有孟砚南一个是正宫所生,大权在握。   三个兄弟差不多年纪,到了要议亲的年纪,家中长辈着急,偏偏孟砚南本人是个工作狂,不近女色,老爷子下了通知令,谁先结婚就把他那些股权分给谁,身为小三岁的老二孟叙白没几个月和一家门当户千金联姻,偏偏孟砚南不为所动。   老爷子发狠,让孟砚南三个月内不结婚就把公司分股权给两个个弟弟,孟砚南掀起眼皮看向家里唯一一个女性—倪夏,说道,“这不是有现成的吗?”   老爷子大骂他黑心,从小看到大的小姑娘也能下得去手当老婆,孟砚南笑道,“您不是说和她家有娃娃亲吗?怎么我就不行了?”   在孟砚南的要求下,他还是和倪夏结婚了,只不过倪夏知道,他们之间没有感情。   新婚夜,她本想睡到另一个房间,没想到孟砚南拦住她,说道,“我不需要柏拉图式婚姻,还请孟太太履行夫妻义务。”   倪夏同意了,男人嘛,睡谁不是睡,灯一关都一样。   直到她曾经给孟叙白写的情书被孟砚南发现,   男人看起来面无表情,甚至能声音平稳的把那封情书读出来,倪夏羞涩的想抢回来,却不想人被禁锢在男人怀里,他声音陡然变得危险,“所以孟太太,这么多夜晚,你都在想着谁?”   那晚之后,孟砚南将家里所有的灯都点着,一遍遍的让身下的小姑娘看清他是谁,叫着他的名字。   3/   某次,倪夏直播中采访某位当红女星被泼了一身红酒,那位女星是如今孟氏集团下最当红的影星,所有人都觉得倪夏倒霉了。   没想到倪夏拿起红酒瓶直接浇了回去。   女星装可怜扮柔弱,“倪夏,你凭什么敢泼我?”   没想到后方传来一个冷冽的男声,“她怎么不敢?”   男人大步走了过来,将身上的西装脱下披在倪夏身上,侧过身揽住她,不让她被镜头拍到,而后冷漠的盯着那位女星,“你说她凭什么,就凭她仗的是我的势。”   全网哗然。   不久,孟氏集团发了一则声明。   【孟太太,该给我个名分了吧。】   配图是两本结婚证。    第2章   包厢里的气氛已经热到了顶点。   方临搂着女伴在唱一首跑调跑到外太空的情歌,唱到高音部分直接劈了叉,惹得满屋子人笑成一团。   周维在边上起哄,拿花生米扔他,被方临躲过去,花生米砸到了陪酒女孩的身上,女孩娇嗔着骂了一句,场面混乱又热闹。   孟徽舟喝了不少,脸红到了脖子根,靠在沙发上笑看方临出丑,手还搭在岑懿的肩上,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她旗袍的领口。   岑懿坐了一会儿,微微侧身,避开了他的手。   “我去趟卫生间。”她低声说。   孟徽舟偏头看她,醉眼朦胧地指了指包厢内侧:“包厢里就有,你去吧。”   岑懿摇摇头,声音不大,刚好能让身边的人听见:“我正好想出去透口气,包厢里的烟味太大了。”   孟徽舟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脸上浮起一层歉意。   他伸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语气里带着几分懊恼:“对不起,我忘了,之前还答应你戒烟,也没做到。”   这话没有刻意小声,旁边的人都能听见。   等到岑懿出去后,方临转过头来,脸上挂着一副看好戏的表情:“哟,还要戒烟?”   周维接话:“谁说我们孟少不认真?为爱戒烟还不算认真?”   孟徽舟被这两个人一唱一和说得有些飘了,他灌了一口酒,把杯子往茶几上一顿,声音里带着酒意和几分得意:“我跟你们说,懿懿真的跟别人都不一样,她特纯,烟酒不沾,也不爱那些奢侈品,她越不要,我就越想都给她。”   方临乐了:“那你不是舔狗的吗?”   孟徽舟一脚踹了过去:“滚啊,你知道有多少人想做她的舔狗做不到呢吗?”   方临灵活地躲开,嘴上还不饶人:“是是是,你孟少眼光高,挑中的都是极品。”   孟徽舟懒得理他,又灌了一口酒,脸上的表情既满足又餍足,像一只吃饱了在晒太阳的猫。   钟伯暄坐在沙发最靠里的位置,一条长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手里的酒杯从开始到现在几乎没怎么动过。   包厢里的灯光暗,他的半张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但他的目光,从岑懿起身离开的那一刻起,就跟着那道月白色的身影,一直到门合上。   方临转头看他,发现他也在看门口,便凑过来找话说:“孟徽舟已经把他们两个的恋爱史翻来覆去说了十遍,我是真不想听了。”   钟伯暄收回目光,酒杯抵着下唇,没喝,也没说话。   方临以为他对这个话题没兴趣,正要换个话题,钟伯暄却挑了挑眉,看向孟徽舟,语气淡淡的,像随口一问:“什么恋爱史?给我听听。”   方临愣了一下。   钟伯暄这人,平时对这些八卦半点兴趣都没有,别说听恋爱史了,上次方临跟他讲自己新交的女朋友长什么样,他听完连头都没点一下。   今天这是怎么了?   但孟徽舟没想那么多,他本来就是最爱讲这些的,哪怕和岑懿才恋爱了一周,也能让他说出一年的感觉来。   更何况,问的人是钟伯暄,这可是平时求都求不来的听众。   孟徽舟坐直了身子,清了清嗓子,像要发表演讲似的:“哥,这你就不知道了,我也是追得很苦的。”   钟伯暄把酒杯放在膝盖上,拇指沿着杯沿慢慢转了一圈,没催,也没打断,就那么看着他。   孟徽舟便来了劲。   “你是不知道,我一开始给她送东西,首饰、包、衣服,什么都送过,你猜怎么着?全退回来了,一个不留,连包装都没拆,我还以为她是嫌不够好,换更贵的送,结果人家直接让宿舍阿姨拦在楼下,东西都不收。”   他一边说一边摇头,表情里带着一种奇怪的怀念。   “后来我学聪明了,不送贵的,送吃的、送花、送她排练要用的东西。吃的她收了,但会分给全宿舍的人。花她也收了,但转头就插在排练厅的公共花瓶里。我用尽了办法,她就是不接招。”   方临在旁边听得直乐:“你这不叫追人,你这叫上供。”   孟徽舟又踹他一脚:“闭嘴。”   钟伯暄换了个姿势,手肘撑在沙发扶手上,指尖抵着太阳穴,整个人懒散地靠在那边,像在听一个不怎么有趣的故事。   但他没有打断。   “那最后是怎么追到的?”他问。   孟徽舟的眼睛亮了一下。   “英雄救美,”他说,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得,“你信不信,这种老套路,最好使。”   他坐直了身子,声音也大了几分:“之前有个总台表演的机会,本来是懿懿的,她都排练了快一个月了,结果临上台前,被人顶了。关系户嘛,你也知道,这行这种事太多了。”   方临插嘴:“然后你就出手了?”   “那不然呢?”孟徽舟理直气壮地说,“那天我看她一个人坐在排练厅里,灯都没开,就那么坐着,,我一看就知道出事了,问她她不说,我就自己去查。查出来是谁顶的,我一个电话的事,把名额给她拿回来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语气里的得意藏都藏不住。   孟氏是京市最大的娱乐公司,旗下签了半个娱乐圈的当红艺人,从影视投资到综艺制作,产业链铺得比谁都全。   一个舞蹈学院总台表演的名额,对别人来说是天大的事,对孟徽舟而言,不过是一句话。   “可能懿懿发现我是个可靠的男人了,”孟徽舟靠在沙发上,脸上浮起一个满足的笑,“终于答应我了。”   钟伯暄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你就没有怀疑过,”他开口,声音不大,“她是图你的关系?”   孟徽舟想都没想就摇头,动作坚决得近乎条件反射:“不可能,追她的人里,比我更有关系的都有,我调查过。”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她是真的不一样。”   钟伯暄没再接话。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杯始终没怎么动的酒,杯壁上的水珠顺着弧度往下滑,一滴,又一滴。   方临和周维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点微妙的东西,但谁都没敢开口。   过了几秒,钟伯暄把酒杯放在茶几上,站起身,顺手拿起桌上的烟盒。   “我出去抽根烟。”   他说完就往外走,步子不急不缓,皮鞋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   方临在身后喊:“钟哥,别走太久啊,等会儿还有下半场呢。”   钟伯暄没回头,只是抬手摆了摆。   门在身后合上的一瞬间,包厢里的喧闹像被一刀切断了。   走廊里很安静,灯光比包厢里亮,照得大理石地面泛着一层冷冷的光。空气里没有烟味,没有酒气,只有淡淡的消毒水味道。   钟伯暄站在门口停了一秒,把烟从烟盒里抽出来,叼在嘴里,没点。   他往走廊尽头看了一眼。   露台的方向。   他缓步走过去,步子不急,皮鞋踩在地面上,每一步都很稳。   走廊尽头是一扇玻璃门,推开就是露台。   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钟伯暄推开门。   露台上站着一个人。   她背对着他,月白色的旗袍在夜色里显得有些冷,黑长直的头发被风吹起来,发尾轻轻晃动,一手撑在栏杆上,另一只手夹着一根烟,指尖细白,指甲修剪得很短很干净。   烟雾从她指间升起来,被风吹散,在她身周绕了一圈,像一层薄薄的纱。   钟伯暄站在门口,没动。   他看着她指间那根烟,看着烟雾从她唇边溢出来,在夜风里散开,看着她的侧脸被露台的光照出柔和的轮廓。   ——烟酒不沾。   ——不喜欢烟味。   他嘴角动了一下,很轻,算不上笑,更像是什么东西被印证之后的了然。   他缓步走过去,皮鞋踩在露台的地砖上,发出不轻不重的声响。   岑懿没有回头。   他走到她身侧,隔了半步的距离,把烟从嘴里取下来,点上,慢慢吸了一口。   烟雾从两个人的指间升起来,在夜风里交缠在一起。   钟伯暄弹了一下烟灰,侧头看她。   她正把烟送到唇边,嘴唇微张,含住滤嘴,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从她唇缝里溢出来,被风吹散,她眯起眼睛,睫毛微微颤动,那张刚才还看起来清纯得不沾尘埃的脸,此刻被烟雾模糊了棱角,多了几分慵懒和漫不经心。   又纯,又欲。   这个词第二次从他脑海里冒出来。   他收回目光,看着远处的夜景,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岑小姐不是说不喜欢烟味?”   岑懿的动作顿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如果不是钟伯暄余光一直在看她,根本不会注意到。   她侧过身来,面对着他。   露台上的灯光从侧面打过来,照得她的脸一半明亮一半暗。   她比他矮了大半个头,172的身高不算矮,但他太高了,她仰起脸,视线从他的喉结一路往上,落进他的眼睛里。   岑懿当着他的面,吸了最后一口烟。   然后缓缓吐出来。   那烟雾恰好就扑在钟伯暄的脸上,带着淡淡的薄荷味,和她身上的香气混在一起。   钟伯暄没躲。   烟雾散开的瞬间,她笑了一下。   眉眼弯弯的,和包厢里那个乖巧温驯的女人判若两人,但那张脸还是那张脸,白到发光,干净得像没受过任何污染。   “我是不喜欢,”她说,声音不大,被夜风吹散了一半,“但我分人。”   她捻灭手里的烟,烟头摁在栏杆上,留下一个小小的灰色印记。   然后她向前走了一步。   高跟鞋和皮鞋碰在一起,发出轻微的声响。   两个人的距离,近到钟伯暄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能数清她瞳孔里映出的灯光,能闻到她呼吸里残留的薄荷烟味。   她微微抬头,嘴唇几乎贴上他的喉结。   “比如钟少的,”她说,气息拂过他的皮肤,“我就很喜欢。”   钟伯暄低头看她。   这个距离,他能看到她眼底最深处的东西。   不是纯真,不是无辜,是一种清醒到近乎冷淡的审视。   像猫,你以为它在对你撒娇,其实它只是在观察你的反应。   他的手指动了一下,烟灰落在地上。   但他没有后退,没有闪躲,也没有迎合。   他只是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件与他无关的事。   两个人就这样对视了大概三秒。   然后岑懿退了一步。   退回原本的位置,退回礼貌的距离。   她双手背在身后,微微歪头看他,脸上的表情无辜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以不告诉孟徽舟吗?”她问。   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钟伯暄把烟送到嘴边,吸了一口。   烟雾从他鼻子里喷出来,模糊了他的表情。   “如果我告诉呢?”他问。   岑懿笑了。   那个笑容和刚才在露台上抽烟时的慵懒不同,和包厢里温驯乖巧也不同。   “那我只能说钟少喝多了,”她说,声音软软的,像在撒娇,“刚才不知道是不是把我当成了别人,想要亲我。”   钟伯暄看着她。   她看着他。   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吹起她的发尾,也吹动他的衣角。   钟伯暄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低头看了一眼两人之间的距离。   刚才她退开之后,正好隔了一臂,不远不近,恰到好处。   “岑小姐,”他说,声音不高不低,“请注意分寸,我是孟徽舟的朋友。”   他把“朋友”两个字咬得很清楚。   岑懿依旧笑着,那双干净得不沾尘埃的眼睛里,映着他的影子。   “我知道啊,”她笑意盈盈地道,“但你会帮我的,对吗?”   钟伯暄看了她几秒。   大概五秒。   或者更久。   夜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伸手别到耳后,动作很自然,露出耳朵上一颗小小的耳钉,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钟伯暄掐灭手里的烟,烟头扔进垃圾桶,双手揣进裤兜里。   “你们两个的事,”他说,目光从她脸上移开,看向远处的夜景,“与我无关。”   他转身就走。   皮鞋踩在地砖上,步伐和来时一样稳。   “谢谢钟少。”   身后的声音很轻,被风吹得有些散,但还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了他耳朵里。    第3章   岑懿推开包厢门的时候,里面的光景和她离开时已经大不相同。   酒瓶倒了一桌,果盘里的水果被戳得七零八落,地毯上滚着几个空了的酒瓶。   孟徽舟不知从哪里抢来了麦克风,正站在茶几前面,对着屏幕上的歌词扯着嗓子唱一首老掉牙的情歌。   他的音准属于高音上不去就吼,低音下不来就念,唱到动情处还要闭眼,表情投入得像在开个人演唱会。   沙发最靠里的位置,有一个人和这满屋子的热闹格格不入。   钟伯暄靠在沙发上,一条长腿搭在另一条上,手臂交叠在胸前,闭着眼睛。   他整个人陷在阴影里,灯光只照到他半张脸的轮廓,下颌线锋利,鼻梁挺直,薄唇微抿,即便是闭着眼、放松了所有的表情,那张脸依然好看得不像话。   左耳上戴着一枚黑色的耳钉,很小,不仔细看几乎注意不到,但偏偏就是那一点亮色,衬得他整张脸多了几分风流的意思。   可再看他的神态,又冷得要命。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淡,像是这满屋子的喧闹、觥筹交错、人情往来,都跟他没有半点关系。   他像是在小憩,又像是在隔绝这一切。   岑懿站在门口,目光从孟徽舟身上移开,在那个闭着眼的人脸上停了一瞬。   很短的一瞬。   然后她重新挂上笑容,抬脚走了进去。   孟徽舟正唱到副歌部分,余光扫到门口的身影,歌词都忘了,麦克风举在半空,脸上浮起一个醉醺醺的笑。   他冲她摆手,“懿懿!过来过来!”   包厢里的格局是半圆形的沙发,孟徽舟坐在中间偏左的位置,右边空着一小块,再过去就是钟伯暄。   岑懿要从门口走过去,最自然的路线就是从右侧绕过去,也就是钟伯暄那一边。   她走过去的时候,旗袍的裙摆从钟伯暄的膝盖上蹭了过去。   真丝的料子,薄得几乎没有存在感,但那种滑腻的触感还是隔着西裤的布料,清晰地传到了钟伯暄的皮肤上。   他的腿动了一下。   往里收了几分,像是要避开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岑懿的脚步没有停顿,脸上的笑容也没有任何变化。   她甚至没有低头看他一眼,就那样自然而然地走过去,在孟徽舟和钟伯暄中间那个狭小的空隙里坐了下来。   那空隙原本就不大,孟徽舟坐得散漫,占了不少位置,岑懿坐下来的时候,右侧的身体几乎是贴着钟伯暄的。   钟伯暄没有睁眼。   但他的睫毛动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如果不是凑近了看,根本看不出来。   岑懿身上有一股味道飘过来。   不是那种浓烈的香水味,而是一种很淡的木质香,像松木被太阳晒过之后散发出来的气息,干净、清冷,若有若无。   它就这样闯进了钟伯暄的鼻息里,赶都赶不走。   他刚准备往旁边挪一下,孟徽舟的声音就先响了起来。   “懿懿,你往我这边来来,钟哥休息一下。”   他说着,自己先往左边挪了挪,给岑懿腾出了一块位置。   岑懿顺从地移过去,右侧的身体离开了钟伯暄的手臂,那股木质香也淡了一些。   但没完全散。   钟伯暄的手指在交叠的手臂上轻轻叩了一下。   孟徽舟把麦克风递到岑懿面前,脸上带着醉意和撒娇:“懿懿,陪我唱一首。”   岑懿摇头,声音软软的:“可是我唱歌并不好听。”   “没事,”孟徽舟指了指还在角落里搂着姑娘唱歌的方临,那家伙正把一首情歌唱得像在喊号子,“你看他唱得这么难听的都唱呢。”   方临耳朵尖得很,立马把话筒甩给旁边的人:“说谁呢?你也唱得不好知不知道?”   孟徽舟笑嘻嘻的,一点都不生气:“我唱得不好我有自知之明,不像你。”   方临翻了个白眼,往沙发上一靠,顺手指了指角落里那个始终没参与任何热闹的人:“咱几个也就钟哥唱得好听,剩下的谁也别说谁。”   被点到名字的钟伯暄没有任何反应。   他还是那个姿势,靠在沙发上,闭着眼,像是真的睡着了。   岑懿侧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快,快到如果不是一直在注意她,根本捕捉不到。   她的目光从他耳钉上滑过去,又收回来,转向孟徽舟,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没想到钟少还会唱歌。”   孟徽舟把麦克风搁在膝盖上,身子往后一靠,胳膊搭上岑懿的肩头,脸上的表情像在炫耀自家兄弟:“钟哥妈妈可是大明星,遗传基因就比我们好。”   钟伯暄的母亲尹素馨,这个名字在娱乐圈是个传奇。   香港歌星出道,一曲成名,红遍两岸三地,后来嫁入钟家,渐渐淡出。   但直到今天,提起那个年代的女歌手,尹素馨依然是绕不开的名字。   她的嗓音、她的容貌、她在舞台上举手投足之间的风韵,至今还有人津津乐道。   遗传了这种基因的人,唱歌怎么会差。   方临又来了精神,话筒往茶几上一拍,整个人从沙发上弹起来:“嫂子,你不是会跳舞吗?可以孟徽舟唱你来跳啊!来个琴瑟和鸣!”   这个提议瞬间炸开了锅。   周维鼓掌,几个陪酒的姑娘跟着起哄,连门口站着的服务员都探头往里看了一眼。   孟徽舟笑骂:“滚滚滚,我女朋友自然得私下跳给我自己看,跟你们有什么关系。”   他嘴上这么说,但脸上的表情分明是得意的,那种“我的东西你们只能看着”的占有欲,被酒精放大了好几倍。   岑懿挂在嘴角的笑容没有变过。   她看着周围起哄的人,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滑过去。   那些人的眼睛里,有她最熟悉的打量,戏谑,也有那种他们自以为藏得很好、其实一眼就能看穿的轻慢。   过了几秒,她开口,“看我跳舞可是要收费的。”   声音不大,像是在开玩笑。   但语气里有一种东西,让原本闹哄哄的包厢安静了一瞬。   但有人很快接话了,“多少钱?我付了。”   说话的是坐在最边上的一个男人,穿着花衬衫,脖子上挂着一条明晃晃的金链子,脸喝得通红,整个人歪在沙发扶手上。   他是方临带来的,家里做建材生意的,在圈子里排不上号,但仗着和方临关系好,今晚喝了不少,胆子也跟着大了起来。   “不就是一个臭卖艺的吗。”   几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的时候,他甚至还在笑。   包厢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层。   不仅是孟徽舟的脸色几乎是瞬间就变了,连正小憩的钟伯暄的眼睛都睁开了。   孟徽舟瞬间站起来,他从沙发上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撞到了茶几角,酒瓶倒了两三个,琥珀色的液体淌了一桌。   他盯着那个男人,一个酒瓶子甩过去,吼道,“你他妈说谁呢?”   那个男人被这一吼,酒醒了大半,脸上的笑僵在那里,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来。   方临在旁边也站了起来,脸上的表情有些挂不住,毕竟人是他带来的。   他伸手按住孟徽舟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息事宁人的意思:“喝多了喝多了,别跟他一般见识。”   然后他转头看那个男人,声音沉了几分:“还不道歉?”   花衬衫男人这才反应过来,连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孟少,我嘴贱,我不是那个意思……”   方临又转向岑懿,脸上堆起一个笑:“喝多了妹妹,别和他一般见识。”   他顿了顿,又对孟徽舟说:“徽舟,你先坐下消消气,待会儿我说他,管不好自己那张臭嘴。”   孟徽舟站了两秒,胸膛起伏了两下,慢慢坐了下来。   但他没说话。   他转头看着岑懿,那意思很明显,交给她。   岑懿的目光从孟徽舟脸上移开,扫过方临,落在那个花衬衫男人身上。   那人被她一看,又缩了缩脖子,脸上的汗在灯光下反着光。   包厢里很安静。   所有人都看着这个穿旗袍的女人。   而岑懿伸手,从旁边的手提包里拿出一样东西。   是一小叠名片。   她将名片放在桌子上,推了过去,动作不急不缓,脸上的笑容甚至比之前还要温和。   “没事儿,”她说,声音还是那样软软的,“要是想看我跳舞的话,可以让家里小妹妹来报课,我的课也不贵。”   名片上印着一家舞蹈工作室的名字,中间是“岑懿”两个字,下面是她的电话号码。   设计得很简单,白底黑字,没有花里胡哨的东西。   花衬衫男人愣了一下,伸手拿起来,嘴里还在说着“对不起”。   岑懿起身,开始给其他人发名片。   方临接过一张,低头看了一眼,笑道:“行,我还有个妹妹,回去就培养她跳舞。”   周维也接了一张,推了推眼镜,说“有空去看看”。   几个陪酒的姑娘也接了,笑着问“岑老师教什么舞”。   包厢里的气氛又活了过来,像刚才那件事没有发生过一样。   孟徽舟虚揽着岑懿的腰,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但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的得意:“这是岑懿自己开的舞蹈班,家里有女孩的可以都去捧捧场,但提前说好了,限额的,不是什么人都能去学的。”   他说“不是什么人都能去”的时候,目光从花衬衫男人脸上划过去。   那人低着头,不敢吭声。   岑懿发了一圈,最后走到了沙发最靠里的位置。   钟伯暄还是那个姿势,靠在沙发上,闭着眼。   她坐了下来,就维持着一开始坐下那个距离。   岑懿低头看着他,手里的名片捏在指尖。   “钟少,”她说,声音不大,“如果有需要的话也可以找我。”   她的语气和发给别人时一模一样,不冷不热,恰到好处。   但动作却不是,而是直接将名片放在了钟伯暄的西装口袋里。   钟伯暄的睫毛动了一下。   然后他睁开了眼。   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一秒。   他的眼睛很黑,黑得像深不见底的井,什么都看不出来。   孟徽舟在旁边看到了这一幕,笑着说:“对啊钟哥,你外甥女不也是学舞蹈的?正好啊。”   钟伯暄看了孟徽舟一眼,表情淡淡的:“她有专门的舞蹈老师。”   “哎呀,你就收着吧,”孟徽舟不依不饶,“万一哪天用到了呢。”   钟伯暄没再说话。   他只是重新靠回沙发,闭上了眼。   但他放在外套口袋里的那只手,始终没有把那张名片拿出来。   ——   散场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京市的夜风从停车场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一群人三三两两地往外走,方临架着已经走不稳的孟徽舟,周维在后面跟着,几个陪酒的姑娘已经叫好了车,在路边等着。   孟徽舟被风一吹,酒劲又上来了,整个人歪在方临身上,还不忘回头找岑懿:“懿懿……我送你……”   岑懿走在后面,手包里装着手机,闻言快走两步上来,扶了他一把:“不用了,我叫车,你先回去。”   “不行,”孟徽舟固执地摇头,伸手要去拉她,“我得送你……大晚上的……”   方临看不下去了,翻了个白眼:“行了行了,你都这样了还送什么送?嫂子自己能回去。”   他说着,目光转向站在不远处、正在低头看手机的钟伯暄。   “钟哥,你顺路不?帮送一下?”   钟伯暄抬起头,他找了代驾,代驾正在一旁等着。   他站在停车场入口处,外套搭在臂弯里,白色的衬衫袖口挽了两道,露出一截手腕。   走廊里的灯光从身后打过来,把他整个人勾出一层薄薄的轮廓。   他看了岑懿一眼。   她站在方临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白得几乎透明。   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抬起眼看他的时候,眼睛湿漉漉的,像小鹿。   钟伯暄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半秒。   然后他移开,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不顺路。”   方临一愣。   他显然没想到钟伯暄会拒绝得这么干脆。   在场的人也都没料到,在所有人的认知里,钟伯暄虽然冷淡,但不是不讲人情的人。   顺路送一下这种事,他通常不会拒绝。   但他说了。   不顺路。   钟伯暄已经转身走了。   皮鞋踩在停车场的水泥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走得不快,步子很稳,背影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修长。   身后,方临嘀咕了一句“今天钟哥怎么了”,架着孟徽舟往车的方向走。   孟徽舟还在嘟囔着要送岑懿,被方临和周维合力塞进了后座。   岑懿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机,像是在叫车。   钟伯暄走到电梯口,按下按钮。   电梯门开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钟少。”   很轻,像羽毛落在水面上。   如果不是走廊太安静,根本听不见。   钟伯暄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   但他的手停在了电梯门框上。   岑懿站在走廊那头,手里拿着手机,屏幕已经暗了。   她看着他,走廊尽头的灯光在她身后打出一圈柔和的光晕,月白色的旗袍在夜色里显得有些冷,但她脸上的笑是暖的,嘴角微微弯着,眉眼弯弯的。   “今晚谢谢你。”她说。   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一半,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了钟伯暄的耳朵里。   钟伯暄看着她。   走廊里的灯光把他的脸分成明暗两半,表情看不太清楚。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要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转身,走进电梯。   电梯门缓缓合上。   合上的那一刻,他看到岑懿低下头,继续看手机。   发丝从耳后滑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她站在那盏灯下面,整个人安静得像一幅画。   门关上了。   钟伯暄靠在电梯壁上,闭了一下眼睛。   电梯里很安静,只有机械运转的嗡嗡声。   他伸手去按楼层按钮的时候,指尖碰到了外套口袋里的什么东西。   硬硬的,一张卡片的大小。   他顿了一下,把手抽出来,按了楼层。   孟徽舟他们的车停在外面的停车场,而他的则停在他b2的私库里。   电梯开始下行。   数字从b1跳到b2。   钟伯暄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还残留着那张名片的触感,很光滑的纸,边角裁得整齐,没有多余的设计。   电梯到了B2,门开了。   地下车库的空气比上面凉,带着一股混凝土和机油混合的味道。   他走出去,找到自己的车,拉开车门坐进去。   没有急着发动,而坐在驾驶座上,手握着方向盘,拇指在皮套上无意识地摩挲了两下。   然后钟伯暄从口袋里把那张名片拿了出来。   白底黑字,很简单。   “岑懿”两个字印在正中间,下面是一行小字,舞蹈工作室的名字和电话。   名片的背面是空白的,什么都没有。   他看了大概三秒。   然后把名片放回口袋,发动了车。   车子驶出地下车库的时候,京市的夜景在车窗外流淌。   高架桥上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往后掠过去,橘红色的光映在挡风玻璃上,明暗交替。   钟伯暄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   他的表情和来时一样,冷冽、平淡,什么都看不出来。   但他的右手,在等红灯的时候,伸进口袋里摸了一下那张名片。   只是摸了一下,很快就收了回来,继续握着方向盘。   手机在副驾驶座上亮了一下。   他伸手拿过来,是孟徽舟的消息。   “到家了吗哥?”   钟伯暄单手打了两个字。   “快了。”   发完,他把手机扔回副驾驶座。   屏幕又亮了一下。   孟徽舟回了一个“OK”的表情。   钟伯暄没再看手机。   他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吹得他额前的头发微微晃动。   车里的味道被风吹散了,取而代之的是外面潮湿的、带着夜色的空气。   但他的鼻息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什么。   很淡的木质香。   若有若无。   像那个人坐在他身边的时候,从她身上飘过来的味道。   钟伯暄把车窗摇上去,打开了空调。   冷风呼呼地吹出来,把那点残存的嗅觉记忆一并吹散了。   他看了一眼后视镜里的自己。   面无表情。   和往常一样。   他收回目光,踩下油门,车子汇入深夜的车流中,消失在京市的霓虹灯海里。   名片在外套口袋里,安安静静地躺着。   作者有话说:   ----------------------   明天休息一天~因为要赶榜,三万字以后恢复日更捏   每200评加更!   暂定每天早九点更新~或者凌晨更新,不知道你们喜欢哪个    第4章   岑懿推开宿舍门的时候,走廊尽头的感应灯正好灭了。   她闪身进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发出“咔哒”一声响。   宿舍楼里很安静,只有水管里偶尔传来的咕噜声,和某个寝室里隐约的说话声。   十点半,离关寝还有不到五分钟。   “岑懿?”   上铺探出一个脑袋,长发垂下来,像一匹黑色的缎子。   秦梓嘉趴在床沿上,手里还攥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五官照得明暗分明。   “怎么样?和孟少约会回来了?”   岑懿把手包放在桌上,点了点头。   她弯腰去换鞋,动作很轻。   秦梓嘉的目光跟着她转了一圈,又看了看对面的床铺,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旁边放着一本摊开的德语词典。   “就你在吗?”岑懿问。   “对啊,”秦梓嘉翻了个身,面朝岑懿的方向,“纪雾好像是和男朋友一起出去了,不过我看她走的时候神色匆匆的,可能吵架了。”   岑懿“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她们这个寝室,说起来有些特别。   当年入学的时候,宿舍是按学院分配的,舞蹈学院和外语学院不在一个楼里,按理说住不到一起。   但那年新生太多,宿舍不够用,岑懿和秦梓嘉被分到了这间混合寝,后来又补进来一个外语学院学德语翻译的纪雾。   三个人,两个学院,三个专业。   秦梓嘉当初还嘀咕过,说这分法也太奇怪了,学跳舞的和学翻译的住一起,能有什么共同话题。   但四年下来,三个人处得倒也不错。   纪雾性格好,话不多,不争不抢,该帮忙的时候从不推脱。   秦梓嘉虽然嘴上爱闹,但心细,纪雾心情不好的时候她总能第一个发现。   半年前纪雾交了男朋友,是她们商学院的,看着挺斯文的。   那段时间纪雾回来得晚,但脸上总是带着笑,偶尔还会给她们带夜宵。   秦梓嘉打趣说“恋爱中的女人就是不一样”,纪雾就红着脸推她。   但最近,纪雾脸上的笑少了。   岑懿没往下想,她拿了卸妆棉,对着桌面上立着的小圆镜开始卸妆。   秦梓嘉在上铺翻了个身,下巴搁在床沿上,探头看她。   “今天约会怎么样?”她问,语气里带着那种闺蜜之间特有的八卦劲儿,“孟少还有没有其他优秀的朋友?你也知道,咱们寝室三个,两个有男朋友,就我一个单着,我心里不平衡。”   岑懿把卸妆棉按在眼皮上,轻轻揉了两下,动作不紧不慢。   “只能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秦梓嘉“啧”了一声,脑袋缩回去又探出来:“果然啊,有钱人的世界我们不懂。”   岑懿换了一片卸妆棉,没有回答。   秦梓嘉以为这个话题就这么过去了,正要翻回去继续刷手机,岑懿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   “不过,有个人倒是不一样。”   秦梓嘉的耳朵立刻竖了起来:“谁?”   岑懿的手顿了一下,卸妆棉捏在指尖,对着镜子里自己的脸看了两秒。   “钟伯暄,”她说,“你认识吗?”   秦梓嘉愣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来,像是在翻找记忆深处的某个角落。   她在床上躺平了,盯着上铺的床板想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   “不认识,但钟家我知道。”她翻了个身,面朝岑懿的方向,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认真,“真正的钟鸣鼎食之家,京市四大家族排第一个的那个,据说钟家主要是走国际产业的,跟咱们这边平时打交道的那些不太一样。”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之前我爸爸有一个项目,想通过钟氏的路子走一走,但人家那边直接pass了,连个理由都没给。”   岑懿把卸妆棉扔进垃圾桶,拿起桌上的保湿霜,旋开盖子,指尖挖了一小块,在手心里搓开,然后轻轻拍在脸上。   动作很慢,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秦梓嘉在上铺观察她的表情,忽然问了一句:“你对他有兴趣?”   “没有,”岑懿答得很快,快到几乎不像她平时的节奏。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只是好奇。”   秦梓嘉没多想,顺着她的话往下接:“但他好像很神秘,钟氏虽然明面上的负责人还是他爸,但我听说实际上的生意早就全部交给钟伯暄了,他接手的时候好像才二十四吧?那会儿咱们刚上大一。”   岑懿拍脸的动作没有停,但节奏慢了下来。   “诶,”秦梓嘉忽然想起什么,“说起来,我倒是好奇钟伯暄为什么能和孟徽舟玩到一块去。孟氏的掌权人是孟砚南,按理来说,钟伯暄这个级别的,不应该是和孟砚南这种身份的一起玩吗?”   岑懿的手停了下来。她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沉默了两秒。   “可能是因为孟砚南已婚,”她说,“钟伯暄在外面不能和他玩到一块去。”   秦梓嘉愣了一下,然后恍然大悟似的“哦”了一声。   “哦——对对对,已婚男人和未婚男人玩的圈子确实不一样,有道理。”   她刚要点赞这个推论,忽然又觉得哪里不对。   “等等,”她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孟砚南已婚?你怎么知道的?”   岑懿把保湿霜的盖子旋紧,放回桌上,转过头来冲她笑了一下。   那笑容和她在包厢里挂在脸上的那个一模一样,眉眼弯弯的,看起来温驯又乖巧,但仔细看,眼底什么都没有。   “秘密,”她说,“睡觉。”   说完,她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拿起手机,踩掉拖鞋,躺到了自己的床上。   秦梓嘉在上铺探着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岑懿已经把被子拉到了肩膀,闭上了眼睛。   “你就这么睡了?”秦梓嘉不甘心地问。   岑懿没动。   “你这人怎么这样啊,说话说一半——”秦梓嘉嘟嘟囔囔地缩回去,在床上翻了个身,嘴里还在念叨,“孟砚南已婚,我怎么不知道这回事,我爸都没跟我提过……”   又过了几分钟,秦梓嘉的声音渐渐小了,呼吸也慢慢变得均匀。   宿舍里安静下来。   岑懿睁开眼睛。   天花板上什么也没有,白漆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   窗帘没有拉严,外面的路灯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带。   她拿起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刺了一下眼睛,她眯了眯,把亮度调到最低。   微信里多了一排小红点。   都是通过名片加的好友。   她一个一个点开,同意,然后在备注栏里打上名字,方临,周维,还有几个在包厢里说过话的人。   她记得每一个人的脸,记得他们说过什么话,记得他们看她的眼神。   扫了一遍,没有那个人。   她的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秒,然后滑开,点进了孟徽舟的对话框。   10+条未读消息。   最上面是一条语音,她没点开,直接往下翻文字消息。   【到寝室了吗懿懿?】   过了三分钟。   【我好困,但还是想听你说晚安再睡。】   又过了两分钟。   【我好像真的喝多了,但我好开心懿懿。】   【你今晚真好看。】   【那个傻逼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我已经让方临以后别带他出来了。】   【懿懿?】   【你是不是睡着了?】   【好吧,那我等你醒了再聊。】   【但我还是好想听你说晚安。】   【懿懿,明天我们去哪玩啊?你有想去的地方吗?】   最后一条是十分钟前发的。   【我好像真的要睡着了……】   岑懿看着这些消息,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五官照得清晰又冷淡。   她只回了最后一条。   【今天有点累,明天想歇一歇,然后去上课。】   发出去不到十秒,对话框上方就弹出了“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   孟徽舟几乎是秒回。   【还是要去给学生们上课吗?】   岑懿:【对。】   这次回复慢了一些。大概过了一分钟,孟徽舟的消息才发过来。   【之前和你说了,你去上课也不挣什么钱,还不如我给你钱呢。】   【懿懿,你和我搬来住好不好?我养你。】   岑懿看着这行字,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她没有回。   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   【对不起,我说错话了。】   【懿懿,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想让你轻松一些。】   【我知道你不喜欢听这些,我不说了。】   【对不起。】   【我不说了,你能和我说句晚安吗?】   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岑懿没有打字,但也没有把对话框关掉。   最后,她按下了两个字的发送键。   【晚安。】   消息发出去的一瞬间,孟徽舟的消息就弹过来了。   【晚安懿懿!】   【等你有空的时候给我发信息哦!】   岑懿没有再回。   她退出了和孟徽舟的对话框,屏幕上的小红点少了一排,但还有几个没有处理。   她往下翻了翻,手指停在一个很久没有点开的对话框上。   备注名是一个字:妈。   最后一条消息是三天前发的,她没有回。   【懿懿,你爸的住院费又该交了,妈妈这边的钱不够,你能再打一点吗?】   岑懿回了那条,转了账,然后对话框就安静了。   现在,新的消息躺在那里。   【懿懿,能给妈妈再打点钱吗?你爸的住院费不够了。】   发送时间,是今晚九点。   岑懿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点开了转账界面。   输入数字的时候,她的手指很稳。   50000。   确认。   指纹按上去的那一刻,屏幕上的数字跳动了一下,变成了“转账成功”。   消息发出去不到半分钟,对面回了消息。   【谢谢女儿。】   【现在还没睡吗?】   【吃饭了吗?】   岑懿看着这些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   最后她打了几个字。   【不用管我,顾好你自己就好了。】   发完,她把手机屏幕按灭,翻过去扣在枕头旁边。   窗帘缝里的路灯光还在,细细的一道,照在天花板上,像一道裂痕。   她闭上眼睛。   手机在枕头旁边震动了一下,但岑懿并没有看。   屏幕的光透过手机壳的边缘漏出来,在枕头旁边晕开一小圈微弱的光。   岑懿躺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她的呼吸很轻,只有心跳声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响,证明她还活着。   —   钟伯暄做了一个梦,梦里的场景是在金宸万盛顶层的露台,他和岑懿的偶遇。   和岑懿说完那句“你们的事与我无关”后,他没有回头的离开。   等到他推开玻璃门,走进走廊,走廊里的冷气扑面而来,把他身上残留的烟味和她的香气一并吹散。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站在走廊中间,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刚才她靠近的时候,他夹着烟的那只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很小的一下。   只有当时的钟伯暄自己清楚。   随后画面转化,是岑懿的烟雾扑在他脸上,她的嘴唇几乎贴上他的喉结,她说“比如钟少的,我就很喜欢”。   而梦里,岑懿没有退开,他也没有退开。   就在他低下头,想要和她亲密接触的下一秒——   画面破碎,钟伯暄惊醒,后背的衣服已经被汗浸透。   他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   卧室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钟表滴答滴答的响,显示03:07。   他伸手按亮了床头的灯。   暖黄色的光填满了半个房间,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对面的墙上。   钟伯暄坐在床沿上,低着头,双手撑在膝盖上,指节微微泛白。   额前的头发被汗打湿了,垂下来,遮住了一部分眉眼。   他没有动。   就那么坐着,呼吸声在安静的卧室里格外清晰。   过了大概一分钟,他站起来,走进浴室。   水龙头拧开,冷水冲在手上,他弯下腰,捧了一捧泼在脸上。   水顺着下巴滴下去,打湿了睡衣的领口。   他又泼了一捧,然后撑着洗手台的边缘,抬头看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人,头发湿了,眼睛里有血丝,表情还是那样,冷冽、淡漠,什么都看不出来。   但耳根那里,有一层很淡的粉色。   他盯着镜子里自己的耳根看了两秒,然后移开视线,伸手关了水龙头。   毛巾挂在架子上,他拽下来擦了一把脸,随手扔了回去。   而后走到窗边,就那样站了一整宿。   作者有话说:   ----------------------   200评加更鸭!    第5章   清晨六点,阳光从餐厅的落地窗倾泻进来,在深色的木地板上铺开一层薄薄的金色。   光线正好漫过餐桌边缘,爬上男人的肩头,在他深灰色的衬衫上晕染出一片温柔的辉泽。   他坐在那里,脊背挺直,一只手搭在桌沿,另一只手端着咖啡杯,整个人被晨光勾出一道清晰的轮廓。   肩宽腿长,线条冷硬,像一尊被日光暖化了的雕塑,骨子里还是凉的,只是表面镀了一层温度。   “舅舅!”   一声欢快的童声从楼梯口炸开,紧接着,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小女孩像颗炮弹一样冲过来,精准地抱住了他的大腿。   钟伯暄低头,手里的咖啡杯稳稳当当,一滴都没洒。   钟清漓仰着脸冲他笑,门牙缺了一颗,笑起来漏风,但眼睛亮得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葡萄。   她穿着一身校服,领口系着蝴蝶结,书包带子滑下来一条,拖在地上。   钟伯暄单手把她捞起来放在旁边的椅子上,顺手把那根滑落的书包带子给她拽回肩膀上。   “怎么这么早?”他问。   “今天有晨读!”钟清漓晃着两条腿,目光落在他面前的餐盘上,愣了一下,然后像发现了新大陆似的,声音拔高了八度,“舅舅,你在吃早饭?!”   楼梯上传来一个慢悠悠的声音,带着几分还没完全醒透的慵懒:“哟,今天怎么这么早,还吃了早饭。”   钟熙从楼梯上走下来,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西装裙,头发盘在脑后,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   她走到餐桌旁边,看着钟伯暄面前的餐盘,半片吐司,一个煎蛋,一杯咖啡,已经被消灭了大半,   钟伯暄抬眼看了她一下,嘴角动了动,算不上笑,但比平时多了几分温度。   “姐。”   钟清漓看到妈妈来了,立刻从椅子上滑下来,跑到钟熙身边,拽着她的衣角,仰着头汇报重大发现:“妈妈,舅舅从来都不吃早饭的!”   “对啊,”钟熙低头看女儿,语气里带着明知故问的戏谑,“你舅舅不是从来不吃早饭吗?”   这话是说给钟伯暄听的。   钟伯暄早几年一直在国外开辟业务,时差倒不过来,胃也跟着乱了节奏,久而久之养成了不吃早饭的习惯。   回国之后这个毛病也没改过来,钟熙说过他几次,他嘴上答应,转头还是老样子。   今天倒是破天荒。   钟伯暄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声音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昨晚喝了酒,胃空。”   钟熙“哦”了一声,尾音拖得老长,摆明了不信。   但她没追问,在女儿身边坐下来,一边帮钟清漓把歪掉的蝴蝶结重新系好,一边随口问:“跟谁?孟砚南?”   “不是,”钟伯暄放下咖啡杯,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孟徽舟。”   钟熙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笑了,单手托着腮,目光在弟弟脸上转了一圈:“我就说嘛,孟砚南一个已婚人士,怎么能和你在外潇洒呢,又是让你帮忙看着点他弟?”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意思两个人都明白。   孟家的那点事,在京市上位圈不是什么秘密。   孟老爷子年轻时候风流成性,外头的女人排着队往家领,明面上就娶了三房。   老大孟砚南是正经嫡出,从小被当接班人培养,手段凌厉,心思深沉,如今稳稳当当地坐在孟氏掌权人的位置上。   老二孟叙白是二房生的,面上恭顺,背地里小动作不断,这些年没少给孟砚南添堵。   老三孟徽舟是三房生的,排在最末,上面两个哥哥一个比一个能折腾,反倒衬得他像个没心没肺的纨绔子弟。   但谁说得准呢,这种家庭里长大的孩子,再没心没肺,也长不出什么善茬。   所以钟伯暄偶尔和孟徽舟那拨人走动,名义上是交朋友,私底下给孟砚南递个话、看个场子,也是心照不宣的事。   钟伯暄没接这个话茬,端起咖啡杯又喝了一口。   钟熙也没指望他接,自顾自地换了个话题:“话说孟砚南都结婚了,你呢?连个女朋友都没有着落。”   来了。   钟伯暄放下咖啡杯,手指搭在桌沿上,不动了。   “又是妈让你来说的?”他问,语气里带了一丝无奈。   钟熙坦坦荡荡地“嗯”了一声,半点心虚都没有:“你都27了,姐姐在你这个年纪,孩子都满地跑了。”   “满地跑”的那个正趴在桌上用面包蘸牛奶,闻言抬起头,嘴角沾着一圈白色的奶渍,冲钟伯暄嘿嘿一笑。   钟伯暄看着那张缺了门牙的笑脸,嘴角动了一下,然后收回目光,语气淡淡地:“我才刚回国,什么都没弄好,没那心情谈情说爱。”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况且,孟砚南的老婆是从小在家养的,我怎么比。”   钟熙“哼”了一声,没被这个理由说服:“那孟徽舟呢?他有没有女朋友?”   空气里有什么东西顿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像琴弦被拨动之后迅速被按住。   钟伯暄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搭在桌沿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   那一下收得很快,快到如果不是刻意盯着他的手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孟徽舟的女朋友。   这几个字像一根极细的针,从昨天夜里就开始扎在他脑子里,扎了一整夜。   “我看人家也有女朋友了,”钟熙没注意到那瞬间的停顿,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这个可不是从小在家养的吧?你这回怎么说?”   钟伯暄沉默了两秒。   窗外的阳光又往屋里移了几分,照在他搭在桌沿的那只手上,指节分明,骨感修长,指甲修剪得很短很干净。   “孟徽舟的女朋友,”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看起来不是正经心思和他在一起的。”   这话说得很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钟熙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了几分审视,但很快又收了回去。   “怎么?”她靠在椅背上,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孟徽舟那花花公子还想要什么情比金坚?他凭什么?要我说,就算冲他的钱也亏得慌。”   钟清漓小朋友这时候举起了一只小手,指缝里还夹着一片蘸了牛奶的面包:“这个我知道!舅舅,花花公子是不是对待感情不专一?”   钟熙笑着摸女儿的脑袋:“对啊,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们班同学也有这种,”钟清漓振振有词,表情严肃得像在课堂上回答问题,“大家都不爱和他玩。”   钟伯暄看着外甥女那张一本正经的小脸,忽然问了一句:“那能和他一起玩的是因为什么呢?”   钟清漓歪着头想了想,然后掰着手指头数:“被他威胁的呗,他家里很有钱的,他还花钱买一些小弟充面子呢。”   童言无忌。   钟熙站起来,把女儿从椅子上拎起来,顺手抽了张纸巾给她擦嘴:“乖宝,我们不和这种人玩。”   “嗯嗯!”钟清漓乖乖地仰着脸让妈妈擦,擦完之后拽着钟熙的手,“妈妈我吃完了,我们走吧。”   钟熙看了一眼手表,拎起公文包,拉着女儿的手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还坐在餐桌前的弟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门关上了。   钟伯暄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餐厅里,面前的餐盘里还剩半片吐司,已经凉了。   咖啡杯里的液体也凉了,他盯着看了几秒,然后把杯子推到了一边。   没有心思继续吃了。   他拿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秒,然后按下了拨号键。   —   上午十点,京市的阳光从舞蹈室的落地窗照进来,在木地板上切出一道一道明亮的格子。   岑懿站在把杆旁边,看着最后一个小朋友被家长接走。   小女孩背着粉色的舞蹈包,走到门口又回头冲她挥手:“岑老师再见!”   “再见。”岑懿弯了弯嘴角,也冲她挥了挥手。   门关上之后,舞蹈室安静下来。   音响里还放着一首舒缓的钢琴曲,是她上课时给小朋友做拉伸用的,忘了关。   她走过去按了暂停,音乐戛然而止,只剩下空调运转的嗡嗡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车流声。   这个舞蹈室是她自己租下来的,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一面墙是镜子,一面墙是窗户,地板是她找人重新铺过的,专门选了适合古典舞的枫木。   角落里放着一张小桌子和一把椅子,桌上摊着她的排课表和几本舞蹈杂志。   她在这里教了快两年了。   学生不多,但都很固定,大部分是附近小区的孩子,九岁、十岁的小姑娘,学古典舞的偏多。   因为她的长相和身段本身就招孩子喜欢,加上教课耐心,口碑传开了之后,下午小朋友放学的时间段基本都排满了。   倒是成人课一直没怎么开起来,不是没人问,是她一直没接,总觉得时间不够用。   今天是周五,白天的课只有这一节,剩下的都在晚上。   岑懿走到角落的小桌旁,拿起桌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微信图标上顶着好几个小红点。   她划开一看,最上面是孟徽舟的头像。   点进去,是一张照片。   背景是一片高尔夫球场,阳光很足,草地看着像铺了一层绿色的绒毯。   孟徽舟没入镜,拍的是球道尽头的果岭,旗杆在远处插着,旁边站着几个模糊的人影。   照片拍得随意,构图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随手一按。   照片下面跟着两条消息。   【大早上的被拽起来陪玩,困死我了。】   【你怎么样懿懿,你上完课了吗,要不要来玩呀。】   岑懿看着屏幕,拇指悬在输入框上方,停了两秒。   她打了一行字,又删掉,重新打。   【我刚上完一节课,有些累。】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放在桌上,转身去收拾把杆旁边散落的弹力带。叠到第三条的时候,手机震动了。   她没急着去看,把弹力带卷好放进收纳筐里,才重新拿起手机。   【累了就去休息吧,没事,等你有空了我们再去玩。】   【我也累了,也不知道钟哥的身体是什么做的,打到现在都不累。】   钟哥。   岑懿的目光在这两个字上停了一瞬。   她重新点开那张照片,两根手指按在屏幕上,放大。   照片的边缘有些模糊,但能看出来果岭旁边站着几个人,穿着球衣或者休闲装。   最侧面有一个人,站得比其他人都远,身形被像素模糊成了一团深色的影子,看不清脸,看不清衣服的细节,只有大概的轮廓。很高,肩很宽,微微侧着身,像是在看球道尽头的方向。   岑懿看着那团模糊的影子,拇指在屏幕上停了几秒。   然后她退出照片,看了看排课表。   晚上的课六点开始,还有整整一个下午的空档。   她切回和孟徽舟的对话框,开始打字。   【你在哪呀,我过去陪你。】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对面就回了。   【真的吗懿懿,你太好了,是不是看我太累了想来陪我。】   【嗯。】   【我马上派人去接你,你等一等就好。】   【好。】   她把手机放回桌上,转身走向更衣室。   更衣室在舞蹈室的尽头,很小,只有两三个平方,放了一个铁皮柜子和一面半身镜。   她拉开柜门,里面挂着几件练功服和两条裙子,都是她平时放在这里备用的。   她今天早上来的时候穿的是休闲装,一件奶白色的针织衫和一条深色的阔腿裤,舒服是舒服,但不太适合出现在高尔夫球场那种地方。   目光在两条裙子之间来回扫了一下,最后选了左边那条。   那是一条雾蓝色的长裙,面料很薄很软,拿在手里像捧着一团轻烟。   裙子的设计不复杂,交叠的V领,袖口宽大,腰间只有一根细带,没有多余的装饰。   但穿在身上之后,那种飘逸感就出来了,面料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像水波一样。   岑懿顺手将头发盘了起来。   一根乌木簪子,是她用了很久的,表面已经被手磨得有些发亮。   她对着镜子把长发拧成一个松散的发髻,用簪子别住,几缕碎发从鬓角垂下来,在耳侧弯出一个柔软的弧度。   镜子里的女人和刚才穿针织衫的样子判若两人,脖颈修长,锁骨若隐若现,整个人看起来古典又明媚,像从旧画里走出来的人物。   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   她拿出来看,是司机的消息,说已经到了楼下。   岑懿把手机放进一个小的手包里,最后看了一眼镜子。   镜子里的女人也在看她,眉眼淡淡地舒展开来,嘴唇微微弯着,表情温驯、乖巧、挑不出任何毛病。   她关掉了更衣室的灯。   ——   二十分钟后,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高尔夫球场的贵宾通道入口。   司机下来给她开了门,岑懿道了谢,踩着一双米白色的细跟鞋走下车。   通道两侧种着修剪整齐的冬青,绿得发暗,空气中有一股草叶被太阳晒过之后散发出来的青涩气息。   她沿着石板路往里走,鞋跟敲在石面上,声音清脆而有节奏。   快到出口的时候,她放慢了脚步。   视野豁然开朗的那一瞬间,她看到了他。   钟伯暄站在发球台上,背对着她的方向。   他今天穿的是一套深炭色的西装,不是那种正式场合的板正剪裁,而是偏休闲的款式,肩线微微放宽,腰身收得恰到好处,面料在阳光下泛着低调的哑光质感。   西装外套没有系扣子,敞开着,露出里面黑色的衬衫和一条同色系的领带,领带夹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很细很亮的一条线。   他正握着球杆,身体微微侧转,重心落在右脚上,上半身拧出一个很漂亮的弧度。   这个姿势把他的肩背线条拉得很开,宽肩,窄腰,脊背挺直,西装面料随着动作绷紧又舒展,像一张被缓缓拉开的弓。   下颌微微收紧,目光专注地盯着脚边那颗白色的小球,表情冷淡得像在完成一件不需要任何情绪参与的工作。   然后他挥杆了。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球杆划出一道银白色的弧线,击球的瞬间发出清脆的“啪”的一声。   白色的球从草地上弹起来,划出一道高高的抛物线,越过果岭,越过沙坑,在远处的旗杆旁边落下来,滚了两下,不偏不倚地掉进了洞里。   一杆进洞。   钟伯暄直起身来,把球杆换到左手,右手插进裤袋里。   他转头的时候,阳光正好打在他脸上,那张脸被光线切出明暗分明的棱角,眉骨高而锋利,鼻梁挺直,薄唇微抿,下颌线像刀裁的一样利落。   左耳上那枚黑色的耳钉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和那张冷到几乎不近人情的脸形成一种微妙的冲突。   风流,又冷淡。   他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通道的方向。   然后停住了。   岑懿站在通道出口的阴影里,半边身子被冬青的影子遮着,半边身子被阳光照着。   雾蓝色的裙摆在微风中轻轻晃动,簪子固定的发髻下面,几缕碎发贴着耳侧,被风吹得微微拂动。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相撞。   作者有话说:   ----------------------   五千字大肥章奉上!    第6章   钟伯暄的手还插在裤袋里,球杆夹在臂弯中,姿势没有变。   他的表情也没有变,还是那副冷淡到近乎漠然的样子,和看她之前一模一样。   但他的手指在裤袋里动了一下。   只是动了一下,连蜷缩都算不上,更像是什么东西在他指尖轻轻弹了一下,让他本能地想抓住什么。   岑懿脸上浮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朝发球台走过去。   “钟少。”她在他面前站定,微微点头。   声音不大不小,礼貌得恰到好处。   钟伯暄看着她,点了下头。   远处的休息区,孟徽舟从椅子上站起来,手里还拎着一瓶水,脸上带着没睡醒的倦意,但看到岑懿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像被打了强心针,眼睛都亮了。   “懿懿!”他跑过来,跑到一半才想起手里还拎着水,随手往地上一扔,空出两只手来拉她,“你终于来了。”   “累不累?早上上课累不累?”孟徽舟拉着她的手往休息区走,嘴里絮絮叨叨的,“我跟你说,今天被钟哥拽起来打球,我都快困死了,他这人就是这样,自己睡不着觉,就要拉着全天下的人陪他。”   他说话的时候没回头,自然也就没看到,钟伯暄的目光在他说“睡不着觉”那四个字的时候,从他脸上滑了过去,落在岑懿的侧脸上。   很短的一瞥,短到如果不是刻意去捕捉,根本不会发现。   岑懿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偏头往他的方向看了一眼。   但钟伯暄已经转身走向了下一个发球点,只留给她一个背影。   ——   孟徽舟很会献殷勤。   这一点,从他追岑懿的方式上就能看出来,送花、送吃的、送排练用的东西,一样一样试过来,试到她收下为止。   追到手之后殷勤也没有减半分,反而更甚,恨不得把“我在谈恋爱”四个字贴在脑门上,走到哪炫耀到哪。   此刻也不例外。   岑懿刚到休息区坐下,孟徽舟就拎着一根球杆过来了,脸上的表情写满了跃跃欲试。   “懿懿,你会不会打?”他在她旁边坐下来,球杆靠在肩上,姿势摆得很熟练。   毕竟是富家公子,高尔夫这种东西从小就在场子里泡着,就算技术比不上钟伯暄那种打法,教个新手还是绰绰有余的。   岑懿摇了摇头:“没打过。”   “那我教你啊!”孟徽舟说着就站起来,把球杆递到她手里,然后绕到她身后,手把手地帮她调整握杆的姿势,“你看,右手这样扣上来,左手拇指放在这里,对,就是这样。”   岑懿今天穿的是一条雾蓝色的长裙,面料飘逸,裙摆宽大,领口是交叠的V形设计,腰间系着一根细带。   这套衣服好看是好看,但和高尔夫球场确实不太搭。   裙摆太长,挥杆的时候容易绊到,脚上穿的还是一双米白色的细跟鞋,鞋跟陷在草地里的样子看着就不太稳当。   但这片场子是钟伯暄的私域,今天来的人就只有他们几个,没有外人,自然也没人会说什么。   孟徽舟显然不在意这些。   他站在岑懿身后,一只手扶着她的手臂,另一只手帮她调整肩膀的角度,嘴里不停地念叨:“肩膀转开一点,腰也要跟着转。”   岑懿由着他摆弄,偶尔点点头,偶尔“嗯”一声,姿态配合又乖巧。   钟伯暄在远处的发球台上打完第二杆,球沿着果岭的弧度滚向洞口,在边缘转了一圈,停在了离洞不到半尺的地方。   他把球杆递给球童,转身往休息区走。   走回去的时候,他看到了那两个人。   孟徽舟站在岑懿身后,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孟徽舟说话的时候低下头,嘴唇几乎要贴上她的发顶。   岑懿微微侧着头听他说,表情认真,像在听什么重要的课程。   她的手被孟徽舟握着,球杆在两个人之间晃来晃去,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草地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你我。   钟伯暄的脚步顿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顿完之后他继续往前走,步伐和之前一样稳,一样不紧不慢。   他在休息区的椅子上坐下来,拿起桌上的水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水是冰的,灌进喉咙的时候凉意顺着食道往下滑,在胃里凝成一小团冷气。   随后他把水瓶放下,手指搭在瓶盖上,没有松开,也没有拧紧。   目光落在十几步之外的那两个人身上。   孟徽舟正握着岑懿的手教她挥杆的动作,嘴里说着“你看,球杆要这样往后拉——然后顺势送出去——”   岑懿跟着他的动作做了一个完整的挥杆,球杆划出的弧度有些歪,球被磕到了,歪歪扭扭地滚出去几米,在草地上滚出一条弯弯曲曲的痕迹。   “没事没事,”孟徽舟拍了拍她的肩膀,“第一次嘛,能打到球就不错了。”   岑懿笑了一下,低头把球捡回来,放在球座上,重新摆好姿势。   孟徽舟又站到她身后,扶着她的手,重新教她调整角度。   这一次他靠得更近了,近到岑懿的背几乎贴上了他的胸膛。   钟伯暄的目光在那片交叠的影子上停了两秒。   然后他移开了,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指搭在膝盖上,指节微微曲着,像是在研究什么很复杂的东西。   “钟哥!”孟徽舟冲他喊了一声,“你过来看看,懿懿这个姿势对不对?”   钟伯暄抬起头。   孟徽舟正冲他招手,脸上带着那种“快来看看我女朋友多厉害”的表情。   岑懿也看了过来,手里握着球杆,雾蓝色的裙摆在风里轻轻晃动,簪子固定住的发髻下面,几缕碎发贴着耳侧,被阳光照出一层薄薄的金色。   “你过来指点一下嘛,”孟徽舟又说,“你打得好,教得肯定也好。”   钟伯暄看了他两秒,然后站起来,走过去。   步伐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   走到近前的时候,他没有站到岑懿身边,而是绕到了另一边,孟徽舟的旁边。   三个人站成了一个三角形,他离岑懿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打一个我看看。”他说,声音不高不低。   岑懿看了他一眼,重新握好球杆,摆好姿势。她的动作比刚才熟练了一些,至少知道怎么把球杆往后拉了,但整体的协调性还是差很多。   她挥杆的时候上半身转得不够,手臂的力量用多了,腰部的力量没用上,球被磕出去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歪歪扭扭地滚了十来米,又停了。   没进洞。   离洞口还差着老远。   “没事没事,”孟徽舟立刻接上,语气里全是鼓励,“咱们再打下一个球,你看你刚才那一杆比第一杆好多了,至少方向是正的——”   他话还没说完,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重心太靠前了。”   声音不大,语气也淡,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孟徽舟回头,钟伯暄站在那里,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根球杆,杆头点在地上,整个人站得散漫又随意。   “她重心一直往前压,挥杆的时候身体会跟着往前冲,力量就散了。”钟伯暄说,目光落在岑懿的脚上,那双米白色的细跟鞋陷在草地里,鞋跟的位置明显比鞋尖陷得更深。   孟徽舟低头看了看岑懿的脚,恍然大悟似的“哦”了一声:“对哦,懿懿,你重心往后一点,别往前倾。”   岑懿点了点头,重新摆好姿势。这一次她刻意把重心往后移了一些,但挥杆的时候身体的协调性又出了问题,重心是稳住了,但上半身的转动幅度不够,球杆挥出去的时候角度是歪的,球被削到了侧面,滚出去没多远就停了。   “还是不对,”孟徽舟挠了挠头,语气里带了几分无奈,“你那个肩膀再转开一点?不对,好像是腰的问题……”   他说着说着自己也有点不确定了,站在那里比划了两下,但比划出来的动作怎么看怎么别扭。   他虽然从小打高尔夫,但“会打”和“会教”是两回事,他能看出来岑懿的动作哪里不对,却说不出应该怎么改,更不知道怎么用她能理解的方式告诉她。   岑懿握着球杆站在那里,安静地看着他比划,没有催,也没有露出不耐烦的表情。   她的嘴角甚至还挂着一点笑意,温驯又乖巧。   但球杆在她手里握了很久,一直没再挥出去。   “这样吧,”孟徽舟把球杆往地上一杵,转头看钟伯暄,“钟哥你来教,我教不明白。”   钟伯暄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岑懿,岑懿也看着他。   阳光从头顶正上方照下来,在她脸上投下一层薄薄的光晕。她的眼睛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澈,瞳孔是深棕色的,边缘有一圈很淡的金色,像秋天傍晚湖面上最后一点余晖。   她看他的时候,睫毛微微垂了一下,又抬起来,动作很快,快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她的眼睛,根本不会注意到。   “再打一次。”钟伯暄说。   岑懿重新摆好姿势。   这一次她的动作比之前流畅了一些,重心比刚才稳了,肩膀的转动也到位了,但球杆挥出去的时候,她的目光始终盯着脚边的球,没有顺着挥杆的方向往远处看。   球被击出去的时候力量不小,但方向偏了,歪歪斜斜地滚进了旁边的长草区。   钟伯暄看着那颗球滚远的方向,没有说话。   岑懿握着球杆站在那里,转头看他,等他的评价。   钟伯暄把球杆换到左手,往前走了一步。   不是朝她的方向,而是朝她身后。   他走到她身后的时候,阳光正好从他的方向照过来,在地上投出一道修长的影子。   那道影子从她脚边延伸出去,和她的影子在草地上交叠在一起,重合成一个更深的轮廓。   岑懿偏头。   钟伯暄就站在她身后,离她很近,近到她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温度,近到她稍稍往后仰一点,后背就能贴上他的胸膛。   他比她高了太多,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她的视线只能到他的喉结。   他的下巴微微低着,目光落在她握着球杆的手上,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左耳上那枚黑色的耳钉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你的眼睛在看哪里?”他问。   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不高不低,带着一点懒散的尾音。   作者有话说:   ----------------------   明天依旧休一天    第7章   岑懿愣了一下。   随即钟伯暄又道,“击球之前,眼睛要顺着球杆的方向看出去,看到你要打的目标。”   语气还是那样淡,像在说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你刚才一直盯着球看,球杆挥出去了眼睛还在原地,方向自然就偏了。”   这时他的右手从裤袋里抽出来,点了点她肩膀的方向:“肩膀转开的时候,头要跟着转,视线从球上移到目标点上,你试试。”   岑懿收回目光,重新面对球道。   她深吸了一口气,握紧球杆,摆好姿势,然后挥杆。   这一次她的目光顺着球杆的方向看了出去,但看出去的角度不对。   她看到的是球道左边的沙坑,而不是果岭上的旗杆。   球被击出去之后,直直地朝沙坑的方向飞了过去,在沙坑边缘弹了一下,滚了进去。   孟徽舟“哎呀”了一声,但语气里没有责怪,反而是更浓的鼓励:“没事没事,方向对了就好,就是看偏了一点。”   钟伯暄没说话。   他站在那里,手插在裤袋里,看着岑懿重新摆好球座,放上球,握好球杆。   她又试了一次。   这一次她的目光看对了方向。她盯着果岭上的旗杆看了好几秒,然后挥杆。   但挥杆的时候她的身体又出了问题,注意力全放在眼睛上,身体的协调性反而乱了,球杆挥出去的弧度是歪的,球被磕出去之后歪歪扭扭地滚了十来米,停在球道中间。   还是没进。   岑懿放下球杆,转过头来看钟伯暄。   她的表情里没有沮丧,也没有着急,甚至带着一点——如果钟伯暄没看错的话,   一点很淡的笑意。   像是在说“我尽力了”。   钟伯暄看了她两秒。   然后他走上前去。   他走路的姿势和平时一样,不急不缓,但这一次他没有停在她身后隔着一步的距离,而是直接站到了她身后。   近到她能感觉到他呼吸的温度。   “握杆。”他说。   岑懿重新握好球杆。   钟伯暄没有碰她的手,也没有碰她的肩膀。   他站在她身后,微微俯身,目光越过她的肩头,落在她握着球杆的手上。   “你的右手太紧了,”他说,“松开一点。”   岑懿松了松右手。   “左手虎口对着球杆的正面,对,就是这样。”   她的动作调整得很标准,像是学过,或者说,像是有过基础的人被提醒之后立刻回忆起来的样子。   钟伯暄的目光从她的手移到她的肩膀上。   “肩膀打开,不要耸肩,你的肩膀一直绷着,挥杆的时候力量传不出去。”   岑懿调整了肩膀的角度。   “腰——”他顿了一下,“腰不要锁死,跟着肩膀转。”   岑懿跟着做了。   所有动作都对了。   姿势标准,重心稳定,肩膀打开,腰部放松,目光顺着球杆的方向看出去,盯着果岭上的旗杆。   但她挥杆的那一瞬间,钟伯暄看出来了,她的眼睛在看旗杆,但她的身体在挥杆的时候有一个很细微的、几乎看不出来的迟疑。   那个迟疑让她的动作在最后关头产生了偏差,球杆击球的角度偏了一点点,只是一点点。   球飞出去之后,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但在接近果岭的时候开始往右偏,最后落在了旗杆右边两米的地方,滚了两下,停了。   差一点。   就差一点。   岑懿放下球杆,转头看他。   这一次她脸上的笑意比刚才明显了一些,不是那种温驯的、乖巧的笑,而是一种更真实的、带着一点不服气的笑。   钟伯暄看着她那个笑,忽然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   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岑懿已经转回去,重新摆好了姿势。   这一次和前几次一样,所有的动作都对了,但最后关头总是差那么一点点。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控制着她,不让她把这一杆打进去。   钟伯暄看着她第四次把球打到洞口边缘又弹出来的时候,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步跨得很近,近到他的胸膛几乎贴上了她的后背。   他的右手从裤袋里抽出来,抬起来——   他的手指碰到了她的下巴。   很轻,轻得像蜻蜓点水。他的指尖抵着她的下颌线,微微往上抬了一下,让她的脸转向果岭的方向。   “这样。”   就一个字。   他的手指在她下巴上停留了大概一秒——或者两秒,或者更短。   然后他收回手,退后一步,手重新插回裤袋里,表情和之前一模一样,冷淡,漫不经心,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岑懿的下巴上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   那温度只有一点点,但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她重新握好球杆。   这一次,她没有再看钟伯暄,也没有再看孟徽舟。   她的目光从球上移到果岭的旗杆上,然后挥杆。   动作流畅得不像一个新手。   球杆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击球的瞬间发出一声清脆的“啪”。   白色的球从球座上弹起来,高高地飞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抛物线,越过果岭的边缘,在旗杆旁边落下来,滚了两下——   进了。   孟徽舟愣了一秒,然后猛地跳起来:“进了!懿懿你太厉害了!”   他跑过去,脸上的表情比他自己打了一杆进洞还高兴,“你看见了吗?进了!一杆进洞!”   岑懿被他说的也嘴角弯着,笑意盈盈地看着他。   “还是老师教得好。”她说。   声音不大,刚好能让三个人都听见。   孟徽舟以为这个“老师”说的是自己,笑得更开心了,松开她的脸,退后一步,上上下下地打量她,像在欣赏一件自己亲手完成的作品:“还是我们懿懿聪明,学什么都快,怎么样,要不要再打一下?”   岑懿点了点头。   孟徽舟从她手里接过球杆,重新摆了一个球在球座上,然后退到一边,双手抱胸,一副“我已经是成熟教练了”的表情站在旁边看。   岑懿走到球座前,握好球杆,摆好姿势,挥杆。   这一次比刚才更流畅。   球飞出去的方向很正,落点在果岭的边缘,然后顺着草地的弧度滚向洞口,在洞口边缘停住了,差了一点点,但已经很近了。   “好!”孟徽舟鼓掌。   岑懿没说话,走到下一个球座前,继续打。   接下来的几杆,她像是突然开了窍一样,每一杆都比上一杆更准。   球道中间的几杆,她打得很稳,落点都在旗杆附近 。果岭边缘的一杆,她甚至打出了一个漂亮的高抛球,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很高的弧线,落在旗杆旁边,几乎贴上了洞口的边缘。   孟徽舟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懿懿,你是不是偷偷练过?这也太厉害了——”   钟伯暄坐在休息区的椅子上,手里握着水瓶,没有喝。   他看着岑懿打完第三杆,又看着她在第四杆的时候调整了站姿,把重心从右脚换到了左脚。   这个调整,不是一个“从来没接触过这些”的人能做出来的。   她在第五杆的时候改变了下杆的节奏,把原本有些急促的挥杆放慢了一半,让球杆有更充分的时间去贴合球的弧度,这个改变,需要至少几十个小时的练习才能形成肌肉记忆。   钟伯暄也发现她打这个球的时候,手腕的翻转角度非常精确,精确到钟伯暄在看到那个角度的一瞬间,手指在瓶盖上拧了一下。   他放下水瓶。   “岑小姐是第一次打球吗?”他问。   声音不大,语气随意,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岑懿刚打完一杆,球还在果岭上滚。   她握着球杆站在那里,闻言转头看他。   她还没开口,孟徽舟就先接上了:“是啊,懿懿从来没接触过这些。她以前都在练舞蹈,哪有时间打高尔夫。”   他说得理直气壮,语气里甚至带着一点骄傲。   那意思是,看,我女朋友多厉害,第一次打球就能打成这样。   岑懿看了孟徽舟一眼,又看了钟伯暄一眼。   然后她转回去,把最后一杆打完。   球从球座上弹起来,飞过球道,越过沙坑,在果岭上弹了一下,然后稳稳地滚进了洞口。   她放下球杆,转过身来,笑意盈盈地看着钟伯暄。   “是第一次呢。”她说。   声音软软的,糯糯的,和她平时说话的语气一模一样。温驯,乖巧,挑不出任何毛病。   骗子。   钟伯暄看着她。   这两个字从脑海里冒出来的时候,他甚至没有觉得意外。   从她第一杆打出那个左曲球的时候他就知道了。   不,更早。   从她在露台上把烟圈吐在他脸上的时候他就知道了。   这个女人,从头到尾都是个骗子。   她骗了孟徽舟,让孟徽舟以为她是那个“烟酒不沾、不图钱、不图关系”的纯真女孩。   她骗了在场的所有人,让他们以为她只是个长得好看的、会跳舞的、乖巧温驯的女朋友。   她甚至骗了他,在第一眼看到她的时候,他也以为她只是个拜金女。   但她是骗子这件事,钟伯暄发现自己并不生气。   他甚至觉得,这才对。   钟伯暄看着她,没有说话。   岑懿站在那里,球杆已经递给了孟徽舟,两只手空出来,交叠在身前。   她的姿态很端正,像在舞台上等待音乐响起的舞者。   雾蓝色的裙摆在风里轻轻晃动,几缕碎发从鬓角垂下来,贴着她白皙的耳侧。她看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钟伯暄知道,她什么都知道。   她知道他看出来了,她知道他看穿了她的谎言。   她甚至知道他会怎么反应,他会在心里给她下一个定义,然后继续装作什么都没发现。   因为这就是她的游戏规则。   她在等,看他会不会入局。   钟伯暄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她身后的果岭上。   那颗白色的球还静静地躺在洞口里,等着被球童捡出来。   “不好意思,阿舟,”岑懿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是对孟徽舟说的,“我想去个卫生间。”   孟徽舟正拿着球杆在研究什么,闻言抬头:“我带你去吧。”   他刚迈出一步,另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正巧我也要去。”   钟伯暄从椅子上站起来,手从裤袋里抽出来,看了孟徽舟一眼。   “我带岑小姐去吧。”   他的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但他说“岑小姐”三个字的时候,咬字比平时重了一点,只是重了一点点,重到如果不是一直在注意他的声音,根本听不出来。   孟徽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那钟哥你带她去,这边路有点绕,我怕她找不到。”   钟伯暄已经转身往通道的方向走了。   他没有回头看岑懿有没有跟上来。   身后传来高跟鞋踩在草地上的声音,很轻,很有节奏。   走了几步,那声音靠近了一些。   “钟少。”   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近,近到像是在他耳边说的。   钟伯暄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脚步,只是步伐慢了一些。   岑懿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笔直的脊背和那只始终插在裤袋里的手。   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草地上,一前一后,偶尔重叠在一起,又分开。   通道两侧的冬青绿得发暗,空气中还是那股草叶被太阳晒过之后散发出来的青涩气息。   远处隐约传来孟徽舟和球童说话的声音,听不太清,只剩下嗡嗡的声响。   钟伯暄走在前面的身影在石板路上投下一道修长的影子,那道影子正好延伸到岑懿的脚下。   她踩着他的影子往前走,一步,两步,三步——   “钟少。”她又叫了一声。   这一次,钟伯暄停下了。   他转过身来,手还插在裤袋里,表情冷淡,看不出任何情绪。   但他那双黑得像深不见底的井的眼睛,在看着她的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很细微的一下。   像井底的水面被一颗很小的石子击中,荡开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什么事?”他问。   岑懿站在他面前,隔着两步的距离。   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在她身上勾出一圈薄薄的金边,雾蓝色的裙摆在风里轻轻晃动,簪子固定住的发髻下面,几缕碎发贴着耳侧。   她看着他,嘴角弯着,眼睛也弯着,整个人看起来温驯又乖巧。   “你真的是来上卫生间的吗?”   作者有话说:   ----------------------   明天停更一天,要不然上榜前字数超了,周四肥章奉上,之后就是每天日更啦    第8章   岑懿的声音不大,像在问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但这句话落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像一颗石子投进了那口深井。   水面以下的东西,被这一下搅得翻涌起来,又迅速沉下去,只剩下越来越大的涟漪,一圈一圈地往外扩散。   钟伯暄没有回答。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笑意,有温驯,有乖巧,有他第一次在包厢里看到的那种干净到几乎不真实的纯真。   但在这所有的东西下面,还有一种他很熟悉的东西—审视。   她看着他,像在等一个答案,又像早就知道答案是什么。   风吹过来,把她的裙摆吹得贴在小腿上,勾勒出纤细的轮廓。   钟伯暄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她身后的通道上。   冬青的叶子在阳光下绿得发亮,石板路延伸出去。   然后他收回目光,重新看着她。   “不是。”他说。   声音很轻,轻到被风一吹就散了。   但岑懿听见了。   她嘴角的弧度没有变,但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只是蜷了一下,然后松开。   两个人站在通道中间,隔着两步的距离。   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石板路上,一前一后,中间隔着一小段空白。   然后钟伯暄动了。   他没有转身离开,而是往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跨得不大,刚好把两个人之间那两步的距离缩短成了一步。   他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离开孟徽舟。”他说。   岑懿的眉毛动了一下,微微往上挑了一个很小的弧度,像听到了一个意料之外、但又在情理之中的提议。   她的嘴角甚至比刚才弯得更深了一些,那个温驯乖巧的笑容里,多了一丝耐人寻味的东西。   “钟少在说什么?”她问,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像真的没听懂。   “你是聪明人,”钟伯暄的声音不高不低,“应该能明白我的意思。”   岑懿盯着他的脸看了几秒,最后落进他的眼睛里。   她的眉毛舒展开来,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   “哦——”她拖了一个很轻的尾音,“我明白了。”   她往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迈得比钟伯暄刚才那一步更小,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这一步把她和他之间那最后一点距离也抹掉了。   她抬起手,指尖落在了他的领带上。   那是一条深灰色的领带,面料是哑光的丝绸,她的指尖沿着领带的边缘从结扣的位置往下滑,滑过那条笔直的织纹,滑到领带的末端,在那里停了一下,然后轻轻一勾,把垂着的领带尾勾起来,在指尖绕了半圈。   动作很轻,轻到像是在抚摸,又像是在挑衅。   岑懿微微仰起头,迎着他的目光,嘴角弯着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   “钟少是想我和阿舟分开,”她说,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声音软得像在说情话,“然后和你在一起吗?”   空气在那一瞬间凝住了。   岑懿如愿以偿的见到钟伯暄的表情那张从见面开始就维持着淡漠、冷淡、漫不经心的脸碎了。   他的眉心跳了一下,那双黑得像深不见底的井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这一切发生在不到一秒的时间里。   然后他往后退了一步。   钟伯暄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岑小姐当我什么都没说过。”   说完他转身就走。   步伐快了很多,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急促的声响,和他平时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判若两人。   岑懿站在原地,看着他快步离开的背影。   深炭色的西装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他的脊背还是直的,肩膀还是宽的,但那只刚才从裤袋里抽出来的手,始终没有插回去。   她笑了一下,随后很快跟了上去。   岑懿走得不快,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的节奏和他的皮鞋声交错在一起,像两种不同频率的乐器在同一个谱子上演奏。   “钟少放心,”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大,但足够让他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我是不会和阿舟告状,说你想拆散我们的。”   钟伯暄的脚步顿了一下,但他没有回头,只是停顿了那么一瞬,然后向着尽头走去。   通道的尽头是卫生间。   —   高尔夫球场的这片区域是钟伯暄的私域,卫生间自然也修得和外面的不一样。   整面墙都是深灰色的大理石,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石面上泛着柔和的光。   洗手台是独立式的,台面上放着一瓶不知道什么牌子的护手霜和一叠叠成三角形的毛巾。   但说到底,卫生间就是卫生间。   这个地方的私密性,和它的装修没有关系。   私密是因为不会有别人来。   这片场子今天只开放给他们三个人,除了他们三个和几个球童,不会有第四个人踏进这片区域。   岑懿从隔间出来的时候,洗手间里很安静。   水龙头没有关紧,水滴一滴一滴地落在白色的大理石台面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她走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水流冲过她的手指,凉意顺着指尖往上爬。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镜子。   镜子里的女人和她早上出门时没什么不同,雾蓝色的裙子,乌木簪子盘起的发髻,几缕碎发贴着耳侧。   岑懿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裙子。   这条裙子的设计有些复杂。侧面不是缝合的,而是一排交叉的细带,从腰线一直延伸到臀线,像古代仕女图中的襦裙那样,需要把带子一根一根地系好,最后在后腰处收成一个蝴蝶结。   她早上出门的时候系得很仔细,但经过一上午的走动、挥杆、弯腰,那些带子已经松了大半,有几根甚至完全散开了,垂在裙子外面晃来晃去。   如果不重新系好的话,侧面的布料会裂开一道缝,从腰一直裂到大腿。   然后岑懿转过身,面朝卫生间的门。   门是虚掩着的,没有关严。   外面的走廊里没有任何声音。   她不确定钟伯暄还在不在。   但她的直觉告诉她,他在。   “钟少。”她冲着门的方向叫了一声,声音不大,刚好能让外面的人听见。   没有回应。   她又叫了一声:“钟少,可以来帮我一下吗?”   这一次,她听到了脚步声。   很轻的脚步声,从走廊的方向走过来,在门口停了一下,随后门被推开了。   钟伯暄站在门口,皱了一下眉。   “钟少,”岑懿举了举手里的两根细带,表情无辜得像一只闯了祸的小猫,“可以帮我绑一下吗?这个散开了,我够不到。”   她的语气理所当然。   钟伯暄看着她手里的那两根带子,又看了看她侧腰上那些已经松开了的交叉系带。   他的目光在那排散开的带子上停了两秒,从那道若隐若现的缝隙里,可以看到一小片白皙的皮肤,是腰侧的位置,被裙子的面料半遮半掩着。   他移开目光,看向墙上那面深灰色的大理石墙面。   “我去叫孟徽舟来。”他说,声音有些发紧。   “可是,”岑懿歪了一下头,表情无辜又无害,“不知道谁还会来呢,我就在这这么等着吗?”   钟伯暄看着她。   他很想说,这个卫生间是专供这片区域使用的,今天这片区域只有他们三个人,除了他和孟徽舟,不会有第四个人进来。   孟徽舟在球场上,球童不会进来,所以“不知道谁还会来”这句话,根本就是一个伪命题。   但当他看到她的表情时,这句话就卡在了喉咙里。   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伸出手,从她手里抽走了那两根细带。   他的指尖碰到她的手指时,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钟伯暄绕到她身后。   他站的位置离她很近,近到他能闻到她头发上的香气,是早上那根乌木簪子留在发丝上的木质香,淡淡的,沉沉的,也能看到她后颈上那些细小的绒毛,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近到他的手指伸出去的时候,指节几乎贴上了她的腰侧。   他开始系那些带子。   从上往下,一根一根地来。每根带子都要穿过对面那个小小的布环,然后拉紧,再系到下一根上。   动作不复杂,但需要耐心,需要手指的灵活,需要忽略掉手指每一次穿过布环时,指背蹭到她腰侧皮肤的那个触感。   她的腰很细。   这是他系到第三根带子时脑子里冒出来的念头。   那个念头来得毫无征兆。   他加快了速度。   但越快,越容易出错。   系到第五根的时候,他的手指勾错了带子,把左边的一根和右边的一根打了个死结。   他皱着眉拆开,重新系。   拆的时候用力大了一些,带子从布环里抽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劲儿,她的身体跟着那股劲儿晃了一下,腰侧贴上了他的指节。   钟伯暄的手停了一瞬。   然后他继续系,像什么都没发生。   明明只是系几根带子的事,从第一根到最后一根,满打满算不需要两分钟。   但他觉得好像过了一世纪那么久。   最后一根带子穿过了布环,他把它和对面那根汇合,在后腰的位置拉紧,打了一个结。   一个完美的蝴蝶结。   他盯着那个蝴蝶结看了半秒,像是在确认这是不是自己打的。   “好了。”他说。   声音比他预想的要低,低到像是从胸腔里压出来的。   那个“好”字的尾音还带着一点沙哑,像一根被拧得太紧的琴弦,在震动的时候发出了不该有的杂音。   他退后一步,把手收回来,垂在身侧。   手指微微蜷着,指尖还残留着她腰侧的温度和那层滑腻的触感。   他无意识地把拇指和食指搓了一下,像是要把那种触感搓掉,又像是想留住它。   岑懿转过身来。   她的眼睛弯弯的,嘴角弯弯的,整个人看起来心情很好。   “谢谢,”她说,语气轻快得像刚收到一份礼物,“你的手法可真好。不知钟少给了多少人系蝴蝶结?”   钟伯暄看着她,尽管脸上的表情也已经恢复了那副淡漠的样子,但他的手在裤袋里攥成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和你无关。”他道。   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淡,像刚才那一声低哑的“好了”从来没有出现过。   岑懿笑了。   “我只是随口问问而已。”她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今天的天气真好”。   岑懿从镜子里最后看了一眼自己后腰上的那个蝴蝶结,两个环大小一致,尾端长度相等,系得比她自己系的任何一次都漂亮。   她的目光在那个蝴蝶结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转身往门口走。   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她的裙摆蹭过了他的裤腿。   钟伯暄没有动。   —   两个人回到球场的时候,孟徽舟已经在躺椅上快睡着了。   他四仰八叉地躺在那里,遮阳伞的阴影罩着他半个身子,一只手搭在额头上挡光,另一只手垂在椅子外面,手指还松松地勾着球杆。   球童站在远处,不敢出声打扰。   听到脚步声,孟徽舟猛地坐了起来,动作大得差点从躺椅上翻下去。   他手忙脚乱地稳住自己,揉了揉眼睛,目光在岑懿和钟伯暄之间来回扫了一圈。   两个人中间隔了能塞得下三个人的距离。   岑懿走在前头,钟伯暄跟在后头,两个人之间隔着至少一米五,没有任何肢体接触,甚至没有任何眼神交流。   孟徽舟明显安心了。   “懿懿,你去了好久,”他语气里带着撒娇的味道,“我都快睡着了。”   岑懿笑了笑:“裙子带子松了,重新系了一下,花了一点时间。”   孟徽舟低头看了一眼她腰侧那排交叉的系带,系得很整齐,一根一根,间距均匀,最后在后腰处收成一个漂亮的蝴蝶结。   他看了两秒,觉得哪里有点不一样,但又说不上来。   “这蝴蝶结打得好漂亮,”他说,伸手想去碰,“你什么时候学会打这种蝴蝶结了?以前你都是系的单结。”   岑懿侧了一下身子,让他的手落了空。   “在教的小朋友那新学的,”她语气自然得像在说实话,“小姑娘们都喜欢这种。”   孟徽舟没有多想,“哦”了一声,收回手,转头看钟伯暄:“钟哥,你还打吗?”   钟伯暄站在几步之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坐到了休息区的椅子上。   他手里拿着水瓶,没有喝,瓶盖拧开又拧上,拧上又拧开,像是在找一个既不显得无聊又不显得刻意的动作来填充这段空白。   听到孟徽舟问他,他抬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扫过了孟徽舟,扫过了岑懿腰后那个蝴蝶结,然后收回来,落在手里的水瓶上。   “不打了。”他说。   “那你在旁边看着我们打?”孟徽舟问。   钟伯暄没回答,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   孟徽舟当他是默认了,转身从球童手里接过球杆,递给岑懿一支:“懿懿,再打两个球再走?你刚才最后一杆打得特别好,再来一个。”   岑懿接过球杆,走到发球台前,摆好球,握好杆。   她挥杆的时候,钟伯暄的目光从水瓶上移开,落在她的背影上。   雾蓝色的裙摆随着她的动作扬起,露出小腿纤细的轮廓。   她后腰上那个蝴蝶结在阳光下晃了一下,两个环在风中轻轻颤动,像一只停在腰间的蝴蝶。   岑懿出了一杆好球,球飞出去的方向很正,落点在果岭中央,滚了两下,停在了旗杆旁边,差一点进洞,但已经很近了。   “好!”孟徽舟鼓掌,声音大得在空旷的球场上回荡。   岑懿放下球杆,转头看了一眼休息区的方向。   钟伯暄正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有些冷。   他的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又划了一下,像是在看什么很长的东西。   但屏幕是暗的。   岑懿收回目光,又打了一杆。   这一杆比刚才更好,球从球座上弹起来的时候,弧线又高又远,在果岭上弹了一下,然后稳稳地滚进了洞口。   孟徽舟激动得差点把球杆扔了:“懿懿!你又进了一个!你今天是不是开挂了?!”   钟伯暄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屏幕朝下。   晌午的阳光开始变得刺眼,从头顶正上方照下来,把人的影子缩成小小的一团踩在脚下。   远处的银杏树被晒得叶子都卷了边,蝉鸣声从树林里传来,一阵一阵的,像一首没有尽头的老歌。   岑懿又玩了两个球,然后放下球杆,对孟徽舟说:“我得走了,晚上还有课。”   孟徽舟正打得兴起,闻言有些舍不得,但还是点了点头:“那我送你。”   “不用,”岑懿擦了擦手,“我自己叫车就行。”   “不行,”孟徽舟把球杆递给球童,拿起自己的外套,“我送你,再说了,我也不想打了。”   他看了一眼坐在休息区的钟伯暄,压低声音对岑懿说,“跟钟哥打球太没意思了,他打得太好了,跟他打简直是虐待自己。”   他说这话的时候以为钟伯暄听不见,但钟伯暄的耳朵动了一下,很细微的一下,像猫在捕捉远处的动静。   “那我们去吃饭吧,”孟徽舟边穿外套边说道,“我知道有一家新开的餐厅,做淮扬菜的,你上次不是说想吃清淡的吗?他家正好。”   岑懿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休息区的方向。   钟伯暄还坐在那里,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好啊。”她说。   两个人转身往通道的方向走。   孟徽舟和她的头凑得很近,在和她说什么,她偶尔点头,偶尔笑一下。   走了没几步,身后传来脚步声。   孟徽舟回头,看到钟伯暄跟在他们身后,外套搭在臂弯里,手里拿着手机,表情和来时一样冷淡。   “钟哥,”孟徽舟有些意外,“你要去哪啊?”   钟伯暄把手机放进口袋,抬眼看了他一下。   “正好我也饿了,”他说,声音不高不低,“一起吃吧。”   作者有话说:   ----------------------   钟伯暄:离开他   岑懿:你要和我在一起?   今天过后就是日更啦!!依旧每天早九点捏!章章都肥肥嘟    第9章   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一半明亮一半阴影。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破绽,冷淡,随意,漫不经心。   就像他真的只是“正好饿了”,就像他“正好”也要去吃饭,就像这一切都只是巧合。   但岑懿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那么多“正好”。   她看着钟伯暄,钟伯暄没有看她。   他的目光越过她的头顶,落在远处的银杏树上,表情淡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孟徽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啊,那走吧,钟哥请客。”   钟伯暄没接话,迈步往前走。   经过岑懿身边的时候,他的步伐没有任何变化,目光没有任何偏移,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乱。   但岑懿注意到,他走过她身边的那一瞬间,他插在裤袋里的那只手,攥得更紧了一些。   她看着他的背影,深炭色的西装,笔直的脊背,宽肩窄腰,每一步都稳得像用尺子量过。   然后她笑了一下。   孟徽舟揽着她的肩跟上去,还在絮絮叨叨地说那家餐厅有多好吃、环境有多好、她一定会喜欢。   她听着,偶尔应一声,目光却始终落在前面那道修长的背影上。   通道两侧的冬青在正午的阳光下绿得发亮,石板路延伸出去,通向停车场的方向。   三个人走在这条路上,孟徽舟和岑懿并肩走在前头,钟伯暄走在他们后面,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影子被正午的阳光压缩成小小的一团,踩在各自的脚下。   但偶尔,当风吹过的时候,岑懿的裙摆会往后飘一下,飘到钟伯暄的裤腿旁边,蹭一下,然后收回去。   ——   到达餐厅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   这个时间点,午饭的客流已经散去,下午茶又还没开始,整间餐厅安静得像一幅工笔画。   大堂里只零星坐了两三桌客人,服务员走路时脚步声压得极低,连碗筷碰撞的声音都被刻意控制在最小的范围。   孟徽舟订的包厢在三楼,是这间餐厅最好的一间。   推开门的时候,一股淡淡的檀香扑面而来,包厢不大,但布置得精致,一张红木圆桌,四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山水,窗户外是一片修竹,午后的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孟徽舟让岑懿先进去,自己跟在后面,像一只摇着尾巴的大型犬。   钟伯暄走在最后,进门的时候目光扫了一圈,孟徽舟自然地和岑懿坐在了一起,留给他对面的位置。   经理亲自过来接待,这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西装笔挺,一看就是在这行做了很多年的老手。   他手里拿着两本菜单,一本递给钟伯暄,一本递给孟徽舟,姿态恭敬又不谄媚。   “钟少,孟少,今天想吃点什么?厨房今天进了一批新鲜的太湖白鱼,要不要试试?”   钟伯暄接过菜单,没急着翻开。   孟徽舟接过菜单的第一时间,转手就递给了旁边的岑懿,脸上的表情殷勤得像在献宝:“懿懿你来点,我记得你爱吃这个蒸小排来着。”   岑懿看了一眼菜单,笑着摇了摇头,把菜单推回去:“今天没什么胃口,还是你来点吧。我也不知道吃些什么。”   她的语气软软的,带着一点依赖,一点撒娇。   孟徽舟显然很享受这种感觉,女朋友不拿主意,等着他来安排,这让他觉得自己被需要。   他拿回菜单,翻开,一边看一边说:“我点的肯定好吃,懿懿,你是不是也是想侧面了解一下我想吃什么?”   岑懿看着他,笑而不语。   对面的钟伯暄翻开了菜单。   他觉得自己可能对“恋爱脑”这个词的理解还不够深刻。   他见过不少谈恋爱的人,生意场上的合作伙伴为了讨好新欢一掷千金,家里那些远房表亲为了爱情要死要活,甚至他自己的姐姐当年谈恋爱的时候也没少干荒唐事。   但像孟徽舟这种,连女朋友不点菜都能解读出“她想了解我的口味”这种多层含义的,他是真没见过。   钟伯暄低头看菜单,手指从第一页滑到第二页,又从第二页滑到第三页,其实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来个龙井虾仁,”孟徽舟像是要把菜单上所有的菜都点一遍才甘心,手指在页面上划来划去,嘴里念念有词。,“这个她喜欢吃,再来个莼菜羹,这个清淡,你应该会喜欢——”   “好了,阿舟。”岑懿出声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嗔怪,“我们吃不完这么多。”   孟徽舟愣了一下,然后笑得一脸满足。   “好,听你的。”他把菜单合上,递给经理,“就这些,先上吧。”   经理接过菜单,又看向钟伯暄:“钟少,您再添点什么?”   钟伯暄从菜单上抬起眼,他其实什么都没看,但这时候翻到哪页就是哪页了。   他扫了一眼面前打开的那一页,随手点了两个菜。   “好的。”经理记下来,又问,“酒水呢?”   钟伯暄看了孟徽舟一眼:“你开车,我就不喝了。”   孟徽舟点头:“我也不喝,下午还有事。”   “那茶水呢?龙井还是碧螺春?”   钟伯暄把菜单合上递给经理:“龙井。”   经理拿着菜单退了出去,门被轻轻带上。   菜上得很快。   龙井虾仁先上来,白瓷盘里盛着晶莹剔透的虾仁,点缀着几片嫩绿的茶叶,卖相很好。   孟徽舟第一筷子就夹给了岑懿,虾仁放在她面前的碟子里,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千遍。   “尝尝,他家的虾仁一直做得不错。”   岑懿夹起来吃了,点了点头:“好吃。”   之后每一道菜上来,他都要先给岑懿夹一筷子,然后眼巴巴地看着她吃下去,等她点头说“好吃”,他才心满意足地给自己夹。   钟伯暄坐在对面,筷子夹了一块蟹粉豆腐放进嘴里。   豆腐是嫩的,蟹粉是鲜的,火候也刚好。   但他嚼了两下,觉得索然无味。   他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龙井是新茶,香气清冽,在舌尖上滚了一圈,滑进喉咙。   他抬起眼,看向对面。   孟徽舟正在给岑懿盛汤,莼菜羹装在砂锅里,他用汤勺搅了搅,把底下的料都翻上来,确认莼菜和鸡丝的比例合适了,才盛了一碗放到岑懿面前。   “小心烫。”   “嗯。”   岑懿低头喝汤,睫毛垂下来,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她喝汤的动作很慢,勺子舀起来,吹一下,送到嘴边,抿一口,放下,再舀下一勺。   每一个动作都很自然,自然到让人觉得她天生就该坐在这里,被人照顾,被人宠爱。   钟伯暄看着她,试图从她脸上找出一丝不耐烦。   但他看了很久。   没有。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不耐烦,她的笑容恰到好处,不夸张,不敷衍,像一朵开得正好的花,不浓不淡,不远不近。   她对孟徽舟的每一个问题都回答得耐心,对孟徽舟夹过来的每一筷子菜都吃得认真,对孟徽舟那些黏黏糊糊的眼神都回馈以温柔的笑意。   她是真的在演。   而且她演得很好。   好到如果不是在露台上见过她另一副面孔,钟伯暄也会相信,这就是她,一个温驯的、乖巧的、被男朋友宠着的小女人。   他放下茶杯,忽然开口。   “岑小姐今天多大?”   声音不大,语气随意,像在饭桌上找一个不痛不痒的话题。   岑懿正低头喝汤,闻言抬起头,筷子停在半空。   “22。”她说。   “这个年岁,”钟伯暄靠在椅背上,手指搭着茶杯的边缘,慢慢转了一圈,“正是即将迈入社会的年纪,听说岑小姐大四了,今后有什么安排吗?”   岑懿放下汤勺,看着他。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像在判断这个问题是随口一问还是别有用心。   “还没想好,”她说,嘴角弯了一下,“钟少有什么高见吗?”   她还没说完,孟徽舟就接了过去。   “要我说,”他把手臂搭在岑懿的椅背上,整个人往她那边靠了靠,脸上的表情写满了对未来生活的憧憬,“懿懿你现在开舞蹈室就挺好的。等你毕业了,我们就结婚。到时候你想继续开就开,不想开就做个富太太就好。”   他说“富太太”三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笃定,好像这是全世界最好的安排。   她嫁给他,被他养着,什么都不用操心,每天只要做自己喜欢的事就好。   钟伯暄的目光从孟徽舟脸上移过去,落在岑懿脸上。   岑懿没有接话,只是笑了笑,那个笑容看不出是赞同还是敷衍。   钟伯暄又看向孟徽舟。   “你多大?”他问。   孟徽舟愣了一下:“26啊,怎么了?”   “你还挺想早婚。”钟伯暄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在评价一道菜的味道。   孟徽舟笑得一脸甜蜜,转头看了岑懿一眼,那个眼神黏糊得像化不开的糖浆:“这不是看和谁嘛,自从和懿懿在一起,我就想每天都能见到她,思来想去,还是结婚好,结了婚就能天天在一起了。”   他说完,又看向岑懿,像是在等她的回应。   岑懿一手拄着脸,手指抵着太阳穴,做出一副思考的样子。   她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像是在权衡一个很重要的人生决定。   “当富太太吗?”她说,语气慢悠悠的。   孟徽舟使劲点头。   “好像也不是不行,”岑懿说,嘴角的弧度弯得恰到好处,“但要看做谁的富太太。”   这句话说出来的瞬间,包厢里的空气变了一下。   很微妙的变化。   而孟徽舟以为这句话是对他说的,他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嘴里开始天花乱坠地列举和她结婚的好处:“我跟你说懿懿,你要是嫁给我,我肯定对你好。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不想干什么就不干什么。我名下有几套房,你喜欢哪套我们就住哪套,不喜欢我们就再买,我妈——”   他后面说了什么,钟伯暄已经听不清了。   因为岑懿的那只脚,正踩在他的皮鞋上。   那只脚很凉。   包厢里的空调开得足,她的脚被冷气吹了很久,凉得像一块刚从溪水里捞出来的玉石。   那点凉意透过像是能透过他的皮鞋渗进来,在脚背上凝成一小片清晰的、不容忽视的触感。   钟伯暄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的手还搭在茶杯上,手指没有动,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指尖正在失去温度。   钟伯暄的第一反应是把脚收回来。   他往后挪了一下,椅子在地毯上发出一声极轻的摩擦声。   他的脚从她的脚掌下抽出来,往后退了半寸。   但岑懿的脚很快跟了上来。   她的脚比他的灵活得多,这大概是跳舞的人特有的本事,脚趾勾住了他的裤腿,把那只退回去的脚又勾了回来,脚掌重新贴上了他的皮鞋,甚至比刚才贴得更紧了一些。   钟伯暄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冷液滑过喉咙的时候,他没尝出任何味道。   孟徽舟还在说话,他说得眉飞色舞,浑然不觉对面的钟伯暄已经很久没有接过他的话了。   岑懿听着孟徽舟说话,偶尔点头,偶尔笑一下。   她的表情还是那样,像一个完美的女朋友在听男朋友规划未来。   但她的脚,正在顺着钟伯暄的脚背往上滑。   她的脚趾从他的脚踝处蹭过去,沿着他的小腿内侧往上移,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进行某种精密的测量。   一寸,又一寸,每一寸都贴着裤腿的内侧,隔着那层薄薄的布料,把她的体温一点一点地渡过来。   钟伯暄放在桌上的手,指节泛白了。   他握着茶杯的那只手,拇指和食指扣在杯沿上,力道大得像是要把瓷器捏碎。   她的脚已经蹭到了他的小腿中段,脚趾勾着他裤腿的内缝,不紧不慢地往上带。   说不清是热还是痒的灼烧感,从皮肤表面往肌肉里渗,从肌肉往骨头里钻,从骨头往血液里散,然后顺着血管一路往上涌,涌到他的胸口,在那里烧成一片。   钟伯暄把茶杯放下,瓷器碰到桌面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的“叮”,轻到几乎听不见,但他的手指在那一瞬间松开了杯沿,像是终于承受不住那个力道。   他往后靠了一下,椅背抵着他的脊背,硬木的触感让他找到了一点实感。   孟徽舟还在笑,他刚刚说完了自己对新房的全部规划,正在总结陈词:“……所以懿懿你就放心吧,跟着我,肯定让你过好日子。”   岑懿看着他,笑意盈盈。   “好呀。”她说。   声音软得像一团刚打发的奶油。   与此同时,她的脚趾在他的小腿上轻轻蹭了一下。   那一下蹭得极轻,轻到像是蝴蝶扇动翅膀。   但钟伯暄觉得自己的整条腿都麻了,从膝盖往下,所有的知觉都被那一下蹭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密密麻麻的、像蚂蚁在血管里爬行的酥麻感。那种感觉从脚踝开始,顺着小腿往上蔓延,越过膝盖,爬上大腿,一路烧到了他的腰际。   孟徽舟完全没有察觉,他正低头给岑懿夹菜,嘴里还在念叨着“这个鱼肚子上的肉刺少,你吃这块”。   岑懿低头接菜的时候,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光。   从膝盖到大腿,这一段距离不长,但她的脚蹭得极慢,慢到像是时间的流速被谁调慢了半拍。   她的脚趾沿着他大腿内侧的缝线往上滑,每滑一寸,就停一下,停的时候脚掌会微微用力,压在他的肌肉上,像是在试探他的底线在哪里。   钟伯暄的底线在哪里?   他自己也不知道。   而此时她的脚已经到了他的大腿中段。   再往上几寸,就是——   钟伯暄猛地站了起来。   椅子的腿在地毯上刮了一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他的动作太大,大到桌上的茶杯都晃了一下,茶水从杯沿溢出来,在桌面上洇出一小片水渍。   “我去一趟卫生间。”他说。   声音比他预想的要低,低到像是从胸腔里压出来的。   他的脸此刻绷得很紧,嘴角的弧度消失得无影无踪,像是在努力控制着什么。   他走了两步。   然后停下来,回过头。   孟徽舟正一脸茫然地看着他,筷子还夹着一块鱼肉停在半空:“钟哥,你没事吧?”   钟伯暄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岑懿一眼。   岑懿坐在那里,姿态和刚才一模一样,一手拄着脸,嘴角弯着,眼睛也弯着,整个人看起来温驯又乖巧。   她看着他,表情无辜得像一只什么都没做过的猫。   钟伯暄的喉结又动了一下。   “你也跟我来。”他对孟徽舟说。   作者有话说:   ----------------------   承认吧!!钟伯暄!!你也很爽吧!!   应老婆们的要求,从今天开始我就在这里写钟伯暄的心理活动啦!   今天的钟伯暄:   孟徽舟恋爱脑呵呵呵,他话好多好吵,不过原来岑懿喜欢清淡口嘛,记住了;   岑懿好假,这么多菜我不信她真的都爱吃,观察观察,怎么没有不耐烦?她对谁都这么有耐心吗;   岑懿想做富太太,我好想比孟徽舟有钱   吃饭途中:…。这是什么?…。她好大胆,孟徽舟还在旁边坐着…她真的在going我…    第10章   孟徽舟愣了一下,筷子上的鱼肉掉回了盘子里。   他看了看钟伯暄,又看了看岑懿,犹豫了一下,把筷子放下,站起来。   “懿懿你先吃着,我马上回来。”   “嗯。”岑懿点头。   孟徽舟跟着钟伯暄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她冲他笑了笑,挥了挥手。   门关上了。   包厢里安静下来。   岑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光着的脚。   脚背上还残留着他裤腿面料的纹理,压出来的印子浅浅的,正在慢慢消退。   她把脚伸进高跟鞋里,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午后的风吹进来,带着竹叶的清香和阳光的温度。   她趴在窗台上,看着窗外那片修竹,风吹过来的时候,竹叶哗啦啦地响,像有人在翻一本很厚的书。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   走廊尽头的卫生间门口,灯光比包厢里亮了几个度,照得大理石墙面泛着一层冷白色的光。   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道,和走廊里檀木熏香混在一起,形成一种说不上好闻也不算难闻的气味。   钟伯暄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臂,看着孟徽舟站在洗手台前洗手。   水龙头的水流很冲,砸在白色瓷盆里溅起细密的水花,有几滴落在了孟徽舟的袖口上,他没在意,还在哼着不知名的小调,眉梢眼角都带着一种餍足的舒展。   钟伯暄看着他这副模样,嘴唇动了动,又合上了。   该怎么说?   说刚才你还在谈婚论嫁的女朋友,在桌底下悄悄用脚卷我的裤子?   说她从脚背一路蹭到了大腿,蹭得他差点在饭桌上失态?   这些话在他喉咙里转了几圈,每一圈都像吞了一块没磨平的石头,卡在那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抬起手,揉了揉眉心。   指腹压着眉骨的时候,太阳穴那里突突地跳了两下,跳得他有些烦躁。   “你和她在一起多久了?”钟伯暄问道。   孟徽舟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从纸巾盒里抽了两张纸,一边擦手一边想了想:“快两个月了。”   他说“快两个月”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奇怪的满足感,像是在细数一瓶陈年好酒开封的日子。   “说起这个,钟哥,”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你觉得我们在一起一百天纪念日的时候,给她送些什么她会开心呢?”   钟伯暄看着他。   他就那样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臂,面无表情地看着孟徽舟,眉间还残留着刚才揉出来的红印,眼底的情绪被走廊里冷白色的灯光照得无所遁形。   把我送给你朋友她可能开心。   这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差点从嘴角漏出来。   钟伯暄抿了一下嘴唇,把那句话压了回去,换了一个问法。   “你先别说纪念日的事,你真打算和她还在一起?”   孟徽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知道什么叫一见钟情吗?”孟徽舟问。   钟伯暄没说话。   “见到她的第一面,我就觉得这一定是天定的良缘。”   钟伯暄沉默了几秒。   他的手臂还抱在胸前,但手指在臂弯里无意识地叩了两下。   “如果她不喜欢你呢?”他问。   这句话说出来的瞬间,走廊里的空气好像变了一下。   孟徽舟抬起头,看着他。   然后他点了点头。   “我知道啊。”   这句话从孟徽舟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轻飘飘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钟伯暄的眉头动了一下,他看着孟徽舟,试图从那张脸上找到破绽。   他以为孟徽舟会否认,会像之前在包厢里那样拍着胸脯说“懿懿当然喜欢我”,会说“她只是害羞”或者“她需要时间”。   他准备好了应对这些,他甚至准备好了在孟徽舟说出这些话的时候,用一种委婉的方式告诉他:你可能看错了。   但孟徽舟说“我知道”。   钟伯暄抱着的手臂松了一下,目光在孟徽舟脸上停留了很久。   “你是不是还挺意外的,”孟徽舟迎着他的目光,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和他平时嘻嘻哈哈的样子判若两人,“觉得我一定以为懿懿很喜欢我。”   钟伯暄没有回答,他在门框上,下巴微微抬着,带着几丝审视的目光,像是看看这话是不是真从他嘴里说出来的一样。   孟徽舟没有在意他的审视。   他转过身,拧开水龙头,把手伸到水流下面冲了冲。   其实他的手已经洗干净了,但他好像需要做点什么来填补这段对话里的空白。   水冲过他的手指,他的声音从水声里传出来,有些模糊,但每一个字都听得很清楚。   “我知道懿懿不喜欢我,和我在一起,可能是因为我帮助过她,所以她想回报我。”   “但我有信心,她在和我相处的过程中,会喜欢上我。”   他说完,看着钟伯暄,等他的反应。   钟伯暄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走廊里很安静,可以听见空调运转的嗡嗡声,和远处某个包厢里传来的隐约的笑声。   灯光照在两个人之间,把他们的影子投在走廊的地毯上,一左一右,中间隔着一道明晃晃的光带。   钟伯暄有一种说不清是同情还是无奈的东西。   他他在商场上见过太多聪明人,他也习惯了和聪明人打交道,习惯了用聪明人的方式去思考、判断、权衡。   但孟徽舟不是聪明人。   至少在感情这件事上,他不是。   他是那种明知道前面是墙、也要一头撞上去的人。   不是因为他傻,而是因为他觉得,撞着撞着,墙就塌了。   钟伯暄站直了身子,走过去,在孟徽舟面前停下来。   他抬起手,拍了拍孟徽舟的肩膀。   “祝你成功吧。”他说。   声音不高不低,语气和他平时说“再见”或者“走了”差不多。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   走廊里的灯光在他面前铺开,地毯是深灰色的,上面织着暗纹的花卉图案,在灯光下看不太清楚。   他的皮鞋踩在上面,没有声音,只有裤腿摩擦的沙沙声。   “钟哥。”   孟徽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钟伯暄的脚步停住了。   孟徽舟站在他身后一寸远的距离。   “你会帮我的,对吧。”   “我是真的很喜欢她。”   这句话说出来的瞬间,走廊里的空气好像被抽走了一层。   不是因为这句话有多重,而是因为说这句话的人,从来没有用这种语气说过任何话。   钟伯暄站在那里,背对着孟徽舟。   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在孟徽舟说出“你会帮我的对吧”这几个字的时候,他的小指动了一下。   随后他开口,声音和语气和他第一次在露台上对岑懿说这句话时一模一,“你们的事,与我无关。”   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呼吸,像是是有人终于把憋了很久的一口气吐了出来。   然后是脚步声,孟徽舟跟了上来,步伐比刚才轻快了很多,几步就追到了他旁边。   “对了钟哥,”孟徽舟的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样子,带着那种没心没肺的轻快,“我听说尹姨正愁你的婚事呢,要不要我给你介绍几个?你相处看看?”   钟伯暄目不斜视地往前走,嘴角动了一下:“管好你自己就行。”   “那怎么能行呢,”孟徽舟跟在他旁边,手臂搭上了他的肩膀,一副哥俩好的架势,“我最看重兄弟情谊,你放心,哥们一定给你记着,你喜欢什么样的?高的矮的?文静的活泼的?跳舞的——哦你不喜欢跳舞的,那——”   “孟徽舟。”钟伯暄打断了他。   “嗯?”   “闭嘴。”   孟徽舟嘿嘿笑了两声,识趣地闭了嘴,但脸上的笑一直没收回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回包厢门口。   走廊尽头的转弯处有一扇窗户,午后的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在走廊的地毯上铺开一道金色的光带。   钟伯暄踩过那道光线的时候,他的侧脸被照亮了一瞬,眉骨的棱角,鼻梁的弧度,抿着的嘴唇,下颌线的锋利,全部被那道阳光拓印了一遍,然后又归于阴影。   他推开包厢的门。   岑懿坐在原来的位置上,面前的碟子里多了几块挑好刺的鱼肉,是孟徽舟走之前夹的,她吃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还搁在那里。   她的筷子搁在碟子旁边,手里端着一杯茶,正慢慢地喝着。   听到门响,她抬起头,目光先落在孟徽舟身上,然后移到钟伯暄身上。   钟伯暄没有看她。   他径直走到自己的位置旁边,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公司那边还没交接完,”他说,声音平淡得像在通知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我吃好了,先走了,帐我结了。”   孟徽舟丝毫没有挽留的意思,笑着摆手:“好嘞,改天再聚。”   钟伯暄转身往外走。   经过岑懿身边的时候,他的步伐没有任何变化,不快不慢,和他来时一样稳。   他的目光始终看着前方,看着门口,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窗户里照进来的阳光。   没有看她。   一眼都没有。   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咔哒”。   包厢里安静了两秒。   岑懿端着茶杯,目光落在那扇关上的门上。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眼睛还是那样温驯又乖巧地弯着。   但她端茶杯的手指,在门合上的那一瞬间,微微收紧了一下。   “怎么了?”她转头看孟徽舟,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心,“感觉你俩去了一趟,都心情不太好似的。”   孟徽舟坐回她旁边,拿起筷子继续给她夹菜。   一块桂花糯米藕放进她的碟子里,藕孔里塞着的糯米被蒸得晶莹剔透,上面淋着一层薄薄的桂花蜜。   “没事儿,”他说,语气轻描淡写的,“就是尹姨催婚,他妈你也知道,尹素馨嘛,大明星,现在退休了没事干,天天就琢磨着给他安排相亲,钟哥应该很快就要忙着见女孩儿的事了。”   岑懿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她的目光从门上收回来,落在碟子里那块桂花糯米藕上。   藕切得薄厚均匀,糯米塞得饱满,桂花蜜的香气在空气中散开,甜丝丝的。   “好吃吗?”孟徽舟问,眼巴巴地看着她。   岑懿夹起那块藕,嚼了两下咽下去,嘴角弯起来,露出一个和刚才一模一样的笑容。   “好吃。”她说。   孟徽舟就笑了,笑得很开心,又给她夹了一块。   岑懿低头吃藕,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所有的光。   窗外的竹叶在风里沙沙地响,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竹影。   那些影子在她的手背上晃来晃去,明暗交替,像一场无声的默片。   她吃完了那块藕,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龙井的清香被温度稀释成一种寡淡的涩,在舌尖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滑进喉咙,什么也没留下。   包厢外面,走廊尽头的电梯门开了又关上。   钟伯暄站在电梯里,面对着不锈钢的厢壁,厢壁被擦得很亮,能照出模糊的人影。   数字从3跳到2,从2跳到1,从1跳到B1。   他的右手插在裤袋里,手指碰到了什么东西,一张硬硬的卡片,边角裁得整齐。   他没有拿出来,只是用拇指在卡片的边缘上蹭了一下,蹭完又蹭了一下。   电梯到了B2,门开了。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没有急着发动,手握着方向盘,拇指在皮套上无意识地摩挲了两下。   车子驶出地下车库,在柏油马路上疾驰。   钟伯暄双指将那张名片的时候,他的手顿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他把名片捏了出来。   白底黑字。   “岑懿”。   舞蹈工作室的名字。   电话号码。   他看了几秒。   随后摇下车窗。   午后的风灌进来,带着银杏叶将黄未黄的涩味。   他把手伸出车窗,手指张开。   那张名片在风里翻了一个身,白底朝上,在阳光下闪了一下,然后任由风将它卷走。   风从他的指缝间穿过去,凉丝丝的,带走了指尖上最后一点属于那张名片的温度。   钟伯暄把手收回来,按上车窗。   车窗合上的那一刻,外面的风声、树叶声、远处的车流声,全部被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车里安静得像一个密封的罐子,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他自己的呼吸。   车子重新汇入车流。   后视镜里,刚刚扔的那个地儿最后变成了一个模糊的绿点,消失在高架桥的弧度后面。   京市午后的阳光从挡风玻璃上直射进来,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无处可藏。   作者有话说:   ----------------------   钟伯暄:今天扔了老婆名片的我心高气傲,明天求老婆加我的微信生死难料(这一阶段钟少确实有一点点退却的意思,嘤)   孟徽舟很快下线~别担心!!   钟伯暄小小日记:   今天本意是让孟徽舟和岑懿分开,没想到,好一个一见钟情,天定的良缘。   ok,原来他自己也知道岑懿不喜欢他,那么…。 ?我帮你,我帮你***和我抢老婆的人,我***你啊。   再看岑懿和孟徽舟,生气!   岑懿,你就钓我吧!    第11章   钟伯暄处理完公司的事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接近晚上九点。   车驶进别墅区的时候,路两旁的景观灯已经亮了,他把车停在车库,推开入户门走进玄关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客厅里亮着的灯,整层的水晶吊灯都开着,把一楼照得亮如白昼。   他的脚步在玄关的地毯上顿了一下。   客厅的沙发上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钟熙,正翘着腿靠在沙发扶手上翻一本杂志。   另一个是尹素馨,她坐在沙发的正中间,面前的茶几上摊着一沓厚厚的资料,手里还拿着一支笔,正在什么本子上写着东西。   钟伯暄的第一反应是把刚脱了一半的皮鞋再穿回去,然后悄无声息地原路返回。   他的身体甚至已经微微往后退了半步,肩膀转了一个不易察觉的角度。   “哟,大忙人回来了。”   钟熙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在这个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钟伯暄的动作停住了,他站直了身体,把脱下来的鞋放好,换上拖鞋,认命地往客厅走。   “妈,姐。”他在侧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钟熙把手里的杂志合上,往茶几上一扔,侧头看着自己的弟弟。   她穿着一身家居服,头发散着,和白天在餐桌前那副精英打扮判若两人,但眼神里的精明一点没少。   “妈,他刚才还想当没看见我们一样。”她毫不留情地出卖了弟弟,语气里带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愉悦。   尹素馨放下笔,抬起头来。   都说岁月从不败美人,这句话用在尹素馨身上,是最好的注脚。   年过半百,眼角有了细纹,但眉眼间的风韵比年轻时更添了一层从容。   她坐在那里,脊背挺直,下颌微收,姿态优雅得像一幅画。   “我就知道这臭小子一回来就得直奔卧室,”她看着钟伯暄笑道,“还好我叫了你姐来堵你。”   钟伯暄靠在沙发上,一只手搭着扶手,手指在扶手的皮质表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母亲,又看了一眼姐姐,两个女人都是一副“你今天别想跑”的表情。   “妈,我才刚从公司回来,”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讨饶的意味,“您不让人休息了。”   “别说的好像我苛待你似的,”尹素馨把茶几上那沓资料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块地方来放茶杯,“你回来这么久,妈妈都没有催过你,是你一直当没事人似的,我不找你,你就永远想不起来还有这回事。”   “妈——”   “诶,”尹素馨抬起手,做了一个“打住”的手势,那动作优雅又利落,和她当年在舞台上的谢幕姿势如出一辙,“叫什么都不好使,你都快三十了还不成家,知道你爷爷奶奶有多着急吗?”   “他们已经有外孙女了,”钟伯暄看了一眼钟熙,“而且我才二十七,您把我说老了。”   钟熙在旁边笑了一声,没帮腔。   “好,你才二十七,”尹素馨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我顺着你说但你休想糊弄过去”的从容,“但你看看你周围,孟砚南都结婚了,应洵据他家老爷子说也有喜欢的人了,你呢?”   钟伯暄的身体微微往后靠了靠,沙发垫在他后背陷下去一块。   “我不着急,我忙事业。”   “你忙什么事业?”尹素馨的声音提高了一点点,“和国外的业务也完成了,这些天你也把公司的事交接完了,你还有什么事?”   钟伯暄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找不出一个站得住脚的理由。   他这几天的工作安排确实不多,今天下午从高尔夫球场回来之后,在公司待了几个小时,处理了一些琐碎的邮件,开了两个短会,剩下的时间他坐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屏幕发呆。   他把目光投向钟熙,眼神里带着一丝求救的意味。   钟熙接收到那个眼神,嘴角弯了一下,然后转向尹素馨。   “妈,”她说,“其实——”   “你别帮他说话,”尹素馨头都没抬,翻开手里那个本子,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什么,“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们两个打什么主意?”   钟熙耸了耸肩,给了钟伯暄一个“我也没办法”的表情。   “不是我不帮你,”钟熙语气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是你朋友太给力了,人家把京城家境好的女孩儿做成信息册,全给妈发来了,妈看了一下午,眼睛都没眨一下。”   钟伯暄的眉头动了一下,有几分不太好的预感。   “哪个朋友?”   钟熙笑了一声:“好像是孟徽舟,说是惦记你的婚事,把资料整理得特别详细,连人家女孩儿小时候在哪上学的都写清楚了。”   钟伯暄沉默了两秒。   他想起下午在卫生间门口,孟徽舟搭着他的肩膀说“哥们一定给你记着”的样子。   他以为那只是一句随口说说的客套话,毕竟孟徽舟这个人,嘴上跑火车的时候比谁都多,说过的话转头就忘也是常有的事。   但他没想到,这个“记着”,是记在行动上的。   而且是直接送到了他母亲手里。   他靠在沙发背上,手指在扶手上又叩了一下。   这一次的叩击比刚才重了一些,指节敲在皮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尹素馨没有注意到那个细节,她已经把那沓资料拿了起来,翻到其中一页,侧过身来,把资料递到钟伯暄面前。   “你看看这些,妈妈觉得都不错。这个林氏集团的二女儿,比你小两岁,英国留学回来的,学的是艺术管理。这个,周家的长女,比你小三岁,现在在银行工作,性格文静。还有这个——”   她翻了一页,手指点着上面的一张照片。   “这个也不错,陈家的小女儿,比你小四岁,学大提琴的,长得也好看。”   钟伯暄的目光从那一页页资料上扫过去,每一张照片旁边都密密麻麻地标注着身高、体重、学历、家庭背景、兴趣爱好,甚至连星座血型都有。   他想起孟徽舟在包厢里给岑懿夹菜的样子,那种专注的、细致的、恨不得把全世界最好的东西都捧到她面前的样子。   他现在有点理解孟徽舟为什么能把这份资料做得这么详细了。   大概是因为,他把这份做资料的劲头,用在了守护岑懿这件事上。   “感情都是可以培养出来的嘛,”尹素馨的声音把他的思绪拉了回来,“你自己不主动,只好妈妈帮你了。”   钟伯暄看着母亲手里的那沓资料,又看了一眼钟熙。   钟熙正用一种“你就认命吧”的眼神看着他。   他觉得很疲倦。   不是身体上的疲倦,虽然他确实从早上六点起床到现在已经醒了十五六个小时。   是一种更深层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倦怠感。   他想起今天下午,在卫生间门口,孟徽舟说的那句话——“我有信心她会喜欢上我。”,想起自己坐在车里,手指松开,看着那张名片被风吹走。   他忽然觉得,那张名片被风吹走,也许是最好的结局。   “都行,”他听到自己说,声音平淡得像在确认一份无关紧要的合同条款,“妈你看着安排吧。”   尹素馨愣了一下。   她显然没有料到儿子会答应得这么痛快。   在她的预期里,钟伯暄至少要推三阻四一番,然后她再软磨硬泡一番,最后他勉强答应见一两个,这才是她熟悉的剧本。   但现在,她手里的牌还没出完,对手就投降了。   “都行?”她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都行。”钟伯暄说。   尹素馨的脸上慢慢绽开一个笑容。   “行,交给妈妈你就放心吧。”   钟伯暄看着母亲脸上的笑容,嘴角动了一下,称不得是一个笑。   “那我先上去了。”他站起来,转身往楼梯的方向走。   “等等。”钟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钟伯暄的脚步停了一下。   “阿暄,你认识教跳舞的老师吗?”   他的后背微微僵了一瞬,随后很快松开。   “不认识。”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怎么了?”   钟熙没有注意到那瞬间的异常。   她靠在沙发上,一只手搭着扶手,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姿态和钟伯暄刚才如出一辙。   “你外甥女的舞蹈老师要出国参加比赛了,”钟熙语气里带着几分发愁的意思,“这段时间需要找个新老师,她那边给我推荐了几个人,我都不太满意,就想问问你认不认识这方面的老师。”   钟伯暄站在楼梯口,一只手搭着楼梯的扶手。楼梯上方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他脸上投下一半明亮一半阴影。   他声音平淡的道,“我刚从国外回来不久,哪里认识。”   “也对,”钟熙叹了口气,“等我再筛选筛选吧。”   她伸了个懒腰,转头看了一眼已经在收拾资料的尹素馨,又看了一眼站在楼梯口的弟弟,忽然笑了一下。   “哎,养孩子就是头痛啊,”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感慨,“阿暄你还是晚几年再感受这种生活吧。”   钟伯暄的手指在楼梯扶手上收紧了一下,又松开。   “我也想,”他说着,目光往尹素馨的方向飘了一下,“妈不让。”   尹素馨正在把那沓资料摞整齐,听到这话头都没抬:“我都听着呢啊。”   钟熙笑嘻嘻地凑过去,从背后搂住尹素馨的肩膀,下巴搁在她的肩窝里,一副撒娇的模样。   “要我说,也别把阿暄逼得这么紧,”钟熙说,手指在尹素馨的肩膀上捏了两下,“弄得他万一有什么喜欢的女孩,都不好意思跟您说了。”   尹素馨把摞好的资料放在茶几边上,侧头看了钟熙一眼。   “他要真有什么喜欢的人,我都烧高香了,就怕和你表叔家的一样。”   这句话说出来的瞬间,客厅里的空气凝了一下。   钟家表叔家的儿子,去年当众宣布出柜,把表叔当场气得进了医院。   这件事在钟家内部掀起了不小的波澜,尹素馨虽然嘴上没说什么,但心里一直悬着一块石头。   钟伯暄从小就不近女色,上学的时候没谈过恋爱,毕业之后一头扎进工作里,对男女之事始终淡淡的。   她以前觉得这是好事,男孩子嘛,先立业后成家,稳重。   但眼看着他从二十四拖到二十七,从二十七拖到,她不敢再拖了。   钟爷爷钟奶奶也怕最后他真的对女孩子没兴趣,步了表叔家儿子的后尘。   尹素馨越想越害怕,拿起茶几上那沓资料又翻了一遍,从中抽出两张,放在最上面。   她把资料递到钟伯暄面前,语气比刚才多了一份不容置疑的坚决。   “这两个,明后天你先约会一下看看。”   随后她又对着身旁的钟熙说道,“你也别闲着,我也给你找了几个,清漓也大了,你总该顾你自己了吧。”   钟熙假装听不见,捂着耳朵跑了。   钟伯暄看着母亲手里的资料,没有接,甚至连上面的照片都没有看一眼。   “好。”他接过资料,转身上了楼。   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他把那两份资料随手放在玄关的矮柜上,没有再看。   ——   接下来的几天,过得十分平静。   至少看起来是这样。   岑懿大部分时间都在舞蹈室里上课。   孟徽舟几乎每天都会发消息来,有时候是问她在干嘛,有时候是分享自己正在做的事,有时候只是一句“懿懿我想你了”。   岑懿看到了就回,没看到就晚点回,回复的频率不算高,但每一条都回得温温柔柔的。   两个人偶尔会一起吃晚饭。   也是从孟徽舟的嘴里,她知道了钟伯暄最近的动态。   “钟哥这几天可忙了,”孟徽舟一边给她夹菜一边说,“他妈给他安排了好几个相亲对象,今天见这个明天见那个,比上班还累。”   岑懿正在喝汤,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汤勺在嘴边停了一下。   她把汤送进嘴里,咽下去,放下勺子,用纸巾擦了擦嘴角,不紧不慢的道,“那挺好啊,希望他能找到称心如意的人。”   “可不是嘛,”孟徽舟说,“我都帮他挑了好几个了,条件都特别好。不过钟哥这个人你也知道,冷冰冰的,人家姑娘不一定受得了他那个脾气。”   岑懿笑了笑,没有接话。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秦梓嘉不在,纪雾也不在。   宿舍里只有她一个人,灯关了,窗外的路灯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带。   岑懿洗完澡出来,坐在床上擦头发。   她擦了一会儿,把毛巾搭在床头,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没有新的消息。   ——   第二天下午,岑懿正在舞蹈室里整理下个月的排课表,秦梓嘉从外面风风火火地推门进来,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脸上带着一种“天大的事”的表情。   “懿懿!”她扶着门框喘了一口气,“张导叫你,赶紧去。”   岑懿放下手里的笔,把排课表折好夹进文件夹里,站起来拿了一件外套。   “什么事?”她问。   “不知道,”秦梓嘉摇头,“但张导说让你现在就去,好像是有人在办公室等你。”   张导是他们专门带岑懿这个专业的老师,大概是因为岑懿做什么都很出色的缘故,张导对待她格外亲厚。   岑懿点了点头,跟着秦梓嘉出了舞蹈室。   两个人穿过舞蹈学院的大厅,大厅里有一面落地镜,岑懿经过的时候瞥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穿着一件奶白色的针织衫和一条深蓝色的牛仔裤,脚上是一双白色的帆布鞋。   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大学生。   张导的办公室在三楼,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们的脚步声在瓷砖地面上回响。   秦梓嘉在楼梯口停下来,说“我在外面等你”,岑懿一个人走到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张导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岑懿推开门,看到办公室里除了张导之外,还有一个人。   那是一个看起来三十出头的女人,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的衬衫,头发剪得很短,露出耳朵上一对小巧的珍珠耳环。   她的五官不算惊艳,但很耐看,眉眼之间有一种干练的、让人信任的气质。她坐在张导对面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茶,姿态从容。   看到岑懿进来,张导为坐着的女人介绍道,“这就是岑懿,你看看,常年舞蹈第一,专业能力没得说。”   女人抬起头来,目光在岑懿身上停留了几秒。   她的眼神很专业,不是那种审视的、挑剔的目光,而是一种快速的、职业性的评估,从上到下,从肩膀到腰线到腿型,最后回到脸上。   “岑懿是吧,”她笑了一下,表情柔和了不少,“我知道你,之前看过你参加的那个舞蹈节目,跳得不错。”   张导在旁边接话:“对,那会儿我就说这孩子有前途,清姿,你直接和岑懿说吧。”   岑懿站在办公桌前,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了一下。   “岑懿,坐。”柳清姿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这位是你的师姐柳清姿,”张导在旁边介绍,“比你大八届,现在在京市做舞蹈编导,业内很有名。”   岑懿微微欠了欠身:“柳师姐好。”   柳清姿摆了摆手:“不用这么客气,我叫你来,是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她从旁边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推过来。   “我这里有一份一对一家教的工作,”柳清姿说,语气直接,没有绕弯子,“不知道你愿不愿意接受。”   “我知道你现在有自己的舞蹈室,课时费不低,学生也稳定。但这家的时薪比你现在的标准高不少,家长也很好相处,不会提什么过分的要求。”   “只不过要求比较高。”   岑懿抬起头,看着她。   “我这边因为要出国参加比赛,所以不能继续教这个孩子了,”柳清姿说,“她家里找了几个人,对方都不太满意,我一直在想有没有合适的人选,今天来找张导,他第一个就推荐了你。”   张导在旁边点了点头,表情里带着一种“你看我眼光多好”的得意。   岑懿沉默了两秒,问道:“我可以先知道是谁家吗?”   柳清姿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也带着一丝欣赏。   “钟家,”她说,“你知道吧?教的女孩儿叫钟清漓,九岁,舞蹈天分挺不错的,我之前教了她大半年,进步很快,是个好苗子。”   钟家。   岑懿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的嘴角还是那个礼貌的、温和的、恰到好处的弧度。   但她交叠的手指,在听到“钟清漓”这三个字的时候,微微收紧了。   “我愿意试试。”她说。   作者有话说:   ----------------------   他逃她追,他插翅难飞   明天不更!!14号更新并入v,当天九千字更新奉上!大家都要来看呀!还有红包奉上~   钟伯暄小小日记:   今天又被催婚,我明明才二十七岁,怎么在尹女士的眼里就老的不成样子了。   可恶的孟徽舟啊,不仅是我爱情的绊脚石,也是家庭的不和睦剂。   但,想想今天孟徽舟说的,算了,先相着吧   舞蹈老师嘛…。算了   没有见到岑懿的第一天,嗯,心如止水,嗯,就是这样    第12章   “太好了, ”柳清姿从公文包里又拿出一张名片,递给岑懿,“这是孩子妈妈的电话, 你明天联系她,约个时间去家里见一面,孩子妈妈很好说话, 你去了就知道了。”   岑懿接过名片,低头看了一眼。白底,金色的字,上面写着“钟熙”两个字, 下面是电话号码。   她把名片收好,抬起头来, 对柳清姿笑了一下。   “谢谢柳师姐。”   柳清姿摆了摆手:“谢我干什么,是你自己合适,好好教, 这个孩子挺好的,她妈妈人也很好。”   张导在旁边拍了拍桌子:“我就说嘛, 岑懿最合适了。”   岑懿站起来, 向柳清姿和张导鞠了一躬, 然后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 她停了一下。   “柳师姐,”她回过头来, “钟清漓小朋友的舞蹈课,一般是安排在什么时间?”   柳清姿想了想:“一般是周二和周四的下午, 放学之后,偶尔周末也会加课,看孩子的安排, 具体的你可以和她妈妈商量。”   岑懿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   她推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秦梓嘉在楼梯口等她,看到她出来,立刻迎上来。   出了办公室,岑懿是笑着出来的,秦梓嘉看了很好奇,问道,“怎么了,什么事这么高兴?”   岑懿摸了摸自己的嘴角,“我看起来很高兴吗?”   秦梓嘉点点头,“当然了,我还看不出来吗。”   岑懿大多时候都是在笑的,但身为她的朋友,明确的可以看出有时候她的笑并不真心的,只是她的伪装。   三年的同学朋友时光,能让岑懿真的笑出来的时刻可谓是很少。   因此秦梓嘉才十分好奇。   岑懿平复了一下心情,笑道,“没什么,一份家教的活儿。”   “家教?”秦梓嘉眨了眨眼,“你不是已经有舞蹈室了吗?还接家教?”   “时薪高,而且,教的小朋友挺可爱的。”   她说“挺可爱的”的时候,嘴角的弧度比刚才在办公室里深了一些。   秦梓嘉蹦蹦跳跳地往楼下走了,嘴里还在念叨着“那你要请我吃饭”之类的话。   跟着秦梓嘉走出了舞蹈学院的大楼。   岑懿手插在针织衫的口袋里,拿出了碰到的那张名片。   钟熙。   ——   岑懿和秦梓嘉吃过饭回到寝室的时候,看到纪雾正蹲在地上,面前摊着一个敞开的行李箱,床上的被褥已经叠好了,摞成一摞放在床头,书架上的德语词典和翻译教材被一本一本地取下来,整齐地码进行李箱里。   秦梓嘉站在门口,书包带子还挂在肩膀上没来得及取下来,看着纪雾的动作,眨了眨眼。   “雾雾,你要出去住吗?”   纪雾的手顿了一下,她正拿着一本橙色的德汉词典,手指捏着书脊,悬在半空中,像被按了暂停键。   “嗯,”她把词典放进箱子里,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实习太忙了,有时候下班很晚,我就和学校申请出去住算了。”   秦梓嘉把书包取下来放在自己的床上,哦了一声,尾音拖得长长的。   大四了,住校外的管理确实不严,只要有个正当理由,辅导员一般都会批。房子。   “哦哦,”她蹲下来,看着纪雾箱子里的东西,随口问了一句,“你和你男朋友一起吗?”   纪雾的手又顿了一下。   “不是,”她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他还在忙创业的事。”   秦梓嘉没有注意到那瞬间的异常。她已经站起来,走到纪雾的床边,“你东西挺多的,我们来帮你搬吧,你搬到哪住呀?”   纪雾把词典最后往里推了推,合上行李箱,拉好拉链,“就离学校不远。”   “在哪呀?”秦梓嘉兴致勃勃,“等我们没事的时候去找你玩呀。”   纪雾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   她的目光从秦梓嘉脸上移到岑懿脸上,眼神里有犹豫,还有几分心虚。   “峯汇。”她最后还是说了,声音小得像怕被第三个人听见。   秦梓嘉的手停在被褥上。   岑懿的手也停了一下,她正从柜子里拿睡衣,手指刚碰到睡衣的袖子,那一下停顿让她的指尖在袖口上停了一秒,然后才继续把睡衣抽出来。   峯汇。   这个名字在京市的房价地图上,属于金字塔顶端的那一栏。   那片区域建在城北的高地上,因为可以俯瞰全城,所以取名为“峯”。   整个项目只有四栋楼,每栋楼都是大平层,每层只有一户,三面落地窗,站在阳台上能把半个京市的夜景收进眼底。   这个位置,已经不是“多少钱一平”的问题了。   是有没有资格买的问题。   秦梓嘉家里做着小生意,在京市也算有头有脸,但她清楚得很,她家的门路,够不到峯汇的门槛。   她的目光从被褥上移开,和岑懿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   “雾雾,”秦梓嘉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你是在哪租的这个房子啊?”   纪雾把行李箱从地上立起来,靠在床边,她弯腰去整理床底下的鞋盒,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我男朋友介绍的来着,他一个朋友正好有房子空着,就便宜租给我了。”   秦梓嘉恍然大悟。   纪雾的男朋友是商学院的,家在京市本地,据说家里做的是进出口贸易,规模不算小。   虽然比不上孟徽舟那个级别的家世,但在普通人眼里,也算是个正经的小公子哥了。   “那挺好的,”秦梓嘉的语气恢复了轻快,“那个位置离你实习的地方也不远,附近还有好吃的呢,上次我路过那边,看到新开了一家日料,评分特别高。”   纪雾从头发后面抬起头来,笑了一下。   岑懿抱着睡衣站在床边,看着纪雾蹲在地上整理鞋盒的背影。   她注意到纪雾比前段时间瘦了一些,瘦得有些明显。   “雾雾,”岑懿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寝室里格外清晰,“你男朋友那里还有峯汇的房源吗?”   纪雾的手顿了一下。   秦梓嘉转头看岑懿,眼睛亮了一下:“你也要出去住吗?”   岑懿把睡衣搭在手臂上,走到纪雾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她看着纪雾,目光温和,但温和底下有一种很深的、很安静的审视。   “嗯,张老师给我介绍了一个家教的活,我可能也要忙起来,宿舍还有门禁,怕到时候回不来。”   秦梓嘉叹了口气,整个人往床上一倒,四仰八叉地躺着,盯着上铺的床板。   “啊——寝室就剩我一个孤家寡人了。”   纪雾看着岑懿,目光在岑懿脸上停了几秒,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认真的。   “好,”纪雾说,“等我问问,你要一室的吗?”   岑懿笑了一下:“嗯,一室就很好。”   纪雾的效率很快。   不过两三天,她就在微信上给岑懿发来了一个房源链接。   同样是峯汇,和纪雾住的那栋楼隔着一个中心花园,户型稍微小一些,但格局很方正,朝南的落地窗能看到整个城北的天际线。   岑懿点开链接看了几眼,没有马上回复。   她先看了价格,比市场价低了将近三成,低得有些不真实。   房东也是个陌生的名字,网上搜不到任何资料。   房子装修很新,风格简洁,家具齐全,看起来不像出租用的房子,更像是有人住过、但又刻意收拾干净了。   【这个价格没问题吗?】她打字问纪雾。   纪雾回得很快:【房东说急租,所以便宜。】   岑懿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   急租。   峯汇的房子,什么时候轮到“急租”了?   那里的业主,哪一个不是手里握着三五套房产、根本不靠租金吃饭的人。   急租这种事,放在普通小区是正常的,放在峯汇,就像一个背着爱马仕的人跟你说她买不起优衣库,不是不可能,但不太对劲。   她没有再追问。   【好的,谢谢雾雾,你陪我去看吗?】   纪雾隔了一会儿才回:【我最近有个文件要加班翻译,不能陪你了,房东很好说话的,你去就行。】   岑懿看着“房东很好说话”这六个字,手指在手机边框上轻轻叩了一下。   【好。】她回。   看房那天是个晴天。   岑懿到的时候,房东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休闲,戴着眼镜,说话客气得不像是在出租房子,更像是在招待客人。   他带她看了每个房间,详细介绍了房子的各项设施,地暖、新风、中央空调、智能家居系统,甚至连厨房里的净水器是什么牌子都说了。   “岑小姐,您觉得怎么样?”房东站在落地窗前,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岑懿站在客厅中间,环顾了一圈。   房子的装修风格偏现代,灰色和白色为主色调,家具不多但都是好东西,整体感觉干净、舒服、不张扬,但处处透着一种不便宜的质感。   “挺好的,”她说,“签多久?”   “一年起租,您看可以吗?”   “可以。”   合同是房东带来的,打印好的,条款清晰,没有任何模棱两可的地方。   岑懿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到租金那一栏的时候,她的目光停了一下,和纪雾发来的链接上写的一样。   她拿起笔,签了名字。   房东接过合同,看了一眼,收进文件夹里。   他站起来,伸出手:“合作愉快,岑小姐。”   岑懿和他握了握手:“合作愉快。”   房东走后,岑懿一个人在房子里站了一会儿。   她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城市,京市的轮廓在天际线上铺展开来,楼宇高低错落,远处的电视塔像一根银色的针,扎在天幕上。   正午的阳光把一切都照得很亮,亮得有些不真实。   ——   搬家那天,秦梓嘉帮她搬了几个箱子,站在峯汇的大厅里,仰头看着挑高十几米的入户大堂,嘴巴张成了一个O形。   “我的天,”她小声说,“这也太夸张了吧。”   岑懿笑了笑,没说什么。   她租的那套房子在28楼,电梯是刷卡入户的,整个楼层只有她一户。   秦梓嘉在房子里转了一圈,摸了摸沙发,看了看窗外的风景,又在主卧的衣帽间里站了一会儿,出来的时候表情很复杂。   “懿懿,”她犹豫了一下,问道,“你这个房租是多少啊?”   岑懿说了一个数字。   秦梓嘉的表情更复杂了。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句“挺好的”。   岑懿知道她想说什么,这个价格,在峯汇,确实“挺好的”。   好到有些不真实。   但她没有解释。   有些事,不需要解释。   有些线头,扯一下就知道后面连着什么。   搬到峯汇的第三天,岑懿给钟熙打了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您好,请问是哪位?”钟熙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客气但不疏离。   “钟女士您好,我是岑懿,柳清姿师姐介绍的舞蹈老师。”   “哦,岑老师!”钟熙的声音立刻热络了起来,“柳我还想着这两天联系你呢,正好你打过来了。”   “钟女士,您看什么时候方便,我去您那边面试一下?”   “叫我姐就行,”钟熙笑了,“不用面试不面试的,我看过你的基本资料,还挺放心的,但还是得见一面,孩子这几天有些感冒不能出去,我也想尽早把这件事定下来,你看今天下午五点左右方便吗?”   岑懿看了一眼时间,现在是下午两点。   “方便的。”   “那太好了,”钟熙说,“我发你地址,你直接过来就行,对了,我派人去接你吧,那个地方打车不太好找。”   “不用麻烦,我自己过去就好,辛苦您发一下位置。”   挂了电话,岑懿站在窗前,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地址。   钟家别墅的位置在京市西北边的西山别墅区,那片区域她只从车窗外远远地看过,低密的建筑群掩映在成片的梧桐和松柏之间,从外面看不到里面,但从里面能看到整个城市。   她没有急着换衣服。   先在舞蹈室里上完了一节下午的课,教几个小朋友练基本功。   下课之后,她送走了学生,关了舞蹈室的灯,回到更衣室换了一身衣服。   她没有穿上次去高尔夫球场那种飘逸的长裙,而是选了一件浅灰色的针织连衣裙,长度到小腿,领口不高不低,腰间系着一条细细的皮带。   头发披在肩上,发尾微微卷翘。   整体的感觉是,干净,得体,不张扬,但让人看着舒服   出门的时候,京市的天空已经开始暗下来了。   五月的京市,是多雨的季节。   车子开上高架桥的时候,第一滴雨砸在了挡风玻璃上。   不到一分钟的时间,雨就大了,大到雨刷开到最快档都刮不干净。   路上的车都慢了下来,车灯在雨幕里变成一团一团模糊的光晕,红色和白色交织在一起,像一幅被水泡化了的抽象画。   岑懿坐在出租车后座,看着窗外的雨。   雨水顺着车窗往下流,把外面的世界切割成无数条细小的溪流。   出租车穿过市区,驶入西山别墅区的范围。   路两边的建筑变得低矮了,树变多了,空气里弥漫着雨后泥土和松柏混合的气息。车子在一扇黑色的大铁门前停下来,门口的保安走过来,弯下腰看了看车牌,又看了看车里的人。   “您好,请问您找谁?”   “钟家,”岑懿说,“约了下午来面试舞蹈老师的。”   保安点了点头,拿起对讲机说了几句,然后退了回去。   黑色的大铁门无声地滑开,出租车开了进去。   别墅区里面的路比外面的窄,但铺得平整,两侧种着成排的法国梧桐,树冠在头顶交叠成一个绿色的穹顶。   雨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打在车顶上。   出租车在一栋建筑前停下来。   别墅是法式风格的,米白色的石材外立面,拱形的窗户,深灰色的坡屋顶。   建筑不高,只有三层,但面宽很大,从东到西至少有五六十米。   正门是两扇黑色的木门,门把手是黄铜的,被雨水洗得发亮。   门廊的柱子上攀着几株藤本月季,花期还没过,零星地开着几朵深红色的花,雨水挂在花瓣上,颤颤巍巍的。   她按了门铃。   来开门的是一个穿着黑色制服的阿姨,看起来五十来岁,面容和善。   她看到岑懿的时候,目光从伞上移到脸上,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打量,然后笑了。   “是岑老师吧?快请进,太太在客厅等您。”   岑懿跟着阿姨走了进去。   阿姨把她带到客厅门口,侧身让开:“小姐,岑老师来了。”   钟熙从沙发上站起来,迎了过来。   “岑老师,”她伸出手来,笑容真诚,“终于见到你了,柳老师跟我说你又漂亮能力又好,我还不信,见到你之后才发现她说的是真的。”   岑懿握住她的手,微微用力,既不轻飘飘也不把人捏疼,力度恰到好处:“您太高赞我了,我只是把自己专业的事做好。”   钟熙的目光在岑懿身上停留了两秒,笑容比刚才真诚了一些。   “来,坐。”钟熙拉着岑懿在沙发上坐下来,转头朝里面喊了一声,“清漓,出来吧,岑老师来了。”   楼梯上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钟清漓从楼上走下来,穿着一件粉色的睡裙,头发披着,额头上贴着一张浅蓝色的退烧贴。   她的脸蛋红扑扑的,嘴唇的颜色比平时深了一些,但眼睛还是亮的。   那双眼睛和她舅舅的一模一样,黑白分明,清澈得像山涧里的溪水。   即使生着病,她走路的姿态也依然腰背挺直,步子不大但很稳,从楼梯上走下来的时候,像一个小小的公主。   “岑老师好。”她在钟熙身边坐下来,声音比上次在餐桌上听到的轻了一些,带着感冒特有的鼻音,但吐字很清楚。   岑懿看着她,目光在她的手腕和脚踝上停了一下,能看出这个孩子的骨骼条件很好,小腿的线条从小就有一种舞蹈演员才有的延伸感,确实是学舞蹈的好苗子。   “清漓你好,”岑懿弯了弯嘴角,声音放得很轻很柔,像怕惊动什么似的,“听说你最近不舒服,辛苦了。”   钟清漓摇了摇头:“不辛苦,就是有一点点头晕。”   钟熙在旁边摸了摸女儿的头发,语气里带着心疼:“烧了两天了,今天总算退了一点,要不然我也不会约你今天过来,实在是之前的老师走了之后,清漓的课断了快两周了,我怕她落下太多。”   岑懿从包里拿出一个平板电脑,调出一个视频,将它和自己的简历一起递给钟熙。   视频是她提前录好的,内容是一段简短的古典舞展示,后面附着她制作的教学方案,按照学生的年龄、基础、学习目标,分阶段列出了课程安排和预期成果。   “因为时间比较赶,这里也不适合跳舞,我就想着录一个视频给您看一下,”她把平板放在钟熙面前,“这里也有一些我的教学方案,后续如果可以的话,就根据小朋友的上课时间来调整。”   钟熙接过平板,低头看了起来。   她没有看简历,注意力全在平板上的视频和那份教学方案上。   客厅里安静下来。雨声从窗户外面传进来,细细密密的,像一首没有旋律的背景音乐。   壁炉上方挂着一座老式的摆钟,钟摆左右晃动着,发出低沉而有节奏的滴答声。   钟清漓坐在妈妈旁边,安安静静的,没有玩手机,没有看电视,就那么坐着,偶尔抬头看岑懿一眼,又很快低下头去,像是在偷偷打量这个新来的老师。   岑懿注意到了那些偷看的目光,但没有点破。   她坐在沙发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脊背挺直,姿态和她上课时一样端正。   目光从客厅的钢琴上滑过去,最后落在茶几上那沓报纸上——最上面一张的日期是今天的,头版新闻的标题旁边,有一张模糊的照片,拍的是某个商业活动的现场,照片里有一个人的背影,深炭色的西装,笔直的脊背,站在人群中间,被摄影师用长焦镜头从远处捕捉下来。   她看了那张照片两秒,然后移开了视线。   “岑老师,”钟熙放下平板,抬起头来,“你这个方案做得太好了,之前柳老师也给我介绍了几个其他的老师,我都不太满意,她应该也跟你提过这件事。”   她把平板放在茶几上,往岑懿的方向推了推,手指在屏幕上轻轻点了一下,指着方案里的某个细节。   “原本我还以为是自己要求太高了,但现在看来我是对的,要不然不会遇到你。”   岑懿微微欠了欠身:“您过奖了。”   钟熙摆了摆手,靠在沙发背上,姿态比刚才更放松了一些。   她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头发,钟清漓就顺势靠进了她怀里,退烧贴蹭到了钟熙的下巴,两个人都没在意。   “岑老师,你什么时候能开课?”钟熙问。   岑懿看了一眼钟清漓额头上的退烧贴:“看小朋友的身体状况,如果可以的话,还是尽快开始比较好,练舞这件事,最好不要间隔太长时间,肌肉记忆会退化。”   钟熙点了点头,从茶几下面的抽屉里拿出一张打印好的课表,递给岑懿。   课表上密密麻麻地写着钟清漓这学期的课程安排。   “你可以根据她的课表和你自己舞蹈室那边的时间来安排,”钟熙说,“虽然说是私教,但我也不希望太耽误你自己原本的课程,你在外面开舞蹈室也不容易,时间上尽量两边都能顾到就行。”   岑懿接过课表,低头看了起来。   她的目光在课表上快速扫过,把钟清漓的空闲时间和自己舞蹈室的排课表在脑子里做了对比。   十分钟后她从包里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当场开始排课。   “周二和周四下午四点半到六点,”她把排好的时间表递给钟熙看,“这两个时间段清漓都没有课,我舞蹈室那边这个时间段的课也可以调整,周六日上午再加一节,您看可以吗?”   钟熙接过手机看了一眼,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可以,”她把手机还给岑懿,语气里多了一丝满意,“就按这个来吧。”   岑懿接过手机,转向钟清漓,她的声音放得很轻,轻到像是在和一个小动物说话:“钟清漓小朋友,你觉得这个课程安排可以吗?”   钟清漓从钟熙怀里抬起头来,乖乖地点头。   她的脸还红扑扑的,但眼睛里的光比刚才更亮了一些。   “可以,”她说,声音带着鼻音,但很清楚,“我也想和姐姐快点学。”   钟熙低头看着女儿,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一边,语气里带着一种母亲特有的柔软:“你也很喜欢岑老师吗?”   “嗯嗯,”钟清漓用力地点了两下头,退烧贴的边缘翘起来一点,她也没管,“岑老师好漂亮,跳舞也好好看。”   岑懿弯了弯嘴角,“谢谢,我也很期待和你的上课时光。”   钟熙看了一眼窗外。   雨还在下,但比刚才小了一些,从倾盆变成了淅沥,雨丝在路灯的光里斜斜地飘着,像一层半透明的纱。   她又看了一眼时间,六点十分,外面的天已经濛濛黑了,路灯的光在湿漉漉的路面上反射出一片一片的橘色。   “岑老师,”钟熙站起来,“外面还下着雨,你吃过饭等雨停了再走吧,阿姨做饭很快的,不耽误你多少时间。”   岑懿也站了起来,拿起放在沙发旁边的包:“不用这么麻烦,我晚上那边还有课,得赶回去。”   “晚上还有课?”钟熙皱了皱眉,“那你晚饭还没吃吧?”   “没事,我回去的路上随便吃点就行。”岑懿笑了笑,往门口的方向走。   钟熙跟在后面,脸上的表情有些过意不去。   她不是那种喜欢麻烦别人的人,但更不喜欢别人因为她的缘故饿着肚子赶路。   她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   玄关的方向传来声响。   门被推开了,一阵潮湿的、带着雨水味道的凉风从门口灌进来,穿过玄关,漫进过道,一直飘到了客厅的边缘。   然后是一个人的脚步声,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沉稳,有力,节奏均匀,每一步的跨度都差不多大。   那脚步声穿过玄关,走进过道,朝客厅的方向过来。   岑懿抬起头。   钟伯暄站在过道和客厅的交界处。   他刚从公司回来,身上穿着一套深灰色的西装,和上次在高尔夫球场那套不一样,这套的剪裁更正式,肩线更挺括,面料是精纺的羊毛,在灯光下泛着细腻的哑光光感,脸上带着一丝倦意。   他看到岑懿的那一瞬间,整个人顿了一下。   那双黑得像深不见底的井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是水面下有什么东西被惊动了,快速地翻涌了一下,又沉了下去。   他认出了她。   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门,微微偏了一下头,目光从岑懿的脸上移到她身后的沙发、茶几、钢琴、水晶吊灯,确认这是自己的家,不是某个餐厅的包厢,不是高尔夫球场的卫生间,不是任何一个会在深夜的梦里出现的地方。   然后他听到钟熙的声音。   “阿暄,正好你回来了。”钟熙从岑懿身后走过来,“帮我送一下岑老师回学校吧,外面还下着雨,她晚上还有课。”   钟伯暄的目光从钟熙脸上移开,重新落在岑懿身上。   他看了她大概两秒。   客厅里的摆钟滴答了两下,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地响着,钟清漓从沙发上探出头来喊了一声“舅舅”,声音被雨声盖住了一半,他没听见。   “这是?”他问钟熙,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几号。   钟熙解释道,“这不是清漓在找舞蹈老师嘛,柳老师给我推荐了岑老师,岑老师很优秀,以后就由她来教清漓了。”   钟伯暄的目光还停在岑懿身上。   岑懿迎着他的目光,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她的嘴角弯着,眼睛也弯着,整个人看起来温驯又乖巧,像一个第一次来面试的家教老师,礼貌、得体、挑不出任何毛病。   她微微欠了欠身,主动开口,“那就麻烦钟少了。”   声音不大不小,软软糯糯的,好像她真的是第一次见到他。   钟伯暄看着她,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裤袋里动了一下。   钟熙从客厅走回来,手里拿着岑懿的包,递给岑懿。   她看了一眼钟伯暄,发现他还站在原地没动,催促道,“愣着干嘛?快去开车啊,岑老师晚上还有课呢。”   钟伯暄收回目光,转身往外走。   岑懿跟在钟熙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客厅。   钟清漓站在沙发上,朝她挥手,退烧贴在她额头上晃了晃,差点掉下来。   “岑老师拜拜。”她说,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鼻音还在,但精神明显好了很多。   岑懿冲她笑了笑:“清漓拜拜,好好休息,等病好了我们就开始上课。”   “嗯!”   钟熙把伞递给她,又往她手里塞了一瓶水:“路上喝,别渴着。”   岑懿接过水,道了谢,转身走出门。   门廊的灯光照在她身上,浅灰色的针织连衣裙在暖黄色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从门廊延伸到台阶下面的积水里,被雨水打碎成无数细小的光斑。   钟伯暄的车停在门廊外面的车道上。   黑色的迈巴赫,车牌号京A00000,车身被雨水打湿了,在路灯下反射着冷冽的光。   他没有开走,而是把车倒到了门廊正前方,副驾驶的门正好对着台阶的位置,这样她不用淋雨就能上车。   岑懿走下台阶,拉开车,坐进副驾驶。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外面的雨声被隔绝了。   迈巴赫的隔音效果很好,好到车里的安静几乎是有形的,像一个透明的玻璃罩子,把两个人罩在里面,外面的世界被模糊成了无声的画面。   雨刷在挡风玻璃上左右摆动,路灯的光从湿漉漉的路面上反射上来,在车顶的天花板上投下明暗交替的光斑。   钟伯暄没有看她。   他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西装外套已经脱了,搭在后座上,衬衫的袖口挽了两道,露出一截手腕和一只深蓝色的表盘。   手指搭在方向盘上,指节分明,骨感修长,指甲修剪得很短很干净。   车子驶出别墅区,拐上主路。   雨刷还在不紧不慢地摆动着,挡风玻璃上的水被刮开,又很快被新的雨水覆盖,再刮开,再覆盖。   车里的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车已经开出了西山别墅区的范围,驶上了通往市区的高架桥。   高架桥两侧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往后掠过去,橘红色的光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拖出一道一道长长的影子,像一幅被拉长了的印象派油画。   岑懿坐在副驾驶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和她坐在钟熙家的沙发上时一模一样,端正,安静,挑不出任何毛病。   她的目光落在挡风玻璃上,看着雨刷左右摆动,看着路灯的光被水痕切割成无数细小的碎片。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   雨刷又摆了一下。   钟伯暄开口了,他声音不高不低。   “你来我家做家教,你男朋友知道吗?”   -----------------------   作者有话说:九千字奉上!!今天会有抽奖哦,今天14号—17号全定的抽1000晋江币   ps:纪雾这个时间段是正在被强取豪夺中,具体感兴趣的可以去收藏一下我的《京雾迷夜》!,下下本就开!接档《蓄意上位》,京市系列文所有男女主都会出现   钟伯暄小小日记:   忙碌又充实的一天,累,累到没时间去想别的。   但谁能告诉我,我已经很多天克制不去想的人怎么会在我家。   这是我家吧?是啊。   舞蹈老师?钟清漓的舞蹈老师?   她来我家是真的来当老师…。还是…。(胡思乱想中,为了我?是吗?是吧是吧是吧是吧是吧)    第13章   岑懿听到这话像是很意外, 她转过头来,看着他的侧脸。   高架桥上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从他脸上掠过,明暗交替, 把那张冷淡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他的眉骨很高,路灯的光从上方照下来的时候,会在眼窝处投下一片深深的阴影, 把他的眼睛藏在里面,看不清表情。   她看了他两秒,然后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轻,轻到如果不是在车里的安静空间里, 根本看不到她嘴角弯了。   “钟少,”岑懿声音还是那样软软糯糯的, “你这是在关心我,还是在关心他?”   车里的安静被那两句话划开了一道口子。   钟伯暄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还看着前方, 高架桥上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掠过挡风玻璃,明暗交替的光影落在他脸上, 把他的表情切成了碎片。   岑懿也没有追问。   她转过头, 重新看着前方, 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姿态和刚才一模一样。   雨刷在挡风玻璃上左右摆动,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过了大概半分钟, 钟伯暄开口了。   “我只是在想,如果孟徽舟知道的话, 他会同意吗?”   岑懿的嘴角动了一下,她像是很疑惑的问道,“我的事好像不需要他做主。”   钟伯暄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叩了一下。   “你们不是在谈恋爱吗?”他问。   “谈恋爱和谁做主, 是两件事。”   “那你觉得,谈恋爱应该谁做主?”   岑懿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路灯的光从她脸上滑过去,把她的侧脸照得忽明忽暗。   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像是在讨论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谁都不做主的恋爱,才是恋爱。”   钟伯暄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没有接话,但他的手从方向盘上松开了一只,搭在挡把上,拇指在挡把的皮革面上来回蹭了一下。   车子驶下了高架桥,拐进了一条辅路。   路两边的建筑变矮了,灯光也暗了一些,雨丝在车灯的照射下像无数根细小的银针,斜斜地扎进地面。   “那你来我家做家教,”钟伯暄又说,语气和刚才一样平淡,“是你自己的主意,还是别人的主意?”   岑懿听出了这句话下面的那层意思。   她在座椅上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面朝着他的方向,但目光落在挡风玻璃上。   “柳师姐推荐的,”她说,“钟女士也觉得我合适。”   “你知道那是谁家吗?”   “知道,钟家。”   “知道还来。”   “为什么不能来?”   钟伯暄没有回答。   他把挡把推到了空档,车子在红灯前停下来。   雨刷还在摆动着,刷走一片水,新的水又覆上来。   “钟少,”岑懿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你好像很在意我会出现在你家。”   钟伯暄的目光从挡风玻璃上移开,第一次在车里看向了她。   “我在意的是,”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你出现在我家,是以什么身份。”   岑懿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也没有刻意迎上去。   她的表情还是那样看不出任何破绽。   但她交叠在膝盖上的手指,在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微微收紧了一下。   “以舞蹈老师的身份,”她说,“钟少觉得还有别的什么身份吗?”   钟伯暄看着她,看了两秒。   然后他转回去,绿灯亮了,他松开刹车,车子滑了出去。   “没有。”他说。   那声“没有”说得很轻,但岑懿听见了。   车子拐进了舞蹈室所在的那条街。   街两边的店铺大部分已经关了门,只有几家餐厅还亮着灯,招牌上的霓虹灯在雨夜里显得格外刺眼。   岑懿的舞蹈室在街道中段的一个一楼,门上画着一幅手绘的花卉图案,被雨水打湿了,颜色深了一个度。   钟伯暄把车停在路边,没有熄火。   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声在安静的车厢里回荡,像一头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车里的沉默又持续了几秒。   岑懿没有马上下车,她坐在副驾驶上,手已经放在了门把手上,但没有推开。   “那钟少可以和阿舟打个电话看看,”她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问问他同不同意。”   钟伯暄的手在方向盘上停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   岑懿看了他两秒,然后把手从门把手上收回来,转过身,面朝着他。   “钟少,”她说,“可以借我一把伞吗?我的伞在刚才下车的时候忘在你家门口了。”   钟伯暄的目光从挡风玻璃上移开,落在她脸上。   她的表情很自然,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他弯腰,从驾驶座的车门储物格里抽出了一把黑色的长柄伞。   这是车里唯一的一把伞,他平时自己用的。   钟伯暄将伞递给她。   伞柄还带着他掌心的温度,干燥的,微热的。   岑懿的手指接过去的时候,指尖碰到了他的指节,两个人都没有缩手。   “谢谢。”她说。   她推开车门,撑开伞,站到车外。   黑色的伞面在雨夜里几乎和夜色融为一体,只有伞骨的尖端在路灯下反射着一点冷光。   她弯腰看了一眼还坐在驾驶座上的钟伯暄,雨水从伞沿滴下来,落在她的肩膀上。   “谢谢钟少送我。”她说。   钟伯暄没有看她。   他的目光落在方向盘上,落在雨刷上,落在挡风玻璃上那层不断被刷走又不断覆上来的水上。   “嗯。”他说。   岑懿关上车门,转身往舞蹈室的入口走去。   黑色的伞在她头顶稳稳地撑着,帆布鞋踩在积水里,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钟伯暄坐在车里,看着她的背影。   那柄黑伞在路灯下移动着,像一个移动的墨点,从车头前方走到卷帘门前,停下来。   她收伞的时候,伞面上的雨水被甩开,在路灯的光里炸开一小片银色的水雾。   她打开旁边的小门,走进去,门在她身后关上。   那柄黑伞被她带走了。   舞蹈室的窗口在左侧,从车里能看到那扇窗。   大概过了半分钟,那扇窗的灯亮了。   暖黄色的光透过玻璃窗洒出来,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投下一小片方形的光斑。   岑懿的身影出现在窗口。   她走到窗边,把手里的伞靠在墙角,然后从桌上拿起一个杯子。   雨还在下。   钟伯暄的车停在路边,发动机没有熄火,雨刷还在摆动。   他的双手握着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目光穿过挡风玻璃上那层不断被刷走的水幕,落在二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上。   他看到了她。   她站在窗边,手里端着一个杯子,杯口冒着白色的热气。   她的目光穿过雨幕,穿过街道,穿过挡风玻璃上那层薄薄的水,落在了他的车上。   钟伯暄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亮起来,显示着时间,晚上七点四十三分。   在通讯录上划了两下,停在一个名字上。   孟徽舟。   他看了那个名字大概五秒钟,然后他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接通的声音响了一下,两下,三下,每一声嘟都拖得很长,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响亮。   第四声嘟响了一半的时候,电话被接起来了。   “钟哥?怎么了?”孟徽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音很嘈杂,有广播的声音,有人群的说话声,有行李箱轮子滚过地面的声音。   钟伯暄握着手机,张了张嘴。   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说“你女朋友来我家做家教了”?   说“她刚才坐在我车里”?   说“我觉得她另有目的”?   每一句话到了嘴边都咽了回去。   “钟哥?”孟徽舟又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喂?哥?能听见吗?”   钟伯暄深吸了一口气,正准备说什么——   “钟哥,你先听我说,”孟徽舟打断了他,语速很快,像是有很多话要赶在一个很短的时间里说完,“我正想找你呢,前几天我跟老头子坦白,说要娶懿懿,老头子不同意,给我派欧洲分公司去了,让我自己闯出点成绩再说别的。”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甘心的、被压着脖子的倔强,但更多的是一种急迫。   “我现在被老头子的人架在机场,马上要飞走了,要不是看来电显示是你,他们都不让我接这个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广播声,听不太清内容,但能听出是登机通知。   孟徽舟的声音又近了一些,像是把手机贴到了嘴边。   “钟哥,你帮我和懿懿说一声,就说我闯出一番天地,绝对回来娶她,另外,她自己一个小姑娘在京市,我不放心。钟哥,你是我好哥们,帮我照顾一些。”   钟伯暄握着手机的右手,指节泛白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话筒里已经传来了“嘀——嘀——嘀——”的声音,电话被挂断了。   他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还亮着,通话记录上显示着“孟徽舟 0:48”——四十八秒。   四十八秒里,有三十秒是孟徽舟在说,剩下的十八秒是他的沉默。   他把手机放在中控台上,屏幕朝下,手机壳磕在塑料面板上发出一声轻响。   雨还在下。   钟伯暄坐在车里,双手还握着方向盘。   他的目光穿过挡风玻璃,穿过雨刷不断刮开又不断覆上的水幕,落在那扇亮着灯的窗户上。   岑懿还站在那里。   她手里还端着那个杯子,杯口的热气在灯光下袅袅地升起来,被窗户玻璃挡住,在玻璃上凝成一小片雾气。   她站在那里,面朝街道的方向,面朝他的方向。   距离太远,他看不清她的表情。   但他知道她在看他。   因为在他放下手机的那一瞬间,她举起了手里的杯子。   那个动作很慢,她的手从身侧抬起来,杯子举到胸前的高度,微微向前一送。   像是在庆祝什么。   -----------------------   作者有话说:ok!从下章开始就不会出现孟徽舟,到中后部分才会回来,可以放心观看。   明天6k+奉上   PS:我好爱写他俩的拉锯战,虽然表面上我更到6万字,实则我已经写到了12万,有的地方写着写着姨母笑,谁!能!懂!我!   找个时间段必须加更嘿嘿   钟伯暄小小日记:   我在意的不是你出现在我家,而是以什么身份!   不爱,请别钓我,我很容易被钓的知道吗!   孟徽舟走了,   岑懿,你是在庆祝吗    第14章   钟伯暄驱车离开舞蹈室所在的那条街后, 没有回家。   他把车开上了通往市中心的快速路。   雨刷还在摆动,但雨已经小了很多。   高架桥上的积水被轮胎碾过,溅起白色的水花, 在车灯的照射下像碎了一地的玻璃。   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来了。   “钟伯暄?”那头的声音带着一丝惊讶, “这个点打我电话,出什么事了?”   “你在哪?”钟伯暄问。   “公司。”   “别走,我过来。”   他挂了电话,把车拐上了通往孟氏集团的路。   孟氏集团坐落于京市最繁华的地段, 整栋大厦十八层,玻璃幕墙在雨夜里反射着城市的灯光, 像一根巨大的水晶柱插在地面上。   早些年孟氏以文娱发家,后来顺势做大,如今已是娱乐行业的头部公司, 旗下艺人无数,爆红的更是不在少数。   身为这样一个集团的掌权人, 孟砚南身边从不缺女人。   想往他身上扑的、想借他上位的、想和他扯上关系的, 排着队能绕京市一圈。   只是此人冷清至极, 对那些投怀送抱的从不多看一眼, 该拒的拒,该挡的挡, 该封杀的也绝不手软。   也没人会想到,这样一个男人, 已经结婚了。   钟伯暄把车停进孟氏集团的地下车库,坐专用电梯上了顶层。   电梯门开的时候,走廊里的感应灯亮了一排, 把深灰色的大理石地面照得发亮。尽头的办公室里亮着灯,门半敞着。   他走过去,推开门。   孟砚南正站在办公桌后面收拾东西。   西装外套已经穿好了,桌上的文件摞成一摞,手机握在手里,车钥匙搁在桌面边缘。   他听到动静抬起头,看到钟伯暄的时候,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孟砚南看了眼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又看了眼钟伯暄,把手里的文件夹放下来,道,“下雨天,你来我这干什么?”   钟伯暄走进办公室,没有坐,站在落地窗前看了一眼外面的夜景。   雨丝从天上飘下来,被楼下的灯光照得发亮。   “这才不到八点,”钟伯暄转过身,看着孟砚南那副要下班的模样,“你这么快就要下班?”   孟砚南把车钥匙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一圈,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笑。   “我现在已经是有家的人了,”他说,“自然不能回去那么晚。”   钟伯暄看着他,沉默了一秒。   他和孟砚南认识很多年了。   从前的孟砚南,是能在公司工作到凌晨两三点的人,开会开到深夜、批文件批到天亮,是常态。   现在孟砚南结婚不过一个月,就能说出这种话。   钟伯暄靠在办公桌的边沿上,双手插在裤袋里,似笑非笑的说道,“你回去那么早有人在乎吗?”   这句话戳中的不是孟砚南的软肋,而是他众所周知的所有人都觉得好笑的那件事。   孟砚南的妻子叫倪夏,比他小八岁。   从小被养在孟家,原本是要当孟砚南同父异母的弟弟孟叙白的未婚妻养的,毕竟两个人年纪相仿,青梅竹马,门当户对。   但不知道孟砚南使了什么手段,竟然能让老牛吃的上嫩草。   钟伯暄和应洵为此讨论了很久,最后得出一个结论:倪夏一定是被威胁的。   后来两人结婚了,倪夏果不其然提出隐婚的要求,也不知为何,孟砚南也同意了。   小两口这番操作把周围人弄得不知所措,尤其是急着抱孙子的孟砚南父亲。   但孟砚南现在大权在握,是孟家的话事人,老爷子再怎么想管也管不动,索性就让他俩自己折腾。   孟砚南被那句话噎了一下,但很快反击了,“那我也是老婆热炕头,你个孤家寡人还说上我了。”   钟伯暄面无表情:“那也比你看到吃不到好。”   孟砚南的表情变了一下,语气里还带着几分得意,“谁说我吃不到?”   钟伯暄,“……。”   “你是畜生啊。”他说。   孟砚南把左手抬起来,无名指上的戒指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那个动作很刻意,刻意到钟伯暄觉得他一定是练习过的。   “我是合法的。”孟砚南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你拿我没办法”的得意。   钟伯暄无语了。   他转过身,走到沙发旁边坐下来,把外套的扣子解开了一颗,靠在沙发背上,闭了一下眼睛。   办公室里很安静,空调的嗡嗡声从头顶传来,窗外的雨声被玻璃隔绝了大半,只剩下一种很低的、很远的声响。   他睁开眼,看着站在办公桌旁边的孟砚南。   “孟徽舟出国这件事,你知道吗?”   孟砚南把车钥匙放回桌面,靠回椅背上。   他的表情从刚才的调侃变成了正经,是听到正事后的条件反射,“知道,今天刚送出去的。怎么了?”   钟伯暄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叩了一下。   “他和我说,是你家老爷子给送出去的,怎么回事?孟氏在欧洲还有项目?”   孟砚南摇了摇头。   “没有,孟氏现在的所有项目都在国内,只不过老爷子给了孟徽舟一笔钱,让他自己出去闯闯,一年内能把本金翻两翻,就同意他说的事。”   “什么事?”   孟砚南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有种看戏的感觉,“爱情呗,这几天孟徽舟在家要死要活地要娶他那个女朋友。老爷子不同意。”   孟老爷子是那种传统中式家长,特别喜欢包办婚姻那一套。老二的联姻就是他找的,老三这边他自然也想过过手。   钟伯暄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住了。   还真是因为这个。   他想起孟徽舟在电话里说的那些话,“我跟老头子坦白要娶懿懿,老头子不同意。”   他以为那只是孟徽舟一时冲动说的话,没想到是真的。   还到了要死要活的地步,真的到了被发配出国的地步。   “怎么?”孟砚南的声音把他的思绪拉了回来,“他跟你怎么说的?”   钟伯暄顿了一下。   “他也是这么跟我说的,但我感觉有点不太对劲。”   孟砚南换了个姿势,面朝着他,“怎么不对劲?”   钟伯暄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这事说起来太复杂了。   岑懿来他家做家教这件事,孟徽舟知道吗?大概率不知道。   岑懿主动接近他的那些事,孟徽舟知道吗?肯定不知道。   但他没法跟孟砚南说这些。   “孟徽舟让我帮他照顾着点他女朋友,”钟伯暄说,“说他不在京市这段时间,让我看着点。”   孟砚南的眉毛挑了一下。   “你?”他说。   “嗯。”   “你会照顾人那套吗?”   钟伯暄知道孟砚南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在孟砚南的刻板印象里,他钟伯暄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耳朵上常年戴着耳钉,看起来风流不羁,实则最是冷漠无情。那张嘴毒得很,从来说不出什么好话。   曾经有几个想和他接触的女人,无一不被他的嘴毒怼了回去。   有人穿着布料少得要命的衣服来勾引他,他说人家是不是买不起衣服,要不要他介绍个裁缝厂。   有人知道他爱打高尔夫,专门去场地堵他,想让他教,他说怎么教,你去当那个球吧。   总之这个男人,像是对爱情和暧昧免疫似的,五毒不侵,五孔不入。   钟伯暄不知道怎么和孟砚南说自己最近的心情。   孟砚南这个已经结了婚的人,不会懂他的矛盾。   “他把女朋友交给我,”钟伯暄说,“也放心?”   孟砚南笑了一下,“可能真把你当哥们了,再说了,你现在在和家里搞联姻的事,都要谈婚论嫁了。不放心你,你放心谁?”   钟伯暄想了想,觉得可能是这么个理。   孟徽舟大概是看到他去相亲,以为他已经有了目标,所以才放心把岑懿交给他照顾。   毕竟一个已经着手要准备联姻的男人,对他女朋友应该没什么想法。   “怎么,”孟砚南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胸前,看着钟伯暄的表情,语气里多了一丝调笑的意味,“他放心你,你不放心你自己?”   钟伯暄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办公室的顶灯是嵌入式的,白色的光从头顶洒下来,把整间屋子照得没有一丝阴影。   他看着那盏灯,看了几秒,然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我不是自恋,”他说,“我是真觉得那姑娘对我有意思。”   孟砚南看着他,沉默了大概两秒。   “那你就是自恋。”他说。   钟伯暄:“……”   孟砚南补了一刀:“你以为你真是什么香饽饽?要钱有钱要脸有脸,但你这张嘴一张,什么好感都没了,一点浪漫都不懂。”   钟伯暄坐直了身子,看着孟砚南。   “我怎么不浪漫?”   孟砚南也坐直了身子,面朝着他,表情认真得像在给下属做绩效评估。   “那我问你,”孟砚南说,“如果你结婚了,晚上八点多不回家,是对的还是错的?”   钟伯暄没品出来这个“回家”和“浪漫”之间有什么关系,但还是摇了摇头。   “不对。”他说。   “这不就得了,”孟砚南站起来,拿起桌上的车钥匙,又拿起手机,一副要走的架势,“别耽误我回家,我结婚了。”   钟伯暄看着他那副归心似箭的样子,张了张嘴,“这跟浪漫有什么关系?”   孟砚南已经走到了办公室门口,闻言停下来,转过身。   他把西装外套的扣子系好,整了整领带,然后看着钟伯暄,表情严肃得像在宣布什么重要决定。   “一个好男人,要及时回家,并且可以在回家的路上给伴侣带一束花,你再耽误我,花店要下班了。”   钟伯暄靠在沙发上,看着门口那个男人,沉默了两秒。   “行,”他说,“学习到了。”   孟砚南推开门,走了出去,走了两步又退回来,探进半个身子。   “你也没老婆,你学习什么?”   钟伯暄把沙发上的靠垫拿起来,朝他扔了过去,“滚回你家去。”   孟砚南笑着躲开了,笑声从走廊里传过来,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电梯门合上的声音切断。   办公室安静下来。   钟伯暄一个人坐在沙发上,靠垫被他扔出去之后,他也没捡,就让它躺在地毯上。他   靠回沙发背,闭了一会儿眼睛。   雨声从窗户外面传进来,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悄悄话。   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想起了岑懿坐在他车里说的最后一句话。   “那钟少可以和阿舟打个电话看看,问问他同不同意。”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但她看着他的眼神不是那样的。那个眼神里有试探,有挑衅,还有一种他读不懂的东西。   他打了那个电话。   然后他知道了孟徽舟要出国的事。   他不知道岑懿知不知道。   但他想起她在窗边举起杯子的那个动作。   那个动作太慢了,慢到像是排练过的。   慢到她明明可以在他走之前就举杯,但她偏要等到他打完电话、放下手机的那一瞬间。   像是在等一个信号。   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他站起来,把靠垫从地上捡起来,放回沙发上,拿起外套,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的感应灯又亮了一排,他走到电梯口,按下按钮。   电梯从一楼上来,门开的时候,里面站着一个保洁阿姨,推着一辆清洁车。   阿姨看到他,愣了一下,推着车退了出来。   “您先下。”她说。   钟伯暄点了点头,走进电梯。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他看着镜面里自己的脸。   但他注意到自己的眉心有一道很浅的竖纹,是被什么东西长时间皱着之后留下的痕迹。   他伸出手,用拇指按了按那道纹,按了两下,松开。   电梯到了地下一层,门开了。   他走出去,找到自己的车,拉开车门坐进去。   发动机启动的时候,车身微微震了一下,音响自动打开了,放着一首他不知道名字的英文歌。   他关掉了音响,把车开出地库。   雨已经几乎停了,只剩下零星的雨丝飘在空气里,被车灯照出一闪一闪的光。   路面还是湿的,反射着红绿灯和霓虹灯的光,整座城市像一面巨大的、被雨水打湿了的镜子。   他把车开回了西山别墅区。   门廊的灯还亮着,玄关的灯也亮着,但客厅的灯已经灭了。   钟熙和钟清漓应该已经睡了,整栋别墅安安静静的,只有阿姨在厨房里收拾东西的声音,很轻,从走廊尽头传过来。   他换了鞋,走上楼梯,回到自己的房间。   门关上。   他站在门口,没有开灯。   窗外的雨已经停了,但窗玻璃上还挂着水珠,路灯的光从外面照进来,把那些水珠照得像一颗一颗细小的钻石,嵌在玻璃上,闪一闪的。   他走到窗边,站在那里,看着花园里被雨水洗过的植物。   月季的花瓣上挂着水珠,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远处的城市在雨后的雾气里显得朦朦胧胧的,像一个还没醒过来的梦。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屏幕亮起来,显示着时间,晚上九点二十一分。   没有新消息。   他打开和孟徽舟的对话框,看着孟徽舟发来的最后那条消息。   【钟哥,懿懿拜托你了。】   他的拇指悬在输入框上方,停了很久。   然后他打了三个字。   【知道了。】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走进浴室。   水龙头拧开,热水冲在身上,浴室里很快充满了蒸汽。   他站在花洒下面,闭着眼睛,让热水冲过他的脸、他的肩膀、他的后背。   蒸汽在玻璃隔断上凝成一层白雾,外面的世界被模糊了,只剩下水声和他自己的呼吸。   出来的时候,他穿着浴袍,头发还滴着水,走到床边坐下来。床头柜上的手机亮了一下,他拿起来看,不是孟徽舟回的,是他母亲尹素馨发的。   【明天下午两点,林家的姑娘,半岛酒店咖啡厅,别忘了。】   【另外过两天我要和你爸出国玩,监督你这件大事已经交给你姐了,休想蒙混过关。】   钟伯暄看着这条消息,想到,怎么最近一个两个的都要出国?   最后他还是回复,【知道。】   ——   雨后的峯汇,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带着泥土气息的味道。   岑懿从舞蹈室回来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晚上的课因为下雨取消了两节,但她没有提前走,而是在工作室里把接下来一周的课程计划全部做完了。   她把每一节课的教学内容、教学目标、课后练习都写在表格里,打印出来,夹在文件夹里,放在桌上。   在钟清漓那一栏,她额外做了重点标注。   随后锁了门,撑着那把黑色的长柄伞走回家。   峯汇离她舞蹈室的距离并不算远。   雨已经停了,她没有收伞,就那么撑着,伞面上最后一滴水珠从伞沿滑下来,落在她的肩膀上。   进了门,她把伞收起来,靠在玄关的墙角。   那把黑伞和她的几把伞放在一起,格格不入,她的伞是浅色的,有花纹的,这把伞是纯黑色的,没有任何装饰,手柄是磨砂的,握起来很舒服。   她换鞋,走进客厅,把包放在沙发上,去浴室洗澡。   热水冲在身上,把她淋了一天的湿气和疲惫都冲走了。   她用了新的沐浴露,是搬家之前买的,栀子花味的,闻起来很甜。   出来的时候,她穿着睡裙,头发用干发帽包着,坐在床边往腿上抹身体乳。   她的动作很慢,从脚踝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上抹,抹到膝盖,抹到大腿。   随后目光落在客厅的方向。   从这个角度,她能看到玄关的墙角。   那把黑色的伞靠在墙上,伞尖着地,伞柄微微倾斜,像一个站在那里的、沉默不语的人。   她的手停了一下。   抹完之后,她把身体乳的盖子拧好,放回床头柜上,把干发帽取下来,头发散开,披在肩上。   岑懿看着面前镜子里的自己,面前的女人满脸都是青春的气息,即使不化妆也依然散发着自然自然美的光。   岑懿一向知道自己的优势是什么,也知道怎么利用。   她拿起手机,靠在床头,打开屏幕。   最上方的那条消息,是孟徽舟发的。   她点进去。   消息很长,她往下滑了两下才看完。   【懿懿,我跟你说件事,你别生气,我跟家里坦白说要娶你,老头子不同意,把我派到欧洲分公司来了。我现在在机场,马上要飞了,我是蹲在飞机厕所里连上wifi才能给你发这条消息的,他们要把我电话卡也换了,懿懿,你别担心我,我闯出一番天地绝对回来娶你,你等我。】   下面是几条短的,间隔时间不长。   【懿懿你一定要等我。】   【我会想你的。】   【等我回来。】   岑懿看着这些消息,看了很久。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惊讶,没有伤心,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只是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她退出了对话框,打开了手机银行。   她输入了一个银行卡号,那个卡号她没有存,但她记得,每一个数字都记得。   她每个月都会往这个卡号里转一笔钱,金额不一样,但从来没有断过。   这次是五万。   输入金额的时候,她的手指很稳。   确认,密码输上去,屏幕上的数字跳动了一下,变成了“转账成功”。   她退出了手机银行,重新打开和孟徽舟的对话框。   手指悬在输入框上方,停了大概十秒。   然后她打了三个字。   【分手吧。】   -----------------------   作者有话说:孟砚南,其实你的嘴也不比钟伯暄好哪去!   哥几个的嘴损都是个顶个的,喜欢孟砚南的老婆们去收藏一下我的下本文《蓄意上位》呢!年上诡计多端心眼子很多又很浪漫的老男人千万不要错过!   (ps:明天上夹子,得晚上十一点更新,大家不要等!)   钟伯暄小小日记:   孟徽舟走了要把岑懿留给我看着,他放心我,嗯,但我确实不放心我自己~   孟砚南这个狗损,有老婆了不起?!   行,是了不起,但我可能也快有了,都在江湖行走,谁也别瞧不起谁!   心好痒,我要怎么办    第15章   周二下午四点半, 钟清漓准时出现在岑懿的舞蹈室门口。   钟熙牵着她走进来的时候,岑懿正在前台整理排课表。   她今天穿了一件豆沙粉的练功服,外面套了一件白色的开衫, 头发盘起来用一根木簪别着,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看到钟清漓,她放下手里的文件夹, 弯下腰,和小朋友平视。   “清漓,病好了吗?”   “好了!”钟清漓用力点头,额前的碎发跟着晃了两下, “岑老师,我已经全好啦。”   “那我们现在就可以开始了。”   钟熙站在门口, 目光在舞蹈室里转了一圈。   这是她第一次来岑懿的工作室,之前都是在微信上沟通,她只知道岑懿自己有开课, 但不知道是什么样的环境。   进门之后她发现,这里比她想象的要好。   整个空间不算大, 但布置得很用心。   前台后面的墙上挂着一幅手绘的芭蕾舞者剪影, 黑色的线条在白色的墙面上延伸, 简洁又有动感。   走廊两侧是几间舞蹈室, 门是玻璃的,能看到里面的木地板和把杆。   走廊的尽头是一个小休息区, 摆着几张圆桌和彩色的小椅子,桌上放着几本舞蹈杂志和一盆绿萝。   最让钟熙意外的是那些细节。   走廊的墙上贴着粉色的墙贴, 是小花朵和蝴蝶的形状,从门口一直延伸到最里面的舞蹈室。   休息区的角落里有一个小架子,上面摆着透明的罐子, 罐子里装着各种零食——小熊饼干、蔬菜饼干、海苔卷、酸奶溶豆。   架子上贴着一张手写的标签,字体是圆润可爱的卡通字:“每天只允许吃三样,多吃的话需要和岑老师多练一次舞哦。”   钟熙笑了一下,这个细节让她觉得,岑懿不只是专业,还真的很用心。   “岑老师,你这个地方布置得真好,”钟熙说,目光从零食架上收回来,“清漓刚才在车上就一直念叨要来。”   岑懿站起来,笑了笑:“小朋友喜欢就好,清漓,我们先去换衣服好不好?”   钟清漓乖乖地跟着她走进更衣室。   钟熙看了一眼时间,四点四十。   她拿起包,走到更衣室门口。   “岑老师,我先走了,清漓就交给你了,几点下课?”   “七点半。”岑懿站起来,“您到时间来就行。”   “行。”   钟熙走出舞蹈室,拉上门。   门关上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岑懿正牵着钟清漓的手走进里面的舞蹈室,一大一小两个背影,一个穿着豆沙粉的练功服,一个穿着浅紫色的舞蹈裙,在走廊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   钟熙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拐上了通往市中心的路。   尹素馨出国前交给她一个任务,确保钟伯暄每天都见一位女孩,或者有更好的情况,一个女孩天天见。   钟熙对此的评价是:妈,你这是把弟弟当KPI在考核。   尹素馨说:考核怎么了?考核能出业绩。   钟熙把车停在了钟氏集团楼下的一家咖啡馆门口。   这家咖啡馆是钟氏旗下的,装修偏商务风,深色的木质桌椅,暖黄色的灯光,靠窗的位置能看到街景,里面的卡座则更私密一些。   钟熙知道钟伯暄今天下午在这里有相亲安排,因为尹素馨把日程表同步到了她的手机上。   她推门进去,选了一个背对着卡座区的位置坐下来。   这个位置很好,不会被钟伯暄发现,但能听清他说话。   她点了一杯拿铁,翻开手机,耳朵竖着。   钟伯暄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大,但在安静的咖啡馆里很清楚。   “你有什么兴趣爱好?”这是一个女生的声音,听起来年纪不大,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紧张,“我们可以一起去。”   钟熙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   “喜欢工作。”钟伯暄的声音不高不低,和他平时说话一模一样,“你能陪我加班吗?”   女生愣了一下,但很快接上了:“可以呀,我们一起去你办公室。”   钟伯暄,“不是我们,是你在这等我,我上去上班。”   沉默。   大概三秒。   “那你就把我一个人放在这吗?”女生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一种“你是不是在逗我”的困惑。   “你需要的话,我可以叫我朋友过来。”   随后他又补充了一句:“也是男性。”   女生的声音拔高了一点,“我是来相亲的,不是来和你朋友相亲的。”   “那你觉得你的优势是什么?”   “什么优势?”   “和我相亲的所有人里,”钟伯暄说,“你有什么优势?”   钟熙放下了咖啡杯,侧过身,微微偏头。   这个角度她能看到钟伯暄的背影,他坐在卡座里,外套脱了搭在旁边,衬衫的袖口挽了两道,一只手搭在桌上,手指松松地握着咖啡杯。   对面的女生只能看到一个侧脸,化着妆,穿着一条鹅黄色的裙子,看起来确实挺漂亮的。   “我爸爸和钟氏合作过,”女生的声音恢复了平稳,带着几分骄傲,“如果我们两家联姻的话,一定是强上加强。”   钟伯暄却面无表情的陈述,“钟氏不需要任何人的助力。”   这句话说得很淡,淡到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讨论的事实。   女生沉默了一下。   “我挺漂亮的。”她说。   “不算漂亮。”   “我身材挺好。”女生又说。   “不算好。”   女生的声音开始发抖了,但还在撑着:“我是贤妻类型,烟酒不沾,很会照顾人。”   “不一定。”   咖啡馆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女生的声音炸开了:“我不漂亮?我身材不好?怎么,你见过最漂亮身材最好的?”   钟伯暄顿了一下。   随后他说道,“嗯。”   女生站起来,椅子在地面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那您去找她好了。”   她拿起包,扭头就走,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像是用尽了力气。   钟熙低下头,假装在看手机。   女生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她瞥了一眼那张脸,确实挺好看的,但眼眶红了,嘴唇抿得很紧显然是生气了。   算了算,这已经是这几天钟伯暄气走的第三个了。   钟熙也是才明白,为什么前几个走了之后回去和家里人说再也不想相亲了。   钟伯暄的嘴毒和找茬不是一般女孩能承受得来的。   钟熙等她走出去之后,才抬起头,看向钟伯暄的方向。   钟伯暄还坐在卡座里,面前的咖啡没怎么动,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   他的表情还是那副什么都不在意的样子。   钟熙站起来,端着咖啡杯,走到他的卡座旁边,坐了下来。   钟伯暄抬起头,看到她的那一刻,脸上的表情从冷淡变成了意外。   “姐?”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你怎么在这?”   钟熙把咖啡杯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翘起腿,看着他。   “尹女士把任务交给我了,”她说,“我可不是要认真一些,好给她老人家写汇报。”   钟伯暄的眉头皱得更深了:“还得写汇报?”   “嗯哼,”钟熙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我该怎么写好呢?是写你找茬把人逼走,还是写你也就是表面奉承着说同意相亲?”   钟伯暄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着扶手,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一下。   “我都没有。”他说。   “哦,”钟熙放下咖啡杯,身体前倾,胳膊肘撑在桌上,看着他的眼睛,“那你就是真的对比了,你心中有那个最漂亮的人,所以其他人都看不上。”   钟伯暄的手指停住了。   他那双黑得像深不见底的井的眼睛动了一下。   钟熙看到了。   她不是钟伯暄,不会读心术,但她是他姐姐。   她看着这个弟弟从一个小不点长成一个一米八几的男人,看了快三十年。   他脸上那些微小的、别人注意不到的表情变化,她全都能看到。   “阿暄,”她的声音放轻了一些,“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钟伯暄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   咖啡已经凉了,他喝的时候眉头动了一下。   “没有。”他说。   钟熙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一下。   她没有追问,因为追问他也不会说。   钟伯暄这个人,不想说的事,你拿钳子都撬不开他的嘴。   “好吧,”她靠在椅背上,换了个话题,“这个点清漓应该放学了,你没去接她?”   钟伯暄放下咖啡杯,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五点二十。   “今天是清漓上课的日子,”钟熙说,“她去上舞蹈课了。”   舞蹈课。   这三个字落进空气里的时候,钟伯暄的手指在咖啡杯的杯沿上转了一圈。   钟熙没有注意到。   她已经低下头,在手机上回复一条消息,手指敲得飞快。   发完之后,她抬起头,看着钟伯暄。   “这个点钟氏应该没什么事了,”她说,“你一会儿负责去接你外甥女放学。”   钟伯暄看着她:“你去干嘛?”   钟熙已经站起来了,把包拎在手里,冲他摆摆手,“约会。”   钟熙只比钟伯暄大三岁,早年间去了国外一年,回国的时候便检查出来怀孕。   为此,钟父和尹女士都非常震惊,几番逼问也没问出个所以然,父亲是谁,国籍如何,现在在哪钟熙全都不说。   但到底是自己亲生女儿,也只能接受,况且钟家也不是养不起一起孩子。   本来以为生出来的小孩能是个金发碧眼的混血宝宝,尹女士都做好了准备,结果谁知道,孩子是纯正的中国人。   钟熙倒是不意外,而后她亲自取名,叫钟清漓。   这么多年一直亲自教导着,上下学都亲自接送,像是生怕被人抢跑似的。   看着钟熙如今做甩手掌柜,钟伯暄总觉得她有事在瞒着自己。   他在咖啡馆里又坐了一会儿。   面前的咖啡已经完全凉了,杯壁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珠。   他没有再喝,也没有叫服务员来续杯。   钟伯暄想起了刚才那个女生问的那句话——“怎么,你见过最漂亮身材最好的?”   他说“嗯”的时候,脑子里浮现的不是某张脸,而是一个画面。   那个画面里有一个穿着雾蓝色长裙的女人,站在高尔夫球场的通道出口,半边身子在阴影里,半边身子被阳光照着。   她转过头来,眉眼淡淡地舒展开来,嘴唇是天然的浅粉色,饱满得像刚洗过的樱桃。   他当时想的是,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长成这样的人。   现在他想的是,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长成这样的人,偏偏是孟徽舟的女朋友。   ——   钟伯暄站起来,拿起外套,走出了咖啡馆。   回到公司的时候,已经快六点了。   他走进办公室,关上门,坐在办公桌后面,拿起桌上那摞文件。   然而他发现,自己怎么也专注不了。   钟伯暄把文件摞回原处,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然后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六点十分。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他处理了两封邮件,签了三份文件,开了一个十五分钟的电话会议。   电话会议的内容是什么,他挂断之后就忘了。   七点十分,他拿起车钥匙,走出了办公室。   岑懿的舞蹈室在一条不算宽的街道上,两侧种着槐树,夏天的晚上,树影投在路面上,斑斑驳驳的。   钟伯暄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但没有马上下车。   他坐在车里,透过挡风玻璃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里面还亮着,暖黄色的光透过玻璃洒出来,在街道上投下一小片方形的光斑。   他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一楼的门是开着的,前台的小姑娘趴在桌上睡着了,头枕着胳膊,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   钟伯暄走进去的时候,她的呼吸声很均匀,连姿势都没变过。   他没有叫她,径直走过前台,走进走廊。   走廊里的灯是感应的,他走过去的时候,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在他身后又一盏一盏地灭掉。   两侧的舞蹈室都是空的,灯关着,玻璃门上映出他自己的影子。   然后他听到了音乐。   声音是从走廊尽头传过来的,不大,但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那是一首古筝曲《空探枝》,旋律很慢,像水一样流淌,每一个音符都拖得很长,长到像是在空气中凝固了一瞬,才慢慢散开。   他循着声音走过去,走到走廊尽头的那间舞蹈室门前。   舞蹈室的玻璃墙是透明的,从外面能看到里面的全部。   灯光是暖白色的,把整个空间照得很亮,木地板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把杆沿着墙壁延伸,镜子占了整整一面墙。   钟伯暄第一眼就看到了岑懿。   她站在舞蹈室的中间,背对着门的方向。   她穿了一件彩色的舞蹈裙,把她的身体线条勾勒得一览无余。   腰很细,肩胛骨的轮廓在黑色的面料下若隐若现,脖子的线条从领口延伸出来,修长而优雅。   头发盘起来,用一根木簪别着,露出后颈上一小片白皙的皮肤。   音乐还在放着。   古筝的声音从音响里流出来,在舞蹈室里回荡,每一个音符都被墙壁和地板反弹了无数次,最后融合成一层薄薄的、像雾一样的声音。   岑懿动了。   她的手臂从身侧缓缓抬起来,像水草从水底浮上来,柔软,缓慢,没有一丝棱角。   手指先动,然后手腕,手臂,最后是肩膀,每一个关节都在依次运动,像一条没有断点的曲线。   她的身体跟着手臂的方向转过来,重心从右脚移到左脚,又从左脚移到右脚,像一棵被风吹动的柳树,根部不动,枝叶在飘。   钟伯暄站在门外,看着她的动作,没有动。   她的舞姿不是那种张扬的、炫技的、让人看了想鼓掌的类型。   而是另一种内敛的,沉静的,每一个动作都不大,但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手指在空中画出的弧线,腰肢扭转的角度,抬腿时膝盖和脚尖形成的线条,每一样都恰到好处,多一分则多,少一分则少。   音乐进入了一段新的旋律。   旋律升高了,节奏快了一些,但依然很慢,慢到每一个音都像是在说话。   岑懿的手臂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她的身体跟着那条弧线转过来,面朝着镜子的方向。   她的脸上带着笑,她的眼睛弯着,嘴角弯着,整张脸都在发光。   音乐播放到“春去秋来只盼闯入你的眼眸”那一句的时候,她恰好回头。   她的目光穿过舞蹈室,穿过玻璃墙,落在了钟伯暄身上。   那双眼睛里有光。   灯光在她的瞳孔里凝成了两个小小的光点,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   她的睫毛微微垂了一下,又抬起来,像是在做一个慢放的眨眼。   钟伯暄的手插在裤袋里,手指在听到那句歌词和与她视线交汇的那一刻猛地蜷了一下。   他感受到心在胸腔间猛跳了一下,像是错落的节拍,让他呼吸不由得一顿。   短暂停顿后是猛烈的跳动,声音盖过了走廊里的空调声,盖过了他自己脑子里所有的理智和克制。   他想起孟徽舟说的那句“你知道什么叫一见钟情吗?见到她的第一面,我就觉得这一定是天定的良缘。”   他现在知道了。   在这个灯光暖白的舞蹈室里,在这首慢到像是永远不会结束的古筝曲里,在她回头看他、嘴角弯起的那一瞬间,他的所有抵抗全部崩塌了。   也让他再也无法对自己说“与我无关”。   钟伯暄转身走了,像是落荒而逃。   他的步伐很快,走廊里的感应灯都没来得及全部亮起来,他就在明暗交替的光线里走过了整条走廊。   经过前台的时候,那个小姑娘还在睡觉,他推门出去,门关上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的响,她也没醒。   他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   夜晚的空气带着槐花的香味,甜丝丝的。   心跳还是很快。   那股震耳欲聋的心跳声几乎要把他整个人溺毙。   他想把那股声音压下去,但它不从耳朵里出来,它从胸腔里出来,到处都是,哪里都是。   他站直了身体,把双手插进裤袋里,用力攥了一下。   手指攥得指节泛白,指甲嵌进掌心里,掐出四个月牙形的印子。   钟伯暄走到车旁边,拉开车门,坐进去,关上门。   车里很安静。   外面的世界被隔绝了,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和那颗还在疯狂跳动的心脏。   他握着方向盘,额头抵在方向盘上,闭着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里坐了多久。   可能是两分钟,可能是五分钟。   等他抬起头的时候,他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到看不出来。   但他的眼睛里有血丝,红红的,像是一夜没睡的人才会有的那种红。   钟伯暄推开车门,又走了回去。   这一次他没有走到舞蹈室门口。   他走到休息区,在靠墙的椅子上坐下来,拿起桌上的一本杂志,翻开,目光落在第一页上。   没有看进去一个字,但他翻页的动作很自然,自然到像是他真的在看什么东西。   音乐停了。   过了大概十分钟,舞蹈室的门开了。   钟清漓从里面跑出来,额头上还有汗,脸蛋红扑扑的,舞鞋的鞋带松了一只,拖在地上。   她看到钟伯暄的时候,眼睛瞬间亮了,像两颗被按了开关的灯泡。   “舅舅!”她跑过来,扑进他怀里,“怎么是你来接我?妈妈呢?”   钟伯暄把杂志合上,放在旁边的椅子上,低头看着外甥女。   “你妈妈有事,”他说,“派我来接你。”   钟清漓拍着手跳了起来:“太好啦!舅舅,我想去吃脆皮小鸡!”   钟熙对这种油炸食品控制得很严,基本不怎么让钟清漓吃。   所以钟清漓每次看到舅舅来接她,都非常开心,因为舅舅会带她去吃那些妈妈不让吃的东西。   钟伯暄揉了揉她的头,手指穿过她被汗打湿的头发,“好。”   “耶!”钟清漓举起两只手,“舅舅万岁!”   然后她转过身,对着舞蹈室的方向喊:“岑老师,你和我一起去吃吧!金黄色的脆皮小鸡可好吃啦!”   岑懿从舞蹈室里走出来。她已经换掉了那件舞蹈裙,穿了一件奶白色的棉麻衬衫和一条深蓝色的阔腿裤,头发还盘着,木簪别在发髻里。她的脸上还带着跳舞之后的那种红润,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她走过来,弯下腰,看着钟清漓。   “老师就不去啦,”她的声音很轻很柔,“你吃得开心哦。”   “好吧,”钟清漓撅了一下嘴,但很快又笑了,“那岑老师,我下次上课给你带!”   “好呀。”岑懿站起来,摸了摸她的头。   然后她的目光从钟清漓身上移开,落在钟伯暄身上。   “这位家长,”她嘴角弯着,眼睛也弯着,整个人看起来温驯又乖巧,“您还有事吗?”   钟伯暄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刚才在车里好不容易压下去的心跳,现在又起来了。   不是那种剧烈的、震耳欲聋的跳,而是一种更隐蔽的、像地下河一样在血管里流淌的跳。   刚刚在听到钟清漓问岑懿要不要一起去吃的时候心是提起来的,怕岑懿答应,但等到岑懿真的不答应时,心里又觉得空落落的。   “我的伞还在你那里。”他说。   他的声音和他平时说话一样,但他说“伞”这个字的时候,咬字比平时重了一点。   如果不是一直在注意他的声音,根本听不出来。   岑懿看了他一眼,像是要确认什么,然后点了点头。   “哦,”她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那把伞已经被我拿回家了,正好我也要回家,钟少要和我一起去拿吗?”   -----------------------   作者有话说:钟伯暄终于意识到自己喜欢岑懿了!普天同庆!快开启又争又抢上位模式啦!   钟伯暄小小日记:   今天见了一个尹女士给安排的人,完全不记得长什么样子,看到别人心里似乎总有一个比照对象。   这是不对的,那是别人的女朋友!!   但,   她跳舞真的好好看,我有点明白为什么孟徽舟一看她跳舞就喜欢上她了。   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心跳,   钟伯暄,你真的要完蛋了。    第16章   钟清漓在旁边仰着头, 看看岑懿,又看看钟伯暄,一双大眼睛里盛满了好奇。   “舅舅, 你和岑老师住在一起吗?”   “没有。”钟伯暄说。   “那为什么要一起去拿伞?”   钟伯暄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看着岑懿, 岑懿看着他。   走廊里的灯是感应的, 因为他们长时间没有说话, 灭了一盏。   光线一层层暗下来,只剩走廊尽头那一盏还亮着, 从远处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投在地面上,交叠在一起。   钟清漓又开口了。   “舅舅,”她拽了拽钟伯暄的衣角,“我饿了。”   钟伯暄收回目光,低头看着外甥女,“走吧, 带你去吃饭。”   他牵起钟清漓的手, 转身往门口走。   走了两步,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岑老师住哪里?”他问, 没有回头。   “峯汇。”岑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钟伯暄的手指在裤袋里又攥紧了一下。   峯汇, 孟徽舟之前说要送她峯汇的房子,她没要。   现在她还是住进去了。   “顺路, ”他说, “我送你。”   钟清漓仰着头看他:“舅舅, 你刚才不是说不住在一起吗?”   “没有住在一起,”钟伯暄说,“只是顺路。”   钟清漓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 没有再问。   岑懿从舞蹈室里拿出自己的包,关了灯,锁了门。   走下楼梯的时候,钟伯暄和钟清漓已经在车里等着了。   她拉开后座的门,坐进去,和钟清漓坐在一起。   车子发动了。   钟清漓坐在中间,一会儿看看岑懿,一会儿看看钟伯暄。   她趴在驾驶位的椅背上,对着钟伯暄的后脑勺说话。   “舅舅,你今天相亲了吗?”   钟伯暄握着方向盘的手顿了一下,“谁告诉你的?”   岑懿听着钟清漓说的话视线也随之转了过去。   “妈妈说的,”钟清漓说,“妈妈说你在和很多姐姐约会。舅舅,你喜欢那些姐姐吗?”   “不喜欢。”   “那你喜欢谁?”   车里安静了。   岑懿坐在后座,转头偏头看着窗外。   街灯的光从她脸上滑过去,明暗交替,她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她的嘴角,如果钟伯暄能看到的话弯着一个很小的弧度。   钟伯暄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把车开到了峯汇的地下车库,停好车,熄了火。   “清漓,你在车里等一下。”他说。   “好。”   他下了车,岑懿也下了车。   两个人站在车旁边,中间隔着一辆车的距离。   地下车库的灯是冷白色的,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水泥地面上,一左一右,中间隔着一道明晃晃的光带。   “走吧,”钟伯暄说,“我上去拿。”   岑懿看着他,笑了一下。   “钟少不怕被别人看到?”她问。   “看到什么?”   “看到你进我家。”   钟伯暄看着她,看了两秒,似是非是的解释,“我是去拿伞的。”   岑懿笑了一下,转身往电梯的方向走。   钟伯暄跟在她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步伐差不多快,但中间始终隔着两步的距离。   电梯到了二十八楼。   走廊里很安静,地毯是深灰色的,踩上去没有声音。   岑懿走到门口,验证了一下指纹,门开了。   她没有马上进去,而是站在门口,转过身,看着钟伯暄。   “要进来坐坐吗?”   钟伯暄站在走廊里,双手插在裤袋里,看着她。   她的身后是亮着灯的房间,暖黄色的光从门里漫出来,在她身上勾出一圈薄薄的光晕。   头发还盘着,几缕碎发从鬓角垂下来,贴着她的耳侧。   她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澈,瞳孔是深棕色的,边缘有一圈很淡的金色。   “不用了,”他说,“我拿了伞就走。”   岑懿点了点头,转身走进去。   门没有关,敞开着,钟伯暄站在门口,能看到里面的客厅。   灰色的沙发,实木的茶几,落地窗前有一盆绿植,墙上挂着一幅抽象画。   靠墙的位置立着一排原木色的矮柜,柜门是藤编的,透着一点隐约的暖光。   柜子上面摆着几本舞蹈杂志和一只细颈的花瓶,瓶里插着两支干枯的尤加利叶,颜色已经褪成了灰绿色,但姿态还在。   柜子的高度刚好到腰,不知是放什么的。   似乎是只有一个女人生活的痕迹。   岑懿走过去,从玄关的墙角拿起那把黑色的长柄伞,走回来,递给他。   伞柄还带着她掌心的温度,干燥的,微热的。   钟伯暄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她的手指,两个人都没有缩手。   “谢谢。”他说。   “不客气。”岑懿说。   两个人站在门口,一个在门里,一个在门外。   “钟少,”岑懿的声音在安静中响起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真的不进来坐坐?”   钟伯暄的手指在伞柄上收紧了一下。   “不了,”他顿了顿,补充道,“你早点休息。”   他转身走向电梯。   走得很慢,慢到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走廊的长度。   钟伯暄没有回头,但他知道岑懿在看他。   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转过身。   门合上的那一刻,他看到岑懿还站在门口,靠在门框上,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倒了一杯水,正端着。   嘴角弯着,眼睛也弯着,看着他。   电梯门合上了。   钟伯暄靠在电梯壁上,闭了一下眼睛。   手里还握着那把伞,伞柄上的温度还在,干燥的,微热的,像她手指的温度。   电梯到了地下一层,他走出去,走回车里。   钟清漓在后座已经快睡着了,听到车门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舅舅,你的伞拿回来了吗?”   “拿回来了。”他把伞放在副驾驶上。   “那就好,”钟清漓打了个哈欠,“不过岑老师那里还有伞吗?要是没有得话岂不是之后没有伞可以用了。”   钟伯暄没有回答。他发动了车,驶出地库,拐上了通往西山别墅区的路。   后视镜里,峯汇的大楼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了一个模糊的光点,消失在夜色里。   他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   副驾驶上,那把黑色的长柄伞安安静静地躺着,伞柄朝上,磨砂的表面上,还残留着一个模糊的指纹。   ——   钟伯暄带钟清漓吃完东西后回家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钟熙还没回来,阿姨从厨房里出来,接过钟清漓的书包,问要不要热饭。   钟伯暄说不用,她在车上吃过了。   阿姨看了一眼钟清漓嘴角的碎渣,笑了笑,牵着她的手去洗澡了。   钟伯暄站在客厅里,没有上楼,而是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客厅的灯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黄,把沙发的影子投在地毯上,拉得很长。   他把伞靠在沙发扶手上,靠在椅背里,随后拿起手机。   屏幕上没有任何新消息。他打开和孟徽舟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发的那个“知道”,孟徽舟没有回。   他又打开孟砚南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孟砚南发的一个定位,上面写着“我家”,配了一张餐桌的照片,桌上摆着两副碗筷和一瓶花。   孟砚南还发了一句话:【看见没,这就是有人等的感觉。】   钟伯暄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茶几上。   他站起来,拿起伞,把伞放在门口的伞架上。   伞架上已经有一把伞了,黑色的,和他手里这把很相像,是那天岑懿忘在这里的。   两把伞并排靠在一起,伞柄朝外,磨砂的黑色表面在灯光下泛着同样的冷光。   上楼时经过钟清漓的房间时,门虚掩着,里面传来阿姨讲故事的声音,讲的是一个小公主和一条龙的故事。   钟清漓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迷迷糊糊的:“后来呢……”   “后来啊,小公主把龙驯服了,龙就变成了她的坐骑。”   “龙为什么要变成坐骑?”   “因为它喜欢小公主呀。”   钟伯暄的脚步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   接下来几天的舞蹈课,来接钟清漓的都是钟熙。   她准时来,准时走,偶尔和岑懿聊几句清漓的进度,偶尔问问下周的安排。   态度客气,笑容得体,没有任何多余的话。   而钟伯暄像是为了避嫌似的,一次都没来过。   岑懿没有问。   每次下课,她牵着钟清漓的手送到门口,看着钟熙的车开走,然后转身回去收拾舞蹈室。   拖地,擦把杆,整理音响,关灯,锁门。一套流程做下来,二十分钟。   然后她走路回家。   峯汇的夜景从落地窗外铺进来,她洗了澡,躺在床上看手机。   孟徽舟的对话框没有再弹出来,上次她说“分手吧”之后,他只回了一句话——“懿懿,你认真的吗?”她没有回。   他又发了一条——“等我回来再说,好吗?”   她还是没有回,但她的态度已经十分明确。   对话框就停在了那里,像一潭死水。   周日。   上午的课十点开始,钟清漓九点五十就到了,穿着一条新的舞蹈裙,粉色的,裙摆上绣着几朵小花。   她在镜子前转了两圈,裙摆飞起来,像一朵盛开的芍药。   岑懿站在把杆旁边看着她转,嘴角弯了一下。   “清漓,今天心情很好?”   “嗯!”钟清漓停下来,脸蛋红扑扑的,“妈妈说我今天表现好,下课带我去吃冰淇淋。”   “那你可要认真上课。”   “我会的!”   课上了一半,休息的时候,钟清漓坐在地板上喝水,两条腿伸直,脚尖绷着。   岑懿坐在她旁边,帮她松了松肩膀的肌肉。   “清漓,”岑懿的声音不大,像随口一问,“你舅舅最近怎么没来接你?”   钟清漓咬着水瓶的吸管,鼓着腮帮子,像一只生气的小河豚。   “可能还是在和漂亮姐姐相亲,”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被放了鸽子的委屈,“臭舅舅,说好的带我去吃好吃的,结果这些天都不来。”   岑懿的手在她肩膀上停了一下。   钟清漓还在掰着手指头数,“周一没有,周二没有,周三没有,周四没有,周五也没有,周周六他没有来,周日——今天也没有来。好多好多天都没有来了。”   她数得很认真,每一个“没有”都加重了语气。   岑懿看着她数数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   “可能是你舅舅在忙吧。”她说。   钟清漓哼了一声:“妈妈也说舅舅在忙,可是相亲有什么好忙的,不就是和漂亮姐姐吃饭吗?”   岑懿没有接话,她站起来,走到音响旁边,换了一首曲子。   古筝的声音从音响里流出来,在舞蹈室里回荡。   “清漓,休息好了吗?”   “好了!”   钟清漓从地板上爬起来,站到把杆旁边。   岑懿走过去,帮她把肩膀打开,腰背挺直。   “今天我们把上次学的组合再过一遍,然后学一个新的。”   “好!”   接下来的一个半小时,钟清漓没有再提她舅舅。   她练得很认真,汗从额头上滴下来,滴在木地板上,岑懿在旁边看着,偶尔纠正她的动作,偶尔示范一遍。   课结束的时候,钟熙准时到了。   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杯奶茶,看到钟清漓跑过来,蹲下来接住她。   “累不累?”   “不累!”钟清漓搂着钟熙的脖子,“妈妈,岑老师说我这节课进步了。”   “是吗?”钟熙站起来,看向岑懿,“岑老师,清漓最近怎么样?”   岑懿走过来,把课程记录表递给钟熙。   上面写着每节课的教学内容、钟清漓的完成情况、需要加强的地方。   “清漓的柔韧性很好,但核心力量还需要加强,我给她加了一些腹背肌的训练,她做得很认真。”   钟熙看着记录表,点了点头。   “辛苦岑老师了。”   “不辛苦。”   钟熙牵着钟清漓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钟清漓回头冲岑懿挥了挥手:“岑老师再见!”   “再见。”   门关上了。岑懿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几秒。   接下来的半个月里,岑懿和钟伯暄没有见过一面。   钟伯暄像从这个世界消失了一样,岑懿也没有打听他的消息。   她照常上课,照常回家,照常在深夜的时候站在落地窗前看着京市的夜景。   那把黑色的长柄伞被钟伯暄拿走了,玄关的墙角空了一块,她有时候经过会看一眼,然后移开。   她不知道的是,钟伯暄这半个月确实很忙。   不是忙着相亲,而是忙着公司的一个并购案。   对方是一家欧洲的企业,资产规模不小,谈判了好几轮,条款改了又改。   钟伯暄每天在公司待到凌晨,有时候直接在办公室的沙发上睡几个小时,醒了继续开会。他   的助理团队跟着他连轴转,一个个熬得眼睛通红。   但他还是抽空给助理发了一条消息。   【她那边怎么样?】   助理回得很快:【岑小姐一切正常,每天上课,晚上回家,没有异常。】   钟伯暄看着“没有异常”四个字,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孟徽舟那句帮她看着点照顾着点岑懿的话他记在心里,这些天他忙着公司的事道不出空,就派助理一直跟着。   不是寸步不离,只是偶尔去看一眼,确认她在哪里、在做什么。   他只是想知道她是安全的。   仅此而已。   周日晚上的时候,钟伯暄刚开完一个长达四个小时的会议。   并购案的条款终于敲定了,双方律师在最后几页上签了字,交换了文件。   对方代表伸出手,他握了一下,松开,走出会议室。   办公室的灯还亮着,助理在里面等他。   “钟总,”助理站起来,表情有些犹豫,“有件事……”   “说。”   “岑小姐今晚和几个同学去了酒吧,在工体那边的一个场子,进去快三个小时了,还没有出来。”   钟伯暄的手停在西装扣子上。   他刚解开第一颗,手指捏着扣子,没有动。   “什么酒吧?”   助理说了一个名字。   工体附近的一家,不算高档,但也不是乱七八糟的地方。   年轻人多,音乐吵,酒水不贵。   “她和谁去的?”   “两个女生,应该是她的同学,还有一个男生,不认识。”   钟伯暄把西装扣子又系上了,“地址发我。”   他拿起车钥匙,走出办公室。   助理在后面追了两步:“钟总,要不要我叫司机?”   “不用。”   电梯门关上了。   钟伯暄把车开得很快。   从公司到工体,四十分钟的路程,他用了不到半小时。   周末的夜晚,工体附近的路很堵,他把车停在一个路口,下车步行。   酒吧在一条巷子里面,门面不大,但门口排着队。   几个穿着时髦的年轻人在门口抽烟,烟雾在路灯下缭绕。   钟伯暄从他们中间走过去,推开门。   门一推开,音乐就砸了过来。   低音炮震得地板都在抖,鼓点像锤子一样砸在胸口上。   灯光是暗的,只有舞池上方有几盏彩色的灯在转,红色、蓝色、紫色,交替着扫过每个人的脸。   空气里弥漫着酒味、香水味和烟草味,混在一起,浓得化不开。   钟伯暄站在门口,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   舞池里挤满了人,随着音乐扭动,手臂举过头顶,身体贴在一起。   吧台边坐着一排人,有的在喝酒,有的在等酒,有的在和调酒师聊天。   卡座区在靠墙的位置,半圆形的沙发,低矮的桌子,每张桌上都点着蜡烛,烛光在黑暗里摇曳。   他没有看到岑懿。   他往前走,穿过舞池的边缘,肩膀被人撞了一下,他也没停。   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去,扫过那些笑着的、醉了的、迷离的、亢奋的脸,没有一张是她的。   然后他看到了前台。   酒吧的前台是一个凸起的圆形小舞台,平时是调酒师表演的地方,但今晚站着一群男人。   他们穿着紧身的上衣和黑色的裤子,随着音乐扭动身体,动作暧昧,表情挑逗。   台下围了一圈人,有人在吹口哨,有人在拍视频,有人在往台上扔钞票。   钟伯暄的目光越过那群人,落在舞台旁边的一个高脚凳上。   岑懿坐在那里。   她穿了一件红色的吊带裙,领口很低,露出锁骨和一截胸口。   头发散着,披在肩上,发尾微微卷翘,在彩色的灯光下泛着光泽。   她的腿交叠着,脚上是一双细带的高跟鞋,鞋跟很长,在烛光里闪了一下。   她一只手撑在吧台上,另一只手端着一杯酒。   钟伯暄站在人群后面,看着她。   他仅靠一个背影就认出了她。   她的肩胛骨在红色的吊带下面微微凸起,像两片收拢的翅膀。   坐在那里的姿和她在舞蹈室里跳舞时的姿态完全不同,懒散的像一只在太阳底下打盹的猫。   随后他看到岑懿的旁边站着一个年轻男人。看起来二十二三岁,穿着白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手腕和一块看起来很贵的手表。   他的五官长得不错,眉眼之间带着一种被宠坏了的张扬。   侧着身,面朝岑懿的方向,一只手搭在吧台上,另一只手拿着手机,正在说着什么。   岑懿摇了摇头。   那个男人笑了一下,把手机收起来,凑到她耳边说了什么。   他凑得很近,岑懿偏了一下头,躲开了。   那个男人端起桌上的酒杯,递到她面前。   是一杯调酒,颜色是渐变的,从底部的深红到顶部的浅金,很好看。   岑懿看了那杯酒两秒,然后接过来。   她一饮而尽。   杯子放回桌上的时候,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她旁边坐着的两个女生拍手叫好,一个扎着马尾的女生笑得前仰后合,另一个长头发的女生端起自己的酒杯也干了。   扎马尾的女生旁边坐着一个男生,两个人贴得很近,看起来像是情侣。   长头发女生旁边没有男伴,手里拎着一个酒瓶,正对着瓶嘴吹,吹完一口傻笑一下,脸红得像煮熟的虾。   岑懿喝完那杯酒,脸颊泛起了淡淡的粉色。   她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笑了一下,随后点起一根烟。   钟伯暄站在人群后面,看着那个笑容,想起第一次在包厢里见到岑懿的时候,孟徽舟说她“烟酒不沾,特纯”。   而此刻,钟伯暄也是终于明白。   她哪里烟酒不沾?   她私下是烟酒都来的。   她只是不在孟徽舟面前沾。   一股无名火燃烧起来,就连钟伯暄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生气。   他走过舞池的边缘,避开了那些扭动的人群,绕过了那个跳擦边舞的前台。彩色的灯光从他脸上扫过去,红色,蓝色,紫色,把他的表情切成不同的碎片。   他走到卡座旁边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   岑懿刚刚身边的年轻男人已经走了,她的侧脸近在咫尺。   她正低着头,手指在酒杯的杯沿上画圈,睫毛垂下来,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嘴唇上沾着酒渍,亮晶晶的,在烛光里泛着光。   钟伯暄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而后感觉到身后还站着一个男人。   他回头,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里撞了一下。   “连城?”钟伯暄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的惊讶藏不住,“你怎么也在?”   -----------------------   作者有话说:恭喜我的下下本书男主连城出场!   都收藏一下趴嘤,强取豪夺类型,年上京圈大佬x女大学生!   钟伯暄小小日记:   她邀请我进去坐坐,我坐坐呢,还是不坐坐呢   算了,钟清漓还在车里,这次我先不做了   孟砚南这个狗,有老婆了不起啊!   公主驯服龙这个故事,怎么有点耳熟   最近忙,忙到没有时间做别的,但偶尔脑子里也会闪现出一个人影   她在做什么   ……。原来她在酒吧,她竟然去酒吧!   果然,她无论在哪里都是这么受欢迎,站在她身边的人怎么都这么碍眼   如果站在她身边的人换成他的话…..(^^)嘻嘻    第17章   连城出现在这里是钟伯暄没想到的。   坦白来讲, 他和连城的交集并不多。   他们这个圈子里,和连城真正要好的是应洵。   连城是谁,家住红墙绿瓦旁, 正儿八经的京市坐地户。早   年间参军报国, 后因伤退役, 转而去做了最前沿的电子产业, 公司一直和德国的技术研究同步,可以说是京市最有前瞻性的那批人里最年轻的一个。   即便如此, 他本人也低调至极,除却必要的应酬, 基本都泡在公司或研究室里。   他单独出现在这种场合,是从来没有过的。   显然,连城对于在这里看到钟伯暄同样惊讶。   但他话还没出口,就听到一个软软糯糯的声音叫他的名字。   “连城?”   目光看去,正是那个之前看起来文静乖巧、此刻却抱着酒瓶傻笑的姑娘。   连城冲钟伯暄点点头,走向岑懿身旁的纪雾。   纪雾显然醉得不轻, 在连城走到她身边的那一刻, 整个人顺势倒进他怀里, 双颊红红的, 像只软乎乎的小兔子, 嘴里还在含混地说着:“你怎么来了?”   连城接住她,低头看着她, 试图讲道理:“怎么喝这么多?”   纪雾嘿嘿一笑:“这不是快毕业了, 大家聚在一起开心嘛!友谊万岁!”   她举着酒瓶晃了晃, 差点砸到连城的下巴。   连城偏头躲开,伸手把酒瓶从她手里抽走,放在桌上。   动作很自然, 像是做过很多次。   纪雾另一边的秦梓嘉看到这个男人,明显愣了一下。   或许是喝多了,她说话比平常快,带着一种直愣愣的疑惑:“雾雾,你男朋友怎么变样了?好像高了,壮了。”   她说着还伸手比划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的眼神没有问题。   唯独岑懿,像是还清醒似的。   她没管身后的男人看她是什么表情,一双眼睛盯着纪雾和连城,目光从连城接住纪雾的手上滑到纪雾靠在他怀里的姿势上,又从那个姿势滑到连城低头看纪雾的眼神上。   她的嘴角慢慢弯起来,带着一抹了然。   连城接住纪雾的时候,很自然地捏了捏她的脸。   女孩就那么乖乖地靠在他怀里,不躲不闪。   连城露出一个心满意足的笑,笑容很淡,但眼底的光藏不住,他抬起头,对着钟伯暄说道:“我先走了,改天聚。”   钟伯暄点了点头。   连城将纪雾打横抱起,走了出去。   纪雾在他怀里还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但连城低头回了一句,声音很低,只有怀里的人能听见。   两个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口。   岑懿这才将目光收回来。   她回过头,那双刚刚看着还清醒的眼睛,瞬间变得迷离起来,像是有人在她眼睛里蒙了一层薄薄的纱,光还在,但散了,焦点模糊了。   她冲着钟伯暄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酒意和一种懒洋洋的、不加掩饰的放肆。   “钟少?”她声音比平时软,像泡了酒的棉花,“你呢,你怎么来了?”   钟伯暄站在卡座旁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他面色不太好,眉眼之间的间距比平时近了一些,他不知道岑懿具体喝了多少,但看她刚才喝酒的架势怕是不少。   这里人又多,音乐吵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空气里混着各种味道,浓得让人喘不上气。   显然不是说话的地方。   “回家。”他说。   岑懿摇摇头,手撑着脸颊,手指抵着太阳穴,像一只懒散的、趴在窗台上晒太阳的猫。   “不行,我还没有喝够。”   钟伯暄看了一眼她旁边。秦梓嘉正搂着那个男生的脖子,两个人在说什么,笑成一团。   纪雾已经被连城带走了,桌上横七竖八地倒着空酒瓶和用过的纸巾,还有一摊洒出来的酒液,在烛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   “你朋友已经走了,还有一个看着也不太清醒,你确定还要在这喝?”   岑懿偏过头,看着他。   她的眼睛在那层迷离的薄纱下面,藏着一点很亮的东西,像深水里的光。   “钟少看起来很清醒,”她说着,手指从太阳穴滑到下巴,托着腮,姿态懒散又妩媚,“你愿意陪我喝吗?”   “我不在这里喝。”   “那回家喝吗?”   她大有一副你不答应我我就不走的架势。   话音刚落,前面台子上那群跳擦边舞的男人开始脱衣服,将身上的T恤扯下来,往台下扔。   台下尖叫声四起,几个女生冲上去抢,秦梓嘉在旁边拍着手叫好,兴奋得脸都红了。   岑懿的眼神飘了过去。   钟伯暄看着她那副“我也想看”的表情,喉结动了一下。   “好。”他答应。   岑懿的目光从台子上收回来,落在他脸上。   她笑了一下,带着一种得逞之后的餍足,像猫终于把爪子搭上了它觊觎已久的窗台。   她伸出手。   “我有点喝多了,”她声音软绵绵的,“钟少,你拉我一下。”   钟伯暄低头看着那只手。   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很短很干净,没有涂颜色,指尖泛着淡淡的粉色。   手腕很细,细到他一只手就能圈住。   她就这样把手伸在半空中,掌心朝上,等着他。   他的目光从那只手移到她脸上。   她的脸颊泛着酒后的红晕,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耳根,像三月的桃花。   睫毛微微颤着,像蝴蝶扇动翅膀。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她的皮肤比他想象的要凉。   酒吧的冷气开得足,她穿着吊带裙,手臂露在外面吹了很久,凉得像一块被溪水浸过的玉石。   但那层凉意下面,是温热的、活着的、会随着脉搏微微跳动的温度。   他的掌心贴着她的手腕,触感细腻得像上好的丝绸,又滑又软,让他想起上次在卫生间里帮她系裙带时,指背蹭过她腰侧皮肤的那个瞬间。   他本能地想把手收回来,但她反握住了他。   不是那种刻意的握,而是一种更自然的、像水草缠住船桨一样。   显然,她把他当成了一个可以靠的东西,她站起来的时候,整个人往他这边倾了一下,肩膀靠上了他的手臂。   隔着衬衫的面料,他能感觉到她肩膀的温度。   她的头发蹭到了他的下巴,几缕发丝贴着他的皮肤,痒痒的。   他没有抽回手。   “钟少,”岑懿靠在他手臂上,指了指还在台子前面尖叫的秦梓嘉,“你能安排一下,帮我朋友也安全护送回去吗?”   钟伯暄看了一眼那边。   秦梓嘉正举着手机拍视频,笑得前仰后合,旁边的男生也笑着,两个人都站不太稳。   “好。”他拿出手机,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那头很快接通,他简短地说了几句,地址,人数,确保安全送到。   挂了电话之后,他对岑懿说:“十分钟后有人来接她。”   岑懿点了点头,心满意足地靠着他,往门口走。   从酒吧到车旁这段路,她没有松开他的胳膊。   他也没有抽出来。   夜晚的风从街道那头吹过来,带着初夏特有的温热的潮气,和槐花将开未开的甜腻香味。   岑懿的发丝被风吹起来,扫过他的手背,一下,又一下,像猫尾巴在试探。   他打开副驾驶的门,扶着她坐进去。   弯腰给她扣安全带的时候,他不可避免地向她倾斜。   她今天穿了一条红色的低领吊带裙,领口开得很低,锁骨下面那片雪白的皮肤在昏暗的车厢里显得格外刺眼。   钟伯暄控制着自己的视线,不去看那片不该看的地方,但他的余光不听话,在他把安全带插进卡扣的那一瞬间,那片雪白还是闯进了他的视野。   他的手指在安全带上顿了一下。   然后他听到她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带着笑意和酒气。   “谢谢钟少。”   他抬起头。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在车厢里昏暗的光线下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葡萄,湿漉漉的,干净得不像是刚喝过酒的人。   她笑眯眯地看着他,嘴角弯着,眼睛也弯着,整个人看起来温驯又乖巧。   钟伯暄想,她好像很爱说谢谢。   每一次都说得很真诚,真诚到让人以为她是真的在感谢。   他没有回答,关上了副驾驶的门,绕到驾驶座,坐进去,发动了车。   回峯汇的路上,岑懿靠在副驾驶上私事睡着了。   她的头歪向窗户的方向,头发遮住了半张脸,呼吸很轻很均匀,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车里的空调开着,冷风把她的几缕发丝吹起来,又落下去,吹起来,又落下去。   钟伯暄把空调关小了一档。   到了峯汇的地下车库,他停好车,熄了火。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个人呼吸的声音。   他转头看她,她还睡着,姿势没变,睫毛垂着,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嘴唇微微张着,露出一点牙齿,白白的,小小的。   “岑小姐。”他叫了一声。   没有反应。   “岑懿。”   还是没有反应。   他坐在驾驶座上,手握着方向盘,指节慢慢收紧。   地下车库的灯是冷白色的,从头顶照下来,他看着她的侧脸,看了大概十秒。   然后他推开车门,绕到副驾驶那边,拉开门,弯腰,一只手从她的肩胛骨下面穿过去,另一只手从她的膝弯下面穿过去,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她真的很轻。   这是他的第一个念头。   抱在怀里像没什么重量似的,比他预想的要轻得多。   她的身体软软的,温热的,靠在他的胸口,头发蹭着他的下巴。   他的手臂托着她的背和腿弯,能感觉到她肩胛骨的轮廓和膝盖骨硬的弧度。   她整个人缩在他怀里,像一只蜷起来的猫,小得让他觉得稍微用点力就会弄坏。   他用脚把车门踢上,抱着她走进电梯。   电梯上行的时候,轿厢里的灯是暖黄色的,把她的脸照得很柔和。   她的睫毛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然后慢慢睁开了眼睛。   她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双眼睛刚从睡眠中醒来,比平时更湿、更亮,像被水洗过的琉璃。   她在他的眉骨上停了一下,然后落进他的眼睛里。   钟伯暄移开了目光。   电梯到了二十八楼,门开了。   走廊里的灯感应到动静,亮了一盏,又亮了一盏,暖黄色的光在前面铺开,像一条通往什么未知地方的路。   他抱着她走到门口。   “钥匙在哪?”他问。   岑懿伸手指了指包。   她的小挎包挂在他肩上,刚才抱她的时候顺手挎上去的。   他用空出来的那只手拉开包的拉链,翻了一下,摸到了一串钥匙。   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她的手指覆上了他的手背。   “右边拧。”她说,声音轻轻的,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他拧了两下,门开了。   他抱着她走进去,穿过玄关,走进客厅。   客厅的灯是声控的,门开的瞬间亮了起来,暖白色的光填满了整个空间。   灰色的沙发,实木的茶几,落地窗前的那盆绿植,墙上那幅抽象画,和他上次在门口看到的一模一样。   靠墙的那排藤编矮柜也还在,柜子上面摆着舞蹈杂志和那只插着干枯尤加利叶的花瓶。   他在沙发前停下来,弯腰,将她放了下来。   岑懿的后背陷进沙发垫里,她的头发散在灰色的沙发面上,像一把展开的黑色扇子。   她睁着眼睛看着他,不做任何动作,不说任何话,就是用那双漂亮得不像话的眼睛看着他。   那双穿着高跟鞋的脚在沙发边缘动了一下,鞋跟磕在沙发腿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钟伯暄低下头,看到她的脚。   她脚上还穿着那双细带的高跟鞋,黑色的带子交叉着缠绕在脚踝上,在脚背的位置打了一个小小的结。   脚很白,脚趾并拢着,指甲上涂着一层透明的亮油,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脚踝很细,踝骨突出,皮肤下面的青色血管隐约可见。   他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玄关的地垫上,并排摆着一双浅粉色的家居鞋,毛茸茸的,鞋面上绣着一只小猫的脸。   他停顿了几秒。   然后他走到玄关,弯腰拿起那双家居鞋,走回来,在沙发前半跪下来。   他先解开了她脚踝上那些交叉缠绕的细带。   带子很细,打结的方式很复杂,因此在这过程中他的指腹不可避免地从她的皮肤上蹭过去。   脚踝内侧温度比他的手凉,滑腻的,像摸到了一块温润的玉。   她的脚在他手心里微微缩了一下,像是被冰到了,又像是一种本能的、受惊的反应。   钟伯暄握住她的脚后跟,轻轻将高跟鞋从她脚上褪下来。   鞋跟离开脚底的时候,她的脚趾蜷了一下,然后慢慢舒展开。   他把鞋放在一边,拿起家居鞋,套上她的脚。   他做这些的时候,低着头,没有看她。   换完鞋,他站起来,把高跟鞋拎到玄关放好,然后才转过身,第一次认真地打量这间屋子。   目光所及,都是女性用品。   沙发上的靠垫是浅紫色的,茶几上的杯垫是碎花的,冰箱门上贴着一张手写的便签,字迹清秀,写着“牛奶鸡蛋 西兰花”。   没有男人的拖鞋,没有男人的外套,没有男人的任何东西。   确实是女性独自生活的痕迹。   他的目光继续移动,落到靠墙那排藤编矮柜上。   上次他在门口站着,只看到柜子的侧面,不知道里面放着什么。   现在门开着,他终于看清了。   那是一个酒柜。   柜门是玻璃的,里面的架子是深色的实木,每一层都摆满了酒。   红酒、白酒、威士忌、伏特加、金酒、朗姆,各种品类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像一个小型的酒类博物馆。   最下面一层放着调酒的工具和几本鸡尾酒配方,书脊被翻得起了毛边,显然不是摆设。   钟伯暄看着那个酒柜,手指在裤袋里慢慢攥紧了。   他忽然很想知道一个问题,既然这是孟徽舟送给她的房子,那孟徽舟知道这个酒柜的存在吗?   还是说,他们根本就没有住在一起过。   “在看什么?”   岑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钟伯暄转过身,看到她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她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酒柜,然后笑了一下。   “钟少,”她的手搭上他的手腕,指尖凉凉的,“你不是说陪我回家喝吗?”   钟伯暄低下头,看着那只搭在自己手腕上的手。   手指细白,拇指压在他的脉搏上,正好按在那根跳动的血管上面。   他轻轻将那只手拂落。   “我只是因为孟徽舟出国前让我看着点你,”他带着刻意的平淡说着,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所以才过来。现在我应该走了。”   岑懿面颊红润,但脑子显然还很清醒。   她听到“孟徽舟”三个字,哦了一声,并没有解释他们已经分手了,   她只是看着他,嘴角弯着,“怎么?钟少是不敢和我喝,还是怕孟徽舟会发现?”   她站起来,重新将手搭上他的手腕。   这一次她的手指不是轻轻搭着,而是指腹微微用力压着他的脉搏,像是在数他心跳的次数。   两个人的身体距离只有半步,近到她身上那股栀子花的香味和酒气混在一起,直直地撞进他的呼吸里。   “如果是怕孟徽舟发现的话,”她微微仰起头,目光从他的喉结滑到他的嘴唇,又从他的嘴唇滑到他的眼睛,“只要你不说,我不说,他是不会知道的。”   钟伯暄被她搭着的那只手腕动了一下,很轻的一下,像是想抽回来。   岑懿感知到了那一下的犹豫。   她笑了一下,松开他的手,转身走到酒柜前,拉开玻璃门,从里面拿出一瓶洋酒。   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光,瓶身上的标签全是英文,年份那一行数字很小,但能看出不便宜。   她略带乖巧地转过头,看着钟伯暄,举了举手里的瓶子,“这个怎么样?”   钟伯暄没有说话,他还站在那里,双手插在裤袋里,脊背挺直,表情冷淡,和他在公司开会时一模一样。   但那双黑得像深不见底的井的眼睛一直跟着她,从酒柜到吧台,从吧台到她手里的杯子。   岑懿没有管他答不答应。   她自顾自地倒了两杯,琥珀色的液体在透明的玻璃杯里晃了晃,挂在杯壁上,又慢慢流下来。   她一手端着一杯,走回来,将其中一杯递到他面前。   “干杯?”   钟伯暄看了她两秒。   窗外远处的城市灯火通明,但没有一丝声音传进来。   他看着她的眼睛,接过杯子,抿了一口。   酒液滑过喉咙,灼热的,辛辣的,从食道一路烧到胃里。   岑懿轻笑了一下,主动上前,用自己的杯壁轻轻撞了一下他的。   玻璃碰撞的声音清脆而短促,像两颗石子在水面上弹了一下。   那声音让钟伯暄想起那个雨夜,她站在舞蹈室的窗边,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在看到他放下手机的那一刻,举起杯子,向他那边一送。   现在他可以确定了,她那时候就是在庆祝。   他垂下目光,睨视着她。   “孟徽舟离开,你似乎很开心?”   岑懿抿了一口酒,琥珀色的液体沾在她嘴唇上,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她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来。   “有这么明显吗?”她说。   钟伯暄的手指在杯壁上收紧了一下。   “岑小姐,我似乎之前就和你说过,如果不喜欢孟徽舟的话,就离开他。”   岑懿点点头,不置可否。   她端详着手里的杯子,看着里面的酒液在灯光下折射出琥珀色的光,然后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我好像也说过,钟少是想要我和阿舟分开,然后和你在一起吗?”   钟伯暄看着她,没有说话。   客厅里安静下来。   落地钟的钟摆左右晃动着,发出低沉而有节奏的滴答声。   冰箱的压缩机又响了,嗡嗡的,像一个很远的地方在叹气。   岑懿等了片刻,没有等到他的回答。   她仰头,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酒液从她的喉咙滑下去,她依旧面无表情。   随后,她把空杯子放在茶几上,杯底磕在木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她挑了挑眉,看着钟伯暄,“如果钟少是想教我怎么做事的话,门在那边,慢走不送。”   钟伯暄的手指又收紧了一下。   而后,她抬起手,手指抚上他的领带,指尖沿着织纹从结扣的位置往下滑,滑到领带的末端,在那里停了一下,轻轻勾住,嘴角重新弯起来,眼睛重新弯起来,那层冷意被一层薄薄的、柔软的东西覆盖了。   “但如果钟少是别的意思的话……”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只说给他一个人听的。   她踮起脚尖。   一枚轻吻落在他的嘴角。   -----------------------   作者有话说:啊啊啊啊终于到这里了!写到这里的时候就很激动!有没有和我一样的!   有没有发现我们钟少确定自己情感后就不一样了!老婆还什么都没说呢直接跪式换鞋   猜猜下一章是什么,有没有那个那个那个!钟少有没有拒绝呢!   钟伯暄小小日记:   抱到她了,她好轻呀   终于可以正大光明进她家,嗯,很好,像是独自生活没有孟徽舟的样子   只是一想这个房子是孟徽舟给她的就不爽呢,我得想想办法   她看我…。好吧,给她换鞋吧   等等,她亲我了…..    第18章   钟伯暄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离开的。   他只记得那个吻之后, 岑懿没有再动。   她靠在酒柜边上,手里还端着那杯没喝完的酒,就那么看着他, 眼睛亮亮的, 嘴角弯弯的, 像一只餍足的猫, 在等待猎物的下一步反应。   她没有追上来,只是站在那里, 把所有的主动权都交给了他。   钟伯暄向后退了一步,声音低到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不早了,你休息吧。”   他转身就走了,身后还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他关上车门,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握着方向盘,额头抵在手背上。   车里的空调还没开, 车厢里的空气闷热而潮湿, 还带着她身上残留的栀子花香。   他闭着眼睛, 脑子里反复回放的是刚才那个画面。   岑懿的嘴唇是凉的, 被冰凉的酒液浸过的凉, 带着威士忌的辛辣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甜。   那种凉意贴在他嘴角的时候,像一小片冰融进了皮肤里, 然后顺着血管往上走, 走到胸口, 在那里烧成了一团火。   他发动了车,驶出地库,拐上了通往西山别墅区的路。   凌晨的街道空荡荡的, 红绿灯在路口孤独地变换着颜色,整座城市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   他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吹在他脸上,吹不散那团火。   回到家的时候,整栋别墅都黑了。   门廊的灯还亮着,玄关的灯也亮着,但客厅的灯已经灭了,钟熙和钟清漓应该早就睡了。   他换了鞋,没有开灯,摸黑走上楼梯,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门关上的一瞬间,他靠在门板上,闭着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而后他走进浴室。   花洒里冷水冲下来,他仰着头,让冷水从头顶浇下来。   水流顺着他的身体往下淌,从他的额头流到下颚,沿着胸肌的轮廓往下走,经过腹肌的沟壑,最后汇入脚下那摊不断旋转着流向下水道的水涡。   浴室里弥漫着水汽,但冷水的水汽不像热水那样浓,只是一层薄薄的、若有若无的雾,贴在镜子上,贴在瓷砖上,贴在玻璃隔断上。   钟伯暄闭着眼睛,站在花洒下面,试图让冷水的温度浇灭他体内那团火。   但冷水只能冷却他的皮肤,冷却不了他的血液。   那团火烧在他胸口。   像是在告诉他,你躲不掉。   冷白色的光从窗户里透进来,照在他身上,把水的痕迹照得像一条一条细细的银线。   腹肌在冷水的刺激下绷得很紧,肌肉的轮廓在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用手撑住墙壁,额头抵着手背。   瓷砖是凉的,凉意从指尖传上来,嘴唇上那个被亲过的地方虽然被水冲了这么久,但还是能感觉到她的温度。   他关掉了花洒,随后扯下毛巾,擦干身体,把毛巾搭在架子上。   浴袍挂在门后,他取下来穿上,系好腰带,推开门,走进卧室。   凌晨一点。   墙壁上的钟泛着幽幽的蓝光,01:03。   窗外的月色很好,月亮挂在天上,又圆又大,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条细细的银白色光带。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月光一下子涌进来,把半个房间都照亮了。   钟伯暄就那么坐在沙发上,没有开灯,就那么坐着,面朝窗户的方向。   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侧脸照得一半明亮一半暗。   他的头发还没有完全干,几缕发丝垂在额前,水珠从发梢滴下来,落在浴袍的领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想起她踮起脚尖的样子。   她的身高只到他的喉结,踮起脚尖的时候,额头刚好够到他的下巴。   她靠近的时候,睫毛在靠近的那一瞬间垂了下来,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然后她的嘴唇就贴上来了。   凉,很短。   像蝴蝶停在花上,翅膀还没合拢就飞走了。   他抬起手,用手指摸了摸自己的嘴角。   腹按在那里,按了两秒,然后放下手。   手指上什么都没有,但他觉得那里还在烧。   他打开手机,划到了那个很久没说话的群聊。   群的名字叫「两个已婚人士与一位单身狗」。   这个名字是应洵改的,上次应洵在群里炫耀自己把许清沅追到手的时候改的,改完之后孟砚南发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钟伯暄发了一个句号。从那以后,这个群就安静了。   他指尖点在屏幕上,删删改改。   输入框里的光标一闪一闪的,像一个在等待什么的信号灯。   最后打上了一行字。   钟伯暄:【我今天看到了连城,他去接一个女孩,那女孩应该还是大学生。】   发出去之后,他靠在沙发上,等着。   大概过了半分钟,应洵回了。   应洵:【连城?大学生?连城还老牛吃嫩草上了。】   消息发出来的同时,另一个人的回复也弹了出来。   老牛吃嫩草的另一位很快回道:【老牛吃嫩草骂谁?】   应洵不答反问:【你在哪看到的,阿暄?】   钟伯暄顿了一下,打了两个字,【酒吧。】   然后,像是商量好的一样,两条消息同时弹了出来。   应洵:【酒吧?】   孟砚南:【你去酒吧干嘛?】   钟伯暄看着这两条消息,嘴角动了一下。   他感叹于这两个人的敏锐,明明他说的是连城,但他们的关注点全在他身上。   他一本正经地回复:【接人。】   应洵回得很快:【接谁?不会也是女大学生吧。】   孟砚南的回复紧跟着弹出来,语气里带着一种“我早就猜到了”的笃定。   孟砚南:【看这样子估计是,我猜猜,不会是孟徽舟的女朋友吧。】   钟伯暄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应洵显然被勾起了兴趣,他的消息连着发了两条。   应洵:【谁女朋友?你庶弟的?】   孟砚南:【嗯,那女孩你应该也见过,之前在阿暄的场子你们不是一起来着。】   孟砚南说的是之前的一件事。   那次应洵为了约许清沅和应徊出来玩心跳赌局,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就找了钟伯暄帮忙,还叫了孟徽舟和岑懿一起凑数。   那天的场面不算大,但该在的人都在。   应洵似乎是在回忆,过了几秒才回复:【哦,那我好像知道。】   应洵:【怪不得那次阿暄脸色不对呢。】   孟砚南立刻来了兴趣:【细说,想听。】   于是两个深夜八卦的男人完全无视了群里的另一个人,开始频频语出惊人。   应洵的回复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越说越离谱,从“阿暄那天眼珠子都快长人家身上了”到“人家男朋友在旁边他还一直看”。   钟伯暄黑着脸看着屏幕上不断弹出的消息,指节捏着手机边缘,捏到发白。   在应洵越说越离谱之前,他终于忍不住了。   钟伯暄:【你够了。】   应洵:【难道我说的不对?你不是两双眼睛好像长人家姑娘身上似的,啧啧啧。】   孟砚南立刻跟上:【啧啧啧,看不出来啊阿暄。】   钟伯暄深吸了一口气,打字的手指比平时重了不少,指节敲在屏幕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钟伯暄:【我那会只是觉得岑懿不是正经心思和孟徽舟在一起的。】   孟砚南回得很快:【你怎么和我爸似的?】   应洵也回得很快:【你管人家是不是正经心思在一起的呢,怎么,你吃醋啊。】   钟伯暄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他盯着“吃醋”那两个字,看了两秒,然后打了一行字,打完之后又看了一遍,觉得没问题,发了出去。   钟伯暄:【跟我有什么关系。】   应洵秒回:【是啊,跟你有什么关系,你还跑去接人家了。】   孟砚南:【这个我知道,孟徽舟被发派欧洲,临走前还让阿暄看着他女朋友,哈哈哈。】   钟伯暄看着那个“哈哈哈”,觉得孟砚南今晚格外欠揍。   他打字的速度快了一些,像是在为自己辩解,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钟伯暄:【我只是尽朋友之责帮他看着点,如果我今天没去她和别人跑了怎么办?】   应洵阴阳怪气的回复:【“我只是尽朋友之责”】   孟砚南的回复紧跟着弹出来,格式一模一样:【“只是朋友之责”】   钟伯暄看着那两行字,觉得这两个人今晚是存心来气他的。   钟伯暄:【……你俩够了。】   随后他像是转移话题似的,问道:【为什么这么晚了你们俩还不睡?】   孟砚南的回复带着一种已婚男人特有的、让人想揍他的优越感:【不结婚的人就是不懂。】   应洵的回复紧随其后,格式一模一样,只是内容换了一个词:【单身的人就是不懂。】   钟伯暄看着这两行字,瞬间就懂了。   男人嘛,不就那点事。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   月光从窗户里照进来,钟伯暄似乎感觉嘴角仍有岑懿的温度。   唇瓣上的酒气似乎也把他沾染了,让他此刻有些幻醉,在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字已经打了出去。   钟伯暄:【如果,我是说如果你们被人主动亲了怎么办?】   消息发出去的那一瞬间,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像是想撤回,但已经来不及了。   应洵秒回:【接个人还有意外之喜?】   孟砚南带着一种看好戏的感觉:【不是说帮人家照顾人,你还自己独享了。】   钟伯暄觉得自己的脸在发烫。   不是那种害羞的烫,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被戳穿了之后的、带着恼羞成怒的烫。   他飞快地打字。   钟伯暄:【……不是我,我只是说如果。】   应洵像是看透什么:【哦,如果的话,那让如果自己来问。】   孟砚南倒是正经了一些,他的回复比应洵的长,语气也比应洵的认真。   孟砚南:【她亲你,然后呢,你现在在哪?】   钟伯暄盯着“她亲你”那三个字,觉得孟砚南是故意的。   他明明说了“如果”,但孟砚南直接把这个“如果”去掉了,好像这件事已经是一个确定的事实。   钟伯暄:【第一,不是亲我,第二,我在家。】   应洵发了四个字,但这几个字比任何长篇大论都让人想拉黑他。   应洵:【哈哈哈哈哈哈。】   孟砚南也发了回复,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可思议:【她亲你你还跑了?】   应洵又跟了一条:【哈哈哈哈哈。】   钟伯暄的手指在屏幕上戳得用力了一些,嗒嗒嗒的,像是在戳这两个人的脸。   钟伯暄:【……应洵你能不能不笑了,我不跑怎么办?她还是孟徽舟的女朋友。】   消息发出去之后,应洵的回复几乎是同时弹出来的。   应洵:【你刚刚不是说不是你吗?】   钟伯暄被噎了一下。   他的手指悬在输入框上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在辩论这件事上从来不是应洵的对手。   应洵这个人,能把黑的说成白的,能把死的说成活的,能把一个明明理亏的事说得理直气壮。   孟砚南的消息弹了出来,这次他的语气正经了很多,像是在认真帮钟伯暄分析。   孟砚南:【别人的女朋友,这个我就不了解了,你问阿洵,他还把别人的未婚妻都抢来了呢。】   应洵立刻回复:「你别说的好像你是什么好饼似的,倪夏还是你抢来的呢。】   孟砚南理直气壮:【那不叫抢,那叫勇敢人先享受世界。】   应洵也反驳:【我也不叫抢,我叫真爱万岁。】   钟伯暄:【……滚吧你俩。】   他真是喝多了,还妄想从这两个狗嘴里听到什么正经词。   一个抢了弟弟的青梅竹马,一个抢了别人的未婚妻,这两个人坐在一起讨论感情问题,就好比两个贼坐在一起讨论法律,他们能说出什么好话来?   但孟砚南的下一条消息让他停了一下。   孟砚南:【阿暄,别想得那么多,女朋友而已,又不是结婚了,况且我看老爷子那样,他俩不能成。】   应洵的回复紧跟着,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深有体会的感慨。   应洵:【结婚了也不是不能离婚,真爱万岁。】   钟伯暄看着“真爱万岁”那四个字,觉得应洵说这话的时候一定在笑。   应洵又发了一条。   应洵:【你今天跑了,之后打算怎么做?】   钟伯暄靠在沙发上,揉了揉眉头。   月光从窗户里照进来,照在他揉眉心的手上,指节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分明。   钟伯暄:【我这不是向你俩取经,结果你俩一个比一个不正经。】   应洵:【被人亲,主动,这事我确实没什么经验,毕竟你知道的,我是直接抢的。】   孟砚南:【我也是,你都被主动了你还不满意,我们哥俩一个比一个惨。】   应洵:【现在也不太惨,抱着老婆真香啊。】   孟砚南立刻跟上:【我也抱着老婆,谁自己睡谁知道。】   钟伯暄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两行字,觉得自己今晚就不该打开这个群。   应洵:【我只能说,按你的心走。】   而后孟砚南发了一条很长很长的消息。   孟砚南:【但你要想好你是不是认真的。是真的很喜欢,还是仅仅是有些喜欢,然后占有欲作祟。毕竟对于女孩而言,感情成本也是成本,不要把人抢过来后又发现不喜欢只是占有欲而已,很快分开。】   钟伯暄看着这段话,看了很久。   他没有回复。   群聊安静下来,应洵和孟砚南像是约好了一样,没有再发消息。   屏幕暗了,钟伯暄按亮,他看了最后那一段话一段时间,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沙发扶手上。   客厅重新陷入了黑暗。   他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反复回放的是孟砚南说的那句话——“是真的很喜欢,还是仅仅是有些喜欢,然后占有欲作祟。”   之后的几天,他似乎是为了确认自己到底是很喜欢,还是仅仅是占有欲作祟,开始刻意地不再主动关注岑懿。   他把看管她的任务重新交还给了助理。   “看管她”这个说法是助理自己总结的,钟伯暄没有用过这个词,他用的词是“了解一下她的情况”。   助理每天下午会发一条消息过来,内容很简单——“岑小姐今天在学校”“岑小姐今天在舞蹈室”“岑小姐今天回家了”。   钟伯暄看到这些消息的时候,会看一眼,然后把手机放下。   没有任何多余的交流。   为此,他甚至还拒绝了去舞蹈室接钟清漓。   钟熙打来电话的时候,他正在公司开会。   电话响了两声,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起来。   “阿暄,我今天下午有事,你去接一下清漓。”钟熙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没空。”他说。   “什么事?”   “开会。”   “开完会呢?”   “开完会还有会。”   钟熙沉默了一秒,大概是在判断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那行吧,我让阿姨去接。”钟熙挂了电话。   钟伯暄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开会。   会议的内容是关于那个并购案的后续整合,他听得很认真,发言也很正常,没有人看出任何异常。   ——   这件事里最开心的就是助理。   拿着高工资,任务仅仅是看着一个大学生,十分轻松,尤其岑懿还是一个学校和舞蹈室两点一线的女孩。   而岑懿最近的日子过得格外忙碌。   临近毕业季,京大艺术学院需要排一个年度大戏。   除了一个全班参与的大型舞剧之外,每个专业尖子生还需要准备个人独舞和双人舞。   岑懿作为常年稳居第一的尖子生,自然是重中之重。   她的名字排在节目单的第一个,个人独舞的段落被安排在舞剧的中段,是整场演出的高潮部分。   京大的艺术学院每年都有很多已经走出去的师姐师哥回来观看毕业汇演。   他们中有的人进了国家级剧团,有的人登上了国际舞台,有的人转行做了编导,有的人进了演艺圈。   他们回来的原因不全是念旧,更多的是为了挑选好苗子。   一个在电视上露脸的机会,一个进入顶级剧团的名额,一个被知名编导看中的可能,这些都取决于毕业汇演上的那几分钟。   因此学院的领导也格外重视,排练的时间表排得密密麻麻,从早到晚几乎没有空档。   岑懿除了钟清漓和一些重要学生的课之外,这段时间基本没有再接过新的学生。   她每天的生活轨迹变得极其简单,早上起床,去学校排练,下午如果有课就去舞蹈室,晚上回家,洗澡,睡觉。   她看起来很正常。   和秦梓嘉说话的时候会笑,和纪雾发消息的时候语气很轻松,教钟清漓跳舞的时候耐心又温柔。   没有人看出她有什么不同。   但如果有一个人足够仔细地观察她,会发现她偶尔会在排练的间隙发一会儿呆。   没有人注意到这些。   因为没有人会像他那样看她。   然而就是如此紧张的时刻,却来了另一个人。   那天中午,岑懿刚走出校门。   排练比预计的时间结束得晚了一些,她低着头看手机,正在回复钟熙关于下周课程安排的消息,没注意前面的路。   “懿懿。”   一个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性的颤抖。   岑懿抬起头。   面前站着一个女人。   四十岁左右的年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头发用一根黑色的皮筋扎着,有几缕碎发散在外面,被风吹得有些乱。   她的脸色不太好,苍白中带着一种不健康的灰黄,眼睑下面有很深的青色,嘴唇干裂起皮,手里拎着一个旧帆布包,包带子断了,用一根尼龙绳接起来的,打了个粗糙的结。   她站在那里,手足无措,像一个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的人。   岑懿的脚步停住了。   她看着面前这个女人,眉头皱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女人的眼眶瞬间红了。   她的嘴唇抖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发出一声含混的、像是哽咽一样的声音。   然后眼泪就掉了下来,一颗一颗的,从她灰黄色的脸颊上滚下去,落在她洗得发白的衬衫领口上。   “懿懿,我,我找你有事。”她的声音很小,小到像是怕被第三个人听见。   岑懿看着她,表情没有变化。   “你来这边,他知道吗?”   女人摇了摇头。   岑懿沉默了两秒。   正午的阳光把她的脸罩在一层薄薄的阴影里,表情看不太清楚。   她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动了一下,关掉了和钟熙的对话框。   “什么事?”她问。   女人从那个旧帆布包里掏出一个东西,是一张折叠的纸,边角有些皱了,像是被反复打开又折上过很多次。   她把它递给岑懿,手在发抖,纸在她手里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岑懿接过来,展开。   她低着头,目光从纸上的第一行扫到最后一行。   她的表情还是没有任何变化,但捏着纸边的手指慢慢收紧了。   纸的边缘被她捏出了几道深深的折痕。   她把那张纸折好,放进自己的包里,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女人。   “去医院,”岑懿看着面前的女人,伸出手,握住了那只还在发抖的、粗糙的、指节因为长年劳作而变形的手,“现在就去。”   钟伯暄再接到助理电话的时候,他正在公司里看一份文件。   电话接起来的的时候,助理的声音很急,急到有些语无伦次。   “钟总,岑小姐去医院了。”   “好像进的还是妇产科。”   -----------------------   作者有话说:哈哈哈哈,我有看到你们的评论哦!有的老婆们猜错喽!   钟伯暄和孟砚南、应洵三个人之间的聊天记录写的我想笑。   孟砚南:一个在别人的文里像个人,在自己文里不是人的男人   应洵:在自己的文里和别人的文里都不是人的男人   钟伯暄:在自己的文里算人但人性不太多   钟伯暄:老婆主动了我该怎么办?   孟砚南&应洵:凭什么你老婆是主动的?   下面两个哥俩一个比一个惨   钟伯暄:你们两个狗   孟砚南&应洵:真爱万岁!勇敢的人先享受世界!   钟伯暄:那我?嗯,学习!   钟伯暄小小日记:   忘了自己是怎么离开的,只知道当时有一股莫名的意志坚持下来。   他不能这么做,他们之间现在还无名无份,不是时机   和孟砚南、应洵的聊天每次都这么生气呢怎么,不过也学习到了一些,下次运用一下。   该怎么去对待岑懿,不知道,先控制一下自己   …..?岑懿去医院了?    第19章   钟伯暄手里的文件掉在了桌上。   他手指松开的那一瞬间, 纸张飘了一下,然后落在桌面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钟总?钟总您还在吗?”助理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带着一丝慌张。   钟伯暄拿起手机, 贴到耳边, “继续看着, 我现在马上过去。”   医院这边,岑懿赶到的时候正好是下午医生上班的时间。   门诊大厅里的人比上午少了很多, 挂号窗口前只排了两三个人。   这个时间点只有主治医师的号,她挂上去, 不需要怎么排队就进去了。   妇产科门诊在走廊的尽头,门口的长椅上坐着几个人,有年轻的孕妇,有陪着来的丈夫,还有一个抱着婴儿的老人。   岑懿推开门走进去的时候,里面的医生正低头写着什么, 听到动静抬起头来, 看了一眼两个人, 目光在她们之间扫了一下。   “是谁检查?”医生的声音不大, 但很清晰, 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干脆。   岑懿将一旁有些踟蹰的姚惠拉到座位上坐下,自己站在旁边, 手搭在椅背上, “是她。”   医生点点头, 从桌上抽出一张新的病历单,拿起笔,笔尖落在纸面上。   “叫什么名字?”   “姚惠。”   “年龄。”   “四十五。”   医生写了几笔, 抬起头,目光在岑懿和姚惠之间又扫了一下。   “你和患者是什么关系?”   岑懿顿了一下,说道,“母女。”   医生的表情没有变化,低下头继续写。笔尖在纸面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正常孕检还是?”   岑懿从包里拿出那张折叠的纸,展开,放在医生面前。   “这是我妈之前检查的结果,我想再检查一次。”   医生拿起那张报告单,凑近了看。   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是想确认有没有怀孕?”   “对。”   医生把报告单放下,在病历单上写了几行字,撕下一张检查单,递过来。   “先去做个血HCG,再做个B超,检查完拿了报告再回来。”   岑懿接过检查单,道了谢,拉着姚惠走出诊室。   这个时间点的医院确实没有什么人。   检验科在二楼,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保洁阿姨推着拖把从一头走到另一头,拖把在地上留下一道湿漉漉的痕迹,在灯光下反着光。   抽血的地方不需要排队,护士叫了姚惠的名字,她坐过去,把胳膊伸出来,头偏向一边,不敢看针头。   针扎进去的时候,她的手指攥了一下,攥住了岑懿的手。   岑懿没有抽开,就那么站着,让母亲攥着。   B超也在二楼,做检查的人比抽血的多一些,但也不需要等太久。   检查没有花太长时间。姚惠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两张报告单,表情有些茫然,像是不太确定自己应该做什么。   岑懿接过来,看了一眼,然后把报告单折好,放进包里,带着姚惠回到了一楼的门诊。   医生接过报告单,仔细地看着。   “已经孕十周了,”医生放下报告单,看着姚惠,“怎么才想着来?之前都没有什么反应吗?”   姚惠的手在膝盖上绞着,手指互相缠绕。   她的目光落在桌面上,不敢看医生的眼睛,“没有,我之前只是感觉肚子疼,例假也是正常来的,就没想到这方面。”   医生语气重了一些,按你现在的年纪算,已经是高龄产妇了,而且我这边看你子宫实性占位,考虑子宫肌瘤,不适宜要孩子。”   姚惠没有出声。   她坐在那里,肩膀微微缩着,整个人像一只被吓到了的、不知道该往哪里躲的小动物。   医生目光从姚惠身上移开,落在岑懿脸上,“妈妈可能年纪大不太懂这些,你应该能懂,这件事不是小事。”   岑懿的手从椅背上移开,放在姚惠的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现在还能查她的子宫肌瘤有多大吗?”   医生已经在写检查单了,“去做一个盆腔彩超吧,具体看一下。”   盆腔彩超的报告拿回来的时候,医生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他把报告单举到眼前,凑得很近,像是想从那些黑白的影像和数据里找到什么不一样的东西。他看了大概有十几秒,然后把报告单放下,看着姚惠。   “你这个不是一般严重了,”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在说一个不太好的消息,“八厘米,已经很大了,而且压迫孕囊,严重的会有子宫破裂的风险。”   姚惠的手不自觉地拉了一下岑懿的胳膊。   岑懿没有动。   她站在那里,让母亲攥着她的胳膊,“打掉之后,可不可以做子宫肌瘤切除的手术?”   医生道,“一般来说,流产后一到三个月可以做,具体要看子宫的恢复情况。”   岑懿点了点头,“好的,谢谢医生,我先和我妈出去说一下。”   医生点了点头,拿起笔,继续在病历单上写什么。   岑懿拉着姚惠出了诊室,带到走廊拐角处的长椅上坐下来。   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护士推着推车从远处经过,轮子碾过地面发出轻微的咕噜声,然后渐渐远去。   岑懿在姚惠旁边坐下来,转过头看着她   “你们两个不是分居很久了,况且他前段时间住了院,”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怎么会有孩子?”   姚惠解释,“他住院前两个月没去外面,一直在家里,有时候喝多了……”   她没有说下去。   但岑懿听懂了。   岑懿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慢慢收紧。   “他又在外面玩输了回来?”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我怎么和你说的?不是说不要让他进这个家门?他回来就拿你撒气,这么多年还不忘要儿子要儿子,你为什么不懂得反抗?”   姚惠的头更低了,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但眼泪没有掉下来,只是堵在喉咙里,“我不给他开门,他就一直坐在门外不走,懿懿,我没办法看着他在外面。”   岑懿深吸了一口气,“你还考虑他?他打你的时候怎么没考虑你?他明知道你身体不好还想让你怀孕的时候,也没考虑你。”   姚惠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从她的眼角滑下去,沿着她灰黄色的、带着细纹的脸颊,一直滑到下巴,然后滴在她洗得发白的衬衫领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可他是你爸爸,我不能……”   “我早就没有他这个爸。”   岑懿的声音不大,但很硬。   随后声音恢复了刚才的平稳,但那种平稳底下压着的东西,“当初我和你说了,我们来京市,你不同意,非要守在他身边。他那么有能耐,怎么不去叫外边的女人给他生?他就是看你太好欺负,这么多年你怎么还没明白?”   姚惠说不出什么。   她张了张嘴,嘴唇抖了两下,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她知道岑懿说的都对,她找不到任何可以反驳的话。   岑懿的火被她无声的眼泪浇灭了,她的肩膀松了下来,脊背不再像刚才那样挺得笔直,她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搂住了姚惠的肩膀。   “你刚刚也听到了,”她的声音放轻了,轻到像是在哄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医生说你的身体不适合留孩子。你听我的,我们把孩子打了好不好?我来照顾你。”   姚惠靠在岑懿的肩膀上,肩膀还在抖,但比刚才好了一些,“我自己就行。你不是很快毕业了?这段时间应该很忙吧。”   岑懿搂着她肩膀的手收紧了一些,她冲姚惠笑了一下,带着心疼。   “没有什么是比你更重要的。”她说。   姚惠的眼泪再次涌了出来。   这一次她没有忍住,将脸埋在岑懿的肩膀上,哭出了声。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像一种被压抑了很久终于释放出来的委屈。   岑懿搂着她,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她只是坐在那里,让母亲靠着自己的肩膀,一只手搂着她,另一只手放在她的后背上,一下一下地轻轻拍着。   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停车场里的车一辆一辆地开走,又一辆一辆地开进来。   远处有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城市的夜色里。   ——   姚惠去了卫生间。   走廊里的灯还亮着,白色的光照在浅绿色的墙面上,把整条走廊照得有些发冷。   岑懿站在妇产科门诊的门口,看着姚惠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处,然后转过身,推开了医生办公室的门。   办公室里只有医生一个人。   他正低头写着什么,听到门响抬起头来,看到是岑懿,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坐吧。”   岑懿在他对面坐下来。   椅子是黑色的转椅,皮面有些旧了,坐上去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   医生看了她一眼,从桌上拿起那份病历,翻了两页,又放下。   “该说的我也和你说明白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斟酌之后才说出来的,“相信你也有了判断,现在已经怀孕两个多月了,越晚做手术对身体越不好。”   “我已经想好了,”岑懿声音平稳,“您安排最近的手术吧。”   医生点了点头,拿起桌上的台历看了一眼,“后天上午有一个空档,可以吗?”   “可以。”   “那我把手术安排上了。术前需要做一些检查,明天来做过来抽血、做心电图、做麻醉评估。”他一边说一边在手术通知单上写着什么,笔尖在纸面上发出连续的沙沙声,“术前六小时禁食禁水,这些注意事项我会写在单子上,你回去仔细看看。”   “好的。”岑懿接过单子,折好,放进包里。   “还有,”医生的笔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她,“你妈妈这个情况,子宫肌瘤比较大,术后需要密切观察,如果出现腹痛、发烧、异常出血,要马上来医院。”   “我知道了,谢谢医生。”   岑懿站起来,把椅子轻轻推回原位,转身往外走。   办公室的门是那种厚重的木门,关着的时候隔音很好。   她没有把门完全关上,而是留了一条缝。   她不知道的是,那条缝的宽度,刚好够一个人站在门外,听到里面所有的对话。   钟伯暄站在门口。   他到的时候,走廊里空无一人。   他从电梯出来,沿着指示牌一路走过来,经过了检验科、B超室、产科门诊,最后在妇产科门诊的走廊尽头看到了那扇半掩的门。   门上贴着一张A4纸,打印着“男士止步”四个字,黑色的宋体,在白色的纸上显得格外醒目。   他看了一眼那行字,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门缝上。   里面的声音传出来了。   先是一个男人的声音,沉稳的,职业性的,带着一种医生特有的节奏。   “该说的我也和你说明白了,相信你也有了判断,现在已经怀孕两个多月了,越晚做手术对身体越不好。”   钟伯暄的手指在裤袋里攥紧了。   怀孕,两个多月,手术。   他试图把这些词拼在一起,试图理解它们组合起来的意思,但他的脑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怎么都转不动。   然后他听到了岑懿的声音。   “我已经想好了,您安排最近的手术吧。”   她的声音很稳,稳到不像是在说一件关于自己孩子的事。   他甚至没有反应过来。   他们也就前些天亲了一下。   亲了一下,她的嘴唇贴在他的嘴角上,很轻,很短,短到来不及感受就已经结束。   他记得那个吻。   但亲嘴不会怀孕。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甚至觉得自己有些可笑。   随后他的思想被“两个多月”这四个字拽了回来。   两个多月。   两个月前,孟徽舟还没有出国。   两个月前,孟徽舟和岑懿还在谈恋爱。   怀孕两个多月,时间对得上。   这个孩子是谁的,不必多说。   钟伯暄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走廊里的灯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面上,拉得很长,像一个被钉在那里的、不会动的标记。   那一瞬间,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   他试图去辨认自己的感受。   是庆幸吗?庆幸他还能控制住自己的心,庆幸他和岑懿之间并没有发生什么实质性的关系,庆幸他在那条线上停住了,没有跨过去?   不是。   是失落。   一种巨大的、铺天盖地的、从胸口正中那个位置开始往外扩散,像有什么东西正从他手中慢慢流走。   心脏莫名地痛了一下,他的胸口发闷,呼吸变得有些困难。   他站在门口,听着办公室里椅子挪动的声音,听着岑懿站起来的声音,听着她向门口走来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了。   岑懿看到他的时候,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她的手里还拿着那张折好的手术通知单,手指捏着纸的边缘,指节微微泛白。   “钟少,”她声音带着一丝意外,“你怎么在这?”   他们已经一周没见了。   他看着她的脸,忽然意识到,原来他们已经这么久没有见面了。   一周,七天,一百六十八个小时。   在过去的七天里,他没有主动联系过她,她也没有联系他。   岑懿依然漂亮,没有穿裙子,穿着一身舒适的休闲衣。   头发扎成低马尾,几缕碎发从鬓角垂下来,贴着她的耳侧。   素颜,没有化妆,皮肤在走廊的灯光下白得几乎透明,嘴唇是天然的浅粉色,饱满得像刚洗过的樱桃。   她看起来不像一个刚从医生办公室出来、刚刚决定要做手术的人。   钟伯暄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往下移了一下。   在她的腹部停了一瞬。   很快,他把目光移开了。   “钟少?”岑懿又叫了一声。   他正要开口说什么,走廊拐角处传来脚步声。   姚惠从卫生间回来了,看到岑懿站在办公室门口,加快了脚步走过来。   她走到岑懿身边,目光落在钟伯暄身上,“懿懿,这是?”   钟伯暄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睫毛微微垂了一下又抬起来,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这是钟伯暄,我的……”   她停了一下,随后道,“朋友。”   钟伯暄的手指在裤袋里又攥了一下。   “钟少,”岑懿又转向他,介绍着,“这是我妈妈。”   钟伯暄看着姚惠,早在她刚和孟徽舟谈恋爱的时候,那帮二世祖就暗自查过岑懿。   方临甚至还把报告发过给他,岑懿的家庭没有什么特殊的,京市周边的小地方,母亲普通打工人,父亲不学无术,吃喝嫖赌样样都沾。   那会方临还说,孟徽舟以后要是和岑懿结婚肯定会被老丈人要钱。   钟伯暄那会内心没什么波澜,甚至没有多看那个报告一眼。   而现如今,他看到岑懿母亲本人,只觉得也没有他们说的那样,岑懿的母亲看起来是一个很勤劳和善的女人。   他向姚惠点点头,微微欠身说道,“伯母你好。”   姚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好你好,”   她说着,手在衣服上蹭了两下,像是在擦掉什么不存在的灰尘,然后伸出来,像是想和钟伯暄握手,但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大概觉得自己的手太粗糙了,不好意思伸出来。   钟伯暄看到了那个缩回去的动作,在姚惠收回手之前主动搭了上去。   姚惠笑的更开心,她又看向岑懿,“医生怎么说的?”   岑懿拉着她的胳膊,往电梯的方向走,“后天来做手术,没有什么大事,你不要紧张。”   姚惠被她拉着走了两步,脸上的担忧没有消下去,反而更深了,“后天吗?这么快。”   “医生说月份大了,越早越好。”岑懿按了电梯的下行按钮,按钮亮起来,发出很轻的一声“叮”。   姚惠“哦”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两人在前面走着,钟伯暄就在后面跟着。   岑懿牵着姚惠的手,从医院门诊大厅走出去,穿过自动感应门,走到外面的台阶上。   夜风吹过来,带着初夏特有的温热和潮湿,吹得姚惠的碎发贴在脸上。   岑懿伸手帮她把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无数次。   钟伯暄站在她们身后大约五六步远的地方,伐不快不慢,刚好不会被落下,也不会让人觉得他在追。   他的影子在路灯下拉得很长,从台阶下面一直延伸到台阶上面,投在岑懿的脚边。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道影子,然后转过身来。   “钟少,”岑懿声音在夜晚的安静中格外清晰,“你一直跟着我们是有什么事吗?”   钟伯暄的脚步停住了。   他心不在焉,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被岑懿这么一问,他的嘴唇动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连他自己都觉得敷衍的话。   “你们去哪?我送你们。”   岑懿笑了一下。   那声笑很轻,轻到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带着一种“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了然。   她歪了一下头,看着他的眼睛,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的瞳孔照得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琉璃。   “这也是钟少帮朋友照顾的范围?”她问。   姚惠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转了一圈。   她站在岑懿旁边,一只手还牵着岑懿的手,另一只手拎着那个旧帆布包。   她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   钟伯暄感觉到了那道目光,解释道,“只是顺路。”   岑懿看破不说破。   她“哦”了一声,尾音拖得长长的。   “那送我们先去我的舞蹈室吧。”   她说完就转身了,牵着姚惠往停车场的方向走。   钟伯暄跟在后面,步那辆黑色的迈巴赫在停车场的一角亮了一下灯,发出“嘀”的一声响,在安静的夜晚显得格外刺耳。   姚惠看到那辆车的时候,脚步明显慢了下来。   那是一辆很长的黑色轿车,车头很大,车标是她不认识的形状。   车身在路灯下泛着冷冽的光,干净得像刚从车行开出来的。   她站在车旁边,手拉着门把手,犹豫了一下,没有拉开。   “懿懿,”她转过头,看着岑懿,声音压得很低,要不我们打车走吧。”   岑懿笑了一下,像是对待一个需要被安抚的孩子那样的耐心。她   拉开后座的车门,手扶着门扶手,“没事的,妈,你进去坐。”   姚惠犹豫了一下,看向钟伯暄,最终还是弯下腰,坐了进去。   她的动作有些拘谨,屁股只坐了三分之一的位置。   岑懿关上门,绕到另一边,拉开另一侧的车门,坐进去,坐在姚惠旁边。   车子发动了。   发动机的轰鸣声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只有车身微微的震动让人感觉到它已经启动了。钟伯暄把车开出停车场,拐上主路,往舞蹈室的方向开。   一路无言。   舞蹈室很快到了。   钟伯暄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   岑懿先下了车,然后绕到另一边,拉开车门,伸出手,扶着姚惠出来。   “谢谢钟少送我们。”岑懿弯腰,对着车窗里的钟伯暄说了一句。   她转身要走。   “岑小姐。”   钟伯暄的声音从车里传出来,岑懿的脚步停住了。   她站在那里,一只手还牵着姚惠,另一只手垂在身侧。   随后顿了一下,然后松开姚惠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妈,你先上去,门没锁,你进去等我。”   姚惠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车里那个男人,点了点头,转身走向门店里。   岑懿转过身,走回到驾驶座旁边。   她靠在车门上,一只手搭着车顶,低头看着车窗里的钟伯暄,嘴角弯着,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怎么了?”她问。   钟伯暄坐在驾驶座上,双手还握着方向盘,指节微微泛白。   他斟酌着用词,想了很久,终于说到,“这件事,孟徽舟知道吗?”   岑懿愣了一下,她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眼睛睁大了一点,嘴角的笑意凝固了半秒。   她看着钟伯暄,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认真的,又像是在想他为什么要问这个。   她实在不明白,她妈妈怀孕这件事,和孟徽舟有什么关系?孟徽舟知道又有什么用?他人在欧洲,隔着几千公里,就算知道了,又能做什么?   “不知道,”她语气淡淡的,“和他也没关系。”   她说完,没有再看钟伯暄的反应,直起身,转身走了回去。   脚步声发出轻轻的、有节奏的声响,在夜晚的安静中渐渐远去。   钟伯暄坐在车里,看着她走远的背影,看着她在楼梯口停了一下,推开门,走进去,门在她身后关上。   他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转。   她说孟徽舟不知道,和他没关系。   然而这句话在钟伯暄听来,就是孩子又不是孟徽舟的,他不知道,和他也没关系。   钟伯暄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又泛白了一些。   几分钟后,他发动了车,驶出那条街,拐上了回公司的路。   接下来的时间,钟伯暄在公司里度过的每一个小时都像是在水里泡着。   他回到办公室的时候,桌上的文件还摊开着,并购案的后续整合方案,他看了一半的那一段,字还停留在那里。   他盯着那段文字看了大概半分钟,然后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岑懿怀孕了。不是孟徽舟的孩子。甚至不知道是谁的孩子   他拿起手机,划开屏幕,翻到通讯录,找到孟徽舟的名字。   他的拇指悬在那个名字上方,停了大概五秒钟,然后锁了屏,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关他什么事?他问自己。   老婆不是他的,孩子更不是他的。   他只是被托付了“照顾一下”的朋友,没有任何立场去打这个电话,没有任何理由去问这个问题。   他只是尽朋友之责帮忙照顾而已。   他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景。   京市的夜晚灯火通明,远处的写字楼里还亮着密密麻麻的灯,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人在加班,在做自己的事,在过自己的生活。   他站了很久,随后转过身,走回办公桌旁边,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一个内线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被接起来了。   “钟总?”助理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钟伯暄吩咐道,“查一下,后天岑懿在医院的手术是几点。”   “好的,钟总。”助理说。   钟伯暄挂了电话。   他对自己说,他只是尽一下人道主义的关怀,只去看看,仅此而已。   -----------------------   作者有话说:这里说一下,岑懿是从小镇里走出来靠着自己走进京市读书的,姚惠其实是一种典型的被家暴多年一直忍耐着的在她心里已经成为习惯的女人,她确实没有太多本事,也确实柔弱心软,岑父则是典型的在外毫无作为在内大男子主义的男人,他也是那种家暴完会跪地认错说下次不会了拿捏住姚惠的心软的人,这里的岑懿并不是真的对母亲发火,一部分是生气父亲的所作所为,一部分是母亲的不想改变,岑懿这么努力就是想让母亲和她一起离开,但当她有能力让母亲走的时候,母亲却不愿走,且一直心软。   不过放心,后面岑父会付出代价的,后文会写出来的!   至于为什么之前没有付出代价,我只能现在表明一些,岑懿也有报过j,但一直都是以家庭内部矛盾被解决,大家看新闻的时候也可以看出来,这方面维护是比较难的(当然我没有挑起对立的意思!只是陈述事实),所以写到这里也是希望所有家暴都可以被解决,所有女性都可以获得新生。   钟伯暄小小日记:   岑懿怀孕了?两个多月?   她都怀孕了,她亲我是什么意思?   亲嘴,我记得好像不能怀孕吧…..   孟徽舟的吗?   嗯?也不是孟徽舟的??    第20章   过了两天, 是助理查到岑懿手术的日子。   刚查到的时候助理还有点懵。   医院系统里没有病人“岑懿”的信息,只有作为家属“岑懿”的信息。   病人那一栏写的是一个叫“姚惠”的名字,五十四岁。   助理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他想了想, 钟总要的都是岑懿的信息, 病人是岑懿的母亲, 那也算是岑懿的信息吧。   反正钟总问的是“岑懿在医院的手术”,没有问“岑懿本人的手术”。   他没再多想, 就那么告诉钟伯暄了。   钟伯暄自是不知道这些。   这两天里,他已经做好了所有的心理准备。   最好的, 最坏的。   每一种都想了对应的处理方式。   手术时间是上午。   钟伯暄那个点有个推脱不掉的会议,跨国并购案的最终签约仪式,对方代表专程从欧洲飞过来,双方律师团队在场,媒体在外厅等着拍照。   他是钟氏的掌事人,这种场合他必须在。   整个会议持续了两个多小时, 签字、握手、拍照、寒暄, 每一个环节都按部就班地进行着。   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 领带系得一丝不苟, 表情冷淡而专业, 和对方代表握手的时候力度恰到好处,拍照的时候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标准的弧度。没有人看出任何异常。   会议结束的时候, 已经是中午十一点四十。   他没有让助理跟着, 独自去了医院。   助理在后面追了两步, 说“钟总,下午还有个会”,他摆了摆手, 没有回头。   京市第一人民医院的住院部在门诊大楼后面,两栋楼之间有一条连廊连接着,连廊的两侧是玻璃窗,午后的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   住院部三楼是妇科病区。   与门诊那种冷冰冰的浅绿色不同,这里多了一些柔和的、试图让人放松的颜色。   护士站在走廊的中间,几个护士在低声交谈,看到钟伯暄走过来,其中一个抬起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大概是被他的气场和那张冷淡的脸吸引了,但很快又低下头继续写她的记录。   助理早就查好了病房号,发到了他的手机上。   单人病房,走廊尽头倒数第二间。   钟伯暄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停顿了一下。   门没有关严,有一道细微的小缝。   大概两指宽,刚好够一个人从门缝里看到里面的情形。   房间里的光线很足,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白色的床单上铺开一片明亮的、暖黄色的光。   透过门缝,可以看到一个人影正坐在床边的凳子上,手里端着一个碗,另一只手拿着勺子,正在一勺一勺地喂病床上的人喝粥。   那个人微微低着头,长发从耳后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但她的姿态太熟悉了,那是岑懿。   钟伯暄站在门口,手指搭在门把手上,没有动。   他的目光穿过那道门缝,落在她身上。   他有些意外,岑懿不是刚做完手术吗?怎么坐在这里喂别人?   但随即又觉得不对,她端碗的动作太稳了,坐姿太正了,脸色太好了,完全不像是刚做过手术的人。   他在门外站了几分钟。   那几分钟里,他看到的是一个从未见过的岑懿。   她坐在那里,勺子在碗里轻轻搅了一下,舀起一勺粥,嘴唇凑上去吹了吹,然后送到病床上那个人的嘴边。   动作很慢,像是把所有的耐心都揉进了。   在做这些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是柔软的,是一种更私密的、更真实的、只会在最亲近的人面前才会露出来的表情。   随后岑懿把碗放下,拿起了一个橘子。   橘子皮被她剥得很完整,她把剥好的橘子递给姚惠,姚惠接过去,掰了一瓣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眉头皱了一下。   钟伯暄听到姚惠说,“酸的。”   岑懿笑了一下,“酸的就对了,维生素C高。”   而后她不知道在跟病床上的人说什么,声音很低,从门缝里传出来的只是一些含混的、像溪水淌过石头的声响,钟伯暄听不清内容。   但病床上的人被她逗笑了,笑声不大,岑懿听到那声笑,也跟着笑了起来。   从侧后面看,她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浅浅的月牙,嘴角的弧度从左边延伸到右边,整张脸都在发光。   钟伯暄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笑容,忽然觉得自己的脚步动不了了。   那种美好不应该被打扰。   他顿了顿,最终还是敲响了门。   指节叩在门上,发出三声不轻不重的声响。   门内的笑声停了。   然后是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紧不慢,鞋踩在地砖上,发出轻轻的、有节奏的声响。   门被拉开了。   岑懿站在门里,她穿着一件奶白色的棉质上衣,深蓝色的阔腿裤,头发扎成低丸子状,几缕碎发从耳后垂下来。   她的面色红润,白里透红的那种,完全不像一个病人。   而岑懿看到钟伯暄的时候,实实在在的惊讶了一瞬。   她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的手上。   他手里拎着一个食盒,深棕色的木质盒子,用同色的布带系着,上面印着一个篆体的“棠”字。   “钟少?”她的声音带着惊讶,“您这是?”   钟伯暄还没来得及开口,屋内另一道声音传了出来。   “懿懿,是谁呀?”声音带着术后特有的虚弱和沙哑。   岑懿靠在门框上,偏头看了钟伯暄一眼。   然后她收回目光,靠在门上,对着屋内说道:“妈,是我前两天那个朋友,他……”   她顿了一下。   随后笑了一下,“他应该是来看你的。”   屋内的姚惠声音立刻拔高了一些,带着一丝疑惑,“来看我?快让他进来啊。”   单人病房不大,但布置得很舒服。   病床靠窗放着,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白色的床单上铺开一片明亮的、暖黄色的光斑。   床头柜上放着一束花,是康乃馨,粉色的,插在一个透明的玻璃瓶里,花瓣上还挂着水珠。   窗户是开着的,白色的纱帘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像一层薄薄的、会呼吸的皮肤。   姚惠靠在摇起来的病床上,背后垫着一个白色的枕头。   她的面色苍白,嘴唇的颜色很淡,眼睑下面有很深的青色,像是好几天没有睡好觉。   钟伯暄站在病床旁边,把食盒放在床头柜上。   他的动作很轻,轻到像是怕发出声音会惊扰到什么,随后目光从姚惠苍白的脸上扫过去,很明显,姚惠才是那个病人。   钟伯暄的目光收回来,低声说道,“嗯,我来看看伯母,这是棠下食社的鸡汤,您喝喝看符不符合您的口味。”   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岑懿。   但他知道她在看他,她的目光落在他侧脸上,带着一种安静的、不动声色的审视。   姚惠有些受宠若惊,她的手在被子上无意识地摸了两下,她的嘴唇动了一下,说道,“谢谢。”   岑懿看着钟伯暄的表情,笑出了声。   那声笑很轻,从鼻子里哼出来的。   随后她走过去,从床头柜上拿起那个食盒,解开布带,打开盖子。   棠下食社的保温桶是深灰色的,圆形的,盖子上印着那个篆体的“棠”字。   她拧开盖子,鸡汤的香气瞬间溢了出来,浓郁而不腻,带着一股淡淡的药材味——枸杞、红枣、当归,是术后补气血的。   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姚惠嘴边。   钟伯暄站在岑懿的身边。   他低头,看着她。   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正好落在她身上。   光线从她的额头滑下去,滑过她的眉骨,在她颈侧投下一小片柔和的阴影。   睫毛在光线里变成了浅棕色,微微颤着,像蝴蝶扇动翅膀。   她舀一勺,吹一下,送过去,等姚惠咽下去,用纸巾轻轻擦一下她的嘴角,每一个动作都极尽耐心,极尽温柔。   温柔到钟伯暄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像羽毛落在水面上的撞,落下去的时候没有声音,但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怎么都停不下来。   他的寂静了两天的心,不可避免的再次动了一下。   姚惠没有吃多少,她的身体太虚弱了,术后第一天的食欲本来就不会好。   她喝了小半碗鸡汤,吃了两勺粥。   岑懿没有勉强,把碗放在床头柜上,用纸巾擦了擦姚惠的嘴角,然后把保温桶的盖子拧好,拿到洗手间去洗。   钟伯暄站在病房里,像一尊门神。   他的目光跟着岑懿移动,姚惠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吸变得均匀而缓慢,她睡着了。   术后第一天的病人总是嗜睡的,刚才那半碗粥已经用尽了她仅存的体力。   岑懿从洗手间出来,看到姚惠睡着了,脚步放得更轻了。   她走过去,帮姚惠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掖好被角,然后把窗帘拉上了一半。   午后的阳光被遮住了一半,病房里的光线暗了一些,变得柔和了。   她转过身,看到钟伯暄还站在那里,像一尊被定住了的雕塑,忍不住笑了一下。   岑懿走到他面前,微微仰头,看着他。   她眼里带着试探和打量,“钟少?”   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能听见。   钟伯暄低下头,看向她。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他能看到她瞳孔里映出的自己的脸,小小的,模糊的,被那层干净的光包裹着。   岑懿歪了一下头,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我们出去说吧,”她声音还是那样低,但语气里多了一丝不容拒绝的确定,“你应该也有话和我说吧。”   钟伯暄感叹她的敏锐。   她好像有一双能透视的眼睛,能看到他脑子里在想什么,心里在藏什么,嘴上没说出来的那些话是什么。   医院侧面的阳台在走廊的尽头,不大,放着一把铁艺的椅子和一个灭火器。   阳台是开放式的,没有封窗,午后的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初夏特有的温热和潮气,和远处传来的、模糊的城市噪音。   栏杆是白色的铁艺,在阳光下发出一层淡淡的光。   钟伯暄率先开口。   “需要住几天院?”他的声音不大,被风吹散了一些,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微风拂过岑懿的发丝。   她今天把头发都扎了起来,梳成一个低丸子头,用一根黑色的皮筋固定着,几缕碎发从鬓角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动。   这个发型把她的脸衬得更小了,五官更清晰了。   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嘴唇的轮廓,全部被午后的阳光拓印了一遍。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点燃。   打火机的火苗在风里晃了两下,她用手拢着,等烟燃起来,才松开手。   她吸了一口,烟雾从她唇缝里溢出来,被风吹散,在两个人之间绕了一圈,然后消散在空气里。   “一天就行,”岑懿手指夹着烟,姿态很随意,像是在自家阳台上一样自然,“医生说观察一天就可以出院,后续在家静养。”   钟伯暄没有出声。   他靠在栏杆上,双手插在裤袋里,看着她抽烟。   她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白皙,几乎透明,烟雾从她嘴边升起来的时候,被光线照成了一层薄薄的、银白色的纱。   随后岑懿转过身来,正对着他。   她一只手搭在栏杆上,另一只手夹着烟,微微仰头,看着他的眼睛。   她的嘴角弯着,眼睛也弯着,。   “钟少今天看到我好像很意外,”她声音里带着一丝狡黠,像猫把爪子搭上了猎物,但不急着收拢,“是觉得躺在病床上的应该是我吗?”   她话里的意思藏不住。   钟伯暄也转过身来看向她,两个人并排靠在栏杆上,身体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   风吹过来,把她的发丝吹到了他手臂上,痒痒的,他没有躲。   “是助理没有看明白,”他欲盖弥彰的解释,“以为是你住院。”   岑懿哼笑了一声。   那声笑很短,从鼻子里出来的,带着一种“你编,你接着编”的意味。   “是助理,”她偏头看着他,目光从他的眼睛滑到他的嘴唇,又从他的嘴唇滑回他的眼睛,“还是钟少你?”   随即,她“哦”了一声,尾音拖得长长的。   “我说昨天钟少怎么问我孟徽舟知不知道呢,”她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来,带着薄荷味和一丝烟草的苦,“怎么,觉得我怀了孟徽舟的孩子?”   钟伯暄被她那种看透的目光盯得偏了头。   他转过头,看着阳台外面的天空。   “没有。”他这两个字说得很轻,像是心虚的人在试图用更轻的声音来掩饰自己的心虚。   岑懿一副不信的模样。   她的嘴角弯得更深了,眼睛里的光也更亮了,像是一个猎人终于等到了猎物露出破绽。   “那钟少今天来也是当我流产的,你是本着什么心情来的?”   然后,她顿了一下,带着试探性的开口,“是本着因为朋友嘱托看看我来的,还是什么别的?”   钟伯暄看向她。   此刻她眼里极度认真,那双眼睛里只有他的身影。   本着什么心情。能本着什么心情呢。   钟伯暄想起那两天。   他以为自己做好了所有的心理准备,最好的,最坏的。   得知她可能怀了孟徽舟的孩子后,第一时间是觉得难以呼吸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人从胸口挖走了的空洞感。   后面听她说“和他也没关系”,又觉得孩子可能连孟徽舟的都不是。   那一瞬间,比起别的,他的想法竟变成了——   也行。   不是“那我要离她远一点”,不是“这件事和我没有关系”,不是任何一个理智的、冷静的、成年男人应该有的反应。   是也行。   不是孟徽舟的就行。   管他是谁的,管那个男人是谁,管这件事有多复杂、多棘手、多说不清道不明。   他都能收拾。   什么烂摊子他都能收拾得了。   他当时甚至已经开始在脑子里盘算了,手术之后需要休养多久,她住在峯汇方不方便照顾,要不要请个护工,她妈妈能不能一直在京市。   想到这个,钟伯暄自己都有些发笑。   两天里,   他想的不是怎么放弃她,不是怎么把心底里那股感觉压下去,   而是怎么给她托底,怎么帮她,怎么在她最需要的时候站在她旁边。   那一瞬间,他就知道自己完了。   不是占有欲作祟。   他一直以为自己对岑懿的感觉,可能只是占有欲,因为她是他兄弟的女朋友,因为她对他有意思,因为她主动靠近他、撩拨他、亲吻他,所以他产生了想要占有她的错觉。   他花了很长时间去分辨,去确认,去给自己找各种理由来解释为什么自己会想她、会因为她的一句话而失眠一整夜。   而后在这两天里他终于明白,   不是占有欲。   是喜欢。是真的喜欢。   是那种被她吸引到无法自拔的、控制不住的、明知道不应该但还是会想她的喜欢。   即使她拜金,即使她攀龙附凤,即使她没有正经心思谈恋爱,即使她所做的一切都是有目的的,即使她现在还有男朋友,他也控制不了自己的心   此时此刻,再面对岑懿的这个问题他没有回答。   他回答不了   他问了另一个问题。   一个不相干的、安全的、不会暴露太多的问题。   “你最近和孟徽舟还有联系吗?”   岑懿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但最终也只是顺着他的话回答,“偶尔。”   其实一句话都没有再说过。   从她发出那条“分手吧”的消息之后,孟徽舟只回了那两条,她一条都没有回。   于她而言,他们已经分手了   但她没有跟钟伯暄说这些。   她看着钟伯暄的侧脸,阳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张冷淡的脸照出了几分温度,他的睫毛很长,从这个角度看尤其明显。   钟伯暄没有注意到她的目光,若有所思的问:“他有说过什么时候回来吗?”   岑懿耸了耸肩,“我没问。”   钟伯暄回想了一下之前和孟砚南的那次聊天。   孟砚南说的大概是一年的时间。   一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他点点头,跳到了另一个话题,“伯母出院后呢,回家还是住你那里?”   岑懿把烟头在栏杆上碾了碾,确定灭了,才松开手。   烟头落在栏杆外面的地上,被风吹了一下,滚了两下,停在一个角落里。   她看着那个烟头停下来的位置,看了两秒,然后转回来。   “她非要回去,”岑懿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放不下家里的事,我让她在我那住一周后再走。”、   她顿了一下。   风又吹过来了,把她的碎发吹到脸上,她伸手别到耳后。   姚惠放不下家里的事。家里有什么事?一个不学无术的、吃喝嫖赌样样都沾的男人,一个她明知道不应该但还是放不下的家。   岑懿跟她争过很多次,每一次都争不赢。   不是因为她口才不好,不是因为她不够坚定,而是因为姚惠的眼神那种“我知道你说得对但我做不到”的眼神,让她每次都会在最后一刻放弃。   她争不赢一个四十五岁的、被生活磨了大半辈子的、宁愿自己受苦也不愿意让别人受苦的女人。   她现在唯一希望的就是,姚惠能借着这次手术的机会,和那个男人正式脱离关系。   不是为她自己,是为姚惠。   那个女人受的苦够多了,该歇歇了。   她想着,渐渐出了神。   她的目光落在阳台外面的天空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栏杆上画着圈。   “在想什么?”钟伯暄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不大,但把她从出神中拉了回来。   岑懿眨了一下眼睛,目光从天空中收回来,落在钟伯暄脸上。   她看着他,看了大概一秒,然后轻轻笑了一下。   “我在想,”她声音慢悠悠的,像在编织一个刚好合适的答案,“我快要毕业了,系里会有一场毕业大戏,钟少有时间去吗?”   -----------------------   作者有话说:不是占有欲,是真的喜欢她!!   你终于意识到了!   之后马上看到钟少主动的模样哈哈哈哈哈   钟伯暄小小日记:   见到她了,原来不是她怀孕了。   还好,担心都是多余的,她还是知道要好好保护自己的。   两天里,总算明白自己全部的情感,   喜欢她,   我喜欢她。   孟徽舟大概还有一年的时间回来,一年,足够了。    第21章   钟伯暄答应了。   岑懿靠在栏杆上, 午后的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去。   她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什么时候?”钟伯暄问。   岑懿说了日期,两周后, 晚上七点, 学校礼堂。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随意, 像是在告诉一个普通朋友自己即将有一场演出, 你来不来都行。   但她的眼睛不是那样说。   钟伯暄记住了日期。   他没有说“我一定到”,但岑懿知道, 他一定会来。   钟伯暄看了一眼手表,金属的表盘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既然你没事, 我就先走了。”他目光从表盘上移开,落在她脸上,像是解释,补充道,“下午还有个会。”   岑懿看着他,若说钟伯暄之前的冷淡是一堵墙, 那么他现在就是一扇开着的门, 你不确定门后面是什么, 但你知道它可以被推开。   岑懿没有挽留, 她推开了阳台的门, 让他先进去,自己跟在后面。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走廊里, 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 在地面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 岑懿停下来,没有再往前。   钟伯暄按下电梯按钮,金属的按钮亮了一圈蓝色的光。   电梯从一楼上来, 门开了。   他走进去,转过身。   电梯门合上的前几秒,他看到岑懿站在门口。   她靠着走廊的墙壁,姿态很随意,向他摆了摆手,手指轻轻晃了两下,莞尔一笑,说道,“谢谢钟少。”   那四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她特有的、软软糯糯的尾音。   钟伯暄看着她,点了下头。   电梯门合上了,金属门板把她的脸一点一点地遮住,他靠在电梯壁上,闭了一下眼睛。   钟伯暄回到公司的时候,正好赶上下午的会。   会议室在顶层,长条形的桌子能坐二十个人,他坐在最里面的位置,面前摊着一份厚厚的会议材料。   各部门的负责人陆续到齐了,每个人都带着笔记本电脑和一摞打印好的汇报文件,表情严肃,像是在准备一场考试。   会议开始,第一个汇报的是市场部总监,四十多岁的男人,在钟氏干了十几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但每次在钟伯暄面前汇报还是会紧张。   他站在投影幕前,手里拿着翻页笔,一页一页地讲着数据。   市场份额、增长率、竞品分析、下季度策略,每一个数字都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   钟伯暄听着,脸上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很小的弧度,像是听到了什么让人愉悦的事情,又像是在想什么让人心情很好的事情。   他的手指搭在桌面上,指尖在实木的桌面上轻轻叩着。   市场部总监讲完了,等着他的反馈。   钟伯暄翻了一下手里的材料,指出了几个问题,他的语气轻快,轻快到像是在和朋友聊天,而不是在挑毛病。   市场部总监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在本子上记下来,表情从紧张变成了困惑。   他大概在想,钟总今天怎么心情这么好。   助理坐在角落里,看着钟伯暄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心里翻涌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他跟着钟伯暄这么多年,见过他在谈判桌上冷脸逼退对手,见过他在公司年会上举杯时嘴角标准的、没有温度的弧度,见过他在深夜加班时面无表情地签完一摞又一摞的文件,但他很少见到钟伯暄这种发自内心的、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笑。   他注意到钟伯暄从医院回来之后,整个人就变得不一样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悄悄发生了变化的不一样,语气都比平时柔和了一些,他看人时的目光比平时也多了一层温度。   整个下午的会,汇报的人一个接一个。   财务部、运营部、技术部、人力资源部,每一个部门都有问题,每一个问题都被钟伯暄挑了出来。   但他挑问题的方式和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是冷冰冰的“这个不对”“那个重做”“你的数据有问题”,   今天的语气里多了一些“你看看这个地方是不是可以调整一下”“我觉得这个方向可以考虑,但数据支撑不够”“你的思路是对的,但执行层面还需要再细化”。   汇报的人一个个如释重负地坐下,脸上的表情从“我完了”变成了“好像也没那么糟”。   姑且就当作是奖励吧,助理在心里默默地说。   毕竟钟总今天心情好,不管是因为什么原因心情好,对大家来说都是好事。   会议室里的气氛比平时轻松了很多,有人甚至在钟伯暄讲话的时候开了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钟伯暄看了他一眼,嘴角那个若有若无的弧度没有消失。   会议结束时,已经是下午五点半。   各部门负责人鱼贯而出,会议室里只剩下钟伯暄和助理。   钟伯暄合上面前的文件夹,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又叩了两下。   “钟总,”助理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您今天心情好像不错。”   钟伯暄看了他一眼。   “嗯,”他说,“还行。”   助理没有再问。   他收拾好桌上的文件,走出会议室。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回头看了一眼,钟伯暄还坐在椅子上,面朝着落地窗的方向,窗外的阳光从玻璃透进来,照在他身上,把他的侧脸照出一层薄薄的金色。   他的嘴角还挂着那丝若有若无的笑,像是在想什么让他心情很好的事情。   ——   岑懿送完钟伯暄,回到病房的时候,姚惠还在睡。   她放轻了脚步,把门轻轻带上,走到床边,把姚惠露在外面的手放回被子里。   她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午后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她脸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带。   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当她再睁开眼的时候,窗帘外面的天已经暗了一些,阳光从金色变成了橘红色,姚惠正睁着眼睛看她。   “醒了?”岑懿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她坐直了身子,伸手摸了摸姚惠的额头,“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姚惠的声音还是那样虚弱,但比上午好了一些,她的目光在岑懿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移到门口的方向,又移回来,“你那个朋友走了?”   岑懿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用吸管喂姚惠喝了几口水,“走了,人家是大忙人,下午还有会。”   姚惠看着岑懿,目光里有种母亲不动声色的打量,“你这位朋友,应该来路不凡吧。”   岑懿把水杯放回床头柜上,拧上盖子,把吸管折好。   “再不凡也是个普通人。”她说着,拍了拍姚惠的手,一副让她安心的模样。   姚惠没有被那句“普通人”糊弄过去。   她看着岑懿的眼睛,看了两秒,随后说道,“懿懿,你喜欢他吧?”   岑懿的手停了一下。   她正把被子往姚惠身上拉了拉,手指捏着被角,停在半空中,但很快掩饰住了。   她的睫毛垂了一下,又抬起来,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或许吧。”   姚惠没有再问。   她伸出手,握住了岑懿的手。   “您安心养好身体,”岑懿声音恢复平稳,嘱咐道,“回家后也不要太操劳,知道吗?”   姚惠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一周,姚惠住在舞蹈室。   岑懿把舞蹈室后面的休息间收拾了出来,铺了新的床单和被套,在床头放了一盏小台灯,在桌上放了一束花。   休息间不大,但被她收拾得很温馨。   白天,她在前面的舞蹈室练舞,姚惠就坐在休息间的床上,隔着那扇玻璃门看她。   有时候姚惠会走出来,坐在门口的椅子上,看着女儿在镜子前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同一个动作。   岑懿一边照顾姚惠,一边练舞,两件事都没有耽误。   早上去医院换药,中午回来做饭,下午练舞,晚上陪姚惠看电视。   她把自己的时间切成了一块一块的,每一块都安排得满满当当,没有一丝缝隙。   一周后,姚惠的身体好了很多。   她的脸上血色,也能自己下床走动了。   “懿懿,”那天晚上,姚惠坐在床边,手里拿着岑懿给她买的新衣服,那是一件深蓝色的棉质衬衫,一条黑色的长裤,面料柔软,手感很好,她的手指在衬衫的纽扣上摸了一下,又摸了一下,“我明天回去吧。”   岑懿正在收拾碗筷,闻言手里的碗顿了一下。   “不是说好住一周吗?”她语气平淡,但她的手指在碗沿上捏紧了一些。   “一周到了,”姚惠说,“明天就是第八天了。”   岑懿没有说话。   她把碗筷收进厨房,打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盖住了她短暂的沉默。   她洗了碗,擦干手,走出来,在姚惠旁边坐下来。   “家里有什么急事吗?”她问。   “没有,”姚惠说,“但你快毕业了,忙。我在这你也分心。”   “我没有分心。”   “你分心了,你每天要做两个人的饭,要多洗两个人的碗,要多收拾一个人的屋子,这些时间你本来可以用来练舞、休息、和朋友出去玩。你才二十二岁,不该围着一个小老太太转。”   岑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姚惠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那只粗糙的、指节变形的手,握着她光滑的、年轻的、还没有被生活磨出茧子的手。   “懿懿,”姚惠的声音很低,安抚着岑懿,“你妈还没老到需要你照顾的地步,你去忙你的,别担心我。”   岑懿看着姚惠。   看着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来的白发,在鬓角的位置,一根一根的,在灯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   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但她没有哭,她只是握紧了姚惠的手,把脸埋在母亲的肩膀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第二天,岑懿去车站送了姚惠。   京市的车站很大,人很多,到处都是拖着行李箱、背着背包、行色匆匆的人。   姚惠换上了新衣服,站在候车大厅里,看起来比来的时候年轻了好几岁。   她的手还拎着那个旧帆布包,包带子还是用尼龙绳接起来的,岑懿说要给她买个新的,她不肯,说这个还能用。   车还有二十分钟才开。   岑懿和姚惠站在检票口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旧帆布包的距离。   周围的人来人往,广播里在播报车次信息,一个女声重复着“请各位旅客照顾好随身物品”。   岑懿看着姚惠,姚惠看着岑懿,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然后广播响了,姚惠的那趟车开始检票。   姚惠拎起那个旧帆布包,往检票口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岑懿一眼。   “回去吧,”她说,“别送了。”   岑懿点了点头,但她没有走。   她站在检票口外面,看着姚惠把车票递给检票员,背影消失在通往站台的楼梯口。   姚惠走路的姿势和她一样,腰背挺直,步子不大但很稳,那是跳舞的人才会有的姿态。   她年轻的时候也跳过舞,在镇上的文化馆里,跟着一个下乡的老师学过几年。   后来嫁了人,生了孩子,就不跳了。   她的舞鞋早就不见了,练功服变成了抹布,身体也被生活和岁月磨成了一副她不认识的样子。   但她走路的姿态还在。   那是舞蹈留给她最后的、也是最深的印记。   岑懿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楼梯口,站了很久。   久到旁边的工作人员走过来问她是不是要乘车,她才回过神来,摇了摇头,转身走出了候车大厅。   车站外面的天很蓝,云很白,阳光很好。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姚惠送她去上学,每次都是站在校门口看着她走进去,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的拐角处,才会转身离开。   那时候她不懂,为什么姚惠要站在那里看那么久。   现在她懂了。   成年的大鸟反哺幼鸟,等幼鸟长大后,它们便会离开,给幼鸟一片广阔的天地,不索取报酬,无怨无悔。   姚惠飞走了,不是因为她不会飞,而是因为她想让岑懿飞得更高。   ——   姚惠离开后,岑懿的训练进度加强了许多。   毕业大戏的日子一天天近了,学院里的气氛变得紧张而热烈。   排练厅从早到晚都有人在用,镜子前永远站着三三两两的学生,有的在抠动作,有的在对音乐,有的在角落里压腿。   走廊里的脚步声比平时快了很多,每个人都在赶时间,每个人都在跟自己较劲。   除却群体的毕业大戏,岑懿的个人独舞选择了水袖。   曲目名为《奈若虞兮》,取材自霸王别姬的故事,讲的不是霸王的悲壮,而是虞姬的选择。   水袖是这个舞蹈的灵魂,两片长长的白色水袖,在舞者手中可以变成剑,可以变成泪,可以变成告别的信,也可以变成决绝的刀。   岑懿每天花大量的时间练习水袖。   水袖不是手臂的延伸,是气息的延伸,这是老师教她的第一句话。   她站在排练厅的镜子前,一遍又一遍地练习同一个动作。   水袖从身后甩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然后收回来,落在手臂上,像一片被风吹落的云。   几番练习后,她站在镜子前,喘着气,看着镜子里那个满头大汗的自己。   水袖垂在她身侧,白色的布料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像两片收拢的翅膀。   她深吸了一口气,再次开始。   双人舞是和同年级的一位男生一起跳的,曲目名为《思兮长相忆》,讲的是一对恋人分别后的思念。   男生的名字叫赵觉,也是常年男生里的第一名。   他的身量很高,肩宽腰窄,站在那里的姿态很好看。   他和岑懿排练的时候,总是很认真,认真到有些紧张。   每次需要身体接触的时候,他的手指会微微发抖,他的耳根会变得通红,他的目光会从岑懿的脸上移开,落在镜子里的某个地方。   岑懿倒是心如止水,她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感受着他肩胛骨的轮廓和肌肉的温度,她的身体随着他的引导旋转、倾斜、延伸,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的。   表情很专注,既不不紧张,也不害羞。   他们之间的化学反应让指导老师都很满意。“就是这样,”   老师站在旁边,看着他们完成了一个托举的动作,拍着手说,“就是这个感觉——一个在追,一个在等,保持住。”   毕业大戏的日子到了。   学校的礼堂坐满了人。   前排坐的是学院领导和来挑人的师兄师姐,每个人的面前都摆着一个名牌,上面写着名字和单位。   有国家剧院的,有地方舞团的,有演艺公司的,有电视台的。   他们手里的笔在本子上写着什么,表情严肃。   后排坐的是来学习的学弟学妹,他们穿着便装,背着书包,有的手里还拿着没吃完的面包。   他们的表情比前排的人轻松很多,有说有笑的,像是来看一场期待已久的演出。   整个礼堂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紧张和兴奋的气氛。   开场舞是由各个班级的群舞组成的。   舞台上的灯光暗了,又亮了,几十个穿着统一服装的舞者从两侧涌出来,在舞台上铺开一片流动的、整齐的、充满力量的人海。   音乐是激昂的,鼓点像心跳一样撞击着每一个人的胸腔。   人群中,岑懿第一眼就看到了钟伯暄。   他坐在学院领导的正中间。   那个位置通常是学院领导,两侧是来头最大的几位嘉宾。   然而今天,钟伯暄就坐在那个正中间的位置,左边是学院的院长,右边是副院长。   他穿着一套深灰色的西装,和上次在医院时穿的那套不一样,这套的剪裁更正式,肩线更挺括,面料在舞台的灯光下泛着低调的哑光质感。   那双黑得像深不见底的井的眼睛正盯着舞台。   岑懿有些意外,她本以为钟伯暄来看就是坐在后排偷偷看一下,或者站在礼堂最后面的角落里,看完就走,不惊动任何人。   她没想到他会坐在正中间,坐在所有学院领导和业界大佬的中间,像一个被邀请的贵宾。   她的目光穿过舞台上流动的人群,穿过那些旋转的、跳跃的、伸展的身体,落在他身上。   他好像感觉到了她的目光,视线从舞台上的群舞中移开,精准地、不偏不倚地,落在了她的位置上。   然后,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秦梓嘉和岑懿是一个班级的。   群舞结束后,她们退到舞台侧面的候场区,等着各自的下一个节目。   秦梓嘉站在岑懿旁边,手里拿着一瓶水,一边喝一边探头看着台下。   她的目光在前排那些名牌上扫来扫去,然后停在了正中间那个没有名牌的位置上。   “懿懿,”她用胳膊肘碰了碰岑懿,声音压得很低,“中间那个年轻男人是谁?我怎么没在咱们学院领导中见过?”   岑懿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钟伯暄正侧着头,和院长说着什么。   院长的表情很恭敬,身体微微向他那边倾斜,像是在汇报工作。   钟伯暄听着,偶尔点一下头,表情还是那样,冷淡,淡漠,什么都看不出来。   “钟氏的钟总。”岑懿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秦梓嘉的手停了一下,水瓶悬在嘴边,她忘了喝。   她的眼睛睁大了一些,目光在钟伯暄身上又停了几秒,然后转过头来看岑懿。   “是你之前说的钟伯暄?”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是在说一个秘密。   “嗯。”   秦梓嘉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   那天酒吧之后,岑懿没有跟她说送他们的是谁,秦梓嘉喝多了,第二天醒来什么都不记得,只记得自己在酒吧里拍了很多视频,手机相册里多了几十个模糊的、摇晃的、看不清人脸的小视频。   她对自己怎么回的家、谁送的她、有没有发生什么事,一概没有印象。   也对那晚钟伯暄去接岑懿这件事没有一点记忆。   “钟氏果然家大业大,”秦梓嘉嘟囔了一句,目光又飘回到前排那个没有名牌的位置上,“连学校的手都伸得进来,也不知道他来是干什么的,难道是来看我们谁好,投资一下?”   岑懿笑了笑,没有接茬。   她的目光落在钟伯暄的侧脸上,他正看着舞台,侧脸的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锋利。   群舞结束后,舞台上的灯光暗了几秒,然后重新亮起来。   一束白色的追光从头顶打下来,落在舞台的正中央。   第一个独舞,就是岑懿的《奈若虞兮》。   此时学院领导还在和钟伯暄介绍着,“这是我们系稳居第一的岑懿,跳舞很有生命力。”   舞台侧面的候场区,岑懿站在那里,手里握着那两片长长的白色水袖。   随即,舞台上的灯光暗了。   礼堂里安静下来。   一束光打下来。   白色的,明亮的,温暖的,落在舞台的正中央。   岑懿站在那束光里,背对着观众。   她穿着蓝白相间的水袖舞衣,衣料是轻薄的丝绸,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两种颜色在她身上交织、流淌、融合,像一幅被风吹动的水墨画。   音乐响了,古筝的声音从音响里流出来。   当第一个音符落下来的时候,岑懿动了。   她的手臂从身侧缓缓抬起,水袖跟着她的手臂升起来,像两片被晨风吹起的云。   水袖在她手中不再是布料,而是有了生命,有了呼吸,有了情感。   它们可以柔软得像水,从她指尖流过,不留痕迹,也可以锋利得像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带着风声。   钟伯暄坐在正中间,看着舞台上的她。   她的舞步像是有力量一样,每一步都踩在音乐的心跳上,水袖甩过去又收回来,落在了观众的心上。   钟伯暄没看过太多的舞蹈,尤其是这种大戏。   他坐在那里,看着她在舞台上旋转、跳跃、甩袖、回眸,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   如此柔软的布料中,竟隐隐溢出一丝傲骨的硬气。   就像岑懿本人。   她看起来柔软,但她的骨子里有一种硬气。   那种硬气不是外露的、张扬的、咄咄逼人的,而是内敛的、安静的、不动声色的。   像水,看起来柔若无骨,但能穿石。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跟着她走,被她牵引着。   音乐到了高潮,古筝的旋律变得急促,鼓点像心跳一样密集。   岑懿的水袖在空中画出一道又一道的弧线,身体跟着水袖旋转,越转越快,快到她的脸变成了一片模糊的白色。   然后,音乐停了。   水袖从空中落下来,落在她身侧,她的身体缓缓地、缓缓地矮下去,矮下去,最后跪坐在舞台的正中央。   她的头低着,水袖垂在她身边,舞台上的追光从她头顶照下来,在她的周围投下一圈圆形的光晕。   她像一朵开败了的花,美丽,但凋零。   安静。   礼堂里安静了大概两秒,或者三秒,或者更久。   然后掌声响了起来。热烈而经久不息。   钟伯暄目光始终停留在舞台上。   他看着岑懿站起来,看着她鞠躬,随后对着他这个方向轻轻一笑,像一只狡黠的猫,在说着,“我跳的好嘛?”   钟伯暄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没有人在看到这样的岑懿后会心如止水。   岑懿退场了。   舞台上的灯光暗了,下一个节目的道具被搬上来,下一个演员在候场区等着。   钟伯暄的目光从舞台的出口处收回来,落在面前空荡荡的舞台上。   接下来的几个节目,他几乎没有看进去。   舞台上有人在跳,有人在转,有人在翻跟头,他的目光落在那些舞者身上,但他的注意力不在那里。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听着,偶尔点一下头,像一个称职的观众。   下一个节目是双人舞,岑懿没有表演了,钟伯暄想起身离开。   然而主持人报出了下一个节目的名字。   “《思兮长相忆》,表演者,岑懿、赵觉。”   钟伯暄先要起身的姿势停了一下,后背重新靠上了椅背,手从扶手上收回来,重新交叠着放在桌子上。   双人舞。   男女?   -----------------------   作者有话说:写到让人眼睛尿尿的母女情   超级努力的懿懿!永远不放弃,永远自强不息   钟伯暄小小日记:   岑懿邀请我去看她的毕业戏,嗯,我该以一个什么正当理由去呢。   心情好了,看这些下属都顺眼了一些。   到了到了,演出的日子到了,老婆我来啦!!   她跳舞果然好看,   等等,双人舞是什么?   无奖竞猜:钟少是怎么光明正大的坐在那的!!    第22章   双人舞最大的看点就是两具身体彼此的配合。   不是谁跳得高、转得快、动作漂亮, 而是两个人之间有没有那种看不见的、摸不着的、但观众能感受到的连接。   其次就是需要两个舞者把情感演绎到位,两个人共同讲述一个故事。   很显然,岑懿和赵觉都是这种人。   他们站在舞台上的时候, 不像两个在跳舞的学生, 而像一对认识了很久的、彼此心照不宣的恋人。   从他们跳的默契程度来看, 很难想象他们一共才排练了两个月而已。   有些双人舞搭档排练两年都达不到这种默契。   指导老师在台下看着, 手指在膝盖上打着拍子,嘴角带着一丝满意的笑。   具体内容钟伯暄并没有看进去。   他的眼神盯在两人身上一动不动。   舞台上的灯光是暖黄色的, 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轮廓勾出一层柔和的光晕。   赵觉穿着深蓝色的舞衣, 岑懿穿着浅粉色的长裙,两个人在舞台上旋转、托举、对视、分离、重逢。   他们的身体贴得很近,钟伯暄能看到赵觉的手掌贴在岑懿腰侧的位置。   就是那个位置,他记得。   在卫生间里系裙带的时候,他的手指曾经蹭过那一小块皮肤。   学院领导坐在他旁边,一个头发花白的教授, 戴着金丝眼镜, 手里拿着节目单。   他看到钟伯暄的目光一直落在舞台上那对双人舞演员身上, 以为是他们对这两个学生感兴趣。   教授侧过身, 凑近了一些, 压低声音说:“钟总,这两个孩子是我们系这一届最优秀的学生, 男生叫赵觉, 女生叫岑懿, 双人舞排了不到两个月,您看这默契程度——”   他竖了一下大拇指,没有说下去, 但意思很明显。   钟伯暄点了一下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眼神一直看着岑懿。   整个演出结束后,全体演员上台谢幕。   舞台上的灯光全部亮了起来,几十个穿着各色舞衣的演员站成一排排,手拉着手,向台下鞠躬。   掌声从各个方向涌来,为他们庆贺。   院长从座位上站起来,转过身,面向钟伯暄,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钟总,要不要去后台看看?”   钟伯暄站起来,把外套的扣子系上。   后台在舞台的侧面,穿过一条不长的走廊就到了。   走廊里的灯是白色的,照在灰色的地面上,把地面上的脚印和水渍照得一清二楚。   走廊两侧堆着各种道具,空气中弥漫着化妆品和汗水混合的味道,不算难闻,但很浓。   后台的化妆间是一个大开间,几十个化妆台沿着墙壁排成两排,每一张化妆台前都有一面被灯泡围着的圆镜子,镜子里的灯光把化妆间照得像白天一样亮。   演员们正在卸妆。   钟伯暄走在后面,院长走在前面,他在化妆间里扫了一圈,目光落在靠里面的一张化妆台上。   “岑懿,赵觉,你俩过来一下。”   岑懿正在用卸妆棉擦脸上的舞台妆。   浓重的眼影和腮红被卸妆棉一片一片地擦掉,露出下面白皙的、干净的、没有化妆品的皮肤。   她听到院长的声音,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抬起头,从镜子里看到了院长身后的钟伯暄。   赵觉坐在她旁边,在和岑懿说着什么,听到后方的声音站了起来。   两个人走到他们面前,院长站在钟伯暄旁边,身体微微向钟伯暄的方向倾斜,姿态恭敬但不卑微。   他介绍着,““这是钟氏的钟总,前两天为我们学院捐赠了一栋艺术楼。”   赵觉先开口,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面对大人物时的紧张和礼貌,“钟总好。”   岑懿站在赵觉旁边,嘴角弯着,正要开口,还没发出声音,钟伯暄的声音就响了。   “不用,我们认识。”   院长愣了一下。他的目光从钟伯暄脸上移到岑懿脸上,又从岑懿脸上移回钟伯暄脸上,在两个人之间来回转了两圈。   他的眼镜在灯光下反着光,看不清他的眼神,语气中带着一丝试探,“您和岑懿?”   钟伯暄点了下头。“嗯。”   岑懿笑,解释道,“院长,我和钟总是朋友。”   院长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恍然大悟”,像是知道了什么重大秘密一样。   他笑得更开怀了,笑声在化妆间里回荡,引得周围的人都往这边看,“钟总和小岑认识我就不为你们多介绍了,朋友好,朋友好啊,哈哈哈哈哈。”   赵觉的目光在钟伯暄和岑懿之间转了一圈,很快又收了回来。   刚刚要毕业的大学生男孩和富有城府的熟男是不同的,他的一举一动都在明面上,很容易被人看出是什么意思。   院长很有眼力见,他看了一眼赵觉,又看了一眼钟伯暄,似乎在一瞬间就做出了判断   “这样,”院长拍了拍赵觉的肩膀,“赵觉,你和我过来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赵觉被院长带着走了。   钟伯暄站在靠里的位置。   前面是一排化妆台,镜子里的灯泡把白色的光打在他脸上,把他的五官照得格外清晰。   他的双手插在裤袋里,姿态随意,但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岑懿身上,没有移开过。   尽管他站的位置靠里,不显眼,但还是有很多人往他这边瞟。   后台的演员们有的在卸妆,有的在换衣服,有的在收拾东西,但他们的目光总是不经意地飘过来。   男人穿着深灰色西装、和整个后台格格不入。   岑懿注意到了那些目光,她靠在化妆台边上,双手撑在台面上,微微仰头看着钟伯暄。   她的脸上还残留着一点没擦干净的腮红,在颧骨的位置,像两片淡淡的、粉色的云。   岑懿嘴角的笑意藏不住,轻声道,“钟总这么明目张胆地过来,不怕被人看到了?”   钟伯暄挑了一下眉,“我只是作为一个投资人来后台,有什么怕被看到的。”   岑懿笑了一声,笑声很轻,从鼻子里出来的。   “投资人,”她歪了一下头,碎发从耳后滑下来,在脸颊旁边晃了晃,“投资了一栋楼的人嘛?”   钟伯暄假模假样地咳了一下,随后欲盖弥彰的说道,“不是你邀请我来的吗?”   岑懿靠在化妆台上,双手交叠放在胸前,看着他。   她的带着一丝狡黠和愉悦的光。   “那我也没说用这种方式啊。”   钟伯暄盯着她,目光落在她脸上,问道,“那用什么方式?偷偷坐在学生中吗?”   钟氏与京大并没有合作关系。   钟伯暄不想偷偷坐在学生中看她,他想光明正大地坐在她面前,坐在她一眼就能看到的地方。   想来想去,大概只能运用钞能力了。   为京大捐赠一栋楼,这样就能坐在她的面前,看她的毕业舞。   只是没想到,不止看到了独舞,还看到了那么有默契的双人舞。   他的目光在刚刚那个叫赵觉的男生的空位置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   “给京大捐楼就为了看我跳舞?”岑懿笑着,半开玩笑的说道,“那不如钟总把捐赠的钱都给我,我可以在你面前跳一晚上。”   钟伯暄轻笑了一下,眼尾的弧度比平时柔和了一些,揶揄道,“岑老师收费还挺贵。   这句话落进空气里的时候,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曾经在包厢里,有人起哄让岑懿跳舞,她说“看我跳舞可是要收费的”,那时候她说这话的时候,是在一群人的起哄和戏谑中,那时候没有人当真,没有人觉得她的话有什么分量。   现在这句话落在了他身上,钟伯暄没有任何不快,甚至有一种奇怪的愉悦。   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一颗种子从土里钻出来,终于见到了阳光。   岑懿假意叹气,““马上要脱离学生的身份了,不给自己赚点外快,找不到工作怎么办?”   她说“找不到工作”的时候,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钟伯暄知道,她不是那种找不到工作的人。   今天的毕业演出,台下坐着多少业界的人,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她,就有多少个本子上写着她的名字。   钟伯暄没有拆穿她,他换了一个话题,“这次结束后,就算毕业了?”   岑懿点了点头,“嗯,剩下的就是看能不能收到一些邀约和毕业典礼了。”   钟伯暄看了一眼手表。   金属的表盘在灯光下闪了一下,指针指向下午三点。   “一会有事吗?”他问。   岑懿摇了摇头,“没有,怎么,钟少要约我?”   钟伯暄看着她,看了两秒。   “一起吃个饭。”   岑懿调笑地看着他,头微微偏了一下,“用投资人的身份?”   钟伯暄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道,“朋友的身份。”   岑懿心满意足地笑了一下,“好,你等我一下,我换个衣服。”   她转身走向更衣室。   更衣室在化妆间的尽头,是一排用布帘隔开的小隔间。   她走到其中一个隔间前面,拉开布帘,走进去,布帘在她身后合上。   钟伯暄站在化妆台旁边,双手插在裤袋里,看着那扇合上的布帘。   岑懿换衣服很快。不到十分钟,布帘就拉开了。   她从更衣室里走出来,钟伯暄抬起头。   她换了一条红色的修身长裙,裙子的面料是那种很薄很软的丝绸,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红色不是那种刺眼的亮红,而是一种更深沉的红、像熟透了的樱桃。   裙摆上绣着许多蝴蝶,黑色的、深红色的、暗金色的,绣线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那些蝴蝶像活的一样,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裙子的领口是V形的,刚好露出锁骨,腰身收得很贴,从腰线往下慢慢展开,像一朵正在开放的花。   这个款式看起来很花哨,但穿在她身上,却显得格外的搭。   不是衣服衬人,而是人衬衣服。   她的气质把那些张扬的元素压了下去,变成了一种不动声色的、内敛的美。   岑懿走到钟伯暄面前,站定。   头发还散着,黑色的长发披在肩上,和红色裙子形成一种强烈的、让人移不开眼的对比。   “走吧。”她笑道。   一红一黑的背影并肩向外走去。   红色的长裙在白色的灯光下格外醒目,黑色的西装在她身边沉稳地移动着,。   钟伯暄的车就停在学校的停车场里。   同他的人一样,那辆车也没能逃过被围观的命运。   黑色的迈巴赫,车身在下午后的日光下泛着冷冽的光,线条流畅而低调。   车牌如同它的主人一样惹眼。   京A00000,这种车牌,单是有钱是拿不到的。   很多人在停车场里看到了这辆车,他们停下来,多看了两眼,有人拿出手机拍了照,有人在讨论车主是谁。   很快,他们看到了车主本人,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男人,从后台的方向走过来,步伐和身旁的女人。   他的表情冷淡,气质矜贵,整个人和那辆车一样,低调但不容忽视。   然后他们看到了走在他身边的那个女人。   常年排名第一的校花,每次学校晚会的主持人,每次舞蹈比赛的冠军,每个学弟学妹嘴里“那个跳舞超好看的学姐”。   她穿着一条红色的长裙,走在他身边,两个人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是一臂的距离。   她偶尔偏头跟他说什么,嘴角带着笑,他偶尔回话,偶尔点头,声音不大,听不清内容,但没有任何不耐烦的意思。   两个人之间的氛围,像是谁也插不进去似的。   围观的人逐渐散去。   有人还在回头,有人已经开始在手机上打字,大概是在跟朋友说“你猜我刚才看到谁了”。   岑懿没有在意那些目光,她走到车旁边,犹豫了一下。   坐前面还是坐后面?   钟伯暄已经走到了副驾驶的门边。   他拉开车门,手扶着门框,看着她。   算起来,她坐钟伯暄的车也不过三次。   第一次是在钟家,下雨,他被钟熙要求送她回学校,那时候她坐在后排,隔着整辆车的距离。   第二次是她从酒吧出来喝多了,他尽“照顾”之责把她拉上了车,那是她第一次坐在副驾驶。   第三次是前阵子,姚惠和她一起坐在后排。   这是第四次。   也是第一次,钟伯暄主动为她打开车门。   岑懿看了他一眼,他也正看着她。   岑懿坐了进去,钟伯暄关上门,绕到驾驶座,坐进去,发动了车。   路上,岑懿从手包里拿出手机,开始回消息。   屏幕上密密麻麻的红点,大部分是微信好友申请,备注栏里写着各种名字和单位。   每一条的措辞都差不多:“岑懿你好,我是XX单位的XX,看了你的毕业演出,很感兴趣,方便加个微信吗?”   她一个一个地点开,同意,然后在备注栏里打上对方的名字和单位。   动作很快,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移动,像是在处理一件熟练的、不需要太多思考的工作。   钟伯暄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   他的目光从挡风玻璃上移到她的手机上,又从她的手机上移了回去。   他看到了那些好友申请的备注,那时的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叩了一下。   京大附近有很多美食,大学四年,岑懿和秦梓嘉、纪雾她们把学校周边的店吃了个遍。   钟伯暄考虑到了这一点,他没有在京大附近找餐厅,而是把车开到了钟氏集团附近的一家粤式餐厅   服务员把他们领进了一个靠窗的位置。   卡座是半包围的,深色的木质沙发,上面放着几个深灰色的靠垫。   窗外的阳光从玻璃透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小片暖黄色的光斑。   服务员把菜单各递一份。   岑懿接过菜单,翻开。   她没有假模假样地推让,而是直接翻到主菜的那一页,目光从上往下扫了一遍。   “蜜汁叉烧,”她说着,手指在菜单上点了一下,“椒盐虾。”   服务员在旁边飞快地记着。   钟伯暄挑了挑眉,他的眉毛向上挑了一下,“我记得岑老师不是爱吃清淡的?”   岑懿合上菜单,把它放在桌边,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看着钟伯暄。   她的嘴角弯着,眼睛也弯着,整个人看起来很乖巧,“原来那次钟少还记得我吃了什么啊。”   钟伯暄不语。   他当然记得,那天在餐厅里,孟徽舟点的菜偏清淡,她吃得很认真,每一样都吃了,每一样都说“好吃”。   岑懿看着他不说话的样子,笑了一下,“那钟少可能记得错了,我比较重口味,喜欢吃辣。”   钟伯暄盯着她,目光落在她嘴角那个弧度上,他盯着她看了大概两秒,像是在把她看透,又像是在确认自己已经看透了的东西。   “孟徽舟知道你不喜欢清淡、喜欢吃辣的吗?”他问。   声音不大,但“孟徽舟”那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微妙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岑懿笑的更加愉悦,眼里闪着光,“你说这个,大概是我的口味分人,钟少格外秀色可餐,我想多吃几碗下饭菜。”   她说“秀色可餐”的时候,目光从他的眼睛滑到他的嘴唇,停了一下。   显然,钟伯暄也注意到了。   她正笑得一脸狡黠,像一个得逞了的猫,爪子上还挂着刚偷到的鱼的鳞片,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这个女人,果然是个骗子。   她对孟徽舟什么都是假的,   不喜欢烟酒是假的,喜欢吃清淡是假的,连“特纯”都是假的。   但却唯独对他,什么都是真实的。   这么一想,钟伯暄又觉得心里好受了一些。   他拿起菜单,照着她的口味又点了两个菜。   岑懿看着他点菜的样子,嘴角的弧度没有变,但眼睛里的光变得柔软了一些。   上菜的间隙,岑懿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   茶是铁观音,清香中带着一丝苦涩,在舌尖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滑进喉咙。   她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   “钟少找我吃饭,”她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不能单是吃饭这么简单吧。”   钟伯暄靠在椅背上,看着岑懿,目光平静,“我今天听你们院长说,毕业戏也是为了挑选剧团成员或签公司走娱乐圈这条路,你有什么打算?”   岑懿手指从杯沿上移开,撑着脸颊,歪着头看他。   她的姿态很随意,不答反问,“钟少有什么好的见解吗?”   钟伯暄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组织语言,“我不太了解这一行,剧团或许要吃很多苦,但我知道,出道这条路也不好走。”   孟砚南的公司是京市最大的娱乐公司,孟砚南偶尔会在群里吐槽工作,哪个艺人又出事了,哪个项目又黄了,哪个投资方又跑路了。   从那些只言片语里,钟伯暄拼凑出了一个模糊的印象。   娱乐圈的水太深了,当一名舞蹈演员的路太难了。   不是有才华就能出头,不是够努力就能成功。   需要的东西太多了——资本、人脉、运气、靠山,缺一不可。   岑懿笑了一下,带着一丝认真,“进入剧团,除了要吃常人不能吃的苦,还要忍耐起码十年才能成名的寂寥。”   不是那么多人都能有那么多机会,很多人进入剧团后,撑不下去就转行了。   成角的路,太难了。   钟伯暄看着她,看了两秒,“那你是要走演艺圈?”   岑懿撑着下颚,半真半假道,“钟少不觉得进入娱乐圈很具有挑战性吗?”   她停了一下,然后微微仰起头,把脸朝向阳光的方向。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白皙的皮肤照得几乎透明。   紧接着,她又说道,“最重要的是,我这张脸不出现在幕前,不可惜吗?”   钟伯暄看着她,他的目光从她的眉毛滑到她的眼睛。   她的每一处都长得恰到好处。   不是那种攻击性的、咄咄逼人的美,而是一种更内敛的,像一幅水墨画,第一眼觉得淡,第二眼觉得有味道,第三眼就移不开了。   “你知道没有靠山、没有资本,有多难吗?”他问。   没有靠山,没有资本,最终只会在这条路中迷失。   多少有才华的人因为没有后台被埋没,多少有梦想的人因为没有资源被淘汰,多少长得好看的女孩因为没有保护被吞噬,最后销声匿迹,没有人记得她们曾经在舞台上发过光。   岑懿眨了一下眼她笑道,“我不是有嘛。”   钟伯暄愣了愣,半晌才读懂了她的意思。   他顿了一下,然后开口了,“孟徽舟?你和孟徽舟在一起,是为了这个?”   岑懿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她只是看着钟伯暄,看了两秒,然后开口了,“孟氏是京市最大的娱乐公司,孟总会对我这个弟弟的女朋友关照一下吧。”   钟伯暄捏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中顿了一下,然后把筷子放下,语气平淡道,“你想多了,孟砚南和孟徽舟同父异母,关系也不好。”   他说这话的时候看着岑懿的眼睛,在等她的反应。   失望、慌张、或是无助。   但他什么都没等到。   岑懿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岑懿撑着脸,手指抵着太阳穴,姿态懒散得像一只在太阳底下打盹的猫。   随后,她的手指在太阳穴上轻轻叩了两下抬起头,看着钟伯暄。   “那我怎么才好呢?”   她尾音拖得长长的,像是在撒娇,不像在求助。   紧接着,她看着钟伯暄的眼睛,声音像带着钩子似的,“钟少,你知道孟总和谁的关系好嘛?”   -----------------------   作者有话说:钟少:明晃晃的勾引,这就是明晃晃的勾引啊!!   投了几百万只为看老婆毕业演出,邀请老婆吃饭也是为了给她把关,钟伯暄你别太爱!   确定心意后钟少的改变哈哈哈哈,我想笑,这么会主动呢   钟伯暄小小日记:   你小子别碰我老婆!   说起来,腰那里我还碰过来着,是什么感受?软…。   我们认识,我们是()朋友,嗯!   得问问她之后安排是什么,她年纪还小,我得帮她参谋点。   她果然对孟徽舟什么都是假的,但对我什么都是真的,嗯,算不算她爱我呢(思考…..   她和孟徽舟在一起是为了这个?   资源?   早说啊,我也有啊!!    第23章   钟伯暄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手指还搭在桌面上, 指尖在白色的桌布上轻轻叩了一下又一下。   窗外的阳光从玻璃透进来,照在他手背上,把那些分明的骨节照得像一幅素描。   他看着岑懿, 看着她嘴角那个弯着的弧度, 看着她眼睛里那层温驯又狡黠的光。   她在等他回答。   很显然, 她什么都知道, 但她还是把这个问题抛了出来,像一个已经布好棋局的人在等对手落下最后一子。   “不知道。”钟伯暄语气很平淡的说。   岑懿的眉毛动了一下。   “不知道?”她重复了一遍, 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不太相信的意味。   钟伯暄靠在椅背上, 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姿态很放松。   “孟砚南和谁关系好,这个问题你应该去问孟砚南,而不是问我。”   岑懿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她笑了一下。   “钟少这是不想说,”她说着, 手指在茶杯的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 “还是真的不知道?”   钟伯暄看着她, 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手指转动的那个杯沿上, 又从杯沿移回她的眼睛。   “我替你回答吧, ”岑懿放下茶杯,双手交叠撑着下巴, 歪着头看他, 姿态像一只正在观察猎物的猫, “钟少不是不知道,是不想说,因为说了, 就等于在帮我。”   “而帮我,”岑懿继续说,声音慢悠悠的,像在拆一件包装得很复杂的礼物,“就等于在帮孟徽舟的女朋友,钟少不想帮孟徽舟的女朋友。”   她说“孟徽舟的女朋友”这几个字的时候,语气很轻,但眼睛一直看着钟伯暄,   钟伯暄看着她,看了大概三秒。   “菜来了。”他说。   服务员端着托盘走过来,把麻辣鱼和辣炒小排放在桌上。   红色的辣椒油在白色的盘子里显得格外醒目,花椒的香气在空气中散开,带着一种刺激的、让人食欲大增的辣味。   服务员说了声“请慢用”,转身走了。   岑懿笑了一下,顺着他的意思没有再提刚才的话题,夹起一块肉送进嘴里。   鱼肉很嫩,辣味从舌尖蔓延到整个口腔,花椒的麻在嘴唇上跳了一下。   她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铁观音的清香把辣味冲淡了一些,但那种麻还留在嘴唇上,微微的,痒痒的。   “好吃。”她说着。   钟伯暄抬起头,看着她被辣得微微泛红的嘴唇,看着她在茶杯后面弯着的眼睛。   筷子在碗边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吃饭。   窗外的阳光又移了一点,从桌布的中线移到了岑懿的手臂上,把她手腕内侧那一片薄薄的、几乎透明的皮肤照得发亮。   吃饭的途中谁都没有说话,就这样沉默的吃完了一顿饭。   餐后,钟伯暄问道,“吃完了?”   岑懿点了点头,她从手包里拿出纸巾,擦了擦嘴角,笑道,“这家餐厅真不错,以后可以和钟少多来。”   钟伯暄假装自己没有听到,站起来,拿起桌上的账单,“走吧。”   岑懿也站起来,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餐厅。   午后的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缩成小小的一团踩在脚下。   钟伯暄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不慢,和她保持着半步的距离,“送你回去?”   岑懿,“好啊,送我回舞蹈室就好。”   ——   钟伯暄送岑懿回到舞蹈室后,没有回钟氏。   他把车从那条种着槐树的街道开出来,拐上主路,汇入午后的车流。   方向盘在他手里转了一个方向,不是往公司的方向,而是往另一条路。   孟氏是京市最大的娱乐公司,旗下艺人无数,渠道遍布,从制作到宣发到播出,全产业链覆盖。   如果岑懿想进娱乐圈,孟砚南是最直接的路径。   他把车开到了孟氏集团的地下车库,坐专用电梯上了顶层。   尽头的办公室里亮着灯,门敞开着。   他走过去,没有敲门,直接走了进去。   孟砚南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支钢笔,在什么文件上签字。   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钟伯暄的那一刻,眉毛挑了一下,嘴角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稀奇。”他把钢笔扣上,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姿态悠闲得像一个正在度假的人。   钟伯暄在他对面坐下来,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   还是老样子,深色的实木办公桌,几盆绿植,墙上挂着一幅抽象画,角落里放着一个衣架,上面挂着一件深蓝色的大衣 。办公桌上多了一个相框,银色的边框,里面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个女人的侧脸,光线很柔,看不清五官,但能看出很年轻。   “怎么?”钟伯暄问。   孟砚南看着他,像是要盯出什么。   “以前你可不总往我这跑,”他说,“怎么这阵子来得这么频繁?”   钟伯暄没有回答,他伸手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茶水是温的,颜色是深琥珀色,在白色的瓷杯里显得格外透亮。   他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想起岑懿在餐厅里说的那句“孟总和谁的关系好呀?”,随后道,“我这不是来和你亲近亲近。”   孟砚南的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了一下。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钟伯暄,目光里带着打量的。   “这么恶心的话你也能说得出来,”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撑在桌面上,盯着钟伯暄的眼睛,“谈恋爱了?”   钟伯暄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像是求教似的问道,“何以见得?”   孟砚南靠回椅背,笑了一下,“说话有股酸臭味。”   钟伯暄一脸无奈,“没有。”   孟砚南笑了一声,那声笑很短,从鼻子里出来的,带着一种“你骗谁呢”的意味。   “是根本就没有,”他问,“还是没追上?”   钟伯暄看着他,看了两秒。   孟砚南的目光很平静,但那种平静下面有一种很深的、像是能把人看穿的东西。   钟伯暄和他认识这么多年,知道这个人在察言观色这件事上从来没输过。   “你看得这么准,”钟伯暄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看着孟砚南的眼睛,“那你看我到哪步了?”   孟砚南伸手,把钟伯暄面前那杯茶拿起来,喝了一口。   他的动作很自然,喝完他把杯子放在自己面前。   “我看你啊,”他语气气慢悠悠的,像是在下一个不需要思考的结论,“是还没名分的那步。”   钟伯暄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他看着孟砚南,孟砚南看着他,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钟伯暄没有把那杯茶抢回来。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搭着扶手,拇指在绒面布料上蹭了一下。   他没名分。   他没有否认。   因为他确实没有。   “你们公司出道的一般是什么类型?”钟伯暄换了一个话题,“演戏、唱歌、跳舞之类的,各占多少?”   孟砚南的眉毛又挑了一下,对于这么尴尬的转移话题看破不说破。   “五比三比二吧,一般演戏最多,毕竟可以既演戏又上综艺。跳舞最少,现在选秀比较少了,纯舞蹈类节目不多,观众的关注度也不高。”   钟伯暄又问道,“我也不太了解你们这行,你说单独跳舞出道的概率高吗?”   孟砚南看着他,没有马上回答。   他的目光在钟伯暄脸上停了两秒,带着几分调笑,“说实话,不高,尤其是学跳古典舞的。”   钟伯暄的手指在扶手上又停了一下。   这下孟砚南注意到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带着一种“我就知道”的得意。   “我什么时候说跳古典舞的了?”钟伯暄问。   孟砚南笑了,“你是没说,但你每一个行为都是。怎么,不是过来找我探底,想给人家做考察?”   钟伯暄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身前,看着孟砚南,嘴硬道,“我没有,我就随便问问。”   孟砚南“啊”了一声,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一种“你编,你接着编”的意味。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钢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又放下。   “那要是这样的话,”他语气慢悠悠的,“我也不用跟你说,如果想出道的话上什么节目好了。毕竟你也不想知道。”   钟伯暄沉默了。   他看着孟砚南,孟砚南看着他。   窗外的阳光从玻璃透进来,照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把那些文件、笔筒、相框照得发亮。   最后,钟伯暄道,“节目投资,我占一半。”   孟砚南的眼睛亮了一下。   带着商人看到猎物走进陷阱时的、带着一丝得意的亮。   他双手撑在桌面上,“再加五个点。”   钟伯暄“嘿”了一声,想骂人但忍住了,“你坑我?”   孟砚南靠在椅背上,双手摊开,表情无辜得像一个什么都没做的人。   “才再追加五个点而已,对钟总不是小钱。毕竟钟总几百万的大楼都捐赠了。”   钟伯暄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孟砚南,“夏夏也是京大毕业的,你忘了?这几天她回学校采访,要不是她,我也不知道我们钟总大手一挥、豪掷千金,就为了看人家毕业舞会的。”   钟伯暄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办公室的顶灯是嵌入式的,白色的光从头顶洒下来,把整间屋子照得没有一丝阴影。。   “你们两口子平常没事了?”他语气里带着一种被看穿了之后的、恼羞成怒的无奈,“就盯着别人的感情生活,没事去造崽去。”   孟砚南大笑起来,“哈哈哈哈,这个你不说我也在努力。你还是关照关照你自己吧。”   他顿了一下,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看着钟伯暄。   “岑懿和孟徽舟分手了?”他问。   钟伯暄被问到了心事,啧了一声,道,“没有。”   孟砚南点了点头,钟伯暄又问道,“那孟徽舟在欧洲那边怎么样?”   孟砚南耸了耸肩,“不知道,没太关注,但好像不怎么样。老爷子一直不让他和家里人联系,这次是铁了心了。”   钟伯暄沉默了片刻,思量着什么,最后说道,“行,现在你和我说吧。”   孟砚南的嘴角弯了起来,“加五个点同意了?”   钟伯暄靠在椅背上,深吸了一口气,又呼出来。   他的表情很无奈,带着一种“我认了”的无奈。   “你就把我当冤大头吧。”   孟砚南哎呦了一声,说道,“拿这些钱追老婆,不亏。”   钟伯暄没有接话。   他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   茶水已经凉了,清香变成了苦涩,在舌尖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滑进喉咙。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两个人谈了一个项目。   孟砚南从抽屉里拿出几份文件,摊在桌上。   节目策划、预算方案、播出平台意向书,一页一页地翻,一条一条地过。   钟伯暄看得很认真,每一个数字都问得很细,每一条条款都推敲了很久。   他不是不懂这一行,他只是不常涉足。   他在商场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什么合同没见过,什么条款没推敲过。   孟砚南被他问得有些烦了,把笔往桌上一扔。   “你到底要不要投?”他问。   钟伯暄看了他一眼,把最后一份文件合上,推到桌子中间。   “投。”他说。   孟砚南拿起笔,在合同上签了字。   钟伯暄也签了。   两个人的名字并排写在最后一页的右下角,黑色的墨水在白色的纸面上显得格外清晰。   钟伯暄站起来,拿起桌上的车钥匙,转身往外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他看了一眼办公桌上的那个相框,看了一眼角落里那个衣架,看了一眼茶几上那盆绿植。   然后他走回去,打开孟砚南的酒柜,从里面拿了一瓶红酒,又拿了一盒雪茄,又拿了一个水晶醒酒器。   孟砚南坐在椅子上,看着他在酒柜里翻来翻去,嘴角抽了一下。   “你干什么?”   钟伯暄把红酒夹在腋下,雪茄盒拎在手里,醒酒器挂在手指上,转身往门口走。   “顺点东西。”   “那是我的——”   “加五个点换的。”钟伯暄头也没回。   孟砚南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看着钟伯暄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听着走廊里渐渐远去的脚步声,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份签好的合同。   他笑了一下,摇了摇头,把合同收进抽屉里。   ———   这边的情况,岑懿是不知道的。   她婉拒了几个剧团和公司的邀请。   有的是剧院的,有的是地方舞团的,有的是演艺公司的。   每一条邀请都写得很诚恳,每一条都夸她的专业能力和舞台表现力。   她看了,想了,然后回了“谢谢邀请,暂不考虑”。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做课程表,这阵子忙着毕业大戏的事,舞蹈室的课耽误了不少。   好几个学生的家长发消息来问什么时候恢复上课,她一个一个地回,把补课的时间排进了表格里。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很快,眼睛盯着屏幕,表情很专注。   秦梓嘉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杯奶茶,吸管在杯子里搅来搅去。   临近毕业了也没那么多事,她家里也不需要她做出多大成就,所以她也不急着找工作,索性空余的时间就来舞蹈室帮忙。   有时候看着岑懿不紧不慢的样子,都替她着急。   “懿懿,”她说,“你拒绝了那么多,心里是有想去的目标了吗?”   岑懿还在做课程表,闻言头也没抬。   “没有啊。”她说。   秦梓嘉把奶茶放在桌上,身体前倾,双手撑在膝盖上,看着岑懿。   她的表情很认真的问道,“那你怎么不着急?难道你是要一直在这开课?”   岑懿把最后一行课程填完,保存,关掉文档。   她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看着秦梓嘉。   “没有,我只是觉得没到时机。”   秦梓嘉不解,她的眉头皱了一下,歪着头看岑懿,“什么时机?要我说,其实柳师姐那个剧团就可以,虽然柳师姐还在国外,但应该也是在线上看过你的表演,觉得你跳得好。”   在毕业大戏后柳清姿所在的剧团也也向岑懿发起了邀约,但岑懿也并没有选择接受,只是回绝说以现在的资历不太适合进入。   岑懿把笔记本电脑合上,放在桌子的一角。   她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放下,“剧团虽好,但嘉嘉,你知道的,我需要钱。”   秦梓嘉恍然,“我忘了,是你爸爸的事嘛。”   岑懿没有对自己的家庭藏着掖着。   从大一开始,秦梓嘉就是她最好的朋友,两个人睡对床,一起上课,一起吃饭,一起在排练厅里流汗,一起在深夜里聊天。   秦梓嘉知道她家里的事,知道她爸爸是什么样的人,知道她妈妈受了多少苦,知道她每个月要往家里寄多少钱。   有时候秦梓嘉会感叹,那样的家庭竟然也会生出岑懿这样破茧成蝶的灵魂。   岑懿点了点头。   她没有再说下去,但秦梓嘉知道她在想什么。   父亲那里是个无底洞,身体不好,需要经常住院,偏偏是个外强中干的,即使躺在病床上也不消停,身体刚好一点就出去吃耍,输钱了就回来闹,闹完了继续住院。   岑懿不想管他,她甚至想过把他从通讯录里删掉,把他的存在从自己的生活中彻底抹去。   但她不能,因为姚惠在那里。   姚惠会在他闹完之后默默地收拾好一切。   岑懿可以不管他,但她不能不管姚惠。   秦梓嘉叹息一声,“那得等到什么时候?”   岑懿刚想说什么,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   不是电话,是邮件提示音。   她拿起手机,划开屏幕,点进邮箱。   屏幕上是一封新邮件,发件人的名字她不认识,但邮件的标题让她停了一下。   她的目光从上往下扫了一遍,然后她的嘴角弯了起来,带着一种如释重负。   她晃了晃手机,对着秦梓嘉,眼睛里有光。   “这不是来了。   -----------------------   作者有话说:懿懿想要!懿懿得到!   看到现在老婆们大概知道女鹅接近男主是为什么了趴,确实是带有目的的,且目的不止这一个,老婆们可以再猜猜还有什么嘿嘿   钟伯暄小小日记:   岑懿想要进娱乐圈,嗯,我确实有点人脉   孟砚南你活不起了啊,你要我投资这么多钱   行,这点钱比起追老婆确实是小钱   老婆我来啦~   不行,不能让他好过,好东西都给他顺走    第24章   闻言, 秦梓嘉好奇地凑了过去。   她挤在岑懿旁边,脑袋几乎贴上了手机屏幕,眼睛瞪得圆圆的,   岑懿的邮箱里赫然是来自孟氏集团的人事发来的信息。   内容是:【你好, 我是孟氏集团的艺人负责人, 公司目前正在筹备艺人签约与新的舞蹈类项目, 非常欣赏您的舞蹈实力与舞台表现力,希望能正式邀请您加入我们公司, 成为旗下签约艺人。   我们将为您提供专业的经纪运营、资源对接、舞台演出及个人发展的全方位支持,期待能有机会与您深入沟通合作事宜。】   “哇哦, ”秦梓嘉看完从岑懿肩膀上抬起头来,“孟氏诶!懿懿,你什么时候投的简历?”   岑懿把手机收回来,又看了一遍那封邮件。   发件人的名字她不认识,但邮箱后缀确实是孟氏集团的官方域名,黑色的字体, 后面跟着一串公司信息。   她看了两秒, 然后锁了屏, 把手机放在桌上。   随后说道, “我没投。”   秦梓嘉愣了一下, 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   “对了,我差点忘了你男朋友是孟徽舟了, ”她声音里带着一种后知后觉的兴奋, “你要走出道这条路, 他怎么能不支持你。孟氏诶,京市最大的娱乐公司,他一句话的事吧?”   岑懿把手机合上, 轻笑道,“嗯,不是孟徽舟。”   秦梓嘉的笑容凝固了一瞬,疑惑道,“不是孟徽舟?那还能是谁?谁有本事把手伸进孟氏?不会是那个孟总看过你的表演,觉得不错吧?”   岑懿还在笑。   那种笑不是她平时挂在脸上的温驯乖巧,而是一种更真实的、从眼底泛上来的、带着一丝明晃晃的开心。   “不是,”她语气轻快得像在哼一首歌,“孟砚南怎么能看到我的表演。”   “那是谁?”秦梓嘉的眉头皱着,然后不等岑懿回答,她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手指指着岑懿,嘴巴张成了一个O形,“不会是钟伯暄吧?那天是不是你俩一起走的?学校论坛里还有你俩背影的合照来着。”   俊男靓女一起走,还是那样的车牌,自然在学校内部掀起不少波澜。   但大多数人并不看财经新闻,再加上钟伯暄的个人信息基本查不到,也就不知道和岑懿一起走的男人是谁。   岑懿托着下巴,手指抵着太阳穴,姿态懒散又随意,慢悠悠道,“我也不知道,或许是吧。”   秦梓嘉没有注意到她语气里的那种笃定。   她想着想着,忽然抬起头,看着岑懿,眼睛里多了一丝审视的光,“懿懿,你和他到底什么关系?”   岑懿笑了一下,没有回答。   她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放下,就是那么笑着。   秦梓嘉看着她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忽然又想起了什么,话题一转,她问道,“那你和孟徽舟最近怎么样了?”   秦梓嘉是知道孟徽舟出国了的。   因为这段时间岑懿一直在舞蹈室和学校两点一线,每天的生活轨迹简单得像一条直线,丝毫不像之前那样偶尔还出去约个会、吃个饭、被人送回来。   秦梓嘉问过一次,岑懿说孟徽舟出国了。   当时秦梓嘉还觉得挺好,孟徽舟出国了,没人和她抢岑懿了,她又有吃饭搭子了。   岑懿的笑容收了一些,“不联系了。”   秦梓嘉愣了一下,声音很低,像是说着一个秘密,“你和他分手了?”   “嗯。”岑懿点头。   秦梓嘉沉默了片刻。   “他同意了吗?”她问,“我感觉他的性格像是那种死缠烂打的类型。”   岑懿不甚在意道,“不同意也是分手了,他还能从国外飞回来不成。”   秦梓嘉叹息了一声,看着岑懿,“哎,说实话,我都不知道当初你为啥答应他,明明追求你的那些人里,比孟徽舟好的也有不少,你当时答应得太快了,我都来不及给你参谋。”   岑懿微微一笑,不说话。   答应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那这个不算恋爱的恋爱,就没有白谈。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孟徽舟的场景,想起他说“我是孟氏的孟徽舟”时脸上的那种理所当然的自信,想起她在那一刻做的那个决定。   不是冲动,不是心动,而是一个计算过的、权衡过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选择。   她需要什么,孟徽舟有什么,她给他想要的,他给她需要的。   一笔公平的交易。   只不过孟徽舟不知道这是一笔交易。   秦梓嘉没有注意到她嘴角那丝笑下面的东西。   她已经换了话题,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桌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岑懿。   “说起来,”她的声音带着一种撒娇的、试探的意味,“你现在也是单身了。要不然我给你介绍个人?”   岑懿看着她那副表情,忍不住笑了一下。   “谁?”她问。   秦梓嘉的眼睛更亮了,她坐直了身子,清了清嗓子,像是在做一个很重要的宣布。   “我表哥,”她说,“你看看行不行。”   岑懿略微好奇地歪了一下头,“你表哥?你还有表哥?怎么从来没听你提起过。”   秦梓嘉摆了摆手,一副“说来话长”的表情。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像是在组织语言。   “我也是最近才知道我有这个表哥,虽然是我妈妈的姐姐的后老公的儿子,他早年间一直在美国来着,今年才回的京市,人巨帅,那种熟男型男类型的,你懂吧?就是那种穿西装不打领带、扣子解开两颗、袖子挽到小臂的那种。”她比划了一下,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轮廓,“听说早年间他父母在美国那边买了块地,开采出来金矿,直接飞黄腾达,现在是个珠宝大亨,手里有好几个国际品牌的代理权。”   岑懿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看着她。“这么好,怎么还没女朋友?”   秦梓嘉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有技巧,带着一种“可惜了”的意味。   “听说以前有个前女友,后来一直单着,就是年纪有点大,现在都三十二了。”   岑懿笑了一下,“三十二,也不算大。”   秦梓嘉的眼睛又亮了,身体前倾得更厉害了,几乎要趴在桌上。   “那你介绍给我?”岑懿歪着头看她,嘴角弯着,眼睛里带着一丝狡黠的光。   秦梓嘉愣了一下,然后扑过来搂住了岑懿的胳膊,整个人贴在她身上,像一只撒娇的猫。   “哎呀,我不就是想让你嫁进我们家嘛。”   岑懿被她搂着,笑出了声。   她拍了拍秦梓嘉的手背,像是在安抚一只太兴奋的小动物,说道,“那你的美梦要破裂喽。”   秦梓嘉不依不饶地晃着她的胳膊,“不嘛不嘛。”   “哈哈哈哈哈。”岑懿的笑声在舞蹈室里回荡。   下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把她们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交叠在一起。   秦梓嘉还在念叨着她表哥有多好多好,岑懿听着,偶尔回一句,偶尔笑一下。   两个女生的笑声和说话声混在一起,从舞蹈室的窗户飘出去,飘到街上,被午后的风吹散。   与舞蹈室的轻松而愉快的氛围不同,钟氏总裁办公室此刻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气氛。   钟伯暄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他的目光落在文件上,但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   他的右手握着手机,拇指在屏幕上无意识地划着,划开,锁屏,划开,锁屏。   没有新消息,没有电话,没有任何动静。   然后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拿起桌上的文件,假装在看。   第一行,第二行,第三行。   第三行的最后一个字是什么,他翻回去重新看,看完又忘了。   他又把手机翻过来了。屏幕亮起来,时间跳到了两点四十八,还是没有消息。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机拿起来,划开通讯录,往下翻了几页,停在一个名字上。   手指悬在那个名字上方,停了大概两秒,然后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来了。   “喂。”电话那头传来一道清亮的声音,带着一种正在忙什么事情的急促,“阿暄,怎么了?”   钟伯暄想了想措辞,“姐,你在忙吗?”   钟熙那边传来翻文件的声音,纸张沙沙地响。“忙啊,怎么,知道关心你姐了?”   钟伯暄趁机开口,语气很自然,“清漓还在上舞蹈课吗?你要是忙的话,我去接吧。”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钟熙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一种明显的惊讶。   “嘿,你之前不是说忙没时间吗?我问了你那么多次,你都说没空。怎么今天突然有空了?”   钟伯暄靠在椅背上,眸色深深的,“那不是那段时间忙,现在忙完了。”   钟熙那边又安静了一瞬,大概是在看时间。   然后她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带着一种将信将疑的试探。   “这个点确实快要下课了,不过你才三点,你不还在上班吗?”   钟伯暄换了一个姿势,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   “今天的事都忙完了,”他语气轻描淡写的,“正好好久没带清漓出去吃饭了,前几天她还问我什么时候去接她呢。”   钟熙那边沉默了片刻,然后她笑了一声,那声笑很轻,带着一种“行吧”的妥协。   “行,”她说,“那你去吧。我让阿姨今天先别去了。”   钟伯暄语气略显清快的答道,“好。”   他没有挂电话,电话那头传来钟熙翻文件的声音、敲键盘的声音、和一个什么人说话的声音,声音不大,听不清内容,但能听出是在交代工作。   然后那些声音渐渐远了,电话那头安静下来,但钟熙没有挂电话。   钟伯暄握着手机,手指在金属边框上慢慢收紧了一下。   “姐。”   钟熙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丝疑惑,“怎么了?还有什么事吗?”   钟伯暄的声音低了几分,低到像是在说一个不太好开口的请求。   “你把清漓舞蹈老师的微信推给我,我联系她。”   电话那头安静了,不是那种短暂的、自然的停顿,而是一种更长的、带着审视意味的沉默。   钟熙大概在消化这句话的含义。   “你之前不是接过清漓吗?”她的声音慢悠悠的,带着一种“你在搞什么鬼”的试探,“岑老师认识你,你到那就能把清漓直接接上。要微信干什么?”   钟伯暄像是早就想好了说辞,语气平淡的说道,“我了解一下我外甥女的课程进度。”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这一次安静得比刚才更长,钟伯暄还以为她挂了电话。   然后钟熙的声音响了起来,“你什么时候这么关心你外甥女了?嗯?钟伯暄,你不对劲。”   钟伯暄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办公室的顶灯是嵌入式的,白色的光从头顶洒下来,像是能把人的心事照的一览无遗。   他看着那盏灯,看了两秒,然后坐直了身子。   “我就是单纯的关心一下,你现在忙,我最近不忙,她的课程自然我来帮你看管一下。”   钟熙“啧”了一声,“你不说实话我就不给你,再说了,岑老师愿不愿意加你还不一定呢。我贸然把她推给你,这个行为很不礼貌。你要是想要的话,今天去接清漓,自己去和岑老师说。”   钟伯暄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钟熙紧接着说了一句,“我要忙了,挂了,大闲人。”   电话“嘀”的一声被挂断了。   钟伯暄拿着手机,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忙音,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认命般地看着天花板。   行,真是亲姐。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呼出来,那口气里还带着一种“我早就该知道会这样”的无奈。   他站起来,拿上搭在椅子上的西装外套,走出了办公室。   下午的舞蹈室,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暖黄色的光。   钟清漓是今天唯一的学生,其他小朋友的课都安排在上午,下午这个时段只有她一个人。   岑懿给她上完课后,没有急着收拾,而是陪她坐在舞蹈室门口的小沙发上,等家里人来接。   钟清漓穿着粉色的舞蹈裙,头发扎成两个小丸子,坐在沙发上晃着两条腿,手里拿着一本舞蹈杂志,翻来翻去,其实一个字都看不懂。   她的脚上还穿着舞鞋,白色的,鞋带系得很整齐,是岑懿帮她系的。   岑懿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手机,在看什么东西,偶尔抬起头,看一眼门口的方向。   这段日子都是钟家的保姆阿姨来接,阿姨很准时,每次都是下课铃响后的五分钟内到,不多不少。   岑懿以为今天还是阿姨。   门被推开了。   钟清漓抬起头,看到门口那个人的时候,手里的杂志松开了。   “舅舅!!”她从沙发上滑下来跑过去,整个人扑进了钟伯暄的怀里,两只手搂着他的腰,脸埋在他身上,蹭了两下,欢快的声音响起,“你怎么来了!我好想你好想你。”   钟伯暄蹲下去,和钟清漓平视。   他伸手捏了捏她的小脸,手指在她肉嘟嘟的脸颊上轻轻掐了一下,然后松开。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问道,你是想我,还是想脆皮小鸡?”   钟清漓搂上他的脖子,整个人挂在他身上,像一只树袋熊。   “舅舅和脆皮小鸡我都想,”她声音里带着一种得逞了的、心满意足的甜,“嘿嘿,舅舅,我们再去吃脆皮小鸡好不好?我好久没吃了,妈妈都不让我吃,说油炸的不健康。但是舅舅带我去吃的,妈妈就不说。”   钟伯暄揉了揉她的头,手指穿过她被汗打湿的头发,“好。”   他站起身,目光从钟清漓身上移开,落在沙发上。   岑懿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手机,但她的目光不在手机上了。   钟伯暄看着她,看了大概一秒。   然后他开口了,“岑老师,也一起去吃吧。”   钟清漓从他怀里探出头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岑懿,“岑老师,也一起去嘛,太好啦!”   岑懿没答,像是新奇似的看了看钟伯暄,又看了看钟清漓。   “岑老师,”钟伯暄又说道,“清漓想请你吃饭。”   岑懿低头看钟清漓,钟伯暄动了动拉着钟清漓的手,钟清漓立刻会意,松开钟伯暄的手,跑过去抱住岑懿的腿,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岑老师,你就去吧,那家脆皮小鸡真的特别好吃,我不骗你。”   岑懿看着那张仰起来的小脸,笑了一下。   “好吧,”她揉了揉钟清漓的头发,“那老师就蹭一顿饭。”   “耶!”钟清漓跳了起来。   三个人走出舞蹈室,岑懿锁了门,把钥匙放进包里。   钟清漓走在中间,左手牵着岑懿,右手牵着钟伯暄,一边走一边跳。   小孩子没什么心思,随口问道,“舅舅,你最近这么忙是还在和漂亮姐姐相亲吗”   岑懿偏头看了钟伯暄一眼,钟伯暄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没有。”   钟清漓又问,“那你最近怎么不来接我。”   钟伯暄解释,“最近舅舅要上班,公司忙。”   人小鬼大的钟清漓笑了两声,“舅舅,是不是因为你把那些姐姐气走了呀!妈妈可都和我说了!”   空气中安静了几秒,岑懿像是不经意的问道,“是嘛。”   钟清漓像是找到话搭子一样,立马说道,“是呀,妈妈说舅舅说话很毒,把姐姐都气走了,不过我觉得是因为舅舅不喜欢那些姐姐。”   不等钟清漓再说出什么振聋发聩的发言,钟伯暄率先说道,“上车吧,不是饿了吗?”   钟伯暄的车就停在路边,他拉开后座的门,钟清漓爬了上去,然后他想关上门,钟清漓的小手拦了一下,说道,“舅舅,岑老师还没上车。”   岑懿看了钟伯暄一眼,钟伯暄站在车门旁边,一只手扶着车门,另一只手插在裤袋里,回道,“你的岑老师坐在前面。”   说着就把后面的门关上,钟清漓小朋友的脑回路烧到爆炸,她想着,舅舅上次送岑老师回去不是坐在后面嘛,怎么这回岑老师坐在前面了呢。   副驾驶的门被钟伯暄打开,岑懿坐了进去。   钟伯暄关上门,走回驾驶座,坐进去,发动了车。   车子驶上了主路。   钟清漓在后座哼着歌,絮絮叨叨的说着今天好玩的事,钟伯暄和岑懿很耐心的倾听。   随后钟伯暄开口,“清漓今天上课表现怎么样?”   岑懿转过头,看了他一眼,说道,“很好,清漓现在已经自己能跳完完整的一直舞了,她很聪明,学东西很快。”   钟清漓咦了一声,“舅舅,你现在怎么和我妈妈似的查我功课,以前你可从来不管我这些的呢。”   岑懿笑着略含深意的说道,“可能你舅舅最近有关心的事吧。”   “到了,”钟伯暄的声音在此时响起,他把车拐进了一条小巷,“就是这家。”   餐厅不大,藏在一条小巷的深处,门口挂着一盏暖黄色的灯,木质的招牌上写着店名。   店面装修很简单,但很干净,白色的墙面,原木色的桌椅,靠窗的位置摆着一排多肉植物。   钟清漓第一个冲进去,挑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招手让岑懿坐她旁边。   钟伯暄坐在她们对面,把菜单递给钟清漓,“你和岑老师一起点。”   钟清漓接过菜单,翻了两页,指着上面的图片对服务员说:“这个,这个,还有这个。再要一个大份的薯条,两杯橙汁,岑老师你喝什么?”   “橙汁就好。”岑懿说。   “三杯橙汁!”钟清漓对服务员说。   服务员笑着走了。   钟清漓趴在桌上,两只手撑着下巴,看着岑懿,“岑老师,你跳舞跳了多久了?”   “从小就跳了,”岑懿说,“快二十年了。”   “这么久!”钟清漓的眼睛瞪大了,“那你是不是很早就开始练了?”   “三岁开始的。”   “我三岁的时候还在玩泥巴呢。”钟清漓说。   钟伯暄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差点呛到。   “怎么了舅舅?”钟清漓转头看他。   “没事,”他放下水杯,“你继续说。”   菜上得很快,脆皮小鸡是这家店的招牌,鸡翅裹着薄薄的面衣炸到金黄,外皮酥脆,里面的肉还很嫩,咬一口会有汁水流出来。   钟清漓吃得很开心,两只手都拿着鸡翅,嘴角沾满了面包糠。   岑懿吃得不多,每样尝了一点,大部分时间在帮钟清漓擦手、擦嘴、倒橙汁。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很自然,像是做过很多次一样。   钟伯暄坐在对面,看着她们。   他吃得也很少,筷子动了几下就放下了,端起橙汁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岑老师,”钟清漓吃完第三个鸡翅,抬起头来,“你有男朋友吗?”   岑懿正在帮她擦手,闻言顿了一下,钟伯暄也看着她,深邃的眼里有着让人读不懂的东西。   岑懿也同时看向钟伯暄,两秒后她转移视线,说道,“清漓问这个干什么?”   “因为我觉得这么漂亮,跳舞又好看,肯定会有男朋友?”   “不过老师,我觉得你应该没有,要不然怎么从来没看过你男朋友来接你。”   岑懿笑了一下:“因为老师很忙啊,要上课,要排练。”   “那我舅舅也很忙,他没有女朋友,你们可以一起忙啊。”   钟伯暄放下水杯,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对钟清漓说的话不置可否。   岑懿目光在这两个人之间流转,然后略带遗憾的说道,“那可能不行了,你舅舅可能不喜欢我。”   “为什么?”钟清漓歪着头想了想:“我觉得岑老师想错了,舅舅应该喜欢你呢。”   “为什么?”岑懿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一个很随意的问题。   “因为上次舅舅来接我,站在门口看岑老师跳舞看了好久。”   钟伯暄打断钟清漓,略带欲盖弥彰的说道,“清漓,你记错了。”   “我没有记错,”钟清漓认真地说,“第一次你来接我的时候站在门口,一动不动的,我叫你你都没听见。”   钟伯暄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岑懿在旁边笑了一下,笑声很轻,但钟伯暄还是听到了。   他转过头看她,她正低着头看钟清漓,嘴角弯着,睫毛垂下来,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这样啊,那看来老师理解错了。”   钟清漓嘿嘿一笑,“岑老师你要是当我舅妈就好了!我们就可以每天都来吃脆皮小鸡喽。”   岑懿抬起头,看了钟伯暄一眼,“那得问你舅舅可不可以呢。”   钟清漓瞬间来了精神,“舅舅!可不可以呀!”   -----------------------   作者有话说:钟清漓小朋友就是最大的助攻!   对了,有老婆想看钟熙和钟清漓的文嘛,大概是一个逃跑后发现带崽,之后发现自己的联姻对象就是崽的爸爸的文,目前已经开在专栏里,暂命名为《逃婚带崽日记》,里面钟清漓小朋友也会是爸爸妈妈最大的助攻!如果喜欢的话老婆们点点收藏~   钟伯暄小小日记:   奇怪了,我姐最近怎么不找我接钟清漓了,   我等等,我再等等,算了我不等了!主动出击的男人才有福享   老婆我来啦~~   钟清漓小朋友,你瞎说什么大实话呢!    第25章   被这么一大一小盯着, 钟伯暄只觉得自己那点心思差点都被看透。   大的那个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一杯橙汁,嘴角弯着, 眼睛也弯着, 目光落在他脸上。   小的那个坐在旁边, 两只手抓着鸡翅, 嘴巴啃得油光光的,眼睛却一会儿看看他, 一会儿看看岑懿,那双黑葡萄一样的眼珠子里写满了“我什么都知道”的狡黠。   钟伯暄尽量克制自己的表情。   大的不能说, 就只能对小的说。   “钟清漓,”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大人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威严,“吃你的脆皮小鸡。”   “哦。”钟清漓被说了一嘴,低下头继续啃鸡翅。   但她啃了几口,眼睛还是时不时地瞟向钟伯暄, 表达着不满。   她把鸡翅骨头放在盘子里, 用纸巾擦了擦手, 然后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   听不清内容, 但那个语气大概是, 臭舅舅,被说到心事就这样, 哼。   钟伯暄假装没听见, 他端起桌上的水杯, 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   餐厅的窗户是落地的,外面的天色已经开始暗了, 路灯亮了起来,橘黄色的光在玻璃上投下一小片温暖的、但照不进来的光斑。   岑懿倒是没有再多说什么,她只是盯着钟伯暄一直笑。   那种笑不是她初见时挂在脸上的那种温驯乖巧,不是她在包厢里对着孟徽舟的那种礼貌温和,而是一种更真实的、从眼底泛上来的、带着一丝“我看透你了”的愉悦。   她似乎最近都很爱笑,不是那种不达眼底的假笑,而是真实的,属于她这个年纪该有的活力。   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整张脸都在发光。   钟伯暄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他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面前那盘还没怎么动的脆皮小鸡上。   金黄色的鸡翅,外皮炸得酥脆,上面撒着一点点椒盐,在灯光下泛着油亮的光。   他夹了一块,放在钟清漓的盘子里“再吃一块。”   钟清漓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盘子里的鸡翅,然后看了一眼岑懿。   岑懿冲她笑了一下,她立刻就笑了,拿起鸡翅继续啃。   岑懿看着钟伯暄,看着他那副假装很忙的样子,夹菜、喝水、看窗外,就是不看她的眼睛。   她的嘴角弯得更深了,然后她开口,“今天孟氏的项目负责人给我发了邮件,钟少知道这件事吗?”   钟伯暄被点到名字,下意识地“嗯”了一声。   很快他反应过来了,重新开口,语气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疑惑,“孟氏?不知道。”   岑懿“哦”了一声,她笑着说道,“我还以为是钟少引荐的,准备感谢感谢钟少。”   钟伯暄没看他,目光落在面前的杯子上,孟砚南做的决定,与我无关。”   触及到了某个关键词,桌子上一直低着头吃东西的小姑娘瞬间抬起头来。   她的嘴上还带着油光,脸颊上沾着一粒小小的面包糠,眼睛瞪得圆圆的。   “孟砚南?”她的声音拔高了一些,“孟叔叔?舅舅,你不是跟孟叔叔关系很好嘛。”   钟伯暄看着钟清漓,向来能控制表情的他也不免在此刻脸黑了一下。   看着岑懿揶揄的笑容,钟伯暄想教育一下这个从刚才就拆他台的小家伙。   “我什么时候和孟砚南关系好了?”钟伯暄语气还带着几分质疑。   钟清漓放下手里的鸡翅,用纸巾擦了擦手,然后掰着手指头,一脸认真得像在课堂上回答老师的问题。   “孟叔叔结婚的时候,你送了一车的好东西,孟叔叔没结婚的时候,还来咱家找你出去玩,孟叔叔结婚后,还来过家里找你出去玩。”她掰完了三根手指,然后抬起头,看着钟伯暄,表情严肃得像一个小法官。   “你俩关系不好的话,为什么要一起出去玩?还去那个什么——酒吧!”   钟伯暄曾经在某个时候对钟清漓说过“舅舅去酒吧是谈生意”的谎言,此刻被这个不到十岁的小姑娘戳破了。   他想找回几分颜面,回复道,“那都是他找我,他单方面想和我处好关系。”   只有岑懿,慢悠悠地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那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微妙的、意味深长的尾音,“酒吧?”   钟清漓卖舅舅卖得毫不犹豫,她的头点得像小鸡啄米,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分享秘密的人。   “对呀,岑老师你不知道吧,”她的声音压低了,低到像是在说一个天大的秘密,“舅舅的酒量很好,我估计是和孟叔叔他们练出来的。”   钟伯暄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胸前,看着钟清漓,“小屁孩别胡说,我们喝的都是水。”   钟清漓一副“休想糊弄人”的样子。   她的嘴巴撇了一下,眼睛翻了一下,那种表情和她妈妈钟熙如出一辙。   “都是白酒,”她语气笃定,“我看妈妈也喝过!”   钟伯暄的眉头皱了一下,他的身体微微前倾,看着钟清漓,“你妈妈也喝?什么时候?”   钟清漓歪着头想了想,“最近吧,妈妈最近好像心情不太好。”   钟伯暄的眼神暗了一下,他想起钟熙最近的状态,电话里说话的语气,接清漓时匆忙的身影,还有那天在咖啡馆里她说“约会”时嘴角那个不太自然的笑。   钟熙早些年因为生钟清漓伤了身体,不太能喝酒。   如果不是实在烦心的事,她是不会碰的。   他在心里记下这件事,面上没有显露。   在钟清漓吃完最后一个鸡翅后,他问:“吃饱了?”   钟清漓点点头,用纸巾擦了擦嘴,又擦了擦手,“吃饱了!”   钟伯暄站起来,拿起挂在椅背上的外套,“吃好了就回家吧。”   钟清漓从椅子上滑下来,站到岑懿旁边,仰着头看她,“好!那我们先送岑老师回家!”   钟伯暄看了钟清漓一眼,没有说什么。   他转身往门口走,步伐不快不慢。   钟清漓牵着岑懿的手跟在后面,三个人一前两后地走出餐厅。   从远处看,倒有几分一家三口的意味。   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路灯亮着,把街道照得橘黄一片。   夜风从街道那头吹过来,带着夏天特有的温热和潮气,和远处传来的、模糊的城市噪音。   钟伯暄的车停在路边,他拉开后座的门,钟清漓爬了进去,然后他看了岑懿一眼。   岑懿没有等他开口,自己拉开了副驾的门上了车。   车子发动了,驶上了通往峯汇的路。   车里的音响没有开,空调的出风口吹出微微的风,带着一种淡淡的雪松香气。   钟清漓坐在中间,一会儿看看窗外,一会儿看看岑懿,一会儿趴在副驾驶的椅背上,对着钟伯暄的后脑勺说话。   “舅舅,你明天还来接我吗?”   “嗯。”   “那后天呢?”   “嗯。”   “大后天呢?”   “嗯。”   钟清漓心满意足地靠回座椅上,晃着两条腿,嘴里哼着不知道什么调子的歌。   岑懿偏头看着窗外,街灯的光从她脸上滑过去,明暗交替,她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她的嘴角,如果钟伯暄能看到的话,弯着一个很小的弧度。   峯汇到了。   钟伯暄把车停在地下车库里,熄了火。   他转过头,看着后座,“清漓,你先坐一下,舅舅和岑老师说句话。”   钟清漓本来已经有些昏昏欲睡了,听到这句话瞬间清醒了。   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看了看钟伯暄,又看了看岑懿,然后用力地点了点头。   “舅舅你去吧,”她的声音带着一种“我懂”的乖巧,“不着急哦~”   那个“哦”字拖得很长,尾音上扬,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不像是一个七岁小孩该有的狡黠。   钟伯暄没有理她,他推开车门,下了车。   岑懿也下了车,关上车门,靠在车门上,双手交叠放在胸前,看着他。   地下车库的灯是冷白色的,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水泥地面上,一左一右,中间隔着一道明晃晃的光带。   远处有车驶过,车灯在柱子后面闪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空气里弥漫着混凝土和机油混合的味道,凉丝丝的,带着一种地下空间特有的空旷感。   岑懿挑了挑眉,问道,“钟少有什么事?”   钟伯暄把手从裤袋里抽出来,拿出手机。   屏幕亮起来,蓝白色的光在昏暗的地下车库里显得有些刺眼。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打开微信,停在添加好友的页面上。。   “接下来几天的课都是我来接清漓,”他十分自若的说道,“我们加个微信。清漓有什么事,你直接和我说就好。”   岑懿盯着他看了几秒。   她的目光从他的眼睛滑到他的手机,从手机滑回他的眼睛。   “钟少想要加我微信?”她问着,声音慢悠悠的,   钟伯暄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拇指在手机边框上蹭了一下。   “嗯,只是看管孩子,你别多想。”   他说“你别多想”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欲盖弥彰的、越是强调越显得心虚的刻意。   岑懿又盯着他看了几秒,随后缓缓说道,“我记得,我之前给过钟少名片,钟少可以按照名片上的联系方式加我。”   钟伯暄不语。   他看着岑懿,一双深邃的眸子在冷白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黑,黑得像深不见底的井。   岑懿瞬间会意,她的嘴角弯得更深了一些,眼睛里的光也更亮了一些,像是一个猎人终于等到了猎物走进了射程。   “钟少不会是把我的名片丢了吧。”她说。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她的语气笃定得像是在说一件她早就知道的事。   钟伯暄咳了一下。   那声咳很轻,从喉咙里出来的,带着一种被看穿了之后的、小小的不自在。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略微心虚的说道,“家里的阿姨洗衣服不小心给扔掉了,不是我丢的。”   岑懿轻哼一声,丝毫不信,“阿姨扔的?”   钟伯暄点头。   岑懿歪了一下头,碎发从耳后滑下来,在脸颊旁边晃了晃,“既然是钟少的原因,那钟少就自己想办法吧。”   说完她直接就走了,转身的动作很干脆,没有犹豫,没有回头,没有给他任何挽留的机会。   钟伯暄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开的背影。   她的步伐不快不慢,脊背挺直,姿态和她跳舞时一样端正。   直到她走到电梯口,按开电梯门走进去后他才收回目光。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手机。   屏幕已经暗了,黑色的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   表面是面无表情,但内心的澎湃,或许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把手机重新放回裤子口袋,一转头,就看到自家外甥女趴在车窗上,脸贴着玻璃,鼻子压得扁扁的,一双眼睛亮得像两颗探照灯,正一脸八卦地看着他俩刚才站着的方向。   她的表情写满了“我都看到了”的得意,嘴角的弧度弯得比岑懿还大。   钟伯暄没有说话,上了车后发动了车。   车子驶出地库,拐上主路,汇入夜晚的车流。   钟清漓趴在中控台上,笑嘻嘻地看着他。   “舅舅,你刚刚拿出来手机干什么?”她歪着头,语气天真无邪,“不会是要加岑老师微信吧。”   钟伯暄不说话,他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脸色很黑。   不是生气,而是一种被说中了但又不肯承认的状态。   偏偏钟清漓还火上浇油,她的声音更轻快了,带着一种兴奋。   “不会吧舅舅,”她捂住嘴,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你竟然没有岑老师微信?看样子岑老师好像还没给你哟。”   钟伯暄品出来她话里的意思。   他的目光从挡风玻璃上移到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那个笑得像只小狐狸的外甥女。   “你有?”他问。   钟清漓翘着脚,两条腿在座椅上晃来晃去,姿态得意得像一个刚得了满分的学生。   “我当然有啦,上课第一天我就加上了岑老师呢,我们还经常聊天~”   钟伯暄气得要死。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又收紧了一下,指节的皮肤被皮套的纹理勒出了一道一道的印子。   好得很,就他没有。   他把车开回了西山别墅区。   黑色的大铁门在他驶近的时候无声地滑开,他开进去,把车停在门廊下面。   车灯灭了,发动机的轰鸣声也消失了,四周一下子安静下来。   进了客厅,阿姨迎上来,接过钟清漓的书包,问她今天有什么作业。   钟清漓一一作答,声音清脆,像一只刚回巢的小鸟。   钟伯暄换了鞋,走过客厅,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清漓,”他没有回头,语气冷硬,“你手机交上来。”   钟清漓正在从书包里掏作业本,闻言抬起头,一脸疑惑,“舅舅,你要我手机做什么?”   钟伯暄转过身,走回到客厅,他的表情一本正经,十分严肃的说道,“你写作业的时候就不要看手机了,专心写,马上要期末考试了吧。”   钟清漓一听“期末考试”那四个字,头立刻垂了下来。   她的肩膀缩了一下,像一朵被霜打了的茄子,乖乖地从书包侧面的口袋里掏出手机,双手捧着,递给了钟伯暄。   “好吧。”她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我认命了”的委屈。   钟伯暄接过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屏幕亮起来。   “手机密码是多少?”他问,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钟清漓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带着一丝疑惑,“舅舅,你要我密码干什么?”   钟伯暄把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眼,又翻回去。   他的动作很自然,说道,“舅舅借你手机传个文件。”   显然,钟清漓还是没有老狐狸有主意。   她看着钟伯暄那张一本正经的脸,怎么也没想明白这个舅舅的暗藏祸心,歪着头想了想,然后乖乖地开口了。   “是我的生日~”她说话的声音尾音上扬,带着一种小朋友特有的、天真的、不设防的轻快。   钟伯暄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去吧,写作业去。”   钟清漓背着书包上楼了,她的脚步声从楼梯上传来,哒哒哒哒,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二楼的走廊里。   钟伯暄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拿着钟清漓的手机,输入了密码。   屏幕解锁了,桌面是一个卡通动画的角色,笑得没心没肺。   他打开微信,通讯录往下翻了几页,停在一个名字上。   岑老师。   他点进去,头像一个卡通图画的小猫,朋友圈只有几个分享的照片。   他点了右上角的三个点,选择了“把她推荐给朋友”,然后在推荐列表里选了自己的头像。   页面弹出一行小字:“已发送”。   随后他退出来,删除了这条聊天记录,紧接着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痕迹留下来,将手机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上楼梯。   他的步伐和平时一样,不快不慢,每一步的跨度都一样大,但能够看出来,轻快了不少,更别提他的心跳还比平时快了一些。   ——-   岑懿回到家后,没有急着收拾。   她在玄关换了鞋,把包放在沙发上,走进厨房,倒了一杯水。   水是凉的,从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凉意顺着食道往下走,让她十分清醒。   她端着水杯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景。   峯汇的二十八楼,能看到半个京市。   远处的写字楼还亮着灯,近处的高架桥上还有车在移动,车灯在夜色中拖出一道一道长长的光带,像一条发光的河流。   这就是所有人都想闯进来站稳脚跟的京市。   如今也有了她的一亩三分地。   她喝完那杯水,把杯子放在茶几上,看了一眼时间,六点过十分。   今天晚上还有和秦梓嘉、纪雾的饭局。   饭局是秦梓嘉安排的,自从纪雾搬出去之后,她们已经很久没有在一起吃饭了。   秦梓嘉在群里发了好几条消息,一会儿问吃什么,一会儿问几点见,一会儿又问穿什么衣服。   纪雾回得很简短,岑懿回得也不长,只有秦梓嘉一个人在群里刷屏。   岑懿坐在沙发上,打开手机,点进群聊。   秦梓嘉刚刚发了一条消息:【七点,丁香街,那家新开的日料,我已经订好位置了!】   纪雾回了一个【好,我马上。】   岑懿也回了一个【收到。】   她退出了群聊,回到微信的主页面。   然后她看到了联系人那里有一个红点。   新的朋友。   一个红色的数字“1”,安安静静地躺在那一栏的右边,像一颗小小的、跳动的心脏。   岑懿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下。   然后她点进去了。   一个黑色的头像,昵称写着:Z。   验证消息那一栏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岑懿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几秒,她想起了今天在车库里的对话,这个人不用多说,就是钟伯暄。   从给他名片到如今,已经过去了两个多月。   两个多月前,在金宸万盛的包厢里,她把那张白底黑字的名片递到他面前,说“钟少如果有需要的话也可以找我”。   他接过来了,看了一眼,随手放进了外套口袋。   那时她以为她会加,但她等了一天、两天,都没有回音。   两个月后的今天,她最终还是等到了。   -----------------------   作者有话说:钟伯暄,10多万字了,你终于加上老婆微信了   当初扔了名片,现在偷偷做贼哈哈哈哈哈,你真是我带过最差一届的男主!!   懿懿:终于等到你~   依旧是助攻的小清漓!   钟伯暄小小日记:   钟清漓!你把我这点秘密都暴露了知道吗!   孟氏发合作,什么合作,不知道不知道   想加她的微信,该怎么说好   嗯!对!就这么说,我才不是别有私心,我是正经事   别这么看我,我真是为了钟清漓的舞蹈功课罢了   哎嘿嘿~钟清漓你还是太嫩了!死手!快点加!   耶~终于可以加到老婆啦    第26章   岑懿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然后点了“通过验证”。   对话框弹出来了,黑色的背景,白色的字。   她看着他空白的头像, 看了两秒, 然后打了一行字。   【钟少?】   发出去之后, 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站起来,走进卧室。   她打开衣柜, 从里面拿出一条简单的、奶白色的棉质连衣裙,长度到小腿, 领口不高不低,腰间系着一根细细的带子。   等换好裙子后,她拿起手机。   屏幕亮起来,有一条新消息。   Z:【嗯。】   只有一个字。   岑懿看着那个“嗯”字,笑了一下。   她回复:【钟少找到我的名片了?】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进了包里,拿起沙发上的外套, 出了门。   电梯下行的时候, 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   电梯到了大堂, 她走出去, 夜风迎面扑来, 晚风吹起她的裙摆,在路灯下轻轻晃动。   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拿出手机, 划开屏幕。   Z:【嗯。】   Z:【找到了。】   岑懿知道, 他应该是扔掉了那张名片, 而现在这个好友怎么来的,她大概也猜到了。   但她没有多问,她只是看着那三个字, 嘴角弯了一下。   车来了,她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子汇入夜晚的车流。   窗外的霓虹灯从玻璃上掠过,她低下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黑色的头像,看了两秒,然后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包里。   窗外,京市的夜景在夜色中铺展开来,城市的灯光被夜色模糊了,像一幅被打湿了的水彩画,颜色晕开了,边界消失了,只剩下一片一片朦朦胧胧的光。   手机在包里安安静静地躺着。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解释,没有寒暄,没有任何客套的开场白,就像他站在地下车库的冷白色灯光下,握着手机,说“我们加个微信”时一样。   直接的,笨拙的,藏不住但又拼命在藏的。   岑懿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街灯,嘴角的弧度一直没有消失。   ——   岑懿到餐厅的时候,秦梓嘉已经在了,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菜单,手里拿着一支笔,在纸上画圈圈。   看到岑懿进来,她举起手挥了挥,“懿懿!这边这边!”   岑懿走过去,刚坐下,纪雾也到了。   三个人很久没一起吃饭了,上次还是纪雾搬出宿舍之前。   秦梓嘉把菜单翻到最后,指着上面的招牌菜,一一点上,然后把菜单递给服务员。   菜还没上,秦梓嘉就迫不及待地开启了话题。   她托着下巴,看着纪雾,眼睛里写满了好奇,“雾雾,你之后有什么打算?在哪工作?”   纪雾正在喝水,闻言放下杯子,“在曜星。”   秦梓嘉眨了眨眼,曜星,这个名字她没怎么听说过。   她家里做的是传统生意,接触的圈子大多是京市那些老牌企业,新兴公司不太熟悉。   “曜星是做什么的?”她问。   纪雾把杯子放好,双手交叠放在桌上,“从事新兴的电子产业,一直和德国那边有技术交流,我学的德语翻译,在那里挺合适的。”   秦梓嘉点了点头,哦了一声。   她秉承着京市坐地户特有的谨慎,从包里拿出手机,打开天眼查,输入了“曜星”两个字。   页面跳出来,她的目光从上往下扫了一遍,然后她的眉毛挑了起来。   注册资本一千万人民币,成立时间不过三年,但已经是京市电子行业的头号公司了。   法定代表人那一栏写着两个字:连城。   秦梓嘉的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   她把手机转过来,屏幕朝向纪雾。   “雾雾,可以呀,”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由衷的感叹,“太厉害了。”   纪雾的脸红了一下,那抹红从颧骨蔓延到耳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软,她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借着喝水的动作掩饰自己的不自在。   秦梓嘉把手机收回来,目光落在“连城”那两个字上,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不过,这个连城,难道是重名吗?”   岑懿正在夹菜,闻言筷子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秦梓嘉,“怎么了?你认识?”   秦梓嘉摇了摇头,把手机放在桌上,“不认识,但我知道京市连家的长孙,似乎就叫连城。还是之前我爸爸和别人聊天时提到的,说连家这一代有个年轻人,没走家里的路子,自己出去创业了。”   纪雾抬起头,看着秦梓嘉,她的表情很平静,但放在桌下的那只手微微攥了一下裙角。   她问道,“连家,很厉害吗?”   秦梓嘉把声音压低了,低到像是在说一个不能让隔壁桌听到的秘密。   “应该不能用厉不厉害来形容了,连家的长辈住在东十四条街,东十四条街你们知道吧?就是那个军区大院。他家的背景,确实是这个。”   她说“这个”的时候,还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纪雾听着,没有说话,她的目光落在那根手指上,落了两秒,然后移开了。   秦梓嘉说完这番话,桌子上的手机响了起来,是她家里来的电话,她指了指屏幕,说道,“我去卫生间接个电话。”   说完,她转身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处。   桌上安静下来,纪雾低着头,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其实什么都没夹。   岑懿看着她,纪雾今天的头发散着,垂在肩上,遮住了半张脸。   从岑懿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她的鼻尖和睫毛。   “雾雾,”岑懿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上次来接你的那个人是谁?”   纪雾的筷子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岑懿,眼神里带着一丝困惑,或者是一种被问到了意料之外的问题时的、来不及伪装的慌张。   “什么?”她问。   岑懿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她的姿态很放松,目光落在纪雾脸上,问道,“就是我们喝酒那次,有个男人来接你。是连城吧。”   岑懿还记得那晚钟伯暄站在她身后,说的那句,“连城,你怎么来了。”   那会岑懿表面上不显露什么,但还是把那个名字记住了。   纪雾的手从桌下拿上来了,她的手指搭在桌沿上,指节微微泛白。   她看着岑懿,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   那晚的事她记得,酒吧里的灯光很暗,音乐很吵,她喝了很多,多到后来站都站不稳。   她记得有人接住了她,一双手臂很稳,一个怀抱很暖,一个声音很低,也记得自己靠在他怀里,喊了他的名字。   秦梓嘉在旁边说什么“你男朋友怎么变样了”,她当时想说那不是她男朋友,但舌头不听使唤,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她躺在峯汇的床上,床头放着一杯温水,杯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的字迹很硬,笔画锋利,写着“粥在锅里,注意休息,我走了”。   她她把那张纸条折好,夹在了一本德语词典里。   “嗯,”她声音很轻,回道,“他是连城。”   岑懿没有追问她和连城是什么关系。   她换了一个问题,语气和刚才一样温和,一样不紧不慢,“你校外的那处房子,还有帮我租的那间,应该也是他吧。”   纪雾没有否认,“嗯。”   岑懿没有逼问她的意思,她的声音柔和下来,“雾雾,你和你男朋友是分手了吗?”   纪雾抬起头,她的眼眶没有红,但她的眼睛里有水光,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亮。   她看着岑懿,看了两秒,然后点了头,“很早之前就分手了。”   她顿了一下,手指在桌沿上慢慢收紧。   “懿懿,”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你会不会认为,我是因为连城才和他分手的?”   岑懿没有马上回答,她伸出手,覆上了纪雾搭在桌沿上的那只手。   她的掌心是温热的,干燥的,让人能够汲取她的温暖。   岑懿像是安抚性的说道,“雾雾,我相信你不是这样的人。”   纪雾的手指在岑懿的掌心里动了一下,岑懿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又专注的说道,“我们相识很久,你不是一个会拜高踩低、会因为某个人的身份就另眼相待的女孩。相反,我知道你的坚韧,你有自己的底线和为人处事的守则。”   “其实你的事,我之前就感觉到了一些不对劲,但我不想给你造成任何压力,也不想让你觉得我在刺探你的生活。”   “雾雾,我始终觉得,想选择怎样的人生,都是你自己做主,而不是听从别人的意见。所以,我希望你也坚定你如今的选择。上次我看得出来,他把你看得很重要。如果你也喜欢他的话,可以继续坚持坚持。”   岑懿握着她的手,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我希望你能幸福。”   纪雾从小生活在一个很平凡但很受宠的环境里。   爸爸妈妈是普通人,做着普通的工作,住在普通的房子里,过着普通的日子,但他们给了她全部的爱,从小到大的每一个生日,每一场家长会,每一次舞蹈比赛,他们都在。   但也因为是女孩子,不可避免的,也会给她过多的保护。   直到这半年,遇到连城,改变了她的一切。   他的出现不是轰轰烈烈的,而是一种更安静的、像水渗进土壤一样的方式。   而今天听到秦梓嘉说连家的背景,那种怕从心底里翻涌上来,淹没了她所有的理智。   岑懿的话,像是一个警钟,敲醒了她。   没有人能决定她的生活,除了她自己。   纪雾握住岑懿的手,手指穿过她的指缝,扣住。   她的眼睛里有水光,但没有掉下来,她吸了一下鼻子,嘴角弯起一个很小的弧度,“谢谢你,懿懿。”   秦梓嘉回来的时候,岑懿和纪雾已经结束了那段对话。   秦梓嘉手里拿着手机,脸上带着一种“我有一个天大的消息要宣布”的兴奋。   她坐下来,把手机举到两个人面前,屏幕上的光打在三个人脸上,“懿懿,雾雾!这就是我表哥!”   手机屏幕上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的男人坐在一众人中间,梳着成熟的背头,头发用发胶固定得一丝不苟。   他穿着深色的西装,衬衫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露出一截锁骨。   五官很立体,眉骨高,鼻梁直,嘴唇微微抿着,表情不冷也不热,是一种成熟的、见过世面的、不需要再向任何人证明什么的从容。   秦梓嘉献宝似的把手机往两个人面前又凑了凑,眼睛亮得像两颗灯泡。   “我弟弟拍给我的!今天他们来和我们家一起吃饭!”   岑懿看了一眼照片,又看了一眼秦梓嘉,“你们家吃饭,你怎么没回去?”   秦梓嘉摆了摆手,一副“别提了”的表情,“都是一群大人,我不爱听他们说话,就说学校有事出来了。”   纪雾看着照片里的男人,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她的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几秒,像是在翻找记忆深处的某个角落,“他是你表哥?”   秦梓嘉点头,“对呀,怎么了?”   岑懿也看向纪雾,“你见过他?”   纪雾点了点头,“他好像也是曜星的注资人之一,我在曜星看到过他。”   秦梓嘉“哇”了一声。   “那岂不是他和那个连城也认识?”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这个世界也太小了吧”的惊叹。   岑懿靠在椅背上,笑了一下。   京市果真是个巨大的交际圈,好似很多人都在其中有关联一样。   所有人都在这个圈子里,像一张看不见的网,把每一个人都圈在里面。   三个女孩又聊了一会儿八卦,秦梓嘉讲了她表哥在美国挖金矿的故事,讲得绘声绘色,像在讲一部冒险电影。   纪雾偶尔插一句,声音比刚进来的时候大了些。   岑懿听着,笑着,偶尔喝一口水,偶尔看一眼手机。   手机屏幕上没有新消息。   她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包里。   一顿饭就这么结束了,没有人急着离开,她们结了账,走出餐厅,站在门口吹了一会儿风。   夜风从街道那头吹过来,带着夏季特有的温热和潮气,秦梓嘉提议逛一逛,纪雾说好,岑懿也说好。   三个人沿着街道慢慢地走,秦梓嘉走在中间,左手挽着岑懿,右手挽着纪雾。   她们经过一家卖糖葫芦的小店,秦梓嘉买了一串,咬了一口,酸得眯起了眼睛。   走到一条美食街的时候,人多了起来,街道两侧摆满了小摊,烤串、臭豆腐、炒栗子、糖炒山楂,各种味道混在一起,在夜风中飘散。   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人流量很大,摩肩接踵,秦梓嘉的手被挤得松开了。   岑懿几人的本意是绕过这条街,从左侧的一条小巷穿过去。   左侧的人少一些,路灯也暗一些,但至少不用被人群推着走。   她们刚拐进巷口,另一条街突然冲出来几个小朋友,三四个小男孩,大概七八岁的样子,追着一个皮球跑,笑声尖而亮。   皮球滚到了巷口的台阶上,弹了一下,又弹了一下,滚到了岑懿脚边。   一个胖乎乎的小男孩冲过来捡球,后面的几个追着他跑,跑得飞快,像一阵小型的旋风。   其中一个撞到了岑懿。   那一下撞得不重,但很突然。   岑懿的身体往后倾了一下,本能地伸手去抓什么,秦梓嘉拉住了她,但惯性太大,岑懿的脚在落地的时候没有踩稳,脚掌往内翻了一下,脚踝处传来一阵剧烈的、像被什么东西拧了一下似的疼痛。   岑懿“嘶”了一声,她站在那里扶着一旁的墙壁,右脚因为疼痛不敢着地。   秦梓嘉和纪雾同时蹲了下去,秦梓嘉的手扶着她的小腿,纪雾的手扶着她的腰,两个人都仰着头看她,   “怎么了?扭到了吗?”秦梓嘉问道。   “是不是很疼?”纪雾紧张的声音也传来。   岑懿低头看着蹲在脚边的两个人,嘴角弯了一下,带着安抚的意味说道,“应该是扭了一下。”   她的声音很稳,稳到像是在说一件不太重要的事,但垂在身侧的指节微微泛白,攥着裙角,攥得很紧。   纪雾站起来,扶着岑懿的手臂,另一只手从包里拿出手机打着车,“咱们先去医院看看,你的脚是跳舞的,不能有闪失。”   ——   在医院拍完片后,等结果的那段时间,岑懿坐在诊室门口的长椅上,左脚搁在另一只椅子腿上,脚踝处已经肿了起来,在灯光下泛着一层不正常的红。   秦梓嘉蹲在她面前,低着头,小心翼翼地看她的脚踝,手指悬在半空中,不敢碰。   “疼不疼?”秦梓嘉的声音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心疼。   “还好。”岑懿说。   纪雾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个装着病历本和缴费单的塑料袋,她的表情比岑懿还紧张,眉头皱得紧紧的。   “医生说没有骨折,但韧带拉伤了,”纪雾说道,“要好好休息,不能跳舞,不能走路太多,不能——”   “雾雾,”岑懿打断了她,嘴角弯了一下,“你比医生还紧张。”   纪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诊室的门开了,医生走出来,手里拿着片子。   三个人同时抬起头,医生看了她们一眼,目光落在岑懿的脚踝上,然后把手里的片子举起来,对着光。   “骨头没事,”医生说,手指点着片子上的一处,“这里,韧带拉伤,不算严重,回去好好休息几天,不要剧烈运动,可以适当用药酒揉一揉,促进血液循环。”   秦梓嘉和纪雾同时点了点头,表情认真得像两个在听课的好学生。   秦梓嘉从包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手指飞快地打着字。   纪雾凑过去,帮她补充刚才医生说的注意事项,两个人挤在一起,脑袋几乎贴上了手机屏幕,一个念,一个打,配合得很默契。   岑懿看着她们两个,嘴角弯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包扎好的脚踝,白色的绷带从脚背绕到脚踝,又从脚踝绕到脚后跟,缠得很整齐,像一件被精心包裹的礼物。   她拿出手机,对着那只脚拍了一张照片。   角度不算好,光线也不算好,但绷带的白和皮肤的白在镜头里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对比,像一幅黑白照片。   秦梓嘉刚打完最后一个字,抬起头,看到岑懿举着手机对着自己的脚拍照,眉头皱了一下。   “干嘛呐?”她语气里带着一种“你脚都这样了还有心情拍照”的无奈。   岑懿笑了笑,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两下,退出相机,打开了朋友圈。   “拍个照片发朋友圈记录一下。”她说。   秦梓嘉疑惑地看了她一眼,她认识岑懿这么多年,知道岑懿几乎不发朋友圈。   她的朋友圈里干干净净,只有几条学校要求转发的通知和舞蹈室的信息,连一张自拍都没有。   秦梓嘉曾经问过她为什么不发,她说“没什么好发的”。   “你不是不爱发朋友圈吗?”秦梓嘉问。   岑懿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打字。   她的嘴角弯着一个很小的弧度,“嗯,今天突然改变了。”   纪雾去拿医生开的药了,她的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越来越远,被各种声音淹没。   秦梓嘉陪岑懿坐在长椅上,两个人靠着椅背,看着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   一个年轻的父亲抱着一个哭闹的小孩从她们面前走过,小孩的额头上贴着一块纱布,纱布上渗出了一点红色的血。   秦梓嘉看着那个小孩,叹了口气,说“当父母真不容易”。   岑懿没有接话,她的目光落在自己的手机上。   不一会,微信提示音响了。   秦梓嘉偏头看了她一眼,岑懿已经拿起了手机,划开了屏幕。   是一个黑色头像发来的。   Z:【脚扭伤了?在哪?】   消息是两秒前发的,岑懿看着那行字,嘴角弯了一下,发了个一个定位。   那边很快回复:【几楼?】   岑懿:【二楼。】   Z:【等我,马上到。】   “马上到”那三个字发出来的时候,岑懿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她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大概两秒,然后把手机锁屏,放在膝盖上。   秦梓嘉凑过来,好奇地问:“谁呀?”   岑懿笑了笑,没有回答。   十几分钟后纪雾回来了,手里拎着一个白色的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盒药和一瓶药酒。   她走到岑懿面前,把塑料袋递给她,然后从包里拿出一张打印好的单子,“基本上都是敷料,单子上写着用法,你回去按照用法弄。”   岑懿接过单子,看了一眼,然后折好放进包里,“谢谢雾雾。”   秦梓嘉从椅子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褶皱,把包背好,伸出手来,“那我们走吧,我扶你。”   纪雾也站起来,站在岑懿的另一边,也伸出了手。   岑懿看着她们两个,笑了一下,正要伸手——   走廊的楼梯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脚步声很快,皮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急促的声响,一声接一声,越来越近。   走廊里的感应灯被这阵脚步声惊动了,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秦梓嘉和纪雾同时转过头去。   一个男人从楼梯口走出来。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外套敞开着,露出里面黑色的衬衫和一条同色系的领带。   他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额前的几缕发丝贴在皮肤上,带着一种赶路的仓促。   步伐很大,每一步都跨得很远,皮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在走廊里回荡。   他的目光从走廊的这头扫到那头,扫过那些抱着孩子的父母、搀扶着老人的中年人、躺在推车上被护士推着匆匆走过的病人,然后停在了一个方向。   然后,他看到了她想找的人。   他大步流星地走过去,目标明确,步伐没有任何犹豫。   秦梓嘉的目光从那个男人的脸上移到他的身上,她的手指在岑懿的肩膀上捏了一下,“懿懿,这是——”   岑懿笑了。   她坐在长椅上,左脚搁在另一只椅子上,右脚穿着鞋踩在地上,姿态不算优雅,甚至有些狼狈。   但她却笑着,眼里泛着光,笑意吟吟的说道,“你们先走吧,有人来接我了。”   -----------------------   作者有话说:钟少作为家长来喽!接下里的剧情会是重大突破!相信我!   懿懿也是纪雾和连城的助攻呢,但本质来说懿懿是希望纪雾更好~永远爱女孩们之间的真情   钟伯暄小小日记:   她加我了,我该怎么说该怎么说   哦,好冷淡啊,嘤   翻翻她的朋友圈,了解她一下~   嗯?脚扭伤了?   (钟少火急火燎的赶去)    第27章   钟伯暄原本将钟清漓送回家, 发完那条好友申请后便回了公司处理工作。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几份需要签字的文件,钢笔握在手里, 笔尖落在纸面上, 签下一个又一个名字。   动作很快, 几乎不需要停顿, 每一笔都干脆利落,和他平时一样。   但他每隔一会儿就会拿起手机, 划开屏幕,看一眼微信。   没有什么新消息, 他和岑懿的对话框还停留在他的那两条消息上,下面是一片空白。她没有回复。   他看了几眼,锁了屏,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继续签字。   签了两份,又拿起来, 划开, 看了一眼。   信号满格, 电量满格, 所以就是单纯没来新信息。   随后, 他又打开微信,点进了岑懿的朋友圈。   她的朋友圈特别简单, 连自己的一张照片都没有。为数不多的几条还是给舞蹈室打的广告, 再往下翻, 是学校转发的一些链接,什么“京大艺术学院毕业汇演预告”“古典舞的传承与创新”,点进去是学校公众号的文章, 她的名字出现在参演名单里,仅此而已。   没有自拍,没有日常,她的朋友圈什么私人痕迹都没有留下。   他把这几条为数不多的朋友圈从头看到尾,然后退出来再次点进去,刷新了一下。   页面变了。   最新的一条朋友圈,发布时间是几分钟前。   一只被白色纱布包裹着的脚,纱布缠得很厚,从脚踝一直缠到脚背,在脚踝的位置打了一个结。   脚搁在一张医院的病床上,床单是浅蓝色的,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发白。   配文是一个哭哭的表情,圆圆的脸上挂着两滴眼泪,委屈的,可怜巴巴的。   钟伯暄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然后他点进了她的聊天框。   【你在哪?】这句话发出去之后他没有等回复,直接站起来,拿起桌上的车钥匙,走出了办公室。   经过助理工位的时候,助理正在收拾东西准备下班,看到他快步走过,喊了一声“钟总”,他没有回应。   手机在手里震了一下,他低头看,是岑懿回的消息,发了一个定位,京市第一人民医院。   这个时间段的路况不算好,高架桥上的车流密集,红色的尾灯连成一片,他的手握着方向盘,手指在皮套上一下一下地叩着,节奏比平时快了很多。   他的目光落在前方那辆车的尾灯上,落在那片红色的光晕里,落在某个看不到的地方。   手机放在副驾驶上,屏幕朝上,和岑懿聊天的页面保持亮着。   十几分钟后,车开到了医院。   走进门诊大厅,电梯口等着一群人,他没有等,直接走了楼梯。   他走过护士站,走过几间诊室,走过几个坐在长椅上等结果的病人,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去。   然后他看到了她。   岑懿坐在走廊尽头的一张长椅上,她的右脚搁在另一张椅子上,脚上缠着白色的纱布,从脚踝一直缠到脚背,在脚踝的位置打了一个结。   她穿着一条小裙子,头发扎成低马尾,几缕碎发从耳后垂下来,正低着头在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五官照得清晰又柔和。   随后,岑懿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抬起头来,目光穿过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精准地落在了他身上。   她的嘴角弯了起来,眼睛也弯了起来,笑意吟吟的,像是在等一个人,而那个人终于到了。   钟伯暄站在走廊中间,看着她。   他的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从楼梯跑上来的那几层楼让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   她的状态看起来不错,嘴角还挂着笑。   那一刻,钟伯暄只觉得庆幸。   庆幸她的伤看起来不重,庆幸他来了。   ——   在看到钟伯暄的时候,秦梓嘉愣了一下,她的目光在岑懿和那个男人之间来回转了两圈,然后她松开了岑懿的肩膀,退后了一步。   随后脸上浮现出一种“我懂了”的表情。   纪雾也退后了一步,她的目光在那个男人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她认出了他,那天在酒吧里,他站在岑懿身后,面色不虞,像一尊被触怒的雕塑。   后来连城告诉她,那是钟伯暄,钟家的钟伯暄。   她没有多问,但她记住了那张脸。   钟伯暄走到岑懿面前,停下来。   他的胸口还在起伏,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目光从岑懿的脸上移到她的脚上,停在那些白色的绷带上,停了两秒。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问道,“怎么弄的?”   岑懿仰着头看他,从她的角度看过去,他的下巴绷得很紧,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有急促赶路留下的痕迹,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住了的紧张。   “被小朋友撞了一下,”她语气轻描淡写的,像是在说一件很小的事,“没站稳,就扭了。”   钟伯暄蹲下来,他的手指抬起来,悬在她的脚踝上方,没有碰到,就那么悬着,像是不敢碰,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疼不疼?”他问,声音还是那样低。   岑懿看着他蹲在自己面前的样子——深灰色的西装,黑色的衬衫,左耳上那枚黑色的耳钉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他的头发还有些乱,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一部分眉眼,手还悬在她的脚踝上方,没有放下来。   “还好。”岑懿道。   “几天差不多能好?”   “一周左右吧。”岑懿软语,“不过医生说不能跳舞,不能走路太多,不能穿高跟鞋。”   钟伯暄站起来,他的目光从她的脚踝上移开,落在她脸上,然后移开,落在她身后那两个女生身上。   秦梓嘉被他看了一眼,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纪雾倒是没退,但她的手指在塑料袋的提手上攥紧了一下。   “今天谢谢你们送她来医院,”钟伯暄说,“接下来交给我就行。”   他说“交给我就行”的时候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秦梓嘉看了岑懿一眼,岑懿冲她笑了一下,说道,“没事的,你们先走吧”。   随后秦梓嘉拉了拉纪雾的袖子,“那我们先走了,”   纪雾道,“懿懿,你好好休息。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然后,纪雾把手里那个白色的塑料袋递给了钟伯暄。   钟伯暄接过去,手指在提手上扣住,礼貌性的点了点头。   “药都在里面,”纪雾说,外敷的一天两次,喷的一天三次,药酒要揉到发热。单子在袋子里。”   钟伯暄又点了点头。   秦梓嘉和纪雾走了,她们的脚步声从走廊里传过来,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楼梯口的方向。   走廊里恢复了安静,只剩下那些医院里固有的、低沉的、持续的白噪音。   钟伯暄站在岑懿面前,手里拎着那个白色的塑料袋。   他看着她的脚踝,然后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能走吗?”他问。   岑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然后抬起头,看着他。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应该可以吧,但可能会很慢。”   钟伯暄没有说什么。他把塑料袋换到左手,然后弯下腰,一只手从她的肩胛骨下面穿过去,另一只手从她的膝弯下面穿过去。   他的动作很快,岑懿还没有反应过来,她就已经被他打横抱了起来。   身体腾空的那一瞬间,手本能地搂住了他的脖子。   当她的手指碰到他后颈的皮肤的时候,他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很轻的一下,轻到如果不是她正贴着他,根本感觉不到。   “钟少,”她声音从他下巴的位置传上来,带着一丝笑意,“你这是在抱我?”   钟伯暄没有说话,他抱着她,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跨得不大,但很稳。   他的手臂托着她的背和腿弯,她能感觉到他手臂的力道,很紧,很稳,体温透过衬衫的面料传过来,热热的,带着一种干燥的、让人安心的温度。   走廊里的灯将他的影子投在地面上,被灯光拉得很长。   岑懿靠在他怀里,她的手指还搭在他后颈上,她能感觉到他的脉搏,一下,又一下,比正常的速度快了一些。   “钟少,”她又开口了,声音轻轻的,“你怎么知道我扭脚了?”   钟伯暄没有低头看她,他的目光落在前方,落在楼梯口的方向,淡淡的说道,“看到你的朋友圈了。”   岑懿笑了一下,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满足。   她的手指在他后颈上轻轻叩了一下,“钟少还看朋友圈?我以为你不看这些。”   走到一楼的时候,钟伯暄开口,“偶尔会看看。”   岑懿的手指在他后颈上停了一下。然后她收紧了搂着他脖子的手,把脸埋进了他的肩窝。   “那可真是巧。”她语气带着一丝丝得意,像是把钟伯暄完全看透。   钟伯暄的脚步顿了一下,“你的事,自然多关注一些。”   岑懿抬起头,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带着女生特有的娇嗔,“你这是什么意思呀?”   钟伯暄看她那副明知故问的样子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岑懿重新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闭着眼睛,感受着他走路的节奏。   她不知道他走了多久,可能是一分钟,可能是两分钟,她只知道当她睁开眼睛的时候,他们已经站在了停车场里,他的车就停在面前,黑色的迈巴赫,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吸睛。   钟伯暄一只手搂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拉开了副驾驶的门,扶着她坐进去。   她坐好的时候,他的手还搂着她的腰,没有马上松开。   两个人都注意到了。   对视之间,钟伯暄把手收回来,绕到驾驶座那边,拉开门,坐进去,发动了车。车子驶出停车场,拐上主路,汇入夜晚的车流。   车里的空调开着,出风口吹出微微的风,车载音响没有开,车厢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岑懿靠在副驾驶上,偏头看着窗外。   随后她开口,“钟少,你还没说呢。”   钟伯暄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说什么?”   岑懿看着他不说话,钟伯暄挑了另一个问题回答,“我一般不看别人的朋友圈,今天是偶然间刷到。”   岑懿笑了一声,声笑很轻,从鼻子里出来的,“我明白了,钟少的意思是,我不是别人。”   车厢内安静下来,不知是因为说中了某人的心事,还是别的。   街灯的光从挡风玻璃上滑过去,明暗交替,把钟伯暄的侧脸照得忽明忽暗。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冷淡,淡漠,什么都看不出来。   但他左耳上那枚黑色的耳钉在路灯的光里闪了一下,耳廓的边缘,有一层很淡的粉色。   岑懿看着他,看了两秒。   然后她转过头,看着窗外。   街灯的光从她脸上滑过去,明暗交替。   她的嘴角弯着,一直弯着。   ———   峯汇。   钟伯暄抱着她走进去,穿过玄关,走进客厅,在沙发前停下来,弯腰,将她放了下来。   沙发垫在她身下陷了一块,她的身体陷进去,头发散在靠枕。   钟伯暄没有坐下,他拿起那个药店的袋子,打开仔细的看了看用法和药品。   他抬起头,看着岑懿,“我看上面说最好用药酒揉一揉,我帮你?”   岑懿靠在沙发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他,他单膝跪在地毯上,姿态很随意,   她看了他两秒,然后唇角弯了起来,声音软软的“好呀,你帮我吧。”   钟伯暄把药酒的瓶子拧开,放在一边,然后伸手,握住了她的脚踝。   他的手指很凉,指节分明,骨感修长,握住她脚踝的时候,忍不住让岑懿瑟缩一下。   纱布一圈一圈地松开,从脚踝到脚背,最后完全褪下来时,露出一只白皙的、纤细的、此刻却红肿不堪的脚。   脚踝处肿了一大片,皮肤被撑得发亮,泛着一种不健康的、暗沉的红。   肿起的地方和周围白皙的皮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她的脚很小,脚趾并拢着,指甲上涂着一层透明的亮油,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脚踝的骨头原本是很突出的那种,现在被肿起的软组织包裹住了,看不出了轮廓。   钟伯暄看到的那一刻,眉头下意识地皱了一下。   他的手指在她的脚踝上停了一下,没有用力,只是停在那里,像是怕自己的触碰会让她更疼。   岑懿的脚伤比她在医院说的要严重,她那时候说着“没什么大事,医生说软组织损伤,养几天就好了”,语气轻描淡写的,像是在说一件很小的事。   但这不是小事,肿成这样,不是几天能好的。   她是跳舞的人,脚就是她的命。   钟伯暄忽然想起一件事,他似乎从未见过岑懿难过或脆弱的时刻。   从第一次在金宸万盛的包厢里见到她,她被为难也只是轻轻一笑,后来到露台上的烟圈,到高尔夫球场上的左曲球,到餐厅里的脚踝,到舞蹈室里的回眸,到此刻她坐在沙发上、脚踝肿得像馒头、嘴角还挂着笑。   不是那种开心的笑,而是一种更深的、像是把所有的不容易都咽下去了之后、只把最好看的那一面留给别人的笑。   她像一只猫,受了伤也不叫,自己躲起来舔伤口,舔完了走出来,还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好像她一直都是打不倒的。   钟伯暄把药酒倒在手心里,琥珀色的液体从他的指缝间渗出来,顺着掌心的纹路往下淌。   他搓了搓手,让药酒均匀地分布在手掌和手指上,药酒的气味在空气中散开,带着一种辛辣的、刺鼻的草药味。   随后他覆上了她的脚踝。   他的力气用得不大,至少岑懿是这么觉得的。   拇指在她的脚踝上慢慢地、一圈一圈地按着,药酒在他的掌心和她的皮肤之间被揉开,滑腻的,温热的,带着一种微微的灼烧感。   他没有掩饰自己的情绪,眉头皱着,嘴唇抿着,目光落在她的脚踝上,眼神里有心疼。   岑懿看着他的头顶,他的头发很黑,发质偏硬,有几缕垂在额前,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他的手指在她的脚踝上慢慢地、轻柔地按着,每一下都很小心,像是怕力气大了会弄疼她。   其实歪了一下脚而已,对她而言真的不算疼。   这么多年的舞蹈生涯,脚受伤是常事。   她跌倒过,也爬起来过,扭伤、拉伤、挫伤、韧带撕裂,什么伤没受过。   她从来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疼就忍着,肿了就冰敷,好了继续跳。   她始终认为,这是正常的。   跳舞的人,脚就是工具,工具哪有不磨损的。   可当有这么一个人,他比你还心疼你自己,他蹲在你脚边,用那双签过数以亿计合同的手,小心翼翼地为你揉着肿起的脚踝,他的眉头皱得比你还深,他的眼神里写满了心疼。   那时候,岑懿忽然觉得,这么多年所受的伤,所有的痛苦,似乎都有了着落。   有人把她的痛苦细数珍重。   岑懿的鼻头忽然一酸,眼眶热了一下,有什么东西在眼底聚集,薄薄的,亮亮的,随时都会溢出来。   她尽量控制,不让眼泪掉下来,把那股酸意一点一点地咽回去。   钟伯暄抬起头,正好看到她微微泛红的眼眶。   他的手指停了一下,以为是自己弄疼了她。   “很疼吗?”他问。   岑懿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带着一种担忧和自责。   她摇了摇头,然后又点了点头,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大,但带着一种撒娇的、示弱的、不像她的味道。   “疼呢。”她声音软软的,糯糯的,像一块被含在嘴里太久的糖,化了,黏黏的,甜甜的,带着一点委屈。   钟伯暄的手指在她的脚踝上又放轻了一些,“我轻点。”   他说话的声音像是在哄一个受了伤的小动物。   客厅里安静下来,落地钟的钟摆左右晃动着,发出低沉而有节奏的滴答声。   窗外远处的城市灯火通明,但没有一丝声音传进来。   钟伯暄掌心的温度与他周身的气质并不相符,他这个人看起来是冷的,但他的掌心是温热的,像是一块被捂热了的玉,外表还是凉的,但内里已经暖了。   那种温热透过药酒的滑腻,透过她肿起的皮肤,一点一点地渗进去,顺着血管往上走,走到她的胸口,在那里烧成了一团小小的、温热的火。   他的手指按着她的脚踝,偶尔激起一阵阵电流。   微妙的、酥酥麻麻的、从皮肤表面往深处蔓延的电。   那种感觉从她的脚踝开始,顺着小腿往上爬,岑懿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她的脚趾蜷了一下,小腿的肌肉绷紧了一瞬,身体微微往后缩了半寸。   裙摆也随着她的动作往上滑了一截,原本在膝盖处的裙摆,滑到了膝盖以上,露出了一截细腻的、白皙的、在灯光下泛着柔和光泽的大腿皮肤。   钟伯暄的手下意识地想把她拉回来,怕她乱动会碰到伤处,手指扣上了她的小腿。   他的掌心贴着她的腿肚,手指环着她纤细的脚踝,把她微微缩回去的脚拉回了原来的位置。   然后他看到了。   裙摆滑上去之后,她的小腿裸露在他面前。   从脚踝到膝盖,那一截修长的、纤细的、线条流畅的小腿,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皮肤很白,能看到皮肤下面浅青色的血管纹路,小腿的肌肉线条很美,是跳舞的人特有的、修长的、延展的、像一根被拉开的弦那样的线条。   她的腿很细,细到他一只手就能圈住。   他的目光在那截小腿上停了一下。   只是一下,然后他的目光顺着那条细腻的线条往上移,经过裙摆的边缘,经过腰线的弧度,最后落在了她的眼睛上。   岑懿正看着他。   她的眼睛里有光,嘴角弯着,头微微歪着,姿态像一只在观察猎物的猫,慵懒的,随意的,但随时准备出击。   然后,她俯身下去。   她的身体从沙发上抬起来,向他倾,右手撑在沙发边缘,左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手指轻轻扣着他衬衫的肩线。   她的脸靠近他,近到她能看清他瞳孔里映出的自己的脸,小小的,模糊的,被那层深邃的黑包裹着。   随后,意料之中的眉,她的嘴唇落在了他的唇角。   和上次一样的位置,左边,靠近唇角的地方。   两个人都没有闭眼,两个人隔着一层薄薄的、几乎不存在的距离,彼此的呼吸交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钟伯暄的眼睛里翻涌着不知名的情绪。   有克制了很久终于克制不住的东西像是要爆发,   他的手指还扣在她的小腿上,掌心还贴着她的腿肚。   在岑懿即将离开的前一秒,他动了。   他的手从她的脚踝划了上去,手指环着她纤细的小腿,用力,将她整个人向他的方向拉了一下。   她的身体从沙发上滑下来,滑进他怀里,两个人的距离从近变成了零。   他的另一只手抬起来,覆上了她的后脑勺,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掌心的温度贴着她的头皮,像一团被捂了很久的火。   在岑懿略显惊讶的目光中,钟伯暄回吻了回去。   不是她那种轻轻的、短短的、像蜻蜓点水一样的吻。   他吻得很重,舌悄无声息的探入了她的唇间。   沿着上颚的弧度慢慢地滑过去,经过那些细微的、敏感的纹路,经过那一片只属于他的、从未被人触碰过的领域。   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温柔又强势的力道,在她口腔里探索着。   岑懿的呼吸乱了,她的手指从他的后颈滑到他的耳后,指尖碰到了那枚黑色的耳钉,冰凉的,和他的体温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随后,她回吻了回去,加深了这个吻。   -----------------------   作者有话说:啊啊啊啊啊让我们一起尖叫!!!!   钟伯暄你不容易,你终于主动了,也终于等到了!   马上要名分了哈哈哈,猜猜下一章有没有突破性进展!   (事已至此,老婆们要不要浇浇营养液助助兴)   钟伯暄小小日记:   她受伤了,怎么这么严重,如此严重她还说是小伤,到底之前受过多严重的伤   岑懿,你可以试着依靠我    第28章   这是他们第一个在清醒状态下接的吻。   之前的那个不算, 那次她喝了酒,酒意把所有的理智都泡软了,把所有的克制都泡化了, 那个吻轻得像一个梦, 醒来之后钟伯暄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甚至不确定它是不是真的发生过。   但这一次不一样, 他的嘴唇贴着她的嘴唇的时候,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也知道。   钟伯暄的手从她的后脑滑到她的腰侧,手指扣着她纤细的腰线, 将她从沙发上拖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轻,轻到像是在搬一件易碎的瓷器,但很确定,确定到没有任何犹豫。   岑懿身体从沙发上离开,被他揽着腰提起来,膝盖蹭着他的大腿, 胸口贴着他的胸膛, 手臂也自然而然的缠上了他的脖子。   钟伯暄换了一个身位, 从地毯上移到沙发上, 他坐在她刚才坐过的位置, 沙发垫上还残留着她身体的温度,温热的, 柔软的, 像是一个被留下的、无声的邀请。   他将她抱在怀里, 让她侧坐在他的腿上,他的手臂环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脑, 手指插在她的头发里。   钟伯暄低头看她,她仰头看他,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里撞了一下,谁都没有躲开。   然后他低下头,又吻了上去。   这一次比刚才更慢,不是那种急切的,而是一种更从容的、像是在细细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的慢。   他的嘴唇从她的唇角开始,一点一点地往里移,从左边移到中间,从中间移到右边。   含住她的上唇,而后松开,又吻她的下唇。   他的手指在她后脑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摩挲着她的头发,像是在安抚一只被他抱在怀里的、还有些不安的猫。   她的嘴唇很软,这是他最直接的感受,软得像棉花糖,入口即化,但又比棉花糖多了一层弹性和温度。   唇瓣相贴的时候,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微微的,温热的,带着一种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甜。   岑懿的手从他的脖子滑到他的肩膀,又从他的肩膀滑到他的胸口。   她的手指搭在他衬衫的纽扣上,没有解开,只是搭着,指尖凉凉的,贴着他发烫的皮肤,像一小片落在火里的冰。   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很快,从她的掌心传过来,一下,一下,又一下。   即使是在这种情况下,钟伯暄也依然记着她的脚伤。   他的右手托着她受伤的那条腿,掌心贴着她的小腿,手指环着她的脚踝,小心翼翼地托着,让她的小腿搁在他的手臂上,不至于蜷着,也不至于垂着。   力度很轻却稳,稳到她的手搭在他肩膀上,没有一丝晃动。   岑懿感受到了,他的吻从深变浅,从重变轻,从绵长的厮磨变成了细细的啄吻,嘴唇一下一下地落在她的嘴角,像小鸡啄米,轻快的,柔软的,带着一种不舍得放开的眷恋。   她忽然笑了,笑声从喉咙里溢出来的、带着气音。   她的肩膀抖了一下,然后整个人靠进了他怀里,头埋在他的颈窝处,笑得停不下来。   笑声闷闷的,从他的锁骨处传出来,带着一种被压住了的、像小猫打呼噜一样的声音。   头发也蹭着他的下巴,痒痒的。   钟伯暄的手从她的后脑滑到她的头发上,手指顺着她的发丝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梳下去,动作很温柔。   “怎么了?”,他的声音低哑,低到像是从胸腔里压出来的,带着一种刚接完吻之后特有的、微微沙哑的质感。   岑懿没有抬头,她的脸还埋在他的颈窝里,声音闷闷的,带着笑意的尾音还没有完全消散。   “没事,”她说着,肩膀又抖了一下,“只是觉得钟少的吻技好像略显生涩。都咬到我的舌头了。”   钟伯暄的手在她的头发上停了一下,手指在她发丝间慢慢滑了一下,然后继续顺着。   他的胸腔微微震了一下,而后一阵低低的笑声响起,带着一种被戳中了之后的、无奈又愉悦的意味。   “你有经验?”他问,声音里带着一丝深意的、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调侃的尾音,语气不重,但那个问题落进空气里的时候,两个人的呼吸都顿了一下。   其实钟伯暄想问的更直接一些,想问她和孟徽舟也做过这些吗。   但他不想在这么美好的时刻提起这么一个讨厌的人,所以也只能旁敲侧击一下。   岑懿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她的脸颊红红的,眼里带着一丝狡黠和满足,“唔,这下有经验了呢。”   钟伯暄笑了起来,他的眼睛弯了起来,弯成了两道好看的弧度,眼尾的纹路比平时深了一些,笑起来时才会出现的、让整张脸都变得柔和了。   左耳上那枚黑色的耳钉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和他此刻的笑容形成了一种微妙的、风流又不羁的对照。   岑懿第一次看到钟伯暄真心实意笑的模样,从金宸万盛的包厢里第一次见到他到现在,两个多月了。她见过他冷淡的样子,淡漠的样子,皱眉的样子,面无表情的样子,嘴角微微弯一下但很快又收回去的样子,她甚至见过他在高尔夫球场上打出一杆进洞时那种从容的、不以为意的样子。但她从未见过他这样笑。   笑得眼睛都弯了,整个人都松弛了,像卸下了所有的盔甲和防备,把最真实的那一面毫无保留地展露在她面前。   他笑起来很好看,不是那种“好看”的标准意义上的好看,而是一种更私密的、只有看到他这样笑的人才会懂得的好看。   他原本的眼睛就很深邃,黑得像深不见底的井,但笑起来的时候,那口井的底部像是被什么东西点亮了,有光从深处涌上来,把整口井照得透亮。   那枚黑色的耳钉在他耳垂上闪着细碎的光,和他此刻的笑容相得益彰,看起来风流不羁,勾人摄魄。   岑懿能感觉到自己的心在这寂静的深夜扑通扑通地跳着,一声比一声响,一声比一声快,她看着他的笑脸,觉得自己的心跳好像不是自己的了。   它被他握在手里,他笑一下,它就跳一下,他笑得深一些,它就跳得快一些。   “钟伯暄。”她说。   这是她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   不是“钟少”,不是“这位家长”,不是任何一个带着距离感的、礼貌的、客套的称呼。   钟伯暄愣了一下,他的眉毛微微向上挑了一下,眼睛睁大了一点,嘴角的笑意凝固了半秒,然后变成了一种更深的笑。   这种感觉怎么说,好似比她叫他“钟少”时更为亲密一些。   “钟少”是那些不熟的人、需要保持距离的人、在他面前需要客客气气的人叫的。   但“钟伯暄”这个名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和从别人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完全不一样,是软的,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心里发痒的尾音。   他“嗯”了一声,眼睛一直看着她,没有移开。   岑懿抬起手,两只手的手指比在他的嘴角,左边一下,右边一下,将他的嘴角向上推了一下。   她的手指凉凉的,贴着他的皮肤,嘴角被她推起来,弯成了一个笑的弧度。   他本来就还在笑,被她这么一弄,笑得更深了。   “你还是笑起来更好看一些。”她语气很认真,认真到像是在陈述一个经过深思熟虑后得出的结论。   钟伯暄眉尾微微向上挑了一下,反问道,“你觉得你笑起来好看吗?”   岑懿歪了一下头,做思考状,她的手指从他的嘴角收回来,搭在他的肩膀上,手指轻轻叩着他的肩线,她想了想,想了大概两秒,然后点了点头,“好看。”   钟伯暄看着她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嘴角又弯了一下。   “我觉得我什么样都好看。”她补充道。   钟伯暄又笑了,他低下头,对着她的唇又亲了一下。   不是刚才那种绵长的、深入的吻,而是一个很快的、像盖章一样的吻,嘴唇贴着她的嘴唇,贴了一下,然后离开,又贴了一下,又离开。   厮磨之间,他的嘴唇贴着她的嘴唇,声音低低的,从两个人交缠的呼吸里传出来。   “嗯,确实。”他说。   岑懿的心跳又快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脸在发烫,从颧骨到耳根,她不知道他能不能看到,但她觉得他一定感受到了,因为他的手指正贴着她的脸颊,拇指在她的颧骨上轻轻蹭着。   两个人又亲了好一会儿,谁都没有看时间,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十分钟,可能二十分钟,可能更长。   钟伯暄靠在沙发上,她靠在他怀里,他的手臂环着她的腰,她的手搭在他的胸口。   他的嘴唇从她的嘴唇移到她的鼻尖,从鼻尖移到她的额头,从额头移到她的眼睛,在她的眼皮上落下一个很轻很轻的吻。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像蝴蝶扇动翅膀。   而后他转移到耳垂,她的耳垂很软,很小,他含住的时候,她的身体微微缩了一下,手指在他胸口攥紧了他的衬衫。   钟伯暄停下来,嘴唇贴着她的耳廓,呼吸拂过她的耳后。   “饿了吗?”他清了清嗓子,让自己镇定一些。   岑懿靠在他怀里,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着,她的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胸口一起一伏的,贴着他的手臂。   她能够感受到某个东西抵着她,随后点了点头,小声的说道,“有点。”   钟伯暄将岑懿抱起,从沙发上站起来,又弯下腰,将她重新放回沙发上。   岑懿的后背陷进沙发垫里,头发散在靠枕上,她的双颊红红的,红得像三月的桃花,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耳根。   那种红不是害羞的红,至少不完全是。   钟伯暄蹲下来,和她平视,他的手搭在沙发扶手上,脸离她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   他就那样看着她,不说话的、安安静静地、像是在看一幅永远看不够的画那样的看着。   岑懿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她伸手从沙发上拿起一个抱枕,浅紫色的,毛茸茸的,上面绣着一只猫的脸。   她把抱枕举起来,挡在自己的脸前面,只露出眼睛以上的部分。   眼睛在抱枕后面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   “干嘛?”她的声音闷闷的,从抱枕后面传出来,带着一种“你别看了”的娇嗔。   钟伯暄笑了,他的手从沙发扶手上移开,轻轻拨了一下抱枕的边缘,把抱枕往下压了一点,露出她的嘴巴。   她的嘴巴微微嘟着,被他吻过的痕迹还在,嘴唇比平时红了一些,亮晶晶的。   “看看这么好看的人有多好看。”他说着,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眼底深处泛上来的、带着笑意和温柔的、让人不敢直视的光。   岑懿把抱枕又往上抬了一点,重新挡住了自己的脸。   但她嘴角的弧度从抱枕的毛边里露了出来,弯弯的,藏都藏不住。   “再看可要收费了。”她的声音从抱枕后面传出来,带着一种“我好难”的表演性的无奈,和她之前在包厢里说“看我跳舞可是要收费的”时一模一样的语气。   “对我还要收费?”他问着。   岑懿哼了一声,“钟少和别人有什么不同呢?”   钟伯暄的眸色暗了暗,“你说呢?”   岑懿摇头,将抱枕从脸上拿开,看着她,而后双手圈住他的脖颈说道,“不知道呢,你觉得呢?”   钟伯暄顺着她的力道凑了过去,贴着她的耳朵,喷出温热的气息,让她瑟缩一下。   他就是故意的,他知道那里刚刚岑懿敏/感/,所以专往那个地方亲,边亲还边问着,“别人能像我一样这样亲你,嗯?”   岑懿又痒又难耐,只好讨饶,“不能,不能。”   钟伯暄不肯罢休,继续坏她,从耳垂到下颚,“只有我这么亲过你,嗯?”   岑懿轻笑,瞬间明白他的意思,故做思考,“这个我得先想想。”   钟伯暄手揽住她的腰往自身上靠,颇有种威胁的意思,岑懿只好实话实说,主动凑上去亲了亲他的唇,“只有你。”   钟伯暄心满意足,贴着她的唇奖励似的亲吻她。   眼看着事态要不受控制,钟伯暄用了最大的克制起身。   岑懿看着钟伯暄,她嘴唇因为刚刚亲过的原因还亮晶晶的,说道,“几点了?”   钟伯暄看了一眼手表,“八点四十。”   “哦。”她应了一声,没有动,也没有要送客的意思,目光扫过去,落在他某个地方,一副看好戏的样子又问道,“钟少还能做饭吗?”   钟伯暄丝毫没有不好意思,理了理自己的裤子,就这么直挺挺的让她看,随后假意叹了口气,将西装外套脱掉,搭在沙发扶手上,衬衫的袖口挽了两道,露出一截手腕。   “能吧”他说。   岑懿笑着欣赏他此刻的模样。   即使是这种情况,他也丝毫不显狼狈,反而有一种独特的张力。   他的衬衫是白色的,面料很薄,在灯光下能隐约看到肩背的轮廓,手臂上有一层薄薄的肌肉,不是健身房里练出来的那种夸张的线条,而是更自然的、像是常年运动和保持克制才能拥有的、恰到好处的线条,带着一种男性特有的荷尔蒙。   她看了几秒,然后伸手指了指厨房的方向,“厨房在那,你去吧。”   钟伯暄不再逗她了,转身走向厨房。   岑懿的厨房不大,但很干净,灶台上没有什么油烟的痕迹,锅具也不多,一个炒锅,一个汤锅,一个平底锅,整整齐齐地挂在墙上的挂钩上。台面上放着一个白色的陶瓷调料罐,旁边是一瓶橄榄油和一盒海盐。   她看起来很少用厨房,冰箱里的东西也不多,冷藏室里放着几盒牛奶、几个鸡蛋、一小把青菜和一些保鲜盒装着的半成品食材,冷冻室里是几袋速冻水饺和冰块。   钟伯暄打开冰箱门,目光在里面扫了一圈。   青菜,面条,鸡蛋,够了。   他取出两颗鸡蛋、一小把青菜和半包挂面,关上冰箱门。   他从挂钩上取下汤锅,接了半锅水,放在灶台上,打开火。   蓝色的火焰从灶圈里窜出来,舔着锅底,锅里的水开始慢慢地、慢慢地冒起细小的气泡。   当面被端到餐桌上的时候,钟伯暄将岑懿从沙发上抱起来,走到餐桌旁,将她放在椅子上。   她的脚搁在他搬过来的另一张椅子上,脚踝上还缠着纱布,但纱布有些松了,在脚背的地方堆出了一小圈褶皱。   他注意到了,蹲下来,把纱布重新缠好,在脚踝的位置打了一个结,蝴蝶结,两个环大小一致,尾端长度相等。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对面,坐下来。   岑懿低头看着那碗面,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吹了吹,送进嘴里。   面条煮得刚好,不软不硬,有嚼劲,汤是清的,带着鸡蛋和青菜的鲜味,还有一点淡淡的、来自海盐的咸。   她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抬起头,看着钟伯暄。   “想不到钟少还有这种手艺。”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真心的、不加掩饰的夸赞。   钟伯暄坐在她对面,面前没有碗。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胸前,看着她吃,露出柔软的笑,“早些年在国外留学的时候学会了一些。”他   岑懿又夹了一筷子面,吹了吹,送进嘴里,她吃面的样子很好看,她的嘴唇微微嘟起,吹走热气,然后含住面条,慢慢地吸进去,腮帮子鼓了一下,然后慢慢地瘪下去。   她嚼东西的时候很慢,每一口都要嚼很多下才咽下去,像是在认真品味食物的味道。   钟伯暄看着看着,似乎是回忆起什么,眼神暗了下去。   “钟少在哪里留的学?”岑懿问。   “美国。”   “美国的女孩子漂亮吗?”   钟伯暄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忍笑,“没太注意,上学的时候只想赶快修完学分回来。”   岑懿看着他,看了两秒,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看起来不像是在说假话。   她笑了一下,低头继续吃面。   面条在她碗里越来越少,汤也越来越少,她喝了一口汤,放下碗,靠在椅背上,用手指擦了擦嘴角,然后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那口气叹得很长,带着一种吃饱了之后的、餍足的、慵懒的满足。   但她的眼睛带着另一种更敏锐的、像猫在暗处观察猎物时才会有的、带着一丝狡黠的光。   钟伯暄看着她那副样子,问道:“怎么了?”   岑懿把手放在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画着圈。   她看着那碗已经见底的面,看着碗壁上残留的汤渍,看着碗底那一点点没喝完的汤,在灯光下泛着油亮的光。   “接下来的几天我好像只能在家了,”她语气慢悠悠的,“就是不知道还能不能吃上这么好吃的面了。”   钟伯暄笑了一下,他的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看着她的眼睛。   “明天我还会来。”他说。   岑懿盯着他,她的目光从他的眼睛移到他的鼻梁,从鼻梁移到他的嘴唇,从嘴唇移回他的眼睛。   她的嘴角弯着,眼睛也弯着,整个人看起来温十分乖巧。   “那后天呢?”她问。   “后天也来。”   “那大后天呢?”   “大后天也来。”   两个人像小学生似的,说着没营养的对话,一问一答,一问一答,节奏稳定得像两个人在跳一支慢节奏的舞。   他退一步,她进一步,她进一步,他退一步,但两个人的距离始终没有拉开。   窗外的夜色已经很深了,客厅里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从头顶洒下来,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桌面上,交叠在一起。   岑懿托着腮,手指抵着太阳穴,歪着头看他。   她的姿态懒散得像一只在太阳底下打盹的猫,但她的眼睛是清醒的,清醒得像深夜里亮着的那盏灯。   “那钟少不如住这里吧,”她说,声音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很随意的事,“怎么样?”   -----------------------   作者有话说:来自老婆的going   钟伯暄小小日记:   终于亲到老婆了!!她好软好软好软   第一次嘛,总是生涩些,没关系,之后我会好好表现的!   她叫我钟伯暄,从来没觉得自己名字这么好听过   亲她亲她亲她亲她!   只有我嘻嘻,她只亲过我诶!    第29章   钟伯暄盯着她看了几秒。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落在她嘴角那个弯着的弧度上,落在她眼睛里那层温驯又狡黠的光上。   他没有说话。   岑懿在看见他没出声时,捂住自己的腿, 故意皱了一下眉头, 声音里带着一种表演性的、娇娇的委屈。   “哎呀, 我脚好疼, 这要是晚上喝水没有的话,我怎么走到客厅呀。”   说着, 她的手指还在纱布上轻轻按了一下,表情无辜得像一只闯了祸的猫。   钟伯暄的嘴角动了一下, “我会在走后给你接好水放在你床头。”   岑懿歪了一下头,“那我要是上厕所呢?”   钟伯暄见招拆招,“我就算住进来也不能帮你上厕所。”   岑懿的嘴角弯得更深了,“那你可以扶着我去呀。”   她的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好像让他扶着去卫生间是天经地义的, 好像他已经是这个家里的一部分了。   钟伯暄没有接话。   岑懿又开口了, 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 “而且我很容易饿, 七点就要吃早饭。”   钟伯暄上下扫了她一眼, 然后收回来,语气里带着一丝揶揄, 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我怎么听说跳舞的人都要保持身材, 不能吃多呢。”   岑懿托着腮,手指抵着太阳穴,歪着头看他, 她的姿态懒散得像一只在太阳底下打盹的猫,“钟少听谁说的?”   “网上。”钟伯暄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表情一本正经,但他的眼睛里有笑意,那种笑意藏在他深邃的眼底,像深水下的暗涌,看不到,但能感觉到。   岑懿“噗嗤”一下笑了出来,肩膀抖着,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整张脸都在发光“钟少还会上网?我以为钟少只会工作,没有这些爱好呢。”   钟伯暄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胸前,看着她笑。   “我只比你大五岁。”他说。   所以,不要把他想得那么老干部,他也会上网。   岑懿轻哼了一声,带着一种“你少来了”的亲昵。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画着圈,声音放轻,“那钟少到底要不要住在这里照顾我?”   钟伯暄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的身体微微前倾,看着她的眼睛看了两秒,然后问了另一个问题,“除了我,还有谁住在这里过?”   岑懿眨了眨眼,她撑着脸颊,做思考状,“嗯,我想想。”   钟伯暄看着她的表情,看着她在那里“认真回忆”的样子,脸色慢慢变黑了。   岑懿看着他变黑的脸,笑了一声,那带着一种得逞之后的餍足,“没有别人,只有你。”   只有你。   钟伯暄的心情瞬间变好了,一种从心底泛上来的、让他整个人都变得柔软了。   他看着她,看了大概一秒,然后终于肯正面回答了,“好。”   岑懿的嘴角弯了起来。   钟伯暄拿出手机,和助理交代了拿几件换洗衣服后挂断电话,十分自然把岑懿吃完的那碗面收走端进厨房。   他站在水池前,低着头,认真地洗着碗。   他走出厨房的时候,岑懿还坐在餐桌旁边,托着腮,看着他。   她的目光跟着他从厨房移动到客厅,从客厅移动到沙发旁边。   随后他走过来,弯腰,将她打横抱了起来,把她放在沙发上。   “屋子有三间房,”岑懿指了指走廊的方向,手指从左划到右,像在介绍一个她很喜欢的地方,“钟少随便挑。”   钟伯暄站在沙发前面,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走廊的尽头是三扇关着的门,一扇朝南,一扇朝北,一扇朝西。   他的目光在那三扇门上扫了一圈,然后收回来,落在她脸上。   “随便挑?”他问,语气里带着一丝深意的、像是在确认什么的味道。   岑懿点了点头,表情认真,“嗯,我的也行。”   钟伯暄盯了她一瞬,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嘴唇,然后收回来,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随后他移开了目光,看向走廊尽头那三扇门。   “那就这个。”他指着距离岑懿最近的那间,朝南,窗户对着峯汇的花园,能看到远处的天际线。   岑懿略带失望地看了他一眼,她的嘴巴微微嘟了一下,略带叹息的说道,“好吧,那钟少可要听着点电话,没准我半夜就会需要到你。”   钟伯暄看着她那副故作失望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好。”   助理的动作很快,换洗衣服送来的时候,刚刚十一点。   钟伯暄接过后走回客厅,走到沙发前面,弯腰,将岑懿从沙发上抱起来。   他抱着她走过走廊,推开她卧室的门,走进去。   岑懿的卧室不大,但很温馨,床是白色的,床单是浅灰色的,上面铺着一条淡粉色的毛毯。   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小台灯,灯罩是米白色的,灯光是暖黄色的,在墙上投下一小片柔和的光晕。   钟伯暄把她放在床上,她的右脚搁在被子上面,脚上还缠着纱布,纱布有些松了,在脚背的地方堆出了一小圈褶皱,他蹲下来,把纱布重新缠好,在脚踝的位置打了一个结,然后他站起来,看着她。   岑懿躺在床上,仰头看着他。   “钟少,可以帮我卸个妆吗?”她的手指在自己的脸颊上点了一下,“卸妆湿巾在洗手间的柜子里。”   钟伯暄看了她一眼,转身走进洗手间。   洗手间不大,但很干净。   洗手台上放着一只白色的陶瓷杯,杯里插着牙刷和梳子,他打开洗手台下面的柜子,拿到了卸妆湿巾。   岑懿已经躺好了,双手交叠放在肚子上,像一个等着被照顾的孩子。   她的眼睛闭着,睫毛微微颤着,嘴角弯着一个很小的弧度。   钟伯暄在床边坐下来,床垫陷了一点。   他拿着卸妆湿巾,凑近她的脸。   她的脸很小,小到他的手掌几乎能盖住整张脸。   皮肤很白,白到在灯光下几乎是透明的,能看到颧骨下面细细的血管纹路。   他用卸妆湿巾轻轻地擦着她的额头,从中间往两边,一下,一下,又一下。   岑懿闭着眼睛,任他摆布,没有动,没有说话,只有睫毛在微微颤着,像蝴蝶扇动翅膀。   钟伯暄把用过的卸妆湿巾扔进床头的垃圾桶里,然后低头看着她。卸完妆之后,她的脸白白净净的,没有任何化妆品,没有任何修饰,她的皮肤是那种天生的、从里到外的白,眉毛淡淡的,像水墨画里远山的轮廓。   钟伯暄这才发觉,岑懿的素颜比她化妆的时候要好看。   化妆的时候,她眉眼精致,唇色鲜明,整个人看起来明艳照人,像一朵开得正盛的花。   但素颜的时候,则更显得耐看的、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花,不张扬,不刺眼,安安静静地在那里。   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岑懿睁开眼睛,看着钟伯暄。   她的眼睛黑白分明,看着他,嘴角弯着,眼睛也弯着。   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钟伯暄瞬间领会到了意思,他低下头,对着她的嘴角,亲了一口。   然后离开,嘴唇贴着她的耳廓,声音低低的,“晚安。”   两个字轻到像是羽毛落在水面上,像是把所有的克制和温柔都揉碎了、揉进了这两个字里的温度。   岑懿心满意足,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她拿起被子,将下半张脸盖住,只露出眼睛以上的部分。   “晚安。”她的声音从被子后面传出来,带着一种被哄好了的、心满意足的、像小猫打呼噜一样的声音。   钟伯暄站起来,关了床头的台灯。   房间里暗了下来,只剩下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远处路灯的、微弱的光。   他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躺在那里,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张小小的脸,在微弱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柔和。   他走出她的卧室,轻轻带上了门。   客房的灯是开着的,他走进去,简单洗了个澡。   热水冲在身上,浴室里很快充满了蒸汽。   他站在花洒下面,闭着眼睛,回想着今晚的一切,就感觉像一颗糖落进了水里,甜味慢慢地、慢慢地化开,把整杯水都染甜了。   洗好后他关掉了水,扯下毛巾,擦干身体。   紧接着,手机响了。   铃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屏幕亮起来,赫然显示着“岑懿”两个字。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划开了接听键。   “喂。”   电话那头传来岑懿的声音,娇娇的,软软的,像一只刚睡醒的小猫在叫,“睡不着。”   她说这话的时候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抱怨。   钟伯暄笑了一下,他的手指在手机边框上蹭了一下,然后靠在了床头上,姿态放松了一些。   “那怎么办?”他问,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那种笑意不是刻意的,而是从心底泛上来的、控制不住的、听到她声音之后自然流露出来的。   岑懿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钟伯暄能听到她的呼吸声,轻轻的,细细的,从听筒里传出来,像风拂过琴弦。   “听着你的声音吧,”她声音慢悠悠的,“没准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钟伯暄没有拒绝,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按了免提。   她的呼吸声从手机里传出来,一下,一下,又一下,像一个很小很小的鼓在他耳边敲。   两个人明明在同一屋檐下,隔着一道走廊,两扇门,几步路的距离。   他走到她的房间只需要十几步,推开门就能看到她,但他们偏偏要用这种方式确认着彼此的存在。   那根线从她的手机连到他的手机,从她的房间连到他的房间,从她的心跳连到他的心跳。   岑懿躺在床上,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听着他的呼吸声。   他的呼吸很稳,不急不慢的,和他这个人一样。   她听着那个呼吸声,觉得自己的心跳也跟着慢了下来,从刚才的扑通扑通变成了一种更舒缓的、像潮汐一样的节奏。   她只觉得自己好像越来越小孩了一些。   她从前不是这样的,从很小的时候起,她就不撒娇,不依赖,不把自己的重量放在别人身上。习惯了独自处理所有的事,习惯了在别人面前笑着,习惯了把所有的委屈和疼痛都咽下去,但此刻,她躺在这个被黑暗包裹的房间里,听着电话那头他平稳的呼吸声,忽然觉得,做一个小孩子也没什么不好。   有人接着你,有人哄着你,有人在你睡不着的时候不挂电话,安静地听着你呼吸。   这种感觉太陌生了,陌生到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但她不想让它停下来。   她天马行空地想着,想了很多乱七八糟的事,随后电话那头传出了一道男声,低沉,温柔,带着一丝困意,“那我睡了?”   岑懿弯起唇角,“好。”   她听到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像是笑了一下又忍住了的声音,然后是窸窸窣窣的、被子摩擦的声音,然后是他的呼吸声变得更深、更慢了。   她没有挂电话,他也没有。   手机躺在枕头旁边,屏幕已经暗了,但通话还在继续,那一秒一秒跳动的计时数字在黑暗中闪着微弱的光。   到最后,岑懿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   可能是听着他的呼吸声太安心了,把她整个人裹住了,暖洋洋的,软绵绵的,让她不知不觉就闭上了眼睛。   她的手机从枕头旁边滑到了枕头下面,屏幕朝下,通话还在继续,计时数字已经跳到了三位数。   第二天清晨,岑懿只觉得自己迷迷糊糊的还没有睡醒,就有一阵轻柔的呼唤声在耳边响起。   “岑懿?”那声音又叫了一声。   岑懿被打扰了好梦,眉头皱了一下,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了自己的头。   被子是淡粉色的,毛茸茸的,盖在脸上暖烘烘的,像一个小小的、安全的、与世隔绝的洞穴。   她把自己藏在那个洞穴里,企图阻挡那个扰人清梦的声音。   但偏偏那人还不自觉。她的被子被拉了下去,从头顶拉到脖子。   清晨的光线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她脸上,刺得她眯了一下眼睛。   她感觉到床垫陷了一点,有人坐在了床边,然后是一个温热的、柔软的、带着清晨气息的吻,落在她的嘴角。   一下,又一下,又一下。   “醒醒。”钟伯暄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近到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拂过她的脸颊。   岑懿有点生气,她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嘴巴嘟了一下,伸出手推了推他的胸口。   然而她的手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推在他胸口上像一只小猫在挠人。   “干嘛?”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起床气,还有一丝被吵醒之后的本能的不耐烦。   钟伯暄像是早就料到了她这副样子,他轻笑,手指从她的额前拂过,把她散乱的头发拨到耳后,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安抚一只炸了毛的小猫。   “七点了,”他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你不是说你早上饿,要吃早饭吗?”   啊哦。   昨日的回旋镖还是扎到了她自己身上。   岑懿欲哭无泪,她昨天说“七点就要吃早饭”的时候,只是一个让他留下的借口罢了。   但她没想到,他确实准时出现在她床边了,也确实温柔地叫她了,但她的身体不配合,她的眼睛睁不开,她的手脚不听使唤,她的每一个细胞都在说“我不要起床”。   “我不吃,”她把被子又拉上来,盖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里写满了“求求你放过我”的哀求,“我好困。”   钟伯暄笑声大了一些,“那你就等我中午回来吧,我先去上班了。”   岑懿点头,头在枕头上蹭了两下,声音含糊不清,“嗯嗯,去吧去吧。”   钟伯暄低下头,逮着她亲了个彻底。   不是刚才那种轻轻的,而是一个绵长的、深入的、带着不舍和眷恋的吻。   她的嘴唇在他的嘴唇下面微微张开,回应了一下,然后又缩了回去,像一只被太阳晒得太久了的猫,翻了个身,继续睡。   他才把人放开,站起来,看了她一眼。   她已经把被子拉到了头顶,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小截头发在外面。   钟伯暄笑了一下,转身走出了她的卧室,轻轻带上了门。   上午有一个会,钟伯暄到公司的时候,距离会议开始还有十五分钟。   他走进办公室,把西装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坐下来,翻开桌上的会议材料。   目光落在第一页上,看了两秒,然后翻到第二页,看了两秒,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他的脑子里全是她。   会议在八点开始。会议室里坐了十几个人,市场部、财务部、运营部的负责人都在,投影幕上放着PPT,市场部总监站在前面,一页一页地讲着。   钟伯暄坐在最里面的位置,面前摊着会议材料,手里握着一支笔。   他听着,偶尔点一下头,偶尔在材料上写几个字。   他的表情和他平时一样,冷淡,淡漠,什么都看不出来,但他的心思不在这里。   他的心思在峯汇的二十八楼,在那间被淡粉色被子包裹着的卧室里,在那个还在睡觉的女人身上。   他在想她醒了没有,饿了没有,脚还疼不疼,在想她会不会自己下床去倒水,会不会忘了吃药,会不会觉得无聊。   在想,她有没有想他。   市场部总监汇报完了一个季度的数据,等着他的反馈。   钟伯暄翻开材料,指出了几个问题。   市场部总监飞快地在本子上记下来,表情从紧张变成了困惑,他大概在想,钟总今天怎么心情这么好,批评人都带着笑意。   钟伯暄确实心情好,是一种从心底泛上来的、让他整个人都变得柔软了的、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好。   也是因此,对待出错的下属时也避免不了比平常温柔一些。   会议在十一点四十结束,钟伯暄站起来,拿起桌上的手机和材料,走出会议室。   助理跟在他后面,手里抱着一摞文件,正准备把上午的会议总结给他过目。   走到办公室门口的时候,钟伯暄停下来,转过身,从助理手里抽走了那摞文件,看了一眼最上面的一份。   “放我桌上,我下午看。”他说着,然后他把文件还给了助理,转身走了。   不是走回办公室,是走向电梯。   助理站在走廊里,手里抱着文件,看着钟伯暄的背影消失在电梯口。   他很疑惑,今天的钟总是怎么了?与平常的工作狂并不相符啊。   这种情况持续了五天,这五天里助理发现钟总总是在十一点之后离开公司,又在下午一点前回来,且回来后心情十分好。   助理觉得很不正常。   觉得很不正常的不止助理一个人,还有钟熙。   因为岑懿脚伤的原因,钟清漓停了一周的舞蹈课。   不用上课,不用写作业,期末考试也结束了,钟清漓这几天算是玩疯了。   她每天早出晚归,和小同学约着去游乐场、去商场、去公园,像一只被放出笼子的小鸟,飞得不见踪影。   钟熙不过是忙了一段时间,连着加了几天班,每天回到家的时候钟清漓已经睡了,早上出门的时候钟清漓还没醒。   她以为女儿在家乖乖待着,直到今天,她难得提前下班,回到家,发现家里安安静静的,没有钟清漓的笑声,没有动画片的声音,而后她问了阿姨才知道,钟清漓已经连续出去玩了五天。   钟熙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等着。   茶几上放着阿姨刚泡好的茶,热气从杯口升起来,在空气中绕了一圈,然后消散。   墙上的时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时针指向四,分针指向七。   门响了。钟清漓小朋友高高兴兴地推开门,书包在身后一甩一甩的,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她的脸被太阳晒得红扑扑的,额头上还有汗,手里拿着一个棉花糖,粉色的,云朵一样的,已经被吃掉了一半。   进门的时候,鞋子都没换,就冲进来,然后她看到了坐在沙发上的妈妈。   钟熙看着女儿,表情严肃。   钟清漓小朋友这才想起来,这几天因为妈妈一直工作的事,她也没有把出去玩和妈妈说。   所以严格意义上来说,她是偷偷出去玩的。   她的笑容凝固在脸上,手里的棉花糖举在半空中,不知道该放下还是该继续吃。   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沾着糖渍的手指,看着自己没换的鞋子踩在地毯上留下的浅浅的印子,蹑手蹑脚地走到妈妈身边,把棉花糖藏在身后,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妈妈,我错了。”   尽管女儿很识时务,认错态度也很好,但钟熙还是觉得有必要严肃地教育一下。   她看着女儿低垂的头,看着那两根因为玩得太疯而散落下来的小辫子和那双沾了泥的白色运动鞋,语气放得很重。   “清漓,听说你玩了几天都不怎么回家?”   钟清漓点点头,头低得更深了,“妈妈我错了。”   钟熙靠在沙发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看着女儿,“虽然说放假了,但你看看哪家小孩和你似的,出去玩也不跟家里人说?”   钟清漓想了想,她的头从低垂的状态抬起来一点,眼睛往上翻了一下,认真地想了想。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确定,“舅舅。”   钟熙的眉毛动了一下。“?”   钟清漓又补充道,“舅舅也好几天没回家啦,不知道是不是出去玩了。”   钟熙的目光从女儿身上移开,看向楼上。   楼上走廊的尽头是钟伯暄的房间,她看了两秒,然后转向阿姨,“阿暄好几天没回来?”   阿姨正在擦餐桌,闻言停下来,手里的抹布攥了一下。   “是的,”阿姨说,“好像有四五天了,衣服也没回来拿,倒是昨天让人来取过一次换洗衣服。”   钟熙觉得很魔幻,虽说男孩子长大了就离家独自住这种事不是特例,但钟伯暄自从接手家族企业后,除非加班到太晚,大多数时候还是回到家里住的。   他不是一个喜欢在外面过夜的人,这么长时间不回家,还是第一次。   钟熙疑惑地拿起手机,划开通讯录,找到钟伯暄的名字,拨了过去。   钟伯暄接到电话的时候,刚要从公司离开。   他手里拿着车钥匙,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正往电梯的方向走。   最近几天他秉承着“早工作完早下班”的理念,效率高得惊人。   上午的会开完,下午的文件签完,中间还抽空回家给某只猫做了午饭。   这么连续几天下来,他倒也体会到了孟砚南的心态。   有人等自己回家,心情确实不一样。   不是“回家”这个动作本身有什么特别的,而是“有人等”这件事,让整个人的状态都变了。   开会的时候想着她,签文件的时候想着她,开车的时候想着她,连等红灯的时候都在想她。   他本来想着,今天要不要顺路去花店带束花回去。   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后接起来,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腾出手来按电梯按钮。   “听说你好几天没回家?”电话那头直接问道。   钟伯暄“嗯”了一声,然后问:“怎么了?”   钟熙“哦”了一声,说没有事,然后她好奇的问道,“就是觉得挺稀奇,你最近公司忙?住在外面。”   电梯到了,门开了,钟伯暄走进去,按了B1,靠在电梯壁上。   “也不算忙,”他看着电梯里反光出来的自己的笑脸,道,“我有事。”   钟熙到底比钟伯暄大了几岁,对待自己弟弟这么模棱两可的话语瞬间明白了。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笑意,“有女朋友了?”   电话那头还出现了属于钟清漓的惊叹声,小朋友的声音又尖又亮,“舅舅有女朋友了?”   她喊了一声,然后大概是捂住了嘴,声音闷了下去,但还能听到她在那边蹦蹦跳跳的动静。   钟伯暄又笑了一下,“还没有。”   钟熙“哦”了一声,尾音拖得长长的,“还没有就是快了呗。”   “嗯,”钟伯暄说,声音放轻了一些,“应该吧。”   他说“应该吧”的时候,手指在手机边框上蹭了一下。   脑海里浮现出岑懿的样子。   她应该也是喜欢他的吧?应该也是想和他在一起的吧?   她应该——   不会拒绝他吧。   钟熙好奇极了,“哪家姑娘这么想不开看上你?你没给人毒走?”   钟伯暄觉得钟熙说的话才毒,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嘴角的弧度收了回来。   “别瞎说,”他说,“我挂了,还有事呢。”   钟熙打探到消息,已经准备要和远在国外旅游的尹女士交流了,很痛快的说道,“好,你去忙吧。”   电话那头钟清漓急切的声音传来,“别挂呀妈妈,你问问舅舅是谁呀!”   钟熙笑道:“小孩子不许这么八卦。”   钟清漓唉声叹气,声音里带着一种“为什么大人总是这样”的无奈,“不要哇,我要舅舅和舅妈在一起!”   钟熙问:“舅妈是谁?”   接下来的对话钟伯暄没有听到。   他挂断了电话,找到自己的车,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了车。   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拐了一个弯,去了刚才上午路过的那家花店选了一束玫瑰花。   他想象着岑懿看到这束花时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个弧度。   车子驶入峯汇的地下车库,他停好车,熄了火,拿起副驾驶上的花,推开车门,走进电梯。   电梯到了28楼,他走过走廊,走到她家门口,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是昨天她给他的,说“你住在这里,总得有一把钥匙吧”,他说“好”,她就笑了。   钟伯暄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门开了。   玄关的灯没有开,客厅的灯也没有开。   窗帘拉着,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远处路灯的、微弱的光。   屋子里很安静,安静到他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踩在地板上发出的轻微的声响。   他把花放在玄关的鞋柜上,换了鞋,走进客厅。   沙发上空空的。   没有人。   -----------------------   作者有话说:嘿嘿嘿,写到这里我都感觉他们好甜蜜呀~   猜猜女鹅去哪里啦!   钟伯暄你这个口是心非的人,明明很想住进来,偏偏在那装,你个装货!   我一定会快快让他们步入情侣生活的!   钟伯暄小小日记:   虽然现在同住一屋檐下,但是,还是感觉有些远   我得继续努力努力才醒   岑懿怎么这么好看,这么可爱,好想多亲亲   伤了一天班,想她,她会不会也想我呢   等等,老婆怎么不在家?!    第30章   岑懿是下午的时候接到了来自孟氏的电话。   电话那头是一个干练的女声, “岑小姐您好,我是孟氏集团艺人部的负责人杨曼。之前给您发过邮件,关于签约的事。您看最近有没有时间来公司一趟, 我们把合同签一下?”   岑懿正坐在沙发上, 受伤的脚搁在茶几上, 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了的水。   之前孟氏发来邮件的时候, 她回复了“好”,说会考虑, 其实她不需要考虑太久,孟氏的资源、杨曼的口碑、每一样都踩在她需要的点上。   经过五天, 岑懿的脚伤已经不像最开始那么吓人了。   肿消了大半,原本鼓得像馒头一样的脚踝现在只比正常情况粗了一圈,皮肤的颜色从暗红变成了浅黄,那是淤血正在慢慢散开的迹象。   她自己是跳舞的,最知道自己的脚现在如何,虽然不能跑不能跳, 但能受力, 能慢慢走。   她想了想, 今天就去吧,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与其在这里等着钟伯暄下班,不如把该办的事办了。   岑懿拿起手机, 看了一眼和钟伯暄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是今天早上他发的“中午想吃什么”, 她回的是“随便,你做的都好吃”。   她本来想告诉他“我去孟氏签合同了”,但转念一想, 最近钟伯暄也挺忙的,每天中午赶回来给她做饭,吃完饭洗了碗又匆匆赶回公司,下午还要开会,她不想打扰他。   要不然,他应该会送她去吧。   她体贴地这么想着,把手机放进口袋里,换了身衣服,打了个车,去了孟氏。   孟氏集团的大楼在京市最繁华的地段,十六层的玻璃幕墙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冷冽的光。   岑懿从出租车上下来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那栋楼,想起了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时的情景,是孟徽舟搂着她的肩膀,指着远处那栋楼说“那是我家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从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什么的骄傲。   有专门的人在大厅等她,一个穿着黑色西装套裙的年轻女人,头发盘得很紧,化着精致的妆,“岑小姐您好,杨姐让我来接您,请跟我来。”   她的目光在岑懿脚上停了一下,看到那只缠着纱布的脚踝,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然后转身走向前台,推过来一辆轮椅,“您脚不方便,坐这个吧。”   岑懿看着那辆轮椅,嘴角弯了一下。   她一边感叹孟氏还挺人性化的,一边摆了摆手说不用。受伤的脚还可以受力,只不过走路的时候会有些一瘸一拐,姿态不太好看,但她不太在意。   她跟着那个女人走进电梯,按了电梯   杨曼的办公室在十四楼的尽头,一整面墙都是落地窗,能看到半个京市的天际线。   推开门的时候,岑懿看到了一个正低头看文件的女人,四十岁左右的年纪,短发,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的真丝衬衫,领口别着一枚细长的胸针。   她的办公桌上很干净,一台笔记本电脑,一个文件夹,一支笔,一杯水,没有多余的装饰,没有任何与工作无关的东西。   整个人给人的感觉是干练的、高效的、不拖泥带水的。   杨曼抬起头,看到岑懿走进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她的目光在岑懿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她的脚上,又移回来。   她绕过办公桌,主动走上前,伸出手,“您好岑小姐,我是你的负责人,杨曼。”   岑懿握着她的手,微微弯了弯腰,“您好杨姐。”   她的语气很谦卑,杨曼这个名字,她在学校里就听说过,圈内有名的女强人,手下的艺人全是大火的,各种类型都有,从流量小花到实力派演员,从歌手到舞者,她带一个火一个。   岑懿一直对这种女人抱有敬意,能在男人主导的圈子里做到这个位置,靠的不是运气,是实力,是脑子,是不比任何人少的付出。   杨曼是有什么说什么的类型,不绕弯子,不寒暄,她走回办公桌后面,从抽屉里拿出一份装订好的合同,递过来。   合同的封面是白色的,印着孟氏集团的logo和“经纪合约”四个字,厚度大概有十几页。   “这是已经拟好的合同,”杨曼说,手指在封面上点了一下,“包括分成条款、违约金、工作内容、双方权利义务,都在里面。你看一下,有没有什么疑问。”   岑懿接过来,在杨曼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翻开了第一页。   她看得很细,合同是标准的经纪约,分成比例是七比三——公司七,艺人三,这在业内是正常水平,甚至比一些公司给新人的条件要好一些。   违约金那一栏写的数字不小,但也不是那种离谱的天价,在合理范围内。   工作内容部分写得比较宽泛,没有限定具体的领域,意味着她可以跳舞、可以上综艺、可以接代言,只要和她的专业相关,公司都可以安排。   一切都很正常,岑懿翻到最后一页,抬起头,看着杨曼。   “签约年限这里,”她的手指点在那一行数字上,“我想改成三年,可以吗?”   杨曼挑了挑眉,合同上原本写的是五年,这在业内不算长,新人起步至少需要两三年才能看到成效,五年是一个比较合理的周期,既给了公司足够的培养时间,也给了艺人一定的稳定性。   杨曼原以为岑懿会直接签,毕竟五年对她来说不是坏事,公司愿意在你身上花五年的时间,说明是真的看好你。   “你是不放心?”杨曼问,语气里没有不满,只有好奇,“还是有什么别的考虑?”   岑懿笑了一下,“不是,我只是想给自己三年时间,看看可不可以。如果不可以的话,说明我并不太适合这条路。”   岑懿对职业规划一直十分清晰。   她需要钱,所以想进圈里,因为赚钱快,但她不会盲目地选择,不会因为有人递来一份合同就签,不会因为一个机会看起来不错就扑上去,如果三年后发现这条路走不通,她还有时间转身,还有机会去做别的。   杨曼第一次听到这种理由,她看着岑懿,惊讶了一瞬。   她是看过岑懿的舞蹈视频的,在第一次被孟总指派之后。   说实话,当时她并不太想接,她已经很多年没有带过新人了,手下的艺人都是已经成名的、不需要她手把手教的、自己就能跑通告的。   带新人太累,时间成本太高,不确定性太大,但孟总亲自交代的事,她不能拒绝。   她看了岑懿的毕业大戏视频,第一遍,觉得还行,基本功扎实,条件不错,但也没有到非签不可的程度。   她放了几天,又看了一遍,这一次她注意到了那些第一次没注意到的东西,不是她的技巧,不是她的条件,而是她在舞台上那种“我在讲故事”的能力。   那不是练出来的,那是天生的。   她又看了一遍,然后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坐在办公桌前想了很久。   那时候杨曼想起了自己年轻时带过的第一个艺人,也是这种气质,不是最漂亮的,不是技巧最好的,但站在舞台上的时候,你移不开眼。   “不可多得的好苗子”,她最后这么想着,所以她定了五年的合约,想着就算前两年起不来,后面三年怎么也能把她捧出来。   她原以为岑懿会同意,毕竟五年在业内真的不算高,但没想到她拒绝了,而且理由十分清醒。   这个理由让杨曼不得不正视这个女孩,在圈子里混了这么多年,她见过太多年轻人,一头扎进来,恨不得签十年二十年,觉得只要签了就能红,红了就能有钱,有钱就能有一切。   他们从来没想过,如果不红怎么办。   杨曼靠在椅背上,看着岑懿,问了一句与合同无关的话,“你和孟总什么关系?”   岑懿愣了一下,“我和孟总并不认识。”。   这是实话,她确实不认识孟砚南,没见过面,没说过话,没有任何直接的交流。   如果非要说有什么关系——她是他弟弟的前女友,是他好友钟伯暄的朋友。   杨曼“哦”了一声,她重新修改了合同,然后交给岑懿,“好,那就先按照三年。”   岑懿拿起笔,在最后一页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杨曼接过去,放进抽屉里,然后又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个文件,递过来,封面上印着四个字:国风之夜。   “孟氏如今正好在打造一个舞蹈节目,”杨曼说,手指在封面上点了一下,“名字叫《国风之夜》,时间在一个月之后。你看一下有没有兴趣。”   岑懿接过来,翻开,细细地看了起来。   《国风之夜》是一个面向新人的舞蹈节目,四位导师都是业内大咖,有国家一级演员,有国际舞蹈比赛的金奖得主,有桃李杯的评委,有春晚舞蹈总监。   节目形式是导师带队,每期一个主题,古典舞、民族舞、现代舞都有涉及,最后一期是总决赛,由观众投票和导师打分共同决定名次。   新人需要一个起点,而这个项目就是最好的起点。   孟氏已经很多年没有出过这种专为新人的节目了,因此一经放出消息,还是有很多知名的演艺公司想要送人过来。   但孟氏这次的主力军,杨曼没有明说,但岑懿从文件里的措辞看出来了,是她。   一个月的时间,脚伤可以恢复得不错。   岑懿合上文件,抬起头,看着杨曼,“我参加。”   杨曼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她从桌上拿起一张名片,递过来。“有任何问题,随时联系我。”   岑懿接过名片,收进包里,站起来,和杨曼握了握手,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岑懿心情很好,签了合同,定了节目,接下来就是好好养脚,好好练舞,好好准备。   一切都在按她计划的方向走。   不,比计划走得更快、更顺。   签好所有的条款后也不过是下午五点左右。   窗外的天色还亮着,午后的阳光变成了傍晚的金色,从落地窗照进来,在走廊的地面上铺开一片暖黄色的光。   岑懿走到电梯口,按下按钮,等着电梯下来。   她想着,反正都出来了,不如去钟伯暄公司找他,给他一个惊喜。   电梯到了,门开了。   她正要走进去,抬眼看到了电梯里的人。   一个男人,三十岁左右的年纪,穿着一套深色的西装,梳着背头,头发一丝不苟。   他的五官很立体,眉骨高,鼻梁直,嘴唇微微抿着,下颌线像刀裁的一样利落。   整个人的气质是沉淀下去的,比起钟伯暄和应洵,他身上更多的是沉稳,像是青松。   他的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另一只手插在裤袋里,姿态很随意。   孟砚南。   岑懿认得他,不是因为见过,而是因为他的脸出现在太多地方了。   财经杂志的封面,商业论坛的报道,孟氏集团官网的首页。   京市最年轻的娱乐集团掌权人,孟家的长子,孟砚南。   今天总裁办的专属电梯坏了,工人正在抢修,因此孟砚南才会乘坐普通员工电梯,也就这么巧合地碰到了岑懿。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了她手里拿着的合同,他礼貌性地点了下头,没有多说什么。   岑懿走进电梯,站在他旁边。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和孟砚南的助理,安静得能听到电梯运行的嗡嗡声。   她想了想,毕竟是自己的顶头上司,于是礼貌性的打着招呼,“孟总好。”   岑懿原本觉得不会再有后话。   但没想到孟砚南的声音传来,带着几丝在确认什么的语气,“岑小姐?”   岑懿惊讶了一瞬,她转过头,看着孟砚南,“孟总认识我?”   孟砚南笑了一下,随意的说道,“听阿暄说起过。”   听到这个名字,岑懿的嘴角有了几分真切的笑容。   她没有再搭话。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孟砚南率先走了出去,步伐不快不慢,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助理紧跟在他身后。   岑懿看着他的背影,走了与之相反的方向。   坦率来说,岑懿最开始想接触的人并不是钟伯暄。   她想往上走,然而那个位置没有人脉、没有资源是不可能的,她不是天才,不是那种靠天赋就能碾压一切、不需要任何外力的人,她需要机会,需要平台,需要一个能把她从排练厅推上更大舞台的人。   因此,她选择了孟徽舟。   孟徽舟是孟砚南的弟弟,而孟砚南是孟氏的掌权人。   岑懿不需要孟徽舟帮她做什么具体的事,她只需要他女朋友这个身份。   这个身份本身就是一张通行证,能让那些原本对她关着的门,打开一条缝。   直到后来,她从孟徽舟那里得知孟砚南已婚的消息,她瞬间打掉了那种心思。   孟徽舟是个粘人的,他恨不得岑懿在乎他,所以天天把手机给岑懿,让她查岗。   岑懿不愿,她不想看他的手机,不想知道他跟谁聊天、跟谁吃饭、跟谁暧昧,她对他的生活没有兴趣。   但有一次,她点开了孟徽舟的手机,孟徽舟喝多了,靠脸通红,眼睛半睁半闭的,嘴里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   她坐在他旁边,手指在屏幕上慢慢滑过。   联系人列表里,每滑过一个名字,孟徽舟就凑过来看一眼,然后含混地说一句——   “这个是王总,做地产的,我爸的朋友。”   “这个是李导,拍电影的,上次还说要找我投资。”   “这个是方临,我发小,你见过的。”   岑懿听着,手指继续往下滑。   滑到“钟伯暄”的时候,孟徽舟的眼睛亮了一下,带着炫耀和崇拜的说,“钟哥,钟氏的老板,我跟你说,他就是钟家现任的掌事人。我和他关系特别好,好兄弟,他帮我办过很多事。上次那个项目,要不是他……”   他后面说了什么,岑懿没有仔细听。   她记住了这个名字,钟伯暄,钟氏的掌事人,且与孟砚南是好友。   有绝对的资本和人脉,正是她需要的。   而后,一切也像她所想的那样慢慢发展。   但是没想到,钟伯暄并不怎么好搞,他太冷了,太克制了,太会装了,她抛出去的钩子,他明明咬住了,但面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但再不好搞,如今也搞到手了。   想到这,岑懿给钟伯暄发了个信息。   ——   钟伯暄回到家后没有看到岑懿第一时间打开手机想给她打个电话,但没想到微信里早就有了岑懿的信息。   发送时间是5:14,那头人拍了个照片,说着:【今天来孟氏签合同,你什么时候下班呀。】   时间5:47,那边又来信息:【到你公司了呢,你下来就能看到我啦。】   时间6:00,【钟伯暄,喂,你看我的信息了吗?】   那会儿钟伯暄正在和钟熙打电话,完全没有看到她的信息,他就那么开着车回了家,进了门,发现她不在,才拿起手机。   如今在看到,心下懊恼的同时,将岑懿的列表消息进行了置顶。   然后他拿起车钥匙,一路疾驰。   从钟氏到峯汇,平时需要二十分钟,他用了不到十五分钟。   等他到的时候,已经快六点半了。   天色开始暗了,路灯亮了起来,橘黄色的光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温暖。   岑懿坐在附近的小亭子里,她大概是等累了,靠在椅背上,头微微歪着。   钟伯暄站在亭子外面,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她,心软的一塌糊涂。   他看着她安安静静、乖乖巧巧的样子,像极了在等家长接回家的小学生。   钟伯暄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怎么在这等我?”   岑懿睁开眼睛,看到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她的嘴角弯了起来,   “钟总可真是忙,”她轻哼着,那声哼很短,从鼻子里出来的,带着几分娇嗔,“才看到我的信息吗?”   钟伯暄蹲在她面前,拉着她的手,她的手指凉凉的,贴着他的掌心,像一小片冰。   他的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蹭了一下又一下,“对不起,我之前没看到。等我回到家发现你不在才看到。”   岑懿歪了一下头,看着他,“你刚刚回家了?”   钟伯暄拉着她的手,拇指还在她的手背上蹭着。   “嗯,我以为你没有出门呢。”他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她的脚上,在那只缠着纱布的脚上停了一下。“脚好了?”   岑懿“哎呦”了一声,带着一种表演性。“还没好全呢,刚刚在这等你,更疼了。”   钟伯暄看着她那副故作委屈的样子,笑了一下。   “那回去再给你揉揉。”他说。   岑懿伸出另一只手,手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那你现在扶我吧。”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像是在使唤自己人一样的随意,   钟伯暄站起来,一只手握着她的手,另一只手扶着她的腰,把她从长椅上扶起来。   走到车旁边,他拉开车门,扶着她坐进副驾驶,“你去孟氏签合同了?”   岑懿“嗯”了一声,把包放在膝盖上,从里面拿出那份合同的副本,在他面前晃了晃。   “签了,杨曼姐人很好,合同条款也不错,”她说着说着,把那个节目也说了,《国风之夜》,一个月后开始录制,导师阵容很豪华,孟氏的主力军是她。   她一边说一边看着他,想从他的表情里看出点什么。   但他什么表情都没有。   “你觉得可以吗?”她问。   钟伯暄也没想到自己投的那个项目动作这么快。   如今听到岑懿说“一个月后开始录制”,他惊讶了一瞬,然后他感叹,自己的钱没有白花。   这种事,自然是没必要和岑懿说的。   他帮她,不是要她知道,不是要她感谢,不是要她觉得欠了他什么。   “孟砚南弄的节目,应该可以。”他说道。   岑懿笑了一下,她歪着头看他,“之前你不是还说和他不熟,怎么现在又这么了解?”   两人离得太近,呼出的气体彼此都可以感受到,钟伯暄垂下眼,还维持着系安全带的姿势,“我和他不熟。”   岑懿看着他那副嘴硬的样子,嘴角的弧度弯得更深了,“那你和谁熟?”   此时他们已经坐到了车里,钟伯暄坐在驾驶位,侧过身来,帮她系安全带。   安全带从他的手里滑过去,插进卡扣,发出“咔哒”一声响。   随后他的手没有收回去,而是搭在她的腰侧,一枚吻落在她的唇间,很轻,很短,然后离开。   他的嘴唇贴着她的嘴唇,声音低低的,从两个人交缠的呼吸里传出来。   “我和你熟。”他说。   岑懿“噗嗤”笑了起来。   “那我今天想吃点辣的,可以吗?”她声音里带着一种撒娇的、软绵绵的、像猫在蹭你腿一样的语气,“好多天没吃,我都要流口水了。”   钟伯暄看着她那副故意做作的样子,笑了一下,他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他的手指从她的额头插进发丝里,慢慢地、一下一下地往后梳,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抚摸一只被太阳晒暖了的猫,“好。”   两个人一起去了超市,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钟伯暄拎着两大袋食材走进厨房,把东西一样一样地从袋子里拿出来,分类放好。   岑懿走进客厅的时候,看到了那束花。   它被放在茶几上,靠在花瓶旁边,还没有拆开包装。   白色的纸,深红色的丝带,蝴蝶结,十一支红玫瑰,花瓣上还挂着水珠,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她走过去,拿起那束花。   包装纸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丝带的蝴蝶结被她拆开,她看了几秒,然后从柜子里找了一个透明的玻璃花瓶,接了半瓶水,把花插进去。   钟伯暄速度很快,一个小时就把两人餐快要做好了。   岑懿看着他忙碌的背影,说道,“快好了吗?”   “快了。”   岑懿没有再说话,就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   他的肩膀很宽,腰很窄,脊背挺直。   不自觉地她就失了神。   钟伯暄转过身来看到她被吓了一下,问道,“站在这干嘛?”   岑懿实话实说,“看你。”   钟伯暄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他把做好的菜一盘一盘地端出来,岑懿坐在餐桌旁边,看着他忙前忙后。   她的目光从他的背影移到茶几上那束花上,从花上移到他的脸上,又从他的脸上移到那束花上。   “好漂亮的玫瑰,”她懒声说道,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画着圈,“不知道钟少在哪买的。”   钟伯暄在她对面坐下来,问道,“喜欢吗?”   岑懿点点头,然后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弯了一个带着一丝狡黠的、像是想到了什么坏主意的弧度。   “要是这个玫瑰花在我的泡澡水上就好了。”   钟伯暄的筷子在碗边停了一下,他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眼睛里的光动了一下,像是水面下有什么东西被这句话击中了,翻涌了一下,又沉了下去。   岑懿往前靠了靠,双手趴在桌子上,下巴搁在手背上,对着他甜甜地笑。   “钟少,”她尾音带着几分撒娇,“我好几天没洗澡了,都臭了,你能帮帮我吗?”   -----------------------   作者有话说:帮!还是没帮呢!嘿嘿嘿   女鹅马上要搞事业了!搞事业之前先搞一搞男银嘿嘿   这里不知道老婆们能不能看出来!也可以印证,女鹅一开始接近男主就是为了利用他,其实她的第一接近目标是孟砚南,但很快她得知孟砚南已婚就打消了念头,转而变成了男主,解释一下,从一开始女鹅就是带着目的的!不是喜欢任何人,女鹅也不喜欢孟砚南,最开始也不喜欢钟伯暄。   写这本文的时候最初我想写的就是一个有美貌有野心的女人,就是单纯的有野心,明确知道自己的目的,利用可以利用的所有,包括男人,我认为也是垫脚石,男人的存在就是为了托举女鹅的,她靠自己走到现在,也会利用可以用的一切。   如果有不喜欢的老婆可以骂我!!不要骂懿懿哇   钟伯暄小小日记:   还以为她走了,还好,只是去签合同了   她怎么这么好,这么乖呀,还去接我下班   她好会撒娇   洗澡嘛…..    第31章   钟伯暄他看着她, 那双黑得像深不见底的井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岑懿的一句话像是将他克制了很久终于快要克制不住的情绪拧开了个闸门。   暖色的灯照在他们头顶。   岑懿趴在桌子上,下巴搁在手背上, 歪着头看他。   “钟少?”她又叫了一声, 声音比刚才更软。   良久, 钟伯暄站起来, 绕过餐桌,走到她身边, 低头看着她。   然后他弯下腰,将她从椅子上打横抱了起来, 岑懿的手自然而然地搂上了他的脖子,她的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呼吸拂过他的锁骨。   “钟少这是答应了?”她的声音从他颈窝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丝笑意。   钟伯暄没有说话,他抱着她走过走廊, 推开主卧的门, 走进去。   主卧的灯没有开, 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远处路灯的、微弱的光。   他走进浴室, 用肩膀抵开灯开关, 天花板上的灯带亮了起来,暖黄色的光把整间浴室照得像一个被琥珀封存的空间。   浴缸是白色的, 独立式的, 靠窗的位置能看到峯汇的花园和远处京市的天际线, 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和几颗香薰蜡烛,蜡烛是乳白色的,还没点过, 烛芯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   岑懿被他放在洗手台上,大理石台面是凉的,她的皮肤贴上去的时候微微瑟缩了一下,她的手从他的脖子上滑下来,撑在台面上,仰头看着他。   钟伯暄转过身,拧开了浴缸的水龙头,热水从龙头里冲出来,砸在白色的瓷面上,发出哗哗的声响。   浴室里很快弥漫起了水汽,薄薄的、白色的、带着温度的雾,从浴缸的边缘溢出来,贴着地面慢慢地铺开。   他从墙上取下花洒,试了试水温,水开始慢慢蓄起来。   岑懿坐在洗手台上,两只手撑在身体两侧,腿悬在台面下面晃着。   受伤的那只脚不晃,只是轻轻地、慢慢地、跟着另一只脚的节奏微微动着。   她看着他蹲在浴缸旁边,手指伸进水里试温度,然后把花洒放回去,站起来,走到窗台旁边,拿起一颗蜡烛,放在浴缸的边缘。   他去拿那束花了,出了浴室过了大概半分钟,走回来,手里还拿着那束红玫瑰,他站在浴缸旁边,把玫瑰一朵一朵地放进去。   花瓣沾了水,颜色从深红变成了更深更暗的红,在水面上漂着,慢慢地散开。   岑懿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在浴缸和洗手台之间走来走去,脸上露着心满意足的笑。   钟伯暄最后调了一次水温,确认不烫也不凉,然后把水龙头关了。   浴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蜡烛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的嗤嗤声,和水面上花瓣轻轻碰撞的声音。   钟伯暄转过身,走到岑懿面前,站定。   尽管他的衬衫袖口已经挽到了手肘,但领口还是湿了,不知道是溅上去的水还是刚才蹲在浴缸旁边时被水汽打湿的。   头发也湿了几缕,垂在额前,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软。   他看着她,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里撞了一下,谁都没有躲开。   “水放好了。”他低声说着。   岑懿歪了一下头,“嗯。”   钟伯暄伸出手,手指搭在她连衣裙的肩带上。   肩带很细,是那种夏天的裙子才会有的、细细的、奶白色的带子。   他的手指捏着那根带子,指腹贴着面料,能感觉到她肩膀的温度隔着那层薄薄的布料传过来。   但他没有动,只是手指停在那里,像是在等一个信号。   岑懿没有给他信号,她只是看着他,像是不知道他在等什么,又像是知道他在等什么但就是不说。   钟伯暄把肩带从她的肩膀上推了下去。   肩带滑过她的肩头,滑过她的手臂,在肘弯的地方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滑。   另一边,同样的动作。   力度很轻,轻到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但他的呼吸不像他的手那样轻。   他呼吸乱了,比平时更快,更粗重。   裙子从她的身上滑了下去,奶白色的棉质面料在她腰间堆了一下,然后顺着她纤细的腰线、胯骨、大腿,一点一点地往下滑,最后落在洗手台下面的大理石地面上,堆成一团柔软的、像云朵一样的白色的东西。   她身上只剩下那层布料和脚上那圈白色的纱布。   纱布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白,和她白皙的皮肤几乎融为一体。   钟伯暄没有看她的身体,目光从她的锁骨移到了她的肩膀,从肩膀移到了她手臂上那颗小小的痣。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克制什么。   岑懿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她的手指凉凉的,贴着他跳动的脉搏。   “你能帮我脱吗?”她问,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秘密。   与此同时,另一只手指了指自己背后的内衣搭扣。   钟伯暄的手搭上了她的搭扣。   搭扣很小,三排两列,六个小小的金属片扣在一起。   他的手指贴着她的后背,那里的皮肤比手臂更薄,几乎能感觉到脊柱的轮廓。   他捏着搭扣的两边,轻轻一推,金属片从金属圈里滑了出来。   钟伯暄没有再动,他的手还贴着她的后背,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收回来。   他的目光终于落了下来,落在她的眼睛上,岑懿能够清楚的看见从他眼底更深处泛上来的、带着灼热的、克制的、快要烧起来的光。   “钟伯暄。”她叫他的名字。   紧接着,钟伯暄像是终于不想忍耐,低下头,吻住了她。   一个绵长的、深入的、带着体温和心火的吻。   他的手从她的后背滑到她的腰侧,手指扣着她腰线那一小段光滑的皮肤,掌心的温度贴着她的身体。   钟伯暄能够清楚的感受到她的身体在他的怀里微微发。   浴室里的蜡烛还在烧着,乳白色的蜡油从烛芯旁边溢出来,顺着蜡烛的身体往下流,在底部凝成一圈不规则的、半透明的固体。   水面上的玫瑰花瓣随着水纹轻轻晃动,红色的,一瓣一瓣的,像一艘一艘小小的、没有方向的船。   浴缸里的水开始凉了,水面上的蒸汽越来越薄,越来越淡,从浓雾变成了薄雾,从薄雾变成了一层几乎看不见的、若有若无的湿气。   蜡烛的光在瓷砖上摇晃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钟伯暄的嘴唇从她的嘴唇上移开,移到她的耳垂。   “水凉了。”他的声音很低,尽管这么说着,但他的手没有松开她,手臂还环着她的腰。   岑懿靠在他怀里,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着。   她的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胸口一起一伏的,贴着他的手臂。   “那怎么办?”她的声音闷闷的,从他胸口传出来。   钟伯暄把手伸到浴缸里,拧开了热水龙头。   热水从龙头里冲出来,砸在水面上,把已经半凉的水搅动起来,蒸汽又开始升腾了,从薄变浓,在两个人之间绕了一圈,然后消散。   他关掉水龙头,然后把岑懿从洗手台上抱了起来,她的身体悬空了一瞬,然后落进了水里。   温水从她的脚趾漫到她的脚踝,受伤的那只被她本能地抬高了一些,最后水面在她的锁骨下面停下来。   红色的花瓣贴着她的皮肤,有的在胸口,有的在肩膀,有的在她散开的头发上。   钟伯暄蹲在浴缸旁边,看着她。   他的衬衫湿了一大片,白色的面料贴在身上,半透明的,能隐约看到下面的皮肤和肌肉的轮廓。   发梢因为刚刚放水的缘故溅上了一些,现在还在滴水,一滴,一滴,落在她的肩膀上,顺着她锁骨的弧度往下流,汇入浴缸里的水。   岑懿靠在浴缸的边缘,头仰着,头发散在水面上,眼睛半睁半闭的,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   她看着蹲在浴缸旁边的他,看他湿透的衬衫,此时此刻说不上到底是谁勾引谁。   “钟少,”岑懿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慵懒的、餍足的、像是一只刚吃饱了鱼的猫发出的声音,“你好像比我洗得还湿。”   钟伯暄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他的衬衫确实湿了,那块不是溅上去的水,而是刚才抱着她的时候,她身上的水蹭到了他身上。   他看了两秒,然后把衬衫从裤腰里扯出来,开始解扣子,动作很快,只用了不到五秒就把所有扣子都解开了。   随后他将脱下的衬衫随手扔在了洗手台旁边的地上。   岑懿看着他,浴室的灯带从他头顶照下来,光沿着他的肩线往下走,走过胸口的轮廓,腹肌的沟壑,走过腰侧那条斜斜的、收束在皮带扣上方的肌肉线条。   他的皮肤是那种不常晒太阳的白,水滴顺着他的锁骨往下流,经过胸口,经过腹部,最后被皮带的边缘拦住,在那一小片皮肤上聚成一粒一粒小小的、亮晶晶的水珠。   他蹲下来,把浴缸旁边的防滑垫铺好,把她的脚从水里捞出来。   缠着纱布的那只被他放在自己的膝盖上,另一只放在防滑垫上。   他的手指在她的小腿上轻轻按了一下,确认她的位置是稳的,不会滑下去。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她身后,在浴缸边缘坐下来。   浴缸的边缘是白色的陶瓷,很窄,只够他坐半个臀部。   他的腿垂在浴缸外面,她的后背贴着他的胸口。   他把手伸进水里,从她的肩膀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下洗,手指在她的皮肤上慢慢地、轻轻地移动。   岑懿的头靠在他肩膀上,闭着眼睛,她的呼吸很轻很均匀,像是快要睡着了,又像是没有。   水从她的身上流过,从他手指间流过,从两个人之间流过。   红色的花瓣在水面上飘着,有的贴着她的胸口,有的贴着他的手背,有的在两个人之间打转。   他洗完了她的后背,手从水里拿出来,挤了些沐浴露。   沐浴露是栀子花味的,和她常用的那瓶一样。   白色的乳液在他的掌心搓开,变成了绵密的、带着甜味的泡沫。   他把手重新伸进水里,贴着她的腰,从腰侧往中间洗,岑懿的手覆上了他的手背,她的手指穿过他的指缝,扣住。   “钟伯暄。”她又叫了他的名字。   “嗯。”   “水又凉了。”   他拧开了热水龙头,白色的雾气从水面上升起来,在两个人之间绕了一圈,然后消散。   随后他把手从水里拿出来,从架子上扯了一条浴巾,铺在浴缸边的地上,然后弯下腰,将她从水里捞了出来。   水从她身上流下去,哗啦一声,红色的花瓣粘在她身上。   浴巾将她裹住,从肩膀裹到脚踝,她靠在他怀里,湿漉漉的头发贴着他的胸口,凉凉的,整个人再次被抱进卧室。   卧室里的灯没有开,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远处路灯的、微弱的光。   他把浴巾从她身上拿一层一层地解开,像在拆一件包装得很仔细的礼物。   她坐在床上,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的皮肤照得像一块被水洗过的玉。   钟伯暄从衣柜里拿出一件衬衫,从她身后套上去,袖子穿过她的手臂,领口绕过她的脖子,   他一颗一颗地系扣子,他的手指在她扣子之间移动的时候,偶尔会碰到她的皮肤,他会顿一下,然后继续。   等到他系完最后一颗扣子,她的手覆上了他的手背,五指穿过他的指缝,扣住。   她转过身来,面朝着他,他的衬衫穿在她身上太大了,肩线滑到了上臂,领口敞着,露出一截锁骨和一小片胸口,下摆垂到了她的大腿中段,刚好遮住她想要遮住的地方。   岑懿仰头看着他,他低头看着她。   钟伯暄的手上还有沐浴露的味道,栀子花味的,甜的,腻的,和她身上的一模一样。   “晚安。”岑懿笑眯眯的和他说。   钟伯暄低下头,吻落在她的额头上,“晚安。”   他把她放在床上,将被子拉上来,盖到她的肩膀。然后他蹲下来,从床尾拿起另一条浴巾,把她的脚从被子里拿出来。   缠着纱布的那只受伤的脚纱布已经湿了,从白色变成了半透明的,下面的皮肤隐约可见。   他一层一层地把纱布拆开,她的脚踝露了出来,得益于他精心的照顾,可以看出肿已经消了大半,他用干浴巾把她的脚擦干,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新的纱布,重新缠上。   随后他细心把她的脚放回被子里,站起来,打开床头的小台灯。   暖黄色的光在墙上投下一小片柔和的光晕,像一个小小的、被框住了的月亮。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   “钟伯暄。”她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   “嗯。”   “晚安。”她又说了一遍。   钟伯暄笑了一下,“晚安。”   他走出她的卧室,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里很安静,感应灯因为他走得太慢,灭了一盏,他的脚步顿了一下,灯又亮了。   他走过那条被暖黄色灯光照亮的走廊,回到自己的房间,冲了一个小时的凉水澡。   再出来的时候,他擦着头发,想到岑懿的那声钟伯暄,不自觉的笑了一下。   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是岑懿发的,只有一个字。   【笑】   他打了两个字。   【没笑】   她又发了一条。   【你笑了,我听到了。】   钟伯暄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只有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色的线。   他的嘴角弯了起来。   ———   第二天早上,钟伯暄出门的时候岑懿还没醒,她蜷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小截头发和半边脸,睫毛垂着,呼吸很轻很均匀。   他在门口站了两秒,没有叫她。   厨房里,他用小火温了一锅白粥,从冰箱里拿出酱菜,切了一小碟,然后用保鲜膜把粥碗和碟子封好,放在餐桌上,旁边压了一张纸条。   他在纸条上写了两个字:吃了。   写完看了看,觉得语气太硬,又在后面加了一个感叹号。   他把笔放回去,走到门口,他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里的感应灯亮了,钟伯暄走到电梯口,按下按钮,等着电梯从楼上下来。   门开了,里面站着一个人。   深灰色的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站在电梯里,像一把被收进鞘里的刀,锋利但不动声色。   他的表情是那种惯常的冷淡,眉骨高,眼窝深,看起来不易接近。   钟伯暄认得这张脸,也认得这个表情。   “连城?”钟伯暄站在电梯门口,没有动。   电梯里的人抬起头,看到他的那一刻,表情从“面无表情”变成了“惊讶”,“钟伯暄?”   钟伯暄走进去,站在他旁边。   电梯门关上,两个人并排站着,肩膀之间隔了一拳的距离。   “你怎么也在?”钟伯暄问。   连城看了一眼楼层显示,正在从18往17跳。   他收回目光,嘴角弯了一下。   连城此人,平日最是不苟言笑,大概是早年间参军的缘故,他的性子是在部队里打磨出来的,坐有坐相,站有站相,说话做事都带着一种“不该说的不说,不该问的不问”的克制。   但他一笑起来,熟悉的人就知道,不是有什么坏心眼子,就是没憋什么好屁。   钟伯暄当然看出来了,连城嘴角那个弧度,是后一种。   “这话该我问你吧,”连城说,声音慢悠悠的,带着一种“我可逮着你了”的意味,“你家不是在西山?怎么跑峯汇来了?”   钟伯暄顿了一下,似乎在措辞,随后说道,“有认识的人住在这里。”   连城上下扫了他一眼,目光从他的脸移到他的衣服,“啧”了一声,直白的说道,“这个时间点在这,可不止是认识的人吧。”   钟伯暄没有答,而是反问,“你呢?你住这里?”   连城靠在电梯壁上,双手插在裤袋里,姿态难得地放松了一些,“嗯,我就住楼上。”   钟伯暄想到了什么,问道,“峯汇的房子,你还有吗?”   连城挑了挑眉,略带意外的问道,“怎么,你也要?”   钟伯暄没有回答“要”还是“不要”。   他抓住了另一个字。   “也?”他问。   连城看着钟伯暄,觉得有必要告诉他,“你刚刚出来的那家,也是我的,你要别的房子没有,那个可以给你。”   钟伯暄愣了一下,那一下愣得很明显,他看着连城,大概有两秒。   岑懿住的房子是连城的?那孟徽舟的呢?   他记得孟徽舟说过,在包厢里,在饭桌上,在很多个场合,孟徽舟都说过“我给懿懿在峯汇买了套房”。   他说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你看我对她多好”的炫耀。   但现在岑懿住房子不是他的,是连城的。   孟徽舟说的“我给懿懿买了套房”到底是真是假钟伯暄不确定,但他知道一件事,如果房子是连城的,那孟徽舟和这件事就没有关系。   岑懿住在峯汇,不是因为孟徽舟,这个认知让他的心情微妙地好了一些。   “她的房子是你的?”钟伯暄带着确认的语气问道。   连城“嗯”了一声,然后解释了一句,“不是我给她的,是我租给她的。”   电光火石间,钟伯暄想到了那天在酒吧里连城接走的那个人。   他记忆力一向很好,因此也记得那天在医院里岑懿崴脚的时候陪在她身边的两个人其中有一个就和连城接走的人一样。   “她那个朋友,”钟伯暄问,“是你女朋友?”   连城点了点头,“当时我女朋友搬过来,她问了问有没有附近的房子,我正好空出来一套,卖了个人情。”   他说着说着,笑了起来,伸出手,拍了拍钟伯暄的肩膀,“对了,帮我好好感谢感谢你女朋友,要是没有她,我应该也没这么快和我女朋友在一起。”   电梯恰好到了一楼,门开了,连城的一句“你女朋友”哄得钟伯暄心脏乱跳。   他第一次发现这个名号这么好听。   走出电梯的时候,钟伯暄伸手拉住了连城,说道,“既然你想感谢,帮我个忙。”   -----------------------   作者有话说:恭喜连城再次出场!   有木有没有收藏我的《京雾迷夜》的~求求老婆们收藏一下嘿嘿   猜猜钟伯暄让他帮什么忙   钟伯暄小小日记:   今天帮老婆洗澡,嗯,一切尽在不言中   她好香,好软   好想和她进去一起洗…..   嗯?岑懿现在住的房子不是孟徽舟的   真好    第32章   连城靠在车门上, 看着钟伯暄,“什么事?”   他的语气很随意,但目光里多了一丝认真, 钟伯暄这个人, 很少开口求人。   钟伯暄直截了当的说, “你帮房子卖给我。”   连城愣了一下,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像是没听清, 又像是听清了但没反应过来。   他看着钟伯暄,大概理解了两秒, 然后开口了,“卖给你,她住什么?”   语气里带着一种“你在搞什么”的困惑,又道,“还是说,你想当她的房东?”   钟伯暄被他整无语了, 他靠在车门上, 转过身, 面朝着连城。   晨光从停车场的入口照进来, 在他脸上切出一道明暗分明的界线。   “我就不能是买了送给她?”钟伯暄无奈的说。   连城看着他, 看了大概两秒,他的目光从钟伯暄的眼睛移到他的嘴角, 从嘴角移到他那只搭在车门上的手, 随后收回了目光, 问道:“你认真的?”   钟伯暄挑眉,“你觉得呢?”   连城轻嗤了一声,那带着一种“行, 算你狠”的服气。   他在钟伯暄的肩膀上拍了一下,“行,原价卖给你,一分钱不加,下午你去我那,咱俩签合同。”   连城说完,转身往自己停车的方向走。   钟伯暄伸出手,拉住了他的手臂,“别下午了,就现在。”   连城“诶”了一声,停下来,转过身,看着钟伯暄,无奈的说道,“现在人家不动产登记中心还没开门呢,你总不能让我去砸门吧”。   钟伯暄拉开副驾驶的门,把连城按了进去,然后绕到另一边,坐进驾驶座,发动了车。   “那就去等他开门。”他说。   早上八点,京市不动产登记中心的门口,两扇玻璃门紧闭着,门把手上的锁还没有打开。   门口的台阶上站着几个早到的人,有中介,有买卖双方,有手里拿着一摞材料等着开门的年轻人。   风从街道那头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和远处早餐摊的油条味。   钟伯暄和连城站在台阶最上面,离门最近的位置。   钟伯暄靠在门边的柱子上,手里拿着手机,在看时间。   八点过了三分。他的手指在手机边框上一下一下地叩着,节奏比平时快了很多。   连城站在他旁边,肩膀微微缩着,像是还不太清醒的样子。   “你刚才说要去公司,”连城说着,语气里还带着一丝怨气,“你公司的人不用等你开会?”   钟伯暄头都没抬,“没有会。”   连城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紧闭的玻璃门,又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他叹了口气。   他是真没想到,钟伯暄这个人,平时看起来冷冰冰的,什么都不在乎,一旦认真起来,能把人从家门口直接拉到不动产登记中心门口,等开门。   八点半,门开了,两个人是今天的第一号,手续办得很快。   连城在旁边看着他把房本收进怀里,嘴角抽了一下。   走出办事大厅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阳光从头顶照下来,不热,但很亮,把两个人的影子缩成小小的一团踩在脚下。   连城站在台阶上,伸了个懒腰,脖子转了转,发出咔咔的声响,他看了一眼手表,又看了一眼钟伯暄,“中午了,蹭你顿饭不过分吧?”   钟伯暄已经拉开了车门,他坐进驾驶座,发动了车,车窗摇下来一半,毫不留情的说道,“有事,你自己解决。”   连城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钟伯暄的车已经开出去了,黑色的迈巴赫从车位里滑出来,拐了个弯,汇入主路的车。   连城站在台阶上,看着那辆车越来越远。   他赔了夫人又折兵,房子卖了,饭没蹭到,还被塞了一嘴汽车尾气。   他骂骂咧咧地拿出手机,叫了一辆车,站在路边等着。   风从街道那头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伸手拢了一下,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钟伯暄拿到房本后,没有去公司,他把车开回了西山别墅区,黑色的大铁门在他驶近的时候无声地滑开。   他开进去,把车停在门廊下面,推开车门,走了出去。   玄关的鞋柜上多了一双粉色的儿童凉鞋,鞋面上印着卡通猫的脸。   客厅里有电视的声音,不是新闻,是动画片。   钟伯暄换了鞋,走过走廊,走到客厅门口。   钟熙靠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杯茶,正在看手机,茶几上摊着几本暑假作业和一本翻开的数学练习册,旁边散着几支铅笔和一块橡皮。   钟清漓坐在茶几前面的地毯上,趴在作业本上,嘴里咬着笔帽,眉头皱得像一个正在解世界难题的数学家。   钟熙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钟伯暄的那一刻,眉毛挑了一下,“竟然还知道回家了?”   语气里带着一种姐姐特有的、对弟弟的“嫌弃”和“关心”混在一起的东西。   钟清漓也抬起了头,她看到钟伯暄那一刻的时候眼睛瞬间亮了,她把笔一扔,从地毯上爬起来,光着脚跑过来,整个人扑进了钟伯暄怀里,两只手搂着他的腰,脸埋在他身上,蹭了两下。   “舅舅!你怎么回来啦!”她兴奋的说道,是来接我的嘛!”   钟伯暄低头看着外甥女,她的手搂得很紧,像是怕他跑了。   头发扎成两个小丸子,一边高一边低,大概是钟熙随手扎的。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无情的说道,“不是。”   钟清漓的笑容凝固了一瞬。她的嘴巴扁了扁,眉毛耷拉下来,整个人像一朵被太阳晒蔫了的花。   她松开手,低着头,光着脚走回茶几旁边,老实巴交地坐回地毯上,拿起笔,继续写作业,背影看起来可怜巴巴的。   钟伯暄没管她们娘俩,他走过客厅,走上楼梯,走进自己的房间。   他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从里面拿出一个深灰色的行李箱,放在床上,拉开拉链,打开。   二十分钟后,他拎着行李箱下了楼。   钟熙还坐在沙发上,手里的茶已经换了一杯,她听到行李箱轮子在地板上滚动的声音,抬起头,看到钟伯暄拎着箱子从楼梯上走下来。   她的眉毛又挑了一下,语气带着一种惊讶,“你要搬家?”   钟伯暄把行李箱放在客厅门口,走回来,在沙发上坐下来。   他靠在沙发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很放松,“嗯,我要出去住一阵子。”   钟熙把茶杯放下,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看着他,“一阵子是多久?”   钟伯暄想了想,“不好说,可能一个月,可能一辈子。”   钟清漓又来了精神,她的笔从手里滑了下去,在作业本上划了一道长长的线,她也没管。   她从地毯上爬起来,跑到钟伯暄面前,仰着头,眼睛亮晶晶的,“舅舅!你是和舅妈一起住吗!”   钟伯暄伸出手,点了点她的额头,“小孩子,去写作业。”   钟清漓缠着他,两只手拽着他的袖子,整个人挂在他手臂上,像一只不肯松手的树袋熊。   “舅舅舅舅,”她的声音软绵绵的,带着一种撒娇的、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意味,“那你可以告诉我舅妈是谁吗?是岑老师嘛?”   小女孩一脸期待地看着钟伯暄,她的眼睛很大很圆,像两颗黑葡萄,里面的光一闪一闪的,像是在说“你快说是你快说是”。   钟伯暄抬起头,想找钟熙管管她。   结果他一转头,就看到钟熙也正看着他,端着茶杯,杯沿贴着下唇,但没有喝,她的眼睛里也带着一种“你快说”的期待。   “是岑老师嘛?”钟熙问。   她的语气和钟清漓一模一样的轻快,只是没有钟清漓那么外放,而是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调侃里。   钟伯暄看着两张期待的脸,一张大的,一张小的,两张脸上写着同一个问题,他被盯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左耳上那枚黑色的耳钉在灯光下闪了一下,耳廓的边缘,泛起了那层熟悉的、很淡的粉色。   钟清漓尖叫,她从地上跳起来,两只手举过头顶。   “我就知道!”她喊了一声,然后开始在客厅里转圈,光着脚踩在地毯上,发出噗噗噗的声响。   钟熙靠在沙发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大概是那种“终于等到这一天”的如释重负。   “行,”她说,“我总算可以给妈一个交代了,告诉她,她儿子真不喜欢男的,都有女朋友了。”   钟伯暄靠在沙发上,看着钟熙那副“我完成了重大使命”的表情,无奈地开口,“我从来就没喜欢过男的。”   这话他说过很多次,从二十岁说到二十七岁,每年都说,每年都没人信。   那头钟熙不理他了,她已经拿起了手机,打开了和尹女士的对话框,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敲着,一边敲一边笑,像是在写一份终于可以交差的工作报告。   钟清漓还在客厅里转圈,一边转一边喊“舅舅有女朋友了舅舅有女朋友了”,声音大得厨房里的阿姨都探出头来看了一眼。   钟清漓转了几圈,终于停下来,跑到钟伯暄面前,仰着头,气喘吁吁的问,“舅舅,你怎么给岑老师追到手的啊?我好好奇呀。感觉岑老师对你不感兴趣呢。”   钟伯暄最是听不得这话,他坐直了身子,看着外甥女,表情严肃得像在开一个很重要的会议,“谁说的?你们岑老师也喜欢我。”   钟清漓做了一个鬼脸,她伸出两根食指,在自己脸颊旁边点了两下,舌头伸出来一点点,眼睛翻上去,露出眼白。   “最喜欢我~”她说着,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一种小孩子特有的、不饶人的得意,“舅舅,羞羞羞。”   钟伯暄伸出手,想捏她的脸,她灵活地躲开了,跑到钟熙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冲他笑。   她的门牙已经长出来了,整整齐齐的,笑起来的时候露出八颗牙齿,白白的,亮亮的。   那头,钟熙终于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来,说道,“告诉你个好消息,尹女士得知你终于铁树开花,决定马上回国,亲自看看。”   钟伯暄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表情很无奈,带着一种“我就知道会这样”的认命。   “其实也不用回来。”他说。   钟熙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谁让你的终生大事一直是咱家的一块心头病,”她语气里带着幸灾乐祸,“现在尹女士都想看看,是哪个好心人把你收了。”   钟伯暄坐直了身子,看着钟熙,他的表情从无奈变成了认真,“我俩都很忙,尤其是她。别打扰她。”   钟熙摆了摆手,“放心吧,这点分寸我和妈都知道的。”   钟伯暄看着她,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想起了钟清漓那天说的话,“妈妈最近好像心情不太好。”“妈妈也喝,什么时候?”“最近吧。”   他转过身,走回到沙发旁边,在钟熙对面坐下来。   钟清漓已经从她身后探出头来,趴在沙发上,两只手撑着下巴,看着他们。   钟伯暄看了她一眼。,“清漓,你去帮舅舅看看,楼上房间里有没有落下一件深蓝色的外套。”   钟清漓眨了眨眼,“舅舅,你不是刚从楼上下来吗?”   “没看到,”钟伯暄说,“你去帮我找找。”   钟清漓“哦”了一声,从沙发上滑下来,光着脚跑上了楼。   她的脚步声哒哒哒哒,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二楼走廊的尽头。   客厅里安静下来,钟熙看着钟伯暄,一脸疑惑。   “听说你最近总喝酒,”钟伯暄问道,“怎么回事?”   钟熙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但很快掩饰过去,又恢复到平常的样子,“没事儿,就是工作压力大。”   她停了一下,然后笑道,“你听谁说的?清漓?”   钟伯暄看着她。钟熙脸上那抹一闪而过的不自然,他看得很清楚。   他认识钟熙快三十年了,他知道她什么时候在说真话,什么时候在把真话藏起来。   但他没有追问,如今他与姐姐都已成年,各自有各自的生活,各自的秘密,各自的说不出口的事。   他做不到对彼此的私生活干扰过多,他有他的分寸,她也有她的。   他只是说了一句话,“如果有什么麻烦,和我说。”   钟熙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她伸出手,拍了拍钟伯暄的肩膀,语气中带着一股欣慰,“当然,我弟弟这么优秀。”   钟伯暄的嘴角弯了一下,他刚要站起来,钟熙又开口了,“那姐还真有点事需要你帮忙。”   钟伯暄靠在沙发上,洗耳恭听。   “你终身大事解决了,”钟熙说,“回来尹女士就该收拾我了,你帮姐分担分担火力。”   钟伯暄清楚记得尹女士要给他挑联姻对象的时候,钟熙是怎么落井下石的。   那时候她坐在沙发上,翘着腿,喝着茶,看着尹女士把一摞资料推到他面前,嘴角挂着一种“我看你怎么办”的笑。   他站起来,干脆利落的拒绝,“我不行,尹女士的功力你知道的。”   他拎起行李箱,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钟熙,嘴角弯了一下,得意道,“而且,我要去谈恋爱了。”   钟熙看着钟伯暄渐渐消失的背影,骂了一句,“刚刚不是还说有什么麻烦你和我说嘛,原来你是给我画饼的。”   钟伯暄没回头,冲钟熙摆了摆手,“你保重。”   ——   到达公司的时候,已经快下午两点了。   他走进办公室,把公文包放在桌上,坐下来,拿出手机,屏幕亮起来,有两条未读消息,都是岑懿发的。   时间分别是上午十点三十六分和四十五分。   10:36 【吃完啦,很好吃】   10:45 【你今天中午还回来吗?】   他看着那两行字,看了两秒,她的文字是有声音的,他能在脑子里听到她说话的语气,软软的,糯糯的。   他打了回复。   【今天中午先不回去了,我让助理给你叫了一家小炒。】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桌上,拿起面前的文件。   第一份是市场部的季度报告,他看了三行,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   【好哦。】   下午的工作堆积如山,上午没开的会挪到了下午,没签的文件摞了一桌,没回的邮件塞满了收件箱。   他一个会接一个会地开,但他的效率很高,等他处理完最后一份文件的时候,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   他看了一眼手机,晚上七点零三分。   他站起来,拿起车钥匙,走出办公室。   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拐了一个弯,去了公司旁边那家花店,花店还开着门,暖黄色的灯光从玻璃窗里透出来,照在人行道上,像一小片被切割下来的、温暖的黄昏。   他推门进去,风铃响了一声。   “还是红玫瑰?”老板娘问。   “嗯。”   等到他回到家后发现,玄关的灯亮着。客厅的灯也亮着。   电视机开着,声音不大,正在播一个综艺节目,嘉宾们在笑,笑声从音响里传出来,在客厅里回荡。   沙发上蜷着一个女人,穿着一件宽大的白色T恤,头发散着,窝在靠垫里,手里抱着一个抱枕,正在看着电视。   她大概是看到了什么好笑的片段,嘻嘻地笑起来。   岑懿听到开门声,头也没抬,十分自然的说道,“你回来啦。”   钟伯暄站在玄关,手里拿着花,看着她。   她窝在沙发上,头发散在靠枕上,电视的光在她脸上明灭交替。   穿着他的T恤,白色的,领口很大,滑下来露出一截肩膀。   那件T恤是他昨晚随手搭在椅背上的,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还在那里,现在在她身上。   他穿着刚好合身,她穿着像一条短裙,下摆垂到她的大腿中段,刚好遮住她想要遮住的地方。   钟伯暄的心跳得更加剧烈,这种家的氛围让他觉得弥足珍贵。   那些他在国外独自度过的夜晚,那些他回到空荡荡的别墅、打开灯、没有人等他的夜晚,那些他以为“家”就是四面墙和一张床的日子,在这一刻,被“你回来啦”这四个字,全部填满了。   他走过去,把花递给她。   岑懿抬起头,看到花的那一瞬间,眼睛亮了一下。   她放下抱枕,接过花,低头看着那些红玫瑰,花瓣上还挂着水珠,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怎么又买花了?”她问,声音里带着惊喜,也带着惊讶。   钟伯暄笑道,“昨天那束不是用在别的地方了。”   闻言,岑懿轻轻的剜了一眼他,像是娇嗔。   她刚要开口说话,又有一个红本本递了过来。   暗红色的封面,烫金的字体,方方正正的,比花束小得多,但比花束重得多。   岑懿惊讶的接过,翻开。   第一页,权利人:岑懿。   第二页,房屋坐落:峯汇XX楼XX室。   第三页,附记:单独所有。   岑懿仔细地看了看,确认自己没看错。   “峯汇?”她抬起头,看着钟伯暄,“我现在住的这个房子?”   钟伯暄蹲在她面前,“嗯。”   岑懿的手指在那个名字上停了一下,她的名字,那三个字,在权利人的后面,在她租住了几个月的房子的房产证上。   她抬起头,看着他,“我的名字?送给我的?”   钟伯暄又“嗯”了一声,他的眼睛没有移开,一直看着她,看着她的反应,看着她眼睛里那层从意外变成惊讶、从惊讶变成一种他读不懂的、复杂的、柔软的光。   岑懿合上房产证,手指在封面上蹭了一下。   她看着他,问了一个问题。“你知道这家的房主是谁?”   钟伯暄解释,“今早在电梯里碰到连城才知道的,这个房子是他租给你的。”   他说“连城”的时候,岑懿似乎是早就知道,没有惊讶,只是哦了一声,带着一丝了然。   随后,岑懿问道,“那你为什么要送给我呀?”   钟伯暄拉住她的一只手,她的手指凉凉的,贴着他的掌心,像一小片冰。   他的拇指在她的手背上慢慢地、一下一下地蹭着,“我知道你家并不在京市,所以想来想去,我想送给你这个。”   他看着她的眼睛,笑了一下,眼里那层光温柔又笃定,“其实也不止这个意思,我大概明白你和孟徽舟在一起是为了什么。”   “我想说,他能给你的,我也可以给你,甚至更多。”   岑懿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动了一下,钟伯暄看着她,一字一句坚定的说道,   “所以,和他分手,和我在一起好不好?”   -----------------------   作者有话说:钟伯暄:我无名分,我嗔嗔嗔嗔!   又是要名分且主动的一天呢哈哈哈哈哈   钟伯暄小小日记:   这个不动产登记中心怎么开门这么慢,哎,不知道以后民政局开门是不是也慢啊。   搬家搬家,要占领岑懿的所有!   之前还顾及着是孟徽舟给岑懿的房子还有所收敛,现在!房子 ,老婆,都是我的!   我比孟徽舟都有用,所以岑懿,选我好不好    第33章   岑懿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着头,手指在他的掌心里慢慢转了一圈,指尖凉凉的, 贴着他掌心的纹路。   然后她抬起头, 看着他的眼睛。   “他能给我的, 你都能给我?”岑懿问着。   钟伯暄看着她, 点了头。   岑懿松开他的手,双手搂上了他的脖子。   她的手臂缠着他, 手指搭在他后颈的衣领上,凉凉的, 而后看着他的眼睛,眼神直勾勾,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那我想要你,”她声音很低,“你能给我吗?”   钟伯暄的眼神暗了下来。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低哑, 询问着, “你确定?”   岑懿没有移开目光, 她的手还在他的后颈上, 呼吸拂过他的嘴唇, 直白的说,“我确定。”   话毕, 钟伯暄不在克制, 也不再伪装。   他的手从她的腰侧滑到她的后背, 将她整个人拉进怀里,五指穿过她的头发,扣住她的后脑, 低下头,吻住了她。   这个吻和之前所有的吻都不一样,之前的吻是试探,是克制,这个吻不是。   像是等了很久,也像是在沙漠中的人旅人终于找到一处水源,将所有的克制都扔掉。   他的嘴唇压着她的唇,一开始是重的,像是在确认她是真实的,然后慢慢变轻,变慢,变成一种绵长的、深入骨髓的厮磨。   这些天他克制自己,似乎都是为了这一刻,亲耳听到她说“我想要你”。   这四个字从他耳朵里钻进去,顺着血管往下淌,淌过喉咙,淌过胸口,淌过心脏,在那里变成一团滚烫的、烧不尽灭不掉的火。   客厅里的灯还亮着。电视还开着,综艺节目的笑声从音响里传出来,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回荡,但没有人听。   电视机里的光影在墙上明灭交替地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钟伯暄把她从沙发上抱起来,一边吻着,一边踹开卧室的门。   岑懿被放在床上,她后背陷进柔软的床垫里,他看着她那双水汪汪眼睛,两个人隔着一层薄薄的、几乎不存在的距离,彼此的呼吸交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她的锁骨上,白皙的皮肤因为接吻动/情/而呈现粉红色。   月光很亮,钟伯暄能清楚的看见她睫毛的弧度,能看清她瞳孔里映出的自己的脸,能看清她嘴唇上被吻过之后留下的、微微红肿的痕迹。   那双大手搭在她的腰侧,隔着他的那件白T恤,让人舍不得放手。   而后他的手指在她腰侧轻轻蹭了一下,她微微蜷了一下,像一株被触碰了的含羞草。   岑懿chuǎn息了一声,声音从两人相贴的唇间溢出,“痒。”   钟伯暄只觉得自己此刻才更痒,是心疼。   他没有回答,而是坏心眼地继续轻抚着那处,随后手指从腰侧缓缓上移,最后停在她心口的位置。   她的心脏跳得很快,从他的指尖传过来,一下,又一下,像是昭示着此刻她也并不平复的内心。   钟伯暄满意地收回手。他低下头,吻从她的额头开始,沿着眉心、鼻梁、鼻尖,最后落在她的唇上。   每一个吻都像一枚印章,像是在标记着自己的领地。   当他的嘴唇贴着她的时候,她能感觉到他整个人从内到外的、压抑了很久的力度。   窗外的月亮在云层后面慢慢地移动,光线的角度在变,从她的锁骨移到她的肩膀。   窗帘被风吹动了一下,月光晃动了一瞬,像是被什么东西搅动了的水面,然后又恢复了平静。   有着前几次接吻的经验,他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耳廓,呼出温热的气体。   岑懿缩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我是谁?”他问,声音带着沙哑和克制。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小声的说道,“钟伯暄。”   三个字,连名带姓,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一声叹息。但那三个字落进他耳朵里的时候,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糖,落进了他心里,甜味慢慢地、慢慢地化开,把整颗心都染甜了。   钟伯暄吻着她的耳垂,舌尖试探着。   岑懿不说话了,她也说不出话来,手指攥着身下的床单,指节泛白。   她的脚趾蜷着,受伤的那只被钟伯暄温柔地托举着。所有的感官都被他占领了,没有多余的位置留给疼痛。   钟伯暄停下来,看着她。她的眼睛半睁半闭,瞳孔涣散,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击穿了。   她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微促,胸口轻轻起伏着。钟伯暄的手从她肩头移开,覆上她的手背,指尖穿过她的指缝,扣住了她的手指。   十指紧扣间,他低声问:“分不分手?”   岑懿没有回答,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所有的声音都卡在那里,出不来。   于是钟伯暄更近了一些,他的另一只手轻轻按在她腰侧的衣服外面。   “分不分?”他又问,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不容回避的认真,指尖的力度也稍稍加重。   岑懿被逼得不知所措,只好点头。   “分,分。”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和颤抖。   这两个字一出,钟伯暄像是心满意足。他丝毫没觉得自己在威胁人,在她唇角落下一个嘉奖的吻,“好乖。”   “你这么乖,我该奖励你才是。”   说着,钟伯暄俯下身去。   像是意识到他要做什么,岑懿惊呼,“别。”   但已经晚了。   钟伯暄的手从她的腰侧滑下去,勾住了那件白色T恤的下摆。   他的动作很慢,慢得像在拆一件很珍贵的礼物。   T恤被他褪了下来,随手扔在床尾。   他低下头,温热的呼吸落在她的腹部皮肤上。   不是亲吻,是一种更轻的、更像是怜惜的触碰。   他轻触着她的肌肤,能感到她的身体在他的触碰下微微轻颤,像一株被风拂过的草。   而后他的手从她的腰侧滑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吻缓缓下移,落在她的肩头。   岑懿的身体微微弓起,她的手指攥紧了床单,指节泛白,唇间轻轻呼出一口气。   “别……”   “嗯……”   岑懿的眼泪一下子从眼角滑落。不是痛苦的眼泪,而是一种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滚烫的、像是从内心深处被牵出来的、无法控制的涌动。   她的手向他伸过去,又放下,想抓住什么却什么都抓不住。   最终她只能抓紧身下的床单,指节泛白。   钟伯暄紧紧靠着她,一丝一毫不愿疏离。   “嗯……别……”岑懿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一丝不安,但钟伯暄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   她整个人猛地一僵,像是被什么定住了片刻。   而后她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手从床单上滑下来,搭在他的肩膀上,手指软软的,像终于卸下了什么。   她的眼睛半睁半闭,瞳孔涣散,嘴唇微微张着,呼吸急促而凌乱。   钟伯暄抬起头,唇上还沾着水光,在月光下亮晶晶的。   他的眼睛里有一团暗光,那团光比刚才更沉了,但他在克制。手从她身侧移开,撑在她头的两侧,俯下身,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碰着她的鼻尖。   两个人的呼吸一样急促,一样凌乱,气息交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他有没有碰过这里?”钟伯暄问道,声音低哑,听着有些骇人。   他的手指还搭在她的手臂上,拇指在那里轻轻摩挲了一下。   岑懿的睫毛颤了一下,声音嘶哑,“没有。”   “这里呢?”钟伯暄的手指移到了她的肩头,掌心轻轻贴着她的肩膀。   “没有。”岑懿说。   这一次她的声音大了一些,虽然还带着一些虚浮。   钟伯暄的嘴唇从她的嘴角移到她的耳侧,温热的呼吸落在她的耳廓上,一下一下的。   “这里呢?”他问。   “没有。”岑懿的声音开始发颤了,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的嘴唇离她耳朵太近。   “这里?”他吻了她嘴唇上缘那颗小小的、几乎看不见的痣。   “没有。”   “这里?”他的嘴唇贴着她的锁骨,牙齿轻轻咬了一下。   “没有。”岑懿的手抓着他的肩膀,指甲嵌进他的皮肤里。   眼看着钟伯暄还要继续向下,岑懿急促地说道,“钟伯暄。”   “嗯。”   “你能不能不要问了。”   钟伯暄轻笑了一下,手指抚摸上她的脸,“等急了?”   岑懿不说话,只是看着他。   钟伯暄又笑,语气里带着歉意,“今天不行,太突然了,我没准备。”   岑懿轻哼了一声,她从枕头下面摸出一个方方正正的小包装,铝箔的,在月光下闪了一下。   她把它递到他面前,手指捏着边缘,指节微微泛白。   “你准备的?“钟伯睻的声音带了一丝笑意和一丝意外。   岑懿看着他的眼睛,带着害羞和闪躲,她实话实说,“今天   下午,去超市买的。”   钟伯暄的喉咙动了一下,他的手指从她的腰侧,接过了那个小包装。   铝箔被撕开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问里显得格外清晰。   “你确定?“钟伯暄的声音更低,做着最后的确认。   岑懿伸出手,握住了他。   他的身体在她触碰的那一瞬间绷紧了,他喉咙里溢出一声极低的、几乎是隐忍的轻哼。   她的手指凉凉的,贴着他滚烫的皮肤,像一小片落在火里的冰,她没有松开,她的手在那里停留了一下,感受着他的脉搏从掌心里传过来。   〝我确定。“她说。   钟伯睻不再克制,也不再伪装。   他将她早已为他准备好的一点点没入,同时亲吻了下去,将她的惊呼全部莫入齿间,上面缠着她的舌头吮吸厮磨,岑懿的手搂着他的脖子,手指插在他的头发里,回应着他。   而后,岑懿突然狠狠的咬了下去,像是要让他感受到同等的痛苦。   血腥味在两人的唇之间蔓延开来,但谁都没有停止。   两个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快慢不一,深浅不一,但节奏在慢慢靠近,像两条从不同方向流来的河流,终于汇入了同一条河道。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照得像一幅被定格的、被时光封存的、永远不会褪色的画。   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而钟伯暄的头发垂在额前,湿了,被汗打湿的,从发梢滴下来,落在她的锁骨上,顺着她锁骨的弧度往下流,汇入两个人身体之间那层薄薄的、被体温蒸腾出来的汗水里。   “疼吗?”他的声音很低。   岑懿嗯了一声,随后摇了摇头。   不是不疼,是那种疼被别的东西盖住了。   钟伯暄慢慢地动了一下,像是在试探。见岑懿的眉目渐渐舒展,他试探的动作才变成了确认,而后又从确认变成了索取。   情之一事上,钟伯暄是带着坏心眼的。   他见岑懿终于可以接受后,反而厮磨了起来。   “说。”他的声音响起。   岑懿迷迷糊糊,“说什么?”   “说你想要我。”   “我想要你。”   “我是谁?”   “钟伯暄。”   心满意足的钟伯暄更慢了。他看着她,染红的眼睛里出现了一丝笑意,“快了……”   岑懿哼哼唧唧,“你骗人。”   钟伯暄低下头,吻掉了她眼角那滴终于落下来的泪,温软的唇贴着她的眼皮,声音从她的睫毛上传过来。   他不再克制,轻轻将她拢入怀中,两人的影子在墙上轻轻晃动着,所有的线条都模糊了,所有的边界都消失了,只剩下光和影,黑和白,他和她。   事后的安静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岑懿躺在枕头上,连手都懒懒地不想抬起,她的手指搭在床单上,连蜷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乱糟糟的,几缕发丝贴着脸颊,微微有些潮意。   眼睛闭着,睫毛微微颤着,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胸口一起一伏的。   钟伯暄看了她一会儿。月光从他的肩膀后面照过来,在她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用手指把她额头上的碎发拨开,她的眉头皱了一下。   他笑了一下,而后把她从床上抱起来,被子从她身上滑下去,她的身体靠在他怀里,像是刚才发生的一切把她所有的力气都抽走了,只剩下一个柔软的、温热的、靠在他怀里才能继续存在的壳。   他抱着她走进浴室,在里面蓄满温热的水。   她在水里慢慢舒展开,像一朵被泡开了的花,刚想着或许有机会歇一歇,就见钟伯暄也进了浴缸。   浴缸不大,两个人挤在一起,水溢出去很多,哗啦一声,流到大理石地面上,从地漏里流走了。   她靠在他怀里,他的胸口贴着她的后背,手臂环着她的腰。   水面上的花瓣漂到她的锁骨上,漂到他的肩膀上,漂到两个人之间的缝隙里。   他又过分了一次。水声轻轻荡漾,花瓣在水面上缓缓晃动:有的被推到了浴缸边缘,有的被卷进了两个人之间,有的被水流冲到了地上,盖住某种声音。   浴室里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照在水面上,照在她湿漉漉的头发上,照在他扣着她腰的手上。   水从浴缸里溢出去,一次又一次,从地漏里流走了。   香薰蜡烛的蜡油已经凝固了,表面从光滑变成了粗糙,红色的花瓣漂在水面上,有一些已经漂不动了,贴在浴缸的瓷壁上,空气里弥漫着栀子花的味道,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带着体温的、潮湿的气息。   岑懿先前还有力气骂他过分,到最后累的完全说不出话,直接睡了过去。   钟伯暄把她从水里捞出来,用浴巾裹住,擦干。   她的身体软绵绵的,任他摆布。   他把她放在床上坐着,靠着自己,拉了被子盖到她的肩膀,把她的头发用毛巾轻轻地擦着。   发梢还在滴水,擦了很久,久到她的头发半干了,钟伯暄才用吹风机一点点的温柔的将她的头发吹干。   两人一同融入到杯子中,她在黑暗里翻了个身,面朝着他的方向。   即使是在睡梦中,她的身体也在本能地寻找温度,整个人缩在他怀里,像一只被找到了的、终于可以不再流浪的猫。   钟伯暄的手环着她的背,低下头,吻落在她的额头上,很轻,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晚安。”他说。   ——   岑懿是被透过窗帘缝隙的那道阳光晃醒的。   光正好落在她眼睛上,金色的,暖暖的,她想翻个身躲开,身体却像被什么东西碾过一样,从肩膀到腰到腿,每一块肌肉都在发出抗议的信号。   她皱着眉“嘶”了一声,声音很小,小到像只是嘴唇动了一下。   那声“嘶”刚落在空气里,身旁的人就动了,一条手臂从被子下面伸过来,扣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拉进了一个温热的、带着清晨体温的怀抱。   她的后背贴着他的胸膛,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头顶。   岑懿的手指本能地搭上了他的手背,摸到了他骨节分明的指骨。   “你醒了?”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身后的人“嗯”了一声,着一种还没完全从睡梦中挣脱出来的、慵懒的、黏稠的质感。   他的眼睛没有睁开,睫毛垂着,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但他的嘴唇已经找到了她的耳廓,从耳廓滑到耳垂,最后滑到嘴角,然后准确地、不容拒绝地、贴上了她的嘴唇。   岑懿觉得自己的唇瓣已经肿了。   不是错觉,是真肿了。   他的吻落下来的时候,她能感觉到那种微微的、灼热的刺痛。   她向后躲了一下,头往枕头里缩,他的嘴唇跟着她,她缩一寸,他进一寸,她再缩,他再进,直到她的后背贴上了他的胸口,无处可退了。   “你不上班了?”她的声音闷闷的,从他胸口传出来。   钟伯暄笑了一下,他闭着眼睛,嘴角弯着,整个人看起来是从未有过的松弛,“不急。”   岑懿靠在他怀里,能感觉到他胸腔的震动,稳而有力。   她回想了一下这个人平时的作息,早上七点出门,晚上七点回来,中午还要赶回来给她做饭。   他像一台被校准过的机器,每一个齿轮都在该转的时候转,该停的时候停。   现在这台机器说“不急”,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难道我是妲己?”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懒洋洋的、餍足的、像一只刚吃饱了鱼的猫发出的那种慵懒,“还能让君王不上朝?”   钟伯暄的手臂在她腰上收紧了一点,他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鼻尖蹭着她锁骨上方那一小块皮肤,声音从她的颈窝里传出来,闷闷的,“嗯,我自然成为你的纣王。”   岑懿咯咯地笑了起来,钟伯暄睁开眼睛,问道,“笑什么?”   岑懿笑够了才停下来,她转过身,面朝着他,被子从肩膀上滑下去,露出一截白皙的、上面还有淡淡红痕的皮肤。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平时黑得像深不见底的井的眼睛,此刻是柔软的。   她轻声道,“只是没想到,这话还有一天能从你嘴里说出来,毕竟你从一开始那会儿,还有点看不上我呢。”   她说“看不上”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埋怨和委屈,只有一种笑意和亲昵的调侃。   钟伯暄看着她,没有犹豫的说道,“嗯,那会是我眼拙。”   岑懿又咯咯地笑了起来,手指在他的胸口画着圈,他的心跳从她的指尖传过来。   “还有呢?”她问。   钟伯暄的手从她的腰侧滑到她的后背,手指顺着她的脊柱慢慢地、一下一下地往上走,走到肩胛骨的位置,停在那里。   他的拇指在她的肩胛骨上轻轻蹭了一下。   “还有,”他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额头,声音从她的头顶传下来,“有你是我的福气。”   岑懿满意了,她仰起头,在他的嘴角上落下一个吻,像盖章一样,带着一种“这是对你的嘉奖”的意味。   “算你过关。”她笑着说,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被顺好了毛的、心满意足的猫。   钟伯暄没有笑,他看着她的眼睛,目光灼灼,问道,“你记得昨晚答应过我什么吗?”   岑懿的手指在他胸口停了一下,她的睫毛垂了一下,又抬起来,看着他的眼睛,   她声音里带着一种撒娇,试探性的问道,“非要分手吗?”   -----------------------   作者有话说:普天同庆,普天同庆!!!!!!终于到了这一步   记得打开段评食用更美味(如果没有看到的再刷新刷新)   钟伯暄小小日记:   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了,她说她想要我   过程很美味,嘶哈嘶哈   就是醒来之后,岑懿,你这个渣女!    第34章   此话一出, 岑懿能够明显感觉到钟伯暄看着她的那双变得晦暗不明。   钟伯暄的手臂在她腰上收紧了一下,他看着她的眼睛,问道, “你骗我?”   “我们这样不也挺好的吗?”岑懿语气轻飘飘的, 像在说一件很随意的事, “彼此都不用对彼此负责。”   钟伯暄的手指在她腰侧停住了, 眼里的光暗了一瞬,   “你不想我负责?”他问, 声音听不出来什么情绪的变化,但那个“不想”咬得比平时重了一些。   岑懿点了点头。   钟伯暄看着她, 看了大概两秒,然后他的手从她腰侧滑上来,扣住了她画圈的那只手,把她的手指按在自己的心口上。   她的掌心贴着他的皮肤,能感觉到他的心跳,沉稳而有力。   紧接着, 就听到他说道, “那你得对我负责。”   岑懿眉毛微挑, 嘴角弯起一个带着疑惑的弧度, “嗯?”   钟伯暄的声音放低了, 他说着,目光落在她脸上, 没有躲闪和犹豫, “我所有的第一次都给了你, ”   岑懿看着他,嘴上轻哼了一声,“说的好像谁不是似的。”   声音不大, 但很清晰,比她的语气更能代表她本人的是耳朵,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廓都红了,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柔软。   钟伯暄的手臂在她腰上又收紧了一些,她的身体贴着他的胸膛,他的心跳贴着她的掌心。   两个人的心跳在不同的频率上跳动着,又理直气壮道,“那更要对彼此负责。”   岑懿把头埋进他的颈窝里,她的声音闷闷的,从他锁骨的位置传出来,很干脆的说道,“不要。”   钟伯暄的眉头皱了一下,带着困惑和一丝不安。   他的手指在她的腰侧无意识地蹭了一下,又蹭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她还在。   “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他问。   岑懿从他颈窝里抬起头来,看着他的脸,钟伯暄的眉头皱着,她伸出手,用指尖按了按他眉心的那道竖纹,把那道纹按平了。   “不是呢。”她带着安抚的说道。   钟伯暄想到了什么,又问,“那你就是单纯的不想和孟徽舟分手?”   他说“孟徽舟”那三个字的时候,还带着几分不满。   岑懿的手指从他眉心滑下来,搭在他的肩膀上,她的手指凉凉的,贴着他发烫的皮肤,说道,“他人不在国内,拿着手机和板砖一样,看着他的人也不让用。我就算说分手,有什么用?”   钟伯暄的眉头渐渐舒展开,像是明白什么似的,试探性的说道,“那你不是不想和他分,而是因为怕他不分?”   岑懿没有说话,她看着他的眼睛,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没有点头,没有摇头,没有说话。   但那个弧度,在钟伯暄看来,就是“嗯”。   钟伯暄顺着这个思路想,岑懿不是不想和他在一起,而是基于孟徽舟现在没办法给回应而已。   不是她不想分,是分了也没用,孟徽舟收不到消息,收到了也不会同意,同意了也会当他没同意。   这件事不是她一个人能完成的,她需要一个配合者,而那个配合者,正被关在欧洲某个他不知道在哪里的地方,手机被人看着,连一条消息都发不出去。   他这样想着,很轻松地就把自己哄好了。   手指搭上了她的后脑勺,把她的头按进自己的颈窝里,下巴抵着她的头顶,蹭了蹭她的发丝,像一只被顺好了毛的大型犬,终于不再焦躁了。   “那你答应我,”他的声音从她的头顶传下来,低低的,闷闷的,带着一种“我不逼你现在做但你得给我一个承诺”的认真,“等他回来,就立马和他分手。”   岑懿靠在他怀里,笑道,“好。”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和好笑,“不过,你能不能别用你的身体反应来和我对话?”   放松下来的钟伯暄温香软玉在怀,很快起了反应。   不是刻意的,是身体自己的决定。   他像一个愣头青似的,根本对岑懿没有抵抗力,当然,他也不想有。   岑懿感觉到他的变化,身体的反应比语言诚实得多。   她的脸一下子红了,从颧骨到耳根,从耳根到脖子,整片皮肤都在烧。   她伸手推了一下他的胸口,想从他怀里躲开,钟伯暄眼疾手快的用手臂一捞,将她整个人抱了个满怀。   他的手臂环着她的腰,他的手掌扣着她的后背,她的身体贴着他的身体,从胸口到腰到腿,没有缝隙。   他的嘴唇贴着她的耳廓,呼吸拂过她的耳后,这让她整个汗毛都竖了起来,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我不进去,嘘。”钟伯暄低声说着。   之后的一个小时里,岑懿切身体会到什么叫“男人床上的话别信”。   他说“我不进去”的时候,语气认真得像在签一份具有法律效力的合同,但法律的约束力在他身上显然不太够用。   不止一次。   他说“嘘”的时候,手指按在她的嘴唇上,她咬着他的手指,不敢出声。   但他不让她咬,他把手指抽走了,换成了自己的嘴唇,把她的声音全吞进了自己嘴里。   窗帘外面的阳光从金色变成了白色,从白色变成了金色。   时间在走,但卧室里的时间好像是停的。   事后,钟伯暄神清气爽,他靠在床头上,一只手搭在岑懿的腰上,另一只手枕在脑后,嘴角挂着一丝餍足的、懒洋洋的笑,从心底泛上来的那种满足是没办法说的。   岑懿又瘫在了床上,几缕发丝贴着脸颊,被汗浸湿了。   她的眼睛闭着,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手指搭在床单上,连蜷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岑懿在心里骂了他一百八十遍。   第一遍骂他“骗子”,第二遍骂他“禽兽”,第三遍骂到第一百七十九遍的时候,她已经没有力气组织语言了,只剩下一句“钟伯暄你不是人”在脑子里循环播放。   钟伯暄不知道她的心理活动,他侧过身,从床头柜上拿起那瓶药酒,倒了一些在掌心里,搓了搓。   药酒的气味在空气中散开,带着一种辛辣的、刺鼻的草药味。   他握住她的脚踝,受伤的那只脚纱布已经松了,在脚背的地方堆出一小圈褶皱,他小心翼翼地拆开纱布。   脚踝露出来了,肿胀已经消了大半,只剩下一圈浅浅的、淡黄色的瘀青,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明显。   他用拇指按着那些瘀青,慢慢地、一圈一圈地揉。   药酒在他的掌心和她的皮肤之间被揉开,滑腻的,温热的,带着一种微微的灼烧感。   钟伯暄很满意,在他这段时间的照顾下,脚踝恢复得不错。   他把新的纱布缠上去,而后把她的脚放回被子里,站起来,准备去洗手。   他光着脚踩在地毯上,从床尾绕过去,路过那一堆被从床上扔下来的东西,她和他的衣服都混杂在一起,足以可见昨晚的战况。   然后钟伯暄看到了那片小布料,它被夹在他的衬衫和岑懿的上衣之间,只露出一个很小的角,米白色的,蕾丝的,薄得几乎透明。   它被揉成了一团,像一朵被风吹落了的、还没来得及开放就谢了的花。   钟伯暄弯下腰,用两根手指把它捏了起来。   那片布料在他手指间展开,很小,很小,小到他不确定它是怎么穿上去的,更不确定它是怎么被脱下来的。   此时的钟伯暄下面套了一条深灰色的休闲裤,裤腰松松垮垮地挂在胯骨上,上面什么都没穿,裸露着腹肌和宽阔的背肌。   他的肩膀很宽,腰很窄,背部的线条从肩膀往下收,在腰际形成一个倒三角。   他那么大一个人,站在卧室中间,拿着那么小一片布料,画面可想而知。   岑懿本来已经闭上了眼睛,听到动静,睁开一条缝。   她的目光落在他手里那片小布料上,停了一秒。   然后她的脸“唰”地红了,“不许看!”   她本能的触发了防御机制,想坐起来,但腰太酸了,起不来。   钟伯暄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种他以前从来不会有的、坏坏的、故意逗她的意味。   他的嘴角弯了一个很大的弧度,“没想到岑老师还有这一面。”   他一边说,一边动作着,那点可怜的小布料被他翻过来调过去地看,正面,反面,蕾丝的边缘,透明的面料,每一处都看得很仔细,像是在研究一件精密仪器的构造。   岑懿差点想下床直接抢回来,但身体并不同意,到最后她只能把被子拉上来,蒙住自己的头,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像一个被包好的、拒绝与外界交流的粽子。   不一会,岑懿听到洗漱间里传来水龙头的水声。   她从被子里探出半个脑袋,眼睛眯着,往洗漱间的方向瞟。   钟伯暄站在那里,背对着她。   洗手台上的灯光从前面照过来,把他的背影照得像一幅轮廓分明的剪影,肩宽,腰窄,脊背挺直,肩胛骨的形状在皮肤下面若隐若现。   他低着头,手里拿着那片小布料,在水龙头下面冲洗。   水流冲过那层薄薄的面料,白色的泡沫从指缝间流出来,顺着水流进下水道。   他的手指在那片布料上慢慢地搓着,很仔细,很温柔,像是在洗一件很珍贵的东西。   岑懿原本只是觉得羞耻,现在还觉得好气又好笑。   他想什么呢?她昨天穿的东西,他今天亲手洗了,这个逻辑她怎么想都觉得不对劲,但看着他站在洗手台前、低着头、认真地搓着那片小布料的背影,她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钟伯暄洗完了,他把那片小布料从水里捞出来,拧干抖开,然后凑到鼻子前面闻了闻。   “哦,”洗漱间里传出来钟伯暄做作的、恍然大悟的语气,“原来干净的是这个味道啊。”   言外之意,自然不用多说。   岑懿从床上把枕头扔了过去,她没什么劲,枕头连钟伯暄的边都没沾到,直挺挺的落在地上。   枕头是浅紫色的,毛茸茸的,上面还留有她头发的香味。   “啊啊啊啊钟伯暄你个变态!”岑懿的声音在卧室里回荡。   岑懿也不知道怎么了,怎么才过了一晚,好像就让钟伯暄解锁了不一样的人设。   最开始在金宸万盛的包厢里见到他的时候,他是矜贵淡漠的贵公子,坐在那里,手端着一杯酒,表情冷淡得像千年不化的冰川。   后来在医院阳台上,他蹲在长椅旁边,帮她揉脚踝的时候,她发现了他的另一面,从冰川变成了暖男,纯情的,温柔的,会耳朵红还会嘴硬的暖男。   再到昨天,再到今天,他变成了一个变态。   什么样的事都能做得出来,什么样的话都能说得出口。   她看着他站在洗手台前,手里还拿着那片小布料,嘴角挂着那抹坏笑,觉得这个人一定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了。   她认识的那个钟伯暄,不会这样的。   当然,进行了这一番折腾的钟伯暄,也没有忘记照顾一下如今只能躺在床上的某人的心情。   他把那片小布料晾在了毛巾架上,从洗漱间走出来,走到床边,弯腰,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然后他走进厨房,系上围裙,开始做岑懿喜欢的吃的东西。   半个小时后,他把一碗面端到了她面前。   岑懿靠在床头上,被子拉到胸口,接过那碗面,从昨晚到现在一直空着的胃终于被填满了。   那种从胃开始向四肢蔓延的温暖和满足让她心情舒畅了,脸上有了血色,眼睛也有了光。   大概是因为这碗面实在好吃,她勉强原谅了钟伯暄刚才的所作所为。   吃完后,她把碗放在床头柜上,靠在枕头上,满足地叹了口气。   钟伯暄坐在床边,看着她把碗放下,问她:“一会有没有什么想干的?”   某个词似乎触及到了岑懿的神经,她的脸“唰”地又红了,她的脑海中闪过一些画面十八禁的画面。   “没,”岑懿支支吾吾的,“我就想睡觉。”   钟伯暄看着她脸红的样子,瞬间明白了。   他的嘴角弯了起来,故意凑近了一些,鼻尖几乎蹭到了她的鼻尖。   “岑小懿,”他声音很轻,带着笑意和一丝故意逗她的坏,“你这是想到了什么?”   这一声“岑小懿”从钟伯暄嘴里出来的时候,岑懿愣了一下。   很多人叫她“岑懿”,“岑老师”,“岑小姐”,也有人叫的亲切一些,称呼她为“懿懿。”   但这三个字那是他创造的名字。   专属的,唯一的,更多的象征着属于他们之间的亲昵。   岑懿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心中的那汪原本澄澈的湖水被一颗石子击中了,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她的眼睛看着他的眼睛,那双黑得像深不见底的井的眼睛里面,此刻没有深邃和神秘之感,只有她。   小小的,完整的,被他的瞳孔包裹着的她。   “你这是什么名字?”她的声音比她预想的要轻,像是在说一个她很喜欢但又不好意思承认的昵称。   钟伯暄伸出手,捏了捏她的脸颊,动作更是亲昵。   “岑小懿,”他说着,还歪了一下头,做思考状,“不好听吗?”   “不然叫什么?宝宝?”   岑懿的脸更红了,从颧骨到耳根,她拿起被子,把自己蒙住,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在被子上面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亮晶晶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   “还是岑小懿吧。”她的声音从被子后面传出来,闷闷的。   钟伯暄笑出了声,左耳上那枚黑色的耳钉在晨光里闪了一下,和他此刻的笑容形成了一种微妙的、风流又不羁的对照。   “哈哈哈哈。”他的笑声在卧室里回荡。   岑懿起身打他,她的拳头落在他肩膀上,力度很轻,像是在给他挠痒痒。   他被她打了也不躲,就坐在那里,任她打,嘴角还挂着那抹笑。   等岑懿打完了,钟伯暄抓起她的手,她的手指凉凉的,贴着他的嘴唇。   他低下头,在她的手背上落下一个吻,很轻,随后说道,那你睡,我去客厅处理一下工作,好不好?”   岑懿靠在枕头上,看着他,“今天不用去公司吗?”   钟伯暄笑道,“今天老板给自己放假了。”   “可恶的资本家啊,”岑懿说着,将被子拉到头顶,给她整个人都盖住,“那你去吧。”   钟伯暄看了她一眼,然后走过去,帮她把窗帘拉好,等他再走回到床边,弯下腰,掀开被子的一角,在她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好好睡。”他说。   钟伯暄走出卧室,轻轻带上了门。   在他离开后,岑懿从被子里出来,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随后发出小小的笑声。   ——   岑懿这一觉直接睡到了晚上六点。   她是被渴醒的,喉咙干得像被砂纸打磨过,嘴唇也干,舌尖舔一下,尝到了一点淡淡的咸味。   窗外的天色已经开始暗了她的身体因为休息的原因好了许多,腰不那么酸了,腿不那么软了,手也能抬起来。   她下了床,受伤的那只脚踝已经不疼了,走路的时候只有一点很轻微的、若有若无的不适。   她从衣柜里拿出一件睡裙,拖着一只一瘸一拐的脚,像一只受了伤但还坚持要走路的企鹅,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向卧室的门。   门开后她只留了一条缝。   而后她趴在门缝上,往客厅里看。   客厅的灯开着,暖黄色的光从天花板洒下来。   钟伯暄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笔记本电脑,屏幕的蓝白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五官照得清晰又冷峻。   他戴着耳机,嘴唇不时地动着,偶尔点头,偶尔在键盘上打几个字,偶尔皱着眉看屏幕上的什么东西。   他应该是参加线上会议,时不时的传来几声低语。   岑懿原本是不想打扰他的,她趴在门缝上看了一会儿,觉得他认真工作的样子很好看,眉头微蹙,目光专注。   她原本想的是就再看一会儿,等他开完会再出去。   但钟伯暄似乎是时刻注意着这一边,门缝开的那一瞬,他的目光就从屏幕上移了过来,   他的视线穿过客厅,穿过那道细细的门缝,精准地落在了她的眼睛上。   而后,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他冲她摆了摆手,动作很轻,很自然,岑懿推开卧室的门,走过去。   她走到沙发旁边,还没有走到位置上,钟伯暄就把原本在他腿上的电脑移开,伸出手,拉着她的手腕,将她整个人拽进了怀里。   身体落入熟悉的怀抱中,钟伯暄十分自然的把耳机取下来一只,挂在脖子上,然后低下头,找到了她的嘴唇。   他的吻落下来的时候,她还在想着他的会议。   会议那头肯定还有人在等他说话,岑懿怕那边听到什么不对劲的声音,用最小的音量说着,“你不是开会呢嘛。”   钟伯暄的嘴唇从她的嘴唇上移开,贴着她的耳廓,懒散的说道,“没事,没开摄像头。”   两个人小小声地亲吻着,她不敢出声,因此又显得此刻格外刺激隐秘。   会议那头传来一个声音,中年男人的,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怕说错话的语气。   “钟总?关于下季度的预算方案您看这样可以吗?”那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不大,但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钟伯暄虽然亲着岑懿,但正事一点没忘。   他的嘴唇从她嘴角移开一下,对着耳机话筒说了句“预算方案第三页的数据口径不对,重新核算”,然后又把嘴唇贴回了她的嘴角。   岑懿靠在他怀里,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很厉害。   他可以一边亲她,一边在脑子里把一份几十页的预算方案过一遍,还能找出数据口径的错误。   他也可以一边修正别人的错误,一边用嘴唇描摹她嘴唇的形状。   会议那头又说了什么,钟伯暄听了几句,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然后合上笔记本电脑,把耳机从脖子上取下来,放在茶几上。   “今天的会就到这,你们先回去休息吧,明天早会上继续。”   电脑的屏幕暗了,客厅里安静下来。   钟伯暄低下头,可以好好地、不受任何打扰地亲吻岑懿了。   他的手扣着她的后脑勺,从轻轻啄吻到厮磨缠绵。   他亲了好一会儿,才放开她,但他的手指还在她的手背上蹭着,从她的指节滑到她的指尖,又滑回来,像是在丈量她手指的长度,问道,“明天有什么安排?”   -----------------------   作者有话说:不想负责的岑小懿与要名分的钟小暄   哈哈哈哈哈   此时此刻钟伯暄还是不知道女鹅已经分手了,所以你们懂得,在钟伯暄心里自己是个什么身份,嗯,估计还有很久才知道   钟伯暄小小日记:   我被piao了,岑小懿要了我还不想负责,   但她肯定不是不想要负责,而是孟徽舟太麻烦   这个麻烦精孟徽舟!害得我无名无份!   我无名分,我嗔嗔嗔!    第35章   岑懿想了想, “我正打算趁着还没参加节目,把我的舞蹈课恢复。”   钟伯暄略微担心地看着她,他的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那只受伤的脚, 此刻穿着毛绒绒的家居拖鞋, 纱布已经拆掉了, 脚踝上只剩下一圈浅浅的、淡黄色的瘀青。   “你现在脚还没恢复好, 能教吗?”   岑懿笑了起来,她伸出手指点了点他的胸口, “这你就不懂了吧,”有的知识不是非要我亲自教的, 在一旁指挥也可以,现在的小朋友都十分聪明。”   谈到自己的事业,岑懿有些停不下来。   她从他的怀里坐起来一点,转过身,面朝着他,盘腿坐在沙发上。   “休息的这几天我也想了, 我马上要去参加节目, 应该为舞蹈室找几位老师, 毕竟我一个人现在也有些教不过来。”   岑懿顿了顿, 那双明亮的眼睛看着他, “不过人选我还没挑好,目前来说还是想找一些学校的学生, 你觉得怎么样?”   钟伯暄很喜欢听岑懿和他说有关她的规划。   不是因为他喜欢听规划本身, 而是因为她说这些的时候, 会给他一种他也在她的未来里的感觉。   她的未来有舞蹈室,有节目,有她想要成为的人, 有她想要走的路,而那些路,她愿意说给他听,愿意问他“你觉得怎么样”,愿意让他参与进来。   这个认知让他的心像被泡在温水里,暖洋洋的,软绵绵的。   她在信赖他,也在信赖他。   于是钟伯暄也耐心的说,“从舞蹈室盈利和保持客源来看,一些成熟的舞蹈老师会更适合一些,不过我想,你这样的选择,应该是有原因的吧。”   “嘻嘻。”岑懿对他理解自己的想法感到十分愉快,她的身体往前倾了一下,靠在他怀里,“我在想,和我类似的、需要一些收入的大学生舞蹈生也很多,她们有对舞蹈最初的热忱,那种热忱是最珍贵的,不被任何现实的东西污染过的。”   说到这里,岑懿顿了一下,客厅里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从头顶洒下来,落在她的睫毛上,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有时候我会觉得,目前大多数的职业似乎都对女性较为苛刻,不是需要经验,就是需要女性必须舍弃什么才可以。虽然我这样可能有些理想化,但我有时候还是想,年轻的女孩们也需要更多的机会,只要给她们机会,她们也可以长成参天大树。”   这个想法并不是最近才生成的,却是在近期愈演愈烈。   主要的原因还是因为岑懿见了杨曼。   当女性站在主导地位,成为某个领域的佼佼者后,势必会对其他女性造成积极的影响。   杨曼不需要告诉岑懿“你要努力”,杨曼坐在那里的姿态就是答案,一个女人,可以不靠任何人,可以站在自己打拼出来的位置上,可以堂堂正正地说“我说了算”。   有时候岑懿想,即使她是这个社会中微不足道的其中之一,也想变成这样的人。   最初她解救的人是她自己,从那个家里逃出来,考上京市,靠自己的专业在这个城市站稳脚跟。   然后她想解救的是母亲,让姚惠不要再被那个男人欺负,让她过上好日子。   而后在漫长的成长中,她发现现实就是这个社会对女性比男性更为苛刻,同等条件下,女性得付出男性双倍甚至更多的努力,才能站在和男性同等的地位。   这不是抱怨,是事实。而她不打算抱怨,她打算站在上面。   岑懿和钟伯暄说这些,并不是本着试图让他理解自己的想法,只是她想说而已。   但钟伯暄也交出了满分的答卷,他伸出手,把她的手从腿上拉过来,握在掌心里。   “因为这个世界虽然说是强者的世界,但从本质上来说,还是男权社会,所以当女性站在上面的时候,才能为其他女性获得更多的话语权。”   他看着她的眼睛,目光认真而笃定,“岑懿,我相信你会成为这样的人。”   而我,是无论如何都会托举你的存在。   最后一句他没有说出口,但岑懿已经懂了。   岑懿轻笑,她伸出手,揽着他的脖子,整个人扑进了他怀里,抱了上去,“那我也会努力,成为你的依靠。”   钟伯暄的手臂环着她的腰,把她整个人扣在怀里,嘴唇贴着耳廓,低声道,“我期待。”   正是此时,岑懿的肚子叫了一声。   那声“咕——”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响亮,两个人从怀抱中分开,彼此对视一眼,然后同时笑了起来。   岑懿撒娇似的拉住了他的手,晃了晃,“我不管,这个都是你造成的,你得负责到底。”   钟伯暄站起来,应道,“好,我去做饭。”   在岑懿睡觉的时候钟伯暄简单的吃了一口,因此钟伯暄给岑懿做完饭后只是她一个人在吃。   岑懿原本还以为钟伯暄会陪着她,没想到钟伯暄还忙了起来。   他站起来,走到客厅门口,把行李箱拖过来。   那个深灰色的行李箱是昨天他从西山别墅区带过来的,里面装着他的物品,行李箱旁边还有一个纸袋,是今天下午助理送来的,里面装着几套新买的西装和几双皮鞋,还有一袋洗漱用品。   钟伯暄将里面的衣服一件件拿了出来,走向主卧。   岑懿虽是吃着饭,但目光时刻跟着他。   她看着他打开她的衣柜,把她的衣服往旁边推了推,腾出一块空间,然后他把他自己的衣服一件一件地挂进去。   两个人的衣服并排站在一起,像两种不同的季节在同一个空间里共存。   白色的衬衫旁边是她奶白色的棉质连衣裙,深灰色的西裤旁边是她浅粉色的阔腿裤,深蓝色的领带垂下来,搭在她那条浅紫色丝巾的旁边。   钟伯暄站在衣柜前,退后一步,看了看,又把几件衬衫的位置调了一下,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走进主卧的洗手间。   岑懿把头探过去,看到他把牙刷和她的牙刷插在同一个杯子里,她的白色,他的黑色,两根牙刷靠在一起,其他的物品也是一样,必须要放在她的旁边才可以。   钟伯暄甚至把客卫也放了一些属于他的东西,好像他不仅住进了主卧,还占领了客卫,像是一个占领领地做上标记的小动物一般。   岑懿看着他自顾自地忙碌,问道,“你要和我住一屋?”   钟伯暄还在岑懿的衣柜里挂着自己的衣服,闻言头也没抬,他的手指捏着一件白色衬衫的衣领,抖了一下,把褶皱抖平,边挂上去边说道,“早在你第一次问我住哪里的时候,我就打算住在这里,现在只是稍晚了几天。”   岑懿轻哼了一声,带着几分控诉,“那你那会还装模作样地住在别的房间了。”   钟伯暄笑了一下,他挂完最后一件衬衫,关上柜门,转过身,靠在衣柜上。   双手插在裤袋里,姿态懒散又随意,整个人看起来是从未有过的松弛和满足。   “嗯,”他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这不是吃到了相思苦,觉得这种感觉实在不能让人忍耐,所以弃暗投明了。”   岑懿被他逗笑了,“那你还没得到我的准许呢。”   钟伯暄走到门旁边,靠在门框上,他的手还插在裤袋里,一条腿微微曲着,整个人懒洋洋的。   他歪了一下头,看着她,“那请问岑小懿同意嘛?”   岑懿还是不太适应这个亲昵的称呼,每次听到“岑小懿”三个字,她的心脏都会漏跳一拍,然后跳得更快。   她无奈的道,“好好。”   钟伯暄又笑了,故意逗她,“那谢主隆恩?”   岑懿抬起头,看着他,带着一丝调皮和故意的说道,“那你是公公还是太监?”   钟伯暄“嘿”了一声,他的身体从门框上直起来,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我是什么你不知道?”他问,声音放低,需要我再给你回忆一下?”   岑懿见好就收,她的身体不允许她再自找麻烦,昨天的一切还历历在目,她的腰还在酸,腿也软。   她带着求生欲的说道,“不需要!”   钟伯暄轻笑了一声,没有继续逗她。   他转身走回去,继续收拾东西。   他做这些的时候,岑懿就在一旁看着。   那个原本略显空荡的家,正在被他一点一点地填满,像一个空壳被注入了血肉,慢慢变得鲜活起来。   或许绝大部分人终其一生追求的爱情似乎就是这样,你在身边,在你身边。   想着想着,岑懿开口了,“钟伯暄。”   钟伯暄正在进行最后的收尾工作,闻言应了一声,“嗯?”   岑懿伸出手,略带撒娇道,“要抱。”   钟伯暄乐意至极。他从客卫走出来,步伐很快,几步就走到了她面前,弯下腰,将她从椅子上捞了起来,抱了个满怀。   这一晚是相对平和的一晚,顾及到岑懿的身体,钟伯暄没有在做什么。   他只是抱着她,安静的听着彼此的心跳声。   窗帘外面的夜色很深,峯汇的花园里路灯亮着,在高大的银杏树之间投下一圈一圈橘黄色的光斑。   远处的京市还在亮着,高架桥上的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流,在城市的天际线里蜿蜒。   第二天,钟伯暄去上班了,他出门的时候,岑懿还在睡,他习惯性的在她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然后轻轻带上了门。   岑懿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了。   昨晚她挨个通知了之前因为她伤势而暂停了课程的小朋友家长,告诉他们可以复课了。   消息发出去之后,回复一个一个地弹出来,基本都是,“太好了岑老师”“岑老师脚好了吗”“我家女儿天天念叨您”。   她看着那些消息,嘴角弯了一下,在教课的同时,她又不是何尝不是被这些小朋友治愈着。   今天一天的课排得还是挺满的,上午两节,下午两节,晚上一节。   她的脚还没有完全好,但已经不影响正常走路和简单的示范了。   在给学生上课、教导技巧之余,岑懿也没忘记和学校的导师沟通。   她给张导打了电话,说了自己的想法,想找几个优秀负责的舞蹈生来舞蹈室教课,希望导师能帮忙推荐。   张导很爽快地答应了,说会帮她问问,还夸她有想法、有格局。   因为岑懿本身就在学院里比较出名,又有一个自己的舞蹈室,所以来申请做老师的还挺多的。   微信好友申请一个一个地弹出来,备注里写着“张导推荐”“师姐好我是XX级”“我对古典舞很有兴趣”等等。   她一个一个地点开,看她们的简介,看她们发来的舞蹈视频,看她们在学校的成绩和老师的评价。   她在挑的不仅仅是老师,还有那些和她一样、需要机会的年轻女孩。   接下来的半个月里,岑懿处在一个相对忙碌的阶段。   一方面得给小朋友们上课,暑期班的课比平时更密集,孩子们放假了,上课时间从每周两次变成了每周三次,有时候还有加课。   她从早上九点开始,一直教到晚上八点,中间只有中午休息两个小时。   她的脚慢慢的好起来,但她还是会刻意注意,不让脚踝过度受力。   除此之外,岑懿还得还得面试,每天下课之后,她会留出半个小时到一个小时的时间,和申请来当老师的学生见面   半个月里,钟伯暄和岑懿的接触都只能局限在早晚这两个时间段。   早上他出门之前,会在床边亲她一下,有时候她醒了,会搂着他的脖子亲回来。   晚上他回来之后,会先去舞蹈室接她,然后两个人一起回家。   但更多的时候,是他回到家,她已经睡着了。   她会靠在沙发上,手里还握着手机,手机屏幕上还亮着和哪个家长的聊天框。   这时候钟伯暄则会把她从沙发上抱起来,抱回卧室,放在床上盖好被子。   岑懿在半梦半醒之间嘟囔一句“你回来啦”,然后翻个身,继续睡。   对此,一两天还行,但时间长了钟伯暄略显不满意。   他像个独守空闺的怨妇,觉得自己被冷待了。   以前她崴脚的时候,他每天中午都能回来给她做饭,晚上能抱着她看很久的电视,周末能带她出去玩。   现在她脚好了,他却见不到她了,有时候他还想中午给岑懿送饭,岑懿还直截了当的拒绝。   具体体现在,有时候他给她发消息,她隔一两个小时才回,回的内容只有几个字——“在上课”“在面试”“晚点说”。   钟伯暄之前从没觉得自己是个黏人的人,甚至对当时孟徽舟黏岑懿还嗤之以鼻,觉得孟徽舟恋爱脑。   现在角色转换,变成自己,钟伯暄才体会到个中滋味。   他恨不得每时每刻都和她在一起,但她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每当这个时候岑懿就会亲亲他,不是那种敷衍的、蜻蜓点水的亲,而是认真的、带着安抚和愧疚的。   亲完之后,她还会许诺一些过分的需求。   那些需求不是她主动提的,是他不满地在耳边念叨了几天之后,她红着耳朵、咬着嘴唇、很小声地说出来的。   她答应的那一刻,钟伯暄所有的委屈都烟消云散了,一度让岑懿觉得好像自己吃亏了。   而这也才让一个在大部分时间里独守空房、寂寞难耐的男人勉强点了头。   半个月的时间,岑懿从二十多个申请者里挑选出来三个她比较看好的女生。   岑懿给她们排了课,把之前那些因为自己要去参加节目而可能暂停的班级一一交接过去。   她也告诉了学生及家长,未来的三四个月可能没有办法亲自来教小朋友们上课了。   消息是通过家长群发布的,她打了一大段字,删删改改,最后发出去的版本很简短——“各位家长好,因老师近期将参加一档舞蹈节目,接下来三四个月可能无法亲自授课,但请放心,我已为孩子们安排了三位非常优秀的舞蹈老师,她们的专业能力和教学经验都经过了严格筛选。感谢大家的理解和支持。”   消息发出去之后,群里炸了锅。   有的家长问“什么节目”,有的家长问“在哪里能看”,有的家长问“老师你还会回来吗”。   岑懿一一回复,回复到最后一个的时候,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打了三个字:“会回来的。”   还有一些小朋友和家长非常不舍。   晚间下课后,好几个小朋友围着她,抱着她的腿,仰着头,眼睛里带着泪花,“岑老师你为什么要走?”“岑老师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们了?”“岑老师你不要走好不好?”   岑懿蹲下来,和她们平视,一个一个地解释,声音很轻很柔,“老师不是要走,老师是去参加一个舞蹈节目。”   小朋友们叽叽喳喳。   “老师是要上电视吗!”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小女孩喊了一声。   “老师你这么漂亮,我之前还以为你原本就是仙女来的!原来你一直瞒着我们!如今你终于要回去了吗?”另一个小女孩如是说道。   岑懿被这群天真烂漫的小朋友逗笑,她抬手在他们的头上抹了抹,“是电视的节目,到时候你们可以在上面看到老师呢。”   小朋友们虽然失落,但还是希望继续在这里上课,因为还会看到漂亮的岑老师。   就像那个扎双马尾的小女孩说的,“岑老师不在也没关系,等岑老师回来了,我们还可以跟岑老师学,现在跟新老师学,等岑老师回来的时候,我们就能跳给岑老师看了。”   这些小朋友和家长也不愿再去别的舞蹈室。   他们信任岑懿,信任她选的人,信任她做的一切决定,于是三个班级分别交给了三位新的舞蹈老师。   与其他失落的小朋友们不同的是钟清漓。   自从知道舅舅的女朋友就是岑老师后,她的嘴角根本没下来。   她每天从之前盼望的出去玩,变成了缠着钟熙问什么时候才能再上舞蹈课。   她问的方式很多样,早上吃早餐的时候,她会趴在桌上,两只手撑着下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钟熙:“妈妈,岑老师什么时候回来上课呀?”   中午吃饭的时候,她会把椅子挪到钟熙旁边,抱着她的胳膊,头靠在她肩膀上:“妈妈,我好久没见岑老师了,我都想她了。”   晚上睡觉之前,她会穿着睡衣跑到钟熙的房间,钻进她的被窝,在被子里拱来拱去,最后露出一个小脑袋:“妈妈,你说岑老师会不会忘了我是谁呀?”   钟熙有时候被问烦了,会说:“妈妈也不知道,不如你自己问一下岑老师?”   钟清漓摇摇头,表情严肃得像在做一个很重要的决定,“不行,我不能让舅妈觉得我是个多事的小女孩。万一她不要我舅舅了怎么办。”   钟熙听完被逗笑。   她没有告诉钟清漓,她的担心是多余的,因为岑懿如果要不要钟伯暄,大概率不会是因为钟清漓多事,或许该考虑考虑她舅舅的原因。   但她没有说破,只是揉了揉女儿的头,说“那你继续努力”。   对此,钟伯暄知道后十分满意。   某天下班后,他特意绕路去接了钟清漓,奖励她吃脆皮小鸡。   小家伙坐在副驾驶上,两个小丸子啾啾一颠一颠的,嘴里啃着鸡翅,满嘴油光。   钟伯暄一边开车一边看着她吃,认真的说道,“清漓,舅舅的终生幸福,就靠你了。”   钟清漓把鸡翅骨头放在纸巾上,擦了擦手,正襟危坐,表情严肃得像一个小大人。   “舅舅你放心,”她拍了拍自己的胸口,“保证完成任务。”   钟伯暄满意地点了点头,又从袋子里掏出一个新的脆皮小鸡,递给她,“奖励你的。”   此时此刻,在舞蹈室里,钟清漓看着那些依依不舍、抱着岑懿不肯松手的小朋友们,简直想叉腰大笑。   你们见不到岑老师啦!但我还可以见到!   我不仅还能见到,年夜饭还会和岑老师坐在一桌上吃呢!   她的嘴角弯得更高了,露出了一口整齐的小白牙,眼睛眯成了两道月牙。   岑懿也注意到了和其他小朋友们不同的钟清漓。   她安抚好那几只抱着她腿不肯松手的小猫,给他们送出去后走到钟清漓面前,蹲下来,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好奇和笑意的说道,“怎么了清漓,见不到老师就这么高兴?”   -----------------------   作者有话说:占领领地的钟小暄和为自己目标而努力的岑小懿!   好爱好爱女鹅呜呜,上面那段话如果有不舒服的话不要骂她!骂我!(没有要打拳的意思,我觉得只是说出来事实)   (ps:气前面33章的段评全给我封了,连我的号评论都评论不了都封了这些天回复不了你们的评论了   钟伯暄小小日记:   搬家搬家,鸠占鹊巢!要让岑小懿的每个地盘都写着我的名字   这下看看还有谁敢来!   岑小懿,你守护你的理想,我负责守护你    第36章   钟清漓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她张了张嘴,眼睛飞快地眨了两下,像一只被当场抓住了尾巴尖儿的小狐狸。   “我…。我没有高兴!”她的声音拔高了一点, 带着一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心虚, “我是替别的小朋友们难过!她们见不到岑老师了, 多可怜啊!”   说着, 她还努力挤出一个“我很伤心”的表情,但嘴角那弯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看起来反倒像在憋笑。   岑懿看着她那副又心虚又想狡辩的样子,没有拆穿。   她伸出手, 把钟清漓额前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是吗?那清漓想老师吗?”   钟清漓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想!”   那个字想喊得又脆又响,她往前迈了一步,两只手搂住了岑懿的脖子,整个人贴了上去。   她的脸埋在岑懿的颈窝里, 声音闷闷的, 带着一种撒娇的、软绵绵的尾音, “我可想可想了。比脆皮小鸡还想。”   岑懿被她搂着, 手环着钟清漓的后背, 轻轻拍了两下,“那老师走之前, 再给清漓上一节课, 好不好?”   “好!”钟清漓从她怀里抬起头, 眼睛亮晶晶的,“那舅舅可以来旁听吗?”   随后她歪了一下头,表情天真无邪得像一个只是在问一个很普通的问题的小朋友, “他工作很辛苦的,来看看跳舞应该可以放松心情。”   岑懿看着她那张写满了“我可没有在帮舅舅制造机会”的小脸,笑了一下。   “你舅舅啊——”她顿了一下,目光越过钟清漓的肩膀,落在舞蹈室门口。   那里站着一个男人,黑色的西装,浅蓝色的衬衫没有系领带,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袖口挽到小臂,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他就靠在那里,不知道站了多久,嘴角弯着一个懒洋洋的、看戏的弧度。   “他已经在门口了。”岑懿说。   钟清漓猛地转过头,钟伯暄从门框上直起身,走过来,每一步都不快不慢,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走到两个人面前,弯下腰,把纸袋递到钟清漓面前。   纸袋是浅棕色的,上面印着一个卡通小鸡的图案,油渍从纸袋的底部洇出来一小片,香气从袋口飘出来,混在舞蹈室的空气里,把樟木地板和汗水的气息都冲淡了。   “给你的。”他说。   钟清漓接过纸袋,往里面看了一眼,然后尖叫了一声,“脆皮小鸡!”   她抱着纸袋在原地转了一圈,刚要伸手进去拿,又停住了,抬起头,看着钟伯暄。   “舅舅,”她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你不是说,油炸食品不健康,一个月只能吃一次吗?我这个月已经吃过两次了。”   钟伯暄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岑懿一眼,“今天例外。”   钟清漓眨了眨眼,“为什么例外?”   钟伯暄没有回答,他伸出手,从钟清漓手里拿过纸袋,从里面掏出一个脆皮小鸡,递到岑懿面前。   鸡翅炸得金黄酥脆,表面的裹粉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香气从脆皮的裂缝里钻出来,直往鼻子里扑。   岑懿看着那个鸡翅,又看着他。钟伯暄的手就那么伸着,没有收回去。   “给你的,”他说,“你不是说好多天没吃了,要流口水了?”   岑懿想起那天在车里,她说“好多天没吃我都要流口水了”,他那时候揉了揉她的头发,说“好”。   她以为他只是答应让她吃辣的那一顿,没想到他还记住了这一茬。   她笑了一下,接过鸡翅,咬了一口,“好吃。”   钟清漓在旁边看看舅舅,又看看岑懿,嘴角的弧度弯得比刚才还高。   她抱着纸袋,悄悄地退后了两步,退到旁边的小凳子上坐下来,两只手撑着脸,像一个小观众在看一场她期待了很久终于上演的演出。   钟伯暄蹲下来,和舞蹈室的灯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木地板上。   他伸出手,用拇指擦了一下她嘴角沾着的一点椒盐。   “脚好了?”   “挺好的呢。”   “课排满了?”   “嗯。”   “累不累?”   岑懿看着他的眼睛,那双黑得像深不見底的井的眼睛里面,有心疼,有温柔,还有一种“你今天又没有时间陪我”的、隐忍的、不肯直接说出来的委屈。   她伸出手,搭在他的手背上,手指穿过他的指缝,扣住,“还好,晚上就不累了。”   钟伯暄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蹭了一下,眼神也暗了下去,他并未多说什么,而是站起来,从西装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说道,“那走吧,岑老师下班了。”   钟清漓从小凳子上跳起来,抱着纸袋跑到两个人中间,仰着头,看看左边,看看右边,“舅舅,我们回家吃饭吗?”   钟伯暄低头看着她,“先送你回家。”   “然后呢?”   “然后舅舅回家。”   钟清漓想了想,歪了一下头,“那我们不送岑老师回家吗?”   钟伯暄笑,“舅舅的回家就是和岑老师回家。”   看着与以往完全不同的舅舅,钟清漓终于明白大人所说的那句“谈恋爱的男人眼里都是看不见别人的。”   她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岑懿脸上,“那我们带岑老师一起回家吃饭呀!外婆回来啦,肯定很愿意看到岑老师!”   岑懿弯下腰,和她平视,轻柔的说道,“今天不行,清漓,老师还有事,改天好不好?”   钟清漓的嘴巴扁了一下,但很快又弯了起来。   “好吧,”她很懂事的说,“那改天,岑老师要来我们家吃饭哦,外婆人超级好,而且最近都是妈妈下厨,妈妈做饭可好吃了。”   钟伯暄在旁边轻咳了一声,钟清漓立刻改口,“舅舅做饭更好吃。”   岑懿笑了起来,揉了揉钟清漓的头,“好,一言为定。”   三个人的影子被舞蹈室的灯光拉得很长,一大两小,投在木地板上。   钟伯暄走在最前面,推开门,钟清漓抱着纸袋跑出去,裙摆在风里飘着,,岑懿跟在后面,锁了门,转过身。   钟伯暄站在门口,一只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伸向她。   岑懿把手放进他的掌心里,他的手心是温热的,干燥的,握住她的手的时候,力度不轻不重,刚好够让她感觉到他的存在。   “走吧。”他说。   路灯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并肩的影子投在地面上,钟清漓的影子在前面蹦蹦跳跳地跑着,他们的影子在后面慢慢地跟着。   两长一短的影子,在路灯下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交叠。   舞蹈室的灯灭了,整条街暗了下来,只有远处霓虹灯的光在夜色中闪烁着,红黄蓝绿,交替着亮起又熄灭。   钟伯暄的车停在路边,黑色的迈巴赫,车漆在路灯下泛着冷冽的光。   钟清漓已经自己拉开了后座的门,爬了进去,纸袋抱在怀里,鸡翅的香味在车厢里弥漫开来。   岑懿拉开副驾驶的门,正要坐进去,钟伯暄的手伸过来,挡住了门框上沿。   她坐进去,他关上门,绕到另一边,坐进驾驶座,发动了车。   车子汇入夜晚的车流,高架桥上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从挡风玻璃上掠过,钟清漓在后座已经吃完了最后一块鸡翅,正在用纸巾擦手,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车载音响没有开,车厢里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风声,和钟清漓断断续续的哼唱。   岑懿靠在椅背上,钟伯暄的手从方向盘上移开,覆上了她的手背。   随后,他的手指找到了她的手指,穿过她的指缝,扣住了她的手。   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不知道是谁的温暖,也不知道是谁的心跳。   ——   等到送完钟清漓回到峯汇后,岑懿才知道之前她说着那句“晚上就不累了。”钟伯暄眼神不对是为什么了。   门锁咔嗒一声响,玄关的灯还没亮,岑懿手还没来得及从门把手上移开,整个人就被从身后抱住了。   钟伯暄的手臂环着她的腰,猛地将她提了起来,她的后背撞上了他抵在后背作为缓冲的手,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屋里的灯没有开,玄关一片漆黑,   岑懿本能地搂住了他的脖子,他的手臂托着她的腿,指节扣着她的大腿,隔着薄薄的面料,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   他的身体抵着她,把她钉在门板上。   黑暗里,钟伯暄找到了她的嘴唇。   与平时的轻啄和厮磨不同,这个吻一种更原始的、带着掠夺和侵占的意味,像是要把她拆吃入腹。   他的嘴唇压着她的嘴唇的时候,她感觉到了一种近乎贪婪的急切。   四周陷入彻底的黑暗,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远处路灯的、微弱的光,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模糊的、暗色的剪影。   她的手指穿过他的头发,钟伯暄发丝的味道是她常用的那款,带着点专属于女士的香,但在他的身上并不违和。   岑懿这么想着,略微有些失神,而他的嘴唇从她的嘴角滑到她的下颌线,又滑到脖子。   似乎是要惩罚她的不专心,钟伯暄在她锁骨那轻轻一咬。   岑懿哼唧了一声,“别…有印子。”   钟伯暄从咬变成吻,“我轻轻的。”   说着轻,实则专弄她更敏/感/的地方。   岑懿的头仰起来,后脑勺抵着门板,喉间溢出一声很轻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的声响。   很多天了,因为岑懿工作的原因,钟伯暄并没有碰她。   不是不想,   她每天早上比他出门早,每天晚上比他回来晚,回到家的时候她已经累得连话都不想说了,窝在沙发上,不一会就能睡着。   在这件事上,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是个毛头小子。   他在商场上翻云覆雨,在谈判桌上不动声色,在所有人的面前都是一副冷冰冰的、什么都不在意的样子。   但他的理智和克制,在她面前,在身体的渴望面前,像纸糊的一样,一捅就破。   他每天晚上抱着她,闻着她头发上的味道,感受着她贴着他胸口的温度,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每一秒都在克制。   他忍了太久,思念像水坝里蓄满的水,从边缘溢出来,终于在这一刻,溃堤了。   钟伯暄的嘴唇贴着她的锁骨,她感觉那里有一小块皮肤被他的呼吸烫了一下,然后把那股烫沿着血管往下送,送到心脏。   他的手从她的大腿滑到腰侧,手指勾住了她的衣角,往上推了一下。   屋里的灯没有开,只有那道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月光。   那道光从地板上往门口移了一点,落在她的肩膀上,落在她锁骨上那颗小小的痔上,和他扣着她腰侧的手上。   岑懿的手从他的头发里滑出来,搭上了他的手腕,没有推开,只是搭着,手指贴着他的脉搏,感受着他跳动的频率。   她被他从门板上抱了起来,钟伯暄的手臂托着她,从玄关走进客厅。   短短几步路,他走得磕磕绊绊,腿撞到了玄关的鞋柜,肩膀蹭到了走廊的墙壁,但他没有停下来,嘴唇一直没有离开过她的嘴唇。   他倒在沙发上,岑懿的后背陷进沙发垫里,紧接着,钟伯暄覆了上来。   两人靠的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和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翻涌的、压抑了太久终于不需要再压抑的东西。   钟伯暄的吻落下来的时候,她的手指攥着沙发的面料,攥紧,松开,又攥紧。   月光的轨迹在慢慢地移动,从她的膝盖移到了她的小腿,从小腿移到了她的脚踝,又到了某个不知名的地方。   窗帘被夜风吹动了一下,月光晃了晃,像是被什么东西搅动了的水面,然后恢复了平静。   钟伯暄停下来的时候,两个人的呼吸都乱了。   他撑在她上方,一只手撑在她耳边的沙发靠背上,另一只手扣着她的腰。   额头相抵,鼻尖也蹭着她的鼻尖,他不敢把全部的重量压上去,手臂撑着,肌肉绷得很紧,从肩膀到上臂的线条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分明。   “你记得答应过我什么吗?”钟伯暄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沙哑的和克制。   他的眼睛在黑暗中看着她,那道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月光,正好落在她的下巴上,把她的嘴唇照亮了一小片。   岑懿的手指从沙发的面料上移开,覆上了他的手背。   她的手指凉凉的,贴着他发烫的皮肤,让她整个人轻颤起来。   “记得。”她缓了好半天,别别扭扭的说道。   钟伯暄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有移开,没有眨眼。   他的手指收紧了一些,然后松开,拇指在她腰侧的皮肤上慢慢地蹭了一下,带着一种让她说的催促。   “叫我。”   岑懿咬着嘴唇的内侧,等到她终于做足了心理准备,松开了咬着的嘴唇,钟伯暄的舌尖也下来,舔了一下下唇的唇珠,那里肿了,被他吻肿的。   “老公…。”   两个字,从她的嘴里出来的时候,是分着节的。   第一个字拖得很长,像是在做很久的心理建设,第二个字很短,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   钟伯暄闻言,身体僵了一下。   所有的血液在一瞬间涌向了同一个方向,理智也在那一瞬间被两个字烧成了灰烬的僵。   克制、忍耐、理智、温柔全部变为男人的本能。   “老婆。”他说。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岑懿的耳朵瞬间烧了起来。   与平时害羞时那种淡淡的、从颧骨蔓延到耳根的粉红的感受不同,更像是一种很深的东西从她体内被点燃了,灼烧着她的皮肤。   从耳廓开始,一路烧到耳垂,从耳垂烧到脖颈,从脖颈烧到锁骨。   她的手指攥紧了他的手臂,指甲在他皮肤上留下浅浅的月牙印。   钟伯暄感受到了她的反应,不是从她的表情,黑暗里他看不清她的脸,而是从她攥紧他手臂的力度。   那一瞬间她突然屏住的呼吸,从她贴着他胸口的那个心脏突然加速的跳动。   钟伯暄嘴角弯了一个弧度,带着一丝“原来你也会这样”的得意和餍足。   他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烧得滚烫的耳廓,说道,“再叫一次。”   岑懿咬着嘴唇,她觉得自己已经够丢人的了,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额头抵着他的锁骨,闷闷地说了一个字。“不。”   钟伯暄的手指从她的后背滑到她的腰侧,没有用力,只是搭在那里,指腹贴着她腰线最细的那个弧度。   他的拇指在那片薄薄的、光滑的皮肤上轻轻地蹭着。   “岑小懿。”他叫她的名字。   岑懿从他颈窝里抬起头,黑暗里,他的轮廓只有模糊的一团,而后他的声音再次传来,“老婆,在叫一次好不好。”   岑懿的脸红了个彻底。   “老公。”她叫了第二次,这一次,声音比第一次大了些。   钟伯暄闭上眼睛,感受着。   因为这些欲—望一点点的被满足,他重新吻了回去。   和刚才进门时那个激烈到近乎失控的吻不一样,这个吻是温的、慢的、像是在每一寸嘴唇上都留下标记。   钟伯暄的手从她的腰侧滑到她的后背,手指顺着她的脊柱慢慢地往上走,一节一节地数过去,走到肩胛骨的位置停下来。   随即把岑懿从沙发上捞了起来,抱进了主卧。   没有开灯,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银白色的线。   岑懿经历过刚刚整个人都是软的,钟伯暄将她放上去,自己也覆了上来,低头看着她。   月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脸藏在阴影里,但他眼里那股满足的光清晰可见。   他弯下腰,双手撑在她耳侧的床单上,鼻尖蹭着鼻尖,他没有吻下去,只是贴在那里,呼吸交缠。   “是不是快要去节目了?”他问。   “嗯,三天后就要去了。”   “多久?”   “不知道,三个月,可能四个月。”   钟伯暄沉默了片刻,岑懿感受到他手臂忽然紧绷起来,像是听到了一个不太想听的消息、但又不打算反驳的克制。   钟伯暄确实对岑懿刚忙完舞蹈室又要出去录节目感到略微不满,但他不会阻止岑懿追求自己的事业。   千言万语,最终都化为最后的一句,“那这三个夜晚,都得补给我。”   岑懿看着他,月光在他脸上切出一半明亮一半阴影,她的嘴角弯了一下笑道 ,“你算数挺好的。”   钟伯暄回道,“这种事情上,我必须得保护我的权益。”   岑懿不语,只是伸出手,手指从布料的下摆探进去,贴着他的腹肌。   她的指尖凉凉的,似有若无地从一块腹肌划到另一块腹肌,像在冰面上滑行。   钟伯暄的呼吸重了一下,岑懿听到了,而后她略微伏起身,主动靠过去,说道,“那你想怎么补?”   听着岑懿略带挑衅的话,钟伯暄打开床头抽屉,从中抽出来新的一盒,一盒里面有十个,在岑懿震惊的目光中,他缓慢撕开第一个,说道,“不急,长夜漫漫,我们可以好好深入交流。”   岑懿看他的架势才终于害怕了,她推着钟伯暄,虽然没什么力气就是了,“不要吧…。纵那什么过度对身体不好。”   钟伯暄冷哼了一声,“你这是质疑我的能力?”   岑懿连连告饶,“我没有,真的…。啊!”   众所周知,不要质疑男人,尤其是那方面,否则受伤的只有自己,眼下岑懿才对这句话有真切实感。   在岑懿还没有说完这句话后,钟伯暄身体力行的证明着自己。   不知何时,窗外下起了雨,滴滴答答的落在窗户上,一开始雨声是大的,纷纷扬扬的撒落,似乎要让七月的京市沾染上它的凉意。   不一会,雨渐渐小起来,带着一股厮磨感。   也是因此,可以听到岑懿渐起渐落带着求饶的声音。   “不行不行…别碰那。”   “呜呜呜呜,我错了,我再也不敢说了。”   偶尔还夹杂着钟伯暄晦暗不明的声音,“哪里错了?”   岑懿一句话都说不全,磕磕巴巴的道,“哪都错了,我不应该质疑你。”   然后紧接着,不知道钟伯暄向下碰了哪里,岑懿眼角溢出一行泪,是兴奋过度的,“你这个变态!钟伯暄!呜呜呜呜呜…..”   钟伯暄的笑声伴随着手抽出来,“你看,你不是挺喜欢的。”   垃圾桶里某个东西掉落进去,而后是又一个包装撕开的声音,钟伯暄拍了拍岑懿,“趴过去。”   岑懿嘤咛,“我不要…。”   钟伯暄直接用动作表明,她不要也没用。   窗外的雨声直到天空泛起鱼肚白才停歇,雨后的空气泛着青草的味道,此刻春意盎然,生机勃勃。   -----------------------   作者有话说:刚看到的老婆们记得晚上在看一遍,我会在段评补充香香饭哈!!   钟伯暄:   老公老婆什么,听着怎么这么美好呢~   得让她再多叫叫   即将分离几天,必须得回本    第37章   接下来的一天时间, 钟伯暄似乎要身体力行地证明自己那天晚上说过的话。   岑懿床是没有下过的,饭是在床上被喂着吃的,连水杯都是他端到嘴边、等她喝完了再接过去放好的。   她在这段时间里, 从“混蛋”骂到“王八蛋”, 又给钟伯暄骂成了其他物种, 她骂得口干舌燥, 他却在旁边端着水杯伺候她,不但不生气, 甚至乐在其中。   岑懿骂他一句,钟伯暄就亲她一口, 亲到她骂不下去为止。   她气得用枕头砸他,他接住枕头放在一边,然后把她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心口上。   “你摸摸,”他声音里带着一种餍足的、懒洋洋的笑意,“它在说骂得好。”   这一度让岑懿以为钟伯暄是个“m”。   那两个字在她脑子里转了两天, 终于在第二天下午, 趁他去洗手间的时候, 她趴在床上, 偷偷摸摸地拿出手机, 打开某团,搜索小皮鞭。   搜索结果跳出来的时候, 岑懿的眼睛亮了一下。   她选了一个看起来最精致、最不疼的, 下单的时候犹豫了一秒, 但很快想要报复她的心里逐渐占据,立马下单。   一个小时后快递到了,岑懿趁他不注意, 把包裹塞进了衣柜最里层,压在了一摞叠好的毛衣下面。   她的动作很快,以为自己藏得天衣无缝,但钟伯暄这个人,在她家住了这么多天,已经家里每个地方都摸透了。   他找到那个包裹的时候,正在从衣柜里拿自己的衬衫,手指碰到了毛衣下面一个硬硬的、方方正正的纸盒。   钟伯暄抽出来,看了一眼寄件人信息,某成人用品店,他的眉毛挑了一下。   包装被拆开,里面的东西露出来,黑色的手柄,棕色的鞭身,长度不到三十厘米,握在手里手感很好。   那天晚上,岑懿算是体会到什么叫自作自受,那个小皮鞭变成了钟伯暄的玩具。   他开发出好几种用法,用来轻轻点在她的肩膀上、腰侧、大腿上,每点一下,她的身体就缩一下,每缩一下,他就笑一下。   岑懿作茧自缚,躺在被子里,脸上盖着枕头,发誓一定要让钟伯暄后悔。   身体感受到了主人的召唤。   第三天下午,岑懿来了月事。   她是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发现的,她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面色红润,嘴唇饱满,整个人看起来比前几天更亮了,似乎是被一朵滋养的很好的小花,随后换了身舒服的家居服,窝在沙发上,等着钟伯暄下班。   钟伯暄今天说会早点回来,她没有告诉他,她今天身体有变化。   她要给他一个惊喜,或者说,一个惊吓。   门锁转动的声音响起的时候,岑懿从沙发上弹了起来,她的动作很快,光脚跑到玄关,在门刚开了一条缝的时候,伸手拉住了他的领带,把他整个人拽了进来。   钟伯暄被拽得趔趄了一下,他还没反应过来,她就已经贴了上来,双手搂着他的脖子,踮起脚尖,主动吻上了他的嘴唇。   这还是这三天里岑懿第一次给钟伯暄好脸色看。   前两天她不是骂他就是躲他,不是用枕头砸他就是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一个拒绝交流的粽子。   现在她主动亲他,整个人挂在他身上,像一只终于肯从窗台上跳下来、蹭着他腿撒娇的猫。   钟伯暄一边觉得有诈,一边忍不住沉溺。   她的嘴唇贴着他的嘴唇,软软的,温热的,带着她刚吃过草莓的甜味,他的手环上了她的腰,将她整个人提了起来,让她坐在他的手臂上。   今天的岑懿格外主动,光亲他还不算,手也不闲着。   她将他的西装外套从肩膀上推下去,掉在地上,没人管。   随后一颗一颗地解开他的衬衫扣子,从领口开始,她的手指凉凉的,指尖每碰到他锁骨下方的皮肤一次,钟伯暄的呼吸就重一分。   岑懿把衬衫从他的裤腰里扯出来,手从他的胸口滑到他的腹肌,一寸一寸地摸上去。   事实上,岑懿早就想这么做了,从他第一次赤着上身站在卧室中间的时候她就想摸。   他的腹肌看着好看,线条分明,收束在腰际,像一幅被精心勾勒过的画。   但她那时候不敢,怕越摸他越兴奋,越兴奋越不让她下床。   现在今时不同往日,她有了保护罩,可以摸,可以亲,可以撩,可以把他撩到全身着火然后自己拍拍手走人。   岑懿一边亲着钟伯暄,一边细细地感受手下的触感。   他的皮肤很滑,肌肉不是那种健身房里练出来的夸张的僵硬,而是更自然的、常年运动和保持克制才能拥有的恰到好处的弹性。   手指按下去的时候,能感觉到那份紧实的力量。   看着好摸,摸着也好摸。   钟伯暄被她摸得有些不太自在,呼吸微微变得不太平稳。   岑懿感受到了他的变化,手稍稍停顿了一下,指尖滑到他的皮带扣附近,金属的扣环在她手指下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嗯……”一声低低的、略带沙哑的声音从钟伯暄的喉咙里滚出来,像是克制着什么。   岑懿的手指顿了一下,她从来没有听他发出过这种声音,让她觉得有些意外又有些心疼。   这是她第一次做这样的事。   青天白日的,客厅的窗帘只被拉上了一半,阳光从没被遮住的那半扇窗户照进来。   光线很足,足到她能看清他此刻脸上的神情和那个地方的样子。   她的手指在那一瞬间僵住了,心里倒吸了一口凉气,只有面上努力维持着镇定。   岑懿一边在心里为受苦了几天的自己默默流泪,一边感叹。   怪不得,怪不得!   她小小的身躯,到底是!   岑懿的目光从那个位置移到他脸上,又从他的脸上移回那个位置,来回看了两遍,然后得出了一个结论:人类的身体构造真的是一个谜。   再看钟伯暄,因为没有岑懿的动作,他现在整个人靠在沙发上,衬衫敞开着,露出整个胸口和腹肌,领带歪到了一边,西裤的皮带扣松开了。   他的额头冒着虚汗,细密的、亮晶晶的汗珠从发际线渗出来,顺着太阳穴往下淌。   脖子上青筋渐起,带着一种更隐忍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压迫着、随时都会迸克制的力量。   那青筋随着她的手的变化而变化,岑懿的手轻的时候,它浅下去,岑懿的手重的时候,它突兀地鼓起来。   岑懿一开始是出于报复钟伯暄的心理。   他欺负了她三天,她就要他还回来,要让他尝尝什么叫做“想要得不到”的滋味。   但她玩着玩着,发现这个东西能够操控钟伯暄,她觉得更好玩了。   她尝试着各种动作,同时观察着他的表情。   他的表情比在床上的时候更加迷人,眼睛半睁半闭,瞳孔涣散又聚焦。   呼吸从唇缝里溢出来,他整个人散发着一种男性荷尔蒙的气息。   它钻进她的鼻子里,顺着她的鼻腔往下走,走到她的小腹里,在那里烧成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让她自己也有些心跳加速的东西。   让他舒服,显然不是岑懿的目的。   于是,她在钟伯暄眉目最舒展的时候,她的动作突然停了。   她把手指从他的身上收回来,搭在自己的膝盖上,表情无辜得像一只什么都没做过的猫。   钟伯暄微闭的眼睛猛地睁开,那双眼睛里有血丝,全是因为刚才被她撩拨得全身的血液都涌上了头。   他紧紧盯着面前的女人,岑懿懿暗叫不好。   她的身体比她的脑子反应更快,在钟伯暄的手还没抬起来的时候,她已经往后缩了。   “我要去厕所了!”她的声音拔得很高,高到她自己都觉得心虚,“你自己解决吧!”   她想跑,但没跑掉。   钟伯暄眼疾手快,长臂一捞,扣住了她的手腕,将她整个人拽了回来。   他翻身将她按在了沙发上,细嫩手腕被他扣在头顶,他的身体压着她的身体,脸离她的脸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瞳孔里映出的自己。   钟伯暄声音也比平时嘶哑了很多,“跑什么?”   岑懿强装镇定,咽了一下口水,声音比她预想的还要小,“没跑,我就是想去个厕所。”   钟伯暄轻哼了一声,一副“我信你才有鬼”的了然。   他的手从她的手腕上松开,顺着她的手臂往下滑,最后落在了她的大腿上。   手指在她大腿上边慢慢地、轻轻地碰了一下,然后停住了。   他碰到了一层薄薄的、棉质的面料。   不是蕾丝的面料,而是更外面的、那层她在每个月的那几天才会用到的、带着小翅膀的面料。   钟伯暄的动作顿了一下,他的整只手停在那里,没有继续往上,也没有收回来,他疑惑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了她的眼睛上。   岑懿感受到了他手指停住的那一瞬间,看着他的表情,从困惑到了然,然后她捂住了嘴。   不是为了挡笑声,而是为了不让自己笑出声来。   她忍了两秒,没忍住,笑声从她的指缝间漏出来,细细的,碎碎的,像一只被挠了痒痒的小猫在哼哼。   钟伯暄看着她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再到眼角笑出了泪花,他的嘴角抽了一下。   随之深吸了一口气,暗骂了一句。   声音很小,小到岑懿没听清。   “你说什么呢?”她凑近了一点,“是不是偷偷骂我呢?”   钟伯暄没有回答,他把原本在她腿上的手移到了她的肚子上。   他的手掌很大,五指张开的时候能从她的侧腰一直覆盖到她的腹部中央。   因为刚才被她撩拨得全身的血液都在沸腾,体温升高,手像个暖炉,贴在皮肤上烫烫的。   动作很轻又慢,手掌覆着她的小腹,掌心贴着她的肚脐,顺时针方向轻揉。   此刻的钟伯暄的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整个人看起来狼狈极了,但他的手掌是稳的,一下一下地揉着她的肚子。   “疼不疼?”他问,声音比他平时低了不止一个调。   岑懿感受着他的动作,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一点一点地渗进去,像一股温热的、缓慢的、持续的暖流。   那股暖流从她的小腹开始,向四周扩散,最后到心脏的最深处,   她的眼眶热了一下,鼻子酸了一下,然后很快恢复了正常,伸出手,环住了钟伯暄的脖子,整个人缩进他怀里,脸埋在他的颈窝里。   声音闷闷的,从他锁骨的位置传出来,说道,“还行。”   她的身体素质比一般女生好一点,从小跳舞,底子在那里,月事来的时候不怎么疼,只有酸胀的感觉。   钟伯暄的手还在她肚子上,一圈一圈地揉着,什么时候来的?”   岑懿从他怀里抬起头,眼里带着一种得意,“今天下午刚来的,让你前几天欺负我,它都不满意了。”   钟伯暄轻笑,“你哪回不是都高兴得哭了?”   岑懿的脸“唰”地红了,她伸手拍了他一下,“啊啊啊不许说!”   虽然声音很大,但她的手掌落在他的肩膀上,力度很轻。   钟伯暄但笑不语,揉了好一会儿,他才把手收回来。   他坐直了身子,把敞开的衬衫拢了拢,扣子一颗一颗地系上,从沙发上拿起一条小毯子盖在她身上。   “你躺一会儿,”他声音放轻了,“我去给你煮点红糖姜茶。”   岑懿捏着小毯子的边缘,只露出一双眼睛。她的眼睛在毯子上面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看着他站起来的背影。   他的衬衫系得歪歪扭扭的。   她的声音从毯子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丝愧疚,“你这样……能行吗?”   钟伯暄整理了一下腰带,金属扣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不甚在意,甚至还有心情逗她,“没事,回头让你补回来。”   岑懿瞬间收起了那点可怜的愧疚之心,她把自己缩进毯子里,整个人蜷成小小的一团,只露出一个头顶。   她还是可怜可怜她自己吧!   钟伯暄笑了一声,走进厨房。。   十分钟后,钟伯暄拿着一个保温杯走出来。杯子是白色的,杯身上印着一只卡通猫,是她平时带去舞蹈室喝水的那只。   他拧开盖子,把杯子递给她,“小心烫。”   岑懿接过来,双手捧着杯子。   白色的热气从杯口升起来,在她面前绕了一圈,然后消散。   她低头喝了一小口,水还很烫,她用舌尖小心翼翼地试探着,一点一点地吸。   红糖的甜和生姜的辣在舌尖上炸开,顺着喉咙往下滑,滑到胃里,从胃里往四周扩散,散到四肢,散到她的小腹,散到那些被酸痛和酸胀占据的位置。   钟伯暄把她从沙发上抱起来,放在自己腿上,让她侧坐着。   他的后背靠着沙发,让她的头靠着他的肩膀,他的手从她的腰侧绕过去,手掌覆盖着她的整个下腹。   动作很轻,很慢,岑懿靠在他怀里,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着。   她的手指搭在他扣错了位的那颗衬衫扣子上,在那里无意识地转着圈,“其实不怎么疼。”   钟伯暄的手没有停,想起了一件事,“我记得你应该明天就去节目,现在来,没事吗?”   岑懿睁开眼睛,想了想,“我看杨曼姐前几天给我的节目流程,先是到那儿一起熟悉场地和适应两天,然后才开始比赛,应该可以”   钟伯暄沉默了片刻,他觉得自己有点像看自家孩子第一天去上学一样,什么都不放心。   怕她吃不好,怕她睡不好,怕她一个人在外面照顾不好自己,怕她脚伤刚好又逞强练舞,还怕她月事来了肚子疼还要硬撑着上台。   他把她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抵着她的头顶。“不然我陪你一起去?等它过去了,我再回来。”   岑懿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的脸,他的表情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   她伸出手按在他眉心的那道竖纹上,把它按平了,然后带着一丝笑意和安抚说道,“谁去比赛还带家长呀,你就在家等我的好消息吧。”   钟伯暄退而求其次,“行,你不让我去,那你总不能一去去好几个月都不回来,这个节目这么没人性吗?两三个月都要在比赛场地?”   岑懿靠在他怀里,说道,“可能是怕我们一休息状态就不好?哎,可恶的资本主义。   “她在说“资本主义”的时候,手指在他胸口点了一下,像是在指认一个嫌疑人。   钟伯暄低下头,看了她一眼。   同为资本主义的钟伯暄决定,为了参赛嘉宾的身体健康,有必要好好和孟砚南谈谈。   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嗯,他绝对不是为了自己的幸福。   第二天一早,孟砚南看到一大早就出现在自己办公室门口的钟伯暄,整个人靠在椅背上,手里的咖啡杯都忘了放下。   “你没会?”他问,“怎么又来了?”   那个“又”字说得意味深长,带着一种调侃。   钟伯暄走进来,把西装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在孟砚南对面坐下来。   他的姿态很随意,随意到像是在自己家客厅里。   “我听说我投资的那个项目已经开始了,作为股东,我要提几个建议。”   孟砚南放下咖啡杯,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做了一个“洗耳恭听”的手势,“你说。”   钟伯暄罗列出以下几点。   第一,参加比赛的伙食要好,不仅要满足比赛者的营养需求,又要好吃,具体的程度——如果孟氏没有资金预算的话,他可以请几个厨子过去。   第二,比赛时间太过集中,虽然是比赛,但也有松有弛、有张有度,参加完一个舞台后,比赛者要有足够休息的时间,而一直在比赛场地会加剧比赛者的心理压力,建议放几天假,出去休息。   第三,他还没有想好,有待补充。   孟砚南听到第一点的时候就笑出了声。,听到第二点的时候,他笑得更深了。   等到钟伯暄说完,他往后一靠,整个人陷进椅背里,一副了然的样子,“你在这开小灶呢?又是吃喝又是休息的,这是生怕你家那位有一点过得不好啊。”   钟伯暄靠在椅背上,理直气壮的道,“我是为了所有比赛者的身心健康着想。”   孟砚南毫不留情地戳破:“第一点我还可以勉强信你,但第二点,就是为了你自己的私心。”   钟伯暄坐直了身子,嘿了一声,“那怎么了?”我给你投了一千万,我还不能有点话语权?”   圣人都有私心,更何况他不是圣人。   孟砚南看着他,笑了起来,“好,都答应你。”   钟伯暄有点意外,眉毛微微挑了一下,“这么痛快就答应?”   他还准备了好几个更有力的说辞,准备在孟砚南反驳的时候一一抛出来,结果他还没用上,孟砚南就投降了。   孟砚南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脑后,笑了笑,“财神爷开口还能不满足?更何况这也不是什么大事,你说的也有点道理。比赛者身心健康确实很重要嘛。”   他说到“身心健康”这四个字的时候还加重了语气,嘴角弯了一个“你看我多配合你”的弧度。   钟伯暄一副“孺子可教也”的表情,点了点头。   孟砚南看着他那副“我很满意”的样子,话锋一转,“那既然如此,我们公司还有点别的项目,财神爷要不要看看再投几个?”   钟伯暄直接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不打扰你工作了。”他转身往门口走,步伐很快,快到像是在逃离什么犯罪现场。   孟砚南看着他的背影,招呼了一声:“不请我吃个早饭什么的?”   钟伯暄已经到了门口,闻言回过头,摆了摆手,“我怕我再投出去个几千万。”   孟砚南大笑。   ——   京市,城郊演绎区。   国风之夜的舞台就搭建在这里,场地很大,据说因为投资资金到位,所以各方面的条件都非常好。   舞台是专业的升降舞台,灯光音响设备都是顶级的,连后台的化妆间都比一般的剧场大了一倍。   住宿条件也非常好,每个房间都有独立卫浴和中央空调,床垫软硬适中,被褥是新的,枕头上还带着刚拆封的、干净的、棉花和洗衣液混在一起的味道。   为了保持比赛参与者之间的友好关系和激起比赛胜负欲,节目组把所有女生都安排在了同一个大房间里。   不是那种上下铺的集体宿舍,而是更像一个高级的合租公寓,每人一张床,床头有书桌和台灯,床之间有帘子,拉上就是一个独立的小空间。   公共区域有沙发、茶几和冰箱,还有一个小的茶水间,放着饮水机、微波炉和一些零食。   岑懿和其他人一样,上午跟着工作人员参观了整个场地。   舞台、观众席、后台、化妆间、休息室、采访间,每一个地方都走了一遍,工作人员详细地介绍了每一个区域的用途和注意事项。   下午没有安排,是自由活动的时间。   她正蹲在地上收拾自己的行李箱,箱子里装着她为节目准备的衣服,练功服、便装、还有几套为了舞台效果准备的特殊服装。   “大群里发通知了!”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举着手机,“一个比赛日程结束之后就可以出去休息了!不用一直在这个封闭的地方了!”   这道声音像是开起了某个话闸,大家叽叽喳喳的说起来。   “啊啊啊太好了!我来的时候还怕在这里呆几个月呆到自闭。虽然这里环境很好,但真的没人想一直在这里。”   “据说还来了几个高档餐厅的大厨,让我们每个人都填表,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   “而且好像因为节目是孟氏投资的,我们边比边播。”   “咦,突然感觉压力好大。这样岂不是一出去就能看到自己跳得怎么样?”   “我怎么没被签到孟氏?感觉好人性化。到底是哪个好心人改的赛制,我要狠狠地谢谢他。”   岑懿听到最后一句话,笑了出声。   钟伯暄啊,你这个人啊。   -----------------------   作者有话说:写的我好激动哈哈哈哈哈哈哈,依旧!打开段评!   因为设置的定时发布来着,有可能当时我还没起,所以就得晚一点能补上段评!段评打开香香饭!   钟伯暄小小日记:   主动的岑小懿很迷人,但也很坏心思   没事,迟早有一天,我会让她补回来的   给老婆争取权益这钟事,他最在行必须让老婆有休息时间,我可不是为了我自己的幸福,绝对不是    第38章   比赛的时间很快开始了。   赛制采取淘汰制, 一开始参加《国风之夜》的、由各个经纪公司送来的新人舞者足足有四十余人。   都是刚从学校毕业、或者还在校就被公司看中的苗子,脸上还带着尚未被舞台打磨过的青涩和紧张。   岑懿混在这些人中间,并不违和。   她也才二十二岁, 刚签了经纪约, 经纪人都还没来得及给她安排助理。   第一次得知岑懿是孟氏的艺人时, 几位同样是跳古典舞的女生眼睛里闪过羡慕的光。   毕竟这次的投资商就是孟氏, 舞台是孟氏搭的,节目是孟氏做的, 连评委席上那位最严厉的导师都和孟氏有长期的合作关系。   也有一些人觉得,岑懿因为是孟氏的艺人, 后面一定会有人给她开小灶,例如评委打分会有偏向,镜头会给得多,甚至服装造型都会比别人精致。   这种猜测在私下里悄悄流传了几轮,没有人当着岑懿的面说,但岑懿感觉到了那些目光。   也不是恶意的, 是一种带着好奇和一丝酸涩的、人之常情的嫉妒。   她没有解释, 也没有刻意讨好谁。   在这个时候, 说什么都没有用, 只能用舞台说话。   初舞台没有固定曲目, 仅仅是舞者展示自己。   舞台上的灯光暗下去又亮起来,四十多个舞者按照抽签顺序一个一个地走上台, 每个人只有两分钟的时间。   两分钟里要展现自己的技术、表现力、身体条件和艺术感知。   评委席上坐着四位舞蹈界的资深前辈, 有国家一级演员, 有桃李杯的金奖得主,有舞蹈学院的教授,还有一位是春晚的舞蹈总监。   她们的表情从第一个舞者开始就保持着一种职业性的、不置可否的平静, 偶尔在本子上记几个字,偶尔互相低声交流几句,目光始终冷静而克制。   岑懿上场的时候,舞台上的追光从头顶打下来,落在她身上。   音乐响起的瞬间,她动了。   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晃动,翩然起舞,叫人眼前一亮。   不仅是她的技术,更是她的状态,松弛的、舒展的、像是在自己家的排练厅里跳给镜子看的自如。   她出众的外表当然为她加了分,但更打动评委的是她的姿态,不卑不亢,不骄不躁。   音乐结束时,她站在舞台中央,微微鞠躬,嘴角弯着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   评委席上那位平时最不爱笑的教授,嘴角动了一下。   初舞台结束后的排名,岑懿稳居第一,第二名和她的分数之间差了一截不小的距离。   这个结果公布的时候,那些之前猜测她会“被开小灶”的女生们沉默了。   她们看了她的舞,知道那个分数不是靠关系能拿到的。   舞台是最公平的地方,你跳得怎么样,观众不知道,但评委知道,观众看不出来,但同行看得出来。   按理来说,初舞台的比拼后是可以有几天的休息时间,但因为初舞台比较简单,每个人只是展示了自己的基本功和个人特色,真正的较量还在后面。   第一次正式公演比拼定在了初舞台的三天后。   所有人都没有心思去休息,都专注地泡在了练功房里。   酒店的走廊里、餐厅的角落里、甚至电梯间里,都能看到有人在压腿、在活动关节、在对着镜子抠动作。   节目组提供的练功房二十四小时不锁门,半夜两三点还有人待在里面。   第一次正式公演的比拼曲目是固定的,一共四个曲目,每个人选择自己想选的曲目,每个曲目最终会淘汰最后的三名选手。   因此,选择什么曲目、和哪些人同台竞技,成为了重中之重。   运气好的话,选到一个“大佬”少的组,竞争压力小,排名的位次自然就能往上走。运气不好的话,和几个排名靠前的选手分在同一组,那就是“死亡之组”,淘汰的概率大大增加。   那些大家想让避开的“大佬”里,当然包含岑懿。   初舞台第一的名头摆在那里,没有人愿意和她在同一组硬碰硬。   此刻,岑懿的旁边还站着两个女生,分别是初舞台评分的第二和第三名。   第二名叫冯霜,个子不高,长着一张娃娃脸,笑起来有两个酒窝,说话的时候喜欢拉着人的胳膊,像一只黏人的小猫。   她学的是民族舞,擅长的风格和岑懿不同,但技术上不相上下。   第三名叫崔婧如,高高瘦瘦的,气质清冷,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能说到点子上。   她学的是古典舞,和岑懿同专业,但走的路线不一样,岑懿是内在的情感张力,她是外在的技术展示。   优秀的人总是惺惺相惜的。   初舞台后,三个人在练功房里碰了几次面,互相看了对方的排练,交流了一些心得,自然而然地成为了朋友。   没有刻意的结交,就是那种,我知道你跳得有多好,你也知道我跳得有多好,我们都尊重彼此的努力和天分的关系。   此刻,站在岑懿左手边的冯霜歪着头看着公告栏上贴着的四个曲目名称,手指在下巴上点了两下,声音轻快的说道,“你俩想好选哪个了吗?”   站在岑懿右手边的崔婧如目光从第一个曲目扫到最后一个,说道,“感觉四个都不错,不过我们三个要不要选同一个?”   冯霜的眼睛亮了一下,“比拼一下吗?我觉得可以呀!”   岑懿看着她们,嘴角弯了起来。   她喜欢挑战,且这两位新朋友都很友好,尤其是崔婧如,在这么残酷的赛制下,她却像是来玩的。   崔婧如不在意名次,不焦虑淘汰,她在意的是能不能和厉害的人同台,能不能在比拼中激发出自己更好的状态。   那种心态不是不认真,而是不为输赢,只为跳舞本身。   岑懿喜欢这种人。   “那就第一个曲目,”岑懿的目光落在公告栏最左边的那一行字上,“如何?”   第一个曲目为《扇舞丹青》,这是一个古典舞的经典作品,技巧性和难度都为五星级,属于四个曲目里最难的。   它的难点不在于单一的技术动作,而在于整个舞蹈的节奏变化和情感层次。   开篇是宁静的、水墨画般的铺陈,扇子在手中慢慢展开,像一幅画卷被缓缓打开;中间是快板的炫技,扇子在指尖翻转、抛接、开合,速度极快,稍有不慎就会掉扇;结尾是收束的、内敛的,扇子合上,舞者退场,留下一片空白的余韵。   整个舞蹈要求舞者有极高的身体控制力、节奏感和艺术表现力,缺一不可。   冯霜和崔婧如几乎没有犹豫,欣然同意。   三个人走到公告栏前,把自己的大头贴撕下来,并排贴在了“扇舞丹青”那一栏的下面。   三张照片挨在一起,像三个即将并肩作战的士兵。   旁边围观的选手们表情各异。   一些人本来等着看这三位“大佬”先动,想着等她们选好了,自己就可以避开她们选的曲目,选一个竞争压力小的,但没想到,她们仨选了一个,且都选了最难的那一个。   那些已经早早把名字贴在“扇舞丹青”下面的选手,脸上露出了“完了”的表情。   而那些选了其他三个曲目的选手,脸上的表情像过年一样。   谁也不想在第一次正式公演上就被淘汰,能多留一轮是一轮。   所有人都选择完毕后,那张贴满大头贴的板子被工作人员小心翼翼地搬了下去。   练功房里的气氛变得紧张起来,大家都不怎么说话了,都开始紧锣密鼓地训练。   练功房的镜子前从早到晚都站着人,空气中弥漫着汗水和木地板混合的味道,不算难闻,但很浓。   岑懿也全身心地投入了进去,她每天早上七点起床,去练功房热身,八点开始练舞,中午休息一个小时,下午继续,直到晚上十点练功房关门才离开。   除了偶尔吃饭的时候拿出手机回复一下钟伯暄的消息,其余的时间她都泡在练舞室里。   钟伯暄知道她在比赛,也不打扰她太多。   他发来的消息大多都是他自己的报备,今天早上吃了什么,中午开了什么会,下午哪个下属做的报告让他不满意,独自在家的自己有多么孤独。   他甚至会拍照片给她看,照片里,他一个人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两副碗筷,其中一副是她用的那双浅粉色的筷子。   配文:多摆了一双,忘了你不在。   还有一次,他拍了窗外的夜景,峯汇二十八楼的落地窗,能看到半个京市的天际线。   配文:一个人看这个风景,有点浪费了。   这些没有营养的话,统称为“我想你了”。   岑懿每次看到,嘴角都会弯一下。   她会在练功的间隙匆匆回一条消息,“吃了”“在练”“晚上再说”。   有时候她练得太晚,回到房间的时候已经精疲力竭,手机都拿不稳,看着他的对话框,打了一个“晚安”,发出去,屏幕还没暗下来,她就睡着了。   三天的时间很快过去,第一次公演的时间到了。   舞台比初舞台时更大,灯光更复杂,观众席上的几百个座位坐满了人,有节目组邀请的媒体、有各个经纪公司派来的代表、还有一些通过抽签获得门票的普通观众。   四位评委坐在观众席正前方的评审席上,面前摆着打分器和记录本,表情比初舞台时更严肃了一些。   后台的候场区里,四十多个选手穿着各自的演出服,画着舞台妆,坐的坐,站的站,有的在做最后的热身,有的在默念动作要领,有的在和身边的同伴低声聊天,声音里都带着一丝压不住的紧张。   空气中有发胶的味道、粉底的味道、还有一点点从舞台方向飘过来的、干冰的冷雾。   公演的顺序由四位评委现场抽签决定。   大屏幕上的曲目名称滚动了几圈,停下来——“扇舞丹青”最后一个出场。   候场区里,冯霜双手合十,闭着眼睛,嘴唇在无声地动着,不知道在祈祷什么。   崔婧如靠在墙上,手里拿着一瓶水,没有喝,只是握着,手指在瓶盖上一下一下地转着。   岑懿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腿上盖着一件外套,手里拿着手机,在和钟伯暄聊天。   她发了一条“马上到我上场了”,他回了一个“加油”,她笑了一下,把手机收起来。   前三组陆续比拼完了,大屏幕上滚动着实时排名,数字在变,名字在变,每一个变化都有人欢呼、有人叹息。   后台的气氛像一锅被架在火上烧的水,表面还平静着,底下已经在翻滚了。   冯霜挤到岑懿和崔婧如中间,两只手分别搭在她们的肩膀上,手心有一层薄薄的汗,“第一次上这么大的舞台,我手心都有些出汗。”   崔婧如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笑道,“确实,这么一看,当年的艺考也只是一个小坎了。”   岑懿也笑了,她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和她跳舞时一样端正,“也不知道我们三个谁先出场。”   冯霜又开始做法了,她双手合十举过头顶,表情虔诚得像一个在庙里许愿的信徒,“信女愿用五年单身来换——求求了,让我先跳吧,越到后面越有比较,我不想在她们后面。”   崔婧如也如是做,“那我用十年单身换,我不要在岑懿后面。求求了。”她闭了一下眼睛,然后睁开。   岑懿无奈地看着这两个活宝,略带纵容的说道,“那我就求我在最后吧。”   冯霜一把抱住岑懿,整个人挂在她身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撒娇的、软绵绵的尾音,“嘤嘤嘤,你真好。”   岑懿被她搂着,笑出了声。   很快轮到了扇舞丹青这一组。   也许是冯霜和崔婧如的“做法”真的有效,她们的出场顺序如愿以偿,冯霜第二个上场,崔婧如第五个上场,岑懿果然是最后一个。   冯霜上场表演结束后四位评委评价,她的舞蹈风格和她的人一样,灵动、活泼、充满了生命力。   一位评委在评分表上写下了“技术成熟,节奏感好,舞台表现力强”的评语。   另一位评委在“情感表达”那一栏打了较高的分数,旁边批注了几个字:“有灵气。”   崔婧如上场的时候,整个舞台的气氛变了。   她的风格和冯霜完全不同,更内敛,更深沉,更有力量,就好像她的扇子不是蝴蝶,是一把刀,开合之间带着风声,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在空气中划出一道看不见的、但能感觉到的痕迹。   评委席上那位舞蹈学院的教授在崔婧如跳完之后,放下笔,对旁边的评委低声说了一句:“基本功扎实,控制力强,是个值得培养的好苗子。”   另一位评委在评分表上写道:“技术为情感服务,这一点做得很好,但高潮部分的爆发力可以再足一些。”   终于轮到了初舞台排名第一的岑懿。   当主持人报出她的名字时,四位评委不约而同地把身体坐直了一些。   她们的目光从评分表上移开,落在舞台上,等待着。   这个女孩的实力她们是有目共睹的,初舞台的那段舞,她们到现在还能回忆起每一个细节。   她们想知道,在《扇舞丹青》这种难度极高、技巧性极强、容错率极低的曲目面前,她能不能保持初舞台的水准。   灯光暗了,舞台上一片漆黑,然后,一束追光从头顶打下来,落在舞台中央。   岑懿站在那里,一袭白衣,手持一柄红色的绢扇。   扇面铺开,如一朵在黑暗中绽放的花。   音乐响起,古筝的声音从音响里流出来,岑懿的扇子缓缓打开,从掌心滑到指尖,红色的扇面在她手中像一片被风吹动的枫叶。   她的手臂从身侧抬起来,扇子在空中画了一道弧,然后收回来,贴着她的胸口,又慢慢送出去。   动作和音乐是合在一起的,古筝的每一个滑音、每一个颤音、每一个停顿,都在她的身体里找到了对应的表达。   当岑懿跳完后,评委们互相看了看,彼此对视了一眼。   什么都不用说,她们都明白对方在想什么。   太难得了,太难得了。   不是技术上的难得,冯霜和崔婧如的技术也很好,放到任何一个舞台上都是拔尖的水平。   但岑懿有的不仅仅是技术,她有一种让技术服务于情感的能力,一种让观众忘记她有多难、只记得她有多美的能力。   《扇舞丹青》从本质上来说是一个炫技的曲目,它难度高、挑战性大,每一个动作都是对舞者身体极限的考验。   但最重要的是,这个舞有一个很容易失误的点,技巧密度过高,容易缺乏观赏性。   很多舞者跳《扇舞丹青》,跳到最后,观众记住的是“她转了几圈”“她扇子翻得多快”“她腿抬得多高”,而不是“她跳得美不美”。   技术压过了情感,动作取代了表达,这是这个舞最大的陷阱。   原本几位评委在冯霜和崔婧如之间有些难以取舍,一个灵动,一个沉稳,都有各自的优点和不足。   但岑懿一出,第一瞬间,没有争议。   岑懿在完成最后一个动作时,扇子从她的指尖飞出去,在空中转了一圈,落回她的手心,她合上扇子,身体缓缓沉下去,低下头,像一幅被定格了的画卷。   音乐停了,舞台上的追光还在,白色的光照在她身上,空气安静了两秒,然后掌声从观众席涌上来,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像潮水一样,把她整个人淹没了。   评委打出分数和评价的时候,不出意外,岑懿依旧得了第一,崔婧如第二,冯霜第三。   四个曲目的所有选手排名公布后,按照赛制,每组淘汰最后三名。   扇舞丹青组因为整体水平最高,淘汰的门槛也最高,被淘汰的选手在其他组可能能排到中上游,但因为她们选择了最难的路,所以她们走了。   失败的选手红着眼眶收拾行李,和留下来的同伴拥抱告别,互相说着“下次见”。   成功晋级的选手不敢表现得太高兴,怕伤到离开的人的心。后台的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复杂的、悲喜交加的情绪。   崔婧如和冯霜都很为岑懿高兴,她们一左一右地搂着岑懿的胳膊,像两只刚找到了靠山的、心满意足的小猫。   “天呐,你怎么眼神都那么到位,”冯霜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我输了但我输得心服口服”的感叹,“你跳舞的时候我都在后台看,那个眼神,那个扇子合上的一瞬间你看的是镜头吗?我感觉你看的是我,我看得心都颤了一下。”   “我就知道你会是第一。”崔婧如难得地拔高了声音,她平时说话的调子总是不紧不慢的,像一杯温吞的白开水,但此刻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兴奋。   岑懿被她们夹在中间,两只手臂都被搂着,她笑得很开心,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笑到眼角甚至有一点湿。   有人欢喜有人忧,名次出来了,每组都有四名选手被淘汰。   她们收拾行李,退房,离开这个她们只待了不到两周的地方。   留下的二十四个选手松了一口气,但没有人敢真正地放松,第二场比拼马上就来。   第二场比拼的赛制是组队训练。   二十四人分成六组,每组四人,由第一场比拼名次的前六名担任队长。   岑懿是第一名,崔婧如是第二名,冯霜是第三名,三个人各自为战,每个人带一支队伍。   这意味着她们不再是并肩作战的队友,而是要互相竞争的对手。   在第二次比拼开始之前,所有选手终于有了一次出去休息的机会。   赛程安排上写着“休息日三天”,下面用红色字体标注了注意事项:按时归队,迟到者按弃权处理。   选手们有的计划回家,有的计划在城里逛逛,有的打算哪儿也不去就在酒店躺着睡三天。   冯霜和崔婧如原本想叫岑懿一起出去玩,她们在讨论去城郊的一个古镇,说是那里有不错的民宿和好吃的私房菜。   岑懿拒绝得很干脆,眼底里隐约带着点甜蜜,“我家里还有人等我,我得先回去。”   冯霜和崔婧如对视了一眼,眼睛里都写着“我懂了”和“我不问了”的默契。   两个人有些不舍,她们这几天已经习惯了和岑懿一起吃饭、一起练功、一起在深夜的走廊里聊天。”   好吧,“崔婧如拍了拍她的肩膀,“那你回家之后想出去玩,给我俩发信息呀。”   岑懿当然没有忘记家里还有一个“怨夫”在等她,她也不知道钟伯暄知不知道她今天休息。   但她不想告诉他,索性打算直接去钟氏找他,给他一个惊喜。   下午三点从出租车里出来,站在钟氏大楼对面的马路上,仰头看了一眼那栋深灰色的玻璃幕墙建筑。   午后的阳光从头顶照下来,在大楼的玻璃上反射出刺目的白光,她眯了一下眼睛。   岑懿到达了钟氏楼下后才想起来一个问题,她如果不跟钟伯暄说,好像还进不去这栋大楼。   她没有门禁卡,没有预约,前台大概率不会放她进去。   岑懿在门口站了几秒,心里盘算着是给他发个信息让他下来,还是自己想办法混进去。   她正想着,旋转门从里面转了出来,三个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五官轮廓和钟伯暄有三分相似,眉骨和鼻梁的线条尤其像,但气质不一样。   钟伯暄是冷的,他是温的,钟伯暄是锋利的,他是圆融的。   他的手自然垂在身侧,整个人看起来松弛而自在,旁边是一个女人,保养得体,气质极好,穿着一条剪裁合身的深蓝色连衣裙,头发盘在脑后,她挽着那个男人的手臂,姿态优雅而从容。   她身后半步的距离,是钟伯暄。   他背对着岑懿,因此没有第一时间看到她。   他和那两个人说着话,声音不大,但岑懿听到了。   “你俩要是实在闲的没事要不然再出国玩玩?”   走在前面的男人回过头,看了他一眼,“臭小子,刚回家你就想撵我们走。”   钟鸣,钟伯暄的父亲。   他身旁的女人是尹素馨,钟伯暄的母亲。   尹素馨笑着看了看钟伯暄,又看了看钟鸣,笑容很温柔,很容易让人忘了她曾经是站在万人体育馆舞台上、被无数人追捧的歌星。   她伸出手,拍了拍钟伯暄的手臂,“懂了懂了,不多说了,你们小两口什么时候安排都好,妈妈就是高兴。”   钟鸣看了尹素馨一眼,没有多说什么。   两人一起走向车前,钟鸣亲自为尹素馨拉开副驾驶的门,等她坐进去,又绕到驾驶座,自己坐进去。   他们结婚三十年了,依旧如初恋一般甜蜜。   钟伯暄目送父母离开,轻轻摇了摇头,叹息了一声。   他转过身,刚要往回走,眼睛一瞟,看到了另一个人。   她站在大楼的一侧,阳光从玻璃透过来,落在她身上,头发扎成低马尾,素面朝天,整个人站在那片被切割成无数细小光斑的阳光里,好看得像一幅画。   钟伯暄几乎是一瞬间就走到了她面前,他伸出手臂,将她整个人拥入怀中。   许多天没见,思念已经要溢出来了。   “放假了?”他问。声音从她的头顶传下来,低低的,闷闷的,带着一种“你终于回来了”的如释重负。   岑懿靠在他怀里,手指攥着他后背的衬衫面料,嘴角弯了一个很大的弧度,“感谢某个好心人为我们争取的福利,比赛结束后还能有几天休息的时间,能够让我逃出牢笼。”   钟伯暄笑了一下,笑声从他胸腔里传出来,震动通过两个人贴着的身体传到她的耳朵里,在安静的午后阳光中显得格外清晰,“好心人应该感谢一下钞能力。”   岑懿笑弯了眼,说道,“还好你出来了,要不然我还在想怎么能进去找你。”   钟伯暄的手指从她的后背滑到她的头发上,顺着她的发丝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梳着,“不会给我发信息?你和我说一声,我就下来接你了。”   岑懿哼了一声,“那还怎么给你惊喜。”   钟伯暄把她又从怀里捞出来一些,低下头,在她的额头上亲了一下,然后把她重新拥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头顶,“算你有良心,知道来找我。”   岑懿回抱住他,她的耳朵贴着他的胸口,听着他胸膛里咚咚的心跳声,第一次直白地说道,“因为我也很想你。”   -----------------------   作者有话说:努力搞事业的懿懿!   这部分不会很长,大概三四章就完事,懿懿的主要目标也不是娱乐圈,比赛部分刻画的不会多~   钟伯暄小小日记:   也不知道岑小懿在比赛地过的怎么样,想她。   会报备的男人最帅!嗯!说的就是我   钟先生和尹女士又来了,快找个理由给他俩弄走   岑小懿回来了,岑小懿还说想我,我好幸福    第39章   钟伯暄牵着岑懿的手走进总裁专属电梯, 门合上的瞬间,他按了最顶层的按钮,然后转过身, 将她抵在了电梯壁上。   不锈钢的壁板冰凉, 贴上她后背的时候她微微缩了一下, 但他的手垫在她和壁板之间, 指节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把凉意隔在了外面。   他另一只手扣着她的后脑, 低下头,吻住了她。   这不是一个浅吻, 从她下午出现在大楼门口的那一刻起,他就想吻她了。在   电梯的灯光是冷白色的,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不锈钢壁板上,模糊的、交叠的、分不清你我的。   轿厢在上升,数字从十几跳到二十几, 他吻得很深, 像是要把这些天没说出口的话全部揉进这个吻里, 而岑懿的手指攥着他衬衫的领口, 指节泛白, 整个人被他抵在壁上,脚尖微微踮起。   电梯到了顶层, 他才终于舍得放开她。   钟伯暄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   他推开门, 岑懿第一次来到这里, 入眼的是一整层平层,整个空间是打开的。   地面铺着深灰色的哑光大理石,灯光是嵌入式的, 从天花板洒下来,把每一个角落都照得明亮而均匀。   办公桌是深色的实木,很大,桌面干净得几乎什么都没有,一台笔记本电脑,一个文件夹,一支笔,一杯水。桌子的后面是一整面落地窗,窗帘没有拉,午后的阳光从玻璃透进来,在深灰色的地面上铺开一片明亮的、温暖的光斑。   从这里往下俯瞰,能够看到川流不息的车流,远处的写字楼林立,玻璃幕墙反射着金色的阳光。   更远处是京市的天际线,电视塔、国贸大厦、那些在新闻里经常看到的地标建筑,在这里看过去,都变成了小小的、安静的、伫立在城市尽头的剪影。   这些都组成了令人向往的京城,无数人梦寐以求的、拼尽全力想要留下来的、繁华的、残酷的、温柔的、冷漠的城市。   而她此刻站在这个城市最高的地方之一,站在他的办公室里,夕阳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她的肩膀上,把她整个人照得像一幅被框住了的画。   休息的沙发在钟伯暄办公桌对面的位置,宽大的,深灰色的,皮质柔软得坐下去整个人都会陷进去。   再往里走,还有一间休息室。   岑懿参观着,推开那扇门,看到了一张不大的床,床单是深蓝色的,被子和枕头叠得整整齐齐。   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小台灯和几本书,书脊朝外,衣柜的门半敞着,能看到里面挂着几件衬衫和一套备用的西装。   洗手间里有一条叠好的毛巾、一支用了半管的牙膏和一把剃须刀,生活痕迹还挺明显的。   钟伯暄正蹲在休息室的柜子前翻找毯子,听着岑懿动静没有回头,他一边翻一边说:“以前有时候加班到很晚的时候就会住在这里。”   岑懿靠在门边,双手环在胸前,嘴角弯了一个弧度。   她的目光从那张床移到床头柜上的书,又移回他的背影上,“看出来了,生活痕迹还挺明显的。”   钟伯暄终于从柜子的最里层找到了一条浅灰色的薄毯,他把毯子抽出来,拍了拍上面不存在的灰,转过身看着靠在门边的她,嘴角动了一下,“那可能是因为最近我总在这里住。”   他的语气很轻,但那个“总”字咬得重了一点。   岑懿歪了一下头,“你怎么不回去?”   钟伯暄拿着毯子从她身边走过,走到外面的沙发前,弯下腰,把毯子铺在沙发上。   闻言说道,回去过几天,后来发现家里即使没有你,也到处都是你的影子,索性还是住在这里好了。”   他把毯子最后一个角塞进沙发垫的缝隙里,站直了身子,转过头看着她,“你在这躺一会儿,一会儿我忙完了,我们回去。”   岑懿看着他把毯子铺好,看着她常盖的那条毯子此刻安安静静地躺在沙发上,等着她躺上去。   此刻钟伯暄站在她面前,衬衫的袖口挽到了小臂,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整个人看起来比在电梯里时松弛了一些。   岑懿伸出双手,拉住了他的手,把他往自己的方向拽了一下。   钟伯暄没有抵抗,顺着力道弯下腰,她就势搂住了他的脖子,把他拉到了沙发上。   岑懿没有躺下,而是坐在他腿上,两条腿垂在沙发边缘,身体靠进他怀里。   她的脸蹭了蹭他的脸,鼻子蹭着他的鼻梁,嘴唇蹭着他的唇角,一下,又一下,像一只找到了暖炉的猫,在确认温度、试探距离、寻找最舒服的姿势。   钟伯暄将她揽进怀里,手掌覆着她的后背,看到她好不容易粘人的姿态,他心里被填得很满。   “再说一遍刚刚在楼下的话。”他的声音很低,像是一种诱惑。   岑懿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声音闷闷的,“不是刚说完嘛。”   钟伯暄将她的脸从颈窝里捧出来,他的手掌托着她的下巴,手指贴着她的脸颊,拇指在她的颧骨上轻轻蹭了一下。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眼睛上,很认真,认真到她不好意思躲开。   “还想听。”他说。   岑懿看着他的眼睛,那双黑得像深不见底的井的眼睛里面,此刻没有深邃,没有莫测,只有她,小小的,完整的,被他的瞳孔包裹着的她。   她的嘴角弯了一个弧度,纵容的又说了一遍,“想你呢。”   话还没落音,属于他的吻便贴了下来,夺了她的呼吸。   不是刚才在电梯里那种暴风骤雨般的吻,而是一种更慢的、更深的、更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东西的吻。   他的唇贴着她的,从唇角吻到唇中,从唇中吻到另一边的唇角,不急不慢,像在描摹一幅画。   五指插进她的头发里,掌心的温度贴着她的头皮。   不得不说,钟伯暄吻技愈发的好了,厮磨着,让岑懿情不自禁的攥着他后背的衬衫,攥了又松,像一个不知道该抓住什么、但舍不得放手的人。   吻了好久,等到终于停下来的时候,她的嘴唇亮晶晶的,他的也是。   岑懿靠在他怀里,钟伯暄的呼吸还不太稳,胸口一起一伏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廓传过来,低低的,带着一种还在回味什么的沙哑。   良久,他说道,“今天我爸妈来了。”   岑懿的手指在他胸口停了一下。   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睫毛垂了一下,又抬起来,回道,“看到啦,就是你在门口送的那两位吧。”   钟伯暄低下头看着她,她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任何波澜。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嗯,他们听说我有女朋友了,立马从国外飞回来,想要看你。”   岑懿戳着他的衬衫纽扣,一下,又一下,没有说话。   钟伯暄放缓了声音,他的手从她的后背移到她的头发上,顺着她的发丝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梳着,“我说这个不是为了给你压力,只是想告诉你,我们全家都很喜欢你。至于你想什么时候见他们,或者就是不见,都没有关系。”   岑懿抬起头,看着他。   “他们也没见过我,”她的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小,“怎么喜欢我的?”   钟伯暄看着她,从眼底泛上来的、带着一种“你怎么这么可爱”的、温柔的、宠溺的笑,“或许是因为,我喜欢的,他们就喜欢。”   他顿了一下,手指从她的头发上滑到她的耳边,把她垂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之前我爸妈都以为我不会喜欢别人,现在能有个人把我收了,他们乐不得。”   岑懿被他的说法逗笑了,带着一种调侃的说道,“没看出来你这么恨嫁。”   钟伯暄假意叹息了一声,“毕竟虽然他们看着我是有女朋友,实则他们不知道,我现在连个名分还没有。每天和偷情一样。”   岑懿笑得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她故意歪了一下头,“那不是更刺激?   钟伯暄的脸一下就黑了,明知道她在逗他但还是会被戳中。   他的眉毛压了下来,带着点质问,“你觉得刺激?”   岑懿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钟伯暄又道:“我懂了。   “你就是个渣女,想要白嫖我。”声音里带着控诉。   岑懿看着他,笑了一下。   她伸出手,捧着他的脸,在他的嘴唇上落下一个很轻很短的吻,像盖章一样,贴了一下,然后离开。   她的嘴唇贴着他的嘴唇的时候,声音从两个人交缠的呼吸里挤出来,带着一种安抚的、哄人的、软绵绵的甜,“我哪有,我可不是想白嫖你。”   钟伯暄心里舒坦了一点。   他的眉头松开了,又问道:“这么说你是打算给我名分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怕自己理解错了的、带着期待的试探。   岑懿又歪了一下头度。“唔,要不我给你点钱?”   钟伯暄气的直接放开她。   他将她从腿上捞起来,放到沙发上,一只手按着她的肩膀把她按下去,另一只手把毯子从旁边扯过来,盖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从头到脚裹了进去,只露出一个头顶。   被子和毯子把她包成了一个巨大的、不会动的、不能反抗的小蚕。   他隔着毯子拍了拍她,“你现在在这反思反思你自己的思想和行为吧!”   他说完,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来,拿起桌上的文件,开始处理那些还没完成的工作。   岑懿偷偷露出眼睛。她从毯子的缝隙里探出半个脑袋,目光穿过沙发靠背和扶手之间的空隙,落在办公桌后面那个正在低头看文件的男人身上。   外面的阳光照进来,把他的五官照得清晰又冷峻。   他翻了一页文件,钢笔在纸面上划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她的嘴角弯了一个弧度。   连日来高强度的比赛和训练让她的身体在放松的时候渐渐睡去。   她的眼睛闭上了,睫毛不再颤了,呼吸变得很轻很均匀。   毯子盖到她的下巴,她的手搭在毯子外面,手指微微蜷着,像一只收拢了爪子的猫。   钟伯暄处理工作的间隙抬起头,看到她安静地在那里睡着了。   她的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不知道在梦里见到了什么。   他轻笑了一下,随后站起来,拿起沙发扶手上搭着的外套,走过去,轻轻地、慢慢地盖在毯子上面。   他的手指从她的额前拂过,把她散乱的头发拨到耳后,动作很轻很慢。   她在睡梦中动了动,缩了一下鼻子,像一个被触碰了的小动物,然后又归于平静。   钟伯暄在她身边坐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走回办公桌继续看文件。   一直到天色暗了下来,岑懿才醒来。   她睁开眼睛,感觉到了腰上的桎梏。   一只手搭在她的腰侧,手臂环着她的腰,掌心的温度透过毯子和衣服,贴着她的皮肤。   她的手覆上了那只手,手指穿过他的指缝,扣住。   后背贴着他的胸口,她的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她的腿和他的腿交叠在一起,亲密的,依偎的。   沙发很大,但他还是紧紧贴着她,两个人只占了那么一点距离,   岑懿转了个身,面朝着他。   他的眼睛闭着,睫毛垂着,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钟伯暄睡着的样子与往日不同,往日他是冷的,眉骨的弧度是锋利的,现在他睡着了,眉头松开,嘴角微微弯着,呼吸是轻而均匀的。   他的样子看起来很乖,乖到不像是一个在商场上翻云覆雨的人,蹭着她的肩膀,像一只终于找到了窝的、可以安心睡觉的大型犬。   岑懿的手指从他的眉心开始,慢慢地、轻轻地划过。   从眉心到眼窝,再到鼻梁,最后是嘴唇。   她的手指停在了他的唇角,指尖贴着那一条细细的、微微弯着的弧线,感受着他呼吸的温度。   刚碰到唇角,她的手指突然被攥住了,钟伯暄的眼睛还没有睁开,但他的手指已经扣住了她的手指,把她的手从唇角拉下来,拉到自己嘴边。   他张开嘴,将她的手指含了进去,用牙齿轻轻地、慢慢地咬着。不疼,但痒痒的。   岑懿笑了起来,笑声不大,但很真,   “怎么不叫醒我?”她问。   钟伯暄的眼睛还是没睁开,他的嘴唇还含着她的手指,含混的声音从两个人交握的手之间传出来,低低的,带着一种刚睡醒的、慵懒的、黏稠的沙哑,“你睡得太香了,不忍心打扰你。”   岑懿往他怀里蹭了蹭,她的脸埋在他的颈窝里,声音从他的锁骨的位置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丝撒娇的说道,“这几天有点累到了。”   钟伯暄的眼睛终于睁开了,他的眼睛在黑暗中显得很亮,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蹭着她的鼻尖,“辛苦了,想吃点什么?”   岑懿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想吃你做的饭。”   钟伯暄在她的眼皮上落下一个吻,很轻,“好。”   两个人一起去逛了商超。   从钟氏大楼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在街道上铺开一层温暖的、暧昧的光晕。   钟伯暄开着车,岑懿坐在副驾驶上,偏头看着窗外。   她难得有心情逛超市,平时她一个人住的时候,买东西都是直奔目标、拿了就走,从不在货架前多停留一秒。   但和他一起逛就不一样了,她会在零食区停下来,拿起一包薯片看看背面,放回去,又拿起一包,又放回去,举到他面前问“这个看起来好吃吗”,   钟伯暄接过来放进购物车,她又拿了一个起来,又举到他面前,他又放进了购物车。   购物车从空到满,从满到购物袋装不下,两个人从超市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三四个大袋子,都是她看一眼钟伯暄就拿了。   到家的时候已经晚上八点多了,钟伯暄在厨房忙活,系上了围裙,锅铲碰着锅沿,叮叮当当,在夜晚的安静中显得格外温暖。   岑懿趴在沙发上,吃着他刚洗好的草莓。   她用遥控器打开了电视,调到综艺频道。   “今天好像是我们第一次比赛的播放时间。”她的声音从客厅飘进厨房。   钟伯暄人在厨房,闻言提高了声音:“你是什么时候出场?”   岑懿咬了一口草莓,含混地应了一句:“我在最后来着,抽签抽到的。”   钟伯暄把火调小了一点,探出头来看了她一眼。   她窝在沙发上,毯子盖着腿,手里捧着草莓碗,嘴角还沾着草莓汁,眼睛盯着电视屏幕。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又把头缩了回去,“那正好,到时候差不多做完了,我也看看。”   岑懿从草莓碗里抬起头,冲着厨房的方向,“你看什么?”   钟伯暄端着炒好的第一盘菜走出来,把盘子放在餐桌上,走到沙发后面,弯下腰,双手撑着沙发靠背,把脸凑到她耳边,“我看你,不行吗?”   岑懿偏头看着他,他离她很近,岑懿看着他那副“我很委屈”的表情,笑了起来,“好好好,行呢。”   钟伯暄满意地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转身回了厨房。   电视里的节目已经开始一会儿了。   前面的几个选手轮番上场,有的跳民族舞,有的跳现代舞,有的跳古典舞。   岑懿一边吃草莓一边看,看得很认真,带着一种思考和学习的。   当看到一些跳得很不错的选手,眼睛里会露出欣赏的光,也会在脑子里想,如果是我,这个动作我会怎么处理?那个情感转折我能不能做得更细腻?   她的表情从“观众”变成了“舞者”,从“欣赏者”变成了“学习者”。   这是她的习惯,从学舞的第一天就养成的习惯,看别人跳舞的时候,永远不止于看,她会拆解、分析、吸收、转化。   看着看着,她入了迷。   钟伯暄端着最后一道菜从厨房出来,叫了她一声,“岑小懿。”   没有反应。   他又叫了一声,大了一点,“岑懿。”   还是没有反应。   他走到沙发后面,弯腰,嘴唇贴着她的耳廓,“吃饭了。”   岑懿猛地回过神来,缩了一下脖子,转过头看着他。   他的脸就在她旁边,说着,“叫你也没反应,入迷了?”   “还是说得叫你别的称呼?”他说,“宝宝?”   岑懿的脸红了一瞬,眨了眨眼,“啊?吃饭吃饭!”   确实是如钟伯暄所料,等到他们开始吃饭的时候,电视里正好播放到了岑懿的舞蹈。   画面从评委席切换到舞台,从舞台切换到后台的选手采访,从采访切换到一束追光。   追光落下来,落在舞台中央那个一袭白衣、手持红色绢扇的女人身上。   岑懿在电视里看到自己,有一种很奇妙的、不太真实的感觉,那个人是她,又不完全是她。   她记得站在舞台上的每一个瞬间,但此刻她坐在餐桌前,看着屏幕里的自己,那个人变成了一个被框在方框里的、被剪辑过的、被灯光美化了的、既熟悉又陌生的形象。   钟伯暄放下了筷子,他看着屏幕里的她,神情专注。   等到电视里的她最后一个动作结束,钟伯暄笑了起来。   “这群评委确实有眼光,”他转过头看着岑懿,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她的腰上,又从她的腰上移到腿上,,“我们岑小懿的柔韧性确实很好。”   他说“柔韧性”那三个字的时候带着一种不太正经的、意味深长的、让人听了就会脸红的温度。   与此同时,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一些,长到岑懿读懂了那层意思。   岑懿怕他在这样正经的综艺节目播放过程中再说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话,她飞快地夹了一筷子菜,塞进了他的嘴里。   钟伯暄的嘴被堵住了,他的表情带上了一种得意和餍足。   岑懿看着他嘴角还沾着的一点酱汁,忍不住笑了起来。   钟伯暄还有点乐在其中的意思。   他拿起纸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然后端起碗,继续吃饭。   吃完后,钟伯暄搂着岑懿在沙发上继续看节目。   电视里播放的是加更的部分,大部分是一些比赛者的练习花絮,有在练功房里挥汗如雨的画面,有在走廊上压腿的背影,有在化妆间里对着镜子抠动作的侧脸。   配乐是轻快的、温暖的,剪辑师很懂得如何让观众在看到选手们辛苦训练的同时,又能感受到她们对舞蹈的热爱。   钟伯暄从那一帧帧快速切换的画面中,一帧一帧地找着岑懿。   他的眼睛很尖,尖到能在几帧的画面里捕捉到她一闪而过的侧脸。   每当他看到岑懿的时候,都会笑起来。   他每次想要说什么,大概是一些“你怎么练功服这么好看”“你流汗的样子怎么也在发光”“你连坐在地板上都像一幅画”这些故意油腻的话的时候岑懿都会用洗好的水果堵住他的嘴。   第一次是草莓,第二次是车厘子,第三次是提子。   钟伯暄被堵了三次,终于学会了闭嘴,专心地、安静地、不发出任何评论地看着电视屏幕。   最后一点加更内容看完了,电视屏幕上的画面定格在选手们的大合影上,字幕缓缓升起,音乐渐弱。   岑懿靠在钟伯暄的腿上,头枕着他的大腿,整个人横躺在沙发上,她闭上眼睛,深深地、满足地呼出了一口气。   钟伯暄低头看着她,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慢慢地、一下一下地顺着。   随后,他从水果盘里拿起一颗草莓,把草莓放进自己嘴里,咬了一口。   草莓很甜,汁水在齿间炸开,带着春天特有的、鲜嫩的、让人心情变好的甜味。   他俯下身,嘴唇贴上了她的嘴唇。草莓的甜味从一个人的嘴里渡到另一个人的嘴里,鲜甜的、清凉的、带着体温的。   他吻着她,手不知道是谁先动的,可能是她的手先搭上了他的后颈,也可能是他的手,从她的头发滑到了她的腰侧。   一件件衣服从沙发上飘落,落在了地上,无声的。   电视屏幕的蓝白光在墙上明灭交替,窗帘外面的夜色很深,峯汇的花园里路灯亮着,在银杏树之间投下一圈一圈橘黄色的光斑。远处有车声,高架桥上夜归的车,车灯在夜色中拖出一道一道长长的光带,像一条发光的河流。   近处安静极了,安静到能听到两颗心跳的声音,交缠在一起,像两条被拧成了同一根绳子的线。   -----------------------   作者有话说:甜甜蜜蜜腻歪的两人~嘿嘿   珍惜这段甜蜜蜜吧~(我不是在剧透哦哈哈哈哈)   钟伯暄小小日记:   她来找我了,好想她   趁此机会偷偷要名分 ,行,不给拉到(独自生气版)   老婆睡颜真好看(很快哄好自己版)   草莓很好吃,老婆也很好吃    第40章   两人腻歪了两天, 岑懿很快继续回去比赛。   说是腻歪,其实钟伯暄也没有真的对她做什么过分的事,第一天她睡到中午才醒, 他在厨房里炖了一锅排骨汤, 汤在灶台上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香味从厨房飘进卧室, 把她从梦里勾了出来。   她穿着他的白T恤,光着脚走到厨房门口, 靠在门框上打了一个哈欠。   钟伯暄回过头,看到她睡眼惺忪、头发乱成一团的样子, 嘴角弯了一下。   他关掉火,走过来,将她整个人端起来放到餐椅上。   排骨汤端到她面前,汤面上飘着几颗枸杞,翠绿的葱花浮在清亮的汤色里。   她喝了一口,烫得眯起了眼睛, 他吹了吹, 又送到她嘴边。   第二天下午她收拾行李的时候, 他坐在床边看着, 不说话。   她把练功服叠好放进行李箱, 他把衣服拿出来重新叠了一遍,又往里面塞了一包她爱吃的草莓干和其他小零食, 活脱脱的像个不放心孩子去上课的家长。   原本她是要自己回去的, 但钟伯暄说第一次他就没送成, 现在一定要送。   说这话的时候,他把她的行李箱从门口拎到玄关,又从玄关拎到门口, 反复了两次,像一只不知道该把囤的粮食藏到哪里去的仓鼠。   岑懿靠在鞋柜上看着他,心里想着“这个人怎么这么黏人”,嘴角却弯得很高。   岑懿说不过他,便觉得也无所谓,反正她也从没想藏着掖着的。   她没拿出来什么,回去的时候也是一身轻,行李箱还是来时那个,除了他塞进去的那包草莓干,什么都没多。   两个人吃过饭后,下午四五点那会儿趁着人少,钟伯暄将她送回城郊。   车子停在演艺区门口的那条林荫道上,梧桐树的叶子被夕阳镀了一层金边,风一吹,哗啦啦地响。   岑懿解安全带的时候,手指刚按上卡扣,钟伯暄的手便伸了过来,扣住了她的一侧脸颊,掌心贴着她的下颌线,手指插进她的耳后的头发里,将她轻轻拉向自己。   他的嘴唇贴上了她的,很慢的用嘴唇描摹她唇形,同时他的指腹在她的耳后慢慢地、一下一下地蹭着,蹭得她整个人从脊椎开始发软。   即将分别,岑懿也有些不舍,就这么陪着他腻歪了一会儿。   车窗外偶尔有车经过,车灯从两个人的脸上扫过去,明灭交替,谁都没有理会。   不知道过了多久—,能是二十分钟,也可能是半个小时。   等她终于从他的怀里挣脱出来的时候,她的嘴唇变得红彤彤的,从唇线到唇珠,整张嘴像被什么东西反复打磨过,亮晶晶的,微微肿着,钟伯暄才终于肯放手。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嘴唇上,拇指在她下唇的唇角轻轻蹭了一下,把她蹭花的口脂擦干净,声音低哑,透着万般不舍,“去吧。”   岑懿摸摸他的脸,指腹感受着他皮肤的温度和微微冒出来的胡茬,“行啦,我去啦。”   大门两侧的石柱上刻着“城郊演艺区”五个字,红色的漆在夕阳下泛着暗沉的光。   她走过安检通道,行李箱的轮子碾过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那   片梧桐树荫里,黑色的迈巴赫还停在那里,还没有走。   ——   岑懿到了的时候,冯霜和崔婧如早就回来了。   冯霜盘腿坐在床上,腿上摊着一包薯片,正嘎吱嘎吱地嚼着,手机立在床头支架上放综艺节目,笑声从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来,在房间里回荡。   崔婧如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书,封面是深蓝色的,书脊已经有些折痕,看起来翻了很久。   两个人的行李箱都敞开着摊在地上,衣服从箱子里溢出来,像两座小小的、彩色的山丘。   看到岑懿推门进来,冯霜从床上跳下来,薯片差点撒了一地。   “你可算回来了!”她一把抱住岑懿的胳膊,整个人挂在她身上,像一只等待了很久终于看到主人回家的金毛,“我跟你说,我和婧如去了那个古镇,民宿超漂亮,院子里有一颗特别大的桂花树,满院子都是甜的。”   崔婧如把书放下,走过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纸袋递给她,“桂花糕,那家老字号排了四十分钟的队。”   岑懿接过来,纸袋还是温热的,桂花和糯米的香气从袋口飘出来,甜的,暖的。   三个人说说笑笑的,把这几天的见闻都交换了一遍。   冯霜讲了她在古镇上被一只大鹅追着跑的事,讲得绘声绘色,连崔婧如都笑了。   岑懿把桂花糕分给她们,一人一块,软糯的糕体在齿间化开,桂花的甜在舌尖上慢慢散开。   休息了一会儿,三个人一起去了训练间。   训练间离宿舍不远,穿过一条铺着鹅卵石的小径,拐过一片竹林就到了。   天色已经暗了,路两边的灯亮着,白色的光把竹影投在地上,像一幅一幅被风吹动的水墨画。   今天训练间的气氛格外严肃,三个人推开门的时候,就发现有几道目光停在了她们身上。   那些目光不是平时那种友善的、好奇的、带着欣赏的注视,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带着审视和打量的、让人不太舒服的光。   有些人看了一眼就低下头假装压腿,有的人凑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声音很小,小到听不清内容,但能从她们的表情里读出一种“她们来了”的信号。   岑懿不动声色地把这些目光收进眼底,没有说什么。   她们平常也是比较受关注的,初舞台前三的排名摆在那里,走到哪里都有人多看两眼,因此她也没太在意。   她从架子上拿下自己的扇子,走到角落的把杆前,开始压腿。   腿搭上把杆,上身慢慢前倾,额头贴近膝盖,感受着大腿后侧肌肉被拉伸的酸胀感。   就在岑懿准备换腿的时候,有个人突然从她身边走过去。   走的路线很奇怪,训练间很宽敞,空余的地方有很多,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练习区域,大家都会默契地不去打扰别人。   但这个人偏偏从岑懿和把杆之间那条很窄的缝隙里挤过去,肩膀狠狠地撞了岑懿一下。   那一瞬间,岑懿刚好把腿从把杆上收下来,身体还没有站稳。   那一下撞在她左侧的肩胛骨上,力道不轻,她的身体往前趔趄了一下,手撑住了把杆才没有摔倒。   如果刚才她没有收腿,还保持着压腿的姿势,那一下撞上来,后果可想而知。   冯霜和崔婧如自然也注意到了。冯霜原本在旁边的垫子上做腹背肌,听到声响抬起头,看到那个女生从岑懿身边走开的背影,脸色一下子变了。   她从垫子上弹起来,几步走到岑懿身边,一只手扶着岑懿的胳膊,另一只手撑在她腰后,“你没事吧?”   崔婧如已经拦在了那个女生的面前,她个子高,站在那里像一堵瘦削的墙,挡住了那女生的去路。   她的面庞素来清冷,此刻眉眼间的温度比平时低了许多,“你故意撞人是什么意思?”   那个女生站住了。   她叫张雅斐,岑懿知道她,初舞台排名十几位,在四人组里算是中上水平,长相不差,身材比例也好,但技术上总是差那么一点火候。   她是那种“明明很努力,但就是差一口气”的类型,而这种人往往最容易把气撒在别人身上。   张雅斐撇了撇嘴,“谁撞了?我就是走过去不小心碰到了。对不起,行了吧?”   冯霜和这人是同一个舞蹈学校的,只是最后签的公司不同,因此很了解这人的习性。   在学校的时候,张雅斐就是这样,自己练不好的时候,就会在别人旁边走来走去,故意制造声响,故意挡别人的镜子,故意在别人做高难度动作的时候晃到旁边。   没有人能拿她怎么样,因为没有实质性的证据,她每次都会说“我不是故意的”。   “那么大地方你不走,你非要走岑懿身边?”冯霜质问道。   张雅斐更不耐烦了,“我都说我不小心的,你还想怎么样?”   岑懿向前走了一步,手从把杆上放下来,垂在身侧。   她的脸本就很清冷,眉眼淡淡的,外人看上去就是疏离的、让人觉得不太容易靠近。   此刻,她的眉眼间那层淡变得更冷了,嘴唇微微抿着,“不怎么样,你好好道歉就可以。”   张雅斐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她的目光从岑懿的脸上移到别处,“真是不好意思,耽误你训练了。”   她顿了一下,眼睛在岑懿身上上下扫了一圈,嘴角弯了一个带着恶意的弧度,“不过我觉得你可以不用训练吧?在这装模作样干什么?”   崔婧如是个直性子,她的手指推了一下张雅斐的肩膀,张雅斐被她推得往后退了一步,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慌乱,但很快被愤怒取代。   “张雅斐,你把话说清楚,什么叫装模作样?你自己不好好练,马上要淘汰了还怨别人了?”   上一次淘汰的是每组后四名,而张雅斐在四人组的排名中堪堪排到倒数第五,差一点就被淘汰的那种。   她原本就是自视甚高的类型,在还没参加这档节目的时候,她就觉得自己是天生的舞蹈家,觉得自己只要站在舞台上,观众就会为她倾倒,评委就会为她打高分。   但出了校门才知道,京市到处都是天才。   那些她以为只有自己才能做到的动作,别人也能做到,那些她以为只有自己才有的灵气,别人也有,那些她以为不如自己的、从“小公司”出来的选手,比如冯霜,跳得比她好。   思及此,张雅斐的目光从崔婧如身上移开,落在岑懿身上,“你们两个这么护着她,应该也是得到了好处吧?是不是节目组答应给她第一,给你们第二第三了?”   这番话一出,整个训练间都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岑懿三人,目光里有好奇,有惊讶,也有一些人眼睛里藏着一丝“果然如此”的光。   那些本来就怀疑岑懿的、本来就嫉妒她的人,她们等的就是这句话。   岑懿看着张雅斐,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只是看着张雅斐,像在看一个闹够了的小孩。“你从哪得出的荒谬结论。”   张雅斐抱着膀,下巴微微抬起,“今天来送你的人是谁?京A五个零的车牌号,可真厉害。”   她故意把“京A五个零”那六个字说得又慢又重,像一个法官在宣读证据。   “怪不得你能被签到孟氏呢。整个节目都是为了捧你这个皇太女吧。”   众人哗然。窃窃私语的声音从训练间的各个角落响起来。   有人开始交头接耳,有人拿起手机低头打字,有人看着岑懿的目光变得复杂起来。   岑懿自进入节目开始就是备受瞩目的存在。   因为是孟氏投资的项目,而她是孟氏派来参赛的唯一签约艺人,这个问题从一开始就存在。   不是没有人想过,节目是孟氏投资的,她是孟氏的艺人,那她是不是会被特殊照顾?是不是镜头会比别人多?是不是评委打分会有偏向?私下里一定有人聊过这个话题,在吃饭的时候,在回宿舍的路上,在关了灯的被窝里,一定有。   但很多人到了初舞台之后,这种念头便打消了。   因为她跳得太好了,好到没有任何“偏袒”能够解释那个分数,那不是一个“照顾一下”就能打出来的分,那是实打实的、让评委不得不打出来的分。   唯有张雅斐,以为自己触碰到了真相,以为自己是那个“看清了皇帝新衣”的小孩。   在这样的情况下,她咄咄逼人,企图让所有人看清“真面目”。   岑懿听到这些,依旧面不改色。。   从她同意钟伯暄来送她开始,或者说,从她打算进入这个圈子、加入这个节目开始,她就做好了所有的准备。   “你觉得我是靠走后门得到的第一,”岑懿一字一句的说道,“也就是说,你觉得在座的四位评委都是可以被收买的,对吧?”   她的目光落在张雅斐的脸上,不急不慢。   张雅斐的面色变了变。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   四位评委导师都是重量级人物,国家一级演员,桃李杯的金奖得主,舞蹈学院的教授,春晚的舞蹈总监。   每一个都是在这个行业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人,每一个人的名字本身就是一块招牌。   她自然不敢信口开河说她们可以被收买。   但她的嘴已经张开了,话已经说出去了,不可能收回来。   她强装镇定,下巴又抬起来一点,“你别曲解我的意思,我只是说你。”   岑懿看着她,说道,“你说我走后门得到第一,那就是说评委的评价并不准确,怎么成了我曲解你的意思?你敢与我一起去问问评委导师吗?”   张雅斐被逼极了,她的脸涨得有些红,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急的。   训练室里那些窃窃私语的声音更大了,她如今是上也上不去,下也下不来。但她还要面子。   她最后说了一句:“怎么不敢?但评委导师就算真的是这样也不能说出来,我们也只能吃这个哑巴亏。”   岑懿上前一步,那一步不大,但她身上的气场却像潮水一样向前涌了一下,张雅斐本能地想往后退,但她忍住了,脚钉在地上。   “你说的‘你们’,”岑懿的声音放低了,“是谁?除了你,还有别人也这样想?”   她的目光扫视着看热闹的那群人。   那目光不急不慢,像一盏探照灯从暗处扫过来,那些人被她的目光扫过,不知道为什么,竟然不敢回看。   有的低下头假装整理裤脚,有的转过去对着镜子假装修动作,有的和旁边的人小声说着什么然后假装笑了一下。   她们躲着那道目光,像一群被光找到了的、藏在角落里的、不愿意现形的虫子。   张雅斐见之前撺掇她的人竟没有一个人敢在此刻站出来,气得直接伸出手,把那几个人一个一个地点了出来。   “你——你——你!你们三个之前不还和我一个阵营说呢,现在躲什么?”   被点到的三个人一个在喝水,一个在压腿,一个在系鞋带,她们的动作在同一瞬间僵了一下。   他们看了一眼张雅斐,又看了一眼岑懿,然后低下了头,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岑懿顺着张雅斐的手看去,记下了那三张脸,然后她笑了,没关系,你可以一直这样以为,也可以去举报我。”   她顿了一下,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张雅斐脸上,“只不过,你可能也没有机会再见我了,这次团队比赛,你输定了。你信吗?”   张雅斐的脸涨得更红了,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种被逼到墙角之后、只能用最后也是最无力的武器反击的狼狈,“我输也是输给了没有资本,没去找老男人,可不是输给你。”   她说“老男人”那三个字的时候,特意加重了语气。   冯霜和崔婧如的怒气几乎同时涌了上来,两个人正要开口,岑懿抬手轻轻挡了一下。   岑懿的嘴角还挂着那层薄薄的、透明的笑,“那你怎么不去找资本?是资本看不上你吗?”   她走到张雅斐身边,站定。   岑懿比张雅斐高一些,站在那里的姿态不像在与人争执,她微微垂眸,看着她,“我衷心地祝愿你也能找到力捧你的资本,另外——我男朋友他不老。”   说完,她就转身走出了训练间。   冯霜和崔婧如跟在岑懿身后追了出去。   训练间里安静了很久。   良久,张雅斐大声说道:“你看看,她承认了吧!她就是找了有钱的男朋友捧她!就是靠资本!我们根本没输给她!”   她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训练间里回荡,但已经没有人附和她了。   那些刚才还在窃窃私语的人,此刻都各做各的事去了,只有张雅斐站在原地,嘴唇还在动,但声音已经越来越小了。   冯霜和崔婧如追出去的时候,岑懿正站在阳台上。   阳台在走廊的尽头,不大,四五平米的样子,放着几盆绿萝和一架用来晾晒练功服的折叠衣架。   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几缕,落在脸颊旁边。   冯霜先开口了,她走到岑懿旁边,趴在栏杆上,偏头看着她,“你别放心上,张雅斐之前上学的时候和我一个学校的,大家都知道她最爱搞一些小团体,喜欢霸凌别人。之前我有一个学妹就在她的艺术团,被她整得差点退学了。她就是那种人,自己跳不好就怪别人,你不用理她。”   崔婧如也走过来,站在岑懿的另一边,她靠着墙壁,姿态很随意。“虽然我们没认识多久,但舞蹈不会骗人。你是真的比我们都厉害,而且很有灵气。这不是资本能买来的,也不是谁能捧出来的。”   岑懿眼睛弯了弯,“我没所谓,只是还耽误你们两个也被一起说了。”   冯霜笑了一声,“这有什么的,我之前还被她传被什么有钱的、四五十岁的老男人包养呢。”   崔婧如略微好奇,侧过头看着她。“后来呢?”   冯霜嘻嘻地笑了起来,“后来我把户口本复印件打出来一大堆,在学院里到处发,让她们看看那个有钱的老男人——就是我爹。”   她说着,笑得弯了腰,一只手拍着栏杆,“你是没看到,张雅斐当时那个表情,跟吃了苍蝇一样。”   崔婧如噗嗤一下笑了出来,岑懿也被逗笑了,“看不出来,你长得这么乖,还会做这种事。”   冯霜又笑了一下,看着岑懿,“我也觉得你好厉害呢,刚刚被张雅斐那么说还能笑呵呵的,要是我早就暴跳如雷了。”   岑懿摸摸下巴,做了个思考的表情,“她说的也不完全错,我男朋友确实有钱。这么一想,可能我也是个小资本。”   毕竟钟伯暄恨不得把所有都给她。   冯霜的好奇心终于压不住了。她往前凑了一步,声音压得很低,“那她说的那个是真的吗?就是那个!”   崔婧如和岑懿几乎同时问道:“哪个?”   冯霜的声音更低了,“就是那个——京A五个零!这么牛的车牌号。”   岑懿“哦”了一声,尾音拖得长长的,“是真的。”   冯霜惊呼了一声,很快捂住了嘴。整个京市,我只知道有一个人是这个车牌号!不会吧不会吧,你的意思是——那个人就是——”   崔婧如看着她那副样子,好奇的问道:“谁家?可以说吗?”   冯霜看了一眼岑懿,岑懿没有反对的动作,嘴角甚至还弯着一个小小的、纵容的弧度。   冯霜深吸了一口气,开始倒豆子一样地往外倒。“我爸之前和应家有过一次小合作,但我家只是合作商其中之一,那次我去那边玩,看到应家太子爷开的京A五个八的车牌号。那会儿我觉得很炫酷,拿起手机要拍照,丹没想到后来又来一辆京A五个零的迈巴赫。黑色的,特别长,车漆亮得能当镜子用。”   “我听到那群人叫他‘钟总’,别的我就不知道了。当时只是远远地看一眼。应太子和这个钟总那个建模,真的帅,就是看着很高冷,不太好接近的样子。”   听着别人形容钟伯暄的样子,岑懿笑了起来。   她想起他靠在门框上问她“那请问岑小懿同意嘛”的样子,想起他站在厨房里穿着围裙、锅铲碰着锅沿叮当作响的样子,想起他蹲在浴室里帮她揉脚踝的样子。   他在别人眼里是很高冷的钟总,在她眼里是会在深夜发“我又多摆了一双筷子忘了你不在”的那个人。   三个人聊了一会儿八卦,话题从张雅斐聊到冯霜的大鹅历险记,从大鹅聊到崔婧如新看中的一款舞鞋,从舞鞋聊到节目里哪个工作人员的颜值最高。   没有人因为岑懿的身份而对她有什么多余的举动。   三个人还是照常相处,一起去训练间,一起吃饭,一起在深夜的走廊里聊天,一起吐槽节目组的盒饭。   这让那些偷偷观察她们的人渐渐没了别的心思。   她们以为岑懿会变,以为她会因为被戳穿了“有靠山”而变得趾高气扬,或者因为被揭开了“真面目”而变得心虚退缩。   但她没有。   她还是那个人,训练的时候最刻苦,吃饭的时候会帮冯霜带一盒酸奶,压腿的时候会和崔婧如讨论扇花的角度,在走廊里遇到她们的时候会弯着嘴角打招呼,和之前一模一样。   那几道带着审视的目光在她们身上停了几天,发现找不到任何可以攻击的缝隙之后,慢慢地、一道一道地移开了。   训练和比赛接踵而至,也没有人在关注这些了。   一些有想法的人,也都是觉得比赛更重要。   排名靠后的想往前冲,排名靠前的想保住位置,每一次公演都可能有人离开,没有人想成为被淘汰的那个。   练功房里的灯从早上亮到深夜,走廊里到处都是压腿拉伸的身影,连吃饭的时候都有人在讨论编舞。   没有人再有心思去管别人的男朋友开什么车。   团队训练了一周。每天从早到晚,四个人在练功房里泡着,抠动作,合音乐,磨合彼此的默契。   岑懿是队长,把每一个人的长处和短板都摸得很清楚,谁适合做强爆发力的动作,谁适合做柔美的衔接,谁在舞台上容易紧张需要在队形上放在靠里的位置。   她在排练的时候不怎么说话,更多的是在旁边看着,看完了给出调整建议。   她的建议不多,但每一条都说在点子上,组里的人从最初的不太熟悉,到后来只需要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要做什么。   她们把扇舞丹青改编成了一个四人版本,保留了原曲的框架,但加入了很多新的编排。   难度比单人版更高,因为要配合,要默契,要四个人像一个人一样,为此她们练了无数遍。   第二次公演的日子到了   岑懿带领的团队是第二组出场的。   音乐响起的瞬间,四个人从舞台的四个方向涌向中央,像四条从不同方向汇入主河的支流。   扇子在她们手中开合,红色的扇面在追光下像一团一团流动的火。   表演结束的时候,评委席上响起的掌声比任何一组都要长。   台下的观众席里有人站了起来,然后是第二个人,第三个人。   排名公布之前的那几分钟,是岑懿经历过的最漫长的等待。   大屏幕上的数字滚动了几圈,然后停了。   第一名:岑懿组。   冯霜和崔婧如虽然没有和岑懿分在一组,但她们各自带的组也拿到了第二和第三的好成绩。   有人欢喜有人忧。张雅斐那组是最后一名,按照比赛规则,最后一组的四名队员全部淘汰。   她们打包行李的时候,张雅斐没有和任何人说话。   节目组在录制结束后的采访环节补拍了一些镜头,大多数淘汰的选手都哭了,对着镜头说“感谢这个舞台”“感谢导师”“感谢观众”。   张雅斐没有哭,她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眼泪掉下来,她对着镜头说了三遍“我不甘心”,然后放下话筒,走下台。   她走下来的时候,正好经过岑懿身边。   她停下来,没有看岑懿,目光落在岑懿脚边的那瓶水上,落了几秒,然后移开了。   她往前走的时候,嘴里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岑懿听清了,那句话是,“凭什么?就因为我们没有资本吗?”   这句话的声音不小,但幸而在拍摄之后,还没有被收录进节目里。   几位评委正在收拾东西准备离场,一位离她最近的评委听到了这句话。   那位评委是国家一级演员,年过半百,在这个行业里见过了太多的不公平,也见过了太多把“不公平”挂在嘴上的人。   她放下手里的文件夹,抬起头看着张雅,“你说什么呢?”   张雅斐没有再言。因为她也清楚,她没有实质性的证据。   她不能说“岑懿的男朋友很有钱所以她的第一名是买来的”,因为那不是一个证据,那是一个猜测。   她也不能说“四位评委导师被收买了”,除非她不想在这个圈子里混了,于是她选择默不作声,想要离开。   但这时,岑懿突然举起了手,“几位老师,我知道她在说什么。”   张雅斐收拾东西的动作停下来,看向岑懿。   岑懿也看着她,目光冷冷的,直截了当的说道,“张雅斐觉得我是这个节目的皇太女,她觉得名次都是提前订好的,是各位老师收了孟氏的好处才对我打出高分。”   -----------------------   作者有话说:马上靠实力说话的懿懿!   在钟伯暄不知道的情况下突然有了名分哈哈哈哈哈   这章钟小暄出场少!下一章补回来!   另外明天加更!1w字!!(有没有人愿意为我的爆肝投一下营养液嘿嘿嘿)   钟伯暄小小日记:   和老婆呆了两天,她又要走了,好不舍   亲亲亲亲,我亲!   两周过去了,也不知道老婆比赛比的怎么样,想她   当初就该和孟砚南说!让我也去参赛算了!这样起码能天天看见岑小懿   望妻石变身中…..    第41章   岑懿的声音不大, 但此刻后台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她身上,大概是意外她竟然敢大庭广众的说出这件事。   张雅斐站在走廊尽头,行李箱的拉杆还握在手里, 她的背影僵了一下, 然后慢慢转过身来。   她的脸比刚才更白了, 白到灯光下几乎透明, 嘴唇抿成一条细线,眼眶里那层红还没有退下去, “你胡说什么?”   岑懿没有回头看,她面朝着评委席的方向, 面朝着几位还没有离开的导师,“张同学说,我是这个节目的‘皇太女’,名次是提前订好的,各位老师是收了孟氏的好处才给我打高分。”   她说完才转过身面朝着张雅斐,后台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 在两个人之间投下一道明晃晃的光带。张雅斐站在光带的那一头, 岑懿站在这一头。   隔着几步的距离, 但所有的人都觉得, 岑懿站在更高的地方, 不是身高,是别的什么。   “我没有说过!”张雅斐的声音拔高“你血口喷人!”   岑懿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慌乱, 有愤怒, 完全不似那日的神奇,她开口,不紧不慢的说着, “你说没说过,不是我说了算,也不是你说了算。”   她抬起手,指了指天花板的角落。“这个地方有监控,训练间也有,你撞我的时候,说那些话的时候都被拍的一清二楚。”   岑懿手指指向的方向,天花板的角落里嵌着一个半球形的监控摄像头,红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的,像一个沉默的、不会说谎的、一直在看着的第三只眼睛。   张雅斐的目光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看到那个摄像头的瞬间,脸色变了,她的嘴唇动了好几次,但没有发出声音,攥着行李箱的拉杆的指节泛白。   整个后台安静了大概三秒。然后窃窃私语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张雅斐的手从拉杆上松开了,行李箱失去了支撑,歪了一下,倒在地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那   声响在安静的后台里显得格外刺耳,像一记重锤砸在所有人,尤其是她的心上。   “我……”张雅斐的声音在发抖,嘴唇在发抖,连睫毛都在发抖,“我是误会了。”   误会了这几个字从她嘴里挤出来的时候,像是被什么东西碾过了好几遍,她的眼眶红了起来,站在那里像是一株杂草。   岑懿没有笑,她只是看着张雅斐,像看一个做错了事但不知道该怎么收场的小孩。   “是不是误会,你心里清楚。”岑懿说完,转过身,走回了冯霜和崔婧如的身边。   冯霜挽住了她的胳膊,崔婧如拍了拍她的肩膀。   张雅斐站在原地,看着她们三个人的背影,她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她看到了周围那些人的目光,那些目光里没有同情,没有愤怒,只有冷漠和事不关己的、看热闹的凉薄。   她把行李箱从地上扶起来,拉好拉杆,低着头,一步一步地走出了后台。   走廊里的感应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在她面前铺开一条白色的、冰冷的路。她   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电梯门合上的声音切断。   不管是不是误会,张雅斐不会再出现在任何比赛里了,这是真的。   岑懿从不主动招惹别人,但也绝不放过造谣她的人。   她不在乎别人是不是说她“因为攀附权贵才有底气”之类的话。   如果有人这么说,她也会欣然接受,毕竟这也是事实。   钟伯暄是她的底气,她不觉得这有什么好藏着掖着的。   她不会主动提起,但如果有人问起,她会说“是的,我男朋友很有钱”。   她也不会因为别人说她“靠男人”就羞愧,也不会因为别人说她“有背景”就心虚。   那些东西是她的,是她拥有的,她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的。   这是件可大可小的事。   说大不大,只是一个选手在后台说了几句酸话,又没有真的闹到评委席上,也没有真的影响比赛结果。   说小也不小,涉及到评委的公信力,涉及到节目制作的公正性,涉及到孟氏这块招牌。   有人在公开场合造谣评委收受贿赂、节目暗箱操作,这涉及到节目组的公信力、评委的声誉、孟氏的口碑。   任何一个环节处理不好,都可能发酵成不可控的舆情。   工作人员不敢念慢,当天晚上就把事情原委整理成报告,层层上报。   报告从现场导演到执行制片,从执行制片到节目总导演,从总导演到孟氏艺人管理部门,最后送到了孟砚南的办公桌上。   第二天一早,一则消息在京郊演艺区炸开了。   孟氏集团的掌权人孟砚南要来慰问参赛选手,理由是“节目播出后反响良好,投资方对选手们的表现非常满意,特来现场看望”。   通知是早餐时间贴在公告栏上的,白纸黑字,盖着节目组的公章。   冯霜端着粥碗挤在公告栏前把通知读了两遍,走回餐桌的时候表情还是懵的。   岑懿正在剥水煮蛋,蛋壳一小片一小片地落在盘子里。   “我听错了吧?孟砚南?孟砚南要来看我们?”冯霜在岑懿对面坐下来,压低了声音,眼睛瞪得圆圆的,“就是那个孟砚南?京市四大家族那个孟家的大儿子?孟氏集团的孟砚南?”   她转过头看着崔婧如,又转回来看着岑懿,“上面写着”慰问参赛选手:,不是‘看望某一位参赛选手吧?”   崔婧如喝了一口粥,“字面上是这么写的。”   冯霜凑到岑懿跟前,声音压得更低了,“下午大家就又到休息的时间了,怎么这个时候来。”   崔婧如回道,“出了昨天那种事,可能是来安抚军心的。”   闻言,冯霜又对岑懿挤了一下眼睛,“他是不是因为你来的?”   岑豁把剥好的鸡蛋放进粥里,用勺子轻轻按了一下,蛋黄流了出来,金黄色的,融进白色的粥里。   她搅了搅,函了一勺送进嘴里,嗎了两下咽下去,然后不紧不慢地说:“他是投资人,来看看节目进度也正常。”   上午十点,所有的选手被召集到演播厅。椅子摆得很整齐,从舞台下方一直排到观众席的第三排,每一把椅子的椅背上都贴着选手的名字。   工作人员举着名册一个一个地点名,确认每一个人都在。   空气中有一种紧张的气氛,“大人物要来视察”,大家都带着拘谨和好奇的、微妙的紧张。   有人在整理衣领,有人在用手捋头发,有人在对着手机前置摄像头检查自己的妆有没有花。   岑懿坐在第三排靠左边的位置,冯霜在她左边,崔婧如在她右边。   京郊演艺区门口,昨天被众人谈论的京A00000的黑色迈巴赫大摇大摆的驶入。   孟砚南自己的车是一辆深灰色的宾利,同样挂着京A的牌。   两辆车一前一后停在主楼门口,工作人员列队迎接。   两个人在台阶下站定,对视了一眼。   “你进去还是我进去?“孟砚南南问。   “一起。”钟伯暄说。   孟砚南看着他的侧脸,笑了一下,没有拆穿什么,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了主楼。   慰问的流程是早就安排好的。   总导演亲自陪同,带着两位“投资人”参观录影棚、导控室、后采间,介绍节目的制作流程和技术细节。   钟伯脂走在孟砚南旁边,全程表情冷淡,偶尔点一下头,偶尔问点看起来很专业的问题。   总导演在后面跟着,对答如流,手心全是汗。   终于到演播厅,总导演亲自位两人打开大门。   这边,演播厅的大门被推开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注视在那边,只见进来的是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是孟砚南,深灰色的西装,浅蓝色的衬衫系着领带,他的步伐不快不慢,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稳的、有节奏的声响。   他情是那种见惯了场面的、不怒自威的从容,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目光从选手们的脸上扫过去,像在检阅一支他并不陌生的队伍。   他身后半步的距离,是钟伯暄。   九月中旬渐凉的秋日,他穿了一件黑色的薄上衣,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手腕和那只深蓝色的表盘。   他穿得很随意,像是在某个周末的下午、被朋友拉出来喝咖啡时顺便路过了一下。   但他的气场没有因为穿着的随意而减少半分。   他走在孟砚南身后,姿态很放松,目光却从一开始就锁定了一个方向。   岑懿感觉到那道目光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那个弧度不大,小到如果不是坐在她旁边的冯霜和崔婧如一直在偷偷看她,根本不会注意到。   孟砚南走到了舞台中央,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话筒。   他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低沉,温和,带着一种让人放松的、不是那么官方的随意。   “各位辛苦了,”他目光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我知道你们在这里练了很久,很多人从节目开始就没有出去过,今天来,一是代表孟氏来看看大家,二来——也是受人之托,来慰问一下某个特别辛苦的选手。”   台下有人笑了起来,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在猜“某个特别辛苦的选手”是谁。   岑懿的目光越过孟砚南的肩膀,落在站在舞台侧面的钟伯暄身上。   他靠在舞台的边缘,一条腿微微曲着,双手插在裤袋里,姿态懒散又随意。   孟砚南又说了一些话,大意是节目组会继续优化赛制和后勤保障、希望大家放松心态、享受舞台之类。   他说话的时候,钟伯暄就站在旁边,他没有说话,像是只是来陪朋友的人。   但如果一直看他就会发现,他的目光从来没有离开过第三排靠左边的那个位置。   冯霜用手肘轻轻碰了碰岑懿的手臂,嘴唇几乎没动,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那个穿黑毛衣的,是不是就是钟总,他一直在看你。”   岑懿轻轻点了个头。   孟砚南讲完话后,工作人员安排选手们和投资方代表合影。   一群人从椅子上站起来,往前聚拢,在舞台前面站成几排。   冯霜拉着岑懿往前站,崔婧如跟在后面。   岑懿没有拒绝,也没有刻意往前挤。她站在第二排,左边是冯霜,右边是崔婧如。   孟砚南站在第一排正中间,钟伯暄没有过来拍照,就站在另一边看着。   摄影师喊“一二三”的时候,岑懿看着镜头,嘴角弯着,和旁边所有人一样。   但钟伯暄没有看镜头,他看着镜头的方向,确切地说,是镜头上方、摄影师身后、第二排靠左边的那个位置。   照片拍完的时候,工作人员开始引导选手们散场。   有人回训练间,有人回宿舍,有人聚在一起聊天,讨论刚才那两个“投资人”哪个更帅。   钟伯暄从舞台侧面走过来,穿过人群,经过三三两两聊着天的选手们,而后走到岑懿身边站定。   后台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笼罩在同一片光晕里。   冯霜和崔婧如对视了一眼,一副预料之中的表情。   旁边几个还没有散场的选手也注意到了这边,目光齐刷刷地聚了过来。   钟伯暄伸出手,把岑懿垂在脸颊旁边的一缕碎发别到她的耳后。   他的动作很自然,像是在做一件做了很多次的事。   他的手指从她的耳廓轻轻地、慢慢地滑过,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收回来。   “中午了,”钟伯暄看着她,笑着邀约,“一起吃个饭。”   岑懿仰头看着他,他站在她面前,逆着光,轮廓被勾出一圈柔和的光晕。   黑色打底上衣微微敞着,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皮肤。   “你是以什么身份来的?”岑懿嘴角弯了一个狡黠的、只有他能读懂的弧度,“投资人?还是……”   钟伯暄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坦荡的说道,“家属。”   旁边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岑懿看着他的眼睛,噗嗤的笑了起来,主动拉起他的手,说道,“当然可以。”   有工作人员从通道走过来,小声的问着,“那个人是钟氏的钟总吗”,另一个人说“好像是”。   问的人又说“他就是岑懿的男朋友?”答的人说“看来是”。   问的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那她说得也没错,她男朋友确实有钱。”   旁边有人听到了,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岑懿不在乎这些,不在乎别人说她“攀附权贵”,不在乎别人说她“靠男人”,不在乎别人说她“有背景”。   那些话她听过,以后还会再听到。   她不会解释,不会否认,同时也不会因为别人说了就觉得自己需要证明什么。   钟伯暄来的时候,带了很多吃的和礼物,是专门给她两个朋友的。   他把袋子交给冯霜和崔婧如的时候,冯霜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接过去,两人说了一声“谢谢钟总”。   岑懿和他并肩走出演播厅的时候,午后的阳光从玻璃门外面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交叠在一起,像一个完整的、不可分割的形状。   她偏头看了他一眼,问道,“你怎么来了?”   “来看你。”   “把孟砚南叫过来当挡箭牌?”   钟伯暄没答反问,“昨天他打电话来跟我说了这件事我才知道,你怎么不告诉我?”   岑懿笑了一下,“觉得没什么必要,也不是什么大事。”   钟伯暄攥了攥她的手,“你受委屈了,怎么不是大事?”   岑懿歪头想了想,“我觉得也没用受委屈呀,她说的有一部分也是事实。”   “哪部分?”   “唔。”岑懿含糊的说道,“说你就是有钱那里吧。”   钟伯暄眉头皱了一下,还想说这些什么,岑懿又道,“你猜她们现在在聊什么?”   钟伯暄想了想,“聊我们吧。”   岑懿笑出了声,“我觉得可能是再聊我到底怎么把你搞到手的。”   钟伯暄轻笑,看着她的眼睛,认真的道,“那大概是个愿者上钩的故事。”   两个人走出了大门口,黑色的迈巴赫停在林荫道上,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车顶上洒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钟伯暄拉开车门,岑懿坐进去,车子驶出了城郊演艺区,拐上高架桥,汇入午后的车流。   窗户摇下来一半,风吹进来,把岑懿的头发吹起来几缕,落在脸颊旁边。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拿出来看,是冯霜发的消息。   一个感叹号,然后是一张图片和一行字:【天哪天哪天哪!!!你男朋友送的也太贵重了!】   图片是两盒珠宝,起步价将近七位数。   崔婧如也发了一条:【誓死效忠岑小姐了!】   冯霜又道:【你们两个就是天仙配!给我锁死!我俩现在就是你俩的cp粉,谁说你俩不配我立马出征!】   岑懿看着那几行字,被这俩人逗笑。   她没有回复,把手机放回口袋,偏头看了一眼正在开车的钟伯暄。   他的侧脸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格外清晰,手指搭在方向盘上,指节分明,骨感修长。   做的事也和他这个人一样,干脆利落,让人安心。   “看什么?”钟伯暄没有转头,但嘴角弯了一个弧度。   “看你。”岑懿说。   钟伯暄的嘴角弯得更深了,他把手从方向盘上移开,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掌心干燥而温热,手指穿过她的指缝,扣住。十指相扣,没有缝隙。   高架桥上的车流还在流动,京市的天际线还在前方铺展。   午后的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把他们的皮肤照得几乎透明。   ——   车驶入峯汇地库的时候,岑懿已经睡着了。   她的头歪向车窗的方向,安全带勒在锁骨下方,随着均匀的呼吸微微起伏。   几缕碎发从耳后滑下来,贴着脸颊,在她每一次呼气的时候轻轻晃动。   地库的灯光从车窗外掠过,一道一道的,明暗交替,在她的脸上投下流动的光影。   钟伯暄熄了火,解开安全带,侧过身看着她。   她睡着的样子和醒着的时候不一样。   醒着的时候,她的眉眼间总带着一种不轻易示人的清醒和疏离,像一层薄薄的、透明的铠甲。   现在那层铠甲卸掉了,她的眉头是舒展开的,整个人是柔软的、不设防的。   钟伯暄伸出手,指腹轻轻拂过她额边的碎发,把那些细碎的发丝别到她的耳后。   她的睫毛动了一下,但没有醒,她往他的手心里蹭了蹭,像一只在梦里感觉到了温度的、本能地想要靠近暖源的猫。   钟伯暄下了车,绕到副驾驶,拉开门,将她从座椅上捞了起来。   他把她从车里抱出来,用脚把车门带上,走进电梯。   轿厢里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在两个人身上,把她的脸照得柔柔的、软软的。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了一下他胸口的衣服,然后松开了,像一只在睡梦中确认了温暖的、可以继续放心睡去的小动物。   二十八楼,钟伯暄走进卧室,弯下腰,把她放在床上。   岑懿后背陷进柔软的床垫里,他把被子拉上来,盖到她的肩膀,把她露在外面的那只手轻轻放回被子里。   她翻了个身,侧躺着,脸埋进枕头里,呼吸又变得均匀了。   钟伯暄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   午后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银白色的线。   他的手指从她的眉骨上方拂过,没有碰到她,只是隔着一层薄薄的空气,顺着她的轮廓慢慢地、轻轻地描了一遍。   然后他转身走出卧室,把门虚掩着,留了一条缝。   客厅的窗帘没有拉,午后的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钟伯暄从包里拿出笔记本电脑,放在茶几上,坐下来。   屏幕亮了,收件箱里有十几封未读邮件,他点开最上面那封,目光扫过第一段,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两行回复。   他的效率很高,只花了不到两个小时就把所有需要回复的邮件处理完了,之后又处理了一些今天必须完成的工作后,天色已经渐渐暗了起来。   窗外的阳光在移动,从沙发的这头移到那头,然后他站起来,走回卧室门口,从虚掩的门缝里看了她一眼。   她换了一个姿势,平躺着,一只手搭在被子外面,手指微微蜷着。   钟伯暄看了几秒,把门轻轻带上了,没有推开。   窗外的阳光从金色变成了橘红色,从橘红色变成了灰蓝色。   远处的天际线在暮色中变得模糊,写字楼的灯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像星星从天上掉下来,落在了城市的各个角落。   门铃响了,钟伯暄去开门,助理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个袋子。一个袋子里装着鸡,另一个袋子里装着红枣、枸杞、姜、葱,还有一小袋干香菇。   “钟总,您要的东西。”助理说道。   钟伯暄接过袋子,点了下头,“辛苦了。”   助理转身走了,钟伯暄关上门,拎着袋子走进厨房。   他打算给岑懿煲个汤,以此犒劳辛苦了几天的她。   将火调小,盖上锅盖,让鸡汤在灶台上慢慢地煨着。   厨房里弥漫着鸡肉和姜片的香气,混着一点点红枣的甜、香菇的鲜,在灶台周围慢慢地、一层一层地铺开。   钟伯暄靠在灶台边上,双手环在胸前,看着锅盖上升起又消散的白色蒸汽。   他的脑子里什么也没想,又好像什么都在想。   然后,一双手从背后环住了他的腰。   她的手指十分自然得交叠在他腹部,指节微微蜷着,掌心贴着他的衬衫,能感觉到他心跳的频率。   脸贴上了他的后背,鼻子蹭着他的肩胛骨,额头抵着他的脊柱,整个人像一只找到了暖炉的猫,把自己蜷成最舒服的姿势,贴着他,蹭着他。   刚醒来的岑懿像个小猫似的蹭着钟伯暄的后背。   她的头发乱乱的,一侧压得扁扁的,另一侧翘起来几缕,眼睛还没有完全睁开,眼皮还带着睡意。   “还以为你去公司加班了。”她的声音闷闷的,从他后背的衣服里传出来,沙哑的,柔软的。   钟伯暄低头看着环在自己腰上的那双手,她的手指细长白皙,指甲修剪得很短很干净,没有涂颜色,指尖泛着淡淡的粉色。   他的手掌覆上了她的手背,手指穿过她的指缝,扣住。   “怕某个人醒来饿,”他说,嘴角弯了一个弧度,“索性就在家里忙完好了。”   岑懿笑了起来,闷闷的,从他后背的衣服里传出来,像一只被挠了痒痒的小猫在哼哼。   她闻着空气里弥漫的香味,吸了吸鼻子,又吸了吸鼻子,“做什么了,这么香?”   钟伯暄关了火,转过身,将岑懿揽进怀里。   他的后背靠着灶台的边缘,她的身体贴着他的胸膛,他的手臂环着她的腰。   他微微低着头,鼻尖蹭着她的鼻尖,嘴唇几乎贴着她的嘴唇,“鸡汤,这些天你也没好好吃饭吧。瘦了。”   岑懿的手指在他后颈上轻轻抚摸着,“你怎么看出来的?”   钟伯暄的手从她的腰侧滑到她的后背上,又从她的后背滑回腰侧 。他的手指在她的腰线上慢慢地、轻轻地摩挲了两下。   隔着薄薄的家居服,他能感觉到她腰侧那一小段皮肤的弧度,他一只手就能合拢,然后说道,“摸出来的。”   岑懿嗔了他一眼。“色狼。”   钟伯暄笑了起来,他的手从她的腰侧滑到她的后背上,把她整个人往自己的方向拢了拢,笑道,“我可是听说,某人把我称呼为‘男朋友’。那我可不是色狼。”   他说“男朋友”那三个字的时候,咬字比他平时说话重了很多,重到像是在用力地、一个字一个字地确认什么。   他从昨天从孟砚南听到这件事,又听到那三个字开始,笑容就没有消退过的,让他自己都觉得有种不可思议的满足。   岑懿看着他笑成那个样子,总算明白了他一直开心的原因。   也这么一个小小的称呼,就能把他高兴成这样,她不是太理解。   在她看来,“男朋友”只是一个名词,一个定义了两个人关系的普通的名词。   但对他来说,好像不止是一个名词。   像是一个等了很久的、终于可以被写在纸面上的、属于他的身份。   她没有忍心打破他的高兴,只是轻轻剜了他一眼。   美人的剜眼,也如媚眼。   就这么一个眼神,让钟伯暄的神色暗了暗。   他的手指从她的后背上滑到她的后脑,扣住她的头发,微微低头,吻了下去。   他的手很用力,两个人紧贴着,没有一丝缝隙。   唇贴着她的唇,起初是重的,然后慢慢变轻,变柔,变成一种厮磨。   厨房里的灯没有开,灶台上的锅还盖着盖子,余温还在,蒸汽已经不冒了。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远处高架桥上的车灯像一条发光的河流,在城市的天际线里蜿蜒。   厨房没有开灯,只有客厅的灯光从门的方向漫过来,在地面上铺开一小片暖黄色的、模糊的光斑。   空气里弥漫着鸡汤的香气,被两个人之间不断交换的呼吸搅动着,变得暧昧不清。   亲着亲着,钟伯暄突然将岑懿抱了起来。   他的手托着她的臀,把腿缠上了他的腰。   岑懿整个人挂在他身上,像一只被从树枝上抱下来的、不肯松爪的考拉。   他走了几步,远离燃气台。   但也没有走出厨房,而是放到了料理台上。   料理台是深灰色的大理石的,台面凉,她的皮肤贴上去的时候微微瑟缩了一下,但很快就被他的手温覆盖了。   她的后背靠着墙壁,身前是他。   岑懿被放在料理台上的时候,竟比他高了一些。   她坐在台面上,他站在她面前,岑懿的视线从他的眉心落下来,落在他的眼睛上。   她的睫毛垂下来,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钟伯暄的手扣着她的腰,岑懿居高临下地环着他的脖子,缠绕,交叠,十指在他后颈的交汇处扣在一起。   她微微低头,钟伯暄顺势仰头。   这个角度是陌生的,是新鲜的,让岑懿觉得,原来从这个方向看他,是这样的。   她低头吻他的时候,他仰着头回应。   与此同时,钟伯暄的手从她的腰侧滑了下去。他的手指沿着她的大腿外侧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往下移,经过胯骨的弧度,经过大腿的线条,经过膝盖的轮廓,最后握住了她的小腿。   他的拇指在她的胫骨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蹭着。   而后,他把她的腿从自己腰侧拉起来,脚踩在了料理台的边缘。   她的脚趾蜷起来,在光滑的石头面上蹭了一下,又慢慢舒展开。   这个姿势让她的身体更加打开,她的后背靠着冰凉的墙壁,身前的他是温热的,两种温度从两个方向同时侵袭着她,凉的是墙,热的是他。   岑懿有些分不清自己是想往凉的那边躲,还是想往热的那边贴。   灶台上的锅盖边缘,最后一滴水珠从弧面的最高点滑到了边缘,在边缘停留了一瞬,像一个犹豫了很久终于做了决定的人,然后落了下去,砸在灶台上,溅开一小片细碎的、几乎没有声音的水花。   锅里的汤早就停止了翻滚,油脂在表面凝成了一层薄薄的、淡金色的膜,把所有的香气都封在了下面,只有偶尔从锅盖缝隙里漏出来的、一丝一丝的、断断续续的香气还在厨房里游荡,绕在两个人之间,像一根看不见的、扯不断的线。   钟伯暄低下头,柔软的唇贴着她右腿的位置,不是直接吻下去,而是贴着皮肤慢慢地、一寸一寸地移动,像在用嘴唇丈量她身体的每一寸轮廓。   每次他的嘴唇落在新的位置,她的手指就会在他肩膀上收紧一下。   指甲掐进他上衣的纤维里,隔着那层柔软的、厚实的针织面料,掐着他的肩膀。   料理台旁边的不锈钢架子上,放着泡发好的香菇、切好的红枣、泡在温水里的枸杞。   白色的瓷碗里,香菇的褐色和红枣的深红在暗色的光线里显得格外鲜艳。   其中一只碗的边缘,一颗枸杞从水里浮了起来,在水面上慢慢地转着圈,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力量推着走,从碗的这头转到那头,又从那头转回来。   岑懿颤抖着,声音婉转,“不行…。”   但在这个时候已是于事无补,男人像是没听到似的,也没抬头。   忽而,淅淅沥沥的水声渐起。   岑懿的双手紧紧的扣着钟伯暄的肩膀,头仰起来,连呼吸都不是自己的。   良久,钟伯暄终于抬头,手从她的小腿上收回来,重新覆上她的大腿。   他的手指从内侧慢慢地、不容拒绝地往上移动,每移动一寸,她的呼吸就急促一分。   两个人的目光在昏暗的光线里撞在一起,他的手指在她最柔软的那一处停下来,指腹贴着她的皮肤,能感觉到她微微的颤抖。   “舒服?”他声音很低,   岑懿摇了摇头,她的手指从他的肩膀滑到他的后颈,把他的头拉向自己,嘴唇贴着他的耳廓,“不许问。”   钟伯暄笑了一声,的手指在她的皮肤上慢慢画着圈,那种感觉不是在“碰”她,是在“感受”她,感受她皮肤的温度、纹理、和在他指尖下细微的、像被风吹过的湖面一样的颤栗。   灶台上的火早就关了,灶圈已经凉了,但锅还热着。   锅里的汤在余温中慢慢冷却,表面的油脂从边缘开始凝固,一圈一圈地向中心靠拢,像一面正在结冰的湖面。   勺子搁在锅沿上,勺柄微微翘起,在黑暗中像一个静止的、指向某个方向的箭头。   钟伯暄的另一只手从她的后背上抬起来,扣住了她的后颈。   他的手指插进她头发里,掌心的温度贴着她的头皮,把她的头微微往下拉。   随后他仰起头,吻落在她的唇上。   岑懿尝到一股其他的味道,偏头想躲,但钟伯暄不让,她只能这样半推半就的回应着他。   她还坐在料理台上,比他高了大半个头,这个高度让她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掌控感。   于是又变成了她的手捧着他的脸,他仰着头,她低头吻他。   这个角度太新鲜了,新像是一对刚刚相遇的、还不太熟悉彼此的身体的恋人,每一个触碰都是第一次。   但他们的身体已经太熟悉彼此了,熟悉到她知道他的手指在她腰上蹭两下是什么意思,熟悉到他知道她的呼吸变快时需要他慢下来。   一半陌生,一半熟悉。一半探索,一半确认。   她的手指插进了他的头发里,他的头发比她上次摸到时长了一些,发尾微微卷着,在她的指缝间缠绕。   他闭上了眼睛,睫毛垂下来,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岑懿看着他的脸,这张在别人面前冷淡矜贵、在商场上不动声色、在家门口被她撞到时也会脸红失措的脸。   她心里忽而出现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独占欲。   这个人,是她的。   锅盖上的水蒸气已经完全冷凝了,水珠不再滑落了,在锅盖的弧面上铺开一层薄薄的、均匀的水膜,在从客厅漫过来的微弱光线里,像一面被磨花了的小小的镜子。   镜子里映出厨房的一角,深灰色的料理台,白色的瓷碗,不锈钢的架子,和两个人模糊的、交叠在一起的、分不清你我的轮廓。   钟伯暄从她身后把她的腿重新抬起来,让她缠着他的腰。   她的鞋早就不知道踢到哪里去了,光着的脚在他身后交叉着,脚趾微微蜷着。   他的手从她的大腿上收回来,解开了自己的皮带扣。   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厨房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某种古老的、只有两个人才能听懂的信号。   她手指攥着台面的边缘,指节泛白。   料理台的台面是凉的,凉意从她的指尖渗进来,在那里和体内烧着的那团火撞上。   火赢了。   锅里的鸡汤还在静静地冷却。油脂在表面凝成了一层完整的、淡金色的膜,把下面的汤全部封住了,一丝热气都透不出来。   枸杞沉到了碗底,在黑暗中聚在一起,像一小堆被遗忘在角落里的、暗红色的宝石。   香菇也沉了,泡发后的伞盖在水里舒展开来,像一朵一朵被水泡开了的、永远不会再合上的褐色小花。   钟伯暄把她从料理台上抱下来嘴唇贴着她的耳廓,呼吸拂过她的耳后,温热急促,“抱紧。”   岑懿的手向后伸,环住了他的脖子。   她整个人被他从前面抱着。   料理台旁边的架子上,白色的瓷碗被震动了一下。   碗底的一颗枸杞从碗底浮了起来,在水面上又转了一圈,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沉了回去。   锅盖的弧面上,那层薄薄的水膜被震碎了,无数细小的水珠从水膜里分离出来,在锅盖上滚动着,汇聚成更大的水珠,然后从边缘滑落下去,一滴,一滴,又一滴,砸在灶台上,发出细微的、几乎听不到的声响。   窗外的京市还在亮着,远处写字楼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从密集的星群变成了零星的、孤零零的几颗。   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来,清冷的、银白色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锅已经彻底凉了的鸡汤上,落在两个紧紧贴在一起的、几乎融为一体的人身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一个小时,可能两个小时。   厨房里的那锅鸡汤最终还是凉了,表面的油脂凝成了一层完整的、淡金色的膜,把所有的香气都封在了下面。   枸杞彻底沉到了碗底,一动不动。   香菇也沉了,伞盖朝上,像一朵一朵被定格了的、不会再长大的褐色小伞。   锅盖上的水珠不再滑落了,水膜也干了,只剩下几道细小的、干涸了的水痕,在灯光的照射下,像一幅被时间遗忘的、简朴的地图。   钟伯暄把岑懿抱了起来,她整个人软在他怀里,像一只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了的猫。   她的头靠在他的肩膀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手臂也缠着他的脖子。   他把她抱到客厅的沙发上,弯腰放下去,沙发垫在她身下陷了一块,她躺在那里,眼底泛上餍足而后说道,“汤……”   钟伯暄回头看了一眼厨房。   灶台上的锅盖还盖着,锅沿上的勺子还搁在那里。   他知道那锅汤已经彻底凉了,表面的油脂凝成了一层完整的膜,需要用勺子把那层膜挑开,才能看到下面澄清的、金黄色的汤底。   他没有回头看太久,很快把她从沙发上捞起来,抱进怀里,他的后背靠着沙发,让她靠在他的胸口,换了个姿势。   “明天再热。”他说。   -----------------------   作者有话说:解锁新地点!哈哈哈哈,最后那里只能用意识流代替了呜呜,不知道有没有看懂呢   钟伯暄小小日记:   听说有人针对我老婆,我来看看   好多天不见,我老婆依旧是这么好看   嘻嘻嘻嘻,她称呼我为男朋友,我是不是终于有名分了!   终于终于终于!我要好好奖励她~    第42章   秋意渐浓的时候, 比赛的节奏已经不像最初那样让人喘不过气来。   前三期是最难熬的,四十多个人挤在练功房里,每个人都想在第一轮留下印象, 每个人都怕自己被淹没在人群里。   那段时间岑懿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 每天早上六点起床, 晚上十二点还在对着镜子抠动作, 困了就趴在垫子上眯一会儿,醒了继续练。   冯霜说她练功服后背的汗渍就没干过, 崔婧如说她吃饭的时候都在看舞蹈视频,筷子夹着菜悬在半空忘了放下来。   但过了那个焦灼的适应期, 到了九十月份,一切都慢慢变得从容了一些。   不是难度降低了,是她变强了。   日程很紧凑,节目又属于“比完一期播一期”的设定,评委的打分和观众的反馈几乎是同时涌过来的。   上一期的表现还在热搜上挂着,下一期的排练就已经开始了。   压力当然有, 但那种压力不再是“我怕被淘汰”的恐惧, 而是“我想跳得更好”的动力。   连续比赛了三期, 剩下的练习生已经从最初的四十余人, 淘汰到了不到十余人。   每一次公演之后都有人离开, 行李箱的轮子碾过走廊的声音成了这个节目最残酷的背景音。   但还好,赛制进行到第七期的时候, 节目组安排了一次复活赛, 让那些原本实力很强、但因为团队表现不佳而被淘汰的选手又召了回来。   最近四期的连续的比赛让岑懿很忙碌, 基本没有回过家。   排练、采访、定妆、录制、复盘,每一天的日程都排得满满当当,连吃饭的时间都是挤出来的。   钟伯暄知道她忙, 也不打扰她,只在她休息的时候过来陪她吃顿饭。   有时候是中午,有时候是下午,有时候只是一杯咖啡的时间。   他坐在城郊演艺区门口的那家咖啡馆里,面前摆着她爱喝的热拿铁,等她从练功房跑出来。   她穿着练功服,头发随便扎着,额头上还有汗。   等她跑过来的时候,他会细心的站起来,把椅子拉开,把纸巾放在她手边。   她坐下来,喝一口拿铁,闭上眼睛,像一只被太阳晒暖了的猫。   然后他会看着她,也不说话,来这就是为了看看她。   这两个月,钟伯暄也比较忙碌。   应家那边出了事情,具体什么事他没有在电话里细说,但岑懿从新闻里看到了。   许家的产业出了问题,满城风雨,各种猜测铺天盖地。   不止钟伯暄,孟砚南和连城也过去了。   两个人各忙各的,再次见面的时候,还有种小别胜新婚的感受。   十一月的京市更凉了。   风从街道那头吹过来,不带一丝暖意。   道路两旁的银杏树已经从金黄变成了光秃,落叶铺了一地,被风吹得到处都是,踩上去沙沙地响。   街上的行人都换上了厚衣服。   岑懿怕冷,从很小的时候就是这样,冬天她总是手脚冰凉,整个夜里都暖不过来。   姚惠给她灌过热水袋,给她织过羊毛袜子,给她在被窝里放过暖宝宝。   后来她开始跳舞,身体的底子好了很多,但怕冷这件事从来没有真正改变过。   十一月的风一吹,她就把自己裹进了那件烟灰色的呢子大衣里。   大衣是今年新买的,长度到小腿,腰后有一条系带,她系了一个松松的蝴蝶结,把大衣收出一个好看的弧度,里面是一件奶白色的羊绒衫,领口很高,包住了她的脖子。   与第一次不同,这一次或许是钟伯暄早就下了命令,岑懿一进钟氏的大楼就有专人引她上去。   前台站起来,微微欠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然后走在前面,为她引路。   电梯是总裁专用的,需要刷卡才能按楼层,前台刷了卡,按下顶层,然后退出去,站在电梯门外,微微点头。   一路畅通无阻。   办公室里的灯开着,暖白色的光从天花板的嵌入灯槽里洒下来,把整间屋子照得明亮而安静。   落地窗的窗帘没有拉,深秋的京市在窗外铺展开来,高架桥上的车流像一条缓慢流动的河流,远处的写字楼林立,电视塔在薄雾中若隐若现。   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人,低着头,手里握着一支钢笔,正在文件上写着什么。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手腕和那只深蓝色的表盘。   岑懿一眼就看到了他,两个人说没见其实也没多久。   前两周钟伯暄还去城郊找她吃过一次饭,那天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薄毛衣,坐在咖啡馆里,面前摆着她爱喝的热拿铁,看到她推门进来的时候立马站起来。   她跑过去,把脸埋进他的胸口。   那顿饭吃了不到一个小时,她就得回去排练了。   钟伯暄送她到演艺区门口,岑懿走了几步又跑回来,踮起脚尖在他的嘴角上亲了一下,然后跑走了。   他站在门口,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练功房的玻璃门后面。   那是两个星期之前的事。   两个星期,十四天,三百三十六个小时。   但她觉得他好像又变了一些,他瘦了一点,下巴的线条比之前更锋利了,眼睛里有血丝,不是很多,但看得出这一段时间休息得不好。   岑懿靠在门框上,伸出手,用指节在门上轻轻叩了两下。   “叩叩。”两声,不轻不重,刚好能让他听到。   她的嘴角弯了一个弧度,“钟总好像很忙,我来不打扰吧?”   钟伯暄抬起头,看到她的那一刻,他的眼睛亮了。   他合上笔,把文件推到一边,椅子往后滑了几寸,刚要站起来岑懿已经走过来了。   她绕过办公桌,走到他面前,转身,坐到了他的腿上。   整个人靠进了他怀里,后背贴着他的胸膛,头靠着他的肩膀,两条腿垂在椅子的扶手外面,自然地、放松地、像一只找到了最舒服的位置的猫。   钟伯暄的手臂自然而然地环上了她的腰,将她整个人扣进怀里。   他的鼻尖埋进她的发丝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身上还是那种淡淡的、干净的、说不清是什么的香气。   钟伯暄闭上眼睛,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嘴唇贴着她锁骨上方那一小块皮肤,那声音闷闷的,从她的皮肤上传到她的骨头里,叹息了一声,“终于可以出来了。”   岑懿笑了一下,她的手指搭在他环在她腰上的那只手上,指尖凉凉的,贴着他的手背,“我们不是前些天还见过嘛。”   钟伯暄把脸从她的颈窝里抬起来,下巴抵着她的肩膀。   他的手从她的腰上滑下来,握住了她的手,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展开抚摸,“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岑懿笑了一下,她偏过头,目光瞟了一眼办公桌上那些摊开的文件,看到了“应氏”“重组”“资产评估”之类的字样。   她的笑容收了收,但并不严肃,“应洵那件事,完事了吗?”   岑懿与许清沅第一次见面,也是在金宸万盛。   说来很有缘分,那天的局,桌上坐了六个人,她,孟徽舟,钟伯暄,应家两兄弟,和许清沅。   那时候她还是孟徽舟的女朋友,穿着旗袍,坐在孟徽舟的身边。   许清沅坐在应徊旁边,姿态端正,笑容得体,但岑懿能看出来,她的眉头在不经意间会微微皱一下,目光也会在应徊和别人说话的时候快速地、像是怕被发现的、飘向应洵的方向。   那会儿岑懿就明白了一些事,她替许清沅解了一下围,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在她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时候帮她接了一句话。   两个人就此认识了,留下了联系方式,偶尔在朋友圈里点个赞聊几句。   谁能想到,曾经是应徊未婚妻的许清沅,如今会和应洵在一起。   又有谁能想到,当初和孟徽舟在一起的她,如今会坐在钟伯暄的腿上,手指扣着他的手指,听着他的心跳从耳边传过来。   命运这个东西,有时候比小说更不讲道理。   听到岑懿问起这件事,钟伯暄把脸从她的肩膀上抬起来,靠在椅背上,手臂还环着她的腰,“快了,就差最后一点收尾了。法律层面的东西比较繁琐,急不得。”   岑懿略微担心,钟伯暄所有事都没有瞒过她,更何况现在许家的事满城风雨,财经新闻的头条,社交媒体上的热搜。   “清沅还好吗?”她问。   钟伯暄的手指在她手背上蹭了一下,“有应洵在,不会让她出事,许家有根基,只是表面上的产业出了问题,实际上那些不动产和核心资产都已经做了安排,应洵接手了运营,核心资产都锁在信托里,谁也动不了。”   应家是京市的百年大族,其底蕴和集团能力不可估量。   许家被应洵接手,可以保住很多,不是“钱”的问题,是“人”的问题。   应洵不是一个会在嘴边说很多的人,但他做的事,桩桩件件都落在实处。   钟伯暄说完,转而问岑懿,他的手指从她的手背上移到她的下巴上,轻轻托起她的脸,让她看着他的眼睛,“先不说他俩了,你第七期都拍完了,是不是快结束了?”   岑懿点了点头,她掰着手指头数,“一共就十一期,还剩下一个多月就结束了。”   钟伯暄把她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抵着她的头顶,“太好了,苦行僧的日子终于可以结束了。”   岑懿摇摇手指,她的手指在他面前晃了两下,嘴角弯了一个“你想得美”的弧度。   “也不是哦,如果这个节目拿到第一的话,我会跟着春晚总导演继续训练,好像是可以去春晚的舞蹈节目。”   钟伯暄的笑容停了一下,但也没多说什么,他知道这件事在岑懿职业生涯中是很重要,因此只是说,“行,那你到时候告诉我什么时候完事,我去接你。”   岑懿笑了起来,她歪了一下头,看着他的眼睛,问道,“春节诶,你不用和家里吃团圆饭嘛?”   钟伯暄笑道,你如果和我一起去的话,我们可以一起回家。你不去的话,我们就回峯汇。我在哪儿都能吃团圆饭。”   因为你在哪,家就在哪。   这话他原本是随口说的,没想着岑懿要有什么回应。   但他没想到,岑懿却说,“你家菜好吃的话,我好像可以去尝一下。”   钟伯暄的眼睛亮了,他的手指在她腰上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些,怕自己听错。   “懿懿,”他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低,“你答应我了?”   岑懿的手指在他胸口的领带上缠着圈。   那条深灰色的领带被她一圈一圈地绕在手指上,又松开,又绕上,像在玩一个很好玩的玩具。   她没有抬头看他,目光落在他领带上,低声的说道,“没听清就算了。”   钟伯暄的眼眶热了一下,“听清了,你愿意和我回家。”   他伸出手臂,将她整个人紧紧地、紧紧地抱进怀里。   手扣着她的后脑,把她的脸按在自己的颈窝里,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头顶,嘴唇贴着她的发丝。   他的声音从她的头顶传下来,“懿懿,你知道我有多高兴吗。”   岑懿被他抱着,嘴角的弧度弯得很大,“我只是去尝一下菜,你可别想多了。”   钟伯暄的手从她的后脑滑到她的脸颊上,捧着她的脸,拇指在她的颧骨上轻轻蹭了一下,“我亲自下厨,能不能在我家留住你?”   岑懿的笑已经要控制不住了,但还是说道,“勉强吧。”   钟伯暄捧着她的脸,“那再加上我的献身呢?”   岑懿没有说话,她凑过去,亲了他一下。   停留了大概两秒,话已经不用多说了,都已经表达了出来。   钟伯暄将头靠了过去,含住她的唇珠,慢慢地、轻轻地舔舐。   他的舌尖描摹着她嘴唇的轮廓不急不慢,像是在品尝一颗他等了很久才终于等到时令的、珍贵的、舍不得一口吃完的果实。   这么长时间不见,岑懿当然也是想他的,她比以往主动了一些,手指插进了他的头发里,回应着他的亲吻,舌尖找到了他的,身体往他的方向靠了靠。   这让钟伯暄更加受不了,他的手从她的脸颊上滑下来,按在了办公桌的遥控器上。   窗帘缓缓合拢,窗外的京市天际线被深灰色的面料一点一点地遮住,办公室里暗了下来,只剩下台灯的那一小圈光晕照在两个人身上,像一个小小的、被琥珀封存的、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空间。   钟伯暄将桌上的东西一扫而落,物件闷声坠在地毯上。   他把岑懿从椅子上抱起来,放到了办公桌上。   桌面泛着凉意,透过她的裙子渗进皮肤,但他的手随即覆了上来,掌心的温度驱散了那股凉意。   两人的衣服未乱,只有关键之处微微凌乱。   她的几缕发丝从耳后垂落,钟伯暄的衬衫下摆从裤腰里被扯出一截。她衣领上被他吻过的地方,留下一个浅浅的红印,很快便会消退。   在这隐秘的空间里,岑懿既觉得私密,又觉得紧张。   她的身体深处有一种隐秘的涌动,像地下河在暗夜里流淌,但她又害怕,怕有人推门进来看到他们这样亲近。   随后她推了推钟伯暄的胸口,力气不大,“会不会有人来?”   钟伯暄的吻从她的唇边移到她的耳畔,他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后,嘴唇贴着她的耳垂,低低地安抚,“不会有人来。”   他在轻哄她,像在哄一只被惊动了的小猫。   但手没有停,唇也没有停。   岑懿的手指收紧了他的衬衫领口,指节泛白,她轻轻咬了一下他的嘴唇,又松开。   她的呼吸在两个人之间变得又急又碎,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歌。   钟伯暄的手指从她的腰侧轻轻滑过,指腹隔着外衣停在她腰线的弧度上。   他的领带被她攥在手里,深灰色的丝绸从她的指缝间垂下来。   岑懿的头发散了一些,几缕发丝从耳后垂下来,贴着她的脸颊,也蹭过他的下颌。   他就着那些发丝低下头,从她的耳垂靠近下颌线,又回到她的嘴角附近。   过了好一会儿,钟伯暄的嘴唇从她的脸侧移开,微微向下。   当他的脸颊贴着她颈侧时,能感觉到那里的脉搏在急促地、一下一下地跳动着。   紧接着,那唇顺着她的脊背往下,经过肩胛骨的弧度,经过腰线的凹陷,经过臀部的曲线,最后停在了她的脚踝上。   那里曾经肿得令人心惊,红得发亮,肿得像馒头,纤细的骨骼被埋在厚厚的软组织下面,看不出原本的形状。   他记得第一次帮她脱鞋时的样子,她的脚很小,很白,脚趾并拢着,指甲上涂着一层透明的亮油,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但那一次她的脚踝肿着,暗红色的,滚烫的,和周围的皮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的手指覆上去的时候,她疼得缩了一下,但没有叫出声。   她从来不在他面前叫疼。   现在,那些肿胀和淤青都已经不在了,红肿消退了,暗红色的淤血散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些淡淡的、粉白色的红痕。   钟伯暄把她的裤脚往上推了一截,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拆一件他很珍惜的、不想弄坏任何包装的礼物。   米白色的羊绒裤脚从脚踝处被推上去,露出了一截纤细的、白皙的、在台灯光下泛着柔和光泽的小腿。   然后他低下头,吻着她脚踝骨外侧那一小块皮肤,舌尖从那一小块皮肤上轻轻舔过。   岑懿闭着眼睛,她的睫毛在微微颤着,手指也在桌面上无意识地蜷着,因为这一触碰的感受过于超纲,指甲在实木的表面上划出细微的、听不见的痕迹。   钟伯暄的嘴唇从她的外侧脚踝移到了内侧,他的手还握着她的小腿,力度不轻不重,刚好能让她感觉到他手的形状,随后湿漉漉的吻从脚踝移到了跟腱。   那里是全身皮肤最薄的地方之一,能隐约看到下面青色的血管纹路,柔软的唇贴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她的脉搏直接敲在他的唇上,一下,又一下。   他的舌尖顺着跟腱的弧度往下舔,从最纤细的末端舔到脚后跟圆润的轮廓,再从那里绕回来,回到最薄的那一小片皮肤上。   钟伯暄的嘴唇在那里停留了很久。   他的手从小腿上移开,解开了自己的皮带扣。   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解开了必要的束缚,让布料在关键之处变得松散。   他的衣服还在身上穿着,衬衫的扣子一颗都没有解开,领带还挂在脖子上,袖口还挽在小臂上。   他看起来和十几分钟前坐在办公桌后面签文件时的样子差不多,只是头发乱了一些,额前垂下来几缕,眼神里多了些别的东西。   紧接着,钟伯暄把把岑懿从办公桌上抱了下来,调转了一个方向,让她背对着他,面朝落地窗的方向。   窗帘已经拉上了,但她的目光还是本能地投向了那面深灰色的布面,好像透过布面能看到外面。   他的手从她的腰上滑到她的肩膀,按着她微微前倾的身体,让她趴在办公桌上。   隔着两个人的衣服,所有的障碍都还在,但所有障碍的缝隙都在某一个角度、某一种力度、某一次巧合的呼吸中,对齐了。   他的手从她的脚踝上收回来,从羊绒衫下摆伸了进去覆上了她的腰,直接贴上了她的皮肤,发出细微的、窸窸窣窣的声响。   岑懿震颤的手指在桌面上张开了,掌心贴着实木的桌面,像是要抓住什么一样。   与此同时,距离被骤然拉近了。   某种感觉顺着血管往上漫,漫过小腹,而后变成了一声她咬住了嘴唇没有让它溢出去的、细碎的、像瓷器开裂一样的声音。   衣服都穿在身上,所以一切动作都被限制了。   衣服束缚让她无法自由地伸展手臂,他衬衫纽扣的坚硬时不时会隔着面料抵住她的后背。   但这些限制反而让所有接触变得更敏感。   岑懿睁开眼睛,从这个角度看不到他,只能看到他扣在她腰上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的。   她把手指覆上了他的手背,十指穿过他的指缝,扣住。   而后他的手从她的腰上滑下来,和她的手十指相扣,握紧。   办公桌上的文件早就被扫到了地上,整个房间里只留下两个人交缠的呼吸,在台灯的光晕中此起彼伏。   窗帘是关着的,门外是安静的走廊,助理的工位在这层楼的另一端。   不会有人来。   他说的,她原本信了。   但没想到,正是关键时刻,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钟伯暄的嘴唇还贴在她的后颈上,他的呼吸在她皮肤上凝成一小片温热的、湿漉漉的雾气。   他也听到了,但没有停下,没有谁比他更知道这间办公室的隔音有多好。   但岑懿不知道,她的身体在那一瞬间绷紧了,一种更本能的、从脊椎底部开始向上蔓延的、像一只被惊动了的猫、浑身的毛都竖了起来。   她的手指攥紧了他的手指,指甲掐进了他的手背。   岑懿只觉得呼吸停了一瞬,她怕被听见,但钟伯暄不近不停,甚至动作幅度还更大了。   无奈,她只能断断续续的说道,“不行,来人了…。嗯…。”   钟伯暄声音低哑,“嘘。”   脚步声停在了门口。   然后是敲门声,助理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隔着那扇厚重的门,听起来有些闷,“钟总,应氏那边的文件传过来了,需要您过目一下。”   钟伯暄没有抬头,他的嘴唇从她的后颈上移开,贴着她的耳廓,声音很低,“别动。”   岑懿的手指攥着他的手指,指甲掐进他手背的皮肉里,留下四个月牙形的、浅浅的印子。   她把脸埋在交叠的手臂里,咬住了自己衬衫的袖口。   羊绒的面料在她齿间被咬得变了形,她的身体在发抖。   门外的助理还在等,没有催促。   助理跟了钟伯暄很多年,知道他的习惯,他在忙的时候不会应声,忙完了自然会说“进来”。   等几分钟是常事。   钟伯暄的嘴唇从她的耳廓移开,回到她的后颈上,嘴唇贴着她颈侧那根紧绷的肌肉,慢慢地、一下一下地蹭着。   他的呼吸很稳,和她完全不一样。   他的声音从她的后颈传到她耳膜上,“等一下。”   三个字让门的里面和外面,在这一刻被“等一下”连接了起来。   岑懿手指攥着桌面的边缘,指节泛白。   她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收缩,不是主动的,是被动的。   像一颗石子投进了一潭平静的水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荡到她的小腹,变成一声被她咬碎了的、咽回去了的、连她自己都听不到的叹息。   钟伯暄感觉到了那个收缩。   他的手指在她手背上停了一下,手从她手背上收回来,扣住了她的腰。   他没有离开她,只是直起了身体,让自己从“贴着她”变成了“站在她身后”。   但这个动作让两个人之间本就没有消失的连接产生了一个微妙的、角度上的、深度上的变化。   钟伯暄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不高不低,刚好能让门外的人听到,也刚好能让怀里的人听出那层只有她才能听出的、声音下面的、被压着的、别的东西。   “放桌上,我一会儿看。”   门外的助理应了一声“好”,脚步声渐渐远去。   听见声音没了,岑懿终于松开了咬着的袖口。   羊绒的面料上留下了两排浅浅的、湿润的、带着体温的齿痕。   她趴在办公桌上,额头抵着手臂,肩膀微微起伏着,呼吸从急促变得平缓,在以为他或许好了之后,新的一轮风暴又开始了。   钟伯暄还站在她身后,他的手还扣着她的腰,一切还没有停歇。   她的身体在不自觉地、缓慢地、像潮水退潮一样地轻颤着,不剧烈,但持续。   他的手从她的腰上移开,覆上了她的后背,顺着她的脊柱慢慢地、一下一下地往下抚,像在安抚一只被惊动了的、毛都竖了起来的、终于可以慢慢把毛顺回去的猫。   “走了。”他说着,然后把她抱着转回来,正面抱着她。   岑懿抬起头,她的脸有些红,不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手指攥着他衬衫的领口。   她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冷的,是别的什么。   钟伯暄低着头,下巴抵着她的头顶。他的手从她的后背上绕过来,扣着她的肩膀。   又过了一会儿,岑懿才从他颈窝里抬起头,她的睫毛还带着一点湿意,哀怨的说着,“你刚刚就是故意的。”   钟伯暄低下头在她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不是挺喜欢?都成河了,我还得换个裤子。”   岑懿脸红个彻底,羞愤的打他,“你滚!!”   钟伯暄哈哈大笑,把她抱到了休息室让她清洗一下,自己换了条裤子后走到门口,从地上捡起助理放在门口的那份文件。   门开的时候走廊里的光涌进来,明晃晃的。   ——   休息室的门虚掩着,水声从门缝里传出来,细细的,碎碎的。   钟伯暄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握着那支深蓝色的钢笔,笔尖悬在文件上方,停了好几秒没有落下去。   他听着水声,想起了每次她在他家洗澡时,浴室的门也是虚掩着的,热气从门缝里漫出来,带着栀子花的香气。   水声停了,又过了一会儿,休息室的门推开了。   岑懿走了出来,头发还湿着,用一条白色的毛巾松松地裹着,几缕水珠从发梢滴下来,落在肩膀上,在那件米白色羊绒衫的领口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她没有化妆,素面朝天,眉毛淡淡的,嘴唇是天然的浅粉色,脸上的皮肤被热水蒸得微微泛红,像三月的桃花。   她看了一眼正在看文件的钟伯暄,想着他在忙就没有打扰他,然后走到沙发旁边,坐下来,把腿盘起来,把毛巾从头发上取下来,歪着头擦着。   钟伯暄低下头,继续看文件,速度比平时快了很多,   最后一份文件签完后,他站起来,绕过办公桌。   岑懿正歪着头擦发梢,毛巾盖住了半张脸。   钟伯暄走到她身边,伸出手抽走了毛巾。站到她身后,把毛巾覆上她的头发,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擦着。   “你忙完了?”岑懿问着。   钟伯暄心情很好的说,“嗯,想尽快来伺候你。”   岑懿哼了一声,“刚欺负完人又给个甜枣。”   钟伯暄笑,“那我这个枣甜吗?”   岑懿歪头,“一般般。”   岑懿的发质很好,很自然的黑,像一匹被水浸透的、黑色的缎子。   他的手在她的发丝间穿梭,毛巾的绒面吸附着水分,头发一点一点地变干。   钟伯暄把毛巾搭在沙发扶手上,从休息室里拿出吹风机,插上电,打开开关。   嗡嗡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响起来,不算吵,但也不轻。   他的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把湿的发丝一缕一缕地拨起来,让热风从发根吹到发梢。   岑懿闭上了眼睛享受着,头发被他的手和风一起吹起来,落在脸上痒痒的。   她能感觉到他的指腹在她头皮上轻轻按压的力度,刚好能让她的整个头部都放松下来。   吹风机的声音停了,办公室里忽然安静下来,安静到能听到两个人交叠的呼吸声。   钟伯暄把吹风机放回休息室,走回来,站在她面前,把一只手伸给她,“走吧。”   岑懿把手放进他的掌心里,他的掌心干燥而温热,手指穿过她的指缝,扣住,微微用力,将她从沙发上拉了起来。   两个人一起走出了办公室到了一楼。   大厅里有人在走动,穿着深色制服的保安、抱着文件夹的前台、拎着公文包准备下班的白领。   有人看了他们一眼,又很快移开了目光。   两个人走出了旋转门,十一月的京市,傍晚来得比想象中更早。   午后的阳光还在的时候,天色还是亮的,只是不再刺眼,变成了一种温柔的、金色的、像被什么东西过滤了一样的光。   那道光从西边的天际线铺过来,落在大楼门前的台阶上,落在两个人身上,落在那辆已经等在路边的黑色迈巴赫上。   钟伯暄拉开车门,岑懿坐了进去。他绕过车头,坐进驾驶座,发动了车。   车子驶出停车位,拐了一个弯,汇入了傍晚的车流。   车窗没有完全关严,留了一条缝,十风从那条缝里钻进来,带着街道上落叶和烤红薯混合的味道,凉凉的,干干的。   在他们身后,钟氏大楼门前的台阶上,空无一人。   旋转门还在转着,保安还站在原来的位置,抱着文件夹的前台已经换了班,拎着公文包的白领已经叫到了车。   所有的一切都在按照既定的轨道运行着,忙碌的,有序的,没有人注意到在马路对面那棵银杏树下,有一个影子在暮色中站了很久。   他从那盏灯没有照到的角落里走出来,站在路灯的边缘,半边身子在光里,半边身子在黑暗中。   光线照到他的脸,那是一张被岁月和酒精共同打磨过的、粗糙的、沟壑纵横的脸。   皮肤是那种不健康的灰黄色,像一张被太阳晒了太久的、已经失了水分的旧报纸。   眼睑下面的眼袋很重,那双浑浊的眼睛盯着那辆黑色的迈巴赫消失的方向,盯了很久。   -----------------------   作者有话说:解锁下一个人物,明天也依然加更到1w字,欢呼声在哪里!掌声在哪里!营养液又在哪里!(嘿嘿)   钟伯暄小小日记:   老婆回来啦!!   嗅嗅嗅,我是老婆的修狗   给老婆伺候好才是男人的本分!!    第43章   比赛进行到第九期的时候, 就剩下了十位选手。   排练厅不再像之前那样拥挤,四十多个人的热闹场面已经成了过去。   镜子里映出的人影稀疏了许多,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固定练功位, 再也不用抢把杆、等镜子。   但空旷反而让压力更明显了——留下来的都是强者, 谁都不会轻易让出自己的位置。   而这一期的赛制, 又增加了一重变量。   节目组为了增加趣味性和另一种默契, 邀请了一些男性参赛嘉宾,都是已经有一定舞台经验的男舞者。   消息公布的那天, 后台炸了锅。   有人兴奋,有人紧张, 有人偷偷去搜索嘉宾名单。   冯霜拉着崔婧如的手喊“会不会有帅哥”,崔婧如面无表情地说“我只关心搭档的腿能不能抬到一百八十度”。   主持人播报着本期要进行的考核:一男一女为一组,跳双人舞,考察配合的默契。   来的十位男性嘉宾都是四位导师精心推荐的优秀舞者,论辈分,都可以算作选手们的师兄。   四位导师在选人上花了不少心思。   她们根据每位选手的技术特点、身高比例、舞蹈风格, 从自己的学生或合作过的舞者中挑选了最合适的人选。   大部分人都是随机匹配的, 导师将名单提交给节目组, 节目组统一安排, 选手们直到录制当天才知道自己的搭档是谁。   只有一个人是例外。   春晚节目总导演的那位导师, 直接将有过三次春晚经验的辛一黎指配给了岑懿。   没有经过节目组,也没有经过抽签, 导师的原话是:“岑懿这个苗子, 不能随便配一个人, 辛一黎有三次春晚经验,舞台感、节奏感、配合意识都是一流的。他们两个搭在一起,这组就不用我操心了。”   这话传到后台的时候, 有人羡慕,有人嫉妒,有人酸溜溜地说“果然第一名有特权”。   但没有人敢当着岑懿的面说,因为谁都清楚,如果不是岑懿的实力摆在那里,导师也不会把自己的王牌选手拿出来。   辛一黎也是京大舞蹈学院毕业的,严格来说算是岑懿的直系师兄。   他的父亲是舞蹈界的前辈,母亲是古典舞出身,算是正儿八经的舞蹈世家。   从小就登台,十二岁上春晚,十六岁拿桃李杯,二十岁出头的年纪,履历比别人跳了十年的都厚。   他来之前就知道自己的搭档是岑懿,节目组给他发消息的时候,附了一句“搭档:岑懿”。   他当时正在排练厅压腿,看到这个名字,想了三秒,然后放下手机,打开视频网站,搜索了“岑懿国风之夜”。   然后辛一黎把往期的节目一期不落地看完了。从初舞台的惊鸿一舞,到扇舞丹青的稳居第一,到团队赛的领队风范。   他看的时候没有说话,只是靠在沙发上,安安静静地看完了每一期,看完之后,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说了一句话:“这姑娘,天分真高。”   不是客套,不是恭维,是一个从小被称为“天才”的人,在和另一个天才隔空对视时,发出的、不带任何杂质的、纯粹的职业欣赏。   两个人都是聪明人,聪明人和聪明人相处,最省力的方式就是不用绕弯子。   辛一黎到了之后直接从包里拿出自己的平板,打开已经下载好的音乐,对岑懿说:“这一段我有个想法,你先看一遍,觉得哪里不合适我们改。”   岑懿接过平板,看了两遍,说:“前半段的节奏我建议放慢一点,后面再推上去。”   辛一黎想了想,点头:“好,听你的。”   双人舞最大的难点不是技术,是信任,男舞者要托举女舞者,要将她抛出去再稳稳接住,要引导她在空中旋转、延伸、定格。   这需要两个人的身体记住同一组数据,她起跳的时机,他接住她的角度,她落下来时重心的偏移,他撑住她时手臂的力度。   这些数据不是写在纸上的,是两个人一遍一遍磨合出来的。   辛一黎在这方面很有经验,他会指出岑懿在起跳时容易往左偏的问题,会在她疲惫的时候说“休息一下,不着急”。   他是有温柔又有耐心的那一挂,很容易博得女生的好感。   排练间隙,经常有其他选手过来,有的递水,有的请教动作,有的暗戳戳地想让辛一黎帮忙点拨一下。   他会接过水,会耐心听对方的舞蹈想法,会礼貌地说“跳得不错”,但如果对方想让他在编排上多指导几句,他只会说一句:“现在还在比赛期间,不太方便,等比赛结束了可以。”   冯霜和崔婧如都觉得有些不对,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毕竟辛一黎的言行举止没有任何越界。   他和岑懿说话的语气和对别人差不多,训练时的手位、站位、托举都是职业化的,没有多余的身体接触,没有私下约吃饭,没有发过一条超出工作范畴的消息。   他对所有人都很好,但冯霜就是觉得,他对岑懿的“好”,和对别人的“好”,不是同一种。   “你不觉得他有点太好了吗?”冯霜趴在把杆上,歪着头看着远处正在和辛一黎讨论动作的岑懿。   崔婧如在她旁边压腿,闻言头都没抬:“哪方面?”   冯霜想了想,“虽然表面上看起来一切都对,指导学生有分寸又耐心,但我第六感怎么觉得,他就是对懿懿和别人不同呢?”   岑懿觉得没什么,她一心扑在练习上,根本没太在意这些,但听到冯霜和崔婧如这么一说,她多注意了一些。   后来发现确实如此。辛一黎看她的眼神,和对别人不一样。   她没有点破,没有疏远,也没有给对方任何暗示,只是把两个人的交流范围缩小到了排练厅,除了必要的动作讨论和节目相关的沟通,她不再在排练之外和他多说一句话。   辛一黎感觉到了,但没有问。   他只是收起了那些细微的、也许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超出搭档关系的好。   岑懿这边练习着,钟伯暄那边还丝毫不知道有人正在“偷他的家”。   孟砚南拿到了节目下一期比赛的内容,打开文件夹的时候,眉毛挑了一下。   双人舞,男女搭档,邀请的男嘉宾名单上排在第一行的名字,写着,辛一黎。   他把文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到“岑懿”和“辛一黎”被圈在一个组里,旁边标注了“春晚总导演指定”几个小字。   节目是他投资的,每一轮的比赛内容都得给投资方过目,这不是什么秘密。   但此刻他看着这份文件,脑子里想的是,钟伯暄知不知道这事?   他拿起手机,拨了钟伯暄的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接了。   “一周后有没有事?”孟砚南的声音不紧不慢。   钟伯暄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签文件,闻言如实说道,“没有,就是公司正常工作的事,怎么了?”   孟砚南问道:“你想不想看看演出?他们比到第九期了。”   钟伯暄有点怕打扰岑懿,他知道她最近的日程很紧,不想过去让她分心,但也实在想她,于是问道:“能去吗?”   孟砚南靠在椅背上,转了半圈,“去呗,就去看看公演,也不做什么。”   钟伯暄答道:“行,几点,到时候发给我。”   挂断电话的孟砚南把手机放在桌上,想了一下,他这也不叫看热闹,钟伯暄也是投资商之一,怎么也得看看这比赛到底比的什么。   但他没有提前告诉钟伯暄双人舞的事。   这种事,还是要亲眼看到才有意思。   时间一晃而过,很快到了第九期公演的日子。   地点还是在城郊演艺区的大演播厅,舞台比前几期更大了,灯光设备全部升级,观众席也比之前多加了五十个座位。   这一期的票一经放出就售罄了,黄牛票价翻了五倍,因为辛一黎的粉丝包了将近一半的票。   她们举着灯牌,拉着横幅,穿着统一的应援色文化衫,在演播厅门口排起了长队。   孟砚南和钟伯暄到的时候,门口的队伍已经排出了好几十米,   他们没有走VIP通道,孟砚南特意交代过,不搞特殊,不通知节目组,不坐评委席,不进后台。   他选的座位在观众席的中后排,靠边的位置,不起眼,不挡视线,也不会被人注意到。   “就看看。”他当时是这么说的,钟伯暄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两个人坐下来的时候,舞台上的灯还亮着,工作人员在做最后的调试,搬道具、测麦克风、调灯光。   观众陆陆续续地进场,脚步声、说话声、椅子的翻动声混在一起,嗡嗡的,像一个巨大的蜂巢。   辛一黎的粉丝团坐满了左边的区域,灯牌上写着“辛一黎”“一黎一黎”“舞台王者辛一黎”。   孟砚南偏头看了钟伯暄一眼,钟伯暄正看着舞台,表情和平时一样冷淡,淡漠。   舞台上的灯暗了,观众席的嘈杂声在那一瞬间降了下来,像有人按了静音键。   一束追光从头顶打下来,落在舞台中央的主持人身上。   主持人说了开场词,介绍了赛制,念了赞助商的口播。然后,她翻开了手卡。   “第九期公演,双人舞环节,第一组——岑懿,搭档,辛一黎。”   因为岑懿与辛一黎这对组合太过养眼,又是导师指定的重磅组合,节目组把他们安排在了第一个出场。   第一个上场压力最大,但也是最受关注的位置。   追光从舞台边缘扫过来,扫过观众席,扫过评委席,最后停在舞台中央,两个人已经从侧幕走了出来。   钟伯暄的目光在听到“辛一黎”这个名字的时候没什么大反应,他不认识辛一黎,这个名字对他来说没有什么特殊的含义。   直到那个名字和岑懿的名字被主持人一同念出来他才稍微感觉到有一些不对劲。   舞台上其余的光全部熄灭了,只剩下一束追光,打在舞台中央的两个人身上。   岑懿穿着水蓝色的舞裙,裙摆很长,拖在地上,布料在追光下泛着粼粼的光,像一池被风吹皱了的湖水。   她的头发盘起来,用一根水蓝色的丝带系着,丝带的尾端垂下来,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晃动。   辛一黎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穿着一身白色的舞衣,窄腰宽肩,站在那里的姿态很好看。   音乐响起。古筝的声音从音响里流出来,很轻,很慢,像水一样流淌。   岑懿的手臂从身侧缓缓抬起来,辛一黎的手从她身后伸过来,手掌覆上了她的手背。   随着音乐推进,两个人开始旋转、托举、配合。   岑懿从辛一黎的肩膀上跃过去的时候,他的手掌稳稳地托住了她的腰,像托住了一片从树上落下来的、还没有决定要飘向哪里的叶子。   她在空中完成了两周转体,落地时脚尖先着地,然后膝盖微曲,身体顺势向前滑出半步,他的手臂从她腰侧收回来,她的手指搭上了他的肩膀。两个人面对面,四目相对,距离近到观众席都能看清他们的睫毛。   他们之间的默契像是两种同质的东西在长时间接触后产生了某种本能级的默契。   台下辛一黎的粉丝们在安静地举着灯牌,没有喊叫,没有尖叫,因为她们在看这支舞的时候发不出声。   那支舞要表达的东西,不是“我会跳”,不是“我很美”,不是“你看我多厉害”。   那支舞在说的是——“我遇见了你。”   观众席里的钟伯暄,眼睛盯着舞台上那两个人,没有离开过。   他从岑懿出场的那一刻起,目光就粘在了她身上。   这其实算是他第一次看到岑懿在如此舞台上的表演,她站在舞台上太亮了,发着光,仿佛就是天生的舞者。   也与平时的那个窝在沙发上、抱着抱枕、蹭着他颈窝说“晚安”的岑懿不同。   这两个人在舞台对视的时候,他能感觉到那种流动的情感。   那是两个舞者在同一个频率上共振时产生的、短暂的、只存在于舞台上的、虚假的亲密。   尤其是在最后的那个托举动作上,辛一黎将岑懿从地面托起来,她的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裙摆像水花一样绽开。   追光正好打在两个人的脸上,距离太近了,然后,他们做了一个借位的假吻。   不是真的亲吻,角度是错开的,两人之间的距离还很远,但台下响起了尖叫。   钟伯暄的身体从椅背上坐直了,他的手指搭在扶手上,指节泛白。   孟砚南偏头看了他一眼,看到他脸黑得像锅底,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臂,“别激动,那是借位。”   钟伯暄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还钉在舞台上,还钉在那个站在岑懿身边的男人身上。   他当然知道那是借位,但他还是不舒服。   孟砚南看着他那个样子,在旁边想笑又不敢笑,他怕自己一笑出来,钟伯暄会把他从座位上扔出去。   舞台上的表演结束了,追光熄灭了,两个人从舞台中央走到了侧幕,消失在了观众看不见的地方。   台下辛一黎的粉丝在疯狂地喊着“安可”,其他的观众在鼓掌。   舞台上换上了剩下的组,钟伯暄一个都没有看进去。   他的眼睛还盯着侧幕的方向,孟砚南靠着椅背,全程淡定地看完了剩下的几组表演,甚至还拿出手机给倪夏发了条消息,说“还有一个小时结束,等我回去吃饭”。   好不容易等到比赛全部结束,名次公布的时候,大屏幕上的数字滚动了几圈,然后停下来,第一名,岑懿。   评委席上打出的分数平均分比第二名高出一截,加上观众投票的折算分,她的领先优势比前几期还要大。   孟砚南结合着以往呈上去的数据和钟伯暄说着,语气里带着一种甲方专属的满意感:“我还得谢谢你,给了我一个好苗子,你女朋友实力真挺强。”   他是单纯的商人目光,他签了岑懿,岑懿能给他带来的价值不可估量,节目的收视率、话题度、后续的商业合作、还有她本身作为艺人的成长空间,每一样都是可以量化的收益。   他该谢谢钟伯暄,给了他这么个好员工。   但现在的钟伯暄已经什么都听不进去了,他站起来,拉着孟砚南的手臂,“我要去后台。”   孟砚南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他拿出手机,给节目组的人发了一条消息,对钟伯暄说:“走吧。”   两个人从观众席的侧门走出去,穿过一条走廊,走到后台的入口。   节目组的工作人员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看到他们过来,立刻打开了门禁,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孟砚南先进去了,钟伯暄跟在后面。走了两步,钟伯暄停下来。   “你先去,”他对孟砚南说,“我让人买点东西送过来。”   钟伯暄拿出手机,拨了一个电话,对那头说了几句话,很快,一批奶茶和小蛋糕,送到城郊演艺区后台。   孟砚南看着他一番操作,在旁边笑出了声:“还是你比我会做人,要不考虑在我们公司入个股份?”   钟伯暄看了他一眼,骂了一句滚,随后大步走进了后台。   后台比前几期更热闹,选手们有的在卸妆,有的在换衣服,有的在对着镜子给脸上补最后一道高光。   工作人员在搬道具、收服装、整理设备,每个人都忙得脚不沾地。   奶茶和蛋糕很快送到了,一个年轻的工作人员推着小推车,车上摆满了纸杯和纸盒,香气从盖子的缝隙里飘出来,在后台弥漫开来。   有人喊了一声“大家来领奶茶”,一群人呼啦啦地围了过去。   岑懿坐在角落的化妆台前,正在拆头发上的发卡,水蓝色的丝带已经被她取下来了,放在桌面上,旁边是她的卸妆水和化妆棉。   她低着头,镜子里的自己素面朝天,皮肤白得发亮,嘴唇是天然的浅粉色。   辛一黎帮岑懿也拿过来一份,递给她,两个人不知道说着什么,笑了起来。   钟伯暄看在眼里,只觉得外面的男人太多太坏。   他自己都是当三上位的,怎么会不明白那个男孩想的是什么。   眼看着本来自己就刚有名分又有个人来和他争,钟伯暄站不住,直接大步迈向那块区域。   孟砚南看他过去了,很有分寸的没过去,而是去找了导演商议事。   那边,辛一黎和岑懿说着,“据说是投资方给买的,拿着吧。”   岑懿低头看了一眼,杯套上印着那家她常去的奶茶店的logo,蛋糕盒子上系着淡粉色的丝带,打开之后是一块红丝绒蛋糕,奶油奶酪的糖霜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岑懿的心里隐隐有一个猜测。   这家店奶茶店是她每次路过钟氏大楼都会买的那款,红丝绒蛋糕是她和他在峯汇楼下的甜品店第一次一起吃的那个味道。   像是印证她的猜想,下一秒钟伯暄就出现在了她的视线里。   他穿过嘈杂的人群,绕过堆满道具的走廊和三五成群聚在一起聊天的选手,目光直直地落在她身上。   “懿懿。”他走到岑懿的身边,叫着她。   岑懿抬起头,看到他的那一刻,眼睛里的光变了,她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带着压抑的惊喜问道:“你怎么来了?”   那股兴奋和幸福的表情是骗不了人的。   辛一黎站在岑懿旁边的位置上,他刚刚从另一个工作人员手里接过自己的那份奶茶,还没来得及打开。   目光顺着岑懿的视线看过去,看到了站在她面前的那个男人。   西装革履,深灰色的,剪裁利落,肩线挺括,面料在后台的灯光下泛着哑光的质感。衬衫是白色的,没有系领带,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   他的五官很好看,眉骨高,但他的气质比他的五官更有存在感。   整个人的沉淀下去,像一块被深水流冲刷了多年的石头,外表光滑,内里坚硬。   这种气质不是穿一件好西装就能有的,是家世、教养、阅历和时间一起打磨出来的。   让人望而却步。   辛一黎直觉这人非富即贵,他放下手里的奶茶,看着钟伯暄,语气礼貌而客气的问道:“这位是?”   还未等岑懿开口,钟伯暄说话了,“你好,我是岑懿的男朋友。”   一句话,让两个人都愣住了。   辛一黎的笑容在嘴角僵了大约半秒,随后看向岑懿,像是在找她确认。   岑懿被那句“我是岑懿的男朋友”砸得愣了一瞬,她看着钟伯暄,看着他那副“我在宣示主权”的表情,整个人像一只炸了毛的、站在领地边缘、对着来犯者发出低吼的、大型犬。   她的嘴角弯了起来,对着辛一黎说道,“嗯,他是我男朋友,来看看我。”   辛一黎的心沉了沉,但他很快就调整好了自己,脸上重新挂上了那个温和的、得体的、挑不出任何毛病的笑容,伸出手,掌心朝向钟伯暄的方向,“你好,我是岑懿的舞蹈搭档,辛一黎。”   两个男人的手握在了一起,钟伯暄的指节微微收紧,辛一黎的指节也微微收紧。   良久,钟伯暄先松开了手,他的手自然地垂回身侧,插进裤袋里,姿态随意又自然:“你们这次表演我看了,配合得不错。看得出来,这位同学也是经验丰富。”   辛一黎笑了笑,只不过笑容比他平时挂在脸上的那种更淡一些:“还好,只不过比岑学妹多了几年经验。说是经验丰富也谈不上,毕竟我双人舞跳得很少,只能教一教学妹舞蹈上的经验。”   钟伯暄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问道:“男舞和女舞一样吗?”   辛一黎看着他,目光没有躲闪,“不太一样,但也不分家。”   钟伯暄点了点头,又说道:“是吗,那你为我解释一下,相同在哪里?”   辛一黎张了张嘴,正要说话,那边导演的声音从人群里传过来:“辛一黎!过来一下!”   钟伯暄顺着望过去,孟砚南也站在导演旁边,对他微微点了点头。   辛一黎应着,说道,“那边叫我,那我先过去了,有机会再给您解答。”   人走了,钟伯暄还看着那个方向,他的脸色黑黑的。   岑懿看着他那副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你干什么呢?当老师啊,还提问上了?”   钟伯暄转过头看着她,略带几分委屈的道:“你怎么没和我说,比赛还有双人舞这些?”   岑懿靠在化妆台上,仰头看着他。“我也是比赛之前训练才知道的,再说了,和你说也不能改变赛制。”   钟伯暄有些咬牙切齿,“不能改变,我也可以过来看看。要不是我这次来了,还不知道有人要撬我的墙角。”   岑懿笑了起来,看着他那副“全世界都想抢我女朋友”的焦虑,问道“你在吃醋吗?”   钟伯暄盯着她,目光直直的,“不明显吗?”   岑懿哈哈地笑了起来,笑声比刚才大了很多。   “还挺明显的。”她说,笑得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钟伯暄倒也不是想要限制岑懿什么。   他不是那种“你别跳双人舞了”的男朋友,他清楚地知道这一切都是正常的。   她是舞者,双人舞是舞蹈的一部分,托举、对视、借位,都是舞台上的技术,都是表演,都是假的。   他受不了的是别的男人,那个男人站在她身边的时间太多了,那个男人看她的眼神他太熟悉了,因为那种眼神他曾经也有过。   在孟徽舟还在她身边的时候,他也是这样“只是在做分内的事”,但心里早就越了界。   钟伯暄本身就是撬墙角上位的,对这方面自然敏感。   他太知道一个看起来“只是搭档”的男人,心里在想什么。   所以他像个看家犬,感受到风吹草动就想汪汪几声。   岑懿伸出手,拉住了他的手腕,她的手指凉凉的,扣住他腕骨凸起的地方:“男朋友今天来看我,还给我买了爱喝的,我是不是该奖励一下他?”   钟伯暄的眉头松开了,脸色多云转晴,问道:“什么奖励?”   岑懿眨了一下眼,笑嘻嘻的说道:“秘密。”   她松开他的手腕,转身走进休息室,带上了门,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   钟伯暄站在门外,没有跟进去,也没有离开。   他靠在走廊的墙上,双手插在裤袋里,看着那道门缝。   后台的嘈杂声在他身后继续着,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搬道具,有人在讨论晚饭吃什么。   所有的声音都从耳边经过,但没有一个落进他的耳朵里。   他只听到了休息室里传来细碎的窸窣声。   因为比赛结束了,按照赛程安排,选手们可以休息三天。   大部分人都选择回宿舍躺着,冯霜说要睡他个昏天黑地,崔婧如说要把攒了半个月的书看完。   岑懿原本是要下去自己走的,但钟伯暄来了,自然就把她接回去。   等了大概十分钟,岑懿从休息室出来了,她穿了一件奶白色的羊绒大衣,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珍珠胸针。   临近十二月,前阵子京市还下了一场雪,岑懿把自己包裹的严严实实的,围巾也安排上。   头发没有重新扎,散着,披在肩上,发尾微微卷翘。   她没有化妆,素面朝天,但她的气色很好,皮肤白里透红,嘴唇是天然的浅粉色,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朵被水浇灌过的、花瓣舒展的、散发着清香的花。   两个人走出了城郊演艺区的大门,夜风从街道那头吹过来,带着十一月底特有的、干冷的、刺骨的味道。   地上的银杏叶被风吹得到处都是,岑懿缩了一下脖子,钟伯暄打开车门,“上车吧,回家。”   到了峯汇,换了衣服,吃过饭,钟伯暄在厨房洗完碗的时候,岑懿已经窝在沙发上了。   她把客厅的灯全关了,只留了一盏落地灯。   那盏灯放在沙发的旁边,灯罩是米白色的,灯的光从灯罩里漫出来,在地板上铺开一小片暖黄色的、温柔的、像月光一样的光晕。   整个客厅都被那一片光晕笼罩着。   岑懿穿着家居服,奶白色的,棉质的,宽宽松松的,领口很大,滑下来露出一截肩膀。   她窝在沙发里,抱着抱枕,两条腿蜷着,脚趾在毛茸茸的毯子边缘露出来,白皙的,圆润的,指甲上涂着一层透明的亮油,在落地灯的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电视开着,声音不大,正在播放前一期的比赛。那是上周录制的,她跳的是独舞。   钟伯暄从厨房走过来,在沙发上坐下,手臂自然而然地搭上了她的肩膀,把她拢进怀里。   她靠在他身上,头枕着他的肩膀,随后想到什么,说道:“等一下,我回房间一趟。”   岑懿光着脚踩在地毯上,走过走廊,消失在卧室门口。   钟伯暄乖乖地坐着等她。电视上放的比赛人员不是岑懿,他也就没有看进去。   他看着那道门那边,等着她出来。落地灯的光照在他侧脸上,把他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嘴唇的线条都照得清清楚楚。   电视里的节目播到了岑懿的那一期,主持人报了“岑懿”的名字,钟伯暄坐正了一些。   电视里,追光落下来,她站在舞台中央,一袭红衣,投影从她身后铺展开来。   正想问着岑懿什么时候好,她的表演开始了,开门声响了起来。   钟伯暄转过头去,她站在走廊的入口处,光从客厅的方向漫过去,把她整个人勾出一层薄薄的光晕。   她穿的是一件红色的舞蹈裙,和节目里的看起来很相似,但不是那种包裹严实的、只露出脖颈和手腕的舞衣,而是一件红色的、薄纱的、层层叠叠的、像一团被风吹动的火焰的裙子。   领口是V形的,一直开到胸口,锁骨全部露在外面。   肩膀是露的,肩胛骨的形状在薄纱下面若隐若现。   袖子宽大,从肩膀垂下来,在手腕处收拢,像两片被风吹起的云。   裙摆很长,一层一层的薄纱堆叠着,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晃动。   这不是节目里那种“我在表演”的舞衣,而是一种更私密的、像只穿给他看的、撩人的、危险的、让人移不开眼的红。   她的面容白皙,被那抹红衬得更加白皙,白得像瓷,像玉,像冬天里的第一场雪。   随后,岑懿缓步走到电视机前面。   电视里的她正好开始跳了,手臂扬起,水袖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电视外的她站在那道弧线的正下方,抬起手臂,做了一个同样的动作。   她跳的不是节目里的那支舞,她的动作从第一个八拍就变了,手臂从身侧升起,像一朵花在延时摄影里慢慢地、一片一片地绽开。   身体跟着手臂的弧度旋转,裙摆飞起来,薄纱在落地灯的光里变成了半透明的,能隐约看到她腿部白皙的轮廓。   紧接着,手从空中收回来,沿着自己的脖颈、锁骨、肩膀,慢慢地滑下去。   然后她的手伸到背后,从腰侧抽出了一样东西。   她像变魔术一样,从身后抽出了一朵红玫瑰。   花瓣是深红色的,边缘带着一点暗,像熟透了的樱桃,花茎上的刺已经被剔干净了,光溜溜的,只有叶子还在。   她将玫瑰叼在嘴里,花茎从她的唇角伸出去,红色的花瓣贴着她的脸颊,她白皙的皮肤和深红的花瓣形成了强烈的、让人移不开眼的对比。   她向钟伯暄靠近了,一步一步,不急不慢,像一只发现了猎物但还在耐心等待时机、不急着扑上去的、优雅的、危险的猫。   与此同时裙摆在移动中飘起来,薄纱蹭着他的膝盖,痒痒的。   岑懿的手臂从他的肩膀上方伸过去,又收回来,红裙的袖口扫过他的后颈。   她的身体在他面前旋转了一圈,裙摆从他的大腿上扫过,又收回来,像一阵被风裹挟着的、带着温度和香气的红色浪花。   那双玉手从他的肩膀上滑下去,滑过他的手臂,滑过他的手背,在他的指尖停留了一瞬,然后收回去。   而后,岑懿低下头,从他的脸侧掠过。   发丝垂落下来,扫过他的眉骨、鼻梁、嘴唇,她仰起头,从他的下巴下方,逆着方向,缓缓地、慢慢地移过去。   红色的裙摆在两个人的距离之间晃动,薄纱的面料在他的衬衫上蹭出细微的窸窣声。   她的身体离他很近,近到他能感觉到她的体温,近到他能闻到她身上栀子花的香气,但就是不碰到他,像是在撩拨,将触未触的、若即若离。   钟伯暄伸手想抓住她,她退开了,笑着,眼睛弯着,嘴角的玫瑰花晃了一下,花瓣蹭过她的鼻尖。   跟随着音乐,岑懿绕到了他身后,她的手臂从他的肩头伸过来,红玫瑰的花瓣贴着他的下颌线,凉丝丝的,带着一点潮湿的水汽。   她的嘴唇贴着他的耳廓,她的呼吸拂过他的耳后。   “好看吗?”她问道。   钟伯暄没有说话,他的喉结动了一下,随后,她的手从他的肩膀上收回来,绕到他面前,将嘴里叼着的那朵红玫瑰,送到了他的嘴唇边。   花瓣贴着他的嘴唇,凉丝丝的,带着她口腔的温度,和一点点她唇齿间残留的、淡淡的草莓的甜味。   花茎被她握着,另一端还贴着她的唇角。   两个人隔着那朵花,四目相对,岑懿可以清楚的看到他眼底那团火。   下一秒,钟伯暄抬起手,按住了她的后脑。   花从两个人之间滑落,落在了沙发上,深红色的花瓣在米白色的靠垫上微微弹了一下,然后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他的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嘴唇直接而精准的攥住她的唇。   岑懿在他的嘴唇下面微微张开,回应了他一下,然后被他更深地吞没了。   落地灯还亮着,电视里的节目还在播着,下一个选手在追光中起舞。   音乐从音响里流出来,轻轻的,慢慢的,像水一样流淌。   但所有的声音都退到了很远的地方。   钟伯暄将岑懿从沙发上捞起来,让她坐在他的腿上,而他的手臂环着她的腰,手捧着她的脸。   红色的薄纱裙摆铺在他的深灰色西裤上,像一个不规则的、正在流淌的红色湖泊。   她的头微微仰着,男人的唇已从她的嘴角移到了她的下颌线,又从下颌线移到了她的颈侧,最后在她锁骨的凹陷上厮磨,舔舐。   落地灯的光晕在两个人身上铺开,暖黄色的,柔软的,像一层被风吹薄了的琥珀,把这一刻凝固住了。   她的手指从他的脸颊滑到他的耳后,指腹摸着他耳廓边缘那枚小小的黑色耳钉,金属的温度被他皮肤的温度捂热了,不再冰凉。   随后她的手从他的耳后移到他的肩膀上,推了一下,钟伯暄松开了她的锁骨那里,两人额头相抵,呼吸交缠在一起。   如此时刻,钟伯暄听到她说,“让我来。”   她眼底泛上来一种“我想试试”的大胆。   钟伯暄的手指从她的后脑滑下来,滑过她的颈侧,然后收回来,搭在沙发扶手上,略带着一种邀请的说道,“好。”   岑懿笑了一下,从他的腿上滑下来,赤着脚踩在地毯上,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他靠在沙发上,仰头看着她。   这个角度是陌生的,他习惯了从上方看她,看她躺在枕头上、头发散开、眼睛半闭半睁的样子,但从没有从这个角度看过她,她的影子从头顶照下来,把他整个人笼罩在里面。   岑懿伸出手,把盘在头上的簪子拔了下来。   头发从盘髻中散落下来,先是垂在肩上,然后顺着肩膀滑下去,像一匹被解开了束缚的、黑色的、流动的缎子。   有的发丝落在了他的肩膀上,有的落在他的手背上,有的扫过他的脸颊,痒痒的,带着不是栀子花的味道。   簪子被她随手放在了沙发旁边的边几上,木质的和实木台面碰了一下,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她弯下腰,双手撑在他身后的沙发靠背上,将他整个人框在了她的手臂之间,红色的薄纱裙摆垂落下来,覆在他的膝盖上,像一朵盛开的、层层叠叠的、红色的花。   层层叠叠的薄纱在他眼前晃着,有的地方透明,有的地方叠了两层就变深了,隐约能看到她身体的轮廓。   钟伯暄的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嘴唇,从嘴唇移到她锁骨下方那一小片被红纱遮住的、若隐若现的白皙皮肤上,再从那里移回她的眼睛。   他的喉结又动了一下。   她低头,含住了他的唇珠,舌尖从他的上唇轻轻舔过,然后松开,看着他的反应。   他的睫毛颤了一下,手指从沙发扶手上抬起来,扣住了她的腰,指腹隔着红纱的面料在她腰侧轻轻蹭了一下。   “不许动。”岑懿用手指点了一下他的胸口,“说了让我来。”   说实话,她的动作太慢,太过厮磨,钟伯暄有些等不及,但他的手指从她腰上松开了,重新搭回扶手上,指节泛白,像是在用力克制着什么,“好,不动。”   岑懿满意地笑了一下,直起身,用膝盖抵着沙发边缘,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跨坐到了他的腿上。   裙摆铺展开来,红色的薄纱覆盖着他的大腿,像一面流动的、被风吹皱了的旗帜。   她的小腿贴着沙发的外侧,脚背绷着,足尖点在深灰色的绒布上,身体微微前倾,双手轻轻地搭在他的肩膀上,指尖触碰着他衬衫领口的边缘,在那条笔直的、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的领口线上,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描着。   同时膝盖夹着他的腰侧,力度不轻不重,刚好能让他感觉到那种柔软的压力。   她低下头,吻从他的额头开始,一次只吻一个位置,一个位置停留好几秒,好几秒里只用舌尖描摹那一片皮肤的轮廓。   钟伯暄的手在沙发扶手上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他的呼吸从平稳变得急促,眼睛闭着,嘴唇被她的舌尖反复描摹过后变得湿润,在落地灯的光里亮晶晶的。   她解开了他衬衫的第一颗扣子,领口敞开了,露出了喉结下方的皮肤。   等到第二颗解开的时候,她低下头,嘴唇贴着他锁骨的凹陷,舌尖在那里停了一下。   钟伯暄手指从扶手上抬起来,扣住了她的腰,指节收紧,但很快又松开了。   他记着“不许动”。   岑懿笑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你犯规了,所以,我要惩罚你。”   她解开了他衬衫的第三颗扣子,衬衫敞开了大半,从领口到胸口,从胸口到腹肌。   他的皮肤在落地灯的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光泽,不是那种健身房里练出来的夸张的线条,而是一种更自然的、常年运动和保持克制才能拥有的、恰到好处的肌肉轮廓。   她用指尖从胸口的正中滑下去,沿着那条将胸肌分成两半的线,一路滑到腹肌的最下方。   手经过的地方,他的肌肉会绷紧一瞬。   而后,岑懿的手指扣上了他的皮带的金属扣,那枚方形的、银色的、光面没有任何装饰的扣。   她用拇指压着扣环的边缘,轻轻一按,金属扣弹开了,发出很轻的一声“咔”。   那声“咔”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像是一个封印被打开的声音。   她的手指拉下了他的裤链。   钟伯暄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有一种更深的东西从体内被什么情绪点燃了的、从瞳孔周围开始向外蔓延的红。   他看着她,声音低哑,“你确定?”   岑懿没有回答,她用动作回答。   她从他的腿上微微抬起身体,一只手撑在他的肩膀上稳住自己,另一只手伸到自己的腰侧,摸到了红裙侧面的拉链。   拉链头很小,银色的,藏在薄纱的褶皱里,她用拇指和食指捏住,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往下拉。   拉链滑开的声音很轻,像一条小小的蛇在草丛中爬过。   红纱从她的肩膀上滑了下来。不是整个滑落,是从一边的肩膀开始,像一片被风吹动的花瓣,先是露出了肩头,然后露出了锁骨,然后——   钟伯暄的手从扶手上抬起来了,他的手扣住了她正在拉拉链的那只手,握住了她的手指,把它们从拉链上移开。   他的手指穿过她的指缝,十指相扣,握得很紧。   他的另一只手扣住了她的腰,把她往下拉了一下,她失去了平衡,身体往前倾,双手撑在了他的胸口上。   手掌贴着他裸露的皮肤,能感觉到他心脏的跳动。   “我想看,”他的嘴唇贴着她的耳廓,呼吸拂过她的耳后。   他的手从她的腰侧滑上去,沿着红纱的边缘,指腹从她的髋骨开始,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向上游走。   红纱的薄在他手指经过的地方被压得更薄,薄到几乎透明,他能看到她皮肤的颜色从红纱下面透出来,白里透红,像一颗被剥开了一半的、还带着一层薄薄内皮的荔枝。   手指停在了她的肋骨下方,拇指按着她腰线最细的那个弧度,其余四指张开,覆在她侧腰的皮肤上。   隔着那层薄纱,他能感觉到她的体温,比她平时坐在他腿上时烫了很多。   他从腰侧移到她的后背,摸到了那根细细的、横在她肩胛骨下方的带子,指腹在带子的材质上蹭了一下,是丝绸的,滑的,软的。   “这件,”他的嘴唇从她的耳廓移到她的嘴角,停了一下,“不脱。”   岑懿咬住了自己的下唇,手指攥着他敞开的衬衫领口。   裙摆铺在他的腿上,她坐在他身上的位置刚好是两个人之间最贴合的角度。   她的双手从他的领口移到了他的肩膀上,十指张开,扶着他的肩头,像在排练厅里扶着把杆找重心一样,找到了,然后微微抬起身体,又落下去,调整了一下位置。   她听到他喉咙最深处发出了一声低吟,那声低吟很短。   他的头往后仰,靠在沙发背上,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岑懿的手指从他的肩膀上移到了他的脸上,“看着我就是。”   钟伯暄睁开眼睛,看着她的脸。   她的脸在落地灯的光里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她每一根睫毛的弧度,能看清她瞳孔里映出的自己的脸,   她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吸从唇缝里溢出来,带着温度,带着力度,带着她特有的、让人无法抗拒的、让人想靠近又想逃离的诱惑。   “我在看。”他说。   岑懿的手指从他的脸上滑下来,搭在他胸口上,十指张开,感受着他胸口的起伏,感受着他腹部的肌肉在她每一次动作时不自觉地绷紧,然后放松,绷紧,又放松。   她加快了,头发从肩上垂下来,扫过他的胸口,扫过两个人之间本就不多的缝隙。   她的嘴唇咬着自己下唇的左边,从虎牙露出来的那一点白和嘴唇的红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累不累?”钟伯暄问,   岑懿嘴上说着不累,实则动作已经比一开始轻缓了很多,弄的钟伯暄不上不下的,他的手从她的手腕上滑下来,覆上了她的腰,手指环着她腰际的曲线,微微用力,帮她省力,帮她保持节奏。   她没有拒绝,红纱在他的手指间被揉皱,又被抚平,又被揉皱,褶皱像水纹一样在薄纱的表面上扩散。   很久很久之后,钟伯暄把脸埋进了她的颈窝里,鼻尖抵着她颈侧跳动的脉搏,嘴唇贴着她锁骨上那颗小小的痣。   安静了,只有呼吸声,心跳声,还有窗外的夜色和屋内的落地灯光。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把自己的下唇咬破了,虎牙在唇珠旁边留下了一个小小的、红色的、正在往外渗血的印子。   钟伯暄用拇指轻轻擦了一下那个印子,她把他的拇指含进了嘴里,舌尖舔了一下,尝到了自己的血的味道,咸的,甜的,热的。   月光还在移动,从地板上移到了沙发的一角,照到了两个痴缠的影子上。   -----------------------   作者有话说:最后也是让我们钟小暄吃到甜头了!!   小三上位的最是会防其他小三哈哈哈哈哈哈   钟伯暄小小日记:   我不在岑小懿身边,怎么什么阿猫阿狗都往上面凑!!   我无名分,我嗔嗔嗔!!    第44章   钟伯暄被应洵那边叫去的时候, 是凌晨五点。   手机震动的第一声他就醒了,没有吵醒她。   他把手臂从她脖子下面慢慢抽出来,把被子盖回她肩膀, 赤着脚踩在地毯上, 走到客厅接电话。   应洵的声音很低, 说了几句话, 钟伯暄的眉头皱了一下,说“我马上到”。   回卧室的时候, 岑懿翻了个身,手搭在他睡的枕头那边, 摸到空的位置,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有醒。   他站在床边看了她几秒,弯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然后拿起车钥匙, 轻轻带上了门。   因此这次回到城郊的时候, 只有她一个人。   出租车停在城郊演艺区门口的那条林荫道上, 梧桐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 光秃秃的枝干伸向灰蓝色的天空,像一个一个瘦骨嶙峋的手臂。   十一月底的风从车门的缝隙里钻进来, 冷得她缩了一下脖子。   她付了车费, 推开车门, 脚踩在地面上,呢子大衣的下摆被风吹起来,露出里面奶白色的羊绒裙边。   刚要往前走,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懿懿。”   那个声音,沙哑的,浑浊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每一个字都要费力地从那些黏稠的分泌物里挤出来。   岑懿的脚顿了一下,她的后背僵了一下,像是身体先于大脑认出了那个声音、在还没有来得及思考“他怎么在这里”之前就已经做出了防御反应。   她回过头。   那个人站在路边的银杏树下。   树是秃的,叶子落了一地,被风吹得到处都是,有的堆在树根周围,有的贴在路面上,有的在半空中打着旋。   他站在那片萧瑟的背景里,穿着一件灰绿色的军棉服,棉服的拉链坏了一截,从胸口往下是拉上的,从胸口往上敞开着,露出里面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   领口是脏的,像是那种积攒了很久的、油渍和汗渍混在一起。   他的脸是那种常年饮酒的人才会有的脸,不正常的蜡黄,像一张被烟熏了很久的纸,黄得发暗,黄得发灰。   皮肤松弛地挂在颧骨上,眼袋很重,重到像是里面装满了没有排出去的、积攒了很多年的疲惫和怨气。   眼睛浑浊,嘴唇干裂起皮,嘴角往下撇着,法令纹深得像沟壑,整张脸看起来像一块被烈日晒了太久、已经裂开了缝的、干涸的土地。   岑懿看着那张脸。   那张脸是她从小看到大,在无数个噩梦中出现过、醒来后还要面对。   “你怎么在这?”她的声音很冷。   这个人是岑华岩。   她的父亲。   如果“父亲”这个词还能用在他身上的话。   岑华岩的嘴唇向两边咧开,露出被烟渍和茶渍染黑了的牙齿,牙龈萎缩了,牙根露出来,像一排快要从土里倒出来的墓碑。   那笑容里有得意,有贪婪,有一种“我找到你了,你可跑不掉了”的、让人后背发凉的、黏腻的、潮湿的得逞。   “我女儿如今这么风光,我能不知道吗?”他的声音从那个咧开的嘴里挤出来,带着一股烟草和劣质白酒混在一起发酵了很久的、腐败的气味。   他往前走了两步,跛的那条腿在落地时身体向**了一下,像一个被风吹歪了的、根系已经抓不住土壤的、随时都会倒下去的树。   他站定在岑懿面前,离她不到两米的距离,目光从她的脸上滑到她的呢子大衣上,又看到她脚边那双看起来就不便宜的短靴上,然后收回来,重新落在她脸上,“怎么,如今发达了,就不想看你生你养你的爹了吗?”   岑懿没有回答那个问题。   她不会回答那种问题。那种问题的答案她自己知道,他更知道。   她也不会给他任何机会,把一场他自导自演的“父慈女孝”的戏码搬到大庭广众之下。   “我妈呢?”岑懿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   岑华岩不甚在意地摆了摆手,“在家呢呗,你妈能去哪。”   他的嘴角又咧开了,那笑容里多了一层让人看不懂的东西。   岑懿的目光更冷了,她知道岑华岩的意思是什么,问道:“你又打她了,是不是?”   岑华岩的笑容没有收,他歪了一下头,脖子发出咔咔的声响,像一台很久没有上油的机器。   他的手插进棉服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烟盒,抽出一根烟叼在嘴里,用一只脏兮兮的打火机点燃。   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在他那张蜡黄的脸前面绕了一圈,被风吹散。   “我这是叫教育,”他的声音从烟雾后面传出来,不急不慢的,像在说一件他很有理的事,“你妈瞒着我来找你,也不告诉我你过得这么好。你知道我费了多少劲,又跟踪了你多少天,才找到你的吗?”   “你又出去赌了,是不是?”岑懿的声音很稳,连她自己都觉得意外。   她以为她会发抖的。   见到他的时候,她以为自己的手会抖,声音会抖,整个人会像小时候那样缩成一团,变成一只躲在角落里、捂着头、等着暴风雨过去的、小小的、无助的动物。   但她没有。   岑华岩吸了一口烟,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了一下,他的鞋是一双很旧的运动鞋,白色的鞋面已经变成了灰黄色,鞋头磨破了,露出里面黑色的内衬。   他的目光从烟头上收回来,落在岑懿脸上。   没有回答“你赌了没有”这个问题,他从来不回答这种问题,他只会说另一件事。   “你如今有本事,还找了个有钱的男人,你爹我赌点怎么了?”他的语气理直气壮,浑浊的眼睛在她身上转了一圈,伸出手,手指粗糙,指甲缝里塞着黑色的污垢,“给我点钱,前阵子输了。”   岑懿看着他伸出来的那只手。   那只手她太熟悉了。   小时候那只手攥着皮带,抽在她后背上,攥着啤酒瓶,砸在姚惠的肩膀上,攥着她的头发,把她从房间里拖出来。   也曾在赢了钱的时候,捏着她的脸说“我闺女真好看”,那力道重到她的颌骨会疼好几天。   也曾在输了钱的时候,把她藏在枕头底下的压岁钱翻出来,一张一张地数,数完了装进口袋,一句话都不说。   “你想要多少?”她问。   岑华岩浑浊的眼睛转了转,嘴唇动了一下,舌尖舔了一下干裂的嘴唇,似乎在想一个数字。   想好了,他的嘴角咧开了,“怎么说也先来个一百万吧,我看电视剧里的百万富翁都很潇洒。”   意料中的回答,岑懿的心没有动,她道,“我没有这么多钱。”   岑华岩的笑容收了收,眉头皱了一下,眼睛从浑浊变成了阴沉,从阴沉变成了不耐烦。   他往前迈了一步,跛的那条腿在地上拖了一下,发出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你没钱你就去找你男人要啊,他开那么大公司,可得很有钱吧。”   他跟踪了她很多天,在钟氏大楼门口,在峯汇地库的对街,在城郊演艺区的围墙外面,看到了那个黑色的迈巴赫,也看到了那个从车里走出来的、西装革履的、一看就不是普通人的男人。   他的眼睛在跟踪的那些天里比任何时候都亮,因为他看到了源源不断的钱在向他招手。   岑懿看着他那副“我知道你男朋友有钱”的表情,心里最后一丝温度也降了下去,“不可能,我不会给你。”   岑华岩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的手插进棉服口袋里,像是在翻什么东西。   窸窸窣窣的声音从他口袋里传出来,然后他的手抽出来了。   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是一块布,叠成长方形,大约有两个巴掌大小,用一根塑料扎带捆着。   他举起来,在岑懿面前晃了晃。   布是红色的,上面有白色的字。字很大,大到隔着一米多的距离也能看清。   上面写着什么,岑懿没有去看。   不需要看,她见过这种东西,在新闻里,在社交媒体上,在那些被子女“不孝”的父母举着、站在子女单位门口、站在子女小区门口、站在一切能让子女丢脸的地方的横幅上。   “你看看我手里是什么?你现在可是明星。如果你不答应,”岑华岩的目光从岑懿脸上移开,扫了一眼城郊演艺区的大门,扫了一眼门口那几个正在抽烟的工作人员,“我就只能从这拉个横幅和喇叭,大声地告诉大家,你是个不孝女,看你还怎么风光。”   “另外,我也去你男人那里,看看你有这么样的一个家庭,他还会不会再和你在一起。”   岑懿看着那块红色的横幅,看着他。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愤怒,没有恐惧,没有任何他想要看到的、能够让他获得满足感的情绪。   她只是看着他,像看一个陌生人。   岑懿从很小的时候就知道,岑华岩是一个极度自私的人。   因为她不是男孩,无法满足他传宗接代的梦想,又因为常年酗酒,那方面功能不好,所以他把一切发泄在姚惠和她身上。   打姚惠的时候说他娶了个不会生儿子的女人,打她的时候说她是个赔钱货。   为了得到他想要的,什么妻女的脸面,他都可以不要。   “我现在没有那么多钱,”岑懿开口了,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平静,“我先给你十万,等我录完节目,再给你行不行?”   岑华岩的眼睛又转了转,他在算。十万和一百万之间差九十万。   他等不了那么久,但眼前的十万不拿白不拿。   岑懿看着他犹豫的面容,补了一句话:“你跟踪了我这么久,已经知道我住在哪里了。如果我之后骗你,你还能再找到我。”   这句话起了效果,岑华岩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把横幅塞回了口袋里,他拍了拍口袋,像在确认它还在。   “行,那就先给我十万。之后那九十万必须得一起给我。少一分都不行。”他伸出手指,在岑懿面前点了点。   “行,”岑懿说,“我现在转给你。”   她拿出手机,打开银行APP,手指在屏幕上划动着,看起来很稳,但她的拇指在滑动的时候微微发抖,指尖的皮肤在玻璃面板上留下了一层薄薄的汗渍。   她退出了一个账户,又登录了另一个账户,不是因为她真的有好几个账户,而是因为她在争取时间。   争取时间给警察局发信息,在她和岑华岩说话的时候,她的手机一直在大衣口袋里。   她的手插在口袋里,手指在屏幕上盲打着,把定位和“有人敲诈勒索我”这几个字发给了110短信报警平台。   发完之后她又切回了银行APP,假装在操作转账。   她的动作很自然,岑华岩什么都没有发现。   五分钟后,岑华岩看手机还没来转账信息,又开始暴躁起来。   他的脚在地上跺了一下,跛的那条腿站不稳,身体晃了一下,他扶住了旁边的树干,“你是不是骗老子呢?我告诉你,你今天不转,我不仅在这宣扬你,还回家再把姚惠揍一遍!”   岑懿的手抖了一下,她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顿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稳住自己的声音,“我在换银行卡,钱分别存了几个卡里。我告诉你,如果你再打我妈,一分钱都没有。”   她的目光直直地盯着岑华岩的眼睛,岑华岩的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   但他的手机响了。“叮”一声,转账到账的提示音。   他低头看了一眼,嘴角从下弯变成了上弯,那张蜡黄的脸像一朵被泡在污水里太久的、突然被人捞了出来、在阳光下暴晒,。   “好姑娘。”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人起鸡皮疙瘩的“慈爱”。   他的嘴角挂着笑,但眼睛没有笑。   他的眼睛里只有钱,只有那些数字,只有那些能让他坐到牌桌前、把筹码推到桌子中间、然后一把输光的、转瞬即逝的、虚幻的快乐。   “你要是一直这么有孝心,我也不会找你妈麻烦。”他把手机装回口袋,拍了拍,“行了,我过几天再来找你。”   “等会儿。”   岑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岑华岩停下来,转过身,怎么了?”   岑懿站在那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姿态很从容,“你应该没吃饭吧?我请你吃个饭。”   岑华岩愣了一下,他看着岑懿,目光在她的脸上转了一圈,像是在找她是不是在打什么主意。   但他找不到,她的表情太自然了,他完全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只以为自己的威胁奏效了。   毕竟这么多年,岑懿什么胆子都没有,小时候他打她的时候她不会跑,只会缩在角落里抱着头;长大了她不会顶嘴,只会沉默地转账;她唯一的大胆就是考到京市来,跑得远远的,但他还是找到了她。   找到了,她还不是得乖乖听话?   他跟着岑懿走进了一家大饭馆。   饭馆在城郊演艺区附近的一条街上,门面不大,但生意很好。   这个点正是午饭时间,大堂里坐了七八桌人,服务员端着托盘在桌子之间穿梭,菜香从厨房的门帘后面飘出来,混着油烟和蒜蓉的味道。   岑懿选了一个靠里的位置,面对着大门的方向,岑华岩坐在她对面,背对着大门。   岑华岩拿起菜单,翻了几页,问了服务员几个问题,点了几个菜。   糖醋排骨、红烧肉、清炒时蔬、一碗番茄蛋花汤,排骨要肋排,红烧肉要五花三层,时蔬要嫩一点的。   点完后岑华岩在用手机,大概是在看他的账户余额,他的嘴角弯着,指头在屏幕上点了一下又一下,点得很重,像是怕屏幕感应不到他的触碰。   服务员把菜一道一道地端上来,排骨是肋排,红烧肉是五花三层,时蔬是嫩绿的,汤是滚烫的。   岑懿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在岑华岩碗里,“吃吧。”   岑华岩放下手机,拿起筷子,夹起那块排骨啃了一口。肉炖得很烂,骨肉分离,他嚼了两下,吐出一小块骨头,又夹了一块。   他吃得很急,像是在赶时间。   岑懿没有吃,她坐在对面,手放在桌下,握着手机。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敲着。   十五分钟。   从她坐下到现在,十五分钟。   警察说十五分钟左右到。   服务员过来加水,问了一句“菜还合口味吗”,岑懿点了一下头。   岑华岩抬起头,嘴里还含着排骨,含混地说了一句“不错”,又夹了一块。   大门被推开了。   五个穿着制服的警察,步伐很快,目标明确,目光从大堂的每一张桌上扫过去,只用了不到两秒就锁定了靠里那个位置。   他们走过去,绕过那些正在吃饭的客人,走在最前面的那个警察站在岑华岩身后,伸出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你好,你目前涉嫌大额诈骗,请跟我们走一趟。”   岑华岩的筷子停在半空中,他的嘴里还含着排骨,油汁从嘴角溢出来,挂在干裂的嘴唇上,眼睛从排骨上移到警察的脸上,从那身制服上移到警察腰间的警械上。   他的瞳孔缩了一下,那是恐惧的反应。   “我没有!”他的声音从含着排骨的嘴里挤出来,含混的,带着油渍的,像一锅被烧糊了的粥,“我跟我女儿吃个饭,你们凭什么抓我?”   他的眼睛在警察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岑懿脸上。   她坐在那里,手放在桌上,握着水杯,表情很平静。   她的水杯里是半杯大麦茶,金黄色的,浮着几颗麦粒,她端起来,喝了一口。   岑华岩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她的手杯上,又移到她手边的手机上。   意识到什么,他突然出声,“岑懿!是不是你?你敢报警抓你老子?”   他骂着,手在空中挥舞,像一只被掐住了脖子还在扑腾的、垂死的、狰狞的公鸡。   两名警察从两侧架住了他的胳膊,把他按回了椅子上,第三名警察拦在他和岑懿之间,身体微微前倾,挡住了他的视线。   “冷静一点!”警察的声音有一种让人无法反抗的威慑力。   岑华岩的身体在警察的手里扭了几下,像一条被钉住了七寸的蛇,头还在动,但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   他喘着粗气,脸涨得通红,青筋从太阳穴暴起来,像两条从皮肤下面钻出来的、扭曲的、深蓝色的虫子。   “警察同志,肯定是搞错了!”他的声音从咆哮变成了哀求,以一种让人不适的速度,“我跟我女儿要的钱,闺女给爹钱天经地义啊!她是有钱人,我穷啊,我找她要几个钱怎么了?这不是诈骗,这是家事!一家人之间的事,怎么能叫诈骗呢?我没有威胁她!我跟她说的话都是开玩笑的!那横幅我就是吓唬吓唬她,我又没有真的拉出来——”   警察没有接话,他拿出一张纸,上面打印着报警人提供的部分聊天记录和转账凭证,他把纸举到岑华岩面前,“岑华岩,这是你刚才收到的转账记录,十万,这已经构成了敲诈勒索。”   岑华岩的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一条被捞上了岸的、还在徒劳地翕动着鳃的鱼。   他被带走了,两名警察一左一右架着他的胳膊,他的跛腿在地上拖着,鞋底摩擦着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的嘴里还在喊着什么——“岑懿你会后悔的”“你等着”“我不会放过你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被饭馆的门隔绝在了外面。   门关上了。大堂里的客人还在吃饭,有几个抬着头往这边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吃。   她作为报案人员也必须跟着过去做笔录,她走出饭馆的时候,冷风迎面扑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飞了起来。她伸手拢了一下头发,跟着警察坐进了警车。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车窗外的街道慢慢往后退。梧桐树,光秃秃的,一家早餐店,门板已经上了一半,一个骑着自行车的人,车筐里装着一袋菜。   警察局不大,一栋三层的灰色建筑,门口停着几辆警车,玻璃门擦得很亮。   岑懿跟着警察走进去,走过一条长廊,走进一间询问室。   询问室的灯是白色的,很亮,照得整间屋子没有一丝阴影,桌子是浅灰色的,椅子是深蓝色的。   她坐下来,把手机放在桌上。   警察坐在她对面,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警,短发,素颜,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制服。   她的表情是一种职业性的、让报案人感到安全的、不卑不亢的温和,手里拿着一支笔,面前摊着笔录纸,笔尖已经抵在了纸面上。   “你和嫌疑人是什么关系?”女警问。   岑懿的手指在膝盖上交握了一下,“父女。”   女警的笔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岑懿把手机拿起来,打开录音文件,播放。   录音是从岑华岩说给他一百万开始录的,到他说“我过几天再来找你”结束,全长六分四十七秒。   她的声音很清楚,岑华岩声音也很清楚,女警听完了整段录音,之后她沉默了几秒,在笔录纸上写了一段话。   “他除了今天找你,之前还有过类似的威胁行为吗?”女警问。   岑懿想了想,打开手机相册。   这里有她很久之前保存的证据,岑华岩赌博的照片。   不是她拍的,是姚惠拍的。   姚惠拍了很多,存在一个加密的相册里,岑懿帮她导出来的。   照片上岑华岩坐在一张铺着绿色绒布的牌桌前,面前堆着筹码,嘴角叼着烟,眼睛盯着手里的牌,表情是那种赌徒特有的、瞳孔放大的、与世隔绝的、只有手中那几张牌的空洞与兴奋。   那些照片拍得不算好,有的模糊,有的光线太暗,但每一张都能清楚地看到他的脸和他的手。   手在数筹码,脸在笑,眼睛里是那种让人看了会觉得陌生的光。   女警接过手机,翻了几张,她把手机还给岑懿,在笔录纸上又写了一段。   之后,她又问了一些问题,她的联系方式、住址、工作单位、有没有其他家属、需不需要保护。   岑懿一一回答。   “你这边要不要谅解?”女警的笔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岑懿。   岑懿看着她的眼睛,“不谅解。”   女警点了点头,没有劝,她在笔录纸上写下了“不谅解”三个字,画了一个句号。   然后她拿起那叠照片,看了看,又放下。   “这些赌博的证据我们会一并提交,如果查实,性质会更严重,你先回去吧,后续有需要我们会再联系你。”   笔录做完了,岑懿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   女警送她走出询问室,告诉她从走廊走到头就是大门。   她道了谢,沿着走廊往前走。走廊里的灯是白色的,照在浅绿色的墙面上,把整条走廊照得像一个没有阴影的空间。   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一下一下的。   岑懿走出警察局大门的时候,冷风又迎面扑来。   天已经快黑了,冬天黑得早,路灯已经亮了起来,橘黄色的光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温暖。   她站在台阶上,拉了一下大衣的领口。   然后她看到了他。   钟伯暄站在台阶下面,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没有系扣子,里面是黑色的西装和白色的衬衫。   他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额前的几缕垂下来,在眉骨上方弯了一个弧度。   他的眼睛里有血丝,不是很多,但看得出刚才开车开得很快,目光从她走出大门的那一刻就钉在了她身上,像是在确认她没有受伤。   确认完之后,他提到了嗓子眼的那口气才慢慢地、慢慢地落了下来。   在给岑华岩转账的时候,岑懿趁着他不注意,一边给警察报了案发信息,一边给钟伯暄发了信息,内容是“我爸来找我了,在城郊门口,我报了警,可能会去附近的派出所,别担心。”   钟伯暄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应洵那边,他看到“我爸”那两个字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   他从应洵办公室冲出去的时候,应洵在后面喊了一声“怎么了”,他没有回答。   跑下楼梯的时候,皮鞋踩在台阶上发出沉重的、急促的声响,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了车,导航设到城郊演艺区附近的几个派出所。   他不知道她会去哪个,所以他一个一个地找。   钟伯暄走过去,走上台阶,站在她面前,两个人的影子被路灯的光拉得很长很长,从台阶上方一直铺到台阶下面,像两条终于汇合了的河流。   他伸出手臂,将她整个人拉进怀里。   一只手环着她的肩膀,另一只手按着她的后脑,把她的脸按在自己的颈窝里。   他的大衣敞开着,她能听到他的心跳。   “怎么说?”他问。   岑懿靠在他怀里,没有动,她的脸贴着他的颈窝,他的体温透过他的皮肤和她的皮肤,传进她的身体里。   她吸了一口气,慢慢地呼出来,“先拘留,赌博的事还得再调查,现在他近期都不会出来。”   钟伯暄的手臂收紧了一些,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头顶,嘴唇贴着她的发丝,“你先去比赛,剩下的交给我。”   岑懿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眶没有红,但她的眼睛里有水光,在路灯的光线下显得格外亮。“他前些年一直给一个高利贷公司工作,也在放贷,不知道那个公司会不会再把他保下来。”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没有发抖,但她的手在发抖。   他握住了她的手,手掌覆着她的手背。   早些年她就想让姚惠和岑华岩离婚,但那会儿她还是个学生,没有经济能力,没有话语权,没有任何在这个世界上能够和“父亲”这个身份抗衡的力量。   后来她考上了京市,开了自己的舞蹈室,挣了一些钱,但那会儿岑华岩给一个有势力的人工作,那个人的手伸得很长,离婚这件事总是被说成“家庭纠纷”,警察不管,法院判离了又复婚,复婚了又闹,闹完了又打。   而每到这个时候,岑华岩就会更加用力地打姚惠。   好像打她就能把那些“外人”加在他身上的“多管闲事”的屈辱,通过拳头转移到一个更弱的人身上。   岑懿发现了。,没有权利,也没有那些人的势力,所以她只好把离婚这个心思悄悄放在心里。   忍了两年,最近原本想着等节目结束之后再去找岑华岩,收集更多的证据,找更好的律师,把姚惠从那个家里彻底拽出来。   但她没想到岑华岩自己撞上来了。   也好。   这也是当初她想上节目的原因之一,只要岑华岩看见她风光,势必会来找她。来京市,那就不是他的地盘了。   钟伯暄紧紧拉着她的手,“我知道,我会处理好的,懿懿,你别担心,有我呢。”   岑懿的眼眶红了一些。   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坚强、不需要任何人、可以一个人走完剩下的路的时候。   但他说“有我呢”。   眼泪强撑着没有掉下来,钟伯暄再次将她拉入怀中,“放心,交给我,安心比赛,好不好?”   岑懿的脸埋在他的颈窝里,闷闷的,“嗯。”   钟伯暄放开她,拉开车门,扶着她坐进副驾驶,弯腰帮她系好安全带。   安全带从她的肩膀斜跨到腰侧,卡扣插进锁孔,发出“咔哒”一声响。   他的手在她肩膀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收回去,绕过车头,坐进驾驶座,发动了车。车子驶出警察局的停车场,拐上主路,汇入夜晚的车流。   岑懿偏头看着窗外,街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上掠过,橘红色的光在她的脸上明灭交替,像一幅被按了快进键的、正在被一帧一帧地播放的电影。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睫毛垂下来,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看不出任何刚刚经历过那些事的痕迹。   但钟伯暄知道。他的手从方向盘上移开,覆上了她的手背。   他的手指穿过她的指缝,扣住。   十指相扣。   她没有睁眼,但她回握住了他的手。   到了城郊演艺区门口,钟伯暄停下车,熄了火。   岑懿睁开眼睛,解开安全带,她转过身,看着他,路灯的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她嘴角弯了一下,“我进去了。”   “嗯。”钟伯暄说。   岑懿推开车门,下了车。   钟伯暄看着她走进去,然后他发动了车,掉头,开回警察局的路上。   警察局的灯还亮着,他走进去,和值班的警察说明了来意。   警察看了他一眼,了解了一下,把他带到了关押室。   岑华岩坐在里面,看到警察来的时候就说自己冤枉之类的,而后他看到另一个陌生的男人。   之前他在跟踪的那些天里见过钟伯暄。   岑华岩见过这个男人从黑色的迈巴赫里走出来,那时候他站在岑懿身边。   他也知道这个男人很有钱,非常有钱,比他之前跟过的任何一个老板都有钱。   所以当钟伯暄走进来的时候,岑华岩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溺水的人抓到了一根稻草,喊道:“老板!我就想要点钱,我没想干别的。你要是看不惯我,我就立马走,好不好?”   钟伯暄站在那里,没有和他说别的,只问了一句,“王闯,这个人是你之前的老板,是不是?”   岑华岩的眼睛更亮了,“对对对,你认识我老板?那太好了,那我们是一家人!你和那个死丫头说一下,赶紧给我放出去,要不然我给她好看。”   钟伯暄轻嗤了一声,他居高临下的看着他,讥讽道:“你想给谁好看?嗯?”   “谁又和你是一家人?”   岑华岩的嘴张开了,又合上了。   钟伯暄直起了身体,手还插在大衣口袋里,他看了岑华岩最后一眼,像看什么垃圾一样。   “先珍惜你这段时间吧。”,说完,他转身走了。   岑华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近乎哀求的声音,“你知道我老板是谁吗?喂,你别走——你把我弄出去——我给你钱——我给你——”   钟伯暄没有回头,他走出关押室,推开了警察局的玻璃门。   冷风又迎面扑来,吹得他的大衣下摆往后飘了一下,他站在台阶上,把领口竖起来。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拿出来看,是岑懿发的一条消息。   【到宿舍了。】   【好。】   信息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走下台阶,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车子发动了,他驶出停车场,拐上主路。   他把车开回应询那里,直截了当的说道:“给我查一个人。”   -----------------------   作者有话说:父亲这个事,一直是岑懿的心结。   最开始是没有能力,后来有了经济实力的时候却发现这个世界并不是非黑即白,岑华岩的背后还有人撑腰。   之后岑懿才想,如果有更有权势的人呢。   最开始找钟小暄的时候她就有这一部分原因。   岑华岩的出场不会多,下一章就会解决,毕竟我们钟小暄行动能力很强~   钟伯暄小小日记:   只不过是一次没送她就出了这种事,下次老婆的行程必须贴身保护!!    第45章   岑懿比赛的这段日子, 钟伯暄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   白天,他在钟氏的办公室里处理文件、开会、签合同,一切如常, 没有人看出他的不同。   但每天下午三点, 会有一位姓顾的律师准时出现在钟氏大楼的顶层。   那个点通常没有会议安排, 办公室的门会关上, 窗帘会拉上一半。   没有人知道他们在谈什么,助理只知道每次顾律师离开的时候, 钟伯暄会站在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 看着窗外,很久不喝一口。   他召集了自己最优秀的律师团队,刑事辩护的、民事诉讼的、经济犯罪的、家庭暴力的,每一个都是各自领域里叫得出名字的人。   他们从不同的城市飞过来,带着成箱的资料和卷宗,在钟氏的会议室里一坐就是一整天。   墙上贴满了时间线、证据链、人物关系图, 白色的便签纸和红色的记号笔在白色的板面上画出了一张密密麻麻的网。   钟伯暄坐在会议桌的一端, 安静地听着他们讨论。   他不怎么说话, 但每一次开口都在点子上。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 一切都藏不住。   岑华岩以为他身后的那把伞能遮住所有的黑暗, 但他不知道钟伯暄的人找到王闯的时候,那个人正在一间贵宾厅里, 面前堆着三百万的筹码, 嘴角叼着雪茄, 身边坐着两个穿旗袍的女人。   钟伯暄的人把王闯这些年放高利贷、暴力催收、非法拘禁的材料整理成了一份三百多页的卷宗,每一页都有签字、有盖章、有录音、有转账记录。   律师团队里有一个专门做经济犯罪的老头,退休前办过好几个涉黑的案子, 对这类人的作案手法了如指掌。   岑华岩更不知道,在他以为“有钱人都是一伙的”时候,他自己已经被那伙人毫不犹豫地抛弃了。   王闯自身难保,别说捞他出来,连自己的律师费都快付不起了。   那个他以为永远不会倒的靠山,在真正的力量面前,塌得比他想象的要快得多。   那些姚惠忍了二十多年、不敢报警、不敢声张、只敢在深夜里抱着女儿无声流泪的伤口,被律师团队整理成了一份沉甸甸的证据。   医院的病历、邻居的证言、派出所的出警记录、姚惠身上那些被拍下来的、青紫交加的、层层叠叠的、新的盖着旧的照片。   每一份证据都像一记重锤,砸在那张“家庭纠纷”的盾牌上,把它砸得粉碎。   不单单是这些,还有他赌博和前些年帮人放高利贷的**行径,全部都被查出来。   那些他以为早就烂在暗处的事,比如输了几十万后帮王闯收债、带着几个混混把欠债人的店砸了、把人堵在巷子里打断了三根肋骨,全部被翻了出来。   卷宗越堆越厚,罪名越列越多,从敲诈勒索到赌博罪,从赌博罪到非法拘禁,从非法拘禁到参加**性质组织。   从立案到一审,仅仅一个月的时间。   岑华岩就被关进了该关进的地方。   法官宣判的那天,旁听席上坐着钟伯暄的律师,坐着法院的工作人员,坐着几个与案件无关的、被随机选中来参加旁听的市民。   岑懿没有来,这一个月的开庭、举证、质证、辩论,所有的一切,钟伯暄都没有告诉她。   不是想瞒她,是不忍心。   不忍心让她再看到那张脸,再听到那个声音,再被那双浑浊的眼睛注视哪怕一秒。   她受够了,她应该在一个没有岑华岩的世界里,安心地跳舞。   这一个月的每一天,对岑懿来说,和之前的每一个月都不一样。   这是她最忙碌的一个月。   第十期的比赛是独舞,主题是“归”,岑懿选择了一支以“归巢”为主题的舞蹈,用翅膀的意象来表达“归来”与“被归来”的双重情感。   排练的时候,冯霜说她跳得不像是在比赛,像是在告别什么,岑懿没有多解释。   赛制的安排比之前更紧凑,第十期比完,只剩下七个人。   节目组没有给她们喘息的时间,第十一期就是决赛,中间的间隔只有一周。   没有人放假,没有人回家,没有人有心思做任何与比赛无关的事。   练功房的灯从早上六点亮到凌晨两点,走廊里到处都是压腿、拉伸、默动作的身影。   空气中有药膏的味道、肌肉贴的味道、汗水的味道、还有一点点从某个角落飘出来的、不知道谁偷偷煮的速冻水饺的味道。   七个人,争夺唯一的第一名。   每个人都在赌,赌自己这二十多年的汗水和眼泪没有白流,赌那束追光会落在自己身上,赌那个站在最高领奖台上的人会是自己。   岑懿把手机放在宿舍的枕头下面,每天只在睡前看五分钟。   钟伯暄的消息总是那几句——“今天吃了什么”“累不累”“早点睡”。   偶尔会多发一条,是他在家里拍的。   峯汇的夕阳,落地窗外的京市,茶几上那束已经开始打蔫的红玫瑰,厨房灶台上正在煲汤的砂锅,锅盖边缘凝着水珠,白色的蒸汽从缝隙里钻出来,在镜头前糊成了一片模糊的白。   没有一张照片里有她,但每一张照片都在说她不在。   岑懿看着那些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打了两个字:“想你。”   发出去之后她就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   她怕再多回一个字,就会忍不住跑回家。   决赛日的前一天晚上,她失眠了。   躺在宿舍的床上,听着冯霜和崔婧如均匀的呼吸声,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只有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白色的墙面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银白色的线。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没有他的味道。   她很久没有回家了。   ——   决赛日。   城郊演艺区的大演播厅在这一天被布置得和往常不一样,舞台加宽了,灯光设备全部升级,观众席增加了两排座位。   门口的花篮从台阶一直摆到了马路边,都是粉丝送的、经纪公司送的、节目组合作品牌送的。   横幅上写着每一个进入决赛的选手的名字,最长的那个写着“岑懿”。   她的粉丝来了很多人,举着深蓝色的灯牌,穿着统一的应援服,在演播厅门口排着整齐的队伍。   他们在喊她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声音大得连马路对面的人都回头看。   岑懿在后台化妆。镜子前的灯泡把她的脸照得雪白,化妆师在她脸上扫着腮红、描着眼线、涂着口红,头发被盘起来,用一根深蓝色的丝带系着,丝带的尾端垂下来,搭在肩膀上。   她穿着演出服,一件改良过的水袖舞衣,白色为底,蓝色的纹样如水墨般在面料上晕染开来。   领口是改良的立领,露出一截纤细的脖颈。袖长过手,但袖口收窄,不会影响动作。   裙摆很长,拖在地上,像一片被风吹皱了的湖水。   “好了。”化妆师退后一步,看着镜子里的她,满意地点了点头。   岑懿睁开眼睛,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   “各位观众,欢迎来到《国风之夜》总决赛的现场——”主持人的声音从舞台方向传过来,通过后台的音响,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后台的空气在这一刻凝固了,七个人站在侧幕的后面,隔着幕布的缝隙,看着舞台上那束追光从观众席的最后一排扫到舞台中央。   灯光太亮了,亮到她们看不清台下的人脸,只能看到一片黑压压的、坐满了人的、正在发出嗡嗡声响的暗色的海。   冯霜握紧了岑懿的手,手心全是汗。   崔婧如站在岑懿的另一边,没有说话,但她的肩膀紧紧贴着岑懿的肩膀。   “第一组选手——岑懿。”   主持人报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台下响起了掌声。   那些深蓝色的灯牌在观众席中亮了起来,像一片被风吹动的、深蓝色的海。   岑懿松开冯霜的手,整了整裙摆,深吸了一口气。   她走在侧幕的阴影里,脚步很轻,裙摆拖在地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追光落下来的那一刻,她从阴影走进了光里。   观众席在她的视野里变成了一片模糊的光点,像星空一样。   她看不清那些光点是什么,但她看到了一个人。   钟伯暄他来了,坐在观众席最前方的位置,离舞台最近。   岑懿的嘴角弯了一下,台下的观众和评委都没有注意到。   古筝的第一个音落下来的时候,她的水袖从身侧缓缓升起,像两只从湖面上飞起来的白鹭。   舞台上的追光追着她。她在光里旋转、跳跃、甩袖、回眸。   音乐到了高潮,鼓点如暴雨般密集。   水袖在空中划出一道又一道凌厉的弧线,身体跟着水袖旋转,而后水袖从空中落下来,落在她身侧,像两片被风吹落的云。   她的身体缓缓地、缓缓地矮下去,矮下去,最后跪坐在舞台的正中央。   安静。   整个演播厅安静了大概三秒。   然后掌声响了起来,深蓝色的灯牌在那片暗色的海中亮着,像一盏一盏不会熄灭的灯。   岑懿站起来,鞠躬。   她的视线从低垂的角度慢慢地、慢慢地抬起来,从舞台地面抬到观众席第一排,从第一排抬到那个最前方的位置。   他的眼睛一直看着她,从她出场到落幕,没有移开过一秒。   整个总决赛持续了将近四个小时。   七组选手,七支舞蹈,每一次评委打分都牵动着台下所有人的心。   大屏幕上的排名在不停地变化,最后一次排名公布的时候,大屏幕上的数字滚动了很久。   主持人的手按在耳返上,听着导演的声音,点了点头。   她翻开手卡,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看着观众席,看着台下那片黑压压的、屏息等待的海。   “第三名——冯霜。”   “第二名——崔婧如。”   台下安静了,所有人都在期待着。   主持人看着手卡,笑了一下。   “第一名——岑懿。”   “恭喜。”   深蓝色的灯牌在那片暗色的海中亮了起来,有人在喊她的名字,有人在哭,有人在抱旁边的人。   那些声音从观众席涌上来,涌过舞台。   冯霜第一个冲过来抱住了她,崔婧如从另一边搂住了她的肩膀,三个人抱在一起,冯霜的眼泪蹭在了岑懿的白色的舞衣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岑懿没有哭,她的眼眶红红的,但没有眼泪掉下来。   她的目光越过冯霜和崔婧如的肩膀,越过侧幕的阴影,最后落在他身上。   钟伯暄站在那里,不是观众席的最前方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移到了舞台侧面的通道口。   他站在那里,大衣没有扣,手插在口袋里,眼睛里全是她。   隔着舞台的距离,隔着那些还在涌动的、欢呼的、哭泣的人群,隔着那些还没有熄灭的追光和还没有停下的掌声,他看着她的眼睛。   然后他点了一下头,说道:“你做到了。”   岑懿知道,此刻,他也在为她欢呼。   奖杯很沉,拿在手里很有分量,她双手捧着它,聚光灯打在她身上,台下的掌声还在继续。   她对着镜头微笑,说了感谢的话,感谢评委,感谢节目组,感谢导师,感谢所有支持她的观众。   她感谢了很多人,最后的最后,她说道:“其实我最感谢的还有一个人,但觉得在这种情况下或许有些肉麻,我就简单说一句吧,因为有你,我才能成为现在的自己。”   随后,岑懿歪了一下头,目光看向钟伯暄,“剩余的话,我们回家说吧。”   有些话没有说出口,却胜似千言万语。   所有的观众领会到了岑懿的意思,纷纷欢呼起来。   毕竟自出道就公开恋情的,似乎就只有她一个。   所有的流程在两个小时后都走完了。   合影,采访,后台的祝贺,工作人员的告别。   冯霜拉着她拍了十几张照片,崔婧如难得地笑出了声。   等一切尘埃落定,等所有的喧嚣都从耳边退去,等她终于可以走进那间休息室、把奖杯放在桌上、把舞衣换下来的时候,她推开门,他站在里面。   他站在她的化妆台前,手里拿着一束花,站在休息室的白炽灯下,手里握着那束百合,整个人看起来和她离开家的时候差不多,又差很多。   瘦了一点,下巴的线条比之前更锋利了,眼睛里有一点血丝,不是很多,但看得出来最近睡得不好。   岑懿站在门口,深深的看了他一眼,然后倏地笑道:“你怎么进来的呀。”   很平常的话,钟伯暄也笑了起来,迈了两步,走到她面前站定,“走后门进来的。”   说着,还拿出大衣口袋里露出的那半张节目组的工作证,那是孟砚南让人提前办好的,上面印着他的照片,写着“投资方”。   岑懿看着证件,笑道:“这么光明正大?”   钟伯暄将花递给她,伸出手臂,将她整个人拉进怀里。   百合的香气从化妆台上弥漫过来,他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嘴唇贴着她颈侧的皮肤。   随后,岑懿清楚的听见他说:“祝贺你,我的冠军。”   ——   这一日是这一年的最后一天。   对于岑懿来讲,确实是一个好的结束。窗外的京市被暮色笼罩,高架桥上的车流比平时稀疏了许多,写字楼的灯也灭了大半。   这座忙碌了一整年的城市终于在最后一日的傍晚放缓了呼吸,像一个跑了很久长跑的人终于看到了终点线,脚步慢了下来,呼吸也从急促变得平缓。   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在薄暮中铺开一层温暖的、像绒毯一样的光晕,有的店已经打烊了,卷帘门上贴着一张“元旦休息,1月2日正常营业”的告示。   钟伯暄将岑懿接回家,两个人打开门的时候,岑懿惊讶的发现客厅的灯全亮着。   茶几上多了一束花,插在透明的玻璃花瓶里,是雏菊,白色的,小小的,花瓣上还挂着水珠。   沙发的靠垫被重新摆过了,整整齐齐地靠在扶手上,两个浅紫色的在两边,一个米白色的在中间。   餐桌上铺了一块新的桌布,浅咖色的,棉麻的质地,边角垂下来,在桌沿下方晃着。   桌布上面摆着三副碗筷,碗是新的,白色的,釉面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一切都被布置过了,不像是那种“家政阿姨来打扫过”的感觉,而是一种更用心的、像是有人花了一整个下午,一件一件地挑选、一样一样地摆放、每一个细节都反复调整过。   很快,从厨房中出来一个身影。   女人手里端着一个砂锅,水珠从锅盖的边缘滑下来,滴在她的手指上。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毛衣,外面系着一条碎花围裙,头发盘起来,用一根黑色的皮筋扎着,几缕碎发从耳后垂下来,被热气熏得贴在了脸颊上。   她面带笑容,走出来,看到门口的人,脚步没有停。   等她端着砂锅走到餐桌前,放下,用身前的围裙擦了擦手,然后转过身,对着还站在玄关的岑懿笑了笑。   “懿懿,回来啦,”姚惠的声音从客厅里传来,“吃饭呀。”   笑容和许多年前一模一样,就像好多年前岑懿放学回家一样,姚惠永远会为她做好热乎的饭菜,然后招呼她吃饭。   就好像她从来没有离开过这个家,从来没有在那个没有姚惠的城市里独自生活过好几年。   “回来了”这三个字里有灶台的火苗声,有锅铲碰锅沿的叮当声,有菜刀落在案板上的笃笃声,有汤在砂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   也有她的整个童年。   岑懿站在玄关,奖杯还抱在怀里,大衣没有脱,围巾没有解。   她看着姚惠那张被热气蒸得微微泛红的脸,眼眶红了。   有什么东西从身体最深处涌了上来、在那一瞬间根本控制不住。   她从很小的时候就知道,姚惠不会永远是那个站在厨房门口、用围裙擦着手、笑着说“回来啦”的姚惠。   她会老,会累,会被生活打磨成另一个人。   但姚惠站在这里,在这个她从没来过的、京市的、峯汇的、不属于她的陌生的厨房里,穿着她带来的围裙,端着她炖了一下午的汤,用和很多年前一模一样的语气对她说“回来啦”。   岑懿再也忍不住了。奖杯从她怀里滑了下去,落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她没有弯腰去捡。她冲过去,扑进了姚惠的怀里。   脸埋在她的肩窝里,终于哭了出来   她把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恐惧、所有的思念、所有独自扛着走过那些没有姚惠的日子的重量,全部通过眼泪和哭声,交给了面前这个比她矮了半个头、比她瘦了一圈、手臂上还留着没完全消退的淤青的女人。   姚惠抱着她,手臂从岑懿的肩膀上环过去,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一下,又一下。   很多年前岑懿摔倒的时候,被岑华岩骂的时候,在学校被同学嘲笑“你爸爸是酒鬼”的时候,姚惠就是这样抱着她,这样拍着她的后背,这样一句话不说,只是让她哭,等她哭完了,用拇指擦掉她脸上的泪,说一句“没事了”。   姚惠的眼睛也红了,她声音从她的头顶传下来,轻的,柔的,带着一种母亲特有的、无论孩子多大都会用的、哄小孩的温柔。   “哭什么呀,”姚惠的手在她的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今天是值得高兴的日子,我们懿懿这么厉害,当上了大明星。妈妈为你骄傲。”   岑懿的哭声慢慢变小了,从嚎啕变成了啜泣,她的脸还埋在姚惠的肩窝里,不想抬起来。   她怕一抬头,会发现这是一个梦。   钟伯暄站在玄关没有走过去,也没有出声。   他弯下腰,从地毯上捡起那个奖杯,放在柜子里,然后靠在墙上,安静的看着那两个抱在一起的女人。   岑懿渐渐平息了一些,她从姚惠的肩窝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脸颊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   姚惠伸出手,用拇指擦掉了她脸上的泪。那只手粗糙,指节变形,掌心有厚厚的茧,擦过她皮肤的时候,像砂纸蹭过丝绸。   岑懿没有躲,她握住了那只手,把姚惠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展开,贴在自己的脸颊上,然后偏头,在姚惠的掌心里蹭了一下。   “好了好了,”姚惠安抚着她,“锅里还有汤呢,要糊底了。”   之后姚惠走进厨房,背对着客厅,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岑懿站在原地,听着厨房里传来锅盖揭开的声音、汤勺搅动的声音,还有一声很轻的、被压得几乎听不见的抽泣。   岑懿转过身,走到钟伯暄面前。   她踮起脚尖,手臂环着他的脖子,脸埋在他的颈窝里,眼睛和鼻子都是红红的,像一只刚被人从雨里捡回来的还在发抖的小猫。   她叫他。   “钟伯暄。”   “谢谢你。”   钟伯暄的下巴抵着她的头顶,嘴唇贴着她的发丝。   他的手臂环着她的腰,把她整个人扣在怀里,声音从她的头顶传下来,低低的,温柔的说道:“和我还道谢。”   他想起他去找姚惠的那天,那时候她在练功房里从早练到晚,他在她看不到的地方替她做一件她不知道的事的一天。   叫姚惠来,并不是临时的决定,是钟伯暄深思熟虑过的。   他想了很多天、权衡了很多个方案、推演了很多种可能、把每一个细节都想清楚了之后才做出了这个决定。   他不想让岑懿知道,不是想瞒她,是不想让她在比赛期间分心。   这段时间在解决岑华岩的事情之余,钟伯暄将岑华岩调查了个底朝天。   把他从出生到现在的每一条轨迹都捋了一遍的调查,自然也知道姚惠曾经过的是什么日子。   在岑华岩一审判决后,钟伯暄在岑懿训练的日子,亲自去了姚惠那里。   那是京市周边的一个小城,从京市开车过去要三个多小时。   他没有让助理去,是自己开车去的。   导航导到一条窄巷子口就没信号了,他下车步行,踩着坑坑洼洼的水泥路,经过一排老旧的居民楼,在巷子最深处找到了那个门牌号。   门是铁皮的,漆皮剥落了一大片,露出下面褐色的锈迹。   门把手是一根弯了的铁丝,挂着一把旧锁,锁没有锁,只是挂着,像一个摆设。   钟伯暄还记得这个女人当时手臂上还有伤,青紫色的淤血已经散成了淡黄色,边缘模糊,中间还有一小块暗红色的、还没消退完的血块。   当时天气已经转凉了,她穿着长袖,把袖子拉到了手腕。   如果不是他进门的时候她伸手接东西,袖口滑上去一截,他根本不会看到。   但姚惠没有提那些伤。   屋子不大,两室一厅,家具都是旧的,但收拾得很干净,沙发上的靠垫摆得整整齐齐,茶几上铺着一块洗得发白的桌布,电视柜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绿得发亮。   地砖是白色的,有些地方裂了缝,但擦得很干净。   厨房的灶台上也没有油渍,碗碟摞得整整齐齐。   能看出来姚惠是个勤劳的女人,把家里规整得井井有条。   姚惠给钟伯暄倒了一杯水,杯口还有一个小小的缺口。   她把杯子放在他面前,在他对面坐下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着,坐姿有些拘谨。   她的目光从钟伯暄的脸上移到茶几上,从茶几上移到电视柜上那盆绿萝上,从绿萝上移回自己的手上,始终没有在他脸上停留超过一秒。   听到钟伯暄说想要她去京市,姚惠摇摇头。   “我知道你,”她慢慢的说着,像是在斟酌什么,“之前我在医院的时候,你还来看过我,很谢谢你今天过来,但我并不想去京市。我在这里已经很熟悉了,并不想去一个我不熟悉的地方。”   她是这么说的,但钟伯暄知道她的内心想法。   在他的律师团队在整理岑华岩的材料时,有一个专门研究家庭暴力受害者的心理学家在卷宗的末尾写了一句话:“此类受害者往往有严重的自我否定倾向,她们会认为自己的存在是对子女的拖累,因此会主动疏远子女,以‘不给子女添麻烦’为最高行为准则。”   钟伯暄看到那行字的时候,想起岑懿说过的那句话——“我妈不愿意来京市,她说怕给我添麻烦。”   岑懿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他听出了那平淡底下的酸涩。   “我知道您的想法,”钟伯暄开口了,“您不愿意拖累懿懿。但我觉得,有时候对子女好的方式,也是看他们是怎么想的。我想懿懿是很想和您在一起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看着姚惠的眼睛,没有躲闪。   他的目光里没有同情,没有怜悯,没有任何让姚惠觉得自己“被可怜了”的东西,只有一种很平静的温和。   姚惠的眼眶红了。   钟伯暄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文件袋是牛皮纸的,他把它放在茶几上,推到姚惠面前。   姚惠看着那个文件袋,没有伸手。   “如果您是担心岑华岩,”他的手指在文件袋的边缘点了一下,“这是他的一审判决书,他已经入狱了,或许他还会上诉,进行二审。但我保证,他这辈子都出不来。”   随后手从文件袋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这么多年,您或许也可以放过自己了。”   姚惠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拿过文件袋。   她的手指在透明胶带上抠了两下,没抠开。   钟伯暄没有帮她,他靠在沙发上,安静地等着。   透明胶带在她指尖被一点一点地揭开,发出细微的、黏腻的声响。   她打开文件袋,抽出里面的纸,判决书,好十几页。   第一页,被告人岑华岩,   第二页,经审理查明,   第三页,本院认为。   她越看越快,到后面的几页几乎是翻过去的。   目光不是在看判决书,是在找一个东西,一个确认。   确认那个让她怕了二十多年的人,真的不能再伤害她了。   眼泪无声的掉落下来。   钟伯暄把纸巾盒推到她面前,没有递纸巾,他安静地等着,像刚才等她拆透明胶带一样,耐心和温和。   姚惠哭了很久,茶几上那杯水已经凉了,等她终于停下来的时候,她的眼睛肿了,声音也哑了。   她把判决书小心翼翼地放回文件袋里,把文件袋抱在怀里,抬起头,看着钟伯暄。   钟伯暄没有等她道谢,他从包里拿出另一份文件,放在茶几上,推过去。   薄薄的,只有几页,封面上印着“不动产权证书”几个字。   “伯母,您看一下,”他的声音放轻了,“这个是岑懿想要给您的,房子不大,七十多平,位置也不是特别好。但这是岑懿拿出来这么多年工作的所有积蓄为您买,。岑华岩永远不会出来,您也不必一直守在这里了。也可以迎接您的新生活。”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姚惠脸上,看着她的眼睛,“懿懿需要你。三十一号是她比赛结束的日子,她会是冠军,我们一起为她庆祝,好不好?”   因为一句的“懿懿需要你”,姚惠走出了曾经二十多年的地方。   她终于到了京市的地界。   钟伯暄将姚惠接了过来,那个房子并不是岑懿准备的,是钟伯暄用岑懿的名义买的。   他知道太贵重的话姚惠一定不会收,他看过她住的地方,知道她不是一个会收别人贵重东西的人。   所以他选了最中规中矩的理由,七十多平,不大不小,够一个人住,也不会让人觉得太空。   位置不算偏,离峯汇不算远,但也不是什么高档小区。   他让助理去办的这件事,叮嘱了三遍:不要用钟氏的名字,不要用他的名字,不要让姚惠知道。   他说的这是“这是岑懿给你买的”的时候确实没有撒谎,这确实是岑懿想做的事,只是她还没来得及做,他替她做了。   把姚惠接过来的几天里,他也把两个人的户口落好了。   从此以后,姚惠的户口本上只有她和岑懿两人。   不再有“配偶”那一栏,不再有那个和她绑在一起二十多年、让她逃不掉也躲不开的名字。   自此,终于只有她们母女二人在一个户口本上。   这是她们新的开始,亦是新的希望。   想到这里,钟伯暄将岑懿抱得更紧。   他的手臂环着她的腰,岑懿的脸还埋在他的颈窝里,眼泪已经干了,但他的衬衫领口湿了一小块。   姚惠很快就从厨房里出来了,她端着一个大碗,碗里是刚盛出来的鸡汤,汤面上浮着几颗枸杞,翠绿的葱花浮在清亮的汤色里。   她把碗放在桌上,转身又进了厨房,端出来一碟糖醋排骨,又端出来一碟清炒时蔬,又端出来一碟她最拿手的红烧肉。   菜一道一道地端上来,桌布上摆满了,每一道菜都是岑懿从小爱吃的。   岑懿从钟伯暄的怀里抬起头,走到餐桌前坐下。   钟伯暄走进厨房,从姚惠手里接过那碗还在冒着热气的汤,说了一句“我来”。   他系上围裙,接手了那些姚惠还没来得及做完的事,姚惠站在旁边,看着他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看了几秒,然后退出了厨房。   十分钟后,桌子上被摆满了。   排骨、红烧肉、清炒时蔬、番茄蛋花汤、清蒸鲈鱼、还有一盘姚惠自己腌的萝卜皮。   岑懿坐在餐桌前,手里捧着碗,碗里是姚惠给她盛的饭,饭上卧着一颗荷包蛋,蛋黄是溏心的,用筷子一戳,金黄色的蛋液流出来,渗进米饭里。   她夹了一块排骨,骨头上的肉炖得骨肉分离,轻轻一咬就下来了,甜酸适口,和记忆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岑懿吃的腮帮子鼓得圆圆的,像一只偷吃了坚果的、生怕被人抢走的、小仓鼠。   姚惠坐在她对面,手里端着碗,没有吃,她就那么看着岑懿吃,眼里是欣慰和满足。   钟伯暄坐在岑懿旁边,给她盛了一碗汤,放在她右手边。   落地钟的钟摆左右晃动着,发出低沉而有节奏的滴答声。   窗外的京市在夜色中亮着,万家灯火,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一个故事在发生。   有的故事是离别的,有的故事是重逢的,有的故事是一家人围坐在一张桌子上,吃着热乎的饭菜,说着平常的话。   就像此刻。   零点到了。   窗外的烟花炸开了,铺天盖地的从四面八方同时升起来的、把整个京市的夜空都照亮了的烟花。   红色的,金色的,绿色的,紫色的,一朵接一朵,在天幕上绽开、坠落、再绽开。   电视里的元旦跨年的主持人在倒计时——“五、四、三、二、一!新年快乐!”   窗外的烟花和电视里的声音撞在一起,在客厅里回荡。   姚惠举起了手里的杯子,杯子里是白开水。   她举起杯子的姿态很好看,手臂伸直,杯沿和视线平齐,像她年轻时在舞蹈班学过的那个敬礼的动作。   钟伯暄举起了酒杯,深红色的酒液在水晶杯里晃动,在烟花的光里闪着暗红色的、丝绒般的光泽。   岑懿举起了她的杯子,杯子里是姚惠给她倒的橙汁,满的。   三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短促的声响,像三颗不同的星星在同一个轨道上相遇,擦了一下,又分开,各自沿着自己的轨迹继续运行。   窗外的烟花还在继续,京市的夜空从来没有这么亮过。   高架桥上的车流稀疏了,写字楼的灯灭了大半,但此刻,在这个城市的每一个窗口里,都有人在举杯,都有人在拥抱,都有人在对身边的人说“新年快乐”。   在峯汇二十八楼的这扇窗户里,三个人坐在一起,桌上摆着吃了一半的饭菜,杯子里是喝了一半的酒、水、和橙汁。   电视里的节目还在继续,窗外烟花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   岑懿看了看姚惠,又看了看钟伯暄。   “新年快乐。”她说。   姚惠笑了,眼角的皱纹比之前深了一些,但整个脸又显得温柔许多,“新年快乐。”   钟伯暄看着岑懿,嘴角弯了一个弧度,左耳上那枚黑色的耳钉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和烟花的光交错在一起。   他伸出手,在桌下握住了她的手,手指穿过她的指缝,扣住,说道:“新年快乐。”   -----------------------   作者有话说:让人眼睛尿尿的母女情,岑华岩的出场也就后面还会出现一下下。   这段剧情进展的很快,基本两万字就结束了,也是我的一点小私心,我想让痛苦都快速过去,剩余的都是阳光灿烂的日子。   同时其实也想说,也许我们正在遇到某种困难或困境,在当下的我们觉得这件事好大,是不是迈不过了去了,但其实我们回顾这一生,那些我们曾经觉得过不去的终究是生命长河中的一块小石子,也许纠缠的某件事某天也会恍然大悟—那其实没什么的。   钟伯暄小小日记:   能够亲眼看到岑小懿的风姿,我也要祝贺我自己~   不知道把她妈妈接回家,她会不会高兴   一定会的吧,    第46章   元旦三天假期, 岑懿一直和姚惠黏在一起。   像是回到了小时候一样。   那些被岑华岩的阴影压得透不过气的日子都成了过去。   现在她们坐在峯汇的落地窗前,阳光从玻璃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把她们的脸照得暖洋洋的。   茶几上摆着姚惠削好的苹果, 切成小块, 插着牙签, 和岑懿小时候吃的苹果一模一样。   白天两个人一起窝在沙发上,电视开着, 声音不大,放的什么不重要, 也没人仔细听。   姚惠会织毛衣,她带来的那团浅灰色的毛线,已经在针上织出了一小截,针法整齐,密度均匀,每一针都紧实有力。   岑懿靠在姚惠的肩膀上, 看着她手指在针线之间穿梭, 那双手很粗糙, 指节变形, 但织毛衣的时候是灵巧的。   岑懿和她说着规划, 节目结束之后有几个商业合作在谈,杨曼给她接了一部舞蹈类综艺的飞行嘉宾, 春晚的排练年后开始, 她还想去学编导, 想在更年轻的时候把以后的路铺得更宽一些。   她说了很多,姚惠听着,偶尔点点头, 偶尔问一句“会不会太累了”,岑懿说“不会”,姚惠就笑了。   晚上两个人也在一张床上睡,姚惠睡左边,岑懿睡右边,被子是同一床。   岑懿侧躺着,面朝姚惠的方向,姚惠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吸很轻很均匀,但她的手还握着岑懿的手,没有松开。   岑懿想起小时候,每到打雷的夜晚,她会抱着枕头跑到姚惠的房间,钻进她的被窝,把脸埋在她的胸口,用手捂着耳朵。   姚惠会搂着她,在她耳边说“不怕,妈妈在”。   现在不打雷了,但岑懿还是想和她睡在一起。   她想把那些错过的、没有她陪伴的夜晚,一个一个地补回来。   有一次,姚惠提到了那套房子,不是直接问的,是在岑懿给她看手机里录的舞蹈视频时,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滑了一下,滑到了相册的另一页,看到了一张房产证的照片。   那不是岑懿故意拍的,是她收到钟伯暄发来的消息时,点开看了一眼,然后截了图。   “那不是你买的吧?”姚惠问道,“我虽然对京市不了解,但也会用手机查,那个地界,不便宜。”   岑懿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她的手指在姚惠的掌心里动了动,回握住了她,“嗯,不是我买的,我只是之前和他说过这么一个想法。”   没想到钟伯暄记在心里,而且这么快就行动了。   她那时候说“想给妈妈在京市买个房子”的时候还觉得那是一件还很遥远的事。   姚惠沉默了一会儿,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粗糙的、指节变形的手,看着那些被岁月和劳作打磨出来的、凹凸不平的纹路。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岑懿的脸,斟酌的说道:“我看得出来,那个孩子是真心对你,那你呢,懿懿?你是什么想法?”   岑懿沉默了良久,她靠在床头,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很轻的说道:“妈妈,我也不知道了,他是个很好的人。没有人不会爱上他。”   但她说“但我……”的时候,停了一下。   岑懿一直是一个自信的人,在舞台上,在排练厅里,在面对任何一项她掌握了的技能时,她都是自信的。   唯独在这件事上,她显得有些踌躇。   “钟家是钟鸣鼎食之家,我不知道他家里是什么看法。只不过他和我提过几次去他家。”   姚惠想了很久,她的目光落在岑懿的脸上,落在她微微蹙着的眉头上。   她想起自己二十多岁的时候,也曾有过这样的眼神,不确定,不敢往前,怕迈出一步就会掉进深渊。   当时没有人在旁边告诉她“你可以”,她只有一个酗酒的丈夫,一个需要她保护的女儿,和一双越来越粗糙的、再也握不住任何梦想的手。   “你还年轻,懿懿,”姚惠的声音放得很轻,轻到像是在哄一个做噩梦了的小孩,“年轻就意味着有很多试错的机会。所以,遵从自己的本心。”   “这么多年,我唯独怕你因为我的事,对爱情丧失信心。还好,你比我幸运。”   岑懿听到这话,紧紧抱住了姚惠,她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手臂环着她的腰,整个人缩进她怀里。   “以后有我,”她的声音从姚惠的肩窝里传出来,闷闷的,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你也会幸福。”   姚惠的手覆上了岑懿的后背,一下一下地拍着,像她小时候那样。   “好。”她说。   ——   钟伯暄也是因为姚惠在的缘故,自觉不好还和她们住在一起。   她们母女俩好不容易团聚了,有太多话要说。   他在第二天收拾了几件换洗衣服,回了西山别墅。   出门的时候,岑懿还和姚惠窝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放着什么综艺节目,两个人靠在一起,像两只依偎着晒太阳的猫。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到了发消息”。   他说“好”。   回去的时候恰好是下午,钟家开饭的时间点。   钟伯暄把车停在门廊下面,推开门,玄关的鞋柜上多了一双男鞋,深棕色的牛津鞋,鞋底干净,鞋面锃亮,不像穿过很多次,但也不像是新的。   鞋型偏瘦,鞋头修长,是那种很讲究的、不是随便哪家店都能买到的款式。   钟伯暄看了那双鞋一秒,换了鞋,走过走廊,走进客厅。   客厅里的热闹有些不同寻常。   往常这个点,钟清漓应该在客厅里跑来跑去,或者趴在茶几上画画,或者赖在尹素馨怀里撒娇。   但此刻,她乖巧地坐在沙发的角落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坐姿端正得像在课堂上。   她的目光不时地往旁边瞟一下,瞟一下,又瞟一下,像一只在观察新物种的小猫。   钟熙坐在沙发上,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羊绒衫,头发散着,妆容精致,耳朵上戴着她很少戴的那对珍珠耳环。   她姿态挑不出任何毛病,但钟伯暄一眼就看出她不在状态。   她的目光落在茶几上的水杯上,落在水杯旁边的那盘水果上,落在电视机柜上那盆兰花上,就是没有落在该落的地方。   沙发上还坐着另一个人。   一个男人。   坐在钟熙旁边,中间隔了一个靠垫的距离。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没有系领带,衬衫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   五官是那种很耐看的类型,鼻梁挺直,嘴唇微抿,下颌线清晰但不够锋利,线条柔和了许多。   但他的目光在没有人注意到的时候会从茶几上移到钟熙的脸上,停一下,然后移开。   尹素馨坐在单人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茶,脸上的笑容比平时大了很多,钟鸣坐在她旁边,看着徐邵商的目光是审视的。   “阿暄,来,”尹素馨看到钟伯暄进门,眼睛亮了一下,招手让他过去,“这位是徐邵商,说起来,邵商与你还很有缘,你们俩都在同一个学校念过书。”   她用的是“邵商”不是“徐先生”,这个称呼的亲近程度,已经说明了她在心里已经把这个人当成了自己人。   徐邵商站起来,他和钟伯暄一般高,他伸出手,和钟伯暄简单握了一个手。   “你好。”徐邵商说。   钟伯暄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是棕色的,不深不浅,像一杯泡得刚好的红茶。   眼神是温和的,没有攻击性,但在那层温和的下面,有一种很深的沉稳。   钟伯暄也只简单地说了一句:“你好。”   所有人落座后,尹素馨才想起来问钟伯暄,她的目光从徐邵商身上移到儿子身上,眉毛微微挑了一下。“你怎么回来了?还以为你不会回来,也没叫你回来吃饭。”   钟伯暄在另一侧的沙发上坐下来,他靠得不是太随意,但也没有刻意端正,说道:“她母亲来了京市,过几天我就回去了。”   尹素馨从善如流,像所有的母亲一样,把关注点从“她母亲来了”这件事上迅速转移到了“我们要不要做点什么”这件事上。   她的身体微微前倾,手放在膝盖上,表情紧张又期待,“那我和你爸爸要不要去看看?她母亲来了我们不去,是不是有些不太好?”   钟伯暄揉了揉眉心,无奈的说道:“不用,你们贸然过去会吓到人家。等我安排吧。”   尹素馨这才不再说什么,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亲家见面计划”暂时搁置在心里最显眼的位置,等有空了再拿出来细细盘算。   她转头看向徐邵商,笑容重新回到了脸上,比刚才对着钟伯暄时更温柔了几分,“听闻你是刚回到京市不久,还习惯吗?”   徐邵商靠坐在沙发上,姿态放松但不失礼。   “都还可以,”他的声音是那种听了会让耳朵觉得舒服的男中音,不高不低,不急不慢,“只不过有些人生地不熟,有些不知道该去哪。”   他说“不知道该去哪”的时候,目光从尹素馨的脸上移到钟熙的脸上,停了一下,然后他收回来,重新落在尹素馨脸上,嘴角弯着,那笑容温和得挑不出任何毛病。   尹素馨笑得更开心了,目光在徐邵商和钟熙之间来回了一下,语气轻快的说道:“那正好让钟熙陪你一起看看,你们两个年轻人能说到一起去。”   钟伯暄这才反应过来,这是给钟熙相亲?   他看着钟熙,她坐在沙发上,还是那个姿势,但看起来微微有些失神,目光落在茶几上的水杯上,但水杯里没有水,杯壁上有一层薄薄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凝上的水珠。   她在看那些水珠,看了好几秒。   钟伯暄没说什么,他靠在沙发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看起来很放松,但他的耳朵没有放过任何声音。   徐邵商在回答尹素馨关于“在国外做什么工作”的问题,他说自己现在在做珠宝,之前在美国,去年底才决定回国。   他的回答很得体,不炫耀,也不过分谦虚,像在汇报工作一样把经历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尹素馨又问他父母的情况,得知他父母在国外、已经退休、每年会回国住几个月的时候,她的眼睛又亮了一些。   钟鸣问了他几个关于投资行业的问题,徐邵商对答如流,不仅说出了行业现状,还对未来趋势有自己的判断,不人云亦云,也不标新立异。   钟伯暄一边听着这些对话,一边观察对面几人的神色。   他看着看着,目光从徐邵商的脸上移到了钟清漓的脸上,又从钟清漓的脸上移回了徐邵商的脸上。   他忽然发现一件事,钟清漓的眉目,和徐邵商有些像。   不是那种“五官长得很像”的像,而是一种更微妙的、像是同一个画师用同一种笔触勾勒出的、两种不同的脸的轮廓。   眉骨的弧度,眼尾的上挑角度,笑时嘴角的纹路,这些细小的、不被注意的、隐藏在表情最深处的东西,在一瞬间重合了。   钟伯暄的目光在钟清漓和徐邵商之间来回了一下。   钟清漓正百无聊赖地坐在沙发角落里,手指在沙发扶手上画着圈,腿在椅子下面晃来晃去。   她看了一眼徐邵商,又看了一眼妈妈,又看了一眼徐邵商,然后低下头,继续在扶手上画圈。   那个“看了一眼徐邵商”的动作里,没没有小孩子见到陌生人时本能的警惕或害羞,像是之前就见过一样。   钟伯暄靠在沙发上,手指搭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叩着。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脑子里已经开始飞速地运转,钟熙在生清漓之前在国外待过一年,回国时已经怀孕,孩子的父亲她从来没有提过。   这么多年,钟家上下都不知清漓的父亲是谁。   尹素馨问过,钟鸣问过,但钟熙每次都只说一句话:“我自己生,我自己养,跟别人没关系。”   这句话像一堵墙,砌了这么多年,没有裂缝,没有缺口,没有人翻过去过。   但现在,墙外来了一个人。他的眉目,和墙里的那个小女孩,撞上了。   钟伯暄低下头,看着钟清漓,她正晃着腿,嘴里无声地哼着什么歌,心情看起来很好,但也挺无聊。   “清漓,”钟伯暄开口了,“你能不能帮舅舅拿点东西?”   钟清漓从沙发上弹了起来,像是就等着舅舅召唤似的,拖鞋都没穿,光着脚就跑到了钟伯暄面前,“好呀好呀!”   尹素馨看了一眼钟伯暄,又看了一眼钟清漓,没有多想,说道:“去吧。”   终于解放的钟清漓蹦蹦跳跳地跟着钟伯暄上楼,她跑到钟伯暄的房间门口,推开门,先冲了进去,然后转身,站在房间中央,叉着腰,仰着头,看着跟进来的钟伯暄,像大人一样地呼出了一口气。   “舅舅,你简直就是我的救世主!”   她的手从叉腰变成了拉住钟伯暄的衣服下摆,手指拽着面料,晃了两下。“对了,你怎么没把舅妈也一起带回来?我看了舅妈的比赛,她太漂亮啦!!夺冠军啦!”   钟伯暄蹲下身,和她平视。   手指捏了捏她的脸蛋,捏了一下,松开。   “舅妈得过年才能来。”他顿了一下,看着钟清漓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看着那双和徐邵商如出一辙的、笑起来会微微上挑的眼尾。“清漓,舅舅问你点事。”   钟清漓听到岑懿过年来很开心,笑嘻嘻的问道:“舅舅你问什么,我知道的都告诉你!”   钟伯暄的手指从她的脸上收回来,搭在她的肩膀上,“外婆是在给你妈妈相亲吗?”   钟清漓点点头,“嗯!”   钟伯暄又问:“你之前见过那个叔叔吗?”   钟清漓歪了一下头,想了想,见过呀,我之前看到好多次他和妈妈在一起呢。但妈妈好像不太喜欢他。”   钟伯暄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那你喜欢这个叔叔吗?”   钟清漓毫不犹豫的又点了下头:“喜欢!”不知道为什么,我感觉和这个叔叔很亲近。而且叔叔对我好好呀,我想他们两个在一起~”   钟伯暄的手掌覆上了钟清漓的头,手指穿过她的头发,轻轻地、慢慢地揉了揉,“那清漓帮舅舅一件事,你帮我监督一下他和你妈妈,好不好?如果有什么新进展的话,就给舅舅发信息。”   钟清漓的眼睛亮了,“好呀!”那舅舅,你能不能带我去找岑老师玩?我都想她啦。”   她说完,松开捂嘴的手,两只手合十,举在胸前,做出一个“拜托拜托”的姿势。   钟伯暄看着她那副“我什么都答应你了你也要答应我”的表情,嘴角弯了一下。   “当然可以。不过清漓得先和舅舅拉钩,这件事不能告诉别人。”   他伸出小指。   钟清漓歪了一下头,眨了眨眼,“妈妈也不能告诉嘛?”   钟伯暄看着她的眼睛,说道:“对呀,这是我们两个人的小秘密。”   钟清漓把小指伸出来,勾住了钟伯暄的小指。   两个人的小指缠在一起,她摇了摇,嘴里念着那句从小念到大的咒语:“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等两个人再出去的时候,桌子上已经开饭了。   餐厅里的灯全亮着,水晶吊灯把整张餐桌照得像一个被精心布置过的、等待重要客人到来的舞台。   尹素馨坐在主位,钟鸣坐在她右手边,徐邵商坐在她左手边,钟熙坐在徐邵商旁边。   钟伯暄走过去,在钟熙对面坐下来。   他把钟清漓放在自己旁边的椅子上。   小家伙已经忘了刚才在楼上和舅舅拉过勾的事,她的注意力现在全在桌上那盘油焖大虾上,正踮着脚尖,伸长手臂,试图在不被任何人注意的情况下够一只虾。   吃饭的间隙,钟伯暄一直观察着坐在对面的徐邵商。   他吃东西的样子不急不慢,而后用公筷给尹素馨夹了一次菜,给钟鸣倒了一次茶,给钟清漓剥了一只虾。   虾剥得很干净,虾线挑掉了,虾壳完整地剥下来,放在碟子的边缘,虾肉放在钟清漓的碗里。   钟清漓说了声“谢谢叔叔”,然后一口把虾吞了。   短时间内的相处,徐邵商确实毫无错处,无论是说话还是做事,都是一副谦谦君子的模样,不越界,不逾矩,不卑不亢,不急不躁。   于是他将更多的心思放在钟熙的反应上。   钟熙夹菜的时候,筷子会绕开徐邵商夹过的盘子,徐邵商给她倒茶的时候,她的手指会顿一下,然后说“谢谢”,语气是那种对不太熟的人才会用的礼貌。   有时候手指会在桌布的边缘无意识地捻着,捻一下,松开,捻一下,又松开。   她在紧张。   钟伯暄在心里得出了一个结论,钟熙与徐邵商一定很早就认识过。或许还有一份情感纠葛。   那份情感纠葛深到让她在这么多年里独自生下清漓、独自养大、独自面对所有人的追问和猜疑,也不愿意说出那个人的名字。   也深到让他在多年后回国,用“相亲”这样体面的方式,重新走进她的生活。   ———   今年的春节比往年都要早。   元旦过后的二十二天就是春节,日子像被谁按了快进键,一月的日历翻得比十二月的还快。   京市的街头从元旦的红灯笼还没来得及收,就换上了更红、更大、更密集的春联和福字,超市里开始循环播放那些每年都要播、每年都有人嫌烦、但每年少了一首就觉得不像过年的贺岁歌曲。   峯汇的物业在大堂里摆了一棵金橘树,树上挂满了利是封,金灿灿的,在暖黄色的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岑懿在过完元旦假期后没有太多休息的时间,春晚的排练从一月初就开始了,她跟着导演组和其他舞蹈演员一起,在城郊演艺区的大排练厅里,一遍又一遍地磨合那支开场舞。   那支舞有十五个人参与,光是队形就换了十几个版本。   她不是领舞,但她的位置在第一排的中间区域,镜头扫过来的时候,观众能看到她的脸。   岑懿不挑位置,不争C位,来了就排,排完就练,练完就走。   钟伯暄知道春晚舞蹈节目还有辛一黎的时候,吃了好一会儿醋。   不是那种大吵大闹的醋,他特别有意思,在电视上循环播放辛一黎与岑懿合作的那次节目,也不看,就放着声音给岑懿听。   岑懿无奈的说道:“舞蹈演员不止我一个,春晚那么多节目呢,他又不在我这一组。”   然后钟伯暄欲盖弥彰道:“我不是吃醋。”   岑懿那时候正在把快递盒拆开,从里面拿出一件新的练功服,在身上比了比,听着这话看了他一眼,笑道:“我可没说你吃醋。”   后来他又问了一次,是在岑懿从排练厅回来、累得趴在沙发上、连手指头都不想动的时候。   “辛一黎今天和你说话了?”他坐在沙发另一头,手里拿着一本不知道翻到了哪一页的杂志。   他眼睛落在杂志上没看她,但杂志是倒着的,岑懿把脸从靠垫里抬起来,看着他,笑的十分大声,“说了。”   而后在钟伯暄过于委屈的目光中,岑懿又答应了他两个过分的要求,就等她忙完这段时间好好用一下。   岑懿忙碌,姚惠也搬到了新房子。   房子不大,七十多平,,三楼,朝南的窗户能看到小区花园里的那棵老槐树。   姚惠很喜欢那棵树,她说夏天的时候槐花开了会很香。   搬家那天钟伯暄派了搬家公司的人去,一车就把姚惠的东西拉完了,原本钟伯暄是想都帮她买新的,但姚惠缺说已经和那些老物件有了感情,于是东西又都原封不动的拉了回去。   她的东西不多,几件衣服,几床被子,一台老式的缝纫机,和一些零零碎碎的物件。   家具什么的都是钟伯暄派专人安排好的。   沙发是浅灰色的,布艺的,靠垫是米白色的,放在上面,坐上去很软,但不会陷下去。   茶几是实木的,颜色偏浅,和沙发很搭,餐桌靠墙放着,上面铺了一块碎花的桌布,和姚惠之前用的那块很像,但更干净,更新。   衣柜是推拉门的,不占空间,里面贴心地装了感应灯,打开柜门的时候灯会自动亮起来。   厨房里的锅碗瓢盆一应俱全,甚至连调料都买好了,酱油是姚惠一直用的那个牌子,醋也是。   钟伯暄对姚惠说,缺什么就告诉他,姚惠站在那个崭新的、亮堂的、和她前半生住过的所有屋子都不一样的新家的客厅里,看着那些被精心挑选过的、每一件都合她心意的家具,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看着钟伯暄,说道:“什么都不缺,这就很好。”   钟伯暄看着她,没有说那些社交场合必不可少的客套话。   姚惠站在门口,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想起岑懿说过的那句话——“他是个很好的人。”   确实如此。   住进去之后,姚惠那边在找着工作,她不想闲着,这不是钱的问题,是习惯的问题。   她习惯了每天早起,习惯了有事做,她让岑懿教她用招聘软件,在那些花花绿绿的、充斥着各种她看不懂的岗位的页面上,一页一页地翻。   翻了两天,收藏了几个看起来不需要太高门槛的工作,超市收银员、餐厅服务员、家政保洁。   她把那些岗位给岑懿看的时候,岑懿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了一下,说道:“妈,我不想让你再去外面工作。”   姚惠道:“我会做饭,会打扫,会算账,不挑工作。”   岑懿握住姚惠的手,把那部手机从她手里抽走,放在茶几上,“如果你非要去外面工作,还不如帮我工作。”   姚惠愣了一下,“帮你?”   岑懿拉着她的手,耐心的说道,“我的舞蹈室在那边,现在工作室招生比以前多了很多,我一个人忙不过来。新招的学妹负责教课,但教室需要有人打扫,前台需要有人接待,家长需要有人沟通,账目需要有人管,我也需要你。”   她转过头,看着姚惠。“妈,这些事,你比谁都做得好。”   姚惠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她的眼眶红了,看着岑懿的眼睛,想起岑懿小时候,放学后总是第一个跑到舞蹈室的门口,趴在门缝上看那些大孩子跳舞。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在拖累她,以为自己的存在只会让女儿分心,让她在那些光鲜亮丽的、属于“岑懿”而不是“姚惠的女儿”的场合里,觉得有一个人需要被她藏在身后。   但现在岑懿告诉她——我需要你。   姚惠点了点头,“好。”她   于是姚惠在岑懿开的舞蹈工作室里帮起了忙,她不会说那些专业的术语,不知道“软开度”是什么,“剧目编排”是什么,“艺考集训”是什么,但她会笑。   她的笑很真,家长们都喜欢她,叫她“姚阿姨”,小朋友也喜欢她,因为她的口袋里永远有白兔奶糖,奶味很浓,很甜。   因为岑懿参加比赛得了第一的缘故,工作室的招生甚至比以前还火爆。   消息是寒假前放出去的,发出去不到半天,寒假班的名额就报满了。   有家长没报上,在群里问“能不能加开一个班”。   岑懿想了想,说“可以”。   她又开了一个班,又报满了。   于是她只能忙里偷闲地又招了两个学妹当老师,是大三的,专攻古典舞,技术扎实,教学经验不多,岑懿面试她们的那天,问的第一个问题不是“你会什么”,而是“你为什么想教小朋友”。   两个学妹都愣了一下,然后一个说“因为我小时候的舞蹈老师对我很好”,另一个说“因为我喜欢看到小朋友学会一个动作时笑的样子”。   岑懿看着她们,想起了几年前的自己。   她让她们下周来上班,顺便也租下来旁边的一家店,扩充舞蹈班。   隔壁原本是一家卖乐器的店,老板年纪大了,儿女在国外,不想干了,正好转让。   岑懿去看了一眼,面积比现在的舞蹈室大一倍,格局也合适,只需要把中间的非承重墙打通,再做一些简单的装修,就可以投入使用。   所有人的计划都朝着欣欣向荣的样子,姚惠每天在舞蹈室里忙前忙后,把教室打理得井井有条,把家长们哄得开开心心,把账本记得清清楚楚。她不再穿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了,岑懿给她买了几件新的,她舍不得穿,只在去舞蹈室的时候穿,说是“工作服”。   岑懿每天排练到很晚,但每天都是钟伯暄去接她。   城郊演艺区的门口,那辆黑色的迈巴赫总是准时出现在路边,有时候早到了几分钟,钟伯暄会熄了火,靠在座椅上,看着大门口的方向。   她出来的时候,大衣没有扣,围巾没有系,头发散着,排练了一整天的疲惫写在她微微下垂的嘴角和略显沉重的脚步上。   但她在看到那辆车的时候会感觉到很安心的。   有时候她会累得直接在车里睡着了,钟伯暄就负责抱着她走进电梯,走过走廊,打开家门,把她放在床上,帮她脱了大衣,脱了鞋,盖上被子,然后打来温水,用卸妆湿巾帮她擦脸。   有时候两个人都忙的话,姚惠就会在家里会提前做好饭,然后再离开。   这段日子虽然忙碌,但却是岑懿觉得十分幸福的时光。   一晃到了除夕前一晚。   排练终于告一段落了,春晚的彩排已经过了最后一轮,所有的舞蹈演员都拿到了明晚的最终站位和服装。   导演说了“大家辛苦了,明天下午三点集合”,排练厅里响起了掌声和欢呼声。   岑懿换好衣服,走出演艺区的大门,夜风迎面扑来,冷得她缩了一下脖子。   路两边的树上挂满了彩灯,红的、绿的、黄的、蓝的,一闪一闪的,像无数颗从天上掉下来的、被挂在了树枝上的星星。   钟伯暄的车照常停在路边,她拉开车门坐进去,他把暖气调高了一档,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搓了搓,“冷吗?”   “还好。”岑懿回道。   两个人正商量着晚上吃什么。   钟伯暄说“回家做”,岑懿说“不要了,今天不想让你做饭”,   钟伯暄说“那出去吃”,岑懿说“太冷了不想出门”,   钟伯暄说“那你说吃什么”,岑懿想了想,说“火锅”。   钟伯暄看了她一眼,“昨天刚吃过。”   岑懿靠在椅背上,略带着几分耍无赖的样子道,“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   钟伯暄看着她那副“我就是想吃”的表情,嘴角弯了一下,“好。”   车子拐上了通往峯汇的路,岑懿的微信信息铃声响起,在这个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刺耳,像一颗石子被丢进了平静的湖面。   岑懿从大衣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来,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   来信的是她最不想看见的人。   孟徽舟:【懿懿,我回来了,可以聊聊吗?】   -----------------------   作者有话说:情敌回归!!   我好想写钟清漓啊啊啊啊,老婆们可不可以去收藏一下《逃婚带崽日记》!,钟熙x徐邵商,钟清漓小盆友在那里也超可爱,撮合爸爸妈妈!!   大概是一个因为误会引发的女主带崽崽逃跑,男主找了很久最后找到了的故事!!保证很甜~   看到这里也快收尾啦~还剩下最后一个剧情点就结束啦,不出意外的话一周内就正文完结了(ps:每天一万字!!超肥!)(番外可以点菜~有没有想看的什么呀~)   原本想他们两个在破镜重圆一下,但写到这里真的不是很舍得,女鹅好不容易走到现在,钟小暄也这么爱她,总觉得他们不应该再分开,而是幸幸福福的在一起!所以就不分离啦!想让他们都得偿所愿   也希望看到这里的老婆们所有的事都如愿以偿!   钟伯暄小小日记:   老婆每排练,忙碌,想想想   什么!孟徽舟!你回来干什么!    第47章   钟伯暄其实提前几天就知道了这件事。   那天孟砚南给他打电话, 聊完岑华岩案子的后续,随口提了一句:“他要回来了。”   钟伯暄那会正在签文件,笔尖顿了一下, 愣了一会才反应过来:“孟徽舟吗?”   孟砚南“嗯”了一声, 语气和聊天气一样平淡, 说孟徽舟拿了钱去了趟欧洲也不是白去的, 倒是真折腾出点名堂,再加上要过年了, 老头子年纪大了,希望看见阖家团圆的样, 便松了口,让他回来过年。   钟伯暄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没说话。   孟砚南也没多说,他从来不是多嘴的人,只是最后补了一句:“该说的我都说了, 你自己看着办。”   电话挂断之后, 钟伯暄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窗外的京市在暮色中铺展开来, 高架桥上的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流, 远处的写字楼灯火通明。   他看着那些灯火, 手指搭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叩着。   所以听到“孟徽舟”那三个字从岑懿嘴里说出来的时候, 并不算太意外。   电梯在二十八楼停下来。   两个人走出电梯, 走廊里的感应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在前面铺开一条暖黄色的路,在他们身后一盏一盏地灭掉。   玄关的灯是姚惠走的时候留的,暖黄色, 小小的,在鞋柜上方亮着。   岑懿换了鞋,把大衣脱了挂在衣架上,走进厨房,打开冰箱,从里面拿出一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钟伯暄靠在厨房的门框上,双手插在裤袋里,看着她,“你打算怎么办?”   岑懿把水瓶放在台面上,转过身看着他,“不想见。”   那三个字说得很干脆,钟伯暄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眉头微微松了一下,“分手的事,你还没和他说吧?”   岑懿的手指在台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她当然说过。在孟徽舟刚被送出国的那天晚上,她发了“分手吧”三个字。   孟徽舟回了“懿懿,你认真的吗”,又回了“等我回来再说,好吗”,她没有再回。   对话框就停在了那里,停了好几个月,像一潭死水。   但她没有告诉钟伯暄,也没打算现在就告诉他。   岑懿只说道:“过年后再说吧。”   她的本意是不希望这件事打扰到他们过年的心情。   明天就是除夕了,峯汇的客厅里还放着姚惠送来的年货,冰箱里塞满了她还没来得及做的菜,茶几上摆着钟伯暄昨天买回来的那束红玫瑰,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丝绒般的光泽。   这是她和他的第一个年,她不想让孟徽舟的名字出现在这个年里。   但钟伯暄可能误会了,他的眉头又皱了起来耽没有再问。   他从门框上直起身,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拿出菜,开始洗。   水龙头拧开了,水流冲在他的手指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他没有戴围裙,衬衫的袖口挽到小臂,水滴从手肘滑下来,滴在地砖上,洗菜的动作也比平时慢了很多。   岑懿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他的肩膀绷得很紧,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要是现在就告诉他她和孟徽舟早就分手了,感觉也不是太好,那岂不是就被钟伯暄发现了他以为自己当了小三结果不是小三的事。   岑懿承认,自己还是有些恶趣味的。   一顿饭吃得沉默无比,最后,还是钟伯暄先开口问道:“明天年夜饭,想吃什么?”   岑懿想了一下,说道:“明天我应该不会过去了。”   钟伯暄抬起头看着她:“怎么了?”   岑懿把筷子放下,看着他:“你知道我妈妈现在在这里,我不想撇下她一个人。”   她说的是实话,姚惠在京市,一个人住在那个七十多平的房子里,没有亲戚,没有朋友。   年夜饭,岑懿不可能让她一个人吃。   其实这件事原本是早些天就和钟伯暄说的,但她这阵子事情太多,到家就是睡觉,如果不是今天钟伯暄提这件事的话,岑懿根本想不起来。   钟伯暄直直的看着岑懿,像在看她是不是说的真话,但她表情太自然了,钟伯暄便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道:“那你到时候告诉我几点完事,我去接你。”   岑懿笑着说好。   晚上睡觉的时候,岑懿先洗了澡。   她穿着那件奶白色的棉质睡裙,领口很大,滑下来露出一截肩膀。   她坐在床边擦头发,毛巾搭在肩上,发梢滴下来的水珠落在锁骨上,顺着锁骨的弧度往下流。   钟伯暄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她刚吹完头发,正低着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着。   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   他走过来,从她手里抽走了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   钟伯暄没有关灯。   他的手从她的肩膀开始,不是抚摸,是用力地扣住。   他的手指扣着她的肩头,力度比平时重了很多,重到她的肩胛骨被压得微微发疼。   吻落在她的颈侧,不是往日的轻啄厮磨,而是更深的、带着压迫感的,嘴唇贴着她颈侧那根跳动的血管,皮肤上留下了浅浅的痕迹。   岑懿的手指攥紧了身下的床单,指节泛白。   她不知道他在不开心,他从来没有这样过,不似往日的温柔,而是带了一种粗鲁。   没有等她回答,他的手从她的肩头滑到她的腰侧,扣住她腰线最细的那个弧度,把她整个人翻了过去。   岑懿的脸埋在枕头里,手指从床单上松开,攥住了枕头的边缘。   窗帘没有拉严,路灯的光从缝隙里透进来,他的身体覆再上面,胸口贴着她的后背。   紧接着,大手从她的腰侧伸过来,扣住了她撑在枕头上的手。   十指相扣,他扣得很紧,紧到她的指节被他的手指挤压着,微微泛白。   动作比平时更用力,每一下都带着一种“我在确认你是我的”的、急切的、近乎偏执的力度。   他的呼吸贴着她的耳廓,急促的,灼热的,混着她洗发水的味道和汗水蒸发的湿气。   他心情不好的很明显,岑懿本来想安慰安慰他。   但就在这个时候,床头柜上的手机亮了。   是岑懿的手机,来电显示的那一行字在黑暗的房间里格外刺眼,钟伯暄眯着眼睛看过去——“孟徽舟”。   他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他伸出手,拿起了手机。   不是递给她,是拿在自己手里,岑懿侧过头,看到了屏幕上的名字,本能地伸出手想要挂断,但钟伯暄没有让她挂,他的手指从她的指缝间抽出来,按下了接听键,开了免提。   然后他把手机放在枕边,俯下身,嘴唇贴着她的耳廓。   孟徽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比以往多了一些沙哑,“懿懿,你看我发的信息了嘛?我回来了。”   岑懿不想回他,她的脸埋在枕头里,嘴唇抿着,不想发出任何声音。   但钟伯暄偏偏在这个时候更用力了,她的身体体猛地绷紧,喉咙里溢出一声短促的、来不及咽回去的声响——“啊。”   那一声很短,但在安静的卧室里,在开着免提的电话那头,它足够清晰。   孟徽舟的声音立刻变了,急切的说道:“懿懿,你怎么了?你在哪?我来找你。”   岑懿的手指攥紧了枕头,指节泛白,她的脸埋在枕头里,声音闷闷的。   “我没事,”她每一个字都用尽了力气去稳住,“你别再找我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钟伯暄的动作停了一瞬,他的手从她的腰侧滑上来,扣着她的肩,把她整个人翻了过来。   他低头看着她,路灯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他的眼睛里,那里面有血丝,有还没有平复的喘息,但岑懿也看出来,他心情稍微开心了一些。   孟徽舟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那片刻里只有电流的细微沙沙声,和他沉重的呼吸。   “懿懿,我知道我当初离开确实非常突然,”他解释着,“但也不是我本意。而且我怕我走后你被欺负,还叫钟哥帮忙照顾一下你。”   他说“钟哥”那两个字的时候,岑懿抬起头看着伏在自己身上的钟伯暄。   他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中,表情看不太清楚,岑懿看着那双眼睛,心里想的是,你钟哥确实帮忙照顾了。   方方面面,从里到外的照顾。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只有伏在她身上的钟伯暄才能看到。   孟徽舟听岑懿又不说话,以为她还在生气,或者以为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他开始说自己这段时间都做了什么,在欧洲怎么打拼的,怎么从一个不会说当地语言的外来人,做到让公司里那些老外都服气;怎么在深夜的办公室里对着满桌的文件想起她在京市一个人不知道过得好不好;怎么在被老头子的手下看管着、连手机都不让用的那些日子里,一遍又一遍地翻看手机里存着的她的照片。   他说了很多,等他说完的时候,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乞求的说道:“懿懿,我很想你,我们能不能见见?”   钟伯暄的好心情就维持了那么一小段,然后孟徽舟开始诉说他这几个月的不容易,诉说他如何在异国他乡的深夜里想她。   孟徽舟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在他和岑懿之间那层薄薄的、还没被捅破的、写着“分手”二字的窗户纸上。   钟伯暄再也听不下去,抬手挂断了电话,他的手指按在屏幕上,用力到指节泛白。   手机屏幕暗了,卧室重新陷入只有路灯光的昏暗中。   他趴下身,脸埋在岑懿的颈窝里,脸颊贴着她颈侧的皮肤,呼吸拂过她耳后那一小块薄得几乎透明的皮肤。   那是她最敏感的地方,他知道,他专注在那一点上,不轻不重,不急不慢,像是要把那一个地方烙印进记忆里。   岑懿的身体在他的靠近下微微发颤,手指攥着他的头发,不知道该推开还是该按紧。   “刚刚为什么不直接说分手?”他的声音从他的嘴唇和她的皮肤之间挤出来,略带几分委屈地说道。   岑懿的呼吸还没有平复,声音断断续续的,“你刚刚……也没给我机会啊。”   她说的是实话。他接起电话的时候,她正经历着比平时更剧烈的动荡,声音也变得断断续续,连不成一句完整的话,连“分手”两个字都拼不出来。   钟伯暄什么也听不进去了。   他知道她说的是对的,他知道是他自己没有给她机会,但他控制不住。   那些从孟徽舟嘴里说出来的“懿懿”,那些“我很想你”,那些“我们能不能见见”,像一把一把的盐,撒在他那道还没有完全愈合的、名为“我是后来者”的伤口上。   他不怕孟徽舟,但他怕在她的心里,那个名字还有一席之地,怕她没有和孟徽舟说分手,是因为她还留着什么,怕她说的“过年后再说”,不是“我不想打扰过年的心情”,而是“我还没有想好”。   他知道她不是那样的人,但恐惧不和他讲道理。   “岑小懿,”他的声音从她的颈窝里传出来,沙哑的,带着一种孩子气的控诉,“你就是个渣女。”   岑懿的手从他的头发上滑下来,捧着他的脸,把他的脸从她的颈窝里抬起来。   月色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他的眼睛上。   他的眼睛红红的,像要哭似的。   岑懿承认,自己不应该对钟伯暄这么坏,但此时此刻,看到红着眼睛委屈的钟伯暄,她甚至想的是,好想给钟伯暄弄哭。   正想着怎么弄钟伯暄好,来自钟伯暄的手机铃声又响起了。   第一遍的时候钟伯暄没有理,但很快第二遍又来了,像是不接就不罢休一样。   钟伯暄暗骂了一声,从岑懿的颈窝里抬起头,伸手够过手机,屏幕上的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   孟徽舟。   钟伯暄看了一眼,拇指悬在挂断键上方,正要按下去,岑懿的手伸过来了。她的手指比他的更快,按在了接听键上。   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弧度,那是坏笑。   电话接通后岑懿从他身上翻到了他身上。   之前是她被他压在身下,现在是他的后背贴着床单,她骑在他的腰上,手撑在他的胸口,掌心贴着他心脏的位置。   心跳很快,不像是一个刚才还在生气的人应该有的心跳。   她把他的手机举到他耳边,然后低下头,嘴唇贴着他的喉结。   嘴唇的张合间,她的声音从那层薄薄的皮肤传到他的声带,再从他的声带传到电话那头。   “说话呀。”她声音很小,只有他能听到。   孟微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钟哥?你睡了吗?”   钟伯暄看着伏在自己身上的梦靥,她的头发垂下来,扫着他的脸颊,痒痒的,嘴角还弯着那个坏笑的弧度,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   他本来还挺不满意,但他没想到还有这种奖励。   她靠在他身上,体温隔着两层薄薄的面料传过来,手指在他的胸口轻轻地画着,这让钟伯暄的心情大好。   他的手轻轻扶住了她的腰,让她坐得更稳。   “钟哥?”孟微舟又叫了一声。   “嗯,”钟伯暄开口了,声音比他预想的要稳,“我在。”   与此同时,他看着岑懿,岑懿手指正沿着他胸口的肌肉纹理慢慢往下滑,指尖凉凉的。   孟徽舟呼出一口气:“我回来了,你最近怎么样啊?”   钟伯暄看着自己身上勤勤恳恳的岑懿,她的手指已经滑到了他的腹肌,在那里停了一下,指腹按着那一条一条的沟壑,像在数。   他的手在她腰上收紧了一下,分神地回了孟徽舟一句:“我最近都很好。”   声音是稳的,但他的身体不是,他的腹肌在她的手指下绷紧了。   孟徽舟似乎就等着这句话,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种如释重负:“那就好。对了钟哥,你知道懿懿最近怎么样了嘛?我给她打电话她不理我,发消息也不回。”   他说“懿懿”那两个字的时候,岑懿正在研究钟伯暄的胸口,她的手指从他的腹肌收回来,重新回到他的胸口,指腹在他左侧锁骨下方那一小块皮肤上蹭了蹭,然后低下头,舌尖轻轻舔了一下。   钟伯暄的呼吸在那一瞬间乱了:“嘶——”,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手指在她腰上不自觉地收紧了。   “钟哥?你怎么了?”孟徽舟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一丝困惑。   钟伯暄缓了好一会儿才稳住声音,他看着伏在自己胸口的岑懿,手指从她的腰滑到她的后脑,按着她:“没事,你说。”   岑懿的嘴唇从他的胸口移到了他的颈侧,像小鸡啄米,但啄的不是米,是他颈侧那根跳动的血管。   每啄一下,那根血管就跳得更明显一些,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敲着鼓。   孟徽舟自顾自的说了好一会没人回,又急切的问一句:“钟哥?你还在吗?”   钟伯暄把思绪拉回来,看了一眼伏在自己身上的岑懿,她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但能够看到嘴巴还在动。   “听着呢,继续说吧。”他说。   这时候岑懿的手指从他的喉结滑到他的锁骨,锁骨滑到他的胸口,又滑到他的腹肌。   孟徽舟在电话那头说了句什么,钟伯暄没有听清,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伏在他身上的这个女人身上,她嘴唇又往下,直到那个位置,这让他他情不自禁的喘息出声。   “钟哥?”孟徽舟的声音拔高了一些,“你感冒了吗?怎么嗓子这么哑?”   钟伯暄过了两秒才稳住声音:“嗯,最近京市气温差大,有些感冒。”   而岑懿的动作又加大,钟伯暄的手指在她腰上猛地收紧了一下,他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了半拍。   孟徽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种突然想到什么好主意的兴奋,“感冒……对啊!钟哥,你说我给懿懿织一条围巾怎么样?是我的一片心意,还能让她天天戴着,想起我。”   钟伯暄仰着头,看着天花板,喉结滚了又滚,手指攥着床单,指节泛白。   他的呼吸完全乱了,从胸腔里出来的每一口气都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的喘息,他眼睛更红了,岑懿抬起头看着他那副样子,觉得有些满足,她低下头,继续探索。   孟徽舟还在电话那头絮絮叨叨,“懿懿以前给我织过一条围巾,是灰色的,我走的时候没带走,放在家里了。我现在想想,她那时候应该就是喜欢我的吧?钟哥你说呢?”   钟伯暄没有说话,他说不出话,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所有的声音都被他压在了喉咙里,压成了一声声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沉闷的、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喘息。   岑懿听着孟徽舟的那些话,心想,我可没给你织过围巾。那是一条你在商场买的、让人把商标剪掉了、然后骗我说是你自己织的围巾。   她想起那条围巾,灰色的,针脚很松,起针的地方多了一针,收针的地方少了一针,两头宽窄不一样。   钟伯暄的声音终于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的,破碎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碾过了好几遍,他再也忍不住,也不想再和孟微舟说话,只说道:“嗯……挂了。”   他的手从床单上抬起来,摸到手机,按下了挂断键。   屏幕暗了,他把手机扔到一边,两只手都覆上了岑懿的后脑,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把她的头按向自己的肩窝。   “别动。”他说。   岑懿抬起头,嘴唇还贴着他的锁骨,看着他那副“我还没够”的样子,哼了一声。   没有电话,也没用那种紧张的气氛,岑懿觉得没太大意思,她从他的身上下来,身体从他的腰上滑下去,翻到床的另一边,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了自己。   从肩膀盖到脚踝,裹成了一个拒绝交流的、毛茸茸的蚕蛹。   只露出一个头顶。   钟伯暄看着被子里那一团鼓起来的、不肯露脸的、哼哼唧唧的小东西,嘴角弯了一个弧度。   他也翻了过去,伸手去拉她的被子。   她攥着被角不松手,他拉了一下,没拉动,他再拉,她还是不松。   他俯下身,嘴唇贴着她露在外面的那一小截头顶,“岑小懿。”他   她不应。   “岑小懿。”他又叫了一声。   他的嘴唇从她的头顶移到她的耳廓,声音低低的。岑懿缩了一下,她最怕他对着耳朵说话,从里面痒到外面,手指在被子里松了一下,钟伯暄趁机把被子从她身上掀开了。   他的手掌覆上了那截腰,隔着衣料,拇指在她的腰侧轻轻抚过。   “怎么办,岑小懿,都被他听到了。”   岑懿被他困在身下,他的身体环着她,他的腿挨着她的腿,手扣着她的手,整个人将她笼罩住。   岑懿像一只被握住了就不想再挣扎的小鸟,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从两个人贴近的呼吸里挤出来:“被听到的是你。”   钟伯暄笑了一声,嘴唇贴着她的耳廓,声音从她的耳朵里钻进去,“嗯,但我良家妇男的身体都被你看了,你得负责。”   岑懿被闹得迷迷糊糊,脑子里像一锅煮沸了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   她想,良家妇男什么的,和钟伯暄也不搭边啊。   他哪里良家妇男了?他第一次在她家过夜就自己带好了换洗衣服,第一次亲她就亲了不止一下,第一次说“我是岑懿的男朋友”的时候,语气笃定得像在念他自己的名字。   他哪里良家妇男了?   但她说不出来,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她的手指扣着他的手背,指节泛白,在他又一次用力抱紧她的时候,她的指甲在他的手背上留下了四道浅浅的印痕。   钟伯暄看着那些印痕,只觉得像是给自己盖章一样,心情舒畅。   他低下头,在她的眼皮上落下一个吻,“必须负责。”   “……好。”她说。   这一晚钟伯暄心满意足,他抱着她,手臂环着她的腰,脸埋在她的颈窝里,整个人都十分放松。   后半夜他睡得很沉,手一直扣着她的腰,没有松开过。   岑懿中间醒了一次,想去洗手间,轻轻推了一下他的手臂,他纹丝不动。   她又推了一下,他把她往怀里拢了拢,含混地说了一句“别走”。   岑懿的嘴角弯了一下,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想了想还是忍忍吧。   第二天早上钟伯暄醒来的时候,心情终于好了一些。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岑懿还在睡,头枕着他的手臂,脸埋在他的肩窝里,嘴角还挂着一丝不知道梦到了什么的笑意。   他看了一会儿,没有叫她,只是他把手臂从她脖子下面慢慢抽出来,把被子盖回她肩膀,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等到岑懿醒了后,钟伯暄先把她送到了演播厅。   春晚的彩排是最后一轮了,导演组通知下午两点集合,之后就是除夕夜的直播。   钟伯暄把车停在演艺区门口,熄了火,侧过身看着她。   她正在解安全带,手指按在卡扣上,低着头,头发从耳后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晚上我来接你,一起去你那吃年夜饭。”   岑懿抬起头,看着他笑道,“好。”她说。   她推开车门,下了车,呢子大衣下摆被风吹起来,露出里面奶白色的裙边。   走了几步后又停下来,转过身,走回到车窗旁边。   她弯下腰,敲了敲车窗。   车窗下来的时候,她凑近了他的脸,在他的嘴角上亲了一下,很快,像盖章,然后退开。   钟伯暄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演艺区的大门里面,那扇玻璃门晃了一下,归于平静。   他没有直接回西山别墅,而是先拐了一个弯,去了姚惠住的那个小区,早前他就特意让助理买好了年货。   姚惠开的门,看到他手里的东西,愣了一下,“你这孩子,上次拿来的还没吃完呢。”   钟伯暄把东西递过去,没有进门的打算:“伯母,新年快乐。”   姚惠接过东西,笑了一下,问道:“新年快乐,懿懿呢?她今天还排练?”   “嗯,晚上就表演了,结束后我去接她。”   姚惠说好,之后又听到钟伯暄说:“晚上我也来,您不用做饭,我来做吧”   姚惠没想到钟伯暄会来,看着他笑的模样,也笑道:“好,那就交给你了。”   钟伯暄从姚惠那里出来,开车回了西山别墅,车子驶入别墅区的时候,路两旁的树上挂满了红灯笼,物业的工作人员正在往路灯杆上贴福字。   大门上贴着一副新的春联,红纸黑字,墨迹还没干透。   他驶过那扇门,把车停在门廊下面,推开门,走进玄关。   西山别墅这些天也很热闹,玄关的鞋柜上多了一双男士鞋,钟伯暄看了一眼,没太在意,自己换了拖鞋走进客厅。   客厅里的灯全亮着,水晶吊灯把整间屋子照得像一个被精心布置过的、等待客人到来的展厅。   茶几上摆着果盘、干果盘、糖果盘,还有一壶刚泡好的茶。   电视开着,声音不大,放的是春晚的后台花絮,主持人正在采访一个舞蹈演员,那个演员说“这是我第一次上春晚,很紧张”。   尹素馨的声音从厨房的方向传过来,“对,就会死贴在那。”   徐邵商站在客厅的窗户旁边,手里拿着春联。   大门贴了一副,房门贴了两副,厨房贴了一副,连保姆间的门上都贴了一副福字。   他贴的时候,尹素馨就站在旁边,还说着:“邵商啊,你比阿暄细心多了。他贴春联从来不用尺子,贴完了歪的,我说他,他说‘歪了才吉利’。”   徐邵商笑了一下,笑容温和得没有任何攻击性,把福字的四个角又按了一遍。   看到钟伯暄回来,尹素馨放下手里的东西迎了过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红色的毛衣,头发盘起来,耳朵上戴着一对翡翠耳环,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   等到走到钟伯暄面前的时候,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回来了?过年做一些什么菜好?前几天你不是还说要大展厨艺?我儿媳妇爱吃什么?”   三连问,让钟伯暄忍俊不禁。   他看着母亲那副“我已经准备好了一切就看你怎么安排”的表情,笑意更深了一些,“不行,临时有变,她节目下得晚,那边还有姚阿姨在。今年怕是来不了了。”   他把原因推给了节目下得晚,尹素馨虽然遗憾但也表示理解,“这样啊,那我们在节目里看她也是一样的,过后你记得多拿一些东西去。”   她说完,又转身回去看徐邵商贴春联了。   那边徐邵商正搬着一个鱼缸,鱼缸不大,是圆形的,里面养着两条金鱼,红色的,在水里慢慢地游着。   他把它从茶几上搬起来,准备挪到电视柜旁边的花架上。   尹素馨“哎呀”了一声,跑过去。“邵商,这个鱼不用搬,”   她指了个位置,“放这儿就行,你钟叔叔喜欢看鱼。”   徐邵商十分顺从。   钟伯暄看着他的背影,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几秒。   徐邵商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羊绒衫,领口很高,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手腕和一块看起来很贵的表,他的姿态是放松的,不带着任何讨好的刻意,看起来倒是比钟伯暄这个儿子做的还要好。   钟伯暄环顾了一下客厅,在沙发上找到了钟熙,她坐在那里,手里端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她没有喝,目光落在茶几上的鱼缸上,看起来百无聊赖。   钟伯暄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沙发的垫子微微陷了一下,“姐。”   他靠近,说话的声音只有两个人能听到。   钟熙“嗯”了一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凉的,她皱了皱眉,放下杯子。   钟伯暄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正在帮尹素馨摆果盘的徐邵商,看了一眼正趴在茶几上画画、偶尔抬头偷瞄一眼徐邵商的钟清漓。   他的目光在那三个人之间来回了一下,然后收回来,落在钟熙的脸上。   “姐,我从前从不问你什么,但我想知道,徐邵商是不是清漓的亲生父亲?”   钟熙的手指在茶杯的杯沿上停了一下,犹豫着,最终还是说:“嗯,我也不知道他怎么过来的。爸妈说这是给我找的联姻对象。”   钟伯暄看着她,她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问道:“用不用帮忙?”   钟熙笑了一下,那笑容比他预想的要轻松,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还是先忙好你自己吧,什么时候给女朋友带回家,什么时候再说帮我。”   钟伯暄略微不服气,他靠在沙发上,双手交叠放在胸前。   他想说自己现在也算是成功教材之一了,比如很明显的成功追到女朋友这一伟大举动,怎么就不比这俩人强了?   刚说完,钟熙也被尹素馨叫去帮忙了。   “钟熙!你来把这盘饺子摆一下!别让邵商一个人忙!”尹素馨的声音从厨房的方向传过来。   钟熙站起来,把茶杯放在茶几上,走过去,经过徐邵商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有看他,但他把一盘刚洗好的草莓递到了她手边。   她顿了一下,接过草莓,走了。   钟伯暄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一个弧度。   什么联姻对象,这分明是处心积虑。   他拿出手机,给岑懿发了一条消息:【有确定几点完事吗?】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握在手心里,等着。   手机很快震了一下,【大概得凌晨一点了。】   他看着那行字,嘴角弯了一个弧度,又打了一行字:【晚上想吃什么?】   这一次等得久了一些,大概过了几分钟,岑懿回了一个字。   不是菜名,是——【你。】   钟伯暄看着那个字,看了大概三秒,他的耳朵红了,从耳垂开始,红到耳廓。   将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屏幕朝下,不自觉的笑出了声,坐在对面的钟鸣都看了他一眼。   “笑什么呢?”钟鸣问,手里拿着报纸,目光从报纸的上方看过来。   钟伯暄抬起头,看着父亲,“没什么。”   他站起来,把手机放进口袋,走进了厨房,“妈,年夜饭的菜单给我看看。”   -----------------------   作者有话说:坏心思的女鹅与还不知道自己早就有名分的钟小暄   哈哈哈哈哈哈,依旧是求收藏~看看我们钟清漓的爸爸妈妈吧!好想写好想写哈哈哈   钟伯暄小小日记:   为什么岑小懿不和孟徽舟说分手!嫉妒嫉妒阴暗爬行哼哧哼哧   岑小懿这个渣女,他是良家妇男,必须负责   至于孟徽舟,你放心吧,你走这段时间我有好好照顾岑小懿,之后也不用你挂心了!!    第48章   西山别墅的年夜饭, 是从下午六点开始准备的。   厨房里炖着鸡汤,砂锅盖子的缝隙里不断冒出白色的蒸汽,把整个厨房的窗户都蒙上了一层雾气。   尹素馨系着一条红色的围裙, 站在灶台前用长柄勺搅动着锅里的汤, 舀起一勺, 吹了吹, 尝了一口,皱了皱眉, 又加了一小勺盐。   钟鸣在客厅里摆弄音响,换了张碟, 放出来的不是春晚的前奏,是一首老歌,邓丽君的。   他在那首老歌里调好了音量,又换回了春晚的频道。   钟清漓趴在茶几上,手里拿着一支红色的马克笔,正在一张白纸上画一只长满了红色斑点的、看不出是什么动物的动物, 她说是牛, 今年是牛年。   徐邵商在餐厅里摆碗筷, 钟熙站在厨房和餐厅之间的过道里, 看着他在餐桌前忙碌的背影, 没有走过去。   钟伯暄是最后一个从厨房里出来的,他解下围裙搭在椅背上, 把最后一道清蒸鲈鱼端上桌, 鱼身上铺着葱丝和姜丝, 淋了热油,葱丝在油里滋滋地响。   他把鱼放在餐桌正中央,退后一步, 看了看,又把盘子转了九十度,让鱼头朝着钟鸣的方向。   尹素馨从厨房里端出鸡汤,放在餐桌的一角,“阿暄,叫清漓洗手吃饭。”   钟伯暄走过去,把还趴在茶几上画那只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的牛的钟清漓从地上拎了起来。   她挣扎了一下,手里还握着马克笔,在他白色衬衫的袖口上画了一个红色的点。   钟伯暄低头看了看那个点,又看了看钟清漓。   钟清漓把马克笔藏在身后,冲他嘿嘿一笑。   “舅舅,新年快乐,祝你新的一年红红火火万事顺意!”她说。   钟伯暄看着袖口上那个红色的点,拿出了个红包递给钟清漓,“新年快乐。”   之后把她抱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把她的手放在水流下面。   所有人都围坐在餐桌前的时候,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   西山别墅区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在冬夜的雾气里显得格外柔和,远处偶尔传来零星的鞭炮声。   电视开着,春晚还没有开始,屏幕上是主持人正在后台采访演员的画面,一个穿着红色舞裙的小姑娘对着镜头说她今年第一次上春晚,很紧张,手心里全是汗。   钟鸣举起酒杯,杯子里是白酒,透明的,在灯光下泛着清亮的光,尹素馨的杯子里是红酒,深红色的,挂杯很好。   钟熙的是白水,她说不喝酒了,嗓子不舒服,徐邵商杯是和钟鸣一样的。   钟伯暄也没喝酒,他一会还得开车去接人,钟清漓举起她的杯子,橙汁满的快要溢出来了。   “新年快乐。”钟鸣说。   七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高低不同的声响。   钟清漓的那杯橙汁洒了一点出来,落在桌布上,晕开一小片橘色的、圆形的印记。   春晚开始了,开场舞是大群舞,舞台上的追光把整个演播厅照得像白昼,红色的灯笼从舞台上方降下来,金色的绸带在舞者手中翻飞。   钟清漓从椅子上爬下来,蹲在电视机前面,脸几乎贴上了屏幕。   “妈妈,这个是不是舅妈?”她指着屏幕上穿着红色舞裙的领舞,眼睛亮晶晶的。   钟熙把她从地上拉起来,“不是,舅妈在后面。”   钟清漓“哦”了一声,又蹲回去了。   钟伯暄靠在椅背上,目不转睛的看着电视,生怕错过什么。   “这次春晚的舞蹈导演是谁?”钟熙问,目光也落在屏幕上。   “姓周,”钟伯暄说,“国家一级编导,桃李杯的金奖评委。之前做过多届春晚的舞蹈统筹。”   钟熙偏头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钟伯暄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懿懿和我说的。”   钟熙的嘴角弯了一下,没有再问。   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了,“春晚不是还邀请尹女士来着?”   她的目光从屏幕上移开,落在尹素馨身上。   尹素馨正在给钟清漓夹菜,把一块没有刺的鱼肉放到她碗里。   闻言,她抬起头,摆了摆手,“是邀请来着,但我已经退圈这么久了,去干什么?还不如在家吃顿团圆饭,多陪陪我们清漓,对不对。”   被提到的钟清漓正吃着鱼肉,十分满意的道:“对!外婆喜欢和我在一起。”   春晚的节目一个一个地过去,小品,相声,歌曲,杂技。   钟鸣在小品的时候笑了一声,钟清漓在杂技的时候捂住了眼睛,从指缝里偷看,嘴里说着“好吓人好吓人”。   尹素馨在每一个节目结束后都会鼓掌,她年轻的时候确实总上春晚这类节目,自然知道这些演员的辛苦。   舞蹈节目终于到了,主持人报幕的时候,钟伯暄把手里的东西放下,身体微微前倾。   舞台上的灯光暗了,追光从舞台上方打下来,落在舞台中央。   十二个人穿着改良的水袖舞衣,白色为底,蓝色的纹样如水墨般在面料上晕染开来。   她们的位置是一个扇形,中间的人在最前面,两侧的人依次后退。   站在最前面的那个,不是她。   钟伯暄的目光从站在中间的那个人身上开始扫,扫到第二排,而后第三排。   钟熙也伸长了脖子,问着:“我怎么没看见人?”   尹素馨放下了手里的筷子,钟鸣放下了手里的酒杯,钟清漓从地上爬起来,趴在沙发扶手上,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块屏幕上。   钟伯暄没有回答,他的目光已经在第三排靠左边的位置停住了。   第三排,左边,靠近侧幕的地方。   追光从舞台上方打下来的时候,主光落在中间的人身上,第三排靠左的位置在光圈的边缘,光线到了那里已经很弱了,她的脸在明暗交界处,一半亮,一半暗。   “那儿。”钟伯暄说。   钟熙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在那一群穿着同样舞衣、做着同样动作的舞者中,找到了那个女孩。   尹素馨看了好半天没看到,问着:“哪个是我的儿媳妇?”   钟伯暄抬手指向屏幕的右下方:“就是那个,第三排左边,手抬得最高的那个。”   屏幕上,舞蹈进入了高潮部分。   尹素馨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屏幕上的十二个舞者正在做一个旋转的动作,裙摆像花一样绽开。   第三排左边的那个舞者,她的旋转比别人更干净,别人转两圈需要调整一次重心,她转三圈还站得稳稳的。   她做了几十年的艺人,看人的眼光比任何人都毒。   “不愧是我儿媳妇,”尹素馨笑着说,“这么漂亮。”   钟清漓从沙发扶手上爬下来,跑到电视机前面,伸出手指,在屏幕上戳了一个手指印。   “舅妈!”她的声音又脆又亮,“我看到舅妈了!”   钟鸣没有说漂亮,他说的是一句更实在的话:“跳得不错。”   钟伯暄看着父亲,笑了一下,颇有与有荣焉的感觉。   舞蹈节目只有不到四分钟,四分钟里,舞台上的追光从主光变成辅光,从辅光变成背景光。   第三排左边的那个位置,在最后三十秒的时候,被侧幕的影子完全遮住了。   钟伯暄的目光还盯在那个位置,直到屏幕上的舞蹈演员们鞠躬退场,主持人上台报下一个节目,镜头切到观众席,他才收回目光。   之后他起身,说道,“爸,妈,我走了。”   尹素馨抬起头看着他,倒是不太意外,只说,“去吧。”   然后她站起来,让管家把之前买好的东西都让装进车里,直到把整个车都塞满才作罢。   “这些都是给懿懿和她妈妈的,你拿过去。”她说着,又拿出两个红色礼盒,“这两个都是给懿懿的。”   钟伯暄拿在手里,调笑的说道,“妈偏心啊,我的新年礼物还没有呢。”   尹素馨拍了拍他,“你老大不小了还找妈妈要礼物,等你带你孩子回来的时候我能勉强的给你。”   钟伯暄但笑不语,他走出门的时候,钟清漓追了出来,光着脚踩在玄关的地砖上。   “舅舅!舅舅!”她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钟伯暄停下来,把礼盒放在地上,蹲下身。   钟清漓跑过来,搂住他的脖子,在他脸上亲了一下,声音很大,“啵”的一声。   她的嘴唇上还有橙汁的甜味,黏黏的,粘在他的脸颊上,“舅舅,你帮我跟舅妈说新年快乐,顺便帮我把这个亲亲给舅妈。”   钟伯暄揉了揉她的头,“好。”   他站起来,抱起礼盒,走出大门,夜风迎面扑来,冷得他眯了一下眼睛。   车子驶出西山别墅区的大门,拐上主路。   后视镜里,别墅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在一片漆黑的冬夜中,像一座不会熄灭的灯塔。   ———   钟伯暄没有先去接岑懿,他先去了姚惠那里,费了好一番力气才把车里的东西都搬上去。   姚惠开的门,她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毛衣,头发盘起来,用一根黑色的皮筋扎着。   客厅的灯全亮着,电视机开着,春晚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一个小品正在演,观众席的笑声一浪一浪的。   餐桌上已经摆了几道菜,看到钟伯暄手里和身边的东西说道,“上次拿来的还没吃完呢,怎么又带这么多”   钟伯暄笑道:“之前那些是我买的,今天这些都是我爸妈让我带来的。”   姚惠愣了几秒,明白这是钟家给的重视,也没说什么其他的,“帮我谢谢你父母。”   钟伯暄点了一下头,姚惠问道:“刚刚吃了吗,我炖了排骨。”   他没有说自己吃过了,只是在姚惠给他盛满汤的时候又都喝了下去,随后笑眯眯的说:“好喝。”   姚惠笑了,眼角的皱纹深了一些,她没有坐下,转身又进了厨房,打开冰箱,从里面拿出一条鱼,“在做条鱼吧,年年有余,”懿懿说今晚可能得十二点才能结束,还早。”   钟伯暄站起来,走进厨房,从她手里接过菜刀,“我来,您也尝尝我的手艺。”   他没有穿围裙,衬衫的袖口挽到小臂,露出那枚深蓝色的表盘   姚惠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做这些,她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又擦了擦,没有说话。   她把蒸锅的盖子盖上,火调小了一些,转过身,从保温袋里拿出尹素馨包的饺子,放在灶台旁边。   “这是你妈妈包的?”   钟伯暄“嗯”了一声,说道,“每年过年她都要自己包些饺子。”   姚惠边饺子放进蒸锅里,边像是不经意的问:“除夕夜你不在家过年可以嘛。”   钟伯暄回道,“他们都知道我来您这,也很开心我今年终于能去别的地方蹭饭不在家烦他们了,只不过今年就得烦您了。”   姚惠被哄的一笑,“不麻烦,人多热闹。”   而后她又问,“你家里都知道懿懿了?”   闻言,钟伯暄愣了一下,将手里的东西方下,郑重的说道,“我家里都知道懿懿,也知道您,原本他们还叫您和懿懿一起去过年,但懿懿今年结束的时间比较晚,就想说先算了,等什么时候再有空的时候再见就可以,今天懿懿的节目他们也看了,我父母都很喜欢她。”   听他这种郑重的语气,姚惠点点头,心里的石头放下,她一边感慨钟伯暄的细心,一边感慨自己的女儿获得了幸福,于是说道:“除夕不可以的话,确实还有很多时间,等懿懿回来问问她,如果她过几天没事的话,也可以去拜访你父母。”   钟伯暄听到这话又惊又喜,原本他觉得岑懿那里无望,没想到丈母娘这么支持他。   他自然是明白这句话其中的分量,姚惠认可了他这个女婿,才会说这些。   他道:“您放心伯母,我不会让懿懿受一点委屈。”   姚惠笑着没说话。   饺子出锅了的时候钟伯暄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十一点半。   他拿出手机,给岑懿发了一条消息:【几点结束?】   过了几分钟,她回了:【导演说十二点半左右。】   钟伯暄看了那行字,把手机放回口袋。   他站起来,穿上外套,“伯母,我先去接懿懿回来。”   姚惠正在擦桌子,闻言转过身,“去吧,路上慢点开。”   ——   城郊演艺区的大门口,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在冬夜的雾气里显得格外柔和。   门口的保安换了一个人,不是白天那个,是一个更年轻的,穿着一件军绿色的棉大衣,缩在岗亭里,手里捧着一个保温杯,杯口冒着热气。   钟伯暄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看时间差不多后下了车。   他没有坐在车里等,他靠在车门上,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看着演艺区的大门。   演艺区的大门开了,是一群穿着演出服的小姑娘,她们嘻嘻哈哈地走出来,手里拿着手机,有的在打电话,有的在自拍,有的在和旁边的人说“过年好”。   她们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有人看了他一眼,有人多看了他一眼,有人在走远之后还回头看了一眼。   又出来了一批人,他们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脚步声、说话声、笑声、告别声,所有的声音都从他耳边经过,但没有一个落进他的耳朵里。   他只听到了一个脚步声。   而后,他抬起头。   岑懿站在大门口,她穿着那件烟灰色的呢子大衣,腰带系了一个松松的蝴蝶结,两围巾是浅灰色的,羊绒的,在脖子上绕了两圈,垂下来的两端塞进了大衣的领口里。   头发散着,披在肩上,发尾微微卷翘。   她的脸上还化着跳舞的时候的妆,冬日的路灯下更衬的她皮肤白得发光。   岑懿显然也看到了他,小步跑了起来。   钟伯暄从车门上直起身,朝她走了两步。   她扑进他怀里的时候,他的手臂环住了她的腰。   “外面这么冷,”岑懿的声音从他颈窝里传出来,带着一种嗔怪,“怎么还在外面等?”   钟伯暄的手臂在她腰上收紧了一些,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头顶,嘴唇贴着她的发丝,轻声说:“想你一眼就能看见我。”   而后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红色烫金的,正面印着一个“福”字,字的笔画里嵌着细碎的金粉,在路灯下闪着细碎的光。   红包不厚,里面是一张银行卡,卡背面用黑色水笔写着一行小字,“岑小懿的压岁钱,花不完不许回家。”   岑懿看着那行字,嘴角弯了一个弧度。   紧接着,钟伯暄从另一个兜里掏出来一个厚厚的红包,说道:“刚刚那个是我给你的,现在这个是我爸妈给你的。”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脸,随后双手都伸出来,郑重的接过,“替我谢谢叔叔阿姨。”   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脸照得一半明亮一半暗。   岑懿踮起脚尖,在他的嘴角上亲了一下。   “新年快乐,懿懿。”钟伯暄说道。   “新年快乐,钟伯暄。”她说。   岑懿把红包小心地收进口袋里,又把他的手从她的腰上拉下来,握在手心里。   “走吧,回家吃饭,不知道都做了什么好吃的呢。”   她说“回家吃饭。”   今年的除夕夜,比往年的安静了许多,没有那么多车,没有那么多人,没有那么多声音。   但钟伯暄觉得,这是他来京市这么多年,最热闹的一个除夕。   ——   车子停在峯汇的地下车库,钟伯暄熄了火,解开安全带,从后备箱里拿出尹素馨让拿的那个红色礼盒。   岑懿看了眼,说道,“尹阿姨让你拿的?”   钟伯暄“嗯”了一声。   岑懿接过一个礼盒,打开,是一整套的珠宝项链,光看光泽就能看出来价值不菲。   礼盒的盖子上贴着一张便签条,上面写着尹素馨的字,字迹娟秀:“懿懿,新年快乐,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前些天去拍卖会看到,觉得很适合你,就想要送给你,希望你会喜欢。”   岑懿看着那张便签条看了很久。   她想起钟伯暄说过的那句话,“他们没见过你,但他们很喜欢你。”   她当时不信,以为那是他在哄她,以为“没见过就喜欢”是不可能的,是不合逻辑的,是不符合常理的。   但她看着这张便签条,看着“懿懿”那两个字,她的眼眶热了一下。   把便签条小心地夹回盖子里,把盖子盖上,“我很喜欢,真的很喜欢。”   钟伯暄摸了摸她的头发,笑道:“嗯,走吧,上楼。”   姚惠听到电梯声响的时候,已经把最后一道菜端上了桌。   “妈!好香!”岑懿的声音从玄关传过来,两人进了屋后,她就迫不及待的坐在饭桌上。   三个人围坐在餐桌前,春晚直播已经结束了,但还有重播,此时一个相声演员正在台上说着一串贯口,语速很快,吐字极清,台下掌声不断。   钟伯暄坐在岑懿的左边,姚惠坐在岑懿的右边。   这个座位是姚惠安排的,她没有说为什么,但钟伯暄知道原因。   不是因为他和姚惠不熟,需要岑懿在中间缓冲。   是因为姚惠想让女儿坐中间,想让女儿被两个人夹着,想让女儿知道,她的身边都有人,她不是一个人。   饭桌上三个人闲聊,主要是岑懿在分享,春晚后台是什么样的,化妆间的灯有多亮,那个领舞的小姑娘有多紧张,候场的时候手心全是汗,把她的手都握湿了。   她一边说一边比划,姚惠听着,笑着,偶尔插一句“那你怎么不紧张”,岑懿说“我紧张啊,但我没让她看出来”,姚惠又问“那你怎么没告诉我你紧张”,岑懿说“告诉你了你更紧张”。   钟伯暄没有说话,他只是听着,看着她眉飞色舞的样子。   她说到兴起的时候眼睛会亮,说到好笑的地方自己会先笑,说到感动的部分声音会轻下来。   他喜欢看她这样,不是舞台上的她,不是任何人在任何屏幕上看到的她。   是只在他面前才会这样的她。   放松的,不设防的,嘴角沾着排骨的酱汁、腮帮子鼓得像小仓鼠的她。   饭吃了一半的时候,岑懿放在桌边的手机亮了一下。   屏幕朝上,消息弹出来的那一刻,钟伯暄的目光扫了过去——“懿懿,我在你的舞蹈室外面。”   他的手指在筷子上停了一下,如果不是一直在看他,根本不会注意到,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夹菜的动作慢了半拍,目光瞟着岑懿的脸。   岑懿也看到了那行字,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下,然后划开。   孟徽舟的消息不只一条,是好几条,连着发过来的。   【懿懿,我在你的舞蹈室外面。】   【想亲口跟你说一句新年快乐。】   【春晚的节目我看了,你跳得很棒,在人群里一眼就能看到你。】   【很想你。】   岑懿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几秒,她的手指从屏幕上划过去,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屏幕朝下。   她的筷子又夹了一块排骨,十分自然的说着别的,“妈,你刚才说那个红烧肉的方子,是跟谁学的?”   姚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外婆。”   两人又探讨了一下秘方,钟伯暄听着她们的对话,没有说话。   等到几人都吃完后,他收拾起来,去厨房刷碗。   岑懿坐在餐桌前,看着他的背影。   刚刚钟伯暄看她的那眼她不是不知道,她知道他在等,等她做决定。   她低下头,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亮了,孟徽舟的消息还停留在那里,最后一条是“很想你”。   她打了几个字,发出去。   【近些天没有时间,初七我们见一面吧。】   那边回得很快,像是一直在等。   【好。】   钟伯暄还在洗碗,姚惠进了房间里不知道在做什么。   岑懿走过去,伸出手臂,从背后环住了他的腰。   她的脸贴在他的后背上,说道,“我打算初七去见孟徽舟,和他说清楚。”   钟伯暄的手在水流下停住了,他的手指还捏着那个已经洗了三遍的碗,碗壁上已经没有油渍了,光滑的,干净的。   他关掉水龙头,把碗放进沥水篮里,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然后转过身。   他低下头,看着她,眼睛里有笑意,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落了地,让他在那一瞬间变得畅快,“好。”   岑懿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用不用我陪你?”钟伯暄问。   岑懿看着他的脸,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他想陪她去,想让孟徽舟看到他。   但他没有说,他把那个选择权交给了她。   岑懿看着他的眼睛,摇了摇头,“不用。”   钟伯暄看着她,点了一下头,也没用多强求,现在这样,他就已经很满意了。   岑懿从厨房出来的时候,姚惠已经洗好了水果,电视机还开着,重播放的节目也快结束了,主持人正在倒计时,李谷一的《难忘今宵》的前奏响了起来。   姚惠在她旁边坐下来,也拿了一颗草莓,咬了一小口,又放回去了。   她说太凉了,吃不了,岑懿把她咬过的那颗拿过来,塞进自己嘴里。   钟伯暄从厨房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杯热茶,他把茶放在姚惠面前的茶几上,在岑懿旁边坐下来。   他伸出手臂,搭在她身后的沙发靠背上。   她的头发蹭着他的手臂,痒痒的。   钟伯暄抬起手,看了眼表。   凌晨三点多,他放下手臂,侧过身,看着岑懿。   她的头靠在他的肩膀上,眼睛半睁半闭,电视屏幕上的春晚已经结束了,播的是片尾字幕,工作人员的名字一行一行地从下往上滚动。没有人在看那些名字,但也没有人关电视。   “今晚你住这里?”他问,声音不大。   岑懿点了点头,脸蹭在他肩膀上,“嗯,你呢?”   钟伯暄道,“你住这里,我一会儿就回西山。”   岑懿看着他,看了两秒,“好。”   钟伯暄伸出手,捏了捏她的脸。   他的手指在她的脸颊上轻轻掐了一下,然后松开。   大概是因为这阵子他兢兢业业的为她做一些补品食物,让她的脸颊也变多了些肉,软软的,捏起来手感很好。   “送送我?”钟伯暄略带不舍的说。   岑懿笑了一下,“好。”   她站起来,把毯子叠好,放在沙发的扶手上,然后她走进卧室,换了一件衣服。   两人和姚惠知会了一句就离开了。   岑懿原本以为就是送到楼下,电梯到了地下一层,门开了。   她走到车旁边,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说“好了,你上车吧”。   钟伯暄没有上车,而是绕过车头,拉开副驾驶的门,看着她,“上车。”   岑懿不明所以,但也上了车。   凌晨的新年道上,基本没有什么车,路灯在空旷的街道上投下一盏一盏橘黄色的光晕,光与光之间隔着很长一段黑暗。   “去哪呀?”她问,偏头看着他的侧脸。   钟伯暄神神秘秘的说道:“一会你就知道了。”   岑懿没有再问。   车子开了大概二十分钟,在中心广场旁边停下来。   中心广场是京市最大的商业区,白天人山人海,晚上空旷得像一片被遗弃的沙漠。   四周的高楼都灭了灯,只有广场中央那几根灯柱还亮着,白色的光把整个广场照得像一个巨大的、没有边界的舞台。   广场最中间,有一块非常大的屏幕。那块屏幕平时播放的是商业广告,某品牌的手表,某品牌的化妆品,某品牌的最新款手机。   广告的亮度很高,色彩很饱和,从很远的地方就能看到,但此刻,那块屏幕是黑的。   钟伯暄把车停在广场边上,熄了火。   他下了车,绕到后备箱,从里面拿出一个袋子,袋子是黑色的,不大,鼓鼓的。   他拎着袋子走到广场中央,弯下腰,从袋子里拿出一样东西。   岑懿下了车,站在车旁边,看着他在广场中央蹲下来,把那个东西放在地上。   她走过去,是小一点的烟花,能拿在手里、点燃后会在空中画出光弧的手持烟花。   他从袋子里拿出好几根,分给她一半,然后用另一只手拢着,点了一根,递给她。   烟花棒在她手中滋啦一声,金色的火花从棒尖喷出来,在黑暗中画出一道一道明亮的光弧。   岑懿挥了一下,光弧在空气中残留了一瞬,然后消散。   两个人一起玩了一会儿,最后一根烟花棒燃尽,空气中弥漫着硫磺的味道,和冷风混在一起,不刺鼻,反而有一种“过年了”的、让人安心的、熟悉的味道。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根已经燃尽的细棒,棒尖还有一点暗红色的余烬,闪了一下,然后完全暗了。   她抬起头,正要说什么——   天空炸开了。   从四面八方汇聚到天空中,红色的,金色的,绿色的,紫色的,一朵接一朵,从地面升起,在天幕上绽开,坠落,再升起,再绽开。   整片天空都被照亮了,烟花让整个广场都像白昼一样的亮。   每一朵烟花绽开的时候,都有一声沉闷的、像鼓一样的声响,从天空砸下来,碎屑从天上飘下来,像一场倒着下的、五颜六色的雪。   岑懿看着天空,被那些浪漫的烟花迷住了。   也就在这个时候,身后的大屏幕突然亮了。   整块屏幕,从黑变白,从白变蓝,从蓝变成了她的脸。   岑懿回过头。   身后的广场中央,那块平时播放商业广告的大屏幕上,此刻放的全是她。   屏幕的最上方,是一行大字,红色的,宋体,字体很大,大到站在广场的另一端也能看清。   那行字写着——“热烈庆祝岑懿荣获国风之夜总冠军。”   下面还有一行,小一些,但同样清晰——“并成功登上春晚舞台。”   岑懿看着那两行字,有什么东西从心底涌上来、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也咽不下去的、酸酸的、甜甜的、让她想哭又想笑。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走进舞蹈室的时候,才五岁,穿着一双白色的舞鞋,鞋带系得很紧,勒得她脚背疼。   那时候小小的她不知道什么叫冠军,不知道什么叫春晚,也不知道未来会有一个人,在冬夜里、在广场上、放了一整面屏幕来庆祝。   钟伯暄站在她旁边,目不转睛的看着她。   “原本想着明天再告诉你,”他的声音从她耳边传来,被烟花的声音盖住了大半,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但还是有些忍不住,想要今天就让你看到。”   岑懿看着他的脸,他的鼻尖是红的,被风吹的。   看着这样的他,她的眼睛里有泪光,但她努力的没让眼泪掉下来。   钟伯暄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比刚才轻了一些,“懿懿,新年快乐,我爱你。”   在凌晨三点多的广场上,在满天的烟花下,在一块放满了她的照片的大屏幕前,对她说。   岑懿回过头,看着对面这个男人。   他站在她面前,离她不到一步的距离,烟花的余光落在他的脸上,忽明忽暗的,把他的五官照得像一幅流动的画。   烟花还在放,声音很大,大到她觉得自己的耳朵快要被震聋了。   但他的声音小,小到像是一条只有她一个人能听到的、从远处传来的、隐隐约约的、像心跳一样的声波。   她听到了,每一个字都听到了。   她踮起脚尖,主动亲吻了上去。   钟伯暄顺其自然地捧起了她的脸,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掌心的温度贴着她的头皮。   耳边的烟花声不绝于耳,那些声音像是一千个人在同时鼓掌,又像是一万个人在同时祝福。   -----------------------   作者有话说:520~写一章特别幸福的情节   好喜欢写这种幸福的场面,平淡的幸福,热烈的幸福~   明天见前任,即将开启文案名场面   钟伯暄小小日记:   坏消息,老婆过年没来,好消息,还能在电视上看到她,并且全家都看到了!幸福!   丈母娘也站在他这边!更幸福了!!!   名分,我马上就要拥有你了    第49章   初七那天, 是约定的日子。   京市的年味还没有散去。街道两旁的树上还挂着红灯笼,商铺的门上还贴着春联,地上还能看到鞭炮燃尽后留下的红色碎屑, 被风吹得到处都是。   空气中有一种淡淡的、硫磺和硝石混合的味道。   但岑懿已经没有时间再去感受那些了, 初十过后她就要开始新的工作, 杨曼给她接的那部舞蹈类综艺的飞行嘉宾录制, 春晚结束后的各种采访和商业合作,还有新的排练任务。   日程表从初十一直排到了三月中旬, 密密麻麻的。   比起钟伯暄,现在她更像一个大忙人。   过年这几天, 除了初一那天钟伯暄需要跟父母去拜访长辈,剩下的时间他都是和岑懿在一起的。   初一那天岑懿早上醒来的时候,才去看那些红包,钟伯暄给的是一张银行卡,岑懿处于好奇,把卡绑在自己手机上, 打开余额一看, 后面的0简直让她发晕。   岑懿没有细数, 立马关上了, 只觉得钟伯暄是把他身家性命都交给她了。   尹素馨给的那个红包, 里面是一沓崭新的连号钞票,每一张都是新版的, 像刚从印钞机里出来的。   她把红包收进枕头下面, 又把纸条折好。   初一晚上他回来的时候, 又带了两大袋东西,一袋是尹素馨带给姚惠的,另一袋是他给岑懿的。   初二到初六的五天里, 他们几乎形影不离。   初二那天去看了场电影,他全程握着她的手,手心出汗了也没有松开。   初三那天在家做饭,他做了一条清蒸鲈鱼,她在旁边捣乱,把葱丝撒得到处都是。   初四那天去峯汇楼下的超市买菜,她推着购物车,他走在旁边,购物车里放着她爱吃的草莓和他爱吃的车厘子。   初五那天她带他去了她的舞蹈室,不是去上课,是去打扫。   过年期间舞蹈室关了门,地板上落了薄薄一层灰,她拖地,他擦把杆,她蹲在地上擦角落的时候,他站在她身后。   初六那天两个人哪儿也没去,窝在沙发上,看了一整天的电视。   初七临出门的时候,钟伯暄正站在厨房里洗碗,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家居衫,袖口挽到小臂,手指在水流下搓着碗碟。   听到她换好衣服从卧室出来的声音,他关掉水龙头,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假装不在意的转过身。   他靠在厨房的门框上,双手插在裤袋里,看着她。   她穿着一件奶白色的毛衣,外面套了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头发扎成低马尾,素面朝天,没有化妆,连口红都没有涂。   整个人看起来像准备出门买个菜、或者取个快递、或者随便见个不重要的人。   “真不用我送?”他问。   这已经是他问的第三遍了。第一遍是昨晚,在床上,她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他问“明天要不要我送你去”,她说“不用”,他没有再问。   第二遍是今天早上,吃早餐的时候,她正在喝粥,他问“真的不用我送”,她说“真的不用”,他把剥好的鸡蛋放在她碗边,没有再说。   这是第三遍。   岑懿正在玄关换鞋,弯着腰系鞋带,闻言抬起头,看着靠在厨房门框上的他。   “不用。”她站起来,走过去踮起脚尖,在他的嘴角上亲了一下。   他的嘴角上还要刚刚吃过车厘子的味道,和她嘴唇上草莓味的润唇膏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甜味。   钟伯暄的手臂从门框上放下来,环住了她的腰,印了一个更深的吻。   直到她口袋里的手机响了是出租车到了的提醒,她从他怀里退出来,整了整被他揉皱的衣领,又整了整被他弄歪的围巾。   “在家等我。”她说。   钟伯暄的手从她的腰上滑下来,握住了她的手,“好。”   京市的街道上还残留着过年的痕迹,红灯笼在风中轻轻晃动,地上的鞭炮碎屑被扫成了一堆一堆的,路边停着几辆还没有开走的外地牌照的车。   她看着那些红色的、喜庆的、热闹的东西,心里想的却是他。   相较于岑懿的随意,孟徽舟显然是下了一番功夫。   他在冬季里面穿上了第一次见到岑懿时穿的那件衣服,是一件深灰色的款色,他记得那时候是春天,他穿着这件大衣站在京大舞蹈学院的门口,手里拿着一束花,等着她下课。   孟徽舟特意找发型师给自己弄了个发型,整个人显得倒挺干净利落的。   看到孟徽舟的时候,岑懿甚至还有点没认出来。   将近一年没见,孟徽舟确实比之前瘦了不少,瘦到颧骨的轮廓都出来了,下巴的线条变得锋利了,眼窝也深了一些。   看得出来,在欧洲是真的吃了苦了,眼里还有一种被生活打磨过的感觉。   孟徽舟看到岑懿的那一瞬间,他心里那种复杂的情绪突然涌了上来,他在欧洲无数个失眠的夜里想起她的,他凑上前,想拉住岑懿的手。   “懿懿,这么久不见,你还是这么漂亮。”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是真诚的。   她确实比之前更漂亮了,即使没怎么打扮,素面朝天,皮肤还是白得发光,嘴唇还是天然的浅粉色,眼睛里的光还是那样清澈、明亮、让人移不开眼。   但与以往还是有些变化的。   如果说之前是娇嫩的百合花,花瓣紧闭,含苞待放,需要凑近了才能闻到香味,那么现在就是盛放的红玫瑰,花瓣舒展,颜色浓烈,香气扑鼻,远远地就能看到,远远地就能闻到。   岑懿躲过了他的手,她像是不经意地侧了一下身,把包从左手换到了右手、刚好让他的手落了空的躲。   她在他原本位置的对面落座,面对面,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动作很自然。   看到孟徽舟还站在那里,她还抬起头主动说,“坐呀,别拘束。”   孟徽舟乖乖地坐在她对面,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无处安放似的,一会儿交叠在一起,一会儿分开,一会儿拿起水杯又放下。   但目光一直落在她脸上,像是不敢相信她真的坐在他对面,怕一眨眼她就消失了。   服务员很有眼力见地过来询问点什么菜。   孟徽舟定的地方还是之前他们高尔夫后来过的那家私房菜馆,他记得那一次打完高尔夫,他带她来这里吃饭,钟伯暄也跟来了。   那天她点的是清淡的菜,龙井虾仁、莼菜羹、桂花糯米藕,她每一样都吃了,每一样都说“好吃”。   他觉得她喜欢这家的菜,觉得她喜欢清淡的口味,觉得他了解她的喜好。   不论是私密性还是菜品,这家菜馆都让他觉得很满意。   也是为了讨岑懿开心,孟徽舟直接点了几个清淡的,把之前岑懿吃过比较多的菜系一样一样地点了一遍,然后他小心翼翼地问岑懿,“你还有什么想点的吗?”   岑懿接过菜单,点了几个辣的菜,每点一个,孟徽舟的眉毛就往上挑一下。   点完了,她把菜单合上,递给服务员,又说了一句:“再帮我拿一杯白朗姆酒,谢谢。”   孟徽舟的目光从震惊变成了困惑,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不知道在他离开后的这段时间里,岑懿的口味怎么变得这么快。   他记得她以前不吃辣的,不吃重口味的,不喝酒的。   但现在不是问这些的时候,他急于和岑懿和好,于是问道:“懿懿,这段时间你过得好吗?”   岑懿笑了笑,那笑容不是她以前对他笑的那种温驯乖巧,“很好,我觉得这段时间,是我过过的最快乐的时光。”   孟徽舟心梗了一下,他看着她的脸确实比之前圆润了一些,不是胖,是“养得好”的那种意思。   他不在的那些日子里,她过得确实很好。   比她和他在一起的时候还要好。   孟徽舟定了定神,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下去,重新开口,“懿懿,我知道你现在肯定还在生我的气,我必须要跟你解释,当时我和老爷子提出想要娶你,但老爷子并不同意。我用绝食一类的方法都不奏效,反倒把他逼得更下定决定给我送去国外。”   他说“绝食”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你看我为你付出了多少”的委屈。   岑懿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看着他,像在看一个不太熟的朋友讲述一段与她无关的经历。   孟徽舟看她没有打断他,心里的担忧稍稍放下了一些,“去国外的事我也不知道。当时我还在家里关紧闭,然后老爷子突然叫几个人冲出来就把我往机场带,我连拿手机的机会都没有。还是在机场我想说去厕所的时候,偷偷给钟哥发信息让他帮忙照顾你。之后我又在飞机上上厕所和你说,但没想到被那些保镖发现了,他们问过老爷子后直接给我没收了,这十个月我一直都没有手机,就像个机器人一样只能工作。”   他一口气说完了这些,像是把这些话在心里憋了很久,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倾倒的出口。   他说完,看着岑懿,等着她的反应。   岑懿没有打断他,也没有露出任何“我很感动”或“我很同情”的表情。   她只是看着他,等着他把话说完。   孟徽舟的情绪激动起来,他的身体微微前倾,手从桌面上抬起来,想要覆上岑懿放在桌上的手。   他的手指快要碰到她的手背的时候,岑懿把手抽了回去。   孟徽舟的手落了空,悬在半空中,指节微微蜷着,他讪讪地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总之,后面我很努力地工作,终于算是做出点成效,让老爷子给的资金翻了一倍。正好现在是过年期间,我求了老爷子好久他才放我回来。”   他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像是做保证似的,“懿懿,我做到了,我不是无用的人,当时我和你说一年之内肯定会回来,我真的做到了。”   岑懿看着他,看了两秒,问道,“那你说服孟老爷子同意结婚的事了?”   孟徽舟激动的表情凝固在脸上,嘴角垂了下来,“还没有,但我有信心,我很快就可以,他已经看到我的努力了。”   岑懿看着他那副“我还在努力”的样子,心里没有任何波澜。   不是冷漠,是无感。   就像一个和你无关的人在说一件和你无关的事,你可以听,可以回应,但不会在心里留下任何痕迹。   她想起钟伯暄。他从来不会说“我有信心”“我很快就可以”“我已经在努力了”。   他只会说“好”,然后去做。   做完之后不会来邀功,只是等着她发现。   “孟徽舟,”岑懿开口,平静的说道,“事情都没有解决你就来找我,是想让我帮你解决事情,还是觉得会感动我?”   孟徽舟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受伤的、被误解的、不被理解的委屈,“不是!我怎么会这么想?我就是想告诉你我的心。”   岑懿缓慢地摇了摇头,她的眼里都是看透之意,把孟徽舟藏在心底的那些、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被他包装成了“真心”的东西,照得无所遁形。   “一个男人最大的能力,是有没有解决问题的能力,显然,你还是没有。你甚至知道,或许你永远都无法说服孟老爷子娶我,那么你现在来和我说这些,诉说着你的真心,只是在感动自己。”   孟徽舟被这句话击中了。“我怎么是感动自己,我一直都对你那么好,难道你没感觉出来吗?就算我不能最后娶你,难道我们不可以一直在一起吗?”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这句话有多自私。   他不能娶她,但她要和他在一起。   他给不了她名分,但她要等他。   他解决不了家里的阻力,但她要体谅他的难处。   岑懿笑了,透着了然,她端起那杯白朗姆酒,抿了一口,琥珀色的液体沾在她嘴唇上,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我没有说你对我不好,相反,我来这里就是因为你孟徽舟确实和我在一起这段时间是个不错的人,我才想要和你当面说分手,而不是一直晾着你,不是吗?”   孟徽舟在听到前半句的时候,嘴角还微微弯了一下,以为还有希望,以为她还是在乎他的,以为只要他再努力一点,她就会回心转意。   然后他听到了后面那两个字——“分手”。   “我们不是都说清了,”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急促,“为什么还要分手?”   岑懿看着他,诚实的说道,“因为我不喜欢你,我从来都没有喜欢过你。”   孟徽舟如遭雷击,从来都没有这四个字像四根钉子,一根一根地钉进他的心脏。   他根本就不信,质问着,“不可能,你不喜欢我怎么可能和我在一起?你不喜欢我怎么对我另眼相看?”   岑懿没有立刻回答,她端起那杯白朗姆酒又抿了一口,酒液在舌尖上停留了一瞬,辛辣的,灼热的,像她接下来说出口的那些话一样,不会让人舒服,但能让人清醒。   她把酒杯放下,看着孟徽舟的眼睛,十分诚实地说出了那句话,“因为我从一开始就是冲着你的身份去的。你是孟家的小儿子,是孟砚南的弟弟,这个身份会给我带来很多便利。”   孟徽舟还是不敢相信,“那我之前送给你那么多东西你都不要,送给你资源你也不要。”   岑懿的嘴角弯了一个弧度,“因为我不想欠你的,我也没想要和你在一起多久。你在我这里,只起到一个过渡的作用。”   过渡,这两个字像一把刀。   孟徽舟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痛苦,他想起那些他们在一起的时光,他牵她的手,她就躲,他搂她的肩,她也躲。   怪不得,怪不得。   曾经在一起的时候,孟徽舟就觉得岑懿如天上的明月遥不可及,即使在一起也像是人并没有在他身边一样的,现在他更觉得岑懿离他越来越远,他不想要这样,于是说道:“那你和我在一起因为我的身份,现在我的身份并没有变,我还是孟氏的小儿子,孟氏是京市最大的娱乐公司,我也可以给你资源。”   岑懿一针见血,“你和孟砚南的关系好吗?好到你要资源他就可以给你?”   孟徽舟像被扎破了的气球,他张了张嘴,想说“我哥会帮我的”,但他说不出口。   因为那不是真的,孟砚南和他不是同一个母亲,从小到大,孟砚南对他客气、疏离、不远不近,像对任何一个孟家子侄一样,不多一分,不少一分。   他打电话给孟砚南要资源,孟砚南会说“我让秘书对接”,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不会帮他,不是不帮,是不需要帮。   孟家给他的已经够多了,再多就是他的了。   岑懿看着他沉默的样子,没有继续扎他,她换了一种语气,更加平静的说出,“其实你也没有多喜欢我,你只是喜欢那个虚构出来的我。”   孟徽舟猛地抬头,“不是,我就是喜欢全部的你。”   岑懿笑了,她靠回椅背,“全部的我,与你喜欢的我,全都不一样,你喜欢吃清淡的,但我喜欢吃重口味的,那时候不过是迎合你的口味,你喜欢清纯的女生,可我抽烟又喝酒,又很功利,更是一点也搭不上边。你说你喜欢我,你喜欢我什么?”   孟徽舟被这一番话说懵了,他磕磕巴巴地说着,“懿懿,你……还抽烟吗?”   他看着她的脸,那张干净的、素面朝天的、白得发光的脸,想象不出她抽烟的样子。   岑懿没有回答。她当着他的面,从包里拿出一盒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用打火机点燃。   她的动作很熟练,像是做过无数次,打火机的火苗在烟头晃了一下,她吸了一口,烟头亮了,橘红色的,像一只在黑暗中睁开的眼睛。   她缓缓吐出一口烟,烟雾从她唇缝里溢出来,在她和他之间绕了一圈,然后消散。   她抽烟的样子很好看,孟徽舟看着她手指间夹着的那根烟,看着她吐出的烟雾在灯光下变成一层薄薄的银白色纱雾,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那些他精心搭建的,用“我以为”和“我觉得”砌起来的关于岑懿的想象破碎了。   “你之前不还说不喜欢闻烟味吗?”他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   岑懿弹了一下烟灰,说道,“骗你的。”   这三个字不是只否认了“不喜欢闻烟味”这一件事,它们否认了她在孟徽舟面前扮演的那个角色。   乖巧的,温驯的,不争不抢的,不抽烟不喝酒的,不爱奢侈品不图他任何东西的,纯得像一张白纸的。   那一切都是假的。   是她为了接近他、利用他的身份、达到自己的目的,而精心设计出来的假象。   她是好的演员,他是好的观众。   孟徽舟的声音更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什么都是骗我的?喜欢我也是骗我的?”   岑懿吸了最后一口烟,把烟蒂在烟灰缸里按灭,烟蒂的余烬在白色的瓷面上留下一小道灰色的痕迹,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说道,“嗯,都是骗你的。”   孟徽舟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双眼睛干净清澈,看不出任何愧疚的眼睛上。   他忽然很想问她,那现在呢?你现在不骗我了,是因为我连被你骗的价值都没有了吗?   他没有问。因为他怕听到答案。   岑懿看着他,忽然想起了钟伯暄。   在露台上,她对着他吐烟圈,他没有躲,在饭桌上,她说“我抽烟又喝酒”,他没有说“你不是说不喜欢烟味吗”,他只是看着她,问她“孟徽舟知道你抽烟吗”。   她对孟徽舟什么都是假的,不喜欢烟酒是假的,不爱奢侈品是假的,喜欢吃清淡是假的,连“特纯”都是假的。   但唯独对钟伯暄,她什么都是真的   她不愿意在钟伯暄面前演戏,不是不能,是不想。   在他的面前,她卸下了所有的铠甲和伪装,把最真实的自己,那个抽烟的、喝酒的、功利的、有野心的、不择手段的、但又会在深夜的峯汇阳台上看着万家灯火发呆的、柔软的、脆弱的、需要被拥抱的自己,全部摊在他面前。   她的所有,好的坏的,他接住了。   不可否认的是,从一开始,岑懿就想要以真面目对待钟伯暄。   她想看看,钟伯暄的底线在哪里,又能接受到哪里。   最后她发现,钟伯暄好像没有底线似的,对她的所有全部接受。   一个人能不能对另一个人谈爱,是要看他能不能接受那个人的最低点。   岑懿如此想着,笑了起来,她突然很想念家里的那个男人。   很想很想。   想他站在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裤袋里、问她“真不用我送”的样子。   想他在深夜的广场上、站在满天的烟花下、对她说“新年快乐,我爱你”的样子。   想他每天早上出门前、在她额头上落下的那个吻。   想他的嘴唇贴着她的耳廓时的温度,想他叫她“岑小懿”时的语气。   她喝了杯里最后一口酒,琥珀色的液体滑过喉咙,辛辣的,灼热的,像她想他的心跳一样。   她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羽绒服,穿上,拉好拉链,她看着还坐在对面、失魂落魄的孟徽舟,嘴角弯了一下,“我先走了,家里还有人在等我,今天我买单,你吃得开心。”   她转身往门口走,背影显得格外柔和。   身后的人猛地站了起来,椅子在地面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孟徽舟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带着最后的不甘,“岑懿,你真的要和我分手?没有回转的余地吗?”   岑懿背对着他,用最平淡的语气说,“嗯,事实上我们早就分手了,而我也有了喜欢的人,希望你不要打扰我的生活。”   孟徽舟的手撑在桌面上,指节泛白,他的声音在发抖,“那那个人呢?他知道你的真实的所有吗?”   岑懿站在门口,手已经放在了门把手上,她没有回头,但她的嘴角弯了一下,说,“知道。”   门在她身后合上,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孟徽舟跌落在椅子上。   他低着头,双手撑在膝盖上,肩膀在抖,喃喃地说着,“可你没有问过我,怎么知道我也不会喜欢呢?”   ——   岑懿走到大厅,站在收银台前,她拿出手机,打开付款码,递给收银员,“你好,结账,六号包间。”   收银员是二十出头的女孩,扎着马尾,化着淡妆,她看了一眼电脑屏幕,然后抬起头,冲岑懿笑了一下,“六号包间已经结过了。”   岑懿的手指顿了一下,“结过了?谁结的?”   收银员又看了一眼,说道,“是一位姓钟的先生,他提前打过招呼,说六号包间的账记在他名下。”   也就在这个时候,她像是有所感应似的,目光从收银台的电脑屏幕上移开,她往右看。   右侧边靠窗的位置,有一个角落,角落里有一张双人桌,桌上铺着深色的桌布,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咖啡和一个空了的烟灰缸。   烟灰缸里有几截烟蒂,灰白色的烟灰散在白色的瓷面上,那里坐着一个人。   钟伯暄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外套脱了搭在旁边椅子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领口很高,包住了脖子。   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有些懒散,但那双黑得像深不见底的井的眼睛正直直地看着她。   岑懿面露惊喜,她快步走过去,绕过大厅的桌椅,走到他面前,站在那里,低头看着他。   她伸出手,拉他起来。   他的手指凉凉的,在角落里坐太久了,咖啡凉了,手也凉了。   她握着他的手,把他的手包在自己的手心里,搓了搓,像他每次搓她的手那样。   “不是说不用来嘛。”她的声音带着一股娇嗔。   钟伯暄站起来,他的手从她的手心里抽出来,反握住了她的。   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   他的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蹭了一下,又蹭了一下,“我怕你提分手他太激动,做出不好的事,想在这里看着。”   随后他看了看手表,金属的表盘在灯光下闪了一下,指针指向下午一点二十。   “二十分钟,”他说,“还挺迅速。”   岑懿笑了起来,她拉着他的手,往门口走。   她的手心是暖的,被他握在手心里,像一块被捂热了的玉。   “没有那么多要说的话。”岑懿说。   钟伯暄看了两人交叠的手,嘴角弯了一个弧度,故意调侃道,“不怕被他看到?”   岑懿笑容更大了,她歪了一下头,碎发从耳后滑下来,在脸颊旁边晃了一,“被发现就说是你先勾引我的,我承受不住只好从了。”   钟伯暄看着她那副倒打一耙的无赖模样,好气又好笑,但珠玉在侧,这点冤枉的苦又算什么。   他牵着她,走出了大门。   外面的天灰蒙蒙的,没有太阳,但也不冷。   风停了,空气中有一种雪快要化未化的、潮湿的、清新的、带着泥土气息的味道。   两个人站在门口,他的手还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   钟伯暄低头看着她的脸。她的脸被室外的光一照,更白了,嘴唇上还沾着白朗姆酒的水光,亮晶晶的。   他的手指在她的脸上蹭了一下,“喝酒了?”   岑懿嗯了一声,钟伯暄又问道,“这么快出来,没吃什么吧?”   岑懿点头,“嗯!我都饿了。我们去吃那家料理吧。”   她说的是他们前几天在手机里看到的那家新开的日料店。   那家店主打的是生食,生虾、生蚝、生牛肉,配青芥末和酱油,入口鲜甜,回味辛辣,这是她最近新的爱好,主要生虾蘸青芥的味道太刺激,让她很怀念。   钟伯暄看着她那副“我现在就要去吃”的表情,嘴角弯了一个“好吧”的弧度。   他顺从地说:“好。”   ——   心情好的人,做什么都是甜的。   钟伯暄把车停进峯汇地库的时候,嘴角还挂着那个从菜馆出来就没收回去过的弧度。   他熄了火,解开安全带,偏头看了岑懿一眼,她正在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照得根根分明。   她回了一条消息,不知道回给谁,嘴角也弯着,和他一样的弧度。   他伸出手,从她手里抽走了手机。   岑懿抬起头,看着他。   钟伯暄把她的手机放在中控台上,然后解开了她的安全带,安全带“咔哒”一声缩回去的时候,她的身体被拉得往前倾了一下,他的手托住了她的后脑,吻了上去。   亲了好一会,岑懿的手指攥着他胸口的毛衣,指节微微泛白,手心里有汗,潮潮的。   地下车库的灯是冷白色的,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挡风玻璃上,交叠在一起,像一个完整的、不可分割的形状。   回到家的时候,玄关的灯是姚惠走的时候留的,暖黄色,小小的,在鞋柜上方亮着。   钟伯暄换了鞋,把她的大衣接过来挂在衣架上,把围巾叠好放在鞋柜上。   他的动作很自然,转过身的时候,她正站在玄关的镜子前。   镜子里映出两个人的脸,她的,他的,并排站在一起,像一幅被框住了的画。   钟伯暄从身后环住了她的腰,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嘴唇贴着她的耳廓,“有名分了。”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嗯,有名分了。”   闻言,钟伯暄的手臂在她腰上收紧了一些,他看着镜子里两个人靠在一起的样子,想着原来被人承认的感觉,是这样的。   手机微信的提示音响起,在安静的玄关里显得格外清晰。   “叮叮叮叮”响了七八声之后钟伯暄菜从大衣口袋里掏出手机,划开屏幕。   岑懿靠在他怀里,也低头看了一眼。   沉浸了好久的群聊消息突然响了起来。   群的名字叫“京城F4”,这个名字是方临起的,某天晚上他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说“咱们四个是不是该给群起个名字”。   周维说“京城四少”,方临说“太土了”,周维说“那你起”,方临想了半天,打了“京城F4”四个字。   钟伯暄当时没有回复,孟徽舟也没有回复。   方临就当默认了,把群名改了,再也没有改回来。   这个群已经沉寂了很久,上一次有人说话还是几个月前,方临在群里发了一张他在三亚度假的照片,问“有人来吗”,没有人回复。   再上一次是周维生日,他发了一条“谢谢大家的祝福”,其实没有人发祝福。   京城F4的群聊里,孟徽舟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钟伯暄靠在玄关的墙上,一只手搂着岑懿的腰,另一只手举着手机,看着屏幕上的消息一条一条地往上跳。   岑懿靠在他怀里,也看着。   孟徽舟:【有人在吗!!!】   方临很快回:【怎么了哥,在呢!】   周维:【听说你回来了哥?】   孟徽舟:【在的都来老地方!!我要一醉方休。】   方临:【咋了哥,今天初七,年都没过完呢。】   周维:【家里人可能不让出去。,咋啦哥,要不十五之后再喝?】   孟徽舟:【不行!我就要今天,我分手了「哭哭哭哭哭」。】   方临:【我去?我马上来哥。】   周维:【你放心哥,今天就算老爷子打断我腿我也过去。】   钟伯暄看着那行“我分手了”,后面跟着五个“哭”字,每一个都方方正正的,没有表情包生动,但比表情包更真诚。   他把手放低了一些,让岑懿也能看到。   岑懿看着那行字,靠在他怀里,没有说话。   钟伯暄的拇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下,然后打了一行字,发出去。   钟伯暄:【还有这种事?我也马上到。】   -----------------------   作者有话说:钟伯暄:还有这种好事?哈哈哈哈哈   一想到下一章我要写什么就想笑,下一章!文案章!让暴风雨来的更猛烈些吧!!   今天521,钟小暄正是有名分的一天呢~   突然发现这两天卡的时间刚刚好,夸夸我!(叉腰)   后面还有钟小暄发现自己不是小三的情节哈哈哈哈哈哈   钟伯暄小小日记:   老婆终于去和前任说分手了,我终于不是小三了,呜呜呜呜   喜极而泣,这可真是欢欢喜喜过年喽!    第50章   金宸万盛的灯光一如既往地暗, 包厢上方那盏复古的铜吊灯是方临某次喝多了之后非要换的,说是“喝洋酒要配暖光”。   为了换这个灯,方临还点了几十万的酒给钟伯暄, 钱入兜, 自然一切都好说话, 第二天钟伯暄就把灯换了, 醒了的方临悔不当初。   不过灯换完之后确实暖和了,但也更暗了, 暗到今天方临好几次把周维的酒当成自己的端起来就灌。   半包围的沙发坐了三个人,孟徽舟、方临、周维。   三个人面前的桌上摆了十几个空酒瓶, 啤酒的、洋酒的,横七竖八地倒着,像一场小型战役结束后的战场。   方临靠在沙发扶手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不知道是什么酒的混合液体,颜色诡异得像化学实验室里的试剂。   周维坐得笔直,面前放着一杯没怎么动的可乐, 吸管插在杯子里, 杯壁上的水珠顺着玻璃往下流, 在桌布上洇开一小圈深色的水渍。   孟徽舟坐在最里面, 手里攥着酒瓶。   威士忌, 纯的,琥珀色的液体已经下去了一大半。   他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 眼眶红得像兔子, 鼻头红得像小丑, 他身上今天那件见岑懿的时候以为岑懿会喜欢的衣服上面也有酒滓。   “再来一瓶。”孟徽舟把空酒瓶往桌上一顿,瓶底磕在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方临看了周维一眼, 周维看了方临一眼。   方临把手里的那杯不明液体放下,伸出手按住孟徽舟的肩膀,力度不轻不重,“哥,不能再喝了,你从七点喝到现在,再喝下去胃要出问题的。”   周维也说,“哥,你不上班了?”   这句话说得毫无底气,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孟徽舟现在有没有班要上。   孟徽舟从欧洲回来才几天,老爷子给他安排了什么工作,他没说,周维也没敢问。   “上什么班。”孟徽舟甩开方临的手,动作大得差点打到周维的脸。   周维偏头躲了一下,可乐杯晃了晃,吸管从杯子里滑出来,掉在桌布上,他捡起来插回去。   “我不上班,”孟徽舟把酒瓶举到嘴边,灌了一大口,咽下去的时候呛了一下,咳了好几声,眼眶更红了,“我失恋了,失恋的人不需要上班。失恋的人只需要酒。”   他举起酒瓶,像举着一面战旗,酒瓶里的琥珀色液体在昏暗的灯光下晃了晃,映出他肿胀的眼皮和凌乱的头发。   方临叹了口气,把孟徽舟手里的酒瓶抢过来,孟徽舟没力气跟他抢,手在半空中划拉了两下,没够着,垂下去了。   方临把酒瓶放在桌子的另一头,周维的手边,周维看了一眼那瓶酒,没有动。   而后他靠回沙发,看着孟徽舟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心里不是滋味。   他是孟徽舟的发小,从小跟在他屁股后面长大,从幼儿园到高中,从打架到泡妞,从偷家里的钱去打游戏到被老爷子罚跪祠堂,他都在。   他没见过孟徽舟这样。   以前孟徽舟分手,不是这样的,以前他分手,第二天就能约新的人出来吃饭,第三天就能发朋友圈炫耀新买的车,第四天就能在群里发“今晚老地方我请客”。   他不会喝成这样,也不会说“我失恋了”这三个字。   “失恋”和“分手”是不一样的。   分手是状态,失恋是伤口。   “哥,”方临开口了,像是在哄一个受了伤的小孩,“你别这样,那女人就是骗你钱的,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你想啊,她跟你在一起图什么?图你这个人?那你这个人她不要了,图你的钱?那她拿了钱就走人,也不亏,哥你就当花了几百万买个教训,以后擦亮眼睛就行了。”   方临说完,自己都觉得这话说得没水平。   什么叫“花了几百万买个教训”?几百万买个包还能背几年,买个教训能干什么?但他不知道说什么了。   他不会安慰人,他只会说“没事的”“都会过去的”“下一个更好”。   孟徽舟还没开口,卡座入口的方向传来一个声音。   “我看未必。”   三个人抬头,同时看向卡座入口。   钟伯暄站在那里,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薄毛衣,深灰色的西装裤,皮鞋。   外面穿着个大衣,毛衣的领口很高,包住了脖子,露出一小截锁骨,他的头发比上次见面时长了一点,额前的几缕垂下来,在眉骨上方弯了一个弧度。   表情和平时一样冷淡,淡漠,什么都看不出来   他把手从大衣口袋里抽出来,走到卡座旁边,在周维旁边坐下来。   方临看着他,像是找到救星似的,说道:“哥你可算来了,你快劝劝孟哥,他要给自己喝的不行了。”   话刚说完,他就发现钟伯暄的表情不太对。   太轻松了,太随意了,不像是来安慰人的。   他像来看热闹的,在开场前五分钟不紧不慢地走进剧场,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跷起二郎腿,等着大幕拉开。   孟徽舟也看着钟伯暄,他的目光在钟伯暄脸上停了几秒,然后收回来。   常年混迹酒局让他的酒量很好,此刻也没到很醉的地步,因此看到钟伯暄这么干净的状态,而他自己不人不鬼的,忽然感觉有点丢人。   他抽了一张桌子上的手纸擦了擦嘴边残留的酒渍。   方临的眼珠子在钟伯暄和孟徽舟之间转了两圈,觉得气氛有点微妙。   他倒也说不上来哪里微妙,但他知道这个时候需要一个人说话,不然空气会凝固。   “钟哥,你刚才说‘我看未必’是什么意思?”方临像个好奇宝宝似的看着钟伯暄的脸,“你是说,岑懿不是骗钱的?”   “岑懿”这个名字如今就像是禁忌词,孟徽舟听到后停了一下,他的目光从酒杯上抬起来,落在钟伯暄脸上。   钟伯暄靠在沙发上,姿势很放松,他的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你自己问孟徽舟,他给岑懿花的钱岑懿要了吗?”   不说这个还好,一说到这个孟徽舟就想到岑懿毫不留情的和他说话的样子,顿时嚎到,“她不要,我给她的什么她都不要,她还说她从一开始就在骗我,她不喜欢吃清淡的,不喜欢也不需要我送她那些东西,她不讨厌烟味,她自己抽烟又喝酒,她说她什么都骗了我!”   方临的手僵在半空中,不知道是该继续拍还是该收回来。   钟伯暄靠在沙发背上,手里端着一杯服务员刚送来的威士忌,没有喝。   他看着孟徽舟,听着他说这些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然后他说道:“别说你现在什么都没被骗,就是真的骗钱又怎么了,你不让骗,有的是人想让被骗。”   方临的眼睛瞪大了,他转过头看着周维,周维也转过头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同一个问题——钟哥今天怎么回事?   方临定了定神,他觉得可能是自己刚才的话说得不太好,让钟哥觉得他在贬低岑懿。   钟哥这个人,虽然平时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但骨子里最讲道理。他一定是觉得“骗钱”这个词用得太重了,岑懿再怎么也是孟徽舟的前女友,不该被这样说。   方临决定换一种安慰方式。   “她也就是表面装纯,”方临又说道,“实则背地里肯定很会玩,女人多了去了,哥你不必伤心。”   他刚说完,就发现钟伯暄的眉头皱了,而后,钟伯暄的声音清晰的响起,“这你说错了,确实很纯,全世界的女人都抵不上她一个。”   周维和方脸两个人又对视了一眼,这一次他们的眼睛里不是“钟哥怎么回事”,而是“钟哥是不是对岑懿有想法”。   方临还记得几个月前,在金宸万盛的包厢里,他问钟伯暄“钟哥你觉得呢”,钟伯暄端着酒杯,淡淡地扫了一眼坐在孟徽舟身边的岑懿,说了一句“也就一般”。   方临当时信了。他以为钟哥眼光高,看不上那种类型的。   现在他才知道,钟哥不是眼光高,钟哥是嘴硬。   “也就一般”和“全世界的女人都抵不上她一个”之间,隔着什么?   隔着几个月的时间,隔着孟徽舟的出国和回国,隔着岑懿从“孟徽舟的女朋友”变成“前女友”,隔着他们不知道看不到的消息。   方临的脑子里有一个念头在慢慢成形,但他不敢确认。   “钟哥,”方临的声音有些发紧,“你不是说她也就一般吗?”   他的目光直直地盯着钟伯暄的脸,想从他脸上找到一丝破绽。   钟伯暄靠在沙发上,手指搭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叩着。   他心底泛上来一种得意又满足的感受,说道,“其实不然,确实很美,可惜了,徽舟没福气。”   孟没福气的孟徽舟的脸从红变成了白,他整个人在抖。   方临看着孟徽舟那副快要碎掉的样子,心疼得不行,他伸出手,拍了拍孟徽舟的肩膀,然后转向钟伯暄,眼神里带着一种“你到底是来安慰人的还是来火上浇油的”的困惑。   钟伯暄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放下。   他的嘴角挂着那丝若有若无的笑,像是看了一场满意的演出,演员的台词和走位都无可挑剔,唯一的遗憾就是观众席的灯光太亮了,让演员能看到观众的表情,但他不介意。   方临叹了口气,决定不再纠结钟伯暄的“火上浇油”。   他觉得钟哥可能只是不会说话,钟哥这个人,嘴毒,大家都知道。他说   “也就一般”的时候,也许是真的觉得一般,说“确实很美”的时候,也许是真的觉得美了。   人的审美是会变的,谁规定不能变?方临决定顺着钟哥的话往下说,把话题从“岑懿好不好看”转移到“岑懿配不配得上孟徽舟”。   “但要我说啊,”方临靠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岑懿也就是长得还行,要不是孟哥当初帮她,她能有今天?孟哥就算给她钱她没要,但也是给了她不少资源,她倒好,转头就把孟哥踹了,这种女人,就是没良心。她以后肯定找不到比孟哥更好的人了。”   方临说完,自己觉得这话说得还行,既安慰了孟徽舟,又贬低了岑懿,还顺带夸了孟徽舟的人脉和资源。   完美。   周维也点了点头,“嗯,确实,孟哥对她够好了,她自己不知道珍惜。”   孟徽舟抱着酒瓶还沉醉在自己的世界里。   钟伯暄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他看着方临,看着周维,看着他们两个一唱一和的样子,心下有些不高兴,但他没表现出来,只是说,“那也不一定。”   这四个字说得很轻,方临和周维同时看向他。   “岑懿这么优秀,值得更好的人喜欢。”钟伯暄道。   方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发现自己无话可说,钟伯暄说的是事实。   岑懿确实优秀,国风之夜的冠军,春晚的舞蹈演员,她的照片上过京市的地铁广告,名字上过热搜,连舞蹈视频在网上的播放量都已经破了几千万。   她确实优秀,而孟徽舟也确实没给她什么资源。   孟徽舟从手掌里抬起头,他的脸上全是泪痕,眼睛肿得像桃子。   他看着钟伯暄,嘴唇动了一下,“钟哥,你到底是在帮我说话还是在帮岑懿说话?”   钟伯暄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道,“我在帮你说话。”   方临觉得今天的气氛不对。   但或许也不是“气氛不对”,而是钟哥不对。   钟伯暄说的每一句话都在帮岑懿说话,而且帮得很高明,让人无法反驳。   方临是真心觉的钟伯暄不是来安慰孟徽舟的,他是来看热闹的。   方临清了清嗓子,端起那杯已经不知道是什么颜色的混合液体,对着孟徽舟举了举杯,“哥,别想了。钟哥说得对,岑懿优秀,那是她的事。她优秀也不代表她就能找到比你好的人。你也不差。”   方临的话说得磕磕巴巴的,但他尽力了。   孟徽舟没有说话,钟伯暄看着他那副样子,觉得自己还得再说点什么,他道“徽舟,你喜欢她的话,一定希望她幸福。那现在她如果找到别的幸福了,你还能拆散她吗?”   他的声音放慢了,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给孟徽舟时间消化。   孟徽舟的肩膀抖了一下,停住了。   “况且,你真的觉得,和你在一起很好吗?你又不专心,又花心,也没什么大能力护着她。   方临和周维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同一种震惊,钟哥今天吃枪药了?不安慰人就算了,还往伤口上撒盐。   孟徽舟的头突然从手掌里抬了起来,他的脸上还挂着泪痕,但眼里却像是突然坚定起来,他的大手在桌上一拍。   “啪”的一声,整张桌子都震了一下,空酒瓶倒了两个,滚到桌边,被方临眼疾手快地接住了。   孟徽舟猛地站了起来,速度快到他的膝盖撞到了桌腿,疼得他咧了一下嘴,但他没有坐下去。   他站在那里,看着钟伯暄,看着方临,看着周维,“你说的没错,钟哥!从前的我,做得确实不好,我不专心,我花心,我没什么大能力。”   “我想好了!我要改变!我要重新夺回岑懿的心!我要告诉她,即使她烟酒都来,即使她有所图谋,我依然喜欢她!”   方临愣住了,他的手还端着那个被接住的空酒瓶,悬在半空中,忘了放下。   两个人又对视了一眼,这一次,他们的眼睛里不是震惊,是困惑。   他们困惑的是,钟哥刚才说的那些话,哪一句让孟徽舟得出了“我要重新夺回岑懿的心”这个结论?   是说“你又不专心又花心也没什么大能力”?还是说“她值得更好的人喜欢”?   方临想不通,周维也想不通。   但他们都看出来了,孟徽舟是真的想通了。   钟伯暄的脸黑了,他完全不明白到底是哪句话让孟徽舟得出这种结论的,他这番贬低还反倒让孟徽舟又有动力上了。   他刚想说“我不是这个意思。”孟徽舟已经站起来了,拍着桌子宣布他要“重新夺回岑懿的心”。   方临最先反应过来,他放下手里的空酒瓶,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桌面上,看着钟伯暄的脸,眼睛里带着一种“我终于明白了”的、恍然大悟和敬佩的光。   “钟哥,”方临的声音带着一种“你太厉害了”的感叹,“还是你这招高啊。”   他竖起大拇指,在钟伯暄面前晃了晃,“你先是夸岑懿优秀,让孟哥觉得她值得更好的。然后你又说孟哥不专心、花心、没能力,让孟哥自我反省。最后你再说‘你不能拆散她的幸福’,让孟哥觉得,他必须变得更好,才有资格站在她面前。”   方临的分析头头是道,他自己都被自己的分析能力震惊了。   “高,实在是高。”他的大拇指又晃了晃。   周维也点了点头,赞同道,“嗯,钟哥这一招,确实高明,以后我要是失恋也来找你取经。”   钟伯暄看着方临竖起的大拇指,看着周维点头的样子,看着孟徽舟那双被眼泪泡肿了的、但现在亮得像两颗灯泡的眼睛,嘴角抽了一下。   他不想解释了,这群人的脑回路简直不正常。   孟徽舟坐下了,他做了重要决定之后整个人都安定下来了,现在简直换了个精气神,把酒杯推到了一边,“我不喝了,我要回家找老爷子,我要跟他谈。我要留在京市创业。”   “我在欧洲这十个月,已经看出了我的商业才能,我能把老爷子的本金翻一倍,我就能把我自己的本金翻十倍,我要成为大老板。大老板,配得上任何人。”   “行,”方临说,“哥,我支持你。”   周维也点了点头,“哥,我也相信你,今天的你她爱不搭理,明天的她高攀不起。”   孟徽舟说了一句,“错,明天的我她得喜欢!”   周维说道,“是是是。”   孟徽舟不再喝了,他说不喝就不喝了,双手交叉放在脑后,姿态从“失恋的可怜虫”变成了“即将大展宏图的商业奇才”。   方临看着他那副自信满满的样子,忍不住问,“哥,你打算做什么项目?”   孟徽舟脑袋高速运转,最后道,“呃…现在还不知道!但你们要不要和我一起干!我保证带领你们成为人上人。”   他的手指在方临和周维之间指了一下,方临摇头,周维也摇头。   两个人的动作几乎同步,像被同一个人操控的提线木偶。   方临举起双手做投降状,“哥,我这个脑子,不适合创业。我给你当后勤,你缺钱了跟我说,我借你。但别拉我入伙,我怕我把你的公司干倒闭。”   方临说的是实话,他这个人,不是做生意的料。   他有心,但没有脑子。   周维的拒绝更简单,他只是摇了摇头,说了一句“我家里有安排”,就没有再说话了。   孟徽舟没有强求,他的目光从方临和周维身上移开,落在钟伯暄身上。   他走到钟伯暄面前,伸出手,握住了钟伯暄的手。   “钟哥,”孟徽舟的声音放低了,“你教我,你有没有什么赚钱的秘诀,你比我们都厉害。”   钟伯暄毫不留情的抽回手,“这个以后再说,现在时间太晚,我得回家了。”   孟徽舟突然想起来了那天打电话的时候钟伯暄那里出的动静,他像是理会了其中的意思,说道,“是不是嫂子等你回家。”   钟伯暄点点头,孟徽舟更来劲了,眼睛冒出精光,“钟哥,你怎么追到嫂子的?我也想学,我要把懿懿在追回来。”   方临和周维同时愣住了,两个人异口同声:“钟哥,你什么时候有的女朋友?”   钟伯暄啧了一声,“第一,你和岑懿已经分手,不能叫她懿懿了,第二——”   孟徽舟竖起耳朵听,就听到钟伯暄略带傲娇的说,“她追的我。”   趁着这三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站起来,整了整毛衣的领口,“我真不和你们说了,女朋友在家等我呢。”   方临用一种我懂了的语气说,“钟哥家教严啊。”   钟伯暄看了方临一眼,略带炫耀的说,“嗯,女朋友确实有些粘人。”   他说“粘人”那两个字的时候,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柔软。   钟伯暄走了,他的背影消失在卡座的入口处。   方临看着那扇还在晃动的门,看了好几秒,然后他转过头,看着周维,周维也看着他。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他们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钟哥变了。   方临忽然很想知道,那个“粘人”的女朋友是谁,但他没有问,因为他知道钟伯暄不会说。   方临叹了口气,把脚边那个空酒瓶捡起来,放在桌上,孟徽舟又开始说着自己的宏图伟业,这俩人在旁边被迫听着。   ——   钟伯暄走出酒吧大门的时候,冷风迎面扑来,吹得他眯了一下眼睛。   他黑着一张脸回家,岑懿窝在沙发上,腿上盖着毯子,手里拿着手机,电视开着,声音不大,放的是一档综艺节目,嘉宾们的笑声从音响里传出来,在客厅里回荡。   大概是看到了什么好笑的片段,嘻嘻地笑着。   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看到他那张黑着的脸,笑意更深了。   “怎么了?”她问,声音里带着一种“你又被谁气到了”的好奇。   钟伯暄换了鞋,把钥匙扔在鞋柜上,走进客厅,在她旁边坐下来。   他的身体陷进沙发垫里,靠在她肩膀上,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   她的皮肤凉凉的,带着刚出浴的沐浴露的栀子花香味,甜的,腻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闷在胸口,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呼出来。   他把今天晚上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绘声绘色地讲了一遍,岑懿听着,脸上的表情逐渐变成哈哈大笑。   “哈哈哈——”她的笑声止不住的,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孟徽舟太好笑了!”   “你也挺逗——”她抬起头,看着他。   钟伯暄看着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嘴角抽了一下,脸更黑了,“你还好意思笑。”   岑懿擦了擦眼角的泪,深吸了一口气,把笑意压下去,“你刚刚怎么不直接说?你就说‘岑懿的男朋友是我’,不就好了?”   钟伯暄道,“我被他气的,忘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没面子。   但他确实忘了,在孟徽舟说“我要重新夺回岑懿的心”的时候,他满脑子想的都是“你凭什么”,忘了说“她已经是我的人了”。   岑懿伸出手,捏了捏他的脸,他的脸凉凉的,被冷风吹的,还没有完全暖过来。   “没事,”她的声音放轻了,轻到像是在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小孩,“下次他再找你,你就告诉他,或者我去告诉他。”   钟伯暄握住她的手,把她的手从脸上拉下来,握在手心里。   “算了,”他说,“我的女朋友,我自己宣布。”   岑懿靠在他的肩膀上,说道,“好。”   窗外的京市还在夜色中亮着,钟伯暄忽然叫了一声,“岑小懿。”   “嗯。”   “其实我最后说的是我挺黏人的。”   岑懿,“我知道啊。”   钟伯暄笑了一声,“那你也能不能黏黏我。”   岑懿抬起头亲了他的下巴一下,“我觉得我也挺黏人。”   钟伯暄笑了一声,把她重新拉进怀里,“再多黏黏我。”   ——   第二天一早,岑懿出门的时候,钟伯暄已经上班去了。   玄关的鞋柜上放着她的包和一个还没有拆封的文件夹,文件夹里是杨曼昨晚发过来的合同初稿,一个广告代言,价格丰厚,对方是国内一线护肤品品牌,主打“自然之美”的概念。   他们看中了岑懿在国风之夜和春晚上展现出来的古典气质,觉得她的形象和品牌调性高度契合。   杨曼在电话里说:“这个代言如果能拿下来,你今年的收入可以翻一倍。”   她走到电梯口,按下按钮,等着电梯从楼上下来。   电梯门开了,里面站着一个人,一个年轻的妈妈,怀里抱着一个还在吃手指的婴儿,脚边放着一个大大的妈咪包。   她看到岑懿,愣了一下,然后十分激动,但也很有分寸的说,“你是那个国风之夜跳古典舞的岑懿老师对不对!?”   岑懿笑了一下,走进电梯,嗯了一声。   年轻妈妈抱着婴儿往旁边让了让,把更多的空间让给她。   婴儿从妈妈怀里探出头来,一双黑葡萄一样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岑懿,手指从嘴里拔出来,冲她“啊”了一声。   岑懿低下头,看着那个婴儿,嘴角弯了一下,“你好呀。”   婴儿笑了,没长牙的嘴巴咧开一个粉色的弧度,年轻妈妈看着岑懿,又看着自己的宝宝,说了一句,“她平时不让陌生人看的。”   岑懿笑了笑,没有说话,但多逗了小婴儿一会。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她走出去,年轻妈妈在后面说了一句“加油”,岑懿回头,点了一下头,说着,“谢谢。”   出租车停在对方写字楼门口的时候,杨曼已经在大厅等着了。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的真丝衬衫,领口别着一枚细长的钻石胸针。   短发,妆容精致,整个人看起来干练、高效、不拖泥带水。   “走吧,”杨曼说,“对方已经到了。”   她转身往电梯方向走,岑懿跟在她后面,和杨曼保持着半步的距离。   办公室走廊里铺着深灰色的地毯,墙上挂着几幅抽象画,画的是什么看不太懂,但颜色配得很好看,深蓝、暗红、金色,混在一起像一幅被风吹皱了的、秋天的湖面。   杨曼走在前面,推开会议室的门。   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条形的桌子,能坐十个人。   靠窗的位置坐着三个人,中间的那个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油光锃亮的。   他的手指上戴着两个戒指,一个是金的,一个是玉的,金戒指上刻着不知道什么图案,玉戒指是翡翠的,绿得发亮。   他旁边坐着两个年轻一些的,一男一女,男的是助理,女的是秘书,两个人面前都摊着笔记本电脑,手指在键盘上敲着,像是在做最后的准备。   杨曼走进会议室,脸上已经挂上了那个她惯用的、职业性的、八颗牙齿的微笑。   她伸出手,和那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握了一下,“王总,久等了。”   王总握着杨曼的手,摇了摇,目光从杨曼的脸上移到了她身后的岑懿脸上。   他的目光在岑懿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往下移了一下,又移回了她的脸上。   往下那一下很快,如果不是一直在看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坐,坐。”王总松开杨曼的手,在会议桌的主位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椅子。   “岑小姐,坐这儿。”他拍的是他右手边的位置,离他最近的位置。   岑懿看了杨曼一眼,杨曼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的眼睛,如果岑懿没有看错的话,微微眯了一下。   杨曼走过来,在岑懿和王总之间坐了下来。   不是刻意的,是很自然的,像是在找一个方便和双方沟通的位置。   她坐下来之后,转过身,对王总笑了一下,“王总,我们先看看合同吧。”   她说着,从包里拿出那份合同初稿,放在桌上。   王总的目光从岑懿身上移开,落在合同上,他拿起合同,翻了两页,然后合上了。   “合同不急,”他把合同放在桌上,手指在封面上点了两下,“先吃饭,边吃边聊。”   饭局定在写字楼附近的一家高级餐厅。   包间在二楼,临窗,能看到街道上的车流和人流,圆桌很大,坐十个人都绰绰有余,但他们只有五个人,王总、他的助理和秘书,杨曼,岑懿。   菜是王总点的,点得很豪气,鲍鱼、龙虾、海参、东星斑,每一道都是硬菜。   王总坐在主位,杨曼坐在他左边,岑懿坐在杨曼旁边。   王总的助理和秘书坐在对面,两个人面前都放着笔记本电脑,但没有人打开。   “来来来,岑小姐,”王总端起酒杯,杯子里是白的,在灯光下泛着清亮的光,“我先敬你一杯,你的舞蹈我看了,春晚那个,跳得真好。”   他伸出大拇指,在岑懿面前晃了晃,“我老婆说,这个姑娘长得真漂亮,像画里走出来的一样。我说,人家那不是长得漂亮,那是气质好。”   岑懿端起面前的酒杯,杯子里是红的,服务员倒的,她刚要喝,杨曼就把她手上的红酒和自己调换,她手里原本的白水到了岑懿手里。   杨曼说道,“下午岑懿还有工作,现在就不喝酒了,我代岑懿和王总喝。”   “谢谢王总今天的招待。”说着,杨曼喝了一小口,王总面色有些不变,但他也没多说什么,和杨曼笑着聊一些公事。   酒过三巡后,王总把杯子放下,夹了一块海参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他喝多了,说的话也就不经思考的脱口而出,“岑小姐,你这个条件,不红天理难容,我跟你说,我们这个品牌,选代言人,选了好几个月,看了几百个人,没有一个满意的。直到看到你的视频,我跟我的团队说,就是她了,都不用再看了。”   他的声音拔高了,连包间外面的服务员都往里面看了一眼。   杨曼端起酒杯,笑了一下,“谢谢王总认可,岑懿确实很有潜力,我们也很重视这次合作。”   她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合同的事——”   “合同的事不急。”王总打断了她,摆了摆手,“今天不谈合同,今天吃饭。岑小姐,你尝尝这个鲍鱼,他们家做得不错。”   他用公筷夹了一只鲍鱼,放在岑懿面前的碟子里。   岑懿看着那只鲍鱼,又看了看王总。   他的脸上挂着笑,那笑容是得体的、热情的、甚至可以说是亲切的,但眼里却透露着不容拒绝。   饭局进行了一个多小时,王总喝了六杯白酒,脸从微红变成了通红,他的领带松了,衬衫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露出里面一截发红的、有些松弛的脖颈。   同时话也变多了,从“岑小姐你跳得真好”变成了“岑小姐你长得真好看”,从“岑小姐你气质真好”变成了“岑小姐你有没有男朋友”。   他问“有没有男朋友”的时候,杨曼的筷子在碗边停了一下。   岑懿看着王总,笑了一下,“有。”   王总听到那个“有”字,眼神变了一下,他端起酒杯,又灌了一大口。   “有男朋友好啊,”王总把酒杯放下,靠在椅背上,,“年轻人谈恋爱,很正常,我跟你说,我年轻的时候,那也是——”   他摆了摆手,没有说下去,大概是想说“我也是风流过的”,但觉得在杨曼和岑懿面前说不太合适,就咽了回去。   他的目光从岑懿的脸上移到她的手上,又从她的手上移到她的脸上,“岑小姐,我跟你说句实话。”   他的声音放低了,身体微微前倾,靠近了岑懿的方向,助理和秘书在对面低着头,假装在看笔记本电脑,杨曼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   王总的舌头已经大了,像一台出了故障的机器,一卡一顿地往外吐字,“你这个条件,不红天理难容,但你知道吗,在这个圈子里,光有条件是不够的,需要有人捧。需要有人愿意为你花钱。”   他的手指收回来,在自己的胸口点了一下,“我就是那个人。”   岑懿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眼睛里带着一层薄薄的、不易察觉的冷淡的光。   王总的手从胸口移开,拿起了酒杯。   杯子里是白酒,满的,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倒了一杯。   他端着酒杯,对着岑懿的方向举了举,“岑小姐,喝一杯吧,喝一杯,咱们下次的合同都可以直接签好。”   -----------------------   作者有话说:原本要看好戏的钟伯暄与突然被激励的孟徽舟   哈哈哈哈哈   写着几个人的时候简直想笑   钟伯暄小小日记:   说什么岑小懿贪图孟徽舟,简直是无稽之谈!岑小懿都不贪图我,怎么可能贪图他!   孟徽舟确实没福气,有福气的是我~   嗯,没错,确实她追的我「得意」   听到此话的应洵&孟砚南:上去就是左勾拳右勾拳,然后暴风哭泣    第51章   包间里安静了下来。   王总的助理和秘书从笔记本电脑上抬起头, 看了王总一眼,又低下头。   杨曼端着水杯的手停了一下,杯沿贴着下唇, 但没有喝。   她看着岑懿, 目光里有一种“你自己决定”的意味。   岑懿看着王总手里的那杯酒, 然后抬起头, 看着王总的脸。   他的脸是红的,从额头到下巴, 从鼻尖到耳根,像一只被煮熟的螃蟹。   岑懿伸出手, 从王总手里拿过了那杯酒。   王总的手指在她抽走酒杯的瞬间微微收紧了一下,像是本能地不想放手,但很快又松开了。   岑懿端着那杯酒,没有喝,她看着那杯透明的、在灯光下泛着清亮光的液体,看了两秒, 然后站起来, 把酒杯放在桌上。   杯底磕在桌面上, 发出一声很轻的“叮”声。   “王总, ”岑懿的声音不大, 但很清晰,“合同的事, 您跟杨姐谈, 我还有点事, 先走了。”   她拿起放在椅背上的包,转身往门口走。   王总的脸从紫红变成了猪肝色,伸出手, 手指在半空中划拉了两下,怒道,“就这,就这还来和我谈合作!”   杨曼站起来,她端起面前那杯就抿了一口的红酒对着王总举了举杯,“王总,岑懿这丫头,脾气倔,您别见怪,合同的事,我们改天再谈。”   她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拿起包,跟在岑懿后面走了出去,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   岑懿走出包间的时候很坦荡,她走过走廊,走过大厅,推开餐厅的玻璃门。   外面的冷风迎面扑来,她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杨曼从后面跟上来,她把大衣披在岑懿肩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拿的,大概是岑懿走出包间的时候,她顺手从衣架上取的。   大衣有杨曼身上的香水味,不是浓烈的、攻击性的香,而是一种更淡的、像雪松和柑橘混在一起清冽的、让人安心的感觉。   “做得对。”杨曼说。   岑懿偏头看了杨曼一眼,看着她脸上笃定而又温柔样子笑了一下,“我知道。”   ———   孟徽舟那边,是另一番光景。   他确实是认真的,头天晚上在老地方喝得烂醉,第二天早上七点就醒了。   不是被闹钟叫醒的,是被自己“我要创业”的决心叫醒的。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看了几分钟,然后翻身下床,刷牙洗脸,换了一件干净的衣服,是一件衬衫,浅蓝色的,领口挺括,袖口扣得整整齐齐。   他对着镜子看了自己一眼,觉得不够正式,又换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   这下孟徽舟终于满意了。   他拿起车钥匙,走出门。   孟家老宅在南山别墅区的深处,比钟家的那栋更老派。   门口的石狮子是清代的,不知道哪一任老爷子从哪个王府里搬回来的,说是能镇宅。   孟徽舟从小在这栋宅子里长大,对门口的每一棵银杏树、每一块青砖、每一片瓦都了如指掌。   但今天他走进这扇大门的时候,心跳得比平时快了很多。   不是因为害怕老爷子,是因为他今天要和老爷子谈的事,是他以前从来不敢谈的。   他要谈创业,他要谈留在京市,他要谈他不想回欧洲了。   孟老爷子坐在太师椅上,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半白了,但梳得一丝不苟。   他的手里端着一杯盖碗茶,茶盖在杯沿上刮了一下,发出细微的、瓷器摩擦的声响。   看到孟徽舟走进来,他还挺意外的,“回来了?”   孟徽舟站在客厅中央,看着老爷子,他的脊背挺得很直,肩膀展开了,下巴抬起来了。   穿着那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的时候整个人看起来不像昨晚那个趴在地上哭的失恋青年,至少看起来像一个有准备的有决心的年轻人。   “爸。”孟徽舟开口了,声音比他预想的要稳,“我想跟您谈谈。”   孟老爷子端起盖碗茶,喝了一口,放下。   茶盖在杯沿上又刮了一下,发出那声细微的、瓷器摩擦的声响。   他看着孟徽舟,没有说话。   孟徽舟深吸了一口气,“我不想回欧洲了,我想留在京市”。   孟老爷子看着孟徽舟,像在确认这个从来只知道玩乐的小儿子到底是不是真的,客厅里的落地钟滴答了两下,院子里的银杏树被风吹了一下,叶子沙沙地响,然后他开口了,“那你想干什么?”   “我想创业。”孟徽舟说。   他把这三个字说得很大声,客厅里回荡着他的声音,连厨房里的阿姨都探出头来看了一眼。   他的手指在裤缝上攥了一下,又松开,“我在欧洲这十个月,做了很多事,我把您给的本金翻了一倍,我学会了怎么跟人谈判,怎么管理团队,怎么做市场调研,我学了很多,我可以在京市创业。做我自己想做的事。”   孟老爷子端起盖碗茶,又喝了一口。   他看着孟徽舟看了许久。   孟徽舟有些忐忑不安,他怕孟老爷子直接拒绝他,还把他送到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但没想到听到老爷子说——   “行。”   孟徽舟愣了一下,他以为要费很多口舌,以为要拿出他在欧洲做的那些项目报告、市场分析、财务数据才可以。   但老爷子只说,“行。”   孟徽舟的鼻子酸了一下,有种被认可的感觉。   “不过,”孟老爷子又开口了,“你自己想办法。我不会再给你钱了。”   “我知道。”孟徽舟如释重负,“您就放心吧!我肯定能行!”   他转身走出客厅,站在大门口,深吸了一口气,说了个“耶丝!”   然后他拿出手机,打开微信,找到岑懿的对话框。   他们的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她说“近些天没有时间,初七我们见一面吧”。   他回了一大场段话。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对话。   他看着那条消息,然后兴奋的打字。   【爷爷同意我留在京市了,我可以创业了,懿懿,我会努力的。】   孟徽舟刚发出去,消息的前面出现了一个红色的感叹号。   “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孟徽舟看着那个红色的感叹号,看了好几秒。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下,又打了一行字。   【懿懿,你把我拉黑了吗?】   红色感叹号。   他又打了一行。   【懿懿,我真的会努力的。你相信我。】   【懿懿,我……】   他打不下去了,岑懿的态度太过坚决,让他想哭。   孟徽舟忽然很想找个人说说话,不是方临,不是周维,不是任何一个会安慰他“没事的”“都会过去的”的人。   他想找钟哥。   他不知道为什么,但在这个时候,他第一个想到的人是钟伯暄,他想让钟伯暄告诉他之后应该怎么做。   孟徽舟再次找到钟伯暄的对话框。   【钟哥,岑懿把我拉黑了。我该怎么办?】   他发出去,这次没有红色感叹号。   但消息发过去后很久都没有得到回信。   孟徽舟叹了口气,觉得他钟哥一定是在忙,一定不是不想理他。   既然钟哥在忙,他也要开始规划了!   孟徽舟把车开到了市中心,开始找写字楼,创业需要办公的地方,他知道。   昨晚他想了一夜,想了自己的创业方向,想了欧洲市场的经验怎么嫁接到国内,想了初始团队怎么搭建,想了第一笔资金从哪里来。   他把车停在一栋写字楼门口,那是钟氏集团的对面,价格很高,但孟徽舟觉得这里距离钟哥近,一定会为他带来事业运。   孟徽舟下了车,走进去。   前台的小姑娘问他找谁,他说“看办公室”。   小姑娘愣了一下,大概是被他这身打扮和认真的表情唬住了,带他去看了几间空着的办公室。   他选了一间朝南的、阳光好的、能看到京市天际线的。   不大,三十多平,但够用了。   他签了一年的租约,交了押金和租金。   走出写字楼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把钥匙,等到他想开车去一家店吃点饭犒劳已经完成创业第一步的自己后,他忽然看到对面钟氏大楼里出来两道身影,一个是钟伯暄,孟徽舟很容易认出来,但另一个,孟徽舟没太看清,但觉得很熟悉。   那个人,怎么那么像岑懿呢。   但很快孟徽舟就否定这个想法,怎么可能是岑懿,钟哥前几天还鼓励他追回岑懿呢,那应该是钟哥的女朋友。   算了,先不要打扰他们了。   刚刚来接钟伯暄一起去吃饭的岑懿似有所感的回了一下头,但什么也没看到。   钟伯暄看到她回头,问了一句,“怎么了?”   岑懿摇了摇头,“没事,就是感觉有人看着我们。”   钟伯暄也回头看了一眼,他一眼就看到了孟徽舟的车,然后说道,“可能是一人羡慕我们的路人。”   ———   那天的饭局,岑懿没有和钟伯暄说。   不是刻意瞒着,是觉得没必要。   她知道进了娱乐圈之后这种场面是很常见的,喝一杯,签合同,不喝,合同作废。   她选了不喝,合同就真的作废了。   杨曼后来打过几次电话,对方的助理接的,说王总在开会,说王总出差了,说王总最近很忙。杨曼挂了电话,看着岑懿,说了一句“这个项目算了”。   岑懿点了点头,多说什么。   初十过后,岑懿继续了别的商业活动。   杨曼给她接了一个新项目,不是代言,是一个杂志的封面拍摄,杂志的名字在圈内很有分量,能上封面的艺人不多,新人更少。   杨曼说这是对她“国风之夜冠军”和“春晚舞蹈演员”双重身份的认可,也是对她“不妥协”的回报。   不是所有品牌方都喜欢听话的艺人,有些品牌方喜欢有态度的艺人。   这个杂志就是。   岑懿拍摄那天,摄影师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短头发,穿着黑色的工装裤,手里拿着相机,嘴里叼着烟。   她让岑懿站在一堵白墙前面,灯光从侧面打过来,把她的脸照得一半明亮一半暗。   成片出来后,摄像师特别满意,说“这就是我想要的感觉”   钟伯暄也忙了起来。   徐邵商的到来,不仅是来给钟熙相亲的,还带来了美国的资源。   他来京市确实是想安家的,美国的珠宝大亨来京市从事跨境产业链,从一个在国内没有根基的公司开始,确实需要钟氏的资源。   但也是双方相互的,徐邵商在美国积累了十几年的人脉和渠道,钟氏在国内深耕了几十年的根基和网络,两边的资源叠加,产生了一加一大于二的效果。   这段时间,钟伯暄一直与徐邵商一起忙碌,从早到晚,不是在开会,就是在去开会的路上。   他和徐邵商的合作,比他预想的要顺畅。   钟伯暄原本以为徐邵商会是一个难缠的合作对象,在美国待了那么多年,习惯了那边的商业规则和节奏,回到国内,难免会有水土不服。   但徐邵商没有,他比钟伯暄想象的更灵活,更接地气,更懂得“入乡随俗”。   倒也不是钟伯暄品出来这个未来姐夫的能力,是徐邵商自己证明的。   合作的第一个项目是一个跨境珠宝品牌的引进,需要在美国和中国两边同时推进。徐邵商回到美国半个月负责美国那边,钟伯暄负责国内这边,两边有时差,徐邵商为了配合钟伯暄的时间,每天凌晨三点起床开视频会议。   岑懿也是一个一向不会主动说难的人。   所以那天的饭局,她没有和钟伯暄说。   她没有喝那杯酒,做了她该做的选择,也不需要他去找王总“讨个说法”。   她只是在他晚上回来的时候,从厨房端出姚惠提前做好的饭菜,放在桌上,说“吃饭了”。   两个人面对面吃着饭,电视开着,声音不大,放的是一档综艺节目。   嘉宾们在笑,他们也在笑,但笑的原因不一样。   他们是看对方在笑,所以也笑了。   四月的新舞台,是岑懿在春晚之后接到的第一个大项目。   不是孟氏自制的,是业内的一个老牌节目,出了快五季,一直很火爆。   节目的名字叫《舞者之夜》,每一季邀请十二位舞者,从初赛到决赛,历时三个月。   评委是业内的顶尖人物,观众是真正的舞蹈爱好者,舞台是专门为舞蹈设计的、能承接各种高难度动作的专业舞台。   杨曼说这个节目比孟氏自制的《国风之夜》更具有专业性,因为它不是为公司造星的,是为舞蹈本身造势的。   它不需要流量,不需要话题,它需要的是舞者,真正的舞者。   合同签了,不是口头承诺,是白纸黑字的、盖了公章的、具有法律效力的合同。   四月开录,三月中旬的时候,杨曼接到了制作方的电话。   不是通知她“录制的具体时间确定了”,是通知她“岑懿不需要来了”。   杨曼当时正在开车,手机连着车载蓝牙,对方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带着一种“我也很为难”的、公式化的歉意,“杨姐,真的很抱歉,上面临时换了人选,我们也没办法,您也知道,这行有时候不是我们说了算的。”   杨曼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一下,说道,“我们签了合同。”   “违约金我们会付。”对方的声音很快,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句话。   杨曼的车子在绿灯亮起的时候没有动,后面的车按了喇叭,她踩下油门,车子滑了出去。   “那您知不知道,为了这个节目,我们推掉了多少其他的邀约?”杨曼的声音已经带了几分气。   对方沉默了片刻,道,“杨姐,我知道您不容易。但这事儿,我真做不了主。”   电话挂了,杨曼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她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睛。   她没有立刻告诉岑懿,而是先打了几个电话,给节目组的导演,给制作方的副总,给圈内的几个朋友。   每一个电话的内容都差不多——对方说“抱歉”,她说“为什么”,对方说“上面决定的”,她说“上面是谁”,对方说“不方便说”。   她挂了最后一个电话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坐在车里,看着窗外京市的夜景,霓虹灯,车流,行人。   杨曼忽然想起岑懿签合同时的样子,低着头,握着笔,在最后一页写自己的名字。   一笔一划,认认真真。   她发动了车,开往岑懿的舞蹈室。   杨曼到的时候,岑懿正在练舞,这段时间没事,同时也是为了督促她自己,所以她已经连续在这练了好多天。   岑懿看到杨曼的时候,愣了一下,“杨姐?你怎么来了?”   杨曼看着她,说道,“《舞者之夜》那边来电话了,们说不需要你了。”   岑懿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练功服的口袋里,手指在口袋里攥了一下又松开。   “有说什么原因吗?”她的声音很平静。   杨曼摇了摇头,“没有,只说会付违约金。”   岑懿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饭局定在第二天晚上,是制作方的钱总组的局,说是“赔罪”。   杨曼本不想去,但她想去就去吧,看看对方到底是什么意思,她给岑懿打电话,说“钱总请吃饭,你去不去”。   岑懿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去。”   饭店是钱总选的,在京城最贵的那条街上,人均消费五位数起步。   包间在顶楼,一整面墙都是落地窗,能看到京市的天际线。圆桌很大,坐十几个人都绰绰有余。   岑懿和杨曼到的时候,包间里已经坐了不少人,钱总坐在主位,五十多岁的男人,肚子很大,把衬衫撑得鼓鼓的。   他的头发很少,但梳得很用心,把左边的一缕头发搭到右边,试图盖住中间那片不毛之地,手上戴着一块看起来很贵的表,表盘是金色的,在灯光下闪着土豪特有的、亮闪闪的光。   他的旁边坐着一个女人。很漂亮,长头发,大眼睛,穿着一条黑色的紧身裙,领口开得很低,锁骨下面那片白花花的皮肤在灯光下晃得人眼晕。   她靠在钱总身边,手搭在钱总的手臂上,姿态亲昵得像是在告诉所有人“我是钱总的人。”   桌子的另一边坐着两个人,岑懿认出来了。   一个是吴导,业内知名的综艺导演,拍过好几档爆款节目,一个是胡导,也是业内的大拿,擅长做舞蹈类节目。   他们的身边也各坐着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妆容精致,笑容得体,像三只被摆在货架上、等待被挑选的、精致的洋娃娃。   其余还有几个人,岑懿没有认出来。   杨曼的目光从那几个女人身上扫过去,收了回来。   她看了岑懿一眼,岑懿穿着一件奶白色的棉质衬衫,一条深蓝色的阔腿裤,头发扎成低马尾,素面朝天,看起来像一个还在校园里的大学生,干净,清爽,和包间里的那些女人形成了鲜的对比。   钱总看到岑懿,站了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肚子先起来,然后才是上半身。   他咧嘴笑了,“哎呀,岑小姐,来了来了,快坐快坐。”   他伸出手,想和岑懿握手,岑懿礼貌性地伸出手,和他握了一下,很快就松开了。   杨曼和岑懿在钱总对面坐下来,杨曼看着钱总,笑了一下,“钱总,好久不见。”   钱总摆了摆手,“今天不谈事,今天吃饭。来来来,杨总,先喝酒。”   他端起酒杯,杯子里是白的,杨曼也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钱总,岑懿的事,您得给我一个说法。”   她的目光直直地看着钱总的眼睛,没有躲闪。   “杨总,这事儿,真不是我不帮您。”钱总靠回椅背,一只手搭在旁边那个女人的肩膀上,手指在那女人的肩头一下一下地叩着。“上面换了人,我也没办法,您也知道,这行有时候不是我们说了算的。”   “合同签了。”杨曼说。   “违约金我们会付。”   和上次电话里一样的说法。   杨曼放下酒杯,看着钱总,“您就不顾及孟氏的感受吗?”   钱总的表情变了一下,他的手指从身边女人的肩膀上收回来,放在桌面上,两只手交叠着,“杨总,我自知这次确实是不仁义。在之后的合作中,我会让利五个点,并且之后的综艺节目,都会让孟氏的艺人先进。我可以和你们签合同。”   杨曼看着他,略带讥讽的说道,“您这个签合同,我们也怕下次再毁约。”   钱总的脸色变了一下。   “您毁约这件事,”杨曼的声音还是那样,但带着几分威胁之意,“孟总知道吗?”   钱总的酒杯停在半空中,他的嘴唇还贴着杯沿,没有喝,也没有放下,眼睛看着杨曼,瞳孔缩了一下,“这种事,也没必要麻烦孟总吧,这次是我做错了。”   杨曼看着他那副“我在认错”的样子,嘴角的弧度没有变,“您的助理应该也和您说了,因为您这个,我们也推了不少的好节目,现在您一句‘做错了’,就好了吗?”   钱总有些不耐烦了,“那你还想怎么样?该给的,我也给了。你们公司,难道因为一个女人,就再也不和我合作了吗?”   杨曼刚要说什么——   门口传来一阵笑声。   那笑声不大,但很清晰。   不是那种刻意的、为引人注意的笑,而是一种更自然的、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   包间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门口。   门是开着的,一个女人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旗袍,旗袍的面料是丝绸的,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的头发盘起来,用一根玉簪别着,耳朵上戴着一对翡翠耳环,脸上化着淡妆,皮肤保养得很好,在这个年纪的女人里,称得上“惊艳”二字。   她站在那里,姿态优雅,气质从容,像一个从旧画里走出来的一样,周身带着不属于这个喧嚣时代的、安静的、温柔的、但让人不敢轻视的气质。   杨曼的眼睛亮了,但她的眼睛里也透着几分疑惑。   她不知道这个女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也不知道她是怎么进来的。但她知道这个女人是谁。   在京市的圈子里,没有人不知道她是谁。   尹素馨,钟氏集团的董事长夫人,曾经的歌坛天后。   钱总原本是坐着的,在看到尹素馨的那一刻立刻站了起来,他的动作很快,椅子往后滑了好几寸,脸上也堆起了笑。   “尹姐,您怎么来了?”钱总的声音从不耐烦变成一种谄媚,他弯下了腰,不是九十度,但也差不多了,他的肚子太大,弯下去的时候还有些不方便。   尹素馨没有看他,她的目光从钱总的脸上移开,扫了扫屋子里其他的那些人。   她的目光不急不慢,像一盏探照灯从暗处扫过来,带着不动声色的、让人无处遁形的审视。   那些被她看到的人,都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   吴导低下了头,胡导低下了头,钱总旁边的那个女人低下了头,吴导和胡导旁边的两个女人也低下了头,没有人敢和她的目光对视,。   岑懿看着尹素馨,愣了一下。   这不是她第一次见到尹素馨,上一次是在钟氏大楼的门口,她站在旋转门外面,看着尹素馨挽着钟鸣的手走出来。   那时候尹素馨没有看到她,直接和丈夫钟鸣一起走了。   现在,尹素馨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然后笑了一下。   她刚想站起来,但尹素馨的手,轻轻地按在了她的肩膀上,像是在说——“你坐着,我来。”   岑懿没有动,她坐在那里,感觉着尹素馨手掌的温度,隔着棉质衬衫的面料,传过来,温热的,干燥的,像钟伯暄一样让人安心。   而后,尹素馨的手从岑懿的肩膀上收回来,她走到桌边,在杨曼旁边坐下来。   她的姿态很优雅,坐下来的时候,脊背挺直,双腿并拢,手放在膝盖上。   她看着钱总,嘴角弯了一个弧度,“许久没见,钱总好大的脾气。”   尹素馨的声音不大,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在刚刚还在嚣张的钱总身上。   钱总的腰弯得更低了,他的脸从紫红变成了苍白,“没有没有,尹姐还是这么漂亮。”   他的嘴角咧开了一个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然后他伸出手,想和尹素馨握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尹素馨没有搭理他,她的目光从钱总的脸上移开,落在吴导和胡导身上。   吴导和胡导的身体同时僵了一下,像两根被同时施了定身术的木桩。   “钱总带来这么多人,欺负一个小姑娘。”尹素馨的声音放慢,“连吴导、胡导都在,还有业内知名的几位制片人也都在啊。”   她的目光从吴导和胡导面上移开,落在另外几位男士的脸上,“前阵子我和我家那位出去吃饭,还看到了几位制片人的太太,聊了几句。”   她顿了一下,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放下。   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叮”。   “不知道几位的太太知道现在几位制片人身边各坐着一个漂亮艺人吗?”   被点到的几位制片人的脸色从苍白变成了惨白。   “没有没有,”其中一位制片人的声音发抖,“就是正常的合作的艺人吃饭而已。”   另一位拼命的点头,“对对对,就是正常的合作,正常的吃饭,正常的交流。”   尹素馨靠在椅背上,姿态很放松,。她的手还覆在岑懿的手背上,没有松开。   岑懿的手指在她的掌心里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舒展开来。   而后,尹素馨又转换了方向,“吴导,我听说你上一部综艺,收视率造假了?”   吴导一只祈求尹素馨认不出来自己,但是失败了,他哆哆嗦嗦的说道,“尹姐,那个……数据是平台方的……我们只是……”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最后连他自己都听不见了。   “平台方?”尹素馨讽刺的一笑,“平台方的数据,是你们提供的。你们提供的数据,是你们自己造的。你们造的数据,是为了骗广告商的钱,广告商的钱,是你们自己分的。”   而后她又道,“吴导,你去年在海南买的那套别墅,首付的钱,是从哪个项目里出的?”   吴导的腿软了,他的身体晃了一下,扶住了桌沿,桌布被他拽了一下,桌上的酒杯倒了两个,琥珀色的液体流了一桌布,洇开一大片深色的水渍。   没有人去擦。   他以为他做的很神秘,但没想到,尹素馨全知道,又或者说,最上面的资本全知道。   “胡导。”尹素馨的目光从吴导脸上移开,落在胡导脸上。   胡导的身体僵了一下,他站着,但他觉得自己已经站不住了。   “您去年拍的那部电影,票房不是很好吧?”尹素馨说道,“我听说,您为了补那个窟窿,把您老婆的嫁妆都卖了?不知道你老婆知不知道这件事?用不用我和她说一说。”   胡导道,“尹姐……那是我自己的事……”   “是你自己的事。”尹素馨点了点头,“但你们欺负一个小姑娘,就不是你们自己的事了。”   “钱总。”她的目光落在钱总身上。   钱总的身体颤了一下,怕尹素馨也说出什么他的秘密,他不想尹素馨说出来,但没有办法捂住她的嘴,因为尹素馨不仅仅代表尹素馨这个人,背后还代表着钟氏集团,京市第二大家族的钟家。   “您今年五十六了吧?”尹素馨的声音不高不低。   钱总的头点了一下。   “您太太跟了您三十年了。”尹素馨的声音放轻了,像是在说一个不太忍心说的事实。“您在外面养了几个小的,您太太知道吗,据我所知钱总是靠太太发家,之前就是一个穷小子,你说如果您太太知道会怎么样,钱总还能像现在这么风光吗?”   钱总简直想给尹素馨跪下,“我错了,我错了,您别说。”   尹素馨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在吴导和胡导旁边的那两个女人身上,那些女人低着头,不敢看她。   “你们几个,”尹素馨的声音放轻了,“还年轻。别把自己的路走窄了。”   而后尹素馨的目光从她们身上收回来,落在岑懿脸上,她的手指在岑懿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当着所有人的面说道,“我之前看过你的表演。很有灵性,也很有未来。”   她顿了一下,嘴角弯了一个弧度,像是一个母亲看着自己女儿一样骄傲道,“这些人没有目光,现实会惩罚他们。”   说完这句话,尹素馨站起来。   她伸出手,拉着岑懿的手,把她也从椅子上拉了起来。   尹素馨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   “走吧。”她说。   岑懿跟着她走了,包间的门被推开了。尹素馨走在前面,岑懿跟在后面。   杨曼在后面看着她们,脑中突然回想起第一次和岑懿签合同的时候,意识到了什么,并没有跟上去打扰他们。   包间里安静了很久,吴导第一个说着,“完了,一切都完了。”   钱总的面色很难看,他带着讨好的看着一脸镇定的杨曼,问道,“杨总,杨姐,这个岑小姐和尹姐是什么关系?”   杨曼略带微笑道,“如果我猜的没错的话,或许是—“婆媳关系””   众所周知,尹素馨嫁给了钟氏的董事长钟鸣,孕有一女一子,其中儿子现在已经接手钟氏集团,成为新的掌权人。   如果说,岑懿是钟家现任掌权人的未婚妻的话——   钱总瞬间跌坐在凳子上。   ——   尹素馨拉着岑懿走出了饭店的大门,夜风迎面扑来,冷得岑懿眯了一下眼睛。   她出来仓促,围巾并没有带出来,尹素馨松开了她的手,从自己的肩上取下了披搭在岑懿的肩上。   披肩从岑懿的肩膀垂下来,盖住了她的手臂和后背,抵挡住了那些风。   “冷吧?”尹素馨很温柔的说。   岑懿的手指捏着披肩的边缘,指腹摩挲着羊绒的柔软/   她看着尹素馨,那张脸保养得很好,皮肤白皙,眼睛笑起来的时候会弯成两道好看的弧度。   “谢谢阿姨。”岑懿说。   听到这三个字,尹素馨的嘴角弯了一下,“没有想到我们在这种情况下见面,你应该没有吃饭吧,隔壁是一家很好吃的菜馆,听阿暄说过你的口味,他家你应该也会喜欢,介意和我吃一些饭吗?”   尹素馨说话很温柔,还带着一种妈妈的感觉,岑懿无法拒绝,点了点头。   两人一起往隔壁走,期间尹素馨从大衣口袋里掏出手机,划开屏幕。   她打了一行字,发了出去。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回口袋,拉起岑懿的手,一起走到隔壁。   ——   钟伯暄收到尹素馨的信息的时候,正在看文件。   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手机亮了一下,他拿起来,看到“尹女士”三个字,眉头动了一下。   他划开屏幕,看到那行字。   【你就忙你那个破工作,老婆被人欺负都不知道!】   -----------------------   作者有话说:能言善辩的尹素馨女士~统治力满满   尹女士:我的儿媳我来守护   钟伯暄小小日记:   谁敢欺负我老婆?   等等,我妈怎么和我老婆在一起??    第52章   尹素馨没有带岑懿走远。隔壁就是一家餐厅, 门面不大,但灯光很暖。   门口没有迎宾,只在墙上嵌着一块小小的铜牌, 刻着几个法文字母。   尹素馨推开门, 里面是一个安静的、被暖黄色灯光笼罩着的、像客厅一样的小空间。   几张桌子, 铺着白色的桌布, 每张桌上放着一枝玫瑰,红的, 插在细颈的花瓶里,花瓣上还挂着水珠。   几个桌子错落有致地摆在窗边、角落、壁炉旁。   壁炉里烧着火, 不是真的柴火,是那种模拟的、用电的、但看起来和真的几乎没有区别的火。   火光在墙上跳动着,把整个房间照得像一幅被琥珀封存了的、温暖的、安静的、与世隔绝的画。   尹素馨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接过服务员递来的菜单,翻开。   她的目光从第一页扫到最后一页, 手指在页面上点了几下, 点了几个菜。   她点菜的时候没有问岑懿“你爱吃什么”, 但她点的每一样都是岑懿爱吃的。   然后她合上菜单, 递给岑懿, “你再看看,有没有想加的。”   岑懿接过菜单, 翻开。   没有什么需要加的, 她喜欢吃的尹素馨都点过了, 她清楚的知道她的喜好。   岑懿的手指在菜单的页角上蹭了一下,她鼻子又些发酸,但又不想让人看出来, 强压了下去合上菜单递给服务员,说道,“就这些,谢谢。”   尹素馨端起桌上的茶壶,给岑懿倒了一杯热水。   水流从壶嘴倾泻出来,在白色的瓷杯里旋转着,热气从杯口升起来,在两个人之间绕了一圈,然后消散。   岑懿双手捧着那杯水,手指贴着杯壁,感受着水的温度从杯壁传到指尖,从指尖传到掌心。   “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尹素馨的声音比她预想的要轻,她解释着,“我不是故意听到那些的,今天我正好在那边和人一起吃饭,路过的时候听到了你的名字,在门口听了一会儿,大概能明白是什么事,所以就直接进来了。”   岑懿捧着那杯热水,手指在杯壁上慢慢地、一下一下地转着。   “我也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伯母您,原本过年的时候想去拜访您,但那时候我妈妈来了,就没过去。”   尹素馨笑了笑,“我知道,阿暄和我说过,你是阿暄认定的人,也就是我认定的人。”   她看着岑懿的眼睛,目光里没有审视,没有挑剔,只有温和而笃定的光,“所以什么时候见面,都没有关系。”   岑懿的手指在水杯上停了一下,她把那杯热水端起来,喝了一小口。   水是烫的,从嘴唇烫到舌尖,那股烫意在她的胃里散开,像一朵被热水浇灌了的、慢慢舒展开的、温暖的花。   尹素馨看着岑懿,目光从她捧着水杯的手上移到她的脸上,而后小心翼翼的问道,“今天的事,阿暄知道吗?”   岑懿摇了摇头,“没有,一开始我觉得也不是什么大事,他最近也很忙,我就没想告诉他。”   尹素馨想了想,又问道,“你之前有得罪过什么人吗?像钱总、胡导他们,都是一个圈子的,。我知道你应该是签在了孟氏,他们一边不敢得罪孟氏,一边却又冒着风险也要违约。应该是串通好了,想要将你软封禁。”   岑懿的手指在水杯上停了一下,她想起那天王总看她的眼神,那种势在必得的、觉得所有事情都在他掌控之中的、不容拒绝的从容,她把这些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看着尹素馨的眼睛。   “我之前遇到过一个人,姓王,王建斌,他想让我喝一杯酒,说喝了就签合同,我没喝。”   岑懿把那天的事简单讲了一遍,没有添油加醋,没有刻意渲染,只把事实说了出来。   她不知道这件事和《舞者之夜》的违约有没有关系,但她隐约觉得,它们之间有一根线。   尹素馨听完了,唇角勾了讽刺的弧度,“这群老东西,是真的该整治了,王建斌仗着他爹在圈内的影响力,胡作非为也不是一天两天了。现在还想把手伸到你这里。”   她的目光落在岑懿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岑懿捧着水杯的手,手覆上了岑懿的手背。   岑懿的手指在尹素馨的掌心里动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慢慢地舒展开来。   “你做的很对,遵从自己的内心。”尹素馨的手指在岑懿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但你知道,你在这里唯一做的不对的地方是什么吗?”   岑懿迷茫地摇了摇头。   她以为尹素馨会说什么教育的话,会告诉她“在圈子里要学会变通”,或者“有时候喝一杯也没什么”,但没想到尹素馨却说——   “你唯一做的不对的地方,是没有告诉钟伯暄。给这群人一个狠教训。”   她看着岑懿的眼睛,目光里没有责备,只有心疼,“懿懿,或许你不是因为钟伯暄背后的资源和他在一起的,但既然你有了这个资源,就要去利用,你不需要觉得不好意思,也不需要觉得‘我在利用他’。你是他认定的人,他的就是你的,你不用的资源,别人会用,你不占的位置,别人会占。”   岑懿的手指在水杯上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尹素馨的脸,那张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我应该给你讲个故事,是我自己的故事,你想听吗?”尹素馨笑着问道。   岑懿点了点头。   尹素馨把手从岑懿的手背上收回来,靠在椅背上。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像是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   “别看我现在是什么娱乐圈受人尊重的歌唱家,但我一开始,也是个从音乐学院出来的小孩子。”她目光还带着几分怀念,“那时候什么都不懂,只凭着自己的喜爱和热血,大概是因为有天赋和运气的原因,我从出道开始,就爆火了一首歌,之后有很多代言和舞台找我,我也确实都抓住了这些机遇,但很快,随着机遇来的,是一群什么都不懂、却掌握着资源的资本家。”   那时候我尹素馨签的公司并不大,经纪人也是业内没有什么名气的,因此,这些资本家一起做了一个局,邀请她。   尹素馨不知道那是龙潭虎穴,但她的经纪人知道,却没有和她说。   她懵懵懂懂地走进去。进去之后才发现,那是一场精心预谋,她不想喝,但还是被他们灌了很多酒。   席间尹素馨出去上了个厕所,回来的时候,在门口听到了那群人的污言秽语。   恰好那天,这群人的饭局是在私密性极强的餐厅,来这里的人非富即贵,因此尹素馨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她敲了最里面那个包厢的门,找了那个最有权势的男人   岑懿的手指在水杯上攥了一下,她的目光落在尹素馨的脸上,她表情看着平静从容的,看不出任何波澜。   “那时候我二十五岁,觉得心比天高,但现实给了我一击。”尹素馨的声音放轻了,“而我就用这一击,攀上去。”   那晚之后,她跟了京市第二大家族的掌权人钟鸣,钟鸣没有辜负她的期望,将那天在饭局里所有人都收拾了一顿。   从那个时候起,尹素馨就知道,权势才是娱乐圈最好用的东西。   “所以,”尹素馨看着岑懿的眼睛,目光是认真的,是笃定的,“对待这群人,就用相同的方法回击,不要害怕别人说你攀附权势。权势就应该为我们所用。”   岑懿完全没想到尹素馨还有这样的经历,她原以为钟家上任掌权者的夫人或许也来自大家族,她以为像他们这样的大家族最终都会走向联姻。   但尹素馨的故事里没有灰姑娘,没有水晶鞋,没有南瓜马车,只有一个二十五岁的、被逼到绝路的、没有退路的、只能往前冲的、拼命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的、从音乐学院毕业的普通女孩。   岑懿略带好奇地问道,“那这个故事的最后,您是怎么和伯父结婚的呀?”   说起这个,尹素馨还有些生气,她的眉毛微微皱了一下,嘴角却带着几分甜蜜。   “也是后来我才知道,这个老小子竟然暗恋了我很久。”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我原以为我们只是一段情缘,但没想到,他和我在一起的第一天,就和家里说了,非我不娶。”   “那时候阿暄的爷爷奶奶还希望他去和另一个世家千金结婚,但他不愿,他自己将公司的市值提升了十个点,告诉他们,不需要联姻,钟氏也能变好。最后就遂了他的愿,我们真的结婚了。”   真正的世家,是不需要联姻来巩固自己的地位的。   钟家不需要,钟伯暄就更不需要。   尹素馨说到这里,目光从窗外的夜色里收回来,落在岑懿的脸上。   她的目光是柔软的,是带着一种母亲版的温度。   “今天见了你,我便有种亲切感。我总觉得,你和年轻的我很像。”尹素馨眨了眨眼,笑意盈盈,“所以大概也能明白,或许你在担忧着什么。”   她伸出手,再次覆上了岑懿放在桌上的手背,“懿懿,我很喜欢你,阿暄也很喜欢你,希望你能给他一个机会,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   再多的话,尹素馨便没有说了。   岑懿是个聪明人,自然能领会今天她说的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岑懿当然明白。   尹素馨这些话,一是想让她安心,她如今就代表着钟家全家,她喜欢她,自然钟家都喜欢她。   二是另一种鼓励,希望她能勇敢。   和钟伯暄在一起的时间不短了,从金宸万盛的包厢里第一次见面,到现在,已经快一年了。   但岑懿自己觉得,他们始终处于停滞不前的状态。   不是钟伯暄的原因,是她自己的原因。   母亲那段失败的婚姻,或多或少都会对她造成影响,让她不敢踏入婚姻这条路,也怕现在的幸福生活被打破,怕再往前走就变成了另一种样子。   她怕,怕那些美好的、温暖的、明亮的日子,在某一天突然消失了,剩下的只有冷冰冰的、空荡荡的。   岑懿必须承认,听到尹素馨说过这些,她确实安心了许多。   或许是她这个人真的像母亲一样温暖。   她看着尹素馨的眼睛,点了点头,“好。”   尹素馨笑了,她的目光落在门口处,嘴角的弧度弯得更深了。   “他来了。”她说。   岑懿回过头,餐厅的门被推开了,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清脆的,短促的。   钟伯暄站在门口,他的大衣没有扣,衣襟敞开着,露出里面深灰色的西装和白色的衬衫。   头发被风吹乱了,额前的几缕垂下来,在眉骨上方弯了一个弧度。   他的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胸口一起一伏的。   目光从门口扫过来,最后落在岑懿脸上。   他看到了她。   尹素馨站起来,她的手从岑懿的手背上收回来,伸过去,摸了摸岑懿的头顶,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既然他来了,我就先走了。”她的手从岑懿的头顶收回来,拿起放在椅背上的大衣,“懿懿,欢迎你来钟家。”   随后她转身往门口走,和来时一样优雅从容,让人移不开眼。   只是她经过钟伯暄身边的时候,抬起脚,踢了他一下。   钟伯暄没有躲,他的目光从岑懿身上收回来,看了尹素馨一眼。   尹素馨指着他,意思不言而喻,钟伯暄点点头,表示明白。   等尹素馨出去后,钟伯暄走到岑懿面前,蹲下来。   他的膝盖碰到了她的膝盖,手搭在她椅子的扶手上。   两个人的距离很近,钟伯的手抬起来,手指碰到了她的脸颊。   他的指尖是凉的,在冬夜里被风吹了太久,凉意从她的皮肤渗进去,拇指在她的颧骨上蹭了一下。   “对不起。”钟伯暄的手指从她的脸颊滑到她的下巴,轻轻托起她的脸,“这阵子太忙了,忘了问你最近怎么样,可以和我说说吗?”   岑懿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那双黑得像深不见底的井的眼睛里面只有她,小小的,完整的,被他的瞳孔包裹着的她。   她的眼眶红了,鼻子酸了,刚才在尹素馨面前,她还能忍住,还能笑着说“好”。   但看到他蹲在她面前,听到他说“对不起”,她的眼泪掉了下来。   岑懿伸出手,环住了他的脖子,她的脸埋在他的颈窝里,他的大衣领口有冷风的味道,她的手指攥着他后背的毛衣,攥得很紧。   眼泪蹭在了他的脖子上,蹭在了他的衣领上,蹭在了他心脏跳动的位置。   钟伯暄的手臂环住了她的腰,他的手掌覆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地顺着她的脊柱,她后背上慢慢地、轻轻地拍着,像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正在发抖的、终于找到了可以安心哭泣的地方的小猫。   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头顶,嘴唇贴着她的发丝。   声音从她的头顶传下来,带着愧疚和心疼的温度,“不哭了,我在呢。”   岑懿伏在钟伯暄肩头,哭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停下来,她的声音闷闷的,从他颈窝里传出来,断断续续地说了这几天的经过。   她说王总那杯酒,说钱总的饭局,说那些坐在吴导胡导身边的漂亮女人,说尹素馨推门进来时她的惊讶。   她说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已经不太重要的事。   钟伯暄一直听着,没有打断她,他的手在她后背上一下一下地顺着,表情看着很平静,但眼底却渐渐发凉。   岑懿说完,从他肩上抬起头。她的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脸颊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   她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说完了。”   钟伯暄伸出手,用拇指擦掉她脸上的泪,“是我没做好,我没照顾好你,你想怎么罚我都行。”   岑懿看着他,锤了他一下。   “谁要罚你。”她的声音带着哭完之后的沙哑,又软又糯。   钟伯暄笑了,他伸手握住她锤他的那只手,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展开,合拢,再展开。   然后他凑近她的耳边,嘴唇贴着她的耳廓,声音放得很低,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秘密。   “不行,你必须罚我,罚我晚上加班三次,好不好?”   岑懿的脸一下子红了,从颧骨到耳根,从耳根到脖子,整片皮肤都在烧。   她推了他一下,“不要脸。”   三个字说得很轻,像是在嗔怪,又像是在撒娇。   钟伯暄看着她泛红的脸颊,看着她又气又笑的表情,心里终于放下了一些。   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蹭了一下,又蹭了一下。   他知道她不是真的生气,她只是不好意思,到她又羞又恼的样子,他反而安心了。   她还有力气锤他,还有力气骂他不要脸,说明她没有被那些事压垮。   她还是他的岑小懿。   岑懿的眼泪已经干了,她把脸埋回他的颈窝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回家吧。”她说。   钟伯暄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好。”   ——   钟伯暄的速度,比岑懿想象的快得多。   第四天上午,岑懿正在舞蹈室里给小朋友上课,她穿着一件豆沙粉的练功服,头发盘起来,用一根木簪别着,蹲在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身边,手把手地教她做一个下腰的动作。   小女孩的腰弯不下去,急得脸都红了。   岑懿说“不着急,慢慢来”,小女孩深吸了一口气,腰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弯了下去。   头发扫到了地面,她笑了,岑懿也笑了。   手机在旁边的椅子上震了起来。   岑懿站起来,走过去,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杨曼。   她接起来。   “懿懿,”杨曼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种轻快,“《舞者之夜》那边来电话了,还是你上,合同不变,录制时间不变,他们还说,希望你能谅解之前的‘误会’。”   岑懿的手指在手机边框上蹭了一下,“知道了。”   杨曼又道,“只是背后的制作班底都换了,换成了更好,对了,别忘记看看今天的新闻。”   岑懿挂了电话,打开新闻客户端,首页的头条,是一排加粗的黑色字体——“娱乐圈大地震:多名知名导演、制作人涉嫌商业欺诈、偷税漏税、权色交易被立案调查。”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往下滑。   第一条新闻,吴导。   他的综艺节目收视率造假被查实,涉案金额巨大,警方通报中称,吴某在过去三年间,通过技术手段伪造收视数据,骗取广告商广告费共计八千余万元,此外,他还涉嫌利用职务之便,以“选角费”名义向多名艺人索贿。   他的海南别墅被查封,银行账户被冻结,本人已被刑事拘留。   他的妻子在接受采访时说:“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第二条新闻,胡导,他执导的电影票房注水,通过“幽灵场”等方式虚报票房,骗取政府补贴和投资方分成,涉案金额超过五千万。   更严重的是,他被查出在电影项目中设立“阴阳合同”,偷逃个人所得税及企业所得税共计两千余万元。   他的妻子在他被带走的那天,把他的东西从家里扔了出来。   邻居说,听到她在楼道里喊:“你卖了老娘的首饰去养小三,现在遭报应了吧!”   第三条新闻,钱总。   他的制作公司被税务部门查出偷税漏税,金额巨大,此外,他还涉嫌以“项目合作”为名,向多家银行骗取贷款,用于个人挥霍和包养情妇。   他的妻子在新闻爆出的当天下午,向法院提起了离婚诉讼。   记者拍到她从法院出来的照片,穿着一件黑色的棉袄,头发白了,背影佝偻,像一个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第四条新闻,王建斌。   他的名字出现在另一条新闻里,他被多名女艺人实名举报,指控其在酒局上强迫女性喝酒,并以“封杀”相威胁。   警方已介入调查,报道中详细描述了那些女艺人的经历,她们中有人因此患上了抑郁症,有人退出了娱乐圈,有人在深夜发过长文然后秒删。   有一个化名“小青”的女生说:“他让我喝,我说我不喝,他说你不喝就是不给面子。我喝了,我以为喝完就没事了。但他说,你这么听话,以后多的是机会,从那以后,他每次饭局都叫我,我不敢不去。我怕他封杀我。”   评论区里,有一条被顶到最上面的留言:“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岑懿看着那些新闻,看了很久。   那些在饭局上高高在上的、不可一世的、觉得所有事情都在他们掌控之中的人,一个个地出现在新闻里。   她想起尹素馨说的那句话——“现实会惩罚他们。”   她当时以为“现实”是一个抽象的词,是“老天爷”,是“因果报应”,。   但现在她知道,“现实”不是“老天爷”。   “现实”是钟伯暄。   岑懿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口袋,她蹲下来,继续教那个小女孩下腰。   小女孩的腰已经弯得很好了,头能碰到地面,还能保持好几秒。   她从地上爬起来,扑进岑懿怀里,抱着她的脖子,说“老师,我是不是很厉害”。   岑懿搂着她,笑了笑,“嗯,很厉害。”   她抬起头,看着舞蹈室门口的方向,透过玻璃门,没有人站在那里,但她好像看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那里,穿着深灰色的大衣,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她。   他不会说很多好听的话,不会做很多浪漫的事,但他会在她哭完之后,把那些欺负她的人,一个一个地,送进该去的地方。   他会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替她做完所有她做不了的事。   然后伸出手,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   岑懿低下头,在小女孩头顶揉了揉,“下课了,去喝点水。”   小女孩蹦蹦跳跳地跑开了。   岑懿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京市。   四月的京市,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街道两旁的树绿了,花开了,阳光从树梢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她拿出手机,打开和钟伯暄的对话框。   【新闻我看了,谢谢你,还有,我想你了。】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握在手心里,很快回信的消息传来,她低头看。   【不用谢,我也想你,晚上想吃什么?】   岑懿看着那行字,嘴角弯了一个弧度。   【回家。】   ———   晚上回到家,钟伯暄比岑懿早到了十几分钟。   他换了家居服,把那摞材料拿出来,在茶几上摞好。   材料不厚,十几页,每一页都是钱总、吴导、胡导、王建斌这些年做过的“好事”,是全部,只是一部分,但这一部分已经足够让他们再也翻不了身。   他把材料按人名分类,用回形针别好,一摞一摞地码整齐,像在准备一份要给上级汇报的不容出错的档案。   然后他坐在沙发上,等着她回来。   电视没有开,茶几上的那束红玫瑰已经换了新的,花瓣上还挂着水珠,在暖黄色的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门锁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钟伯暄站起来,走到玄关。   岑懿推开门,换了鞋,把包放在鞋柜上。   钟伯暄伸出手,她走过来,把手放进他的掌心里,他的手指穿过她的指缝,扣住,十指相扣,没有缝隙。   他拉着她走进客厅,让她在沙发上坐下,然后他把茶几上那摞材料拿起来,递给她。   岑懿接过来,翻开。   都是今天新闻里的信息,看着钟伯暄邀功的小样子,岑懿笑道,“这里面也有伯母的手笔吧?”   钟伯暄在她旁边坐下来,手臂搭在她身后的沙发靠背上,“嗯,她把那天在包间里听到的、看到的、还有她自己查到的一些东西,都给了我。”   岑懿看着他那个笑容,嘴角也弯了一下,说道,“我想谢谢她。”   钟伯暄的手指在她手背上停了一下,随意的说道,“不用谢,都是一家人。”   岑懿看着他那副“我已经替你谢过了”的样子,笑了一下。   她一字一句的解释道,“我的意思是,我想亲自去和她道谢。”   钟伯暄的手在她手背上停住了,他愣了一下,带着一丝不敢相信的意味小心翼翼的问道,“你愿意和我回家了?”   岑懿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她想起他第一次问她“过年要不要跟我回家”时,她说“你这是通知我吗”,他说“我在请求你”。   起他第二次问她“要不要跟我回家”时,她说“再说吧”,他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想起他第三次问她“要不要跟我回家”时,她说“我妈妈来了”,他点了点头,说“没关系”。   他等了三次,没有不耐烦,没有“你到底愿不愿意”,没有“你是不是不想见我的家人”。   他只是等,等她自己想通,等她自己愿意,等她自己走到他面前,说“我愿意”。   看着他眼中惊喜的光芒,岑懿点了点头。   “嗯,我妈妈如今有了新的生活。我想,我也应该有新的开始了。”   姚惠最近比她还要忙,白天在舞蹈室里帮忙,晚上回家还要上网课。   她报了驾驶证的学习,每天在手机APP上刷题,科目一的模拟考试从最初的六十多分做到了九十多分。   她还在学跳舞,不是岑懿教她的那种古典舞,是广场舞。   她说小区楼下每天晚上都有一群阿姨在跳,她看了几天,觉得不难,就跟着跳了。   年轻时跳舞的功底早就没了,但她的身体似乎还记得那些舞蹈的节奏,音乐响起来的时候,她的脚会不自觉地跟着打拍子,手臂抬起来的时候,还会做出那种跳舞的人才会有的、舒展的、延伸的姿态。   姚惠之前在视频通话里给岑懿跳了一段,跳完气喘吁吁的,说“老了老了,跳不动了”。   但她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是岑懿从未见过的。   那时候岑懿忽然觉得,姚惠不再是那个需要她保护的女人。   她是她自己了,她有了自己的生活,自己的朋友,自己的节奏,她不需要岑懿为她担心了。   想到这里,岑懿她收回目光,看着钟伯暄。   他的眼睛里有种克制的信欣喜。   “伯母那天和我说,身边有权势就要好好利用。”岑懿突然道,“我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所以——”   她顿了一下,伸出手,手指搭在他的手背上,把他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   而后五指穿过他的指缝,扣住。   “我不想做娱乐圈的新星,我想做你的钟太太。”   -----------------------   作者有话说:终于迈出勇敢的一步的岑小懿!呜呜呜,我要为他们的幸福哭泣   番外有人想看父母爱情故事吗,哈哈哈哈哈   钟伯暄小小日记:   有人欺负我老婆,那就以彼之道还之彼身   等等,她说什么   她的意思是愿意嫁给我吗    第53章   钟伯暄看着她, 眼底的光闪亮亮的,他生怕自己听错了,又问了一遍, “你说什么?”   岑懿看着他那副小心翼翼确认的样子, 把手从他的手里抽出来, 捧着他的脸, 把他的脸拉近。   她的额头抵着他的额头,鼻尖蹭着他的鼻尖, 呼吸拂过他的嘴唇,“我说, 我想当你的钟太太,可不可以?”   那一瞬间,岑懿清楚的看见钟伯暄的眼泪掉了下来。   眼泪从眼角溢出来,顺着颧骨的弧度往下滑,滴在她的手背上。   他没有擦,而是伸手环住了她的腰, 将她整个人拉进怀里。   他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 眼泪落在她的后颈上, 一滴, 又一滴。   钟伯暄手臂收得很紧, 岑懿能够清楚的听见他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他的声音从她的颈窝里传出来,“我的荣幸。”   岑懿闭上眼睛, 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   窗外的京市还在夜色中亮着, 高架桥上的车流稀疏了, 写字楼的灯灭了大半。   但峯汇的这扇窗户里,灯还亮着。   两个人拥抱着,没有松手。   过了很久, 钟伯暄拿出手机,翻开通讯录,找到“家”那个群。   他在群里打了一行字,按了发送键。   手机很快震了起来,连续不断的“叮叮叮叮”的声响。   第二天一早,西山别墅呈现出了比过年更热闹的趋势,天还没亮,厨房的灯就亮了。   阿姨们已经开始忙活了,有的在炖汤,有的在择菜,有的在擦那些本来就已经锃光瓦亮的盘子和碗。   尹素馨从卧室里出来的时候,家里的阿姨们还以为看错了人,因为这位太太平时在家都是素面朝天,头发随便一扎,穿着舒服的家居服。   但今天,她化了一个精致的妆,整个人看起来比她平时年轻了好几岁。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旗袍,旗袍的面料是丝绸的,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头发盘起来,用一根玉簪别着,耳朵上戴着那对翡翠耳环。   尹素馨站在客厅中央,指挥着家里的阿姨们再次进行大扫除。   “茶几上的花换一下,换成红玫瑰。”她道。   阿姨们忙得脚不沾地,有的在擦玻璃,有的在拖地,有的在摆果盘。   平日里最不喜欢穿西装的钟鸣,也在尹素馨的强烈要求下穿上了中山装。   他站在镜子前,拉了拉领口,又整了整衣襟,嘴里嘟囔了一句“又不是来视察工作”。   尹素馨从后面走过来,帮他整了整衣领,又拍了拍他的肩膀,“今天是你儿媳妇第一次上门,你得正式一点。”   钟鸣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个弧度,那弧度里有无奈,有宠溺。   钟清漓是最兴奋的一个,她从昨天晚上就没消停过,一会儿跑到钟熙的房间问“妈妈我明天穿什么”,一会儿跑到尹素馨的房间问“外婆你看我这条裙子好不好看”,一会儿又跑到厨房问“阿姨明天做什么好吃的”。   钟熙被她折腾得不行,只好把她按在椅子上,用卷发棒给她卷了一个公主头,又给她换上那条她最心爱的粉色连衣裙,裙摆上绣着几朵小花,转起来的时候像一朵盛开的芍药。   她在镜子前转了好几圈,满意得不得了。   “妈妈,舅妈好久没见到我了,会不会把我忘了?”她突然停下来,歪着头看着钟熙。   钟熙蹲下来,捏了捏她的脸蛋,“不会,舅妈最喜欢你了。”   钟清漓想了想,觉得妈妈说得对,又开心了,随后与有荣焉的说道,“舅舅终于努力成功了,不枉我为他助攻这么多!”   钟熙看着她人小鬼大的模样想揉揉她的头,还没碰到呢就被拦下来,“不行不行妈妈,一会乱了,我要漂漂亮亮的见舅妈!”   徐邵商并没有在钟家,因为合作的事,他现在还在美国。   钟家的全家总动员,岑懿是不知道的。   坦白来说,她很紧张。   从昨晚钟伯暄说“明天去我家”开始,她就没有睡好。   岑懿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凌晨三点多,她还没睡着。钟伯暄的手臂环着她的腰,呼吸很轻很均匀,他睡得很沉。   她偏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脸在黑暗中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岑懿突然有些看不惯他能睡的这么好,伸手拍了钟伯暄一下,没想到钟伯暄跟没感觉到似的,又把她往怀里拉了拉。   第二天一早,岑懿还想要不毁约算了。   钟伯暄从门口走进来。他已经换好了衣服,深灰色的西装,浅蓝色的衬衫,领带是深蓝色的,和她的裙子是同色系。   他的头发吹过了,额前的几缕垂在眉骨上方,整个人看起来十分精神,似乎换个阵地就可以直接去办婚礼了。   钟伯暄搬了一把椅子,在梳妆台旁边坐下来,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端正得像一个在等待老师发卷子的、准备考试的学生。   岑懿正在描眉毛,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你在这等着干嘛?”   钟伯暄看着她,说道,“怕你跑了。”   现在他对岑懿的了解已经可以上升到看她的表情和动作就知道她想要干什么,刚刚岑懿在换衣服的时候磨磨叽叽,一看就是又犹豫了,钟伯暄觉得自己必须在这看好她。   岑懿的手在眉毛上停了一下,她放下眉笔,转过身看着他,“我是那么不守信用的人吗?”   钟伯暄看着她,点了点头,眼睛里有笑意。   “嗯,你是。”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所以,我得看紧你。”   岑懿看着他那副“我说的是实话”的表情,好气又好笑。   她把手从他手里抽出来,转过身,继续描眉毛。   虽然被钟伯暄戳破了小心思,但她心里那点紧张,被他这么一说,倒是少了不少。   上午十点,两个人到达了西山别墅。   车子驶入别墅区的大门,路两旁的银杏树已经绿了,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车顶上洒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钟伯暄把车停在门廊下面,熄了火,偏头看着岑懿。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着,攥得指节泛白,目光落在挡风玻璃外面那栋米白色的法式风格的建筑上,看了好几秒。   她深吸了一口气,钟伯暄伸出手,覆上了她攥着膝盖的手。   他的手指穿过她的指缝,十指相扣,说道,“走吧。”   岑懿点了点头,推开车门。   这是她第一次来到钟家。与想象中的金碧辉煌不同,西山别墅整体呈现欧式风格,简单而高级。   米白色的石材外立面,拱形的窗户,深灰色的坡屋顶,没有夸张的浮雕,没有炫目的镀金,没有那些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奢华。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内敛的、更克制的美。   门廊的柱子上攀着几株藤本月季,花期正好,开着一簇一簇深红色的花,花瓣上还挂着水珠,在阳光下颤颤巍巍的。   门口的石阶擦得很干净,干干净净的,没有一丝灰尘。   在两个人进门的同一时间,尹素馨便站了起来,她早就等在客厅里了,从九点半就开始等。   听到门廊的脚步声,她立马从沙发上站起来,整了整旗袍的衣领,又摸了摸头发,确认玉簪没有歪,随后快步走到玄关,脸上透露着欢喜。   岑懿今天也穿了一件旗袍,月白色的,真丝面料,上面绣着几枝浅蓝色的兰花。   旗袍的领口是改良的立领,露出她纤细的脖颈。腰身收得很贴,把她纤细的腰线勾勒得恰到好处。   裙摆到小腿中段,开衩不高,走动的时候若隐若现地露出小腿白皙的皮肤。   她的头发盘起来,用一根深蓝色的丝带系着,丝带的尾端垂下来,搭在肩膀上,整个人看起来古典而明媚。   旗袍将她身型勾勒得完美,更加衬得她出挑。   尹素馨看着她的第一眼,眼睛就亮了,她快步走上前,伸出手,拉住了岑懿的手,“懿懿,欢迎你来,快来坐。”   她拉着岑懿的手,把她往客厅里带。   钟鸣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   他朝岑懿点了点头,嘴角弯了一个弧度,“来了。”   岑懿看着钟鸣,微微欠了欠身,“伯父好。”   钟清漓从客厅里跑出来,她的粉色连衣裙在奔跑中飞起来。   她跑到岑懿面前,仰着头,眼睛亮得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舅妈舅妈!我都想你啦!”   随后她伸出手,抱住了岑懿的腿,脸贴在她大腿上,蹭了两下。   她的头发上有一股甜甜的洗发水味道,像草莓味的棉花糖。   岑懿低下头,看着钟清漓那张笑得像花一样的小脸,心里的紧张消散了一大半。   她伸出手,摸了摸钟清漓的头,“好久不见清漓,我也想你了。”   身后的阿姨们拎着一堆东西进来,大包小包的,有礼盒,有纸袋,还有一大束鲜花。   阿姨们把东西放在玄关的地上,摞了半人高。   钟伯暄转过身,看了一眼那堆东西,对着阿姨说:“放那儿吧。”   然后他转回来,看着尹素馨,“这都是懿懿给你们买的。”   岑懿不着痕迹地看了钟伯暄一眼,眼底划过一抹惊讶的光,但很快掩饰过去。   昨晚她和钟伯暄确实说过“买些什么好”之类的话,她问了半天,觉得自己能买得起的,他们肯定都已经有了。   于是她和钟伯暄商议,钟伯暄却说“不用准备”。   她信了。   但原来这个“不用准备”的背后,是他早已准备好了。   以她的名义。   她看了他一眼,他的目光正好落在她身上。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撞了一下,谁都没有躲开。   家里就等着这两人回来开饭,尹素馨拉着岑懿的手,把她带到餐桌旁边,按着她的肩膀,让她在自己身边坐下来。   岑懿的左边是尹素馨,右边是钟伯暄,钟熙坐在对面,钟鸣坐在主位,钟清漓坐在钟熙旁边。   一家人整整齐齐地围坐在餐桌前,桌子上摆满了菜,。每一道菜都是岑懿喜欢的口味,每一道菜都像是有人提前问过钟伯暄、记在本子上、然后一道一道地做出来的。   整个吃饭的席间,也没有人问东问西。   大多数时候,都是尹素馨在和岑懿说话。   她说着钟伯暄小时候的事,那些岑懿从未听过的的属于那个还叫钟伯暄小男孩时候的故事。   “阿暄小时候啊,比现在有意思多了。”尹素馨夹了一块排骨放到岑懿碗里,“他刚学会走路那会儿,整天在家里跑来跑去,一刻都停不下来,家里养的猫被他追得从一楼跑到三楼,从三楼跑到地下室,最后躲在沙发底下不出来。”   钟熙在旁边插了一句:“那只猫后来看到他就跑,跑了整整十年,直到老得跑不动了。”   钟伯暄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没有说话,但他的耳廓的边缘,泛起了那层熟悉的粉色。   尹素馨又说了一件事,“他五岁的时候,邻居家的小姑娘来家里玩,穿了一条新裙子,粉红色的,上面绣着小花,阿暄看了人家一眼,你这条裙子真丑‘。”   钟熙笑了出来,岑懿偏头看着钟伯暄,他的耳朵更红了。   “那小姑娘哭着跑了,他站在门口,一脸无辜地说,‘我说的是实话啊’。”   岑懿笑了起来,“后来呢?”   “后来我拎着他去人家家里道歉,他站在人家门口,低着头,说‘对不起,我不该说你裙子丑’。人家小姑娘从门缝里看他,说‘那你还觉得丑吗’。他说‘丑’,我掐了他一下,他改口说‘不丑’。但他那个‘不丑’说得心不甘情不愿的,谁都能听出来他还在说‘丑’。”   满桌人都笑了,钟清漓笑得趴在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钟伯暄伸手揉了揉眉心,无奈地叹了口气,“那都是小时候的事了。”   尹素馨摆了摆手,“哎,还有呢,他七岁的时候,在电视上看到一个唱歌的女明星,指着电视说‘我以后要娶一个这么漂亮的老婆’,他爸在旁边说‘你才多大就知道要娶漂亮老婆了’,他说‘我长大了就要娶’。”   “那会儿我说他人小鬼大。没想到这么多年了,这个愿望还真让他实现了。”   岑懿被逗笑了,她偏头看着钟伯暄,眼中有狡黠的光流转,“你这么小就知道要娶媳妇了?”   钟伯暄的耳朵从粉色变成了红色,他伸手揉了揉眉心,又揉了揉耳垂,不想承认但又不得不承认,“妈,你老说我的糗事,我就没有什么优秀事迹?”   “没有,你小时候就是个调皮蛋。”尹素馨拆台拆得毫不留情:“小时候阿暄很愿意说话,但说话也不中听,很多漂亮的小姑娘都被他说丑,还抢别人玩具。后来慢慢长大了,懂事了,就不那样了。但是这些年他一直一个人,他总和我们说不急,但我急,我和他爸都怕到最后他不喜欢女孩。”   钟熙接着道:“所以那会儿爸妈才给阿暄找相亲对象。就是想看看他是不是正常。”   钟伯暄靠在椅背上,为自己辩解,“我那叫眼光高,要不然怎么娶到这么好的老婆。你说对不对,爸?”   他把话题抛给了钟鸣,钟鸣被儿子点到,放下筷子,看了钟伯暄一眼,又看了尹素馨一眼,然后说道,“嗯,我儿子眼光这一块,随我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尹素馨脸上,尹素馨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了,耳朵微微红了一下。   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转移话题,“对了,懿懿,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钟清漓举手,像是回答老师的问题似的,“我知道!我去舅妈那儿学习跳舞,舅舅来接我!应该就是那时候认识的!”   她继续说道,“那会舅舅看舅妈跳舞都走不动了,还说自己没事呢,但我可看到舅舅眼睛都直了!”   尹素馨愣了一下,惊喜的说道,“你之前教过清漓跳舞?”   岑懿点了点头,“嗯,教了几个月。”   尹素馨感叹道,“还有这种缘分。”   钟熙也笑了,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是啊,缘分真是妙不可言。”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从岑懿和钟伯暄身上移开,落在窗外的某个地方,像是在说钟伯暄与岑懿,也像是在回想着别的事。   岑懿和钟伯暄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撞了一下,然后同时弯了嘴角。   他们想到的是金宸万盛的包厢,那时候她穿着旗袍,坐在孟徽舟身边,手里端着一杯酒,嘴角挂着温驯乖巧的笑,而他坐在沙发的角落里,表情冷淡,淡漠,看她的目光只有打量,但现在,已经变成了满满的爱意。   他们都记得,那一秒的对视,是所有的开始。   岑懿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说道,“嗯,确实是缘分。”   ——   饭桌上的笑声还没散尽,一家人便移到了客厅。   茶几上摆着阿姨刚沏好的茶,龙井,新茶,叶片在玻璃杯中舒展开来。   尹素馨从柜子里拿出一本相册,很厚,深棕色的皮质封面,边角已经被磨得有些发白,一看就是翻了很多年的旧物件。   她把相册放在茶几上,打开,翻了几页,然后转过方向,面朝岑懿。   “看看,这是他小时候。”尹素馨在照片上点了点。那是一张老照片,边角有些泛黄,但画面还是很清晰,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蓝色的小短裤,头发黑黑的,乱乱的,像一只刚睡醒的小刺猬,他站在一棵银杏树下,手里拿着一根树枝,脸上带着一种“我正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的严肃表情,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腮帮子鼓鼓的。   岑懿看着那张照片,嘴角弯了一下,她偏头看了钟伯暄一眼。   他正端着水杯喝水,目光落在窗外,假装没有听到尹素馨的话。   “这张是他三岁的时候,在院子里拍的。”尹素馨的手指翻到下一页,又点了点。   照片里的小男孩大了一些,五六岁的样子,穿着一套小西装,白色的衬衫,深蓝色的外套,还系着一条红色的小领结。   他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分了一个小偏分,他的表情还是很严肃,嘴角往下撇着,一副不太情愿的样子。   “这是他第一次当花童,领结是他自己选的,他说红色好看,结果到了婚礼现场,他不肯牵新娘的裙子,说那裙子不好看。”尹素馨说到这里,笑了起来,“他从小就挑。”   钟清漓从沙发上跳下来,跑到茶几旁边,趴在相册上,小手指着那张照片,“舅舅!你小时候好严肃啊!一点都不像我这么可爱,舅妈舅妈,你看,舅舅小时候就这样了,皱着眉,好像谁欠他钱似的。”   她的声音又脆又亮,岑懿笑了,伸出手揉了揉钟清漓的头,“嗯,他到现在还这样。”   钟伯暄伸手把她从茶几旁边拉回来,按在沙发上。“你舅妈来了你就拆我台,嗯?”   钟清漓仰着脸看他,嘿嘿一笑,然后转身扑进了岑懿怀里,“舅妈保护我!”   岑懿搂着她,笑得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尹素馨又翻了几页,翻到了钟伯暄少年时期的照片。   十几岁的他,个子已经很高了,穿着一件白色的校服衬衫,站在学校门口,阳光从头顶照下来,他的表情还是那样,不苟言笑。   “这是他中考那天拍的。”尹素馨的手指在照片上停留了片刻,“他不让我去送,说‘又不是上战场’。他爸也不让我去,说‘孩子大了,让他自己去’,我还是偷偷去了,站在学校对面的马路边,等他进去之后才走的,他考完出来,我问他,‘你怎么知道我在对面?’他说心灵感应。”   钟熙在旁边接了一句,“妈,你别说了,再说阿暄要钻地缝了。”   她看了钟伯暄一眼,嘴角弯了一个调侃的弧度。   钟伯暄靠在沙发上,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   岑懿看着那些照片,从三岁看到十几岁,从十几岁看到二十几岁。   她看到他在毕业典礼上穿着学士服,站在人群中间,个子比别人高出一截,表情比别人冷出一截。   还有他在金宸万盛的开业典礼上剪彩,穿着深灰色的西装,拿着金色的剪刀,站在最中间的位置,嘴角挂着标准的、得体的、不冷不热的微笑。   也看到他和钟鸣的合影,两个人站在一起,像两棵并排站着的树。   每一张照片都是一个他不曾对她讲过的过去,是她没有参与过的但被他的家人们一帧一帧地保存下来的珍贵的时光。   此时钟鸣放下手里的茶杯,温和的问道,“你妈妈在京市?”   岑懿点了点头,“嗯,她在。”   钟鸣道,“挺好的,她什么时候有时间,我们去拜访一下。”   他说这话,是想正式地、体面地、郑重地去见一个对他来说素未谋面、但因为他儿子的选择而变得重要的人。   岑懿愣了一下,她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了一下,的目光从钟鸣的脸上移到尹素馨的脸上。   尹素馨在旁边解释道,“我们不是催促你们的意思。具体你想什么时候和阿暄结婚,你们自己商量就好。”   她顿了一下,伸出手,覆上了岑懿放在膝盖上的手背。   不是“催婚”,是“祝福”。   岑懿看着周围人满满的暖意,忽然觉得很想抓住此刻的幸福。   “我过几天有个演出,等演出结束可以。”她说这话的时候,偏头看着钟伯暄,眼底泛出坚定而又柔软的光,“我是想和阿暄结婚的。所以,距离结婚的日期,都听长辈们安排就可以。”   客厅里安静了片刻,尹素馨最先反应过来,惊讶而又欣喜,“好,好。”   她拍了一下钟鸣的大腿,“老头子,你听到没有?”   钟鸣握住她的手,拍了拍,“听到了。”   尹素馨不再看相册了,她把相册合上,推到一边,拿出手机,找到那个存了很久   电话响了两声,被接起来了,那头的声音很大,大到客厅里的人都听到了,“尹姐!好久不见!”   尹素馨站起来,走到窗边,“李姐,我想问一下,下半年的结婚好日子,你有空帮我看看吗?”   那头传来一阵笑声,然后是翻日历的声音,纸张沙沙的。   钟熙靠在沙发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着岑懿,笑了一下,“妈等这一天,等了好久了。”   钟清漓从岑懿怀里抬起头,仰着脸看着她,“舅妈,你以后会经常来吗?”   岑懿低下头,看着她,她的手指在钟清漓的鼻尖上轻轻点了一下,“会。”   钟伯暄坐在岑懿旁边,一直没有说话,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眼里的欣喜已经克制不住了,他现在很想把她从沙发上抱起来在客厅里转圈但忍住了。   只是手指不听指挥,从她的肩膀上滑下来,握住了她的手,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蹭了又蹭,以此表达自己的心情。   窗外的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茶几上的相册还摊开着,翻到了最后一页,那是钟伯暄和岑懿的合照。   不是他们拍的,是尹素馨从钟伯暄的手机里打印出来的。   照片里,两个人站在峯汇的落地窗前,夕阳从背后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地板上,交叠在一起,像一个完整的、不可分割的形状。   岑懿不知道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被打印出来的,也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被放进这本相册的。   但她看到它的时候,她的鼻子酸了一下。   她的所有,都被他如数家珍。   ——   晚上八点,西山别墅的灯一盏一盏地暗了下来。   走廊里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在深灰色的地毯上铺开一层柔和的、像月光一样的光晕。   尹素馨今晚格外高兴,拉着岑懿的手说了好多话,最后看到岑懿的困意时候及时打住话茬,“我也困了,我们明天再唠,懿懿你今晚就睡这里吧”。   因为先前已经说了商讨婚事,岑懿也就没有拒绝。   “懿懿,你的房间在二楼左手边第三间,阿暄的卧室隔壁,床单是新换的,枕头我换了个软一点的,不知道你睡不睡得惯,要是睡不着,就让阿暄陪你。”尹素馨说完便和钟鸣一起离开,将空间留给岑懿和钟伯暄。   钟熙早就上楼了,她说今天太累了要早点睡,但她的房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大概是想听到什么动静。   钟清漓也被她拉走了,小姑娘不肯走,拽着岑懿的衣角说“舅妈我能不能和你睡”,钟熙从楼梯上下来,把她从岑懿身边拎走了。   走廊里安静下来。   地毯吸收了大部分的脚步声,只剩下两个人交叠的呼吸。   岑懿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门,二楼左手边第三间,和钟伯暄的卧室隔壁。   她看了两秒,然后偏头看着钟伯暄,他靠在走廊的墙上,双手还插在裤袋里,姿态很随意。   “要不要来参观一下?”他问。   岑懿没有说话,但走了过去。   钟伯暄从墙上直起身,走到自己的卧室门口,推开门,侧身让开,让岑懿先进去。   他的卧室比她想象的要简单。   白色的墙面,一张宽大的床,铺着深蓝色的床单,床头柜上放着一盏黑色的台灯和一摞书,书脊朝外,她扫了一眼,有商业传记,有管理学著作,还有几个本子。   窗帘是深灰色的,双层,纱帘和遮光帘,拉着纱帘,窗外的月光透进来,照在地板上。   房间的一侧放着一个很大的架子,黑色的,金属的,有好几层。   架子上摆满了拼装完成的手办,机甲、高达、还有几个她叫不出名字的、看起来很复杂的模型。   每一个都拼得很精致,零件严丝合缝,漆面光亮如新,像刚从包装盒里拿出来的。   岑懿走过去,弯下腰,看着那些手办。   她拿起一个蓝色的机甲,大概二十厘米高,四肢可以活动。   她翻过来看了看底座,又翻回去,看了好一会儿。   “没想到你还有这种爱好。”岑懿的声音带着惊讶,但更多的是好奇。   她偏头看着钟伯暄,他正蹲在衣柜前面,拉开最底下的抽屉,在里面翻找着什么。   钟伯暄的睡衣不知道放到哪里去了,他正在找,之前他把大部分衣服都搬到了峯汇,留在西山别墅的只有几件换洗的。   “嗯,以前上学时候的小爱好。”他的声音从衣柜的方向传过来,“那时候觉得很解压,拼的时候什么都不用想,只要照着说明书,一块一块地拼上去,拼完了,看着它站在那里,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满足。”   说着,他终于从衣柜最底层翻出了一套全新的睡衣换上。   岑懿还在架子前参观,把那些手办一个一个地拿起来看,又放回去。   她的手指很轻,怕弄坏那些看起来很精致的零件。   “感觉我好像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爱好。”她的声音从架子的方向传过来,“小时候开始跳舞,之后也没做过太多课外活动。”   她想了想,除了跳舞,她好像真的没有什么别的爱好了。   别人家的孩子周末去学画画、学钢琴、学游泳,她在舞蹈室里对着镜子一遍一遍地练基本功。   别人家的孩子暑假去旅游、去夏令营、去海边,她在排练厅里从早上八点待到晚上八点。   钟伯暄换好了睡衣。深蓝色的真丝面料,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领口开得有些低,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皮肤。   他的头发还没有完全干,从傍晚洗完澡到现在,已经快干了,但发梢还带着一点湿意,微微卷翘着,垂在额前。   他走过来,站在她身后,手插在裤袋里,偏头看着她手里的那个手办,“谁说你没有。”   岑懿愣了一下,她把手办放回架子上,转过身看着他,他的脸离她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   “嗯?”她歪了一下头。   钟伯暄看着她那副“我怎么不知道”的表情,嘴角弯了一个弧度,“你不是爱好我?”   岑懿被他这幅臭不要脸的模样一噎。   她现在已经完全习惯了他从那个冷淡的、淡漠的、什么都不在意的钟总,变成现在这个脸皮比城墙还厚的、让人又好气又好笑的人。   她靠在架子上,双手环在胸前,看着他,故意说道,“我最喜欢你的脸。”   钟伯暄看着她那副样子往前迈了一步,走到她面前,手从裤袋里抽出来,撑在她身后的架子上。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把她圈在架子和他的身体之间。   “那我的**你不喜欢?”他的声音放低了。   岑懿看着他,心跳略微加速,手指在他的胸口上点了一下,隔着真丝的面料,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也比平时快了很多。   “嗯……”她的尾音拖得长长的,“你说呢?”   她把问题抛回给他,   钟伯暄看着她眼里的狡黠笑了一下。   他低下头,在她的嘴唇上亲了一下。   “看来这件事还得再努力一下。”他的声音从两个人交缠的呼吸里挤出来。   他抱着她,往后退了一步,退到了床边。   腿碰到了床沿,他顺势坐了下来,把她拉进怀里。   而后手托着她的脸,把她的脸转向他,然后吻了上去。   不是刚才那种浅浅的贴一下,而是一个深吻。   舌尖描摹着她嘴唇的轮廓让岑懿的手指不由自主的插进了他的头发里。   两个人都动了情,他的呼吸乱了,她的呼吸也乱了。   他的手从她的腰侧滑上去,扣着她的肩胛骨,把她整个人按进怀里。   岑懿手指从他的头发里滑下来,搭在他的后颈上,指尖凉凉的,贴着他发烫的皮肤。   钟伯暄的嘴唇已经从她的嘴唇移到她的耳垂,含着,慢慢地、一下一下地舔舐。   他的声音低低的,从她的耳廓传进她的耳朵里,“今天别回去了。”   岑懿的呼吸还没有平复,胸口一起一伏的,她推了一下他的胸口,力度很轻。   “不行,”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被他的吻切成了碎片,“明天会被看到。”   之后她的手搭在他肩上,轻轻推着他,像是在做最后的无谓的挣扎。   钟伯暄的嘴唇从她的耳垂移开,贴着她的耳廓,“明天一早我把你抱回去。”   岑懿犹豫了一下,她的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说“不行,这是在他家,在他爸妈的眼皮底下,被他爸妈看到怎么解释”,另一个说“你可以早点起来,趁他们还没醒的时候溜回去”。   她的脚趾在拖鞋里蜷了一下,又松开。   “你能起来这么早吗?”她问。   钟伯暄看着她那副“我考虑一下”的表情,手从她腰侧收回来,捧着她的脸,拇指在她的颧骨上蹭了一下,“我定十个闹钟。”   然后他又堵住了她的嘴。不是给她说话的机会。   他的吻比刚才更重,更急,更深,像是要把她所有的犹豫和挣扎都吻掉,吻到她说不出话。   岑懿的手从他肩上滑下来,攥着真丝睡衣的领口,攥得指节泛白。   她的身体被他放倒在床上,床垫陷了一下,头发散在深蓝色的枕套上。   那盏黑色的台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照得根根分明。   钟伯暄俯下身,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蹭着她的鼻尖,呼吸拂过她的嘴唇。   在钟伯暄从小长大的地方做这种事,是完全不一样的。   这里的每一寸空气都浸着他的过去,那些白色墙面,那些他亲手挑选的家具,那盏从学生时代就陪着他的黑色台灯,那个摆满了他一块一块拼起来的手办的架子。   所有的一切都见证过他的成长,从那个穿着白色短袖、蓝色短裤、站在银杏树下皱着眉的小男孩,到现在这个穿着深蓝色真丝睡衣、俯在她身上、呼吸灼热的男人。   在这个房间里做这种事,像是把他的一部分过去也卷了进来。   那些他不曾对她讲过的、被照片定格又被时间冲淡的、属于“钟伯暄”还不是“钟总”的、遥远的模糊的、但此刻在这个房间里,和她交缠在一起的,不仅仅是他们的身体,还有他的整个少年时代。   四月的京市,夜风还是凉的,窗帘没有拉严,留了一道缝。   风从那里钻进来,带着外面花园里泥土的气息,和刚刚冒出头的新叶的、青涩的、微苦的味道。   纱帘被吹起来,又落下去,像一片被风吹动的、薄薄的、会呼吸的云。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床尾,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银白色的、像水痕一样的光。   四月是京市最好的季节,不冷不热,不干不燥。   连空气都带着一种“终于熬过了冬天”的、松快的气息。   而那些在漫长的冬天里被压在心底的、见不得光的、被冷风一次次吹熄又被体温一次次点燃的东西,终于在春天冒出了头,疯长起来,从这个房间的地板长到天花板。   岑懿的手指攥着身下的床单,她的手指在那片深蓝中张开又合拢,合拢又张开。   钟伯暄的手指从她的腰侧滑下去,没有隔着衣服,滑得像水,像他第一次在卫生间里帮她系裙带时,指背蹭过她腰侧皮肤的那个触感。   他的手指在她腰侧慢慢地、轻轻地蹭了一下,像在确认那片皮肤的温度、湿度、和每一次触碰时她身体的细微反应。   她的身体微微缩了一下,像一株被触碰了的含羞草,叶片合拢,然后又慢慢地、慢慢地舒展开。   钟伯暄的嘴唇从她的耳垂移到了她的颈侧,那里有一根血管在跳动,在他的嘴唇下,急促而有力的,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小鸟在扑腾翅膀。   舌尖转换着阵地,从她锁骨的凹陷处滑过,尝到了她皮肤的味道,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甜。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移了一下,从床尾移到了地板上。   钟伯暄觉得在这个房间里做这种事,和在峯汇完全不一样。   在峯汇,他是后来者。   那间卧室是她住过的,那个沙发是她窝过无数次的地方。他在那里是一个闯入者,一个占用了别人的空间、但用自己的东西慢慢填满了那个空间的人。   但这个房间不一样。   这个房间是他的,他的过去在这里,他的记忆在这里,他的根在这里。   而她在他的房间里,在他的床上,在他的枕头旁边。   那些手办在架子上看着她,那盏台灯在床头柜上照着她的脸,那张他在上面写了无数作业、看了无数文件的书桌,此刻正安静地立在墙角,像一个沉默的见证了一切的但又不会说话的老朋友。   他忽然觉得,这不仅仅是一次交缠,这是一场迟到了很久的宣告和占领。   不是他占有了她,是让她进入了他的一切。   他低下头,看着她。   她的脸在台灯的暖光里显得格外柔软,那些棱角,眉眼间淡淡的疏离、嘴角微微抿起时的倔强、眼睛里那层让人看不透的薄雾—都消失了。   此刻的她,是只有他见过的、卸下了所有铠甲和伪装的、柔软的不设防的花。   钟伯暄俯下身,嘴唇贴着她的耳廓,说道,“你终于是我的了。”   一语双关,既代表此刻的情形,也代表着今天她的回应。   而后,他深深的他吻了上去。   他们的舌尖缠绕道一起,像两根被同一个春天唤醒的、从同一片土壤里长出来的、向着同一片天空伸展的藤蔓,彼此缠绕,彼此支撑,彼此给予对方向上攀爬的力量。   岑懿的手从他的后颈滑到他的胸口,她收紧了手指,攥着他真丝睡衣的领口,把他拉得更近了一些。   四月京市的夜风从窗帘的缝隙里钻进来,拂过床尾,拂过两个人交叠的腿。   凉意从脚趾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上爬,爬到脚踝,爬到小腿。   但没有继续往上,因为他的手覆了上来,手掌贴着她的脚背,掌心的温度把那点凉意全部驱散了。   他的手指在她脚踝上停留了一下,而后慢慢滑上来,而后在那里停了一下,指尖感受着那片皮肤的温度和纹理。   岑懿的手从他的胸口滑下来,搭在他腰间。   真丝的睡衣滑得像水,她的手指握不住他的腰。   钟伯暄笑了一下,他直起身,直接从领口将睡衣扯下来。   他的身体在台灯的暖光里显得格外清晰,宽肩,窄腰,胸口的肌肉线条从锁骨下方开始,一路向下,收束在腰线的地方。   岑懿看着他,他的脸上那些克制和小心的东西全部消失了,然后他俯下身,手臂撑在她两侧,把她整个人罩在身下。   “我爱你”他说。   这三个字说得很轻,岑懿被亲的浑浑噩噩的,一时间没听清他说什么 。   他的下巴上有刚冒出来的胡茬,青色的,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岑懿搭在他的下巴上,指尖蹭了蹭那片青色的胡茬,“嗯?”   钟伯暄低下头,贴着她,“我说,我要开始了。”   他的嘴唇含着她的耳垂下一下地舔舐,岑懿的呼吸在那一瞬间乱了,钟伯暄扣着她的腰,把她整个人往上一托。   她的后背离开了床单,腿也被他环到腰上。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移到了地板上,又从地板上移到了墙角,最后消失不见了。   不是月亮落下去了,是云层遮住了它。   纱帘还在飘动着,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花园里泥土的湿气和刚刚剪过的草坪的青草味道。   那味道混着他身上雪松和柑橘混合的香水味,混着她头发上栀子花的香味,混着两个人汗水蒸发的咸涩的、温热的、潮湿的气息,在这个房间里弥漫开来。   -----------------------   作者有话说:谁懂写到这里的感受!!呜呜呜   段评放不了了老婆们,我之前放一个被吞一个,到最后直接被警告呜呜呜   大概还有个三四章结束正文~   钟伯暄小小日记:   她终于来到我从小生长的地方,与我真正的融为一体   此刻我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男人~    第54章   四月的好消息接踵而至。   岑懿拍完广告的那个下午, 杨曼打来电话,说品牌方对成片非常满意,决定追加一季的代言合约, 合同直接寄到了孟氏, 条款比上一版更优厚, 分成从三七变成了四六, 还加了“优先续约权”。   杨曼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有惊讶, 但更多的是“我就知道会这样”的感受。   岑懿接到电话的时候还在练舞,她靠在舞蹈室的把杆上,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肩膀上,暖洋洋的。   她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挂了电话之后在通讯录里翻到姚惠的名字,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姚惠的声音从那头传来, 背景音是广场舞的音乐, 节奏明快, 鼓点清晰。   “懿懿, 怎么了?”她的声音带着运动过后的微微喘息,但很轻快。   岑懿靠在把杆上, 手指在金属杆上轻轻叩了一下, “妈, 过几天阿暄爸妈想去家里坐坐,你看看哪天方便。”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广场舞的音乐还响着, 但姚惠的喘息声停了。   然后她的声音响起来,“哪天都行。”   岑懿听着那四个字,嘴角弯了一下,“那我定好日子告诉你。”   挂了电话,看着窗外,四月的京市,天很蓝,云很白,阳光很好。   她忽然觉得,这个春天好像比往年来得早了一些,也比往年暖和一些。   日子定在四月十八号。   前一天是周五,岑懿的排练在下午三点结束,钟伯暄去接她,两个人在车里坐了一会儿,商量着晚上吃什么。   岑懿说回家,钟伯暄没有把车开到峯汇,而是开到了西山别墅。   岑懿看着窗外熟悉的院墙和那两棵银杏树,偏头看了他一眼,“不是说回家?”   钟伯暄把车停在门廊下面,熄了火,侧过身看着她,“这里也是家。”   岑懿看着他那副“我家就是你家”的表情,笑了一下,推开车门。   尹素馨早就准备好了,客厅的茶几上堆满了礼盒,红色的,金色的,深棕色的,大大小小,摞得整整齐齐,像一座小型的礼品山。   钟鸣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茶,尹素馨从厨房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刚洗好的草莓,看到岑懿,脸上绽开一个笑。   “懿懿来了,快坐,尝尝这草莓,今天早上刚到的。”她把果盘放在茶几上,在岑懿旁边坐下来,拉着她的手拍了拍。   “我们什么时候去?”尹素馨问。   岑懿看着尹素馨,说道,“周六上午,十点,可以吗?”   尹素馨笑了一下,拍了一下大腿,站起来,走到那堆礼盒旁边,弯下腰,开始清点。   “这个,这个,还有这个,都要带上。”她一边点一边念叨,手指在礼盒上点来点去。   钟鸣在旁边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个弧度,“够了,再多人家家里放不下。”   尹素馨瞪了他一眼。“你懂什么,第一次上门,礼数不能少。”   钟鸣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再说话。   钟伯暄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裤袋里,看着母亲忙碌的背影,又看着坐在沙发上、被那堆礼盒惊得微微张着嘴的岑懿,笑意在眼里浮现。   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手臂搭在她身后的沙发靠背上,“我妈准备了好几天了。”   岑懿偏头看着他,笑声道,“伯母是不是把家都要搬空了?”   钟伯暄笑了一下,没有回答。   ——   周六上午九点半,钟伯暄的车子从西山别墅出发,后备箱塞满了礼盒,后座也堆了不少。   钟鸣和尹素馨单独开了一辆车跟在他们两个后面。   尹素馨旁边边摞着几个礼盒,她把它们小心地扶着,怕路上颠簸会倒,手里还拿着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尹素馨准备了好几天的礼单,整整三页纸。   迈巴赫里,钟伯暄后视镜里看了岑懿一眼,她手里握着一瓶水,没有喝,手指在瓶盖上一下一下地转着。   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的手指出卖了她,钟伯暄看到,手从方向盘上移开,覆上了她的手背,安抚性的摸索着,“紧张?”   岑懿道,“有一点。”   钟伯暄的手收紧了一些,“没事,不止你一个人紧张,我妈昨晚还失眠了。”   车子开进了姚惠住的那个小区。   小区的绿化比去年好了很多,门口的保安换了人,年轻了一些,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制服,精神抖擞。   楼下的玉兰开了,白的,粉的,一朵一朵地挂在枝头,像一只一只停在树枝上歇脚的白鸽。   姚惠站在楼下等着,穿着一件暗红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白色的打底衫,黑色的裤子,棕色的皮鞋。头发盘起来,用一根黑色的皮筋扎着。   她的手交叠在身前,手指绞着,看到那辆黑色的迈巴赫从小区门口拐进来,她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慢慢地舒展开。   车子停在她面前,钟伯暄下了车,然后是岑懿。   钟鸣的车紧跟着钟伯暄也停下,尹素馨从副驾驶下来,很热情的拉住姚惠的手,“你好阿惠,我应该比你大,你叫我素馨就行,今天真是打扰你了”   阿惠这个名字自从姚惠母亲去世后已经很久没人叫过了,乍然一听,还有种陌生感。   尹素馨是昨晚问岑懿之前姚惠的同龄人都是怎么称呼姚惠,岑懿如实的说道自打她有记忆来没见过姚惠有什么关系好的朋友,唯一一个外婆会叫姚惠为“阿惠”。   尹素馨比姚惠大了几岁,觉得这个称呼就很好。   她不想直接叫姚惠“亲家母”,这样像是姚惠是岑懿的附属品一样,她想称呼姚惠为“阿惠”,那是朋友之间会称呼的名字,也代表着姚惠自己。   姚惠站在那里反应过来,笑意更甚,“不打扰,不打扰,快请进。”   她侧身让开,带着尹素馨和钟鸣上了楼,钟伯暄和岑懿跟在后面,手里拎着礼盒,一趟没搬完,又下楼搬了一趟。   姚惠的家比上次钟伯暄来时又变了不少,玄关的鞋柜上多了一盆绿萝,叶子绿得发亮,垂下来的藤蔓绕过鞋柜的边缘,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幅十字绣,绣的是一束向日葵,金黄色的花瓣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画框是原木色的,和客厅的茶几颜色很搭。   沙发换了新的靠垫,浅灰色的,上面绣着几朵白色的小花。餐桌上放着一个花瓶,里面插着几支百合,白的,粉的,花瓣上还挂着水珠。   阳台上的花盆多了几盆,有月季,有茉莉,有栀子花,窗台上还摆着几盆多肉,胖乎乎的,绿油油的。   厨房的门帘换了,不是之前那块洗得发白的碎花布了,是一块新的上面印着白色小雏菊的门帘。   冰箱上贴着几张便签条,写着“买鸡蛋”“交水电费”“周六女儿回来”。   姚惠的字挺好看,看得出来是以前练过的。   尹素馨把那堆礼盒放在茶几旁边,摞了两摞,然后从包里拿出那个文件夹,打开,翻到第一页,双手递给姚惠。   姚惠接过来,低头看着那三页纸,从头看到尾,她的手指在纸页上慢慢滑过,之后她把礼单合上,放在茶几上,看着尹素馨,说道,“这有些太贵重了。”   “阿惠,你放心,这些东西都是合规合矩的,钟家完全是按照三媒六聘之礼。”尹素馨道。   看着面前的人认真的模样,姚惠只好点点头,“好。”   姚惠给每个人倒了茶,茶是她新买的龙井,不会挑,让茶叶店的老板推荐的,老板说这个好,她就买了。   尹素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点了点头说道,“好茶。”。   姚惠笑了一下,钟鸣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尹素馨放下茶杯,从包里拿出一个红色的信封,递给姚惠,“阿惠,懿懿的生辰八字,你这边有吗?我们拿去合一下,选个好日子。”   姚惠接过信封,从茶几下面的抽屉里拿出一张叠好的红纸,展开,递给尹素馨。   红纸上用黑色水笔写着一行字,是岑懿的出生年月日和时辰,早在岑懿说要来商讨结婚的事的时候她就准备好了。   两位母亲在客厅里聊着合八字的事,岑懿带着钟伯暄参观姚惠的家。   也不是参观,就是走走,看看。   钟伯暄上一次来这里,还是过年的时候,那时候姚惠刚搬进来不久,家里空荡荡的,家具是新的,但没有人气。   现在不一样了。   岑懿走在前面,指着阳台上的花说,“这盆月季是我上个月买的,我妈说颜色太红了,我说红的好看。”   她的手指在月季的花瓣上轻轻点了一下,花瓣上的水珠颤了一下,顺着花瓣的纹路往下滑,滴在她的指尖。钟   伯暄站在她身后,看着她指尖那颗水珠,在阳光下闪了一下,然后落在了地上。   她又指着窗台上那些多肉说:“这些是我妈自己买的,她说好养,不用经常浇水。你看这个,胖乎乎的,这么可爱,像不像你?”   钟伯暄看了一眼那盆胖乎乎的多肉,又看了一眼她,“我哪里胖?”   岑懿笑道,“我可不是说你胖,我明明说的可爱。”   而后她指着冰箱上那些便签条说:“‘买鸡蛋’,‘交水电费’,‘周六女儿回来’——”   她念到这里,声音顿了一下,手指在“周六女儿回来”那几个字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   钟伯暄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手指穿过她的指缝扣住,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蹭了一下。   岑懿靠在阳台的门框上,看着客厅的方向。   尹素馨和姚惠坐在沙发上,两个人手里都端着茶杯,正在说着什么。   尹素馨说话的时候,姚惠会认真地听,偶尔点头,偶尔笑一下。   姚惠说话的时候,尹素馨也会认真地听,偶尔插一句,偶尔拍一下姚惠的手背。   钟鸣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不是真的在看,是在给两个女人留出说话的空间。   客厅里阳光很好,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女人交握的手上。   岑懿偏头看着钟伯暄,他的侧脸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格外清晰,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嘴唇的线条。   姚惠这个人,无论在哪里都会活得很好,这是岑懿从小就知道的事。   小时候家里穷,姚惠能把一分钱掰成两半花,能把发了芽的土豆种在花盆里,等到秋天收一小盆新土豆,能把旧衣服改成新裙子,在裙摆上绣一朵小花,让岑懿穿着去上学。   后来日子好了一些,姚惠会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会在阳台上种几盆花,会在周末包一顿饺子,会在岑懿回家的那天做一桌子她爱吃的菜。   再后来,她一个人来了京市,一个人住在这个七十多平的房子里,一个人把日子过得像模像样。   她不让岑懿操心,也不需要岑懿操心。   钟伯暄收回目光,看着岑懿,忽然道,“岑华岩的二审,年前就上诉了。”   岑懿戳着他掌心的手指停了一下,“他说什么?”   “他说那些事都是王建斌强迫他做的,他只是听命行事,没有主观恶意,想要降低判决年数。”钟伯暄的握住她那根手指,“但我的律师团又找到了新的证据。他不仅帮王建斌收债,还私自截留了一部分款项,数额不小,够加好几年的。”   岑华岩偷鸡不成蚀把米,二审不但没减,反而加判了几年。   “他在狱中传话说,他错了,想见姚惠。”钟伯暄又道。   岑懿想起最开始岑华岩被抓的时候还嚣张的样子,的嘴角弯了一个讽刺的弧度,“他不是知道自己错了,他是知道自己真的完了。”   钟伯暄看着她平静的侧脸,问道,“那我让人告诉他不见?”   “等一会儿我问问我妈。”岑懿道。   钟伯暄点了一下头,没有再提。   客厅里传来尹素馨的笑声,不知道姚惠说了什么,尹素馨笑得很开心,连钟鸣的嘴角都弯了。   “应洵那边来了好消息。”钟伯暄笑道,“婚礼定在六月。”   六月,还有不到两个月。   “你是当伴郎吧?”岑懿声音带着一丝笑意。   钟伯暄点了点头,看着岑懿,“嗯,伴郎伴娘就咱们两个了。”   应洵身边的朋友,孟砚南已经结婚了,连城因为女朋友的原因也当不了伴郎,所以就只有他一个。   钟伯暄已经可以预见他帮应洵挡酒的场面了。   岑懿靠在阳台的门框上,午后的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勾出一圈薄薄的金色光晕。   她看着钟伯暄,笑道,“那咱们结婚的时候更没有人了,你得好好想想办法。”   钟伯暄靠在栏杆上,想了大概两秒,然后开口了,“要不我找孟徽舟?”   他说完,自己都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   岑懿被他这个提议逗得笑出了声,“你怎么这么损。”   钟伯暄看着她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嘴角的弧度弯得更深了,“还有连城,他当不成应洵的伴郎,可以当我的。”   毕竟连城的女朋友纪雾是岑懿的好朋友,连城当不了应洵伴郎的原因也很简单,纪雾和许清沅并不算相熟,她不能给许清沅当伴娘,那连城当了应洵的伴郎就不能照顾到纪雾。   女朋友和好兄弟之间,连城果断选择前者。   岑懿明白这个意思,她,歪着头看着他,“那你得再找三个,毕竟我的朋友有点多。”   她掰着手指头数。“崔婧如、冯霜、秦梓嘉,纪雾,这四个人,就需要四个伴郎。”   钟伯暄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划开屏幕,“那我再努力找找吧。”   他的手指在通讯录里翻着,一页一页地往下滑,每滑到一个名字,就停下来让岑懿看看行不行。   “这个如何?”钟伯暄问着,“叶司祈,重量级嘉宾。”   岑懿好奇的问道,“有多重量级?好看吗?”   钟伯暄道,“他不是京市人,是沪城的,也是沪城叶家的掌权人,之前和他有过合作,人不错,就是心眼子挺多。”   “哦哦。”岑懿又问,“和你比怎么样?”   钟伯暄不太情愿的说道,“比我稍微高一点,也就两公分吧。”   岑懿,“那可以忽略不计,他能来嘛?”   钟伯暄道,“徐邵商那有一条线,沪城叶家那边也挺感兴趣,过阵子正好要过来看看,到时候我把他扣留。”   岑懿说好,钟伯暄又给岑懿看了两个符不符合要求。   岑懿之前确定和钟伯暄结婚的时候给纪雾和秦梓嘉发的消息的时候就告诉他们快要结婚了,   那时候她先告诉的纪雾和秦梓嘉,群里还停留在之前秦梓嘉问她们工作怎么样,现在她们寝室就秦梓嘉一个闲人。   岑懿一个我要结婚了发出去,瞬间震响整个寝室群。   纪雾:【!!真的吗?】   纪雾:【这么快!恭喜恭喜!是和那个…钟伯暄吗?】   岑懿:【嗯,是他,过段时间商议完结婚日期再告诉你。】   纪雾:【太好了,懿懿,我真的很为你高兴。】   纪雾:【需要我帮忙做什么吗?】   岑懿看着那两行字,鼻子酸了一下。   岑懿:【你来当伴娘就好。】   纪雾回了一个字:【好。】   而后是秦梓嘉,她和纪雾的画风完全不同。   前一阵子勤勤恳恳的推荐她表哥,然后突然说表哥去找前女友白月光去了,秦梓嘉又开始给岑懿推荐别的亲属,立志把她嫁到他们家,结果岑懿一个不留神就给她都要结婚的惊喜了。   秦梓嘉:【!!!不是,怎么结婚才通知我!!!是谁和我抢夺你!】   岑懿看着那行“怎么结婚才通知我”,嘴角弯了一个无奈但又心虚的弧度。   她确实忘了,不是忘了告诉秦梓嘉她要结婚,是忘了告诉秦梓嘉她换人谈恋爱了。   在秦梓嘉的记忆里,岑懿还是那个“和孟徽舟分手后一直单着”的岑懿,她不知道岑懿和钟伯暄之前就在一起了。   岑懿回复:【是钟伯暄。】   秦梓嘉:【???钟伯暄?】   秦梓嘉:【你之前说的那个钟氏集团的钟伯暄?你的意思是,你和钟伯暄在一起了?】   秦梓嘉:【然后你要和他结婚了?】   秦梓嘉:【你什么时候和他在一起的?】   秦梓嘉:【我怎么不知道?】   秦梓嘉:【你瞒了我多久?】   岑懿看着那十几条消息更加心虚,【对不起,我忘了告诉你。】   秦梓嘉那边沉默了片刻。   大概过了几秒,消息弹了出来。   秦梓嘉:【算了,原谅你了,反正我也抢不过他。】   秦梓嘉:【我不管,为了弥补我,你一定要给我找个帅伴郎。】   秦梓嘉:【我要八块腹肌的。】   岑懿她连打了六个“好”字,才稳住秦梓嘉的情绪。   于是她就有了这么个任务,在这和钟伯暄一个个挑选。   剩下的两个崔婧如和冯霜早就知道她男朋友是钟伯暄,如今也不意外,只是感叹岑懿在事业上升期竟然选择结婚。   她们还以为结婚的事还要很久。   这两个对于伴郎没有兴趣,只对伴娘有兴趣。   那天岑懿敲定这四个人之后给四个人一起拉了个群,都不用岑懿介绍太多,群里已经自顾自的聊了起来,包括但不限于婚纱和伴娘服,以及堵门小游戏。   另一边,客厅里尹素馨和姚惠已经商议好了,两个人拿着手机翻着日历,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着。   两人和手机里的算日子的专家一起看了个日子,确定后朝阳台的方向喊了一声,“懿懿,阿暄,过来一下。”   岑懿和钟伯暄从阳台走回来,在沙发上坐下。   尹素馨道,“我们查了,九月的日子不错,那会儿天气也不热了,结婚不会太累。你们看呢?”   岑懿还没有开口,钟伯暄先说话了,“还有更早的时间吗?”   尹素馨看着他那副“我等不及了”的表情,无奈的问道,“有是有,不过你这么着急干什么?”   钟伯暄十分自然的说道,“我着急把人娶回家啊。”   尹素馨转过头看着岑懿,目光里有一种“你管管他”的求助。   没成想岑懿也道,“那就早一些吧。”   尹素馨被这俩人弄笑,她转过头看着姚惠,姚惠也笑了。   尹素馨拿起手机又打了一个电话,“李姐,九月的日子先放一放,你看看七月有没有好日子。”   她顿了一下,听着电话那头翻日历的声音,纸张沙沙的,“七月,七月十八,七月二十二,七月二十六。”   尹素馨挂了电话看着钟伯暄和岑懿,“七月十八,可以吗?”   这回钟伯暄终于说,“可以。”   日子定下来了,七月十八,距离那天还有不到三个月。   钟伯暄握着岑懿的手,手指穿过她的指缝扣住,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蹭了一下,又蹭了一下。   岑懿偏头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一种“终于定下来了”的如释重负和“还有不到三个月”的迫不及待。   中午两家人一起出去吃了顿饭,饭店是钟鸣订的,在京市老字号,包间在二楼,临窗,能看到街道上的车流和人流。   钟鸣点了几个菜,把菜单递给姚惠,姚惠摆了摆手说不懂这些,钟鸣又递给岑懿,岑懿接过菜单点了几个姚惠爱吃的,把菜单还给服务员。   吃完饭岑懿直接和姚惠回了家,钟伯暄送她们到楼下,没有上去。   岑懿和姚惠回到家的时候,那堆礼盒还摞在茶几旁边,高的一摞快到她腰了。   姚惠走过去,弯下腰,手指在那些礼盒上慢慢滑过,她看了很久,久到岑懿从厨房端了两杯水出来,放在茶几上,在她旁边坐下来。   “倒是没想到你这么快就要结婚了。”姚惠的声音放轻了,像是在说一个她还没有完全消化的消息。“前些天你和我说的时候,我还吓了一跳。”   “不过看得出来他家很重视你,那我也就放心了。”   岑懿靠在姚惠的肩膀上,头靠着她的肩窝,姚惠的肩膀比她记忆中窄了一些,也薄了一些,但还是很暖。   “嗯,结婚了我也会经常回来的,我们离得也不远。”   姚惠的手覆上了岑懿的手背,“你们结婚后住钟家还是峯汇?”   岑懿道,“都不是,钟伯暄又买了一个房子,正在装修。”   窗外的天色暗了。路灯亮了起来,橘黄色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线。   岑懿从姚惠的肩膀上抬起头,“妈,今天阿暄告诉我,岑华岩在狱中传话,说他错了,想见你。”   姚惠好久没有说话,岑懿看着她,看着她平静的侧脸,等了好久,姚惠才说,“不见了,我要忙着给我女儿准备结婚的事了。就让过去的人,留在过去吧。”   她转过头看着岑懿,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那个弧度里有释然,有放下。   岑懿看着姚惠,看着她的眼睛,那双被她父亲打了二十多年、哭了无数个夜晚、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笑的眼睛里,此刻没有泪光,只有一种平静。   她把头靠回姚惠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好。”   曾经让他们痛苦的人和事早已变成过往云烟,在如今的幸福日子里,姚惠选择原谅一切。   ——   确定好婚期后,两家的家长显得比岑懿和钟伯暄还忙。   尹素馨几乎每天都给姚惠打电话,从婚宴的菜单聊到喜糖的包装,从喜糖的包装聊到请柬的字体。   姚惠不太懂这些,但她学得快,尹素馨说什么她都能接上几句。   两个人约着逛了好几次商场,每次回来都是大包小包,钟鸣和钟伯暄被叫去当司机,从商场门口把那些袋子拎到车上,又从车上拎到家里。   两个人在糖果柜台前站了快一个小时,把每一款巧克力的成分表都翻了一遍,最后选了最贵的那种,金色的包装纸,。   钟伯暄靠在墙上看着两个挑糖果挑得眉飞色舞的女人,偏头对钟鸣说了一句“她们比我们还忙”。   钟鸣看着尹素馨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个弧度,“你妈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岑懿照常工作,舞者之夜的第一场录制在三月底就完成了,播出时间定在四月中旬。   岑懿的出场顺序是第六个,前面几个舞者一个比一个,弹幕上飘满了“神仙打架”“这一季质量好高”“我的眼睛不够用了”。   等到岑懿出场的时候,弹幕突然安静了几秒。   她穿着一件改良过的水袖舞衣,白色为底,青色的纹样如水墨般在面料上晕染开来。音乐是一首古筝曲,很慢,很轻,像水一样流淌。   她的手臂从身侧缓缓抬起,水袖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她的身体跟着那道弧线旋转,裙摆绽开,像一朵被春风吹开的白玉兰。   弹幕又炸了。“这是谁?”“好美。”“我好像看到了仙女。”   第一场比赛结束,岑懿的分数排在第一。   杨曼发来消息说“恭喜”,又发了一条“热搜预备”。   钟伯暄也发来了消息,说着最近的进度,也报备着自己的生活。   另一边,钟伯暄继续推进着和徐邵商的合作。   跨境珠宝品牌的引进项目已经进入了实质性的执行阶段,美国的供应链和国内的渠道端都在同步推进。   徐邵商这段时间往返于中美之间,每一次回来都会带新的消息。   三月底的时候他在美国待了一周,四月回来的时候瘦了一圈,他说美国那边的合作方对项目非常满意,决定追加投资,第一期从五千万美金追加到七千万。   五月初,沪城的叶家来了。   叶家来,是因为徐邵商的原因,徐邵商想要将美国的版图扩到国内,对于谁来说都是双赢,叶家知道这其中的利润有多大,自然想分一杯羹。   叶司祈这个名字钟伯暄当然知道。   沪城叶家的长孙,叶氏集团的继承人,三十出头的年纪,手里握着半个沪城的商业版图。   应家之前和叶家有过合作,当时京沪两城大佬强强联合的项目让整个商圈都震了一下,应洵的父亲在饭桌上提过好几次,说叶家的年轻人不简单。   钟伯暄之前在去年和叶司祈打过交道,钟家和叶家之前,也合作过一个项目,对叶司祈的评价也是,聪明,果断,不好对付。   五月的第二周,叶司祈到了京市,会面安排在钟氏大楼的顶层,时间是下午两点。   钟伯暄到的时候,徐邵商已经在会议室里了,坐在长桌的一侧,面前放着一杯咖啡,咖啡已经凉了,他没有喝,正低头看着手机。他   钟伯暄在他对面坐下来,把手里的文件放在桌上。   徐邵商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问道,“叶司祈这个人怎么样?”   钟伯暄道只用几个字评价他,“精明的商人。”   门被推开了,叶司祈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人,一男一女。   男的是助理,手里拎着公文包,戴着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   女的是秘书,长发,素颜,穿着一件黑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的衬衫,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叶司祈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浅蓝色的衬衫,深蓝色的领带,整个人看起来像从杂志封面走下来的。   他的五官是那种让人看一眼就会记住的类型,浓眉大眼,鼻梁高挺,眉骨的弧度锋利但不冷硬,嘴角微微弯着,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整个人站在那盏嵌入式的白色灯光下,像一幅被画家精心描绘过的、比例完美、光影分明、让人移不开眼的肖像画。   他的目光从钟伯暄脸上扫到徐邵商脸上,又从徐邵商脸上扫回钟伯暄脸上,嘴角的弧度没有变。   “钟总,徐总,久仰。”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沪城人特有的不拖泥带水的尾音。   钟伯暄站起来,伸出手,“叶总,欢迎,好久不见。”   叶司祈握住他的手,力度不轻不重,刚好够让人感觉到他的存在又不会觉得被冒犯。   他松开手,转向徐邵商,“徐总,好久不见。”   徐邵商也伸出手。“好久不见。”   叶司祈的秘书在长桌的另一侧坐下来,把文件夹放在桌上,翻开,拿出几份打印好的文件,一份递给叶司祈,一份递给钟伯暄,一份递给徐邵商。   她的动作很快,专业而利落。   三个人就坐,会议开始,叶司祈带来的项目是一个跨境物流的整合方案,涉及国内多个城市和东南亚的几个主要港口。   办公室的下属们站在角落里,端茶倒水的、记录会议的、准备投影设备的,都看得移不开眼。   不是因为会议内容多精彩,是因为那三个人实在太养眼了。   钟伯暄是冷,整个人像一把被收在鞘里的刀,锋芒藏在冷淡的表情下面。   叶司祈是俊,浓眉大眼,鼻梁高挺,笑起来的时候嘴角的弧度让人想要多看几眼。   徐邵商是温,像一块被深水流冲刷了很多年的玉石,外表光滑,内里坚硬。   三种风格,三种完全不同的好看,坐在同一张会议桌旁,被京市五月午后的阳光照着,让墙角那个端茶的小姑娘忘了把茶杯放下。   茶杯在她手里端了好一会儿,直到钟伯暄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她才回过神来,把茶杯放在桌上,耳根红了一片。   正事谈完了,叶司祈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扶手上,姿态随意了一些。   钟伯暄让下属们都出去,会议室的门关上了,只剩下四个人,他,徐邵商,叶司祈,和叶司祈的秘书。   那个秘书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手里的文件夹合上了,但她没有走,目光落在叶司祈身上,像是在等他的指示。   钟伯暄靠回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看着叶司祈,“叶总,还有件事想麻烦你。”   叶司祈的眉毛挑了一下。   “我七月结婚,有没有兴趣当伴郎?”钟伯暄道。   叶司祈听到“伴郎”这个词的时候惊讶了一下,随机调侃道,“你没朋友?”   钟伯暄看着他那副“你怎么会缺伴郎”的表情,嘴角弯了一个无奈的弧度。   “应洵和孟砚南都结婚了,我上哪还找朋友去。”   叶司祈偏头看着徐邵商,“徐总呢?”   徐邵商微微一笑,“我当伴郎不合适。”   叶司祈“嗯?”了一声,尾音上扬。   徐邵商看着他,说道,“我是他姐夫。当伴郎不合适。”   叶司祈看着徐邵商,又看着钟伯暄,似乎在确定。   钟伯暄点了点头,叶司祈惊讶了一瞬,目光在徐邵商和钟伯暄之间来回了一下,然后收回来,端。   他想起徐邵商在美国待了那么多年突然回国,回国后的第一个大项目就是和钟氏合作。   他当时以为那是两个人合作久了培养出来的默契,现在才知道那不是默契,是亲缘。   叶司祈看着旁边的秘书,“你觉得呢?”   他的声音放轻了,像是在问一个只有两个人能听懂的问题。   钟伯暄的直觉告诉他,这两个人不太对劲。   一般的总裁与秘书关系,怎么可能还要问秘书的意见?   被点到的奚云舒从文件夹上抬起头,翻着手里的行程表而后看着叶司祈道,“您七月没有其他行程,可以在京市留到七月。”   叶司祈沉吟片刻,稍微大了点声问钟伯暄,“没有什么和伴娘互动的节目吧?”   钟伯暄道,“互动也轮不上你,我这有个真情侣。”   叶司祈听后说可以,然后问,“你还缺人吗?”   钟伯暄看着他,“你有合适的人选?”   叶司祈说道,“看你想不想要玩的开的,我弟弟这次也来了,你要是缺人可以让他来。”   钟伯暄当然知道叶司祈的弟弟是谁。叶家二少叶闻呈,沪城出了名的会玩。   从赛车到跳伞,从深潜到滑雪,从夜店到酒吧,哪里有刺激哪里就有他。   钟伯暄说道,“我先问问。”   然后他拿出手机给岑懿发了个信息。   【沪城叶家,有个弟弟,叶闻呈,玩咖类型。要不要?】   岑懿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比赛场地休息,她看了一眼,退出去,打开和秦梓嘉的对话框。   【沪城玩咖,要不要?】   秦梓嘉秒回,像是一直在等她的消息。   【沪城玩咖,好!我倒要品一品!】   岑懿切回钟伯暄的对话框,打了一个字。   【要。】   钟伯暄看着那个“要”字,嘴角弯了一个弧度。   他抬起头,看着叶司祈。“要。”   叶司祈嘴角有了明显的笑意,他甚至还朝钟伯暄比个了个大拇指,“有品位,谢谢了。”   至于谢什么,那就只有叶司祈自己知道了。   事情完事,徐邵商也站起来,整了整西装领口,说了一句“我先走了”,叶司祈点了一下头。   之后叶司祈也站起来,他的秘书也跟着站了起来,把文件夹收进包里。   他看着钟伯暄,说道,“行,那我也走了,伴郎的事你跟我弟弟对接,他最近在京市,没事干,你随便使唤。”   钟伯暄也站起来,伸出手,叶司祈握住他的手,摇了摇,松开,“七月见。”   他转身往门口走,秘书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   钟伯暄站在会议室的落地窗前看着他们的背影。   叶司祈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不慢,脊背挺直。   他的秘书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是他一伸手就能够到的位置。   微妙而又引人猜想。   -----------------------   作者有话说:推推推预收!《隐秘情事》叶司祈x奚云舒,资本家x秘书,沪城系列的第一本,不出意外的话在京雾迷夜过后写!!求求收藏,有喜欢这种类型的吗~也是撬墙角捏   六月中旬-六月末,最晚六月末开《蓄意上位》,孟砚南的故事,求求收藏!!   钟伯暄小小日记:   找呀找呀找伴郎,找不到伴郎让孟徽舟当伴娘~   哈哈哈哈哈哈    第55章   岑懿的舞者之夜一共会进行三个月。   时间到六月初的时候, 她已经比完了一半多的进程。   六期节目,六支舞蹈,六次排名第一。   弹幕从“这是谁”变成了“岑懿YYDS”, 从“好美”变成了“仙女下凡辛苦了”。   热搜上了好几次, 不是节目组买的, 是观众自发搜上去的, 杨曼说她的微博粉丝涨了十倍,品牌方的邀约从四面八方涌来, 助理每天要回复上百封邮件。   岑懿说“帮我谢谢他们,但先不急, 等比赛结束再说”。   杨曼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由于她的舞姿,她受到了越来越多人的喜爱。   上次钟伯暄在中心广场给她做的大屏应援,虽然声势浩大,但那是他一个人的心意, 是她的男朋友在为她骄傲。   而现在, 是不一样的。赛制组十分会抓住流量。   六月初, 节目组宣布为还在比赛的所有舞者休息一天, 专门进行“饭撒”活动。   这是韩娱的说法, 翻译过来就是“粉丝福利”。   十几个舞者从训练室出来,在城郊演艺区的户外草坪上搭起了一排白色的帐篷, 每个舞者有一个专属的区域, 粉丝可以排队领取签名、合影、或者只是说几句话。   消息公布的当天, 岑懿的超话里就炸了。粉丝们自发组织起来,有的做应援手幅,有的设计应援棒, 有的从外地坐高铁赶来,有的提前一天就在演艺区门口排队。   岑懿的粉丝后援会会长是一个二十五岁的女孩,网名叫“懿心一意”,她给岑懿发了私信,问她喜欢什么颜色、喜欢什么花、有没有什么禁忌。岑懿看到了那条私信,回复了:“没有禁忌,你们来我就很开心。”   会长把那句话截图发在了超话里,配了三个哭的表情。   评论区里一片“姐姐好暖”“我没粉错人”“我要去见她”。   岑懿刷着那些评论,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她想起自己还在上学的时候,从来没有追过星,没有去过任何人的签售会,她在舞蹈室里从早待到晚,从晚待到早,把所有的热情都给了舞蹈,从来没有想过会有这么多人,愿意把他们的热情给她。   岑懿极其用心地准备礼物,上个节目给的报酬,她让杨曼帮她留出了一半,专门用来买这次见面会的礼物。   不是统一采购的和批量定制的,是她一个人,花了整整三天,一个粉丝一个粉丝地准备的。   她先让后援会统计了到场的粉丝名单,然后把那些名字一个一个地输入搜索框,点进她们的主页,看她们的微博,看她们的照片,看她们转发的内容。   她看到有人喜欢某个偶像团体,就买了那个团体的官方周边,有人喜欢某只卡通兔子,就买了那只兔子的限量公仔,有人在备考研究生,就买了一支据说“用了就能上岸”的网红笔,还附了一张手写的明信片:“加油,等你上岸。”   每一个礼物都用浅蓝色的包装纸包好,系上白色的丝带,在丝带上贴一个小小的标签,写着粉丝的名字。   到场的所有岑懿的粉丝都收到了如此贵重和用心的礼物,而且每个人都不同,不是“贵重”在价格上,是“贵重”在心意上。   有人收到了绝版专辑,有人收到了某场演唱会的门票,有人收到了她亲手编的手链,有人收到了她在某个节目里穿过的同款发带。   打开礼物的那一刻,有人哭了,有人捂着嘴说不出话,有人发了一条朋友圈说“我要喜欢岑懿一辈子”,有人在超话里发了一篇长文,标题是《她翻遍了我的微博》。   长文里写道:“我只是一个普通的研究生,喜欢跳舞,喜欢岑懿。我没有去过她的现场,没有买过她的周边,只是在超话里签签到、转转发。我以为她不会注意到我。但今天,我收到了她送的礼物,一支‘上岸’笔,还有一张明信片。她在明信片上写了我的名字,写了‘加油’。她翻了我的微博。她知道我考研,我一个二十二岁的人,在见面会上哭成了狗。”   回到现场的粉丝互动。   六月初的京市,天气已经很暖了。   阳光从头顶照下来,不晒,但亮得人睁不开眼。草坪上的白色帐篷像一朵一朵巨大的蘑菇,每一个蘑菇下面都坐着一个舞者,每一个舞者面前都排着一条长龙。   岑懿的帐篷前排的队伍是最长的,从帐篷门口一直排到了草坪的尽头,又拐了一个弯,沿着演艺区的围墙延伸出去几十米。工作人员在维持秩序,手里的喇叭喊了十几遍“请大家排好队不要拥挤”,声音都哑了。   岑懿坐在帐篷下面,面前放着一摞已经签好名的照片和一盒已经拆封的纸巾。   她的嗓子也有些哑了,从活动开始到现在,她一直在说话。   但在粉丝群体中,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那个人站在队伍旁边的一棵银杏树下,树不算粗,叶子还没长满,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身上洒下一片斑驳的光影。他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外面套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没有系扣子,衣摆垂在膝盖上方,被风吹起来。   头发剪短了,比之前利落了一些,鬓角修得很整齐,整个人看起来比之前精神了很多,但眼睛里还是那种熟悉的、看她的光。   是孟徽舟。   岑懿正在给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女孩签名,看到他的时候,手指在照片上顿了一下,笔尖在纸面上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   然后她换了张新的继续写,把照片递给那个女孩,笑着说“谢谢你来”,女孩接过照片,鞠了一个躬,蹦蹦跳跳地走了。   孟徽舟自从在视频网站上刷到岑懿的节目播出后,就激动得不行。   激动到他在办公室的沙发上翻了几个滚,把方临吓了一跳。   方临问,“哥你怎么了”,孟徽住举着手机说“你看懿懿跳舞了没有”。   方临看了一眼屏幕,说“看了啊,挺好的”,他说“什么叫挺好的,那是非常好!”   孟徽舟这段时间一边创业,一边潜入岑懿的粉丝超话。   创业没什么起色,公司注册了,办公场地租了,员工招了三个,但项目还没落地。   不是他不想落地,是方向还没想好。   他在欧洲学了不少东西,但欧洲的市场和国内不一样,那些在那边行得通的打法,在这边行不通。   员工劝他别急,慢慢来,他不急,因为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当岑懿的超话粉丝。   他注册了一个小号,头像是一朵云,昵称叫“懿心一意的小跟班”。   他每天签到、转发、评论、投票,把超话里所有关于岑懿的帖子都看了一遍,把所有骂岑懿的评论都举报了一遍,等级从一级升到了十二级,从“新晋粉丝”升到了“超话大咖”。   后援会会长在群里招募线下活动的组织者,他第一个报了名。   这次见面会的活动,有一半是他组织的,联系的场地供应商,谈应援物制作价格,从仓库把几十箱应援手幅搬到演艺区门口。   岑懿不知道这些,她只知道她的粉丝后援会有一个很能干的管理员,每次活动都冲在最前面,从不抱怨,从不邀功。她   问会长“那个管理员是谁”,会长说“一个叫‘懿心一意的小跟班’的粉丝,人很好,但从来不发朋友圈,不知道长什么样”。   岑懿没有追问。   见面会进行了三个小时,从下午两点到五点,岑懿没有休息过一分钟。   最后一个粉丝是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女孩,被妈妈牵着手,走到岑懿面前的时候,紧张得说不出话。   岑懿蹲下来,和她平视,问“你叫什么名字”,小女孩说“我叫小鹿”,岑懿说“小鹿,你也学跳舞吗”,小女孩点了点头,从身后拿出一幅画,是一幅水彩画,画的是岑懿穿着水袖舞衣在舞台上跳舞的样子。   水袖是蓝色的,裙摆是白色的,背景是一轮圆月,画得不算好,比例不太对,颜色也涂出了边界,但岑懿看着那幅画,眼眶红了。   她伸出手,接过那幅画,说“谢谢你,我会好好珍藏的”。   小女孩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她的妈妈在旁边说“她从去年看你的国风之夜就开始画了,画了好几版,这一版她觉得最满意”。   岑懿站起来,抱了抱那个小女孩。   小女孩的妈妈举着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岑懿抱着小女孩,小女孩手里还攥着那幅水彩画的边角,两个人的眼睛都弯成了月牙。   粉丝互动结束,已经是下午五点多了。   夕阳从西边的天际线铺过来,把整片草坪染成了金红色。   其他舞者的帐篷已经收了大半,工作人员在拆展架、收桌椅、打扫地面。   岑懿是最后一个返回训练大楼的,她手里还拿着那幅水彩画,另一只手拎着一个袋子,袋子里是粉丝们送给她的礼物,她走到训练大楼的门口,刚要推门,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懿懿。”   那两个字的声音她太熟悉了,岑懿回过头。   孟徽舟站在台阶下面,夕阳从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训练大楼的玻璃门上。   他穿着那件白色的T恤和浅蓝色的衬衫,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额前的几缕垂下来,在眉骨上方弯了一个弧度。   手里拿着一个应援手幅,是粉丝们统一发的,浅蓝色的底,白色的字,写着“岑懿,我们一直在”,眼里还带着激动的光。   岑懿看着他,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平静的看着他,“你是怎么进来的?”   这里不是刚刚的粉丝见面现场,而是内部,安保很严格,外人进不来。   孟徽舟道,“或许还得感谢我的身份。我跟他们说我是孟总的弟弟,就进来了。”   他是孟家的小儿子,孟砚南的弟弟。这个身份他以前觉得是荣耀,是资本,是他在任何人面前都可以挺直腰杆的底气。   但后来他发现,这个身份在有些人面前不好用。比如在岑懿面前。   她不在乎他是谁的儿子,谁的弟弟。   她在乎的只是“他能给我什么”,而当“他”什么都不能给的时候,他的身份就变成了一张废纸。   但现在他又用上了。   多讽刺。   岑懿看着他,问道,“你还有什么事吗?”   孟徽舟心碎了一地,但还是说道,“我来看看你,顺便告诉你,我现在正在创业,已经小有起色了,我不是之前只会玩乐的了。”   岑懿“哦”了一声,就事论事的说道,“你能收心还挺厉害的,不知道是谁给你的启发,但你可以继续下去,对你来讲没有坏处。”   岑懿完全是出于客观角度来讲,毕竟他们虽然分手,但也不是仇人,甚至某种程度来讲孟徽舟还是她的贵人,但就这么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一句却让孟徽舟起了劲。   孟徽舟的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是钟哥和我说的!他说我之前做得实在不对,但只要我改正,我还是可以追回你的!”   岑懿的眉毛挑了一下,略带疑惑的说道,“钟伯暄?他和你这样说的?”   孟徽舟完全没有领会到那句“钟伯暄”的亲近之意,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没有听到那三个字的不同,“对,钟哥教我的。话说钟哥确实是好兄弟,帮了我好多。他还让我创业,让我变好。”   他的声音轻快了起来,“懿懿,你可以再给我一次机会吗?”   岑懿面色不显,只将那两句话记在心里,她不知道钟伯暄到底是怎么和孟徽舟说的,但她知道那个男人不是会说出“你可以追回她”这种话的人。   她看着孟徽舟,坦然地说出了那句话,“不行,孟徽舟。我们之间毫无可能,而且我之前也和你说了,我对你并没有任何感情,只是利用。”   孟徽舟的手指在裤缝上攥了一下,又松开,“利用我也愿意。”   岑懿看着他,心里没有波澜,“可我不愿了,而且我要结婚了。”   孟徽舟被“我要结婚了”这几个字震得五雷轰顶,他的身体僵住了,“什么?你要结婚了?”   他向前迈了一步,手抬起来,像是想抓住她的手臂,又停在了半空中,不知道该不该放下,“是谁?你怎么这么快就要结婚了?我们不是刚分手吗?”   岑懿向后退了一步,皱着眉说道,“我再重申一遍,在你出国的那天,我们就已经分手了,是谁,也与你没有任何关系,不要再来找我了。”   她说完,没有看他一眼,转身走了。   训练大楼的玻璃门被推开,又合上,在她身后发出很轻的一声“咔哒”。   孟徽舟站在台阶下面,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着玻璃门上映出的自己的脸,头发乱了,眼眶红了。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夕阳从西边的天际线落下去后他才拿出手机,打开了那个沉寂了很久的群。   群的名字还是“京城F4”,他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戳着,打了一行字,发出去。   【都出来「哭哭哭哭」,这次我真完蛋了,呜呜呜呜】   方临秒回:【怎么了哥?别急,我马上到!】   周维也回了:【哥你在哪?我这就过去。】   孟徽舟又打了一行字:【老地方「哭哭哭哭」。】   随后他又艾特了钟伯暄,大概是想要他这个情感大师开导,他问:【@钟伯暄钟哥,你在吗?】   钟伯暄没有回复。   他还在加班,应洵的婚礼定在这天的第二天,他是伴郎,要提前到场地彩排,要试西装,要对流程。   但他手头的工作还没有做完,跨境物流的项目进入了关键阶段,叶司祈那边调整后的方案昨天发过来了,他要看完,要回复,要把在这之前把所有事情安排妥当。   他从早上九点坐在办公室里,除了中午吃了一口饭没有离开过那张椅子。   他要把明天后天的工作都提前做完,然后去接岑懿。   两个人确实很久没见了,秉承着对她的思念,钟伯暄勤勤恳恳的工作,直到晚上七点岑懿下班,他才停下。   时间一到,钟伯暄立马起身去接岑懿。   从钟氏大楼到演艺区,平时要四十分钟,他开了不到三十分钟。   演艺区门口的保安已经认识他的车了。那辆黑色的迈巴赫停在大门口的时候,保安从岗亭里探出头,冲他点了一下头。   等待岑懿出来的时间,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群消息,孟徽舟又在群里发疯,还招呼他过去,但钟伯暄一句也没回。   上次的看热闹反被当作鼓舞心情的兴奋剂,这让钟伯暄一度不爽了很久。   关上手机,他看着训练大楼的门口,门里有人走了出来。   六月的晚风从车窗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槐花的甜味和远处草坪被割过之后的青涩气息。   岑懿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安全带还没系好,钟伯暄的手已经伸了过来,扣住了她的后颈。   他的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掌心的温度贴着她的头皮,把她整个人拉向自己。   嘴唇压了上来,舌尖描摹着她嘴唇的轮廓,一遍又一遍,像在确认什么。   岑懿的手搭上了他的肩膀,手指攥着他衬衫的肩线,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一吻完毕,他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蹭着她的鼻尖。拇指在她的颧骨上蹭了一下。   “你瘦了。”钟伯暄说道。   岑懿喘了一口气,从他怀里退开一些,把手里那幅水彩画和袋子放到后座。   她回过身,摸了摸自己的脸,“是吗?我感觉我最近还吃了挺多呢。”   钟伯暄没有接话,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后座那幅水彩画上,“这是什么?”   岑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今天下午粉丝应援给的礼物。”   钟伯暄“哦”了一声,收回目光。   “你猜我下午还看到谁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   钟伯暄问,“谁?”   岑懿盯着他的脸说道,“孟徽舟。他也来了。”   果不其然,她很快看到了钟伯暄黑下去的脸,他沉着声音问道,“孟徽舟怎么来了?”   岑懿看着他变黑的脸,嘴角的弧度弯得更深了,“大概是为了和我表忠心,说他创业了,开始奋发图强了。”   钟伯暄的脸更黑了,他的手指从方向盘上收回来,交叠着放在膝盖上,指节泛白。   他想起了那天在金宸万盛的时候他对孟徽舟所有的嘲讽都被孟徽舟化作建议和鼓舞,现在还付诸实践到岑懿面前卖弄。   岑懿盯着他越发不好看的脸色,笑了起来,“你猜他还和我说什么?”   钟伯暄略有些咬牙切齿,“说什么?”   岑懿笑着,伸出手捏了一下他的脸,“他说这些都是你给他支的招,说要挽回我,我怎么不知道我们钟少什么时候还上了月老业务?嗯?专给自己女朋友和别人牵线。”   钟伯暄拉住她的手,把她的手从脸上拉下来,放在手心里,解释道,“我哪会什么月老业务,那天我和他说,他太花心了,人也不上进,什么也不是,本意是嘲讽他配不上你。谁知道他自己理解成了要努力上进,追回你。”   他说完,觉得自己要被气死了。   偏偏岑懿听到这些,笑得更开心了,“哈哈哈哈,他理解能力还挺强的。”   钟伯暄看着她笑得那么开心,脸更黑了。   他解开安全带,探过身去,扣住她的后脑,狠狠地亲了她一口。   他的嘴唇压着她的嘴唇,舌尖撬开她的齿列。   她还在笑,笑声从他的嘴唇和她的嘴唇之间挤出来,闷闷的,像一只被挠了痒痒的、想跑又舍不得跑的小猫。   原本只是想一亲芳泽,以表相思之苦,但亲着亲着,就不对味了。   他的手从她的后脑滑到她的腰侧,空调的出风口还在吹着,冷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但吹不散那些正在发酵的、越来越浓的、让她脸颊发烫、让他呼吸急促的东西。   他把手从她的腰侧收回来,摸到座椅侧面的按钮,将副驾驶的椅背缓缓放平。   她还没有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被他从副驾驶抱了过来,放在了他的腿上。   座椅是皮革的,她躺下去的时候,面料发出细微的、窸窸窣窣的声响,像蚕在吃桑叶。   车灯全部熄灭了。路灯的光从树荫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挡风玻璃上,落在两个人交叠的身上。那光不亮,但很温柔,像一层薄薄的、金色的纱。   岑懿一眼就看出来他想干什么,他把她从副驾驶抱过来的时候,她的手撑在他的胸口上,能感觉到他的心跳。   “万一被别人看见了。”她的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小。   钟伯暄的手扣着她的腰,另一只手从她的腰侧滑下去,滑过她的大腿,滑过她的膝盖,“不能,这个点,这里没有人了。”   而且,他停在了树荫下,不特意关注的话,看不见。   训练大楼的灯已经灭了大半,只有走廊里还亮着几盏,草坪上的帐篷拆完了,工作人员收工了,门口的保安在岗亭里看手机,头都没有抬过。   整片演艺区,安静得像一个被遗忘在夜色中的、巨大的、空旷的盒子。   他们在这个盒子的角落里,在树荫下,在车里。   他没有给她太多思考的时间,他的手已经伸进去了,像是试探她的反应。他的手指触到她腰侧皮肤的时候,她缩了一下。   岑懿被他亲得化了,也没有余地思考了。   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想他。   她搂着他的脖子,把他拉向自己。   那是一个邀请,钟伯暄接受了。   钟伯暄的手从她的腰侧滑进去的时候,指腹贴着她腰线最细的那个弧度。   她的皮肤是凉的,被车里空调吹了太久,凉得像一块被溪水浸过的玉石。   但她的深处是热的,手指触到那片皮肤的时候,能感觉到那层凉意底下涌动着温热的,她本能的缩了一下,轻喊了一声,“嗯…。”   像猫被挠了下巴,缩着脖子眯着眼睛,想跑又不舍得跑。   岑懿整个人窝在他怀里,后背靠着方向盘,腿缠着他的腰,裙摆皱成一团堆在她大腿上,被他的手压着,压出了一个又一个扇形的褶皱。   路灯的光从挡风玻璃斜照进来,落在她裸露的膝盖上,在她白皙的皮肤上画出一道橘黄色的光斑。   那道光斑随着她身体的起伏微微晃动,像一只停在她膝盖上的、翅膀微微颤动的、随时会飞走的金色蝴蝶。   钟伯暄的手停在那里,继续往下,“我想你了,让我看看你有没有想我。”   他的眼睛里一种“我想你想得快疯了”的灼热。   岑懿看着他的眼睛,手指从他的后颈滑到他的耳垂,指尖在他那枚黑色耳钉上轻轻点了一下,“哼…嗯..我…我也想你。”   钟伯暄感受着某个水流,笑意更加明显,“感受到了。”   岑懿羞的埋在他的劲窝,钟伯暄的手已经换了另一个地方,是刚刚位置的前面一些,与此同时,他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锁骨。   在她锁骨的凹陷处停留了一瞬,感受着她脉搏的跳动。   岑懿的手从他的耳垂滑到他的胸口,手指一颗一颗地解着他衬衫的扣子,从领口开始。   她的手指很慢,慢到像是在拆一件包装得很仔细的礼物。   他的衬衫敞开了,路灯的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落在他胸口,把他胸肌的轮廓照得清晰分明,她低下头,嘴唇贴着他心口的位置。   那里有一颗很小的痣,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她的舌尖从那颗痣上舔过,他整个人颤了一下,手指从她的腰侧滑到她的后背,扣住了她的肩胛骨。   岑懿感觉到他的身体在自己的嘴唇下微微发抖,那是一种隐秘的、只有她能察觉的、属于他一个人的、不会让任何人看到的脆弱。   她的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满足,手从他的胸口滑到他的腰间,手指搭在他的皮带扣上。   金属的,冰凉的,在她的指尖下发出很轻的、叮的一声响。   那是扣环被解开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像一颗小石子被丢进了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钟伯暄的手从她的后背滑下来,扣住了她的腰,把她的身体往上托了一下,她整个人被抬高了,头几乎顶到了车顶。   他把她放下来的时候,不是放回原来的位置,是放到了另一个位置。   不是刻意的,是身体的引力,是两个人之间那些看不见的线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交汇的点。   岑懿的手撑在他肩膀上,指甲陷进他肩胛骨的皮肉里。   她的头仰着,后脑勺几乎贴到了车顶,路灯的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落在她的喉咙上,她吞咽的时候,喉咙的起伏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不敢出声,咬住了嘴唇,牙齿陷进唇瓣的软肉里,把那一声差点溢出来的声音吞了回去。   她的眼睛闭着,睫毛颤着,指甲在他肩膀上掐出了四个月牙形的印子。   钟伯暄的手扣着她的腰,手指从她的腰侧滑到她的后背。   她的后背有一道很深的沟壑,是脊柱的凹陷,两侧是薄薄的、覆盖在肋骨上的肌肉。   他的手指沿着那道沟壑慢慢地、一节一节地往下走,每走一节,她的身体就缩一下,每缩一下,他的手指就停一下。   最后停在她腰最细的那个位置,那里有一小块凹陷,是跳舞的人才会有的,由于常年旋转和拉伸留下的像一个小小的酒窝一样凹进去的东西。   只有他的手贴上去才能感知到,他的拇指在那里按了一下,她整个人软了下来,身体靠在他身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呼吸拂过他的锁骨。   他的锁骨是湿的,被她的汗水和呼吸打湿了,凉凉的,在路灯的微光中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正是这个时候,电话铃声响起,钟伯暄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孟徽舟。   孟徽舟和方临周维三个人在金宸万盛喝了很多,喝完孟徽舟说要出来兜兜风,几人都喝了酒,找了个熟悉的代驾,开着他那辆敞篷的跑车在城郊飙车。   孟徽舟坐在后座,夜风灌进来,把他的头发吹的乱七八糟的,方临坐在他旁边,身体歪向另一侧,脑袋靠在车窗上,眼睛半睁半闭的,不知道是醒着还是睡着了。   孟徽舟的手机攥在手心里,屏幕还亮着,停留在和岑懿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是他发的,她没回,红色的感叹号还在那里,他盯着那个感叹号看了好半天。   城郊的路灯比市区稀疏了很多,光与光之间的间隔变长了,黑暗在这些间隔里大片大片地铺展开来,像一块被撕开了的、黑色的、无边无际的布。   孟徽舟的跑车是敞篷的,车篷没有升起来,方临和周维劝过他,说晚上风大,会感冒,他不听,他说他想吹吹风。   “我怎么这么惨啊——”孟徽舟的声音被风撕成了碎片,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还是一句完整的话,飘到方临耳朵里的时候就只剩下几个破碎的音节,“我爱的人马上就要和别人结婚了。”   方临的手还在孟徽舟的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说道,“没事,都会过去的,你现在还在努力创业,要什么女人没有。”   孟徽舟还在嚎着,“你不懂你不懂,呜呜呜呜。”   “钟哥为什么不理我——”他的声音又拔高了,代驾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为什么不来开解我?”   孟徽舟此刻就需要能懂他的钟伯暄,偏偏他在群里哭得死去活来艾特了无数遍钟伯暄都没有回他。   周维喝得不算太多,“钟哥应该是在忙吧,听我爹说,钟氏又开展了个新业务,忙得不可开交。”   他说的是实话。他爹那天在饭桌上骂他,说“你看看人家钟伯暄,跟你差不多大,人家在干什么,你在干什么”。   周维当时想反驳,想说“人家是钟家的长子,我是方家的老三,起点不一样”,但他没说,怕招来一顿毒打。   方临这次出来也是偷跑的,他爹不许他晚上出门。   孟徽舟又开始哭了,他的眼泪被风从眼眶里吹出来,飘到方临的脸上,方临立马躲开。   “不行,呜呜呜——”孟徽舟的声音从呜咽变成了抽噎,“我都失恋了,都这么难过了他都不来,我要问问他。”   他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着,翻到通讯录,找到钟伯暄的名字,按了下去。   电话拨出去了。   钟伯暄的看到那在灯光的映照下格外刺眼的名字的时候手还扣在岑懿的腰。   下午孟徽舟去找岑懿的事他还记着,他的手从岑懿的腰上收回来,拿起了手机接听。   孟徽舟的声音立马传来,“钟哥呜呜呜呜你在干嘛?在公司吗?我去找你啊,这回我真的失恋了,我真的没有机会了,懿懿要结婚了啊啊啊啊呜呜呜。”   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对面的人的难过。   孟徽舟隔了很久都没有听到回复的声音,把手机从耳朵上拿下来,看了一眼屏幕,“钟伯暄”那三个字还在上面,通话计时已经开始跳了,00:01,00:02,00:03。   他赶紧把手机贴回耳朵上,“钟哥!你在啊!你怎么不说话?”   那头还是没有说话。   但孟徽舟听到了别的声音,不是“说话”的声音,是更细微的、更隐秘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布料上摩擦的、窸窸窣窣的声音,还有呼吸声。   钟伯暄将手机递给岑懿,用最小声说道,“你接。”   岑懿的大脑在那一刻是一片浆糊,钟伯暄不给她思考的时间,他换了一种节奏,从激烈变成厮磨,从撞击变成研磨。   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像是在研磨什么珍贵的东西,磨得她整个人从骨头里开始发软、发热。   她不知道电话那头是谁,她的眼里只有眼前的人,钟伯暄眼底占有欲极强的光映照出来,岑懿接过手机,喂了一声。   那一声很短,但带着沙哑的、带着喘息的尾音,钟伯暄在她发出那一声的同时,把手机从她手里抽走了。   他的手指按在屏幕上,挂断了电话。   车厢里重新安静下来。路灯的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嘴角那个“我故意的”的弧度照得清清楚楚。   另一边,刚接通的电话被挂断,屏幕上通话计时停在00:11,十一秒。   孟徽舟坐在那里,手机还贴在耳朵上,但听筒里已经没有声音了。   只有忙音,“嘟——嘟——嘟——”,一声接一声的,像在催他挂断。   他脑袋嗡了一声,刚刚如果他没有听错的话,最后那边说了一声喂。   那个声音,怎么那么像把他踹了的前女友。   -----------------------   作者有话说:马上孟徽舟就会哭的更伤心!哈哈哈哈   孟徽舟,一个分手后还在为前女友工作的男人,可怜又逗乐   钟伯暄小小日记:   吃老婆,吃各种各样的老婆,吃各种位置的老婆    第56章   孟徽舟没有机会去确认那声“喂”到底是不是岑懿。   那天晚上代驾把他送回孟家老宅的时候, 已经是凌晨一点多。孟老爷子没睡,坐在客厅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那杯盖碗茶, 茶已经凉了, 他没有喝。   门口的石狮子在夜色中沉默着, 门口的银杏树在风中沙沙地响。孟徽舟推开门, 看到老爷子的那一刻,他的酒醒了大半。   老爷子的脸在客厅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冷, 他的目光从孟徽舟的脸上扫到他的鞋上,直接说道, “关禁闭。”   也没说“你喝了多少”,没说“这么晚了你像什么样子”,只是三个字。   孟老爷子的威严在他们兄弟三人,尤其是他的面前是非常大的。   孟徽舟一看老爷子这幅表情便不敢在说什么,他也知道自己先前说要创业,结果创业没什么好结果又出去喝酒这件事不对, 也没敢求饶。   关禁闭的日子不好过, 手机被收走了, 所有能联网的东西都不在身边。   他被关在二楼那间朝北的房间里, 窗户对着院子里的那棵银杏树, 从窗户看出去,能看到树梢和天空, 看不到地面, 看不到大门, 看不到任何可以逃跑的路线。   每天有人送饭来,餐盘里永远是那几样,白粥、馒头、一小碟咸菜、一杯白开水。   这不仅仅是惩罚, 也是提醒。   提醒他,他还没有能力端稳他想端的碗。   应洵婚礼前夕的夜晚,孟徽舟沉浸了两天的窗户被一个东西砸响了。   “啪”的一声,孟徽舟从床上坐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方临站在楼下,仰着头,手里还攥着一把石子。   他身上穿着一件黑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没戴,头发被风吹得像鸡窝,脸在路灯的光里显得格外白。   他看到孟徽舟探头出来,手里比划着,“下来啊,我有大事。”   他的嘴型很大,动作很夸张。   孟徽舟勉强看着口型辨别出来,他不是读唇语的专业人士,他把窗户推开,夜风涌进来,声音压得很低,怕被楼下的保镖听到,“什么大事?我被关禁闭了,出不来。”   方临眯着眼睛看了他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望远镜。   不知道他从哪翻出来的,大概是他侄女的。他   把望远镜举到眼前,对准孟徽舟的嘴。   “岑懿的事!”他把这四个字的口型比划的很大,孟徽舟一下就看明白了。   方临在楼下等了一会儿,不知道他在干什么。   他举起望远镜往那个窗口看,没人,他又等了一会儿,望远镜举得手都酸了,正要放下来,孟徽舟的窗口又出现了一个脑袋。   孟徽舟从窗户里扔出了一根绳子,不是普通的绳子,是很粗的那种尼龙绳,一头系在他的床腿上,另一头从窗口垂下来,在风中晃着。   这根绳子跟了他很久,从他小时候被关禁闭想偷跑出去玩的时候就开始了。   那时候他十几岁,翻墙翻得利索,但有一次被老爷子抓到,差点没把他的腿打断。   后来他学聪明了,不用腿翻了,用绳子。   绳子是他从家里的杂物间偷的,藏在了床底下,每一次被关禁闭,他都会把它拿出来,从窗口垂下去,翻墙出去,玩够了再翻回来。   孟徽舟熟练地从楼上爬下去,他抓着绳子,脚蹬着墙壁,一下一下地往下滑。   快到方临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落到地上了。   孟徽舟把绳子从窗台上拽下来,团成一团,塞进卫衣口袋里,然后他手撑住墙头,身体一翻,落在墙外。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像练过无数遍。   方临站在墙外,看着他从墙头翻下来,嘴巴张成了一个“O”形,“哥,你这是练过啊?”   孟徽舟没理他,拍掉身上的土,“岑懿怎么了?”   方临支支吾吾的,“哥,我家今天收到了请帖,钟家的……你收到了吗?”   孟徽舟看着他,“这个我也不知道,我这几天都被关禁闭,也没人跟我说这件事。怎么了?”   方临一狠心,像是做了一个很重要的决定,闭上眼睛,又睁开,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说出来了,“钟哥要结婚的那个人……就是岑懿,你那个前女友。”   他说完,看着孟徽舟的脸,等着他的反应。   孟徽舟愣住了,或许也不该说愣,更像是从头到脚僵住了。   方临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像是被人用手攥了一下。   孟徽舟的手从口袋里伸出来,一把拽住了方临的领口,指节泛白,攥得方临的脖子被勒得喘不上气,问道,“你说谁?”   方临被他拽得喘不上气,他看着孟徽舟的眼睛,又重复了一遍,“钟哥要结婚的人就是岑懿,你那个前女友。”   方临的话音落下,孟徽舟像一颗炮弹似的突然窜了出去。   临愣了一下,然后立马追了出去,“哥哥哥——你现在要干嘛?你要跑过去吗?”   孟徽舟没有回答,他的腿很长,步子很大,每一步都迈得很用,方临从后面追上来,拉住了他的手臂。   他的手指扣着孟徽舟的手臂,扣得很紧,怕他挣脱。   “哥你听我说——”方临的声音很急,“你现在去能干什么?你去了说什么?你问钟哥什么意思?”   孟徽舟甩了一下手臂,没甩掉,方临的手还扣着他的手臂,“对,我问问他什么意思,之前还开解我,支持我,么现在就要和岑懿结婚了?”   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的,方临没有松手,他的手指在孟徽舟的手臂上收紧了一些。   “这其中肯定又什么误会,”他顿了一下,看着孟徽舟那双被血丝覆盖的眼睛,说道,“而且现在钟家连请帖都发了,你去问,能改变什么吗?”   孟徽舟看着方临,他的嘴唇在抖,“那你要我怎么办?”   方临拍了拍孟徽舟的肩膀,“哥,你先冷静一下,你现在去,老爷子肯定会打死你。你也不知道岑懿住在哪,你难道要去西山别墅吗?”   方临的拉扯让孟徽舟的理智回归了一点。   是啊,他现在能做什么呢?   他什么都不能做,他哪敢去西山?   他今天敢去西山钟家闹,明天老爷子就能把他逐出家谱。   而且如果他去闹的话,岑懿怎么自处,明明最开始就是他对不起岑懿。如果不是他那么花心还不上进,她怎么可能离开他?   孟徽舟耷拉着脑袋,不说话,他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他的眼泪掉了下来,大颗大颗的,方临看不得他这样,以往风流的孟徽舟何尝这样过,他道,“哥,要不你用我的手机给她打个电话问问?你还记得她的电话号码吗?”   孟徽舟的眼泪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方临,“记得。”   方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递给他。   屏幕亮着,拨号键盘上,数字一个一个地亮起来。   电话那边很快被接起了。   岑懿似乎心情很好,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轻快的喂了一声。   岑懿接起电话的时候正在家和钟伯暄吃饭。   餐桌上摆着三菜一汤,还有一盘钟伯暄新尝试的蒜蓉粉丝虾。   钟伯暄正在给岑懿剥虾,岑懿端着饭碗,屏幕亮起来,一个陌生的号码,归属地是京市。   她看了一眼,本来不想接,最近骚扰电话太多,昨天下午就接了一个问她“要不要办贷款”的。   但她看到归属地是京市,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还是滑开了。   然后一个声音响了起来,“懿懿,是我。”   岑懿的手指在筷子上停了一下,她听出了那个声,坐在她旁边的钟伯暄显然也听到了,他擦了擦手,看着手机屏幕,点了一下扩音。   电话那头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闷了,“懿懿,不对,岑懿,对不起,打扰你,我就想问你一句话。别挂,好吗?”   那声音里有卑微,岑懿看了钟伯暄一眼,说道,“你说。”   孟徽舟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大了一些,像是在给自己壮胆,“你是不是要和钟哥结婚了?”   岑懿十分平静的说道,“是。”   电话那头的哭声更大了,“嗷”的一声像一个被抢走了糖果的三岁小孩。   “为什么,是不是钟哥威胁你了?你有什么难言之隐都可以和我说!你告诉我,我去找他!我——”   岑懿打断了他,直截了当的说道,“没有,我爱他,他爱我,我们便结婚了。”   电话那头哭声又传来,“你们什么时候开始的,呜呜呜,钟哥是不是还在你旁边,我要问问他,为什么前些天还给我支招,这几天你们就要结婚了——”   钟伯暄一直没说话,听到这句话,他才道,“其实我不是想给你支招,是你自己想错了,我看你笑话罢了。”   孟徽舟的哭声停了一瞬,然后变得更刺耳,“啊啊呜呜——钟哥,你怎么能这样!!你们时候开始的,是我回来之后还是之前,是不是我出国的时候就开始了,懿懿你在我出国后就和我说分手是不是因为钟哥,呜呜呜——”   电话那头的哭声还在继续,被扩音器放大,在餐厅里回荡。   听到了某个关键词,钟伯暄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岑懿看到了,顿感不妙。   她的手指按在屏幕上,挂断了电话。   屏幕暗了,孟徽舟的声音被切断了。   电话那头,孟徽舟还在说,他的声音还在继续,说到一半,突然断了。   看到电话被挂断,他抱着方临哭了起来。   他的眼泪蹭在方临的卫衣上,湿了一大片,他的鼻涕蹭在方临的卫衣上,也湿了一大片。   “呜呜呜,钟哥和我假玩,他说之前都是看我笑话,呜呜呜呜呜呜——”   方临的手还在他后背上拍着,他的表情很尴尬,“哥,其实那天我就想说来着……但你突然斗志昂扬的,我不好意思说。”   孟徽舟惊觉只有自己一个人这么傻,哭的更加伤心。   ———   电话挂断的忙音还在餐厅里回荡,岑懿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企图掩饰着什么。   钟伯暄靠在椅背上,他的姿态很放松,后背贴着椅背,双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个正在欣赏一出好戏,“什么叫,在他出国后就和他说分手?”   岑懿看着他那双笑意不达眼底的眼睛,心里“咯噔”了一下。   脑子在那一瞬间飞速运转。   怎么办?装傻?装傻来不及了,她选择了一个最稳妥的方案——跑。   “那什么——吃完饭了?我去刷碗!”她开椅子站起来,想赶紧跑。   钟伯暄的手伸过来了,手指扣住了她的手腕,力度不轻不重,刚好够让她“走不了”,又不会让她觉得疼。   他把她的手腕往自己的方向一带,她整个人被那股力拽了过来,身体失去了平衡,变成坐在他的腿上。   她的后背贴着他的胸膛,听到钟伯暄的声音传出来。   “你还没回答我呢,或者,这个问题不好回答的话,我再问一个。”   他的嘴唇从她的颈侧移到她的耳廓,呼吸拂过她的耳后,“你什么时候和他提的分手?在他出国后,还是回国后?”   岑懿知道瞒不过去了,她的心里问候了孟徽舟一万遍,然后城市的说道,“出国后就说了。”   钟伯暄的手指在她腰侧停了一下,然后他的手从她腰侧收回来,捏住了她的脸。   他的眼睛看着她的眼睛,目光里有笑意还有无奈,“好啊,岑小懿,这么早就和他分手了,还一开始骗我说不分手,就那样也挺好的,嗯?”   岑懿“嘿嘿”地笑了起来,她的手从他的腰侧收回来,环住了他的脖子,卖乖道,“我这不是想我单方面说分手,怕不算嘛。”   钟伯暄看着她那副“我很有道理”的表情,故作严肃,“你以为分手是结婚之后离婚,还得两个人都同意?”   岑懿“嘿嘿”又笑了一声,她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声音闷闷的,从他锁骨的位置传出来,“嘿嘿。”   钟伯暄的手从她的脸颊收回来,环着她的腰,把她整个人往怀里拢了拢,“别卖乖,你让我当了那么久的小三,还让我思想斗争了很久,就这么简单就过去了?”   堂堂钟氏掌权人,在她这当地下情人那么久,一开始还想自己介入他们的情感不好,到最后说服自己做小三怎么了,原来都是他一人的独角戏。   岑懿从他颈窝里抬起头,看着他。   她的下巴搁在他的锁骨上,两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姿态像一只趴在他身上的、慵懒的猫。   “那你想要怎么样?”她试探道。   钟伯暄看着她,看了两秒,嘴角弯了一个弧度,“除非你用那个姿势。”   后面的几个字是贴着岑懿说的,但岑懿听到那那几个字的时候,脸一下子红了,犹犹豫豫的说道,“好。”   钟伯暄笑了一下,满意的拍了拍她的屁股,力度很轻,“去吧,洗澡去吧。”   岑懿从他腿上下来,别别扭扭地走了。   钟伯暄一个人坐在客厅里。   他在想她刚才说的那句话,不由自主的笑起来。   原来他不是小三,原来她那么早就给了他名分,真好。   这一晚上,岑懿处在水深火热之中。   钟伯暄一边厮磨着她,一边问是不是最爱他,是不是早就爱上他。   岑懿很想说实话,想说最开始就不喜欢他,是他耍手段,但被迫说了是是是,最后还是被刺激的眼泪混合别的东西湿了一床。   到最后岑懿手都抬起不来,手机响起一个短信提示音,岑懿拿起看了看。   赫然是刚刚那个电话发来的短信。   孟徽舟说道:【懿懿,祝你幸福,我会一直默默的守护,另外你结婚了,我可以当伴娘吗「哭哭哭哭」】   岑懿看到这句话,直接把这个电话号码拉黑。   可恶的让她受到惩罚的孟徽舟不要伪装成她的伴娘!   ———   六月,应洵的婚礼。   应洵的婚礼在京市最古老的教堂举行,是应家私有的,藏在西郊的一座小山丘上。   周围是成片的银杏树,六月的银杏树还是绿的,叶子在风中沙沙地响,像是在窃窃私语,又像是在轻声鼓掌。   教堂带着岁月的痕迹,灰白色的石墙上爬满了藤蔓,藤蔓的叶子是深绿色的,窗户是彩色的玻璃,拼出了圣经里的故事,圣母玛利亚,天使报喜,耶稣降生。   阳光从那些彩色玻璃透过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一片五彩斑斓的光斑,红色的、蓝色的、金色的、绿色的,像一幅被阳光打碎了的、又被重新拼起来的、会流动的油画。   婚礼很是盛大,应洵似乎要将所有好的东西都给了许清沅。   教堂前的草坪上铺满了白色的玫瑰是直接从荷兰空运过来的,花瓣上还挂着露水,在晨光中闪着细碎的光。   草坪的一侧摆着一架白色的三角钢琴,琴盖上放着一束与许清沅手中那束相配的白玫瑰。   钢琴家是从维也纳请来的,据说他在金色大厅开过独奏音乐会,此刻他坐在琴凳上,手指在琴键上轻轻按着,弹的是一首巴赫的《G弦上的咏叹调》,旋律很慢,很轻,像水一样流淌。   来宾陆续抵达,京市上层圈的豪门应邀而至。   不是只要是个豪门就能来的,能站在这里的,都是在京市盘踞了几代人的、根系深到看不到底的,每一个名字说出来都沉甸甸的家族。   应家,钟家,孟家,沈家,连家,甚至是沪城叶家,每一个姓氏背后都是一部的近代史。   钟伯暄一身黑色的西装,站在白色西装的应洵面前,分毫不输。   黑色的西装剪裁利落,肩线挺括,腰身收得很窄,把他宽肩窄腰的轮廓勾勒得恰到好处。   白色的衬衫,深蓝色的领带,领带夹是银色的,在晨光中闪了一下。   他的头发吹过了,额前的几缕垂在眉骨上方,被阳光照得像一根一根细细的金丝。   应洵站在他旁边,穿着白色的西装,他的头发也吹过了,但比钟伯暄的长一些。   两个人站在一起,一个黑,一个白,一个冷,一个暖,像两把被并排放在一起的刀。   京市的“双子星”,如今一个步入了婚姻的殿堂,一个也即将结婚了。   应洵是应家的继承人,从十几岁就被所有人盯着,看他能不能接住那个庞大的、盘根错节的商业帝国。   在或看好戏或担忧的目光中,他不止接住了,还把版图扩展到了更远的地方。   钟伯暄是钟家的掌权人,二十三岁接手家族生意,二十六岁把触角伸到各个领域。   能来参加这场婚礼的都是京市的核心人物,他们穿着得体的礼服,端着香槟杯,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着什么。   有人在说应家的这次联姻,有人在说应洵和许清沅的感情史,有人在说钟伯暄身边那个穿着宝蓝色裙子的女人。   岑懿站在许清沅旁边,一席和伴郎服装相配的宝蓝色长裙,裙摆是缎面的,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领口是V形的,不深,刚好露出锁骨。腰身收得很贴,从腰线往下慢慢展开,像一朵正在开放的花。   她的头发盘起来,用一根深蓝色的丝带系着,丝带的尾端垂下来,搭在肩膀上。   妆容很淡,嘴唇是天然的浅粉色,饱满得像刚洗过的樱桃。   许多人在看到岑懿之前还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能入了钟伯暄的眼。   钟伯暄这个人,京市谁不知道。   他冷,不是“不爱说话”的冷,是带有“你跟他说话他会回答你,但你会觉得还不如不跟他说话”的感觉,   同时说话也毒,骂人不带脏字的那种。   这样的人,能看上什么样的女人,他们猜过,猜是名门闺秀,是世家千金,是那种从小在名利场里泡大的、见惯了风浪的、能在任何场合都面不改色的雕塑。   但他们看到的是岑懿,一个没有显赫家世、没有煊赫背景、站在许清沅旁边不卑不亢、穿着伴娘服没有刻意低调也没有刻意张扬、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像一朵被春天的雨水泡开了的、花瓣舒展颜色淡去,但香气更加浓郁的花。   不怪钟伯暄陷入爱河,这是在场所有人在看到岑懿之后,心里同时浮现出的念头。   她站在那里,和许清沅站在一起,各有各的美丽。   许清沅是山茶花,端庄,矜贵,花瓣厚实。   岑懿是茉莉花,小小的,白白的,藏在绿叶之间,不争不抢,但当你闻到她的香味的时候,你会忍不住驻足,寻找那朵小小的、不起眼的、但让你舍不得走开的花。   能目睹两对佳人,在场的嘉宾无不称赞。   不过这群人中,有两个十分不是心思的。   应洵站在许清沅旁边,手搭在她的腰上,嘴角弯着那个标准的、得体的笑。   但他看着钟伯暄,心里想的是,这小子,怎么这么快。   他追逐许清沅许久了,花了很多时间,用了很多心思,最后连《孙子兵法》都用上了,瞒天过海、暗度陈仓、声东击西、最后釜底抽薪,才把人娶回家。   结果钟伯暄这小子,不仅能和他差不多同步结婚,还能同步秀恩爱。   应洵非常嫉妒。   另一个人是孟徽舟,   看着台上那对佳人,他忽然想起应洵和他在群里嘲笑钟伯暄的那些话。   想当初孟徽舟和应洵还在群里嘲笑钟伯暄,转头人家这边更是迅速,美美的结婚了,有情人这么快终成眷属,暗恋老婆五年的孟砚南也很嫉妒。   婚礼仪式很快开始。   悬挂在教堂顶楼的那口百年铜钟被人用力拉动了绳子,发出的沉闷的、悠长的声响。   钟声响了九下,在空气中回荡。   左边最前排坐的是各家长辈,应家的老董事长和夫人,钟家的钟鸣和尹素馨,孟家的老爷子,沈家的家主和夫人,还有其他那些在京市盘踞了几代人的、根系深到看不到底的,每一个名字说出来都沉甸甸的家族的长辈们。   他们穿着得体的礼服,坐姿端正,表情端庄又开心。   右边最前排则是京市最新兴的势力。   孟砚南坐在那里,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姿态随意,倪夏坐在他身旁。   旁边是沈西禾,沈家这一代唯一的女儿,也是家族里唯一一个接手家族生意的女孩。   连城坐在孟砚南的右手旁旁边,一身黑色的西装,他的坐姿是那种从部队里带出来的、刻进骨头里的、无论如何都不会松懈的端正,但他的表情是放松的,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连城的身旁是纪雾,同钟伯暄一样,连城终于在纪雾这有了名分。   叶司祈坐在连城旁边,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西装,浅蓝色的衬衫,没有系领带。   他的头发吹过了,额前的几缕垂在眉骨上方,被阳光照得像一根一根细细的金丝。   他的目光落在应洵和许清沅身上,落在钟伯暄和岑懿身上,又收回来。   他偏头看了旁边的秘书一眼,秘书正低头看着手里的流程单,没有看他。   中央舞台上,站着应洵和钟伯暄。   应洵站在舞台的左边,钟伯暄站在舞台的右边。   向前一望,除了沪城第一家族的叶司祈,其他是来自京市四大家族满满的压迫感。   那些台下的人,每一个都是在京市翻云覆雨的人物。   但此刻,他们都坐在这里,安安静静地,等着这场婚礼的开始。   岑懿是第一次作为伴娘的身份参加婚礼,她站在许清沅身后,手里捧着许清沅的捧花。   白玫瑰,花瓣上还挂着露水,在晨光中闪着细碎的光。   她的手指在花茎上轻轻攥了一下,花茎上的刺已经被处理过了,光滑的,凉凉的。   她的心跳得很快,她是一次见到如此多的京城权贵,心下也不免紧张一些。   钟伯暄注意到了,他偏头看着岑懿,她的侧脸在舞台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睫毛垂着,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她的嘴唇微微抿着。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空着的那只手,“紧张?”   岑懿点了点头,“有一点。”   钟伯暄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个弧度,“别紧张,之后我们婚礼的时候,人数比这个还多。”   这话确实是真的,与京市百年大族的应家不同,钟家不满足于只开拓一个市场,沪城那边的市场也联络了很多。   因此若论商界邀请人数,他们的婚礼会更多。   倒不是钟家比应家势大,是钟家的生意版图比应家更广,需要维护的关系更多。   这是荣耀,同时也是另一种负担。   岑懿汗颜,开玩笑道,“我现在逃婚还来得及吗?”   钟伯暄的手臂从她的腰侧环过去,将她整个人拉进怀里,“来不及了,你已经被我绑定了。”   岑懿在他怀里笑了起来。   婚礼正式开始后,便不需要岑懿和钟伯暄太多了,伴娘和伴郎的任务在仪式开始前就完成了。   他们的任务都是来到婚礼之前的,岑懿早上五点就起床了,钟伯暄比她起得更早。   岑懿的任务是陪许清沅化妆、换婚纱、吃早餐、安抚她紧张的情绪。   钟伯暄的任务是陪应洵换衣服、系领带、对流程、在仪式开始前把他从更衣室里拽出来。应洵在更衣室里来回踱步,从这头走到那头,从那头走回这头。   钟伯暄靠在墙上,双手插在裤袋里,看着他那副“我是不是忘了什么”的焦虑。   “你忘了深呼吸。”钟伯暄笑道。   应洵停下来,看着他,深吸了一口气,又呼出来。   他又开始踱步了,“你说她会不会反悔?”   钟伯暄看着他,安抚道,“她不会。”   应洵停下来,问道,“你怎么知道?”   钟伯暄从墙上直起身,走到他面前,替他整了整领带,化身为情感大师,笑道,“因为她看你的眼神,和你看她的一样。”   ———   婚礼仪式正式开始后,岑懿和钟伯暄坐回了朋友的位置。   钟伯暄坐在岑懿旁边,手臂搭在她身后的椅背上,手指在她肩膀上轻轻叩着。   他们一起观看着盛大的婚礼,应洵和许清沅在舞台上说着誓词。   婚礼进行到最后一个环节,新娘抛捧花。   教堂的大门打开了,午后的阳光从门外涌进来,在白色的大理石地面上铺开一片明亮的、暖黄色的光。   所有未婚的年轻人都涌了过去,男男女女,有的穿着西装,有的穿着礼服,他们挤在一起,笑着,推搡着,   钟伯暄拉着岑懿也过去了,他的手握着她的手,从座位上站起来,走下台阶,穿过那道光门,走到人群里。   他站在第一排,她站在他旁边。   她的手还在他手心里,没有松开。   岑懿看着周围那些挤在一起、伸长了脖子踮起了脚尖,眼睛都盯着许清沅手里那束捧花的人,偏头看着钟伯暄。   “我们还需要凑热闹吗?”她的声音带着笑意,“马上就结婚了,不如把捧花给连城他们两个。”   她看向连城的方向,连城和纪雾站在人群的边缘,看样子倒是对抢捧花这件事不太热衷。   钟伯暄也看了一眼,笑道,“他们两个抢我们的就是,应洵这个我得抢。”   他看着许清沅手里的捧花,又看着岑懿,“看咱俩谁能抢到。”   岑懿看着他那副样子,莞尔一笑。   她握紧了他的手,手指穿过他的指缝,扣住,“好,比就比。”   许清沅背对着人群,手里握着那束白玫瑰,花瓣上的露水已经被风吹干了。   在岑懿没注意到的地方,她和应洵对视了一眼,应洵又看了钟伯暄一眼,在看到钟伯暄点头的时候,许清沅开始倒数。   “三——”   人群安静了。   “二——”   有人屏住了呼吸。   “一——”   许清沅将捧花向后抛了出去,不是朝着人群的正中央,是朝着人群的左边,那是钟伯暄和岑懿的方向。   捧花在空中划出一道白色的弧线,白玫瑰的花瓣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像一群被风吹起的蝴蝶。   所有人都在看那束捧花,目光随着那道白色的弧线,从许清沅的手上,到空中,到最高点,到开始下落。   钟伯暄说是抢,但根本没有抢的动作,他只是站在那里,伸出手。捧花不偏不倚地落进了他的怀中。   在岑懿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钟伯暄突然单膝跪地下去。   他一只手拿着捧花,一只手伸进西装内袋。   戒指盒在阳光下闪着若隐若现的光。   他的拇指将盒盖弹开,“咔”的一声,很轻,但在安静下来的空气里,像一颗小石子被丢进了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硕大的粉色钻戒亮了出来,主钻是一颗枕形切割的粉钻,两侧镶嵌着两颗梯形切割的白钻,像两个沉默的、忠诚的、守护着女王和公主的卫士。   戒圈是铂金的,内侧刻着一行小字,字太小了,外人看不清写的是什么,但此刻没有人关心那行字写的是什么,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颗粉钻吸住了。   阳光从头顶照下来,穿过那颗粉钻的每一个切面,折射出无数道细碎的、粉色的、像星星一样的光。   周围的人像是提前知道一样退开了,通道的两侧是那些在京市翻云覆雨的人物,孟砚南、沈西禾、连城、叶司祈、还有那些她叫不出名字的人。   主舞台的白色追光在钟伯暄单膝跪地的那一刻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从四面八方涌来的、粉色柔和的光。   像春天的傍晚,太阳落山之前的那几分钟,天边那一片从橘红渐变成粉紫一般。   头顶有羽毛飘落,它们从教堂的钟楼顶端飘下来,羽毛在空中旋转着、翻飞着、打着旋儿。   岑懿看着眼前的景象愣住了。   她的目光从戒指上移开,落在他的脸上。   他的脸在粉色的灯光里显得格外柔和。   钟伯暄眼底泛出一抹紧张,纵使知道他们已经定了婚期,但还是想给她一个完美的求婚。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随后深吸了一口气,“原本想着,到底应该用怎么样的求婚仪式才算完美,想来想去,想到了这个。”   “我知道,你看似坚强的心境下,其实也是一个敏感的小女孩,也会对未来感到迷茫与彷徨,所以我想,在所有人的面前来说承诺。”   钟伯暄目光落在她那双漂亮的泛着泪光的眼睛里,一字一句坚定的说道,“此生,你是我唯一所愿。”   “岑懿,你愿意嫁给我吗?”   与此同时,教堂里的音乐变了。   从婚礼进行曲变成了《Marry me》。   小提琴的声音从音响里流出来,钢琴的声音从音响里流出来,原本是新娘的许清沅亲自为这首曲伴奏,奏响钢琴,进行着深深的祝福。   当歌词唱到“Forever can never be long enough for me。”的时候,岑懿的眼泪掉了下来。   眼泪从眼角溢出来,顺着颧骨的弧度往下滑,滑到下巴,落在她自己的手背上。   她看着面前的男人,第一次在金宸万盛的包厢里见到时,她冷淡,手里端着一杯琥珀色的酒,嘴角挂着的疏离。   那时候她以为他是冰川,是千年不化的、只能远观不能靠近的让人望而生畏的冰,也曾怀疑过自己的接近会不会成功。   她将自己的所有,好的坏的,全部展现在他面前,没有想过他全盘接受,并珍之重之。   此刻他跪在她面前,右手举着那枚粉钻,眼里的泪光一闪一闪,但没有掉下来,他眼里的爱意已经要包裹不住了。   那枚黑色的耳钉在粉色的灯光里闪了一下,和他此刻的笑容,他眼里的泪光、他手心里那枚粉色的钻戒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光。   让岑懿很想抱住他。   她的心里涌起无限的感慨。   原来他们已经走了这么远的路。   “我不是早就说了。”岑懿边哭边笑,“我愿意啊。”   她伸出左手,手指微微张开,钟伯暄小心翼翼的用拇指和食指捏着那枚戒指,从戒盒里取出来。   他的手指在发抖,而后他慢慢的握着她的左手,把戒指套进了她的无名指。   戒圈从她的指尖推到指节,从指节推到指根。   铂金的戒圈贴着她的皮肤,凉凉的,但在接触到她体温的那一瞬间,凉意就消失了,变成了她体温的一部分,变成了她身体的一部分,变成了她生命的一部分。   教堂里响起了轰鸣掌声。   钟伯暄站起来,伸出手,把岑懿拉进怀里,手臂环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扣着她的后脑,把她的脸按在自己的颈窝里。   她的眼泪蹭在了他的脖子上,凉凉的。   他把嘴唇贴在她的耳廓上,声音低低的,说道,“你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吗?”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泪意,带着笑意,岑懿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问道,“多久?”   “从你第一次看我的那一眼。”钟伯暄郑重的说道,“我就知道,我等的人来了。”   -----------------------   作者有话说:孟徽舟:我当你的伴娘可不可以!!   一个搞笑男哈哈哈哈哈哈   京市最新兴势力闪亮登场!   介绍一下:   应洵:《应许你【男二上位】》京圈太子x温软乖乖女   孟砚南:《蓄意上位【先婚后爱】》掌权者x新闻主持人   连城:《京雾迷夜》京圈大佬x女大学生   沈西禾:《假意沉沦【伪骨】〉》四大家族里唯一一个掌权女性!   每一个设定都很带感,求求老婆们收藏    第57章   七月十号, 距离婚礼还有一周。   这一周的日历在岑懿的手机屏幕上被一个红色的小标记圈了出来,她每次解锁都能看到,但她很少点开。   不是不想看, 是不敢看, 怕看了之后会忍不住笑出来。   她把这归结为“婚前综合征”, 症状是不自觉地弯起嘴角, 原因不明。   城郊演艺区的演播厅比平时更加灯火通明。   舞者之夜的决赛,是这一季的收官之战, 也是岑懿在这个舞台上的最后一支舞。   节目组花了大价钱布置现场,舞台上的灯光从头顶洒下来, 把整片舞台照得像一块被切割过的、棱角分明光芒四射的钻石。   观众席坐满了人,粉丝们举着深蓝色的灯牌,上面写着“岑懿”两个字,在暗色的观众席中像一片被风吹动的、深蓝色的海。   从第一期到最后一期,岑懿的排名没有掉过第一。   纵使如此,也有不少粉丝紧张, 直到主持人念出“第一名, 岑懿”的时候, 台下的深蓝色灯牌晃成了一片流动的光海。   有人哭了, 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有人把手里能扔的东西都扔向了空中,应援手幅、荧光棒、帽子, 还有不知道谁的手机, 在空中翻了个跟头, 被旁边的人接住了,虚惊一场。   岑懿站在舞台中央,追光从头顶打下来, 把她整个人照得通亮。   赛后的采访间比舞台小了很多,但挤满了人。   长枪短炮,话筒上贴着各家媒体的logo,有电视台的,有网络平台的,有报纸的,有杂志的。   记者们把采访台围得水泄不通,后面的挤不进来,就踮着脚尖把话筒举过头顶。   岑懿坐在台前,面前摆着一排话筒,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她身上还穿着决赛夜穿的舞服。   前面的问题一切正常。   直到有一个记者问,“接下来有什么工作计划?”   岑懿看着面前那排贴着各家媒体logo的话筒,笑意收了收,略显正式的说道,“今年是我出道的第一年,一年里,我收获了很多。从一个籍籍无名的舞者,到如今有很多朋友喜爱的人,其中的欣喜是必然的,但我同样也意识到,我并不喜欢这种生活。”   “娱乐圈有许多潜规则,从前我只是听说,但在此前也经历了一次。在经历的时候,我的第一反应并不是害怕,而是在想,在不知道的地方,又有多少类似的事发生?”   她看着镜头,郑重的说道,“所以,如果要说我对未来的规划的话,我想退出娱乐圈,转幕后。”   采访间里的安静被打破了,记者们对视一眼,眼睛里都写着“大新闻”三个字。   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低头看录音笔,有人低头看笔记本,有人把话筒往前又递了几寸。   他们像一群被突然投喂了食物的鱼,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挤在一起,推搡着,争抢着,谁都不想错过这个风口。   一个短发女记者抢到了前排,声音尖利,问道,“您的意思是,您不想继续跳舞,而是当制作人?”   岑懿摇了摇头,“是也不是,从前我进入娱乐圈只是为了一个目标。现在这个目标达成了,一直处于暴露在大荧幕前,并非我最想要的,今后我会加入某个舞蹈剧团,在那里耕耘。同时也想尽我所能,保护每个舞者跳舞的初心。”   “这话听起来有些假大空,我也不确定我能做到多少,所以就先保密吧。”   一个男记者抓住了她话里那个一闪而过的缝隙,追问道,“岑懿老师,你说你进入娱乐圈只为了一个目标,那个目标方便说吗?”   岑懿笑了一下,“也不是什么不能说的,我进入娱乐圈想挣很多很多钱,好让我妈妈过上好日子。”   采访间里的骚动又大了一些,有人交头接耳,一个头发花白的男记者举起手,没有得到许可就直接问了,“那您现在挣到很多很多钱了是吗?方便透露一下数额吗?”   岑懿莞尔一笑,“是啊,我现在有很多很多钱。”   那人追问,“您这些钱是哪来的?”   岑懿道,“说起来还有些不好意思,这些钱是我丈夫的。”   记者们对视一眼,没有想到会有这种大新闻,一个个都不想放过,争先恐后的问,   “您是隐婚吗?在此之前没有听说过您结婚的消息。”   “您是要去当豪门太太而放弃专业吗?”   “您是为爱退出娱乐圈吗?还是对方不愿意您继续在娱乐圈呢?”   “是哪家公子呢?”   岑懿耐心的等他们问完,而后一一解答。   “我不是隐婚,目前我们只领了证,拍了婚纱照,婚礼的话在一周后。”   “我确实当了豪门太太,但也没有放弃专业,之后我会在舞蹈剧团经常出现。”   “若论是不是为爱退出的话,也不算是,我先生十分尊重我的意愿,是我不想继续了。”   “至于哪家公子的话……这个新闻你们之后会知道。我们只会给一个新闻社。”   采访到这里就结束了,记者们纷纷带着大瓜回了公司。   热搜已经爆了,比“岑懿夺冠”更热门的,是“岑懿退出娱乐圈”,“岑懿已婚”,“岑懿丈夫”,“一周后婚礼”。   新闻最开始播放上去的时候,呈现两极化。   一部分网友的评论很尖锐,说岑懿进入娱乐圈钓了金龟婿就退出,这娱乐圈就是她一个人的名利场,还说她最后那些话就是画大饼,到时候当上豪门夫人谁还能管得了那么多。   另一部分网友的看法更温和,觉得岑懿和谁结婚都跟他们没关系,尊重祝福,爱退不退。   评论区吵得不可开交,有人说“你行你上”,有人说“我不行我不上,但我可以评价”,   有人说“你们就是嫉妒”,有人说“我嫉妒什么,我嫉妒她嫁得好?我确实嫉妒”。   晚都新闻的播报,是在傍晚六点。   这个时间段,是京市人下班回家、打开电视、端上饭碗的时间。   收视率最高,关注度最大,信息传播最快。   晚都新闻的当家记者是倪夏播报:【娱乐圈新星岑懿与钟氏集团掌权人钟伯暄的婚礼,将于七月十八日举行。】   新闻稿洋洋洒洒一大篇,写了两人的爱情故事,最后一句写道:钟伯暄先生先喜欢岑懿女士,追求她,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两人确定了恋爱关系“。   最后落笔人,是钟伯暄。   看到这个新闻的,不论是圈内豪门还是娱乐圈,都纷纷震惊。   此前不知情的圈内豪门震惊的是,原来这两人真的是真爱?是钟伯暄先喜欢她,追求她,然后在一起的。   娱乐圈震惊的是,岑懿竟然与钟氏集团的掌权人结婚,那可不是一般有钱。   钟氏,京市四大家族第二,产业触角延伸至各行各业,岑懿嫁给了那个庞然大物的掌权人。   那她说的“当制作人”“保护每个舞者跳舞的初心”,或许不是画大饼?   她有那个资本,有那个资源,有那个站在身后、愿意为她托举一切的人。   新闻出来后,常年在微博上寂静的歌唱家尹素馨发了一篇微博。   她的微博注册了好多年,很少发微博,上一条还是去年过年的时候,发了一张年夜饭的照片,配文是“新年快乐,四个字。   今天她发了一条,很突然,没有预告,内容很简单,只有一句话:懿懿加油!妈妈为你举大旗!   底下还配了一张图,是她和岑懿的合影,两个人站在一起,尹素馨穿着深蓝色的旗袍,岑懿穿着奶白色的连衣裙,两个人站在一起像一对真正的母女。   评论区炸了。   【尹老师您也会用‘举大旗’这种词?太可爱了吧!】   【妈妈都出来说话了,看来是真爱。】   【天呐姐姐「哭哭哭」,没想到再看到您的消息您都当上婆婆了】   【记忆里尹素馨老师还是那么漂亮。】   这时候很多人记起,钟伯暄的母亲是红极一时的歌星尹素馨。   她年轻时红遍两岸三地,一曲成名,无数人追捧,是那个时代的印记。   后来她嫁入钟家,淡出娱乐圈,很少出现在公众视野,但她的歌还在,那些老歌被一代一代地传唱着,被放在怀旧歌单里,在深夜的电台里被播放,在KTV的包间里被人用走调的声音吼出来。   她的儿子要结婚了,儿媳妇是岑懿。   一时间,网友们不知道到底该羡慕谁。   【我该羡慕谁?尹素馨的儿子诶,颜值肯定不能差。】   这条评论被顶到了最上面,点赞数超过了几十万。   也有人调侃:【“我老婆嫁给我老公,这是什么爱情故事?】   这条评论底下有人回:“你老婆是你老婆,我老公是我老公,我们各论各的。”   还有人感慨:【“最让人羡慕的是钟总亲自写那个新闻吧……好浪漫。所以说,女人一定要嫁给爱情。】   也有人关注点不同:【只有我在乎岑懿说的最后一句吗?她要保护我们舞蹈生诶,早就知道娱乐圈很黑暗,但依然有人愿意做个保护伞。】   这条评论底下的回复点赞数最高:“这种豪门世家,岑懿既然能说出来,想必肯定是全家支持的,娱乐圈的天,终于要亮了吗?”   晚都新闻随后又放出了一副结婚照,只有一张,但那一张就够了。   照片里的两个人站在一片薰衣草花田里,夕阳从身后照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紫色的花海上,交叠在一起,像一个完整的、不可分割的形状。   她穿着白色的婚纱,裙摆很长,拖在花海上,像一片被风吹落的、白色的、柔软的云。   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白色的衬衫,深蓝色的领带,站在她身后,手臂环着她的腰,下巴搁在她的肩窝里。   两个人的嘴角都弯着,弯着同一个弧度。   配文只有六个字:有情人终成眷属。   这个词在这个语境里,比任何头衔、任何家世、任何资产都重。   网友又惊了。   【不是,我知道很配,但也不能这么配吧?天仙配,绝配啊!】   【“我舔舔舔屏——”】   【这就是钟总吗?好帅,帅死我了。】   【现在我知道了,我应该挨个羡慕。】   【霸道总裁护妻,这个情节不是应该在小说里发生吗?怎么现实也有!】   霸道总裁钟某,此刻正靠在峯汇的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一条一条地刷着评论。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家居衫,头发还湿着,从浴室出来没吹,发梢滴着水,落在锁骨上,顺着锁骨的弧度往下流。   他每看到一条说他们很配的评论,就用手指在屏幕上点一下赞。   岑懿窝在他旁边,身上盖着一条薄毯,手里捧着一碗钟伯暄刚洗好的葡萄,她靠在他怀里,头枕着他的肩膀,一颗一颗地往嘴里塞葡萄。   目光落在他的手机屏幕上,看着他一条一条地翻评论,一条一条地点赞。   “这些人很有品位。”钟伯暄一边笑,在屏幕上又点了一下,又给一条“好般配”的评论点了赞。   岑懿瞟了一眼他的手机屏幕,笑道,“至于吗?还把结婚照放上去了。”   岑懿在赛后新闻采访说那些是和家里已经商量好的,对于岑懿的做法,尹素馨表示非常支持。   钟伯暄也很支持,从某种角度来说,岑懿退出娱乐圈转幕后剧团就可以每天在家看到她,只要这么一想,钟伯暄就觉得十分幸福。   因为岑懿最开始和孟氏签了三年的合同,违约金已经变成岑懿和钟伯暄对于孟氏的投资。   孟砚南乐不得的,岑懿转幕后想制作舞蹈节目第一时间选择的就是孟氏,有这层关系,孟砚南已经可以想象能从钟伯暄那拿多少投资钱了。   这一举动可谓是皆大欢喜。   听到岑懿的话,钟伯暄放下手机,偏头看着她,眉毛微微挑了一下,“怎么不至于?必须让全世界见证。”   让全世界都知道,岑懿是他的老婆~   岑懿看着他那一本正经的模样,拿起一颗葡萄,塞进他的嘴里,“好好好。”   葡萄在她指尖和她的嘴唇之间传递了一次,钟伯暄的嘴唇含住了那颗葡萄,咬破了,汁水在他嘴里炸开,甜的。   说起婚纱照,在拍婚纱照的时候还有一个很有趣的事。   那时候他们刚领完证,从民政局出来,手里攥着那个暗红色的、烫金的小本本。   阳光很好,照在红色的封面上,把那三个烫金的字照得发亮。   她翻开看了看,又合上,又翻开看了看,心里还有种不真实感,“我就这么给自己嫁了?”   钟伯暄站在她旁边,看她那样又怕她反悔,立马将两个结婚证收进包里,“结婚证以后我保存,你别想跑。”   拍婚纱照那天天气刚好,不冷不热,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其中一个地点在工作室旁边的一个小院里,院子不大,但很有味道,青砖灰瓦,木门石阶,墙角种着一棵石榴树,花正红。   院子中间有一架秋千,是老板自己做的,木头已经有些旧了,坐上去会发出“吱呀”一声。   岑懿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很简单,没有蕾丝,没有刺绣,连腰线都没有收,裙摆到膝盖上方,风一吹就飘起来。   头发散着,披在肩上,发尾微微卷翘。   素面朝天,没有化妆,老板说先不化,等到了再化,要看看她的皮肤状态再决定用什么样的妆。   钟伯暄在另一旁紧张的时候,她还正蹲在石榴树旁边,看地上的一只蚂蚁。   岑懿童心大发,手指在地上轻轻点了一下,蚂蚁绕了一个弯,继续往前爬。   钟伯暄站在院门口,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深灰色的西裤,皮鞋。   他的头发比平时吹得更用心了一些,额前的几缕垂在眉骨上方,弯了一个好看的弧度。   手里拎着一个袋子,袋子里是尹素馨让他带的东西,驱蚊水、湿巾、还有一袋她早上刚做的三明治,甚至还有一些零食,尹素馨美名其曰拍婚照时间长,怕岑懿饿了。   岑懿看着他手里的东西还惊讶了一下,“你带这么多东西,是来拍照还是来野餐?”   钟伯暄走进院子,把袋子放在石桌上,看着她,“尹女士非要带。”   摄影师来了,她姓林,大家都叫她林姐。   短头发,穿着一件黑色的工装衬衫,卡其色的工装裤,马丁靴,脖子上挂着一台相机,手里拎着一个大包,包里塞满了镜头和配件。   她的目光从岑懿身上扫到钟伯暄身上,又从钟伯暄身上扫回岑懿身上,在那两个人之间来回了一下,嘴角弯了一个弧度。   “你们俩,是来拍照的?”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调侃。   岑懿也被他们两个的行为逗笑,比起拍婚纱照,他俩确实更像野餐来的。   林姐看了看钟伯暄,说道,“你先笑一个我看看,看什么程度上镜合适。”   钟伯暄笑了一下,林姐看了两秒,摇了摇头,“不行,太假了。”   钟伯暄的笑容僵了一下,看着岑懿的目光还带着几分委屈。   岑懿也没想到,堂堂钟氏总裁,拍照还这么生疏。   林姐看着他,又看了岑懿一眼,“他平时也这样?”   岑懿看着种伯暄那副做作的模样笑道,“嗯,他就这样,平时笑起来挺好的,一拍照就显得假假的。”   林姐叹了口气,转过身,打开那个大包,从里面翻出一个镜头,拧上,举起来对着院门口的石阶拍了一张,看了看,又拧下来换了一个镜头。   化妆师也来了,她姓王,大家都叫她王老师,长头发,扎着一个低马尾,穿着一件白色的亚麻衬衫,她的化妆箱很大,打开之后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上百种颜色的粉底、眼影、腮红、口红。   她让岑懿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来,托起她的脸,左右看了看,“皮肤真好,你这样的脸不用化太浓就很美。”   岑懿笑了一下,“谢谢。”   正如她所说,岑懿的皮肤很好,因此很快完成。   林姐从院子里选了一个位置,石榴树旁边,秋千前面。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青砖地面上洒下一片斑驳的光影,她让岑懿站在秋千前面,让钟伯暄站在她身后。   岑懿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姿态端正,钟伯暄站在她身后,大概是紧张导致的,身型还有点僵。   林姐从相机后面探出头,看着他们,“你们俩,放松一点。”   两人调整了一番,林姐按下快门,拍了一张。她看着屏幕上的照片,摇了摇头,“不行,太僵硬了。你们是来拍婚纱照的,不是来拍证件照的。”   她放下相机,看着他们,“你们平时在家都怎么相处的?就怎么来,不用管我。”   岑懿偏头看了钟伯暄一眼,转过身,面朝着他。   她伸出手,把他的衬衫领子整了整,他的领子其实很整齐,但她还是整了整,手指在他的锁骨上轻轻蹭了一下。   钟伯暄低下头,看着她,“好了吗?”   岑懿的手从他的领口收回来,搭在他的肩膀上,“没好。”   她的嘴角弯了一个狡黠的弧度,踮起脚尖,在他的下巴上亲了一下。   钟伯暄的手十分自然得环住了她的腰,手指在她腰侧扣了一下,他的嘴唇贴着她的耳廓,格外亲近,“故意的?”   岑懿靠在他怀里,嗯了一声。   林姐按下了快门,不停地按着快门。   她拍了几十张,停下来,翻看着屏幕上的照片,越看越满意。   然后抬起头,看着他们,“换个姿势。”   “你——”她看着钟伯暄,“坐在秋千上。”   钟伯暄走到秋千前,坐下来。秋千是木头做的,坐上去的时候发出“吱呀”一声,那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的长腿无处安放,只好伸在前面,脚踩在地面上。   林姐又道,“你放松一点,不是让你上刑场。”   钟伯暄的手指在秋千的绳子上攥了一下,又松开,岑懿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   秋千不大,两个人坐上去有点挤,她的肩膀贴着他的手臂,他的手臂环着她的腰。   她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手指搭在他的手背上。   “你紧张?”岑懿小声问。   钟伯暄一本正经的道,“没有。”   岑懿的手从他的手上收回来,捧着他的脸,把他的脸转向她,“那你笑一个。”   钟伯暄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个弧度。   林姐蹲在石榴树旁边,举着相机,按下了快门。   林姐拍完了秋千,又让他们换了好几个位置。   站在石阶上,岑懿比他矮了两级台阶,她仰着头看他,他低着头看她,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脸照得一半明亮一半暗。   坐在石榴树下,她把头靠在他的腿上,他低着头,手指在她的头发里一下一下地顺着。   站在院门口,他从身后环着她的腰,她的手覆着他的手背,两个人的影子被阳光投在木门上,长长的,交叠的。   林姐一边拍一边翻看着屏幕,每一张都舍不得删。   她拍完了,站起来,甩了甩拍酸了的手,看着他们,“好了,最后一个了,你们俩,对视。”   岑懿和钟伯暄面对面站着,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半步的距离。   林姐举起相机,从取景器里看着他们,她的手在快门键上停了一下,没有按下去。   她放下相机,看着他们。   “你们俩,能不能都别这么严肃,这可是结婚照,摆在家里的哦。”   钟伯暄的嘴角动了一下,他看了岑懿一眼,岑懿正看着他,她伸出手,捧着他的脸,把他的嘴角往上推了一下,“笑。”   钟伯暄被她逗笑,这回笑的自然了一些。   林姐按下了快门,看着屏幕上的照片,终于满意了,“这张可以。”   拍完照这里的取景,已经快中午了。   之后还有三个场景,岑懿和钟伯暄都累了,两人互相靠着彼此。   岑懿道,“这辈子我再约不会拍婚纱照了。”   钟伯暄捏着她的脸,“你还想和谁拍?”   岑懿看着他这幅小气鬼的模样嘿嘿的笑了一声。   两人整整拍了一天,拍完后累的不行,回家后倒在沙发就睡着了,缓了两三天才算缓过来。   ———   七月十八,宜嫁娶。   天还没亮,峯汇二十八楼的灯就亮了。   岑懿坐在梳妆台前,镜子里映出她的脸。素面朝天,头发散着,披在肩上,穿着一件奶白色的晨袍,晨袍的领口绣着她的名字,金色的丝线,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秦梓嘉、冯霜、崔婧如、纪雾四个人挤在她身后的床上、椅子上、地板上,有的在化妆,有的在吃早餐,有的在翻手机,有的在打哈欠。   秦梓嘉是第一个到的,天还没亮就来了,说是怕堵车,冯霜第二个,手里拎着一袋小笼包,热腾腾的。   崔婧如第三个,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婚礼流程,每一页都做了标记,写了备注,贴了便签条。   她从包里抽出那本流程,翻开,念道:“六点起床,六点半化妆,八点接亲,九点出发,十点到酒店,十点半仪式开始。”   她合上流程,看着岑懿。“现在是六点十分,你还有二十分钟。”   纪雾最后一个到,手里捧着一束花。   化妆师王老师已经到了,正在从那个巨大的化妆箱里往外拿东西。   她让岑懿闭上眼睛,粉扑在她脸上轻轻拍着,像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艺术品。   七点,岑懿的妆化完了。   她睁开眼睛,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皮肤下面有光在流动,像被初雪覆盖的湖面,眼尾的眼线微微上挑,嘴唇是红色,整个人像五月将开未开的、还带着晨露的玫瑰。   岑懿从梳妆台前站起来,走进衣帽间。   秀禾服挂在衣架上,大红色的,真丝面料,上面绣着金色的凤凰和银色的祥云,凤凰的尾巴从裙摆一直延伸到腰际,祥云的纹样在袖口和领口处缠绕着。   秦梓嘉帮她穿上秀禾服,从里到外,一层一层,系带、盘扣、腰带,每一样都仔细地调整过。   冯霜帮她戴上头饰,纯金打造的凤冠,上面镶嵌着红色的宝石和白色的珍珠,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凤冠很重,戴上去的时候,岑懿的头微微沉了一下。   崔婧如蹲下来,帮她穿上红色的绣花鞋,鞋面上绣着并蒂莲,寓意“并蒂同心”。   纪雾把昨天岑懿挑选的手镯戴在她的手腕上。   伴娘团四人看着镜子里的她,同时沉默了。   秦梓嘉第一个开口,“我要哭了。”   纪雾低下头,鼻子酸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岑懿,“你一定要幸福。”   岑懿看着纪雾,笑道,“我会的,你也要抓紧呀。”   弄的纪雾脸一红。   八点,接亲的队伍到了。   门口是秦梓嘉、冯霜、崔婧如、纪雾四个人一字排开。   秦梓嘉靠在门框上,“新郎官,红包呢?”   钟伯暄站在门外,穿着大红色的秀禾服,金色的祥云纹样在他的衣襟和袖口处缠绕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叠红包,厚厚的,用红色的丝带系着,从门缝里塞了进去。   秦梓嘉接过红包,数了数,一人分了几个,“不够。”   钟伯暄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叠,塞了进去。   连城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改良中山装,站在那里,姿态随意,他走到钟伯暄旁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递过去,“我就带了这么多。”   叶司祈也穿着同款站在连城旁边,“沪城的规矩,红包不在厚,在心意,我这份心意,够厚。”   叶闻呈财大气粗,他的手里拿着一把红包,厚厚一摞,用橡皮筋捆着,扔进门里,砸在地板上,发出“啪”的一声,“开门。”   秦梓嘉从地上捡起那摞红包,把他们给的这几个挨个拆开,看了一眼,眼睛瞪大了,“可以可以,进来进来。”   钟伯暄走进来,他的目光穿过那扇半掩的卧室门,落在她身上。   她坐在床边,红色的秀禾服铺在床上,头上戴着金色的凤冠,红色的宝石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她的手里握着一束红色的捧花,正笑意盈盈的看着他。   秦梓嘉挡在钟伯暄面前,“别急,还有游戏呢。”   冯霜从身后拿出一个竹筒,筒口不大,刚好能放进一支箭,竹筒上贴着一张红纸,写着“投壶”两个字。   她把竹筒放在地上,退后几步,“投进去,才能接新娘。”   秦梓嘉把箭递给钟伯暄,一共五支,钟伯暄接过箭,走到投壶前面,站定,手抬起来,箭尖对着壶口。   箭从手里飞出去,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箭在壶口转了几圈,像一个被无形的手操控着的陀螺。   那支箭在壶口转着,越转越慢,越转越慢,最后停下来了。   箭头不是朝上,不是朝下,是朝她。   朝岑懿。   岑懿坐在床边,手里握着那束红色的捧花,看着那支箭的箭头直直地指向自己,她愣了一下。   钟伯想手里还握着四支没投出去的箭,他的嘴角弯了一个弧度,得意的笑着,眼底还带着几分“你看,连箭都知道”的、意气风发的光。   他们彼此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   秦梓嘉的声音在旁边炸开了,“果然是正缘啊!”   之后到传统的找婚鞋。   伴郎们开始在客厅里翻找,叶司祈翻了茶几下面,没有。   叶闻呈翻了沙发垫子下面,没有。   钟伯暄看了看周围,秉承着在这个家住了这么久的经验,他目光直直的看着那盏吊灯,细看就能发现灯罩里面塞着一只鞋。   他搬了一把椅子,踩上去,把手伸进灯罩里,摸到了那只鞋。   他把它拽出来,举过头顶,活像个打胜仗的将军。   钟伯暄走到岑懿面前,单膝跪地帮她穿鞋。   婚纱的裙摆铺在他身边,那些钻石在他眼前闪烁着。   他低着头,手指捏着鞋跟,把那只鞋慢慢地、轻轻地套上了她的脚。   穿好后,钟伯暄看了岑懿一眼,站起来,伸出手,带着满腔爱意的说,“走吧。”   岑懿把手放进他的掌心里,他的掌心温热,还有一点因为紧张而出的汗。   钟伯暄的手指穿过她的指缝,扣住,十指相扣,没有缝隙。   九点,车队从峯汇出发,黑色的迈巴赫打头,后面跟着十几辆同款的黑色轿车,一字排开,在城际高速上行驶着,像一条黑色的、发光的、流动的河流。   十点,车队到达酒店。   酒店在京市城郊的一片园林里,白墙黑瓦,绿树成荫。   门口铺着红毯,从大门口一直延伸到宴会厅,两米宽,几十米长,红毯的两侧摆满了花篮,白色和香槟色为主,搭配着绿色的叶材,每一个花篮都像一件被精心设计过的艺术品。   记者一个没有,钟家的规矩,不请记者,不接受采访,不对外开放。   婚礼是私人的事,不是公众的事。   来的人全是商界精英。   京城这边,应洵和孟砚南不用说,一个是应家的掌门人,一个是孟家的掌门人,两个人都带着各自的太太。   许清沅穿着一件香槟色的礼服,站在应洵旁边,倪夏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礼服,站在孟砚南旁边,她的手被孟砚南握着。   连城站在伴郎团里,和叶司祈、叶闻呈、钟家的小表弟并排站着,四个人四种风格。   连城冷峻,叶司祈儒雅,叶闻呈散漫,小表弟还在长个子,西装穿在身上有点大,但他站得很直。   沪城那边来了更多的人,贺家贺津言,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江家江澈,魏家魏凌和其妹魏妤,沪城最说的上话的全都来了。   整个婚礼,比应洵的婚礼有过之而无不及。   十点半,仪式开始,阳光从玻璃穹顶照下来。   岑懿站在红毯的起点,钟伯暄站在红毯的终点。两个人之间隔着几十米的红毯,她穿着一件白色的婚纱,大拖尾,长长的,从红毯的起点一直延伸到她的身后几米,裙摆上绣着细小的珍珠和水晶,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婚纱是由欧洲那边加班加点赶制,整个裙子上都是钻石。   她的头发盘起来,手里握着那束红色的捧花,花瓣上还挂着水珠,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姚惠站在她旁边,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旗袍,头发盘起来,用一根黑色的皮筋扎着。   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姚惠伸出手,帮岑懿整了整头纱,动作很轻。   “去吧。”她道。   钟伯暄站在那里,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西装,深蓝色的领带。   音乐响了,是一首古筝曲,很慢,很轻,像水一样流淌。   岑懿捧着手里的捧花,走了一步,又一步,又一步。   她的步伐很慢,慢到像是在走一段她不想走完的路,她的眼睛看着他,没有移开过。   钟伯暄看着她走过来,看着她的白纱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看着她的眼睛里只有他。   他的手在身侧微微攥了一下,又松开。   她走到他面前,停下来,头纱被风吹起来,蹭着他的脸颊。   神父看着他们,正要翻开那本厚厚的圣经。   钟伯暄抬起手,轻轻按住了那本书的封面。   神父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   钟伯暄的目光从神父脸上移到岑懿脸上,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我们不念这个。”   伴郎团那边,叶闻呈从身后递过来两本书,不是圣经,是两本很厚的、一看就不是临时找来的书。   一本是《进化心理学》,另一本是《自私的基因》。   书脊上贴着图书馆的索书标签,扉页上还有某个人用铅笔做的笔记,字迹很小,很密,看得出读得很认真。   钟伯暄将手按在这两本书上。   “理查德·道金斯说,成功的基因有一个特性,它们会操控寄生的生物体,使其不计代价地繁衍和传播。自私的基因并不关心个体的幸福,它只关心复制,我们的天性,是被基因写好的程序,我们会心动,会渴望,会想要靠近一个人,这些都不是‘我’的选择,是基因的选择。它想要我们繁衍,所以我们去寻找伴侣。它想要我们忠诚,所以我们许下承诺。”   “但那些都不是‘我’,那些是它。”   钟伯暄看着她的眼睛,继续说道,“而我,将违背我的天性,忤逆我的本能,永远爱你。”   风停了,花瓣飘落的弧度变缓了,白色的,粉色的,浅紫色的,悬在半空中,像是在等什么。   岑懿看着他的眼睛,那双黑得像深不见底的井的眼睛里面,此刻只有她。   长长的蕾丝头纱轻柔垂落,遮住半张温柔脸庞,满眼羞涩柔软。   两人静静相对而立,氛围静谧又缱绻,钟伯暄抬手,温柔掀起层层蓬松头纱,没有丝毫拖沓,顺势俯身弯腰,整个人钻进朦胧白纱之下。   他微微低头,从下而上深情吻住新娘,动作温柔又笃。   岑懿睫毛缀着细碎闪钻,轻颤着闭眼回应,脸颊泛红、眉眼弯弯,带着藏不住的娇羞与幸福,轻轻抿笑、微微缩肩,温柔又动人。   朦胧头纱隔绝外界,只框住二人相拥亲吻的画面。   浮生万千,有幸遇你,不胜欣喜。   ——正文完——   2026.5.29/金裕   -----------------------   作者有话说:敲下了正文完几个字的时候非常非常的不舍,总觉得他们的故事还有很多没有写完!   从3.30到5.29,两个月,40万字,从v后的日六到日万,每天写的很累又很幸福,写这篇文的时候我甚至只有一个普普通通的大纲,但每一章写的都很顺畅,就像是他们的故事早就上演了千百遍一般,我喜欢他们之间的互动,也喜欢我与读者老婆们的互动,在连载期间支撑着我的除了他们,还有你们   有一件事没有和你们说,现在正文完结之后就先说一下吧~可能有的老婆们注意到了我后期并没有上任何榜单,因为我的作者号在最开始给大家发段评的时候就被封了,有一个规则是不可以发段评里这种文字。   我之前并不知道,也没有任何小号,于是发上去之后整个文章被撤榜上了永久黑名单,一直没有榜单,刚开始发生这件事的时候我特别迷茫,因为这本可以说是我目前为止连载期间最好的成绩,我与朋友说这件事,他说要不直接完结或者放着得了,朋友是圈外人,并不怎么看小说,那一阵其实我很没用动力,但我看到评论区的老婆们说着喜欢,说着希望我加更,我突然就觉得,榜单也没什么的,我还有你们   哪怕没有曝光,没有别人,我还有你们,你们的评论鼓舞着我,让我从最开始想的“要不然三十万就完结吧”,一直写到了四十万,给了他们的故事一个圆满的结局   四十万字,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却是倾注了我这几个月的全部心血,也是我目前写过正文最多的文章。   如果你看到这里,请听一句我的谢谢   我很荣幸,也很幸福   希望喜欢这本文,喜欢岑小懿钟小暄,喜欢我的老婆们可以多多和别人推荐一下!不胜感激!   鞠躬!   最后,再次衷心的感谢阅读和评论的老婆们,我爱你们每一个id我都熟记于心   另外,番外也是日更哦~之后会有婚礼和养崽,如果有人想看钟鸣与尹女士的父母爱情也可以写,还有什么其他想看的,尽情的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