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她是从》   作者:将弦   【简介】正文完结   谷安岁是五品小官的女儿,侥幸进了崔家学堂,她功课平平,性子木讷,在一众鲜亮的姑娘公子中像杯平淡的白开水。   可没人知道,她的胆子到底有多大,居然敢对授课的崔家大公子行巫蛊之术。   她悄悄从一江湖小道士手里买了傀儡人偶,拾起了他掉下的发丝,给他喝下符咒水,甚至将人迷晕,取出了他的指尖血,一双眸永远盯着他,盯着他……   她一次次告诉自己,只要控制了他,就能得到想要的一切。   从那天开始,谷安岁乐此不疲地摆弄起小玩偶,平平无奇的上学时光忽然有了很多乐趣,早起不困了,听课不分神了,就连用膳都能多吃一碗大米饭。   直到她的书匣被摔在地上,摔出了一个写有崔则行名讳的傀儡娃娃。   学堂里的其他人退避三舍,像看怪物一样看她,议论她一个没出阁的姑娘家怎能如此不知廉耻,觊觎给他们教书的先生。   谷安岁慌得全身发抖,却说不出辩驳的话,趴在地上将物件捡回来,起身间却对上了崔则行那双冰冷的眸。   ……被发现了。   *   崔则行身居高位,矜贵,斯文,温和,应邀为自家后辈授课。   但不知为何,他总觉得有人在盯着他,像黏腻的水爬上了后颈,想将他扒开看透,可一转身又什么都没有。   为此,他甚至除去了一批政敌,可那道视线阴魂不散地存在着,无时无刻地注视他。   直到那天,那个小官之女的书匣被摔了,掉出了一个写有他名讳的娃娃……他终于明白这些时日为何产生异样了。   崔则行看着那小小的人在地上捡来捡去,缩成一团,却窝囊到不敢掉眼泪。   他神色晦暗,指骨微颤,摸了下胸口藏得极深的一截女子乌发。   1、sc,病娇遇病娇,可惜一个是假的   2、女主用巫蛊小人是为了控制男主,阴郁厌世的性格,不喜勿入   3、一篇纯古言,文中女主用巫蛊/傀儡控制男主的一些描写,不含任何奇幻设定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甜文 轻松 钓系 高岭之花   主角视角谷安岁崔则行   一句话简介:老实女vs阴湿男   立意:柳暗花明又一村   ──────────────────────────── 第1章   将至辰时,天际冒出几缕即将破晓的茫白,雨势却渐大,噼里啪啦地打在窗棂上,漫出片片水雾。   房门被轻轻推开,素心悄声往里走,将烛火都点起来,光亮很快盈了满屋。   待掀开一层层薄帐子,谷安岁一点醒的迹象都没有,双目阖紧,如绸子般的乌发凌乱散开,手脚却不老实地裹着床褥和软枕,身边摆了几本折页的书,经了一夜,书页被蹂得有些皱。   素心不由放轻了声音:“姑娘,到时辰了,再拖下去就赶不到崔家学堂了。”   连着唤了几次,谷安岁小声地“嗯”了声,不知醒没醒,又往被褥里一缩,像是听见了。   素心早已习惯,她先将帘幕用两枚小银钩挂起来,将姑娘今日要穿的衣裳,钗环备齐,做完后又到了榻旁,将人轻轻拉起来。   不是她不纵姑娘,只是这一刻也耽误不得。   这崔家学堂是京中数一数二的私塾,满京人人都想将自家子女送进去。一是崔家筵请名师,凡授课的皆是名儒大士,在学堂待上几年,往后也可号称名师子弟;二是因崔家家风清流,权臣代出,如今崔家五郎又担了扶持幼帝的重任,自成了一块香饽饽。   按说谷老爷仅是朝中五品官,门楣根本攀不上崔家,可谁让崔三夫人疼惜外嫁后病逝的妹妹,只留下了谷安岁这么一个孩子,生怕她被后进门的续弦欺负,这才将人揽到学堂里看顾着。   可名师出高徒,这等地方规矩也实在严苛。学问讲得紧,课业留得多也就罢了,总是能寻到偷懒的机会。   这日日辰时就得身到学堂,一边温书,一边静候先生,实在为难人。   软绵绵的人又倒了回去,素心忧心迟了,只得道:“姑娘快些起来吧,时辰快要迟了,您忘了今日崔先生要过来吗?”   听到这名字,像朝头倒了一盆凉水似的,谷安岁陡然睁开了眼睛,浑身清醒,撑着手几下坐起来。   她方才不是还在温书嘛,怎么一睁眼又要去学堂了?   “快,我起来换衣裳,素心,你帮我把书匣收好。”   被褥一掀,书哗啦啦掉在了地上,露出最里面的一个小木箱。她往里看了眼,生怕被人发现般,将木箱往深处藏了藏。   囫囵几下,坐到了铜镜前,素心为她饰妆束发,那张素净的脸庞渐渐变得清丽动人,先填上浅粉胭脂,又涂了唇瓣,恰似春日将盛的花骨朵一样。   她眼睛生得大,黑白分明,又铺着一层细润的水意,正扑闪扑闪地看莲花刻漏,生怕误了时辰。   幸而,紧赶慢赶,终是在辰时前一刻到了。   天色这才大亮,雨水没半点停下的趋势。   除了外出游学的崔四公子外,学堂里共有十位学子,男女各五人,中间隔了一张春景花鸟织锦屏风,书案松松散散,人全都到齐了,只剩下最后面一张空书案。   崔家规矩严,学堂这种读书地方,除了教书先生能带随从,平常学子的丫鬟,小厮是不得靠近的。   谷安岁从素心手里接了书匣,往学堂里走,头无意识低下来,碎发掩了大半神情,隐约可见明明暗暗的乌眸。   她坐下将书匣打开,打算将昨夜没背完的课业温习一番,以防张学士抽了她来背诵。   可另一侧,方知文忽地戳了戳屏风,小声道:“谷姑娘,劳烦把你的课业拿来给我看几眼,我昨晚趴在书房睡着了,没来得及写。”   他说的客气,语气却没半分请求之意。   昨夜张学士留的是一篇辨“性善”还是“性恶”的辨文,人人所知所识不同,写的东西自然也不同,纵是给了他也是没用的。但方知文是崔大夫人的弟弟,大房又是正经嫡出,姨母帮她进了崔家学堂,已是艰难无比,她不想横生事端。   谷安岁将课业从屏风底下递给他,悄悄提醒:“你小心些,别被先生发现了。”   方知文随口应了声。   她继续低着头,慢慢地背着晦涩的文字。   此刻的学堂里,其实没几个照规矩在温书,有些围成一团,说着私密话,有些在赶着昨日课业,有些分享着糕点……可谷安岁来得迟了一年,与他们并不熟识,也挤不进去。   她摩挲着翘起的书角,悄悄看了他们一眼,也很想上前说笑。   今日张学士来得比往日早一会,他年近古稀,发须雪白,精神抖擞,除却给他们授课外,每日还要去翰林院编撰古籍,实是越活越年轻。   人一来,四下立刻静了。   张学士看了圈,就摸着白须:“崔承轩,你将他们的课业收过来吧。”   崔承轩是崔家二房的,为人严谨古板,从不逾私情,学堂人人都有些怵他。他闻言就起身收课业。   谷安岁一时心急如焚,对着屏风低声道:“方公子,快将东西还给我。”   可方知文不仅不动,就连握笔疾书的手都停了,直接将她的课业添了名字交给崔承轩。   她一怔,恍惚间将唇瓣咬得充血,可直至崔承轩走到她身边,也不敢声张,只低低道:“我忘了带。”   崔承轩意外地看她一眼,如实禀给张学士。   “没带?”张学士皱着眉,好心情瞬间没了。他打量着谷安岁,并没什么印象。只知此女家世普通,学识平平,又不机敏,听闻是靠着崔三夫人的裙带关系才进了学堂的。   他清白一生,兢兢业业,最是讨厌这种靠关系的人。   谷安岁站起来,张口想要解释。张学士却挥挥手,不耐打断:“出去吧,既连课业都不想写,也没什么好听的,重写十份明早交上来。”   她颤了颤睫,往外走了。   身后又响起一阵书页翻动声,张学士赞道:“近来方知文倒是勤勉,字也写得愈发清秀,长进不少啊。”   方知文谦逊又惶恐地回了两句。   ……   学堂设在崔家偏院,地方不大,胜在清净。四处遍植常青树,风雨泠泠,打得松竹摇晃,伴着堂里郎朗读书声,颇有一番意境。   前提是她没有站在学堂外,幸好屋檐够长,雨不会溅到她身上。只偶尔风大时,带进的水珠湿了她的鞋袜。   谷安岁经常被罚,心情没什么波澜,只是站在外,站得脚心疼,身上冷。   不知过了多久,一柄油纸伞缓缓而来。   水珠打在伞面噼里啪啦地响,来人指骨持伞,一袭绣着银丝的黑袍,似一条条尖利细韧的蛛网般攀在身上,矜贵又清冷,可这股黑又像蜜糖一样天然携带着清甜的诱惑力,好似跌进去就会被蛛网层层包裹起来,捆到窒息,与周身气质实在割裂。   可伞半掩着,让她只能看到缠着发丝的脖颈。   慢慢地,伞面往上,脸型瘦削,唇瓣偏薄,鼻梁高挺,又露出一双冷淡的眼眸,黑瞳在雨幕也极为清亮,眼尾上挑,似深不见底的水渊,扫了她一眼。   谷安岁下意识畏缩了肩膀,低下头,让人只能看到半垂的纤密长睫。   她的眸里泛着一层湿意,纵是掩着也能看清,脸上胭脂偏薄,快要掉完了,露出了被冻得发青的肌肤,今日涂了杏粉口脂,蹭出了些到唇边肌肤上。   寒意渐起,却贪凉,只穿了件夹棉的浅蓝襦裙,蓝得比雨水还要轻薄几分。   她低低唤了声:“崔先生。”   崔家是盛朝首屈一指的世家,除了崔家头三几个兄弟各有所长,在朝中担任重职,崔四娘更是嫁了先帝做皇后,诞下当今幼帝,正是如今的太后娘娘。   崔则行则是崔老夫人的幼子崔五郎,年纪虽小,却有天人之姿,十七岁入仕后步步高升,年至二十五就受先帝临终之托,扶持幼帝,官拜一品,成了崔家真正的话事人。   若非是崔老夫人亲自交代,他们这些小辈是断然没机会与他结交的,更遑论亲自授课。   崔则行很快收回视线,走到檐下收伞,又越过她进了屋里。   张学士素来以严苛繁重的授课闻名,他的课散了本只得欢欣雀跃,可却又换了个更令人生怵的崔先生,整间屋子静得只能听到一声叠一声的雨水。   眼见着张学士的背影离开了,谷安岁悄悄地活动着脚踝,想蹲下来歇一会,可不待她动作,崔承轩出来了,让她回去坐下。   她慢慢地坐回了书案,脚一踩就能踩到涌出的水意。   隔着屏风,方知文语气讨饶:“谷姑娘,这次多谢你了,你写的可真不错,方才张老头还夸呢。下次有什么事尽管吩咐,保管不会亏待你。”   她小声地回了句:“不会有下次了。”   方知文只笑了声。   最上首,崔则行将书平摊在桌面,平静地扫了眼交头接耳的两人。   就这样一直等到了散学的时辰,谷安岁可能是冻着了,一日都是昏昏沉沉的,想窝起来睡一会,却又忌惮着崔则行,只能强忍着。   终于可以走了。   她连忙收拾起书匣,要赶紧回去将衣裳换了。   可崔则行忽地出声:“谷安岁,方知文,你们两人留下。”   谷安岁不知自己怎么站到他面前的,她低着头,纤细长睫平垂着,却看见了桌面那一张写着“方知文”名讳的课业,怔住了。   方知文也有几分惧他,张扬的气质瞬间收敛了不少,咽咽口水:“崔先生,您唤我来是有何事要嘱托?”   崔则行没看他,指骨轻敲了下那张薄纸,声线似比一根拉紧的韧弦更疏冷:“这份辨文是谁写的?”   她没料到他会这样问,在一瞬内抬起了头,和那双平静的眼眸对视上,回答在嘴边呼之欲出。   方知文生怕被发现,抢先开口道:“崔先生,这上面是我的名字,自是我写的。”   崔则行这才将眸光移到他脸上。   身后的言刃冷笑了声:“方公子,你知道上次在大人面前说谎的人是何下场吗?”   方知文显然想到了什么,脸色发白,嘴唇也在轻微地颤抖。   她攥紧了那一点袖口,企图从上面获得一点勇气,小声地说:“这篇辨文是我的,是他改了名字,再说……”   方知文字如其人,写得飞扬跋扈,只有张学士年纪大了,难以辨清。   “胡说!”方知文红了脖子:“是你主动把辩文给我的,谁知道你什么意思?我以为你心甘情愿给的我。”   “那你为何先前不说?”崔则行没理他,垂眸看向谷安岁。   “我……”   她总不能说是因为害怕崔大夫人,好歹是崔则行的大嫂,他怎可能会帮一个外人?   “手伸出来。”崔则行道。   她不明所以,将冻得发僵的掌心慢慢地伸出。   手指纤细柔软,又生得白皙,因冷不自觉地发颤。   崔则行拿起了桌上戒尺,戒尺约有成年男子半臂长,坚硬光泽,“啪嗒”打在了她的掌心。   啪——   啪——   每打一下,谷安岁的眼圈就红一点,眼泪转在眼眶里,终究没淌下来。   崔家学堂规矩严,崇尚君子之风。无论男女,稍犯小错,就要受责罚,尤其对说谎妄言者,轻则打手心,罚抄,重则直接赶出学堂。   可明明就是方知文抢了她的东西,他凭什么不受罚?她感觉心口皱巴巴的难受,低睫看着手板落下。   她讨厌崔则行。   ……   五下手板后。   崔则行收手,扫了眼她将落不落的泪珠,淡淡道:“小惩大诫,回去吧。”   谷安岁抽噎了声,还要道:“多谢先生教诲。”说完,才能转身跑出去。   方知文没料到受罚的是她,一时狂喜:“多谢崔先生手下留情,下回弟子和姐姐再亲自登门道谢。”   话音刚落,他转身就要溜走,后衣领却被言刃拎住。   崔则行扔了手中戒尺,漫不经心看他一眼:“如今什么货色都能进崔家了吗?”   作者有话说:   本文女主十八岁,男主二十五岁。因为写的主要剧情是学堂,古代女子一般只能在及笄前读书,就不可避免涉及到年龄问题。所以针对这个做一个架空设定,女子及笄后,可以参加一个女官选拔,三年一选,和朝中官员的考试没什么区别,一些人家就会把女儿送到有名的学堂里听课。 第2章   雨停了,枝梢湿漉漉的。   地上积了一层雨水,将谷安岁的鞋袜溅得愈发湿,她抱着重重的书匣,一直快要跑出了偏院,才停下来,擦了擦眼尾,不能让素心看出来。   她吐出几口闷气,还是觉得胸口很堵,慢吞吞地走出院门,才见等自己的不止素心一人,还有沈氏和谷安乐,正与途经的崔家婢女交谈着。   素心几步走上前,小声地说:“姑娘,夫人今日是想来拜访崔三夫人的,却吃了个闭门羹,就说要来接姑娘散学。”   她走上前,轻声唤道:“夫人。”   沈氏少有地热络,挽住了她的手臂:“今日你二妹妹非闹着要来接你散学,我想着也带她见识见识这京中首屈一指的崔家学堂,果真气派呢。”   谷安乐走到她的另一侧,热切地唤了声“姐姐”。   她从没和她们亲近过,一时受宠若惊,被拉着上了马车。   车厢偌大,谷安岁却一直被妹妹贴着,手脚都不自在,小声道:“你、你还是离我远些。”   她身上溅了不少雨水,有些湿冷。   谷安乐娇俏地“哼”了声:“头一次来接大姐姐,就不愿意和我坐在一块,难不成是嫌弃我?”   “不是,我淋了雨,湿了你的衣裳——”   她的解释没说完,沈夫人笑意盈盈地出了声:“安岁,你妹妹一直吵着想来崔家学堂,今日见了都舍不得走呢,可惜她没一个好姨母,我也只是商贾出身,攀不上崔家。”   沈夫人又拉起了她的左手,轻拍着手背:“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帮她说几句好话?让她也能进崔家学堂,与你做同窗,往后也与你有个照应。”   谷安岁的碎发被吹拂起来,偏圆的乌眸怔怔看她,心里燃起的一簇小火苗忽地又灭了。   以往女子的前路,只有择个好夫家嫁了,可当今太后仁德,添了女官这一条路子,及笄后若过了考拨,则可做有品阶和食禄的女官,往后无论婚嫁与否,都能受人尊崇,留有退路。   姨母就是为此,用尽办法讨好了崔老夫人,将她带进了崔家学堂。而她这妹妹,只比她小两岁,今年也及笄了。   原来是为了这件事,她们才来接她散学的。   她解释道:“姨母在崔家说不上话的,将我带进崔家学堂已经足够艰难了。”   谷安乐松开了她的手臂,半嗔怪道:“大姐姐,你就不想每日与我一同去学堂吗?你姨母好歹是崔家夫人,这件小事怎么可能做不到,你就是不愿替我张口。”   三房是庶出,不得老夫人喜爱。崔三郎又是个极风流多情的人,从不在意后院生了多少场火,带回来的女人已经让姨母流了很多眼泪。   她不能去麻烦姨母。   沈氏将她的手又攥紧了:“安岁,母亲嫁到谷家这么多年,从没求过什么,就这一桩事,可关系着安乐的以后啊。对你来说,只是张嘴问问,不行也就算了,我又不会为难你。”   若论做继母一事,沈氏虽不待她如亲女儿一样,可这些年也从没有苛待过她,明面上谷安乐有的,也会给她送一份,次次见到她,面上也都亲切关心。   她也拒绝不了。   最终,她轻微地点了下头:“我会去问问的。”   沈氏这才松了口气。   谷安乐惊喜地“啊”了声,这样活泼灵动的人笑起来格外张扬,抱住她的一个劲地说“谢谢姐姐”。   马车停了,与两人分别后,谷安岁拎着书匣,回了平岁阁,此地与府中其他人的院落远些,冷清些。   但当年母亲就是在这生产的,住在这,母亲好像在她身边。   她简单洗漱后,就窝在了书案后,慢慢地写那十篇辨文,可昨晚一篇都熬了一个时辰,十篇是怎么也写不完的。   幸好,打的不是她的右手。   没一会,谷老爷来了,刚进门就见她趴在书案旁,正专心写着什么,贸然进来像是打扰了一样。他不由有些拘谨,咳了声:“安岁,怎地还在做功课?”   谷安岁从困顿中抬起来,惊觉是父亲来了:“父亲……”   她想要站起身,却又被他按了回去。   “你安心写你的,我就是过来看看。”   谷安岁只得坐了回去,下意识用手挡住了纸上内容。父亲是举人出身,又在朝中任了多年文官,学识自是深厚的,她不想让自己写的东西被他看见。   幸好谷父也没打算多看,尴尬地坐了会,就直奔主题:“听说今日你母亲和安乐去接你了,还让你在崔家姨母那说些好话。我知道你觉得为难,但你母亲也是着急上火,不想让安乐落了下去,才想出这法子的。你别不高兴。”   她看着纸上一排排整齐秀丽的字,低低“嗯”了声:“我知道的。”   谷父松了口气,拍拍她的肩:“我就知道你脾性最是宽和大度,不似你二妹妹一样被惯坏了。若是能行,就在崔家姨母那问问,不行也无事,父亲不会怪你的。”   他又关切了会她的学业,便一直在寻找离开的机会,临走前说了句:“要是有哪不懂的,便去问你弟弟,他近来课业很是长进。”   谷安辞也是沈氏所出,小她三岁,天资聪颖,少年多智,常被先生称赞往后前途无量,但与她从小就没什么交集。   她看着父亲的背影渐渐远去,就回去继续握起笔了。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了。素心进来点了几次灯,都瞧见她还坐在书案旁,不由惊诧,她只搪塞说是今日课业留的多了些,一会就写完了,这才将人哄回去歇息。   天黑透了,外面似又下起了雨,叮叮当当,格外悦耳。   糕点摆在了桌角,有些凉了。   她摸了一块,慢慢咽着,眼皮快要落下去,连忙猛灌几口冷茶,才清醒些。   这就是谷安岁极平凡又普通的一日。   若是没有被罚抄之类的,她应是会上榻一边温书,一边沉沉睡去了。可如今只写了两篇,她垂目看向纸上一个个“善”“恶”的字,再也写不下去了。   什么性善性恶?   世上恶人泱泱,何处需辨了?   如果可以,她想让这世上的所有人包括自己,就此消失。   浑浑噩噩间,她忽然站起了身,白衣曳地,发丝尽散,巴掌大的脸未施粉黛,苍白又清丽,纤密眼睫抬起来,露出润着一层湿意的黑瞳,赤足慢慢走向了榻旁,拿出藏匿着的小木盒。   这是她花了一年的月银从小道士手上买的,小道士通晓巫蛊之术,说里面是个傀儡娃娃,只需要将人的名字写上,按照上面所写的做,就能慢慢操控那人。   她将盒子打开,果然看见里面有一个棉娃娃,一张画有符咒的纸条,和详细写了做法的信笺。   一瞬间,脑海中闪过无数个人。   她想将张学士的名字写进去,能让课业轻松些,想将方知文的名字写进去,不会再受欺负,想将谷家所有人的名字写进去,能多些真的关心和爱护……甚至想将世上所有人都写在这一张薄薄纸上。   但最后,她在傀儡娃娃上一笔一划地写了三个字,崔则行。   她莫名觉得,只要控制住了他,就能控制住让她讨厌的全世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章   翌日,天蒙蒙亮,似夜幕里罩了一层白纱,什么也看不真切。素心手里拿着灯盏,刚推开了房门,就与谷安岁打了个照面。   微黄灯火映在那张略有憔悴的脸上,就连瞳仁都暗了几分,灰头土脸的模样。   素心惊讶道:“姑娘?今日怎地这么早就醒了?”   熬灯点油了一晚上,她终将十份辨文写完了,打个哈欠装成刚睡醒的模样,将书匣子收起来,余光瞥见榻上小木箱,手一伸将它也塞进去:“嗯,刚才打了几声雷,把我惊醒了。”   “那奴婢给姑娘梳妆吧,正好今日早些去。”素心将箱笼里翻了几件衣裳,挑出一件浅粉色襦裙:“姑娘今日穿这件吧,月前刚做的时兴款式,奴婢还没见姑娘穿过呢。”   她看了眼,摇头道:“不了,崔二姑娘好似穿过差不多的,万一撞了款式就不好了……这件就很好。”   崔二姑娘崔明仪是崔家大房长女,坐在最前头,身边总是围着人,她悄悄看过几眼。   素心看她手里拎着的旧衣裳,叹了口气,上前替她梳妆:“这崔家学堂千好万好,姑娘去了也实在受委屈,什么都得让着人家,倒不如待在家里,就算窝在院里也能过得高兴些。”   她低了低头,只在心里说,出去挺好的。   今日比往常早来了将近一刻钟。   素心掀了车帘,见姑娘歪着身子睡着了,小声道:“姑娘?怎地睡着了,已经到崔家了,快起来,莫要被崔家看了笑话。”   谷安岁惺忪着眼,出了马车。   余困未消,她拎着沉重书匣,脑袋像被浆糊凝住了一样,慢吞吞地往前走,可没走几步,眼前忽地出现一熟悉身形。   一件披散下来的大氅,黑袍翻卷如云,隐约可见衣摆处绣着的重重纹样,袖下右手指节轻晃,昨日还拿着戒尺打过她的手心。   一阵刺骨的凉风猛地涌到脑门,她骤然清醒,停了脚步,打算等人先走远了。   不料,崔则行回了眸,眼尾上挑,黑眸乌亮,泛出一丝冷淡的打量。   谷安岁小跑上前,指尖扣着木质书匣:“崔先生。”   崔则行“嗯”了声,往学堂的方向走,她只能硬着头皮,大步跟在他身后。   “昨日张学士罚了你十篇辨文?”   突然一声问话,在这略显空旷的回廊里格外清晰,谷安岁的心都快停了一拍:“是、是的,我已经写完了,待会就交给张先生。”   “我罚了你五手板,你是如何写完的?”   “先生打的是左手,不妨碍的。”   她快速地看他一眼,从这角度只能看到清晰的下颌,和微动的侧颊。可崔则行听到她回话,转首看她,正巧撞上了那道谨慎的视线。   长睫一颤,她率先低下了头。   崔则行神色微动,正欲继续开口。   远处崔明仪也往学堂走,途径过这地看见了两人,高声地喊:“五叔叔!”   话音落下,一个穿着俏粉衣裳的姑娘,生得容色出挑,身形纤细,如高飞展翅的燕雀一样冲了过来。   待走近了,崔明仪也有些畏惧这喜怒不显的五叔,规矩了许多:“今日没有五叔叔的课,怎么也来了?”   崔则行淡淡看她一眼:“过几日朝中多事,我忙不开身,就与张学士换了授课日子。如今你既身在学堂,往后莫要随意称谓。”   “五叔叔放心,待踏进了学堂,我保证如旁人一样。”崔明仪注意到了他身后畏首畏尾的人,一时觉得熟悉又想不起来:“诶,你是学堂里那个……”   “谷安岁,是三夫人的……”谷安岁提醒道。   “对,我想起来了,你是三婶婶的亲戚,昨日张学士还罚了你呢。”崔明仪走到她身边,和她一道跟在崔则行后面,往学堂里面走。   三人走进了学堂,叽叽喳喳的一点地方瞬间静了音,许多双眼睛齐齐抬起来,盯着他们看。   谷安岁老实地拎着书匣,坐回自己的位子。   崔则行往下打量了一圈,见个个都低下了头,假装在翻阅书页,只有最后面一人动作稍慢些,低着头,胡乱在书匣里翻找着。   他敛回视线:“今日我代张学士的课,如今没到开课时辰,崔承轩你先领着他们将昨日上过的读一遍吧。”   崔承轩起身应了是,底下响起了一阵整齐又清脆的朗诵声。   待崔先生离开了,谷安岁才悄悄往屏风对面看了眼,却见方知文竟没在位上,正好奇着。   前头那位林姑娘借着立起的书遮掩,扭过了头:“谷姑娘,方才你是与崔先生,崔二姑娘一起来的吗?没想到你与崔家这般亲近。”   这是崔老夫人故交的孙女林书遥,两人虽是坐得近,但并不熟悉,算来只说过几回话。   谷安岁瞄了一眼崔承轩,小心回话:“是路上偶然碰到的。”   林书遥恍然地“哦”了声,朝她笑笑:“你是在找方公子吗?他家小厮今早来告了假,说是身体不适,要请上半月呢。”   她意外了瞬,正要继续问。   “谷姑娘,林姑娘。”   两人下意识一抬头,见崔承轩遥遥地望向两人,手执书卷,平淡的语气里含着告诫:“还望专心些。”   林书遥做出一个歉疚的神情,规矩地坐好了。   等到崔则行回来时,询问了句方才的情况,崔承轩更是如实相告,说两人方才分心,交头接耳。   谷安岁尴尬到恨不得将头埋进地缝里,明显感觉到上首投来的一道视线,又听他启唇淡淡道:“那就站半个时辰吧。”   可站完了又坐回去,张学士始终没来。她将那十份辨文折好了,犹豫着要不要问崔家下人。   思量到了散学,她还是弃了这念头,起身往外走。   “谷姑娘。”崔则行唤住了她。   如月一样浅黄的衣裙转过来,对上那双清隽的眉眼,心里油然而生一阵紧张:“崔先生。”   崔则行看她:“我等会要去翰林院一趟,张学士也在那,你将十份辨文给我。”   她呆了呆,立刻反应过来,俯身将书匣一开,翻找出那几张纸,又瞥见夹缝处露出的棉娃娃,做贼心虚地用书一遮。   纸张字迹标准齐整,连错漏都很少见。谷安岁自知旁的方面不成,天资平庸,常常被训,只得将字练好些,不被训斥就成。练成如今这样,数不清写费了多少帖子。   崔则行随意翻了翻那几张纸,未做评价,淡淡朝她颔首。   眼见那玄袍略过她往外走了,她这才松了口气,刚打算离开就看见从他发间飘下一根细长的发丝,心神一震。   这是崔则行的头发。   纸上说,傀儡术的第一步就是将被操控者的发丝塞到娃娃里,便可以对其进行初步控制。   学堂里没人了,就连呼吸都能听到回声,她的喘息越来越沉重,昨日淋雨受累,熬了整宿,又被罚站了会,此刻心口突突地跳,下一刻就要蒙头倒下去,却也愈发亢奋。   在一瞬内,她快速将那根头发包在了手帕里。   头一次做这种阴暗事,谷安岁被自己吓得想哭,湿了满背的冷汗,只想快些回去躲起来。   可刚走出学堂,姨母身边的人将她领了过去。   纵是三房在崔府里不得宠,所居院落也比谷家气派了数倍,谷安岁回回过来,都不免在心里惊叹一番。   她被丫鬟领到了内室榻边,见崔三夫人躺在榻上,脸色苍白,又带着一丝愤愤,正与刘妈妈说着话:“那狐媚子仗着自己大了肚子,日日勾着三郎去她那,真以为能自此飞上枝头了?不过是个巷子口卖花卖唱的孤女,要不了老夫人施恩点头,连崔家大门都不配进!”   刘妈妈安慰她:“夫人不必伤心,您膝下儿女双全,谁也越不过您,就由她们闹去吧。”   三夫人这才缓和了些,瞧见谷安岁进来了,叹息道:“再熬几年,熬到承章与安岁成了婚,有了子嗣,我也就放心了。”   姨母觉得谷父不会对她的婚事上心,就一直想让她嫁到崔家,看顾在自己身边,往后自是能过得顺遂,而四公子崔承章自幼看着母亲垂泣,不好女色,日日奋发读书,自是有个好前程。   但谷家是怎么也攀不上崔家的,没老夫人点头,这婚约始终定不下来。   她坐到姨母身边,担忧道:“姨母怎么病了?”   三夫人摸着她的手,哀声道:“你放心,暂时还死不了。”   她抿了下唇,不知该如何回话。   三夫人抹了抹眼角,叹了口气:“这辈子我是没有什么指望了,就盼着承章在朝中有个一官半职的,再与你生个孩子。别像我一样,日日见着那些莺莺燕燕闹腾,有苦只能往肚里咽,病了这几日,你姨夫没过来瞧一趟。”   谷安岁又低了低头,看那绣了云纹的锦被。   姨母又絮絮说了好半晌,才提起了正事:“安岁,明年也就到你考女官的年纪了,只要你能考上,我也就有脸去老夫人那求这桩婚事。姨母只剩这一个心愿了,你可千万别让姨母失望啊。”   她看向姨母那生了细纹的眉眼,轻轻点了头。   从崔府大门出来后,谷安岁分明没做什么苦累活计,却是一身疲惫,连询问二妹妹入学堂的话都说不出口。   考女官,嫁表哥,进崔家……这些事她想都不敢想,怎可能做到?   上了马车后,她昏昏沉沉的,终是睡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章   马车停在了谷家,素心掀了车帘,见姑娘又睡着了,连着唤了几声都没反应,伸手去探才见她起烧了。   “姑娘!姑娘你起烧了!快醒醒,奴婢带您回平岁阁!”   谷安岁满头虚汗,双目紧阖,一点精神也没有。   “这是怎么了?”马车外传来问询。   素心一回头,见是三公子站在外面,急道:“三公子,姑娘好似起了烧,奴婢怎么唤也不醒。”   谷安辞十五岁的年纪,身量长得颇高,是眉清目秀的少年郎模样。   他皱起眉,往里看了一眼,就见大姐姐虚弱地依在车厢里:“罢了,你让开些,我背大姐姐回去。”   话音落下,他跃上了马车,抬起她的臂弯,慢慢地拉了下来,又扶到了背上,才觉大姐姐轻飘飘的,好似一阵风就能将人刮跑了,不免愣了一瞬。   他和大姐姐交集不多,只知她是个沉默寡言的内敛性子,寻常不爱出门,平岁阁又与他们四人东西两边,离得颇远,一月都见不了几次。   谷安辞一路将人送了回去,直到大夫诊完脉,才出了平岁阁。   等谷安岁浑浑噩噩从睡梦中醒来,已是夜上三更,帐边燃了几盏烛火,映出层层眩目的昏黄光圈。   她迷茫地坐起身,见素心趴在手边,睡得正熟。   “素心?怎么在这睡着了,快回去吧。”   素心揉着眼睛,见她醒了惊喜道:“姑娘终于醒了。从学堂回来时姑娘就起了高烧,还是三公子将您背回院里的,奴婢喂了药后不放心,就守在这。”   “三弟弟?他背我回来的?”谷安岁不敢相信。   “是呢。”素心打了个哈欠,起身替她掖了被角:“三公子等大夫来了,说姑娘没什么大碍才回去。时辰还早,姑娘再睡会吧,奴婢先回去了。”   素心一路出去将房门关上。   四下静悄悄的,谷安岁睡不着了,她在榻上来回翻了会,悄悄下去将书匣里的棉娃娃拿了出来,翻来覆去地看。   这棉娃娃制作简陋,针脚粗糙,料子起了点毛,只有两个手心大小。若非小道士拍着胸脯,用自己的性命再三保证,她是怎么也不会相信,这娃娃有什么特殊用处的。   翻来覆去看了会,又将那根乌发拿出来,细利柔韧,带着一点浅淡香味,让人不禁想到了那双平淡无波的黑眸。   许是心思邪恶,她脸颊闷得红扑扑的,长睫也颤得厉害,盘腿坐在榻上来回摸着它们,终是下定决心,将棉娃娃后面拆开了一个小口,慢慢将头发塞进去。   信笺上说,傀儡术分为几个阶段,第一步是取出他的一根头发塞进去,可达到最轻微的控制,而第二步是在符纸写下控制者的名讳,烧成灰让被控者喝下去……她没抱希望,不敢再看下去。   她试探着开口:“你能不能……让张先生原谅我?”   说话声轻细,在薄帐子回荡着,但傀儡娃娃毫无反应。   她无措地捏了捏娃娃,又长长地憋了口气,将它锁在木盒里,一股脑缩回了被褥。   可能是身体太过疲累,直到日光从窗棂洒到了榻上,映得脸颊像小猫肚皮一样温热,显出一点点细小绒毛。   谷安岁才迷茫地从榻上坐起身,有些没清醒。   房门几乎是被撞开的,素心一脸惊慌地冲到了榻边:“姑娘,奴婢今早睡昏了头,都辰时两刻了,不如派人去崔家那请假吧。”   半睁不睁的眼皮瞬间抬了起来,她连滚带爬从榻上起来,抓起衣裳就往身上套:“完了!快帮我梳妆。”   从平岁阁一路奔逃至府门,谷安岁站在门口,左看右看车夫还没来。   “大姐姐。”一辆马车停在她面前,挑起的车帘露出了谷安辞的脸,他面露关切:“大姐姐是迟了吗?先上来吧,我送大姐姐去崔家。”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答应的,反应过来时,已经坐在了马车上,对面就是谷安辞。   她踌躇了会,还是开口了:“送我去崔家,会不会耽误了你?”   谷安辞笑了笑:“山序书院开课时辰晚,等会让车夫速度快点,不会耽搁的。”   山序书院是京城另一有名的书院,较崔家稍次,但胜在注重骑射,以传授君子六艺为主。她以往听素心说过,三弟弟想要做武官,将来有机会还去投军。父亲不大赞成,但还是疏通人脉,将他送去了山序书院。   她点点头,就捏着书匣的木把手,始终沉默着。   谷安辞忽地主动开口:“我若没记错的话,大姐姐明年就要考女官了吧?”   被问及此事,她下意识紧张起来,就像悬在头顶的一柄利剑,迟早是要落下的:“嗯,但我考不过的。”   “考不过也没事。”他知道崔三夫人想将她许配给表兄,宽慰道:“如今有父亲和崔家姨母在,往后有我在,总不会让你受欺负的。”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小声地说了一句“谢谢”。   等马车停在崔家时,谷安岁直接跳下了马车,快步往里面走,起先还怕谷安辞看到她这模样,等进了府里,没人瞧见后就不顾形象地跑起来,   直到在学堂外碰到了张学士,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头发凌乱,立刻停下脚步:“张先生。”   张学士莫名有几分尴尬,朝她点了下头后,好一会才踌躇道:“昨日崔大人和我说了,是方知文抢了你的课业,此事是我错怪你了。”   她呆了呆,面上神色停滞。   他咳了声,下巴处一串白胡须都显得有几分萎靡,朝她作了个揖:“为师者当作表率,此次我一时不察,冤枉了你,还出言责怪。抱歉。”   谷安岁受宠若惊,结巴了好一会才开口:“没、没事,张先生,怪、怪我没注意,也没解释清楚。”   她整个人晕乎乎地往里走,像喝了一罐子醇酒醉了,连迟到的害怕都被暂忘了。   学堂里,崔则行手持书卷,淡淡转眸扫了一眼那道浅蓝衣裙,像一阵风似地站在门外,低着眉眼,让阴影遮了大半张脸,只能瞥见那双明暗不定的眼眸,小声地唤了声:“崔先生,我来迟了。”   她能感到全学堂注视的眼神,所以不敢抬头,等待着崔先生的审判。   可崔则行竟很快敛回视线,语气平静:“进去吧。”   一步步走到位上,放下了书匣,再将书卷从里面拽出来……她都不敢相信这一个时辰里发生的一切,三弟弟送她来了学堂,张学士知道了事情原委,就连崔先生都没责怪她迟到的事。   她怎么会这么幸运?   不可能。   她下意识在心里否认自己的幸运,将它归咎到了傀儡娃娃身上,是它给自己带来的好运。   谷安岁抬起眼帘,被碎发遮掩的阴影处,露出润了一层水意的乌眸,悄悄地看向了崔则行,这眼神小心又谨慎,似一片孤叶落在湖水里,只敢泛起一丁点涟漪。   崔则行来不及捕捉,垂目查看时,底下所有人都老实得可怕,规矩地假装看书,而被人窥伺的感觉就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眉心稍蹙,指尖揭过了一页,并未放在心上。   *   因为张学士的道歉,谷安岁整天都很高兴,听课时都多了几分劲头,甚至在肖想自己说不定真能考上女官,但这念头刚浮起,自己都吓了一跳。   女官三年一选,每次只选三人,就算是崔家学堂出来的名门贵女,选不上的都大有人在,怎么可能会是她?   她拎着书匣往府外走,小小声地哼起了歌,这点乐滋滋在被一个丫鬟拦到了大夫人屋里时停住了。   方知文抱着大夫人的手臂,满声委屈地告状:“姐!就是她,是她告诉了崔先生,才害得我被赶出了学堂,你一定要为我做主!”   谷安岁胸口刚涌起的热意一下散去,有些慌乱:“大夫人,明明是方公子抢了我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因为感受到了大夫人投来的冰冷视线,带着几分轻蔑。   “你是三弟妹的亲戚?怪不得这般小家子气,为着一点小事就跑去告状,还将我亲弟弟弄出了学堂。”   大夫人不愧是高门之女,分明没什么神情,单单说几句话就让她没胆子解释了。她只能像个蘑菇一样,缩在原地一动不动,静等训斥结束。   直到大夫人的话快要说完:“崔家也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的,明日我不希望在崔家看到你。”   谷安岁的脸一下白了,猛地抬起头,颤着唇:“大夫人,可、可是……”   这时她才看清了大夫人的全貌,脸庞冷艳,一双长眸锐利又冰冷,用几根缀玉含珠的细簪盘发,只穿了一件暗色常服,坐在那就震慑得她一句话都不敢说,眼尾还有点发酸,只能垂下长睫掩盖。   算了,就这样离开学堂也好。她想。   反正她也考不上,不用再和姨母找借口了,就缩在平岁阁吧。再等些年,等到谷府也容不下她时,就攒些银子离开。指不定她活不到被赶出府的年纪呢。   她不说话了,打算就此应下。   可耳旁却慢慢响起一阵脚步声,走到了她的身侧。   崔则行立身站定,玄袍颀长,宽袍随着身形飘动。他垂眸扫了一圈屋里景象,黑瞳冷淡又清亮,似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玉石。   “大嫂在做什么?”   谷安岁的脑袋垂得更低了,她要被赶出学堂了,还被最讨厌的先生瞧见了,这世上应该没什么比这更倒霉的事情了。   果然,早上的幸运只是一瞬假象。   崔大夫人神色缓和,露出笑站起身道:“五弟,没什么。不过是知文和这小姑娘起了些冲突,两人同处一个学堂,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总会影响学业,我就劝谷姑娘换个学堂,说不准撞了大运,真能学出点什么呢。”   这话里带着针一样让人不舒服,似乎她只是一颗细沙,随意一扬就能丢弃。   崔则行轻轻笑了声,笑声清润,如玉击石:“那我觉得,学不出东西的是这位方公子,该走的也是他。”   谷安岁怔住了,意外到抬头看他,看他平静的侧脸,和漫不经心说话的神情。   他为什么会帮她?   可她身上没有任何一点值得留在学堂里的优点。   难道……因为他是她的傀儡娃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章   谷安岁跟着崔则行往外走,她大着胆子,直勾勾盯着眼前背影,身形颀长,一根凉润玉簪挽着他的乌发,玄袍微晃,又回想起方才大夫人难看又无言的脸色,竟真的饶过她了,她可以继续留在崔家学堂。   太好了!   她感觉自己头顶炸出了几朵小烟花。   白墙黛瓦下,崔则行转过了身,眼尾微垂,见她茫然地仰起了头,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澈然地映出他的倒影,张唇唤道:“崔先生。”   他颔首:“让方知文离开学堂是我的决定,便不会因此波及旁人。往后大夫人找你,都不必理会,知道了吗?”   她呆呆地点头,然后才想起来:“多、多谢崔先生。”说完,有点不好意思,又猛然低下了头。   他神情平静,看了眼她头顶因动作快速而晃动的发饰:“我说了,此事是我的决定,你被针对本就是无妄之灾,不必与我道谢。”   谷安岁小声地“哦”了声。   她心里又泛起一点细密的愧疚,崔则行如此温和讲理,而她居然想把他炼成傀儡。可尝到了一点甜头,又怎可能说停就停?   眼睫虽是往下垂,可却在悄悄地搜罗地上有没有他掉下的头发。   很遗憾,他的发质似乎养得不错,没看到一根。不像她,一梳就是一缕落发。   等谷安岁坐回了马车里,还在惆怅没再找到他的落发。   素心在外面问:“姑娘今日怎么出来得迟了?是被三夫人唤去了吗?”   她刚要回话,恍然想到二妹妹进学堂的事还没有问姨母,要是二妹妹知道了,会不会当成她故意不想问?可姨母在崔家根本说不上话,问了也只会让姨母烦心。   好巧不巧,她刚打算悄悄溜回平岁阁时,就在府门口碰到了二妹妹,一把拉住了她的手。   “大姐姐是刚从学堂回来吗?”谷安乐笑着看她。   她不习惯地“嗯”了声,又急急补充道:“这几日姨母事情繁多,没功夫见我。再等些时日,我再去帮你问问。”   撒谎了。她在心里唾弃自己。   谷安乐眼里略有几分失望,又拽住她往府里走:“我什么时候催过大姐姐了?本来是求你帮忙,无论成不成,都不会怪你的。只是……若能快些最好,不然父亲就要将我送到山序书院了,听说那里还要学骑射,我可不想每天闷出一身臭汗回府。”   “二姐!我身上才没有臭汗!”身后的谷安辞走到她们身旁,故意装出生气的样子。   谷安乐挥挥手,嫌弃道:“快些回去更衣吧。”   谷安辞不服气地往她身边凑,用袖子擦她的脸,两人闹成一团,一追一跑,笑声阵阵,很快就没影了。   空旷的庭中只剩下谷安岁一个人。   她略有一点羡慕地看了眼他们离开的方向,沉默地拎着书匣往前走。   平岁阁没多少下人,做的也都是些粗使活计,所以素心常常很忙,很少能陪在她身边。   天色渐渐暗了下去,屋里的烛火用纱罩笼着,映出如梦幻一样的柔光。谷安岁躺在塌上看不进书,又将棉娃娃拿了出来,左右端详。   符咒纸上端正地写着“谷安岁”三个字,第二步是让崔则行喝下符咒烧过的水,可她根本近不了他的身,怎可能骗他喝下这种东西?说不定刚拿出来,就被言刃打了出去。   捡几根他落下的碎发好像都更现实些。但她还是将符咒纸和娃娃一起装到了书匣里。   谷安岁总是对别人打量的视线很敏感。   所以在每次崔则行转身之前,她都能率先低下头,假装在看书上的字。   碎发扫在脸颊,有点痒,她忍着没挠。   崔则行手执书卷,方才被人注视的感觉在一瞬间消失了,像湿漉漉的水慢慢侵湿了他的衣领,向下试探,又骤然退潮。   他垂目扫过这十几人,他们全都低下了头,坐得端正,不敢和他对视,只有最后面明显矮下去一点,露出一个圆鼓鼓的脑袋,一看就知没听课。   不知是怀了什么恶趣味,他道:“谷姑娘,你来回答。”   谷安岁茫然地抬起头,心跳陡然加快,砰砰地撞在胸口。   他问了什么?为什么抽中了她?她什么也不知道怎么办?   “我、我……”她踌躇着,忽见前面的林书瑶转过了身,指着书上某行,悄悄用口型提醒她。   她看不清,踮起脚往前面凑了点。   崔则行将小动作都看在眼里,伸指轻敲了一下桌面,笑意淡薄:“我问的是《尚书》大禹谟第三篇中‘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是何解,看来谷姑娘没听。”   谷安岁匆匆往后翻了两页,磕磕绊绊道:“是、是说……常人的心思、危险,上、上天的旨意说不清楚。”   崔则行像是赞同地点头颔首,又话锋一转:“嗯,错了。散学后你留下来。”   她整张脸通红,低低地应了一声,心里刚对他泛起的几分好感烟消云散。   接下来她再也不敢胡思乱想了,老实地听着课。   忍过一整日的平静,学堂的十几人身心陡然放松下来,叽叽喳喳说着等会去哪,谷安岁坐在位上,遥遥看着他们嬉乐。   林书瑶拎起了书匣,对她笑道:“我和崔二姑娘她们一道去吃乳酪,原本打算唤你一起的,没想到你被先生留下了,只能等下次了。”   这是她头一次被邀请去散学后的游乐。   谷安岁惊喜之余,一股更浓重的失落压在了身上,语无伦次道:“谢谢,我、我能不能下次再和你们一道……抱歉、我不能……”   她意识到自己在言语上的笨拙和慌乱,赶忙闭上了嘴。   林书瑶被逗笑了:“好啊,下次再约你。”   她眼巴巴地看着她们离开了。   崔则行真讨厌。她愤愤地想。   没一会,那道玄袍走了进来,黑底银绣,飘逸如雾,这次他的乌发被簪起来了,能看到流畅的肩颈和身形,一双眸漫不经心地扫向后排。   她坐在那,清浅如水的蓝襦裙缩成一团,头发有些凌乱,不知又有什么委屈,整张脸皱巴巴地垮着,眼里怀着几丝不易察觉的怨气,还非要装出很乖巧老实的样子。   生气了?他并不在意。   “崔先生。”谷安岁紧张地站起身,悄悄搓了下自己的手心,这次不会也罚手板吧?   他“嗯”了声:“过来。”   她慢吞吞挪过去,手心浸出了汗,眸光靠近那道重绣的衣摆,条条银线似铺展而开的蜘网,让她不敢多看,继续往下搜寻他的落发。   怎么又没有!   忽地,修长又纤细的指节拿着一卷书,横亘在了她的眼前。   她茫然地抬头,不慎直视上了那双冷冽的黑眸,他并没什么神情,只是垂睫扫过她的面庞:“将今日所学誊抄三遍。”   今日所学虽然不多,可一页页誊抄下来,需得花费不少功夫。三遍,估计得要大半个时辰了。   她却松了口气,甚至有点劫后余生的雀跃,这次罚得一点也不重。   可刚在心里准备好措辞离开时,他又道:“就在这写。”   日落黄昏,带着暖意的光影从竹帘折射而入,晒出了一点墨香。谷安岁趴在书案上,拿着笔慢吞吞地写,力求每一个字都不被他挑出错。   崔则行交代完后没走,坐在上首翻阅着书。   时不时,她借着碎发遮掩,掀起眼帘偷看他一眼,直到崔则行拿起案上茶盏,却没倒出水时,终于被她逮到机会,抢先站起身:“先生!”   可这喊声有些大,惹得崔则行抬起黑眸,不解看她。   她低回了头,想着以往同窗都是怎么和先生说话的:“先生忙碌辛劳,我去帮先生取些茶水。”   崔则行指腹轻点杯沿,见到她颤得极快的长睫,生出了几分兴味,便颔首应下。   她上前捧了茶壶,小跑到学堂外寻崔家丫鬟倒了一壶茶水,等走到无人处,双手颤颤巍巍地宛若八九十岁喝昏头的酒蒙子,从怀里摸出了那张画满诡异符咒的纸。   只要将它烧成灰,让崔则行喝下,就能解决她的下一个麻烦。   她咽咽口水,一双偏圆的眼眸直勾勾看那张符咒,觉得自己像个贪心又无耻的小人,暗戳戳地做这么邪恶的事。   可、可是诱惑太大了,谁不想拥有一个厉害又听话的傀儡……   她在原地站了会,站到双腿发麻,才慢吞吞地往学堂走。   人回来了。   崔则行转眸看她,也不知经了什么,取茶水取了一刻钟,衣裙折了好几道皱痕,脸上薄薄一层脂粉终于掉完了,眉眼低垂,唇瓣紧抿着,一幅很可怜的模样。   “崔府太大了,我不小心迷了路,这才回来迟了。”   谷安岁从幼时就常被姨母邀到崔府来,对府中各处虽算不上熟悉,但至少有个大概。   又撒谎了,她默默在心里唾弃自己。   崔则行却没多问,接过茶水,打量几眼,并没打算喝。   她坐回位上,将剩下一点誊抄写完,起身递交给他:“崔先生,我写完了。”一边说着,一边偷瞄了眼桌上茶盏,见一口没动,不由暗自庆幸,幸好刚才没将符咒灰掉进去,不然就全浪费了。   崔则行看了抄写,点头道:“嗯,回去吧。”   浅蓝襦裙得了赦免,当即往外走,衣摆像被吹散的卷云,可忽地,一张写有“谷安岁”名讳的符咒纸从袖口飘了出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章   刚掉下的一瞬间,谷安岁一心奔着往外走,直至身后人轻唤了她一声:“谷姑娘,这是什么?”   她扭头,就见崔则行俯身,轻轻捡起了那一张小纸片,垂睫左右打量着稀奇古怪的符号,似用朱砂绘制而成,如藤蔓一样缠绕在黄纸上,中间端正地写了“谷安岁”三个字。   单看这张符纸就透着几分吊诡的意味,像是什么阴邪的诅咒之法,可她又写了自己的名讳。   他慢慢站起身,无声地看向谷安岁,似在等待她的一个解释。   谷安岁根本不知道自己该如何狡辩,手指紧张地揪着衣袖,忽而脑子里灵光一闪,张口就道:“这是我从一间庙里求来的神符,说是能保佑我……心想事成。”   “心想事成?”他重复这四个字,黑眸轻垂,像在思考话中的可信度。   “对、对,很灵验的。”她没什么底气。   “谷姑娘说的倒让我也有几分好奇了。这庙在哪?有机会我也去求一张神符。”   “只是一间破败小庙,供的神像也没什么厉害的。”她觉得自己撒谎成性,彻底成了一个没良心的坏人,可还是继续道:“先生身份尊贵,怎能屈身去那种地方。”   忽地,她又急中生智:“先生若不生气,我可以代先生去一趟。只需要……先生的一截头发。”   可说完,她就后悔了,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无缘无故怎可能会给她?   崔则行却扬了一下眸,漆黑瞳仁定在她面上一瞬:“你替我去?”   他沉默了会,忽而又轻笑了声,竟应下道:“好。”   等指尖握着那一枚银剪,谷安岁无措地看向那被挽起来的黑发时。   她仍不敢相信崔则行真的同意了,还主动让她来剪发,天晓得这几日她做梦都趴在地上找他的落发。   崔则行坐在木凳上,发冠正好到了她的胸口。从这高些的方向,她能将往日看不见的地方一览无余,从耳垂到锁骨,墨黑衣领隐约遮着胸口,再往下看一寸寸肌肤……   她吓得哆嗦了下睫,赶紧收回视线,抖着手摸上了那一根玉簪,很清润冰冷的触感,拿下簪子再取下发冠,泼墨般的长发顷刻间洒到了她的手背上。   一点混杂墨香的冷梅味道。   香味轻淡,她却觉得自己晕乎乎的,像被迷药迷昏了脑袋。   见她许久不动作,崔则行小幅度偏头,偏出黑眸的一点余光:“怎么不剪了?”   “剪,我没准备好。”她语无伦次,咽咽口水,总算抬起了小银剪,指尖轻握住几根如柔绸一样的乌发。   嗯,剪几根就好。崔则行都这么大度了,她总不能得寸进尺。可念头刚浮起,又被自己狠狠否定,剪得那么少,万一效果不够怎么办?   这样想着,她贪心地多捏了一点头发,再多捏一点……   剪刀咔嚓咔嚓地剪过,那一缕断发被她紧紧握在了手心:“好了。”   崔则行披头散发地站起来,挡住了窗棂投来的昏黄光亮。他转过身,满头乌发尽散,肤色偏白,半垂下来的黑眸宛若瞧不见底的水涧,唇瓣却又近似绯色,一时状如艳鬼。   他平静地扫向她手心的断发,乍然露出一点淡淡的笑:“谷姑娘别忘了帮我求一张神符,我也想要心想事成。”   此时此刻,天际边广阔又夺目的晚霞一点点沉下去了,烟灰色的阴云漫起来,遮住了大半光彩。   谷安岁怀里揣着那一缕头发往外走,还有点不清醒,直至走出府门被素心一下扑到了身上。   “姑娘怎么才出来?不好了!今日沈夫人硬要跟着奴婢一道来接姑娘,可左等右等没见到姑娘出来,就又让下人传话到了崔家姨母那,也不知两人说了什么,崔家姨母直接将人赶了出来,身边的刘妈妈追着她骂,将人生生骂出了府!夫人脸色特别难看,让人套了马车先走了。”   谷安岁脸色瞬间惨白,那一点攒起来的好心情也消散干净。   素心忧虑地皱眉:“要是夫人回去后对老爷说了什么,老爷又为难姑娘怎么办?”   她紧掐着手背,将唇瓣咬到充血,半晌后才缓缓道:“我先去姨母那儿一趟。”   从屋外往里走,咒骂声越来越清晰,又传来一道清脆的瓷器落地声。   “真以为自己是什么好货色了?不就是一个穷乡僻壤出来的商户女,背后不知耍了多少手段才来了京城,居然还有脸在这舔什么亲戚!谷家也不过是一个低贱的五品官,要不是心疼我妹妹走得早,连崔家大门都进不来!”   语气轻飘飘,又因气愤显得有几分尖锐,像病重之人发出的怨怼。   待进去了,她低着头,看地上碎成了一块块的茶盏,唤道:“姨母。”   三夫人躺在榻上,哀怨地看她一眼:“你还知道过来?真不知你有什么用,在谷家一点话也说不上就算了,竟还想让那贱人生的女儿进崔家学堂。我知道自己命苦,没指望过什么好日子,可没想到你们一个二个全都是来讨债的!”   她重重地“唉”了声,背过了身:“你走吧,反正人人都可以作践我,指不定过几日棺材一开,就能抬走了。你们也都能舒心了。”   谷安岁咬着唇,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踌躇着往前走,坐到了榻旁。   她犹豫着将手放上去:“姨母,我错了……是沈夫人和二妹妹与我说了,说只要问一句,我实在没办法才答应的。”   三夫人扭过头,一把推开了她的手:“你也就是个软弱性子,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任谁都能踩两脚,真是和我那个妹妹一模一样!”   她坐在凳子上,垂下的碎发将乌眸遮得黯淡,无声听着训斥。   不知过了多久,刘妈妈进来报喜道:“三夫人,公子回来了。”   三夫人愁苦的脸色终于变了,一时都忘了矫正谷安岁的脾气,惊喜道:“回来了,快让他进来!诶呦,这走了快一年了,恐怕他老娘长什么样忘了,没良心的讨债鬼。”   崔承章跟着崔家二叔外出游历,一年里走了许多地方,整个人风尘仆仆,本欲休整换衣先去拜见老夫人,一听闻谷家妹妹又被母亲扣在房里说话,思量了会还是先过来了。   “母亲,安岁妹妹。”他被晒得有些黑,气质仪态还是端正有礼的。   谷安岁轻轻松了口气,起身给他让位:“承章哥哥。”   三夫人一时欢喜地握住他的手,一时又气恼地拍他:“亏你还知道回来,在外头玩得连自己亲娘都不记得了吧。想当初我十月怀胎,难产生了几个时辰,才把你从鬼门关拉回来……”   崔承章面露无奈:“母亲,这次我不是出去玩乐的,是跟着二叔在外编纂各地游志,增长见识。”   三夫人“呸”了声,一脸不屑:“谁知道你二叔二婶怀了什么心思,自家儿子不带偏带你?说不准就是为了让你落下功课,故意将你带出去的!也就你这个傻货分不清!”   ……   谷安岁从崔家大门出去时,已是月上枝头。   崔承章一路送她,歉疚道:“母亲这么多年一直是这个性子,说话有些难听,但心是好的,你莫要怪她。”   她点点头:“我知道的,承章哥哥。”   他垂眸看她,只能瞧见她微垂的脸颊,肌肤被灯火照得柔和温润,心中一动:“听说这次母亲是和谷家夫人起了冲突,安岁妹妹回去恐会受一番训斥。不过……日子也快了,就算你考不上女官,祖母那儿由我去说。”   他在说两人的婚事。   可她一点也高兴不起来,甚至生出了一点迷茫,她真的要和表哥在一块吗?   但她也知道,这事由不得自己做主,也是她无望人生里最好的出路。   承章哥哥待她不错,婚后日子不会很难过的。再且,当年若不是姨母,她恐怕早就被忘在平岁阁里饿死了。   她在心里安慰自己,算是应下了:“多谢承章哥哥。”   回到谷家已经过了戌时,府中灯火通明,谷安岁被直接带到了正厅,沈夫人脸上挂着泪,委身坐在那抽泣着,身边姐弟两一个跟一个地安慰。   谷老爷见到她走进来,怒火顶到了极点,张口斥道:“你到底是姓崔,还是姓谷?”   她不得不停下脚步,却已是身心俱疲,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谷老爷见她这幅沉闷的模样,更恼火了:“你母亲被崔家人赶了出来,你不帮着你母亲就算了,竟还在崔家留到了这时候!”   这话像一下戳中了谷安岁的逆鳞,她揪紧衣裳,声音虽小,却是清晰的反驳:“我母亲已经过世了。”   “你!”谷老爷气昏了头,刚伸起手心,就被沈夫人一把拦了下来,还将老鸡护犊般抱住了她。   谷安岁被揽在宽厚的肩膀里,动弹不了,恍惚间,只能看到她挂着点点泪珠的侧颊。   沈夫人双目含泪:“老爷何必牵连一个孩子?崔家位高权重,各个在朝中领着要职,更何况安岁的亲姨母就在那,她愿意亲近些也是常情。我一个穷乡僻壤出来的,崔家看不上我也正常。”   谷老爷放下了手,发出了无可奈何的一声叹息,咬牙看她:“谷安岁,你小小年纪,怎么这般贪慕权势?夫人你放心,纵是那崔三夫人不帮忙,我亲自想办法,怎么都会让安乐进崔家学堂!”   他甩着衣袖,径直掠过谷安岁,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沈夫人擦了擦眼角,松开了那个含着难言意味的怀抱,宽慰她:“安岁,别怪你父亲,他近来心情不好。”说着,她歉疚地看了她一眼,拉着谷安乐急匆匆地追了上去,在一旁低声问询着什么。   剩下的谷安辞目光复杂地看了她一眼,又皱眉不解:“大姐姐,再怎么说这也是我们的母亲,怎能为着攀附崔家忘了亲伦,你也太……唉……”   正厅里只剩下谷安岁一个人,她低了低头,长睫在眼前投出婆娑的阴影,慢慢往平岁阁走。   直至夜里,层层绕着薄帐的榻中寂静,谷安岁盘腿坐在被褥中,终于将那一缕头发拿了出来,像抓住什么存世珍宝般握得极紧。   她睁着清亮如烛的眼眸,脸上没什么神情,只是慢慢地将一缕头发塞进了傀儡娃娃里。   但这次,她求的是,不要让二妹妹进崔家学堂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章   天际破晓时,素心如往常一样进了屋里,点灯唤她。   “姑娘该起来了,再不去学堂就迟了。”   谷安岁已经醒了,她裹在被褥里,眼睛只睁开了一条小缝,声线都虚弱了不少:“素心,我好像是病了,头好晕,恐怕不能去学堂了。”   素心一惊,连忙摸了摸她的额头,没一点发热的迹象,迟疑道:“不热啊,姑娘哪里不舒服?”   她往里缩了缩,眼睛彻底合上了:“哪里都不舒服,一点力气都没有。怎么办,看来只能派人去崔家请假了。”   素心沉默了会,还是心软了,替她将被角掖好:“那姑娘好好歇息,奴婢交代人去崔家请假。”   可她没想到,这一心软就让她在屋里窝了三日,好说歹说也没个效用。   说了半晌,素心终于放弃似地叹了口气,将房门关上了。   被放下的薄帐子透出淡黄的月色,笼出四面八方、密密层层的阴影,像住在与世隔绝的圆月里头。   谷安岁缩在被褥深处,抱着那个傀儡娃娃,被褥厚实又温暖,身上却是凉阴阴的。她在心里默默谴责自己撒谎成性,连面对的勇气都没有。   嗯……逃避可耻但有用。   *   谷老爷派人给崔家各房都递了拜帖,可石沉大海,不仅一点音讯都没有,送到崔家三房的,竟被崔承章派小厮送回来了,当众折了他的脸面。   这几日他脸色都不大好看,可说出口的话也难收回来。   无奈,下朝后他一路小跑拦住了崔则行的去路,讪笑道:“崔大人,听闻这几日使臣将至京城,大人会亲自招待这一行人,某早年对这些藩属国颇有一番研究。若不嫌弃,可到府上一叙,下官可将这些年写过的札记交给大人。”   崔则行一身绛紫官袍,衬得眉眼多了几分冷冽。他偏眸看向身侧人,一道平和视线,谷老爷霎时噤声不敢言。   他没说话,似在思量,周遭刮起了烈烈寒风,吹得谷老爷脸颊疼,不由后悔起了这一时冲动说出的话。   可半晌后,崔则行竟颔首应下了,给人几分客气的错觉:“好,谷大人引路吧。”   谷老爷一路欢天喜地将人带回了府,让人奉了府中最好的茶水到客间,亲自到书房将书札取回来。奔忙间,险些忘了文人风骨。   崔则行简单翻了几页书札。   四周静悄悄地,只剩下一道又一道的书页翻动声,和一道略带审视的视线。谷老爷忽觉有些紧张,像以往在书院被先生抽查课业一样,他悄摸伸手揩了下汗,又觉好笑,枉他活到一把年纪,竟被二十余岁的青年人唬住了。   崔则行停了动作,露出一点笑意,似随口道:“谷大人的字写得不错,不愧是被先帝称赞过的。但较之你的女儿,还是差了些。”   谷老爷一时愣住,不由想崔则行怎可能见过安乐的笔迹,安乐和安辞一样,都在书法上资质平庸,没什么可夸的地方啊。而后才恍然想起,安岁身在崔家学堂,崔则行作为教书先生,定是见过她的课业。   可是……   他心底生出了一丝怀疑,安岁何时有了能被崔则行夸赞的地方?   正当他盘算之际,崔则行放下手里那杯索然无味的茶水,话锋一转:“听闻谷大姑娘连着三日请了病假,不知是何缘故?”   谷安岁不知道崔则行为什么提及自己,让她不得不从榻上爬起来,更衣梳妆,顶着那张憔悴的脸出去见人,一路上悄悄在心里咒了他两句。   刚走到客间外,她就被谷老爷拦住了,往她手里塞了一碟糕点。   谷老爷神情复杂,眸光中带着打量,好一会才尴尬地开口:“这几日你都没去学堂?”   她看向碟中精致又小巧的糕点,轻轻“嗯”了声。   谷老爷蹙了下眉,到底没多说什么,脸上多了几分属于父亲的慈爱:“先进去吧,崔大人方才还问你呢。正好我去将你母亲和二妹妹也叫来,说不准崔大人真能松口让安乐入学,也好解了你们母女两人的误会。”   她抬起了头,见那匆忙背影已经变小了,可轻得近似呢喃的话还没说完:“父亲,我母亲已经过世了。”   糕点被她端到崔则行的面前,她不敢看他,低着眼睫:“崔先生。”   崔则行看向她乌沉沉的发顶,淡淡问了句:“谷姑娘是病在脸上?”   下一刻,他就见她茫然地抬首,被阴影罩得阴郁的脸庞现了出来,因来得匆忙,一点粉黛未施,脸色有些憔悴,却又苍白得像软溶溶的月色,偏圆的眼眸黑白分明,澄然似清泉,不期然和他对视。   他还是端起了那杯索然无味的茶水。   她害怕装病被识破了,声线微弱:“我是、是起了点低烧,晕得没办法上学堂,如今已经好了。”   他并未拆穿:“谷姑娘答应给我的神符呢?”   她呆了瞬,恍然想起了这茬事,可本就是她随意扯谎扯出来,从哪能寻到心想事成的神符?   她硬着头皮道:“这几日我病在府中,还没来得及去庙里,崔先生能不能再等些时日?”   他很好说话地点了头,却又道:“我见谷姑娘病情已大好,那明日就送到崔府吧。”   “什、什么?”   崔则行抿了口茶水,不再多言。   她一时内心愤愤,不是已经将头发塞进娃娃里了吗,为什么还没有明显的效果,难道是操控力度还不够?心思回转间,暂时将害怕抛之脑后了,竟主动问道:“先生知道父亲为何带您回府中吗?”   他屈指点了下桌面手札:“为了给我这本记录藩属国风土的手札。”   她闷了一口气,给闷酒自己壮胆一样:“父亲如今去寻二妹妹了,恐得过些时候才能回来。因为……二妹妹到了年纪,父亲也想让她进崔家学堂。先生今日会同意吗?”说完,她就不敢再看他的神色,一言不发地咬着唇,眼里闪着偏亮一点的、希冀的光。   他多看了她一眼,浓厚的绛紫色官袍将整个人衬得不近人情:“学堂有学堂的规矩,人数也有定数,自是不会有所偏颇。”   她的眸光又黯淡下去了,方知文刚走,这话便是在暗示学堂缺人了,父亲又直言相求,正巧给了二妹妹空缺。   这一瞬间,她突然改了主意,那张符咒必须让崔则行喝下去。   时辰差不多了。   崔则行站起身,通身流畅的衣袍垂坠而下,身形颀长,不怒自威,只一眼就显出两人天差地别的距离。他垂眸看她,眼尾小幅度上挑,黑瞳冷淡地映出了她折光的发饰。   这时,谷老爷带着沈夫人和谷安乐来了,见他要走了,一脸着急:“崔大人不妨再多留一会?”   崔则行理了理衣袖:“朝中多事,不便多留。”   沈夫人低着头,手肘提醒似地推了下谷老爷,他的脸有些涨红:“崔大人,只求您能再多留一刻钟,看看某这二女儿的天资,她自幼熟读四书五经,乖巧懂事,以往教她的先生都夸她是念书的好料子。不知……能不能有机会进崔家学堂?”   谷安乐头一次见比父亲高了许多官阶的人物,以往只从传言中拼凑过这形象,如今仰目看去竟觉周身尽是光彩。恍惚间她有些愣神,被扯到前头才反应过来,怯怯地打招呼:“崔大人,臣女——”   话没说完,就已被打断,崔则行的语气不轻不重:“谷编纂将我拦在这,是觉得你一家之事比朝政还重要吗?”   闻言,谷老爷的脸色猛地一白,扑通跪在了地上。   屋里一时静悄悄的,谷安岁能听到自己扑通扑通的心跳,她看了一眼战战兢兢的父亲,犹豫着自己要不要跟着跪下去。   不待她想明白,崔则行忽地侧首看她,黑沉沉的眸子带着一点审视,像两把尖利又光亮的小刀扎到了她的心里,把本就脆弱的心脏扎得一哆嗦,颤颤巍巍地往里藏了点。   她不敢再看,只悄悄瞄着那道绛紫官袍离开了屋里。   人走了。   沈夫人委屈的哭音里含一点不悦:“老爷,今日这种大好机会,你何不与崔大人多说几句,说不准他见识了安乐的天资,真就点头应下了。”   谷老爷自己的心情都没收拾好,语气里也多了些冷淡:“能将人请回家里已是不易,难道你真让我将人拦下来,落个耽误朝政的罪名,到底莫说什么学堂了,就连脑袋也保不住。”   沈夫人一听这话,情绪收敛了大半,露出一抹坚强又善解人意的笑:“是我多嘴了,此事本就艰难,怪我一时心急了。”   谷老爷神色缓和了些,两人你言我语地说了一会,积攒的焦躁和怨怼也就此消散了大半。沈夫人见今日无望,很快领着谷安乐离开了。   谷安岁看着情形,也打算借机告退,可却被父亲喊住:“听崔大人说,你的字写得很不错。”   忽地,她脸上的神情像被冻僵了一样,五官细微地绷紧了点,却看不出什么变化,旋即又笑了笑,小声道:“父亲忘了吗?从幼时我就开始临摹你的字帖。”   说来这是她仅几件和父亲有联系的小事。   当年他被先帝夸过后,一时情喜,亲自写了字帖递给三个儿女。字帖没什么稀奇,不过是名家字帖中的一份,并未当回事。可过了一段时日,父亲杀了个回马枪,亲自检阅他们三人的临摹,唯有她一人写了,于是父亲夸了她。   经年累月下来,那份字帖愈发陈旧,被素心收了起来,她的字倒是越练越好。   父亲的脸上闪过一瞬间的空白,做出个费力回想的神情,可显然,没想起来。因为他皱着眉,勉强露出了笑意。   她知道,父亲在尴尬时,总会做出这个神情。   她没等待父亲不知何时能停的回忆,张了口:“父亲,若是无事,我就先回去了。毕竟明日我还要去学堂。”   他自知不好意思,没再留她说些旁的,只惯例交代了几句就放她走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章   回平岁阁的第一件事,就是绘一张假神符。   书案处,摆着几张与符咒差不多样式的纸张和一支朱笔。谷安岁盘腿坐在案边,手握着朱笔慢慢地写,溅了朱点的脸板着,严肃得有点像课上的张学士。   她腿边乱飞了许多张写废的,这稀奇古怪的纹样太难写了,不是这歪一点,就是那多一横。   等好不容易画了个差不多的,才发现颜色暗淡了太多,一看就是冒牌货。   谷安岁一时急得抓耳挠腮。果然,谎不是人人都能撒的,稍有不慎就会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可事出紧急,明日该怎么像崔则行交差?   忽地,凑近嗅了下,竟传来一道淡淡的血腥味。   猪血?羊血?难不成是人血?!   她睁圆了眼,吓得差点从书案旁弹跳起来,可细细想来,这种诡异的傀儡术法用人血也正常。   纠结了好一会,她伸开手心,终究是贪念战胜了良心。   幸好,谷安岁是不怎么怕疼的。   她找到了一个看起来很锋利的剪刀,慢慢划了一条小口,血珠滴落到了砚台里,与偏暗的朱砂混杂成了昳丽的艳色,蜿蜒一条,像蛇伸展间吐出来的红信子,满含诱惑。   然后重新握紧朱笔,一笔一划慢慢描摹纹样,写出崔则行三个字,再鼓着腮,奋力将痕迹吹干。   片刻,两张写着不同名讳的符咒躺在了书案上,线条暗红灵动,如藤蔓般扭曲了整张纸。   谷安岁随手拨了下碎发,低着乌眸,确认两张没什么差别了,才收了起来。   马车摇摇晃晃,晃得她有点头晕,在屋里懈怠了三日,再一回来念书的路上都是绝望的,甚至有点想临阵脱逃,找个借口改道回去算了。   从昨晚绘完符纸后,她就一直在纠结这件事,至今也没做出决定。   可车夫没给她逃脱机会了,纵着马一会儿就停在了崔家府门口。   她不得已下了马车,双腿拖拉着往前走,府门的小厮见了她却很惊讶:“谷姑娘怎么来了?今日崔大人要在府中招待外来使臣,学堂里的公子姑娘全都休沐了啊。”   这话真是,死到临头被捞回来了。   但面上还是得装一下的:“我这几日都告假在家里,竟不知晓这事。这可真是太遗憾了,还得麻烦你跟崔先生说一声,我就不打扰他招待客人了。”   刚转过身,欢欣雀跃的神情还没露出来,言刃就走出来了,唤住了她:“谷姑娘,大人有请。”   她不得已转身,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跟着他往里走。   方向不是去学堂的,是崔则行的归云苑,独居府中一隅,僻静雅致,自然与平岁阁位置偏远的僻静不同,是这里的下人刻意维持出来的安宁,一路走到里面才能听到几道细碎的交谈声。   谷安岁头一次进先生的院落,有点没缘由的恐慌,什么也不敢多看。   她被领到了隔间后,言刃就走了。   隔间与议事的地方只放着一道纱制枯黄色屏风,所绘花鸟栩栩如生,仅是观赏都能赏上好一会。   她有些懈怠地放松下来,撑着下巴瞥见了屏风上的一道剪影。   剪影坐在正中心,只是在听他们说话,又动了动宽袖,伸手接了递上来的折子,修长指节慢慢地翻动着。他看得很专注,低着头,以至于让她能清晰地看到那垂下来的眼睫,在脸颊扑出了细密阴影。   这是她第一次持续这么久看一个人,像在观察地面的蚂蚁一样,能看到他的一举一动。   她无意识伸出了手,轻触在屏风上,细细去数眼睫多少。   心放空了,思绪就开始乱飞。她不由地想,像他这样的人会遇到和她一样的困难吗?会像她一样卑劣无耻地用下作手段吗?   一个年少得名,位高权重的崔则行居然要被一个平平无奇,没人在意的谷安岁用傀儡术控制住了。   说出去恐怕都没人相信。   她无声笑了下,长久地看那道剪影,眼眸被四下通透的光线映得明亮,灰蒙蒙的瞳仁却被晒得颤动了瞬。   那道视线又笼罩在崔则行身上了,像白日里幽幽一道光,冷不丁地扫过了他,可这里处处光亮,什么痕迹也没留下。   他不动声色地往四周打量了圈,只见到几张恭敬垂目的面孔,什么异样也没有。思量半晌,便几句下了逐客令,让朝中官员领着使臣离开。   等走到隔间时,等他的人已经趴在桌面睡着了,脸枕在手臂上,眼眸微阖,纤长乌睫细细颤动着,唇瓣抿得极紧,像在做什么极惊险的梦。   那一身浅黄襦裙柔软地垂坠在地上,指尖抵在屏风某处,一动不动,唯有胸口轻微地起伏喘息着,和偶尔偷溜来庭院里睡觉的橘猫一模一样。   他站了会,又静静地坐到了旁边。   谷安岁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她下意识擦了一把唇角,正处于迷糊和清醒之际,一扭头见到人吓得跳了起来:“崔、崔先生,您什么时候来的?”   “刚来不久。”崔则行见猫被诈醒了,懵懂地睁着眸张望,他收敛神情,淡淡道。   她听着隔间外没了动静,使臣估计早就走了,开始懊恼自己没留神,竟在崔先生眼底下睡过去了。   之前没说实话打过手板,课上走神被罚抄……她在心里认定崔则行是个很小气的人,该不会这次也要被罚吧?   可崔则行好似并未打算深究,很快收了眼神:“神符呢?”   她这才磨蹭着从袖里拿出一张薄薄的纸,心闷肝颤地递给他,还不忘小声地开脱自己:“先生,这就是我从庙里求回来的神符,说是能让人心想事成,但这种邪门事怎可能存在,先生应该是不会相信的吧?”   崔则行瞥见她掌心一道浅淡血痕,眉尖轻微地蹙了下,才打量着起这张薄纸,所绘纹样繁复诡异,颜色呈现暗红色,正中心写着他的名字,隐隐冒出一点淡淡血腥味。   纤长手指捏了半晌,他忽地笑道:“为何不信?谷姑娘说了能心想事成,我自是相信的。”   谷安岁觉得自己的心往上吊了吊,快被勒死了。若他的心愿没成,岂不是要怪到她头上?   这样想着,却又不禁好奇,像他这样的人,这世上能有什么求而不得、望而不即的事物?恐怕说一声,就有无数人甘愿屈膝献上他们的心脏和性命。   她讨厌这样无所不能的人,像混乱世界生出的病变,可还是问道:“先生能有什么做不成的事?”   崔则行没回答她的疑问,收起了那张神符就起身往屋外走,见她没跟上来,转首道:“缺了三日的课,你不补回来吗?”   她呆呆地“啊”了声,打心底生出一阵痛苦,可还是做出一个很愿意的神情,老实地跟上了。   她跟着他去了书房,地方颇大,正中香炉燃着袅袅香雾,与他发上的味道极像,一角书案上放好了几本书,笔墨纸砚也都齐全地堆在一块,是早已备好的。   崔则行伸手一指向那书案:“我政务繁多,无暇顾及,你自行将缺的课业学了,若有晦涩难解处,再来问我。”   谷安岁看了看那书案,只与那张书桌离着几丈距离,一举一动都在他的眼皮底下。平常在学堂上混在十人里面都已经够难捱了,如今一对一,与酷刑有什么区别?就不能让她一个人回家慢慢学嘛?   这是监视!是威胁!是强权!   但她敢怒不敢言,憋屈地按在肚子里。   崔则行看她萎靡不振的背影,眼尾轻微地弯了下。   等她满腔不甘地坐下,打开那几本书后,才发现书页旁一行行朱笔标注,字迹有力苍劲,一眼难忘。   这是崔则行在用的书。   她假借拿笔的遮掩,悄悄抬头偷看,见他已经坐在了书桌后,神情认真,垂目看那叠成一摞的奏疏。   谷安岁做不到和他一样认真,看个几行,心绪就飘远了,可飘来飘去,总会不自觉绕到几丈外的人身上,再假装不经意地看上几眼。   他始终在那,与她隔得不远,只抬起头就能看到,偶尔皱眉,偶尔舒展,翻阅出簌簌响动声。头一次离得这么近,她撑着下巴,也是头一次觉得讨厌的崔则行没什么特殊之处,只是一个普通人。   她被自己的念头吓了一跳,赶忙在心里否定,小心他一生气把自己分成几块扔出京城。   光影随着时辰流逝,慢慢地变换。   屋外檐上,猫儿跳跃,蓄意踩响瓦片,雀鸟被惊得高飞鸣叫,啾啾声伴着渐渐明亮的光线播撒而入,像一条温和的、平静的河流缓缓流淌,带着难言的生活气息。   一会儿,言刃进来禀告:“谷大人来崔府拜访大爷大夫人,听闻谷姑娘也在府里,就遣人过来问问姑娘要不要同去。”   谷安岁心一紧,想到了大夫人要她离开学堂的事,不待她想出拒绝由头。   崔则行先一步道:“谷姑娘课业有误,恐怕匀不出功夫离开。”   言刃点头应下,转身回禀去了。   他转首,正对上她径直投来的眸光,眉梢微扬:“怎么,你想去?”   她摇了摇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缓滞道:“父亲是因为二妹妹入学堂的事才来的,大夫人不喜欢我,我去了反倒会耽误事。”   他搁了笔墨,平静的黑眸像是能洞察人心,静静地落在她身上:“那你想让她来吗?”   “我……”她无意识地捏着书角。   洒在肩颈的阳光一路暖了全身,骨头都不自觉软了几分,她像是被这种温和又平静的气氛所诱惑了一样,竟说出了实话:“我不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章   谷安岁说完就后悔了。   她的确不想,从一开始就不想,答应沈夫人是被迫,她也根本不可能做到。就算二妹妹往后与她同出同进,一起上下学,清楚了她的脾性和在学堂里的处境,更不愿意与她亲近了。   她知道自己自私又贪心,小气又吝啬,没人会喜欢这样的自己,但只要维持好假象,装的像一点,一切都不会被发现的。   可怎么能脱口说出来呢?   她慌乱地抬头看向他,生怕他露出什么厌恶的神情,可崔则行神情平淡,只是点了下头,就将目光收了回去。   谷安岁的紧张落了空,却也很快反应过来,他是因为傀儡术才认同她的。   但这一点可怜的认同已经不够了,她想要认同变成听从,乃至是服从,想要有人将她的话奉为圭臬,永远站在她的身后。   ……   等到角落那一阵窸窸窣窣声离开后,崔则行拿出了那张神符,黑眸定定看了良久,纸张没有丝毫庙里该有的香火味,反倒带着一点混杂各种香料的梨子香,像姑娘家惯用的脂粉味。只是血味浓烈,一开始难以闻清,但静坐一会,那点梨子香越来越浓重,盖住了所有。   他的指腹摩挲着暗红字迹,想起了她手上那一条血痕,在一瞬间已经认定,这不是什么所谓神符,只是一张被伪造的废纸。   是她的手写的字,她的血做的墨,一点一滴,都缠绕满了她的气息。   *   回到平岁阁,谷安岁学了大半日,脑袋都是迟钝的,只想回去躺着。可刚准备进屋就被素心拦下:“姑娘,方才二姑娘来了,奴婢说您出去了,她便直接进去了,如今还在呢。”   她点点头,恍然想到今早走得急,没将傀儡娃娃塞到书匣里,只随便藏在了被褥深处,用几本书掩着。若二妹妹瞧见了,且不是完了。   一推开门,谷安乐正坐在榻上,将那几本书翻得簌簌响,而棉娃娃已经露出了一个小角。   “二妹妹!”她吓得直接唤道,打断了谷安乐进一步的动作。   谷安乐见到她回来了,脸上立刻洋溢起灿烂的笑意:“大姐姐从崔家回来了,怎么没和父亲一道?他今日也去崔家了。”   谷安岁小心地坐在榻上,用身形挡住傀儡娃娃的方向:“父亲走的时辰早些,崔先生交代给我的课业还没写完,没赶上与父亲一道。”   “是那日的崔先生吧?我瞧着他一脸的不近人情,不是个好相与的,生生吓得父亲跪地请罪了,也没个回话。没想到大姐姐与那个崔大人关系这么好。”   说了几句,她似乎觉得光说话有些疏远,伸手一拉,抱住了谷安岁的臂弯,撒娇道:“刚才我一时好奇,想知道崔家都会教些什么,随意看了眼大姐姐的书。”   谷安岁不习惯这份亲近,脊背绷得像拉紧的弓弦,一动不敢动,“是因为我请了几日的假,才让我过去的。”   谷安乐笑道:“姐姐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若是我在崔家,定一日闲假也不请。不过父亲临走前答应我了,往后就能和你一起去学堂了,大姐姐可要多照顾我哦。”   她勉强应和着笑了声。   谷安乐惊喜地叫了声,抱住了她:“最喜欢大姐姐了!”   她低着长睫,显得眼眸愈发灰暗,忽地开口道:“二妹妹是喜欢我,还是喜欢崔家?”   这话说出口,她明显感觉到身侧动作停住了,而后一把松开了她,腾地站起身。   谷安乐眼尾有点泛红,含着一点哭腔反驳:“姐姐怎么能这样想我?”   谷安岁咬着唇,情绪被唇瓣上的痛感盖住,慢慢地陈述:“你以前从来没来过我这,也很少和我说话,更不会说喜欢我。我记得,夫人几年前想让我住在你隔壁的院子,你是不愿意的,说我这样沉闷、不会说话的人和你一道出去,只会给你丢脸。”   她记得,一直都记得,但不应该说出口。   万一……万一谷安乐是真心的呢?   此时此刻,谷安岁觉得自己疯了。   谷安乐双脸涨红,气得跺脚:“谷安岁!你心脏看什么都是脏的,怪不得父亲不待见你!”说完,一边哐哐哐地跑了出去,一边抹着眼泪。   等到人走了,屋子静下来了。   谷安岁终于卸下全身的力气,咣当倒在了榻上。她恍惚地拿出怀里那张符咒纸,指骨因过度用力而泛白,慢慢地攥紧,像握住最后一根稻草。   那一夜,她睡得很昏昏沉沉,又梦在自己被遗弃在一叶舟上了。天上下着雨,小舟一直在往下沉,她没有办法,连呼救也没力气了,缩在角落等着这场雨变大,小舟被掀翻。   打断她溺水的又是素心催她上学堂的声音。   她懵懂地坐起来,才回忆起病假已经结束了,今日又要去上学堂了。   然后,就是如往常一样,慢慢地爬起来,梳妆,换衣,收拾物件,简单用几块糕点,再乘马车去崔家……   可今日,隔壁空着的位子上有了人,她惊讶道:“承章哥?”   一张屏风将崔承章的面容映得朦胧,还是能辨别出他嘴角扬起的一抹笑。   “你回学堂了?怎么没再歇几日?”她来学堂是两年前的事,之后几月他就随崔二爷出去游历了,再且他以往是坐在最前头的,怎能跟她一样沦落到最后面。   崔承章凑近了些:“空缺了一年多,再歇息下去,母亲又要揪着耳朵骂了。左右也不累,略微修整几日就赶紧回来了。正巧这边缺了个位子,我就直接坐过来了,妹妹可别嫌弃。”   她客套道:“听姨母说,你这一趟出去是时刻谨记温书的,不会跟不上的。”   前头的林书瑶听见两人说话,回头看了一眼,冲着她笑了下。   没过一会,授课的先生就到了,屋里瞬间噤声,只余阵阵书页翻动声。今日崔则行又没来,好似是因为使臣的事耽搁下来了,就告了假。   学堂众人对这消息自是欢欣雀跃,恨不得崔则行一辈子被政务缠身,连喝水的功夫都没有。可连着几日都没再见崔则行的身影,似是请了长假。   谷安岁满心失望,每日走前特意将符咒带出来了,却没碰上人。   许是不甘心,这日她散学后特意绕了远路,企图能碰上他,可拎着书匣走了好一会,碰到了意料之外的两人。   几步外,崔明仪和一清朗俊秀的男子站在一块,低声说着什么.   谷安岁眯眼一看,立刻认出那位男子是同在学堂的宋子谦,与其妹宋思雨一道来的学堂。这宋家往上数三代都算是文官清流,与谷家这种突然中举的不同,是真正的根深蒂固,享誉天下。   忽地,这话语声忽地变大,她看见崔明仪一脸伤心又僵笑的神情,冲着那宋子谦道,“哈,我、我刚才不过是与你开玩笑的,随便说说,你不会当真了吧?”   沉默了会,崔明仪笑容慢慢凝固:“你不会说出去吧?”   “抱歉,崔姑娘。我与你保证,今日之事绝不会有第三人知晓。”宋子谦没有一点玩笑的神情,带着抱歉地朝她俯身作揖,然后转身走了。   崔明仪眼眶红得像兔子,忍着没淌下眼泪,撑到最后见人走远了,才慢慢蹲下身,眼泪实在憋不住了,竟放声哭嚷了起来。   谷安岁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头一次见端正有礼的崔二姑娘这般模样,当即打算寻地方躲起来。可没等转身,就被发现了。   “那是谁?站住!”   崔明仪几乎是冲了过来,拽住了她的袖子,是前几日刚能对上名字的脸:“谷安岁?是你!”   谷安岁僵笑了下,手脚无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崔明仪眼泪还挂在脸上,威胁道:“你看到了对不对?我告诉你,是那个宋子谦不识好歹,眼瞎心盲,你要是说出去就死定了!”   此刻一说,谷安岁才反应过来,更尴尬了。   等坐到京城最有名的酒楼锦绣楼时,满桌珍馐,香气飘了整间屋子。   谷安岁拘谨到四肢都不是自己的了,僵直地放着,对面的崔明仪恶狠狠地盯着她:“我可是花了一月的月例请你吃这顿饭,吃人嘴短,拿人手软的道理听过吧,你要是还说出去就是没良心。我不会放过你的!”   她很想说不必这般费银钱,说话本来就不是自己擅长的事,可对上那双怒火充盈的双眼,说什么都是添柴,默默抿了下唇。   崔明仪对她的反应还算满意,慢悠悠地“嗯”了声,“算你识相,只要你将今日的事忘了,还有什么条件就尽管提吧。”   谷安岁捏着木箸,将视线挪到了那些菜肴上,眼眸悄悄亮了一点。她的月钱不多,除却平岁阁日常开支外还能余下一点。剩下的这些,素心帮着攒一部分,再给她支用一部分,很少能来锦绣楼这种地方,更何况点上一大桌子菜。   她试探着问了句:“什么条件都可以吗?”   崔明仪露出一幅“我就知道”的神情:“别的不敢保证,但你能遇上的麻烦事,想来也算不了什么。”   她迟疑了会,“你知道崔先生这几日去哪了吗?”   崔明仪先奇怪地看她一眼,立刻明白了,“你是想问五叔什么时候回来授课吧?放心,他前几日受了伤,伤势虽不重,但祖母让他在院里多养养,暂时是回不来了。”   谷安岁没想到会是这原因,一时心口惴惴,崔则行受伤了?   那会影响到傀儡术的效果吗?   这一大桌子的饭菜终究是没有用完。   谷安岁顶着崔明仪一脸无言的神情,让店小二将剩下的都收到了食盒里,带回平岁阁。   一见到素心,她将食盒一递,笑着道:“崔姑娘请我在锦绣楼吃了晚膳,还剩下不少,我将你爱吃的都带回来了,快尝尝。”   素心先愣了瞬,才接过那食盒,也不由笑了声:“姑娘今日心情这么好。”   谷安岁摸了摸舒展又温软的脸颊,有点不好意思:“有吗?可能是白吃了一顿锦绣楼吧。”   美食的力量总是很强大的。   即便她睡前还在忧心崔则行的伤势,和不知何时能用掉的符咒纸,可一夜无梦,睁眼就是天明。   今日,崔则行还是没来。   老学究翻来覆去地讲着古文,谷安岁坐在位上,如往常一样听不进去,可还是强撑着竖了整日的耳朵。   等到散学,将书匣几下收拾好。   她一反常态,成了第一个走出去的。   崔承章有话想与她说,急匆匆追上去,却见她往归云苑的方向去了,不由得一停,看了那道背影良久。   安岁妹妹何时与五叔这般亲近了?   谷安岁一点没察觉有人在唤她,来回想了无数个来探望的说辞,可等站到言刃跟前,什么话都显得苍白无力。   “我听崔姑娘说,先生受了伤……就想着过来探望……”   她低着头,觉得这借口真是拙劣。以往能躲多远就躲多远,如今居然主动凑上来了,有谁会相信?   言刃端着放了汤药碗的木托盘,为难到满脸愁容,主子觉得是小伤不必用药,可老夫人又嘱托了他定要让主子喝下去吗,不知该如何是好。   可刚一抬眼,难题瞬间解决了。   “谷姑娘来的正好,便替属下将药送进去吧。”   她呆呆地看向黑乎乎的汤药碗,实是再好不过的下药机会。   这岂不是……老鼠掉进了米缸里,怎能如此诱惑她?   当然,谷安岁惯来是抵不过诱惑的。   走到了无人处,她忍着怦怦乱跳的心跳,将怀里的符咒纸拿出来,用火折子细细烧了,那些古怪又诡异的纹样很快就化成一点细灰,混入了药碗里,轻易看不出来。   她深吸了几口气,堂而皇之地进了里屋,一点静谧又轻淡的冷梅香飘了过来,那人只穿着单衣,尽显身形,脸颊略有几分苍白,执卷坐在书案旁,闻声抬起了眼睫。   她听到了自己发着颤的声音:“崔、崔先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章   崔则行扫了谷安岁一眼,也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   她将拙劣的借口又重复了一遍。   崔则行默然看她一会,站起了身,宽肩窄腰,乌发只松松半束,衬得整张脸都多了几分柔和缱绻。她看见他胸前隐约露出的洁白锁骨,和松垮的衣领,忽而觉得呼吸好闷,脸颊也在发烫。   “过来。”他道。   她慢吞吞地走了过去。   崔则行垂目看她,几日不见,脸色倒是红润了些,穿着浅青襦裙的身形依旧单薄,垂着头,只露出发顶几根细簪,纤细指尖端着木托盘。   他伸出手,将木托盘放在了桌上。   动作间,那只打过她手板的指尖不慎碰到了手背,冰冷一点,却吓得她整个人往后退。   见她反应这般大,崔则行眉梢微扬,却道:“听说,崔承章回学堂了?”   她的心思全放在了汤药上,只含糊地“嗯”了声,拐弯抹角道:“先生这几日没来学堂,我问了崔二姑娘才知道是先生受伤了,不知伤在何处?严重吗?还是快些用药吧。”   崔则行少见她如此伶牙俐齿,多看了她一眼,而后略卷了下袖口,露出一截被白布缠起来的小臂:“简单小伤,明日就可回去授课了。”   谷安岁听他明日就回去了,也不知该喜该悲,又粗略看了一眼伤口,从腕骨往上,青筋隐没在白布里,包扎严实,行动自如,应是快好了。   她不由得松了口气,应该影响不到傀儡术。   崔则行没错过她的神情变化,屈指轻敲了下她的脑门:“想什么呢?”   谷安岁下意识捂住额头,仰起眼眸看他,可对一个伤病之人怀着邪恶心思,难免有些心虚:“没什么,就是在想有谁敢出手伤了先生。”   他轻笑了声,好心情地回答她的疑问,语气平静:“这世上憎我厌我之人,何其之多,想杀我也不过是挥刀一击的事。就像是谷姑娘,若真心要害我,只需悄悄将毒下在这碗汤药里,有人会知道?”   谷安岁整个人呆住了。   他怎么知道?这话是无心还是蓄意?难道她被发现了?如今跪下求饶还来得及吗?   在这短短一瞬间,她脑海中闪过千百个念头,个个都挤在了嘴边,最终只化作脸上一道僵硬的笑:“先生真会说笑,我怎么可能给您下毒?”   崔则行却眯了下眼眸,黑瞳微动,清亮地映出了那张略带慌乱的脸颊,闷头不敢看他,耳朵泛着红意,口脂又被自己吃完了。   投毒,眼前这鹌鹑是绝没有这胆子的。   许是添了一点旁的料。   会是什么呢?   他忽地生出了好奇,看向了那碗药,声线冷淡:“不过随口一说,谷姑娘这般慌张做什么?就算你今日真放了什么,你我师生一场,也是我这个做先生的过错,更该好生教养才是。”   见他当真有所怀疑了,谷安岁心口砰砰,索性双手奉起药碗,为着自证,抢先抿了一小口。   可这药味比她预料的古怪了许多,直接呛得咳嗽起来。   咳声长久不止,眼眸湿润,双颊都被憋得通红。   耳边传来轻轻一道叹息,一只手抚上了她的脊背,掌心宽厚温热,上下顺着她的气息:“怎么这般莽撞?”   慢慢地,她缓过了劲,对上了他垂睫投来的眸光,轻淡一点,携着室内幽黄的烛光。   谷安岁撒谎已经轻车熟路。   “我不想让先生怀疑我。”她垂眉敛目,一幅很乖顺的模样。   崔则行眼尾微扬,意味不明地看她一眼,忽地伸手握住了她的腕骨,往上抬,抬到自己的唇边,就着她的手将整碗药喝了个干净。   她显然没想到,怔愣地看他仰首,双唇抵在碗沿,喉结滚动,发丝缠到了锁骨和颈处,直接喝完了药。   药碗重新被放下。   她看着空荡荡的碗,仍有点不敢相信自己居然真的做到了,让崔则行喝下了符咒灰。   第二步完成了,那如今,崔则行岂不是任她驱使!?!?   崔则行神色不变,也未觉出身体有何处异样,却捕捉到了她脸上一闪而过的兴奋,像什么坏事成了真。   他越来越好奇了。   谷安岁压抑着放下药碗,尽量如常道:“见到先生身体无恙,我就放心了。今日学堂课业繁重,我就不在这叨扰先生了。”   目的达成,该溜了。   崔则行舌间涩味未散,眼见她作势要走,正欲开口。   言刃三步作两,进来禀告道:“主子,谷大人又来了,这次说是要见您,好似是因为上次大爷没给准话,借口说学堂诸事都是主子在管,才将这麻烦抛过来的。”   崔则行淡淡“嗯”了声:“让他先在外面候着,我换衣后就去见他。”   谷安岁看着言刃的背影消失在房门处,准备离开的脚步忽地停住了。   他眼底多了点笑意:“不走了吗?”   她点点头,又猛地摇摇头,一时也分不清了,踌躇地站在原地,外头叠进的风将衣角吹得晃动,像密密层层盛起的花苞。   崔则行没打算得到答案,将架子上随意挂着的鹤氅取了下来,可袖子口忽地一股力紧紧拽住,下意识侧目看去,与那双润着一层水意的乌眸对上,那眼眸像折着光的琉璃珠,亮盈盈、软溶溶,难以忽视却又能隐在每一道阳光背后。   四目相对,她的手指攥紧了那墨色袖口,用含着一丝命令的请求语气说道:“先生,你不要答应父亲,好吗?”   谷安岁知道自己太过冲动,倘若傀儡术效用没发挥,或不足以操纵到这程度,再或傀儡术根本就是假的……每一种可能,都不是她能承受的。可对上那道清冷眸光的刹那,她像是被蛊惑了一样,话竟就这般脱口而出了。   砰,砰,砰……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和长久的沉默。   再下一瞬,她看见他眉眼微动,瞳仁里笑意清浅,对着自己说了句:“好。”   ……   谷安岁披着那件厚实又温暖的鹤氅,上面用银丝细细绣着冷梅,枝叶繁茂。她走了出去,看着硬实的地面,脑袋恍恍惚惚,晕晕转转,像身处梦境与现实的交界点。   她成功了,这么简单地用了傀儡术。   一时间百感交集,若是此刻不是在崔府,她一定会笑出声的。   这股充盈的情绪,被迎面而来的谷父打断,谷父显然没想到会在这碰见她,干巴巴笑了声:“安岁,你怎么在这?是来寻崔大人的?”   谷安岁回过了神,也没心思应付父亲,唤了声“父亲”,简单道:“听说先生受了伤,不知情况如何,散学后就想着过来探望先生。”   谷父看了眼她肩上的鹤氅,明显是男子款式,欲问又止,毕竟心里还装着另一桩事,不好耽搁时辰,便颔首道:“你惯来懂事知礼,有这份心也是好的,不知比你弟弟妹妹强了多少。但崔家毕竟是高门大户,走得近了,难免会说我们攀附人家,往后还是注意些。”   她乖顺地听着教训,却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两人匆匆几句,便就分别了。   谷安岁不敢表露分毫喜色,回到平岁阁后如往常一样用膳,做课业,洗漱,等躺在榻上,青色帐子放下来,透出密密匝匝的阴影,她才将傀儡娃娃从书匣里摸了出来。   鹤氅上那一点清冷梅香似还没从身上散去,闷得她脸颊闷红,指腹摩挲着崔则行三个字。   心想事成,她的愿望成真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章   冬意渐浓,起了薄薄一层晨雾,天亮得越来越迟了,只有天际处泛起些许鱼肚皮的光亮。谷安岁半垂着眼皮,还没从梦境中完全清醒,却已经到了上学堂的时辰。   素心匆匆追上她,低声道:“姑娘,昨日老爷和夫人闹了好大的脾气,似是二姑娘进崔家学堂的事情告吹了,老爷说让二姑娘与三公子一道去山序书院。为着这事,吵嚷到半夜都没消停。幸好姑娘住得离他们远,不然今早定是要耳朵疼的。”   刺骨冷风袭面,谷安岁哆嗦了下眼睫,低着眸光,看不出什么神情变化:“那真是可惜了,不能和二妹妹一道上下学了。”   马车一路行至崔家。   临进去前,她这才想起来:“素心,你来接我时,记得将那件鹤氅带来,悄悄递给崔先生身边那位言刃,别被旁人瞧见了。”   素心奇怪地看她一眼,却又觉姑娘最是怵这位崔先生,便没再多想什么。   时辰宽松,谷安岁不怎么着急,只刚走几步,却迎面碰上了崔则行。他款步而来,黑眸浓如点墨,眼尾轻微地上挑,绣着银纹的衣袖随风而动,倏忽停了脚步,看向来人。   “崔先生。”她讷讷唤了声。   崔则行只是望着那一袭浅蓝衣裙,慢慢地走到他身边,像和没散尽的雾融在了一起。   他颔首应了声:“谷姑娘今日来的倒早了些。”   谷安岁耳朵尖微红,不大愿承认自己以往踩点来的事实,转移话题道:“先生身子可好些了?”   两人并肩往学堂走。   崔则行道:“已然无恙,谷姑娘昨日的药很有效用。”   她的手指攥紧了书匣木提,泄出一丝的紧张来:“那,还有没有什么旁的异样?”   “异样?”他瞥她一眼,又是低眉顺耳的乖巧模样,只能看到一层微微翘出弧度、根根分明的长睫,不由轻笑了声,意有所指,“谷姑娘觉得我应有哪种异样?”   她的气息明显急促了些,连带着脚步都慢了半步,“我只是担心先生的伤没好全,或是那疗伤的药有什么旁的效果。”   纤光从云缝里漏下来,闪出点点细碎的烁影。   两人走到了学堂,话头也就此停下来。   学子碰到一个严格又不近人情的先生不亚于小羊碰见了饿狼,只撒欢了几日,又要被圈起来了,连齐声唤“崔先生”的声量都有气无力的。   谷安岁不想被狼盯上,折了两只写字的手,只能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默默回了位子。   崔承章见两人一道进来,又不由隔着屏风多看了她一眼,低声道:“安岁妹妹似与五叔关系很好?”   她佯装在书匣里翻东西,提醒道:“只是碰见遇见。承章哥哥在学堂里还是唤崔先生吧,上回二公子一时脱口唤了,都被崔先生罚了呢。”   他愣了下,旋即笑道:“离开学堂太久,一时忘了改口。”   从上首看下面,无论多细微的小动作,都是一览无余,尽收眼底的。   崔则行收回眸光,清声讲起了课业。   若说最度日如年的课,张学士排在最首,其次必是崔先生,倒也并非讲的不好,只因他教了最晦涩难懂的一门,再悦耳动听的声音都只是皮囊,难改不讨喜的骨相。   崔则行知晓这点,说话语速都会刻意放慢。   不过一刻,那股似有若无的视线又笼罩在他身上了,像云雾一样湿漉漉、凉阴阴的,又甩不掉,辨不清,只能妥协承受着。   他不动声色地翻着书页,一页一页翻过去,飘出缕缕姑娘家身上的幽香。   忽地,顿在一角,笔迹边沿不慎被蹭上了一点墨迹,被小心地擦去,又在句中添了一字“祈”想要掩盖。可这字迹清隽规整,与周围格格不入,混在里面怎么看怎么可怜。   这几日,唯有一人动过他的书。   他下意识望向最后面,却见那脑袋猛地缩了下去,像做了什么坏事担心被抓包一样。   而那道偷窥的视线也随之消失了。   他往四周望了圈,什么异样也没发现,只猜或是上次伤他的逆党派来监视之人,可崔家重地,就连丫鬟小厮都有定数,怎可能轻易被调换?   ……   直至散学之际,疲惫的学子们撑着懒腰,三两结对地离开了。   谷安岁又平安无事地度过了一日,打算今晚奖赏给自己一碗冰乳酪,想着眼尾不自觉弯了起来,可前头的崔明仪几步蹬蹬跑了过来,拽着她一道走了出去。   学堂里的崔承章想寻机会与她说话,又扑了空。   他皱了下眉,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   身边的小厮常墨促狭地笑道:“谷大姑娘倒是与一年前不同了,五爷与二姑娘都待她格外亲近,也算是在崔家站稳脚跟了。公子不必太担忧了,说不准往后谷姑娘还对公子有所助益呢。”   崔承章淡淡看他一眼,斥道:“多嘴。”   常墨讪笑着拍了拍自己的嘴。   **   等坐在了糖水铺子里,店小二将两碗浇着糖汁的乳酪端上来,充满诱惑力的清甜香味慢慢飘入鼻尖,实令人胃口大开。   崔明仪恶狠狠盯着她,“你今日怎么与五叔一道来的?不会是与他乱说什么了吧?”   “什么?没有没有……”谷安岁连盯着乳酪的眼神都收回来了,吓得连声否认:“我与崔先生只是碰巧遇见。”   崔明仪狐疑地眯眼看她,半晌才从鼻子里哼了声:“最好如此。”   她僵僵地扬了下唇角,手指试探着摸上瓷勺,以最小的动作幅度将勺子喂到了嘴边,细腻又绵软的味道立刻在嘴里弥漫开,眼睛弯成了月牙。   见她吃得这么开心,崔明仪咽咽口水,跟着吃了一起。   可半碗还没用完,传来一道清脆的女声:“二姑娘,你也在这?”   两人一道抬起头,就见林书瑶站在桌前,旁边是同在崔家学堂的宋思雨和温岚。   林书瑶笑意加深了点,拉着她们一道在对面坐下:“安岁也在这,太好了,我本就想着有机会要邀你出来,没想到二姑娘快了我一步。你们在吃什么?我们也点一份吧。”   学堂里的五个女学生头一次围坐在一个方桌上。   谷安岁霎时紧张起来,规矩地坐好,悄悄打量她们。   宋思雨性情文静又内敛,家风使然,行为举止也常让人觉得如沐春风,打心里生出尊崇感,算是学堂中课业最优者。而温岚则完全相反,是被家里赶到学堂的,念学也只是混日子,考校次次排在最末尾。有时谷安岁为着跑神而担忧时,看一眼她,瞬间踏实了。   宋思雨笑了笑,率先开口:“你就是谷姑娘吧,在学堂这么久,还没与你说过几回话,今日倒是碰巧了。往后你若愿意,散学后可与我们一道出来。”   温岚似很困倦,趴在桌上眼皮半垂,闻言朝她笑了笑。   林书瑶抬目看了圈,也附和着笑道:“是啊,同窗之谊难得,安岁是该与我们多亲近些。”   突如其来的善意和友好,让她先愣了下,敛在桌下的指尖握紧了衣带,尽量平和地道:“好、好啊。”   ……   一辆马车行过铺子。   薄帘被轻轻挑起,黑眸遥望向铺前桌旁的人,乌发半隐着嚼动的腮颊,唇瓣被糖汁染得昳丽,衣裙淡蓝似地似水,她低着眸,看起来是吃乳酪,实际上在专心地听另外几人说话。   这一幕,在漆黑瞳仁里一闪而过。   帘子又被重新放下,崔则行神色平静,不知在想什么。   言刃适时奉上那件鹤氅:“大人,这是方才散学后,谷姑娘身边的丫鬟还回来的。”   他这才给了眼神,修长指节轻轻放在鹤氅上,立刻压陷了一层厚实的皮毛,柔软又可怜,像她一样。   “收起来吧。”他说。   *   学堂的生活是很枯燥的,年年月月,一模一样,像一潭古波无惊的死水,以至于有一点不寻常的事就会炸起五颜六色的水花。   以前,谷安岁在学堂只认识崔承章,可男女有别,也说不上几回话,后来崔承章走了,念书就越发沉闷了。所以,只是亲近一些同窗,就足以让她很高兴了。   夜里回去,她就连傀儡娃娃都没从书匣里拿出来,主动拿出书本温习,半刻钟后她就沉沉睡过去了。   显然,心情改变不了本能。   再一睁眼,又是崭新的一天,穿衣、洗漱、乘车……   天气渐渐变得阴冷,泛滥起湿润的凉气,谷安岁缩着脖颈,坐在了位子上,将书拿出来温习。   又困了。   正打算悄悄打个哈欠时,林书瑶转过了身,她下意识把哈欠咽回去,上身轻微地前倾,仰眸看她。   林书瑶将一只做工精巧、熏了香的手炉递到书案上,笑意清浅:“喏,今日天冷,我瞧着你穿得有些少了,先拿着暖暖吧。”   谷安岁穿得的确有些少,双颊冻得发青,却因困倦没什么感觉。   她看了眼林书瑶的后背,然后小心地把手炉抱在怀里,源源不断的热意从掌心蔓延到四肢,原本冻得僵硬的身体渐渐暖和起来。   隔壁的崔承章听到了对话,隔着屏风,他转眸看向那道倩影,轮廓清晰,眉眼低垂,嘴角隐约带着一点腼腆的笑意。   他撑着下巴凝视这一幕,不由得也扬起笑。   上首,崔则行一步步走了进来,玄色衣袍贴着身形,用银线绘成的纹样在这寒日里显出几分冷峻,先落在了最后首。   只一瞬停滞,他很快转移了视线,扫过另一边的崔承章。   作者有话说:   两个崔:把我的心搞得乱乱的,还在那萌萌的笑 第12章   ——四公子和谷家表姑娘婚事就在这两年了,早迟三夫人是要到谷家下聘的,虽说那谷表姑娘家世脾性样样普通,谁让她有个好姨母呢,硬是想让她做儿媳,瞧着是快要定下来了。   崔则行忽地想到了近来府中的一些传言,分明一点迹象都没有,人人却将其看成了板上钉钉的事。   现如今,少男少女,只隔着一道轻薄屏风,惹人无限遐想。   他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开了口:“崔承章。”   突然被点到名,崔承章微微一愣,随即迅速收回眼神,略有一丝紧张地站起身:“五……崔先生。”   崔则行神色冷淡,看不出什么变化:“算来你已在外游历一年有余,如今回来了也算是好事,可用志不分,难凝于神,你既身处学堂,就做在这应当做的事,莫要生出什么旁的心思。”   崔承章一时双脸窘红,不由暗唾自己竟在学堂重地生了这种心思,当真是在外过久了,魂都过散了,幸而五叔慧眼如炬,一下就指正了他。   千事万事,都没有前途重要,岂能耽于儿女情长。   他连忙端正态度,收敛心神,恭敬地应了声“是”。   课堂如常。   谷安岁身子暖和了,乖巧地握笔记着什么,时不时抬目看一眼她的傀儡。   傀儡今日衣上绣的是梅花,细长手指从宽袖伸出来,轻轻翻过了书页,又开始念经了,她听不进去,出神地凝视这一幕,不知过了多久,他皱了下眉,抬起眼睫往这看过来了……她心一惊,连忙低下头,将自己的眼神重新淹没回去。   这刹那,她才发现,纸上一个字也没写,却画了一张男子小绘。简单几笔勾勒,已能辨清他的神韵。   对于这道难缠的眼神,崔则行依旧什么也没发现。   但他这次往下走了,持卷走到了最后首,黑眸往下一扫。   谷安岁只来得及用袖子一挡,低头,死死咬着唇。   可下一刻,她偷看了许久的那只手落在了书案上,轻握住她的手腕一挪,露出了那道画像的全貌。   他显然没想到,动作停滞了一瞬。   两人四目相对。   谷安岁抬起浸着湿意的乌眸,意识是空白的,只有后背冒出了一阵又一阵的冷汗,尚未等她从空白状态中回过神,那只手竟从她的书案上离开了,似没看到一样移开了眼神。   她呆呆地望向那道背影,颤抖的指尖停顿在小像上。   随着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扑通、扑通……狂跳了好久,谷安岁终于承认自己的心脏和自己一样胆小了。   可一切相安无事,她全须全尾地坐到了散学时刻,将几本书收进书匣里。   学堂的人快走完了。   “安岁妹妹,今日散学后你有什么旁的事吗?母亲让我和你一道过去。”崔承章绕过屏风,见她不答话,提高声量道:“安岁?”   “啊?”她如梦初醒,“那我和你一道见姨母。”   崔承章被她这模样逗笑了,心念一动,想伸手牵她,手伸至半空却又顿住了。   幸好有这一瞬的迟疑,外头有人走进来了。   “谷安岁。”崔则行垂眸扫了一圈,语气平静:“过来。”   也许是做贼心虚,谷安岁莫名从声线中听到了一丝冷意,她应了声,小跑着到了他身前。   崔承章松了口气,暗喜方才没真做什么。   他躬身作揖,正色唤了一声“崔先生”。   崔则行颔首:“近来学堂课业紧凑,我寻谷姑娘有些事。怎么?你寻她有急事?”   崔承章连忙道:“不过母亲近来闲暇,想寻人说会话。先生既有所吩咐,安岁妹妹自是应当听从的。”   崔则行扯了下唇角,侧眸看向谷安岁:“跟我过来。”   一路无言,等进了归云苑书房里,崔则行停住了脚步,转过身,垂目径直看向她:“知道我为何唤你过来吗?”   “因为、因为……”   谷安岁低着头,耳朵尖红透了,实在羞于启齿:“因为我画了先生的……小像。”   她说完,感觉整个屋子都静了一静,所有的空气都压到了她的胸口处,难以承受。   不知过了多久,耳畔才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视线里出现了那一道光泽柔顺的玄色衣摆。   “把头抬起来。”他说。   谷安岁不敢不听,半垂着眼睫,慢吞吞地撑起了脑袋。   随着她的动作,耳朵处的红晕逐渐蔓延开,在偏白的肌肤上覆了一层浅粉色的羞窘。   崔则行平静地看着她的变化,直至那张脸完全地展露在眼前,才开了口:“你可知,错在何处?”   她的唇瓣在抖,好半晌才憋出话:“我……不该在课上分心,更不该擅画先生小像。”   崔则行面上未见怒色,只是朝她伸出了右手,“东西呢?”   她先茫然地看了眼那只修长白净的手,才乍然反应过来,弯腰在书箱里一顿翻找,找到了那本《礼记》,颤巍巍地递给他。   她像改过自新了一样,很小声地说:“我知道错了。”   崔则行并未翻开那本书,听到声音后兴味地看她一眼:“哦?你知道了?”   “按照身份,我是你的师长,授课传业之际,你不仅不听,还另做旁事。按照年纪,我长你七岁,你却以如此轻佻的方式给我作画,你当真知道你错在何处了?”   谷安岁的脸更红了,过往十几年她一直小心做人,老实做事,就算有什么出格的地方也从未被逮到过。   如今被说的,实在无地自容……   她急中生智,连表忠心:“我画先生小像,是因为……因为瞻仰先生风采,一时情难自禁,才画了几笔。先生是师长,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大恩大德,没齿难忘,等回去后,我就将这幅画挂在堂上,日日烧香敬拜,不止是我,还有身边人,就连子子孙孙都不会忘了先生的教导之恩。”   甫一说完,她就在心里松了口气,暗叹自己撒谎的功力越来越强了,就能在短短几息内编出这么多胡话。   应是可以蒙混过关吧?   崔则行敛了那一丝笑意,淡淡道:“抱歉,我还未身亡,还不需要烧香祭拜。”   谷安岁一时怔住,懊恼自己不当心,又说错了话。   可再也想不出什么借口,她舔了舔嘴唇,紧张地站在那,在袖口的遮掩下,又搓了搓手心,估摸着今日是逃不开一顿受罚了。   崔则行收拢袖口,却道:“回去吧。”   她惊了瞬,呆愣着“哦”了声,可又想起了什么:“书——”没说完,触及到崔则行冷淡的神情,她快速将话咽回去,满脸乖顺,“那我先告退了。”   等到那一阵凌乱的脚步声远离,崔则行才恍若回神,垂目看向那一本《礼记》,伸指慢慢地翻阅,书页间掺杂着熟悉的笔迹,直至停顿在学记篇。   在空白一角,寥寥几笔,简单勾出了一人。   发上一簪,衣角绣梅,是他无疑。   他静看许久,低低笑了声。   胆子倒比料想的大几分。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章   谷安岁从归云苑出来时,脸颊依旧是涨红的,胸口狂跳不停。   那一点轻飘飘的冷梅香缠绕了全身,挥散不去,熏得自己晕乎乎,像醉了一样。   她归咎为傀儡术的副作用。   但她也觉得,往后没什么需要用到傀儡术的地方了。就停在第二步,不上不下,能让崔则行听从她的几句话,还不会惑了他的心智。   嗯,见好就收。   加上她隐藏的这么好,也不会有人会发现的啦。   她拎着书匣,有点欢快地往外面走,层层衣裙盛如花苞,几束嫩黄发带绑起的乌丝随着动作在肩侧跳动,灿烂的阳光将整张脸衬得俏丽柔软。   可下一刻,她刚要转弯,不慎撞进了一人怀里,身体被一撞下意识要往后倒,却有一只宽厚的手率先扶住了她的后脑勺,弄乱了发髻。   变故生的太快,两人几乎是抱在了一起。   待反应过来,谷安岁抬起头,黄昏时温柔又缱绻的霞光映在她面上,给弯若月牙的眼睫润了一层光彩,在朦胧中终于看清了来人:“大、大公子……”   她连连后退几步,拉开距离。   崔承宇是大夫人所生,也是崔明仪的亲兄长,去年刚入仕为官,以往在府中碰见过几次,而后她进学堂,两人曾做了不到半月的同窗,可交集寥寥,算起来没说过几次话。   她连忙道歉:“方才是我一时不察,冲撞了大公子。”   崔承宇定定看了会这张脸,才恍然想起此女是谁,可从前只觉是淹在人海里一样的平凡,如今细看,明明什么都没变,却处处都和记忆中不同。   他笑了笑,带着点风趣道:“谷姑娘不必道歉,是我方才步履匆匆,目中无人,撞到了姑娘。该我道歉才是。”说完,朝着她俯身作揖。   谷安岁不敢受他的礼,侧身躲过,凌乱的发丝在头顶飘来飘去。   崔承宇站直身子,看着她慌乱又无措的神色,莫名心悸了一瞬。   直至人走后,他捻了捻指尖,姑娘家发丝间细腻又柔软的触感,似还没消散。   ***   谷安岁才高兴了几日,崔家学堂里一月一次的考校就快来了。   虽说男女正式考拨的内容不同,但范围相差无几,如今又共处同一学堂,同师授课,这每月的考校也就混在一块,同考一卷了。   以往在十人中,谷安岁考过第七、八、九名,虽有些丢人,倒好歹没有垫底过。可方知文走了,温岚近来也有几分用功,她骤然生出了几分危机感。   不止是她,学堂里的所有人每到这时日,都会透出十足十的萎靡,像晒蔫发干的花。   离开课还有一会儿,谷安岁趴在书案上,眼皮困倦,沉沉打了个哈欠。   宋思雨做了几个安神静心的香囊,正给几个姑娘分发。她撑着下巴,模糊的视线里看见了这一幕,正要彻底睡过去时,一只香囊递到了她的眼前。   一点馥郁的香先传过来,慢悠悠地飘进了她的鼻间,她下意识睁开眼,是清雅如雾的浅蓝色。   “安岁,这枚是送你的。”宋思雨笑了笑,“是我闲暇时自己做的,针脚粗陋,莫要嫌弃。”   谷安岁呆呆地看着那枚香囊,腾地站了起来,有些语无伦次:“不、不会,多谢……我很喜欢,多谢宋姑娘。”   那枚香囊被递到了她的手心。   浅蓝底料子,绣了几朵小花,她认真地注视着。   直到崔则行走进了学堂,见到最后面的人站在那,眼尾弯成了扇形,被长睫遮着的乌眸明明暗暗,像得了什么天大的好处。   拿着书页的指尖微微战栗,仿佛幻觉般一瞬即停。   玄衣站定,银线折出几道冷冽的光,他才开口让她们重新回位坐下。   谷安岁坐回了位子,手心攥着那枚香囊,却不敢太用力,偷偷露出一点笑。隔壁的崔承章忍了又忍,还是偏过眼神,偷偷地看她。   凉气伴着清晨的光缓缓投入,嘴边呼出的雾开始现行,手指不自觉屈起,贪恋那一点似有若无的热意。寒冷的冬天在不知不觉时,已经到来了。   “年关过后,女官选拔和春闱的时日就到了,你们大多在崔氏学堂待了三年有余,此刻也仅剩几月了,若再耽于玩乐,荒废学业,是要将这几年的光阴都白费吗?”   崔则行少有地像张学士一样训斥起话,却是老生常谈的内容。   底下十人都低着头,混沌的大脑假装受教。   渐渐地,光线变成灿烂的金黄色,洒在书页和香囊上。   谷安岁专心听讲,可抬起的眼神不知从哪一刻变了味,偷偷地窥探她的傀儡。   被阴影罩住的乌眸微一上挑,映出了那道颀长身形。   傀儡今日脸好冷,是生气了吗?   正偷看的出神,一只手从屏风底下偷偷递进了一张纸条,抛到了她的书案上,吓得谷安岁立刻伏首,将那纸条藏在手心里。   见没被崔则行发现,她才敢借着书页遮掩,快速打开扫了一眼。   是两行诗。   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   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谷安岁眨了眨眼,有些怔愣地看那两行诗,是选自《迢迢牵牛星》中的两句情诗。她有些僵硬地扭过脖颈,看向屏风另一边的崔承章。   见她看过来,崔承章沉趁着先生没注意,快速朝她露出一抹羞涩的笑。   谷安岁不知所措。   她快速地瞄了一眼傀儡,才谨慎地将纸条收起来,也不敢再转头了,只能将一双眼紧紧锁在书页上。   与此同时,那股古怪的视线突然消失了。   崔则行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   就这样一直忍到了散学,趁着崔承章和旁人说话时,她率先收拾东西,离开了学堂。   谷安岁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躲,明明等到女官选拔后,婚事就要提上日程了,承章哥哥待她不错,往后不会过得很艰难,这也是姨母一直以来的心愿。   那张纸条被揉得皱巴巴的,摊在手心里。   她茫然地发着呆。   马车摇摇晃晃,停在了谷家府门前,她刚下了马车,正巧遇上了从山序书院回来的姐弟两。   自从上次她和谷安乐起了冲突后,就再也没碰过面,只知她不喜山序书院,常常回来和沈氏哭诉,沈氏心疼她,又和谷父讲了几次,却也改变不了。   谷安乐遥遥看见了她,前几日的恼怒未消,当即冷哼一声,拽住想打招呼的谷安辞往府门走:“快些走吧,课业繁重,我们又比不上那些有靠山的人,一人得了道还不算,还要将旁人的路堵死,只能容她一个人走。”   声音颇大,很清晰地传到谷安岁耳畔,她低了低头,沉默地往平岁阁里走。素心拎着书匣,小跑着跟上。   那道背影瘦削,浸在了夕阳的余晖里,越过了姐弟两。   谷安乐看着她事不关己的模样,又生出一团无名火:“三弟弟,你看见了吗?怨不得父亲不喜欢她,这般孤僻冷漠的脾性,有谁乐意瞧见?幸好你我有母亲,从小到大就明白什么叫与人为善,知书达理,不至于将路走偏了,失了教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章   谷安岁停住了脚步,半垂的长睫轻微地颤动,却什么都没说。   可身后跟着的素心忍不住了,将书匣腾地一放,忍着气走到了谷安乐面前,皮笑肉不笑道:“二姑娘胡说什么混账话?我家姑娘师承崔氏学堂,名师大儒亲自教导,其中的崔先生更是身受先帝所托督政之责,就连当今陛下也说得。有他们在,谁敢说我家姑娘没教养?”   “你!”谷安乐没料到一个婢女敢出来说话,脸涨得通红,气得伸出手想要掌掴她。   “二妹妹。”   谷安岁突然出声,走到素心身前,抬起那双静默又湿润的乌眸,“你要做什么?”   谷安乐胸口起伏,身上的疲倦化作满腔愤怒,正欲继续争辩。谷安辞看准时机,抢先拉着她的袖口,将她拽离了此地。   等到两人走后,素心将书匣拎起来,抱怨道:“二姑娘真是越发过分了,她能不能去崔家关我们姑娘什么事?”   谷安岁咬着唇,有点心虚。   她转移话题:“你以往不是不愿和他们起冲突吗?今日是怎么了?”   素心笑了笑:“姑娘明年就要考女官了,然后就是和四公子的婚事,算起来在这都待不到一年了,何需再像以往一样忍气吞声。”   她愣了下,没想到这一层。   素心见她不说话,不解道:“怎么了?姑娘是不愿和四公子成婚吗?”   她摇摇头:“不是。”   无论往后如何,此刻最让谷安岁烦心的,是三天之后的考校。   没人愿意做倒数第一。   因着第二日休沐,夜里她温书不知到了什么时辰,才回榻休息。可隔日起来后,崔明仪居然派人邀她到府上。   温书还是玩乐?   她在心里用天平比较了一番,果断应邀出去了。   可到了之后,她却被引到了归云苑外面,看到了在往里面偷偷张望的崔明仪。   “崔姑娘。”她走了过去,不明白这是在看什么:“你在崔先生的院子外做什么?”   “嘘!”崔明仪连忙对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宋子谦在里面。”   “啊?”她捂住嘴。   “但今日我是有麻烦要找他。”崔明仪阴冷地笑了声,磨牙森森:“这世上就你一人知道此事,除了你也不能找旁人了,你想法子让五叔把宋子谦赶出来,东西我都备好了。”   她拍了拍怀里鼓鼓囊囊的包袱。   谷安岁不是很明白这些感情的事。   但在考校前几日,主动找上崔则行肯定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她面露犹豫。   崔明仪咬咬牙,下了血本:“此事之后,我再请你吃一顿锦绣楼。”   谷安岁咽咽口水,很没有骨气地答应了。   傀儡傀儡,一定要听她的话啊。   *   一路畅通无阻进到归云苑,进到书房果然看见宋子谦在询问着崔则行什么。   谷安岁一进去,打断了两人的交谈声,将目光落在了她身上。   她有点紧张:“崔先生,我有学业上的事要请教您。”   在学堂待了两年了,头一次说这种勤勉好学的话,自己都觉得烫嘴,怎么可能会有人会相信……她窘迫地低着头,微红从耳垂蔓延至脸颊。   在一片静默中,崔则行望向那道畏缩在门口的身影,“过来。”   她不得已往前走,走到他跟前。   一旁的宋子谦将没问完的疑问咽回去,他本性内敛知礼,此地既有旁人来询问,还是学堂中不算好学的同窗,突然转性勤勉,自是应当鼓励的。   他又怎好再占用先生时辰?   于是,他三言两语告辞,离开了屋子。   谷安岁余光瞄着他离开了,心里欢快了一瞬。   “你来请教什么?”崔则行看向她被浸红的脸颊和空落落的双手,明知故问道。   “我……”她支支吾吾,可连书都没带,像胡诌都没根据,半晌才憋出两个字,“所有……”   崔则行眉梢微扬,伸出指骨敲了下她的脑门,“过来。”   谷安岁拘谨地走到了书桌后。   忽地,两只手按在了她的肩膀上,将她按坐在了椅上。   谷安岁连呼吸都凝滞了,只觉掌心隔着衣料烫灼着她的肌肤,让四肢都下意识畏缩,宽大的衣袖似有若无地碰到了脊背,像被他的气息半拥着。   幸好,崔则行很快收回了手,将几本书递到她的面前。   可她刚把心思摆正,身后人却弯了腰,双手绕过她搭在桌面上。   他低下了头,黑眸看向她放在桌面的纤细指尖,语气平静:“有哪里不明白的?”   谷安岁哪见过这阵仗,一动不敢动,生怕一不留神,跌到了傀儡怀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章   书桌旁正好有一道窗,风轻吹,几株青竹簌簌地摇。   谷安岁紧紧咬着唇。   见她不说话,崔则行凑得更近了些,手滑过那几本书,又挑了其中一本翻开,似是不解:“嗯?怎么不说话了?不是有地方不明白吗?”   谷安岁刚缓过来了点,一低头竟看到自己上交的那本《礼记》就在眼前,那只讨厌的手不停地翻,翻过了她写过的文字,无聊时乱画的图案……再翻下去,又要把那幅小像翻出来了!   她睁圆了眸,伸出两只手按住了他。   力道过大,发出了一道清脆的啪声。   崔则行似是被拍得有些疼,轻嘶了声:“怎么了?”   修长的指骨任她捂着。   他侧眸看她,黑瞳清亮,淡淡地映出了她惊慌的模样。   “我、我就是这里不明白。”她随便指了书上一行。   自然也松开了他的手。   手背处柔软又温润的触感一时消散不去,轻微地战栗了瞬,又蜷缩起来,收回了宽袖中。   纤长眼睫微垂,遮掩住了眸中变化。   他如常地为她解答。   声线清冽,慢悠悠在耳边回响。可能是因为紧张,谷安岁少有的精神抖擞,渐渐地真听进去了。   等讲完了,窗外光影早已变化,愈发柔和的黄昏霞光一直铺散至天际,投射至两人脸庞。   崔则行坐在一旁,轻抿着茶水。   谷安岁学得脑袋昏涨,不顾形象地撑着下巴发呆。   他抬起眼帘,见她露出了平日讲学时一样的神情,出神地凝着某处,沾着杏粉色口脂的唇瓣微抿,指尖无意识地摆弄着书页一角。   他问:“明日的考校有把握吗?”   她的唇抿得更深了,抿去了口脂,老实地朝他摇头。   他笑了笑,又问:“那明年的春考呢?”   她心里很快有了答案,抬眼触及他冷冽的双眸,话又被咽了回去,踌躇道:“先生觉得呢?觉得我有机会吗?”   崔则行先看了眼指骨上沾着的水渍,湿润又冰冷,才反问道:“为何没有?”   谷安岁觉得他对自己认知不清晰,便主动剖析起自己的缺点:“我天资愚钝,不聪敏,不用功,就连脾性也不讨人喜欢。平日里,考校常常倒数,课业也常常被批评,学堂里的所有人都比我有机会。”   无论优缺,自己比任何人都要了解自己。   崔则行静静听着这一席话,将杯盏放下,又站起身,一步步走到了书桌前。   隔着一张桌子,颀长身形拦住了大半昏黄,玄衣所绣银丝折出冷光,宛若一张硕大细韧的密网,能将人的皮肉都割出血丝。   谷安岁不敢直视,目光闪烁地低下了头。   可一只手却抬起了她的下巴,让她不得不和他对视,露出那双湿润又晦暗的乌眸。   “我们打个赌,如何?”   “什、什么赌?”   她无意识地捏紧书页,双颊肉因说话而轻微地颤抖。   他的指腹下一片细腻柔软,甚至快要碰到了她的口脂。   “赌你赢。”   崔则行挪开视线,神色因被阴影笼罩,只能窥见一丝幻觉般的留恋。   “……”谷安岁没想明白,赌她赢是指她能考上女官嘛,可为什么不直说春考?   她谨慎地问:“什么?”   崔则行语气平静到有几分笃定的意味:“我过往的二十五年从未输过,我赌,这局赌约也会是你输的最后一次。”   谷安岁轻微地皱了下眉,还是没想明白。   他收回了手,转而轻拍了下她的头,淡淡道:“时辰不早了,回去吧。”   谷安岁走出了归云苑,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崔则行是赌她往后只会赢。   不止是春考,包括所有事。   可这种话也太绝对了,世上没人能拥有只赢不输的人生。就算是崔则行那样的人,她都抱着质疑的心态。   那他为什么会这般肯定她?   难不成是因为傀儡术?   兴许是副作用,她想来想去,只能归咎于此。   谷安岁刚自洽完,抬眼一看又碰见了大公子,她连忙停下脚步,打招呼道:“大公子。”   崔承宇眉梢一挑,含笑道:“这次倒是停的及时,没让我撞到谷姑娘。”   她想起上次,脸颊尴尬得有点红。   崔承宇也有急事,没再逗她。   一面之交后,他就匆匆往大夫人的院子里去了。   刚到,就听院子里一片肃静。   崔承宇心知事情不好,进去后主动道:“母亲,二妹妹还没回来吗?”   自晌午后,二妹妹突然甩掉了身边侍从,神神秘秘地背着包袱走了,本以为如往常一样偷摸出去玩乐。   可等到黄昏,不知是生了何事,宋家竟派人上门,要他们将二妹妹接回去。   大夫人坐在上首,脸沉了又沉,一身深紫衣裳,像隐没在空气里的泥塑,见他来才有几分变化:“派人去寻了。”   崔承宇捡了好话哄她:“二妹妹年纪不小了,宋家……算是家世相当,她也和我说过对宋家那小子的心思,母亲何必大动肝火。”   大夫人怒目瞪他一眼:“你这年岁还未娶妻,我怎有心思为你妹妹操办?若你真心想劝,就早早将婚事定下来,也给你妹妹做个好榜样。”   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他讪笑了下,说不出话了。   可忽地,指腹触着冰凉又细腻的檀木桌,倒让他想起一人来,也就开了口:“母亲觉得谷家大姑娘如何?”   大夫人先皱了下眉,骤然想到此女是谁,脸色霎时不大好看。   “谷安岁?你对她起了心思?”大夫人冷笑,“倒是手段高明。”   “母亲。”崔承宇听出话中的轻蔑,有些不满。   大夫人无心与他争论,烦躁地挥挥手:“罢了,过几日我将人纳进你房里。”   纳?   那就是侧室。   崔承宇没料到母亲会这般说,谷家虽是小门小户,但好歹也算是正经文官出身,一个侧室实在太过委屈她了。   他张口想要争取。   外头却忽地来了人,道二姑娘回来了。   大夫人也就起了身,匆匆往外面走。   没说出的话被重新咽了回去。   他皱了下眉,罢了,身份是有点低了,往后他会善待她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章   谷安岁并不知道,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有人替她决定了未来。   她正在苦恼一道难解的辩题,指尖悬了又停,始终落不下去。   可往四周一打量,全都在奋笔疾书,好似就她一人不知该如何下笔。   算了,先把自己能写的都写上吧。   许是做足了心理准备,写到最后也没想象的那样困难。   等崔承轩收好了考卷,她就趴在书案上,先紧张一会成绩,就开始漫无目的地想今晚吃什么,得吃些好的犒劳自己。   崔承章见她这模样,只当她考的太差,心里沉郁,压低声音安慰道:“安岁妹妹,只是一场小试,不必放在心上,几日也就过去了。你知道的,我向来不看重这些名头。”   谷安岁不敢看他,害怕他说出更多难以启齿的话,含糊地“嗯”了声,就立刻将身子坐直了。   这次考题是张学士和另外几个先生一道出的。   原本她还带着一丝侥幸心理,想着昨日在傀儡那待了那么久,说不准就在不经意间透了点考题给她。   今日一考,才发现就算提前告诉了她,也是不知该如何写的。   幸好,谷安岁对这种感受是早就习惯的。   挫败感很快就被上首的傀儡所取代,傀儡在说话,嘴巴张张合合,偶尔能看到舌尖。   她忍不住抬起一点眼皮,一边唾弃自己的贪婪,一边往上看,往上看……就在窥见那双黑眸的刹那,说话声忽地停下了。   崔则行垂睫看向她,其余人也在看着她。   她吓得一僵,正以为自己鬼祟的举动被发现时。   崔则行露出了一个淡笑:“谷安岁近来很是勤勉,昨日还主动向我请教了学业,你们应是向她多多学习。”   这是在夸她?   谷安岁有点脸红,不大习惯成为视线中心,更羞愧于“勤勉”两个字安在她肩上。   等到散了学,林书瑶转过头,好奇地问:“安岁,你昨日真的去了崔先生那?没想到你胆子这么大。”   许是崔则行在官场待久了,与那等专心做学问的儒先生不同,周身天然浸了一层威势,随意看人一眼,就慑得说不出话。   每每在路上遇见了,都得躲起来假装没看见,更别提主动羊入狼口了。   能主动寻上他的,实是胆量和勇气兼备之人。   谷安岁刚想将崔明仪的交代说出来,转念又赶紧闭上嘴,不得已点了头。   “我就是碰巧去了一趟。”   她含糊着说,下意识看了一眼崔明仪。   崔明仪神情郁闷又愁苦,将书匣收拾好就走了过来,敲了下她的桌面道:“说好的锦绣楼,走吧。”   林书瑶似有些错愕,来回看了她们好几眼。   谷安岁一听吃的,和林书瑶告别后,就亦步亦趋地跟在了崔明仪身后。   ……   又是满满一大桌。   谷安岁没有心事,专心地吃。   崔明仪依旧没有胃口,瞥她一眼,淡淡地问:“你刚才没跟林书瑶说什么吧?”   她咽下一块肉,擦擦嘴,老实地摇头:“什么都没说。”   崔明仪哼了声:“谅你也不敢。”   谷安岁看她心情不振的样子,小心地问:“昨日你与宋公子发生了什么?”   崔明仪冷冷地笑了声:“他将那日的事告诉了旁人,还传扬了出去。我的面子往哪搁,就想办法教训了他一顿。”   听她语气里的寒意,谷安岁缩了缩身子,挤出一抹讪笑:“哦哦。”又谨慎地问,“既然报复了回去,那为什么你不开心?”   崔明仪重重叹了一声气,萎靡地撑着下巴:“今日的考卷好多都没写出来,估摸连丙级都到不了,要是传到大哥和母亲耳朵里,肯定没好果子吃。”   学堂考卷是按甲乙丙丁排级,其中若有难以抉择的,再按上中下细分。   幸好谷安岁考的再差,也不会有人真的指责她。   她将装着糕点的小碟推到她面前,不是很熟练地安慰道:“那现在多吃点吧。”   崔明仪被她这举动逗乐了,忽而想到从母亲身边下人听到的传闻,说大哥要和眼前这呆子定下婚事,不会是真的吧?   她犹豫着要不要问出口。   崔明仪心不在焉地吃着那块糕点,好一会才旁敲侧击地问:“你……觉得我大哥怎么样?”   谷安岁对崔大公子并不怎么熟悉,只能凭着传闻说:“学识好,品性好,年纪轻轻就入朝为官了,是位青年才俊。”   崔明仪“嗯”了声,还是将话咽了回去,大哥的出身怎么也比崔承章强些,两人成婚也算是一桩好姻缘,何需她来多嘴。   ……   谷安岁拎着食盒回府,正好在门口碰见了沈夫人,似是送着什么贵客,人都走远了也没回去。   她上前打招呼:“沈夫人。”   沈氏正出着神,见她突然出声,笑意略有点僵硬:“安岁散学回来了?”   谷安岁乖巧地点点头。   沈氏看着她,眼神复杂了几分,说来就连她也觉得难以置信,方才崔大夫人来了,竟是要将安岁纳为崔大公子的侧室。   若是正妻,谷家的确是高攀不上崔家,也没起过那等心思,可这侧室,太过委屈人了,也没顾惜谷家的颜面。她当即就要是拒绝的,可大夫人话风一转,竟是说起了安乐进学堂的事。   沈氏私心难消,就没一口回绝,只说再和老爷商量一二。   此刻,眼前是从小看到大的乖巧孩子,胸口却又堵着一块心头肉。沈氏左右犯难,也有些心虚:“这崔氏学堂向来严苛,早也学,晚也学的,我瞧着你最近都消瘦了些,倒不如回家歇息一段时日,早些成婚也是好的。”   谷安岁意外她会这般说,低声道:“只剩下几个月了。”   沈氏讪笑道:“对,倒是我忘了,你都念了两年了,就剩几个月的时日了。你这孩子,记性倒是好,快些回院里吧。”   谷安岁沉默地往平岁阁走,没将这一点怪异放在心上。   在谷安乐年纪尚小时,沈氏也是真心待过她的,可那一点施舍般的善意只有偶尔午夜梦回时能想起。   ……   考卷的结果被贴在了学堂门口,确保每一个学子进去前都能看见。   谷安岁非常讨厌这种行为,像是迎头一棒,敲得脑袋嗡鸣作响。   她在路上磨蹭好一会,恨不得一步掰成三步走,可没拖延多少时辰,视线很快出现了那种红纸。   作者有话说:   猜猜这个小谷穗考了第几 第17章   打眼一看,甲等又是宋思雨,而后乙等是崔承轩、陆子谦、林书瑶、谷安岁……   这三个字是她?   她眨了眨眼,吓得后退了一步,却退到了身后人的怀里。   脑袋撞在宽厚的胸膛上,身形不稳,手下意识抓住了一旁的宽袖,脸颊贴着胸口,唇瓣贴着冰冷的衣料和生硬的绣面,几乎是被揽在了怀里。   崔则行的指尖搭在那截腰身处,指尖微动,将人收束在怀里。   熟悉的气息很快将她整个人包裹住。   她怔愣地转眸看去,对上了那双清亮的黑眸,定定地映着她的倒影。   直至后面响起了一道唤声:“五叔。”   是崔承章的声音。   谷安岁这才如梦初醒,像在做什么亏心事似地逃离了他的怀抱,耳垂红到了脖颈。   崔承章走到近前,才发现了她,笑道:“安岁妹妹也在这啊,是来瞧结果的吗?我都与你说了,这些名头都不重要——”   声音戛然而止,他脸色煞白,径直看向那张红榜,嘴间喃喃着:“怎么可能?”   谷安岁也抬起了视线,顺着自己的名字往下看去,崔明仪、陆仁……排在最后面的赫然是崔承章。   这下轮到她安慰崔承章了。   可她嘴笨,话在嘴里炒了好一会才出来:“承章哥哥在外游学许久……”   没说完,崔则行侧眸看她一眼,冷声道:“辰时到了,进去。”   傀儡语气好凶。   谷安岁有点不满,却也只能把话咽回去,乖乖地走了进去。   等两人都进了学堂,崔则行忽地伸手摸了摸胸口,是刚才被蹭到的地方,她动作过大,好似要将自己塞进他怀里,包裹进去,沾上了了一点黏腻的口脂。   他的指腹轻抚了两下,一片细腻,像还残余着姑娘家的唇温。   谷安岁这次排名在女学子中排到了第三,往年女官选拔的三个名额几乎都被崔氏学堂包揽,若这般下去,她岂不是真有机会。   可她想不通自己为何会突然崛起,像做了话本子里的主人公一样。   想来想去,只有可能是傀儡给她放了水。   反观崔承章,受了太大打击,一整日都失魂落魄的,被张学士点了好几次名。   散了学后,一言不发地离开了学堂。   谷安岁几次动唇想和他说话,都没找到好机会,只能暂时作罢。   前头的林书瑶扭过头:“崔四公子离开学堂,一时跟不上也是常情,自己想明白就好了。我们还是莫要去打扰他了。”   她迟疑着点下头,就被林书瑶拉着站了起来。   手臂贴着手臂,是肉眼可见的亲昵,她的脸有点红,却故作平静,努力让自己习惯这种距离。   “安岁,你都敢去问崔先生课业,是不是与他关系很好?今日课上我有一点不太明白的,能带我一道过去吗?”   “……什、什么?”   谷安岁终于明白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是什么感觉了。   她哪里有那种胆量,最多是课上偷瞄他几眼,偷几根他的头发,再把人做成傀儡而已……可转头刚想拒绝,对上了林书瑶的眼睛,亮晶晶,带着一点细微的崇拜。   瞬间,胸口像充满了气。   “好,我带你去。”她拍拍胸脯:“崔先生一定会认真解答的。”   面上大义凛然,心中却在暗自祈祷。   傀儡傀儡,求求千万别让她丢脸。   ……   与此同时,围墙下,几个被绑起来的丫鬟小厮跪在地上。   崔则行坐在亭中,轻风拂袖,不知在出神想些什么。   身旁站着言刃和语刀,语刀本性寡言,怀中抱刀,言简意赅道:“大人,府中所有可疑之人都在这,近来并没有出入学堂的。”   崔则行回过神,垂目扫向那几人,似在自语:“没有吗?”   那道视线像做了他的影子,阴匝匝,湿漉漉,一直黏着他,让他脊骨生痒,夜中难寐。   待找出来,他一定会剜了这双眼。   他扯了下唇,站起身,随手拿过语刀怀里的刀,走到底下那一排人身前。   刀口折光发亮,抵在一小厮的脖颈处。   他垂下眼皮:“何人指派?”   小厮早已吓得双膝颤颤,匍匐着跪在地上。   刀往里折了下。   “你该知道,我没什么耐心。”   “大人,小的、小的……”   小厮脸色煞白,脖间隐隐一条血痕,顺着刀刃滴落成串。   正打算和盘托出。   忽地,暗处一只冷箭,直射入小厮的胸口,扼住没说完的话。   鲜血四溅。   纤长眼睫微颤,崔则行看着地上睁眼的死尸,扔下了那把刀。   终于来了。   只是,脏血溅了他一脸。   几个蒙面男子翻墙而入,直冲地上跪着的那几人,目标明确,下手狠辣。   言刃,语刀和几个侍卫立刻上前,与他们缠身起来。   崔则行长身而立,刺客刀剑齐齐往他心口而来,兵器震颤出血点,在衣上溅出了一道道艳花般的鲜色。   ***   一路到了归云苑,两人很轻易就被放了进去,谷安岁走在林书瑶前面,谨慎地往书房里张望着,却没看见人。   “在找什么?”   身后幽幽响起一道声音。   她吓了一跳,扭头才见崔则行站在一丈外,从眉骨到眼尾都被溅了血点,衣袍也染了大片暗色,状若艳鬼。   他负袖而立,平静地打量她。   傀儡什么时候来的?   怎么浑身都是血?   会影响到傀儡术吗?   ……   谷安岁慌乱之余,瞄了眼身旁的林书瑶,颇有勇气地往前站了一步:“崔先生,我和林姑娘有些不解之处想来请教您。”   “哦?”崔则行扬了下眉,面露兴味,目光在她底气不足的脸上停留了会。   “进去吧。”   他越过两人,款步走进了书房。   林书瑶吊在心口的气却下不去,眼前回放着崔先生的模样,沾满了血,不知是从何处杀完了人。   这等隐秘之事,她竟瞧见了。   她脸色一白,忽地意识到自己做出了何等蠢事,紧攥住身旁人的袖口:“安岁,真的要去吗?我们是不是瞧见了不该看见的,该不会惹上了什么麻烦了吧。”   “可、可都走到了这里。”   谷安岁没有胆量在这时候偷偷跑掉。   林书瑶思索了下,将书塞到了她怀里:“安岁,你就与崔先生说我被崔二姑娘叫过去了,左右你是来过这地的,一回生二回熟,不会出什么岔子。先生与你说了什么,明日你再告诉我就成了。”说完,歉疚地朝她笑笑,急匆匆地离开了。   徒留谷安岁怀里抱着一摞书,怔愣地看那道背影。   她低了低头,沉默地往书房里走。   崔则行坐在椅上,指腹轻点着《礼记》深蓝色的封页,抬目看向门口的人一步步自投罗网。   蓝衣裙抱着笨重的书,慢吞吞地迈着腿,走入了光影交错地。   “怎么只有你一人?”   她咬了下唇,想将脑袋埋在书堆里:“崔二姑娘唤林姑娘有事,我就一人过来了。”   崔则行长久地凝视着她,忽而叹了口气:“过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章   光折在脸上,谷安岁颤了颤眼睫,依言往前走,有些软弱地蜷缩着手指。   只在距他一步远的地方停下,低声唤了声“崔先生”,细微得如同小猫叫唤。   崔则行忽觉伤处痛感加剧,刺啦地渗进皮肉深处,让人抓不住摸不着。   满胸口翻涌着烦躁,以至于迫切地想要找点什么依靠。   他攀住了余光里晃啊晃的蓝袖口,伸出手,指尖整个扣住她纤细的小臂,修长指节陷进了软肉里。   满怀的书摔了一地。   谷安岁受了惊,身形踉跄,膝盖向前抵住了他的大腿,   崔则行半点收敛的意思都没有,反倒将她越攥越紧,连一点后退的余地都没有。   于是,她的双腿就只能可怜地畏缩着,并拢着,任由热意透过衣料传过来。   他伸出指节抬着她的下巴,掀起眼帘看她,喟叹道:“谷安岁,你怎么总是把自己弄得这么可怜。”   她茫然地和他对视,晶莹的泪珠从眼尾滑落,被指腹轻轻擦去,却越擦越多。   泪珠就这样滚落到了他的手心。   他却无暇顾及,端看着这张泪流不止的脸,白皙,漂亮,懦弱,忍气吞声地活着,像世上绝大多数人一样平庸又可笑,可为什么,这么普通的谷安岁,这么胆小的谷安岁,在他的眼里那么特别?   崔则行想不明白,只像被诱惑了一样注视着她。   良久后,他近乎妥协地擦干了她脸上的泪痕,语气放软:“别哭了,好不好?”   谷安岁胡乱地用袖口擦着脸,嗫嚅道:“抱歉……”   她看着满地狼藉,想蹲下身将那些书全都收拢怀里,流露出了那么一点退缩的意味。   他的手像拽着快要逃跑的风筝似的,没有安全感地骤然收紧,将人尽可能地掌控住。   她往前扑到了椅子上,傀儡的怀里。   或者说,双腿分开,上半身窝在了他的怀里,紧贴着胸口。   可方才与几个刺客周旋,衣领本就松垮,被这一扯,近乎放荡地敞开了,她的脸颊直接和温热的,略硬的皮肤接触着。   宽厚的手掌扶住了她的腰身,向里圈着,收束在怀里,露出一截青筋突起的手臂。   谷安岁哆嗦了下眼睫,看着眼前衣裳下的胸口,劲瘦有力,几乎可以由此想象到整个上半身是何模样。   耳边扑通扑通,跳得好像有点快死了,不知道是谁的心脏。   她慌乱地要爬起身。   崔则行却轻嘶了声,溅了血点的脸颊显得愈发白,像是在隐忍着什么翻涌的痛感,声线沙哑:“别动。”   谷安岁不敢不听先生的话,一动不动。   她这才注意到他肩膀处淌着血的伤口,好似因为她的莽撞,鲜血浸透衣裳,越流越多。   “这、这……”她不知所措,呆坐在他的腿上:“要让言刃唤大夫吗?”   崔则行眼前隐隐发晕,没听清她的话,只觉得她碰过的地方莫名其妙地发烫,大火撩原似的,从一块烧尽了全身,想汲取点东西来平息这份燥渴。   半晌,才缓缓吐字道:“不必。”   谷安岁听他语气都发虚了,愈发愧疚,直勾勾往他衣裳底下瞧。   这血流了好多,他的身上也越来越烫,那个古怪傀儡术会影响到他吗?   她不会害了他吧?   越想,愧疚越浓,语气里不免含了一点颤音:“可是你流了好多血。”   她哆嗦着手,捂住了他的肩膀。   许是被按疼了,崔则行闷哼一声,面上潮红,气息有点粘稠。   他闭了闭目,复又睁开,眼尾上挑,黑瞳定定地看她,像讹传里吸食女子阴气的鬼魅。   谷安岁哪里见过男人露出这幅模样,只觉得一切都是她的错,吓得连忙收回了手:“抱歉、抱歉……”   可这时,她才恍然反应来,自己竟坐在了他的腿上。   双腿分开,膝盖往前蹭着,蹭得发热,蹭得衣裳都乱了,全身的力道撑在了他的大腿上,隔着衣料,几乎能感受到对方皮肉的触感。   谷安岁倒吸一口凉气,连滚带爬地从他身上起来,低着头站在一边。   这已经完全超出了先生和学子的距离。   违背纲常,有辱斯文,大逆不道。   全然违背了谷安岁老实做人,踏实做事的准则。   她又在心里小声地为自己辩解,应该没超过傀儡和……咳,主人的距离吧。   “谷安岁。”   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崔则行定定看她,“帮我。”   “什么?”她没听懂。   “倒杯水。”   她下意识看向他发干的嘴唇,颤着眼睫道:“哦哦。”   她手忙脚乱地倒了一盏凉透的水,递了他手边,瞄了眼肩膀处的伤口,犹豫了瞬,还是递到了他的嘴边。   崔则行顺从地仰首,喉结滚动。   水温冰冷,顺着喉咙涌入腹中,却解不了半分渴。   由此确认,他要的不是水。   于是,他看向了蓝衣裙。   这是十一月初冬,傍晚来临前,是全天里太阳最持久和煦的一段时光,它温柔地洒在地上,又穿过了曲折的长廊,将暖意寄存在姑娘家的长发上,看着风吹动了窗前遍植的株株青竹子,沙沙作响。   他眼尾上挑,黑瞳里润着一层冷意,却慢慢被阳光浸软。   谷安岁始终盯着那盏水,不知为何,她的手指总是不小心碰到他的嘴唇,差点就被含入口中,见喝完了,连忙刻收回了手。   “先生……我还是出去帮你唤大夫吧。”   她连规矩都忘了,说完了话就落荒而逃。   出了房门,正好撞见言刃:“崔先生好似是受伤了,你还是快些唤大夫来吧。”   不待言刃回话,就闷头往外跑。   言刃身后就跟着大夫,不解地看了眼她狼追一样的逃跑姿势,才往屋里走。   地上书散了一地,言刃任劳任怨地一边捡,一边道:“大人,大夫来了,先让他瞧瞧伤口吧。”   崔则行坐在椅上,面容沉在阴影里,只轻微颔首。   大夫先给其诊脉,又检查了下他的伤口,猛松了口气:“回大人,这伤大人的兵器上有毒,幸而未入筋骨,只需用银针将毒逼出来即可。”   他忽地问:“此毒会致幻吗?”   大夫正捏着银针,闻言一愣,犹疑道:“应是不会。”   崔则行垂睫看向掌心,那里的热意还没彻底散去,飘着梨子香,在一层皮肤下潺潺地涌动,直冲心脉,来得气势汹汹,猝不及防,却又只化作一点轻微地痒意,在骨缝处挠着。   他敛目道:“你医术不精。”   ……   出了归云苑,谷安岁才发现那一地的书忘记捡了,恼得拍了拍脑门,却又不敢回头去拿,只能重重地叹口气,再次认栽。   夕阳西下,她缓缓伸出手指,被唇瓣含住的湿润感似还没消散。   好像……好像还碰到了舌尖。   谷安岁被自己的念头吓了一跳,拔腿就往前走。   忽地,一段红绸飘到了视线里,漫天晚霞映照下,它华美,厚重,泛着细腻的光泽,像从天外飘下来的奇物。   后头有个仆妇在追。   她顺势一接,将红绸收束在手心。   管事妈妈喘着粗气,满头汗,手里还端着一件衣裳:“多谢姑娘了,幸好没掉到什么水沟里,不然老奴的麻烦可就大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章   谷安岁小心地将红绸叠好,抱在怀里:“妈妈是哪个院子的?我帮你送过去吧。”   管事妈妈感激一笑:“多谢姑娘了,是大公子院里的。”   两人一道往院落走。   “崔大公子?”谷安岁略有点诧异,打量了手中的红绸:“府中是有什么喜事吗?”   “姑娘是来崔家学堂念书的吧,不知道也正常。我们大公子这月底要纳一门侧室,这不,大夫人吩咐了,要尽快筹备,正火急火燎地操办呢。”说着,管事妈妈开了话匣子,“分明就是一门侧室,老奴瞧着大公子很是重视呢,就连挂在梁上的红绸都要选最好的,也不知是哪家姑娘这般好运气。”   谷安岁默默听着她的话,也不免生出一点好奇。   一直将东西送到了大公子院外,她停住了脚,见着三五个小厮正装扮着宅院,绸子扎成花,红艳艳地簇拥在院墙上,几个丫鬟捧着礼单,一件件地核对聘礼单子,箱子琳琅地堆在了院中心,处处都透着喜庆。   谷安岁都被这阵喜庆的氛围感染了,扬起一抹甜甜的笑,发挥出自己能想起来的全部吉祥话:“祝大公子和新夫人花好月圆,事事如意。”   她没逗留多久,将红绸递到管事手里就离开了。   只是前后脚的功夫。   崔承宇就从院里走出来了,遥遥见着那道熟悉的倩影,眉尖一挑:“谷姑娘方才来了?”   管事妈妈道:“方才在取物件时,这红绸子飘了出去,谷姑娘就帮着送过来的。她还祝大公子和新夫人花好月圆,事事如意呢。”   崔承宇将那根红绸捏在手心,指腹下皆是细腻柔软,像那日不小心抱住的人。   他的眼底涌出几分柔情:“她就是你们的新主子。”   管事妈妈愣了下,又张着笑脸说:“原来她就是新夫人啊,怪不得老奴方才就觉得她与公子特别登对,站在那就像是新婚甜蜜的夫妻。”   人逢喜事精神爽,崔承宇也没有娶妻纳妾过,倒是头一遭经这“洞房花烛夜”,只恨不得样样事情都由自己做主经手,如今听这吉祥话都觉得新奇高兴。   他开怀笑了几声:“赏!”   “今日我高兴,全院的人都赏一月月例。”   满院仆役都停了手中活计,齐声道:“多谢大公子,多谢新夫人。”   他环顾了一圈,基本都备齐了,也算暂时能歇一歇了。   纳一门侧室没那么多规矩,加上婚期定得急,样样从简,只待这聘礼入门,一切就尘埃落定了。   “你们好生当差,三日后将聘礼完好地送到谷家院里,办得热闹些,得叫全京城都知晓,大赏还在后头。”   ***   谷安岁对此一无所知。   她在忧愁那一地的书该怎么取回来,明日又该怎么和林书瑶交代。   不如……就把一切都推到傀儡头上,说书被他扣下了。   她挠挠脸颊,有点羞愧,觉得自己真变成一个撒谎成性、阴暗邪恶的坏人了。   素心端了点心进来,拧着眉尖。   “姑娘,奴婢怎么觉得近来府里的人有点奇怪,好像是要准备什么喜事,几个院子都闹哄哄的”   谷安岁心不在焉,塞了一块糕点慢慢咽着,随口道:“算着时日,兴许是二妹妹的及笄礼吧。”   素心点点头,却又不忿道:“当初姑娘的及笄礼也没见他们多上心,就送了点东西过来,还是崔三夫人派人过来操办的。”   她说了好一会,把自己都说生气了,闷闷不乐地走了。   夜色渐渐深了,外头几盏灯也被熄了,平岁阁静得只闻风声。   谷安岁换了一身干净的寝衣,盘膝坐在榻上,先警惕地打量一圈,才敢将傀儡娃娃从书匣里拽出来。   小小一个,巴掌大小,上面写着“崔则行”三个字。   指尖来回在三个字上摩挲着,这是傀儡的脑袋,这是傀儡的手,这是傀儡的腿……今日,她就坐在这上面,喂傀儡喝水。   谷安岁颤了颤眼睫,满脸通红地埋进被褥里,努力斩断那些肮脏的心思。   傀儡自然也被她抱在怀里。   ……   纠结了一晚。   谷安岁决定在去学堂之前,悄悄拜托言刃将那些书取回来。   她特意提早半个时辰去了崔府,守在归云苑门口,打算一见到言刃就抹眼泪装可怜,求他帮自己一把。   天际映出熹微的光,刚凝出的露又结成了霜,伴着凉飕飕的寒风,她站在围墙底下,拎着沉重的书匣,脸冻得有点红,将下巴往衣领里钻。   院里,崔则行刚推开门,言刃连忙跑过去禀告:“大人,谷姑娘一早就过来了,站在外头好像在等谁,值守的侍卫也不敢过去。”   崔则行看了眼刚大亮的天色,这种时辰,做客早了,做贼迟了,唯有父母妻儿才会在晨起之时相见。   他漫不经心地问:“你觉得她在等谁?”   “……”言刃讪笑:“除了大人,谷姑娘还能等谁?总不见得是属下吧。”   崔则行语气平静:“今日我在学堂无课,朝中政务堆积繁多,何必亲自来此叨扰?”   他略理了下衣袖,抬脚往院外走。   一拐弯,那个冷得哆嗦,来回走动的姑娘就主动撞到了他怀里。   谷安岁像见到洪水猛兽似的,连连后退:“傀……”大逆不道的话立刻被咽回去,转口道:“崔先生,您怎么出来了?”   “这是归云苑,我该问的是谷姑娘吧。”   她的手指尴尬地揪着袖口,求人之前先客套一句:“先生的伤如何了?”   “我的伤?”   他伸手摸了下肩侧,乌眸微滞,忽觉痛感之上覆盖的柔软还没散去,似有若无地残留着香味。   “昨日经谷姑娘一碰,有些撕裂,伤口处的毒药也蔓延了,但死不了。”   “什、什么?”她惊住了。   谷安岁哪里能承担得了这么大的责任。   一时间,从被追究问罪,到以后埋在哪儿都想到了。   崔则行垂下眼帘,见她吓得睁圆了眼,泛着光泽的唇瓣抿着,从耳根到双颊都冻得发青,不知是被风吹了多久。   为了等他,倒是费了一番苦心。   他取下鹤氅,盖在她肩上。   谷安岁下意识畏缩着,偷偷用余光瞄他的肩膀,好似动作间没有受影响。   她一直看,一直看。   忽地,脑门被指节敲了下。   她这才收回眼神,老实地站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章   风刮着细微的霜,撩着姑娘家的发丝。   在耳垂旁,细碎地摇动。   崔则行挪开了视线:“一早过来是作何?”   谷安岁抿抿唇,很有礼貌地开口:“我昨日看见先生受伤,实在心中难安,夜中难眠,索性早起过来探望先生的伤势……”   越说,声音越低,底气越不足。   她将半张脸埋在毛茸茸的鹤氅领子里,瘦削的身形整个被罩住了,只余一个圆鼓鼓的脑袋冒出来,活像个呆头呆脑的蘑菇。   正当她在想怎么自然地把书拿回来时,后头的言刃抱着一摞书,终于走出来了,偏过脑袋:“谷姑娘,这些书是您的吧。”   她的眼睛唰地一亮,又假意说:“啊,我差点忘了这些书。”   崔则行将她的神色变化收入眼底,微微敛目:“走吧。”   两人并肩往学堂的方向走,言刃在后头抱着书。   刚走没一会,空中摇摇晃晃落下了雪粒,挂在枝头,散在发丝,溜进了谷安岁的衣领里。   她被凉得抬起头,见着漫天散雪。   今年的第一场雪。   冬天真的来了,年关也不远了,再之后就是春考了。   唉……   初雪初雪,给她一点好运吧。   谷安岁吸吸鼻尖:“先生今日无课,也要去学堂吗?”   崔则行淡淡“嗯”了声,又突然停了脚步:“言刃,去取把伞来。”   言刃抱着书,走得本就艰难,环顾四周,只能从附近找个院子借伞。   他刚走出去几步,拐角处忽而冒出一个行迹匆匆,面色慌乱的妇人,撞得他满怀书掉在了地上。   妇人直接摔在了地上,看了他们一眼,像受惊一样连忙将头埋下去,畏缩跪伏。   谷安岁下意识看过去,忽觉这妇人有点眼熟,好像在府中见过。   “你……”她走近了一点:“你是徐妈妈吗?”   徐妈妈语气微颤:“姑娘在说什么?老奴听不懂。”   谷安岁歪着脑袋,又蹲下身,认真对着她的脸看了好一会:“我没有认错呀,你就是徐妈妈,在崔府做什么?”   徐妈妈躲避她的眼神,唇瓣开始抖。   崔则行眉尖微皱,给言刃递了个眼神,言刃立刻会意,将捡起的手一放,抽袖就掏出了匕首抵在徐妈妈脖子上。   “昨日府中刚遭了刺客,我家大人还因此受了重伤,既是不说来历,那就是与他们一伙的,在这杀了便是。”   徐妈妈在后院里哪见过这种阵仗,又不敢直接将话说出来,只猛地将脑袋磕在地上,大呼“冤枉”,衣裳里头的红册子却掉了出去。   烫金面,厚红纸,龙飞凤舞地写着一列列字。   谷安岁将册子拾起来,好奇地问:“这是什么?”   “这是、这是……”徐妈妈闭了闭目,有些不忍心地说出口:“这是姑娘的……婚契。”   啪嗒——   红册子掉在了地上。   “徐妈妈你在说什么?”谷安岁被这几个字吓到了,往后退了一步,眼前有点发白,像是雪粒滚进了她的眼睛。   “什么婚契?是二妹妹的吗?”   后面的崔则行忽地垂眸,神色微凝,定定地看向徐妈妈。   “是、是大姑娘您的。”徐妈妈艰难地说,“这场婚事来得太过匆忙,夫人就让老奴私下过来取婚契,赶着下聘前将八字合了。”   “可我要嫁谁啊?”   谷安岁的眼睛天旋地转地晃,晃得声线也有点抖,“姨母说婚期在明年。”   她的手臂被人从后面扶住,崔则行走到她身旁,冷声道:“若是寻常的议亲下聘,就不会挑在这时辰,更不会随便派一个妇人来这询问生辰。若是三夫人为崔承章娶妻,必定敲锣打鼓,热热闹闹,绝不会这般草率敷衍。而从这条小路上,能通往的院子只有一个,是要将你的舌头割了,我来说,还是你自己认罪?”   言刃作势就要拔刀向嘴,徐妈妈吓得闭紧嘴,含糊道:“我说,大人,我全说!”   她匍匐在地上:“大姑娘,崔大夫人想将你许配给崔大公子做侧室,这、这怪不得夫人啊,她也是为姑娘着想,崔家权势滔天,大公子又是青年才俊,总不会苦了你。”   谷安岁往后踉跄了一步,手指隔着鹤氅攥紧她的臂弯,才没摔在地上。   一时间,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脑袋像被棍敲似的发麻。   崔则行松开了她,将地上那本红册子捡起来,翻到最后,果然是崔承宇和谷安岁的名字。   “谷安岁。”他看着她惨白的脸色,沾着雪粒的眼睫小幅度地抖动,十足十的可怜,脆弱。   他将鲜红的册子递给她,语气不含什么情绪,只有黑眸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好似能从一层皮肉里窥见那个软弱的心脏在想什么。   “你的婚契。”   谷安岁再次往后退,只觉得那红色在雪日里格外扎眼。   她蹲下身,近乎仓皇地将雪地里的书揽在怀里,雪也顺着滚进衣裳里,从手到袖子都湿透了。   “我还要去还书……”   她费力地抱着一摞书,逃离了这地方。   崔则行望着那道背影远去,又打开了婚契,重新打量上面的每一个字。   一张可笑又无聊的红纸,故弄玄虚的八字生辰,以及一个妄图骗婚的狂妄蠢货。   “烧了。”   他将红册子扔在地上,淡淡吩咐道。   徐妈妈惊得抬起了头,哆嗦着唇瓣:“大人,这是崔大夫人已经过目的婚契,纵是烧了也没用,大公子后日就会去谷家下聘了,大人这样,老奴回去没法交代啊。”说着,她一边在地上磕头,一边悄悄用手将婚契拽过来。   “后日?”崔则行皱眉。   还是个心急的蠢货。   沉吟半刻,他改了方向,往学堂而去。   言刃看着地上的婚契,扔也不是,烧也不是,只好将其拿在手里,快步跟上崔大人。   ……   谷安岁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学堂的。   等被林书瑶拦在,她才茫然地抬起眼帘。   “安岁,你……”   林书瑶瞧着那件明显是男子样式的鹤氅,半晌才收回眼神:“昨日崔先生与你说什么了?有问到我为什么没去吗?”   “没有……”谷安岁脑袋有点迟钝,慢吞吞地说:“崔则行没说什么。”   居然直呼崔先生的名讳。   林书瑶略有点惊诧,伸手将她怀里的书抱过来,被书上融掉的雪冷得皱眉,很快又笑道:“这书怎么都湿了?”   谷安岁看着有些湿的书页,指尖无意识地揪着衣带。   “我、我会赔的。”她脑袋混沌,只凭本能在说。   “我不过是在玩笑,怎么当真了?几本书而已,我倒还不至于那么小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章   正说着,宋思雨和温岚一道进来了。   见她们在门口说话,就打算绕过去,宋思雨眼尖,一下看到了滴水的袖子:“谷姑娘,你袖子怎么湿了,这天寒地冻的,会着凉的。”   她这才发现手臂一片冰冷。   “不会是在雪地摔了吧?”   宋思雨语气轻柔,面上含着戏谑的笑,替她将袖子拧干,又接过温岚递来的帕子擦拭。   她的手指温暖又柔软,像有一股春风慢悠悠地萦绕在手臂上。   谷安岁这才慢慢地融化。   院中的雪簌簌地落,飘白了屋头檐角。   她被宋思雨拉进了学堂里,按在了位上坐着,捧着手炉暖着衣裳。   林书瑶有点尴尬,扭头笑着道:“怪我,是我方才没注意,还是宋姑娘心细。”   这一耽搁,就到时辰了。   冬日里有魄力提早到的学子少之又少,只恨不得在辰时前一瞬踏进学堂里。   很快,剩余学子鱼贯而入,踩着时辰坐在位上。   张学士在上面讲着文章,底下人眼神呆滞,一动不动,周围静得只闻风雪刮动青竹的脆响,成了天然的催眠音,伴着人昏昏欲睡,进入梦乡。   鹤氅放置在书匣上。   衣裳快被暖干了。   谷安岁终于活了过来。   她伸手捏了下冷冰冰的脸颊,又看了看自己的手腿,哪儿都非常普通,扔在人堆里估计都找不出来,没一处地方值得大公子纳她。   听说侧室不能参宴,不能穿红,还得日日早起问安,就连出入府门都得征得夫君的同意。   她知道自己没什么朋友,也很沉闷无趣,不讨人喜欢。   但真的很喜欢在学堂的日子。   ……   “谷姑娘!”   张学士摸着白须,皱着眉,一眼就看出她在走神:“我们上到哪篇文章了?”   “……”   谷安岁脑袋空白地站起来,脸憋得通红,答不上来。   底下脑袋点如小鸡啄米的学子们清醒了一丁点,缩着身子,爱莫能助。   她咬着唇,讷讷地摇了下头。   张学士那双期许瞧她的眼睛慢慢黯淡,又摸着白须,长长叹了声,正欲让她站一会反省。   言刃站到了门口,挂着笑道:“张先生,打扰了,我家大人唤谷姑娘有事,不若先放她过来。”   满学堂的人都看向他,努力睁大粘在一块的眼皮,尤其是崔承章,昏昏欲睡的脑袋瞬间清醒了。   五叔寻安岁妹妹能有什么事?   安岁妹妹性子胆小,也不会说话,极容易得罪人。   该不会是私下得罪了五叔,要罚她吧?   他越想越糟糕,言刃带人走后没一会,就装作腹痛也跟了上去。   ……   院墙下,柏树苍幽,雪落纷纷,飘如白絮,已经在地上积了薄薄一层。   言刃手中持伞,谷安岁待在伞下,沉默不语,低头看着鞋下踩出的雪脚印。   穿过朱红门壁,他一直将人送到了府外马车旁:“谷姑娘,大人在里面等您。”   谷安岁满脑门吹着冷风,恨不得在底下站一辈子,又没那个胆量,磨蹭着上去了。   崔则行眉眼低垂,手中把玩着那本婚契,见到人进来也未抬头。   她躲避那抹鲜红色,小心地寻了一角坐下,闷声道:“崔先生,寻我过来做什么?”   语气里难免带了一点个人情绪。   崔则行不仅没计较,还善心地将东西递过去:“你的婚契落下了。”   她本能地往后畏缩着。   这两个字对她来说太陌生了,至今还没有办法接受,嗫嚅道:“这不是我的……”   对这份怯弱退缩的态度,他毫不意外,转手将东西收了回去。   然后,慢条斯理地翻动起来。   他的手生得白净修长,掌心宽大,放在鲜红上格外明显。   耳边慢悠悠地响起一簇一簇的声响,她面上浮起一点烦躁,在心里咒了他八百回,又不敢怒,只弱弱道:“张先生还在等我回去罚站,若是没有旁事的话,我就先回去了。”   傀儡没说话。   她当是默认了,正打算溜走。   “谷安岁,难道你愿意嫁给崔承宇?”他忽地开口,抬起古井无波的黑眸,幽幽地凝视着她的侧脸:“还是说你们两人早已熟识,虽不知婚事,却对他用情至深?”   他的语气冷冽,含着几分审视,手指捏紧书页了一角,揉出了几道皱痕。   外头风雪交加,刮得愈发猛烈,帘子小幅度地晃动,顺进了几缕寒风,吹得越发清醒,就这样静了好一会。   谷安岁摇了摇头,强迫着自己面对残忍的现实。   她不太明白这些感情的事,茫然地回忆:“我根本没见过几次大公子,也没说过几回话,我不知道,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桩婚事,是我做错什么了吗?”   “是因为大夫人吗?”她开始在记忆里寻找错处:“因为我,方知文离开了学堂,大夫人不喜欢我,才会这样吗?还是因为,因为我哪里得罪了大公子?”   崔则行怜悯地看着她。   这样一个软弱无依的谷安岁,被逼到绝境只会自剖的谷安岁,随时审视自己柔软心脏的谷安岁,真是可怜极了。   既然为人师长,就天然地承担了引路教导的责任。   无论是多么恶劣的,胆小的,没有天资的学子,都应该被好好对待,循循善诱,谆谆教诲,将人重新引到正途。   他决心施以援手,重新将这本恶心的婚契递给她,语气平淡道:“与其在这惦记几个自以为是的蠢货,苦恼他们是怎么将畜类的脑袋移到自己肩膀上的,倒不如想想后日的下聘应当如何。”   谷安岁惊住了,慌乱地将那本婚契打开,赫然看见后日就是下聘的日子,甚至于这月底就是婚期。   一瞬间,眼泪流了出来。   她慌乱地用手背擦拭,可眼泪不听话,越流越多:“后日?怎么会是后日?”   原来府中是在忙这桩事,原来所有人都瞒着她。   她无计可施,茫然地抬起沾着泪珠的乌睫,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般紧紧抓住了那道衣袖,声线发抖:“先生,你送我回府好不好?”   见着这张淌满眼泪的脸,崔则行垂下眼帘,怜惜地轻叹了声,指腹擦去她的泪水,却怎么也擦不完。   他对这泪水无计可施,只能一遍遍重复着笨拙的动作。   ……   谷家正堂里,沈夫人低着眉眼,语气轻柔,刚将事情来龙去脉告诉谷父。   “胡闹!”谷父皱紧眉:“你怎能安排这样的婚事?安岁母亲去世前,我答应过她,安岁往后婚嫁都由她那姨母做主,说好嫁给那崔三的,如今全都乱套了!你怎么能,怎么能让安岁给崔大公子做侧室?!”   他愤然甩袖,怒气冲冲地站起身。   忽地,沈夫人扑通一声跪了下去,泫然欲泣,带着几分自怨道:“此事的确是我有私心,崔大夫人答应我,只要应了这场婚事,就让安乐进崔家学堂,那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怎能不多考虑?”   见她这模样,谷父语气不由软了些:“那你也不该这般行事啊?要我如何与安岁说?她从小就没了生母,长到如今这年岁也不容易,天底下真心待她的,除了你我,也就剩个姨母了。”   沈夫人扯着他的袖子,柔声说:“老爷明白我是真心待她的,我就是死也无憾了。”   谷父回头看她,终是不忍,将她扶起来。   沈夫人适时道:“老爷不妨想想,那崔三一无功名,二无官身,还是个庶出,在崔家根本不得宠,就算往后入朝了,也一辈子越不过崔大公子。若安岁嫁给了崔大公子,肚子争气些,给他崔家生下第一个重孙,再伏低做小些,大有被扶正的机会啊。安岁若成了正经的崔家长公子夫人,对老爷,对安辞,就连安乐,都得沾她的光彩。”   “可那崔三,上回老爷不过托他让安乐入学,他不仅不办,还折了老爷的脸面,就知他品行不端,难堪大任。”   谷父顺着她的话往下走,忽觉茅塞顿开。   “老爷放心。”沈夫人握住他的手:“我这个做母亲的,怎会不心疼孩子,一定会帮安岁在崔家站稳脚跟的,定是不会让她受委屈。”   “罢了。”谷父叹了口气,他就这样轻易地被说服了:“就按你说的办吧,安岁是个好孩子,应是能明白为人父母的苦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两人刚商议完。   谷安岁就闯进来了,带着满身风雪。   那张素来将情绪隐没的脸少见地刺出了愤怒,她紧紧攥着婚契,胸口起伏,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倒是沈氏先一步开了口,笑着上前:“你这孩子,念书的时辰,怎么突然回来了?”说着,瞥见她手里的东西,面色微僵,又绽开更大的笑意:“我说这徐妈妈怎么还没回来呢,原是东西到了你手中,快些给我吧,崔家那边急着要呢。”   沈氏伸手要拿,她往外退了一步,垂着眼睫,整张脸笼罩在阴影里。   谷父凑过来,咳了声道:“后日崔家就过来下聘了,这是桩好姻亲,旁人求都求不来,有何处让你不如意的,与你母亲说就是。”   “若是桩好姻亲,那只会是二妹妹的。”她又一次地重复道:“还有,我母亲已经过世了。”   “你这孩子,怎地突然不懂事了。”沈氏往前要拉住她:“你好好想想,是嫁一个没前途的,还是嫁一个往后有机会位列三公的,到底哪个好?”   谷安岁甩开沈氏的手,动作过大,直接将人推搡到了地上。   沈氏痛呼一声,脸色惨白,挣扎着站不起来。   谷父忙上前扶住她,扭头瞪向谷安岁,骤然大怒:“你读了几年书,是将书都读到狗肚子了吗?居然敢对你母亲动手!”   “我说了,”谷安岁抬起眼帘,定定地和他对视:“我的母亲已经过世了。”   “你!”谷父气得嘴角抽搐,双颊涨红,高高举起巴掌挥了下来。   这次没人拦他。   巴掌没有保留,力道很重,直接在冻得发抖的脸上留下了鲜红的巴掌印,谷安岁偏过头,长睫轻轻地颤动。   很疼。   但谷安岁向来是能忍耐疼痛的。   “谷安岁,我已经忍你很久了!婚姻大事,向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有你插嘴的机会!我让你一个姑娘家出去念书,已是宽容大度了,念到如今,反将你翅膀念硬了,没一点感恩之心!”   谷父秉性迂腐刻板,向来不认同太后选女官的新政。   他甩袖,冷哼了一声。   “父亲,你既然不喜欢我,为什么当年不直接杀了我?要让我活到现在?”她彻底不在乎了。   这话一出,谷父和沈氏脸色都变了,不约而同地想到了往事。   当年谷安辞周岁宴时,大办宴席,全府丫鬟婆子都被叫过去帮忙了,七岁的,生着病的谷安岁被遗忘在了上锁的平岁阁里。   一遍又一遍地叩门呼救,只隐隐能听到前院的丝竹乐声。   沈氏以为她跑到崔府了,谷父全然没记起过她。   连着三日,都没人解救她。   她终于放弃,躺在床上,昏沉又平静地接受死亡的到来。   若非姨母及时赶到,她应该已经消失在世上了。   因着此事,沈氏和她的关系愈发生疏淡薄,那一点可怜的关切也消失了。   再后来,她唯一的朋友素心,才出现在她的生命中。   要是她在那时候死掉就好了。   谷安岁捂住脸颊,有点绝望地想着。   谷父梗着脖子说:“这点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有什么好说的?就算是圣人也会有疏漏的时候,哪能事事周全,好事都围着你一个人转?”   “这桩婚事你应也得应,不应也得应,你要是有本事,就去宫里找太后做主,看她帮不帮你!”   谷安岁孤立无援,一个人站在那,就连影子都被吞噬了。   她终于忍不住痛苦了。   她在心里祈祷,求求你,不要哭,不要让他们看到你的软弱。   不要给任何人伤害你的机会。   ……   茫茫大雪中,谷安岁被赶了出去,她无处可去,只能如往常一样回到平岁阁,坐在积雪的台阶上。   院子偏僻,附近一片寂静,她很清楚地听着自己的抽泣声。   以至于“刺呀刺呀——”的脚步声响起时,她能立刻抬起头,擦干泪痕,模糊的视线凝在一道疾步赶来的身影上。   “安岁妹妹!”   崔承章担忧地跑上前:“你这是怎么了,怎么哭得这么厉害?还有这脸,是被人谁打的,告诉表兄,我去给你做主!”   她平复情绪,缓慢地将事情原委说出来。   “唉!”崔承章拧眉,带着怨气:“谷大人怎能如此行事?竟瞒着你,做出此等龌龊之事。若非他是长辈,我定要找他算账的。”   他说着,忽而神色一变,露出了喜色:“不过调过来想,这也不全然算是坏事。”   谷安岁已经默默将眼泪擦干净了,缩着身子坐在台阶上。除了眼睛红一点,旁的都和以往一样。   闻言,她不解地看他。   崔承章洋溢起笑,拉着她的手腕:“安岁妹妹,我们的婚事不如提前吧。”   谷安岁愣住了。   “左右我们的婚事是早早就说好的,母亲这些年也一直在准备,聘礼嫁妆都给你备齐了,年年都要将单子拿出来看一回,只要你一点头,随时都能派人送过来。”他越想越觉得此招高明,自己都佩服起自己,“大叔母后日过来,我们提早一天,明日就送过来,谁也看不出其中的端倪。”   冰冷雪粒轻轻落在她的发丝上,她对上那双透着深情意味的眼睛,不知该如何反应。   “我知道此事太过突然,但前段时日我出去看了许多旁人的生活,忽觉什么功名利禄都是虚的,只有平淡踏实才是真的。我也知母亲觉得谷家门楣低,想让你考过女官选拔后,再嫁入崔家,可选拔有多艰难,我也是知道的。”   他极其善解人意:“你若想在学堂多待些时日,大可先将婚事定下来,等明年开春再办亲事。至于这春考……”说着,又面露犹豫:“最好还是莫要考了,婚事耽搁太久也容易生出变数。”   谷安岁的手被他紧紧攥着,她听见他说:“安岁妹妹,无论如何,我都是不会嫌弃你的。”   她颤着纤密长睫,四面八方都是冷意。   命运总是这样捉摸不定,每当她沾沾自喜,自以为钻到了命运的空子时,它就会出现,用手轻轻一拨,温和地告诫她不要妄想,那不是属于你的人生。   小小的谷安岁不服气,在一年又一年的岁月里,她平静地和命运对抗,企图瞒过它的眼睛,扼住它的喉咙,拥有属于自己的人生。   太多次失败了,像太阳会落下,月亮会升起一样,重复又频繁地降临在她的生命中。   于是,她不得不承认,人是逃不过命的。   就像此刻,她看向眼前的崔承章,这是一个她记事起就要嫁的男人,一桩命中注定的婚姻,还是到来了。   平心而论,这是她最好的出路。   谷安岁听见自己用隐忍的声音,慢吞吞地说了一声:“好。”   崔承章激动地跳了起来:“好!安岁妹妹,我今日就告诉母亲!”   他喜着喜着,忽地转身一瞥,吓得脸色一白,结巴道:“五、五叔……您怎么在这?”   崔则行持伞而立,眉眼冷冽,黑眸微垂,雪粒零星地落在了散开的衣袍上,不知在这站了多久,听了多少。   他的语气多了点身居高位的命令和训斥:“这时辰,你不在学堂,在这作何?”   崔承章根本找不出借口,低着头尴尬道:“我就是担心安岁妹妹,就跟上来看看,我这就回去。”说着,他转身留恋地看了眼安岁妹妹,才一溜烟跑走。   等到他走了,周遭瞬间静下来了。   谷安岁不得不说话了。   可方才的对话都被听见了,她有点窘迫,将头低了再低:“崔先生……”   崔则行走到她面前,垂下眼帘看她,将手中的伞往前递。   她鞋袜湿透了,衣裳也被地上的积雪浸润,浑身上下厚重又冰冷,但她没敢接伞,轻微地抬起乌眸,隐约露出了那半张横亘着鲜红掌印的侧脸。   他眉尖一皱,凝视着她的沉默和通红的眼睛。而后,近乎妥协地叹了声,将伞随手放下,俯身将人拦腰抱在怀里,往屋内而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谷安岁腾空的刹那,呆呆地抬起眼帘,盯着男人微动的下颌。   这世上没有哪一个学子会躺在先生怀里的。   幸好,平岁阁地小人稀,这时辰没有什么人经过。   崔则行没打招呼,直接闯入了姑娘家的闺房,房间不大,摆着很多没用的小物件,譬如窗台那株不知从哪儿采撷来的小花,柜上手编的草虫,和桌上辨不出形状的泥塑……   真是和她一样。   他简单扫了一圈,微微弯腰,就将她放到了榻边坐下。   谷安岁低着头,指尖无措地捏紧了床单。   她能感受到傀儡从上首落下的视线,幽幽地打量她,盯得她头皮发麻。   不对!   昨晚她抱着人偶娃娃睡的,早起赶着去找书,忘记收起来了,如今就躺在身后呢。   一瞬间,她连定亲的恐慌都忘了,假装不经意地往右挪了一下,再挪一下,企图瞒过那双敏锐的眼睛。   崔则行却没注意到这鬼祟的小动作。   “衣裳脱了。”他淡淡道。   “……”谷安岁抬起那张白净的脸,愣着张唇:“啊?”   他瞥了眼张合着的,揉着口脂的唇瓣,就半俯下身。   谷安岁的鞋面到裙摆都被雪濡湿了,泛出深重的水痕,两条腿正不安地缩在一起。   “穿着湿衣裳,容易风寒。”   他从宽袖里伸出手,露出一截小臂,青筋横亘到手背处,而后伸指握住了略有肉感的柔软小腿,垂眸替她褪去鞋袜。   谷安岁将手心的被单攥得更紧了,眼见着袜子也被褪去,露出了被冻得麻木的双脚。她无计可施,脸涨得通红,还得憋屈地出声:“谢谢……先生。”   为人师长,理所应当。   冷飕飕的风吹进来,白净的双脚毫无保留地袒露,右脚脚背上一颗小黑痣,在他眼前轻微地晃动。   他眉眼微垂,衣袍曳地,指尖不经意地碰到了她的脚心,她像受惊了一样想收回去,却又不敢,只能蜷了蜷,僵在那。   而后,他终于站起身,手敛回袖中,肌肤底下那一层血肉因过于兴奋而跳动,带动着指节轻微地战栗了瞬。   那冷淡而清亮的黑眸一眨不眨地看她,带有侵略性的情绪隐在后头。以至于,他看起来与往常无异。   “衣裳。”他提醒道。   谷安岁陡然反应过来,生怕他再帮忙,快速地那一层外裳脱了,露出贴着身形的中衣。   外裳和鞋袜随意丢在榻边。   他居高临下地打量她,看着那扇形的眼睫紧张地颤抖,乌眸里还泛着红血丝,湿润的眼泪会从那流出来。   这张脸上陈列的每一处证据,都提醒方才她和崔承章的亲密,眼泪都滚到了他的怀里。   崔则行眸光微冷,回忆着那个没什么印象的侄子,平庸,自大,乏味,弱小……他想了又想,实在挑不出什么优点。   从一个陷阱跳到另一个陷阱里,真是个蠢到极点的决定。   可怜的谷安岁,怎么能被这样的废物耽搁一辈子?   但没关系,身为师长,自然承担了让她幡然醒悟,重回正途的责任。   他伸出手,指尖扶着她的下巴往上抬,迫使两人对视:“谷安岁,你和崔承章的婚事,真的想好了?”   谷安岁仰首,刚张开唇。   他淡淡打断道:“谷安岁,我只问你这一次。”   她对上那双颇具诱惑力的黑眸,似流露出了几分怪异的情绪,她看不明白,只含糊“嗯”了声,老实道:“我、我不会离开学堂的,承章哥哥说婚期在明年开春。”   在她下颌处轻轻摩挲的指腹倏地停住,又收紧了点。   崔则行面无表情地看她。   她似是有点怕了,乌眸闪烁,躲避着,又摆出了那一幅可怜的模样,却不收回方才的话。   半晌后,他松开手,冷冷地扯了下唇:“好。”   偏过头的刹那,余光在榻上瞥见了个写有名讳的棉娃娃,被欲盖弥彰地遮掩在被褥旁。若在平常,他必定会留神细察。   只是,一股莫名奇怪的汹涌情绪覆盖了他的理智。   以至于他没心思多看,不再停留,转身离开。   听见脚步声远了,谷安岁才有胆子蜷进被里,将脑袋蒙起来滚了几圈,又颓然地在榻上瘫成一张。   太过分了!傀儡不知道她是主人吗?   态度那么凶,脸那么冷!   为着发泄,她将人偶娃娃拿起来,恶狠狠地捶了几下。   ……   雪下了一日一夜,整个京城银装素裹,积了厚厚一层。   薄雾时分,街巷四处才刚刚苏醒,就响起一阵欢庆热闹的锣鼓声。   人们趴在窗前看,才见前头几个奏乐的,吹得腮帮子涨红,后头十几个个小厮挑着聘礼,丫鬟在左右两侧撒着铜钱,红艳艳的绸缎飘在巷子里,阵仗颇大,一直闹到了谷府门口。   谷父和沈氏才刚醒,听着通禀,一时发懵是谁,赶忙跑到了院里。   院子里,围了好些看热闹的下人,领着崔府丫鬟分发的彩头。   崔三夫人正指挥着下人把东西往平岁阁里搬,人逢喜事,连病弱都退了几分,精神抖擞地让他们小心些。   听到两人来了,连一个眼神都没抬,阴阳怪气道:“我妹妹留下这孩子可怜呐,打小就没了亲娘,如今连亲爹也死了,被不知打哪来的黑心肝妖婆子,没良心的脏东西当成做生意的筹码,腆着脸算计她,可怜呐!”   谷父和沈氏两张脸,一阵青一阵白,难看得紧。   沈氏僵笑着上前:“崔家姨母过来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好提早出来迎姐姐啊。”说着,环顾了圈地上物件,不解道:“姐姐带这些东西过来是作何?不会要给安岁结亲吧?姐姐恐是不知,安岁已经有了一桩好亲事了,这人说来姐姐也认识,就是崔家大公子。”   崔三夫人一言不发,冷着脸瞥她。   沈氏面上挂不住,求救地看了谷父一眼。   谷父不得已上前,打圆场道:“这儿女婚事,向来都是由父母做主的。我知姨姐关心安岁,但放心,我总不会不管自己女儿的。”   崔三夫人冷笑了声,看着这张伪善的脸,实在没忍住,抬手扇了他一巴掌。而后,眼疾手快,又冲着沈氏来了一下。   这两巴掌来得猝不及防,没一个人反应过来的。   就连谷父和沈氏都呆住了,捂住脸,面面相觑,半晌后,才双双反应过来。   谷父震怒:“你!你敢对我动手!我是朝廷命官!”   崔三夫人双手抱胸,浑不在意地哼了声:“好啊,有本事你就去告我,看你没有没脸将自己做的事说出来。”说着,给自己说生气了,又抬手在他脸右边补了一巴掌,刮出了一阵凌厉的风:“能将自己女儿送给旁人做侧室,冷漠寡情,满肚子阴私算计,我都替你觉得丢人现眼。”   他咬着后槽牙,两边脸通红,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差点往后倒下去。   几个小厮连忙上前扶住他,他倒在小厮怀里,瞪着眼,哆嗦着手指向那地上的东西:“我看谁敢将东西放进去!”   这话一出,谷府下人也不敢收彩头了,当即变脸开始拦他们放聘礼,崔府的小厮却非要放,两边一闹,直接吵起来了,院子四下乱了。   崔三夫人没功夫管他们,直接往平岁阁去。   雾气浓重,弥漫着冬日的清寒,她携着满身湿气,一路快步走进院子,推开房门,将还没睡醒的谷安岁一把捞起来,揽在怀里:“安岁,姨母来了,姨母来了……”   谷安岁睡醒惺忪,趴在温暖又宽厚的怀抱中,还不知发生了什么。   ……   聘礼从崔家送出去时,正赶上崔则行从宫里出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锣鼓声横行在街巷里。   崔则行停了上马车的脚步,抬睫往那处看去。   言刃顺着那视线侧身看去,感慨地说:“幸好三夫人对谷姑娘还算疼爱,赶在大公子前头将聘礼下了,还办得这么热闹,谷姑娘也算是苦尽甘来了。”   崔则行冷冷瞥他一眼,惊得言刃赶忙噤声不语。   半晌后,他垂目道:“让语刀去查查,崔承章在外游学的这一年多里,都做了什么好事。”   言刃愣了下,赶忙追问:“大人,您的意思是四公子有什么问题吗?难不成和上次行刺大人的逆党有关系?”   当年先帝重病,瑞王叛乱,企图篡权夺位,谋杀幼帝。崔则行力压叛乱,肃清朝政,让太后携幼帝顺利登基,的确在短时间内将一干叛贼收押,但瑞王和其残部却不知所踪,逃窜至各地。   他严重怀疑这段时日大人总觉被监视,就是这瑞王派人所为。   崔则行敛回视线,淡淡笑了声:“他?还称不上问题。”   不过是为人师长对学生最普通的关心罢了。   ……   这场下聘匆匆落幕,却在学堂里传开了。   谷安岁请了两日假,刚回学堂,就见春风得意的崔承章被几人围着,询问关于这场婚事的细节。见到她进来,又立刻将目光对向她,发出暧昧的起哄声。   谷安岁实在不习惯这种古怪的眼神。   她垂下乌眸,默默走到最后面的书案坐下,将眼睛埋在文字里。   崔承章被几人推搡起哄,一时心猿意马,索性绕过了屏风走到她身边,笑着说:“安岁妹妹,昨日送到府上的聘礼里有一只芍药形状的金簪,那是我游学时瞧见的,特意带回来送给你的,你瞧见了吗?”   “看、看见了。”   谷安岁紧张地捏紧了书页边缘,唾弃自己的谎言。   昨日府上闹得不可开交,父亲和沈夫人被气得双双请大夫,反而身体最差的姨母挺到了最后,硬是将聘礼送进去了。   她连礼单都没看,哪记得什么簪子。   但要是不说见过,承章哥哥肯定要说很久。   崔承章喜滋滋地说:“我就知道你会喜欢,不枉我费那么大功夫特意带回来。”   谷安岁讷讷抿了下唇,以示笑意。   可崔承章得到了肯定的答案,没半点离开的意思,眉飞色舞地谈论起在外游学的见闻。   声音太过引人注目,惊得不知道这桩婚事的人都知晓了。   侧前方的温岚刚坐下,就从旁人口中得知了此事。可她皱了下眉,似有心事般,回头看了他们一眼,想说什么,踌躇半晌还是没开口。   直到崔则行进来,才惊得崔承章赶忙跑回去,解救了她。   她松了口气,心思不受控地飘到了傀儡身上,借着阴影的遮掩,窥伺着他的眉眼,动作,手指……   这种偷看的不正经行径,在她的心里,是恶劣到足以被痛骂八百回的。   所以,她一边骂自己,一边偷看。   ……   又来了。   那双眼睛。   崔则行胸口本就蔓延的烦躁更甚。   他冷不丁地看了眼谷安岁,却抓住了她来不及收回的眼神。   这双眼睛。   他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这双眼睛。   那股萦绕在心脏附近的阴郁莫名消失了,湿漉漉的水意倏地化作潮湿的风,往空荡荡的胸口吹去,转瞬即逝,潮水退去,却又留下了带着痒意的潮湿。   他垂下长睫,指腹漫不经心地触着手中书页的小像,寥寥几笔,却像是临摹过很多次一样,分毫不差。   忽地,他隐隐确定了什么。   散学后,谷安岁暗自得意着自己的敏捷反应,今日偷看又没被发现呢*^_^*   她将东西一股脑塞进书匣里,打算趁着崔承章没过来前,赶紧离开。   可回回到点就跑的温岚居然磨蹭着,时不时看她一眼,像是想要说什么。   谷安岁没注意到,一心想着拎书匣跑路。   刚出学堂,言刃就凑过来了,堆着笑说:“谷姑娘,大人在锦绣楼等姑娘。”   她愣了下,不明白傀儡找自己做什么。   一路被送到锦绣楼厢房里,她惴惴不安,细数这一段时日糊弄的课业,酣睡的课堂,不知是哪一次被发现了。   幸好,今日她将傀儡娃娃放到书匣里了。   她自我安慰着,有它在,崔则行一定会听她的话。   推开门,满桌的菜已经上了,飘出悠悠香味。   小窗前,崔则行背身而立,一身玄袍被光影折出细碎的银光,闻声转首看向她,眉眼笼在阴影里,叫人看不真切,只隐约觉得一道晦暗的眸光盯了过来。   啪嗒——   门被毫不留情地关上,谷安岁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弱弱地说:“崔先生。”   “坐吧。”崔则行语气平淡,随意坐下。   她小心谨慎,屁股都不敢坐实:“先生唤我过来做什么?”   崔则行看她担惊受怕的神色,近乎温和地启唇:“是我有事想要拜托谷姑娘帮忙。”   “什么?”谷安岁茫然地抬起头。   她哪儿能帮得上崔则行?   “近来学堂附近有奸细偷偷潜入,总是隐匿在暗中窥伺,想要借机寻刺,我不胜其烦,便想让谷姑娘帮我寻寻这奸细是谁?”   “我吗?”她半点没往自己身上联想:“我帮先生寻吗?”   “不愿意吗?”   她咬着唇,迟疑着摇头。   崔则行仗着身量高,几乎将她的一切神态收入眼底,看着她不安地畏缩着双腿,将唇瓣上咬出了浅淡的齿痕。   他不由生出怜悯,单纯的谷安岁,怎么这么容易受骗?   忽地,厢房外传来一阵熟悉的声音:“店小二呢,怎地还不上菜?”   谷安岁下意识往外看去,是崔承章的声音,他怎么会在这?   随即,厢房外有人叩门。   再次传来崔承章不悦的声音:“里面有人吗?小二,我惯来的厢房怎么被人占了?”   谷安岁莫名一慌,当即站起身,不知该不该出声。   只这一瞬间的犹豫,耳畔忽地幽幽一阵轻风。   “嘘。”崔则行语气淡淡:“我们的事不能被他发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好痒。   谷安岁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温热的唇瓣几乎贴着耳垂,呼出热气,细细地拂过来。   从耳垂到脖颈全都酥麻难忍,一片白净的肌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他的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她的变化,呼吸却越来越重。   “谷安岁。”他低低地道。   这声音像魔咒一样,带着凛然的气息往她耳朵里钻。   她偏过了头,想伸手推开他。   崔则行微微俯腰,一动不动,静观着她的惊慌失措,可下一瞬,他的瞳仁倏地一颤。   那涂了一层单薄口脂的,泛着光泽的唇瓣意外贴了过来,柔软,温热,湿润,他一时无法反应。   而胆小的谷安岁已经吓得脑袋一片空白。   她不敢对上那道幽深的眼眸,紧紧闭上了眼,双腿本能地往后退。   可下一刻,湿软的舌.尖试探般滑了进来,毫无章法地大力搅动。   他好似在探索这个潮热的领地,往自己的气息往里面塞,塞到她抵不出来。   甚至于,往前进了一步,贴得更近,双臂携住了她的上半身。   崔承章还在叩门,呼唤店小二的不耐声越来越大。   咚——   咚——   咚——   像敲在谷安岁心口一样,让她的身体来回发颤,可或许,是因为她口中的东西太过汹涌,生生逼出了她的泪水。   脚步凌乱间,她的后背终于抵上了硬物。   泛着水光的乌眸无神地睁开,她才发现自己靠在了房门上,全然感受着门框上每一次颤动。   “里面是谁啊?赶紧把门打开?”崔承章的语气声已经烦躁了,不知哪一刻会推门进来。   崔则行却没心思管那么多,他将小小的,脆弱的谷安岁整个揽在怀里,安抚着她的身体,还得伸出掌心拖住她的臀部,以至于不会腿软到滑下去。   唇上的口脂已经被咬干净了,他继续往里探,吞掉所有凭本能流出的液体,甚至想直接吞掉那颗柔软的心脏。   失去心脏的谷安岁会是什么样?会坚强一点吗?他不受控地想。   忽地,崔承章等不及了,用手往里推了一下房门,却没推动。   后背明显传来一股力道。   她细碎地呜咽了声,喉间一阵轻微地颤抖,带动着他也轻轻一颤,眼眸半阖,从胸腔溢出一声叹息。   外面的崔承章见推不开门,恼极了,抬起脚就猛地一踹。   他的手抢先抵在房门上,宽袖自然垂落,手臂肌肉因过度用力而紧绷,指节泛白,突起的青筋一直蔓生到腕处。   房门不为所动。   只是,谷安岁却被踢得往前嵌入。   太深了。   傀儡仍在得寸进尺。   终于,无计可施的崔承章像见鬼一样打量了眼房门,停下动作,扭头训斥店小二了。   直到外面的吵闹声停下,她才跌在了傀儡的怀里,失去了大半的意识。   崔则行盯着她溃散的神色,指腹擦去她脸上的泪珠。   看来,只能由他将人送回去了。   推开房门,他侧眸一瞥。   崔承章正往最里面的厢房走去,背影悠悠,脚步轻快,手里拿着一根同样的芍药金簪。   很快,就走到其中一间门前,像藏着什么秘密一样,先紧张地四下看看,才关上了房门。   崔则行将偎在胸口的人揽紧,她只能软软地靠着他,任由他动作。   可惜,被亲晕的谷安岁没精力去看这场好戏了。   ……   谷安岁将脸深深埋进被褥里,发誓一辈子不拔出来了。   她居然对崔先生做了这等不轨之事。   这是要被开除考籍,逐出学堂的啊。   像每一个做了坏事的人一样,她绝望地懊恼自己的行径,又从天神忏悔到地鬼,求求把自己直接带到西天或地狱,反正是没脸在世上苟延残喘了。   正痛定思痛着,她忽而觉出了不对劲,方才傀儡的眼底好似浮出了一点……痴迷?   为什么会流露出那种情绪?   这么平庸的谷安岁,这么普通的谷安岁,这么不值一提的谷安岁,是不会有人愿意多看一眼的,更不会有人付出一腔真心对待的。   她自然地否定了自身原因。   于是,她果断起身,将书匣里的傀儡娃娃扒拉出来。   念头串联之间,本就发软的腿踉跄了几步,谷安岁直接瘫躺在了榻上,抿着发肿的双唇。   完了。   该不会又和这傀儡术有关系吧?   可那个小道士从没和她说过这些啊,只数了数鼓鼓囊囊的钱袋,将木匣丢给她后就跑了,让她遵照里面步骤行事,就行,不会有什么纰漏的。   太坑了!   花了那么多银子呢!   她一定要把小道士揪出来,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副作用解开。   这一思索,谷安岁已然暗自原谅了自己没抵住诱惑,有那么一丢丢沉沦的事。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嘛。   可满京城找人,不亚于大海捞针。   谷安岁让素心悄悄打听了圈,根本没有一点线索。   小道士本就云游四方,行踪隐秘,又做的是秘密买卖,根本不会轻易透露行踪,她只能先花钱托人私下找找,不敢将动静闹大。   在找到人之前,她必须接受和崔先生(傀儡)变质的关系。   这种关系如蜘蛛结网一样,无形地铺展开,却如有实质般细化到了每一瞬,细韧又冷硬,密密地裹着她,捆着她。   就如此刻,她根本不敢抬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学堂外飞雪飘散,是个很适合冬眠的日子。   崔则行站在上面,神色如常地讲课。   太平静了。   为什么他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而自己却要战战兢兢,生怕下一刻被拎出京城。   谷安岁忽略了自己的胆小,满心忿忿,可实在忍不住,她快速地抬起乌眸,偷瞄了一眼。   崔则行正伸手翻动着书页。   忽地,他的长睫轻微地一颤,黑眸凝在一页不动了。   那双总是含着泪水的眼睛,又黏上他了。   在看什么呢?他漫不经心地想。   是经受不住时,在他口腔里发狠咬的齿痕吗?   可那得将舌头伸进来,一点点地探,才能摸索到伤痕的形状。   惋惜的是,昨日谷安岁晕得太早了,只能由他抬起她细润的指尖,伸入唇舌,抚慰着自己的伤口。   ……   谷安岁坚强地挺过了这一堂课,但也被抽干了所有精气,颓靡地趴在书案上。   她有点迷茫地想,要是崔则行怪异的行为真和傀儡术有关,那岂不是在找到小道士前,都得糊弄、遮掩、忍受嘛?   也就是说,那样不受控的亲吻,还会再发生?   她被这念头吓了一跳,慌乱地坐起身,双手轻拍着脸颊。   崔则行是学堂先生,又位高权重,身肩重任,她就是一个普通的学子,掉进入堆里都找不出来。两个天差地别的人,怎可能会搅合到一起。   谷安岁就这样自欺欺人地安慰自己。   隔着屏风,崔承章注意到了她古怪的动作,出声关心:“安岁妹妹,怎么了?做梦魇着了吗?”   “没、没什么。”她讷讷地说,“就是先生方才说的有点没听明白,在回想。”   “那你问我啊。”崔承章起劲了,“这几日散学后,我哪儿都没去,一直在房中温书。”   谷安岁轻轻皱起眉,散学后哪里都没去?可昨日锦绣楼里就是承章哥哥的声音,难道是她听错了?   没等她提出疑问,前头的崔明仪噗嗤笑出了声,扭过头:“崔承章,上回你可是考了倒数第一,人家谷安岁可比你高了一大截,怎好意思说这种话?”   她的语气有点冲,眼神也带着不屑。   在她眼里,崔承章不仅碌碌无为,资质平庸,居然还抢了她大哥的婚事,已然被划到了敌对那一方。   崔承章脸涨得通红:“那是意、意外,我只是……没发挥好。”   两人居然因为她吵起来了。   她有点受宠若惊,又插不进嘴,却慢慢地反应过来。   嗯,承章哥哥在撒谎。   可为什么呢?   到最后,谷安岁也没想出缘由,她忙于躲避这座府邸的主人,就连散学后往外走,都得一步三停,左右张望。   等一路平安坐在了马车上。   她终于放松了,又不免暗自得意,近来自己很有长进嘛。   到了谷府,拉开车帘,谷安岁小幅度翘起的唇角才慢慢平了回去。   “崔、崔先生……”   崔则行背身而立,闻声转过了头,似很意外地望向她。   谷安岁机关算尽,只能老实地走到他身前。   倒是一旁的言刃抢先说:“今日散朝后,谷大人特意邀我们大人上府一叙,没想到这么巧,碰到了谷姑娘。”   谷安岁满脸懊恼。   她居然忘了,父亲害怕得罪了崔大公子,遭到报复,这几日都在想门路解决呢,肯定不会放弃攀上崔则行这尊大佛的,逮到机会就要将人往府中拉,好让所有人都知道谷府和崔则行关系斐然。   居然正好撞在了散学的时辰。   若没猜错,父亲已经得到消息,在往府门处跑来的路上。   百密一疏啊。   谷安岁小怒了下。   她暂时还不想和父亲打照面:“先生既是来寻父亲的,我还有事就先走了。”说完话,没等他作出回应,就一溜烟跑走了,只在薄薄雪地上留了一串鞋印。   崔则行望着她走远,直至淡蓝身影小成了漫天飞雪里一片平常的雪粒。   他敛了敛沾雪的衣袖,顺着方向往前走。   言刃连忙唤住他:“大人,不去谷大人那了吗?”   “让他在这等着。”他语气冷淡。   言刃有点犹豫:“那谷大人要问起您去哪了,要说您去谷姑娘那了吗?”   崔则行停了脚步,忽地问道:“语刀回来了吗?”   言刃点头:“回来了,今晚就能向大人禀报。”   他低着眼睛,视线沿着地面小小的鞋印望去,半晌才道:“不用。”   言刃反应过来,想再问什么。   崔则行已经走远了,大了一圈的鞋印完全覆盖住了她的。   ……   谷安岁没回平岁阁,而是先绕道去了账房领了这月月例,好拿着银子托人去找小道士。   可刚一进去,她就呆在了原地,怀疑是不是在做梦。   “崔、崔、崔先生。”   刚刚才见过的崔则行正站在梳妆台旁,玄袍笼罩在阴影里,修长指节间把玩着一根簪子,一点声响都没有。   若非簪上反射的光亮,恐怕都注意不到。   她惊魂难定,低着脑袋往前挪动,弱弱地提醒:“先生不是要见父亲吗?怎么来这了?”   崔则行瞥了眼这根做工精良的芍药花簪,随手扔了回去,托盘里一阵金玉相碰的清脆声。   他淡淡地问:“谷姑娘忘了要帮我找到那双眼睛了吗?”   “什么?”她这一整日都在回忆,早将旁的事抛到九霄云外了,茫然了好一会才记起学堂附近有人监视他。   居然有胆子监视崔则行,她不由生出了一丝钦佩。   但表面上,她一脸愤怒地谴责:“居然敢对先生行偷窥之事,太过分了。”   崔则行没错过她的神色变化,唇角微扬,忽而又伸出了手,指腹怜惜地摩挲着她唇瓣上的咬痕:“疼吗?”   这是昨日不小心咬的,破了皮,在两人交织里的液体留下了浓重的铁锈味,经久不散。   谷安岁特意多涂了点口脂遮掩,指腹下晕开一层黏腻的触感,泛着盈盈光泽。   这是他熟悉的味道。   谷安岁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好一会才羞耻启唇:“不、不疼……”   不料,单纯的谷安岁又跳进了陷阱。   那只食指毫不犹豫地探了进去,在湿软的空间里摸上了利齿。   崔则行终于得到了缓解。   今日他反复地舔舐着口腔里的伤口,仍始终烦躁,犹如饮鸩止渴般,皮肉下的痒意越来越重,叫嚣着让他找到罪魁祸首。   他只能听从这命令。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齿关被撬开,轻磨着指腹。   谷安岁是茫然的,以至于没有第一时间制止这寡廉鲜耻的动作。当然,她也没办法阻止,总不能用舌头将它抵出去吧。   这一点心软的迟疑,反倒让傀儡逮着空隙,肆无忌惮地抚慰她的口腔。   她羞耻地呜咽了声,手心扶住了桌角边缘,口唇紧闭,潮热包裹住它。   他低睫看向她,终于将昨日错过的每一个细微变化都收入眼帘,微红的脸颊,失神的乌眸,晕到唇外的口脂……怎么流泪了?是更喜欢昨日的抚慰吗?   忽地,齿关紧闭,被逼急的谷安岁终于咬人了。   她用尽力气,利齿狠狠咬下去,妄图给鬼迷心窍的傀儡一点教训。   可傀儡没有收手。   他闭了闭目,胸腔异常起伏,反倒放荡地将食指抵得更深,搅动,让她无力招架,软软依到自己怀里。   很快,就不满足于此。   他自然而然地挑选了谷安岁更喜欢的方式,低下头,细细地安抚她的唇舌。   她虚睁着眼帘,隐约看见了那双黑眸里汹涌的情绪,像是要把她整个吞下去一样。   胆小的谷安岁吓得闭上了眼,被迫容纳愈加凶猛的侵入。   到最后,他将溢出的口脂和液体舔舐干净,才将人重新拥入怀里。   ……   谷安岁一个人倒在榻上,缓了很久。   可她连指责的话都说不出。   一切都是贪婪的自己自食恶果。   她该怎么办?明明和承章哥哥的婚事已经定下了,怎么能和别的男人做出这种不知羞耻的事。   该怎么和承章哥哥和姨母交代?   悔不当初的谷安岁痛苦地闭上了眼。   好一会,她才终于从榻上爬起来,慢慢地将方才激烈时,不小心掉在地上的首饰拾起来。   各种华贵样式,以她的月例根本承担不起。   这些都是姨母送来的聘礼。素心知道婚期将至后,就开始收拾平岁阁里面的东西,一件件清点留册,决心连一张纸都不给他们留下,所以大半物件都被摆了出来。   东西其实不多,只是有点杂。   她将芍药花簪拾起来,打量了几眼,这应该就是承章哥哥说的那枚吧。   不过……为什么有点眼熟?   ***   府门口,大雪纷纷。   谷父等了许久,整张脸都冻得发白,频繁往前后张望,不知崔大人何时能来。想问问人去了哪,旁边的言刃一言不发,只皮笑肉不笑地看他。   他只能缩缩脖子,假装很甘愿地站着。   等到崔则行终于雪际边缘出现,缓缓往这处走来时。   谷父终于松了口气,又狐疑地望向他的来处。   那边的院子,只有一个人住在那。   崔大人去那了做什么?   崔则行款步走过来,瞥他一眼。   谷父收回乱七八糟的想法,抬脸就是笑:“大人方才去哪了?下官担忧大人不知晓府中方向,一直在这候着呢。”   崔则行不愿再看他,忽生出些困惑。   为什么这么乏味的人会是谷安岁的父亲?   为什么他都有了谷安岁这样的女儿,还不好好对待,将她养得那么可怜。   ……   见崔大人不说话,谷父忙道:“这外面落着雪,难免有些寒气,下官已让人将热茶备好了,大人不妨进去小歇会?”   崔则行看了眼言刃。言刃适时将袖中文书递给谷父。   谷父双手捧着文书,凝视封页上“调令”两字。他咽咽口水,活泛的心思一下被拨动了,只觉得这是他讨好崔则行许久得到的回报。   待打开一看,笑意才慢慢僵在了脸上。   是右迁调令没错,却是让他外出巡查岭南一带的地方志。   不说地方志有什么好查的,单说岭南那地方瘴气横行,来去一趟得要他半条命,派他过来做什么?   谷父愕然抬首,满脸不可置信:“崔大人,这、这是做什么?”   崔则行垂睫看他,倏地笑了笑,口气温和:“近来岭南之地似有异动,兴许是与异党有所勾连,我分身乏术,只能派信任之人到那儿查探,快马加鞭,脚程快些,赶在年关就能回来和我禀告了。谷大人,你还不明白吗?”   从京城到岭南,就算日日纵马疾行,也得半月余才能抵达,一来一回,再加上在当地考察,几乎没什么喘息的余地。年轻人还好些,年纪大的,能将骨头颠散了。   可谷父已经惑乱了心智,睁大眼睛:“大人的意思是……”   蠢货。   崔则行没什么耐心,转身走入簌簌飘雪。   身后的谷父还在力表忠心:“大人放心,下官定不会让大人失望。”   ……   谷安岁想了很久,都没想到在哪见过那根花簪。   想到这,她偏过头,瞧了眼屏风那边的承章哥哥。   崔承章出神地望着某一处,眉头紧锁,似遇到了什么棘手的难题。   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这样了,连着几日他都在课上走神,接连被几个先生罚过,却还是没改过的意思。   屏风朦胧,她看不清楚,眯着眼悄悄凑近了一点,忽听“咻——”一声,一团皱巴巴的纸条掉在了书案上。   手本能地捂住,将纸条慢慢地捏起来。   她抬头看了一眼,松了口气。幸好是有点眼花的赵先生,应是年纪有点大,读一行字需要很长功夫,他正贴着书,慢慢地看呢。   根本没被发现(#^.^#)。   四下望了眼,才发现第一排的崔明仪,和第二排的温岚一齐扭头看她,好像是她们写的纸条。   纸条上说,让她一个人散学后到崔府两条街外的巷子里,不要告诉别人。   这样秘密的邀约,还是第一次收到。   她连忙冲着她们点点头,表示自己一定会去。   接下来,谷安岁没心思听课了,暗暗地想会是什么事。   等到散学,她刚溜出学堂,后面的崔承章急匆匆地越过她,先一步跑远了。   她没在意崔承章的怪异,兴高采烈地摸索到了那个巷子。   巷子里长长一条石板路,左右各居着人户,窝在暖烘烘的屋子里,隐约能听到细碎的说话声。她就靠在墙边,低头踩小孩在雪地画的格子块。   “承章!”   听到熟悉的名字,她本能地看过去。   远处,巷子口,崔承章满脸烦躁和不安,将抱在他怀里的女人拉开,咬着牙说:“罗燕语,你跑去崔家外做什么?我说了会在这里等你,你平日里就安生待在锦绣楼里,要是被发现了怎么办?”   那个叫罗燕语的姑娘踉跄了一步,仰起俏丽的脸颊,头上那根芍药花簪熠熠生辉。   “承章,你还想骗我?”她声线略微哽咽:“我都知道了,你要娶妻了,要娶京城里的官家小姐。你根本就没打算娶我!你这么骗我,就不怕我把你做的好事都说出去!”   这话吓得崔承章连忙捂住她的嘴,警惕地往四周看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视线将要落在谷安岁身上的刹那,一只手率先拉住她的胳膊,将人拽到了暗处。   她的眼前出现了宋思雨和温岚。   外面的对话声还在继续。   “崔承章,你可忘了我肚里是谁的孩子,你若不负责,我就找上崔家,说出这一切,再让大夫开了一贴落胎药,我们鱼死网破。”   崔承章焦头烂额:“那一夜……我什么都忘了,怎能保证孩子是我的。”   罗燕语似是恼了,抬脚就要外走,吓得崔承章忙跑过去哄她,交谈声也就渐渐远去。   雪水透着巷子缝隙往下滴。   谷安岁手脚冰冷,茫然地颤了颤眼睫。   宋思雨忧心忡忡:“抱歉,谷姑娘,今日是我和温妹妹擅作主张了。”   温岚连忙揽过责任:“是我发现的,和她没什么关系。前几日我照常来巷子里买糯米糕吃,就看见崔承章和别的女子拉拉扯扯。我碰巧听多了一点,也没当回事,直到……直到你们的婚事传开。”   “我不知道怎么办,就告诉了宋姐姐,打算将你约过来说清楚。”她并非是个爱管闲事的人,这次纯粹被气得出头:“没想到,他们今日竟也要在此厮混。”   “我没事。”   谷安岁很久才找回声音。   她并没有被背叛的愤怒、痛苦,只生起了一股无穷无尽的恐惧。   对未知生活的恐惧。   答应嫁给承章哥哥,以后是会孤独无聊点,她早已习惯,也可以忍受。可她害怕,害怕成为下一个姨母,害怕要应对无穷无尽的麻烦。   很多年后甚至不会有人记得她的姓名,她的模样,她的特别,只是一个束着发髻,郁郁寡欢的妇人,一切都消磨在了时光里。   她以为,承章哥哥至少不会苛待她。却忘了,他也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男人。   此刻,她终于对命运俯首称臣,百依百顺了。   宋思雨叹了口气,眼含怜悯,擦去她不知何时淌下的泪水。   “安岁,此事事关重大,那女子还称说自己怀有身孕,不是你该应对的。若你咽不下这口气,还是趁早退婚,推了这桩麻烦事,料想这崔承章自知没脸,不会多加纠缠。若你还想要这桩婚事,就去找崔三夫人吧,问问她,也问问自己,愿不愿意收容这女子。”   愿意吗?   在一个极其青涩的年纪,很难做出影响一生的决定。   谷安岁习惯了被人决定。   “谢谢……”她嗫嚅道:“我会想清楚的。”   她再三谢过两人,慢吞吞地往外走,重新走向崔府。   姨母会怎么决定呢?姨母会生气,想办法让那女子离开,再勒令承章哥哥不许与她见面,他们会故若无事地将婚事办了。   姨母说过,只要成婚后生子,那男人就失了效用,任他出去拈花惹草,对孩子好就成了,孩子才是女人未来的依仗。   谷安岁仰首看向崔府大气遒劲的牌匾,打了个寒颤。   她像在白天见到鬼一样,脸色煞白,惊慌地后退,然后逃离这地。   可只跑了几步,她就跌到了地上,就连脸都没用地埋在了铲起的雪堆里。   路一侧,马车停下,旁观了一切的人缓缓走了过来,眼睫半垂,眸光幽沉,居高临下地看着在雪堆里躺平的谷安岁。   “谷安岁。”他淡淡道:“起来。”   谷安岁将脸从雪里抬起来,泛着水光的眼睛望向他。   是傀儡啊。   可以不要和她说话吗?   永久地躺在这,逃避一切就好了。   崔则行听不见她心里的祈祷,直接将五体投地的人拎了起来,拎到了马车上。   谷安岁将自己缩在角落里,脸上的雪粒被泪珠融化,默默地淌着。   崔则行对发生了什么了然于心,他阴郁地垂目,擦着她被擦破皮的左右掌心,又直接将她的袖子掀起来,检查了圈柔软的小臂,没见到有什么擦伤了。   “疼……”她嗫嚅着,想将手臂抽回来。   崔则行冷着脸,紧握着她的手腕,抬眼看向她眼泪横流的脸,生出一股没由来的烦躁。   又为了崔承章流泪吗?   他对你很重要吗,在你的心脏里占据了多少?我呢?   “知道疼了。”崔则行语气幽沉,带着淡淡的训意。   被这一凶,谷安岁的眼泪更汹涌了,还泛起一股莫名其妙的委屈。   豆大的泪珠砸到他的手背上,烫得他松开了手。   他不得已抬起头,凝视这张脸,又叹了口气,语气还是放软了:“哭什么?”   谷安岁抽噎着,计较起他的态度。   她在雪地里摔了一跤,都摔伤了,哭一下还要被说。   满心的酸楚化成黑锅,扣到傀儡头上。   他浑然不知,将那张柔软又脆弱的脸捧在手心,像捧起了那颗怯懦的心脏。   “和你有什么关系?”   划清界限的一句话,却因鼻音很重,闷声闷气,失去了说服力。   崔则行恍然未觉,掌心滚入温热的泪珠。他困惑于自己的心为何跟着颤动,却将小小的谷安岁越捧越紧。   他轻轻擦着她的脸颊,给出答案:“谷安岁,你的眼泪对我很重要。”   所以,谷安岁,你的眼泪只能因我而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重要。   谷安岁有一刹那被这两个字迷惑了心智,她可有可无的廉价眼泪真的重要吗?真的有人在意吗?   那只是她情绪泛滥、懦弱的证据。   她迷茫地睁着眼帘,对上那双乌沉的瞳仁,那里藏着自己的倒影,喃喃地说:“重要吗……”   崔则行没有回答,指腹怜惜地反复摩挲她的下颌,像在抚慰。   有些时候,他怀疑小巧的谷安岁藏进了他的心口,趴在那儿哭,一滴一滴,潮湿了整个胸腔。   可恨的是,这眼泪的缘由与自己毫无关联,却偏要在他的心口泛下涟漪。   他恨恨地想,太不公平了。作为补偿,谷安岁应该将她柔软的心脏完全交付于他,握在他的手心,只要一捏,她就痛得难以抑制,不得不投入他的怀抱。   “谷安岁。”他冰冷地启唇:“你的眼泪为谁而流?崔承章吗?你要让那个废物耽误了你的一生吗?”   捧着她的指尖轻柔,让她慢慢停止了抽泣,留下余力思量这问题。   崔则行居然也知道承章哥哥的事。   那她呢,离开承章哥哥会有更好的出路吗?   除了姨母,承章哥哥已经是世上对她最好的人了。只要在他们两人身边,哪怕是一点微薄的感情,就足够让她依赖,寄生,存活。   离开了承章哥哥,还有谁会来认真对待她呢,谁会来爱她呢?   不会有了。她清醒地得出答案。   崔则行审视这张脸,看她蹙眉,哭得涨红的脸慢慢恢复平静,出神地思索、权衡别人在她心里的分量。   只一眼就看出她在想什么,胸腔里瞬间涌出一阵潮热,闷得发疼,搅乱了所有理智。   他咬牙,手指紧捏她的下巴,凝视许久,带着报复意味地凑近,吞入残留的泪珠,唇瓣温热地贴满她的脸,将脸上那一点软肉反复含咬,舔吮,恨不得吞入腹中。   谷安岁疼得回神,低低呜咽了声。   傀儡不满足于此。   从唇瓣吸吮出她的舌头,让它脱力地挂在唇边,好满足齿关泛滥的痒意。   她彻底耗光了力气,双目失神,只能可怜又柔顺地将脸凑近,企图填满他的胃口。   贪婪的傀儡勉强被讨好了,终于将人松开,任由失力的人主动往他的怀里倒。   崔则行气息未平,来回抚着怀里人的后脑勺,看着她一动不动,双目溃散,呆呆地喘着气,只能软软地依偎在他身上。   可怜的谷安岁,怎么一亲就不行了。   他们毕竟是师生,总是倒在他怀里,被别人看到可怎么办啊。往后岂不是只能依着他了。   他眉眼舒展,轻敲木质窗沿,大方地提及了另一人:“近来语刀在外办差,却意外查到了崔承章的风流事,我想谷姑娘会感兴趣。”   外面的语刀禀告道:“回大人,这几日属下在崔承章游学几地游转,意外得知他与一名为罗燕语的女子走动频繁,举止亲密,还为她花了不少银钱,又不敢告诉府里,只得向钱庄里借。另外,有人曾亲眼看过,他醉酒后,与罗燕语在房中共度一夜,第二日晨起才衣衫凌乱地离开。”   “就在这月初,罗燕语进了京城,暂居在锦绣楼里,崔承章时不时去探望她。三日前,有一大夫为罗燕语开了保胎的药方,胎儿已有一月余,也正好是两人共度一夜的时日。”   车厢里,崔则行轻轻叹息了声,垂睫看向她:“谷安岁,你该怎么办才好?”   谷安岁给不出答案,她的舌根被吮到发麻,快要失去了知觉,几乎说不出话,只能用含着水光的眼眸悄悄瞪着他。   马车一路驶向谷家。   谷安岁踉跄着下了马车,才见府门前沈氏几人正在送别谷父。   她心虚地抿唇,低头往那处走。   说来也奇怪了,父亲在朝中向来不受重视,只领着修撰文书的闲职,却突然担了南下的重任。昨夜,父亲想让沈氏一起随他而去,沈氏不愿,两人大吵一架,闹得她在平岁阁都听到了。   如今,应是和好了。   沈氏眼中含泪,细细地交代着谷父。   谷安乐和谷安辞也满脸忧虑,围在父母身旁,犹如依恋巢穴的小燕雀。   她贸然走过去,反倒像是打搅了一家子的温馨。   谷父扭头,一见是她,面上陡然难看起来,皱眉道:“安岁,你去哪了?为父离家之日都不在府中。”   谷安岁继续低着头,想着后面还没离开的马车和傀儡,像有了底气一样沉默不答,直接越过他们往府中走。   看着这道大逆不道的背影,直气得谷父吹鼻子瞪眼,胸口剧烈起伏,想要上前教训她,还是沈氏劝说了下来。   几人这才将目光挪到了府门前的马车上。   这马车华贵而内敛,突兀地横在府前,一看就知大有来头,与谷家格格不入。   谷父皱眉,暗思谷安岁能与何等人物来往,忽见马车车帘被拉开了一条小缝,折进的光线隐约映出男人淡漠的眉眼,只往外一瞥,就重新垂下了车帘。   马车驶离此地。   谷父望着那马车走远,忽觉那双眼睛在哪见过。   等他骑上南下的快马时,才一拍大腿,恍然想起来,那是崔大人啊!   ……   夜色沉重,谷安岁没有一点睡意,盘腿坐在榻上。   她重新打开了木匣,摊开纸条,反复地看着上面的每一个字。   傀儡术的最后一步,取出傀儡的血,滴在人偶身上。   这步完成后,傀儡将会对下蛊者言听计从,百依百顺。   帐子里光亮昏暗,散落的碎发扫在她的肩头,那里被吮出的红印还没消散,突兀地印在白净的颈项。   谷安岁深吸一口气,终于下定决心了。   她不能和承章哥哥成亲。   可这世上能帮她的人几乎没有,她只能不计后果地算计崔则行,邪恶地利用他摆脱这桩亲事。   这次,谷安岁非常谨慎。   可很快,她就陷入了新的困境,怎么才能拿到崔则行的血?会被直接当成刺客抓起来大卸八块吧。   谷安岁整夜都在考虑这问题,导致第二日上学堂时都昏昏欲睡,趴在桌上,耷拉着眼皮。   屏风那边的崔承章见着此状,关切地说:“安岁妹妹怎么了?是生病了吗?”   他没有表露出一丁点的不对劲。   谷安岁却没像他一样自如,直起身子:“没什么,就是有点困了。”   崔承章笑了笑:“那就好。母亲让我与你说呢,后日学堂休沐,正好赶上圣恩寺燃灯佛事,今年陛下和太后娘娘都会过去,为万民祝祷。母亲让我们也同去,说那里有个大师很厉害,可以帮我们合八字,算吉日,好保佑我们婚事顺利。”   她敏感地嗅到关键点,状似不经意地说:“那崔先生会去吗?”   “五叔?”崔承章没多心:“应是会吧,陛下和太后若去,五叔应是会随行。”   她低着眼眸,轻轻“嗯”了声:“好。”   见她答应了,崔承章悄悄松了口气,暗自庆幸直至今日,那些事都没被发现。只要婚事顺利进行,一切也就板上钉钉了。   两人说完的刹那,崔则行就进来了。   他一袭长袍,衣着矜贵,眼尾微挑,携着细碎的光,像是刻意流露出的情脉,淡淡往下一落。   谷安岁犹如惊弓之鸟,指尖下意识捂住了侧颈,那里藏着吻印。   两人的小动作在学堂里藏得非常严实。   只除了心里不安分,到处乱看的崔承章,他狐疑地顺着五叔的眼神往下看,定在了身旁的谷安岁身上。   他拧眉良久,终于心念一转,叹息安岁妹妹畏惧先生到了这种地步,只被看一眼就低下了头。   唉,这种怯弱的性格怕是离不开他了。   ……   燃灯佛事持续一日,三位尊者抵达圣恩寺后,依次点灯跪拜,再在禅房中稍作休息,等待傍晚与民同乐的盛会。   谷安岁决定就逮住傀儡在禅房休息的空挡,悄悄在茶水里下药,迷倒他。   没人会发现是她的(*^▽^*)   她揣着为小道士准备的银钱,偷偷摸摸地绕道去了五条街外的医馆,又很小心地带了面纱,确保不会被人注意到,才进去买了一瓶迷药。   她的借口是,家里年纪大的长辈病痛缠身,夜里睡得不踏实,就想着给长辈喂一点安神药。   医馆大夫直夸她有孝心,是个好孩子。   嗯,先生也算是长辈,她不算撒谎。   谷安岁自我狡辩地走出了医馆,就听到一声呼唤:“谷姑娘!”   谁喊她?她都伪装成这样了,还会被发现嘛?   言刃几步跑过来,笑着看她:“倒是巧了,在这碰到谷姑娘。”   她愣了下,随即迅速捂住脸,避开他的视线:“什么谷姑娘,我不是,你认错了。”   细细的指尖挡着通红的脸,面纱被风吹着,将轮廓看得一清二楚。   谷安岁低着头,捂着脸,逃也似地跑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燃灯佛事当日,办得的确盛大。   陛下和太后被一路护送到内殿,点香燃灯,祈愿来年风调雨顺,天下太平。而像谷安岁这样的小百姓只能在外殿活动,贸然闯入,是会被侍卫拎出去的。   这大大超出了她的预料。   外殿人很多,都想来沾沾盛会的福气。   崔承章拉着她在人群里穿梭,巧妙地避开了挤攘,扭头和她传授经验:“这一年多在外游学,从这种地方全身而退,是需要动脑子的。安岁妹妹,你跟着我就是。”   谷安岁的心早就飘远了,只顺从地点点头。   “母亲说这里有个很会算姻缘的慧泽大师,让我们找到他就行。”   他逮住了一个经过的小和尚,问了才知,大师被安排去接待陛下了,估摸得等到傍晚盛会时才能回来。   “唉。”他眼中难掩失望,不忘安慰她:“安岁妹妹你别着急,听说今日五叔也过来了,待会我去见五叔,求他帮忙提前见慧泽大师。”   她的眼睛亮起来了,假装不在意地说:“那你快点去吧,我在这等你。”   “现在吗?”崔承章有点迟疑,还是点头了:“好,你就站在这别乱走,我一会就回来。”   他很快消失在了人群里。   谷安岁摸了摸袖口的迷药,一时不知道怎么实施计划。   可愁了没多久,言刃居然走过来了,笑着说:“谷姑娘,大人让姑娘过去。”   在原本的计划里,为避免被怀疑,她没打算和崔则行见面,最好从头到尾没人发现她来过。   此刻,她有点恍惚地跟着言刃走。   内殿宽敞整洁,香火袅袅,三五个小和尚在准备燃灯的佛事。   殿中央,男人背对她而立,素袍简洁,乌发半束,凝视着上首佛像。   她往四周望了圈,却没看见崔承章的身影,硬着头皮上前:“崔先生。”   为着佛事,崔则行通身无饰,纯黑衣袍更衬得肌肤冷白,矜贵清冷,站在那,只朝她露出侧颊,阴影从眉骨而落,打在半张脸上。   “崔先生……”她心怀鬼胎,不敢在他面前长待,小声地问:“承章哥哥说来寻先生,他人呢?”   闻言,崔则行终于转首,黑眸冷冷地垂向她。   这眼神看得她一阵不安,像将她剥开了一样。   她赧然地低下头。   “来这做什么?”他的眼睛终于放过她,而是拉起她的手,指尖细细抚着掌心结痂的伤痕,柔软的纹路都被痂印盖住了一部分。   怎么好得这么慢?   他拉着她纤细的手,忍不住蹙眉。   周围几个小和尚都在忙碌着,只要一抬头,就能看到他们不合时宜的动作。可谷安岁却放纵着他,柔顺地将指尖搭在他的手心。   思及此,他将她拉紧了几分,默认了她的靠近。   “姨母说这里的慧泽大师很会算姻缘,让我和承章哥哥过来合八字。”   谷安岁隐隐觉得自己触到了他的霉头,很谨慎地回话。   可惜,依旧精准踩中了他的不悦之处。   他目露不屑,淡淡道:“此等故弄玄虚,毫无根据之事,也只有你会相信。”   正说着,当事人慧泽大师从后殿绕进来了,一身佛袍,身形细瘦,颇符合仙风道骨四字。听到此等议论之语只一笑,走上前:“崔大人,殿中之事已准备妥当。”   “多谢慧泽大师。”   崔则行轻微颔首,想带着被神佛之事糊弄傻了的谷安岁离开。   可谷安岁没忘记自己来此的目的之一。   另外,见到这种传闻中的大师可是很难得的,当然要多问一点,比如财运、官运之类的。   她恭恭敬敬地上前,双手奉上写了八字的纸张:“大师,这是我们的生辰八字,劳烦您看看。”   慧泽接过,摊开细细查看。   崔则行漫不经心地一瞥。   “此两人相补却也相克,命中虽有红线,却起伏不定。”慧泽一眼看出两人不同寻常的关系,笑了笑,点到为止:“若要日子顺利,最好快刀斩乱麻,早些成婚,往后也算是一桩上等姻缘。”   “这月二十,下月初八,都是好日子。若想要迟些,明年三月中旬也可。”   她掩下失望,若是八字不合,倒有借口推拒了。   但慧泽大师说的早些成婚,她不打算和姨母说,能拖一日是一日。   “大师如此厉害。”   崔则行将藏在胸口的符纸拿出来,单薄一张,朱红花纹繁复,透着诡异意味,带着点蓄意道:“不知能否看出此符之效用?”   “有人曾告诉我,此符能佑人心想事成。”   谷安岁的眼睛瞬间黏上去了。   他怎么随身带着这种东西?!   她心口砰砰,亲眼看着他将符纸递到大师手里。   慧泽皱眉,将符纸翻来覆去地看,犹疑道:“这……”   半晌后,慧泽摇头:“这世上绝没有能保佑人心想事成的物件,万般诸事,皆需靠己。不过,此符倒有几分特别,有些像是……”   江湖术士所用的阴邪之物。   他没将话说完,目光在两人身上流转了下,笑着将符纸交还:“此物与大人有缘,或许真能成就大人心中所愿。”   谷安岁沉沉地松了口气,然后亲眼看着崔则行将符纸放回了胸口,贴着心脏的地方。   崔则行并非觉得有丝毫不妥,坦然地看她一眼。   她难为情地避开视线,上前一步,小声地问:“大师,我最近好像有点时运不济,您看看是不是中邪了?”   谷安岁的态度非常之诚恳,抬起一双满含期待的眼眸看向慧泽。   慧泽笑了笑:“姑娘面色红润,自是不会中邪的,但近来的确有些破财多灾,是为命中孽缘所致,该有此劫。”   她下意识摸了摸干瘪的钱袋,对大师更加信服了,这段时日的确花了不少银钱,压箱底的私房钱都快空了,闻言急切追问:“那有没有什么解法?”   “三千烦恼丝,丝断情难断,姑娘若是心中不安,可剪去一缕青丝,在佛前燃下,兴许能避开这段孽缘。”慧泽委婉地说,“若是不想破此缘,只愿顺应命数,姑娘也可将自己和心上人的发丝用红线绑在一起,奉在佛前,上天会祝佑你们婚事顺遂,夫妻和美的。”   大殿前,佛像下,桐钵里残存着不少烧焦的乌丝,可奉在佛像前的红线却多之又多。   崔则行冷眸扫了一眼,对这种行为嗤之以鼻。   一根红线怎么可能绑住柔软的心?怎么可能将她的心跳握在手心?怎么可能占据她的眼睛?   反观谷安岁却是一脸热忱,认真地听大师说的每一个字。   “有求才有所得。”慧泽淡淡道:“若是自己都不清楚想要什么,上天如何得知,又该如何得到?”   她这才怔住,迷茫地垂下了眼睫。   临走前,大师亲手送给她一根红线,让她仔细思量该如何选择。   这在谷安岁眼中,约等于开过光的。   她郑重其事地将红线收好,但最终也没来得及选择。   因为燃灯佛事开始了,太后和幼帝入殿燃灯,而作为闲杂人等的谷安岁被请了出去,暂时不能靠近大殿。   她隔着重重守卫,遥望了一眼,只看见一道深黄色的女子背影,牵着走路尚且不稳的幼帝往殿内走,而崔则行站在门口,等候两人。   终于逮到空隙了。   谷安岁打算先找到崔则行的禅房,然后在他的茶水偷偷下迷药,最后趁他昏迷,光明正大地取血。   这计划实在详细又周密。   她不免得意,在心里洋洋自夸着,趁没人察觉连忙溜走了。   殿门口的崔则行似有所感,波澜不惊的黑眸往那一瞥,只看到了姑娘家一闪而过的蓝色裙摆。   他垂下长睫,掩住了眸中因情绪汹涌而闪动的光。   谷安岁,要做什么呢?   是要将我迷晕,任你摆布吗?   可以的,都可以的。   但作为交换,你应该献上你的全部。   ……   谷安岁非常轻易地摸到了禅房,却对数间陈设一模一样的屋子犯了难。   她来回徘徊,连个能问路的小和尚都没遇到。   反倒,碰到了意料之外的人,罗燕语。   罗燕语不知道是怎么闯到这里的,她来回张望,像是在找什么人,又因身怀有孕,太过疲惫,显得脸色憔悴。   谷安岁踌躇着,不知要不要上前。   忽听她出声唤了几句“承章”。   谷安岁倏地反应过来,就近挑了个禅房躲藏,也反应过来承章哥哥是去哪了。   罗燕语接连唤了几声,始终没得到回应,才失望地离开了。   一直确认她走远了,谷安岁才小心地探出了脑袋,仔细地检查了圈。   安全。   她放心地走出来,没走几步,迎面见着端着茶水和熏香的小和尚。   小和尚拿不稳东西,走得晃晃悠悠。   瞬间,她殷勤地上前,替他拿了一半:“小师父是要去哪?我帮你拿过去吧。”   小和尚连声谢过她,又道:“这是言刃大人交代的,要送到崔大人房里的物件。”   谷安岁没料到她如此幸运。   就这样,一路帮着小和尚将物件送到禅房里,假装离开,再悄悄绕回来,站在了空无一人的禅房里。   无色无味的迷药被她握在手心。   谷安岁没有退路了,索性一鼓作气地打开了迷药,倒在了茶壶里。   可她没发现,一道颀长身形站在房门处,素袍飘荡,漫着香火味,眉眼淡淡地垂下来,旁观她的动作。   直至她将收尾动作做完。   他从后面拥住她,冰冷的手指缓缓地贴上她的小臂,轻声问:“谷安岁,你在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1章   手臂贴着腰侧往前伸, 握住了她纤细的手腕。   谷安岁发觉一阵寒意慢慢从后脊攀升,圈绕住了她。   崔则行弯着腰,贴上她的脸颊,吐出的温热气息挠着她裸露在外的皮肤。他看向桌上有些凌乱的茶具, 轻轻地问:“你藏在这, 是做什么?”   谷安岁的手一抖, 险些将袖口里藏着的迷药瓶掉出来。   “我、我……”她慌乱地寻找借口:“我来给先生送茶水。”   他低笑了声,突起的喉结抵在她的颈处,能感受到轻微的震颤:“是吗?”   谷安岁从他的怀里挣脱出来, 垂着闪烁的乌眸,尽全力伪装着自己的神色:“对、对啊,先生在外操持佛事,肯定口渴了吧,我给先生倒杯水。”   她扭过头, 已经不知自己在做什么了, 本能地倒出茶水, 奉到他眼前。   崔则行看了眼清澈的茶水,接过了却没喝, 反而掀袍坐了下来。   “不是要去寻崔承章吗?怎会有闲暇替我奉茶?”   她讪讪地笑:“做学子的,给先生端茶倒水,理所应当,理所应当……”   “理所应当?”他反问,又莫名敛了笑,眼眸低垂, 出神地凝着什么。   茶水始终不动,看得谷安岁心急如焚。   她也坐下来,假意也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 却没敢喝。   桌面上,方才小和尚送进来的熏香炉已经燃起来了,冒着一缕轻薄的烟,晃出清幽香味,淡淡地飘在禅房里。   “大殿上的琐事已经结束了吗?先生来这歇息,不会有人叨扰吗?”她试探地问。   崔则行掀起眼皮,将机会递到她眼前,启唇道:“不会。傍晚前,此禅房都唯有你我两人。”   谷安岁又被这话挑起了心悸,手快摆出了虚影:“我马上就走了,不会打扰先生的。”   所以,发现了什么不对劲,都和她没关系。   而崔则行也终于抬起那杯茶水,递到唇边,一饮而尽。   几滴水珠从唇边溢出来,他抬睫看向她,黑眸幽沉,似打算说什么,可还没张口,忽而趴在了桌面上,昏睡过去。   “崔先生?”   “崔则行?”   她小心地戳了戳他的脸颊,依旧没有回应。   药效太好了吧。   谷安岁做贼心虚,立刻起身将房门紧闭,又努力将笨重的人扶起来,拖到禅房屏风里侧的小榻上。   崔则行眼眸紧阖,任其摆布,衣袍乱乱地耷拉着,被安放在榻上平躺。   她累得气喘吁吁,望向不省人事的人,陡然升起一阵羞愧。   可事到如今,还能怎么办?   谷安岁自欺欺人地挪开了视线,摸出了早就藏好的匕首,站在榻前,纤长乌睫轻垂,许久摸不清该从哪儿下手。   她也是第一次做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事。   那纸条也只宽泛又模糊地说要取血,该怎么取,取什么地方的,都没说清。   她屏住呼吸,犹豫着将他的衣袍解开,露出光洁又宽厚的胸口,和略窄的腰腹,放荡地敞开,任她观赏采撷。   她脸颊泛起一阵羞臊的粉意,纤细指尖握紧了匕首,慢慢贴上他的胸口。   刃口冰冷又坚硬,犹如折着银光的冰凌,小心地寻找着位置。   而最柔软的要害毫无保留地暴露在她眼前,在一层皮肉下跳动,隐忍,颤抖……只要一点不察,尖锐刃口就会抵进去。   她太紧张了,连手都在轻微发抖,却没发现,那一片肌肉因紧绷而隐隐充血。   不行,要是伤在这,一定会被发现的。   她又扯开他的袖口,露出一截小臂,突出的青筋蔓延而上,隐没在衣袍里。   在这划上一个小口,的确隐蔽,可要是割到了什么要害处,岂不是会血流不止,伤及性命。   这联想吓了她一跳,差点没拿稳匕首。   她最后又往他的下身瞄了一眼,倏地收回视线,双颊粉意更甚。   那儿不行。   那就只剩下他的手了,最无害却也最容易被发现的地方。   她拉起他的手,细细打量每一个手指,最后选中了小拇指,又后悔没带一根小银针,兴许就可以伪装成害虫咬的。   刃口贴着指腹,细细割开了一道小口子,鲜血滴涌而出。   她拿出小瓷瓶接着,另一手蜷着他的小拇指,直至接了大半瓶才停下。   应该是够了。   正打算将瓷瓶藏起来,倏地,一阵浓重的困意袭来,直撩得眼皮往下垂落,脑袋混沌,再怎么费力也睁不开。   瓷瓶滚落在地。   她趴在榻旁睡着了。   而原本昏迷不醒的崔则行却掀起了眼帘,他坐起身,瞥了眼在榻旁酣睡的人,走到桌前,用茶水浇灭了香炉中的烟。   然后,就站在榻旁,望向她侧趴在榻旁的脸颊,软肉被挤得隆起,唇瓣轻微地嘟着,根本不知自己的行为早已暴露在他的眼底。   她想要的,仅仅是他的一点血吗?   既然将刀握在了手心,抵住了他的心口,那他就只能服从她的一切命令,为什么不贪心点,索取更多?   一股莫名的空虚包裹住他,从被触碰过的胸口蔓延,控制住了他的四肢,让他俯下身,将小小的谷安岁拦腰抱在怀里,往胸口塞。   衣袍松垮地敞开,袒露着肌肤,温热相贴,这才有了几分实感。   他将人抱到了榻上,贴心地将地上瓷瓶拾起来,放进她腰间的钱袋。   动作间,不慎将一根红线扯了出来。   红线掉在了榻上,鲜艳得挪不开眼。   崔则行眸光微闪,转手拿起了地上的匕首,割断了谷安岁的一缕乌发,用红线绑了起来,作为她今日越矩的铁证。   谷安岁对这一切浑然不知。   她柔软地卧在榻上,梦里她的大计顺利完成,人也成功脱身,眉眼不自觉舒展开。   崔则行也顺势上榻,躺在外侧,手足相抵,黑眸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五官,指尖流连在她的脸颊处,摩挲着口脂轻薄的唇瓣,拨弄着浓密的眼睫。他将这等乏味的事重复了许久,也不觉得厌烦。   直至飘在空中的迷香也对他起了作用,隐约生出困意。   崔则行才将额头抵在她的眉间,终于垂下了眼帘,与她相拥而眠。   这一整个下午,禅房里外果真没有半点声响,像是隔绝了内外殿的热闹喧嚣,只偶尔响起风吹动树梢的簌簌声。   直至傍晚,房门口骤然响起一阵敲门声。   “五叔,您在里面吗?您瞧见安岁妹妹了吗?我寻不到她了,忧心她出了什么事?”崔承章焦头烂额。   他原本是去求五叔帮忙,想法子见慧泽大师一面的,可刚从五叔那回来,居然碰见了来凑热闹的罗燕语,在一众香客里蹒跚着,正往安岁妹妹待的地方走去。   这险些将他吓得半死,要是两人碰见,他焉还能有性命?   他磨破了嘴皮子,才将人哄到僻静地方歇息,再绕回去找安岁妹妹,可她又不见了,一直找到这时辰,怎么也没寻见她的身影。   一时间,各种不好的猜测都浮上心头。   安岁妹妹又是那样怯弱的性子。   他慌得直接跑过来找五叔。   “五叔,我有急事求您帮忙。”崔承章提高声量,看着紧闭的房门,却不敢直接推门进去。   榻上两人同时被惊醒,睁开了眼。   对视的刹那,谷安岁心跳骤停了瞬,呆呆地,觉得自己还没睡醒。   崔则行和别人同床共枕,不仅没半点羞臊,还惺忪着将脸凑近了些,埋在她身上流露出的香味里,低声地说:“别动。”   她不敢乱动了,更贴切地说,是吓得僵住了。   残留的记忆只到她收集指尖血,刚打算将瓷瓶藏到怀里,剩下的就想不起来了。   她先发制人:“先生,我怎么会躺在榻上?”   崔则行眼皮半垂,隐约露出一点漆黑的瞳仁,含糊地“嗯”了声,似乎还没彻底清醒。   对,崔则行比她昏得还早,应该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   她狐疑地看他一眼,总觉得哪儿不太对劲。   外面的崔承章听到了细碎的动静,忧心得实在等不下去了,哐当一声推开了房门。   “五叔,我有急事!”   隔着一道屏风,崔承章往里打量了一眼,居然看见榻上躺着两人,他连忙低下眉眼,一时悻悻,暗恼自己莽撞,坏了五叔的好事。   谷安岁吓得埋进了崔则行的怀里,蜷着身形,只抬起一双含着乞求的盈盈水眸,求他替她遮掩。   崔则行望着这双泪水丰盈的眼睛,轻轻地叹了声。   为什么要躲呢,谷安岁,就让他闯进来,看着我们共卧一榻,抵足缠绵,撞破我们的丑事,他会心甘情愿退了这桩婚事的。   要是担心他乱说,有千万种办法让他闭嘴,还会笑着祝福我们。   见他不说话,谷安岁小幅度地拽了下他的袖口,努着嘴,示意他快点将人应付走。   “五叔……”崔承章声音越来越低,不大好意思打搅:“您看见安岁妹妹了吗?”   崔则行伸手,指腹抚上她的唇瓣,时不时伸进去,挑.弄她的舌尖,可怜的谷安岁根本不敢发出声音,只能容忍他出格的动作。   他心情总算好了几分,漫不经心地问:“你的安岁妹妹怎么会在我这?”   “安岁妹妹”四个字从他的口中说出,声线低沉,似有若无地在她耳边打转,谷安岁没由来地一阵赧然。   崔承章拧着眉,犹豫着问:“可大殿里的和尚说,看见安岁妹妹和五叔说话了。”   “有吗?”崔则行垂目看她,不知是在对谁说话。   谷安岁连忙朝他点头,做着口型。   有的有的,但之后他们就分开了,没再见过。   崔则行看着唇瓣张合,照着她的意思开口:“应是有的,但之后谷姑娘就离开了。”   崔承章连忙说:“那五叔能不能派人在寺中寻一下她,我忧心她出了什么事。”   “好啊。”他答应得很干脆,掌心抚上她的腰腹:“去寻言刃,让他在寺中找你的安岁妹妹。”   崔承章莫名觉得这语气有点阴阳怪气,但没多想,松了口气:“多谢五叔,那我就不多叨扰了。”说着,他一边往外走,一边暗思,五叔榻上的会是谁家姑娘,也没听说五叔和谁走得近啊。   房门被重新合上。   谷安岁还蜷缩在他怀里,整张脸正对着他裸露在外的胸口,肌肉劲瘦,一片白净,小幅度地起伏着。   还是她亲手解开的。   她心虚地往里挪了挪。   崔则行却伸出手,端详着指腹上的伤口,倏地问:“我这手上不知怎么,伤了一道口子,好像是用刀划的。”   她心口一紧,咬着唇,乌眸紧张地看向他。   他又看向她:“谷姑娘知道是怎么伤的吗?”   “我不知道。”她又撒谎了,笑得勉强:“可能是虫子咬的吧。”   崔则行眼尾微挑,似真信了她的说辞:“这虫子的牙和安岁一样生得齐整,像刀口,轻易就能将人咬出血。”   谷安岁悻悻笑了下,没胆量再和他待在一张榻上了,坐起身,看着横亘在榻外侧的人。   挡路了,怎么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她很小声地说:“先生……我想下去……”   崔则行却没动,反倒看了她一眼,礼貌道:“谷姑娘若不从我的衣带上起来,我好像很难穿着衣裳起来。”   她这才发现,自己一屁股坐在了他敞在身侧的衣带上,一时臊得双脸涨红,慌不择路地往后退。   崔则行得以起身,神色如常,慢条斯理地系上衣带。   此情此景,谷安岁不太敢看,磨蹭着下了榻。   她顺手摸了下腰间钱袋,居然摸到了那个坚硬的瓷瓶,一时怔住,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她神色茫然,甚至怀疑自己丢失了一段记忆。   崔则行理好衣袖,秉着先生规范学子行为的责任,替她将乱糟糟的碎发捋到耳后,又擦了擦她唇边溢出的口脂。   谷安岁正惴惴不安,没在意他的动作。   两人推开房门,才见天色已暗,附近影影绰绰几道微黄烛影,往远处一望,就见盛大绚丽的灯火,从地面一直连绵到天际,凝神一看,才见那是淌在地面的花灯,和空中百姓放飞的孔明灯。   谷安岁倒是很少见这种盛会。一是幼时出府不安全,好不容易长大了,又跌进学堂这个苦海,根本抽不出空,二是她若出去,父亲必定会让她领着安乐、安辞,到最后只会丢下她一个人。   她抿抿唇,掩下眼底的落寞。   崔则行淡淡道:“走吧。”   “去哪?”她呆呆地问。   “天黑后,百姓会齐聚在圣恩寺附近的河流燃灯祈愿,或是放飞亲手做的孔明灯。你既是信服这些鬼神之说,就也去放一盏罢。”他低着眼睫,瞥向她:“当然,你若想去寻你的承章哥哥,就去吧。”   谷安岁再傻也听出了他话里的讥诮之意,却又不知因何而来,难道是单纯看不惯承章哥哥?还是看不惯她?   她实在弄不明白。   ……   到了河水边,才见那儿围聚了不少百姓,男女老少,手捧着各式各样的花灯,虔诚地将花灯放到水面。一时间,各种颜色都簇拥在河流上,煞是好看。   谷安岁比他们更虔诚。   她刚打算挤进去,寻一个最虔诚的位子,好让愿望飘得最远,最容易被看见,手腕却被男人拉住,往人少的下流走。   一直走到了亮处,才见言刃拎着灯,候在那,水面上躺着一架小船,随着水波微微晃动。   崔则行先一步上了船,又朝她伸出掌心,一点没觉得师生之间,这举动有什么不对。   谷安岁看了眼言刃,有点难为情,没让他搀,还是自己拎着衣摆,小心地踏上了小船。   船身一晃,她也一晃。   原本很快就能站稳的,崔则行却往前一步,任由她主动跌进了怀里,手臂顺势揽住了柔软的腰肢。   言刃假装没看到,俯身将固定船的绳索解了。   溪流虽不算急,却也足够小船顺流而下,超过无数个莹光花灯。   谷安岁新奇地趴在船沿,寒冷江风拂过脸颊,将他好不容易理好的头发又弄得乱糟糟的。   “过来。”他拿起船上备好的鹤氅。   “哦。”她听从先生的话已经成了习惯,乖乖地坐到他身旁,等着柔软的鹤氅披在肩侧,下颌抵在毛茸茸的皮毛里。   崔则行却得寸进尺,牵过她冰冷的手,摊开来看,见她掌心结的痂终于掉了,重新露出柔软的纹路。   骨节分明的指尖缓缓滑过一条条纹路,像在借此走过她人生的跌宕,而后五指扣进她的指缝,掌心严丝合缝地紧贴,重合在一起。   谷安岁被扣下了半只手,还是兴致盎然地摆弄着船上放置的许多盏花灯,各式各样,看得她眼花缭乱,难以抉择。   她拎着一只样式华丽的花灯举在他眼前,征询他的意见:“这只花灯怎么样?”   他瞥了眼,淡淡“嗯”了声,显然对这种物件不感兴趣。   谷安岁觉得实在不公平,像他这种对神佛嗤之以鼻的人,偏偏生来就受上天眷顾,而她这么虔诚、恳切的人,上天却总是在和她开玩笑,一个真正能让她笑出来的都没有。   她在心里悄悄哼了声,表示对他的不屑。   但表面上,她还是挑选出了几个漂亮的花灯,贴心地递到他面前:“先生要去放花灯吗?今日是盛会,很灵验的。”   崔则行望着她亮盈盈的眼眸,在一方小灯笼罩的船舶上格外剔透。   于他而言,这些花灯一点意义也没有,更没有那些需要祈祷才能实现的心愿。   世间诸事,唾手可得。   他扣住她掌心的力道紧了几分,摇头道:“我的心愿已经实现了。你若觉得灵验,便多许一个吧。”   谷安岁依旧好奇他的愿望是什么,但此刻对琳琅满目的花灯更感兴趣。   她松开他的手,重新趴回船沿,往来处一望,圣恩寺放的花灯全被甩在身后了,远远的,只能看见几点朦胧的虚光。   最后,她选了一盏没有那么华丽,甚至有些普通的花灯,用火折子点燃了,小心地放进流动的溪水里。   许下第一个愿望,成功退了和承章哥哥的婚事。   想着崔则行方才的话,她还是贪心地许下了第二个,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让她通过春考,成为女官。   不行的话就算了,当她没说。   她心知这愿望太过异想天开,荒唐得令人发笑。   但花灯没有笑话,而是承载着愿望驶向远方。   她抬起乌睫,目光追寻着它离开。   一旁的崔则行从始至终只看向她,眼尾轻微地上挑,清亮的黑瞳里映着这道身影。   他不明白她为什么会将希望寄托在虚无的事上,活生生的人才更可靠,不是吗?   可同时,他又觉得迷信的谷安岁好可爱。   或许,她只需要扭头求求他,献上她脆弱的身体,柔软的心脏,让他来抚慰她的一切。   作为交换,他也会献上他的一切。   “安岁。”他倏地开口。   谷安岁下意识扭头,腮颊被指尖捏住,唇瓣相贴,舌头极深重地塞进去。   这个亲吻来得太过着急,犹如狂风骤雨般席卷了她,她变成了一叶飘摇的小舟,无所依仗,只能攀上他的肩颈。   潮热的口腔将他包裹住,每一寸都含着她的气息,可还不够。   “唤我。”他匀出一点空隙,呼吸浑浊地说。   “崔、崔先生……”   就算在这种时候,谷安岁都不忘学堂里的规矩。   崔则行重重咬向她的唇,力道足以彰显他的不满,低低纠正道:“唤我,五郎。”   谷安岁理智觉得这称呼不对,失了体统,但被吮得舌根肿麻,眸里含着潋滟的水光,根本顾不得别的了,顺着他的话,以期放过她可怜的唇舌:“呜……五郎。”   可这低低呜咽的声线,迎合的唇舌,反倒刺激了他。   他抵得更深,含得更重,谷安岁向后退缩着,直至躺在了船板上。   那一层鹤氅尽着本分地摊开,护着她的脊背。   直至这吻终了,谷安岁双目失神,整个人软软地躺着,望向夜空里成群结队的孔明灯,灯身单薄,透过轻纱折出曲折的光,在宽阔无垠的天地游荡着,等待着坠落的那个瞬间。   而崔则行垂着长睫,躺在她胸前,贴着那一层丰腴,窥听着心脏的跳动。   灯火浩瀚,上下皆是,犹如望不尽的原野。   等到两人上岸时,这场盛会已经快要散场。   谷安岁双腿依旧发软,不得已被他揽在怀里,他不容抗拒地揽住她的肩头,另一手圈绕着落在了温热的小腹处。   远看近看,都是个极亲密的姿态。   ……   另一边,又被罗燕语缠上的崔承章满脸烦躁,转头跟她敷衍应付了几句,又念着下落不明的安岁,急得满额生汗。   忽地,他遥遥瞥见了五叔和一女子相携离开,面上不由多了一丝戏谑,他这圣人一样的五叔还不是和普通人一样掉入世俗了,而且反差这般大,在这种庄严之地,居然这般不知收敛,手要伸到女子衣裳里了。   啧啧啧。   待过几日,去祖母那的时候,倒多了点说笑的谈资。   他眯了眯眼,想要细看那女子的相貌。   不对,怎么有点像他的安岁妹妹?   ***   谷安岁洗漱回府后,第一件事就是将钱袋摸到了榻上。   将里面物件全都倒了出来,小瓷瓶、一点碎银,三五个铜板……   诶,她的红线呢?   那可是慧泽大师所赠,开过光的宝贝。   她翻找着钱袋,却连个红丝都没剩下,只能暂时作罢,将装血的小瓷瓶握在了手心,望向了床榻深处的人偶,清晰地写着崔则行三个字。   唇上那一阵痛麻感还没散去,殷红地肿着,好不容易才找借口哄过了素心。   如今的局面,已经不大可控了。   这瓶血滴下去,会发生什么尚未可知,傀儡会更失控,还是更依赖她,抑或是发现了一切?   她没有退路了,缓缓地将血滴到了人偶身上,鲜红地晕染开。   平静,平静,平静。   什么也没有发生。   夜色深重,她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人偶无言地蜷在腿间,和往常无异。   明日,她一定要找机会验证最终的傀儡术。   ……   学堂里,崔则行声线冷冽,讲解着课业疑难,眸光漫不经心地一扫,只在后首多停留一瞬。   谷安岁抿着唇,双眼盯在书页上,依旧和以往一样是个乖顺的好学生。   根本看不出昨日两人做了什么惊世骇俗的事。   崔承章时不时扭头看她一眼,皱眉想昨日在五叔怀里的人到底是不是她。   一股沸腾的怒火烧着胸口之余,又不免质疑,五叔那等人物,在他们眼里都是高不可攀的,怎可能纡尊降贵和安岁妹妹在一起?   更何况,他们之间还横着一层师生的身份,这岂不是、岂不是大逆不道,罔顾亲伦……   等到散学,他终于忍不住问:“安岁妹妹,昨日你去哪了?我找了好些地方都没瞧见你?”   谷安岁提高警惕:“我也没找到你,很早就回去了。怎么了?”   他将疑问咽了回去,这种事在确认之前只敢藏在心里,摇摇头:“没什么。”   谷安岁见没被怀疑才卸下心防,拎起书匣,直接去了归云苑。   崔则行就坐在书房里,掀起眼帘,看着她一步步走进来。   目光对视的一瞬间,谷安岁就有点怂了,怯怯地唤了声:“崔先生。”   他对这称呼并不满意。   她应该和昨日一样唤他。   谷安岁不知道他的心思,见着他冷沉的脸色,眼睫颤颤,指尖拽着袖摆。   但还是没忘了今日来这的目的,找一件不可能的事让傀儡服从。   她顺手拿起桌上的手板,礼貌地问:“先生,我能罚你手板吗?”   作者有话说:   入V章   在说什么,老崔只想贴贴贴   掉红包 第32章   谷安岁将正反两面都考虑到了。   如果点头, 那就代表她的傀儡术成功了。   如果拒绝,那她今晚就能回去收拾细软,早些逃命了。   她低着眼眸,踌躇不安, 木质长板在手心咯着一道深重的红痕, 好似下一刻就要遁逃此地。   崔则行坐在椅上, 乌黑的眼眸凝向她,似墨做的冰凌,清亮, 幽沉,审视着她的提议。   她被看得双膝打颤,随时都可能跌下去。   后悔了,不该如此莽撞。   无论是体力,智力, 还是逃跑时迈的步伐大小, 她都不占优, 他一拎手就能扼住她,这岂不是自寻死路。   就在她陷入一股浓重的懊悔时, 崔则行动了。   他缓缓起身,华贵衣袍折出细碎的银光,又随身形垂落,然后缓缓朝她摊开了掌心,手指细长白净,横着淡淡的青筋。   谷安岁却后退了一步。   真到这一步, 她反而被吓住了。   崔则行语气轻淡:“不是要罚我吗?怎么不打了?”   那只白玉一样的手又往前伸了伸,露出任她揉捏搓扁的意味,可太过顺从了, 顺从到显得在逼迫。   “我……”   她盯着那掌心,反倒成了被逼迫的一方,颤巍巍地抬起手板,又轻飘飘落下,挠痒一样。   …啪…   只有一点轻微的响声,连一点印子都没有。   崔则行眉眼不动,看她:“既是要罚,就该打得重一点。”说着,另一掌心覆在她的手背上,按住她用力地落下了手板,打在自己的掌心处。   啪——   白皙的掌心立刻泛起一阵红,极为突兀。   谷安岁被吓住了,她真的罚了崔则行,崔先生。意识到这,慌乱得直接松开了手。   差点摔在地上的手板被他轻而易举地握住。   他平静地提出疑问:“不罚了吗?”   谷安岁结巴地说:“不、不了。”   她觉得有点不对劲,却说不上来是哪儿,明明崔则行是她的傀儡,为什么被吓得说不出话也是她?   崔则行轻微颔首,随手将木板扔在桌面,然后伸指捏住她的腮颊,那一点软肉被挤出来,衬得她有些呆愣:“我做了什么让安岁不高兴了吗?”   谷安岁在他的手心里摇摇头。   没有,单纯是她报复心太强,没忘记当初他打的手板。但可气的是,连报复都不敢太用力。   崔则行对这答案却不太满意:“没有吗?将安岁亲成那样也没关系吗?”   她的眼前立刻浮现起昨日在船上的场景,抵得太过深重,快占据了整个口腔,以至于此刻唇瓣还有些肿胀,说话时微麻。   她脸上一片羞赧,从鼻尖红到了耳根,讷讷地说:“没、没有……”   崔则行按在她双颊处的指尖微顿,眸底霎时染上一片幽沉。   这可是你亲口承认的,谷安岁。   我可以将舌头抵到最深处,深深地纠缠,任凭怎么用力,怎么欺负,你都会觉得没关系,还会软软地依偎在我的怀里,唤我五郎,对吗?   这一出神的刹那,外面的言刃出声道:“大人,大公子来了。”   瞬间打断了两人的浮想联翩。   谷安岁连忙将脸挪开了他的手,下意识就要躲起来。   她焦灼地在书房里环顾一周,找寻着藏身的地方,可刚往前走了一步,手臂就被他按住。   他皱眉,有些不解:“去哪?”   “我先躲起来。”她很急。   “躲什么?”   “我们的关系……”她嗫嚅地说。   上不得台面啊。   崔则行是授课先生,她定下了婚约,他们却亲过嘴,这不能被发现呀。   他松开她,终止了她的难为情:“就在这。”   于是,崔承宇进来时,就见五叔坐在桌旁,批阅公文,他的爱徒谷安岁站在一旁,低着头,神色认真地磨墨,一派师生和谐的场景。   再见到谷安岁,他是有些尴尬和生气的。   毕竟想要纳她进门,他是动了真心的,求着母亲去谷家商量婚事,得知那边应允后高兴得几宿没睡着。这前前后后的大小事,也都是他亲自过问,仔细核对,正满怀期盼地准备去下聘,却在前一日,被别人截胡。   从始至终,将他的真心玩弄在掌心,最后却连一个道歉都没有。   此刻,在他眼里,谷安岁就是个感情骗子。   而无辜的谷安岁一点也不知道他的想法,知道了也只会大呼冤枉,她一直本本分分地低头做事,老实做人。   可以说,除了崔则行,她谁也没有对不起过。   崔承宇语气里难免带着了点刺:“五叔,我有要事和您商量,涉及逆党,一些无关人等还是出去为好。”   谷安岁有点尴尬,她好像的确不该杵在这。   崔则行却撩起眼皮,瞥他一眼,语气冷淡:“要是不说,就滚出去。”   说着,他衣袖微动,手准确地扣住了她的指缝,借着桌面遮掩,肆无忌惮地抓牢,握紧。   谷安岁僵在了原地,紧张得呼吸都乱了。   有人在呢,要是被发现了怎么办?   崔承宇被训了一声,有些脸赧,也不敢多看,只低头禀告道:“是昨日的佛事,底下侍卫抓住了几个想破坏盛会的贼人,形迹可疑,极有可能是与窜逃的瑞王有关联,就先扣押在牢中了……”   谷安岁根本没听清他在说什么。   掌心被指尖轻挠,冒着一阵痒意。   她眼睫颤颤,瞥了眼崔则行,却见他一脸平静,根本看不出私下在做这种见不得人的事。   而她害怕被发现,还要迎合遮掩着他过分的举动。   为什么冷淡肃然的崔则行会变成这样?傀儡术有改变人脾性的功效吗?不会真是她的错吧。   谷安岁心里冒起一阵汹涌的愧疚。   “……具体如何还请五叔定夺。”崔承宇终于说完了。   崔则行淡淡“嗯”了声,终于站起身,“既是有嫌疑,那就审一审,领路吧。”   崔承宇连忙应声。   这时,她的手才终于被松开。   崔则行垂目看她,犹如世上每一个温和宽容的先生,嘱咐道:“谷姑娘可以回去了,记住,今日的课业要仔细温习。”   她低着头,从嗓子眼里“嗯”了声。   崔承宇嗅到了一点异样,拧眉多看了两眼,很快下了定论,只是师生关系亲昵点,没什么特别。   ……   谷安岁恍惚地离开了归云苑,一时并没有傀儡术成功的喜悦。   她觉得,有些事脱离了控制,难以想象之后会发现什么。   但得过且过是她的本能,只要能利用傀儡,把和承章哥哥的婚事退了,什么代价都可以的。   刚走没几步,后面窜起一道喊声:“安岁妹妹!”   她停下脚步,就见崔承章几步走到面前,眼底带着点怀疑:“安岁妹妹在五叔院里待到现在吗?”   她含糊地“嗯”了声:“书上有些不明白的,想来问问崔先生。”   崔承章抿着唇,心觉她不会说谎,却又不敢全信,叹了口气:“安岁妹妹这般勤勉,是真的想考女官啊。”   “不是我想打击你,此事太过艰难。宫里只选三人,那崔明仪素来受太后偏爱,她无论考得如何,都是板上钉钉的人选,再一个那宋思雨,家世好,有才学,怎可能考得过她?算来,也就剩了这一个名额。”   谷安岁没想到这一层,闻言愣住了。   崔承章有些无奈,手搭在她的肩上,说起掏心窝的话:“这种事,并非你我这等普通人能选上的,不过是陪他们考一遭,莫要太耗心神了。”   幸好,谷安岁本来就没抱希望,也就没那么失望。   她点点头:“我知道的,谢谢承章哥哥。”   他松了口气:“你知道就好,以后还是少去找五叔吧。”   她抿着唇,勉强笑了下:“对了,昨日我见到了慧泽大师,大师说我们的婚期最好定在明年春夏时分,不能办得太早。”   崔承章皱起眉,这么迟,那罗燕语的肚子该怎么办?   *   就算知道没希望,谷安岁每日还是如往常一样温习课业,用心听讲,不敢懈怠。   当然,除了崔则行的课,每每看到那张脸,她都会莫名心神不宁,想到一些不该想的事。   与此同时,她和崔承章的婚事在顺利推进。   姨母特意找了京城最好的绣娘,为两人量身裁体,制作婚服,还让崔承章带她去拜见崔老夫人。   老夫人不喜欢三房,连带着就不会有多高兴她。   谷安岁做足了准备。可在踏入房中的那一刻,一眼就瞧见了崔则行,他端坐在那,偶尔应着老夫人的话,察觉视线,抬眸和她对视上。   那双乌黑眼眸无言地盯着她,似在质问她为何来了这。   她心口一晃,近乎慌乱地低头,发现自己准备还是做少了。   “祖母。”崔承章赔笑,拉着她往前走:“上回祖母刚说娶妻的事,这不,我将孙媳妇带过来给您瞧了。”   老夫人年岁不大,发髻间隐隐一点白,双目炯炯有神,衬得整个人特别精神。   她慢悠悠地“嗯”了声,扫了谷安岁一眼,就将眼神挪到崔则行身上了:“瞧瞧,承章都要娶妻了,你这个做长辈的,一点都不着急嘛。”   崔则行语气平淡:“有些事,没到好时机,急也没法子。”   老夫人被他这态度气着了,懒得再搭理他,扭头开始盘问两人的婚事。   谷安岁不善言辞,大多时候都是崔承章在说,她偶尔应和几句,才渐渐放松下来。   直到崔承章笑着说:“安岁与我一样在崔家学堂,过往得唤五叔崔先生,如今就不一样了,亲上加亲,可以改口唤五叔了。”   他扭头,带着点试探道:“安岁,还不谢过五叔这段时日的教导。”   作者有话说:   一点不吃压力之崔   掉红包嗷 第33章   屋内倏地静住, 崔则行抬睫,冷不丁看向了谷安岁,无言地等待她开口。   谷安岁被他看得莫名,想起父亲说过她攀附崔家权势, 此刻唤崔则行五叔, 和他攀亲戚是不是有点失礼了?   就算不和承章哥哥成婚, 但当初她进学堂是老夫人应允的,她想留个好印象,不能在长辈面前显得太过轻浮。   只有老夫人没察觉那一点涌动的暗流, 她虽对崔承章感情平平,还夹杂着几分不喜,但按照情理来说,快要成婚的小夫妻对长辈改口,这也不算什么大事。   可不知怎地, 屋里莫名生出了一点僵冷的意味。   她瞥了眼崔则行的冷脸, 主动圆场道:“则行, 你虽和承章年岁相差不大,但到底是做长辈的, 他既要成婚生子,都将新媳妇领到你面前了,你也该宽和些。”   崔则行却没有缓和的意思,乌黑瞳仁映着对面的人,声音愈冷:“谷姑娘觉得我对你不够宽和吗?”   谷安岁吓了一跳,本能地摆手否认:“没、没有。”   她有点难以启齿:“五叔……待人很好。”   明明是在夸他, 不知怎地,她反而觉得落在身上的视线更沉了,压得她喘不过来气。   傀儡真是搞不懂, 谷安岁忧愁地想。   身旁的崔承章倒是重重地松了口气,只觉都认了长辈,两人没什么勾连的嫌疑了,心情舒畅地开口:“五叔待人向来很好,说来也巧,前几日燃灯盛会的时候,我还瞧见五叔和一个姑娘家很是亲密地在一块呢。倒不知此姑娘是谁,往后我见了也该唤了一声叔母。”   一石激起千层浪。   老夫人瞬间燃起了兴趣,也就没注意到明显慌乱的谷安岁,追问着:“在哪瞧见的?哪家姑娘?怎么从未与我说过?”   谷安岁心虚地抿了一口茶水。   居然被承章哥哥看到了。   那他们同塌而眠,游船,放花灯,亲嘴的事,应该没有泄露吧。   她心口发慌,全是做了坏事的不安。   面对盘问,崔则行没有回答。   他看了眼喋喋不休的崔承章,倏地起身,淡淡道:“不必多加揣测,时机到了,我自会将人带过来。近来公务繁多,就不在这叨扰母亲了。”   说完,冷沉的眸光往侧旁一扫,就快步离开了此地。   见他走了,谷安岁的压力也随之消失,而老夫人一心扑在了这不明身份的姑娘上,没再多问他们旁的,没一会就让两人离开了。   此番见完面,就算在崔家长辈那过了明路,之后只需按部就班地将流程走完,等着成婚就行。   崔承章就盼着提早婚事,能早一日是一日,又拉着谷安岁去量衣裳尺寸。   三个绣娘已经等在房中了。   崔承章将她推进去,细细交代:“安岁,你就在这量尺寸,有哪儿不合适的,就和她们说。我先去母亲那一趟,她近来病情突然加重,非要我在旁边才肯用药,我一会就回来。”   谷安岁点点头,目送他离开。   姨母的病一直断断续续,不知何时能好全了。大夫说这是郁结于心,闷了太多的气,才会这样的。   要是有办法,既能让姨母不生气,还能将婚事退了,那就好了。   她展开双臂,让绣娘在身上量来量去。   绣娘很安静,量好后就将纸上记着,一句话也不多说。   直到一只明显突兀的宽大掌心,携着热意,丈量着她的腰身,指尖膈着腰间略软的肉,有些发痒。   她有点想笑,但忍住了。   “一尺六。”身后人低着头,在她耳边轻轻道。   她愣了下,伸手摸了摸腰间软肉,最近是吃得多了。   不对。   谷安岁扭过头,忽地对上了那双乌黑眼眸,似天然带着诱惑,让人妄图细细往里看,直至被缠着脱不了身。   束在腰间的手还没收回去,指尖就这么搭着。   “崔先生……”她回过神,立刻环顾四周,才见那三个绣娘都不见了,屋里只剩他们两人,身形相贴,近得连彼此呼吸都能感受到。   那些绣娘都去哪了,他直接进来会被发现吗?   谷安岁现在很警惕,生怕再被崔承章看到了什么把柄。   崔则行却没有这方面的担忧,他看着谷安岁紧张地乱瞥,捏着嗓子小声说:“崔先生,你怎么过来啦?承章哥哥一会就回来了。”   他低着眉眼,伸指捏住她的脸颊,冷声质问:“我很见不得人吗?”   为什么他不在的时候,我才能和你见面,拥抱,亲吻?为什么要遮掩我们的关系,就因为你和他有婚约吗?那我呢,又算什么?   谷安岁虽然在感情上很迟钝,但对人身上流动的情绪很敏感。   她很准确地判断出,崔则行生气了。   原因未知。   于是,谷安岁开始给傀儡顺毛:“当然不是,先生学问这么高,怎么会见不得人……”   她的脸被捏着,声线有些含糊。   崔则行气顺了那么一丝,睨着眼看她:“方才你唤我什么?”   “崔先生。”她不假思索地说。   见他不吭声,只垂着一双幽沉的眼眸看她,她这才反应过来,可五叔这个称谓有哪儿不对劲吗?   婚约仍在,就应该这样喊呀。   她实在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但还是朝他露出一抹讪笑,小心地问:“怎么了?”   他搭着眼帘,面无表情地看她,看得她颇为不自在。   真是一个莫名其妙的傀儡。   她拧着眉,细想了会,犹疑着开口:“…五郎?”   崔则行沉默地凝视她,瞳仁里映着她的眉眼,忽地俯身,恨恨地在她颈项处咬着,泛着一阵痒意的齿关用力,直至留下一个深重的咬痕。   谷安岁痛呼了声,很是委屈:“你咬我做什么?”   他伸指抚着那块皮肉,并没有解释,也找不到原因。   这么想,也就这么做了,以此消解心口那一点无处安放的愠色。可他仍旧焦灼,不满于她寡淡无波的回应,好像他只是个被剔除在外的局外人。   咬痕处红意渐渐褪去,浮起一股深重的紫红色,黏在她的颈上,一眼可见。   他说:“崔承章是崔承章,谷安岁是谷安岁,你该唤我什么,我已经教过你了。”   谷安岁心底忿忿,觉得他一点道理都不讲。   她怎么能叫崔先生五郎呢?这很不符合情理,乱攀关系,会被人说闲话的。更何况她作为傀儡的主人,从来没要求他怎么喊自己,而是非常宽容地随便他怎么称呼,不叫主人也行的。   但她还是乖巧地低头,“哦”了声。   送走崔则行,几乎是前后脚的功夫,崔承章就进来了,见着屋里没有绣娘,很是奇怪:“怎么就你一人?”   谷安岁立刻伸手捂住咬痕,“尺寸量好了,我就让她们先走了。”   崔承章没多在意,看她怪异的姿态:“你脖子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有点落枕。”她悻悻地笑了下,“这样扶着会好一点。”   撒一个谎需要无数个来圆。   谷安岁就这样落枕了几日,就算换了高领衣裳,也做贼心虚地用手捂着,生怕被看出来。   可能是姿势影响了脑袋运转,她终于想到顺利退婚的办法了,就是让那个叫罗燕语的姑娘和承章哥哥在一块。   毕竟他们都有了孩子,应该也是真心相爱。只要姨母也喜欢罗燕语,一切就很顺理成章了,所有人都会圆满的。   不让任何人伤心,不得罪任何人。   这是目前的谷安岁能想到最好的解决办法。   她决定好好了解罗燕语,可除了两人是在游学时认识的,其他一无所知。   这就要找傀儡帮忙了。   但最近,崔则行好像在单方面和她冷战。   她去找了他好几次,连归云苑都没能进去,散学后也神色冷淡,不在学堂多停留一瞬。   冬日傍晚将至,天色微暗,凛冽寒风呼啸着刮过学堂里外,满庭竹叶被刮得簌簌作响,混在翻页声中。   谷安岁依旧在偷看他,轻车熟路地掩着乌眸,瞳仁不动,混着一点痴意,长久地偷窥着。   与以往不同,除了外层的衣裳,里面是何光景她也略知一二。   崔则行对此视若无睹,任凭她将自己看个彻底,纵是眼神那般直白,也没有一丁点反应,好像是个很大方的人。   可等到了散学的时辰,却毫不留情地带着诱人的身体,快步离去。   她也着急忙慌地站起身,想要追过去。   前头的林书瑶转过身,笑着看她:“安岁又要去找崔先生吗?”   她刚理好笨重的书匣,低着头,“嗯”了声。   自从上次将她一个人抛在归云苑后,林云瑶就在找机会和她缓和关系,可谷安岁不爱说话,稍有点空隙也被崔承章挤占了,近来散学后又总往归云苑跑,实在逮不到机会。   见缝插针,林书瑶朝她释放善意:“那你将书匣给我吧,你拎着左右走动也不方便,我帮你放到府外的马车上。”   谷安岁抿抿干涩的唇,很难拒绝别人,更别说拒绝别人的好心。   她感激地递过去:“那谢谢林姑娘了。”   林书瑶柔和地朝她笑笑,目送她火烧屁股一样去追崔先生,也就站起身将两个书匣都拎起来,可刚站起身,心思一转,难耐地想知道她近来的课业情况。   学堂的人走光了。   林书瑶忍着慌乱,刚将几张课业抽出来,就见着里面露出一角的棉布,隐约是个棉娃娃的模样。   ……   几枝斜生的乱枝挡在路边,谷安岁赶上来了,看着那道背影:“崔先生。”   崔则行脚步不停,折着银光的衣袍愈显冷冽。   她臊着脸,终究忍着羞耻,低低唤了声:“五郎…”   他蓦地停住。   作者有话说:   叔~(破防版)   妹~(备考版)   明天早九更哦,之后都是这个点更   掉红包 第34章   光影昏暗, 路旁树枝上缀着残雪,犹如合抱在一块的细花。   谷安岁一鼓作气,跑到他身前。   “等等我……”   她喘着气,脸颊冒出一层单薄的粉意, 伸手攥紧他的袖摆, 生怕人跑了。   崔则行低眸看向将衣袖揉皱的纤细指尖, 对这种主动靠近的亲昵行为很是受用。   “唤我做什么?”   他神色如常,像这几日的冷淡没发生过一样,甚至伸手替她理了下散乱的碎发。   谷安岁善于察言观色, 通过从头顶莫名流连到脸颊旁的手指,判断出他的心情尚可。   人偶娃娃不在身边,也不知命令傀儡有没有用。   她攥了攥他的袖子,试探地说:“是用事想要求先生帮忙。”   “嗯。”崔则行答应得漫不经心。   “还记得那个叫罗燕语的姑娘吗?我能不能私下见她一面。”   崔则行顿住,阴郁的眸光沉在她身上:“你要见她?为了什么?”   他生怕谷安岁那颗柔软的心脏有所偏颇, 为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分心, 瓜分走那一点本就稀薄的情绪, 什么都不剩给他了。   冬日天黑得早,天地间隐隐升腾起一阵阴沉的雾意, 将他的五官笼在阴影下,辨不清,却仍能感觉到骤然改变的态度。   “我、我……”谷安岁着实没料到他情绪波动这么大,惊慌地解释:“我就是觉得她和承章哥哥很般配,想让他们成婚。”   汹涌的波浪倏地平静下来,就连凉匝匝的寒意都消散了大半。   崔则行垂下纤密的乌睫, 语气温和,温和得有一丝诡异:“我也觉得他们很般配,安岁真是善良。”   她咽咽口水, 逃开他的手,往后退了一步。   崔则行好心情地没和她计较:“既是成人之美的好事,我自会应允。明日我就带你去见她。”   临走前,他见那泛着光泽的唇瓣在眼前,明暗地闪烁,似在刻意引诱,也就顺口亲了下。   谷安岁对他寡廉鲜耻的行为,早就习惯了,连眉毛都没皱一下,软软地任由他亲。   ……   可几步外,没人发现的角落里,目睹一切的林书瑶手里拿着写有“崔则行”名讳的人偶,呆若木鸡。   *   谷安岁没有发现她的人偶娃娃离开过书匣。   只是隔日一早,林书瑶送了她一支价值不菲的紫毫笔,用色泽深重的檀木盒装着,被递到了她的书案上。   “这这这,我不能要。”她头一次收到这么昂贵的礼物,吓得有点结巴。   林书瑶却坚持递到她手上,态度恳切:“前几年及笄礼上旁人送的,放在库房里也是堆灰,你就当寻常物件拿来用,也不算浪费了。”   隔壁的崔承章讶异地挑眉,插话道:“林姑娘怎想起来送这么贵重的东西,安岁妹妹可别辜负她的一片好心,还是收了吧。”   林书瑶没回话,看他的眼神带着点怜悯。   她真没料到平凡又寡淡的谷安岁有这么大的活力,一手扣着和崔四公子的婚约,另一手还能把着崔先生。   等到被捅出去,不知这崔四公子会如何呢,怕是要大闹一场,但肯定是压不过崔先生的。   想到这,她推让的力道越来越大。   几番拉扯后,略输一筹的谷安岁被迫抱着檀木盒,恍惚地坐着。   她最近在外吃喝频繁,加上迷药和找小道士的事,私房钱都被花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点碎银。   库房那些聘礼是要还给姨母的,剩下的也就没什么了。   如今的她可以说一穷二白,别说这紫毫笔了,就连外面的檀木盒她都承担不起,该怎么还礼呢。   谷安岁陷入一股新的愁苦,连偷窥崔则行都有些意兴阑珊。   散学后,言刃将她接到了锦绣楼,说先生已经在厢房里等她了。   可刚进去,忽见一楼厅堂里那道熟悉的身影,谷安岁睁圆了眸,怔怔地站在原地。   是她花了大把银钱却遍寻不得的小道士白子灵,没穿沉重的道士服,只着一身寻常衣裳,眉眼间少年气未褪,透亮如猫瞳的丹凤眼弯着,坐在鱼龙混杂的一楼颇为显眼,正和拼桌的几人谈笑风生。   “谷姑娘?”见她不动,身后的言刃上前一步,出声提醒。   她猛然回神,生怕被看出端倪,抬脚就往上跑。   “快些走吧,先生在等我们。”   推开门,小窗外簌簌飘着雪粒,崔则行端坐在其中,重绣衣袍微垂,闻声抬眸看她:“过来。”   她温顺地走过去,心事重重,连崔则行握住了她的腕都没反应。   柔软的手无意识地蜷在他的掌间,修长指尖轻微地一伸,就严丝合缝地扣住了她的指缝,脉搏相依,如每一对亲密夫妻似地合在一块。   夫妻。   他想到这,心头不免浮起一阵古怪的情绪,像她的手指伸进了胸口,来回地挠,酥麻的痒意震颤到全身。   嗯,她和崔承章的婚约也的确该取消了。   不然,真要被什么人戳破了丑事,那胆小的谷安岁岂不是要永远地依在他怀里,不敢出去见人了。   想到这,他将人搂到怀里,低着头,温热的气息顺着颈项一直洒进了她的衣领:“罗燕语是崔承章在游学时遇见的农女,以绣工为生,自从到了京城,就住在锦绣楼里,待会我会以掌柜的名义,让她过来。”   “掌柜?”谷安岁回过神,有点担心:“冒用掌柜名义,会被赶出去的吧?”   崔则行从她的指腹摩挲到小臂,将一层白净的皮肤抚得泛粉,脸颊也非要凑到她的耳畔,与她皮肉紧贴。   “锦绣楼是崔家的产业。”   谷安岁:“……”   她在锦绣楼花的银钱居然都进了崔家口袋,恨!   她拍开揽在腰间的手(带着一丁点仇富情绪),挪着身形,严肃地和他拉开距离。   真不像话,在外面呢,一点也不注意。   没一会,罗燕语就被带进来了。   她人如其名,脾性像燕子一样灵动轻快,刚进来就直率地往四周打量着,大着胆子问:“掌柜的寻我做什么?”   这话是对着屋里气势最矜贵的崔则行说的,像他这样的人,无论在哪,都难以忽视。   崔则行垂着眼帘,正剥着手中颗颗饱满红润的石榴,扯下薄皮,再放在碗里,很快碗就冒出了小尖顶。他身形未动,只朝着谷安岁偏了下眸光:“掌柜,你寻她做什么?”   谷安岁没料到他会这么说,她本就不善言辞,此刻更说不出来话了。   “对、对,罗姑娘,我是掌柜。”   罗燕语冲她笑了笑,为了方面说话,直接坐在了对面:“掌柜好,这月的房钱不是已经有人交过了吗?是还少了些吗?”   “好像是少了点。”她佯装在翻账本。   罗燕语蹙了下眉,很快就回话道:“掌柜放心,少的银钱我一定会补齐,只容你宽限几日,我出去找些轻便的绣工活。”   谷安岁下意识看向她的小腹,还没显怀。   罗燕语察觉她的视线,伸手抚着肚子,笑意爽朗:“无事,孩子康健得很,不会影响到旁的。”   “毕竟是我的孩子,无论如何,我都会好生养活它。”   谷安岁抿着出,低了低眼睫,以往姨母就觉得她脾性温吞,木讷,内向,几乎没什么出挑的地方,常常戳着她的脑门让她支棱些,多点心眼,不能太过迟钝,会被人算计的。   像罗燕语这样的人,姨母一定会喜欢的。   那她在姨母心里还会重要吗?   明明解决了一件事,她的心里却蔓延出一股浓重的沉闷感。   这一恍惚,递到唇边的石榴籽被直接含入,甜津津的果香在嘴里散开。   给得太多了,她鼓着腮,不喜欢吃石榴籽,又不好当着别人的面吐了,就嚼一嚼直接咽下:“我知道了,罗姑娘,可能是查账查错了,这月的房钱应该交足了,”   罗燕语点点头,目光在两人身上打转,只觉这男子周身气质并不像着酒楼里的人,还有些眼熟,可具体在哪见过,一时也想不起来。   又再多聊了几句,罗燕语就离开了。   谷安岁惦记着在一楼的小道士,也想脱身离开,瞥了眼仍在为她专心剥石榴的崔则行,找借口道:“我……让店小二端盘糕点过来。”   崔则行手上沾着黏腻的石榴汁,不好抱她,却非要起身亲她一口才放人走。   这一亲,就浪费了点时间。   谷安岁晕乎乎下楼时,更加坚定了不能任由傀儡放纵下去,一定要找到解决这些副作用。   刚到一楼,正好瞧见吃饱喝足的白子灵要出酒楼,她陡然清醒,直接从后面伸手拉住了他。   白子灵被拽得一踉跄,回头一眯眼才辨出是谁,神色微变,又乍然露出笑意:“谷姑娘?巧了,在这碰到你。”   谷安岁做足了和他算账的姿态,冷着脸,压着嗓子说:“你卖的人偶娃娃有问题,多了一些莫名其妙的效果。”   “这东西本就因人而异,卖给你的时候就说了。”白子灵耸耸肩,“多出来的效果只要不危及你的性命,有就有呗。”   “可、可……”她难以启齿。   崔则行越来越黏她了,这样下去总不是事啊。   准备了满腹的强硬说辞到了嘴边,又说不出来了,两人一块,她反倒像是理亏的那一方。   半晌,她才嗫嚅地说:“那有没有彻底解除的办法?”   白子灵略一挑眉,丹凤眼闪着戏谑的光,刚要开口,眸光忽地越到了她身后。   “谷安岁。”   身后低低一道声音。   她下意识转过身,对上了崔则行那双冷冽的黑眸,他问:“你在和谁说话?”   谷安岁,除了我和崔承章,难道你还有第三人?   作者有话说:   锦绣楼其实是叔的陪嫁   掉红包 第35章   锦绣楼人声鼎沸, 他们又站在靠门的热闹处,前后进出不断,人人都下意识往这瞧一眼,前后两个男人, 一个被护着, 一个冷着脸, 只当是什么俗套的捉奸戏码,略有深意地笑笑。   而当事人谷安岁却不知该如何是好,懦弱地往后退了一步:“你怎么下来了?”   崔则行没答话, 眸光越过她,径直望向身后那个少年,从上往下地审视一圈,带着难以察觉的愠色:“他是谁?”   谷安岁怎么敢暴露白子灵的身份。   她吓得脸色惨白,欲盖弥彰地遮拦着他的视线, 企图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就是……一个过来问路的。”   “是吗?”崔则行语气冷淡, 看着两人亲近过常人的举止, 轻易地猜出她在说谎。   别怪他太过多心,非要像个怨气深重的妒夫一样查探。   全因谷安岁这样软弱的脾性, 连拒绝都不会的。在他的逼迫下,都能披着跟崔承章的婚约和他亲近,谁知道会不会被旁人故技重施。   他总不能和崔承章那样的蠢货沦落到同样地步,不得不多加防范一点。   “是啊。”谷安岁笑意悻悻,把手背在后面,小幅度地挥了挥, 示意他快走。   白子灵瞅着她像惊弓之鸟的神色,紧张得连头都不敢抬,猜出了此男就是她下药的对象。   可……   他脸色微变, 冲着崔则行露出了一抹微妙的笑,就离开了锦绣楼。   这笑落在杯弓蛇影的崔则行眼里,不亚于挑衅。   崔则行瞥了他离开的方向,就将谷安岁拉到了怀里,漫不经心地盘问:“认识多久了?”   谷安岁铁了心不承认,杜绝一切被发现的可能,咬死说:“就是,刚刚才认识的,来问路的而已。”   他凝着她的眸,打量着其中细微的闪烁,没再继续追问。   年纪太小,总不能将人逼得太紧了。   张弛有度,才是长久之道。   他也不是那等没用的废物,有些可疑的人、事,他会去查,替她断干净。   见他脸色缓和下来的谷安岁,沉沉地松了口气,还以为自己侥幸逃过了一劫。   可她放跑了白子灵,还怎么再去找他算账呢?   小小的冲突很快被遮掩下,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乘着崔则行的马车回谷家。   谷安岁特意打包带走了一个大大的食盒。   毕竟往后很长时日,她都要节衣缩食,将回礼的银钱攒出来,能省一点是一点。   暗色漫漫,冬日沉冷的气息不知不觉地散开。   谷家府门前,沈氏刚巧和谷安乐从外头回来,就瞧见另一辆马车也慢悠悠地停下来,似是上次送谷安岁回来的那辆,也就凑过去,试探着唤了声:“安岁。”   蜷在崔则行怀里昏昏欲睡的人终于睁开眼,一路无知无觉地被轻抚,脸颊泛着酡红,她爬起身,先茫然地和崔则行对视了眼,又听外面在唤“安岁?”   不知该不该应声,半晌才细微地“嗯”了声,犹疑地扯开车帘一角,只露出自己的一张脸,低声唤着:“沈夫人,二妹妹。”   沈夫人自知与她生了嫌隙,神色讪讪,闲谈着缓和道:“这是府上的马车吗?”   心虚的谷安岁摇摇头:“不是,是崔府的。”说着,又急急补充了句:“今日忘了让人去接我,崔府就送我回来了。”   沈夫人笑了笑道:“你与崔承章婚事在即,这种事也是常情。”   谷安乐却有些不高兴,漫不经心地哼了声:“大姐姐让父亲母亲在崔大夫人那没脸,怎好意思和那崔承章定婚的?”   谷安岁眼睫一颤,气息忽地急促起来。   并非是被谷安乐的话刺激了,全然是因为一只手顺着上衣摆,慢慢地,如同细腻爬动的蛇钻了进去,带着男人汹涌的妒火,厮磨着她的肌肤。   有人在呢,他怎么能、怎么能做出这种事?   这已经超过了像谷安岁这样普通人的认知,在她心里,只有得了病的人才会如此放浪,全然不在乎旁人的眼光,又是因为她下的蛊吗?   羞臊之余,还带着细细密密的愧疚。   全都是她的错,还能怎么办呢?那就能放纵着他的手胡作非为,抓得有点疼了也不敢出声的。   对崔则行来说,不拒绝,就是最大的鼓励。   他得寸进尺地让她坐在怀里,骨节分明的手指在衣裳底下自由行动着,随意地揉搓捏扁,冷风涌进去,却被更滚烫的热意覆住。   谷安岁双膝颤颤,连坐都坐不稳,只能可怜地被他扶着腰臀,勉强维持身形。   外面的沈夫人训了谷安乐一句:“你怎能和你大姐姐这样说话?她与崔家表兄的婚事是小时候就定下来的,哪轮得到你我干涉?”   她根本就没听清两人在说什么。   和他十指相握的时候,怎么从没注意到他的手这般粗粝,磨得她一阵发麻,酥到了腰根底,乌眸都泛起了水意。   想要伸手拦住他,反被当成亲近,拉到唇边亲了亲。   可沈夫人和谷安乐没有离开的意思。   沈氏歉疚地对她说:“安乐这孩子脾性大,说话也没个把门,但心地是好的。你们也毕竟是亲姐妹,自是应该好好相处,总能将话说开的。”   亲密之余,谷安岁出神地想,这样的话已经听过很多次了。   她以前在街上看见有人卖驴,驴怠懒,不肯往前走,商人就用萝卜悬挂在看它脑门上,诱惑它往前,效果出奇得好。   可惜她连那头驴都算不上,只能做个吊起来的胡萝卜,左摇右晃,时不时被啃一口,还自我欺骗,当成是关切。   怎么有人笨成她这样,一次又一次地被骗。   倏地,谷安岁惊呼一声,终止了她乱飞的念头。   湿漉漉的水意在衣领和肌肤之间弥漫,染出一片深色,软弱的肉哪经得住这样的折磨,冒着尖顶般的艳红,突兀地映在白净肌肤上。   她这才意识到,上衣被完全地撩开了。   这该怎么办才好?   沈夫人和谷安乐被这一阵惊呼吸引,齐齐将目光落在她身上,面露疑惑。   她撑着气息,假装无事地说:“没……没什么,不小心撞到了桌角。”   沈夫人担忧地说:“严重吗?需要我瞧瞧吗?”说着,她竟要动身,往马车上走。   “没事!”谷安岁少见地激动:“我已经好了。”   “嘶!”   被咬了一口。   她吃痛,眉尖蹙起来。   但好在沈夫人停住了脚步,被她拦得有些尴尬,叹了声:“安岁,再怎么说,我也是看着你长大的,虽不是我亲生,却也没什么区别。有些事,的确是我做错了,母亲在这与你道歉,但只要你愿意原谅母亲这一次,母亲保证,往后对你和安乐,安辞一样。”   沈氏说得恳切动人,几乎将她想要的递到了眼前。   提前判定她不可能拒绝。   “不用了。”谷安岁却急促地说:“夫人有二妹妹和三弟,儿女双全,已经足够了。”   沈氏愣着看她。   换作以往,照着她这般懦弱胆小的性格,绝不可能像这样直白拒绝,反而会感恩戴德地接受。   此番一来是因为她心灰意冷,不愿再自欺欺人,二来是她实在受不住了,敏感蔓着全身,疼麻难耐,软得快要瘫下去,只想让她们快些走,话也就说得狠了些。   果然,沈夫人没料到她会这样说,满脸尴尬,也不好再久待。   谷安乐愤愤不平,想再说什么,也被拉走了。   终于,她直接跌了进去。   崔则行仰首,唇瓣泛着潋滟的水光,欲色在那双清亮的瞳仁里流淌,他低低地问:“为什么不让她进来?”   是不想承认我吗,还是因为我们是师生,为了这种莫须有的名头,就只能见不得光地忍着,又要忍到什么时候呢?   谷安岁根本回答不了他的疑问。   她脸色潮红,柔软地倚靠着,生怕他再生气,缓缓地挪动身子,靠在他的肩头。   碎发柔软,含着姑娘家爱用的香料,小幅度地往他的颈项处蹭了蹭。   这一点微小的,亲密的,饱含着羞涩的举动,小溪一样,浇得他哑口无言,只将人搂在怀里。   谷安岁,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   谷安岁是软着双腿回平岁阁的,身前衣料摩擦,连食盒都抱得有点费劲。   理智渐渐回笼,她才惊觉和沈夫人说了那样严重的话,生出一点懊恼,但也收不回来了,只能破罐子破摔,就此作罢。   那只昂贵的紫毫笔被妥帖地放在书案上。   她根本舍不得用,打算等到下回发月钱时攒一攒,回赠给林书瑶。   可林书瑶为什么要送这样昂贵的礼物?   她想不明白,隔日晨起到学堂后也问不出口。   零零散散,学堂的人都快要来齐了。   谷安岁趴在桌上,昨晚换衣时,才发现破皮发红了,穿衣时都有些肿痛,只能勉强维持这身形,避免蹭到。   崔承章来了,就见她这姿态,忙凑上前关切地问:“安岁妹妹,你怎么了?是哪儿不舒服吗?”他伸手贴上了她的额头:“不烫啊。”   她没能避开,有些敷衍地回话:“没什么,就是有点困了。”   崔承章皱眉,正欲细问,让她回家寻大夫。   时辰不知不觉地到了,崔则行进了学堂,垂着眼皮,静默地看这一幕,幽幽道:“谷安岁。”   两人都没看到他进来了。   谷安岁像做了坏事被抓包一样,当即挪开脑袋,连一点边也不敢碰上。   可崔则行却不见满意的神色,冷淡地说:“过来。”   她不得已起身,跟着他走了出去。   学堂的人只以为她是被先生叫出去训斥了,尤其是崔承章,满脸自责,懊悔自己没顾及场合,就算是未婚夫妻,也不该在学堂里这般亲密。   根本不知五叔早已和他的未婚妻有了勾连。   唯有林书瑶心知肚明所有,怜惜地看了崔承章一眼。   作者有话说:   小谷穗就这么被啃啃啃   掉红包 第36章   学堂檐边, 挂着一帘帘竹幕,风轻轻刮过,只轻微地晃动,拦住了分心学子的视线。   谷安岁垂着乌眸, 乖巧地跟在他身后, 一直走到了僻静的阴影处。   崔则行终于停下脚步, 搭着眼帘,透着一点阴冷的郁色,居高临下地看她。   半晌, 他才开口:“衣领解开。”   太好了,没追究她和崔承章。   不对,他说什么?   谷安岁吓得花容失色,身体后倾,手指下意识揪住了衣领。   这这这……是学堂, 何等斯文之地, 怎能做那等龌龊的事情。他是先生, 她是学生,身份有别, 白日宣淫,有辱斯文!   他都病到这种地步了吗?   崔则行下颌紧绷,隐忍着没多问方才见到的一幕,重复道:“解开。”   谷安岁是拒绝不了他的。   她只能弱弱地商量:“等回去的,可以吗?”   黑眸幽沉,隐约闪烁着暗光, 那点愠色被新浮起的暖情覆盖,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她没得到回复,软弱地低下头, 颤着手去解衣领。   冬日里,穿的是略厚的毛领衣裳,绵软细毛护着她的颈项,也能遮掩着那些见不得光的痕迹。   扣子有些难解,脱手了好几次。   寒风刮在脸上,冷飕飕地浇着皮肉,却又褪不去脸颊处滚烫的羞赧。   终于,扣子解开了,露出一点白净的,犹如冬日新雪的锁骨,松垮地敞着。   崔则行没有犹豫,抬起手,轻松地伸了进去。   她的腿跟着软了一下,容忍着他出格的举动,只嗫嚅了句:“好凉……”   贴着心脏,整个上身都是暖的,被迫熨着他的掌心。   忽地,胸前冒着一点清凉感,指尖毫不留情地裹挟着,疼嘶嘶地均匀抹开。   他在涂药。   涂药而已,没什么难为情的,她试图自我安慰。   崔则行却越来越过分,使坏似地停留许久,才慢慢收回来,重新涂上药再伸进去。   隔着薄薄一道竹帘,她浑身发软,手捂住嘴里溢出的气息,被看似冷淡严肃的崔先生按着,手快要将她摸了个遍。   离得不远,与他们只有一墙之隔,她蜷着腰身,甚至能听到里面细碎的说话声,手难为情地攀在他的小臂上,揉出一团团皱痕,   最后,他还是没忍住,冷淡着声音让她再解开一道扣子,快要敞到了胸口。   距开课只剩下最后一点空隙,他半跪下去,吃她。   清凉的药膏被舌尖搅拌,含吮,再恨恨地咬一口,将那印出一道齿痕才肯罢休。   谷安岁靠在墙边,被逼出眼泪的湿眸看向他起伏的黑发,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一开始,她明明不是这样设想的啊。   *   回到学堂时,谷安岁的衣领被他扣到了最根底,雪色藏得严实,一幅乖巧听话的好学生模样,只除了胸前不易察觉地濡湿了一点,没一点异样。   而随后进来的崔则行,衣裳浮着几道皱痕,神色冷冽,矜然不可攀。   没人能想到他们在外做了什么。   谷安岁刚坐下,崔承章就忍不住关切她:“安岁妹妹,怎么了?五叔唤你做什么?是罚你了,还是训斥你了?”   她忍着羞赧,含糊道:“没什么,只是一些课业上的事。”   听到这回答,崔承章果然没再多问什么,很顺利地就遮掩了过去。   课是和平日一样的。   几个老师轮换,念着底下人并不感兴趣的文字,直听得他们昏昏欲睡,眼皮打架。   谷安岁低着眸,有些迷茫地看那张被打了甲等的课业。   事到如今,已经分不清这是她自己做到的,还是因为傀儡给她放的水。   喜悦里夹杂了一点恐慌,她抿了下唇,只是将其小心地叠好,回去拿给素心看。   这次,只有她和宋思雨两个甲等。   林书瑶垂目看向那张纸,乙下。   一瞬间,如蚂蚁噬咬般的焦虑爬上了她的脊背,在心窝里滚动着,侵入五脏六腑,连呼吸都有些困难。   在这学堂里,她看得比谁都清楚,崔明仪是关系户,宋思雨家世好,才学更好,这两人都是板上钉钉的,她争不过,只能抓牢最后一个名额。   如今谷安岁又得道了,哪里还有她的空隙?   她攥皱了纸张,低着头,一阵冷暗的阴影爬上了五官。   最后一堂是陆先生的课,他是几十年前从地方考到京城的举子,说话颇有一些地方韵味,常引得学生发笑,但他本人脾性很好,总是笑眯眯的。   快要散学时,他朝后面一挥手:“小谷呐,你字好,过来,帮我誊抄点东西,我年纪大呢,看不清。”   被点到的小谷仓促站起身,应了声,跟在他身后离开。   林书瑶沉默地看着这一幕,陆先生是除了崔则行外最盛名的大儒,也是明年春考的考官之一。   没一会,学堂的人都快走光了,只剩下她和犯困懒到此刻没动的崔承章。   她站起身,忽地开口道:“近来安岁倒是和崔先生关系很是亲近呢。”   崔承章还没清醒,愣着道:“什么?”   隔着屏风,林书瑶朝他笑了笑,倩影朦胧:“崔先生惜才,常常私下教导安岁,事如巨细,看得我都心生艳羡,如今安岁进出归云苑都不需通传。”   崔承章醒了,皱眉道:“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林书瑶拎起了书匣,语气轻柔:“有崔先生在,安岁明年春考应该没什么问题了吧,那和你的婚约估摸要往后延些时日了。”   她点到为止,只留下了再起疑心的崔承章独坐在学堂。   他能猜出林书瑶目的不纯,可疑似被背叛的愤怒让他没心思顾虑那么多,开始疑神疑鬼地思量最近谷安岁的每一个异样,比对着灯会上五叔怀里女人的身影。   可性格怯弱胆小的安岁妹妹怎可能会做出这种事?   他不愿相信,却将目光挪到了谷安岁的书案上。   对,背叛是一定能找到证据的。   就算与她勾连的情夫是他神通广大的五叔,也会留下蛛丝马迹。   *   在崔府专为授课先生准备的书房里,谷安岁趴在桌沿,神情乖巧地誊抄着文书,手腕有点发酸,也不敢表露出来。   陆先生捧着瓷茶盏,呸了一口茶叶,瞧了眼笑道:“你父亲字好,你这小姑娘写得比他还好。”   谷安岁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抿着唇,小幅度地扬了下唇角。   他靠在椅背上,略思索一下:“性子稳当,办事也仔细,瞅着你年纪也到了,明年我打算在京城办书院,你也过去教书,咋样?”   她愣了下,下意识怀疑这说的是她吗。   不过,教书……   自从开女科后,京城里各大书院教书的女师父不少,但资历深的尚且没熬出几个,而崔氏学堂讲求资历和名望,先生都是教了历代的,暂时没有女师父。   “我……”她捏紧笔,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正巧,敞开的房门外,有人进来了。   “陆先生。”他淡淡道。   陆先生赶忙起身,朝他略微俯身:“崔大人。”   “不必多礼。”崔则行瞥见趴在桌边写字的人,语气轻淡:“谷姑娘怎么在这?”   陆先生笑着解释:“让她帮我抄写些东西,方才我还问她呢,愿不愿明年和我去学堂教书呢。”   “教书?”崔则行随意坐下,声线清冽:“那且得等到明年春考后了,入朝后不知有没有空闲了。”   陆先生这才反应过来,认同道:“也是,我倒忘了这一层。”   说完这一遭,三人一块坐在屋里,彻底静下来了,只剩下纸张微动的声响。   陆先生闲不住,左看右看,见崔则行板着张脸,找不到说话的空档,实在没法子,就借口出门溜达了。   终于,房内只剩下他们两人。   谷安岁停笔,蹙眉看向他,小声问:“你怎么过来了?”   崔则行也就顺势走过去,极其坦然道:“这药需得一日两次,早晚涂抹才有效。我让言刃去寻你,你不在,就只能来这里找你了。”   “嘘!”她的脸又红了,张望了圈:“不要乱说话,会被听到的。”   真是一点都不知羞。   崔则行看了眼:“还疼吗?”   她非常警惕:“不疼了。”   他将药瓶拿出来:“蹭到衣裳会疼的,该涂药了。”   “不行。”这次,她拒绝得非常果断,反过来教导这个没有羞耻心的人:“这里人来人往,随时会有人看见的,绝不能做那等……出格的事。”   崔则行起身,将房门关上。   瞬间,屋内陷入一阵暗色,阴影折入,罩在两人脸上。   他说:“我不摸,会很快。”   她咬着唇,再找不出借口,只能顺从地妥协,被他抱在腿上坐着。   先解开衣领端详了会,见红肿消散地差不多了,掌心就堂而皇之地伸进衣领。   幸好,他这次说话算数,真的没有多摸,只将清凉的药膏快速涂抹开。   谷安岁倚在他的手臂处,臊着脸,攥着他的衣领,终于有点难为情地说:“你方才和陆先生说春考的事,说入朝什么的……可以不要说嘛,我考不上会很丢人的。”   在衣领里乱动的手停住。   崔则行默了瞬,就将最后一点药膏快速涂抹好,伸出手,凝着她低垂的乌眸,眼睫怯懦地颤着,连看他也不敢。   他将衣领的扣子一个个扣上,小气地扣到最根底,淡淡道:“谷安岁,这是我的判断,判断错了,丢人的也只会是我。别人说的话,做的事,你不需要为此承担任何情绪,更不该因此感到歉疚。另外,抱歉,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为你感到骄傲,并忍不住炫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为她骄傲?   谷安岁有些茫然。   她自问自己没什么值得夸耀的地方, 生命中所出现的一切不过是人生间千篇一律的剧本,平庸到不会有人愿意浪费时间多看一眼。   从出现到离开,引不出几人的眼泪和欢喜,毕竟一滴水落入洪流里是无声无息的。   谁会来认真对待她呢, 谁会来爱她呢?   谷安岁低着长睫, 沉默地将脑袋埋进他的颈项里, 小幅度地蹭了蹭,这个动作带有难言的亲密和依赖的意味。   崔则行抱紧他,像抱小孩似地用手臂圈住了她的腰身, 将人收束在了怀里。   ……   等到替陆先生誊抄完文书,两人一道离开,刚走出房门,正巧碰到了嗅味而来的崔承章。   迎面遇上,崔则行的手还搭在她的腰身处, 掌心抚着, 轻轻摩挲, 幸而冬日衣袖宽大,才没被看清。   谷安岁吓得不轻, 欲盖弥彰地往旁边退了一步,扯着唇假笑:“承章哥哥。”   崔承章眯着眸,这时瞧他们的眼神也变了味,审视着两人的神态动作,半晌才缓缓地说:“我有事来问安岁妹妹,没想到五叔也在这, 真巧啊。”   尽管手还没旁人未婚妻的腰上收走,还不悦地轻捏了一下。崔则行神色依旧平静,淡淡道:“不巧, 我特意过来的。”   这话吓得谷安岁悄悄将手背到后面,求饶似地挠了挠他的掌心。   微暗的傍晚,无星无月,略显出几分苍凉。姑娘家的指尖纤细柔软,有些找不准位置,往他的袖口里伸了下,蹭出一片柔意,才往他的掌心钻。   崔则行眸光微动,漫不经心地继续说:“我专程过来找陆学士,却遇到了谷姑娘。”   胆子太小了,连一点缝都不敢露,他还能怎么办呢,只能顾惜着她,陪她一起小心地遮掩。   可这话不仅不能打消崔承章的怀疑,还加重了猜忌。   崔承章眼尖地瞧见了自己亲五叔肩处残留的一根长发,浮想立刻充斥大脑,这得是多亲密的姿势,抱着,躺着,亲着,还是什么旁的……才能让头发黏到了衣上。   情况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   他几乎维持不住神色,好一会才道:“那劳烦五叔先离开,我有一些私密话要和安岁妹妹说。”   两人是未婚夫妻,有些旁人不能听的私密话,也是常情。   崔则行这个做长辈的,自然应该回避。   可他还是冷了脸,垂眸看了眼谷安岁,等待着她说出什么,却见她软弱无能地低着头,眼睫在白净脸上投着扇形阴影,连看他一眼也不敢。   是的,她连名分都给不了,怎么可能还会挽留他。   他生了一股没理由的气,沉着眉眼离开了。   可谷安岁又能怎么办呢?   她本性怯懦,连句重话都不敢说的,只能夹在男人的怒火里,盼望着用顺从浇灭一切。   “安岁妹妹。”崔承章哑着声线,目光复杂地看她:“你是不是有什么瞒着我?”   事到如今,他根本不相信安岁会背叛他,五叔又是何等人物,眼高于顶,这些年没瞧见他与什么女子亲近过。   这两人怎可能会扯到一起?   谷安岁却心不在焉,眼神落在他身上都是虚的,透过他想着别的人:“没什么,我没什么事瞒着你。”   他深吸一口气,灼热的火憋在胸口不上不下:“母亲让我跟你说,婚期已经定了,明年三月十五,正好过了春考,你既想去考,那就去吧。不过考了之后,也就该收心了。”   谷安岁这才将心思拉回来,抿着唇,有点不太情愿。   但她还是点点头:“我知道了。”   寥寥几句,谷安岁就急匆匆地离开了,生怕崔则行气性憋得太久,最后偿还的也是自己。   崔承章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皱眉望了许久。   正要离开时,他忽地一顿,瞧见了地上一根红线裹着的柔软发丝,鲜红缠着乌黑,极鲜明的对比,见之难忘。   他刚要弯腰去捡,耳边倏地传来一道冷冽的声线:“别动。”   崔则行去而复返,先他一步将红线攥在手心,又小心地收进了胸口,靠着心脏的位置。   崔承章怔怔看着,单凭直觉,就知这红线不同寻常。   他依稀记得,上次燃灯佛事时,罗燕语去凑热闹,寻了一根红线回来,说要将两人的头发绑在一块,奉到佛前,就能白头偕老。   这种事自然是要夫妻一道做的,他有安岁妹妹,当然没答应。   他忍不住问:“五叔,这红线是从何来的?难不成是绑的哪位女子的头发?”   崔则行垂眸,冷不丁看了他一眼:“这不是你该问的。”   按照崔则行的身份地位,回不回答,怎么回答他的问题,全凭心情。此刻,因为谷安岁连一句挽留的话都没有,他的心情不大好,也就懒得搭理这侄子了。   “……五叔,我和安岁的婚期定了,就在三月十五。”他继续试探:“不知那日五叔有没有空,您若能在,那是最好的。”   倏地,崔则行眼皮一跳,眸中透着微不可察的冷意,胸口红线如有实质般裹住了他的心脏,狠狠收紧,裹出血痕,一时憋闷得喘不上气。   只剩下几个月了。   其实,他大可在此刻就暴露和谷安岁的关系,光明正大地将崔承章剔除,这世上有谁能阻止他。可却不敢保证,暴露之后,谷安岁会选择他吗?   感情是世上最没有把握的事,他心头泛起细密的焦灼,难以遏制地往不好的情况猜想。   “五叔?”崔承章见他沉默,唤了声。   他却连句回答都没有,直接离开了这。   目送那道颀长背影离开,崔承章自然没有拦下他的权力,他只能将心里的猜忌扩大,如鬣狗一样嗅捕着新的证据。   连着几日,崔承章也是这么做的。   谷安岁是很乖巧的学生,课上勤恳专心,就算走神也会好好伪装,绝不露出半点把柄。   只除了崔则行的课,全程借着碎发遮掩,暗暗抬起乌眸,盯着上首,盯着他的每一个神态变化,眼神近乎饥渴。   崔承章实在分不清,这是看人,还是听课。   隔着屏风,他凑近了点,假装不经意地低声问:“安岁妹妹,你在看什么?”   谷安岁正沉溺于偷窥,最近见崔则行怎么也发现不了,她的胆子也越来越大,眼睛几乎快要黏在了他身上,从衣领处微微露出的锁骨,垂下的乌发,再到张合的唇……   被他一唤,心口仓皇地急跳,她连忙低头:“没、没什么。”   崔承章却不信,咬着牙说:“你这样一直盯着五叔看,他会生气的。”   谷安岁被发现了,脸颊烧起一团绯红,臊得抬不起头:“我没有……”   盯着一个男人看这么久,怎么能做这种出格的恶劣行径,她在心里狠狠地谴责自己。   可记吃不记打,次次谴责完了,次次不记教训。   如今却被崔承章直接点破了,她根本没脸面承认,攥紧书页,只诡辩地否认:“我在听先生上课,根本没多、多看。”   崔承章凝着屏风对面的人影,满心猜疑几乎烫得他喘不上气。   正要继续追问,上首忽地出声道:“崔承章,你在做什么?”   崔承章被叫起了身,对上了那道冷沉的视线。   学堂的其余人下意识都望向他。   一上一下,泾渭分明。这时他才反应过来,在这间学堂里,他们是师生,出了学堂,他们是叔侄。从哪处论,都是长晚辈的关系,他不能出现半分抗拒之意。   可这次不一样,关系到他的未婚妻。   他紧抿着唇,半晌喉咙里才挤出声音:“没什么,我只是有事要问安岁妹妹。”   崔则行冷冷地看他:“课上不容多言,出去站一刻钟。”   “……是。”   他狼狈地低着头,怒火尚未来得及解决,就被尴尬和窘迫所替代,不得已抬脚出去了。   冬意渐浓,屋外簌簌飘着细小雪粒,刚抬脚,那股子冷意就激得他畏缩了下。   林书瑶不动声色地旁观这一幕,顺势朝向谷安岁笑了笑,小声说:“我忘了带誊抄的纸,你可以借我几张吗?”   谷安岁连紫毫笔一半毫毛的钱都没攒齐,欠了大大一个人情,怎可能拒绝。   闻言忙将所有花色,样式的纸都往前一递,任由她挑选。   林书瑶被她逗得一乐:“不用了,我自己拿就行。”   书匣是放在每个学子书案旁的,方便他们随时拿取。趁着崔承章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林书瑶转身,小心地从里面抽取了几张纸,只在不经意间露出了人偶一角,恰好写有“崔则行”三字。   谷安岁还没从惊惶中缓过来,根本没发现这点端倪。   她趴在桌沿,装成乖巧学子的模样,看似勤恳地记着东西,实则笔墨都没沾染到纸上。   上首,崔则行搭着眼帘,乌黑的眼珠很快就锁在了一人身上,却见她缩着脑袋,再也不敢抬起那双潋滟的眼睛了。   唉,在怕什么呢,谷安岁。   只要你想,对我做什么都可以的。   他不动声色地将姿态放低,再放低,张着温和的唇,说着亲切的话,好似一跌进去就会轻柔地拥着。   可等到勾连结束,就会露出贪婪吝啬的真面目,将人紧密地捆在细韧蜘网里,抓紧她柔弱的小腿,再也跑不出去。   只能留下来,陪他永远消亡。   谷安岁浑然不知自己已跌入了陷阱。   她努力放松着,安慰自己,反正崔则行没有发现,再偷偷看一眼也没事的。   念头左右摇摆,她终于说服了自己,打算剔起眼皮,就瞄上那么一眼。   一刻钟到了,崔承章罚站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嗯,下章应该就是文案了   掉红包 第38章   快要到散学的时辰了。   崔承章被冷风激了一刻钟, 脑袋前所未有地清醒,沉着脸往前走。   他第一眼看到的是谷安岁,又抬着那张白净的脸,唇瓣柔软地抿着, 那双素来黯淡的、深灰色的眼眸悄然抬起, 凝在了台上某一处。   下意识顺着视线往前看, 他的五叔低着眸,虽没迎那视线,却将纤长的眼睫搭着, 在脸颊撩下阴影,随着动作,黑眸一明一暗地发亮,像流淌在水纹里的黑曜石,衣领也微微敞开一截, 若隐若现地透着白净的锁骨, 姿态, 神情……都正对着谷安岁的位置,只要她一抬目, 就能饱览五叔刻意维持的放浪模样。   从这较远的距离看,他才惊觉,两人之间暧昧的,紧密到旁人难以插入的痴缠氛围。   一时,他妒火滔天,挤压得胸腔刺痛, 哆嗦着唇想要拆穿这个不忠贞的女人,可一张口,居然一点实质性的证据都找不出来。   只能将一口气悬在喉咙里, 吊得他喘不上气。   忽地,余光一瞥,居然瞧见了,谷安岁书案旁的书匣里,暗藏着一只写有“崔则行”三个字的物件。   几乎没有过脑子,他揣着怒意,直接将书匣摔在了地上,所有物件都狼狈地滚落在地,也滚出了人偶娃娃,被他伸指紧紧攥住,举起来:“谷安岁,你这个水性杨花,勾三搭四的女人!”   谷安岁的眼神还没收回来,就见书匣里的物件都丢出来了,跑了三条街买回的精装书,搜罗了许久的各式信笺纸,还有素心亲手缝制的笔囊袋……乱七八糟地掉在了地上。   指责的话也在一瞬钻入脑中。   她怔怔抬眸,就对崔承章拎着人偶,怒目伸指瞪向她:“谷安岁,我真是错瞧了你,本当你是个好女人,这才和你定下婚约,日日盼着婚期早些定下,而你呢?居然敢觊觎五叔,还敢做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人偶!”   怒火冲昏头脑之余,崔承章仍不敢将祸水引到五叔头上,只敢将全部罪名扯到谷安岁一人头上,说她单方面觊觎,勾引。   其余人都被这阵仗吓到了,不自觉站起身,将目光挪过去,围观着这场闹剧,带着点戏谑地看地上散落的物件。   只有崔则行,沉沉的眸光始终落在人群中心的谷安岁身上。   可怜的谷安岁被吓得发抖,她从没经历过这种场面,所有人都看向她,将她围在中心,讶异,笑话,嫌弃,厌恶……混杂了各种情绪的眼神压在她身上。   她该怎么办?连一句辩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这就是她的真面目,阴暗自私,胆小懦弱,只敢躲在暗地做这些恶事。事到如今,她的真面目被血淋淋地撕开了。   她惊惶地低下头,想将那只被踩了脚印的笔囊袋拾起来,反被崔承章一脚踢走。   “谷安岁,这东西到底是什么时候做的?快些交代,尚有商量的余地。”崔承章最讨厌她这幅闷葫芦的样子,急得额头通红,伸脚猛地踹向书案。   书案往前一滑,从谷安岁的腿边滚到人堆里,惊得几人连忙避开。   也有人忍不住开口了。   崔明仪皱着眉:“崔承章,你发什么疯?怎能保证这东西就是谷安岁的,崔先生还在呢,你上蹿下跳,像什么样子?”   崔承章冷笑:“和她有婚约的人是我,被背叛的也是我,你有什么资格指责我?”   “快别说了。”林书瑶劝阻着:“安岁都快被吓哭了,到底是不是她的,好生问问不就成了?这种东西肯定不是凭空出现的,又瞒不了。”   他们来回讨论,从她的家世到品行,琢磨着她有没有可能做出这等事。   除了宋思雨,全程一言不发,冷眸旁观着一切。   ……   终于,林书瑶过来了:“安岁,这是你的吗?”   谷安岁低头,嗫嚅着说不出话。   当众承认,几乎是她的脸皮揭开,再浇一层盐水,火辣辣地疼。   可她还有什么撒谎的余地呢?   人品不端,是崔氏学堂最容不得的,会被直接赶出去,也不会有别的学堂愿意收容她。那就失去了参加春考的资格。   父亲,沈氏和弟妹若知道了,也会收走对她的最后一点感情,撇清关系般将她赶走。天下之大,哪里还会有她的容身之处。   她哆嗦着眼睫,眼泪无知无觉地滴落在地,承认了这一切。   “你!”崔承章气得发抖,将人偶猛地摔在地上。   一直摔到了几步外,崔则行的脚下。   周遭忽地一静,众人齐齐看向崔先生,一半畏惧,一半也存了看好戏的心态,想知晓素来矜傲冷淡的崔大人会是如何反应。   崔则行将眼神收回来,缓缓俯身,捡起了地上那个人偶。   他搭着黑眸,端详这看着就阴邪的物件。   人偶只有他的一个掌心大,顶部沾着几滴血迹,指尖摸到后面有些硬,翻过来一看才见里面藏着一截断发。   她寻那些物件是为了人偶。   指尖陷入柔软的布料里,他凝眸,落在了后面低着头,畏缩流泪的人身上,她连看他都不敢,只顾着流泪,泪水潺潺地从侧颊淌着,像条蜿蜒晶莹的小溪,淌进了他的心脏。   在害怕吗?   他声线冷沉地问:“说完了吗?”   语气淡淡的,轻巧地传进每个人耳中,却带着十足的威慑。   几人瞬间噤声不语,低着头不敢再说话。   林书瑶咬着唇,有些不甘心此事被轻易揭过,低声道:“崔先生,谷安岁私藏人偶,足以看出,她对您有觊觎之心,师生之间,此举有悖人伦,按照规矩,是应该赶出学堂的。”   崔则行口气轻淡地说:“这是我主动赠予谷姑娘的。”   他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是我对她起了心思,几番痴缠,仍不得果,就送了此物,想让她时刻能惦念起我,也好毁坏了她的婚约,让这段上不得台面的关系成真。所以,有违师格的是我,品行不端的也是我,年关后,我会主动离开崔氏学堂,不再继续授课,也不会参与今年的春考。”   底下人全都怔住,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他们进崔氏学堂的一部分原因,就是为了崔大人,怎能因为这种事就让他离开。   就连谷安岁都懵了,眼泪挂在脸上,呆呆地看向他。   崔则行迎上她的视线,眸光幽冷,继续道:“但今日你们为了一件不明缘由的物件闹成这幅模样,德行不端,胡乱指责,将平日里学的都忘到哪里去了?所有人在这站一个时辰。”   “谷安岁,你跟我过来。”他下颌紧绷,暂忍着心口如蚁噬般的焦灼,快要咬尽了他的内脏,急于确定她的亲吻、拥抱和每一次触碰,是不是出自真心。   如果不是,为了什么,想要什么,我能给吗?   不能的话,你会去找别人吗?   像我这样吝啬又贪婪的人,必须一遍一遍地确认你的爱,确认那颗柔软的心脏里有什么。当然,也只能有我。   谷安岁的眼泪挂在眼睫上,慢吞吞地跟在他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无言,如同走到刀尖上,每一刻都是钝痛,谷安岁无数次想就此潜逃,可前面冒出的冷意,让她不得不停下脚步。   等到了归云苑书房里,崔则行才终于停住脚步,转身,居高临下地看她,半晌才缓缓开口:“交代吧。”   他将敛在袖口的人偶拿出来:“此物是什么?”   她不敢看人偶,甚至有点腿软,想跪下去磕头认罪。   “是……”她声线抖得厉害,终于认命般闭目道:“是傀儡娃娃。”   “傀儡?”他皱眉。   谷安岁还是忍不住心慌,跌坐在了地上,手心攥着衣摆,将她无耻的罪行和盘托出:“这是我从一个小道士手里买的,他说将你的头发,鲜血放进去,再让你喝下符纸水,拿着人偶娃娃发出命令,就能让你对我言听计从。”   “但、但好像出了点意外,才会让你误以为……”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误以为对我情根深种。”   崔则行低着阴郁的眸光,脸色冰冷,俯身伸指抬起她的脸颊,沉声问:“所以,你是为了控制我?”   她将唇瓣咬出了血痕,怯怯地点了下头。   “傀儡人偶。”他一字一顿地说:“你只把我当成傀儡人偶。”   谷安岁不说话,只将眼眶淹出了更多的泪水。   “哭什么?”他低着眸,指腹擦过温热的泪水,姿态温和,好似什么都没发生。   “好,傀儡,我明白了。”   他牵起她的手,让微颤的掌心覆在自己的脸上,那双如烁珠般的黑眸沉沉地盯着她:“那我是不是应该唤你主人,献上我的所有,服从你的一切。”   谷安岁被吓到了,畏缩着往后一躲,双目惊恐地看向他。   怕什么?   他指尖轻颤,迟钝地垂下了空落落的掌心,直直盯着她的眸光里暴露出了深渊般的偏执,像张细密织成的网将她紧紧裹住,一点缝也不露。   谷安岁,我不是你的傀儡吗?那就应该完全地掌控我,教训我,将我放进你柔软的心脏里,让我不得不跟着你的呼吸而颤动。   既然我是你的傀儡,就应该由我抚慰你脆弱的身体,柔软的心脏。   当然,作为回报,你丰沛的眼泪也只能为我而流。   这是身为主人的本分。   “我错了。”她伸手,拽住了他的衣摆虔诚地承认自己的罪过:“你饶过我吧,好不好?”   崔则行看着她的后退,心脏狠狠地一抽痛。   作者有话说:   小谷穗老老实实做人,本本分分做事,只是想要一个傀儡而已,她有什么错   掉红包 第39章   幽长的暗光里, 崔则行轻微地俯身,阴影从眉骨折射而落,沉沉地笼着整张脸,唯有一双黑眸露出闪动的亮色。   他垂着眼皮, 看向偎在腿边求饶的人, 盈盈水眸望向他, 泪珠如珠滚落,却窥不见半点情意。   静默许久,他终于开口:“饶过你?”   “那安岁告诉我, 我该怎么饶过你?是顺承你的意思,做你真正的傀儡,对你言听计从?还是你真心悔过,留困在这,用年岁偿还你的罪过?”   冰冷的指尖抚上她的脸颊, 像条黏腻爬行的毒蛇, 漫不经心流连过每个角落, 最后怜惜地摩挲着她红肿的眼睛。   谷安岁泪眼朦胧,终于从懊悔和胆颤中回过神, 有些迟钝地思索这两个选择,可唇瓣翕动了好一会:“……我,我”   她选不出来。   可他却忍不了太久,落在她脸上的指尖倏地收束,恨恨地咬上她的耳垂,低声道:“选第二个, 好不好?”   她被咬得全身一颤,软软地靠在他身上。   留在这?不行的。   可刚想要张口拒绝,唇瓣却被紧紧含吮住, 殷红的舌尖灵巧地钻了进去,直直往她的喉咙里抵,激得眼泪更汹涌地落下来,似带着要将她整个吞入腹中的狠劲。   “不、不……”   说不出口的话和因脱力而本能淌出的液体被他全部咽下,手臂穿过腋下,将人抱起来,另一掌心托着臀,迫使她悬空在自己身上,双腿只能可怜地畏缩着,圈住他,才能不掉下去。   全部的谷安岁全都被他揽在了怀里,小小的,分明一只手就能抱起,可为什么怀里却没一点实感,像随时就会离开。   没办法,只能越来越紧,像要将人永远地嵌在怀里。   他抬着长睫,乌沉的瞳仁定定地盯着她,观察着她的情动,贴上她覆着一层薄粉色的脸颊。   “安岁,说你爱我……”他低喃地说。   这时候,谷安岁反而不敢撒谎了。   她从未见过崔则行露出这幅神色,阴沉沉的,好像这辈子都不会放过她,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惹了什么塌天大祸。   即便被亲得双目失神,好欺负地缩着,也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得不到回应。   崔则行胸口焦灼更甚,几乎将他整个人啃噬殆尽,只能加倍地从她的身上找回来。   人被他抱在了书桌上。   这时候也顾不得什么公务文书了,随手一推,书洒了满地,就这样踩着。   衣带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散开的,掌心覆上,仍露出了一点白嫩的肉。他垂眸盯了良久,盯得谷安岁双颊臊红,并着腿想从桌上溜走。   刚往回缩,就被他伸指捏住略有肉感的小腿。   忽地,他低下头,张口咬上,亲自添了一层湿润的水意。   没褪下去的衣裳也湿了,穿着总是有些难受的。   他好心地替她脱下来。   冬日寒意激得双臂畏缩,蜷在一块,谷安岁有些迷茫,看了眼剩下覆体的寝衣。不明白外裳是怎么没的,她有点冷,但下一刻,一股滚烫的热意从下面冒到脑门处。   她的瞳仁倏地缩了瞬,痴痴地仰起头,双臂撑在了身后。   “不行……求求你,那里真的不行……”   为什么不行?   抚慰主人是我的职责。   主人明明都高兴地流下了丰沛的眼泪。   他搭着眼,黑眸一眨不眨地凝向那,湿淋淋的修长指骨紧密地贴着她,唇瓣因潮红的情.念微微翕动。   谷安岁敏感的不止是情绪,从里到外,连多碰一下都受不了。   可偏偏,崔则行的爱恨又太过浓重,如山般压在她身上,欲望无边无际,饥渴地索求同样的回应。   心脏无时无刻地在呼唤,给我,把你的所有都给我。   宛如恶鬼索魂。   他又低下头,快要溢出的空虚催使着,用力地亲吻向她。   ……   天际由昏暗一点点变沉,雪粒呼啸着染边大地。   紧闭的房门终于敞开了。   崔则行将人裹在大氅里,完全地护在怀里,只露出一张沾着泪痕的脸,双目紧闭,温软地贴在他胸口,不知是睡着了,还是被打晕了。   而他衣衫完整,依旧是往日里矜贵不可攀的模样,只眼尾潮红,衣袖多了几条皱痕和水印。   言刃等了良久,见到人出来,终于大大地喘了口气,凑上前小心地说:“大人,老夫人那边让您过去一趟。”   崔则行看起来心情很好,漫不经心地“嗯”了声:“我知道了,过去回话,我有急事缠身,暂不得过去请安。”说完,将人抱紧,冒着纷纷雪落,往房中走。   言刃欲言又止,往书房里瞄了一眼,却见像被打劫了一样,书全都散落在地,猛地吓了一跳。   大人难不成是觉得受辱,打了谷姑娘?   谷安岁的确是晕过去的。   可这一觉睡得不安稳,身上始终流连着黏腻的触感,像有什么在舔她。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失水太多,喉咙渴得发紧,刚看清四周场景,就对上一双乌沉沉的黑眸,正撬着她的唇,非要将舌尖钻进去。   “醒了。”被她亲眼撞见,他坦然得很,唇舌也没半分退意,反而加快速度,用力吸吮。   她急急地说:“水……喝水。”   崔则行留恋地勾了下舌尖,才从她身上起来,却自己含了一杯水。   谷安岁坐起身,在昏暗的烛光里,环顾一圈才知是他的寝房。   而崔则行呢,含了水也不过来,就这样站在床沿,乌睫淡淡地垂下来,寝衣松垮地敞着,快敞到了腰腹,一探头就能一览无余,看个彻底。   黑眸径直望向她,想要什么不言而喻。   她无措地颤了下眼睫,全身都羞臊得泛红。   她真的好渴,嗓子发哑,连句话都说不出来。   没有办法了。   她低着头,伸出手轻轻地拽了下他的袖口。   崔则行自然不会不听主人的话,凑近了也不动,还要等她主动贴上来。   沾了水珠的双唇就在眼前,滚落几滴,顺着喉结一直隐没到了胸口。那双充满诱惑力的眼眸在微黄的烛影里晃动,盛着她的倒影,没有哪个女人不为之动容。   谷安岁自制力很差的。   她紧闭上眼,木讷又可怜地贴上去,连动一下都不会。   辛苦许久,崔则行终于得到了今日的第一次回应。   可谷安岁这等脾性的人,就算将她抛到无人的干漠里,她也是不会和人争夺水源的,只会顺从地等待分配。很不幸,和她同行的是记起恶劣贪婪的人,非要看着她晒得满脸通红,用力吸吮,才算满意。   当然,他也是这么做的。   善意地给她,却又似有若无地往回缩。   谷安岁就只能委屈地顺着他的意思来回。   勉强解渴后,她用完就扔,将人推开,往被褥里缩:“不要了。”   崔则行也凑过去,贴在她耳边,声线饱含着餍足,非要假装着委屈的模样:“可是我渴了。”   屁!   明明刚才他喝得更多!   谷安岁都忍不住爆了粗口。   可这话也只敢在这心里说,她理亏在先,怯懦地在被褥里闷着,假装没听到。   “很困吗?”   “睡吧。”崔则行的手臂从后面揽住她,爱抚地轻拍了几下,很快就钻进了被褥里,精准地找到了想要的。   ……   这一觉,谷安岁睡得昏昏沉沉,像躺在小舟上波澜起伏,炙热阳光往下烤晒着,水分往一处流失,又被强硬地从另一处补进去。   醒来后,她躺在榻上,身旁终于没了人。   趁他不在,要立刻去姨母那一趟。   谷安岁半点不敢耽误,将榻旁尺寸正好的衣裳穿上,小心地往姨母的院子溜。   院子里静悄悄,听不到什么摔打声。   她刚松了口气,打算进去,就被刘妈妈拽到了一边。   “刘妈妈,姨母怎么样了?”   刘妈妈眼神复杂地看她,摇头道:“放心,昨日夫人用药后睡得早,不知道府上传的流言,老奴也交代下去了,不让他们在夫人碎嘴。”   谷安岁彻底将心放下来,姨母身体不好,要是知道这些事,病情肯定会加重的。   “但……姑娘。”刘妈妈拉着她,嘱咐道:“虽不知姑娘和那崔大人是怎么回事,还是尽早断干净吧,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趁着夫人还不知道,就断在这。毕竟姑娘还是要和公子成婚的。”   她低着眸,半晌才轻微地嗯了声。   害怕被看出什么端倪,谷安岁最终也没去见姨母,恍惚地出了院子,好巧不巧地撞上了崔承章。   崔承章一看就知昨夜没睡安稳,神色憔悴,恹恹地垂着头,似有几分悔意。   一瞧见她,顿住了脚步,语气中仍隐隐带着怒气:“安岁妹妹,你过来做什么?”   她往后退了一步,怯怯地唤:“承章哥哥……我过来看看姨母。”   崔承章咬牙:“你还好意思过来看母亲?别以为昨日五叔那样说,我就会相信,你分明是早就和他有了首尾,若非我发现,谁知你们两人会勾连到什么时候?”   谷安岁没办法反驳,木讷地站在那,任由他说。   见她这样,崔承章胸口的气都散了,深吸一口气:“好,我知道你也不是那种水性杨花的女人,全是五叔的错,是他刻意勾引,不知廉耻地利用皮相,诱惑于你。”   “只要你答应我,和他断了,我可以既往不咎,当成一切都没发生过。”   谷安岁眼睫轻颤,左右摇摆,许久说不出来话。   没办法,即便在这种事上,她都想让每个人获得圆满。   思量好一会,她终于想到了两全其美的办法,正欲开口。   忽见几步外,一道玄衣静立在那,额间似被什么物件磕破了,粘稠血痕顺着淌下了脖颈,在白皙脸皮上格外鲜目,那双乌沉的眼珠定在她和崔承章有些近的距离上。   作者有话说:   到底是谁抚慰谁,你自己心里清楚   来迟了(赔笑)   掉红包   ————   审核老大,已删,男女主只是亲了个嘴,求放过 第40章   将近晌午, 因着昨夜下了整宿的雪,天色仍是阴沉沉的。   谷安岁抬眼扫过去,就见鲜艳的血色从额旁缓缓滑落,淌到了下颌, 在清贵衣裳留下一串粘稠的血痕。她吓了一跳, 旁的暂都忘却了, 一抬脚就想往他那处走。   反被崔承章紧拽住了手腕。   “安岁!”崔承章气得不轻,压着嗓音:“当着我的面,你都不收敛吗?”   谷安岁这才讪讪反应过来, 僵着停了脚。   是的,在人前,她和崔则行是师生,是将要成为一家子的长晚辈,略多一点的亲昵都不能出现。   更别提, 承章哥哥还站在这没走呢。   她软弱地低下了头。   几步外, 崔则行静观着这幕, 那双乌玉石般的眼珠黑幽幽的,动也不动地盯着他们, 带着几分凛人的森气,直至见到谷安岁不动了,才冷冷地说:“谷安岁,过来。”   他生气了。谷安岁默默在心里说。   可就算在这种左右为难的困境,她也很想做个顾全大局的好孩子,不要让任何一个男人因为她伤心才好。   崔承章被迫上前, 冷声冷气地说:“五叔。”   “我和安岁妹妹有婚事要商议,暂不得空。”   崔则行没理他,连一点眼神都没分出去, 兀自盯着那个软弱无能的女人。   我们的丑事败露了,你难道不应该来维护我吗?   站在那个废物旁边做什么?   他再次开口:“谷安岁,我只再说一次,过来。”   语气阴沉,犹如绷紧的长弦,已然被拉到了极限,再多扯一分,就会彻底断裂。   谷安岁头皮一阵发麻,眼睫抖着,几乎要颤下了眼泪。   胆小如她,也是欺软怕硬的。   终究是小心地挪动着脚,往他身边走去,怯声道:“崔先生。”   崔则行对这个称呼很不满意,但在外面,还是要适可而止,以免让一些小人钻到了空子。   少时入朝,历经诡谲的好处就体现出来了。在面上,他装得滴水不漏,极其自然替她整理着衣带,指尖流连在小腹,像是做过千百遍的亲密姿态。   “母亲唤我有些事,就先离开了。怎么没再多睡一会?嗯?”   被排除在外的崔承章瞬间瞪大了眼睛,气血上涌,整张脸涨红。他以为从没想到端正稳重的五叔能不要脸成这样,勾搭侄媳,还挑衅到了他面前,不知道还以为是他们两人有婚约……   谷安岁本能回答:“我想看看姨母……”说完了,才迟钝地反应过来,吓得紧紧闭上了嘴。   “真乖。”崔则行顺势摸了下她的脸颊,贴心地说:“安岁放心,我已经让人断了那些传言,在你退婚前,不会再让更多人知道的。”   脸颊被冰凉的指尖贴着,她下意识抬首,又瞥见了他额上的砸痕,语气难掩心疼:“你这是怎么伤的?”   崔则行语气平淡:“不过是将我的心意完整地告诉了母亲,她一时没拿稳茶盏,摔到了我身上。”   从昨晚开始,消息就传到老夫人尊耳里了,起初还不敢相信真假,可连唤了几次,都没见人影,从怀疑渐渐变成了震怒。   等到一早,他刚赶过去,踏入房门的刹那,杯盏就扔过来了,往他身上砸,怒骂他罔顾师伦,觊觎小辈,人家可是亲口唤过他五叔,过了明路的,怎能动这种心思?   这就算了,自打谷姑娘进了归云苑,就没再出来,稍有点晦心的,都能猜出两人在做什么。   崔则行却坦然得紧,主动将地上杯盏捡起来,递了回去,只说他们两人遵守礼法,不会婚前逾矩的。   这话又气得老夫人一阵闹腾,勒令他赶紧断了。   可谷安岁的心却一抖,惧极了崔家的每一个人。   什么?老夫人已经知道了?   站在崔家院子里,她的脊背上忽生一阵悚然感,觉得哪里都不安全。   他的掌心搭上她的肩,指尖在圆润肩头处摩挲了下:“一点小伤,不必忧心。言刃已经去请大夫了,可我却觉得不必如此麻烦。”   “那怎么能行?”谷安岁急急地说,引着他就要往归云苑走:“流了那么多血,当然要看大夫的。”   很轻易地,人就要被他哄走了。   崔则行漫不经心地瞥了眼崔承章,含着淡淡的不屑。   崔承章被刺激得喉咙发麻,连忙挽回:“谷安岁,你在做什么?要是跟他走了,我们之间就完了!”   谷安岁根本没注意两个男人之间的暗流涌动,满脸歉疚:“抱歉,承章哥哥,崔先生伤得很严重。”   崔承章气得哆嗦,眼睁睁看着他们走了。   什么伤得重,以往五叔胸口被人捅了血窟窿,命垂一线时,也没见他露出这幅脆弱姿态,到底存了什么心思所有人都能看得出来,也就谷安岁,被哄骗得晕头转向,诱惑得连谁是未婚夫都忘了。   另一边,崔则行可管不了那么多。   他坐在榻边,谷安岁褪了鞋袜,屈身在榻上,手撑着他的肩,用手帕细心地拭着蜿蜒血痕。   崔则行耐心地任她擦,见差不多了,将人一把揽到怀里,非要贴上她的脸颊,在耳边低低地说:“和崔承章退婚的事如何了?若遇到难事,大可来寻我,”   谷安岁嗫嚅地说:“不……不用了。”   他垂着的眼睫一滞,幽沉的眸光凝向她的侧颊:“你说什么?”   她低着头:“我知道错了,你要怎么罚我都可以,但我一定会想办法将傀儡人偶的效果解除的,还有和承章哥哥退婚的事,也不麻烦先生了。”   这就是谷安岁想出的两全其美的法子。   不伤害任何一个人,让事情像没发生一样揭过去。   崔先生会变回往日高不可攀的模样,承章哥哥会和心爱之人在一起。   揽着她的手臂绷紧了几分,耳畔滚热的气息更近了,几乎是在往她的耳朵里吹:“谷安岁,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离不开你了,你知道吗?”   她受不了耳朵处摩挲的痒意,想躲避,可坐在他的腿上连一点退路都没有,反被越搂越紧。   只能抖着声线与他讲道理:“这、这都是傀儡术的效果。等我找到白子灵,一切都会恢复原样的。”   崔则行哪里能听得进去,他咬上她的耳垂,恨恨地说:“你既然要利用我,那就利用个彻底,利用到一半,转过头来说你错了,要放弃我,当一切都没发生过,这算什么?把我当成什么?可有可无的工具吗?”   “好,就算只是工具,我也认了。难道你哪儿用得不趁手吗,还是我合不上你的心意,连做任你驱使的工具的资格都没有?”   既然收服了我,那就要永生永世陪在我身边。   无论代价是什么,我都承受得起。   他齿关用力,在圆润耳垂下留下一排齿痕,直激得谷安岁全身一颤,眼眸泛泪:“别、别咬。”   可话说完,却不止是咬了,湿意钻进去。他的手也往衣摆里钻,粘稠地说:“就让我做你的工具,好不好?”   这话已经卑微到了极点,什么师徒,礼法,为官者的矜傲凛然……全都忘了。此时此刻,他只是一个怨夫,带着满腔妒火,化作怀抱烧着她,用尽手段,偏要逼她给出一个承诺,将他纳入以后的承诺,即便是随口哄骗他,那他也心甘情愿了。   谷安岁被逼到极点了。   她泪眼朦胧,全身如干渴得在岸上拍打的鱼,吊在半空,再也回不了水里了。除非她低头,给予承认,才会重获自由。   只当她打算委曲求全时,外头响起一道试探的声音:“大人,老夫人又派人过来了,说是有些女子画像,让您去看看,早些定下婚事。”   自然也传到了谷安岁的耳朵里。   她怔怔地缩在他腿上,恍惚地意识到,崔则行以后也是要成婚的,与她不清不楚地纠缠着,像什么话,这不是耽搁了他的一辈子吗?   她怎么能这么自私呢。   想着,不知从何处生出的力气,竟直接挣开了他的怀抱,推门跑了出去。   这时,外面的言刃才看到谷姑娘在大人的房里,吓了一惊:“大、大人……”   崔则行衣袍半开,胸口放荡地敞着,被坐出了一条条皱痕。他眼尾潮红,折磨她的同时,自己也被情.欲折磨得难耐,喉咙哑着,冷声斥道:“滚!”   言刃连话都不敢说了,连忙噤声退下。   他颤着睫,掌心细腻的触感尚未褪去,本能地想得到更多,汲取更多。   不知过了多久,他倒在榻上,被褥间姑娘家身上的香气还没消散干净,萦绕在他的鼻尖,才缓了几分渴意。   他搭着浓密的眼睫,骤然退潮的意识恢复了理智。   他要调转傀儡术。   ***   谷安岁回府时,沈氏也正巧接到了谷父寄回的家书,信笺上说安岁和崔大人关系匪浅,暂不要妄动,一切等他回来再说。   起初,沈氏还不大相信,可很快听到了外面传得有鼻子有眼的言论,竟说的是崔大人对谷安岁有觊觎之心,再多的就打听不出来了,好似有什么人在刻意遏制。   这足以让谷家惊愕一段时日了。   因而,沈氏在看见谷安岁回院时,沉吟良久,只让底下人小心打听平岁阁的消息,再回话就是。   可谷安岁,接连请了几日的病假,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铁了心不再去学堂了。崔家的人只当是崔大人品行不端,吓到了她,这才生了一场病。   让她重提精神的是,不知何人递到谷家的一张纸条。   ——白子灵约她在锦绣楼见面。   她决定这次一定要问出傀儡术的解法,让一切回到原点。   可却不知,另一边也查到了白子灵的行踪。   作者有话说:   小谷穗实在是左右为男   掉红包 第41章   谷安岁这次非常小心, 决心不让任何人认出自己。   她用面纱将脸遮得严实,谨慎地打量着四周,见没人注意,才一点点溜进了白子灵的厢房里。   房内, 白子灵坐在那, 面无表情, 指节慢悠悠地扣着桌沿,淡棕瞳仁出神地盯着房门处,肩上趴着一只通体黑毛的猫, 恹恹地眯着眼,似下一瞬就要睡着。   直至谷安岁鬼祟地溜进来,将蒙在脸上的白纱扯下。   他才乍然露出一抹笑:“谷姑娘来了,坐吧。”   谷安岁今日是来找无良商贾要说法的,一进来就坚持摆着冷脸, 做出很不好惹的模样:“不用了。你快些将傀儡术解除的办法给我。”   白子灵却热切地站起身, 扶住她的肩, 将人按着坐下:“急什么?先坐下来歇息会儿。”   可谷安岁很着急,这几日她缩在屋内, 学堂那边也告了假,做足了一辈子不再和崔则行见面的打算,把傀儡术解除就好。   夜里,每每梦到他那幅情态,好似一辈子都会纠缠自己,带着十足的诱惑力, 吸引人沉溺,信服地交予一切,可若稍有不慎被裹进去, 就再也出不来了。她害怕再次陷入孤立无援的处境。   白子灵主动替她倒了一杯茶水,旁敲侧击地问:“那日我见到的男子,是你下傀儡术的人,也就是那位赫赫有名的崔大人?”   谷安岁脸颊臊了一层红,低微地“嗯”了声,不大好意思承认。   白子灵的语气隐约带着点咬牙切齿:“你看着老老实实的,倒真敢惹,惹了这么大一个祸害。”   “怎么了?”她听出了他话中讥诮的意味,仰首问。   白子灵将肩上屹立不动的小猫捞到怀里,语气满含委屈和愤慨:“这几日他派了好些人来抓我,那些人提刀带剑,凶神恶煞,吓得我满京城躲,连个整觉都没睡过,看给我们家小猫困成什么样了!”   黑猫窝在他怀里,就这点闲暇,已经睡过去了。   看着这幕,摆着臭脸的谷安岁心里陡然升起一阵愧疚。她搓着手,有点不知所措,踌躇地说:“抱歉……我不知道他会找到你头上。”   “算了。”白子灵叹了口气:“上次,我看那崔大人管你管得颇严,你也是没办法。趁着他还没找上来,你快些跑吧。”   他从桌底下摸出一个包袱:“我都替你准备好了,里面装了点银两,足够你在旁地安稳下来了。”   “什么?我要离开吗?”包袱被塞到她怀里,她实在没反应过来,呆呆地问:“不能将他的傀儡术解了吗?”   白子灵眼神有一瞬的复杂,很快恢复如常,将她往房门处推搡:“那崔则行一看就是病得不轻,要是那么容易解除,我就不跟你废话了。”   “可、可我的姨母……”   白子灵打断她:“你还是多担心担心自己吧。”   忽地,困倦的黑猫抬起了头,亮烁烁的眼眸张望着四周,在寂静得异常的空间里叫了声。可两人沉迷于拉扯,一直到了房门外,才恍然发现了不对。   锦绣楼太安静了,一丁点声响都没有,往上下左右打量,没有一个宾客,好似成了一座空楼,只剩下他们两人回荡的说话声。   谷安岁回想起来,声线发颤:“我忘了说,这锦绣楼是崔家的。”   她刚说完,一道轻缓又低沉的脚步声踏上了木制楼梯,两人目光下意识移到那儿,窥见一道颀长身形,乌发半垂,衣袍微曳,袖摆处绣的银丝随动作波动,犹如密密细网,静默地往这处收束。   只几息后,她就对上了那双阴沉的黑眸,透不进光似的,幽幽不见底,撩起眼帘,冷冷地盯向他们两人,只在怀里的包袱和两人相触的手上,多停留了一瞬。   他问:“谷安岁,你要去哪?”   谷安岁将唇瓣咬得发白,也不敢回答。   崔则行走到她的身边,每一道脚步似敲在她的心头,身形随之颤动。很快,森森阴影束缚到她的全身,他阴郁地垂睫看她,只伸手一拽,就将包袱拽了出来,随手扔到了地上。   他的掌心温和地抚上了她的后颈,语气平静得像什么也没发生:“这几日怎么没去学堂?”   搬出了学堂,乖巧的学生谷安岁就不好不回答先生的话。   她低低地说:“……我病了。”   他顺势将人揽住,一只手紧密地扣进她的指缝,低首用脸颊贴上她的额头,轻喃地说:“好像是有点热。”   这时,谷安岁已经在无知无觉中被他束在怀里了。   但她什么都没发觉,反而因为撒谎而有些心虚,放纵着他越贴越近的举动,被诱哄着往房中走。   进去前,崔则行往白子灵身上淡淡地瞥了一眼,就环着人,紧闭上了房门。   被忽略的一道士一猫:“……”   门关上,家丑也扬不出去了,就该惩罚这个始乱终弃的女人了。   他面上不显,抱小孩似地将人抱起来,随意在榻旁坐下。她的小腿也就此分开,垂在他的衣袍旁,两人面对面坐着。   这样亲密无间的姿态,根本躲不开他的眼神和质问。   “你是想去哪?”他突然发难:“离开京城?离开我?”   谷安岁懦弱地低下了头。   “我……我没走。”她小声地辩驳:“包袱不是我的。”   崔则行对这答案不算满意,但在没获得确凿身份前,他不会傻到胡乱指责,将人越推越远。   耍手段捏住她的心,才是当务之急。   他的神色缓和了些,将她的脸捧起来,称赞道:“乖孩子。”   “以后也不离开京城,好吗?”他急急追问。   谷安岁颤了下眼睫,轻微地“嗯”了声。   他终于泄了点怨气,却没打算轻易揭过此事:“那今日背着我,和别的男人见面的事,知道错了吗?”   谷安岁隐隐觉得不对,一来她和白子灵清清白白,哪儿有错,二来就算她和别的男人如何,又和他有什么关系。   他的手指灵活地解了扣子,声线冷冽:“我是你的教书先生,不让你受到一些小人的蛊惑,是我的分内之责。”   动作幅度过大,谷安岁根本不敢低头,身子也慢慢发软了,浮沉的意识思索他的话,好似也有一番道理。   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倏地,她的后腰一麻,往后靠在了他的掌心里。   热意汹涌地传到四肢,她差点溢出了一点声音,整张脸因羞赧裹着浓重的粉意,再没余力去思索了,老实地说:“我、我知道错了。”   可却没得到解脱。今日的他格外用力,宁愿自己忍受折磨,也要恨恨地惩罚这个三心二意的女人,好让她永远记住这次教训。   谷安岁想去握住他的手,借此制止他,不料身体紧绷着,哪儿哪儿都在轻颤,不留神碰到了。   她的脑袋有一瞬间空白。   有些时候,变化起源于一点似有若无的热意,鱼儿点波,涟漪阵阵泛起,引得凶兽追逐,让看似平静的池塘陡然露出张牙舞爪的真面目。   弱肉强食,是大自然的本性。   弱小的总是会惧于强者威慑,不得已含泪屈服,甘做食物。可食物天然带着诱惑,稍微露出一点甜意,就能让一个看似无波无澜的寡欲男人,骤然暴露出难以扼住的欲.望,贪婪地吞噬一切。   “乖……”他恶劣地咬住她的耳垂,一直顺到了颈项,气息粘稠,喷洒着流淌在血液里的热意:“就是……那……乖安岁。”   他的谷安岁,真是哪哪都小。   那一点轻微的力道,挠痒似的,能有什么用呢。   这样想着,他却重重地喘气,快将人揉到了怀里,沉溺于她制造的波澜里,将身心交予她,甘愿臣服于主人。   可谷安岁呢,趴在他的肩处,寻不到泄力的口就往他的身上咬,眼眸被逼出了泪花,盈盈地淌下来,往他的衣领里滴。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她迷茫地想。   ……   天色渐暗,谷安岁终于被放过,手心冒着红,挂起泪花,躺在被褥深处睡着了。   而崔则行换了一身衣裳,暗蓝长袍,衣襟绣着华丽的暗纹,顺着流到了下摆,领口微开,白净颈项被蚊虫叮咬出了红印,欲盖弥彰地遮掩着,似是刻意地挑衅和炫耀。   他终于得空,去见了被关起来的白子灵。   原本白子灵被关在门外,左右见着没人,打算趁机溜走,可刚冒头,就连人带猫被关进了空荡的厢房里,一直等到了现在。   崔则行走进去,搭着眼睫睨他一眼,语气冷淡:“你就是白子灵。”   他自然地往桌前一坐,眼神往他身上扫,含着淡淡的打量和敌意,十足十的正室架子。   也只是年轻了几岁。   无论是身份、地位,还是皮相……哪处都没办法和他相比。   可谷安岁会偏爱于这种姿态的男人吗?她年纪小,性子软弱,哪里会什么识人术,凭本能就会更偏向青涩有趣的,是该多防范些。   那一丁点差异,还是让他心里泛起了焦灼,细细地啃噬着刚温存不久的心脏,让他的眼神愈发冷沉,阴郁。   白子灵被看得头皮发麻,悻悻笑了声:“崔大人。”   他漫不经心地“嗯”了声,缓缓地说:“安岁的人偶是你给的?我倒不知这世上有如此阴邪之物。”   白子灵能糊弄涉世不深的谷安岁,却骗不了他,警惕自证道:“我祖上世世代代研究毒物,传到我这儿,只要大人能想到的,我都能做到。”   “是吗?”崔则行神色平静,看不出信没信:“卖给安岁的人偶,也是毒物?”   白子灵说不出话了,汗从额角滴落。   “这种骗术在江湖并不少见,遇到胡搅蛮缠,凶神恶煞的,就卖真货,遇到软弱可欺,老实无能的,就卖假货。你仗着有几分真本事,加上这种事本就见不得人,赌他们不会揭发你,只会吃了这个哑巴亏。”   崔则行坐在那,慢条斯理地给自己倒了杯茶水,“我不会对你动手,免得安岁心生不喜,与我闹脾气。但你靠这些手段,赚了不少吧,只要露一点消息出去,大把仇家必会上门寻仇,要你的手还是脚,都与我没一丁点关系。”   白子灵的神色终于正经起来,将黑猫紧紧抱在怀里,良久后,才哑声道:“假的,谷安岁手里的人偶的确是假的。”   崔则行指尖只轻微一顿,很快就抬睫看向白子灵,声线幽幽:“无论你卖给谷安岁的是什么,我要真正能控制旁人的物件。”   作者有话说:   怎么办,情人总把自己当正宫……   依旧来迟(赔笑)   掉红包 第42章   白子灵讶异于他的平静, 可越是这样的人,越是不敢轻易招惹:“崔大人,想要此法做什么?”   崔则行淡淡地说:“用途似乎与你并无关系。”   白子灵却看不明白:“任何改写别人命运的行为,都要付出相应的代价。此法凶险, 尤其是操纵者来说, 更是九死一生, 像你这样……”他斟酌了下用词:“……一生无忧的人,何必为了她落入自毁的境地?”   崔则行搭着眼帘,没说话。   就在白子灵以为他不打算回答时, 他终于道:“在我插手她的生活那刻时,代价就已经存在,我心甘情愿。”   白子灵见劝不动,叹息了声:“崔大人说的没错,我的确真假参半地卖些小物件, 但因为遇人不淑, 至今真货那一半还没卖出去过。所以, 崔大人若真想要,就是这世上头一个, 后果我也难以预料。”   他从怀里拿出两个木盒,打开后分别是两只指甲盖大小的虫,蜷着似在沉睡:“这是子母蛊,服下母蛊的人,在特殊的乐音中母蛊会醒来,导致毒性发作, 暂时失去自主意识,对服下子蛊的人言听计从,达到操纵的目的, 因而也叫情人蛊。”   崔则行蹙眉问:“毒性?此物对身体有害?”   白子灵摇摇头:“毒性源于蛊虫,不会在人体内扩散,更不会造成别的伤害。但服用子蛊之人,生死与母蛊寄于一线,很容易遭到反噬。所以,到底是谁控制了谁,很难说。”   崔则行低着眉眼:“我知道了。”   “大人若真想清楚了,需取下蛊双方的鲜血为引,喂予蛊虫。”   他没有犹豫,取刀在掌心划下一口,幽沉眸光静默地看向滴入瓷瓶的血滴。   积了半瓶,随意拿帕子擦了擦。   他念起在榻上睡得安稳的人,眼底现起一瞬的温和,口气含着淡淡的亲昵:“她太累了,已经睡着了,不知此物可以吗?”   他从怀中拿出一道明黄符纸,纹样暗红,似用人血而画。   白子灵眼神复杂地看了眼,才道:“可以。”   烧了符纸后,将灰烬和鲜血同时喂予蛊虫,又添了各式各样的草药,不知如何做到的,两只蛊虫凝结成了药丸。   他郑重地将木盒和一只铜黄铃铛交给崔则行:“此物凶险,如何用,给谁用,崔大人还是想清楚了。”   崔则行达成目的,不再和他废话,而是急急回了房中,见榻上窝着的人还没醒,才松了口气,随手将木盒和铃铛收起来。   他垂着眼帘,无声无息地打量她。   谷安岁的睡相很老实,缩着白净的脸,躺在那一动不动。即便是他借机做什么,也是察觉不到的,至多低哼一声,将手往他身上推。   力道太小了,除了指尖钻进故意敞开的领口里,胡乱蹭上几下,其余什么效用也没有。   偶尔,趁着她半梦半醒时,在耳边说什么,都是无有不应的。还会主动往他身上蹭,乖巧地贴着唇。   他将安睡的人拉到怀里,指尖熟稔地摸上她的腮颊,在略微红肿的唇边顿了瞬,而后毫不犹豫地探了进去。   睡着的谷安岁哪里知道这么恶劣的行为。   她下意识地含抿,口腔潮热,激得他难耐地低下头,往她怀里蹭,唇瓣触上了肌肤,才勉强缓解那阵干涸的空虚感。   谷安岁是被闹醒的。   她眼眸朦胧,哼唧道:“素心,我再睡会儿……”   趴在她身上的人一顿,柔软的乌发往前攀,脸对脸的,她才看清了身处何地,语气软软的:“嗯……崔先生,不要动了……”   崔则行隐约记得她身边有个叫素心的丫鬟,可心里还是一阵不平。   于是,他偏要继续动,让谷安岁彻底睁开了眼,委屈地用微肿的掌心推他。   “什么时辰了?”谷安岁瞟见窗外彻底暗下来了,一惊道:“怎么天都黑了?”   她该回去了,不然会被发现的。   崔则行在榻边坐好,搭着纤长的眼睫,黑眸散着幽暗的光,只拿着帕子替她擦干湿漉漉的地方。   黏着,总归是不舒服的。   谷安岁刚想退缩,倏地瞥见他手心一道血淋淋的口子,紧张地去拉他的手:“这、这是怎么伤的?”   崔则行用惯了春秋笔法,轻飘飘地说:“哦,那个叫白什么的人伤的。”   她捧着他的掌心,黑发从腮旁撩下,在脸颊投下条条柔和的暖光,眸光夹杂着疼惜,根本没对他的话产生怀疑:“做生意不诚信就算了,还伤人,真是太过分了。”   这时候,自然也就忘了过晚的时辰,心甘情愿地抚着他的伤口,问他疼不疼。   崔则行蓄意地顿了下,眼睫在脸颊落着淡淡的阴影,欲盖弥彰地说:“……还好,只是看着严重。”   果然,她急得给他找药膏涂,就这样掉进了陷阱,乖巧地缩在他胸前,像对待什么易碎品似地给他涂药。   而他坦然地享受那道心疼的目光,漫不经心地将人往怀里收。   太好骗了。   他愉悦地将她揽进来的同时,又不免患得患失,她也会对别人露出这幅神情吗,柔软可爱,看得人心里忍不住发痒。   可就算真有了,他连指责的身份都没有。   关系易于建立,可真正能不加遮掩地表达喜恶,干涉别人的生活,却要极深重的关系。谷安岁又习惯于退缩,时至今日,从未给予他实质性的承诺。   他将脑袋搭在她的肩头,柔顺的黑发散到了他脸上,气息间尽是姑娘家身上的清香。   “时辰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谷安岁没注意这个颇有心机的“们”字,羊入虎口般点头,只当是各回各家。   直到马车停在了谷家,崔则行见她没有鞋袜,热心地将她抱进去,到了平岁阁后,又坐在桌旁讨了一杯茶水,她才察觉到不对劲。   谷安岁拐弯抹角地说:“天黑了,再迟些,就看不见路了。”   崔则行一抬眸:“嗯,时辰的确迟了。”   一动不动。   谷安岁急了,生怕待会素心进来看见什么。   像她这样老实乖巧的孩子,无论在外做了什么,有多过分,都是不能带回家的。   她弱弱道:“先生不回去吗?”   崔则行抬睫看她,黑瞳在烛光里闪烁,带着难言的诱惑:“今日我派人围困锦绣楼,必定传回了崔家,此刻回去,只怕等我的是母亲的怒火。”   “不过没关系,草草小伤,伤不到要害的。”   他简单几句,搭着在幽光里若隐若现的眉眼,饱含巧言令色的意味。   在这样的场景,让人下意识忘却了自打先帝走后,崔家早就是他的一言堂,事事以他为首,长幼尊卑他更是不放眼里,否则也不会勾搭上身为学子的谷安岁了。只要他想,消息是怎么也传不回去的。   但他实在没有不想的理由。   谷安岁:“……”   心软的她又开始左右摇摆了。   最终,她小声地请求:“那可以小心点吗?不要被素心发现。”   崔则行怎么会不答应呢。   他登堂入室,比在自己府中还要自然,上了榻还抬眸看向她:“时辰迟了,该就寝了。”   谷安岁做不到他那样自然,悻悻笑了笑,先跑出去告诉素心,明早不用唤她起来,又将房门反锁,才安心地打地铺。   是的,她只把崔则行当成借住在这的客人。   身份又是师长,她作为学子,自然应当孝顺敬重些,将软榻让给他也是常情。   崔则行看着她把被褥往地下抱,才明白她的意图,不大乐意地将人抱回去,自有一番道理:“别折腾了,明早我会趁没人注意,早些回去的。”   谷安岁咬着唇,不安心地枕在他手臂上,可触及他已经闭上的双眸,还是容忍了他过界的行为。   一切都是她的错。都是她贪心,用了傀儡术,才害得崔则行离不开自己,被老夫人责备,回不了府。   所以,他只是想在她的榻上借宿一夜,又没安全感地要抱住她,有什么问题呢?   她自欺欺人地闭上了眼睛,努力让自己睡着。   等到夜色寂寥,崔则行才睁眸,目光贪婪地在她的脸上停留了许久。   温热的人睡在他怀里,却仍旧没有实感,愈发无穷无尽的空虚包裹着他,几近将他燃烧殆尽。他迫切地想要更多。   他低下头,将人紧紧拥在怀里,肌肤相触,胸口本能地剧烈跳动,才惊觉,爱来得太过悄无声息,待反应过来时,心脏每一次跳动,都震颤着它的余威。   两个小木盒被拿出来,静静地躺在月光下。   ……   天光渐亮,边际泛起阴郁的白,雾气弥漫在天地间。   因着提前将房门反锁,素心只能敲门:“姑娘,姑娘醒了吗?崔家那边有人过来。”   低垂帐内,薄薄烁光烙在两人脸上,谷安岁朦胧地睁开眼,入目就是崔则行大敞的领口,她呆呆地看着,下意识回了声:“怎么了?”   素心听她回声,才松了口气:“也不知为何,崔家那边说崔大人一夜没回去,竟派人跑过来问姑娘,知不知道他的去向。姑娘怎么可能知道?原本奴婢随便敷衍了就是,可崔四公子也来了,说是要商榷婚事,姑娘还是出去见见吧。”   听着声音,谷安岁抬起眼睫,慢慢地对上了他冷沉的眸光。   她莫名心虚,嗫嚅地嘱咐见不得光的情人:“……我要先出去一趟,先生在这藏好,别被发现了。”说着,挣开他的怀抱,边起身边整理着散乱的寝衣。   不知怎地,腿一软,还有些湿漉漉的,贴在身上,总是有些不舒服的。   倏地意识到什么。   她羞耻地不敢低头看,但这时候,也没心思去纠结这些了,急忙地将衣带束紧,装作不知道。   里侧的人越过他,毫不留情地抽身离开。   望向那道纤瘦背影,后颈还存着细密吻痕。   崔则行眼皮一跳,也坐起身,平静地取出木盒的一个小药丸,递给她:“把这吃了。”   “什么?”谷安岁根本没多看,随口问了句。   他语气轻淡:“吃了之后,我就放你去见他。”   她心里略升起一点犹疑,可转瞬即逝,还要感激先生的贴心和大度,这次居然轻易地放她走了。   捏起药丸,囫囵咽下,小腹隐约冒出一点温热感,但却不明显。   她自顾自地往前走。   却不知,身后的崔则行也下了榻,将另一木盒中的药丸拿出来,仰首,喉结滚动,毫不犹豫地吞下去了。   与她不同,顷刻间,他脸色煞白,额间生出细密的汗,似在隐忍巨大的痛楚。   他用力捏紧了那个铜黄铃铛,指骨因过度用力而发白,颤抖。   轻微一摇,晃出脆耳乐音。   背影倏地停住了。   崔则行掀起黑眸,偏执地凝向她,流淌在心间的情感终于化作森森细网,包裹在两人身上。   他冰冷地说:“谷安岁,过来。亲我。”   作者有话说:   掉红包(赔笑) 第43章   铛铛。   谷安岁倏地停住脚步, 乌眸呆滞地凝住,五官一片空白,然后依照命令般转身,缓慢地走到他面前。   崔则行的脸色白净得脆弱, 下颌紧绷, 唯有一双眼眸, 眼尾微微泛着红意,幽幽地垂出阴郁的弧度。他就站在那儿,无声地看向去而复返的人。   直至姑娘家走到他身前, 仰首想要去亲他,他也一动不动,低眸凝视着她的神情,像要将这幅情态的五官刻进心里。   谷安岁费力踮起脚,依旧够不到他的唇, 又伸手拽住了他的衣襟, 双臂圈住他的脖颈, 企图将近在咫尺的唇拉到面前。可尝试几次,仍不得果。   她皱起眉, 语气满含委屈:“我、我够不到……亲你……够不到。”   眼眸也弯着,一幅泫然欲泣的可怜模样。   崔则行伸手,替她撩了下散在眼前的碎发,慢慢地说:“自己想办法。”   她更委屈了,脑袋往上凑,从他的锁骨到喉结留下一串湿润的印子, 停留在下巴颌时,他终于忍不住了,掌心托着臀直接将人拎起来, 舌尖深深地往里抵,似带着填不满的欲壑,将她的一切汲取干净。   外面素心见人还没出来,出声催了句:“姑娘快些吧,免得将事情传到沈夫人那。”   崔则行不得已,依依不舍地松开了她的唇,擦着她唇角流出的液体,似在征求她的意见:“待会再亲好不好?你的未婚夫还等在外面呢。”   谷安岁眸中痴态更重,哪里分辨得了他的话,乖乖地点头。   可崔则行仍穿着那一件松垮的里衣,将散在地上的衣裳捡起来,偏要谷安岁替他穿,一层一层,谷安岁又哪里穿过男子样式的衣裳,手快将他的里外摸了个遍,才勉强穿好。   他奖励似地亲亲她的额角。   她就顺从地站着,低下乌眸,没有一点多余的情绪。   门外,就在素心怀疑姑娘在屋里晕过去了,打算破门而入时,房门终于开了,可却看到了她这一辈子都难以忘记的情景。   那位名声赫赫的崔大人,竟从里面走了出来,还和姑娘十指相扣,异常亲昵,两人衣衫不整,瞅着就是过了整夜的。   “姑、姑娘……”素心语无伦次,“崔大人,您怎么会在这?”   素心听说过近来盛传的流言,只觉再离谱不过,见着姑娘近来心情不佳,也就没有多问了,从没料到会是真的。   崔则行扣紧了她的指缝,没多解释:“崔府来的人在哪?”   素心将话咽回去,连忙为他引路。   厅内,崔承章来回踱步,烦躁得恨不得直接去平岁阁抓人,亲眼看看他那寡廉鲜耻的五叔在不在那。可又隐隐生畏,若真在那,岂不是没了转圜的余地,只能按耐住脾性。   一旁,还有几个老夫人身边的亲信。   崔承章皱眉道:“人呢,怎么还没来?”   他的话说完,进来的却是沈夫人,讪笑着上前:“四公子是在等安岁吗?她恐是有事,一时半会过不来。”   崔承章瞥她一眼,没什么好脸色:“嗯,我在这儿等着就是。”   沈夫人旁敲侧击:“近来京城传出不少骇人的流言,安岁又几日未曾出过平岁阁,闹得我一直心慌,正巧四公子在这,便想问问,这些流言是真是假?”   被戳中伤心事,崔承章脸色一变,从喉咙里挤出话:“自是那等不要脸的人瞎编的,安岁自始至终都与我两情相悦,怎可能与旁人有首尾,就算真有,也是那人刻意勾引。”   沈夫人没料到他说的这般直白大胆,一时接不上话了。   就在这当口,谷安岁终于来了,穿身天蓝衣裳,松绒绒的领子衬在白净的脸旁,发髻松松地束在脑后,大半乌发散在肩侧,眼眸半垂,瞳仁似没聚焦一样呆滞地凝着,唯有手指紧紧牵住身边人。   崔承章望过去,见到意料之外的人,咬牙切齿:“……五叔。”   崔则行却坦然自若,冷淡地瞥他一眼,就侧首和她咬耳朵:“看吧,非要牵我的手,都被发现了。”   谷安岁动了下眼睫,双眸迷茫,似在领悟他话中含义,还没想清楚,指尖被他扣得更紧,一直走到了崔承章身边。   “安岁妹妹!”崔承章双目通红,他一万个不相信,以往软弱胆小的安岁妹妹会在外面牵野男人的手,可眼前,谷安岁一点抗拒之意都没有,全身心信服般贴在五叔身边,让他不得不接受,颤着唇说不出来话了。   老夫人的几个亲信见人真在这,连忙涌上前:“大人,老夫人唤您回去。”   崔则行漫不经心瞥他们一眼,答应得很是利落:“好。”   他又低头问谷安岁:“和我回归云苑?”   谷安岁乖乖地点头。   亲信面面相觑,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毕竟谷姑娘是未过门的四公子夫人,婚期都定下来了,崔大人怎能当着四公子的面,和谷姑娘唇耳厮磨,眉眼传情。   几人又不敢冲着崔则行乱说,只好劝着谷安岁:“谷姑娘,四公子在这,不如姑娘还是跟他一道吧,您这样,奴才回去也不好交差。”   谷安岁歪了歪脑袋,听不懂,本能地抬眸看向他。   眼里,也装着他一个人的倒影。   他心念一动,想将唇贴上她额头,却顾忌着场合,半道停下来,语气温和地和她商量:“怎么办?有人不让我和你一起。”   谷安岁像受了什么刺激,手臂往前一搂,没安全感地圈住他的腰身,由内而外抗拒道:“一起。”   崔则行被圈抱着,温热的身体和他紧密地贴在一块,像一刻也不愿分离。他伸手安抚着女孩的脊背,瞥了眼崔承章,含着难以言喻的幽光。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诱哄着:“那和他退婚,永远和我在一起,好不好?”   谷安岁的神色一滞,乌眸轻微地颤动,半梦半醒的大脑隐约恢复了点理智。   退婚……   姨母会难过的。   她迟迟不说话。   “不好。”谷安岁倏地松开了他,脸上依旧是茫然的,缓缓道。   这话像打破了他亲手织造的假梦,血淋淋划开一道口子,露出张牙舞爪的真面目。   他黑眸一滞,浓密眼睫在脸颊投下幽幽阴影,衬得整张脸冷沉而阴郁,唇角轻微地扯动了下。   袖下指骨重重地捏紧铃铛,青筋突兀地横亘而上,他强忍着胸口咬噬般的剧痛,摇动铃铛。   铛铛。   她的双眸恢复了刻板的呆滞,双手垂落,柔软得任由他锢在掌心。   崔承章却因这句回应重振旗鼓,只当安岁是被胁迫的,大怒道:“五叔,安岁他都说了,不愿意和你在一块!你怎能如此强权霸道!”   崔则行看向他,眼底是冷的,缓缓地说:“对,是我强求。你能奈我何?”   崔承章被气得往后踉跄了步,往前伸手就要拽住谷安岁的手腕,将她从五叔怀里解救出来。   这时候,也顾不得什么血缘体统了。   比仇人还要憎恨几分。   崔则行没留力,狠狠地踹向他的腹部,直接将人踹到了后面的桌角。   后腰抵上硬桌角,崔承章痛得面目狰狞,煞白着脸站起身,还想要再说什么。   屋外,言刃领着十几个侍卫,堂而皇之地进了谷府的正厅,围在几人身旁。   剑刃折着森冷的光,慑得众人都不敢说话了。   崔则行不再分出眼神,挟制住谷安岁,直接带着人离开。   望向远去的背影,崔承章这才吐出一口血,扶着桌角一直缓不过来。   他怎么也没想到,清高端正的五叔会以权压人,丝毫不顾及叔侄之情,拐走了他未过门的妻子。   沈夫人旁观了全程,心里排山倒海,实在不敢相信:“四公子,这……这是怎么回事?”   崔承章冷笑:“如你所见,五叔对侄妻起了觊觎之心。”   “可安岁怎会顺着他,做出此等事?”沈夫人却觉得哪儿不对劲:“方才的铃铛声,你听到了吗?”   崔承章皱眉,心头也泛起了疑窦。   ……   谷安岁被带进了归云苑。   如往常不同,归云苑四下侍卫把守,不容人轻易进出。   她被控制着,虽对外界有感知,可一切就如同黄粱梦般离奇,根本难以相信。   “一年视离经……辨志,三年视、敬业乐群,五年视博习亲师……”书案后,她整个坐在了男人怀里,磕磕绊绊背着《礼记》,乌眸泛着水光,颈处一阵湿润的痒意,从锁骨密密吸吮着,夺走了她大半的注意。   这种时候,怎可能背得好书?   她软在他怀里,气息都是乱的:“我、我想不起来了。”   崔则行终于从她的颈项抬起头,唇瓣泛着潋滟的水光,红肿得近乎妖冶。他从后面圈住她,语气低沉:“不会就要受罚。”   “受罚?”谷安岁皱着眉,下意识抗拒。   “说你要退婚……”他蹭到她耳边,幽幽道:“要永远和崔则行在一起。”   她又不说话了,抿着唇,乌黑眼珠定定落在他脸上。   铃铛也是有限制的,过不了多久就会慢慢恢复清醒。   崔则行阴沉着眸,看了眼落在桌面的铃铛。此物效果很好,每次摇完后,谷安岁几乎是事事听从,没一点自主意识,如同人偶。   需得等上一会儿,才会露出一丁点专属谷安岁自己的脾性。   他贪恋她的情绪。   最终,他没有去拿,修长指尖覆在她的手上,往衣裳里钻。   下巴搭在她的肩上,滚烫气息一簇一簇地洒向她的耳垂,粘稠得她发颤,根本承受不住。   她软得往他怀里倒,尾音里都含了点哭腔:“不…要…”   崔则行偏头,含住晃动的白净耳垂,低语着她的名字。   ……   姑娘家的指尖剪得短,挠得狠了,还是会留下一条条红痕,在他的手腕乃至臂弯留下了不少印子。   他却不松口,等她整个偎在怀里,倏地一颤栗,俯首含住了她的唇。   人在眼前,情至浓处,可胸口那阵空虚和不安却越来越大,他眸光迷离,终不得解,只能加倍从她身上寻回这情绪。   屋外,言刃敲门,试探地说:“大人,朝中公务,太后已经让人催了好几回了。”   是的,这几日向来勤勉的崔大人沉溺于情爱,连请了好几日的朝假,就连要紧公务都一推再推,推到太后都找上门了。   崔则行低喘着气,不舍地松开她的唇:“我待会就回来,记得想我。”   谷安岁眸里尽是痴态,哪里知道他在说什么,被抱到榻上缓着,怔怔地看他换衣出门,走前还凑过来,留恋地亲两下她的唇。   直至房门紧闭,她略显混沌的眸光凝向了铃铛。   那是什么?   作者有话说:   亲晕这个傀儡谷穗   来啦来啦   掉红包 第44章   窗外落着大雪, 寒风往窗缝里钻,冒着一丁点簌簌细响。   谷安岁的瞳仁却只倒映着那枚铜黄铃铛。   她温吞地坐起身,可衣带是崔则行系上的,没弄好就要凑到她的唇边, 如今一动作就往两边散开。她低下头, 有些笨拙地重新系上。   指尖一边摸衣带, 一边惊惶地回忆,这几日如梦似幻的细节。   她不是什么都不知道,恍惚间有了意识时, 脑袋会凭空多了一段记忆,亲亲抱抱也就算了,可竟还多了不少晦涩的知识,塞得脑袋发涨,昏昏沉沉。   她好不容易理好了衣袖, 又伸手捏住了那铃铛, 左看右看, 没什么特殊之处。   试探性地晃了两下。   除了乐音有些熟悉,像在哪儿听过似的, 没什么反应。   她收了手,正打算趁着没人偷偷溜走时。   忽地,房门被撞开,来人眉眼冷郁,肩上还落着几点没消融的雪粒,是急着跑回来的。   崔则行的手指隐隐颤抖, 巨大的渴望被埋在血肉里,每一刻都在叫嚣着涌出来,生生强压住以至路都走不稳。   他冷冷地说:“安岁, 你不乖。”   谷安岁的手下意识往后一背,藏住了那枚铃铛。   崔则行一步步走到她身前:“给我。”   谷安岁再傻,也知道了这铃铛不对劲,咬着唇,屁股往榻上挪。   一动作,那铃铛晃动得更响,而崔则行身形也越发不稳,乌沉沉的黑眸里滚出了浓重的欲色,一时不持,脚步踉跄,差点跌倒。   先生摔了,自然是要扶的。   她本能地伸出手,不料方才还额角生汗的人,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夺走了铃铛,随手扔在了地上。   叮呤咣啷一阵响。   “……崔则行,你到底做了什么?”她抬睫看他,没了铃铛,气势被砍了半截,质问都是弱弱的。   崔则行却将她整个揽进怀里,微微埋首,冰冷的肌肤贴上她,一寸寸地抚慰着,宛若焦渴的人得了甘霖,淋淋往身上浇。   颤栗的指尖慢慢恢复平静。   谷安岁被吓到了,僵立着。   崔则行终于松开了她,对上那双清凌凌的眸,倒影如波纹在瞳仁里惊惧地晃动着,不免抚向她的眼尾,语气平淡:“没什么,只是让你离不开我。”   想着这几日发生的事,怎可能是离不开那么简单……那枚药丸,在她吞了之后,一切就开始变得模糊不清,耳边只剩下崔则行低低的话语声,如玉击石般敲在她脑袋里。   她鼓起胆子说:“我要回去。”说完,就要往屋外跑,刚打开房门,迎面一股夹雪的寒风就吹进来了,往她面门上扑。   铛铛。   “回来。”   他拾回了那枚铃铛,在袖里轻轻摇晃:“抱我。”   脚步停住,她木讷地转头,依照命令地往他怀里钻,似察觉了他的不悦,仰首凑到他唇边想亲他,却得不到回应。   他低着睫,望向她呆板的五官,眼底略闪过一丝迷茫。   不,不是这样。   谷安岁,为什么你的眼里没有真心?   指节抵上了胸口,扑通扑通,是震颤的心跳声。   此时此刻,那里只有我。   很快,湿润的唇印就凑到了下巴颏,他说服了自己,沉迷地低下头,随脚将房门踢上,就将人抱在怀里,重新往榻上躺。   亲得太急,渐渐地,就算是没意识的傀儡也不愿意了。   系牢的衣带被重新解开,略有肉感的雪白小腿被按住,横出几道指痕。   燃着炭火,飘的是暖风,悠悠往人身上吹滚。   含着湿漉漉的温热,她偏过头,低低哼唧着,似拉紧的弦音,打着颤往人心里晃。   倏地。   啪——   啪——   啪——   她瞳仁一缩,眸里露着潋滟水意,不老实地动弹。   崔则行冷着脸,唇角微湿,不留情地撂下手,全然将她拍成了一张谷穗饼,往外蹦出穗粒,溅得到处都是。   可再有韧性的穗饼也禁不住这样拍打,她低呜着,就要往榻旁爬,小腿被一拽,又被扯了回去。   幸好,沉郁的眼眸盯了她良久,终于放过了她,怜惜地低下唇,凑过去亲她。   ……   出来见崔承章,已经是一个时辰后的事了。   崔承章被酿在雪里站着,全身冻得发僵,终于见到人款款走来,忍着抽动的嘴角:“……五叔,安岁呢?”   崔则行双颊泛着红,颈项被啃了几个咬痕,却不知廉耻地露在外面,也不怕被这冰天雪地给冻死,冷淡地瞥他一眼:“太累,睡着了。”   “睡着了?”崔承章倒吸一口凉气,瞅着五叔自得的脸色,憋下怨怼:“安岁妹妹是什么样的人,我再清楚不过,她绝不可能背叛我,和什么不要脸的野男人厮混。五叔,你到底用什么迷惑了她?”   崔则行神色矜然,冷不丁扯出一抹幽冷的笑:“说完了吗?安岁还在等我回去。”   崔承章的气无处可发,目光陡然锁在他手持的铃铛上:“五叔,这是何物?”   “就是它控制了安岁,是不是!”他胡搅蛮缠地乱说:“那天安岁明明不愿和你走,一阵铃铛后,又不反抗了,定是用此物控制住了她!五叔,你这是在自欺欺人,安岁对你根本没有半点真心,你又何必用这么阴私的法子!”   一截话说完,崔则行下颌紧绷,眸中冷意更甚,看得他一激灵,恍然间竟觉自己蒙对了。   不容他再多言,几个侍卫夹住他的胳膊,直接将人架了起来,丢弃到了院外的雪堆里。   崔承章吃了满口冰渣,狼狈地起身。   不怎么灵光的大脑缓慢地运作着,终于联想到了前几日锦绣楼被围困的事。   对,罗燕语就住在那,说不定知道什么内情!   他仓皇地往外跑。   *   崔则行了结了紧急的一干事,重新回到了屋里。   果然,谷安岁从混沌的状态恢复过来,委屈地盘腿坐在榻上,见他进来也不唤先生了。   她很生气。   虽然看上去不太明显,但已经郑重地在心里记上了一笔。   崔则行恍若未觉,凑过去吻她的额:“醒了?”   谷安岁吸取教训,小声抗议:“我要素心。”   他淡淡道:“我让人将她带来。”   她又挑刺:“我还要姨母。”   “我陪你一道探望她。”   “我要去学堂念书。”   他言简意赅:“我教你。”   ……   谷安岁败下阵来,见他居然真拿了一本书,端过来要教她。   这种时候,哪有心情念什么书。   她又想起被他强逼着念书的场景,羞耻得红了脸。   他复提起师生情谊,一边将姑娘家的双腿搂进怀里,一边正派地说:“德之不修,学之不讲,闻义不能徙,不善不能改,是吾忧也。”   她哪儿能再说出拒绝的话,做学子总不能抗拒先生。不得已,维持着这般亲昵的姿态,温习念书。   雪粒纷纷,烛火盈盈,微黄光影四散在书页上,他的手型极好,瘦削而修长,泛着白玉一般的雪泽,常年握笔,落下一点薄茧。   她尝过这薄茧的厉害,悻悻地挪开了视线。   可心思早就从书页上飘飞。她拽了拽他的袖摆,以赎罪的心态说:“我知道是那个人偶才害你变成了这样,原本我是要找办法解除的,可白子灵居然说没法子了……你放心,我不会不负责的,一定会救你。”   可怜的谷安岁只当他病得疯了,无药可救,才会做出这种失控之举。   崔则行神态自若,莞尔说:“好。”   没关系,你待在这,就已经是救我。   她松了口气,暗戳戳和他打商量:“那……那个铃铛能不能给我?”   那只慢慢抚着她后颈的手一紧,他垂下浓密的长睫,脸颊撂着森森暗影,空虚地反问:“我陪着安岁还不够吗?”   谷安岁隐隐察觉到了他变化的情绪,轻微后挪,咽咽口水:“可是……”不能只有先生。   侧过脸,男人面庞正对上她,容色沉郁,眼尾上挑,宛若两点幽光,衣领半开,敞然露出了大半胸口,却不落媚俗,十足十的诱惑姿态。   “一直看着我,只看着我,不好吗?”   谷安岁哪里敢答。   屋里陷入一阵诡异的宁静,只偶尔响起几道刺啦的烧烛声。   外头忽地响了声音。   “大人,老夫人唤您过去……”言刃顿了顿,才将剩下半截话说出来:“还有谷姑娘,也要一道过去。”   视线这才从她身上敛回。   崔则行早有预料,起身替她套袜穿鞋。   谷安岁生怕他再用那铃铛迷晕自己,凑上前急急亲他的唇,极可怜地求他:“别用铃铛,好吗?”   他眉间似有松动,顺势挟制她的腰身,加深了由她主动的亲吻。   可一吻结束,指尖一动。   铛铛。   她失了神,任他的舌尖往喉咙深处抵,也不反抗了,只是拧着一双含泪的水眸,痴痴地看他。   他喘着粗气,松开了她的唇舌,爱怜地紧扣住她的指缝。   她和崔承章的婚事在母亲那儿过了明路,就得重新掰回来。这样,他才能名正言顺,纳采、问名……一桩桩繁琐事办下来,需得不少时日。   说来,上次他代量了尺寸,婚服倒可先让人做起来……   一路想着,终于到了老夫人院前。   几个丫鬟仆役亲眼看着,前段时日板上钉钉的四夫人,此刻竟和她的五叔站在一块,亲昵得十指相扣,旁若无人地说着小话。   “待会无论旁人说什么,都不必搭理。只需对我点头应声。”崔则行毫无顾忌,还伸指替她抹了下唇角的口脂。   谷安岁乖乖点头:“好。”   两人一道掀了帘子进去。   可却不知,崔府外,崔承章抱了一只黑猫,正急匆匆往这处赶,着急去解救他的安岁妹妹。   作者有话说:   德之不修,学之不讲,闻义不能徙,不善不能改,是吾忧也。——《论语》   叔其实兼职做厨子来着   ps:白子灵实则是个苗疆少年,但蛇太冷冰冰了,我就设定成黑猫了,又因为袖子太小,猫钻不进去,只能趴在肩膀上   pps:崔承章的报应已经在快递来的路上了,嗯,一个很深刻的教训,早恋早育影响学习,所以他考了倒数第一   ppps:这两天我多更一点,看能不能写到春考那儿,应一点高考的景   pppps:掉红包 第45章   孙媳变成了儿媳是什么感受?   老夫人难以形容, 眼看着两人携手走进来。   男人身形颀长,衣袍翩然垂落,神情较之以往,多了一丝温和, 袖下的手紧紧和另一人十指相扣。身边姑娘走得倒是慢些, 乌眸搭着, 透出木讷迟钝的暗光。   肉眼可见的亲昵。   老夫人即便是做了准备,见到此景,还是吊了一口气在胸口, 脸色青白。   “母亲。”   崔则行行了礼,又将谷安岁垂落的手捞起来。   他像是没看到老夫人难看的脸色,淡淡地说:“今日我是来和母亲商量去谷家下聘的事,赶在年关前是有些着急了,但一应事宜也还是来得及的, 儿子也谋定了婚期……”   老夫人忍无可忍:“闭嘴!”   “五郎, 你知道外面都在议论你什么吗?说你觊觎侄妻, 无视礼法,你竟还不知悔改, 还要不要官声了?”   崔则行神情冷淡,没什么情绪变化。   他对其余人的情感近乎漠视,薄到连一张纸都掀不起,原因大概有许多,大族里的明争暗斗,至亲之人的背叛……算来算去, 只当是天性如此,可平静的波澜却在某一刻戛然而止,沉寂情感如野火般燃起, 吞烧了整颗心。   他扣紧了掌心里柔软的手。   说来她腰身软肉略少了点,或许该重量一下尺寸……   老夫人说得口干,一抬头却见他在走神,气急:“崔则行!”   他垂下眸:“母亲。”   到底是幼子,本无意让他入朝参政,靠着几个兄长的权势也能富贵一生。谁料他生来就是谋权的好材料,不仅年纪轻轻,位高权重,还顺手将几个兄长的权一道夺了,合该是崔家兴盛百年的好苗子。   老夫人对他寄予了多少厚望,此刻就有多失望。见他此状,只能咬着牙,另寻突破口地冲向谷安岁:“谷安岁,你与他的浑事告诉了你的姨母吗?我可记得她身子一直不好,就不怕在这当口身子气出什么?”   崔则行指节忽地一紧,侧首看去,见她连眼睫的弧度都没改变,才放下心。   再次转过头,眸里含了冷意,幽幽地说:“母亲,我素来不在乎旁人的目光,也的确是我强求,称赞我受得,唾骂怎就不行了?但今日,我并非来征得你的同意,只是觉得三书六礼,父母之命,是应当有的。所以母亲,你只能同意。”   老夫人的唇瓣颤了下,不可置信地看他。   倏地,门外一只壮硕的黑猫伸爪走了进来,抖出了满身雪,上前几下咬住了谷安岁的衣裳下摆,不待崔则行作反应,崔承章气喘吁吁跑进来,怒目圆睁。   “祖母,你要为我做主!五叔他用邪术控制住了安岁,想要抢走我的新婚妻子。”崔承章倒豆子似的,将得知的消息说出来。   好吵。   谷安岁乌黑的眼珠下移,落在了脚边的黑猫上。   什么?什么在咬她?   衣裳是新的,不能咬,她想伸手扯开,可脑袋里的声音说了不让她搭理别的,她只能低下头,兀自和黑猫大眼瞪小眼。   忽地,额角被亲了下,耳边传来低低的哄声:“在外面等我,好不好?”   她柔顺地点头。   可刚走出门,黑猫紧咬住她的下摆,硬拽着继续走。   ……   房门内,听完了有理有据的一席话。   崔则行平静地掀袍坐下,抿了口热茶,撩起黑眸问:“说完了吗?”   见着这张没什么情绪波动的脸,崔承章咽咽口水,几乎是下意识服从,结巴地说:“说、说完了。”   老夫人惊愕更甚,不止是勾引,竟还用了邪术。此等行为,与前朝那桩私用巫蛊的后宫争宠案有何不同,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了。她哐当将茶盏往桌上一撂:“崔则行,你知道你在做什么荒唐事吗!”   “我知道,母亲。”崔则行口气轻淡,像在随口提起一件稀疏平常的小事:“既知我这样做了,就知我绝无可能转圜,多大的代价我都会受着。母亲,夜深了,你还是早些回去歇着吧。我还有些事,要跟我的好侄子说说。”   说罢,几个仆妇就要扶着老夫人回房,老夫人怒气冲冲,只丢下一句:“只要我活着一日,就别妄想让她进崔家的门!”   屋内霎时,只剩下叔侄两人。   崔承章恍觉事情不对,在这种卑劣无耻的丑事上,他根本不是五叔的对手。   想着,崔则行已经起身,乌黑眼珠淡淡地凝他一眼,压迫感笼罩在他身上。   忽地,一抬臂,手指攥着他的肩膀,好让他不会倒下去,拳头直接往他的腹部撂去。   动作幅度不大,哪怕是从房门往里看,也只能见到两人站在一块,搭着肩闲聊。   他将人拎起来,轻慢地拍了拍那张煞白的脸,语气漫不经心:“要是不想你那点丑事闹得全府皆知,在京城消失,就安分点。”   崔承章疼得唇瓣翕动,可听到他的话,一时愣住:“你、你怎么会知道?”   可崔则行没答话,松开破皮的指节,急急出门寻人。   门外,灯火一笼,映出透着皎光的雪粒,四散地飘动,却空无一人。   ……   此刻,谷安岁一路被黑猫拽到了府里空无一人的角落。猫完成任务,才跃至一人怀里。   没了往前扯的力道,她定格在那,像个没意识的人偶。   白子灵抱着猫,从暗处走出来,有点头疼地叹了口气。半晌,他从布囊里摸了一把草药,往她脸上一吹。   “啊秋!”   药味辛辣,谷安岁连打了数个喷嚏,才婆娑着眸看清眼前人。   “…什么东西…好呛,白子灵,你怎么在这?”   白子灵警惕地往后退一步:“不能怪我啊,是崔则行从我这里抢的铃铛和蛊虫。他做什么,我都不知道,更不会赔钱的。”   谷安岁反应过来,嘀咕了句:“黑心商人。”   白子灵神色悻悻,抬手一拍她的肩:“我这不是来救你了嘛。放心,只要你把铃铛偷出来,我保证一切恢复原样,但一定要注意点,千万别把铃铛弄坏了,否则蛊虫就取不出来了。”   哪里是那么好偷的,腿根现在还发麻呢。   倏地,黑猫仰首叫了声,低弱的喵喵声在院里格外清晰。   白子灵瞥见了什么,连头也不回,溜回了阴影里,不知从哪个角落离开了崔府。   那道幽冷的视线落下来,一点点攀满她的全身,有人在她耳边问:“安岁,你在和谁说话?”   他是谁…   你的眼里会有他吗…会对他表露情绪吗…会对他心动吗……   那我呢…还能占据你的全部吗?   被风雪吹得冰凉的指尖,慢慢地握住了她的后颈,沉沉地说:“为什么不回头看我?”   谷安岁很少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此刻,却震得她胸口疼。   她突生急智,呆呆地扭过头,五官上一点情绪都没有。   崔则行离她仅半步不到,几乎紧贴着她的后背,幽黑的眼珠凝视着她,全身笼在阴影里,唯有衣裳上的银绣明暗地折着冷光。   她迟钝地抬了下睫,瞳仁尽量保持平稳,像仍被控制了一样:“什么?”   他盯她良久,连眼睫的一丝颤动也不放过,倏地笑了声:“牵手。”   谷安岁眼皮一跳,小声地回应:“哦。”   她做足准备,腮颊仍泛起一层薄粉,小心地勾住了他的手指。   他的指骨破了皮,隐约渗出了点血痕,被指尖碰得微疼,眉眼却柔柔地化开。   十指紧密扣拢,严丝合缝。   崔则行往阴影处瞥了一眼,自有旁人替他去抓,就心安理得牵着傀儡回归云苑了。   傀儡是没有意识的,衣带不会系,衣裳不能自己脱,一切都要由他代劳。   她僵硬地站着,任由指尖在身上流连。   被控制的时候,没觉得这么羞耻。真正面对了,她连眼都不敢抬,生怕顺着他松垮的衣领一览无余。   他替她更换了寝衣,理所应当地说:“把我的衣带解了。”   “啊?”   什么,他可就穿了一件。   谷安岁傻了。   崔则行眯眸看她,平静地指出:“安岁,你在拒绝我。”   被控制的人可不会拒绝。   她把话咽回去,软弱地低下头:“哦。”   衣带本就系得不牢,根本不需用力,指尖一搭,自然就散开了。   起伏的胸口,略微紧绷的肌肉……一切袒露在眼前。她默默挪开了眼,从颈项到双颊还是冒出了粉意。   衣裳脱了,就该安寝了。她恍然意识到,这几日两人都是同床共枕的,同睡同眠,常常是被湿热强逼着醒来的。   忽然有点后悔假装了。   但箭在弦上,哪容得了可怜的谷安岁后悔。   依照这几日的习惯,崔则行将她拦腰抱到了里侧,而他则紧挨着,与她躺在一块。这样,她就会枕在他的手臂上,腰身被抚着,稍微一抬头,就会亲到他的下颏。   太近了。她有点喘不上气。   幸好,崔则行没像前几日一样,做一些出格的举动,而是垂下眼帘:“母亲已经同意了你我的婚事,崔承章也很赞同,自愿退婚。”   她心里冒着一点狐疑,这么轻易就同意了吗?   “至于……”他顿了下,似在斟酌唤姨母还是三嫂,很快就定了称呼:“至于姨母,我会让大夫为她诊脉疗养,在她身体好前,我们的关系可以先见不得光。”   他考虑得足够周全,姿态摆得极低,层层地将网织起来,几乎没有拒绝的缺口。   “…哦。”   谷安岁谨遵傀儡指则,草草应了声,就乖顺地闭上眼,假装困倦得睡着了。   这样的反应,在他眼里,等同于默认。   他的神情终于温和了些,低头吮住她的唇瓣,急不可耐地索要更多回应。   谷安岁哪还受得了,紧闭双眸,期盼着他能放过自己。可潮热一直在唇舌里蔓延,没一点收敛的迹象,盼着盼着,真的睡过去了。   许是心里装着事,深夜惊醒了,睁眸四下打量,榻前只燃了一盏小灯,谷安岁看向身旁人沉睡的脸庞。   她小心地,用温热的指腹触上他的眼皮。   碰了下,没醒。   “崔则行…”她盯着他的脸,见没一点变化,才放心地从里侧翻身下榻,打算趁此天赐良机找到铃铛。   从她拿着铃铛想跑出去后,铃铛就被藏起来了,不知道放在了哪儿。   睡前她已用眼神在屋里扫了圈,没发现一丁点踪迹,唯有架上的一个木匣,格外突兀。她摸准目标,小心地凑过去,打开来看。   物件寥寥,一本礼记,一截用红线缠着的乌发,被没收的人偶娃娃,以及那枚遍寻不得的铃铛。   她的目光在物件上依次扫过,微微一怔,下意识要取出铃铛。   忽地,腰身被双臂箍住,她整个嵌进了男人怀里,在耳边低喃道:“安岁,你装得一点也不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这实在是个糟糕的姿势。   手臂围着她的上身, 掌心顺势摸上了小腹,如蛛网重重地裹住了她。他俯着腰,下颏搭在她肩头,眸光落向木匣里的物件。   “找到想要的了吗?”他问。   谷安岁腿一软, 差点陷在他怀里, 但很有骨气地挺住了。   他精准地抓住了她的手, 带着她拿起了那枚铃铛:“这是你想要的吗?”   他松开了手,让她自己握住了铃铛,唇瓣张合, 气息往她耳朵里吹:“知道你吃了什么吗?情人蛊的母蛊,我拿着铃铛,你只能言听计从。可你拿着铃铛,只要一晃,我就离不开你了, 浑身像火烧一样, 除非你主动靠近我, 抱住我,疼痛才会消失。”   他像没感知到她僵冷的身体, 幽幽地说:“摇响它,控制我。好不好?”   安岁,我离不开你了,全身心都系在了你的心脏上。   你什么都不需要做,轻轻一摇铃铛,就可以对我施予任何, 我会像狗一样自甘下贱地飞奔到你身边,献上所有换取你的一丝怜悯。   所以,你没有退路了, 要么抛开我,要么抱住我。   谷安岁听这一席话,看这铃铛也不是铃铛了,成了比春.药更猛烈的毒物。哪里还敢再碰它,无措地悬在了半空。   她不明白地问:“为什么……为什么要折磨自己?”   铃铛没有响动,可火烧感却半点不褪,伸唇舔.舐向她粉白的脸颊,留下一串湿漉漉的印子。他咬着她的肉,含糊地说:“不是折磨,是爱。”   爱这个字眼,没有预兆地溜进她的心缝,缓慢地流动着。   谷安岁微微愣神,手指已经顺着衣摆钻了进去,冰凉指腹一滑,肌肤忍不住地颤栗,她的手也随之轻微一晃。   铛铛。   她明显感觉到背后的人一滞,全身更为炙热,双臂失去了束缚她的力道,自然而然地得到解脱。   可一扭身,只见他的脸色苍白得脆弱,乌黑眼珠里翻涌着水光,潋滟如水波,只盯着她,凝着她,从眼尾滴落到下颏的,不知是汗还是泪。   手指一抖,铃铛摔回了木匣里。   他的身形隐隐不稳,撂起眼睫看她,语气低微:“我好难受……”   善良的谷安岁从他的眼里回神,立刻伸手扶住他,语无伦次:“哪里难受?要唤大夫吗?还是去找白子灵?”   “不用。”他顺势揽住她的腰身,急促的呼吸也略微缓解:“只要你在这,在我身边,蛊虫就不会发作。”   “真的吗?”她用软绵绵的双臂环抱住他,脸也紧紧地贴上他的胸口,仰着盈满关切的乌眸看他:“好点了吗?”   好紧,他都要喘不过气了。   这么担心他吗?   他低下头,触及她的目光,指尖抚上一缕缕泛着光泽的乌发:“嗯。”   自以为在救死扶伤的谷安岁松了口气,也不敢轻易放开他了,任由他挟住她的双臂,重新抱回了榻上。   烛影里重新流淌起平静,她偷偷看了眼木匣的位置。   如果铃铛只关系谷安岁一个人的死活,她这样软弱的脾性,兴许不会露出太过强硬的反抗姿态,可另一端,居然系上了崔则行的性命,这就不得已地敲碎了她随波逐流的本能,严肃地将取出蛊虫列入紧急计划。   可接下来几日,铃铛倒是没再被摇过,清醒的谷安岁才发现自己是被囚在了归云苑,吃饭,穿衣,温书,睡觉……大事小事,全被崔则行一手包揽,连一点钻营的空隙都没留。   “我不想吃。”谷安岁赌气地说。   桌面的碗被往前一推,瓷勺震出响动,本该是个极为强硬的姿态。   前提是,她没有坐在崔则行腿上的话。   崔则行手臂一伸,将勺子递到她唇边:“张嘴。”   见他这样,谷安岁气不打一处来,睁着黑白分明的眼眸瞪他,又没办法抵抗,窝囊地紧闭住了嘴,表达不满。   崔则行没因这份抗拒有所不耐,反而神色轻淡,将碗往桌上一撂,就俯身吮住了她的唇瓣,轻而易举地撬开了。   热意从喉里涌入,含.吮她的舌尖,一层薄薄羞赧的红意快速蔓延到五官。   没一会,唇瓣就被亲开了,麻得连闭都闭不拢,虚虚张着,露出殷红的舌尖,哪有余力反抗呢,只能乖顺地接受喂食。   谷安岁软软地倚在他怀里,等被迫吃完了整顿饭,才勉强吊起精神。   吃完饭,按惯例,又到了温书的时辰。   崔则行对于教导学子,从不假手于人,负责地将她抱在怀里,送到了书案旁。   她哪能看得进去,将眼睛挪到书页上,就已经极为艰难。   而书案下,不安分的指尖正反复摩挲着她的小腿,将白净的软肉磨得泛粉,从脚踝抚到膝处,又克制地没往里探。   还在看书呢。他极有分寸地想。   忽地,谷安岁略一偏头,碎发挠到了他的颈处,低声地问:“学堂是不是快要休沐了?”   年关将至,依照往年惯例,会在小考后休沐一段时日,也给学子们松松筋骨,安心过年。但今年与以往不同,算是在学堂的最后一年,小考也会更全面些。按理说,所有学子都会参加的。   凑到眼前了,也就没了按捺的理由,他垂睫,啄吻向锁骨,低低地“嗯”了声。   谷安岁忍着痒意,试探地问:“那我能不能参与学堂的最后一次考核。”   “当然。”他答应得没一点犹豫。   准备了一肚子说辞的谷安岁没料到这么轻易,微微一怔,有些怀疑自己听错了。   他重新抬首,手指无声地扣住她说:“帮我。”   ……好吧,谷安岁不再怀疑了,更没有拒绝的底气了,乖顺可欺地伸出手,任他揉捏搓扁。   **   到学堂考核,带几本书是常理,两只手拿不下,放进书匣里不过分吧。   上次后,铃铛就被束之高阁,像被遗忘了一样,这和刻意勾引她去拿有什么区别。   谷安岁向来是抵不住诱惑的。四下一瞟,见没人打量,她打开木匣,小心翼翼地将铃铛用东西包住,避免发出什么响声,塞进书匣里。   几乎是前后脚,房门就被推开了。崔则行走到她身边,不容置喙地牵住了她的手:“好了吗?”   谷安岁乖乖地任他牵,扇形的眼睫紧张地轻微颤动:“好了。”   他轻轻地捏着她的指骨,眸光略一打量。   今日她的衣裳是他穿的,从里到外,每一件都是,也不是他故意为之。昨夜她被磨得太疼,温热的眼泪裹得到处都是,连一点眼缝也不肯抬了,只知道缩在他怀里撒娇,哼唧许久。   无奈,他只能代劳,剥开那一层薄薄寝衣,用帕子一点点拭着脚踝,大腿,小痣,腰身……再亲自替她更换衣裳。   所以,只一扫,几乎将她看透。   乌黑眼珠慢慢地往下落,凝着幽深的暗光,看得她整张脸羞臊,还以为自己被发现了,就在她抵抗不住,打算招供时。他眉间温软,一句询问的话也没多说,如常地牵住她走了。   学堂离得不远,一会就到了。   再次见到谷安岁,所有人的目光都挪到了她身上,十双眼睛(包括张学士)是如出一辙的惊骇。   隔着一层竹帘,崔则行有分寸地没进去,停在那,旁若无人地替她理着衣领,撩着碎发,口气轻淡:“用心点。”   竹帘那边打量的眼神太过直白,几乎快把她的脸盯出了洞。谷安岁哪能抬得起头。   直到她被送到了学堂里,坐在了书案后,崔则行才离开。   刚坐下,前面的林书瑶频频回头,眼神复杂,几欲张口又咽了回去,屏风另一侧的崔承章暗暗咬牙,脸色涨红,全是被背叛的耻辱和愤怒,就连张学士都摸须叹息,“廉耻”“师生”到了嘴边,又被叹了回去……   这段时日,受到的注意和打量,比她过往十几年加在一块的还多。   她不敢去看,深深地埋首。   这些眼神最终归于平息,崔承轩开始一个个发放考卷。   本就是故意找借口出来的,哪里还有心思答题,囫囵写完后,谷安岁顶着所有人的目光,又默默把考卷送到张学士那,要提前离席。   张学士口气怪怪的:“考完就走吧,我可不敢拦你。”   谷安岁假装没听懂,迈腿跑出了学堂。   这次她一路畅通无阻,顺利得诡异。   刚离开崔府,打算去找白子灵时,黑猫窜了出来,冲着她喵喵叫。她一把将猫捞起来,趁着主人不在偷摸两把。   猫在,人呢?   她把铃铛握在手心,东张西望。   一只手将她拽到了巷子里,见到了白子灵那张憔悴的脸。   他打着哈欠,满脸忿忿:“知道我等了你多久吗?怎么才出来?铃铛呢,快些给我,做你这桩生意,快把命都赔进去了。”   谷安岁吃一蛰长一智,警惕地问:“你先把人偶娃娃上面控制人的术法解开。”   白子灵脸色一滞,事到如今,也没骗她的理由了。他有些心虚地弱声说:“那是……假货,没有效用。”   假的?   她呆呆地站在原地。   人偶是假的,这就代表着,他说的话,做的事,全都是真的。   一瞬间,如掀浪般的滔天情感扑到她心口,字字句句,化作如实质一样的银丝,慢慢地,细细地,将她四肢和心脏裹缠起来,一道齐声在她的耳边说“爱”。   爱。   爱。   是……爱?   不待她做出反应,倏地,巷子左右,略有十几个黑衣人冒出来,似打算从这翻进崔府,没料到在这碰见了他们两人,一时大眼瞪小眼,傻住了。   只一瞬凝滞,刀很快向他们横劈下来。   谷安岁拽住白子灵,恐慌地问:“你以前骗过的客人来跟你寻仇了?”   白子灵咽咽口水,一时也不敢确定:“跑吧。”   跑?他选的好地方,左右都是墙,前后被堵着,往哪跑?   这时候,一路尾随的也藏不住了,不得已出来。   玄袍缓慢地从暗处走出来,因为抓奸夫而来,左右并未带侍卫,只佩戴了把短剑,孤零零地站在那,透过层层人影对上了谷安岁的乌眸,也吸引了刺客的大半注意。   刀口转了方向。   刺啦——   利器相撞,一人难抵数人,渐落下风。   血光四溅,模糊了谷安岁的眼睛,她惊惧地望向对面,眼见着一柄刀趁机攻向崔则行的下腹,下意识喊:“不要!”   她将手中铃铛往前一丢,丢到刺客脸上,几乎是扑进了他的怀里。   崔则行沾了血珠的眼睫一滞,落向怀里柔软的人,脸颊怕得发抖,却紧紧地依偎在他胸口,护住他。   那枚铃铛砸到刺客脸上,摔落在地。   震颤的一声铛铛响后。   碎了。   作者有话说:   崔老师的教资如奶油般化开   掉红包 第47章   死亡和爱往往拥有同样的诱惑力, 遥远,虚无,奢侈……但至少在此刻,爱悄悄占据了上风。   谷安岁双目紧闭, 柔弱的后脊暴露在利器下, 听见了他的心跳声。   扑通扑通, 跳得汹涌。   她沉溺在其中,以至于言刃和剑刀什么时候赶到的都不知道。   一股汹涌的血腥味弥漫而起,她不适应地拧紧了眉, 对未知危险的畏惧几度令她作呕,直到温热的指腹拭了拭她的眼尾,气息撩在她耳边:“没事了。”   睁开眼睛,撞进了崔则行那双含着痴迷的双眸,一眨不眨地紧盯着她, 捕捉这张脸上流露的所有情绪。   她呆呆地松开他, 才见巷子里的刺客已经被解决了, 言刃和剑刀摸寻着能证明他们身份的东西,扭过头禀告道:“大人, 是瑞王派来的人,时至今日,他竟还没死心。”   幼帝尚不足三岁,朝政国事皆由崔太后把持,瑞王以往在朝中就颇有声望,虽因叛乱被捉拿潜逃, 但势力仍在,妄图取幼帝而代之,计划第一步就是取辅政大臣崔则行的性命。数次刺杀, 崔则行不堪其扰。   见到这些人的那刻,他就预料到会是何身份,只却不该在这时这地出现,冷声道:“不必留了。”说完,幽幽目光追随谷安岁而去。   谷安岁已经悄悄地挪到了另一侧,蹲下来,有点歉疚地看向白子灵。   白子灵同样蹲着,满脸肉疼地将碎铃铛捧在手心,打量这残余的尸首有没有复原的可能。   她小心地戳了下,一点声响都没有:“这……还能用吗?”   白子灵瞪她一眼,赔钱的话到了嘴边,又被后面那道冷沉的视线逼了回去,有气无力地说:“不能用了,蛊虫也取不出来了。不过……”他犹疑了瞬,眼神复杂地看她:“铃铛碎了,蛊毒不会再对你有什么影响,也不会再感受到它的存在。”   不存在了?   也就是说,和崔则行的一切羁绊就此消失。   她自由了。   谷安岁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先冒出了一点轻松,而后就是无穷无尽的迷茫和不安,但只剩下一点可以确认,崔则行不需要她了,她不用再待在崔家了,更不用再待在学堂了。   倏地,脚步声停在她身后。   崔则行将人扶起来,不动声色地将人拉离白子灵的附近,抚上她的眼脸:“吓到了吗?”   她咬着唇,摇摇头。   他扣住她的手,自是不会在这种时候断了两人的温存,毕竟年纪小,一些错误是可以被原谅的,似将她偷溜出来的事情忘却了一样:“那回去吧。”   几乎没给她留下喘息的空隙,拉着她要走出巷子口,却迎面碰到了在崔府门口徘徊的谷父。   谷父的归期比料想得提前了许久,累得风尘仆仆,脸色蜡黄,一路直奔谷府,才得知这几日甚嚣尘上的流言,以及谷安岁这几日竟留宿在崔家没回来,惊厥不已,当即跨马赶了过来,却又在门口泄了气,不知要不要进去。   “父亲?”谷安岁看着眼前灰头土脸的人,犹疑地问。   谷父一怔,挪眼就见两人携手一道走了过来,肉眼可见地亲昵,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传出去老谷家的面子蔫能有存?   “你、你快过来!”他只当是自家女儿举止不端,主动勾引端正清流的崔大人,一时红了老脸。   长辈在这,怎么能做出什么亲密的举动,多难为情……谷安岁红着脸,要松开他,反被握得越发紧。   “谷大人。”崔则行轻描淡写地说:“说来我和安岁的婚期将近,也该抽空去拜访谷大人。”   “什么婚期?”谷父还停留在她和崔承章的婚事上,愣愣的,脑袋有点发昏。   崔则行无心与他多说,但婚姻大事,情理是该告知双方父母,正欲开口。忽地,察觉到掌心里柔软的手却在摆脱他。   “崔则行。”她小声地说。   他低着眉眼,看了过去,听见她说:“既然人偶没有控制傀儡的作用,你就不需要我了,我就不该再留在这。毕竟……”她斟酌了下用词:“我们这样不太好。”   “哪儿不好?”他眼底略有郁色,却轻飘飘地揭过去:“安岁,方才你还挡在我的身前,让我看看你有没有受伤,好吗?”   谷安岁瞅着两人相握的手,咬牙挣脱,她只是说:“我应该回去了。”   崔则行眼见她的背影离开。   他没去追,身形陡然踉跄了下。一股剧烈的撕痛感正在胸口蔓延开,从内到外,像是有无数只利齿在啃咬,快要将他整个吞没,一时难忍,竟差点跌了下去。   身后赶来的言刃连忙扶住他,惊慌地问:“怎么了?”   ……   谷安岁没听见身后的声响,被谷父生拽着坐上了归家的马车。   一落府,生怕丢人的谷父就扯着她,推进了府里,才张口道:“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怎么能一个外男拉拉扯扯?知不知羞?”   谷安岁低着乌眸,无言地听他训斥,心早就飘远了。   以后还能见到崔则行吗?   年后,他不会再去学堂,也不会参与今年春考了,估摸是没有再见的机会了。不过以后运气好点,说不定能远远地看一眼。   她咬着唇,脑海里忽地冒出那声“是爱”,激得她眼睫一颤。每每夜里,她从噩梦惊醒时,向上天讨求的东西,真的降临时,第一反应就是恐慌和质疑。   会有人爱我吗?平平无奇,几乎挑不出什么优点的谷安岁,值得爱吗?   毫无保留,将一颗真心寄托在我身上。   是一时兴起吗?会消失吗?如果消失的话,会持续多久?   那……在爱消失后,我能承担起后果吗?如果承担不起,那一开始就不要存在好了。   谷安岁一遍遍告诉自己,劝说自己。   “谷安岁!从今天开始,你不许再去崔家,更不许参加那什么考试!”谷父喋喋不休,终于说到了尾声。   她抬起头,拒绝道:“不,我会参加。”   “什么?”谷父瞪大眼睛,看着女儿露出的逆鳞。   谷安岁用一种极为疏离陌生的眼光看他,像是将自己从父女关系里剥离了出来,淡淡地说:“你从未尽到做父亲的责任,没有资格教导我。”   反应太过平静漠然了。在这一瞬,谷父忽觉有什么一直在掌控的东西流逝了,心里一慌,下意识用威严披做盔甲,抬起巴掌,怒道:“谷安岁,你再说一遍。”   可谷安岁只是往后退了一步,没被他的怒火所恐吓:“素心许久没见我,我先回平岁阁了。”   她说完,没有停留,转身直接离开。   谷父怔愣地看着她远去,巴掌还可笑地悬滞在半空。   ……   学堂休沐了,京城落了十几年最大的雪,是一年里唯一可以怠懒的好时候。   谷安岁将自己关在平岁阁里,强逼着自己将心思挪到课业上,好好准备明年的春考,她还是想试一试。   这段时日,她没再听到崔则行的任何消息,好像彻底从她的生活里消失了一样。   书案旁,谷安岁撑着下巴,掀眸看向窗外坠着冰凌的枝头,一时失神。   素心被冻白了脸,一路小跑进来,跺着脚底的雪道:“姑娘怎么起得这么早?明日过年,府中上下都在准备呢,姑娘不出去瞧瞧。”   “算了。”她恹恹地低下头:“太冷了。”   “也是。”素心没再多说,开始收拾屋子。   又恢复了宁静,只剩下风雪偶尔撞响门窗。   她捏着书页一角,许久没翻动,状似不经意地问了句:“对了,朝中休沐了吗?说来每年太后都会派朝臣出城祈福,今年不知有没有了。”   “应是有的吧。以往都是崔大人,今年估摸也是他。”   “哦。”她咬着唇,假装在纸上写着什么,墨迹绕了半圈,竟勾勒出了熟悉的人像,吓得她赶紧毁尸灭迹,揉皱成团。   哐当。素心拿着衣裳,关门出去了。   没被发现,她松了口气,仍旧提不起精神。   单薄的感情,轻而易举地就被放弃了。她再清楚不过,为什么要失望呢?   正当谷安岁要用心温书时,房门被急促地扣响了。   一打开,露出了言刃那张焦灼的脸,急急地说:“谷姑娘,你快过去吧,再不去,大人就要死了。”   谷安岁没明白他在说什么,却在听到死字,心口陡然一慌,任由言刃将她领出了平岁阁,一路到了归云苑。   她被推了进去。   屋里光线昏暗,直至走到榻前,几盏烛火才笼罩出了微黄的乱影。   谷安岁骤然停住在了脚步,见到榻上的人虚弱地躺着,乌发散开,纤长眼睫撂出扇弧,乌黑瞳仁暗得透不进光,幽幽地凝到了她的面上,衣袍散乱,露出的手腕、锁骨一片苍白。而指骨却紧紧攥着她的一缕头发,好似这样就会好受点,可绷得太紧,手背青筋突起,几近骇人。   她声线发颤地问:“崔则行,你怎么了?”   她慌得俯手去探,纤细的手腕晃到他的眸光里。   崔则行虚无的视线里终于有了人影,先飘过来的是她身上的味道,轻轻淡淡,终于重新笼在他周身,再之后,是她的眉眼,盈着闪烁的水光,要凑到他面前。   他颤着睫,终于松开了那截头发,先一步凭本能贴上她柔软的胸口,听着她心脏的跳动,低喃地说:“主人。”   主人,我全心全意地服从你,听命你,将你的话奉为圭旨,献上我全部的心脏、身体和灵魂,换取你的爱和怜悯,沉溺于你为我织的天罗地网,就算我的肉.体衰竭、终老再到消亡,轻贱的灵魂也会随你而去。   作者有话说:   小小的穗需要满满的爱   掉红包 第48章   妻子可能对丈夫变心, 母亲可能会遗忘孩子,学子可能忽视先生……而一个好主人,绝不会抛弃她的忠仆。   崔则行这么想,也这么做了。   情人蛊之所以名情人, 就因子蛊对母蛊有天然的迷恋和向往, 对怀有母蛊的人味道、触感等都会愈发敏锐。而一旦断联太久, 就会陷入狂乱状态,近乎疯狂地暴动,产生常人难以忍受的剧痛, 也就是反噬。   拖延越久,反噬效果越强烈,直到子蛊重新感应到母蛊的存在,就会慢慢平息,恢复稳定。   崔则行贴紧了她的胸脯, 眼睫在眼脸搭落阴影, 瞳仁随着黑眸一明一暗地闪烁, 折着幽光,双臂无声无息地揽住她的腰身。   这时候, 全身都被她的气息笼罩了,淡淡的,柔软的香味。   谷安岁柔软的胸口起伏忽而变大,随着他幽幽的吐字,心脏随之惊惶,她低下头, 见他偎在心口,而他脸上那股强烈的不适感好像消退了点,想推开的手不得不羞耻地悬在了半空。   “崔则行……”她挪开眼, 好像看不到就是没发生:“你把刚才说的那两个字收回去。”   他在她的胸口仰首,下颏抵着柔软,能感受到吐字的每一次轻颤:“为什么?我的确离不开你了,安岁,从一刻起,我的一切都在你的掌控中,你可以对我做任何事,要是抛弃我,我就会死亡,和主人有什么区别。”   话语太过平静,轻飘飘地钻进谷安岁的耳朵里,终于让她不得不相信这太过荒诞的事实。   “所以,你会尽到做主人的责任,对吗?”   无知无觉中,和他紧贴的胸口暴露在空气里,因受冷,微微发着颤。   他熟练地伸出手,痛意让谷安岁抽不出神思考他的话,弓着腰,有点受不住。   她残存的理智勉强维持着:“不、不是这样的……”   那只是乱七八糟的毒术影响,是不受控的,怎么、怎么能真的喊出口?   可很快,理智就被他咽入口中,裸露在外的肌肤泛上一层粉白的羞色,失力地往他身上靠。可怜的谷安岁只能任人宰割了。   他伏在她的肩头,感受着她的味道、肌肤和每一次呼吸,恨恨地咬她的耳垂,开始质问:“为什么?为什么这几日不来见我?”   “是不要我了吗?”湿漉漉的话黏进了耳朵里,逼迫着这个无情的女人给出解释。   谷安岁仰着颈项,跌在了床上。   烛影幽幽,摇曳地洒在两人身上。   过于敏感,她晦涩地挤出声音:“不,不是,我没有……”   崔则行停下动作,撩起黑眸凝视着她。   谷安岁如同被丢到岸上的鱼,呼吸都忍着干涩,小声地吐露着:“我没有、没有理由来见你了……”   声音低弱,连喉咙里的一点轻颤都清晰可闻。她难为情地紧闭上眼,可颤抖的眼皮却暴露了她的紧张和不安。   静了一刹那后。   倏地,潮热的气息兴奋地在脸上流连,他将小小的谷安岁抱在怀里,掌心扶着后脑勺,唇瓣细细地啄吻她:“爱……就是理由。”   他难以抑制地沉溺在她露出的情绪,试探地诱哄:“说你爱我,好不好?”   谷安岁却咬死了绝不多说一个字,他只能遗憾地往她脸颊处蹭了蹭,低低地说:“难受。”   善良的谷安岁终于睁开了眼,被诈过太多次,眼里终于含了一丝狐疑:“哪里难受?”   他却不具体说,只含糊地开口:“离开你太久,疼。”   蛊虫分离,短则十天半个月,长则一年半载,才会出现极端难忍的情况。而只需要轻微地感应到母蛊的存在,就能够恢复正常,绝没有他表现得这么夸张。   可谷安岁哪里知道这些呢?一听到疼,她着急地捧住了他的脸,温热的掌心贴在双颊,低头亲了一下,又红着脸,不好意思地问:“这样好点了吗?”   崔则行诚实地摇摇头:“更难受了。”   谷安岁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无措地看向他,晶莹的眼眸里满是对他的关切。   崔则行没说话,指尖悄无声息地攀上了她的后脊,又一点点往下滑,握住了柔软的腿弯。   ……   谷安岁的情绪如拉紧的长弦一样,绷到极致,几乎没了撑开的余地。   白日赤诚诚,犹如晃着的光圈,晕着她的眼睛,视线几近看不清,帐子落下,视线里尽是幽幽暗色,好似将呼吸都拢在了一起,热得艰涩而僵硬,更糟糕了。   潮热的手捧上他的脸。   他接受了主人的爱抚。   茶盏放在榻旁,因热而急渴,手一伸,盈盈一洒,茶水满了,落了半盏。   “满了。”他有点困惑。   嘴巴被急急捂住。   ……   数不清过了多久,只模糊记得从榻上滚下去了一回,赫赫白光映照在两人身上,像被围观了一样。她受不住,成了潜逃的犯人,泪快浸湿了地上铺的衣裳,难忍地想爬回榻上,脚踝被一拽,轻易地回去了。   可怜得连逃跑的机会都没有。   再睁眼,外头黑漆漆的一片。   谷安岁恍觉过了多久,起身就想要回去,才发现腰身被一只手环着。   侧过头,就对上了透着淡淡愉悦的黑眸,凑过来,低低在她耳边问:“怎么了?”   “我要回去。”她蜷缩着,因全身光滑而不太适应,眼神闪烁,有些不好意思看他了。   他温热的气息都洒在她脸上,太痒了:“想要你陪。”   “怎么了?”谷安岁有些紧张,忙用手扶住他的脸,仔细端详:“还不舒服吗?”   “有一点。”崔则行低着眼睫,脸不红心不跳,早将自己在学堂定下并严格遵守“不说妄语”的规矩忘到了天边。   “……那我不走了。”她老实地靠紧他,自以为这样就能让他好受点。   崔则行得以躺在安岁的身侧,柔软含香,只需一侧眸,就能看见她白净泛红的腮颊,扑簌簌的眼睫,在烛影里泛着水光的唇瓣……他不免开始想到以后,以后,和安岁的以后……   每一晚,都是此情此景。   于是,他状似不经意地问:“什么时候和姨母说,我们的事。”   谷安岁脊背一僵,没办法给出承诺填满他的安全感,只含含糊糊地说:“等姨母病情好一点。”   这回答太笼统了,他记得自打谷安岁出现在崔府后,那个姨母的病就一直断断续续,从未好全过,岂不是要拖个一年半载?追问几乎蹦到了嘴边,又被这个警惕的男人急急咽下,他安慰自己,这种时候不能太急躁,事缓则圆,得给她留点喘息的空隙。   崔则行的指尖钻进去,一攥就聚拢了,淡淡地说:“春考放榜后,兴许她知道你考中的消息,病情会好转,是个坦白的好时机。”   到时,婚服也制好了,只需再等个三五日,就可操办婚事。   会吗?如果她考中,姨母会高兴,病也会好吗?谷安岁眼睛微亮,生出了一点向往和期待。   忽地,冰冷手指一探,她倒吸一口凉气,听见他凑近说:“还疼吗?”   “疼……”她难以启齿地说。   他黏糊地亲她:“以后我会克制的。”   谷安岁并不是很相信。刚才她都说了很多次,他还那样……那种姿势,她连捂他的嘴都不行。不信看她小腿,红着的指痕就是罪证。   但她是不会和一个病人计较的。   已经擦洗过了,可这一凑,上身又覆上了一层湿漉漉,粘着衣裳。她难耐地挪过眼,生怕再继续,没什么底气地说:“我、我今日还没温书呢,我要去温书了。”   她说完,就从他的唇下遛了出去,拢着衣裳,几乎是小跑到了书案旁,就这样把他丢在一旁。   榻上,崔则行衣裳都敞了半截,若隐若现地袒露到了小腹,冷白面庞快被潮红浸透了,唇瓣印着湿漉漉的水痕,急欲找什么舔咬,可身旁却空落落的。他的眸光里透着点茫然,好一会才落在那道小小身影上,汹涌的情绪倏地涌了出来。   安岁,难道我还没有那些破书有吸引力?   你愿意碰那些书,也不愿意碰我?   他哀怨地坐起身,眸光掺杂着郁色盯向她,快将露出的那块雪颈烧出了洞。最可恨的是,作为她的教书先生,居然不能制止她学习。   谷安岁明显感受到一道怨气汹涌的目光,盯得她后背发僵,屁股都不敢挪。看什么,她可是在做正经事,为了考核做准备呢,这总不能拦她了吧。   一双手臂缓缓地从她的后腰往前伸,停在微微隆起的小腹处,掌心温热地揉着,他好似没什么居心,关切地问:“还不舒服吗?”   “好了…” 她脸上一红,看不进去书了。   他蓄意凑到她耳边:“可刚才不是都溢……”   谷安岁扭头,紧紧捂住他放浪形骸的嘴,急切地说:“我真的好了,很舒服。”   “哦。”傀儡略有点遗憾地说,手却不伸回去了,就这样搭在她腹部,似有若无地撩着。   又没真做什么,只是离不开她的傀儡非要贴着,手蹭来蹭去而已。谷安岁又能说什么呢,只能乖顺地受着,争做一个美色在怀,洁身自好的正人君子。   夜色漫漫,墨香飘得悠远。   谷安岁奋发图强了半宿,直至眼皮打架,才被怨气满身的崔则行抱回了榻上。刚打算睡个安稳觉,又被扁扁地摊开了。   再一睁眼,天光乍亮,已是除夕。   她才睡了一个时辰,意识到今天是什么日子,就惺忪着眼皮,要起身。   崔则行的一只手臂横在她光.裸的胸前,将人拉回去:“再睡一会。”   “不行。”她还没清醒:“除夕要早起,财神才会觉得勤快,新的一年多多照顾。”   他揉了揉她乱糟糟的发顶:“迷信。”   她刚想说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就紧急咽了回去,才不告诉他呢,就让讨厌的有钱人狠狠地得罪财神吧。   两人还是起身,一道换了衣裳。但抵不住傀儡的盛情邀请,她困乏着脸,任由他将衣裳覆在了身上。   腰带被修长指骨系上后,微微一紧。谷安岁勉强回神,溜到门前,悄悄地开了一道门缝,偷瞄了一眼:“我该回去了。”   崔则行抿着干涩的唇,眸光轻闪,不会傻到直接出声拦她,毕竟他还没有名分,惹了厌烦是大忌。他没说不让她走,正面抱住了她,淡淡地开口:“你知道的,我离不开你。”   谷安岁头一次做这种坏事,先欠了三分底气,小声地提醒:“可、可我们不是能被发现的关系。”   作者有话说:   挑灯夜读,蓝袖添香,美哉美哉   掉红包 第49章   “不能被发现?”崔则行黑眸微眯, 缓缓地问:“你不想被谁发现?”   一时间,慎之又慎的脑海中闪过数个身影,暗暗算计着他们和安岁的距离,有多亲近, 又有几分可能相遇……想着, 焦灼瞬间笼上他的心头, 让他全身难安。   他强硬地牵住了她的手,脸上挤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却因违背本意, 显得有几分扭曲:“被发现又如何?府中没人敢多说的,绝不会传到你那姨母耳中。”   末了,又生怕狭隘的心性吓到了她,退了一步,把姿态放低:“至少让我送你出去, 好不好?”   如此大方地放她离开了, 谷安岁挑不出什么错, 只能由着他牵手,一推房门, 外面是缥缈的雾气,弥漫在刚破晓的天际边,一吸气就是刺鼻的凉意。   除夕,除旧布新,就算常年寡淡如归云苑,都会张灯结彩, 布些喜庆的鲜红景象。   若论以往,崔则行只会觉得碍眼,抬眼一扫就淡淡略过了, 可如今越看越觉得是庆贺他和安岁的,神情也缓和下来了。   真是个好节日。他揉着姑娘家柔软的指骨想。   谷安岁做不到他那般自如,有一种乖孩子做了坏事的愧疚,低着头,拉着他的手只想赶快离开。   她却不知,按照崔府的历年规矩,除夕当日,小辈给老夫人请安后,是要再过来拜几个叔长的。   好巧不巧,刚溜出院门,迎面遇到了崔承宇,崔明仪兄妹两,还有崔承章。   崔明仪见过一次,只微微吃惊,就反应过来。可崔承宇不同,不仅是正儿八经要纳过谷安岁的,还曾亲眼见到这师生两在书房里,一派正经的模样。   此刻一看,他立马用怀疑的目光锁定了谷安岁,此女到底用了何等计策,竟能将男人的心玩得团团转,真是好心机,好手段。   两人又不约而同地瞥了眼崔承章。   崔承章:“……”   崔则行微微侧身,小气地遮住了谷安岁。   “五叔。”兄妹两齐声道。   崔承章拒不出声,而是眼尖地瞥见谷安岁颈项上几点红梅的吻痕,青天白日,两人神态羞赧,同出一屋,他不是那等未经人事的少年,一想就知发生了何事,双目立刻如火烧似地,迸出了妒恨。   怎么能,他的安岁妹妹怎么真能和五叔搞在一块?   崔则行自是察觉到了这目光,指尖漫不经心地搭在谷安岁的肩侧,又偏头,亲昵地问:“有些冷了,方才应给你多添一件衣裳的。”   黑眸散漫地一瞥,几乎是女孩完全纳入了他的周身领域。   活脱脱的挑衅。   哪个男人能忍受这种屈辱?唯独崔承章想着上次的警告,只能生受着。   崔则行轻飘飘地说:“对了,我与安岁的婚期已经定了,就在春考后十日。说来你们也该唤一声叔母。”   什么时候定下的婚期?她都没答应过。   谷安岁脸皮薄,难为情地拽了下他的袖口。   崔则行恍若未觉,他急于将事情广而告之,什么不能被发现,闹得越多人知道越好,毕竟小了几岁,心性不定,往后就算她变心,也断没有抛弃他的机会。   同龄人跃升长辈,兄妹两顶多觉得有些尴尬,但还是老老实实叫了。   崔则行将目光挪到崔承章身上,口气轻淡,含着无形的威慑:“怎么不出声?”   那一瞬,崔承章陡然意识到他是在刻意报复,当初他让安岁唤的那一声五叔,嗓子如同含了硬沙,艰涩地唤了声:“……叔母。”   谷安岁眼睫生颤,哪敢应声。昔日定婚的表兄,竟调转了身份,将她当成长辈来论,油然生出一股背德感,好像是她背着他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情一样。   崔则行的手指安抚地搭在她的后颈,缓慢地摩挲,勉强满意:“既都见了我和你们叔母,便可都回去了。”   三人当即要转身离开。   忽地,谷安岁想起了什么,小声地喊着:“承……崔承章,我有话要与你说。”   身旁男人的目光瞬间凝在她脸上,满心都是焦虑。   为什么要喊他?   怎么?昨夜刚刚与我夫妻一体,这般快就要后悔吗?   难道我不能使你满意吗?还是你的一颗真心没全在我身上,对他余情未了?   有什么话需要和他说?能告诉我吗?   时至今日,你仍对我有戒备吗?   关系产生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会产生变数,你这么快就喜新厌旧了吗?   ……   铺天盖地的质问淹没了这个善妒的男人,几乎使他不能维持矜持的假面,手指无声无息地束住了她的后颈,感受着温热皮肤下血液的流动,好似只有这样,才能略微好受些。   他轻微地低首,从眉骨撂下的阴影,得体地掩盖了眸底流出的情绪,语气仍旧温和地问:“怎么了?安岁,有什么话要说的?”   谷安岁咬了下唇,犹豫地说:“我可以单独和他说几句吗?”   崔则行手指微顿,半晌才低低地说了句:“好。”   他的神情阴郁,不经意地提醒道:“但你知道的,我不能离开你,会死的。”   谷安岁害怕他说这个字眼,连忙安抚:“一会,我保证不到一刻钟。”   一刻钟……这么久。   眼神落在这废物身上的一字一息,都难以接受。   他强迫自己将不满压回去,“……好,我在旁边等你。”   崔则行松开她,阴沉地瞥了眼崔承章。才不甘心地退让到几步外,一个能清晰看到两人举动的位置。   只剩下崔承章和谷安岁。   人刚走,崔承章就等不及了,急忙地说:“安岁妹妹!你是不是被胁迫的?告诉我,我一定会想办法救你!”   谷安岁却摇摇头:“我是想和你说退婚的事。”   “退婚?”崔承章瞪大了眼睛:“你要和我退婚?不可能,这是母亲的意思,你怎么可能违抗母亲?我不相信,肯定是被什么贱人给蛊惑了!是他对不对,他巧言令色,卖俏行奸,没有任何值得相信的地方!”   就差直接将崔则行的名字说出口了。   谷安岁不高兴地皱了下眉,打断他:“没有,就算没有崔则行,我也早就要和你退婚了。”   她鼓起勇气,抬眸直直看向他:“毕竟,你不能对不起罗燕语腹中的孩子。”   崔承章怔住了。   半晌,他才翕动着唇,愕然地问:“你是怎么知道的?五叔告诉你的,那只是一个意外,你放心,我绝不会让她对你有什么影响,甚至连见都见不到她。”   “承章哥哥。”她最后一次这样唤他:“可我不愿意。我们的婚事是姨母定下的,姨母是为了保护我,不让我陷入妻妾相争的窘迫境地,可你这样,与其余男人还有什么区别?”   “聘礼我会让人送回来,但姨母近来身子不好,还请莫要告诉她。”她的语气多了一点威胁:“若你真告诉她了,害得姨母病情加重,就别怪我将你的丑事也传扬出去。”   一番话说完,她不愿继续纠缠,扭头就要离开,可手臂却忽地被紧紧攥住:“你以为崔则行一辈子就只会有你一人吗?”   崔承章心里不甘,蓄意给两人中间插刀,可下一刻,手腕处陡然传来一阵骨裂的剧痛,痛得他冷汗涔涔,抬首对上了那双幽冷的黑眸。   崔则行没留余力,将他扯到一旁,口气淡漠地威胁:“无论她与你说了什么,我希望这是最后一次在她身边看到你。”   崔承章只觉腕骨断了,疼得站不稳,依旧不忘离间:“今日她能和我退婚,你又怎能保证她不会如此对你?你年岁比她大,靠着什么勾引她的你自己心里清楚,如今尚能以色侍人,以后呢?”   这话说得他心里轻微地一颤,难以抑制地开始联想,对他那般恶劣的行径都能放纵的谷安岁,自是也会容忍别人,万一,万一真有那一日……   他绝不能落入这样的境地。   自我警醒的一刹那,谷安岁急得分开了两人,崔承章生怕手断了,不再停留,只朝他意味深长地冷笑了下,就离开了。   “崔则行,你怎么了?”谷安岁小心翼翼地问。   崔则行骤然回神,急切地低头含住她的唇,忍不住发问:“你和他说了什么?”   “没、没什么。”进得太深,谷安岁喉咙难受,又担忧他是发病了,只得放纵他:“就是退婚的事。”   “乖孩子。”他捧她脸的指骨微顿,低喃道,总算平息了点,又开始讨饶:“你得原谅……”   “原谅什么?”她被松开,唇瓣发麻。   他细细吻去她唇角的液体,说不清是在认错,还是让她接受:“原谅我如此善妒,见不得你身边有别人,以后多看看我,好吗?”   只是多看看而已。   谷安岁拒绝不了,被连哄带骗地点下了头。   ……   从除夕开始,一日比一日热闹,谷安岁却下定决心,在平岁阁好好备考,绝不贪玩嬉闹。她非常郑重,连春节那日谷家聚在一块的晚膳都没去。   却出现了一个意外。   崔则行以其病情的理由,堂而皇之地出入平岁阁,为了治病,她没有理由赶走他。   “……我在写字。”谷安岁倏地皱眉,指骨难忍地握紧了笔,几乎是半伏在了书案上。   “我不动。”他将人抱在腿上,在她耳边沉沉吐字,给了一个极为正经的理由:“看看你写得如何。”   先生查看学子的课业,理所应当。她还能说什么呢?   可安分了没一会,缓慢又迟滞的饱胀感充斥了她的大脑,每一瞬都是拉长的折磨,字自然写的歪歪扭扭。   “用心点。”崔则行轻描淡写,手指早不知在哪个瞬间钻进了衣领,慢慢地抚,像要将她的皮肉摸熟了,记住这份专属的触感。   她实在没法子了,手指打颤,终是将笔丢在了桌面,猛地受力,留下一串长长的墨迹。   “学累了吗?”他温和地关切她:“歇一会?”   谷安岁如蒙大赦,恳切地点头。   他像是得到了什么指令一样,骤然用力,书案纸张都被扫落了大半,爱怜地抚摸她弓起的脊背。平岁阁偏冷,冷空气从缝隙里钻进来,簌簌地往人身上飘,激着颤意。   谷安岁挤在书案旁,膝盖被咯得发红,几乎受不住。快要倒下时,腿弯被强硬地握住,非逼她维持着姿态,和他吐露出的温和口气全然不同。   “乖孩子。”他喟叹着,手臂半抱着她软绵绵的身体,低下头啄吻她潮红的侧颊,留下一串湿漉漉的印子。   作者有话说:   学习呢,就知道捣乱,小谷穗考不上都怪你   掉红包 第50章   书到底没有看成。   谷安岁连控诉的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恍惚地失去了意识。   崔则行将人从书案旁抱回去,纤细白净的腿弯伸进他的衣襟里,一搭一搭地晃着。他顺势抓住,往上攀, 爱怜地握住了红肿的膝盖。   书案是有些硬了, 库房好似有一块宽大的软毯, 能容纳两人的身形。   想法冒出的第二日,谷安岁就坐在了软绵绵的毯子上,左摸右摸, 只当是他终于良心发现,明白学业为首,不应将心思摆在那些力气事上了。   可欣慰没持续一会,熟悉的气息就笼罩住了她,吸吮出一串湿漉漉的印子。   她有点痒, 下意识躲着:“等、等一下!”   他自有一番道理:“时辰差不多了, 需要劳逸结合。”   ……根本就是劳劳结合, 白天温书学习,时不时忍受他的抽查, 夜里早就累得睁不开了,他居然还有精力。谷安岁苦之久矣。   她连忙问:“你这样正大光明进出府内外,没被发现吗?”   崔则行想起谷父惊愕不敢言的神情,眸光微动,轻飘飘地说:“嗯,被瞧见过几次。”   “几次?!”谷安岁不让他亲了, 扭过身:“谁看见你了?”   他的指腹漫不经心地磨着她的脚踝:“你父亲,还有那两个年龄比你小的弟妹,和他们的母亲。”   这不等于所有人都看见了吗?   自认名声尽毁的谷安岁颓然地低下了头。   “……怎么?我见不得人?”崔则行搭着眼睫, 紧盯着她的神情变化,慢慢地吐字:“还是你又后悔了?”   她骤然嗅到了一丝危险,悻悻地笑:“当然不是,我就是随便问问。”   崔则行没有名分,也就没有足够的安全感,颇为疑神疑鬼,一点小事都要揪着不放。说话间,掌心无声地束住了她的脚踝,将人控制在怀里的实感,才褪去几分空虚。   这时候,不占理的谷安岁也拒绝不了了。   后来,她模糊的意识只记得,这软毯的缺有用,无论上身,还是下身,几乎没什么阴冷感,只是磨得微麻。   *   春考在即,谷安岁愈发焦灼,看不进书,被逮住的次数也明显上升。   在这时,她收到了休沐前的小考考卷,甲中,可这依旧难以缓解大难临头的不安,像悬在颈项的剑终于要落下了,劈开她的脑袋,看看里面到底有没有真材实料。而她却只是个内里空空的稻草人。   临考前,她去探望了姨母。   崔三夫人的病情好多了,躺在榻上,只是脸色有些苍白。   “当初你母亲走时,你连话都不会说,现如今,一晃眼,就长到这般年岁了,和承章的婚事也在眼前了。我也终于熬到这一日了,没指望也有点指望了。”   谷安岁心一抖,除夕当晚,放在平岁阁的聘礼就被崔则行派人紧急搬走了,婚事算是彻底退了。只是姨母这些时日在病中,刘妈妈将消息锁死了,没敢告诉她,这才什么都不知道。   她心虚地低下了头。   崔三夫人恨铁不成钢地戳了戳她的脑门:“安岁,我与你说话,你低什么头?这脾性不知是怎么养的,跟个面团似的,谁都能捏一把。”   “我累死累活地把你们养大,是要你们像这样活着的嘛,任谁都能欺负一下。”她满脸愁苦,重重地叹了口气:“算了,等你进门了,有的是时日改进。如今,就好好准备女官选拔,这才是最要紧的事。正好,我近来身子骨好点了,也能去送考了。”   谷安岁一怔,昨夜里崔则行非要吊着她,搅得浑身难耐。她只能像逃兵似地手脚并用地爬,可手指一勾她的脚踝,就被狼狈地扯了回去。这一下,怎可能抵抗住,什么要求都得应了,就包括了他去送考。   她急忙地说:“不用了,姨母,那时候人多,挤到你就不好了。”   三夫人略一皱眉,只觉她脸色不对,倒也没再多想,摆摆手道:“算了,养了你们一个两个没良心的,可怜我十月怀胎生了你表兄,又顾念着你,好不容易都长大了,却都嫌弃我……”   谷安岁乖乖坐在那,任由她念。   姨母身体不好,说起话也没完没了,只要静静地听就好了。   直至说得口干,见着她乖顺地低着头,一点改过自新的意识都没有,才恹恹地挥手让她走了。   三夫人倚在榻上,目光追随着她的背影离开,忽地出声:“承章?怎么没见他出来送送安岁?”   刘妈妈笑得心虚:“许是有事吧。”   三夫人忽地一皱眉,坐稳了身子:“我好像很久没见到他们两个一道过来了。”   “有吗?”刘妈妈含糊过去:“夫人想多了吧。”   三夫人望向外面赤诚的天光,缓缓地问:“近来学堂没课,崔府规矩又严,进出都麻烦,若我不喊,安岁从不会在这种时候过来。她是和谁一起来的?”   刘妈妈扑通一跪下,终究是瞒不过去了,闭目道:“……是崔五郎。”   *   春考当日,如云马车停满了瑞院门口,尽是京中宦官人家的女儿,全家出动来送考,叽叽喳喳说着话。   独有一辆马车,车帘许久未掀。   谷安岁紧急翻阅着书卷,纵是看过很多遍的,仍不得安心。   崔则行在一旁替她理着书匣物件,一件件摆出来,确认无误又一件件细致地放回去,此番共考四门,法史、诗赋、数算、策论,这一考就是两日。他叮咛着:“院中阴冷,记得将鹤氅垫在身下睡,别受了寒。考完了不要着急,也别乱跑,明日我会在外面等你。”   “哦。”谷安岁有点敷衍。   忽地,她睁圆了乌眸,才想起了他的病:“可我不在,你体内的蛊毒……”   他凑过去,亲亲她的侧颊:“两日内不会有影响。”   谷安岁的口脂被掠走了,呆呆地坐在那,可这段时日她付出了那么多艰辛,早知就降低频率,至少能两日一次,可现在,一日都不止两次……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掉入了多么险恶的陷阱,却还得乖顺地张开唇,任由这个恶劣的人往里伸。   等亲得差不多了,哪还记得什么紧张和名声,被他牵着手,下了马车。   崔氏学堂的几个女学子都在,见着此景,已经慢慢由惊恐转变为平淡了,一道过来唤了声“崔先生”。   谷安岁不好意思地松开了他的手,默默挪远了点。   宋思雨瞧见了,笑了笑:“安岁,过来,你是第一次来瑞院吧,我与你说说待会该怎么走。”说着,将她拉到了那一边。   她站在宋思雨和温岚中间,一抬首就和崔明仪对视上,还朝她眨了眨眼,忽地松了口气,幸好,没有异样的眼光。   而林书瑶面无表情,站在边缘,指尖扣着书匣架,始终一言不发。   有了几人陪同,面对未知事物的恐惧就消解了点,见着院门大开,就一道走了进去。   人潮涌动,渐渐分开成几波,又最剩下她一个。   谷安岁终于坐在了那张略显斑驳的书案后。   其实谷安岁并没有多大把握,懦弱,悲观,无能……这样的词,好像很久以前就和她的命运缠在了一起,注定被埋在平庸的沙砾下,呼嚎不得闻,最终在命运的颠簸中了结此生。于是,每当她握起笔,心里就已经预演了无数次失败的姿态,但她还是来了。   放下书匣,摆好笔墨,她摸了摸狂跳的心口,命运给她的机会少之又少,但一旦降临了,她一定会死死抓住不放手。   两天,说来很长,却又短似一刹。到最后,她写了什么,已经有点记不清了。   只记得出来的一刹那,烁烁金光从云端洒下,泼在每一个姑娘家的衣裙上,使之一动就曳出光彩,坠坠如花苞。   谷安岁知道有人在等她,脚步略有些急促,少有地放纵了自己的情绪,在人群中找寻着那道身影。   “安岁。”轻快的唤声从耳边传来。   她一扭头,对上了那双清亮的黑眸,乍然露出笑,扑进了他的怀抱,语气软软:“这么多人,你怎么看到我的?”   衣裳撞在了一块。   崔则行感受着她温热的脸颊在往颈侧蹭,指骨忍不住往上攀:“我只看到了你一个。”   她的脸有点红,小声嘀咕:“骗人。”   他松开她,抚开散乱的碎发:“没骗人,你在我的眼里一直光彩夺目。”   以前在人群里就一眼得见,他极力告诫自己,才堪堪收敛几分。而自从情人蛊种下后,对她的气味、触感……加重了数倍,一丁点接触就足以让他颤栗许久,犹如嗅到骨头的恶犬,用骨头形容她或许不恰当,但这一辈子,她彻底逃不开他了。   人潮里,两人携手往外走,只刚走了几步,谷安岁忽地被拽住,扭头就看到了刘妈妈。   “姑娘,老奴总算找到你了。”刘妈妈在瑞院门口寻了许久,累得气喘吁吁:“夫人、夫人她病倒了!姑娘快回去看看吧!”   “什么?”谷安岁脸色倏地变白,反拉住了刘妈妈:“前几日不还有所好转吗?怎么突然出了事?”   刘妈妈小心地瞥了眼崔则行,抹着眼泪:“都怪老奴,不小心将姑娘和崔大人的事说漏了,夫人一时气急,病气入体,这才突然昏倒。”   谷安岁什么也顾不得了,急忙往马车那处赶,连崔则行都落在了身后。   崔则行被丢在原地,望向她的背影,下颌紧绷,在她心里,那个姨母比他重要。但他没有多显露,只暗暗计较着年月,长远来看,只会是他在她身边,迟早能挤占她全部的心,耐心点。   等到上了马车,谷安岁低着乌眸,在一片寂静中,嗫嚅地说:“要不我们的事……先算了吧。”   崔则行倏地凝视向她:“你什么意思?要放弃我?”   作者有话说:   上考场啦   掉红包 第51章   “我……”谷安岁攥着袖摆:“我害怕姨母受到刺激, 病情加重,等到她的身子好些,我再慢慢和她说。”   “那要多久?”崔则行问:“三五个月,还是再长些, 一年?两年?一辈子?谁知道她什么时候能好?若是她病情反复, 拖上个几十年, 还以此要挟你和崔承章成婚,你又该如何?”   谷安岁下意识顺着他的话想,若姨母真的病重, 只想让她和承章哥哥在一块……   她试图避开这个问题:“不会的,婚事已经退了,表兄也有了罗姑娘,姨母会接受的,怎可能让我再和表兄在一起。”   “谷安岁, 你在逃避。”崔则行一眼看破:“我只问你, 我和你姨母的病, 你选谁?”   “……姨母。”她低低地说,却没有犹豫。   崔则行纤长的眼睫一颤, 不甘心地问:“那我呢?你是不是从没想过与我成婚?”   她愣了下,有些迷茫,不是不想,而是不敢相信会和身份悬殊如此之大的崔则行有个好结果。只有抱着最坏的结果去考虑,结局降临时才不会失望。   “我没有,只是觉得……”   悬殊太大。   马车里凝滞着沉默, 干涩冷风慢慢地从帘子里吹进去。   见她此态,崔则行明白了,他早知道, 早知道她这样随波逐流的脾气,旁人几句话的哄骗就能将他忘个彻底,而那个什么姨母更是比他重要千百倍。一时,气结于心,胸口再度涌上噬痛感。   “停车”他冷冷地说。   马车骤停,他一言不发,掠过她直接下了马车,冷脸看向言刃,语气阴郁地说:“将她送进崔府。”   那道衣摆在视线里一闪而过,而马车重新驶得很快,谷安岁怔怔坐着,无神地凝着某一处。   直至被送进了姨母的院子,见到躺在榻上的人,意识才回笼几分。   “姨母!”她扑到了榻旁,却见姨母脸色苍白,双目紧闭,头、胸、臂还留有银针,一时也不敢上前,只抬起满含泪光的眼睛看向刘妈妈:“姨母怎么还没醒?是很严重吗?”   刘妈妈宽慰她:“姑娘别担心,大夫说只是气急攻心,落完这几根针也就好了。”   果然,大夫取完针没一会,三夫人就清醒过来,看清了眼前人:“安岁,你怎么来了,不是在瑞院吗?”   她拉着姨母的手,做了错事,语气低弱:“已经考完了。”   三夫人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眼神不由复杂了几分,犹疑地问:“你和崔则行……是真的?”   她半晌才从嗓子眼里“嗯”了声。   “什么时候的事?”   她埋着脑袋:“几个月前。”   “都有谁知道?”   她扣紧手指:“……都知道了。”   “他人呢?”   她想着被自己气跑的人,一阵心虚:“好像有急事,先走了。”   不待三夫人继续深入追问,一道身影忽地从门外窜了进来,是崔承章。   他紧紧拉住三夫人的手,见脸色好了大半,就开始告状:“母亲,你终于醒了,一定要为我做主,都是五叔。是他暗中挑拨,刻意勾引,还威胁我将婚事退了,我忧心母亲的病,一直不敢多说。”   他将谷安岁挤到了一边,独占三夫人的榻旁。   三夫人一阵头晕,甩开他的手,恼怒道:“别说了,一点用处也没有,我三令五申让你在学堂好生照顾安岁,你一点没放在心上,就连婚事都不告诉我,没良心的白眼狼。枉我含辛茹苦难产生下你,又养到这年岁,连这点事都办不成。”   崔承章习惯了挨骂,也知母亲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服软道:“我知道错了,但这婚事是自小就定下的,怎能看着五叔胡来?”   三夫人一时沉默,阴影扫在脸上,衬得病弱的脸色更加苍白,不知在想什么。   谷安岁咬着唇,一时忿忿,明明是表兄先和旁人有了首尾,怎能将祸水的名头全安在崔则行头上,错也是她的错,是她没抵住诱惑。可拆穿的话到了嘴边,又不敢说出口,生怕姨母再受了刺激。   屋内霎时陷入难言的沉默,弥漫着厚重的苦药味,一点点浸入了她的心口。   倏地,这阵沉默被刘妈妈的惊呼声折断:“夫人,崔五郎来了,说要探望夫人。”   几人俱是一怔,眼见着光影交错处,银线反着烁光,那道颀长身形缓步而来,宽袖长袍,脚步轻慢,透着无形的威慑力,可神情竟透出了一丝温和的意味。   他站定,没瞧一旁的谷安岁,而是作揖恭敬道:“姨母。”   崔三夫人着实吓了一跳,惊得直接坐起了身。按说在这崔府,几个兄弟都比不上崔五郎,更遑论她那无能风流的夫君。这一拜,身份一下颠倒过来,她倒成了长辈。   而反应更大的是崔承章,顿时闭口不言,假装什么都没说。   崔则行轻描淡写:“我和安岁的事,是我有意在先,她多次推拒后,才勉强同意。而承章知道了,主动自愿退婚。其中曲折,不过如此,只是忧心姨母病情,才一直没有如实相告。”   三夫人说不出话,单从听来的传言就知道绝非这么简单,弯弯绕绕,才得了这么一个结果。她看了眼崔承章,崔承章朝她露了个凄凄的假笑。   ……没用的东西。   她又问:“安岁,你呢?”   谷安岁正瞟着崔则行的脸色,以此来判别他的气消了没,很遗憾,凭她的功力很难看出他到底在想什么。被唤后,连忙回神,却也只得迎合这谎言:“就是这样的。”   闻言,崔则行眼底的冷意终于融了点,继续道:“今日我既和姨母说了这些,所有事都是准备妥当的,母亲那边也是同意了的,姨母作为长辈,只需养好身子,静等婚期。”   三夫人只在心里冷笑,老夫人是何等人物,她自是知道的,若真同意,也不必遮掩到这时候,而能将消息掩了这么久,估摸也是他的手笔了。   她沉着脸,没应声,态度模糊不清。   崔则行料定不会轻易松口,而这回答也直接影响了谷安岁的态度。他搭着睫,语气轻和却是冷的:“现如今也知晓了长辈,就算是正式定下来了。我和安岁还另有要事,就不在这叨扰姨母了。”   他说完,指骨无声地圈住安岁的手腕,转身要走之前,似恍然想起般,漫不经心地说:“哦,对了,前段时日我听说承章也有了意中人,想来好事也不远了,姨母应当算是双喜临门,该是恭贺的。”   他头一次发觉自己是这么吝啬的人,绝不愿给谷安岁和崔承章留下一丝一毫的可能。可由他挑破,出了事,反会招惹安岁的责怪,只有说得模棱两可,才能将自己撇得干净。   果然,崔三夫人一愣,将目光锁到崔承章身上,皱眉盘问起来。   谷安岁生怕她的病情加重,想留下来却已经被拉走了。   到了外面,她忍不住问:“你怎么能和姨母说表兄的事?”   这质问在崔则行的意料内,他轻飘飘地说:“我是在帮他,若我不点破,只怕得等到他孩子会说话了,这桩事才能被发现。我也给了他留了余地,不会让姨母受到刺激。”   谷安岁被绕了进去,好似说得也没错。   她抿了下干涩的唇:“……你怎么来了?”   崔则行还没松开她的手腕,指节放松了点,慢慢摩挲过那一层温热,胸口挤压的痛感才消解几分:“来见你。”   他遮掩着内里的面目全非,尽量平静地说:“如果我不来,你就彻底偏向了你那姨母,哪里还有我的位置?”   谷安岁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提姨母,姨母养育她长大,替她考虑,为她周旋,自然是世上最重要的人,两者根本没有比较的必要。   她小声地说:“你别乱说,姨母是姨母,你是你,怎么能相提并论?”   忽地,崔则行急切地含住了她的唇瓣,温热相贴,情绪化作舌头,往深处伸,伸得她受不住。   都给我。   把你的全部给我,完整的,彻底的,从身到心,毫无保留地只有我的位置。   把你做成傀儡,好不好?只能听我的话,看着我,由我掌控你的一切,帮你进食,抬腿,更衣……我会好好对待你,爱你的。   我可以做你的父母,姨母……任何身份,就算以我的血肉为食,可以的,都是可以的。   这个念头在他的脑海里几度成形,快要按耐不住。   谷安岁一动不动,只觉得隔了两日,他体内的蛊毒隐忍不住,这才着急难耐了些。她乖顺地倒在他怀里,被亲得双目泛白,也一声不吭。可越这样,施予的就越发多。   那日之后,两人之间陷入了一种古怪凝滞的气氛,也就是所谓的冷战。   可为了他的病情,有些事是躲不过的,一晚长过一晚,次数也越来越多,她根本不知道怎么睡着的。   “啪——”细嫩的皮肤立刻泛起红晕,崔则行淡淡说:“抬高点。”   谷安岁整个人悬空,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就见一只青筋突起的手臂伸到了眼前,肌肉饱满有形,穿过后颈揽住整个身子,几乎将她折了起来。   她太累了,白日刚从姨母那出来,言刃拦住她,只说大人的病情又严重了,直接将她拐进了归云苑,不知怎么就变成了这样。这段时日,每日都是如此,在姨母待的时辰越长,夜里被他磋磨越久。   这时候,她终于明白他说的居然是真的,为了她的学业考虑,春考前只用了三分力。   “不要了……”她声线发哑。   作者有话说:   生气了,罚自己暴走三公里让小谷心疼   掉红包 第52章   “还剩一点。”   崔则行皱着眉, 腰身微动。   他将人重新抱在了怀里,只剩下一个支点,也只能依紧他,一步步走到桌边, 将茶水喂到她嘴边。   谷安岁早就口干舌燥, 几口将茶水喝了干净, 然后趴在他胸口,小口地喘着热气。   崔则行冷着脸:“歇好了吗?”   自她从姨母那回来后,他就一直面无表情, 黑眸沉沉地盯着她,像是变回了学堂里高高在上的崔先生,要将她吞入腹中,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想到这,谷安岁忽生出了一点罪恶感, 在他腰间徘徊的腿弯都蜷了蜷, 红着脸说:“……我累了。”   还是早些放过她吧。   崔则行眼眸微眯, 缓缓地启唇:“累了?哪里累?你辰时出的房门,酉时才回来, 怎么不说累?是与我在一起才觉得累吗?”   谷安岁觉得他在无理取闹,但不敢说出口。毕竟这种姿态,也不是对峙的好时候。   她委曲求全:“我在姨母小憩了会,忘了时辰,才回来迟了。以后会早点的。”   崔则行得到了她的保证,可抓不牢她实际的心, 依旧提不起劲,当然,这指的只是心理上的提不起劲。   他默不作声, 也没放过她。   她苦不堪言,只以为又是一个不眠夜。崔则行却突然松开了她,随手披了件外袍出去了。   谷安岁直接在软毯上瘫成了一张饼,庆幸他终于放过了自己,累得不顾形象,什么也顾不得了,就这样躺着大睡一觉。   可眼皮刚合上,烛影里,崔则行去而复返。她打算装作没看见,身子却被一挟,触上了他冰冷的唇,全身被凉得一激灵,瞬间清醒了。   他嘴里有冰块。   归云苑炭火足,即使在冬寒未褪,处处阴冷的初春也极为温暖。旁的不论,谷安岁在这睡得很舒服,躺在哪都是暖的,可现在,寒意慢慢攀升而上,陷入一阵痛苦的欢愉中,生生将她逼出了眼泪,无神地凝着房梁。   ……   崔则行纯粹是在欺负人。   他在心里唾骂自己的失控,为了抢占她的心,竟无耻卑劣到用这种手段,可很快,又觉得这没什么不对。于理上,他作为她的授课先生,自是要合理地安排她的一日诸事,怎能在个病弱外人身上浪费光阴。于情上,他们要成婚了,做这种事自然是对的。   安岁也很喜欢,不是吗?   他揽着失去意识的人,在她耳边问。   安岁没回答,眼皮乖顺地阖着。那就是默认。   “好孩子。”他低低地夸赞,指尖捻起她散在手臂处的长发,慢慢地缠绕着,又凑上去,吸吮她的颈项,直至连掌心遮都遮不全,才勉强松开她。   可谷安岁哪里明白这些感情的事,更别提领悟到他话里的隐晦含义了。   累得直不起腰,早上也还是要去看姨母的。   连打了三个哈欠,姨母终于将目光挪到了她的高毛领上,狐疑道:“安岁,你不热?”   春日里和煦的光从窗棂徐徐洒进来,晒得额间生出了细汗。   谷安岁缩着颈,那里藏着崔则行吮出的痕迹。她悻悻地笑:“不热啊。”   今早她在归云苑里左翻右翻,翻出了唯一一件能藏住所有痕迹的衣裳,可领子太高,实在闷得有点热。坐在这时,她才终于品出了几分蓄意的味道。可崔则行自有一番他的借口,实在是谷安岁太好欺负了,次次彻底饱了,撑了,涨得动不了了,几度昏厥过去,也只当是自己的问题。   三夫人没多问,好奇地打听:“你说承章喜欢的姑娘到底是谁,这些年除了你,他身边也没见有别人。”   为了将罗燕语遮盖严实,崔承章没敢将游学时的丑事多吐露一个字,只说是个有过眼缘的京城姑娘,见过几面,剩下的一概不说,惹得三夫人愈发好奇,几番打听都没问出来。   谷安岁更不可能多说了,老实地摇摇头。   算着月份,罗燕语都快要生了,若此时被姨母知道,她真的害怕会出什么意外,先这样瞒着吧。   “指望你们真是一点用也没有。”三夫人别开眼。   刘妈妈端着汤药进来了,她接过,捏着勺子递到姨母身前,乖乖地喂药。   三夫人刚用了一口,就被苦得皱起眉,似漫不经心地一提:“你最近去归云苑了吗?”   何止是去,每夜都是宿在那的。   但在姨母面前,谷安岁一直是个矜持孩子,绝不会让这种恶劣事传到她耳朵里,她尽量自然地说:“没有,从姨母这离开后,我就回去了。”   三夫人冷哼了声:“还算懂事。”   没一会,谷安岁生怕今夜再被逮到,急匆匆地走了,可刚出去,迎面碰到了回来的崔承章。   本只打算点头而过,崔承章却叫住了她,声线微哑:“安岁妹妹,我有事要和你说。”   谷安岁一转眼,就对上了崔承章憔悴黯淡的脸色,愣了下才点头。   他有些痛苦地捂住了脸,缓缓地开口:“是我有错在先,不该在游学时酗酒误事,惹了这么大一个麻烦。但我对你的确也是真心的,从小就想将你娶回来,这些年也从没有转变过心意,字字句句,天地可鉴。”   谷安岁有点吃惊,她还以为表兄只是碍于姨母的话,才想娶她的呢。她挠挠头,尴尬地“哦”了声,却没旁的感觉了。   崔承章看见她木讷的样子,扯了下唇:“前几日大夫瞧了燕语的身子,说是胎位不正,有些凶险,若是找到宫中妇科圣手的钱太医,或许能好一些。我想求你,求你帮我找到这位钱太医。”   “我?”谷安岁不明白表兄为什么会想到她:“可我不认识那位钱太医。”   “你帮我想办法,你和崔明仪,宋思雨她们关系不是很好嘛,让她们帮忙,实在不成,你就去求五叔。安岁,你不能见死不救!”   他急切地要攥住她的肩膀,吓得她赶忙往后退了一步。   谷安岁有点犹豫,不是不想救人,只是害怕经过几方,事情闹得太大,让姨母听到了风声。   其实崔承章可以去找关系好的二叔,去求父亲,找些关系好的亲朋……一个世家大族的子弟,总是有几分关系在的。但他却惮于丢脸,生怕事情传扬出去,只得将谷安岁推出去,替他做这件事。   他算准了谷安岁是不善于拒绝人的,眼见着脸上闪过纠结,就要点头应下来了。   忽地,素心扯着一个小太监,跑得整张脸通红,满头是汗,几乎是奔到了她面前,眼睛亮得出奇,上气不接下气:“姑娘、姑娘……你、你考上了!你真的考上了。”   气息断断续续,含糊不清,难以凑成完整的话。   谷安岁抬着乌眸,纤密眼睫撩起来,润着笑看向她,下意识想伸手替她擦去满头的汗。   素心却开始哭,哭得不顾形象:“刚才有人到府中宣旨…姑娘不在,奴婢将人带过来了……居然真的考上了。”   谷安岁愣住了。   一旁的小太监这时才喘过气,甩开素心紧抓不放的手,终于能报喜了:“恭喜谷姑娘,哦,不,应该唤小谷大人,圣旨已经送到谷家了,您父亲和沈夫人亲自接的圣旨,另外娘娘赏赐的一应物件之后也会送过去,三日后大人随另两名女官一道入宫觐见太后。”   女官只面向京城中官宦人家的女儿,人选相对较少,流程也简单许多,只需批阅春考考卷,就可挑出最优三人,再将名单交到太后娘娘那,无误就可将圣旨递由几人,最终由娘娘定夺官位品阶。   此时此刻,谷安岁已经是板上钉钉的小谷大人了。   小谷大人。   她哆嗦了下眼睫,耳边声音化作云雾,缥缈地在脑海里飞,什么都听不清了。   谷安岁是个极度软弱又胆怯的人,自知平庸无能,又畏于命运的潮湿冗长,每每遇到困难的那刹,目光不自觉就会挪到那些裹着蜜糖的诱惑上,吸引她走入,沉溺,但她却又告诉自己,再忍忍,再警惕一点,再往前走一点,或许会好的,或许会好点的吧……她自己都不确信这安慰是否会成真。   可今时今日,这一刻,竟真的走到她不敢望不敢及的一条路上了。   在这温暖春日里,迷茫的、困顿的、害怕的……十几年的噩梦化作绕指柔,散成了一阵风,悠悠飘过了她的碎发。   她握住了自己的命运。   谷安岁站在那,淡蓝衣摆被风吹着,许久没有回神。   崔承章望向她白净的侧颊,一时不知该气还是该笑,却不得不承认,他所嘲笑、轻视的表妹超过了他,无声无息地将他甩在了身后,只怕再也追不上了。   有官阶的人是可以直接寻太医的,现如今,他还得求这位表妹帮他找钱太医。一个怯生生的普通姑娘竟爬到他的头上,家世平平,学识平平,有了名正言顺的官身,官位定下后见她还得行礼,何其可笑,何其荒唐。   风轻轻吹过,几人一时沉默,只余素心尚未平息的抽泣声。   忽地,另一边一道惊呼:“夫人,您怎么在这?快来人,夫人晕过去了,快去寻大夫来。”   偷看谷安岁有没有溜去归云苑的三夫人听到了全程,从将要临盆的罗燕语,再到考中的谷安岁,一时悲喜交加,难以抑制,躺在那直接昏了过去。   幸而,刘妈妈见她许久不回来,出门寻才发现了倒在地上的人。   等到众人将三夫人扶回榻上,请大夫过来施针,情况才稍微好转一点。   这一间隙,今年女官人选已经传遍了大街小巷,京中每一件宅院,每一个人的心里,谷安岁的名字,头一次被人反复咀嚼,万般重视。   作者有话说:   小谷大人   掉红包 第53章   大夫施针用药后, 三夫人终于转醒,脸色透着苍白,气息都有点喘不匀。   “姨母。”谷安岁小心地拉着她的手,上看下看, 极为紧张:“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三夫人恹恹地摆了下手, 抬眼看到畏缩不敢上前的崔承章, 又气得难忍,随手抄起药碗朝他扔去:“混账羔子,我没指望你能成多大的事, 能做个小官,安稳一生也就够了,你不用功读书也就算了,非要跟着出去游学,游了一年多, 居然带回来了个大肚子的女人!就这样, 还想要安岁替你收拾这烂摊子。”   她在这儿子身上倾注了不少心血, 旁的不求,至少不能和他那父亲一样。谁料, 兜兜转转,本性难移,从胸口泛到喉咙的恶心几乎淹没了她。   崔承章自知理亏,低头站着。   打骂完了,三夫人实在力竭,重新躺回了榻上, 闭目道:“刘妈妈,你去拿笔墨过来。”   刘妈妈依言拿过来,三夫人勉力坐起身子, 想握笔,又使不上力,索性叹了口气:“安岁,你字好。我说,你替我写。”   谷安岁“哦”了声,将纸放在榻旁的凳子上,俯身要落笔。   三夫人靠在软枕上,抬眼看向窗棂处洒进的烁烁灿光,笼罩着那一株枯黄的盆栽,青黄交加,淋淋地低着头。她缓缓地开口:“夫妻之姻,盖为前世结缘。数载光阴,我一心一意,上敬婆母,下教幼子,你留情众多,纵养妾室,冤家相对,实难再续,今一别两宽……”   这时,谷安岁才终于听出来了,手一晃,规整漂亮的字体被染上了墨迹。   她怔怔地抬头:“姨母……这是?”   姨母平静地说:“我要和离。”   这话一出,崔承章都顾不得旁的了,走到近前,吓得脸色煞白:“母亲,你要和父亲和离?怎么能?我知道错了,往后再不会做这样的混账事了!”   姨母没理他,反而拉住了谷安岁的手,掌心干燥又温热:“此事我是好生考虑过的,不是一时冲动。安岁,你与承章不同,他再混账,有他父亲,祖母,还有崔家一大家子替他收拾烂摊子。你什么也没有,只能靠自己。可如今不同了,你有崔则行,马上也就有官身了,前途一片大好,我这个残病之人也可以松手了。”   谷安岁咬着唇,长睫裹了泪珠。   “傻孩子,哭什么?”姨母笑了笑,声音虚弱又温和:“在这府里,我的病是一辈子也好不了的,索性回去,回你外祖家,先养好身子,告诉姐姐这天大的好消息。等过几年,你官做大了,再将我接回来。放心,有你在,我这叫荣归故里,人人都得尊我敬我,自是比在这舒坦许多。”   谷安岁小声抽泣,不舍地将她的手越攥越紧。   姨母又看向崔承章,语气冷了点:“若你还认我这个母亲,以后你的事,那个女人的事,都不许再找你安岁妹妹。”   崔承章满腹劝说的话堵着,想要一下倾泻出来,却触及了母亲那双强硬的眼神,只能不甘地咽住,点了点头。   姨母的脸色总算柔和下来,拍拍她的手,语气带着点轻快的意味:“快些去写吧,早些写完,早些派人出去寻他。”   谷安岁哽咽着点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只是重新提起笔,郑重地,一笔一划地落在崭新的纸上。   *   这一耽搁,回到归云苑已经入夜了。   屋里黑漆漆的,静得连自己的呼吸都能听见,谷安岁蹑手蹑脚地溜进去,试探性地环顾了圈,连一点人影都没看见。   正庆幸时,腰身倏地被束住。   宽厚的怀抱从脊背绕到小腹,牢牢地锁住她。男人贴上了她的耳垂,幽幽地说:“我一直在等你。”   等你和我分享好消息。   可从白日等到黄昏,再等到天黑,就坐在这,什么都没等到。   谷安岁晾了他这么久,自知理亏,扭过身将脸埋进他怀里,乖巧地说:“突然生出了些事,才回来迟了。”   轻飘飘一句话当然不能打消他的焦灼,他忍了忍,问:“宫里报喜的人,见到了吗?”   她小幅度地点下头,在他腰腹蹭了下,语气含着上扬的笑意:“见到了,我居然真的被选上了。”   他垂睫,指节挟着她白净的腮颊,理所当然地问:“那怎么耽搁了这么长时间,去了哪?见了谁?遇到了什么事?”   盘问得太过理直气壮了,飘飘然落下,以至于谷安岁没觉得一点不对,顺从地吐露:“姨母要和离,说要回外祖家养病,我就多待了一会,以后不会了。”   崔则行悄然往她衣领探的指节一顿,眸光微闪,好似很惋惜的模样:“是吗?那安岁岂不是见不到她了。”   在无知无觉中,他坐在了榻上,谷安岁被拎到了他的腿上,高高衣领被大幅扯开,露出还没褪去的痕迹。   他略一打量,毫不留情地覆上掌心。   谷安岁靠在他肩上,仍沉浸在姨母要离开的悲伤中,又担忧地问:“可姨母能顺利和离吗?老夫人和姨夫真的会同意?”   “放心。”他笃定地说:“她一定会顺利离开京城。”   “但是,现在,你的心思应该放在我身上。”   没等听明白他的话,谷安岁忽地吸了一口凉气,指尖掐进他的手臂。   他微眯着眸,缓滞又沉重地问:“知道错了吗?”   没等谷安岁做出反应,身子一颠,站了起来,崔则行一手托着人,另一手拿着火折子,依次点燃了屋中的几盏烛火,几乎是绕了一圈。   “什么、什么错?”她恍惚地回忆:“我不会再回来这么迟了。”   他的态度近乎严苛:“只有这一点吗?”   谷安岁不明白,不明白他的心。她低弱的呜咽声,在寂静的屋里冒出来,弯曲的尾音往人心里转。   昏黄烛火盈满了整间屋子,将一切白净,阴郁都照了清楚。   最后一盏烛火前,崔则行搭着睫,指节一颤,忍不下去,随手将火折子丢了,支着她的腰问:“难道我不应该成为你的全部吗?为什么还要离开?为什么不十二时辰与我待在一块?”   衣裳是由他穿的,该怎么解,自是轻车熟路。谷安岁听着他的质问,重重地咬住他的脖颈,已经是全部了,还要怎么给?   烛影打在他那身柔顺的绛紫官袍上,泛着淡淡的光泽,是下朝得知名单后急匆匆赶回来的,等了一日直到如今,衣衫完整,一点没褪,只有腰带略微松垮,卸了玉扣,毫不留情地惩罚犯人。而她,就这样攀在他身上,洁白衬得那深紫愈发浓重,鲜明,压得她几近喘不上气。   “我错了……”她一边哭一边说,但具体错在什么地方,自己都不知道。   他循循善诱:“我们是什么关系?”   谷安岁泪眼婆娑,半晌才顶着这姿态,羞耻地说:“……师生。”   “啪——”他的掌心一撂,冷淡地说:“不对。”   谷安岁浑身一颤,这回语气多了点讨好的意味:“夫妻。”   果然,崔则行听着这两字,神情缓和了许多,指腹轻慢地滑过她的后脊,激得那一层皮肉发抖:“不对。”   谷安岁想不出来了,实事求是不对,阿谀奉承也不对,那还能是什么:“……不知道,我不知道了。”   他低下头,湿热的气息在她身上洒,慢慢地吐字:“你是我的主人,可以命令我做任何事,无论你说什么,做什么,我都会是你身边最效忠下贱的一条狗。”   他撩起她被汗泪浸在腮颊的黑发,反问:“见过狗吗?它们是离不开主人的,被丢下了,抛弃了,就会乱咬乱叫,惹出各种祸事,得用绳子牵,在眼皮底下看着,管着,才能安稳度日。”   “所以,你不能离开我,得时时刻刻陪在我的身边。知道了吗?”   谷安岁觉得他疯了,疯得没了人形,可弦被绷到了极致,一点松开的余地都没有了,她只能点头,委屈地低泣:“知道、我知道了,不会离开你。”   身份颠倒混乱,被挟制威胁的反倒成了主人。可怜的谷安岁被绕了进去,被迫承认这身份。   她讨好地凑上脑袋,用唇细细去亲他的脖颈,烙了一层温热的水痕,企图感化他。   崔则行只觉得是爱抚,来自主人的爱抚,含着她身上独特的味道,幽幽往他身上洒。   他激动地往她身上靠,将人越支越紧,只在心里想。   安岁,我该怎么爱你才好?是不是爱的还不够多,不够重,才令你没将心思全放在我身上?   他恨恨地咬住她心脏上的那一层丰腴,齿关摩擦着细嫩的肌肤,却愈发生痒。   不出预料的,谷安岁一觉睡到了第二日的昏黄,她一股脑坐起来,恍然想起今日还要去姨母那,办好和离的事。   正懊悔自己没抵住诱惑时,崔则行端着碗勺,从外面走进来了,他神色如常地坐在榻旁,将勺子递到她唇边:“饿了吧。”   她想要自己拿勺子,他不让,绕开她的手,递到她嘴边,撑开她的唇喂进去,和昨夜没什么区别。   谷安岁嗓子有点哑,扯了下他的衣摆:“我有点急事。”   崔则行淡淡地说:“你姨母的和离书已经签好了字,过了官府,递了文书下来。想来,再过几日,就能离开京城养病了。”   这么快。谷安岁有些惊诧,想细问却被塞了满口汤,她鼓着腮,嚼了嚼,只得放弃出声。   唉,她真不明白他的拈酸吃醋。   崔则行轻描淡写:“对了,婚期在十日后。”   作者有话说:   事业上升期被逼婚   好吧,更肥章失败,先写这么多吧   掉红包 第54章   明晃晃的逼婚。   当然, 崔则行自有他的一番道理。   三日后,谷安岁就要授官了,进了朝堂,事务繁多, 和她打交道的都是男子, 谁知会不会有哪个下流胚子生出些不该有的心思, 暗中窃走她的真心。   每每一想到这,他就焦灼得难忍。   当然,这也不只是为了自己。她的家宅安稳了, 往后在朝堂才能如鱼得水,他这也是为了她考虑。   怎么能叫逼婚呢?   他搭着睫,随手将汤碗放在一旁,抬着黑眸和她对视。   谷安岁意料之内地被吓到了,她只记得他提过几次, 没将其当回事, 贸然将婚期甩到脑门上, 实是太过惊骇。   崔则行眼见着她的反应,诡辩道:“如今你尚未入朝, 还有几分空闲,能将人生大事办了,姨母也尚未离京,能在近旁观礼,是为一箭双雕。”   “是吗?”谷安岁有点狐疑。   他抓住她露到被褥外的脚踝,放到腿上, 指节毫无遮掩地顺着小腿攀升。   这般亲昵的动作,换作以往,谷安岁早就羞耻得说不出话了。可夜以继日, 潜移默化,底线不断被逼退,和他的亲密好像成了一件理所应当的事,被摸得有些痒,也能忍着没缩回去。   “说的自然都是实话。更何况,待入朝了,为官者作风不济可不行,是会被人上奏抨击的,严重者还会连累官职,一路下贬。”他挑起眼尾,瞳仁幽幽映着她的眉眼,若隐若现地将她钉在了眼眸里,反问:“安岁,你不会是不想对我负责吧?”   他像是全心全意为她考虑一样,维持着温良无害的表面,以期让她就这么含糊地答应了,可往被褥潜入的手还是暴露他的不安。   ……负责?   老实的谷安岁愣了下,好像是哦。他们都已经那样了,偷偷摸摸的也不是办法,是得有个名分。万一被捅出去了,那她好不容易得来的官职可就没了。   覆着薄茧的指腹摩挲着肌肤,划出难忍的痒意。谷安岁的腰身忽地一弓,眼里被逼出了泪花,放在他腿上的小腿绷紧了,溢出难忍的哼声。   太频繁了,她更担心他的身体,不由瞟了一眼。可惜……她痛苦地挪开了眼。   她被按着亲,已经不是在询问她了,而是将声音往耳朵里塞:“答应我,好不好?”   “答应我。”   “答应我。”   “答应我。”   “答应我。”   …   …   数不清他重复了多少遍,像是恶鬼索魂,直至她的脑海只剩下这三个字,终于给出回应:“好……”   ***   今年入选女官的另外两人,是取了榜首的宋思雨,和山序书院一文武双全的姑娘魏初。而谷安岁夹在中间,不上不下,取了中等。   得知名单后,谷安岁很是惊讶,人选居然没有崔太后的侄女崔明仪,说来她才是毫无疑问会入选的。可太后半点没徇私情,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公正严苛。   站在宫门口,朱墙分明没想象中的高大巍峨,可一抬眼,灿烈阳光依旧照得人不敢直视。谷安岁将一身衣裳理了又理,紧张得说话都哆嗦:“你、你快帮我看看,这样行不行?”   她仰着白净的脸,纤密眼睫紧张得扑闪,像刺进了他的胸膛,在心口上扑闪。   他点点头,又伸出手,替她理了理衣领,小气地遮住了一截雪白的颈项。   谷安岁不放心,左扭右扭:“那左边呢,右边呢?都可以吗?”   “还有后面。”   她全方位地展示,生怕有哪儿的小纰漏没被发现。   正移动着,脸颊忽地被指尖捏住,不得已顿在那,将将要亲到他的唇瓣。   谷安岁一改往日的温顺乖巧,无情地用手挡住了他的嘴:“不行,把我的口脂弄花了怎么办。”   可崔则行早就被惯坏了,哪能接受得了这落差。他动了下干涩的唇,微微张开,湿润立刻覆上了她柔软的掌心,舔了下。   谷安岁像被蛇咬了一样缩回手,不敢往自己身上擦,偷摸在他袖摆上蹭了两下。   宫门口呢,真不像话。   引路的小太监来了。   谷安岁一本正经地甩了下袖子,维持着严肃的神情,果断跟在小太监身后走了。   到了庆辉殿前,她遇到了宋思雨和魏初,宋思雨除却穿着严谨认真了点,旁的与往日一样,见到她就笑着打招呼。而魏初却是头一遭见,听说是调回京城的武官之女,热情爽朗,身手极佳,京中好些自小练武的公子都比不上她。   “谷姑娘。”宋思雨拉住她的手,叮咛道:“太后性情温和,待人亲厚,想来也只是问一些寻常问题,不用紧张,也不用将我的手攥得那么紧。”   谷安岁有些尴尬地松了点力道。   三人一道被领了进去。   谷安岁双膝颤颤地跪下,缩着身子,埋首请安。   “参加太后。”   “起来吧。   是一道温和的声音,轻淡的,混着殿内幽幽香味,飘入几人耳中。   谷安岁听得有点飘飘然,紧张都消解了大半,低着乌眸,乖乖地站在那。   崔太后刚刚三十,五官肖似老夫人,却多了点难以言说的威势,目光柔和地打量她们三人,一个个略过,只在谷安岁脸上略微停顿了瞬。   她对此女有印象。春考一共考四门,旁的倒还好抉择,唯有策论,伯仲之间,难以比较。那日底下人递了几张策论考卷,不知该定谁为甲上,她只打量了一眼,就选定了其中一张,字迹工整漂亮,句句都是下了苦功夫的,足以见着此人心性沉稳,是如今她身边最缺的。   后来,才知晓此女是和五弟有牵连的那位。   再加上另外那三门,竟比宋家自幼培养的宋思雨差了一点。   她本抱了更大的期望,以为会是个独当一面,心思活泛的姑娘,可这一看,竟是个怯懦胆小的,看着成不了什么事,不免有些失望。   心思回转间,已将三人看了个透彻。   崔太后笑笑,没跟她们说课业官职,反倒闲说起了家常。三人渐渐放松下来,直到提及婚事,谷安岁红着脸,支支吾吾地说了婚期,就在十日后。   这么急,崔太后皱了眉,少见五弟这般没有分寸,太不懂事了。   从小到大,唯有他自己极度不确定,患得患失的事才会如此急躁。听闻此女是先和三房的侄子定过婚约的,而后又不了了之了……   到最后,闲话说得差不多了,崔太后笑眯眯地给她们定了官职,宋思雨为吏部员外郎,魏初为陛下贴身亲卫,而谷安岁为礼部主事,又给她们赐了官邸,赏了田地,颇为大方。   三人中宋思雨官阶最高,魏初实权最大,唯有谷安岁不上不下,和排名一样没什么出挑的。   但她一点没察觉到,雀跃地跪下谢恩。毕竟三年前考上女官的三人,被授的都是地方官,她好歹是京官呢。   走出了宫门,崔则行站在那等她,衣袍落在身侧,袖摆间银色绣纹折出幽冷的光,神情冷淡,正和身边一红袍官袍的男子说着什么。   “崔则行。”她小步走过去,在宫里伪装着庄重的姿态。   听到声音的那刹,崔则行脸上渡了一层柔和的光,下意识勾住了她的手指。   凑近了看,才见那红袍男子是崔承宇。   崔则行旁若无人地问:“见过太后了?”   谷安岁想抽回手,没成功,只好放任他这样,小声地说:“太后赐了礼部主事的官,还赏了府邸田地。”   好巧不巧,崔承宇就是礼部郎中,是她上级的上级,此刻一听,目光复杂地看向她,怎么也没想到当初他想纳的姑娘成了他的同僚,一股难言的情绪包裹住了他,说不透理不清。   他不知该如何反应,索性俯首,向五叔告退,离开了此地。   两人刚上了马车,崔则行就将人揽在了怀里,细细地吞吃她的口脂。   谷安岁没有拒绝他的理由了,衣袍揉皱,就是撕开了口子,露了不该露的地方,也不需要出去见人了。   崔则行一想到她往后一日大半时辰不在身边,就会担心,怕她受伤,怕她流泪,怕有野男人吸引了她的注意……他脑海里立刻浮出一些人的身影,会是新的威胁吗?   亲得突然狠了,谷安岁推了推他,却并没有给她留下喘息的口子。   他终于松开她,提醒道:“婚期要到了。”   她张着难闭的唇瓣,小幅度地点头:“我记得,记得的,今日还与太后说了。”   和太后说了,承认他了。   崔则行长睫一晃,黑眸里情欲和兴奋痴缠在一块,涌动着。他奖励似地亲了亲她的嘴角:“安岁做得很好,记得将你我的婚贴也给同僚一份,每一个人都要给,往后同僚之间才不会生出嫌隙。”   谷安岁没觉得有什么不对,还当他在传授经验,感激地点点头。   他更兴奋了,握住了她的腿弯。   马车在行进中,薄薄帘子外,有很多行人,风一吹,帘子很容易露出小缝,一瞥就能瞧见。若再偶遇一颗石子,就是难忍的颠簸。   她往角落里逃:“……有人会看到。”   “不会。”他挡在帘子前,轻而易举地支起了她的腰,拍了下她的腿,就凭本能地抬高了。   怎么这么听话。   就该被他欺负,欺负得一滴水花都淌不出来。   一直这样好不好,在一块,不分开。   路程不长,谷安岁咬住他的手臂,在横着青筋的肌肉上烙了几个齿痕,模糊间他好像又要求了什么,被涨得满了的脑袋还能有什么理智呢,只能照单全收,一口答应。   ……   崔府厅内,衣冠楚楚的崔则行坐在下首,端着茶水抿了口,舌尖里残余的口脂甜意被喉咙顺进了腹中。   “成婚?”老夫人冷笑,摆出了极为强硬的态度:“绝不可能。别以为她现在做了什么女官,我就会松口,就算她上天做了王母娘娘,也绝不可能。我不会点头答应的,更别想在这崔府办什么婚事。”   他神色淡淡,并没因老夫人的话有什么影响:“我知道。所以我会搬走。”   “搬到哪儿?别院?”老夫人嗤了声:“在别院成婚,连崔府正门都进不了,能算什么名分?”   他将茶水撂下,算着时辰,谷安岁应是缓过劲了,就略理了下衣袍:“不是别院。太后赐了安岁府邸,我自是要搬过去的。”   老夫人愕然站起了身:“什么?!”   “我不同意,你搬过去像什么话,这这这不就是……”老夫人说不出那两个字。   崔则行站起身,平静地说:“一刻钟前,我就让人收拾物件了,此刻应该妥当了。母亲放心,往后我会常常回府来看母亲的。”   作者有话说:   五叔成功搬入小谷穗的新家   掉红包 第55章   赏赐下的官邸, 谷安岁连边都没沾呢,崔则行的一应物件就已经送了进去,堂而皇之地彰显着两人的亲密关系。   此座宅院,挂了太后赐下的匾额, 名为穗园, 取五谷丰登之意。   谷安岁不知道自己怎么进来的, 一睁眼就躺在榻上了,衣裳已经被换了干净整洁的,从里到外。   她坐起身环顾了圈, 四周都是陌生的,唯有烛黄光影中,持笔落墨的人是熟悉的。   崔则行低着眼睫,修长指节握笔,极认真专注地写着什么。等到她走近了, 打量桌上是什么, 他才回神, 自然地将她揽到腿上,贴着她的脸说:“醒了。”   一张张绛红色婚贴散在桌上, 是被晾干的墨迹,字字遒劲有力,落了两人的名讳。   谷安岁想问这是哪儿的话停住,脸上肉眼可见地泛起了粉意,有些害羞:“你怎么在写这些。”   这么多张,不是一日两日写出来, 像是准备许久的。   崔则行落完了最后一笔:“婚贴自是要亲自写,才可见诚意。”   他说完,掌心覆上她纤细的手, 让手指握住笔,一道在红纸上落着字迹,两个人的名字挨在了一块,像裹了难舍难分的缘分,看得他喉咙一阵发紧,畅然地想到了以后。   谷安岁摸了摸堆成一撂的红贴,不由问:“这些多……你写了多久?”   崔则行轻描淡写:“一个多月。”   她先愣了下,居然写了这么久,怪不得指节间的茧子都好像厚了点,但很快又反应过来,一两个月前她还没有答应呢。   真是用心险恶。   她在他的腿上往前挪挪:“还剩多少,我和一起写。”   “不用。”崔则行不动声色地将两人一道写的那份婚贴放在了一旁,她亲自写的自是不能送出去的:“明日你就要上值,当真不早些睡?”   好像是……她理智了点,却还有点犹豫。   雪白的双腿搭在他膝上,没穿鞋袜。他瞥了眼,将人抱起来送回榻上,塞进被褥里,好心提醒道:“明日别忘了婚贴送给你的同僚。”   第一次见面就送婚贴,有点怪怪的,会被人说闲话的吧。   她瞅着他的脸色,还是先假意应下了,反正他又不知道。   刚踏入朝堂,谷安岁就无师自通地掌握了阳奉阴违的做事准则。   “那我睡了。”   “嗯。”他将她的衣摆往上扯,红肿还没消散,道貌岸然地说:“我检查一下。”   说着,他不忘抬目看她,语气好像指骨没往她身上塞一样自然:“你睡你的。我不会耽误你明日的正事。”   ……   小谷大人走马上任第一天,险些迟到。   她痛定思痛,决心往后不能再这样惯着他。   礼部相对清闲,但一有事情就极为琐碎,忙上一两年也是有的。最近,就为太后携陛下到外祭祀的事忙个不停。   而作为官阶最低的谷安岁,又是一群男人中唯一的姑娘,被排挤打压,几乎是不用猜想的事,可官署中人又顾忌她和崔大人的关系,态度尚算温和,不敢明目张胆做些什么,只是晾着她。   眼见他们聚在一块,手拿图纸,似又在商讨些什么。   另一边的谷安岁穿着身崭新的浅青官袍,坐立难安,将笔握了又松,终于鼓起勇气上前,小声地问:“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这几人中,为首的崔承宇是正五品郎中,身穿红袍,颇为扎眼,也刚刚散朝回来。剩下的都与她官阶相差不大,年纪却大了不少。   没人理她。她又重复了一遍,稍微抬高声音,才终于扭头。   她的上官是一个中年山羊胡男人,郑员外郎,身形细瘦,眉眼慈和,他笑呵呵地说:“不用,谷姑娘,你初来乍到,这些又都是费脑子费力气的活,不适合姑娘家插手,你坐那歇息就成。”   可她已经歇息了大半个时辰,眼看着他们忙来忙去,心里实在不安。   “好。”她咬唇应下。   “等一下。”崔承宇忽地开口,指使道:“你去将近几年陛下出宫祭祀的文书都找出来。”   文书繁多,堆在库房里,要费上不少功夫才能找到,这种费力气的小事以往都是交由差役来办的。   这样的差事等同于为难。几人交换了下视线,心念一转,算着身份,这谷安岁是崔郎中往后的叔母,却敢这样对待她,且不是表明此女没那么重要。   谷安岁哪里能看出他们的心思,当即应下声,跑到了库房翻找。   木架子高,她借着梯子,翻上翻下,累得满头是汗,才将几堆文书找齐全。   等她抱着书出去后,众人的态度忽地不一样了,笑着将她当仆役使唤,一个说她字好,让帮着誊抄,一个说做事利索,让她出门寻个人……   谷安岁忙上忙下,满头是汗,连午膳都没来得及用。   “小谷啊。”郑员外郎悠闲地椅背上一靠,使唤起她来格外得心应手:“你年纪小,跑得快,去瞧瞧我的茶水怎地还没递来,不喝茶,写不出字,误了公务就不好了。”   谷安岁老实地应了声,半点不敢耽误地跑出门了。   而一切的始作俑者崔承宇冷眼旁观着,此刻,他也说不上来对她的感受了,明明觉得她骗了自己的感情,活该被欺负,可眼见着她走到和自己差不多的位置上,憎恶之余不免多了一丝欣赏,是苦读数年,同窗和同僚之间的欣赏,也是男人对女人的欣赏。   一整日,他瞥着那道纤瘦的青衣跑来跑去,公务摆到现在,一页都没翻过去,心像回到了那日撞个满怀的时候,又乱了。   在谷安岁将茶水递回来时,他终于出声:“谷安岁,你跟我过来。”   他率先走进了库房,一排排木架子上堆满了文书,周遭寂静无人,是个说话的好地方。   谷安岁只当他有什么事要吩咐,乖巧地问:“大人有什么事?”   他垂目看她,复杂的情绪在心里一转,竟讥讽地开口:“知道累了吧,你一个姑娘家来朝堂就是错的,往后像今日这样的苦差事不会少,全都会交由你一个八品小吏去做。”   ……八品小吏怎么了。   八品小吏也是有尊严的!   但尊严不能表现在脸上,谷安岁诚惶诚恐:“不累,我不累的。”   她用袖摆擦了擦脑门上的汗水,生怕被看轻了,以后不再将差事交给她。   崔承宇冷笑:“要是你当初嫁给了我,哪会有这么多苦头吃,自是应当在府中享清福,可你却又出尔反尔,扭头让崔承章去下聘,还勾搭了五叔。”   谷安岁愣了下,没料到他会提起这个,半晌才低睫道:“我不知道……根本不知道这桩婚事,是父亲擅自应下的,没有出尔反尔。”   崔承宇瞧着她的模样,在心里嗤笑,真会装,装出这一幅委屈的样子,背地里只会行勾引龌龊之事,谁知道她是如何考中的,说不准其中也有五叔的手笔。   “你不知道?”他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肌肤白净又细嫩,过度用力,留下极为深重的指痕。   谷安岁疼得皱眉,想抽回手,却听他说了一句让自己心惊胆颤的话:“现在也不迟,你放心,我不会让五叔发现的。”   疯了。   她被吓到了,往后退了一步,挣开他手的同时,不小心碰掉了木架上的几本文书,散作一团。   为了掩饰自己的慌乱,她当即蹲下身去捡。   动作急促,乌发偏了点,露出一截雪白的后颈,若隐若现,保守地藏在浅青色官服里,在余光里晃来晃去,难以忽视。   崔承宇的眼神不自觉偏在上面,像被诱惑了般移不开视线,下意识想俯身。   倏地,外头响起一道道惊惶的跪拜行礼声:“崔大人。”   两人俱吓了一跳,先后出了库房,就见崔则行站在房门口,目光冷淡地扫在底下跪拜的人身上。   他没找招呼,在下值前一刻钟突然袭击,就是专门过来瞧瞧要和谷安岁朝夕相处的这些人,有没有心思不纯的。   幸好,都是老的。   根本比不上他。   崔则行刚放下心,就见两人一道出来了,一前一后,分明维持着极大的距离,仍让他杯弓蛇影地提起戒心。   毕竟他的侄子对他的妻子动过心思。   谷安岁走到他身旁,心虚地问:“你怎么来了?”   “接你下值。”崔则行轻淡地掩盖了自己的意图,替她拭去额上的汗:“怎么流了这么多汗?”   刚抖着膝盖要起身的众人一僵,大气不敢出。   谷安岁却没觉得是在刻意刁难,只当是每个新官都要从小事做起,含糊地说:“没什么,搬了点东西。”   崔则行在官场沉浮多年,自是看出了些什么,却没多说,从袖里掏出绛红婚贴,一个个亲自地递到他们的手里,语气冷沉:“婚期就在几日后,若无要事,尽可过来观礼。”   有朝一日,他们竟能收到崔大人的婚贴,惶恐地说不出话,双手捧着,都不敢塞到袖里弄折了。   崔承宇站在一旁,瞧着两人的亲昵姿态,心里忽而涌上了一点别的滋味,竟觉行勾引之事不是谷安岁,反倒是他这不分场合,急着宣示两人关系的五叔。   他连忙压下自己这荒唐的想法。   正派发着婚贴,得知消息的礼部尚书和侍郎们知道了消息,一股脑跑了过去,以为崔大人是过来视察的,慌得俯身就要行礼。   “不必如此。”崔则行淡淡打断他们:“今日我只是过来接我夫人下值的。”   这才让几人停下动作,颇有眼色:“是来接小谷大人的啊。以往只听闻般配,如今瞧着果然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是定了几世的姻缘吧。”   官位高有官位高的道理,马屁都能拍到上官的心里。谷安岁忽然觉得自己要学习的还有很多。   崔则行的神情果然缓和了不少,将婚贴递给几人,态度近乎温和:“不必说那些没由来的话。”   可和他一道站在众目睽睽之下的谷安岁却有些难为情,上值第一日就惊动了礼部所有人,还发了这么多婚贴,肯定会被人笑话的。   崔则行手里只剩下了一份婚贴,他往前走了几步,黑眸自上而下地打量着崔承宇,含着上位者不易察觉的轻慢:“承宇,过几日我与你叔母的婚事,别忘了。”   崔承宇微微咬紧后槽牙,伸出手要去接。   他却一撂,几乎是扔在了那掌心里。   崔承宇皱起眉,抬首和他对视,就是傻子都能品出这是故意的。   崔则行长睫轻搭,漫不经心地看他一眼:“拿稳了。”   就是故意的又怎样。   当他看不出来,这里官阶最高的就是崔承宇,若非他松口授意,这些人怎可能有胆子为难谷安岁,让她累得这模样。   他单看着,就已经忍不了。若非顾念着她往后的处境,早就动手了。   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崔则行走回了谷安岁身边,勾起她的手指,还假意问了句:“能走了吗?”   满屋的人点头哈腰,声线不一样,谄媚程度却差不多:“时辰到了,大人走就是。”   谷安岁才不安地穿着那身皱巴巴的官袍,被牵着离开了。   到了马车上,她累得直接倒在了他身上,一根手指也抬不起来了。   他像往常一样从后面揽在她的腰腹,扣住她的五指,严丝合缝,袖摆微微上扬,露出了一截白净的手腕。   而手腕上,赫然横着几道他没见过的指痕。   什么样的接触会留下这样的印子?   他微微低头,脸上罩着阴郁的暗影,极力克制地问:“这是什么?”   作者有话说:   求助:老婆身上有我没见过的痕迹是怎么回事   掉红包 第56章   这一问, 谷安岁就想到了那句令人惊恐的话,下意识遮掩道:“我不小心弄到的。”   她在撒谎。   情人之间的大忌。   崔则行摩挲着腕上指痕的动作一滞,脸上透着青白的冷色,内心的惶惑几欲挣破血肉跑出来。   哪个贱种趁我不在碰了你?   你居然还包庇、隐瞒他。   他的掌心覆上那几道指痕, 将纤细、瘦削的腕骨全然握住, 语气听不出情绪地问:“怎么弄到的?”   谷安岁磕磕绊绊地说:“就是……捏了一下, 然后就红了。”   他不再说话,反复抚着那一块肌肤。   谷安岁其实被摸得有些疼,但到底心虚, 一句话也不敢说,反倒讨好地往他怀里蹭了蹭,还主动地亲了口他的下颌。   温热的唇瓣贴上那一块紧绷,含着姑娘家的羞怯,一触即离。   崔则行忽地想起一个传言, 说在外偷了腥的丈夫, 回家后总是加倍偿还那个被遗忘的妻子, 百依百顺,主动讨好, 以此来抵消内心的愧疚感。   当然,安岁不可能背叛他,只可能是角落里冒出了个不长眼的贱种,刻意行勾引之事。   他会揪出来的,再好好管教。   他虚伪地笑了下:“怎么这么乖?”   谷安岁低了头,不大好意思看他的眼睛。   他问:“今日做了什么?累吗?”   谷安岁含糊地说:“没什么, 就是搬了点东西。”   “没离开官署?”   她老实地摇摇头:“没有。”   他在心里排除了那几个又老又丑的,漫不经心地问:“有人为难了你吗?是崔承宇吗?”   怀里的身体瞬间一僵,不打自招着罪行。   逮到了。   他将下颌埋进她的颈项, 亲密无间地贴在一块。   谷安岁不明白为什么要刻意点出崔承宇的名字,像是在刻意暗示什么。   她莫名其妙地紧张,可明明什么都没发生。   可崔则行却轻巧地揭过了这一段,转而说起旁的了。   谷安岁慌乱的心才渐渐安定下来,她悄悄告诉自己,没关系,她会处理好的。   夜里,崔则行做得格外凶。   她几次落荒而逃,都被拎了回去,泪裹满了被褥,手腕被覆上了新的、深重的痕迹。   到最后,她已经失去了意识,又酸又涨。   可这种滋味,等再一睁眼,天光大亮时也没消失。   她皱着眉,想要往后挪一挪,熟睡的人却忽地醒了,自然将她往前一揽,严丝无缝地贴在一块:“不着急,还有一会,再睡会。”   他醒得很彻底,黑眸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危险气息瞬间涌来,怎可能睡得着。   谷安岁的眼睫快速颤动着:“那你……离我远一点。”   她实在说不出口,小腿还搭在他的腰腹上,刚想一缩,就被握住。   他恍若未闻,掌心摸着她微微隆起的小腹,温热又软绵绵,藏着维持她运转的所有东西,好想永远和它们靠在一起,久而久之,也就成为了其中的一部分。   到时候,没有了缝隙,也就没人会溜进她的心里了。   幸好谷安岁听不到他的心声,否则早就被吓傻了。   他耸动了下腰腹,含含糊糊地亲她:“别着急,不会耽误的。”   “会的……”她生怕迟到被针对,急急地说。   “那我送你去,好不好?”他托着她,作势就要站起身。   谷安岁瞬间想到了昨日被注目的场景,实在难熬,若他再去一次,指不定会被怎么说呢。她悻悻地松开了手,自然而然地落入了上一个陷阱里。   ……   小谷大人再次痛定思痛,发誓下次绝不会放纵他。当然,真到了下次,也就另说了。   等到谷安岁气喘吁吁,再去上值时,众人的态度就截然不同了,不仅没让她跑腿取物,还主动将她纳入了礼部最紧要的事里。   郑员外郎反差最大,主动将那一摞公文全都搬到了她桌上,还用袖摆替她擦了擦干净整洁的桌面。   她坐在那,屁股像长了刺。   他满脸堆笑,山羊胡笑得在抖:“小谷啊,你虽然年纪小,但我瞅着就觉得你是个可塑之材,聪慧,机灵,认真,踏实,往后有什么事,直接和我就行。”   天差地别。谷安岁实在不习惯,无措地应了声。   可环顾一圈,崔承宇不知怎地,今日没来。她下意识松了口气,战战兢兢地擦了下额头的汗。   幸好不在,她还没想出应对办法呢。   谷安岁是考进来的,不掺一丝水分,满当当的真才实学,尤其是和礼部有关的法史一门,她日背夜背,几年来没人说话的早晨都是看着那些乏味的书册渡过的。   她将公文一份份看过去,很快就明白了礼部最近在筹备什么事。每三年,陛下都会出宫亲自吃斋饭,鸡鸣即起,抄经诵文,以身为上苍祈福,这是大越百年的传统。按说只需与往年一样即可,可当今陛下不过三岁,怎可能做这些。   朝中有人提议太后代劳,又有人说这失了天子体统,吵了半月,没有结论。   她托着腮想,的确是个难办的差事。   正出神之际,余光却瞥见崔承宇从房门处进来了,脸色憔悴,衣裳也皱巴巴的。   他拧紧眉,眸光沉沉地往她身上望去,吓得她立刻低下头,装作很忙的样子。   听着周遭同僚议论,这才知晓,昨夜里几个小国的使节莫名要离京,都到了京郊才禀到崔承宇那,吓得他连忙纵马去追,熬到现在才问清前因后果,将人先劝了回来,但这事还是闹到了尚书那,被训斥了一顿。   一只手扣了扣的她的桌面,她抬首,就对上了崔承宇不太友善的眼神。   崔承宇随便拿起她桌面上的公文,翻了几张,冷冷地说:“这些文书,不是你这官阶能碰的吧。”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都是为了将事情办好,私底下的小吏传阅议论是常有的事,没那么多人挑刺。   他就是存心刁难,非要落她的面子。   谷安岁初来乍到,不知道这些规矩,愣了下。   “你在礼部,规矩自是比旁的地方严些,莫要想着那等逾矩越级的事……”忽地,他声音一梗,眼神凝重了些,慢慢扫过纸页上漂亮、端正的字,几十行字,从身份到礼节考虑得周到严谨,还引经据典了不少前朝的例子,纵是最古板的老学究,也挑不出这里的错处。   他的心里忽而涌起了一股难言的情绪,像有人狠狠地甩了他一巴掌,当然,他的身份是没人敢扇他脸的。以至于,过了很久,才发出声音:“这是你写的?”   谷安岁初来乍到,不知道什么规矩,这些都是郑员外郎塞给她的。她生怕被问罪,紧张地点点头。   崔承宇不说话了,将册子往袖里一收,背过身走了,只丢了一句:“往后不允再做超过身份的事。”   见到人走远了,她才坐回椅上,大气不敢喘,窝囊地擦着额头的冷汗。   做官真难啊。   她又捏了捏酸涩的腿,至今那种饱胀感还没完全散去,痛苦地闭了下目。   在外劳心劳力一日,回去还得接着劳动。   不过,明日她就开始休沐了,婚假足足有五日。   说不准崔则行会放过她呢,又不是铁人,白日办差,夜里还能有精力,说不准已经是强弩之末,硬撑罢了。   很遗憾,她美好的想象落空了。   “分开。”崔则行命令道。   “……”她的腿在抖。   崔则行却停了动作,在这种时候少有地放过了她,只是抱着汗涔涔的身子,怜惜地问:“今日有人为难你吗?”   她坐都坐不稳,要手臂揽着才不会滑出去,怎有意识回答他的话,凭本能地说:“没、没有,都对我很客气。”   “客气?”他捻了下她,黑眸微眯:“谁对你客气?”   “所有,所有人都笑着和我说话。”   “笑?”他精准地捕捉了关键词:“谁对你笑了?”   他疑心深重,生怕在哪个阴暗的角落里冒出个他不知道的人,悄无声息地带走她。   单纯的谷安岁哪听出那么多,开始一个个和他说着名字,那些人的身影在他脑海中划过,他暂时放下心,趁她迷离不定的时候,才敢露出几分狭隘的本性:“谷安岁,你最好在外面安分守己,否则我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谷安岁一下被这话激醒了,又实在不明白他,她又不是什么金子银子,平平无奇的一个人,哪有那么大的吸引力。退一万步来说,就算有,一个已经受不了了,哪有多余的精力去应付第二个,长久下去,肯定会累得早衰的。   她老实地低下头:“我、我知道的。”   就在以为今晚就这样结束时,绵软腹部上的指节突然用力,扣住她,就这样面对面哄小孩的姿势,将她塞在怀里。   可妻子在外奔波了一日回来,这做丈夫的怎能不体恤她呢,拉着她胡闹,也太不懂事了。   崔则行有他独特的说辞,这不费力,趴在他肩上就行,晃一会说不准都睡着了。   对,他是在哄睡。   效果倒是挺好的,没一会,谷安岁真就闭上了眼,蜷在他怀里安稳睡着。   谷安岁是真累了,少有地睡到了日上三更。   醒来后,她也不用上值,可以好好观赏一圈自己的新府邸。   穗园不算大,毕竟只是个八品小官,前后加一块才和归云苑一样大,这还是太后额外开恩的赏赐。   推来门一看,已经开始挂喜绸了,到底都是鲜红的。   她恍惚地站在那,原来明日就要成婚了。   可直到此刻,她对婚事的细节一概不知,就连婚服都没试穿过。   作者有话说:   来了来了   下章就结婚啦   还有一个大剧情,正文就结束了,估计在二十万字出头这样   掉红包 第57章   崔大人和新晋谷女官的婚事, 本该是热闹的大好事,却办得颇有几分诡异。一是崔府闭门不见客,摆出一幅冷漠忽视的姿态,不承认新郎官姓崔一样, 二是崔大人将一应物件连夜搬进了穗园, 好像上赶着要住进去, 怕有人捷足先登似的。   宾客心里狐疑,猜什么的都有,但不敢说。   春夏交接的季节, 风卷着云,空气里浮着暖融融的味道,舒坦得连四肢都不愿展开,算是个办喜事的好日子。   谷安岁头一次穿婚服,衣裙繁复重绣, 绣线里夹着细密金丝, 层层叠下来, 光彩照人,艳而不俗, 一看就是制了许久的,可一次没量过,尺寸却恰到好处,一点需要改的地方都没有。   素心很惊讶,嘀咕了几次绣娘手艺好。   谷安岁乖乖地坐在那,金钗点红, 柔软乌发被妥帖地束在其中,细长流苏坠在肩侧,任由她们添脂抹粉, 因着很少穿颜色鲜丽的衣裳,乍然一穿有些不自在,指尖紧张地攥着袖摆。   屋内倏地静了,她闭着眼睛,等着脸上的脂粉被画完,许久没得到回应,小声地问了句:“好了吗?可以睁眼了吗?”   没人回答她,反倒唇上多了温热的触感,细致地,缓慢地侵入,像回家一样熟练地试探着口腔的每一个角落。   谷安岁睁开眼,果不其然是崔则行,他低着睫,毫无顾忌地吃走了她刚涂上的口脂。   太不像话了,好些宾客都在外面呢。   ……不过,今日成婚,她决定纵容他最最最最后一次,以后绝对不会这么窝囊了。   好歹她现在是八品官吏,有威严的。   等亲完了,他留恋地拿出手帕,替她擦去淌出液体的唇,开始道歉:“抱歉,没忍住。”   他说完,不忘复原,用指腹抹了点盒里的口脂,慢条斯理地替她重新涂在唇瓣上。   谷安岁不均匀地喘着气,眼泪差点被逼出来了。   她没什么威胁力地说他:“你、你不能这样……很多人呢。”   崔则行显然没听进去,眸光滞住,涂唇脂的手指停住了,正悄悄地往里探。   她气恼,咬了他一口,用舌尖挤了出去。   这时,她才看清他也换了一身艳丽的红袍,料子柔顺地垂在身侧,泛着细腻的淡淡光泽,因半跪的动作,折出了两道细微的皱痕。正情动着,眉眼也泛起潮红,润泽黑眸幽幽地凝向她。   嗅到危险气息的谷安岁屁股往后挪了挪。   幸好,崔则行只是站起了身,气息微重,朝她伸出掌心,终于说出了原本的来意:“时辰到了,该出去了。”   因为崔家不同意(除了老夫人,崔家人都到了),谷家没邀请(老谷几人不请自来了),也就删繁就简,减去了接亲的一干事宜,只做拜堂、洞房最简单的几样。   但该来的,每一个都请到了,尤其是崔则行至今还嗤之以鼻的几人,自然是得过来旁观他和安岁的幸福时刻,也好正了他的名分和地位,绝了一些贱种不知廉耻的心思。   堂上坐的是姨母,她笑盈盈的,脸上憔悴的病容在离开崔府后的几日几乎快消失了,只剩下柔和欢喜的神采,望向朝她走来的两人。抛开礼节,她实在挑不出这侄女婿的毛病,哪哪都好,正好配她最好的侄女。   周围站了不少宾客,从昔日学堂同窗,再到如今的礼部同僚,几乎都是她身边的人。无论好恶,一道围观她的婚事,投之以祝福的目光。   规矩是差不多的的,一旁喜婆笑盈盈地喊着三拜。   望向姨母,谷安岁犹豫了下,余光瞟了眼崔则行,不知该不该跪下去。按他高高在上的身份,又都是宾客围观,跪下去会有失他的体面。毕竟那只是她一个人的姨母。   这一愣神,崔则行眼睫微垂,眼脸透着细碎的阴影,没见丝毫不悦,已经先跪下了。   红绸被一拽,她下意识也跪下,呆呆和他一起叫了声“姨母”。   拜了天地,告知神明,然后转过身来,夫妻对拜。   礼节出乎意料地快,可她低头,打量着手里的红绸,才恍惚地意识到将他们的命运彻底绑在了一起。   最后一拜起身后的刹那,她的手腕倏地被崔则行紧紧攥住,指骨牢固圈绕住她,紧得她骨头疼。   她不解地对上他的黑眸,清亮的瞳仁里冒着汹涌又难以忽视的爱意,如有实质般溢在她身上,他盯着她,慢慢地吐字:“结发夫妻,恩爱不疑。你生我往,你死我随。”   前一句还带着点温柔缱绻的意味,也算映衬着大喜之日热闹的气氛,后一句却莫名带着森森的冷意,往她骨头缝里钻,像无声地将她裹进了透明的网里,动一下都艰难。   谷安岁动了下艰涩的喉咙,想要说什么却又无言。   离得近的不少宾客都听到了他的话,气氛一时凝滞,喜婆颇有眼色,连忙出声说着喜庆话,将两人送进了洞房。   宾客们也松了口气,送他们往里走。   唯有角落里的崔承章屹然不动,无言地抿着唇,难掩脸上的落寞,他为了罗燕语,不得已求到了父亲面前,得了帮助,却被严厉训斥了顿,事情也闹大了,往后自是没什么好人家愿意与他接亲的。   这种情况,他哪还有心思读书,连着几日告假,落了不少课业,今日是出来办好产婆等事的,远看着这处的热闹盛大,还是没忍住,挤了进来,非要亲眼看看自己爱慕的表妹成婚。   他咬着牙,强迫自己挪开眼。   ……   屋内,宾客都被赶了出去。崔则行也没出去敬酒,那些人只是过来旁观见证他得到名分的,用完了也就没必要搭理了,婚姻毕竟只是两个人的事,只需要防着没人插足就行。   谷安岁看着尚早的天色,虽然她没有成过亲,但好像新郎是需要出去敬酒的,犹疑地问:“你不出去吗?”   崔则行含含糊糊地亲她:“只有我们不好吗?”   时至今日,迟钝的谷安岁终于领悟出了点别的意味。这种送命题,她不敢说不好,他会借题发挥的。   “……好,你在就很好。”她被亲得双唇麻木,还是费力地回应他。   崔则行勉强满意,才端来合衾酒,怕她后悔似的,自己先一饮而尽,才递给她,盯着她的动作。   乖孩子谷安岁第一次饮酒,有点不敢喝。她先试探地抿了口,又辣又涩,难喝得皱起眉,可瞟了眼崔则行,不得已咬牙一口喝光。   崔则行捏着她的腮颊,不放心地问:“喝完了吗?我检查一下。”   她乖乖地张开嘴,他抬着下颌,细致地打量,从齿关看到舌尖,不知道是在检查酒,还是在观赏她的口腔。   不过既然都张口欢迎他了,那他也就这样顺势钻了进去。   “等、等一下。”谷安岁躲开他凑上来的唇,跑到屋里角落里打开木匣,拿出了什么,又扭捏地递到他眼前,小声提醒:“还没结发呢。”   她白净的掌心里躺着一截乌发,是当初她剪下来的,兜兜转转,又出现了两人面前。   崔则行看了许久,没看掌心,而是看她。   她被看得脸上泛起一层薄薄的粉意,摊着手,不好意思看他:“用这个,就不用再剪了……”   “好。”他声线微哑:“你的,我也提前剪了。”   时至今日,那根红线缠绕的断发依旧藏在他的心口。   崔则行小心将它拿出来,低下眼睫,认真又郑重地用红线将它们缠在了一块,像是在缠绕他们的命运。   然后,吝啬地将东□□占了。   红烛静燃,屋内气氛渐渐变得沉重,炙热,要发生什么不言而喻。   谷安岁攥着袖摆,瞥着他的脸色,打算将有些事糊弄过去,抱着侥幸心态说:“我去将发簪拆了。”   多耽误一会,说不定他都睡过去了。   “好。”他答应得很果断。   反倒让谷安岁心里泛起狐疑,一步三回头地看他,防备这个没有信用的人突然袭击。   直到她坐在铜镜前,都没有人拦她,她终于松了一口气,算着年纪,崔则行毕竟已经二十六了,硬撑了这么多天,终于熬不住了。   太好了。   她欢欣雀跃,终于可以安稳一夜了,哼着声将发簪拆下。   对着铜镜,刚拆了一根,悄无声息的,腿弯忽地被握住,将她以坐着的姿态拎了起来,手臂从膝下绕进去,以此撑着她的全身,而她下意识往后一靠,靠在了他的胸口。   搭在她腿下的手掌往上,指节一勾,衣带就散开了,一切都被铜镜收入眼底。   这面铜镜是特意挑的,光洁又明亮,印在身上如同照妖镜一样,将所有鲜亮的光彩的都照回原形,只剩下最原始的本性。   谷安岁哪里敢看,羞耻地闭上了眼。   他凝视着铜镜,掌心覆上,却捂不住,非要在她耳边说:“把眼睁开,看着。”   她的眼睫抖了抖,还是顺从地睁开眼,却不敢直视,被逼到这份上了,只能软弱地求饶:“别在这……”   底线可怜地往里退缩,崔则行就这样得寸进尺,指节再一勾,汹涌的凉意袭来,指痕按在小腿肚上,热胀冷缩,激得她一阵发抖。   银光闪烁,如粼粼波纹般印在两人身上,一点细小的红痣都清晰可见。   她的小腹清瘦,覆着一层单薄柔软的肌肤,随着银光晃动而晃动,每一发抖都伴着一声低弱的呜咽声,像袒露在赫赫阳光下被旁观了一样。   太清楚了,谷安岁臊得实在受不了,想跑,手费力往前伸,攀住桌沿,妄图就这样逃脱。   崔则行黑睫低垂,少有的大方,放任她滑出来,跌坐在椅子上,双腿却不争气软在了逃跑的半途。   她弯着腰,白净又瘦削的肩胛骨随着沉重的呼吸晃动着,他的指腹爱怜地抚上她的脊背,一点点往上滑,轻声训道:“不听话。”   不听话是要罚的。   他随手拿起了桌面的红绸,三两下将她软绵绵的手脚束在了椅背上,雪白映衬着鲜红,刺激着人的感官。   距离更近,照得更清楚了。   他俯身,顺着颈项一直往下亲,黏糊地喊她的名字。   安岁安岁,我的妻子。   结发夫妻,恩爱不疑。   你生我往,你死我随。   ……   小谷大人休沐的几日比上值时还要累,从没有这么盼着想要去官署。   从身到心,犹如初生的嫩苗,被倾盆大雨狠狠浇打着,虽得了滋补,脸色都红润一些,却也彻底弯下了腰,失去了骨气,连拒绝的话都说不出口了。   可一回去,就听说了崔承宇递的折子被采纳的消息,他人被围在门口,几个同僚正奉承着。   “崔郎中,你递的折子太后格外青睐,若是此事办妥了,肯定要受到提拔,到时莫要忘了我们啊。”   “不愧是崔家人,一个比一个出挑,青出于蓝胜于蓝啊。待过个几十年,崔大人自是要交到郎中你手上的。”   ……   言语间,似是崔承宇受到了极大的赏识和重视,直接在太后面前得了脸。   谷安岁从人群缝隙里溜进去,尽管她做了很多心理准备,可还是成为不了这种拍马屁的人,说这种话都觉得烫嘴。   她只是暗自思忖,虽说崔承宇的人品一般,但真才实学还是有的。   这念头一直到她打开郑员外郎偷塞过来的文书,字字句句看过去,竟和她前几日闲暇时写过的折子一模一样。   她呆呆的坐在那儿,许久说不出话。   这不是她第一次经历这种事了。   作者有话说:   结发夫妻,恩爱不疑   端午安康(肉粽最美味)   掉红包 第58章   祭祀之事, 并不算多么难办,朝臣们扯着礼节的名头,计较了几月,实则是先帝老臣和太后亲信的博弈, 来回拉扯了几次, 都不合太后的心意。   但凭着崔太后赏下了一应值钱物件, 谷安岁自是觉得太后是个顶好的人,不过祭祀而已,哪里不能由太后代办了?   因而她就随手写了一篇折子, 从前几朝贤后再到先帝临终所言,据理力争了崔太后祭祀的正统性,又道陛下亲眼得见太后代己祭祀,必定深感孝道,有助社稷。   旁的不论, 单这折子写得逻辑严密, 有理有据, 让人想不出话反驳,也正好拍到了太后的心口上。   谷安岁虽没有想过这折子能递到太后面前, 可被偷走抢占了,一时愤怒和难受挤压在胸口,有点喘不上气。   她颤了下长睫,从窗侧投入的阳光刺得眼睛发酸。   抬眸间,感受到了崔承宇投来的目光。   崔承宇到底心虚,率先别开眼, 却又害怕被拆穿,闹到五叔那里,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这一瞬, 谷安岁无比期望自己是个擅长吵架的人,能在此刻勇敢地站起身,为了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据理力争。   但她却狼狈地低下了头。   很快,那点突兀的情绪就被对崔承宇的追捧声盖住了。   熬到了下值,谷安岁没有办法,决定去找礼部侍郎告小状,这是她能想到最小冲突的解决办法了,可在半路上,被崔承宇拦下了。   “你要去哪?”崔承宇防备地打量她,笑着讥讽:“想去找侍郎?你有证据吗?有人看见了吗?谁会相信你一个普通小官的话?”   谷安岁往后退了一步,忍不住说:“可那是我的东西,是你在偷。”   崔承宇嗤笑,现如今他真后悔当初没能主动些,让母亲聘她做正室,如今哪还有那么多事:“太后是我的嫡亲姑姑,我是被太后亲口赞许的,你觉得侍郎敢管?还是又要去求五叔?”   他眯着眸,盯着她隔了几日,愈发细嫩红润的脸色:“走到今日,你不都是靠着五叔吗?否则你真觉得你能考过?”   “我是自己考上的。”谷安岁反驳说:“崔则行从头到尾没有参与。”   “你说这话自己相信吗?”   “若没有五叔,太后怎可能用你?”   崔承宇的话充满恶事,蓄意让她失去信心,最好能就此一蹶不振,没心思去告发。   谷安岁垂下乌眸,沉默不语,只在心里想。   不,他在胡说。   她没有质疑自己,若太后真会顾念血脉亲缘,那名单上的就应该是崔明仪,而不是平平无奇的谷安岁。   她只是在回忆,有没有证据能证明那折子是自己写的。   ……   崔承宇的声音在脑海中回荡着,以至于她一路心不在焉,见着马车在眼前都没有反应。   “安岁。”   崔则行喊住她,余光却瞥见了巷子口一闪而过的红色官袍。   他皱起眉,尽管如今有了名分,可该防备的,一点也不能少。   原本他悄无声息地给吏部递了令,早些将崔承宇调离京城,最好永远不要回来,眼看着调令就要下来。不知怎地,崔太后突然对他有了几分看重,给了他一份重差。   他只能退一步,祭祀后再让崔承宇离开京城。   可这苍蝇怎么还缠着他的妻子?   他面上不显,就在马车旁,俯身亲了口她的额头:“和谁一起出来的?”   “啊?”谷安岁回过神,又低下眼:“我自己出来的。”   又撒谎了。   崔则行心口一震,焦虑瞬间如潮水般淹没了他。   幸好,现在与以往不同,他们是名正言顺的夫妻,名分在这,怎能允许旁人插足撬动?就算把第三者拖去浸猪笼,都是合理维持婚姻的手段。   他眸中浮起一点郁色,将人揽上了马车,开始卖惨:“最近蛊毒好像加重了,五个时辰没见你,就有点疼。”   “哦。”谷安岁听话地缩进了他的怀里,额首贴住了他的颈项,语气敷衍:“这样好点了吗?”   崔则行不是很满意,指骨一绕,解了她官袍上的腰扣,就要往里面转。   她纵容着他的行为,只是困倦地说了句:“快点哦,我好累的。”   他侧眸,见她半垂着眼睫,昏昏欲睡。   是真累了。   不对,他敏锐地嗅到了别的意味,是谁榨干了她的精力?   在他疑神疑鬼的间隙,谷安岁快要睡着了,生生地被他亲醒了。   她像受了惊的猫,腰身瞬间弓了起来,眼里蓄起了泪花。   不是只摸摸吗?穿着官袍呢,实在……有失体统。   本就皱巴巴的官袍被揉成一团,可怜地挂在身上,她刚下定决心要维护八品主事的尊严。可下一刻,什么都骨气都忘了,气喘不匀地求饶:“等、等一下……”   白净小腿从里面伸出来,青郁郁的官袍半遮不遮,像风吹动的枝叶般发抖。   他捻起黏在她腮处的黑发,不解地问:“等什么?这就是夫妻应该做的。”   谷安岁无法反驳,只好乖乖地让他亲。   “只给我一个亲吗?”   “……嗯。”她不敢出声,羞耻地动了下喉咙。   “真乖。”他爱怜地扶住她的腰,自然往下滑,忽地一声。   啪——   掌心晕出一大片红,谷安岁身子也随之一抖,掀起挂泪的眼睫不解看他。   他恨恨地用力,生痒的齿关咬住她,几乎是要永远嵌进去:“以后不许对我撒谎。”   一刹内,她近乎失神,来不及回想是哪次谎言被他秋后算账了,就软在了他怀里。   光半个崔则行,谷安岁就招架不住了,怎可能有余力去应对别人,最后的确是睡着了,被他抱回房里的。   那身皱巴巴的官袍被随手丢在地上,被汗浸得湿漉漉的,又潮又腻,不能再穿了。   半夜醒了,她的脸上被扫出一簇簇的痒意,睁开眼,才见崔则行半靠在榻上,撂着清幽的眸光对她对视,手指捻着乌发在她脸上来回地扫。   不待她清醒,他就率先张唇,开始发难:“谷安岁,你最近和崔承宇关系很好?”   这姿态,倒像是一个被抛弃的丈夫,在满怀怨气地质问变心的妻子,索要她的忠贞。   “什、什么?”提到这名字,谷安岁下意识紧张,偏过眸,悻悻地笑了下:“怎么突然提起他了?同在一个官署,是有些交集。”   “仅仅是交集?”他不放过她的每一个神态,疑心愈发浓重:“我记得,他以前是想纳你的。”   “那都多久以前的事了,我都快忘了。”她含糊地说,又欲盖弥彰地丢下一句:“别多想。”   谷安岁自己说这话都没什么底气,无论是前些时日崔承宇说瞒着五叔,还是今日被偷了折子,哪一件她都不大敢告诉崔则行。   如今在礼部,已经被看成关系户了,要是他再插手,往后她肯定不会受到同僚正常的对待。   “你觉得我在多想?”   崔则行到底年长几岁,很快敛了神色,低低地说:“我只是担心你。”   他遮掩着深重的猜忌,扮做十全十美的丈夫,好像只为了她考虑。可伪装下,肆长的妒忌快要被淹没。   撒谎,安岁为了旁的男人对他撒谎。这念头让他浑身不安。   难道、难道那贱种已经悄无声息地溜进了她的心?   不可能,每一夜他都堵的严实,不会留下空隙的。   他将姿态放低,所有焦灼隐藏在关切下,黑睫微垂,若隐若现地透着忧虑,好像什么旁的情绪都没有。   毕竟夫妻之间,本就不该有隐瞒。   她犹豫了下,还是吐露道:“是有些事,但我会想办法解决的。”   她往前抱住他的腰腹,仰首小声地说:“崔则行,这一次让我自己处理,好吗?”   脸庞白净,唇瓣呼出的湿热若有若无地扫过他。   自己处理?为什么不依赖我?难道你的丈夫是个废物吗?只有废物才不值得依靠。   “好。”崔则行答应着,眼神却是冷的。   他伸手捧着她的下颌,细细地亲吻着,顺着颈项一路往下,急欲从她的身体上证明对自己的情感还存在着,单薄的寝衣被可怜地扯开,雪白光洁的肌肤一览无余,惊得她下意识捂住。   她虽是将人哄好了,可到底理亏,对接下来要发生的事却没底气拒绝了,乖乖地被吃干抹净,还得配合着抬起腿弯。   ***   此番祭祀的事,彻底交给了崔承宇,他为了防范,特意捎带上了谷安岁,专令她做一些琐碎小活,耗人心气。   谷安岁人微言轻,靠着崔则行的庇佑,才在礼部多了一些优待,对这种有正经名义的差事拒绝不了,整日累如牛马,夜里还要应付离不开她的崔则行,眼下都多了一层乌青。   但几日下来,她好像发现崔承宇没将那本她写的折子丢了,而是妥帖地收了起来。   她曾瞥过一眼,没看清,但可以确认是她的字迹,具体藏在哪却不知道。   只是最近下值,崔则行来得愈发频繁,盯得实在严实,好似是在刻意防范什么。   她并不知道,这一段时日,崔则行已经完成了自洽,这一切都不怪他年纪尚小的妻子,全都是崔承宇的错。无论是凭着什么吸引了安岁的注意,只要将人赶走就好。   又熬了许久,她将崔承宇要的东西誊抄好后,赶在第二日上值递给他。   崔承宇端坐在那,瞥了眼秀丽的字迹,随意放在一旁,意味不明地说:“你还真的誊抄了?难道你就不会服软吗?”   谷安岁原本是困的,被这话吓醒了,往后一退,干笑着:“上官的命令,自然是要听从的。”   他低着眼,忽地道:“崔则行虽是长辈,却也只比我年长几岁,算是同龄人。他从小脾性古怪,冷漠寡情,就算血浓于水的亲人也毫不在意。更何况是像你这样在京城一抓一大把的女人。你当真觉得,他的真心不会消散?”   她愣了下,没料到他会提起这个。   他看向她,变成了一幅状似很情深的模样:“他能给你的,假以时日,我也能。而且我不像他那样寡情寡意,既许了真心,那就是一生的事,绝不会有旁人。”   谷安岁抿了下唇,朝他伸出手:“那你能将那份我写的折子还给我吗?”   崔承宇眼里瞬间提起防备,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桌角。   她笑了笑,收回手:“你看,你也没有那么真心。所以,作为一个外人,请不要评价我丈夫对我的感情。”   崔承宇有点尴尬,为着掩饰沉下脸色,腾地站起身:“我真是多费口舌与你说这些,蠢货。”说完,为着掩饰直接往外走了。   很快,屋内只剩下她一个人。   今日为了提早来官署,她单单应付崔则行,就费了不少力气,好说歹说才让他同意,就是打算要将崔承宇的桌子翻干净。   基本上,她已经悄悄地探查完了,只剩下那个挂了锁的抽屉。而今日,他走得急,钥匙丢在了桌面。   打开锁,从抽屉最里面翻找出那份文书,她快速扫了眼,见就是自己的那份,遮掩着夹在腋下就往外跑,直接进宫求见太后。   她莫名相信,认同她所写内容的崔太后会帮她。   被引进庆辉殿内,太后似是刚散朝回来,那身庄重的朝服还没换,正拉着刚过三岁,粉雕玉琢的陛下走路,一派母子温情的场面。   而魏初作为亲卫,正一脸正经地守在殿前。   谷安岁老实地跪着,一动不敢动,揪紧了袖摆,等到太后问话,才声线发颤地说完了前因后果。   崔太后将陛下递给身边宫女,用帕子擦着手,饶有兴致地打量她:“那折子是你写的?”   她抬起纤细的手腕,捧着折子:“娘娘可以对比,这的确是臣的笔迹。”   崔太后对她的字印象很是深的,随意翻看了下,意味深长地说:“你的字,哀家有印象,的确写得漂亮,比你那父亲写得还要好。放心,哀家是有些顾念私情,但对这个亲侄子却没什么感情,就算要偏袒也不会偏袒他。哀家可是对你寄予厚望。”   “小谷主事觉得该如何罚?”   谷安岁熟读律法,但却没一条能够为这行为定罪的,试探着说:“那……罚俸一年?”   当官后,俸禄真的不少,一个月赶上她以往在谷家一年的银钱了。   崔太后笑了声:“一刻钟前,也有一人过来递了崔郎中的罪证,说他任职两年多,贪了数万白银,应当以儆效尤,杖责一百,不论生死,再行流放。”   谷安岁莫名觉得自己屁股跟着疼了下。   “你们夫妻两,性子真是南辕北辙。”崔太后叹了声,将这麻烦重新抛出去:“罢了,索性祭祀就在后日了,等过了祭祀,你们夫妻稍微商量一下,再将结果告诉哀家。”   谷安岁一时没太理解这话中意味,直至崔则行穿着朝服,从隔间走了出来。   作者有话说:   添了一千字,抱歉抱歉,我太纠结了,写来写去都不怎么满意   掉红包 第59章   很快, 太后带着陛下离开了,殿内只剩下他们两人。   一个多时辰前,两人还躺在一张榻上,谁都没提起这件事, 却不约而同地站在了庆辉殿。   崔则行走到她面前, 捧着她的脸, 低低地问:“怎么不告诉我?”   他低着睫,指腹来回摩挲着她的脸颊,怜惜从眼里溢了出来。   给崔承宇定的罪还是有点轻了, 就应该牵连到他那对同样愚蠢的父母身上,株连三族才对。当然,他不是崔家的人,是安岁的人。   谷安岁别开眼,小声地说:“你也没有告诉我。”   她有点泄气:“说好了让我一个人处理的。”   崔则行轻描淡写:“没有你我, 他也迟早会被发现。”   不一样的。   等到崔承宇窃走她折子的消息传出去, 所有人都会将这两件事关联在一起, 认定崔则行是为了帮她,才对自己的亲侄子下手。   她害怕同僚会因此对她敬而远之。   崔则行看清她脸上落寞的神色, 顿了下就说:“我错了。”   他拉着她柔软的手,覆在自己脸上,长睫下的瞳仁透着清透的光,循循善诱:“别让一个无关轻重的人成为我们的芥蒂,好吗?”   他从不吝啬于主动低头,但却斤斤计较着她的真心。这样的结果最好, 别的男人在她的心里都排不上号,他可以毫无遗漏地独占。   谷安岁拒绝不了这样的他,抿了下唇:“好。”   得到答案, 他终于松了口气,唇瓣急急贴到她的脸上,毫不吝啬地夸赞道:“安岁能一个人找到了证据,还能来找太后做主,真棒。”   覆在脸上的潮热化作一层羞赧,缓慢地扫过。她眼睫轻颤,又急忙在心里告诫自己,不要盲目相信他的话,那句话怎么说着“夫之美我者,私我也”。   嗯,要谦逊。   ……   祭祀之事是由崔承宇一人主办的,贸然换人,易生变故。崔太后虽没有直接拔除了崔承宇的官职,却让身边内侍传令,让他手中一应事务交予谷安岁,只需在旁做辅助。   这命令一出,落在谷安岁身上的目光就多了几分猜疑,皆在议论她是靠着什么踩下崔承宇的,她的丈夫吗?尤其是崔承宇,眼神恨恨地盯了她许久,几欲张口质问。   而塌天般的大事落在了谷安岁的小肩膀上,她根本没功夫去想别人嘴里在说什么,已经忙得连觉都不够睡了。   不过因祸得福,为了方便太后询问祭祀进度,她一个八品小吏被特许去早朝了。   当然,是站在最后面,差点都要站到门外了。而前面如人墙般,挡得她什么也看不见,只能窝囊地弯着腰,尽量伸长耳朵。   这几日早朝依然在吵,老臣说太后随意插手官员调动,违了先帝遗言,应当早早为幼帝筵请名师,开蒙明智,亲信说太后都是在大越考虑,劳心劳力,哪里不合规矩了。   她站得太低,只能听懂这么多了。   直到有人提起她的名字:“将如此大事交由一个女人,那谷安岁名不见经传,不知是从冒出来的,娘娘您怎么能……唉!”   谷父站得离她不远,闻言双脸涨红,似想上前说什么,可犹豫半晌没动身。   崔太后却轻笑了声:“小谷主事,你上前来。”   谷安岁双腿一抖,埋头小跑着上前,扑通一身跪下:“参见太后。”   崔太后敛了温和的神色,透出几分雷厉风行的性子,冷声道:“真不知你们在想什么,哀家用崔家人,你们不喜,不用崔家人,你们也不喜。大越是由你们说了算,还是陛下和哀家说了算?”   扑通通——   她明显感觉,左右跪了好些人,下饺子一样。唯有左侧那一道熟悉的身影一动不动,来不及感慨当大官真爽,身子就感受到了危险,手脚都不自觉收敛了点,全力缩小自己的存在。   崔太后将折子往下一丢,也站起身,华贵衣摆拖在地上:“哀家不喜被质疑,崔承宇虽是哀家的亲侄子,但却窃走旁人的折子,当作是自己的呈了上来。此等欺上瞒下之事,难道不堪为重罪?”   “有赏就有罚。小谷主事主动言清前因后果,勇气可嘉,便就升做礼部员外郎。”她垂眸,淡淡往下一扫:“哪位爱卿有异议?”   底下老臣面面相觑,不待出口。   崔则行抢先俯身,沉声道:“无人有异议。”   众爱卿:“……”   散朝后,小谷员外郎腿麻了,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擦了擦脑门的汗,还恍惚于自己升官的喜讯里。   虽说只升了一阶,而和她一样考中的宋思雨初入官场就做了员外郎,但她父亲,在朝中沉浮几十年,也就升到了五品小官,岂不是证明她就是当官的那块料。   谷安岁顶着周围人不屑的目光,急忙地跑出去。升官了,俸禄也多了,自然是要全心将事情做好。   她也就忘了,几步后她的丈夫还在那,等着她上前分享喜悦。   崔则行眼见她消失在视线里,眉眼间的温和渐渐消失,漫起无边际的自我怀疑。   近来她回府颇晚,倒头就睡,什么都没做,若非他仔细嗅过了她身上的味道,只有他悄悄留下的,早就要疑神疑鬼地冲进她的官署了。   兴许只是太累了。他克制地压下猜忌,安慰自己。   他抬脚打算离开,却在听清周围几人安慰一刚和离官员的话,急急停下。   “一年是个坎,七年也是个坎,要么是成婚后觉得不适合了,要么就是日子久了,感情淡了,夫妻间不就是那点事嘛。”   “婚姻长久的秘诀是新鲜感,女人也最爱新鲜,你这一成不变的,总板着脸,腻了也正常。”   “京城好男好女这么多,何必吊死在一棵树上?说不准你今日出门就能瞧见更喜欢的?”   ……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每一字都往他心里钻。   腻?   崔则行提起戒心,下颌紧绷,难不成谷安岁对他腻了?   没错,这京城男子太多了,每日出门都能瞧见大把,而谷安岁年纪小,贪图新鲜感是常情,谁知她一拐弯会碰见谁?会忘了在家等她的丈夫吗?   果然,傍晚安岁派人和他说今夜事忙,就不回去歇着了,打算在官署备的厢房上将就一夜。焦虑很快将他吞没,撂下漆黑的眼睫,沉沉地看那传话的小厮,快要在他身上烧出洞。   谷安岁对此一无所知。   她实在忙得不行了,在这对付一夜也没什么。当然,不止她,礼部大部分人都没走,长烛燃了一根又一根。   等到终于忙完了,她拖着沉重的身体,回了厢房打算小憩一会。   烛火都没点,她合衣躺下,却躺在了一具温热的身体上,刚要惊呼出声,掌心率先握住了她的嘴。   熟悉的气息笼罩住她,耳边洒着一簇簇的呼吸:“是我。”   被你遗忘的丈夫。   谷安岁清醒了,扭过身看他:“你怎么来了?”   四下一片漆黑,唯有月光投下一片皎洁,也就正好遮掩了他脸上的扭曲,只听见温和的声音:“怕你睡不好,过来看看。”   他理所应当地嗅她的味道,指骨轻巧地解下了腰间玉扣,褪下了她的外裳:“想我了吗?”   她将脸埋进他的胸口,忸怩地“嗯”了声。   轻微的应声,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可闻,他急切地亲她,掌心将她的腿弯按在两侧,又一路往上攀,低低地说:“安岁,我也好想你。”   厢房小,是不隔音的。   她捂住自己嘴巴,指尖按在雪白腮颊处,溢出软肉。   他盯着倒在榻上的人,借着皎洁月光看清了她脸上的粉意,蓄意说:“只过了几日,安岁就这么想我,扯着不让我离开吗,既然你不舍得,那就一辈子这样好不好?永远和安岁在一起。”   她喉咙艰涩,热意又源源不断地从里面涌出来,闷得全身发抖。   上衣宽大,欲盖弥彰地遮着,又被毫不留情地推到了脖颈处,白净月光晕在身上,随着风吹动枝影而颤抖。她害怕被发现,忍着羞耻,小声地提醒道:“别、别被发现了,有人的。”   这是官署,办差的正经地方,时不时有侍卫巡查的。做这种事,实在不成体统……可她能怎么办呢,人微言轻,只能放纵自己行为大胆的丈夫。   湿热的泪花淌下来,是被生生挤出来的,却又不得不忍着声线,用可怜的眼神望向他,好像这样他会手下留情一样。   他看得心口发软,爱不释手地将她拎起来,在她耳边说悄悄话:“放心,谷大人,我们偷情的事是不会被发现的,更不会让你丈夫知道的,只要大人满意,我什么都能做……抱紧了,别滑下去。”   好像他们真在背着外人偷情一样,她处于紧张和刺激中间,被挤压得呼吸都不顺畅,细利指尖在他后背划出条条红痕,像洗不掉的罪证一样挂在身上。   崔则行被激得一滞,又兴奋地吸吮着她的颈项,也隐隐悟出来了,新鲜感对女人好像真的很重要。   作者有话说:   短短的   掉红包 第60章   从厢房出去的时候, 阳光刚从云层里冒出来,明丽地洒在大地上。众官员推开房门,在硬实的木榻上睡得不算好,脸色憔悴, 正打着哈欠往外走时, 却碰见了一个本不该出现在礼部的人。   崔则行长身而立, 有礼貌地和他们打招呼:“早。”   悬在嘴边打哈欠的手滞住,众人吓得清醒了,连忙弓腰, 惊道:“崔大人。大人怎么在这?是来看小谷大人的吗?”   崔则行语气轻淡:“嗯,她离不开我。”   众人:“……”   他们应和了几声夫妻和睦后,抬目才发现崔大人腰带都没系,宽松地垂在身侧,瞧着是刚从谷员外郎的厢房里出来的。正诧异时, 就见谷安岁急急从房里跑出来了, 手里握着腰带。   一见这么多人, 她的腮颊泛红,欲盖弥彰地将腰带藏在身后, 又悄悄塞给他。   崔则行神色坦然,指节捻着玉扣,就这样当着众人面系上了,吓得她用后肘戳戳他,还妄图遮掩:“崔大人昨夜是……特意过来询问公务的,见着太晚了, 才没走。”   太没底气了。她搭下轻颤的眼睫,有些懊恼,夜里说什么都该让他离开的。现在好了, 偷情被所有人抓包了。   崔则行瞥见她窘迫的神色,淡淡道:“礼部近来辛劳,待忙完这一阵后,我会让吏部多给些嘉奖。”   这才算拎回正题上。   虽说是分内之事,可忙活了这么久,谁不想多要点呢。众人遂喜笑颜开。   当然,除了崔承宇,他被孤立得站在角落,抬着一双阴沉沉的眼睛望向两人,低声念了句:“不知廉耻。”   也不知是在说谁。   谷安岁见众人将关注点转移了,连忙乘胜追击:“上值的时辰也快到了,不如就走吧。”   众人连连应声,神情诚惶诚恐,好似谷安岁的官阶高了他们多少一样。举止间,根本不是看作同僚,而当祖宗供着。   她抿了下唇,身子不自觉离崔则行远了点。   最近在礼部,无论她说什么,做什么,是对是错,得到的只有赞赏和服从,几乎快要砸晕了她,可清醒点一想,就知道全是假的。   而前几日她去吏部寻了一趟宋思雨,不过短短半月,宋思雨已和上下官打成一片,关系融洽,下值后还能一道说笑着去酒楼,实在令人心生艳羡,若她也能如此就好了。   想着,她避开了崔则行想牵她的手,跟着一众同僚走了。   崔则行手落了空,掀眸看向混在人群里的身影,她走得匆忙,一次都没有回头。   不对,自从上次他查了崔承宇后,她在外人面前一直在刻意回避他,生怕和他扯上关系。   还在介意吗?   他忍了忍,等她忙完这一阵吧,夫妻之间应当坦诚相待,会有办法解决的。   ……   今年祭祀之地选在圣恩寺,擢选的三位女官被特许陪同太后、陛下一同前往,保证所有事情圆满完成。而多事之秋,瑞王暴动,崔则行需得坐镇朝廷,出不了京城。   新婚小夫妻不得不分开三天。   谷安岁担心他的身体:“这次得要三四天才能回来,你体内的蛊毒怎么办?”   崔则行俯身,埋进她柔软雪白的颈项,清幽的香气就这样洒在他眼脸处:“放心,不算特别疼,我能忍住的。但你要记得早点回来,我在穗园等你。”   所谓小别胜新婚,每时每刻想腻在对方身上,是个人都受不住,只会徒增厌烦。稍微分开几日,将风筝线捏在手里的同时张弛有度,才能重新挑起新鲜感。   他暗暗算计着,这几句话一说,保证她会一直挂念自己。另外,她陪的是太后,探过了,身边也没有年轻貌美的男子,他的地位安全无忧。   谷安岁听不到他心里的话,脸上立刻漫起担忧,捧起他的脸,都快要不想去了。   “真的能行吗?”   盈满关切的乌眸望向他,指腹就这样摩挲在他的脸颊上,整颗心都扑在了他身上,他觉得这决定做得真对,还偏要装作大度地说:“我让言刃把白子灵抓来了,若出了什么意外,也有他在。你放心去吧,不用挂念我。”   “那好……你要照顾好自己,若有什么急事,就让人来寻我。”   谷安岁答应得不情不愿,乌眸始终落在他身上,一步三回头地上了马车。   马车很快驶离这地,崔则行面上的温情也渐渐消失。在她彻底消失的瞬间,他心里陡然升起一股焦虑,忍不住去猜想谷安岁在做什么,遇见了谁,此刻也在惦记他吗?   为了缓解,他扭头看向穗园,莫名觉得没她的地方空荡荡的,一点进去的兴致都没有了。   他后悔了。   后悔也没用,马车已经离开了京城,追上了浩浩荡荡的队伍,一路朝着圣恩寺的方向而去。   ***   一应事项已经准备妥当,此时反倒清闲下来。   女官陪侍在太后身侧,与其一道吃斋诵经,祈求佛祖保佑天下苍生。崔承宇领着侍卫守在殿外,得静等到结束。   一时,四下只有悠远的念诵声。   可小陛下刚学会走路,怎可能老实,非要从宫女怀里挣下来,左摸右碰,又蹒跚着走到侍卫中间,拽着他们衣裳下摆,往身上爬,非要踮脚去揪飘摇的胡子。   侍卫哪里敢动,被揪得脸都涨红了。   崔承宇正要上前阻拦,却有一小和尚走到身边,低声说:“大人,京中派了一队人马过来,说是不放心,特意增派来保护太后和陛下的。大人去将人领进来吧。”   他不假思索地点下头,转身离开了。   等到念诵完了经文,崔太后被搀扶着慢慢站起身,走到供台前,将经文放置在台上。   忽地,寺庙中响起一阵厚重的钟响声。   可若非国事,皇家寺庙的钟是不会被轻易敲响的。   崔太后的指尖被香灰一烫,抬目望向有些阴沉的天色,皱眉说:“这是发生了何事?”   慧泽大师也一脸困惑,欠身道:“娘娘宽心,我去看看生了何事。”   一刻钟后,慧泽大师没有回来,崔太后脸色冷凝,似意识到了什么,果断道:“谷安岁,你将小陛下抱着,我们去后殿。魏初,你令人出去看看情况,若有异样,速速回来。”   谷安岁头一次经历这种事,不知该怎么办了,可看着太后凝重的脸色,连忙依言听从,将活蹦乱跳的小陛下抱在了怀里,和她们一道往后殿走。   四下房门皆闭,不知是不是错觉,远远的,竟听到了刀剑相碰的响声。   而魏初很快走回来了,肩头中了断箭,脸色苍白,握剑的手都有些颤抖,几乎快要跌下去:“娘娘,外面有人在围困圣恩寺,几个出口都被堵了,消息传不出去。臣看不出是谁派来的。”   崔太后身形一晃,却很快稳住,面上那温厚的神色褪下,浮起雷厉风行的狠意:“在这待的时辰越久,越不容易出去。”   她冷眸看向宋思雨,问:“宋思雨,哀家要和你更换衣裳,你替哀家引开那些人,你愿意吗?”   宋思雨怔了瞬,按理智来说,情况不清,引走贼人的替身必会引得众怒,等于是直接送命,而太后和陛下也未必能逃出去,再等多几刻,兴许情况会出现转机。   只这一瞬的沉默,崔太后下颌紧绷,立刻将目光挪向了谷安岁,眸光冷峻,带着不容置喙的光彩:“谷安岁,你呢?”   谷安岁攥着袖摆,被威慑得难以拒绝,几乎本能地点了下头。   更换衣裳要不了多久,发饰、衣裳原模原样地套在了谷安岁身上,又将陛下的外裳裹在软褥上,抱着,远远一看好像怀里有人一样。   很快兵分两路,魏初领着几人离开,而谷安岁穿着太后厚重的华服,发冠沉重,压得她满心紧张不安,独自一人站在后殿里,有些茫然地打量四周,不知该去哪。   想了想,她也从窗户翻了出去,只是挑选了另一条逃亡的道路。   寺中血腥味浓重,几乎盖住了百年才蕴出的香火味。四下空荡,回荡着激烈的打斗声,谷安岁抱着软褥,闷头往前跑。   不知跑了多久,一只箭射在她的脚下,身后传来一道雄厚的说话声:“站住。”   她却加快了脚步,跑得快点,再快点,兴许能拖延更多时间,可很快两匹马追到了她面前,挡住了去路,她躲无可躲,低着头不说话。   “崔太后,许久不见。”来人手持长剑,慢悠悠地走到她面前,剑刃横在了她的颈处,伸手就扯出了怀里的被褥,却轻飘飘地落在地上,什么都没有。   他眼眸一眯,意识到不对,掰起那种陌生的脸:“你不是崔太后,你是谁?”   这时,谷安岁才看清,这就是那位潜逃在外,谋权篡位的瑞王殿下。   ……   穗园里,崔则行持笔临摹字帖,心口倏地一抖,笔尖晃出了一点墨迹,他抬眸望向乌云沉郁的天际,竟觉喘不上气了。   他索性将笔搁下,打算往外走,思索要不要直接去圣恩寺一趟,一日内来回还是赶得及的。   可又犹豫,贸贸然去了,会惹得她不快。   纠结间,言刃满头大汗,急急禀告:“大人,瑞王突然出现在圣恩寺,围困寺庙,陛下和娘娘生死未卜。”   “你说什么?”崔则行急促地问:“安岁呢?”   言刃沉默地摇头。   他的眼前有一瞬间空白,强忍着惊惶开口:“备马,现在就过去。”   从京城到圣恩寺,半个多时辰的路程,雨水下在了半路,带着寒气淋淋地浇打在人身上。   赶到时,圣恩寺的情况已经被控制住了,崔家大朗身领禁卫之职,将逆贼层层围困住,绝无出来的半点可能,宫女正搀扶着狼狈的太后一等人往外走。   他翻身下马,语气沉郁:“人呢?”   崔大朗凑过来:“放心,陛下和娘娘安然无恙,已经让人护送回宫了。”说着,见着他的脸色不对,语气越来越低:“但谷员外郎为了护送太后和陛下,如今还下落不明,估摸是落在了瑞王手里。”   崔则行随手抽出言刃腰间佩剑,就要往寺庙中去,吓得崔大郎连忙拦住他:“你冷静一点,不要轻举妄动。”   “冷静?”他被迫停住脚步,雨水从剑梢滴落,抬睫阴沉地看向他们:“你们的陛下,娘娘救出来了,自是可以高枕无忧,冷眼旁观,可我的安岁,刚刚成婚的妻子还在里面,生死未卜,你要我冷静,要我如何冷静?”   情绪激动,心口蛊毒翻涌,晃得丝丝痛意席卷而上,化作尖利的网,几乎将五脏六腑都割破了。   作者有话说:   小夫妻被迫分开半章   来了   千收啦,原本以为完结才能千收的   掉红包 第61章   夏日的雨总是来得又猛又急, 伴着天际边一闪而过的雷声,如冰凌般打在人身上,颤出痛意,整个世界变得清亮而又阴郁。   侍卫动作很快, 已经将圣恩寺围住了, 绝无半点逃脱的可能, 原是将瑞王一网打尽的好时机,可因为“人质”,僵持在这, 没人敢轻举妄动。   言刃为崔则行撑着伞,可他的衣裳已经湿透了,长久地站在那,阴沉地望向那座风雨中的庙宇。   直至派进去谈判的人出来了,战战兢兢走到他面前:“崔大人, 瑞王说想要小谷大人出来, 得用陛下来换。另外, 他还说寺中的斋饭不好吃,让大人送些酒肉进去, 否则免不了让几个人质受些皮肉之苦。”   崔则行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冷声说:“滚进去告诉瑞王,他想要的东西我会奉上,但若里面的人有半分异样, 我绝不会放过他。”   谈判小官吓得双腿发软,连连应声,赶忙转身进去回话。   他说完, 转身往回走:“言刃,牵马过来,去宫里。”   崔大朗隐约觉出了他的目的,吓傻了,紧急拦住他:“崔则行,你去哪?不会真要答应吧?你疯了吗?”   “难道还要进宫去绑陛下?抛开君臣,他也算是你的亲外甥啊?这是冒天下大不违的罪事,你是想拖着整个崔家陪葬吗?”   “那又如何?我不在乎。”他的口气冷沉,犹如一只失了引绳的疯狗。   崔大朗气得咬牙,恨不得踹他一脚,但也心知这亲弟弟做起事有多不计后果,只能苦口婆心地劝:“若你送进去了,瑞王却出尔反尔,你又当如何?到时可就一点筹码都没有了。再且你不在乎罪名,难道谷姑娘不在乎吗?往后你要她如何处于这世上?”   “则行,以往你是极冷静克制的性子,怎地就不能沉下心来,好好想想,莫要中了奸计。”   他的身形微滞,搭下的眼睫撂着灰郁的阴影。   见状,崔大朗连忙乘胜追击:“他们是逃不出这圣恩寺的,为了活命,不敢轻易对人质下手的。”   崔则行静默许久,蛊毒扩散的痛意持续翻涌,稍稍冷静了点,半晌才说:“将圣恩寺围困住,不能让任何人有逃脱的可能。另外,想办法查探瑞王将人质关在何处,是否安全。若有异样,我依旧会入宫。”   最后一句话,阴恻恻的,像是威胁。   崔大朗笑得悻悻,表示友好地拍了下他的肩膀。   ……   大殿内,佛祖在上。   听到外面传来的消息,瑞王抚须大笑,看向地上跪着的几人:“没料到崔则行这种冥顽不灵,软硬不吃的石头,竟会对一个女人用情至深,你叫谷安岁?以往倒没听说过,竟能认出本王?”   底下依次绑着谷安岁,崔承宇和另几个人质,被按着一动不能动。   谷安岁低着头,嗫嚅地说:“……小时候去崔府,见过殿下一次。”   瑞王打量着这个胆小得近乎懦弱的姑娘,平平无奇,实在不知为何会得崔则行珍重,好奇地问:“听说你很得太后重视,将这种外出来圣恩寺的琐事都全权交给了你?”   “没、没有。”她缩着身子,悄悄抬起食指,指向身旁:“他才是具体负责的人。”   “你!”崔承宇气急,狠狠瞪了她一眼。   “哦。”瑞王没心里搭理他们的内讧,挥挥手:“那他留下来,与我们好好说说这里有哪可以出去的地方。至于你,崔则行的心上人……先关起来吧。”   ……   没一会,再派去谈判的人回来,说瑞王将尊夫人奉为座上宾,好吃好喝地供着,但得思索一番用什么来换。主动权牢牢地捏在了瑞王手上,他们毫无办法,只能等。   可这一等,就是半个月。   期间,对瑞王提出的无理要求,几乎是有求必应。   崔则行体内的蛊毒却被彻底催动,整个身子犹如被绷到极致的弓弦,似每一日都有新的小虫子在啃噬这根弦,不知哪一刻,弦就会彻底绷开,身体几乎和疼痛共生。   言刃生怕他出了意外,派人悄悄将白子灵带来了。   崔则行看都没看,语气冷冽:“我没事。”   白子灵瞟着他苍白的脸色,当机立断,将铃铛从怀里掏了出来:“崔大人,绝不能再等下去了,蛊毒一发作就是难忍的剧痛,铃铛我已修好了,可以先将蛊虫取出来。”   “我不需要。”   白子灵急了,坚决不能让他砸了自己的招牌:“不及时处理,是会危及性命的。”   “那正合我意。”他凝着幽暗的黑眸,语气冷淡又平直:“说起来我还要感谢你,子蛊会追随母蛊的生死,若她真出了什么意外,我就能在第一刻知晓。”   他从没有如此庆幸过蛊毒的存在,能在分隔两地的时候,感知到那颗柔软的心脏是否仍在跳动。   更没有如此懊悔过,为什么不时刻陪在她身边?为什么不早些解决两人之间的问题?她胆子小,又是第一次经历这种事,就算没人伤害她,也会受到惊吓,会流泪的。   白子灵不理解,偷摸拿出铃铛,想要直接催动。   他的脸色愈发苍白,瞥了白子灵一眼:“若你不想让铃铛再毁一次,就将它拿远一点。”   白子灵被发现了,连忙藏起铃铛,尴尬地笑了下。   崔则行不再说话,疼痛让他连说话都有些困难,他只是站在那,掀着纤长的乌睫,沉默地看向那座偌大的庙宇,好像这样就会好受一点。   时间在流逝,雨下了一场又一场,浇得天地都焕然一新。直至两方对峙耐心快要耗尽的时候,瑞王终于提出了交换条件,同意用崔则行交换他的侄子崔承宇。   一众官员嗤之以鼻,怎可能用崔大人换一个蠢猪回来?有什么用?留着过年放炮吗?   可就在他们要直接回绝时,崔则行居然毫不犹豫地答应了,自愿以身试险,探探里面到底是何情况。   交换很顺利。瑞王都没预料到他会答应,自是觉得自己赚了,没动什么小心思,吩咐人谨慎地将他带进来。   但到底不放心,崔则行双手被缚住,眼睛也被黑布蒙住,只能被人拽着往前走,不知走了多久。   倏地,一直顺从的他抬首,径直看向某处,黑布蒙着,先传过来的是一阵香味。   整个空间里,只有他能感知到,浓烈又清幽,挟着漫天的空气扑到了他身上,血液好似随之停滞了瞬,而后更加沸腾地涌动着,妄图冲破那层单薄的皮肤,本能要靠更近,更近,贴在一起才能止渴。   是她。   越靠越近。   气味、呼吸、心跳……她的一切都越来越清晰,好像抬手就能碰到。   他的呼吸越发急促,隔着黑布,眸光精准地捕捉到了她的位置。   挟他进来的人没有逗留,将人将禅房里一推,锁上门,就急忙出去复命了。   谷安岁被困了一月余,只能通过送饭的小和尚透露外面的消息,想活命出不去,想死却又忌惮着体内蛊虫会危及到他,只能在这耗着,一日熬过一日。   直至此刻,房门被打开,明亮的阳光晒在她身上,视线里出现了一个绝无可能的身影。   房门再次被关上。   她往前一步,不敢相信眼前看到的,想要伸手去揭他眼睛处的黑布,声线颤抖:“崔则行?”   崔则行双手被缚着,往后退了一步,动作有点狼狈。   谷安岁哪顾得了这么多,急急问:“你体内的毒发作了吗?别动,让我抱你一下。”   他下颌紧绷,好不容易让艰涩的喉咙挤出了声音:“谷安岁。”   “你知道你这样做的后果是什么吗?稍有不慎,就会命丧在此,为何要答应?若瑞王再心狠手辣一点,杀了你,该怎么办?既知道你我生死相系,有想过我吗?”   最后一句询问轻微又低弱,几乎听不清,生怕会得到否定的答案。   崔则行忍着体内的悸动,也只有这层黑布在,才能对她摆出这幅冷硬的姿态。   看不见,却听出了她语气里的颤音:“我、我知道错了,你别动,先让我抱你一会,好吗?”   他抿着唇,狼狈地偏过头。   沉默就是回答。   那一具柔软又温热的身体扑了上来,紧紧环抱住了腰身,脸颊埋在他的胸前,几乎能感受到她的每一次呼吸。   不够,远远不够。   体内的灼热和疼痛代替了他的想法,几乎如潮水将他完全吞没,但他没有动,门缝里轻淡的微风吹到两人身上,拨动着碎发,泛起轻微的痒意。   然后,指腹轻柔地碰到了他的脸,缓缓揭开了那一层黑布,终于露出了那双湿润的眼眸,撂着眼睫,静默又贪婪地看向她。   绷紧的弦被反复扯动,欢愉和痛苦叠加在一起,充斥着他的全身。难以遏制的,他捂住胸口,吐出了一口血。   谷安岁眼睁睁看着这一幕,眼里的疼惜快要溢出来了,慌乱地用帕子去擦他的唇角:“哪里难受,要不要让人唤大夫?”   “不用,我缓一下就好”他语气压抑,指节紧捏住她的小臂,默然地滑过,触着肌肤下的跳动以此消解着痛苦。   袖摆一点点擦去血迹。他流露出更为脆弱、仓惶的姿态,黑睫幽幽抬起,悄无声息地笼罩在她身上,快要悄然将她吞没,却依旧像是要倒下一样。   他告诫自己,必须让她记住这次教训。   你命运的另一端也系着我的。   她没有办法了,红着眼睛,双手捧起他的脸,踮起脚,亲向他的唇瓣。   作者有话说:   先飘过来的是老婆的香气   掉红包 第62章   她的唇近在咫尺。   崔则行长睫轻颤, 身体本能地要去迎合,却忽地一偏头,让唇瓣只擦过了自己的侧颊。   没料到他会躲。   谷安岁睁着茫然的眼眸,无措地看向他。   他语气淡淡的:“死不了。”   可袖摆还沾着大片殷红的血迹, 在眼前晃来晃去, 让她更加心惊胆战, 快要急哭了。   怎么可能没事,整整过了七十多日,他说隔三天就已经疼痛难忍, 身体肯定早就受不了,刚才还吐了那么多血。   她颤着眼睫,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小声地问:“可都过了七十多日,身子怎么可能没事?你让我多抱你一会好不好?”   “是七十二日。”他纠正着, 径直看向她, 语气沉郁:“你也知晓过了这么久。假若中间, 瑞王突然变卦,暗中对你动手, 让你受些皮肉之苦,你该如何自保?”   眸光触及她流到腮颊的泪珠,他妥协地叹息了声,积攒在心口的幽怨乍然消散了大半。   “没有。”她的手指悄悄地攀上他的衣袖,尽量和他靠得近一点:“瑞王忌惮着圣恩寺被围困,不敢轻举妄动, 就将我困在这里,我没受伤的,只是担心你。”   指尖攥着那层衣料, 揉出皱痕。而此时此刻,崔则行的双手仍被缚着。   “你还疼吗?”她嗫嚅地说。   崔则行没说话,脸色透着青白的冷色,犹如一块要被烧裂的寒玉,只有眼底透着真正的暗色。   谷安岁哪里知道那些呢,她只是太过担心他了,来不及思索,就抓牢他的双手,踮起脚,紧闭双眼,硬生生地堵住了他的唇,笨拙地细细舔吻着。   唇瓣潮热,气息相互交缠,他偏偏不动,带着躲避的意味,任由她小心翼翼地侵占。   可她不会亲人,只是模仿着他平日的动作,勾引着他的舌尖,想要去碰他的喉咙,发现够不到又悻悻地收回来。   没两下,就觉得差不多了。   她整张脸冒着粉意,低着头,难为情地松开了他的唇瓣,忸怩出声:“好点了吗?”   崔则行的唇角沾着湿漉漉的印子,他几乎没动,黑眸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模样,从这一刻,才真切地意识到这不是梦,体内来回拉扯的痛苦渐渐消解,变成了羽毛慢慢飘落在胸口。   没有,还是很难受。   可不知道为什么,千万分的痛苦就这样被你轻轻化解了。   他动了下手,发现被绑着。   得到一阵沉默,谷安岁飞快地看了他一眼,生怕蛊毒已经没法控制了,好脾气地重复了句:“好点了吗?”   从这件事中吸取了深深的教训,她又鼓起勇气,问:“你让白子灵看过了吗?有没有别的办法能取出蛊虫?”   “他说无药可救。”他动了下指骨,悄无声息地解着绳子。   她被这词唬住了,万一以后再遇到这种情况该怎么办,难道他只能依靠自己作为解药吗?   就算她时时刻刻陪在崔则行身边,也总会出现意外的。   要是能把崔则行变成人偶娃娃,放在怀里就好了。   没等她想出答案,绳索静默掉在了地上,恢复自由的手掌悄然滑至她的后腰,只一个收拢,就将人拎到了怀里,紧密无依地往里走。   她还在状况外,茫然他是什么时候解开绳索的,就已经坐在了塌旁,眼看着他俯身,眉眼平静地褪下她的鞋袜。   她不明白:“天色还早,我不困的。”   崔则行垂目,将她的鞋摆在一边:“明日一早,我会主动去见瑞王,他必定以你为挟,威胁我降服,帮他脱困,入宫争帝位,所以……”   “所以什么?”她急急地问。   长袜雪白,一直裹到了匀称又略有肉感的小腿处,他的指节慢慢往上攀,握住了她的腿弯:“所以要抓紧时间。”   抓紧什么?   她其实没听清,但很快,自己就变得紧了,倒在榻上,呼吸都变得焦渴。   而崔则行衣衫完整,长身站在榻旁,衣袖微动,任由光.裸的小腿乱踢,咬死了一点力道也不松。   他将自己择出来,旁观着她的情动,单单这样,就足够缓解了。   啪——   谷安岁浑身一颤,死死咬着下唇,先不论这里是寺庙了,清淡寡欲的修行地方,怎能在这里做有辱斯文之事,更何况他们处于被囚困的境地,要是被听见了,不用瑞王动手,她自己都不需要再去见人了。   “知道错了吗?”   惩罚以往兴许还宽松些,这次却毫不留情,每一掌都精准往下落,落到要害处。   “知、知道了知道了……”她从没有这么虔诚地认过错,哭音刚泄出,又被生生咽回去。   听到回答,他依旧没有饶过的意思,凝视着她泪水乱流的脸,快要将整张榻都弄湿了。   这样怎么能行呢,会被发现的。   他爱怜地抚去她的泪珠,抬起手指,顺着指腹淌下水痕,滴到她的小腹处。   好心替她擦干净,却一直擦不完。   直至她快失神了,才堪堪收回了手。   他拿着手帕,随意擦着指缝,盯着她畏缩的动作。   谷安岁压抑着声音,累得不行,真的困了,往被褥里一滚就快要阖上了双眸,却见他衣裳完整地上了榻,躺在离她三寸远的地方。   好像两人不是夫妻一样。   她很想睡了,又忌惮着蛊毒,非要往他身边凑:“你还疼吗?”   真正疼得发软的犯人在关心施罚者。   典型的好了伤疤忘了疼,没一点自觉。   崔则行侧眸看她,眼神快要化作密网将人裹起来了,语气却轻淡的:“好了。”末了,还要欲盖弥彰地补充一句:“反正也习惯了。”   “哦。”她也没听清后半句,放下心,揉了下脸:“那我睡了。”   话刚说完,眼皮就搭在了一起,困意覆盖所有思绪。   但心里残存的担忧,让她放松不下来,脑袋不自觉往他身边倚,温热地贴着他的臂膀,睡着了。   他抿了下唇,不甘心地看她,安静地躺在那,手不安分地搭在他腰处,唇瓣冒出均匀的气息,一簇簇地往他身上洒,浇出热意,心里又开始冒出一点后悔。   这么乖,这么听话,要什么都会给的吧。   他沉默地看了她一会,才掀起被褥,轻声地叩了下房门。   很快,外面的人开了锁,瞬间将刀架在了他脖颈处,谨慎地问:“崔大人有何事?”   正值日落,暖溶溶的光轻淡地洒下来,透着夏末干燥又清冷的味道。崔则行无言,背身将房门关上了,才说:“我要见瑞王。”   三四年前,瑞王和崔则行同在京中,一是先帝亲近的同胞弟弟,一是名声大噪的天子近前红人,说来两人交情不算浅,偶还喝过几盏酒,没到撕破脸皮的地步,自是以拉拢为主。   再说,崔则行对如今的大越有多重要,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瑞王直接让人将他带到了大殿上,笑着看向来人:“崔大人,许久不见,身姿一如当年。”   崔则行一袭玄袍,乌发紧束,缓步走入了殿中。他语气冷淡:“瑞王也一如当年。”   他意有所指,当年瑞王趁先帝临终,挟持太后和幼帝妄图抢占帝位,如今手段毫无长进,且越发卑劣。   瑞王毫不在乎,坦然地坐在了佛像下:“崔大人想见本王,应该不是叙家常的吧。”   “我来此,是要你放了她。”   “她?”瑞王觉得好笑:“崔则行,你什么时候变成了这种为情所困的人了?本王倒错看了你。”   他饶有兴致,借机试探:“不过,此事倒也不能商量。如若你能帮本王脱困,并从此投诚,想办法杀了太后和那个抢了本王皇位的小屁孩,一切都好说。”   “好。”崔则行没有一点犹豫,好像什么条件,都能照单全收。   “但明日一早,你将安岁放了。我受困在此,也不会有人贸然进攻,之后我会令他们退离圣恩寺,与你一起离开京城。一年内,必定可以重攻回来。那时,你会得到你想得到的一切,而我也没什么损失。”   倘若今日换了一人说此话,瑞王半个字都不信,可崔则行不一样,入朝这些年,他不知埋下了多少人在暗处,足以颠覆很多事务。   “殿下,这是合作,彼此都得付出点诚意,否则,我很难相信到时殿下会不会反戈一击。”   瑞王眯了眯眸,脸色认真了些,半晌才道:“好,人我可以放,但明日晌午前,不仅得让那些人离开,还得送进足够的战马粮草,让我们离开。”   “粮草今夜就会送进来。”崔则行直截了当地说:“那恭喜你我,合作达成。”   瑞王没有放下戒心,视线锐利地在他身上打了几个圈,又商量了点事,才放人回去。   临走前,他倏地掀起眼睫,望向殿上高耸的佛像。   金佛静默,半阖眼皮,似将一切收入眼底。   如果世上真的有神明,希望它能保佑最虔诚的信徒,善待她的命运。   他收回眼神,背身离开了。   ……   谷安岁是被亲醒的。   她迷离地睁开眸,半梦半醒,刚看清他,热意就急急往里钻,堵得她说不出话。   搭在下颌的指节箍得极紧,没给她留下逃脱的余地。   怎么了?不是已经没事了吗?   来不及问出声,就已经被崔则行吞下,臂弯紧揽着她的后背,严丝合缝地抱在一块。   她浑身是冷的。   外袍纠缠着浅粉里衣,看不清谁是谁的了,松散地撩在地上。   她半趴在榻沿,含着水眸,还想要弄清哪件是自己的呢,得拾起来再仔细叠好,可眼睫重重地颤动,水花争先恐后往外流,哪里能分辨。   他还不满意,近乎苛刻地要求:“高点。”   作者有话说:   叔也想把小谷穗变小装在怀里   掉红包 第63章   烛火摇晃, 晃得谷安岁都忘却自己身处何地。   不够高吗?   日日被困在方寸之地,双腿好像都退化了点,使不上力。   可怜的谷安岁还忧心着他体内的毒,尽力配合, 浑然未觉他恶劣的举动。   所以, 他越发得寸进尺, 咬着她裸露在外的皮肉,不疼,却痒。   她想推开他, 有些地方却没停,手臂伸到半途,又柔软地垂下来,摸到了他的头顶,指尖一路从眉眼滑到了唇瓣, 被他敏锐地含住。   这是鼓励, 他确信。   ……   天黑透了, 显出幽冷的光。   谷安岁蜷缩在一角,不知何时睡过去了, 可搭在耳畔的几缕黑发被反复抚摸,手指从颈项顺着到了后脊处,在白净的肌肤上流连出一阵痒意。   她哼唧了声,表达不满,可后背的人却变本加厉,仗着蛊毒在身, 非要一下将这些时日失去的补偿回来。   不得已,她睁开了眼,小声地问:“怎么了?”   崔则行低下头, 指节反复抚着她露在外的软肉,瘦了。   他握住了她的小腿,往被褥里塞,黑眸里透着微不可察的痴迷:“想看看你。”   有什么要看的,又没变了样子。   刚才明明都看了那么久。   她重新闭上眼睛,尽力忽视那道直勾勾投来的视线。   可下一刻,额头却传来轻柔又温热的触感,湿漉漉的,从眼尾烙到了唇瓣,羽毛一样扫过整张脸。   她不敢再装睡,警惕地睁开眼,生怕他又卷土重来。   可没有索取更多,很快就分开了。   他凝望着她,忽地出声:“这个给你。”   顺着视线看过去,掌心躺着的是新婚夜两人的结发红线。   可不是就被他藏起来了吗,还说什么怕她变心,被野男人哄骗将东西丢了,怎会突然拿出给她?   她清醒了点,面露狐疑:“给我?”   他眉眼平静,出乎意料的大方,将红线往前一递。   明日一早,她就会平安离开圣恩寺,接下来无论结果如何,发生的一切都不会和她有牵扯,包括他的性命。可雁过留痕,他呢?也会在她的心里留下难以磨灭的痕迹吗?   一年、两年……总有忘却的那一天,感情和记忆一样变得不值一提了,他还能在她心上待多久?光是念头触及到这,满心的焦虑和空虚倏地涌入,几乎操纵了他的四肢,让他无法做出决定。   说来算他自私,留下物件,就算她忘了,也会被迫想起往事,想起他,永远横在她心里,成了甩不掉挣不开的影子,和她永远共生。   他没显露出旁的情绪,轻描淡写地说:“先替我保管。”   谷安岁隐约觉得不对劲,人都精神了点,敏锐地问:“替你保管?为什么,你有什么事吗?”   他低着眼,长睫搭下来,目光贪婪地舔过她身上的每一个地方,默了下,又说:“罢了。”   “还是我自己拿着吧。”   不行,他做不到。   单单是想到那场景,妒火就要将他吞没,烧遍全身,只留下一颗仍要去挽回她的心脏。   他绝不能给她任何忘记的机会,也绝不能容忍她身边有别人。就算变成鬼,也要永远盯着她,盯着她的一举一动,盯着那颗柔软的心脏。   假大方的伪装被轻易揭破,狭隘阴私才是真面目,连一点给旁人插足的缝都不愿露。他重新将红线紧攥在手心,小心地收入胸口,离心脏最近的地方。   他们注定恩爱不疑,生死相随。   他轻巧地揭过这件事,又将手臂垫在她的脑袋下,以抱揽的方式将她收入怀中,是个极具安全感的姿态。   可那一点异样却让她莫名不安,后半夜睡得都不太安稳。   再醒来时,身边就是空荡荡的了,连一点余温都没有。   她恍惚地坐起身,慢慢想起他昨日说过要去找瑞王,才松了口气,可刚从榻上爬起来没一会,房门就被直接撞开。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谷安岁茫然地看向他们,胳膊就被挟持他们住,被迫快步往外走。   所处的地方是寺中禅房,清幽寡淡的地方,此刻更是安静得令人心慌,她咬着唇,试探地问:“这是要去哪?”   侍卫瞥她一眼,极凶地斥道:“闭嘴。”   谷安岁悻悻地紧闭上了嘴,生怕惹毛了几人。   可七拐八弯,她竟被送到了圣恩寺大门处,来不及反应,侍卫将她猛地往门外一推,就紧闭寺门,竟是直接将她丢出去了。   她愣了下,瞬间反应过来。   不对,崔则行还在里面!   而下一刻,言刃突然出现在了视线里,一把抓住她,脸色凝重,将她离开这危险之地。   “等等,崔则行,他还在里面……”   她试探挣开控制,没能成功,等到彻底远离了,言刃才松开了她:“夫人,回京城的马车已经准备好了,大人交代过让您早点回去,莫要关心这里的任何事。”   她皱起眉:“你胡说什么?崔则行还在里面呢,我一个人回去算什么?”   言刃却红了眼睛,低着头不说话。   她心口一慌:“他是不是和你说了什么?”   沉默了许久,言刃才颤着声线道:“大人说姑娘一出来后,就将圣恩寺外的守卫撤下,任由瑞王的人逃脱,而在十里外,已经埋伏好了弓箭手,到时无论里面有谁,一律射杀。”   “你胡说什么?”谷安岁眼前一白,往后踉跄了句,几乎快要跌下去:“这不就是用他的命换我的命,这算什么?我不同意。”   像她这样平平无奇,饱含庸碌意味的人生,十几年来被埋在沙砾底下不见光彩,就算被挖出来,站在了阳光底下,也依旧只是芸芸众生的普通人,哪里值得他一换一?   就算他们是夫妻,也不值得他做到这地步。   铺天盖地的,汹涌爱意几乎要淹没了她。   “不、不行,不能让弓箭手射杀。”她没流泪,只是双手颤抖得厉害,攥着言刃的衣裳:“你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崔则行送死吗?”   言刃自然是不愿意的,可命令不敢违。   他咬了牙,用袖子猛地擦了下泪水和汗水,艰难地做出决定:“好,我让人去下令,大人绝不能在这种地方丧命。”   “可……如今大人已经在瑞王手里了,就算任由瑞王离开,大人也还是没办法逃脱。”   谷安岁死死咬着唇,一点铁锈味慢慢在舌尖弥漫,痛意盖过了心悸,她说:“我……我想办法回去,没人会对我起疑心的,让崔则行从瑞王一行人中离开,然后弓箭手埋伏在十里外,无论我有没有出来,一切照旧。”   言刃愕然看她。   她鼓起勇气,像是在对自己说:“我和崔则行都会安全回来的。”   ……   瑞王一行人快马加鞭,从前到后,一行人颇为警惕,马背上架着满满干粮,而崔则行周围都是守卫,除了纵马,时不时地盯他一眼,时刻保证他不会做些小动作。   可崔则行从始至终,什么都没做,只是整张脸绷着,冷沉得吓人。   监视他的几人噤若寒蝉,有些不敢说话。   倏地,必经之路上,站了一道清瘦的浅蓝身影,挡在上百匹高马前,显得极其单薄弱小。   可崔大人的神色竟有一瞬间的呆滞,覆在眼眸上的郁色消失,近乎无措地往那处看去。   那一刻,监视他的几人竟无法描述这神情,惊讶、愠怒、激动、喜悦、紧张、生气和……一丝有点诡异的甜蜜。   他就这样下了马,立身站在那,周围几人立刻反应过来,抽出刀刃,随时准备往前。   崔则行恍然未觉,撩起长睫,眼眸里只倒映着一人的身影。   瑞王抬手,叫停了队列,自是认出了来人,警惕地问:“谷安岁,本王已经将你放了,你来这做什么?是带了什么人过来?若有异动,本王会立刻让人杀了崔则行。”   他暗中朝后面打了个手势,万一两边冲出人,就立刻挟持动手。   可谷安岁孤身站在那,风一吹,轻淡淡的,愈显得身形纤细。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她径直跑了过来,高高地喊:“夫君!”   衣裙蹁跹,闯进了队伍里,往一个人的怀里奔去。   她撞进了他怀里,深深地埋了进去。第一次这样喊,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一时羞臊得不肯抬起头,耳垂的粉意漫到了颈项。   他的掌心抚着她的后脑勺,手臂紧紧将人揽在怀里,能听到对方心脏的颤动,身体像是各有缺陷的一半,此刻严丝合缝地重合在了一起,天生为了拥抱而存在。   前面的瑞王不知道这是唱的哪一出戏,扭头狐疑地看两人。   谷安岁这才离开他的怀抱,手还攥着他的袖摆,生怕人跑了一样,怯懦地说:“我不能离开崔则行,我要和他一起。”   瑞王一时无言,不放心地瞧她一眼:“你都被放出去了,是怎么过来的?又是怎么知道我们在这的?”   她红着脸,小声地说:“我舍不得他,偷偷调转了马车的方向,提前等在这里,只想和他在一块。”   说话的空档,崔则行始终紧盯着她,眼神像要在她脸上织网,将自己永远黏在上面。   瑞王犹豫了瞬,很快算计好了,这女人是崔则行的命门,往后稍微利用,崔则行不得求着为他办事,怎么看都是桩稳赚不赔的买卖。   他索性也就做个顺水人情,笑了笑:“既然你们夫妻情深,谁也离不开谁,我倒也不好拆散了,就一道与我走吧。”   谷安岁成功和崔则行共乘一马。   他将下颌搭在她肩处,皮肉紧密贴在一块,在她脸旁吐出气息:“你不该过来的。”   作者有话说:   叔甜蜜了   掉红包 第64章   手臂护在谷安岁身侧, 往前拉住了缰绳,几乎将她全部藏在了怀里。   谷安岁本就紧张,被这话挑得胸口怦怦跳,忙用手肘捅了捅他, 小声地说:“别乱说话。”   崔则行却没收敛, 将脸埋在她肩处, 按耐不住地吸纳着她身上的味道。   “这么舍不得我吗?都回去了,还要再追上来,不害怕吗?”   他心里有点发痒, 忍不住从她过于莽撞的行为里去猜测那爱意的厚度。   那么弱小的谷安岁为了他,孤零零地羊入虎口,该有多在意他呢。   当然,孤家寡人可以不顾一切,他可不是。   有她在, 就不得不思虑得再周全些, 连一点意外都不要发生才好。   他忍不住将她揽得更紧些, 像揽住了自己的全世界。   可谷安岁一点旖旎心思都没有,全身心紧绷着。上百匹马走的是官道, 一路无阻,行进得非常快,距离十里外已经不远了。   她和崔则行咬耳朵:“快到了。弓箭手埋伏位置不变,但言刃派了另一队人手在附近。”   唇瓣擦过崔则行的侧颊,小心地吐露声音,他低着睫, 已经有了准备:“我知道了,别怕。”   话音落下,长袖遮掩下, 指尖捏着一颗小石子,精准地砸到了距离最近一匹马的眼睛处。   马猛地嘶嚎,失了方向,直接跌了下去,马背上的人被马蹄一踩,也受了伤。在逃亡路上,最耽误不得,一匹追一匹,咬得很紧,几乎没有空缺,引得后面几匹也跟着出了意外,整只队伍急停。   瑞王扭头,见到这幕,心里霎时窝火:“这是生了何事?”   旁边的人禀告道:“好像是马突然受惊。”   瑞王敏锐地瞥了眼崔则行,可崔则行提前避让到了另一侧,此刻正旁若无人地和安岁说着话,满心满眼只有女人的身影,没半分异样。   可刚离开京城不久,绝不能掉以轻心,瑞王咬牙:“休整一刻钟。”末了,又侧耳对身旁人道:“盯紧崔则行,若有异动,立刻挟制住他。”   队伍井然有序地停下,快速噎着干粮。几个受伤的也紧急牵起马,骑不了的伤员将就和旁人共乘一匹。   崔则行和谷安岁下了马,像没察觉到危险一样,他还有兴致拿出水壶,递到她嘴边。   哪有心情喝?   她敷衍地抿了一口,暗暗算着言刃他们到这附近了吗,能把他们安全救出去吗?   不到半炷香的功夫,瑞王见差不多了,就急忙让他们重新上马,离开此地。   可人群中,倏地传来一阵低弱的声音。   “等一下。”   瑞王顺着声音来源看去,是他都没预料到的谷安岁,穿着一身不起眼的蓝衣裙,软弱地依在崔则行身旁,因在众人面前讲话,脸涨得通红,看起来就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女人。   对着这张柔弱的脸,他下意识放低戒心,带着一点嘲弄地说:“怎么了?谷员外郎有异议?”   说完,在场众人哈哈大笑,瞬间没了风雨欲来的紧张感,像是嘲弄一个女人得到了这么蹩脚的称呼,以此获得了难以言喻的优越感。   幸好,谷安岁从小就善于应对这种尖锐的恶意。   再说,七品小吏也是有尊严的!   她紧攥着袖摆,往前走一步,嗫嚅地说:“一定要离开京城吗?路途颠簸,我受不了的……就不能回去吗?说不定京城里的人放松警惕,不会察觉的。”   瑞王先嗤笑了声,而后才多品了下她话里的意味,神色明显怔愣了瞬。   满朝官员都以为他逃窜离开,可若此刻回去,谁能预料得到?再且有这崔则行在,杀了小皇帝不是没有可能,到时,只有他能名正言顺地承了帝位。   念头一闪而过,他多看了一眼崔则行。   崔则行适时表明态度:“若殿下真想要此刻回去,我必鼎力相助,动用崔家所有势力尽力帮助殿下。”   瑞王没说话,沉默地在原地来回踱步,风簌簌吹在他的衣袍,天色愈显低沉,颇有几分大事将来的萧条之感,好似下一刻天地就会调转。   换作常人,大概是抵不住近在咫尺的诱惑,即便是在万丈悬崖前。   可瑞王毕竟是经过大事的,咬咬舌尖,果断道:“人疲马倦,不宜行事,早些回去,往后有的是机会。”   话落下的刹那,谷安岁眼皮跳了下,扭头对上了崔则行的视线,无言地交换眼神。   崔则行却看到了什么,倏地将她拉至怀里,冰冷手指捂住她的双耳,低低地说:“闭上眼。”   时间差不多了。   在闭眼的一刹那,四周瞬间冒出了很多人,以包围的姿态将此处敛得严实。   谷安岁很听话,乖乖地被怀抱收拢着,像凛冽冬日里最厚实温暖的被褥一样,严实地盖在了她身上,一点缝都不露。   只是偶尔会听到烈风,悄悄地叩动着窗户。   等到她从怀抱里睁开眼时,四周瑞王的人已经消失得差不多了,剩余的残兵快速地窜逃,言刃和语刀领兵速速追去,而就在不远处,弓箭手正埋伏在那,等着瑞王自投罗网。   这一切都和她没关系了。   这宛若冬日里的一场小憩,醒来后噩梦尽数褪去,视线只剩下一双凝望着她的双眸。   她忽而意识到了什么,噩梦惊醒的那些夜里,向命运祈求的问题——会有人爱我吗?平平无奇,几乎挑不出什么优点的谷安岁,值得爱吗?   答案就在她的眼前,用行动诉说着爱意。   爱她的泪水,爱她的软弱和坚强,爱她柔软的心脏……爱她,所以爱她的一切。   他伸手,拨开扫在她眼前的碎发,语气温和:“没事了。”   话音落下的刹那,他脸色一白,像撑不住了一样晃了下身体,摔倒在地。这时,谷安岁才看清他后背的一道刀伤,颇为深长,鲜血从里面涌出,止不住地流。   她吓得双腿一软,趴在他身前,惊惶地喊:“来人!快送他回京城!请大夫!”   *   崔则行被送到穗园的时候,宫里的太医也赶到了,直接为其诊脉救治,当得知没有大碍的时候,谷安岁才彻底松了口气,打算好好履行一次妻子的责任,陪伴到他醒来为止。   可崔太后身侧的内官却突然来了,赏了一应物件后,又宣召她入宫觐见。   具体何事却没说明。   谷安岁原本是不紧张的,可刚进庆辉殿,殿门就紧紧关上了,昏暗又曲折的阴影一路爬过银烛金屏,漫在每一件华美物件上,最终落在光洁的地面,而这阴影的尽头站着一身华服的崔太后,低着眼,看不清神情。   整座殿宇没有了人声,平常在四处伺候的宫女太监都不见了,处处透着诡异。   她心里一紧,像课业没写被先生发现一样的慌乱,扑通跪了下去:“参见太后。”   崔太后回过神,亲自将她拉了起来,温和地问:“来了,则行的伤势如何?”   “太医说没什么大碍。”她恭敬地回话。   崔太后明显不是想问这些的,停顿了下,才说:“那日哀家是一时情急,才让你涉险假扮,引开瑞王一行人,的确委屈了你。幸好你安然无恙,则行也平安回来了。”   她老实地跪着:“护佑陛下和太后,是为人臣子的本分。”   崔太后笑了笑,缓缓地坐在了椅上:“哀家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不会多想的。正好,哀家乏了,想歇一歇。陛下在内殿午睡,你去帮陛下穿戴新到的朝服吧,瞧瞧尺寸合不合身。”   她有点摸不到头脑,但还是应声了。   走到后殿,小陛下果然躺在那熟睡着,他生得粉雕玉琢,眼睫翘长,微肉的脸颊均匀地呼吸着,怎么看怎么让人心生喜爱。   可再怎么,他也是陛下,谷安岁不敢叫醒他,蹑手蹑脚地替他更换着朝服,试着尺寸。   倏地,她手一滞,绣有龙纹的朝服生生掉在了地上。   ……   从内殿出来后,谷安岁脸色煞白,什么话也没说,又扑通一声跪在了崔太后的跟前。   她反应再慢,此刻也明白了,这是太后故意让她看见的。   当今陛下是个……是个、是个女孩!   此等辛秘,世上能有几人知道?   电光火石之间,她想明白了为何在先帝走后,崔太后就力排众议,如此着急地开春考,选女官,又为何要让她们之间插手朝中各部事宜……   崔太后掀起眼帘,语气轻淡淡的:“看到了?”   她窝囊地跪伏在地,嗫嚅地“嗯”了声   崔太后语速很慢,像在说旁人的故事:“先帝走的时候只有二十多岁,病重得快要说不出话了,还在硬撑,想着能看一眼哀家和他的孩子,幸好是撑到那时候了,是个公主,瘦小却健康,哀家和陛下都很欢喜。可大越没有公主继位的先例,瑞王又虎视眈眈,没办法,哀家和先帝只能让这孩子女扮男装,充作太子。”   “所以,哀家不敢赌,任何一点意外,都会让旁人发现当今天子的秘密。”   “而这世上,以往只有我和崔则行知晓此事,从这一刻起,你就是第三人。”   她看向跪伏在地面上的人,心知此举太过冲动,秘密就像风,稍微多露一点,就会传得人尽皆知。这三年来,她处处隐忍,暗中培养势力,即便春考选的女官都被排挤到地方,也隐忍不动。   男人们总喜欢说,女人之间存在着天然微妙的恶意,是天生的敌人。但他们错了,女人是围墙,只要堆砌了砖瓦,就会联手,宛若一只高至天际,长至日月的铁盾,历经风雨,屹立不倒。   就算被派至地方,也会影响到远处更多的人,让她们的孩子迈入春考。   这需要很多很多年。   可这次瑞王的事警醒了她,她等不及了,意外随时会来。   原本,选定的人是宋思雨。但宋思雨出身高门,过于理智清醒,更倾向于站在宋家的立场,只适合做一近臣,不适合做天子亲信。   此后,她的眼里才出现了谷安岁。   一个看起来不怎么出挑,却处处藏着惊喜的小姑娘。   她对她寄予厚望。   崔太后的目光静静地落下来:“谷安岁,你愿意保守这秘密吗?就算有人刀剑相逼,生死相胁,也愿意为陛下赴汤蹈火吗?”   谷安岁跪伏的身体动了下,抬起头,有点黯淡的乌眸此刻露出了坚定的神采:“臣谨遵圣意。”   ……   从宫里回去的时候,天色已黑,谷安岁如梦似幻,双腿还是发软的,却看到了穗园前,有人站在灯火前,等待着她。   她急忙扑了过去,抱住这个重伤还乱跑的人。   作者有话说:   感觉下一章写长一点就能正文完结啦   掉红包 第65章   这实在是个很巧妙的时辰。   月色皎洁, 柔和地打在崔则行的侧脸上,再借以昏黄灯火的映衬,像披了一层素纱,难掩绰约身姿。   他搭下眼睫, 眸光似一路往下的水, 在她身上打转、流淌, 又聚在脸上,倒映出那双满含担心的眼睛。   谷安岁窝在他怀里,仰头看他:“怎么出来了?受了那么重的伤, 就应该好好躺着。”   然后,像对待瓷娃娃一样,手小心地扶住他,硬要将他揽回房里。   他顶着那张苍白的脸,只能顺从关切他的妻子, 掌心包揽住她的手, 语气轻淡:“我没事, 只是醒来后没看见你,就出来站了会。”   谷安岁哪里能放心, 看着他明显缓滞的脚步,拉着他,像拉着走路还不稳的小狗一样小心翼翼,直到将人拽进去,拉着坐下才肯松气。   他沉溺在这阵温情里,下巴往她肩上靠, 指腹摩挲着她腰间的软肉:“太后唤你进宫的?”   她忍着颈项的痒意,小幅度地点着头。   他了然,开始变本加厉地蹭她, 快要将整个身子压在小小的谷安岁肩膀上了。   可谷安岁顾念着他是个病人,被压得鼻尖冒汗了,也只是好欺负地承受着,反让他生出更加旖旎的心思。   “去了这么久,想我了吗?”   她抖了下眼睫,红着脸,难为情地“嗯”了声,小声地吐露心声:“一直在想你,想你的伤怎么样了,有危险吗,醒了吗,想着什么时候能回来见你,”   她突然一把抱住他,语气里带着后怕的颤音:“下次不要再做这么危险的事了。”   他刚要出声,却一滞,感受到了那一滴一滴潮湿胸口,渗进心脏的眼泪。   哭了。   太过担心和重视他,所以忍不住流泪。   他抑制不住地捧起她的脸,看清挂在腮颊的泪珠,慢慢地啄吻,含糊地说:“我愿意的,我愿意的……”   谷安岁想要制止他不顾自己安危的话,唇瓣却被抢先一步堵住,深深地钻了进去。   她考量他后背的伤口,连一点抗拒都不敢显露,就这么倒在了榻上。   双手被扣在头顶,她偏着眼,不敢看,嘴里冒出小声的喘息,喘得他像被泡在潮热的泉水里,本能地想索要更多。   可却止步于这简单的亲吻了。   谷安岁着急忙慌地溜走了,生怕他做得太狠,让伤口崩开。   “不行。”她做出很严肃的表情:“你的伤还没好。”   崔则行坐在榻沿,撩起幽深的眼眸看她,将人重新拉回怀抱,诱哄道:“我不进去,只在外面。”   她的脸更红了。   可崔则行什么秉性,多会诱惑,多会巧言令色,她再清楚不过,支吾地说:“不、不行……”   “这是为了你的身体考虑,要是伤口崩开,发烧了怎么办?你应该在榻上好好歇息,怎能老想着……想着那种事?”   她苦口婆心,快将嘴皮子都磨破了。   崔则行偏着头,凝神看她担忧的神情,心口像被烧沸了似的,冒着串串水泡。   多么幸运,遇见了你,我的安岁,我的妻子,我会生死相随的爱人。   你才是我真正的神明,降临在我身边,重新给予我整个世界。   可我又极其吝啬自私,品行贫穷如乞丐,只愿让你的光辉笼罩在我一个人身上,只受我一个信徒的供养。   所以,请求你,原谅我吧。   他不再听这劝告,而是动情地抱住她,脸颊贴在她的胸口,低低地说:“安岁,感谢你,降临在我的世界。”   谷安岁的话停住,不知道这是怎么了,低头看他,然后用柔软的手臂抱住了他的脑袋。   她害羞地小声说:“我也是……爱你的。”   爱意传递着,流淌在两人跳得汹涌的心脏里。   当然,爱可以说,但不能做。   ……   谷安岁护驾有功,身陷逆贼手中数日,又助瑞王一伙被捉拿,功劳相加,自是得了嘉奖。除却一大堆金银赏玩外,她的官阶连跳三阶,升为正四品礼部侍郎。   朝中人妒得咬牙的同时,又不免松了口气,幸好只是正四品,算不得什么。可却忘了,在短短半年之际,她从边缘小吏升至礼部二把手,这也是大越有史以来第一个正四品女官。   众人各怀心思,打算趁着上朝好生结识一番,可没见她的踪影。   原来为了照顾重伤的丈夫,作为家中唯一顶梁柱的谷安岁,不得已向朝中告假十日。   这十日,算是奖励她护驾有功,用来休养身体,处理府中庶务的,却被不懂事的崔则行挤占得满满当当。   他仗着有伤在身,做多么欺负人的事,安岁也会无比老实地接受,还要抽空看一眼他背上的伤口,生怕牵扯到了哪。   就像此刻,谷安岁在整理书房里的公文,一个个放在木架上,方便以后查阅。   崔则行不知何时走到了背后,一把抱住她的后腰:“我一睁眼,你就不见了。”   语气轻飘飘的,可里头,却藏着似有若无的怨意。   说好陪他午间小憩的,却偷偷到书房做这些没用的事,难道他没有这些破书重要吗?   趁着谷安岁心虚,他一口含住了她的侧颊,含糊地说:“过几日你我的休沐就都结束了,就得回官署了。”   相比他的抗拒,谷安岁是期待的,很快她就穿着绯色官袍上朝了,站在官员中间那部分。   但千万不能表露出来。   她笑得悻悻:“听说礼部侍郎会清闲很多,不用再做那些琐碎事了,下值后我会早点回来的。”   崔则行收回嘴,轻车熟路地扯着她单薄的衣裳,压进去,沉沉地说:“陛下快到开蒙读书的年纪了,要拜师授课。”   她吸了一口凉气,指腹捏紧木架边,后腰被扶住,忽地反应过来,陛下拜师,必定是选崔则行啊。   两人是亲舅甥,崔则行又是京城出了名的严师(至少在闹出师生逸闻前),自然是最好的人选。到时,做了帝师,哪还有时间管束着她呢。   这样一想,身子沉甸甸的,神色却轻松了,却被崔则行察觉,伸手轻拍了她一下。   他眼眸微眯,小气地逼问:“这时候,你在想什么?”   抓着木架的指骨倏地泛白,她吃得太饱了,撑得实在说不出话,断断续续地回应:“在、在想你,只想你……”   他尚算满意。   当然,内外只能有他,一点缝都不会留的。   谷安岁几乎是趴在了架子上,难以承受这种姿态,可念及他没恢复的伤口,又弱弱地将话咽回去了,就这样纵容着他。   这种软弱可欺的态度,大大助长了崔则行的气焰。   他不动声色地提高要求,指尖溜进了她衣摆,恶劣地问:“在想我什么呢?想到我们做了什么吗?喜欢吗?”   “……”   哪一个问题,都不是谷安岁能答出口的。   答不出来是要受罚的。   毕竟耐着性子等了这么久,崔则行怎可能轻描淡写地放过?就像是最贪财的黑心债主一样,非要连本带息地榨干她,就得掏开钱袋,一点铜板也流不出来了,到这种地步才堪堪能罢休。   木架很快就被放弃了,动作幅度大一点就不安全了。那张足够大的木桌无疑是更好的选择,就是太凉了,凉得发抖,忍不住缩着身形。   被逼到极点了,欠了太久太多的谷安岁开始痛悔,怎么能被他逮到,还逮在了脚步频响的书房里,外面脚步声一响,都惊得浑身一缩,生怕被发现般咽着嗓子。   她又企图求饶,羞耻地承认:“喜欢……喜欢的。”   “喜欢?”他有点忍不住的兴奋,将白净的人从黑沉沉的木桌上抱起来,低低地说:“喜欢就好。”   她忽而生出不好的预感,但已经迟了。刚扭过身想逃,滑出来,就被他急不可耐地拉住,坐了回去。   休沐的时日还很多,夜还很长。   崔则行身子底很好,没几日,伤口就开始慢慢痊愈了,行动不受影响,反而添了几分急促。   谷安岁都有点不敢相信这速度,思来想去,甚至想让白子灵来瞧瞧。   这话刚说出口,就被他不动声色地按下,只说白子灵早早离京了,难寻身影,生怕能取蛊虫的事被她知晓。   啊,这样,太可惜了。她歇了见白子灵的念头。   但伤好不好,有些事是逃不掉的。   不用上朝,没有公务,闲暇时,夫妻自然得腻在一块,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但谷安岁始终对这道理持怀疑态度。   等到休沐结束后,谷安岁终于可以上朝了。   她穿上了那一身绯袍,腰束金带,衣摆柔顺地垂落,含着淡淡光泽。她忍不住看了又看,握住玉板,摸着袖摆,确保没一点疏漏。   进去前,她碰到了数日不见的崔承宇。   崔承宇虽从瑞王手里捡回了一条命,但一时疏忽,犯下大错,才引得瑞王一行人进入圣恩寺。原是要贬为庶人的,可到底是崔家人,又是名正言顺的大房嫡长子。大房为此周转不少人,又亲自求了太后,才保住了官身,只贬官,流放至苦寒之地。   今日之后,他就要离开京城,去往千里之外,往后除非是有大机遇,不然很难做回京官了。   此刻,崔承宇穿了一身浅青官袍,衬得她的衣裳愈发耀眼,像被阳光多渡了一层光亮般站在皇城中。   两人对视的刹那,谷安岁下意识弯了下腰,却又想起今非昔比,如今她可是堂堂正正的四品大官了。   四品大官就该有四品大官的威势。   该崔承宇拜她。   崔承宇这段时日经历了这么多事,早将锐气磋磨没了,见到了她更加尴尬,挣扎良久还是闭目弯腰道:“小谷大人。”   谷安岁想装得威严正经一点,点了下头,就要转身离开。   可崔承宇似是有话要说,挣扎了下开口:“谷安岁,你受困于圣恩寺,是我的错,是我大意将瑞王一行人放了进去,才让你受了这么多苦。”   谷安岁意外地看他一眼。   他自顾自地继续说:“我更没想到的是,你会有胆量假扮太后,自己身陷险境,被困了那么多时日,又能在被救出来后,一个人回去寻五叔。平心而论,我做不到这些,我……我比不上你,更配不上你。”   就在这短短十日里,她的事迹早已经传遍了大街小巷。京城乃至周边,都知晓女官谷安岁孤身救夫,还助剿了瑞王一伙人,内容编得天花乱坠,什么版本都有,传得特别离奇,但却都赞颂她居功至伟,智勇双全,璞玉奇才,快要将她夸成了天上的神仙,是当今最炙手可热的人物。   自然也多了不少仰慕者,若是没有婚嫁,媒婆估摸都要踏破穗园的门槛了。   可惜她被崔则行缠在府里胡闹,还不知道外面的传言。   此刻,事迹被当面这么一说,有点不好意思了。   她抿着唇,忍住翘起的得意,谦虚地说:“不算什么,只是顺势而为。”   崔承宇看着她,难以形容此刻的感受,像是愤恨她的才华,和得到的一切,又恼怒为什么不是自己的,却不得不承认她的确应当拥有,那是她的努力换来的。   两相交织,几乎快将自己折磨疯了。   他咬了下唇,俯了一下身,轻声说:“祝你前程似锦,步步高升。”   谷安岁笑了笑,这次她没有否定,语气带着点轻快:“当然。”   可惜,好死不死,这笑被远处的崔则行看到了,他没再管周围几个嘘寒问暖的官员,急急走过来,走到他的妻子身侧,小气地牵住她的手,以彰显两人的亲密关系。   “怎么还不进去?”他直接忽视了崔承宇,隔开两人的视线,拉着她往殿内走。   崔承宇沉默地站在原地,他如今没资格入殿朝会,只是来拜别太后的,很快背身离开。   今日,他会离京赴任,却在途中生了一场重病,勉强治好后身子却垮了。往后数年,被调任辗转各地,却始终是个边缘小吏,终生没再回京,郁郁而终。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   两人刚入殿,就被众官员围住了,一来这是溜须拍马,攀上大腿的好时机,二来也是想好好见识一下女官谷安岁,到底是何等人物,有没有威胁。   一拥而上,冲到了她面前,将好几人冲到了边缘,就包括老谷大人。   谷父是想上前分一杯羹的,女儿比自己官位高了,也生出一股与有荣焉的优越感,但两人关系尴尬,他拉不下脸,只能瞪眼看着。   “小谷侍郎,从你春考有名时,我就知你不同凡响,如今一看,果然如此!”   “大人帮了太后,护驾有功,前途自是坦荡的,如今四品,往后说不定能走到哪了。”   “怪不得和崔大人是夫妻,都是人中龙凤啊。”   “嘁,当初没见你们这么谄媚,几个马后炮。”   ……   围过来的人基本是官阶低的,真正的高位者大多冷眼旁观,不会贸然对一女子露出逢迎的态度。   可单单这些称赞,谷安岁就已经受不住了,没经历过这种场合,牵着崔则行的手微微发紧。   崔则行感受到了她的依赖,很是受用,淡淡地开口:“太后要来了。”   众人这才散去。   他偏过眸,俯身替她官帽,仗着没人敢多看,趁机亲了下她的侧脸,吓得谷安岁睁圆了眼,生怕被人看到,参她作风不端。   “放轻松,无论有什么事,我都在。”   谷安岁看向他温和的眼睛,莫名地,心安了一点。   等到底下官员站好后,随着小太监尖锐的声线,崔太后缓步走向龙椅旁的椅上,华服曳地,凤冠华彩,垂目往下望。   她站在中间,和以往大不相同,往前能看到太后的神情了,听到高官的窃语了。   这时,她才意识到,真的站在了不一样的位置上。   崔太后语气淡淡:“瑞王一行人已经认罪伏诛,具体罪责,刑部拟个折子上来,哀家瞧瞧。”   除了瑞王以后,近来没什么大事,说的也都是朝中寻常庶务。   不过中间,崔太后倒特别提了一次谷安岁,赞她从容不怕,护驾有功,是为百官典范。   谷安岁听得很是脸红,上前谢恩。   慢慢地,朝会就接近尾声了,她没了最初的紧张,甚至有点走神。   直到崔太后提起了陛下开蒙拜师的事,她阴暗地在心里想,就这样拖住崔则行吧,累得没一点力气折腾自己,然后就此颓然,再也恢复不了。   倏地,她好像听见有人在加自己的名字。   “小谷侍郎。”崔太后笑意温和,遥遥看向她:“为陛下授课,你愿意吗?”   她愣了下,这才注意到大殿之上,所有人的目光全都落在了自己身上。   他们在窃窃私语。   “为陛下授课?不是崔大人吗?她一个女官,怎么能……这大越开朝以来,从没有过啊。”   “呵,女官都做到四品了,我早料到太后想提拔她,只没想到会这么明目张胆。”   “那她岂不是成了,大越第一个女帝师?”   ……   大越第一女帝师。   谷安岁没怎么听清他们的话,她的视线慢慢清晰,看到了最前面崔则行轻柔望来的眸光。   她没有听错,于是,忍住那一颗怦怦乱跳,要跳出来的心脏,缓步向前。   她走过了崔承章,走过了谷父,走过了崔承宇,走过了所有轻视忽略她的人……一步步,走到了命运前方,走到了大殿最前面。   她穿着那一身崭新鲜明的绯袍,跪下道:“臣领旨。”   ——   往前走吧,谷安岁,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止步于此的,只有我的文字。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正文到这里完结啦~   第一次写感情浓度高的文,很多地方写得跌跌撞撞,怀疑自己,怀疑自己的文字,但幸好,顺利完结啦(虽然只有二十万字)   嗯,一直觉得命运是个非常吊诡的东西,捉摸不透,飘忽不定,很多人被困在里面,包括我,所以选择了这个命题。希望大家不要被命运困住,超过它,战胜它,走在它前面。   非常感谢喜欢小谷穗和崔则行的你们,才让我写到了这里   然后会更番外,先歇两天,再慢慢更啦,看榜单字数,有时间就多更,我的计划是一边更番外,一边准备新文,说不定番外更完了,就能开新文了(当然,这只是我美好的幻想)   目前确定的是日常番外,其他番外我都没想好   但这本就不写小孩了,一来是双职工家庭,两个人都忙,小谷穗未来会更忙,忙到老公都没时间陪,崔则行忙着腻老婆,没人带小孩,二来崔则行比较小气,也不愿意让小孩夺去注意(至于措施问题,大家就当蛊虫在体内,会有避孕效果吧)   1、日常   2、待定   3、待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