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游   作者:一明觉书   简介:   和相恋七年的女友冷战了半个月后,楚洄收到了两个足以颠覆他人生的消息。   第一个消息来自于医院的体检中心,打电话给他的Omega有着极为亲和的声音,笑着对他说:“恭喜您楚先生,您的婚前预检已经通过了,您放心,孩子很健康。”   第二个消息来自于女友供职的联邦公民安全局,穿着制服的研究人员向他出具了各种各样的相关文件,以证明他的alpha在执行秘密任务的过程中失去了消息,极有可能已经丧生,而他们希望他能作为知情人在保密协议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   “我在此庄严宣誓:   我将以生命和荣誉,投身于联邦公民安全事业,矢志不渝地捍卫所有公民在星际间的生存权利,无论其性别、背景或阶层高低,每一位公民皆应享有自由、尊严与平等的生存空间。   我承诺,忠于真理与正义,不因利益、偏见或恐惧而妥协,为沉默者呐喊,为弱小者抗争,无畏强权与压迫,揭露并抵制一切对公民生命的剥削与伤害,无论面对何种威胁与挑战,都誓死守护联邦的和平与秩序,直至生命的最后一刻。   星际历3796年,宣誓人,梁峭。”   【阅读指南】   1.不算严格意义上的星际文,私设如山,欢迎大家交流想法,但请不要硬揪逻辑。   2.abo文,现在文名后不能加后缀,就删掉了,女A男O,gb,这篇文说不上虐男,(我个人认为)感情上比较纯爱,女男主的人设非要说的话应该是冷女&骚.男   3.剧情线会比较多,第一次尝试新题材,不知道能不能写好,大家海涵。   4.因为工作比较忙,现在是隔日更,一般晚上23:00-24:00更新,有时间会多更。   内容标签:   主角视角梁峭视角楚洄   一句话简介:极目楚天 共襄星汉   立意:珍爱生命。 第1章 Chapter1   故事从一场审讯开始。   “姓名。”   “梁峭。”   “年龄。”   “26……36。”   “连自己的年龄也不确定吗?出生年月呢?”   “3775年9月16日。”   “那是36没错。”   “……”   “怎么进来的,到禁三区干什么?”   “我不知道。”   “请配合我们的工作。”   “我是……我是联安……联邦公民安全局后勤部的成员,事发前我在执行任务,后来出现了意外……醒来后就在这了。”   “后勤部执行任务?你在和我开玩笑?”审查人员严肃地看向她,说:“你有什么证件能证明你是联安局的成员?”   “证件……已经丢失了,你可以直接在安联系统上查询我的证件号。”   “行,你说。”   “339872…1265…7963。”   确认。   嘀——红屏了。   光脑响起两声从未听过的预警声,下一秒,一个精准定位的提示就出现在了眼前。   “这是什么号码?!”   梁峭眼里也有相同的茫然,但还是句句有回应的回答道:“我的……工号。”   ……   治安管理所陷入了短暂的混乱。   审查人员将突发情况越级报给了管理所的上级,上级得到消息后又通报给上级,等无数的通讯和嘈杂的人声退却后,第一个赶到的是梁峭的直属上司林愈行。   当然,现在应该不是了,从对方制服上的肩章来看,她现在的职务起码比她高出了整整两级。   两相对视的那一刻,林愈行的眼中浮现出了极大的惊愕,似乎不敢相信眼前的人真的是曾经的下属,嘴里也一直在喃喃地说着什么,等终于走近了,梁峭才听清她一直在重复地爆粗口。   “不是……我不是在做梦吧,我**,***,*****我**服了**,我今天没***我***啊!”   梁峭:“……”   “处长。”她慢吞吞地叫了一声,任由对方伸手摸向了她的脸,几根略有些粗糙的手指从眼睛滑到鼻子,一番摆弄后,还不死心地探向她的后颈,试图从那里摸出脑机接口。   可惜只摸到了alpha的腺体。   Alpha触碰同性的腺体是相当冒犯的行为,但梁峭的脾气是出了名的好,更何况当下的情况也不容许她反驳,所以只能默默忍受着,好一会儿才又憋出一句:“……处长。”   林愈行收回手,又站在原地看了她许久,再开口时声音却蓦地哑了,说:“……真的是你,梁峭。”   真的是你。   ——接下来宣布一则讣告。   联邦公民安全局,后勤三部内部保密通报件。   联邦公民安全局后勤三部第七行动处成员,梁峭,代号暴君,裴千诉,代号幽灵,于星际历3801年9月11日,在执行标号为‘深潜-Δ47’的特别行动期间,于禁三区近海区域发生突发水下坍塌事故,经多方交叉确认,已排除二人生还的可能性。   任务性质涉及未公开海地风险资料,相关行动详情按联邦机密等级进行永久封存。联邦公民安全局依据条例第九十二条,确认其二人在行动中履行职责,符合殉职认定标准。   现要求第七行动处处长林愈行指派专员,与家属完成殉职通知,并同步履行保密告知程序——   很遗憾,我们永远地失去了她们。   ……   可现在,这个永远失去的人却突然出现了,在一个再普通、平静不过的夜晚,用一副和回忆中别无二致的样子……活生生地站在了她的面前。   林愈行说不清自己是高兴还是难过,五指蜷蜷放放,最后也只是说了句:“……回来就好。”   *   治安管理所被林愈行带来的人清场了,今晚见过梁峭的所有人都被带进了单独的会议室录保密协议,值班成员暂时变成了联安局的同事,期间还处理了一场alpha在公共场合失控的治安事件。   一个小时后,被林愈行急令叫来的医生在管理所的医务室里给她做了一遍基础检查,同时通过指纹、声纹和虹膜暂时确认了她的身份。   “……完全没有记忆吗?任何一点都没有?”   “嗯。”   看着检验报告,医生眉头紧蹙,最后只能先斟酌着给出结果,道:“暂时看不出有什么……不过如果十年里的事情一点都不记得的话,不排除有记忆缺失或精神层面的问题,最大的可能就是当年水下坍塌引起的后遗症,还是先回兰度做个详细的检查比较好。”   “那就先回兰度,”林愈行很快拍板,顺便对着坐在角落里的梁峭说:“你回去后也得做一份述职报告,越详细越好。”   这种被确认死亡后又生还的情况局里不是没有出现过,但像梁峭这种十年内毫无讯息然后突然出现的还是第一次,这对于以严苛、精密、安全著称的联安局来说不啻为一次重大的工作失误。   除了梁峭本人的述职报告外,林愈行要辅助补充的材料和相关情况说明只多不少,不过她也并不在乎,这些东西和梁峭活着回来相比又算什么呢,如果做一份材料就能换回一个朋友,她甚至愿意天天面对监察局那些还没开智的伪人。   可惜梁峭并没有理解到她大起大落的心情,更多的是没想到自己莫名其妙地横跨十年生死,回来的第一件事居然是做述职报告,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第一次出现这么真实的茫然,张了张口想说什么,最后却还是默默闭上了。   ……   禁三区属于海底资源区之一,离位于联邦中央区的兰度有大概两小时的航程,所坐的舰载航艇与十年前最新的F-11相比简直是焕然一新,梁峭站在驾驶舱门口看了一眼那规整的控制面板——40%是从来没见过的数据和信息。   十年,对于高速发展的联邦科技来说,确实是个不小的跨度。   “最新的侦察航艇,研发人之一是你曾经的同学。”   医生在听到述职报告几个字后,就和林愈行明确表示了现在最好不要让梁峭回忆当年的那场意外,保持她的心情稳定最重要,尽管十分想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但考虑到梁峭的身心健康,她还是没有问出口,而是遵从医嘱,适当地提及了更过去的人或事。   梁峭知道她说的是谁,轻声反问道:“卫停?”   “嗯,他现在在F.I.P.E,应该已经是主导工程师了,我上次见他还是在去年,他来局里对接项目。”   F.I.P.E,联邦舰载动力研究院,和梁峭一级毕业的很多校友都进入了这个部门,其中也包括她的男友楚洄。   十年了。   想到这个时间,一直平缓的心跳猛然间沉坠了不少,指腹也不知何时覆上了一层薄汗。   她下意识地捻起手指搓了搓,想问又有点不敢问。   好在林愈行并没有就着这个话题继续往下说,而是随着她的沉默而沉默了,向前伸了伸手,带着她向走廊尽头的休息室走去。   这次和她一起来的都是联安局的同事,但并不是原来部门里的人,所以梁峭一个都不认识,对着他们或好奇或警惕的目光,她也只是一个人默默地坐在了角落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回去你就可以见到席演他们了,”易地而处,林愈行也能理解她此刻的茫然,说:“你这种情况虽然没出现过,但局里会处理的,你放心。”   梁峭问:“席演他们怎么样了?”   当年一起出任务共有五个人,除了她和裴千诉以外,另外还有三个人,也就是席演、虞方澈和翟墨,他们都是兰格利亚联邦学院毕业的校友,已经一起作战了无数次。   “席演和翟墨还在三组,现在估计在执行任务,可能没这么快通知到她们,方澈……”林愈行迟疑了片刻,斟酌着措辞,说道:“那次任务他也受了不轻的伤,但因为事发时他在外围,所以很快就得到了救援……”   “……对于你和千诉的死,他一直很自责,认为是自己没有仔细勘探水下环境才导致的,伤愈后很久,他的状态也没有得到恢复,02年的时候局里把他送到了疗养院接受心理治疗,一直到05年末才出院,不久后他就向局里递交了辞呈。”   “他现在在哪?”   “不知道,走完流程后他就离开了兰度,跟所有人都没有联系。”   梁峭没说话了,心里憋得慌,脑子也闷闷地发着疼,只能扭头去看舷窗外一片漆黑的天幕,脑海里闪过很多碎片的人或事。   十年的跨度在她这里几近于无,她甚至能清晰地想起来意外发生时裴千诉朝自己扑过来的身影,还有方澈在通讯中的那一声嘶吼——再往前,午饭吃了什么、报告写到哪里,几个人一起打的游戏,还有躺在邮箱里的未读留言。   漫长的年月忽然间被压缩成了一瞬,可她却无论如何也摸不到记忆的纹理。   “休息一下吧,到了我叫你。”林愈行已经不知道如何安慰了,干巴巴地说了一句,扶着膝盖站起身,但梁峭却叫住了她,说:“能给我一些……设备吗?”   身份使然,已经殉职或有特殊情况的公职人员是没办法用自己的证件号码登上内部系统的,否则就会发生刚刚在治安管理所的那种情况,出于对梁峭的信任,林愈行让她使用了自己的光脑,同时开放了权限。   “我得在场,没关系吧?”   尽管身份已经确认了,但她这十年到底经历了什么还不得而知,出于对保密协议遵守和安全的考虑,她还是得在场看着她使用。   “理解。”梁峭点了点头,指尖微动,顺利在各个页面中抓取到了自己想看的东西。   是当年那场事故的详细报告和后续文件。   虞方澈作为最近距离的目击证人,这份详细报告主要采用了他的说法,将这场意外事故定性为了水下坍塌,事实也确实如此,梁峭和裴千诉进入划定的勘探点后不久就感觉到了轻微的震动,一开始,裴千诉认为只是水下环境不稳定导致的正常老化,准备就近寻找一个稳固的三角区躲避,等震动过去后再继续任务。   这种情况在水下时常发生,更何况通讯里也没有任何提示,所以梁峭同意了她的决定,但就是这几秒钟的犹豫,让她们错失了离开的最佳时间。   随着震动范围在短时间内迅速扩大,她们也意识到了情况不对,立刻停住脚步准备回头,可就在这时候,头顶的建筑发生了坍塌,一大片黑影直直地朝她压来,不过几秒钟的时间,她就在混乱中彻底失去了意识,再睁眼后,看到的就是一片漆黑的荒林,几个治安管理所的工作人员正朝着她走来。   任务中断初报中显示的最后一次通话记录也只有虞方澈求救的声音,席、翟二人彼时正在另一块区域,在听见求救后立刻出来援助,期间席演试图进入勘探点,可还没通过入口就发生了二次坍塌。   事故报告到这里就结束了,接下去是一些后续文件,梁峭一份份地看过去——风险区域封锁通知书、内部失踪判定报告、技术作证档案、总局长特别批示殉职认定书……最后是家属保密协议。   她身边需要签署这份协议的家属只有一个人。   协议很书面,行动性质、保密义务……顺着条目一个个看下来,很快就到了最后。   ……因环境条件不可恢复,本次事件无遗体、无可确认遗物。   知情人签字——楚洄。   两个字都是手写,但和记忆里笔画乱飞的字迹大相径庭,显得僵硬而陌生,简直像是刚学写字的小孩写出来的,她看了几秒钟,慢慢抬手划掉了页面。   林愈行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可就在她以为对方要问及楚洄的时候,她却什么都没说。   快到目的地的时候,外面下起了大雨,舷窗上布满了一道道被吹开的雨痕,没过一会,房门被敲响,是林愈行提醒她该走了。   梁峭打开门,听见她说:“局长到了。”   她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可迈出去一步又退回来,低下头犹豫了半秒钟,看着她说:“我现在能见其他人吗?”   林愈行愣了一下,说:“当然,你想见谁?”   梁峭说:“我想见一下……楚洄。”   她轻轻说完,脚下步伐一转,往艇舱门口走去,林愈行身后的下属适时走上前来,在她背后小声说:“部长,许医生那边有结果了,DNA和信息素比对全都通过,她就是梁峭。”   林愈行看着她的背影,不知怎的心里十分难受,抬起手碰了碰额头,又克制地放下,轻声说:“知道了。”   ……   联安局现在的局长是联邦在任议员之一的顾青蓝,一个年近六十的女性alpha,Δ-47事件后的第三年她才接替原局长上任,并没有和梁峭有过直接的接触。   刚一走出航艇,比雨水先落在脸上的就是几道审视的目光,梁峭站在高处看了一眼来人——局长、副局长,还有几个联安局的高层,人群中混着几个半生不熟的面孔,神色不一地看着她。   “梁峭,”走到近前,顾青蓝才唤出了她的名字,伸出一只手,说:“辛苦了,欢迎回家。”   作者有话说:   开文!照旧说明——   【阅读指南】   1.不算严格意义上的星际文,私设如山,欢迎大家交流想法,但请不要硬揪逻辑。   2.女A男O,这篇文说不上虐男,(我个人认为)感情上比较纯爱,女男主的人设非要说的话应该是冷女&骚男   3.剧情线会比较多,第一次尝试新题材,不知道能不能写好,大家海涵   4.关于更新着重解释一下,我是从研二开始写的远山,期间一直在更新,研究生期间虽然比较辛苦,但时间是比较自由的,不像上班有固定时间,所以更新频率能保证,但从定夷开始我的更新就比较不稳定了,期间经历了答辩、毕业、搬家、找工作一系列的事,到今年9月才彻底完结,现在新工作也比较忙碌,尤其是年底,实际工作时长和单休差不多,所以实在没法保证日更,从现在到春节前只能暂定一周2-3更,春节后应该会多更一点,绝对不会断更,这点大家放心(ps:熟悉我的老读者其实都知道,我写文一般都不存稿的,但凡多写了一个字都会发出来给你们看,所以我没发就是真的没写(哭   5.希望大家一起度过一段愉快的时光,还是那句话,这些世界都是你们和我一起创造出来的,我们在故事里相遇,不会在故事里别离。 第2章 chapter2   明天是工作日。   时间已经来到了凌晨三点,但楚洄还是睡不着。   他像个幽灵一样在家里游荡,借着窗外的月光四处摸索,最后慢慢停下脚步,停在了卫生间的镜子面前。   抬眼看去,镜子里的青年苍白着脸,长长的额发盖过眉梢,憔悴中带着几分阴郁。   胖了。瘦了。   其实他现在也不太搞得清楚自己身体的变化,他有一段时间疯狂迷恋甜食和肉类,导致身体像被吹起的气球一样胖了起来,后来又神经质地开始减肥,几番折腾下来只得到了一张又臭又长的诊断书,给他看诊的医生信誓旦旦地说他如果再这样下去绝对活不过十年。   真服了,怎么还有十年。   想到这里,他迅速垮下肩膀,又挪动着脚步游走了,过了一会儿发现自己实在无处可去,只能任由自己像一滩烂泥一样流进了沙发里。   安静了一会儿后,隔壁突然传来了情侣的吵架声,开门、摔门,Omega崩溃的声音愈发清晰,从对方的晚归指责到随地乱放的拖鞋,然后又控诉到在对方身上闻见的陌生信息素,最后来到那个所有情侣吵架时都会面对的灵魂问题——你就说你到底还爱不爱我?   砰一声,门关上了。   楚洄没有听见那个alpha的回答,慢吞吞地翻了个身,又把自己往沙发深处塞了塞。   消磨时间在这个时代是很简单的事情,毕竟只要你动动手指点开终端,里面就有各种各样的全息娱乐场任你选择,从北地极光到热带雨林,从沙漠戈壁到深海奇境,甚至还能潜游宇宙星河,实时观看地外环城的二十四小时建造直播。   那些光怪陆离的信息流和建筑上流光溢彩的霓虹灯组构着这个世界的虚幻与真实,可一旦闭上眼睛,所有的一切又变得痛苦而缓慢了起来。   一直到天快亮了,楚洄才感觉自己好像睡了一会儿,借着天边的那一缕熹光慢吞吞地从沙发里爬出来,穿衣、洗漱、整理背包,带上工作证,走出家门。   隔壁的情侣刚好也开门走出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变得如胶似漆,他冷眼看着他们走过拐角时飞快地接了个吻,在心里默默诅咒他们明天就分手。   ——别人吵吵闹闹的幸福很轻易地刺伤了他,让他感觉自己像一条走在路边莫名其妙被踹了一脚的野狗。   “小楚啊,上班去啊。”迎面走来的是住在楼上的大爷,年过六旬精神矍铄,每天早上都要在家跳操打拳,放着音乐开着窗,声音大到左邻右舍连连投诉,唯有楚洄像个死人一样置之不理,结果就受到了对方的青睐。   受到青睐的第一件事就是被介绍给他的beta孙子当对象,那次楚洄只是一个人坐在公园里发呆,然后就眼睁睁地看着对方带着一个三十岁上下的男人走到了他面前,原本还有些不耐烦的男人在看到他的脸后默默变了神情,笑着说可以认识认识。   他不知道大爷是怎么和他说的,但遇到这种情况,他实在忍不住心头的恶念,于是也笑着说:“啊……如果你不介意我生过孩子的话。”   大爷脸色一变,让他不要胡说八道,然后楚洄就弯腰笑了起来,像是一个恶作剧得逞的小孩。   他就此被打上神经病的标签,或许还有私生活混乱或是放荡不堪,不过也不是没有好处,至少他少了很多烦恼,也终于不会再有人不长眼地来多管闲事,除了这个乱传他谣言的大爷。   所以听到这话,他只是神情敷衍地点了点头,嘴里嗯嗯啊啊地应着,很快就和他错身而过。   车已经在小区门口等着了,检测到楚洄靠近,车门自动打开上抬。   他俯身坐进去,中控台上的按钮适时亮起,浮现出的光幕正停留在他上次下车时浏览的新闻页面,他随手划过,直接进入了研究院的系统开始工作。   即便是3811年,早高峰这种东西还是顽固地存在于人类社会里,尤其是身为联邦中央区的兰度,好在0916驾驶向来稳定,像往常一样精准地赶在上班前一分钟把他送到了研究院门口。   “早上好,楚洄。”   门口的早晚安机器人自动抓取了他的身影和上班时间,自以为幽默地说:“距离上班时间还有三十秒,每天看你踩着迟到的边缘到达,真替你捏把汗,我想我应该给你颁一个suspensefularrival奖。”   楚洄:“……”   到底是哪个智障写的程序。   他懒得搭理,直接迈步走了进去,同一个实验室的同事陈理咬着早餐跑进来,活力满满地和他打招呼,说:“早上好楚工!”   他递给他一个眼神,算作回应,对方显然已经习惯了他的态度,并不觉得冷漠,反而主动分了一个生煎给他,说:“详水路那家生煎店买的,尝尝!”   现在的餐饮流线80%都是人工智能在做,只要从库里选一个菜品,放入原配料,十分钟就能得到一盘色香味俱全的食物,也绝对称的上好吃,但毕竟人工智能不用吃饭,它们能做的也只是运行人类输入的程序,一道菜重复做十次,都是一模一样毫无变化的味道,想要吃什么新菜,还是只能找剩下20%的店。   “谢谢。”楚洄没拒绝,咬了一口后就开始了漫长的咀嚼,脑子里也开始胡思乱想,默默思索着上次张口吃的东西是什么。   ……好像是加班的时候喝的那瓶营养液。   他想不出来,干脆不想了,等吃完生煎后两个人也到了实验室,昨天还没跑完的测试今天依旧没跑完,慢吞吞地卡在进度条上等着他们。   陈理先跑去看了另一个有结果的实验,脸色一苦,说:“楚工,3A还是失败了,现在喷流方向的偏差已经超过了1.5°。”   “知道了。”   楚洄淡声应答,似乎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说:“换下一个材料重新做吧。”   “哦、好。”陈理答应了一句,很快就离开走向了材料区,他走后不久,站在不远处的楚洄放下手中的东西,慢慢地挪到了他的位置。   失败的实验数据清晰又醒目,像是嘲笑他又一次的徒劳无功。   实验又重新回到了最繁琐的初始阶段。   到了下班时间,楚洄让陈理先走,自己则继续留在实验室整理先前的数据报告,快九点的时候,所有数据终于上传,一个通讯也划到了自己面前。   “您好,请问是楚洄先生吗?”   楚洄看也没看,继续理着桌上的纸质资料,疲惫地回复了一句:“哪位?”   “您好,这里是联邦公民安全局特案处置处,我受命通知您一个消息……嗯,梁峭回来了,她要见你。”   “……”   通讯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负责通知的工作人员以为他还需要时间来接受,耐心等了三秒,询问道:“您好?”   楚洄理好资料,终于腾出手来划掉通讯,眼皮都没抬一下,淡淡道:“滚。”   “楚——”   工作人员锲而不舍地打到第四个电话后,那边总算没再划断,自动门关闭的嘀声充作了背景音,尔后是楚洄冷漠的警告:“没生意就去下城区找,我让人去光顾你。”   “楚洄,”林愈行一把将通讯页面划到自己面前,说:“我是林愈——”   “滚。”   通讯又被划断了。   “他好像不太相信我们,”工作人员觑了眼上司不太好看的脸色,迟疑地问:“……还打吗?”   “我用我的私人通讯给他打。”   林愈行抬起腕间的个人终端,一个默认大小的光幕悬在了手腕上方,短暂的心理准备过后,她搜索到了楚洄的联系方式,划去通讯。   “我说——”   “楚洄,我是林愈行,”她径直打断了他不耐烦的开场,迅速说道:“我知道你不相信我的话,几个小时前我也不相信,但事实就是如此,特案处的人发现有人使用梁峭的证件登录系统,自动定位后发现在禁三区,我在附近执行任务,最先接到了通知,赶去确认使用者的身份。”   她一口气说完,最后斩钉截铁道:“指纹、虹膜、DNA、信息素,现在所有的身份验证都已经通过了,她就是梁峭。”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也不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事实就是……她没死,她回来了。”   听着那边愈发沉重的呼吸声,林愈行心里也涌起了一丝不忍,顿了顿,道:“我们现在就在局里,你不相信就自己来看吧……她想见你。”   即便没听见对方任何明确的回应,但林愈行知道他已经听见了,最后说:“过来吧,她在等你。”   通讯划断,楚洄僵硬地站在原地,完全不知道现在应该干什么,直到一个同样晚归的同事走出来,路过时和他打招呼:“楚工,还不走吗?”   走近了,同事才发现他的脸色白得可怕,像是被什么吓到了一样,他正想询问发生了什么,对方突然就拔腿冲出了办公楼。   “诶……楚工——外面下雨!”   十几米的距离,他全身都被浇透,早晚安机器人抓取到他跑出残影的背影,发出两声开心的笑声,道:“哈哈,距离下班时间已经过去了四小时零五分钟,你一直不舍得离开办公室,一定有很大的收获吧。”   0916砰地一声关上车门,绝尘而去。   ……   “见她之前,还有一个情况得和你说清楚,”林愈行看着浑身湿透,形容狼狈的楚洄,道:“她完全不记得这十年间发生的事情,医生说不排除记忆缺失的可能性。”   “什么意思?”楚洄声音急促,目光不断地在各个办公区之间逡巡,试图越过林愈行往里走,心跳也快地像是要跳出来,不断地喃喃:“她人呢、她人呢?”   “意思就是她可能会不记得你。”林愈行说出了最坏的一个可能性,一直试图推开自己的人突然定在了原地,像是听不懂似的看着她。   “这只是最差的一个情况……”林愈行抿了抿唇,说:“如果你做好准备了,我就带你去见她。”   “我……”指甲深深地陷入了肉里,可强烈的痛感却无法让他清醒一分,脚步向前又退后,几乎是在原地打转,最后只能让自己面对着墙壁站着,瘦削的指骨横在齿间,没一会儿就被咬的鲜血淋漓。   “部长,”走廊那头走过来一个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对着这边轻声说:“局长出来了。”   “好,”林愈行微微颔首,复又看向楚洄,问:“走吗?”   “走。”楚洄控制不住地开始恍惚,但还是迈开脚步跟着林愈行往里走,长廊,外办公区,最后站在一个开着门的休息室前。   休息室里摆着沙发和茶几,一个握着水杯的身影安安静静地靠坐在那,楚洄看了一眼就几乎站不住,发抖,腿软,甚至连牙齿都在战栗。   幻觉、幻觉,不是,幻觉,在做梦……   “梁峭,”林愈行喊出了她的名字,说:“楚洄来了。”   房间里的人抬头望了过来。   对视的那一瞬间,楚洄感觉自己好像被什么锋利的东西突然刺穿了,他知道这是她——对他来说,确认眼前的人是梁峭这件事根本不需要什么手段,只需要一眼。   只需要这一眼。   早已模糊的悲伤和痛苦在这一刻变得无比真实又切骨,十年太短,十年太长,原以为看不到尽头的日子不知何时已经被抛到了身后,回头一望,竟觉得不过是弹指一挥间。   短短几步的距离,明明只要走过去就能抓住她,抓住这十年来接连不断的幻梦,但他却不知为什么在这一刻突然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只能扶着门框软倒在地上,又哭又笑,全身抖得不成样子。   “你……”   眼前很快就出现了一双手,是梁峭走到了他面前,被触碰的那一刻仿佛所有的一切都凝固了,楚洄猛然抬起头来,看着她嘴唇开合,可耳中却什么都没听见。   她眼里不太符合久别重逢的平静是那么刺眼,林愈行说的话也在脑海中响起,他不可置信又满心绝望,死死抓住她的手臂,说:“你要是敢问我是谁我就杀了你!”   梁峭安静了一瞬,随后伸出手轻缓地擦去了他脸上的雨水,轻声说:“……我是想问,你是淋雨来的吗?” 第3章 Chapter3   故事回到毕业前夕。   现在是3795年12月30日晚上21点34分。   末班空轨的静息屏上缓慢滑过实时变化的时间,人流穿过绚烂的霓虹灯光走下站台,再顺着立体的全息导视走出兰格利亚9号空轨站。   今天是限电日,街道上的人较之往日明显少了很多,四周的建筑也是黑漆漆的一片,只有零星的几片地方泛出亮光。   梁峭抬手将背包往肩上带了带,独自地走入漆黑的街巷中,拂来的夜风吹起了额发,被几根瘦削的长指随手别到了耳后。   她现在的住所位于学院的北3区,住的大多是学院的教授或是工作人员,还包括一些能力出众到需要被单独关照或是领取助学金的学生,她既属于前者也属于后者,所以理所当然地被安排到了这里。   9号站直通北3区,距离宿舍楼门口大概需要步行十分钟,刚走到楼底下,门口的摄像头就敏锐地识别到了来人的面容,在她踏上阶梯时无声开门,等脚步一转,门侧的电梯也已经敞开等候,精确无误地驶向已授权楼层。   时间来到了21点55分。   走出电梯,楼道里的应急灯随着她的经过渐次亮起,走廊尽头处的房门检测到她靠近自动打开,她卸下背包走进去,下意识地抬手开了灯。   屋内还是漆黑一片。   限电日。   她反应过来,解下腕间的终端放在桌面上,借着全息屏幕的光亮换鞋脱衣,走到洗手池旁洗了个手。   北3区的房子不算大,环境和月费一万的学生宿舍也没法比,一个全开放的厨房、一个卫生间,沙发面前的桌子既用来办公也用来吃饭,再隔着一个简单的栅格,后面就是一张不大的单人床。   梁峭走过去——那走前还打理得好好的床铺此刻一团乱,一大半被子堆在床尾,从里面伸出两条赤条条的长腿,在黑暗中格外醒目。   她脸上没出现什么意外的表情,或者说早就已经习惯了家中时不时多出一个人的情况,目光在室内逡巡,很快在床头的置物架上找到了某人乱丢的睡衣,垂下手轻轻一勾,握在掌心里。   被子被拉开了一点。   她挽住袖口,俯下身想给人穿上衣服,然而指尖才堪堪碰到对方的手腕,一阵风声就从耳边呼啸而过,刚刚还无知无觉睡着的人猛地睁开眼睛,膝盖一屈,用力朝她踢来,梁峭反应极快地往后闪了半步,一把握住了他的脚踝。   身体被制住,楚洄才看清站在床边的人是谁,眼里的警惕消失,又没骨头似的躺了回去,声音还带着一丝睡梦中的倦怠,说:“回来怎么不叫我。”   梁峭没说话,把睡衣丢给他,自己则走到衣柜旁边换衣服,等脱到最后一件,一双手从后面勾住了自己的肩膀,温热的吐息散在颈侧,说:“你刚从旧三区回来?”   她嗯了一声,把脱下来的衣服精准地扔进脏衣篓,正要去解裤子,一只手比自己更快地滑了下去。   他的语气丝毫不见暧昧,仿佛在做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说:“我帮你。”   梁峭:“……”   她下意识地伸手拦了拦,没拦住,楚洄很不在意地格开了她的手,昏暗的光线中看不清彼此的表情,等再靠近点,高低两道视线才模模糊糊地对上。   梁峭看着彻底贴到自己身上的人,一时间有些无言,捏紧他的手腕不让他乱动,说:“明天还要去学校。”   “十分钟,”楚洄手腕被制住,还要贴过去亲她,含糊地说:“随便来,求你了,都快三个月没见了,我这次发热期都是打抑制剂的。”   梁峭被他亲的说不出话,到最后只能摊手妥协,说:“五分钟。”   五分钟也够了,梁峭没什么太大的兴趣,只先洗了手应付他,而楚洄向来雷声大雨点小,没一会儿就握紧了她的手腕,不知道是要拽还是要推,她好心扶了把他的腰,平静地提醒道:“还有两分钟。”   他对她的冷淡有些不满,发出两声粘腻的哼声,哑着声音问:“你在外面偷吃饱了?”   梁峭没什么反应,微微动了动手腕,算是回答,楚洄一句话刚说完,被她的动作激地声调猛地一折,绷紧的脚面在床单上用力蹭了两下。   情潮像水,浮浮沉沉地找不到支点,Omega低又复举的身体比水还潮湿柔软。   他在床上向来随心所欲,很快就叫得越来越不像样子,从开始就没什么大反应的梁峭总算有了动作,抽开手按住他的腰背,不轻不重地把他埋进了枕头里。   楚洄扭着腰想要挣脱,却被身后的人整个压在了身下,连带着双腕也被擒住,可就算是这样他的嘴巴还是不得闲,不停地说些没轻没重的浑话,恨不能让她好好收拾自己一顿。   他最喜欢的就是看梁峭因为自己露出隐忍而克制的一面,于是又开口胡乱地叫,老婆、姐姐、组长、主……   下一个称呼还没叫完,梁峭伸手捂住了他的嘴,平静的声音就响在他的耳后,说:“闭嘴,骚货。”   她的语气并不带丝毫轻视,仿佛只是在淡淡地陈述一个事实,楚洄的游刃有余在这两个字音落下的瞬间突然卡壳,一时间竟愣住了。   梁峭在床上很少说话,调情的话就更不用说了——楚洄被这一句话冲击地七零八落,还没等把自己重新拼起来,她的下一句又接踵而至,说:“你兴奋了。”   他仰头骂了一句脏话,缓了一口气才问:“谁教你的……”   “你。”梁峭供认不讳。   楚洄一下笑出了声,连带着胸腔都在震颤,被擒在身后的双手不断摸索,碰到她紧实的腰线和明显绷紧的肌肉。   潮热的指尖像是钩子,一下接一下地挑拨两个人的理智,楚洄偏过头斜眼看她,唇畔含笑,眼尾含欲,声音因喑哑而显得半虚不实,问:“那你喜欢骚货吗?”   好吧,梁峭在心里默默承认——几个月封闭式训练所积蓄起来的情绪显然不是五分钟就能缓解的,楚洄从她眼里看到了松动的信号,终于如愿以偿地勾引到人,彻底摊开手脚缠到她身上。   两人的身体素质报告常年位于97分以上,要是放在平时,很难说谁会在床上先认输,但这次楚洄不得不承认,一个刚结束封闭式训练的alpha确实不能轻易勾引,在彻底求饶前他试图撑住自己最后的脸面,边喘边笑着问:“这就是你的五分钟?”   “别——”一秒钟没到,刚撑起的面子又塌了,他只好认命服软,指尖抠着床单抵御过载的五感,头晕目眩道:“真不行了,啊……你就不能让让我——”   生理泪水毫无防备的溢出,无声地洇进枕头里。   太黑了。   整个城市都被换成了节能模式,二十层的高楼也无法捕捉到路边零星的灯光,楚洄什么也看不见,伸手往前摸索,碰到了梁峭微微有些汗湿的脸。   小臂用了点力,带着她的脖颈往下压,梁峭明白了他的意思,动作微顿,俯下身吻住了他的嘴唇。   说是吻,但其实只是贴着——梁峭不太会接吻,即便两人已经亲了无数次,她最多也只学会了轻柔地舔舐他的舌尖,相比起来楚洄就不客气得多了,双唇相触的那一刻,他就送上了一个极具攻击性的吻,针锋相对的像是要同另一处角力,可最后的结果却是自己上下都狼狈。   “哈……”一个长吻过后,他总算放弃和她对着干,兀自仰起头喘气,舌头半露不露,呼出的热气拂过梁峭的发顶。   臂弯里的人甚至没受多大影响,过了一会儿又低下头亲了亲他的下巴和脖颈,玩似的揉捻他薄薄的耳垂。   *   00点36分,梁峭从卫生间里走了出来,刚刚被她从浴室里捞出来的楚洄已经恢复了一点精力,现下正赤身坐在床上看自己的个人终端。   他的头发长了一点,随意地向后支了支双臂,百无聊赖地浏览着眼前的各个网页,精致的五官在冷光的照耀下显得十分洁白柔软,但一开口就没那么美好了,看到她走过来,就弯起唇瓣柔柔一笑,问:“刚刚爽吗?”   梁峭没说话,走到沙发边上,把扔在那的睡衣丢给他。   等房间里的最后一丝亮光熄灭,楚洄终于老老实实地穿上了睡衣,他睡了一下午,现在根本不困,梁峭也没什么睡意,两人就躺在床上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话——不过大部分的时候还是楚洄在说,控制欲十足地把她这三个月的日常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梁峭这次参加的是联邦公民安全局的入职特训,也算一个考试,兰格利亚联邦学院共有109人参加,只择优录取25名,昨天是特训的最后一天,交了报告之后还要再等一个月左右才会有结果。   ——而这三个月的吃穿住行也没什么好说的,一天24小时被精准地划分为一个个训练时段,除了睡觉外几乎没有自己的时间,枯燥的就像是完全一样的一天被循环了92次,楚洄问她吃什么,她就简单地回忆了一下,把一周一循环的菜单报了一遍。   楚洄耐着性子听完,又问她:“没有交到新朋友吗?”   梁峭说:“没有。”   她不是爱交朋友的性格,别人不主动找她,她甚至可以一整天都不说话,如果不是因为实力太强,可能连组队的人都凑不齐。   这个回答显然在楚洄的意料之内,但他还是装模做样地说:“要多交朋友知道吗?”   梁峭沉默了两秒,说:“你上次不是这么说的。”   上次梁峭只是在毕业考核上和一个抽签组队的Omega加了个通讯,他就问她是不是要逼死他。   楚洄也知道她说的上次是哪次,但他丝毫没有装大度被戳穿的脸红和心虚,反而理所当然地说:“Omega不行。”   见身边的人又熟练地沉默了,楚洄也不管她是默认了还是无所谓,硬是要她给个回应,追问道:“听见没有?”   梁峭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而是面无表情,淡淡地说了句:“哇塞。”   楚洄被她逗笑,在黑暗中伸出双手揉了揉她的脸,又扑上去,和她鼻尖相抵,问:“听见没有。”   “哦。”梁峭慢吞吞地答应了一句。   单人床太过狭窄,随便动了动两个人就贴到了一起,楚洄干脆就着这个姿势趴到了她怀里,把踹到床尾的抱枕勾上来放到了墙边。   又问了几句想知道的事,楚洄总算心满意足地准备睡了,最后仰头索了一个晚安吻,动作熟练地把自己塞进了梁峭和枕头的缝隙间,闭上了眼睛。 第4章 Chapter4   早上8点20分,腕间的个人终端准时开始震动,梁峭率先清醒过来,睁开眼的第一件事便是按住楚洄缠在自己腰间的小腿,轻巧地打开这个把自己包围得密不透风的怀抱。   嘀嘀——   限电日结束了,厨房里的各种烹饪机器准时开始运作,应该是楚洄昨天就准备好的食材,梁峭洗漱完走出卫生间,挽起袖子去端早餐。   整室的房间谈不上什么隔音,她也没刻意放缓动作,楚洄听到声音,睁开惺忪的睡眼懵懵地发了一会儿呆,随后拉长声音懒懒地喊了一声梁峭的名字。   梁峭没回答,惯常地用沉默来示意对方继续说,但等了好一会儿都没听到应有的回音,只好放下手的东西往床边走。   怎么了?   她站在床尾不远处,用眼神问出了这句话,没想到对方也回以沉默,自顾自地坐起来去脱睡衣。   单薄的套头式短衫,他反手交叉捏着衣摆往上拽,腰背微微挺直,露出极流畅细韧的线条,白皙的皮肤被窗外的阳光镀上一层薄薄的金光。   她看了两眼,这才像是想起来什么,顺手拾起沙发上的衬衫朝他走去,也不管他衣服是不是脱到一半,直接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干什么——”短衫正好遮住了视线,双手也不上不下地举着,梁峭指腹微动,摩挲了一下他突起的腕骨,低下头随便找了个地方亲了亲。   轻飘飘的吻隔着衣服在眼睛上落定,下一秒手腕上的力道也随之松开,楚洄顺势脱下睡衣,明知故问道:“亲我干什么。”   梁峭倒是没觉出他这句话中的调情意味,只是道:“没忘。”   他们的早安吻。   这下他实在忍不住笑了,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抬起光.裸双臂去勾她的脖颈,梁峭顺着他的动作低下头,又轻轻地在他唇角亲了亲。   三个月的封闭式训练,连只言片语都少有,原本楚洄并没有觉得有多想她,但现在人站在自己面前,他又一秒钟都分不开,亲着亲着双腿就熟练地架上了她的腰,非要她抱着自己去卫生间才肯洗漱。   两人黏了一会儿,好歹在九点前吃完早饭出了门——今天是3795年12月31日,兰格利亚联邦学院3795届——也就是他们的毕业典礼。   二人在宿舍楼下作别,并没有以同种交通工具出行,梁峭像往常一样步行至空轨站,去坐人满为患的空轨二号线,而楚洄则坐自己上个月才买的新车前往。   五年一度的毕业年莫不隆重,许多从这所学校走出去的知名校友都会在这一天被邀请回来为毕业生授予铭章,还会有很多前来观礼的老师或后辈,以至于今天空轨站的人不是一般的多,随便一望就能看见几个穿着相同制服的身影。   梁峭随着人群踏进门,像往常一样找了个靠车壁的位置站定,默默地看着自己周围的空间被挤压地分毫不剩。   “梁峭!”   一个经常在空轨站碰见的熟人艰难地穿过人群走到了她身边,刚倚着车门站定,就怨气十足地开始骂这该死的早高峰,梁峭时不时地在她以问号结尾时答应两声,但也不外乎只是“嗯”、“对”之类的字眼。   “拿到第一个季度的工资我就要买车!”   裴千诉用这句话结束了她长篇大论的控诉,空轨也顺利到站,二人并肩走下站台,和几个穿着同样制服的人一起走进了悬梯。   兰格利亚联邦学院作为与新联邦同时建立的最高级公共教育与技术继承体系,在整个联邦教育中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它的毕业年每五年举行一次,毕业生需要同时通过毕业申请和最终考核才能拿到毕业资格,而两者的难度和手搓航艇不相上下,否则学院的延毕率也不会常年处于高位,甚至整整超过了毕业率三倍。   此次通过毕业考核的学生总共只有九百余人,年龄在十六岁到五十岁不等,最年轻的那位毕业生听说是位女性beta,在入学后的短短两年间就修完了普通人八年才能学完的课程,不仅顺利获得毕业考核资格,还以综合第一的成绩成为了3795届毕业生的一员。   可以说此人是个当之无愧的天才,不过在这座以严苛著称的学府中,最不缺的就是天才。   ……   随着悬梯落地,远远的钟声也从正前方传了过来,那是学院塔每周一九点整的晨钟,从这个位置仰头看,直接就能看到学院塔的塔顶。   作为兰格利亚联邦学院的标志性建筑,学院塔表面覆盖着深灰与冷蓝交替的结构层,在日照不足的时段,材料会自动降低反射率,就像处于深冬的今天——整座塔看起来像被云影包裹,格外壮观。   “裴千诉!梁峭!”走进学院大门,遇见的熟人就更多了,余阅从后方朝他们走来,身边跟着商雪繁。   他们四个再加上一个卫停都是一个作战小组的,从三年级组队开始就一起经历了大大小小无数场考试,自然也包括最重要的毕业考核。   “卫停呢?”裴千诉和两人打了个招呼,随口问了一句,余阅道:“哦,他昨晚又在实验室通宵了,这会儿应该先过去了。”   “不是吧,他连熬多久了?”   余阅和裴千诉并肩走在了一起,商雪繁就自然而然地走到了梁峭身边,搭话道:“你这回去的旧三区?”   五个人里除了卫停之外都是安全与风险学院的,去联安局相当于专业对口,所以都去参加了这次的封闭式训练,只是没有分到一个区域。   听到他问,梁峭轻轻嗯了一声,没有主动多说,商雪繁只能没话找话,问:“怎么样,有把握吗?”   “还行。”   “那就是有了?”梁峭说还行几乎就是十拿九稳,商雪繁便另问道:“听说旧三区那边环境不太好?”   “有点。”   那应该很差了。   “怪不得你看起来有点累。”   这回梁峭微抬了抬眼,说:“嗯。”   很难聊。   身后两个人的话题已经从卫停跳跃到了等会儿典礼结束后去哪聚会,而他们俩拢共加起来也没超过十句话,商雪繁无奈地弯了弯唇角,说:“说不定以后还能一起出任务。”   “嗯。”   商雪繁:“……”   毕业典礼和往年一样在联邦最著名的方舟纪念堂举行,九百多人,每个人都安排了自己的位置,梁峭等人到的时候里面差不多已经坐满了人,放眼望去一片热闹祥和,所有人的脸上是如出一辙的轻松和期待——   当然也应该期待——学院正中央的方舟纪念堂在当下为他们而开,联邦双子塔会持续十天不分昼夜地为他们亮起明灯,等几个小时后毕业铭章授予仪式结束的那一刻起,联邦政府90%的中高层空缺职务都会优先递到他们手中。   终于,人生不再是无休止的训练和课程,不再是连续被打回的毕业考核申请不通过,而是变成了光明、光明、光明的坦途。   全世界都会给他们让路的——至少在今天,几乎没有人会怀疑这一点。   只是再热闹快乐的氛围也总会有不合时宜的存在,至少对裴千诉来说是这样,注意到前方向他们走来的人,她顿时止住了刚说了一半的话,迈步从梁峭和商雪繁中间走出来。   联邦学院的培养模式从二年级开始就从个人转到了团体,此后无论是合作还是竞争,都会以这个不容更改的团体为单位进行,3795届加上往届遗留的延毕生一共近万人,但每次考试的第一名90%都会出在95V01或95V07小组之间,前者的组长是裴千诉,而后者的组长盛扶周现在就站在他们面前。   两个人中但凡换一个人当队长,可能见面时都会装装样子打声招呼,但偏偏是裴千诉和盛扶周,持续了三年的激烈竞争让他们看对方哪哪都不顺眼,一旦见面势必要呛声,认识他们的老师同学们也顺理成章地将这两组人视作了死对头——虽然事实也确实如此。   两个alpha气场凛然,都是一副要从气势上压倒对方的样子,连带着周围同学的说话声都小了许多,直到刚来的楚洄打着哈欠从盛扶周身后走出来,懒懒地看着对面几人,说:“这是干什么,要在方舟纪念堂打架吗?”   裴千诉对七组的人全都没什么好脸色,说:“也不是不可以。”   盛扶周不甘示弱,说:“行啊,那就算算这几年的总账。”   楚洄翻了个白眼,从梁峭后方越过人群,说:“嗯嗯嗯,算完小心训练成绩被作废。”   听到这话,两个人的脸色都变了变——他们都刚参加完联安局的训练,对结果已经十拿九稳,自然不想因为打架斗殴影响这个机会,但又都不想在对方面前率先落了下风,一时间还是没有动。   “你们alpha都这样吗?”商雪繁对着梁峭小声调侃了一句,伸手去拉裴千诉,说:“要打去训练场打,在纪念堂打就没意思了。”   盛扶周身后的人见状,也适时伸出一只手拉住他,说:“今天毕业典礼,别和一组的计较。”   两拨人明里暗里地递台阶,好歹是把两个人哄了下来,但面上依旧横眉冷对,用力地撞肩而过,去找自己位置坐下。   “真有节目,”看着一旁盛扶周偷偷揉肩膀的动作,楚洄毫不客气地嗤笑了一声,说:“谢谢你为我本就不错的心情锦上添花。”   盛扶周瞪了他一眼,咬牙切齿道:“我迟早要好好收拾她一顿!”   “我迟早要把他打的跪地求饶!”裴千诉用力捏了捏拳,道:“狂什么狂,毕业考核还不是排在我们后面!整组的人就没一个讨喜的,一个狂躁症一个花瓶一个装货一个伪人,还有盛扶周这个纯智障。”   梁峭:“……”   “你说是不是,梁峭!”   没等梁峭回答,一旁的卫停弱弱地说了一句:“其实……楚洄应该不算……花瓶……”   他和楚洄是都是动力工程学院的,除了组队参加考核外也会有一些重合的课题,如果楚洄算花瓶的话,那也应该是最贵最有用的那个花瓶。   话说完,一旁的梁峭也嗯了一声,但裴千诉没在意她这声不大不小的应答,而是抱臂看向说话的卫停,说:“你到底站在谁那边的?”   “嗯……”卫停又弱弱地低下了头,说:“你这边。”   “这还差不多。”裴千诉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被哄高兴后马上把这群讨厌的人抛诸脑后,转而和他聊起了其它,梁峭熟练地保持沉默,坐在一旁安静地听着。   唉。   *   距离毕业典礼正式开始还有二十分钟的时候,学院的老师率先到达了纪念堂,按照排好的位置坐在了最外侧,将所有学生围合在中间。   坐在梁峭边上的正好是安全与风险学院的阿塔利老师,她主带三年级的必修课程,还和另一名老师共同指导过一组的极端环境安全学,和梁峭等人算是熟识,笑着打了声招呼,说:“今天上课的是纳特教授哦。”   毕业典礼的最后一课是兰格利亚近百年来的传统,来上课的也不乏新联邦政府中流砥柱的人物,上一届来上课的就是联邦议会现任议员之一的江长青,现在已经是联邦公民安全局的局长了。   “埃里安·纳特吗?”听到这个名字,卫停眼睛都亮了,向阿塔利确认道:“她不是在地外环城吗?”   阿塔利笑笑,说:“听说是校长亲自去请的,况且她是总设计师,又不用亲自下工地。”   埃里安·纳特是联邦最著名的工程师,也可以说是这个时代最传奇的人物之一,不仅最先提出了有关于地外环城的构想,还真正地将它引入了正轨,联邦纪要评价她是划时代的人物,很大一部分追随者甚至认为她以一己之力推动了人类文明。   “怪不得今年毕业典礼有这么多人。”裴千诉往纪念堂后方看了一眼,站着坐着的满满当当地全是人,比之往年超出几倍不止,显然都是来看这位工程师的。   “纳特教授的狂热追随者只多不少,尤其是工程学院的学生,”阿塔利笑着看了一眼卫停,温声说:“放平心态,教授不会希望你们过于激动的。”   然而卫停已经听不进去其它了,目光盯着门口的方向,用力点头道:“嗯嗯嗯!”   已经激动了啊。   埃里安·纳特已经年过九十,但精神矍铄,体态轻盈,在她出现在门前的那一刻,纪念堂中就响起了呼海啸般的欢呼,她脸上没出现意外的表情,露出一个和蔼又慈祥的微笑,站在讲台上微微欠身,给大家做了一个简短的自我介绍。   梁峭安静地看着她。   这位历经了七十年风雨飘摇,几乎与新联邦同岁的女人身上有一种包罗万象的气质,摊手、抬手、说话,和她在楚洄那本《承载极限导论》的书中看到的扉页照片完全不同,让人不由自主地想听她讲话,她也没有过多寒暄,很快就进入主题,在全息投影的屏幕中一笔一画地写下了两个字——死亡。   这是今天的课堂内容。   坐下的学生渐渐安静了。   巨大的字体以一种震撼的方式矗立在讲台边缘,所有人都意外地看着这一幕,直到埃里安纳特的身影穿过那两个字走出来,面带微笑,姿态从容地谈起了一段所有人都耳熟能详的历史——   2991年,这是人类文明史的转折点。   地球在这一年进入了一场跨时代的环境灾难,位于美洲旧三区板块交汇处的格兰莫斯火山群在一个寂静的深夜发生了大规模的连动式喷发,长期的压力积累和地壳运动让它释放出了通红的岩浆和天文数字般的温室气体[1],而这些巨量的甲烷、二氧化碳和硫化物在短时间内突破了自然吸收能力,直接改变了大气的组成[2]。   短短数年间,全球的温室效应显著增强,平均气温也出现了极其不正常的跃升,过高的海面蒸发量使水汽在对流层累积,最终形成了持续性的快速水循环[3]。   骤雨最初出现在低纬度地地区,没有人意识到这只是开始,持续数十年的极端降水几乎没有明显的季节间断,全球河流泛滥,海平面抬升,历史上曾稳定存在的城市群逐步沉没,而随着海洋热膨胀与融冰叠加,大量沿岸文明也开始消失。   在无情泛滥的洪水中,人类社会第一次经历了真正意义上的大规模地理迁徙。 第5章 Chapter5   “城市并不是一瞬间毁灭的,”纳特的声音清楚地传遍了纪念堂的每个角落,脸上带着十足的耐心,似乎并不在乎坐下的学生已经将这段历史听了无数遍,说:“我们在几十年间被迫后撤、重建,再放弃,留存的资料记载,那是一段社会系统持续崩塌的时期,所有资源被水体切断,通信中断,工业体系失效。”   所谓文明,在这片漫长的雨季中显得无比脆弱。   “当传统陆上交通无法继续维持时,人类开始重新依赖海洋,原本承担军事任务的船舰被改造为避难、运输和能源储存的平台,成为最早的‘移动城市基础’。”   “对于当时的人们来说,活着就意味着漂浮,他们在海上寻找新的陆地和同在漂泊的同类,也在海上保留着仅剩的文明痕迹。”   后来的人们将那段时期称作寒叠季洪积事件,更通俗的说法,也叫做雨上纪元。   雨季结束之后,人类已经完全不同了。   “漫长的降水在数十年后逐渐停止,大气系统恢复到可预测的循环,当人类从海上移动基地返回陆地时,他们发现全球的版图已经彻底改写。”   原本的洲际轮廓变得模糊,许多旧大陆被吞进了新海域,只有欧亚大陆的中部板块上仍存在一片没有被摧毁到不可居住的陆地,这里地势较高、海侵影响有限,成为幸存者最终汇集的地方。   大量来自不同语言、不同文化、不同政治体系的人类被迫挤在了在同一片土地上,旧时代的国家制度在漫长的迁徙中全面瓦解,没有哪个政体能继续统治曾经属于自己的人民,地图上所划分的疆界也变得毫无意义。   尽管最初的混居带来了贸易与技术交流,但很快就演变成对资源与土地的争夺,渐渐的,原有国家的概念被重新划分为“区块”,每个区块根据语言、族群、资源种类或共同利益自行组织管理,名义上自治,实际上在经济和生存层面仍旧互相依赖。   自此,城市在断壁残垣间开始重建,所有基础设施从零开始,二十六个字母和古老的汉语凭借着其原有的广泛传播和独特的表达性留存了下来,成为了区域与区域之间最初沟通的桥梁。   等到陆地重新占据人类社会的中心后,最关键的一件事就是重新与轨道空间站取得联络,空间站在灾难来临前长期执行着科研项目,储存着完整的植物种子库与动物基因样本,本来只是科研设施,却在雨季之后变成了决定文明延续的关键。   与地球失联几十年,空间站仍保持着最低能源运转,当通讯重新接通,它成为了新世界最珍贵的资源库,尽管那些基因样本并不是马上能恢复生态,可它给了人类一种错觉,也许一切还能回到原来的样子。   可文明从不原路返回。   “人类在这场巨大的灾难后依旧没有认识到人类命运共振的重要性,被迫划分的区块不成体系,没有制度,所维持的脆弱平衡自然很快就被打破了,为了淡水、耕地、电力、基因样本甚至历史叙事权而屡屡爆发冲突——持续的战争就像是一场看不到尽头的试探与反扑,迅速消耗着勉强积累起来的生存资本。”   最终,在经历了近百年的对抗与谈判后,人类终于意识到他们不能再坚持旧世界的边界,于是,旧联邦政府就在这样的背景下被迫诞生了——尽管它在运转期间存在着数不清的弊病,甚至它的出现也不是为了统一,但它还是给人类带来了短暂的和平与希望。   “旧联邦成立后,战争暂时停止,但文明还是没有像大家想的那样回到曾经的高度,大量的知识在迁徙、洪水和区块冲突中遗失,某些学科几乎断代,尤其是历史人文与基础学科,人们能维持工业、基础能源与通讯体系,可旧世界的文化传承像是真的被水冲刷过一样,只剩下断裂的片段。”   整整一代人无法理解旧时代的思想、艺术与哲学,他们能够复原机器,却无法解释文明曾经走到哪里。   这时候,他们只能将目光重新转向海底。   那片广袤的、深邃的海面之下,埋葬着人类漫长的雨前文明。   大量的城市、档案馆、科研机构……这些遗迹里可能保存着文明最完整的证据与资料,深潜工程逐渐成为国家层面的长期计划,一批又一批的人往返着陆地和海底,就像走进一个已经关掉灯光的家,固执地寻找着自己曾经拥有但早已丢失的东西。   与此同时,也有一批人拒绝向旧世界回头。   他们认为文明崩塌本身就是人类传承的失败,如果继续执着于历史,只会重蹈覆辙,于是他们把目光投向轨道之外,试图把空间站作为起点,把地外轨道作为未来,他们相信只有地外的资源、空间与新的生存环境,才能给人类带来真正的重生。   “或许有人觉得这是一种对立,但我不觉得,毕竟他们的目的地是相同的,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才是在人类文明的废墟上继续前进的那个人。”   “严谨一点,我姑且认为这是同一条路上的分歧,深潜说相信过去必须被理解,而地外说则认为过去应该被放下,”纳特慢慢走下了讲台,站在学生中间,和他们一起注视着讲台上巨大的全息字体,道:“走到今天,我们知道历史已经做出了选择,可同样,我们所付出的代价也是沉重的。”   深潜工程被叫停后,旧联邦的科技进入了高速发展的阶段,行政体系也开始向标准化、严密化转变,新联邦就此成立,与之一同建立的还有兰格利亚联邦学院,旨在为联邦政府输送最尖端的人才。   “今天在座的各位,也包括从兰格利亚联邦学院毕业的我,在这个年纪都没有想过自己要面临的是什么——我知道我现在说这些或许很扫兴,”她眨了眨眼,露出一个顽皮的微笑,说:“你们都已经想好了今天的毕业晚会要怎么过,入职后的第一笔薪酬要拿来买什么,可我却在这里和你们讨论死亡这种话题,简直不可理喻。”   “但我还是想说,联邦的历史已经反复证明一件事,文明的断而再续势必会造成死亡,尤其是面临转折点的当下,你们从学院进入联邦政府,所要面对的就不再是考试、演习、或者全息屏幕,而是真实的一切。”   “你们会被要求评估风险,会被要求签字,会被要求在时间不足、信息不全,甚至后果无法逆转的情况下做出决定……如我所经历的,这仍旧是一个需要流血和牺牲的时代,我想至少未来二十年依然会是这样,战争和死亡从未远去,离我们也并不遥远。”   “要学会直视它。”   她重新在讲台上站定,巨大的全息字体随着她的挥手而消失。   “你们是联邦的未来,而这些,是我能教给你们最宝贵的东西。”   “我的课讲完了,”她唇畔挂着清浅的微笑,对着下方微微欠身示意,说:“谢谢大家。”   *   即便今天的课程如此沉重、深奥,甚至有些莫名其妙,但依旧没有抵挡住学生对纳特教授本人的热情,看着前方一拥而上索要签名或合照的同学,裴千诉自顾自地撑着下巴思索,很费解地问:“为什么纳特教授说的每一个字我都知道什么意思,加在一起我就完全听不懂了?”   一旁的商雪繁赞同地点点头,最后得出一个结论,说:“可能是在说我们也是历史的一部分吧。”   安全与风险学院的学生和其他学院有本质区别,所接受的更类似于军事化管理,尤其是战术与行动系,他们在校期间就参与过很多次救援活动,死亡教育也是必不可少的,或许正是因为这样,才让他们对纳特教授的话没有产生过多的感触。   裴千诉又摩挲着自己的下巴想了一会儿,目光瞥到前面排了好一会儿队依旧被挤在人群外围的卫停,啧了一声站起身,随口嘟囔道:“蠢吗?”   这一边,卫停正抱着本子眼巴巴地从人群的缝隙间朝里面望,突然感觉自己的领子被用力拽了一下,回头一看,发现是裴千诉,问:“你怎么来了?”   她不是对纳特教授完全不感兴趣吗?   正说着话,旁边的人就想趁机硬挤过来,卫停下意识地退了半步,被裴千诉按住肩膀定在原地。   Alpha单手插兜,一脸警告地看着对方,说:“你再插个队试试?”   对方飞速瞥了一眼她胸前的名牌,显然认出了她是谁,犹豫半秒,默默往右边躲了两步。   有了裴千诉的帮忙,卫停总算在纳特教授离开前要来了一张合照,坐回位置上后捧着终端看了又看,裴千诉笑他,说:“至于?”   他弯弯唇角,也不生气,说:“谢谢你呀,千诉。”   裴千诉并不在乎,挺敷衍地说了声小事,扭过头去继续和梁峭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   纳特教授离开后,堂中的秩序终于得到恢复,后面的流程肉眼可见地快了起来,被邀请来授予铭章的校友陆续入了场,大多数人都穿着能表示身份或职级的正式制服,也有少数不看肩章就能被认出来的重量级人物。   堂中渐渐安静了。   院长王与物上台进行了简短的发言,宣布授予仪式正式开始,很快,几个机器人就拿着毕业生的定制铭章站在了讲台一侧,受邀授予的校友和学生也站了起来,在学院老师的指引下走向讲台。   接受授予的顺序按照毕业考核的排名,两组为一个单位进行,裴千诉站起来的时候很难受地看了一眼不远处同样起身的盛扶周等人,脸上的痛苦几乎要溢出来。   “一想到我人生中最重要的一个瞬间里有这个智障的参与我就很难受,”裴千诉全身都在抗拒,提醒离她最近的梁峭和卫停,说:“等会儿你俩靠他们站啊,我宁愿从学院塔上跳下去也不会和他站在一起。”   “好。”卫停小声地答应。   只可惜有时候越不想发生什么就越会遭遇什么,一上台,负责指引的老师就先锁定了两个组长,示意他们站到十个人的最中间,两个人相看两厌地对视了一眼,竭力克制着情绪才勉强站在了一起,中间的距离还能站进一个梁峭绰绰有余。   裴千诉心如死灰地说:“我真的要从学院塔上跳下去了。”   梁峭默了默,安慰道:“放心,我会接住你的。”   这是重点吗?!   给他们授予铭章的是联邦公民安全局现任局长江长青,他从右侧走上来,将深蓝色的金属铭章仔细佩戴在每个人的胸前,身后的全息屏幕次第亮起每个人的基础信息和所归属的学院,蓝金色的校徽像是戴在每个人头上的桂冠。   佩戴完毕后,江长青用一种欣慰又感慨的眼神看着他们,到合影环节的时候他站在裴、周二人中间,甚至还握住他们的手放在了一起。   在场所有知晓两组人关系的老师和学生都沉默了,抠紧脚趾看着这一幕,生怕两人当着局长的面动起手来。   好在二人还是顾全大局的,一直到合影结束,预想中的爆发也没有到来,台上完全一片和平的景象。   嗯,真是和平——   裴千诉死死咬牙露出一个微笑,指甲深深地陷入某人的手背,只有完全不知情的江长青依旧笑呵呵的,下台的时候还鼓励地拍了拍二人的手臂。   趁着他回头,盛扶周举起那只流血的手在背后恶狠狠地向裴千诉比了个辱骂的手势,对方挑挑眉,回了一个十分挑衅的眼神。   短短十几米的距离,两人在暗流涌动中氛围中厮杀了几百个回合,而另一边无人在意的队尾,楚洄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梁峭身边,轻轻抬起垂在身侧的手指,在她的手背上暧昧的划了划。   作者有话说:   当裴千诉和盛扶周被关进不能XXOO就不能出去的房间。   一年后打开门,两个人的骨架正在房间的对角线上。 第6章 chapter6   从早上起床看着梁峭穿上制服的那一刻开始,楚洄就一直觉得自己有点莫名其妙的心痒,安全与风险学院的制服与他们略有不同,但依旧以深蓝色为主调,内衬洁白的领口整齐地立着,金色绶带从肩头垂落,从挺阔的肩膀到腰际再向下,流畅的线条如山脉的脊线般利落分明。   再走近一点,就能看到衣服上暗银的织纹,像是流星划过夜空的余痕,衣襟在胸前形成一个挺阔的V字,泛着银光的金属扣从最上面一路严谨地排列下来,收近紧实的腰线里。   明明是一样的衣服,但穿在梁峭身上却有一种说不出的秩序和张力,看了好几眼,楚洄才意识到自己的眼神实在太过赤裸,用力咬了咬颊侧的软肉,垂下眼睫。   这回视线范围里只有她骨节分明的手了,随着步伐微微摆动,在三三两两的人群里若隐若现,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又不由自主地想起昨夜这只手是如何地探索自己的身体。   ……啧。   或许是因为临时标记的缘故,又或者是早上作别时没有亲到她,总之他实在是收不回自己乱飘的思绪,视线就像是粘腻的触手一样死死吸附在她身上,促使他走上前去触碰她的身体。   她微微转头,压在帽檐下的眉眼透着几分疏冷,在一片浅淡的阴影中望了过来。   等盛扶周等人发现楚洄不见的时候,他已经如愿亲到了穿着制服的梁峭,隐秘的水声被信息素处理室超高标准的隔音门杜绝其中,alpha斜斜地倚在门边,刚刚还在他视线里晃荡的手正半楼着他的肩膀。   他越亲越不够,腻腻地叫了两声梁峭,伸手去摸她的脸,说:“喜欢死你了。”   他的表白就像吃饭喝水一样频繁,梁峭一开始听到还会脸红,现在已经完全习惯了,轻轻嗯了一声,低下头继续亲他的嘴唇。   又亲了好一会儿,梁峭略略蹙眉,问:“是不舒服吗?”   他今天的热情有点超出平常的尺度,让她有点担心他的身体,指腹沿着着他后颈的抑制贴摸了摸,说:“是不是昨天……”   “没有,”楚洄否认她的猜测,坦然道:“单纯想亲你。”   梁峭还是不放心,说:“昨晚你还说……”   她没办法面不改色地复述出他求饶的话,只能用沉默以代,楚洄听明白她的未尽之意,弯唇笑了笑,说:“骗你的,其实爽死了。”   梁峭:“……”   梁峭闭嘴了。   许是看出她沉默下的那一丝无奈,楚洄更是忍不住眼中的笑意,双手环抱着她的肩膀,说:“再亲一下。”   梁峭没动,等着他吻向自己,就在双唇即将相触的那一刻,手腕传来了轻微的震动声。   她动作一滞,低头想去查看,却被一只手托住侧脸转回来,楚洄贴紧她的嘴唇继续着这个欲断不断的吻,说:“别理他。”   “该回去了。”   “嗯,”楚洄答应归答应,但并没有任何要和她分开的意思,一双柔柔的桃花眼紧盯着她,突然说:“今天毕业了。”   梁峭说:“嗯。”   “那我们什么时候告诉他们。”   他其实也不太在意说不说的事情,毕竟人前装不熟也不影响他们晚上走进同一间房睡在同一张床上,只是毕业之后两个人的见面时间肯定会少很多,他可不想好不容易见个面还得像现在这样,就连接个吻都要躲进信息素处理室。   梁峭说:“你决定。”   听到这个回答,楚洄翘了翘嘴角,牵紧她的手,故意道:“那等一下出去就说。”   她没什么异议,说:“好。”   楚洄问:“你不怕?”   她眼里浮现出一丝疑惑,显然是在问怕什么。   楚洄说:“裴千诉肯定要说我坏话,说不定还会问是不是我勾引的你,你才会和我在一起。”   他的本意只是撒娇玩笑,毕竟他从没把别人的态度放在心上,当时决定隐瞒也只是怕太多人知道麻烦,但梁峭不知是没听出来还是怎么,反而平静自若地说:“不是,是我追的你。”   “哈……”楚洄显然被这几句话哄得十分高兴,忍不住又亲了她好几下,说:“算了,还是顺其自然吧,不然最后一天还要被他们问东问西的。”   他变来变去,梁峭也好说话地点点头,伸手将他微乱的额发向后理了理,楚洄抓住她的另一只手往腰后去,说:“腰痛死了,今晚换我在上面……”   未尽的话语被梁峭眼疾手快地堵在唇间,楚洄眼睛一眯,顺势亲了亲她的掌心。   ……有时候真的拿他没办法。   ……   回到纪念堂的时候,授予仪式还在进行,朝野一回头看到他,问:“你刚刚去哪了?”   楚洄跟着一起鼓掌,面不改色地说:“吃饭去了。”   “哦,”朝野很轻易地接受了这个说法,说:“我也有点饿了,晚上我们去哪?”   今天是12月31日,除了是兰院的毕业典礼外还是跨年夜,每年这个时候兰度双子塔都会举办跨年活动,有非常漂亮的烟花和全息灯光秀,其塔顶的蓝色纪念灯就是为了庆祝兰格利亚的毕业年,所以每年都有很多学生不去参加学院的毕业晚会,转而到这里庆祝。   “位置已经约好了,特列吉尼中心的屋顶花园,”楚洄说:“你不参加晚会的话就一起去。”   朝野点头答应,说:“好啊,我对晚会没什么兴趣。”   毕业晚会就在学院塔的塔顶会议厅,今天参与授予仪式的校友也都会参与,尽管今天的主角是这些毕业生,但比起为他们欢庆,其真正的性质更像是一场权利交流会,没有背景的学生大概只能在这里解决一顿自助晚餐,甚至没什么说话的余地。   授予仪式进行了一整个下午,快结束的时候,梁峭也回到了纪念堂,院长王与物正在台上进行最后的发言,堂中原本冷白的灯光不知何时变得十分绚烂,斑斓的色彩次第划过每一个人的脸庞。   “……恭喜大家顺利毕业,未来不论你们走到哪里,兰格利亚都会是你们永远的后盾和荣光,”他举臂高呼的是立校伊始传承至今的校训,声音铿锵有力,道:“真理之风永远吹拂!”   “砰!”随着他的话音落下,无数蓝白色的彩带从穹顶倾泻而下,磅礴的音乐也随之响起,众人的欢呼声冲破堤坝,排山倒海般掠过整个纪念堂,掌声、笑声、呐喊声,像无数条喧腾的河流,一起汇入这片壮阔的海洋。   梁峭站在后方看着眼前这一幕,唇角也不自觉地弯了弯。   昨天这个时候她还在旧三区参加最后的徒步训练,现在却穿着制服站在这场欢腾的庆典中央——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真实,直到盘旋的彩带落在她身上,她才意识到自己也成为了这场欢庆中的主角。   “梁峭!你去哪了?快来拍照!”   终于捕捉到她身影的裴千诉穿越人群走到她身边,被调整成适宜大小的屏幕浮现在众人面前。   商雪繁跟着走过来,姿态闲适,率先站在了梁峭身侧,余阅则一左一右地环住两个人的肩膀,把自己的脸挤进她们倆中间。   “卫停,过来!”见卫停还在不远处的人群中艰难地穿行,裴千诉一把将他拉到身边,毫不客气地勾住了他的肩膀。   “别愣了,看前面!”她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怔愣,对着镜头露出了一个张扬肆意的笑。   “***终于毕业啦!”   漫天飞舞的彩带在此刻定格,留下了3795年的冬天和年轻人意气风发的脸庞。   *   “梁峭,你要去参加晚会吗?”   拍完照,众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说话,听见余阅问,梁峭没有多加思考就摇了摇头,刚刚跑到一旁接通讯的裴千诉兴致冲冲地跑过来,说:“刚刚约到了特列吉尼中心的屋顶花园,那里可以直接看到双子塔,一起去吗?”   这个地方算是兰格利亚毕业生的保留项目了,每到毕业年就挤满了前去庆祝兼跨年的学生。   商雪繁犹豫了片刻,笑着说:“我和余阅约好了要去参加晚会。”   “啊,不一起吗?今天可是我们最后……”她话没说完,袖子就被一股力道轻轻扯了一下,一向不怎么说话的梁峭难得主动开口,说:“嗯,你们想来可以随时联系我们。”   “好。”他维持着笑容点点头,简单的作别后就和余阅一起并肩走出了纪念堂,裴千诉看着他们的背影,有些失落地说:“不是说好要一起跨年的嘛。”   说着,她又瞥了一眼身侧的卫停,问:“你不会也要去参加晚会吧。”   卫停赶忙摆摆手,说:“我和你一起。”   “这才对嘛,”她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很快就高兴起来,一手揽着一个往外走,说:“走走走,我们今晚不醉不归!”   ……   特列吉尼中心是兰度最繁华的商业街,高密度的建筑群簇拥着最中央的联邦双子塔,一块块大小不一的全息屏幕上不间断地跳动着新闻、广告或者一张张精致的脸庞。   大屋顶是其中一幢建筑的代称,得名于它顶层视野极佳的空中花园,可以纵观整个兰度的夜景。   今天是跨年夜,街上的人只多不少,几人踏进悬梯,弧形的高透明窗外是灯火通明的高楼,随着悬梯上升,建筑一层层地从眼前划过,直至整个兰度都被收尽眼底。   目眩神迷。   只有这一个词能形容当下的状态。   梁峭平常的生活堪称枯燥,除了读书训练就是参加比赛,当然也很少来这种地方,但此时此刻站在这里,她居然感觉还不错——联邦双子塔触手可及,特列吉尼大街永远人潮汹涌,从绿意蔓延的飞信公园到庄严矗立的纳达尔号纪念碑,道路编号层层递进。   自数百米高空倾身俯瞰,万千窗格化作点点星光,交错的道路织成发光的蛛网,鼎沸的声浪开始降落,人声车声全部远去,整个城市变得恢弘而寂静。   梁峭真切地感到一种近乎为之倾倒的眩晕。   身旁的卫停轻声说:“双子塔亮灯了。”   她仰头去看,两座尖塔同时亮起了深蓝色的灯光,以此纪念兰校五年一次的毕业年,明亮的灯光在黄昏的映衬中显得格外震撼动人,裴千诉拍了几张照,又一次感叹道:“终于毕业了。”   嗯,终于毕业了。   21岁的年纪正当时,或许还不适合回忆青春,但梁峭还是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五年前第一次从旧三区踏入兰度的自己。   比起旧三区不断重建的危房,兰度的繁华远超出了她的想象,几年时间,她在鳞次栉比的楼影和狭窄的训练仓里寻找稀缺的氧气,在一场接着一场的格斗和比赛中获得喘息之机,孤独一向是她最好的朋友,她也习惯于在熟悉的寂静里拆解着挫败,疲惫和迷惘,甚至从未有想过自己未来到底会走到哪里,直到此刻。   直到此刻。   叮——   悬梯到了,几个小时前还和她躲在信息素处理室接吻的人骤然出现在了眼前,她迈步走出梯门,听见裴千诉近乎崩溃的质问:“你怎么在这?!”   “我还没问你怎么在这呢!”   熟悉的吵架声又来了,出去玩都能意外遇见死对头这种事谁也不想发生,但大概是知道他们不会在这种地方动手,所以大家并没有多加阻拦,原本靠在栏杆边看日落的楚洄和她对上视线,忍不住弯起唇角,偷偷朝她眨了眨眼睛。   梁峭眼中荡开点笑意,放在口袋的手指微微蜷缩,试图缓解不知道从哪里升出来的痒意。   屋顶花园一共分了四个区,几乎全是兰格利亚的校友,众人一拍即合,给一旁的服务机器人下达指令,让它把原本独立的餐桌全都拼到一起。   也不管认不认识或是见过几面,反正穿了同一件制服的就是朋友,都知道彼此从入学走到毕业有多不容易,或许他们还有很多事情要去想,但那又怎样,未来如何不用此时此刻的他们去担忧,至少今天他们可以肆无忌惮地放纵。   大家兴致勃勃地点了一堆菜和酒,满满当当堆了一桌,裴千诉死都不和盛扶周坐在一起,换了几次座位,倒是让楚洄如愿以偿地坐到了梁峭身边。   等真正坐下来,他才有点后悔——早知道白天的时候就告诉他们了,否则现在还得拼命忍着不去牵她的手。   作者有话说:   小楚其实是痴男来着…… 第7章 Chapter7   梁峭正在和裴千诉说话。   楚洄喝着杯中的酒,时不时地瞥她一眼,垂在身侧的手臂微微晃动,状似不经意地碰到她的凳沿。   她的手随意地搭在腿上,离他只有十公分的距离,垂感极好的餐布垂下来,触碰到两人的膝前。   那边卫停正在问:“你怎么会这么讨厌盛扶周。”语气里还有点哭笑不得。   裴千诉理所当然地问:“难道他不该讨厌吗?”   “其实……”卫停仅仅犹豫了半秒,裴千诉就抱着手臂眼神危险地看着他,他只好转了话风,道:“……该。”   梁峭很难得地插了句话:“除了盛扶周呢?”   裴千诉扭过头来,问:“什么?”   梁峭说:“除了盛扶周的其他人,你也很讨厌吗?”   裴千诉不太明白她突然问这句话的意思,但她看清了她身侧坐着谁,立刻露出一个理解的表情,压低声音说:“你是不是不想和楚洄坐一起,让卫停和你换。”   “……”   所有准备好的后话被她真诚的目光堵在喉间,梁峭一时无言,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算了,还是等她发现了再给她解释吧。   她向来粗枝大叶,见梁峭不说了也不追问,直接启开了手边的酒瓶,几杯酒下肚就愈发滔滔不绝,开始和卫停说自己训练的事情,道:“从明天开始我就把自己锁在家里睡觉,从训练完到现在我都没停过。”   “你知道我特训被安排到哪了吗?旧北啊!旧北!昨天交了报告我半夜才到家,我要晕过去了!”   她口中的旧北全称旧北工业区,和旧河谷区、旧海岸合称为旧三区,城市不多,环境污染严重,区域功能主要在废旧工业再利用、重金属拾荒和能源残骸处理几个方面。   一旁的卫停问:“听说旧北工业区治安不太好,真的吗?”   裴千诉说:“有点吧,那边限电严重,又靠近旧海岸,走私和黑市交易一直很猖獗,不过我们参加训练的基地离城市比较远,所以没去看过。”   卫停说:“是不是很辛苦?”   “是啊,”裴千诉根本不想回忆那三个月,想要骂但又不知道从哪骂起,憋了好久,最后吐出两个字:“非人。”   卫停担心地问:“你受伤了吗?”   “受伤都是其次的,那简直是精神折磨,”裴千诉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说:“你知道那个alpha抗压测试有多恶心吗,连熬三天不让你睡觉,然后在你精神最衰弱的时候把你关进禁闭室,还要给你放最高浓度的omega信息素。”   其实他们在学校里训练的时候也会有类似于这样的抗压测试,但从来没有这么大强度的,用于测试的信息素浓度也一般会控制在15%以内,甚至还会给他们一点预告或准备。   见她表情十分难受,卫停心口也跟着紧缩了一下,但他是beta,无法理解这种测试所能给alpha造成的折磨,抿了抿唇,想说却没说出话。   裴千诉见他的表情似有抱歉,又毫不在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哎呀,都过去了,你非要问我才讲的,其实也还好,这个信息素浓度是我们自己抽签的,我才抽到15%,熬一熬就过去了,梁峭才倒霉,抽到75%。”   “啊?”卫停越过她看向梁峭,说:“肯定很难受吧?”   “就是啊,”裴千诉抬臂搂住她的肩膀,接话道:“我们梁峭都没怎么接触过omega,突然来这么一下可不得难受么,我看到有几个抽到50%的alpha出来的时候都吐了。”   “其实我……”梁峭欲言又止,面对她关切的目光,也只能说:“……还好。”   ——毕竟某个坐在她身边的omega已经用鞋尖蹭了她小腿好一会儿了。   可惜裴千诉不信,认定她是时过境迁后装作游刃有余的说辞,她没有多解释,放下酒杯时,用余光扫过一旁的楚洄。   她自认为是警告的意思,但楚洄不知道曲解成了什么,挑了个眉后还得寸进尺起来,鞋尖缓缓向下游走,直接撩开了她的裤腿。   梁峭:“……”   有时候真的挺想报警的,但又怕来的是同学。   环境实在不利于动手,她也只能放任了他,默默地坐在席间,时不时地和裴千诉说两句话。   不知坐了多久,不远处的双子塔乍然亮起了灯,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有人看了一眼时间,说:“马上零点了!还有十分钟!”   闻言,吃饱喝足的众人纷纷往栏杆边上走去,楚洄本想趁机和她说句话,结果刚站起来就被朝野拉走了,梁峭迟滞了半步才起身,垂下手,将自己新倒的果汁和楚洄的酒杯调换了一个方向,随后握着杯沿迈向了人群。   人类经历了漫长的漂泊时代,很多文化都随着洪水的漫涨不见了踪影,但统一的历法还是流传了下来,1月1日成为了统一的联邦新年,附带赠送15天的带薪假期。   还有不到十分钟的时间,特列吉尼中心已经被挤得水泄不通,从上方往下望,宽阔的十字街道上人头攒动,无数玻璃幕墙与钢铁骨架交错堆叠,像是巨大的光感积木,一路铺展到视线的溶解点。   新年这天大概是联邦灯光最亮的时候,视角里几乎没有一座全黑的建筑,每座楼宇的轮廓都被光彩夺目的霓虹灯精准勾勒,无数道各色的光流在楼峡中蜿蜒,最后在他们脚下汇成汪洋。   很快,钟声响起,视线内的灯光缓缓熄灭,楼群之间升起了巨大的全息投影,一颗种子在双子塔下凝形,转瞬之间生长出小苗,枝干。   树叶由亿万光点织成,在夜幕中放肆地舒展,所经之处洒下星尘般的碎光,最后达到双子塔顶,生长为一颗遮天蔽月的巨树,紧接着,巨树散做纷飞的数字与符号,重组为地球的影像,大陆轮廓清晰如绘,被柔和的光晕包裹。   最后十秒钟的倒计时开始了。   人群的声浪自下方蒸腾而上,化为浑厚的背景嗡鸣,所有的灯光变成了脉搏,随着数字的变化同步明灭。   身旁的人跟着一起呐喊:“十、九、八、七……三、二、一!”   数字归零的一刹那,世界仿佛屏息了一帧,下一秒,双子塔的顶端同时迸发出了一簇巨大的光束,顷刻间照亮了每一个人的脸庞。   两座高塔中间出现了一座被烟花搭出的桥梁,无数璀璨的流星在桥上逆向穿梭,碰撞出层层叠叠的光环,共同组成一个个规律又震撼的图案,所有人看着眼前这一幕,都不知不觉地沉浸其中,直到一道纯白的光弧缓慢扫过天际,无数密集的光束在他们眼前汇聚交织。   光束凝结成了一颗巨大的心脏,隐约能从它剔透的表面看见内里,万千细小的光粒沿着血管般的路径奔流,好几秒的时间,这颗心脏就这样悬挂在夜空中,像一轮火红的太阳,将整座城市映成温暖的金红色。   然后,它温柔地内爆了。   所有的光流向内坍缩,再无声地扩散开,无数微小的光点缓缓从高空飘落,触碰到建筑表面,街道,人们的脸颊,再恋恋不舍地熄灭。   短暂的安静过后,炫目的灯光被再次点亮,下方的欢呼声也瞬间形成了浪潮,许多人对着联邦双子塔举杯欢呼,大喊:“新年快乐!”   大家匆匆跑回桌边端起酒杯,碰杯时的叮当声很快响成一片,裴千诉和卫停喝完,又四处寻找梁峭的身影,左右找不见,最后越过人群,发现她正一个人支着手臂斜倚在栏杆边上,身后城市流光溢彩,一片恢弘。   几道目光在夜风和光流中相触,她朝这个方向轻轻举了举杯,唇畔含着一丝似有若无的微笑,无声地说:“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   不对,怎么是果汁。   *   零点过去,这场聚会也到了尾声,众人依依惜别,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说话。   裴千诉一早就喝多了,坚持到零点都是勉强,被同一个宿舍楼的同学顺带捎回了学校,卫停倒是没喝多少酒,但他惦记着自己还没做完的试验,也跟着裴千诉一起走了,梁峭又坐了一会儿,看向不远处的楚洄。   两人靠一个眼神达成了离开的共识,但一旁的盛扶周见他起身,立刻道:“你要回了?”   楚洄随口应了句,和朝野碰了杯,把最后一点果汁喝完。   “不是,我发现你最近一年就特别不对劲,”盛扶周说:“经常找不到人就算了,还总是不在宿舍,你老实说你背着我们干什么了?”   “滚,”楚洄懒得搭理他,说:“我以前也没有经常回宿舍好吧。”   盛扶周说:“以前做实验做烦了还会和我们一起出去玩,现在做实验做烦了把东西往宿舍一丢就没影了。”   “少管我,”楚洄说:“控制欲犯了就喝点抑制剂。”   几人说话的这一会儿时间,梁峭已经走到了悬梯门口,楚洄用余光瞥了一眼,一个穿着材料学院制服的女人磨磨蹭蹭地走到了她身后,扬起笑脸,仰头说了句什么。   “不和你说了,下次约。”尽管乍一眼看不出性别,但楚洄对任何人的警惕性都十分高,匆匆作别后就朝悬梯走去,只是等他走到能听见声音的地方,两人已经说完话了,那个女人露出一个失望的表情,说了句:“好吧。”   梁峭没再回答,抬步走进了打开的梯门,那女人看样子也要走,但没和她一起,眼见梯门即将关上,楚洄也管不了太多,加快脚步闪身躲了进去。   “楚洄怎么进去了,”毕竟两组人在外人眼里一直是水火不容的关系,看见的人都多少有些疑惑,嘀咕道:“他们俩不会打起来吧?”   “应该……不会吧,”有人回答:“那个梁峭看起来情绪挺稳定的。”   “这不毕业了嘛,”有人看了一眼还坐在原地的盛扶周,说:“早上不是还说要新仇旧恨一起算。”   “——我真要和你新仇旧恨一起算了,之前毕业考核的时候就加omega,现在又加上了是吧?”楚洄一刻也忍不了,悬梯刚动就忍不住问出声,梁峭扶了他一把,说:“你真的喝得有点多。”   “没多!”楚洄说:“是不是想来认识你?”   梁峭没否认,嗯了一声,说:“邀请我今天一起过夜。”   楚洄没想到那个女人这么直白,语气危险地问:“然后呢?”   然后?   梁峭侧眸看他,沉静的目光仿若要凝成实质,说:“然后,我说我有人一起过夜了。”   这句话实在算不上甜言蜜语,但或许是因为说出它的是站在自己眼前的这个人,所以楚洄又不可遏制地头晕目眩了,倾身看了她两秒,视线微垂,毫无预兆地吻上了她的嘴唇。   悬梯在飞速下落,如一滴水穿越城市天际线,四面是全然的透明,他们悬浮在百米的高空,脚下是流光溢彩的城市。   失重感从脚底漫上来,混着肾上腺素带来的轻微眩晕,金黄的街道变成了融化的蜜糖,靛蓝的楼宇化作了磅礴的海洋,鼎沸的人声被过滤成遥远的潮汐,成千上万的脸孔汇成模糊的光斑。   霓虹灯光流淌出会发光的河,比灯火更汹涌的是爱人的眼睛。   ……   回家的时候两人终于上了同一辆车。   门一关上,楚洄就扑着她倒向了后座,0916自动校准路线,平缓地汇入了主车道。   梁峭轻轻摩挲着他耳后发烫的皮肤,纵容了他没完没了的一个吻,楚洄边亲边在心里估算时间——嗯,今天新年,堵车一定是在所难免的。   既然如此,当然要给自己找点事做。 第8章 chapter8   0916打开了勿扰模式。   毕竟是在车上,楚洄也不敢脱得太干净,只敞出了两条白生生的长腿,很熟练地分开跨坐在她身上,看样子是要践行他白天自己说的话。   尽管他自己一直否认,但梁峭知道他有点喝醉了,所以一直纵容着他所有的动作,手掌默默地扶住他的腰,偶尔才提醒一句:“慢点。”   可楚洄向来不是听话的人,又或者说眼前这个人让他没办法真正慢下来,他无法抑制自己的焦渴,俯下身去亲她,迫切地像是在哪个干涸地寻找着唯一的水源。   光怪陆离的城市被隔绝在一窗之外,所有的感官都在这个狭小黑暗的空间里被放大,两个人的喘息声交织在一起,一下、又一下。   梁峭的信息素溢出了一点,很浅很淡,苦涩中带着一丝纸莎草的味道,没什么攻击性,就像她这个人一样,安静的时候就像一块石头。   现在,他要用自己浸润这块石头。   ……   就像楚洄预料的那样,因为跨年的人群,从特列吉尼中心到家属区的时间比平常整整多了三倍左右,一直到凌晨两点两人才堪堪进了家门,只是楚洄还没有从醉酒纵情的状态中回过神来,被放到床上的时候依旧毫无反应。   放入食材,输入指令,厨房的各项机器进入了熬煮醒酒汤的流程,梁峭简单地收拾了一下,回到床边,发现某个醉鬼正皱着眉头解自己的衣服。   “痒……梁峭,”他闭着眼睛叫她名字,手往下摸索,搭在裤腰上,含含糊糊地说:“弄一下……我要漏了……”   她一时间不知道该去捂他的嘴还是按他的手,沿着床边坐下来,说:“别动。”   醉鬼松手了。   她先抽了两张湿巾给他擦了擦脸,随后才俯身解他的衣服,凌乱的制服外套被扔到沙发上,然后是衬衫和裤子。   梁峭不热衷于在他身上留下什么过于深重的痕迹,但经历过情潮的身体定然不会光洁如初,她将他抱进淋浴间擦洗,手掌刚刚擦过腰臀,他就从善如流地分开了双腿,半张脸埋在她肩窝里,闭着眼发出模糊的轻哼。   ……   洗完澡,楚洄勉强找回了几分神智,自己趿上拖鞋去厨房喝醒酒汤,时间还剩半分钟,他揉了揉脸,半倚着桌边站着。   叮的一声,餐门自动打开,醒酒汤已经控制在了最适宜的温度,他抬手拿出来,刚喝了一口,发现餐台边上放着一盒熟悉的药。   是omega避孕药。   现在市面上的避孕药没什么副作用,他和梁峭都吃过,只是看到这药,他才想起来刚刚在车上他似乎放.浪过头了,以至于小腹到现在还残留着酸胀的感觉,他顺手拿出一颗放进嘴里,和醒酒汤一起喝下去,脑子却胡乱地想着,如果和梁峭有个孩子好像也不错。   明明才在一起一年多,但他好像从来没生出一点要和她分开的念头,现在两个人都毕业了,要考虑的事情也多了起来,嗯,结婚的话……   是不是得向婚姻匹配系统递交材料?好像还要婚检,还有什么?   他就着这几个问题喝完醒酒汤,把碗放回了餐柜,然后打开清洗模式,床那边的小夜灯已经亮起来了,他走进卫生间洗漱,终于在三点之前躺在了床上。   结婚……   现在问的话是不是有点突然?今天毕业典礼才刚结束。   他犹豫了几秒,想说又没说,一躺进被子里困意就席卷而来,但他还是强撑着抱住了身边的人,直到一个轻柔的吻落在自己额头,他终于放松心神,迫不及待地睡了过去。 第9章 Chapter9   第二天是8小时限电日。   新年第二天就限电已经是联邦的传统了,但由于昨夜的晚归,梁峭并没有提前做准备,打开橱柜看了看存货,拿出仅剩的两包自热面条。   早餐做到一半,床那边传来动静,楚洄接到一个通讯,声音沙哑地问了句谁。   “新年快乐……嗯……知道了……”   “我和梁峭在一起呢,不去……”   “谁管你,你自己玩吧,我昨天喝得有点多,没力气。”   “就算是也是情侣之间的正常生活,你管得着吗?”   说了几句,他大概是清醒了一点,声音变得清晰了起来,冷笑道:“到底是谁没出息,至少我没去找前女友六次被睡了六次。”   “……那你现在是第七次了,真有节目,不然我帮你报个名吧,你等咱妈过生日的时候上台表演一下什么叫倒贴,指定拿下第一名,完全没人能跟你竞争啊。”   “是是是,我又不懂了,你有自己的节奏,节奏哥。”   “滚吧你,你没人要我有人要,梁峭前天才从旧三区回来,我得陪她。”   “再说吧。”   “不。”   通讯挂断了。   安静了一会儿,拖拖拉拉的脚步声就响了起来,紧接着是卫生间的水声,很快,身后靠过来一具温热的躯体,楚洄低头轻吻她侧颈,双手环过她的腰,在身前轻轻交错。   梁峭没在意,继续着手上的动作,只是刚等她偏过一点头,那吻就见缝插针地从耳后蔓延到了唇角,她顿了顿,垂下眼睫,纵容般地和他接了个绵长的吻。   楚洄唇角微翘,就着这个姿势腻进她怀中,偷偷睁开一点眼睛看她,不知怎的又有点得意。   是该得意,刚认识的时候谁会想到有今天呢,17岁的梁峭可比21岁时更冷更硬,穿着制服站在队伍里,谁经过都不会多看一眼。   太疏离了,对谁都是,仿佛一个沉默的影子,随时都能抽身而去,但现在这个影子就变成了独属于他一个人的怀抱,举手投足间甚至带着点温柔的味道。   他越亲越不够,只想没完没了地黏着她,直到梁峭捏着他的下巴结束了这这个吻,说:“吃饭。”   他立即摆出一副可怜无辜的样子,问:“不能先吃我吗?”   她不为所动,顺手捏了捏他的脸,转身端过两份早饭走出了厨房。   ……   在家躺了没半天,楚洄再一次接到了楚游的通讯,对方已经到兰度了,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让他去停航区接他。   梁峭对他的alpha哥哥略有耳闻,但也仅限于知道他是海地管理总署的高层,常年驻守在重点岛区,比楚洄大了三岁。   楚洄和他拉扯了几分钟,想拒绝却没拒绝掉,划掉通讯后就一脸怨气,把头用力埋进梁峭怀里不说话。   梁峭摸摸他的头发,说:“毕竟很久没见了。”   “我和你也很久没见了,”他仰头看她,说:“你不想我陪着你吗?”   梁峭说:“假期还有很久。”   楚洄哼了一声,说:“那你明天别让我下床。”   梁峭摸了摸他后颈的抑制贴,意有所指地问:……你是不是快发热期了?”   楚洄抬起头看她,似乎很不满意她这个反应,二人对视了两秒,梁峭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说:“……是因为我太久没回来了。”   楚洄又把头垂了下去。   躺了十来分钟,他终于恋恋不舍地爬起来换衣服——楚游是过来开会的,大概还得庆祝一下他顺利毕业,现在过去说不定得等明天才能回来,他黏着梁峭把他送到了楼下,在0916到达宿舍楼下前又腻乎了好一会儿。   “走了,晚点给你发讯息。”   他同她作别,最后勾住她的脖子用力亲了一口。   梁峭看着0916消失在拐角处,却没有转身上楼——今天天气很好,阳光暖融融的,带着点微风,她打开终端,被二次隐藏的聊天框跳出来,写着一个具体的时间和地点。   *   晚上六点,梁峭坐上了去往下城区的空轨。   23号线是兰度空轨最长的一条线路,一个小时直达联邦首都的边缘,出了站,还需要再坐十五分钟的地面轨线,最后到达下城区的中心。   或许是放假的缘故,连带着下城区人也多了起来,穿着天差地别的人们走在同一条街上,路边灯光昏暗,时不时就有男男女女意味不明地从她身边经过,各种信息素混杂着钻入鼻腔,带着明显的引诱意味。   梁峭熟练地避开那些人,穿过几条街巷,最后停在了一家没有招牌的店门口,入口处的墙壁上歪歪扭扭地写着inside,不知道是店的名字还是在邀人进入。   她抬起手在那单词的上方扫过,隐藏的摄像头识别了她的掌纹,很快,厚重的谷仓门就缓缓打开了一条窄缝,鼓噪的声浪伴随着眩目的灯光瞬间扑面而来,几个老旧的滑动机器台从腿边掠过,将端着的酒杯送到各个顾客桌前。   浓重的烟雾和酒气侵袭了五感,但梁峭神色丝毫未变,沉默地穿过人群,沿着墙壁走到了一个隐藏式的电梯口前。   电梯来到了地下三层。   相较于四处限电的中央城区,这里的灯火倒是璀璨通天,但依旧无法掩盖充斥在各个角落的破旧和低廉,兴奋的呐喊声几乎是贴着她的耳膜响起,前来接她的度灵看了一眼被人群层层包裹的斗笼,说:“W今天上场了。”   梁峭依稀记得这个代号,似乎是地下斗场最近一年的新星,一天之内连着打了26场毫无败绩,由此一战成名。   她嗯了一声,没有接话,度灵也习惯了她的沉默,带着她走进候场休息室,说:“你确定要今天上?万一抽到W怎么办?”   “没事,”梁峭打开了那个写着“L”的柜子,从里面拿出衣服换上,说:“只有今天有时间。”   “不过今天比注也高,你要是能赢至少是这个数,”她朝梁峭比了个五,压低声音说:“刚好有大人物来。”   大人物?   梁峭皱了皱眉,尽管心里知道不太可能,但以防万一还是问了一句:“知道是谁吗?”   度灵道:“听说是委员会的,姓仲。”   不是楚游。   只要不是认识的人,她也无所谓来的大人物是谁,伸手取下腕间的个人终端前最后回复了一条讯息,把粗糙的革带一圈圈绑在了手腕上。   休息室外传来了爆发式的欢呼声,应该是比赛结束了,度灵挥开光屏看了看,说:“W又赢了。”   很好。   *   W没下台,新来者只能挑战他,铁门在梁峭俯身进入后哐当一声合拢,极具压迫感的灯光从上至下照过来。   一个男……alpha。   信息素太杂了,几乎无法辨认什么味道属于谁,她只能通过对方的身形中大概看出他的性别——身高和她差不多,也一样戴着赛事允许的纳米面具遮掩身份。   这在地下斗场再正常不过了,毕竟没有观众会在乎笼中的两个人究竟是谁,只要能带给他们感官上的刺激,他们就愿意慷慨的挥洒金钱。   这正是梁峭所需要的。   W刚打赢一场比赛,整个人都已经进入了一种兴奋又狂热的状态,通红的眼神像是刚出鞘的刀,像是看待猎物一样牢牢地攫住了她。   他们没有信号示意,从进入斗笼的那一刻起就代表着比赛开始,门关上后两个人各自贴着笼边走了两步,在意识到她不会先出手后,W就握紧双拳猛地朝她冲了过来,梁峭侧身躲过,抬起手臂格挡他紧随而来的肘击。   观众席爆发出第一波吼叫,连带着铁笼都在微微震颤。   防守与进攻几乎同步发生,紧接着就是快出残影的你来我往,梁峭在三分钟后结束了试探,在又一次躲过他抬起的膝盖后给出了一记直击下颌的重击,W踉跄了几步后站定,看向她的目光愈发凶狠,但梁峭没有任何乘胜追击的意思,依旧站在自己的那一小块地方等着对方再次出手。   躲避、攻击,这是梁峭在兰格利亚学到的最有用的两个招式,但她却没有像教授教的那样用它保护别人,而是先用在了这个不见天日的地下斗场。   过于割裂的两种体验让她有点恍惚,甚至是开始怀疑——那个穿着制服,站在方舟纪念堂和同学们一起庆祝毕业的人和现在的她真的是同一个吗?   她无法给自己一个确切的答案。   ……   半场比赛以30分钟为界,时间一到,尖锐的铃声就在上方响起,灯光闪烁,双方停战。   其实地下斗场的赛事很少有持续这么长时间的,十分钟就被打趴下的人比比皆是,就比如上一场比赛,从梁峭踏上电梯开始,到她换好衣服结束,前后甚至不到十分钟。   在场的人都被勾起了兴趣,下注的金额也越来越大,梁峭从打开的斗笼走出去,接过度灵递过来的水一饮而尽。   ……   水杯被放下,发出不大不小的声音,在悠扬的音乐中显得毫不起眼,楚游皱眉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人,说:“吃饭,不准看了。”   “你吃你的,别管我,”楚洄时刻关注着终端上的讯息,皱着眉头说:“都半个小时了,她怎么不理我。”   “才半个小时——”楚游压抑着怒气,说:“你不是说你不倒贴吗?”   “这叫倒贴?”他故意摆出一个夸张的表情,问:“那你免费帮前女友消耗家里的计生用品叫什么?做实验吗?”   楚游捏紧餐具,咬牙切齿道:“闭嘴。”   “又找我吃饭又让我闭嘴,”楚洄表示不能理解,边给梁峭发讯息边说:“我晚上可不陪你啊,最多给你送到南3区那边。”   楚游没说话,不长不短地叹了口气,拿起银叉继续吃眼前的蔬菜沙拉,可就算这样他弟弟还不放过他,说:“保持身材不如放下身段,你说两句好话不就什么都解决了吗?再不济就用点非常手段,你需要的话我把我的私藏推给你啊,保证你穿了……”   “闭嘴——”楚游实在没忍住,在桌下用力踢了他一脚,说:“我没兴趣。”   “行,你嘴最硬了。”他没再坚持,又或者说只是注意力被转移走了——梁峭回复了他说晚上要回家的消息,虽然只有简简单单的一个好字。   悠扬的音乐进入了高.潮,柔和的灯光扫过,逐渐变得明亮刺眼,斗笼再次被关上,周围观众的声浪一层高过一层。   W和她僵持了30分钟,几乎没有真的伤到她一分一毫,现下也不敢再轻敌,站在边缘警惕地看着她。   只是这回先出手的人变成了梁峭,瞬息之间,她就举步冲到了眼前,W下意识抬手格挡,很顺利地接下了一招,但下一秒,对方的前臂就贴着他的出拳线切了进来,一只手顶开手腕,另一只手扣住后颈,膝盖猛抬,角度极其刁钻地顶入肋下。   她的速度和力度比上半场整整翻了一倍,被击中的那一瞬间W几乎是震惊地瞪大了双眼,想要抵抗却无计可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锁住自己的肩线,然后用力一扭。   “咔——”他确信自己听到了从身体深处传来的错位声,在如潮的声浪中轻巧得像是空气被挤碎。   一分钟,比赛结束了。   ……   摘下面具,换好衣服,梁峭把自己藏在欢呼的人潮中离开了此地,一个半小时后,她到达宿舍楼下,在走进电梯后抬手脱掉了混杂着各种气味的外套。   走进家门的第一件事就是清除气味,所有衣服都被脱下来放进洗衣机的除味程序里滚了一遭,她自己也快速洗了个澡换上睡衣,然后马上把处理好的衣服原模原样叠进衣柜里。   做完这一切,她最后掀起衣服看了看自己的腰间——那个W实力不弱,她也不是全然没受伤,但所造成的不过是肋下一块还未显现的淤青,完全可以伪装成前两天训练所造成的后果,这也是她惯用的办法。   应该没事,至少在时间的把控上还是十分精准的,听着玄关处传来的声音,她放下衣摆,退后几步坐到了沙发上,看着楚洄打开门进来。   “我回来了,”他进门第一件事就是寻找梁峭的身影,换好拖鞋,把随身物品转手丢在一边,然后用和上午一模一样的姿势扑倒在她怀里,说:“累死了,没有人比我哥更烦人的了。”   他随口抱怨了几句就来亲她,问:“一个人在家是不是很无聊,有没有想我?”   梁峭没回答,半揽着他的腰把他往上托了一点,自然而然地和他拥吻在了一起。 第10章 chapter10   晚上睡觉前,两人一起进浴室洗漱,楚洄看起来真累了,洗到最后都没有越界的意思,只是搂着梁峭亲了亲,等出来后就穿上睡衣扑倒在床上,划开终端百无聊赖地翻着新闻。   楚游正好给他发讯息,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她也在兰度。   楚洄点开来看,问:然后呢。   楚游:她听说我也在,叫我过去。   楚洄一针见血,问:她听谁说的。   楚游:……   对方的沉默无异于一种答案,楚洄笑出声,回复道:跟我就别装了,哥。   楚游当作没看见,继续言辞躲闪,不死心地问:我该怎么回。   要是放在以前,他是绝对不会问弟弟这种问题的,原本因为工作,他们的联系就十分有限,再加上家里一贯秉承放养式教育,从小就告诉他们亲人是后盾而不是牵绊,所以他们一直都确信家中的每个成员都应该把自己的人生道路放在第一位,也坚信对方能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基于这些,他们从来不过问彼此的私生活,就连楚洄谈恋爱的事情都是他在四个月前偶然提到他才知道的,后来一直也没多关注,直到最近有一个新同事从兰格利亚联邦学院调职到了海地管理总署,机会摆在眼前,又出于某种“想知道楚洄第一次谈恋爱的对象是个什么样的人”的好奇心,他就向对方提及了梁峭这个名字。   兰格利亚的学生众多,他一开始并没有抱着对方一定认识她的心态去了解,但没想到此人在学校还算是半个风云人物,不仅个人能力十分强硬,所在小组的综合分数也一直排在学院第一。   “就是有点不爱说话,性格太孤僻了,”同事想起自己带过的几堂课,笑着说:“不过外形很出挑哦,光是往那一站就有很多人扑上去,每次课间都有同学想吸引她注意力。”   说到这,他还给楚游看了几张集体照片,每张照片梁峭都默默站在后排的角落里,但高精度的摄影还是能看清她十分出众的五官和每张照片都如出一辙的淡漠神情。   同事多问了一句:“怎么了?你怎么突然问起她。”   想起楚洄还没把此事告诉别人,他也就没有说破,随便找了个理由搪塞过去,只说是想了解一下今年这批学生素质怎么样。   等到这次和楚洄见了面,他也近距离地了解到了他谈恋爱的状态,对方不吝惜与他分享,甚至十分大方地给他看了几张和梁峭的合照,这些照片里的alpha依旧是同样的五官和神情,但眼神明显温和了很多,垂睫的时候甚至带着几分纵容和笑意。   ——不得不承认弟弟确实就是有让人喜欢的能力,想起自己乱七八糟的感情,他思来想去还是决定不耻下问,希望能尽早达到和对方一样的效果。   而另一边,楚洄甚至多看了几遍这句话,不敢相信他哥和他吃了一顿饭居然开窍了,抱着枕头颇有兴致地教他,说:你回,好的老婆,我来当你的小狗了。   他发誓他是真的在教学,但讯息发过去,好一会儿才有了回音,楚游的声音带着点被气笑了的无奈,说:“……滚,你天天就这么和你女朋友相处的?”   楚洄坦然相告:我们没这么迂回。   楚游:……我说真的。   楚洄不知道他为什么不相信,说:谁说假的了?   “没意思。”就说了这么几句,对面就彻底已读不回了,正好梁峭也关灯上了床,楚洄毫不犹豫地划掉了终端,被子底下的脚熟练地蹭上她的小腿。   明天还是什么都不用干的假期,楚洄很难心情不好,勾着她的手指问:“明天就在家待着?”   梁峭说:“好。”   他眯眼笑了笑,道:“打游戏吧,怎么样,上次那个游戏还没通关。”   他口中的游戏叫做《星轨重建》,是一个双人竞技类游戏,原本是兰格利亚联邦学院专为学生开发的决策训练系统,后来系统几经更新,最初的旧版就被做成了一个游戏。   一开始这个游戏只在学院内部流通,但最近经过授权开放了民用娱乐版本,增加了很多可触发的趣味情节,网上还有很多人分享各种各样的攻略,楚洄看到后有点感兴趣,结果买下来刚过了新手关,陪他打游戏的的人就去参加封闭式训练了。   “嗯,”梁峭答应,但顿了顿还是补充了一句:“不要耍赖。”   她能这么说,很显然楚洄有不少前科,但他现在却不肯承认,说:“我哪有耍赖,本来就是你们学院的游戏,你让让我怎么了,大不了我让你别的。”   梁峭下意识问了句:“什么。”但刚问出口,她就突然预感到她会听到什么,立刻伸手去捂楚洄的嘴——可惜还是晚了一点,他笑眯眯地说完那三个字,又说:“我还买了新衣服哦。”   梁峭默然,说:“你不会故意输吧。”   楚洄还是笑,说:“那要看你想不想让我穿了。”   这问题显然是个坑,原本这个系统就是梁峭他们学院的人用的最多,游戏还被削减了40%的难度,对她来说完全是满级号过新手村,楚洄和她一起玩,想输想赢就全看她的意愿,现在他这么问,她要是赢了就是想看,输了就是让他,怎么比到最后都是如他所愿。   所以梁峭没有回答,伸手遮住他笑眯眯盯着她的眼睛,把他整个人往怀里按了按,说:“睡觉。”   怀里传来楚洄得逞后的笑,她手掌向下,转而捂住了他的嘴。   *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身侧的人已经睡着了,楚洄又安静地躺了一会儿,随后微微侧身,从床头的矮柜中摸索着拿出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很快,黑暗中响起了几声很轻的喷雾声,楚洄垂手把东西放回去,迅速躺回原来的位置上,微凉的药剂被揉开捂热,手掌往下,轻巧地探入了她的睡衣下摆。   ……似乎是在这。   他思索着刚刚洗澡时看到的位置,动作轻柔地在那处淤伤上轻抚。   等给她小心翼翼地敷完药,他也还是睡不着——梁峭去地下格斗场的事情他很早之前就知道了,她以为自己做的滴水不漏,每次都选训练完后的时间过去,以免身上多出什么解释不清由来的伤口,但两个人经常住在一起,又怎么可能真的一无所知。   第一次发现的时候他还以为她是和别人起冲突了,很紧张地问怎么回事,结果她一口咬定是训练时候受的伤,一次两次还好,次数多了他再傻也能发现端倪,更何况她身上有多少伤他大概比她自己还清楚,她却真的以为用这种说辞就能骗过他。   梁峭不愿意说的事,再死缠烂打也没用,再说了他也不是死缠烂打的人——一开始他确实是这么劝自己的。   但是后面就没办法了,他无意间瞥见她的转账信息,两件事一联系,怎么想怎么不妙。   他当然不愿意怀疑梁峭出轨,理智告诉他梁峭不是这样的人,但学校里喜欢她的女女男男实在不少,两个人又没把在一起的事情告诉别人,万一有人勾引她他也不知道啊。   ……毕竟梁峭看起来生人勿近,但按照他的亲身经验,其实也挺好勾引的。   思来想去,他还是去查了一下那条转账信息,发现她转账的对象并不是一个人,而是旧海岸重建区的一个半公益性的组织,那个账号也是一个面向社会开放的捐助账号,没有任何私密性可言。   账号的名称也非常清晰直白——旧海岸重建共同体,不关注旧三区新闻的人大概听都没听说过,资料显示是一个半官方备案、非行政单位、非盈利的公益性组织,在旧海岸重建区拥有非常有限的自治权,长期处于财政与资源紧张的状态。   他在光脑上收集和这个组织有关的所有信息,也是第一次这么清楚地了解旧三区的环境状态——这个地方是寒叠季洪积事件后最早被人类踏足的区域,也是污染最严重的区域,其中旧海岸的浅海生态几乎被全面破坏,不仅聚集了旧工业遗留的重金属沉积,还有大量无法回收的沉没设施,甚至还有相当一部分的次生污染源直到现在都在完全暴露,没有被妥善的合理封存。   出于对环境的担忧和海洋的保护,有一批人自发性地来到了这里,希望能为旧三区的重建做出贡献,当然,最后留下来的人并不多,资料上也显示了旧海岸重建共同体成立于3754年,最开始的组织者只是四个诺瓦利斯生态大学的学生。   后来经过持续发展,旧海岸重建共同体形成了一个比较完整的公益性组织,其目标也从重建旧三区变为了维持旧海岸浅海生态的最低存活线,最核心的研究项目分别为人工礁修复,微型生物群落培育和污染源封存。   不过由于经费不足、设备老旧,以及人员流动过大,这个组织一直处于岌岌可危的状态,3790年的时候还出现过一场意外事故,导致了6个核心成员在浅层污染海域死亡。   事故原因并没有被封存,可以直接在网上查到,他心里隐隐有了猜测,继续沉默地看下去——“在铺设近海生态稳定装置的任务过程中,因为原预定的铺设路线上出现了旧工业管线残骸,在请求偏移避让的过程中水流异常增强,传感器记录到局部漩涡,尔后通讯出现间歇性噪音,人员报告视野受限,直到最后生命体征信号中断,通讯完全失联。”   大概三天后,六名成员的遗体被先后寻回,通过他们身上破损的防护服外壳和缠绕的旧管线,救援组织排除了装备故障和人为违规操作的因素,将这场事故定论为了一场意外。   事情到这里已经很明朗了,他也已经猜到了梁峭为什么会一直捐助这个组织,可即便是做好了万分的心理准备,当他看到那串死亡名单上所出现的姓氏后,心口还是重重地颤抖了一下,一时间甚至有些呼吸不上来。   梁峭是绝对不缺钱的,就算不去格斗场,V01小组的考核成绩也能让她每年都得到一笔不菲的奖学金,足够她五年的学费生活费还要绰绰有余,但这笔钱放在一个需要设备和人员的环保组织面前就不够看了,所以她只能通过别的办法去获取。   兰度的下城区势力交错,实力称王,灰色地带偏多,看起来不起眼的地方往往隐藏着暴利,虽然他不知道她是怎么接触到地下格斗场的人的,但他没有再细查下去,甚至没有在梁峭面前提过这件事。   之后,他也开始向这个组织进行持续性的匿名捐款,每次都是不高不低的数字,不会引起过多关注被梁峭发现,也能让这个组织宽裕许多,从那以后她就减少了去下城区的次数,就算去了身上受的伤也会轻很多,他也终于不用每次都提心吊胆她会出什么事。   她的少年时代大概过得很辛苦,十五岁失去家人,十六岁一个人来到兰度,中间这一年她是怎么过的,来学院后会不会想家?   每次想到这些都心疼,又因为太心疼了所以不敢想,楚洄在黑暗中缓慢地眨了眨眼睛,指尖触碰到她温热的掌心,微微蜷缩,很轻地勾住了她的指节。 第11章 chapter11   下午三点,拉着窗帘的室内闪烁着各色光流。   重重高台之上,身上叠满了各种增益的角色再一次掉下了白塔,无数建筑的残影从眼前飞速掠过,怎么抓也抓不到停留点。   楚洄的目光紧紧地盯着屏幕,指尖在切换成游戏模式的终端光屏上快速移动,试图在危机时刻力挽狂澜,但最终还是没能成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操纵的角色再次死亡,属于自己的那半边全息屏幕则被蒙上了一层象征着失败的灰色。   “啊——”   他已经在这个白塔上卡了整整十分钟了,刚刚是他尝试的第十五次,而梁峭在第一次通过的时候就顺利到达了传送点,此刻正站在一旁的高台上气定神闲地看着他。   现在只要她动一动手指,她所操纵的人物就能顺利到达下一关,然后他头上的数字就会从-5变成-6。   “诶你别动嘛,让我再试试——”眼看身旁的人有想动手的意思,楚洄立刻扑过去按住了她的手,说:“我再试一次!”   “已经给了你……”梁峭看了一眼屏幕右下角的剧情循环条,说:“十五次机会了。”   “我就差一点!”他坚信自己下一次就能过,说什么都不肯让梁峭先走,直接伸手暂停了她光屏上的游戏模式,顺带仰头亲了亲她的嘴唇,说:“真的最后一次!”   梁峭无奈地看着他,摊开掌心往前送了送,说:“您请。”   楚洄眯着眼笑起来,立刻坐直身体,将视线重新聚焦于屏幕之上,几个重复的剧情点后,他又一次走到了上回失败的地方,这次他格外小心,屏气凝神,小幅度地控制着角色开始起跃,几次小心翼翼的尝试和试探后,他终于找准角度,纵身一跳,在鳞次栉比的楼宇间疾速穿行。   随着最后一个飞荡,角色终于穿越了白塔,有惊无险地落在了高台边缘,趁着梁峭还没解除暂停,他毫不犹豫地越过她踩上了传送阵,光芒亮起,眼前的界面变成了一个新的地图,代表胜利的花束也绽放在了他的脚下。   太明显的耍赖了,但楚洄毫不心虚,甚至还翘起唇角得逞地看向梁峭,略一倾身,窗外的阳光就笼罩住了他飞扬含笑的眉眼,乌沉的瞳孔凝成一汪琥珀,眼尾眉梢都堪称生动。   他还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并没有注意到她凝视着自己的目光,得意地说:“我就说我能过去吧……”话没说完,尾音就被突兀地吞掉,是梁峭托吻住了他的嘴唇。   她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离自己这么近的,又或者是他刚刚太入神了所以没注意自己早就已经贴进了她怀里,但不管怎么样,当时当刻,什么游戏都不如这个由她主动的吻重要,楚洄只反应了半秒,就扔终端抬手环上她的脖颈,主动将舌尖探入了她的口中。   “哈……”越亲越收不住,连带着身体也跟着意动,大腿不小心蹭到了她的膝盖,被她伸手按紧。   全息屏幕上的光流还在房间各处蔓延,因为长时间的待机开始变得涣散扭曲,两个人就像坐在一个不断流动的光茧内接吻,好不容易分开一秒,又在下一秒的对视中吻在了一起。   这回彻底收不住了,梁峭想起他昨晚说的话,声音里含了点不易察觉的调侃,说:“不是说想穿新衣服吗?”   楚洄理直气壮地说:“我又没输。”   梁峭更想笑了,唇角微微抬起来一点,被他亲了又亲,然后就胡乱来扯她的睡衣,说:“这次来不及了,你想看下次再穿。”   ……是有多来不及。   ——当然来不及,要不是顾念着梁峭昨晚去了格斗场,他本来今天就应该下不来床的,现在她还主动亲自己,他已经很克制才没第一时间去脱她裤子了好吗?   “你好慢……”他都已经爬到床上做好准备了,身后的人还是慢吞吞的,他看不得她一点都不着急的样子,忍不住开始发浪,眼波流丽,眉目带钩,嘴巴更是不饶人,说:“是找不准位置吗?要不要我帮你写个由此入内——”   话音被突如其来的动作无情截断,拉长了好一段后变为低低的喘息,最后摇摇晃晃地从喉间溢出来,楚洄抱紧枕头,感觉到梁峭低头亲他的肩膀,说:“好,等一下就写。”   ……   真写啊……   要死要死要死……   和梁峭做了那么多次,每到这个时候他脑子里都多不出什么别的话,刚刚还勉强留存的理智在那支不知从哪翻出来的油彩笔落在大腿上的时候就崩裂破碎了,笔尖触碰皮肤所带来的酥麻感远远比不上这几个字所带给自己心理上的异样,恍惚中他感觉自己也开始随着那些光流扭曲旋转,脑子里模模糊糊地想着——他今天大概真的要下不来床了。   *   两人一直在床上待到了天黑,全息屏幕早就被关掉了,屋内一片昏暗,梁峭抱着怀里的人,问了一句饿不饿。   楚洄已经缓过来了一点,哑着嗓子说:“有点。”   梁峭划开终端,说:“我买点吃的,想吃什么。”   他闭着眼睛报菜名,这也想尝一点那也想尝一点,梁峭都给他点了,最后问:“去洗澡?”   他不肯动,黏黏地贴着她,说:“等一会。”   好吧,等一会儿,梁峭重新环住他的腰,指腹贴在他光洁细腻的皮肤上无意识地摩挲着。   ……   等阳台上的快递窗响起嘀声,梁峭正好从浴室走出来,打开阳台门,送餐的无人机已经飞远了,她把那一大袋餐取回室内,催促楚洄起床去洗澡。   “好嘛……”他懒懒地答应了一声,屈膝爬起来,腰还是有点酸,但还没到不能忍的地步,也亏他身体素质好,但凡换个人现在哪里还能动弹——不对,什么换个人,他自己胡思乱想,想到不对劲的地方又在心里给了自己一巴掌——梁峭就是他一个人的,就算他有一天柔弱的起不来床了她也只能干他一个人。   浴室门关上,隐约还能听到脚步声和餐盒被拆开的声音,楚洄先打开淋浴胡乱冲洗了一下,眼神落到腿根,看到几笔露出来的黑色字迹。   想起梁峭落笔时的情景,他很难得地生出了一点羞耻心,掩饰般地捏了捏自己大腿上的软肉,等了好一会儿才敢错开腿去擦洗。   “什么呀……”刚低下头,他就重新看清了那字,顿时浑身一紧,自言自语道:“真被我带坏了。”   ——梁峭根本没写什么由此入内,她写了一个差一笔未完的正字。   *   接下来的几天依旧是假期,两个人也没怎么出门,吃吃喝喝睡睡,再做点情侣之间应该做的事,日子过得十分舒服且纵欲。   一直等到月中,楚洄入职意向最高的联邦舰载动力研究院向这一届的毕业生开放了申请,他这才开始整理自己的论文和资料,他在自己的专业领域一向如鱼得水,做一份漂亮的申请报告也只是时间问题,只是现在看材料的姿势实在是不太雅观——   梁峭站在他身后,看着他赤着下身趴在床上翻网页的样子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将睡裤拿起来扔给了他,提醒道:“穿裤子。”   “我晾晾!”他头也没回,扬声反驳了一句就又趴回枕头上,嘟囔了一句:“都肿了。”   梁峭:“……”   她好一会儿才接上话,说:“我给你涂点药?”   他哼唧了两声,说随便,又说:“涂完我也得晾晾。”   “这个假期过得太放纵了,”他看梁峭拿着药膏走过来,很自然地朝她分开了双腿,顺手抓取了一个网页给她看,说:“上次那篇论文正式发表了。”   《极端环境下动力系统“安全冗余”的失效边界》,一篇一看就和梁峭没什么关系的论文,被他带上了共同的署名。   梁峭没在意,打开药膏专心地给他涂着,平淡地嗯了一声。 第12章 chapter12   临近月底,联安局下发了第一批进审人员的名单,同时所有参加此次封闭式训练的毕业生都收到了自己的考核结果,兰格利亚联邦学院所拥有的25个名额中,安全与风险学院占到了近60%。   收到讯息时梁峭正坐在沙发上看书,看到那个意料之中的结果,她并没有太大的反应,确认了一眼就略过了,甚至没有主动和楚洄说,一直到他接到盛扶周的通讯,才知道联安局的第一批名单已经下发。   “盛扶周都进下一批审核了,你没收到吗?”他这么说倒不是不认可盛扶周的能力,不然当年也不会接受邀请进入他的小组,只是不管从客观还是主观上来说,梁峭的综合实力都不可能在他之下,没道理现在盛扶周进了她却没进。   梁峭翻过一页书,听到他问了便答:“收到了。”   “没进?”不可能吧。   “进了。”   “那你不和我说!”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眼里有一丝迷茫,问:“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楚洄一时间有点无言以对,说:“我那是对你有信心!”这和她真的进名单还是有区别的吧。   “嗯,”她又低下头继续看书了,说:“一直有就好了。”   太狂了,她举重若轻的态度中所透出的完全就是狂放,这一个月里她没有参加任何一场别的训练,像是早就知道了今天这个结果——所有的一切都按照她的规划进行,也全都在她的掌控之下。   楚洄看着她平静而又淡漠的神情,突然没头没尾地骂了句脏话,从床尾下来扑到她身上。   看了一半的书被一只手无情地挥开,梁峭愣了愣,不明所以地看着怀中的人,下一秒就被捧住脸用力亲了一下。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被这样游刃有余的梁峭迷到了,这种迷恋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要抢占她的视线,夺取她的注意,甚至希望能同样变成一本书被她掌控在手中,翻来覆去,仔细研读。   ……啧,他边亲她边在心里鞭笞自己,心想到:他不会是个变态吧。   然而梁峭并不知道他脑子里稀奇古怪的想法,只是平静地接受了这个突如其来的吻,托着书的手往上抬了一点,转而去托他的腰臀。   正当他越亲越来劲的时候,抵在腰后的手腕响起了震动声,他喘了口气和她分开,听到她说:“是裴千诉。”   裴千诉也是来告知她喜讯的,尽管一开始就有很高的把握,但真正得到了确切的消息她还是止不住的开心,毕竟那是联安局,里面的所有在任议员加起来甚至能决定联邦的走向,于她们而言也是能够到的最高起点。   “晚上出来庆祝!我看看屋顶花园还有没有位置!”通讯结束的前一秒,裴千诉依旧很兴奋,说:“我去叫卫停他们,顺便问问盛扶周第几名!”   梁峭看着被划断的通讯,问:“……所以盛扶周第几名?”   楚洄说:“刚好在裴千诉后一名。”   “嗯,”梁峭说:“你劝他想开点吧。”   楚洄也接到了盛扶周的邀约,和裴千诉订的地方相去不远,都在特列吉尼中心,下午的时候两人一起出门,商定在靠近屋顶花园的路口分开。   “晚上我来接你。”庆祝当然得喝酒,虽然梁峭酒量很好,但他也不可能让她喝了酒还独自回家。   梁峭倒是没什么异议,但她很怀疑楚洄会比她先醉,说:“如果你能保持清醒的话,我没问题。”   “我酒量哪有那么差!”楚洄下意识反驳了一句,眼见0916已经停稳,他又马上倾身过去讨吻,说:“亲一下。”   车门已经打开了,梁峭没回应,只是起身的时候略抬了抬手,食指和中指微微并拢,用指背在他唇上轻轻碰了一下。   车门又无声地关上了。   *   梁峭是第二个到的,余阅坐在靠露台的位置上,看见她后主动招了招手,说:“这边。”   她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来。   “恭喜你呀,我已经听千诉说了,第一名。”   梁峭说:“谢谢。”   她早已习惯了对方的寡言,笑了笑,说:“以后不能一起训练了。”   这句话所代表的意思不言而喻,梁峭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安慰人的事对她而言绝对有难度,她只能伸手握住桌上的水杯,让自己看起来有点事做。   “诶呀,没关系啦,”她看出了梁峭的不自在,说:“我怎么说也是1组的成员,就算进不了联安局,还有很多别的选择啊。”   梁峭捏了捏水杯,说:“嗯。”   兰格利亚联邦学院的毕业生当然不愁去路,失去一个机会还会有无数个机会簇拥上来,如果愿意离开兰度,甚至还有很大的机会进入哪个区域的高层,只是……   “只是要和你们分开了,”余阅说出两个人的心中所想,顿了顿,又安慰道:“没事,以后想见面还是能见面的。”   其实很难了。   两个人都心知肚明,但都没有戳破,她们从二年级开始就彼此熟识,还和裴千诉一起参加过很多次真实的救援活动,对于彼此的意义早就不仅仅是同学或是组员,更是可以交付后背的战友,如今面临分离,自然也有许多难以诉诸的心情。   好在很快就有人来打破了这不断弥漫的怅惘,裴千诉和商雪繁一起走了进来,兴奋地跑到梁峭身边,问:“你猜盛扶周第几名!”   她这副样子都已经没什么好猜的了,但梁峭还是配合道:“……第几名?”   “就比我低了一名!”她站起来拍拍手,状似可惜地说:“我承认他是有点能力吧,就是比我还差了一点。”   商雪繁忍着笑坐下来,道:“我在路口就碰见她了,和我说一路了。”   “难道不该说吗?”裴千诉道:“我要一直说到下次碰见他,真可惜啊,差一点就能超过我了。”   余阅也忍不住弯起嘴角,玩笑道:“你想扬眉吐气应该带着梁峭,她可是第一名。”   “你以为我不想,”裴千诉语气里带了点恨铁不成钢,说:“她要是能多说两句话我肯定带上她一起去。”   “不说话才好嘛,”余阅笑:“吵架多没意思,一个眼神就够了。”   “说的也是,”裴千诉说:“行,我下次就带上她。”   梁峭:“……”她根本没说要去。   大概又等了十分钟,卫停姗姗来迟,坐下来的时候脖子上甚至还挂着一个护目镜,被裴千诉提醒了才慌乱地摘掉,道:“啊……抱歉,我刚从实验室出来。”   他做起试验来堪称废寝忘食,能差不多时间来赴约已经很不错了,众人都没说什么,倒酒举杯,说:“毕业快乐!”   除了庆祝,几人也在席间交流了各自的打算,梁峭和裴千诉现在进入了联安局的审查流程,相当于进入了预备序列,之后还会有一段时间的评估训练期,会被下放到不同区域的基层治安署锻炼。   商雪繁在等联安局名单的时候就向海地管理总署递交了申请,已经通过了第一道审核,大概一周后就要出发去某个小岛上再进行一次为期三个月的训练。   卫停和楚洄学的专业一样,昨天也向联邦舰载动力研究院上交了资料,正在等通知的阶段,余阅则表明自己大概率不会留在兰度,或许会去往新区。   众人一个个说完,之前被裴千诉被打断的情绪又一次蔓延了上来,卫停看了几人一眼,主动说:“还会再见的。”   “嗯,对,肯定还会再见的,”裴千诉附和道:“开心一点嘛,今天不是出来庆祝的吗?”   许是不想让气氛彻底跌落谷底,众人又顺着她的话嘻嘻哈哈地开起玩笑来,梁峭在他们抬手的时候一起举起酒杯,认真地说:“希望你们越来越好。”   在兰格利亚的这几年陪自己最多的就是眼前这些人,他们活泼、聪慧、善良、坚韧,拥有很多她未曾有过的品质和能力,也从不在意她的孤僻和寡言,如果没有他们,她现在或许还在与自己内心的阴郁和沉闷为伍,更不会体会到除了亲情之外的温暖和帮助。   即使未来不在一起,她也真诚地希望他们能越来越好。   “我要哭了,”裴千诉做出一副大受感动的夸张表情,过来揽她的肩膀,说:“我们峭姐也会说话了。”   梁峭:“……”   相较于上次众人欢聚的热闹,这一次他们更多的只是喝喝酒说说话,快到零点的时候,勉强坚持到最后的裴千诉也醉倒了,梁峭眼疾手快地托住她的下巴,以免她一头栽倒在餐盘里。   放下喝到一半的酒杯,楚洄也正好发来讯息,问:“结束了吗?”   “嗯,”梁峭看了一眼东倒西歪的众人,斟酌着给他回:“都喝醉了。”   楚洄问:“送他们回去?”   “要送一下千诉和卫停,余阅和商雪繁有人来接。”   “我也要送盛扶周回学校,一起吧。”   “可以吗?”   “都醉得差不多了,不会醒的。”   “有风险。”   “发现了就发现了,明天告诉他们是做梦,这俩傻子不会怀疑的。”   这俩傻子指谁已经很明显了,梁峭意欲反驳,又不知道从哪开口,转而问:“那卫停呢?”   “其实我一直没告诉你,卫停好像早就知道了。”   梁峭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他找我借论文看,就是我昨天和你说刚发表的那篇,”楚洄解释道:“我本来是觉得等它发表出来我们都已经毕业了,被看到也无所谓,就留着共同署名没有删,结果发给他的时候忘记了,后来他问我我才发现。”   梁峭问:“然后呢。”   “他问我为什么我的论文上有你的名字,我说因为这是我们一起写的,你给我做了一次实验数据参考,他又问我为什么你会给我做实验数据参考,我说因为我们在谈恋爱。”   “……”   “然后他就什么都没说了。”   梁峭一时无言,她看着楚洄发过来的那些字,甚至能想象到他说这些话的语气和样子,无奈道:“你过来吧。”   “来了老婆。”   ……   出于对裴千诉和盛扶周的尊重,梁峭没有让他们俩坐一起,而是将自己放在了裴千诉和卫停的中间,让盛扶周和楚洄坐在前排。   终点设在北3区,途经三个人的宿舍楼,楚洄确定指令,回头看了一眼满车的醉鬼,嫌弃道:“回去记得提醒我开清洁模式。”   梁峭嗯了一声,问他:“你呢?”   楚洄知道她是在问自己喝了多少,扒着座椅靠背扭过头去看她,说:“半瓶吧,我都没多喝,是不是很乖?”   他这话说得和讨摸的小狗似的,梁峭眼里浮现出一丝笑意,正要开口,一旁的盛扶周突然睁开眼,迷蒙地看着楚洄,含糊道:“楚洄……你在和谁说话?”   楚洄一把将他的脸往另一侧推去,说:“没你事,睡觉,等会儿送你回宿舍。”   “哦。”前面传来一句模糊的应答,很快就传来微微的鼾声。   ……还真听话。   然而没等一会儿,自己身侧的人也醒了过来,相比于盛扶周,裴千诉简直是突然暴起,撞到头顶后又痛叫了一声跌回来,大喊道:“我好像闻见盛扶周的信息素了!在哪,我还没嘲笑他呢!”   梁峭伸手按住她,说:“……错觉。”   “什么错觉!”她看到了眼前的楚洄,又大叫起来,说:“你怎么在这!”   楚洄笑笑,说:“我来送你回家呀。”   裴千诉没听出他语气里的阴森,听了这话立刻双手交叉做抵御状,说:“你不会暗恋我吧。”   楚洄古怪地看了她一眼,不明白她为什么第一时间冒出的是这种想法,说:“……你没睡醒吧。”   裴千诉说:“那我和你怎么在一辆车上!”   “你要不看看你边上还有谁呢?”   听他这么一说,裴千诉迅速扭头看了一眼梁峭,又看看他,又看看梁峭。   反复了几次后,她迟钝的脑子终于反应过来,指着他说:“你居然勾引梁峭!”   楚洄没想到她居然能看出来,挑了挑眉笑着说:“你情我愿的事情怎么叫勾引呢?”   裴千诉崩溃地挠了挠自己的头发,指着楚洄怒气冲冲地说:“我就知道你是个不安分的贱人!”   楚洄故意做惊讶状,说:“天呐那你知道的也太迟了吧。”   “啊啊啊!”裴千诉转而抓住梁峭的手,说:“梁峭你快打他!”   楚洄不甘示弱,说:“老婆你看她欺负我!”   梁峭:“……”   她就说有风险吧。 第13章 Chapter13   拜盛扶周完美的睡眠质量所赐,梁峭最后还是有惊无险地把几人送回了宿舍,没有遭遇两个人同时醒着的混乱局面,看着卫停被他的舍友带进宿舍楼,她也在心里默默地松了一口气,转身折返回车上。   刚坐进去,某个不知道什么时候躲进后座的人就扑了她满怀,但梁峭丝毫没有被吓一跳的意思,半揽着他的腰,说:“坐好。”   “哦——”他拉长声音应了,磨磨蹭蹭地直起身子,刚要和她分开点,又趁着0916起步时的微弱惯性顺势一倒,顺带着把腿也跨了过来。   “坐好了。”   不是坐她身上……   ……算了。   梁峭没把这两句话说出来,指尖在车屏上轻点,默默地打开了勿扰模式,等车窗一黑,楚洄就更加肆无忌惮,双臂环上她的肩膀,没骨头一样把自己塞进了她怀里,侧脸紧紧贴着她的颈侧,说:“头疼。”   梁峭问:“你不是只喝了半瓶吗?”   他理直气壮,说:“被裴千诉吵的。”   “……”梁峭默了默,说:“给你揉一下?”   “不用,”他说着就仰起了头,眼神盯着她不放,说:“给我亲一下。”   亲,又亲,只要两个人在一起就好像黏不够似的,楚洄也没想到自己谈起恋爱来原来是这样,但仔细一想,好像也不是谈恋爱的原因,只是因为和他谈恋爱的人是梁峭。   长长的一吻结束,两个人才在0916安静的疾行中重新说起今天,联安局的名单,朋友们的打算——今天这场热闹的聚会就像是离别的前奏,大家站在路口进行了最后的道别,很快就要各自走向不同的人生道路。   比起梁峭来说,楚洄反而没什么惆怅的情绪,甚至还安慰她,说:“又不是生离死别,想见的人总是能见到的。”   梁峭说嗯,又道:“刚刚吃饭的时候收到消息,下周一要去联安局报道。”   楚洄问:“然后呢。”   “评估训练期,”梁峭说:“不知道会不会分在兰度,可能会去新区。”   “啊——”楚洄不太高兴,他的资料还在申请期,不能随便离开兰度,这就意味着两个人可能又有很长时间见不到面了。   “要去多久啊?”   梁峭说:“3到6个月。”   “我不活了,”楚洄一瞬间浑身泄力,把脑袋抵在她怀里,说:“等你回来就只能看到一个想你想到死掉的我。”   梁峭唇畔盈出点笑意,伸手摸了摸他后脑柔软的发丝,说:“那怎么办?”   “这两天不能浪费时间了,”楚洄仰头看她,捧着她的脸煞有介事地说:“为什么我昨天还能下来床,你一点都不努力。”   梁峭说:“我真的很努力了。”   楚洄见她配合的样子,实在忍不住笑,说:“我不满意,今天必须写满一个正字。”   梁峭神色丝毫未变,语气自然地像是在聊工作,问:“这次写在哪?”   楚洄咬着她的嘴唇亲,在下面慢慢拉过她的手贴在了自己的小腹上。   *   梁峭是很漂亮的。   楚洄一直都知道这个事实,否则那张不知道被谁传上学院公网的侧身照不会流传的如此之广,一直到现在还有人转载讨论,时不时地问一句这是哪个学院的谁谁谁。   17岁的入学训练,穿着和大家一样的制服,戴着帽子。   热烈的阳光照下来,帽檐就在深刻的眉眼间拓出深深的阴影,透着一种独属于少年人的青涩和生人勿近的漠然。   他从前从来不关注这些,甚至这张照片都是在和梁峭确定关系后才偶然发现的,他顺手划过去,又划回来,一眼就看出了这个是她,点进去看,下面的各种各样的评论已经接近了上千条。   彼时梁峭就坐在他对面——图书馆的同一个静音座位——伸手就能碰到她,而她低着头,神色专注地看着什么资料,他没办法在短时间内把自己的注意力从她17岁的照片转回到考试材料上,只好偷偷看了她一眼,见她没看自己,就开始透过光屏的背板比照她和照片一般无二的轮廓。   “认真点。”   记忆里的声音和耳边重合了,楚洄甚至感觉迟来的酒意涌上了脑袋,否则他不可能这么昏昏沉沉,费力地仰起头发出含混的声音,挣扎着想要蜷起双腿。   可惜没有成功。   他现在身上除了眼泪能由自己做主,其它都有了另外的主人,她要他生便生,她要他死便死,所有的感官就像是积满水的池子,明明都已经装不下了,还有人一直不停地往里灌,于是水面只能晃晃荡荡,沿着池子边缘开始漫溢。   “梁峭、梁峭……”   他叫了两声她的名字,眼瞳微微往上,涣散着投了一点目光在她身上,似祈似求——情与爱赋予一个人用眼神诉说的能力,她当然懂得,低头轻吻他密密实实的长睫,抚慰般地说:“快结束了。”   ……   骗子!   连过了好几个十分钟,楚洄还没熬到她说的结束,一边在心里发誓接下去一周都不能再发浪了,一边趴在枕头上欲哭不哭,说:“好了没——”   “嗯,快了。”   “都好久了……”   “不是说不能浪费时间吗?”   “……我已经坚持很久啦。”   “嗯,奖励你。”   “不要了——”眼泪终于流出来了,他咬着枕头一叠声地呜咽,说:“梁峭我要被你玩死了。”   “啪——”   屋内的灯光戛然而灭,新一轮的限电日开始了。   *   凌晨几点睡的楚洄不知道,只知道早上是被一则通讯打醒的,皱着眉头往被子里躲,眼睛都没睁,含含糊糊地喊:“梁峭、梁峭……”   她已经起床了,听到声音走过来,发现是盛扶周,没敢贸然接通,提醒他说:“是盛扶周。”   楚洄说:“你接嘛,好吵,我要睡觉。”   梁峭问:“你确定?”   楚洄哼了一声,没有回答。   她只好把通讯转接到自己的终端上,走到阳台才接起来,斟酌着说:“你好,我是梁峭。”   “啊——”那边传来的几乎是惨叫,盛扶周的语气堪称绝望,说:“居然不是做梦!”   梁峭说:“……我想应该不是。”   “你们真的在一起了?什么时候?怎么在一起的!是不是去年这个时候,我就说他怎么天天往外跑!他人呢!”   梁峭沉吟片刻,选择了回答最后一个问题,说:“……他在睡觉。”   盛扶周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说:“你们都进展到这一步了!难道要等结婚了再告诉我!楚洄到底有没有把我当朋友!”   梁峭道:“……抱歉。”   “你别道歉!”他立刻打断了她,说:“要道歉也是楚洄道,让他接通讯!”   “他在睡觉,”梁峭斟酌了一下,说:“昨天喝了酒,可能有点累。”   “他昨天根本没喝!他……”盛扶周的声音被另一阵震动给掩盖了,梁峭看着光屏上格外清晰的“裴千诉”三个字,犹豫片刻后还是按下了接通键。   “梁峭!我和你说我真的做噩梦了,我****我***我真服了,你真的,你都不敢想我梦到了什么,昨天不是喝酒吗,然后……”她前言不搭后语,几乎是语无伦次地说完了自己的梦境,然后道:“你居然和那个花瓶在一起了!”   梁峭道:“这可能不是噩……”   “你说谁是花瓶呢!”   “盛扶周!你个贱人你怎么在这?!”   “我给楚洄打通讯,谁知道是梁峭接的,你骂谁是贱人呢?!”   “你还好意思说!肯定是楚洄勾引梁峭的,否则梁峭怎么会和他在一起!”   “你又知道了?我还说是梁峭先追的楚洄呢。”   “我们梁峭话都不说一句会追人吗?你以为楚洄是什么绝世大美人谁都要喜欢啊!”   “梁峭跟个哑巴似的谁又会喜欢!肯定是楚洄被她迷惑了,是不是你教她追人的!”   “你有病吧你个智障,你的情感模块和社会化训练还不如刚出厂的仿生人……”   “……”   梁峭回到屋内,楚洄模模糊糊地半睁着眼要她抱,把头枕在她怀里,问:“盛扶周说什么了?”   梁峭说:“嗯,也没说什么。”   楚洄问:“他挂了吗?”   “没有,”梁峭指了指阳台的方向,说:“还在阳台上和裴千诉吵架。”   楚洄清醒了几分,抬起头来一脸懵地看向她,问:“……啊?”   ……   裴千诉和盛扶周一直吵到了楚洄起床吃早饭。   他撑着脑袋边听边吃,等他们对骂到没词,说道:“继续啊,我早饭还没吃完呢。”   裴千诉很难接受自己在梁峭的通讯频道里听见盛扶周和楚洄的声音,但她现在也骂不动了,恶狠狠地问:“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楚洄说:“告诉了你俩就这样,我们俩想安生点。”   盛扶周说:“一毕业也能说啊!”   楚洄又吃了一口早饭,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那为什么现在说了?”   “机会到了呗。”   他平静自然的态度衬得裴、盛二人的质问像是在无理取闹,盛扶周气得头疼,说:“你这属于通敌,居然背叛我们7组!”   楚洄一脸无所谓,说:“对不起了,还是我老婆比较重要。”   裴千诉道:“啊啊啊你别说,我真接受不了!”   楚洄说:“那怎么办,开视讯我们俩给你亲一个?”   “你去死啊!“   楚洄说:“好了,不告诉你们是我决定的,我赔礼道歉。”   裴千诉毫不客气,问:“礼呢?”   “应该已经到快递柜了吧,打开阳台门看看。”   听到这话,坐在他身边的梁峭给他递了一个疑惑的眼神——虽然昨天让他过来的时候就明白他想公开的意思,今天也是顺其自然地承认了,但他什么时候连礼物都准备好了?   那边安静了两三分钟,随即是裴千诉的声音,问:“这是什么?车行系统账号……”   意识到手中的东西是什么后,她瞬间变脸,说:“祝你们百年好合。”   盛扶周大概也收到了一份贵重又符合心意的礼物,很快也开始在那边很激动地说着什么,楚洄眯眼笑起来,又不知道从哪摸出了两枚戒指,将其中一枚递给她,说:“你也有礼物,但要先给我戴上。”   梁峭总算明白过来一切都是他的蓄谋已久,又是好笑又是无奈,问:“什么时候准备的?”   楚洄道:“很久了,都不记得了。”   一时间,她说不出心中是动容还是其它,沉默片刻,还是先依言给他戴上了戒指,说:“这算什么?”   “你想它是什么就是什么,”楚洄仍是笑,顺手划断了两人的通讯,然后将属于她的那枚推进她的指间,说:“男朋友的戒指,小狗的项圈,我的水位线。”   又开始了。   梁峭伸手捂住他的嘴,但楚洄还是倾身靠过来,直至两人隔着手掌触碰到一起,他才盯着她的眼睛说:“现在,你可以亲我了。”   作者有话说:   看似超绝不经意,实则暗戳戳地蓄谋已久的公开 第14章 Chapter14   戒指在当天晚上就被物尽其用,楚洄也身体力行地证明了它极具实用性的测量功能,虽然略微付出了一点起不来床的代价。   再也不发浪了。   可是真的好爽啊。   他一个人趴在床上矛盾了半天,等到梁峭回来后却还是第一时间黏了上去,整个人摊开手脚趴在她身上,紧接着又仰起头来索吻,一连串的动作行云流水,熟练程度显然是早已重复了无数次。   梁峭和他亲完,被子底下的手顺着他的腰臀往下滑,似乎是想要检查一下,楚洄察觉到她的动作,抬腿踩了踩她的脚背,说:“别、你别碰——等一下又要忍不住了。”   “你发热期真的快来了,”梁峭刚刚看过时间,大概还有一两周,说:“上次是打抑制剂的?”   “对啊,我好可怜的,”但凡逮到一点委屈他都会在梁峭面前放大说,道:“下周一你又不在,我怎么办?”   梁峭思忖了片刻,试探性地说:“明天没事,要不就……”   Omega发热期的间隔时间和长短因人而异,一般来说是1年4次左右,如果在发热期前后受到alpha的信息素诱导,很容易就能让发热期提前,这种提前也是AO结.合中很正常的规律,并不会造成什么紊乱的后果。   楚洄的发热期一般在3到4天左右,按照现在的时间算,如果明天能开始,应该能在下周一前顺利解决。   原以为楚洄大概率不会拒绝,但他想了想却说:“不要了,发热期刚结束你就走,我一个人很难受的,还不如打抑制剂。”   两个人在一起后的第一次发热期就是如此,那时候他们都没经验,简直是胡天胡地做了一场,结果楚洄还没缓过神来,梁峭就因为一场临时训练离开了。   那几天他的状态就像是被突然抽干了力气,莫名的无助和失落像阴云一样笼罩在头上,动不动地就想哭,谁的课也不想去上,径直在家躺了四五天。   现在想起,他仿佛还是能咀嚼到当时焦虑又苦涩的心情,无声地抱紧了怀中的人,说:“不要欺负我了。”   梁峭没说什么,手滑上来,转而去抚摸他的后颈,一层薄薄的抑制贴后是他刚刚因情动而鼓胀的腺体,微微地发着烫,随着他的动作乖巧地偎在自己的掌心里。   “等我回来,”她说完,顿了顿,又补充一句:“自己也少玩。”   “我哪有!”楚洄说:“我也很忙的好吗?”   梁峭看他一眼,说:“那我收到的照片和视频是……”   “你都看啦?”听她说起,楚洄丝毫不觉羞耻,反而笑眯眯地看着她,说:“拍得好看吗,我找了好多个角度呢,确保你能看得一清二楚。”   “……”   “什么时候看的?”那些视频就像投入大海里的石头一样毫无回应,楚洄以为她根本没点开,后来时间久了也就忘了,现在听她提及,当然不肯放过,说:“是不是晚上一个人在睡眠舱里偷偷看的,有没有顺便想我一下?”   “……没这回事。”   “别害羞嘛,”楚洄笑得更开心了,说:“你早说不想我自己玩,那以后走前就在我身上写个梁峭专属,我看到了就不敢乱动啦。”   梁峭无言以对,只能手中施力,默默地将他按进自己怀里。   他笑得胸腔都在震,搂着她的脖颈亲了亲,又腻在她怀里说了会话。   约莫过了十几分钟,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很快就变成均匀的呼吸声,梁峭安静地揽着他,尝试了一会儿却还是没睡着,看着眼前那一小片昏暗的虚无,慢慢举起了自己另外一只手。   指间的戒指随着她的动作反射出一抹不太明显的银光,她凝目看着,心里涌出一点奇妙的感觉。   居然都这么久了。   来到兰度之前,她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有这样的时刻,恋人,戒指——尽管楚洄将它递给自己的时候显得那么自然而随意,但她能感受到那股充沛的感情像是流水一样在二人之间流淌,现在她在无人的寂夜中俯身在水面下摸索,发现除了漫漫的心潮外,还有一点不知从何处而起的茫然。   以后,那么漫长的以后。   十五岁时她身无一物,父母所给予她的遗产除了组织中几近于无的话事权外只有一笔微薄的积蓄,尽管联邦大部分区域的教育都是免费的,可她的生活和精神也需要支持,但显然那时候没有人能给她——六个核心成员的意外死亡对于这个本就岌岌可危的组织不啻于一种毁灭式的打击,他们愿意为了伟大理想奉献一生,但对照顾一个孤儿却有心无力。   也就是从那段时间开始,她变得愈发沉默寡言,也渐渐开始习惯了一个人生活。   后来在母亲同事的帮助下,她得到了一笔高额的资助,得以继续她的学业和生活,她花了半年时间考上兰格利亚,又花了半年时间赚钱,近百场格斗所换来的回报加上第一年所获得的助学金被她全部整合在一起,第一时间还给了她的资助人。   入学第一年,她频繁在学院和下城区之间往返,没有时间休息,没有时间交朋友,甚至没有时间正视自己的疲倦,她怕自己一停下来就再也提不起力气,怕一松懈就会被人打倒,那个时候她根本没想过自己未来会去到哪里,又会在哪里停留。   现在她停在了这里。   她真的能停在这里吗?   *   周一早上八点,梁峭和裴千诉约好了一起去联安局报道。   兰度的联安局大楼坐落在双子塔相去不远的地方,乘坐空轨只要15分钟的时间,梁峭在经过兰格利亚7号站台的时候顺利和裴千诉汇合,对方像往常一样穿过人群走到她身边,但一反常态的没有说话。   可惜沉默是梁峭最擅长的事情,只要别人不开口,她从来都不会主动说什么,裴千诉隔几秒就看她一眼,盼望着她能问自己一句,好让她能问出接下来的那一大堆问题,然而一直到她快把自己憋出内伤,对方依旧没有发话的意思。   “……你到底喜欢他哪?”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但总算把梁峭的注意力拉过来了,对方偏过一点视线,看着她充满求知欲的眼神,有点茫然,开口道:“啊?”   “楚洄啊!”公共场合,她还记得压低声音,但语气中还是带着迷惑和不解,说:“你怎么会和他在一起?”   梁峭很难解释这个问题,只能说:“……就是在一起了啊。”   她绝望地闭了闭眼,缓和片刻后又鼓起勇气,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样问:“他追的你对吧?”   “其实……”梁峭有点不忍心打破她的期待,但事实的确是如此,只好实话实话道:“是我先表白的。”   “……”裴千诉一时间失语了,把双唇用力抿进齿间,好一会儿才说:“我恨你。”   轨线停止了,梁峭站起来,说:“别客气。”   两人走下了空轨。   裴千诉又问:“你告诉卫停他们了吗?”   梁峭说:“卫停知道,商雪繁他们还没有。”   裴千诉问:“你要说吗?”   “顺其自然吧,”梁峭说:“他应该会昭告天下的。”   “……算了”裴千诉硬生生地忍住了自己想要骂人的冲动,说:“看在他送了我一辆车的份上,我不骂他了。”   见梁峭不语,她又问:“你确定我可以收吗?这款车可不便宜啊。”大概是进入联安局后一年的工资,比她一开始的预算整整翻了4倍,而且从昨天的通讯来看,两个人看起来感情还不错,她也不想提及可能会出现的以后,只能斟酌着这么问。   “没关系,”梁峭说:“我会还给他的。”   “哦——”她语气带着些揶揄,以为梁峭说的是感情中的补偿或给予,说:“看不出来你谈恋爱是这个样子。”   梁峭没说什么,依旧熟练地沉默了。   ……   这次与他们在同批名单的除了盛扶周外还有其它几名熟悉的同学,几人在联安局门口遇到,两个死对头难得没呛声,只是互不理睬,和其他人打了个招呼后一起往里走,门口持枪的特卫一一检查了他们的身份信息,指引着他们去往前方的安检门。   等所有检查完毕,他们进入了后方的高楼,这里并不是联安局的总基地,而是它在兰度的一个办事处,只用来处理一些简单的事务。   他们今天来除了登记和确认成绩以外还要抽签决定自己训练评估期间要去的地方,没问题的话大概一周后就会出发。   “梁峭。”   登记室最先播报了她的名字,她走进去走到中间,四周的光线缓慢地从她身上扫过,开始记录她的基础身体数据。   容貌、指纹、瞳孔,还要采集信息素和血液,最后将所有人的信息放进一个随机匹配系统,开始在大厅正前方的全息屏幕中快速滚动。   三秒钟过后,每个人的地区就出现在了姓名后方,也第一时间同步在了他们的终端上。   “梁峭,你在哪?”裴千诉探头来问。   “旧三区。”旧北工业区的藏山市,距离兰度大概有十二个小时的车程,坐航艇能缩减四分之三的时间,再往北就要靠近禁区了。   “这么远!”裴千诉皱眉,压低声音说:“有点危险吧,比我们训练的地方还要北了。”   “我也在旧北,”不远处有人听到他们的谈话,扭头看过来,很自来熟地问:“你在哪?”   裴千诉帮她回答:“藏山市。”   “我也是。”   每一年的训练评估期都是不同的城市,每个城市都会分配两个人,按照规则,今年去往旧北的应该就是她们两个了。   “你好,”那人伸手过来,说:“我是席演,FMEA3787级的。”   FMEA,医学与极限适应学院,专研于极端环境适应和身体机能恢复,也是一个完整的作战小组中必不可少的功能成员之一,只不过这个学院的毕业率也和他们的专业一样处于极端,裴千诉当时组队的时候一直想找一个这个学院的人加入他们,只是每次接触到最后又因为各种原因不了了之。   后来听说是因为他们的课程难度极大,一般没做好完全的准备是绝对不会参加毕业考核的。   梁峭抬手和她握了握,说:“梁峭,风险与安全学院。”   “哦,我知道你,”席演笑盈盈地说:“我妹妹一直想追你来着,她是个Omega,怎么样,考虑吗?”   好突然的问题。   裴千诉自认已经够自来熟了,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一个比她还直白的,几乎是瞪大了眼睛看着她,直到一旁的梁峭发话,说:“抱歉,我有男朋友了。”   “是吗,没听说啊,”席演问:“真的不是拒绝我的理由吗?”   梁峭说:“是真的。”   席演说:“好吧,那也没关系,我们加个联系方式?以后说不定还要一起共事。”   梁峭答应了,和她一起抬起手腕,两个默认大小光屏浮现在眼前,交融了一瞬后又消失。   这边几人正说着话,站在不远处的盛扶周正在给楚洄发讯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说:“你猜我在联安局碰见什么了?”   对方敷衍地丢过来一个问号。   “有个女alpha,应该是这次和梁峭一起参加评估期训练的。”   “然后?”   “她说自己的Omega妹妹一直想追梁峭,问她考不考虑。”   “?”   这个问号就比上一个显得有情绪多了,很快又跟过来一句:“梁峭怎么说?”   他故意道:“不知道啊,反正现在两个人加上了联系方式。”   看清这行字,楚洄立马从床上坐了起来,说:“她完了。”   “哦哦,你最好能让她完。”   “我现在就要发个smoni让所有人都知道她是我老婆。”   盛扶周翻了个白眼,说:“原来这叫完啊,我以为是炫耀呢。”   “也有这意思。”   “去死啊。”   等几人从联安局出来,裴千诉就从学校的smoni公网上看到了一条来自于楚洄的帖子,一张从没见过的照片,拍下的是alpha在雪中回望的侧脸。   漫天风雪的背景真的很衬梁峭的气质,但她的眼眸又十分温和,两种不同的感觉揉在一起,反而让这种反差感变得格外吸引人。   可惜楚洄的配文十分让人心碎,简简单单的两个字:“我的。”   “***,”裴千诉还是忍不住骂了一句,说:“他还真昭告天下了。” 第15章 chapter15   一直到进了悬梯,裴千诉还在颠来倒去地翻看楚洄的smoni账号——她以前从来没有关注过对方,要不是因为他今天发了梁峭,她也不知道这个是他。   一个简单的ID,一个长毛三花的猫咪头像,比起他本人来说倒是顺眼很多,裴千诉把光屏亮给梁峭看,问:“这猫不会是你们养的吧?”   梁峭说:“不是,是他小时候养的,现在已经不在了。”   那只猫叫塔塔,是楚洄小时候捡的流浪猫,陪了他十多年,在他大二那年因为心肌问题突然离世,因为没什么征兆,所以没有救回来。   那时候梁峭和他还不熟,处在合作过两次但没有更深接触的关系上,某日下课回家抄近路,在经过学院塔背后的中庭花园时隐约听到有人躲在路边哭,这个人就是因为塔塔离世而伤心了好几日的楚洄。   原本她是不打算管的,但偏偏楚洄警惕性也高,刚听到脚步声就迅速抬起了头,两个人隔着隐隐绰绰的枝叶遥遥对视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的存在。   看清对方是谁后,梁峭一时间陷入了两难——不走吧,她既没兴趣管对方为什么哭,留下来也安慰不了他什么;走吧,两个人又认识,直接略过去似乎不太好,就在她犹豫的这几秒钟内,楚洄又落了两滴眼泪,面无表情地别过了头。   其实那时候他也正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根本没空管背后经过的到底是谁,就算来的不是梁峭他也照样哭,但别人显然没有梁峭这么木——因为他哭了好久回过头去,发现对方依旧站在原地一动没动。   又对视了一眼,梁峭终于有了动作,走上前来,从裤兜里掏出了两团皱巴巴的纸巾递给他。   楚洄吸了吸鼻子,很迟疑地看着她递过来的东西,她看清他的神色,又干巴巴地补充了一句:“没用过的。”   他这才伸手接过,瓮着声音说了声谢谢。   纸巾带了点纸莎草的气息,温暖干燥,又透着一点苦涩,不知道是她的信息素还是原本就有的,楚洄擦完眼泪,低落了好几天的情绪得到了一点缓和,正准备回头和她说句话,一转身,背后早已空无一人,只有摇晃的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   ……   等上了空轨,裴千诉已经把楚洄smoni主页大致看完了,里面有关于梁峭的第一条内容是短短的一句话——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不爱说话的人。   他在smoni上发的东西不多,全部加起来也没有二十条,裴千诉从下往上看——3793年11月1日的时候发了条简案——训练见到了,那两个傻子又在吵架,我偷偷朝她笑,她和我点了点头。   裴千诉很难说服自己楚洄骂的不是她,啧了一声,转头看向梁峭,说:“这——”   梁峭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真诚一点,说:“我说他不是这个意思你信吗?”   裴千诉反问:“你信吗?”   “……”   见她无言以对地沉默了,裴千诉哼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往下看。   3794年1月1日的时候发了句新年快乐;2月8日发了一张手的照片,看起来是梁峭的;5月17日的时候发了三个字——喜欢你;6月19日的时候发——雨很大;9月16日的时候发——生日快乐,爱你;10月17日的时候发——再不哄我就真的生气了。   除了今天发的那张照片,最近一条是上个月31号,发了句毕业快乐。   裴千诉研究了两遍都没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实在按捺不住好奇,问:“你们到底什么时候在一起的,为什么我一点都没看出来?”   “94年,”梁峭顿了顿,说:“5月17日。”   得到具体日期,裴千诉仔细思索了一下那天发生了什么,甚至还去寻找自己在那天和梁峭的聊天记录,结果发现自己只和她说了一句话——我困死了,睡了。   ……睡觉误事!   “可是!”裴千诉有点崩溃,说:“你们一开始为什么会认识?”倒不是说梁峭不会自己交朋友,就是楚洄那种性格,真的让她很难把两个人联系在一起。   “训练考核,”梁峭说:“抽签抽到一组了。”   裴千诉依稀有点印象,问:“不会是你抽到组长的那次吧?”   她点点头,说:“嗯。”   那都是大二的事情了,所有人都还在挑选队友的阶段,学院为了让每个专业的学生都能互相交流,组织了三场随机组合的考核,甚至连组长都是抽签决定的,而梁峭就在第三次考核的时候抽中了象征着组长的红签,被迫担任了这一职务。   人总有不擅长的事,而梁峭最不擅长的一件事就是和别人交流,以至于当她看到自己名字被标红的那一瞬间,心里冒出来的一个念头是——现在装病还来得及吗?   显然已经来不及了,因为就在她冒出这个念头的下一秒,离她最近的那个组员已经根据指引来到了她身边,笑着叫了声:“组长。”   这就是她和楚洄的第一次正式见面。   然后?   没有然后,梁峭显然不是一个会把自己的恋爱故事事无巨细的分享给朋友的人,所以面对裴千诉期待的目光,她只是默默看了一眼打开的空轨门,说:“你到站了。”   *   裴千诉怨气十足地下了车。   空轨继续顺着轨道往前运行,梁峭划开自己的终端,看到楚洄在三分钟前发了条讯息过来,问:“回来了吗?到哪了?”   梁峭回:“还有几分钟。”   楚洄回道:“好,我做了菜,等你到家就可以吃了。”   什么?   梁峭看着这短短一行字,莫名感觉背后升起一股凉意,很迟疑地向他确认:“……你做的吗?”   楚洄上次进厨房拿起厨具还是在半年前,两个人因为她smoni公共留言区里一些讯息吵架——某个不知名的学弟说给她送了自己的手作饼干,问她好不好吃,而从未回复过任何留言的梁峭却单单已读了这条信息。   她对此完全没印象,所以只能将其归因为手误,但楚洄根本不相信,不仅怒气冲冲地跑进厨房,还大言不惭地表示手作饼干而已,根本没什么难的。   结果烟雾报警器连着响了两个小时,坐在阳台看书的梁峭实在看不下去,走进来贴心地替他调出了厨房的防火模式。   这样的行为无异于算火上浇油,梁峭哄不好他,只能硬着头皮吃完了他人生中第一次下厨的产物——一块半个手掌大的烘焙蛋糕——还要像往常一样面无表情、随意且自然地说一句好吃,这才勉强被他当作了真实的评价。   想起这件事,梁峭很难说服自己他是因为心血来潮而走进厨房,而那边楚洄看到她带着迟疑的询问,很快发过来一个问号,然后跟了一句:“什么意思?我不能做?”   “……没有。”   “赶紧回家!”   “好。”   这几条信息就像是预警,让梁峭不得不警惕回家之后可能会面对的事,进门,上楼,在距离家门口还有几步路的时候,她默默放缓了脚步,房门检测到只有她一个人靠近,自动打开,露出玄关处的身影。   楚洄抱臂站在门口,手上拿着锅铲,身上还套了一条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围裙。   “回来了。”   梁峭没敢贸然踏进屋内,止住脚步嗯了一声。   “进来啊,站在门口干什么?”   梁峭又后退了小半步,说:“你不会在门口装了炸药吧。”   楚洄皮笑肉不笑,说:“那我岂不是要和你同归于尽了。”   对视两秒,梁峭非常谨慎地往前迈了一步,像是在试探他的反应,楚洄额角直跳,一把把她拉进来,反手带上了门,随后用锅铲抵着她的鼻尖,问:“今天干什么了,如实招来!”   “……”他理直气壮的态度还真让梁峭默默思索了一会儿,然后道:“……我报道啊。”   “报道的时候干什么了?”   “录信息,抽签,”想了想,梁峭又补充了一句,说:“回家。”   楚洄问:“抽签的时候没遇到什么人?”   “……都是人。”   “和你说话的人!”   “我今天只和裴千诉说过……”说到一半,她想起了席演的存在,慢吞吞地哦了一声,说:“有一个alpha,和我抽到了一个地方。”   看楚洄危险的眼神,梁峭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说:“盛扶周有点讨厌。”   这话的语气有点可爱,楚洄忍不住牵了牵嘴角,又硬生生地忍下来,说:“我不管,人家都说了妹妹想追你,你还和她加联系方式。”   梁峭为自己辩白,说:“加联系方式是因为我和她在一个地方训练,前一件事我拒绝了。”   楚洄试图抿紧唇,可实在是忍不住,唇角泄出一点笑意,仰起下巴问:“你怎么拒绝的。”   “我说——”梁峭知道他不是认真在生气了,刻意地停顿了半秒,往前倾了倾身,目光直直地逼近他。   楚洄正等着她的回答,停在原地没动,眼神在她越靠越近的脸上掠过,直到她突破最后的安全距离,几乎是下意识地仰起了头。   然而预想之中的吻没有到来,想听的表白也没能实现,双唇欲碰不碰时,梁峭一把拿过他手里的锅铲,话锋一转,说:“我饿了。”   “啊——”楚洄一把抱住她,阻止她想要转身的动作,说:“你说完,快点!”   梁峭丝毫不近人情,就着他的动作反搂住他往里走,说:“吃饭。”   ……   晚饭当然不是楚洄做的。   虽然不知道他装模做样的买围裙锅铲干什么,但面前的一桌菜显然出自厨房的智能家居之手,他做的唯一两件事大概就是开头的时候把食材扔进洗食槽,结束的时候把餐盘端到桌子上。   兴致寥寥地吃完饭,楚洄趴在了沙发上休息,梁峭检查了一遍自己今天报道时带回来的资料,抬步走到他身后。   他正在翻看自己今天发的照片。   心情颇好地看完那些评论后,他还无意识地哼了几句歌,然后顺着主页往下滑,梁峭没提醒他自己的存在,而是顺着他的动作一起浏览那些仅他自己可见的内容。   ——3793.11.12,就知道她不会不管我的。   ——12.1,啧。   ——12.7,烦。   ——12.15,为什么不找我。   ——12.17,为什么还不找我!   ——12.25,为什么不找我为什么不找我为什么不找我为什么不找我为什么不找我为什么不找我为什么不找我为什么不找我为什么不找我为什么不找我为什么不找我为什么不找我为什么不找我为什么不找我为什么不找我为什么不找我!   ——3794.1.1,说了句新年快乐,回了句新年快乐。   ——1.12,见面了。   ——1.15,见面。   ——1.17,见面!   ——1.18,见面啦!   ——1.20,沉默不代表拒绝,这傻子懂不懂啊。   ——2.1,生了几天气,完全没人搭理我,白气了。   ——2.8,没文字,发了一张她的手。   ——2.12,牵到手了,有进步,给她发条信息奖励一下自己吧。   ——2.15,好不容易打个视讯,她问我为什么穿这么少,我说我习惯裸.睡,她说哦,那你睡吧,然后就挂了,有时候真挺想笑的,哈哈。   ——2.16,问我为什么生气,我说自己猜,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一下午没怎么说话,晚上回宿舍的时候我说哑巴是没有人喜欢的,她问你也不喜欢吗?   完全没办法,喜欢死她了。   作者有话说:   痴男 第16章 Chapter16   ——2.18,一整天都没回消息,问了一下盛扶周的室友,说几个作战系的同学昨夜半夜都以各种不同的理由出门了,大概率是参加秘密训练,不知道要多久。   ——2.20,还是没消息,聊天记录还停留在16号问我为什么生气那里。   ——3.12,翻出她上次送我回宿舍时给我的围巾,闻了一下气息很熟悉,后来才想起来在那张纸上闻过,原来那个真的是她信息素的味道,有点苦苦的。   ——3.15,还没回来,有种突然消失的感觉,烦人。   ——4.12,都快两个月了,什么秘密训练要这么久,以前也从来没觉得盛扶周会突然消失这么久的时间啊。   ——4.18,两个月了!   ——4.20,楚游回兰度办事,没说两句就被女朋友一个通讯叫走了,真服,我什么时候能见上我女朋友,虽然还不是。   ——4.25,实验又失败了,我恨全世界。   ——4.27,等回来见上面必须在一起,不想等了,想让她抱着我。   ——5.3,盛扶周说训练结束了,但她还没给我回消息,问了一下他们学院的人,说可能去的区不一样。   ——5.6,好多人都受伤了,她也是,我偷偷跑去看她,听到裴千诉和同学说她是因为救人才伤到的,不过还好伤不重,在训练基地已经处理过了,今天去医疗舱换药,还要再观察一晚。   我一直等到裴千诉被叫走才进去,她还在睡觉,感觉瘦了一点,头发也长长了,我掀开被子想看她伤在哪,被她一把抓住了手腕。   她醒了我反而不知道说什么,只能干巴巴地问了句你回来了,她就嗯,我问怎么受伤了,她说是小伤,没什么事情,我想看,她不给我看,还说你好像要哭了。   我根本不知道我的表情是怎么样的,下意识地想反问难道你不知道为什么吗,但那一下却没说出来,我之前还说等她回来见上面必须在一起,结果现在站在她面前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我觉得这不是害羞或者不好意思,我只是有点生气。   ——5.7,在医疗舱陪了她一晚上,过来给她做检查的医生说我是她的男朋友,她没反驳,就这么自然而然的默认了,可我却觉得哪里都不对,我能理解她参加秘密训练的时候不告诉我,但为什么她结束训练了也没有第一时间联系我,就连她受伤我也是自己找来才看见的。   而且她都没有说过喜欢我。   ——5.8,几天没怎么说话,但每天下午还是会去医疗舱,有时候她队友会陪她来,我只能远远地看着,烦人,还说我是她男朋友呢,有这么对男朋友的吗?   ——5.10,伤好了,突然来找我,还给我带了一束花,我问她是什么意思,她说没什么意思,只是想送给我。   就不能多说一句话吗?   ——5.14,连着送了好几天的花,宿舍都快放不下了。   ——5.15,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不爱说话的人!你倒是说啊,我都答应你!   ——5.16,她倒是不着急,只是再这样下去我先疯了,晚上的时候约她出去说清楚,直接就问你是在追我吗?她居然说我以为你早就看出来了。   然后呢?   讨厌哑巴!   ——5.17,在一起了,她说:“我为什么给你送花,和你为什么在我回来后第一时间赶来见我,又为什么生气应该都是同一个原因。”   她耳朵红了,但还是很认真地看着我,说:“我想和你在一起。”   她说这话的时候我真的有种被捶了一拳的感觉,还没说我也想和你在一起就晕晕乎乎地扑上去亲她了,现在想想还有点丢人。   ——5.17,啊啊啊啊啊真的丢死人了。   ——5.17,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5.17,明天见面了应该先干什么。   ——5.17,我真有病,为什么要亲她,谁被表白了直接就扑上去亲了啊!   ——5.17,矜持,明天一定要矜持。   ——5.17,她围巾上信息素的味道还没散。   ——5.17,好喜欢她。   ——5.17,喜欢你。   ……   “——”不知道看了多久,楚洄终于注意到了站在自己侧后方的身影,猛然一惊,下意识地用手去捂屏幕,坐直身体扬声道:“你干嘛偷偷站我后面!”   梁峭把手中的水果盘递给他,说:“没有偷偷。”   楚洄哪还有心情吃水果,接过盘子就放在了桌子上,坐在沙发上仰头看她,问:“你看到什么了。”   梁峭摊了摊手,没说话。   “诶呀你快说啊——”他直起身扑到她背上,想笑又觉得有点丢人——那些仅自己可见的片段只是他想记录下来的少年心事,就算是梁峭他也没想过要事无巨细的分享,可现在却被她轻轻松松地看完了大半,那些幼稚的、因为她一句话而患得患失、纠结苦恼的心情就这么变得一览无余,无所遁形。   梁峭握住他的手腕,说:“什么都没看见。”   “你肯定看见了,你快说看了多少——”他不让她动,用力锢住她的肩膀,一条腿也熟练地架上了她的腰。   梁峭说:“已经忘记了。”   楚洄被这几个字气笑了,说:“不许忘记。”   她伸手扶住彻底趴到自己背上的人,说:“你到底想不想让我看见。”   “我不想!是你偷偷看的!”楚洄控诉她,说:“烦死了,你不许笑我。”   “我根本没笑。”   “你心里肯定笑了!”   “下来。”   “不下!”   “你不是说要矜持。”   “啊啊啊啊你还说没看见!”   “……”   楚洄在她背上笑闹了一通,拌嘴闹成亲嘴,气喘吁吁地倒进沙发里,顺带着将她也带下来,睡裤的裤管因为他抬腿的动作滑下来半截,露出白皙纤韧的小腿,很快就出现在了梁峭的后腰上。   “去床上。”位置太小,简直影响他发挥,短短几步路的距离他就踢掉了下半身的最后一点布料,在倒在床上的时候长腿一跨,坐到梁峭身上。   他上半身还好好地穿着睡衣,下半身却不着一缕,半长不短的衣摆刚好能落到梁峭的小腹上,半遮半掩地盖住了一切,只能凭借感官体悟平静表面下的泥泞和汹涌。   过量的满足感犹如什么强效致幻剂,让人迷恋又上瘾,无法戒除地在他的血液里沸腾。   “再说一次吧,好不好,”情潮翻涌,他吻着她的嘴唇含糊地求她,说:“老婆——”   梁峭的指背贴上了他的小腹,问:“说什么?”   “嘶……”楚洄弓起身子细细颤抖,脸埋在她的锁骨处,被她后脖颈逸散的那一点点信息素熏得昏昏沉沉,哪里都想被摸一摸,但还是强撑着回答,说:“说你和我表白时说得话。”   梁峭没出声。   她不擅长表白,更不擅长说情话,和楚洄坦陈时说的那句话更趋向于一种自然而然的简单陈述,也兼有一丝冲动使然,现在脱离了那个场景和时刻,她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开口。   “再说一次嘛——”楚洄用了点力,如愿听到梁峭蓦然加重的呼吸声,肆无忌惮地开始撒娇卖痴,一叠声叫她老婆,然后说:“说你想和我在一起。”   “我想……”   喜欢你喜欢你喜欢你……   他平日里那些张口就来的黏腻撒娇犹在耳边,此刻望着他在情浪中翻涌的双眼,梁峭还是心软地替他将汗湿的额发梳到了耳后,声音轻轻地说出了他最想听的话。   “我想和你在一起。”   双唇相触,肌肤弥合,楚洄看着她半阖的眼眸中所流露出的温柔,只想化成水被她吃下去。   ……   他也如愿化成了水。   *   又是浪过头的一晚。   睁开眼,自己正趴在床上,冬日的暖阳从窗外照进来,带着一丝融融的暖意。   他下意识地去寻找梁峭的身影,最后从阳台和卧室的内窗台边看到了她,抱着手臂趴过去,探出半个脑袋。   “醒了?”她透过光屏上密密麻麻的字和他对视,说:“厨房有早饭。”   “不饿,”他懒洋洋地应了一声,抬起双臂伸了个懒腰,问:“在看什么?”   梁峭回答:“联安局发来的,藏山市的资料和我要去的基层治安署。”   “这地方真的有点危险,”楚洄在昨天就知道她要去的地方了,但现在还是担心地蹙起了眉头,说:“再往北就靠近禁区了。”   联邦共总共分为4个区域,分别为海地资源区、内陆重建区、外轨支援区和联邦中央区,除了联邦中央区专指兰度外,另外三个区各有区分,禁三区就属于海地资源区的一部分。   据他们所学的近代史所述,这片区域曾经也是高人口区,但后来因为海侵,导致了严重的化学污染和水文不明,同时还存在沉没城市和潜行结构,被认定为是不可居住但必要研究区域,到现在也只设立了深潜特别监察署、生态风险评估团及隔离航路指挥局三个特殊机构,且这个地方由联邦中央直接管理,并不受地方政府控制。   而藏山市之所以危险,也不仅仅是因为它靠近禁区,也因为它坐落在禁区和外轨支援区的交界处——外轨环城的项目自从开启就饱受争议,到现在为止都有相当一部分的人对建立地外轨道持反对意见,甚至还有不下千名的激进者组织过极.端抗议和游行,试图用自己的方式阻止地外环城的建立。   这批人自称为反环组织,一直游走于旧三区和外轨支援区的交界处,时刻盯着支援区的动作,迄今为止联邦和他们已经发生过了不下十次的大规模冲突,但依旧没能彻底清剿,其中很重要的一个缘故就是他们将无人敢涉足的禁区当作了据点之一,并且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能在里面自如地出入。   藏山市同时靠近这几个区域,其危险程度自然不言而喻。   “我知道,”梁峭在旧三区长大,自然比楚洄和光脑上的资料更清楚那里是个什么样的环境,说:“我会小心的。”   楚洄撑起下巴,问:“三个月对吗?”   “最少,”梁峭回答,说:“不过不是封闭式训练,有空的时候可以打视讯。”   楚洄勉强安了点心,说:“等我研究院的申请结束看看能不能来找你。”   “不用,太危险了,”梁峭下意识地拒绝,“你等我回来就好。”   他不说话了,抿唇看着她,有点不太高兴。   梁峭没听到他的回答,抬起头来才看清他的表情,起身走过来,说:“真的很危险。”资料上详细介绍了藏山市的近况和这个所谓的反环组织,除了针对外轨支援区的袭击之外,这个组织似乎还参与了十几起人口贩卖的案件,其中绝大多数受害者都是alpha和omega,侦察表明这些人大概率是遭遇了信息素诱导。   不过这些还未查清的资料尚属机密,她无法全部告知楚洄,只能严肃地告诫他,说:“不准偷偷来找我,听到没有。”   “好嘛……”见她神色严厉,楚洄也服了软,说:“万一我想你……”   “我说真的,”梁峭打断了他的话,说:“如果让我发现你偷偷跑过来,我会提分手。”   他家境优渥,一路顺风顺水地长大,父母慈爱兄长庇护,也由此养成了这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梁峭毫不怀疑如果自己不郑重警告,他真的会做出偷偷跑来见她的举动。   然而听到分手两个字,楚洄一下子就愣住了——在一起一年多了,这是她第一次说这两个字,可比起生气最先涌出来的却是委屈,就像是一个一直被家人宠爱的小孩,某天在亲昵时刻却突然被扇了一巴掌,满脸都是反应不过来的茫然,抿着唇看她,说:“你威胁我?”   梁峭说:“没有,我只是在告诉你。”   “那你干嘛一定要说那两个字!”他连复述都做不到,说:“我才不会答应呢,我死了也要缠着你!”   他说着说着又骂了一句脏话,感觉马上就要被气哭了,说:“你好好说我又不是不会听,你说这个,我昨天差点被你玩死了,现在刚爬起来你说这个……”   真哭了。   梁峭伸手去握他的手,被甩开,又试了一次,又被甩开,最后总算握住了,才隐隐叹了口气,说:“我错了。”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问:“你错哪了!”   “不该拿分手威胁你。”   “你还说!”他作势又要甩开她的手,无果后只能作罢,道:“你就是拿我最在乎的东西威胁我。”   他说的没错,她确实是在拿他最在乎的东西威胁他,因为别的事物不会让他恐慌甚至望而却步,可她为什么下意识地会拿分手威胁他呢,是因为知道他喜欢自己,所以才会这么肆无忌惮的吗?   想到这里,她心里一时间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甚至恍惚间体会到了一丝残忍。   她握紧他的手,这回语气软了一点,说:“我错了。”   楚洄吸吸鼻子,说:“你以后要是再提我就真生气了。”   她说:“嗯。”   “那抱一下。”他坐上窗台,把她拢到自己身前,然后俯下身张开双臂,很依恋地拥住了她。   抱了好一会儿,他说:“至少三天要打一次视讯。”   梁峭轻抚他的脊背,答应道:“好。”   作者有话说:   很好哄的一个痴男 第17章 Chapter17   一个月的时间,楚洄顺利通过了联邦舰载研究院的笔试和面试,进入到最后的资格复审阶段,收到通知的时候他正好准备给梁峭打视讯,十几秒后,通讯接通,照出一个穿着巡查制服的身影。   去藏山市之前楚洄往梁峭的行李箱里塞了个跟随式全息机器人,巴掌大一个,能自动捕捉人物和其接触到的物体,然后以最合适的视角形成全息投影,两方接通,就好像依旧共处于同一个空间中,楚洄第一次用的时候也颇为新奇,连连感叹现代科技拯救异地恋。   就像此时此刻,梁峭的身影被投射在了床尾,抬起手脱下制服外套,一举一动和她平常在家的样子也没什么区别,楚洄抬起手肘撑住下巴,眼神直白地盯着她后背流畅的肌肉线条,好一会儿都没开口说话。   直到换好衣服的梁峭回头看了一眼,说:“怎么了?”   楚洄说:“能不能把背心也脱了。”   梁峭说:“你再说我穿上了。”   楚洄哼了一声,说:“看看还不行了。”   梁峭没理他,沿床坐了下来,投影中就跟着出现了半张床的虚影。   他又往床尾凑近了一点,问道:“今天怎么样,忙吗?”   “还好,去水下巡查了。”   藏山市和禁区之间隔了一条宽阔的德尔塔河,这条河流支流密布,暗流频繁,水位季节波动剧烈,从空中俯瞰,就像一张巨大的灰蓝色血管,紧紧地连接着旧三区和禁三区,到现在为止,部分河段还残留着一些旧联邦的基础设施残骸和沉积污染层。   因为这些东西具有一定的研究价值和危险性,所以一直以来只有被海地管理署许可的组织或者个人才能进入,梁峭到这个治安署报道后最常干的一件事就是跟着其它安全员一起去水下巡查,以免有人误入或者故意混迹其中。   楚洄说:“每天都要下水吗?”   “没有,我们有排班表,”梁峭说:“今天轮到我核查登记来往船舰,席演下水了。”   这个名字她提过几次,楚洄也知道,问:“她不是医适院的吗,也要下水?”   梁峭说:“这里不怎么看专业。”联安局的专业限制没有研究院那么强,但凡体能达标,考核通过的人都有进入的机会,其选拔人才的核心也只在于是否能完成所下发的任务,在斗争中赢得最终胜利。   两人又像往常一样闲聊了两句,楚洄才将自己通过笔面的消息告诉她,问:“怎么样?我厉不厉害?”   他语气中带着一点想要夸奖的得意,紧接着又问:“有没有什么奖励?”   梁峭并不意外这个结果,问:“想要什么?”   楚洄笑了笑,抱着枕头翻了个身,正要说话,梁峭又淡淡地掷过来两个字:“不行。”   楚洄笑意一僵,恼道:“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梁峭沉默,用眼神表达了一种“我知道你要说什么”的意思。   他被拆穿了也不恼怒,说:“你就一点不想我吗?”   梁峭道:“我用脑子想。”   “我也没说用别的想啊,”他眯起眼盯着她笑,嘴唇微微翘着,说:“我刚过发热期嘛,总不能要求我这么快就无欲无求吧。”   梁峭多看了他一眼,说:“三周了。”   “三周怎么了?”楚洄说:“我看见你我就……”最后两个字他没有宣之于口,只是无声地做了个口型,梁峭眼里闪过一丝无奈,说:“乖点。”   “我还不够乖呀,”他越说越没遮拦,道:“我发热期都没自己玩,看到你的名字我就不敢动了。”   他说的名字是他自己写的,写完还特意拍了一张照发给刚刚到达藏山市的梁峭——雾蒙蒙的玻璃门,镜子中流畅的腰臀弧度,还有写在和上次那个“正”字同一个位置的“梁峭专属”,后面跟着一个指向性极为明显的箭头。   想起那个画面,梁峭下颌微绷,掩饰般地搓了搓指腹,说:“还没洗掉?”   “掉了我就补呀,等你回来再给我洗干净,”楚洄说这种话从来不脸红,笑盈盈的,说:“不过我觉得也挺好看的,你说我把它纹上去怎么样?”   “……”   沉默片刻,梁峭一下站起了身,看着楚洄带了几分得逞的笑,又停顿了两秒,另说道:“我去洗澡了。”   自动捕捉人影的机器人跟上了她的步伐,又始终控制在视角合适的距离上,梁峭走到浴室门口才想起它的存在,手扶着门框看了它一眼。   楚洄依旧懒懒地趴在床上看着她,仿佛笃定了她会放自己进去。   梁峭反手关上了门。   “干嘛呀——我不说了还不行吗?”   空间里捕捉不到人影,画面就跟着消失了,好在还能听见一点声音,楚洄一下子无聊了起来,翻身捶了一把梁峭的枕头,又抱进怀里拿脸枕着。   视讯外还有几条消息,盛扶周的,朝野的,楚游的,还有其他几个朋友,他一一看过去,敷衍着回了,就着水声又开始翻看自己和梁峭的照片。   ……   等梁峭从浴室出来,床上的人已经睡着了,她打开了自己这边的静音,接着继续收拾自己的衣服和书,最后坐到桌前开始写昨日未完的述职报告。   她不在,楚洄就摊开手脚占了一整张床,穿着薄薄的睡衣——短袖中裤,裤管实在有点宽松,露出一大片白皙的腿肉,大腿内侧隐约还能看到一笔一划的黑色字迹。   ……还真没洗掉。   纤细的笔在指尖转来转去,最后啪得一声落在桌上,她知道自己现在想要收回注意力最好是关闭通讯,但等笔又被拿起来转了一圈,那个人依旧在不远处安然地睡着。   ……记得第一次正式见面之后,紧接着就是进入考核场,她第一次做组长,也不熟悉组员的性格和长处,不知道该怎么布置任务,组员们七嘴八舌地讨论着作战计划,很快其中两人就有了分歧,开始要求始终没表态的她和楚洄站队。   面对争吵,她习惯了沉默以对,见她不说话,楚洄就很敷衍地牵牵嘴角,说:“问我做什么,我又不是组长。”   听到这话,几个人才想起来这个寡言的alpha才是此次考核的组长,其中明显认识的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说:“不然终点见吧。”   这是很多随机小组考核常用的办法,因为计算成绩需要小组为单位,所以如果一个小组刚开始就磨合不好,他们通常会选择先在考核场里找到自己熟悉的人,然后和抽签的组员在终点汇合。   楚洄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说:“不关我事。”   至于梁峭,她更不可能去强迫别人和自己一路走,依旧用沉默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三个人分了两拨离开,留下楚洄和梁峭两个人站在原地,他打量了一下身侧的alpha,说:“你没组装语言模块?”   梁峭听出了他在拐着弯骂自己,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当我没说,”楚洄自讨没趣,说:“我听过你说话,和那个alpha一起。”就是忘了在哪了,虽然学校很大,但每个学院之间向来交流频繁,还要组队,碰见几次不算稀奇,再加上她长得好看,能记得也正常。   “嗯。”梁峭应了一声。   “还有一次碰见你被人表白。”这对梁峭来说也是常事,而她每次的反应都如出一辙,都是点点头,然后说:“我现在需要还债务,暂时不考虑谈恋爱。”   这是裴千诉教她的,比她过往用的每个理由都好用,如果有人追问,她就会说个有零有整的674万,而这个数字也会随着时间流逝逐渐递减,以表其真实性。   他这么说,就表明他听到了,梁峭这回没应,自顾自地往前走,楚洄觉得有点好玩,跟上她的脚步,说:“别走这么快啊组长。”   梁峭偏头看他,说:“你要和我一起?”   楚洄笑着说:“不然呢,我不是抽到和你一组了吗?”   那次考核出乎意料的顺利,尽管只有两个人,但每个阶段都没有出现因为缺人而过不了的情况,反而十分轻松,最后抽取到的附加题是在全息环境下组装一个小型舰载模型,楚洄看清她手上的试题后挑眉笑了笑,说:“跟着你实在运气太好啦,组长。”   太近了,梁峭从来没被一个Omega靠得这么近过,甚至能清晰地看到他纤密微翘的长睫,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才腾出空间把手中的试题递给他,等他往模拟舱走的时候又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你对谁都这样吗?”   他没听清,回过头来问:“你说什么?”   她惊觉自己的反常,一下子抹掉脸上所有的表情,说:“没什么。”   笑容实在太晃眼了,她在心里默默地想。   ……   报告是实在是写不下去了,她放下笔,缓步走到床边——他的身影是用数据组成的光流,可以轻易穿过,虚幻而不真实,可即便心里清楚,身体还是被那细丝般缠人的想念牵着,垂下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颊。   *   第二天的任务依旧是跟船巡查水下。   时间还早,河面弥漫着湿重的雾气,仿佛还未完全苏醒,隐约能看见远处的岸线轮廓,被虚虚实实的雾气切割成了不连续的灰影。   “检查密封接口、氧气循环、通讯延迟参数。”今天由席演辅助她下水,梁峭依言检查过自己的水下作业服和通讯系统,向她比了个完成的手势。   席演划过一旁的光屏,确认所有数据连接,这才道:“下水。”   随着作业艇稳稳地停靠在浮动台边缘,旁边几组人也已经完成检查,紧接着舱门开启,一股带着金属味的冷湿空气瞬间扑了进来。   梁峭顺着台阶踩入水中,最后回头向席演确认自己的状态。   最后一级阶梯隐没在水下,下降很快开始,水层也迅速吞没光线,视野逐渐从浅灰变成深蓝,再沉入接近无色的暗,探照灯切开水体,照亮了前方有限的结构轮廓。   老旧的支撑桩,沉积岩层,还有一些被水磨蚀的金属残片。   今天的任务只是确认这段水下支撑结构的完整度,顺带巡查一下周边,看看有没有可疑的迹象,自从来到藏山市梁峭大概执行了四五次同样的任务,对她来说不算难事。   只是真实的水流往往比模拟环境更复杂,因为支撑桩结构不一,有些空隙较小的桩柱之间会形成不规则的回流,容易造成参数不稳定,梁峭扶住一旁的辅助桩,一边保持呼吸节奏,一边盯着手腕上不断跳动的扫描数据,将触控扫描面板贴近结构表层。   压力分布稳定,没有裂纹扩散迹象,一切都很正常。   “差不多了,你再往前过三十米就能上来了。”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耳边传来席演的声音,梁峭嗯了一声,依言向前游去。   “好了。”所有数据已经更新上传,席演也开始指挥她回头,梁峭最后看了一圈,转过身,准备原路返回。   “直接往前,看不清吗?”见梁峭的坐标一直不动,席演皱着眉头问了一句,很快通讯那端传来一个沉闷的声音,说:“等一下。”   安静了一会儿,光屏那边的影像开始转变,梁峭道:“往探照灯这边看,放大。”   “是什么?”她也注意到了探照灯边缘那一小片不自然的阴影,看起来不是鱼群也不是沉积物。   “我去看看。”   视角逐渐靠近了,梁峭调整角度,让灯光直直地扫过那片地方——一段被水草覆盖的旧管线露出轮廓,外层保护已经明显老化,局部出现渗水反应,系统自动标记了中等风险等级。   “我上来了。”梁峭将精准坐标上传,这才重新回头,席演边记录边说:“这片区域实在太老了,光靠检修也不是办法。”   “位置问题。”   “嗯,离禁区近,没钱也不能大动干戈,”她啧了一声,说:“年年重建年年都建不起来,与其建地外环城,还不如先把地上的弄好。”   这话治安署里的前辈也常说,但梁峭没有回应她,伸手抵住辅助桩开始上游。   随着坐标移动,视线很快由暗转明,等彻底浮出水面时,原本浓重的晨雾已经散尽了,河面被金红色的日出照耀着,粼粼地泛着金光。   作者有话说:   背景小段子:兰格利亚smoni公网上有个帖子专门记录风险与安全学院那个又高又帅又美的alpha的债务还到多少了,有人说等到五十万以下就再去找她表白,但等数字降到124的时候,此人拒绝表白的理由已经变成了“我有男朋友”,失算。 第18章 Chapter18   水面巡查结束,一行人回到了署里,值班的安全员见到他们,语气凝重地说:“又有失踪案,凯厄斯他们去处理了。”   走在最前面的是梁、席二人的组长柴远,闻言,她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问:“怎么回事?”   “还是和以前一样呗,”值班员耸耸肩,声音里带着点无可奈何,说:“一个住在二十三区那边的成年男性omega,登记职业是个维修工,主要参与基础设施和旧城设备维护,家庭关系简单,父母早年去世,无配偶,无子女,朋友少,长期联系的只有一个表姐,但这表姐一直居住在外区,只在例行人口核查这被列为了形式联系人,邻里关系疏离,周边住户对他的作息了解有限,甚至报案来源都不是亲属,只是社区系统在连续一个月未检测到生活痕迹时自动触发的人员异常流程。”   他语速极快,劈里啪啦地简述了案情,熟练地好像说过很多次,柴远叹了口气,说:“还是因为信息素诱导剂?”   “80%,”值班员说:“等凯厄斯他们回来就知道了。”   “这种事情很多吗。”同组的另一个学员多问了一句。   “一个月两三起吧,”值班员说:“这还是能检测到的。”   藏山市靠近禁区,有很多灰色地块无法精确管理,更不能布控社区系统,但在这些地方生活的人并不比市中心少,社会关联度也只会比眼下说的这个omega更低,如果这些人的失踪是为了某种见不得人的目的,显然还有很多人比住在社区里的人更合适。   “一点都查不到吗?”   柴远摇摇头,接话道:“很多失踪案情的唯一共通点是现场残留的信息素诱导剂,这种东西没法查。”   因为太好做了,只要一点致幻剂加上alpha或者omega的高浓度信息素原液就能完成,即便使用了隔离效果最好的抑制贴也有几率中招,并且很快会产生幻觉、晕眩等症状,甚至可能被人迷惑,受到致使或诱导,自己离开或者走进某个地方。   有人问:“失踪的只有alpha或者omega吗?”   “也有beta,稍微少点,”柴远说:“和信息素诱导剂的手段一样,只是换个配方,用高浓度的致幻剂。”   听到这话,几人面面相觑,全都沉默了。   这里不仅比他们想象中的污染更严重,也更老旧,更危险。   席演和梁峭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不管怎样,整个藏山市数年都未曾解决的连环失踪案与她们这些尚在训练评估期的学员都没有太大的关系,就算有人主动想要参与,也没有足够的话语权和支配权。   “走吧。”经过一个多月的相处,两个人已经挺熟悉了,席演摸清楚了她的性格,甚至还会在别人主动打招呼时帮她一起回应。   接下来的日子就这么被巡查、报告还有楚洄一个接一个的视讯填满了,这天梁峭像往常一样从水上回来,却在刚进门的时候被值班员叫住。   “梁峭,有人找你。”   她停下脚步,问:“什么?”   他划出光屏上的监控看了一眼,说:“南门口,一个男人,等了你有两三个小时了。”   一旁的席演问:“不会是你男朋友吧?”   听到这个猜测,梁峭原本平静无波的眼神瞬间凝出了几分冷意,眉间微蹙,毫不犹豫地转身走出了大门。   她料想那不是楚洄,但又怕那1%的概率,脚步匆匆地跑到南门口,结果映入眼帘的是一个陌生中带着熟悉的背影。   “峭姐。”门外的青年听到脚步声,立刻转过头来,对着她扬起一个腼腆的笑容,抬起一只手小幅度地挥了挥。   梁峭放缓了脚步。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眼前这个完全在意料之外的人勉强可以算作她的弟弟,他的亲生姐姐和梁峭的养父母一样,都死在了当年那场意外中,少年失怙的两个人就被组织一起送往了当地的福利机构,不一样的是梁峭只在那待了几个月的时间,而对方却实打实地待了四年。   “你这次的捐款地址显示的是藏山市,”珀西轻声细语地说:“我知道你肯定会参加安全局的考核。”   梁峭道:“有什么事吗?”   “……没有,”太久没见面了,珀西还在重新适应她的冷淡,说:“我考上兰格利亚了……嗯,想和你说一声。”   “祝贺。”   距离二人上次见面已经是三年前的事了,他长高了很多,和记忆里的样子略有不同,梁峭把他当成弟弟一样照顾过,可现在却仍觉得有些陌生,沉默了一会儿,主动开口问:“你来找我只是说这个?”   “……藏山离浅海很近,”珀西想表示自己不是特意过来的,但又不知道怎么说,抿了抿唇,转而问:“我没去过兰度,所以想来找你,嗯……到时候可以和你一起去吗?”   梁峭听明白了他的意思,顿了顿,很直白地说:“是缺钱吗?”   “不不不、不是,”珀西没想到被她误解,连忙挥手否认,说:“是阿姨说可以来找你的,你要是不方便我可以自己走。”   他口中的阿姨名叫张翦,是梁阔的同事,当年就是她为梁峭找到了资助人,她才能在离开福利院的情况下继续学业和生活。   是以听到这个名字,梁峭的冷硬松动了些许,说:“这里不太安全,我也没时间照顾你,你先回浅海,我回兰度的时候会告诉你。”   “好!”珀西点点头,从包里拿出一盒东西递给她,说:“这是我和阿姨一起做的……她让我带给你。”   是一盒轧糖饼干。   梁峭伸手接过,说:“你待在这里别动,我回去说一声,等会儿送你去停航场。”   珀西忙说:“不用的,我一个人可以……”   话没说完,梁峭已经转身走了,珀西看着她的背影,有点难过又有点雀跃,低头看了看脚尖,再次往门边靠近了一点。   ……   去停航场的路上,珀西和她说了一些浅海市的情况,简单概括就是设备更新了,人员稳定了,浅海一区的污染也减轻了,还说最近两年收到的捐款都很可观,让她不要太辛苦。   “……你也不要去危险的地方了。”   梁峭看了他一眼。   “是度灵姐告诉我的,”珀西有点怕她,每次被她简简单单地看一眼就忙不迭地全部坦白,但说出口了又觉得不太好,找补似的加了一句,说:“是我让度灵姐告诉我的……你放心,峭姐,我没告诉过别人,阿姨也没有。”   梁峭没再作声,一言不发地看着车窗外,珀西看了一眼她的侧脸,蜷起指尖抠了抠裤子上的布料,没敢再说话。   十几分钟后,车停在了停航场的入口处,梁峭送了他一段距离,说:“自己小心点。”   “我会的,峭姐,”珀西根本看不出她见到自己心情是好是坏,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又说错话惹她不开心了,好一会儿才多说了一句:“你也是。”   “嗯。”她转身走了。   *   因为珀西的缘故,梁峭比平常晚了一个小时才回宿舍,楚洄给她发了几条讯息,问她是不是有事,见她没回就没继续发,只说如果有空给他回个通讯,后面还跟了个可怜兮兮的表情,说想你。   稍晚一点,梁峭才给他打去了这个通讯,没想到楚洄刚洗完澡,赤着身体站在镜子前给自己擦头发,听到声音后探头出来看了一眼,夹着嗓子叫了声老婆。   “……衣服穿上。”   “我刚洗完澡,还没擦干呢。”他故意拿着睡衣走出了浴室,当着她的面开始摆弄了老半天都穿不上,梁峭无奈道:“好了——”   “什么意思,现在都不想看我了?”楚洄动作一顿,表情危险地望向她,问:“看腻是不是了?就分开两个月!”说着,他的眼神又像利剑一眼射向她,道:“我脱光了你都没反应!”   梁峭拢了拢膝盖,说:“别乱看。”   “看都不行了?不给我看还想给谁看?”楚洄的语气充满了十足地占有欲,说:“你开终端视讯,我看看你宿舍还有没有其他人。”   “……”   原本还有些沉郁的心情被他几句话搅得只剩下啼笑皆非,梁峭仰头躺在沙发上,指挥机器人打开终端视讯,绕着宿舍里里外外都走了一圈。   楚洄目不转睛地盯着,时不时地还要指挥一句:“衣柜里看看。”   “给你带的衣服怎么没穿?”   梁峭说:“我有制服。”   他充耳不闻,又问:“是不是躲卫生间里了。”   “要是被我抓到你就死定了,梁峭。”   “……”   “床底下灰尘有点多。”   “厨房呢。”   “左边那个角落”   巴掌大的机器人左跑右跑,被他支使得团团转。   “冰箱里也看看”   “……”   她是藏什么人能藏到冰箱里。   “好了,”她重新打开了全息投影模式,将视角集中在自己身上,说:“别玩了,我看看你。”   楚洄说:“我还没看完呢,是不是就在冰箱里?”   梁峭不说话了,只是默默地盯着他。   宿舍里只开了一盏壁灯,从远远的地方斜照而来,并不亮堂,照亮她轮廓的更多是从自己这边借去的光,楚洄调了几分亮度,她的脸就亮几分,深刻的轮廓,漆黑的双眸,细密的睫毛笼着夜色,颤动间宛若煽动的蝶翼,平添了几分柔软。   楚洄看了几眼,突然伸手摸了摸自己微湿的头发,顾左右而言它地说:“你说我要不要把头发留长。”   梁峭说:“你喜欢就好。”   楚洄说:“那就先不剪了吧。”   “嗯。”   她安静地躺着,微偏过一点头听他说话,楚洄凑近了几分,问:“想我啦。”   梁峭没说话,但也没有否认,过了好一会儿才道:“睡吧。”   楚洄总算穿好了睡衣,关了灯躺进被子里,说:“没有你亲我我都睡不着。”   “嗯,”梁峭说:“回来补偿你。”   ……   有梁峭陪着,楚洄很快睡着了,她视线飘飘荡荡地落在他脸上,思绪也跟着开始放空。   已经很久了,自从她来到兰度,几乎没再想起过那些人,但今天却因为珀西的出现开始回忆——第一个想起的是就她六岁时的事,她第一次打开门锁跑出家门,闻到了空气中弥漫的香甜气息。   时至今日,那味道似乎还萦绕在她的鼻尖,那被旧三区的人们称为“灰息”的东西学名为NX-17型残余气溶胶化合物,产生于不算遥远的旧联邦时代。   ——大量未完成回收的工业材料、实验副产物与封闭装置被直接掩埋或弃置在旧三区和禁三区的地层中,随着地层破坏,水网渗透与温差循环,这些物质逐渐发生结构崩解,生成了一类此前从未被系统记录的挥发性化合物。   NX-17的嗅觉特征并不呈现出强烈刺激性,相反十分具有欺骗性,在低浓度状态下闻起来像潮湿金属与冷灰尘混合后的气味,带着一丝不自然的甜感,早期接触者往往不会第一时间警觉,而六岁的梁峭就在这样的空气中暴露了三小时之余,才被归家的梁阔发现。   那时候的天已经暗了,灰蒙蒙的天空下,只有她小小的身影在河边游荡,梁阔惊慌失措的声音响在耳边,不可置信地喊了声小峭。   寸草不生、只有焦黑的世界里,那身代表着最高危险等级的红壳防护服是唯一的亮色。   ……   那次被梁阔带回家后,门口的锁又加了一道,感应锁拦不住她,六岁的小孩正是好奇的年纪,她又聪明,经常能用各种各样的办法破解,最后只能用笨办法,在感应门的外围加了把钥匙锁,门一关上,她力气再大也打不开。   再也跑不出去了,她只能自己跟自己玩,烦闷的时候就趴在房间阁楼上的天窗往外看,看晚霞奇诡万千,忽地变化,雷声隆隆,乌黑的云团滚动着奔跑,只剩天边一线金光没来得及遮。   劈里啪啦的雨搭在天窗上,带着乌黑的颜色。   等到晚上梁阔和霍青燃才回来,上来看她一眼,发现她睡着了又小心地退出去。   童年的日子几年如一日,几乎从未变过,旧三区也这么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暗沉着,清澈见底的河流和栽着绿树的青山都不是这里能存在的东西,垃圾场、填埋处、焚烧炉,去哪一趟出来,基本都是灰头土脸。   天就像一片生锈了的金属箔一样覆盖在城市上空,时刻都透着可怖的绣红和焦黄,到了晚上又变成深不见底的黑,记得有一次席演问她,说:“你在旧三区见过星星吗?”   “没有。”   “见过蓝天吗?”   “没有。”   “空气一直都是这种味道吗?”   “比以前好点。”   “你看。”   她给她划出来的是地外环城的24小时直播,其中有一个窗口专门用来观测星空。   失去了大气层这层温柔的滤镜,星空也失去了朦胧,银河不再被地球的光芒稀释,犹如涂抹开的绚烂油彩,爆炸般地贯穿了整个天穹,灿烂得近乎野蛮。   这是宇宙最瑰丽的臂膊,但她们却从未仰望同一片天空。 第19章 chapter19   三个月刚到的时候,梁峭和席演收到了联安局的通知,允许她们在一周内结束评估期返回兰度,参与最后的资格审查。   梁峭把这件事告诉楚洄,他立刻拨了个通讯过来,问:“真的?几号能回来?”   梁峭转了转手中的笔,说:“还不确定,一两周内。”   楚洄问:“后面还有什么流程要走吗?”   “可能还要去一趟总基地,然后就可以回兰度了。”   “那你回来和我说,我去接你。”   “回来可能是工作日。”楚洄的评估期在上周已经结束,现在算是正式入职舰载研究院了,一周有四天的固定工作日。   “没关系的,新课题还没开始,我现在很闲,”知道梁峭马上要回来了,他的心情很难不好,连带着语气也轻快了很多,撒娇似的问:“你不想我吗?”   这边梁峭正一心二用地写述职报告,闻言便淡声应道:“嗯。”   他不满意这个回答,又问了一遍:“不想我吗?”   她还是:“嗯。”   “啧,”楚洄皱眉,问:“嗯是什么意思?”   “嗯就是……嗯。”   “你说想我。”   “……”   “说想!”   “……”   “我生气了。”   “……那我挂了。”   “我现在就哭给你看。”   “三、二、一……”   “梁峭!”   那边传来一声淡淡的轻笑。   楚洄在这边翻了个白眼,笑骂道:“烦人。”   “和谁通讯呢?”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是刚到休息间的同事。   楚洄丝毫没有藏着掖着,坦然道:“和我老婆。”   对方惊异道:“你结婚了?”   “未婚妻,”他面不改色,说:“来查岗的。”   对方露出一个揶揄的笑,问:“alpha?”   “你怎么知道。”   “谈过,控制欲有点强,”他说完,又补了一句:“你开静音了吧?”   “开了开了,”楚洄抿唇忍笑,接他的上一句话,说:“是有点。”   对方笑笑,说:“不打扰你了,我换个地方。”   等到声音远去,梁峭也写完了最后几个字,重新开口问道:“我控制欲强?”   楚洄挑挑眉,说:“有点吧,在床上挺强的。”   “……”   插科打诨了几句,楚洄走到窗边坐下来,休息室外就是研究院的中庭,有一大片绿油油的草坪和花树,今天又天气好,太阳落在身上暖融融的,他撑着下巴舒服地眯起眼睛,另问道:“那等你回来了是住宿舍还是住北3区。”   梁峭属于兰格利亚的荣誉毕业生,拥有许多奖励和权限,其中一个就是北3区的永久居住权,虽然房子不大,但楚洄住久了也挺喜欢的,不是很舍得搬走。   梁峭说:“看工作情况。”   “你不会有了第二个住处就不回家了吧。”   梁峭有点难理解他跳脱的思考方式,问:“……为什么总是这么想我。”   楚洄直白道:“因为我控制欲太强了。”   “……”梁峭默然,道:“喝两瓶抑制剂吧。”   这句话他好像也说过,楚洄有点想不起来,但嘴上还是很快接话,道:“那多难喝,你把我干服也是一样的。”   “……我真的要报警了。”   “那要是你来的话我可以袭.警吗?”   “挂了。”   “不要嘛——”楚洄迅速服软,长长的语调绕了几个圈才结束,结果又接了句:“我可以自己动。”   这回梁峭干脆地把通讯划断了。   楚洄笑出声,转而给她发了一个亲亲的表情,又发了句老婆。   等了两秒,她还是回了个:“嗯。”   楚洄说:“再和我说会儿话嘛。”   听到门口传来敲门声,梁峭收好自己的报告站起身,回复他:“我要去交述职报告了。”   “好吧,”见她真有事,楚洄也没说什么,勉强压平嘴角的弧度,道:“那晚上再给你打。”   “嗯。”   “想你,亲亲。”   ……   打开宿舍门,席演正拿着报告站在门口,见她出来便说:“走吧。”   梁峭低头看了一眼终端,确认道:“报告传完了吗?”   “早就,”席演说:“去档案室吧,晚点就能休息了。”   述职报告一式两份,手写的需要提交到藏山市,终端录入的备份则需要上传联安局的数据库,梁峭最后检查了一遍手中的报告是否有遗漏,和她一起走向走廊尽头档案室。   尽管这边的生活很枯燥,还处处充满着未知的污染和危险,但到了真要离开的时候,席演还是有些不舍,问梁峭:“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梁峭说:“等最后一班巡查结束吧。”   德尔塔河的巡查区一共分为9个,每组人检查一个区,三个月更换一次,以免有人对自己的区域熟悉后开始掉以轻心,梁峭和席演一直负责C4区第二分区的巡查,按照排班表,下周二还有最后一次。   “好,”席演也是这么想的,说:“结束之后顺便请组长她们吃个饭。”   梁峭没有异议,应了一声。   “我妹还说要来接我呢,”席演笑说:“她到现在还不信我和你在一组。”   月前席渊倒是在席演的视讯里见过梁峭一次,但因为她只是面无表情地说了句你好就走开了,导致席渊一直以为那只是姐姐用全息投影做的人像——毕竟两个人从小没少恶搞过对方,彼此之间可谓是毫无信任基础。   “你妹妹?”梁峭想起第一次见面时她说的话,又想起楚洄也说要来接自己,顿了顿,迟疑道:“她真的……”   话刚说到一半,头顶突然传来了刺耳的警报声,席演脸上的笑意倏忽一僵,和她一起停下了脚步。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疑惑和凝重,随着仓促的脚步声从楼上楼下传来,两人也迅速地改换了方向冲出大楼。   短短一分钟,人群从四方汇聚到门外的备战点,柴远、凯厄斯以及其它几个组长也很快冲出来,大声喊道:“检测到污染源向水网扩散,作战组全体前往风台!”   喊完后,柴远也迅速朝风台跑去,经过二人面前时,她的脚步缓了缓,落在她们身上的眼神重若千钧,犹豫半秒,果断下令道:“你俩也来。”   二人立刻跟了上去。   污染源扩散对旧三区来说并不是什么罕见的事情,梁峭在浅海市就曾经见到过很多回,其频率和状况有点类似于沿海的台风或暴雨,如果及时切源、处理得当,并不会危及到公众安全,但在去往污染点的路上,柴远和这次参与行动的组员简述了情况,她才发现此次泄露似乎没有这么简单。   归根结底还是因为藏山市离禁三区太近了。   德尔塔密布的水网无法隔离两个区域,反而将它们紧紧联系在一起,当年深埋地下的污染层也并未完全清理,只是按照编号就地分类掩埋,这种治标不治本的方法虽然短暂的将具有生物危害的污染物质暂时推至了禁三区,但河流这边的城市也时时刻刻受着影响。   而这些物质在当年被仓促封存,依赖的是地质稳定性而非完全隔离,联邦后来曾经多次调整评估登记,可是始终都没有重新挖开该节点处理,现在它突然泄露,直到进入水网循环才被系统检测反馈。   “从现在起,我们已经进入了污染外延区,在这次任务彻底完成之前,所有人,不管是生是死,都不得擅自离开这块区域,不得主动接触任何人群和动植物。”   “HZ-17,此次的封存节点,”柴远配合着凯厄斯将坐标共享到每个人的防护服腕机上,补充道:“这一片区域的污染物属于工业催化副产物,并且一直处于高压环境下,危险程度7级,如果处理不当,可能会引起爆炸。”   凯厄斯继续道:“此次行动分为三条并行线,分别为水下封堵污染渗出路径、切断城区和河网的气溶交换通道、建立稳定区域,防止二次扩散。”   “我最后强调一次,水网夹缝很小,大部分都只够一个人通过,再加上水下环境复杂,有可能会出现穿梭困难的情况,一旦进入水下,如果发现身上有任何一个地方出现伤口,放弃任务立刻返程!我不想为你们任何人交代遗言。”   言罢,凯厄斯的手指划过坐在侧边的梁、席几人,说:“给他们几个拿录音芯片。”   此时此刻,芯片的作用不言而喻,此次参与行动的只有他们五个新人,也只有他们五个没写过遗书,而现在情况危急,只能换种方式来代替。   “我都不知道说什么了。”席演的声音有点急促,快速地呼吸了几口气后,把录音芯片放入了防护服的腕机内。   太突然了,即使她们在兰度参加过救援,但陆地上和水下是完全不同的两个环境,穿着防护服进入污染严重的深层水域,任何一点细微的偏差都有可能丧命。   “确认内网通讯,马上到了,”凯厄斯也戴上了防护头盔,目光掠过他们各异的神色,最后点头道:“祝你们好运。”   *   一切都太快了,从早上接到联安局的通知到度过这平静的一天再到现在进入乌沉沉的水中,中间好像发生了很多事,但又好像什么都没发生,所有的嘈杂在水声漫灌中逐渐远去,只剩下一片庞大的寂静。   梁峭和席演跟着柴远被分进了第一条行动线,即水下封堵污染渗出路径,但她们毕竟没有参加过实战,所以被所有前辈护在了中间,一行十来个,顺着腕机所指引的道路逆流下潜,强度最高的探照灯也只能勉强看清前方组员的脚尖。   河水、回流管道、塌陷形成的水腔。   这是河流浅层的结构,也是她们巡查时最常待的区域。   等到达位于水下972m,他们就进入了深层的重污染水域,会经过一片复杂的运输管道后触底,这片河床就是HZ-17节点的所在地。   好在除了梁峭和席演外,所有人都是和这条河流打交道的老手,而她们二人也参加过数次有关于水下的演习,并且都完成地相当不错,靠着柴远充足的经验和线路指引,一行人在下水73分钟后顺利触底。   和全息演习不同,这是梁峭第一次真的来到这么深的地方。   通讯里传来柴远的声音,让他们跟紧前方的队友安静待命,大约过了三分钟左右,前方亮起了一个模模糊糊的蓝色光条,在浑浊的河水里看不真切。   是……门。   探照灯转了转方向,光束落下去,照在门上,他们的眼前是一扇扇嵌在河床里的金属门,规矩而整齐地排列着,每一扇门都只有1m左右,边缘被厚重的密封结构包裹,门的中央则是节点编号,也就是刚刚前方亮起来的东西。   下一秒,又一扇门的编号亮了起来,从席演脚下开始,所有编号像是被同时唤醒了一样,以队伍为中心开始向远处蔓延,冷冷的蓝光在黑沉的水中铺展开来,沿着河道和地势,流向远方再远方。   所有人都知道这片望不到头的金属门背后其实都是一样的东西——新联邦脱下的旧衣,被当作垃圾一样填埋在这里,置换了河床下的稀有矿物和高压流体能源,巨大的空腔群被污染物填满,变成了他们新的地层。   密密麻麻的蓝光像是无数双睁开的眼睛,从河床下方诡异地注视着他们——这就是德尔塔河两岸污染的源头,一个规模精确、数量庞大的系统,一个被认真规划过的水下填埋场。   眼前是冰冷幽蓝的水光,身后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河,他们的身影随着水流起伏飘荡,渺小地犹如一粒微尘。 第20章 Chapter20   队伍是根据指引下水的,所在位置离HZ-17并不远,柴远很快就确认了编号,通过腕机连接打开了金属门,率先露出的就是后方一处坍塌带,看不出全貌的设备堆叠在一起,暴露出大量的锋利断面。   原本这些东西应该各司其职,完整地安装在这个防护设备间中,现在却成了这副景象,显然内部防护结构的情况也不容乐观,   “注意切口和悬浮物,小心慢行。”   听着柴远沉稳的叮嘱声,梁峭尽量放缓了自己呼吸和动作,跟着前方的队友慢慢游进了金属门,心跳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格外明显,一声接着一声,在身体里沉重的回荡。   金属门内部的空间十分狭窄,再加上还有众多坍塌物的阻碍,使得每一个前进的动作都变得更为困难,柴远大致看了看里面的情况,道:“队尾四人停止跟随,返回舱门处,检查HZ-17周边的节点,确保没有遗漏的污染源。”   公共频道里传来几声确切的应答,每个人都复述了柴远的话,很快返身离开。   几阵轻微的波动后,处于HZ-17节点的几个继续向前,漂浮物时不时地触碰到防护服,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前进了大约一百米左右,队伍终于被一堵墙堵住了去路。   这就是他们要封堵的东西,一种用来隔绝污染的惰性复合封层,俗称静封岩。   这种人工生成的类岩复合材料由致密惰性骨架、污染隔绝层、缓释稳定层三部分组成,在当年的工程评估中几乎是完美的——可在水下原地浇筑,可与周围岩层高度兼容,不需要持续能源维护,唯一的缺点只是一旦成形就无法局部拆除,只能人为修补。   理论上来说这类材料有300-500年的寿命,现在只坚持了不到七十年就初露颓势,尽管梁峭并不知道德尔塔河填埋场的整体评估报告,但依照柴远等人的表现来说,这种事情显然不是第一次发生。   德尔塔河的抗议由来已久。   ……   修补工作由几个更专业的前辈进行,需要将膨胀式的隔离囊送入裂隙内部,再把一种静态介质注入其中,整个过程对精确度的要求极高,并且配备了机械臂同时操作,梁峭和席演等人则被安排在后方观察等待,以免有除了水流之外的东西干扰操作人员。   等人员各自就位后,行动也进入了静态期,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耳边只有近趋余无的水流声,凝神去听才能听到细微的一点。   他们的防护服依靠固态化学释氧材料供养,加上备用块一共能在水下坚持6个小时,现在已经过去了将近一半,去除他们返回需要的路程,他们还剩下不到90分钟的操作时间。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着。   在这种环境下安静地等待反而是最折磨人的——水下的空间完全幽闭黑暗,除了照明灯之外没有任何光源,尽管早就知道这条河流已经被污染到没有任何生物生存,但人们总是会本能地惧怕未知的东西,甚至会臆想那深不见底的黑暗中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游来游去。   长期处于这种状况里,精神显然比身体更容易崩溃,梁峭时不时地伸手拂开身前流窜的漂浮物,突然想到自己还没把这件事告诉楚洄。   因为要穿戴设备的缘故,在出发前他们的终端就被统一存放了,就算他们几个小时后能顺利离开这里,也不能直接接触外部的东西,还得隔离8到16个小时,等她能联系上楚洄,最快也得明天。   ……也不知道会发多少条消息。   她试图让自己去想楚洄的脸,想他说的话,想裴千诉,想1组的成员,想家里的某个角落——这是她和席演第一次下水前柴远告知的方法——切实的东西能让人始终感知到自己的存在,不会迷失在这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中。   可她的思绪转了又转,最后却不由自主往更深处划去,同一个区域,同一条河流,梁阔和霍青燃是不是也死在这种窒闷的寂静中?   “嘀——”刺耳的求救警报猛然炸响,像是闪电劈进了耳朵,嘈杂的电流声后,一个急促的声音在公共通讯中响起,快速道:“HZ-21有逸散,HZ-21有逸散,伊芙受伤了,我们需要救援。”   听到有人受伤,席演本能地接了句:“位置!”   “HZ-22节点上方。”   柴远当机立断,道:“梁峭、席演、银湖,你们前去支援,如果情况严重,带着伤员立刻返程,其余人交接伤员后返回17节点。”   “收到,现在出发前往支援。”   几道照明灯晃动起来,聚在一起为她们照亮了前方的路,梁峭游出HZ-17,顺着编号指引来到了21节点。   HZ—21的金属门关着,并不知道现在里面是什么情况,几团黑影聚在不远处,围着中间那个人。   见到有人影围过来过来,照看伊芙的队友立刻动了动,游至近前的席演立即喝止,道:“别动。”   “干什么,情况很危急,快带伊芙上去!”   席演扶住了面色惊惧的伊芙,还是道:“别动,先让我看看伤口!”   伤口在右臂上,防护服的外层复合膜和内衬都已经破裂了,血色正缓慢的涌出,在昏暗的光线内形成一小团暗色的痕迹。   观察了几秒钟,席演一把抓住了伊芙的臂弯,道:“你们走,梁峭,你过来抓住她。”   几人有些犹豫,再次强调道:“带她上去。”   “她已经感染了,早一秒晚一秒没什么差别!”性命攸关,席演的语气也急躁了许多,梁峭一手抓住伊芙,一手按住了她的小臂,对着几人道:“我们马上就会上去。”   “你最好知道你现在在做什么。”在如此危险的环境下有分歧是谁都不想看到的,离开的队友只能严厉地警告了一句,边回头边随着编号的指引消失在了前方的黑暗中。   “银湖,你抓住伊芙的腿,别让她抖了。”在自己的专业领域,席演很快就找回了状态,控制住伊芙的颤抖后,她立刻启动了对方腕机上的局部隔离模式,防护服内的微型压力阀在前臂位置闭合,将伤口区域被暂时从整体循环中切断,几秒钟的时间,供氧与温控迅速下降到临界状态。   “慢慢呼吸,不要紧张,相信我,”席演一边安慰她一边安慰自己,单手打开自己防护服内侧的应急包,从里面掏出一支短小的注射剂,碎碎念道:“能行能行能行……”   注射剂是特制的,但在水压下也坚持不了多久,席演做了三秒钟的准备就果断动手,将复合剂稳稳地推入伊芙的身体,紧接着又拿出一片应急封膜贴在她的伤口上,封膜在接触体温后迅速软化,沿着防护服的裂口延展,像活物一样嵌入织层,形成一层临时的密封层。   “走!”应急处理完毕后,席演将空注射剂往包里随手一塞,推着伊芙开始上浮,说:“抓紧她,别让她抖!”   梁峭默默地担负起了开路的职责,一边抓着伊芙的手臂一边指引回程,三人要实时监控伊芙的身体状况,还要快速返程,导致精神和身体全程紧绷,到最后几乎是在战栗,连带着牙齿都在快速打战。   好在有梁峭开路,他们没有在这片黑暗中浪费多余的时间,准确无误地顺着腕机找到了停在下水点的舰艇,医护组早就得到了消息,站在舰艇前方接应她们,等把昏迷的伊芙送到他们手上后,三人也耗尽了体力,席演更是爬上舰艇后就直接软倒在地。   “没事吧!”有医护人员来扶她,她摆了摆手,说:“没事,我歇一会儿。”   站在一旁的梁峭也后知后觉地感到了小腿发酸,走了两步,屈膝坐在了她身边,银湖则直接趴在了地上,三个人东倒西歪地凑在了一处。   “没事吧。”银湖又问了一句。   席演望着黑漆漆的天空摇了摇头,梁峭也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他又问了一句:“伊芙会没事的吧?”   席演声音微哑,说:“7分钟内隔绝感染,当然会没事,”她说着还开了句玩笑,问:“怎么,你质疑我的专业能力?”   “不是,”银湖说:“这是我第一次见水下救援。”   “什么意思?”席演有些疑惑,问:“以前没有吗?”   “嗯,医疗组没有人能参加水下任务,”银湖说:“以前也来过几个,从兰度或者新区,都是因为评估期被分到这里的,不管通没通过,结束了就走了。”   席演扭头看了他一眼,有点不敢相信,说:“……怎么可能,这里这么危险,怎么会一个都……”   她没继续往下说了,因为银湖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以往出事都是第一时间往水面上送,时间短的话能救回来,时间长就不一定了。”   所以刚刚在水下那个队员才会这么严厉。   席演有点结巴,问:“可是……为什么?”   银湖问:“原因你刚刚已经说了,因为这里很危险。”   他耸耸肩,露出一个苦笑,问:“如果是你,你会留在这里吗?”   席演沉默了——她当然不会。   联邦的资源从没有向旧三区倾斜,能从兰格利亚联邦学院FMEA毕业的学生每五年都没有十个,这样的人如果不是因为评估期,这辈子可能都不会踏足此地。   “那你呢?”银湖看向了梁峭。   “不会。”她一动不动地望着天空,几乎毫不犹豫地回答了这个问题。   *—   因为出现了HZ-21的变故,这次的水下任务持续了整整三天,两组人以四小时为单位轮流下水,最终顺利封堵了静封岩的裂隙,剩下的污染清理就是第二行动线和第三行动线的事了,一行人回到岸边就进入了外延区搭建的临时基地,开始一系列的检查和隔离。   他们在水下待了太久,还需要一段过渡空间,防止快速减压引发的微血管损伤或气体栓塞,进入负压缓冲舱后,alpha和beta自觉地分开,进入了不同的舱门。   穿了三天的防护服被脱下放入了污染筐,身体上也随之出现了一道道深刻的痕迹,梁峭伸手碰了碰,现在还没什么感觉,也不知道后面会不会严重。   另几套宽松的医疗服从无接触传送口送了进来,她拿起其中一套穿上,随便找了个舱床坐了下来。   席演选了个挨着她的位置,躺了一会儿,睡不着,侧过身去看着她,问:“在想什么?”   原本以为她会说在想水下的情形或是旧三区的情况,没想到她顿了顿,说:“想我男朋友。”   席演一时语塞,露出一个我就不该问的表情,说:“想他干什么?”   梁峭躺了下去,说:“想我突然不见了,他会不会哭。”   ……   他们在水下待的时间太久,隔离期被延长至了72小时,每日还有三次固定检查,一直等到第三行动线结束他们才被允许离开污染外延区,但回到治安署后,近距离接触过伊芙的几人还得继续到医疗舱报道。   “最后8小时,”医疗人员做完检查,将他们引至了单独的隔离间,顺便把随身物品也交还给了他们,说:“有什么不舒服立刻按铃。”   梁峭点头应道:“谢谢。”   等隔离门被关上,梁峭蹲下身打开了置物筐,里面是自己在风台整装时候统一存放的东西,衣裤,鞋子,戒指,还没来得及上交的述职报告,以及她的终端手环。   一贴上手腕,终端就自动识别了使用者的身份,弹出一个默认大小的光屏,梁峭点了个未读讯息,光屏迅速延展,清楚地将几个聊天框并列展示在她眼前。   消息最多的毫无意外是楚洄,但也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多,梁峭没急着看前面的讯息,先给他回了一句:“我没事。”   等了一会儿没见他回复,梁峭开始翻阅未读的讯息,系统默认会从时间最早的一条开始展示,她就顺着顺序往下看。   ——准备回家了,你回宿舍和我说。   ——新买的衣服,好看吗?晚上穿给你看。   ——交述职报告要交这么久吗?   ——人呢人呢人呢人呢?   ——不是说今天交完述职报告就没事了吗?去吃饭了吗?为什么不告诉我?   ——算了没事,你不用告诉我你的行踪,这是你的自由,和别的omega说话也没关系,不理我也没关系。   ——梁峭你死定了。   记录到这里就结束了,最后一条的时间是5月23日晚上11点37,也就是污染源扩散的当晚,后面几天再也没有新的消息。   这实在不太像楚洄的作风。   思索了两秒,梁峭微微皱起眉头,直接划去了一个通讯,大概过了半分钟,通讯被接通,楚洄刻意压低的声音传来,说:“梁峭,我……”   她直接打断了他,问:“你在哪?”   他迟疑了一下,说:“我……”   梁峭从他的犹豫中确认了自己的猜想,沉声问:“你是不是在藏山市?”   他沉默了。   僵持了两三秒,楚洄的情绪骤然溃堤,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又低又委屈地说了一句:“我不分手……“   梁峭瞬间明白过来,顿时,一股难言的情绪就涌上了心间,胸腔微微起伏着,问:“你现在在哪里?”   楚洄可怜巴巴地说:“治安署……”   说着,他赶紧解释道:“我跟着研究院过来的,没有一个人偷偷跑过来……你不能和我分手……”   梁峭说:“我不是说过这里很危险吗?”   “嗯……”   这次的任务是突发事件,保密工作没有那么好,但民众知道的也只是德尔塔河又一次发生了污染源扩散事件,这种事情一年少说也有十几回,不足为奇,楚洄当然不可能因为这样一次普通的事件从兰度过来,除非他确切地知道这次污染扩散的危机程度和具体情况。   “是你哥哥告诉你的。”梁峭很快想通了其中的关节——楚洄大概率在她失去音讯的当晚就去找了楚游,而楚游作为海地管理总署的高层官员,自然有权限知道德尔塔河发生的事,再加上联邦舰载研究院分属联安局的技术处,每次重大事故后都会派研究组来做材料分析,楚洄就自然而然地加入了这趟行程。   “我有在好好做事的,我做了数据分析,看了很多材料影像,我没有单纯来找你,我就是担心你,我想离你近一点,”他越说越委屈,道:“我错了,梁峭,你不要跟我分手。”   好一会儿,那边都只有越来越明显的哭声,梁峭对他的眼泪总是没办法,无奈地问了一句:“你哥哥怎么会同意的。”   楚洄说:“我威胁他的,我说你要是出事了我也不活了,还要把他喝醉酒的视频发给他前女友。”   “……”梁峭一时无言,问:“……你现在在哪?”   楚洄吸了吸鼻子,说:“一楼的信息素处理室。”   “……好了,别哭了。”   “你不生我气了吗?”   “我没说。”   “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别生我气了,”楚洄声音闷闷的,说:“我也很难过的,你都不知道我这几天怎么过的。”   “你不和我说一声就不见了,那么久,我就只能去问我哥啊……本来藏山市就危险,德尔塔河填埋场污染又那么严重,你才来这里三个月,突然要去深层污染区,万一受伤怎么办,万一氧气不够用怎么办,万一出点事怎么办?”   “……说要回来了又不见了,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害怕,你都没想过我怎么办,就知道怪我,还要和我分手……”   “……”梁峭道:“这句我也没说。”   “我喜欢你,梁峭,”他的表白来的有点不合时宜,但确实是他此时此刻最想说的话,道:“所以我就是会被感情控制,你不能要求我一点都不担心你。”   “……”   “为什么不说话了。“   “……有点不习惯。”   “不习惯什么。”   梁峭的声音里出现了一点破罐子破摔的赧然,说:“不习惯有人这么担心我。”   ……   8小时隔离期结束后,梁峭在医疗舱门口见到了分别几个月的楚洄。   面对面的仔细看,才发觉他的头发已经长到了肩膀,配上额前散乱的刘海,显得十分乖顺。   他的状态说不上好,连日的奔波工作和沉郁担忧的心情让他看起来有些憔悴,甫一见到她,他就嘴巴一抿,又一脸委屈地红了眼眶,可惜两个人不能在人来人往的舱门口接触,只能一前一后地往宿舍区走。   宿舍和医疗舱距离不近,梁峭在前面带路,楚洄就不远不近地跟着,几乎走完了大半个治安署,楚洄想起两个人在兰格利亚偷偷谈恋爱的时候好像也经常这样,从图书馆到食堂到宿舍,远远近近地藏在人群里。   宿舍都是单人间,梁峭住在七楼,和席演对门,楚洄跟着她上楼,临到了了又有点害怕,慢吞吞地走过去,看见她侧靠在门边的矮柜上等自己,目光温和,没有生气也没有冷漠。   一时间,这几天压抑的情绪全都涌上心头,让他再也无法忍受,迈步扑进她怀里,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呜咽。   房间里的灯没开,只有窗外昏沉阴诡的蓝光照进来,梁峭抱着他,想起不久前刚刚潜入的河底,不同的是她现在怀里切切实实有一个人,不用她再刻意地去追寻。   她抱紧他,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后怕。   原来她也在害怕。   心跟着一起软了,梁峭低头贴着他的额头,手臂搭上他的肩膀,安抚地摸了摸。   楚洄带着哭腔说:“我讨厌你。”   梁峭感觉到他柔软的发尾在自己手背上轻扫,说:“刚刚还说喜欢我。”   ……   梁峭的任务暂时告了一段落,但楚洄材料评估的工作才刚刚开始,在宿舍匆匆见了一面后,两人又很快各自分头去忙,一直等到第二天晚上才再次见上面。   楚洄熬了一整夜,一进门就倦极地倒在梁峭怀里,安心地闻着她睡衣上淡淡的苦香,她接住怀里的人,没说什么,垂手略一用力,抱起他往床边走去。   “换一下衣服。”   她一手托着他,一手卷起了他的衣摆,楚洄抬起手任她摆弄,整个人倾来倒去,最后赤着身体倒在梁峭的床上。   “先穿我的睡衣。”   他感觉自己听见了,但困倦的思绪无法思考,所以只能含糊地嗯了一声,紧接脚踝就被一只手抓住,过于熟悉的触感让他下意识地向身后的人张开了双腿,甚至还继续往后抬高了一点腰身。   短暂的沉默过后,臀际挨了不轻不重的一掌,楚洄被打得有点懵,但实在困得没力气回头,抱着枕头委屈地问:“干嘛打我……”   梁峭帮他把裤子穿上,说:“你讨打。”   “才没有……”他反驳的声音几近于无,看样子真的已经困得不清醒了,梁峭帮他把上衣穿好,靠坐在床头把他半搂在怀中。   意识被游丝一线牵着,让他还记得抬头讨要自己应得的东西,说:“亲……”   梁峭的指尖摩梭到他细白的脖颈,低头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轻吻。   熟悉的信息素像丝线一样缠绕,织成了倦鸟最柔软的温床,毫无阻隔地将他包裹其中。   他终于能安心睡去了。   ……   再醒来又是一个白天,旁边没人,身上穿着梁峭的睡衣,楚洄坐在原地懵懵地发了一会儿呆,哑声喊了句梁峭。   听到声音的人从另一个隔间出来,说:“醒了?”   他问:“我睡了多久。”   她看了一眼时间,说:“14个小时左右。”   “任务结束了吗?”   “嗯,在收尾阶段。”   听到这话,他总算是放下心,连带着身体也跟着松懈了下来,手臂往后撑着身体,随意地看了看梁峭的宿舍。   一个小卧室加一个小隔间,没有厨房,陈设简单,全息视讯里看到的那些东西在眼前一一复现,还有眼前这个人。   等梁峭走到床边,他就自然而然地伸手抱住了她的腰,柔软的脸颊贴着她的胯骨和腰腹轻蹭,说:“好想你。”   梁峭没说话,只是将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过了一会儿,那只手又慢慢地滑至腰间——怀里的人跪直了身体,揽着她的脖颈仰头吻她。   抿唇,张口,交缠,梁峭随着他的动作而动作着,不疾不徐地舔过他口腔里的每一处软肉,直到两个人的舌尖都开始发麻,然而主动将人勾进自己口中的楚洄却率先露出颓势,紧闭的眼皮轻轻颤动,从边缘洇出些微的湿意。   “哈……等会儿……”他胸膛快速地起伏着,想要别过脸去喘口气,但双唇刚刚错开一点,他的下巴就被一只手用力掰了回去,令他动弹不得地再次承接这个吻。   楚洄微微睁大了眼睛。   梁峭很少会强迫他做什么——当然,这种程度对他也不算强迫,可放在她身上就是一个罕见的举动了,楚洄盯着她紧闭的眼睫发了一会儿愣,感觉到心跳声在自己的喉咙和耳朵里响成一片。   ……简直受不了。   怎样的梁峭他都喜欢,但却格外迷恋她对自己流露出一丁点占有欲或想念的样子,想到这里,身体也忍不住贴上去,被她带着热意的手压住腰臀。   她的声音带着克制地喘,哑声问:“抖什么。”   他腿软了。   ……   时间和地点都不对,楚洄也做不了自己想做的事,但好这次的污染源扩散事件已经顺利解决了,梁峭也马上可以结束评估期回到兰度。   离开藏山市的前一晚,席演约她和作战组的其他人一起吃饭,经过这次的水下任务,大家的关系都更近了一层——尤其是知道伊芙已经顺利度过了危险期后,所有人的心情都不再像以往那般沉重,反而十分平和,更像是劫后余生的庆贺。   酒过三巡,大家依旧在滔滔不绝地聊着,梁峭不爱说话,自然没有参与其中,时不时地喝一口杯中的酒,坐在一旁的柴远看向她,说:“要不要出去走走?”   梁峭答应了。   她们吃饭的地点就在藏山市的主街道,按理说应该是一个城市中最繁华的地带,但一眼望去只有零星的人影,两个人并肩往前走,谁都没有主动说话。   等这条路快走到尽头,柴远带着她转了方向,微微仰起头望着远方,说:“看。”   她跟着一起抬头,看到了弥亚神像。   弥亚神像是几百年前的产物,那时候这片大陆还面临着争权、饥饿和战争,直到一个政党以神学说得到了民众的拥护,开始以神的名义统治世人。   弥亚神像就是那个时代最具代表性的标志,以一座巨大的山脉为基础开凿,自此千百年地矗立在这座城市边缘,梁峭曾经走近过它,渺小的身影犹如卧在它脚边的一粒细沙。   巨大向来需要消解——石阶变矮,影子缩短,所有的一切在这种过于庞大的体量面前都变得稀薄,最后连“走近”这种动作也变得刻意,就好像不是你在走向它,而是周遭的时空在向一个静止的、亘古的核心坍缩,草木生灵、游人絮语、时间流逝,所有的参照系都在它膝下瓦解失效,存在的只有存在本身。   此时此刻,梁峭站在足够远的地方望着它——神像低眉垂目,俯瞰城市,巨大的眉弓投下深邃的阴影,微笑的脸上却满是焦黑和斑驳。   那是气溶胶化合物长期存在所造成的污染,就如同近百年未曾清澈的德尔塔河,固化的污染物吸附了空气中的二氧化硫和水,岩石所凿的面目就会腐蚀剥落。   ……   神犹如此。   “走吧。”梁峭的声音散在晚风里,颀长的身影与神像背道而驰。   *—   5月27日,梁峭和席演结束了评估训练期,回到兰度参与最后的资格审查,最后的体检通过后,她们和同批一起踏上了去往联安局总基地的航艇。   经过了大约两个多小时的航程,她们从狭窄的舷窗看到了目的地的轮廓——与兰度办事处的高楼不同,联安局的总基地位于新区和旧三区的高地缓冲地带,远离城市,原本是一段被洪积雨侵蚀后的裸露岩原,后被整体改造为最高级安全系数的建筑群,不仅一整片地形被人工抬升,岩层也被重新加固过,地下结构向下延伸超过三百米,组成了一个多层封闭式的基础网络。   梁峭曾经在训练时来过这里,但当时他们的初始集结地是在附近一个叫做岩海的城市,尔后行车到达距离总基地核心地带几十公里以外的边缘训练区,一直到训练结束都没有离开过那里,直到今天,她才算是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看见这片基地的总貌——   灰扑扑的大地上是连绵低伏的金属结构,沿着轮廓线,隐约能看出其表面所呈现的暗灰色反光,在这样的视角下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   随着视线下降,这片低伏的金属结构也慢慢变得高大了起来,视线里能装下的东西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一道巨大的、横向展开的合金界面。   是一道几乎与岩层融合在一起的门。   穿过大门后,视野豁然开朗,主建筑群以环形展开,空中轨道与封闭运输管线错综复杂地切入其中,建筑表面是调光不一的信息界面和环境感应层,能实时显示内部运行状态与安全等级,梁峭的视线从这震撼的景象中环视而过,随着人群一起步入主楼。   宽阔的通道,稳定的光线,多层舱楼按照功能分区堆叠展开,所有人一路走一路看——指挥中心、风险模拟室、数据仓库、行动调度仓,偶尔有穿着制服的人员经过,飞速瞥了他们一眼又步履匆匆地离开。   简单的参观过后,一行人被带入了通道尽头的会议室,联安局的局长江长青随后到达,跟在他身后的几个高层坐到了第一排的半弧形座椅上。   好长的发言。   梁峭越听眼神越散,神游天外,想东想西,直到有人将几份文件发到了他们手上,要求他们认真考虑后签署。   她随手翻过,文件上方写着几个大字,职责与风险告知,保密与限制条款。   签署,上交,最前方的江长青带头站了起来,会议厅里随之响起了国歌的前奏。   肃穆的气氛中,江长青开始带领所有人宣誓,一字一句道:“我在此庄严宣誓。”   大家一句一句地跟:“我在此庄严宣誓。”   “我将以生命和荣誉……”   “我将以生命和荣誉……”   ……   “我在此庄严宣誓:   我将以生命和荣誉,投身于联邦公民安全事业,矢志不渝地捍卫所有公民在星际间的生存权利,无论其性别、背景或阶层高低,每一位公民皆应享有自由、尊严与平等的生存空间。   我承诺,忠于真理与正义,不因利益、偏见或恐惧而妥协,为沉默者呐喊,为弱小者抗争,无畏强权与压迫,揭露并抵制一切对公民生命的剥削与伤害,无论面对何种威胁与挑战,都誓死守护联邦的和平与秩序,直至生命的最后一刻。   星际历3796年,宣誓人,梁峭。”   作者有话说:   长发男进入了妹妹头时期,姐开启新篇章~ 第21章 Chapter21   之后的半个月,梁峭和裴千诉等人在总基地参加了联安局基础的入职培训,于六月中旬才再次回到兰度。   刚一出航艇,迎面而来的就是一阵微凉的轻风——比起总基地刚至六月就逐渐显现的暑热,联邦中央区显然就没有这种烦恼,这个城市一年四季的温度都由人工宏观调控,自始至终都保持在人类体感最舒适的范围内,一旁的裴千诉展臂伸了个懒腰,感叹道:“还是兰度舒服。”   一行人边说话边往外走,裴千诉和席演还不算太熟,但有梁峭这个沉默是金的人在,她们还能聊上几句话,刚走到门口,前来接人的楚洄立刻就捕捉到了梁峭的身影,站在安检门外高兴地朝这边挥手。   然而没等梁峭回应,走在几人右前方的盛扶周以为他在和自己打招呼,也伸手挥了挥,裴千诉看在眼里,自然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看他出丑的机会,毫不客气地笑出了声说:“好想像这样傻傻的过一辈子。”   听到她略带嘲讽的声音,盛扶周应激般地扭头看了她一眼,正想开口,又看到了她身侧的梁峭和前方明显没在看自己的楚洄。   他反应过来,沉默片刻,最终还是没有选择穿着联安局的制服在大庭广众之下和她吵架,只是在背后默默地向她比了个辱骂的手势。   裴千诉嗤笑一声,快走几步,在过安检门的时候特意从他身边经过,乌黑的长眉用力一扬,挑衅般地朝他眨了眨眼。   “滚。”盛扶周咬牙切齿地朝她丢出一个字。   认识他们的人早已习惯了他们之间的争锋相对,全程视若无睹,倒是一直站在不远处的席演表情十分丰富,用一种既奇怪又揶揄的表情看着他们。   梁峭和她对视了一眼,又别开,什么都没说。   安检门外的楚洄已经等了梁峭好一会儿了,见到先出来的盛、裴二人,他简单的扬了扬下巴就当打了招呼,随即错身朝梁峭走去,盛扶周刚准备抬起的手在裴千诉的嘲笑中又默默放下,脸上带着威胁般的笑意,说:“好笑吗?”   裴千诉坦然承认,说:“有点意思。”   盛扶周看着她脸上的笑就烦,说:“别逼我在这里揍你。”   “你试试?”   “怕你求饶。”   “好想像你这么自信的活一次。”   两人斗了没几句嘴就开始约架,气势汹汹的像是马上就要打起来,走在中间的楚洄不耐烦地瞪了盛扶周一眼,说:“再吵我就把你喝醉酒的视频发给裴千诉一份。”   盛扶周声音一卡,顿时偃旗息鼓,不可置信地说:“你不是说删了吗?”   楚洄反问:“我说了吗?”   “楚洄——”他额角直跳,扬臂就要来箍楚洄的脖颈,却被他灵活避开,躲到梁峭身后,原本还十分嚣张的语气一下子变得可怜巴巴的,说:“老婆他要打我。”   梁峭没说话,只是牵着他的手让他站到了自己右边,盛扶周无语至极,说:“你等梁峭不在。”   “你要干嘛,我老婆不让我和别的alpha接触,要和我单独见面需要征得我老婆的同意哦,”楚洄摆出一副无辜的样子,晃晃梁峭的手臂,说:“是不是,老婆。”   原以为她不会搭理两人的玩笑话,没想到她偏头看了他一眼,竟还真淡淡地嗯了一声。   嘶……这下轮到楚洄不说话了,捏了捏指骨,十分努力地才克制住想要马上亲她的冲动。   一旁的盛扶周看着这一幕,默默无语,对着他十分用力地翻了个白眼。   等到走出停航场,一行人简单话别,刚坐上车楚洄就开始讨亲,黏黏糊糊地叫了两声老婆,冠冕堂皇地说要把这半个月的早晚安吻全都讨回来,梁峭摸了摸他又长了一点的头发,很好说话地应了声好。   *——   周一早上,楚洄的起床服务从震动的手环变成了一个落在额头上的轻吻,梁峭用手指理了理他散乱的额发,轻声道:“起床了。”   楚洄勉强睁开惺忪的睡眼,抬起双臂环住她的脖颈,说:“……你抱我。”   她直起上身,顺带着也将他从床上拉了起来,怀里的人低头在她颈侧缓了好一会儿,含糊地说:“想喝水。”   梁峭看向床头柜,说:“那有。”   是温水,应该是刚准备好的,楚洄一口气喝了半杯,故意用湿漉漉的嘴唇亲了她一口。   梁峭没什么太大的反应,提醒他:“再不起床要迟到了。”   楚洄哼了一声,说:“等会儿嘛,昨天差点被你玩漏了,补点水还要催我。”   梁峭闭嘴了,她起身走向厨房,把做好的早餐放到桌子上,楚洄走路的声音和相碰的碗碟声交叠在一起,填满了这个寻常早晨的每一个空荡的缝隙。   吃完早饭,楚洄出门上班,梁峭现在还处在12天的入职假期中,不用一起出门,他只能在临走前和她接了一个长长的吻,说:“走啦,记得想我。”   梁峭是不会回答这种话的,双手插兜,姿态闲适地站在门口送他,楚洄看不惯她一副不为所动的样子,临出门前快速伸手摸了一把她的小腹,还想向下的时候被她一把捏住了手腕。   “真要迟到了,别这么舍不得我,”他随口就能颠倒黑白,挣开她的手闪身出门,笑着说:“晚上见。”   门一关上,所有声音都随之消失,又回到了她最熟悉的安静之中,梁峭返身往房间里走,拉开窗帘让阳光洒进来。   ……   细小的浮尘在光中浮动,珀西固定好窗帘,看着还站在门外的梁峭,说:“峭姐,你怎么不进来?”   梁峭没答话,站在门口大致看了一下屋内的陈设,说:“给你转了一笔钱,缺什么就自己买。”   “不、不用,我有钱的,”珀西忙摆了摆手,说:“组织一直有给我资助,政府还有抚恤补贴,我自己也在工作。”   组织和政府的资助梁峭当年也有,但数字也只够温饱而已,珀西进入兰格利亚的排名不算太高,大概率是没有奖学金的,至于助学金,他住不了家属区,那这笔钱也就只能和他的学费宿费相抵消。   “拿着吧,不要让工作占用你太多时间,”梁峭叮嘱了一句,但没有给出什么决策性的建议,只说:“早点准备毕业考核。”   珀西嗯了一声,说:“我会的。”   兰格利亚一直居高不下的延毕率和退学率让很多人望而却步,但珀西还是努力考来了这里,除了想要离开旧三区的愿望外,眼前这个人也是他做出选择的原因之一。   想到这,他凝目望向了眼前不知在回复谁消息的alpha,喉咙滚了滚,小心地提出再相处一会儿的请求,说:“峭姐,你能带我逛逛学校吗?”   梁峭挥手划掉光屏,说:“你和同学逛吧。”   听到这毫不犹豫的拒绝,他嘴角的笑意变得有些勉强,说:“我还不认识哪个同学。”   梁峭说:“那就认识一下。”   这里是beta的宿舍,虽然处在每周的固定开放期,但她也不想在这里久留,才几分钟,走廊里已经有好几道视线偷偷望了过来,在她回看过去后红着脸慌乱地躲开。   她眉间闪过一丝不耐,快得几乎注意不到,但珀西实在太熟悉她这副表情了——当年在浅海市,她对那个人就经常露出过这种不耐,那时候他就站在一边默默看着,甚至还会得意于她的冷漠和厌烦没有落在他身上……   Alpha又低下头快速地回复了一条消息,然后看向他,说:“我先回去了。”   珀西下意识地追上去,说:“我送你。”   和梁峭并肩走在学校里的感觉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好,离开了旧三区那片满是焦黑的天空,就好像逼仄灰暗的人生也迎来了新的曙光,他简直表达不出心里的期待和开心,看着身侧这个人,问:“峭姐,你住得离学校近吗?”   梁峭说:“不远。”   兰格利亚学院占地面积很大,光是空轨线就占据了12个站台,离珀西宿舍最近的兰格利亚7号站距北3区有3站的距离,全程大概十五分钟左右。   珀西说:“你不急着回家的话……要不要一起吃个饭。”   梁峭说:“还有事。”   “……不是说联安局有入职假期吗?”   梁峭看了他一眼,说:“我去接我男朋友下班。”   珀西愣住了。   男朋友三个字好像给了他很大的冲击,让他原本红润的脸色瞬间变僵硬苍白,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说:“……峭姐,你谈恋爱了?”   “……怎么没听你说起过。”   其实自从梁峭离开旧三区后,她就没怎么和组织里的人联系过,除了张翦之外也只有珀西能偶尔和她说上两句话,但梁峭从来没有提过她的近况,珀西也就自然而然地认为她一直都是一个人。   “没什么好说的,”梁峭没有多说,朝他点点头,说:“走了。”   珀西呆呆地望着她的背影,一时间不知道作何言语。   *—   梁峭坐空轨去了联邦舰载研究院。   到的时候正好是下班时间,院门口陆陆续续有人出来,她找了个不起眼的位置站着,给楚洄发个讯息,说:“我在门口。”   过了好一会儿都没见他回复,梁峭看了眼0916的定位,还在研究院没动,那楚洄应该还没下班,正想着要不要给他打个通讯,熟悉的人影就从楼群里走了出来。   他不是一个人,身侧还有几个年龄相仿的男女,略一望去辨不清性别,说说笑笑地一起走出来——楚洄和其中一个男人靠得有些近,很认真地在说些什么。   梁峭看着他唇畔的笑意,慢慢放下了手。   一直等人走到门口,她才从花坛侧边的阴影里走了出来,声音不大不小地喊了声:“楚洄。”   看到她,楚洄先是愣了下,紧接着眼里浮现出明显的惊喜,说:“你怎么来了。”   他立刻走过去牵住她的手,顺便转身和几个同事作别,道:“我女朋友来了,先走了。”   “走走走,”他丝毫没有向同事介绍她的意思,说了一声就握着她的手臂往前走,道:“你干嘛不说一声就跑来呀。”   梁峭问:“怎么了?”   “诶呀你别回头看了,”楚洄说:“你再看我生气了。”   梁峭是真的没理解他的思路,又问了一遍,说:“……怎么了?”   楚洄说:“研究院Omega很多的,上次还有一个别的部门的同事旁敲侧击地问我你是不是真的和我谈恋爱了。”   “然后呢。”   “我说我们在备孕,”楚洄坦然道:“你下次要来接我就坐车里等我,不然就戴口罩,怎么感觉还有人在看你……”   楚洄警惕性十足,飞速地回头看了一眼,转过脸的时候顺带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   梁峭很不习惯在大庭广众下做比牵手还亲密的举动,现下被他偷袭成功,当即红了耳根,说:“……没有下次了。”   楚洄飞快地道歉,说:“不要嘛,我错了。”   ……   时间还早,两人在外面吃了饭又逛了一圈才回去,楚洄一晚上心情都很好,到家后又和她窝在一起看了会儿书,等差不多时间了就站起身,说:“我去洗澡了。”   梁峭应声,没在意,继续一目十行地往下看,直到浴室里传来一道含着水汽的喊声,她才放下书走过去,站在门口问:“怎么了?”   楚洄说:“你帮我衣服递一下,我忘拿进来了。”   梁峭依言去寻,却没看见,问:“在哪?”   楚洄说:“就在门口,那个盒子里。”   门侧的矮柜上确实有一个盒子,但怎么看都不像是睡衣,梁峭伸手打开——又合上。   门被拉开了一条缝,楚洄秾艳的脸庞带着水意,露出一小半,很直白地问:“要不要我穿?”   “……”   梁峭把门全部拉开了。 第22章 Chapter22   念及楚洄明天还要上班,梁峭没有纵容他闹得太晚,在浴室清理完后就抱着他回到了床上,楚洄懒懒地靠在她怀里,感觉到她有力的长指正顺着自己的脊背一寸寸按揉过去。   “有点疼……”他被按到了痛处,闭着眼睛哼了一声。   梁峭动作未停,说:“忍一下,这里有个穴位。”   楚洄问:“什么?”   “白环俞穴,主治遗尿遗精,”她语气平静,说:“你是不是总喊着要漏了么?”   楚洄没想到她还懂这个,问:“你和谁学的?”   “席演,”梁峭说:“古中医,挺有意思的。”   “我说你晚上的时候在看什么书呢……”力道适中的按揉很快加重了他的困意,以至于他含糊地接了句话就渐渐没了声音,梁峭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动作稍缓,侧身按灭了床头的灯光。   ……   半个小时后,梁峭又睁开了眼睛。   她平常的睡眠质量不好不坏,虽然处在假期中,没有训练时那么累能倒头就睡,但也不至于失眠——她蹙眉看着眼前昏暗的房间,后知后觉地感到了一阵莫名的焦躁。   ……不太对劲。   今天几号?   她意识到什么,打开终端,指尖迅速滑动,很快在易感期标注中确认了自己的猜测——昨今明三天的日期被明晃晃地标成了醒目的红色,提醒着她时隔四个月的易感期再次到来。   又一股焦渴涌上喉间,梁峭捏紧指骨坐起来,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冰水。   几分钟的时间,心率和体温都明显的升高了,甚至能听到心跳声在寂静的黑夜里扑通、扑通地跳动着,她伸手握紧冰凉的杯壁,仰头一口气喝了大半,但错乱的情绪还是没有被浇灭,反而开始争相起伏。   不安和欲望像是倒在杯中的水,随着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越积越多,不知道哪一秒就会突破临界点,梁峭用冰凉的掌心去握另一只手的手腕,冰冷的水汽和热意交织,刺激着迟钝的五感。   手边不远处就是医疗储存柜,那里面放着足量的alpha抑制剂,只要她轻轻一抬手就能拿到,然后悄无声息地度过这次易感期,像她每次训练时做的那样,但此时此刻她静静地看着那柜子上泛着荧光的医疗标识,竟生不出一丝上前的冲动。   Alpha易感期会本能地排斥抑制剂,原本她应该在昨天注射,这样的话就不用在这里和生理本能相抗衡,可是她却忘了。   她为什么会忘了。   理智的大脑逐渐开始扭曲,将清晰的思绪拧成无法拼合的碎片,梁峭指尖微颤,仰头喝下了剩下半杯冰水,蓦得想起白天接楚洄下班时看见的那一幕。   良久,她放下水杯,偏头望了过去。   透过影影绰绰的栅格,能看见床上微微隆起的身影,Omega正无知无觉地躺在那张狭窄的单人床上,抱着她的枕头睡得香甜,而就在一个小时前,两个人还在满是水声的情潮里翻覆。   她克制不住地想起他仰头看向自己时那张潮红的脸,又长又缓地吐出了一口气。   时间凝重滞顿,光晕驻足停留,所有的一切都开始变得缓慢而模糊,像是沉入深深的海底,梁峭走到床侧,凝目许久才有了动作,指尖一点点地撩开楚洄后颈的长发,触碰到了抑制贴的边缘。   抑制贴就像是警戒线,一点点地撕开它时她也想起了两人的第一次越界——那次似乎也是因为楚洄忽略了自己的发热期,在两个人出门约会的时候才堪堪察觉到自己身体的变化。   这种事不算少见,不然也不会每个地方都有临时信息素处理室,故而梁峭全程都很冷静,很快就带着他找了个信息素处理室,然而就在她安抚好人准备离开去买抑制剂的时候,一路都没作声的Omega却突然伸手拉住了她。   对方涣散的眼神昭示着他的不清醒,双臂十分用力,紧紧地抱着她,问:“你要去哪?”   梁峭去掰他的手,说:“我去买抑制剂,马上回来。”   “不要、不要抑制剂,”他被生理本能控制,下意识地贴向她的腺体,说:“标记我好不好,梁峭,我想要你标记我。”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且不说那时候两个人才刚在一起两个月,就是当下的环境和位置也过于草率,即便是个临时标记,梁峭也没有轻易答应,可这个时候的楚洄实在是太缠人,他同样受训于兰格利亚,即便格斗技巧和身体素质不如作战系的alpha,但想要轻松制住他也不容易,更何况梁峭并不会对他使用蛮力。   “乖点、乖点。”两个人横冲直撞地像是在打架,要不是信息素处理室完全隔音且有软墙,一定会引起别人的注目,最后梁峭十分勉强地把他控制在了角落里,结果自己的手脚也受制,看着对方近在咫尺的面庞,她沉默片刻,直直地亲了下去。   Alpha的唾液里有少量的信息素残留,必要时可以安抚发热期的omega,可即便有这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在前,也不能否认两个人都把它当作了真正意义上的吻,还是初吻。   都是第一次,谁也不会,只是凭借本能吮吻舔弄,梁峭毕竟参加过许多次的水下训练,肺活量还是胜了一筹,楚洄慢慢地就喘不上来气,被亲得软软地靠在角落里。   她这才慢慢放开他,摸了摸他滚烫的脸,说:“我马上回来。”   ……   抑制贴被撕开了一小半。   楚洄信息素的味道并不浓重,反而十分内敛淡雅,有点类似于紫衫木的气味,这种植物长寿、剧毒、坚硬,四季常青,柔韧不朽,像他也不像他。   相缠的鼻息、斑斓的光影,alpha的第一个轻吻小心翼翼地落在了头发上,然后开始在颈侧流连。   那片薄薄的,像花瓣一样泛着粉的腺体是她的最终目标,但她没有立刻将其咬在齿间,反而愈发远离。轻柔的一举一动说是安抚,不如说是蛰伏——野兽蛰伏在草丛间,用自己的退让迷惑猎物,直至一击必中,彻底斩断对方逃离的可能。   睡得好乖,梦见了什么呢?   有没有梦见宇宙浮游的碎屑,银河瑰丽的臂膊,广袤星海里永恒的眼波,又或是黑暗中只有两个人的卧室,欲望缠缚着麻痹的五感,一切都飘忽地不可捉摸。   “哼……”   不知道过了多久,Omega终于在她接连的动作中有了反应,但却不是推拒或反抗,而是主动往她怀中靠了靠,含含糊糊地喊了声梁峭。   她说:“嗯。”   脊背贴着胸口,传送着同样急促的心跳,滚热的吐息融在一起,在黑暗中弥合又分开。   不对吧……不对……   楚洄感觉自己被什么东西缠住了,像蛇一样捆缚着他的四肢,他越挣扎就缠得越紧,蛇尾贴着皮肤缓慢滑动,从下至上,直至将他整个人都环在其中。   他实在不太舒服,无意识地张口吐气,蹙着眉,不知道该怎么从这个深重奇怪的梦境里醒来,直至一股热意袭来,他浑身一颤,终于费力地睁开了眼睛。   他被烫醒了。   不知是谁的手挥过了床沿的感应开关,整个房间猛地大亮,楚洄眯了眯眼,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当下的情景——近在咫尺的是再熟悉不过的一双眼睛,漆黑的瞳孔微微失焦,像一对剔透的玻璃珠,下唇紧抿,汗湿的额发遮在额前,眉眼间带着些许意乱情迷。   “梁峭,你……”   他察觉出了她状态不对,伸手摸了摸她滚烫的脸,顺手滑至后颈的腺体,说:“你怎么……”   Alpha的信息素太浓了,他闻得发晕,又摸向自己的脖颈,果然什么都没有,腺体就这么曝露在空气中,微微发着肿。   他这才反应过来梁峭进入了易感期,脑子划过好几个念头,从明天得请假想到家里是不是还有营养液,但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不满他注意力分散的alpha就抓住他的手重新放到了自己的脸上。   楚洄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语气半嗔半怪,道:“干嘛啊你,趁我睡觉把我弄成这样。”   她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好了好了,”楚洄安抚她,说:“随便你弄,来吧……来吧,对我做什么都可以。”   ……   很长一段时间,房间里只有楚洄一个人的声音,安抚声、低吟声、求饶声,每一个字都都几乎翻来覆去地说透了,最后才换来身后人的一句:“那个男人是谁?”   “什么?”他早就失去了一开始的游刃有余,也根本听不懂她在说什么,意识涣散,委屈又茫然地反问了一句:“什么男人?”   身后的声音低低的,很小声,说:“你对他笑。”   “我没有……”她的话太有歧义了,他哪里敢在一个易感期的alpha面前承认,说:“我没有,我只对你笑。”   “你对很多人笑,”她有点苦恼,喃喃地重复了一遍:“那么多人。”   “我错了嘛……”其实他也不记得了,和陌生人打招呼还要弯一下嘴角呢,他怎么可能记得自己对谁笑过,只能顺毛安抚道:“我再也不会了,你要是不喜欢就把我关起来好不好?”   梁峭沉默了一会儿,小声问:“……可以吗?”   “可以可以可以……”他攥紧床单,有点受不了了,说:“你想怎样就怎样,让我缓一会儿,求你了梁峭,我缓一会儿,就一会儿——”   别啊……   楚洄微微睁大双眼,瞳孔里泛出水光,连带着指尖都在战栗。   ——我恨易感期。   彻底失去意识之前,他脑海里只有这么一句话。   *—   梁峭的易感期一共持续了四天,非常健康的一个时期,不长不短,信息素平衡后她就渐渐恢复了状态,只是醒来后看着眼前堪称狼藉的房间难免有些懊恼。   看了眼时间,下午三点,身侧的楚洄还在睡着,即便是闭着眼,也能看出他眉间的一丝倦怠。   梁峭掀开被子想要检查他的身体,然而刚一碰到他的腰,他就反应极大地抖了抖,用力合拢了双腿。   “我看一下。”她按住他的膝弯。   “不给你看……”他还是拒绝,但实在是没力气,只能在口头上推拒,结果话音还没落就被梁峭分开了膝弯。   擦洗、涂药、贴抑制贴,想替他向研究院解释事由请假的时候才发现他早在四天前就请好了,她将手环重新戴回他手腕上,开始收拾处处昭示着易感期痕迹的房间。   楚洄一觉睡到了晚上,睁开眼,梁峭正坐在不远处的单人沙发上看书,手边开着一盏昏黄的夜灯。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他哼了一声,扭过头去。   梁峭放下书走过来,坐在床侧看着他黑乎乎的后脑勺,问:“生气了?”   楚洄又哼了一声。   “抱歉,”她道歉,说:“是我没记住日期,身上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楚洄说:“哪里都不舒服!”   梁峭说:“对不起。”   “你怎么答应我的?”他总算回过头来,控诉道:“之前说让我定安全词,结果根本没用。”   梁峭说:“……这次是我的问题。”   “你参训成绩不是第一名吗?易感期脱敏,信息素训练——”他顿了顿,也不知道该骂什么,说:“你都快把我用烂了!”   “……”   “还一直问我那个男的是谁,我答人名你说不许提别人,我说我没有你又不相信,说什么你都不满意,还越来越过分,你现在跟我说到底哪个男的?我倒要看看我干什么了让你这么生气?”   “……不是什么重要的人。”   “你这次真的一点都不心疼我。”   “抱歉。”   “你要是真的这么生气干脆把我关起来好了!”   “……可以吗?”   “梁峭!”   听到他气急败坏的语气,她无声地牵了牵嘴角,问:“那还要亲吗?”   “要!”   *—   易感期后的第三天,梁峭的入职假期也宣告结束,需要在周一的时候去往联安局兰度办事处报道。   早上九点,她准时吃完早饭准备出门,楚洄请的AO特殊时期假还没休完,所以也没和她一起上班——当然也没送她,只是在听说她要走的时候睁开眼睛抱着她亲了几口,然后继续窝回被子里,说:“等你回来,老婆。”   梁峭无话可说,垂手用指背蹭了蹭他温软的脸颊以示作别,动作轻轻地换鞋出门。   第一天上班不出意外都是熟悉环境,联安局这一届的新人一共有34个,其中25个来自兰格利亚,其余则来自各区域不同的学院,再加上局里安排下来的6个人,总共40个人,被要求在六个月内的部门轮岗中确定自己的队友和组长。   说是轮岗,但其实并不会每个部门都轮过去,每个人所进入的第一个部门是通过前几个月的评估训练期表现安排的,如果契合,一般不会往另一个部门挪动,梁峭预感自己还是会和席演分到一组,进入外勤作战与特案处置部门,思索片刻,眼神落到了身旁正在看部门手册的裴千诉身上。   每个人评估期的述职报告都是相对保密的,就比如梁峭和席演在临走前参与的德尔塔河污染处理事件,除了参与此事的相关人员和拥有知情权限的高层,她们不能和任何人谈论此事,故而梁峭并不清楚裴千诉是否也执行了这种“不能谈论”的任务,如果没有,那两个人大概率无法进入同一个部门。   “每个人的工作通知已经下发了,注意接收。”   听到这话,裴千诉迫不及待地打开了终端,看了一眼后紧接着问梁峭:“峭,在哪?”   终端上显示的字样和她猜想的别无二致,她便一五一十地说:“外勤作战与……”   “——特案处置部,”裴千诉迅速接了后半段话,笑着撞了撞她的肩膀,说:“乖,组长继续保护你。”   梁峭眼里泛出一丝笑意,抬起手臂默契地和她触了触拳。 第23章 Chapter23   第一天的班上得十分平淡,最大的收获大概就是熟悉了一下自己的工位、休息室和宿舍,当然还有今后要一起共事的同事和直属上司。   外勤作战与特案处置部下辖共有五个部门,分别是特别行动处、区域行动处、反暴动小组、海地行动组以及特案应急队,除了海地行动队的成员需要执行水下任务外,其他组别的职能相差并不大,顶多是区域和权限的区别。   他们作为新来的成员,会先成立一个自己的临时小组,轮岗期间,每个行动处的处长都有权限从这个临时小组中选人,如果轮岗期结束后依旧落选,则会被调往地方的治安署,从中央区到旧三区,以此类推,直至新成员进入一个合适的位置。   尽管听起来竞争十分残酷,但真正工作起来才发现并没有,归根结底是因为他们根本没有能自我发挥的场合——不过想想也是,就算作战部是联安局中唯一一个需要正式下场的部门,可毕竟他们这些新成员还处于六个月的轮岗期中,当然不需要也不够格参加重要任务。   正因为此,梁峭入职后每天做的最多的事情除了查看历年的行动档案就是去治安署执勤,而兰度作为联邦中央区向来治安良好,以至于在治安署执勤的忙碌程度甚至比不上四天一次的体能训练。   生活渐渐稳定了下来,不再需要时不时地离开兰度参加训练,甚至开始了一段朝九晚五的生活,每天早上出门傍晚回家,闲暇时和楚洄出门约会又或者和朋友吃饭,日子过得平淡且充实。   周四下班,梁峭像往常一样乘坐空轨回到了家中,研究院的正常下班时间比她早半个小时,楚洄也就自觉承担起了“决定每天吃什么”的艰巨任务,确保梁峭下班回家后刚好能吃到热腾腾的饭菜。   门一打开,就听见浴室传来熟悉的哼歌声,是楚洄在洗澡,大概是今天做了什么材料实验。   在一起久了,他们对彼此的生活习惯已经了如指掌,梁峭放下东西洗了个手,把饭菜从跳到保温模式的餐柜里端到餐桌上,楚洄洗完澡出来,湿漉漉的头发上盖着一条宽大的速干毛巾。   “你回来啦。”   他顶着毛绒绒的毛巾蹭进她怀里,也不管自己头发还滴着水,隔着一层湿意就往她脸上贴,梁峭把餐盘往里推了推,一手按住他的脑袋,动作轻柔地给他擦起了头发。   她擦她的,楚洄自己亲自己的,双臂揽上她的脖颈,时不时地和她碰一下嘴唇,两三分钟的时间,梁峭帮他擦干了头发,捉弄似的将毛巾向下一拉,整个盖在了他的脸上。   她起这种坏心思的时候表情都不带变的,楚洄当然毫无防备,伸手把毛巾拽下来,懒洋洋地说了句:“烦人。”   这两天两个人都忙,梁峭开始接触了一些简单的稽查任务,楚洄的实验也做到关键阶段,昨天一整天只在线上说了几句话,梁峭录完档案回来的时候楚洄已经累得睡着了,只模模糊糊地看了对方一眼,今天好不容易闲一点,自然更黏腻了几分,就连吃饭也要挨在一起,两条长腿往她膝上一架,非要她喂自己。   梁峭依言喂了他一口,问:“你是小孩吗?”   楚洄随口接道:“可以给你生小孩。”   梁峭:“……”   她无话可说,只能又喂了他一口,试图以此堵住他的嘴。   吃完饭,两人一起打了会儿游戏,楚洄玩竞技类的水平依旧烂得要命,梁峭眼睁睁地看着他在同一个地方重开了第三十次,默默放下了自己的终端,转而走向了浴室洗漱。   等所有东西都收拾完,全息屏幕上的进度勉强往前走了一点,但还是没能赶上她,又经历了一次失败后,楚洄眉头一皱,抬手把光屏缩小,捏在掌间开始近距离的操作。   梁峭坐回床上,说:“又耍赖。”   楚洄头也没抬,侧躺着看着光屏,说:“你又不帮我,让让我怎么了。”   梁峭捏捏他的小腿,示意他给自己让个位置睡觉,但他却没动,很直白地说:“别睡了,我想了。”   梁峭动作一顿,看着他认真打游戏的样子,说:“……你确定?”   “我马上好了,你先来……”他打得正开心,话也没心思说完,只很自然地敞开腿给她,过了一会儿见她没动作,直接用脚尖蹭了过来,催促道:“来嘛,你摸摸看,我都……”   她捏住了他的小腿,没让他把最后几个字说出来。   光屏上的人物还在随着操作起跃,快速地穿梭在光怪陆离的世界中,一开始动作还十分流畅,恣意中透着潇洒,慢慢地就开始止步不前,一圈又一圈地在原地打转,最后东倒西歪地撞在墙上。   “……让我保存一下,”楚洄躲了躲,说:“不然更加赶不上你了。”   梁峭动作微顿,好说话地停了下来,看着他一脸认真保存进度的样子,不自觉弯了弯嘴角,俯身在他耳后落下一吻。   轻轻的一个吻,楚洄像是被顺了毛的猫咪,舒服地哼了一声,很快就丢开终端转而抱住了她,热情地把嘴唇送上来,含含糊糊地说:“亲这里。”   ……   从浴室洗漱完出来,楚洄很快就睡着了。   信息素的浓度比往日高了些许,他睡得更沉,抱着枕头安然地闭着眼,梁峭又陪了他一会儿,最后在他唇上落了个轻吻,尔后掀被下床,开始穿衣换鞋。   几分钟后,房门轻轻开阖,梁峭衣着整齐,脚步轻轻地踏入了一片黑暗的走廊中。   *—   这个月月底,梁峭和同批被安排去往新区参加为期半个月的演练活动,期间通讯一直关闭,等到最后一天结束楚洄才联系上她,迫不及待地问她什么时候回来。   梁峭说今晚,又问:“下班了吗?”   “收拾东西呢,马上回去了,”他继续问:“想吃什么?我先买好。”   梁峭正在过安检,说:“都行,你决定就好。“   “每次都是我想,我想不出来了。”   “我也想不出来。”   “那回来先吃我。”   “……等一下把菜单发给你。”   “这还差不多。”   楚洄翘翘唇角,和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手头上的东西收拾完后,他又检查了一遍自己实验区的设备,和还在工作的同事挥手作别。   今天研究院似乎在开什么大型会议,大厅里的人多了很多,楚洄刚走出闸机就差点和一个陌生人撞到了一起,好在他眼疾手快地闪身避开,顺带还扶了对方一把。   “抱歉。”对方站稳后低声道歉,很快就和他擦肩而过,楚洄眉头皱了皱,追着那个人的背影看了好几眼。   “怎么了?”通讯那头传来梁峭的声音。   “……没事,”他搓了搓指尖,总觉得有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一直看着那背影消失在人群深处,才皱着眉头继续往外走,说:“可能是做实验有点累了。”   时间还早,五六点钟的天色依旧湛蓝,阳光像薄金一样洒在楼宇之间,门外街道车水马龙,一切如旧。   走到大门口,一个平直机械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说:“恭喜你们又完成了一天的工作,真棒!”   他抬头看,在大门侧边发现了一个投影语音条——大概是个语音机器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装上去的。   旁边经过的人也听到了这话,小声说了一句:“谁写的智障程序。”   “不要骂人哦,请维护未成年机器人的身心健康。”   ……更智障了。   楚洄懒得说,迈步走出大门,在旁边的空地等0916开过来。   梁峭那边背景音里出现了隐约的轰鸣声,是航艇起飞了,过了一会儿又听见裴千诉问她要不要喝水。   “不用。”梁峭回了一句。   楚洄催促她:“你快发菜单啊,我要买了。”   “等一下。”   “但是我又有点想吃糖醋小排,加道菜怎么样?”他划拉着屏幕,几秒钟之内又定下几道菜,梁峭习以为常地删掉写了一半的菜单,应了声好。   “买好了,”楚洄说:“两个小时能到吧,我让车去接你……”   “砰!”   话没说完,不知何处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楚洄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整个人一震,紧接着抬起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身边的人也全都停了下来,纷纷问:“怎么回事?”   “砰——”又是一声,像是什么东西爆炸了一样。   “怎么回事?!”周边都是研究院的同事,自然能从接连两声的巨响中听出端倪,喊叫声一下子嘈杂了起来,正巧0916开到了身前,对着楚洄自动打开车门,但他没有第一时间上车,而是面色凝重和人群一起望向远方。   “有火!”楼上传来一声嘶吼,一个人趴在窗前,面色惊恐地指着某个方向,说:“是兰格利亚!”   听到这四个字,楚洄的脸色顿时一变,坐上车就朝兰格利亚驶去,航艇起飞的杂音让梁峭没太听清这边发生了什么事,但也知道情况似乎不妙,忙问:“怎么了楚洄?”   “兰格利亚好像出事了,我现在去——”   “砰——”   一切都安静了。   轰鸣像是一只看不见的巨手,猛地攥紧了高耸的楼宇,身后的研究院中心大楼在一瞬间被火光吞没,无形的冲击波从爆炸点向周边横扫而去,轻易掀翻了满街的车辆和人群。   “楚洄——”   空气被推挤压碎,眼前的一切都失去了重量,路牌弯折,车辆翻滚,大楼的光幕被整层整层的震碎,像冰雹一样砸到地面上,耳膜在剧痛中嗡鸣,整个世界天旋地转,仿佛被塞进了厚厚的棉絮里,能感觉到的只有血液在头颅中奔涌。   乌黑的烟尘像是翻滚的洪水,在几秒钟内就席卷了街道和广场,灰白与焦黑交织,带着灼热和刺鼻的气味钻入鼻腔。   “楚洄、楚洄——”   ……   “……联邦中央新闻署发布紧急通告,今日傍晚,联邦中央区发生重大安全事件,位于兰度核心区的联邦舰载研究院、兰格利亚联邦学院,以及象征着联邦经济中心的联邦双子塔,在短时间内先后发生高强度爆炸,联邦安全委员会依旧确认,上述事件系有组织的恐怖袭击行为……”   ……   “梁峭,这边——快走!”   “救援的车开不进去,只能先用小型机器搬运,上面说先去双子塔那边……席演——”   “怎么办怎么办……卫停是不是在研究院,还有楚洄,梁峭你先别急啊,会没事的会没事的……”   ……   “……初步评估显示,这场连环爆炸造成了多处建筑严重损毁,并引发大规模火情与通信中断,目前已确认出现人员伤亡,具体数字仍在统计与核实中,联邦应急响应等级已提升至最高级别,联合救援部队、医疗舰队与联邦公民安全局正在各现场持续展开搜救与处置行动……”   ……   “所有救援单位注意,执行一级分流原则,放弃死亡者优先幸存者!”   空气中弥漫着尚未散尽的冲击余温,地面覆盖着不均匀的烟尘,整个建筑像是被推倒的玩具一样散落在地面上,在血与火的灰烬中无声静默。   ……   “……联邦执政委员会已进入紧急会议状态,临时安全管制措施即刻生效,联邦中央区及周边区域的公共交通网络部分关闭,空域进入限制状态。联邦政府强调,将动用一切必要资源追查幕后责任方,确保联邦公民的生命安全……”   ……   星际历3796年6月21日,联邦中央区兰度市遭到了反环组织有预谋的恐怖袭击,此次袭击系联邦有史以来规模最大、伤亡最惨重的一次安全事故,造成2946人死亡,5811人受伤,同时对联邦舰载科研体系造成了难以逆转的的结构性打击,90%的研究项目被迫中止,317名核心科研人员遇难,造成的经济损失超过8400亿,史称6·21联邦连环爆炸案。 第24章 chapter24   救援持续了整整17个小时。   比起藏山市多依靠人力处理突发事故,身为联邦中央区的兰度具有相当先进完备的救援设备及救援流程,从前沿探测与救援机器群到生命信号筛查器,从自适应支撑构架到远程医疗机械臂,所有的设施在爆炸发生后的一个小时内全都到位,为救援队标出了精密计算过的安全通道。   因为时间的缘故,梁峭等人在爆炸发生后的第四个小时才正式加入了双子塔的救援,现场的瞬时氧剥离场已经启动了,余火没有再往周边蔓延,但巨大的烟尘还是遮天蔽日,短时间内难以清除。   双子塔作为联邦的经济中心,其层高仅次于议会大厦,这种特殊的高度和全透明结构也意味着它在建造过程中会使用很多轻纤巧的新式材料,现在经历了如此严重的爆炸,所产生的烟尘中也不止有可燃烧物和建筑粉尘,还伴随着金属微粒和某些高能设备蒸发后的化学残留。   救援队无法对幸存者进行现场救治,只能在第一时间给他们带上防护面罩,再通过临时搭建起来的缓送带把伤员运出废墟,整个场地嘈杂一片,呼号声、哭喊声、说话声,嗡嗡地往脑子里灌,救援开始时投入的前沿探测与救援机器群也在这时候发出了此起彼伏的警报,提醒着废墟深处伤员的所在。   “休息一下吧,第二队来支援了。”裴千诉接过机械臂递过来的水,拿了一瓶递给梁峭。   她将水瓶抵上防护面罩的进水口,随着清甜的水流灌入喉腔,一直闷痛的大脑也跟着清醒了几分,站在身后的裴千诉安静地滑动着腕机,突然说:“我联系上卫停了。”   “怎么样?”梁峭迅速站了起来。   “他没事,事发时他刚好不在实验室,”顿了顿,裴千诉又接着复述,说:“他说研究院那边有点难办,好几个实验室都被标了高危,医疗队和救援队还在商量救援方案,很多人都……没能出来,他现在准备去医疗舱。”   “……好。”短暂的一起一落间,恐惧和担忧像是一块尖锐的石头,再一次死死地抵上了喉间。   一直到夜幕再次降临,双子塔的救援终于进入了收尾阶段,从昨日演练结束到现在,裴千诉等人已经不眠不休了近四十个小时,接到可以暂时休息的命令后,梁峭几乎没有犹豫,立刻动身往研究院的方向跑去。   裴千诉一转身就只看到她跑远的背影,跟在后面边追边喊,道:“先去医疗舱!”   已经快二十个小时了,楚洄出事的时候不在研究院内,得救的概率非常大,但不管伤得怎么样,人是一定会被送往医疗舱安置的。   前方的梁峭堪堪停住脚步,甚至在原地茫茫地转了一圈才重新动身。   ……什么时候见过她慌成这样子。   裴千诉扶着膝盖喘气,等她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处才慢慢地直起身来,回头看见一片废墟的双子塔,蓦然想起毕业那晚看的烟花。   这群混蛋……   *   联邦中心医疗舱位于兰格利亚联邦学院与议会大厦的中段,一路跑去,路上都是救援车和步履匆匆的警戒队,人和车都看不清,在余光中短暂停留后就像残影一样一晃而过,梁峭闪身冲进急救中心,将救援实时统计单连接到自己的终端上,开始快速翻找楚洄的名字。   楚洄楚洄楚洄楚洄楚洄楚洄楚洄……   楚……洄……   等看见他名字面前的黄色标志以及后面跟着的医护舱位置后,梁峭几乎整个人都软了一下,站在原地深深地吐出一口气,好一会儿才攒回点力气,快步往悬梯处走。   楚洄的医护舱在高层区,越往上人就越少,转了好几个悬梯才达到他所在的那个区域,打开门,寥寥几个人影站在走廊里,听到动静后纷纷回头看她。   那几张面孔和楚洄给自己看过的合照重合在了一起,她迅速确认了每个人的身份,迈步走上前去。   “他还在手术,伤到了手臂和腿,”楚游率先道:“放心吧,没有生命危险。”   研究院发生爆炸时楚洄的车已经开出了一条街外,尽管也受到了冲击波及,导致车辆翻滚,但0916的安全系统第一时间保护了他的关键部位,狭小的空间也短暂地形成了隔离区,没让他在昏迷中被烟尘侵蚀,也算不幸中的万幸。   梁峭点了点头,四十个小时高强度的救援和情绪波动终于在此刻产生了后遗症,脑袋发晕,四肢麻木,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勉强靠着墙站定。   “妈,爸,”楚游放下准备扶她的手,叫了一声旁边的人,道:“这是小洄的女朋友,你们见过照片的。”   “嗯,我记得,”说话的女人和楚洄有六七分相似,尤其是那双眼睛,几乎一模一样,尽管神态中还透着担忧和凝重,但此刻对着梁峭还是勉强笑了笑,说:“听小游说你去参加救援了,辛苦了。”   “……嗯。”她想说话,但喉咙却一片涩痛,楚揖轻轻拍了拍她的小臂以示安抚,说:“会没事的。”   ……   梁峭的休息时间不长,看到楚洄从治疗舱出来后她就准备归队了,楚游让她放心,她也就点点头,站在医疗舱的玻璃外安静看了他一会儿,说:“有情况就和我说。”   她和楚游加了个通讯,走的时候没再回头。   悬梯刚到中层区,终端上打来一个通讯,梁峭接起来,那边的女声急促地问:“请问是梁峭吗?”   “是,你是?”   “这边是联邦中心医疗舱,我们这边接收了一个兰格利亚联邦学院的伤员,叫做珀西,这里显示你是他的紧急联系人,麻烦你有时间马上过来,他受伤有点严重,需要你签署一下手术知情书,”她语速很快,又马上道:“没时间的话线上签署也可以,快点,五分钟之内。”   梁峭神色一凝,立刻迈出悬梯,快速道:“我马上来。”   珀西在爆炸冲击中伤到了大脑,治疗后可能会有致盲的风险,需要家属或者紧急联系人签署知情同意书后才能进行治疗,梁峭一笔一画地签完字,昏迷的珀西就被快速推进了治疗舱,她有些茫然地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看着远处人群涉来涉去,为了无数垂危的生命奔走呼号。   埃里安·纳特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如我所经历的,这仍旧是一个需要流血和牺牲的时代,我想至少未来二十年依然会这样,战争和死亡从未远去,离我们也并不遥远。”   “要学会直视它。”   *   楚洄在离开治疗舱后三个小时恢复了意识,睁开眼睛,是一片昏暗的房间,离他最近的周砚礼率先发现了他的动静,伸手按亮一旁的夜灯,说:“总算醒了。”   “爸……”他叫了一声,下意识地动了动自己的手臂,嘶声道:“好痛。”   “得了,没什么大问题,修养两三个月就好了,”他声音轻轻,说:“别乱动。”   想起自己失去意识前的事,楚洄赶忙问:“兰格利亚怎么样了?研究院是不是也发生爆炸了?”   周砚礼点头,面色凝重地说:“死伤人数已经超过五千了,双子塔那边人多,伤亡占比最大,研究院的救援也十分棘手,除了一些化学实验室不能强行打开外,当天舰载研究院还有一场关于地外环城材料的会议……有很多项目组核心成员都确定遇难了……”   听到远比自己想象中更严重的情况,楚洄脸色发白,呆愣地看着他。   “小洄,”他有些不忍,顿了顿说:“联邦怀疑此次袭击是由反环组织策划的,联安局在爆炸点中心发现了一些高精度□□残骸和仿生组织的混合物,可能是利用了仿生人在运送炸药……所以……”   电光火石间,楚洄猛得想起自己离开研究院时撞到的那个人——怪不得——怪不得那个人的声音那么奇怪,怪不得他的手臂冷硬地像是包裹了一层金属……   一瞬间,无边的懊恼和愤恨涌上心头,楚洄一把握住周砚礼的手腕,说:“我看到了,爸,我出来的时候看到那个人了,我以为……我要是……”   “这不是你的错,小洄,”周砚礼说:“一个地方至少有不下十个爆炸点,你发现了一个还有其他几个,就算你当场揭穿了它,它也已经在研究院内部了,随时可以自爆,那时候人员密集,死伤可能会比现在还要多,万一你也……”   说到这,他向一旁抬了抬下巴,说:“我们都很担心你。”   他顺着他的视线扭头看去,这才发现梁峭睡在不远处的床上,面容疲倦,身上也带着许多细碎的伤痕。   “她刚参加完救援就来找你了。”   楚洄忍不住眼泪,吸了吸鼻子,说:“妈妈呢。”   “和你哥哥一起去议会大厦了,”他说:“等天亮了我可能也要去参加后续的会议,到时候让医护来照顾你。”   “没关系的,你去吧,”楚洄又看了一眼梁峭,说:“我一个人可以。”   后续的工作一直在进行着,兰度进入了最高警戒,联安局的人和机器二十四小时轮番工作,梁峭醒来的时候楚洄正在看实时播报的新闻,见她睁眼,立刻划灭了光屏,道:“你醒了。”   梁峭愣了一下才坐起来,声音哑哑地,说:“你……”   对视了一眼,梁峭下床走到了他身边,动作中带着一丝克制的急切,将他半揽在怀中。   楚洄轻轻握住她的小臂,安静地往她怀抱深处靠了靠。   ……   接下来的一周,梁峭轮班参加了后续的救援扫尾工作,联邦最高安全紧急会议也在议会大厦召开,由联邦安全委员会牵头,除了讨论对反环组织的清剿外,也将仿生人现有的监管体系和其是否已经被大规模武器化加入了议题。   第二周的周一,珀西终于醒了,就如医生所说的那样,他陷入了失明状态,这种失明来自于爆震性视神经传导阻断,也就是由大脑受到撞击后引发的一种神经性损伤。   “……能感觉到一点光……灰色的……”珀西努力地回答了医生的所有问题,最后在他给出的颜色图案中摇了摇头,说:“抱歉,我分辨不了。”   “治疗还是成功的,也在72小时内介入了,视神经未发生不可逆的坏死,”医生打开了静音模式,快速地划过病房内的全息光屏,对着梁峭说:“这是完整的治疗方案,能有70%-90%的成功率,但想要恢复到伤前的视力水平是不太可能了。”   梁峭问:“他这种状态还会持续多久?”   医生说:“快的话三个月内就能开始慢慢恢复,慢的话好几年的也有。”   “知道了。”   说完治疗方案,医生就离开了病房,梁峭刚跟到病房门口,身后就传来重物倒地的声音,她忙回过头去,看见珀西狼狈地倒在地上,茫茫地往这边望,声音嘶哑地说:“峭姐,你别走……”   见此情景,医生多叮嘱了一句,说:“他现在的心理状态比较重要,心理作用也是恢复的一大助力。”   梁峭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快步走回去想要扶起他,刚碰到他的肩膀,珀西就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紧紧抱住了她的腰,声音中带着恐惧和哭腔,说:“峭姐,我害怕……”   犹豫片刻,梁峭还是没有推开他,伸手在他脊背上安抚地摸了摸,说:“会好起来的。”   珀西趴在她怀中不住地啜泣着,眼泪溢出眼眶,肩膀也跟着微微颤抖。   ……   颤抖的手臂被一只手扶住,周砚礼给楚洄戴好了复建手环,开始仔细查看他最新的检查报告。   见没什么大问题,他转而把报告放在一边,楚洄又一次抬头往门口看了看,问:“爸,梁峭今天还没来吗?”   周砚礼说:“联安局最近在警戒,有很多临时任务。”   “好吧……”他失落地应了一声,知道自己不应该在现在去打扰梁峭,但心情又十分沉郁,想要快点见到她。   这场事故的任何一个亲历人或许都无法平静吧,尽管他在目睹爆炸的前一刻就失去了意识,但却在研究院的遇难名单里看见了许多熟悉的人,他们或许没有朝夕相处,但也说过话,共过事,短短一夜之间,他们就变成了名单上一个个冷冰冰的名字。   他越想越难受,合掌捂住自己的脸,周砚礼轻轻叹了一口气,正要开口,门口就走进来一个熟悉的人影。   “梁峭……”他隔着朦胧的泪光看清来人,又是伤心又是难过地喊了一声她的名字,在她走到身侧时偎进了她怀中。   周砚礼同梁峭点了点头,起身走出了房门。 第25章 chapter25   救援结束后的第二周,伤亡抚恤和灾后重建被提上了日程,双子塔、兰格利亚以及舰载研究院都被暂时封闭,作为具体调查的原始载体。   完整复盘下来,可以看出此次恐袭事件非常具有针对性,甚至于将影响力和损害程度都做到了最大化——攻击双子塔是为了增加伤亡,炸毁学院塔以及方舟纪念堂是为了树立旗帜,摧毁舰载研究院是为了阻碍环城建立的进度,一时间,各方各面都将地外环城建立的相关议题重新摆上了桌面,各区的议员全都赶往了兰度,开始了一场漫长的拉锯战。   没过多久,联邦颁布了临时法案,开始禁止所有仿生人进入科研核心区、政府建筑以及交通枢纽,此举无异于将仿生人这个群体公开排除在了联邦公信系统之外,也给一些需要仿生人陪伴的人群带来了不便和歧视。   除此之外,还有议员提出要全面停止仿生项目推进,关停仿生实验室,禁止私人企业生产,但因为各方的强烈抗议,且议员投票未能超过60%,最终没有施行。   等到十月初,6·21事故的纪念墙被建造在了原方舟纪念堂的遗址上,高大的石碑围成环形,上面凿刻了每个遇难者的名字,建成那天梁峭和楚洄等人去了一趟,和所有参观者一起为他们低头默哀。   每一个简短的名字背后都是沉甸甸的生命,曾经活生生地存在于这个世界上,摧毁的建筑终有一天会重新建起,但亲朋挚爱的离去却是一生的阴霾。   ……   离开6·21纪念广场,梁峭和楚洄回到了医疗舱,他的伤还没彻底好全,楚游勒令他必须等完全痊愈了才能离开,梁峭和楚游的想法一致,所以一直没同意他回家。   不过说是养伤,两个人大部分时间其实是在工作,研究院就不用说了,因为爆炸丢失的实验数据数不胜数,所有人都得加班加点地复原,也包括楚洄这个病患,至于梁峭,则是一如既往的在写参与救援时的述职报告。   安静了半下午,门口突然传来了敲门声,梁峭起身去开门,发现是一个没见过的陌生女人。   “你好,请问楚洄在吗?我来看看他。”   梁峭侧身让了让,说:“在。”   楚洄正在整理资料,看清来人,有些讶异,说:“谷胤姐,你怎么来了。”   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说:“没事吧,我这两个月一直在岛区,上周来兰度开会的时候碰见你哥,才知道你也受伤了。”   楚洄说:“没事,都已经快好了。”   谷胤点点头,说:“你哥一直没说,不然我上周就来看你了,”她边说边低头看了眼终端,说:“这段时间要小心一点,要不要和你哥去岛湖区住一段时间?”   “不用了,这种情况其实哪里都不安全,你也知道研究院的情况,我还这边很多重要的工作。”   “也是,”谷胤没强求,道:“放心吧,事情已经在查了,海地管理署也成立了专案组,这段时间好好养伤,少出门。”   “嗯,我知道。”   “我就来看你一眼,没事的话我就先走了,议会大厦那边还有事,”她准备离开了才发觉一直没有和房中的另一个人打招呼,紧接着问了句:“这是你女朋友?”   楚洄回答:“是……”   见谷胤看向自己,梁峭也适时走过来,抬手和她握了握,自我介绍道:“梁峭。”   “谷胤。”简单认识后,她侧耳接起了一个通讯,边说话边朝两人摆手以示作别,很快就开门走了出去。   从她进来到离开,前后加起来总共不到三分钟,但楚洄像是已经习惯了她风风火火的样子,对着梁峭说:“我哥……前女……呃……女朋友。”   这两个人的关系显然不是三两句话能说清楚的,梁峭显然也对别人的隐私不感兴趣,平静地应了声表示知道了,过了会儿又站起来,说:“我出去一会儿。”   “是局里有事吗?”   最近梁峭似乎总是有这种一时半刻的离开,甚至晚上也经常趁他睡着了出去,他一直以为是局里的事,但每次看她神情似乎也不太像。   梁峭顿了顿,先是嗯了一声,语气又有点含糊,说:“我马上就回来。”   楚洄心口往下一沉。   如果是晚上,他还能给她找一些能说服自己的理由,或许是她心情不好,又或者是她有不想告诉他的其他事,不论如何,她都是在他睡着之后才会走——他固然想知道她的一切,但如果她真的不想告诉他,他也能为了她克制,可是现在呢?   现在他醒着,就坐在这,那么短的时间,她能去做什么事?接个通讯,看条信息?有什么事不能在他身边做?   比起那些她想要掩藏的秘密,这种一时半刻的游离显然更让他无法接受——这场事故他们同样亲历了,他们明明可以理解彼此沉郁的心情,可以努力地为对方拂去战争和死亡带来的阴霾,但她却总是要离开。   没等楚洄应好,梁峭的背影已经消失在了房门转角处,他听着轻轻的关门声,看着空荡荡房间,喉间仿佛被什么东西梗住,心口也跟着一起慌得难受,莫名生出点不好的预感。   ……   梁峭像往常一样下了楼。   珀西的状态比起之前来说好了很多,视线也正在缓慢恢复,据他自述已经能隐隐约约看到物体的轮廓了,听到熟悉的脚步声,他立刻朝着门口抬起了头,高兴地说:“峭姐,你来啦。”   梁峭嗯了一声,将房门完全打开,走到他身边问:“今天怎么样了?”   珀西说:“今天好像又不太看得清东西了,医生早上来看过,说这种反复是正常的。”   “已经在恢复了,不要心急。”   “嗯,我知道,我会好好治疗的。”   在医疗舱治疗的这段时间他几乎每天都会见到梁峭,就好像他们在浅海市一起度过的那段岁月,从始至终都没有其他人的出现。   想到这里,他心里又涌上了一股满足感,没有焦点的眼瞳在阳光下泛着漂亮的浅翠蓝色,充满依赖地望着她……以及,她身后的那个人。   他唇角的笑意僵了僵。   尽管十分模糊,但他也认出了那个坐在轮椅上的人到底是谁——他怎么会没见过他呢,有好几次他鼓起勇气想去找梁峭,看见的就是他紧靠在她身边的背影。   明明曾经她身边的那个位置只有他一个人。   仅仅飘忽了一瞬间,他就将视线重新转到了梁峭身上,说:“峭姐,你今天能不能多陪陪我……”   她以为他是因为病情反复害怕,应了一声,伸手拉过一旁的椅子坐下来。   见状,他不由自主地露出了一个笑容,重新靠回枕头上,开口道:“峭姐,你记不记得我们以前……”   “啪——”   流畅的话语被一道突兀的响声打断了——门边的那个人没有像他想的那样默默离开,反而毫不客气地拍响了房门。   梁峭回过头去,看见的就是楚洄斜倚在轮椅上沉默地望向二人的情景,可正当她往前迈了一步,他又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眼见原本还答应陪在自己身边的人就要跟上去,珀西连忙倾身抓住了她的衣摆,急切道:“峭姐,你去哪?”   “多陪我一会儿好不好,峭姐,他有那么多人陪着……我现在只有你了……”   梁峭转过了身来。   他心里顿时一喜,以为她愿意为了自己留下,可下一刻,攥在她衣摆上的手就被默默推开了。   彻底脱力的那一刻,珀西委屈又茫然地看向她,说:“为什么,你明明说过……不会丢下我的。”   “这不一样,珀西,”她将他的手放在了被子上,说:“好好休息,我明天再来看你。”   ……   回到顶层,原本紧闭的房门此刻微微掩着,梁峭推门进去,看见的就是楚洄蜷在被子里的背影。   她走到床沿坐下,没有第一时间开口。   过了一会儿,楚洄低低的声音响起来,问:“你不解释吗?”   “他算是我……弟弟,”其实梁峭也很难定义自己和珀西的关系,只能用更不让人误会的姐弟,尔后道:“他今年考到了兰格利亚。”   楚洄问:“说了你才解释?”   “……”   “你这段时间都是去看他?”   “他刚来到兰度,没有认识的人,现在又处在失明的状态,我不能不管他。”   “嗯,”楚洄又往被子里蜷了蜷,说:“那我呢?”   梁峭觉得他会害怕,所以不能丢下他?那他呢,难道他就不害怕吗?   他不想让她担心,所以装作若无其事,可是他也经常做噩梦,梦醒了她却不在。   她把自己丢下,还对自己说谎。   想到这,他心里又涌起一股深深的受伤,紧接着就是后悔的情绪——早知道就不跟下去了,再多乱七八糟的猜测也好过真的看见她在陪别的人。   梁峭对自己太好了,真的太好了,从谈恋爱开始,她就只会对自己展现温柔和偶尔的幼稚,他满足于这一切的同时也对其充满着占有欲和排他性,他无法接受她有一天也会对别人这样,哪怕只是看见她坐在别人床前。   不可以用看他的眼神看别人,不可以用陪他的时间陪别人。   脊背贴上了一个温暖的热源,是梁峭把他连人带被抱进了怀里,说:“你对我来说最重要。”   积蓄已久的眼泪轻易便随着这几个字倾泻而下,楚洄既恨自己被她一句话就哄好了,但又实在忍不住想要立刻抱紧她,转过身来抵在她肩头流了一会儿眼泪,瓮声瓮气地说:“我可以给他找最好的医生,他很快就会好的……我不许你每天都去看他。”   梁峭没说话。   “那隔天只能去一次,一次只能去十分钟,”他把脸彻底埋进了她的脖颈里,十分委屈地说:“我已经很大方了。”   梁峭弯弯唇角,低头吻他发顶,说:“谢谢你的大方。”   *   因为珀西的缘故,楚洄也不愿意在医疗舱多待,再加之他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梁峭便答应带他回家休养。   有关于6·21的会议还在不间断地开,兰格利亚也新建了临时宿舍,用以安置受损楼宇中的学生,舰载研究院因为设备受损的缘故,暂时无法再继续运行,要求每个项目组的研究人员整理所有留存下来的相关资料上报联邦,等选址重建后再继续推进。   针对反环组织的调查,联安局成立了最高级别的专案组,但能查到的东西寥寥无几,甚至无法追查这些仿生人的来源,但可以肯定的是,这种高精度材料和仿生组织的融合并不是联邦公开的技术,又或者其背后有十分雄厚的资金和背景支持。   “你觉得呢,梁峭?”裴千诉边吃饭边翻着资料,顺便问一嘴眼前的人,道:“这些仿生人是从哪来的?”   梁峭摇摇头,似乎不是很想谈论这个话题。   现在能公开投入使用的仿生人分为三个型号,也就是陪伴型仿生人、技术型仿生人以及医疗型仿生人,出于对人类伦理的考虑,这些仿生人是禁止使用人类肖像的,就算是陪伴型仿生人,也只能通过“被陪伴者佩戴特殊影镜”等方式来让仿生人投射出自己想要看见的全息影像,以此达到心理安慰的目的。   也就是说,虽然这些仿生人的身体看起来和人类没什么太大的差别,但面孔都是统一颜色的面罩,并且非常具有标识性,以确保不会让人误认。   而按照爆炸发生时一些幸存者的口述,他们并没有在现场发现任何一个具有明显标识的仿生人,就像楚洄所说的,他也是碰到了那个陌生人才发现它的不对劲,单看外表,对方只是一个过眼即忘的普通男性。   “联邦有明确法案规定仿生人不能使用人类肖像,但这个组织却能做出来,还能把仿生组织和别的高精度材料融合,”裴千诉说:“怪不得说这个组织背后可能有雄厚的资金和背景支持。”   一旁的席演道:“还有技术。”   “是,还有技术,”裴千诉越想越心惊,说:“还是很难相信,一个最低型号的仿生人造价就起码百万了,这个反环组织居然造了不下三十个,还能将□□和仿生体融合,没有被任何安检发现。”   席演说:“所以现在联邦戒严了。”   “啧,”裴千诉看到了资料里显示的仿生人影像,说:“我真的……我一想到有人能造出一个一模一样的你就感觉有点诡异,现在仿生人都能模仿人类意识了,你说这种……东西,是算人还是不算人。”   “这就是技术发展的两面性了,”席演说:“你也不能完全否认仿生技术发展积极的一面,至少有很多高风险的工作可以被替代。”   裴千诉挑了挑眉,压低声音道:“那也只是有些地方,你看旧三区。”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显然对某些不能宣之于口的话题心知肚明。   “梁峭,你今天还回家吗?明天就要出发去新区了。”   6·21事件给所有人带来的影响都是巨大的,联安局尤甚,各项调查和演练都紧锣密鼓地排上了日程,即便是刚入职几个月的新成员也不例外,除了要参加更高强度的训练外,在正常职务和爆炸案救援中表现出色的一些成员也被委派了一些基础任务,其中就包括她们三人。   “回,”她点了点桌上结束用餐的按钮,一个餐务机器人就迅速滑至桌边收走了餐具,她跟着站起身,对着二人道:“我明天早上回来。”   ……   经过兰格利亚的空轨线同样受到6·21的爆炸波及,一周前才刚刚修缮完毕,傍晚下班后,梁峭乘坐空轨回到家,楚洄正在对这满屋大大小小的光屏办公,床上地上都是平铺开来的纸质资料。   “回来了,”他还沉浸在工作中,回头看了她一眼就继续翻找资料,对这梁峭说:“帮我拿一下数据表。”   梁峭顺着他指的方向拿起脚边的文件夹递给他,一直等到他将其中一个光屏关掉后才说:“我明天出发去墨海,估计要两三个月才能回来。”   要去执行任务的事梁峭之前已经和楚洄说过了,但是具体地点和时间都是她们也是临出发前才知道,听到这个时间,楚洄愣了一下,说:“这么久?”   “嗯,”梁峭说:“任务周期是75天,也有可能会早一点。”   “好吧,那等你回来都要新年了,”他的情绪一下子就低落了许多,越过一床的资料爬过来抱住她,小声说:“我不想你走。”   梁峭知道他说这话并不是真的不想让她去的意思,只是在表达自己的不舍,心口软了一瞬,指尖穿进他已经快到胸前的长发,轻轻托起了他的侧脸。   嘴唇碰到一起,又分开,楚洄贴着她的掌心蹭了蹭,和她安静地拥抱了许久。 第26章 chapter26   日子就在这种聚少离多的状态中迅速流逝着,3796年12月,梁峭正式成为了外勤作战与特案处置部特别行动处的一员,和裴千诉、席演,以及另外两名同样来自于兰格利亚的校友成为了组员,直属于特别行动处处长林愈行,开始执行联安局指派的各项任务。   3798年9月,联邦双子塔和兰格利亚学院塔先后重建,两座建筑的高度较之先前都有所增加,以此表示联邦对战争的蔑视以及对公民生命的坚决保护,每年6月21日,两个地方也会同时亮起灯光,用来纪念在这场爆炸案中所有失去的生命。   3799年11月,联邦舰载研究院开始全面运转,除了建筑和设备重新投入使用外,各个核心项目组也确立了新的负责人,楚洄在入职后半年就进入环境材料与污染修复部门,现在已经成为了自消解材料实验室的核心成员。   两年的时间里,反环组织一直在通过暗杀、渗透等方式与联邦相抗,出于安全性的考虑,所有与地外环城项目组相关的成员都受到了联安局的严密保护,其中也包括依旧活跃在一线的埃里安·纳特,在经历了差点停摆的危机后,这座被称为象征着人类未来的城市终于得以继续建设,璀璨的星斗在宏伟的环城后熠熠生辉。   ……   临近新年,研究院各个实验室都陆陆续续地放假了,梁峭在新区执行任务,楚洄就在实验室待到了最后一天,陪他到最后的只有几个工作机器人,每天举着机械臂被他指挥的团团转。   一忙起来就忘了时间,从早上到下午,差点连午饭也忘了吃,准备去休息室透口气的时候遇到了正在吃简餐的同事——对方不大修边幅,显然也在实验室待了好几天,见到他也在,便问:“你也有实验没做完?”   楚洄说:“算是吧,进度一般般。”   同事说:“我那天看你们跑的数据不是还行吗?”   “就那一次,后面又失败了。”这种反复在科研中也是常事,两人同病相怜地叹了口气,一起走到在窗边的位置坐了下来。   又聊了一会儿,休息室的门被人敲响,楚洄回头看了一眼,发现是一个认识的beta师妹。   她推着门往里看,目光牢牢地锁在楚洄身上,声音清亮,道:“师兄,你能出来一下吗?”   同事递过来一个揶揄的眼神,但笑不语。   “有什么事吗?”他没立时起身,问:“你不是应该放假了吗?”   对方是兰格利亚的在校生,前段时间来舰载研究院学习,和另外两名同学一起被分到了楚洄的实验室,因为研究方向相同,所以平常和他的交流比较多。   向寻南笑了笑,说:“我没事干,想趁着这段时间多学习学习。”   同事开了句玩笑,说:“怪不得你们实验室年年出成果呢,连分派学习的在校生都这么上进。”   楚洄有几分无奈,边起身边说:“还有三天就新年了,也不用这么上进吧。”   向寻南等着他出来,笑着问:“那师兄怎么还在呢?”   他纯粹是因为梁峭不在,也无所谓回不回家——不过虽然心里这么想,这种不着调的理由也不能和外人坦陈,只能道:“我赶一下进度。”   本来是想多休息一下的,但既然她来了,他也只能承担起传道授业解惑的任务,然而还没等走到实验室,跟在身后的向寻南就叫住了他,说:“师兄,我有话和你说。”   这句话和期待的语气实在是有些熟悉,楚洄心里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勉强站定,问:“什么?”   临到了了,向寻南却有些紧张,心脏狂跳地看着眼前容色昳丽的omega,迅速把背后藏了好久的花束拿出来,道:“师兄,其实我……我是来表白的,我喜欢你!”   世界安静了。   楚洄心里涌起一股果然如此的绝望感,但面对一个不足二十的年轻人也不好苛责,哭笑不得地说:“我不是说过我有女朋友吗?”   向寻南眼神真诚地说:“师兄我明白的,很多人喜欢你,你也会烦,所以才说自己有女朋友。”   “……是什么让你产生这种认知的,”楚洄自认为没有给别人错觉,说:“我真的有女朋友,我在smoni上发过照片啊。”   “师兄,我来研究院都半年了,一次都没见过,”她一副“你就别骗我了”的神情,说:“你可以再想一想,我不着急的。”   ……他着急。   眼见说不通,楚洄只能干脆利落地说:“那我拒绝。”   向寻南一下子愣住了。   “不是,师兄……”   “好好准备实验报告,不要再想其他的了,你的实验进度一般,现在应该把毕业放在第一位,”楚洄转了脚步,抬手制止她跟上来的动作,说:“抱歉,拿远一点,我对有些花种过敏。”   omega面无表情时候比笑时更添了一丝冷艳,另有一种锋锐凌厉的美,向寻南直愣愣地看着他,一直等到他的背影消失在实验室的门里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被拒绝了,咬着指头给朋友发讯息,噼里啪啦地说完情况,又忍不住跟了一句:“可是他真的好漂亮。”   快五点的时候,楚洄关掉设备离开了实验室,本以为向寻南早就走了,没想到刚出大楼,就看见她依旧拿着那束花站在不远处,见他出来,她立刻走上前来,说:“师兄,你也回兰格利亚对吧,能不能捎我一程?”   楚洄:“……”   ……真是一山更比一山高,他十八九岁的时候哪敢这么追梁峭。   “抱歉,我没时间。”楚洄干脆利落地拒绝,步履匆匆地越过她往外走,向寻南有些不死心,还想趁着他等车的时候再多说两句话,可没想到刚跟着他走出研究院的大门,就看见他目标明确地走到一个女人的身边,然后……抱住了她的手臂。   鲜艳的花束,呆楞的表情,明晃晃地昭示着她追求者的身份,女人看了她一眼,和楚洄说了几句话。   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楚洄很快回过头来,对着她招手说:“走吧,小向,我带你一起回兰格利亚。”   “不不不不用了,”事实胜于雄辩,向寻南这才明白过来楚洄根本没有说谎,也没有用女朋友当挡箭牌,一时间尴尬地不敢看他们,丢下一句:“我坐空轨就行,师兄师姐再见!”随即就落荒而逃。   见她离开,楚洄也没有强求,重新挽住梁峭的手臂,说:“都怪你。”   这才刚见上面又被怪上了,梁峭看了他一眼,表情透着一丝迷惑。   “都怪你天天不在,别人都不相信我有女朋友了,还以为是我找的借口,”楚洄勾着她的手指玩,道:“你下次放假必须天天来接我下班。”   梁峭:“……”   “听到没有!”   “……知道了。”   梁峭刚从西北1区执行任务回来,假期一直休到年后,近两个月没见,两个人自然也情热,洗澡洗到一半就缠在了一起,水声哗哗间,楚洄的喘息一声比一声重,抱着她的脖颈胡乱地亲,说:“我发热期快来了。”   梁峭说:“我知道。”   “你再多放点信息素我就要提前了。”他长发湿透,像海藻一样贴在瓷白如釉的脖颈上,长睫一垂一抬,透着难以言说的诱惑,让人不知道这句话是在催促还是提醒,见梁峭倾身想要亲他,他便含着笑,乖乖吐出一点舌尖,抬起一条腿贴上了她的腰胯。   梁峭从善如流地捏住了他的腿弯。   楚洄的头发留了好几年,长了又剪,剪了又长,最终保持在了一个合适的长度上,但现在似乎也有些长了,微微仰头的时候,发尾越过腰窝,盖住了俯冲向上的弧度,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起在水中摇曳的水草,   只不过它的背景不是有幽深黑暗的河底,而是白皙秀挺的脊背。   摇摇晃晃,在潮湿的淋浴间,在狭窄的单人床,发丝化作蛛网,像茧一样缠覆住两个人,在情潮中激荡出无限的春波,那张汗湿的脸也被乌黑的长发衬托得愈发潮艳,仿佛身上缠了一只勾魂夺魄的艳鬼。   灯光昏昏,残月如钩。   ……   新年和发热期一起来,梁峭没敢让楚洄乱跑,甚至还帮他主动推了同事的邀约,她回复讯息的时候某人就赤身趴在她背上,含着笑故意问道:“怎么能不让我出门呢?”   这话和调情没什么两样,梁峭自然不会回答,只是默默起身将沙发上的睡衣拿起来递给他,说:“怎么总是不穿衣服。”   见她生硬地躲避话题,楚洄更想笑了,伸手接过来的时候故意蹭过她的手背,说:“让你随时一步到位不好吗?”   梁峭一把丢下睡衣,在楚洄的笑声中抬步地朝客厅走去。   吃了早饭,楚洄和家里人打了个视讯,楚游今年在岛区过新年,楚揖和周砚礼也相隔十万八千里,一家四口依旧像往年一样忙碌。   刚说了没几句话,楚揖和周砚礼就声称要忙工作,先后退出了通讯,楚洄早已习惯,作别后转而去看他哥疲惫的神色和身后明显是办公休息室的背景,故意刺激他,扬声道:“老婆,能不能帮我拿一下冰激凌,应该已经做好了。”   过了一会儿,一碗淋了果酱的蜜瓜沙冰就端到了阳台上,楚洄说了声谢谢,仰头讨亲,梁峭看了眼他还开着的视讯,用指腹在他下唇上碰了碰。   “好嘛,我不打扰你了,你去工作吧。”   说完话回过头,对上的就是楚游嫌弃的眼神,他撇撇嘴,道:“梁峭回来了?”   “对呀,”楚洄得意道:“谁新年没有老婆陪啊?”   楚游懒得骂他,轻咳一声,把视讯转了转,露出休息室的玻璃门,门后站着一个有几分熟悉的背影,楚洄凝目细看,发现是谷胤。   楚洄问:“今年谷胤姐去海地署了?”   事实就在眼前,楚游挑了挑眉,没回答。   楚洄不怀好意地笑,问:“然后呢,你是不是又送上门去了。”   “挂了。”   “啧,”楚洄笑:“还没复合啊?”   “真挂了。”   “别别别,”楚洄乐得看他的笑话,说:“你和我说说,我帮你出主意。”   楚游不信他,说:“你出的都是馊主意。”   “哪里馊主意!上次要不是我你能见上谷胤姐吗?”   “……反正你那套对她不管用,”楚游透过视讯看了几眼身后的谷胤,见她似要回头,又立刻转了回来,掩饰般地咳嗽了两声,说:“你先管好你自己吧,结婚的事你还没提?”   楚洄脸色一变,说:“挂了。”   楚游道:“不知道是谁,和我喝酒的时候可怜巴巴地说哥,我好想和她结婚,结果呢,还是没敢提——”   视讯结束。   声音消失,楚洄还是有点生气,给楚游发讯息,说:“祝你今年也没法复合。”   楚游发来一个滚。   午后的阳光正好,暖融融地照在身上,但楚洄原本不错的心情还是不可抑制地低落了下去——楚游不知道,其实他已经提过了,只是提的不是结婚,而是最终标记。   这两件事所代表的含义其实差不多,只不过一个是生理意义上的结合,一个是社会和法律意义上的绑定,可是梁峭连前者都不愿意。   ……这次发热期大概也是一样吧,虽然每次意识都不太清醒,但其实他都记得,记得他意乱情迷的时候和她说想要她彻底标记他,也记得她亲亲他的嘴唇,最后却什么都没做。   一开始他以为她是没意识到自己的认真,所以专门挑了一个发热期结束很久后的一天问了她这个问题,但梁峭只是说:“是有哪里不舒服吗?”   他说没有,梁峭就说:“最终标记很容易怀孕的。”   “我知道啊,”楚洄有点不明白她为什么说了个完全不是关键点的问题,说:“我上过生理课,我也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梁峭说:“我觉得还没到时候。”   “那什么是时候?”   “等有一天我能在兰度稳定下来的时候。”   他想说,现在还不算稳定吗?出任务都是暂时的,一年中有大半年的时候她是在兰度工作,况且他和她同样受训于兰格利亚,接受过信息素和发热期的训练,很多时候他一个人也能处理很多事情,就算是怀孕,就算是一个人熬过孕期的发热期,只要她愿意和他在一起,那就都不算辛苦。   “可是……”看着她平静的面孔,他嘴唇就像是被粘住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问出来。   或许是她还没做好准备吧,他也只能这么安慰自己。 第27章 chapter27   距离新年还有两天,梁峭给家里补充了一点必要的物资,吃的喝的、营养液、抑制剂,一样一样全都整齐地码在柜子里,家里的东西原本不多,从楚洄住进来之后就开始呈指数倍增长,每件智能家居的容量都到达了临界值,再多塞一件都像是要爆满。   “……所以这几件衣服有什么区别?”衣柜旁,梁峭对着光屏显示出的衣物列表发出了真诚的疑问,说:“一模一样的为什么要买三件。”   “哪里一样了,这件是绸面的,这件领子上有织纹,这件袖子要长一点,”楚洄煞有介事,说:“这几件我都喜欢,你别打它们的主意。”   好吧。   梁峭继续往下划,看着又是几件差不多颜色和版型的衣服,说:“……可是真的放不下了。”   “那就这件、这件、这件也过季了。”喜欢归喜欢,真正断舍离起来楚洄也很干脆,很快就选中了十几件,选择密封出柜,衣物被真空打包好从侧边的敞口送了出来,梁峭在终端上选了个回收服务,和其他物品一起放到阳台的快递柜里。   回到房间时,手上又多了一个新的快递盒,她将其递给楚洄,问:“你的?”   “嗯?我没买东西啊。”楚洄有些疑惑地接过来,打开后发现是一个包装十分精致的长木盒,里面躺着一条绛紫色的刺绣发带,纹样繁复立体,十分好看。   他抬头看了一眼梁峭,见她神色平静,一下子反应过来,说:“你买的?”   梁峭唇角泄出一丝笑意,说:“新年礼物。”   “不和我说!我都没准备,”楚洄立刻扑上来,捧着她的脸左揉右揉,说:“和谁学的。”   梁峭用一个落在唇角的轻吻回答了这个问题,楚洄忍不住笑,双臂往前一揽,将整个上半身都挂在了她身上,黏糊糊地贴着她亲了又亲。   一天的时间,两人合力将家里收拾了一番,为一些老旧或者用不到的东西全都勾选了回收服务,家里也终于腾出点新空间用来放新东西。   将最后一袋垃圾扔进阳台外的分类管道中后,两人一起盘腿坐在阳台的地垫上休息——已经十二月底了,即便兰度是一个恒温城市,但冬日的阳光也能给人一种暖融融的感觉,楚洄舒服地伸了个懒腰,趴到阳台和卧室的室内窗上看向里间,检查还有什么需要处理的地方。   虽然能买的起比这里大十几倍的房子,可他还是最喜欢这里,每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都充斥着他和梁峭的回忆,那些温情和美好会织成温暖的纹理,就算梁峭不在身边也能紧密地包裹着他。   “好像没什么要收拾的了,”楚洄满意地看了看,转身坐下来,说:“我洗澡,你来不来?”   梁峭正闭着眼睛晒太阳,没在意,说:“你先去吧。”   然而等了一会儿,身侧都没传来离开的脚步声,梁峭睁开眼睛,不期然地对上了一双美而潋滟的桃花眼——楚洄半撑着脑袋直勾勾地盯着她,白净的面孔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格外生动明艳。   她沉默片刻,改口道:“来。”   楚洄弯唇一笑。   新换的睡衣是楚洄买的,两个人身高差不多,他就买了一模一样的两套,一开始还会细分一下,洗了没两次就开始弄混,到后面直接就无所谓谁是谁的了,梁峭穿好睡衣出来,厨房正好响起制餐完毕的滴声,她走过去把做好的饭菜端出来,回过头发现楚洄正不耐烦地给自己擦头发。   ……几分钟的耐心都没有。   她又原路返回,拿过他手中的速干毛巾,边擦边说:“不想打理可以剪短。”   楚洄对着镜子里的她笑,道:“有你在嘛。”   梁峭问:“我平常不在呢。”   “平常是平常,”楚洄坦然道:“你一在我就什么都不会了。”   “手也断了腿也断了,”他转身回去靠着她,可怜巴巴地问:“怎么办,变成老婆的废物小狗了。”   alpha的耳根肉眼可见地开始泛红,揉着发丝的动作也微微用了点力,隐隐咬着牙说:“……闭嘴。”   “那你把我嘴堵——唔!”   宽大的毛巾垂下来,将两个人的视线笼在一小片狭窄的空间里,滤进来的灯光泛着微微的红色,目之所及处只有彼此的眼睛。   ……   兰度市在新年当天下起了雨,楚洄的发热期也随着这场冬雨一起到来了,只是比起绵绵的雨丝,这更像是冬河破冰时的春潮,没有任何征兆就遽然冲破冰面,又凶又猛地拍打在岸上。   正在沙发上看电影的楚洄很明显地感觉到后颈的腺体传来一股热意,紧接着就是传遍全身的无力感和信息素扩散,坐在桌边的梁峭感受到了他的变化,迅速关掉光脑走到了他身边。   “楚洄。”   她半蹲在沙发前,轻声唤了句他的名字,原本还捂着眼睛的omega就抬起手臂乖乖地依进她怀里,伏在她肩头闷声说:“不舒服……”   “没事的,很快就好了。”她顺着他的脊背轻抚,轻轻撕掉了他后脖的抑制贴,微微肿起的腺体发着烫,昭示着omega已经进入了特殊时期。   “梁峭……梁峭……”他越抱越紧,下意识地朝眼前的alpha寻求安抚,和她缠吻着倒在沙发上。   发热期的楚洄比起平时反而少了几分直白,嘴唇除了接吻就是用来喊梁峭的名字,再也不肯多说一句话——这个时候的omega总是脆弱的,除了信息素和生理上的安抚,他们更需要的其实是感情上的回应和共鸣。   “我会帮你的,没事,没事,我就在这……”梁峭很少连续地说这么多话,此刻却愿意为了怀中的人一直重复,交缠的信息素像是流水,缱绻地盘绕在两个人的身边。   喜欢、爱,喜欢、爱。   他要她说,她便也一直说,可单薄的爱语还是没能填满内心深处的空洞,反而让他愈发不安,只能微微扬起脖颈对她袒露自己脆弱的腺体,想用毫无保留地付出来换取想要的那点得到。   “梁峭……”   “为什么……不是不是……我不要这个,”他哽咽着说:“你知道我要什么的呀,你知道的,为什么不肯给我呢?”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理智告诉他不要再问了,但发热期想要寻求安全感的生理本能始终强烈地灼烧着他,他想要寻求一个最终,却从始至终都没有如愿。   情潮翻涌间,阳台上亮起了明灭的光——是新年的霓虹灯和烟花。   各色的光影在模糊的视线里流转,将眼前本来就有些恍惚的世界渲染成了一个流光溢彩的旋转体,意识随之颠倒,骨骸寸寸消融,唯一能感受到的只有眼前这个人。   钟声敲响,人类的39世纪降临了。   *   楚洄的发热期持续了四天半,结束之后心情一直处在低谷状态,梁峭知道他在生什么气,却并没有要主动谈及这个话题的意思,只是默默地陪伴着他。   新年第七天,梁峭收到了珀西的消息,说他从浅海市带来一些东西回来,想要交给她,顺便问她有没有时间吃个饭,她正想着该怎么回复的时候,一旁安静了许久的楚洄幽幽地开口道:“物流加急只要两块钱,”   梁峭看向他,说:“不生气了?”   他哼了一声,又把头转了回去。   气是要生的,但是梁峭给珀西的回复也得关注——毕竟这所谓弟弟对她的感情也没那么简单,这几年的时间里更是经常找各种各样的理由和她见面。   还记得去年——现在应该是前年了,是在生日的时候约梁峭吃饭,说得可怜兮兮的,梁峭拒绝不了,最后决定把他也带上。   尽管那顿饭的气氛十分诡异,但至少还是维持了表面的和平,可惜中途梁峭不在的时候对方没忍住,开始吟唱自己和她青梅竹马互相扶持的感情,说到最后还要问一句:“离开你家,你又算什么?”   哇塞,他都要在心里给他鼓掌了,第一次在现实里见到表演型人格还真有点不适应,可对方毕竟是梁峭从小到大的“弟弟”,所以他还是态度良好、认真严谨地回答了他的问题:“F.I.P.E高级工程师,兰格利亚荣誉毕业生,天才,慈善家,梁峭的正牌男友——哦,马上也有可能是未婚夫啦,到时候一定邀请你来参加我们的婚礼。”   珀西气得脸色铁青,在后半程的时候心不在焉到连着打碎了两个杯子,被梁峭奇怪地多看了好几眼,问他是不是学习压力太大了。   面对情敌楚洄有的是力气和手段,但如果梁峭能不去见他当然是最好,所以在看清她即将发送的那条讯息时,楚洄一把按住了她的小臂,咬牙道:“我发热期还没过完呢。”   梁峭顺势放下手,说:“吃个饭很快的。”   楚洄说:“他谈恋爱了,你不能和他单独吃饭。”   梁峭表情没什么波动,问:“你怎么知道的?”   “有次去兰格利亚看见的。”不仅看见了,还在他身上闻到了alpha的气息,要知道珀西可是个beta,正常信息素是无法在某人身上停留超过十二小时的,他估计自己没闻到,所以也没做什么清理措施。   “你确定是alpha的信息素,不是香水之类的?”   “梁峭,”他盯着她,说:“你毕业考核的信息素训练还在我后面一名呢。”   梁峭说:“我是怕他受什么欺负了。”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说:“你现在就在欺负我。”   “他……”   “你再提他一句试试,”他不轻不重地推了她一把,盘起腿自己窝到沙发的角落里,脑子一热,又添了一句,说:“他不是处.男。”   梁峭愣了一下,说:“你也不是啊。”   “……”楚洄气笑了,抱着手臂阴恻恻地看着她,说:“你找死呢。”   梁峭明显是开玩笑的,弯弯唇角,卸了装模作样的表情,向他展示已经发出去的讯息,说:“我说了快递。”   楚洄哼了一声,终于满意了,看着她的终端思绪一转,说:“我生气了你是不是要补偿我?”   “想要什么?”   “你开个共享帐号给我,”楚洄又趴回她肩上,说:“全都能看见的。”   梁峭答应了。   *   跨世纪的新年比之以往要热闹很多,就连新年第二天的限电日也取消了,假期快结束的时候,梁峭还是和珀西见了一面,他临近毕业,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压力也很大,不过和几年前刚到兰度的时候相比,整个人的状态明显从容了许多。   两人没有找地方坐,只是在学院里边走边逛聊了几句,说了几句毕业考核的事后,梁峭也问了自己担忧的事,道:“我听说你谈恋爱了?”   珀西愣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说:“也不算吧……”   梁峭说:“我听楚洄说是一个alpha。”   “嗯……”珀西说:“上次在学院里碰到了。”   “能知道是谁吗?”   “也是风安学院的,姓檀,峭姐你应该不认识。”   联安局似乎也有一位檀姓的议员。   梁峭思忖片刻,还是决定直接问:“你没受欺负吧。”   珀西笑了笑,说:“没有的,峭姐,我知道她不是普通人,但我会保护自己的。”   见他都知道,梁峭也没说什么,道:“那就好。”   珀西看了他一眼,问:“峭姐你担心我,那你呢?”   “什么?”   “楚洄,他也不是普通人,”他顿了顿,说:“你想过以后吗?”   以后。   她能有什么以后呢。   梁峭微微抬头望向远方的天际,安静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回去吧。”   *   新年后的第一天上班,梁峭就迎来了工作上的大调动——在作战部工作了近五年后,她所在的作战小组被全系统解散,所有组员得到了一个新的身份,成为了后勤部二组的秘密成员,过往的任务档案被隐藏至第四级权限,开始接触一部分高权限资料和秘密任务。   也是从签署了保密文件开始,她才知道她的直属上司——特别行动处处长林愈行,一直也是秘密部队中的一员,看着整组人在会议中途见到她时精彩纷呈的表情,林愈行毫不客气地哈哈大笑,说:“没想到吧,又是我。”   ……确实没想到。   调动部门后的第一个任务是去往临靠禁三区最近的德尔塔a区驻守,这个区域由四个大小不一的小岛组成,是离污染区最近、且不用做深度防护措施的极限位置,也是德尔塔河水网的最终汇集地,再往东边10公里就是近海区,经常有人或物从此处偷渡,对旧三区的治理造成很大的麻烦。   最近一年,反环组织的活跃度有所下降,联安局抓到点蛛丝马迹,但都不是很有价值的线索,归根结底就是因为反环组织的大本营偏靠禁区。   “最近这里有点动静,近海区域的活动也很频繁,”林愈行对着光屏上的资料详细解释,说:“这两年我们遭遇过不下百起的刺杀或渗透事件,但从上个月开始,所有的一切都消失了,如果不是这个组织内部出现什么问题,那就是它想给我们搞个大麻烦。”   “基于以上几个情况,德尔塔a区从今年开始进入最高戒备状态,有关的几个地方都已经派人驻守了,这个岛区由我们负责,第一个任务周期暂定180天,期间会限制通讯,条件也比较艰苦,谁有异议现在就可以提出来。”   众人异口同声道:“没有。”   “好,回去好好准备吧,十天后我们出发。”   “是。”   漫长的会议结束,一行人陆陆续续地走出会议室,裴千诉正在小声地和席演说话,道自己准备回新区陪陪家里人,席演说:“我也回,和你一起吧。”   “你呢,方澈?”   “我就不回了,躺平好好休息一下。”   “翟墨呢?”   “她肯定回家陪男朋友啊,和梁峭一样。”   几人玩笑着走出大楼,在门口各自作别,梁峭和裴千诉一起去往空轨站,听见她说:“翟墨要结婚了,你知道吗?”   梁峭摇摇头,说:“不太清楚。”   “听说是因为两个人聚少离多,所以想快点结婚,信息已经上交到婚姻匹配中心了,快的话走前就能签字公证,”她倒是没什么其他心思,只是单纯地和梁峭分享这个消息,说:“就是婚礼得等下次回来再办了。”   梁峭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时间控制地刚刚好,走到研究院门口,她要接的人也正好出来,楚洄和同事作别,经过大门的时候听见早晚安机器人说:“恭喜您下班就能见到最想见的人,真是幸福的一天。”   楚洄无语地笑了,走上前去牵住梁峭的手,说:“走吧,回家。”   吃饭的时候,梁峭把自己要执行任务的事情告诉了他,但按照保密协议,没有告知这次的目的地,好在楚洄对联安局的任务性质有所了解,倒没多问,只是有点不高兴,很难接受地问:“真的要这么久?”   见梁峭点头,他一下子没了胃口,寥寥吃了几口饭,说:“什么时候出发啊?”   “十天后。”   “这么快,”他不想吃了,整个人贴到她身上,说:“我休假吧,这几天你得寸步不离地陪我,哪也不准去。”   “……你把我绑你身上吧。”   楚洄可怜巴巴地抬头,问:“可以吗?”   她没回答,伸出手无奈地捏了捏他的脸。   作者有话说:   小洄对着情敌就这么mean翻全世界 第28章 chapter28   德尔塔a区的驻守任务比梁峭想象中的还要艰巨,首先要面对的就是污染问题,除了基地内部外,其他地方都要携带不少防护设备才能涉足,水下任务则更加繁重,这就意味着除了生活上的不便,最简单的检查工作也会面临因防护不到位而产生的风险。   其次是当地的情况十分复杂,德尔塔a区是人造岛,正下方有一个巨大的水下城市群,曾经是雨前文明资源最丰富、发展最快的一个城市,但因为其原有地势较低,位于一个深凹的盆地当中,所以被发现的时候德尔塔河流已经处在了严重的污染状态中,这就导致了极高的开采难度,甚至至今都还没勘测完毕。   此外,也有很多私人组织觊觎这块资源地,自其被发现后的三十年间,所遇到的非法开采数不胜数,最严重的一次事故发生在3773年,研究机构和非法组织正面交锋,导致当时下水执行任务的整支队伍全部牺牲,正是因为这次事故,德尔塔a区建立,此地也被联邦全盘接手,纳入联安局的管辖范围。   这种前提和环境导致了这里简单到有些艰苦的生活条件,食物、淡水、住宿、用电,凡事都需要亲力亲为——即便脚下踩着一个巨大的金矿,对她们来说也没有丝毫用处。   “怪不得虽然是驻守任务,但最长时限只有180天,”躺靠在身边的裴千诉望着远处的海平面咂巴了一下嘴巴,说:“再多一天我都坚持不下去了。”   “好想兰度,想我爸做的菜。”她翻了个身,用手盖住脸,发出一声长长地哀叹,另一侧的席演拍了拍她的肩膀,说:“快了快了。”   没有终端,限电严重,以至于休息的时候躺在宿舍天台上看海都成为了她们小组为数不多可以消遣的乐趣,几个月的时间,五个人已经将能聊的东西全都聊了个遍——从裴千诉家的猫生了三只小猫到翟墨的每一任前任,再到虞方澈劝分八百回马上要结婚的朋友,甚至连梁峭这么沉默寡言的人都被问出了点和男朋友相处时的琐事,最后终于聊无可聊,顶多凑在一起打打单机小游戏。   听着队友说话的声音,梁峭仰头望向天际,透过基地的防护罩,隐约能看见与天际接壤的海平面,但又因为距离太远,无法辨认其真正的颜色。   目及之处只有粘稠的黑浪,而天空则被猩红的乳状云覆盖,看似低垂着仿佛随时会压迫到眉睫,又偏偏以诡异的姿势向上翻涌,如同无数倒悬的、装满血的脓疱,随时都有可能破裂,滴下锈红色的雨。   这是地球正在腐烂的伤口深处,人类时刻目睹,却不知何时会真正崩裂。   天色缓缓地暗下来。   几人离开天台,回到了宿舍继续上次没打完的单机游戏,热闹的笑闹声中,窗外最后一丝红光隐没,凝成一线,在消失的前一刻又随着整座大楼的线光再次亮起。   楚洄和朝野走出悬梯,和等在门口的几人笑着寒暄。   一场简单的庆生聚会,主角是朋友怀中抱着的那个新生儿,此刻正睁着圆眼睛躺在软乎乎的小被子里,对着外界的吵嚷丝毫不觉。   两人连带着盛扶周的那份礼物一起送了,紧接着走过来看孩子,朝野问:“是女孩吗?”   “对啊,”陈云浅笑着说:“女性alpha的基因最稳定了,以后八成也是个alpha。”   陈云浅是楚洄和朝野在校期间的队友,是个男性beta,刚毕业那年和青梅竹马的女友公证结婚,今年生下了第一个孩子。   朝野也是个beta,十分理解他这个孩子来之不易,挺心疼地说:“很不容易吧。”   “还好啦,”孩子都抱在怀里了,过去那点辛苦也就烟消云散了,陈云浅唇畔的笑意十分温柔,说:“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难。”   两人说话的时候,楚洄的眼神几乎是一刻不离地黏在小孩身上,拜托陈云浅,说:“让我抱一下宝宝。”   陈云浅开玩笑,故意不给他,说:“你没有经验,会抱吗?”   楚洄语气可怜,说:“我会很小心的。”   陈云浅这才把孩子给他,教他一手托头一手托屁股,直到稳稳地抱在怀里。   好软,像云一样轻。   一大一小对视了一眼,怀中温软的小孩突然笑了,抬起手去抓楚洄的长发,玩得不亦乐乎。   楚洄简直心花怒放,对着好友说:“她喜欢我诶。”   “很少有人能对这张脸说出不喜欢吧,”朝野抿唇笑,说:“小朋友也是一样的嘛。”   “这么喜欢可以要一个啊,”陈云浅说:“你要小孩可比我简单多了,我还真想看看你和梁峭的小孩会长什么样。”   “我也是,”朋友笑着接话,说:“这得有多漂亮。”   听了这话,楚洄唇角笑意不变,眸光温和地看着怀中的婴儿,得意地说:“那是当然啦。”   一直到聚会结束后所有人都走完,楚洄才恋恋不舍地从陈云浅家中离开,坐进车里后,耳边似乎还回响着朋友们的喧闹和小孩的笑声,他点开永远置顶的那个聊天屏,给梁峭发去小孩的照片,说:“陈云浅的小孩,女孩儿,可不可爱?”   他唇角含着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笑容,继续给她发:“你说我们以后的小孩是更像你还是更像……”   一句话还没编辑完,他又默默地停住了,犹豫片刻,将这行字全部删除,连带着上面发出的照片和讯息也撤了回来。   往上翻,整个聊天屏中只有自己一个人的信息,小事大事,什么都想和她说,但她杳无音讯已经快两个月了。   想念真是一个很折磨人的东西,明明刚刚还这么开心,但现在又莫名其妙地感觉到了委屈,梁峭梁峭,他在心里默念她的名字,借着托脸的动作抹去了眼角溢出的那滴眼泪,抱着膝盖默默地看着车窗外流光溢彩的霓虹灯。   *   德尔塔a区的驻守任务执行了长长短短的三个周期,每个周期中间有一个月的长假。   一年半的时间,梁峭和楚洄拢共见面了不到两个月,或许是相处时间太短,又或许是omega依靠抑制剂独自度过了太多次特殊时期,总之在又一次没有得到最终标记的发热期结束后,楚洄第一次在这个住了好几年的房子里感觉到了空荡和冷意,赤着身体坐在床上,长发凌乱地拢在胸前。   “……然后呢?”他木然地看着被拖到地上的被子,问:“我们就一直这样?”   回应他的是死一般的沉寂。   “说话!”他眼睛红了,眼泪随着骤然起伏的情绪迅速积蓄,欲落不落地堆在眼眶里,目光执拗地看着眼前的人。   梁峭安静片刻,垂手拿过一旁的睡衣想帮他穿上,却被他狠狠推开。   “我不明白为什么,我真的不明白到底为什么?梁峭,到底有什么原因你不能和我说!”眼泪脱出眼眶,啪嗒一声砸在谁的手腕上,他浑然不觉自己已经泪湿了满脸,继续道:“我不相信你不喜欢我,不想和我在一起,你说最终标记容易怀孕,那我们可以先不要孩子,但是为什么连结婚你都不肯答应我?”   他还处在发热期的余潮里,整个脑子都被不安和焦虑占满了,死死抓着梁峭的手腕,语气里充满了恳求,说:“你告诉我啊……为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梁峭才哑哑地开口,说:“如果我……”   她没有把话说完。   他试图平息自己,努力地控制着呼吸,问:“我只问你,你到底是根本没想过结婚这件事,还是单纯地不想和我结婚。”   话音落下,他就死死地盯着她,不让自己错过她任何一丝变化,严肃认真的表情下是颤抖的手,五指攥紧被子,指节用力到泛起青白。   但梁峭依旧没有正面回答,屈身坐下来,伸手想要把他抱进怀里。   又是这样!又是这样!   楚洄想推她却推不开,终于崩溃地哭出了声,说:“我讨厌你!”   从十八岁喜欢上她到现在,他从来没有过为这段感情痛苦的时候,可现在却第一次感觉到了无望——梁峭怎么舍得让他这么难受呢?他真的好委屈。   明明他从来没有用感情束缚过她什么,任何任何,唯一想要的就是和她在一起,想要得到一个承诺,得到一点她不在身边时能给予自己的安全感,但她还是什么都不肯告诉自己,难道他的爱还是让她感觉到负担了吗?他不明白。   爱情原来是这么痛苦的东西,没有人教过他。   一直等到他哭累了,梁峭才轻轻给他擦了擦眼泪,拉过被子裹住他赤裸的脊背,毫无阻隔地拥抱着他。   “等我回来。”半梦半醒的倦怠间,他好像听到了她的声音。   “不……”楚洄从睡梦中猛然惊醒。   发热期结束了,但混乱的思绪依旧没有厘清,他左顾右盼都没有找到熟悉的身影,扬声喊了句梁峭。   没有人回应。   他意识到什么,立刻掀被下床,边找人边叫她的名字,卫生间、厨房、阳台,这个家是这么的一览无余,连让他自欺欺人都不能长久。   她又走了。   他找不到人,只能回到床边,靠着床一点点地蹲下来,微抖的右手捂住了眼睛,原本红润的嘴唇慢慢抿紧。   慌乱和委屈的情绪一波波地涌上来,让他喉间发紧,前两天才因为梁峭回来而生出的那点满足和安心骤然溃散,他打开终端,想要给她发讯息,脑子却像是生了锈,指尖翻来找去也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小腹在此刻传来熟悉的酸胀感,他站起身,微凉的触感顺着大腿内侧蜿蜒而下。   ——这种感觉熟悉又陌生,但大部分时候都是处在他用来勾引梁峭进行下半场的场景中,其余的时候对方都会帮他清理干净,这还是第一次他自己面对这样的情况。   所以梁峭昨晚到底是什么时候走的?她出任务去了吗?为什么这么突然?她是不是生气了?   他就这么拖着一片狼藉的身体在床边踱步,然而即便焦虑到心慌也没办法,只能走进浴室笨拙地给自己处理,水流冲下来,他低声痛呼,双膝微颤地靠在墙边——不应该是这样,明明梁峭帮他的时候他什么感觉都没有,为什么轮到自己了却做不好?   不舒服啊,好痛啊梁峭。   水声哗啦,他想起了自己曾在大腿内侧写的那个梁峭专属,又想哭又想笑,为什么就走了呢,明明是你的东西,为什么不好好弄干净就丢下走了。   实在太难过了,可他没办法怪谁,只能责怪这个让自己头昏脑胀的发热期,在浴室里借着水声大哭了一场,勉强平复了一点情绪,摇摇晃晃地回到床上。   “轰隆——”   天色暗沉下来,七月了,兰度这个恒温城市也逃不过夏季的多雨,雨打在窗子上,噼里啪啦。   雷雨声让房间内变得格外安静,也让楚洄开始动用做科研的理智思绪来整理复盘,这才惊觉其实他和梁峭之间的裂痕由来已久,只是聚少离多的思念让他每次都下意识地忽略了这些,直到这个发热期彻底爆发。   他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也不知道梁峭那句等她回来是什么意思,胡思乱想了一会儿,他打开终端,翻到自己在上个月约好的婚前预检。   舰载研究院和联安局都有涉密性质,所以其公职人员的婚姻流程十分繁杂,需要严格审核配偶的资料和身份,再加上梁峭现在所执行的任务大概率处在很高的保密等级中,想要顺利通过结婚申请和公证必然要等待更加长的一段的时间。   上个月的时候,研究院一个已婚的同事提及自己提交结婚申请时候的事情,闲聊中谈及联安局的流程时间,他料想研究院的申请应该会比联安局快,于是预约了一个有效期六个月的婚前预检,想要先整理自己的结婚资料。   思索再三,他轻轻滑动光屏,选择了到检日期。 第29章 chapter29   凌晨四点,航艇降落在了德尔塔a区主岛,深潜计划的负责人早就等在了停航场,一见到林愈行便快速道:“林处,我们已经反复确认过了,那片区域的确有人为活动迹象,按照活动范围来看,不排除是非法开采组织。”   他划出光屏,道:“您看这,这是德尔塔水下城的核心位置,也是沉构晶最丰富的地方,但这里却有一个不合理的空腔,我们比对了以往的开采资料,这里并不在我们的一期计划中。”   联邦对这座地下城的开采是循序渐进的,最主要的目标就是为了一种叫做沉构晶的矿物资源,这种矿物只生产于水下旧城,由于数百年的长期深水覆盖,城市结构在高压、低氧、富盐的环境中持续重构,导致的结果就是原有的城市材料——例如金属、混凝土、碳基材料等——在水压与时间的作用下,发生了非自然的矿化融合。   从学术的角度上来说,沉没城市提供了自然界几乎不可能同时出现的组合——合金钢、硅酸盐混凝土、碳聚合物、稀有金属杂质以及大量人工混杂元素,在高压环境中,这些物质形成层状-交错-锁定的结构,变成了一种人工沉积岩。   这种材料天然耐盐雾和辐射,在真空与深空温差下稳定,甚至对微陨石冲击也具有异常高的耗能能力,这些特性使它成为了完美的高压建材之一,除了被用于地外环城和空间站的建造中,还是一些重杀伤型武器的重要原材料。   这种类似于“军.火”的性质是联邦禁止它外流的重要原因之一,尤其是6·21爆炸案回收的残骸中也有此物,联安局受命对民间枪.支炸.药进行回收管控,现已到了严苛的地步。   “一组的反馈报告呢?”林愈行带着二组和三组的人走进了基地会议室,目光凝重地看着光屏上的水下监测器。   “在这,”负责人把准备好的报告递给她,指着其中一张图片说:“定向结构开采器的构件,不是官方型号。”   “这是构型扫描器的实时图,一个月前的,昨天的,边缘这里,边缘有很明显的变化。”   这两张图片已经足以证明近一个月内有人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进行非法开采了,林愈行的脸色实在算不上好看,垂眼看了许久,道:“一组下水时什么都没发现吗?”   负责人摇摇头,说:“没有。”   林愈行思忖片刻,道:“继续观测,从东南角120度的方向先下侦查机,寻找开采入口,从二组开始,四组人每六小时轮流巡航,必要时可直接调配作业艇下水。”   “是。”   这次任务情况紧急,从临时集合到回到岛上再到进入巡航艇,中间几乎没有任何喘息的时间,梁峭所在的二组被安排率先执行任务,五个人加上三个研究人员,在狭窄逼仄的巡航艇里精神紧绷地度过了第一个巡期,但最后的结果还是和一组一样,没有找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   一连一个月,整组人就处在这种循环下水的状态里,水下侦查机在长久的勘探中终于有了反应,检测出了城市群中其他地方的人为空腔,研究人员对比了各个时间段的影像,开始怀疑最先找到的那个开采构件只是一个吸引他们注意力的幌子。   “如果他们使用的真的是这个型号的定向结构开采器,不可能这么悄无声息,”负责人说:“我昨天看了一整夜的影像,对比出一点细节,你们看我圈出来的这几个地方。”   他指向光屏上的被标注了十几个点的城市分区平面图,说:“这几个地方都有或大或小的空腔,虽然很细小,但是对比起来还是能发现的。”   那些空腔呈长条型,方向由外向内,全部指向核心区。   另一位技术人员开口道:“其实为了减少损耗,使用大型的定向结构开采器并不是最优选择,像一些没有污染的水下城,都是使用定向的低能结构切割器的,只是因为这种方式需要专门的人机配组,所以没法套用在德尔塔河。”   林愈行问:“也就是说,这个组织也有可能使用切割器,所以我们才一直没发现?”   “不排除这种可能。”   负责人道:“如果真的是这样,那这些小型的空腔就是通往中心矿区的通道,直接堵截这里,说不定能找到点有用的东西。”   林愈行思忖片刻,问:“有具体坐标吗?”   “还需要再精确。”   “三天之内能给出来吗?”   “应该没问题。”   “好,”林愈行拍板,道:“我会马上向兰度申请勘探许可和装备补给,等具体坐标出来后,开始下水依次排查空腔,这次任务的首要目的是追回被非法开采的沉构晶,如果遇到非法组织,活捉第一。”   “是。”   顿了顿,她又继续道:“还有一点要补充——大家也知道我们现在在哪,这个位置靠近禁区,所以我们不能排除这些人是反环组织的可能,这个组织的危险程度大家有目共睹,此次任务我会亲自指挥,冲突情况下自保为上,允许就地击毙。”   “是。”   “任务期间开放通讯,各位好好休息,时间不多,”她示意会议结束,又道:“席演,你和芙蕾雅留一下。”   唯二两个医适院的被她留下来了,显然是要叮嘱安全和急救方面的事务,其余人自觉退出了会议室,前去领取自己的私人物品。   这次的任务听起来并不简单,光是从开放通讯这一点就能看出来,危险是肯定的,但几年来大家已经执行过太多次这样的任务,所以并没有产生什么严重的情绪。   回到宿舍戴上手环,终端很快识别了身份,弹出一个默认大小的光屏,梁峭刚划了一下,就看见了十几个来自楚洄的未接通讯,时间就在三天前。   她皱起眉头,有些疑惑——自己虽然走得有些突然,但楚洄肯定是知道自己要去哪的,怎么会突然打这么多通讯?   聊天屏中没有多余的信息,从她一个多月前离开到今天,他什么讯息都没给她发。   大概还在生气吧……   她犹豫片刻,轻轻点击了通讯,大约半分钟后,通讯被接起,却没有第一时间传来楚洄的声音。   “楚洄?”她唤了一声。   好一会儿,那边才传来一声低低的应答,梁峭的声音里带了点哄,问:“怎么了?还在生气吗?”   他没说话。   她放低了声音,问:“是出什么事了吗?”   “……”又沉默了快半分钟,她才重新听见楚洄的声音,道:“……前几天……我发现了一些事情。”   她应了一声,表示自己在听。   “你记不记得你给我开过一个共享账号。”   “嗯。”   “我当时说……我要最高权限,所有都能看见的,但其实我一直没有仔细看,所以也一直没有发现,”他声音低缓,问:“梁峭,你还记得你有几个账户吗?”   听到最后几个字,梁峭心里一沉,顿时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你……”   “我真的觉得自己挺好笑的,”他声音渐渐哑了下去,说:“我看到那个账户写着楚洄,我还以为是什么恋爱基金呢,我还在想,你居然也会存这种东西,我还想着装作没发现,等你回来了再告诉你,和你撒撒娇。”   他说完这句话就好像用掉了所有的力气,安静了好一会儿才撑着声音继续说:“你知道吗?本来你突然走了我真的有点生气,我不舒服,我给自己清理,弄得好痛,但是我看见那个的时候一点都不生气了,甚至心里还有点得意,因为我觉得你在乎我……从头到尾我都只想要你在乎我。”   “……结果里面是什么呢?”   是一个十分高昂的数额,每一笔钱的转入时间都有迹可循,从他们谈恋爱开始,到去年最近的一笔结束,全部和楚洄的赠送礼物的日期相吻合。   这些礼物里有他送给梁峭的,也有当年公开恋情时他送给裴千诉以及其他队友的,全都一笔一笔变成了相似的金额,记在了这个隐藏账户里。   他的记忆力和对数字的敏感程度在看到第一眼时就出了反馈,只是他不敢相信,对比着去翻日期和记录——可惜最后的结果依旧没让他如愿——真的太伤人了,在他满心期待地送出每份礼物的时候,她却将这份礼物变成了账户里的一笔钱,等着能有一天可以还给他。   “你是等着有一天和我划清界限吗?”他轻声问:“你是……想和我分手吗?”   在他想着要结婚,要怀孕,要永远和她在一起的时候,她想过这些吗?   其实自从发现这个账户开始,他就已经产生了这个认知,但此刻当着她的面问出来,他还是莫名有一种喘不上来气的感觉,甚至无意识地抬起手揪住了胸口的衣服,指骨愈发用力,将这件不知道是谁的睡衣攥成一团,可怜可悲,就像他的心。   梁峭听出他语气里的小心翼翼,心里的懊恼顿时变成了刺痛,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能说:“我从来没想过要和你分手。”   “那为什么呢?”他已经无力质问了,声音轻得像是随时要散掉,这几天的情绪根本不受自己的控制,简直每天都想哭。   梁峭抿了抿唇,说:“等我回来好不好,我们好好聊聊。”   “呵……”楚洄笑了一声,下一秒又忍不住哽咽了,说:“为什么一定要我伤心这么久呢?其实你解释什么我都会信的……我那么好哄,你就是不肯说一句,”   “楚洄……”   “……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吗?”他说:“我知道你那些晚上都去哪了,你去那种地方,经常受着伤回来。”   梁峭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喃喃道:“……那笔钱是你捐的。”   “是啊,”他承认了,像是证明一样,说:“你看,告诉我也不会发生什么事。”   “……这件事从很早之前就开始了,我只是觉得……没必要。”   “……”楚洄闭了闭眼,任由眼泪流下来,哑声说:“我真的特别想声嘶力竭地告诉你有必要——你所有的一切对我来说都有必要,但我没力气了,梁峭,你说这种话,你不喜欢我了,你怎么可以这么欺负我。”   梁峭有些难受,说:“是我的错,以后不会了,好吗?”   他自顾自地摇摇头,最后问:“珀西,他知道这件事吗?”   “……”   “……我恨你。”   通讯被挂断了。   楚洄倒在床上,几乎控制不住汹涌的眼泪,但他只是默默地流着,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   第一阶段的勘探任务进行了半个月,期间梁峭给楚洄发了几条讯息,但他都没有回,好像开始了单方面的冷战。   她自知设置账户的事过于伤人,又实在不擅长找借口,思来想去都没有很好的解释,只能明确地告诉他自己没想过分手,等回去了和他好好谈。   ……要告诉他吗?自己过去所经历的一切,以及未来要面对的东西。   她仰头凝望天空,可天上只有血红的乳状云,像是一个个亟待刺破的脓包,同样诡异地凝望着她。   或许她不应该和楚洄在一起的……或许……   “梁峭!”裴千诉的叫声打破了她的沉思,她回过头去,看见她对自己招手,说:“宁工发现一个新空腔,需要我们下去。”   “来了。”突如其来的任务挤走了脑子里的缠杂不清的思绪,梁峭定了定心神,努力让自己不再去想,快步跟上裴千诉的步伐。   去往勘探点的路上,虞方澈和她们简单介绍了情况,道:“这个空腔是新发现的,活动状态明显,但没有立体坐标,只有平面坐标,下去之后我会先近距离勘探,宁工在上面实时观测,你们需要在这个位置找一下入口,席演和翟墨从上面的区域进,梁峭和千诉从下面,有发现直接说。”   几人已经穿好了装备,给他比手势道:“没问题。”   驻守德尔塔a区的这一年多里,她们已经进行了不下百次的水下任务,此刻也十分熟练地和队友检查了各项设备和通讯,一前一后地进入水中。   因为出于近海口,这里的水没有德尔塔填埋场那么黑,隐隐泛着深蓝,但进入深处还是一样,只能依靠身上的照明灯和腕机来指引方向,大约半个小时后,几人到达了坐标点,虞方澈道:“我先勘探,你们去到位置做好准备。”   “好。”   往深处沉,隐约能看见一片模糊发蓝的轮廓,是城市曾经繁荣的天际线,现在已经成为了矿化的遗迹。   她们的参照物是一个高耸的塔楼,梁峭率先找到,示意队友跟上,缓缓贴近那片被矿物覆盖的外墙。   各色物质在几个世纪的地质变迁中被重新排列,导致曾经笔直的线条呈现出了类似岩层的断面,城市的街道被沉积物压成了一条条宽阔的阴影带,矿化后的外壳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暗淡的光泽。   表面的沉构晶因为品质一般而完好无损,最有价值的矿物在这片宽阔的河床之下。   梁峭顺着塔楼缓缓往下移动。   在各自的区域等待了十分钟左右,虞方澈确定了位置,她们表示收到,顺着塔楼下方被开拓出来的通道往里进。   通道大概只有一米宽,勉强能让两个人并肩通过,梁峭看了看四周,发现还是一样的矿物外壳,没有什么太大不同。   往前进了五十米左右,梁峭敏锐感觉周围的水波有一丝轻微的震动,动作一顿,问身旁的人:“你感觉到没?”   “震动吗?好像有一点,”裴千诉说:“应该只是正常老化吧,这个入口是自然开拓出来的,通道里应该没什么危险。”   依照过往的经验,这种幅度的震动确实不用放在心上,虞方澈那边也没传来什么指示,甚至前几秒还在说一切正常。   “就近找个三角区躲一下吧,”裴千诉往前进了几步,说:“侧边有一个,我刚刚照到了。”   “好。”梁峭思索半秒,依言跟上她的步伐,顺着墙壁往侧前方游去。   然而变故就发生在这短短的几秒中,在察觉到整个通道的震动幅度在短时间内迅速扩大后,梁峭心中一震,对着裴千诉喊道:“回头!”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头顶传来一声巨响,梁峭猛地抬头,只看到一大片黑影直直朝她压来,她来不及反应,下意识地往前推了一把裴千诉,紧接着通讯里就传来了虞方澈的一声嘶吼。   “梁峭!”   视线里的所有东西消失前,她只能看到裴千诉朝自己扑过来的身影。 第30章 chapter30   席演和翟墨所在的勘探点位于梁、裴二人侧上方,是一个人为开凿的空腔,与其他腔室并不相连,震动发生时,二人同样进入了一个三角区躲避,在等待途中通讯背景发生了一次极短的失真,随后原本稳定的低频回波就突然变厚,仿佛整片水体被什么东西笼罩。   正当二人不明所以的时候,恢复正常的公频通讯中就传来了虞方澈的喊声,紧接着就是迫切的求援,两人意识到情况不对,立刻游出了空腔,但没想到率先映入眼帘的却是下方已经倒塌的通道。   在意识到梁峭和裴千诉还没出来后,席演整个人都懵了一下,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立刻俯身朝入口冲去,停留在观测点的虞方澈竭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开始向作业艇发送坐标,道:“塔楼下方矿壁出现倒塌,人员还未撤离,氧气含量显示正常,定位稳定,生命信号持续存在,通讯无回应,立刻支援,我再重复一次,塔楼下方……”   “梁峭!千诉!回话!”翟墨第一时间重复喊话,试图从上方寻找裂隙,公频中已经传来了宁元心的回应,道:“这里是外侧观测位,三组已经下水,三组已经下水,人员信号已锁定,立刻保证空腔外围环境安全,确认人员位置……”   “轰——”塔楼上方再次传来了低沉的闷响,声音沿着水和岩层传递过来,变成一种让人本能地感知到危险的震动,一层层像是岩皮一样的矿化碎片在水中翻滚碰撞,细小的沉积物被瞬间扬起,原本在探照灯中还算清晰的视野在瞬间就被浑浊吞没。   翟墨敏锐地躲开一块扑来的黑影,依靠腕机快速回到席演身边,及时制止了她还想往前的动作。   “先撤——不能再往前了!”   “她们还在里面!”   两句话的时间,整座塔楼轰然倒塌,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往中间挤压,释放出了一股短促而爆裂的冲击流,翟墨拉着席演迅速往下沉,勉强将两个人的身影塞入了一个狭窄的三角区内。   无数的乱流中,眼前的一切都混沌不可视,唯有呼吸和心跳被一遍遍地放大,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两个人的腕机同时开始了闪烁,一下、又一下——短短的瞬间被无限拉长,泥沙和絮影在眼前飘逝,那两个代表着梁峭和裴千诉的定位点轻轻跳动着,在下一秒失去了光芒。   “啪——”   灯光亮起,楚洄走进卫生间,疲倦地揉了揉脸,随手拿起置物架上的发夹夹起长发——眼睛还有点肿,但不细看应该看不出来,他对着镜子打理了一下自己,换好衣服走出家门。   今天天气还不错,九月了,阳光不冷不热地正正好,天空是初秋特有的那种淡蓝,薄薄一层,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绸缎似的,楚洄坐进车里,白净的脸整个浸在阳光下,纤密的睫毛盛着一抹淡金。   今天几号?14?   他确认了一下日期,又闭上眼睛——后天就是梁峭生日了,也不知道能不能回来。   置顶的聊天框里只有寥寥几句话,都是梁峭发的,说等她回来好好聊聊,不是想和他分手,每一条他都看了很多次,想回又没有回。   她不在的日子实在太长了。   物理意义上的漫长,心理意义上的难熬,尤其是那通并不愉快的通讯结束后,他一下子像是失去了所有的心力,没办法再像以前一样事无巨细地给她分享自己的一切,耐心地等待着她的回应和归来。   现在看到与她有关的东西,心里生出的只有委屈和无力。   他这次绝对不会那么好哄了,绝对不会再因为她一句话就毫无底线地原谅她。   等她回来……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又想哭了,怎么回事……他现在怎么动不动就想掉眼泪。   楚洄用力捂住眼睛,试图把泪意逼回去,可温热的水液还是一点点地沿着指缝溢了出来,他恨自己的不争气,一边骂一边擦,眼睑、脸颊、下巴,最后擦了擦指缝,那个戴了很多年的戒指依旧完好如初绕在自己的指间,在太阳底下泛着漂亮的光泽。   这个戒指是梁峭的。   想起两个人互换戒指的那一晚,他又含着泪露出点几不可察的笑意,沿着手指轻轻转了转戒圈,最后蜷起指节,放在唇下珍惜地吻了吻。   梁峭……   *   16号那天梁峭果然没回来,楚洄有所预料,但还是有些失望,把两个月前就准备好的礼物收进柜子里,准备等她回来自己打开。   讯息也没有,大概还在执行任务,他一直等到快零点,才别别扭扭地给她发了句生日快乐,边发边在心里说服自己,生日是生日,并不代表他不生气了,等她还回来了还是得说清楚。   然而一直到第二天早上打开终端,他还是没有收到任何期待的回音,看着那条孤零零的生日快乐,他皱着眉头往上翻了翻,感觉有点不对劲。   她原本的通讯日是半个月一次,但前面几条消息都只间隔了一两天,说明她这次任务没有限制通讯,按理说应该是能收到他的讯息的。   难道说又限制了?   梁峭现在的任务保密等级很高,他知道一点但不多,抿着唇思考了半天,勉强压下心底的那丝不安,起床洗漱准备上班。   虽然这几天心情不是一般的差,但实验进度倒是突飞猛进,可惜楚洄没力气庆祝成功的实验,撑着下巴在同事的呼声中默默记录着数据,直到被某个忘形的同事握住肩膀前后摇动,说:“楚工!终于达标了!你知道我等这一天等多久了吗?多亏了你啊!你真是天才——”   “呕——”一股莫名的恶心随着身体的晃动着毫无征兆地涌上来,楚洄迅速按住了对方的手腕,用另一只手捂住自己的嘴。   对方愣了一下,面对周围同事谴责的目光,迅速松开手,迟疑道:“……我没用力啊!”   楚洄忍不住了,一把推开他,起身往盥洗室跑。   漱了好一会儿口,他才把那股恶心勉强压下去,微微吐出一口气,回到办公室,刚刚摇他的同事立刻走上前来关切地询问道:“楚工,没事吧?”   他摆摆手,声音低弱,说:“没事。”   这两天没怎么好好吃饭,大概是胃不舒服。   他理所当然地这么认为,拿起水杯走到隔壁的休息室,倒了杯热水坐在窗前小口小口地喝。   体检中心的通讯就是在这时候弹出来的,他没仔细看是谁,在感受到震动后随手划开,就听见一个极为亲和的声音道:“请问是楚洄楚先生吗?”   “嗯,哪位?”   “这里是联邦医疗舱体检中心,恭喜您在7月20号做的婚前预检通过了,您放心,孩子很健康,详细报告会在后续发到您的邮箱中,里面有详细的孕检时间,您记得按时来检查哦。”   “什么……孩子?”在听清他在说什么后,楚洄整个人都愣住了,手中的水杯重重地磕在桌面上,眼睛也不自觉地睁大,好一会儿才将那几个关键字排列组合后理解含义,不可置信地问:“什么意思,你是说……我怀孕了?”   “对呀,”通讯那头的omega不明所以,说:“您自己不知道吗?”   “我……”   他傻了,喉咙卡壳,根本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短短几秒钟被无限拉长,眼前的一切全都开始扭曲、颠覆,整个世界被解构重塑后再倒转回原位,好一会儿,他总算反应过来,微微仰起头,用颤抖的指尖盖住了发红的眼眶。   难以言说的情绪从身体里每一根神经末梢卷起,迅速地形成滔天巨浪——是那次——是他没给自己弄干净的那次发热期。   那次的发热期是半夜来的,还提早了两天,以至于梁峭没来得及做事前的避孕措施就在半梦半醒间被他吃了一次,而omega在这种特殊时期本来就做好了怀孕的准备,更何况眼前的是她——大概在被临时标记的时候他就下意识地打开了生.殖腔,事后梁峭走得太着急,所以没有做后续的避孕措施,当然,那天他心情太差,委屈得要死,自然也没有想起来。   居然怀孕了……   怪不得,怪不得他这段时间动不动就想哭,怪不得他刚才突然犯恶心,原来……   他控制不住指间的颤抖,轻轻贴上自己的小腹,小心翼翼地再次确认道:“……你们没弄错吗?”   omega笑了笑,说:“楚先生您放心,检查报告就在这,我们不可能弄错的,等会儿发到您邮箱里您可以自己看,后续有什么问题也可以联系我们,第一次孕检就在下周哦,希望您准时到检。”   “……好,”楚洄答应:“我会来的。”   “好的,那再次恭喜您,祝您生活愉快,再见。”   挂断通讯,楚洄浑身泄力,后知后觉地感觉到了一股酸软,发了好一会儿呆,他才重新直起身子,打开邮箱找到自己的详细检查报告,信息素指标、激素检测、影像学检查,诊断结论——   生.殖腔内可见规则孕囊结构,囊壁完整,位置居中,未见异常回响,目前胚胎发育状态稳定,建议进入omega孕期管理流程,定期检测信息素与激素水平,避免高强度信息素刺激,保持稳定伴侣标记环境……   他从头到尾一字不漏地看完,几乎难掩心中带着欣喜的复杂心情,抬起双手掩面流泪。   他有孩子了,和梁峭的孩子,还有不到八个月就会出生,和陈云浅的女儿一样,小手小脚。   ……   “这里是德尔塔a区加密频道,我是林愈行。”   ……   他要现在告诉梁峭吗?可是她还没回消息,能不能收到也未可知。   ……   “……救援行动已经结束,德尔塔水下城第389号、第390号观测点出现三次塌陷,人员定位停止反馈,生命信号消失,氧气用量超时72小时。”   ……   不,还是当面说,他要把孕检单打印一百份贴在家门口,等她回来第一时间就能看到,让她什么都不告诉他,让她和他划清界限。   ……   “……此次事件为突发性水下坍塌事故,暂时排除人为因素,事故点在后续勘测中显示了极高的不稳定性和危险程度,无法进行遗体打捞环节。”   ……   沉郁了许久的心情终于因为这个消息放松了许多,楚洄擦干净眼泪,看着窗外温暖的秋阳,垂手摩挲着自己尚还平坦的小腹。   ……   “……后续行动中,在第908号观测点擒获可疑人员四名,经审问,四人交代相关罪行,系私人组织非法开采沉构晶,身份清晰,罪行明朗,非反环组织成员,现已押解至兰度,其余空腔未见异常,深潜-Δ47特别行动宣告结束,本人申请与二组成员返回兰度处理后续事宜,望批准。”   “同意返回。”   ……   “啪——”耀目的灯光亮了起来,脚步声从走廊尽头响起,哒、哒——   席演穿着联安局的制服,和翟墨虞方澈并排坐在一起,安静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顺着指令起身、坐下。   “……接下来宣告一则讣告,   联邦公民安全局后勤三部第七行动处成员,梁峭,代号暴君,裴千诉,代号幽灵,于星际历3801年9月11日,在执行标号为‘深潜-Δ47’的特别行动期间,于禁三区近海区域发生突发性水下坍塌事故,经多方交叉确认,已排除二人生还的可能性。   事故详细报告如下……   ……由于任务性质涉及未公开海地风险资料,相关行动详情按联邦机密等级进行永远封存。联邦公民安全局依据条例第92条,确认其二人在行动中履行职责,符合殉职认定标准……   ……现要求第七行动处处长林愈行指派专员,与家属完成殉职通知,并同步履行保密告知程序——   ……很遗憾,我们永远失去了她们。”   ……   “梁峭,风险与安全学院。”   “哦,我知道你,我妹妹一直想追你来着,她是个omega,怎么样考虑吗?”   “你好,裴千诉。”   “席演。”   “席演……”   “翟墨,哦,我知道,你也是兰格利亚的,动工院的……你好,我是裴千诉,这是梁峭……悬崖峭壁的那个峭。”   “小心点,方澈……这游戏很简单啊……今天午饭真的很难吃,回兰度了来我家……没想到吧,梁峭这种性格也有男朋友……”   “嗯。”   “我会的,谢谢。”   “这边走……小心。”   “下次见。”   下次见。 第31章 chapter31   “你好,海地管理署稽查部。”   “你好,这里是联安局外勤作战与特案处置部,请帮我接楚游部长。”   “好的,请稍等。”   “……”   “你好,我是楚游。”   “楚部长您好,我是联安局外勤作战与特案处置部下辖特别行动处处长林愈行。”   “你好,请问有什么事吗?”   “嗯……是这样的,德尔塔a区的水下任务被暂停了,深潜任务执行完毕,相关资料已经抄送至了海地管理署。”   “我知道,稽查部的人已经接管岛区了,会处理后续事宜,联安局这边还有什么其它问题吗?”   “嗯……严格意义上来说,并不是公事,是我个人想请您帮忙,毕竟您有相关权限,同时也是楚洄的哥哥。”   听对方提起弟弟,楚游的眉头皱了皱,心里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说:“什么事?”   “这次任务中……”林愈行并不是第一次向家人通知噩耗,但每一次她都无法做到完全冷静,一句话被掰成了两半,道:“梁峭她……牺牲了。”   “……”在意识到自己听到了什么后,楚游神色空白了一瞬,喃喃地问:“……你说什么?”   “我们失去了两名队员,梁峭就是其中之一,这个消息我们还没告诉楚洄……按照我们得到的相关消息,楚洄在一个多月前进行了婚前预检,他……怀孕了。”   楚游指尖一颤,用力地缩成了拳。   “很抱歉,虽然情况很糟糕,但我们还是需要执行公务,楚洄在联邦体系中,对联安局也有所了解,作为梁峭唯一的家属,我们需要他签署最高级别的保密协议。”   “……遗体呢?”   “没有遗体,德尔塔a区已经暂停了一切水下任务,如果强行使用机器挖开坍塌区有可能会引起连锁反应,出于对其它成员生命安全的负责和联邦财产的保护,我们只能暂时停止了这个环节。”   “……”   “楚部长?”   “……需要我做什么?”   “楚洄是舰载研究院的核心工程师,上级要求我们谨慎告知,必须注意他的身体情况和精神状态,所以我希望您可以返回兰度一趟,帮助我们通知此事,递交遗嘱。”   “我知道了。”楚游凝目看着自己办公桌上的那张合影,神情肃然的三个人中,唯有楚洄的笑容肆意又张扬,灿烂得仿佛任何东西都无法浇灭。   “今天……不,明天,”他不错眼和照片中的弟弟对视,嗓音渐沉,说:“我会返回兰度,到时候与你们联络。”   “好的,十分感谢。”   深潜-Δ47的资料被翻找了出来,一整个下午,楚游都没有离开办公室一步,而是安静地对着光脑,将这份资料从头到尾、一字不落地看了一遍。   直到暮色四合,落地窗外的斜阳一点点移到了桌前,他才像是放弃了一样,轻抬指尖,扶住嘴唇,有些无力地陷进身后了宽大的椅背中。   资料停留在了其中一页。   随着光标长久停留,两张并列摆放的灰色人像开始自动浮现放大——alpha一丝不苟地穿着联安局的制服,帽檐下是21岁时年轻的脸。   他关掉光脑,扶着桌面站了起来。   *   时间来到了4:30。   穿着各色研究服的人陆陆续续地离开了大楼,楚洄收拾好东西,接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通讯。   他一边往外走一边接起来,说:“哥?”   “嗯,”楚游应答,声音不似平常清朗,隔了半秒又低低地叫了声:“小洄。”   楚洄有些奇怪,问:“怎么了?怎么突然在这个时候找我,你不是应该还在岛区吗?”   他没回答,反而问:“你下班了吗?”   “下了呀,正准备回家,”他笑了笑,说:“正好,哥,我有个消息要告诉你。”   “……你说。”   “嗯……我说了你可别骂我,我很高兴的。”   “好。”   “今天怎么这么好说话,是不是又有什么事找我帮忙?”楚洄坐进车里,说:“又和谷胤姐吵架了?”   “……没有,”楚游轻轻咳嗽了一声,努力压制住喉间那点哑意,尽量让自己听起来自然一点,说:“你说吧。”   “我前段时间不是去做婚前预检吗?然后……就检查出来了,”说到这,他又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小腹,声音放轻了一点,带着点笑意和期待,说:“……我有小孩了,刚刚两个月。”   “我自己都吓一跳,还怕这几天没好好吃饭会不会影响小孩,但昨天去做检查,医生说孩子还挺健康的。”   “哥,你怎么不说话?不会生气了吧,”楚洄不解于他的沉默,说:“你别怪梁峭啦,不是她的错,是我自己没处理好,虽然是意外怀孕,但也是我想要的。”   “……没,”楚游说:“我没生气。”   “那就好,你放心好了,等她回来我们就去公证结婚,我看她还敢不敢跟我吵架。”   他语气里还带着一点骄纵,好像笃定了他和梁峭之间所有的矛盾都会因为这个孩子的出现而消失,楚游默默听着,只觉得胸口越来越闷得慌,好一会儿才问出下一句话:“你和梁峭……吵架了吗?”   “闹了点矛盾,不过不是什么大事,”楚洄随手揽过车座上的软枕——那是某次梁峭听他说腰疼的时候特意放的,后来就一直没动过,他懒懒地靠在上面,继续说:“我也不知道我当时怎么想的,说那么重的话……可能是被发热期和孕激素影响了吧。”   说完,他又抿抿唇,问:“不过她应该不会怪我吧?”   “嗯,”楚游说:“她不会的。”   “我觉得也是,”楚洄得到了肯定,还要得寸进尺地炫耀,说:“她最喜欢我啦。”   楚游一下子红了眼眶。   “……我,”他几乎说不出来话,艰涩道:“我在你家楼下等你。”   “啊?你什么时候回的兰度——”   通讯被挂断了。   楚洄一句话没说完,莫名其妙地看着自己和楚游的聊天屏,又问了一句:“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他没有再回复。   ……   10分钟后,0916停在了楼底下,将楚洄送下车后又扬长而去,他往门口走了几步,果然在侧边的座椅上发现了熟悉的身影。   “楚游?”   座椅上的人回过头来,脸色看起来不太好。   楚洄皱了皱眉,走过去,问:“怎么了?你怎么突然回兰度了?”   楚游摇摇头,正要说话,又一辆车停在了楼底下,看到熟悉的形制,楚洄眼睛一亮,转身就想往前走,说:“是联安局的车,应该是梁峭回来……”   楚游伸手拉住了他的小臂。   他下意识地挣了挣,没挣开,站在原地扭头回望他,见对方用一种从没有过的表情望着自己,心里猛地一沉,说:“到底怎么了,哥?”   不远处,林愈行已经从车上走了下来,楚洄往她身后的车门处看了两眼,问:“林处,怎么是你,梁峭没回来吗?”   这个问题简直让人无法回答,林愈行搭建了许久的心理建设就在这短短的一句话里轻易崩塌了,不由自主地露出一个十分沉痛的表情——沉痛——楚洄一下子愣住了。   他看看她,又看看楚游,声音放轻了一点,问:“哥?”   楚游没敢看他,说:“回家说吧。”   ……   家门检测到了陌生的客人,楚洄手动点了允许入内,门才缓缓打开,他率先走进去,轻点鞋柜,送出了两双新的拖鞋。   “换鞋,不然梁峭要说我。”   他叮嘱了一句,自己却赤脚走进屋内,把随身的包放在了桌子上。   等楚游和林愈行坐在座位上,他才敢问出心里的猜测,道:“是不是梁峭受伤了?很严重?暂时回不来?”   不然楚游不会特意赶回来,林愈行也不会是这种表情。   他尽量让自己往最坏的那种可能去想,抵靠在桌边站着,催促道:“说话啊。”   楚游又站了起来。   “小洄……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很难接受……”   “你在说什么呀哥,”楚洄脸色苍白地看着他,说:“你怎么说这种话……到底怎么了?”   太恐怖了,两个人的神情和姿态都太恐怖了,楚洄看向林愈行,看着她闭了闭眼,尔后伸手打开自己携带的文件夹,从里面拿出了几份东西。   什么……职认定书?   巨大的不安和窒息开始在脊骨里流窜,楚洄心跳加速,说不清自己现在是什么感受,手又冷又麻,掌心、额头,都好像在不停地往外冒着冷汗,再动一动,整个人险些倒在地上。   楚游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看着林愈行将最上面一份东西推到了二人面前,说:“这是……梁峭留给你的。”   楚洄看看那东西,推开楚游,一步步像是踩在棉花上,好一会儿才走到桌前。   他的神情满是茫然,像是看不懂这到底是什么,也不敢去碰,嘴唇泛着白,费力地问:“这是什么?”   “……遗书。”林愈行说。   两个字像是利剑,扑哧一声将楚洄捅穿,停止运转的大脑和心脏费力地理解着这两个字所代表的意思,像是懵懂的小孩一样呆呆地看着她。   好几秒后,他突然笑了一声,手臂机械地往前摆了摆,像是要指着林愈行,又像是要去拿那封遗书,但最后却什么都没做,晃悠悠地,无力地垂在身侧。   “你的意思是……她死了?”   “……执行任务途中遭遇意外坍塌,”林愈行像是一个机器人,被询问之后才想起来自己现在应该干什么,把拿出来的文件平摊在她面前,说:“德尔塔a区的保密任务,上级指示可以向你透露一部分,这是水下坍塌的影像,一共出现了三次塌陷,人员定位在第二次塌陷后就停止了反馈,生命信号消失,氧气……”   “闭嘴!闭嘴!”   “……由于事故点具有极高的不稳定性和危险程度,我们无法进行遗体打捞环节。”   林愈行还是把话说完了。   啊……   迅速流失的力气已经无法支撑自己的身体,巨大的眩晕感导致了眼前一片模糊,楚洄扶着桌子倒下去,被半蹲的楚游扶在怀里。   “哥……哥,我要听你说,你告诉我……”   他踉跄着爬起来,指尖深深地陷入了楚游的手臂中,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眼里含着最后一丝脆弱的期待。   “小洄……”   “你说啊!哥!你说啊!你说这是假的!她是不是只是受伤了,我可以去找她,她要是生气我可以和她道歉,我错了……梁峭、我错了,你帮我找她好不好,哥、哥,我求你了哥……”   他的胸腔急速起伏,整个人趴伏下去,被楚游的手臂紧紧托着,用尽全身力气喃喃道:“我怀孕了啊……我还没来得及告诉她,我还没来得及告诉她呢……哥、你帮帮我……我还没和她说我们有孩子了……她明明说让我等她回来,她说了……”   “我在……等她回家啊……”   啊……   已经没力气了。   脱口而出的嘶喊尖叫全部被喉间的软骨堵住,再一点点地逆流回胸口,一路杀砍劈凿,撕裂心脏。   ……   “很不希望这封信有一天会被交到你手上,但如果你真的看见了,或许可以把它当成我写给你的第一份情书,这里有你最想听的话,只是很抱歉不能亲口对你说了。   “楚洄,我爱你。”   我爱你。   ……   我恨你……   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   ……   逝者不可追,你永远记得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作者有话说:   每次写这种章节都能给自己写哭 第32章 chapter32   将证明文件和保密协议交给楚游后,林愈行暂时离开了这个地方。   临出门前,她默默地回头看了一眼——这间房子构造简单,所有陈设一览无余,和兰格利亚家属区的其它宿舍没有任何区别,但家之所以为家,或许就是因为它所透露出来的温情,从鞋柜最显眼处的情侣拖鞋,到墙壁上一张又一张的合照,再到桌子上造型相似的玻璃水杯,每一个角落都透着两个人共同生活过的痕迹,甚至能听见他们相爱的余音。   ……可是现在其中一个人却再也回不来了。   想到这点,林愈行顿时心中一酸,几乎不忍再看,余光掠过屋中倒地蜷缩的那个身影,下颌发紧,轻轻吸了一口气,最后留下一句:“抱歉。”   “啪嗒。”门关上了。   楚洄或许听见了,或许也没有,所有的声音和画面对他来说都已经成了虚无,所能感受到的只有切骨的绝望——这封遗书、这个林愈行口中说出的、被楚游证实的消息,对他来说都无异于一把把利剑,在他怀揣着希望,甚至因为一个新生命而感知到幸福的时候给了他当胸一剑,他无力责怪任何人,只能怨恨命运,木然地望着眼前的虚空,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从猩红的眼眶往外涌,划过鼻梁,无声地洇进地毯里。   无法压制的悲伤和痛苦如潮水般奔涌,他却没有丝毫力气去发泄,很长一段时间都只能无助又无力地蜷缩在地上,被迫感知着那令人崩溃的酸楚和绝望,空气变成了一把钝刀,一下接着一下地切割着他,从里到外。   一旁的楚游被他身上强烈的悲恸所感染,眼角也渐渐湿润起来,轻轻唤了声:“小洄……”   放在他肩头的手想触又不敢触,就好像最轻的动作也能将他碰碎,只能缓声道:“你还有孩子……”   孩子……   ……可是她都还不知道。   他最想告诉的那个人、最重要的那个人,都还不知道。   “哥……她怎么能……”他嘴唇嗫喏着,全身上下都在疼,呼吸道里的空气全都变成了棉花,堵得他喘不上气来。   她怎么能呢……   “……呕……”巨大的悲恸让他控制不住地开始干呕,喉间的肌肉痉挛着,最后却只吐出一点涎水,断断续续的哽咽声更像在悲鸣。   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整个人变成了碎片,被割裂,被解离,干呕着弯下腰,最后呛出一大滴一大滴的眼泪,因为寒冷而努力想要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   “我要去找她……我要去……哥……我不相信……”   “小洄——”   最后一盏灯也熄灭了,声音和意识渐渐远去,沉入了最深最深的那片海里。   无法呼吸,无法视物,目之所及的只有成片成片的黑暗,他脊背发凉,恐惧的连牙齿都在不停打战,仓皇地在原地转身,直到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梁峭……   梁峭、梁峭!   即使包裹着严密的防护服,他也能一眼就认出她是谁,立刻拼尽全力地想到她身边去,可身体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禁锢住了,无数双手在拉扯着他,无论怎么挣扎都前进不了分毫,只能定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她缓缓沉没,直至陷进那片无望的黑暗中。   梁峭、梁峭、梁峭!   别别别……别这样,别走,别离开我……别离开我、别离开我——   啊啊啊啊啊啊啊……   亲眼看到梁峭消失的画面无疑给了他致命一击,他不知道该怎么从这个噩梦中醒来,崩溃地尖叫着,面容扭曲,竭力地向前挣扎,但所有声音都堵在喉间,只能发出奇怪的咯咯声。   没有人听到他的求告,无形的大手扼紧了他的咽喉,一点点地挤掉原本就不多的空气,他就在这种窒息的痛苦中死死地看着那个身影在他眼中一点点远去,直至消失不见。   梁峭——   不要——不要不要……   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别丢下我、梁峭,别丢下我……   海……   这片海……   这片埋葬了人类几个世纪文明的大海,同样埋葬了人类的垃圾、欲望和风雨。   “楚洄……”他听见了梁峭叫他的名字,那么温和又熟悉,酸苦和眼泪再一次无法抑制地涌出来,他想答应一声,可闷痛的咽喉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梁峭梁峭……他再也看不见她了,也终于放弃了挣扎,缓缓泄力,任由自己沉入一片深渊之中,只想着不要再醒来。   *—   “嗯……我知道了,再说吧,他现在状态不好……在医院……好,我请了假,先陪他一段时间,我知道……”   接完楚揖的通讯,楚游站在原地发了一会儿呆——左右是医疗舱长长的走廊,白得纤尘不染,阳光透过天窗照进来,亮堂地有些刺眼。   他被这光晃到,感觉视线亮了又暗,伸手挡了挡,才猛地意识到自己现在身处何地,闭眼揉揉额头,转身走回病房。   等反手关上门,他像往常一样准备给楚洄做一些基础的机检,等打开控制面板却发现床上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目光僵直地望着上方,一动不动,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他一愣,连忙划开面板,转而按响呼叫铃,不到半分钟,医生敲门入内,喊了声:“楚部长。”   他应了一声,转身走出了病房,外面的光还是很亮,他找了个背对着光影的廊柱站着,靠着墙低下头,心里默默地想,这个秋天什么时候才能过去。   “……主要是心理问题,从医疗床记录的状态来看,他在这段时间反复出现了夜间失眠与惊醒反应,情绪阈值降低,对环境变化高度敏感……嗯,您也可以看出来,他一直处在焦虑、恐惧和自责的情绪中。”   “孩子怎么样?”   “……说实话,如果一直这样下去,流产的可能性很大,他现在信息素已经处在分泌失衡的状态了,短时间内出现了异常峰值,这会导致他对alpha信息素耐受度下降,通常还会伴随防御性波动。”   “说简单点。”   “也就是说,他如果一直处在这种状态下,就算是alpha的信息素原液对他来说也不一定有用,没有信息素,就算孩子平安生下来了,也会伴随很多并发症,最常见的就是信息素缺失症。”   “其它情况呢?”   “生.殖腔收缩频率较基线略有升高,激素未见持续性下降,但稳定性受到情绪干扰,很典型的高应激负荷状态,最好快点进行情绪干预和心理支持,有必要的话也可以进行短期的镇静和激素调节。”   “已经打过镇静剂了。”   “……那短时间内最好不要再打,他毕竟还处于孕期。”   “还有别的办法吗?”   “在任何心理问题上,医疗手段都只能是辅助——我很抱歉,楚部长。”   医生的话语从耳边拂去,被重新走入病房的楚游关在门外。   病床上的人还保持着他离开的姿势,几乎还是一动未动,楚游走过去,问:“小洄,你感觉怎么样?”   一连问了几遍都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他看着躺在床上像木偶一样的弟弟,胸腔起伏了一下,十分难受地抬起手抵住了下唇。   “小洄,你别这样……”已经快两周了,他没有话再安慰,也早已无计可施,安静了好一会儿,最终颓然地坐在一旁。   许久之后,他才又开口,道:“你刚怀孕,情绪起伏不能太大,不然会伤到孩子,我已经通知过信息素中心了,他们会定期调取梁峭进联安局时存储的信息素原液给你,保证你平安度过孕期……”   他顿了顿,继续说:“不管怎样,你还有孩子,这是你和梁峭的孩子,你难道不想它好好生下来吗?”   “……不要再说了。”楚洄别过头去,声音异常嘶哑。   “证明文件你都看了,所有的一切我也都帮你查证过,你不相信,我可以带你去德尔塔a区,但你下不了水,也没法靠近那个地方,保密文件你必须签字,没有几天了,梁峭和裴千诉的葬礼会在一周后举行,因为是秘密任务,所以墓碑立在了风湖山,林愈行让我向你要一件梁峭的衣服……”   “我让你别说了。”   “我知道你很难过,但你的孩子怎么办?你再这么下去只会流产,到时候你连和梁峭的孩子都会失去,难道你要一直活在过去吗——”   “闭嘴、闭嘴!我让你别说了!”   他的情绪骤然迭起,猛地坐起来看向他,眼眶通红,目眦欲裂,说:“你在要求我为了这个孩子振作吗?哥?”   他的眼里带着挖空灵魂的质问,说:“我真的做不到,别逼我了,梁峭死了……”仅仅是将这几个字说出来,都好像又将他的心捣碎了一次,原本还愤怒的诘问一下子变得格外轻渺,浑身颤抖着,一字一顿地说:“梁峭……死了……”   “葬礼我不会去,”他纤细的脖颈上鼓起了苍青色的脉络,整个人摇摇欲坠,但还是强撑着说:“……衣服我也不会给。”   风湖山上立了无数座墓碑,每一座墓碑都一片空白,可他的梁峭才不是什么没有名字的英烈,他心中独一无二的那个人不能被简单的脸谱化,变成一个别人口中勇于牺牲的前辈,变成一面旗帜,一阵触摸不到的风。   人们不会知道她的生平,不会知道她的名字,更不会知道她的温柔和幼稚,这个骗子,说什么我爱你,说什么等我回来。   可笑的是他居然真的相信了。   ……所以为什么呢,他好茫然,我为什么不能活在过去。   人为什么不能活在过去……他爱的人在那里。   *   楚洄最后还是没有给出那件衣服,联安局没有办法,只能用梁峭的备用制服来代替,装进盒中,盖上星旗,和裴千诉的放在一起。   葬礼在风湖山举办,这是一座人造陵山,专门用来安葬为了联邦而牺牲的英烈,这也是联邦对于这些人的一种抚恤,毕竟在当代,普通民众的丧葬早已无法奢侈到拥有一小块土地来安放或是纪念,更多的只是简单到粗暴的无污染处理,甚至可以做到不留下任何痕迹。   今天来参加葬礼的除了裴千诉的直系亲属外,其他人都是联邦系统内的知情者,为了缩小影响,有些人甚至在葬礼前一天才被允许告知,商雪繁和余阅在当天早上匆匆赶到,在无数墓碑前看见了一脸木然的卫停。   他呆呆地坐在不远处的椅子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抬头看到两个熟悉的身影后,他先是笑了一声,尔后眉间微蹙,嘴唇颤抖,眼眶再次变得通红——五年时间,他们在兰度、在新区、在各个城市三三两两的见过面,但都因为时间或是工作无法完满的重聚,谁都以为还有以后,谁都以为可以再见,可谁又能想到,真正的重聚居然会是其中两个人的葬礼。   余阅咬唇忍住哭音,几乎不忍回头看,死死地握住商雪繁和卫停的手,不知该如何消解心中的荒谬与悲痛。   所有人都来了,席演、虞方澈、翟墨、林愈行,楚游和谷胤站在一起,裴千诉的父母被联安局的人扶着,匆匆赶到的盛扶周缓下脚步,有些呆滞地看着那两块没有名字的墓碑。   墓碑前没有鲜花,这是裴千诉的要求,她在给予家人的遗书上写道:“不用为我感怀,妈妈,就像你从小教我的那样,生命只是我丈量人生的尺度,我可以为了一件事而肆意燃烧它,死亡也是我人生的一部分,如果我有墓碑,请不必给我献花。”   毕业典礼上的礼花在所有人中间再次炸响,兰格利亚的年轻岁月也倏忽远去——再见再见,旧诺怎践?   微风从山中来,吹起每个人的发梢,吹过每一张张再熟悉不过的脸。   并肩作战的队友,亲密无间的故朋,难以割舍的家人,每个人的目光都往同一处汇聚而来,长久地停留在此处,过往的一幕幕从脑海中闪过,只是画面中的那两人今后再也不会归来,风雨落在没有名字的墓前,水洼变为照见她们一生的镜子。   3795年的冬天,原来已经过去很久了。 第33章 chapter33   楚洄没有去参加葬礼,趁着楚游不在,他从医疗舱离开,坐上了去往藏山市的航艇。   德尔塔a区已经由海地管理署稽查部接手,通过楚游的授权,他不用费多大力气就登上了这座偏僻的小岛,靠岸浮台没多久,一个穿着联安局制服的女人立刻出现在了眼前,看肩章应该和梁峭一个职级,见到他没有丝毫意外,甚至还精确无误地叫出了他的名字。   他走上浮台,声音轻哑,像是许久都没开口说话,道:“你认识我?”   对方道:“楚部长说过您今天会来,让我在这里等你。”   他默然,看着对方手中厚厚的文件,道:“这是什么?”   “有关于深潜-Δ47特别行动的详细报告,已经删减了机密部分,楚部长说您或许想要看,让我提前准备好。”   你以为你很了解我吗?   他说不出的难受,想把这句讯息立刻发给楚游,但又疲惫到没有力气——这些举动和话语无疑是哥哥给他系的另一条丝线,希望他在踏上这里、了解完一切后不要做出傻事,即使派了人看着他,也希望他能明白还有人在等他回家。   回家。   他又想哭了,但又固执地不肯在外人面前流泪,硬生生地扼住喉间那股哽意,说:“我要去事故点。”   那人道:“可以,作业艇已经准备好了。”   楚游大概早就猜到了他会在葬礼这天来到这里,所有东西都准备的非常齐全,没过多久作业艇就滑入了黑漆漆的河流,在德尔塔河上开始缓慢的航行。   艇舱内,楚洄终于得以拿掉厚重的防护服,通过狭窄的安全窗看向外面——这个地方的污染比他想象中的还要严重许多,最显眼的就是天空中一大片低垂的乳状云,透着诡异的焦红色,像是盛着一捧捧粘稠的鲜血,随时都会倾泻而下。   梁峭就在这样的地方驻守了16个月。   什么都没有,什么都要自己做,还要天天面对这样的极端环境,心理和生理肯定都很辛苦,而他什么都不知道,还要和她吵架,生气,甚至不理她。   他为什么要不理她。   他又想起梁峭发的那些讯息了,说我不会和你分手,说等我回来,说我爱你,然后他也想起自己说的最后一句话,我恨你——我恨你——他抬手捂住脸,掩住所有表情,原本宽阔而今变得纤薄的脊背无法控制地开始颤抖,间或泄出了压抑的泣音。   ……   一个半小时的距离,他仔细看完了楚游为他准备的所有证明文件,比林愈行一开始给他的那一份还要证据充足——不仅解答了他所有的疑问,也毫不留情地碾碎了他最后一丝期望。   所以呢,梁峭真的死在了一场意外里,现在还在这片黑漆漆的海域独自飘零。   他相信后又不相信,绝望后仍抱有期望,跌坐在安全窗前看着这条浓稠到化不开的河流,无力地拍打着这道生与死的阻隔。   哀恸的声音被全部收束在了狭小的艇舱内,窗外的视角只能看到他面无表情落泪的眼睛,这片埋葬着梁峭的海域对他有着致命的吸引力,在他望向它的时候无数次地引诱他前去——他好想和她埋在在同一片地方,但却被关在生命、爱与期望的牢笼里无法挣脱。   他承受不了太多东西了,见到梁峭的渴望和活下来的痛苦像两只手一样左右撕扯着他,让他无时无刻不沉浸在窒息的泥淖之中,难道就是因为她的出现带走了生活里所有的悲伤,所以作为代价,离开的时候就要加倍还给他吗。   命运无常,也实在可笑,一个生命的逝去接着一个生命的到来,可是他想要的明明从始至终都只有一个人。   骗子,他在心里撕心裂肺地呐喊,整个人靠着窗歪倒下去,痛得眼前一片黑色。   *——   再次醒来的时候是在医疗舱。   穿着防护服的医生说他刚刚在高压环境下经历了孕期第一次发热期,情况十分危险,让他尽快离岛,楚洄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小腹,看着手臂上的针孔保护贴,问:“你给我注射了什么?”   “孕期专用的抑制剂,里面配了5%的信息素原液,”她把两瓶试剂交到他手上,说:“楚部长要求准备的,他说如果您还想要孩子的话请立刻返航,他已经派了人在藏山市接您。”   楚洄没答话,伸手接过那瓶泛蓝的信息素原液,指尖颤抖着将其抵在了鼻尖。   不是、不是……不是这个味道——他仓皇地看向医生,说:“这不是梁峭的……这不是……”   “信息素原液和正常释放的信息素在气味上有很大差异,”医生赶忙安抚他,说:“气味会被浓缩,也不会因为心情或者分泌的激素而改变,这是正常的,这确实是梁峭中尉的抑制剂,不然也不会对您有效。”   听了这话,他仓皇的表情瞬间变得有些茫然,又渐渐变得灰败,抱着那管信息素原液发了许久的呆,才问:“我再也闻不到她的味道了是吗?”   医生眼里闪过一丝不忍,说:“……靠近腺体的信息素残留可以保持两周左右。”   可是已经不止两周了,家里的那些东西,那些属于梁峭的味道,随着她回来而来,随着她离开而散,他怀抱着期待和一个新生命的消息等她回家,当然不需要特意存储而缓解思念。   所以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他再也见不到一个活生生的她,也无法再闻到那股苦涩的纸莎草气息,所有的一切都随着她的消逝而消失,什么爱啊恨啊,好像都要一起死了。   你怎么舍得呢?   梁峭。   你怎么舍得?   “……送我出去吧,”他说:“我去趟藏山市。”   藏山市是离德尔塔a区最近的一个陆上城市,自从3796年的那次任务后,他再也没有来过这里,如他所想的那样,这里和五年前没有什么太大的不同,依旧陈旧、落后、污染严重。   楚游派来的人在楚洄从德尔塔河上岸时就已经接到了他,此刻也并未催促,远远地跟在他身后,而他就漫无目的地在这座城市里走着,像一个游魂一样固执地寻找着梁峭的痕迹,无数的行人从他身边匆匆流逝,但每一个都不是他要找的人。   思绪断裂成碎片,又被胡乱地拼接在一起,他感觉自己忘掉了什么东西,又好像没忘,现在活着需要花费的力气好像大于死亡了,怎么办。   没有人能回答他。   走走走……   仰头看,巨大的弥亚神像张开双臂,垂目俯瞰着这座荒芜的城市,因污染而剥落的面孔依旧肃穆,宽和的眉眼间含着无声的悲悯。   神真的能拯救世人吗?   曾经他和梁峭一起看过有关于弥亚时代的纪录片,看着那些在神像面前苦苦挣扎的众生,他甚至带着几分嘲弄和不解,那时候梁峭就抱着他,说:世界上总有人实现不了的东西,所以才会寄希望于神。   他说:可是神也是假的啊。   梁峭说:他们知道。   是啊,他们知道,可是如果不再寄希望于一点东西,他们又该怎么活下去呢?   他仰头静静地看着,许久之后,屈膝跪在了石像的脚边。   有多少人像他一样无计可施,在这里求过生死?   他缓缓弓身,粗糙的石砖触到额头,曾经不解于众生的人,如今也归于众生。   ……   他在藏山市待了两天,回到兰度之后,终于答应了签署那份保密协议。   他强迫自己看完每一个字,然后一笔一划签下自己的名字,楚、洄——好像写错了一笔,停了停,又划掉,有人说了句什么,又给他递上备份,于是他又从头到尾地看了一遍,然后写、楚——洄。   “楚洄,动力与工程学院……不是这个洄,还有一个三点水,取自古语诗经,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我哥叫楚游。”   “梁峭。”   “然后呢?”   ——一定要展开解释吗?她的表情透露出了这样一句话,但最后还是开口了,说:“……悬崖峭壁的峭。”   他在心里偷笑,面上却不显,说:“哦,知道啦,我给你备注一下,组长……”   美好的、不敢触碰的甜蜜曾经,因为只剩下了一个人而变得异常苦涩,就连咀嚼和回忆都变得艰难,原本柔和的、带着温暖光芒的画面因为出现在这个时间而沾染了灰败和死意,每一次的想念都像是消耗,一遍一遍,越来越苦,越来越模糊。   梁峭……   *——   十月中旬的时候,楚洄开始显怀了,肚子一天天大了起来,但状态还是说不上好,楚游帮他在舰载研究院办了留职,他带的项目也安排给了一个能胜任的前辈,最后捐了一批实验设备来统一了高层的口风,对外只说楚洄因为身体原因需要静养,暂时无法工作。   因为梁峭的殉职,北3区房子的所有权暂时归还给了兰格利亚,楚游不希望太多人知道梁峭的牺牲和楚洄的状态,让联安局去交涉了此事,作为对梁峭的抚恤保留了北3区的永久居住权,转至楚洄的名下。   做完所有的一切,楚游回到了海地管理署,同时也拜托他一些知情的队友时不时地前去照看他,因为楚洄不愿意住在医疗舱,他只能安排了私人医生定时上门,临到孕检日期就会派专人去接他。   楚揖和周砚礼各自陪了他一段时间,一天内偶尔能说上几句话,但也不多,好在他并没有出现什么极端的念头,每天都在好好吃饭,有时候也会主动下楼,安安静静地在公园里晒会儿太阳,这时候他都会伸手抚摸自己隆起的肚子,神色是一天中少有的柔和。   有孩子拉着,渐渐的大家也放下了心,不再二十四小时看着他,陈云浅偶尔还会带着女儿过来,而楚洄对着另一个孩子也十分温柔,甚至还会耐心地陪她玩游戏,有一次小孩好奇地去摸楚洄的肚子,说:“妹妹、妹妹。”   楚洄难得笑了,问:“你怎么知道是妹妹?”   小孩还不到两岁,勉强能说点词和短句,说:“我知道,知道呀,妹妹——”   楚洄轻柔地摸摸她的头发,说:“妹妹叫小屿,梁屿。”   他来了兴致,开始教小孩念这两个字,陈云浅看着这一幕,有点心酸,又有点心惊胆战,甚至不敢多问,等他教完了才说:“还有四个月就要生了吧?”   楚洄嗯了一声,眼神还是落在小孩身上。   陈云浅说:“……你瘦了好多。”   是真的瘦了好多,尽管楚洄是个Omega,但在兰格利亚读书时的体能成绩甚至排在一些alpha前面,身体素质报告和梁峭也不相上下,可一整个孕期下来,他几乎是肉眼可见地消瘦了下去,没有alpha的陪伴,独自忍受发热期的煎熬,他甚至不知道他是怎么撑到现在的。   楚洄笑了笑,很无力地说:“……没办法。”   很多东西不是强撑就能消失的,情绪更不会因为他的努力振作而变好,反而会越来越折磨他,而且大多数时候他都没有食欲,只能吃了吐,吐了吃,长此以往下来,身体上的损伤在所难免。   陈云浅抱着女儿,劝他:“下个月开始就去医疗舱吧,你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楚洄看着他恳切的目光,说:“好,我会去的。”   听他答应,陈云浅总算放下心,陪他吃了晚饭后一步一叮嘱地离开他家,下了楼,他的alpha过来接他,抱过孩子后,问了句:“今天怎么样?”   “还行。”嘴上这么说,但心里不知为何还是有点担忧,他抬头看了一眼楚洄家的窗户,抿着唇往车边走。   等坐上车,那扇一直紧盯着的窗突然灭了灯,陈云浅心里一沉,赶忙道:“等一下!”   alpha不明所以,问:“怎么了?”   “我还是再上去看一眼,”或许是当父亲久了,他总有些莫名其妙的第六感,就像知道小孩什么时候会有危险一样提前预判,他勉强按捺住心慌,打开车门,说:“你等我一会儿,没事我就下来。”   “好,”alpha接过孩子,说:“你去吧。”   两分钟的电梯,他的心跳声越来越明显,到后面几乎是跑着过去,楚游为了弟弟的安全着想,将他家的门换成了最基础的面容锁,其中也包括陈云浅的备份,他跑到门前,顺利拉开门,对着一室的昏暗叫了声:“楚洄!”   无人应答。   转身往前,熟悉的背影正靠坐在阳台上的软椅中,不远处的地上躺着一把泛着银光的剪刀。 第34章 chapter34   看到剪刀的那一瞬间,陈云浅几乎是双腿一软,伸手撑了一下墙壁才堪堪站稳,迅速冲到阳台上,急急唤道:“楚洄……”   手腕、脖颈、胸口,他的眼神迅速掠过关键部位,都没有看到血迹,正准备托起他的脸,才在他脸侧发现了几缕凌乱的断发。   他意识到什么,视线转到另一边的地上,果然在那看见了一段乌黑的长发——那把剪刀的用处不言而喻,他松了口气的同时也泄力坐到了地上,说:“你吓死我了……”   他的性格一向温和,现在也忍不住想要骂人,可刚想要开口,就对上了一双正面无表情地掉着眼泪的眼睛,晶莹的泪水从通红的眼角溢出来,在眼窝里积出一汪浅浅的水湾,然后缓缓滑过鼻梁,掉到另一只眼睛里。   快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满腔的愤怒化为了心疼和无奈——设身处地地想,如果他的alpha有一天也毫无征兆地离开了,他未必会比楚洄更加坚强,他无法做到在他流泪时再苛责什么,安静了一会儿,缓缓直起身子,转而道:“……我帮你剪,好吗?”   原本及腰的长发被他剪了一大半,发尾参差不齐地垂在胸口,而且根据剪刀躺的位置,他动手的时候大概情绪十分不稳定,非常急促地剪掉头发后又把剪刀掷远了,想到这里,陈云浅皱了皱眉,绕了另一边去检查他的脖颈,果然在锁骨上方发现了一道不长不短的血痕。   这回他没再说什么,起身去拿医疗箱,默默地处理了伤口。   等他准备再给楚洄修理一下头发的时候,一直沉默的人终于开了口,声音轻轻道:“不要碰。”   他动作微滞,又听他道:“她说过……”   说过什么,陈云浅没有听清,几个字汇入夜色里没一会儿就散了,他只好放下剪刀,说:“那今晚我陪你,好不好?”   楚洄幅度很小地摇了摇头,说:“让我一个人待着吧。”   陈云浅不放心,犹豫道:“真的吗,但是……”   “屋子里有24小时全息监控,你不是知道吗,”他知道他在担心什么,低声说:“而且就算我要死……也不会死在这里,这里离她太远了。”   陈云浅抿了抿唇,想说你别这样好不好,想说楚洄你振作一点,想说还有很多人担心你,但无数的话涌到嘴边,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已经太糟糕了,这些话对此时此刻的他来说绝不会是向上的拉力,反而会成为捆缚的丝线,让他被撕扯得更加痛苦。   所以他最终还是应了声好,起身帮他收好那把剪下来的长发,同时为了以防万一,也将明面上所有能看见的利器一起带走了。   房门关上,屋内又恢复了一片寂静,楚洄一动不动地望着窗外的夜空,银亮的月亮高高地悬挂于苍穹,平等地照耀着每一个看向它的人。   这样突然的情绪起伏在这段时间里其实并不少见,只是这一次他付诸了一些行动,又碰巧被陈云浅发现了——这头长发是一时兴起留的,现在因为一时崩溃剪断,他并不觉得有什么,反正也没人在乎。   滴滴——   手腕震动了一下,是终端的睡眠闹钟提醒他该睡了,但他恍若未闻,依旧安静地躺着。   事实上他已经失眠了很长一段时间,甚至大多数的时候他都感觉自己处于一种半梦半醒的状态,有那么几天、也可能是一个月,他一直觉得梁峭没有死,笃定地认为她会在未来的某一秒突然开门回来,就像过往的每一天一样,当然最后还是没有,他渐渐地开始分不清现实和梦境,只能在这样恍惚的状态里度过一日又一日。   这是没办法控制的,他知道自己就算为了孩子也该自救,然而这场折磨实在是太深重,他只要一闭上眼睛就会开始做梦,偶尔的时候命运会让对他网开一面,让他触碰到旧日零星的残影——过往的欢笑、未散的体温、尚且完整的一切,可惜这样的时候少得可怜,更多的时候他面对的都是梁峭消失时那个冷酷而单一的场景,一遍又一遍地看着那个穿着防护服的身影在昏暗的海水中缓缓下沉,直到消失在海底深处。   有些时候他清醒的意识到自己在做梦,所以强迫自己不要挣扎不要上前,只是木然的看着,但每次等到梁峭真的消失不见,窒息和恐惧又无一例外会再次攥紧心脏,将濒临崩溃的他从梦境里狠狠拽醒。   然后就是漫长的、像是刑期一样的黑夜——他会花很长一段时间来平复自己的心跳和呼吸,看着黑夜流淌至白天。   有一次他甚至梦见自己醒来,睁开眼的那一瞬间朝思暮想的人就出现在眼前,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对方的身影,几秒钟之内哭到浑身发抖,可不知道为什么,梦里的那个梁峭始终都没有什么反应,也不肯来抱抱他,他以为她还在生气,只能哭着道歉,说对不起梁峭,我不该不理你,我错了,我爱你,我爱你……   他恨不得把所有在心里翻来覆去咀嚼过、后悔过的话语全都一股脑的告诉她,惶急地抓住她的手摸向自己隆起的小腹,说:“你看,我们有孩子了,我和你的孩子,已经五个月了,我很努力在照顾它的,只是你不在,我一个人好辛苦……”   他委屈的要命,也可怜的要命,死死地抓着她的手不肯松,生怕她下一秒又突然消失在眼前,无助地祈求着:“你说话呀,梁峭,你和我说句话,你别不理我……”   她说:“不是你先不理我的吗?”   “不是、不是,”他失控又惶恐,慌乱地想要解释,关键时候喉间却涌上来一股呕意,他捂着胸口生理性地干呕,无力的指尖努力地想要攥紧她的衣摆,艰难地说:“不是……我没有不理你,我错了……我……咳咳……”   她似乎是没耐心听了,转身就要离开,甚至还俯身去掰他的手,他当然不肯放,用尽所有力气攥着,苍白的脸上带着点不可置信的茫然,不明白为什么梁峭会这么对他,断断续续地哭求道:“我错了、梁峭、我错了,你别走,别丢下我,别丢下我……”   梦里的那个梁峭实在太冷漠了,连一点声音也不肯发出来,他拖着沉重的身体去抱她,越抱越紧,越抱越紧,直至怀中的触感越来越虚无,一低头,她又不见了,他吓得惊醒过来,一室昏暗,真的什么都没有。   他想哭,哭不出来,眼泪已经流干了,比起梁峭当着自己的面要离开,他更接受不了的这居然只是一个梦。   梁峭没有回来。   她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爱的那个人,他孩子的母亲,他所有青涩、情爱、热烈的涌向,已经成了一个空洞的尽头,从此以后再也无处着力。   楚洄抱着肚子蜷起身体,恐惧如蛇蜕般将他紧紧包裹起来,冰冷地近乎窒息。   这一夜又该怎么过呢。   *   孕30周的时候,楚洄住进了医疗舱,几个医护被安排来照顾他,楚游因公返回兰度,在开会之余就来看着他,以免他在孕晚期出现什么突发情况。   这天楚洄难得睡了个午觉,楚游不欲打扰他,轻手轻脚地退出了病房,他的助理匆匆走来,正要开口说事,被他抬手制止,走远了才问:“怎么了?”   “有个人来找楚洄,说是梁中尉的朋友。”   楚游蹙眉,问:“叫什么名字?”   “珀西,也是兰格利亚的学生。”   “让他来见我吧。”   楚游知道这是谁,应该说他知道梁峭身边大部分的人——在弟弟提出要和这个人结婚的时候,他的办公桌上就出现了一份有关于对方的详细资料——出生地不详,六岁时被旧海岸浅海市的一个公益性组织领养,养母梁阔是组织的话事人之一,养父霍青燃同样也是组织成员,与她在同一时间被收养的还有两个人,一个叫做度灵的女性beta,一个叫做茉莉的女性Omega。   珀西就是这个Omega的弟弟,但依据资料显示姐弟二人并没有真实的血缘关系,显然也是收养关系。   3781年到3789年,梁峭在旧三区长大,并没有接受过系统性的教育,3790年,旧海岸发生一起污染事件,导致6个组织成员死亡,其中就包括梁峭的养母父和茉莉,紧接着她和珀西就被组织送到了福利机构,没过多久,梁峭受到了新区一个重工企业的资助,开始学习兰格利亚考试的课程,仅仅过了几个月,她就顺利考上了兰格利亚,自此离开旧三区,再也没有回去过。   3790年9月到3792年3月,她一直在兰度旧城区的一个地下格斗场赚取生活费,其中70%都被捐赠给了组织,而这个格斗场的话事人之一就是那个叫度灵的beta。   3795年毕业之后,她的档案被调入联安局,未免被联安局发现他的私自查探,他没有继续伸手,转而去查了那个地下格斗场,但没有得到太多有用的消息,所有的一切都证实了梁峭是一个出生平凡的普通人,甚至十分善良,懂得知恩图报。   然而对于楚游来说,她的问题并不出现在档案上,而是在六岁前的空白期——那个度灵也是一样——连他都查不到的东西,本身就是一个很大的问题,毕竟这是一个时时刻刻都被全息网络监控的时代,自问有谁能做到完全空白,不留下一丝痕迹?   人是不会凭空出现的,唯一的可能就是被人特意掩盖了。   六岁之前的梁峭只是一个孩子,那她背后到底有谁,这就成了一个不能细想的问题。   而基于他所知道的一切,他也无法不对珀西怀有戒备,尽管眼前的beta看起来真的一无所知,有些拘谨地看着他,问:“您好,请问您是……”   他自我介绍道:“楚游,楚洄的哥哥。”   “您好,我想见一下楚洄。”   他问:“你怎么知道他在这里?”   “我去了峭姐家,门口留言牌显示他在医疗舱。”   “有什么事和我说就可以。”   珀西皱了皱眉,说:“我没什么事,我是来找梁峭的,她之前说她五个月左右会回到兰度,但我最近找她,她完全没有消息,所以我想问问楚洄知不知道她现在在哪。”   好吧,楚游双唇微抿,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他——梁峭所执行的任务是最高机密,但死讯不是,不过出于安全考虑,联安局还是只通知了联邦系统内的知情者和直系亲属,梁峭是孤儿,眼前的这位大概和她的联系不深,所以没出现在通知名单上,而对方一直以为梁峭只是执行了一个限制通讯的任务,也没有一直去找,直到今天。   ——然后呢,为什么又是他来。   即便是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他也做不到毫无波澜地告知对方一个死讯,插在口袋里的手指蜷缩起来,缓声道:“梁峭她……”   珀西紧紧盯着他,认真地等待着他的后话。   “……她在执行任务时出了意外,已经牺牲了。”   珀西愣住了。   天,他又想起楚洄当时的眼神了,没有力气再面对另外一个人的不可置信和悲恸,将安抚的事宜交给了助理,带着点逃避的情绪加快脚步离开了这里。   在中庭站了一会儿,他回到了病房外的走廊上,脑子还是有些乱,没理出个所以然,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匆忙的脚步声,几个医生越过他冲向了楚洄所在的病房,他一愣,赶忙跟上去,推开门就看见楚洄一脸惊恐地抱着肚子跌坐在床尾。   视线交接的那一刹,他就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朝他伸出了手,带着哭腔惊惶道:“哥、孩子不动了、它不动了,我感觉不到它、怎么办、怎么办……”   “没事的、没事的,小洄!”他跟着医生一起扶住他,说:“不会有事的——” 第35章 chapter35   楚洄陷入了一种半梦半醒的状态里。   急促的脚步声像是踩在耳边,明亮的灯光亮了又灭,无数话语从四面八方灌进耳朵,四肢被钳制,双腿被分开。   疼痛像从骨缝里溢出来,一开始还只是一阵一阵的,到后面就愈发强烈,持续不断地煎熬着他,他想要大叫出声,费力地仰起头,最后只发出了一声嘶哑的气音。   看着在眼前忙碌的无数双手,他费力地把“孩子”这两个字送出喉间,想问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没有一个人能停下来听他说,仪器的滴声此起彼伏地响起,像把尖刀一样刺入他脑中。   “滴——”   “滴——”   灯光闪烁,顺着走廊一盏盏地熄灭,唯有手术治疗舱的微光勾勒出站在门前的三两人影。   一门之隔外,楚游担忧地看着紧闭的舱门,下颌微绷,问:“为什么会突然这样?早上不是还好好的吗?”   “孩子本身因为缺乏活性信息素,整体的活动就会比较低,我们已经做到实时监测了,但有些状况还是没法避免的,实在抱歉,楚部长。”   Omega出现胎停最常见的原因就是信息素维持不稳,就像楚洄这样,尽管孕体表征正常,但信息素还是出现了断层,再加上他一直受到心理原因和抑制剂的双重影响,很容易就会使omega与胎儿的信息素链接逐步断裂,这种环境性胎停因为没有明显的临床征兆,以至于十分具有隐匿性。   楚游神色难看,道:“你们说过可以注射信息素原液。”   “正常是没问题的,如果omega状态不稳定也可以在孕晚期进行引产,使用营养舱来延续孕程,但您也知道,楚洄在孕早期经历了巨大的心理刺激和情绪起伏,而且按照记录,他曾经最长经历了50个小时的失眠期,如果在这种情况下只依赖信息素原液……”   医生顿了顿才继续说:“30周正处在孕晚期的双信息素共振维持期,原本就需要双信息素□□,信息素原液不具备情绪反馈调节能力,也没办法根据omega的状态实时改变。”   “其实像楚洄这样的情况不是个例,omega确实适合生育,但他们对信息素的要求也是三个性别里最高的,现在的医疗手段虽然可以模拟信息素环境,不过……归根结底还是因为他的心理状况。”   这话的意思已经不言而喻了,楚游心里一沉,不敢想楚洄如果知道孩子也没了会怎样——他甚至连你还会有孩子的这种话都没办法安慰,安静了好一会儿,抬头看了一眼手术治疗舱常亮的指示灯,躁郁地揉揉眉心,问:“接下去怎么办?”   “现在唯一的机会就是尽快分娩,转移到人工维持环境,我们会尽力抢救,但我还是必须告诉您,希望并不大。”   楚游深深地吐出一口气,说:“我知道了。”   “……其实这个孩子就算生下来了也可能会有很多信息素并发症,后续治疗不管是大人还是孩子都会很……”医生多劝了一句,但看着对方苍白的脸色还是闭了嘴,说:“您先休息一下吧。”   楚游靠墙站着,脑子闷闷地疼——一切都发生得太突然了,简直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   光亮起又灭掉,日出日落,周围所有的一切都变快了起来,脚步声,说话声,一份份通知书被送到自己面前签字,他抬手起笔,脑子里的画面一帧帧地闪回,出现的最多的就是楚洄和梁峭在一起开心的画面。   为什么偏偏要这样呢,他从小到大过得这么顺遂幸福,难道就是为了平衡这个时候所遭受的伤害吗?   楚、游——他默默写完这两个字,边签边想,弟弟会不会怪他,想,他们似乎已经很久都没好好说过话了。   放下笔,他又呆坐在原地,身后的病房传来痛苦的叫声,他听在耳中,却不敢进去。   手腕上的终端响了,是谷胤。   他接起来,闷闷地嗯了几声,最后哑声道:“孩子没了。”   就在他以为楚洄会慢慢好起来的时候,上天又剥夺了弟弟最后的、仅剩的希望和寄托。   楚游捂住额头,不知道自己现在到底应该做什么,其实从梁峭的死讯传来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无计可施了,有时候爱就是那么要生要死的东西,世界上也真的会有一个人不能没有另一个人。   通讯那头,听到这个消息的谷胤沉默了几秒,什么都没说,只轻轻地喊了声楚游。   他心中一涩,一直强撑着的肩膀终于垮了,深深地低下头,肩膀一点点地颤抖起来。   *   楚洄是被小腹的酸胀痛醒的。   刚睁开眼,他就下意识地想摸自己的肚子,然而刚要抬手他就发现自己的手臂被绑在了床上,医生举着一支试剂想要给他注射,他十分茫然,嘶声问:“是什么?”   “止痛药,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身体比脑子更快反应,他下意识地挣扎起来,阻止说:“不、不行,我怀孕了,我不能用止痛药……”   医生一愣,看了一眼他渐消的小腹,犹豫道:“孩子已经……”   她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有说下去,低下头想要给他继续注射,但楚洄却拼命地挣扎,道:“不要……滚、滚开!不要碰我!”   捆缚带实在太紧了,像是有人提前知道了他会挣扎,所以趁着他昏迷的时候将他绑在了床上,楚洄挣脱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微凉的液体一点点地注射进身体,脑袋猛地扬起,紧接着又迅速泄力,整个人都软了下去。   肚子……为什么,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浑身都是冷汗,酸胀的痛苦在全身蔓延,脑子费力地转了几圈,终于想起了一点脱困的技巧。   “——不能乱动!快按住他!”刚刚恢复自由的左手再次被按住,楚洄抬起腿,用力屈膝向他们踢去,趁着几人躲闪的空当,他一把夺过针管跑下了床,将自己蜷缩起来躲到窗台上。   他凶狠又警惕地看向他们,一手举着注射剂,一手护着肚子,说:“走开,别碰我的孩子。”   一个医生面露不忍,开口道:“孩子在半个月前已经……”   “闭嘴、闭嘴!它好好的!它没死!”他浑身都开始战栗,说:“早上、早上我还感觉到它动了!它很健康……它很好,我会把它好好生下来,这是我和梁峭的孩子……”   门砰得一声被打开,楚洄吓得整个人震了一下,但还是死死握着那支注射剂,迅速指向刚刚走进来的人。   是楚游。   “小洄……”他抬起双手想要安抚他,说:“你冷静点……”   已经好几天了,自从楚洄醒来发现孩子没了,就一直处于精神极度不稳定的状态里,他怕他伤害到自己,只能用捆缚带将他绑在床上,没想到他今天竟然挣脱了。   “梁峭死了……哥,梁峭死了……”他简直痛苦得无以复加,卑微地恳求道:“我只有它了……求你了哥、别碰它好不好……求求你……”   “小洄,”他心酸难抑,说:“你现在需要休息,回来好吗?”   “不、不……”他摊开所有想要祈求一个怜悯,说:“我知道是我的问题,我没有保护好它,但我真的努力了,我努力吃饭、努力睡觉……可是我吃了就吐,还总是要做梦,我梦见梁峭我就睡不着,我也不能吃药,只能睁着眼睛……我好不容易才到今天……才把它养到这么大,你不能带走它,把它还给我……”   楚游无计可施,只能顺着他的话,说:“好……我马上带你去见孩子,你先回来,到我这边来……”   楚洄颤抖着和他对视,似乎在确认他话中的真实性,正当楚游以为他要松动的时候,他又往后缩了缩,道:“不,你们把孩子抱过来……”   “它状态不好,还在维持舱里,你不是知道吗,”楚游又靠近了一步,说:“你下来,我马上带你去见它。”   “不……你们骗我……”他挥舞着手中小小的注射剂,在楚游再次靠近的时候起身向窗口扑去,然而原本可以任意开合的玻璃窗此刻却牢牢紧闭着,他像是一个被锁在牢笼里的困兽,撞得头破血流也找不到出路。   双手还是被禁锢了,他挣扎到抽搐,撕裂般的尖锐疼痛席卷至胸口,再被血液泵送至全身,牙齿下意识地咬住了舌头,直到嘴角溢出了一缕鲜血。   “小洄!”   “注射镇定剂、快点!”   脑子有瞬间的清醒,但来不及多想就被彻底拽进了混沌的深渊,恍惚中,口中被塞进了一块软布,代替他的舌头被咬住,他想要躲开一双双钳制住自己的手,弓起身子保护自己的孩子,但无论如何都找不到令人安心的地方,最后只能倒在一片乌黑中大口大口地喘气,发出像囚鸟般痛彻心扉的哀鸣。   眼前出现一团模糊不清的光,冰凉的液体顺着眼尾没入鬓发。   ……   真好,他又有眼泪了。   ……   闭上眼睛,零碎的声音和光混成了一团,他不断地往下坠,坠入没有尽头的空洞之中,整个世界漆黑一片,什么都没有。   很久很久之后,他终于重新看见了光,看见了大雪和结冰的路面,看见自己的身影从实验楼走出来,走向道路那头等待自己的人。   是梁峭。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围巾和及肩的头发都被风吹起,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道风中的残影,随时都会在眼前消失,但那时的他并未觉得有什么,和朋友作别后就迅速走到了她身边,问:“你怎么来了?”   梁峭说:“今天结束比较早。”   “哦,”他脚步微转,和她并肩往前走,问:“我还以为是因为照片?”   “什么照片?”   ——发在smoni上的一张合照,一个陌生的青年和楚洄站在一起,姿态虽然说不上亲密,但也绝对超过了普通朋友的界限。   “你没看见?”他看了她一眼。   梁峭平静地否认道:“没看见。”   “那他约我明天出去吃饭,你说我要不要去?”   “随你。”   “吃我们上次去吃的那家。”   “都行。”   “他要送我回宿舍怎么办?”   “让他送。”   “你觉得他怎么样?”   “挺好看的,有联系方式吗?”   “喂——”他拧眉去看她,下一秒又反应过来,翘了翘唇角,问:“你还说没看见。”   梁峭幅度很小的挑了挑眉,这是她习惯性的动作之一,他最近才发现,很快她就问出了自己想听的话:“那是谁?”   他更忍不住笑了,问:“你很在意?”   “……”   “之前说了不能对我沉默。”   “所以是什么关系?”   “和我们差不多的关系。”   “……”   “又——”   “是你哥哥。”   “嗯?”他睁大眼睛,道:“你怎么知道?”   “他挂了工作牌,写了名字。”第一次介绍自己名字的时候他就说了自己的哥哥叫楚游。   “……啧,”他无语了,才明白过来梁峭一直在逗自己玩,但转瞬又想到细处,带着一点得意问:“看这么仔细,我都没发现。”   “嗯。”   “嗯是什么意思?”   “嗯就是嗯。”   “之前说好不这样的。”   “……”   “梁峭。”   “哦。”   “……”他暗自生气,嘟囔道:“说一句吃醋了会死啊。”   身旁的alpha弯了弯唇。   下课的人群汇到了同一条主路上,又从岔口四散而开,风拂过秋叶吹过来,梁峭解下了带着自己体温的围巾,轻柔地搭在了他的肩上。   “帮我系。”   “……别闻。”   “你自己围上来的。”   “那还给我。”   “我冷。”   系好最后一圈围巾,梁峭感觉到背后有一股强烈的视线,偏头往后看,只有一片陌生的人潮。   “怎么了?”   “……没事,”她按捺住心中的异样,示意他继续往前走,说:“走吧。”   汹涌的人潮从自己的身体里随意穿过,楚洄站在原地,死死地盯着那对相携离去的背影,短短两个字呼唤卡在喉间,无论如何也喊不出声。   梁、峭——   回头啊,看我一眼……   这不是真的……   兰度不应该有雪天,也不应该有结冰的路面。   他和梁峭在谈恋爱的时候不会正大光明走在一起……   世界因为他的清醒而动摇了,嘴里尝到了血腥味,紧接着所有的一切都静止了下来,身边流动的人群,随风拂动的树叶,说话声、风声、水声,全都停滞在了这一秒,所能感受到的只有一股庞大的寂静。   梁峭梁峭梁峭梁峭……   他穿过人群追上去,终于又找到了她的身影,可走上前去一看,那张脸却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他仓皇地回头继续找,是她、不是她、是她、不是她——   有什么东西在流失,从自己的心里和身体里……   楚游跪在床头用力抱住了他,说:“很快就好了,很快就好了,没事的、没事的……”   挣扎的手臂被两只手牢牢禁锢,镇定剂被全部推入血管,怀中的人终于平静了下来,软软地靠在他的臂弯中,面无表情的脸呈现出一种无机质的冷白,透着玉石俱焚般碎裂的平静。   “小洄,你听我说……孩子已经……”喉管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根本没办法把剩下几个字说出口,胸腔剧烈的起伏着,最后只能用力抱紧了怀中的人。   “……哥,”他轻声说:“梁峭不肯原谅我。”   一定是梁峭还在怪他,所以才会连孩子都要一起带走,不愿意给他留下任何同她有关的东西。   ……   如果这一刻能有一场雪该有多好,一场铺天盖地的大雪,淹没口鼻,淹没血管与呼吸,他会带着孩子的尸骸埋入雪中,等日光彻底照彻大地的时候就化作水汽消散,随风入云,化雨入海,无骨也无灰,和大海融为一体。   作者有话说:   其实大家从第一章 洄的状态里就能看出来孩子没了,我一开始就是这么设定的,一路写下来也心软过,但最后还是这么写了,原因之一肯定是因为孩子有可能不健康,这个前期说过,洄的整个孕期是非常痛苦的,在所有东西都匮乏的状态下,这个孩子本身就有可能出现各种各样的问题,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是我希望孩子能在幸福的情况下出生,而按照楚洄的性格,他一定会把对梁峭的思念投射在孩子身上,也不会让别人来照顾他和梁峭的孩子,我不希望小孩承受太多。   最后和大家保证正文一定还会有孩子的,这章应该就是虐到底了,后面不会再有刀子了,而且下章就重逢,大家放心! 第36章 chapter36   楚洄醒了。   坐在床边办公的楚游看到他睁开眼睛,慢慢停了动作,用余光去观察他的表情,不敢贸然开口说话。   然而十几分钟过去,病房里还是死一般的沉寂,楚游看着他面无表情的脸,把手边的温水往他那边推了推,说:“小洄,喝点水吧。”   没有人回答他。   楚洄不言不语,安静侧趴在床上,过了一会儿又闭上了眼睛。   就在楚游以为他又要睡去的时候,他却突然开了口,道:“哥,梁峭呢?”   这不是他第一次问这个问题了,相比于最开始听到时的毛骨悚然,现在的楚游只感觉到一股无可奈何的心酸,医生告诉他楚洄已经彻底进入了自我否定的阶段,偏偏他心底深处又无比清晰地知道事实的真相,只是试图从外界得到肯定的答案来弥补自己内心越扩越大的精神空洞。   在这种情况下,如果告诉事实如何无异于再次摧毁他,楚游只能答:“她出任务去了,很快就回来看你,先喝点水好吗?”   楚洄哦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又问:“什么时候回来啊,我有点不舒服。”   楚游说:“很快的,她刚走没多久,下个月就回来了。”   “嗯。”他眨了眨眼,话题拐了个弯,转而问:“小屿呢,它怎么也不在?”   “它……”楚游没想到他会问这个,结巴了一下才说:“它在维持舱呢……”   谎言实在太过脆弱,一旦有不同寻常的犹疑就能轻易地撕开它,楚洄低下头往被子里埋了埋,发白的指尖在枕头上抓出一道道痕迹,牙齿也深深地切进了唇肉里。   很久之后,被子里传来闷闷的声音,问:“它是女孩还是男孩?”   楚游心口微颤,不知道该不该回答他,迟疑间,眼前的被子动了动,缓缓露出一双通红的眼睛,带着祈求看着他。   他勉力弯了弯唇角,说:“是个女孩。”   楚洄笑了,他的眼睛弯起来,睫尾却绵延出了湿意,说:“和梁峭像吗?”   一团……不成人形的模糊血肉,又哪里能看清面容,可看着楚洄期待的眼神,他也只能维持着安抚的微笑,说:“很像。”   两个字一出,楚洄瞬间抿紧了双唇,整个人又伏进了被子里,楚游看不见他崩溃的眼泪,却能听见颤抖的被子下他支离破碎的心。   “妈妈和爸爸……说要来,你想见见吗?”失去孩子的消息他还没告诉楚揖和周砚礼,怕他们太过担心,但他现在也没办法了,除了用家人朋友拉住弟弟,他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不要告诉他们,谁也不要说,”楚洄回答,顿了顿又道:“对不起,哥哥,如果我……”   楚游知道他想说什么,斩钉截铁地回答:“我不会原谅你。”   他不再说话了。   ……   下午的时候,卫停来探望了楚洄,楚游见他还带了一份文件过来,皱了皱眉,说:“他现在的状态还不适合工作。”   卫停说:“我知道,这不是工作文件。”   楚游问:“是什么?最好不要涉及梁峭。”   卫停犹豫片刻,还是把文件交到了他手上,说:“是联安局公开的殉职名单,里面有两个人在殉职数年后重新回到了兰度,虽然只是以普通人的身份,但至少……活着。”   楚游明白了他的用意,说:“……他不会相信的,他知道Δ-47任务的详细内容,我也已经证实过,她们根本没有生还的可能。”   卫停抬头看他,说:“你能保证吗?”   楚游位高权重多年,很少被人这么质疑,蹙眉道:“为什么不能。”但凡有一丝希望,他难道会不告诉楚洄吗?   “你最好不要,”卫停越过他往病房门口走,说:“如果你还想楚洄继续活下去的话。”   世界上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毕竟谁也没见梁峭和裴千诉的尸体,那谁也无法证明她们真的死了。   楚游看着他的背影,在他准备推门而入的前一秒问:“你真的相信她们还会回来吗?”   卫停道:“至少我会一直怀抱着希望。”   距离卫停上次来探望楚洄已经快两个月了,相较于之前,眼前的Omega比他想象中的还要憔悴,曾经的他是昂扬的、热烈的,就像一棵蓊郁茂密的树,永远给人不断向上、灿烂放肆的感觉,但现在这些所有都随着梁峭和孩子的死亡而消失了,他身上再也找不到一点从前的影子,失去了所有生机,处在枯萎的边缘。   他在他床边坐下来,将文件打开放在他面前,说:“联安局的资料挺难找的,你看看吧。”   听到联安局三个字,他的眼神动了动,落在那一行行的字和图片上,一直等到看完,他都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卫停合上文件,说:“其实在学校的时候我一直很羡慕你……可能有些人天生就有让人喜欢的能力。”   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比起楚洄与人相处时的直白和松弛,他一直都是一个说一句话都会思考半天的人,面对这样的楚洄,他不得不尽力地表达自己心中所想,坦陈道:“你知道我……喜欢她,对吗?”   对面的人没说话。   “她们俩和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下次见,我也一直以为我们有下次,直到……”他抿了抿唇,说:“见面的时间实在太少了,我想告诉她,但每次都鼓不起勇气,想着还有更好的机会。”   “……所以你应该相信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一定程度上。”   “我知道你会觉得这份文件太牵强了,我们上学的时候做过那么多次水下实验,最明白里面的数据代表什么含义,但你不能否认她们还有生还的可能性,毕竟我们谁都没有见到她们的尸体。”   “梁峭是以第一名的成绩进入联安局的,她和千诉能力如何,我不用说你也知道,就算你想去找她,至少也应该把她的尸体带回来,海底这么冷,你想让她一直在那吗?”   两个人的视线终于交接在了一起。   “现在那里被列为了危险区,归根结底是因为现有的海底探测技术还不能以最低限度打开空腔,为了避免整个沉构晶矿区受到损害,所以只能暂停那个片区的开发,要是技术达到了……”   他的意思已经不言而喻,继续道:“况且……你之前选择污染物研究课题不就是为了梁峭吗?那现在为什么不能为了她再坚持一下,你知道她希望旧三区变好起来,再者,如果那下面没有尸体、如果她们有一天回来了,你不在,你觉得她会怎么样?”   楚洄的浓黑的长睫颤了颤,脸色愈发苍白。   “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很难,”卫停道:“但是……万一呢?我们都学过,在科学里没有什么是不可动摇的,就算是真理也只是暂时成立,所以你不能否认任何一丝可能性,而是要一次次地去验证它。”   看着楚洄重若千钧的目光,卫停强撑着握紧了双拳——比起自己,重新振作对楚洄来说要难上太多太多,自己的喜欢不过是埋葬于心口未曾言说的预章,没有诉诸也就没有更深的纠葛,所以事到如今还能尚存一丝理智,寻找一些内容大相径庭只是结果相似的案例来欺骗自己她们或许有一天也会回来,即使心中清楚地明白这只是自欺欺人的谎言。   而眼前的人与梁峭在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甚至在不久前还失去了他们的孩子——就像楚游说的那样,他太聪明了,也对这件事了解太深,根本不会相信他的话,也不会像他所想的那样握着那点几乎不可能的希望活下去,但思索了多日,他还是来到了这里。   无论如何,有一个人比他更需要这一点飘渺的虚妄。   世界上没有一件事情是绝对的,今天的真理放在百年千年之后也有可能是一个令人发笑的谬误,最重要的是真理本身,对楚洄来说,最重要的已经不是过去,而是一个可能的未来。   他一向聪明,所以他一定会动摇。   “好好吃饭,”卫停站起身与他作别,说:“好好睡觉。”   走出房门,卫停看见了楚游等待的身影,用终端打了一行字亮给他看,道:你能做到的吧,楚部长,楚洄没办法亲自进入德尔塔河,所以伪造一份假的勘探报告不是难事,只要让他知道空腔里没有尸体,他就能继续坚持下去。   他看着这行字沉默良久,回复道:你不是相信她们还会回来吗?   谁知道呢,卫停心绪平平,道:不管怎样,我都不想再失去任何一个朋友了。   活着吧。   谁都在绝望里寻求希望,不管它有没有到来的那一天。   *   孩子的尸骸最终被放进了梁峭的墓碑里。   谁也没想到,这块没有名字的墓碑下最后埋葬的是一件她从没穿过的衣物和她血脉相连的女儿,楚洄在她的墓碑前呆坐许久,等待暮色四合时才缓缓起身,替她和裴千诉擦去了墓碑上雨水和尘土。   不管怎样,死亡终将恩赐于他们永恒,即使重逢不在今天,甚至不在他尚能看见的未来,但他的每一步也都在向她迈近,这条安静而漫长的路会将他一点点地带离,而那里无际无边,没有别离,只有最初的欢乐和充盈。   从这天起,时间终于再一次往前走了。   ……   3803年,楚洄回到了舰载研究院就职,放弃原有研究方向,来到了海压推进实验室,开始接手污染环境下耐腐蚀材料的研究项目,加入用机器置换人为水下工作的推进进程中,但德尔塔河流的污染由来已久,想要得到突破性的进展显然是个极为漫长的过程。   时间过得又快又慢,无形的大手把疼痛拉得又细又长,变成一根看不见的丝线从心脏里穿过去,他被这根线折磨,也靠这根线确认自己还活着,日子变成了三点一线,研究院,家里,还有墓园,他提不起兴致去任何地方,只有梦到梁峭的时候才能让他真正地感到一丝真正的心安,可惜这样的机会少之又少,大部分的时候他都靠着一起拍的视频和照片去想念她,一遍一遍地看,直到自己的再一次或哭或笑地流出眼泪。   春、夏、秋、冬,墓碑前的草绿了又黄,花开了又谢,落叶铺满墓园的小径,踩上去沙沙作响。   他尝试去数日子,一天两天三天、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仿佛在一条没有尽头的路上给自己立路标,后来渐渐地又不数了,因为几年几月如一日,好像没什么太大的区别。   生活被削成了一段平整的木头,勉强拼在一起,再也不会长出新的枝桠。   十年实在是太长了。   长到原本就微弱的渺茫和希望愈发虚无,长到所有关于她的东西都变得灰白陈旧,甚至于他自己都做好了随时死去的准备,期望某个意外能够早点到来。   ……直到一个普通的夜晚,他接到了那个等待了许多年的通讯。   曾经想过千百次都没有成真的事情,在他快要放弃的时候却骤然降临,在0916飞速地开往联安局时,他在极度的渴望和焦虑中看到了车窗中自己——这大概是他十年里第一次这么仔细地端详这张脸,湿透的头发、苍白的嘴唇、憔悴的面庞,不得不承认,这十年他被那些细小而深重的情绪折磨得不成人形,早就已经没有二十多岁的时候那么年轻漂亮了。   梁峭……还会……   他简直不敢细想,所有强撑着的情绪在听到林愈行那句“她可能不会记得你”的时候骤然溃散,怎么会呢,怎么会不记得他呢,他简直要死过去,拼尽全力才走到了那扇门前。   十年过去了……   眼前的人也有了岁月流逝的痕迹,不知道到底经历了什么,他想去抓住她,但酸软的身体却撑不住地滑倒在地,他想问,你怎么舍得,梁峭,你怎么舍得,十年的绝望与酸苦一齐涌上心头,在看到她平静的眼神时又被全然击垮,他简直不敢去想她要是真的忘记了自己会怎样,只能死死地抓住她的手,嘶喊道:“你要是敢问我是谁我就杀了你!”   好在上天最终没有对他这么残忍,她伸手抚去自己眼泪的同时,命运也悄然松开了扼在自己喉间的大手,眼前的人和十年前没有太大的改变,声音、动作、眼神,十年的哀伤与痛苦随着雨与泪一起被擦去,她抱着他,轻声问:“……我是想问,你是淋雨来的吗?” 第37章 chapter37   联安局的工作人员送来了一次性衣物、速干毛巾和一条保暖毯,放进休息室后又贴心地关上了门,怀里的人已经湿透了,看向她的眼神也同样隔着一层水雾,梁峭拿起其中一条毛巾给他擦了擦头发,那水雾就轻易变为了海啸,铺天盖地地倾倒在她怀中。   流逝的时光在两个人身上都留下了痕迹,最明显的就是楚洄的长发变成了短发,梁峭隔着毛巾轻揉他的发丝,熟稔自然的动作和过去许多个日子没有什么区别,楚洄甚至能感觉到她手心的温度隔着毛巾传到他的发间。   不是做梦……   失去她的三千多个日夜,他只能通过记忆和影像来拼凑出她活着的样子,但这种拼凑总是失真——她永远都是二十多时意气风发的那个梁峭,而他却在时光的罅隙中越陷越深,在思念的折磨下求死不能,甚至就算在梦境里,也无法真正触碰到她温热的皮肤,永远只是一个模糊飘渺的残影,不想松,握不紧。   直到这一刻,直到现在。   爱啊恨啊,都在时光的淬炼下变得无比强烈,锋利到先把自己伤得体无完肤,他想要把所有的伤心、不甘说给她听,但此时此刻在她怀中,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没有忘记她离开前他们吵的那一架,也没有忘记自己说的最后一句话,十年间这些画面和语言一次次在脑海中重演,从来没有一天真正放过他。   她会怪他吗?   她还会原谅他吗?   见面时说的第一句话就耗尽了他仅剩的心力,后知后觉的慌张和恐惧上涌,让他根本不敢看她的眼睛,更别提再主动说些什么——万一她生气怎么办,万一她要和他分手怎么办,万一她真的不要他了怎么办?   楚洄无力地跌坐在地上,却还是死死地抱住她不肯放,梁峭用毯子把他围住,偏头亲了亲他沁着凉意的皮肤,开口道:“对不……”   他心口一沉,仰头吻住了她的嘴唇。   “……是我的错,”唇齿相依间,他才带着哽咽含混地道歉,说:“我不该和你吵架,不该说那些话,对不起,梁峭,你别和我道歉好不好,我受不了、我真的受不了……是我太无理取闹了,你能……你能原谅我吗?”   在一起这么多年,楚洄向她露出过很多次可怜兮兮的表情,但那些时候的可怜都多少带着调情的意味,而不是像今天这样,含着真正的卑微、祈求、小心翼翼。   心口那股气再次顶了上来,梁峭托在他脸侧的指尖向后抚去,贴着他的后脑将他拥进了自己怀中。   察觉到他明显颤抖的身躯,原本有些茫然的心中瞬间溢出了酸疼和烦闷——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3811年,一个太过陌生的时间点,十年的跃迁让她摸不到实感,只能默默地环紧双臂,仅拥着怀里唯一一个熟悉的人,说:“我没怪过你。”   我没怪过你。   楚洄终于忍不住了,喉间一紧又落下泪来,这阀一打开就再也收不住,片刻就泪流满面,看向她的眼神隐忍而哀伤,像是受了天大的苦楚。   十年的压抑、绝望和思念总算得以被诉说,楚洄瘦削的指尖攀紧她的肩背,埋在她颈侧闷闷地哭,语无伦次地开口道:“……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想你,他们说你死了……你让我怎么接受、你……你让我……我差点就活不下去了,梁峭……”   真的就差一点点……   他多想和她一起死啊,可是又怕她有一天真的回来了,这种绝望和希望在漫长的等待中简直将他拉扯得不成人形,好在命运最终还是对他网开一面,没让他的等待和坚持变得虚无——现在她就在他眼前,近到触手可及,而非再隔天堑。   *   楚洄抱着梁峭哭了好一会儿,以为自己会情绪激动吓到她,但到最后也没像往常一样出现什么情绪障碍以致晕厥的事情——或许是因他预演过太多次重逢的场景,也早就为不知道会不会来到的今天做了无数次准备。   总而言之,接受她回来的消息比接受她的死讯真的要容易太多,就算有人明明白白地告诉他现在只是一个虚幻的美梦,他也愿意在这个梦里一直待下去,不管要付出什么代价,只求上天不要让他醒来。   待情绪稍稍平稳之后,梁峭拿了衣服让他去盥洗室更换,他不肯一个人去,一步也不离地看着她,像是害怕她下一秒就会在眼前消失。   梁峭只好陪他一起,只是等两个人都进了门他又露出了犹豫的神情,抿唇看向她,小声请求道:“你……转过去,好吗?”   梁峭问:“怎么了?”   他不想让她看到自己难看的身体——这具身体经历了生育、暴食、减重,早就没有年轻时候那么漂亮了,他害怕看到她带着情绪的目光,哪怕只有一点点,也是他不能承受的东西。   “我……”面对她毫不知情的疑问,他欲言又止,指尖微颤着,下意识地想要抬到嘴边去咬自己的指骨,但又因为对方的目光而生生克制住了,正绞尽脑汁想一个合理的理由,梁峭像是已经看出了他不太寻常的情绪,默默背过了身去。   他缓了一口气,迅速抬手解开了自己的衣衫。   omega是最适合生育的一个性别,只要是在正常、健康的环境中,接连生育对他们来说没有什么太大的影响和伤害,更别提现在的生育技术已经攻克了很多疾病上的难关,可他的孕程说是艰难险阻也不为过,早产之后,身体也跟着出现了很多后遗症,再加上长期的抑制剂使用,导致他有很明显的信息素失衡问题,不稳定的信息素、不规律的发热期,对环境气味的耐受度也下降了很多,但凡浓重点的气味都会让他恶心头晕,严重的还会导致信息素紊乱。   在这样的情况下,原本在孕期就勉强维持的体重很快就消减了下去,有一段时间说是形销骨立也不为过,他害怕有一天梁峭突然回来了会讨厌这样的他,于是又开始强迫自己吃东西,只是努力了很久体重都没有增加一点的趋势,甚至于现在想起来,那股隐隐的作呕感似乎还缠绕在喉间挥之不去。   ……   湿透的衣服被放在了一边。   楚洄动作轻巧,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像是怕惊动了眼前的人,脱掉衣服后就拿过速干毛巾随意地擦了擦自己的身体,正要抬手穿衣,却冷不丁地看见了房门反光中交错的身影。   那影子并不清晰,只隐约能看清一个模糊的轮廓,梁峭的,他的,两个人在虚影中隔空对视了一眼,依旧没人开口说些什么。   瘦削的身体,凸起的肋骨,即便知道她并不一定能看得这么清楚,楚洄还是下意识地抬起手臂弓身挡住了自己,愣了两秒,背过身去开始穿衣服。   手太抖了,明明是最简单的一次性换洗衣物,零散的三两个扣子却怎么扣也扣不上,他在心里无声尖叫,情绪又开始滑向了失控的边缘,就在这时,身后贴过来了一具温热的身体,两只熟悉的手从身侧环过来,轻轻捏住了那颗扣子。   等扣子扣好,气氛有些凝滞,楚洄不敢转身,低下头问:“……我是不是……变了很多?”   刚问出口他又后悔了,生怕听到一个自己接受不了的答案,指尖用力地掐进掌心,浑身紧绷地像一张铮颤将断的弦。   “有点,”身后传来梁峭温和的声音,短短一句话既决定他生死又救他于水火,道:“但怎么变你都是楚洄啊。”   他的嘴唇瞬间颤抖了起来,嘴角向下抿着,像个受了委屈又得到安慰的小孩。   梁峭……   *—   刚刚还一前一后走进盥洗室的两个人最后牵着手走出来了,林愈行收回目光,看着下属从走廊拐角处出现,远远地朝她比了一个手势。   监察局。   意识到是什么意思后,她脸上的表情瞬间从欣慰转为烦躁,朝快步走近的下属问:“来的是谁?”   “特别稽查部的蒋灵泽。”下属轻声说完,一行穿着监察局制服的人正好从走廊另一头走了过来,为首的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男omega,面容清隽,容色冷淡,即便是深夜了也板板整整地带着帽子,浑身上下一丝不苟。   走到近前,他率先和林愈行打招呼,点了点头,说:“林部长。”   林愈行扬起一个模式化的假笑,说:“蒋部长怎么有空来联安局?”   “我听说有一个Δ-47任务中牺牲的成员回来了。”   “蒋部长消息挺灵通的。”   “毕竟这是监察局的职责,”蒋灵泽已经习惯了她不算友善的态度,依旧好脾气的问:“请问她人现在在哪?”   林愈行说:“你想干什么?”   “这边受命给她做一个全面检查,”蒋灵泽边说边朝她亮出一份文件,说:“您也知道,这些年联邦受到仿生人的攻击不算少,为了避免6·21事件的再次发生,她只能先交由监察局处理——这是局长的手令,还望您交一下人。”   林愈行挑了挑眉,说:“她才刚回来。”   “我不知道您还有如此强烈的人道主义精神。”   “不然都像你们监察局一样像个没有情感模块的伪人吗?”   联邦监察局作为整个联邦架构的维护者,最擅长的就是按照流程办事,这也使得他们少了一点柔善的手段,林愈行和他们打了多年交道,一度认为他们只是联邦特别生产、专门用来监督他们的仿生人。   就像现在,被当面骂了的人也丝毫不生气,甚至嘴角的弧度都没改变,依旧柔和道:“麻烦您先让我见一见她吧,如果时间允许,我会留出时间让她和家人朋友叙叙旧的。”   林愈行不置可否地撇了撇嘴,勉强往后让了半步。   蒋灵泽道谢,轻敲三下,缓缓推开了门。   里面只有两个人,身量较高的那个女alpha大概就是这次殉职生还事件的主角梁峭,另一个男……omega,双目通红,回头看向他的眼神十分警惕,仿佛他是什么外来的入侵者。   监察局的名声已经烂到这个地步了吗?   蒋灵泽面上未显,抬手朝梁峭亮出了那份手令,道:“监察局蒋灵泽,这边需要您配合我们做一个检查,”顿了顿,他又补充道:“单独。”   哇塞,站在他侧后方的林愈行简直要为他鼓掌了——这位部长再次加深了她对监察局的刻板影响,纯伪人,完全没有类人感情可言。   屋内的两个人没有说话。   蒋灵泽以为他们没有明白自己的意思,正打算再说一遍的时候,站在梁峭身前的楚洄率先开了口,斩钉截铁地说:“不行。”   蒋灵泽嘴角的微笑僵了僵,道:“这不是商量,梁中尉,希望您还听从联邦调遣。”   久别重逢,楚洄不想和她分开林愈行能理解,但出人意料的是一向服从命令的梁峭居然也没说话,眉间微皱,开口道:“抱歉,我暂时不接受单独检查。”   她的拒绝无异于让她的不确定因素提高了,蒋灵泽带来的那些人一下子警惕了起来,纷纷将手放到武器上,严阵以待地看着屋内二人。   蒋灵泽放下手令,道:“如果您不同意,那我们只能动用非常手段了,为了联邦的安全着想,希望您能理解。”   “你想干什么?”面对他的威胁,楚洄声音一下子阴郁了起来,冷冷地看着他,说:“没听到她说不行吗?”   蒋灵泽没有多说,径直抬起了手,就在他身后的那些人即将踏入房间的时候,林愈行扬手挡在了前面,说:“梁峭只是不接受单独检查,没必要吧,蒋部长。”   “梁峭是联邦公民安全局的成员之一,她没有拒绝的权利。”   “严格意义上来说,她已经不算了。”   “那我也有权检查一个身份不明的普通公民。”   “您最好稍微有一点人文关怀,不然我真的忍不住要揍你。”   “林部长,请不要妨碍我们的工作。”   “我不管梁峭是因为什么不接受检查,但她是我的人,今天她刚回来,九死一生,你说什么我都不会让你动她,用监察局那些手段去监测她的身体和大脑。”   “万一她是威胁因素呢?如果6·21事件再次发生,您承担不起这个责任。”   “我们已经做过全面的检查了,你能需要的话我可以把检查报告一个字一个字念给你听。”   “但您不能保证一个失踪十年的人对联邦没有威胁,她执行过机密任务,有可能被策反。”   “所以我说了,她只是不接受单独检查,你可以让楚洄在场。”   “你说这位研究员?”楚洄看起来实在有些狼狈,蒋灵泽多看了他一眼,对着林愈行说:“您在没有上级命令的情况下让外来者接触威胁因素,依照章程,我可能需要您写一份详细的责任报告,另外,我也需要确认他的身份,否则我们无法信任他。”   “别一口一个威胁因素的,”林愈行的笑中带了丝冷意,扬起下巴倨傲道:“至于确认身份,您请吧,我想他应该会十分乐意。” 第38章 chapter38   楚洄的身份并不难确认,毕竟他出现在这里的时候就穿着舰载研究院的实验服,蒋灵泽也轻易看出了他是一名研究员,和这位拒绝接受检查的alpha在十年前是情侣关系。   有了林愈行的简单介绍,下属很快就利用监察局的权限调出了楚洄的资料,但出乎意料的是这份资料完全没有其他人详细,只写了性别,年龄,学习履历,在舰载研究院的职务,以及他的家庭关系。   母父的姓名和身份全被隐去了,只有一个哥哥出现在资料中,穿着制服的alpha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前方,一行长长的职务托起了他的头像。   楚游,联邦海地管理总署局长兼中央执政委员会一期成员。   蒋灵泽看了林愈行一眼。   她像是知道他看到了什么,扯着嘴角笑了笑,半倚着门框,什么话都没说。   “麻烦林部长陪同我们一起去趟医疗舱吧,”他说:“顺便也要麻烦联安局准备一个审讯室。”   “当然,应该做的。”   言罢,蒋灵泽转身看向楚洄,神情倒还是不卑不亢,道:“你也一起来吧。”   刚醒来不久就在短时间内经历了两次全面体检,梁峭多少还是露出了疲惫的神情,坐在走廊边休息的时候楚洄一直陪在她身边,安静地蹲在她膝前握着她的手。   有人送来一套检查服让她换上,说:“最后一项了,麻烦您先进去。”   她低声应好,摸摸楚洄的苍白的脸,说:“没事的,我很快出来。”   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拉着梁峭的手一直走到检查间门前,等到她不得不松手进门,他才又立刻走到了观察窗前,用力地攥紧手指不错眼地盯着她。   眼前出现了一阵虚焦,是定时定点的生物钟提醒他该睡觉了,这是他十年来每天都不变的生活——虽然并不是每次都能睡着,但他还是努力地将自己框进了刻板的规律中,希望能让自己坚持的时间能长一点、再长一点。   观察窗外只剩下了楚洄和医生,梁峭被指使着脱掉了衣物,站上检查台。   ……为什么多了这么多伤痕。   楚洄直愣愣地盯着那具熟悉的身体,大大小小的陌生伤痕分布在上下各处,甚至还有几处一看就是新伤,还透着刺目的红。   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他根本不敢想她在这消失的十年间是否承受了什么苦难和折磨——六年前他的研究成果取得了重大突破,迫不及待地就参与了德尔塔a区的检视项目,打开空腔后,发现里面并没有任何一具属于人类的尸骸,得到检视报告后他简直喜极而泣,然后就开始了漫长的等待。   在这期间他尝试找寻过她,各种方式、各种手段,各种地方,每次得到新消息时不管多远他都会立刻赶过去,但最后的结果却都不尽如人意。   一次又一次,期望变成失望,失望变成绝望,每每夜深人静,他都在想是不是检视报告有什么错误,是不是河底情况复杂,尸骸因为什么原因而消失了,是不是自己的研究还有什么问题。   如果都不是、如果梁峭真的还活着,那为什么没有回来找他?   是对他失望了,还是不喜欢他了,又或者是遇到了什么危险。   凡此种种,他最不敢想的就是最后一条。   怕她受伤,怕她难过,怕她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受到苦难,这些念头就像一把把火,熬得他摧心剖肝,深受折磨。   而现在看到这些伤,那些噩梦中的念头就好像被证实了一样,他贴着玻璃努力看向她,可眼前的视线却越来越模糊,只能屈起指节用力咬在齿间,用鲜血淋漓的痛意来获得几分清醒。   “伤、伤哪来的?”等检查室的门打开,楚洄立刻走到了梁峭的身边,目光通红地看向她,对方抿了抿唇,眼神带着几分茫然不知的颓然,说:“我不知道。”   她确实是想不起来了,脑海中只有几个零碎的画面,但那都是一片漆黑和炽白,没有任何有用的信息。   看着这样的梁峭,他简直是心碎——大部分时候她完全掌控着自己的经历和一切,在一起这么多年,他几乎没见过她无助或是颓然的样子。   为什么要这样对她,为什么要这样对她……   他宁愿她杳无音讯一辈子,只要她还活着,只要她不要受伤。   “……受检者生命体征稳定,肌肉密度与骨骼强度高于平均水平,符合Alpha个体生理特征。体表存在多处陈旧性与半愈合创伤,伤口形态与常规火药武器或冷兵器造成的创伤特征不符……记录……”   “创口一,左锁骨下方直径约1.8cm圆形灼蚀型创口,边缘呈现玻璃化烧蚀结构,组织碳化层深约3mm,推测来源……疑似定向高能粒子步枪或聚焦脉冲能量武器造成的贯穿型烧蚀伤,具体型号还需进一步确认……”   “创口二,右侧肋骨区域,长度7.4cm线性撕裂伤,创口边缘存在微型金属颗粒嵌入,推测来源于磁轨碎片投射武器……创伤三,左肩胛区域,不规则放射状损伤,组织存在瞬时热膨胀撕裂痕迹,推测来源于某种微型定向爆破装置的近距离冲击……”   “好了吗?把NMR的扫描报告一起调出来……好了,一起出来吧。”   一沓厚厚的检查报告放在了众人面前,和先前林愈行给她做的那些基本相符,也详细了很多,蒋灵泽翻开那份神经磁共振扫描,上面清晰地写受检者大脑海马体—前额叶记忆通路存在明显人为重构痕迹,具体表现为记忆分区异常及影像记忆与语义记忆解耦。   “这是什么意思?”   医生道:“检查结果显示,受检者的部分神经突触连接存在重复切断与重接的痕迹,存在记忆重写的时间断层,以及海马体内发现外源性神经稳定蛋白残留,这些迹象都表明受检者的记忆曾被至少一次完整编辑或重构。”   蒋灵泽问:“记忆编辑?”   “对,简单来说就是她的记忆中出现了一点错位,正常来说我们记忆中的语言和图像是匹配的,但她的这两部分却被分开重组了,这就导致了她会忘记一部分的图像或者语义。”   医生举例道:“例如她记得我的名字却不记得我的样子,这种结构与已知的仿生人记忆模块编辑技术高度相似,我猜测可能是受到过关于记忆方面的审讯或是暗示。”   所有人的神色都严肃了起来。   怪不得林愈行会说她可能不记得楚洄,原来是这样。   但是为什么……   林愈行问:“记忆有恢复的可能吗?”   “这个不能保证,如果神经突触能逐渐连接,旧记忆也可能突然间全部恢复,但过程中大概率会伴随剧烈头痛、情绪失控或者短暂的认知混乱。”   楚洄立刻问道:“有什么危险吗?”   医生道:“暂时应该没有,需要定期进行神经稳定检测,避免强烈情绪刺激,如果有必要,也可以进行二次记忆稳定手术。”   蒋灵泽伸手点了点桌面,问:“以现在的技术条件,这种记忆编辑手术难度大吗?”   “很大,”医生给了肯定答复,说:“所依靠的设备要非常精密,整个联邦除了兰度的医疗舱大概没有其他地方能做。”   可她的状态又不是兰度的医疗舱造成的。   “也就是说给她做记忆编辑手术的人,或者是组织,有和兰度媲美的仪器和设备。”   医生说:“也有可能更好。”   毕竟梁峭现在的状态十分稳定,虽然检查结果是这样显示的,但她暂时还没有出现错认任何人或者任何事的症状。   ——一个财力雄厚,技术先进,且在禁三区活动的组织。   三个条件摆在一起,众人都不约而同地想到了6.21事件的始作俑者。   自从6.21事件后,反环组织对联邦的威胁并没有下降,反而日益上升,十来年间,有不下十个联邦的政要人物遭到过该组织的刺杀,但令人意外的是,这一次遭受威胁的人并未只有地外环城的参与者,还包括很多无关的官员,其中之一就是联安局前任局长江长青。   作为代表着联邦安全水平的重要组织,江长青的遇刺并没有对公众公开,以免引发联邦政府的公信力危机,但受伤之后的他还是渐渐退离了一线,不再担任局长一职。   是以听到这句话,众人都不约而同地安静了。   即使所有东西都证明了眼前突然殉职生还的人是梁峭本人,而非一个反环组织建造的仿生人,但她的威胁程度还是在这一页页的检查报告中迅速提高,楚洄看清蒋灵泽严厉而审视的目光,默默抓紧了梁峭的手。   两厢对峙间,医疗舱的灯被缓缓关闭,取而代之的审讯室更为明亮的灯光。   梁峭安静地坐在审讯椅上,再次面对一众监察人员的提问。   “你完全没有记忆了吗?”   “没有。”   “你是联邦的军人,第一要义就是服从命令。”   “你认为我说谎了吗?”   “从医学角度来看,你不应该完全丧失记忆。”   “但事实就是如此。”   “你还记得裴千诉吗?”   “……记得。”   “这十年间你是否和她在一起,她是否也有生还的可能?”   “我说了,我不记得这十年的事情。”   “你如果知情不报,是有可能上军事法庭的。”   “我说我不记得。”   “……”   同样的问题连问了数次,显然是一场极具压力的专业质询,单向玻璃外的楚洄听不见梁峭的声音,只能看到她的神情,那双眼里带着无奈、烦躁,甚至还有一点不安。   “够了……够了,”他明显感觉到她在害怕,立刻折身要去推门,却被监察局的工作人员拉住,道:“你不能进去!”   “你们不能这么对她!她是执行任务牺牲的,你们没有证据,也不知道她这十年到底经历了什么…..这根本不是正常的审讯流程!放开我……你们没看见她在害怕吗?!”   他极力挣扎,甚至想要动手,监察局的人制止无法,只能对着他举起了腰间的枪械,道:“请不要妨碍我们的工作。”   楚洄看着黑洞洞的枪口,眼里没有流露出一丝恐惧,甚至还往前走了一步,说:“你可以试试。”   “这根本不是正常的审讯流程,你们不能因为她失去了记忆就这么怀疑她,”他神色森冷,说:“到底谁给你们下的命令,我现在需要你们给我出具证明。”   “你和受检人并无实质性关系,我们没有必要给你出具任何证明。”   “我有证据证明她是我孩子的母亲,你们有什么证据证明她和反环组织有关系?”楚洄道:“你们不能刺激她!”   眼看梁峭难受地皱了皱眉,楚洄立刻扭身挣脱了几只大手的桎梏,两步迈至门前,顺带抓住了其中一个人,反手将他的掌纹按在了门锁之上。   滴——   房门应声打开,里面的声音顿时泄了出来,楚洄清晰地听到了裴千诉三个字,心中一沉,眼神阴鸷地看了桌前的几人一眼,抓过梁峭的手站起了身。   “蒋灵泽,”他一字一顿地叫出了中间那个人的名字,甚至还扬唇笑了笑,说:“我会记住你的。”   言罢,他拉过梁峭就往外走,说:“我带你回家。”   监察局属于联邦特殊部门,职权只在中央执政委员会之下,楚洄这么公然地违抗上级的命令,按照往常来说梁峭绝对不会允许的,但这一次她却并没有阻止,反而默默地跟上了楚洄的步伐。   蒋灵泽身侧的下属看着他们离去,迟疑道:“部长,我们要不要……”   他没有第一时间答话,指尖一点,向后靠在了椅背上,好一会儿才说:“把情况和局长说一声吧,派人看着。”   “明白。” 第39章 chapter39   楚洄没有换地方住,从联安局到北3区,依旧是梁峭再熟悉不过的一段路程,但车和路上的建筑都变了,唯有双子塔的塔尖璀璨如昨,静静地俯瞰着这个繁荣的城市。   上了电梯,走近家门,门口的识别系统迅速认出了两个人的面容,流畅地开启了房门,走在前面的楚洄伸手扶住门框,胸膛起伏着,慢慢低下了头。   梁峭没有催他,站在他身后安静地等待,良久之后,楚洄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回身看她,说:“回家吧。”   千言万语无法诉诸,也不知该如何诉诸,早上走出家门的时候他根本想不到晚上会有人和他一起回家,可偏偏她就是出现了,甚至直到现在都没有消失。   房子还是那个房子,几乎没有丝毫改变,但很多东西都已经陈旧,即便被精心呵护着,仍旧有发黄灰白的痕迹。   “咔哒。”门在身后轻轻关上了。   进入最熟悉私密的空间,两个人反而没了声音,梁峭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俯下身换好拖鞋,迈步走了进去。   见她真正地进入了家中,楚洄才将手上的东西放在了桌面上,从厨房倒了一杯温水。   “明天去帮你注销之前的一些证明,然后办新证件……嗯,终端也给你买一个新的,”他站在桌角,始终和她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道:“监察局那边你不用担心,蒋灵泽只是一个小角色,刚刚……刚刚是我没反应过来,才让他们这样对你,你放心,我不会让他们再欺负你了。”   整个家只有玄关处的自动夜灯亮着,没有人主动开灯,导致两个人的身影都陷入了半明半暗的昏暗中,彼此看不清面容。   良久,梁峭低声开口问道:“你在害怕我吗?”   “……”楚洄没说话,更深地低下了头,按在椅背上的手越发用力,连带着整个指背都泛起了青白。   昏黄的光流蜿蜒过鼻梁,照亮了他脸侧的一小块皮肤,流逝的时光在他脸上留下了痕迹,但并不深刻,他在她眼里依旧明媚漂亮,像是一块美丽却脆弱的月光石,一不小心就会安静地碎裂。   随着睫毛柔软的轻颤,有一点微光在光影中悄然滑过,顺着脸颊蜿蜒成一条初初解冻流淌的冰河,欲坠不坠地悬在下颚处。   “……为什么又哭了。”   “我不知道……”她说得没错,他确实在害怕她,以至于不敢多看她一眼——梁峭回到这个家的情景已经离他太远太远了,一朝实现,反而让他越发怀疑眼前这一幕的真实性,害怕她是假的,害怕自己在做梦,害怕一抬头,眼前又是空荡荡的一个家,什么都没有。   “其实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梁峭说:“从那次任务下水开始,一切对我来说都很意外……失忆是真的,坍塌发生的时候我和千诉都没来得及出去,对我来说大概只过了几分钟,睁开眼睛后看见的就是治安署的人……他们和我说已经过去了十年……”   “十年……”她喃喃重复着这个数字,看着楚洄愈发汹涌的眼泪,说:“对不起。”   小臂轻轻抬起,指节轻合,握住了对方细瘦的手腕——他真的比她印象中瘦了很多,抱在怀里简直只有薄薄一片。   “别害怕我,”她用微凉的唇贴了贴他的发顶,说:“对不起,答应了你要早点回来。”   短短的安慰声中,怀里的泣音从压抑的哽咽变为了崩溃的哭声,肩膀被他不轻不重地抵了两下,像是要泄尽这十年来所有的委屈,梁峭没有退离,依旧牢牢地将他锢在臂弯里。   手沿着肩膀抬上来,用力捧住了她的脸,湿苦的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到两人相碰的唇间——他们没有更近一步,只是用这个相贴的吻来安慰彼此的心情。   “我真的不是在做梦吗?”他盯着她,像是委屈,也像是告状,说:“……我总是做梦。”   心里沤出的血早就洇到不知何处,滔天的委屈也无法诉说,女儿两个字就压在唇畔,却没有办法顺利张口将它吐出来。   “不是,”她不知道他心里所想,当然也不会知道他们之间曾经有一个女儿,一遍又一遍地轻抚他的后颈,安抚道:“以后不会了。”   ……   楚洄帮梁峭买了一些必备的洗漱用品和贴身衣服,趁着洗澡的时候仔细检查了她身上的伤口,根据医生对那些伤势来源的猜测,她每一道伤口的成因都并不简单,他越看越心疼,吸了吸鼻子,问:“疼吗?”   其实她也不记得,但看着楚洄心疼的样子,她还是说:“不疼了。”   “记不起来也没关系,”他说:“我不会让他们怀疑你的。”   “我知道,”热气氤氲间,梁峭摸到了他单薄衣衫下平直的锁骨,问:“那你呢?”   “我……”楚洄结巴了一下,勉强笑了笑,说:“我没受伤啊。”   一个人不可能在对黑暗毫无涉足的情况下理解另一个人的黑暗,他们记忆中的时间流速完全不同,注定也无法理解对方的此刻的痛苦,但梁峭知道他心中也有伤口,短时间内没有任何方式能使之愈合。   窗外下起了雨。   他们像往常一样相拥而眠,但其实两个人都没有睡着,楚洄靠在梁峭怀里,有一句没一句地和她说着一些无关紧要的事。   ——限电日在3809年成为了历史,以后各区都不会再限电了。   ——两个人玩的游戏在三年前关服,只有十年的玩家保留了历史纪念版。   ——兰度的空轨线已经增加到了27条,之前一直说在修建的24号线在三年前就早就投入了使用。   关于旧三区的研究成果,联安局的侦察机,卫停现在的职务,盛扶周去了哪里…..他们说了一件又一件的事,一个又一个的人,试图用这一点一滴来补足十年的差距,梁峭安静地听着,时不时地问一句话。   他们像过去的每一天一样,又都和那一天不一样。   一直到天色快亮的时候,怀里的人终于睡着了,梁峭看着对面衣柜上某张照片,指尖微动,拍着他的肩膀。   *   一夜无梦。   好像很久都没有这么平静的睡眠了,甚至半夜也没有惊醒,楚洄睁开眼睛,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身侧的被子,什么都没有。   他下意识地觉得这是正常的,但太阳穴却开始闷闷地痛,混乱的思绪在脑子里乱搅了一通,茫然地坐了起来。   不对……   呼吸突然间变得有些艰难,喉咙像是被人掐住了,只能偷进来一点氧气维持生命,浑身的器官也开始跟着难受,大脑昏昏沉沉的,思维凝固。   他翻身下床,茫茫地往前走了几步,站在原地愣了几秒,又突然回头跪倒在床头柜前,从抽屉深处拿出了一个小小的药瓶。   手是抖的,没办法精准地控制自己想要的用量,一连倒了十几个药片,他想从里面挑出来两个,但颤抖的手指无法实现自己的目标,随着呼吸越来越急促,他像是受不了了一样,托着那些药就往唇边送。   几片药刚入口,舌尖就感受到了苦涩的味道,他仰着头想要快点吞下去,好马上缓解自己的痛苦,但身后却传来了一个声音,问:“你在吃什么?”   倾倒的药瓶,完全超出正常剂量的药片,梁峭刚从卫生间出来就看见了这一幕,立刻走到楚洄身边按住了他的手,另一只手则迅速捏住了他的下颚,阻止他吞咽的动作,严厉道:“吐出来!”   他愣住没动,呆呆地看着她,梁峭只能直接上手,有力的长指探进他的齿间,触碰到他湿软的舌面。   “吐出来!”她又说了一遍,眉头蹙着,从他口中抠出了几粒药片。   他被触碰到喉口,生理性地弓身作呕,梁峭顺着他的脊背轻抚,声音放轻了一点,把掌心搁至他唇边,说:“快点吐出来。” 第40章 chapter40   苦涩的药片被吐到了梁峭的掌心里,她仔细看了看数量,用纸团包好放到一边,但握在楚洄颊侧的长指依旧没有松懈,道:“张嘴。”   他的眼尾在刚刚的干呕中溢出了生理性的泪水,嘴唇覆着一层湿润的水光,微微张口后就露出了内里湿软通红的舌面,颤颤巍巍地贴在齿沿。   见口中确实没了药片,梁峭才缓缓地松开手,沉声问道:“这是什么?”   “……就是一点安定的药。”楚洄语焉不详,垂手捡回那药瓶想要收到掌心里,却被对方攥住手腕,道:“给我。”   楚洄没想到会被她发现,又或者说他一时半刻也无法分清到底什么是虚幻什么是真实,但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他也不想让她看见自己如此糟糕的样子,惊魂未定中下意识地拒绝,道:“不是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给我。“   仅仅只重复了两遍,楚洄就偃旗息鼓,把药瓶轻轻放在了她摊开的手心里,空荡荡的指尖不知道该放在何处,晃了晃,最后攥住了自己的裤腿,抱着膝盖低下了头。   但他可怜又无措的样子没有打动梁峭,小小的药瓶在她指间转了个面,很快将药品名称暴露在两人眼下。   Somireline索米瑞林,神经调节型精神镇定剂,使用方式:舌下溶解片。   药瓶上能带来的信息只有这么多,梁峭没办法只靠着这几个字就确定它所治疗的主要症状,但思及楚洄刚才的样子,也绝对不可能是他口中所谓的“不是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所以她只能问用药的人,道:“你生病了?”   “就是一点镇定的药,真的……”楚洄磕磕绊绊地解释,道:“它可以稳定信息素和发热期,我发热期有点乱,所以才用的,刚刚、刚刚有点难受……”   发热期。   这紧急想出来的借口也提醒了梁峭,她眸光微顿,放下药瓶,问:“你之前的发热期……都是打抑制剂的吗?”   “……还有你储存在信息素中心的原液,”他的漆黑的瞳孔在晨光下泛出浅色,像是能洞悉一切,道:“还是说你觉得我会找别人……”   “就算你……”未尽的话语在他缓缓变冷的眼神中消失了,她抿了抿唇才继续说:“使用抑制剂是有上限的,我不希望你折磨自己。”   折磨,哈……   如果这十年的折磨都像度过发热期那样轻巧,那他现在也不会变成这样。   或许她的话并不是他想的那个意思,又或许是他现在实在是太过敏感了,但听到这句话的瞬间,他眼中还是涌起了受伤,努力扬了扬嘴角想要露出个冷笑,偏偏费了好大的力气还是僵直着没法动弹,只能垂睫敛下眼里的情绪,扭了扭手腕,试图挣开她。   “我不是那个意思,”梁峭看出他在想什么,收紧手腕,眉间凝出点无可奈何的躁郁,说:“楚洄……”   微微垂首,涌出的眼泪就砸在了地上,梁峭看见那一闪而过的水光,所有的情绪都变成了一团棉花,无可奈何地把他揽回怀里,说:“抱歉。”   楚洄没再说话,吸了吸鼻子,安静的靠在她怀中,尽管眼泪还是在流,但面孔却失去了所有表情,仿佛刚刚的可怜和脆弱不过是半真半假的演戏。   趁着梁峭的注意力被转移,地上的药瓶被一只手轻巧地收进了怀里,又等了一会儿,楚洄才仰头看她,说:“……你不能这么想我。”   梁峭哪里还忍心说他,好脾气地答应道:“以后不会了。”   以后——这两个字终于把他沉底的情绪往上拉了一点,窗外泄进的日光也照透了虚妄,让他分清了现实。   触碰、亲吻、拥抱,所有在过去十年间拼尽全力想要做到却无法做到的事终于在今天得以实现,失去药物的抚慰,心中的焦渴像野草一样开始疯长,他现在急需确认她的真实性,确认他们是不是真的还有以后。   脸轻轻抬起,吻却重重落下,楚洄抬手揽上她的脖颈,越亲越用力,恨不得把自己整个嵌进她怀中,膝盖也不自觉地贴上了她的腰侧,将她压在了地毯上。   舔咬吮吻,遗忘已久的东西在触碰到她的瞬间就死灰复燃,过于激烈的吻让他胸腔起伏,五指从她的脸侧穿进她半长的发间,脸上也逐渐蔓延上了红晕。   “嗬……”即使呼吸急促,他也丝毫没有要退开的意思,反而加速消耗着两个人口中的氧气,像是要让她和自己一起窒息。   太深了,停滞了十年的身体就如同干燥的枯木,刚沾了一点火星就燃起了熊熊烈火,将他烧得难以平静,他急切地去舔咬她的嘴唇和下颌,最后流连至颈侧跳动的脉络,清晰地感觉到那团火摧枯拉朽般地从身体里滚过。   “呃啊……”正当梁峭想要伸手扶住他的时候,贴在腰侧的双腿突然间收紧了,相贴的嘴唇也僵硬了一瞬,尔后缓缓分开。   楚洄按住她的肩膀直起身来,一脸茫然地看着她。   一个吻而已,他居然就……   他简直不敢相信,顿时直起膝盖想从她身上下来,但腰胯却被一双手锢住,只能被迫维持着这个动作跪在原地。   “先别……”他半推半拒地按住她的手腕,说:“我得……我得缓缓……”   怎么……怎么这么不争气。   他在心里骂自己,又有点想哭,身体也不好看,情绪也不知道能不能控制住,现在连这个都做不好了。   “我帮你缓。”她没让他走,按住他的腰背让他重新靠回了自己的怀里,一两个轻吻之后,alpha的信息素就轻缓地弥漫开来,一点点地将两人包裹其中。   “慢慢来,别急……”   “哼……梁峭……”裤子被脱了一半,紧绷的脚趾在地毯上艰难地蜷蹭,他哼了两声,不间断叫着她的名字,眼里的光渐渐涣散,恍惚地感受了那股泛着苦味的纸莎草气息。   这是她的信息素……活生生的、流动的,属于她的信息素。   这种认知让他陷入了迷蒙,完全不知道自己现在像只小狗一样贴上了她的后颈,甚至还伸出了舌头去舔她颈侧的那一小块皮肤,半敛的眼睫下藏着竭力克制过的贪婪和渴望,一错不错地盯着眼下。   梁峭继续着手中的动作,敞开臂弯纵容地让他埋进自己的颈窝里,劝慰道:“没事的……不用忍着。”   他隐约听到了这句话,身体慢慢放松下来。   潮声越来越大,他几乎能听到身体里的海浪在汹涌,甚至掩盖过了自己本身的存在,只有不断翻滚的快.感震耳欲聋。   心和身体都被短暂的填满了,深切的缠绵终于有效缓解了迫切的渴望,他爱恋地亲吻她湿漉漉的嘴唇,在爱.欲纠缠中宣泄存在的痛苦。   逐渐丧失意识的过程让他感觉自己似乎在死去,但他却无比的眷恋这种感觉。   他要被吞没了。   ……   换完衣服回来,楚洄抱着枕头缩在了沙发一角,看着一片狼藉的地毯,瓮声瓮气地说:“地毯不能要了。”   尽管已经过去了十年,但家里的陈设几乎没有变过,其中也包括这条地毯,除了颜色有些发灰外,其余的几乎没什么变化,可以想见维护它的人有多用心。   可梁峭的记忆还停留在半年前刚买它的时候,听到他这么说,下意识地问:“洗一下不行吗?”   “不要了……”他拉长了气音,说:“……都这么脏了。”   倒不是他羞耻于刚刚在这张地毯上狼狈样子,只是一想到那团湿迹是什么,他就有点洁癖发作,更何况睹物思人的人已经站在了他面前,他当然已经分不出任何精力到别的东西身上。   梁峭反应过来,问:“那洗一下再扔?”   “嗯。”他应了,看着梁峭把地毯卷起来扔进了洗涤机里,简单操作了一会儿,她问了一句:“怎么没反应?”   “选第二个模式,”他说:“有点不好用了。”   梁峭回头看了他一眼。   北3区的房子不大,自从楚洄住进来后,里面的家具慢慢地都换了一遍,有些是自己换的,有些是他换的,全都是市面上最先进的智能家居。   可现在这些在当年最先进的家居已经不知道落后了多少代,陈旧的机器,陈旧的房子,还有眼前这个一直把自己关起来等她回家的人。   她垂下手,没有继续操作洗涤机,而是站起身,说:“不洗了。”   楚洄作势要起身,说:“不好弄吗?我……”   “换个新的吧,”她走回他身边,说:“今天去办.证件,注销死亡证明,家里不好用的都换新的。”   “……好,”他答应了,在她靠近的时候又贴进她怀里,安静了几秒,又轻声道:“梁峭。”   “嗯?”   “梁峭。”   “嗯。”   *   梁峭的死亡证明是由联安局协同联邦人口与公民登记署签发的,保密权限很高,除了她所在的小组只有两方的高层知道,现在要注销,也需要当时签发证明的部门重新审查。   十年的跨度改变了很多东西,当然也包括当年梁峭所熟知的事务流程,进入公民登记署后,她和楚洄就被带到了单独的房间,桌子面前的工作人员来来去去,在她面前留下了无数需要签字文件和条款。   “社会扶助期就不用了,我们不需要,她的情况越少人知道越好,观察期我也拒绝,除了她想见的人,不用无关紧要的人来打扰……”   每一份文件都经过楚洄的手才能到梁峭面前,他认真帮她核对每一项条款,最后退回了大半,只留下一小部分让她签字。   尽管后续还有很多问题,但至少现在她的身份终于得以证明,而她也确确实实处于生还状态,相关的公民身份和冻结的账户都需要被重启,才能确保她的后续生活的需要。   公民编号重新签发后,被派来跟进此事的工作人员又多叮嘱了梁峭一句,道:“监察局已经成立了事故调查小组审查,在有认定结果之前,我们需要你对殉职生还的消息保密。”   没等梁峭回答好还是不好,听到监察局三个字的楚洄就神色一冷,问:“要是一直没有结果怎么办?”   “我们会尽快的。”   “尽快是多快?我需要你们给出一个确切的时间。”   “我们在努力,楚先生,你是不信任联邦监察局吗?”他强调了联邦两个字,审视般地看向楚洄,但对方却并未示弱,敷衍地牵牵嘴角,道:“我以为我表现得够明显了。”   “……”   “谁派你来办这件事的?蒋灵泽?还是你们局长?”他接着问,见对方没有回答,便道:“事故调查是正常流程,但我不接受无限期延长,最多两个月,两个月之后要是再让我在我家楼下看到你们的人,我也不知道我会干出什么——”   他收好那些证明,道:“原话转告他就可以,不用替我修饰。”   作者有话说:   在无人记起的角落,小洄已经藏起药瓶蒙混过关了 第41章 chapter41   从人口登记署出来,楚洄带着梁峭去了联邦双子塔,这个地方依旧是兰度的商业中心,各类高楼鳞次栉比,交错的道路像张密实的大网,共同交织起了这个城市的脉络。   进入商场,楚洄先带她去买了最新款的个人终端,然后是衣服和各类生活用品,还有家中需要更换的家居,确认付款后由商场的无人机直接送回填写的地址。   “这件、这件,还有这个,”穿衣镜照出了梁峭的身形和每一件衣服在她身上的效果,楚洄用手快速地滑过,看到好看的就点选,说:“这件也适合你。”   “够穿了,”梁峭道:“不用买这么多。”   “以前衣服都不能穿了,买点新的。”导购机器人已经把他选好的衣服送了出来,有几件的实物没有穿衣镜中的好看,被他抬抬手指快速否决,剩下的则全都打包,随货梯经过洗涤程序然后送上无人机。   付完款后,楚洄马上回到了梁峭的身边,正准备和她说再去买点别的,一抬眼却对上了一个路人打量的眼神。   他下意识以为是监察局的人,目光一下子变得凌厉起来,但对方丝毫没有注意到他,反而一直愣愣地望着梁峭。   ——监察局的人对任何一道视线都很敏锐,绝不会像这人这样,所以对方应该只是……在看梁峭。   他在看梁峭。   太久没有应对过这种事了,楚洄甚至没有第一时间反应过来,警惕的情绪卸下后,也顺着对方的视线看了一眼身侧的人。   岁月同样给梁峭增添了些许风霜,但丝毫没有给她减辉,她依旧像十年前那样引人注目,不管走在哪都会吸引别人的目光。   可自己却完全不一样了。   生气和酸涩的情绪比以往更快地涌了出来,心中也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他站在原地,抿唇看着梁峭的衣角,没有像以前一样不管不顾地上前去宣誓主权。   心口一阵窒闷,怎么压也压不住,只能盯视线里的那块衣角胡思乱想——没有人知道她的衣服是今天早上他给她选的,他仔仔细细地给她选了衣服,如珍如宝地给她打扮——以前也是这样,所以现在也是这样。   可在这一刻,望着别人看向她的眼神,他只觉得心中有一口气梗住了,既上不来也下不去,连带着周边都空气都开始稠闷。   “怎么了?”见楚洄迟迟不说话,梁峭偏头问了一句,略一抬头也不期然对上了那人的视线,对方见她望过来,双颊一红,立刻慌乱地别开了脸。   她反应过来,顿了顿,垂手抓住了楚洄的手,说:“走吧。”   “啊……好。”他挣了一下,没挣过,只能跟上梁峭的步伐,五指原先被她握在掌心里,后来又被牢牢地扣在指间。   可即便是这样,楚洄原本不错的心情还是低落了下去,梁峭看出他的不高兴,说:“回家吧。”   他撑着情绪,问:“不逛了吗,我还想给你买点衣服……”   “网上买也是一样的。”   “是因为刚刚吗,其实我没有不高兴,我……”   “没有,是我想回家了,”她牵着他往外走,说:“有点累。”   “有哪里不舒服吗?”他加紧脚步走到了她身边,开口就是:“都怪我……”   梁峭淡声制止了他的自责,道:“好了。”   如果是十年前的楚洄,他在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一定会笑着再黏上来,说不定还会插科打诨地将梁峭弄到无话可说,可现在的楚洄却什么都没说,只是抿了抿唇就再一次地安静下来,仿佛没有一点脾气。   为什么会是这样……   尽管知道他经历了没有自己的十年,但对于记忆残缺的梁峭来说,他的改变就好像是在一夕之间——离开兰度时,他还是那个会对着自己笑闹、会和自己吵架的楚洄,回到兰度后,他就陡然变了另外一个人。   十年光阴掩埋了爱人的骄傲、热烈和肆意,给朋友带来了无尽的痛苦和思念,而这一切只是因为一场连自己都搞不明白的殉职生还。   她实在是有些无法接受。   *—   回到家,两人一起收拾东西做了饭。   梁峭在饭桌前坐下来,把他爱吃的几道菜往前面推了推,说:“多吃一点。”   楚洄嗯了一声,一小口一小口不间断地把菜往嘴里送,直到熟悉的恶心感从喉间翻涌出来,他捂了捂唇,努力克制住那股呕意,试图强迫自己咽下去,但下一秒还是猛地起身跑进了卫生间。   尽管身体已经十分难受了,他还是反手锁上了卫生间的门,紧接着又打开了静音模式。   感觉到身后一片安静,梁峭没有主动上前,甚至连头也没回,只是默默地放下筷子。   记得两个人谈恋爱的时候,有一次楚洄也是生病,起因是她说自己能在他发热期前两天的时候回家,却没想到那次任务刚好延迟了两天,而对方的发热期则提前了半天。   航艇一落地兰度她就急匆匆地赶回了家,但没想到楚洄已经忍不住打了抑制剂,昏昏沉沉地晕在床上。   发热期被硬生生打断,当然不会完全没有后遗症,她预约了就近的医护上门检查,给他注射了两针稳定剂,还说后续可能还会发烧,等烧退了应该就没问题了,让她好好照顾病人。   生病的楚洄简直是磨人,迷糊的时候倒还是乖乖的,清醒了一点就又要抱又要亲又要哄,发热期的余潮在身体里翻搅,他就开始说胡话,道:“你想不想试试?”   她一时没反应过来,问:“什么?”   他用脸去贴她,一双桃花眼在此刻显得狡黠又透亮,用气音问:“烫不烫?”   “……”梁峭默默无言,从他往被下探的掌中挣出自己的手,道:“睡觉。”   “睡好久了嘛,”他不听,仰头亲她脸,说:“说不定发发汗就好了呢?不然你用手先试试……等一下……”   话说到一半胃里突然有些不舒服,梁峭看出他的难受,抬手轻抚他的脊背,问:“怎么了?”   他摇摇头,眉间微蹙,用手指半掩着唇,梁峭起身去给他倒水,没一会儿他就掀被跑进了洗手间。   他没吃什么,只吐出来一些涎水,喉咙因为剧烈的干呕而变得肿痛,正准备蹲下身缓缓,身侧适时伸过来一只手,毫不嫌弃地替他擦了擦嘴角,紧接着一杯带着甜味的温水就递到了唇畔。   吐过一遭再回到床上,他整个人就蔫了下来,也不再说那些乱七八糟的浑话了,恹恹地窝在梁峭怀里,哑声道:“不舒服。”   和小孩似的,撒着娇,要她这样抱那样抱,梁峭依言摆好了动作,一只手从他睡衣下摆探进去,温热的掌心贴至上腹,道:“我帮你揉揉?”   “嗯。”他亲了亲她的下巴,很乖地窝在她怀里,说:“下次早点回来。”   她答应:“下次不会了。”   岁月的光影从同一个方向推过来,穿越床上相拥的身影,照见了两颗相交相错的心。   许久之后,卫生间的门被打开,楚洄坐回了梁峭的对面,除了眼睛有些红外没有丝毫异样,甚至还对着她温软地笑了笑,说:“我没事的,就是中午吃的有点多。”   中午到底吃了多少,两个人都心知肚明,只是他实在找不到别的借口,也知道梁峭不会轻易地拆穿他。   梁峭应了一声,重新拿起筷子,说:“吃不下没关系。”   “那我喝点汤吧。”他想要陪着她继续吃,舀了两碗汤,将其中一碗推到了她面前。   是相离十年的疏离?还是未曾解开的乱麻?碗中温热的汤微微荡漾,倒映出两只触碰又分开的手。   饭桌上的插曲让两个人都沉默了许多,梁峭没有谈及,楚洄也不敢多问,一直到晚上睡觉,她才突然想到什么,问:“明天是你的工作日吧?”   楚洄愣了一下,像是才想起来自己还是个在职人员,好几秒才说:“……是。”   他以为她又想去哪了,指尖扣着床单纠结——她如果非要去干什么他其实拦不住,最好的办法当然是顺着她的意思去上班,但他现在实在不放心她一个人去哪——应该说他完全忍受不了梁峭离开他一步,如果再有一次看不到她,他一定会发疯的。   所以他只能按捺着心口的不安和酸苦,舌尖在唇内点了点,说:“我有请假。”   如果她什么都没说,那应该只是问问,如果她说自己没关系,让他去上班,那他、那他应该找什么理由……   或许他可以在她的终端上开一个永久的定位共享……总之不能再像以前一样了,他现在必须知道她每天在哪、在做什么。   “好,”梁峭说:“那再休息几天吧。”   “嗯……”   这句话让楚洄默默地松了口气,他真的不知道如果得到的不是这样的回答他能怎么办,如果她偷偷离开……其实原本他就拦不住她,更别提现在。   “睡吧,”她敞开臂弯,示意他可以抱着自己,说:“好好睡,我不会走的。”   对现在的他来说,单薄的言语和行为或许都没法起到什么有效的作用,但也聊胜于无,就像6.21事件时她刚知道楚洄出事时的心情一样,易地而处,如果那时候她得到的是他的死讯,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会干出什么事情。   “梁峭。”他又叫她的名字,一连好几次,得到回应后才安心地闭上了眼睛,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   ……   等了许久,怀中的人才慢慢地睡着了,梁峭听着他渐趋均匀的呼吸,静悄悄地用自己的终端贴了贴他的手腕,开启了共享模式。   她现在得到的公民编号是暂时的,只有等事故调查组给出结果之后她才能重启先前的编号,这也就意味着她以前的通讯、账户以及所有相关记录全都无法使用,以至于她想要联系谁都只能从楚洄这里入手。   终端调至了夜视模式,梁峭手指轻动,从他的通讯录里找到了自己想要的那个名字。   虽然已经凌晨一点了,但对方还是很快通过了申请,梁峭给他发:“我是梁峭。”   面对一个十年后殉职生还的人,对方的表现出乎意料地平静,问:“嗯,什么事。”   梁峭道:“楚洄有在治疗吗?”   “你问哪方面?”   “每个方面。”   “他不太配合,一直在服用的只有几种药。”   “索米瑞林,”梁峭仔细想了想那个药瓶上的信息,问:“是针对什么症状的。”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轻轻叹气,说:“他还在吃这个药吗?”   “我没让他吃,但是看药瓶的用量应该吃了不少,就放在床头柜里。”   “用来治疗创伤后应激障碍和严重焦虑症的,有一定的致.幻效果和致.瘾性,之前他产生了严重依赖,我强迫他戒除。”   过了一会儿,他又补充了一句:“现在看来并没有成功。”   看着这行字,梁峭陷入了沉默,没有再回复。   过了几分钟,楚游又发来一句:“你情况怎么样?”   “我以为你知道。”   “你的保密程度被监察局调到最高了,我也是那天因为楚洄才知道你回来了的。”   “我自己也不知道。”她能感觉到自己忘记了一些事情,但并不确定忘记了什么,甚至是裴千诉的死讯对她来说也有点不真实,就好像她在深潜任务后还见过她。   很多情绪也随着记忆的消失而错乱了,她无法在空洞的记忆里挖掘到有用的信息,只能先把注意力留给眼前的人。   “监察局的人对你的事很重视,在有一个结果出来前,你的一举一动都会被监视,”楚游身处高位,知道的东西自然也多了很多,她的,监察局的,但他没有多说,只是点到即止,道:“你自己注意吧,有什么事需要帮忙可以联系我。”   梁峭没有客气,应了一句,又说:“把楚洄的体检报告发我一份。”   “你确定要看吗?”   “什么意思?”   “不知道你现在是不是能受得了刺激,”楚游还开了句玩笑,说:“万一出了什么事,楚洄大概不会放过我。”   “发给我吧,”梁峭说:“我要知道他到底怎么样了。” 第42章 chapter42   楚游手中有楚洄十年间所有体检报告的备份,加在一起足足有近百份报告,从他第一次产检开始,到上一次他发现他过量使用索米瑞林时结束,全都完完整整地存在他保密程度最高的那个文件夹里。   他轻抬指尖将其打开,每一份文件以环屏的方式展示在了眼前,左上角的日期一变再变,唯有楚洄的名字定格在原地。   产检报告……   说实话,他根本没想过梁峭真的还会回来,几年前他听从卫停的计划,伪造了一份德尔塔a区的探测报告给楚洄,看着他将报告发给自己时欣喜若狂的样子,他既庆幸又悲哀——庆幸的是弟弟终于可以抓着这点渺茫的希望活下去了,悲哀的是如果梁峭一直不回来,他又能坚持几年?   可令人没想到的是,现在这个奇迹居然真的发生了,他得到消息后不敢相信的同时也觉得有些可笑——这些年他一直心惊胆战地害怕计划被戳穿,但其实当年那道空腔下或许真的没有尸体,否则以楚洄的聪明程度,未免看不出他和卫停的计划。   想起楚洄将此事告知自己时的语气,他一时间还有些心酸,即使弟弟一直压抑着情绪,他还是能感觉到他心中巨大的惶恐和不安,他说梁峭,说监察局,说她的身体和可能遭受的经历,说:“哥哥,帮我保护好她。”   面对这样的弟弟,他又能说什么呢,只能答应下来,叮嘱道:“好好照顾自己。”   这是他和母父对弟弟唯一的期望了,他知道这些年楚洄一直生活在恐惧里,梁峭的死亡给了他当头棒喝,也让他陷入了深深的自责,最后的那场争吵、他对梁峭说的最后一句话,每一个细节都在时光的变迁中都被逐渐放大,细针似的伤痕因为无法治愈变为了刀劈斧凿,轻轻一碰就会痛彻心扉。   所以在面对梁峭的事情上,连带着他也不得不多斟酌几分,认真思虑着要不要将“两个人曾有一个女儿”的消息告知她。   这件事对楚洄来说意义重大,以他对弟弟的了解,现在的他对梁峭的一举一动都格外敏感,当然也不会想要她受到刺激或有什么压力,所以大概率不会主动说出这件事。   可作为一个哥哥而言,他当然还是希望梁峭能知道他这些年的苦楚,即便楚洄知道了有可能会怪他。   他没办法、也不能再看着弟弟一直消沉下去,甚至要依靠致.幻药物才能勉强睡个好觉。   环屏播至尾声,但楚游还是久久没有动作,修长的指节轻点着桌面,正思忖着到底要不要连带着产检报告一起发送给梁峭的时候,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敲响了。   谷胤抱着手臂倚在门边,不知道来了多久。   “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是谁半夜给我们楚局长安排工作。”   他弯弯唇,露出一个温和的浅笑,说:“是小洄。”   “他还好么,最近。”   “……嗯。”他沉吟不语,不知道该答好还是不好——说好,他的身体和精神状态依旧脆弱,短时间内恐怕难以恢复,说不好,梁峭也已经回来了,以后大概率是不用担心他做出什么极端举动。   只是梁峭殉职生还的消息暂时还属于机密,即便面对的人是谷胤,他也没有轻易说出口,是以最后只是道:“老样子。”   谷胤反手关上了门,迈步走到了楚游桌前。   这回她倚着的就是他身前的桌子了,细韧结实的腰胯和他的手臂只有不到一掌的距离,楚游用手势关掉了光屏上的界面,留下了楚洄最新的体检报告。   她没特意去看,甚至什么都没说,只是抬手捏了捏他的肩膀,语气里带着点安慰,说:“别担心,改天我去兰度的时候看看他。”   “嗯。”他应声。   “那我先下班了?”她直起身子,又想起什么,说:“哦对,旧河岸C9区的报告我和安迪已经审完了,你明天记得接收一下最终报告。”   “好。”   “那我就……”走了?   最后两个字还没说完,刚准备收回的手腕就被他轻轻握在了掌中,偏偏伸手的人都没有看她一眼,依旧目视前方,正襟危坐。   她转了转手腕,问:“什么意思?”   他唇角微抿,问:“……今天回哪?”   谷胤好笑,问:“你想我回哪?”   “……”他不回答,用余光瞥了她一眼,手还是没松,谷胤等了半天,无奈道:“走了,回你那。”   “嗯。”这下答应的倒是快了,甚至马上就站起身开始收拾东西,谷胤抿唇忍笑,忍不住拍了拍他的屁股,动作稍微有点没收住,把楚游吓了一跳,撑了一下桌面才站稳。   她笑出声,挥挥指尖转身往门口走去,说:“楼下等你。”   见她的身影消失在了门后,楚游掩了掩鼻尖,俯身重新打开刚刚关闭的讯息界面,斟酌几许后,他还是将最完整的那份体检报告发送给了对方。   梁峭是小屿的母亲,不管怎样,她都有知道它存在过的权利。   随着楚游的离开,身后的光脑在关门声中渐渐熄灭了屏幕,光影轮廓调转方向,倒映出了另一张藏在黑暗中的脸。   她没有打开其他界面,安静地等待着楚游的回信,挺括的眉骨微微下压,看不出什么心情。   怀里的人在这时皱了皱眉,含糊地喊了声不要,梁峭一垂眼就看到了他十分不安的神情,立刻放下手,轻声喊了句:“楚洄?”   “嗯……”   做噩梦了么……   她慢慢地释放出一些和缓的信息素安抚他,温热的双唇贴至他颊侧,落下几枚细碎的吻。   “不要……梁峭……救、救……”   “楚洄?”   “救……”他翻来覆去地念叨着这一个字,眉间微蹙,眼尾也溢出了眼泪,神情看起来十分难过。   “楚洄,醒醒。”   “……小yu……还给我……”   小yu是什么?名字吗?   眼看他陷在噩梦里无法自拔,梁峭只能环住他的肩膀把他整个人都抱进了怀里,身体翻转间,楚洄终于清醒了几分,模模糊糊地睁开眼睛,覆着薄泪的瞳孔涣散着,好一会儿才聚焦在了梁峭脸上。   “梁峭……”   他的梁峭,他的小屿……   这一声简直带着无限的委屈,话音刚落眼泪就肆意地涌了出来,梁峭不知道他梦见了什么,只能不停地继续着安抚的动作,说:“没事了。”   他把脸用力埋进她颈侧,在被子底下捉到她的手,放到了自己的小腹上。   “不舒服吗?”   他摇摇头,但也没回答,就这么抓着她的手不放。   他当然知道那里什么都没有——他的小屿,他和梁峭的孩子,早在九年前就死在了自己的身体里,直到现在还在梁峭的墓碑下,可此时此刻,在梁峭的掌心贴在这个曾经怀抱过小屿的位置时,他还是从中感受到了一丝病态的满足感,就好像两个人经由自己的身体产生了一丝微妙的联系,这是最牢固的血脉亲缘,即便横跨了光阴的罅隙也无法斩断。   这种想法混杂着经年的爱恨和痴恋充斥着他的胸腔,再次生育的欲望经由梦境的催发而变得格外强烈——他好想让梁峭见见小屿,也固执地相信着她一定会回到他身边。   这一次他一定会好好保护她,绝对不会让任何人再伤害她一丝一毫。   “梁峭……”仅仅只是想想,久旷的身体就迅速做好了准备,淙淙的流水冲破冰层,浸润了他一直思念的那片土壤。   几个字轻成气音,像阵烟一样融进夜色里,他就着现在的动作迅速爬到她身上坐好,说:“快点起来……”   他自己倒不觉得有什么,可对梁峭来说,他的情绪转变实在是有些突然了,她没办法第一时间给他反馈,下意识地握住了他的腰胯,说:“你怎么……”   “你为什么没反应,你不喜欢我了是不是,我现在不好看,你不喜欢我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他根本没给她讲话的时间,自顾自地说自己的,还越说越委屈,下一秒就想俯下身,梁峭看清他的动作,顿时一愣,立刻伸手托住了他的下巴,让他微微探出舌头的嘴唇落到了自己的唇上。   “没有不喜欢你,”她轻声安抚,边亲边说:“等我一会儿。”   他吸了吸鼻子,红着眼睛看着她,梁峭看出他眼中的犹疑,重复道:“等我一会儿。”   “嗯……”好吧……他本着等着不如帮忙的心态伸出手,含糊地说:“那我帮你……”   帮你……   服了……   某种事物上的熟练还是透着些许从前的影子,梁峭微微眯起眼睛,高挺的鼻尖被他抵在一起磨蹭,灼热的呼吸全都喷洒在对方脸上,很快变得十分急促。   楚洄打开牙关让她进来,勾着她的舌头细细舔吮。   ……   “呼……”   ……   这场情事中变化最大的就是楚洄的体力,尽管他始终不肯让梁峭离开,但没过多久,蜷曲在她身侧的双腿就已经支撑不住,梁峭想要让他缓缓,他却咬着指节哭着挽留道:“别走……抱着我,梁峭……”   “别用,”他按住她伸向床头柜的手,说:“什么都别用……”   他太瘦了,蜷起的膝盖发着抖,腿弯处浮起明显的红痕,梁峭伸手轻碰,他就反应极大地弓了弓身。   天……   所有的恐惧和不安和痛苦都在这一瞬间短暂消失了,他晕晕乎乎地躺在这张狭窄的单人床上,感觉到一股尚未消散的蓬勃生机经由血管流向了全身,令心脏开始止不住地战栗。   怎么办……   一股强烈的冲动从脚底窜上来,在他身.下越烧越烈,几乎将两个人全都吞噬,就这么烧死在熊熊的大火里。   梁峭,梁峭,梁峭……   “我、我……”三个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听起来十分艰涩,由重到轻,在她耳边飘乎地响起,道:“我爱你。”   明明是以前经常说的一句话,但现在听来不知道为什么十分压抑,像是藏了无数欲说还休的情感,拼尽全力才靠着这句话和交融的信息素诉说了出去。   梁峭凝目看他,身下的omega眼神涣散,瞳孔微微上翻,露出枕头的小半张脸像冰雪一样苍白,唯独鼻尖和眼下略有一点薄红,美得近乎带了一丝鬼气。   ……   真正结束的时候,屋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了,怀中的人始终保留着一丝清醒,没有彻底睡着,被子下的手指勾着她的指节,执着地想要她贴着他的小腹。   梁峭没有多问,五指张开,顺着他的动作贴好,他以前的小腹有一层薄薄的肌肉,细韧又有力,现在只剩下了绵软的触感,微微鼓胀着,很乖地贴在她掌下。   “乖乖睡。”   这场突如其来的情事也泄出了她心中的一些阻滞,让她压抑多日的心情稍稍畅快了些许——事实证明,不只是楚洄需要一遍遍确认她的存在,她其实也需要通过某种方式来回归自己的轨线,而楚洄就是她现在最重要的锚点。   梁峭紧紧抱着他,在心里期望他能真正睡个好觉。 第43章 chapter43   梁峭比楚洄更早醒来。   睁开眼睛的时候,身侧的人还在安睡,她习惯性地动了动手臂,发现他的手正牢牢地握在自己的腕间,即使睡着了也抓得很紧。   不论白天时表露出何种激烈的情绪,睡着的他还是和从前一样乖巧无害,高挺的鼻梁,瓷白的肤色,乌黑的头发被熹微的晨光映照出浅金色的轮廓,低垂的睫毛就像一丛柔软的雪绒草。   ……今天倒是能睡个好觉了。   好不容易能让他多睡一会儿,梁峭自然不想吵醒他,就着这个姿势重新躺了回去,准备久违地赖一次床。   抛去自己全无记忆的那十年,她的确也很久没休息过了,德尔塔河上的日子总是让她精神紧绷,旧三区也不是她愿意回去的地方,兜兜转转许多年,只有楚洄和这些朋友所在的兰度才是她唯一能安心的地方。   失去了记忆和情绪,她其实很难抓到能让自己真正安定的那条线,发了一会儿呆,她抬腕打开终端,点开了兰度的全息地图。   繁华的城市浓缩成一个手掌大的全息模拟块,静静地漂浮在她的手中,双指放大,找到了她最熟悉的那个地方。   兰格利亚联邦学院。   十年过去,兰格利亚多少出现了一些变化,新建的教学楼和家属区,重新选址的方舟纪念堂,修缮完毕的学院塔,她顺着自己熟悉的道路往前走,发现两边都是全然陌生的景象。   这种陌生让她感到无所适从——就像她无法从脑海里找出自己想要的情绪一样,她也同样没办法通过这些陌生的景象刺激自己的记忆,安静地思考了一会儿,轻轻合起长指,挥灭了亮着灯的方舟纪念堂。   昨夜没有关闭的聊天界面跳出来,展示出了一条未读讯息,是她让楚游给他发的体检报告,一个内容不少的文件夹,清楚地写着楚洄的名字和年龄。   小小的环屏随着她轻轻点击的动作跳出来,显示出最新的一份体检报告。   3810年9月17号。   这个就在她生日后一天的日期让她的视线多停留了一秒,继而往下看去——   联邦综合医疗中心·急诊收治/神经精神—生.殖医学联合检查报告   报告编号:FMH-Ω-10Y-REVIEW   受检者:楚洄   性别:男   性别分化:Omega   年龄:35周岁   入院方式:急诊转运(非清醒状态)   接诊时间:3810年9月17日3:23   既往史:长期存在信息素波动异常   嗅觉过敏   慢性焦虑   创伤后应激状态   有长期使用镇定类药物史,近期用量增加   信息素系统重度紊乱   长期使用抑制剂史   急诊记录:患者于居所内被发现意识丧失,对外界刺激无反应。   现场检测显示:患者呼吸浅缓,信息素浓度异常紊乱(低基线+间歇性峰值),家属代述发现高剂量索米瑞林使用痕迹。   血药浓度检测结果:索米瑞林浓度显著高于治疗范围(约3.7倍)。   初步判断为镇定致幻类神经调节剂过量使用导致的中枢抑制状态,立即转入急诊监护。   ……   药物依赖……高风险状态……情绪系统抑制……即便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每看一个字,梁峭的神色就跟着穆然一分,眼神也渐渐冷了下去。   密密麻麻的字就像一个个漩涡,漩涡后则是一个个能预想到的画面,过度用药、失去意识、情绪崩溃,她几乎能想到楚洄会怎样流泪,又会怎样向漩涡后无法回应他的人伸出手。   她蹙着眉闭了闭眼,缓缓从鼻腔里泄出一口气,好一会儿才翻到下一份报告,3810年、3809年、3808年……每一份报告的内容都十分相似,甚至没有因为时间的推移变轻或者严重,她很难想象他这十年居然都是这么过来的,手指滑动的速度不断加快,直到看到“孕期”两个字时突然停滞。   什么……孕期检查……   她以为自己看错了,微微直起身体,盯着那一行字反复看了好几遍。   名字,年龄,她不敢相信地确认了一遍,视线往下滑,看到了最后一行。   孕30周停胎,已进行紧急引产处理。   怎么可能……   这个孩子是什么时候的?怎么会怀孕?明明每一次自己都有做措施……等一下……3802年2月……7个月……   是那次发热期。   她抓到了记忆的脉络,也想起了两个人最后一次见面——一个紧急的任务电话,还在睡梦中的楚洄,她俯身亲吻他的动作,以及最后关上的门。   楚洄不是不负责任的人,那时候两个人都没有做好结婚生子的准备,所以大概率是意外怀孕,而为什么会意外怀孕,只有可能是楚洄没有做好后续的措施。   怎么这么笨啊……   她一时间不知道是哭是笑,用手捂了捂眼睛,心里又酸又疼,自己的死讯大概就是在他怀孕的时候传来的,他怎么受得了,又怎么在没有alpha陪伴的情况下坚持到七个月,她简直不敢去想。   怪不得他做噩梦,怪不得他这么执着地要自己去摸他的小腹,怪不得楚游向她再三确认是不是真的要看——那层柔软的皮肉脆弱而又温软,曾经生长着生命幼嫩的初芽,那是他们的第一个孩子,而他时隔数年也没有释怀。   孩子……   这个世间居然停留过一个和自己血脉相连的孩子,她还是有点不敢相信,家庭和血缘对她来说一向是过于久远的事情,她记得自己的过去和更远的曾经,也记得自己是怎么去到旧海岸,又是怎么被梁阔和霍青燃收养,那些人毋庸置疑是好人,她也在他们中间短暂地感受过家庭的温暖,但颠簸的命运一直将她往前推,不肯让她停留在自己想驻足的地方。   孩子。   她和楚洄的孩子。   看着产检报告上的照片,她忍不住伸手摸了摸,30周的孩子已经有了面容,蜷着身体闭着眼,安静又平和地睡着,对外界的一切都无知无觉。   ……因为心理原因和信息素失衡停胎。   心理原因。   信息素失衡。   她凝目看着这两个原因,只觉得心中十分苦涩——如果没有这场意外,这个孩子会来到他们身边吗?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楚洄曾经开玩笑时和她说的那些话,趴在她怀中撒着娇问她你喜欢女孩还是男孩,然后牵着她的手去摸自己的肚子,看着她的眸光中带着一丝热切的期待。   然而她很少正面回答他的这些话,有时候只当作撒娇卖痴一样囫囵过去,有时候听出他在调情就倾身同他接吻,如果两者都不是,她就会把问题抛还给他。   可即使是这样,楚洄也很高兴,还会认认真真地说想要一个像她一样的女孩,如果可以的话多生几个也没关系。   “生两个最好啦,就像我和我哥一样,虽然他有时候很烦,但对我还挺好的。”   幸福家庭里生出来的小孩,总是会希望复刻一个新的幸福家庭,可她又怎么去做一个母亲呢,那时候的她根本想不出来。   ……   ……她为什么想不出来?   她又遭遇了记忆深处的缺口,额角闪过一丝刺痛,忍不住抬手按紧痛处,零碎的画面在脑海中不断频闪,但却不让她抓住,挣扎了好一会儿还是归于沉寂。   良久之后,她深深吐出一口气,垂手关灭了屏幕。   ……   外面的天已经亮了,几缕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穿进来,照出一点漂浮的微尘,她望着眼前这一幕,眼神逐渐放虚,隐约看到了记忆里的楚洄。   一片灿烂的暖阳中,他似乎也感应到了她的视线,福至心灵地转过头来,清澈悠长的眸光透明如水,像是洁白馨香的栀子花,一簇簇怒放后一簇簇凋谢,潺潺的流水声绕过两人身侧,笼罩两个年轻的身影。   “梁峭!”   银河垂坠而下,引力牵起万潮,漫天星雨砸在心头,而那双眼睛远胜繁星。   楚洄。   ……   失去她,失去孩子。   ……   心口泛起了一阵阵的闷痛,比记忆的空缺更让她难受,她几乎都忘记自己上一次哭是什么时候了,可这一瞬间就是鼻腔发酸喉间哽塞,温热的眼泪不受控制地从眼中溢了出来,无声地滑过脸颊,晃了晃,坠进了楚洄的头发里。 第44章 chapter44   楚洄不知道自己多久没睡过这么沉的觉了,稍稍恢复点意识的时候,心慌就率先涌上了心头,像是一种下意识的应激反应,直到他感觉到握在掌心里的实感,那种终日萦绕着他的惶然才微微散去些许,让他有力气睁开自己的眼睛。   她还在。   这几天不是幻觉,也不是做梦。   他又重塑了一遍自己的认知,忍不住敞开手臂抱紧了她,梁峭没说什么,顺着他的脊背抚了抚,问:“肚子会难受吗?”   他的体检报告里写了他在身体层面遭受的长期影响,生.殖腔敏感就是其中之一,偶尔也会出现下腹隐痛和发热期不适加重,这些都是早产和紧急分娩所导致的组织损伤,而照他现在的身体状态,也能看出这些年他没有恢复得很好。   “还好,”他不知道梁峭已经知晓了一切,听到她问就下意识地绞了绞腿,哼了一声,说:“有点黏。”   她问:“去洗一下?”   “好,”他嘴上答应,手却搂着梁峭不放,说:“再躺一会儿好不好。”   “不饿吗?”   “有点,”他看了一眼时间,这才发现快中午了,说:“……睡好晚。”   他的神情有点懵,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居然一次都没醒来地睡到了这个时间,梁峭屈起指节蹭了蹭他温热的脸颊,是一个以前经常做的动作,说:“想睡还可以再睡。”   他摇摇头,眷恋地窝进梁峭怀里,说:“再躺一会儿就好了。”   梁峭说好,又抱着他躺了十来分钟,直到门外传来了隐隐的吵架声,间或夹杂着一些嘈杂的音乐。   是对面的那对情侣和楼上的大爷。   原先对楚洄来说毫无感觉的声音在此刻和噪声无异,他抬腕打开所有门窗的静音模式,和梁峭解释道:“汪教授前年搬走了,有一对学生住了进来,是情侣,总是吵架。”   “楼上也是新邻居,去年搬来的,年纪比较大,会在家里锻炼,”眼看开了静音模式还能听到一丝音乐,他又毫不犹豫地点开了社区投诉界面,快速操作后点击了立即提交,说:“很快就好了。”   一般来说静音模式下还能听见的噪音是可以合理举报的,梁峭对上下邻居都不熟悉,自然也不会说什么,所以只是轻轻应答,转而问:“下午想出门吗?”   “……你想的话可以出去,”他把下意识吐出的那个“不”字咽了回去,接着道:“我可以带你逛逛学校,有一点变化的……”   “学校我已经在地图上看过了,”梁峭没有表现出太大的兴趣,指尖摩挲着他的腰背,语气里藏着点小心的试探,说:“我们去医院,好吗?”   “你不舒服吗……”其实楚洄明白她的意思,但还是不死心地问了一句,又在她沉默的视线中慢慢噤声,声音放得很低才敢拒绝,说:“……我不想去。”   梁峭问:“为什么,生病了怎么能不去医院呢?”   他抿了抿唇,无法反驳自己生病的说辞,只好说:“要做很多检查,我看不见你。”   梁峭和他保证,说:“我会陪着你的。”   “……”楚洄还是拒绝,闷闷地说:“……不要。”   就算她生气他也不会去的,她现在不可以离开他的视线,就算只有一秒也不行。   好吧。   梁峭从他躲避自己视线的眼睛中看出了他极度的不情愿,思忖半秒,决定再退一步,问道:“那你能答应我不吃那个药了吗?”   药?哦……药……   他想起来那天被自己偷偷藏起来的索米瑞林,说:“那个不是什么很重要的……”   “不要骗我,楚洄。”或许这个药是什么昂贵的私人药剂,她没法查到相关的信息,但他的反应骗不了人,更何况她现在也从楚游那里知道了所有的一切——对方能这么毫无保留地告诉她,当然也希望她能看顾楚洄的身体,至少不能再让他严重下去。。   可楚洄嗫嚅着,始终没有给出这个保证——他当然知道索米瑞林里有致瘾.性,也知道如果上.瘾了后果会不堪设想,但这么多年,只有这种药能让他看见自己想看见的东西,看见她,看见两个人的曾经。   即使幻觉中醒来后会遭遇更深、更空洞的折磨,他也愿意为了那些短暂的梦境透支痛苦的阈值,否则他又该怎么活到今天,又该怎么支撑到她回来。   瘾是会烧心的,就算他的致.瘾源已经在他身边了,他也不能百分百地保证可以完全离开那瓶药,就像是久经雨季的人已经备好了所有的雨具,即便天空已经放晴,他也不会将其丢掉,内心深处的恐惧会一直萦绕着他,很长一段时间无法放其自由。   “我……”他想寻求一个承诺来替代药物占据在自己心中的防线,但是张了张口又不敢说出口——他还没忘记十年前自己和她是因为什么吵架,她还记得吗?他甚至都不敢问。   欲言又止久了,他的情绪又开始脱离桎梏,舌根处下意识地抽搐——为什么……不要这样,至少不要在梁峭面前……为什么要这样,他做不到,他怎么什么都做不到……   “楚洄……你冷静点……”梁峭看出了他情绪失控的前兆,立刻钳制住他想要扼住自己脖颈的手,说:“我不是想逼你,你……”   她边说边抚摸他轻轻颤抖的脊线,但怀里人却还在挣扎,甚至抿紧了嘴唇,像是在嘴里用力似的,梁峭生怕他在咬自己,迅速改换成单手抓腕,腾出一只手来捏住他的脸颊,迫使他抬起头来。   “张嘴!”她神色变冷,连带着声音也严厉了许多,楚洄想松但却不知道怎么松,迷惘和惶急使得脑子在短时间内丧失了所有机能,只能发出可怜的呜呜声,下一秒被她吻住双唇。   非常用力的一个吻,简直像是单方面的掠夺,在他的印象里梁峭一向是不会接吻的,此刻却轻易夺走了他口中的所有空气,甚至还更深地探了进去。   滑嫩的黏膜,柔软的腔肉,太重了……楚洄心口狂跳,直直地盯着梁峭近在咫尺的眼睛,眼神似祈似求,可眼前的人却丝毫不为所动,甚至捏着他下颌的手还多用了几分力气。   嗬……啊……等一下……喘不过来气了……   他在她身后摆弄的手简直像是溺水的人在挣扎,纤薄的身体被她拢在怀里,几乎瘦得看不见,直到梁峭放开他,他还维持着张口接吻的动作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含不住的涎水沾在舌面和下巴上,神色看起来十分茫然。 第45章 chapter45   梁峭只让他喘了两口气,很快又重新吻了上去,好像只要他不松口她就会一直亲下去似的,楚洄的颤抖在这个深吻间逐渐变了意味,蜷起脚趾,将被子底下的腿悄悄合在了一起。   两个人抱得太紧,梁峭当然能察觉到他细微的动作,垂手向下,修长有力的指节碰到了他的膝盖,隔着睡裤捏住绷紧的腿肉。   就在楚洄以为她要继续向前的时候,她却什么都没做,只是静静地把手搭在他的膝盖上,继续着这个深重又绵长的吻。   热浪从相合的唇舌间一股一股地往上翻涌,攀爬着皮肤钻进毛孔,蒸笼一样把他关在其中,连带着骨头都开始发酥,神经也在她时不时微动的指尖下愈发紧绷,整个人都被浸泡在了无尽的热晕里。   怎么这样……   全是梁峭,能感受到的只有梁峭,绷紧的腰肢用力到有点发酸,舌头刚逃出一点就被卷回去,什么话都没法说出口,像是铺天卷来的巨浪,根本不给人逃避和缓和的机会。   大脑开始混沌了,明明接收到了信号,却没办法进一步地理解分析,他抵抗、迎合、平静、顺从,最后自己主动分开了双膝,那停留在膝前的手就顺着这松动的间隙突破了防线,好似早就在等待这一刻。   吻挣脱不开,腿也挣脱不开,她想怎么摆弄自己就怎么摆弄,所有想要发出的声音也都被她吞下去,等到神色迷钝下来,哪里也都狼狈地差不多了。   啊……   他在恍惚间艰难地睁开被水润着的眼睛,感觉旖旎的气息游离到了他微张的唇瓣,然后顺着喉管钻到了肺腑里灼烧的那片胸膛,梁峭给他喂了杯水,而他也正好被一汪水包围。   漆黑的瞳孔飘忽了一会儿,像游烟一样滑向对方的脸庞,她的神情也有点意外,似乎没想到他这么轻易就被弄成了这幅样子,下一秒他被抱离了那汪湿热,跟着她一起挪到了床尾。   吻没再继续,但楚洄还是很久都没从那种深重的窒息感中回过神来,原本就不多的力气都随着这个被索要太多的吻流失干净,只能浑身发软地靠在梁峭怀里,感觉到她拿着湿巾给自己轻轻擦了擦脸,指腹蹭过红肿的唇肉,带来一点微麻的痒意。   脑子里的鼓噪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远去,取而代之的是被子和衣服摩擦时产生的窸窣声,和梁峭的臂弯一起暖融融地托着他。   “楚洄。”   她又叫了一声他的名字,沉静的声音听不出明显的情绪,楚洄才缓过神来,怕她还在生气,眼睫颤了颤,不敢抬眼看她。   严厉的话已经到了嘴边,可看着他低垂的睫羽还是不忍说出来,而是道:“我们好好说,可以吗。”   “……嗯。”   她开门见山,问:“要怎样才会不吃药?”   “……”   “……我不知道,”安静了许久,他哑声说:“有时候……我、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就是……控制不住自己。”他知道自己生病了,那些情绪像浪潮一样朝他涌来,时有时无,有些时候会汹涌地把他冲翻在地,拽入水底,有些时候只是缓慢拂过他的周身,静静地包裹着他,但不管是哪样,他都没办法挣脱,只能安静地待在原地等它降临。   梁峭说:“那我们去做个检查,好好治疗。”   “医生治不好我……”他语调里多了一分委屈,说:“我试过……梁峭,我试过的,你不在,我没办法……”   “我在,”梁峭说:“我现在不就在这吗?”   “可是……可是……”他绞着自己的指尖,不知道该拿什么理由反驳她——那瓶药就像是心里最后一道防线,他已经习惯了依赖它,依赖虚无缥缈的幻觉,因为它是实际存在的,只要伸出手就一定会拿到,但眼前这个人不一样,她会动,会走,会有可能在某个无人的夜晚再次消失,到那时他又会毫无办法。   药很难制,楚游不肯多给他,他现在只有那些,如果药没了,她也不在……   “药重要还是我重要。”   “你。”这完全是下意识的回答,话先说出口思绪才堪堪跟上,抿唇望着她。   她摊开手掌,道:“那就把药给我。”   他的体检报告后附着详细的药物报告,清晰地写明了索米瑞林在他身上产生的副作用,他不抗拒药物的致.幻性,甚至越发沉迷,如果再这样下去,总有一天他的信息素系统会从失衡到崩盘,到那时候除了摘除腺体别无他法。   楚洄挣扎了好一会儿,断断续续地开口恳求:“我……我不会吃的,你让我留着吧……梁峭。”   “不行,”眼前的人还是无情地拒绝了他,说:“找出来给我。”   “我、我……”他简直要哭了,身体被情绪带着,又开始难受,就在这时鼓涨的小腹也传来了一阵隐痛,他下意识地直起膝盖,清晰地感觉有什么东西顺着自己的腿根蜿蜒而下。   刚刚没有啊……不对,是昨晚的……   他会怀孕吗……   情绪像是断帧的画面,在逼仄的角落也能轻易跳转到不同的频道,他悄悄抬起被子底下的手摸了摸小腹,感觉到了微微隆起的弧度,上一秒还紧缩难受的心口瞬间开始鼓胀,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   梁峭看到了他隐秘的动作,不想让他像上次一样再逃避过去,所以毫不留情地开口打破了他的幻想,说:“我吃药了。”   “……”他抚着肚子的手一僵,愣愣地看着她,说:“什么……你……为什么……”   大起大落的情绪让他的胸腔开始不断起伏,脑子里嘈杂的恶念也一窝蜂地挤了出来。   为什么啊……为什么要吃药……   什么时候……他明明不让她用啊,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不让他怀孕?!难道她不想见见他们的小屿吗?难道她在怪他没有保护好他们的孩子吗?可是他还可以再生啊,只要她愿意,小屿一定会回到他们身边的,为什么——   不……她还不知道小屿,那是为什么……她不让他怀孕,她还是不想和他在一起……   无数质问一瞬间全都堵上了喉间,几乎要让他呕出血来,梁峭看着他摇摇欲坠的苍白脸色,问:“你觉得你现在适合生孩子吗?”   “我可以生的!”他厉声反驳,说:“我会——好好保护它……”扬起的声音突兀地断裂了,就像是被突然掐住了喉咙,他一字一句地说完,闭上眼睛潸然泪下。   “我不觉得一个对药物上.瘾的omega能生下一个健康的孩子,”梁峭克制住自己想再去抱他的手,说:“就算要生,你也得先停药,否则我不会同意的。”   就算要生……否则……停药?   楚洄捕捉到了她话里的关键词,重新整合了好几遍才理解了她的意思,心中顿时翻起了巨大的浪潮,慢慢睁大眼睛,看着她问:“什么意思?什么叫就算要生……你愿意……你愿意要孩子吗?”   “你先停药。”   他迫不及待地接着问:“停药之后你就会同意了吗?”   “你觉得呢?”梁峭轻轻叹了口气,说:“我告诉过你我爱你,你忘了吗?”   我爱你。   可是那份写作情书的遗书却带来了她的死讯,带来了他十年的痛不欲生。   “你肯定在骗我……我不相信你,”楚洄抬起手又放下,最后掩面而泣,断断续续地说:“你会后悔的……你、你不记得那么多事,等你想起来怎么办?你会怪我,你又会不理我。”   听着他带着浓重哭腔的控诉,梁峭竟还无奈地笑了声,说:“我怎么记得都是你不理我。”   “——”停了半秒,楚洄的哭声顿时大了起来,说:“我又不是、我不是故意的,你、你要和我划清界限,你、梁峭——”   太狼狈了,都已经不是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了,怎么能哭成这样,他想要赶紧停下,可是根本控制不住自己,想要反驳想要控诉也根本说不出话来,抬起手指试图咬住,却在半途被她握住。   她的指尖顺着手腕摸到了指根,贴着那枚他十年来从未离身的戒指,说:“那就趁我不记得快点结婚吧,快点把我绑在身边,你不想要吗?”   “我……”   毫无疑问他当然是想要的,就算是趁人之危,可眼前的人是梁峭,是他不管用什么办法什么手段都要留下的人,就像是故事中向魔鬼献祭灵魂的旅人,因为太想要一样东西所以愿意付出所有,而现在好不容易有这样一个机会摆在眼前,他恨不得牢牢地将其抓在掌心里,又哪里会说出一个不字。   结婚、把她绑在身边,和她永远在一起,这三者的诱惑对他实在是太大了,犹豫了没几秒,他就颤着声向她确认道:“你真的……愿意和我结婚吗?”   她说:“我一直都愿意。”   虽然已经忘记了自己当初为什么要一遍遍地拒绝他,但心里的声音告诉她,她其实一直都愿意。   *   被藏起来的药瓶最后在衣柜某件衣服的口袋里找到了,梁峭眼睁睁地看着楚洄把药瓶从那件衣服内侧口袋拿出来,像上交赃物一样放到了她手中,神态举止仿佛一个做错事的小孩。   还挺能藏的。   她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拿过药瓶,几乎是一秒都没犹豫地放进了垃圾桶自带的碎物盒中,闷闷的嗡鸣声中,药瓶连带着药片全都变成了粉末,随着出口倾倒在了垃圾桶中。   尽管已经亲口答应了梁峭,但真的看到了这一幕,楚洄心里还是突了一下,指尖用力掐住掌心,抿着唇看了她一眼。   她看出他眼中的挣扎,说:“不是答应我了吗?”   “感觉你在哄我,”清洗完毕换了身衣服,身上的热意也跟着消退,楚洄又勉强恢复了一点理智,咬了咬唇肉,说:“你现在用的是临时公民编号,根本不能公证结婚。”   梁峭说:“等事故组调查完就可以了。”   “那也还有两个月,”他揪了揪自己的衣摆,眼神落在一旁的地上,说:“谁知道会发生什么……”   “所以才要快点停药,”梁峭说:“身体好了就可以马上怀孕,我要是不认你就拿着鉴定去联安局告我。”   “……我才不会这样,”他说:“你要是不认我就去死。”   他说这话的时候神色和语气都平平,但梁峭知道他是认真的,带着几分无奈地看向他,他也毫不示弱地同她对视。   “等我死了你就知道我是怎么过来的了,”他还要继续说,像是故意自虐一样,道:“我也要死在你看不见的地方,让你永远找不到我。”   梁峭说:“我现在是个失忆症患者,说不定我很快就会忘记你,然后和别的omega生小孩。”   楚洄:“……”   气氛一下子凝滞了,梁峭看着楚洄一脸被冲击到的表情,抿唇住了嘴,道:“我乱说的。”   “……”   “你说那种话我也会生气。”   “……”   “……当我没说。”   “……”   “中午吃什么,我有点饿了。”   这回他终于应了,嘴唇小幅度地开合,听不清到底在说什么,梁峭上前半步,微微低下头,问:“什么?”   “……那我就杀了你,”他声音发虚,颤抖着继续说:“你不能看别的omega一眼,孩子……不可能的,你要是敢这么做我就杀了你……我一定会杀了你,我们死在一起。”   这是他早就想做的事了,多少痛苦的夜晚,他都在重复着这个想法——如果有一天梁峭真的回来了,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和她一起死,活着实在是太痛苦了,只有死亡才能将他们永远连结,不会因为过去现在未来的变动而产生分离。   可是等到真正看到她的那一刻,他又突然不想死了,他哪里舍得呢——至少眼前的人还是鲜活的,还可以和他说话,还可以对她笑,还可以触摸到他,而他要的从始至终都只有这么一点点。   如果有别的omega……   “死之前能填饱肚子吗?”她用一个轻飘飘的吻就打断了他越滑越深的思绪,平静而自然地说:“我真的有点饿了。” 第46章 chapter46   下午一点半,两个人终于吃上了饭,楚洄虽然和梁峭一起坐在了餐桌前,但依旧没吃多少,她像上次那样替他舀了小半碗汤放在面前,说:“陪我吃吧。”   他点点头,陪着陪着也跟着多吃了几口,梁峭没说什么,像往常一样收拾完碗筷,走到阳台上准备把上次买来的新家居置换一遍。   现在的家居都有自组装功能,但前期还是需要人工推入,等对接到房屋智能系统上就可以解放双手,梁峭挽起袖子把旧机器拆解下来,打开底座的滑轮将它推到阳台的回收角上。   回收台感觉到重量,浮现出一个光屏,梁峭扫了一眼,选择中型家居,点击直接回收。   “提交成功,附近的社区回收无人机会在五分钟后到达。”   余光中,楚洄的身影始终缀在身旁,堪称寸步不离地跟着她,但凡有点风吹草动,他的眼神就紧紧地黏在她身上,像是怕她在家里也能凭空消失似的。   “你去干什么?”   听到这声紧张的追问,梁峭看向他,道:“我有点冷。”言下之意,只去穿个外套。   楚洄立刻站起身,说:“我帮你拿。”   梁峭只好站在原地等着他过来,只是等衣服拿到手中,她又有些迟疑,问:“……这件衣服是你的吧?”   楚洄眼神一凝,问:“怎么了?”   “没事。”她的本意是既然买了那么多新衣服是不是可以穿,但看着对方的神色,她还是默默咽回了那句话。   其实谈恋爱的时候两个人的衣服就是混在一起放的,他们的身高差不多,衣服看起来也没有太大的区别,于是到后面也分不清谁是谁的了,有时候上班着急还会经常穿混。   看起来差不多的衣服穿在身上就能感觉到一些微妙的差别,尤其是衬衫这种衣服——臂长差不多,腰部窄少许,胸口有些紧。   第一次穿错的时候一整天都不自在,好像他一直在抱着她一样,下班之后被楚洄发现,她怕他说什么乱七八糟的话,就先发制人地顾左右而言他,问他怎么这么瘦,是不是没好好吃饭,腰围都紧了很多。   那时候楚洄就说:“哪有,我们俩明明差不多,我昨天刚刚量过。”   昨天?她毫无印象,疑惑地反问道:“有吗?”   他眼里闪过一丝狡黠,像是就等着她问这句话,笑着说:“你忘了,我昨晚用腿量的。”   先发制人也阻止不了他乱说话,梁峭无言以对,脱下衣服套回了他身上。   ……   记忆里温情的一幕现在看来依旧温情,只是其中有一个人把他们所有的曾经咀嚼了太多次,导致原本美好的回忆越咽越苦,变得难以触碰。   梁峭不再说什么了,抬手接过那件外套穿上,任由他给自己理了理衣摆。   *   事故调查期间,梁峭的行程会被全线监控,她不想出门的时候总是被人盯着,所以减少了外出的次数,最多只在家属区的公园里走一走。   虽然不用特意避开无关紧要的陌生人,但还是不能将自己殉职生还的消息主动告知联邦系统内的相关在职人员,尤其是联安局的前同事,这样一来相当于她谁也不能联系,只能默默地等待两个月调查期过去。   过了一段时间,楚洄在梁峭的劝说下开始了线上办公,但她自己还是没有任何事能做,最多只能看看书或电影,好在这十年所积攒的文娱作品不算少,之前两人一起追的一部长篇小说在历经了二十余年的连载后终于在去年正式宣告完结,也算是有生之年系列。   这种安静的日子是她前二十多年——现在应该是三十多年了——最希望过的,可现在这种安静中却藏着一丝幽暗、一种深不可测,仿佛无形之处有一双窥视的眼睛和不怀好意的手,会在某个没有防备的瞬间把你推向不知名的地方。   家、北3区、兰格利亚,她没有在有限的地方找到任何回忆,但她知道自己一定忘记了一些十分重要的东西,那些东西不仅仅只是单一的画面或是经历,还有附着在上面的牵挂和情感,这种丢失的意味让她经常产生一种无所适从的感觉,仿佛心口缺了一块十分重要的组织。   “该吃药了。”安静的沉思间,身侧递过来了一只清瘦的手,轻握的水杯中沉着两片药剂,正散发着淡淡的苦味。   这是医疗舱给梁峭配备的药,主要用于稳定她现在的记忆状态,作用不大但聊胜于无,至少能减缓一点她时不时神经性头痛的状况。   梁峭接过水杯一饮而尽,楚洄紧接着又拿出一瓶涂抹式的伤膏,蹲在凳前默默地看着她。   ……怎么和小狗一样。   她抬手挥过一旁的感应器,打开勿扰模式,阳台上的光线瞬间暗淡了几分,交错的两只手捏住睡衣下摆,往上轻掀,露出紧实的腰肢和小腹。   身上的疤痕新旧交错,梁峭自己也很陌生,还有几处甚至是不出两个月的新伤,新长出的皮肉还没很好地愈合,看起来十分触目惊心。   楚洄轻轻撕开她锁骨下的那层创布,熟练地开始了消毒敷药的流程,最后将一块新的创布贴回去,小心地将周围按平整。   一连好几处都是这样,等最后终于换完药,他忍不住摸了摸梁峭挺阔的肩膀,微微俯身,把脸轻轻搭了上去。   太多伤了,那一份份鉴伤报告明确写明了这些伤处的来源,甚至有些武器明面上只有联邦政府有权利制造,如果她遭受了这些武器的攻击,归根结底逃不出两种可能,一种是她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参与了和联邦政府的敌对行动,这大概也是监察局如此重视这次事件的根本原因。   另一种情况是她没有背叛联邦,导致她受伤的是另一股势力,但这股势力为什么能拥有官方制造的武器或技术呢?从这一方面想,这个可能存在、尚不知名的组织也是对联邦的一大威胁。   况且不论事故调查组最后得到了什么样的结论,梁峭大概率都没办法再回到十年前的生活了,这也是楚洄最担心的事情之一—虽然她很少表现,但他知道她一直都很骄傲,她是以第一名的成绩考进联安局的,如果之后……   他不敢再想,摸着那些疤痕,问:“痛不痛?”   梁峭当然不会说痛,只答道:“还好。”   他顺着她突出的脊线一点点往下摸,最后停在腰侧的一处旧疤上,和其他的伤口比起来,这处伤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这道伤是因为他才有的。   “你都不肯好好涂药……”疤痕微微泛白,已经不太明显了,只有摸起来才能感觉到比起周围的皮肤多了一分粗糙,梁峭把衣服穿上,说:“你都说了很多次了。”   这个很多次其实是在十年前的范畴里——大概是两人刚上三年级的时候,有一次a级体能集训,只有入学后体能考核一直在95分以上的人才能参加,她和楚洄也都在列。   经历了几次组队,两个人已经比一开始熟悉了很多,梁峭察觉到了自己好像对楚洄产生了几分特别,但碍于她也是第一次产生这种感情,所以并不知道该如何推进和表达,只能默默地任由事态发展。   那一次训练像往常一样平平无奇,两个人甚至没有多说一句话,只是偶尔的时候梁峭会在休息的时候看到人群里的他,他好像永远都在笑,一双桃花眼盈盈善睐,眸光转动间攒着清凌凌的水意,狭长浓密的睫毛盖下来时会掩去流转的波光,但又会显出无端的脉脉含情。   到底在笑什么,为什么这么开心?   她的眼神轻轻掠过他,看向他身边的那个和他说笑的人,一个男alpha,胸前的名牌上写着他的名字,盛扶周。   看了两眼她就收回了视线,和裴千诉往另一边走去,意外就在这时候发生了,一架舰载模型从隔壁训练场冲了过来,机体猛地上扬又失速下坠,擦着防护墙掠过,发出一声尖锐的摩擦声。   听到声音的一行人回过头去,就看见舰载模型朝这边迎面冲过来,裴千诉一把推开了身边的人,迈步往侧边退去,梁峭也瞬间反应过来,拉了一把近处的同学,留出一道安全通道。   人群里有人高声问了一句:“控制器呢?”   “不知道!好像是从隔壁训练场撞过来的!”   “隔壁?这模型居然能把安全网和防护墙都撞破,谁做的我要去认识一下——”   “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个,赶紧看一下动力匣在哪!”   在场的毕竟都是这一级里的佼佼者,没人出现慌张的情绪,全都在想办法控制它,但一个小型的舰载模型也是舰载,最少也设定了一个人的承托力,想要依靠人力追上或者控制当然没那么容易,裴千诉观察了一圈,都没发现它的行动轨迹有什么规律,道:“障碍物感应倒是做得挺好的,但是不是锁定人群了,怎么尽往人堆里撞!”   梁峭凝目看着,问一旁的卫停,道:“尾翼的红区是不是动力匣?”   兰格利亚联邦学院在技术方面不会限制学生,尤其是新生的舰载配装课程,这也导致了学校上空经常会有稀奇古怪的舰载模型出现,动力匣当然也不会固定出现在一个地方。   卫停努力去看,道:“我不确定,距离太远了!”   不管怎样都不能让它继续乱撞下去,梁峭在周围扫视一圈,拉起身旁的裴千诉飞快跑向了不远处的射击区,后者反应过来,震惊道:“你不会要用枪射吧?”   她快速抓起一把交给她,道:“先试试。”   “这怎么试?!”   她话音刚落,梁峭的第一枪就已经开出去了,不偏不倚正中尾翼中央,可舰载模型在半空中绕了一个圈,依旧没有落在地上,反而开始愈发肆意地横冲直撞起来。   裴千诉道:“我怎么感觉你打得那个是障碍感应区……”   “打左机翼尾端!”   这回是楚洄喊的,梁峭听在耳中,没有丝毫犹豫,微微压低肩线,抬手又是一枪。   “砰——”左机翼应声而折,舰载模型失去了动力,开始直直地往下坠,众人见状纷纷退避,但没想到那被打折的左机翼在空中翻了个角度,从另一边对着楚洄所在的人群斜斜地撞了过去。   “楚洄!”“小心——”“这边!”   几道声音一起响起来,各人拉着各人在躲,盛扶周刚对着楚洄喊完,对方就已经被人拉着往前一趴,躲过了那片翻飞的机翼。   拉住他的是刚刚还在十来步远的梁峭,乱风晃影间,她甚至没有发出一点声音,楚洄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她整个抱在了怀中,虚化的后方火光四溅,唯有眼前这个人无比清晰,望向他的眼神也格外沉静,没有半点惊慌和波澜。   其实他自己也能躲开,其实盛扶周也来得及拉他,其实……   思绪在那电光火石的一瞬间炸开,又迅速归于沉寂,楚洄屏住呼吸,第一次听到了自己这么明显的心跳声。   她腰侧的伤就是这次留的,舰载模型坠落的时候零件飞散,有一块擦过了她的腰,当时还流了不少的血,回过神来的楚洄看见她受伤,脸色一下子难看起来,正准备去查看,眼前的人就被急吼吼冲过来的裴千诉给拉去了医疗舱。   伤口不大,但有些深,梁峭处理完出来,看见楚洄站在门外的人流后定定地看着她。   因为这次突发事故,训练暂停了半天,楚洄就趁着裴千诉不在的时候偷偷来找她,买了一堆药放到她手中,特意叮嘱道:“要好好涂药。”   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握着药和他相顾无言地坐了一会儿,凝滞的气氛中带着一丝说不出的温情和暧昧,直到楚洄悄悄抬起手,指尖微动,一点点地蹭过来勾住了她的尾指,小声地说:“谢谢。”   指尖相碰,前不久还揽着他的人此刻却像触电一样收回了手,说:“啊……不用。”   楚洄愣了一下,看着她低垂的视线和微红的耳根,用力咬住下唇才压下嘴角的弧度,远远地看见裴千诉走来的身影,站起身道:“好好涂药,下次见面我会检查的。”   于是从这次起的许多年后,她身上的诸多伤痕都开始在他的指尖愈合落痂,他也越来越熟练于处理各类伤口,有他在,她身上的那些伤痕好像永远不会留疤,因为他总是会不厌其烦地检查,还会撒娇似的地说你都不肯好好涂药,再让我发现就不让你亲我了云云。   “有你。”   她有时候会这样说。   他们彼此依赖着对方,一直到被命运分开的前一秒。 第47章 chapter47   接下来的日子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依旧重复着单调的封闭生活,只是楚洄的药物上瘾症状比梁峭想象中的还要严重,销毁掉那瓶药显然只是根治他药物依赖中最简单的一步。   停药的前两天,楚洄并没有表现出特别突出的反应,但从第三天开始,他就明显进入了一种十分焦虑的状态,不仅肉眼可见地开始心绪不宁,甚至还出现了一些刻板行为,一直试图去咬自己的指节,但又怕梁峭发现,只能掐住手腕藏在袖子里,竭力克制住那些嘈杂的恶念和冲动。   很长一段时间,他就这么窝在沙发里一动不动地看向阳台上的那个身影,或许是他的视线实在是太过明显,实在让人难以忽视,没过多久被他紧紧盯着的那个人就回过了头,轻轻地叫了一声楚洄。   “楚洄?”   明明视线交接在了一起,但被叫到名字的人却没有任何反应,梁峭心中一沉,立刻走到了他身边,抬手放到他的肩膀上。   “楚洄?”她又叫了一声,掌下的身躯剧烈地一抖,猛地抬起头看向她。   “你身上怎么这么烫?”她没有被吓到,第一时间先注意到了他不同寻常的体温,指尖上滑触碰到他的脖颈。   “我、我不知道……”他喉咙里发出卡壳的声音,很艰涩地说出了这句话——她的手凉凉的,好舒服——滚热的身体本能地去追寻那股凉意,微微直起上身,想要把她抱进怀里。   ——应该是停药的后遗症。   她想起了楚游给她发的药物报告——停药后的2-7天,可能会出现残留的幻觉,比如听见熟悉的声音、闻到不存在的信息素,又或是看到模糊的影像,情绪也会出现极端波动,易怒、压抑、失落交替,对外界的刺激反应过强,更严重的则会出现信息素失控、假性发热或发热紊乱,同时伴随着强烈的复用冲动。   意识到楚洄应该是进入了假性发热状态,梁峭立刻起身,准备按照药物报告里的方式去处理,但没等她扭头,手腕就感觉到了一股相斥的力道——楚洄整个人绵软地不成样子,被往前一带就整个人跌下了沙发,跪坐在地上喘着气,但双手还是牢牢抓着她不放。   梁峭见状,没有浪费时间向他解释自己要去干什么,直接蹲下搂住了他的腰,手臂微一用力,就将他整个人抱了起来。   关灯、关窗、关门,打开静音模式和空气循环,室内很快就暗了下来,变成黑漆漆的一片。   被子被一只手胡乱堆了堆,和两个抱枕一起挤在角落,她单手抱紧怀里的人,和他共同窝进这个狭小又柔软的区域中。   后颈的抑制贴被摸索着撕掉了,肿胀的腺体一点点地暴露在空气中,楚洄闷闷地哼了一声,抓在梁峭衣服上的手下意识开始收紧。   十来分钟后,空气循环被关掉,alpha的信息素慢慢盈满了这一小片空间,怀中的人呼吸愈发急促,开始陷入过度呼吸,梁峭声音轻缓,说:“慢一点,跟着我一起。”   他在黑暗中变回了一个咿呀学语的小孩,就连呼吸也要人带着一起,浓烈的信息素像失去闸门一样一阵阵地往外涌,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冷……梁峭,好冷……”他无助地诉说着自己的感受,在她怀中剧烈地发着抖,眼前又浮现出了过去的场景——阴暗的房屋、消瘦的身体,他就像现在一样把自己窝在角落里,维持着一个姿势很久都没有动弹。   身体瘫软着,但思绪在动,无时无刻不沉浸在过去的时光里,想到最痛苦恐惧的地方时他就会不可抑制地抽搐起来,将被子抓出一道道痕迹。   很快了,每次到这里就已经是他濒临崩溃的时候,他在黑暗中揪紧头发,蜷缩起来,喉间发出他自己都无法听懂的呜咽,低沉沙哑宛如濒死的困兽。   他拼了命地去想念,但其实过去的回忆根本没有办法给他带来任何抚慰,就好像中间隔着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对岸光鲜亮丽,披着一层薄薄的暖阳,而他面前只有茫茫的阴影。   他向前走,只能一脚踏入无底的深渊,绝望到无力抗争。   冷啊……梁峭,为什么这么冷……   “没事的,我抱着你。”无助的祈求在经年之后终于得到了回应,alpha的身体和被子组成了柔软的温床,将他整个人紧密地包裹其间,一只手摸索着脱去了两人的衣物,毫无阻隔地和他贴在一起。   浓稠的黑暗中,他们如同刚出生的婴儿一般不着寸缕地彼此相对,那些过去的伤痛和横跨数年的生死离别在重逢的今天变为了一层可以脱去的胞衣。   慢慢的,两个人的心跳终于趋于了统一,梁峭扶着他的肩膀侧过身,一点点地靠近了他的腺体。   “不要怕,我轻轻的……”先落下的是一个轻吻,说话时产生的微小气流扑至周围,让原本艳红的腺体愈发肿胀——唇、齿,浓重信息素越过了皮肤的防线,引发最深深处的震颤。   简单的标记很快就完成了,梁峭看不清他的脸色,但能感觉到他主动抬起手抱住了自己的肩膀,身体也沁出一层薄汗,热烘烘地烤着她。   “要吗?”她问。   “……嗯。”他小声地应了句,绵软的小臂抓住她的手,慢慢地沉进了被子里。   被子下的光景无法目视,只能凭借身体感受,黑暗放大了除视觉之外的四感,让他感觉自己窝在了一汪溪水之中,能听见的只有粘稠的水流声。   溪水流经身体,变成一条长长的丝带缠绕着他,让他的所有感官都变得格外缓慢,只能任由那些浪潮堆积再堆积,直到凝成滔天巨浪。   “啊……”身体被搅入水中,没一会儿就碎得彻彻底底,变成浪潮的一部分,高高扬起后重重落下,扑哧一声拍打在峭壁上,最后完完全全地融进那石缝里。   所有冲动都被撞散了,终于他累极、倦极,丧失了仅剩一点想要挣扎的意识,在她怀中静静地阖上眼皮,彻底陷入一片黑甜乡。   ……   楚洄的假性发热持续了26个小时左右,体温则在第二天下午逐渐恢复正常,从睡梦中醒来时屋内还是黑沉沉一片,腰间锢着一只手,紧紧地贴在他的胯骨上。   这种被牢牢掌控的姿势让他找到了一股久违的安全感,仿佛在空巢终于等到了久未归家的鸟儿,有一种身体被完完全全占有的舒适。   “醒了?”   细微的动作吵醒了一直关注着他状态的人,梁峭没有松开他,反而无意识地把他往怀里又揽紧了几分,问道:“还有哪不舒服吗?”   “没有,”他闷闷地答了一句,又迟疑地问道:“床单是不是湿了……”   “换一下吧,”她说:“你没留一块干净的地方。”   床单要换,床垫有自清洁模式,梁峭在清洁操作板上选择了水渍,一阵轻微的震颤过后,床侧的清洁桶里就出现了明显的水位抬升,楚洄飞速瞥了一眼,迅速回过头把脸埋进她怀里装死。   *   顺利度过停药后的第一次假性发热期后,楚洄的状态明显好了一点,虽然有时候还会陷入焦虑状态,但至少不会再做出自.残的行为,梁峭详细记录了他的症状反馈给楚游安排的医生,再顺着她的指导来调整应对方案。   两个月的时间很快就在这种封闭的生活中过去了,但梁峭却并不是很想去面对监察局给出的事故调查结果,甚至对后续可能会见到故友亲朋的场景感觉到了一丝退缩。   “梁峭?”临出门前,楚洄察觉到了她的情绪,问:“怎么了?”   她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你是不是不想见监察局那些人?我可以帮你去见,反正拿到结果就好了。”   “……不,”她看着楚洄担忧的目光,迟疑了很久才喃喃道:“……不安全。”   楚洄不明所以,向她走近了两步,问:“什么?”   “有危险,”梁峭说:“我能感觉到。”   未知的危险潜藏于四周,这是她从醒来那一秒就强烈感觉到的事实,走到任何地方、遇见任何人,这份紧张都没有消退,甚至还有越发强烈的趋势,所以在落地兰度、走出航艇的前一刻,她才会对林愈行提出这样一个要求。   她要见楚洄。   心底的声音告诉她,只有他是绝对安全的。   “我会保护你,”她没办法描述,楚洄当然也不知道她所说的危险具体是指什么,但还是握住她的手认真道:“不会有事的,我绝对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你要是没准备好我们就先不去了,没关系的,”他继续说:“或者我可以让我哥出面。”   “不,”梁峭低下头又抬起,道:“我想知道结果是什么。”   楚洄道:“好,我陪你一起。”   事故调查审查会在监察局举行,联安局和监察局出面的负责人依旧是林愈行和蒋灵泽,整个会议一共不超过十个人,从制服的肩章上来看职级都不比林、蒋二人低。   简单看了看会议厅里的人,楚洄跟着梁峭神色自如地走了进去——他今天以家属的身份出席,尽管职级显得格格不入,但却没有一个人拦他,显然是得到了谁的授意。   “请坐,梁中尉。”蒋灵泽率先发话,示意她坐在长桌的尽头。   梁峭一言不发,走到位置上沉默地坐了下来。   “……人员到齐,会议开始,”坐在后方的工作人员打开了光脑,继续道:“本次会议性质,Δ-47深潜行动后续责任与身份复核结果报告,涉事成员,梁峭,女性,alpha,原联邦公民安全局后勤部二组成员,主要执行高机密任务……”   “梁峭,我们需要最后询问你一次,你是否完全不记得Δ-47深潜行动后至今的任何事情?”   “是。”   灯光真的好亮,每个人的神情在光亮中纤毫毕现,一览无余。   “好……那由我来做最后结论报告。”   “……经过多方核验,确认如下事实成立,一,梁峭身份真实,未发生替代或伪造,二,其确系事故原参与人员,三,其生理与精神状态符合深水极端环境幸存特征,四,未发现其任何身份争议或破坏他人安全的直接证据,五……故事故调查组一致认定,该人员生还本身不构成异常,但其‘如何生还’在当前技术框架内无法被解释。”   “经综合评估,调查组、联邦公民安全局、联邦监察局形成一致意见,将梁峭正式定性为可疑但未证实异常人员,其状态存在无法排除的风险性与不确定性……依据联邦基本法,撤销其死亡证明,恢复公民编号及基础公民权利,同时附加特殊标记……”   “在未完成最终实施确认前,实施以下管理,必须佩戴联邦定位装置,行动范围受动态授权控制,禁止进入深水作业区、高风险科研设施以及核心联邦系统区域,后续,梁峭需要履行持续报告义务,包括定期提交状态评估,主动配合调查,提供一切与事故相关的回忆与信息,联邦公民安全局依照流程给予相关抚恤……”   和想象中差不多的结果。   听着听着,报告的声音就在耳边化成了虚无的背景音,她想起了自己考上兰格利亚的那一天,又想起了自己以第一名的成绩进入了联安局,那时候她对楚洄说,一直相信我就好了。   一直相信我就好了。   作者有话说:   放心,峭姐会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的 第48章 chapter48   大庭广众之下,梁峭没有拒绝联安局给出的任何扶助,平静地签署了条款,轻轻推到林愈行面前。   她的脸色说不上好看也说不上难看,显然在梁峭之前就知道了这个结果,从她手中将条款接过来,张口想要说话,却被事故调查组宣告会议结束的声音打断。   穿着监察局制服的工作人员拿着设备走到会议桌前,示意梁峭将手腕放入打开的定位卡环之中,一旁的楚洄顿时紧张起来,紧紧盯着她的动作,试图从她的神情中找出一丁点的不情愿。   ——尽管在进入会议室时梁峭就叮嘱过自己,无论今天的结果如何都不要和三方发生任何争执,但他设想的结果并不包括受限的自由——如果梁峭再也想不起来怎么办?如果这件事就是没有结果怎么办?难道她要一辈子都在联安局和监察局的管控之下,连去哪都要被监视着吗?   不应该是这样的。   “梁峭……”他忍不住往前迈了一步,却被她看过来的目光钉在原地。   没关系。她的眼神分明在这样说。   袖子轻轻挽起,露出手腕上一道发白的旧疤,被黑漆漆的定位卡环一点点覆盖,咔哒一声,带着定位系统的微型组件嵌入了皮下,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在坐的绝大多数人都因为她的顺从而松了口气,只有楚洄盯着那道旧疤,难过地回想着它的来历,心中感觉到阵阵痛楚。   “感谢梁中尉配合我们的工作,”见会议顺利结束,蒋灵泽朝今天这场会议的主角伸出了手,道:“后续联安局会为您定期安排心理治疗和体检,希望您早日康复。”   “谢谢你的关心,”一旁的楚洄替她回握,冷淡的眼神中还有残余的痛色,道:“我们会看时间参加的。”   “好的。”蒋灵泽听出了他话里的敷衍,弯弯唇角,意味不明的视线在他脸上绕了绕,又落回梁峭身上。   对方的视线落在了林愈行身上,并没有正眼看他,显然是不在意,短暂地停留了几秒后,他默默地收回和楚洄相握的手,带着监察局的人走出了会议厅。   “风湖山上的衣服,我们会派人取出来,”等事故调查组和监察局的人彻底离开,林愈行的神情也放松了些许,道:“还有……席演她们已经结束任务了,如果你要见,我可以安排。”   “方澈……我不确定能不能联系上,可以试试,嗯,还有一些人……”她断断续续地说着,眼神落在了地上,梁峭看出她压抑的情绪,轻轻握住了她的小臂,说:“没关系的,部长。”   林愈行安静了,过了一会儿又说:“……是我把你选进二组的。”   如果梁峭不进二组,以她的荣誉和能力绝对不止现在这个职级——她是以第一名的成绩考进联安局的,三年一次的考核,整个联邦的学院学生——联安局成立至今,几乎所有第一名都在联邦历史中写下了自己的名字,被张贴、被纪念、被敬仰,如果梁峭没有回来,她的制服也会代替她在风湖山上接受别人的鲜花和鞠躬,可现在她回来了。   早就接受的事实变成了虚无,所有的一切都被打乱,无名的英杰变为了一个需要被定位的异常人员,名誉、未来、前途,所有属于这个年轻人光鲜亮丽的一切全都被冻结在十年之前,或许此生都无法再前进一点。   “没关系的。”梁峭又说了一遍。   明明自己才是那个最受伤害的人,但看向她的目光却带着一丝抚慰,甚至还露出了一个微笑,说:“我一直想过平静的生活,真的。”   是啊,平静,眼前这个女人身上总有一种超脱一切的平静,从第一次见她开始她就在她身上看到了一股深流的静水,她安静、寡言,冰冷而苍茫的气质像是与生俱来,宛若一座亘古的冰山,从始至终都没有崩裂的那一天。   “……根据扶助条款,联安局会在非核心地带给你安排一个职位,”林愈行说:“我会在我的职权范围内为你尽量争取。”   “谢谢部长,不过不用了,”梁峭拒绝了她的提议,说:“我暂时不会再回联安局了。”   林愈行眉头一皱,问:“为什么?”   一是可能会有未知的危险,二是非核心地带的职位于她而言没有任何意义,况且楚洄现在还处在停药阶段,没办法长时间离开她,但这些理由都没办法对林愈行坦陈,于是她只能说:“您就当我心高气傲吧。”   “这不是开玩笑的,梁峭,”林愈行道:“我知道你现在有点灰心,但未来什么样谁也说不准,万一以后事故有结果了怎么办?”   梁峭摇摇头,态度平淡,说:“我知道您是为了我好,但我会为我的每一个决定负责的。”   她最毫无保留相信的人就是自己,也相信潜意识里的那个声音不会欺骗她,过去,记忆,未来,她不会放任它们流失,只是现在并不是用力抓紧的好时机。   *   离开监察局前,梁峭同意了林愈行将自己生还的消息转告给席演等人,在对方殷切的叮嘱中与其挥手作别,目送她的车缓缓汇入车道。   监察局坐落在飞信公园旁边,门口有一条长长的林荫大道,此刻正值落日,整条道路都被金黄色的斜阳灌满,灿烂的光从交错的枝桠间漏下来,在川流不息的车流上跳跃。   “陪我走一走吧。”她牵起了楚洄的手,和他一起往尽头的飞信公园走去。   身旁是来来去去的人和车,头顶是纵横交错的空轨线,人们的影子被即将西沉的暮色拉得极长,像墨色的水草在金河里飘摇,唯有一抹抹碎金在高耸的楼宇间折射、弹跳,勾勒出鳞次栉比的建筑轮廓。   一切都被镀上了一层即将消失的金,连带着人们的头发和眼睛。   林荫大道很快就走到了尽头,两人走进飞信公园,找了一个公共座椅坐下来,楚洄察觉到她身上的一丝倦怠,让她轻轻倚靠在自己身上,问:“累了吗?”   梁峭说:“有点。”   飞信公园是一个历史悠久的纪念性公园,其中心有一艘巨大的船舰,距今已有六百多年的历史,据说曾是雨上纪元时的遗迹,这艘船舰带领着一批流浪的人类度过了最艰难的一段时期,最终离开波云诡谲的海洋,寻找到了坚实的大陆。   为了纪念这段人类命运共同体的历史,这艘船舰被当时的执政政府从沿海运送到内陆,最后长久地停驻在了兰度市的中心,成为这座高密度城市中留有绿意的一角。   而此时此刻,看着这艘已经被植被包围的船舰,梁峭难免从历史的缝隙中寻找到了一丝共鸣——她现在何尝不是那艘船上的某个人,在无边无际的大海上漂泊,面对着未知的风暴和浪潮,不知道何处才能心安。   楚洄问:“回家吗?。”   梁峭说:“一起去趟风湖山吧。”   “……好。”楚洄有点心惊,但还是答应了下来,低下头摆弄终端,说:“我让车开过来。”   世上大概没有几个人有像她一样的经历,这辈子还有和自己的墓碑相对而坐的时候,虽然那块墓碑上什么都没写,只有角落里刻了一列数字,写着她的出生和死亡日期。   37750916-38010911。   “这是裴千诉的。”楚洄说。   梁峭嗯了一声,伸手拂去那块墓碑上的落叶,久久没有言语。   “大概是07年的时候……盛扶周有一天突然来找我,说他好像在兰度看见裴千诉了,”楚洄的声音在身旁缓缓响起,道:“我没有相信,以为他在骗我……”   当时的情景现在想来还历历在目,也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夜晚,他在研究院没有回家,然后穿着联安局制服的盛扶周就突然出现在了他的实验室门口,头发凌乱脸色苍白,还扶着门气喘吁吁,像是被什么东西吓到了一样。   他打开门让他进来,还没开口问什么,对方就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努力克制着自己的喘息,说:“我好像看见裴千诉了。”   “什么?”他当然不肯相信,以为他在开玩笑,说:“你从哪过来?”   “真的,就在联安局边上!我开完会出去就看见了,就是她,我不可能看错,”他努力想要证明自己的话,道:“我追着她跑了好几条街还是没追上,该死的……她长跑成绩一直比我好。”   楚洄没什么力气去听这些,这些年他听过太多次这种消息,失望过太多次后甚至连想都不敢去想,只能维持着本就摇摇欲坠的理智,问:“现在是晚上,你确定你看清了吗?”   盛扶周有些气恼,道:“你为什么不相信我!就是她!身高、体型——虽然只有半张脸但我肯定看清了!”   “那她为什么要跑?”   “我怎么知道!”他随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扶着膝盖躬下了身,喘了几口气后,他突然膝盖一软,屈膝半跪在了地上。   楚洄想去扶他,他却推开了他的手,就着这个姿势转过身,靠着走廊的墙壁慢慢坐了下来。   许久之后,他像是冷静了下来,哑声问:“……你说她们怎么能就这么死了。”   他抬手捂住脸,声音闷闷的,道:“我们约的架还没打呢。”   楚洄无言以对,也靠着墙坐了下来,和他一起对着寂寂无人的走廊发呆。   过了许久,盛扶周才钝钝地缓过了神,说:“抱歉,又让你伤心了,其实我……”   情绪平复下来,他也没办法再斩钉截铁地说自己看见的那个人一定是裴千诉,只能将后话吞回去,扶着墙站起身,说:“我回局里了。”   “嗯。”   他来去匆匆,但楚洄一直努力维.稳的情绪却被骤然打破了,再也提不起力气干任何事,强撑着送走盛扶周后,他回到实验室,对着明明灭灭的闪烁灯空坐到了天明。   “他冷静下来就没再提这件事,所以我一直以为是他看错了,”楚洄看着属于裴千诉的那块墓碑,道:“你说……有没有可能……裴千诉也没死。”   “我不知道,”梁峭坦言道:“但不管怎么样,我都会找到她的。”   虽然梁峭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但他太熟悉她这副样子了——开始训练的时候、向他表白的时候、做决定的时候,嘴角微微抿起,眼里是惯有的平静,可他现在还不知道她想做什么,只能伸手挽住了她的手臂,道:“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她拒绝了回到联安局的请求,这一举动无疑在向林愈行宣告她就此退出了联邦系统,那接下去呢?他真的不想再被她排除在外,像以前一样无知无觉,等到变故发生时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被动地等待命运降临。   告诉他一些事吧,不管是关于什么,就像他之前说的那样,一切都有必要,有关于她的一切对他来说都有必要。   “我的大部分资料都会随着公民编号一起恢复的,总能找到一点痕迹。”现在这个时代,人只要在世界上生活过就不可能不留下痕迹,记忆或许可以改变,但实际存在过的东西却没办法全部抹除。   “找到之后呢?”楚洄问。   梁峭没有回答他。   “你还是这样。”他屈膝蹲了下去,把手搭在那块熟悉的墓碑前,那里面埋葬着他们的女儿,曾经在他肚子里张牙舞爪,现在却变成了一抔冰冷的泥土,如果她再晚点出现,或许他也会躺在这里,和她们埋葬在一起是他给予楚游的遗愿——一家三口团聚的遗愿。   失控的情绪又开始占领了上风,耳边有个声音开始催促他,快点哭出来,快告诉她你们有一个女儿,她一定会心疼你的。   不、不能说,不要这么对她,她已经很辛苦了。   可是你不想多知道一点关于她的事吗?万一她又离开怎么办?你知道她每次这样就是已经做好决定了。   为什么摆出这副表情,你是不是故意想让她可怜你,你知道她一定会安慰你的,呵,你真是无药可救。   虚无又冷淡的声线,像海水一样倒灌进身体,让他的四肢开始变得僵硬。   小屿,你看,你看,妈妈总是欺负我。   “你给它取名字了吗?”梁峭屈膝蹲在他身边,伸出手和他一起触碰那块冰冷的墓砖。   “……”   楚洄愣住了,他费力地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好半天才像是听懂她在说什么,懵懵地抬头看向她,问:“什么?”   “孩子,”梁峭说:“我听说你把它和我埋在了一起。” 第49章 chapter49   “……你怎么会知道?”楚洄像是被吓到了一样,愣愣地看着她,说:“这两个月你明明……”   她不应该知道的,这两个月她没有接触过外人,是林愈行吗?她什么时候知道的?她有怪他没保护好孩子吗?   他快速地思考着,紧紧盯着梁峭的神情,试图从她的眼神中揣摩她的情绪,她为什么这么冷静呢,她会喜欢小屿吗?   “是我主动问的你哥哥,”梁峭说:“我没有他通讯方式,就共享了你的。”   “什么时候……”   “刚回来没多久,”梁峭说:“我想问问你的身体状况,里面有你的孕检报告……是我走的那次发热期对吗?”   透过她的话,楚洄仿佛又回到了那段生死交抵,跌宕起伏的日子,指尖用力按紧墓砖,低低地应了声嗯,说:“我做不好……”   梁峭不在,他什么都做不好,怀孕的时候睡不着觉,有一次把自己关在了阳台上,其实只要打开阳台和卧室的室内窗就能摸到感应灯,再不济也可以用终端打开,但那时候他就是什么都想不起来,强行推门推不开后,他的情绪就骤然溃散,蹲在地上哭了许久。   为什么梁峭不在呢?   多少个这么崩溃的时刻,他都在心中沤着血在想这个问题。   “她叫什么名字?”   “……小屿,”楚洄说:“她叫梁屿。”   ……原来他梦中叫的是孩子。   小屿。   “是个女孩,七个多月了,但最后还是没留住,医生说……说是因为我状态太差了。”   “是我没有保护好她……”   怎么总是在怪自己呢。   梁峭心中泛起一阵酸软,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说:“是我没有保护好你。”   她说:“如果你能原谅我的话,小屿也会原谅你。”   这个孩子来得太不合时宜了,所以它的离去也不是任何人的错,只是现在听到这个名字,她的心里还是不可避免地泛起了波澜,小屿,岛屿。   两个人的结合和孩子的出生都代表着一个小小家庭的诞生,可家庭对她而言一直是奢侈的东西,直到现在也是一样——未来,家——这两个事情好像一直都是她避之不及的问题,可是为什么呢,她不知道。   六岁时她从那艘小艇上来到浅海市,很多年以后才惊觉自己来的那个地方被称为禁区,梁阔和霍青燃收养了她,同时也在害怕她,温暖之下是警惕和防备的底色,每每她做出亲近的举动,他们都会下意识地退开。   她并不认为这有什么问题,尤其是她从别人的口中得知河流对岸是什么后,从一片焦黑的污染地走出来的孩子,她经历了什么,身上携带着什么,这都是未知的东西,尤其是基础设施匮乏的旧三区。   所以在对这个世界有了一个模糊的认知后,她就不会再主动出门,大部分时间都会乖乖地待在阁楼上,一个人度过一个又一个孤单的夜晚。   后面再长大点,梁阔和霍青燃大概知道了她没有什么危险,就不再限制她的活动,但那时候地外环城的建造进入了高峰期,整个旧三区的资源都在向外轨资源区倾斜,德尔塔河流下的沉构晶也在被高强度开发,这些举动都无疑加重了污染,让本就伤痕累累的德尔塔河变得愈发灰败。   和德尔塔河一样摇摇欲坠的还有梁阔所在的组织,这个成立于3754年的公益组织一开始只有四个家世优渥的年轻人,他们怀着理想来到这里,希望能给这片土地带来一些变化。   数年过去,这个组织经历了发展,壮大,衰落,最后只有几个核心成员勉力支撑,所有理想的声音在沉重的现实面前渐渐熄火,但依旧有人执着地站在这里,凭着简陋的设备和血肉之躯应对那些蔓延的污染。   灰息综合症伴随着一代人的记忆,直到现在也是旧三区的痼疾,地下水的污染早就超标,被污染过的土地也没法复垦,开垦出来的沉构晶还需要炼化才能被送上地外环城,每炼一吨就会产生几百公斤的污染物,全都在河边露天堆着,白天冒烟,晚上蓝火蹿动,全是污染物。   梁峭见过五层楼那么高的堆积,有人累了在边上休息,睡过去,死了。   为什么会这么傻呢,那时候她总是这样想。   其实她直到现在也不理解那些人的做法,但她还是尽可能地希望能有朝一日帮助他们达成心愿,所以在离开旧三区后,她还在不间断地为这个组织捐款,不管有没有用,对于那些人来说也是一个安慰。   至少还有人记得,他们努力到现在,想要的也只不过是让人记得。   那场意外发生后,她又失去了这个以为能停留很久的家,被组织的其它人送到了福利机构。   那里的生活和浅海市没有太大的区别,她也一直在一个人生活——那时候身边有朋友吗?似乎有过,但不管怎么回忆都只有十分模糊的印象,怎么都记不起清晰的脸。   短暂的停靠过后,她得到了一家企业的资助,去往了旧北工业区参加兰格利亚的入学训练。   课业对她来说一向不是难题,而体能也在一日日的训练中稳步上升,那些对别人来说很难的东西在她眼里好像永远都有解决办法,于是她顺利通过考学,来到兰度,进入了真正意义上的社会群体。   15岁的生活,现在想来居然有点记不清了,只记得自己好像一直在某个地下格斗场赚取生活费,除了供应自己生活外就是捐往组织账户,每天的生活都被一场场的比赛塞满。   15岁真是个很好的年纪,有些人就喜欢看这种本应该无忧无虑的少年人在锁死的笼中斗得你死我活,她从一开始的不懂规则到后来的利用规则,从上半场的示弱到下半场的反击,吊足那些看客的胃口,以此赚取更高额的赌注。   她伴随着污染区的伤痛和疾病长大,大概早就在不知不觉中扭曲了,而每次站在那个明亮的格斗笼中,她甚至在享受那种拳拳到肉的快.感。   兰格利亚的学生和地下格斗场的匿名选手,组成了她新的人生阶段。   然后就是入学。   她并不是一开始就住在北3区的,兰格利亚的入学难度非常高,未成年的学生并不多,而这些未成年且未分化学生都需要在学校的监护之下生活,所以刚入学的时候她就住进了兰格利亚中心区的学生宿舍。   那时候她的室友就是裴千诉,15岁的女孩儿还未分化,青涩的脸上带着热情大方的笑容,第一次见面就朝她伸出了手,说:“你好呀,我叫裴千诉!”   她的反应堪称冷淡,抬起手平静地和她交握,说:“你好。”   两个人在一次次的训练中慢慢熟悉了起来,裴千诉是一个十分热烈的人,就像楚洄一样,就像一个小太阳一样释放着自己的热情和善意,而她一直都是被照耀的那一个。   大一大二的课程对两个15岁的少年人来说其实有点辛苦,即使梁峭一直认为自己的学习能力尚可,也不得不承认兰格利亚遍地都是天才,那时候她们也会互相鼓励,熟练地给对方处理训练中出现的伤口。   不大不小的两人间,和一个亲密的朋友,比楚洄更早给她带来了关于家的感觉。   后来她和楚洄认识,恋爱,在一起,她渐渐地也开始将北3区那个房子当作自己小小的家,可是命运不给她停泊的机会,许多年后的今天,她依旧和六岁时坐在小艇上的那个小孩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在漆黑的河流上跌宕起伏,不知道命运会将她带往何方。   今天结束后,她知道自己一定会直面一些东西,不管是记忆的碎片还是危险的阴谋,但此时此刻在这里,她还是想在命运的阴影下做出最后的逃避,陪伴她的女儿、爱人,和朋友。   *   两个人在墓园坐了许久,久到暮色四合,才牵着手踏上了回家的路。   林愈行传达消息的效率比她想象中的还要高,刚到家楼下,两人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穿着研究服戴着护目镜,显然刚从实验室出来。   “卫停。”楚洄率先认出了那个站在角落里的人,轻轻叫了他一声,他的身影立刻绷紧,僵了好几秒才缓缓转过头。   看到梁峭的那一秒,他原本就盛着紧张的眼中顿时溢满了不可置信,往前走了两步又站住,说:“你真的……”   他几乎以为是幻觉,小心翼翼地伸出手碰到梁峭的手臂,在察觉到掌心中的实感后又骤然崩溃,眼眶迅速变得通红,喃喃道:“怎么可能……你真的……”   梁峭反手扶住了他,顿了顿,说:“抱歉。”   读书时、训练时,相处的一幕幕在眼前划过,他教楚游用伪造的报告欺骗楚洄,好让他不要做出什么极端行为,但他没想到这辈子真的还有再和梁峭相见的一天,天呐——他无法控制复杂而激荡的情绪,立刻抬手拥抱住了她,说:“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十年未见,两个人相顾无言,也难以表述彼此复杂的情绪,但看着梁峭平安无事,卫停忍不住地去想裴千诉是否也还尚存生息,重重的拥抱过后,他凝眸看向她,苍白的嘴唇开合着,问:“我听林部长说你失去了一点记忆……还好吗?”   “忘记了这十年的事情,还有以前的一些,”说完,她又干巴巴地补了句:“可能。”   听到这话,他胸膛用力起伏了一下,小心翼翼又饱含期待地问出口,道:“那千诉……”   “……我也不记得了,”梁峭说:“抱歉。”   事实上,她不记得的不仅是这十年的裴千诉,过往的一些回忆也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变得模糊,她依稀记得刚刚醒来的时候她似乎还记得一些事情,近几天反而越发捉摸不透了,回忆里的那个人越走越远,让她怎么追也追不上。   为什么是裴千诉?   自从意识到记忆里的缺失后她就一直在想这个问题——为什么不是别人,偏偏是裴千诉? 第50章 chapter50   “卫停,她现在……”楚洄适时打断了卫停想要再次脱口而出的追问,道:“她确实不记得了。”   卫停和他对视了一眼,稍稍冷静下来,缓了口气,道:“对不起,是我太心急了。”   “我会找到她的,”梁峭语气平平,但说出的话却像是在做承诺,说:“不管她在哪,是否还活着,我都会找到她的,你放心。”   “好……”卫停点头,又有点想哭,拼命才把眼泪忍回去,不敢看她,说:“我……那我先回实验室了,你好好休息,有什么事就随时和我说……”   他刚收到林愈行的通知就赶过来了,跑上楼见二人不在家也不敢离开,只想第一时间见到梁峭,可现在见到了又有点害怕,归根结底还是没接受这个事实——眼前的人真的是梁峭吗?她从哪里回来的?这十年经历了什么?一大堆问题堵在胸口,问也问不出来,只能匆匆离去,给自己一个缓和的时间。   她们俩的死讯对于他们每一个人来说都是一块沉重的大石,现在人突然回来了,可那块大石依旧没有减轻任何重量,反而愈发淤堵,这段淤堵连接上了早已了断的心绪,让他不由自主开始期待,开始担忧,开始设想那个自己从来没有想过的结果。   她是不是也还活着,她是不是也能回来?   小心翼翼的喜欢还没说出口就被了断在了这场意外之中,经由时间和生死的淬炼变得更加刻骨铭心,难以忘怀。   他在这种恍惚中越走越远,身后不远处,梁峭凝目看着他透着心慌的背影,眼里浮现出一点失落,很勉强地弯了弯唇角,说:“……他有点怕我。”   两个人中活下来的那个人总有些莫名的歉疚,不敢面对亲朋故友期望或失望的眼神,为什么是她呢,千诉去哪了?有时候她也在想这个问题。   楚洄一下子心口酸疼,忙说:“不是,他只是需要时间接受。”   干什么呢,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对她。   他不知道怪谁,可就是因为责怪都无处着力才显得更加如鲠在喉,只能抬手摸了摸梁峭的脸,说:“回家吧。”   她点头答应,和他一起走进楼中。   回到家,两人一起洗漱,很长一段时间都默默无言,躺到床上的时候楚洄让她枕在自己的膝盖上,温热的指尖轻轻梳理她的头发,替她揉了揉胀痛的脑袋。   “不要想了。”   他知道她一定在想,不管是因为裴千诉还是因为卫停——她不会放任记忆流逝,当然也不会抱病喊痛,她一向就是这么能忍的人,而他早就深有体会。   梁峭没说话,扭过头,把脸埋进了他的小腹里,那里的皮肉温软柔腻,仿佛生命最柔软的温床,带着生动的温度和一点细腻的暖香,他任由她靠着,长指滑到她背上,一下接一下地轻拍着。   “睡吧。”比起索取一个安全的环境,他现在更多的还是这种被需要感,所以他也平稳了情绪,不厌其烦地安抚着她,开始哄她睡觉。   睡吧,他哼着无意义的小调为她安眠——这是他怀小屿的时候学的,一直到许多年后的今天还记得,现在用来哄她的妈妈。   怀里的人闭上了眼睛。   ……   梁峭久违地做起了梦。   梦一开始是破碎的,只有几个零星的画面,到后面慢慢凝成实质,变成一扇小小的天窗。   是在浅海市的时候。   那时候她总是一个人,孤单的时候,烦闷的时候,只能盯着这扇天窗看,看晚霞奇诡变化,前一秒还满天瑰丽,下一秒就变成了乌黑的云团,滚动着奔跑过来,很快吞噬了天边最后一粒明光。   黑漆漆的夜里,又有一束灯光射过来,周围的一切也开始逐渐扭曲,是水吗?是海底吗?   头顶的探照灯照出了一个熟悉的身形,裴千诉漂浮在自己面前,回头说:“这边。”   不,别过去,有危险!   她抬手想去拉她,手却穿过了她的身体,想开口说话,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别往前了,她在心里呐喊,活着,至少活下去!   “梁峭——”   通讯里传来一声提醒,裴千诉回过头来疑惑地看着她,说:“走啊,有什么问题吗?”   ……不是在德尔塔河。   她反应过来,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继续跟着她往前走,裴千诉还在通讯里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饿了,想吃饭,上去了要给妈妈打个通讯,和席演打的游戏进度终于往前推了,晚上吃什么,岛上没什么好吃的……   岛上?   这是德尔塔河吗?   “轰——”她的疑惑让世界开始动摇,狭窄的甬道在眼前轰然倒塌,但她却还没失去意识,只能瞪大眼睛眼睛惊恐地看着,直到废墟里伸出来一只手,说:“梁峭,救我……”   梁峭救我……   她想也没想,拼尽全力扑上去,可明明马上就要抓住的手又在眼前硬生生地消失了,整片视野也随之变黑,她听到自己急促的心跳声,咚、咚,咚——在逼仄的空间里简直震耳欲聋。   再次拨开迷雾,她回到了熟悉的房间,左右是自己见过无数次的陈设,狭窄的单人床上隆起一个弧度,从这个方向只能看到一个黑漆漆的后脑勺。   楚洄……   这是什么时候?   她走到床边,想要看一看他的模样,但手还是怎么都碰不到他,直到他自己翻身起来,脚步踉跄地向卫生间跑去,很快卫生间就传来了激烈的呕吐声,一阵接着一阵。   这个时候他的头发还没剪短,人比她记忆中的长发时期消瘦了很多,小腹隆起一个圆润的弧度。   是怀孕的时候,大概有四五个月了。   她喉间涌起一股涩意,心惊胆战地看着楚洄吐完后从卫生间里走出来,瘦削的五指轻轻托肚子,脚步虚浮扶着墙坐下。   他在这个狭窄昏暗的角落里坐了许久,直到天色亮起,一缕轻描的熹光从没有关紧的窗帘外飘进来,落在了他单薄寥落的肩膀上,半张脸被照亮,露出一双陷在深渊里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眼睛。   孤独、走投无路,嘶声悲鸣也无人能救,为了孩子不得不继续呼吸,不得不自己爬起来,迎来或许会更糟糕的明日。   她看着他握紧了手,低下头轻轻地吻住自己的指间的戒指,随后肩膀颤抖地抱紧膝盖,许久之后才慢慢呜咽出声,看着这样的楚洄,她忍不住往前走了一步,但她一动,整个世界就跟着动摇了,脚下的地面突然消失,她一脚踩空,整个人不停地往下坠,然后猛地摔在地上。   眼前终于不再是漆黑一片,反而格外明亮,一低头,自己倒在紧锁的格斗笼里,面前是凶神恶煞的敌人,用力地一拳挥过来。   “砰!”她被迎面击中,再次倒地,这时候又有一个人叫自己的名字,从鼎沸的人群里挤到了她身边。   度灵。   她嘴唇开合,好像在说着这两个字。   度灵……   度灵是谁?   梁峭惊醒了过来,额前一片淋漓的冷汗,而屋内一片漆黑,楚洄维持着抱着自己的姿势,已经睡着了。   *   梁峭在黑夜里心悸许久,感觉灵魂都被挂在了针尖上,无依无靠地晃,梦刚醒的那一段时间她什么都没想,过了好一会儿才茫茫地抓到一点实感,开始在脑海中搜索那两个字,但最后却无果。   她想起了一个名字,却想不起对应的面孔,记忆编辑的后遗症原来是这种感觉,她静静体悟着,竭力克制着那种不知道自己是谁的心慌。   许久之后,她慢慢抬起手腕,在终端的初始界面中更换了自己的公民编号。   因为编号的注销,终端里的信息只保存到她开出死亡证明的那一天,中间有近六个月的未读期,而公民编号和公民本人的虹膜、指纹、面容挂钩,如果不是罪犯或是被剥夺了公民权利的黑户,联邦都是严禁任何人用任何手段查看公民信息的,而她作为一个殉职的公职人员,自然也没人敢去查看她的隐私,但现在经过了两个月的事故调查期,她也无法确认这里面的东西有没有被人翻看检查过。   光屏刚亮,无数未读消息就涌了进来,缭乱的通讯框从眼前迅速划过,分门别类地排列了屏幕上。   楚洄的、席演的、卫停的……商雪繁、余阅、虞方澈、翟墨、林愈行、楚游……一个接一个的名字在眼前出现,字里行间都透着无可奈何的哀痛,她一条条地看过去,极力压抑着心中五味杂陈的情绪,直到看到一个陌生的名字,指尖的动作慢慢凝滞下来。   珀西……这是谁?   “峭姐,你什么时候回兰度?我毕业考核通过了,想和你庆祝一下?”   “峭姐,还没回来吗?你看到讯息记得回复我一下哦。”   “峭姐,我也报名参加了联安局的训练,虽然通过的可能性不是很大,但我也想试试。”   “峭姐,我能来你家找你吗?”   “峭姐,你到底在哪,你骗我的对不对?你是不是去执行什么秘密任务了,你随便回我一条消息,让我知道你平平安安的好不好?”   “求你了,峭姐,我不相信你真的牺牲了,那个人什么都不肯告诉我。”   从这句话之后就没有文字了,取而代之的是几百条密密麻麻的语音条,带着哭腔、思念和悲痛,长长短短不一而足,梁峭一一看完,眉头深深地蹙了起来,努力地从这些文字里提取信息——   男性,年纪比她小,兰格利亚的学生,认识了许多年,似乎比裴千诉还要久,家在浅海市,提到了组织。   组织。   是旧海岸的组织吗?   可如果是组织里的人她怎么可能一点都不记得。   怎么回事……难道又是一个她忘记的人?   她抿了抿唇,暂时将这个通讯框搁置在旁边,想看看还有没有其他有用的信息,但这回翻遍所有未读消息和通讯录,她都没有找到任何相关的东西,度灵这个名字也没有任何记录,似乎只是一个她在梦里臆想出来的陌生人。   这个人到底是谁?   “梁峭?”耳畔传来含糊的叫声,是楚洄醒了,他看清她正在翻看以前的信息,立刻坐起来打开了灯,问:“睡不着吗?”   梁峭的神情带着点茫然,将光屏对准他,指着珀西的聊天框轻声问:“这是谁?”   楚洄愣住了。   虽然从她回来的第一天楚洄就知道她失去了相当一部分记忆,但这些日子见到以前的朋友她都没有表现出陌生或是茫然的表情,所以他一直以为她的症状并不严重,直到现在。   她居然在问他一个和她从小一起长大的人是谁。   楚洄有点不敢相信,问:“你真的不记得他是谁了吗?”   梁峭摇了摇头。   “……”楚洄整理了一下心绪,想了一会儿才说:“其实我也不太熟悉,他是你的朋友,也来自旧三区,听说你们从小一起长大,感情很好,后来他考到了兰格利亚,你也一直很照顾他……6·21事件你有印象吗?”   “……嗯。”   “那一次他也受伤了,你还一直去看他,你都不记得了吗?”   “……”梁峭没有回答,这份沉默显然代表着一个不容乐观的答案。   “……还有一个人,”许久之后,梁峭又道:“我记起了一个名字,感觉应该是我认识的人,但其他的都没有印象。”   楚洄问:“叫什么?”   “度灵。”   作者有话说:   老天奶,失忆的峭就这么把隐瞒的东西抖落干净了…… 第51章 chapter51   楚洄对这个名字也完全没印象,思索了好一会儿还是摇摇头,说:“我不认识。”   连楚洄也不认识,那应该不是兰格利亚的学生,梁峭就着这点头绪努力思考着,总觉得自己抓到了记忆中的草蛇灰线,但下一秒它又脱手而出,大脑因为过度回忆而产生了嗡嗡的杂音,她还是硬生生地忍了一会儿,试图去叩最深处的那扇门。   “嘶……”太疼了,像是所有的神经末梢都被一只手用力拧在了一起,还要肆意的扭曲抓揉,强烈的刺痛感迫使她发出了一声低低的痛呼,一旁的楚洄见状,立刻露出紧张的神情,伸手抱住她,说:“是不是头又痛了?”   他把她的脑袋抱在胸前,指尖顺着她的后脑不断地抚摸,说:“别、别,不要想,医生说过你还没恢复,强行回忆会造成不可逆的损伤的,不要想了,听话……”   听话、听话……他不住地抚摸她的脊背,想让她快点平静下来,身体一软再软,恨不得摊开自己的一切去安抚她,只求她不要再出任何的意外——他现在真是只有把她吃进肚子里才放心,一举一动都得看着,不敢错过分毫。   “好了……不要再想了……我会陪你找的,明天……明天我先联系珀西,他说不定会认识……不许再想了……”   他絮絮地念着,抬手挥灭了感应灯光,在缓缓暗下的光线中用力抱紧她,黑暗给了两个人共同的安全感,让他们彼此依靠在一起。   安抚AO两个性别最有效的办法就是释放信息素,所以除了不间断的肢体动作外,楚洄也抬手摸向了自己的后颈——梁峭回来两个月,他信息素紊乱的症状有了一点改善,但想要彻底痊愈也没那么容易,大部分时候他还是会贴两层抑制贴,以免在外面的时候出现什么意外。   现在为了安抚梁峭,他撕掉了其中一层,但又害怕自己控制不好泄出太多刺激到她,另一层只撕开了一点小边角,没过一会儿,那股类似于红杉木的气味从颈侧漫溢出来,顺着夜色萦绕至两人周围。   被噩梦打断的倦怠在omega清浅的信息素中再次生出,梁峭缓缓呼吸着,感觉到脑海深处的钝痛感随着那股味道在逐渐减轻,紧接着,嘴唇被另一块柔软的物体轻轻碰了一下,整个身体陷进了一片暖融融的云层之中。   轻浅的哄睡声又响了起来,像是飞信公园里听到的雀鸣,逐渐浓郁的信息素让她的意识开始沉缓,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终于在他怀中闭上了眼睛。   睡吧,他在她耳边轻轻说。   *   考虑到珀西突然收到梁峭的消息大概率不会第一时间相信,解释来解释去还要浪费时间,所以楚洄从梁峭的终端上共享了他的联络方式,准备直接把他约出来见面。   可真要到发信息的时候,楚洄又觉得有点奇怪——两个人是因为梁峭才认识的,这么多年也从来没有联系过,但现在却要越过梁峭把他约出来——他思考着措辞,想了半天还是决定直接发,道:“有点事找你,最近在兰度吗?”   大概过了一两分钟,对面发过来一个问号,显然珀西也对楚洄突然联系他的举动有些摸不着头脑。   “什么事?”   楚洄不敢贸然提梁峭已经回来的事,怕他不相信,便只道:“关于梁峭的,见面说吧,很重要。”   珀西毫不客气,道:“怎么,以前不是什么都不肯说吗,这么多年过去了又来说什么,还是说你终于决定殉情了?如果这次是给我发葬礼请柬的话我倒是可以来一下。”   “……”坐在一旁的梁峭沉默地看着这几行字,问:“……他一直都这样吗?”   “也不是,”楚洄不留情面地拆穿他,说:“至少当着你的面不会。”   他一边回应着梁峭,一边也毫不客气地反击回去,道:“暂时还能活两年,你都没死我怎么会死呢。”   这次对方直接发过来了一句脏话,尔后问:“你哪来我的联系方式?”   楚洄正要回复,那边又接着发过来一句:“哦,忘了你哥已经是局长了,以权谋私大概也很正常吧。”   “我现在就能以权谋私让你回旧三区养老。”   “!@#¥%……&*”   “……”楚洄看着满屏的脏话,向梁峭无辜地摊摊手,示意自己什么都没做,等珀西骂完,这才道:“差不多了吧,我没和你开玩笑,真有事要说,很重要。”   或许是见他这样了还回复,对方终于感觉到了他话里的真实性,顿了顿,终于丢过来一句:“你自己过来吧,11:00审计局a区门口。”   楚洄回了个好,抬起头看向神色不明的梁峭,说:“走吗?”   “……好。”   ……   珀西毕业后先去了新区任职,去年才刚被调回兰度,在某次因为工作去往研究院的时候和楚洄碰过一次面,但也是远远看了对方一眼,并没有上前打招呼,所以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次楚洄会突然找自己,还说要说梁峭的事情。   当年他从楚游的口中得知梁峭牺牲的事情,很是卑微地恳求了他那位助理多告诉自己一些事情,但对方却以保密为由只字未提,他没有办法,回去之后开始给楚洄发讯息,可他也没有任何回复,没过多久后楚游就联系上了他,说楚洄现在情况不好,让他不要多加打扰。   兰度这些高高在上的人,身上都流着同样冷的血,他实在是看够了这些人的嘴脸,看够了这些人每每来到旧三区指点江山,离去之后,那片本就糟糕的土地就会越发狼藉。   也不知道峭姐为什么会和他在一起。   “您好,这边请。”   柔和的提示音指引着方向,房间的门随着他的走近自动打开,一个陌生中透着几分熟悉的背影率先映入眼帘,珀西正要说话,就看见他身边还坐了一个人。   这是谁?新女朋友?   什么意思,要结婚了过来通知他?他们俩熟吗?   脑子里闪过的几个念头让他眉头紧皱,正要开口嘲讽,那边听见开门声的两个人就转过头来,不期然地和他对上了视线。   “?!”   珀西看清那女人的脸,刚要说出口的“你”字不上不下地卡在喉间,浑身的血都像是冻住了一样,让他整个人都傻在了原地。   门在身后缓缓地关上了。   “……你有病吧,楚洄,”好几秒钟,珀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说:“你这是什么意思,做个和峭姐一样的仿生人?还带过来给我看,怎么?还想让我帮你再完善一下设定?你恶不恶心,我真服了……”   楚洄早就已经猜到了他的反应,好不容易才从他的话隙里插上话,道:“她就是梁峭。”   “哈……”他冷笑一声,边往前走边说:“这话你说出来自己信吗?你真没病吧,你这种人也会缺医生吗?要不然我推荐两个医生给你?我有个同学是医适院出来的,专治精神科……”   极尽嘲讽的话语在触碰到梁峭的肩膀时突兀地顿住了,他感觉到那温热的体温,低低骂了一句,压低了声音,说:“你造这种仿生人,你这是犯法!”   自6.21事件过后,有关仿生人的法律就愈发完善和严苛,陪伴型的仿生人不能拥有正常触感的仿生组织,拥有仿生组织的不能有人类面孔,简单来说脸和身体的仿生形态只能选择一个保留,否则就触犯了联邦法律,会判处十年以上的监禁以及巨额罚款,如果情节严重的也有可能处以死刑。   “你也不能仗着你哥是海地署的局长就这样吧……不是,你这做得有点……”太真实了。   真实得有点恐怖了,他按了按对方的肩膀,还想伸手,楚洄的手就从另一头横过来捏住了他的手腕,冷声道:“差不多得了,再摸我扇你了。”   “仿生人你也吃醋?控制欲这么强,也不知道峭姐当年怎么会喜欢你。”   “我说了,她不是仿生人,她就是梁峭。”   “这是我同学的通讯,”珀西把联系方式了调出来,说:“开一下终端,我共享给你。”   “……”楚洄不知道说什么了,和梁峭对视了一眼,道:“有些时候你真的太向下兼容了。”   梁峭:“……”   梁峭没想到有一天还需要一堆文件来证明我是我,低头打开终端,将所有文件分屏调出来展示在珀西眼前,说:“这是监察局事故调查组出具的报告,事故成因虽然还不明确,但应该可以证明我的人类学身份。”   “哈……声音还挺像的,你还不如给我看仿生人的出厂证明……”他还是认为眼前的这个人不过是楚洄陷入认知错误状态里而制造的仿生人,随口嘲讽了一句,毫不在意地看向报告的角落,却在那里看到了盖着监察局和联安局的证章。   证章点开,是一段实时变化的动态光纹,这是联邦政府最常用的防伪手段,再点一次,就能直接看到当时盖章的场景回溯。   “……”越往后看,他的神情就越严肃,到后面就变成了震惊和不可置信,对着那两份文件仔仔细细地看了好几遍,最后挥灭光屏,凝目看向梁峭。   十年过去,眼前的人也有了一点变化,但眼神和说话方式依旧是他记忆里的样子,没有丝毫改变。   “她不记得你了,”楚洄适时出声,道:“她也不记得这十年间的事情。”   “不记得是什么意思,”珀西睁圆了眼睛望向神色平淡的梁峭,瑰色的唇瓣开始细细地颤抖,过了一会儿又低下头,自顾自地笑了一声,说:“不是……你骗我的吧,楚洄。”   他又把视线转回他身上,说:“别把我们这些人当玩具了,是你哥哥和我说峭姐牺牲了,现在又和我说她回来了,还把我忘了,你觉得我会信吗?”   “那时候我怀孕……”提起孩子,他胸口又涌起了熟悉的疼痛和麻木,正要说孩子没保住,并不是故意不告诉他关于梁峭的事情时,桌下的手被轻轻握住了。   梁峭接下了他的话,说:“他当时状态很差,我想不是故意不告诉你的。”   怀孕,孩子。   他迟钝地反应过来,拧眉看向梁峭,还是不敢相信她就是曾经那个人,艰涩地开口道:“你没死……那你去哪儿了,峭姐,已经十年了,我……”   他无语伦次,语气中透着委屈和悲伤,但已经失去记忆的梁峭注定无法感同身受,能做的只有安静地望着他,低低地道了一句歉。   珀西抬起头来,眼眶通红,问:“……你真的不记得我了?”   “……抱歉。”她能说的只有这个。   这两个字就像一根针,瞬间把珀西戳得有些泄气,他抬起手捂住脸,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谁能想到有生之年还有再见面的一次呢,生生死死、聚聚散散,现在他曾经迫切怀念的那个人就坐在自己面前,可是却一脸陌生地看着自己,还对他说抱歉。   抱歉……呵……   少年时的他迫不及待地想要长大,想要追逐着她的步伐来到一个新的世界,但还没等他在这里站稳脚跟,他一直追逐的那个声音就猝不及防地消失在了他的世界里,现在他已渐渐习惯了这样的生活,她又再一次突然出现了。   除了命运弄人,他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   三个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大概过了十几分钟,梁峭感觉珀西看起来稍稍平静了一点,这才开口道:“……我想问你一些事情。”   听着她客气的语气,珀西眼神中透出一丝无力和疲惫,缓缓直起身体,将手臂放在桌子上,打起精神,说:“你问吧,峭姐。”   “旧三区的事,你知道的可以都告诉我吗?还有一个人我想问问你认不认识。”   “你说。”   “度灵。”   这个名字没让珀西产生什么陌生或意外的情绪,反而让他再次拧起了眉头,说:“度灵姐你也忘了吗?”   他认识。   这个认知让梁峭在心里默默松了口气,略含一丝期待地看向他,说:“是,我只记得这个名字,其他的都不记得了。”   一句脏话刚骂出一个字,又因为眼前是梁峭而生生止住了,珀西有些后悔自己刚进门的时候在她面前的做派,抿了抿唇正要开口,又觉得有些不甘心,恶狠狠地看向楚洄,道:“那你怎么就记得他?!”   楚洄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声音淡淡地说:“我们情比金坚。”   作者有话说:   洄:那又怎样~(bgm响起 第52章 chapter52   “啧——”珀西对着楚洄翻了个很明显的白眼,阴阳怪气的话涌到嘴边,又在梁峭的眼神中生生地咽了回去,忍了忍情绪,对上她的视线,不死心地再次追问道:“你真的对我一点印象都没有吗?”   “别让她想了,”楚洄知道他这么一问梁峭肯定会下意识地去回想,立刻出言制止,道:“医生说过她如果强行回忆可能会造成不可逆的损伤,你也不想她永远都记不起来你吧?”   珀西皱着眉头咬了咬下唇,还是很不甘心的样子,道:“名字呢?那你是怎么想到要找我的?”   “我的通讯里有你的联系方式,”梁峭说:“其他人我都记得……”   言下之意就是只忘了你。   这句话实在是有点伤人了,珀西一抿唇角,忍不住露出委屈的表情,见状,梁峭眼里浮现出一点歉疚,放在桌上的手往前伸了伸,被察觉到她意图的珀西一把握住。   楚洄抱着手臂冷眼看着,不冷不热地说了一句:“我还在这呢。”   珀西的声音里都已经带了哭腔,但还是忍不住回嘴道:“也没背着你。”   这回轮到楚洄翻白眼了,克制住想把梁峭的手臂拉回来的冲动,道:“说正事了行不行。”   “你共情能力还不如仿生人。”   “如果要共情你的话确实不如。”   “嘴这么贱怎么还没把自己毒死啊。”   “你前额叶受损不也活得好好的吗?”   “……好了,”梁峭很难想象他们俩之前都是这么相处的,收回一只手握住楚洄的小臂,对着珀西说:“记忆的事情我自己也不是很清楚,所以也没办法告诉你原委,抱歉。”   唉——珀西简直对她生疏又客气的态度无所适从,道:“峭姐你不要道歉了,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你一直对我很好的。”   一旁悠悠地插进来一句:“其实也没有。”   “滚。”   “她只喜欢我。”   “不、用、重、复。”   梁峭默默无言,简直想立刻收回两只手掩面叹气,但刚一动,两个人就一起反手握紧了她,看过来的眼神像是怕她生气,总算闭口不言了。   “峭姐我不说了,你问吧,我都告诉你。”   见总算能好好说了,梁峭稳了稳心神,斟酌着问道:“度灵……也是旧三区的人吗?”   “是,度灵姐和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珀西说:“只是她没有在旧三区一直待,你考上兰格利亚之前她就已经离开浅海市了,中间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和我们联系,后来……就是那场污染事件,你记得吗?”   “记得。”   “那之后我们俩都被送到了福利机构,度灵姐回来找过我们一次,还给了我们一笔钱,那时候你们俩好像单独说了一些事,再后来你就去旧北参加训练了。”   “你考上兰格利亚之后度灵姐和我们联系多了一点,地下格斗场的事你也忘了吗?”   梁峭道:“嗯……记得一些,我好像一直在那里打比赛。”   珀西说:“对,你来兰度之后就一直在陆陆续续往组织里捐款,这笔钱有很大一部分就是在格斗场赚取的,度灵姐就是那个格斗场的经营者之一。”   听着这些和自己息息相关却又完全陌生的事,梁峭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思忖了一会儿才问:“那在来到兰度之前的事呢?”   “什么?旧三区的事吗?”珀西道:“好像没有什么很重要的事了。”   他比度灵小了整整七岁,对方离开旧三区的时候他还不足十岁,并没有多大印象。   梁峭问:“她只是和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吗?她有家人吗?”   家人?珀西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地反问道:“哪来的……家人?”   他摸不准她问的是什么,便道:“你还记得梁阿姨和霍叔叔吗?”   梁峭点了点头。   “张翦阿姨呢?”   依旧点头。   他又说了几个组织里的人,对方毫无意外地都点了头,他有些疑惑,道:“你都记得,那为什么……”   记忆或许有随机性,但冥冥之中一定有一个关键点去影响,如果梁峭忘记了自己和度灵,那大概率也会忘记旧三区的其他人,可现在她却仍然记得,那只能说明“旧三区”这个地方或者这个时间段并不是影响她记忆的关键点。   那他和度灵有什么共同点吗?   他努力思考着,像是做数据分析一样拆解其中的难题——他、度灵、梁峭……他们都……   突然间,他灵光乍泄,迫不及待地问道:“姐姐呢,你还记得我姐姐吗?”   梁峭果然露出了陌生的情绪,道:“……她叫什么?”   “茉莉,她叫茉莉,她和度灵、和你都来自同一个地方。”   然而梁峭却斩钉截铁地反驳了这句话,说:“不可能。”   *   一直到回到家坐在沙发上,梁峭还在想中午珀西说的那些话——在她现在的记忆里,从禁区到旧三区的那段路一直只有她一个人,她从一艘小艇上摇摇晃晃地渡过德尔塔河,然后被组织的人遇到,最后再被梁阔和霍青燃抚养,可按照珀西的说法,当时小艇上应该有三个人,也就是她、度灵以及茉莉,他自己则是旧三区的孤儿,被茉莉捡到并且抚养。   “这些事都是姐姐告诉我的,我那时候还小,她应该没必要对我说谎。”   珀西的原话又在耳畔响起,让她陷入了进退维谷的思索中,如果是以前,她或许会毫不犹豫地相信自己,但现在这个状况,她似乎更应该怀疑自己记忆的真实性。   记忆编辑……   她又想起了医生的话,详细的医疗论断一字一句地铺展在自己眼前,猜测着她失去记忆的十年里经历了什么。   所以经历了什么呢?人类的记忆也可能像数据一样被编辑吗?如果可以,那附着在记忆上的感情也会随着那些画面的消失而消失吗?   ……现在的记忆是真实的吗?   眼前的人……是真实的吗?   一时间,难以抑制的心慌涌上了心头,让她不由自主地看向屋子里的另一个人——楚洄站在阳台上,正在和光屏另一头的人说着话,余光时不时地瞥向这边,不期然地对上她看过来的视线后,他立刻暂停通讯走了过来,半蹲在她身前轻声问:“怎么了?”   梁峭摇摇头,说:“没事。”   “林部长说席演她们回来了,你要去见见吗?可能会有很多人,如果你觉得累的话……”   梁峭明白他的意思,但还是说:“我想见一见。”   楚洄点头说好,站起来,揽着她的肩膀把她按在自己腰间,形成一个环抱的姿势,轻声说:“没关系,不要害怕。”   “有我呢,”他轻易便理解了她现在的情绪,手指轻轻揉着她发尾,说:“不管怎么样都还有我,我们还要结婚,还要生孩子,你是梁峭,是中尉,是小屿的妈妈,我知道你已经回来了,也知道你就在这。”   纤薄的腰背被一只攀援而上的手按住了,怀里的人收紧双臂抱紧了他,微微侧头,在他的小腹上落下一个轻吻。   楚洄弯唇露出一个浅笑,垂着头,眸光像水一样落在她身上。   *   继中午去往了审计局后的两个小时,梁、楚二人又来到了联安局,到达的办公室是曾经最常用的那一个,推开熟悉的门,里面站着过往并肩作战、交托生死的队友。   “我天……”席演看清她的脸,喃喃地念了一句,歪了一下头,似乎是想笑,但唇畔刚扬出微弱的弧度就开始控制不住地抖动,眼眶也瞬间红了一圈,别过脸不敢看,闭上眼就潸然泪下。   酸涩从心底深处慢慢扩出来,不仅激出了眼泪,也让她双腿酸软,伸手扶住手边的椅子才勉强站稳,直到一旁的翟墨冲上去抱住了她,她才像是反应过来似的,拖着绵软的两条腿走过去,张开双臂一起拥住了二人。   “真的是你,真的是你……”席演不断地念叨着这几个字,哭了又笑,抬起头看看她,又忍不住重新抱紧,说:“我和翟墨都以为部长骗我们呢……”   “没有,”毕竟是除了楚洄和裴千诉之外自己最熟悉的人,梁峭轻易便被她们的情绪所感染,哑声说:“没骗你们。”   翟墨破涕为笑,又忍不住抱紧了她,说:“回来就好,活着、活着就好……”   正说话间,门外传来了一阵急促又凌乱的脚步声,察觉到对方像阵风似的卷了进来,站在门边的楚洄敏捷地往后退了一步,看着对方慢慢缓下脚步的背影。   比起穿着联安局制服的席、翟二人,虞方澈的身上已经没有了那种挺拔端庄的感觉,只穿着一件普通的风衣,半长的头发扎在脑后,愣愣地望向和席、翟抱在一起的那个人。   “方澈……”最先发现他的是正对着他的席演,紧接着另两个人也回过了头,红着眼睛望向他。   其实按照各自的维度来说,在场和虞方澈分别最短的其实是身死十年的梁峭,她的记忆还停留在两个月前和虞方澈见的那一面,但眼前的人已经和当时的任务指挥截然不同。   “你这些年跑哪去了?”翟墨率先走上去拉住他,说:“怎么都找不到你,再也不准备联系我们了是吗?”   “对不起……”他哑声说了一句,目光从她脸上掠向梁峭,想看又不敢看,直到对方走到他面前,他才又喃喃地说了声对不起。   天,他没想到这辈子还有这一天——   这些年他一直活着深深的自责中,每到夜深人静就会不由自主地去复盘当年那场事故的各项数据,他用苛刻的目光去寻找自己的错漏和问题——如果自己细心一点会不会能发现意外发生的征兆?如果自己发现问题了两个队友会不会都能活下来?   他实在忍不住这么去想,所以越想越自责,越自责越想,久而久之,便更害怕再见到能让他想起当年那场事故的所有人和事。   可是现在那个人却回来了,就这么站在他面前,还是以往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但眼里却是明显的理解和认真,说:“不是你的错。”   不是你的错。   压抑多年的、满心的懊悔和自责在这一句话里全部涌了上来,让他几乎站不住脚,只能崩溃地向梁峭伸出手臂,不住地说:“对不起、对不起……”   “不是你的错,方澈,”她托住他往下滑的身体,眉头微蹙,也浮现出了难过和不忍,重复道:“不是你的错。”   他是队伍里年纪最长的那个,又是任务指挥,一向自觉担负起照顾队友的任务,大家也对他毫无保留地信任,正因为此,梁峭和裴千诉的意外死亡才会这么让他难以接受,以至于数年都杳无音讯。   不要再伤心,不要再自苦了,所有人都有太多的话想要向对方说出口,却又在队友的哭泣声中难以诉诸,只能紧紧地和他们拥抱在一起,无声地消解着这十年的哀痛与思念。   一切会好起来的。   一切会好起来吗? 第53章 chapter53   晚一点的时候,卫停等人也陆陆续续地赶到了联安局——林愈行大概不想梁峭经历太多起落的情绪,所以把所有要见的人都安排在了同一天,甚至连余阅和商雪繁也在不久后推门冲了进来。   见到死别多年的朋友,她们的反应当然十分激烈,只是重逢总是要比死讯好接受得多,更何况他们执行任务这么多年,也不是没见过生死之事,在眼泪、拥抱和话语间克制住心绪,慢慢平复了下来。   考虑到梁峭现在的精神状态还不稳定,众人没有和她多提以前的事情,更多的是在说各自的近况,趁着几人说话的空档,席演默默地走到了楚洄的身旁,问:“她现在的体检报告,有吗?”   楚洄微微直起身体,抬腕道:“共享给你。”   “好,”席演接收了文件,又看向他,道:“你呢?”   楚洄一时间没明白她的意思,问:“什么?”   “你贴了两层抑制贴。”   “……什么?”楚洄又问了一遍,微眯着眼,有些警惕——虽然眼前这个人和梁峭做了好几年的队友,但他对她属实不算熟悉,也从来没有单独说过话,况且一个omega的腺体其实是非常私密的地方,她再没有礼貌,也不会贸然说这个吧?   见他还在装傻,席演无声地叹了口气,快速说:“两层抑制贴,一直远离人群,瞳孔放大、呼吸偏快、气息节律不稳定,眼下还有青影——最重要的是,你手在抖。”   楚洄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垂在身侧的指尖果然在发着颤,连他自己都未曾发觉。   他怕梁峭也看见,用力捏紧手指将其藏到身后,谁料对方又道:“很明显的信息素轴失衡状态,还伴随着感官过载和焦虑反弹,你在停药?”   楚洄没有说话。   “堵不如疏,硬忍着没用,你用什么东西解决情绪?自.残吗?”席演一问起病情语气就直白到近乎尖锐,道:“实话实说,痛感对清晰认知有一定用处,只是你停药期间这么伤害自己,只会让你对痛感上瘾,最后的结果还是一样,也有可能更糟。”   楚洄掀睫看了她一眼,说:“那你有什么好办法?”   “换一个不伤害自己的致瘾源。”   “比如说?”   “那就要问你自己了,我连你的既往病史都没看过,”席演说:“或者你可以和我说说原来的致瘾源,是什么药吗?”   这回楚洄不再回答了,她意识到自己问得有些冒进,道:“不想说也没关系……但你最好去做一次全面检查,否则你这样下去迟早会崩溃的。”   “她在我就不会崩溃,”楚洄看向了余光中的那个背影,道了句谢,但也有婉拒的意思,说:“我知道该怎么做。”   好吧,席演明白他的意思,没再说什么,道:“梁峭的记忆状况我会找医适院的导师帮忙看看,有什么别的进展我联系你们。”   这份报告楚洄让楚游拿给过联邦医疗署的人看过,最后的结果差不多,都建议保守治疗,所以对席演的话他也不抱有太大期望,只点头道谢,又安安静静地站在了一边。   ……   或许是沉浸在故友重逢的复杂心绪中,梁峭并没有看出默默陪着她的楚洄有什么不对劲,一直到晚上和席演等人分别,对方在挥手之余却做了一个让她意想不到的动作。   她摸了摸自己的耳后,视线下移,神态十分自然,但在场的大概只有曾经的小组成员知道是什么意思,梁峭顺着她的目光看到了身侧的楚洄,矮身进车,什么也没说。   那个动作的意思是,注意你身边的人。   楚洄怎么了?   下午的时候两个人确实单独说了会儿话,当着大家的面,席演只是说想看看她的体检报告,或许兰格利亚的导师能有一些办法,她知道她对自己的专业一向自信,当然也没什么意见,但这和楚洄又有什么关系?   车子汇进了主路,光怪陆离的各色光流从窗外掠过,照亮了楚洄精致的侧脸,见梁峭在看他,他便侧身过来靠在了她怀中,一只手挽住她手臂,微微仰头在她颈间蹭了蹭,问:“累了吗?”   “还好。”她说。   “珀西说他会试着联系度灵的,等有消息了我陪你去找她。”   “好。”   “你那个队友……虞方澈,他应该也会留在兰度了,还有盛扶周,我也告诉他了,但他现在应该在出任务,所以没有回来……嗯,你放心,一定能找到裴千诉的,”他轻声说着话,又说:“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可以让我哥帮忙查,你觉得呢?”   梁峭说:“暂时还是不要了。”楚游的职位太高,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这些事情扑朔迷离,她自己都还没搞清楚,并不想大张旗鼓。   楚洄微抿唇角,说:“……好。”   梁峭听出他语气里那一点几不可察的失落,说:“不过有一件事确实只有你能帮我。”   他立刻问:“什么?”   梁峭把手腕横在了他面前,那里除了一块旧疤再无其他。   “定位系统,”她神色平平,说:“我想让它停止一段时间。”   其实她去见珀西的时候就在想这件事了,当时她对珀西还处于十分陌生的状态,也不知道他的具体身份是什么,所以没有过多掩藏,可如果后面想要去找度灵,她大概会有很多不能让联邦政府知道的行程。   她做不到一辈子受制于人,当然也得为自己寻找自由。   只是毕竟是事关联邦法律的事情,她本以为楚洄多少会考虑一段时间,但话音刚落,他就毫不犹豫地回答道:“可以。”   “……你确定?”   “你不相信我?”他说:“这种定位系统没你想得那么难破解,代码源和潜航艇的定位器差不多,除了屏蔽仪外我还可以给你做一个轨迹拟像单元,找一个无人载具模仿你的行动轨迹……”   “不是技术上的问题,”梁峭轻声打断了他的解释,说:“如果被发现了,我的危险等级就会升高,说不定你也需要和我一起担责。”   楚洄毫不在意,反而道:“嗯,那谢谢你这次愿意让我和你一起担责。”   梁峭愣了一下,好几息才像是听懂他在说什么,心中生出一丝又闷又酸的感觉,无言地抱紧了他。   ……   晚上睡前,梁峭收到了珀西的讯息,他就着度灵的行踪和她说了几句,大意是度灵现在大概不在兰度,通讯也不是很通畅,一旦有消息了会第一时间告诉她。   梁峭道了声谢,对方又道:“不用,峭姐,如果有什么事你也要和我说,楚洄现在是不是看你看得很紧?你要是不舒服就来找我。”   “我看你看得紧吗?”楚洄的声音毫无征兆地从背后传来,梁峭略一侧眸对上了一双黑漆漆的瞳孔,对方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又问了一遍:“我看你看得紧吗?”   “他不是这个意思,”梁峭倒是没有被吓到,像是已经习惯了每次在家略一抬头就会冷不丁地对上他盯着自己的视线,掀开一旁的被子示意道:“睡觉了。”   “你会觉得不舒服吗?”他爬上床,但还是在纠结这个问题,在被子底下抓住她的手腕,说:“不要去找他。”   梁峭道:“我没说要去找他。”   “那你会觉得不舒服吗?”   “没有,”梁峭安抚他,说:“这样就很好。”   真的吗?   尽管知道眼前的人现在承受着失去记忆的迷茫和痛苦,可他心底却在自私地享受着她当下的坦诚——只有他不是吗?只有他能以这样的身份站在她身边,不论未来有多艰辛,他都不会再离开她身边。   所以不能有别人,能为她付出一切的人只有自己。   他不应该让她见珀西的……明明之前想的是等她回来之后就和她一起死,再不济也得把她关起来,现在为什么又做不到了?   这回他终于察觉到自己颤抖的手了,在那阵颤抖没有传递到对方肢体上之前,他迅速蜷缩起指节将其收了回来,但对方的手却追了过来,揽着腰把他收进怀里。   灯光缓缓地消失。   该睡觉了,他需要刻板的时间表和井然有序的生活来带给他安全感,这也是他过去十年最常依赖的东西,所以黑暗一旦来袭,他就在梁峭的怀中安然地闭上了眼睛,修长的肢体轻轻蹭动,像只发嗲的幼猫,又像是随时准备攀附而上的猩红毒蛇,试图在她怀里找到最温暖舒服的巢穴。   呼吸声交缠在一起,梁峭微微垂首,给了他一个自上而下的晚安吻。   *   接下来的两天,楚洄都并没有表现出什么异常的举动,梁峭也摸不清楚当时席演到底想说什么,原本想单独问她,但又想到她以那样的方式提醒她应该就是不想让人发现,所以最后还是没有细问。   不过席演的提醒还是让她在和楚洄的相处中多了一份敏锐,晚上总要确认一下楚洄是不是在自己身边——就像这次一样,她睡至中途下意识地朝身侧伸出手去,却只摸到了一片空荡。   原本还蕴着睡意的脑子瞬间清醒过来,睁开眼睛看着眼前一片昏暗的房间。   楚洄呢?   她坐起来,整个房间一览无余,只有卫生间的门紧紧关着,里面也没有传出一点声音。   他大概开了静音模式。   梁峭不知道他在里面干什么,所以也不敢贸然进入打断他,以免他受到惊吓或者刺激,放轻动作掀被下床,慢慢地走到了卫生间门口。   然而刚小心翼翼地打开一条门缝,梁峭就听到了几声痛苦的喘息,她心下一沉,立刻开门进去,就看见楚洄正衣不蔽体地坐在冰冷的浴缸里,那双原本修长有力而今变得苍白瘦削的手正紧紧地掐着自己的脖颈,仰起头费力得呼吸。   “梁峭……”他大概已经分不清幻觉还是现实了,痛苦让他清醒,但也让他沉沦,所以在看见梁峭的那一秒,他甚至露出了一个痴痴的笑容,指尖的力道丝毫未松,仿佛这窒息般的痛苦才是他见到爱人的关窍。   梁峭已然不知作何言语,第一时间就冲向浴缸前攫住了他的双腕,迫使他放开自己的脖颈,眼神又冷又沉,缓声道:“……怎么总是不听话。”   “我听话、我听话的梁峭……”他还全然不知现下是何境况,乖巧地依偎过来,说:“我可乖了……”   濒死的窒息感慢慢消散了,留下的只有喉间的酸痛,这种无法再持续下去的疼痛让他开始慌乱,可他收不回自己的手,只能发出一些无意识的低哼,似祈似求。   梁峭把他从浴缸里抱起来,湿淋淋的身体带起了冰冷的水,淋漓的水迹一路蜿蜒至床侧。   打开灯仔细检查,她才发现他身上的诸多红痕——大部分都分布在手臂内侧和大腿内侧这些不易被发觉的地方,怀里的人察觉到她的手停留在自己的腿弯处,还顺着她的动作抬了抬腰身,扭过头用一双雾蒙蒙的眼睛看着他。   致瘾源。   她想起了原先那份药物报告里的话,大意是如果情况严重可以暂先更换致瘾源,随着疗程慢慢减轻,但这段时间楚洄的表现实在太过正常,所以她一直以为他的情况并不属于“严重”的那部分。   “怎么总是不听话……”她又低低地念了一句,抬手握住他纤细的脖颈,问:“这样会舒服一点吗?”   楚洄说:“会安静。”   濒死的感觉会让脑子里的杂念全部消失,让他得到短暂的安宁。   梁峭撕开了他后颈的抑制贴,说:“那我们换一种方式安静。”   疼痛和死亡不是他的归宿,她会成为他新的致瘾源。   作者有话说:   峭就这样s 第54章 chapter54   太热了。   痛觉和窒息像潮水一样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强烈的饱胀感,狭窄的单人床盛不住弥合的肢体,只能像水一样流到了床畔。   情.欲和死亡好像没什么太大的不同,毕竟它们都能将意识和身体一点点消融,变成晃荡的潮水和毁灭性的快乐,楚洄咬着牙竭力忍耐,最后还是支撑不住自己混沌的大脑,仰着头倒向了床外,视线倒转之间,血液开始向头顶迅速涌去,泪水一连串地从他的泪腺里滑出来,在微微上翻的瞳孔中形成一层薄薄的水膜。   整个视线都变成了一个黑乎乎的旋转体,能连接自己的只有抓在梁峭手臂上的指尖和曾经孕育过生命的温床……   沙哑的喉咙鼓动出喘息,长而分明的睫毛粘连在一起,楚洄费力地抬起上颌,嘴唇的血色洇至半吐的舌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恍惚和宁静。   天、天……   从这个角度看梁峭完全是另一种感觉——起伏的视线和幽深的黑暗衬得她眸光暗沉,透着一种不近人情的冷漠,如深冬山林间幽幽的寒潭,悄怆中带着清邃,乌黑的头发凌乱地贴在脸侧,唇角微抿,泛出一点点浅红。   梁峭……   死亡的诱惑已经完完全全放过他了,能感受到的只有眼前这个人,然而就在他彻底沉浸在这片情潮里的时候,仰在床外的后脑却被一只手托了起来,紧接着脖颈处就感觉到了轻柔的啄吻,在那片红痕上辗转反侧。   梁峭梁峭梁峭……啊啊啊啊啊……   “哈……”   他终于彻底脱力,像条鱼一样搁浅在此起彼伏的潮水之间,平静和满足开始在那张沁着汗水的脸上浮现,半眯的眼中浸着迎合的痴态。   “知道错了吗?”   “嗯、嗯……”她的声音出现了延迟,好一会儿才像是隔着水声传过来,楚洄实在没有力气去回,只能胡乱地应了两声,她没说什么,只是捏着他别开的脸转回来,继续问:“再被我发现一次怎么办?”   “你就、嗯……你就…死我……”   他其实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语无伦次地讲完后,耳边就传来一声轻浅而短促的笑,紧接着对方就慢吞吞地复述了他的话——每一个含混的字都变得清晰无比,经由她的口一字一顿地传到脑海中。   她也会说这种话吗?她这样的人……从来都冷静,理智,平和,像山顶最高处的那捧雪一样冰冷……也会因为他而露出这样的情绪和表情吗?   不如就死在此刻吧,以这样不体面的方式赤身.裸.体地死去好像没什么,就让他脱去一切累赘,变成餐盘上的食物,变成一团被她任意对待的血肉,任凭痛楚和快.感伴随着那双手像刀一样把他拦腰切断,露出柔软的内脏和滚热的鲜血,被她一口一口撕咬入腹。   “啊……”   后颈终于被咬住了,omega最脆弱的地方被完全袒露,他却露出了餍足的神情,屈起腿蜷在她身下,静静地感知着那股熟悉的信息素融入他的身体,将二人完完全全地契合在一起。   夜色深沉,他蜷在她怀中的脸像一朵在黑暗中盛开的优昙花,随着闭目时睫毛柔软的轻颤,积蓄已久的泪水从眼尾悄然滑落,顺着潮.艳的侧脸蜿蜒成一条在初春解冻流淌的冰河。   *   意识再次回笼就已经是白天了,楚洄睁开眼睛,茫茫地发了一会儿呆才意识到自己现在身处何处,努力撑着身体坐起来,清晰地感觉到某处传来一阵胀痛……   他掀开被子看了一眼,又放下,正在阳台上浇花的梁峭走进来,问:“哪里不舒服?”   其实也没什么不舒服的,就是以前发热期过后最熟悉的感觉,可现在看着梁峭,他又不想说自己没事,敛下睫毛别过脸去,一副不太高兴的样子。   梁峭眼神微动,倒是挺高兴他终于找回点小脾气了,走到床边坐下,又问了一遍:“哪里不舒服?”   楚洄眼神还是看着别处,慢吞吞地小声问:“你说呢?”   梁峭说:“我给你涂过药了。”   “……都肿了,”他说:“这里也好酸。”   他把她的手拉进被子里,轻轻放在小腹下方,但她却一动不动,趁着他清醒过来的第一时间就问:“下次还这样吗?”   “……”他抿抿唇,安静了一会儿才小幅度地摇了摇头。   “说话。”   “不这样了……”他都不知道梁峭怎么发现的,停药之后他偶有几次的不稳定状态都顺利避过了她,处在这种状态中的记忆都十分模糊,只有痛到极致或者濒死的那一瞬间会在脑海中留下印记,但或许是昨天被梁峭狠狠教训了一顿,他现在对整个过程的记忆反而十分清晰——想到那些场景,他下意识地拢了拢腿,连带着被她贴着的小腹也绷紧了。   见他已经回答,梁峭也没再继续追问下去,温热的掌心贴紧他的皮肉,开始轻轻揉动。   “你帮我把裤子也脱了……”揉了一会儿,他就整个人松懈了下来,腻腻地靠进了她怀里,说:“……磨得不舒服,我晾晾。”   这种话放在以前,梁峭肯定会伸手去捂他的嘴,更有甚者可能还会红了耳根,但现在的她只是很淡定地应了一声,另一只手探进他后腰,干脆利落地满足了他的要求。   纤长的腿从裤管里脱出,弯曲在一起时候挤出了一点软肉,微微一抬,亲密地蜷进了她的怀中。   ……   接下来的几天楚洄一直十分乖顺,只是变得有些粘人,不再像先前那样默默地坐在某个地方看着她做自己的事——不管她是查资料还是写情况报告,他都会找各种各样的姿势贴到她怀里,如果实在找不到机会也会挨着她坐在一起,像是对她的皮肤产生了某种焦渴。   梁峭知道这是停药期的正常表现,他需要有一个东西支撑着他度过这段时期,药物、痛觉,又或是她的信息素以及性,只要能给他带来同等的感觉,她不会在这个时期阻止他或者帮他控制。   慢慢来吧,她纵容地想着。   *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的过去,因为殉职生还的消息被放出,梁峭陆陆续续见了许多朋友,可仍旧没有抓到过往记忆中的吉光片羽,有时候她甚至怀疑某些记忆到底是否真实发生过,真实虚幻和自我怀疑也一直存在,不过好在她现在永远都不是一个人,这种挣扎也能在楚洄的怀中短暂消融,不会一刻不停地折磨着她。   而对于盛扶周曾经撞见裴千诉的事,她也在和他见面时仔细问过,但这件事发生的时间毕竟有些久远了,他也很难斩钉截铁地说那个人就是裴千诉,毕竟世界上总会有人信息素相似或者身形相似,唯一不好解释的就是对方为什么在遇见盛扶周后会选择逃跑,几种巧合加在一起,确实会让人忍不住往那个方向去想。   大概就这样过了一周,一直保持联络的珀西向她转达了度灵回到兰度的消息,言简意赅道:“度灵姐说她回来了,有事情当面和她说。”   “明天晚上九点,没有具体地址,我还没和她说你的事情,到时候我直接带你过去。”   之前见面的时候珀西和她说过,他和度灵的联系并不多,终端就更少了,如果真有什么事就在通讯上约时间地点然后面谈,这种种行为都表明这个度灵就是一个保密性极强的人,她不希望和任何人的联络暴露在网上,让人有迹可循,而这恰恰说明了她大概能知道一些事情。   想到这些,梁峭心里还是生出了一点期待,回复道:“好。”   得到回复后,那边很快又问:“你要带楚洄吗?”   梁峭道:“不可以带他一起吗?”   “那倒不是,”珀西说:“你以前不和他提我们的事。”   我们大概就是指他和度灵了,想了想,梁峭说:“我也忘记为什么了。”   珀西说:“我不明白你为什么喜欢他,我以为你和我一样很讨厌兰度这些人。”   小时候最害怕的就是从兰度飞过来的航艇,这个繁华的首都在旧三区有一个专用的停航场,一旦那里出现动静,那就意味着旧三区又要被开采和挖掘,这片土地和土地上的人们没有不受影响的,一个个的研究院和园区,所有提炼后的废水都被直接排进德尔塔河里,导致这条河在浅海市的断面污染物超标了一百六十多倍。   他们从小在这条河流上长大,天天看着黑色的污染水从一个巨大的金属管口中没日没夜地往河流里倒灌,那股刺鼻的味道至今还弥留在鼻尖,是当代文明让人不舒服的启蒙。   地外环城一天天的建,旧三区也一天天的衰败,他们憎恨着这个盘旋在地球外的庞然大物,就像憎恨着那一架架来自兰度的航艇。   梁峭问:“那你也讨厌这里的每一个人吗?”   “……那倒没有,这里也有好人,”他也犹豫了,直白地说:“可能我只是不喜欢这些人吧,他们明明有能力,有选票,但没有一个人为那个地方做点什么。”   “有点道德绑架,”他又跟了一句,像是自省,说:“我乱说的,峭姐,我知道那个地方已经糟透了,他们也无力改变。”   “会改变的。”她说。 第55章 chapter55   去找度灵的当天,楚洄做好了梁峭想要的定位屏蔽仪,他怕去实验室找原料被人发现引起注意,就直接买了一架定位无人机,将其全部拆解后再找到自己需要的材料重新组合,全程只用到了几根全功能机械针,甚至没有任何辅助机器。   到了最后的收尾阶段,他找了一块软金属把设备一点点地包裹了起来,最后贴着梁峭手腕将其拧成环形,确保它能覆盖住她皮下的定位系统。   “紧了吗?”他问了一句,得到肯定回答后又拿起另外一个设备,说:“这个放家里,我在里面设定了你的行动轨迹和家居的控制权。”   他把之前两个人谈恋爱时用的跟随式全息机器人找了出来,十来年过去,这东西已经旧得不能再旧了,但好在还能正常使用,楚洄把它的外壳拆掉,接入设备后再将数据传到自己的终端上,很快,地图上就浮现了两个轨迹点,清晰地重合在了一起。   “好了。”他轻点确认键,脚边的全息机器人立刻有了动作,先是原地旋转了一下,尔后就开始模仿着梁峭的步速慢慢地滑到沙发边——很显然梁峭每天的行为轨迹并不复杂,在家待一整天也是常事,所以想要蒙混过去还是十分容易的。   梁峭看着窝在沙发边不再动的全息机器人,思忖片刻后说:“还得换身衣服。”   侦查和反侦察是风安学院的必修课之一,隐匿自己和乔装改扮自然也是,只不过等打开衣柜了她才发现家里的衣服相似性实在太高了,似乎并没有太多能发挥的余地。   想了想,她试探性地问身边的人,道:“分开走?”   如果周围真的有人监视,那分开走是最稳妥的,监察局的人大概也知道两个人总是一起,所以肯定会对单独的行人放松警惕。   本以为楚洄会斩钉截铁地拒绝,而她也已经做好了另想办法的准备,但没想到对方听了这话却一反常态地没有第一时间摇头,反而思忖着抿了抿唇角,道:“……那你快点来找我。”   梁峭心软了一瞬,道:“好,我走前面,在空轨站等你。”   ……   晚上七点五十分,二人一前一后地出了门。   北3区居住的大多是学生、老师或者家属,每天的人流量都不少,尤其是现在正值饭后,走下楼时,穿着各色学院制服的年轻人就和她擦肩而过,梁峭压低了帽子,顺着人流往区门口的空轨站走。   她姿态从容,不疾不徐,就像是一个刚刚下完课回宿舍的学生,楚洄则跟在她身后不远处,不错眼地望着前方,一直让她的身影停留在自己的视线范围内。   北3区的门口是兰格利亚9号空轨站,前年的时候扩建过一次,和历经数年终于完工的12号线交汇在了一起,共同组成了一个更大型的中转地,这也导致了9号站的人流量比以往大了一倍不止。   太多人了,楚洄紧紧地盯着眼前那个熟悉的身影,加快脚步想要跟上去,但又想到她说最好坐上空轨再汇合,只能硬生生地克制住了自己的冲动,可就在这一眨眼间,对方的身影就像水流入海一样不见了踪影,他凝目细看也没找到,胸口一突,原本还正常的心跳在仅仅半秒钟之内就变得十分剧烈,喉咙干涩地盯着眼前的景象。   “……”他嘴唇蠕动着,想喊什么却没有喊出口,努力保持着镇定继续往里走,等到彻底进入空轨站,他迅速抬起手腕看了一眼终端——那个定位点就在自己前方不远处,并没有如他所想的那样消失。   “……嗬……”他缓缓地吐出一口气,指尖用力掐紧指腹,用疼痛来保持自己此刻的镇定,好在很快他就在转弯后顺利找到了梁峭——她个子高,在人群中其实很好认。   ……记得好多年前他也是这样,在学校里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不远处,总是一抬头就能看见她。   等上了空轨,楚洄总算是抓到了梁峭的手,对方牵着他往里面走,让他避开人群站在她的内侧。   “呼……”轻轻的喘息声在略有些嘈杂的车厢里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梁峭没说什么,捏了捏他的掌心以示意安抚,他就把头轻轻地抵靠在她肩上,继续一小口一小口地平稳呼吸。   ……   车往兰度的边缘开,每一站人都会少一些,等到下一个中转站,两人换到了23号线上,穿着低调的珀西走了上来,看了二人一眼,走到了不远处的一个位置坐下。   总共一个小时的车程,三人在终点站下了车,珀西默默地走到最前面,带着他们坐上了地面轨线。   在坐的三个人都不是这里的常客,原本最熟悉的是梁峭,可是她现在也忘得差不多了,而楚洄压根没来过,只剩一个半生不熟的珀西带起了路,大概十五分钟后,三人到达了下城区的市中心——这个地方说不上明亮也说不上昏暗,左右楼房挨挤,点缀着各色的霓虹灯牌。   “咳咳……”一下车,各种混杂的信息素就钻入了鼻腔,楚洄立刻捂住口鼻干咳了两声,喉间滚动,涌上来一股呕意。   珀西不放过任何嘲讽他的机会,道:“这都受不了跟过来干什么?”   楚洄斜眼瞥了他一眼,想要反口骂回去但又实在难受,只能微躬着身倚在梁峭身侧,试图用手捂住那些侵袭而来的信息素。   这里的信息素确实十分混杂,即便梁峭受过专门的信息素训练也不得不承认,只是珀西身为beta闻不到而已,而楚洄现在还处于信息素轴失衡状态,对味道敏感实在再正常不过,   她没有多说什么,伸出手快速摸了摸他的后颈确认抑制贴是否正常,随后就脱下了自己的衬衫外套递给了他。   衣服上带着一股干燥清苦的气息,尤其是靠近后颈的衣领处,楚洄将其抱在怀中,用其贴向口鼻才敢慢慢地呼吸一口。   三人继续往前走。   不比兰度中心城区的璀璨,下城区也有自己的灯光,只是比起那些昂贵的全息投影,这里的霓虹灯牌就显得过于廉价了,等到几人转过街角的时候,一个声音从黑暗中慢悠悠地传了过来,道:“你好。”   过于礼貌的开头让几人停下了脚步,那人继续开口了,道:“请问需要性.服务吗?”   还是拉客的,珀西不知道作何表情,脸上浮现出尴尬的情绪——下城区总有这种人,他就算没来过几次也略有耳闻。   “很便宜的。”对方迈步走出了黑暗,穿着件……称不上衣服的衣服,光裸的手臂朝着离他最近的楚洄伸过去,只是还没碰到对方,他就被梁峭眼疾手快地拉到了另一边。   “抱歉。”她淡淡地说了一声,揽着楚洄的肩膀直接离开了,神色看起来丝毫没有意外,甚至还透着几分熟练,珀西和楚洄一起看了她两眼,最终还是能自由呼吸的珀西先开了口,问:“峭姐,你以前……碰到过?”   “……”梁峭可疑地沉默了半秒,在两个男人各异的目光中道:“只是路上遇到过。”   尽管对度灵没有记忆,但她出任务的时候曾经和裴千诉等人来过这里,当时好像是为了追查一个秘密任务中的卧底,实打实地进入了某些区域的腹地,当然也了解了一下这块区域的人口状况。   那些在这里提供性.服务的人绝大部分都是外区的人,而这外区中的绝大部分则是旧三区的人,作为联邦的首都,兰度集“无污染侵袭”、“恒温”、“安全”为一体,当然,自从6·21事件之后,最后一个标签或许有待考量,但单单是前两者也够很多人前赴后继了——没有污染就代表着不会因为污染得各种各样的病,恒温就代表着不用遭受严寒和炎热侵袭。   大多数人来到兰度并不是为了什么出人头地,仅仅只是为了活下去而已,这些人越聚越多,渐渐地就在兰度边缘形成了新区,联邦政府为了更好地管理他们,由此建立了下城区,严格限制他们在中央区活动,不过对于这些人来说,是否能去到中央区并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他们想要的只是在这里生存下去,即便是从事底层劳动或者灰色产业。   因为和中央区截然不同的景象,很多追求刺激的人也会踏足这里,有几任执政党上任时候也曾提出过要整肃,但因为庞大的人口基数和某些势力的背后阻挠,所有计划最终都以失败告终,越来越大的灰色利润最终成为了这个地方的存在的依傍。   楚洄声音闷闷地,问:“他们也像刚刚那样摸你吗?”   “没有,我都躲开了。”因为被碰到了就会被迫给钱。   她没敢说后半句,当然也没敢说自己在那次任务中被某个不知道名字的男omega抱着手臂哭诉恳求,对方的眼泪在她拿出几张纸钞时瞬间消失不见,取过钱后还笑着提醒她出门在外要小心,下次别再被讹了。   不过大概是出于对她身手的信任,楚洄并没有怀疑她的话,只是神色还是变得严肃了起来,眼神警惕地看着四面八方。   “到了。”   后面的一路再没遇到什么人,转过一个路口后,三人在一个破败的大门口停了下来,昏暗的环境让他们无法分辨眼前的建筑曾用于做什么,只能跟着珀西走上台阶,看着他伸手摸向门侧的缝隙。   一盏昏黄的指示灯在门缝里亮了起来,在昏昏的夜色里显得格外明显,大概过了一两分钟,眼前的大门缓缓打开了一条一人过的缝隙,在他们进入后又缓缓关上。   里面是一个十分空旷的环境,虽然看不到周围的景象,但他们能听到自己脚步的回声,而整个区域里也只有那盏指示灯能照亮一小块地方,其余的都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这种环境实在是太危险了,在场的三个人都忍不住警惕了起来,小心翼翼地随着那盏指示灯往里走,黑暗中流逝的时间总是会显得长一点,不知道走了多久,那盏灯才慢慢停在一个狭窄的门前。   “滴——”门开了。   一个穿着白色手术服的人出现在了门后,正在摘着脸上厚厚的防护镜,将其挂在脖子上后,她对着珀西淡淡地说了声来了,话音落下,视线随之越过他,落在了梁峭脸上。   两厢对视间,梁峭清晰地看到了她的眼中也浮现出了和其他朋友一样的情绪——震惊、讶异和欣喜,这些日子她看过太多也太熟悉,也正是因为如此,对方眼中多出的那一丝异样才会那么明显。   她似乎有准备她会出现。 第56章 chapter56   “进来吧。”   度灵让开了一条路,示意站在门前的三人入内,梁峭依旧警惕着,仔细看了看屋内的陈设才抬步跟上珀西的脚步,握着楚洄的手也不自觉地紧了紧。   比起刚刚一片漆黑的境况,这个内室则要明亮许多,天花板和四壁都亮着冷白色的光,十分的宽阔,左右放着一排排的金属架子,上面杂乱无章地堆着许多医用器械和一些叫不上名字的实验材料,走最前面的度灵脱下了防护服,将其随手放在路过的一个空架子上。   经过大概七八排架子后,原有的视线盲区就渐渐显露了出来——几扇门,左手尽头处还有一条走廊,度灵带着他们走进了其中一扇,是一个小工作室,里面放着一张长桌,几台光脑和一些复杂的机械设备,角落处还有一张不大的沙发床,应该是度灵办公的地方。   她到底是做什么的?医生?还是研究人员,珀西之前说她是某个地下格斗场的经营者之一,那现在呢?   “度灵姐,”安静的室内率先响起了珀西的声音,度灵的冷淡让他以为她也和之前的自己一样,将梁峭认成了仿生人,唤了一声后便向一旁侧了侧身,示意她看向自己身后的人,道:“峭姐她……没死。”   话音落下,度灵的脸上依旧没出现自己意料中的情绪起伏,有的只是仿佛早就知晓的平静,深沉的眼神落在梁峭身上,挪了挪,又看向了一直站在她身侧的楚洄。   “你为什么会带他来?”   她的语气里有很明显的审视和排斥,梁峭注意到了那丝锐利,立刻将楚洄往自己身后拉了拉,这才开口道:“你认识他?”   “听你说起过,”度灵又把视线挪回了她脸上,仔细看了两眼,道:“你不会也失忆了吧?”   也?   这个字让在场的所有人心中巨震,神色各异地望向了她,但度灵神色却丝毫未变,梁峭定了定心神,这才问:“你怎么知道?”   她笑了一声,说:“还真忘记了。”   说着,她又姿态闲适地往后靠了靠,半倚在桌边,问:“忘了多少?”   就算眼前这个人曾经是自己的朋友,但现在对于她来说依旧是一个从未见过面的陌生人,她不敢透露太多,只能斟酌着回答,缓缓掷出几个字,道:“你、珀西。”   “还有姐姐,她也忘记了。”珀西补充了一句话,有些担忧地望向二人。   度灵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但却没有接后话,过了一会儿才道:“那你来找我是想知道什么呢?”   梁峭说:“我想知道我忘记的那些事情。”   “你确定吗?”度灵说:“万一你丢失的那些记忆正好是你想忘记的怎么办?”   梁峭说:“我不这么认为。”   “那是因为你忘记了,”度灵的眼里透出一丝怅惘,说:“等你记起来就不那么想了。”   “那至少得让我记起来,”梁峭说:“不管是记得还是忘记,都得我自己选。”   这话让度灵微微一怔,随即露出了一个带着几分无奈的笑,道:“怎么失忆了也还是这样。”   梁峭没有理会她熟稔的调侃,眼里浮现出一丝执拗,道:“所以,你会告诉我吗?”   “当然,”她直起了身,再次看向站在她侧后方的楚洄,道:“但是他不能知道。”   “为什么?”梁峭拉住了身旁作势要开口的人,率先说:“我相信他。”   “我不相信,”度灵抬了抬下巴,说:“等你想起来你就明白了,走吧,你时间不多,我知道。”   说着,她就抬步往门口走去,像是要带着她去另一个地方,眼见梁峭犹豫了几秒就要跟上她的步伐,楚洄立即握紧了她的手,看过去的目光透着一种无声的惶急,焦躁地说道:“万一她骗你怎么办?”   开门声停住了。   度灵回头看向二人,没有反驳也没有产生什么情绪,甚至还贴心地问道:“要给你们一点私人空间吗?”   “为什么不能告诉他,”梁峭用另一个疑问回答了她的问题,道:“至少给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我既然不信任他就不会告知这个理由,”度灵没有松口,道:“你可以自己决定信任谁,不过我觉得你这样也挺好的,有些时候记得太多并不是什么好事。”   见梁峭抿唇不语,度灵又道:“不用纠结,所有事情我都可以单独告诉你,至于事后你告不告诉他我不会干涉。”   “不,不要相信她,”楚洄看出了梁峭的倾向,手中抓得更紧,急迫道:“我们走吧梁峭,我不想待在这了。”   他后悔给梁峭做定位屏蔽仪了,也后悔和梁峭一起来到这里,原本以为度灵只是一个和珀西一样的角色,却没想到她知晓的东西似乎比想象中的多得多——等你想起来就明白了——她为什么会这么斩钉截铁?她一定知道些什么,那为什么又不能告诉他呢?如果她这么不信任他,那梁峭真的想起来之后会不会和以前一样对他闭口不言?   心里乱糟糟的,找不到任何问题的答案,只能试图和梁峭一起离开这个让他失去了所有安全感的地方,但手中明明在用力,对方却还是站在原地没动,甚至还欲言又止地看着他,显然是想知道度灵要说的到底是什么。   “不、不行。”他也顾不得还有外人在,瞬间就红了眼眶,想用这种方式来让她心软,一旁的度灵见状,伸手拉开了门,用眼神示意角落里的珀西和自己一起离开。   看到门在自己身后关上,珀西勉强从沉思的状态里回过神来,看着眼前的度灵,道:“度灵姐,为什么你见到峭姐一点都不意外?”   “为什么要意外,”度灵含笑看向他,转而问:“你最近工作怎么样?”   “……挺好的,”珀西顿了一下才接上这个突兀的话题,明白她是不想告诉自己,但想了想还是直白地问道:“真的不能告诉我吗?”   度灵温和地看向他,说:“我答应了你姐姐。”   答应了茉莉会保护这个孩子,让他不再遭受她们曾经遭受过的那些。   “……好吧,”他闷闷地低下了头,说:“但我想为你们做点什么。”   “平平安安的就好了,”度灵说:“好好生活在阳光下。”   阳光下——这对每一个出生于旧三区的人来说大概都是最美好的祝愿了,而她和茉莉、和梁峭努力这么多年,也就是为了这一个简单的愿望。   “峭姐会好起来吗?”   “不知道,”度灵实话实说,道:“不过她怎样选择我都能接受。”   自从计划开始,梁峭一直都是她们之间承受得最多的那一个,如果她现在走出来告诉她她不愿记起,她也绝对不会怪她,如此沉重的命运不应该压在她一个人身上,可惜她心里也深深地清楚,屋子里那个沉默寡言的女人有着极其强大的意志和磐石一样经久不变的恒心,所以她一定不会作出放弃的那个选择。   “给他们一点时间吧。”她说着,和珀西一起走到一旁坐了下来,对方还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但或许是见自己不肯告诉他,也不再执意追问,盯着那扇紧闭的门半晌,轻声说道:“我其实一直不明白她为什么会和楚洄在一起。”   “什么?”度灵也和他闲聊起来,问:“就因为他哥哥和父母都是联邦政要吗?”   “有一部分这样的原因吧,”珀西说:“更多的是觉得……峭姐这样的人,不会喜欢谁。”   度灵道:“为什么,她只是话少而已。”   她只是话少而已,实际上是一个非常可爱心软的小孩,小时候经常跟在她和茉莉身后跑,记得有一次兰度又来了几个政要,浩浩荡荡一大堆人,就走在组织专管的那片区域里。   她们几个小孩想看看他们到底想做什么,就跟个小尾巴一样不紧不慢地缀在大人身后走,听了一会儿听明白了,又要开采挖矿,茉莉随手抓了一块石头往前面扔,没扔中,撺掇梁峭一起,结果这小孩准得要命,直接就打在了那个说话的人肩膀上,对方穿着笔挺的制服,光从肩膀上的肩章也能看出身份不低,眼见有人回头,她赶紧拽着梁峭就跑,结果对方还不明所以,举起手中的另一块石头对她说:“我还有一块没打。”   祖宗,两个人都没辙,赶紧带着她溜之大吉,一直跑到没人的地方才放下心来,见梁峭还攥着那块石头不肯松手,茉莉就指着不远处的德尔塔河,说:“往河里扔。”   她问:“不打他们吗?”   “一块石头没用,”茉莉给她紧了紧脸上的防护口罩,说:“等你有了更多的石头可以试试。”   “好。”她点头答应,高高地抬起手臂把手中的石子掷了出去,噗通一声,石头扔进河中,在回忆里荡开一圈圈黑色的涟漪。   ……   梁峭的养父母有点怕她,应该说整个组织的人都这样,所以大部分的时候她们三个就只能待在一起,不放弃任何一个人,渐渐长大后,她不愿意再待在旧三区,选择了离开浅海市,茉莉则加入了组织,帮助他们一起处理污染,梁峭比她们小了几岁,还在养父母的安排下念书,大概也是那一年,茉莉在某个废弃堆里捡到了奄奄一息的珀西,将他带回了家。   从新区到兰度,她一直在外生活,很少回去,更不会主动与梁峭和茉莉之外的人联系,直到那一场意外事故后,她才在多年后又回到了那里。   她们三个人之中,只有年纪较小的梁峭有正式的收养手续,她和茉莉只是在组织的扶助下生活而已,而这也就意味着梁峭和组织的联系会更加紧密,也会因为他们的离去而受到更深的伤害。   “度灵,我们好像又没有家了。”   其实她根本没有把这里当家——她一直认为那艘从禁区离开的小艇一早就预示了她们的命运,这辈子只能在无边无际的海上漂泊,可是那时候对着梁峭通红的双眼,她实在无法说出这么残忍的话,只能道:“一定会有的。”   一定会有的,她知道她心里渴望宁静的生活,害怕孤独与黑暗,所以她会被楚洄这样人吸引一点也不奇怪,她在他身上感受到了坦诚、安宁和快乐,就像她曾经对她说的那样——“我只是想要他”。   这种想要和他的身份、背景、容貌都无关,只是一种天然的吸引,所以楚洄在梁峭身上索要安全感的同时她其实也在这种“索要”的行为中汲取着一份和他相同的感情,挺有意思的,他们都拿付出当得到,拿得到当付出。   而现在经历了爱恨生死的扭曲和淬炼之后,他们大概更加无法离开彼此,只能在同一座熔炉的炙烤下化为滚热的一体,所以不管梁峭今天因为楚洄的请求作出何种决定,她都不会因此而感到失望。   她们都受够了命运的颠簸,渴望着一份阳光下的平静和安宁。 第57章 chapter57   屋外的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而一门之隔的屋内却是完全截然不同的氛围——楚洄看着自己握在掌中的那只手,其实已经明白了梁峭的态度,但指间的力道却依旧没松,躁动的心沼咕噜噜地冒着泡,情绪被煮得滚烫翻涌。   “别去好吗?”他眼中已经浮现出了明显的焦躁,说:“你不能保证她说的一定是真的……万一……”   怎么办,快说点什么,快找出点理由让她倒向自己这一边,他不能就这么让她去,不仅仅是因为他受不了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离开她,也是因为他害怕她知道所有事之后就不会再像先前那样对他坦然。   他还没忘了他们之前为什么吵架,在一起之后唯一一次冷战带来的结果却如此惨烈,他实在没有办法劝自己放手。   梁峭安静了片刻,反手回握住他,问:“你不希望我想起来吗?”   不……他希望她恢复健康,但是……   “……我不知道,”他只好实话实说,道:“你不告诉我,你总是……这样。”   他已经不敢责怪她了,最后两个字咬在唇齿间,轻得几乎听不见。   “你之前还说要和我结婚……让我趁你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把你绑在身边,我们都还没来得及提交申请,”他断断续续地说:“你一去就什么都知道了……等你出来,你就……”   你就不会再和我回家了。   他的眼神替他说出了这句话,长长的睫羽掀起来,卑微又可怜地看着她。   梁峭没说什么,耐心地问:“为什么总是不相信我呢?”   楚洄问:“那你会告诉我吗?”   梁峭没有犹豫,说:“我会的。”   “……我不相信。”他抿紧双唇,好半天才说出这几个字,贴在她腕间的指尖无意识的挪动,碰到了她腕间的那个屏蔽手环,冰冷的触感让他心尖一颤,低下头,像是在逃避一样不敢去看她的眼睛。   梁峭就这么看着他乌黑的发顶,柔软细碎的头发贴在脸侧,是她昨晚替他擦干的。   “楚洄……”   她轻轻叫了一声他的名字,正想再说话,腕间的力道却突兀的松了,眼前的人像是突然想明白了什么,用力将脸别到一边,哑声说:“算了,你去吧。”   或许现在的他可以用眼泪和示弱强行让梁峭和自己离开,但以后呢?   那是她的记忆,他无权决定她是否想要想起来,更何况……他也根本做不到就这么看着她在别人的监视下毫无自由地过一辈子——怎么可以呢,她是梁峭啊,她不是某个籍籍无名的人,不是风湖山上的那块冰冷的墓碑,更不再是一个没有名字的英烈,她从旧三区考到兰格利亚,以第一名的成绩进入联安局,她本来有意气风发的一生,有生死与共的朋友……不管是为了她自己还是为了裴千诉,她都有权利去追寻真相。   只是……   “你不会再那么对我了对吗?”他微微蹙起眉,用一种非常委屈又可怜的表情看着她,眼里流露着明显的痛苦。   “我……”他竭力克制着翻涌的情绪,声音放得轻而又轻,说:“我不是一定要让你告诉我什么……我只是……想和你一起回家。”   我只想你回家。   这么多年,这么多年,他想要实现的就只有这一件事,可死亡的阴霾至今还笼罩着他,即便是她自己也无法轻易挥散。   松开的手又被拉住了,这一回是梁峭扣上了他的手腕,但她没有说什么,而是直接打开了他的终端,目标十分明确地打开了联邦公民系统,指尖轻点,进入婚姻匹配中心。   光屏是透明的,他当然能看见她在干什么,只是他一看到婚姻两个字人就傻了,一直等到她输入了两个人的信息才反应过来,立刻握住她按下最终确认的手,说:“你还没想好!”   他没有在她获取公民编号的第一时间就提交婚姻申请,归根结底是不想让梁峭在连自己过去都记不全的情况下做出选择,尽管他也很想不顾一切地将她绑在身边,但他还是承受不住任何一丝来自对方责怪或后悔的目光,不希望她想起来之后怪他,不希望这个婚姻、这份爱里掺杂任何其他。   “你还没想好……”楚洄死死地抓着她的手,说:“我不要你这样,我不是在逼你……我爱你,梁峭,我爱你,你别这样……”   他语无伦次地表白,几乎是恳求地看着她,但对方还是不为所动,腕间的力道拖着他往前,轻轻点下了最终确认。   “我也爱你,”她放开了他,转而用双手托住他仓皇失措的脸,微微俯身在他唇上印下了一个非常深重的吻,道:“很快的,等我一起回家。”   说完这句话她便转身离开,一直到消失在门后都没再回头。   楚洄愣愣地看着她离去的方向,又想哭又想笑,嘴唇控制不住地开始微微颤抖,屈膝蹲下,把所有声音都堵在了臂弯里。   ……   “滴——”门开了。   看着梁峭一个人走出来,度灵的脸上没有出现丝毫意外,也没有问她到底做出了何种决定,而是平静地站起身,说:“走吧,我们换个地方说。”   梁峭微微颔首,看向坐在一旁的珀西,道:“麻烦帮我照顾一下他。”   多大人了还要照顾……珀西心中腹诽,但对着梁峭也说不出拒绝的话,站起身道:“好。”   她对他露出了一个信任的眼神,点点头,跟着度灵走向了尽头处的那条深深的走廊。   *   这个地方比梁峭想象的还要大,单是这条走廊少说也有一百米左右,走到一半的时候,两侧出现了一扇扇紧闭的房门,门口贴着一些图形标语,有时候是一个圈,有时候又是一个三角形,并没有任何文字来解释其含义。   梁峭没想多问,但度灵却主动解释道:“都是实验室,有些是仓库,还有一些是病房。”   “病房?”梁峭有些意外,问:“你是医生?”   “算是吧,”度灵道:“不过也不是所有都能治。”   说着,她的脚步也慢慢地缓了下来,抬手推开了左侧的一扇门,那扇门和其它的没有什么不同,门上的符号是一个巴掌大的黑色“?”。   尽管梁峭没有在这个女人身上感觉到危险,但她对完全陌生的环境还是下意识地保持了警惕,原本跟着对方缓缓往前踏了一步,下一秒看到她回身抬手又立刻后撤,神色严肃地看着她的一举一动。   “……我开灯,”她看清她的动作,有些无奈地露出了一个笑容,道:“仓库很老式了,没有智能系统。”   随着咔嗒一声,屋内由外到内一层层地亮了起来,度灵将门全部打开,贴心地站到门后让梁峭看清里面的景象——几排铁架子,和外面没有什么太大的差别。   “太久没用了,东西比较乱,去里面说吧,”她指了指正中央的一扇黑色的金属门,道:“有些东西你还是亲眼看看比较好。”   梁峭没有贸然跟进去,先问道:“什么东西?”   “一些你小时候的玩具吧。”她笑着说出这句话,不知道是不是玩笑,率先走在了前面,梁峭看着她安全穿越了整个房间,这才反手关上门,一步步地跟了上去。   “这是虹膜识别的,你和我一起,”度灵示意她站到该站的位置上,道:“你站这边。”   她的虹膜?   梁峭心中的疑惑更甚,学着她的样子按向了门侧的银白色的金属按钮,紧接着,一束红色的光就浮现了出来,恰好停在她双眼的高度,从左至右扫了过去。   “滴——”门开了。   几乎是在门开的同一时间,冷白的灯光就从天花板上无声地倾泻而下,将视线之中的所有景象都浸泡在了一种近乎失真的青白色调里,空气中也弥漫着一股金属与某种有机溶液混合的腥甜。   这个屋子脱离了混乱,进入了精细的范畴——四周的墙壁被模块化的设备完全覆盖,数不清的指示灯在面板上明灭,各种颜色各种明度,维持着相同的频率,顺着网上看,几条机械臂沿着天花板上的轨道无声滑行,末端的夹具在经过时闪过一道冷冷的光,最后停留在了一个悬浮支架处,支架的尽头固定着一具半成型的仿生人。   仿生人。   梁峭站在了原地,看向那具由合金骨架组成、泛着银光的躯干,它的皮肤覆膜还没有完成,能清楚看见底下致密的伺服电机和液压管,脊椎处的一束束光纤像神经束般垂落,显露出末端精密的接口组件。   然而这还不是这间屋子里最引人注目的地方。   一个巨大的培养皿坐落在屋子正中央,直径近乎两米,壁厚却薄得近乎透明,皿内盛着半满的浅粉色培养液,从远处看像一块凝固的胶体。   里面的东西——大概也是一个仿生人,但那个仿生人的整个大脑却脱离了脑机,只由几根神经管和身体相连,正上方还有一组光学传感器,每隔几秒就会扫描一次脑组织的表面,投影出的全息数据流在培养皿外无声翻滚,神经元放电频率、突触连接密度、蛋白质折叠状态……   所有数字都在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跳动更新,能直观看到的只有那正以树根般的形态缓慢生长着的神经网络,每一条突触都在液体的对流中微微浮动。   透明的营养液与信号分子在上百根微流控管道里川流不息,走得近了,才听到一种极其细微的、像昆虫振翅一样的嗡鸣。   梁峭说不上是震惊还是其它,看着那个站在培养皿下仰望的背影,问:“你是在私自制造仿生人吗?”   “不是,”她轻声否认,道:“只是研究而已。”   只是研究而已,她转过身来,看向眼前一无所觉的梁峭,问:“你还记得自己从哪里来吗?”   梁峭看着这样的度灵,只觉得既陌生又熟悉,好一会儿才道:“……德尔塔河对岸。”   “说清楚点。”   “禁区,”梁峭说:“我的记忆只停留在从那里离开的时候。”   “严格意义上来说,你、我,还有茉莉,都来自于德尔塔河之下的一个潜艇实验室,我们叫它里攀岛。”   她开始了那段过往的叙述,道:“里攀岛的前身是一个仿生实验室,专门致力于仿生组织的研究,它的负责人奥古斯都曾是诺瓦利斯生态大学的老师,因为过于沉迷研究,无法兼顾工作,再加之很多年都没有产出足够亮眼的成果,导致逐渐地被学校边缘化。”   “失去了资金和环境的支持,他最终选择了离开诺瓦利斯,想要自己单干,但是做研究最重要的就是钱,而仿生项目因为其伦理问题,一直被联邦牢牢地把握在政府手中,私人想要研究十分受限,所以自然也没有人愿意资助他,甚至连他自己的工作室也被人接连举报,为了不被判刑,他只能把所有的实验材料和成果上交给了政府。”   “经过这些打击后,他沉寂了很长一段时间,不再进行仿生体的相关研究,然而当他想要重新找一份和仿生项目无关的工作时,他却突然得到了一笔天价的资助。”   “这笔资助的来源我们没有查到,但当时他的实验材料及成果先后经过了联安局和监察局,所以我们猜测是联邦里的人,当然,这还没有证据证实,”说到这里,她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来,也示意站在原地的梁峭也坐下,这才继续道:“他拿到资助后,并没有继续在兰度推进研究,而是先去了旧三区,那里污染严重,设备落后,相关法律法规的管束当然也没有兰度这么严苛。”   “随着联邦对仿生人研究的日益深入,它所产生的伦理问题也越来越多,中央执政委员会在联安局成立了专门的仿生组织治安署,从兰度派人去往各地驻扎,要求清除相关隐患,在这样的背景下,奥古斯都的工作室被查到也是时间问题,于是他就将自己的所有研究搬入了一艘潜艇内,自此进入了德尔塔河流浪。”   “从他进入德尔塔河开始到3765年左右,这一段时间是他的沉寂期,我们并没有查到相关的资料,只知道他的研究方向逐渐改变了,从研究仿生材料变成了研究仿生组织,而实验对象也不是什么小白鼠,而是自然人。”   “仿生组织……”梁峭终于开口了,问:“具体是指什么?”   度灵说:“小到一根头发、一片皮肤,大到一个器官,甚至整个人,都属于仿生组织的范畴。”   梁峭问:“然后呢。”   度灵说:“在资金和背后势力的双重支持下,他得到了一批实验对象,其中包括原本就罹患器官衰竭的患者以及一些优势基因的自然人。”   “我、和你、还有茉莉,”她微微一顿,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她,微沉的声音传入耳中,道:“就是在基因筛选下孕育出来的新生实验体,被用作各种程度的污染实验。”   ……   3771年,编号Z7192、Z7198、Z9822出生,父母不详,以完全无污染的新生儿身份被用作新生实验体,生活在被仔细控制过变量的实验区域,同批的实验体一共有十二人。   3775年,编号W9821出生,同批的实验体一共有十五人。   3779年,W9821开始接受第一次污染实验,试验持续13个月,造成所在小组的所有人都出现了不同情况的器官病变。   3780年4月,在所有药物试验失败的情况下,里攀岛对其进行了相关实验,通过手术切除病变部位,转而用仿生组织替代。   3780年11月,W9821第一次踏出里攀岛,和实验同批一起被带入禁区深处,呼吸重污染空气,来证明实验是否成功。   3781年1月,里攀岛的一名科研人员王栖岩叛变,认为其实验有违人道主义,在实验过程中拔除了监视人员的防护面罩,带着自己看管的四名实验体逃离禁区,在逃跑至德尔塔河岸边的时候被里攀岛的人追上,Z9822不顾劝阻,主动暴露吸引注意,自此杳无音讯,王栖岩痛惜无果,只能带着剩下的三个人坐上了原本用来运送物资的小艇,进入了德尔塔河支流。   行至中途,因在逃跑过程中防护面罩受损,王栖岩最终在污染的折磨下死亡,小艇在河流上漂流四天,被正在执行任务的旧海岸共同体所截,Z7192、Z7198、W9821被该组织所救,分别取名茉莉、度灵、梁峭。   这就是她们三个人的来历。 第58章 chapter58   “这是王栖岩从里攀岛里带出来的所有资料,”度灵拿出了一个小小的数据卡,道:“因为没有设备和条件,也没有一个安全的环境,所以我们一直没找到机会去看里面的东西,一直到我十五岁离开旧三区后,才把它从头到尾地看了一遍。”   “这些资料里有一封她的书信,写了她加入里攀岛的起因,是由于奥古斯给她看了实验室的研究成果,并且说自己的目标是希望人类能通过这种方式适应极端环境,而她本人对旧三区和禁三区的污染状况抱着非常消极的态度,同时认为地外环城的建造也无法惠及全体人类,既然环境无法改变,就只有适者生存这一个办法了,于是她选择了加入了里攀岛,但刚刚接触了核心项目后,她发现他们一直用的实验样本是真正的人类,而这种行为并不符合她最开始的想法,从而选择了叛变。”   “这一份是关于你的。”边说,她边将那张小小的卡片插入了桌上的读取器中,一个光屏立刻浮现在眼前,资料层层叠叠地冒出来,以环形的方式展开,环绕在她周身。   W9821……   出生日期:3775年9月16日   性别:女性   来源基因:A3571(女性alpha)及R3421(男性omega)   档案等级:机密   状态标记:持续观察/在用样本   生成方式:通过优选基因筛选库进行组合匹配,采用人工胚胎培育与子宫外发育系统完成初级孕育   初始评分:A+(综合)   神经传导效率:高于标准37%   免疫系统响应:稳定且可控   情绪反应基线:低波动   ……   六岁之前的所有资料都被完整记录,一组又一组的数据和指标记录着她的出生、生理,以及所有的实验反应,她一行行地往下看,心中却产生不了任何实感,就好像对着一面没有任何缝隙的墙,虽然视线正贴着这些文字移动,但始终无法真正地进入它们,从而理解它们所代表的意义。   她试着回想,也是一片空白,没有画面,没有声音,甚至没有一丝被模糊的情绪残留,这段经历真的属于她吗?她不知道。   该怎么相信呢,失去记忆的这段时间,她也曾想过自己的来历,但人总是记不清自己三岁之前的事情,所以她也并没有深想——孤儿是她早就接受的身份,从六岁到二十六岁以来一直如此。   可现在度灵却告诉她,她只是一个被培育出来的实验体,甚至连出生都只是基因筛选后的结果。   她做不出什么太大的反应和表情,只能继续问:“……然后呢?”   度灵便继续道:“组织的人截住了小艇,也将整艘船都搜了一遍,大概从王栖岩的尸体上发现了一些端倪,最后决定把我们带走,再把她的尸体连同船只推回德尔塔河,里攀岛的人不敢大肆搜寻,怕引来麻烦,见王栖岩死了,或许觉得几个小孩不会翻出什么浪花,在几次搜寻无果之后就放弃了我们。”   “从那以后我们就在浅海市生活了下来,你那时候年纪太小了,梁组长就收养了你,并给你取名叫梁峭,我和茉莉则在组织的扶助下一起生活,直到3787年,我一个人离开了浅海市,去到了新区。”   “茉莉把旧三区当成了家,希望能在这里得到一份安稳的生活,但我却一直想弄明白他们到底在我们身上做了什么,他们所做的污染实验又到底是为了什么,于是我就进入了诺瓦利斯……”她摊摊手,还玩笑了一句,道:“大概是拜基因筛选所赐,学习对我来说不是什么很难的事,我想你应该也有一样的感觉。”   话音落下,气氛凝滞了一瞬,显然梁峭并没有开玩笑的精力,度灵只好讪讪地收回手,小声道:“失忆了都不可爱了。”   “所以,你弄明白了吗?”   “差不多,”度灵抬手在空中轻轻滑动,将一张图片推到了她面前,说:“这是之前给你做过的扫描,肺部的那层浅浅的阴影就是仿生组织,我看过,我们几个之中只有你的实验最成功,可以完全不受旧三区环境的污染,也没有出现任何器官衰竭的迹象。”   器官衰竭?梁峭神色一凝,问:“什么意思?那你呢?”   “或多或少有一点吧,为了控制变量,用在我们身上的不是一种材料,”度灵说:“不过小二十年还是能活的,不用担心。”   梁峭手指蜷缩,微微握紧了膝盖,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见她不语,度灵便道:“以上这些是我进入诺瓦利斯后结合王栖岩的资料查到的东西,接下来我要说的是完全关于你的,你还想继续听吗?”   梁峭没有说话,但看向她的眼神给出了十分明显的答案。   “好吧,”她又抬手挥了挥,眼前的器官扫描影像消失,变为了另一份资料,她的资料也从另一边滑过来,和眼前这一份放在一起。   这样的举动无疑是对比,梁峭也第一时间看到了那份资料左上角的照片,眼里极力压制的情绪突然翻涌,激得她猛地站了起来。   虽然那张面孔只是一个10岁左右的女孩,但极其熟悉的五官轮廓也能让她看出了对方和自己的相似,透过一行行的图文,度灵开口道:“Z9822,我们的同伴之一,和你来自于同一个母亲。”   梁峭张口才发现喉间已是一片干涩,好一会儿才稳住神志,道:“……就是你说和我们一起逃跑的……”   “对,”度灵说:“当时的情况很危急,她想保护我们,就主动出去了,从那之后我们再也没有联系,我们一直以为她已经死了,”她看着那张照片,目光变得十分悠远,道:“你之前应该也记得她的。”   “大概是……94年的年初吧,还是冬天,我在格斗场遇见了她。”   那个格斗场的经营者曾是度灵的一个患者,因赏识她的能力,再加上她在下城区也缺一个信得过的专职医生,所以想将她留在格斗场,考虑到那个地方除了会举行各种比赛或赌局之外,还是很多兰度权贵的聚集之地,各种情报与信息非常密集,再加上梁峭考上了兰格利亚,她就暂时答应了那位患者的请求,留在了兰度。   而也正是因为这里人员混杂,消息灵通,所以她才能重新与Z9822重逢,两个人见面的那一天是一个十分普通的夜晚,她坐在格斗场二楼百无聊赖地看着下方的比赛,心里挑剔地评判着两个人的格斗技巧,觉得一点都不如梁峭上台来的精彩,就在这时,脑海里想着的那个身影就出现在了人群里,她有些意外,心说怎么梁峭来了不提前联系她,可凝目细看,才发现那根本不是梁峭。   几秒钟的时间被拉得无限长,喧嚣、呐喊、呼声在那短短的时间里全部远去,像是沉入了深深的海底,而她在一片庞大的、窒息般的寂静里盯着那个身影,直到对方感知到了什么,抬起头看过来。   两人在当年匆促分别时回望的目光像是一场绵绵的微风,穿过时间的罅隙和数年的光阴终于拂过了对方的脸庞。   ……   “……她没有死,但却被里攀岛的人带了回去,还是用作污染实验,而因为我们的逃跑,里攀岛里的科研人员遭受了一轮清洗,对实验体的看管也严格了起来。”   “按照实验数据来说,在这种污染强度下,大部分的实验体都活不过成年,但很多人是通过基因筛选才孕育出来的,所以多多少少总是会有几个一直活着,Z9822……我还是叫她梁铮吧,有点不习惯叫编号了。”   一直没什么反应的梁峭懵懵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道:“梁……铮?”   度灵笑笑,说:“我们俩一起取的,她说她是你姐姐,所以要和你一个姓。”   姐姐……   听到这两个字,一股酸涩蓦然涌上心头,梁峭眼眶微红,嘴唇也用力抿了起来。   度灵整理了一下情绪,接着说下去:“而她、梁铮,她也是活到最后的那几个人之一,他们的体质虽然强悍,但因为所受污染太多,早就不适合用做实验了,于是就被派出去寻找下一批实验对象。”   梁峭问:“如果可以出去……那她们为什么还要听这个实验室的?”   “因为身体,”度灵又挥出了一张图像,道:“这是梁铮的身体影像,你能看见的所有阴影都是仿生组织,这类材料使用期限大概只有一年,如果一年后不回去,她们就会器官衰竭而死。”   梁峭问:“回去之后呢?”   度灵说:“按照梁铮的说法,实验室有治疗舱可以重新为她们修复这类仿生组织,我当时根据她的描述还原了治疗机制……嗯、你可以大概把这个治疗舱理解成一个更高级的3D打印室,可以通过微创手术来重新打印那些由仿生组织组成的器官,从而达到治愈的效果。”   “而且这类治疗舱还有紊乱记忆的功能,应该是有一个关键词或者关键画面,让你忘记某些记忆,强化某些指令,由此来控制这一批人。”   怪不得,怪不得度灵会问出那句:你不会也失忆了吧。   “为了活下去,这一批人一直在执行相关的任务,但还是有一些人不愿意做这些事,梁铮当然也是,她受过很多伤害,记忆也被清洗了无数次,实验室原本想要处死她,又不舍得她的天赋,最后派她去做监管者,清剿一些叛逃实验室的人,那一次她就是因为追查叛徒而来到了兰度。”   “当然,因为记忆的混乱,她能和我说的东西也不多,只知道里攀岛的实验一直都在进行,受害者的人数也在增多,甚至连资金也在源源不断地投入,很显然有很强大的背景力量在支持着他们推进研究。”   “3794年的5月,你参加完训练回来,我让你来找我,带你见了她一面。”   到现在为止度灵还记得她们俩见面时的场景——两个人见到对方都是一样的怔愣,像是根本反应不过来似的,度灵就对着梁峭说:“这是你姐姐。”   姐姐,哦,姐姐。   她是高兴的,度灵能看出来,她没想到世界上还有和她血脉相连的人,这对一个出生在实验室的试验品来说简直是天方夜谭,尽管这份血缘里都是数据和测算,可当她们看到彼此相似的脸庞,心中还是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感觉。   她看着她们俩从生涩到熟悉,再从熟悉到亲近,梁峭开始频繁地往返中央区和下城区,虽然每次见面的地方都是在格斗场阴暗的地下室,但两个人都不在乎简陋的环境,仿佛只要见面了就会很高兴,有时候梁峭回去晚了还会收到很多来自楚洄的消息,几次之后,她就忍不住将楚洄的存在告知了梁铮。   一向情绪甚少,沉默寡言的alpha,对着姐姐也露出了一种不太好意思的表情,把楚洄的照片拿给她看,说:“他叫楚洄。”   那时候她就抱臂靠在门边,含笑望着这一幕,也望见了梁铮微红着眼眶,浅浅笑道:“很漂亮。”   她和梁峭一直在努力着,努力想要救梁铮离开那个地方,然而即便度灵再聪明,也无法在没有任何详细资料的情况下复刻一个实验室数十年的成果,甚至于她们都没办法进入实验室,找到这个在德尔塔河飘荡的幽魂。   “3796年,6·21事件发生,我们俩对仿生人都高度敏感,你觉得一定有问题,就偷偷把那个仿生人的资料带给了我和梁铮看,最终确认是里攀岛的产物,联邦将其和反环组织联系在一起,我们当然也这样想,于是梁铮决定回到禁区,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联系或者线索。”   梁峭默默听着,问:“……找到了吗?”   “没有,”想到接下去要讲什么,度灵的声音也低了下去,说:“很难,梁铮是实验体,不是什么核心人物,况且她的身体也不行了。”   “为什么?”梁峭茫茫地问:“不是说有治疗舱吗?”   “我说了,你才是实验最成功的那个人,”度灵道:“她的身体经历了太多污染实验,早就衰败了,治疗舱可以重新打印那些仿生组织,但没有办法帮她恢复健康,而且当仿生组织超过身体的60%以后,里攀岛就不会再对其进行治疗,它们认为混杂体没有价值,十几年前的实验产物也只会浪费资源,毕竟它们一直在迭代。”   “梁铮不想回去,就留在了兰度,我研究了很多仿生项目,想要救她,但没用,你甚至还求助了你的队友,是叫席演对吗?”她提及了一个让梁峭意想不到的人,尔后又道:“她是个天才,帮了我很大的忙,可惜最后还是没办法。”   当时那种境况,梁峭也有些慌,只能去求助身边所有能求助的人,好在席演和她有十分牢固的信任基础,没有多问什么,听到有患者就直接跟着来了,可梁铮恶化的速度比她们想象得还要快很多,即使席演分析了所有的病情,甚至还将相关资料拿回兰格利亚询问她的导师,最后得到的结论却还是差不多——这种情况的器官衰竭已经无法治愈。   弥留之际,梁铮清醒了一点,恢复意识的第一件事就是让梁峭不要再试图找人来治疗她,甚至还说:“如果让太多人知道你和一个秘密实验室的人有关系,对你不好……”   对你不好……   那是她第一次看到梁峭哭得像一个小孩子,泣不成声地说她不在乎。   “……可是姐姐在乎,”梁铮眼神涣散,抬头望着上方,那里只有昏暗的天花板,但她的目光仿佛透过了阴暗狭小的地下室看到了什么美好的景象,轻声说:“小峭,我想……睡在……能看见蓝天的地方……”   ……   “呼……”慢慢说完这段往事,度灵仿佛也重历了一遍同伴离开的悲伤,用力闭了闭眼,良久后听到梁峭哑声问:“……她死了吗?”   这么明显的问题,她却还要再问一遍,度灵心中涌起一股酸苦,唇角牵了牵,也只能说:“是。”   “我们把她葬在哪了?”   “没有葬。”   梁峭捏紧指骨,声音轻得像是害怕惊扰了什么,问:“……那她现在在哪?”   光屏在眼前消失了,屋子中央那个巨大的培养皿又占据了她全部的目光,度灵的声音振聋发聩,道:“她就在你面前。” 第59章 chapter59   从二人进来到现在,培养皿里的那个身影始终安静地蜷缩着,静静地听着她们的谈话,只是这种安静和死寂无异,唯一变动的东西只有与培养皿相连的指示灯。   梁峭拖着沉重的脚步一点点地往前挪,感觉自己费了好大的力气才触碰到那层薄薄的皿壁,现在她终于看清那张脸了——起伏的轮廓、深刻的五官,简直熟悉地让她心惊。   心口一片窒闷,有点憋得慌,愣愣地看了许久,她才问道:“为什么……要把她放在这里。”   “因为一个计划,”朦朦胧胧间,度灵的声音也往这边靠近了一点,和她一起望着那个在培养皿里漂浮的身影,道:“你可以把它理解为一个清剿计划,针对于里攀岛和它背后的势力,而清剿工具就是梁铮的身份和躯体。”   3796年的6月21日,反环组织制定了缜密的计划,通过安插在联邦里的间谍和自爆型仿生人对兰度多处地标性建筑发动了恐怖袭击,造成巨大伤亡,以此来证明自己反对环城建立的决心,而在这场伤亡惨重的袭击案中,那些作为炸药的仿生人无疑是最关键的证据之一。   利用职务之便,梁峭在救援行动中主动申请了要去现场帮助技术人员提取证物,从而拿到了一份有关于仿生人的资料,通过对比,该仿生人的残骸和梁铮的皮肤组织有极其相似的组成材料,为了确认仿生人的来源,梁铮主动回到里攀岛,接受了最新技术的治疗。   最后的结果不言而喻,制造恐怖袭击的仿生人和梁铮来自同一个地方,这也就证明反环组织和里攀岛已经归属于同一势力,这个情报是重中之重,但出于在奥古斯都事件中对联邦政府的怀疑,梁峭最终没有上报此事。   3797年2月,梁铮病重,在离去前的一个月和度灵定下了计划,决定不放弃Z9822这个身份,而是使用技术改造身躯,让它成为一个短暂的意识嫁接体,再人为控制它进入里攀岛,寻找更多的情报和证据。   “……也就是说,现在的梁铮严格意义上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更像是一个可以登录的人工智能,像是一个全息游戏里的角色一样,有自己的运行代码和行动轨迹,但这些东西我们改造时赋予她的,如果需要它做一些主观能动性非常强的事,还是需要登录后再重新下达指令,当然,这里和她最契合的登录者就是你。”   ……清剿工具就是梁铮的身份和躯体。   原来是这个意思。   梁峭想明白了她的前话,心跳莫名地加快了几分,问:“这个计划……我同意了吗?”   “一开始是不同意的,”度灵说:“后来同意了,因为梁铮说不用为她难过,不要把一具身体看作是她。”   “然后呢?”   “然后就是共联手术,”度灵说:“诺瓦利斯的柴长雪教授和我一起做的,在你的大脑里安装了一组意识芯片,由仿生组织构成,确保你能在联安局的体检中不被发现,也能在必要的时候控制梁铮的身体。”   “梁铮是一个智能体,不需要一直控制也会有自己日常的行为轨迹,但是想要真正地接触到里攀岛的核心,还是需要用行动来获取一些人的信任。”   比起梁铮活着也行死了也好、有一天是一天的任务态度,梁峭所表现出来的能力就要强许多,毕竟两个人的目的也并不相同,从3797年到3800年,她以梁铮的身份潜伏在里攀岛,同时借着联安局的双重身份自导自演,帮助实验室度过了一次看似十分危急的搜寻,顺利吸引了一个中层的注意。   那段日子过得非常紧绷,虽然她将梁铮改造成了一个智能体,且有她在后方实时监管,但人和人工智能还是有本质区别的,一天24个小时,她有至少9个小时会出现在人前,刻板行为一定会引起别人怀疑,任何机械的动作也都有可能暴露,成为危险的源头,而梁峭不肯将这些事告诉楚洄,只能常常谎称自己要单独执行任务,以此来向这个卧底身份投注精力。   “喻穆齐,一个男alpha,猜测是反环组织派到里攀岛的监管者之一,他看中你的能力,把你要到了身边,但你那时候被他身边的其他人排挤,一直没有机会近距离接触他,直到一个外派任务交到了你手上,让你去刺杀一个和他同级的……算是仇家吧。”   她斟酌着说法,道:“两个人应该是积怨已久,这也是一个历史弥留任务,所有到他身边的人都会接手一次这个任务,但没有人真的成功。”   她能这么说,很显然梁峭就是成功的那一个。   “这一段就有记录了。”眼前的光屏随着她的话音落下浮现出昏暗的画面,完全的第一视角,一个……大概是工厂一样的地方,眼前的所有人都牢牢地带着防护面罩,凶神恶煞地看着她,而她正拿着一把刀穿梭在人群间,目之所及只有自己的手和飞溅的血液,突然间一股外力迎面打来,将她脸上的防护面罩全然击碎,可她依旧呼吸如常,手中的动作也没有丝毫滞涩。   这种环境对于她来说具有压倒性的优势,很快她就杀到了最后一个人,从腰后拿出了一把只剩半格液能的枪,对方满脸惊惧地跪下来,向她恳求道:“你要怎样才能放过我,喻穆齐能给你的我全都能给你!”   隔着不同维度的画面和遗忘的时光,她的声音显得十分陌生,像蒙着一层布一样闷闷地传入耳中,冷漠地说:“我不需要。”   “——”无声又干脆的一枪,甚至没有给对方再说一句话的权利。   这是……她吗?梁峭定定地看着,深沉的眼底辨不出任何情绪。   “还有两次类似的任务,你都成功了,当然也得到了喻穆齐的信任,但是那段时间你和梁铮的身份绑定太深了,导致你的精神状况不太好——还记得你在3800年的体检吗?”   “联安局的年度体检,那一次你的心理测试没通过,医生说你疑似人格分裂,建议联安局暂停你的所有任务。”   梁峭摇摇头,显然是不记得了,转而问:“我暂停了?”   “你觉得呢,”度灵笑笑,又重重地叹了口气,说:“谁能劝得住你。”   “你上司认为病因是你执行了太多次的海底任务,那种环境确实会给人很大的精神压力,所以给你放了假,让你休息一段时间,但你转头就来了我这,和我窝了三个月地下室,还要骗楚洄你单独去执行任务了。”   她抬起手,另一个光屏从后方缓缓推过来,出现了一些残缺的影像——泛着冷光的实验室、正在运行的实验设备、高高低低的人影,间或夹杂着一些说话声。   “这就是那时候从梁铮的取像系统中下载的,是一个保密级别比较高的核心项目,在里攀岛内部,唉……德尔塔河的污染太严重了,会屏蔽一些信号,能显现的东西只有这么多,”说着,她指尖又继续挥动,抬手,放大,道:“你看这里。”   她放大的画面中有一个穿着实验服的孩子,混乱之中,他纤细的上臂被一只成年人的大手抓着,腕骨突出,被袖子遮掩的手腕上露出一半紫色的东西。   这是什么?   “眼熟吗?”度灵从另一边挥过来一面光屏,目的极为明确地打开了兰格利亚联邦学院的网站,指尖起落,一张3800年兰格利亚联邦学院毕业手环的设计概念图就出现在了眼前。   梁峭左右对比,心口升起一股凉意。   “这个手环是给参加毕业典礼授予仪式的校友准备的纪念品之一,也是当天出入的通行证,3800年的毕业典礼中,有381个校友参加了此次仪式,上至联安局下至海地署,你猜这一个人是谁?”   “……没有看到脸吗?”   “或许你看到了,但画面里没有,”度灵说:“况且那时候我们也没有注意到,这是我前几年看的时候才发现的,可惜那时候你并不在。”   “所以你才那么不信任楚洄?”   “我不是不信任楚洄,我是不信任他的家庭,他的母亲是中央执政区的议员,父亲虽然退隐了,但在政府中还是有非常大的影响力,再加上他哥哥如今是海地署的局长——德尔塔河的状况由海地署全权负责,联安局只是协助,里攀岛能在德尔塔河安然无恙这么多年,我有理由怀疑海地署里也有他们的保护伞。”   原来这才是她一直无法对楚洄坦陈的原因。   脑海深处闷闷地发着疼,似乎有什么东西马上就要冲破束缚,梁峭抬起手用力按住眉心,轻轻地吐出一口浊气,道:“说完它。”   “好,”度灵不再犹豫,继续道:“3800年之后,不知道为什么,反环组织突然沉寂了,零星的恐.袭事件和对环城项目组围剿也突然结束,喻穆齐不再经常找你,实验室反而开始了大动作,说是接待了一个大人物,保密程度也是前所未有的高,有相当一部分人在为其做准备,但却没有人知道那个人到底是谁。”   “也是从那时候开始,旧三区的失踪案频发,查来查去却查不清楚,接着,地外环城项目组要求开采沉构晶,你奉命去了德尔塔a区驻守,开采期间,各海域的海底事故直线上升,就连你也……”   她顿了顿,说:“……谁都以为是意外死亡,就连我一开始也这么以为的,你死了,计划也没法再进行,我试图在后方操控梁铮继续待在里攀岛,但坚持了一个多月就发生了一些信任危机,我没有办法,只能伪造了一场意外,让她失踪在禁区深处,最后回到了兰度。”   “修补好她的身体后,我将她储存在了这里,开始一些有关于仿生人的研究,同时也开始反复观看其中储存的影像资料,最终发现了那个手环,原本一切都很正常,直到三个月前,我发现了一段异常的数据波动。”   “梁铮的意识结构分为三层,底层是她的残存神经,只有最基本的情绪反应通路,中层是接口和调度,负责意识接入和行为执行,平常由我控制,上层则是你的远程意识,当你死亡后,上层意识断流,如果我不再控制,她的身体就相当于进入了待机状态,所以这段数据波动不可能是梁铮自己发出来的,那唯一的可能就只有你了,”她的目光落在了梁峭身上,道:“当时我……妄想,你没有死,将梁铮放到培养皿中,开始实时检测她的状态,在又一次得到类似的异常后,我在这边给予了一些反向刺激,结果得到了更明显的反馈。”   “大约两个多月前,她的影像系统居然打开了几秒钟,里面的内容虽然是培养皿的景象,但如果不是我在操作,就只有你能打开它……”她看着梁峭空白的神情,追问了一句:“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接二连三的验证让她确定了梁峭并没有死,于是开始更加强烈向梁铮的大脑输入特定频率的电刺激,来模拟意识活跃状态,从而诱导另一头的反馈,渐渐地,那边的反馈开始稳定清晰了起来,而她甚至还得到了一次脑芯片的即时定位,和她曾经在禁区的位置一模一样。   “定位偏移了三次,一次在禁区,一次在德尔塔河的一个岛屿上,一次在旧三区和禁区的交接处,大概率是通路产生后你恢复了意识,然后自己逃出来了,但事实到底如何现在也只有你自己清楚。”   “等定位到禁区边缘后,我没有办法再等,马上动身去旧三区找你,但你还是不在即时定位上,我想在那里等等,可定位一直没再出现,直到我接到珀西的消息。”   她隐隐怀疑那是她,但又不敢确认,以防万一还是又等了几天才回到兰度,没想到拉开门,对方竟真的就出现在了眼前。   作者有话说:   今天的剧情可能有点晦涩,归根结底就是姐当卧底去了,一人打两份工 第60章 chapter60   “以上这些就是我知道的全部了,”度灵说:“如果你不相信的话,我可以把梁铮现有的储存记忆同步给你,但我不知道你现在的身体状况能不能承受得住……”   “能,”梁峭看向她,问:“有哪一段记忆,之前所有的吗?”   “不,”度灵说:“记忆储存是她成为智能体之后才有的,只有你使用这具身体时留存的一些影像,就像你玩全息游戏时看到的画面一样,但用来证实我的话已经足够了。”   她点头应好,掩去眼里那一丝几不可察的失望,道:“需要我怎么做,开始吧。”   度灵没想到她这么干脆,微微挑起眉梢,道:“你都不记得我了,为什么还这么相信我?”   梁峭问:“那你会伤害我吗?”   “那倒是不会,”度灵笑了笑,说:“但开始之前,我还是想问问你接下来的打算。”   “什么打算?”   “你现在应该在被监视吧?既然楚洄跟你一起来了,那大概率联安局已经知道你的存在了,你后续想干什么都会很困难,之前我们拟定这个计划的目的是为了清剿里攀岛以及它背后的势力,但你现在应该也清楚了,这股势力比我们想得还要庞大很多,而且最重要的是,你已经没有合适的身份了。”   梁铮的身份消失了整整十年,再想和之前那样不惹人怀疑地回去当然没那么容易。   梁峭思忖片刻,没有立时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另道:“你之前说德尔塔河下的那起事故不是意外,那人选呢,是随机的还是特定的?”   “不能确定是随机的,但肯定不是特定的,”度灵语气坚定,道:“如果只是针对你来的,不会通过海底事故这种方式,他们隐藏了这么多年,怎么可能因为你一个人就冒这么大的险,背后一定有更重要的原因。”   “……好。”得到这个回答,梁峭心口松了松——从得知自己经历的事故不是意外后,她就在想是不是因为她的不谨慎所以才连累了裴千诉,如果真的是这样,她实在没办法原谅自己。   “那如果……我想继续这个计划,你有办法吗?”   度灵脸上没有出现什么意外的神色,但还是问道:“你真的想继续?”   梁峭微微绷紧下颌,道:“嗯……虽然我什么都不记得了,但不管怎么样,我都必须找到我朋友。”   “找到你朋友不需要延续完整的计划,”度灵说:“而且……这几年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什么?”   “我们的目标,”她仰头去看漂浮在培养皿中的梁铮,说:“你知道吗?在知道你死的时候,我最先感受到的情绪是一种……茫然,我们是一起逃出来的,最后却只剩下我一个人,没有锚点,就这么活着,所以我们做这些是为了什么呢,正义吗?那为什么是我们呢?”   梁峭静静地看着她,没有回答。   “我不知道他们做这些是想干什么,也不知道他们对联邦的威胁有多大,其实我什么都不关心……已经一团乱了,联邦、里攀岛、反环组织,你能分得清到底谁才是正义的那一方吗?再继续往下走,可能就像一只蚂蚁一样,不知道被哪里来的手,轻轻一碾就消失了……不过就算世界毁灭我也不是很在乎,小峭,除了你,我真的已经没有在乎的人了。”   梁峭心口微动,问:“那你当初为什么会和……梁铮,决定这个计划呢?”   “当时……我还想救一救人,里攀岛里还有我们的朋友,”度灵说:“从离开旧三区开始,我就一直在执着地寻找着我们身上的秘密,希望有朝一日能找到那些人,但是后来我发现,就算我愿意付出生命,好像也没办法动摇什么。”   污染是这个时代无法清除的注脚,它在乌黑的河流里流淌,也在鳞次栉比的高楼间盘旋,而个人的力量也实在是太过微弱,没办法激起一点点涟漪。   “但不会更糟糕了不是吗?”梁峭知道是因为自己的死亡才让她的意志变得如此消沉,道:“从这里走出去,我们往任何方向迈的任何一步都不会比现在更糟糕,比起你问的‘为什么是我们’,我更想问,为什么不是我们?”   度灵愣了一下,随即弯唇笑出了声,像是十分无奈道:“我好像总是能被你说服。”   “因为你早就做好决定了,”梁峭平静地戳穿她,说:“你也不甘心。”   是啊,不甘心,这种情感就如同附骨之疽,从她们童年开始就一直伴随着她们——为什么是她们呢?为什么她们就不能拥有普通人的生活和正常的身体,为什么她们要承受那些痛苦和折磨,甚至连出生都只是为了冷冰冰的实验数据。   她们无数次地质问命运,却从来没有得到回答。   度灵唇角的笑意缓缓落了下来,眼里涌现出十分复杂的情绪,沉默片刻后,她抬步走向培养皿一旁的神经耦合舱,对她说:“来吧。”   梁峭没有犹豫地走向了她的身边。   ……   这个神经耦合舱出自于度灵和梁铮之手,类似于一个垂直的半封闭舱体,内部布满了微型神经接口针阵和光纤信号通道,悬浮在舱体外的多层环形结构就是共振控制环,可以调节神经节律、稳定意识同步频率,计划刚刚开始的时候,梁峭只有依靠这个耦合舱才能顺利控制梁铮的身体。   等彻底躺进耦合舱,身体居然在这种紧密的环境中找到了一丝熟悉感,随着舱门闭合,眼前的透明材料逐渐雾化,外界的景象也变得模糊起来,梁峭感觉到无数细微的接口从内壁缓慢地推过来,一点点地贴合她的大脑,很快,耳中也出现了沉闷的回声。   这种意识被牵引的感觉十分神奇,心跳像是被一只手带着,渐渐进入了另一种浅缓的频率,呼吸也被同步着,身体泡在了一汪暖洋洋的水里。   外部检测屏上,两条曲线开始缓慢靠近。   度灵的声音被延迟传来,每一个字都被无限拉长,道:“控制情绪,不要激动,以你现在的状态头疼是正常的,不要挣扎,顺着它走。”   梁峭想回应,但却发不出声音,意识在缓缓上升,然后旋转,一下、一下,越转越快,狂烈的风暴卷起滔天巨浪,不顾一切地朝她扑过来。   ……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如此清晰。   大脑拼命转动着,费力地接受过载的信息,像是一块干巴巴的海绵被丢到了大海里,迅速膨胀,逐渐发烫,处理不了的信息开始密密匝匝地撕扯内里的神经,强烈的刺激让她依稀记起了一些画面——粗重的呼吸声、沉重的脚步、迅速划过的景象,她在往外跑,一步一步,最终支撑不住,闷头倒在地上。   是她在禁三区被发现的时候。   “……你是谁?”   谁的声音?   记忆的书页迅速翻卷着,大脑下意识地抵抗毫无用处,无数的叠加的声音和画面不管不顾地占据了她所有的感知,喉间被迫挤出嘶哑的痛呼。   意识好像被割裂成了两部分,又被粘合剂强行粘在了一起,分分合合间,连她也开始恍惚自己到底是谁,她在哪?周围是什么?海水、培养液、还是那张她一直想要回去的温床?眼前的景象不断晃荡,带着无数张脸涌向她的瞳孔中。   “梁峭……”“梁峭!”“小峭。”“……”   好多人在叫她。   “!@#¥%……&*(!@#¥%……&”   “我!¥%……&”   “你真的不记得过去十年的事了吗?”“裴千诉是不是还活着?”“你和反环组织是什么关系?”“你确定你都不记得了吗?”   重复过无数次的问题,为什么还要问。   ……   “W9821,你可以出来了。”   好冷。   ……   “滴嘟滴嘟……”   游戏的音效占满了整个世界,拼了命地望脑子里灌,熟悉的笑声夹杂在其间,对着她说:“梁峭……你让让我……”   “梁峭、梁峭、梁峭……”   “小屿……”   “!@#¥%……&”   ……   她泅游在漆黑的海面上,无论如何也找不到那座灯塔。   ……   “你回来了,梁峭。”   “你还活着……”   “活着……”   “!@#¥%……&”   “小峭,我想……睡在能看见蓝天的地方……”   ……   世界一锤定音。   *   珀西第三次看时间,十一点零三,距离梁峭和度灵离开已经一个半小时了。   一个半小时,身旁坐着的那个人几乎一动不动,始终木然地望着某一个方向,他一开始主动问了几句话,但都没有得到回应,最后只能无奈地闭嘴,坐如针毡地维持着这个安静到窒息的环境。   终于,身后传来了脚步声,楚洄像是被注入了生命的木偶,在听到声音的一瞬间就站起了身体,目光茫茫地往身后找去,终于看到了自己一直在等的那个人。   梁峭的脸色说不上太好看,甚至还有一些苍白,但状态似乎轻松了一点,楚洄快步跑到她面前又不敢动她,连目光都透着小心翼翼,直到对方抓住了他抬起又放下的手,半揽住他的肩膀,在他额前贴了贴。   这个不成形的拥抱像是无声的安慰,让他悬了许久的心终于放下,垂手紧紧地牵住她,问:“我们回去吗?”   “嗯,”梁峭应声,道:“回去吧。”   短短一个多小时,她对待度灵的态度好像熟稔了很多,直接就道:“最近不要离开兰度。”   对方点点头,说:“我知道,走吧,路上小心。”   见二人作别,一直默不作声跟在度灵身后的珀西也开口道:“那我们先走了,度灵姐。”   “好。”   十一点,下城区的热闹才刚刚开始,街道上的人甚至更多了,她倚在门边目送着三人离开,一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道路尽头才默默地收回目光,十年了,心中从未有过如此充盈的感觉,甚至让她生出了一股想要大吼大叫、一醉方休的冲动。   梁铮,茉莉,她在心里默默地叫着这两个名字,心想,我们又一次保护了我们的妹妹。   ……   三人在空轨站作别。   楚洄看出了梁峭的疲惫,没有打扰她,一路上安静地跟在她身边,一直到走进家门,他才在这个熟悉的环境中重新捕捉到了一丝安全感,手指牢牢地扣在她的指间,热热地不肯放开。   她和你说什么了?你有一点想起来吗?头痛吗?会不舒服吗?   他的眼神代替他问出了这些问题,梁峭垂眼看着,紧绷了一晚上的神经慢慢放松下来,抬手摸上他的微凉的脸颊,微微倾身,高挺的鼻尖同他抵在一起。   双唇接触,又分开,最后又吻在一起,楚洄揽住她的肩膀,乖顺地接纳了这个吻,纤细的指节贴着她后颈的一小块皮肤,无声地传递着温软的抚慰。   梁峭没有主动提起分开的那一个半小时,他也没有追问,就像他说的那样,他不是一定要她告诉自己什么,只是想和她一起回家。   洗漱完后,两个人一起躺在了床上,楚洄紧紧地抱着她,不肯松一点力道,梁峭看起来恢复了一点精力,居然还有心情开玩笑,说:“我要喘不过气了。”   楚洄仰头看了她一眼,抱得更紧了,说:“那就一起憋死。”   “……”她只好也环住他的腰背,问:“申请通过了吗?”   先前提交的申请是结婚的第一步,楚洄是联邦政府的公职人员,她现在……监禁人员也勉强是吃国家饭吧,毕竟联安局每个月还要向她发放抚恤,结婚申请自然也要通过两个地方的系统才能签字公证。   她本意只是问一下流程,毕竟十年过去了,不知道有没有什么和以前不同的变动,但没想到楚洄听了这话,脸色一瞬间就变得十分难看,连声音也高了几分,问:“怎么?你想反悔?”   他似乎认定了她会这样,抿紧双唇,难受又委屈地说:“我是不是说你还没想好!等你想起来一定又会怪我……又不是我逼你提交的,梁峭……你……”   就这么几句话的时候,他的眼眶就红了一圈,抱着她的力道也松了,挣扎着要坐起来,甚至还把戴着终端手环的那只手背到了身后,语无伦次地说:“……你不能总是这样……我……”   我讨厌你!   这句以往拿来调情、现在也习惯性想要说出的话变成什么违禁的咒言,堵在唇边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去,只能咽回去割伤自己,他略带几分无力地看着她,又是伤心又是委屈,正想要再说什么,一只手就从背后把自己环了回去,梁峭说:“……我是想说,如果申请通过了,我们就去签字公证。”   “……”   “简直是信任危机……”   “……”   “怪我。”   “……”   “所以去吗?”   “……去。”   ……   “梁峭。”   “嗯?”   “不要再丢下我了。”   “嗯。”   或许是一场生死化解了她的固执,又或许她还没有忆起全部的过去,总而言之她现在并不想放开任何人的手,也不想再次随波逐流,颠簸的命运让她生出了反叛,她知道现在应该举起刀尖,然后向前。   作者有话说:   峭有了目标心里就放松了,就是这么一个内心强大的人 第61章 chapter61   接下来的几天,梁峭都没有再出门,一直留在家里陪楚洄,一周之后,两个人的结婚申请被批复,在第二天早上一起去往了婚姻匹配中心。   联邦公证结婚的流程并不繁琐,只是公职人员需要递交各自的单位申请,工作人员核验过后,将两份文件推到二人身前,道:“请在这里签字。”   楚洄握起笔,不知道为什么又有点心慌——反反复复求而不得的东西突然到手,最先生出的反而是一种不真实感,梁峭看出了他的犹豫,默默握住了他的手,说:“如果没想好可以再等等。”   “不是……”梁峭稍稍一退,他整个人就被牵动了,立刻落笔签下了自己的名字,不多时,两份文件又被重新推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份发到终端上的公证书。   “恭喜。”工作人员朝着二人点头微笑,楚洄晕乎乎地站起来,不敢相信自己居然真的和梁峭成为了合法伴侣,身份证明上的“已婚”两个字是那么显眼,让他原本飘忽的心口愈发鼓涨,仿佛下一秒就要冲破胸膛。   从进入婚姻匹配中心到出来,整个流程不过十几分钟,外面的天气很好,天蓝得像是要滴下水来,梁峭陪他在外面站了一会儿,说:“走吧,我送你去研究院。”   “不能明天再去吗?才刚刚……”想说的话在她的眼神中又慢慢落了下来,梁峭没苛责他什么,问:“不是答应我了吗?”   “可是才刚刚结婚嘛……”他是答应了梁峭公证完后会试着重新开始,回到研究院继续工作,但现在和明天也就差了不到二十四个小时,他下意识地想要再逃避一段时间。   “等明天你就会说后天,”梁峭牵起他的手,说:“走吧,我送你去,下班了就来接你。”   楚洄只好答应,握紧她的手走了一段路,说:“你下午准备做什么?”   “可能会去见林部长一面。”   “……你真的想起来了吗?”从度灵那里回来的第二天,梁峭就和他说自己想起来了一些事情,但始终都没有说具体是什么,直到昨天晚上两人收到了结婚申请的批复通知,她突然就将自己在度灵那里知晓的全部过往告诉了他。   从禁区到浅海市,再从里攀岛到下城区,她的人生就像被一条波云诡谲的线串了起来,布着说不清的谜团和阴谋,楚洄不敢相信她居然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经历了那么多的痛苦,也怨恨她不肯将这些告诉自己,无数的情绪翻涌成浪,带着愧悔和自责席卷而来。   现在想来,只记得昨晚在她怀中哭得极其崩溃且狼狈,梁峭耐心地安慰着他,将他的所有道歉都堵回了唇间,然后说:“其实我也不知道未来会面对什么,即使是这样,你还是决定和我结婚吗?”   “你说呢?”他哭得不成样子,说:“你活着我就陪你活着,你死了我下一秒就去死,你这辈子都别想丢下我!”   听了这话,梁峭略带几分无奈地笑了笑,将他抱在怀里,轻声答道:“好。”   ……   婚姻匹配中心离舰载研究院大约15分钟的步程,走到门口后,一个熟悉的机械音立刻响了起来,道:“好久不见呀,楚洄,我们已经分开了103天了,很高兴再见到你。”   楚洄对这个早晚安机器人向来无语,甚至没给一个回复,紧紧地抓着梁峭的手,说:“那我进去了,你下班一定要来。”   梁峭点点头,说:“有什么事随时给我发消息。”   他点头应好,一步三回头地往前走,然而刚刚步入大门,他又脚步一顿,快速折返回来,抬臂抱紧了梁峭。   无声地相拥了十几秒后,他放开她重新往里走,这一次一直到消失在大楼里都没有回头,梁峭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确认他没再出来,这才抬步离开了研究院。   一连好几天,梁峭都不厌其烦地送楚洄上下班,中间或者回家,或者去公园坐坐,仿佛一个无所事事的无业游民,但她却好像很满意这样的生活,甚至这天还生出了闲情逸致走进了一个画廊看展。   工作日的画廊没有那么多人,只有几幅画前有着零零散散的人影,梁峭顺着画廊的指示牌一幅幅地看,每幅画前都会停留10到20秒,等走到最深处已经过去了近一个小时,楚洄发来了消息,问:“在干什么?”   她把眼前的画拍给他看,说:“在研究院附近的画廊。”   那边很快回复,说:“好,中午我来找你吃饭。”   她答应下来,边看终端边往前走,然而就在她注意力完全放松的时候,肩膀突然就被一只手给牢牢按住了,一股力道带着她往前走,径直步入了不远处的信息素处理室。   梁峭没有反抗——应该说她这些天一直就在等着这个变故的到来——尽管她的记忆零碎而不完整,但至少度灵帮她确认了她这十年到底待在哪里,十年,她居然还没有死,甚至连身体也没有被改造,虽然受了伤但大体还安然无恙,这些都只能说明了两种结果,第一,就像监察局猜测的那样,她已经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策反了,心甘情愿帮对方做事,第二,她和当年利用梁铮的身体进入里攀岛一样,依旧在卧底。   不管是哪一种,对方都一定不会这么轻飘飘地放弃或者放过她,之所以这么久都没有来找她,大概率是因为楚洄的寸步不离。   所以她向楚洄坦诚了过去,但对未来的打算却仍有保留,不过这种程度的坦白再加上结婚公证对他来说已经够了,作为交换,他愿意回到研究院,也让她身边多出了一点空间。   原谅她吧,楚洄,她明白这种行为是另一种程度的欺瞒,但她实在没办法让他知道这一切,知道那张他期待已久的结婚公证书里还存着一点其他的原因,也不能让他知道她将自己作为诱饵吸引敌人前来。   门开了,她被肩膀上的力道往里一推,缓缓站定。   来的会是谁呢?一个陌生人,还是她认识的人?   她在心里默默猜测,听见处理室的门咔哒一声,对方的声音也终于响了起来,但第一句话说的却是:“你们俩真的结婚了?”   梁峭回过头去,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完全意想不到又似乎意料之中的脸。   “为什么这么看着我?”对方冷冷地盯着她,说:“你别告诉我你真的失忆了。”   梁峭凭借着本能将情绪消化了下去,喉间微鼓,模棱两可地问:“你觉得呢?”   “他们是不是又给你清洗了?”蒋灵泽微微蹙起眉头,像是有些烦躁,道:“我都说了多少次……”   梁峭认真听着他的后话,可他偏偏没将这句话说完,道:“你什么情况?为了任务这么豁得出去?真和他公证结婚了?”   “他”很明显指楚洄,而根据语境,这个任务显然和楚洄有关。   梁峭脑子飞速地转动着,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表情,说:“那不然怎么办,他盯我盯得很严。”   “哈……”蒋灵泽嗤笑一声,和之前在监察局里所表现出来的性情完全不同,道:“我知道你生气我不帮你,但是转移马上开始了,你何必为了那个姓裴的和上头闹不愉快。”   姓裴的……   梁峭瞳孔微微放大,放在口袋里的手迅速按紧了,生怕自己一个忍不住就要将他按住狠狠质问,忍了忍,别过头去没有说话。   “别生气了,我都冒这么大风险来找你了。”他说着话,还伸手想来拉她,被梁峭眼疾手快地侧身躲开,那只手僵在半空中,几秒钟后又垂在了身侧,道:“行,我不说了。”   “我就是奉命来确认一下你的状况,”他也把手插回了口袋里,说:“要不是你之前审讯的时候装得太好我也不用过来。”   梁峭顺着他的话说:“那没什么事就走吧,小心被人发现。”   对方有点不高兴地蹙了蹙眉,说:“这么久没见面你就不想我?”   “……”这句话所表达的意味实在是太明显了,梁峭心中难言,眯起眼睛看向他,好一会儿才说:“你要是没有重要的事我就走了。”   “谁说我没有,”他左横一步拦住她的去路,说:“任务什么时候能有进展?杨璋有暴露风险,已经接到了转移命令,只剩你这边了。”   “……我在找机会。”   “什么时候,”他语气强硬,说:“上面已经准备好了。”   梁峭只觉得自己上次精神这么紧绷地面对一个人还是毕业考核的导师,努力让自己的话不露出破绽,用问题代替回答,问:“你以为有这么容易?”   “你不是和楚洄结婚了吗?”他理所当然地说:“婚礼他难道不来?这还要我教你?”   他?还是她?   梁峭一瞬间明白过来他说的是谁,心口一沉,控制着自己的声音,道:“你觉得这种情况下办婚礼合理么?”   “啧,也是,”他有些烦闷,道:“毕竟你明面上还得找你的队友呢。”   手环微微颤动,是楚洄发来的讯息,梁峭抬腕看了一眼,说:“让开。”   蒋灵泽垂眼看向她的终端屏幕,隐隐翻了个白眼,说:“上面就给了你六个月的时间,现在已经三个多月了,等杨璋完全暴露就来不及了,你最好快点。”   她知道他大概是不会说出那个人具体是谁了,只能淡淡地说了一句:“不用你提醒。”   言罢,她就径直打开门走了出去,等彻底脱离身后的那道视线,她才感觉到手心已经隐隐汗湿——蒋灵泽,居然是蒋灵泽?!   她带着答案去回想起之前与他相见的那些场景,这才从他某些意味不明的眼神和话语中感觉到了别样的意思——他是卧底?还是什么身份,他说的杨璋到底是谁?   他提及了婚礼,那所谓的任务对象肯定是楚洄的家人,是他哥哥还是他父母?海地署、中央执政区,六个月,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听起来像是一个很周详的计划,甚至已经快到结尾了,只差她现在的那一步,那如果实现了会怎么样?   她顺着街道慢吞吞地走,试图在繁杂的思绪中找到正确的那一条,直到手环震动起来——是楚洄的通讯。   “看完画展了吗?我来找你。”   她定了定心神,开口报出自己的位置,对方不觉有他,说:“我已经出来了,马上到。”   她说好,停下脚步站在原地等他,没几分钟,熟悉的身影就出现在街口。   对方见到她,眼睛一亮,快步向她走来,但脸上扬起的笑却在走到近前时慢慢消失,皱起眉头倾身在她身上嗅了嗅,说:“你去见谁了吗?”   “……怎么了?”   “有一股omega的味道,”楚洄脸色不太好看,说:“而且还是没闻过的。”   “……”一瞬间,纷乱的思绪又被攥紧了,她顿了顿才道:“画展有人突然发热期了,我和救助员一起送了一段,”   “哦……”他不知道信没信,但确实不再追问了,垂在身侧的手晃了晃,握住她,同她并肩往前走。   ……   而另一半,正在信息素处理室的蒋灵泽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转角处,脸上的表情瞬间就消失不见,复又把门关上,拨出了一个通讯。   “……试探过了,没有风险,应该是完全失忆。”   对面传来一个女声,道:“好,你控制好她,引导她将楚游带出来,一旦他出现在兰度就立刻动手。”   “明白,”蒋灵泽说:“那她怎么办?”   女声道:“上面已经派幽灵出去了,等控制了楚游就解决她。”   蒋灵泽叮嘱道:“转移还需要时间,最好不要这么快动手。”   “我知道,好不容易等到这一天,会小心的。”   “很快了、很快了,”蒋灵泽轻轻念叨着这句话,说:“很快就结束了。”   十几年了,他们为之努力了十几年,在肮脏的河下躲藏,在污染丛生的禁区苟且,都是为了这一天。 第62章 chapter62   咔哒——   一只手划断了通讯,反手将门阖上,等在门口的研究人员适时走上前来,拿着一份文件汇报道:“组长,幽灵已经醒来了。”   “她的状态怎么样?”   “一般,她太久没见到9821了,精神波线不太稳定。”   女人嗯了一声,抬步往前走,身侧有许多穿着相同防护服的人员来来去去,正在匆忙地拆卸设备,她抬眼扫了一圈,声音平静地说:“那就加大清洗力度。”   研究人员有些犹豫:“她的精神波段已经在红线上了,如果贸然加大力度,可能……”   未毕的话语在对方冷淡的眼神中瞬间消失,他看懂了对方的意思,微微低下头。   “放心吧,她们这种人受过专门训练,没这么容易崩溃,”她说:“否则上面也不会选中她们。”   “明白了,我马上去。”   他明确了指令,立刻转身往走廊深处走去,冷硬的光线在走廊尽头逐渐变成了暖黄色——这里常年不见天日,只能用全息天幕来模拟人造阳光。   穿过几个连廊后,他走到了另一个研究室内,等候已久的同事走上前来,问:“组长怎么说?”   “加大清洗力度,”他回答道:“把她转移到a级室吧,必须小心一点了。”   “好。”   她抬腕在终端上轻点,几个覆面的仿生人立刻汇聚到了他们身边,同他们一起往监室深处走去,步履整齐划一,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一步一步,最终停在一个标着高危的监室前。   监室呈一个方形,大约十米见方,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两盏微弱的地灯亮着,隐隐照出一个蹲在角落里的模糊人影,那个男研究员小心翼翼地打开观察窗往里看,角落里的人就立刻捕捉到了他的视线,眼睫扑扇了一下,轻轻抬眼,十分阴沉地回望过来。   即使已经经历了数次这样的场景,但心中还是有被吓了一跳的感觉,男研究员垂下手,说:“我感觉她已经越来越不可控了,真的还要清洗吗?”   女研究员道:“听组长的吧,之前的任务都没出过差错,这一次应该也没问题。”   “之前是因为9821在,她的反抗情绪没这么强烈,现在她已经离开一百多天了,你没看到她昨天半夜的精神波线吗?”   “那能怎么办,要赶在进化日前完成转移,只能早点把9821放出去。”   “……她站起来了,快控制住她。”   两个人的絮语在那个人影扶着墙站起身时戛然而止,立刻开启安全通道让身后的仿生人进入,不多时,四个人就分别控制住了她的四肢,带着她走到了安全通道中段。   悬梯门在通道处缓缓打开,指引着另一个方向,两人退出监室,回到了刚刚的研究台。   全息监控将a级室的画面分毫不差地展示在眼前,仿生人执行指令,将押送的那个人关入了中央立式的神经舱,她微微一动,方形的舱体就逐渐收紧,脊柱、后颈、手腕和脚踝的位置都延伸出了柔性约束点,将她整个人都牢牢地固定在了舱内。   “她没反抗,”男研究员观察着她的精神波段,轻声道:“还挺稳定的。”   女研究员嗯了一声,看向监控的眼神就像看一个没有生命的实验品,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随意和淡然,说:“好,打开共振扫描仪,进行神经建模阶段。”   头部上方的环形结构开始缓慢旋转,散发出细微的光束,在她颅骨周围交错穿行,监测屏幕上迅速生成了□□络,无数细线彼此连接、分支、收束,每一处节点都在微微闪烁。   “建立基线模型……提取情绪响应谱。”   另一块屏幕开始滚动数据,女声低低道:“她开始害怕了。”   “9821一直在保护她……”男研究员道:“之前一直是把她们关在一起的,她现在一个人,对这个环境没有安全感。”   “把之前提取的记忆嵌入进去,先安抚一下她。”   “好。”   两个人同时开始操作,手指在各自的界面上不断滑动,全神贯注地观察着神经舱里的人。   随着一阵麻意传入脑海,裴千诉感觉自己又陷入了熟悉的恍惚中,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轻声道:“千诉。”   自从进入到这个暗无天日的地方,她对外界的感知就全然失效,只觉得自己好像每天都在经历那些所谓的清洗,清洗完毕后就会产生一大段的空白,等到再有意识,就是回到那个逼仄黑暗的监室中,艰难地度过漫长的一段时间,然后迎接下一次的清洗,如此循环往复,没有尽头。   而比起身体上莫名出现的伤痛和折磨,精神的崩溃更让她接受不了,她无法确认自己在哪,甚至渐渐地开始不确定自己是谁,每到这个时候,有一个人就会紧紧地抱着她,一遍遍地在她耳边重复她的名字。   “千诉……千诉,我在这里,我陪着你,你放心,我们会出去的,我会带你出去的……”   她在她怀中颤抖,恶狠狠地说:“杀了……他们……”   杀光他们,杀掉所有把她们当成实验品的人,让他们永远闭上那双眼睛——不要再用那种眼神看着她,她是一个人,不是一团能被随意摆弄的肉,去死——   “好,好,我会杀了他们,我一定会杀了他们,你再坚持一下、不要睡着,不要让他们控制你,再坚持一下……”那个低哑的声音再次传来,不厌其烦地重复道:“记住自己的名字,你叫裴千诉,裴千诉,记住自己的名字……不要忘记,一定要记住……”   “你不是实验品,你有家人,有朋友,有很多人在等我们回家……一定要记住自己的名字,不要忘记,千诉……”   ……   “她安静下来了。”   屏幕上出现了新的数据结构,现实重建路径已经可以开启,研究员看准时机,迅速点下了确认。   时间的光流从身边划过,将一切都扭曲成耀目的光团,浮游的碎屑、窗下的微尘、洋溢着笑容的一张张脸,穿着制服的身影走在了最最前方,无论如何都没有回头看她一眼。   “她抛弃了你,杀了她。”   “杀了她。”   是谁在说话?   “梁峭……”   ……   “嗬……”   梁峭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望着昏暗的房间心悸不止,身旁的楚洄也瞬间被惊醒,跪坐起来从身后环抱住她,焦急地问:“怎么了?是不是头又痛了?”   她摇摇头,喘着粗气没有说话,楚洄回身端起床头的恒温杯递到她唇边,小心地倾斜杯身,梁峭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呼吸渐渐平缓了下来。   “怎么了?”他用手背给她擦了擦脸,说:“梦到什么了吗?”   “……没事,”她握住了他的手,一动不动地安静了片刻,这才继续道:“没事,我去一下洗手间。”   她再三保证自己没事,示意他重新躺回去,掀被下床,抬步往洗手间走去。   关上门后,梁峭摸索着打开灯,撑着洗手池发了一会儿呆,俯身掬起一捧水扑了扑脸,这才勉强清醒过来,抬头和镜子里的人对视。   苍白的脸色,微红的眼睛,还在往下淌的水珠,她用手背一点点擦去,无声地走到了卫生间的窗边。   窗户开启了单向的透视模式,能看见外面昏黄的路灯和还在运行的夜间空轨线,狭窄的窗台上趴着一只正在扇动翅膀的小虫,翅下某一点在夜色中闪着微弱的光芒。   它望着夜色,另有一双眼睛也在安静地注视着它,漆黑的瞳孔里藏着一丝冰冷的阴鸷,透过窗户落在了它的身上。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一声轻唤,是楚洄在叫她,道:“梁峭?”   “嗯。”她退开了几步才轻轻应声,打开门走出去,楚洄正坐在床边等她,见她回来便问:“有哪里不舒服吗?”   “没有,就是做噩梦了。”她掀开被子重新躺回去,低头在他额前亲了亲,说:“睡吧,不会再有事了。”   他说好,亲密地窝进她怀中,梁峭轻抚他的脊背以示安抚,目光越过他头顶,沉沉地望着夜色。   脑中思绪繁杂,很少有真正安静下来的时候,她想起了过去的一些画面,阴暗的、逼仄的,谁的声音响在耳边,一字一句地和她说话。   蒋灵泽……   她又想起了这个人,也想起了他白天说的话,任务、转移、六个月、杨璋。   他针对的是谁呢?海地署还是中央执政区?   仿生技术的利益无疑是巨大的,她能肯定联邦政府中一定有它的支持者,蒋灵泽的出现也不是太意外的事,可除却一个蒋灵泽,还有谁呢?   她现在甚至连联安局的核心区域都没办法进入,更何况是去找到这些人。   这个庞大的政府就像一艘巨船,船上有不止一个执舵者,如果双方角力太过,最终只能导致这艘大船像旧联邦一样再次沉没。   新联邦成立百年,一直想要站在旧联邦的废墟上为人类寻找新方向,其中最显著的一点就是启用了地外环城计划,他们认为它能成为人类的新大陆,为人类指引方向,但没想到的是,地外环城自建设始距今已经六十七年,建设进度却不足预期中的一半,甚至只占了总进度的10%。   也就是说,按照这个进度,地外环城就是一个需要延续六百多年的庞大工程,不仅无法裨益到这一代人,还需要接下去四五代的努力和资源搭建。   在资源倾斜的过程中,旧三区首当其冲遭遇了极大的重创,原本就并不富庶的地方当然也最脆弱,成为了最容易攫取的资源库,以沉构晶为主的矿物资源被百吨计地开采炼化,送至外轨支援区,再通过运转桥送至另一个环轨城市上。   这种加速消耗地球资源的做法当然引来了一些人的不满,这也是反环组织最初的成因——他们坚称环城法案通过是因为联邦向民众承诺,地外环城只是地球的附属,目的是为了缓解资源分配和环境承载力,将高污染产业外移,但现在却在建设阶段成倍加速了地球的污染,完全违背了他们自己所说的话。   一开始反环组织的成员大多都只是旧三区的普通民众,并没有太大的影响力,遭遇了几次镇压之后就没了声音,但渐渐的,这个组织似乎有了激进者的加入,不仅数次和当地治安署爆发冲突,甚至还将禁区当做了据点,许多奉命前往抓捕的治安署成员就这么消失在了禁区深处,回来者寥寥无几。   再过不久,就发生了联邦历史上留名的6·21连环爆炸案,前所未有的惨重伤亡让联邦政府再次将视线聚焦在了这个组织上,后续的对立中,联邦派出了无数人前往清剿抓捕,但没过德尔塔河就折戟沉沙,其中大部分人仍是有去无回。   数十年间,这个威胁就像毒瘤一样生长在联邦政府的心脏上,无论如何都无法根除,基于这个背景,联邦出现了一批圆桌派,提出是否可以暂缓地外环城的建设,缓解双方矛盾,然而这一批人却遭受了许多攻讦,其中就包括楚洄的母亲楚揖,他们被打上了反环组织的标签,而这个组织因为多次的恐.怖袭击,早就已经站在了联邦的对立面,中央执政区认为一旦暂缓建设就是遂了敌人的心愿,他们会越发猖狂,甚至动摇整个政府。   僵持之下,双方只能各退一步,在一年前的圆桌会议中签署法案,停止了对旧三区的开采,同时对这片地区补充军备,以免有人私自进入矿区。   ……转移。   他们到底要转移什么东西?   作者有话说:   简略版概括:反环组织建立——出现恐怖袭击——联邦出现两派,一方建议暂停建设,一方坚持要继续——然后双方各退一步,先暂停了旧三区的资源开采。   俺其实也怕写得太复杂,奈何写剧情时笔力就这样呜呜,大家有什么不懂的直接问就行!等剧情结束我就要摩拳擦掌开始写好几对xql了! 第63章 chapter63   在没有明确对方目的的情况下,梁峭并没有贸然联系楚游,但随着蒋灵泽口中的六个月期限越来越近,她也能清晰地感觉到周围的监视多了起来,像是一种无声的催促。   这天她像往常一样送楚洄上班,走到门口时却遇见了监察局的人,蒋灵泽走在最前方,看见她和楚洄还微笑着打了个招呼,道:“梁中尉,楚工。”   楚洄没有理他的打算,自顾自地和梁峭作别,梁峭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微微颔首,算是打招呼。   然而他却丝毫没有自知之明,反而主动迎了上来,和二人保持着一臂距离,径直道:“监察局最近收到了一份匿名提交的资料,好像是有关于中尉您的,我们正在成立专案组调查。”   楚洄冷眼看向他,问:“然后呢?”   他道:“还有一份是关于裴中尉的,但因为她如今已经死亡,所以局里选择暂时搁置了。”   裴千诉。   这两句话已经是明晃晃的威胁了,楚洄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但梁峭却明白,在楚洄气势汹汹地想要上前一步的时候拉住了他的手,微微掀睫看向蒋灵泽,问:“内容是什么?”   “暂时还不能告诉您,”他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道:“只是和您说一声,如果在这期间您想起什么事,最好及时和监察局汇报,可能对我们的调查有帮助。”   “你爱怎么查怎么查,人离梁峭远点,”楚洄在他刚刚靠近的时候就闻出了一丝端倪——相似的信息素——原来上次和梁峭见面的是他,梁峭没和自己说,或许也是被他威胁了,想到这种可能,他心里立刻涌起一股愤怒,道:“你真以为我拿你没办法?”   “大庭广众,您还是注意分寸,”蒋灵泽依旧平静,轻声道:“您母亲的政治立场已经存疑了,如果您也出现什么公报私仇以权谋私的丑闻,我想……”   “楚洄,”梁峭将他拉到了身后,对着蒋灵泽道:“您放心,蒋部长,如果想起什么我一定会及时汇报的。”   “好,”蒋灵泽嘴角噙起一抹浅笑,对着她点点头,道:“我等您的消息。”   他自认已经通知到位,说完就同二人作别,带着下属走向了停在不远处的车,就在车子即将离开的时候,他又不经意地往窗外看了一眼——刚刚对着他还一脸冷淡的梁峭此刻神色柔和,似乎在就着刚才的事哄劝着眼前的人。   一旁的下属见他沉默,也不知晓到底要不要出发,顺着他的眼神看到不远处凑在一起说话的两个人,主动问:“部长,楚洄那边我们要不要也派人看着?”   他不敢相信自己带的人能问出这种蠢问题,回眸看去,眼神轻飘飘的,道:“你给个人选?”   舰载研究院是联邦的核心组织,随便拎一个人出来在其专业领域都可以称之为天才,就算他们手上确实有技术人员,但自己用都不够,更遑论还要费力安排身份再安插进这里。   “或者我送你去他的研究室做保洁,你努力一点,说不定能和机器人争个高下。”   下属听出他语气里的嘲弄,讪讪地闭了嘴,坐在一边不再说话了。   ——算了,一个懦弱无能,被家人娇养长大的小羊羔而已,遇到事情除了流眼泪就是对着哥哥和梁峭咩咩叫,从头看到脚也就只有那张脸能看了,如果他不能用美貌杀人,那他实在看不出他有什么威胁。   他这么想着,抬手慢慢抚平了裤子上的褶皱,姿态端庄地向后靠,车子在他的示意下发动,将两边的街景迅速后拉。   车前的光屏显示着当下的时间——3811年4月24日,距离进化日还有58天。   *   “局长,这是接下来一周的会议安排,”海地署总局长办公室内,助理将日程表放在了桌前。   楚游没有多看,淡声道:“放这吧。”   “兰度那边发来了开采法案重议决策,要求开放德尔塔a区至d区的沉构晶开采权,中央执政区那边已经通过了一道决议。”   楚游微微皱眉,问:“全票通过吗?”   助理道:“42票中有17票通过,16票弃权,8票否决,还有一票是楚揖议员的,因为德尔塔是海地署的辖区,需要您进行二道决议,所以她被要求回避了这次会议。”   楚游问:“所以现在否决票没超过百分之二十?”   联邦会议的决策案绝大多数都由中央执政区和相关地方政府一起决策,一个法案想要通过决议,否决票不能超过百分之二十,很显然楚揖被罢免的这一票就是此次法案能通过一道决议的关键。   如果二道决议中楚游再提出反对,这个法案会重新回到中央执政区重新投票,直到通过或者否决。   “是的,如今地外环城的进度不如预期,纳特教授年事已高,6·21事件又造成了很大的人才损失,所以他们希望能加快进度,让地外环城能在十年内进入基础运行,帮助消解旧三区和禁三区的污染物,从而彻底打击反环组织。”   “然后呢,加快建设期间该怎么度过。”   “那边要求我们顶住压力。”   “呵……”楚游轻轻笑了一声,说:“我看他们是在兰度待久了,越来越不把下地的当人了。”   助理没敢应这句话,道:“……那您需要回兰度参加会议吗?现在局势比较紧张,自从会议开始时旧三区那边就出现了抗议和游行,我还是建议您选择线上会议。”   楚游思忖片刻,道:“回,顺便帮我预留一天,我要见一下家里人。”   助理应好,又从怀中拿出一份文件,道:“这是谷部长的调职申请,监察局那边已经通过了。”   对于海地署的其他人来说,谷胤的调职其实是可以预见的,在地外矛盾愈演愈烈的当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政治立场,楚游虽然目前保持中立,但他的母亲是圆桌派,他能选择的余地也不多,而谷胤的老师宋月平是埃里安·纳特的学生,当然不可能支持任何反环的举措。   听到这话,一直没什么反应的楚游微顿了动作,将那份申请拉到近前,原本情绪平平的眼里透出一丝疲惫。   “知道了,我会看的。”   “那我先出去了。”   办公室里又恢复了安静,楚游有些烦躁地揉了揉眉心,抬目望着窗外。   因为海地署的特殊性质和拥有的军事属性,其中心基地位于距大陆数百公里的一座人造岛上,从办公室的窗户往外看,能看见的只有无边无际、平静广袤的海面,尽头处收成一线,与阴沉的天色相接。   每当烦闷的时候,他也只能坐在窗边望望海——这片海洋广袤、无穷,埋葬了整个雨前文明,又孕育出了新的文明,就像几万年前的进化史一样,人类从海洋走向了陆地,经历了从未有过的团结。   尽管他们有着不同的皮肤、瞳色和不同的人生经历,但是他们的祖先经历了同一场灾难和漂泊,于是当他们在这片幸存的大路上扎根时,还以为人类的命运会就此牢牢地联结在一起。   然而人类生来就有自私的基因,有限的资源一定会造成无限的争夺,这片大陆经历了数百年的战争、流血和权利更迭,直至新联邦的建立才有了近百年的和平。   可现在却有人想要打破它,在遥远的天际建立一个新的政权。   进化?   如果进化只属于一部分人,那对被牺牲的那部分人又谈何公平?   叩叩——   轻轻的敲门声打断了楚游的思绪,他回到桌前,抬手按下了允许进入,几秒钟后,穿着制服的谷胤走了进来。   她明明看出了他的疲惫,但却没有丝毫在意,微微笑着,半倚在桌前,语气随意地问道:“调职报告怎么不批?”   “正准备批,”楚游把那份报告拿到了近前,道:“监察局那边的手续都齐全了吗?”   她点点头,说:“差不多了,就等你这一份。”   楚游说好,拿起笔一页页翻到最后,确认无误后就在右下角签下了自己的名字,谷胤看见他几乎没有犹豫的动作,脸上的笑意还是凝了凝,问:“你就一点都不打算留我?”   他把签完字的申请推到她面前,说:“你不是已经做好决定了吗?”   谷胤问:“这和你挽留我有关系吗?”   “那我挽留你,”他说这话时连语气都是平平的,问:“可以不走吗?”   他突然间这么听话,倒是让谷胤愣了愣,随即笑出了声,说:“你挺可爱的。”   这句话和你是个智障也没什么区别,楚游听出了她话里的轻慢和嘲弄,微微直起身体,向后靠近了椅背中,道:“我是认真的。”   “我们已经做过选择了不是吗?”谷胤说:“人总是要向前走的。”   “是你,还是你们?”   “都一样,”谷胤说:“我选择了他们。”   “那可以选择我吗?”他的人生中大概还是第一次这么直白,甚至带着点恳求的意味,放在桌子上的手克制地往前伸一点点的距离,说:“求你了,谷胤。”   眼前的人沉默了。   这样一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一天,她走进这里,和过往的每一天没什么不同,来送一份文件、拿一份文件、找他开会……办公室外甚至还有来来去去的同事。   真是没有丝毫征兆的告别。   她垂眼看着他的仰望自己的眼神,心中生出了一丝极细微且复杂的情绪——求你——这两个字居然也能从楚游嘴里说出来,这个身居高位的alpha一向高傲、内敛、克制,即使是在床上也不曾有一分一毫的失态,可现在却在对她恳求,恳求她不要站在他的对立面。   “我们不是非要分开,”谷胤撑着桌子往前俯身,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说:“你可以和我一起做出正确的选择。”   楚游不错眼地望着她,轻声问:“你真的认为那是正确的选择吗?”   谷胤说:“旧三区的污染情况你和我都清楚,灰息综合症已经蔓延至新区,到达兰度也只是迟早的事,到时候中央执政区该怎么应对?”   “重建法案已经在提及了,如果暂停地外环城的建设,将精力投注到旧三区……”   “归根结底不过是二选一,”谷胤打断了他的话,道:“你觉得兰度那些人会怎么选?”   二道决议的会议通知还摆在他桌上,答案早已不言而喻。   “矛盾已经不可避免,”谷胤说:“要么牺牲全是污染的旧三区,要么牺牲象征着人类未来的地外环城……选择是需要流血的,楚游,但如果你愿意和我一起,我们可以更快地完成这些事。”   “你指的更快完成是指在建设加速期强行镇压旧三区可能会出现的暴.乱和起义吗?”   “到时候就没那么麻烦了。”   “……什么意思?”   “……没什么。”她回答完才意识到自己的失言,迅速住了口——啧,她在心里鞭笞自己,实在是楚游从来没有向她摆出过这样的表情,竟然让她再次生出了能将对方策反的错觉。   “既然你签字了,那我就先走了,”她把手和申请书一起从桌上收回来,说:“下次再见。”   “小洄结婚了,”他用这句话再次叫停了她,说:“我要回一趟兰度,你可以和我一起。”   “你的私人行程,我还是不参与了,“谷胤脸上的惊讶带着一点延迟,顿了顿才补了一句:“真没想到,帮我和他说声恭喜。”   楚游缓缓收回了放在桌上的手,看着她轻声道:“我会的。”   房门无声的关上了。   脸上的示弱和祈求在唇角抿直的一瞬间消失地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惯有的平静和深沉,思忖了一会儿,他像往常一样用公用频道拨出了一个通讯。   两秒后,通讯接通,那边传来一个女声,语气恭敬道:“楚局长?”   “嗯,”他开门见山,道:“小洄最近怎么样了?”   “一切正常,已经回研究院上班了。”   “是吗?”他有些意外,问:“那梁峭呢?”   “也没有异样,每天都在接送楚洄上下班,体检也照常去。”   “好,有什么事情随时通知我,下周一我会回一趟兰度。”   “好的局长,我明白。”   作者有话说:   更新中突发奇想了一个新文文案:   名字没想好,发你们看看   边述x陈镜潭   *   善南区文化古街267号院子里榕树要成年了。   妖精管理局收到消息,以老带新的方式派出一名监管员和一名实习生前往,要求他们引导这颗榕树入世,顺利地在人类世界里生活下去。   小榕树刚睁开眼,看到的就是两个奇怪的大人和一个强壮的同类。   同类姐姐有着一头墨绿色的长发,温柔地对她笑,说:“欢迎来到人类世界呀。”   *   进入妖精管理局之前,陈镜潭对肩负妖精与人类和平的工作充满憧憬,进入妖精管理局之后,他发现妖精比人类更懂资本主义。   “我要减负!减负!我上班已经够累了,回家还要安抚一个成年妖精!再不给我减工作我就从这里跳下去!”   “诶呀,”领导笑眯眯地拍拍他的肩膀,说:“为了人类与妖精的和平嘛。”   *   人外女主x社畜男主   文案里的同类姐姐就是女主。   这回应该是温柔女主and淡淡死感男(被工作榨完还要被老婆榨,一男两吃)   可能是单元文?还没想好,反正先写了 第64章 chapter64   3811年6月10日,由于地外环城的进度不如预期,旧三区开采法案被重新提上的议程,在经历了中央执政议会的投票后进入了二道决议阶段,于当日在议会大楼展开。   议程前半段,中央执政区首席执政官乔纳再次言明了地外环城对联邦的先进意义,表明不允许任何人或者势力阻碍地外环城的建设,这一发言被会议外的新闻报道解读为是对整个海地署高层的施压,一时间,海地署席位上的每个人都被镜头放大转播到了各个面向民众的大屏中,像是要从他们的微表情中解读出他们接下来的决定。   楚游作为海地署的局长,也在这次会议中也亲自到场,此刻正穿着齐整的制服坐在会议席上,下巴微抬,并不说话,右手边军备部部长陈清池直起身体,字句清晰地开口道:“计划伊始时,联邦向民众承诺,地外环城只是地球的附属,目的是为了缓解资源分配和缓解承载力,将高污染产业外移,但据我所知,地外环城如今的进度完全不如预期,甚至只勉强达到了总进度的10%。”   “持通过票的各位议员声称,埃里安·纳特教授年事已高,6·21事件又造成了巨大的人才损失,所以希望能加快进度,放弃其他,率先建造污染消解区,让这部分区域能在十年内进入基础运行,帮助重建旧三区和禁三区,反哺地球的同时打击反环组织——”   “那么我想请问,在您方所述加快建设的期间,旧三区的污染是否会造成成倍扩散,届时我们又该如何顶住来自各方的压力?”   “想要成功就必先付出代价,任何选择都需要流血牺牲,”坐在议员席上的宋月平回答了她的话,道:“环城建成的三十年内,地表工业区可以缩减42%,海岸污染带的恢复速度也能提高三倍,地球不是无限容器,一块大陆根本不足以承载未来可能会出现的风险,人类需要文明备份,也需要新大陆。”   “但这代人也有权活着,”年轻的女alpha丝毫不惧,目光镇定地看着她,说:“这不是一两个人的牺牲,而是整片大陆的资源消耗和疾病蔓延,我想请问一句,假设地外环城建成,有多少人能真正地进入您所说的新大陆?”   宋月平道:“陈部长是否没有亲自看过项目报告,环城的最大价值并非住房,而是轨道能源网,我们今天所承受的污染只是为了终结污染,现在要是叫停等于浪费已经付出的代价。”   陈清池坚持道:“可是您还没有回答我上一个问题,有多少人能真正进入您所说的新大陆?”   “环城建立,旧三区和禁三区的污染将在一百年内全部清除,我们不需要全部进入环城,地表仍旧是我们的家园。”   “清除?您能保证吗?”陈清池抓住了她话里的漏洞,放松地往后一靠,道:“那如果下一代人的幸福只有少部分人能拥有,那我也有权利站在普通民众的立场上说一声拒绝。”   “历史上的所有跃迁都伴随牺牲,我们既然坐在这里讨论,就应该以更长远的目光看待问题。”   “……”   “……”   会议的转播在鳞次栉比的高楼间随处可见,当然也包括正在研究院外等待楚洄下班的梁峭,她沉默地看完了半场会议,听见大门口的早晚安机器人说:“真是一场非常精彩的辩论,您听得如此认真,一定也十分想加入吧。”   梁峭仰头望了它一眼,竟也真和它说起话来,说:“是啊,那你觉得谁是对的?”   “抱歉,无机生命不被允许参与人类的任何决策。”   “假设你是一个普通人类呢?”   平直的、分不出性别的机械音用问题代替了回答,道:“请问您认为这场辩论的核心是什么?”   “大概……是这一代人和下一代人的生命,少数人和多数人的生命。”又或者是各个阶层之间的对立,更有可能只是一群政治动物在表演,她在心里默默地补充道。   早晚安机器人说:“很经典的问题,那您认为谁的生命更重要呢?”   梁峭说:“现在是我在问你。”   它闪烁了一会儿,这才说:“35世纪初,旧联邦处于暗黑的分裂时代,德尔塔区作为这片大陆资源最丰盛也最繁荣的区域,支撑着整个联邦的经历和工业体系,首席执政官卡泰尔为了统一大陆,对南大陆地区的贫瘠地带发动了战争,但他们的先进武器并不只是留在了战场上,还指向了学校和医院许多手无寸铁的民众。”   梁峭耐心地听着它说完。   “在这样的战争背景下,有四名德尔塔工业学院的学生爬上了弥亚神像,在上面扬出了南大陆地区的巨幅旗帜,还投放出了全息投影,让所有人德尔塔区的民众都看到了战争所带来的惨状。”   这是一段耳熟能详的历史,对每一个在联邦出生的孩子来说都是必须要接受的教育,代表着神权的弥亚神像在彼时成为了一座世界天平的灯塔,巨幅旗帜在上面飘扬,带来了每一个远方的哭声。   梁峭大概预料到了它想借此表达的意思,但还是问:“然后呢?”   “……”阳光微风拂面而来,这个人类研究出来的、只有十岁孩子智商的早晚安机器人带着一种未曾参与过人类命运的天真和平衡,依旧机械地说:“生命同重。”   啪——   光屏切换了内容,会议暂时结束了。   *   除了与旧三区开采法案有切身利益的人,其实并没太多的人关注到这场正在进行的会议,宏大的叙事离个人的生活实在太远,只有当这件事真的与每个人息息相关的时候,他们才会愿意分出一点切实的精力。   3811年6月14日,这场一直没有明确结果的会议进入了中场休息阶段,楚游在当晚离开了被重重保护的议会大厦,坐车去往了特列吉尼中心。   平常人声鼎沸的屋顶花园今天空无一人,只有坐在栏杆边的楚洄和梁峭,见到他从电梯里出来,楚洄立刻朝他挥了挥手,说:“哥,这里。”   楚游微微颔首,将跟随他而来的两个下属都安排在了电梯口,迈步走到桌边,等待已久的楚洄站起身和他抱了一下,说:“会议怎么样了?”   “没事,你不用管这些,”他拍了拍楚洄的肩膀,又和站在他身旁的梁峭打了个招呼,拉开椅子坐下后,第一句话问的就是:“最近有好好在吃药吗?”   “在吃啊,梁峭都看着我呢。”   楚游目光扫过两人,道:“我看你也不怎么用吃了。”   他张口就来,道:“还是要的,我们刚结婚,还要备孕呢。”   此话一出,楚游和梁峭都不约而同的沉默了,唯有他自顾自地吃东西,随口问道:“谷胤姐呢,怎么没和你一起过来。”   “她……”楚游语气微顿,说:“她已经调职到监察局了。”   “监察局?”楚洄对这个地方实在没有什么好印象,道:“她都在海地署待这么多年了,怎么突然调职到监察局了?”   楚游说:“监察局的副局长宋月平是她的老师。”   楚洄还是不明所以,问:“所以呢?”   所以两个人在地外环城的议案上选择了不同的立场。   楚游没再和他细说,把餐盘往他面前推了推,像是带着几分无奈似的,说:“吃饭吧。”   好吧,楚洄只好低下头继续吃,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二人闲聊着,但聊着聊着他就觉出了一丝不对劲,看看梁峭又看看楚游,说:“我怎么感觉你们俩有点紧张。”   梁峭说:“第一次正式见面。”   “嗯。”楚游附和了她的说法,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道:“什么时候和爸妈见见。”   楚洄说:“等他们有时间。”   周砚礼现在正在新区,楚揖也在为了法案的事情奔走,显然谁都没空来吃这顿饭,也只有一向担心弟弟的楚游能在如此紧张的局势中腾出这么几个小时过来。   很快,一顿饭就吃到了尾声,楚游确认了两人的状态,勉强放下了心,但临走前还是忍不住叮嘱道:“最近局势紧张,有什么问题一定要第一时间联系我,不管什么事都是你的安全最重要,知道吗?”   楚洄点头说知道,道:“放心吧哥,我和梁峭在一起呢,她会保护我的。”   “她也不能二十四小时保护你。”   “可我们就是二十四小时在一起啊。”   “……”   微风拂过,将街道上嘈杂的人声送了上来,也掩盖住了危险的气息,梁峭听着二人絮絮的说话声,用余光看着四周,一步步地跟上二人的步伐。   要来了……   多年的执行任务的经验让她本能地嗅到了危险的临近,手也不自觉地搭上了腰间,做出防御的姿势。   终于,就在他们即将靠近电梯之时,一道明显的线光从后方直射而来,精准地聚焦到了楚游的后心,几乎在看清那线光定点的同一时间,极致的身体控制能力就先大脑一步带着她迈步抬膝,迅速将身前说话的两人撞翻,啪嗒一声,一枪落空,打在了楚游头顶的地面上,留下一道浅白色的沟痕。   梁峭随即拔枪扭身,靠着楚洄的脊背抬起双手,干脆利落地解决了半空中升起的无人机。   “走!”   场面一瞬间失控,站在电梯口的二人见状,立刻冲上前来想要保护楚游,但他却先将楚洄推到了其中一个人的身边,道:“带他先走。”   “滴——”电梯在这时亮起了红灯,显然已经被人为控制,黑暗中,数个人影从左右高楼的屋顶上掠了过来,分不清敌我,一架小型的直升艇也悬停在了刚刚那架无人机的位置上,上面冲下来几个穿着作战服的人。   “梁峭!”   翟墨的声音率先自右侧的黑暗中响起,紧接着数张熟悉的面孔也浮现在了光亮中,她脸上未见意外,迅速和她们站拢,和敌群在屋顶花园并不明亮的灯光中无声对峙。   亮、暗、亮、暗……   联邦双子塔的霓虹灯正照着自己的节奏闪烁着,丝毫不知远处的动.乱,而在它又一次暗下的一瞬间,僵持的两拨人陡然动起手来,梁峭和席、翟等人多年并肩作战的默契当然是其他人不可比拟的,当即矮身穿入了人群之中,仅仅十几秒内就互相掩护地解决了四周的远程火力。   “小心!”一架无人机在不知是谁的喊声中掠过众人头顶,往增援的人群中打出了两枚震闪弹,白光与冲击波同时爆开,席演等人动作一滞,下意识地屈身闪避。   离得稍远的梁峭抓住这半秒空隙,越过一旁的掩体疾步切出,坚硬的枪托随着她的动作往前伸,狠狠地砸在了其中一人的下颌上,整个人则借着惯性转身,有力的腰身流畅一扭,直接抬腿踢中了另一个人的手腕,一枚脉冲霰弹器脱手飞出,在地面打出一片火花。   众人在事前就得到了留活口的命令,所以并没有下死手,只用自动索铐将他们的四肢捆在一起,然而正当梁峭利落地捆好一个人的时候,一线蓝光就不知道从哪里射了出来,直接打中了她手下挣扎的人,将其一枪毙命。   她惊愣抬头,望向蓝线射来的方向,却见到了让她不可置信的一幕——原本应该护持在后方的那名海地署成员,现在竟然正托着不知何时昏迷的楚洄登上了那架直升艇!   “楚洄!”这一声几乎爆发了胸腔内全部的力量,引得所有人都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楚游看清那人手中挟持的人,立刻迈步往前冲去,然而还是来不及了,无数的火力掩护间,离得最近的席演也堪堪错过了那直升艇的悬架。   “明天的会议,楚局长应该知道怎么做。”   对方只留下这么一句话就消失在夜色中,而原本被他们抓住的人也在直升艇火力的无差别扫射下死亡殆尽,一瞬间,局势全然反转,众人茫茫地看着它远去的方向,不知当下该如何自处。   情况已经再明了不过了,他们所要保护的楚游其实并不是对方的真正目标,要抓捕的对象也全都无法再受审讯,反而让真正的目标落入敌手,成为了威胁楚游的有力武器。   席演望着梁峭的背影,闭了闭眼,指挥众人开始收拾着残局,确认是否还有人存活。   人影来去间,站在栏杆边的梁峭微微仰头,沉默地看着那架直升艇彻底的消失在夜色中,眼中的担忧虽未被卸下,但慌乱已经消失不见。   霓虹依旧在闪烁,照耀着这条永远繁华的街道,游人如织,笑言晏晏,无人知晓在过去的十几分钟里这里发生了一场混战。   “楚洄。”她望着夜空无声地念了念他的名字,轻轻扭过头,和站在不远处的楚游对视了一眼,二人的眼中藏着同样的东西,深沉地看不见底。   几秒钟后,她拨出了林愈行的通讯,声音在微冷的夜风里显得格外阴沉,轻声道:“我受海地署调令,要求秘密归队。” 第65章 chapter65   半夜十一点,林愈行照着梁峭给的地址来到了飞信公园旁的一处居民区。   a区3幢……她顺着全息导航走到门口,按响门铃,两秒钟后,门侧的面容扫描亮了亮,面前的大门自动打开。   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条长长的走廊,两侧的墙壁和屋顶都贴着冷白的光板,将这条路照得格外明亮且通透,一个小型的机器人等在尽头拐角处,看见她出现,立刻闪了闪指示灯,在地上打出一连串的指引箭头。   一人一机左拐右拐,连穿好几道门都是类似的连廊,一直到第六个拐角出现,她隐约听到了人声,走过去,是另一道已经半开的门,门后人影来去,看起来十分忙碌。   “***!”等走近了,她才彻底看清门内的景象,脏话随着惊叹脱口而出——里面没有陈设和家具,也没有客厅和卧室,而是一个贯通的垂直向下延伸的巨大空间,像是一个结构严密的蜂巢,冷白色的光束交织成网,照出横贯上下的栈桥,中庭有好几个透明的升降舱在轨道上穿梭。   她数不清这里具体有几层,但略略一看,自己现在所在的这一层是人最多的,穿着同色工作服的人走来走去,甚至没时间看一眼这个第一次来到这的陌生人,而室内也分布着很多设备舱体,密密麻麻嵌着服务器阵列和冷却管路,蓝色状态灯连成一片。   她略略看了一眼,发现很多数据流在半空的全息屏幕上飞速滚动,内容更新快到肉眼几乎来不及捕捉。   “……”林愈行已经无力惊叹,也没办法第一时间确认这个地方的性质,唯一能得出的结论就是视线中的所有设备都非常昂贵且专业,角落里的某个联络机器她曾在联安局的情报研究室见过,价格接近上千万,但这里粗粗一看就有不下十个。   “林部长,这边。”一个穿着工作服的年轻人适时出现在了她的身后,语气恭敬地朝前方抬起手,看样子应该认识她,林愈行迅速调整神色,点了点头,跟上对方的脚步。   离开了中庭的研究室,里面越走越安静,最后到达了一个类似于会议室的地方,推开门,所有人都在,十几道目光从不同方向聚焦到了她身上。   楚游、陈清池、梁峭、席演、翟墨,还有几个联安局秘密小组的成员,都是梁峭曾经的故交,剩余的不太认识,但应该都是海地署的人,全都一脸严肃,像是遇到了什么棘手的大麻烦。   “楚局长,”她只能率先向在场职位最高的人打了个招呼,站在角落里的男人点了点头,示意她关门进来。   她忍住满肚子的疑惑走到桌边,看向了自己手底下的那些人,道:“所以……现在是什么情况?”   “我先说吧,”抱臂倚靠在一边的梁峭直起身来,指尖在桌面上轻点,打开一个开了各种界面的光屏,缓声道:“大约半个月前,联邦监察局稽查部的部长蒋灵泽单独找到我,和我说了一些话。”   她抬手一滑,将其中一个界面提到最上方,道:“这是当时的对话录音。”   短暂的沉寂后,蒋灵泽的声音响了起来,道:“……你们倆真的结婚了……为什么这么看着我……你别告诉我你真的失忆了……”   两个人的对话十分清晰,就像是就响在耳边,直到一记不大不小的关门声,录音戛然而止,梁峭接着放出一张写满了笔记的关系图,上面有几个关键词被圈了出来。   失忆、清洗、任务、转移、婚礼、杨璋、六个月。   “我之前的所有经历,楚局长应该已经知道了,我资料登记上的母亲和父亲和我并没有血缘关系,而我真正生物学上的父母是一个仿生实验室的试验品……”   她安静地述说着自己亲历的过往,平静地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只有谈及梁铮的时候,她的语气才出现了一些波动,却也细微地几不可察。   她用自己的过去和经历作为了证据,哪怕这些事情对一名联安局的公职人员来说可能会成为一个讳莫如深的污点。   “……这是里攀岛在当时的定位,”一个个数据流随着她的手势流动,道:“不过用处不大,这地方在一个潜艇之内,是可以随时移动的,禁区深处的这个基地位置很危险,没有确切的防护我也并不建议贸然进入。”   “以上就是我所掌握的全部信息。”   言罢,她放下手,又默默地站回了原位,没有去看林愈行等人的反应,楚游适时上前一步,接着她的话继续道:“自从6·21事件之后,海地署也一直在探查有关于反环组织的事,当时收集的仿生人组织遗骸全都交由了联安局检测,报告出来后,梁峭私自截留了一份,后来发现和里攀岛的研究组织相吻合。”   “此外,旧三区众多失踪案的线索也直指德尔塔河和禁三区,当然,因为环境的极度危险,没有几宗案件能跟到最后。”   “直到三年前,旧北工业区的璇玑市出现了一起失踪案,受害人的母亲是璇玑市的副市长,她收到一条类似于求救的短信,在第一时间封锁了整个市区。”   “也就是从这个时候起,我们有一个叫做希拉的线人上线了,我们不清楚这个人的性别和具体身份,只知道其常年游走在旧三区,知晓一些相关的信息,偶尔会利用一款非常老旧的机械机给我们发送加密内容,我们猜测是内部的某个反叛人员。”   “在这样的情况下,我们在藏山市抓到了两个嫌犯,审讯出了关键信息,他们说自己是在为某个组织寻找实验品,同时提到了一个非法的仿生项目。”   “顺着他们交接的上下线,我们在去年又抓捕到了三个相关成员,勉强还原了这个组织的雏形。”   “当时,我们称这个非法组织为W,主要从事仿生组织研究项目,包括试验品实验,仿生医疗以及进化项目。”   “试验品实验,就是通过自然人来验证某些仿生组织的可用性;仿生医疗,即使用已经通过试验的仿生组织来治疗一些有需求的患者,从而获取巨大利润。”   “至于这个进化项目,是目前已知信息最少的,只知道他们将身体内仿生组织含量在10%—15%的人称为一级进化者,根据含量以此类推。”   “尔后根据梁峭提供的信息,我们更进一步地知晓了他们的医疗手段,除了对实验品意识和记忆的清洗之外,仿生组织进入人体后并不是永久的,而是有一定的使用年限,一旦出现老化,就需要通过治疗舱来治疗,但这种治疗舱数量不多,且只掌握在他们手中。”   简单来说,就是该组织的人通过这种治疗手段来控制任何他们想要控制的人,就算有些人没有病,他们也可以通过一些非常手段让他们生病。   “我们无法确保所有失踪案和里攀岛有关,但暂时可以做此猜测。”   “蒋灵泽来找梁峭之后,话里话外暗示了某些正在进行的任务,刚才大家也都听到了,不过我们都不认为他说这些的真正目的是我或者我的父母。”   很简单的一个逻辑,在蒋灵泽和梁峭交流语境中,蒋灵泽是认为梁峭没有失忆的,但如果他真的相信且信任梁峭,他就不会这么语焉不详,甚至不明说任务对象是谁,所以比起催促任务,这反而更像是一种试探。   而在试探的同时,他也想让梁峭知道——他相信她没有失忆,并且信任着她。   以上述为前提,可以延伸出两种假设,第一,他们的任务对象的确是楚游、楚揖或者周砚礼,但其中有一个最关键的问题,那就是他们没有任何手段能在短时间内完全控制一个有自我意识的自然人——要是真有这种技术,现有科技大概就能全部推翻了,他们直接回到弥亚时代信神去吧。   如果是要梁峭刺杀他们,那就更说不通了,他们的死亡除了能引起联邦的震动和更多人注意外,没有任何好的结果。   所以排除了这种假设后,就只剩下了另外一种可能,楚游等人只是烟雾弹,真正的任务对象是和他们息息相关的另一个人——而不得不承认的是,感情是世界上最无解的东西,控制了楚洄,的确能在一定程度上控制他们。   “……”林愈行努力按捺住自己瞠目结舌的表情,略显迟疑地问:“所以……这次的情况你们是完全知情的吗?”   “可以这么说,”楚游道:“楚洄是他们的筹码,相对来说是安全的,我们也需要他帮我们确定位置。”   “确定位置?”   “嗯。”楚游应了一声,抬手划出一个地图界面,漆黑的德尔塔河在图面上格外显眼,而此刻那静止的河流上,有一个动态的定位图标正不断闪烁。   “这件事情既然已经涉及到反环组织和联邦政府,我们就必须知道他们是谁,现在能做的就只有顺着他们的计划走。”   “明天的会议开始后,我会假装被慢慢说服,最后签署旧三区的开采法案——政治立场最忌反复无常,在此之后,海地署的权限一定会被大大削弱,我能调配的人也会少之又少,所以我需要林部长亲自执行这次任务,直到最后。”   这就是他们今天叫林愈行来的目的。   她是联安局的人,在此之前,楚游和她并不熟悉,当然也无法确认她到底是敌是友,但梁峭信任她,在现在的局势中,最缺少的就是信任。   已经走到了此处,就只能相信你所相信的人。   话音落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她身上,林愈行还在努力消化这些刚刚知晓到的新信息,听到这个不太像命令的命令,她下意识地看向了梁峭,却在她的眼里也发现了一丝极为明显的恳求。   “……”要命。   *   再次恢复意识时,眼前是一片漆黑,鼻腔内还有麻醉药物残留的味道,楚洄克制不住喉间的呕意,撑着地面勉强跪坐起身,半伏着干呕了几声。   距离他从屋顶花园被带走大概已经有一段时间了,胃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吐出来,只有眼睛里泛出了一些生理性泪水,他抬手擦去,默默扫视着周围的环境。   一个十米见方的密闭空间,除了一些生活必要设备和应急设施外什么都没有,灯光昏暗,没有明窗,隐约能在正前方的墙面上看到一扇狭窄的观察洞口。   这里应该就是他们的据点了。   楚洄明白过来身处何地,迅速镇定下来,缓慢地挪动着脚步找到墙壁,将自己放进墙角形成一个可以随时防御的姿态。   周围没有人,也没有声音,非常安静,但就是太安静了,让他有点难以适应,仿佛天地合成一线,沉沉地向他压来,他只能抱紧自己的膝盖,默默地想着所有的事情,也默默地想着梁峭。   据点、实验室、定位……如果可以的话,他还需要在这里获取一些有用的消息,摸清楚他们到底要转移什么。   啊……好安静……   他有点难受——药物上瘾的后遗症还没有全然放过他,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心口的窒闷,但想到自己亲口答应下来的任务,他还是竭力克制着,双手紧紧捂住脸,张着口努力调整自己的呼吸。   梁峭……   她失踪的那十年,是不是和他现在一样的处境?   ……不,或许更糟,她身上还有那么多伤……她当时一定很痛……她现在在干什么呢?   梁峭梁峭梁峭梁峭梁峭梁峭……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在脑海中细细描摹着她的脸来给予自己安慰,不由自主地想起念书的时候他们俩同组作战,不管什么样的难关都可以同频共振。   他可以的……他可以的。   “呼……”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让自己缓和过来,恢复了清醒的意识,但与此同时,那个观察洞外也传来了明显的人声,有一双眼睛从洞口一晃而过,尔后是几句轻轻的絮语。   “他醒了。”他听见一个声音这么说。   “让他出来吧,杨组长说他之前研究过很多德尔塔河抗污染材料,可以让他参与最后的实验。”   “他可信吗?”   “他现在在我们手上,实在不行就做清洗……杨组长说他不会愿意失去记忆。”   “万一呢?”   “没时间了……转移只能提前不能延后……旧三区的动.乱不会持续多久,我们必须趁着这个机会完成计划……”   “……”   ……   “组长,已经让他参与实验了。”   将楚洄控制在研究室后,研究员回到了办公室汇报工作,那个被称为组长的女人一反常态地没有回应,反而一言不发地盯着全息投影里的那个背影。   第一次见到他……大概还是他十来岁的时候,容貌出众到十分扎眼,被他哥带着,很乖地对她笑,喊:“谷胤姐。”   真是很可爱的年纪呢,在父母兄长的庇护下无忧无虑,开心快乐,她在这个年纪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自己要为一个虚无缥缈的计划奉献终生。   不过也是,一个被培育出来的实验品而已,怎么会允许有自己的意识,所以当她得知梁峭也和她来自同一个地方的时候,她才会生出那种欣慰且痛苦的感觉——欣慰于真的有人逃离了这里,走向了和她完全不一样的人生道路,痛苦于为什么当年离开这里的不是她,为什么偏偏是她心惊胆战数十载,只是为了活下去就受尽了折磨。   梁峭……   借着这个背影,她还是想起了这个女人,心里涌起了一种复杂的情感——她一直觉得她的性格底色并非像她表现的那样沉稳寡言,反而十分暴戾。   被囚禁在岛上基地的时候,她为了能给陷入易感期的裴千诉拿到一支抑制剂,直接赤手空拳地将一个试图对她们动手的下属打成了重伤,接近十个仿生人才勉强控制住她,就这样她还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打碎了那人的防护面罩,让他完全暴露在污染的空气中,最终还是没能救回来。   这件事之后,她们俩的危险程度就直线上升,每到易感期时,他们也不敢再让她们自己熬过去,都是提前准备抑制剂,有一次实验室淘汰了一个实验品,恰好是omega,某个研究员就自作聪明地将其送到了梁峭的禁室里,甚至当时那个omega还维持着实验时未着寸缕的状态。   当时所有人都认为身处易感期的梁峭会使用他,甚至还体贴地等了36小时才重新观察禁室的情况,可让人没想到的是,那个本来濒临死亡的omega却依旧好端端地缩在角落里,身上还穿着梁峭的衣服。   见他们出现,坐在另一个角落里的梁峭就压着眉,十分阴冷地看了他们一眼,既没让他们给抑制剂,也没让人把omega带走,大概是明白那个omega一旦离开这里迎接他的就只有死亡。 第66章 chapter66   刚来这里的时候,梁峭只是一次“意外事故”中的战利品,被用作器官供体——一个健康强壮的alpha,身体当然大有市场,但经过一次体检,研究员发现了她体内的仿生组织,并从头皮上发现了一串细小的编号,这二者都证明了她就是当年里攀岛叛逃事件中的试验品之一。   原本以为早就死亡的人居然还活着,不仅没有一点器官衰竭的迹象,甚至所有的仿生组织都和她的身体完美融合,这个发现震惊了所有人,他们这才知道这场实验早在二十年前就成功了,后面的一切更像是一种徒劳无功和资源浪费。   大概也正是因为此,当年那个叛逃的研究员才会选中梁峭所在的实验小组,带着她们离开了禁区。   有了成功案例,他们当然想要复刻,但经历了二十年之久,很多材料的提取方法和相关资料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缺失,而最重要的那一份数据也在王栖岩离开时被销毁过一次,甚至还有一些用作混淆的假数据,为了验证,也浪费了他们许多人力物力。   原资料不能用,那就只能从成功案例上提取组织然后复刻,所以前五年的时候,梁峭就这样被一直囚禁着用作各种实验,有时候为了实验能复刻成功,研究员还会放她上岸走一走,希望能让她放松身心——放松身心——每每想到这里她都觉得好笑,一个充满污染的小岛,就因为梁峭能自由呼吸那里的空气,所以他们就理所当然的认为她不会再感到压抑,认为这种“放风”已经是一种莫大的宽容。   出于对这个成功案例的珍惜,里攀岛的人并没有将她的同伴作为一个器官供体送出去,而是也用作了清洗技术的实验品,还特地将两人关在一起,希望她们通过互相支撑来稳定精神状态,这种情况一直持续了整整六年,梁峭身上的仿生实验才终于有了进展。   从那以后,他们的实验不再需要梁峭的亲身参与,但一旦失去利用价值,他们对她的态度也开始急转直下,不仅经常遗忘她的食物和营养液,甚至还多次放任了一个壮年alpha的易感期,可就算是这样,她还是一直想要保护他人——为了裴千诉第一次动手杀人、无论如何都不肯使用一个已经被淘汰的omega,固执地紧绷着自己的底线,即使已经遍体鳞伤也不允许任何人触碰它。   然而这种地方之所以会泯灭人性,就是因为它的精神的折磨一向大于□□,尽管梁峭一直在努力,那个omega最后还是没逃过被处理的命运,研究员将其从禁室带出去的时候,他大概觉得梁峭能保护他,所以第一时间就躲到了她的身后,但十来个仿生人的力量即便是梁峭也无法抵御,只能被押在一旁,眼睁睁地看着那个omega被生硬地拖出去,指尖在禁室的地面上留下几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我一定会杀了你们。”说这话的时候,那个女人的脊背已经被迫下折,脸庞也被按到了地里,只有双眸还是固执地抬着,用满是不屈和桀骜的眼神死死地望着那扇狭窄的观察窗,望着那些自以为高他们一等的人。   何必呢?   那时候她就这么想。   这种事在这里并非罕事,一个实验品是不需要思想的,不论是□□还是感情,对于那些自诩为进化者的研究员来说,他们更像是是实验台上的一串数据流,而她也见过太多人从反抗到麻木,再到一心求死,一次次的实验切割着他们的□□,也消磨着他们的意志,直至最后被淘汰处理,成为这条河流的养分,掩埋在污染物之下。   从小到大,她见过的每一个人都是这样,妥协的、刚烈的、宁死不屈的,最后的结果都是死亡,所以她并不觉得梁峭能坚持地比他们更久——孕育了旧三区的德尔塔河是她的母亲河,而她最后也会回到母亲的怀抱里。   她甚至已经想好了要亲自送她一程,在她濒死之际表明身份——是啊,她见过自己的,就在621事件后的医疗舱内,那时候她和楚洄都还年轻,身上充满着少年人的蓬勃和朝气,每一次对视都像是在热烈地相爱,从无隐藏从无克制。   她最讨厌的就是这份坦然,所以一定会在她濒死之际时细细品尝着她的震惊和痛苦。   但没想到的是,最后的结果还是让她失望了,一天天、一月月、一年年,梁峭就这么熬了下来,直到实验渐趋成熟,上面为了能完全控制联邦政府,派出许多人游走至各个政要之间,梁峭和裴千诉作为联安局的成员,其各方面的能力都是顶尖的,简易的刺杀任务对她们来说简直是手到擒来,有这么两个人在手上,他们真的很难说服自己不去使用。   相关的清洗技术早几年在裴千诉身上已经奏效了,梁峭就是那个关键词,所以他们对梁峭也照猫画虎,反复地用裴千诉作为锚点刺激她的记忆,用这种方式来控制她们,有时候她们会忘记彼此,有时候又会记得,那些属于人类的丰沛感情就这么成为了冷硬的数据抓手,不为任何人所在意。   两个实验品的感情啊,真是让人心碎。   她看着对方一次次地接受清洗,心中除了对同类的悲哀之外竟还生出了一丝扭曲的快感——一面玻璃阻隔着她们,而她曾经也是躺在玻璃内的人。   ……   “组长?”   研究员的再次轻问打断了沉思,谷胤收回目光,不再看那个全息屏幕中的背影,沉声道:“知道了,十天之内如果实验成功就按照原计划推行。”   “是。”   她又问:“兰度怎么样?”   “会议已经开始了,楚游有松口的迹象。”   “岸上呢?”   “嗯……”研究员沉吟半秒,斟酌道:“比较乱。”   ……   3811年6月3日,自被重议起胶着了近一年的旧三区开采法案在兰度议会大厦通过了决议,海地署的妥协也代表着圆桌派在这一次党争中的彻底失败,反复的政治立场让他们失去了旧三区民众的支持,也在未来的中央执政党中少了强有力的竞争资本。   法案通过后第二周,旧三区即刻开始了开采工作,大型机器下场,造成了大量旧三区民众无家可归,游行和抗议日复一日,动乱从旧三区开始向新区蔓延。   这一天,距离进化日还有18天。   *——   奥兰今年九岁,出生在藏山市a3区。   从她家走一公里就能到河边,德尔塔河,黑色的,像条黑蛇一样缓慢地流动,日夜不息地承载着这片大陆的污染,下面有一个巨大的垃圾填埋场,上学的时候老师说那是德尔塔河污染的源头。   不过现在大概不是了,新一轮的污染正在覆盖,威力比起地底下的那些有过之而无不及,从阁楼上往外看,能看到很多基地横亘在灰白色的潮滩尽头,像是一座被钢铁拼接起来的山脉,布满了纵横交错的管道和磁轨,冷蓝色的灯在灰灰的晨雾里闪烁成断断续续的光链,像是在课本上看到的星星。   奥兰没有终端,整个家里都没有,只有一个老式机,能放出几个断断续续的影像,是她上学时的老师送给她的,不过后来她不上学了,老师也走了,也是,旧三区很少能留下外来的人。   她感觉不太舒服,母亲已经很久没回家了,她吃完了家里所有能吃的东西,现在连一碗干净的水也找不到,她想叫妈妈,叫邻居,甚至还想叫救命,但张开嘴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只能闷闷地咳嗽了两声,动作迟缓地爬到床尾,把那个老式机拿出来。   轻轻点击开关,里面存有三个影像,这是一系列的,都是旧联邦时期从海底带出来的文明遗迹,被剪成了影像用作环保宣传,大多被放在小孩的益智玩具里。   她用袖子珍惜地擦了擦屏幕,然后打开了第一个影像。   影像的时间轴是2003年,这是遥远的雨前纪元,还能上学的时候老师告诉过他们,这是一个万物繁盛,人与自然尚能并行的时代,土地没有被过度索取,山河仍保持着天然的丰饶与完整,水系可以贯通平原与山地,鱼群会沿着季节洄游。   奥兰无法想象那个年代的样子,只能从这个影像里听听过去的声音。   一段短暂的黑屏过后,一个积水的青砖院子出现在了屏幕里,她很高兴这段视频还能被观看,弯唇笑起来,给自己寻找了一个不那么难受的坐姿。   小院渐渐放大,视角聚焦到了中庭的一口井中,井口都是青苔,透明的小水洼里有来喝水的蜜蜂,小脚颤抖着轻沾水面,镜头往前挪了挪,井壁有一道可以站住脚的小槽,底下的深深处透出一点又圆又凉的光亮。   有一个小孩坐在院子里,仰头望天,天蓝的像是要滴水,大梁上有一窝燕子,外头槐绿榴红的,被邻居浇的一通水淋湿了,显出更加鲜明的颜色来。   “哒哒,哒哒……”   小孩走了两步路,远远地听见谁叫她的名字,她笑一笑,阳光好亮,风一吹过,把背后青绿色的大叶子密密一卷。   正在这时,画面开始了轻轻颤动,奥兰稳了稳自己的手,没用,才发现原来是整个地面在抖——大概是潮滩的基地进入最高强度的运转了,她费力地挪到床前去看,磁约束炉群开始点火,一道道白炽色的弧光在一闪一闪的,像是雷电被关进了金属盒子里。   雷电。   旧三区好像从来没下过影像里的那种雨,闪电轰鸣,雨水清亮亮的,落下来。   “嗡嗡——”   随着空气里传来持续不断的嗡鸣,发灰的雾流也开始顺着排放塔飘出来,厚重的像是一条流淌的河,沿着高空缓慢的翻卷,烟层边缘带着金属般的冷光,被晨曦一照,显出细碎的银屑感,像无数磨碎的骨灰悬浮在空气里,在海风的推动下往四周蔓延而去。   奥兰用力关好窗,把那张简陋的防护面罩从抽屉里找出来戴上,窝回床脚继续往下看。   2136年的视频是一条河。   河边有明黄色的花,影像带了注释,说那叫水凤仙,再往右边是繁茂的丁香,蓝得发紫的小蝴蝶从树上垂直地飘下来,临地才陡然一翻,微风拂过,一只瓢虫展翅飞起来,落到一池水洼旁,里头有几只黑色的小蝌蚪,细尾荡了荡,游出一圈圈的涟漪。   阳光穿过高处舒展的枝叶,一束束落下来,在水洼里晃成细碎的金纹,青绿的草叶围着成片的芦苇和野花,形成一层温柔起伏的绿浪,仿佛带着一种十分好闻的气息——但具体是什么样的,奥兰也不知道。   乌黑的河流又泛起了细密的泡沫,靠近排水口的水面浮着一层灰膜,堤上的铁栏杆生出新的一层腐蚀斑,运送垃圾的工人摘下面罩咳嗽了一声,掌心落下一层细灰,看了一眼,又面无表情地戴回去。   嘈杂的声音从家的另一边传来,涌动着乌泱泱的人群,那是大街道,今天又有人在游行。   听母亲说是一个开采法案被提上了日程,现在已经通过了,旧三区炼化基地的数量马上又会翻上一倍。   母亲说这话的时候脸色平平,像是说着一件和自己无关紧要的事,絮絮地说着:“建吧,全都建起来,拿我们的命去当砖头,等我成了那块砖头我就把那个该死的环城给炸了,十几年了、十几年了……”   明明是很憎恨的话语,但因为平静的语气反而显得有些不寒而栗——奥兰明白母亲的意思,旧三区已经足够逼仄了,多一个基地就会少一个居民区,而那些基地没法搬走,所以能搬走的只有他们。   可搬去哪呢?谁也不知道。   活着呀,要活着呀。   想起母亲的话,她又咳嗽了两声,抬手紧了紧防护面罩,继续看下一个影像。   这回影像里出现了一只鸟,白色的,有长长的、洁白的翎羽,镜头跟着它不断地往前飞,飞过金黄色的花海和苍翠的竹林,最后来到一汪青绿的湖泊前,漂亮的翎羽贴着水面掠过,翅尖划开了一线浅浅的波纹,奥兰的视线随着它俯冲、升高,最后消失在更高更远的天光里。   天光里有什么呢?   弥亚神会拯救世人,带她进天堂吗?   熄灭的屏幕照出了她的脸,她和机器里的自己苦恼地对视。   游行的声音更近了,夹杂着撕心裂肺的呐喊和接连不断的撞击声,奥兰听到他们在喊家园。   家园、家园。   终于,她失去了所有力气,抱着那台老式机躺倒在地上,慢慢地闭上了眼睛,冰冷的地面承托着她瘦削的身体,像是托着一块冷硬的石头。   草木蓬勃生长,河水安静地流向远方。   妈妈,何处是她的家园。 第67章 chapter67   凌晨3:20,楚洄被带离研究室,送回了监禁区。   太累了,连熬了数十日的后遗症侵袭着他的大脑,让他止不住地感到眩晕,踉跄了几步后才堪堪扶住墙面,拖动脚步走到角落坐了下来。   送他来的研究员离开了,整个禁室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这里没有白天黑夜之分,他只能根据自己的观感来估算时间,觉得大概已经过去了半个月之久。   这半个月里,他被要求着参与了一项材料的合成实验,他们将其命名为德尔塔a379,是一种可塑形的抗污染薄膜,其原理有点像是水下任务中防护服的外层,作用就是包裹着物体,使其能避免河流和空气的污染。   实验室并没有给他透露具体的用处,但楚洄猜测应该和他们的转移计划有关,而他来到这里除了帮助外界定位这个水下实验室外就是为了能够了解这项计划,他们主动让他参与,他当然不会放过,所以没有多加反抗就顺势答应了他们。   就像他们之前所猜测的那样,这个组织有着可以媲美舰载研究院的资金和设备,实验人员充足,实验过程严谨,即便是用最苛刻的标准也挑不出任何问题。   而根据资料显示,这项实验原本也是成功了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在实际投入使用的过程中却出现了重大失误,不仅膜体内湿度暴涨,导致内部物品受潮损坏,还在离开河流时逐渐变脆,在半个小时内就出现龟裂。   负责这个项目的研究员是个四十岁上下的女beta,在他刚刚拿到几份数据后就主动和他搭话,说:“我看过你的论文。”   哇塞,很难想象这种连信号都断断续续的破地方居然也能看论文,还是说他们每隔几天就会派一个人到岸边下载完当下最新的论文然后回来。   对方没有理会他一言难尽的表情,反而继续道:“有关于德尔塔河流复合污染体系中防护材料阻隔性能和动态适应机制研究的那一篇。”   “……”   这么看来她的确看了很多遍,因为连他自己都不记得自己的论文题目。   对方不吝夸赞,道:“很有开创性的研究,帮了我们很大的忙。”   有关于德尔塔河流的抗污研究是他在当年寻找梁峭的时候做的,失去孩子后,他只能把卫停的话当作最后一丝希望——梁峭活着,他就得活着等她回来,梁峭死了,他也不能让她躺在冰冷的河底。   所以出院后没多久,他就重新回到了研究院,放弃原来所有的项目成果,进入了一个新的实验室,但整个旧三区比他想象中的还要落后,又因为缺少利益回报,联邦对于这方面的研究也严重不足,没办法,他只能重新组建研究队伍,开始从0到1地探索这个新领域。   他费了这么多的时间和精力,即使发表也想的是让德尔塔河流的污染得到一点改善,却没想到第一次听到别人提起是在一个非法组织的研究员口中,其间的复杂和郁闷可想而知。   去死吧你,我是为了我老婆研究的。   他在心里愤愤地骂了一句,冷着脸一言不发,但对方却很主动地向他介绍了他们的研究成果,不仅逻辑清晰地说明了这次材料实验中可能存在的问题,还给他做了最基本的实验数据参考。   楚洄看着周围忙碌的其他人,问:“你知道他们在用人做实验吗?”   听到这个问题,对方先是皱了皱眉,尔后笑道:“这很难不知道吧。”   楚洄看着她无所谓的笑容,说:“你好像很不在乎?”   “你是想策反我吗?”beta直白地戳穿他,微笑着说:“这里的每一个人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指了指光屏上闪烁的数据流,想着楚游教过他的话开始吟唱,说:“你完全可以正大光明活在地面上……”   “地面上有什么好的吗?”她打断了他,仍旧是笑着,说:“到处都是污染、政治和战争,比起那些,我宁愿待在这里。”   他就说吧,这些人根本不可能被策反。   他轻易便放弃了哥哥教的怀柔政策,顺应心意反唇相讥道:“那些难道不是你们造成的吗?”   “或许吧,”她语气随意,像是和他闲聊一样,话题极度跳跃地说:“不过照这个污染扩散的速度来看,就算没有我们联邦也支撑不了多久——说起来我曾经还考过兰格利亚呢,只是没有成功,他们说我的心理测试有问题,俗称反社会人格。”   还是个激进的落榜生。   楚洄忍住翻白眼的冲动,问:“所以呢?”   “我不想顺应你们的社会,于是就来这了。”   “不想顺应你们还拿那么多人当实验品?”   “你都说了只是实验品了,能为新文明奉献是他们唯一的价值。”   “……”这破地方到底哪里找来这么些神人。   “好了,开始干活吧,”她退开了半步,向他展示研究室内所有的设备,道:“上面给的期限是十天,如果超时了,可能会用点你不太喜欢的方式达成目的。”   楚洄问:“比如说?”   她笑笑,说:“那就不能告诉你了。”   “如果我拒绝呢?”   “我们也有让你服从命令的技术,但后遗症是失忆,你确认你想忘记一些重要的人吗?”   “哈……”楚洄从小到大真是少有被人这么威胁过,当即朝她比了个辱骂性的姿势,克制着情绪走向实验台。   从那天起,他就开始了不眠不休的工作,只有等着材料生成的间隙能够休息一会儿,但等材料生成完毕后又会被强行叫醒,后面几天几乎是靠着本能才能维持站立的姿势,跳动的数据流像是金星,无时无刻地不在他眼前绕。   天,他到现在都还想骂人——让那些人掌握政权了还了得,全年无休还不如去死,他连孩子都不想生了。   他仰面躺着,脑子闷闷地痛,明明累极了却还是无法安心入睡,思绪也在跟着乱转——好久了,不知道梁峭和楚游怎么样了。   按照计划,海地署的高层现在应该已经同意法案了,除了中央执政区外,海地署是唯一一个拥有独立军备部的政府机构,这种情况就意味着海地署拥有极大自主权的同时也深受多方忌惮。   旧三区虽然无法为联邦带来高额的经济效益,但无奈德尔塔河底有地外环城建设需要的资源,二择其一,优先被放弃的当然不会是所谓象征着人类未来、被称为新大陆的地外环城。   他们……能顺利查到背后主使吗?   如果只是一个陌生的组织头目,那一切都好说,但万一这个头目是联邦里的人,那会怎么样?   一旦被民众知道,那联邦政府的公信力也差不多可以宣告死亡了。   和平……   他大概是从小就过得太顺遂了,所以从来没想过和平在这个时代原来是这么珍贵的东西,竟然这么容易就会被打碎,还会让这么多人付出生命。   恍惚间,他想到了当年毕业典礼时埃里安·纳特教授说过的话。   “战争和死亡从未远去,离我们也并不遥远。”   “要学会直视它。”   茫茫的目光像羽毛一样向上飘,随着水流一起浮到了水面上,而岸上远不如河里这般安静,嘈杂的人声响彻两岸,间或夹杂着暴起的火光和浓烟。   近十天的维和耗尽了所有人的精力,梁峭等人作为第一批维和人员,已经被遣回了安全地带休息,此刻正默默地看着河对岸的动.乱,坐在原地一言未发。   这份动乱来的突然,但也是意料之中,梁峭消失的这十年间,旧三区的生活环境不断恶化,人地、地外矛盾愈发尖锐,二者都导致了联邦政府内部党争严重,再加上联邦北部本来就是一个极其危险复杂的地方,内乱很容易就一触即发。   早在法案通过的当天,旧三区的民众已经对各处的炼化基地发起了攻击,但因为没有高杀伤力的设备和武器,只能用身体去冲破防线,数架无人机悬浮在半空中,向他们投射出红色警戒线和疏散广播。   “请立即后退,请停止冲击设施。重复,请立即后退……”   “警告,禁止实弹,压缩阵线,分离伤者与儿童。警告,禁止投射实弹……”   广播里的声音机械平直,是这片动荡洪流里唯一的阻碍物,但却松散得一推即倒。   旧三区……这片贫瘠的、脆弱的、充满污染的土地。   是她出生的地方。   ……   “注意,目标已移动,迅速于定位点集合,注意……”   腕机的震动打破了短暂的安宁,梁峭等人听到提示,神色忽变,没有任何浪费时间的交流,立刻起身出发赶往定位点。   林愈行坐阵后方,负责侦查的队友传回了消息,道一直观察的定位点已经开始移动。   “要么是楚洄被送走了,要么就是他已经得手,将定位器放入了他们要转移的人或东西上。”   “如果他们转移的东西真的是我们猜测的那样,上面还是要求我们以保护为主,毕竟那些成果十分有价值。”   根据梁峭和楚游提供的情报,这一次进行转移的很有可能是里攀岛的研究成果和材料,因为他们认为时机已经成熟,所以决定要让这个非法组织浮出水面,同时夺取政权。   然而听到“保护”而字,梁峭的眼眸里却生出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冷漠,敛下睫毛没有说话,其余人正全神贯注地听着林愈行布置任务,并没有注意到她的情绪。   “这是最新的相胶炸质,拦截货物后,我们需要将其藏入替换的货物中,如果能全部抓捕当然最好,但因为对方的危险程度,所以允许在极端时刻引爆——”林愈行站起身,看着他们所有人,道:我们只有一次机会,希望大家谨慎行事。”   “是。”   “出发吧。”   *   3811年6月21日,因旧三区动乱迟迟不平息,推进地环环城建设会议暨6·21事件纪念日在兰度议会大厦展开,众多政要集结于此,希望能通过此次会议安抚旧三区,顺利推行相关法案。   6月20日早上八点,谷胤跟着宋月平出现在了会场——议会大厦在这几日受到了激进分子的袭击,如今戒备极为森严,联安局奉命负责了这一次会议的安全事宜,不允许任何人随意出入。   陪同宋月平与参会众人简单寒暄后,谷胤将其送回了顶楼,随即去往自己的房间,然而随着悬梯门缓缓打开,她却不期然地对上了一双熟悉的眼睛。   微怔的表情一闪而过,很快又被她藏好,神态自若地向其点头致意,道:“楚局长。”   他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应声,只是缓缓地后退一步,给她留出了进入的空间。   悬梯门无声地关上。   自从上次找他签署了调职报告后,两人再也没见过,此刻同处一一个密闭空间里,也默契地没有讲一句话,始终一言不发地目视前方,唯有模糊不清的余光在玻璃反光里相撞。   悬梯停在了楚游的楼层,但他并没有出去,就在谷胤准备退开给他让条路的时候,他突然拉起了她的手,直直地走向某个房间。   “砰——”房门被狠狠关上,站在黑暗中的两个人依旧没有说话,气氛十分滞涩。   又一阵沉默过后,楚游按亮了灯,声音不大不小地问:“最近怎么样?”   “还不错。”   “监察局还习惯吗?”   “比海地署轻松。”   “是吗?我记得我没有给你布置过太多任务。”   “不是自己的地盘,待着总要拘谨一点。”   见她如此直白,楚游反而无言以对了,盯着她看了好几秒,这才道:“小洄怎么样了?”   谷胤顿了顿,适时摆出讶异的表情,道:“楚洄怎么了?”   他没有强行逼她承认什么,而是道:“别伤害他,好吗?他这十年过得很辛苦,你知道的。”   是啊,她怎么会不知道呢,在他生不如死的那些日子里,没有人比她更清楚他苦苦思念的人正在哪里,可就算是这样,她都没有透露丝毫梁峭的行踪,他又怎么会认为她现在会心软呢?   谷胤轻轻笑了声,终于不再和他虚与委蛇,随口道:“放心吧,还没死。”   看着她随意的态度,楚游只觉得心口一窒,竭力克制着心中的酸苦,克制着问道:“你在海地署这么久,就是为了今天吗?”   “你想问什么?”   “我们之间……”   “什么都没有。”   她快速了接了他的话,微微偏过头,上挑的眼尾显得十分锐利,含笑道:“大概有一点床上的感情吧,你确实挺好睡的。”   “……”   “谷胤……”   “我不叫谷胤,”她几乎不给他说话的机会,道:“楚游,别天真了,战争本来就是你死我活的,你们这么柔和,难道要等几十年后污染遍布了再来讨论人类的未来吗?我们只是想自救。”   “……”楚游微微抿紧双唇,道:“可是你们不该用那些无辜的人……”   “无辜,天呐,无辜,”她用十分重的语气重复了这个词,道:“我告诉你,现在旧三区的动乱全是因为这栋楼里的人造成的,你们下令开采、造成污染的时候想过那些无辜的人吗?旧三区的填埋场里有多少是尸体,你别和我说你不知道?”   “无辜……”她似乎是觉得好笑,又重复了一遍这个词,道:“最无辜就是我和梁峭这种人,我们都还没向你哭诉,你就别和我说别人的无辜了,我没办法共情,也不可能因为和你那点微末的感情影响任何决定。”   “那你……”楚游深深地看着她,语气轻之又轻,道:“为什么在哭。”   哭?   谷胤愣住了,抬手摸了摸脸颊,果然碰到了一点水渍,她一时无言,放下手,所有逸散的情绪都收了回来,道:“我先出去了。”   楚游没再拦她,房门开阖,只留下一声轻响。   今天,距离进化日还有1天。 第68章 chapter68   “滴——”禁室的门再一次被打开了。   坐在角落里的楚洄抬起头,还未来得及辨认来人是谁就被两个仿生人一左一右地禁锢住了双臂,强硬地架起他走出了禁室。   走在前方的研究员并未多看他一眼,全神贯注地在终端上轻点,走过几个禁室后,另一个研究员走上前来,问:“指挥官说a区到d区的实验品全都留在这,z区几个成功案例先控制起来,后续会有人接手。”   “好,所有能确定控制的人已经随货物放出去了,”言罢,他话锋一转,看向楚洄,道:“这个人怎么办?”   “指挥官说先带着,他还有价值。”   两个人看向他的眼神像是评估货物,十分轻慢且淡然,楚洄用余光扫了他们一眼,垂下眼睫,什么都没说。   比起上次看见的景象,这个研究室已经空了许多,再往前走,左右的禁室就变成了透明的墙面,能看见里面还有人,但大多都昏迷着,就算有几个人醒着也没有关注他,麻木且安静地躺在各处。   就这么走了十几分钟,他才看到一扇厚重的圆门,研究员验证了虹膜,圆门应声打开,出现了一段十米左右的过渡舱,尽头处也有一扇紧闭的门,看形制应该是某个小型的潜艇。   关门、开门,再关门,楚洄被带进了尽头处的小型潜艇内,里面已经有五六个人了,还有两个仿生人一动不动地站在角落里。   押着他的那两个仿生人按照指令带着他走向中央的隔间,打开门后,里面又是一个全封闭的监牢,只有一米见方,就连屈身坐着都十分艰难。   真是服了……   他不想进去,但也挣扎不过,被关进去的前一秒,他听见外面传来一句:“好了,出发。”   伸手不见五指的逼仄环境让他感觉到十分窒闷,靠着墙壁难受地蹲下身,用力抱紧自己的膝盖。   落不到实处的紧张感在这种环境里被全然放大了,脑子里也出现了许多杂念,让他恍然间好像回到了过去那些难熬的日子,屋子里永远昏暗,关着灯,找不到另一个人。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明明有专门的空气循环系统,但是他还是感觉不能呼吸,每一次吸气都像隔着一块湿透的布,气流被全然阻隔,无论怎么用力都都吸不进肺里,下意识地张大嘴,越急越浅,越浅越慌。   心跳渐渐地也开始失控了,砰、砰、砰——撞得耳膜发疼,恍惚中,冷硬的墙壁像是在动,不断地朝他倾轧而来,让他忍不住地将自己蜷缩地更紧,每一寸的空气像是有重量,沉沉地压在身上。   “嗬……呼……嗬……”   过去了多久?几个小时?还是几秒?他不知道,时间在这里消失,世界在眼前颠倒,他终于忍受不住,伏在地上干呕,一声接着一声,喉间一片涩痛。   “……啊……”   身体越来越沉了,像是流水一样往下渗,就在他以为自己马上要失去意识的时候,一线光亮突然照了进来,他费力地仰头去看,希望能看见自己想看见的人,然而映入眼帘的依旧是那两个覆面的仿生人,两只有力的手用力将他提了起来,带着往外面走去。   他浑身冷汗,已是意识恍惚,朦胧间听见有什么声音,像是爆炸,又像是打斗。   走出舱门,外面一片大亮,尽管天空依旧是阴沉沉的,但终于不再是阴暗的河底,而是熟悉的陆地。   他喘着粗气,半睁着眼,努力辨别周围的环境,身后是停泊在河边的潜艇,身前是宽阔无人的场地,高耸的信号塔和物资舱矗立在不远处,   这里是……外轨支援区。   因为沉构晶等资源需要在第一时间运送至地外环城,所以德尔塔河有一条支流被专门用作运送物资,贯通了旧三区和外轨支援区,而这里就是外轨支援区的核心,宏伟的物资舱连接着陆地和地外环城。   而此时此刻,原本应该守备森严的物资舱却无人看管,长长的梯道被下放,那两个研究员带着他迈上了第一步台阶。   “砰——”远处又传来一声巨响,同时还伴随着浓烟,但前面的两人充耳不闻,依旧自顾自地往上走,楚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抓住了梯道的栏杆,阻止他们将自己带离地面。   见他不配合,研究员立刻示意那两个仿生人使用强制手段,眼前它们要来抓自己的双腿,他只能更加用力地抓紧栏杆,双腿支起,试图脱离他们的桎梏,恶狠狠地说:“滚——”   “不要浪费时间了,再调两个人下来。”见状,其中一个研究员立刻抬起了手腕操作,没过多久,上方的舱门口就又出现了两个身影。   “砰——”又是一声,这回的爆炸更近了,间或还传来数声打斗,像是有两方人在交战似的,下一秒,远处的一座信号塔就轰然倒塌,许多人影从塔楼的缝隙间冲过来,领头的正是楚游和陈清池。   “哥!”他看到楚游的身影,眼睛瞬间亮了,双手死死地抓住栏杆,对着来人大喊,楚游看清他苍白的脸色,神情立刻变得凝重起来,轻轻抬手,身后所有人都举枪对准了上方。   “让你们部长出来吧,我知道他在,”楚游没有废话,道:“别白费力气了,你们走不了的。”   那两个研究员神色各异地对视了一眼,没有丝毫慌乱,凑在一起耳语了几句后,其中一个就快步走向了舱门。   “找我?”熟悉的声音紧随其后出现,众人迅速抬目望去,发现正是作正装打扮的蒋灵泽。   *——   兰度的会议正在中场休息。   开了大半天的会,依旧扯着那几个话题翻来覆去地嚼,说不出个新花样,珀西作为助理跟着上峰来到此处,当了大半天书记员,好不容易熬到了休息,迫不及待地走出大楼,准备出去放放风。   和他同行的还有几个同事,几人找了辆自助接驳车驶向门口,一路上都是穿着联安局作战服的人,身上真枪实弹,看着十分戒严。   “抱歉,你们现在不能出去。”   接驳车被拦在了中途,几个作战员拦停了他们的接驳车,道:“请返回大楼。”   “为什么不能出去?”珀西皱眉,道:“会议暂停了,我们只是出去待一会儿,很快就会回来。”   对方并没有听他说话,依旧持械抬手,道:“抱歉,会议期间全场戒严,请返回大楼。”   “我们是有身份证明的,”珀西的同事举起了胸前的名牌,道:“又不是什么不法分子,为什么限制我们外出。”   “抱歉,”作战员像个人机一样,连表情都未变动分毫,依旧道:“请返回大楼。”   “什么情况?”珀西眉头一皱,道:“以前开会也没这样吧。”   坐在一旁的同事也觉出了不对,拉了拉前方说话的人,道:“算了,我们先回去吧,反正会开完了就能走了。”   这里毕竟是议会大楼,他们也不好和联安局的人起冲突,被劝了两句顺势罢手,重新坐车返回了大楼。   “……我怎么觉得那几个人有点不对劲呢?”下了车,珀西眼神探究地往那几个作战员的方向看,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十分熟悉,但一时间又想不起来。   同事挥挥手,道:“肯定是因为最近局势紧张,所以戒严了,回房间休息吧,这会还要开几天呢。”   他被带着往里走,但走着走着,脑子突然灵光一闪,回想起那几个作战员的神态,心中一突,心跳顿时快了起来,   ……仿生人吗?   不可能吧……谁敢这么正大光明地使用仿生人,还是联安局的作战员?   他疑心自己想错了,但那几个人的神态举止又似乎和度灵教过他的那些对得上,乱七八糟的思绪在脑海中跌宕起伏,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怎么会……   众人无法离开大楼,只能重新回到了会场。   会议开至中途,许多人还坐在位置上,中间的过道有人来来去去,珀西用目光扫视会场中的每一个人,发现大多数人都还在,只有一部分人不见了。   联安局的局长在,但楚游不在。   他简直是胆战心惊,虚浮着腿回到审计局的座位上,打开终端正准备发讯息,一个身影突然出现在了自己身后。   “跟我走。”说话的人穿着监察局的制服,胸前的名牌写着檀粼二字。   见到熟悉的人,珀西稍稍放松了一点,但也没有轻举妄动,皱着眉头看了她一眼,问:“干什么,去哪?”   “别管了,先跟我走,不要声张。”她见他不动,作势要来拉他,珀西避开了她的手,自己站起身,说:“你别乱来,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檀粼神色凝重,目光落在会场中的人群上,道:“管不了这么多了,我感觉有点不太对劲。”   这一点倒是和他的想法不谋而合,珀西道:“我也是,我刚刚想出去出不去,那些作战员也看着……很奇怪。”   檀粼带着他往角落里走了几步,边走边说:“刚刚接到外轨支援区的消息,说物资运送舱遭到了袭击,有人试图攻击武备塔。”   外轨支援区的武备塔相当于是地外环城的保险栓,据说当时环城建造时也规划了武器设备,可以精准打击地面上的任何一处。   不过这种和地面武器过于悬殊的绝对力量多少会让人感到忧心,总觉得有什么武器随时随刻会对准自己,故而当时联安局的局长就提出了建立武备塔,如果真的到了不得已要动用地外环城的武器的情况,也需要征得地面同意。   “已经有很多人收到了消息,所以肯定要出事了,”檀粼说:“武备塔要是被袭击,你觉得地面上最有威胁的地方是哪里?”   当然是在今天齐聚了整个联邦所有政要的议会大厦。   珀西想通其中关节,脑子顿时一嗡,道:“那怎么办?这里出不去,为什么联安局的人会拦着我们,他们是不是还不知道?”   “监察局都知道了,联安局没有理由不知道,”檀粼环顾四周,立刻牵着他往外走,说:“去楼顶的停航场看看,要是能走就先走。”   珀西被这个消息砸得六神无主,只能被她带着往外走,悬梯上升的几十秒中,他试图给梁峭和度灵发消息,但是无人回应,等到梯门一开,两道直直的蓝线就落到了他们身上——这回站在他们面前的大概是真人了,因为珀西曾经在联安局见过他,是和林愈行同级别的一位部长。   “小檀组长,”他叫了一声,笑着问:“会议都没结束呢,准备去哪啊?”   “只是透透气而已,”檀粼没有慌乱,甚至还一瞬间露出来笑容,牵紧珀西的手,道:“倒是樊叔叔,怎么站在楼顶,还……”   她看了一眼他身后举枪的两个作战员,意思不言而喻。   “戒严嘛,”樊望云也和蔼地笑,示意两人放下枪,道:“现在局势不好,听叔叔的,还是先回会场吧。”   “好,”对方有武器,她也没法硬碰硬,只能答应下来,重新关上了悬梯,道:“叔叔再见。”   滴——   梯门缓缓关上,阻断了两个人的视线,双方的脸色在对方消失的那一刻倏忽变冷。   樊望云看着下行的悬梯,拨出通讯,道:“组长,该收网了吧,支援区那边的消息已经传回来了。”   谷胤的声音传过来,冷声道:“你以为武备塔这么好拿下吗?”   樊望云道:“没什么时间了,找到楚游了吗?”   “总归在这栋楼里跑不掉。”   “那可不一定,我们在楚游手上吃过的亏可不少,你可不要小瞧他。”   “我比你了解他。”   “是吗,”樊望云冷笑一声,道:“就是怕你太了解了,念着那点旧情对他心软。”   “不管我心不心软我都没有放过他,倒是你,昨天到今天整个议会大厦都是你在监管,要是楚游真的跑了,你猜你还能不能上环城。”   “杨璋,你别仗着——”   话音戛然而止,通讯被划断了。   从屋顶远眺,整个兰度依旧繁华,高楼鳞次栉比,街道川流不息。 第69章 chapter69   楚游还是不见了。   不过是一个中场休息,那个人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走出会场的门后就再也没出现过,谷胤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等待消息,幽深的目光直直地落在中央执政区那个空缺的位置上。   按照他们的计划,楚游现在应该和会场的其他人一样,依旧被牢牢地控制在这座楼里,如果武备塔被拿下了,她就会和樊望云等人先行撤离,占据地外环城这个制高点来推进后续事务,如果武备塔没被拿下,这栋楼也会在会议结束前变成一座废墟。   也就是说不论如何,联邦政府在今日之后都将不复存在,所有的一切都会被推倒重来,各项权利会集中在那片遥远的天际,再由他们重新改写。   但是现在,楚游却不见了。   如果他只是一个人逃跑了,那当然不足为惧,等到联邦政府覆灭,他也就成了一个毫无依仗的普通人,怕就怕在他的消失是计划出现变故的征兆,预示着什么不好的未来。   “组长,没找到。”耳机里传来下属的声音,谷胤得到意料之中的回答,闭了闭眼,眉间一片冰冷的郁色。   早知道昨晚就应该控制他……都怪樊望云这个废物,这都能让人跑了。   “和外轨支援区同步消息,他弟弟在那,要离开也只能赶去那,”她压低声音,道:“还有,让樊望云戒严,再放出去一个不该放的人我就送他的尸体上环城。”   耳中传来下属恭敬的回答,道:“是。”   “武备塔怎么样了?”   “第二波支援在路上了,物资运送塔的控制系统已经攻破,只是启动还需要一点时间,您放心,所有人都顺利进舱了,不会有任何问题。”   “嗯,楚游一出现就动手,他很擅长伪装,不要和他废话。”   对方道:“明白,那楚洄呢?”   她的语气轻飘飘的,说:“他不是什么重要角色,只是对威胁楚游有点用,不用管他。”   “是。”   “……”   面无表情地下达完所有命令后,她依旧一动不动地坐在原地,大约等待了十几分钟,手腕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她理了理文件站起身,一步一步,姿态从容地走向门口。   ……   会场的人又变少了。   再次回到这里,珀西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点,目光飞速地扫过几个熟悉的座位,脸色越来越难看,后退几步靠向窗边,仰头望了望天。   盯了几分钟,一架航艇猛的闯入了视线,没两秒后就迅速开启隐身模式,快得像是在空中闪烁了一下,但珀西知道自己没看错,赶忙去拉檀粼的小臂,用力压低声音,说:“有人走了,他们为什么能走?”   “什么?”   “我看见了,有航艇起飞了,怎么办?”   檀粼顺着他的视线望了一眼空空如也的天空,没有怀疑他的话,思忖片刻,先将其带离了窗边,小声叮嘱道:“别声张。”   他能做到不声张,但却止不住地害怕,喃喃道:“旧三区原本就那么乱,万一武备塔真的被毁了……不应该啊,为什么环城会被控制,上去的人要经过那么多道查验,不可能有人能浑水摸鱼,除非……”   “除非是环城里面的人叛变了,”檀粼接下他的话,道:“现在不就是吗?否则那些作战员为什么要把我们拦在这里。”   “是樊望云吗?”   “联安局的军备就没在他手上,他就算是也不是主使,而且你看,顾局长也没走。”   联安局的局长顾青蓝正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沉默地看着前方,脸上没什么表情,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会是谁?”   “不知道,”檀粼坦然道:“母亲今天没来参会,现在估计已经在去往支援区的路上了,你别怕,有我在。”   “……真是服了,”他没想到这么紧急的关头陪在自己身边的却是她,轻轻叹出一口气,靠着墙壁蹲下来,小声问:“为什么会这样。”   檀粼看着他低落的样子,顿了顿,也走他身边蹲下来,问:“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做出这样的事。”   “……争权本来就是你死我活的。”   “他们争他们的,我还不想死。”   “我不会让你死的。”   珀西没说话,抓了抓头发,望着会场里还滞留着的人——有些人也已经开始疑虑惊慌,有些人还无知无觉,他看在眼里,说:“万一呢?”   檀粼道:“我说不会就不会。”   “没想到最后死在一起的是我们俩。”   “……我说了不会。”   珀西充耳不闻,仿佛已经窥见了自己的一命呜呼的结局,面色愁苦地看着不远处的地面,道:“你还生我气吗?”   “你指什么?”   “分手的事。”   “……很少有人被断崖式分手能不生气吧。”   珀西说:“别生气了,其实是你妈给了我五百万让我离开你。”   檀粼眉头一皱,有点不太相信,问:“……真的?”   “假的,这你也信。”   “……”檀粼无言,道:“这种时候说这些有意思没?”   珀西说:“不知道说什么了,等死很煎熬的。”   “我都说了我不会让你死的!”   “你小点声行不行,人样没装一会儿就兜不住了,”他横她一眼,说:“让你去看病你去了没,每天人前一套人后一套,在家跟狂躁症一样,都说了我是beta标记不上还回回把我咬出血。”   他一说这事檀粼就没话说,闷闷地回了一句:“我已经克制了,易感期我有什么办法……”   “所以让你找个omega。”   “可是我就喜欢你。”   “诶——”他嫌弃地别过头去,说:“少说这种话。”他有表白羞耻症。   “其实……”她微微偏头,看着他生动的表情和珀金色的瞳孔,说:“和你死在一起也挺好的。”   “……婉拒了。”   “……”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句,用无关紧要的话来缓解死亡威胁下带来的焦虑,而下半程的会议也迟迟没有开始,随着会场中的人越来越少,慌乱的情绪也终于蔓延开来,像一团阴云无情地笼罩在众人的头顶。   *   夕阳渐沉,武备塔的战况依旧在僵持。   因为旧三区的动.乱,海地署能派出的作战部队并不充足,林愈行虽然领导了这次行动,但由于她听从的是楚游的秘密调令,并没有获取更上级的许可,所以参与行动的人也只有她的亲信。   相较之下,敌方的军备比梁峭等人想象得还要更加充足,不仅有实力强硬的作战员,甚至还有6·21事件中携带□□的仿生机器,只是这一次并未以人的形态出现,而是四足同时落地,整个机体高度接近成年人胸口,头部也没有传统的视线模块,取而代之的是一圈环形感测器,能通过热源、声纹与雷达定位,速度快得惊人。   它们的目标精确,直冲武备塔而来,奔跑时丝毫不受外界干扰,普通枪械也无法对其造成伤害,仅仅半个小时,他们就将梁峭和陈清池等人逼至了最后一道防线中,最后三架战机悬停在众人身后,正在接连不断地攻下试图靠近武备塔的无人机,   轰——   仿生机器自爆式地冲向了防线,所产生的爆炸几乎把整个掩体掀翻,碎石与金属像霰弹般横扫出去,众人迅速闪避,但还是有几名未来得及逃到安全区的作战员被当场掀翻,晕在一旁没了动静。   还剩六只。   这样一路炸过来,他们几乎没有什么胜算。   孤立无援的感觉实在难受,爆炸产生的耳鸣也还在脑子里回荡,但梁峭还是努力爬了起来,固执地站在队伍的最前方。   死亡真是令人恐惧的东西。   这十年来,她每天都与它为伍,但真正到了直面的那一刻还能会本能地感到惧怕。   非人的敌人总是会让人有一种脱离轨道的无序感,不知道自己要面对什么强大的力量,只能凭借最基础的生理本能去反抗。   席演和几个作战员此刻已经登上了制高点,精准地打向那些仿生机器的腹部装甲,第一枪凹陷,第二枪穿透,顺利令其失能之后,其他几台仿生机器立刻切换了路径,试图蛇形规避狙击线。   连着几枪落空,席演心中不免开始急躁——楚游那边还没传来信号,显然是任务还未完成,她们只能竭力保护着武备塔,以免地外环城夺取制空权。   “砰——”极其精准的一枪,直接将一个冲到前方的仿生机器给炸得七零八落,但并不是席演这边射出的,她心中一震,顾不得去看谁在帮忙,立刻配合着开始剿灭剩下的那几只。   对方携带的武器杀伤力显然比她大,每次都挑选仿生机器飞跃起来的那一瞬间动手,使其一朵朵地炸在半空中,最后变成一堆破碎的零件再摔在地上。   “是德尔塔驻军的支援,”一旁的队友欣喜说了一句,下一刻又深深地皱起眉,道:“有民众过来了。”   外轨支援区一直是反环组织袭击的重点区域,但由于守卫森严,真刀真枪,所以无人敢越雷池一步,可现在它遭到了袭击,内里的防线也已经被攻破,很多在进行抗议的极端成员便想着要趁乱踩一脚,最好能趁机捣毁所有支援地外环城的物资,以达到反环的目的。   不行,必须将民众拦在外面。   所有人的脑海里都浮现出了这么一句话,前来支援的德尔塔驻军还未加入战局就被分走了将近三分之一,眼看后方越来越动乱,楚游也不想再和蒋灵泽僵持,快速道:“提条件吧,要怎么样你才能放过楚洄——我可以来换他,你们抓他不就是为了威胁我吗?现在都到这地步了,我比他更有价值。”   “不行——哥!”最先出声反驳的是楚洄,他竭力挣扎,手腕在仿生人冰冷的钳制中几近脱臼,可即便痛得脸色苍白,他还是没有放弃。   “可以啊,一命换一命嘛,公平。”蒋灵泽很快就同意了这个交换,示意那两个仿生人押着楚洄下去,就在他即将走下梯道的时候,一道蓝线从远处的高塔上射了过来,在扫过蒋灵泽的前一秒又倏地消失。   他依旧气定神闲地抱着手臂,道:“楚局长,放冷枪不好吧?还是你觉得杀了我会有用?”   楚游没有回答,只是默默闭了闭眼,下一秒,他推开下属的阻拦迈步向前,在楚洄的连声拒绝中接受了其中一个仿生人的钳制。   走到近处,楚洄才仔细看到了楚游的脸庞,脸色微微一怔。   这不是楚游……   别人或许认不出来,但这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的哥哥,不会有人比他更熟悉。   计划已经开始了。   他瞬间反应过来,一举从身后的桎梏中脱身而出,几个海地署的作战员立刻将他拉了回人群中,屈身躲过飞溅的枪械。   一切具备,蒋灵泽也无所谓当时当刻能不能杀掉楚洄,挟持着楚游回身进入了物资舱,厚重的大门在二人身后缓缓关上,也阻隔了下方众人各异的目光。   物资舱缓缓升起,率先停驻在了第一层中转区,护航的航艇牢牢地停驻在物资舱的两侧,一个陌生的女人正在尽头处指挥武备塔的战局,指尖在各个操作面上轻点。   她的身后则有一个包装严密的箱子,和他们在德尔塔河上截获的一模一样,如果计划顺利的话,里面的东西已经被替换了,箱底也布满了相胶炸质,只要控制它的人轻轻一点,整个物资舱的人都将死于当场。   原本在物资舱关门的时候这场爆炸就应该来袭,但随着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预想之中的变故还是没有来,蒋灵泽见他神思不瞩,好心道:“楚局长是在等爆炸吗?”   见他轻易地点出了自己心中所想,楚游心中一突,猛的抬眼看向他,蒋灵泽笑笑,说:“放心吧,没浪费,帮你全部送到兰度了。”   “真没想到你愿意为了楚洄去死,”他像是觉得好笑,道:“你说……要是议会大楼的人今天全部死于海地署研制的武器上……”   楚游明白他的意思——今天议会大厦里虽然全是政要,但还有少部分反对环城建设继续推进的圆桌派没有参与,这些人手上有着极大的权利和精良的武器,对他们仍是强有力的威胁。   如果今天议会大厦因为海地署的武器爆炸了,那楚游一定会被打上反叛或恐怖袭击的标签,届时圆桌派失权,再加上这些人掌握了地外环城的制空权,巨大的威胁和武力镇压下,建立新政权就成为了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   这一认知让楚游失去了所有表情,靠着墙缓缓坐下来,像是放弃了最后的抵抗。   从舷窗往外望,能看见接连的爆炸和焦黑的土地,人、人、人,民众,作战部队,反叛军,每个人都占据在自己的位置上对敌视的东西发动着攻击,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最终,武备塔的最后一道防线被攻破,各种各样的人造机器一拥而上,撕扯着人类的血肉。   一队接着一队的支援部队和反叛军从各个塔楼间向中央区域赶去,几艘直升艇从天际飞了过来,维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盘旋在众人头顶,紧接着,升降口打开,数个人影鱼贯而出,远远看去分不清敌我。   “梁峭……那是……”最先出声的是翟墨,她愣愣地看着远处再熟悉不过的身影,防护镜下的双眸满是震惊。   那是裴千诉。   她穿着联安局的作战服,但枪口却对准了她们,梁峭眼疾手快地按倒发愣的翟墨,躲过扫射,提醒道:“她是对面的人!”   怎么会……   趁着众人一时难以反应,裴千诉左右闪避,在其他人的掩护下头也不回地往武备塔冲去,梁峭来不及多想,直接拔腿就跟了上去,两道身影像闪电一样从塔楼的梯道间掠过,直直冲中央的控制室。   塔楼的外部有防御保护,就算对方全力攻击至少也能撑一时半刻,但内部就不一样了,一旦被人闯入,随便一个炸药就能让其失能。   “千诉!”   梁峭大喊了一声,但对方依旧没有回头的迹象,径直地跑到了塔楼中部的武备室,从怀中掏出一张类似于卡片的物件,对着门侧轻轻一扫。   厚重的大门应声而开。   “梁峭!杀了她!”   熟悉的声音从通讯里传来,是楚游。   不是被带入物资舱的那个楚游,是刚刚从议会大厦赶来的楚游。   侦查艇悬停在控制室外,因为害怕使用重型武器伤害塔楼所以没有动手,数道蓝线从裴千诉身上掠过,但均被她躲开,只有紧随其后的梁峭跟着冲入了武备室,剩余的人全被挡在了门外。   梁峭听着通讯里的命令,持枪对准了裴千诉。   耳鸣在此刻暂停了,所有的一切都寂静下来,像是里攀岛中那一个个互相支撑的夜晚。   “千诉……”“砰——”   剧烈的枪响打断了她的话,随后就是接连十几声,四周的控制系统飞溅起火花,梁峭站在原地,从始至终都没有开出那一枪。   “成功了,撤退!”   反叛军得到指令,像潮水一样向另两个物资舱撤去,不多时,三个物资舱就开始飞速上升,直直驶向他们的新大陆。   “梁峭!快动手!”   控制室的门被武力强行打开,显露出里面正在扭打的两个人,众人见状,立刻冲上前去制服了裴千诉,梁峭费力地爬起来,没有丝毫犹豫,迈步冲向塔顶的信号区,所过之处,一扇扇控制门自动打开,又在她经过后迅速关闭。   物资运送舱的航程是17分钟,17分钟后,它就能到达地外环城,人、物资、武器,还有最重要的制空权,他们全都拿到了,整个联邦已经在他们的掌控范围之中。   计划到达了最终阶段,而现在,梁峭需要执行最后一环,按下引爆键,催毁他们所得到的一切。   ……   “我不信任你们,”阴暗的室内,度灵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对着楚游等人一字一句道:“你们无法证明自己不是他们的人。”   楚游坐在一旁,用审视的目光看着她,问:“那你想怎么样?”   “最后的控制权只能给梁峭,”   楚游看着不远处一字排开的三个仿生人,最中间的那个人和他有着一般无二的面孔,而左侧的那一个则完完全全仿照了他的下属。   “你确定这东西可以顺利引爆?”   度灵眸色冷淡,道:“你不信任我也应该相信你弟弟和卫停。”   计划拟定时候所有人就已经参与其中,楚洄能这么快回到研究院也是为了这三个仿生人。   所以他们的引爆物从来就不是什么相胶炸质,那只是欺骗对方他们落入圈套的障眼法而已,最终的武器是敌方最熟悉也最意想不到的东西,就像6·21事件一样,用彼之道还施彼身。   “这东西威力怎么样?”他们的目的是解决这一次的内乱,并不希望造成其他级别的损害。   度灵面不改色道:“放心吧,物资舱的外壳是最高级别的防爆材料,门一关就可以启动了,不会造成其他损害。”   ……   “你在等什么?!梁峭!快动手啊!”   她已经进入了信号区,但却没有听从命令第一时间动手,通讯中传来楚游和林愈行的接连质问,所有目光都集中在她的身上。   好吵,她摘下了通讯,望着不远处高耸的塔楼,物资舱已经穿过了云层,向更远的天际驶去。   高塔上的狂风吹起她的衣摆和头发,吹干了她脸上斑斑的血迹。   “梁峭!”   下方又传来了一声喊叫,她垂眼去看,是楚洄。   他是此次计划的执行者之一,也知道现在应该是结束一切的时候,但不知道为什么梁峭还是默默地站在那里,像是还在静待时机。   ……   “这个人,”所有人离去后,度灵指了指第三个毫不起眼的仿生人,道:“它身体内的系统取自梁铮,会由我来控制。”   她目光沉沉地看着这个妹妹,问:“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梁峭?”   “我知道。”   梁铮体内的引爆物并没有严格控制过量级——应该说,她们并没有打算去控制。   这个被称为浮游的计划开始于十四年前梁铮因器官衰竭而死亡的时候,自从被确定执行的那一秒就再也没了回头的机会,即便是她意外失踪也从未停止,虽然中间经历了无数的变故,但最后的最后她还是站在了这里。   和楚游不同的是,浮游计划的最终目的不是要解决这场内斗,也不是要剿灭这批反叛军,更不是要杀掉某个特定的人,而是……要彻底炸毁那座环城。   这场战斗中,她们佯装后备不足,没有付出全部力量,其目的就在于让对方顺利炸毁武备塔,只要得手,他们就会迅速撤退,而她要做的就是在上升途中按下引爆键,杀死所有反叛军,让一切都结束。   但这是楚游拟定的计划,不是她和度灵的计划。   太多年了,太多年的贫瘠、污染、疾病……就像对方说的那样,旧三区已经成为了传染源,迟早会拖着整片大陆下水,在这之前,人类必须做出决定,要么改变这片陆地,要么改变所有人类。   对方拿出了技术、金钱、权利,用威逼、利诱、清洗来掌控所有自己想掌控的人,让他们心甘情愿地去往最高处,成为第一批进化者,认为这样就能摆脱所有的污染和疾病。   他们不在乎这片大陆上任何一个普通人,即使他们的胸腔中跳动着一个普通人的器官,即使他们使用的仿生组织里有着一个普通人的血肉——那些对于他们来说只是一项材料,就像路边生长的野草,拔了也就拔了,又要什么理由呢?   但事实真的是这样吗?   旧三区是真的无可救药,还是那些掌握话语权的人不愿意向民众公布真相?   按下这个按键后,她当然知道自己会面对什么——或许会被贴上一个又一个的标签,或许会被认为是反环组织背后的头目,或许会失去自由,也或许会死。   不过现在那些都不重要了。   旧三区需要一个斗士,那现在由她来当这个斗士,联邦需要一个罪人,那就让她来当这个罪人。   ……   现在唯一烦恼的,就是十七分钟真的好久。   久到她将过去所有的一切都想了一遍,久到她感觉到了一丝彻骨的冷意,久到她痛苦,恐惧,茫然。   或许现在的一切都是她的一场梦吧,一觉醒来,她还在里攀岛逼仄的禁室里,在阴暗的下城区,在充满污染的浅海市,在那个小小的,永远也出不去的阁楼。   狂风在耳边吹出了猎猎的响声,也让她想起了自己的养母——想起了那个组织的理想和信念,可其实一直到今天她都不曾理解——为什么呢,为什么要默默为了那一片污染地付出一切,最终却因为别人的阴谋失去了生命,为什么杀人者能这么轻易地逃脱惩罚,这么多无辜的民众却要任人践踏。   妈妈,茉莉,这个时代实在太沉重了,而你们呐喊的声音也实在太小,小到无人听见,小到无人肯听。   只有这样,才能让所有人都听见。   ……   “梁峭!”   楚洄已经看出了她想做什么,脸色苍白,拼尽全力地朝她喊了一声,但她却根本没有回头,楚游看着他迈步跑向武备塔,没有阻止,身侧的下属神色凝重,严肃地问:“她是要叛变吗?要不要……”   她没有防御,一枪足矣,但楚游拦住了她,说:“来不及了。”   来不及了,控制系统是最基础的密码,她死了,那就还要时间破解,从保险解除到地外环城发动攻击,总计不会超过十分钟,地外环城的第一颗弹药会因为二重保险落在尼莫点,第二颗弹药的落点就可以任意决定。   他们可以控制议会大厦那些反叛军,但却抵抗不了一颗从天而降的导弹。   ……   “嗡——”   手环传来轻微的震动,时间到了。   梁峭没有犹豫,划开光屏,一步步地输入密码。   “梁峭!”   楚洄的声音被风吹着送上来,焦躁地说着什么,她没有理会,耳边只有被不断放大的滴声,一下、又一下。   ……   滴——   ……   “我在此庄严宣誓,我将以生命和荣誉,投身于联邦公民安全事业,矢志不渝地捍卫所有公民在星际间的生存权利……”   ……   滴——   ……   “无论其性别、背景或阶层高低,每一位公民皆应享有自由、尊严与平等的生存空间……”   ……   滴——   ……   “我承诺,忠于真理与正义,不因利益、偏见或恐惧而妥协,为沉默者呐喊,为弱小者抗争,无畏强权与压迫,揭露并抵制一切对公民生命的剥削与伤害……”   ……   滴——   ……   “无论面对何种威胁与挑战,都誓死守卫联邦的和平与秩序,直至生命的最后一刻。”   “——”   爆炸产生的冲击波扩至整个天际,但地面却没有听到任何声音,宇宙睁开眼睛,在百无聊赖间打了一个小小的哈欠。   *   庞大的寂静过后,整个基地响起了此起彼伏的警报声,所有人都安静地看着这一幕,无言以对,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楚游,事情已成定局,再也没有挽回的可能,他轻轻叹了口气,像是十分疲惫似的,说:“把她带下来。”   紧锁的门终于被此刻被打开,楚洄第一个冲上了梯道,想要朝梁峭跑去,但身后却有一双双手抓住了他,不断地对他说着危险。   曾经并肩作战的队友此刻也安静了,站在原地怔愣地看向她,阴沉的天空将她单薄的身影衬托得格外孤单。   终于,一架侦查艇停在了她身后,几个作战员持械跳到了信号区宽阔的平台上,从身后押住了她的肩膀,梁峭没有反抗,任由他们将自己带着,一步步地走下梯道。   “梁峭!”   楚洄还想向她靠近,但抵抗不过身后钳制的手,错身而过的那一刹那,梁峭终于将目光落到了他的脸上,眸色温和,一如既往。   残骸变成流星,从他们相错的视线后划过天际,被牵引着投向广阔的海洋。   ……   无数只手分开了他们,而她微微倾身,只想最后吻一吻他流泪的眼睛。   我爱你。   她轻声说。   作者有话说:   大boss其实是峭(bushi 第70章 chapter70   早上六点整,兰格利亚联邦学院的训练场开始了今日的课程,成排的学生在列队奔跑,作战靴踏过跑道的声音整齐划一,随着晨雾散尽,整个城市也在渐渐醒来。   珀西抱着文件穿过走廊,各个部门的同事来来去去,从两旁的会议室不断地进出,全息屏幕上快速跳动着一页页的重建预算和战后审查,时不时被按下暂停,开始对着某个数字争论不休。   旧三区的所有炼化基地不再工作,人们渐渐地走出了家门,开始重新搭建自己的房屋。   空轨准点进站,剧院仍在演出,鲜花被放在门口,特列吉尼中心人潮拥挤,飞信公园依旧绿意盎然,孩子们在喷泉边追逐打闹,笑声穿过绿荫,年轻的情侣坐在长椅上,偶尔飞过一架巡逻的无人机,在地上投下一个浅淡的影子。   ……   时隔三个月,楚游在联邦最高军事法庭的监禁处见到了梁峭。   三个月不见,她的状态还算不错,安安静静地坐在审讯室中,等着下一个和她对话的人出现。   楚游今天受命来和她确认整个事故流程,可等真的坐下来后,他还是忍不住看了她许久——曾经他以为自己轻易就能看透她,但现在发现其实所窥见的那些不过是冰山一角。   对方平静地和他对视着,没有任何可以被捕捉的情绪,直到楚游率先别开目光,开始进入主题,径直道:“……爆炸前半个小时,空间站上的所有成员都收到了一条讯息,说外轨支援区发生袭击,让他们离开环城,进入空间站避险,短讯来源于官方渠道,署名是外轨支援区的区长梅洛尼。”   梁峭脸上没有意外,说:“嗯。”   “但梅洛尼说她没有发出过这条短讯,通讯系统在反叛军发起进攻时候就已经失效了。”   “所以呢?”   “是你做的吗?”   梁峭说:“算是。”   “你还有帮手吗?”   “……”   她的沉默在他的意料之中,楚游没有强求她说,翻开桌上的文件,继续道:“事发之后,我还收到了一份详细的报告,是有关于地外环城的。”   “报告里面声称,沉构晶中含有低含量的污染和辐射物质,而由大量沉构晶建造起来的地外环城其实根本不适合人类长久活动,污染和辐射的后遗症在埃里安·纳特身上率先体现。”   “3756年,在就医数次后,她发现了自己的真正病因,但彼时地外环城已经建造了12年之久,她无法对任何人宣告这一项目产生不了联邦所预想的价值,所以隐瞒了这一事实。”   “奥古斯都,里攀岛的负责人,他当年的研究成果被上交给了联邦政府,停留在监察局某个部长的手中,而这个部长就是埃里安·纳特的学生,埃里安从中发现了事情的转机,也看到了自己活下去的希望,所以秘密支持了他的研究。”   “里攀岛的所有资金来源,其实都是联邦政府给予地外环城的,这也是地外环城的建设进度一直落后于预期的根本原因。”   梁峭默默听完,问:“你相信吗?”   “我会去验证的。”   梁峭嗯了一声,说:“你继续。”   “在刚起步的阶段,里攀岛的仿生实验并没有成功,组织虽然生成了,可无法和人体完美融合,并且老化速度很快,但埃里安·纳特已经无法再等,为了活下去,她主动成为了第一个试验品。”   “此后,兰度中城医院应用了这项技术,第一批服务对象就是埃里安·纳特的研究团队。”   “她用这种有缺陷的技术治愈了所有因为沉构晶辐射导致器官衰竭的人,也控制着所有人保守这个秘密,如果反抗,就会以建设途中遭遇意外为由,被迫死亡。”   “随着技术逐渐成熟,她从中窥见了巨大的利益,开始将其包装成人类进化的阶梯,因为它可以让人不惧怕污染和大部分的疾病,只要不受到致命伤害,就能获得永久的生命,一旦出现病症,只要进入治疗舱重新打印这部分组织,一切就可以重新修复。”   “就这样一直到3796年,埃里安·纳特的一位……可以说是招揽对象吧,当时是旧三区的官员,同时也是反环组织的领导者之一,一开始她并不相信这项技术,表面支持埃里安·纳特,背后却借由她的名义从里攀岛调用了数个仿生机器人,制造了6·21事件,试图以此达到反环的目的。”   “这件事引起了埃里安·纳特的警惕,她让联安局的经手官员压下了那份仿生组织的鉴定报告,此后一直谨小慎微,并且收紧了里攀岛的权利,所以之后几年,反环组织一直小打小闹,没有闹出太大的动静。”   “3801年,这位招揽对象出现了器官衰竭的病症,被埃里安·纳特送到了里攀岛治疗,为了获得健康且强壮的实验对象,他们盯上了驻守在德尔塔河畔的驻军,埃里安·纳特提出要加紧开采沉构晶,借此制造多起海底事故,你和裴千诉意外成为了这次的实验对象之一。”   “因为你的身体里检测出融合成功后的仿生组织,所以他们决定将你和裴千诉另作他用,没有使用你们俩的器官为这位招揽对象治疗。”   “治疗成功后,她开始转变观念,并且相信这项技术的确能决定人类的未来,于是接受了埃里安·纳特的招揽,并且为她策反了数个政要,以达到控制联邦政府的目的。”   “3807年,联安局局长江长青遭到了刺杀,重伤后退隐,这次刺杀任务就是裴千诉执行的。”   听到这个名字,梁峭平静无波的眼中终于出现了一丝波动,说:“她都不记得了。”   “那你呢,”楚游看向她的目光像是洞悉一切,说:“你记得吗?”   梁峭神色如常,说:“不多。”   楚游不知道有没有相信,微抿双唇,将最后一句话说完:“刺杀之后,江长青退隐,这位招揽对象被提拔成了现任的联安局局长,并最终策划了三个月前的那场行动。”   实在是令人震惊也引人发笑,可偏偏这就是事实,联邦公民安全局的局长策划了两起6·21事件——楚游想到这一点,心中情绪几乎难以言表,顿了顿,又道:“会场里控制的那个顾青蓝只是一具仿生人,真正的她应该早就上了地外环城,现在大概……”   已经尸骨无存了。   毕竟谁也没想到梁峭会炸毁整个环城。   梁峭向空间站发出的那条短讯是为了提醒无辜者,因为埃里安·纳特及其团队是这一次事故的参与者,所以一定知道外轨支援区遭遇袭击的事情,当然也不会因此避险。   只有外围那些不知情的工作人员才会听命于梅洛尼,离开地外环城,进入空间站。   “他们的目的很简单,借由这一次会议解决所有反对他们的人,从此建立新的政权,同时把已经成熟的技术带入地外环城,使其不用在德尔塔河里流浪,也不用再躲躲藏藏,受到任何地表势力的威胁。”   “从此之后,他们不仅不会再受到污染,地表的所有人还会成为他们的材料,让他们获得永远健康的身体,相当于一个……伊甸园吧,只是这个伊甸园只有少数的、被他们允许的人进入,他们将其称为物竞天择的进化。”   “放出你,其实就是为了控制住楚洄,因为你不在的时候我一直在派人密不透风地保护着他,而他每天的行动路线非常固定,研究院、家,没有别的去处,他们想要在这乱路上不动声色地带走楚洄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所以利用你来找突破口。”   “当然,你一回来就进入了事故调查组的视线,楚洄理所当然也被各方势力监控着,在任务完成前,他们不能轻易让人发现自己的目的,所以让蒋灵泽去诱导你,他们需要通过这个办法让我签署法案,从而引起旧三区的内乱,借此削弱圆桌派的力量,”   “你将所有的事情告诉我后,我们结合已知的情报拟定了计划,第一步,由度灵、卫停、楚洄参与制造三个可用的仿生人,替换我和我的下属陈昭,还有一个以做备用。”   “陈昭是谷胤的线人,这一点我早就知道,因为我在他身上不止一次闻到了谷胤的信息素,虽然很轻微,但我很熟悉。”   “当时控制住他后,他也坦陈了计划,所以那天跟着我一起去屋顶花园是陈昭的仿生人,在这次行动中,由度灵控制这具身体,顺应蒋灵泽原本的计划,将楚洄带进里攀岛,而这具身体也顺利地进入里攀岛埋伏。   “第二步,拦截他们要转移的实验成果。   “因为开采区域是德尔塔a区到d区,我们又在这片区域中发现了楚洄的定位系统,所以理所当然地认为这是他们的转移路线。   “我们也确实在这条路线上拦截到了东西,但将其替换,塞入炸药之后,我们又得到了一份匿名情报,说那些东西其实是假的,真正的物品被送往了外轨道支援区。”   “这个时候,外轨支援区已经被他们控制,因为过于危险,所以我们没有再次行动。”   “第三步,我亲自控制我自己的仿生人去换楚洄。”   “为了让谷胤和蒋灵泽相信当时出现外轨支援区的那个人真的是我,我和我的仿生人不能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同时出现,所以我在会议中途离开,直到我的仿生人彻底进入物资舱后我才敢现身。”   “而真正的后备一直在埋伏,不管他们会不会接受更换,我都不会让楚洄有事,但他们却非常顺利地接受了,说明这原本就是他们的计划之一。”   “对方的目标是炸毁武备塔,所以只有武备塔失能,他们才会撤退,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很容易引起怀疑,所以我们用了最少的人员去阻拦,但最后给裴千诉放开了一道口子,让她顺利拿下了控制室。”   “撤退之时,度灵控制着最后一个仿生人混入了他们的队伍,这么乱的环境,很容易就能混进去,到这里为止,三个仿生人全部就位,只要引爆,物资舱里的所有反叛军都会死,我们的计划就成功了。”   “所有的一切都在我们的掌控之内,唯一的变故就是你。”   “你一开始的计划就是炸毁整个地外环城,对吗?”   梁峭没有回答,沉默地看着他。   “从你把你的过去告知开始,我们就是你计划中的一环,因为你知道他们即将动手,没办法再徐徐图之,只能通过完全坦诚的方式博取我们所有人的信任,十年的失踪给你的话增加了可信度,再加上楚洄的原因,所以我一直都毫无保留地相信你。”   她依旧沉默。   “为什么不把所有的事情告诉我们?”   “……”   “是觉得我们不会同意炸毁地外环城吗?”   “……”   “你到底还知道多少东西?”   “……”   “你真的失忆了吗?”   “……”   见她始终不回答,楚游叹了口气,问:“……那你准备怎么给自己辩护?”   “我被控制了,楚局长,”梁峭终于说话了,道:“我什么都不记得,是对方让我这么做的。”   楚游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于是问:“控制你的人是谁呢?”   “谁知道呢,”她轻轻弯起唇角,说:“里攀岛里一个良心发现的研究人员吧,说不定也是她给你的情报。”   楚游盯着她看了许久,最后微微直起身体,说:“还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没有了。”   “没有话要我带给楚洄吗?”   “……没有。”   “如果这一次你被判处死刑怎么办?”   她语调轻扬,说:“死亡也是我人生的一部分,如果我有墓碑,请不必为我献花。”   ……   相隔15年,6·21事件被再次复刻,而最让人震惊的消息大概是这一次行动的最终执行人曾经是联安局的成员,虽然有人声称要以叛国罪论处她,但由于她得到了众多旧三区民众的支持,案件在僵持多日后被迫进入了全民公投阶段。   *   裴千诉在一片朦胧中睁开眼睛。   这里是哪?   白花花的天花板,陌生的环境,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脸,她警惕地坐起身,看着眼前的所有人。   “千诉……”一个女人握住了她的手,泪眼盈盈地看着她,说:“我是妈妈啊。”   妈妈?   刚刚重启的大脑像是被这两个字搅乱了,频闪着过去的画面,她愣愣地看着眼前的人,嘶哑出声:“妈妈……”   听到这个久违的称呼,女人顿时泣不成声,抬手将她抱在怀里,自她身后,每一个人都小心翼翼地介绍着自己,希望她能将自己认出来,她被妈妈带着一个接一个地看过去,总觉得这里还少了一个人。   “还记得我吗?”盛扶周定定地望着她的面孔,眼神中藏着一丝期待,但她盯着他看了许久,还是摇摇头,说:“不记得。”   “嘶……”他小声地抽了口气,失望地退回朝野身边,小声道:“为什么梁峭都记得楚洄,她谁也不记得?”   朝野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说:“他们俩是情侣,你们俩算什么?死对头?”   “死对头怎么了?”盛扶周理所当然地道:“她要是真讨厌我就会记得我。”   朝野翻了个白眼,说:“……你有病。”   一行人看下来,裴千诉只认出了寥寥几个人,除了父母之外,也就以前的队友还有些印象,思索着叫出他们的名字:“席演,翟墨……卫停。”   “……”听到自己的名字从她口中说出,卫停深深地呼出了一口气,想要说话却倏忽红了眼眶,嘴唇颤抖,又想哭又想笑。   “我认错了吗?”裴千诉对他的神情不明所以,以为是自己认错了人让他难过了,问:“你不是卫停?”   “是,我是……”他连连点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哭音几乎压不住,只能狼狈地别过头去,泪眼朦胧中,一个熟悉的人影从门口走了进来,是楚洄。   他的状态看起来还行,神色也十分平静,走到裴千诉床前后,他也轻声问:“还记得我吗?”   “……楚洄。”   她叫出了他名字,仔细想了想,说:“好像……有人一直在和我提到你。”   这个人是谁,显然已经不言而喻。   楚洄微笑的唇角僵了僵,顿了好一会儿才继续问道:“提到我什么了?”   裴千诉歪了歪头,说:“她说……不要忘记自己的名字,有人……在等我们回家。” 第71章 chapter71   审判流程缓慢地往前推进着。   证据当然也有,德尔塔河底下有里攀岛脱下的旧壳,他们在里面找到了不少存活的人质,裴千诉就是其中最重要的那一个。   还有在6月21日当天提前离开议会大厦的政府要员,这些人已经被控制住了,嘴里也能拿出相关供词,表明他们被策反或是参与其中。   再不济,还有正在逃跑的谷胤,如果抓到了她,也能为楚游手中的情报再加一个强有力的砝码。   但除了这些之外,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他们到底要不要告知民众全部的真相。   如若告知,梁峭或许能无罪释放,但策划两起6.21事件的人是联安局的局长,政府中还有那么多人被策反,联邦的公信力将会完全倒塌,这项技术也有可能会引来很多好事者的查探,造成不可预知的隐患;如若不告知,梁峭就会承担相关罪责,成为一个不服从命令的叛变者,接受所有人的审判。   当然,还有一个办法,向民众出具她的体检报告,表明她和裴千诉一样,也受到了里攀岛的控制,就像她自己说的那样,里面有一个反环组织的成员临时倒戈,导致她短暂地脱离意识,从而做出不符合命令的行为。   只是这种说法过于戏剧性,并没有太多的实际证据支撑。   正当楚游为了此事头疼的时候,监禁处却率先发生了意外,被他派去专职照顾梁峭的医护人员直接接入了他的私人通讯,说:“楚局长,梁峭陷入易感期了。”   易感期?他眉头微皱,道:“没有抑制剂吗?”   医护人员说:“她的信息素水平十分不稳定,大概率是因为多次无措施度过易感期的原因……嗯……总之她现在的状态不太适合使用抑制剂,如果您没有其他办法,我建议直接把她打晕。”   “……”他捂了捂额头,感觉要是自己同意这个建议下一回弟弟就会把自己打晕,只能说:“看好她,我会让她的omega过去。”   对方答应下来,说:“这样最好了,那麻烦您尽快。”   通讯结束,紧接着又被转接至了楚洄,三秒过后,通讯接通,率先传来了有些嘈杂的背景音,听声音应该是在实验室。   “怎么了?哥。”   楚游直入主题,道:“突发情况,梁峭易感期了,医生说她现在不适合用抑制剂,你……要去吗?”   其实自从6·21二次事件后,楚洄的表现一直十分正常,但就是太过正常了,反而显得有些诡异,总觉得他在某个时刻突然崩溃或是爆发,然后做出一些让人无法招架的举动。   “知道了,我现在就过去,”他没有拒绝,直接道:“你让人到监禁处接我。”   楚游见他同意,便答应道:“好,我给你安排,不过她现在状态不是很稳定,你自己还没停药,也要注意。”   “我知道。”   楚洄像是接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通讯,一直到结束后脸上也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甚至没有第一时间离开实验室,站在原地默默地发了几秒钟的呆后,办公桌对面的陈理站起了身,指着光屏道:“楚工,这个数据……”   “我出去一下。”外界的声音像是骤然点醒了他,让他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去,边脱下身上的研究服边快步走向休息室,放好衣服后想拿点随身的东西,看了一圈才发现好像没什么要准备的——虽然要见的那个人还是梁峭,但这不是约会,不需要他洗澡换衣服,也不需要他费尽心思地打理自己,只需要他张.开.腿当一支人形抑制剂,帮一个alpha度过这一次易感期。   是,就该是这样。   ……   从研究院到监禁处有半个小时的车程,到地方后,楚游安排的工作人员早早地等在了门口,一路畅通地带着他向监禁处深处走去,告知她的状况,道:“其实她的状况还行,挺稳定的,也没有暴力倾向,应该没什么大事。”   话是这么说,可毕竟还是个处于监禁中的alpha,工作人员也只能按照惯例地在他手腕上绑了一个警示器,说:“一旦有突发情况就按它。”   “好。”楚洄没有拒绝,跟着他走到了一间安全屋的门口,打开门后,后面又出现了一扇小门。   “站在这。”对方示意他站在两扇门的中间,手掌在门侧一挥,缓缓关闭了第一道门,随着一道轻轻的滴声后,眼前的小门应声而开。   里面昏暗一片。   按理说应该是有灯的,但不知道为什么没被打开,可能是希望能为alpha多营造一点安全感,他站在门边,隐约听见了室内某个角落里传来微重的呼吸声。   整个监禁室不算大,其中一个人还处于特殊时期,当然第一时间就感知到了对方的存在,察觉门口站着的那个omega,梁峭神色恹恹地抱紧了膝盖,低声提醒道:“别过来。”   楚洄刚迈出的脚步顿住了。   “……为什么。”僵持了好几分钟,楚洄才缓缓地问出这个问题,轻声问:“不难受么?”   “就站在那,别过来,”黑暗里传来梁峭的声音,说:“我不会对你做什么的,别靠近我。”   “……”楚洄想笑,扯了扯嘴角却笑不出来,声音也蓦的哑了,故作平淡地说:“是他们让我过来的。”   “我知道,”梁峭的情绪终于产生了一点波动,但却是在道歉,说:“对不起,我救不了你。”   楚洄微微一怔。   什么意思?是把他认成其他人了吗……她还清醒着吗?   “不要流眼泪,多活一会儿吧,我会帮你杀了他们的。”   “……”他明明没哭。   楚洄意识到了什么,循着她的声音走了过去,但越靠近,梁峭的呼吸声就越粗重,像是十分紧绷一样,终于,他隐约看见了她在黑暗中的轮廓,正要抬手触碰,对方就猛地起身,抬手就往他颈侧袭来。   他感觉到耳边突如其来的拳风,本能地侧身闪避,转而扣住梁峭的手腕往前一推,但紧接着另一只手又故技重施切向他的脖颈,执着地想要把他弄晕。   他眉头微皱,弓腰躲过的同时顺势抬起膝盖顶向她胸口,但却落了空——梁峭就算易感期也十分敏捷,直接就着这个姿势抓住了他的小腿,楚洄一下子站不稳,反射性地抬手揽住了她的脖颈,另一只手顺着她的胸线摸下去,在即将触碰到她腹下的时候被她推开。   “你——”   真是难得见到她有气急败坏的时候,楚洄莫名感觉到心情好了一点,也不再冷着脸,直接抬手撕掉了自己后颈的抑制贴,上前一步将她逼到了角落里,问:“他们是不是也这样对你了?”   过于熟悉的信息素让梁峭恍惚的思绪合拢了一瞬,她凝目看向眼前的人,像是不太相信似的,愣愣地问了一句:“楚洄?”   “你是不是故意的?”他用一只手托起了她的脸,说:“知道我在生气所以故意这样,故意不清醒地面对我,故意让我心疼,故意回避问题。”   “啊……”她混沌的脑子实在无法运转,当然也没办法回答对方接二连三的问题,确认眼前的人是楚洄后,她的紧绷和警惕就已经消失不见,放松地盯着他张合的嘴唇,不久后就开始顺应本能翕动鼻尖,微微往前倾身,试图往他的后颈靠近。   “不许亲!”他捂住她的嘴,又按住她的手,但她还有另一只手去抱他,滚烫的指尖顺着他脊柱的凹陷摸过去,贴住他的胯骨轻轻抚摸。   “不许抱……”他是想挣扎的,但挣扎不过,拥抱了好一会儿她才又有了动作,轻轻抬起下巴试图挣脱他的束缚,只是由于幅度太轻,显得像是在蹭着他的手一样,楚洄以为她想说话,微微泄了一点力道,结果下一秒手腕就被她拿住,捏进她湿热的掌心。   “你现在——”未完的话被一个炙热的吻堵住了,腰背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压着,怎么躲也躲不开。   一到易感期还是这样,幼稚又无赖,这份久违的熟悉让楚洄莫名地感到一阵心酸,眼眶微红,凝出了一点湿意。   “为什么哭……”她察觉到他的哽咽,一下子放开了他,说:“生气了吗?那我不亲了……嘶——”   下唇被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慢慢地变成濡湿的舔吻,唇齿在轻微的刺痛间重新弥合在一起,又分开,楚洄抓紧她的手,嘴里却在说:“我还没原谅你。”   “哦……”她干巴巴地应了一句,只关注自己现在最关心的问题,说:“……那还能咬吗?” 第72章 chapter72   “哈……”   即使明白处于特殊时期的alpha都会变得敏感脆弱,像小孩子一样渴望安全感和抚.慰,但看着梁峭平静中带着点渴盼的眼神,楚洄还是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两只手臂都搭上了她的肩膀,说:“可以。”   他随手将稍长的碎发往后拢了一下,露出雪白的脖颈,然后朝着她微微仰起了脸,纤密的睫羽和过于直白的目光让他的气势显得有些迫人,一字一句也像是命令,道:“来吧。”   梁峭听从命令,微微倾身,脸庞从他的肩头越过去,omega的腺体率先感知到了浓度过高的信息素,尔后是alpha因为易感期而升高的体温。   上一次陪梁峭度过易感期似乎还是在十年前……十年,简简单单的两个字,把他们都变成了这个样子。   “嗯……”身体和心一起在她的怀抱里战栗,眼眶里又涌出了眼泪——这十年里他好像总是在哭,找不到她哭、失去孩子哭、吃饭哭、睡觉哭、下雨哭,一个人躺着的时候也哭,睡醒找不到她还是会哭。   最重要的人骤然离他而去,而他却根本找不到任何东西来安慰自己,只能通过这点泪水来宣泄心中的酸苦和悲恸,可就在他以为她回到自己身边时,她又一次欺骗了他,把自己置身于这种境地中。   为什么呢,为什么总是不相信他?为什么总是要骗他?为什么不能让他和她站在一起,一定要独自面对那些血泪和风雨。   “啊……”独属于梁峭的信息素通过临时标记的方式将他席卷裹挟,带来轻微的刺痛和某种性.驱使,他抱紧她,也忍不住低头咬住了她的肩膀,什么爱啊恨啊,都好累,他简直要在这个人身上耗费掉所有的感情了。   都这样了,再矜持反而显得有点做作,更何况他今天本就是来做这个的,只是比起家里,监禁室的陈设显得有些简陋,尤其是角落里那张狭窄的单人床,躺下一个人就不能躺下第二个人,楚洄在黑暗中摸索好一会儿才找到合适的位置,屈起膝盖坐在了梁峭身上。   太过熟稔和随意的动作让他看起来马上就要进行一场十分下.流的演出,但偏偏表情纹丝不动,甚至还有点冷,看着梁峭的眼神也像是在观察一只即将被吞吃入腹的猎物,指尖轻轻拨弄着,想着该从哪里下口。   所以该从哪里下口呢?   微凉的指尖从锁骨抚至脖颈,再从下颌滑到嘴唇,停顿了几秒后,灼热的呼吸交缠在了一起,楚洄用嘴唇代替了手指,按着她的肩膀去亲她。   舌尖舔着她的唇缝,一下接着一下,等到梁峭下意识地追上来,他又把她一把按了回去,无声地表示着拒绝。   “楚洄……”   “不要叫我。”   梁峭身上的衣服是监禁室统一的,非常宽松的棉质布料,无法藏匿任何尖锐的危险物品,轻轻一伸手就能将裤腰拉开一大截,露出紧实的腹部线条,梁峭被他盯着,忍不住屈了屈腿,下一秒被他不轻不重地坐了回去。   他不让她动,也不指望一个陷入易感期的alpha能有多温柔,所以根本就没有打算让她帮自己,自顾自地伸手下去,神情认真地像是在做什么精密的实验。   这种事情他做起来并不熟练,大概是因为经验不多——他对这方面的知识是从青少年的生理卫生知识课之后开始的,但一直以来其实并不热衷,17岁分化之后,父亲教他使用了抑制剂,也告诉他该怎么应对发热期中可能会遇到的后遗症,可真的等到第一次发热期来临,他才发现所谓的发热期其实没有那么难熬,抑制剂真是个好东西,那时候他就这么没心没肺地想。   直到和梁峭在一起。   第一次牵手、第一次拥抱,第一次接吻、第一次进入爱与欲望的温床,什么没有副作用的抑制剂,全都被他抛诸脑后,每一次在她的陪伴中渡过发热期后都会意犹未尽地期待下一次的来临,那时候梁峭总是会为他做好一切,甚至不需要他熟悉自己的身体,就算有自己动手的时候大多也是为了故意给她看。   后来他们开始聚少离多,但梁峭也从来不会不管自己,只要没有任务限制,两个人几乎时刻挂着通讯,一个月中偶有那么几次闲暇,她也会愿意陪他玩,安静地坐在一旁看着他把自己弄得狼狈不堪,然后淡淡地说几句话,要么让他快点去洗澡,要么让他对着镜头张.开.腿。   再后来,她离开了,所有的感情和欲望也随着那个突如其来的噩耗戛然而止,即便是发热期他也提不起一丝的兴趣,只会在它来临时习以为常地打开医疗箱给自己打一针抑制剂。   ……   黑暗中传来了越来越清晰的水声。   楚洄感觉到了梁峭贴在自己腿侧蠢蠢欲动的手,不轻不重地将其拍开,微微气喘道:“还没好,急什么。”   “楚洄……”   “听到了,别叫了——嘶……”手重了,他轻轻嘶声,仰头吐出一口气,小幅度地撑起了膝盖。   缓了好一会儿,他总算做好了准备,没剥皮没放血,就这么吃下了这只猎物。   谁都没有再开口,单薄的语言失去了意义,被肢体取代了相关功能。   ……   监禁室里依旧昏沉。   过去了多久?楚洄有点记不清了,自从在那个破地方待过之后他好像就有点幽闭恐惧,但现在被梁峭抱着,他又没有产生任何呼吸不畅的感觉,汗津津地靠在她怀中,正在喝一瓶被喂到唇边的营养液。   易感期中的情绪高点不会一直持续,大概是经历了几次高强度的抚慰,梁峭多少还是清醒了一点,但两个人还是没有在双方都意识尚存的状况下对话,梁峭大概是还没想好说什么,楚洄现在完全是累得不想说话。   按照当代的人类寿命计算,26到45是alpha精力最旺盛的壮年,他自己一向都没什么精力,所以一直对这个论断毫不在乎,现在算是真的体验到了。   “等会儿……”感觉到脸侧被人亲了一下,楚洄皱着眉把脸别向了另外一边,嘟囔道:“我休息一下……”   吻没再追上来,但身体被人抱着挪到了上方,帮他调整着更舒服的姿势。   梁峭安静地看着他。   ……   “梁峭……”   这几天的日子像是在循环,睡了被弄醒,累了又睡着,然后周而复始,到最后他甚至有点崩溃,抓着床沿往床下躲,结果又被她抓回去——没办法了,他昏昏沉沉地仰头望着天花板,算了,躺平任*。   “嘶……我都说了……”   声音带着明显的喑哑,埋怨了半句又没说完,垂手摸了摸自己微鼓的小腹,那里还带着点软肉,是曾经生育过的证明。   算了。   他又在心里念了一句,纵容她所有过分的行为,最后的最后,她倾身来亲他的嘴唇,动作轻之又轻。   她一向有一双擅长沉默的眼睛,即便心中有千头万绪却从不宣之于口,楚洄看过无数情绪从那双眼睛默不作声划过,快得几乎来不及捕捉,但彼时彼刻,她看着他的面孔,眼里只有他的倒影。   *   确认梁峭恢复了正常体温后,楚洄松了一口气,艰难地坐起身,感觉到腿侧传来一点蜿蜒而下的痒意。   “弄这么多……”他小声埋怨了一句,但也没叫醒还在睡着的alpha,自己走到监禁室自带的盥洗处擦了擦,在转物处找到了omega专用抑制贴和两件准备好的一次性衣物。   刚被临时标记,红.肿的腺体受不了任何触碰,他格外小心地给自己贴好了抑制贴,拿起裤子微微屈腿,结果差点没站稳,好不容易穿戴整齐,回头看了一眼,梁峭还在无知无觉地睡着。   这是易感期结束后的正常现象,她大概还会再睡几个小时才能清醒,但楚洄已经不打算久留了,确认自己没有太过狼狈后,他打开那扇进来的小门,重新站回了两道门中间的平台上。   一出门,那个送他进来的工作人员正坐在不远处的长椅上,见他出来,立刻走上前来,还贴心地递来了一条毯子,说:“晚点我们会给梁中尉做一次体检。”   他嗯了一声,用毯子把自己包起来,跟着她一步步往外走。   走到门口后,工作人员又问:“您要回家吗?还是去哪,我派人送您。”   家?   他不太适应地看了看明亮的光照和川流不息的街道,好一会儿才说:“送我去飞信公园吧。”   他们家在飞信公园边上有一套房产,楚揖和周砚礼来兰度开会的时候会住,如今6·21二次案件闹得沸沸扬扬,全民公投时间悬而不决,联邦政府格局大洗牌,他们大概还在忙得团团转。   打开门,楚、周二人果然都在,见到楚洄,周砚礼有些意外,走过来问:“小洄,你怎么来了?”   他没什么力气说话,摇摇头,走进去随便找了个房间躺下,周砚礼跟了进来,关上门坐到他身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柔声问:“怎么了?”   楚洄像小时候那样靠进父亲怀里,哑声说:“我去见梁峭了。”   周砚礼耐心地嗯了一声,问:“然后呢?”   “我本来真的很失望,我觉得我真的受够了,为什么她又骗我,又瞒着我,什么都不告诉我,这十年……这十年我把自己弄成这样,我甚至想和她一起死,就想和她在一起,可是她……”   起伏的情绪把他的话割成了七零八落的碎片,就像这十年来他破碎的心,明明好不容易才因为她的再次出现有了弥合的迹象,又因为她的隐瞒而反复受伤,缓了好一会儿才能断断续续地说下去:“我想……我要是再见到她一定要和她打一架,我一定要生很久的气,不理她,也不要再这么轻易地原谅她……但是我这次见到她,我发现……”   我发现我还是无可救药地爱着她。   他做不到恨她,也做不到伤害她,她的一生已经足够辛苦了,太多的原因都能让她无法对自己坦诚,他又怎么能不明白,他无法接受的只是她再一次地把自己置于这种境地中。   在她隐瞒最后的决定、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还有一个人在等她回家?   ——这可能是她必须完成的人生目标,无论是谁也无法动摇,楚洄能在理智上理解,却无法控制自己的感情。   眼泪又相继涌了出来,话语也被哭声截断,再也无法继续,周砚礼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摸着他的发尾——他知道他这次来并不是来寻求安慰或者建议的——世界上大概没有人比他更能说服自己理解梁峭了,现在过来,大概是想找一个合适的地方哭一场,缓解一下濒临崩溃的情绪,   又或者也是顺带来对他和楚揖示弱。   所以等他哭完,他也只能表态,说:“放心吧,我和妈妈会帮她的。”   楚洄吸了吸鼻子,很快停止了哽咽,说:“真的吗?”   “这次事件事关联邦政府的公信力,不是推一个人去做替罪羔羊就能解决的,旧三区的民众声音很大,不会这么容易不了了之,等案件正式进入全民公投阶段,梁峭一定会没事的。”   “可是……那毕竟是地外环城。”   地外环城和埃里安·纳特的事情还属于机密,楚洄不知道也正常,不然也不会来找他,周砚礼没有贸然告诉他,还是道:“相信我和妈妈。”   作者有话说:   小洄你就当一只小羊羔咩咩叫吧(bushi 第73章 chapter73   梁峭久违地梦到了一点小时候的事情。   梦中的场景依旧是黑漆漆的德尔塔河,河面上弥漫着浑浊的雾气,而她则趴在小艇的窗前好奇又新鲜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全然不知道自己正处于什么样的境况。   看了好一会儿,一个戴着防护面罩的大人关上了小艇的门,面带愁容地走到她身后,有个很温柔的声音在叫她,说:“小羽,过来。”   她哦了一声,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十分听话地走了过去,茉莉伸手把她揽到怀里,身上带着一点熟悉的、来自于实验室的味道。   见三个人都围到了她身边,王栖岩便小心地从衣服内侧拿出了两样东西,神情严肃地对着她们说:“接下来我说的话你们一定要记住,这辈子都不能忘记。”   茉莉点点头,乖巧地回答:“小岩姐姐,你说吧。”   她率先拿起了一张小小的卡片,是一块密封在塑膜里的数据卡,道:“这里面的东西有关于你们出生的地方,你们现在还没有办法看它,但没关系,只要答应我,在你们没有把握之前,这里面的东西不能给任何人看见,而且一定要好好保护它,知道吗?”   没等茉莉和度灵说话,最小的梁峭先开口了,问:“是什么地方?”   度灵伸手去捂她的嘴,说:“小羽,你别说话,听小岩姐姐说。”   “哦。”   王栖岩快速地弯弯嘴角,也伸手摸了摸梁峭的脸,眼睛里带着明显的怜惜与哀伤,随后便将那个数据卡交到了茉莉手中。   紧接着,她又把手中另外一个扁金属盒递给了度灵,说:“这里面是我写的一些东西,和数据卡一样,在没有把握之前绝对不能有第五个人知道。”   她放慢语速,尽量让眼前的三个孩子能理解她的意思,不管怎样,首要就是保密和保护,不能有第五个人知道她们手中的东西。   “……里面还有一些我的私人资料和一封手写信,如果你们能活下去……就帮我把它交给资料上的那个地址,好吗?”   梁峭又第一个接话,说:“可是我们不知道在哪呀,小岩姐姐可以带我们去吗?”   王栖岩苦笑了一下,说:“小岩姐姐不和你们一起去了。”   “为什么呢?”   “……”她沉默了,显然,她没有办法将这么庞大而残忍的真相告知一个只有六岁的孩子,也不知道该怎么让她们面对死亡,安静了好一会儿,她蹲下来用力抱了抱这三个被她带出来的实验品,说:“小岩姐姐有点累了。”   “小翎……我没有带出来,我不知道她之后会怎么样,如果你们有机会再见到她,帮小岩姐姐说一声抱歉,”她把数据卡和金属盒小心地塞进了茉莉和度灵的衣服里,再一次殷切地叮嘱道:“如果你们被追上了,一定要把这些东西丢掉,只要没有这些东西你们就不会有事,如果能去到另一个地方,就一定要保护好它们,知道吗?”   度灵说:“我知道了,小岩姐姐。”   “乖,”她深深地看了三人一眼,竭力地忍住喉间的咳嗽,痛苦地弓了弓身,梁峭看见她用力皱起的眉头,立刻从茉莉的怀里跑出来,伸直了小手在她头顶轻抚,小小声地低喃道:“不痛不痛。”   这个举动是她们作为实验品时最常做的——她们无法从那些拿着各类仪器的研究员那里得到不那么痛苦的回忆,所以只能和同类互相安抚,每每从实验区回来,茉莉就会像这样把她抱在怀里,一字一句地轻声安慰道:“不痛不痛。”   听到这声来自于孩子的直白安慰,王栖岩红着眼眶笑了笑,勉力支撑起自己,抱住梁峭小小的身体,说:“小羽,你是唯一成功的那个,一定要保护好自己,不要被他们找到……”   虽然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但梁峭还是点了点头,说:“我知道了,小岩姐姐。”   嘱咐完所有的事情,王栖岩也耗尽了最后的力气,艰难地挪动着身体坐到了舱壁边,脸色灰白地看着窗外浑浊的河雾和漆黑的水面。   她的声音已经哑得不成样子了,但还是在开口说话,道:“……知道吗?在很久很久以前,这条河是很清澈的。”   梁峭和她坐在一起看,问:“清澈是什么意思?”   “就是……很清,透明的,可以看到水下面的东西。”   “水下面不是我们吗?”   “不是,”王栖岩说:“水下面有鱼,水藻,水上面有水鸟,白色的,很好看。”   “鱼长什么样?”   “各种各样的都有,以后你长大了自己去看。”   “去哪里能看到?”   “兰度应该还能看到吧,那是新联邦的首都,很漂亮的大城市……我也很久没回去了……”   兰度?那是在哪?   度灵也加入了话题,问:“比安全屋还大吗?”   王栖岩笑笑,说:“比那个大多了,天是蓝色的,有云,有树。”   那些都是什么?   三个人你一嘴我一嘴地问,王栖岩就耐心地回答,到最后,她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小,费力地把戴得紧紧的防护面罩从脸上卸了下来,畅意地呼吸了几口浑浊的空气。   梁峭看着她这样,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了,呆呆地又叫了声小岩姐姐。   她应了一声,抓住三个人的手放在一起,嗬嗬地吸着气,十分艰难地才把一句简短的话说完,道:“把我,把我留在船上,不要带走……你们……一定要……活下去,好好长大……”   “小岩姐姐……”   小岩姐姐再也不说话了。   她闭着眼睛躺在那里,就像睡着了一样,梁峭抱紧自己的膝盖看了她一会儿,觉得有点害怕,这种害怕和每次去实验室前的那种害怕好像不太一样,比那种还要让人难受,让人心口闷闷地疼。   “小岩姐姐……”   她凑到了王栖岩的怀里,察觉到她的身体还是暖的,勉强放心下来,茉莉大概已经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但还是对着梁峭说:“……小岩姐姐睡着了。”   “哦,”她抬手比了个嘘声的姿势,说:“那不要吵小岩姐姐睡觉。”   好。   两个人都点点头,答应下来。   ……   宽阔的河流继续载着她们往前走,荡啊荡,那些死去的、活着的、沉默的、呐喊的,全都都变做风、化作雨,将她们吹向了遥远的彼岸。   ……   “我叫王栖岩,19岁,来自于兰格利亚联邦学院医学与极限适应学院,我的研究项目是人体极端环境适应和身体机能组织……”   “你是在录纪念视频还是毕业考核呢,”旁边传来一句调侃,紧接着一张年轻的笑脸就挤进了画面中,说:“大家好,我是林照群,我是王栖岩的同学!”   “这是我的室友,”王栖岩抬手在她的下巴处挠了挠,对着镜头继续道:“今天是3750年12月31日,我们的毕业典礼——”   抖动的画面中挤满了年轻人的笑脸,身后的背景是人声鼎沸的方舟大礼堂,她抬起手转了一圈,把所有同学们都囊括其中,一个个地对着镜头介绍,道:“这是林照群,戴沄……李迎岚……安德莉亚——安德莉亚已经高兴疯了,哈哈……”   安德莉亚从背后冲过来攀住了她的肩膀,脸上是兴奋的笑容,对着镜头道:“终于毕业了!感谢阿塔莉教授!感谢王栖岩和我组队,感谢天感谢地,感谢所有人!但我还是要说一句!从今天开始我家十代都不准学医!”   林照群问:“学医真的能有十代吗?”   “几代都不准学医!”   “贝弗利呢?快过来拍照!”   被叫到名字的青年立刻从远处入镜,亲密地和王栖岩挨在一起,不间断的笑闹间,头顶冷白的灯光变成了彩色,将整个场景照耀得极为灿烂,有谁在台上发言,道:“……未来不论你们走到哪里,兰格利亚都会是你们永远的后盾和荣光——”   镜头前的所有人一起振臂高呼,说:“真理之风永远吹拂!”   砰!   漫天飘舞的彩带落到了所有人的脸上,镜头晃动着,记录着所有人年轻而又意气风发的时光。   ……   “咔哒——”   笑闹声戛然而止,昭示着这段影像已经成为了很久之前的过去,停滞的画面渐渐灰暗下来,倒映出两张同样年轻的脸,度灵唇角还残留着被感染出来的笑意,偏头看了看身旁的梁峭,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两个人静静地靠在一起,就像曾经靠在茉莉和王栖岩的怀中。   *   梁峭缓缓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依旧是监禁室的天花板,昏暗地只能看清一点轮廓,她发了好一会儿的愣才坐起来,脑海中闪过零星几个画面。   真的太久没梦到以前的事了,甫一想起来还有些残存的哀伤,王栖岩,茉莉……也不知道度灵怎么样了。   浮游计划完成后,她就按照她们之前商议好的路线离开了兰度——她答应了梁峭在整件事被定性前不会贸然出现——虽然付出生命是她们早就做好的准备,但如果可以,梁峭还是希望能多一个人活下去。   “呼……”   她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挥手打开了监禁室里的调节灯,10%的灯光不是太亮,暖暖地照着她挺括的脊背,也让她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易感期。   她像是才想起来这件事,鼻尖翕动,闻到了空气中残留的、十分熟悉的信息素。   是楚洄。   她总算想起来了过去的这几天,支起半条腿看了看自己的身体——没有留下太多纵.欲的痕迹,甚至于某些应该有的体.液也被拭去了,这在以前是从来没有过的,她带着几分复杂的心绪抬眼,在床尾扫到了楚洄留下来的衣物。   ……说是痕迹斑斑也不为过。   衣服如此,当时穿着这件衣服的人显然也不会太好过——她有心想看一看楚洄的情况,但显然彼时彼刻不可能再轻易见到他,又安静地坐了好一会儿,她伸手将他的衣服勾到手边,动作轻慢地捻了捻。   楚洄……   “嘶……”   被念及的人此刻正趴在浴室的墙边低低地喘着气,艰难地抽开手放到水柱下冲洗,裹着一层水色的长腿微微屈起张开,在哗啦的水声中细微地颤抖。   烦死了……   时隔这么多年,他还是不太会做这个,草草弄干净后就擦身走出了浴室,翻着雾气的镜子倒影出他的背影,从上至下都遍布着暧昧的痕迹。   尚还湿润的手探出来,打开镜子的防雾模式,随后背过身去检查自己的身体——腰侧是重灾区,到现在还有着重叠的指印,应该是梁峭按住他腰的时候留下的——只是为什么往下还有?   她是不是趁他不清醒的时候打他了?   他皱着眉头看了几眼,越看越觉得不对劲,他不记得,应该是没有反抗,更有可能还迎合了上去,而且这手印和上面也有点不太一样,像是——   他意识到什么,把自己的手放上去比了一下,随即沉默,默默穿好了睡裤。   果然,不仅迎合了,还自己抓好让她*了。   能不能有点出息!   他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穿好衣服走出卫生间,软着腿,倦倦地倒在床上。   四周安静下来,唯有梁峭残留在他身上的信息素异常明显,无时无刻不在侵扰着他的思绪,趴了好一会儿,他屈起指节扣了扣眼前的枕头,嘴唇一抿,把脸彻底埋了进去。   等她出来……他一定要把她关起来。 第74章 chapter74   早上九点,藏山市a区的一家老酒馆开始了营业,店里陆陆续续地走进几个人,点好饮品零散地坐在各处。   靠墙的全息光屏上正在放着早间新闻,展示着德尔塔河边已经被迫停工的炼化基地,旁边座位的几个年轻人窃窃私语了几句,大意是在说地外环城早就应该消失。   度灵坐在角落里,抱着手臂安静地眼前不断跳动的画面——粘稠的河流,停工的基地,重新建起的房屋,还有街道上越来越多的人,这一切都是因为三个月前地外环城的消失,这才重新返还了这个死气沉沉的城市以生机。   “……这里是联邦公民新闻台特别直播,这里是联邦中央审议庭外场,现在为您转播本世纪最受关注的公开审理案件……”   光屏处传来了新的声音,一下子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度灵也微微扬起下巴凝目看着,听着那个主持人字句清晰道:   “……就在三个月前,仍处于建设阶段的地外环城主承重环发生了定向爆破,核心能源轴与三段居住模块脱离轨道,导致整座象征着联邦未来的地外工程在全人类的注视下解体坠落……”   “官方调查最终确认,行动执行者为前联邦公民安全局成员梁峭,如今,她被控以叛国罪、重大公共安全罪、蓄意破坏联邦战略设施罪等多项重罪,而今日的公开审判也已经远远超出个人罪责范畴,演变为一场关于联邦未来道路的全面争论……”   从审判庭外的全息光屏中,可以看到内部正在发生的情景,梁峭正被人带着从监禁室中走出来,一步步地迈向审判席,身边经过的所有人无一不是联邦的政要或者精英人物,坐在原地神色各异地看向她。   “此外,外轨支援区区长梅洛尼曾发声,梁峭想要无罪释放,最有可能的机会是得到旧三区民众的公开投票,但此案件是否能顺利进入全民公投的流程,还要看中央执政区的态度……”   “……同时,由于梁峭和联邦舰载研究院海压推进实验室的负责人楚洄系婚姻关系,其处于联邦政府中的家属均被要求回避了此次会议,无权为梁峭的罪责判处投出宝贵的一票……”   话音逐渐消失,眼前的画面也随着转播镜头逐渐放大,一动不动地对准了议会大厦上的光屏。   叮——   审判开始了。   梁峭已经进入了下方的审判席,四周是此次被允许参与庭审的成员,身前是高高的、呈现半圆形的审判台,由中央执政区各个议员组成的审判团高坐其上,正在准备着对她的问责。   事故经过又被详细重复了一遍,紧接着是梁峭的个人资料,漫长的预告结束后,审判长紧盯着她的双眼,问:“梁峭,你有什么要陈述的吗?”   “……”   等待了一分钟后,坐下的人依旧没有开口,像一尊木偶一样坐在原地,楚游给她安排的辩护人适时起身,向众人展示了自己的手中的文件,道:“审判长大人,这是梁峭本人的体检报告,能证明她如今还处于精神极不稳定的状态中。”   “德尔塔河中所追查到的非法组织也证实了梁峭曾经在那里遭受了非人的折磨,在执行任务期间,她在极大的压力下受到影响,导致错过最佳的启动时间,我认为是完全情有可原的。”   听到这条陈述,梁峭心中好笑——看来楚游是真的打算采用那个最戏剧化的说法了。   审判长道:“精神状态不佳无法成为她失手炸毁地外环城的理由,更何况还有人以地外轨道区的区长梅洛尼的名义向地外环城发出提醒,要求他们进入空间站避险,陈列的证据足以证明地外环城爆炸事件是有组织有预谋。”   “恕我直言审判长大人,即使梁峭真的是反环组织的一员,也不该被冠以叛国罪、重大公共安全罪等罪责……”   “地外环城如今给地表带来的损失已经远远超出了收益,每年都有数以万计的民众死于灰息综合症和器官衰竭,更何况在处理反叛军的任务上,梁峭无疑是功勋人物,您如果要因此判处她,或许也该听听民众的建议……”   “这件事事关联邦未来的道路,我们都必须审慎以待……”   “我认为……”   “……”   一字一句的争论从左耳朵进,又从右耳朵出,梁峭百无聊赖地坐在原地,目光发散地盯着地面的某一处出神。   楚洄和盛扶周等人坐在她对面的参与席中,全都神情凝重,一丝不苟地听着审判团和辩护人的对话,谁知等视线落在梁峭脸上,却发现她在很明显地走神,好像这场审判完全不关她的事,哪怕结果关乎于她的性命。   楚洄:“……”   盛扶周也看出了她的心不在焉,发自内心地说:“梁峭也是个人物。”   楚洄横了他一眼,没再说话,抿着唇看着梁峭,试图让她注意到自己警告的眼神,好不容易等她抬起头和对自己对上视线,她却仍然不明所以,甚至还很浅地弯了弯嘴角,对他笑了一下。   楚洄:“……”   啧,世界毁灭吧。   “……如今反叛军头目奥古斯都已经伏法,受到相关利益驱使的官员也已经被政府控制,事件已经结束,政府对梁峭的审判归根结底仍旧是地外环城的建设问题,对于初级审判书中的‘叛国罪、重大公共安全罪、蓄意破坏联邦战略设施罪’,我方均无法承认……”   “……如果地外环城给人类带来的回报先是毁灭才是延续,我可以认为梁峭是从理想、正义和生命的角度出发做出的这一切……”   “几十年来,联邦为了地外环城的事件争论不休,但诚如审判长所说的那样,如果地外环城的建立是为了所有联邦公民,那此次审判的权利也应该交给他们……”   日光微微斜了,从玻璃窗外投射进来,照亮了度灵的手腕,邻桌的人还在讨论,如果这次审判进入全民公投,他们会不会投出这一票。   “……当然要无罪释放,我早就想炸了环城了,再建下去旧三区真的没有活路了。”   “现在外轨支援区全都停摆了,那里可是很多人的经济命脉,等着吧,全民公投也不一定能有好结果……”   “怎么,就那些有钱人和政客的命是命,其他普通人的命就不是命了?”   “你觉得兰度那些人把我们的命当命吗?”   “……”   他们互相调侃,也不断自嘲,度灵默默地听着,神色没有丝毫变化,依旧不错眼地看着远处的光屏。   “梁峭,”漫长的辩护阶段终于宣告结束,审判长又看向了一言不发的梁峭,最后问了一遍,说:“你有什么想要为自己陈述的吗?”   约莫过了半分钟,梁峭终于有了动作,微微直起身子,是一个准备说话的姿态。   四周缄默无声,无数道目光集中在了她身上。   “我只有一个问题,审判长大人,”梁峭说:“请问为什么,一个以解决污染和人类居住为主要建设需求的城市,第一个建立完成的部分会是武器库?”   此言一出,空气似乎在一瞬间凝固了,就连审判团也没有第一时间接话,唯有梁峭微微扬起唇角,甚至还露出一个淡笑,说道:   “我们有地面军队,有完整的武备力量,我们身处同一片大陆,位于同一个国家,那请问为什么,这个声称要成为人类新大陆的地外环城,在进度如此不如预期的情况下,有一个远超于一级军事设备的武备区?”   她重新靠了回去,姿态闲散,说:“您说得没错,精神状态是一个太差的托词,我也并没有遭人控制,到今天为止,我过去做所的一切皆出自我本人的意愿,这场爆炸案就是因为我不听从命令而发生的结果,与我的上级、我的家属、我的队友,没有任何关系。”   只是为了生命与和平,为了死去的王栖岩、梁铮和茉莉,为了母亲和父亲,为了那些为旧三区污染而无私奉献、呕心沥血的每一个人,为了不再发生6·21事件,为了她的楚洄、她的所有朋友不再因为战争和欲望而受伤,为了在这片土地上生活的每一个人都能呼吸同一片空气,可以平静地睡在能看见蓝天的地方。   为了她自己。   她收敛了笑容,道:“我的陈述完毕。”   *   “理由是你自己提出来的,为什么又在审判庭上否认?”   审讯室内,楚游倾身看向眼前的女人,说:“你这样会让辩护人的话显得丝毫没有可信度。”   梁峭说:“你真的觉得‘精神状态’这个托词能让普通民众信任吗?”   “信不信任又如何?”楚游说:“现在的重点是能让审讯进入全民公投阶段,我自然会让你被无罪释放。”   “可是我要的不止是这个,”梁峭抬手放上了桌面,盯着楚游,突然问了个毫不相干的问题,说:“你找到谷胤了吗?”   楚游脸色一僵,顿了顿才问:“你问她做什么?”   “回答。”   “……还没有。”   “她可能已经不用谷胤这个身份了。”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她可能已经完全成为了另外一个人,所以你没办法找到她。”   “……你还知道些什么?”   “我知道的远比你多,楚局长,”梁峭说:“除非你杀了我,不然我随时可以在审判庭上开口,你们隐瞒公众的任何一件事都能让政府的公信力全无,如果让民众知道他们付出了金钱、健康乃至生命的地外环城从一开始就没有价值,你猜他们会怎么样?如果让那些政要或者富绅得知了里攀岛的仿生技术,他们又会怎么样?”   “……”   “你很适合坐在这个位置上,楚游,我相信你当初反对地外环城继续建设也是从民众的角度考虑,我也不希望摧毁这个政府,否则我当时完全可以先让第一颗弹药炸毁议会大厦后再动手。”   楚游听着这些话,只觉得自己越来越看不透眼前这个人,好一会儿才问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梁峭轻声说:“放弃地外环城,重建旧三区。”   这是梁阔最初的理想和最执着的愿望,也是太多人想回却回不去的故乡。   “……你真的,失忆了吗?”   这回梁峭没有沉默,弯了弯唇角,眼里却满是幽深和阴翳,清浅地掷出两个字,语气半玩笑道:“你猜?”   ……   从审讯室出来,在外面等候已久的楚洄率先迎了上来,面色有些苍白,第一句话就是问:“哥,梁峭怎么样了?”   怎么样?   她完全游刃有余,根本不需要他们为她操心。   他一时间说不出来话,有些难言地看着眼前的弟弟——他刚和梁峭谈恋爱的时候他只以为对方是个普通alpha,最多就是长得漂亮、寡言少语了点,再加上他们家中一向不干涉小辈的私生活,所以从来没有对他和梁峭的感情说过什么。   但现在,他看着七情上脸,满眼担忧的楚洄,就仿佛看到了一只柔软的小羊羔,无论如何都没办法和里面那个费尽心思都捉摸不透的女人联系在一起。   他们真的合适吗……她现在喜欢楚洄,所以会好好对他,但万一她有一天不喜欢了,那该怎么办?   想到这点,他就感觉楚洄身边潜藏着巨大的危险,而这个处于风暴中心的人不仅浑然不知,还要朝他咩咩叫:“哥,你说啊,梁峭到底怎么样了?”   他第一次感觉到了这么明显的头疼,说:“小洄,你有没有想过……”   “……没事,”对方的眼神让他一瞬间就放弃了劝分的打算,道:“没什么大问题,你别急。”   楚洄不太相信,说:“真的吗?我怎么感觉你们都有事瞒着我。”   也不多这一件。   楚游面不改色,轻拍他的肩膀,说:“相信我。” 第75章 chapter75   “好吧,”楚洄抿紧唇,目光担忧地看向监禁室,低声道:“她还在吃药呢,身上还有那么多伤……”   虽然还在生她的气,但情绪是一回事,梁峭的身体又是另一回事,想到刚刚发生的事情,他按捺不住地想要见她一面,瞥了一眼神色凝重的楚游,弱弱地说:“哥……”   “不行。”   他哪里会不知道他想干什么,斩钉截铁地拒绝他,道:“上次让你进去是因为易感期,现在她完全清醒,不能见任何和本案无关的人员。”   楚洄嘟囔了一句:“我又不是无关人员……”   “你说什么?”   “没有,”见他态度严肃,楚洄只好闷闷地应了一声,很不情愿地迈步往外走,但没走两步,楚游又立刻叫住了他,说:“等一下。”   他回头看他,问:“怎么了?”   “你刚刚说……她身上还有那么多伤?”他思索着这句话,眼里出现了明显的情绪起伏,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问:“什么伤?”   楚洄微微皱眉,道:“就是……在外轨支援区受的伤啊。”   其实那些伤也好得差不多了,只是易感期的时候他仔细检查了一遍她的身体,还是觉得那些伤痕触目惊心,这几天也总是想起来,所以才在刚刚随口提起。   “不对。”楚游微微眯起眼睛,感觉自己似乎抓到了真相的草蛇灰线,静默两秒后,他一把抓住楚洄的小臂,带着他大步走出了监禁处的大门。   楚洄踉跄了一步,道:“去哪儿啊哥!”   楚洄被带到了海地署驻兰度办事处。   一进门,楚游就目标明确地走向了情报室,对着迎上来的负责人道:“给我调取联邦3801年到3811年间的所有公众安全事件,尤其是涉及到重型武器的,高能粒子步枪、聚焦脉冲能量型武器、磁轨碎片投射武器或者微型定向爆破装置,用关键词检索,马上传到会议室来。”   负责人见他雷厉风行,立刻点头道:“好的局长。”   “不,”楚游又迅速补充了一句:“04年之前的不用找,还要加上联邦政府中职位在四级以上的刺杀案件。”说着,他用余光看了一眼仍然不在状态的楚洄,强调道:“所有。”   ……   海地署的资料齐全,数据检索也很快,约莫十五分钟,所有的相关文件就传到了会议室,楚游没有去看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报告,而是直接打开了影像资料,按住楚洄道肩膀让他坐在正前方,说:“看。”   “看什么?”   “梁峭,”楚游说:“这里有……242个影像资料,是相关案情发生时候周边监控拍到的所有画面。”   一听这话,楚洄立刻站起了身,快速道:“过去的事情她已经不记得了,就算她曾经做出什么事也不是她自己愿意的,为什么要现在追查这个?”   楚游看着他眼中透出的几分焦急,再一次缓缓地压下他的肩膀,说:“看。”   然而楚洄根本不怕他,扭身甩开他的手,皱着眉头道:“我不看,都已经定性的事,凭什么觉得我能认出来。”   “因为她是梁峭,”他说:“只有你最熟悉她,也会注意她。”   见他一言不发,像是在无声的抗议,楚游微微叹了气了,说:“你就这么无条件相信她吗?比我都相信?”   “为什么要这么比,你们俩我都相信,”楚洄说:“但是这些事情已经过去了,你要复查也得给我一个理由吧。”   楚游眼里闪过一丝克制的无奈,好一会儿才开口道:“怀疑说出口后就不再是怀疑,我不想无端揣测。”   要他说什么呢?说梁峭可能没有失忆,说她有一个天衣无缝的计划把所有人都算在了局中,说她对楚洄可能没有那么毫无保留,就连婚姻也可能只是让他们放松警惕的手段?   他开不了口,只能疲惫地说:“看吧,小洄,我保证不会拿这个当证据去伤害她,就算只是为了你。”   他只是想证实一下自己的猜测,如果真的猜对了,至少也能让梁峭有一点忌惮,让她知道自己并不是全无疏漏。   这个女人真的太危险了,她敢拿自己的性命做局把所有人都算在其中,以后万一有什么别的想法,谁能保证她不会给联邦的安全带来威胁,更何况还有楚洄……   一时间,他已经在心里把梁峭列为了第一等的危险人物,但看着弟弟还是一脸拒绝的样子,也冷了语气,说:“如果你不愿意配合,我会找裴千诉来,我想她应该也能记得梁峭。”   “哥!”楚洄站起身,说:“为什么一定要找一点她的短处捏在手里呢,她从小到大已经过得这么辛苦了!我不想她以后还要战战兢兢的!”   战战兢兢……也只有楚洄会这么觉得了。   楚游问:“你不是也很生她的气吗?”   “这和我生不生她的气没关系,”楚洄抿唇,道:“我好不容易才等到她回来,我一定要保护她,不会让任何人任何事伤害她。”   “……”   楚游感觉身上的疲惫又加重了,无力地说:“你知道为什么她一回来就指明要见你吗?”   “因为她相信我!”   因为她想利用你哥,利用海地署的军备!白痴!   楚游气极反笑,胸膛起伏着,深深吐出一口浊气,这才道:“你不看我就去找裴千诉,裴千诉如果不配合我就动用NOZZ,你知道的小洄,只要我想,不管怎么样都能查到,只是时间长短的问题罢了,但我想你应该也不希望这件事被太多人知道,除了增加隐患外没有任何好处。”   NOZZ是海地署研发的最新人工智能数据模型,可以从海量的图像数据中快速检索,虽然动用一次十分昂贵,但如果楚游想查,这点资金对他来说也不算什么。   “我和你保证,这件事不会有你、我、梁峭以外的第四个人知道,”楚游强调:“梁峭是个危险人物。”   楚洄负隅顽抗,小声辩驳道:“……她才不危险。”   “看,”他充耳不闻,直接下了最后通牒,道:“给你二十四小时。”   “这么多资料我二十四小时怎么看得完……”   “砰——”楚游关门出去了。   “……当领导的怎么都这样。”他默默无言,烦躁地坐下来,出了好一会儿神才不情不愿地打开光屏上的资料,按照时间轴开始从前往后看。   这些视频都是联邦近些年发生的公众安全事故,其实就是和首次6·21事件一样的恐.怖.袭.击,只是规模没有那么大,而根据周围监控的记录,影像资料也把能拍到的场景还原了大半,形成一个全息的3D模拟场,有些可疑人物则被标记成了红色,头顶显示着他们的基本资料。   楚洄坐在3D模拟场中间,有些敷衍地一条条看过去,3804年、3805年、3806年……全都没有,3807年……也没有。   就说楚游想多了……等一下。   他翻过去,又翻回来,视线直直地落向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个人穿了件很普通的黑色外套,侧身站在建筑的阴影里。   梁峭……   他站起身缓缓地走过去,场景中的其他景象模拟光因为他的经过破损又弥合,脚下光流几转,随着他走到了那个身影的面前。   这是一个半盲区,只拍到了她四分之三的身影,导致正面的半个身体没有图像补足,呈现出空荡荡的内里,但他看着那微微显露出一点的下巴和耳朵,还有这具他万分熟悉的身体,很难说服自己这不是梁峭。   这是……3807年7月21日,新区清宁市的工业基地在凌晨4:00遭到不明组织的袭击,动用了一部分的重型武器,基地的负责人在混乱中被枪杀身亡,几个嫌疑人逃入闹市,最后消失在了旧三区。   他按捺住情绪,标注了这个时间点,继续翻到下一个影像。   242个视频中,梁峭一共出现了7次,且全都集中在3807年之后,甚至还有一个影像就在兰度。   3810年3月25日。   这是在哪?他在干什么?   虽然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但他还是难以抑制地感到心慌,抖着手打开终端,去翻所有有关于这一天的记录。   这是非常普通的一天,他去了研究院,而梁峭出现的时间点他正在实验室上班。   最近的时候,他和梁峭只有短短的27公里。   ……   楚游进门的时候光屏已经被关闭了,黄昏的辉光照进窗户,让楚洄本就单薄的身影更显寂寥。   他迈步走过去,问:“看完了?”   楚洄低低的嗯了一声,把桌上那张纸条拿起来递给他,低着头一言不发。   楚游没说什么,接过来后打开终端,开始比对两份资料的时间,短短一分钟后,他就确认了自己心中的猜想,把纸条还给他,说:“销毁吧。”   “……看出什么来了吗?”   “没有,”楚游说:“和我想的对不上,应该是猜错了。”   “嗯,”楚洄还是闷闷地,说:“她那天在兰度,我们离得这么近。”   楚游说:“她都不记得了。”   “我知道,就是……”楚洄也难以表达自己心中复杂的心绪,说:“本来我可以快点找到她。”   楚游拍拍他的肩膀,说:“她很快就会回来的。”   *   又是熟悉的审讯室。   楚游命人关掉了所有监控设备,再一次坐到了梁峭的面前。   “只有十分钟的时间,”楚游道:“我就不说废话了。”   “一次审判后,旧三区抗议的激烈程度开始居高不下,你的目的达到了。”   “……”   “让我猜猜你的计划——如果二次审判我还不提出重建法案,旧三区的民众就会逐渐开始知道真相了吧?”   梁峭说:“他们有权利知道。”   “可一旦知道,整个联邦一定会陷入内乱。”   梁峭说:“所以我给了你时间。”   “你放心,”楚游脸色平平,看起来并没有被威胁的不忿,淡淡道:“我会提的。”   “上个月,空间站回传了地外环城的受损状况,我们也得到了部分残骸,检测结果和我们收到的情报一致,地外环城的建造材料确实仍含有污染,不适合人类长期活动。”   “原本这一情况应该由埃里安·纳特及时反馈,更换材料或者暂停项目,但她没有。”   “当时提前离开议会大厦的那些人,我们也进行了问询,最终结果的确指向顾青蓝。”   所有的一切都和他们的线人希拉提供的情报一模一样——地外环城本来是一个早该及时止损的项目,但因为埃里安·纳特的一力隐瞒,导致了本该用在地外环城的资源全都倾斜在了一个用自然人为实验对象的仿生实验室中。   埃里安·纳特和顾青蓝固然是这次事件的主要责任人,但也不能否认联邦政府的决策失误和监管不力,更不能否认有一部分的政府人员已经被策反——   这些人不仅接受了仿生技术的非法发展,还想要以所谓进化者的身份登上地外环城,从此把普通民众和地表资源当作燃料,供奉那个位于天际的城市。   在这样的情况下,已经进入成熟期的仿生技术和地外环城就像两个充满诱惑和利益的果实,只要存在,就一定会有人试图去采摘。   所以梁峭策划了这场爆炸,将地外环城、仿生技术、反叛军一次性全部终结,这就意味着就算还有其他人知情,想要以此获取利益,但最根本的东西都已经不复存在了。   即使试图复刻,那也是几十近百年之后的事情,而这片大陆的资源也根本无法再负担起第二个环城项目。   伊甸园的苹果消失,世界会被迫和平。   “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想我们第一次的行动,”楚游说:“我们制造了一批含有□□的密封箱,想要替换他们的货物,也就是那些仿生材料,但换完之后,我们却收到了情报,说那批被更换的货物也是假的,只是他们放出来的烟雾弹。”   “等我们再想验证,真正的货物已经搬上了外轨支援区的物资舱,我们没法再动手,与此同时,由于我们认为被替换下来的那批货物是假的,所以并没有严加看管,只是放在后方的一个货物舱中,临时停泊在德尔塔河的外轨支援区下游河段。”   “而在地外环城爆炸发生的同一时间,我们的货物舱也发生了爆炸,原因是意外受到了地外环城残骸的冲击,但地外环城一开始设计的时候就考虑过废旧垃圾处理,在建设过程中产生的绝大部分的漂浮物都会进入牵引轨道,最后投入海洋中的尼莫点。”   “一开始我以为是爆炸过于强烈的缘故,所以没有深想,甚至也没有进行技术核验,可现在我觉得,这似乎不是意外。”   楚游定定地看着对面的人,道:“我真的希望你能坦白告诉我,到底什么才是真的?”   “我不知道,”梁峭说:“执行任务的时候我一直和你们在一起。”   “你一定知道,”楚游斩钉截铁,说:“因为你就是希拉。”   梁峭适时露出一个不明所以的表情,问:“你想的有点多了。”   “我动用了NOZZ,海地署最新的大模型数据库,检索了从3804年到3811年联邦发生的所有公众安全事件,关键词是高能粒子步枪、聚焦脉冲能量型武器、磁轨碎片投射武器或者微型定向爆破装置……是根据你的鉴伤报告来的。”   梁峭的神情纹丝未动,只是细究之下,眼底还是透出了几分冷色。   “我一共收到了12次秘密情报,而你出现了7次,这7次里的每一次都能和我收到情报的时间吻合上。”   “为什么只有在你出现的时候我才能收到情报呢?一次两次是巧合,七次就不是了吧,梁峭,”说到这,楚游将手放上了桌面,微微倾身,紧盯着她,道:“你根本没有失忆,你全都记得。”   气氛凝滞了。   两个alpha的目光在空气中博弈,尖锐到像是要擦出火花。   最后,他道:“梅芙·艾尔德森,希拉是她的中间名,此人是弥亚时代的最后一任执政官,因为不相信神权,在大陆各地摧毁神像,并且杀了相当一部分的宗教组织,由于处决的人实在太多,后世对她毁誉掺半,将她视作历史上最特立独行的……”   “暴君。”   ……   “现在,我们可以开诚布公地谈一谈了吗?” 第76章 chapter76   如果可以,梁峭也希望里攀岛的清洗技术能对自己生效,让她忘记所有该忘记的,可惜没有。   或许是因为度灵曾经放在自己大脑中的那块仿生组织芯片,或许是因为她是那个唯一成功的实验体,总之不管怎样,在里攀岛已经完全消失的现在,其间的医疗原因已经无法深究,而她也始终记得自己所经历的一切,也包括遭受到的折磨、痛苦和无力。   3801年,因为那场意外,她和裴千诉进入了德尔塔河,前五年,她一直被囚禁着用作各种实验,第六年,实验还在稳定期,她依旧不得自由,活动区域也无限缩小,从偶尔让她上岸放风变成了里攀岛那一间小小的禁室。   长年累月待在黑暗中滋味……到现在为止她都不敢回想,一个月,她被允许见裴千诉一次,这是他们的“仁慈”,让她们能够互相支撑,互相稳定。   第六七个月的时候,她其实已经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了,只能通过去数见过裴千诉几面来确认自己度过了多少时间,痛苦成为了奢侈的情绪,剩下的只有绝望和麻木。   她想念旧三区,想念兰度,想念兰格里亚,想念飞信公园,想念老师,想念朋友,想念楚洄。   靠着这些想念和无尽的恨意,她一日日地支撑了下去,直到实验彻底成功,她被带进了清洗舱。   一开始她并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只以为是和过往一样的实验,所以面对那些人测试指令的问题莫名其妙,但清洗到中途,她就想到了梁铮曾经说过的话和裴千诉的状态,瞬间反应过来这是在干什么,也知道自己终于等到了那个离开的机会。   她寻找一切机会观察其他实验体和裴千诉,让自己也看起来处在记忆混乱的状态中——整个清洗过程大概会持续十个月,这是最长时间点,只有熬过这个时间,那些人才能真的相信一个意志坚定的人能被他们策反,受到激素和心理暗示的控制。   3807年,梁峭第一次被放出了里攀岛。   6年的囚禁让她几乎无法适应真实的阳光和脚下的土地,而她也要拼尽全力才能抑制住逃跑和杀掉监管者的冲动,竭力地告诉自己要蛰伏。   蛰伏。   如果不能一击必中,只能养精蓄锐。   出来的前一年,她的所有任务都有监管者,她只能按部就班,无法联系到任何人,直到她协助裴千诉完成了暗杀某个政要的任务,里攀岛才真正相信这个出自于联安局的中尉已经被他们控制,开始让她独自外出。   也就是那时候,她重新联系上了度灵,伪造了希拉的身份,开始给楚游发送匿名情报。   外出期间,她的定位被严格监控,其中最严禁的三个地点就是联安局、兰格里亚和舰载研究院,一旦靠近,她手腕上的腕机就会自爆,至少会在闹市制造出一起爆炸案。   她没办法去寻找朋友,更没办法去见一见楚洄。   后来,里攀岛技术成熟,“进化日”计划开启,她被放出来执行最后的任务,让他们带走楚洄,逼迫楚游签署法案,激发旧三区内乱,趁此机会转移实验室,发动战争夺取政权。   而在回到兰度的那几个月,监视她的人实在太多太多,楚游就是其中之一,一直到地外环城爆炸的前一秒,她的终端里那个被他植入的监听设备依旧还在运转。   她之所以从一开始就放任不管,当然也是为了让他相信自己真的已经失忆,他在自己和度灵见面的时候监听到了她的身世,所以等后面她再和他坦白的时候,他才会如此深信不疑。   楚游这个人看似严肃持重,实则非常圆滑聪明,梁峭不敢保证他一定会帮自己,但至少他绝对不会站在里攀岛的那一边。   这就够了。   只是她也没想到一切都结束后,楚游还能想明白其中的关节,带着答案来审问她。   她静静地注视着眼前的alpha,问:“你想知道什么?”   楚游说:“全部。”   梁峭神色丝毫未动,淡声答道:“你知道这不可能。”   “除了度灵,你还有很多帮手,对吗?你只是被推到明面上的那个人,否则这么严密的计划,光靠你和度灵两个人根本无法完成。”   “你继续。”   “你这是承认了吗?”   “我承不承认没有意义,楚游,”梁峭有些无奈,道:“除了我,你找不到任何人。”   楚游问:“那你杀过人吗?和你一样的人。”   此话一出,梁峭就看穿了他的目的,敛睫露出一个笑容,说:“你的审讯手段真的不如里攀岛。”   “如果这个问题能让我崩溃,地外环城今天一定还会好好的在那里,人类说不定真的能‘进化’了,哦——按照他们的筛选制度,楚局长说不定也能和他们站在一起。”   “梁峭。”   梁峭冷了神色,道:“我杀过,又能怎么样呢?我甚至可以直接告诉你,那个人就是联安局的人,她被抓到那里用做实验,最后被他们交由我处决,我不会因此而感到崩溃,如果那天被处决的人是我,我一样会视死如归,同时还会因为死在战友的手下而感到归宿。”   那个人,她并不知道叫什么名字,只知道和她一样是个女alpha,大概只有二十四五岁,气息奄奄地被送到她手上,要求她就地处决。   她知道这又是他们对她的测试,测试她是否被清洗成功,测试她是否失忆,测试他们植入的记忆是否有效,所以她只能拿起枪,走到那个人面前。   如果一切和平,如果她还在联安局,这个人或许会是她的战友,她并肩作战的后辈,但是她们相遇在这里,所以只能刀枪相对。   她接过枪,走到那个人面前,然后蹲下。   很近的距离,她仔细端详着她年轻的面孔,耐心地等到对方的视线聚焦到自己脸上,这才轻声开口:“……真理之风……永远吹拂。”   她涣散的瞳孔微微放大,眼里依次闪过震惊、快意、希望和释然,随后变得格外平静,像是明白了她要做什么,甚至还微微露出一个笑容,无声地说道:“别怕。”   别怕。   别怕。   梁峭,别怕。   往前走。   不要因为战友的鲜血而停留,不要因为迫不得已的行为而感到罪孽,逝去的人会化作璀璨的群星,成为一双双托起你的手,和你一起了结所有的黑暗与罪恶。   “不要让我觉得我选择你是错的,楚游。”   一切从来就不顺利,楚游以为的尽在掌握,只是因为很多人在看不见的地方呕心沥血地织就了这个计划,甚至是用生命来弥补了可能会出现的漏洞。   这些人里有里攀岛的试验品,有同样出自联安局的同事后辈,有旧三区里最最普通的民众,有联邦某个实验室的技术人员……有些人她甚至都没见过面,当然也不知道他们的名字,但他们还是伸出了一双双手,为了联邦的和平而努力奋斗,甚至付出了自己的生命。   现在一切结束,所有的罪与罚就由明面上的那一个人承担就够了,她不会告知任何细节,同时也接受自己的任何结局。   “十分钟结束了。”她说。   *   联安局的局长顾青蓝在“意外”中不幸丧生,在中央执政区委派下一任局长出任前,部长林愈行暂代局长之责——当联邦唯一两个拥有军备的组织共执一个观点时,所有关于梁峭的审判流程就快了起来。   ——鉴于地外环城给地表带来的影响,以及反叛军想要利用地外环城发动战争,联邦政府重新评估了这个项目的价值,最终宣告将其暂停,此后不再重启任何地外项目。   至于不幸“牺牲”的埃里安·纳特和其组织成员,其主要罪责也都归于了反叛军的头上,但民众间也流传着埃里安·纳特与反叛军勾结的说法,联邦政府没有认证,但也没有加以否认,众人心照不宣,渐渐地不再为其讨伐。   3811年11月2日,6·21二次案件和旧三区重建法案同时进入全民公投阶段,未免数据出现问题,此次投票全程使用可追溯纸质票,所有民众走出家门,走向投票处,将那张印有指纹的选票投入了票箱之中。   就是这么一张小小的选票,是旧三区的所有民众等了将近一个世纪才拿到手中的、为自己的家园决定的权利。   3812年4月3日,6·21二次案件以总票比8:2通过了无罪释放梁峭的决议,同月,旧三区重建法案开启,时隔数十年,那一个个炼化基地终于被着手拆除,返还了旧三区的民众以家园。   ……   “你的决议书,”审判庭的工作人员将一份厚厚的文件递到了梁峭手中,说:“所有定位都解除了,联安局恢复了你的军衔,将你派往了浅海市治安署,恭喜,梁峭,你可以回家了。”   大门打开,外面是等待她已久的队友和民众,甚至还有无数对准她的镜头,她有些不太适应,神情空白地望着眼前的景象,直到一个身影走上前来抱住了她,是裴千诉。   她的记忆还没完全恢复,但她记得眼前这个在黑暗处保护了她数年的人,所以用力地拥抱了她,轻声说:“梁峭,欢迎回家。”   阳光、蓝天、街道、人。   这就是她过往人生中最期望的,普通的一天。   *   “还不下去吗?”关上家门,楚游看向窝在沙发深处的楚洄,道:“她在楼下快一个小时了。”   他还以为楚洄知道梁峭被无罪释放后会很高兴,但没想到对方今天不仅没去接梁峭,反而自己一个人关在家里。   楚洄抱着膝盖不知道在想什么,闷声问:“几点了。”   “9点23分,”楚游说:“天气预报显示晚点要下雨,我回来的时候顺带给她送了把伞,你最好下去看看吧。”   楚洄问:“你干嘛给她送伞。”   “……什么意思,”楚游不明所以,道:“你想让她淋雨?”   楚洄问:“为什么不让青朴姐送?”   青朴是楚游的助理,一个女性alpha。   “……”他就多余问这句。   他不再搭理楚洄,转身走进了房间,门轻轻一关,客厅里又剩下一片寂静。   啪嗒啪嗒——   没过多久,雨声就渐渐地响了起来,楚洄扭头看向窗外,淋漓的雨拍在窗户上,折射出外面璀璨的光流。   她还在楼下吗……   挣扎了一会儿,他赤着脚无声地走下了沙发,小心翼翼地靠近窗边,隔着一整个阳台的距离垫脚往外望了一眼。   路灯边站着一个颀长的身影,穿着一件他给她买的风衣,撑着一把黑色的伞,安静地站在那里。   几乎是看到这一幕的瞬间,他就已经心软了,但还是没有转身下楼,蹲在原地咬着指节,习惯性地用过去十年最常用的方式来克制自己的情绪。   ——怎么办。   6·21二次事件距今已经快一年了,漫长而繁复的审判流程中,他和她一共只见了三面,还都是她不清醒的易感期,现在一切结束,他反而有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他当然还是有情绪的,即使已经过了快一年了也没有消气——又一次——又一次她在隐瞒自己的情况下把自己置于这种境地,他简直有种噩梦重现的感觉,每每夜半惊醒,她不在身边,总会以为她从来没有回来过,那几个月发生的一切只不过是自己的幻觉。   ——其实在那些公共安全影像中看见梁峭的身影时,他就已经猜到了楚游想验证什么。   在他们计划着将他顺势送到里攀岛时,就和他分享过所有已知的信息,当然也包括希拉的情报,而他常年研究材料数据,本过来就对数字格外敏感,无意识中便记住了那些时间。   他比楚游更早一点知道梁峭就是希拉,且并未失忆的真相。   他应该问清楚的,现在一切都结束了,她或许会告诉自己,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好像提不起再问的力气了——曾经他一度以为她已经对自己坦诚,却没想到仍旧是冰山一角。   她根本不知道当她愿意对自己诉说过去的时候他有多开心——坦白、结婚——虽然那几个月如履薄冰,但他却依旧幸福,失而复得的欣喜和潜藏的十年的死结被解除,像一剂良药一样让他从十年的痛苦和消沉中恢复过来。   他愿意为了和平和她并肩作战,即使有可能会面临巨大的危险,只要是和她一起,死亡于他而言也不过是另一种归宿。   可是到最后,她依旧没有允许。   ……   许久之后,他慢吞吞地走出了家门,下楼,顺着一楼的回廊走到了离路灯最近的一个门檐处。   看见他出现,梁峭立刻迈步走了过来,斜飘的雨丝让她的身影显得十分孤清,目光也像雨丝一样落在他身上,静抒无声,漫漶成海。   他不敢去看她,垂着眼睫,轻声说:“……你回家吧,好好休息。”   沉默了一会儿,她哑声说:“没有家。”   不要这样啊……   三个字像软刺一样深深扎进了楚洄的心里,让他再也说不出让她走的话,用力抿紧唇,放在口袋里的手几乎被自己掐出鲜血。   梁峭又往前迈了一步,站在阶下望着他,叫他:“楚洄。”   “嗯……”   “不想和我在一起了吗?”   “……”   “为什么不看我?”她问:“你在害怕吗?”   “……没有。”   “过来。”   纤长的睫羽晃了晃,眼神轻飘飘地游移着,不知道到底能落在哪,等了大概半分钟,他才小小地往前迈了一步,站到她的伞下。   然而还没等他站定,一只等待许久的手就用力把他抱进了怀里,手指的凉意透过单薄的家居服沁入他的皮肤,让他忍不住往身前的温热处缩了缩,下一秒,那只有力的手就顺着腰背攀了上来,轻轻地按在了他的脑后。   “别……唔——”   单单一只手就能将他锢在怀里,另一只手则牢牢地撑着伞,嘴唇被吻住、撬开,怎么都抵抗不过,原本还在往后躲,结果突如其来的雷声一震,让他下意识地抱住了她的脖颈。   这个完满的拥抱让两人的动作都顿了顿,轻喘着气微微分开。   太近的距离,近到能看到彼此睫毛的细微颤动,看到无数的情绪次第从眼中划过,下一秒,两人猛地向彼此靠近,纵情地拥吻在了一起。   作者有话说:   峭洄不存在利用啦,时间线上峭是先和洄认识的,才遇到姐姐定下计划的呀,只是说回来的时候她的确利用了楚游对她的信任完成了计划,到这里为止她和楚游有点把对方看作危险人物的感觉,两个alpha互斥了,洄就这么夹在中间……   然后失忆的问题,峭就算没失忆也回不来,不能见朋友和洄,自己还痛苦,xql真的很苦了,所以这章后一定甜甜甜!   想了想还是最近几天把存稿发完,五一可能就不更啦~ 第77章 chapter77   长长的一吻结束,楚洄依在梁峭怀里平复气息,伞外雨声依旧,潇潇打在耳畔。   他穿得单薄,亲着亲着就被梁峭裹进了风衣里,里面那件衬衣贴着她温软的皮肤,一点点地传到他身上,楚洄环着她的腰,维持着这个姿势小声说:“你先回去吧,我收拾一下东西,明天就回来。”   “不要,”她把伞向他倾斜,故意让雨丝飘洒在自己身上,然后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他肩头,说:“我淋了雨,会生病的。”   ……怎么还开始耍赖了。   楚洄托了托她的脸,实在挣不开这个怀抱,也拒绝不了她,思来想去只好道:“那你……那你先和我上楼吧……”   这回梁峭倒是好说话,很快就答应道:“好。”   重新打开家门,在客厅里看到了原本应该在房间的楚游,他换了一身家居服,拿着水杯看了一眼门口的两人,说:“干什么?”   梁峭和他对视了一眼,随即冷淡地别开,楚洄敏感地感觉到两个alpha之间互相排斥的气场,立刻向左微微移动,挡在了梁峭的身前,然后对着楚游道:“我上来收拾一下东西。”   楚游对他的短短十几分钟就被梁峭哄好的结果毫不意外,甚至脸上的表情都没变一下,回过身继续把水杯倒满,默默回了房间,等到门关上,楚洄才一脚踏进门,对着梁峭说:“那你在门口等我。”   梁峭说:“嗯。”   他换了鞋,目标明确地往房间里走去,梁峭没有打开终端打发时间,专心地半倚在门口等待,过了半分钟,余光里走出来一个人,她偏头一看,是楚游。   审判期间的那一场场审讯显然都让他们把彼此当成了危险人物,故而一旦处在同一个密闭空间里,双方就警惕了起来,远远的维持着安全距离,梁峭也站直了身体,神色冷淡地看着他。   楚游也没什么表情,开门见山地问道:“你知道她在哪吗?”   梁峭问:“谁?”   楚游说:“都已经这样了,在我面前就别装了。”   然而梁峭却不肯主动露出一丝破绽,道:“我确实不知道你在说谁,怎么?还有楚局长找不到的人吗?”   “……谷胤,”他艰涩地念出这个名字,道:“当初围合议会大厦的时候没有找到她,但她惜命,不会轻易让自己死。”   “所以呢?”   “离开里攀岛,她的身体状况支撑不了太久,所有的治疗舱都已经和地外环城一起被销毁了,现在能治疗她的只有度灵不是吗?除了她,还有谁最了解里攀岛的实验成果?”   梁峭适时露出一个疑惑的表情,道:“你觉得我们会救她?她可是里攀岛的人。”   “难道你觉得自己心很硬吗?”楚游问:“一个连性命都要靠一台机器维持的人,你不屑于去杀,更何况她一路走来从无选择,如果她想活,你一定会救她。”   “……”梁峭没说话,眯了眯眼,眼底透出一抹冷色,好一会儿才道:“她不愿意见你。”   “……为什么。”   “原因你自己心里清楚。”   “我不会对她怎么样的,让我见她一面。”   梁峭不为所动,冷淡道:“不是我相信你就可以的,而且我不替她做决定。”   楚游说:“……算我拜托你。”   “你在我这没有任何可以用来拜托的东西。”   “至少看在小洄……”“咔哒。”   未完的话语被开门声打断,楚游咽下了后话,看着楚洄从房间里走出来。   “哥,”他看着客厅里两个脸色都不算好的alpha,又叫了一声,像是请求,道:“哥……”   楚游看了他一眼,语气稍稍温和下来,说:“回去吧。”   言罢,他像是放弃了,不再和梁峭继续刚刚到话题,沉默地拍了拍楚洄的肩膀,越过他走回了房间。   *   时隔10个多月,两人终于又一起回到了兰格里亚,学校里热闹依旧,和过往的每一个日子没有任何区别——下了晚课的学生、和家人一起散步的老师,脚边蹦蹦跳跳的小狗——直到和楚洄一起站在这,梁峭才真正地感觉到自己已经离开了监禁室和里攀岛,回到了从前最渴望的、自由而平静的生活中。   二人一言不发地上了楼,进门,关门,在一片昏暗中迅速而自然地拥吻在了一起,这种时候单薄的语言失去了全部的意义,只能用急切的肢体动作才能诉说对彼此的思念。   这十年不是只有楚洄沉浸在思念的痛苦中,梁峭当然也是,刚回来的那一段时间,每每夜深人静闭上眼,那些无法忍受的记忆就会像是潮水一般涌来,无情地摧残着她的理智和清醒,将她像溺水的将死之人一样呛咳窒息,可她身处局中,无法求救也无法表达,只能竭力忍耐,在无数个深夜里默默看着身侧已然安睡的楚洄,借此来告诉自己身在何处。   现在一切终于尘埃落定,那些讳莫如深的东西压抑了太久,一时爆发,就令人格外地招架不住。   就像现在,她第一次这么用力地咬他,像是要在他身上彻底留下自己的痕迹,坚硬的牙齿和温热的唇舌长久地停留在侧颈,让楚洄不由自主地开始战栗,只能一一咬了回去——两个人第一次像野兽一样紧紧缠在一起,在床上一圈圈地翻滚着,比起温存来说似乎更像是绞杀,压抑已久的情绪在这个时刻终于得到了释放,必然要酣畅淋漓。   外面的雨声又大了,没有开静音模式,噼里啪啦地像是下在了两人的耳边,分不清是哪里的水声,潺潺流不尽,楚洄很快就没了力气,只能勉强将腿缠在梁峭腰上,手臂懒懒地搭在她的脖颈上方。   太久没有经历过这种事,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耐受度低了很多,快感如同流经血管的电流,被一级一级地放大,在身体里流窜个没完——就好像一瓶充满气体的碳酸饮料,被激烈地摇晃了一整个晚上,一旦打开就会喷得到处都是。   “梁峭……梁峭——”   “可以吗?”   “什么……梁峭……”   “我爱你。”   所有声音传到耳朵里都隔着一层水声,根本听不清具体的音节,能做到的只有仰头喊她的名字,瘦削的五指往下陷,深深地抓住了她的小臂,下一秒,他终于意识到她在做什么,错愕地发出一声低叫,微微瞪大双眼,不受控制地吐出了一点舌尖。   他被梁峭最终标记了……   这场最终标记来得毫无征兆也太过突然,轻轻一动就感觉又有一场海啸将他淹没,天、天……他躲也躲不掉、动也动不了,只能维持着这个姿势趴在枕间,如同一只被咬断了咽喉的猎物,濒死地陷入猎食者的口中……   ……   两种浓度极高的信息素在空气中死死缠绕,梁峭遵循alpha的本能,高挺的鼻尖在怀中人的颈侧不安分地蹭动,嗅着那股思念已久的味道,这种气味在她的记忆里被雕琢、隽永,轻而易举地让她感受到了平静与安全,伤痛的灵魂被牵引,终于在此刻得到了安宁。   楚洄双眼紧闭,似乎还沉浸在方才恐怖的感官浪潮中无法自拔,蜷着身体躺在一边,被身后的梁峭有一下没一下地亲着肩膀,细密的啄吻让他轻微地抖了抖眼睫,发出微不可闻的鼻音。   他的睫毛太长,被泪水胶合在一起,勾住了几根乌黑的发丝,衬得那小半张脸格外雪白,梁峭伸手为他拂去脸上的乱发,又忍不住把他翻过来亲了一遍。   “嗯……”他现在受不了任何刺激,稍稍一碰就会引发全身的战栗,烫热的双唇甫一相贴,楚洄就闷闷地低叫了一声,瘦削的肩背拱成一个漂亮的弧度,细长的锁骨里也攒起了细密的汗珠,下意识地想要合拢腿,却被一只手轻而易举地制住。   不要这样啊……   楚洄单手捂住下腹,折起的双腿又开始不住地发抖,眼尾时不时地涌出一两滴生理性的泪水,感觉自己被卡在了某个不上不下的致命节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仿佛随时都会在浪潮里溺毙。   这种体验让他害怕又沉迷,努力睁眼开被泪水朦胧的眼睛,直直地对上了一双漆黑的眼睛。   时光一瞬间倒回许多年以前,那时候他们都还年轻,不知道未来会发生这么多事,也没有准备过和眼前的人分离,现在他们一起经历了战争和生死,时隔数年又回到了这里。   “楚洄,楚洄……”   她埋首在他的脖颈里,亲昵而急切地叫着他的名字,尽管没有流泪,但却咬紧牙关簌簌发抖,楚洄感觉到她的起伏的情绪,立刻伸手抱紧了她,一遍又一遍地抚摸安慰。   直到现在,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地卸下了这些年所有的伪装和假面,放任自己沉溺在这片柔软的温床里。   “我爱你。”她哑声说。   得而复失、失而复得,人生大抵会按照这个循环进行,她的前半生已经为那片土地和自己的理想燃烧殆尽,不管之后发生任何人、任何事,她都不会再放开拥抱他的这双手。   “我也爱你。”   他们是彼此的肋骨,如今终于重归到彼此的身体里。   *   梁峭生病了。   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因为昨晚淋了雨,又或者说终于放下一切后身体无法支撑,总之早上醒来的时候,楚洄就感觉到了梁峭滚烫的体温,整个人瞬间从惺忪的睡意中清醒过来,去摸她的脸确认。   “……啊,”他手抖了一下,用力合拢腿,看着明明没睁眼手却在被子底下乱动的梁峭,说:“都肿了,别乱摸……你好像发烧了。”   梁峭充耳不闻,依旧抱紧他,说:“因为淋雨了。”   “……谁让你在楼下站那么久,”他推了她一把,说:“我去给你拿药。”   她不放手,说:“不想吃。”   楚洄问:“为什么。”   她摇摇头没回答,手依旧没放开,甚至还把脸贴到了他柔软的、带着一点软肉的小腹上,楚洄摸了摸她的发丝,哄道:“回来再抱嘛……”   他真是第一次见这么黏人的梁峭,好说歹说也不松手,只能打开终端操纵着家里好久没动用的小型家政机器人送来了水和药,递到她的唇边让她喝下。   喝完之后,梁峭又重新把他拖进了怀里,二人赤身相贴,每一寸肌肤都毫无阻隔地弥合在一起,楚洄打开了一点窗帘,看着雨后的晴光从阳台外倾泻进来,盈满了整个房间,两道心跳声交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怎么还是这么烫,”被她抱着躺了一会儿,楚洄还是有点不放心,打开终端说:“起床好不好,我叫个医生来。”   “不要,”梁峭斩钉截铁地拒绝,滚烫的指尖落在他的小腹上,略一用力就压出了小小的阴影,尔后一点点往下去,说:“出出汗就好了。”   “你……”楚洄反应过来她是什么意思,一下子被气笑了,说:“不行——你记得你以前是怎么拒绝我的吗?”   “不记得了,”梁峭面不改色地否认,另一只手已经握住了他大腿上的肤肉,楚洄被烫得一缩,说:“真的不行——”   她停住动作,问:“为什么?”   “你说呢?”倒不是他想拒绝梁峭,只是她还在生病,而且确实……太烫了……他都能想象到如果真的答应了自己后面狼狈的样子。   本以为拒绝两次梁峭就会罢休,没想到她听了这话反而更加用力地抱紧了他,神色淡淡地抬起眼问:“你不想要我吗?”   “……”   ……不是,这话怎么听着有点耳熟。   作者有话说:   因为以前是你的词啊小洄。 第78章 chapter78   楚洄仰起脖颈看着眼前轻微晃动的屋顶,混沌的大脑迟钝地转动着,不知道事情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他刚刚应该是拒绝了……吧。   好烫……   他咬紧自己的指节,别过头去试图忍耐,乌黑的长发随着动作拂开来,凌乱地飘在床面上。   梁峭伸手托住他的脸,亲昵地亲着他的额头,尔后一路往下,眼睫、鼻尖、唇瓣,被泪水浸湿的脸颊,她也流汗了,被子像个蒸笼一样热腾腾地盛着他们,让他们越抱越紧。   “嗯....."楚洄已然恍惚,感觉自己像是一滩化在她掌心里的水,冷白的皮肤上满是湿透的红潮,后颈最脆弱敏.感的腺体被两根滚烫的手指轻轻摩掌着。   这种又轻又慢的动作让他感觉到了一股从骨头里升腾上来的痒意,但能做到的也只有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抓挠了一下床单,半张着唇吐出一点舌头,涎水不受控制地淌到下巴上。   托在脸侧的手在这时用了点力,让他偏过头去和身后的人接吻,楚洄早就没了力气,被亲的濒临失智,甚至连用鼻子呼吸都忘了,导致大脑因缺氧而变得一片空白,最后终于被这种过于窒息的感觉冲破所有阈值,接受不了地哭出了声。   两个人在一起这多年,被实实在在地操哭还是第一次,饶是梁峭也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看见怀里的人好像真的哭得十分崩溃,赶忙结束了这个吻,问:“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不是不舒服,是太舒服了,这种阈值被不断提高的感觉让楚洄不由自主地感到害怕,泪眼朦胧地看着眼前的alpha,说:“我都说了不行......你就知道欺负我,每次都欺负我一个人!”   这句话像是不止在说现在做的这件事,还牵连出他过去这一年的崩溃和委屈,连带着哭音都多了许多情绪,屈起腿想要离开她滚热的怀抱,但刚一动就牵扯到了某个难以言说的地方,一下子又不敢动了,浑身战栗地趴在一边哭得更加难受,还费力地推了一把她的肩膀,说:“……一点都不听我的、一点都不在乎我!"   这句话像是不止在说现在做的这件事,还牵连出他过去这一年的崩溃和委屈,连带着哭音都多了许多情绪,屈起腿想要离开她滚热的怀抱,但刚一动就牵扯到了某个难以言说的地方,一下子又不敢动了,浑身战栗地趴在一边哭得更加难受,还费力地推了一把她的肩膀,说:“……一点都不听我的、一点都不在乎我!”   梁峭也不知道事情为什么突然急转直下,愣了一下才干巴巴地说:“我没……”   “我就是太好哄了,说两句话就跟你回家了,你对我一点都不好……”他越说越难受,连带着吐露了这一年的委屈,道:“上次是这样,这次也是这样——一点都不在意我知道了会不会伤心,你看着我因为你坦白而高兴的时候是不是觉得很好笑?”   “不是,我……”   “你知不知道我每次想到你都要流眼泪……我感觉我每天都在哭,睁开眼想到你,闭上眼也想到你,睡不着觉,你但凡多对我说一句我都能自己说服自己不要怪你,你是不得已的,你是想保护我,可你就是一句话不说……是因为我太天真太愚蠢,让你觉得我会成为你的累赘,还是说我不会站在你这一边,不能陪你一起死?”   带着哭腔的控诉不断拉长又突兀断裂,楚洄哽咽了一声,声音渐低,道:“你觉得你死了我真的能活下去吗……”   十年前她不在他身边,他还能欺骗自己或许她还活着,能坚持着那一点点的希望等她回来,那这次呢,这次她就在他面前。   情绪和身体早就溃败成一团糟,一直以来都只是勉强维系着表面的完整,就像一根被压到极致的弹簧,长久地承受着无法抵御的重压,因为她的出现才终于得到片刻喘息。   如果这一次她真的死了,如果离别真的毫无预兆地再次降临,那他也只会在无形的脆响中彻底断裂。   “……楚洄。”   他用手捂住眼睛,脸上的潮色夹杂着哀伤和脆弱,显出一种艳丽的破碎来,道:“你总是让我哭……”   他的崩溃有点延迟,撕开了一个小口就开始倾泻而下,但好在能发泄出来,梁峭等着他稍稍平复了一点,这才小心翼翼地张开双臂把他抱进怀里。   她没有为自己的过去作出的决定而辩解,只是道:“对不起,没有下次了,好不好……”   浮游计划开始的契机就是第一次6·21事件,她在这场恐.怖.袭击中第一次近距离地直面了战争和死亡,而给予她最大冲击的除了变成残垣断壁的建筑外就是在失去楚洄音讯的那一刻。   ——她根本无法想象要是在当时楚洄真的死了她会怎么样。   正是因为这种无法想象和对平静生活的贪恋,所以她才更无法接受联邦的未来会陷入彻底的黑暗和战争。   无法接受楚洄和身边的朋友要时时刻刻面临危险和恐慌,无法接受这个美好繁华的城市有可能沦为废墟,无法接受姐姐从生到死都只能蜷缩在黑暗逼仄的隐秘地,和很多旧三区的孩子一样,从小到大都见不到一抹蓝天。   就像倒塌的方舟纪念堂,重建之后也不再是原来那个,过去的生活一旦破碎,即使恢复平静也终究会有裂痕。   而当改变一切的计划由姐姐递到她的手上时,她感觉自己在那一瞬间好像被命运的大手轻点了额头,一直模糊的未来和目标也清晰明朗了起来,几乎没有犹豫,格外平静地同意了。   楚洄原本就不在这个计划里,应该说,很多人都不在,他们的“不知情”是完成这个计划的重要基石,况且她也实在不想反复诉说自己的过去,还要把每一个和她有关的人都牵扯到这件事里来。   他如此,裴千诉如此,席演如此,每一个本就生活在光明下的人都不需要再和她们深入了解一次德尔塔河下的黑暗,也无需和她共担炸毁地外环城这个结果的风险,除了徒增牺牲和烦恼外毫无用处。   就像珀西一样,茉莉希望他能远离过去的阴霾好好生活,所以她和度灵就一直保护着他,而她也同样希望楚洄和她在乎的那些人都能远离危险,所以决意对他们隐瞒一切。   好在当时当刻,一切终于已经顺利过去了,她也学会了一定程度上的情绪坦白,剖析开自己的思绪的一角絮絮地哄着他。   “……你对我来说真的很重要,我只是想你好好的。”她说。   楚洄默默地听着,许久之后才分外委屈地说了一句:“可是有你在我才会好好的。”   “……嗯,”她心中酸软,低低地应了声,耳鬓厮磨着去寻他的唇,这回只是动作十分轻柔地亲了亲,在无比亲昵的唇齿相依间和他保证,道:“以后真的不会了。”   楚洄没有躲开这个吻,边亲边啜泣着,眼泪一滴滴、不间断地流下来,像是要一次性把过去所有的眼泪全都流给她看,他面对感情一向直白热烈,当然也不是会藏着委屈的人。   呜呜咽咽地趴在她怀里哭了好久,他才勉强平复下心绪,最后吸了吸鼻子,闷声道:“……你继续吧。”   “……”   “怎么了?”他丝毫不觉得自己情绪转变得太快,见她没反应,还抬着一双泪眼无辜地看着她,说:“不来了吗?”   到底哪个alpha能在这种情况下坚持。   她心中默然,面上却只是道:“等一下。”   “……”两个人身体紧贴,他微微一触及就能察觉到梁峭的状态,抿了抿微肿的红唇,道:“那不来了,我去收拾一下——啊……”   刚挪出被子一步又被拖了回去,梁峭还是不肯松开他,滚烫的掌心轻轻贴着他的小腹,说:“再陪我一会儿。”   好吧。   楚洄在心里回答,安安静静地躺在她的臂弯中,贪恋地感受着这一刻的安宁与温暖。   只是——这个姿势还是太容易死灰复燃,再一次察觉的时候,他选择了纵容她的下一步动作,甚至还主动地贴近她的怀中,简单道:“来吧。”   他的神情和身体都表现着对欲望的熟悉,还多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期待,像一汪密林深处只对她打开的深潭,柔顺地配合着她将自己带入深渊。   ……   一直到半下午时分,楚洄才被允许从床上下来,梁峭烧退了一点,但也没全好,他不让她动,所以只能自己收拾自己,说是一回生二回熟,但第三回 也是同样潦草,简单地收拾完自己出去,从衣柜里拿出两件干净的睡衣。   “换一下衣服,”他帮梁峭擦了擦身上的汗,示意她把新睡衣换上,随后打开床垫的自清洁模式,看着床侧水尘桶里明显上升的水位,他掩饰般地拿起床头的水杯喝了一口——他这也太能喷了……   这种程度真的不会脱水吗?   他思绪斗转,在脑子里用近乎严谨的思路计算着数据,还没琢磨出一个所以然,身后传来了梁峭的声音,问:“饿了吗?要不要吃点东西?”   “嗯,”他应声,隔着被子重新窝回了她怀里,一起看着光屏中显示的菜单——真的很久没有这么真切地感受到饥饿和食欲了,简直是每看一样都想吃,兴致勃勃地点了一大堆,还不忘抱着梁峭的脖颈提醒道:“你吃点清淡的。”   梁峭好说话道:“嗯。”   他又道:“吃了药就午睡,晚上应该就好了。”   “嗯。”   “我陪你一起。”   “好。”   “下次不能再这么乱来了,到现在都还感觉有点胀。”   “等会儿给你涂点药。”   “你倒是先答应我。”   “……”   “……烦人。”他从她的沉默里察觉出言下之意,半真半假地骂了一句,但还是依恋地靠在她怀里,从始至终都没有松开那双手。 第79章 chapter79   吃完饭后,两人依言午睡,梁峭或许是真的累了,再加上退烧药里有安眠的缘故,所以很快就闭目睡了过去,一旁的楚洄偏头望着她的睡颜,看着看着就晃了神。   虽然他同样一晚上都没怎么休息,甚至攒回的一点力气也在早上被耗了个干净,但不知道为什么还是没有一点睡意,每次一闭上眼睛,就想睁眼确认身边的人是否还在,如此反反复复几次后,仅剩的一点困倦也被抽离干净,最后只能放弃了这个午觉,开始用目光一根根地数她的睫毛。   今年……距离他们认识的那一年已经过去整整二十年了,二十年,眼前的女人褪去了少年时的青涩和锐利,变得更加沉稳平和,但同时也多了几分捉摸不透和强硬。   比起二十多岁的恋爱时,现在的梁峭似乎已经不再吝于表现自己的情绪,不论是好情绪还是坏情绪,又或者是占有欲以及掌控欲,所以哥哥会说她危险,甚至还在她回来之前特意叮嘱自己要多注意她的异常行为。   然而哥哥不知道的是,其实她向来是狂放的,只是一直都太过沉默寡言,所以大部分人都会觉得她柔善内敛,如果不是因为外形太过出众,大概不会有多少人会第一时间注意到她。   如今这个柔善内敛的人骤然脱轨,才会有那么多人觉得不可置信甚至无法接受,觉得她危险、深沉,令人惧怕,但对他来说,其实一切都有迹可循。   惧怕。   其实他也该害怕的,就像哥哥说的那样,身边躺着的这个人犯下了新联邦建立以来影响最大的一场恐.怖袭击,甚至还把整个联邦政府的人全都算在其中,这种心性和谋算当然会让人忌惮,只是每每有这种情绪生出来前,最先感到的都是心疼。   她——还有很多他还不知道的其它人,花费十数年的时间完成了这么一件事,付出了金钱青春乃至生命,为的也不过是一个公平。   仅仅是活在同一片蓝天下的公平。   怎么这么辛苦呢?   他又想起她那天在楼下说的话了——没有家——短短的三个字,把他这些日子积攒压抑的所有情绪都全然击碎,明明在她还没回来时想过不能这么快和她回家,明明一直都很委屈很生气,可是听到这三个字的一瞬间,心还是软了又软,再也生不出一丝的气性来。   或许……   他将掌心覆在自己的小腹上,还能感觉到一种被撑开的酸胀感,像是依旧被那只熟悉的手捏着膝盖,不由自主地并拢了双腿。   时隔多年,他终于又一次认真地思考起了怀孕的事,不同于她刚回来时候自己偏向神经质的执着,现在他是真的想将这件事列入今年的计划中。   他也很想和梁峭有一个家。   他摸着小腹认真地思考着,甚至感觉自己已经有了受孕的前兆——也许接下来的几个月这里会再次变得柔软,日渐隆起,十个月后就会有一个小生命经由他的身体来到这个世界。   脑海中又不自觉的开始勾划那个模糊幼嫩的影子,他的小屿,他和梁峭的孩子……这一次他一定会好好保护它,不会再让任何人任何事将它从自己身边夺走。   ……   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梁峭睁开眼睛,楚洄还依偎在自己身侧安睡,脸颊靠在自己上臂一侧,挤出一点点的软肉。   她躺了一会儿,感觉到他的吐息正清浅的洒在自己的皮肤上,随着胸腔一起一伏,外面暮色四合,灿烂的夕阳透过窗帘照进来,将两人的头发都染上了一层浅浅的金色。   *   等到天彻底黑下来,梁峭起床弄了点吃的,烧已经退了,身体也没什么不舒服,她又给自己量了遍体温,顺手把食材放进烹饪柜里。   医疗箱冒着点寒气,一层是一些常用药,二层则是AO专用的抑制剂,omega的那一边至少比她还少了一半,她确认了一下数目,转而拿起一支消肿的药膏,将医疗箱重新推了回去。   楚洄和她一起睡的时候还算乖,但每次她一走就会自然而然地霸占她的位置,抱着被子半趴着,露出未着一缕的下身。   在家总是不爱穿衣服……   她洗干净手,沾了一点药膏在指腹上,顺着他紧密的腿缝一点点地小心涂抹,楚洄哼了一声,又拢了拢腿,含糊道:“梁峭……你别弄了。”   梁峭嗯了一声,维持着这个动作没再继续,一直等到他睡沉了才快速收尾,重新给他盖好被子。   厨房点了一盏夜灯,暗暗地照着她半倚在烹饪柜前的身影,终端上地未读信息一条条的划过,大多是朋友的慰问,间或夹杂着两条来自上级的警告,还有楚游的一句:“告诉我她在哪。”   她看见了当做没看见,继续往下,直到看到裴千诉的讯息才点进去,她给她发了一个疗养院的地址,说:“又被关起来了,离开兰度前记得来找我。”   裴千诉的精神状态不算太好,记得的人也不多,对梁峭有印象也只是因为她这十年一直在她身边,所以还留有几个场景的记忆。   梁峭眼神透出几分温软,给她回复道:“好,我明天就来,你状态怎么样?有人陪着你吗?”   “我父母一直在,昨天卫停也来了,还有那个盛扶周。”   其他人梁峭并不意外,但盛扶周她是着实没想到,微拧了拧眉,问:“盛扶周也一直来吗?”   “也不是,他挺忙的,休息日的时候会过来,”裴千诉问:“我和他很熟吗?”   嗯……这个问题确实有点难回答,梁峭斟酌了一下才回复:“挺熟的。”   “好吧,”裴千诉说:“但我看着他挺讨厌的。”   那也是应该的……   梁峭转移了话题,道:“我明天来,你后续是留在兰度,对吗?”   她说:“和你一样恢复原职。”   停了半分钟,她又问了一句:“你真的要去浅海市吗?”   梁峭被安排去往浅海市是林愈行提出来的,和裴千诉毫不知情、接近于完美受害人身份不同的是,她作为这件事的中心人物,顺意去往旧三区已经成为了一项应对地外环城事件及旧三区民众抗议的重要政治举措,如果她拒绝履职,那大概就要彻底赋闲,更别说回到兰度政府。   “嗯,”梁峭自然知道上级的用意,说:“下个月初出发。”   “好,”裴千诉没说什么,道:“明天见。”   “明天见。” 第80章 chapter80   “梁峭。”未读讯息还没翻到最底下,房间另一端就传来了楚洄的声音,带了点刚睡醒后惺忪的哑意,梁峭偏了偏头,让他能看见自己的身影,问:“饿了吗?”   他没回答,揉了揉脸,低头发了一会儿呆,等梁峭走到床边坐下来又泄了力,脑袋一歪,软软地倒进了她的怀里。   梁峭半揽着他的肩头,顺势让他枕在自己膝上,低头又问了一遍:“饿了吗?”   楚洄还是不说话,就着这个仰躺的姿势凝目看了她一会儿,突然仰起头在她的唇角快速地印下一吻,温热的手指也贴到了她颈侧,这才问:“吃什么?”   “随便…做…了一点。”短短一句话,被他接连的啄吻打断好几次,说完后又牵着嘴角望着她,梁峭和他对视几许,捏着他的后颈深深地吻了回去。   黏糊了好一会儿,这个断断续续的吻才堪堪结束,梁峭温声问:“不吃饭了?”   楚洄说:“坐你身上吃。”   “……”梁峭默然,问:“那是吃饭?”   “嗯哼,”楚洄眉尾微挑,像是在说”怎么不是”,道:“吃什么都行。”   “什么是什么,”梁峭装听不懂,说:“下午刚给你涂了药。”   “所以好了,”他得寸进尺,道:“吃得下……”   嘴唇被捂住了,显然梁峭还是听不下去,直接伸手把他抱了起来,迈步走向厨房,楚洄自然而然地把腿架上了她的腰,下巴也顺势搁在她肩头,问:“你想在厨房?”   “……”梁峭拍了拍他的屁股,说:“我是说吃饭。   “我说的也是吃饭。”   “……你最好是。”   这种和过往相处模式一般无二的几句调情让两个人又迅速地恢复了亲密无间,楚洄心里最后那一丝梗阻也消散无踪,偏头亲了亲她的脖颈,说:“梁峭,我们要个孩子吧。”   他语气自然且随意,像是在谈论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梁峭不知道听没听清,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平静地应了声好,单手从橱柜里拿出碗筷。   楚洄问:“你听见我说什么了吗?”   “要个孩子,”梁峭重复,带着他走到厨房另一角,道:“杯子也拿一下。”   楚洄依言伸手,道:“你就这个反应?”   梁峭手中不停,边布置餐桌边虚心求教,问:“那我应该什么反应。”   楚洄说:“至少也不应该这么平淡吧。”   “哇。”   “……”   “……”   楚洄推她肩膀,说:“放我下来。”   梁峭听见了像是没听见,抱着他坐好,说:“吃饭了。”   “我自己坐着吃。”   “别乱动。”   “那你好好说。”   “我爱你。”   “你现在——”他语气里溢出了点无可奈何的笑意,揉了揉她的脸,说:“不许学我。”   “没学你,”梁峭把汤碗推到他面前,唇角牵了一下,说:“好好吃饭。”   这笑让楚洄眼里多了一丝恍然,定了定神才道:“那你明天和我一起去体检。”   “好,”她答应道:“正好明天早上要去见千诉,你和我一起?”   “不了,”楚洄难得拒绝了和她同行的请求,说:“我回研究院,有点工作上的事要处理。”   “嗯,”梁峭从来不多问他工作上的内容,闻言便没再说什么,道:“中午我来接你。”   ”好。”   *   第二天早上九点,梁峭准时到达了疗养院。   裴千诉疗养的住处是联安局安排的,半山腰一栋带院子的小房子,院与院之间隔得比较远,算是这个疗养院最好的区域。   梁峭到的时候,裴千诉正在院子里浇花,她站在院门处看了一会儿,才轻声唤道:“千诉。”   浇花的人动作一顿,回头望来,也露出一个笑容,道:“来了。”   裴千诉放下喷壶,带着梁峭往屋里走,她看了看院子里的陈设,随口问道:“阿姨和叔叔不在吗?”   裴千诉道:“嗯,去忙了,也不用一直看着我。”   二人走到院落门前,裴千诉先退开了一步,让她进门,梁峭没觉得有什么,抬步踏入后又道:“卫停和盛扶周经常来吗?”   裴千诉反手把门关上,说:“还好,今天是工作日,应该不会来。”   “嗯,”两人今天没什么大事,例行探望,说说话,也聊一下之后的打算,梁峭进门后就自己找了个位置坐下,问:“你要在这边待到什么时候。”   “等体检过90分,心理测评没问题。”   裴千诉站到了远处的茶水吧,声音又远了点,道:“大概还有两三个月吧。”   “你呢?”她端了杯简单的柠茶过来,推到梁峭面前,她道了声谢,用手握着杯壁,但却没有喝,先回答她的问题,道:“这个月调函应该就下来了,到时候直接去浅海市。”   裴千诉还是没坐下来,走到她身后摆弄什么,问:“楚洄和你一起?”   “还不确定,”梁峭道:“可能会。”   “好……”说话声更近了一点,带着微微的风声出现在耳畔,脑子反应过来之前,训练多年的身体率先有了动作,梁峭弓背低头,躲过了身后用力挥来的一拳。   桌上的柠茶被推出去,砸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像是在格斗笼里听过无数次的比赛开始。 第81章 chapter81   早上九点,楚洄到达了联邦舰载研究院,没有在实验室停留,直奔院长萧契云的办公室。   萧契云今年刚过六十,是楚洄在兰格利亚时候的任课老师之一,性格有点不着四六,但因为实力过硬且为人和善,所以一路升迁,刚过四十岁就被提拔到了院长的位置上,成为了联邦舰载研究院历史上最年轻的院长。   到办公室门口的时候,碰巧卫停刚从里面走出来,他见到楚洄有些意外,说:“楚洄?好巧,来找院长?”   这些年他和卫停也比较熟悉了,说话便随意了许多,点点头,说:“我有点事,你呢?”   “我想请一个月的假,在和院长述职。”   “怎么?出什么事了吗?”   “没有,”卫停说:“裴千诉的状态还是不好,我想去照顾她一段时间。”   “这样,”他和裴千诉的事,楚洄也不好说什么,随口问:“那你现在就要去了?”   “今天她家里人都不在,我不放心她一个人,先去看看,晚点应该还要回来。”   “好,那你先去吧,下次见。”   卫停浅浅一笑,同他作别后就快步走向了悬梯,楚洄看了一眼他轻快的背影,迈步走进了办公室。   萧契云正坐在办公,见到他后便熟练地将光屏往他的方向一推,道:“小楚啊,你来得正好,快帮我看看这个数据是不是核验错了,诶呀现在这些学生,一点都不如你当初省心。”   类似的话楚洄听了没有十回也有八回,已然习惯,走到近前后顺手把光屏放大,从上至下扫视了一遍,几秒钟内就把那错误圈了出来,道:“复核的公式代错了。”   “怎么总是犯点这么粗心的小错误,”萧契云嘴上埋怨,但还是笑眯眯的,说:“不然你帮老师也带带学生吧,这个论文啊,我真的摸不着头脑。”   “那学院得多给我发一份工资了,”楚洄知道她在玩笑,没多说什么,在她对面坐下来,正了正神色后道:“老师,我今天来是想问问您旧三区援建方案——名额应该还没满吧?”   6.21二次事件后,旧三区重建法案被开启,联邦政府按照法案从各地调了人和资源前往,联邦舰载研究院也依律组建了援建组,当然,尽管承诺了援建期结束后的诸多福利,但旧三区的环境毕竟人尽皆知,所以直到今天这批名额依旧没有满员。   其实在了解到梁峭的一些事之后,萧契云大概也能猜到楚洄接下来的打算,可猜到和真的听见终究还是不一样,见对方神情认真,她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轻轻叹了口气,认真劝道:“楚洄,这件事我觉得你还是需要再考虑一下,兰度和旧三区终究还是不一样的,你确认你能适应得了吗?”   楚洄笑道:“老师,我也没那么柔弱吧。”   萧契云摇摇头,说:“生活环境只是最基础的,你没有在那边生活过,真的需要慎重,况且那边的实验条件也很差,说近前的,整个海压实验室的精密设备有多少能在高压环境下不受腐蚀,维持运转?不到三成吧?你想要在这个领域再精进,其实留在兰度会更好。”   “您说得情况我都知道,”楚洄说:“但是我这几年做研究的时候也有所发现,污染样本离开德尔塔河流后会出现一定情况的变质,如果我一直在兰度,最快也要三个小时才能拿到手,这时候样本都已经不在最新的留存范围内了,实验效用也会大打折扣,比起实验条件,我觉得近距离研究也非常有必要。”   萧契云神色微顿,道:“除了这个原因呢?”   “……还有我爱人,她被调职到旧三区了。”面对老师,楚洄也不想撒谎——他离不开梁峭,这是促使他做出这个决定最根本的原因。   “其实……如果不是因为她,我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关注旧三区的污染情况,也不会去做这方面的研究,但我现在做了,才发现那边的情况比我想得还糟糕。”   梁峭为那片故土燃烧的是青春、前途和生命,她往前走时带起的狂风吹散了许许多多人身上沉积的尘土,这些人里无疑也包括他。   他们一起受教于兰格利亚联邦学院,老师教过他们平等、尊重和自由,如果这些在利益面前都不算数,那当初又何必教他们。   “你的天赋很高,我觉得你如果在兰度……”   “既然总要有人去做……”楚洄轻轻打断了老师的劝告,道:“那为什么不能是我呢?”   “……”萧契云像是被他这句简单的话打动了,神色复杂地看了他好一会儿,见他没有反悔的打算,只能轻轻地叹了口气,将援建组的资料拿出来推到他那边,最后叮嘱道:“……注意防护,你们的健康最重要。”   “我知道,”楚洄笑笑,说:“这段时间我会和陈理做交接,到时候带梁峭一起来看您。”   他拿过资料,站起身,真挚地说:“谢谢老师。”   等走进悬梯,楚洄才略略放松了一点,看着那份资料忍不住弯了弯唇角,十分想要现在就见到梁峭,打开终端给她发讯息,先无关紧要地问了一句:“见到裴千诉了吗?”   然而等到走出悬梯,这条讯息都没有被回复,楚洄打开定位看了一眼,发现她已经到了疗养院。   应该是没看讯息。   他没多想,准备先去实验室见陈理,一个月不到的时间想要交接所有项目还是有点赶,还有那些需要的设备和一起去援建的人员……   他一边思考一边往外走——现在还是上班时间,研究院里人来人往,和过往的每一个工作日没有什么两样,然而等他慢悠悠地穿过中庭的草坪,准备迈上台阶时,突然就感觉到了一股莫名的心慌。   明明是很正常且完全没有危险的环境,那一股心慌却在短时间内变得越来越严重,心跳也跟着剧烈了起来,他快走了几步走到墙边站定,微微弓身想要缓解那份不安。   “你没事吧?”   旁边有路人关切地询问他的状况,楚洄摆摆手,脸色带着几分苍白,道:“没事。”   不对……   这种感觉和过去每一次体味到的都不一样,而且来得实在太过突兀,楚洄环顾了一下四周,发现一切依旧平和,没有任何异样。   怎么回事。   他最近也没有在停药,不应该啊。   心脏病?第六感?吃错药了?怀孕了?   他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可能或不可能的想法,余光看见一对情侣在林荫地下亲密地说着话。   情侣,alpha……最终标记好像也会造成感官联系……   梁峭!   他猛地反应过来,脸色一下子变得十分难看,几乎是拔腿就往外跑,大门口的早晚安机器人捕捉到他的背影,说:“又早退了一次,下次可不许再这样了哦。”   等车来的间隙,楚洄给梁峭打了两个通讯,全都无人接通,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在裴千诉那里会引起梁峭如此激烈的情绪,但他不敢掉以轻心,迅速坐上车,转而给卫停拨去了一个通讯。   好在这一回卫停接了,说:“怎么了?楚洄。”   车子已经启程,楚洄将速度拉至最高,迅速问:“你现在在哪?”   “我刚到疗养院,正准备去找裴千诉呢。”   “你快点!我感觉梁峭有危险,你快先去看看到底怎么了。”   卫停不明所以,问:“什么危险?这里能有什么危险?”   “我也不知道,但感觉很不好,你快去,我现在就过来!”   见楚洄语气如此凝重,卫停也不敢再多问,立刻加快了脚步,说:“好,我马上去!你先别着急。”   卫停的车已经验明身份进入了疗养院大门,刚停至固定点位,他就手动拉开门跑下了车,车门在身后自动关紧,传来轻巧的锁声。   ——咔哒。   什么东西被踩碎了,梁峭抬腿往前一蹬,试图反身制住裴千诉的动作,然而对方却精准预判了她的动作,几乎在她扭身的瞬间就屈身躲过,朝着她面中挥来一拳。   梁峭险险躲过,脚步轻盈的一挺身,直接从桌上凌空翻越,落地后终于找到一丝说话的时机,看着桌子那边蠢蠢欲动的人,道:“千诉,你清醒点!”   “我挺清醒的。”她语气十分正常,丝毫不含狠戾,但自若的神态却无法掩盖眼神中的杀意,地面上的玻璃碎片和液体照出两个人对峙的神情,每一寸空气都塞满了紧张的气息。   就在裴千诉又一次翻身追上的瞬间,她手中也多了一块玻璃碎片,梁峭眼底终于浮现出认真和警觉,深吸一口气,做好了应对的姿势。   剧烈的动作和起伏的情绪让两个alpha的信息素都充满了攻击性,不同于梁峭偏向干燥苦涩的味道,裴千诉的信息素则充满着温暖和甜味,浓度攀升后更多了一丝异常的灼热。   “千诉……”   这声呼唤成为了攻击的契机,对方弯腰一跃,双腿猛地蹬地,整个人像一道利箭冲向了她,抬起的手肘直冲肋骨而来,梁峭顺着她的动势迅速侧身,几乎是毫不费力地躲开了这一击。   两人一起训练这么多年,最熟悉的就是彼此的格斗技巧,梁峭不知道她突然怎么了,也不知道该怎么和这个曾经最亲近的朋友动手,所以一直极其精准地在她的攻击范围内游走闪避,但胶着的拉扯反而让裴千诉燃起了斗志,眼中开始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短短几分钟,窗明几净的屋子就被两个alpha的打斗弄得一团糟,又一次袭击落空后,裴千诉没有像往常一样收回手,反而再次起跃,狠狠地抓向梁峭的肩膀,利用她前倾躲避的惯性将其压向地面。   这一次,对方终于被她制住,她没有丝毫犹豫,看准时机后就从背后紧紧地扼住了她的咽喉,梁峭瞬间感觉到了一阵窒息,用力抓住她向下压迫的手臂,艰涩道:“裴千诉……”   锋利的玻璃碎片闪着光芒,一点点压向她的喉间,两个人的手臂都暴起了青筋,颤抖地互相角力。   喉间已经感觉到了尖锐的痛意,梁峭没有慌乱,身体努力后倾,沉默地静待时机,在心里模拟着下一步的动作——松手,等她用力刺向自己时候后仰抬头,可能喉咙会受一点伤,但角度正确的话就可以直接用膝盖击昏她。   她一点点地放缓呼吸,仰头看向裴千诉,对方眼底涌动着清楚的杀意,比手中的那块碎片更锐利地刺向了她。   三、二……“千诉!”   门口突然传来了拍门声,紧接着是卫停焦急的呼唤,裴千诉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吸引了注意,眼神微微一怔,梁峭立刻抓紧这一秒的时机,用力一咽喉咙,让自己的皮肤和那片玻璃出现一点间隙,随即纵身抬腿,猛地一击——   “嘶——”   膝盖击至裴千诉额头的一瞬间,梁峭的喉咙间也被割出了一道长长的血口,她迅速脱下外套,将其精准地按在自己喉间的出血口上,随即踉跄地爬起身去开门,看向外面神色震惊的卫停,她没有贸然张口,费力地抬抬手,比了个急救的姿势。   “梁峭!”   确认安全后,她整个人就昏昏地靠在了门边,卫停赶忙托住她的身体,让她放松平躺在地上。   ……   楚洄和最近的急救一起到达了疗养院门口。   急救机器人和医护人员一起下车,直奔半山处的某个庭院,卫停的通讯也在这时候接进来,带着明显克制过的急迫,说:“梁峭和千诉都受伤了,现在急救刚到,你到哪了?”   听到受伤两个字,持续了一路的那股不安终于找到了归处,他不知道是心更慌了还是松了口气,道:“我已经到了,马上过来。”   言罢,他划掉通讯,用力捂了捂眼睛,简直不知道该如何抒发这一刻的情绪——离开一会儿就出事!等之后他一定要把她关起来谁都不许见!   ——尽管已经事先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当他真的看清那个闭着眼睛躺在不远处的人是梁峭的时候还是清晰地感觉到一股酸软从脚底升上来,深深吸了两口气才敢迈步上前,抓住站在一旁说情况的卫停,道:“我跟着一起,裴千诉怎么样了?”   两个人在一起,一个人受伤了另一个人大概率也不能幸免,卫停道:“也失去意识了,但是情况不严重,你先看梁峭。”   楚洄点点头,喉间干涩,有点说不出话,拍了拍卫停的手臂以做示意,快步跟上医护人员的脚步,在对方的询问的眼神中解释道:“我是家属。” 第82章 chapter82   昨天两个人说好要来医院体检,结果来是来了,进的却是急救中心,楚洄把梁峭送进手术室,躬身坐在外间的座椅上,努力平复着自己急促的呼吸和混乱的心绪。   手上是梁峭一开始用来捂住伤口的外套,医生用上专业的止血设备后就将她的私人物品全都交给了他,十几分钟了,衣服上的鲜血还没有干透,黏黏地贴在他的手上。   他低头看着那刺目的血迹,动作迟缓地握了握掌心,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突然变成这样。   为什么裴千诉会向梁峭动手?这根本没有理由,还是说是之前记忆清洗的后遗症还在?里攀岛在梁峭不在的时候对裴千诉做了什么?才会让她对昔日最好的朋友下手?   再者,如果记忆清洗的效能真的如此强烈,那那些曾经经受过清洗的人是否已经全部浮出水面?还是说仍有些人潜藏在暗处,等待着一个更好的时机。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是不是意味着里攀岛对联邦政府造成的隐患还没有彻底清除,可一个人的记忆和心理又该如何检测?就像裴千诉,一直蛰伏着静待时机——他都不敢想未来会出现多少这种突发的意外。   想到这些他就难以平静,紧盯着手中的那件染血的外套发呆,直到耳边有脚步声传来。   他抬头看去,是林愈行。   通知她的显然是卫停,大概是想封锁消息,不管怎样先把这件事压下来。   楚洄理解他的做法,抬手指了指治疗舱,道:“还在治疗。”   林愈行在他身侧坐下来,问:“没什么危险吧?”   “有点失血过多,”他声音微哑,问:“裴千诉怎么样?”   “轻微脑震荡,”林愈行干巴巴地说:“两个人下手都够重的。”   楚洄微微抿唇,偏头看了她一眼,她看出他严重微妙的不赞同,抬手做了个拉链的动作,示意自己闭嘴。   “梁峭不会主动动手的,”他问:“到底怎么回事?”   林愈行道:“不清楚,得仔细检查一下才知道。”   “她是只针对梁峭吗?还是对谁都有攻击性?”   林愈行道:“暂时看来,应该是只针对梁峭。”   “啧……”他微微蹙眉。表情有些烦忧,看着治疗舱的紧闭的防护门不说话。   要不是地外环城已经被梁峭炸了他真想再鞭一次尸——怎么谁都要欺负他老婆,烦死了。   一旁的林愈行继续说:“我联系一下度灵吧,她或许会有办法。”   “嗯。”她说她的,楚洄没心情听了,心里想着梁峭的伤势,烦躁和沉郁接连涌上心头。   ——————————   术后三小时,梁峭恢复了意识。   清醒后最先感受到的就是喉间的疼痛,她试图抬手摸向脖颈,被人迅速握住了小臂,说:“别摸。”   “也别说话,”楚洄接连提醒了两句,道:“伤口刚处理好,得先恢复48小时。”   梁峭眨了眨眼,示意自己知道了,反手将他的手握在掌心里。   楚洄又坐回去,大概知道她想问什么,道:“裴千诉没什么大事,暂时被控制住了,消息没放出去,度灵正在赶回来的路上,后面有什么事再和你说。”   “嗯。”梁峭轻应,又把他的手握紧了一点,楚洄抽了抽,没抽开,怨气十足地抬眼看她,说:“干什么?”   “……?”   “一眼看不见就受伤,”楚洄低声怨怪,还带着点后怕和委屈,说:“等回家我就把你关起来,哪都不许去!”   梁峭:“……”   “怎么不说话?”   “?”   “不说话就当你答应了。”   “……”   “这还差不多”   “…..”   “过两个小时就可以换药了,你再休息会儿,有不舒服的和我说。”他自顾自地叮嘱着,还待说什么,门口传来了轻巧的铃响,楚洄眉头一皱,站起身走向门边。   来的人是卫停。   甫一开门,他就看见了楚洄不太好的脸色,也知他情绪不佳,放轻语气,道:“梁峭怎么样了?我来看看她。”   “她刚醒,”楚洄现在不想让梁峭见任何人,便道:“下次吧,她现在状态一般。”   “楚洄,”卫停阻挡了他要关门的动作,说:“我先代替千诉向梁峭道个歉,这肯定不是她的本意。”   楚洄说:“这大家都知道,不用你道歉,我会查明白到底怎么回事的。”   卫停抿了抿唇,眼神飘忽着往里望了一眼,说:“那你……那你们好好休息,等梁峭恢复点了我再来看她。”   楚洄点头应好,送了他几步又回来,关上门走回床边。   梁峭没问他为什么不让卫停进来,也有可能是因为她现在没法说话,所以只是像刚才那样平静地握住了他的手。   “对了,”楚洄想起自己早上时准备和她说的事,也不再做什么铺垫,直接道:“我向院里申请了援建旧三区,本来顺利的话应该就比你晚几天出发,但你现在这样……大概能一起出发。”   梁峭微微蹙眉,发出了几个无意义的气音,像是询问,楚洄直接装听不懂,说:“哦,你同意就行。”   “?”   他看着梁峭疑惑的神情有点想笑,支起上臂趴在床头,就这么撑着下巴看她,就在她以为楚洄要说什么的时候,他突然俯下身把自己的脸贴到了她干燥的嘴唇上。   梁峭:“……”   “让你又背着我受伤,”楚洄又得寸进尺地在她唇上亲了一下,道:“现在只能任我摆布了……唔——”   话音刚落下,后脖颈就被一股力度按住,梁峭维持着十公分左右的距离看着他,说:“哼嗯嗯嗯唔昂了,嗯哼哼嗯嗯了。”   楚洄看着她面无表情说话的样子,用力咬住唇肉也没忍住那点笑,又低下头在她唇上亲了亲。   “……”梁峭眼里浮现出一丝无奈,道:“嗯哼嗯嗯嗯哼嗯?”   你听懂我说什么了吗?   “我听懂了呀,”楚洄说:“你说你是脖子受伤了,不是手也受伤了。”   “嗯。”梁峭认同。   “所以呢?”他说着话,整个人都已经趴到了床侧,隔着被子紧紧地贴着她,一直手还撑着下巴,细密的睫毛翘翘的,一眨眼就像是要扫到她。   所以……   梁峭微一敛睫,说:“哼哼嗯嗯。”   再亲一下。   楚洄弯唇一笑,又俯身在她唇角落下一吻。   就这么腻了好一会儿,楚洄调整动作缩进了她怀中,一只手紧紧地揽着她的腰,闷闷地说:“别再受伤了行吗,我要被你吓死了。”   “嗯。”   她轻轻抚摸着他垂落在脊背上的头发,轻轻答应了一声。   楚洄说:“再受伤我就把你锁起来,以后只能见我一个人。”   “嗯。”她也答应了。   *   梁峭脖颈上的伤说重也不重,说轻也不轻,缝合后持续换药,大概一周左右能离开医疗舱回家修养。   裴千诉的父母在养伤期间来过一次,说的话也和卫停差不多,都是替裴千诉道歉,梁峭现在不太能说话,如果两位长辈同她道歉她也不能开口,楚洄怕她会有负担,就用她正在睡觉的理由将人送了回去。   之后几天,联安局一些知情的领导也陆陆续续前来慰问,楚洄一个也没让见,自然而然地代替梁峭同他们寒暄——他现在对“梁峭家属”这个身份已经拿捏地十分之好,张口闭口都是“我家梁峭”。   好在那些领导大多是例行慰问,心意到了也就是了,并不在乎是不是真的能见到人,更何况她现在还说不了话,再加上出面的楚洄还背靠海地署及中央执政区,他们自然也不可能非要闯进去。   又送走一位联安局的领导后,楚洄轻轻舒了一口气,转过身准备往回走,结果梯门打开,一个熟悉的人出现在眼前,对视了两秒,楚洄一改刚刚的礼貌疏离的微笑,毫不客气地问:“你来干什么?”   盛扶周走出悬梯,对这个问题有些莫名其妙,说:“我来看梁峭啊,你不会连我也要拦吧?”   “你是什么重要角色吗?”楚洄瞥他一眼,迈步往回走,说:“你什么时候和梁峭这么熟了?”   盛扶周摊手,说:“一直都挺熟的吧?而且她还是因为裴千诉受伤的,我来看看她怎么了?”   “?”楚洄微微蹙眉,露出一个莫名其妙的表情,对他在这句话里提起裴千诉有些疑惑,问:“你到底来干什么?”   “我探望病人!”他对楚洄曲解他的用意非常之委屈,说:“我好不容易休假几天,听到这个事情就赶过来了,你差不多得了啊,又不是每个人都喜欢你们家梁峭的。”   “那可不一定,”楚洄说:“爱上我老婆人之常情,我现在不仅要防omega,beta和alpha也得小心。”   盛扶周道:“……找个时间去看看吧,病入膏肓了。”   “羡慕就直说。”   “哈哈,”盛扶周皮笑肉不笑地嘲讽了两句,跟上楚洄的脚步,说:“她现在情况怎么样?”   “一般吧,医生说修养,少说话,你别去打扰她了。”   “我也没……”他又靠近了楚洄一步,道:“你去看过裴千诉没?”   楚洄知道他想问什么,没有正面回答,只道:“我照顾我老婆还来不及呢。”   虽然他知道伤害梁峭不是裴千诉的本意,但她毕竟还是导致梁峭躺在医院里的直接原因,说毫无芥蒂肯定是假的,所以只能做到不去见。   盛扶周大概也明白了他的言下之意,犹豫了几秒才道:“你也知道裴千诉不是故意的……”   “等一下,”楚洄从他的犹豫中察觉了一点他的真实目的,径直问道:“你不会也是来替裴千诉道歉的?”   盛扶周重点完全不在这,反而问:“什么叫也?还有谁来吗?”   楚洄:“……”   不对劲。   “你用什么身份替裴千诉道歉?”他强调了裴千诉三个字,忍不住道:“你什么时候成她家属了,还是说你背着我自降辈分给她当儿子了?”   盛扶周露出一个无语的表情,但此刻尚算言行自若,道:“你说话能不能别这么难听,朋友就不行吗?”   楚洄淡淡地回了一句:“除非是男朋友。”   听到这三个字,盛扶周像被踩到痛脚一样,声音一下子大了起来,道:“你说什么呢!我怎么可能喜欢她!”   楚洄:“……”   盛扶周:“……”   短暂的沉默后,两个人异口同声道:“欲盖弥彰。”“没有的事!”   然而楚洄根本不听他的,立刻加快脚步往病房前走,边走边道:“你完蛋了,我现在就告诉梁峭!”   “你别造谣行不行,我就是、就是觉得我和裴千诉挺熟的,想帮她说句话而已。”   “得了吧,我们倆认识这么多年,你就算要熟也是和梁峭熟吧?”   盛扶周下意识地反驳,道:“那我又不能喜欢梁峭!”   “……”   “……”   “梁峭!”   “这里是医疗舱,你能不能别喊,”盛扶周连忙制止他,道:“我就是……就是……你懂吧,我本来是很讨厌她的,但是……就是……”   他想好好说,但一开口就语无伦次,楚洄帮他解释,道:“你明明知道梁峭不可能怪她,为什么还要来帮她说话?只能说明你想保护她,甚至受不了一点风吹草动,之前你们两针锋相对,她突然失踪了十年,你是不是觉得很难过、怅然若失,现在她回来了,还吃了那么多苦,是不是觉得也不开心?”   盛扶周迟疑道:“是……吧。”   楚洄两眼一抹黑,道:“完了。”   见盛扶周还想跟着他上前,他忙反手制止了他,道:“别道歉了,你回吧,我消化一下。”   盛扶周疑惑,问:“这有什么好消化的吗?”   “……裴千诉有一点说得挺对的。”   “什么?”   “你的社会化训练还不如仿生人。” 第83章 chapter83   “大概还是记忆清洗的缘故,”时隔近一年,梁峭在兰度医疗舱的病房里再次见到了度灵,她将刚刚整理好的记忆报告摊开推至她面前,道:“不排除他们向裴千诉下达了对你的刺杀任务。”   心中的猜想被验证,梁峭一向平静的目光也多了一丝轻微的颤动,声音低哑地问:“有什么解决办法吗?”   “不好说,”度灵道:“我毕竟也没有掌握整个里攀岛的研究资料,只能靠之前梁铮留下来的信息去比对。”   “一般来说,这些指令就像一个个任务点,只有完成了才会被消除,”度灵神色平静,道:“所以在任务完成前,这一组记忆大概率是无法被修改的,但也不是说没有可能——毕竟大脑的构造非常精密神奇,说不定哪一天受到刺激就自我修复了。”   这话太过模棱两可,梁峭严肃的表情也没有因为这个结论轻松一点,道:“那之后呢?”   度灵道:“我会尽力的,但我建议你短时间内不要见她,等我再见一见谷胤,看看有没有能用的信息。”   梁峭问:“她现在在哪?”   “联安局的监禁病房里,”说着,度灵又上前一步,用手抬了抬她的下巴,凝目看向她亟待拆线的伤处,道:“我和席演给她做检查的时候都问了这件事,她承认就是想杀了你。”   “恢复得还行,”她说:“手下留情了,以你的身手完全可以不受伤。”   “没注意,”梁峭乖乖仰着头让她看,说:“我不能和她动手。”   听了这话,度灵轻轻叹了口气,转而摸了摸她的头发,又抱臂靠回一边,道:“我不太方便在兰度待太久,等裴千诉的事结束后我就回旧三区了,你来了再联系我吧。”   梁峭答应道:“好。”   “嗯,”事说完,她也不打算久留,最后用指背碰了碰她的额头,以示作别,道:“别再受伤了,否则我会去和茉莉告状的。”   梁峭唇角浮现出一丝微弱的弧度,还是应道:“好。”   “那就先这样。”   她的告别也干脆利落,收回资料就往外走,出去取午餐的楚洄开门进来,见她要离开,立刻放下东西准备送她,度灵看出他的意图,随意地抬了抬手,点头微笑道:“不送。”   楚洄用目光追着她的背影看了好几秒才收回来,边进门边说:“我终于知道你性格像谁了。”   梁峭问:“什么?”   “度灵,”楚洄说:“就是她比你稍微温和点。”   梁峭疑惑,问:“我很冷淡吗?”   “以前很冷淡好不好,”楚洄扬起声控诉了一句,但紧接着下一句又低下来,说:“不过对我还行。”   梁峭:“……吃饭。”   楚洄挑挑眉,把饭盒打开放在桌上,问:“裴千诉怎么样了?”   梁峭说:“度灵说是因为记忆清洗的缘故,不排除里攀岛的人给她下达了针对我的刺杀任务。”   “然后呢?没有治疗办法吗?”   “原来可能有,”梁峭神情有点复杂,说:“但现在所有的研究成果都和地外环城一起……”   楚洄接话道:“炸了。”   “嗯……”   “如果不治疗她就会一直记得这个任务直到完成?”   梁峭说:“应该是这样,但度灵也说如果受到刺激或者等到某个契机也有可能会自我修复。”   楚洄思忖了几秒,突然说:“我有一个想法,你想听听吗?”   梁峭说:“你说。”   “我去和她说,她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这或许也能算是一种刺激。   梁峭没有说话,惯常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看不出是否定还是赞同。   “技术只是技术而已,我觉得很难突破人本身的意志力,我们可以问问度灵和席演,看看能不能有一个合理的治疗方案,”楚洄给出自己的理由,道:“你们是最好的朋友,她绝对不会因为完成这个刺杀任务而开心的,不是吗?”   况且梁峭也很珍惜自己身边的任何一个人,不会愿意她们在漫长的后半生中依旧背负这件事的阴霾。   “……”不可否认楚洄很了解她,她确实是这样么想的,但唯一要考虑的事是——她其实不想裴千诉再因为她承受什么痛苦。   楚洄看出了她在想什么——一定程度上来说,梁峭在某些事上其实很心软,所以他只能尽量理智地分析道:“不破不立,事情已经不会更糟糕了,况且裴千诉肯定也不想自己一直处在不受控的状态里。”   “……我们先问问度灵,”梁峭松口了,说:“我和你一起去。”   “好,”他总是忍受不了梁峭出现一丝负面的情绪,低头亲了亲她的嘴唇以示安慰,说:“会好起来的。”   陈旧的阴霾不会永远笼罩在他们头顶。   *   裴千诉在联安局监禁室待了两周。   两周以来,她被禁止探视,唯一见到的几个人只有四天前给她做检查的几个医护人员,她不知道自己的最终结果会怎么样,所以只能等待。   这种被监禁的滋味其实很难熬,没有自由的日子总是让她想起过去十年在德尔塔河下的生活,昏暗、漆黑、不见天日,分不清眼前的人是谁,也认不清自己是谁。   如果不是因为真的经历过,她也没想过一个人的记忆也能被扭曲,真的、假的,真实的、虚幻的,所有的画面都被糅合成一团,将她先硬生生地割裂成了两部分,然后又用粘合剂强行粘在了一起,明明知道有些东西不该相信,但大脑又在无时无刻地告诉她这是真的,是一个已经发生过的、不可辩驳的事实。   太恐怖了。   有时候她真的会莫名其妙地陷入一种空茫之中,就好像脱出自己的躯壳看自己,看手、看腿、看镜子,怎么一切都是那么的陌生,就连做出的举动也让她无法相信这就是自己。   就像现在,她已经无法控制地滑入了泥淖,整个人缩在角落里,甚至开始用后脑撞击墙面,试图用疼痛来让自己清醒,她总觉得这个时候会有一双手抱住自己,但是没有,她只能硬撑着不让自己陷入迷幻的思绪中。   大概过了很久,或许也没有几分钟,监禁室一角传来了一个机械的播报,道:“裴上尉,请于3分钟后到达a12审讯室,有人要见您。”   “咔哒。”紧闭的大门自动打开了。   ……   来见她的人是楚洄。   说实话,她对这个男人并没有太多的印象,十年过去,这些人在她的记忆中已经一层层淡去,能记得他的最大原因也只是因为梁峭和她提过,在那些望不到头的日子里,只有梁峭会不厌其烦地和她说着过去的人和事,不管她到底能不能记住。   眼前的人和十年前其实没有太大的变化,容貌依旧明艳迫人,只是少了曾经带着的那份稚气,过于清瘦单薄的身形也让他看起来带着点沉郁,抱着手臂最在桌前,安静地看着她。   “什么事。”她主动问。   楚洄轻声说:“你的任务完成了。”   “……什么意思?”裴千诉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扯了扯嘴角,问:“梁峭死了?”   楚洄保持沉默。   “说话,”裴千诉语气中带了点命令的意味,问:“她要是死了你为什么还在这?”   “……”   “不可能,”她自顾自地摇摇头,眼里浮现出一丝荒诞,显然并没有相信,说:“她都把我踢昏了,她怎么可能死。”   “……”   “说话,”她按捺着怒气又说了一遍,问:“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   “楚洄!”   “……”   “我让你说话!”裴千诉努力想站起来,但座椅上的束缚锁却捆住了她的四肢,让她动弹不得,只能狠戾地看向楚洄,说:“告诉我她是不是真的死了!”   这回不等楚洄回答,她又迅速接上了下一句,厉声道:“你们到底想干什么?!就想看我们这幅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对吗?!看我们自相残杀,看我们受你们控制,是不是很高兴?!恶心!太恶心了!我不会放过你们的!”   她的神情明显陷入了某种混乱中,楚洄不知道该不该继续保持沉默,微微偏了偏头,听见通讯中传来指令,道:“再等一会儿。”   楚洄只好握紧自己的手臂,努力克制自己眼底的那丝不忍。   “求你了,告诉我,楚洄,告诉我她是不是真的死了?”短短几秒钟,她似乎又短暂地恢复了清醒,开始向楚洄示弱,道:“她说过不会丢下我的,她说过会带我回家的……”   她念叨着这两句话,几近崩溃地低下头去,过了大约半分钟又猛地抬起头来,向审讯室的四壁看去,眼睛血红,一字一顿道:“不、要、观、察、我……”   我不是你们的实验品,不要把我关在笼子里,不要操控我,放过我。   我会杀了你们的,我一定会杀了你们!   示弱和暴戾是她在这十年中唯一能正常体会的两种情绪,其余大部分时候她都只剩下了一潭死水般的平静,所以她流畅地切换着语气,最终将眼神定格在某一处。   两张面孔隔着观察玻璃重叠在了一起,站在窗外的梁峭定定地望着她仿佛在哭泣的眼睛,忍不住抬起指尖隔空触碰她略显狰狞的脸。   “这不是你的任务吗?”楚洄听着通讯里的指示,依旧语气轻轻,道:“现在你的任务完成了。”   “我没有!”裴千诉厉声反驳,道:“我控制不了我自己!你根本不懂、你根本不懂这种感觉有多恶心!有个声音一直在对你说,动手啊!快动手!杀了她,是她丢下你,是她违反承诺!我说不会的,她不会丢下我……她会回来找我……”   “她、会……”她重复着这几个字,感到头疼欲裂,用力抱着脑袋蜷缩起来,说:“对不起、对不起梁峭……对不起,说过要保护你……说过要……一直保护你……”   “……梁峭。”   “我是……”   “我叫……”   “我叫裴千诉,今年27岁……毕业于兰格利亚联邦学院……联邦公民安全局现役……我承诺……我承诺……忠于真理与正义……为沉默者呐喊……为弱小者抗争……我承诺……”   就这么短短几句话,有个人在她耳边一遍遍地教她说。   “不要忘记自己的名字,我会带你回家。”   “……对不起。”   最后的道歉轻得像是叹息,裴千诉趴在桌前,渐渐失去了所有力气与声音。   审讯结束了。   “砰!”楚洄起身的一瞬间,门也被猛然打开,梁峭第一时间走了进来,后面紧跟着几个穿着研究服的人,为首的是兰格利亚医适院的脑学教授,被林愈行指派来专门来指导这场治疗。   见到昏迷的裴千诉,她先让人打开了座椅上的锁铐,随即紧急检查了一下她的状况,冷静道:“先送回治疗室,我和宁教授去准备。”   没等别人上前,站在一旁的梁峭率先反应过来,直接俯身抬手,将她整个人抱在怀中,迈着大步往外走去。   作者有话说:   峭有一个温暖的大家庭 第84章 chapter84   后续的所有治疗由林愈行指派的团队接手,裴千诉也暂时不被允许见任何人,但以此事为鉴,先前在实验室里救出来的那些人也被重新提审,以免他们也被下达了对联邦不利的指令。   除此之外,联邦政府里也经历了一次清查,曾在6·21当天离开议会大厦的所有人都已经被记录在案,量刑定罪,但没有离开的人也不代表全然清白,联安局督察部和海地署稽查部联合行动,拉开了后续长达七年的清理计划。   在这样的情况下,梁峭和度灵也无法再强行拒绝楚游秘密提审谷胤的要求,最终安排他们在下城区见了一面。   两人见面的地方在下城区地下格斗场的二层私人观台,隔着一层玻璃,半开放半私密,度灵坐在下方,梁峭守在门外,确保他们的安全的同时也能控制谷胤的行踪。   “叮——”又一场比赛开始了。   今天在台上对战的是两个新人,看着也不过是十四五岁的少年,甚至都还未分化,楚洄很难接受这个年龄的孩子在台上打得你死我活,皱着眉头看了几眼,直接把头偏向了梁峭那一侧,道:“这个年纪真的合法吗?”   梁峭说:“嗯,只是从原则上来说,会为十四岁到十八岁的参赛者设立专门的匹配数据库,并且禁止立生死状,如果闹出人命大概就不合法了。”   楚洄问:“很赚钱吗?”   梁峭说:“还可以,要看对手,少的时候几万,多的时候也可能超百万。”   “你是不是总是赢?”   “大部分,”梁峭见他想听,也不吝于多说,道:“有时候会在上半场故意示弱,拉高赌注然后再赢,有时候也会被要求故意输。”   “故意输?给钱吗?”   “嗯,有些感兴趣的人可能想体验一下,所以会被要求打假赛,如果能给更多的钱我一般都会答应,这种很轻松。”   楚洄抿抿唇,又瞥了一眼下方的格斗场,其中一个人已经将另外一人压在身下击打,鼻血在灯光下溅射,显得极为血腥。   他无法不去想梁峭十五六岁时候的样子,拉了拉她的手臂,说:“我不想看了,我们坐到后面去吧。”   梁峭说好,带着他走出观看台,坐到了走廊的位置上。   欢呼声和说话声渐远的一点,也能听见彼此的声音了,楚洄抱着她的手臂靠在她肩头,小声说:“要是我能早点遇见你就好了。”   梁峭浅浅地弯唇笑了笑,伸手把他的长发绕到耳后,问:“早点是什么时候?”   楚洄说:“最好一出生就遇见你。”   “嗯,”梁峭一本正经地说:“那我们俩现在应该算乱.伦。”   “什么呀,”楚洄无语地嗔了她一眼,说:“一起出生在一个医疗舱里不行吗?”   梁峭说:“可以,那你还是得叫姐姐。”   她的本意是随着他的话玩笑,谁料楚洄不仅从善如流,还飞速地在她颊侧亲了一口,夹起嗓子甜甜道:“姐姐。”   梁峭:“……”   尽管这条走廊里现在只有他们两个人,但梁峭显然还是不太适应在外面做什么亲密的举动,用指背抵在楚洄的额头上往外推了推,示意他安分一点。   楚洄把她的手拿下来,正要说话,走廊尽头处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是穿着便装的楚游。   梁峭和他现在属于互相忌惮的地步,一见面气场就不对,甚至连个礼貌性的礼节也没有,楚洄主动站起来,指了指眼前的观赛房间,说:“哥,你先进去等吧。”   他看了二人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依旧没开口,一言不发地走进了屋内,顺带掩上了门。   过了大约十分钟,谷胤也跟着度灵从反方向的走了过来,楚洄已经不记得自己上次见她是什么时候了,相较于记忆中的模样,眼前的女人多了一丝疲惫和沉郁,身形也消瘦了下来,偏头望向他的眼神也不带任何熟悉的情绪,仿佛只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楚洄想叫声谷胤姐,但喉结滚了滚,还是没叫出来,目光跟着她走进刚刚那个房间,最后被关闭的房门截断。   度灵道:“我下去了,你们看着这里,有什么情况说。”   梁峭和她对了个眼神,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   门关上,被打开了静音模式的房间就显得格外压抑,尤其是看着眼前那个熟悉的背影,谷胤没有往前,在门缝处站定,冷冷道:“要问什么赶紧问。”   听到她的声音,楚游的脊背微微一颤,头也低了下去,好一会儿,他才转过身来,目光如水一样流向了眼前的人。   “……你瘦了。”   谁也没料到再次见面他的第一句话是这个,谷胤愣了一下,没有说话。   “没有好好吃饭吗?”他又向她走近了几步,伸手想触碰她的脸,被她侧头避开。   楚游的手顿在了半空中。   好一会儿,他微微蜷起了指节,将手收回了身侧,道:“这些日子都在兰度吗?”   谷胤似乎是疲于应付他,不太高兴地一撑眼皮,道:“与你无关。”   这一抬眼也让楚游将她不耐中透着几分厌烦的神情收尽眼底,一路行来的忐忑和期待瞬间被浇灭,透出几分无力来。   “我做错了什么吗?”   他轻声问。   谷胤笑了声,不太明白他现在的态度,道:“事情不是已经全部解决了吗?楚游,楚局长,你现在这副样子又在干什么呢,不觉得在犯贱吗?你要是早说所有事情都在你和梁峭的掌控之中,我也没必要像个丧家之犬一样四处逃窜,直接跟着蒋灵泽一起上地外环城就好了,也好过现在仰人鼻息地活着。”   楚游没想到再次见面会是这样的场景,而这些话里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柄利刃,让他难以理解也难以吞咽,好半晌,他才从这些伤人的语句中找回自己的声音,固执地说:“我没做错什么。”   “对,你从头到尾都没做错什么,”谷胤说:“是我一直在利用你接近你,所以呢,你要杀了我吗?”   “……你知道我不会这样做。”   “是啊,我现在对你们又有什么威胁呢?”   “你一定要这样说话吗?”楚游抿了抿苍白的唇,说:“为什么你能这么轻易的丢掉所有?”   谷胤笑了笑,像是无奈,说:“你为什么还不懂,楚游,因为那本来就不是我想要的。”   “接近你,利用你,和你拥抱、接吻、谈恋爱、上床,”她语速越来越快,带着点咄咄逼人的意味,最后突兀地停顿,缓声道:“都不是我想要的。”   所以她现在要丢掉他,就像丢掉一件无用的垃圾。   楚游几次开阖了唇,却怎么也说不出话来,都这样了,再开口示弱无异于碾碎自己在她面前本就为数不多的尊严,可是看着眼前消瘦的人,他的聪慧、成熟、理智还是在这一刻全都不见了踪影,低声说:“……可是这对我不公平。”   谷胤语气甚至有几分挑衅,说:“你不会真的爱上我了吧?”   “不够明显吗?”楚游几乎在她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就回答了她的问题,说:“你说过要和我在一起的。”   “那是在床上说的。”   “那也是说过。”   “……”谷胤很少见他这么急切又不理智的一面,顿了几秒,最后再斩钉截铁道:“我们不可能再在一起了,楚游。”   “为什么?”   “我已经没有身份了,你到底知不知道?”谷胤拧起了眉,道:“你要我怎么和你在一起?躲躲藏藏吗?躲在某个地方每天等你来看我?你觉得可能吗?而且我是里攀岛的一员,我当初知道梁峭在哪,但我没有救她,楚洄因为梁峭的死失去了一个孩子,甚至连自己也快要活不下去的时候我也没有告诉他,我这么对他,难道你能毫无芥蒂?”   很显然他不能,否则他不会痛苦,也不会用这种爱恨交织的眼神看着她。   “你要问什么我全都可以告诉你,毕竟对于我来说离开里攀岛也是一种自由,你要杀我也随你,我欠楚洄一条命,”比起先前,她如今的态度可谓是轻松又坦然,十分平静地说:“全都无所谓了。”   求生是她的本能,但如果真的非死不可,她想她现在已经能坦然面对。   从她作为实验品出生开始,她就开始了被数据、实验、战争、政治操控的一生,在议会大厦得知楚游不见的时候,她就已经预感到了局势的突变——所有人都以为自己掌握了一切,但没想到梁峭才是那个幕后的执剑者。   她也不是没有扭转战局的机会,蒋灵泽在抓到楚游后给自己发来了全息影像,她从那段十几秒的动态中轻易地看出了那个人的不对劲,没有人比她更清楚他的神态和动作,只要她在那时候开口,物资舱就可以停在中途,或者返回。   如果那样,梁峭炸毁地外环城的最终计划就不会成功,最多也就只能清除物资舱里的反叛军,埃里安·纳特依旧操控着地外环城的武备库,只要轻轻点个确认,整个议会大厦就会被炸成飞灰,到时候还是能组建一个地外政权。   至于死在物资舱里的同伴,拜托,战争哪有不死人的,那位自认为能引领人类进化、进入一个新时代的埃里安·纳特教授又怎么会在乎呢。   那些人就像无数个她,只是一个个可以被替换的工具而已。   在看到画面里的楚游到她决定离开议会大厦的那短短几分钟内,她一直在想到底谁是梁峭的内应,她能一直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装失忆,一步步把计划推进到最后的阶段,绝对不可能是孤军奋战,那些人——那些从兰度、从兰格利亚、从联安局里出来的人,又或者是一个个普通的民众,为什么会有这么强烈的信仰,强烈到他们愿意付出自己的生命去完成?   要是她当年也和梁峭一起离开了里攀岛,那今天和她互相信任,交托后背的会有她吗?   她想起里攀岛里存有的实验影像,事无巨细地记录着关于梁峭这个曾经唯一成功的实验品,每一个画面中的眼神,暴戾的、平静的、憎恶的、坚韧的、阴翳的、怜悯的……她明明也被束缚在这里,却从来没有被真正的控制过,而自己虽然可以自由出入,发号施令,但早就忘了抗争。   梁峭的最终目的到底是什么呢?那一瞬间她真的特别想知道。   如果……如果她不点破楚游的真实性,那是不是也可以算她参与了这项计划,是不是也能说明她没有被彻底同化,成为德尔塔河流下那乌黑的、洗不尽的罪与罚?   逃离议会大厦后很久,她才在新区某个狭窄的旅馆内看到了6·21事件的通报,得知地外环城已经化为齑粉,变成了星空中漂游的浮尘,而在那一瞬间,她率先感受到的是一种畅快的自由,尔后才是生命受到威胁的担忧。   没有治疗舱,她能活多久?   不知道。   是啊,不知道。   但是最差不就是死吗?比起那一瞬间脱下所有束缚的感觉来说,死亡好像真的没有那么可怕。   “你真的喜欢过我吗?”   有一个人还在她这里固执地寻求着属于他的那份爱,可她已经没有多余的感情能给出去了。   她快要被榨干了。   “谁知道呢?”   所以她轻轻地说,望着玻璃窗外摇晃的灯影,没敢去看他的眼睛。   现在对她来说是最珍贵的东西只有自由,她无法接受任何束缚,即使是以爱为名。   作者有话说:   峭奔跑时候带起的狂风也擦干了很多人的眼泪。 第85章 chapter85   楚游和谷胤的谈话持续了大约两场比赛,结束铃响的时候,眼前的门也应声打开,楚游率先走了出来,站在梁、楚二人面前,问:“什么时候走?”   梁峭是不会理他的,所以说话的只有楚洄,道:“下个月初,梁峭的伤还要换几次药。”   楚游道:“好,下周家里人要来兰度,你和梁峭回来一趟吧。”   楚洄没有贸然答应,偏头询问梁峭的意愿,道:“你想见见吗?”   梁峭说:“好。”   听到这干脆利落的答案,楚洄有些高兴,对着她露出一个微笑,尔后才看向楚游,道:“那我们下周去。”   “嗯,”他的心思似乎也不在二人身上,略应了声,道:“那我先回了,有事说。”   楚洄看出了他明显低落的情绪,往前走了半步,低声问:“哥,谷胤姐……”   楚游和梁峭并没有把谷胤一直在向他隐瞒梁峭踪迹、并且眼睁睁地看着他因为梁峭的死亡失去了一个孩子的事情告诉他,尽管两个人如今针锋相对,互相忌惮,但在对隐瞒楚洄这件事情上却有着高度的默契。   好在他并不是好奇心重的人,很多时候他自己也宁愿不去想、不去了解,所以至今也只是知道谷胤和梁峭一样,曾经是里攀岛的实验品,同时参与了他们的进化日计划,至于她在这其中到底扮演着什么角色,两个人都没有详细告诉他。   听到他再提起这个名字,楚游轻轻叹了一口气,像是极度的疲惫,不知道到底应该再说些什么,沉默了约莫半分钟也没有回答,只吐出来轻轻的一句:“走了。”   等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眼前的门再一次被拉开,谷胤抬步走了出来,这一回她没有像来的时候那样略过他们,反而站在了原地。   面对她辨不清具体情绪的眼神,一直坐在一旁没有动作的梁峭站起了身,将楚洄直接拉到了自己身后,尔后上前一步,平静地回望了过去。   梁峭的个子太高,一旦露出冷漠的神情,就显得十分有压迫感,谷胤也从善如流地把目光挪到了她脸上,看着走廊上昏暗的灯光在她高挺的眉骨间拓下深深的阴影。   她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的观察梁峭——没有隔着观察窗和全息监控屏,这个alpha比她想象的还要漂亮、锐利、深不可测,她饶有兴致地看着她警惕的眼神,最后露出了一个意味不明的微笑。   “走吧,”从下方走上楼的度灵打断了这场渐趋紧张的对峙,像是没注意到三个人之间奇怪的氛围,一边抬手示意谷胤跟上她的脚步,一边对着梁、楚二人道:“峭,你一起来。”   梁峭点点头,示意楚洄在房间里等自己,随后跟上了前方二人的脚步。   几人今天的任务只是帮助完成这次秘密会面,保证不出什么意外,同时也给了那位代表联邦的海地署局长一次判处的机会,但很显然他并没有将谷胤带走的意思,那她们也只能根据原计划安置她。   里攀岛虽然通过梁峭掌握了成熟的仿生技术,可并没有大范围的向组织内的人普及,谷胤也没有接受进化实验,以至于她一旦脱离生物打印组织舱十个月,全身的器官就会开始衰竭,最后在痛苦中死亡。   当然,度灵的状况也是如此,只是她当年和实验成功的梁峭在同一实验组,身体里的仿生组织只有微小的变量,所以没有出现快速衰竭的症状,然而要是一直放任,她的生命也会在最多二十年后走到尽头。   出于对自己生命的负责,她在很早的时候就开启了自救,在茉莉和梁峭都没有关注自己身体的时候,她就已经通过王栖岩的资料追查到了奥古斯都和里攀岛的来历。   拜里攀岛所赐,她们都是基因筛选后的产物,也就是世俗意义上的天才,这也就意味着很多复杂的理论知识对于她来说不过是一本简易的儿童读物,而梁铮的出现也很大程度上地推动了她的秘密研究。   在经年累月的学习中,她拿自己和梁铮的身体做实验,大致摸到了所谓仿生技术的雏形,这也是她能短暂地延续谷胤生命的根本原因。   在全面禁止仿生技术的现在,度灵所能做的也只是秘密研究,手中的成果一旦外泄,她或许就会成为下一个恐.怖组织头目,而谷胤在里攀岛待了这么久,对于他们的实验成果也一定有所了解,所以她们需要谷胤参与到这项研究中来,直到她们完成自救,同时也治愈其它从里攀岛死里逃生的实验品。   ……   听完度灵的想法,谷胤神色没有丝毫波动,说:“那你可以用梁峭做实验,她是唯一成功的那个。”   “啪!”话音刚落下,近前的度灵就用力地甩了她一巴掌,表情纹丝不动地甩了甩手,抱臂站回一边,而不远处的梁峭则毫无反应,好像她刚刚说的话和她毫无关系。   看着这两个人,谷胤用舌尖顶了顶伤处,嗤笑一声,姿态放松地靠回原位,道:“我不配合你们又能拿我怎么样?”   “那就死,”度灵淡声道:“我至少还有二十年好活,迟早会有成果的,你没有我,三个月都熬不过去。”   谷胤摊摊手,道:“那就死啊。”   “行。”度灵没有拦她,朝门边的梁峭递过去一个眼神,她微微敛睫,退开半步,为她让出离开的道路。   度灵向门口抬抬手,道:“走吧,随你去哪。”   谷胤眯了眯眼,问:“你们要放了我?”   梁峭淡淡地插了一句:“没有给你包吃包住的义务。”   “哈……”谷胤又笑了,她看起来对梁峭十分感兴趣,只要对方一说话,她的眼神就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她的身上,掩面笑了一会儿,她看向度灵,道:“早知如此,你们当时不要炸那些东西不就好了吗?”   度灵不以为意,说:“怎么,你真的以为你们的实验成功了么?”   谷胤愣了愣,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问:“你什么意思?”   “梁峭是这场仿生实验中唯一成功的实验品,”度灵复述了一遍这个结论,然后道:“这件事我比你们早知道了二十年,她的实验样本我研究过无数次,怎么,你觉得你们那个破实验室有多少人比我聪明?”   这两个人真是如出一辙地狂放,谷胤看着她们,复杂的神情中多了一丝自嘲与荒诞。   “唯一称得上成功的,大概就是你们的记忆清洗技术吧,”度灵说:“这种东西有什么好留的吗?炸了也就炸了。”   “……既然实验没成功……”谷胤慢吞吞地说了几个字,在这单薄的提示里想通了原委——既然实验没成功,那所谓成熟的仿生技术不过就是一颗被精心包装的毒苹果,用来诱惑那些渴望永恒寿命的人和他们这些工具,让他们相信总有一天能脱离治疗舱,获得自由的生存空间。   之所以在实验七年后把梁峭放出去,正是因为他们已经知道实验无法成功了,所以需要直接推进计划,通过政治手段来组建自己的势力,在遥远的天际建立新的政权。   就算他们能活着进入地外环城,迟早也会因为地外环城材料的污染而罹患器官衰竭,为了活命,必然要使用治疗舱,那么治疗舱在谁手里,谁就有绝对的话语权。   也就是说,所谓天际政权也只是一个鲜亮的外衣,埃里安·纳特和顾青蓝不仅把地表的人类当成养分,还需要对地外环城进行绝对的、没有任何反抗的统治。   或许未来某一天,她们会研究出真正成熟的仿生技术,但所谓“进化”的裨益也一定不会降临到她们头上。   他们为之努力的所有一切……不过是一场上位者的政治斗争,而他们,永远不会有自由的那一天。   一时间,屋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三个人各自站位,谁也没说话,过了许久,谷胤才微微抬起头来,问:“里攀岛都没做到的事,你觉得你一个人能做到?”   “首先,我们不是一个人,”度灵说:“其次,我不会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谷胤凝目看她,问:“然后?”   她摊了摊手,说:“我是天才。”   “……行。”   “我们查过你的终端,地外环城爆炸前,蒋灵泽给你发了一段关于楚游的影像,”许久没说话的梁峭开口了,说:“你认出他了吗?”   按照正常逻辑来说,如果计划没有暴露,那谷胤不应该提前预知然后逃跑,如果计划暴露了,她也应该提醒蒋灵泽影像中的并不是真正的楚游,但她什么都没做,却又逃跑了,唯一的可能就是她认出了楚游后没有告诉蒋灵泽,任由计划发展,直至地外环城爆炸。   原以为谷胤肯定会承认这件可以将功折罪的事,但她偏头看着梁峭,嘴上却道:“要是我认出来了,你以为你们现在还能站在这?”   度灵道:“嘴别太硬了。”   谷胤一脸冷漠,扯扯嘴角,道:“天生的。”   “行,”度灵不强迫她承认,直起身体,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耐心,道:“要走你现在就能走,不走的话下周和我一起去旧三区,赶紧选,没时间和你耗。”   十秒过后,对方依旧坐在原地没有动,度灵明白了她的态度,道:“想活不丢人。”   “不过去之前,我们得先和你说好,”她上前两步,认真道:“即使有一天实验成功,我也不会把成熟的技术用在你身上,你这辈子只能依靠仿生组织打印舱活着,当然,我们也不会像里攀岛一样逼你去做什么事。”   她直白道:“你可以把这理解成一种……控制手段,毕竟我们无法信任你。”   谷胤没有说话。   “还有,一旦离开,你以后都不能再回兰度。”   “为什么。”   “你是危险分子,我们无法确定联邦政府内是否有你的内线。”   “……”   度灵没有理会她的沉默,说完所有条件后就朝她伸出了手,谷胤抬眸看了她一眼,几秒钟后,抬手在她掌心随意一拍。   ……   “啪——”   灯光亮起,楚洄换了拖鞋往屋内走,倦倦地倒在沙发上,说:“好累。”   今天从下城区离开后,他和梁峭又去医院换了一次药,顺带把之前一直拖着的体检做完了,还去往疗养院看了一眼裴千诉——梁峭没有近前,只在远处的树后遥遥地望了一眼。   大概是因为上次的刺激,裴千诉现在完全忘记了梁峭,这个听起来不太好的消息已经是他们现在所能得到的最好结果了——清剿关于刺杀任务的同时也遗忘了过去那十年痛苦的经历,对于现在的她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从疗养院离开后,梁峭又陪他回了一趟研究院,办结了最终的调职材料,最后在外面吃了个饭散步回来,终于在现在到家,他累得只想就地躺下。   “换个衣服再睡,”梁峭拿着他的睡衣走了过来,蹲在他身前,说:“去洗漱一下。”   楚洄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小声说:“等会儿。”   见他确实累了,梁峭也不再催促,直接起身上手,他抬手抬腿倒是配合,很快就被脱了个干净,躺着的地方也很快从沙发变到了浴缸。   大概是对alpha的抚摸和信息素实在太过熟悉,所以一直到被摸透了楚洄也没有睁开眼睛,反倒十分信任地揽住了她的脖颈,直到水声渐止,大腿根却突然被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他浑身一抖,终于睁开眼看向她,听见她在他耳边淡声命令道:“别夹腿。”   啧……他怎么又……   他清醒了几分,嫌弃地看了眼自己,困顿的思绪也跟着身体摆了摆,随即从善如流地仰头亲上去,说:“那夹你。”   反正都这样了。   他心安理得地想。   作者有话说:   小洄又奖励上自己了 第86章 chapter86   气氛在楚洄话音落下的一瞬间就起了变化。   拜如今飞速发展的医疗科技所赐,梁峭脖颈上的伤口在短短一个月里就逐渐向好,变成了一道横亘在喉间的红色伤疤,透明的阻隔贴包裹在伤口上,还能观察到今天刚涂抹上去的药膏,泛着一层淡淡的白色。   楚洄半阖着眼去亲她,手从肩膀移到了脖颈,把她拉得离自己更近,然后借力翻身,湿润的吻从唇畔一路流连至侧颈,贴在那一小块皮肤上蹭了又蹭。   一时间,梁峭也不知道到底是正在恢复的伤口更痒还是被他吻住的地方更痒,微微仰起头任他亲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无法忍耐,手臂微微用力,向上托了托他的身体,低头和他交换了一个长长的吻。   比起床上,浴缸的空间还是有些逼仄,腿张到一半就无法再动,只能局促地屈起来,交错的阴影和热气覆盖了密地,将光洁嫩红的肤肉染出一层薄薄的水光。   含不住的涎水滑过楚洄的下巴,落在梁峭的锁骨上,他追下去,舌头顺着皮肤的纹理一路延伸,像一只小猫一样轻轻舔舐,细腻的触感和灼热的呼吸一起被传递,一纤一毫都被感知。   明丽的辉光从她的肩头开始流淌,绕过短发和眉骨,最后贴到他的额头上,楚洄眼里浮现出明显的痴色,试图放缓呼吸来让自己保持理智,但显然这个办法无济于事,发出两声无法控制的呜咽后,他顺从而诱惑地抬高了自己。   ……   浴缸里的水起了又落,哗啦啦地淌到了地上,他在恍惚间意识到了自己大概做出了一个十分糟糕的表情,随即开始想象此刻的自己在梁峭眼里是什么样子的?   眼泪、表情、动作……   他用一张声色迷离的脸去引诱她,想看她做出失控的表情或者动作,甚至带着一点表演的性质开始更充分地展示自己。   两只手交错在一起,一起停留在他柔软的小腹上,突如其来的按压让他发出一声茫然的呜咽,顿时收敛了欲色,眼泪汪汪地看向对方。   “不要装可怜,骚货。”她毫不心软地说。   楚洄愣了一下,饱满红润的唇角小幅度地拉开,露出一个带着痴态的浅笑。   ——他当然不会觉得这个称呼是侮辱或是轻视,反而觉得得到了夸奖,这两个字对她来说是出格的,这种出格更说明他让她爽到了,他的“表演”获得了唯一观众的认可,这无疑是对他的一种鼓励。   所以他又腻腻地亲了上去,黏黏糊糊地叫了几声老婆,夸她厉害,说吃不下,说要死了,乱七八糟的话随着起伏的语调全都翻来覆去讲了一遍,最后被一个吻堵回去,在毫无保留的紧密怀抱中颤抖着泄了力气。   ……   澡是白洗了,梁峭抱着他去淋浴,他又不让她弄,并紧双腿说要留着,亲亲她的下巴像是在奖励,还要问一句:“都交完了没?”   她无言以对,只能快速清洗完带他出去,他累得沾床就睡,可还有力气蹬掉她刚给他穿上的裤子,赤身埋在她怀中,恨不得把自己整个人都塞进去一样使劲蹭。   梁峭环着他的腰,轻轻摩挲掌中细腻光滑的温热皮肤,随口哼出了几声小调,耐心地哄怀里的人睡觉。   “乖乖睡。”她说。   落在额头上的轻吻是效果最好的安眠药,温柔地牵引着他进入黑甜的梦乡。   *   第二周的周末,梁峭依言和楚洄一起去了趟飞信公园。   两人到的时候时间还早,楚游还没来,楚揖还在工作,周砚礼收到消息下来接他们,很尊重地和梁峭握了握手,笑道:“梁中尉。”   梁峭放弃喊叔叔的打算,也只能道:“周部长。”   他笑了笑,带着他们往里走,楚洄怕梁峭感到不习惯或者疏离,小声解释道:“他们在一起也经常喊职务的,就这样。”   他们家非常之尊重每个家庭成员的主体性和独立性,绝不将他们看作自己或者某个人的附庸,故而也很尊重他们各自的职务。   原以为楚游口中的家庭聚会只有楚揖和周砚礼,但没想到走到屋里,还有一个更为年长的长辈,见几人出现,立刻扬起一个笑脸,说:“诶呀,洄宝回来啦。”   这应该是楚洄很小时候的小名了,他没有和梁峭提过,所以此刻也难得感觉到了一丝赧然,道:“姑姑,都说了不要这么叫我了。”   “那叫什么?楚工回来了?”周砚祺玩笑着回了一句,看向梁峭的眼神中带着点好奇,并没有她想象中可能会出现的负面情绪。   等走到两人身前,她看得就更仔细了,问:“这是梁峭吧?”   梁峭说:“您好。”   周砚祺点点头,眼里露出一丝期待的表情,梁峭顿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在期待什么,不太适应地叫出那个称呼,道:“……姑姑。”   “诶——”她高兴地应了一声,一脸慈爱地看向二人,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盒子,道:“没有准备什么见面礼哦,这个你俩拿着。”   看盒子的大小和样式,应该是首饰之类的东西,楚洄知道梁峭不会贸然伸手,所以主动接了下来,笑着道谢,周砚祺被他哄得眉开眼笑,高兴地摸了摸他的头发,然后又拍了拍梁峭的手,说:“一路上辛苦了。”   这句原本应该在开头的寒暄却在现在才说出来,而对方的眼神也告诉了她这句话似乎并不只是一句单纯的问候,反而更像是认真的关心和安抚,像是风雪夜归后递上来的一碗热酒。   梁峭明白了她具体指得是什么,心头涌上一股陌生的暖意,轻声道:“……不辛苦。”   几人在客厅中其乐融融的说着话,大约过了半个小时,楚游踏进了家门,看见梁峭的时候他微微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但脸上还是没有太多的表情,周砚祺照例和他打招呼,说:“游宝。”   “……”如果在平常,周砚祺叫了也就叫了,但今天还有梁峭在,当着她的面被叫小时候的称呼着实让楚游无力地沉默了一秒,随后道:“姑姑,我说了很多次了,不要这样叫我,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周砚祺不理他,反而对着楚洄说:“你哥老这样,怪不得没人喜欢,还是我们洄宝可爱。”   楚游:“……”现在出门回办公室还来得及吗?   他无计可施,只能在周砚祺的招呼下板着脸坐到了一边,面对长辈,两个alpha默契地收敛了气场,终于没再冷言冷语争锋相对,甚至还礼貌地说几句无关紧要的话。   有楚洄和周砚祺在,这顿午饭总算没有出现冷场,非常之融洽地结束了,楚揖和周砚礼也没有单独和梁峭说什么,全程的态度都十分自然,直到二人离开,梁峭才对着楚洄说:“我还以为你家里人会不喜欢我。”   “为什么?”楚洄不明白她为什么会有这个想法,说:“我这么喜欢你。”   他强调“我”,强调“这么”,仿佛家人这个态度是理所当然的事,梁峭微愣,随即牵了牵唇角,握起他的手往前走,说:“没事,是我想太多了。”   两人牵着手散步回家,左右是川流不息的人.流,头顶是灯火、星星和月亮。   *   梁峭的调令在6月1日正式下达,将她派往了浅海市的治安署,虽然里攀岛已经消失了,但这个地方的危险程度依旧居高不下。   一则,旧三区和禁三区因为污染和经济低谷,一直都处于难以发展的状态中,就算抛开里攀岛不谈,这个地方本身的区域走私和黑市交易就一直很猖獗。   二则,根据谷胤交代的信息,在6·21事件中也并不是里攀岛中的所有人都登上了地外环城,按照原本的计划,还有相当一部分人是被安排在第二批的行动中的,而如今这批人大概率依旧藏匿在旧三区和禁区。   且根据梁峭在旧三区的线人所述,她的名字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匿名挂在了旧三区暗网最大平台LIGHT的首页上,截止至她发.情报的时间,有关于她的悬赏令已经被高额的点击和不断加注的奖金推至了榜首,上面的照片似乎是从某个实验数据上裁切下来的,下面还带着一道不规则的白边。   相较于26岁时的年轻锐利,照片中alpha的年龄大概在30岁左右,两颊凹陷,头发被剃得很短,高挺的眉骨压着眼眸,就算隔着屏幕都能看出里面浓浓的阴冷和震慑,微微外扩的肩膀让她看起来像是被束缚,事实也的确如此。   梁峭原本并没有向楚洄分享这张照片的想法,只是在她查看情报的时候,原本躺在她怀中熟睡的人却默不作声地睁开了眼睛,而她也一直没有发现,等她准备切换下一条消息的时候,他才突然出声,问道:“这是那几年的照片吗?”   “怎么醒了?”她这才注意到他已经睁开了眼睛,想要不动声色地关掉终端,却被他直接握住了手腕,说:“我看看。”   梁峭知道他已经看见了,有些无奈道:“……没什么好看的。”   他不松手,仰头看她,眼里带着点祈求,说:“看一下。”   “……”   梁峭只好放缓力道,任由他重新点开了那张照片——那应该是她进入里攀岛后状态最差的一段时间,实验进行到后半程,那些研究人员大概看出了她的成功无法复刻,所以越来越急躁,甚至试图摘取她的器官做研究,但器官和人体组织毕竟不一样,属于无法再生之物,所以这个方案最终没有被施行,否则她现在大概也无法再回到这里。   楚洄凝目看着那张照片——这是他失去梁峭的第几年?   瘦了好多,头发也被剪短了,脸色说是青白也不为过,他和照片中的她对视,仿佛也具像化地窥见了她遭受的那些黑暗和痛苦,瞬间就红了眼眶,用力抿紧双唇。   她就知道。   她默默腹诽,将屏幕挥灭,转而把楚洄抱进了怀中,说:“都过去了。”   “我本来可以救你的,”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哑声说:“我怎么一点用都没有……”   梁峭说:“为什么要这么想,没有你我也不会被提前放出来,计划也不会完成。”   楚洄可怜巴巴地说:“那是因为我哥哥。”   梁峭说:“是因为你爱我。”   是因为楚洄一直爱着她,所以里攀岛的人才会认为能利用她控制楚游,从而将她提前放出来,如果没有这个变量,她会按照另一个计划寻找契机,只是相应的,这样一个平静的早晨不会这么早到来,地外环城的压迫也会多在他们头顶笼罩一日。   听到这个回答,楚洄眼里多了一丝触动,抬眼和她对视了几秒,然后倾身亲了亲她的侧脸,最后乖顺地依偎到她的怀里,轻轻嗯了一声。   ……   不管旧三区有多少针对梁峭的悬赏令,她的调职都已经势在必行,楚洄也是同样,只是区别于梁峭的是,他的调职身份被楚游重新编辑,成为了一个从海底署抽调的研究人员。   ——这是楚游同意他去往旧三区援建最重要的条件,不管是梁峭伴侣还是楚游弟弟的身份,他都容易遭到一些连带的危险,梁峭对他的做法并无异议,楚洄也只能答应了下来,只是这也就意味着他在旧三区无法用楚洄这个名字示人,同时也必须隐瞒自己和梁峭的婚姻关系。 第87章 chapter87   去往浅海市就职前,梁峭和几个还在兰度的朋友都做了一次简单的告别。   难得的是,商雪繁和余阅也正好在兰度,前者和梁峭一样是调职,只是她是从岛区调职至兰度,后者则是年中休假。   时隔多年,几人终于又聚在了一起,只是相比于毕业时的年纪,现在的她们已经走向了完全不同的人生道路,过去十数年的光阴也在她们身上留下了刻骨铭心的痕迹,很难再找回当初的心境。   去看裴千诉的时候,梁峭依旧远远站着,没有上前,对方还记得商雪繁和余阅,但也只停留在失踪前夕,许多和梁峭有关的记忆出现了空缺,被大脑自动补全后就变成一团模糊不清的画面,同时还带有疼痛的附加值,导致她下意识地不去多想。   隔着矮矮的篱笆和树丛,梁峭安静地看着站在不远处说话的几个人,卫停站在裴千诉身侧,姿态闲适,熟稔地给商、余二人分别递上了一杯水。   说了几句话,裴千诉的目光越过人影,看到了树影之后的梁峭。   那是一个疏离又陌生的眼神,带着她天然就有的礼貌和笑意,短暂的对视后,她偏头问卫停,道:“那是谁?她好像经常过来,我们认识吗?”   卫停微微一愣,这才顺着她的目光看到梁峭的身影,一时间五味杂陈,心绪难言,好一会儿才道:“是我们的朋友,你可能不记得了。”   “我好多人都不记得了,”裴千诉笑着说,态度平常,似乎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道:“让她过来呀,为什么站这么远。”   “嗯、嗯。”卫停略应了两声,远远地示意梁峭上前,但她却没有动,摇了摇头,示意自己很快就要走了。   按照医生的嘱托,她最好还是先和裴千诉保持距离,不要有太过密切的接触。   “梁峭。”   一个熟悉的身影在这时走了过来,梁峭循声往去,是盛扶周。   他的状态看起来十分不好,她自认为和他认识也有许多年了,但还是第一次看到他这么……不修边幅的样子,没有打理的头发,青黑的眼底,带着血丝的眼睛,处处都昭示着他近日的不平静。   梁峭抬手略指了指他,问:“你怎么……”   “哦……没事,”他随手捋了一把自己的头发,说:“来看她吗?”   这个她指得是谁不言而喻,但梁峭却从他带着回避的语气中听出了一丝不对劲,带着点迟疑地问道:“怎么了?”   “没事,”他整个人都像处在十分紊乱的状态里,也完全不知道要说什么,飞速地望了一眼裴千诉那边,道:“你们组都在啊。”   “……”梁峭张了张口,又闭上,然后才问:“你想说什么?”   “啊……没什么,”他摆了摆手,像是一定要找出一个话题,又问:“楚洄没来?”   “……他实验室还有点事。”   “哦、哦,”他还是忍不住往裴千诉那边看,但也只是蜻蜓点水地瞥了一眼,带着点莫名其妙的语气嘟囔道:“站这么近干什么。”   梁峭:“……”   她一瞬间明白了什么,试图从这句话里找出他指代的对象,余阅和商雪繁显然不可能——盛扶周和她们不熟悉,况且她们现在都已经组建了家庭,那说的应该就是另外两个人了。   裴千诉失踪之前和他关系那么差,现在又十年没见,应该也不可能,难道是卫停?   这些年卫停和楚洄熟悉了很多,楚洄和盛扶周关系又一直不错,那他们俩在她不知道的情况下熟络起来似乎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似是而非地想清楚后,梁峭接了一句:“你要不也去?”   “啊,不了吧,”盛扶周说:“都是你们组的人。”   梁峭问:“那你今天来是?”   “我找她说点事。”说到她这个字,盛扶周的声音又一瞬间含糊了许多,梁峭看着他一副纠结又愁苦的样子,好心道:“他可能会在这里留比较久。”   听楚洄道卫停请了个长假,每天风雨无阻地在家和疗养院来回,就是为了照顾裴千诉,说他只是出于朋友的关系当然不可能。   刚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梁峭还有些意外,上学的时候卫停是她们组年龄最小、性格最软的,正是因为如此,裴千诉去找他组队的时候他才会支支吾吾、不敢拒绝,毕竟在不熟悉她的人眼里,她一直都是学院训练格斗台上的常客,最热衷的事情就是和不同的人约架。   除此之外,一直和她同进同出的梁峭也因为出众的外貌和过硬的实力在学院论坛上有着居高不下的热度,双重增益的叠加导致大家对她们的讨论度极高,至少在3795届的风险与安全学院,她们俩算是风云人物。   故而面对裴千诉的垂青,卫停可谓是十分受宠若惊,惶恐之余还怀疑她是否是在捉弄自己,犹豫着不敢答应,但十七八岁的裴千诉显然不是很有耐心的人,见他迟疑,便直接道:“你快决定,不愿意我就去找别人了哦,我还看中了一个医适院的呢。”   听她这么说,卫停就下意识地开始着急,但越急越说不出话,脸涨得通红,好半天才憋出一句:“……嗯。”   裴千诉直接问:“嗯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卫停放在口袋里的手用力得快把衣服扣破,道:“……你为什么会选我?”   “我看过你做的舰载模型啊,”她理所当然地说:“组队当然要做好功课,你快点,答应我就去找下一个啦。”   “好、好的,”他生怕她转身就走,结结巴巴地应下来,说:“我答应你……”   裴千诉笑起来,用力一拍他的肩膀,说:“有眼光!”   言罢,她立刻给梁峭打了个通讯,兴高采烈地问:“那个卫同学答应啦,你聊得怎么样?”   “……”梁峭沉默了一秒,虚心求教,问:“要怎么说?”   “我就知道!”裴千诉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问:“快快快,你在哪,我过去找你,别让她被别人抢走了!”   “方舟纪念堂a1区。”   “马上到!”她划断通讯,转身抓起卫停的手就和他加了联系方式,边走边说:“回头找你!”   “啊……好的。”等人都走远了,卫停才后知后觉地伸出了手,顿了一会儿又放下,抓着自己的衣摆踮了踮脚,心里涌出一点小小的雀跃。   “你好?刚刚那个是裴千诉吗?”   一个个子很高的男生突然走近了他,穿着和他同学院的制服,礼貌中带着一丝强硬,问:“可以把她的联系方式推给我吗?”   卫停愣了愣,后退了小半步,说:“抱歉。”   “好吧。”他也没强求,又说:“她刚刚是说要去方舟纪念堂a1区对吧?”   “……”他没回答,默不作声地站在原地,看起来有些畏缩。   那男生眼中多了几分轻视,似乎不明白为什么裴千诉会找上他,抬起手腕划出一个通讯后,脚步匆匆地离开了此地,大概率是去了方舟纪念堂。   还没好好体悟的雀跃被这个小插曲给打断了,转而变成心慌,他点开裴千诉的聊天框看了看,抿了抿唇又关上。   她真的会回来找自己吗?还是只是一个说辞或是玩笑?   那个男生去找她了……如果她觉得他比自己好怎么办?   他忐忑不安地回到宿舍,默默地等待着自己期待的回音,然而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三个小时过去,那个聊天框依旧一片空白。   他是想要加入她们的,不管是谁,应该也很难拒绝这样两个人的邀请,她和梁峭的实力都很强,而他们组队归根结底是为了毕业考核,当然会优先选择强者,按照规定的五人一组,她们最多也只有三个人可以选择。   除了刚刚那个男生外,肯定还有很多人找她们,如果那些人都比自己厉害,她会不会优先选择别人?   他是不是也该给她发条讯息?   想到这,他又点开了那个聊天框,指尖动了动,进入信息编辑区。   一条讯息的事,对别人来说可能不算什么,但对于他来说却是一件需要纠结许久的大事,删删改改地编辑好信息后,他又不敢点发送,将那个聊天框关上又打开,思绪拧巴着,始终都无法鼓起勇气。   嗯,试一试吧……   “你组好队了吗?”   点下确认键地一瞬间,他的心跳跟着乱得不成样子,立刻将聊天框切开,试图做点别的事来转移注意力。   然而等到焦躁的心情在时间的流逝中变得平缓,对方依旧没有发来回复,他的心一点点冷了下去,有些失落,但也生出了些果然如此的难过——一定是他表现太差了,连句话也说不好,她们怎么可能会选自己。   可是……   既然她来找自己,应该也是觉得他好的吧。   他肯定又否定,咬着唇又陷入了纠结,看着那石沉大海的第一句话后,他思来想去还是想为自己再争取一次,斟酌着说道:“我可以做出更好的模型。”   好在这次很快就有了回音,卫停看到未读消息的标志,迫不及待地将那条讯息点开来看,裴千诉说:“组好啦!我等一下直接来找你!我们见见面,看你愿不愿意和我们一起哦!”   等一下来找你!   大脑过滤了其他信息,只留下了这么一句话,他猛地从书桌前站起来,总觉得自己现在应该做点什么准备——至少不能像刚刚在路上被她堵住那样木讷。   ……   十五分钟后,他来到和裴千诉约定好的地点,这一次不仅见到了她,还见到了其他几个队友,梁峭和smoni中那张转载量奇高的照片没有任何区别,第一眼看过去就漂亮得让人心惊,其余两人他不认识,但都十分和善,余阅性格活泼一点,商雪繁则温和许多,都笑着和他打招呼。   刚刚在宿舍想好的措辞一瞬间又都忘了,卫停干巴巴地应了一声,一一和她们问好。   这就是他们组第一次见面的场景。   光阴如梭,一去不回,时隔多年他们再一次相聚在这里,只是不同的是这一次还多了一个人。   听到梁峭的话,盛扶周道:“我知道……那我等晚点再说。”   梁峭想了想,还是看在他是楚洄好朋友的面子上提醒了一句,说:“你确定你要说?”   “怎么了吗?”盛扶周一脸求助地看着她,问:“你了解她,你觉得她对我怎么样?”   ……完全不用她点破就这么自爆了啊。   梁峭再想装傻也不行,只能道:“我觉得……他应该不讨厌你。”   “是吧,我也觉得!”   ……但也不代表他喜欢。   梁峭不忍打击他,说:“要不然你慢慢来?”   “不行,他们俩都走这么近了,不行,”他立刻反驳了这个打算,道:“楚洄和我说这种事得当机立断,越拖越没戏。”   梁峭问:“这是楚洄教你的?”   “也不是,他说的是快点说快点被拒绝,然后就不会再想这件事了。”盛扶周直白道。   ……这才像楚洄会说的话。   梁峭赞同,说:“那你也可以试试。”   “但是……她会不会觉得我奇怪?”盛扶周想来天不怕地不怕,但此刻还是想要忍不住寻求一丝支持,问道:“你觉得她会拒绝我吗?”   自从上次被楚洄点破,他就一直在想这件事,几乎想得茶饭不思,废寝忘食,不敢相信自己真的对裴千诉生出了别样的感情,他自认为在兰格利亚时他是讨厌对方的,又狂妄又自大,每次打赢他还要极尽嘲讽,学院的训练格斗台都被两人打毁了好几个。   后来两个人都进了联安局,虽然不在一个队伍,但隐隐还是有攀比的意思在,原本以为会一直这么下去,直到他们彻底压过对方一头,可没想到就是那么普通的一天,他执行完任务回来,听到了她和梁峭意外死亡的消息。   心里最先涌上来的不是高兴,而是不解和怀疑。   在他的印象里,死亡这件事和她们两人好像永远都不会挂勾,多少凶险的任务都过来了,她们一次次被表彰,授予功勋,裴千诉还会在他面前炫耀,可是为什么这一次死了?   这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驻守任务。   为什么?   可任他再怎么怀疑、验证,事实都是事实,她们俩真的再也没有回来过,楚洄失去了孩子,过得生不如死,他为他伤心的同时也陷入了长久的低谷中,第一次茫然于自己的生活和前路。 第88章 chapter88   现在想来,他都已经不太记得那段时间是怎么过去的了,只记得那种翻来覆去折磨他的情绪,相比于撕心裂肺的悲恸,更像是被一把非常细小的刀切开了胸膛,里面的脏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变得血肉模糊,但因为伤口太精细,所以看起来还安然无恙。   3807年的时候,他执行完任务回到兰度,于联安局内休整开会,准备回家的时候在联安局外的一条街上碰见一个格外熟悉的背影,第一眼他真的以为自己看错了,心跳如雷地小心靠近,直到对方转过身来、微微仰头看向联安局的方向,也对着他露出了小半张侧脸。   两个人对不明的目光都太敏感,不过两秒钟,对方就注意到了他的视线,偏过头看过来,两道目光就这么不期然地对上。   那一瞬间说是天崩地裂也不为过,盛扶周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心中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塌陷,不可置信、狂喜、茫然、愤恨……所有情绪一拥而上,几乎让他手软脚软。   一同愣了半秒钟后,两个人同时迈步,裴千诉像道风一样遁入了夜色,他踉跄了半步才追上去,在她背后怒吼:“你跑什么?!”   前方的人充耳不闻,依旧头也不回地往前跑,盛扶周追了好几条街都没追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最后浑身酸软地慢慢停下脚步,扶着膝盖看着她消失的方向,满心的懊恼和焦躁。   他怕自己看错了,又怕自己没看错,茫然地在原地转了两圈,又迈步跑向了舰载研究院。   见到楚洄,他才算是慢慢冷静下来,仔细思索着刚刚看见的那一幕,但思绪一旦清晰,就再也没办法斩钉截铁的说那个人就是裴千诉。   原以为……   原以为这件事只是自己的幻觉,原以为就这么过去了,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辈子还有再相见的一天。   得到消息的时候他也是第一时间赶到了医疗舱,看着里面挤满了她的亲朋故友,根本提不起勇气进去——梁峭回来的时候他就已经有了她会回来的预感,可真到了这一刻还是会感到害怕。   他不想和她打架了,也不想再和她争锋相对,她以后想怎么骂他怎么打他都可以,只要她能平平安安别再消失。   然而一切都比他想的还要糟糕——她用茫然陌生的眼神看着他,甚至已经忘记了他的名字。   为什么?他失落得要命也委屈得要命,只能退出人群,看着她的目光转向了别人,看着她叫出席演和卫停的名字,甚至连楚洄她都记得,却不记得自己。   从那天起,他一有空就往医疗舱跑,希望她能从频繁的见面中认出他,有一次她东西没拿稳,不小心砸到他身上,他还以为对方终于恢复了记忆,一刹那说是五味杂陈也不为过,立刻转身看向她,却没想到对上的依旧是她茫然的目光——她举起那只没抓稳东西的手,说:“对不起。”   对!不!起!   她居然对他说了对不起!   这三个字给他带来的冲击甚至比她忘记他还要大,又是委屈又是控诉地看着她,许是见他脸色太难看,她只好安抚似地拍了拍他被砸中的地方,说:“很痛吗?”   他撇撇嘴,也不知道当时自己怎么想得,居然顺着她的话可怜巴巴地说了句:“痛。”   如果裴千诉记得他,看到他这副样子肯定会毫不犹豫地嘲笑,但现在的她只是有些尴尬地掩了掩鼻子,哈哈两声,说:“联安局这届招生质量有点差啊。”   盛扶周忍不住反驳,说:“我和你一届的!”   “倒是没看出来。”   “裴千诉!”   十数年的时光像是没在他们身上留下痕迹,一遇到对方,还是那副一点就炸的脾气。   如果能一直这么下去其实也不错,之前两个人的关系不算太好,忘记了就意味着可以重新开始,只是他们单独相处的机会还是太少,他来,朋友来,卫停也会来。   他和这个beta不算熟悉,上学的时候两个队伍虽然不对付,但主要还是他和裴千诉互相看不顺眼,其余的人也没有这个意思,不然楚洄和梁峭不可能会背着他们在一起。   只是比起他,裴千诉对待卫停的态度就好了很多,更不会时不时地刺他两句,他每次看到两个人相处中带着的那点熟稔都觉得心口酸了又酸,可即便再酸涩,等到有空的时候还是会过来,仿佛只要看到她就能安心一点。   这种行为放在之前绝对是不可能的事,有时候他甚至做梦都能梦见裴千诉在嘲笑自己,每每醒来心中就更加失落,因为比起被裴千诉嘲笑,他更难过的居然是这只是一个梦。   如果不是楚洄突然点破自己,他大概还要很久才能分清那点朦胧的甘愿和期待到底是什么,而一旦分清后,他也意识到那股感情已经在生死的淬炼下变得愈发深不见底,难以自控。   ……   “千诉,你去哪?”   正好好地说着话,裴千诉突然向梁、盛二人的方向走了过去,卫停叫了一声没叫住,只能不远不近地跟在她身后。   快到近前,两个正在说话的人才意识到她过来了,动作出奇一致地转了个身,一个随手拨弄着旁边的树叶,一个抬手捋自己的头发,裴千诉和他们隔着一道树篱站定,问:“怎么不过来?”   “啊……哈,”盛扶周努力想要压下自己头顶翘起的头发,打着哈哈,说:“我们说会儿话。”   “嗯。”梁峭点头,半转过身,都不去看她。   裴千诉看出了他们的不自在,转而看向梁峭,问:“你是?”   “盛扶周的朋友,”梁峭含糊地给了个身份,又不动神色地站远了半步,抬头望了望天,说:“我还有事,先走了,下次见。”   “啊,好,”盛扶周跟着送了她两步,说:“回头见。”   梁峭没回头,抬手挥了挥以示作别,穿过斑驳的树影往外走,形单影只,肩上盛着粼粼的碎光。   裴千诉多看了两眼,心里没什么特别的波动,唯一想的就是这个alpha真的很漂亮,想和她交个朋友。   她向来执行力十足,收回视线后就看向盛扶周,问:“你有她联系方式吗?”   “谁?梁峭吗?”他还是不肯回头,用勉强能见人的小半张脸对着她,说:“有,我等会儿推给你。”   之前为了裴千诉不再被刺激到,她终端中关于梁峭的痕迹都被尽量清空了。   “现在就推,”她抬起手腕,见对方还犹犹豫豫地不肯动,语气也不客气了起来,说:“过来,你毁容了?”   虽然对盛扶周没有记忆,还是有点感官上的熟悉,这种熟悉主要体现在过于顺口的吵架和那股像柑橘一样的信息素上,熟悉中带着点排斥,排斥中又带着点熟悉,总想着要压过对方一头。   “没……”他想了好几个晚上,终于在今天晨光亮起的那一瞬间下定了决心,什么也不顾就跑了过来,可等真到近前了才想起来自己现在大概丑的要命——一旦想通一些事情,他就不能容许自己这样出现在她面前了。   他抬腕找到梁峭的联系方式,然后把手伸过树篱,裴千诉将其共享到自己的终端上,道:“那你来干什么?”   盛扶周也说不出来,用眼尾的余光瞥了她一眼,又像是触电一样收了回去。   卫停在这时走了上来,说:“千诉。”   “我来看你!”盛扶周赶紧说话,道:“没想到你们组在聚会。”   裴千诉例行询问:“那一起吃饭吗?”   卫停微微蹙眉,道:“千诉……”   “行!”盛扶周答应下来,说:“我正好没吃午饭。”   卫停:“……”   一顿饭吃得还算融洽,但又因为盛扶周的加入多了一丝诡异,余阅和商雪繁多少也看出了点他们之间的不对劲,席间还调侃裴、卫二人,卫停有点不好意思,但裴千诉不知是没听懂还是真不觉得有什么,甚至还随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都是朋友。”   盛扶周看了一眼她落在卫停肩膀上的手,想要说话又不知道说什么,挪了挪腿,第一次感觉到了什么叫食不知味还坐如针毡。   吃完饭,余阅和商雪繁就准备走了,三人将她们送上车又折返,时间不早也不晚,按照平常来说也到了卫停离开的时间,但不知道为什么今天丝毫没有作别的意思,不仅如此,等三人回到屋中,外面又突然噼里啪啦地下起雨来,水汽扑在脸上,带着点夏日的暑热,   “雨有点大啊。”裴千诉随口说了一句,屋中的两个人都望过来,目光落在她身上。   过了几秒,她转过身,对着卫停道:“那你今天要不在这将就一晚?”   卫停神色一懵,第一反应想要推拒,但看到盛扶周还在这,又生生把话咽了回去,扬起一个浅笑,说:“那我睡客厅。”   “不用,有房间,怎么能让你睡客厅。”   疗养院的房子是独门独户的院落,二楼有两个房间,裴千诉一直住在主卧,另一个房间平常会给来看望她的朋友或者家人用。   “那我——”   “你睡那个房间,”裴千诉抬步往里走,转而对着盛扶周说:“alpha睡客厅。”   “啊?”盛扶周反应过来她是什么意思,瞪大眼睛道:“我我我……我也住吗?”   裴千诉故意学他说话,说:“你你你……你要回家我也不拦着你。”   盛扶周又瞥了一眼卫停,说:“……那还是算了,雨太大了。”   “随你,”裴千诉正纠结着第一条讯息该给梁峭发什么,毫不在意地挥挥手,说:“你们自便,我先上楼了。”   被剩下的两个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东西——很显然,她的留宿并没有任何暧昧的意思,只是单纯的因为“都是朋友”。   唉——   轰隆——   雷声骤响。   梁峭收伞走进楚洄所在的实验楼,找了个窗边的位置耐心地坐着等他结束。   时间有点晚了,实验楼里没有什么人,她一个人撑着下巴看外面的落雨,安静地待了一会儿,手腕传来震动,是一条来自于裴千诉的未读讯息。   两人的上一条讯息还停留在她去疗养院找她那一次,她们都说了一句明天见,而现在相隔一个月,她已经全然忘记了两人共同的回忆,给自己发来了一句:“你好呀。”   看着这几个字,梁峭有点想笑,屈起长指掩住下唇,浅浅地牵了牵嘴角,但过了好一会儿,她又摊开手,用力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   楚洄给自己发来讯息的时候,两人也正好结束了她们的“第一次”对话,梁峭说了晚安,往上翻了翻两人的聊天记录,都是礼貌且疏离的问候,就像年少时她第一次见到她一样。   她难以言述心中翻覆的情绪,既为了她摆脱过去的阴霾而高兴,又因为她彻底遗忘了自己而感到怅惘,整整二十年的、刻骨铭心的经历和陪伴,从今以后,能记得的就只有她一个人了。   “梁峭,”落雨声间,熟悉的声音传进了耳中,楚洄从后方的旋转楼梯上走下来,三两步走到她身边,迫不及待地挽住了她的手臂,道:“等多久了。”   “没多久。”她拿好东西,和他一起往门口走去,外面的雨还在下,没有一点减弱的趋势,她打开伞,开启自动跟随模式,用空出来的手揽住了他的肩膀。   等两人步入雨中,梁峭才注意到楚洄频频看向自己的眼神,道:“怎么一直看着我。”   “想你了,”他直白道,仰头飞速地在她脸颊上亲了亲,说:“今天工作全都交接完了,剩下几天可以好好休息。”   梁峭说:“嗯,想干什么?”   楚洄说:“你干。”   “……”梁峭反应了两秒才意识他再说什么,闭着嘴没说话。   楚洄不依不饶,问:“体检结果你看了没?”   “嗯,你还是不及格。”   “那只是暂时性的,”楚洄说:“医生说我已经可以停药了,只不过这段时间可能有点戒断,要是睡不着的话你就把我弄晕,刚好可以备孕。”   “……”   “诶呀,我现在很弱的,很容易就晕了,”他还给梁峭出主意,说:“不行你就从后面,那个姿势我最不行,数数我今晚能坚持几秒,肯定没一会儿就……唔——”   梁峭捂住了他的嘴,声音在雨声中听不太真切,说:“回家。”   楚洄扒开她的手,说:“回家干吗?”   他的重音十分明显,要强调的东西已经不言而喻,梁峭无言以对,只能进行最擅长的沉默。   “等会儿在车上就开始吧,”他贴紧她,又开始黏黏糊糊地说乱七八糟的话,道:“想快点给老婆怀宝宝。”   作者有话说:   设定中这个时代的平均寿命是在100-120岁之间,所以45之前都算青年期,37还很小啊,和现在23,24一样,不许再说我们峭洄是中年爱情了(怒 第89章 chapter89   梁峭正在看浅海市治安署的相关资料。   她是被中央执政区直接调任过去的,一定程度上来说,她在旧三区重建工作中起到的作用也联邦政党之间的博弈息息相关,代任联安局局长的林愈行甚至特意叮嘱过她,让她有任何事记得求援,不要逞强。   毕竟不管怎样,地外环城已经消失,现在的联邦政府中是海地署主导的圆桌派占上风,而旧三区重建作为海地署局长提出并推行的法案,如果出现任何失误,都会让人怀疑海地署的决策,由此延展,那么如果刚刚被压下去的反叛势力说不定也会开始兴风作浪。   这种把旧三区的利益和新政党的权利牢牢结合在一起的局面正是当初梁峭一定要楚游来提出这个法案的根本原因,她和楚游都是浮游计划中的关键变量,计划选中了一个领导者,将他推上新台阶,如果他想要继续站在这个位置上,就必须保证计划的顺利进行。   虽然现在旧三区还处在拆除阶段,但它的资金可以对标地外环城每年的建造经费,这笔钱对于一向贫瘠的旧三区来说已经可以称做充裕了,所以比起建造本身,隐藏的反叛势力才是更危险的存在,而梁峭此次调职最主要的任务就是参与维和,以保证重建法案的顺利推进。   仔细看了看治安署的组织架构后,梁峭翻到了援建组的名单,此次去往旧三区援建的除了研究院外还有很多其他机构,像医疗舱、联安局、海地署……从上到下都调配了近一千个小组,楚洄的身份被重新编辑过,所以并没有占用研究院的名额,而是归到了海地署一类。   往后翻了好几页,她才看到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   梁屿。   这个原本属于他们第一个孩子的名字,被他写在了这份援建名单上,以后也会随着6·21二次事件的纪念碑长存于那片土地,回到她母亲的故乡。   梁峭用指尖轻轻触碰那两个字,垂眼看了看怀中的人。   屋子里唯有床头的灯还亮着,昏昏的黄落在他睫上,投下扇子似的阴影,随着起伏的呼吸微微颤动着,她看着那点睫影从眼窝滑到鼻梁,又慢慢滑回来。像是夜晚的潮水,一波一波地拍打在岸上。   她静静地看了一会儿,随后关掉灯,也躺回被子里,楚洄感受到她的靠近,本能地又往她怀里钻了钻,闭着眼睛朝她仰起脸。   “……”梁峭发出一声清浅的笑音,都不知道他到底是醒着还是睡了,纵容地亲了亲他的嘴唇,他这才满意地把脸埋进她怀中,含糊道:“下次再忘我就生气了。”   梁峭说:“不是亲过了么。”   “谁让你亲了还不睡,”他刚刚果然只是在闭目休息,说:“一直偷看我。”   “没有偷看。”   “正大光明看的。”   “嗯。”   “好看吗?”   “嗯。”   楚洄牵牵嘴角,半睁开眼,问:“那要不再来一次?”   “……”梁峭敛了笑意,道:“……不了吧。”   楚洄抿唇忍笑,被子下的手毫不客气地摸了她一把,舔舔嘴唇,煞有介事地说:“好没用啊,alpha不能说不行,快起来。”   梁峭握住他的手腕,不让他乱动,慢吞吞地说:“不行。”   楚洄不知道是睡不着了还是又清醒了,居然真的和她讨论了起来,说:“我以前看生理科普教学演绎,里面的alpha都能做一整晚的。”   梁峭没关注那句被着重强调的一整晚,而是问:“……为什么要看这个。”   他说:“你还说呢,还好我看了,不然第一次的时候你还不得把我弄死。”   第一次。   提起这件事,梁峭难得有些赧然,说:“是你太突然了,我本来就不会。”   “是啊,是我急不可耐,”楚洄坦然承认,道:“谁让你都半年了还停留在接吻上,不然我用得着装发热期吗,我就差没自己动了。”   “……”   “那时候你可生涩了,”难得见梁峭回避一件事,楚洄哪里肯放过,还仰起脸故意凑到她面前说,道:“位置都找不准,还要我自己来,哪像现在。”   “……现在怎么了。”   “现在每次都弄这么多……”梁峭忍无可忍地捂住了他的嘴,说:“睡觉。”   “我睡不着了,”楚洄哼哼了两声,说:“腿有点酸,肚子也是。”   梁峭没说什么,默不作声地伸手下去,贴到他的小腹上轻轻揉动。   “不要太用力,等一下又弄出来了。”他随口提醒了一句,像只被摸舒服了的小猫,团在自己的窝里舒展身体,时不时地还贴着梁峭的脖颈亲一口,她像是已经习惯,手上的动作丝毫不停,沿着他细韧的小腿按了一遍又上来。   “太瘦了,”她说:“你体检还是不合格,去了旧三区要加强锻炼。”   楚洄说:“那我们多做有氧。”   “……不是这种锻炼。”   “有氧也不能缺啊。”   梁峭默了默,说:“你上瘾了?”   “嗯嗯老婆就是我的瘾,要不今晚进来睡吧……唔——”未完的话又被堵住了,楚洄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朝着她眨了眨眼,被她捂在掌心里的声音有些闷闷的,说:“想快点给老婆生宝宝嘛。”   梁峭凝目看他,突然想到了什么,说:“这样做是不是不行,你现在体检不合格,万一意外怀孕怎么办?”   楚洄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随口道:“我刚停药,几率很小的。”   “那也不行,”梁峭想定了,说:“从今天开始先禁.欲,等你体检报告到50分才能做,特殊时期另算。”   “?”楚洄微微睁大眼睛,不明白一句话的时间事情怎么突然就这样了,脑袋一歪,直接闭眼倒进她怀中。   梁峭摸摸他的后脑,明知故问:“睡了?”   “死了。”   梁峭唇角微弯,说:“那睡觉。”   “睡不着了。”   “那起床锻炼。”   “你对自己的omega就这么没人性。”   “我陪你一起锻炼。”   “手能用吗?”   “不能。”   “你外面有人了?”   “……睡觉。”   “今天不说清楚不许睡。”   “那你跟我起床去跑步。”   “……到50分了能做几次?”   “……随你。”   “好吧,”他可怜巴巴地接受了这个条约,微蹙着眉,看起来很委屈的样子,但下一秒抬眼看她,又绽开一个笑,说:“那要是你忍不住就不怪我了吧?”   勾引梁峭还不简单,他志在必得地想。   ……   不简单。   又一次被穿上睡裤后,楚洄十分挫败地窝在沙发里生闷气——她说不和他做就真不和他做了,好几天了居然一次都没得手,要不是她多多少少还是有点反应,他都要以为他的alpha真的不行了。   这在以前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毕竟在他眼里,梁峭一直都挺好勾引的,被这么彻底的拒绝还真是第一次。   肩膀被人拍了拍,是梁峭走到了他身后,说:“吃饭了,吃完饭跟我下楼锻炼。”   他不太想去,尾音七拐八绕地喊:“老婆——”   然而梁峭的态度依旧十分强硬,道:“叫什么都没用,去旧三区前必须达到五十分。”   “就剩一周了。”   “你也就差两分了。”   “……”   “起来,”梁峭俯身亲了亲他的头发,说:“你不想孩子健健康康的吗?”   他当然想。   “我也希望你健健康康的。”   好吧。   楚洄被这两句话给完全说服,转过身来就看见了她近在咫尺的面庞,窗外的暖阳照亮了她半边脸,将一只眼的瞳色照得温暖而透亮。   两人对视几秒,自然而然地倾身交换了一个吻。   *   一周后,梁峭和楚洄跟着援建的大部队出现在了停航场,所有的朋友都来送了他们,字句殷切地叮嘱他们要小心。   她耐心地听着,每一句话都点头答应,裴千诉对她还有点疏离,语气礼貌地说:“要小心哦,有时间的话我来看你。”   “好,”她点头,又用力地握了握她的手才放开,说:“你也要小心,有时间我会回兰度的。”   裴千诉笑道:“没问题。”   “梁峭,”林愈行从一旁走了过来,说:“我单独和你说几句话。”   裴千诉顺势退开,道:“那我先去找别人了。”   梁峭应好,慢慢放开她的手,看到她走到了另一个人的面前,那人是她们在联安局的同事,这次也参加了援建组。   “她不记得也好,”林愈行大概是看出了她眼里那几不可察的失落,拍拍她的手臂,道:“能有现在这个结果已经很好了。”   梁峭收回目光,点点头,说:“我明白。”   “该说的话其实我上次也已经说过了,但还是想再提醒你一句,有什么问题及时求援,你也知道,旧三区重建和圆桌派的决策力息息相关,所以他们肯定不会让这次重建法案推行失败的。”   一旦和他们的权利有关,他们就会在乎。   梁峭说:“好。”   说着,她又压低了声音,道:“楚局长派了几个人保护楚洄,是联安局的人,他们知道楚洄的真实身份,要是碰到了不用警戒,到时候我把具体名单发你,他是楚局长的弟弟,他用普通身份参与援建组,事后说起来也对执政党的名声有益……总之不管怎样,你要注意这次援建维和任务的重要性。”   “我知道的,局长。”   “援建组迟早是要回来的,这点你我都清楚,”林愈行说:“我知道你对政府、对旧三区都有自己的看法,但公平没有绝对,只有妥协,当手中握着权利的时候才能真正说话,如果手中权力不够大的时候,就不要做权利之外的事情,容易伤害到自己。”   梁峭知道她说这些话都是为了自己好,认真地点了点头,敞开双臂拥抱了她。   “谢谢你,处长。”   她还是叫了这个她最熟悉的称呼,说:“谢谢你帮了我这么多。”   林愈行摸了摸她的后背,就像安抚一个亲近的妹妹,说:“这是我应该做的。”   科技的行进就像是一辆飞速行驶的列车,上了这辆车的人都有自己的位置,可一旦列车过快,车上的人就会不由自主地往前挤,生怕自己掉到车尾,变成时代车轮下的一抔尘土,现在有人生生拉停了这辆列车,试图让所有人都各归其位。   这种做法带来的质疑是前所未有的,而它的正确性或许要十年、百年后才能被验证,这些拉停列车的人就像是古语中所说的“为众人抱薪者”,在他们决定伸出手的那一刻起,大概就已经做好了冻毙于风雪中的准备,不管最后时代如何发展,这辆列车又是不是会重蹈覆辙,那都是百年之后的人需要考虑的事了。   在一声声的作别中,航艇不断地起飞、升高、最后消失在天际,在云层中划出一道道白痕,林愈行仰头望着远方,心中是前所未有的平和。   是啊,不论未来如何,至少在此时此刻的当下,世界上不会再出现第二个W9821,而曾经作为W9821的梁峭,也进入了她年少时最渴望的、宁静的生活。 第90章 chapter90   因为身份上的更改,梁峭和楚洄并没有以婚姻关系出现在人前,只装做不相熟,落地后也暂时分开,跟着各自的单位去安顿。   楚洄从小在兰度长大,除了毕业那年去藏山市找过梁峭外,几乎没有在别的城市生活过,而旧三区的环境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差很多,宿舍虽然是单人单间,但大小只有兰格利亚宿舍的三分之一,所具备的也只有最简单的生活必需品。   可即使是这样,研究院的宿舍因为和实验室相连,要保护实验材料,已经是所有宿舍楼中环境最好的了,甚至还装配了恒温系统,这让一落地就遭受了酷热的同事们都或多或少地松了一口气,开始苦中作乐地安慰着自己。   前三天,所有重建组的人都在进行最基础的工作调度和生活安置,梁峭没有特别熟悉的同事,一直独来独往,第三天下午的时候,她去往了治安署对接工作,确认了自己所带领的队伍和任务。   浅海市的维和小组是半独立于治安署外的队伍,在紧急时刻可以调配治安署的其他资源,还可以直接向更上级汇报任务,所以严格意义上来说和治安署为同级,而她现在所要接手的就是这个百余人的维和小组,负责重建工作的顺利推进和重建区的居民安全。   当组长这种事情对她来说向来是棘手的,从小到大她就不太具备交流这种能力,也会思虑于该如何带领好这支队伍,直接命令似乎显得有点不近人情,但热情亲和……嗯,这四个字好像哪个都和她不搭边。   “第二批重建组下个月十号到达,还有一批实验器材也没运到——梁中尉,上面的意思是让您带着这批人先专注于重建区的事,所以各方面需要您多费心了。”浅海市治安署的署长是个年过60的女性beta,十分和善圆滑,说话做事滴水不漏,详细交接完工作后,梁峭也没有久留,起身同她握手,道:“我会的。”   她礼貌地笑笑,将梁峭送到治安署门口。   一出门,一股热浪就扑面而来,裹挟着一股熟悉的、类似于金属的气息,尽管梁峭并不会被这种污染物侵袭,但为了不在人群中过于显眼,她还是仔细地戴好了自己的防护面罩,抬步向空轨站走去。   浅海市的公共交通轨线是上一次重建法案被提出时修建的,距今大概已经有四十多年的历史了,原本那位领导人提出地外环城和旧三区双轨并行,后来因为资源倾斜的问题,旧三区又成为了被放弃的那一个,时至今日,这段空轨线已经破旧不堪,但还是每天都在运行着,吱嘎作响的陈旧声音像是城市发出的呻吟,不断传进狭窄的街道,有种莫名的荒诞感。   “梁峭!”走到空轨站外,楚洄远远的和她打了个招呼,小步跑过来,脸上带着一层薄汗和红晕,梁峭伸手给他擦了擦,说:“不是说不用过来吗?”   “不行,我要去,”楚洄牵住她的手往前走,说:“你不带我还想带谁?”   既然回到了这里,那梁峭也不可能过家门而不入,组织如今虽然已经渐渐停摆,但曾经照顾过她的长辈还在,不管怎样她都得回去看看,楚洄知道后就说要一起去。   她牵牵唇角,将他汗湿的额发绕到耳后,问:“热不热?”   兰度是恒温城市,就算七八月也维持在23度左右,楚洄从小就没经历过寒冬和酷暑,自然会不习惯。   但楚洄却没有诉苦,只是说:“有点,晚上回去你帮我把头发剪掉吧,这边留长头发有点碍事。”   梁峭默了默,才说:“好。”   “你要喜欢等以后再留,”他牵着她的手晃了晃,快步往前走,说:“快点,车来了。”   梁峭被他拉上空轨,在一个小角落里站定,人有点多,挨挨挤挤地团在一处,她抬手把他护在臂弯里,说:“站稳。”   楚游一早给他安排了车,但他还没来得及去取,听说梁峭要回家就跟着研究院取器材的车先出来了,这里的空轨……比起兰度来说更像是一堆组合在一起勉强运行的破铜烂铁,让人怀疑下一秒就要滑下轨道坠落。   从狭窄的车窗往外看,能勉强将这个灰扑扑的城市收入眼底,其中最显眼的就是德尔塔河边被拆除的炼化基地,一块块的红色像是大地上的流着鲜血的疮疤,亟待有人将其治愈。   “累吗?”   “不累也不热,不要担心了。”楚洄神态自然,似乎并不觉得周遭的环境有多糟糕,梁峭垂眼看他,结构复杂的防护面罩遮盖着他的口鼻和耳朵,能看见的唯有护目镜下的那双眼,如今依旧盈盈善睐,蓬勃生动。   刚出空轨站,两人就看见了在街角等待已久的度灵,她没戴防护面罩,手中还夹着一根细巧的卷烟,一个人站在角落里吞云吐雾,看起来完全不把周围的污染放心上。   等走到近前,专心看自己终端的人才发现了他们,梁峭不说话,只默默地看着她手中的烟,度灵反应过来,难得露出了示弱的神情,讪笑了一下把烟灭掉,说:“很久没抽了。”   梁峭表情没有丝毫波动,抬手朝她摊开了掌心,她不轻不重地啧了一声,说:“没了。”   “给我。”   “真没了。”   “……”   “……”度灵在她沉默的视线中拿出剩下的半盒,不太情愿地放到她手中,然后眼睁睁地看着她转手递给了楚洄。   她和楚洄不熟,显然不会为了包烟主动去找他,度灵看明白她的想法,有点无奈,装作不经意地抬抬手,说:“你看你,我还能去你身上偷吗?”   梁峭摆出惊讶的表情,说:“你没偷过?”   楚洄在一旁笑出了声,把烟放到了自己的口袋里,对看向他的度灵递去一个爱莫能助的目光。   梁峭把自己的防护面罩解下来递给她,说:“戴上。”   度灵无法,只能照做,一边戴一边又弱弱地反抗了一句,道:“又死不了。”   梁峭听了个囫囵,微微拧眉看向她,度灵左看看右看看,说:“我没说话啊。”   楚洄一直以为度灵是个挺严肃果决的人,没想到在梁峭面前还有这么孩子气的一面,看着她们的相处,他唇畔也忍不住扬起了微笑,默默牵紧了梁峭的手。   这种感觉……就好像他又向她的过去靠近了一点。   *   由于地外环城的加速建设,旧海岸重建共同体于3806年逐渐停摆,很多组织成员离开了旧三区,去往新区或者兰度生活,留在这里的只有几个组织里的前辈,其中和梁峭最熟悉的莫过于梁阔曾经最亲近的同事张翦。   自从她和度灵离开旧三区,这么多年也没回来过,组织所在的区域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陈旧的实验楼和宿舍挨挤在一起,往北走几百米就是德尔塔河在浅海市的下游。   过来之前,梁峭让珀西和张翦说了一声,所以这会儿她就等在门口,等走到近前,张翦才像是认出她们,愣愣地看了她们一会儿,露出一个五味杂陈的笑容,敞开双臂却不知道怎么触碰她们,哽咽着说:“都长这么高了。”   梁、度二人都不是会说话的个性,疏离地寒暄了几句就没了下文,等张翦看向楚洄,梁峭才开口介绍道:“这是楚洄,我爱人。”   楚洄乖乖问好,道:“阿姨好。”   “哦,哦,”她笑了笑,欣慰又感慨地看向他,说:“真好看。”   她说:“你妈妈和爸爸看到一定会高兴的。”   梁峭说:“嗯,我去看看他们。”   在这个时代,墓碑和墓地对普通人来说奢侈品,尤其是对旧三区的这些人,梁阔当年遭遇的那场意外——哦,应该不算意外,里攀岛的任务记录上出现过3790年这个节点,当时梁阔等人在任务途中遭遇异常水流增强和局部漩涡的时候,里攀岛正在附近进行大型作业,他们挖掘了某个水下城市,这才导致任务原预定的铺设路线上出现了旧工业管线残骸。   “他们不是不小心的人,尤其是茉莉,如果没有勘探好路线不会轻易下河,这么突然的水流增强和异物,不可能没有提前预警。”   度灵曾经对自己说的话似乎还在耳畔——这场意外对于她们来说几乎是一场毁灭性的打击,她们的姐姐,她们的茉莉,生于这条河又死于这条河,来不及说一声告别就离开了她们。   而对梁峭来说,梁阔和霍青燃的离去也是一道伤上之伤,不管他们的关系是否亲近,他们还是给了她有关于家庭的那一点点温暖。   在单薄的15岁,三个亲近的人骤然间全部离她而去,度灵的怀疑又犹在耳畔,所以她才会这么义无反顾地离开这里,选择和度灵一起去政治和权力的中心寻找答案。   “往这走,”梁峭扶了楚洄一把,示意他踩在自己的脚印上,说:“在河边。”   茉莉等人的遗体和所有遭到河流污染的病患一样,被低温预处理后冷冻破碎,甚至为了安全,没有被留下来任何东西,只有几个纪念碑上的名字,单薄的停留在河畔,恒久地看着这片故土。   再次站在这块石碑前,梁峭才发现原来它这么矮,矮得她必须蹲下身才能看清那几个名字,茉莉、梁阔、霍青燃……还有一些新添的、熟悉又陌生的人。   她伸手把上面剥蚀的腐锈擦干净,一言不发地看了许久,第一次这么清晰地感觉到一种时光流逝的疼痛从头顶直直地穿透骨髓,深入心脏。   这一天距离她上次站在这里,已经过去了整整二十二年。 第91章 chapter91   离开河边后,三个人在和张翦作别时遇到了组织里的其他人,太多年没见了,面对这些带着疏离的寒暄,梁峭只能简单的答应几句,根本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而度灵本身和组织接触就不深,更加不认识,唯有楚洄,对着第一次见面的前辈也能笑盈盈地顺着他们的话闲叙,甚至到后面梁峭已经完全插不上话,而是和度灵一起默默地站在他身后。   他一向就有让别人喜欢的能力,这一点她一直深感其意。   约莫叙了半小时的旧,楚洄终于借口工作准备离开,他们纷纷表示理解,并且对他们参与重建工作表示感谢,张翦则在一旁拉过梁峭的手,叮嘱道:“在这边……一定要小心,保护好自己。”   她点头,说:“我会的。”   “嗯。”她没再多说什么,眼前这个久未归乡的孩子已经和他们太陌生了,如果不是因为茉莉和她的养母父在这,她和度灵今天大概也不会回来这里。   “走了。”在楚洄说出我们还有工作的时候度灵人已经走到了几米开外,此刻又回过头来,神情带着点催促的意味。   楚洄看向梁峭,牵住她的手后才向组织的前辈挥手告别,语气温和地说:“我们下次再来。”   梁峭还没见过他这么温顺柔和的样子,忍不住多看了两眼,楚洄看出她眼里的调侃,走远后才晃了晃她的手,说:“干什么。”   “没事。”   楚洄嗔了她一眼,说:“我看你们不是很熟悉的样子。”   “嗯,这些年都没回来过。”   “为什么?他们对你们不好吗?”   “也不是。”梁峭很轻微地蹙了蹙眉,一时间也难以说清组织和自己之间的关系联结,直到度灵随口插了一句,道:“他们害怕我们。”   “……嗯,”梁峭赞同了她的说法,道:“我们从河上来,在他们眼里属于污染携带者。”   度灵道:“那时候旧三区的医疗条件很差,灰息综合症肆虐,他们害怕也很正常,我和茉莉年龄比较大,勉强可以照顾自己,就单独被安置在实验室旁边的一个仓库里,由那些研究员照看,梁峭还太小,她养母就收养了她。”   楚洄问:“然后呢?”   度灵看了梁峭一眼,见她没有制止的意思才继续说,道:“没然后,那时候我们都还不理解仿生实验成功的意思,当然也不知道梁峭其实不会受到污染,她父母虽然收养了她,但也害怕她,一般不和她近距离接触,后来有一次她偷跑出来,被她养母发现了……从那以后她就经常被关在家里。”   楚洄下意识地握紧了梁峭的手,问:“一直被关吗?”   “大概持续了两年吧,后来上学了就好点了,”度灵说:“他们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又怕梁峭跑出去受到污染,只能把她关起来,我和茉莉也只能在窗户下面陪她说说话。”   通过这句简单的描述,楚洄也大概想象出了她幼年时的场景,心口涌起一股酸疼,抿紧唇没说话。   “那——”经过某个地方的时候,度灵朝不远处抬了抬下巴,说:“就是那个窗户。”   楚洄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是一幢普通的宿舍,旁边有一个看起来是后搭建的阁楼。   “……我想去看看,”楚洄偏头看梁峭,说:“可以吗?”   梁峭没明确拒绝,说:“不知道还有没有人住。”   “那我就不陪你们故地重游了,”度灵低头看了看终端,似乎在处理什么事情,并指在额头上碰了碰,道:“回见。”   ……   阁楼的门前有两道锁,一道是带钥匙的铁锁,一道则是指纹锁,但看那锁的锈蚀程度,这里应该很久没人住过了,梁峭没有钥匙,仔细看了看那锁的样子,抬起手合掌握紧,猛地用力,铁锈哗啦啦地落下来,锁啪得一声应声而开。   梁峭看着楚洄略带着震惊的眼神,有点好笑,将强行拧断的锁展示给他看,说:“已经很锈了,这边污染严重。”   楚洄问:“这么打开没关系吗?”   “应该很久没人住了。”梁峭将指腹按上指纹锁,陈旧的器械识别了好几次才有反应,勉强启开了门,她用力一推,一股尘封已久的气息就扑面而来。   当年意外发生后不久,她和珀西就被送往了福利机构,而被张翦带出家门的那一刻,所有的事情就一件跟着一件,连她自己也没想到再次回到这里是多年后的今天。   这些房屋在当年建造时首要的标准就是防污染,所以室内保存的还算好,除了一层厚厚的灰尘外,其它东西似乎还和二十二年前一样,时间在这里停住了脚步,带着岁月的静默注视着归来的人。   梁峭说不出心里什么感觉,记忆的镜子和现实交织,带着一丝温暖,也带着空洞与惆怅。   见楚洄目光四处逡巡,她便道:“家里没有太多我的东西。”   她从小就知道自己是被收养的,所以从来不会在物质上提出什么要求,更何况旧海岸重建共同体是个半公益组织,本身的资金也不充足,大部分时候都是梁阔给什么她用什么。   屋子不算大,原本是只有一层,收养了她后,梁、霍二人才在二层搭建了一个阁楼,但那个阁楼也很小,除了在外面看到的那扇窄横窗外,上面还有一扇小小的天窗。   楚洄跟着她小心翼翼地走上去,首先看到的就是一扇带着锁的门,微微掩着,透出一线微光。   等站在这里,他才意识到这个阁楼到底有多小,东西也少得可怜,借着天光,他勉强看清了窗下那一张矮矮的小床,上面的被子和枕头还在,被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在床头。   没别的东西了。   很难想象她就是在这窄窄的方寸之间度过了自己的童年,那时候小小的她会想什么?一个人会有多孤单?   他看得想哭,又忍不住说:“如果早点遇见你就好了。”   梁峭摸了摸他的头发,说:“没事的,这样就很好。”   前三十多年的人生对她而言更像是一股莫能御之的洪流,如果没有这段经历,没有梁阔和霍青燃,没有过去路上遇到的每一个人每一件事,她十五岁的时候或许不会出现在兰度,今天也不会站在这里。   她不感谢命运,但也不曾痛恨过它。   *   回去的路上,楚洄的情绪一直不高,梁峭安慰了几句也没成效,眼见马上就要到基地了,她脚步一转,将他拉进了一旁的巷子里,走到深处后站停,伸手把他抱进怀里。   楚洄回抱她,脸颊贴着她的肩膀,慢吞吞地小声问:“干什么……”   梁峭说:“别不开心了。”   “怎么开心嘛,”他想到梁峭受到的那些苦就不好受,不是说命运是公平的吗,那为什么要这么折磨她?这三十多年来她是否真的有过平静安然的时光?他不敢想,心情止不住地低落下去,闷闷地说:“他们都欺负你。”   梁峭问:“他们是谁?”   “……就那些人啊,”楚洄胸腔起伏了一下,顿了一会儿才继续说:“我也欺负你……”   他什么都不知道,还和她吵架,那时候梁峭有多难过?是不是也在挣扎纠结,想着要不要把所有事告诉他?   梁峭没想到他会这样想,在心里轻轻叹了一口气,说:“你没有。”   他抿了抿唇,鼻子又有点酸,说:“不要怪我,好不好,梁峭,对不起。”   “又这样,”她捧起他的脸,看着他护目镜下红红的眼睛,笃定地说:“我觉得你还是得继续吃药。”   “我才不吃,”他带着哭腔说了一句,把自己的眼泪逼回去,说:“难过都不行了。”   “行,”她扶了扶他的防护面罩,说:“但是我现在亲不到你,怎么办。”   他吸了吸鼻子,理所当然地说:“那我们去开个房间。”   “……”她轻轻揉了揉他的后脑,装作听不懂,说:“回去了。”   楚洄被她拉着往外走,嘴巴还不肯停,说:“这么好的地方你居然什么都不做。”   梁峭无奈,道:“……少看点乱七八糟的东西。”   “我那是合理学习,”他反驳,道:“我看你每次都挺喜欢的。”   越说越拉不回来了,她结束了这个话题,握紧他的手腕,说:“回去给你剪头发。”   ……   今天还是休整日,整个基地人来人往,十分忙碌,也不大能注意到身边的人,梁峭避开人群进了楚洄的宿舍,第一时间和他进洗漱室消了个毒。   楚洄的头发留了一年多,披散下来已经盖住了肩胛骨,梁峭拿着剪刀问:“剪到哪?”   “这?”他用手在脖颈处比了比,确认道:“就到这吧。”   “好。她用终端照出一条光线,定格在他定好的长度上,随后就动手剪下了第一缕头发,丝丝缕缕的乌发顺着他的肩头滑落,还有几根落到了他的手上。   他绕着那几根长发,想起自己上一次剪短长发还是在怀着小屿的时候,他被各种情绪折磨到崩溃,最后实在无法忍受,被莫名的冲动驱使着,动手绞去了自己一半的长发。   现在……   现在。   他看着两个人落在地上的影子,一站一坐,亲密无间的交叠在一起,长发像是一片片叶子,打着旋从枝干上落下。   “好了。”   梁峭剪完最后一缕,仔细将碎发从他肩上拂落,楚洄顺势回过头来看她,问:“好看吗?”   对方没第一时间回答,嘴角轻轻往上牵了牵。   “你笑什么?”见她这样,他心里有点顿时生出一点不好的预感,说:“你是不是乱剪了。”   梁峭说:“没有。”   “那你笑什么?”他快速点开终端的镜像模式,浮在半空中的光屏照出了自己现在的模样。   很正常的头发啊,和他以前刚留长发的时候差不多,他一时莫名,问:“这不是很正常吗?有什么好笑的。”   梁峭放好剪刀,说:“我只是笑笑。”   “不好看吗?”   “很好看。”   “那你笑什么?”   “因为很好看。”   “……”梁峭真是很少说这种话,楚洄愣了一下,随即迫不及待地抬手抱住她,说:“好看呀?”   她不说了,用指尖推了推他的额头,示意自己该走了。   楚洄不松手,盯着她说:“你刚说要亲还没亲。”   梁峭依言在他唇角落下一个轻吻。   “还要一个,晚上亲不到了,提前预支。”   梁峭又亲了一下。   “明天早上好像也亲不到。”   “……”   她只好再次倾身,只是双唇刚一相触,楚洄就立刻加深了这个吻,双臂也牢牢地环住她的脖颈,恨不得整个人贴在她身上。   “好了……唔……”拒绝的话也被堵回去,梁峭只能纵容地任他继续亲,手轻轻下滑贴着他的后腰,沿着他的腰窝轻轻揉动,怀里的人顷刻间一软,抿着微肿的红唇不满地看着她。   “再黏就没完没了了。”   “可是我就是离不开你嘛,”楚洄丝毫不觉得这有什么,道:“明天都不知道能不能见到,多亲一会儿怎么了?要不是你十分钟结束不了,我现在早就……唔——”   梁峭不用想也知道他要说什么,熟练堵住了他的嘴,说:“最后亲一下。”   “好吧,那你回去记得开通讯,不然我晚上睡不着的。”   “好,”说着不让他亲,她自己又忍不住碰了碰他的唇角,说:“有事情第一时间联系我。”   楚洄笑着应她,道:“没问题,梁组长。”   作者有话说:   峭是经历过最多,记得最多,又说得最少的人。 第92章 chapter92   重建区还在起步阶段,承担主力工作的主要是研究院和建设组,水下工作则由全自动仿生机器配合人工进行。   在重建法案开启前,联邦政府要求兰格利亚和诺瓦利斯联合出具了整个重建计划,第一阶段的时限为0到20年,在这期间,重建组需要评估整个旧三区的污染情况,同时开始初步清理阶段。   基于此,当下最重要的工作就是污染调查和数据建模,建立最新最全面的空气、水、土壤和地下层污染数据库,这就导致了第一个难点的出现——地面上的设备可以使用无人机自动布设,但德尔塔河流下的却不行。   没办法,只能动用人工,好在旧三区的人常年与德尔塔河打交道,所以大多都能下水,而此事作为梁峭来到重建区后接手的第一个任务,她自然也无法逃避。   下水的防护服和设备是研究院根据德尔塔河流的污染情况再更新过的,此时也由他们来指导检查,楚洄预料到了梁峭也会参加行动,但当他走进战备室看到她的那一刻,心脏还是莫名往下坠了一下,有点喘不上来气。   有个同事率先走了上去,对着梁峭说:“梁组长,我来帮你。”   她不知道有没有看见他,嗯了一声,跟着对方的动作张开双臂,楚洄敛睫朝另一边走去,站在了一个男性omega面前。   新研发的防护服穿戴更加简便,分为内、中、外三层,同时配有带正压供养的呼吸面罩,腰间设有浮力带和防水式污染传感器,所有设备穿戴完毕后,研究员和梁峭调试通讯设备,朝她比了一个安全的手势。   梁峭同样比了一个,进入公共频道等待所有参加此次任务的人上线。   “梁组长,”率先进入和梁峭进行联络的人是楚洄,他作为实验室的主要负责人之一,叮嘱一句似乎也不奇怪,所以他说话的同时也隔着人群望向她,说:“注意安全,平安归来。”   梁峭的表情被掩盖在面罩下,远远地看不清楚,但他能感觉到她柔和的目光和传入耳中的话音,轻声说:“收到。”   自地外环城炸毁之后,德尔塔河流的污染程度出现了微弱的减轻,其主要原因是它的自清洁能力,不过由于污染太严重,这种能力能起到的作用也微乎其微,此次布设任务由声呐和水下无人机一同配合,能快速建立垃圾和沉积物的分布图。   布设任务一共持续了九个小时。   他们在夜晚最风平浪静的时候下水,在天光大亮时的正午浮出水面,梁峭自动断后,即便任务已经完成也一直待在水下十米左右,直到全员上岸后才踩上安全梯,楚洄这回走到了近前,默默地伸手扶了她一把。   梁峭捏了捏他的掌心,示意他不用担心,随即进入全频播报开始下达命令,道:“任务顺利结束,所有人就地集合清点设备,提报所有特殊情况。”   一次安全严谨的下水任务成本高昂,执行任务的人员也有可能受到影响,刚一提交设备,医疗组的人就已经在外待命,开始给所有人做消毒隔离、基础体检和心理测试。   梁峭自认为这次任务并没有影响到自己什么,可她向来不会破坏规定流程,所以还是平静地排进了队伍间,三个小时的隔离后,她终于换上了制服,走进医疗舱所安排的小格子间。   “您好,梁中尉,我是这次给您做测评的医生,我姓祝。”   “您好,祝……”手抬起来,声音却落了下去,梁峭看着眼前陌生中带着熟悉的轮廓,一时间不知道作何言语。   对方扬唇笑笑,直接握住了她的手,笑问道:“怎么?不记得我了吗?”   “祝医生,”梁峭还是没叫出记忆里的那个称呼,收回手,道:“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   祝慈水没在意她疏离的称呼,脸上依旧是无懈可击的温柔笑意,道:“我就是特意来找你的。”   “欢迎你加入援建组,”梁峭后退了两步,在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说:“先结束测评吧,我还有别的事。”   祝慈水看起来十分专业,也很快坐下来,保持着亲和的表情,说:“当然。”   简短的问询开始了。   “在水下任务的前几个小时,你最关注的事情是什么。”   “队员的安全和任务进度。”   “当你在水下看不见任何东西的时候,你会把注意力放在哪些感官上?”   “听觉,我一直在实时关注公共频道。”   “任务中有没有出现让你觉得时间过的十分缓慢的时刻。”   “没有。”   “在上岸后你最想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清点人数,保证人员安全。”   “回想水下的环境,你觉得自己和周围是更紧密连接还是更独立。”   “前者。”   “在完全安静的环境里,你会更容易回想过去的经验还是专注当前。”   “当前。”   “当任务缓慢推进时,你通常会想什么来让自己保持清醒和注意力。”   “开心的事情。”   “比如说。”   “我的朋友。”   “可以具体说一个人物出来。”   “我爱人。”   祝慈水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继续问:“上岸后,哪种感觉最让你注意?比如呼吸、心跳、手脚温度等。”   “没有,一切正常。”   “好吧,那最后一个问题,”他划开光屏幕,将两只手都放在桌上,身子微微前倾看向她,问:“你还记得我吗?”   梁峭说:“这和测评无关。”   祝慈水摊摊手,说:“所有问题都与你现在的状态紧密相关,可以间接映射你的压力水平、焦虑、孤独感、应对策略和决策能力……”   梁峭不欲与他争辩,淡声道:“记得。”   “那我叫什么?”   “祝慈水,3770年出生于新二区北云市,就读于诺瓦利斯大学医学适应学系,研究方向为大污染环境下的心理适应学……”一板一眼的人物介绍结束于祝慈水的笑声中,梁峭没什么反应,问道:“我可以走了吗?”   “当然,”祝慈水笑道:“你的心理测评顺利通过了。”   他将报告交给她,说:“以后会经常见面的,小峭。” 第93章 chapter93   结束心理测评后,梁峭快速解散了队伍,让所有人都回宿舍休息,同时也给楚洄报了个平安,沿着小路往宿舍走去。   虽然心理测评已经合格,但再次进行水下任务,她也很难说自己毫无感觉,只是在人前她也不愿意表现太多,不管她的行为所代表的政治意味如何,至少在这里,这对那些跟着她一起下水的队员来说是必须的心理支撑。   等收拾完所有东西躺在床上,五感也随着她的动作逐渐颠倒,世界转了个方向,仿佛依旧浮荡在水中。   脑子嗡了一声,再次体悟到那股被浓稠的黑暗包裹着的感觉,她按住额角试图抑制住自己越滑越深的思绪,但到头来还是无济于事。   耳朵里像是蒙了层水,眼前的景象不断晃荡,甚至连天花板也开始左摇右.倾,她艰难地扶着床坐起身,捂着脖颈开始干呕。   心跳突然间急促起来,她喘着粗气,用力闭上眼睛,再睁眼时她终于看清了脚下的地面,灰白色的地砖往前延伸,变成了一片黑漆漆的景象。   禁闭室的窗户透出微光,审讯桌后面孔换了几张,实验台侧的一个个移动的白影,记得、不记得……无数声音涌入耳朵,梁峭、小羽、希拉、W9821……   她到底是谁?   灵魂被狂风吹得呼啦作响,整个人顺着深渊不断下坠,唯有这个念头在脑海中反复浮现:她到底是谁?   意识像是泅游在没有尽头的漆黑海面上,无论如何也无法抵达彼岸。   “……有人吗?”   她倒伏在地上,喉咙鼓胀了许久才发出了一声生涩又破碎的问询,脑子里出现一个强烈的冲动,驱使着她将无力的手腕挪到眼前,费了好久的力才拨出去一个通讯。   “梁峭?怎么啦?你在旧三区顺利吗?”裴千诉的声音带着生动的色彩,从光屏那边涌动到她的耳边,梁峭意识恍惚,但还是本能地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十分平常,小声问:“你安全吗?”   “啊?”裴千诉不明所以,说:“我很安全啊,我和翟墨还有卫停在一起,哦,还有盛扶周。”   “嗯。”长长的一句话中,她只听到了安全两个字,心中牵起的那根弦陡然松开,指尖微动,划断了通讯。   好难受。   仿佛正从水面往下沉,无数粘稠的水灌入鼻腔和嘴巴,下一秒就要窒息。   好痛……   好痛啊,楚洄。   意识渐渐地抽离了身体,浮在半空中望着自己一动不动的躯干,这算什么?创伤后应激障碍吗?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严重了?   她近乎冷漠地分析着自己的症状,不知道现在应该呼救还是等着自己清醒过来,正想放任,门口突然传来了急促的拍门声。   “梁峭!梁峭!你在里面吗?!梁峭,你别吓我——”   是楚洄的声音。   最终标记。   她想到了他出现在这里的原因,茫茫地望向那道震颤的门。   “梁峭!”   垂在地上的手往前伸了伸,费劲地挪出几毫米的长度。   “梁峭!”许久没听到回应,外面的声音已经夹杂了恐慌和哭腔,略一停顿后,整扇门都被大力撞了一下,紧接着又是一下——   接连三下后,门锁出现了松动,在又一次的大力撞击下应声而开,楚洄飞速冲进来,把躺在地上的梁峭托起来抱在怀里,声音颤抖道:“梁峭!梁峭……你别吓我、你醒醒!”   他托着她的脸呼喊,但却没有得到丝毫回应,只能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左右环顾着她房间的设施,随即动作轻缓地将她放在地上,踉跄地扑到床边按响了急救铃。   “梁峭!”等待医生到达的时间,他仍在试图唤醒怀中人的意识,低头看向她的时候眼泪也顺着鼻尖落下来,滴在她的眼下,流出一道浅浅的水痕。   “梁峭,你、你别吓我,你要是不醒过来我不会原谅你的,我要去找度灵告状,去找你妈妈爸爸,去找你老师和林愈行……”他越说越崩溃,甚至开始进气多出气少,竭力克制着浑身的战栗去检查她的身体,但依旧什么都没发现,只能做一些基本的急救措施。   终于在又一次的人工呼吸后,梁峭猛地睁开眼睛,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楚洄愣愣地盯了她两秒,瞬间泪如雨下,抱着她开始崩溃大哭。   急救型机器人正在这时赶来,发出一声长长的鸣笛,她费力地呛咳了两声,抬起手环住楚洄的肩背,轻声说:“我没事……不要……让……”   他明白她要说什么,膝行了两步,冲到门前关闭了机器人的警报声,紧接着又点开光屏选择了误触返程。   看着机器人顺利偃旗息鼓,缓慢地滑行离开,楚洄也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扶着门将其轻轻阖上。   维和组是分成两批参加任务的,梁峭所在楼层的组员现在大概已经去德尔塔河畔执勤了,否则照他刚刚冒出的动静,不可能没人出现,这也就意味着如果不是他能感受到她的状态,那她现在……   心悸也是有可能死亡的。   他越想越后怕,远远地梁峭对视着,几乎是半爬半走地到了她身边,艰难地俯下身,动作轻之又轻地抱住了她。   “我没想到,”她声音喑哑,说:“下次不会了。”   可他并不会因为她的一句保证就放心,维持着这个拥抱的动作缓和了一会儿,终于抓到点情绪的轨线,微微直起身,道:“去医疗舱。”   她看着他不虞的神色,深知现在再拒绝无异于自寻死路,只能点点头,说:“好,现在就去。”   没想到再次见面会来得这么快,两个小时还不到,梁峭就又回到了这个格子间,祝慈水依旧保持着专业的态度,只是称呼自然地变了,道:“小峭,如果你刚才的情况和那位负责人说得一样,我有理由怀疑你的历史病症是真实的哦。”   梁峭唯一的历史病症出现在3800年联安局的年度体检,她被怀疑患有人格分裂。   她一言不发地望着对方,好半晌后才开口道:“我很正常。”   “你这样的状态是不能参加水下任务的。”   “以后就很少了。”   她必须参加这一次任务的原因也很简单,第一,这是维和组参与援建的第一个任务,第二,她是维和组的组长。   自从6.21二次事件进入全民公投阶段,盯着她的眼睛就只多不少,有多少人想看重建法案顺利推进,就有多少人等着他们倒台,甚至现在在重建区工作的人看着她都有无数种不同的想法。   她的无罪释放代表着大部分民众的意愿,如果法案失败,那她的前路也不会一片坦途,要是换了执政党上位,再次商定她的罪责也不是没有可能的事。   于她而言,重建法案不意味着要完美无瑕,更不意味着一定要短时间内带来高效益和显著成果,但如果真的发生问题,那这个问题不能出现在“梁峭”这个名字下所代表的所有人和事上。   祝慈水说:“看来你想得很清楚。”   梁峭不语。   她的心理防线一向很重,他再清楚不过,没再细问,而是道:“那你为什么又回来这里。”   “例行检查,”她说:“心悸的症状是否能通过药物缓解?”   “当然,“祝慈水道:“但主要还是通过你自己的心理状态调节。”   “那就请祝医生开药吧。”   他露出一个和善的微笑,道:“可以,不过开药前我也需要给你做一些基础检查才能确定剂量。”   ……   从医疗舱出来,楚洄还在门口的休息室等待,祝慈水陪着梁峭走了出来,主动对着他道:“基础检查已经通过了,其余的体检项会在明天出具,现在先进行简单的药物治疗和心理康复,治疗时间为每周三下午。”   梁峭微微皱了皱眉,偏头看了他一眼——她刚刚明明没答应。   “好,”楚洄很快答应下来,下意识地想替梁峭说话,但一转念却想到自己和她并没有公开婚姻关系,只能将其咽回去,礼貌地说了一句:“没事就好。”   祝慈水笑笑,说:“我会替你保密的,但作为交换,你需要准时参加治疗哦。”   他的语气已经够亲昵了,偏偏还要当着楚洄的面开口,询问般的轻唤:“小峭?”   小……峭?   一旁的楚洄惊愣抬头,愕然地看向他。   “你们认识?”   祝慈水道:“哦,我和梁组长是旧交。”   楚洄微微蹙眉,开始仔细观察眼前的人,问:“什么旧交?”   这人和他一样,是个男性omega。   “浅海市的旧交,”祝慈水耐心回答,表情依旧平和沉静,道:“算哥哥吧,小峭,你说呢?”   梁峭拉直唇线,淡声道:“不算。”   “好吧,”他还是笑,语气带着点纵容,说:“你说不算就不算吧。”   “浅海市的旧交,”楚洄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盯着祝慈水,嘴上却道:“梁组长哥哥弟弟挺多的。”   听他语气不对,祝慈水适时询问:“您和梁组长关系很好?”   “不熟,”楚洄说:“就是普通关系,不过也可以同时是她哥哥、弟弟、心理医生,人生伴侣、情人、最好的朋友和最喜欢的性.玩具。”   祝慈水:“……”   他沉吟片刻,居然也没有太大的反应,只是颇感兴趣地问:“据我所知,梁组长应该有法定伴侣吧?”   “哦,”他语气平平,甚至带着点理所当然地问:“那妨碍我当她情人吗?”   作者有话说:   祝慈水:你可以那我也可以 第94章 chapter94   “那倒是不妨碍。”   “他开玩笑的,”梁峭适时拉住了还待说话的楚洄,说:“是关系很好的朋友。”   她现在对许多熟悉的人警惕心都很高,更何况这个人还许多年没见过,当然也不可能让楚洄在他面前暴露身份。   祝慈水笑笑,说:“那我也算好朋友吧?”   梁峭道:“祝医生应该不缺朋友。”   “梁组长怎么知道我不缺?”   “缺不缺的都没关系,”楚洄听不下去两个人一口一个梁组长、祝医生,硬是插了一句话,侧身挡在梁峭面前,道:“我最喜欢交朋友了,祝医生有事可以多和我说。”   祝慈水面不改色道:“当然。”   “那我们就不打扰你了,”他迅速结束话题,转身的时候顺势拉了梁峭一把,道:“我和梁组长还有事,再见。”   祝慈水应好,放下挥手作别的手,含笑看着二人相携离去的背影。   两人站在河畔和宿舍的分叉口说话,楚洄双手插兜,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虽没询问,但直白的目光也表达出了他心中所想。   梁峭说:“是小时候的一个朋友。”   “小时候是什么时候?”   “90年,家里人走了,组织把我送到了福利机构,后来张翦阿姨帮我争取到一个资助名额,我就去新区参加训练了,祝慈水就是那个资助人的孩子。”   楚洄的表情因为3790年这个时间点微微松动了些许,但仍撑着脸色,道:“那你和他相处了很久?”   “没有,就几个月,”梁峭说:“他妈妈想让我留在新区,说可以不计报酬地资助我,我拒绝了。”   “哦……”每当她提起自己的过往他都忍不住的心疼,便也不再冷着脸,可心里还是吃醋,小声道:“就相处了那么几个月还这么叫你……他多大了?”   梁峭道:“70年的。”   “老男人,”楚洄评价了一句,随即神色一凝,道:“你记这么清楚?”   “……”梁峭默然,道:“只是记忆力比较好。”   “记忆力好也不能什么都记,你不会连他的信息素都闻过吧?”   ……倒是真撞见过一次,但那时候她还没分化,所以什么都没闻到。   这应该不算闻过吧?   她在心里默默肯定自己,说:“没有。”   “不许和他过多接触,”楚洄勉强被哄好了,说:“要是被我发现我就……”   他一时间也没想到什么能威胁到她的话,只能做了个警告的表情,偏偏梁峭还要得寸进尺,故意追问:“什么?”   旁边走过几个研究院的同事,笑着和二人打了个招呼,梁、楚二人都点了点头,保持着疏离的社交距离,在外人眼里就像是在路上遇到了谈谈工作。   等人走远了,楚洄才重新看向梁峭,眼睛微微眯起,说:“我就把你绑起来骑。”   “……”大庭广众之下,梁峭也不能伸手捂他的嘴,一时无言,楚洄继续维持着一本正经的神态,道:“今晚我来找你。”   “……这怎么来?”   重建区本身有极高等级的防护装置,所以宿舍楼不算太戒严,同时为了工作交流,并没有设定禁入时间,但里面毕竟都是经过专业训练的联安局成员,楚洄想要潜入应该没那么容易。   “这你别管,”他说:“我要盯着你吃药。”   “……我会吃的。”   “那我就盯着你睡觉。”   “今天只是意外,”梁峭知道他在担心什么,说:“以后不会再发生了。”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今天的事今天解决,”他指指宿舍楼的方向,说:“回去修门吧,不然晚上我们交流感情的时候容易被人听见。”   梁峭:“……”   ……   从研究院到联安局的宿舍会经过伴侣公寓,一般在长期的援建项目中,联邦是鼓励政府中的家庭共同参与的,有时候还会特意家属随行,这也是一种稳定援建项目、让参与人员免除后顾之忧的基本手段。   看着公寓楼下的成双的人影,楚洄忍不住多看了几眼——虽然他完全理解楚游和梁峭让自己使用新身份的做法,但有时候还是会产生一点羡慕的情绪。   好像除了刚工作的那几年,他和梁峭就一直聚少离多,平静的生活看起来近在咫尺却又十分遥远,旧三区援建是一个持续近百年的计划,这其中会发生什么变故谁也不知道,而梁峭所代表的政治意义又和旧三区重建法案息息相关,未来一定是藏着不可预知的危险。   他们能做到的,也只有始终和对方站在一起。   此次援建中,联安局和研究院合作最为密切,所以在联安局的宿舍楼里看到同事也是很正常的事,但也正是因为人多,所以没办法在无人察觉的情况下进入梁峭的房间。   “这边。”   同事带着他走向了不远处的活动室,轻声道:“这边都是alpha,八点整会有机器人查一遍宿舍,从那之后楼层门就要关闭了,你不想被别人知道的话最好小心一点。”   楚洄说:“我知道。”   宿舍检查主要是确认每一个人的人身安全,和社区检查差不多,被检人也可以主动提交定位,否则就需要溯源找寻,不过这种检查好躲,楼里的人却不好躲。   所以这位被楚游派过来保护他的同事还是出于职业操守提醒了一句:“晚上别闹太大动静,梁组长房间里从来没有声音。”   “她房门修好了吗?”   “嗯,楼里还是有人听见了一点动静,但因为是梁组长的房间,他们也没敢问,我把我们几个人的门锁也弄掉了,就说是演练测试。”   “这种事我哥都同意你帮我?”楚洄说:“我还以为你不会带我进来。”   “让你们见面对稳定你们彼此的精神状态都有好处,”对方道:“楚局长的原话。”   楚洄笑:“说得好像我们像两个疯子一样。”   对方道:“在一起不会,分开就有可能了。”   “哈哈哈,”楚洄笑出声,说:“挺好的,我喜欢。”   活动室就在梁峭房间左侧,楚洄跟着同事走进去,里面还有一些人在专心致志的工作,没有多少人注意他们,他们走进信息素处理区,两列隔间尽头是一个阳台。   同事朝着那个方向扬了扬下巴,说:“明天8点维和A组出勤,9点开始数据建模,我8:40来接你。”   “注意身体,”他最后叮嘱了一句,说:“工作任务挺重的。”   “我真不去干什么,我就是陪陪她,”楚洄无奈,道:“我哥到底和你怎么说的。”   “他说你被梁组长迷得神魂颠倒的。”   楚洄面不改色道:“这是实话。”   “……”对方像是无言以对,双手插回了兜里,说:“你去吧,我回了。”   楚洄点头,在他转身离开时就朝阳台走去,信息素处理室有几个正在被使用,门口亮着指示灯光。   他踏过这些光走到尽头,拉开门,外面是一个不大的阳台,左侧相隔三米处就是梁峭的房间。   上下左右都看了看,确定没什么人后,楚洄轻盈地跃上了栏杆,踩着墙壁借力,半秒不到就顺利落地,一把拉开了身后的门。   门内,梁峭正站在桌边举着毛巾擦头发,看见他来,眼里没有浮现出意外的神情,甚至手上的动作都没有丝毫停顿。   阳台门在他反手按下勿扰模式的瞬间变成了全黑,他迈步走向梁峭,用指尖戳了戳她微微透着点不高兴的脸,问:“怎么了?真不想我来?”   “没有,”梁峭放下把毛巾挂在脖子上,抿了抿唇角,问:“带你来的那个人是谁?”   “你看见啦,”楚洄眼里浮现出一丝笑意,又贴近了她一点,说:“吃醋啦?”   “他是个alpha。”   “祝慈水也是个omega啊。”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不会和他走这么近说笑。”   “哦,那是我太不听话了,”他扯住了她悬在脖颈两侧的毛巾,带着她靠向自己,轻声说:“那你今晚好好罚我。”   她没说话,顺着他的动作往前,主动在他唇角亲了亲。   楚洄抿唇笑起来,双手捧住她的脸,贴着嘴唇问她:“下午有没有不舒服。”   “没,”她又重复,道:“早上是意外。”   楚洄不赞同,说:“可能吗?你都没怎么反应就心悸晕厥了,如果不是我感觉到了,你要等什么时候……”   “有反应时间,”梁峭实话实说,说:“但我用来联系千诉了。”   “……为什么?”   “可能还是觉得……在水下没有保护好她吧,下意识就这么做了,”说到这里,一股熟悉的无力又涌上心头,她微微低头,把脸抵在楚洄肩头,说:“楚洄,我不想、她、忘了我。”   她说一会儿停一下,好像说出这些话就耗费了她很大力气似的,他用力回抱她,说:“你们还会成为朋友的。”   她闷闷地应了一声,还是觉得有点难过,只能把怀里的人越抱越紧,又低声唤道:“楚洄。”   “嗯,”他回答她,说:“我在这里。”   “不要对别的alpha笑得那么开心。”   ——那是因为说到你了。   他在心中接道,无声地牵了牵唇角,说:“知道了。”   临时搭建的宿舍楼显然没有兰格利亚那么好的静音环境,楚洄站在宿舍中央和她拥吻,按捺着不发出任何声音。   房间只开了一盏灯,冷得有点偏蓝,随着窗外的光线也被阻隔,他们俩就像被笼罩在朦胧的暗蓝色光晕里,仿佛曾经潜入的河底,彼此的皮肤是温热的海水,毫无阻隔地融合在一起。   他们是互相的药剂。 第95章 chapter95   八点过后,梁峭所在的楼层渐渐安静了下来。   细碎的说话声和脚步声随着静音模式的开启瞬间消失,楚洄仰头靠在门上,随手解开了自己的领口,露出精巧的锁骨和一片令人遐想的阴影。   梁峭站在半步远,问:“不是来监督我吃药的吗?”   “是啊,”他抬手环着她的肩膀,一条腿的膝盖已经迫不及待地贴上了她的胯骨,说:“不然怎么发现你漏吃了呢。”   所以现在漏吃的那味药自己送到了她嘴边——梁峭听懂他的言下之意,眼里浮现出一丝无奈的笑意,纵容地让他吻进来,一只手也贴到了他的腰侧。   唇齿交缠产生的水声从口腔共鸣到耳膜,楚洄下意识地迎合,两只手都揽了上去,漂亮的桃花眼微微眯起,逐渐透出满足的迷离和涣散。   相隔得太久了,自从她上次说要禁欲开始两个人就没再做过,重建任务忙,他也没时间去体检,以至于身体的反应比他想的还要激烈,腿弯开始颤抖,被她紧紧地捏在掌心里。   “好好吃我,”他抱紧她的脑袋,任由她的吻留恋至颈侧,絮絮地说:“可以在我身上发泄的,什么都可以,我是你一个人的……梁峭。”   他像是哺育孩子一样哺育着他的alpha,给予着自己一旦面对眼前这个人就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感情,轻声说:“不要害怕,谁也不能伤害你。”   梁峭不说话,她总是不爱说话——但楚洄知道她听见了,扣在腰背上的手用力了几分,像是真的要把他吃进身体里。   “慢慢来……”或许是因为真的有过一个孩子的缘故,他如今怀抱着她,竟生出了一丝要把她再孕育一遍的冲动——如果是这样,那他一定会竭尽所能的爱她、保护她,不会让她再受一点命运的折磨……可是该怎么和她在一起呢?大概真的要像她说得那样乱.伦了。   他自顾自想着,又自顾自地觉得自己荒诞,忍不住牵起唇角看着怀中的人,声音轻缓柔和,说:“……乖孩子。”   梁峭的动作顿了顿。   ……   那张浸润着痴色的脸很快被情潮涂抹成了模糊一片,而这样失神的情态也未曾逃过始作俑者的注视,他在梁峭的目光里迷乱,张口欲喊,却被她捂住嘴唇,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她一只手托住他后腰,另一只手抓住他的手腕送到了嘴边,说:“自己捂着好不好。”   “好……”他先充当了那个乖孩子,对她的话言听计从,自己捂住嘴,脸上满是细汗和红晕,生理性的泪水水汪汪地洇在眼角,形成一片雾蒙蒙的薄红。   被堵住的声音像是无法前进的浪潮,冲不出口腔,只能在身体里打转,楚洄必须用很大力气才能维持住濒临溃散的理智,艰难地把视线聚焦在梁峭脸上,试图让自己转移注意力。   梁峭……   一秒钟都不行。   看梁峭的脸比看其它地方更让他受不了,楚洄急促地喘息着,用力弓起腰身,弯折的弧度像是横挂下来的水中弯月,被砸下一颗石子后便全然随着水波荡开。   梁峭太熟悉他在床上的每一个反应了,意识到有点过头后,便轻轻提醒道:“说安全词。”   他茫然地睁开眼睛看她,漂亮的脸上满是泪水,嘴唇也无意识地张开,露出水润的舌尖,在实验室里高速运转的大脑此刻停滞不前,费力地处理着这几个字的意思。   “说安全词,”梁峭直白地提醒道:“小猫。”   小猫。   哦……   他反应过来了,却没有第一时间重复她的话,反而弯唇露出一个艳极的笑容,不顾自己贴在她颈后的指尖还在微微痉挛,轻声道:“小狗。”   梁峭微微一顿,唇角露出一个欲笑不笑的弧度,附身亲了亲他,灼热的吻从潮湿的眼睛掠过高挺的鼻梁,贴在潮粉汗湿的皮肤上,他偏过头,颤颤巍巍地伸出了自己的舌尖,为这个细密的啄吻提供了落点。   他把自己奉献出去任其把玩,用纤薄的身体承载着她压抑多年后又被唤醒的恐惧、感情和欲望,自己则埋在枕头里,发出一阵一阵的呜咽和带着颤抖的叹息。   ……   宿舍的条件有限,没有像兰格利亚一样的智能家居,梁峭只能事先在床上多垫了一层防水的保温毯,现在这条毯子物尽其用,被折好扔进了清洁桶内。   处理好其它,床上睡得昏昏沉沉的人也被抱进了盥洗室,他站不住,手软脚软地倚着梁峭任其摆弄,直到水流顺着脊柱冲下来才下意识地并拢了双腿,含糊道:“说好都给我的……”   “你还没体检。”   他有点委屈地哼了一声,说:“我明天就去。”   “90分才可以。”   “坐地起价……”   梁峭不理他,直接拍拍他的臀际,说:“腿张开。”   他只好不情不愿地分开膝盖,把脸埋进了她的颈窝中。   等全都收拾完,楚洄已经失去了意识,彻底地睡了过去,梁峭把他放到床上,打开衣柜看看自己的衣服,最后拿出一件宽松的背心给他套上——虽然也遮不住什么,但也聊胜于无。   床很小,两个人躺在一张床上就只能紧紧地挨在一起,她一上床,床上的另一个人就自然而然地贴近了她怀里,梁峭低头亲了亲他的嘴唇,完成自己的晚安吻任务。   最终标记所带来的安抚效果是十分显著的,梁峭低头看着他即使睡着了也显得十分精致的五官,又忍不住托着他的脸亲了亲,他的颈侧弥漫着一点信息素的味道,像是红杉木的气息逸散在潮湿的空气里,清淡柔和却不可捉摸。   她想起了他早上冲进她宿舍的情景,一张脸上满是仓皇和哀泣,还有他听到祝慈水叫她小峭时愕然的表情,一段段的回忆推进着,最后定格在他和别人说笑的画面中。   环在他腰间的手微微用力,让他整个人都蜷缩在了自己的怀中,长指顺着脊背无声地攀至颈后,轻轻撕开了那张抑制贴。   随后,她探身过去,小心翼翼地合齿咬住omega的腺体——即便这种程度的信息素注入只能让她的气味在他身上停留两个小时,但对现在的她来说也足够了,她清除掉了他身上所有残留的气息,只留下了那股带着苦涩的、独属于她的味道。   “楚洄……”她轻吻他额头,无声地念着他的名字。   从出生开始,她的人生是一场漫长的下坠,就像是一个无底洞,无论如何也碰不到底,是沿途中抓到的许多树枝托载了她,不让她坠至最黑暗的深渊,而怀中的这个人是她最重要的那个锚点,有他在,她就永远记得回家的路。   *   早上七点,梁峭准时睁开眼睛,怀中熟悉的触感让她有一瞬间分不清自己身处何处,定了定神才反应过来,掀开被子坐起身,把身侧的人抱到了床侧。   “梁峭……”楚洄半醒不醒,迷蒙地问了一句:“你要去上班了吗?”   看样子他也没分清今夕何夕。   “嗯,”梁峭应答,微微俯身亲了亲他的唇角,顺带把被他踢开的被角拉过来盖住他的腰腹,道:“你再睡会儿。”   他被亲完就乖了,抱着枕头缩到了角落里,又模模糊糊地说了一句:“我想吃联安局门口的那个生煎……”   那个生煎都已经是十多年前的店了,有一段时间楚洄很喜欢吃,每天都让她给他带,现在想来,那几个月似乎是这么多聚少离多的日子中两人在一起最久的时候。   “下班给你带。”梁峭揉了揉他的发尾,没有多说什么,起身穿好衣服就走进了盥洗室。   重建计划是一个长期项目,维和组也不是天天会有任务,没有任务的时候,他们除了排班执勤、维护重建区的安全外,也需要组织日常训练,早晚各4个小时是基础。   简单的拉伸准备后,梁峭组织众人开始今天的第一项训练,他们需要沿着整个重建区慢跑一圈,训练的同时也是观察巡逻。   祝慈水到达医疗舱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在确认领头的人是梁峭后,他的脚步也慢慢停了下来,饶有兴致地看着她的方向。   贴合的训练服勾勒出她挺拔的肩膀和紧绷的腰线,窄帽檐下压着一双淡漠的眼,不得不承认梁峭比起少年时应该是更好看了,这种好看不只是指年轻的容貌和身体,还有一种吸引人的气质。   比起身后些许组员们的力不从心,她的状态看起来十分平和,呼吸不见急促,步伐也轻盈有力,时不时地还回头督促,放慢速度跑到几个掉队的人身旁,等到他们重新进入队伍后又再次跑到前方。   他知道她一向内向,不爱说话,甚至在和组员接触的时候也十分平淡,按理说这种人并不适合当组长,但现在看来其实她当得很不错。   祝慈水唇畔生出了一丝笑意,想起近几次和她的接触——相较于记忆里那个青涩的少年,现在的她身上仿佛有一种天然的掌控感,以前这种掌控似乎只对她自己,大到自己的人生方向,小到今天要看哪本书,她都要牢牢地把控在手中,并最终达成自己的目的,而现在更像是有了一种自然流淌的能力,甚至还多了一丝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场。   还真是长大了。   记得那时候母亲想把她留在自己身边培养,但她却斩钉截铁的拒绝了,还对母亲说如果早说这是必须资助她的条件,那她一开始就不会接受这份资助,到后来甚至还主动和母亲谈条件,说未来会以十倍返还资助,但要求参加最严苛的训练。   其实十倍的资助对母亲来说也不算什么,真正让母亲点头的一直都是她的勇气和坚韧。   大概是出于欣赏的目的、又或是只是想看看她到底能从旧三区走到哪里,这些年他多多少少也在关注她的消息,只是她进了保密最严格的联安局,他能知道的东西也不多,直到6·21二次事件发生,他在全联邦的新闻上看到了她的巨幅照片。   他确认了好几次才相信这真的是她,心里涌上一股荒谬震惊又似乎本该如此的感觉——她的戾气一直很重,这在他少年时和她相处的短短几个月中就有所发现——她说旧海岸组织里的人都是蠢货,这个时代最没有好下场的就是无私奉献的人,她说没有人会听见弱小者的声音,除非欺压者不复存在。   那时候他只以为是少年人愤世嫉俗的戏言,没想到有一天她真的走到了这一步,也没想到她只是一个出于实验目的而出生的实验品。   各种各样复杂的特质在她身上杂糅在一起,反而有种危险又致命的引力,无端地吸引着许多人的目光,直到对方带着组员跑远了,祝慈水才堪堪收回目光,忍不住低头露出一个笑容,谁料笑完后一转身,昨天和梁峭一起出现的那位负责人正站在不远处冷冷地看着他。   祝慈水大概能猜到对方和梁峭关系匪浅,但具体是什么关系还有待细究,所以依旧维持着雷打不动的笑容对着他点头致意,结果对方丝毫不领情,直接翻了个白眼,对他比了个不太礼貌的手势。 第96章 chapter96   楚洄警告完就走了,丝毫没给祝慈水再说话的机会——他不能暴露身份,而眼前这个人又明显对梁峭感兴趣,要是近距离说话,他也不知道能不能忍住自己动手的冲动。   好歹他今天早上是从梁峭床上起来的,一夜亲密无间的缠绵勉强压下了的此刻的醋意和不高兴,但状还是得告——他边往实验室走边把刚刚拍的照片发给了梁峭,故意问:“他为什么一直盯着你看?”   隔了好几个小时梁峭才回复这条讯息,说:“不知道,我好看吧。”   楚洄忍俊不禁,故意道:“你下次能不能戴那种全覆盖的防护面罩,我不想别人看你。”   “现在也只是露了个眼睛。”   “还不够吗?你每次光看我我也腿软啊。”   “?”梁峭一时间没反应过来,问道:“为什么会腿软。”   “湿了。”   “……”   “你要是被这种眼神看着也忍不住。”   “我不会。”   “我会,”楚洄忍着笑意给她回,道:“光被你看我就能到,不信的话下次试试。”   那边安静了一会儿,才说:“你刚停药,不要纵.欲过头。”   楚洄无语,道:“你指的纵.欲过头是指一个多月才吃上这一次吗?”   梁峭生硬地转了话题,问:“有哪里不舒服吗?”   “有,”楚洄说:“胸疼,腿也疼,肚子有点胀,感觉你还在里面。”   “我工作了。”   他笑,说:“不要和别的omega说话,尤其是姓祝的。”   “知道了。”   ……   短暂的休息时间里和梁峭说了几句话就让他心情大好,连工作都更有精力了,忙碌一下午后,一直没什么进展的实验突然迎来了第一次成功——建模完成的指示标亮起的时候,整个实验室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惊叫,他怔愣之余也感到十分意外,录了一段人声鼎沸的声音分别发给梁峭和楚游,说:“第一次建模成功了。”   楚游大概刚好在看终端,所以先给了回复,说:“嗯,在那边注意身体,在忙。”   紧接着就是梁峭道:“好,结束工作可以来找我。”   ……这两个人真是如出一辙的平淡。   楚洄好笑,正准备回复,梁峭又发来一句:“给你买了生煎。”   生煎?   看着这两个字,他才想起自己早上半梦不醒的时候似乎确实说过想吃生煎这种话,但很明显这只是不清醒时的梦话,她居然还真去买了。   “联安局门口的买不到,问了度灵,她说浅海市有一家还不错。”   诶呀……   楚洄心口软了又软,选了几个热情的表情发过去,说:“不想上班了,想现在就回来骑你。”   “……”梁峭发了几个省略号,好一会儿才说:“你还是尽快体检吧。”   他听出她的言下之意,说:“我没上瘾。”   对方深表怀疑,道:“有待确认。”   楚洄问:“真有怎么办?”   “治。”   “怎么治?”   再聊大概又要听他那些乱七八糟的话了,梁峭十分聪明地及时结束话题,道:“结束了告诉我。”   他乖乖道:“好的老婆。”   ……   晚上八点不到,楚洄又故技重施地出现在了梁峭的宿舍里,打开阳台门的时候她正坐在桌前办公,他走过去看,发现她正在看维和组成员的名单和相关资料。   “你最近都在看这个?”   “嗯。”   她就当组长、带领队伍的事情请教了裴千诉和林愈行,得到了不少指导性建议,现在正在进行关键的一步——好好熟悉每一个组员。   “吃的,”她拿过一旁的保温盒递给他,说:“今天建模成功了?”   “是呀,”他倚在她桌边,边吃东西边和她说话,道:“你给的好运——挺好吃的,你也尝一口。”   她牵唇笑笑,张口咬下他喂来的那半个,说:“还行。”   他今天不准备在这久留,只是过来见一见她,梁峭就边看资料边和他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说着说着就说到了裴千诉和卫停的身上——她想起上次和盛扶周的谈话,便问:“你叫他去表白了?”   楚洄道:“对啊,也不知道他有没有被拒绝。”   “你怎么知道一定会被拒绝。”   “很明显吧,”他说:“裴千诉喜欢谁也不会喜欢他啊。”   “……裴千诉?”他的话和自己设想的有出入,她一时没反应过来他在说谁,愣了一下,问:“你是说卫停还是……”   “你不是说在说裴千诉吗?”楚洄不明所以,说:“盛扶周喜欢她。”   “……”长达十秒的沉默后,梁峭表情复杂地向他确认了一遍,说:“盛扶周喜欢的是……千诉?”   “那不然呢,”他也十分疑惑,问:“你以为是谁?”   “……不是卫停吗?”   这回轮楚洄沉默了,他先是愣了几秒,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样,实在忍不住地笑出了声,俯下身用手揉了揉她的脸,说:“怎么和个木头一样,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不是挺敏锐的吗?”   “不是……”她还在消化这个消息,仔细想了想那天盛扶周的情态,隐隐回过神来,道:“他们都是alpha,信息素会互斥的。”   联邦律法唯一认可的同性婚姻只有beta,因为他们不会受到信息素的影响,但alpha和omega就不一样了,信息素互斥程度如果不高的话或许还能和平相处,但如果如果过于严重,是有可能引发信息素失衡或者更严重的相关疾病。   “看他们的样子好像不是很严重,”楚洄回忆了一下两人相处的片段,道:“就是不知道易感期的时候会怎样,可能会打架吧。”   梁峭问:“所以现在的情况是……盛扶周和千诉表白了吗?”   “不知道,他不肯告诉我,”楚洄说:“卫停你应该看出来了吧?你觉得裴千诉更喜欢谁?”   梁峭道:“……我觉得她谁也不喜欢。”   “是吗?”楚洄说:“我还以为你会说卫停呢,她从上学的时候不就对卫停很照顾吗?”   “她对谁都很照顾的,”她想起来两个人做室友的那段时间,眼里多了几分柔软,说:“而且卫停年纪比较小,又是她主动邀请进组的,所以她会多关照一些,但一定要说的话……”   她话锋一转,看向楚洄,道:“其实我觉得她可能对盛扶周更感兴趣。”   感兴趣的范畴就比较大了,楚洄饶有兴致的问:“真的假的,我怎么没看出来。”   “我也说不好,”梁峭说:“只是觉得他们对和彼此相关的东西都很敏锐。”   按照她对裴千诉的了解,她一直都是更喜欢新事物、挑战和征服的人,从性格底色上来看,不管她是否对盛扶周有意,起码对卫停应该是没有那一层意思。   “你这么说好像是有点,”楚洄思索着,道:“我记得之前裴千诉喝醉了,但还是一下就闻到了盛扶周的信息素,我都一点没闻出来。”   “嗯,”梁峭也记得,说:“上学的时候她一直就想压他一头,如果被反超了还会拉着我去加训。”   “怎么这样,”他玩笑着埋怨了一句,道:“反正我已经和他说直接表白了,去不去看他自己——我记得我们俩在一起的时候他们还吵架呢,结果现在轮到自己了,应该让他们把道歉礼物还给我。”   提到道歉礼物,梁峭没有接话,他看着她故作平静的脸色,笑着倚过去,问:“心虚了?”   她依旧沉默,眼神落在眼前的光屏上,看起来十分认真地在工作。   “为什么不看我,”他又凑近了一点,声音低下来,说:“其实我仔细想想……”   他的语气像是在反思,梁峭心中微叹,都已经准备好说跟你没关系不要自责了,结果他抬起眼,斩钉截铁地说:“这件事就是你的错。”   “……”   “虽然已经过去很久了,但你是不是该补偿我。”   “……嗯。”   “那你亲我一下。”   他这几句话全都出乎了自己的意料,梁峭问:“……就这样吗?”   “对,”他又往她的方向坐了一点,抬臂搭上她的肩膀,说:“我现在已经知道了你那时候怎么想的,也知道你不是想要和我划清界限……所以亲我一下就够了。”   数年的伤痛和晦暗已经陈旧,称尽数量,只需要眼前人的一个吻就能相抵。   梁峭欲言又止,像是有无数的话无法诉诸,伸手把他抱到自己身上,珍惜地在他唇上落下一个吻,问:“今晚可以不走吗?”   楚洄将脸倚在她肩上,说:“干嘛把我想的说出来。”   她牵唇轻笑,再次偏头吻住了他的唇。   晚上两人什么都没做,只是相拥而眠,旧三区的夜晚看不到星星和月亮,只有一片暗淡的黑,他们在这片黑里聊了一会儿过去,又聊了一会儿未来,梁峭环着他的腰,问他最近是不是胖了。   楚洄说有点吧,又问:“如果我变成一个胖子你还喜欢我吗?”   梁峭说:“那以后不能让你在上面了。”   哇塞,她面无表情说这种话的时候真的有种冷感的幽默,他短促地笑了一声,说:“你的负重上限不是97公斤吗?”   “所以超过上限就不行了。”   “alpha不能说不行。”   “不行。”   他埋在她怀里笑,又忍不住揉她的脸,借着一点夜灯的光仔细端详她精致又挺括的眉眼,说:“怎么这么好看呀,老婆,喜欢死你了。”   梁峭问:“只喜欢脸吗?”   “怎么会呢,身体我也喜欢。”   “好肤浅。”   “就肤浅,”他笑问:“那你喜欢我什么?”   “喜欢你骚。”   真是服了,又面无表情说这种话。   楚洄嗔她一眼,接着问:“那碰到比我骚的怎么办?”   “碰不到,”她一本正经地回答:“有人不让我和omega说话。”   他十分严苛,笑问:“alpha和beta就不行了吗?”   “alpha报警,beta也报警。”   “好乖啊,”他朝她仰起头,说:“那亲一下,奖励你。”   “不是奖励自己吗?”   他不否认,坦然道:“这么说也可以。”   两个人朝彼此倾身,又亲密地拥吻在了一起。 第97章 chapter97   接下来的日子按部就班,顺着原定的计划稳步推进着。   比起联安局没有具体任务外更有规律的执勤工作,研究院要面临的压力显然要大的多,实验一旦有进展,常常会通宵达旦,每到这时候,梁峭都会趁上班前去看看楚洄。   他的休息时间不多,再加上两个人在明面上只是同事关系,所以每次都只能在就近的信息素处理室匆匆见一面。   这两日依旧忙碌,早上起来,梁峭照常去往了重建区的公共活动区域,AO专属区位于东南方,零散的信息素处理室分布在各处。   时间还太早,周围只有几个零星的人影,拐了几个弯,她停在了一个信息素处理室的门口,输入临时密码后推开门,就看见了正趴在休息椅上熟睡的楚洄。   虽然忙碌了好几日,但看他状态似乎还行,只是眼下的青黑还是难以忽略,她在他身前蹲下来,用指尖轻轻梳了梳他的脸侧的碎发,动作十分温柔。   “唔……”他感觉到她的气息,闭着眼动作自然地在她的掌心里蹭了蹭,低低地喊了声:“老婆。”   “嗯,”她应,问:“等会儿还要回去吗?”   “等一个小时吧,现在还在等建模数据,好了他们会通知我,”楚洄转了个头,把她的手当作枕头压在脸下,说:“你今天什么安排。”   “要去见一下度灵,下午去医疗舱,”梁峭说:“海地署派了人来例行巡检,楚局长也在。”   楚洄没在意,道:“他自己看看得了,我才没空和他述职。”   “最好还是对接一下,”她微蜷手指,用指腹轻轻揉着他的下巴,说:“我就不去了。”   此次巡检不是兰度下达的官方检查,她也不是非必要的接待人物,更何况她和楚游的关系也比较紧张,属于是稍稍一动都觉得对方能原地爆炸造成巨大伤害的程度,所以最好的相处状态就是像现在这样,在保持对对方警惕的同时敬而远之,这样也能让楚洄少面对几次被他们二人夹在中间的场景。   好在楚洄对待各种关系向来通透,也不是那种一定要家人伴侣强行和睦相处的人,听她这么说,也没什么太大的反应,半睁着眼看她,玩笑了一句:“自己不想去就把工作推给我呀,梁组长。”   梁峭面不改色,道:“嗯,那就麻烦楚工了。”   楚洄第一次听她这么叫自己,笑道:“白干活啊,我的报酬呢。”   她顺着他的话说:“你说。”   “下午记得避开那个姓祝的走。”   从一开始祝慈水接触梁峭的意图就太明显,楚洄现在恨不得24小时贴身保护她,自然不可能就此忽略这么一个人,所以没几天就让楚游帮忙调查了这个人。   资料回传,反映出两个消息——好消息是,资料中并没有发现他有什么说不清的经历或空窗期,参与援建的名额也是自己正常申请的;坏消息是,这反倒更能说明他接近梁峭并不出于什么目的,而是单纯的因为他被她所吸引。   所以综合来看,他就更难说服自己对这个人放松警惕了——他现在没法和梁峭公开关系,谁知道这种哥哥弟弟的故交会干出什么事来,之前是珀西,现在是他,中间还有那么多花花草草莺莺燕燕,他每次见到梁峭都要闻一闻她身上有没有别人的信息素,恨不得让她身上全染上自己的味道。   听着他带着点醋意的话,梁峭道:“你不是已经给我换了医生了吗?”   她对着祝慈水无法直白倾吐,也不代表她对着一个陌生人就能开口,所以换个医生对她而言并没有太大区别,之所以答应也只是为了让楚洄和那些关注着她状态的人心安,不论是好意还是恶意。   然而楚洄却敏感地察觉出了她语气里的些许无奈,半眯的眼睛彻底睁开了,道:“听你语气还挺舍不得的?”   “没有,”她眼里浮现出一丝笑意,俯身亲亲他的额头,答应道:“我一定避开。”   楚洄轻轻一哼,正想顺势仰头亲上去,却在她凑到最近时感觉到了什么,长眉微微一拧,问:“你身上是谁的味道?”   这回他彻底清醒了,直接翻身坐了起来,扯着她的衣领往近前拉,像是在确认,道:“谁的,谁一大早靠你这么近。”   “巡检的同事,”梁峭看着他张牙舞爪的样子,唇角抿出一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弧度,道:“日常检查。”   因为旧三区有许多违禁物品交易屡禁不止,上面也担心重建区的公职人员会受到影响,所以特地安排了不定期的日常巡检,对出现在公共区域的人员进行随机检查。   “日常检查要靠这么近?”他凑到她脖颈间细闻,像隔空挑衅一样抬头,道:“男的女的,他闻你了?怎么闻的?像我这样?”   这个动作由楚洄做出来简直和蓄意勾引没有区别,梁峭捏着他的脸摆正,在他微微有些苍白的唇上亲了亲,说:“只有你会这样。”   “真讨厌,”他一点不喜欢她身上染上别人的味道,拿开她的手握在掌心里,尔后倾身不轻不重地在她的颈侧咬了一口,试图把那股残留的信息素盖过去,说:“你有没有和那些人说你结婚了?”   梁峭问:“哪些人?”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啊,”楚洄故意冷着脸,说:“好多人对你感兴趣,故意往你身边凑,不止祝慈水一个人。”   作为一个经过全民公投的人物,梁峭在联邦重要军事法庭接受审判的影响至今仍流传甚广,许多初次与她共事的人当然会对她产生好奇,而大部分人见到她后也很少能不被她的外表吸引,常常会出于各种目的来找她说句话或者在她面前找点存在感——她甚至连被随机选中检查的次数都比别人多好几倍,可偏偏他不能正大光明地站出来说两个人是婚姻关系。   在学校的时候隐瞒恋爱关系还觉得有时候挺有意思的,现在就完全没这感觉了,他恨不得昭告天下自己是梁峭的法定伴侣。   梁峭道:“所有人都知道啊。”   她的基础资料在联邦最大的新闻网站上挂了整整一个月,婚姻状态清清楚楚地写着已婚,要不是楚洄的照片和资料都被楚游提前消匿隐藏,只留下了一个名字,他现在大概也无法这么顺利地改换新身份。   “那你也得说,”他说:“你要强调你已经有终身、法定的伴侣了,不接受情人和小三——笑什么,认真一点!”   梁峭收回那点情不自禁泄出的笑意,说:“你不是说你是我的情人吗?”   “除了我,”楚洄又复述了一遍自己对祝慈水说过的话,道:“你的哥哥、弟弟、人生伴侣、心理医生、情人,最好的朋友和最喜欢的性.玩具,还有只对你骚的小狗……”   梁峭已经听过一次了,所以这一次还算接受良好,安静地听着他一个个细数,望过来的目光温柔似水。   他在这种眼神下也撑不住冷脸了,只想腻在她怀里,靠过去夹着嗓子问:“老婆,你不会觉得我控制欲强吧?”   她说:“不会。”   “我也觉得,”他语气赞同,仰头在她脸侧亲了一口,说:“不过你要是觉得不高兴也可以罚我。”   “罚你什么?”   “罚我帮你吃……”刚问完这句话她就像是预见了他要说什么,在他还没说出更过分的话前捂住了他的嘴唇,另问道:“还休不休息。”   “睡不着了嘛,”他看了一眼时间,道:“又没几分钟了,再亲一会儿……”   一直到腻到不能再腻了,楚洄才恋恋不舍地和她分开,离开信息素处理室回到实验室,梁峭则又等了一会儿才出门,去往和度灵约定的地点。   几个月的时间,度灵已经在浅海市重新安顿了下来,同时还更新器械配置了一个新的实验室,她在给楚游制作仿生人的时候就同他达成了一个协议——   如果计划成功,要求在可控的范围内继续进行仿生实验的研究,楚游经过考虑后答应了这个条件,前提是如果未来在仿生实验领域中出现了能应用在人类疾病治理的方法论和成果,需要毫无保留且不计报酬地上交,而在这之前,她进行研究时候可能会遇到的所有风险都由海地署全权承担。   基于此,度灵的实验室比起之前可谓是焕然一新,梁峭进门的时候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等到和对方打上照面,她还在戴着护目镜专心致志地研究某个她看不懂的仪器,十几分钟后才偶然抬头,和她对上视线。   她看到梁峭,也不问她什么时候来的,只淡淡道:“哦,你等我一下啊。”   半个小时后,度灵终于把某个贴片收好,摘下护目镜向她招手,道:“这边。”   梁峭跟着她走到了角落处,终于看到了几个她熟悉的老物件,坐在位置上抬手去解衣领和袖口,配合她完成采样。   这是十多年前梁峭每个月都要经历一次的事情,现在又重新开始,度灵动作细致熟练,边操作边同她闲聊,等到采集到信息素原液的时候忍不住问了一句:“你刚从楚洄床上下来啊?”   “……”梁峭默然,道:“很浓吗?”   “我是闻不到,但这里显示omega的信息素浓度快和你自己持平了,”她笑道:“注意影响啊梁组长。”   其实正常是闻不到的,只是度灵需要采样,所以把抑制贴给撕开了。   被她这么调侃,梁峭难得有些赧然,沉默地低下头,露出了微微发红的耳根。   采样一共持续了十五分钟,分拣样品的时候,度灵语气自然地开口道:“昨天楚游给我送了点东西。”   她仔细地将自己的衣服整理好,问:“什么?”   “地外环城的残骸刚收集完,有一些金属尘屑,没什么用,但他说留个纪念,我收下了。”   梁峭沉默了。   当初为了能快速制作出计划中的三具仿生人,梁铮原本就被改造过的身体再一次经受了彻底的拆分和复制,最后随着地外环城的爆炸彻底留在了天空中,作为爆炸核心点,她的身体部件甚至无法留下任何实际物质,如今大概已经真的变成了宇宙浮游的碎屑。   这算睡在有蓝天的地方吗?梁峭自己也不知道——比起她一路走来的跌宕和辛苦,梁铮所遭遇的东西显然更为痛苦黑暗,可她每每和自己相处的时候还是很十分温和,仿佛已经做了她很多年的姐姐,总是对她有着天然的亲近感和保护欲。   “小峭。”   她总是这么叫自己。   肩膀被轻轻拍了拍,紧接着是递到眼前的一个小盒子和度灵的话语,道:“计划是因她而成功的,她会高兴的,”   梁峭应了一声,伸手接过那个盒子。   “防污染材质,你要留在身边的话最好不要打开,留个纪念吧,”度灵说:“就当她一直陪着你。”   透明的盒子里是乌黑的粉尘,幸运的话里面大概只有亿万分之一是梁铮——曾经这么高大的一个人,现在就变成了她手中的一捧灰,甚至依旧阻隔着一层她无法穿透的屏障,就像用尽所有生都跨不过的死。   “你说……”梁峭看着掌心里的那捧黑灰,轻声问度灵:“她下辈子还能当我的姐姐吗?”   “说不定呢,”度灵同她一起看着这个曾经的伙伴,不太着调地说:“能的话下辈子我要让茉莉当我妹妹。”   梁峭刚低落下去的心情被她硬是往上拽了拽,道:“就非得争这个吗?”   有关于自己的生日和一些基础资料她们都是在王栖岩所给的资料盘中看的,度灵和茉莉属于同批,甚至生日也相同,但具体时间并没有写,因为茉莉性格温柔,又总是照顾梁峭,所以她就自然而然地认为她是姐姐,但度灵并不认同,经常和她争执谁大谁小的问题。   每次茉莉都好脾气地顺着她,还叫她姐姐,反而显得她十分幼稚,可这次作罢下一次她依旧会再提,乐此不疲地玩着独属于她们的游戏,直到有一日茉莉真的变成了她的妹妹,再也无需无谓争执。   度灵挑挑眉,道:“我非得。”   梁峭无话可说,将盒子仔细放好,道:“那没什么事我就走了,下午还得去医疗舱。”   度灵莫名,道:“我看你身体挺好的啊,看什么?”   “……心理医生。”   度灵不以为意,道:“有这精力不如多标记楚洄几次,我看他对你的效果比心理医生好。”   “……他最近也很忙。”   “那就辛苦一点呗,我看他挺乐意的。”   梁峭不太好意思多谈这些,起身道:“走了。”   度灵道:“有结果了通知你。”   “好。”   走到门口,迎面走来一个熟悉的人影,谷胤见是她,脸上没露出什么意外的表情,甚至连话也没说,直接错身走过去,将手中的一叠文件放到了桌上,道:“给你。”   度灵已经重新戴上了护目镜,远远地看了一眼,说:“放那吧。”   就在梁峭准备继续往前走的时候,谷胤突然开口道:“这两天小心点。”   她侧身看过去,对方脸上没什么表情,道:“有几个人危险人物参与了对你的悬赏,近期就活动在旧三区,”说到这,她略一顿,又道:“别死了,不然大家都很麻烦。”   梁峭转过身,道:“知道了。” 第98章 chapter98   下午的时候,梁峭按照计划去往了医疗舱,新安排的医生和她一样是个女alpha,年龄在七十岁上下,看起来十分和善。   今天是她的第一个治疗流程,并没有询问梁梁峭任何有关于任务的事情,反而聊了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刚过一个小时,她就宣布治疗结束,示意梁峭可以离开了。   梁峭接受治疗也只是为了让那些关注她状态的人安心,并不在乎治疗她的心理医生使用什么样的治疗方案,所以即便眼前的这位医生一反常态,她也没有兴趣多问,微微点头后就走出了治疗室。   一出门,就看见了某人耳提面命让她避开的人,梁峭试图装没看见,但对方显然是冲着她来的,直接跟上了她的脚步,笑道:“这么不想见到我?”   虽然她的脸上是惯有的平淡,但他还是从她眼中看出了一丝不愿面对的情绪。   梁峭停下了脚步,问:“什么事?”   祝慈水说:“王医生从我这里调走了你的医疗档案。”   “嗯。”   “为什么?”祝慈水说:“我争取到这个机会挺不容易的,把你写进我的履历里说不定回去之后还能早点升职。”   梁峭问:“……你认真的?”   “当然是开玩笑,”祝慈水笑道:“我只是想问问为什么,至少我们是朋友不是吗?”   梁峭说:“我们一共才相处了几个月。”   “你帮过我。”   梁峭的学习能力非常强,说是天赋异禀也不为过,若非如此,祝慈水的母亲祝昭也不会这么快注意到她,还特地将她送到了祝慈水所在的学校参加学习和训练。   那时候两个人还处于只互相知道身份和名字的状态中,并不熟悉,不过祝慈水性格温和柔善,不管心里怎么想,面上都是笑盈盈的,所以面对这个比他小了五岁的妹妹也十分照顾,只是梁峭刚刚经历亲友离世,一个人单独在外,心理防线高筑,对谁都不亲近,直到某一次撞见祝慈水和一个alpha在一起。   祝昭是beta,从商多年,对这个独子的教育十分严苛,人际关系方面自然不必多说,尽管那时候祝慈水已经二十岁了,但在祝昭眼里还是一个需要时时管束的孩子,如果被她知道祝慈水谈恋爱,同时还和alpha有亲密举动,那一定会有一些意想不到的惩罚。   所以在发现梁峭看到自己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就是收买她,但对方并不接受他的报酬,只说自己不会做任何多余的事,可她什么都不接受,他反而更难安心,只能时时刻刻盯着她,一见到她和祝昭说话就精神高度紧绷,生怕她哪一天就把自己抖落出去。   梁峭本来就是一个特别怕麻烦的人,见他恋爱也不谈了,天天就盯着自己,她当然也会觉得烦,只能再三明确自己对告密没有兴趣,偏偏他就是不相信,长此以往,她也只能避着他走。   然而越避开什么就越会遇见什么,有一次祝昭联系自己,说想要见见她,她结束训练后就去往了祝家,结果刚出训练场,就在附近的某条巷子里听见了熟悉的声音,有气无力地骂了一句滚开。   是祝慈水,她不会听错,但她以为对方仍在恋爱中,也不想多管,偏偏他看见了自己,立刻开口喊道:“梁峭!”   她飞速往里看了一眼——对方不知道是喝醉了还是怎么了,整个人摇摇晃晃地靠在墙上,一个男人——应该是alpha,站在他身前,试图把他抱进怀里。   “滚——”他又推了一把,偏头朝巷口道:“梁峭……帮我一下,帮我报警!我——”   他的嘴被那个alpha捂住了,整个人止不住地往下滑。   想到祝昭,梁峭只能停下了脚步,问那个alpha,道:“你认识他吗?”   那人似乎十分躁动,怒目而视,道:“不要多管闲事。”   她快速评估了一下他的状态和体能,又扭头看了一眼没什么人的街道,慢慢将自己的背包卸下来放在地上,说:“这是我朋友。”   祝慈水其实也没想到自己会遭遇这种情况——毕竟谁能想到他会在拒绝追求者时突然分化,没有事先准备的抑制贴,溢散信息素轻易地激化了一个本就喜欢他的alpha,然后事情就变得不可收拾了起来。   “砰——”原本还觉得无法推开的人在此刻十分狼狈地摔在了自己眼前,他顺着对方痛苦的脸看到了走过来的梁峭——怪不得母亲说她天赋异禀,她现在才十五岁,居然能这么轻易地打倒一个正在激化状态中的成年alpha。   “你确定你不认识他?”她还是怕自己多管闲事惹来麻烦,踩住那个男人的时候还偏头问了他一句,祝慈水哭笑不得,微微喘着气,说:“真的不认识。”   他捂住自己的后颈,试图阻止信息素继续外泄,道:“麻烦你帮我联系omega即时救助中心,我应该分化了。”   那时候还想着处理完分化的事情后再好好和她道谢且道歉,但没想到仅仅就在omega即时救助中心待了一周,出来后就发现她已经被母亲送到了另外一个城市参训,一转眼就二十多年没再相见。   此刻看着眼前的alpha,仿佛还能看到当年在巷子里那个年轻青涩的少年,祝慈水认真地看着她,说:“我还没和你道过谢。”   梁峭对过去的那段回忆并没有太大感触,继续迈步往前走,说:“换任何人我都会帮的。”   他也继续跟上她的步伐,说:“所以我现在也是真的想帮你。”   “谢谢,但不用了。”   祝慈水问:“是因为那个负责人吗?”   梁峭停下了脚步,转身正视眼前的人,直白地问:“你喜欢我?”   祝慈水以为自己听错了,连脸上的笑意都滞了滞,问:“什么?”   “那你为什么突然问他?”梁峭问:“你如果只是想道谢的话不用非要帮我治疗,也不用关注到他。”   “你……”祝慈水轻轻笑了一声,说:“你真的变得有点不一样了。”   梁峭说:“很多年过去了。”   “好吧,我承认我是有点过于关注你了,说喜欢的话……也可以,”他说:“我来参与援建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你。”   “真的吗?”梁峭并不是很相信,说:“我觉得更可能的原因是你想脱离祝总的掌控。”   祝慈水笑笑,说:“也有吧,但我更想看看你变成什么样了。”   “那你现在看到了。”   “嗯,”他笑,说:“你比我想象中的更……好。”   梁峭道:“你应该看过我的资料,我已经结婚了。”   “那你的伴侣呢?”他问:“我都愿意来的地方,他为什么让你一个人来?”   “……”这个问题真的挺难回答的。   祝慈水将梁峭的沉默看作了难以启齿,道:“如果你们感情没那么好的话,或许可以考虑考虑我?”   我们感情挺好的,我和他的婚姻是受兰度政府和联邦法律保护的,你挺没道德的……几句话一齐冲到了嘴边,但梁峭还是觉得不够斩钉截铁,于是选择了更斩钉截铁的说法,道:“不行,我喜欢处.男。”   祝慈水:“……”   ——嗯,她现在说这些话也面不改色了,都怪楚洄。   “不管你是出于什么目的,都很感谢你能来参与这次援建,但我对发展婚外情没兴趣,”梁峭说:“也希望你能分清自己的感情,不要把我当成反叛祝总的象征,也不要在记忆里给我过多的美化,从而喜欢上你想象中的那个我。”   这话就有点直白到尖锐了,可祝慈水唇边的笑意依旧未变,似乎并不觉得被她看透有什么要紧的,反而道:“这好像是你第一次和我说这么多话。”   梁峭:“……”   眼前这个人实在是太有吸引力了,就像是深流的河水,只有不断地往下探才能看到她的真容,她给予的所有东西都像是这场探索的反馈,不论是拒绝还是平淡,所以他的兴致依旧不减,忍俊不禁地看着梁峭颇为无力的表情,问:“那那个人呢?”   “什么?”   祝慈水道示意她往另一个方向看,道:“那位负责人,哦……中间那位楚局长是你伴侣的哥哥对吗?”   梁峭额角一跳,迟疑地偏过头,远远地看见了楚游等人正站在公共活动区的中庭说话,虽然距离不近,但很显然,他身边站着的楚洄已经看见了自己。   她收回目光,终于放弃了再对他说什么,淡声道:“我的私生活和你无关。”   ……   简单的巡检结束,楚游把负责接待他的实验室负责人单独叫进了休息室。   进门关门,终于只剩下两个人,楚游正准备关心关心弟弟,结果一转头就对上了他十分不好的脸色,无奈道:“又怎么了?”   “那个老男人居然离梁峭这么近!”楚洄还在为刚刚看见的那一幕生气,对着楚游道:“哥,他道德观有问题,你快把他调走吧!我受不了了,他总是勾引梁峭!”   “……你哥我只是个小职员,”他显然不会为了弟弟滥用职权,道:“而且人家和梁峭之间是正常社交距离。”   “哪里正常了!”他烦死了,说:“我都说了让梁峭避开他走,她都答应我了!”   “那你对着梁峭说去。”   “……那我舍不得嘛。”   真是没救了。   楚游见他还有这么大的醋劲,看样子状态应该还行,也不想再听他继续发泄怨气,直接挥挥手道:“当我没来过,走吧。”   “哥你不要这样好不好,我真的要哭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现在只是同事关系,我都不能宣誓主权,已经很可怜了。”   “重点在哪?”   “重点就是我很没安全感啊。”   “你们已经结婚了。”   “结婚了也不妨碍他们勾引梁峭。”   “那怎么办,帮你移交给联邦最高军事法庭。”   “哥——”   楚游道:“行了,我很忙,等会儿还得回去开会。”   楚洄只好不情不愿地往外走,道:“你来都来了,不去看看谷胤姐啊。”   这个名字就像一个暂停键,让楚游整个人都停顿了下来,好一会儿,楚洄才听见他问:“她……怎么样?”   “我不知道,她现在在度灵那,我上次和梁峭一起见过,但她没理我。”   在他所被允许知道的信息里,谷胤是被迫参与里攀岛计划的受害者,所以计划结束后并没有被梁峭和楚游清算,但看二人对她的态度,他心里明白她做的事情应该没那么简单,只是他也不想多问。   楚游欲言又止,不知咽下了哪几个字,最后只说出来一句:“我知道了,你先回吧。”   楚洄拉开门往外走,道:“哦,那等我回去开会的时候再联系你。”   楚游倚靠在桌边,低着头,轻轻嗯了一声,没再多说什么。   ……   楚游离开后,治安署的负责人给梁峭等人开了一个简短的述职小会,楚洄和她对桌而坐,全程眼神别来别去,直到会议结束都没和她对上一眼。   大概还是生气了。   这回她更确定他看见自己和祝慈水了,用指尖轻轻点了点桌面,等到他起身了才跟着起身,加快脚步走到他身边,状似不经意地碰到了他的手臂。   楚洄看了她一眼,没什么反应地继续往前走——太多人,梁峭也不能在大庭广众下拉住他说话,只能先跟着几个同事一起回了宿舍楼,准备等晚点叫他出来。   忙了一天,外面天已经黑了,天上还是一大团一大团的乌云,看不见星星,几个同路的人沿着全息指示灯回去,在楼梯口各自作别。   “明天见。”   梁峭向几人点点头,边往宿舍走边给楚洄发讯息,宿舍门在相隔两米的时候识别了她的面容,轻巧地打开门,她想着该怎么楚洄解释,并没有注意周边,推门进去才察觉到一丝熟悉的气息,一只手从侧边伸过来,啪地一声将门关上。   “楚洄……”   回应她的是一个用力的拥抱,只是还没等她抬手抱回去,一根不知道从哪拿出来的绳子就绑上了她的手臂,将她的双腕紧紧绑缚在了一起。   作者有话说:   洄:说绑起来骑就绑起来骑 第99章 chapter99   楚洄拽着绳子往床边走。   手腕上打了个死结,另一端系在了床头,梁峭不知道是不想挣扎还是心虚,除了刚进门时候叫了他一声后就再也没说话,既然她配合那自己也省力,迅速拽出另外两条绳子把她的腿也绑在了两侧。   他不敢绑太松,怕她挣脱,又怕绑太紧她会痛,系绳结的时候十分迟疑地丈量着圈口,但绑着绑着又想起自己明明是来兴师问罪的,在心里暗骂自己没出息,不轻不重地拍了拍她的小腿,又将绳子往她的脚踝上绕了一圈。   梁峭:“……”   确定她挣不开后,他迅速膝行爬回她腰侧,什么话也不说,直接就上手开始解她的裤子,梁峭看不清下方的光景,只能感觉到上衣也被撩起来了一点,过了一会儿,灼热的呼吸就带着细碎的吻落在了她的小腹上,没两下就目的十分明确地开始向下蜿蜒。   ……   梁峭轻轻嘶声,被束缚的手猛地抓紧了床头,好一会儿才从那股头晕目眩的感觉中挣脱出来,半垂着眼看向他微微晃动的发顶,哑声道:“楚洄……”   他不理她,专心致志地做着自己事,等到差不多了就缓缓直起身来靠在墙边,当着她的面开始一件件地解开衣裤,顺手扔到不远处的椅子上。   “不许闭眼,”他哑声命令道:“看我。”   屋内没有开灯,即便梁峭的夜视能力已经足够出众了,也只够看清他纤薄的轮廓和小腹上点点汗湿的微光,楚洄要的就是这种半遮不遮的感觉,伸手拨弄了一下自己,像没有骨头一样趴在她身上。   “别急啊,”他感觉到她微微屈腿的动作,轻笑了一声,道:“我先替你探探路……”   这大概是楚洄新想出来的报复方式吧——他把她绑住,然后就开始自给自足,很长一段时间梁峭都只能听见黏腻的水声,伴随着他的越来越没有规律的呼吸喷洒在颈侧。   “好没用啊,干嘛这么激动……”明明自己的声音都不稳了,依旧执着地想要挑衅,也不知道是在说她还是说自己,哼哼了两声,又忍不住开始撒娇,结果说得还是:“就不给你吃……”   行了,现在连嘴也捂不了了,只能听之任之,梁峭仰头看天花板,硬生生地忍了下去。   楚洄在床上其实没什么耐力,尤其是当着梁峭的面、同时梁峭还在看着他,没一会儿就浑身泄尽,蹭着床单倒在了她身上,缓了好一会儿后抬起头来,故意道:“没力气了,不玩了。”   梁峭轻轻吐气,说:“那你下去。”   那、你、下、去?   太平铺直叙、太冷淡的四个字了,楚洄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正要发作,一抬眼见她神色隐忍,并不像她表现出来的那么平淡。   很显然她也在装,楚洄心里那股酸涩终于顺下去了一点,故意道:“我就不。”   他不仅不下去,还被她这句话激得撑起力气继续,慢慢分开刚刚绞紧的双腿,开始践行了之前说过的话。   然而好不容易坐好,正按住她的小腹小心地调整重心,从开始时一直安静隐忍的人突然就有了动作,楚洄一时不察,整个人软得一歪,下意识道:“啊——梁峭……”   刚一叫出声他就迅速反应过来,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唇,身下的人没有挣脱束缚,但脸上隐忍的表情却消失得无影无踪,甚至还牵唇笑了笑,说:“下次要绑的话记得把腰也绑住。”   什么?   不行——   松开手捂不住口中破碎的泣音,不松手又无法借力挣脱,楚洄原本还游刃有余的姿态顷刻间就消失无踪,眼泛泪花进退两难,感觉自己已经变成训练场上的负重袋,被她捏在手中抛上抛下。   这种程度……不可能的吧……   他瞪大眼睛,眼泪也终于流了出来——这回隐忍的人变成他了,可他用尽所有力气也只能勉强让自己保持安静,再也无法分神面对其他事情,最后双目横湿,挣扎地倒向她怀里。   下次所有地方都要绑住!   ……   她一开始没挣扎,结果楚洄真的就毫不客气,绳结绑得又紧又实,感觉已经把上学时学的那些束缚技巧都用上了,梁峭试了几次都没挣开,只能低头看向怀中还半晕着的人,道:“给我解开。”   “……”   他还沉浸在刚刚那股恐怖的余潮之中,好一会儿才掀起泪湿的长睫看了她一眼,说:“没力气了。”   梁峭默然,道:“……谁让你绑这么紧的。”   “我本来只打算让你看着的!”他忍不住反驳,道:“谁知道你……”   想起自己的狼狈样子他就有点气恼,下午的醋意都没压下去呢,结果晚上的计划也没成功。   梁峭挥开感应灯,屈了屈自己的左膝,示意道:“我裤子里有刀。”   “等会儿……”他秾艳的脸被照亮了,昏黄色的灯光衬着他白皙的皮肤和乌黑的发丝,再加上脸上身上的熟红和颜色,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副十分浓郁的画,梁峭没有催他,半垂着眼,看着他的纤密的长睫一眨一眨。   大概过了五六分钟,贴在她腰侧的那只手才懒懒地顺着她的腰线摸下去,精准地找到地方后浅浅一摸,拔出一把锋利的军刀。   梁峭摊开掌心准备接手,对方却又突然停住了动作,像是终于想起来自己今天来的最终目的,仰起头说:“不行,你得先解释那个老男人的事——你早上怎么答应我的?”   “……”梁峭一时无言,只得道:“我没找他。”   “我当然知道,所以我让你避开他走,”楚洄凑到她眼前,问:“他找你说什么了?”   梁峭实话实说,道:“……问我为什么换医生。”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结婚了,不太方便和omega长时间共处一室。”   楚洄怀疑地看了她一眼,问:“然后呢?他有没有和你表白,说什么要做小三的话。”   说完这句话后他就紧紧地盯着她的神情,当然也没错过她眼中的那丝迟疑,心中一沉,立刻直起身来,道:“还真有!嘶——”   难以启齿的酸胀感一拥而上,让他蜷着大腿微微痉挛,好一会儿才缓和下来,不敢再乱动。   梁峭四肢受限,无法用肢体安抚他,只能道:“……我有拒绝他。”   他一边抵御着身体的反应一边继续问:“……怎么拒绝的?”   “我说……我喜欢处.男。”   这个回答还真是完全出乎意料,楚洄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发出一声短促的笑音,尔后又停顿了半秒,带着点得意地说:“嗯,那我也不是,你喜欢我吗?”   梁峭这回没回答了,再次摊开手掌,言简意赅道:“刀。”   楚洄哼了一声,这才把刀递到她手中,她手腕一转,干脆利落地解开身上的束缚,银光在黑暗中一闪而过,又重新插回鞘中。   恢复自由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检查楚洄的身体——她刚刚也有些忘形,并没有像往常一样把握好力道。   “没事的。”他现在高兴了,大大方方地让她看,赤裸的身体如同白玉,凹陷的脊柱衔着窄腰和背肌,顺着一道流丽的弧度,纤细的蝴蝶骨振翅欲飞。   怎么还是这么瘦。   “……”梁峭收回目光,拍了拍他的腰臀,道:“去洗澡。”   “不来啦?”他还有些失望,微微上翘的桃花眼又湿又亮地看着她,期待地说:“要不你把我绑起来试试。”   梁峭属实没这兴趣,问:“不累么,明天还要忙。”   他理所当然地说:“可是你不把我弄昏我怎么睡得着……”   她俯身把他抱起来往盥洗室走,道:“那你平常一个人在宿舍怎么睡着的?”   “想你想睡着的……”   絮絮的说话声被响起的水流掩盖,楚洄懒洋洋地靠在梁峭怀里,和她一起挤进了单人宿舍逼仄的盥洗室,温热的水流经过她再倾倒向自己,将他们的气息不分你我地弥合在一起。   “真的没有下次了,”他还不忘警告最后一句,道:“再和他单独说话我就像今天这样再骑一次。”   梁峭:“……”   *   重建区的日子就在工作和偷偷见面的过程中不断推进着,   9月份的时候,旧三区进入了白灰季节,这是民众对污染区极端天气频发季节的俗称,在这片土地上,乳状云、灰尘雨、雷暴、污染尘暴等现象都是可能出现的,尤其是在九月、十月的时间,基于此,整个重建区开始了紧锣密鼓的预防布施,在重建区和居民区的过渡地带建造安全区。   好在旧三区对这些极端天气的应对有极其丰富的经验,众人也没有太过担忧,按部就班地按照计划完成着布施,9月16号的时候,梁峭在繁忙的工作和训练中久违地收到了朋友们的生日祝福,她一一道谢回复,想到上次这样的情景还是在十多年前。   这天最晚和她说生日祝福的反而是离她最近的楚洄,两个人忙了一天,还是偷偷地在宿舍见面,他拿出给她准备的生日礼物,是一张最新的体检单。   “72分,是不是进步很大?”   他一副想要奖赏的样子,双臂环着她的脖颈晃来晃去,说:“我本来想拿孕检单给你做生日礼物的,但检查了还是没有,只能用这个代替了。”   梁峭说:“你才停药多久,慢慢来。”   “已经很久了,”楚洄还是有点失望的,说:“之前流产的时候状况很不好,医生也说生.殖腔有受损伤,梁峭,你说我们还能有宝宝吗?”   想起那个失去的孩子,梁峭一时无言,伸手摸了摸他柔软的发尾,道:“会有的,不要担心。”   “等过了80分你就不许每次都弄出去了,”他认真地督促自己的alpha,说:“必须努力一点,一个月至少做十次。”   怎么还列上计划了……   梁峭捏捏他的脖颈,说:“可以,等90分。”   “真的?”他笑起来,忍不住去亲她的嘴唇,讨价还价道:“那你每次都要多交一点……”   梁峭不让他说完,捂住他的嘴唇,闭上眼睛,说:“睡觉了。”   他笑笑,在她怀里找了一个舒服的位置,小声叫:“梁峭。”   “嗯?”   “生日快乐,”他顿了顿,又接了一句:“我爱你。”   “嗯,”她轻声应,说:“我也爱你。” 第100章 chapter100   为了应对白灰季的到来,旧三区各重建区在藏山市召开了一次会议,梁峭、楚洄以及另三个负责人一齐前往参加。   会议中途,研究组申明了这一次白灰季的危险性,用详细地建模数据做了汇报,道:“……按照计划,德尔塔河梵云市段地下填埋层已经开始清理了,封存层已经打开了三分之一。”   “由于内部长期高温发酵,释放出大量甲烷、硫化氢和挥发性有机气体,再加上地下空洞彼此连通,这些气息就不断从裂缝中渗出,进入城市低空,导致空气中的悬浮颗粒浓度不断上升,连带着上下河段都会受到影响。“   “至于河流,这些年德尔塔河的温度普遍偏高,表层覆盖着油膜和藻类腐败层,白天的时候河道不断蒸发出含有重金属微粒与化学蒸汽的湿热气流,晚上城市外围的冷空气又压入盆地地形,两股气流相撞就形成了极不稳定的大气结构……”   研究人员展示了全息演示图,道:“那些漂浮在空中的细微颗粒——灰烬、粉尘、金属盐就成了天然的凝结核,这也是所谓灰尘雨的由来。”   “……”   梁峭认真看着演示图,上面显示出的影响范围将德尔塔河两岸的城市全都包裹在了其中。   “……总而言之,由于封存层的开启,这次白灰季的危险性会比以前更大,我们之前在重建区和居民区的过渡地带建造了防护层和安全区,这次的首要任务除了稳定度过白灰季之外,保护自身的安全也很重要。”   白灰季要持续近两个月,这两个月中,灰尘雨、雷暴、污染尘暴等天气都是可能发生的,如果他们停止任务,先躲避这段时间,那无异于前功尽弃。   ——水下的观测桩会不会松动、实验室的仪器会不会被影响、重建区的临时楼屋会不会腐蚀倒塌,如果倒塌后再建,又要费多少时间?   以上这些都是不容忽视的问题,最好办法只能是迎难而上,只有克服这些难关,才能真正的彻底地重建这个区域,否则就算今年躲过去了,明年还是一样要重来。   会议大概持续了三个小时,结束后,众人逐渐离场,回到安排好的住处,一进门,梁峭收到了裴千诉发来的讯息,道:“猜我现在在哪?”   她这么问,那也没有猜的必要了——为了应对白灰季的到来,联安局外派了人员前来协助,原本在旧三区参加援建的就都是联安局的成员,遇到同事或者朋友也实属正常,但她没想到林愈行会让裴千诉也参加这次任务。   梁峭问:“你分到那一组了?”   裴千诉说:“藏山市,就在这。”   听到这个消息,她没有多高兴,抿了抿唇,问:“你到藏山市了吗?现在在哪?”   裴千诉直接向她发起了共享坐标,距离只有三百米。   她确认了一下位置所在,说:“我这会儿过来。”   三个多月不见,裴千诉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见到梁峭出现时用力抬手挥了挥,笑道:“梁峭!我在这!”   她快步走向她,见她身边还站着一个和她穿着同样制服的女人,大概是她新队友。   “梁、梁中尉,”走到近前,她身边那个女人先开口了,眼睛亮亮地望着她,带着点崇敬的意味,快速道:“您好,我叫柴月时,是风安学院3809级的学生,此次前来参加重建区外派任务!”   梁峭和她握了握手,说:“您好。”   “小月很崇拜你哦,”裴千诉笑着说:“她听说我们认识,所以拜托我带她见见你。”   说着,她又笑着和柴月时说了几句话,期间夹杂着两个陌生的人名,大概是她新的队友或同事。   小月。   这是由裴千诉所表达出来的——对着柴月时亲昵的称呼和看向自己时候热情却带着礼貌的眼神。   梁峭心里无端地感觉出一丝压抑和酸涩,微微蜷起的手放进口袋后才敢一点点地握紧,面上依旧平静,问:“你身体怎么样了?林局长怎么会让你来参加这次任务。”   “我都恢复了,”裴千诉不以为意,说:“上个月结束了最后一个疗程,直接就回局里复训了,体能和训练结果都跟得上,不用担心。”   梁峭唇角牵着,神情中却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难过,望着眼前这张熟悉的脸,十分勉强地才将喉间道哽意压下去,好一会儿才掷出一个:“嗯。”   裴千诉没看出来她刻意掩藏的情绪,道:“盛扶周和席演倒是和你一起。”   队伍都不是随机分配的,大概林愈行还是觉得她和裴千诉会互相影响,所以没有将二人放在第一个地方。   梁峭道:“嗯,我知道。”   席演没有提前和她说过这个事情,不过盛扶周在刚得知任务信息的时候就告知了楚洄。   就这么说了寥寥两句,两个人就没话了——梁峭本来就不是多话的人,如果是以前,她和裴千诉根本不需要像现在这样刻意找话说,但现在在对方眼里自己只是一个认识不久的朋友,甚至连现在来找她也只是因为同事想要见。   “梁中尉,请问可以加你一个联系方式吗?”柴月时见二人寒暄完,鼓起勇气做出请求,双手合十,很是期待地看着她,梁峭不想让裴千诉觉出些什么,道:“可以。”   加完联系方式后,眼前的两个人看起来都很高兴,裴千诉笑着和她作别,说:“那先这样?”   “嗯。”   “下次见。”   十年的黑暗和阴郁都被抽离了,现在的她和过去那些年没什么两样,梁峭站在原地看着她和另一个朋友相携离去的背影,明明很为她高兴,但心里遽然涌起的痛意却让她几乎站不住脚,只能撑住膝盖,微微弓下身来试图缓解。   ——这是她最好的朋友,带给了她来到兰度后,最初的、家的感觉。   “其实她也能恢复记忆,”等裴千诉走远后,在后方看完全程的席演才走上前来,站在梁峭身侧,道:“如果你想,我可以联系更专业的医生给她出具一个治疗方案,或许能让她在忘记那些任务的同时想起来一部分记忆。”   “……不用了,”梁峭定定地看着她的背影,说:“我无权替她做决定,更何况……那十年也不是什么值得记住的事情。”   席演说:“那就只有你一个人记得了。”   梁峭直起身子,慢慢地恢复了惯常的平静,说:“就让我一个人记得。”   *   第二天,被派往各市的队伍同原本参加完会议的人共同回程,开始了为期两个月的驻扎。   席演等人如今的职务已经上升,不再需要执行过往的那些任务,此次她也是作为医疗防护队伍的外派专员前来的,翟墨等人并没有一起,盛扶周这次则担任了联安局驻浅海市外派组的组长,到达当日就来找了楚洄。   新成员短暂加入,那必然需要对接任务,梁峭作为维和小组的负责人只能承担起了这项工作,和他、以及另外两个组长开了个简短的会议,帮助他们快速适应重建区的生活。   所有工作结束后外面天也已经黑透,她和几人作别,慢慢地走回自己的宿舍,推门进去,发现床上又躺着一个人。   楚洄倒是不觉得自己天天这么来有什么问题,见她回来后还抬腿夹着被子转了半圈,倦倦地说:“你好晚。”   梁峭说:“和盛扶周他们开了一个会。”   “哦,他白天也来找我了,”他随口道:“不是说席演也来了吗?我昨天在和他们对进度,都没见到几个朋友。”   梁峭走到盥洗室洗手,说:“嗯,裴千诉也在。”   “她怎么样?我听盛扶周说她已经回局里了。”   “挺好的。”盥洗室里的水声响起又落下,梁峭擦干净手,迈步走回床边,不知想到什么,有些颓然地蹲在了床头。   楚洄看出她的失落,伸手拭去她脸上溅到的水珠,放柔声音,问:“怎么了呀?”   “她还是不记得我。”   这个事实早就已经再三确认过了,只是每每再发生,她还是会觉得难受,可她不想也不能改变现状,所以能说出口的人只有眼前的楚洄。   “……”他意识到她在说谁,一时无言,掀被坐起身把她揽进了怀里,   他当然明白梁峭的难过,就像林愈行刚告诉他梁峭可能忘记他时的那样——时间所给予的一切在身上留下了抹除不了的刻痕,但对方却因为缺失了一段记忆而成为一张新纸,互相对望的瞬间,彼此所抱有的却是完全不同的两种感情厚度,何其复杂难言。   他很难说自己没有感同身受,轻轻抚摸她的脊背,道:“你们还会成为好朋友的。”   梁峭枕着他柔软的小腹,说:“……不会了。”   不会了——裴千诉已经彻彻底底地忘记了她,甚至连潜意识里的熟悉感都没有,而如今她们已经无法再像以前那样形影不离,以后再见面,大概也只能像今天这样疏离的寒暄。   “为什么?”楚洄不理解她这么斩钉截铁的说法,说:“她忘了但你还记得,你可以主动追她。”   他双手托住她的脸捏了捏,拿以前的叮嘱过的话来说:“要多交朋友啊知道吗,不要这么内向。”   听到这似曾相识的话,梁峭眼中多了几分柔软,牵了牵嘴角,说:“她有新朋友了怎么办?”   “你有天然优势你知道吗?”楚洄不想让她不开心,又开始胡说八道,煞有介事地说:“你看你这张脸,刚开学的时候裴千诉肯定也是因为这个才主动找你说话的。”   “……”梁峭垂头笑了笑,看起来有几分无奈,但眼里的失落感还是少了许多,楚洄又俯身亲了亲她,说:“别这么肯定好不好?我跟你保证裴千诉和我一样都是很肤浅的人,就喜欢你这种漂亮又危险的人物。”   什么漂亮又危险的人物……她心中好笑,说:“那我以后多主动点。”   “嗯!”楚洄点头,又忍不住揉了揉她的脸,说:“你这么好,谁都会喜欢你的,相信我。”   *   接下来的生活还是和往常一样,只是节奏变得更为紧张。   联安局的外派成员都是常年出任务的,适应能力都很强,很快就熟悉了旧三区的环境,又过了几天平静的日子,白灰季的危险性也开始逐步体现,整个维和小组都愈发忙碌,每日都需要频繁地检修设备,确保能应付在大数据建模中即将到来的极端天气。   又一次检修途中,研究院前来配合的同事抬头望了望天空,道:“这天气越来越恐怖了。”   梁峭顺着她的视线仰头望去——天空已经变成了一块烧焦的铁皮,低低地压在城市上方,从昨天开始,第一层乳状云就开始出现,那些倒悬的孕囊一团团簇拥在一起,像是某种生物变质后的内脏,在暗紫色的天空下缓慢的蠕动着。   这种现象是因为高空的冷空气和下层有毒热气反复对流、导致局部气流不断塌陷造成的,梁峭曾经在德尔塔a区的岛上驻扎时候每天都可以看见,但很显然,如今旧三区的情况要比当年的岛区更加严重,从昨天到今天,整个天空都已经布满了这种云层,远远看去,像是天空正在腐烂。   气象塔的红灯已经被云层吞没,剩下一团模糊的血色光版,在远处时隐时现。   风雨欲来。 第101章 chapter101   9月28日,梵云市下了第一场灰尘雨,紧接着是藏山市和浅海市。   下雨的前几个小时,空气净化塔给出了预示,处于污染影响区的居民立刻按照演练时流程有序地进入了地下安全区,平常热闹的街道在一个小时内就安静下来,透出一分压抑已久的诡异感。   巡逻的无人机回到了基地,嗡鸣声也逐渐消失,大概过了几分钟,远处的天际传来了雷声,空气里的金属味也越来越浓,厚厚的云层内部不断闪烁着蓝白色的电弧,整片天空仿佛一块即将短路的电板。   梁峭穿着全包围的防护服,带着巡护队伍穿梭在各个街道。   灰尘雨严格意义上来说并不算雨,所以它的毒副作用也并不在于直接接触,而在于口鼻的吸入,按照现在的污染浓度,雨落后的第一分钟就已经有极大的可能造成死亡,其危险程度不言而喻。   在这样的情况下。最重要的当然是街道清空,确保开放空间内无人驻留,而旧三区三分之一的公共建筑带有自封闭模式,可以在封闭外部进气的同时开启空气过滤以及内部氧循环,如果来不及进入最近的安全区,那进入稳固且具有防护性质的公共建筑中也是一个办法。   “组长,这一片区域应该清空了。”身后的组员低头查看腕机,上面已经一片空荡。   梁峭道:“和其他组确认一下进度,看看有没有什么地方需要支援。”   对方应是,迅速抬手操作,等十二个小组全部提交确认之后,队伍开始有序返程。   进入基地后还没一分钟,像泥点一样的雨滴就落了下来,几乎在顷刻间就覆盖了整个城市,实验室内,浅海市的全息影像正清晰地呈现在众人眼前,空气净化塔的警报在各处频频闪烁。   楚洄和实验室的另一个负责人认真地观测着实时数据,边看边轻轻抬手,道:“好,准备断电。”   灰尘雨的浓度正在不断升高,一旦超过临界值,空气中的金属尘会让整个城市变成一个巨型导体,如果不断电,一次雷暴就有可能直接烧穿整片区域,这也是这次行动需要外派人员支援的根本原因。   全息影像并没有因为主电路的关闭而发生什么变化,依旧静静地浮现在实验室中央,一切就绪后,要做的就只剩下等待,楚洄走到防护窗边,静静地看着外面的景象。   灰尘雨倾盆而下,细密的褐灰色颗粒混在水里,从高空砸向地面,将整片天地染成了浓重的灰黄色。   梁峭等人在作战车内待命,一同看着这片飘摇的风雨。   整座城市仿佛被浸泡在一锅翻腾的脏水里,能见度在肉眼可见地下降,细密的尘埃混杂着污染物一起坠落,在地面形成泥浆般的沉积层。   和实验室相同的城市投影浮现在腕机上,黑色的德尔塔河异常显眼,放大看,还能看见水面覆盖着厚重的油膜与化学泡沫,在雨点落下时炸开一圈圈浑浊的灰浆。   腐败的气体不断从河道深处升腾,在半空中与巨大而低垂的乳状云相遇,无数肿胀、病变的器官悬挂在城市上空,静静地俯瞰着他们。   如果忽略这个场面所带来的影响,那它可以说是宏大且壮观——自然的力量在此刻展现地淋漓尽致,数百年来,人类排放、掠夺、倾倒,把河流变成了毒液,把天空熏成了伤口,将科技发展的废弃物埋进河流,倒入海洋、送上天空,于是大自然以同样的方式归还。   河水蒸发成毒云,毒云化作暴雨,暴雨又重新淹没城市。   这何尝不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报复。   ……   灰尘雨一共持续了三个多小时,因为充分的防护措施,且没有发生雷暴,还算是有惊无险地过去了,雨毕后又四个小时左右,人工降尘结束,梁峭带着队伍开始巡查,及时检修受损的设备和房屋。   等执勤结束回到宿舍时已经接近凌晨六点,外面依旧是漆黑一片,梁峭打开灯,发现楚洄衣着整齐地靠在床头,甚至连鞋子都没脱,显然是刚一进门就累得睡着了。   她给自己做了个简单的清理,又上前去检查了一下他的眼耳口鼻,确认没有污染物残留后才放下心来,楚洄在被她捏着脸别过去的时候迷迷糊糊地醒过来,也仔细看向她,问:“……几点了。”   “早上了。”她也累得不行,哑声答了一句,直接就着楚洄给她让出的位置躺了下来,两人就这么迷迷糊糊地确认了一下彼此的安危,互相靠着睡着了。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都是如此——研究院有一套完整的预警系统,可以提前四个小时左右精准预报即将来临的天气,帮助他们及时调整避险方案,所以每一次他们都十分有序地度过了,是近几年旧三区灰白季期间少有的0伤亡。   过了11月,天气渐渐好了起来,隔了近一周都没再出现过尘暴和灰雨等天气,大家自然而然地默认这一年的灰白季已然过去,各种实验任务也频繁了起来。   这日依旧是水下任务,下水成员需要回收上个月下放的测验桩,再更换一组新的设备,梁峭身为任务指挥并未下水,留在浮艇上观测整个流程。   “z1区已更换完毕,请求上升。”   “同意上升。”   “d3区已更换完毕,请求上升。”   “同意……”   任务十分顺利地进行着,所有完成更换的组员也在得到命令后及时上浮,一个个地回到了浮艇上。   “等会儿回去……”   “呲啦——”   率先出现异常的是公共通讯,一段尖锐的鸣声和杂音打断了交谈,研究院突然加入了频道,道:“请河上任务组即刻返程!请河上任务组即刻返程!灰暴浓度超过限定值,立刻警戒,进入安全区!再重复一次!请河上任务组即刻返程!立刻警戒,进入安全区!”   急促的警告声落下,一个倒计时就被共享了过来,上面显示有一大片尘暴正从禁区的方向向旧三区席卷,还有十二分钟左右到达梁峭所在的河面。   她看清那直白的预警数据,心中猛然一震,一边命令浮艇返程,一边切入地面通讯,道:“汇报区内情况!”   那边很快传来回应,道:“报告!德尔塔a级预警流程已启用,各区人员正在进入安全区,维和小组正向居民区出动!”   德尔塔a级预警流程就是为了突发情况准备的,重建区三级以上职务的人员都有权利越级启动,闻言,梁峭稍稍放下心来,道:“在我们抵岸前实施汇报情况,让应急小组的人备好设备,来岸边接洽河上任务组,直接进入居民区支援!”   “是!”   此次的尘暴几乎是没有任何预兆,按照其来临的方向,大概率是因为禁区内的变化,但因为这个地方的数据并没有在他们的库里,所以无法实施监测和预警。   一下浮艇,众人就看见了河对岸卷来一片模糊的黑,他们不敢耽搁,上了作战车就开始更换防护服,腕机上的全息影像不再像过去那几次一样风平浪静,处处都是警报,显然还有很多人处在毫无征兆的危险之中。   “t组现在开始巡查,确保在10分钟之内清空医疗舱和宿舍楼里的人,b组出发过渡区,必须让所有居民进入地下安全舱,”车上,梁峭正对着腕机冷静地下达命令,道:“其余的人全都进入居民区,如有必要可以向居民开放作战车,此次尘暴的污染浓度不高,三级防护以上的建筑物和车辆都可以使用。”   浓黑的烟云追在作战车身后,在进去居民区时盖过了他们。   “风越来越大了。”不知道是谁说了一句。   大风卷着尘屑铺天盖地袭来,高空的乳状云彼此挤压,形成畸形的漩涡,灰色闪电在云层内部无声游走。   整座城市都在被狂风撕扯,各种各样的东西在街道翻滚,尘屑击打建筑外壳的声音像无数细小枪弹。   在旧三区生活过的人大多知道该怎么防御突如其来的极端天气,收到预警的第一时间就往有防护标志的公共建筑内走,等梁峭等人抵达需要清空的街区,街道上几乎已经没有人了,他们按照路线开始巡检,在街角处的一个角落里发现了几个孩童。   他们身上穿着同样的制服,显然是同一所学校的学生,身边没有大人,站在门内十分茫然地望着外面混乱的街道。   “拿备用面罩!”   梁峭提醒了一句,率先冲下车跑向他们。   门大概是在预警模式下自动锁闭了,在大力推动下纹丝不动,但这栋建筑显然称不上三级防护,就算不会倒塌,细小的尘屑还是会从缝隙里钻进去,而眼前这些孩童戴着的还是最普通的防护面罩。   她退开半步,仔细观察了这扇门的结构,确认后,附身收紧了膝盖上的金属护膝,示意趴在门上望着他们的孩童们往一边靠。   然而不知道是他们太想寻求大人的保护还是已经陷入了慌乱之中,对梁峭的动作完全没有反应,一直挨挨挤挤地趴在门上哭喊,直到另两个作战员跑过来,在另一头吸引他们注意,勉强给她留出了操作空间。   她没有任何犹豫,看准角度后即刻纵身一跃,戴着作战手套的五指“咔”地扣住屋檐边的栏杆,身体借势荡开,在半空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凛冽的风声贴着耳侧撕过去,训练多年的身体像是一柄蓄满力道的弓,在后退到最高点时候猛地出击,alpha收紧腰腹,屈膝用力,精准将膝盖砸上大门左上方的切角,房门应声而碎,发出一声沉闷的爆响。   她踩着一地碎片落地,迅速起身将备用面罩扣在了离她最近的一个女孩脸上,队友也追着进来,替他们做着最基本的防护。   “还差一个!”   “车后的防护夹层里应该还有一个,我去拿!”   梁峭抿唇看了一眼外面的环境,道:“来不及了!”   这次的尘暴虽然污染浓度不高,但这些毕竟只是几岁的小孩,在开放环境下坚持不了多久。   她不敢再等,直接抬手解下了自己的面罩,几个队友并不知道她对这些污染免疫的状况,惊道:“组长!”   “赶紧走,别浪费时间!”   说着,她就将面罩仔细戴在了最后一个女孩的脸上,单手把她抱在臂弯里,说:“别哭。”   大部分的公共建筑都已经封闭了,再打开就是徒增危险,梁峭只能先将孩子安置在了作战车里,往最近的一个地下安全舱点赶去。   一上车,腕机就震动起来,是正在过渡区行动的小组正在呼叫她,道:“组长!过渡区的舱点已经满员关闭了,还有一批居民无法进入,这边向您请示是否能安置进最近的实验楼!”   每个舱点的氧气都有极值,当然不可能无限容纳,再加上这次情况也比较突然,所有人只能进入就近的舱点,但一个城市各地的人口密集程度毕竟不同,必然会造成分配不均的状况。   因为要保护实验器械的缘故,重建区防护级别最高的就是研究院所在的实验楼,援建人员第一安置点也是此地,只是这里的保密级别很高,平常想要进入这里都必须验明身份。   “有多少人?”   “大约30个左右!”   “你们一组带着他们进入,确保他们不要靠近核心实验室。”   “是!”   怀里的孩子已经不再哭了,噙着一包眼泪看着她下达命令,眼里带着点茫然和害怕。   “没事了,”她缓了语气,在疾驰的作战车中抱紧了她,抬手摸了摸她柔软的脊背,道:“你家人呢?”   “妈妈、还没来,”她在她耳边小声说:“老师让我们在那里等他。”   她大概还原出了当时的情景,心中了然,生涩地安抚着她,说:“马上安全了,到时候会有人带你去找妈妈。”   她还是欲哭不哭的样子,抽搭了两下,又怯生生地抬眼看她,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她的脸,把指尖的血迹亮给她看。   “……你流血了。”   外面狂风肆虐,刚刚她又没带面罩,大概是被什东西刮了一下。   她不太在意地摸了摸,说:“没事,很快就好了。”   “呼呼……”   她大概是想呼气,但呼了两声才反应过来自己戴着两层面罩,没办法吹到她脸上,又默默地安静了下来。   “到了组长!”最近的一个还没关闭的舱点还在陆续往里进人,两个防护齐全的组员下了车,把女孩从梁峭手中抱了过去。   小孩这回没哭也没闹,只是一直频频回头看着她,直至被送进舱点的防护门才别过头去。   “组长,面罩。”组员从防护夹层里找到了面罩,梁峭伸手接过来,仔细给自己戴好。 第102章 chapter102   天地间仍是混沌一片。   预警声响起时,谷胤正坐在度灵的实验室中,那人像是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场面,丝毫不受影响地在做自己的事。   她低头看了一眼终端,默默地起身往外走,度灵头也没抬,问:“去哪?”   谷胤没解释,只道:“出去一下。”   “终于想通要换个死法了?”   “嗯,”她没反驳,反而淡声道:“回不来也别找我。”   度灵调整数据的手微微一顿,撑着桌面看向她,几秒钟后,十分笃定地问:“谁找你了?”   “几个前同事,”她坦诚相告,道:“找我叙叙旧吧,大概。”   她口中的前同事绝不会是海地署的那些公职人员,那就只剩下里攀岛了。   说起里攀岛——当时并不是所有人都上了地外环城,剩下的人虽然活了下来,但他们的状况大多和谷胤一样,对污染免疫的同时需要依靠治疗舱存活,如今距离地外环城炸毁已经一年多了,他们大概也已经到了极限,如今说是亡命之徒也不为过。   度灵不知道他们现在找谷胤做什么,但绝对不会是好事,略一思忖,道:“我和你一起去?”   她毫不客气,问:“你能打过谁?”   度灵摊摊手,也没逞强,道:“旧三区我确实也不熟,不然帮你报警?”   谷胤嗤笑一声,背过身去随意地摆了摆手,边走边道:“你不如直接让梁峭过来把我抓走。”   她打开门,最后留下一句:“今天没回来就当我死了。”   “轰隆——”   走出最后一道门,雷声就变得极为明显,像某种庞然巨物在云后翻了个身,从极远的天际滚过来后劈下一道惨败的亮光。   她没有戴面罩,全身上下唯一称得上防护的措施只有那个护目镜,也只是为了确保自己能维持短距离的视野,反手关上门,就这么走进了漫天的尘烟之中。   这次联系她的人曾是蒋灵泽的手下,名叫彭揽山,也是蒋灵泽带进里攀岛的第一个人,曾经罹患灰息综合症,接受仿生手术后就留在了组织内——这也是里攀岛控制组织成员最常用的手段。   两人的见面地点在一个普通的酒馆后巷,平常这里人来人往,也并不容易被人发现,如今四处都是尘暴,一路走来空无一人。   比起谷胤,对方的防护手段就严密多了,全身上下都包得一丝不苟,躲在巷尾一个半开放的杂物间内。   “怎么才来?”见到谷胤,他立刻起身,朝她摊开掌心,道:“东西呢?”   谷胤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黑色匣子,直接抛给了对方,好奇道:“你怎么知道我能搞到。”   “哈……”对方带着一丝嘲弄玩笑道:“你可是从议会大厦全身而退的,说不是姓楚的故意放过你谁信,怎么,睡都睡了,搞一点炸药有这么难?”   “你觉得简单怎么不自己搞?”   对方咳嗽了两声,道:“杨璋,大家都是一样的,你想保命,我也想,可惜我没你这个运气,任务对象是个没什么脑子的海地署局长,就算知道了你的身份也愿意放过你,现在大家都无路可走了,只能想点办法。”   谷胤没有生气,接着问:“什么计划?”   “怎么?你要参与一下?”   “现在什么情况大家都知道。”   对方的眼神有点怀疑,道:“你也不行了?”   “你觉得呢?”谷胤神态自若,道:“一年多了。”   “那你这段时间……”   “谁都有点保命的手段,”她探究地看向对方,道:“你们呢?”   “叶姐还在。”   他口中的叶姐是里攀岛的研究人员,因为在非核心组,所以没有第一批上环城,现在反而成了这些人依傍的对象。   谷胤用下巴点了点他手中的黑色匣子,道:“想炸哪?”   “这你就不需要知道了。”   “不信任我还找我?”   “体谅一下。”   “别这样,”谷胤皱了皱眉,看起来有点烦,道:“楚游要是管我我就不在这了,前些日子我还见了王凝成——现在大家都不容易,再互相怀疑还怎么活下去?”   “他们?”彭揽山眉目松动了些许,道:“我一直没联系上,他们在哪?”   “新区那边,你要见我下次给你们联络,”谷胤低头咳嗽了两声,道:“大家现在东躲西藏的,得早点建个联络网。”   “……嗯,海地署拿到了我们所有的研究成果,给个治疗舱应该不难,”彭揽山道:“你也知道,我们二组本来就不好过,原本想着上了地外环城一切都好了,结果出现梁峭这个……”   提到这个名字,他眼里闪过一丝仇恨,道:“我们不会放过她的。”   谷胤不以为意,道:“你们连搞个炸药都要靠我。”   “很快就不用了,”他说:“你知道的吧,她那个omega在这。”   听他提起楚洄,谷胤放在口袋中的手微微一紧,问:“谁告诉你的?”   “哦我忘了,”他像是才想起来,道:“你们不能单联他们。”   “谁?”   “这你就不用知道了,”他把黑色匣子放进口袋里,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道:“报点仇挺不容易的,我们费了这么大的力气进入地外环城,她说炸就炸了——”   说到这,他还是有些咬牙,道:“我得为蒋哥和顾局报仇啊。”   “人都死了还当狗呢?”   “人对我挺好的,没他们我早死了,”彭揽山并不生气,上下扫了她一眼,还主动劝道:“你也别恨了,有了医疗舱能活多少年?迟早还是我们赢,再说了,你以为旧三区真能重建?”   谷胤不答话,像是被他说动了。   “不然你去把楚游杀了?我可以劝劝他们再接纳你。”   “……如果我拒绝呢?”   “嘶……”他像是不理解,把她骂自己的话还了回去,道:“人都不要你了还给人当狗呢?”   “我们才是同类,”他继续说:“他们不会信任你的,离开大部队你就只能死,我知道你有多惜命。”   “能成为你的投名状是楚游的荣幸,对付他那种被信息素控制的白痴对你来说轻而易举,不是吗?”   他凝目看她,眼底带着明显的鼓动,谷胤轻声笑了笑,在他背后轻轻抬起手,像是要点头答应,但下一秒,那只手臂就猛然用力,将一把锋锐的尖刀插入了他的后心。   看着对方猝然瞪大的眼睛,她的神情丝毫未变,蔑视般地看着他缓缓倒地,唇角含着一丝悠然的笑,缓声道:“最讨厌被人威胁了。”   他不可置信,艰难道:“杨璋,你……”   他根本不敢相信眼前的人会对自己动手,同在一个组织这么多年,她一直都是进化日计划最坚定的拥护者,之所以没有第一批上环城也只是因为她要执行最重要的任务,而不是像他们一样,非核心人物或者不得信任。   “你疯、你疯了……你到底……”他怒不可遏,竭力想要抓住谷胤的手,道:“你居然、居然背叛我们,快救我、快、救我——”   他拼尽最后的力气求救,但谷胤只是冷漠地看着他,直到他最后的声音也被外面狂啸的尘暴全然掩埋,这才屈膝蹲下,抬手取下了他的面罩左右看了看。   确认眼前的人确实是彭揽山后,她解下了他手腕上的终端,借由他的面容和虹膜解锁,随后站起身,头也不回地打开门走进了尘暴里。   “联系一下梁峭吧,”她给度灵发讯息,道:“有人混进了重建区,楚洄可能有危险。”   *   “滴——”实验楼外层被打开,滞留的居民跟着作战员陆陆续续地进入此地,小心地左右观望。   陈元青指挥他们站在原地,上前去验证身份,打开门口的联络通道和实验室的负责人汇报,说完基本情况后,道:“……已经和梁组长请示过了。”   “好,那你带他们进来吧,留在d2区,不要再往里走。”   “是。”   陈元青用自己的身份卡打开了门,示意另一队友断后,自己则带着这些人往里走,进入中层后就已经是完全封闭的环境了,隔着巨大的防护玻璃还能看见外面尘暴呼啸的景象。   “你们先待在这,放心,这里绝对安全。”   人群中隐约传出来几声道谢,各自找了地方休息,陈元青和另两个队友守在唯一的出入口,确保这些人不会随意进出。   大约过了十来分钟,实验室的另一个负责人出现了,他先是看了看里面的人,尔后对着陈元青轻声道:“将他们都带到a3区去,这边我们临时有用。”   陈元青有些疑惑,问:“a3是不是有点靠外了?”   楚洄道:“没事,带他们去吧,我和你们一起。”   只有往外走才能让那些人有所动作,如果往里走,反而会让他们警惕。   “好吧,”陈元青有点迟疑,但还是服从命令,推开门对着人群道:“我们需要换个地方,请跟我来。”   听到这话,众人眼里都出现了几分疑虑,但还是配合地站起了身,楚洄不动神色地观察着他们,试图找出梁峭说的问题人物。   他们要干什么?刺杀自己?还是要炸毁实验楼,毁掉重建法案?又或者是想要借他报复梁峭?   想到这些可能性,他微微抿了抿唇,缓步跟在里人群身后,实验室中,研究组已经拿到了治安署的权限,正对着全息监控里出现的所有面孔比对信息。   “梁工,”通讯里出现了声音,道:“正前方最外侧,那个背着包的男人,还有离你最近的那对母女,这三人都缺失了基本信息,有可能是可疑人员。”   楚洄默默听着,没有说话,对方继续道:“维和小组的同事正在往回赶,梁组长的意思是先拖一会儿。”   这一次尘暴事件太过突然,整个维和小组以及外派人员全都出去执行任务了,基地虽然有固定执勤岗,但那些位置不能随意调整,以免另有人乘虚而入。   “席医生已经带着人向您那边去了,三个人,不会太引人注目,因为不确定他们的危险性,所以您要小心。”   人群继续在廊道里挪动着。   席演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后,穿着医疗舱的制服,看起来亲和力十足。   “为什么越走越出去了?”   正在几人神经高度紧绷的时候,人群中突然传出一声疑问,是一个年轻的男人。   说完这话,他脸色苍白地左右看了看,又问了一遍:“为什么越走越出去了?你们想把我们带到哪里去?”   有他起头,几个觉得不对劲的群众也纷纷应和,向着将他们带进来的陈元青围去,然而那几个可疑人员却丝毫未动,反而不动神色地往后望来。   一转身,那个背着包的男人就和楚洄对上了视线,他似乎没料到对方也在注意他,略一怔愣,眼中浮现出了明显的警惕,正当他有所动作的一瞬间,席演迅速迈步朝他冲了过去,将他扑倒在地,然而几乎是同一时间,一个所有人都未曾注意到的青年也突然动手,就近拽过身边的人锢在了怀里,反手掏出一把尖刀。   人群惊叫着四散逃开。   所有的一切不过在几秒钟之内发生,楚洄看着那个青年,心里暗骂治安署的资料不靠谱,抿紧双唇看着他,说:“你要干什么?”   “现在就不用问这种话了吧,”他带着那个人质缓步往后退,靠着墙角,让自己身后没有盲区,朝席演等人控制住的可疑人员抬了抬下巴,道:“你按住他们也没用,他们的爆炸键在我手上。”   又是仿生人!   真是服了,这一招从头用到尾,这组织到底有没有点新意。   楚洄心中腹诽,尽量冷静道:“说条件吧,总能谈的。”   “条件就是你去死,你们都去死!”那人微微咬牙,道:“别以为我们不认识你,你那个alpha可是没给我们留活路。”   “那你呢,”席演开口道:“你也不想活了?”   “能活什么?你们装什么?”他说:“早把我们查明白了吧,我们现在还能有活路吗?”   “所以呢?”席演问:“你今天来就是为了和我们同归于尽?”   “怎么,就允许你们断我们后路,我们不能炸你们?”他抬头扫了一眼这栋楼,道:“这里毁了,这地方也就废了,我们活不下去,谁都别想好过!”   “谁说你们活不下去?”楚洄道:“不就是个治疗舱吗?里攀岛造得出来的东西,你觉得联邦造不出来?”   闻言,那人胸腔开始起伏,眼神十分恐怖地看着他。   “想活命不丢人,”席演说:“别用无辜的人当筹码。”   “证据呢?凭什么说你们有办法?”那人咬牙问:“难道你们愿意救我们?”   “你们遗留在里攀岛的实验品不少吧?”席演道:“他们都还活的好好的,证据么,还不简单。”   “至于救你,”她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当下的情景,说:“这不是没办法吗?”   “我可以换她,”楚洄看着那个人质惊恐的眼神和已经流血的脖颈,上前了半步,道:“你不是也想要我的命吗?” 第103章 chapter103   几人看似在谈条件,但实则并没有给那人选择的余地——很显然他抱着必死的决心过来,却没想到还有一丝活下去的可能。   他不知道该不该相信眼前这些人,可自从地外环城炸毁后,死亡的阴影就如影随行,他们只能依靠着那一点点残留的药品苟延残喘的活着,过着有一日没一日的生活。   一年多的时间没有消磨掉他心中的荒谬——荒谬于运转了几十年的地外环城被突然炸毁,荒谬于埃里安·纳特、顾青蓝、奥古斯都悄无声息的死亡,荒谬于进化日计划的骤然失败以及梁峭被无罪释放——这些人,眼前的这些人,楚洄、席演,甚至还有旧三区这些民众,都是将他们害到如此田地的帮凶,无一可以例外。   满心的希望和对未来的期待骤然破灭,时至今日他也无法接受,原本他应该在地外环城享受着没有污染的、富足的、恒久健康的生活,而不是在这里!在这里被这么些人逼到绝境!   一时间,他想和所有人同归于尽的心又到达了顶峰,目光死死盯着楚洄,几乎是憎恨地看着他。   而楚洄也敏感地察觉到了他情绪的波动,想让人出来把周围已经十分惊恐的民众带走,但刚一偏头,对方就紧张地喝道:“别动!”   他的瞳孔神经质地颤抖着,紧紧地看着楚洄的动作,咽了口口水,缓声重复道:“别动。”   因为他的突然爆发,被他挟持的那个人质已经呼吸困难,横亘在脖颈间的伤口也越来越深,鲜血流了满襟,看着楚洄的眼神满是求救。   “我来换她,”楚洄面露不忍,立刻加快了谈判的速度,道:“你们剩余的武器不多了吧?这是你们最后几个仿生人?”   那人越发急躁,道:“不用你管!”   “我们实验室是最新的防爆材料,层层封闭,你就是现在按下爆炸键,这栋楼也不会倒塌,你的目的也无法达到。”   这个人抱着必死的决心来,却犹豫到了现在,没有一进入实验楼就制造爆炸,只能说明一种可能,那就是他们的仿生人威力并不大,至少无法到达炸毁整栋楼的地步,所以只能想办法靠近核心地带一点。   这些人已经穷途末路,除了活下去,没有东西能诱惑得了他们。   同事已经把席演所需的资料传了过来,她让陈元青接手她控制的那个仿生人,在那人尖锐的制止声中抬起手,道:“我给你看看证据,你不是想看吗?”   她放大终端光屏,里面浮现出一段人物影像,是曾经从里攀岛救出来的实验品,她穿着治疗服,正在医生的引导下复建。   “你认识吗?”席演贴心地问了一句,道:“你可以说说你认识的人。”   他不认识。   最后遗留在里攀岛的实验品都已经没有任何价值了,他们一心沉浸在摧毁联邦政府、成为第一批进化人类的期望中,当然不会再去管那些废料。   可现在看着光屏中健康存在着的、和他现在状态截然相反的人,心中还是涌起了一阵无以言语的焦渴——对死亡的恐惧已经完全攫住了他,让他不知道该如何抉择。   “人类应该进化……”他目光发直,看着眼前的众人念念有词,道:“以后你们就会知道我们才是对的……适者生存,注定只有少部分的人才能活下去……”   又开始吟唱了——楚洄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竭力忍住反驳他的冲动,用余光观察着人质的状态。   耳中传来同事的话,道:“……无法击毙,梁组长说仿生人的起爆键大概率和他的心脏相连,这个角度盲区太大,注射剂也无法射入。”   “……等会儿,这是个alpha,”同事声音严肃,道:“空气中的信息素浓度在明显上升,他可能要进入易感期了。”   听到这话,席演等人的表情都变了变,不动声色地扫视周边的民众,有几个人明显在被对方的信息素影响,伸手捂住后颈,不知道想前进还是后退。   楚洄也隐隐生出点想要作呕的意思——被永久标记的omega自然而然会对其他alpha的信息素产生排斥,更何况他因为过往的信息素后遗症对这方面也比较敏.感,万一被牵带出发热期,那大概又要接受一段时间的平衡治疗。   可偏偏现在的情况不容许他后退,在这个地方,对方对自己的情绪波动明显大于其他人,尽管这种波动是恨之欲其死的杀意,但也是短暂牵制他的利器。   “……让我来换她,”楚洄再次重复着自己的诉求,道:“你要是杀了她,我们绝对不会救你,但你挟持我就能威胁到更多的人。”   “你们不就是想杀梁峭吗?”他又往前进了半步,道:“你既然知道我的身份,就知道她肯定不会不管我。”   他看着对方冷汗淋漓的脸,知道他已经处在了崩溃的边缘,示意陈元青等人带着周围的民众往后退,自己则继续往前走。   “楚洄……”通讯中传来一个声音,是同事在提醒他,道:“小心他的信息素,你已经受影响了。”   他充耳未闻,捏紧了正在小幅度痉挛的指尖,对着那人道:“不用担心……”   对方渐渐松开了手,胸膛急促地起伏着,眼睛赤红而涣散,带着极度的紧张和茫然。   楚洄慢慢地走到了他的身前,目光紧盯着他的眼睛,微微俯身,向那个跌坐在地上的女人伸出了手,一时间,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不敢发出任何声音惊扰到他们。   人质颤抖地握住了他的手,被他带着往外踉跄了半步,脖颈上的束缚因为湿滑的鲜血而消失,粘稠的红落在地面上,转而向楚洄伸去。   alpha浓重的信息素在他伸出手的同时产生了暴动,楚洄费力地扭身躲过攻击,反手格住他的手腕,席演见人质已经被拉开,立刻冲上前来和那人扭打在了一起,人群瞬间惊叫着四散而逃。   “手!别让他动!”处于暴动期的alpha实在难以制服,席演察觉到他想要触碰自己身体的某处,生怕是隐藏的起爆键,立刻死死地架住了他的手臂,楚洄看准时机,从后腰处掏出一柄从实验室拿出来的机械扳手,几乎是毫不犹豫地砸向了他的额头。   alpha浑身一僵,顿时无声地软了下去,沾满血的手最后拽了一把楚洄的研究服,在上面留下了一个鲜红的掌印。   看清他用来砸人的武器,席演着实愣了愣,正要说什么,那柄机械扳手就砰地一声脱手砸落,她这才发现楚洄的脸色已经十分苍白,下一秒也失去意识,直接躺到在了地上。   “梁工!”   场面控制住后,一直在监控中观察情况的人也马上冲了出来,有人接住了楚洄,低头去看他的状况,席演道:“不要动他!平放,信息素安抚剂呢?拿几个过来!”   “这里!封闭这个区域!不要让信息素扩散!”她向医疗舱的人招手,示意他们看顾楚洄和另几个受到影响的人,正当此时,外面又远远地传来了两声巨响,像是什么东西发生了爆炸。   脚步声、呻.吟声、呐喊声……无数的声音响起再消失,被掩盖在呼啸的尘暴之下,等一切沉寂,天地间又归于安宁。   *   “楚洄……乖,没事了。”   ……这是在干什么?   熟悉的声音传入耳中,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海水,意识也在水中浮沉,随着身体的反应聚散分合。   太热了,茹毛饮血般的焦渴蒸腾而上,让他感觉自己正在被架在火上烤,下意识地攀向身前的人,想让她把自己带离那股恐怖的漩涡。   omega的生理本能驱使着他,激烈的情热也让他头脑发昏,仰头欲倒,躺在了一只修长有力的手上。   安全了吗?现在在哪?在干什么?为什么他这么难受?梁峭呢……   哥、哥——梁峭呢?   “我在,楚洄,没事了,都没事,我在这里……”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信息素……费力地睁开眼睛,看到了熟悉的人。   “梁峭……难受……”他一见到她就委屈,嘴唇一抿就像是要哭,眼眶都红了一片,抓着她的手往自己的小腹上放,像是告诉她自己哪里难受,又像是在说自己已经做好了准备——他正在为自己的alpha打开所有,但他的alpha却一直不肯满足他。   “不要乱动。”声音还是闷闷地,传进耳中后变得有些模糊不清,被情欲蒸得十分沙哑的嗓音念出她的名字:“梁峭……”   涣散的眼瞳已经无法对焦,只能微微透出一点目光在她身上,祈求着她能给自己一个彻底的快慰,嘴上也开始直白地向她索要,要亲、要抱、要她。   蒙着湿光的长腿越发绷紧,蒙着湿光的长腿越发绷紧,被迫垫高又震颤不止,他高涨而渴求,喘息随着如潮的浪越发急促,仅剩的神智促使他在小腹的酸软间蜷成一团,可一想到自己所被碾弄揉碎在的是梁峭的怀抱,他又渴欲地任身体陷入其中。   “亲……”他偏头索吻,随后就得到了温柔的碰触,细碎的低吟被封在唇间,理智被烫得支离破碎,呜呜的哭叫从唇齿间溢出来,迫使他更急切地追逐着梁峭的唇。   “梁峭……梁峭,梁峭、梁峭……咬我——”   信息素彻底地交缠在了一起,衍生出一种苦涩而温暖的气息,他被包裹在这片暖融融的水汽里,感觉自己彻底变成了一个血肉白骨组成的容器,从里到外都沾染了梁峭的味道。   这种被全然掌控的感觉终于让他找到了安全感,不再茫然无依,乖顺地蜷进她的臂弯里。   ……   楚洄短暂地失去了意识。   梁峭将他黏在脸上的头发拨开,低下头温柔地亲了亲他的脸颊,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的松开这个怀抱。   彻底分开的时候,那双拢紧的腿肉眼可见地产生了痉挛,向她离开的方向追了追,她轻贴着他的脊背安抚,一下接着一下,缓声道:“好了。”   是真的好了,楚洄的发热期已经持续了近六天,他要是再继续自己大概也没有体力了,一定要的话只能换种东西安抚他。   打开终端,席演在七个小时前给她发了讯息,道:“兰度来人了,出来后直接来找我。”   她略看了眼,回了个好,紧接着就去找东西给楚洄擦身体,但他不太配合,擦着擦着就开始止不住地挣扎,迷迷糊糊地说:“不要弄了,梁峭,不要弄了……”   她说:“擦干净再好好睡。”   “不要、不要,好痛,不要擦,”他反手去推她的手臂,说:“不要碰……”   发热期的余潮还未平息,哪里都是碰都不能碰的程度。   她只好放下毛巾,又拿过睡衣想给他穿,结果他也拒绝,说:“不要,会被磨到,会……”他含含糊糊说了两个字,费力地睁开眼睛,问:“你要走了吗?”   不然急着给他擦什么?   他当然不想她走,翻过身缩到她怀里,依恋地蹭了蹭,说:“不要走……”   “没走。”她什么都不动了,就这么抱着他坐在床头,再一次等他睡着,席演看她回应,立刻发来了讯息,说:“能出来吗?”   omega发热期前后都会对伴侣产生依赖,他现在的身体对这方面又敏.感,梁峭不想他晚点醒来又看不见自己,便道:“暂时不能,什么事。”   “已经汇报完了,就是袭击行动的事。”   “有结果了吗?其他地方怎么样?”这次袭击并不是只发生在浅海市,整个旧三区的重建区都出现了,很显然是有组织有预谋的行动。   “提醒及时,没有太大的损失,千诉也没事,”席演道:“藏山市的设备楼被炸了,不过还好人员撤离的比较及时,只是受了点轻伤。”   梁峭微微蹙眉,道:“那些人呢?”   “交给兰度了,林局会处理的,”席演快速回复着,说:“有惊无险吧,至少也清除了一些隐患。”   梁峭问:“那些都是里攀岛的人吗?”   “大多数,有些是收钱办事的——据说你在暗网上的悬赏金已经到一亿三千万了,”席演还有心情开玩笑,道:“严格意义上来说你现在也算身价上亿了。”   梁峭无言以对,另道:“外面那个雷区处理得怎么样了?”   她从居民区赶回来的时候趟过了一块被埋了炸药的雷区,但好在这一批作战车有足够的防护措施,虽然爆炸引发了翻滚,但至少没有出现伤亡,这也说明里攀岛剩余的那些人手上已经没有太多精良的设备和武器了,于他们而言也不失为一个好消息。   “这些都处理干净了,不用操心,还有你的和楚洄的身份,当时所有在场的人都已经单聊过了,”席演道:“不过上面特地问了情报来源,你是怎么知道有袭击的?”   梁峭当然不能说是谷胤,只能道:“我不能说。”   “那你只能自己和林局她们说明情况了,”席演没有追问,表示自己爱莫能助,道:“你也知道联邦政府对你的态度,林局说到底也只是临时在任,没办法在明面上帮你,海地署对你还是有忌惮的。”   梁峭道:“我明白,楚游那边我会说的。”   “嗯,好好休息吧,白灰季已经过去了,”席演道:“不管怎样,我们都得到了阶段性的胜利。” 第104章 chapter104   第一次白灰季以极低的损失和接近零伤亡的数据顺利度过后,联邦政府对旧三区重建的投入开始加大,整体进度也在持续加快,而针对上级索要的情报来源,梁峭只能再次借用了希拉的身份,写进述职报告后分别提交给了海地署和联安局。   没过一周,海地署的局长就亲自来到了浅海市,以会看述职报告的名义单独约见了她,会议室的门刚一关上,他就对着来人道:“是不是她?”   梁峭离他十几米远,装听不懂,说:“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楚游道:“情报,是不是她给你的?”   “谁?”   “梁峭,我们俩之间没必要这样,”他看着对方,道:“直接点吧,怎么样才能让我再见她一面。”   “有什么事吗?”梁峭继续装傻,说:“里攀岛的那些人都已经抓到了,你的当务之急就是审讯他们,情报从哪来的有这么重要吗?”   “审讯已经在进行了,”楚游说:“很快就会有结果,我现在只想知道情报怎么来的。”   “……”   见她不语,楚游又往前迈了一步,竟然问:“要我求你吗?”   眼前的人毕竟是楚洄的哥哥,不管两人之间互相忌惮到何种程度,表面上的和平还是要维持的,犹豫片刻,她只能坦诚道:“……她真的不想见你。”   即便这个回答早就在意料之中,楚游眉间还是蕴起了一抹受伤,道:“最后一次,我还有点问题想问问她。”   梁峭沉默了几秒,在心里告诉自己看在楚洄的份上,抬起手腕,当着他的面联系了度灵。   对方大概在忙,没有打开屏幕,只有声音,熟稔道:“说。”   梁峭问:“谷胤在吗?”   度灵道:“在我边上,怎么了?”   她没有迂回,开门见山道:“楚游想见她。”   “……”   楚游紧盯着她的终端——等待回应的时间被无限拉长,心就在这漫长的一分一秒间被反复牵扯。   “她说可以,”一分钟后,度灵的声音复又响起,道:“去阿雨那吧,安全点。”   梁峭看着楚游仿佛松了一口气的模样,应了声好,抬手切断通讯,干脆道:“下班我在北区u3出口等你,记住你说的,这是最后一次。”   *   下午四点半,梁峭结束工作,准时来到了和楚游约定的地方,这是重建区人最少的出入口,只有机器人在执勤。   楚游已经到了,穿了一身便装,戴着帽子,静静地倚在车旁,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见到有人出来,他敏锐地抬起头,和梁峭对上了视线。   他站直身体,道:“走吧。”   梁峭嗯了一声,抬步走到车旁,车门检测到她的靠近自动开启。   这辆车她在旧三区新买的,不常开,只有偶尔和楚洄出去的时候会用到,楚游坐上车,见她还不确定路线,便问:“还有什么事?”   “等一下。”   三个字的话音刚落下,她要等一下的那个人就从车后方跑了过来,楚洄迅速钻进开启的车门,道:“快走快走,别被人发现了。”   他看起来常做这样的事,紧急中带着一丝熟稔,一把按下路线确认后,又迅速摘掉防护面罩,倾身抱住梁峭在她脸上亲了一口,说:“又一整天没见面,想不想我?”   梁峭把他的手臂从脖颈上拉下来,说:“坐好。”   “干什么,今天这么冷淡,是不是祝慈水那个老男人又找你了,我……”   眼见他像是要开启长篇大论,梁峭只能抬手打断了他,示意他看向后排,道:“有人在。”   “?”楚洄震惊于她约会还带人,道:“你别和我说你还把人给带……哥?”   楚游面无表情,轻飘飘地看了他一眼,答应道:“嗯。”   楚洄看出他眼里细微的怨念,没有丝毫抱歉,反而有种被打扰的不情愿,问:“你怎么在这?”   楚游根本不想回答他,别过头去看窗外,梁峭便道:“他去见一下谷胤。”   “哦,”他大概也猜出了一点谷、楚二人之间的事,知道现在已经不能像以前那样随意地开他和谷胤的玩笑,便没再提及,调转座椅坐到了楚游身边,问:“你什么时候过来的?怎么没和我说。”   楚游惜字如金,道:“今天。”   “最近工作忙?”他并不在乎楚游的冷淡,继续问:“妈妈说上次回兰度开会都没见到你。”   “会场上见了。”   楚洄道:“会场是会场家里是家里,那能一样吗?”   “嗯,那等你回去再说。”   “干嘛总是等我,你自己不能和妈妈见面啊,”楚洄无语,道:“今年新年我回不去哦,实验室离不开人。”   “知道了。”   “……啧,”聊不下去了,他凝目看他,绕回了躲开的那个话题,说:“怎么,你紧张啊,害怕见谷胤姐吗?”   “……”楚游眉间微蹙,没有回应他的话,梁峭也当自己是个透明人,车内一时间沉寂下来。   “……小洄,”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开口,只是仍旧保持着看向窗外的姿势没有动,道:“其实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无法在一起,但也不想分离,他甚至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次这么执着地想要去见她——就算这次情报是她给的、就算她彻底证明了自己已经背离了里攀岛,可那又怎样呢,这也不能抹去两个人满是欺瞒的曾经。   她不用再顾及任何人任何事,而牵绊住他的东西却越来越多。   楚洄知道的东西实在太少,也不知道两个人之间到底横亘了多少东西,皱了皱眉,问:“要不然你求求她呢?”   听到这话,楚游轻轻笑了声,终于回过头来看他——看着他柔软又安宁的眼睛,和过去那些年的死气沉沉已经截然不同。   算了,这就够了,他劝自己。   于是他伸手摸了摸弟弟的头发,尽量让自己看起来真的被他鼓舞出了点心气,说:“我会和她好好说的。”   *   谷胤比自己想象中的过得更好。   比起上一次见面,旧三区似乎真的给了她一个安稳的生活,整个人也不像先前那样尖锐,反而愈发平和,甚至在见到他时还主动笑了笑,说:“梁峭说你找我有事?”   “……”   他看着这样的她,突然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真的感觉自己像一条狗,明明主人都已经三番四次地抛弃了自己,他还是忍不住地想要回到原来的家看一看她过得怎么样,哪怕根本不能靠近。   “这次的情报……”   他要说的是这个吗?   “哦,”谷胤不以为意,道:“是我给的,怎么了?”   “为什么帮我们?”   “嗯,好问题,”谷胤还真思考了片刻,抬手在半空中画了一个圈,道:“现在这个情况,我真的很难相信他们和我说什么东山再起的话,既然要选边站,当然得选看起来胜算更大的那一边。”   楚游问:“只是这样吗?”所有的一切在她心里都只是权衡利弊,包括自己和她的感情,是这样吗?   “也是为了楚洄,”谷胤道:“我欠他一条命,现在还给他。”   “……那我呢?”   又是这个问题,楚游,你到底还有问几遍?难道还不够吗?   他在心里骂自己,可依旧忍不住生出一丝期待,不错眼地看着她,希望她能给自己一个不同的答案。   “楚游,”她还是笑着,脸上是过往从未有过的轻松和闲适,道:“你是一个很好的人,真的,但你知道我并不是因为喜欢你才和你在一起的,所以我真的不明白你为什么一直在执着这一份感情。”   他受伤的目光像是在谴责她的残忍,问:“你真的不明白吗?”   “我挺满意现在的生活的,”她始终顾左右而言他,说:“我怕死,但对永恒的生命也没有什么兴趣,进化日计划的结果就是造出一批永生人,他们说这是进化论,说物竞天择,适者生存,人类想要更进一步、脱离污染,势必要经历这一步,而注定也只有少部分的人能完成。”   “在里攀岛的这些年,我看过很多人对这个计划的狂热,我装作理解,但心里只觉得无聊,归根结底只是因为我并不想过这种被人控制,失去意志的生活,可如果我是埃里安·纳特呢?如果我是顾青蓝呢?我也说不准我会不会被这种权力迷惑,转而死心塌地地拥护这个计划。”   “你看,我就是这么一个矛盾的人,我自私、懦弱、贪生怕死,会为了自己的命而推别人去做挡箭牌,也会为了自己活得更好而牺牲别人,要是今天赢的是埃里安·纳特和顾青蓝,我也会继续对她们无条件服从,因为我想活着。”   “对你而言,一份得不到的感情会成为你日思夜想的执念,但对我来说,只是像现在这样简单的活下去就已经是我前半生追寻不到的东西了,”她说:“对于过去我对你造成的伤害,我可以道歉,甚至你也可以报复我,我都没问题,但其他的我真的做不到。”   她就这么给他们十几年的分分合合下了定义,说:“我们原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那你和那个omega是一个世界的人吗?”   “什么?”他这句话实在有点突兀,谷胤反应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说:“你说拉斐尔?”   “原来他叫拉斐尔。”   两个人见面的地方是一个普通的酒馆,背后的负责人大概是度灵和梁峭的朋友,连带着谷胤也熟悉了几分,刚刚在等她的时候,他亲眼看见她进门时和一个男omega亲昵地打了个招呼。   然而眼前的人像是没听出来他语气中的酸涩,反而道:“你要这么认为也可以,比起你,他确实和我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楚游心口猛地一提,顿时后悔问出了这句话,忍着颤抖咬牙道:“怎么?睡多了alpha还是觉得omega好睡?”   谷胤眉尾一挑,似是没想到这种话还能从眼前这个人的嘴里说出来,轻笑了两声,承认道:“对于现在的我来说,是的。”   她像是觉得自己表达地还不够斩钉截铁,道:“我挺喜欢他的,如果有机会的话,我想我会试试。”   “……”他今天简直是来自虐的。   竭力想要保持平静的面具终于因为她对别人的告白而产生了一丝裂缝,他感觉自己十分勉强地才稳住了呼吸,但却没办法停止微微颤抖的指尖,跳动的心脏被架在火炉上反复地炙烤煎熬。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好半晌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很小声地反驳道:“你说过……谷胤……你撒谎。”   “抱歉。”她甚至都没追问她具体说了什么,反正她这辈子撒的谎也够多了,不在乎多这几个。   嗯,还能再说什么呢。   楚游顿时失去了所有的力气,沉默地看了她好久才有了动作,一步一步,缓缓地走到她身前。   两个人终于又靠近了。   这一回他清晰地闻到了那股淡淡的烟熏木调,这是她的信息素,曾经无数次地铭刻在他身上,将他反复折磨后又迅速散去,用尽所有方法也无法久留。   “你就这么把我丢了。”   “是,所以不要再想我了。”   她到底怎么能这么平静地说出这些话的?   其实他心里也明白,经过那么多事,两个人根本不可能毫无隔阂地在一起,但理智是一回事,感情又是一回事,即使被两只大手左右撕扯着,现在他站在她面前,还是只想再向她靠近一点。   所以他抬起手,很轻很轻地抱住了她,额头抵在她的肩上,像是没有重量。   谷胤没有挣扎,甚至还叫出两个人刚谈恋爱时的称呼,哑哑的声音里还是轻松的笑意,道:“学长。”   可惜,她接下来说的是:“以后不要再见面了。”   “知道了。”楚游安静许久,答应了。   拥抱结束,房门打开又阖上,嘈杂的音乐钻入耳中,让留在房中的人不知道现在该做什么。   隔着玻璃往外看,还能看到下行的旋转楼梯和楚游离开的背影,他孤身一人,穿过拥挤的人潮和缭绕的烟雾,终于消失在了她的视线之中。   肩膀上还残留着他的体温,谷胤伸手去摸,指尖却触碰到了一点点温热的湿迹。   在意识到那时什么后,她略一低头,像是觉得荒谬,弯唇吐出一声笑音,下一秒嘴唇又蓦地抿直,掩面蹲在了地上。   难过是不可避免的情绪,但同时也终于卸下了最后一点重担,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自己绝对不会后悔。 第105章 chapter105   从这天起,谷胤没再见过楚游。   中央执政区各项会议的播报中偶尔会出现他的身影,但那也只是匆匆一瞥,每次露面,他在会议上的位置都会变化,这也意味着他的职位在一升再升,成为了新政党中流砥柱的人物。   有他的支持,旧三区的重建工作进入了更加稳定的阶段,对里攀岛残余势力的清剿也越发彻底,且有了显著成效。   3813年新年,林愈行卸任了临时局长一职,原有职务由外勤作战与特案处置部部长升至联安局副局长,局长则由原海地署军备部部长陈清池担任,自此,联邦政府两大军事集团都明确了其政治倾向,成为了新政党的支持者。   3815年,重建法案的第一阶段提前预期进度65%完成,联邦建立了全面的空气、水、土壤和地下层污染数据库以及污染物截流系统。   同时对空气重污染源设置自动监控和过滤装置,对垃圾填埋层进行分区封闭,避免进一步渗入地下水,完成了初步的垃圾清理与分拣。   3817年,临靠旧三区的数个新区城市污染指数首次下降至10%以下,这也就意味着雨雪雾霭等天气不会再对这座城市的土壤和人类造成污染伤害,他们终于可以脱下防护面罩,自由地呼吸这个城市的空气。   数据首次被确认的那一天,离旧三区最近的文华市下了一场瓢泼大雨,许多援建人员驱车前往,丢开所有防护设备在大雨中奔跑庆祝。   虽然这里并不是旧三区的土地,但水陆一体,德尔塔河蒸腾而成的雨水同样会降临在这里,它的污染数据实时反映了他们对德尔塔河的照顾和治理,无异于是对他们的一种肯定。   脱去防护面罩站在雨中的感觉真的很久没有体会过了——数百年前,一场大雨摧毁了人类雨前阶段的文明,人类被迫离开大陆,在广袤的海洋上流浪,相隔近百年才重新回到赖以生存的陆地。   数百年后,又是一场大雨,给迷茫的人类未来带来了新的希望。   在大雨中奔跑的这些人——他们有着不同的皮肤瞳色,不同的人生经历,但他们的祖先经历了同一场灾难和漂泊,当他们在这片唯一幸存的大陆上扎根时,他们的命运就牢牢联结在了一起。   “梁峭!”   隔着雨幕,一个人影越来越清晰,是裴千诉,她和队友也从梵云来到了这里,正在朝刚刚赶到的梁峭跑来。   “成功了!成功了!”她激动地抱住她摇晃,兴奋的叫喊夹在雨声里,梁峭也被她激动的情绪感染,抬起手用力地回抱了她。   “梁组长!”   “……”   “组长!”   “梁峭!”   “……”   “梁上尉!”   “组长——”   “……”   越来越多的人来到了自己的身边,和她一起庆祝后再消失在雨后,他们触拳、拥抱,甚至流泪,她每一句话都答应着,一步步地往前走,大雨淋湿了肉眼可见的万物,四处都是一片白茫茫的水。   “梁峭!”   等所有人都从身边走过,另一个熟悉的人影从远处向她跑来,没有犹豫,直接展臂扑进了她怀中。   两人紧紧相拥,在瓢泼的大雨中接吻,身体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被天地初开的羊水包裹其中。   *   第一阶段的重建计划超额完成,随之一起结束的还有第一批援建人员的工作期限,刚来这里的时候处处都不习惯,无数次萌生离开的念头,但没想到真到了这一天最先感到的却是强烈的不舍。   他们几乎是宵衣旰食,费尽心血,才在巨大的压力下走到了这一步,看着这片区域在自己的努力下变得越来越好,如今离去,当然也是千万个不放心。   交接期一共三个月,有继续留下自愿参与援建的,也有按照期限回去的,名单提报后兰度就会开始组建第二批援建人员,在新年过后开启第二阶段的计划。   梁峭和楚洄原本都提交了继续参与援建的申请书,结果被上面双双驳回,明确要求两人返回兰度。   “这是楚议员的意思,”林愈行在梁峭询问的时候简单透露了一点,说:“现在各方势力都已经稳定了,所以还是希望你们能回去,以你的履历和职位,以后想要升任中央执政区不是问题,虽然他对你有忌惮,但你和楚洄是一体的,不管怎样肯定比别人更容易信任。”   梁峭沉默片刻,问:“那千诉呢?她有没有被允许回去?”   当年外派的那一批驻扎人员也分为短期和长期,例如盛扶周,他帮助度过当年的白灰季就回到了兰度,又例如裴千诉,一直被留在梵云市,驻扎到了第一批援建期限结束。   “她提交了回兰申请,但上面暂时还没有批……嗯……她的身份比较敏感,”林愈行不想隐瞒她,实话实说,道:“记得或是不记得这种事情难以说清,即使现在她真的忘了,也有可能突然记起,你也知道,你……”   她没有把话说完,但梁峭也知道什么意思——因为她装失忆,所以推她及人,裴千诉也有可能有什么别的想法。   毕竟那十年的事情只有她们自己知道,心智是否真的已经脱离控制,谁又能保证?   梁峭直白道:“他们是担心千诉和我一样,所以才不让她回兰度的吗?”   “可以这么理解,”林愈行道:“而且她现在没有伴侣,没有人能够近距离接触她,这一定程度上也增加了她的不确定因素。”   “……她承受了很多,”梁峭微微吸气,道:“如果不是她,那十年我也不一定能坚持下来,他们不能因为尚未发生的事情给她定罪,也不能不顾她的意愿把她强行留在旧三区。”   林愈行道:“我当然知道,我试着提过反对意见,但没人采纳。”   “她在旧三区也立过功,我不允许她被这样对待,”梁峭的语气也强硬了起来,道:“请麻烦您帮我转告上面,如果他们不同意裴千诉回去,那么我也不会回到兰度,原本我和楚洄提交的就是留任申请。”   “梁峭,”林愈行不太赞同她的做法,道:“你别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   “我的前途早就在被里攀岛带走的时候就没有了,”梁峭对自己的处境看得十分清晰,道:“如果我和楚洄不是婚姻关系,楚游也一样不会让我回去的。”   听到这句话,林愈行有些头疼——她告诉她这些不是让她做出这样的决定的,万一楚游知道了,问责自己肯定必不可少,想了想,只能头疼地劝道:“但你这样会让楚洄很难做,你现在的做法就是在用楚洄威胁他。”   “……”梁峭思忖片刻,道:“我会以个人的名义向上面立军令状,不会牵涉任何人。”   “谢谢您告诉我这些,”她最后道:“我会保密的。”   言罢,她就切断了和林愈行的通讯,几乎没有片刻犹豫,转而联络了楚游。   ……   所有人的调令在临近新年时候才发到手中,而因为工作职责的缘故,联安局和研究员并不是一个回程时间,这就导致了梁峭要比楚洄晚一个月才能离开。   放在以前,一个月或许不算久,但这几年两人几乎没有分开过,这就显得这30天无比漫长,楚洄在得知此事的时候一瞬间就变得无比沮丧,自己一个人待在休息室郁闷了好久都没缓过来。   一个月!   一个月!   尽管他现在并不是每天都和梁峭睡在一起,但至少都会见面,突然要他30天见不到梁峭——不然——   “遵守调令,12月3号我要在兰度见到你,没得商量。”   好几个想法从脑海里冒出,又被他哥斩钉截铁的命令压了回去,他苦闷地趴在桌上,指尖轻点着自己的终端。   祝慈水现在倒是不怎么纠缠梁峭了,但没了他还有会其他人,而且归根结底他就是离不开她,否则当年也不用直接参与援建计划,和她一起来到旧三区。   这一股沮丧一直延续到了晚上的加班时间——接手他工作的是舰载研究院某个实验室的负责人,但人还没到,助理之一就先到了,说是刚毕业,对这次援建很有热情,拜托他帮忙带几天,而这位助理刚从兰格利亚毕业没两年,可以说理论知识远远大于实践知识。   他自认对后辈脾气不算差,但看着他几次三番调错最简单的数据也很难说服自己平静,结果没想到说了几句对方就红了眼眶,抿着唇低着头,看起来受了天大的委屈。   同事看到这幅景象,调侃道:“梁工,怎么欺负新人呢?”   楚洄敷衍地笑了笑,对着助理迟疑道:“我也没说什么吧……”   助理摇摇头,道:“梁老师,我就是觉得自己太笨了,什么都干不好,和您没关系。”   “也没有,”楚洄只能顺着他的话安慰,道:“最起码你还有自知之明。   ……好像哭得更凄惨了。   算了。   他任劳任怨地陪他加班到十点,总算教会了一些东西,走出实验室才发现梁峭给自己发了几条讯息,问他下班了没,说自己去见一下度灵,刚刚没多久又说自己回来了。   很正常的报备。   他牵牵嘴角,说:“刚下班,你在哪?”   “车上,刚准备回来”   “等一下,我来找你。”   “在车上?”   “懒得偷跑你宿舍了,今天特别累,想你。”   梁峭只好重新坐回车里,关掉讯息,默默地等着他来。 第106章 chapter106   最近因为交接的事情,实验楼和医疗舱都灯火通明,大家都聚集在工作区,连带着宿舍楼都没什么人,重建区外围就更不用说了,楚洄一路走来只看到了两组巡逻队,按例验明身份后与他们作别离去。   梁峭的车开了勿扰模式,但他有最高权限,刚一靠近车门就自动开启,露出了梁峭一半的身影。   她仰头靠着,看起来是在闭目养神,车内不太明亮的灯光将她的另一半脸隐进黑暗里,将眉眼衔至鼻梁的轮廓映得十分挺括。   他没出声,弯腰坐进去,就这么安静地看了一会儿。   不论是从外表还是心智,现在的梁峭都已经是一个完全处在成熟期的alpha了,平日里他也经常听见身边有同事提及她,大部分都是说她能力出众、话少、漂亮。   甚至还有几个年轻未婚的同事还当着他的面讨论过该怎么和她说上一句话,他不敢表现什么,也只能看似不经意地说一句:“梁组长已经结婚了。”   同事一副他不懂的样子,煞有介事地说:“这么久了,她伴侣都没来过一次,我觉得他们俩感情一般。”   “是啊,不是说梁组长伴侣是楚议员的弟弟吗?你看之前楚议员来这边巡查,梁组长的态度就很一般,有几次不是还让梁工你去接待吗?”   “你说梁组长伴侣这么位高权重,她当年是自愿结婚的吗?不会是被逼的吧?”   “你这么说好像也不是没有可能……”   楚洄:“……”   他听着同事天马行空地讨论着两人的关系,插嘴也不是不插嘴也不是,最终只能礼貌地保持了沉默,就这么听完了全程。   原本听到别人对梁峭感兴趣自己应该是生气的,但大概是因为知道几个同事是在开玩笑,   所以更多的还是一种哭笑不得的无奈,此刻看着她,还想起了同事说她训练的时候动作干脆有力,看起来核心力量非常强。   嗯。   他不错眼地看着她,心里又生出一点痒——好久都没在车里做过了,明天刚好又没什么事。   想到这里,他就忍不住往前倾了倾身,温热的鼻息洒在了她的脸上,但她双目紧闭,还是没什么反应。   又装睡。   以梁峭对周边环境的警惕程度,肯定他一开车门就感觉到了,一直不动大概是懒得睁眼。   嘴唇彻底贴在了她的脸上,留下几个轻轻的啄吻,一路流连至唇畔,身体也随之动作,分开双膝,动作熟稔地跨坐了上去。   还不醒。   他压低重心,故意蹭了一下她,让两个人的身体严丝合缝地贴在了一起,张开牙齿轻轻咬住她的嘴唇,说:“还不醒是吧?”   梁峭睁开眼睛,唇角微微牵起,低垂的眼眸中漾出一丝笑意,道:“你没叫我。”   说着,她又自然地敞开双臂,将他整个揽进了怀中,楚洄低下头和她交换了一个吻,说:“累死了。”   “怎么了,交接不顺利吗?”   “也不算,”他就着这个姿势趴进她怀里,说:“我那个同事不是说要晚一点时间来吗,就先让她助理来这边学习了,她和我说是个天才,17岁考进兰格利亚,三年就顺利毕业了。”   “然后呢?”   “聪明是挺聪明的,就是有点死板,”楚洄道:“不过也有可能是我不适合教别人。”   梁峭顺着这个话题和他闲谈,道:“你导师不是还让你回去帮她带学生吗?”   “我还是拒绝吧,”楚洄随手玩着她的头发,道:“我还是喜欢一个人做研究,而且到时候工作量多了,更没时间备孕了。”   说起这个楚洄也有点烦,从去年开始,他的体检报告就一直停留在88分左右,当年的事情还是给他的身体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这几年两个人一直都没有刻意避孕,甚至发热期的时候他也会主动打开生.殖腔,每次他都感觉自己被做得神智不清了,结果最后还是没能顺利怀孕。   “不试试吗?我觉得你教得挺好的,”梁峭说:“上学的时候你还辅导过我舰载数据导论。”   “那都多久之前的事了,”楚洄笑了一声,道:“而且你当时肯定是装的,我说的那些你早就会了。”   梁峭不承认,淡声道:“污蔑。”   他闷笑,晚上唯一那点沮丧也消失无踪,道:“行啊,那你是不是也应该叫我一声老师?”   他本意只是调情,料想梁峭也不会答应,但没想到她今天心情似乎还不错,听到这话也没来捂他的嘴,反倒顺着他的意思开口,喊了声:“楚老师。”   楚洄贴在她腰侧的腿明显一紧,小声骂了一句脏话,反而来捂她的嘴,说:“你别这个表情看我。”   她问:“什么表情?”   就是这个表情,看起来十分平淡,偏偏又藏着一丝凛然不可侵犯的深沉。   捂着嘴对视了两眼,气氛就自然而然地暧昧了起来,他眼睫扑闪,挪开手亲了下去。   随着不断加深的吻,相贴的身体也产生了隐晦而细微的厮磨,越是吻,越是磨得流水潺潺,楚洄哼哼了两声,下巴越过她的肩膀埋进颈窝,既不催促也不说话,就在那里喘,撒娇似的,软得要命。   都到这一步了,不继续也说不过去,梁峭一边抱着他,一边伸出手沿着车壁摸索,打开了车载的睡眠模式,身后的靠背开始缓缓下放,和后排的座椅一起组成了一张宽阔平整的床。   她问:“明天又穿我的衣服回去?”   楚洄说:“别弄脏嘛。”   她怀疑地看着他,说:“……已经脏了吧。”   “……好像是,”他自己也感觉到了,道:“谁让你叫我楚老师。”   梁峭没有反驳,默默地抬手握住他细韧的腰肢,略一向下,勾住裤腰,怀中的人就配合地抬起腿,顺从地让她把裤子脱到一边。   “不是你让我叫的吗?”等把人重新抱回膝上,她才回应了他的上一句话,指尖顺着他凹陷的脊柱摸索着,仰头和他有一下没一下的亲着。   然而楚洄已经没空回答她了,用鼻尖蹭着她的鼻尖,手指贴着她的肩膀微微用力。   他们俩是最熟悉彼此身体的人,当然也能迅速找到契合彼此的节点,只是——比起宿舍,车上的空间实在是有点逼仄,狭小昏暗的空间放大了感官,让他比以往更深切地感受到了身前的人。   ……   梁峭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瞳孔漆黑,在这样的视线中楚洄很快变得头昏脑热,又忍不住微微探出一点舌尖去讨吻——他现在做这些表情真是越来越信手拈来了,连带着脸上都沁着一种熟透了的潮红。   “楚老师,”她没错过他听见这个称呼后一瞬间变得怔愣又藏着点苦恼的眼神,得寸进尺地按紧他的小腹,一副求知若渴的样子,问:“学费是交在这里吗?”   他浑身一震,因为这一句话产生的反应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大,表情似痛似羞地扬起了头,五指蜷缩起来,在她的肩膀上连拍了好几下。   “你——”你什么,说不出来,脑子都傻了,意动神摇,眼前只有白茫茫一片,最后在她怀里失了语,哑着嗓子连连发出不明的声音。   他缓了好久,时不时地颤抖一下,小腹的软肉也在微微痉挛,梁峭讪讪地掩了掩鼻子,没有说话,全当自己不存在。   “你真是……”楚洄好不容易找回点神智,也不知道说她什么——怎么看都是自己比较丢人,平常对着她什么话都说得出来,结果她就说了一句,自己就变成这样了。   算了,他重新趴回她的肩头,说:“你继续吧……” 第107章 chapter107   梁峭听话地继续了。   车里毕竟没有宿舍宽阔,施展不开,一个动作维持久了难免有些僵硬,僵硬了就更没力气,楚洄没坚持一会儿就受不了了,下意识地想要屈腿躲避,结果刚一直起身又跌回去,一下子抖得更加厉害,眼角也溢出了眼泪。   恍惚间,嘴唇贴上了两根潮热的手指,紧接着舌尖也被触碰到,他本能地舔了舔,尔后听到她在耳边说:“这么爽吗?舌头都收不回去了。”   “你、你别说了——”他费力地去捂她的嘴,色厉内荏地说:“再说不做了。”   很难说现在是谁更停不下来,梁峭微微抿唇,示意自己闭嘴,他这才松开她,眉头蹙了蹙,又趴回她肩上。   过了好一会儿,他费解地推推她,说:“干嘛……不动。”   “不是你说不做了吗?”   “你……好讨厌,现在,”他正难受呢,说话都不流畅,想伸手揉她脸也提不起力气,只能费力地咬了一口她的肩膀,说:“快点——”   可惜梁峭今天就是要欺负他,催了也还是不肯动。   “老婆……”他只能破罐子破摔地叫,声音黏黏糊糊,语调也拉得老长,环在她肩膀上的手臂屈起来,开始有一下没一下地蹭她后颈。   抑制贴没撕开,但alpha的腺体也不能被这么碰,梁峭总算有了点反应,绷紧肩线,含糊道:“别摸了。”   “你快点,”他不放手,势必要梁峭先给他一个痛快,胸腔起伏着,求饶似地叫:“姐姐,老婆……梁组长,不是说好要关心下属吗?”   “你算我下属吗?”   “怎么、怎么不算……呼……”他总算得到了一点回应,眼神痴散着看向车顶——车里虽然不宽敞,但胜在隔音比宿舍好,他不再压抑,又开始喊各种乱七八糟的称呼,梁峭一开始还忍了忍,到后面还是伸手捂住了他的嘴。   “……别乱喊。”   楚洄眉眼和唇畔都像裹着黏糊糊的糖丝,在她掌心里闷闷地说:“那你别光捂我的嘴啊,得把我全部都堵住……”   ……   车内开启了自清洁模式,运转时候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明显。   楚洄披了一件梁峭的外套,长腿光.裸着,整个人趴在她身上,像吃饱了的猫儿一样恢复了慵懒,懒洋洋地问:“你说这次能不能怀上?”   “等发热期吧,”梁峭不想让他期望又失望,轻轻抚摸他的长发,道:“没有也没关系的,不要想这么多。”   “嗯……”他心里其实都明白,但还是有点失落,垂着眼说:“……我想小屿。”   那个孩子终究是与众不同的,不仅仅是因为它是两个人的第一个孩子,也因为在刚刚失去梁峭最难熬的时候,是它一次次地拉住了他。   没有它,他大概活不到现在,也等不到梁峭回来,它承托了他所有濒临破碎的爱恨和生机,所以会永远的刻骨铭心。   梁峭无言,偏头亲了亲他的额发,说:“它会回来的。”   楚洄说:“那你给它取个名字。”   “现在?”   “嗯,”他认真地说:“有名字了说不定就会来了。”   “那……”她没觉得他天真,思索片刻,说:“叫小溯吧,怎么样?”   楚洄问:“什么?哪个字?”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你和我说过的,你的名字,”她轻轻地念:“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回溯,溯洄,不管前方的道路如何艰险漫长,她和孩子都会回家,回到他的身边。   楚洄听懂了她的意思,红着眼眶抿紧唇角,不知道想哭还是想笑,用力抱紧她,说:“怎么办?”   “怎么了?”   “不想和你分开,一个月太久了,”他细密的长睫扫到了她的下颌,产生一点微弱的痒意,说:“万一我想你想到生病怎么办?”   梁峭说:“那你把我装在口袋里带走。”   “可以吗?”他摆出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说:“离开你一天都要死掉了。”   “每天都可以联系。”   “又摸不到,”他又往她身上爬了一点,说:“快抓紧时间再做几次,这次不说你了,你说什么都行。”   梁峭问:“真的?”   “嗯、嗯,我是老婆的乖乖小狗,老婆怎么说我都可以。”楚洄仰着一张红晕未褪的脸亲她,缠吻间感觉手被抓住,他没在意,接着把腿也缠上来,但下一秒就感觉到一股凉意从指尖推向了指根。   什么东西……   两个人的体温太高,那东西一下子就被捂热了,他用另一根手指去摸,愣了一下才意识到那是什么,心跳猛地加快了几分,一时间甚至不敢抬手看,直到梁峭把他的手牵上来,说:“嗯,挺好看的。”   “你什么时候……”他一时失语,飞速地看了一眼指间闪着银光的戒指,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哽咽道:“你太讨厌了……”   当年戴在梁峭手上的那枚戒指早就因为事故失踪了,楚洄的那一枚则一直随身戴着,但由于做实验的缘故,大部分时间都没有戴在手上。   这枚戒指让他轻易地想起了两个人遥远的年少时光,那时候说是无忧无虑也不为过,他给她戴上戒指的时候,也从来没想过它会流落到何方。   他难以压抑心中的情绪,哭了好一会儿,总算抬手去看指间的那枚新戒指——十分简约的款式,和之前他准备的那个十分相像。   之前那个——他擦擦眼泪坐起身,转身爬到自己先前脱下的衣服堆里寻找。   他找得认真,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现下还是赤身裸体,连带着梁峭的外套也在他黏上去说要多做几次的时候被扔在了一旁,车内昏黄的灯光照在了弯折的腰臀弧度和微微颤抖的腿间,将这十分有冲击力的一幕完整地呈现在了身后人的眼下。   她克制地收回目光,掩饰般地抿了抿唇。   而楚洄也并非不知道自己现下的状态,只是在他眼里自己在梁峭面前穿不穿衣服都一样,所以并不在意,快速找到戒指后,他转身膝行回她身边,把这枚曾经属于他的旧戒推上了她的指根。   “不要再丢掉了。”戒指也是,他也是。   说完他就抱紧她,命令道:“快说爱我,还要再说一遍结婚誓词。”   梁峭弯唇笑,听话地说道:“我爱你。”   尾音落下,她又话锋一转,道:“可是结婚誓词很长——”   楚洄立刻捂住她的嘴,一字一顿道:“快、说!”   好吧。   梁峭回忆着当时去登记结婚时念过的誓词,低声念道:“当群星的航路穿越无垠深空……”   当群星的航路穿越无垠深空,   当新的大陆从海平面升起,   我们在此刻立下一生的誓言。   以孕育万物的大海为章,   以承载众生的陆地为明,   以亘古流转的星空为证,   我们彼此相爱,自愿结为伴侣。   我们承诺,   像海洋拥抱每一条归来的河流,   接纳彼此的过往、此刻与远方。   像陆地托举每一颗破土的种子,   守护彼此的理想、勇气与荣光。   不论世界更迭、文明远航,   海岸沉入旧日的潮汐,   群山化作新生的土壤,   我们都愿意成为彼此的港湾,   不论贫穷、富有、疾病、健康,   共度一生,不改其向。   *   3817年11月6日,第一批援建组返回兰度,离去前,所有人一起在重建区中央的实验楼前拍了张合照,虽然这张合照中的所有人都戴着防护面罩,只能勉强看见眼睛,但没有人怀疑未来一定有一天大家脱下它,自由地呼吸这片土地的空气。   梁峭和留守的同事们送所有人都上了航艇,借着告别的时间对楚洄道:“帮我问千诉好,等我回来就会去找她。”   基于梁峭向联安局和联邦政府立下了军令状,用自己的军衔和性命为裴千诉担保,保证会为她未来一切有可能产生的、对联邦政府不利的言行负责,上面最终还是同意了她的回兰申请,只是这所有的一切她并不知情,调令下发时她还将此事告知了梁峭,挺高兴地说两个人可以一起回去了。   梁峭见她开心,也没有多说什么,闲聊时看似不经意地问及她的队友,裴千诉便道:“哦,你说小月啊,她去年就调去新区啦,你也知道这里不是小组制的嘛,大家在一起训练,随时都有可能被抽调的,怎么了你找她有事吗?我记得你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不是交换了联系方式?”   “没事,只是随口问问,”她当然不会承认自己隔了这么久还没消减的醋意,生硬地转移话题,道:“我听说卫停一直想来旧三区?”   好在裴千诉不是楚洄,很容易就被她的话题带跑,道:“也没有啦,他的研究方向和重建项目没什么关系,手上的项目也很重要,不是说来就能来的,只是随口一说。”   梁峭难得有点好奇心,问:“他有没有和你说过……”   裴千诉看出她想问什么,倒是十分直白,问:“表白吗?”   她略有些意外,问:“他和你说过了?”   裴千诉看起来完全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道:“有说过。”   她迟疑地问:“那你……”   “我忘的东西有点多,”裴千诉挠挠头,看起来也有点苦恼,道:“他看起来真的很喜欢我,但我都不记得了,所以没什么感觉,如果就这么答应的话对他也不公平吧,所以我就说以后还能做朋友。”   梁峭了然,问:“那盛扶周呢?”   “他?”裴千诉这回露出了茫然的表情,问:“他怎么了?”   看起来他还没表白。   他没主动说,梁峭也不想替他戳破此事,便道:“他不是回兰度了吗?”   “哦,那不是很早之前的事了吗?”她真是一句不多问,她转什么话题就跟着她转。   想起当时她的样子,梁峭还有点想笑,表情是难得的柔和,楚洄见她高兴也跟着高兴,笑着说:“知道了。”   说着,他又向她抬起手,一副同事之间礼貌作别的样子,梁峭伸手握住,感觉到他挠了挠自己的掌心,压低声音飞速地说:“要想我。”   她说好,道:“路上小心。”   航艇从重建区一个专用的小型停航场起飞,除了留守的同事外,很多民众也自发过来送行,虽然五年的时间没有让这个城市出现天翻地覆的变化,但如今的白灰季已经不会让大家闻之色变,也不会再有频发的失踪案和永远轰鸣的炼化基地,他们终于拥有了一个宁静而向好的生活,不会再被割舍和丢弃。   即便是妥协过后的公平,对这片贫瘠已久的土地来说也已经足够,他们穷尽一生,想要的也只有这些。   楚洄他们离开后,第二批援建的队伍也在一周内陆续到达了此地,接替梁峭职位的是一个没见过的后辈,姓周,是个女性beta,性格外放但不跳脱,和裴千诉有点像,3810年毕业,今年刚30岁,和她一样从小组任务做起,现在来参与第二批援建任务,担任维和小组的组长。   毕竟要交接一个月,两个人交流也越来越多,梁峭得知她是主动报名参加的,问她原因,她也很坦然地说:“想来看看这边是什么样的,不过也有私心,有这段履历能多升一级。”   她看到梁峭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闪过一丝意外,笑道:“梁组长是不是觉得我不应该和你说这种话。”   她没说话,但眼神默认了。   “我就是觉得能炸地外环城的人应该也不太在意这些,”周透笑了笑,道:“兰格利亚到现在都还是学长你的传说,连带着旧三区的同学都变多了。”   梁峭没在意这些,只是说:“这边会比你想得还要辛苦。”   “刚落地就有心理准备了,”她说:“但我觉得能在这里留下一个名字很有意义啊,很多年后的人都能看到我们了。”   她所说的留下名字是指德尔塔河岸处的纪念公园,这是和重建区同一时间搭建的,里面林立着数个纪念碑,上面记录了所有参加旧三区援建的人名,蝇头小字按序排开,其中就有楚洄留下的梁屿二字。   “总而言之,我不会退缩的,”周透攥紧手指和她碰了碰拳,灿烂的笑容中带着年轻人的意气风发,说:“向您学习。” 第108章 Chapter108   一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足够梁峭把手头上所有的工作都交接完毕后再和相处五年的同事好好告个别。   临近归期的时候,她专门抽了半天的时间去了趟度灵的实验室,五年时间,这个地方的设备也更迭了好几代,越来越精细高效,有关于仿生组织的研究也有很大进展,不管最后能不能复刻梁峭身体里的实验样本,至少不用再像之前那样担心随时随地都有可能会发生的器官衰竭。   看着玻璃皿内被严密保护的仿生组织,梁峭随口问道:“这是我的?”   “不是,是我做出来的,”度灵远远地回答了一句,走过来说:“这个是相似度最高的,不过还没通过存活实验,我现在怀疑你当年的实验其实也没有成功,只是在偶然之间和某些物质反应了,反而促成活性。”   梁峭问:“什么意思?”   “嗯……”度灵给她解释,说:“所有实验品的仿生组织都可以看作一块待激活的芯片,这种东西本身是没有活性的,为了让它在身体里存活,或者说成为我们身体的一部分,我们都需要通过外力给予其活性,例如医疗舱,就是里攀岛用来维持活性的手段。”   “这种东西类似于微创手术,通过非常细小的操作针进入病灶区,再通过某种手段重新激活渐渐衰竭的组织,看起来像是重新换了一个新的,这也就是为什么里攀岛把它称作‘打印’的原因。”   “而你的芯片是最接近成功的那一块,但成功不代表存活,而你又从来没有使用过医疗舱或者接受过某种激活手术,那只能说明这种激活是偶然发生的,你自己并不知道。”   梁峭大概明白了她的意思,道:“你继续说。”   度灵道:“参考我自己的治疗经验和得到的资料,我身体里的仿生组织大概能维持12到14年左右的活性,但一旦治疗过,下一次的衰竭期就会缩短一半,以此类推,如果没有更好的组织代替,到33-35岁时候,就必须躺在治疗舱里才能维持生命,当然,看里攀岛后来的状态,他们的仿生组织肯定是迭代了,只是一次的使用寿命最多不会超过20年。”   梁峭问:“那如果20年后再换一组新的呢?”   “你以为换衣服啊,说换就换,”度灵笑道:“第一次手术就有50%的风险失败了,越到后面风险就越大,不然你以为他们为什么要费这么大经历研究这个治疗舱,除了是控制其他人的手段外,也是因为他们没有其他办法了。”   梁峭思索着她的话,问:“那你有想法吗?那个和我反应的物质。”   “有一点,猜测是德尔塔河里的东西或者某样污染物质。”   “什么?”这个回答倒是出乎梁峭的意料,问:“污染物?”   度灵道:“对,你还记得小岩姐姐给的资料吗?上面的数据显示你是唯一成功的那个,也就是说,从你接受第一次仿生组织置入手术后到第一次污染实验之间,这种反应已经产生了,在此期间,你和我们一样,一直都待在里攀岛的实验室里,这里是没有变量的。”   “你是觉得反应发生在我接受第一次污染实验的时候?”   度灵打了个响指,点点头,说:“聪明。”   “从你被带出实验室的那一秒开始,到你呼吸到污染物结束,这一路上的所有东西都有可能和你身体里的东西产生反应,而那个地方最多的就是污染物,所以我就这么推测了。”   梁峭说:“可是现在禁区还没有全面开放,你想进去考察吗?”   度灵对着她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便道:“有这想法。”   “不要擅自行动。”度灵的行动力是她见过的所有人里最强的,一般她和你说有想法,实则背地里计划都已经快落实了。   度灵道:“没事了,我又不是一个人。”   “如果是谷胤的话我不同意,”梁峭直接否定了她的人选,道:“我不放心她。”   度灵不在意地笑笑,说:“我也不放心,但现在不是只有她了吗?总不能让那些刚从里攀岛救出来的同伴和我一起吧。”   “不行,”梁峭还是斩钉截铁的拒绝,说:“要去也只能我和你一起去。”   度灵说:“你去什么,你回兰度好好待着去。”   “我没在和你开玩笑,”梁峭看向她的表情十分严肃,甚至可以称得上冷然,道:“如果你要进去必须和我说,我可以和楚游申报任务流程做好后备,你如果一个人去,出了什么事——”   她没说下去,抿了抿唇,眼里竟透出几丝委屈来。   “行行行!”度灵举手投降,说:“你别这副表情啊——小时候就爱面无表情的装可怜,每次被茉莉看到还要说我欺负你。”   “你就是在欺负我,”梁峭面无表情地说:“别背着我冒险。”   度灵拿她没办法,拉长声音一字一顿道:“知、道、了——如果要去一定和你说。”   她指了指德尔塔河的方向,道:“你转身对着茉莉说。”   “我真——”脱口而出的哀怨在梁峭无声的注视中生生转了个弯,度灵只能扬起一个顺从的微笑,转身面对德尔塔河的方向,说:“我保证,我要是去禁区一定带上小羽,绝对不会背着她冒险。”   言罢,她又弱弱地嘟囔了一句:“到底谁是姐姐。”   “你是,”梁峭边说边从培养皿的夹缝里摸出一盒烟,说:“没收。”   “你怎么找到的?最后一包了——姐姐、姐姐,你是姐姐。”度灵毫无底线地求饶,扑过去想要抢夺,但梁峭已经转过了身,头也不回道:“走了。”   *   “所以度灵以后就留在浅海市了吗?”全息影像那头,楚洄正穿着睡衣趴在床上,身后是熟悉的房间,梁峭听到他问,便道:“嗯,这边研究条件比其他地方宽松,也不用考虑太多事情。”   她的研究项目毕竟不是联邦政府完全允许的,更何况她还藏着一个秘密通缉犯。   “很难过么,”楚洄抱着枕头凝目看她,说:“想她随时可以回来。”   “我知道,不是因为这个。”   “那是什么。”   “……突然有点理解你当年的感受了,”梁峭回望他的眼瞳,说:“在度灵说要去禁区的时候。”   那一刻涌上来的情绪说是五味杂陈也不为过,担忧、委屈、难过、生气、恐惧……怕她不告诉自己真的一个人去了,觉得对方没有考虑自己——她们是最亲近的家人,要是真的的在乎她,为什么舍得去冒这种风险,让她承受着未来可能会遭遇的难过和悲恸?   可易地而处,如果她是度灵呢?是不是也会觉得这么做是在为了自己好?为了让她在乎的人不要担心,能过好自己的生活。   代入不同的身份,就自然而然会做出不同的决定,她不后悔当年没有把所有的事情告诉楚洄,但多年之后,她却在某个时刻与当年的他感受到了同一种心境。   “都过去了,”现在轮到楚洄说这句话了,说:“不要再想难过的事情了,多想想我,都十几天没见面了。”   梁峭顺着他的话题走,唇畔扬起一点温和的笑意,说:“还有十几天就回来了。”   “那也还有十几天啊,我想你,”他强调了想这个字,在床上翻了个身,道:“想你抱着我睡。”   梁峭说:“今天陪着你睡。”   “又抱不到,兰度好冷。”   “比我这边还冷?”   旧三区没有恒温城市,而现在已经快新年了,进了隆冬,最低室外温度能到-37°C。   “反正就是冷,我每天都抱着你的枕头睡,”他大概也说不出来一个恒温城市能比旧三区更严寒,转而道:“我今天又去做体检了。”   梁峭应声,听着他继续说。   “基础检查就那样,其他的还要等几天,我让医生开了点平衡信息素的药,她说等下次发热期结束可以去复检。”   “好,到时候我陪你一起去。”   “嗯,下次发热期你也该回来了,早点准备好,这次不许喊累。”   梁峭无奈:“……我什么时候喊过累。”   “你看起来就很累啊,每次发热期完都要睡很久,好像被我榨干了一样。”   梁峭道:“……是你自己都记不全。”所以才不知道自己在发热期期间是什么状态。   “谁说的,不就在你身上骑了几次吗?你都不用出力,还说我。”   “……那是几次吗?”   “不是吗?那你下次录下来给我看看。”   “……”这倒也不必了。   “我也得保存点体力,”楚洄没理会她的沉默,接着说:“我感觉我最近真的胖了,上班也没力气——不过也有可能是被实验室那几个人气的。”   梁峭的关注点下意识的落在了最后几个字上,问:“实验室来新人了吗?”   说起这个楚洄就生无可恋,说:“我老师带的学生。”   所以最后还是教了。   “很难教?”   “何止,”他叠着手掌趴到她眼前,说:“要是所有人都和你一样聪明就好了。”   “那不是很多人都能追到你了。”   楚洄被她逗笑,说:“谁说的,那我也要看看外表的好吗?”   “看出来了,眼神收一收。”她和他直白到露骨的目光对视,忍不住提醒道。   可楚洄不仅不收,还得寸进尺问:“睡觉穿这么多干什么?”   “防你。”   “梁峭——”   他半笑半警告地喊了一句她的名字,被哄了两句才继续和她有一句没一句地聊,几句话的时间就能从床头翻到床尾,再抱着枕头睡在床中央。   说没她睡不着,结果说着说着就自己先闭上眼睛了,梁峭远程关闭了家里的灯光,把视讯屏幕的亮度也调至最低,做完这一切后再躺回床上,就这么安静地看了他一会儿。 第109章 Chapter109   3817年12月21日,第二批援建人员从旧三区返回兰度,各单位都安排了人前来接洽,还组织了一个小型的欢迎仪式。   裴千诉比梁峭早一批回来,此刻也来到了停航场,和她一起的还有卫停和许久没见的虞方澈。   见到她后,裴千诉立刻兴奋地招了招手,穿过人群一把将手中捧着的花束送进她怀中,说:“欢迎回来!”   虞方澈跟上来,在她身旁解释道:“席演她们在忙,就没来接你。”   “没关系,”梁峭笑着和裴千诉拥抱,问:“这段时间怎么样?”   “挺好的,有两周的假期,刚好陪陪家里人,”裴千诉道:“就是有时候还挺想旧三区那些人的。”   梁峭见她状态确实还不错,也放下心来,但没等寒暄几句后,又忍不住叮嘱道:“过段时间复职,要注意身体。”   裴千诉玩笑:“我发现你其实也挺唠叨的。”   世界上能让梁峭唠叨的人也屈指可数了,卫停和虞方澈对视了一眼,眼神里都透出点复杂的情绪。   彻底忘记对裴千诉确实是个好事,但对很多在乎她的朋友来说,这种时不时会遇到的时刻还是会让大家觉得有一丝无奈和残忍。   好在梁峭没说什么,道:“有什么事都可以和我说。”   “嗯,”裴千诉并不在意,随口回了句:“知道。”   几人闲聊了一会儿,卫停适时问:“晚上要一起聚一聚吗?余阅她们刚巧也在兰度,我还叫了楚洄他们。”   梁峭没有拒绝,说:“好,我先回趟家,晚点约地方。”   楚洄说他今天有个很重要的会议,不能来接她,会议时间结束后也没有回讯息,虽然他不管在哪都有楚游的保护,应该是不会出事,但她还是不免会担心。   几人一起离开停航场,在兰格利亚门口作别,梁峭下车往家走,又看了一眼楚洄的定位,发现他已经从研究员回到了北3区,可几个小时前发的讯息依旧没有被回复,甚至连通讯也没有接。   在家也不接通讯,这在以前是从来没有过的,她想到什么,微微蹙眉,一出电梯就加快了脚步,家门在相隔三四米的时候自动打开,迎接她的不是楚洄,而是一面浮在半空中的光屏。   ……这是什么?   她下意识地去看上面的内容,没发现有什么特别的,只是一份楚洄的体检报告,时间就在一周之前。   “楚洄?”   她叫了一声,没有人应,左右两边的墙壁和置物架上也贴满了相同的纸张,看起来像是体检报告中的某一页。   她隐隐明白过来楚洄想让她做什么,没再急着找他,抬手取下一张仔细看——   很普遍的检查项目,激素数据……信息素检测……她视线慢慢往下滑,诊断结论显示各项数据整体在正常范围内,信息素紊乱程度有所改善,但还需要进一步平衡,生殖.腔环境健康……   腔内可见规则孕囊结构,囊壁完整,位置居中,未见异常回响……目前胚胎……发育…状态…稳定……   最后几个字在她看清的一瞬间变得涣散,不断拉长后再十分缓慢地进入眼睛,她一时间甚至无法理解这几个字的意思,直到看见那一句“建议进入omega孕期管理流程”。   孕期。   管理。   流程。   他怀孕了。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她盯着孕期两个字愣了许久,像是突然间不识字了一样,好一会儿才抬眼去看时间——上周的体检,显示的怀孕时间为5周。   5周……5周……   是那次在车上的时候。   “……有名字了说不定就会来了。”   “那……叫小溯吧,怎么样?”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小溯……   站在原地好几分钟,梁峭才像是想起来自己要干什么,放下随身的物品,伸手把墙上贴着的报告一张张地取了下来。   走到里面,她才发现楚洄正在床上睡着了,怪不得做了这些但没有出来,她屈身坐到床边,还带着一点茫然的视线将他全然笼罩。   完全恒温的地方,他的脖颈上却出了一层细汗,乌黑的长发在窗外冬阳的照耀下显出一种微冷的色调,高挺的鼻梁也被光影打磨得格外精致立体,梁峭微微倾身,看见他纤密微翘的睫毛,像一丛雪地里长出来的柔软绒草。   她想起了他之前同她说的话--说刚知道自己怀孕的时候,想着要把孕检单复制十几份贴在家门口,让她一回来就能看见,后悔和他吵架、做那些和他划清界限的事,而当时没能实现的事他现在终于做了,也终于被她看见。   梁峭心里软了点,既带着几分无奈又觉得他可爱,脸离他越来越近,终于把一个像蜻蜓点水般的轻吻落在了他脸上。   亲了好几下,楚洄也没有醒,她把视线滑向他的小腹,小心翼翼地把手贴了上去一-   现在月份还太小,看不出来怀孕的迹象,她轻轻地抚摸着,看见睡梦中的人微微皱起眉别过了头去。   不舒服吗?还是太热?她一下子想到了孕检单上的诊断结果,试图辨别他细微动作中反映出来的意图,想起他需要alpha的陪伴,伸手撕开自己后颈上的抑制贴,开始缓慢地释放信息素。   然而几分钟过后,他的表情还是没有任何舒缓,反而看起来更难受了,就在梁峭想着要不要把他的抑制贴也拿下来的时候,楚洄迷迷瞪瞪地睁开了眼睛,含糊道:“梁峭.....”   她嗯了一声,问:“不舒服吗?”   “不是...你什么时候到的,”他有点懵,偏头去看房门口,又转回来,捂了捂额头,道:“我怎么睡着了....”梁峭问:“是不是累了?可以再休息一会儿。”   楚洄摇摇头,低头缓了一会儿,又觉得不太对,闻到空气中熟悉的气息,问:“你放那么多信息素干什么?”   梁峭说:“我看你不太舒服。   “那也不用放这么多啊.....嘶.."浓度实在是有点过高了,已经超脱了安抚的意味,楚洄清晰地感觉到一股热气烧上了自己的脸,隐隐的战栗感也从脚底升了上来,甚至小腹也涌起了熟悉的酸胀感。   “一回来你就....你控制一下啊-”他腰酸腿软,下意识地并拢了膝盖,说:“现在又不能做,你是不是没看到我放在门口的......”   .....我看到了,”她试图收束,但收束不住,显然现在在空气中横冲直撞的信息素已经不归她控制了,像往常一样面无表情的脸也掩盖不了她情绪上真实的翻涌,“等一下.....”   楚洄反应过来,又气恼又想笑,说:“这么开心?”   梁峭没回答,站起身,说:“我去卫生间,等会儿再出来。”   楚洄无语,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将她带回身边,抬起腿熟练地跨坐到她身上,简单道:“用手。”   “快点,别装哑巴,谁让你放这么多信息素的。”楚洄催促她,压低身体蹭了蹭,长发随着起伏的动作散在胸前。“是不是想我啦?”他感觉到她的变化,微微眯起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含着艳色盈盈一笑,说:“别急,等一下喂给我.....唔   他被她突如其来的吻激得微微后仰,但很快就给予了回应,一只手臂缠上她的脖颈,另一只则顺着肩膀往下摸,动作十分暧昧地揉了揉她修长有力的五指,几秒后,他细细地拢紧了那三指,放到了睡裤宽松的裤管内。   “呃——”他引完路,闭着眼睛趴回了她肩膀上,喉咙里挤出点沙哑的喘,脚趾蜷缩着,用力蹭在床单上。梁峭按住他的腰,制止他还想用力的动作,转而更深的揽进怀中,道:“不要这样。”   “还想...."他贴着她的侧脸说话,双颊染上情潮涌动下才会出现的粉,白净修长的指节握在她的手腕上,不知道是想催促还是阻止。   他真的是胖了一点,坐在她身上她就能感觉出来,单薄的睡衣掀起来一半,露出流畅的腰身和薄薄的肌肉,随着她的动作产生了温热的战票,仰起头,还是一个舒展迎合的姿态。   “哼嗯、梁峭-”他用力拍了她几下,呼吸倏忽间抖如雪崩,整个人在她怀中一颤一颤,很快就像团水一样泄了她满身。   余潮的热意在房间里蔓延,楚洄轻轻喘着气,偏过头去寻求安抚,软软地说:“亲一下。”梁峭依言吻向他的唇,感觉到他的手落下来。抚过自己的胸线后又慢慢往下。   “嗬....”吻开始变得有些激烈,楚洄被亲得差点喘不过气,忍不住笑起来,说:“真想我啦?”“弄这么多.....”   吻断断续续的延续着,许久后才真正结束,梁峭默默地给他擦干净手,重新给他拿了一套睡衣。但他脱了就不想穿,赤着身体窝她怀里,抓着她的手放到自己的小腹上,说:“你摸摸。”“还有八个月。”   还有八个月,就有一个小生命会从这里呱呱落地,梁峭试图在脑海里勾勒孩子的轮廓,模模糊糊地想不出来,满脑子都只有怀里的这个人。   “信息素收收,”感觉到她又倾身欲吻,楚洄笑着躲了躲,说:“快点,等一下又要……不是要出门吗?”   梁峭有点担心,问:“还可以吗?”   “可以,”楚洄笑,说:“别紧张。”   “……没紧张。”   楚洄忍俊不禁,说:“开心吗?我们又有孩子了。”   梁峭神情认真,点了点头,说:“……嗯。”   “很健康,做过检查了,”楚洄也伸手覆上她的手背,含笑的瞳孔中像是荡着一汪清澈透亮的清泉水,说:“你在我身边就没问题。” 第110章 chapter110   期待已久的孩子骤然降临,楚洄原以为自己会很激动,实则得知消息的那一刻除了尘埃落定的安心外好像也没有什么太多的情绪,大概是觉得这件事情迟早会发生,所以本该如此,而和他相比,梁峭虽然看起来也十分平静,但空气中横冲直撞的信息素却足够直白地表达了她真实的心情。   好不容易等收敛点,楚洄就给她贴上了抑制贴,梁峭问他为什么睡觉的时候看起来不太舒服,他便道:“太热了吧,怀孕体热很正常。”   “那晚上睡的时候把温度调低一点。”   “嗯嗯嗯,”楚洄随口应着,卷起自己长发随便绑了绑,露出修长的脖颈和细白的锁骨,说:“你是不是有两周假?那下周产检你陪我一起去。”   梁峭盯着他的一举一动,说:“好。”   “你易感期过了吗?是不是还没?”按日子算应该就是这几天了,之前楚洄还担心她在回程途中突发意外,一直叮嘱她随身带抑制剂。   “嗯,”她的眼神依旧一错不错地落在楚洄身上,带着点心不在焉地回答道:“还没。”   见她这副样子,楚洄也跟着有些莫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身体,从柔软的胸口一直到微微鼓胀的腿肉,道:“一直看着我干什么?”   可梁峭偏偏又不答,摇摇头,说:“没事。”   “嫌我胖了?”   最近吃的确实有点多,如果之前是一点点、一点点的长肉,那现在就是嘟嘟、嘟嘟地长肉,连带着好不容易锻炼出来的肌肉和腰线也快跟着消失了。   梁峭说:“不是。”   “不要吞吞吐吐的,”他不喜欢梁峭这样,跪直身体,一把揽住她的脑袋按在胸前,说:“再不说就堵你嘴里了。”   梁峭一时无言,想挣开他也不敢用力,只能维持着这个姿势安静了一会儿,也破罐子破摔地环住了他的腰。   “所以是饿了吗?”楚洄抚了抚她的头发,故意道:“慢慢吃。”   这都什么和什么……   梁峭贴着他的后腰揉了揉,他就身子一紧缓了力道,语气也一下子软下来,哼哼道:“别乱摸啊,我现在不行的,等一下又喷……”   “衣服穿好,”这回她的动作强硬了一点,给他套上睡衣后才把他重新抱回怀里,回答他的上一个问题,说:“就是有点担心你的身体。”   楚洄说:“没事的,我都检查了,医生说没问题。”   他像作证一样,把详细的检查报告调出来给她,梁峭接手过来仔细翻阅,楚洄就趴在她肩头和她一起看。   “现在还什么症状都没有,数据也很正常,这里……还有这……你看,体温波动就是正常现象,”楚洄指着那行字,念道:“omega会出现周期性的体温升高,尤其是接近胎儿快速发育期时,会更容易被alpha感知到。”   梁峭边看边应,道:“嗯。”   “还有这边的衍生搜索——怀孕初期omega体内的荷尔蒙会急剧上身,尤其是能被alpha感知到的荷尔蒙,alpha伴侣可能在不知不觉中变得格外保护或占有欲增强——”楚洄快速念完,了然道:“怪不得你这么紧张,一回来信息素就差点把我淹了。”   “没紧张。”   “嘴硬。”   “这里有写早期症状,”梁峭转移话题,道:“你有出现吗?”   楚洄闷笑,但还是顺着她的话看去,一条一条地和她说,道:“恶心呕吐……暂时还没,疲劳、嗜睡加剧——这个比较明显,嗅觉敏.感……还好吧,信息素紊乱的症状出现后就一直都挺敏.感的,性.冲动增强,之前有几天晚上确实有点,我还以为我太想你了,你不是知道吗,你都看那么仔细了。”   没等梁峭接话,他又紧接着道:“乳.房肿胀和触痛,可能出现分泌物——这个有没有你比我清楚,你不是刚——”   嘴唇被捂住了,梁峭的手臂环过他的脖颈再贴紧他的脸,手动让他闭嘴,说:“多余的话可以不用说。”   “什么叫多余的嘛,”他在她掌心里发出闷闷的抗议声,道:“我说得都是事实,上周打视讯的时候你还让我把腿打开……”   “出门了,”梁峭说:“千诉好像给我发讯息了。”   ……   三点多到的家,傍晚的时候两人才磨磨蹭蹭地走出门,按照约定的地点前往了特列吉尼中心。。   时隔多年,他们又一次和久别的朋友们聚在了屋顶花园,人也是难得这么齐,就连余阅和商雪繁几人也在,还有一些相熟的同事,围着长桌挨挨挤挤地坐了一圈。   上次这样,好像还是毕业的时候,那时候梁峭和楚洄也坐在一起,在人前还装作不认识,这回则亲密了许多,触碰对方的动作熟稔自然,对视的时候还带着点旁若无人的意味,梁峭把他的酒杯拿走,让服务机器人给他送了杯果汁。   楚洄没有拦她,撑着下巴默默看着,笑着说:“老是换我酒。”   梁峭问:“还有什么时候?”   “毕业那次,”楚洄提醒道:“难道不是你换的?”   她默认了,紧接着说:“果汁也少喝,太冷了。”   “那我喝什么?”   “热水吧,我去问问有没有。”   “你之前为什么没这么苛刻,”楚洄故意和她较真,说:“我一怀孕就这样,是不是觉得孩子比我重要。”   “是因为你怀孕了身体就会更加脆弱,”梁峭没敷衍他,认真地说:“你一直都比孩子重要,我之前就说过,如果没有孩子也没关系。”   “什么意思,这么可有可无,难道你不喜欢我们的小孩?”   “……”梁峭看了他一眼,说:“我今天非得死吗?”   楚洄抿唇忍笑,在桌下牵住她的手晃了晃,看向她的眼神像是裹着甜腻的糖丝。   两个人坐在角落里亲呢耳语,周围众人都已习惯,看见了只当没看见,自顾自地和身边的人说着话,正巧此时暮色四合,天际浮现出一片连绵的、灿烂的晚霞,轻吹的晚风送来了街道上的喧嚣,应和着席间的笑声和交谈声,更显得热闹非凡。   半个小时后,参加临时会议的盛扶周堪堪赶到,朝野给他留了位置,伸手招呼他过来坐,他点点头,眼神下意识地扫过裴千诉,看见她正偏头和身边的卫停说话。   原本往前走的脚步忽地僵住了,硬生生地拐了个弯,走到她身边的另一个位置。   “换个位置呗。”他把手搭在裴千诉的椅背上,微微俯身,看似是在和她身边的席演说话,余光却一直落在裴千诉脸上。   到底有什么话要凑这么近说,都拒绝人家了还和人家说话,人家能死心吗?   被要求换位置的席演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说:“不是有位置吗?”   “麻烦了,”盛扶周朝裴千诉歪了歪头,说:“我有事找她。”   席演见他脸色不太好看,以为他真的有什么重要的事要急着说,正要起身,注意到这边动静的卫停就开口道:“千诉,你和席演也好久没见了吧。”   “是啊,”被他一提醒,裴千诉便扭过头来,顺带着注意到侧后方的人,仰头的时候还是笑着,问:“你刚到啊?”   盛扶周见她笑便也跟着笑,说:“我有个临时会议,结束了就过来了……”   “怎么今天还要开会,快先坐下吧,”裴千诉指了指朝野身边的位置,说:“朝野给你留位置了,在那。”   他脸上的笑意滞涩了一瞬,余光瞥过神态自若的卫停,慢慢直起身,缓声道:“……好。”   裴千诉对于他们俩之间的暗流涌动丝毫不觉,等盛扶周离去后就开始和席演说话,卫停给自己倒了杯酒,遥遥地向斜前方刚坐下来的盛扶周举了举杯。   “他们俩不会打起来吧,”楚洄和梁峭看完了全程,小声问她,道:“我们帮谁啊?”   “帮自己吧,”梁峭说:“别被误伤了。”   楚洄实事求是,说:“卫停不怎么会打架吧。”   “但他会装可怜。”   楚洄无从反驳,带着点感慨地说:“我之前还真没看出来……不过想想也不是很意外,之前在医院的时候他就来找过我。”   他把多年前卫停劝他的话告诉了梁峭,她默默听完,并不觉得惊讶,说:“他以前是我们队的指挥员,最擅长的是心理战术。”   说着,她又想到什么,道:“应该要谢谢他照顾你的。”   “我谢过啦,”楚洄说:“之前有一个私人项目,和我的实验室不是很对口,我就把他介绍给负责人了,保守估计能盈利到一千万到一千两百万,他还超额完成了。”   梁峭说:“我也应该单独谢谢他。”   楚洄隐约感觉出了她的意思,看了一眼裴千诉,说:“你要帮他?”   “不是,”她不会因为自己的事情影响裴千诉的选择,捏了捏他的手掌,说:“是你不许帮盛扶周。”   听了这话,他略有些心虚,说:“……我也没有。”   “别给他出主意。”   “可是他很笨啊。”   “那是他的事,”梁峭举例证明,说:“我追你的时候就没有人帮我。”   楚洄好笑,说:“你别总是说你追我好不好,我也很努力的。”   梁峭煞有介事,说:“是啊,我们都没人帮。”   楚洄被她一本正经的样子逗笑,手指缠进她掌心,答应道:“好吧老婆,我听你的。”   这一次的相聚很是难得,人来得齐是一方面,又正好临近新年,大家兴致上来都喝得有点多,只有近两个月刚从旧三区回来的这批人正处于观察期,不被允许喝酒,就在结束后自觉承担起了送大家回家的责任。   “千诉,”卫停强撑着神智看向裴千诉,主动请求道:“可能要麻烦你送我回家了,我有点不太舒服。”   “都说了别让你喝那么多酒吧,”裴千诉无奈,说:“拦都拦不住。”   “抱歉,”他语句清晰,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他在强撑,声音低弱道:“今天比较高兴,下次不会了。”   看着他摇摇欲坠的样子,裴千诉语气一下子软了下来,一把扶住他的手臂,道:“也不是说你。”   “我知道的……”   “裴千诉——”不远处的盛扶周也已经东倒西歪,走到两人面前后才叫了一声她的名字,说:“我喝多了,能不能送我回家啊。”   “我要送一下卫停,”她为难道:“你不是住宿舍吗?你让席演捎你,她顺路。”   “我就想要你送我,”有了酒精的驱使,盛扶周简直感觉自己的脑子在烧,道:“我有话想和你说。”   “没关系的,”卫停不知是在接话还是打断他,摇晃了一下又坐回了椅子上,说:“那你送他吧,我可以自己回去。”   “诶——”见他晃动,她下意识地就想扶住他,等他坐定后才收回手,不太赞同道:“你不是没开车吗?我等会儿带你回去。”   显然比起一个alpha,裴千诉还是更容易对卫停心软,拍拍盛扶周的肩膀,说:“我让席演送你啊,不行你让梁峭和楚洄带你一程,他们离得也挺近的,有什么事你直接发讯息。”   她不再犹豫,略一用力就扶起了卫停,潇洒地摆摆手,说:“回见。”   “你走不走?”等两个人一起进了悬梯的门,站在不远处的楚洄才对着失魂落魄盛扶周开口,说:“不走我和我老婆先回了。”   盛扶周不动,像个大型犬一样蹲在了地上,说:“不走,我死这算了。”   “多大人了还发酒疯。”楚洄无语,示意梁峭去拉他一把,她依言走上前去,微微俯身抓住他的手臂,对方纹丝不动,继续蹲在原地犯倔。   很显然楚洄虽然嘴巴毒,但绝对不会真的把他丢下,梁峭也不想在这里和他僵持太久,只能慢慢加大力度,然而还没等她用全力,对方就一个踉跄,被她硬生生地拽了起来。   “……”盛扶周也没想到她力气这么大,愣愣地看了她两秒,突然张大嘴巴,撑着桌子吐了出来。   “盛扶周!”楚洄本来就对气味敏感,见他吐了,一下子也生出了呕意,梁峭赶忙走上前去,让他埋首在自己怀中,语气略带着些荒诞,道:“刚说了不让你帮他,报应来得这么快吗?”   楚洄又想笑又难受,埋在她颈侧闻了闻她的信息素,道:“那现在只能好人做到底,把他带回去了。” 第111章 Chapter111   梁、楚二人正在这边应付醉酒的盛扶周,裴千诉也把卫停送到了家中。   他的住处离研究院不远,非常简单的一室一厅,大概是因为他经常待在实验室,不怎么回来的缘故,所以看起来空空荡荡没什么东西,裴千诉扶着他进门,左右看看,先把他安置在了沙发上。   “卫停?”   她见他还是没什么太大的反应,屈膝在他身前蹲下,仰头看着他,问:“还好吗?”   “嗯,”他小声地应了一句,单薄的身影在安静昏暗的室内显出几分寂寥,敛睫看着她带着明显关心的神情,问:“你要走了吗?”   裴千诉说:“不着急吧,要我帮你做个醒酒汤吗?”   “我没醉,”他用指尖轻轻抠了抠坐下的沙发,眼神落回地面上,像是在克制着什么,说:“可以自己照顾自己。”   “那我也不能就这么把你丢下吧。”说着,裴千诉就站起了身,手插着腰左右环顾了一圈,很快就自来熟地走向了厨房,站在智能保鲜柜查看里面的食材。   “你平常都不回家吗?怎么什么都没有。”她看着看着就皱起了眉,打开终端走回他身边,又蹲回原来那个位置,说:“你想吃点什么吗?我看你刚刚一直在喝酒,好像没吃多少东西。”   光屏的冷光映照着她的脸,包括那挑选物品时认真的神情,这一丝为他而流露出来的专注让他心口无法抑制地开始鼓胀,理智又一次轻易地被冲动所攫取。   为了不让自己被这股冲动所埋没,他只能把这句已经到嘴边的话问出口,道:“你一直在看我吗?”   “啊?”裴千诉头也没抬,随口道:“你不是就坐我边上吗?”   “……只是因为这个吗?”   “很容易就能注意到啊,”裴千诉不明所以,顺手点了几样醒酒汤的食材,问:“水果要不要吃点……”   未完的话音在抬起头对上他视线的一瞬渐渐无声,她看着他仿佛涌动着千言万语的眼神,心口蓦然一颤,问:“怎么了?”   卫停不说话。   他经常不说话。   大部分的时候,他都在裴千诉面前都是安静的,内敛的,而这种安静和梁峭的寡言也并不相同,更像是一种因为懦弱自卑而产生的保护机制,而整个少年时期,他就处于这种高敏感的心理状态中。   比起兰格利亚随处可见的天之骄子,他曾经唯一可以引以为傲的天赋似乎并不够看,更别说他背后还有一个残破而贫穷的家庭,学业、前途、生活,对那时候的他来说哪一样都灰蒙蒙地望不见光亮,直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日子,裴千诉站在了他的面前。   比起容貌过于出众的梁峭,裴千诉的追求者其实更多,暗恋的明恋的穷追不舍的,她的性格造成了她无法对任何一个对她示好的人冷漠,所以总是让人觉得自己还有那么一丝机会,就像现在的他一样。   “千诉……”   他轻轻地念了一声她的名字,千诉千诉,她家人给她取这个名字的时候在想什么呢,是不是也像他现在这样,心中千言万语想要诉说,不知道该用什么办法才能让眼前的人好好倾听。   裴千诉应了一声。   怎么就忘了呢?   怎么就……全部忘记了呢。   看着她坦然澄澈的目光,他心中骤然生出了一丝痛苦和彻底的决然,竭力按捺住张口的冲动,双手捏紧了坐下的沙发,一点点地向她倾身。   不远不近的距离,卫停进两步退半步,好几秒才靠近了她的脸庞——她会拒绝吗?会用力推开他吗——他没有想过对方接受的可能,脑子里迅速思索着该怎么更好地利用醉酒这个理由去催化二人之间的感情。   裴千诉眼睁睁地看着卫停吻上了自己的嘴唇。   为什么摆出一副这么可怜的表情呢,她简直莫名其妙,脸这么白,睫毛又黑,看都不敢看她,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一具没有生命的仿生人,一旦给出拒绝指令后他就会整个人碎在原地,再也拼不起来。   她应该拒绝的,为什么没躲开?   ……有这么喜欢她吗?只是亲一下就好像要哭了一样。   那微凉的触感在唇上停滞了半秒就迅速退开,而眼前的人似乎没想到自己真的能成功亲到她,愣了两秒,捂住嘴微微瞪大了眼睛,裴千诉看着他一惊一乍的样子,突然觉得有点好笑,故意问:“你在干什么?”   “我、我我……”他傻傻地看着她,说:“你为什么不躲?”   裴千诉莫名,问:“你亲我就是为了让我躲?”   “不、不是,”连着两句话都结结巴巴,卫停眼里闪过一丝懊恼,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用力捏了自己一把,不想让自己在裴千诉面前表现得太差劲,紧张地喘了一口气才继续说:“你不是……不是拒绝我了吗?”   “对,”裴千诉没否认,直接问道:“所以为什么我拒绝你了你还要亲我?”   “对不起……”他下意识地道歉,抿唇低下了头,摸不清她到底是什么态度,只能选择了一个最不出错的理由,说:“我、我有点不太清醒。”   气氛一下子沉默了。   两个人好半晌都没有说话,像是在用沉默进行一场博弈,好几分钟后,裴千诉率先有了动作,盘腿坐在地上,一副要和他好好谈谈的架势。   卫停立刻打起了十二分精神,用余光偷偷瞥了她一眼。   “我一直认为记忆是情感附着和性格塑造的必要条件,”裴千诉开口了,说:“但我真的忘记了很多事情。”   卫停嗯了一声,格外认真地听着她说。   “我妈妈给我看我以前的照片,但我完全想不起来拍照时的那段经历,甚至觉得照片里的人和现在我是两个人,”裴千诉看着他眨都不眨盯着自己的目光,问:“那你呢,你觉得我和以前还是一个人吗?”   “其实你没有怎么变,”卫停说:“只是你忘记了。”   “是吗?那其实一个被植入记忆的仿生人也能达到一样的效果,”裴千诉丝毫不觉得自己在说什么恐怖的事情,道:“想不起来自己的过去其实挺吓人的,尤其是在得知过去发生的那些事情后,当然,我知道你们有一些人一直在隐瞒我,不想让我知道太多,但有些画面还是会偶尔闪回。”   卫停生怕她想起了有关于里攀岛对她下达任务的事情,问:“是什么……可以告诉我吗?”   “就是一些很零碎的画面,没有完整的场景,”裴千诉看起来也十分苦恼,说:“有时候我怕自己永远想不起来,但又怕自己某一天突然想起来。”   “……为什么?”   “总觉得……会有一点不好的事,有时候还会莫名其妙地害怕,”她说:“我不知道自己这个状态还能维持多久,所以……”   她斟酌几秒,说:“我不想发展任何一段感情。”   对于他的告白,她说服不了自己坦然地接受——如果把卫停现在对她的感情看成一个整体,那其中大概有70%是属于失忆前的裴千诉的,她没有办法想起那些记忆,当然就会有一种无法拼合的割裂感。   听了这话,卫停的脸色一下子更白了,看着她漆黑的瞳孔,喉咙哽了哽,拼尽全力地鼓起最后一点仅剩的勇气,问:“……那我刚刚亲你,你什么感觉?”   裴千诉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还真歪过头认真地思考了一下,说:“不讨厌。”   卫停一下子抱住了她。   这三个字简直像是助燃剂,瞬间把他心底那点昏昏欲灭的火苗再次点燃了,他跪倒在地上紧紧抱住她,一时无言。   太久了,太久太久的时间,他都只能这样以朋友的身份远远看着她,在人声鼎沸中描摹她的轮廓,目睹她的起落,每每想要朝她靠近,却总害怕得到后又失去,相聚后又别离,害怕伸出手后又碰不到她,所以一次次的犹豫,一次次的退缩。   曾经以为这些话总有机会说出口,所以一次次地被搁浅,终于等少年时的青涩和怯懦不再是他向她迈进的阻碍,意外却忽然降临。   那些沤在心底的感情不断发酵、生长,亟待冲破身体的牢笼,而曾经以为再也见不到的人在多年之后回到身边,他实在无法再劝说自己压抑。   “我不会束缚你的,”他轻声说道:“我只想陪在你身边,不想再离你那么远。”   犹豫没关系,不答应也没关系,不喜欢没关系,可怜他也没关系……只要她还愿意见他,只要她还愿意叫他的名字,他就可以让她一直只可怜他一个人。   他贪婪地感受着这个拥抱,感觉醉酒的后遗症终于在此刻上涌。   这样就够了,他默默地告诉自己。   ————————————————————   聚会结束后两个小时,梁峭和楚洄终于把盛扶周送回了家。   看着一进家门就躺倒在沙发上呼呼大睡的alpha,楚洄随便找了条毯子扔在他身上,用脚尖踢了踢他的小腿,说:“到家了啊,我和梁峭先走了。”   盛扶周咕哝了一句什么,抱着毯子转身面向沙发,楚洄看着他睡得和死猪一样,突然恶向胆边生,扬声喊了一句:“裴千诉!”   “啊?”沙发上的人像是突然被输入指令的机器人,猛地坐起来左右环顾,问:“哪呢?她来找我了吗?”   “没有,我看错了,”楚洄面不改色,说:“睡吧,明天还要上班呢。”   “哦——”他听话地应了声,抱着毯子倒头就睡,闭眼之前还不忘提醒他一句:“要是她来了记得喊我。”   楚洄点点头,说:“放心,一定喊你。”   一旁地梁峭眼里透出几分无奈,走过来牵起楚洄的手,说:“走吧,回去了。”   盛扶周家离兰格利亚不远,楚洄想要走走,梁峭就和他一起,车子慢慢地跟着二人身边,柔和地照着前方的道路。   走过几条小路的时候,两边的灯光稍稍暗了一点,虽然兰度是恒温城市,但控温层外的气候都是正常的,冬日晚上天空中点缀着零星的星子,两边是联邦首都始终川流不息的车流和人群。   “兰度一点都不冷,还有点不习惯,”楚洄依偎在她身侧,说:“记得我第一年在浅海市过冬的时候特别不适应。”   “嗯,”梁峭说:“夜晚太长了,温度也低。”   “你小时候都怎么过的?”   “和度灵她们一起吧,其实也不太记得清了。”   “你父母呢?”   梁峭摇摇头,说:“他们一直都很忙,冬天的时候德尔塔河水流稳定,比较适合水下作业,所以冬天的时候我大部分时间都是和茉莉还有度灵在一起的。”   她想了想,又说:“而且那时候地外环城正在高速建设期,旧三区资源很匮乏,连基本的控温设备也没有,十二月的时候会下灰黄色的雪,那种天气最冷,晚上最冷能到零下四十度,室内温度也有零下二十三四度左右。”   楚洄有点后悔问这个问题了,想听又不敢听,担忧地问:“那你们怎么办的?”   梁峭道:“有控温毯和保温垫,挺有用的,不过我那时候小,茉莉和度灵会轮流抱着我睡。”   楚洄不说话了,脑子里简单想了想梁峭描绘的场景就心疼得不行,且又因为事情已经过去了许多年而无处补偿,只能这么不上不下的难受着。   梁峭看他神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道:“其实……也没那么惨,你不要在脑子里自动补充什么没有的细节。”   “什么细节?”   “比如说房子漏风,窗户摇摇欲坠什么的。”   楚洄抿唇看她,表情还有几分无辜,问:“难道不是吗?”   “……”她从后面揉了揉他的头发,说:“不要乱想了。”   “我回去要在我的公益基金会里增加一个类目,”楚洄重新抱紧她的手臂,计划道:“多送一点控温设备去居民区。”他从十六岁开始就成立了个人的公益基金会,基金会的名字来源于他那只因病离世的小猫塔塔。   “你……”梁峭想说什么,但最终也没说出口,泄出一丝轻缓的笑音,看着他在漆黑夜色中神情恬淡的侧脸,心口不可遏制地软了一下。   有什么好意外的呢,从十七岁认识他开始,他就是这样一个人。 第112章 Chapter112   慢悠悠地回到了家,梁峭才开始收拾从旧三区带回来的行李,除了一些生活用品外还有同事送给她的饯别礼物,她一一拿出来放好,听见正在厨房倒水的楚洄说:“阳台上还有你的快递,我还没拆。”   她应好,走到阳台寻找,只发现了一个扁扁的方盒,看起来是个小物件,发货人写着祝慈水三个字。   “……”手里的快递突然烫手了起来,她拿着它走回房中,问楚洄:“你没看?”   楚洄绽开一个堪称温柔的微笑,说:“忘了,才想起来。”   ……是吗。   梁峭不太相信他的说辞,试探性地问:“那我拆了?”   楚洄依旧是笑,说:“拆呀,你的快递问我干什么?”   她还是没贸然动手,问:“……什么时候到的?”   “昨天吧,问这么清楚干什么?”   昨天到的他能忍到现在不拆?   梁峭眼里出现了明显的怀疑,很显然这件事本身比祝慈水给她寄的东西是什么还要让人担忧,略顿了顿,带着几分无奈地问:“你到底拆没拆?”   见她问这种问题,楚洄嘴角的笑意一下子落了下来,不答反问道:“你不相信我?”   ……他在这方面有什么可信度吗?   “……没有。”   “那你还这么问我?”   “所以……到底拆没拆?”   “拆了!”很显然他根本不可能忍得住,看到寄件人名字的那一刻他就想给梁峭发讯息质问她是不是出轨了,他就一个月不在她居然就和那个老男人联系上,最后忍住也完全不是因为自己大度,而是想到怀孕的事情还没和她说,所以强迫自己忍到了第二天,可惜今天一睁眼看到她就什么都忘了,刚刚看她收拾行李的时候才想起来这件事。   “……”   “……”   相顾无言几秒种后,楚洄先发制人,说:“怎么?我还不能看了?明明答应我不和他接触的!”   “我和他已经很久没联系了,”梁峭强调了一遍,问:“里面是什么?”   楚洄色厉内荏,道:“你自己看!”   梁峭深谙他真正生气起来是什么样子的,眼前故作姿态的表情显然不是,那大概箱子里也不是什么影响感情的东西,她顺手打开,发现是一叠保存得很好的纸质照片,照片的主角是少年时的她。   里面还有一张纸条,写着一行字,道:偶然找到,应该是母亲关注你的时候让人记录的,后来到了我手中,现在再留也不合适,给你做个纪念,祝好。   这两个字所表达出来的含义更像是一种告别,怪不得楚洄没有生气,梁峭拿起那些照片看了看——太年轻的一张脸了,年轻到自己都有点陌生。   “你都看过了?”她问楚洄。   他尾调轻扬,丝毫不心虚地嗯了一声。   梁峭说:“我都不知道这是什么时候拍的。”   她对拍照这件事平平无奇,不喜欢也不讨厌,除了正式场合外,也只有和楚洄谈恋爱的时候会被他带着拍一些合照,而眼前这些照片——她记得她那时候和祝慈水关系似乎也就一般,也不知道他怎么会留着自己的照片。   “我知道,”那些都是训练或者上课时的情景,角度也不算刁钻,很显然是某个老师或者同学拍摄的,他走过去,十分顺手地将手中还没喝完的半杯水递过去,梁峭也很自然地接过来仰头喝下,见状,他的脸色也缓和了几分,问:“都是你在新区训练的时候?”   “嗯。”   “留着吧,”昨天拆的时候他就已经把那些照片翻来覆去地看过好几遍了,所以当下才能显得这么淡然,把那些照片码齐塞到了书柜的夹层里后,他又看向梁峭手中的纸条和快递盒,问:“这你也要留着?”   梁峭把纸条放进了垃圾桶的碎物箱里,说:“都说了好久没联系了。”   他当然相信,只是忍不住想要打着吃醋的幌子撒娇,所以故意站在原地没说话,梁峭把快递箱放回阳台上,顺手取了换洗衣物回来,说:“走了,去洗澡。”   楚洄说:“才不和你一起洗。”   装也装不像,嘴角绷着,眼睛里还是荡着欲露不露的笑,梁峭心中好笑,故意越过他,说:“那我先洗了。”   “?”楚洄不敢相信她居然能说出这种话来,愣了两秒后有些气恼地扬声喊了句她的名字,迈步跟到浴室门前,正想发难,那正要关上的门就再次打开,伸出一只熟悉的手将自己扯了进去。   安静了一会儿后,水声先响起来,随后就是断断续续的说话声,楚洄大概也知道她看穿了自己,撒娇卖痴起来更加得心应手,还在说:“我不和你一起洗……”   梁峭听见了只当没听见,说:“手抬起来。”   “……有点烫……”   “这样呢?”   “嗯。”   “……”   “……”   “不是不和我一起洗吗?亲我干什么?”   “……嗯哼,别躲——你现在好讨厌……”   “……”   “我错了老婆,亲一下,姐姐,老婆……唔嗯……”   “……”   “……”   “别偷偷夹.腿。”   “……没有偷偷——嘶、你别!”   “……只是摸了一下。”   “那现在就是很容易……”   “洗一下,自己掰.开。”   “嗯……好了。”   ……   楚洄被拉进浴室,被抱着出来,和之前完全判若两人,黏黏糊糊地贴着梁峭不让她走,她从床头柜里找出他要的东西,说:“躺好,不是让我给你涂药吗?”   孕初期的护理产品,预防纹路和疤痕,虽然他怀小屿的时候并没有出现这种情况,但以防万一还是不能疏忽。   梁峭看了一眼产品说明,上面写着孕早期胎儿还未发育成熟,所以要避开腹部位置,主要涂抹上臂、胸.部、背部、臀.部以及大腿,等到三个月后才可以开始涂抹肚子。   她挤了一泵药油到掌心里,捂热后先贴上了他的手臂,楚洄配合地摊开四肢任由她摆弄,瓷白的肌肤被揉得泛出粉红,在她修长的指节中荡出一点丰满而柔嫩的波。   只是这种涂法还是容易出事,从上揉到下,他的腿又不由自主地绞了起来,嘴里也开始发出低低的轻哼,梁峭怎么可能看不出他在干什么,言简意赅道:“不许。”   楚洄还有点委屈,说:“那你这样摸我肯定会有反应啊……”   “今天已经好几次了,这样对身体不好。”   “是因为太久没见你了才这样的,”楚洄据理力争,说:“又没真做……”   梁峭捏了捏他的腿肉,按出几个浅浅的阴影,道:“腿分开,再夹就把你绑起来了。”   “那就把我绑起来啊,”他的语气听起来还挺期待的,说:“手和脚都可以绑起来,老婆想怎么玩我就怎么玩我。”   “……”她都不想说别乱来这种话了,屈膝强硬地抵进他腿间,将他固定住后速战速决,可惜尽管只有几分钟的时间,楚洄还是找到了自给自足的方式,涂完药油后,睡裤膝间的位置已是淋漓一片,梁峭沉默地换了身衣服,顺带给他也擦干净。   “最后一次,”她还是纵容了,说:“从明天开始不能这样了。”   “是因为太久没见了,”楚洄给自己找借口,顺从地给穿上睡衣,道:“难道你不想我吗?”   她没说想不想,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抬步走向了厨房。   “怎么了?”楚洄有些莫名,跟上去,看着她打开医疗箱取出了一支alpha易感期专用抑制剂。   “不舒服了吗?”   “有点。”   omega怀孕之后是没有发热期的,而被最终标记后的omega在怀孕后所产生的信息素也会对alpha产生作用,使得对方易感期变为无症状,这也是对孩子的一种保护,只是梁峭才刚回来一天,很显然不会这么快就受他影响。   楚洄伸手接过,主动替她注射了那支抑制剂,半倚在桌边,让她靠在自己怀里慢慢平复,梁峭抱着他的腰,高挺的鼻梁轻轻地蹭了蹭他的颈窝。   “乖啦,”他轻抚她的脊背,说:“是不是很难受?”   抑制剂的感觉楚洄也知道,只是听说alpha的不适感会更加显著,他有点心疼,用自己柔软的身体安抚她,说:“应该就这一次,这几个月都不会有的。”   “等生完就不用抑制剂了,我给老婆随便用,用坏也没关系……”   她没说话,胸膛起伏着,轻轻在他颈侧亲了一下。   楚洄察觉到那个轻吻里所含着的珍惜意味,像是在回应他这句乱七八糟的浑话,心瞬间软得一塌糊涂,手在她的肩背上一遍遍地轻抚,说:“好了、好了……”   *   接下来的两周是梁峭复职前的假期,但楚洄还是要上班的,早上起来吃过早饭后,她就先送楚洄去了研究院。   两人隔了一个月没见,好不容易等到她回来结果没黏一天自己就要上班,楚洄难掩心中郁闷,一路从家里黏到车上,到了地方也不肯下来,依旧坐在她身上索吻。   “还想亲一下……”他略略低头,挺翘的鼻尖在她眼下轻蹭,盯着她的嘴唇不肯放。   “再不下车要迟到了,”梁峭边亲边提醒他,说:“下午来接你下班。”   楚洄嗯了一声,又分别在她的脸颊上印下一左一右的两个吻,再留下一句要想我才肯下车,结果一开车门就遇到了同事,嘴唇上的润红还没褪去,只能微微抿着,尽量自然地笑着打了个招呼。   梁峭看着他走进研究院的大门才驱车离开——前一份工作交接完了,后一份工作还没接手,她属实没什么事,车子一路往前,最后来到了风湖山的墓园前。   今天是工作日,墓园里的人不多,只有零星几个人,梁峭把买好的花带下车,迈步走进了墓园。   她和裴千诉的墓碑并没有拆除,无名的石碑上依旧刻着同一个死期,原本上面想要抹除这个日子,但又怕这样做太有标识性,万一有人刻意报复就很容易找到,所以最后还是没有动。   两块墓碑很干净,明显有人定期前来看望,大概率是楚游,在旧三区的时候她曾听见楚洄和他通讯,让他每个月有时间去看看小屿。   小屿。   面对这个素未谋面就已经逝去的孩子,她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感觉,俯身把花放下,沉默地在原地站了许久。   天有些阴,冬日的冷风刮到脸上,带着透冷的凉意。   又是新的一年了,小屿。 第113章 Chapter113   过了一周左右,新年临近,联邦政府开始陆续放假。   放假当天,楚洄带着梁峭一起回了趟家,想正式地和家里人说自己怀孕的事情,只是一直等到快吃饭桌上还是缺了一个人,导致他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他不太高兴,问楚揖,道:“我哥有这么忙吗?”   楚揖道:“忙也不忙吧,上次你爸爸惹他生气了。”   他莫名,问:“啊?怎么了?”   听楚揖提及此事,周砚礼脸上露出了一点讪然。   楚揖看热闹不嫌事大,主动说:“关潇姐姐你还记得吗?小时候经常和你们一起玩的,我记得十五岁才跟着她妈妈去新区,她现在工作在兰度,上次就来家里玩,你哥也在,两个人说了几句话,走了之后你爸就问他有没有谈恋爱的想法,他就生气了。”   周砚礼强调:“我真的只是随口一说。”   他们家其实对小辈的私生活不怎么管束,只要不犯什么原则性的错误,任何能自己承担后果的事都由他们自己决定,但自从那位和楚游发展过恋爱关系的alpha在上一次6·21事件中牺牲后,他的状态就一直不太好,每天不是工作就是工作,周砚礼怕他把自己累垮,所以就借着那个偶然的机会提了几句,结果楚游当即脸色就变了,很严肃地说自己没有这方面的想法。   “小关小时候就不喜欢跟他玩啊,明显对小洄更好吧,”周砚礼对着楚揖道:“是小游太自作多情了,以为我在给他相亲。”   谷胤的事,桌上唯有楚洄和梁峭知道内情,当然也知道楚游为什么不愿意和别人相处,和梁峭对视了一眼后,楚洄抬起手腕,安慰道:“没事,我叫他回来。”   楚游不知道是真忙还是不想搭理他,连打了三个通讯才堪堪接通,没等他开口,那边就先传来一个疲惫的声音,道:“在开会,什么事?”   “你不放假其他人也不放假啦?”楚洄听出他还在工作,惊异道:“这都几点了?”   楚游道:“我们明天才放假。”   “那现在也是下班时间了。”   “有三倍加班费。”   “我和梁峭还有爸爸妈妈都在等你吃饭。”   “你们先吃,不用管我。”   “那不行,”楚洄态度强硬,说:“给你最后二十分钟。”   楚游没理,丢下一句很忙后直接把通讯划断了。   楚洄没有气馁,给他发了一张图片,说:“不能饿着小朋友。”   过了好一会儿,楚游才发来回复,说:“什么时候的事情。”   “回来让梁峭和你说。”   又几分钟的沉寂后,他回复:“这个会开完。”   楚洄满意了,让楚、周二人放宽心,顺便在等他回来的时间带梁峭去了他房间,说要收拾一点旧物带去北3区。   梁峭没听说他要收拾什么,跟着他走进去,问:“找什么?”   “之前爸给我写了一些笔记,关于孕期的一些注意事项,我放在这边没带走。”   他左翻翻又翻翻,死活找不到在哪,就在他想出去问问周砚礼的时候,站在书架后方的梁峭举起了一叠东西,问:“是不是这个。”   “啊……是的,你怎么找到的,”他翻看了几眼,顺势看向那层书架,道:“这还有上学时候的笔记。”   梁峭顺手抽出来翻开——说是笔记,但每个字都写得很潦草,透着非常明显的懒散,他有点不好意思,说:“我都会了。”   她不置可否,正准备合上书,里面突然掉出来两张纸片,飘飘摇摇地落在地上。   “这什么?”楚洄率先蹲下身捡起来,看了一眼后脸色忽变,直接将其捏成团藏到了身后。   他这副态度显然有问题,梁峭看了他一眼,说:“是什么?给我看看。”   “没什么,”楚洄后退一步,道:“找到了就出去吧,我哥应该已经回来了。”   说完这句他转身就跑,在溜出门的前一秒被梁峭眼疾手快地抓住,笑闹地推了几把后,他背靠墙面站定,把手夹在腰和墙壁的缝隙里,强调道:“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   “那你给我看看。”   楚洄说:“我怕你看了生气。”   这话一出,梁峭就猜到了是什么,道:“谁给你写的情书吗?”   “……我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我看看。”   楚洄只好把纸团放在了她手上,看着她轻轻展开,一目十行地扫完。   “3794年,”梁峭看了一眼落款时间,点评了一句:“写得挺烂的。”   她还真是很少这么评价别人,楚洄顿时笑出了声,抬手揽上她的脖颈,故意问:“吃醋啦?”   “没有。”   “我让你别看吧。”   “……”   “别吃醋嘛,”楚洄哄她,说:“都很久之前的事情了,我都不记得了。”   “那个姐姐你也不记得了吗?”   “什么姐姐?”楚洄莫名,对视了两秒才渐渐反应过来,说:“不会是妈刚刚说的那个吧。”   梁峭没答,显然是默认了。   “你还记住了——”楚洄忍俊不禁,越笑越好笑,梁峭抬手搂住他,无奈地问:“至于?”   “没有,”他认错,笑着解释道:“爸随口说的,就是小时候一个玩伴,很多年都没联系了。”   “嗯。”   “怎么谁的醋都吃,”楚洄故意道:“占有欲好强啊,老婆。”   “……”   “我记得以前上学的时候你就经常这样,”他像是才渐渐地反应过来,说:“每次嘴上不说,小动作特别多。”   “没有,你哥应该回来了。”这回是她想去开房门了,楚洄却不让,接着说:“我记得有一年你过生日的时候好像就是这样,那天我正好参加比赛延迟了一天,回来的时候找你还不理我。”   似乎就是3794年的9月16日,那时候两个还没有在朋友面前公开关系,生日前几天,他们院出去参加竞赛,回来的时候已经是17号凌晨了,他和同学一起从车上下来,一眼就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梁峭。   她默默地站在树影之下,很明显在等他,但不知为何并没有事先给他发讯息。   等他和同学作别后,两人就像往常一样,隔着人群一前一后地往北3区走,进了门,他不再装不熟,扑上去问她是不是在等自己,结果她反应却很平淡,只是让他换了衣服早点休息。   他知道是因为自己回来晚了,所以她有点生气,一边道歉一边拿出生日礼物给她,抱着她说:“再加一个我,也给你当礼物。”   当天晚上他简直浪得没边,可梁峭比他想象中的更能忍,竟然在就差一点的时候突然锢着他的腿不上不下地放着他,然后就这么持续了整整十几分钟。   好话、坏话、骚.话全都说尽,就在他快崩溃的时候才俯身给了他一个吻,任他哆哆嗦嗦地在她怀里死去活来。   现在想来,梁峭似乎并不会因为他被迫迟回而生这么大的气,只有可能是另一层原因。   他已经隐隐猜到了,但还是要她自己说出来,问:“你说,到底是因为什么?”   “……”   他倾身过去,抵着她鼻尖问:“说不说。”   “……你一点都不着急,”毕竟也许多年过去了,比起二十岁上下的自己,现在的她多少有了那么几分坦然,便道:“还和他们说笑。”   明明已经迟到一天了,他到学校了也没有第一时间来找她,反而还一直和盛扶周他们在说话。   “还有一次易感期也是,我记得你一直问我那个男的是谁。”   “……你对别人笑得太开心了。”   楚洄问:“说不是我和别人说句话你都要吃醋。”   “……”   “嗯?”他不让她沉默,又靠近了一点,一双眼眸荡着笑意落在她脸上。   她有一双沉静的眼睛,无数种情绪在那双眼睛里默默出现又无声消解,仿佛飞鸟一掠而过从未停留,此时此刻,唯有他的倒影长久地刻印其中。   他不能更迷恋这种感觉。   气氛太水到渠成了,两人朝着彼此靠拢,嘴唇已经欲碰不碰地吻在了一起,正当楚洄微微探出舌尖时,身侧的房门骤然被人拍响——“还吃不吃饭了。”   ————————————————   楚洄怀孕的消息算是对冲了楚游不佳的情绪,餐桌上的气氛还算融洽,周砚礼边吃饭边洋洋洒洒地叮嘱了他无数的注意事项,楚洄边吃饭边嗯嗯嗯地应,梁峭则在一旁默不作声地听着。   吃完晚饭,楚洄自觉承担起了开导哥哥的艰巨任务,和他坐在窗边说了会儿话,梁峭没有打扰他们,拿着那本孕期注意事项坐到沙发上,刚翻开第一页,就感觉到终端传来轻微的震动。   是珀西。   他问她什么时候有空可以见一面,想邀请她和度灵来参加他和檀粼的结婚公证。   梁峭有些意外,问:“什么时候。”   “下个月十号,度灵姐现在在旧三区,不知道有没有时间回来,我给她发讯息她没有回复我。”   “她大概在忙,晚点我帮你问问她。”   “好!峭姐,你和度灵姐一定要来,”他语气诚恳,说:“如果不是因为你,我大概也不会考到兰格利亚,也不会留在这里,我真的特别希望你在场。”   “会的,”她简单回复道:“恭喜。”   珀西似乎也很高兴,文字里都像是在闪烁着光芒,道:“其实我也没想到,决定结婚也挺突然的。”   梁峭想到檀粼的背景,还是有点担心,问:“她家人知道了吗?”   “知道的,峭姐你放心吧,她没欺负我。”珀西知道她的言下之意,专注地给她发讯息解释来龙去脉,顺带拂开檀粼摸向他肚子的手,嘴上道:“别摸了,你一天要摸几次。”   檀粼从背后抱着他,说:“那你别给她发讯息了。”   “那你要不要结婚?”   “要,”她点头,问:“结婚一定要她同意吗?”   “废话,我在峭姐面前已经给你美化过十倍了,要是被她知道你把我关起来……”他都懒得说她,回过头来继续看着终端,说:“别摸我肚子了行不行,我说了多少次了我是beta!生理课你没学啊,你就算一天干二十四小时我也没那么容易怀孕!”   檀粼还挺委屈,说:“我们一天也没到二十四小时啊……”   “你想干死我直说,不用拐弯抹角的,”珀西白了她一眼,说:“你让我安静十分钟。”   檀粼不情不愿地放开他,说:“你一点都不喜欢我。”   珀西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问:“我不喜欢你我能被你关一个多月?我不喜欢你现在给峭姐说我们要结婚?我不喜欢你我还和她说你没欺负我?你把我杀了算了,我腿还软着还得给你提供情绪价值,不要闹了好不好,你把我辛苦工作这么多年的假期一次性全用了我还没说你一句,天呐谁还值得我这样,我简直都快爱惨你了。”   “那你亲我一下。”   他又翻了白眼,想骂人又想叹气,最后嘟囔了一句“麻烦死了”,倾身过去亲了她一口。   亲完后他又强调道:“你家里你自己去说啊,他们不同意我也没办法。”   “他们会同意的,”檀粼笑笑,面上看着十分无害,说:“我们家现在是我做主。”   “好的好的,”他盯着终端,继续说:“但是结完婚我真的要上班了好吗宝贝,你都不知道我压了多少工作,办公室那些智障领导和听不懂人话一样,我严重怀疑他们连最简单的公式都不会代。”   檀粼不放心地问:“那你每天都会回家吗?”   “我不回家我去哪?”珀西无语,道:“我就只是个审计局的小职员,还是个孤儿,你到底觉得我能跑到哪里去?”   檀粼提出合理怀疑,道:“万一梁峭帮你怎么办,楚洄肯定听她的。”   “行了吧,楚洄不咒我死都不错了,”他很有自知之明,再次重复那个自己想了十几年都没想明白的问题,说:“也不知道峭姐怎么会喜欢他的。”   还好梁峭喜欢他,檀粼在心里默默地说。   他又去发讯息了,但嘴巴还是不停地说着,她看着他珀金色的瞳孔和锁骨上斑斑的痕迹,忍不住又靠过去:“再亲一下吧。”   “滚啊——”   作者有话说:   嗯,也不能每对cp都be 第114章 Chapter114   梁峭从旧三区回到兰度的第一个新年过得十分充实。   所做的事包括但不限于办理复职流程、陪同楚洄产检、和度灵一起参加珀西的结婚公证,以及在年后参加了兰格利亚3795届风险与安全学院的同学聚会,在聚会上看着裴千诉和某位前男友相谈甚欢。   盛扶周推开门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那个omega眼神像是黏在裴千诉身上,身体也朝着她越靠越近,看起来下一秒就要倒进她怀中。   偏偏裴千诉也不躲,十分大方地笑着——到底在笑什么?为什么她和谁都能这样?   他忍着气闷走过去,随口和身边的同学打了招呼,然后就一屁股坐到了梁峭身边的空位上——感觉到沙发猛地往下一塌,梁峭默默地收回腿,往旁边挪了挪。   那位前男友叫做方暮,是风险与安全学院为数不多的omega之一,近身格斗能力十分出众,很多同届的alpha都不是他的对手,就连裴千诉也在他手底下尝过败绩,不过也正是因为这次败绩,两个人才从竞技台离开后渐渐地发展出了不一样的感情。   据梁峭所知,这段恋情大概持续了一年左右,最后因为两个人聚少离多而和平分手,而当时谈恋爱时两个人明显都十分喜欢对方,分开时也不可谓不难过。   方暮对裴千诉过去几年的经历一无所知,只知道她在某次执行任务时受了伤,从而导致了一些记忆的缺失,这也是联邦政府为她捏造的官方借口。   是以此时见到她,他也并没有对她还记得自己抱有任何期待,可刚把那句还认不认识问出口,她就很淡然地叫出了他的名字,说:“好久不见。”   “你不是……”他一愣,心中难免有些触动,说:“他们都说你不记得了。”   裴千诉解释道:“也不是都忘了。”   哦,忘了那么多事却还记得自己,他脑袋里自然而然地出现这个认知,说不上来胸口中涌动的是什么感觉,正要开口,就感觉有一道不太友善的视线盯着自己,抬眸扫过去,是盛扶周。   “有事?”他莫名其妙,直接问出了口,裴千诉也顺着他的眼神回过头去,对方立刻切换了一副神情,礼貌道:“没事。”   有病……大概是因为裴千诉以前很讨厌他,连带着他对他也没什么好印象,敷衍地笑了笑,继续看向裴千诉,说:“你现在还在联安局?”   裴千诉也搭,道:“对啊,中间生了几年病,都记不太清了。”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聊着,明明都是简单的寒暄,并没有任何过界的行为,但梁峭却感觉自己快被盛扶周哀怨的视线烧穿了,没坚持多久就起身换了一个地方坐。   楚洄也在这时发来讯息,说:“我来接你啦。”   她回复好,走出门去接他,见上面了却发现他还多带了一个人——看着卫停没什么情绪的脸色,梁峭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道:“你怎么……”   “是我让楚洄带我一起来的,”卫停主动解释,道:“我怕千诉喝酒了,接一下她。”   都到这了,梁峭总不可能不让他进去,只得在前面带路,楚洄牵住她的手和她走在一起,小声解释道:“我俩今天一起加班。”   她捏捏他的掌心,表示明白,说:“嗯,等会儿要是打起来了先保护好我们自己。”   聚会已经到了尾声,进了门,众人还在会厅里三三两两地聚着说话,卫停一眼就看到了裴千诉身边的两个人,默不作声地走过去,坐在了不远处的桌前。   “你怎么来了?”   裴千诉注意到他,笑着打了个招呼,方暮也认出了他,说:“哦,卫停是吗?我记得,你的组员。”   两个人的恋爱横跨了二、三年级,正好是他们互相组队的时间,也正是因为双方各自组队之后的忙碌,他们才聚少离多,最终导致分手。   卫停听他叫出自己的名字,礼貌笑了笑,说:“你好。”   “你怎么……”方暮适时顿了顿,状似不经意地问道:“和朋友一起来的?”   他们学院的同学聚会,会出现的人大多都是在场某个人的家属,这句话的言下之意也就是问他是否单身,又或者是问他来干什么,卫停维持着很浅的微笑,含糊其辞道:“差不多。”   方暮多看了他一眼,见他的余光始终牢牢地黏在裴千诉身上,心里那点猜测也在时隔多年后终于被证实。   他就说这个人喜欢裴千诉,谈恋爱的时候她还说自己想太多!   他心中郁闷,眼神也一瞬间冷了许多,调整了一下表情才对着裴千诉道:“改天一起出来玩吗?”   裴千诉道:“这不好吧。”   “不好在哪?”   “不是那个关系啊。”裴千诉还是笑着,看起来对这份感情早就释然,把他当成了久别重逢的朋友,方暮也顺着她的话说笑:“不是说都忘了吗?”   “不是也说了吗,多少还是记得一点的。”   “记得哪些?”方暮好奇,故意暧昧道:“在一起的事也都记得?”   “裴千诉。”“千诉……”没等裴千诉回答,两道声音就一前一后地插了进来,说话的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又意味不明地别开了眼。   “怎么了?”裴千诉看向他们二人,这才发觉自己被包围了,莫名道:“都围着我干什么?”   ……   不远处的角落里,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的楚洄啧着声收回视线,撑着脑袋看向一旁的梁峭,道:“还好你没那么受欢迎。”   梁峭微微疑惑,语气平静地为自己反驳,说:“我挺受欢迎的。”   楚洄笑出声,说:“也是,我忘了,你以前都得找欠债的借口才能拒绝别人。”   他今天上班累了,说着说着就侧头趴在了桌上,一只手搭着梁峭的腕骨,抬起指尖去拨弄她脸侧垂落的一丝头发。   她任由他玩,说:“累了吗?”   “有点,”他说:“困了,想睡觉。”   “那回去吧,这边也差不多结束了,”梁峭起身,说:“你在这等我,我去和千诉他们说一声。”   楚洄应好,转过身,看着她走过错落的人群,站到了裴千诉几人的面前。   十来秒后,裴千诉也站了起来,跟着她一同起身的还有周围三个人。   真是乱成一锅粥了——楚洄在心里暗叹。   裴千诉的感情生活梁峭不会插手,他也不被允许给盛扶周出谋划策,当下也只能沉默,看着那几人都开始和同学作别,迈步往门口走去。   各种各样的视线落向这边,疑惑中夹杂着好奇,似乎对盛扶周和裴千诉一起离开这件事十分不解,也有几人趁机将蠢蠢欲动的眼神落在了梁峭身上,楚洄立刻放下水杯走上前去,挽住她的小臂,说:走吧。”   走出门,前面那四个人还没走,但也不说话,就这么沉默地等着车来,两个人都没有横插一脚的打算,和他们作别,说:“我们先走了。”   “好,”裴千诉笑应了一声,对着梁峭扬扬下巴,道:“局里见。”   她微微颔首,看着她身边围着的三个人欲言又止——也是挺莫名其妙的,abo都凑齐了。   “你……早点休息。”她也只能这么说,摆摆手,和楚洄一起坐上了车。   “那我也走啦。”   她显然没喝多,也不需要人照顾,几人没有和她一起走的理由,只能僵持在原地默默看着。   然而就在车门即将关上的时候,一直没动的盛扶周突然上前一步,伸手卡住了门缝,一声招呼也没打地挤了进去。   门一关,车子疾驰而去,卫停脸上的笑容经历了片刻的凝滞后缓缓落下,毫不犹豫地上了后面一辆车。   “都没病吧。”方暮在原地骂了一句。   ……   车子开启了勿扰模式。   裴千诉丝毫没有因为盛扶周的突然上车而受到什么惊吓,依旧笑着问:“有事?”   盛扶周咬牙看着她。   “你看出来了吧,”这些话已经在心里憋了太久,好不容易等到独处的机会,他实在没精力再和她拉扯,径直戳破了那层摇摇欲坠的窗户纸,道:“我喜欢你。”   说这四个字的时候他连声音都在抖,但还是定定地看着她,说:“我也不知道,我什么时候对你……总之……”   那些在心里一遍遍翻滚过的话在此刻全然颠倒,怎么挤都挤不出来,只能语无伦次地表达着自己说:“我没想过你会死,我真的……我那段时间……我、我有在想你。”   “我有在想你。”他总算抓到了自己的思路,又慢慢重复了一遍这句话,道:“你、你有一点点喜欢我吗?”   “我以为我们是朋友,”裴千诉脸色不可谓不复杂,顿了顿,选择了回答他最开始的那句话,道:“……我真没看出来。”   “我表现得很明显啊!”   “可是我们就没见过几次面啊。”   “是因为工作太忙了!”   “那也不是我的问题。”   “——”盛扶周无力反驳,心里堵得要命,又重复道:“你就没有一点点喜欢我吗?”   “喜欢也需要时间的吧。”   “我们相处过很久,是你都忘记了。”   “那我们以前关系好吗?”   “……”盛扶周熄火了。   关系显然不好,如果现在他告诉过去的自己说他有一天会患得患失地向裴千诉表白,那回应自己的一定会是干脆利落的几个拳头,还要丢下一句——是不是裴千诉派你来恶心我的。   “可是……”可是人的感情就是那么复杂而玄妙——她去旧三区前和他见的最后一面就是在联安局训练场的竞技台上,他又一次被她打趴下,还被她笑着奚落了好几句,咬牙切齿地说下回一定赢回来,她就毫不在乎地摊摊手,说:“下回要不要多让你一只手。”   可就在他准备着下一次的时候,得到的却是她和梁峭牺牲的消息。   那一瞬间他能感受到的只有茫然,心被狠狠抛起又重重的摔下,怎么会呢?她和梁峭明明都这么强……怎么会呢?   十年。   当所有人都接受了她们的死讯之后,她又突然出现——命运实在是太过荒诞,一起一伏,就这么把他们戏耍得团团转。   可是……   可是——盛扶周,你要说什么?   不想让她再离开自己的视线,不想让她再遇到什么危险,最好永远像当年那样快乐、恣意,意气风发,反正她也什么都不记得了,那为什么不能和他换一种关系重新开始?   他这么想,也这么问了,裴千诉也只能把对卫停说过的话原封不动地转达给了他,说:“我真的没有发展一段长期关系的想法。”   闻言,他眼里浮现出一丝明显的失落,语气酸涩地问:“那你为什么一直让卫停在你身边。”   果然没资格吃的醋最酸,他竟然能发出这种语气和这种声音。   裴千诉笑笑,没说话,盛扶周心口一慌,实在害怕她下一句就说出什么喜欢卫停的话,语速极快地打断道:“你对那个方暮的态度都比我好。”   她道:“谁说的,我对你们态度都挺好的。”   “那你就不能多对我好点吗?”   裴千诉本能地涌起了嘲讽他的冲动,道:“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子跟争宠的小狗似的。”   “汪。”   他疯了吧,他到底在干什么……   车内的气氛凝滞了。   ——事情的发展和裴千诉预料的完全不一样,按照她的想法盛扶周应该狠狠骂回来,然后两个人大打出手,直到一方被打趴下然而再约下一次继续打。   大约愣了十几秒,她实在忍耐不住,突然笑出了声,盛扶周被她笑得越来越羞恼,怒道:“别笑了!”   “真这么喜欢我啊,”裴千诉歪头,笑道:“我以为你喝多了开玩笑的。”   “我当然是认真的!”   听他这么真情实感,她也收敛了表情,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正经一点,说道:“首先,如果我喜欢alpha,那我第一个可能就喜欢上梁峭了。”   什么意思,都39世纪了她谈恋爱还卡性别?   他想了无数个场景都没想到这个理由,眉间微微蹙着,看起来十分生气,但嘴唇又委屈地抿紧了,说:“所以谁都行就我不行?”   “……怎么得出这个答案的,”她疑惑,道:“这句话想要表达的难道不是我不喜欢alpha吗?”   他声音低了下去,但还是想为自己据理力争,道:“我们信息素又不互斥……”   “这就不是互不互斥的问题!”她觉得自己对他尤其没耐心,说:“你社会化训练还不如一个仿生人。”   然而对方听了这话,不仅没生气,反而愣了愣,道:“你以前也这么说过我……”   “……”她无话可说了,平复了一会儿情绪才说:“我一个人真挺好的,你没经历过那些你不明白。”   “什么意思……”他总算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问:“你不是……都不记得了吗?”   她笑了笑,不在意地说:“我刚刚和方暮就说过了,我没有忘得那么彻底,这几年也记起来一些画面。”   听到这话,他第一时间就担心她想起了那个有关于梁峭的任务,忙问:“哪些?”   “你看,”她像是证明一样的摊摊手,道:“你们总是这个态度,让我想装作不知道自己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都难。”   他这才觉出自己失言,抿紧唇没再说话。   她便继续道:“我知道你们不会告诉我我到底忘了什么,同理,我也不会告诉你们我想起来了什么——这也是上面想看到的,不是吗?”   “为了自由、生命和家人,我最好是能保持一无所知的状态。”   是啊,他们组的人是3795届毕业考核的第一名,每一个人都很聪明,他怎么能忘了。   “在这样的情况下,我没有办法发展任何一段长期关系,”她看出他想接话,抬起手阻止,示意他让自己说完,道:“你也不用觉得我在做什么牺牲,感情对于我来说本来就不是必需品,就像你刚才说的,我们工作都很忙,退一万步来说,就算我们在一起了,那一个月又能见几次面?”   “你的职务年后又要升了吧,辖区要转向新三区了,每年能在兰度留多少时间?”   她问得太具体了,盛扶周一时回答不上来,只能愣愣地看着她——显然他没有考虑这么多,只想快点表达自己压抑已久的心意。   她说:“我们俩都不是能为了对方放弃的人。”   抛去过往的经历来看,她和盛扶周的性格和成长轨迹其实很像,家庭幸福、人生顺遂、争强好胜,他或许可以在一定的范围内退让,但一定不会为她放弃更多。   这样也很好,本来就没有人应该为谁放弃。   “至于卫停,我不讨厌他,和他在一起我很安静,”说到这,她又想起那天他苍白的脸色和可怜的表情了,牵牵唇角,把视线偏回盛扶周脸上,说:“如果以后有机会的话,我想我不会拒绝他。”   为什么要这么直接。   他快哭了。   为什么他刚表白就被拒绝。   “你就一点没喜欢过我吗?”他好难受,又执着地想证明点什么,煎熬多时的心在滚烫的嫉妒和被拒绝的茫然中翻涌,连带着眼眶也开始微微发红。   裴千诉这回没斩钉截铁地否认,反而笑着说:“如果我真的忘了那些事,说不定呢。”   年轻时候的她或许真的会对眼前这个人感兴趣——一个和自己针锋相对且实力相近的人,不管从哪个方面压制似乎都挺有意思的,说不定她还会热衷于干这样的事,但现在她想要的好像只剩下了平静的生活。   那些被遗忘的事情并没有真的消失,而是变成了空洞,她无法填补,就只能放任,任它们在潜移默化中磨平了许多自己再也找不回的东西。   “为什么?”   她说:“也说不清,感觉我对你的信息素很熟悉,可能以前经常关注吧。”   以前,多久之前?所以他们就这么错过了吗?   车子缓缓停了下来,裴千诉顺着打开的车门走下去,摆摆手道:“下车吧,我到家了。”   盛扶周脸色颓然,低着头走下了车,连和她道别的力气都没有,只能默默地看着她消失在楼门之中,后一步赶到的卫停在车窗中就看到了他灰败的脸色,等待了几许,坐回车中离开了这里。   晚风轻轻拂过,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   作者有话说:   其实千诉的感情结局我纠结了很多章,但还是觉得这样是最符合她,在以自己为先的同时选择更舒适的关系,而她对卫停和盛扶周在感情方面分别处在不讨厌/不喜欢的状态中,看起来一样,实际还是有差别的。   卫停的人设我更多的是照着表面温柔自卑可怜巴巴背地里阴暗爬行去写的,即使和千诉在一起了也不会觉得她是真心喜欢自己,而只是可怜自己,不过没关系,可怜一辈子就好了^_^ 第115章 chapter115   新年假期的最后一天,梁峭的复职材料在系统上审核通过,时隔多年,她再次拿到了联安局的出入证明以及个人办公室的权限,从明天开始,她就会正式接手联安局的特案处置处,像当年的林愈行一样管辖执行秘密任务的近百组成员。   管理性工作的忙碌程度和她想象中的差不多,比起在一线执行任务,这个职位更需要宏观把控的能力,好在她在旧三区时已经有了数年的相似经历,也擅长于处理各种经济情况,所以还算得心应手。   在兰度的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了下去,繁忙的工作和充实的生活给她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安宁,上班、下班,陪伴楚洄,和朋友见面,各个人、各种事,像是一个个小小的锚点,就这么轻轻地牵绊住了她。   五个多月的时候,楚洄已经显怀得十分明显了,小腹隆起圆润的弧度,梁峭陪他去产检,得到的结果依旧是孩子很健康。   楚洄把检查结果拿给她看,问:“放心了吧,别总那么紧张了,没事的。”   他这次怀孕的不良反应出乎意料的少,甚至连孕吐也少有,吃饭、睡觉,没有一点需要克服的问题,倒是梁峭,经常在半夜醒来确认他的情况,总怕他有什么突发情况。   现下看了报告,她依旧没有放心,拧着眉仔仔细细地翻了一遍,说:“信息素浓度还是有点倾斜。”   “医生说这是正常范围啊。”   “已经是极值了,再多一点点就不正常了。”   楚洄并不在意,道:“多做两次引导就好了,你不就在我边上吗。”   梁峭认真点头,道:“嗯。”   “你还要去局里吗?我要去上课了。”   兰度医疗舱有一套完整的孕期管理流程,每一个进入此流程的omega或者beta都需要每周按时上课,做在专人的指导下进行适当的运动,前几次梁峭都会陪他一起,但今天她还有未完成的工作,大概率还需要回去一趟。   “你一个人可以吗?”她还是有点不放心。   “可以可以,老婆,”他没想到自己还没到孕期粘人且没安全感的阶段,梁峭倒是先过度反应了,趁着四下无人赶紧捧起她的脸亲了亲,说:“去吧,晚点来接我。”   她应声,表情依旧平静,看不出什么起伏的情绪,说:“我看着你进去再走。”   ……   未完成的工作是关于下个月联安局实地演练的,不算棘手,只是比较琐碎,需要她审核处理签字,结束之后天都已经黑了,对了眼时间,距离楚洄下课的时间已经过去了十五分钟。   等她赶到医疗舱的孕期管理流程中心时,指导室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她略略看了一眼,径直走向他的私人休息室,果然看见他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已经睡着了。   这一幕让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还在旧三区的时候,那时候两个人为了见一面,经常在早上的时候去往公共活动区的信息素处理室,她每每开门进去,看见的就是他像现在这样,倦倦地躺在床上补觉的样子。   她反手关上门,走上前去小心地抱起他,楚洄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双臂熟练地环上她的脖颈,额头抵着她肩头,小声唤了一句:“梁峭。”   “嗯,回家了。”   他大概是真的累了,在车上睡了一路,一直等到梁峭打开家门才又睁开了眼睛,倦倦地靠在她胸前,感觉到昏暗的屋内亮起了几盏夜灯。   她换鞋进门,动作轻柔把他放到了床上,见他醒了,便问:“要不要洗一下?”   “……要,”他含糊地答,主动挺腰方便她解开自己的衣服,说:“你也要洗,身上都是……别人的味道。”   “我没闻到。”梁峭否认,顺着低头解衣服的动作又靠近了他几分,像是要证明一样,楚洄被她垂直自己颈侧的头发蹭得有点痒,伸手抱着她的脑袋边躲边笑,闹了好一会儿,气氛渐渐沉静下来,两人望着彼此的眼睛,自然而然地交换了一个吻。   她理了理他蹭乱的额发,又忍不住低头亲了亲他的脸颊,这才抱起他往浴室走去。   怀孕的omega身体柔软了许多,感觉哪哪都是一团软肉,雪白细腻得仿佛吹弹可破,梁峭顺着他的脖颈开始往下清洗,冷白的肤色很快在她的抚弄以及热气的氤氲下多了一道水红,隐隐散发出清浅的香味。   “摸摸肚子。”他很喜欢让她做这个动作,每每都有一种被安抚的感觉,而这个时候梁峭的表情也会变得十分温柔,低头看着他们还未出世的孩子,眼中带着难得的新情绪,混杂着新奇、怜爱和期待。   大概人总是会被另一个人身上的反差感所吸引,所以看着这样的梁峭,楚洄也不得不承认自己受到了一点迷惑,带着点微微的口干舌燥,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在水中微微一荡。   “……”梁峭动了动指尖,眼里不知道是纵容还是无奈,从身后把他抱进怀里,简单地吐出两个字:“我来。”   她来就她来。   楚洄仰头靠在她肩头,规律的呼吸很快就乱套了,湿润的鸦睫轻微地颤动着,像是蒙蒙雨雾里的松枝。   “唔……梁峭——”他真的越来越没耐力了,没两分钟就绷起了脚背,下意识地喊她的名字,alpha偏头碰了碰他的脸颊,说:“低头。”   “什么……”   他顺从地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然后随手探下去,动作疏懒又十分熟练的样子,梁峭的呼吸明显一顿,好一会儿才恢复原有的频率。   哗哗的水声还在继续,营造出了暴风雨下一处窄小的空间,两个人依偎在一处,像植物的根茎一样牢牢地缠在一起,枝叶在风雨中不断搡动,发出的声音在涌动的的水声中几不可闻。   好热。   空白的大脑迟钝了许多,慢吞吞地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浮现出这个想法,但很快又一次没入情.潮涌动的海洋,他喘着气,情不自禁地看向梁峭,余光扫过她纤直的睫羽和高挺的鼻梁,心里默默地想,小溯会更像她一点吗?   啊,脑子转不过来了。   明明她已经放开了自己,但身体还保留着被触碰时的反应,再经不起一丝一毫的折腾,他严重怀疑她现在吹口气自己就能再次飘起来,软软地靠在她怀里,目光发直地看着前方。   ——这个样子好像有点糟糕。   他看见了玻璃门内模糊的景象,梁峭也和他一起看着——丰腴的长腿垂在浴缸两侧,乌黑的长发像水草飘荡,零星几缕贴在了瓷白的肌肤上,而这强烈的色差和各处的熟红也让他看起来十分艳.情,偏偏隆起的小腹又为他增添了一丝柔软和圣洁,两种极端在他身上杂糅,让他美得生出了一丝鬼气。 第116章 chapter116   楚洄被抱出了浴室。   擦干净身体,又抹了一遍护理油,他推开了梁峭给他套上睡衣的手,抱着肚子躲到了另一边,声音里带着一丝倦怠的哑,道:“有点热。”   梁峭起身调低温度,掀起被子盖住两人,道:“过来。”   “干什么?”他把长发捋到一侧,露出雪白的肩颈,熟练地依偎进她怀中,说:“好累。”   梁峭说:“好像也没干什么。”   她一边说一边伸手环住了他的腰,修长的手指顺着他胯骨往后绕了一圈,再顺着他的脊柱缓缓地往下摸索,楚洄被按到酸痛处,哼哼了两声,说:“可能是小溯看不了妈妈和爸爸干坏事吧,要不你再进去和它说说?”   这都什么和什么……梁峭默默替他按揉,没有接这句话,楚洄也没继续说,整个人像是被捋顺毛的猫,特别乖顺地窝在她怀里,被揉得舒服时还微微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仰起头来向她索要了一个黏黏糊糊的吻。   亲完后,楚洄终于重新感觉到了困意,垂下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自己的肚子——五个多月的孕肚并不柔软,反而十分紧绷,低下头就能看到起伏的弧度,这段时间他多少也感觉到了肚子在慢慢下坠,每天起夜也频繁了很多。   “别摸这里……”几乎是她一触碰到自己的下腹,他条件反射地收紧了身体,脚趾也蜷缩了起来,说:“不行……”   梁峭察觉到他的冲动,直接抱起他走向了卫生间——他长了许多肉,大腿差点把不住,软脂一样从指缝里溢出来。   “什么……你别——”楚洄承认自己平日里对梁峭浪得没边,但对这个姿势还是有点接受无能,应是憋着不肯上,忍着下腹的憋胀感连着拍了她好几下,说:“放我下来。”   她没动,似乎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对,问:“怎么了?”   “这样我上不出来!”   “哦,”她慢吞吞地应了一句,又往前走了小半步,声音淡淡的,像是陈述又像是命令,道:“尿吧。”   水声在她话音落下的那一秒就响了起来。   “梁峭——”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的身体什么时候变成了这副样子,居然越过大脑的指令反而对她的话言听计从,淅淅沥沥的水声结束后,梁峭还细心地给他擦了擦,重新将他抱回床上,而楚洄根本就还没从刚刚的冲击中回过神来,抱着被子背过身去,满脑子都是我是谁我在哪我在干什么?我都多大了,我肚子里还有一个孩子呢。   ——他知道自己离不开梁峭,但也没想到连这种事情他都会下意识听她的,脑袋懵懵地趴了一会儿,感觉到屋子里的灯灭了,被子被轻轻掀开,然后自己就落进了一个熟悉的怀抱里。   “穿不穿睡衣?”她淡定地像是刚刚根本没发生那样的事,而原本还在羞耻和震惊的楚洄也莫名地在她平静的叙事里感觉到了一丝超脱——仔细一想好像确实没什么,反正那是梁峭。   是啊,反正那是梁峭,从十七岁认识到现在,他从里到外什么样子她没见过?   “不穿,”他回答了一句,转过身贴近她怀里,还得寸进尺地说:“你也不许穿。”   他说着就开始在被子底下扒她的衣服,梁峭想阻止,但贴着他的手又不敢用力,最终还是没阻止过,任由他毫无阻隔地趴在自己怀里。   算了。   她用被子将两个人裹好,说:“睡吧。”   ……   梦里也不平静。   虽然想法是超脱了,但是身体好像还记得,所以楚洄时隔多年,居然又一次做起了分化期时才会做的梦,梦中的场景是他在兰格利亚上学时的住处,其间的陈设可以看出这是在许多年前。   做什么年轻时的梦啊……   他控制不了身体,只能以一团意识的形态旁观自己的言行举止,看着这个最多只有二十岁的自己在客厅里走来走去,时不时地拿手中的热毛巾擦一擦脸或脖颈。   终于,门口传来了敲门声,他眼睛一亮,立刻把毛巾丢了走过去开门,但思及自己此刻应该有的状态,他还是在门前等了好一会儿才把门打开,待确认了眼前的人就是自己叫来的梁峭后,他就适时双膝一软,直接倒进了她怀里。   “梁峭……”他胸腔起伏,毫不客气地抬头吻上她的脖颈,说:“……我好难受。”   非常矫揉造作的表情,但或许是因为作出这个表情的人是19岁时的他,所以他没有丝毫不顺眼,同时也想起来了这是什么时候。   ——他和梁峭确认关系后谈了半年恋爱,对方始终没有更进一步,他无奈之下出此下策,装发热期把人叫来了这里,然后开始了两人的第一次。   第一次。   太纯情也太生涩的时候了,那时候梁峭根本就是什么都不会,也一直在拒绝他,最后实在被他磨得没脾气,就说做一个临时标记应该就会好的,但他说到底还是装的,所以即使做了临时标记,他还是能让自己处于看起来濒临崩溃的状态中,在她又一次推拒后难过地哭出了声,问她是不是不喜欢自己。   看到他哭,梁峭的强硬也消失地无影无踪,十分为难地看着他——又心疼他哭,又觉得他现在不清醒自己不能趁人之危,楚洄看出她的松动,噙着泪眼坐到她怀里,说:“我没有不清醒,我知道你是谁,梁峭,没关系的……你也不想看我这么难受对不对,你是为了帮我……”   “怎么可以就这么丢下我,”他低头,如愿地和她吻在了一起,说:“来了就要帮到底啊……”   毕竟怀里抱着的是喜欢的人,梁峭虽然平常沉默寡言,被戏称为风安院最冷漠的高岭之花,但毕竟也不是真的高岭上的一捧雪,自然也不能免俗,于是两个人拉着扯着,开始借着生理课的那点知识开始探索彼此的身体。   “不是这样……”他也猜到了梁峭不会,所以在事先做了点准备,学习是必然的,不然这会儿真的要勾引不成反进医院——他屈起腿生涩地引导着她,让她去往正确的地方。   ……   梁峭到底有没有发现自己是装的,楚洄不知道,反正到后面已经完全是在真情流露,整个人东倒西歪地搂着她不肯松,嘴里还要说着一些乱七八糟的话,惹得她忍无可忍地堵住了自己嘴。   “梁峭——”   他听见自己带着哭腔叫了一声她的名字,猛地睁眼,从梦里醒过来,外面天已经亮了,微微的天光从开启了日光模式的窗户透进来,照亮了他带着潮色的脸。   梦中带来的余潮还没有褪去,反而愈发汹涌,他知道这是孕期的过度反应,咬了咬下唇,侧身去看躺在身侧的梁峭。   梦里的自己和现在的自己实在太过极端,让他莫名产生了一点错乱,脑子里不由自主地开始浮现一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如果第一次的时候自己就怀孕了怎么办?十九岁的时候,还那么小,难道要大着肚子去上课?   大概是知道现实中不可能发生,所以越想就开始越来不受控,身体紧了紧,实在忍受不住,很快就默默屈起双腿,小心翼翼地爬到了她的身上。   ……   这种情况梁峭也很难不被弄醒,一睁开眼,看见的就是一片白中泛粉的肤肉,乌黑的长发随意地披散开来,落在他绷紧的肩颈上。   ……   他很快就察觉到梁峭醒了,喉间挤出一身低吟,高高地仰起头,舌尖微吐,又轻轻地吐出了一口热气。   要死。   *   梁峭不太高兴。   原因当然是因为早上,楚洄爽到脑子懵了就开始没有分寸,要不是她醒了他更得乱来,过程中虽然没说什么,但结束后却还是语气不太好地提醒了一句:“下次把我叫醒。”   他哪里敢不答应,像个犯了个错了小孩乖乖应好,保证下次一定会听话。   他说这话的时候抱着肚子低着头,尽管梁峭知道他大概率是在装可怜,但还是很难再继续维持冷脸,拿起发夹帮他把头发理好,低下头亲了亲他的嘴唇。   吃完早饭,两人照常上班。   梁峭最近在安排联安局实操演练的事,特别行动处会作为一支队伍参加实地对战,对手是所有参加此次演练的队伍,其中还有海地署的军备,可以说是一次非常有价值的实战训练,而她这次也会作为指挥员一起参与。   “这次实训有一整个月哦,”林愈行提醒她,说:“楚洄已经快六个月了吧,没问题吗?”   “嗯,我已经和他说过了,”提起楚洄和未出世的孩子,梁峭的脸上也奇异地多了一丝温和,说:“没问题的,医生说孩子很健康。”   林愈行问:“名字取好了吗?”   “叫小溯。”   “等实训回来你就可以放伴侣产假了,”林愈行说:“上面的意思是不从别的地方调职,让你推荐一位行动处成员暂时接受你的工作,后续应该会让这个人去旧三区驻扎。”   那就是要擢升的意思了。   梁峭听明白她的意思,思忖几秒,道:“有一个人可以试试,之前参加过6·21救援,接手的几项任务也完成的挺不错的,叫做姜策,是个女性beta。”   林愈行没听过这个名字,问:“哪个学校的?”   “没有学院背景,”梁峭答:“是联安局驻新区训练区选拔上来的。”   林愈行了然,道:“实战派?”   “可以这么说。”梁峭道。   林愈行实话实说,道:“这种想要往上走比较难。”   联邦政府实在说不上多清明,当然,这句话并不是在指责它,社会是由人构成的,有人就必然有关系,有关系必然就会有亲疏,即使换一个政府,也并不一定能做得比现在好,这也是当初梁峭为什么不纵容已经处在地外环城的埃里安·纳特摧毁议会大厦的原因之一。   可以说如果没有当初联邦政府的愚昧和纵容,埃里安·纳特未必会成功转移地外环城的资金用于建立里攀岛,所以即使她也对这个政府感到无奈,但也十分清楚,摧毁它后在重建的代价一定比慢慢改变它要大上许多。   姜策没有学院背景,家境也十分一般,可以说在兰度没有任何可以使用的人际关系,这种实战派并不是说不能得到重用,但往往只能去往一线,不断执行着各项危险的任务,除非死亡或者残疾,不然很难在壮年时结束这种每日都与惊现为伴的生涯。   梁峭显然也是明白规则的人,但她显然并不在意,淡淡地说了句:“有我。” 第117章 chapter117   梁峭与林愈行商量工作的同时,楚洄也正在兰格利亚的会议室给他的几个学生开组会。   因为旧三区重建项目的顺利推行,兰格利亚联邦学院也开创性的建立了德尔塔河抗污染研究的专业,旨在为旧三区的建立培养相关人才,而舰载研究院中曾经参加过援建项目的成员就成为了这个专业的第一批特聘教授,楚洄自然也是其中之一。   会议室外,周存与小心翼翼地往会议室里探了一眼,对上的就是学长哭丧着的脸,抿了抿唇,偏头和剩下的几个同门对视了,都从彼此眼里看到了同样的求救信号。   ——其实楚老师自从怀孕之后脾气已经好很多了,但即使好再多,他们也无法克服对组会的本能恐惧,每每呈稿和上刑场差不多,更何况楚洄还是德尔塔河抗污染材料研究方向最重要的开创性人员之一,许多新型材料都是出自他手,每回听到他上课,都有一种自己何德何能的感觉。   “能写到这里也是堪称奇迹了,”楚洄看完最后一页,话有多毒语气就有多温柔,道:“我能看到这里也是仁慈,重写吧。”   学长拿起论文,沮丧地说:“好的楚老师。”   他开门出来,对着周存与道:“去吧,学妹,祝你好运。”   她弯了弯唇,努力地想让自己看起来轻松一点,开门进去,坐在楚洄对面,颤颤巍巍道:“楚老师。”   “嗯,”他应了一声,抬头看了她一眼,说:“怎么看起来这么累,别和我说这份论文是你昨晚赶出来的。”   “不、不是,”周存与道:“可能是因为没睡好。”   楚洄翻开论文,说:“开组会有这么紧张?”   “……是昨天工作到太晚了,”周存与实话实说,道:“我、嗯……”   她抓着衣角微微低头,很明显有些窘迫,楚洄神色微顿,意识到什么,问:“生活费不够用?”   因为是新开创的专业,兰格利亚免除了学费并提供宿舍和补贴,所以不应该是学费的问题,而研究所需要的耗材和仪器也根本不需要他们支付,按理说不至于这么拮据。   见周存与沉默,楚洄合上了论文,道:“有什么事就说,你还小,遇到困难可以和大人求助。”   周存与今年刚满16岁,入组还没有一年,年纪虽然是最小但天赋很高,不论多复杂的实验都能一点即透,就算是楚洄也不得不承认她是天才,所以对她抱有很高的期望。   可即使他已经这么严肃地询问了,她还是地揪着衣角不肯说,他扫了一眼她陈旧中带着简朴的衣着,心中隐隐有了猜想,转而问:“在哪工作?”   “啊……”周存与愣了愣,过了一会儿才道:“……一个材料实验室。”   楚洄问:“每周都去?”   “……”她讷讷地点点头,主动交代,说:“一周两次,时薪很高。”   “很高是多少?”   “……两百七十九元。”   “一个月能拿到一万块钱吗?”说实话楚洄对金钱的计量并不是很清楚,他的钱主要分成三部分——工资,家族信托,以及楚游的私人账户,三者加在一起,足够他随心所欲地支出,而梁峭虽然拥有普世的金钱认知,但和他在一起后却从来没有提过这方面的事,以至于他从来没有关注过某一个物品的具体价值。   “差不多……”她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说那么多,鼓起勇气道:“老师,我不会耽误这边的课程的,不然您可以先看看我的论文,上次说的那个转化率……”   “以后你们每个人的补贴都翻两倍,多的从我的私账出,”他打断她的话,径直道:“我需要你们认真一点,材料研究是一个非常枯燥漫长的工作,也很耗费精力,如果你一直这么一心二用,我不觉得你能顺利参与重建项目。”   周存与愣了,说:“楚老师……”   “今天就辞职,晚点把辞职信息发给我确认,”他抬手阻止她的后话,示意她别打扰自己,然后翻开了她的论文,说:“转化率的事上次已经说过了,但光有转化率也不行,材料的硬度你也得保证。”   他一目十行地看过去,跳着指了好几段,道:“这几段写得都很好,需要全部删掉。”   “……”   “这个技术你没学过?多久之前的了?新在哪里?”   “……”   “学妹是不是被骂傻了?”会议室外偷看的几人偷偷交流情报,道:“楚老师说得那么难听她这么还一脸感动?”   “可以了,楚老师对学妹还算好的,他上次说我论文狗屁不通,看了都怕影响肚子里孩子的智商。”   “那他还直接说让我别发垃圾给他。”   “谁有我惨,我都已经重改第十版了,为什么第四重构实验楚老师每次都能成功,我每次都出问题。”   “那些仪器可能认主。”   “你们都不行,楚老师上次说我写得好。”   众人纷纷投去怀疑的目光,问:“真的?”   “嗯,”说这话的人面不改色,道:“说看完第一页找梁少校哭了一晚上才敢翻开第二页。”   “……”   “你就庆幸梁少校在家吧……我上次交论文的时候梁少校不在,他看完之后说我不用研究德尔塔河的污染物了,从明天开始在实验室专职研究自己的论文,污染性一定大于我论文里选的极值。”   “……”   说话间,周存与已经从会议室走了出来,几人不再说话,迫不及待地问她,道:“怎么样?”   周存与微微笑着,状态和刚刚进去时候垂头丧气的样子判若两人,可说出来的话却和她的神情全然不符合,轻声道:“重写。”   “完了,”身后传来另一个声音,小声道:“学妹精神失常了。”   会议室里传来了恶魔低语,道:“下一个,别浪费我时间。”   ……   梁峭来接楚洄的时候,率先看到的就是几个学生坐在会议室门口楚楚可怜的样子,见到她出现,几个人收敛了表情,站起身来礼貌地问好。   她点点头,问:“还没结束?”   “还有最后一个了,”周存与指了指会议室,道:“等全部结束后还有一个小会,不过应该很快。”   楚洄说话不啰嗦,每次集体会议都十分精简。   梁峭点点头,也在门口找了个位置坐下来,耐心地等待他结束——这个角度正好能看到楚洄的侧影,也能看到他略显无语的表情。   只不过这些故作夸张的神态并没有折损他五官的精致,反而显得十分生动,她专注地看着,并没有意识到嘴角多了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笑。   明明早上给他理好了头发,但现在他的头上却没有发夹,乌黑的长发垂在身侧,就这么散落着,说着说着话还会下意识地摸一摸自己隆起的肚子,摸完后就抬起瘦削的长指撑住下巴,整个人显得随意而慵懒,可偏偏他看人的眼神又十分锐利,令人浮想联翩却又不敢接近。   “好了,叫他们一起进来吧。”   楚洄告诉过自己在怀孕期间要保持良好的心情,所以还是可以按捺了一下情绪,偏头看向门外,却不期然地对上了梁峭的视线。   这下情绪不用按捺了,直接被她的出现拂得无影无踪,他起身出门,示意门口几人先进去,对着梁峭道:“我马上好了。”   “没事,”她说:“不着急。”   他拉着她往侧边走了几步,站到会议室门口的盲区里,抓起她的手放在肚子上,说:“刚刚小溯还动了,你摸摸,可能想你了。”   她依言去摸,但等了几秒却什么都没感觉到,说:“可能不是它想我。”   楚洄坦然接话,说:“我更想你。”   她将他的长发挽到耳后,说:“先去开会吧,你学生可能等着急了。”   他猜都能猜到那些人在偷看,冷冷地递过去一眼,趴在门口的几人立刻慌乱起身作鸟兽散,然而等回过头来又迅速变了脸色,带着点撒娇似的小声抱怨道:“这些论文看得我都怕影响小溯智商。”   梁峭说:“没事,笨笨的也挺好的。”   梁峭在外面,楚洄原本就简略的会议又缩短了一半,精确地指出了各自的问题和优势,供他们互相参考,共同完成实验。   “对了,从这个月开始你们的补贴都会翻倍,如果在外有工作,或者生活上有困难的麻烦直接和我说,我不希望你们那点贫瘠的智商和精力还要分给的别的东西,下次再写出这种垃圾就不用进实验室了,散会。”   几人被骂得十分低落,一想到补贴翻倍又忍不住想笑,不约而同地抿唇咬牙隐忍,让自己看起来没什么情绪起伏,直到楚洄走出会议室的门,说话声才猝然响起,纷纷表示突然又有了动力和灵感,现在就要返回实验室通宵作业。   “一群小孩。”他自然也听到了他们的欢呼声,无奈地摇摇头,没有打扰他们。   走出教学楼,两人沿着熟悉的道路往外走,路上是穿着各个学院制服的学生,三三两两地结伴同行,许多人都认识梁峭和楚洄,见到二人后纷纷问好,梁峭一向不习惯万众瞩目的感觉,即便当了处长也是如此,只微微点了点头,一旁的楚洄替她一起做回应,笑着招招手,说:“你好。”   “走快点。”梁峭在他耳侧低声说。 第118章 chapter118   联安局今年的实地演练安排在位于新区和旧三区交界处的总基地,为期37天,梁峭需要作为特案处置处的总指挥参加,虽然她在得知消息的第一时间就和楚洄说过这件事,他也没有提出什么异议,但到临行前一天,他还是生出了一点隐秘的分离焦虑。   刚怀孕的时候他其实并没有什么感觉,除了开心之外就只剩下了心愿得偿的满足,再加上这些日子梁峭一直在他身边,所以他以为自己能完全以这样的状态度过整个孕期,可随着肚子越来越大,他还是会不由自主地想到多年前那一段失去孩子的日子,想到那个——自己期待已久的、他和梁峭的孩子——变成一团血肉从自己身体里流走时候的空洞和无力。   实在是太相似的境况了,她又一次在他怀孕的时候离开,即使告诉自己所有的事情都已经过去,但还是不由自主地会担忧。   谁也不能保证里攀岛的旧势力已经完全消失了,更何况不止里攀岛,因为地外环城的炸毁而受到损失的人这么多,万一她又遇到刺杀怎么办,实地演练也不是完全没有危险。   思绪开了一个口子就再也收不住,他越想越心惊,紧紧盯着在房间里来去的梁峭不肯放,她注意到他的眼神,有些莫名地走过来,问:“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她倒是轻车熟路,手一伸过来不是摸胸就是摸肚子,手贴着下腹,问:“要去卫生间吗?”   他现在身体越来越重,日常简单的动作也变得有些艰难,家里也多了一些孕期帮扶设备,不过只要梁峭在家,她大多数还是会亲自帮他。   第一次被她把着腿帮忙的羞耻心过去之后,他渐渐地就开始破罐子破摔,有一回两个人刚从床上下来,他趁梁峭收拾的时候自己先去卫生间,可不知道是因为身体刚刚受到了超出阈值的刺激还是他就是离不开梁峭,居然怎么努力都无法成行,情绪一波动就非常崩溃地哭出了声,梁峭听到动静,忙走过来问他怎么了,他也只能怨气横生地指给她看,说:“都怪你,都说了不能那样……我自己……我不行,被你弄坏了。”   她反应过来,走上前来半拥住他,说:“这是正常的,没有坏。”   两个人的信息素还在空气中涌动,他也很明显还没完全度过翻滚的情潮,这种状态下当然不行,可他着急,抓紧扶在他腰侧的手,说:“不行……我坚持不住了,你说一句,老婆,你快说一句,它听你的……”   那一次的他远比第一次被她把腿的时候更狼狈,那淡淡的两个字像是什么指令,余潮卷带着水声,重新给了他一次翻覆,要不是梁峭在后面抱着他他大概早就已经抖得站不住,最后被晕乎乎地抱出卫生间。   是以此刻听到梁峭这么问,楚洄难得生出了一丝羞恼,推开她的手腕,说:“别乱摸我,等会儿喷你一手。”   梁峭默然,收回手,转而用眼神询问他。   他看着对方明显带着关切的眼神,一下子又委屈起来,抬臂依进她怀里,说:“我后悔了,你能不能不去演练,我不想你走。”   她没想到是因为这个原因,掌心握住他的肩膀,略一思忖,道:“可以。”   楚洄抬头望向她,眼眶已经泛起了红,问:“真的吗?”   “嗯,”梁峭点头,说:“你不想我去我就不去,可以交给别人。”   说着她就当着他的面抬起了手腕,像是要立刻提出申请,好让他安心,可当她点开林愈行的名字时,他突然伸手按住了她的手腕,脸上浮现出了挣扎的表情。   “没事的,”梁峭说:“本来就是不是非要我去,队里也有合适的人选,现在你比较重要。”   不是的,如果真的是可有可无的一次任务,梁峭一定会先以现在的他为重,但她没有,还提前把这件事告诉他,说明她自己也想要指挥这次演练。   楚洄怎么可能不了解她,抿唇犹豫了几秒,道:“算了……”   他仰头去亲她,直白地说:“做吧。”   梁峭不明白他是怎么把自己说服又怎么转变得这么快的,还以为自己听错了,问:“什么?”   “要多给我一点,”他才不管她的莫名,抓过她的手放进了衣襟,道:“小溯会想你的。”   ……   肚子已经很大了,非常有存在感地挤在两人中间,梁峭害怕自己不小心压到,只能从背后抱着他,动作十分温柔,可楚洄偏偏受不了这种慢吞吞的做法,咬着指骨皱起眉,忍不住自己去追。   “别乱动。”屁股挨了一掌,让他下意识地缩了缩,梁峭埋首在他颈侧,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那里的软肉。   ……   以楚洄现在的精力其实坚持不了几次,结束之后,梁峭给他仔细擦了擦,放回被子里。   他已经昏昏欲睡,却还记得自己没说完的话,固执地抓着她的手,含糊道:“不要偷偷走。”   不要偷偷走。   梁峭一时间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连脸上的表情都凝滞了一瞬,短暂的安静过后,她俯下身,将他完整地抱进了怀里,保证道:“我不走。”   楚洄继续道:“……也不要受伤,要早点回来……”   “好。”   “……”他没说话了,哼哼了一声,蜷进了她的臂弯里。   “我爱你。”她低声说。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抚平了他微蹙的眉眼,托着他进入安稳的梦乡,她替他掖好被角,借着床头的那盏夜灯安静地看着他的睡颜。   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在睁开时盈盈善睐,闭上眼时候也丝毫不减颜色,长而翘的黑睫造出了细密的阴影,静静地落在鼻梁之上。   他的五官一直都是精致而迫人的漂亮,而自从怀孕之后,那原本有些瘦削的轮廓也柔和了起来,尤其是在他每每低下头来,安静地抚摸自己肚子的时候,那种柔和就愈发明显,糅合着奇异的、孕育着后代的细腻和慈爱,仿佛周身都笼罩着一层毛茸茸的柔光。   他的肚子里孕育着他们共同的孩子。   她轻轻拍着他的肩膀,不由自主地看向被子下隆起的肚腹——这个孩子出乎意料的乖,长到六个月,也没有给楚洄带来特别难受的时刻,偶尔的时候梁峭还能感受到它的胎动,轻柔柔的抵在她的掌心里。   乖、乖……她在心里默念了两声,不知道是在对谁说,侧过脸贴了贴楚洄的额头,过了一会儿,又低头在他颊侧落下一个轻吻,长指托着他的脸轻轻摩挲,看起来爱不释手又十分珍惜,   *   第二天一早,楚洄送梁峭去了联安局,临下车前,他又有点放不开手,抱着她亲了几口,可怜兮兮地问:“什么时候可以通讯啊?”   梁峭说:“不确定,但一有时间我就联系你,好吗?”   他嗯了一声,难掩失落地说还想和她多待一会儿,梁峭根本不忍心拒绝他,就将他一起带进了联安局的大门。   联安局戒备森严,通过身份验证的家属也只能待在外围,无法进入核心区,左右有很多穿着相似制服的人来来往往,有些见到梁峭,还会点头问好,道:“处长。”   对待朝夕相处的下属和同事她没有那么不自在,都会简单地打个招呼,楚洄也遇见几个熟人,曾经是兰格利亚的同学,见到二人纷纷上来寒暄,眼神不自觉地落在他的肚子上。   “梁峭,”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是裴千诉,她也穿着一身干脆利落的作战服,远远问了一句:“还不出发吗?”   “马上,”她回了一句,扭过头来看向楚洄,说:“那我先走了?”   “嗯,”他牵起她的手摸摸肚子,说:“早点回来。”   “好,”她牵牵唇角,说:“到了和你说,不用担心。”   说话间,远处的裴千诉也已经走上前来,看到楚洄,便道:“来送梁峭吗?你要不和卫停一起走,他还在门口。”   “卫停?”楚洄和梁峭对视了一眼,看起来都有几分意外,说:“好,那刚好让他带我一起回研究院。”   “没问题,”她对待卫停的态度看起来熟稔了许多,也不知道中间具体发生了什么,听他答应还十分主动地带着他往外走,说:“我让他等一会儿。”   梁峭又被催促了一遍,也不便再送他出去,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树影后,和同事一起走进了大楼,楚洄则跟着裴千诉走到联安局的大门口,果然看见了等在门口的卫停。   “楚洄,”他和上一次见面也没什么变化,对着他温和地笑了笑,说:“我带你一起回去吧,你一个人估计梁峭也不放心,”   楚洄道:“好。”   他点点头,转而对裴千诉道:“那你回去吧千诉,不要迟到了。”   “好,走了。”她并起两指隔空一点,以示作别,随即转身离去,卫停替他打开车门,说:“那我们也走吧。”   “嗯。”他忍不住想问问两个人昨天是不是在一起,但实在太过突兀也有点没礼貌,硬生生地忍了下来,准备上车之后再旁敲侧击地套出点情报和梁峭分享,然而正当他准备屈身坐进去,目光掠过车顶,却不期然地对上了盛扶周冷冽的目光。   他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见楚洄看过来后,他愤愤地举了举手腕,示意他看终端。   楚洄低头,看见他发来一句:“到底谁是你最好的朋友?”   “你也要选他?”   “是不是要逼死我。”   “讨厌你们。”   “你到底站谁那边的?”   “我是不是你最好的朋友。”   “是不是是不是是不是!”   楚洄对着他无语地翻了个白眼,默默退了半步,对着卫停道:“我突然想到我还有点别的事,就先不和你一起了。”   “没关系,”他当然也看到了盛扶周,也知道楚洄为什么会这样,没有戳破,笑了笑,说:“那你小心,梁峭不在,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随时联系我。”   楚洄也只能笑,道:“好的,一定。”   “好的,一定——”等卫停的车开走,盛扶周也走到了他面前,听到他刚刚的话,故意阴阳怪气地重复,楚洄忍无可忍地拍了他一掌,说:“差不多得了啊。”   “我是不是你最好的朋友?我重要还是卫停重要?”   “你你你,”楚洄敷衍他,推着他往里走,道:“赶紧上班去吧。”   “你一个人没关系吧?”   “不是你让卫停走的吗?我本来有人陪的。”   “那你就是不能和他一起!”   “……行,”他这幅样子楚洄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大概率是被裴千诉拒绝了,没再故意戳破戳他痛楚,道:“我让我哥来接我行了吧。” 第119章 chapter119   楚洄现在毕竟情况特殊,梁峭不在,楚游原本也有派人保护他,确保他身边不会空无一人的时候,盛扶周离开后,一个穿着便装的青年就默默地从对街走了过来,对着楚洄道:“送您去研究院吗?”   “你从哪出来的?”知道归知道,但对方毫无征兆地出现在身后还是让他吓了一跳,说:“很诡异啊你知不知道?”   对方略略尴尬,道:“我以为您注意到了。”   “我现在比较迟钝,”他下意识地托了托肚子,屈身坐上车,顺口问了句:“我哥最近怎么样了?”   “比较忙,”对方确定了路线,让车平稳地汇入车流,斟酌着回答他的问题,道:“最近和我们也没有太多的交流,所以我知道的也不是很清楚。”   “有多忙?”楚洄莫名,道:“也不能二十四小时都在工作吧?”   对方欲言又止,显然不知道该怎么说,楚洄见他这副样子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皱起眉头给楚游发讯息,用一种十分命令式的语气直接道:“晚上一起吃饭。”   然而等到了研究院门口,楚游还是没有回复,他又连着发了几条,开门走下车,抬眼就看见了门口的卫停。   见他也看向了自己,他疑惑道:“等我?”   “嗯,”他点点头,说:“你带的人应该进不去,我送你。”   楚洄道:“不用这么小心吧,来来往往都是人呢。”   “以防万一,”他看起来真的心情不错,唇角始终牵着一缕浅浅的笑意,道:“梁峭也拜托过我要照顾你。”   “哦,她什么时候和你说的?”   果然,借着梁峭,他就很容易放松,卫停适时走到他身边,和他一起并肩前行,道:“之前来接你的时候,我下班遇到她,说了几句话。”   “她太紧张了,”楚洄语气里带着一种幸福和满足溢出来后无奈的嗔怪,说:“根本没什么事。”   卫停垂睫看了一眼他隆起的肚腹,问:“有六个月多了吧?”   “嗯,26周了,”听到他问,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余光扫到了卫停的眼神,那双向来沉静内敛的眼中竟然浮现出了一丝明显的羡慕,这点和他性格不太相符的神情让他心中那股好奇又生了出来,沉默片刻后,看似不经意地问:“你今天……怎么送裴千诉去联安局了?”   “哦,我们昨晚在一起,”他简直坦诚得让楚洄有点意外,看起来丝毫不想隐瞒他和裴千诉的关系,道:“早上又有点迟,就顺路送她过来了。”   这句话透露出来的信息实在太多了,他努力按捺住立刻把这件事分享给梁峭的冲动,继续问:“你们……在一起了?”   “还不算吧,”他神色温软,道:“慢慢来。”   这副神情……看样子盛扶周是彻底没希望了。   他在心中暗叹,面上却没有表现出来,还是真诚地祝福他,道:“那希望你能早点如愿以偿。”   “谢谢,”说着话,两人也已经走到了楚洄工作的实验楼,部门不同,他也不方便再跟进去,便道:“那我就送到这里了,有什么事可以随时找我。”   楚洄点点头,和他作别,转身走进了楼内。   卫停看着他略略有些笨拙的身影,微微抿起了嘴角,原本温和的浅笑也多了一丝苦涩和自嘲,转过身,慢慢地走向了另一个方向。   也真是够费尽心机的——他在心里唾弃自己,明知道楚洄一定会将此事告诉梁峭,也明知道按梁峭的性格不会再去向裴千诉求证,所以他就这么肆无忌惮地营造着自己和她亲密的关系,好让楚洄能相信他和千诉已经在一起,从而告知盛扶周。   靠自己一步步计算得来的感情真的能长久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裴千诉能在醉酒时清晰地认出盛扶周的信息素,也真的对那个alpha生出过兴趣,他无法去拉拽她的感情,所以无论如何,都只能先让另一个人死心。   原谅他吧,千诉,他深觉卑劣,只好在心里默默地祈求着。   *   楚洄吃和哥哥完饭回家的时候将这个消息分享给了梁峭。   她刚到达总基地,还在事前准备阶段,所以没有限制通讯,听着楚洄说了一大堆裴千诉和卫停的事她都没有特别大的反应,等终于能说得上话的时候问得却是:“什么时候办休假手续?”   楚洄不满,问:“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听了,那你好好安慰盛扶周,”梁峭边收拾东西边道:“项目是不是快做完了。”   “差不多了,”他被她两句话带跑,说:“手续在走申请了,估计下周。”   “好,”她给指尖轻抬,给他发了几条讯息,道:“下周五孕检,医疗舱的人我已经联系好了,会一直陪着你,席演现在在那做学习,我让她周五的时候去找你,帮忙看一下你最新的检查报告,嗯,那个靠枕,你上次说靠着比较舒服,我又买了两个,有一个放在车上了……”   她还是难得一次性说这么多话,楚洄听着听着,抿唇露出一个笑,侧趴在枕头上静静地看着她。   “……在家里补了几个全息监控和紧急按键,会一直开着,你不要关掉。”   “什么时候补的,我怎么不知道。”   “上周日下午。”   “哦,”他想起来了,说:“我早上就被你干晕了,下午一直在睡觉。”   “……没有。”   “没有什么,没有干还是没有晕?”   “都没有,”梁峭说:“是我被你……”   她说了一半又不说了,在楚洄直白到含着点旖旎的目光中调试了一下设备,说:“客厅里的这些楚游也有权限。”   应该说原本就是楚游放置的,只是她在原有基础上进行了更新。   楚洄听出了他的言下之意,问:“那你的专属权限在哪?”   浴室两个字说出来感觉自己像掌控欲极强的变态一样,梁峭默了默,说:“可以关掉全息投影,只开成像系统。”   楚洄忍不住笑,问:“那我可以只开全息投影,关掉成像系统吗?不然我怕你看不清楚。”   “……”梁峭生硬地转移了话题,道:“这段时间在客厅要穿好衣服。”   虽然楚游只有成像系统的权限,不会直接看到楚洄,但为了以防万一,她还是将其中一个全息投影机器人的权限交给了他,必要时可以自主开启,而以他的忙碌程度,他显然也没时间二十四小时看着楚洄,所以大概率还是会派人关注。   “知道了老婆,”他故意夹着嗓子,说:“我可乖了,只给你看。”   梁峭唇角牵出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抬了抬指尖,正要说什么,门口就突然传来了敲门声,她转身去开门,说了几句话后回来,对着楚洄道:“我要去忙了。”   “这么快,”他一下子失落下来,说:“好想你。”   “空闲了就可以通讯,”她继续刚刚未完的动作,抬起指尖,隔空摸了摸他的脸,说:“很快就回来了,自己要小心。”   “你也是,”他坐直了身体,脸上不乏担忧,道:“不可以受伤。”   她大概又被人催促了一遍,匆匆应好后就结束了通讯,留下一句他以为自己听错了的“想你”。   楚洄微微怔愣,迫不及待地调出刚刚这则通讯的录音,快速将进度条拉到了最后。   “想你……”没了杂音,两个字就愈发清楚,他反复听了好几遍,抱着她的枕头埋进去,摇摇摆摆地往另一边翻了个身。   另一边,梁峭正在和翟墨做对接。   这场实地演练并不是历年以来规模最大的,但能让梁峭离开怀孕六个多月的楚洄前来参加,一定也有它的特殊之处,一则,联安局历年演练的机制都和选拔赛十分接近,例如当年的顾青蓝,还是特战组成员时就在一场演练中一战成名,自此得到重用,连连升迁,而她队伍中的很多人都需要这次机会,她作为特案处置处的处长兼指挥员,当然还是希望能亲自带领他们得到胜利。   二则,这次演练中,还有一支由联安局预选成员组成的特殊队伍,这些预选成员来自于各个学校、各个阶层,梁峭需要和其他部门的同事一起考核他们在特训中的表现。   这就是她此行最重要的两项任务。   翟墨是这次演练的统筹人员,和梁峭对接了参训人数等细节后,她总算能以朋友的身份和她叙叙旧,说:“不知道为什么,真的很高兴能在这里看见你和千诉。”   她们曾经是最默契的队友,并肩作战、互相交托,但却被命运的大手推向了完全不同的道路,时隔多年再次在这样场合重逢,她心中也不可谓不感慨。   梁峭明白她的感受,说:“我也高兴。”   “这次演练参加的队伍有很多,”翟墨道:“实力强劲的也有不少,你要小心。”   “嗯,我知道。”   “你和千诉在不同的队伍里,”她笑笑,说:“可不要手下留情啊。”   裴千诉如今隶属于反.暴.动小组,在局里是互相协作的关系,但在这里就变成了共同参赛的竞争对手,只不过她这一次并没有担任指挥员的角色,所以大概率不会和梁峭正面碰上。   “不会。”她淡淡地说。   ……   此次实地演练一共包含了4个阶段,每阶段以周为单位,流程都大差不差,要求参训组在划定进行生存活动,武器和食物都会通过空投补给,时间结束后,留存人数最多的队伍获胜,最后将四周的成绩相叠加,决出最终的优胜队伍。   特案处置处此次一共有65人参加,梁峭打乱了他们原有的小组结构,让他们成为了一支整体的队伍,再在这个队伍中分出具备侦察、远攻、近战的队伍,尽量使得他们功能齐备,没有战术短板。   “少校,你是要下场还是选战术室?”下放进场前,有作战员专门过来询问各个指挥员的选择,梁峭道:“我和他们一起。”   虽然战术室中可以统筹兼顾,纵览全局,但和成员只能靠通讯频道联系,共同作战可能无法从地形和环境方面寻找突破口,但却能随时知晓战况,两两相较,梁峭还是觉得后者更重要。   “好,可以上作战机准备了,投放点是随机的。”   透过作战航艇的舷窗往外看,是总基地一望无际的训练场地,而这时候最重要的就是商量第一手战术,于是她站起身,对着众人道:“下场和进战术室的指挥员比例大概是1:1。   她声音不大,平静而坚实,说话的时候双腿微分,背手而立,是一个专业的指挥姿势,身上穿着和所有成员一样的作战服,护具贴合着颀长挺括的身姿,齐整的帽子微微压下,盖不住眉宇间冷峻的锋芒。   “率先破坏敌人的通讯设备,我们可以先解决掉一半的对手。” 第120章 Chapter120   此次参训成员的范围涵盖了联安局和海地署两个具有军备性质的机构,上下近百支队伍,总共近万人,而此次用于实训的F-17综合基地占地约二百平方公里,由数十个独立训练区组成,从高空俯瞰,就像一座微缩城市与荒野的结合体。   每支队伍的下放地点会随机产生,其中包括模拟城区、旧工业区、污染河道区、山地森林区、地下设施区以及随时会改变范围的极端环境区,占地范围最广的山地森林区此次接收了最高的人流量,在其余的地方还在小心地摸索环境时,被投放在此处的队伍已经出现了掉线。   实时数据屏不断地刷新着人数,一个又一个的名字变成灰色,而队伍掉线的速度比翟墨想象中的还要快,睡了一觉回来,原本近万人的实训场就只剩下了不到两千人。   “什么情况?”   她略感震惊,抬步走到屏幕前仔细去看,一旁的同事见她来,兴奋道:“你是没看见有多精彩,你的那位前队友进了趟旧工业区,直接就把所有远程作战指挥的队伍的通讯给屏蔽了。”   “不是吧,”任务前先断通讯的战术是虞方澈最常用的,但在这种资源有限的参训基地还没人实行过,翟墨放大屏幕去看梁峭的位置,说:“他们还在旧工业区?”   “对啊,”同事道:“我特意去问了一下,队伍里就三个技术工种,一个舰载研究院出来的,两个新区预警实验室的,就靠旧工业区那堆破材料搭出来一个临时反射墙,然后把整队人的通讯设备全拆了,当作突破口黑进了全频段。”   “假命令乱飞啊,”另一个观察员也凑了过来,道:“她下令让几支队伍去一个地方,那些人什么都还没准备就互相撞上了,混战之后全都掉线。”   “我估计第一阶段估计用不了一周就结束了。”   “不见得,”另一个观察员加入了话题,他的语气没其他人那么激动,显然并不赞同梁峭的做法,道:“她自己队伍里的通讯也掉了,六十几个人,没有通讯也很难指挥。”   “可能她就想以小搏大呢,留存比例高于百分之三十就有效了,六十人……她保住二十个就差不多了。”   他摇摇头,道:“我不认同这种用牺牲的大部分人去保护小部分人的做法。”   “也不算牺牲吧……”几人意见相左,你一句我一句地激烈讨论起来,最开始和翟墨说话的那个人并未加入,碰了碰她的肩膀,问:“怎么样,你觉得她能带几个人出来?”   翟墨道:“保守估计,百分之九十吧。”   对方震惊,道:“这还保守?”   她笑笑,说:“她不会放弃任何一个人的。”   ……   第一周的实训来到了第五天。   模拟城区的一座大楼内,裴千诉正在带领队友休整。   他们的总指挥在一天时就已经掉线了,在得到去往地下设施区的命令时,她很敏锐地发现了不对劲——虽然这个地方离他们最近,且具备资源,但现在正在战局开端,资源是最容易遭到抢夺的,况且他们队的总指挥是秘密小组出身,指挥风格以谨慎细心闻名,不可能一上来就让他们去往最逼仄的地下区域?   这一反常态的命令让她警惕,再加上这个熟悉又干脆的作战风格——她几乎是一瞬间就想到了虞方澈,紧接着就是梁峭。   只可惜,她如今并无权指挥队伍,就算提出了异议,大部分的人都还是选择了前往,只有少部分人赞同她的说辞和她一起留在了原地,如今五天过去,他们总算越来越接近中央塔,也越来越接近危险区域。   中央塔十二层,是他们的最终目的地,这个地方放有一百张不能带走的通行证,截止时间内留在十二层且手中持有通行证的,才能算是这个阶段的获胜者,当然,你也可以事先去往,不过根本没有什么好处,一则通行证带不走,带走藏起来的方式行不通,二则,永远都会有下一批闯进来的人,想一直留在十二层,势必要经过一轮又一轮的车轮战。   “千诉,你确定我们要最后三个小时再出发吗啊,这里到中央塔保险起见还要两个小时,留一个小时……会不会太短了,我们能抢到通行证吗?”   她的计划已经事无巨细地队友说过了,但他们依旧在担忧,很显然对于这一支向来以谨慎任务为主的队伍来说,这种做法实在是有些冒险。   一定程度上裴千诉也能理解,反.暴.动小组的任务向来需要小心再小心,毕竟要面对的人都是些一触即发的人或者□□,所以她又耐心解释了一遍,道:“不是一个小时,是最后十分钟——我们现在人太少了,单打独斗风险太高,想要赢最好的办法就是借东风。”   对方问:“你怎么知道特案组的人一定会在最后关头进去?”   “你相信我,”她挑了个眉,拉开唇角,露出一个势在必得的笑,说:“我了解他们的指挥官,她就喜欢玩这种极限运动。”   ……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   中央塔矗立在模拟城区的中央,整栋楼没有亮光,看起来平静无波,但只有正在其中的人知道这里已经经历了多少场混战。   盛扶周正在整备武器。   他们手中的武器以TX-9训练步枪为主,这种枪械发射的是智能标记弹,会在作战服上留下电子标记,由系统自动判定是擦伤、轻伤或事致命伤,等到系统判定作战失能后,身上的护具就会变成束缚,自动锁死四肢和眼口,避免干扰其余参训者。   此外还有一种非致命性的神经抑制发射器,命中后可以释放短效抑制剂,造成的效果就是四肢无力、肌肉协调下降、行动困难,能持续三到十分钟,不过这种武器对alpha的效果会强烈许多,omega次之,beta最末。   他们一路行来缴获了不少物资,现在手中还有十分富余的神经抑制发射器,这对他们解决战斗力最强的alpha来说有很大助力,所以不能浪费一丝一毫,必须等到最后再进场。   “组长,有人出现了。”   身边有人提醒了一句。   他凝目去看,果然看见了一队影子正在向中央塔靠近,陆续汇入塔影后消失不见。   还剩最后两个小时。   ……   “应该不会再有队伍来了吧。”昏沉的黑暗中,所有人都抓着手中的通行证,警惕地看向大门的方向。   时间已经来到了23:45分。   按照过去的经验,进攻的峰值一般出现在截止时间前的20到30分钟,且越多人的队伍越不会留到最后,因为据地防守永远比正面进攻更容易,不出意外的话,在最后的极限时间中,拿到通行证的一百人一定会产生临时归属感,自动变为一个队伍去抵御再次进入十二层的其他人,而又因为正常队伍不会超过七十人,所以这一百人留到最后的可能性几乎是百分之百。   盛扶周缓缓地平复着气息,借着微弱的光亮环视着周围的人,梁峭、裴千诉似乎都不在,她们队伍里的人也没有看到一个。   他实在难以说服自己她们放弃了胜利,所以只有可能还在等待,不动神色地抬起腕机,给剩下的队友发送了警惕的指令,示意他们慢慢聚拢在一处。   23:50了。   最后关头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显得那么难熬,黑暗中时不时地响起标记弹射出的声音,零星几个想趁着最后的时机偷偷潜入的人还未踏进门就倒在了原地。   23:55。   应该……不会来了吧。   他不知道是不是出现了什么意外,导致梁、裴二人的队伍都没有出现,但毕竟只剩下最后五分钟了,十二层的中央台,爬上来也至少还要五分钟。   所有手中还有武器的人都拿着枪全神贯注地盯着门口,眼睛渐渐适应了昏暗的环境,能清晰地看见出现在门口的人,紧接着“唰”得一声。   又一颗标记弹射了出去。   可就在标记即将射中的同一时间,那个黑漆漆的影子又骤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一束强烈的灯光——啪——伴随着失效的标记弹毫无征兆地照亮了所有人。   视网膜一时间无法接受强光,出现了短暂的视野丢失,而就在这短短的几秒钟内,大门两侧迅速涌进了一批蛰伏已久的敌人,刺眼的白光从他们身后倾斜而下,瞬间吞没了五官和轮廓,只剩下一道道漆黑的剪影。   一瞬间世界无声,光阴骤慢——盛扶周终于看见了一直没有出现的梁峭和裴千诉,二人并肩冲在最前方,每一步落下都像是带着爆发般的力量,无数探照灯一起组成的耀光将她们起跃的动作勾勒地十分清晰,光与影在二人身上交错,飞散的尘埃悬停在光柱之上。   “——!”他在心里骂了句脏话。   *   四个阶段的演习让联安局特案处置处名声大噪。   原本从第一周极限五分钟突击后,所有人都生出了警惕心,纷纷等到最后的关头再去闯塔,可没想到第二周的时候特案处置处沿袭了传统战术,和率先进入十二层的人组成队伍抵御入侵者,而又因为有太多的队伍挤压到最后,导致中央塔在最后十分钟时候就出现了交通堵塞,并没有太多人真正地进入战局。   等到了第三周,到底什么时候去闯塔已经成了一个问题,没有人敢轻举妄动,这一回梁峭选择的坐在作战室内指挥,让成员于进场的第一时间途径旧工业区再到中央塔,解决了零星几个人后,他们使用旧工业区找到的材料伪造了通行证,同时将中央塔的十一层伪造成了十二层。   大概是因为这个战术太过简单和拙劣了,所有人都没有怀疑楼层和通行证居然还能造假,以至于居然意外得好用——十一层争夺得如火如荼的时候,十二层几乎无人,唯有一支队伍来到上方想要先行躲避,结果就看到了坐在一起聊天的众人,就这么得到了对方送过来的通行证和一句:“哦,还有点多的。”   至此,前三周所获的的名次和积分已经足够特案处置处的人全员进入前一百名,所以他们并没有参与最后阶段的争夺,反而热衷于追着食物空投跑,在基地各处生火做饭。   看着全息投影内围坐了好几圈吃烤肉的人,观察室内集体陷入了沉默,翟墨也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说什么呢,难道说是啦,其实梁峭就是这么一个人了,看着很冷淡,其实有点冷幽默……   “烤肉看着挺好吃的。”   不知道谁说了一句。   这场演习最后的结果不言而喻,梁峭也自认为指挥得比较成功,在全方位展现能力的情况下也给所有人留下了印象——不管是什么印象。   只是还有一件事,是她在这次演习中意外感知到、需要去确认的。   “想起点以前的事了吗?”   她和裴千诉坐在一辆作战车的引擎盖上,看着远方天际处灿烂的晚霞,平静地问出了这个问题。   四个阶段的演习,她对自己的战术十分了解,有时候合作时所产生的默契也是从前才会有的,仅靠潜意识应该没办法达到这个程度。   “什么,”可裴千诉既没否认也没承认,而是对着她笑笑,说:“我需要想起点什么吗?”   梁峭微微一怔,偏头看向她被夕阳映照的火红的侧脸,反应过来,低头笑出了声。   “没有,”她也说:“就这样就好。”   裴千诉是政府秘密情报中的那个“不可控因素”,她只有维持现状,不想起任何事才是真正安全的,她现在的回答已经表明了她完全知晓自己的情况,同时也对这些针对自己的政治举措有着非常高的敏感度。   她没有失去自我意识,依旧有着完整而清醒的认知。   这样就好。   不管所有人担忧的那一天会不会到来,她都会保护她,就像她曾经保护着自己一样。 第121章 chapter121   在这场实训中全方位展示能力的除了特案处置处的成员,最重要的当然还是他们的这位指挥官,楚游开着线上会议,将其中截取出来的视频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曾经的联安局第一组名不虚传,每个人的实力都不容小觑,尤其是梁峭——不得不说她现在已经完全到达了一个alpha最强盛的时期,所有的青涩都已经全然褪去,变得更加深不可测难以捉摸。   中央执政区对她的看法摇摆不定,一方觉得她过于危险难以掌控,应该做个合适的摆件,偶尔让她出席一些正式场合即可,一方觉得她有这样的能力不好好加以利用实在可惜。   原本楚游为了避嫌并没有开口,但其他议员还是询问了他的意见,他看着记录视频中梁峭在人群中翻飞的身影,道:“至少她带领的所有人都留到最后了。”   那就是认可梁峭的能力了。   “您觉得应该让她掌握更大的权利吗?”有人问。   楚游没有正面回答他,道:“她和顾青蓝不一样的地方在于,她并不是孑然一身,她在兰度有着完整的人际关系网,老师、同学、下属、朋友,还有她临近生产的omega。”   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他的声音轻缓了许多,看着众人,语气像是提醒又像是警告。   “她是个炙手可热的人物,”现联安局局长陈清池开口道:“如果好好利用的话,能让政府的公信力更加稳固,所以我不建议边缘化她。”   好吧,众人隔着全息影像交换着眼神,不约而同地开启了下一个议题,又过了两个小时,这个冗长的会议终于结束。   楚游揉了揉酸涩的眉眼,站起身走向休息室,门半掩着,传出隐约的说话声。   他以为楚洄正在和梁峭通讯,推开门,问:“通讯打进去了?”   “没有,我在听以前的,”他侧躺在沙发上,眼睛全神贯注地盯着终端屏幕,说:“哥,你说我是不是没有以前漂亮了,你看我18岁的时候。”   他把屏幕亮给他看,照片中的人穿着兰格利亚的制服,一手压着帽子,对着镜头盈盈一笑,看起来十分青葱年少。   “……”从刚刚视频中的梁峭到现在眼前的楚洄,落差一时间有点太大了,他忍住叹气的冲动,根本没有回答他,另道:“我要下班了,你什么时候回家?”   “才十点你就下班啦?”楚洄故作讶异,说:“我以为你才开始上夜班呢。”   “……我没有夜班。”   “那谁知道,”楚洄扶着肚子坐起身,又开始对着他咩咩叫,说:“那边到底什么时候结束啊,我这个月就和我老婆打了三次通讯。”   楚游皱眉,道:“她怎么给你打的,总基地在训练开始后就限制通讯的。”   “去附近的市区啊。”   “附近哪有市区?最近的通讯点都在两百公里之外。”   楚洄摊摊手,表示就是他想的这个意思,说:“体谅体谅我们吧哥,我老婆也很想我的。”   “……”谁来体谅体谅他。   一时间身上的疲惫感好像更重了,楚游道:“今天先去我那吧,等梁峭回来你差不多也可以去医疗舱待产了。”   “她到底什么时候回来,”他问出这个问题就有点难受,说:“不是都结束了吗。”   楚游道:“收尾还要时间,梁峭还得评估新生的成绩,还有述职报告。”   “前面就算了,述职报告不能回来写吗?”   “可以,”楚游道:“那就看她自己的意愿了,可能她没你想的那么想你。”   “嘶……”他一听这话就捂住了肚子,眉头微皱,楚游脸色一变,赶忙上前去,问:“怎么了?”   “不知道,可能是小溯在骂你。”他轻轻抚摸着肚子,像是对孩子做出安抚,慢慢腾挪着脚步往外走,道:“走吧。”   “……”楚游无言以对,领着他走出海地署办事处的大楼,边走边忍不住叮嘱他孕晚期要注意安全,他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站在原地说:“哥你不要念了,小溯又踢我了。”   楚游看了他一眼,以为自己话说重了,瞬间放软了语气,说:“哭什么?”   “啊?”他一抬手就摸到了脸上的温热的湿意,说:“我没哭啊,我也不知道。”   “就是……”他吸吸鼻子,不知道从哪涌上来一股委屈,说:“就是突然有点难受。”   “哥,我想吃重建基地门口的煎鱼排,你能给我买吗?”   楚游扶额,说:“我现在去哪给你买。”   他眼泪流得更凶了,说:“梁峭以前都会给我买的。”   他走下门口的步梯,转身伸手扶了一把楚洄,道:“那你让梁峭给你买。”   “梁峭……”   他委屈巴巴地念了一句,目光直直地看着前方,楚游道:“最迟后天也回来了,你别……”   未完的话音在看到中庭那个迈步跑过来的身影戛然而止,梁峭还穿着作战服,看起来才刚刚离队,整个人风尘仆仆,跑到几步远的地方才缓缓停下了脚步,对着眼泪汪汪的楚洄笑,说:“我回来了。”   行了,这下哭得更惨了。   原本分开的这一个月不觉得难熬,但等真正见到她,久别的思念和委屈反倒瞬间涌了上来,楚洄抱着她不松手,眼泪淌了满脸,被她用指腹轻柔地擦去。   楚游看着旁若无人的两个人,问:“事情都结束了?”   “嗯,我申请了第一批回来,”她简短地回答了一句,半揽住楚洄的腰身,说:“回家吧。”   他说好,红着眼眶和楚游作别,说:“哥,那我和梁峭回家了。”   “嗯,”他简直没眼看,经过两人的时候忍不住说了一句:“记得让梁峭给你买重建基地的煎鱼排。”   楚洄:“……”   *   梁峭赶在第一批回来,还有很多尚未处理完的工作,洗完澡后就坐在了桌前,躺在床上等楚洄左等右等不见她回来,披起毯子走过去,问:“还要多久啊。”   一个月没见了,难道他们现在不应该在床上好好测测他的水位线吗?为什么还在工作!   “快了,还有一批数据要补全,”梁峭隔着毯子摸了摸他的肚子,说:“可以先睡。”   听到这话,楚洄看向她的眼神多了一丝哀怨,转身就要走,说:“哦,祝你们幸福。”   “什么……”她反应过来他是什么意思,轻轻牵住了他的手腕,让他在桌前站定,好笑地问:“和谁幸福?”   楚洄抱着自己的肚子不去看她,说:“谁知道,反正不是我,肯定比我好看吧?肯定不像我现在这样大着肚子。”   她说:“没你好看。”   他瞬间抬头,漂亮的眉眼用力一拧,不可置信地问:“还真有?!”   她发出一声短促的笑音,握在他腕间的手微微用力,把他拉到自己身边,说:“睡不着就陪我吧。”   这还差不多。   楚洄拉开她的小臂,动作熟练地跨坐上去,环住她的脖颈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肚子很有存在感的抵在两人中间。   “又不穿衣服。”等他坐进怀里,梁峭才发现他未着寸缕,只裹了条薄薄的毯子,她松松地搂住他的腰,另一只手在屏幕上轻点。   楚洄说:“想给你检查一下,我这个月都特别乖,没有自己玩。”   其实omega孕中后期时适当的开拓产道有助于生产顺利,但楚洄每次对自己都没什么分寸,有时候情绪上来就开始不管不顾了,梁峭怕他弄伤自己,所以走前特意叮嘱了他不许自己弄。   梁峭无意识地摩挲着他的腰,感觉到那里又丰腴了不少,说:“嗯,很乖。”   “我重吗?”   “不重。”   “你有没有很想我。”   “有。”   “那你之后不许离开我这么久了。”   “好。”   “……”   楚洄腻腻地窝在她怀里,有一句没一句地问着乱七八糟的问题,感觉到她的信息素像一个温柔的茧,缓慢地将自己包裹在其中。   梁峭一心二用地十分流畅,很快就结束了手头的工作,将报告发送后,她揉了揉楚洄的发尾,说:“好了,去床上睡吧。”   他说好,微微直起身,却感觉到了一股熟悉的湿意在胸前弥漫,有些烦闷地说:“又开始了。”   她一愣,低头一看——omega原本平坦的胸.脯此刻微微鼓胀,像一对十分精巧的白玉杯,正在缓慢地向外渗出酒液。   “这是……”她迟疑地问:“孕晚期就有了吗?”   “28周就开始了,老是胀,”他说:“我怀小屿的时候也没这样。”   大概是那时候他情况不好,连带着这些反应都变得贫乏。   “医生说可以温敷,也可也按摩疏通——”他说了两句,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抬眼看着梁峭。   她怎么可能看不懂他的意思,说:“我先看一下医嘱。”   “就一点点,你轻轻的就好了,”他忍不住向她的方向挺了挺胸,说:“快点,要流下来了。”   他几乎没给她犹豫的机会,说着说着自己送了上来,手也紧紧环在她的脑后,直至柔软的皮肤相互弥合,过于充盈的酒液也终于得以倾倒。   “嗯……梁峭,”他情不自禁地仰起头,指尖穿进她后脑的发丝不断地抚摸,这种类似于哺.育的姿态让他忍不住开始胡思乱想,低低地念了两句她的名字,转而道:“宝宝……”   被完全堵得说不出话的梁峭:“……”   ……算了。   *   联邦政府的产假都是伴侣双方强制休放的,梁峭因为这一次的演习指挥任务往后延了一个月,所以导致了产假也得跟着往后顺延,办理手续的前一天,她又临时去了一趟总基地,受邀参加此次新成员的入职会议。   通过评估训练期的新成员一共近四十人,其中有一个omega刚从兰格利亚提前毕业,年仅17岁,也是新成员中唯一一个四个阶段中都拿到通行证的人,梁峭对她有点印象,似乎近战格斗能力非常强。   “我想起来我们毕业那年也有一个十六岁就毕业的天才,叫夏尔是不是?”说话的是共同参与此次会议的同事,也毕业于兰格利亚,和梁峭同届。   瑞文夏尔,十六岁就以综合第一的成绩从兰格利亚毕业的天才,也是里攀岛研究员名单中被重点标记的人员之一。   同事并不知道其中原委,说:“当时听说她去哪个研究院了,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梁峭说:“不太清楚。”   “唉……”同事感慨了一句,说:“也够快的,一转眼就毕业那么多年了。”   一行人边说边走,穿过行动调度仓,进入会议廊道,联安局现任局长陈清池正好也刚到,和众人点头致意,走到了队伍最前方。   会议室的门缓缓打开。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看过来,藏着各种各样不同的情绪,梁峭扫过那些年轻的脸庞,跟着林愈行坐到了第一排的半弧形座椅上。   相同的会议室,不同的位置,那时候她坐在这里,想得是——好长的发言,什么时候可以结束,现在自己却成为了要发言的人,拿着文稿一字一句地念,才知道原来当年他们说的话是这些。   执行文件被下发到了每一个人的手中,除了职责与风险告知和保密与限制条款外又增加了几份责任报告,所有人都认真看着,然后在文件末尾签上自己的名字。   最前方的陈清池站起身,带领所有人开始宣誓,一字一句道:“我在此庄严宣誓。”   “我在此庄严宣誓。”   “我将以生命和荣誉,投身于联邦公民安全事业,矢志不渝地捍卫所有公民在星际间的生存权利……”   过往的一幕幕在眼前不断浮现——从浅海市到新区,从德尔塔河到兰度,她经历过太多不见天日的日子,在黑暗的泥淖中辗转挣扎,王栖岩、茉莉、梁峥……梁阔、霍青燃……太多的人来到她的生命中又离去,站在命运的转折处将她推向未知的前方。   “……我承诺,忠于真理与正义,不因利益、偏见或恐惧而妥协,为沉默着呐喊,为弱小者抗争……”   旧三区永远阴霾的天空,弥亚神像剥蚀的脸庞,在污染中挣扎求生的人们,还有头顶那个天际环城,像一个庞然大物,将他们压得越来越喘不过气来。   那么多人为这片土地燃烧了生命,但却始终没有被人记住,甚至不被理解,而不理解的人也包括她——你看到了吧,妈妈,这个时代的默默无言是最没有用的,只有真正的喊出声,才会被所有人都听到。   “……无论面对何种威胁与挑战,都誓死守护联邦的和平与秩序,直至生命的最后一刻。”   从37万年前第一只猿人仰望星空的时候,人类的长征就开始了,这片土地上所有生灵的命运都牢牢联结在一起,不为少部分人所主宰,每当他们极目楚天,都将共襄这片灿烂的星汉。   “星际历3818年,宣誓人,梁峭。” 第122章 chapter122   参加完会议,梁峭开始了休假,楚洄现在已经32周了,按照孕期管理流程住进了医疗舱的疗养病房。   病房是周砚礼特意安排的,包含了卧室和活动室,还有一个不大的空中庭院,从葱郁的植物间望出去就是飞信公园,环境十分之好。   按照往日的流程做了周检后,梁峭陪着楚洄回到房间休息,他今天状态一般,做检查的时候就一直恹恹的,她将他抱在怀里坐着,动作轻柔地给他夹头发。   “很难受吗?”   “嗯,胸闷……肚子也有点痛。”   他知道这是孕晚期的正常现象,胎儿慢慢入盆会导致耻骨被撑开,大腿根、私.处都会出现不同程度的酸痛,只是知道归知道,情绪还是不受控制地低落了下去,连带着眼眶也慢慢地红了。   “哪里不舒服,我给你揉一揉好不好。”梁峭将他的头发夹在了侧边,低垂的发丝将他红着眼的样子衬托地更加可怜,她难免心疼,低下头亲了亲他的嘴唇以示安慰。   “嗯……”他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垂眼看着自己的肚子,小声问:“梁峭,你说我能好好的把小溯生下来吗?”   孕中多思再正常不过,梁峭和他一起轻轻地抚摸着孕肚,说:“可以的,别担心。”   “我不舒服……”这种不适难以言表,他只能本能地抱紧了梁峭,语气中带着点哽咽,说:“好难受……”   明明前几个月一直都很正常,状态也很好,偏偏到最后几个月了开始这样,还总是莫名其妙地想哭。   梁峭释放了一点信息素,轻轻地抚摸着他的脊背,说:“这样有好一点吗?”   “嗯,”他闷闷地应,声音里还带着沙哑的鼻音,眼泪哗啦啦地全擦在她的衣服上,说:“……再多给我一点。”   梁峭说好,不厌其烦地安抚着他,不知过了多久,怀中的人渐渐安静了下来,她小心地低头看了一眼,发现他似乎睡着了,双目紧闭,长长的睫毛上还沾有泪痕。   楚洄正在做梦。   梦里依旧是熟悉的医疗舱,他躺在床上,肚腹高耸,比自己熟悉的样子好像还要大了一圈,沉甸甸地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梁峭。”   没有人回答他。   他努力地仰起头看了一圈,发现房间里空无一人,只能自己撑着身体站起来寻找她的身影,喊:“梁峭!”   “梁峭、梁峭——”找了一圈,整个房间里都没有她,他急得快要哭出来,一边猛吸气一边打开房间的门,外面的走廊却依旧空荡,他孤零零地一个人,站在门前不知道往哪里走,哽咽地喊:“梁峭,哥……”   医生也不在,门口的急救铃也没用,整个医疗舱好像就剩下了他一个人,他心中惶急,不知道要去哪,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雾蒙蒙地遮住视线。   肚子好痛……   一股尖锐的疼痛突然从下腹开始辐射,他双腿颤抖,害怕地扶住肚子,声音更加慌乱,道:“梁峭、梁峭——”   人呢,梁峭去哪了?为什么会丢下他一个人在这?   他的心跳不断加快,扶着肚子慢慢萎顿在地,恐惧的情绪也在不断蔓延,猛烈地灼烧着他的大脑,但全身却像浸透在冰水里一样战栗,连带着牙齿都在咯咯作响,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梁峭……”   即便已经这么痛了,他还是本能地护着肚子,整个人艰难地蜷缩起来。   血……   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流了出来,一大滩一大滩的红色深深刺痛了他的双眼,让他不自觉的想起了当年失去小屿的时候,孩子呢,他的孩子……   他低下头,原本还高高隆起的肚子肉眼可见地消减了下去,巨大的惊恐在他的脊骨里流窜——不、不,梁峭!孩子,怎么办,孩子——   “楚洄?楚洄!”   他一瞬间满身冷汗地惊醒过来,第一时间就是去看自己的肚子,在确认了孩子还在后,他目光发直地望着眼前,好一会儿才对上了梁峭充满担忧的目光,   “梁峭……”   “是不是做噩梦了?”   听到这声关切的询问,那股令人窒息的恐惧和不安才缓缓褪去,紧接着满腹的委屈就涌了上来,让他鼻尖不自觉地开始发酸,胸口也急促地起伏着,扑进梁峭怀里崩溃地哭出了声。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淌了满脸,断断续续地和她说着梦中的情形,一个劲儿地往她怀里钻,说:“你不能再走了,二十四小时都不能离开我……”   “我不走,”她替他擦眼泪,耐心地安慰道:“只是梦而已,我就在边上,我没走……”   他的眼泪像是流不完一样,哭得全身都是汗,梁峭想替他换衣服他也不肯松手,屈膝坐在床上,两只手抓着她的小臂眼巴巴地看着她。   “换一下衣服,别生病了。”   见他始终不松手,梁峭只能重新把他抱紧怀中,问:“怎么了?还有哪里不舒服吗?要不要叫医生?”   “不要,”他牵着她的手往下腹引去,说:“要你。”   omega的孕激素简直就是莫名其妙,担惊受怕地醒过来,闻见她的信息素有开始有了反应,偏偏敏感的身体又经受不住任何刺激,仅仅碰了碰就开始战栗,梁峭不敢有太大的动作,只能观察着他的反应慢慢来,楚洄东倒西歪地半靠在她怀里闷闷地呜咽,没一分钟声音就变了调。   “要去卫生间……”   好烦,没两个小时就想上厕所,半夜还会腿疼,动不动还会有莫名其妙的性冲动,心情也不好——仿佛过去几个月没有的孕期反应在这时候全都还给他了,他忍不住问梁峭:“你会不会嫌我烦呀。”   梁峭说:“不会。”   “不会是什么意思,真觉得我烦?”   “……”看来他变敏.感的不只是身体。   “没有,”她用亲吻安抚他,小声说:“很爱你。”   楚洄一下子哑火了,望着她的眼神都变软了几分,说:“你再说一次。”   “……很爱你。”   “再说一次。”   “很爱你。”   “再说一次。”   “很爱你。”   楚洄抿唇露出一个笑,问:“那你现在应该干什么?”   梁峭见他终于高兴了,心里也松了一口气,虚心求教,问:“应该干什么?”   他抬起一条腿搭在她身上,俯在她耳边轻声说:“你应该……干烂我。”   *   临近38周的时候,楚洄的肚子又大了一圈,干什么都很不方便,梁峭寸步不离地陪着他,尽量让他维持一个比较好的状态。   这些日子也有很多人前来探望,楚游是雷打不动地每周五来一次,研究院的同事一般在休息日来,还有他在兰格利亚的学生也常造访——虽然休了产假,平常的实验指导也交给了他的同事,但他还是会照常给他们改论文,每半个月一次的组会更是没有落下,以至于梁峭经常能在病房里看到他扶着肚子骂人。   除此之外,盛扶周和陈云浅等人也常来过来,有一回来的时候还和裴千诉和卫停撞在了一起,陈云浅是不知道盛扶周表白被拒的事情,但一直知道裴千诉和卫停走得很近,这回又见到他们一起出现,也不知道是哪里冒出来的好奇心,问了一句两人是不是在一起了,话音落下的那一瞬间气氛尴尬到没有人敢说话,梁峭默默地给楚洄喂水果,楚洄也默默地吃,不敢多看一眼盛扶周的脸色。   在场五个人只有卫停神态自若,笑了笑,看向裴千诉,问:“千诉,我要怎么说?”   裴千诉正在整自己的衣领,也没在意,回了一句:“你想怎么说就怎么说啊。”   “不是这样,”他没正面回答,走上前去接手了被她翻得乱糟糟的衣领,细致地压好,说:“这衣服是不是不舒服,下次不要穿了,给你选其他的。”   她应了一声,说:“没事,不用麻烦。”   这过于亲昵的言行举止已经透露出了两个人超出寻常的关系,陈云浅笑笑,刚说了句没想到,一旁的盛扶周就突然转身离去了,他一时莫名,回头看了一眼,望向楚洄,问:“突然怎么了?”   “可能有急事吧,”盛扶周不想让人知道,楚洄也只能遮掩过去,说:“联安局最近好像挺忙的。”   “那确实。”听他这么说,他也就没在意,倒是裴千诉朝门口多看了一眼,一直关注着她的卫停自然注意到了这个眼神,握在袖中的手一下子收紧了,抿直唇线,眼睫也一点点地垂了下来。   ——下次得和他们分开约时间。   梁峭和楚洄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同样的意思。   几人没有待太久,以免打扰楚洄休息,略坐了坐就准备走了,梁峭刚送他们离开,下一批到访的人就这么出现在了悬梯里。   珀西其实一早就和梁峭说过自己会来一趟,但又觉得自己单独来看楚洄有点奇怪,所以一直等到度灵有时间回兰度了才和她同行,而檀粼在得知他要来见梁峭后就决定要一起,所以就凑出了这样一个组合。   “峭姐,”珀西率先和她打招呼,说:“你在等我们吗?”   “……算是吧,”她走在前面引路,问度灵:“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没和我说?”   “刚回,本来想找联安局借点设备,没想到刚刚聊了几句,发现这位小檀市长也有。”   梁峭不知道她们达成了什么合作,但看着似乎还算愉快,便也没多问,推开病房门进去,对着楚洄道:“度灵和珀西来了。”   珀西和楚洄依旧互看不顺眼,一见面就开始呛声,一个故作讶异地说还没见过你这副样子呢,另一个就说美到晃眼也是应该的。   珀西冷笑道:“你也就这张脸能看了。”   楚洄毫不客气,道:“有什么问题吗?你连脸都不能看。”   珀西没有生气,继续冷嘲热讽,道:“总算让你怀上了,能把峭姐拴你身边是不是特别得意?”   “怎么说呢,有点吧,总比你想怀怀不上好吧。”   珀西皮笑肉不笑,道:“你别以为你怀孕了我就不敢扇你了。”   “你再大点声我老婆就要听见了。”   两人不约而同地看向梁峭的方向,她正和度灵二人站在一起说话,见他们看过来,度灵就朝着楚洄扬了扬下巴,道:“谷胤让我代她向你问好,祝你一切顺利。” 第123章 chapter123   楚洄的预产期定在了8月12号。   临近最后地关头,他终于放平了心态,每天该吃吃该喝喝该睡睡,梁峭的紧张一直都没有消减过,现在只是开始变本加厉,虽然她没有表现出特别的举动,可楚洄能明显感觉到她对自己的关注度比平常高了好几倍,有时候他都没做什么,只是在喝水,余光一瞥,就能对上她不错眼地望向自己这边的视线。   “梁峭,”他实在看不下去她这么高度紧绷的样子,决定给她找点事做,说:“你过来帮帮我。”   她立刻走过来,问:“怎么了?”   “医生说现在可以开始拓产道了,”他把手中的东西交给她,是一支一指粗的药栓,主要用于omega或beta在孕晚期时开.拓.产.道,置入后会自动融化,能适当减少生产痛苦,不过omega的生殖腔是三个性别中发育最成熟完整的,生产前适当使用2到3支就已足够,不像beta那样需要大量使用。   见梁峭伸手接过,楚洄就顺手掀开被子,十分自然地朝着她分开了双腿,说:“不用脱裤子吧。”   他现在穿的是孕期专用裤,宽松的裤管仅到膝盖,活动空间自然也十分富余,梁峭说嗯,抬起他的一条腿抵在床侧,另一只手则贴着他瓷白滑腻的腿肉没入裤管之中。   “嗯……”   其实他现在的身体真的很敏感,如果不是非必要,一般自己都不敢随便碰,可现在却这么轻易地向梁峭敞开了——他都不知道是给她找点事做还是给自己找点苦吃,一手托着肚子,一手压着自己的嘴唇,早上刚绑好的头发很快就松散开来,凌乱地铺在枕头上。   “梁峭……”他闷闷地喊了一声,尾音里带着的哼声和撒娇似的,托着肚子的手不自觉地向下,抓在了她的小臂上。   她沉默了几秒,淡声命令道:“分开。”   大概是有点受不住,原本好好分着地腿也下意识地并拢了,楚洄艰难地低头看了一眼,却只看到了自己隆起的肚子。   这种完全看不见的状态无疑放大了那种不确定性,也不知道她下一秒会触碰到那里,只能胆战心惊地等着,触感也在成倍地反馈,几乎每一下都在拨弄他的神经。   根本就是自讨苦吃……   本就宽松的衣领也敞开了一点,露出一半的肩膀和锁骨,肩线随着他的呼吸凹陷下去,造出一片深陷的阴影。   “好了。”等她终于做完正事准备收手,楚洄按在她手臂上的力道却丝毫没有放松,眼尾垂着一点艳色看过来,意思已经不言而喻。   “不可以。”她轻声拒绝,俯身上来轻吻他的嘴唇,但膝盖还是抵在他的腿间,不让他有合拢的可能性。   完全的自讨苦吃!   他攥紧床单,只能靠着那点亲吻来抚慰自己,不情不愿地说:“你等生完。”   梁峭问:“怎么?”   “我要把你关起来……”   她牵了牵唇角,掌心略一用力,托起了他的脖颈,原本清浅的啄吻变得愈发深切,朦胧的水声在耳中嘈杂。   ……   亲完之后楚洄还是换了身衣服。   这回就变成裙装了,非常柔软的棉质布料,后腰层层绑带,包裹着已经足月的肚子,梁峭想让他晒晒太阳,就把软椅搬到了露台上,他抱着肚子窝进去,蓬松的长发垂在一侧,整个人显得十分柔软。   梁峭很快也走了过来,坐在他身后,他熟稔又自如地靠了过去,问:“累吗?”   “累什么?”   “看你这几天都很紧张。”   “……还好。”   楚洄问:“你说我们能照顾好一个小孩吗?”   “……不知道,”她实话实说,毕竟不管是作为父母那一方还是孩子那一方她好像都没有太多的经验,迟疑地说:“应该……可以。”   楚洄笑,道:“感觉我们俩很容易把小孩宠坏。”   梁峭虽然看着冷淡,但实则心又很软,对着孩子肯定说不了重话,他就不必说了,一想到肚子里的是他和梁峭的孩子他就恨不得把世界上所有美好的东西都捧来给它,哪里舍得严加管教。   “不行的话可以让度灵带一段时间。”梁峭提议。   楚洄赞同,道:“我哥好像也不是不行。”   这么一想人选好像还是挺多的,而且每个人都能在小孩教育的体系上找到自己的位置,争取能让它全面发展。   “嗯。”两人都互相肯定了对方。   *   孩子来的比所有人预计得还要准时。   8月11日当晚,楚洄在医生的日常巡检中突发阵痛,被推进了生产舱,好不容易放平的心态也在极度的生产痛中全然崩盘,一路上惊慌不安地甚至有些可怜,死死抓着梁峭的手不肯放。   “不会有事的。”梁峭尽量让自己保持冷静,放出信息素安抚他,可他已经完全听不进去外界的声音了,抓在床侧的手青筋爆出,两眼发懵地望着头顶的灯光,感觉自己正在慢慢地往河底沉,所有的一切从眼前划过,但始终都和他隔着一层涌动的水流。   好痛……   好痛好痛好痛……   不是说omega生孩子挺容易的吗?为什么会这么痛……   “梁峭……梁峭、呜呜呜——好痛……”他像个小孩子一样呼痛,向那个唯一能让他安心的人寻求安抚,她紧紧地回握他,声音里也带着点几不可察的颤抖,说:“别担心,很快就不痛了……”   “吸气,来,没事的,阵痛是正常的,”医生的声音也响了起来,指挥着梁峭,说:“托一下他的脖子。”   鉴于楚洄的既往史中有信息素不稳定的症状,所以在生产时需要佩戴信息素缓冲环,避免情绪激动或突然状况造成信息素暴走,梁峭小心地托起他的肩膀,方便医生将缓冲环扣在他的脖颈上。   “胎心稳定,信息素浓度稳定,伴侣可以适量释放一点信息素安抚——现在注射宁息素。”   宁息素即无痛生产剂,能短暂的阻隔痛觉且保持神志,比起仿佛要将他撕裂的阵痛来说,注射的疼痛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楚洄冷汗淋漓地期待着这针药剂能快点阻隔可怕的痛苦,可好不容易等到注射完毕,那股剧烈的酸胀和收.缩感依旧折磨着他。   “梁峭……”他又是委屈又是难过,隔着雾蒙蒙的视线本能地寻找着梁峭的身影,她俯身靠在他脸侧,说:“我就在这里,别怕。”   他在这句话里看到了她眼底深藏的担忧和恐惧,一时间心疼又占了上风,艰难地挤出了一个苍白的笑容,说:“你也……别怕……”   两个人的额头紧紧相抵,也不知道是谁在安慰谁。   宁息素和安肽芬在十来分钟后慢慢起效,身体上的痛苦渐渐减弱,意识也清醒了一点,楚洄微微仰起头,下意识地翘起脚开始用力。   一用力就没了结束的时候,他感觉自己好像生了很久,声音远了又近,脑子也醒了又昏,到后面甚至有点想睡觉,怀疑自己是不是又在做梦,含含糊糊地叫了两声梁峭,也不知道到底有没有发出声音。   梁峭……   意识是碎的,像是一堆被撒开的纸片一样在风中卷啊卷,上面都是他和梁峭,一幕一幕的过去,在一起的、没在一起的,在家在兰格利亚在重建基地,看见她刚从最高审判庭回来,撑着一把伞形单影只地站在雨里,对着他说:“没有家。”   看见自己和她一起看书,看着看着就伏在桌子上傻傻地盯着她,瞳孔被阳光晒出琥珀一样的透色,酝出青涩暧昧的笑意。   看见嘈杂的人群和终端上显示出来的分组信息,然后越过人群一步步地朝着那个定位走去,走到她面前,笑着叫她:“组长。”   这算什么,走马灯吗?他不会要死了吧……   不行啊……他还没看一眼他和梁峭的孩子呢。   他挣扎着想要醒过来,纸片震颤,随之散去,紧接着又出现了一团白光,白光凝聚成一个小小的身影,模糊地看不清脸。   是谁?   他努力走近了,才隐约看清那张脸,六七岁的模样,和梁峭好像。   “梁峭……”他讷讷地喊出声。   小孩对着他笑,特别可爱的样子,明显不是梁峭会做出来的表情,他竭力按捺住剧烈的心跳,试探性地问:“小屿?”   “爸爸,”她居然真的回应了他,甚至还跑过来抱住了他的腿,说:“妈妈和妹妹在等你哦。”   妹妹……   他无暇他顾,蹲下身抱住她小小的身体,眼泪也蓦得涌出来,哽咽地说:“对不起,宝宝,小屿,对不起……是爸爸没有保护好你……”   “没关系的,我知道爸爸和妈妈都已经尽力啦,”她笑得天真又柔软,抬起小手摸了摸楚洄的长发,说:“妹妹会代替我陪着你们的。”   “回到爸爸身边好不好,”他不肯松手,说:“妈妈一定也很想看看你。”   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笑着回抱了抱他,说:“爸爸再见。”   “楚洄!楚洄——”   梁峭的声音又清晰起来,闷闷地响在耳畔,他费力地睁开眼睛,眼前是一片白茫茫的景象。   孩子终于挤出了一个头,身上带着胎脂,一瞬间四肢也全部出来。   *   再次恢复意识的时候,楚洄已经离开生产舱回到了病房里。   强烈的酸胀感还充斥着身体各处,连动动手指都做不到,只能费力地睁大眼睛,试图确认眼前的景象。   生完了吗……   孩子……   孩子在他体内待了近九个月,他能感觉到它的一举一动甚至每一次心跳,但现在那种血脉相连的共鸣却消失了,他几乎难以抑制心中猛地升起的慌乱,竭力抬起手想要摸摸肚子,刚一动弹,手腕被一股力道轻轻地按住了。   “醒了?”   是楚游。   一瞬间他简直有噩梦重演的感觉,不安到了极点,撑着自己就想要爬起身,嘶声问:“梁峭呢……孩子呢……”   “没事,都没事,”楚游安抚他,说:“孩子在做信息素引导,需要梁峭配合,很快就回来了,你放心,孩子很健康,和小屿一样,是个女孩。”   是妹妹……   他想起了自己生产时做得那个梦,鼻子一酸,眼泪就从眼尾滑了出来,想要见梁峭的心也达到了顶峰,对着楚游道:“哥,你快让梁峭回来……”   “她马上就回来了,不要着急,”声音响起,他才发现妈妈和姑姑都在,周砚祺端了杯温水走过来,说:“先喝口水来,诶呀,我们洄宝辛苦了。”   面对长辈,他勉强收起了眼泪,听话地喝了口水,肚子还没有彻底恢复平坦,隆起一个柔弧,他费力地抬起手摸了摸,竟生出了一点怅然若失的感觉。   九个月的重负一朝卸下,既是轻松也是空荡,毕竟他一直期待着这个孩子,甚至可以说是痴迷——痴迷于孕育他和梁峭的孩子的过程,如今孩子一朝坠地,他也很难说服自己马上习惯。   大概又等了几分钟,门口终于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楚洄立刻抬头去看,终于看到了梁峭的身影。   见他已经醒了过来,她也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走到床边,他迅速张开手臂抱住她,把脸埋进她的肩窝里,两人互相拥抱着彼此,什么话都没说。   就这样无声地拥抱了许久,楚洄才渐渐停止了哽咽,哑声问:“孩子呢,我能看看吗?”   “在做检查,等会儿医生会抱过来。”   “没什么问题吧,长得像你吗?”   梁峭一一回答他,说:“很健康,我觉得比较像你。”   “真的吗?”他吸吸鼻子,说:“没长残就好,我之前还担心她正正得负呢。” 第124章 Chapter124   楚洄在醒来的半小时后看到了他和梁峭的女儿。   真的是好小的一个,被医生抱在怀里,都还没有她的手臂长,幼嫩的眉眼依稀能捕捉到几分自己的影子,昭示着这是从他身体里剥离出的一部分。   他甚至不敢大声说话,生怕惊扰了她,就连眼神都小心翼翼的,看着她在医生的臂弯里轻轻晃动,无限的怜爱便不由自主地从心头涌起。   小溯,小溯……   这是他和梁峭的孩子。   世界上最牢固的血脉联结,无论如何都无法割舍。   “妈妈可以试着抱一抱。”抱着孩子的是一位温柔的omega女性医生,她递给了梁峭一个鼓励的眼神,朝着她的方向托起了孩子的头,梁峭生平第一次有这么手足无措身体发僵的时候,手和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摆放,好一会儿才在医生的详细指导下才动作笨拙地托起了孩子稚嫩柔软的小身体,整个人在原地不敢动。   好轻、好软。   她闭着眼,沉沉地睡着,柔嫩的脸蛋像一朵小小的花,细嫩又脆弱,梁峭不敢松懈也不敢抱得太紧,垂眼看着她,眼中竟生出了一丝酸胀。   这是这个世上除了梁峥之外,她第二个血脉相连的亲人,她的女儿。   “孩子很健康哦,身体各项指标都很正常,信息素引导也很顺利。”   “给我抱抱。”楚洄等不及地伸出手,示意梁峭把孩子给他,但她完全不知道怎么放手,还是医生在中间中转了一道,才顺利把孩子交接到他的手上。   比起她的生涩,楚洄像是无师自通一样,根本不需要任何指导就能熟练地把孩子抱到怀中,医生提醒道:“可以的话现在就能给宝宝喂初乳了。”   楚洄有些担忧,说:“可是现在感觉不是很多。”   “产后一到两天只有少量初乳是正常的,新生儿的胃只有樱桃大小,吃一点点就能饱,也不用额外喂其他的。”   “好,”他点点头,产前的那些慌乱无措全都不见,仿佛一瞬间就变得干脆利落井井有条,说:“我一会儿试试。”   ……   楚揖和楚游等人跟着医生一起出去了,周砚礼和梁峭则留在了床边,不过他看起来也不需要帮忙,解开衣扣,将孩子轻轻地贴在自己胸前。   新生儿一般都会自主寻找初.乳,小溯也不例外,虽然眼睛还没睁开,但还是很快找到了口粮,在本能的驱使下一口一口吮.吸起来,楚洄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像是很惊奇一样对着周砚礼说:“她会自己吃诶。”   周砚礼好笑,说:“你小时候也会啊。”   他看孩子看得入神,心口也软得一塌糊涂,等喂完了一边后就慢慢地换向另一边,细碎的额发从脸侧垂下来,散落在柔软的颊侧,梁峭伸手替他挽至耳后,也屈膝坐到了床侧。   “她好乖啊,”他看了梁峭一眼,说:“我觉得她下半张脸还是有点像你的……”   其实现在也看不出来什么,但她还是面不改色地应声,从背后虚虚地揽抱着他,两个人一起看向怀中的孩子,间或响起几句温馨的絮语。   *   孩子顺利出生,来探望的人也多了起来,梁峭虽然也关心孩子,但更注重的还是楚洄现在的状态,所以把她单独安排在了一间房内,只有有需要的时候才会抱过来。   “这只手扶住背,让她的脑袋靠在你的手臂上……不是这样,不要让她脑袋悬空——算了你还我吧。”房间内,梁峭正在一板一眼地教度灵抱孩子,楚洄站在一旁看得忍俊不禁,说:“你让度灵抱一会儿嘛。”   梁峭只好停止抱回孩子的动作,托着她的臀继续指导,说:“扶住这里。”   度灵小心翼翼地伸手接住,说:“她怎么这么小。”   “才半个月啊。”   “好软啊,”平常和无数精密仪器打交道的人现在也怕自己手不稳,力道欲紧欲松,说:“我都不敢动了。”   楚洄笑着问她:“你觉得长得像谁?”   她细看了两眼,说:“眼睛和你很像,下半张脸有点像梁峭。”   “是吧,”他终于找到了共鸣,走上前来,说:“我也觉得,要是鼻子再多像一点梁峭就好了,以后肯定更漂亮。”   度灵笑:“这样就很好了。”   其实梁峭少年时很不喜欢自己的外表,一是因为这种过于出众的容貌在旧三区那种地方并非好事,二是因为太过完美的五官总是让她觉得有种非人感,会不自觉地想起自己是被基因筛选过的实验品,是通过数据反复测算出来后的产物,就像上古时候献上祭台的祭品,而她就是那台被庄严雕刻过的器具,并不具备着“人”的用途。   也正是因为如此,她每次参加训练的时候都非常不在乎脸上受伤,有时候甚至想要在某个地方留下一道永久性的疤痕,好让它有点残缺,年少时她会认为这道残缺是她“不完美”的证明,而正是因为这份不完美,所以她才是一个真正的人。   她劝了几次都没用,一直到后面去了兰格利亚,自己见的人和经历的事情多了,她才渐渐放弃了这个想法,明白自己本来就是一个人,不管她是因为什么目的被制造出来的,她都拥有生物学上的alpha母亲和omega父亲,她的身体里有着人类的基因,作为一个自然人而存在。   既然已经作为一个自然人而存在了,那就自然不需要证明。   说起来梁峭在兰格利亚遇到的那些朋友对她的帮助真的很大,裴千诉、楚洄、席演都是,少遇见任何一个人,她大概都无法成为如今的模样。   抱着怀中的、属于梁峭和楚洄的孩子,度灵的心情也是难以言表——从里攀岛出来的时候,知道自己来自于哪里的时候,她们都觉得自己一定会漂泊一生,为了某件事或者某次任务奉献生命,可现在一切都已经过去,她们最小的妹妹都有了自己的孩子。   茉莉,梁峥。   她在心里默默念着这两个名字,思念如潮,在心海中汹涌起伏。   “我回去就和茉莉说,”她没有表达任何情绪,只是对着梁峭道:“等小溯大一点可以带她来看看。”   梁峭点头,依旧像以前听她和茉莉说话一样,认真地说好。   楚游打开房门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幕——看清抱着孩子的人是谁后,他的眼神就下意识地往周边扫了扫,然而整个空间一览无余,并没有他预想中的那个身影。   楚洄看到他,问:“今天下班这么早?”   “嗯,”他知道自己的脸色大概不太好看,可想要压下心里那股蓦然涌出的委屈和愤懑毕竟还需要时间,好在几步路的距离已经足够他调整好自己的心情,走到度灵身边,轻轻张开手臂,说:“给我吧。”   度灵把孩子交给了他。   他一身严肃的正装,也不知道刚从哪个会议上下来,但抱起孩子来还挺熟练,轻轻晃了晃,带着她走到了露台上。   “怎么了?”度灵有点莫名,说:“我还没抱一会儿呢。”   别人或许看不出来,但楚洄当然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心情不好,笑了笑,替他遮掩过去,说:“没事,他就每周五来这一下,抱一会儿就走了。”   ……   晚上九点,楚游和度灵都已离开,楚洄又喂了一次孩子,抱着她躺在床上。   “梁峭——”见梁峭还不过来,他远远地叫了一声,说:“快来,她醒了。”   孩子才刚出生半个月,每天能睡十六到二十个小时,偶尔醒一下就是吃,这会儿倒是难得睁开了眼睛,安静地盯着他。   这么小的孩子视力也只能看清二十厘米左右,有时候他和梁峭轻声说话,她就会像现在这样看着自己,楚洄稍稍靠近了她一点,轻声叫:“小溯……小溯。”   “你来晚了,她吃完又困了。”刚哄了没一会儿,孩子又眨巴眨巴眼睛闭上了,梁峭掀被上床,从身后把他抱进怀里。   “她真的好乖啊,”楚洄又忍不住在感叹,小声说:“我听陈云浅说他女儿刚出生的时候都要抱着睡觉的,小溯躺床上也能睡着。”   梁峭说:“把她放到小床上吧。”   “我再看会儿。”   房间只留了一盏夜灯,光线很暗,三个人静静依偎,楚洄嘴上这么说,但很快就看困了,梁峭的怀抱暖洋洋的,让他不自觉的想要往里靠。   她直起身,小心地把孩子放到小床里,婴儿床监测到热感和重量,鼓起气囊轻轻地将她包裹起来,无声且有规律地摇晃着。   “累了就睡吧。”现在小溯还睡不了整觉,每两三个小时就会醒一次,楚洄也要频繁地喂她,会觉得累也正常。   “嗯……”他倦倦地应声,仰起头,很快就如愿以偿地得到了一个吻,整日的疲倦在这个吻结束后慢慢地涌了上来,让他更紧密地依偎在她怀中,静静地睡了过去。   *   初初为人父母,两个人其实也什么都不会,只能一步步地学着怎么照顾一个孩子。   好在现在科技发展迅速,任何一点小问题都有人能给你详细的解答,更别说还有一些科技助手,所以楚洄整个孕后都还算轻松,平稳地过渡到了下一个阶段。   因为多了一个孩子的缘故,两人没再住在北三区的宿舍,而是搬到了楚洄在飞信公园附近的一处私产中,距离楚游的家步行只有六百米,两个人到底抱着什么想法选择这个住处显然不言而喻。   孩子出生六个月的时候,omega的发热期逐渐复苏,第一次的时候只用了一个临时标记就压了下去,但第二次就没这么顺利了,梁峭匆匆把孩子送到楚游那,回来一看,床上已经堆满了她衣服,楚洄衣衫凌乱地蜷在衣服堆里,已经有点神智不清,靠着本能磨蹭着双.腿。   梁峭把门关好,俯下身去抱起他,说:“没事的,很快就不难受了。”   大概是因为给予他孩子的alpha正值盛年,所以这个孩子并没有在他身上留下什么纹路瘢痕,瓷白的身体丰沛而柔嫩,手指捏住腿肉,造出几道深深的指影。   “梁峭,梁峭……”久违的快乐很轻易便击垮了他,脊柱上的电极缭乱刺激,仰起头的时候甚至连瞳孔都扩大了一圈,语无伦次地摇着头。   “嗬……”他喘着气,昏昏沉沉地去摸自己的小腹,浅浅的柔弧让他想起了自己刚怀孩子的时候,满脸痴态地望着梁峭,声音含糊地说好想再给你生个孩子。   “才刚生完。”她说。   “嗯……”他不回答,或许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说什么,这次的发热期给他造成的反应简直像是孕期时积蓄的总和,轻而易举地摧垮了他的理智,只能全身心地依赖着自己的伴侣,相信她能帮自己度过去。   到了后面,他的神情已经变成了空白,发红的眼尾在滂沱的泪雨里波光粼粼,吐着舌头歪在她掌心里,梁峭简直怕他脱水,想起给他倒杯水,但刚刚一动,他又将自己拉了回去,她只能抱着软成一团的他走到厨房,结果倒了水他也不喝,黏黏糊糊地亲她,要她喂,意图十分明显。   她只好含了水和他接吻,磨磨蹭蹭地喝了一小时,不如说是在这又做了一次。   这次发热期总共持续了六天,第六天凌晨的时候,楚洄终于清醒了一点,咬着指尖渡过最后一次,然后像水一样腻在梁峭的怀里,软绵绵地环住她的脖颈表白,说:“梁峭,我好爱你呀。”   他那双漂亮的桃花眼中还有未散的情欲,语气却无比认真,不错眼地盯着她,竟生出一些宛如娇憨稚童的天真情态来,尾音像一缕丝线,从耳朵直接绕进了心口。   她轻轻应声,低下头和他额头相抵,近得睫毛仿佛都要碰到一起,然后才说:“我也爱你。” 第125章 Chapter125   收拾完家里,梁峭去楚游家中接孩子。   小溯已经十个月了,眉眼长开了许多,也越来越活泼好动,楚游来开门的时候她正站在地毯上来回挪步,看样子是想自己爬上沙发,梁峭站在门口看着她试了好几次都以失败告终,默默走上前去,说:“回家了。”   她不听,继续抬着短短的手臂往沙发上趴,梁峭支着膝盖蹲下身,等了一会儿,轻轻托了她的屁股一把。   “咯咯咯——”等终于坐上去,她就开心地笑起来,不自觉地拍手,然后才看到梁峭的身影,朝她张开双臂,发出无意识的咿呀声。   梁峭俯身把她抱起来,走了两步停在楚游身前,给他们作别的时间,他抬起两根手指放在她蜷缩的掌下,晃了晃,试图吸引她的注意力,但她抓握了一下就收回手,直接趴回了梁峭的脖颈上。   楚游发出一声短促的笑音,说:“小没良心的。”   “那我带她回去了。”   有孩子在,梁峭和楚游交流也多了一些,不再那么冷淡,楚游也略略应声,说:“嗯。”   即便已经是走了无数次的一段路,梁溯还是十分的有好奇心,一直都在左看右看,回到家之后,梁峭把她抱到楚洄床边,她又自发地开始伸手蹬腿,看起来迫不及待地要去爸爸身边。   可蹬了半天,她还是没有前进一点——托着自己身体的手臂依旧停在原位,没有半点放手的迹象。   “咿、咿——”   “……不要玩她了,”正在床上休息的楚洄睁开眼睛,看见的就是小溯蹬着腿在原地无用功的样子,伸手接住孩子抱在怀中,说:“妈妈好坏。”   “玩得开心吗……宝宝……”发热期所带来的生育冲动还残留在体内,让他不自觉地向孩子倾注更多的木管,十分爱怜地贴了贴梁溯的额头,说:“饿了吗?”   虽然是在问,但他的手已经放在了胸前的扣子上,指尖一拧,轻轻解开衣领,把她贴在自己身前——梁溯现在正在断奶期,三餐都以辅食为主,不过隔一段时间楚洄还是会给她喂一次。   他专注地看着孩子,却不知道梁峭也在沉默地看着他,眼神扫过他的侧脸,再越过后颈那个不深不浅的齿印,最后落在肩背处的那一连串的吻.痕上。   刚刚才从发热期的漩涡中缓过神,立刻就开始哺育着自己的孩子,艳.情.浪.荡和温柔慈爱在此刻的他身上融合,显出一种柔美的韵致来。   “好了,到这边来……”他抱着孩子翻了个身,让她换了另外一边继续——现在他是背对着她了,从这个角度能看见那半掩在衣襟下的水光,是孩子刚进完食的证明。   她好像也有点饿了。   “唔……梁峭——”   简直是突如其来的吻,说温柔也温柔,说不温柔——她一手转过自己脸还不让动,他扭着头被亲得呜呜直叫,可顾忌到孩子还在身前,也根本不敢挣扎,只能费力地咽下溢出的涎水,用另一只手艰难地拍打她。   ——然后手也被她牢牢抓在了掌中。   她一心二用,边亲边关注着孩子,看着余光中的梁溯有了离开的趋势,她便慢慢地结束了这个吻,怀中的楚洄早就已经不挣扎了,见她要放开,还主动往前追了追,等没追上后才躺回原地,胸腔一起一伏,眼尾染出一片湿润的红。   梁溯吃饱喝足,也没有管一旁的妈妈和爸爸,自己爬到床头去找她最心爱的那个猫咪玩偶,这是度灵送的,暂时荣登她最喜爱的玩具排行榜第一位。   “你——”他从这个堪称激烈的吻中回过神来,不轻不重地拍了她一下,说:“过来。”   梁峭默不作声地向他靠近,被他拉着手臂借力坐起来,然后一张湿巾就被塞进了自己手中,道:“帮我擦擦。”   她依言俯身,细致地替他擦干净,说:“好了。”   好了——话音刚落,人还没起身,楚洄就立刻实施了自己的报复,一把抱住了她的脖颈带向自己,说:“小溯没吃完,你快点。”   梁峭:“……”   这种事情显然不是第一次发生,梁溯正在断奶期,量和数都会慢慢减少,但不吃完他有时候又涨得难受,就会像现在这样毫不客气地塞到梁峭嘴里。   “嗯嗯……老婆……”   她和小溯所带来的感觉是完全不同的,楚洄哼了两声,又开始不自觉地往她怀里挤,梁峭速战速决,捏了一把他腰侧的软肉,说:“小溯看你了。”   他环着梁峭的脖颈回头看,果然对上了梁溯天真懵懂的眼神,整个人下意识地往她怀里缩了缩,十分有罪恶感,好在她也只是看了一眼,注意力马上回到了手中的玩具上,楚洄平复了一下情绪,翘起腿抵了抵她的胯骨,说:“都怪你。”   梁峭不置可否,说:“我去做饭,你吃什么?”   “我不吃,”楚洄拒绝了,趴回床上陪梁溯玩,说:“我再胖都没法见人了。”   梁峭不知道听没听见,没说话,直接走向了厨房。   放食材,选菜式,取餐。   十五分钟后,梁峭端着一碗色泽鲜亮的番茄牛腩饭走了过来,酸甜的香味被热气一层层地蒸腾,很快就传到了楚洄面前。   他简直如临大敌,把梁溯和她的玩偶抱起来挡在自己身前,说:“快拿走,我不吃。”   梁峭面不改色地说:“我们做了好几天有氧,可以吃了。”   “拿走拿走。”他不听,抱紧小溯,把脸埋到她小小的身体之后。   她还以为爸爸妈妈在和她玩什么游戏,抓着玩偶甩来甩去,开心地笑起来,梁峭坐到床侧,朝着他舀出一勺,道:“吃一口,香香饭。”   她拿他哄小溯的叠词哄他,偏偏还说得一本正经,楚洄都被气笑了,但还是说:“不要!”   梁峭安静了片刻,问:“真的不饿吗?”   这回楚洄没说话。   “你根本没胖,”梁峭是真心这么觉得的,举例证明道:“我上次不是抱了你半个小时吗?”   什么半个小时……   楚洄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随手抓了个梁溯的玩偶丢过去,说:“别当着小溯的面乱说。”   好吧,梁峭把玩偶丢回小孩手边,又等了几秒钟,再接再厉地问道:“真的不吃?”   楚洄不回答,眼看着她举着那一勺饭越靠越近,挣扎片刻后还是妥协了,说:“就吃一口……”   熟透的番茄已经化进了浓稠的汤汁中,混合着牛肉特有的醇厚肉香,脂溢骨脆,软嫩得几乎不用咀嚼,刚咽下去,她就流畅地舀了第二勺,然后就是第三口、第四口……   一碗吃完,楚洄生无可恋,只能抱着小溯控诉,说:“妈妈好坏!”   梁峭牵牵唇角,十分自然地倾身在他颊侧吻了吻,端着碗起身离去。   *   梁溯一周岁的时候,楚洄和梁峭先后复职,周砚礼专门找了一个育儿老师,配合着市面上功能最齐备的育儿设备一起送到了家中,本以为小孩多少还会戒断一段时间,但没想到她第一天就和那位老师玩得非常开心,根本没想起出门上班的妈妈和爸爸。   楚洄倒没觉得有什么,毕竟他们家从小给予他的就是独立教育,就算疼爱孩子,该放手时还是会放手,而梁峭也没什么特别大的反应,不过由于她平常都是这幅样子居多,所以只有他看出了她那点隐秘的不高兴。   “人家是专业的,”他笑着哄她,说:“你真的很爱吃醋。”   “没有。”她才不会承认。   日子就在这种充实而完满的状态中持续推进着。   梁溯过两岁生日的时候,楚洄和梁峭借此机会将朋友叫在一起聚了聚,小孩已经说一些简单的词语了,也渐渐地表现出另类的精力来,最近则主要体现在十分强烈的攀爬欲上,家里的自动清扫工具已经全都闲置,以免在工作进程中妨碍到她前进的道路。   裴千诉一进门,看到的就是梁溯在几个人背上爬来爬去的情景,迫不及待地走过去把她抱紧怀中,说:“诶呀小溯,给我抱抱,好久没见啦。”   “诉诉!”这个称呼是裴千诉自己教她叫的,梁溯也接受得十分之好,很高兴地扑进她怀里颠来颠去,裴千诉笑着掂了掂她,说:“又长大了。”   卫停跟在她身后走进来,脸上也带着温和的笑,和梁溯打招呼,说:“小溯。”   “停停,”她完全有一套自己的称呼体系,见异思迁得也很快,立刻就扭身朝卫停伸出了手臂,说:“抱。”   他当然不会拒绝,笑着从裴千诉手里接过她,说:“最近在干什么呀?”   一大一小聊起了天,慢悠悠地朝阳台走,剩下的朋友也陆陆续续到了,三三两两地坐在一起。   “小溯宝宝——”下一个接手的人是珀西,他兴高采烈地把准备的礼物交到她手中,说:“来给舅舅抱抱。”   梁溯完全不认生,对谁都雨露均沾,接过礼物后口齿不清地说谢谢舅舅,珀西心花怒放,说:“好乖啊宝宝,比你爸爸好多了。”   “少在我女儿面前说我坏话啊。”人群中远远地传来了楚洄的反驳。   人渐渐地到齐了,楚洄打开房间门往里探,问:“度灵来了吗?”   她刚结束通讯,说:“马上。”   他叮嘱道:“等会儿你记得把裴千诉和盛扶周的位置分开啊,最好让他们坐在一排的两边,别面对面撞见了。”   梁峭不解,问:“盛扶周还不能适应?”   楚洄道:“他很脆弱的,别伤害他了。”   裴千诉和卫停现在已经在一起了,原本他们俩还没打算告诉大家,是某次去屋顶花园聚餐,散场后楚洄忘记拿东西,和梁峭走回头一看,发现两个人站在角落里接吻,导致他们上前也不是不上前也不是,最后还是卫停先发现了他们,立刻放下了搭在裴千诉肩上的手,想将她推开时还被抱得更紧了一点,最后很显然是用了点力才挣脱,有些窘迫地捂着唇背过身去。   裴千诉倒是不觉得有什么,十分自然地问他们干什么,楚洄上前去拿了东西,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你们俩……”   “不明显吗?”她疑惑,说:“我以为你们早就知道了。”   知道归知道,但还是不如直接看到来得有冲击感。   他们俩自己不说,他们也不会替他们把这个消息告知其他人,不过自从这一次被撞破后,他们在人前的言行举止就亲昵了许多,不仅每次一同出现,离开的时候也会默认一起,更重要的是楚洄有一次在卫停身上闻到了裴千诉的信息素,气息说不上明显,但也绝不隐秘,但凡多靠近他两步的人大概都能闻到,也就是他自己是个beta,所以浑然不觉。   当时的梁峭听到他的想法后就露出了一个欲言又止的表情,最后道:“你把他想得太单纯了。”   “什么意思?”   “他不可能不知道,”她略过了解释原因,直接给出结论,说:“今天盛扶周也在。”   楚洄有点不相信,说:“不会吧,他看起来完全不知道啊。”   梁峭看了他一眼,最后走过来亲亲他的额头,什么都没说就去哄小溯睡觉了。   可惜令人失算的是,他们今天顾及了盛扶周那头,没顾及到楚游这头,导致这个好不容易有时间来吃个饭的人偶然坐在了度灵旁边,看着人声鼎沸的席间,而唯一知道那个人消息的人还在眼前,他竭力按捺了许久还是忍不住问出口:“她……怎么样了?”   度灵意外地看了他一眼,反应过来他在问谁,道:“我也不知道。”   他用指腹贴着杯沿摩挲,问:“你怎么会不知道?”   “是你们没抓她,议员大人,我可没权限制她的自由,”度灵笑,道:“从前几年开始她就出去了,现在也不知道在哪个区,一年回来续一次命。”   楚游沉默良久,问:“她去……做什么?”   “不做什么啊,”度灵说:“自由自在地四处漂泊,她的原话。”   自由自在……   其实已经不会被这些话伤到了,但听到耳中还是会有点难受,嗯,他仰头喝了口酒,心里念着那四个字,自由自在。   人和人的相遇和分离大概就是这样,毫无征兆也没有缘由,而有些人天生就更心冷,说是最后一面,就真的是最后一面。   *   3820年末,又一届兰格利亚联邦学院的学生顺利毕业,彼时梁峭已升任联安局外勤作战与特案处置部的部长,和楚洄一起受邀参加毕业仪式,给这一届的毕业生授予铭章。   相隔数年再次坐在这里,感觉也已经全然不同,看着那一张张年轻的脸庞,心中不再是对前路的迷茫,而是微微泛着光亮的希望。   地外环城已经彻底成为了过去式,不管未来会出现什么难题,那都是那一代的人要考虑的事了。   “真理之风永远吹拂!”   这是他们永远追随的理想和誓言。   ……   3821年,度灵的研究项目有了阶段式的进展,向梁峭提出想要进入禁三区勘探,在楚游的授意下,她亲自组建了一支秘密队伍,又一次开启了一线行动。   距离旧三区重建项目的开启已经近十年了,这几年里,禁三区的环境也在潜移默化的改变着,她们按照多年前的坐标找到了里攀岛在此处的基地,大型的机器和各式的能源塔已经完全停摆,只剩一片无言的颓靡和荒芜。   被关在里攀岛的时候,梁峭经常被带到这放风,她呼吸过这里最糟糕的空气,也在这里被迫杀掉了自己的同伴,那个她至今都不知道名姓的年轻人不知埋骨何处,不知道是不是已经化为了这片荒芜土地的一部分。   采集和勘探任务缓慢而有序的进行着,休息的时候度灵来问她,说:“如果埃里安·纳特理想中的计划能达成,你会愿意吗?”   “你是指什么?少部分人的永生吗?”   “如果是所有人呢?”度灵问:“如果有一天,人类真的达到了这种技术,肉.体就可以在不断修复中达到永生。”   “那意识就是个寄生体了,”梁峭说:“崩溃是迟早的事情。”   度灵笑笑,说:“这么肯定吗?”   “嗯,”梁峭远远望着禁区永远暗沉的天空,说:“人类无法完全地脱离同类,只要群居就有社会,有了社会就会出现阶级,永生不过是换了一种形式而已,会出现的问题还是一样会出现,要是完全脱离外物的永生,那我们其实跟一块长久存在的石头也没什么区别,到那时候大家估计都要开始思考哲学问题了。”   有了孩子时候她说话似乎也耐心了许多,度灵颇感兴趣,问:“比如说?”   生命的珍贵之处就在于有限,就像一条潺潺流不尽的河流,一代又一代的年轻人在前人的托举下向前奔涌,千人千面,万人万言,一支单调的笔注定无法画就绚烂的万花筒,永恒的生命也只能让人类逐渐变为一池缓慢扩大的深潭,最后停滞,成为死水。   “比如说,什么才是最终的自我。”   找到即生,无解即死。   *   3822年,梁峭和楚洄带着梁溯回了一趟旧三区。   小孩已经长大了,眉眼看起来格外像楚洄小时候,当然,性格也完全颠覆了两个人对她的认知,每天一睁开眼就是在精力旺盛地闯祸,有时候楚洄看着她四处捣乱也会十分不解,对梁峭说:“老婆,我记得小溯在我肚子里的时候不这样啊!“   确实,刚一岁的时候也是乖得要命,渐渐地就表现出另类的活力来了。   梁峭也只能安慰他,说:“至少智商都遗传到了。”   楚洄说:“我现在宁愿她闯点笨笨的祸。”   小孩不仅聪明,还特别知道别人在想什么,就算犯错了也有自己的办法,对着楚洄提梁峭,对着梁峭提楚洄,梁峭起码还心志坚定一点,不会轻易心软,但也架不住她用那双酷似楚洄的眼睛装可怜,两个人自认对她狠不下心,最后一拍即合地将教育权交到了楚游手中。   “拜托你了哥。”楚洄双手合十向楚游请求的时候梁溯也在场,有样学样地举起手对着楚游说:“拜托你了哥。”   不远处的梁峭冷冷地叫了一声:“梁溯。”   梁溯流畅改口,道:“拜托你了,楚局长。”   楚游:“……”   此次带着她来旧三区,梁峭原以为肯定会波折不断,但没想到她第一天进到度灵的实验室后就彻底乖了,接连好几天都没出来,专心地研究度灵给她的一块介质板,楚洄后悔莫及,道:“早知道她喜欢这个我也给她了。”   梁峭牵着他离开,说:“让度灵跟她玩吧。”   两个人故地重游,先去往了重建基地,旧三区的重建法案几经更迭,已经进入了第二个五年计划,整体环境也已经和他们离开时完全不同,虽然进入这片区域还是需要佩戴防护面罩,但空气质量和水域环境已经有了彻头彻尾的改变。   他们沿着德尔塔河慢慢地走,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天,傍晚的时候,度灵带着梁溯过来找他们,小孩不知道去哪里疯玩了,整个人灰扑扑的,但眼神还是很亮,对着梁峭招手,大声喊:“妈妈!”   说着她就迈步跑了过来,梁峭往前走了两步,微微俯身朝她张开手臂,举重若轻地将她提起来,坐在自己的手臂上。   楚洄拍了拍她的衣服,说:“又去哪玩了。”   “不是,”梁溯毫不在意地拍拍自己,说:“是我不小心把那个介质板炸了,度灵不让我玩了。”   后面跟上来的度灵听到她的话,反驳道:“我可没有不让你玩,是最后一块也被你炸了。”   楚洄:“……”   大概是这种事情发生得太多,所以想骂也骂不出口,只能道:“都从你零花钱里扣。”   “哦,”她还是不在意,还说:“那我能多买几块玩吗?”   梁峭拍了拍她的屁股,说:“不行。”   “好吧。”大部分时候她还是很听梁峭话的,把自己的脸蛋凑到她的颊侧蹭了蹭,双臂环住她的脖颈,终于乖乖地靠近她怀中。   天快暗了,几人说了一会儿话就准备回去了,又往前走了几步,河边的防护林带也到了尽头,楚洄远远看见了什么东西,眼睛一亮,抬手指向了河面,道:“梁峭!你看那——”   众人听到他的声音,都齐齐地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映入眼帘的居然是一片清澈的河面,   仔细看,才发现似乎是一段全息影像,大概是用来做对比,又或者想给大家一个目标,所以才找出了过去的影像来投送,直径约有十米左右,从上而下打在河面上,造出了一片和周围截然不同的地方。   梁溯不知道为什么几个大人都有这么大的反应,在她怀里扭了扭,好奇地问:“妈妈,这是哪里啊。”   梁峭抱着她走到近前,眼神定定地望着那一块地方出神,没有说话。   ……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德尔塔河。   水居然是透亮的,荇藻青青,风拂花叶,摇得如痴如醉,叫不出名字的鸟儿在水上翱翔,翅膀划过水面,荡开一段细细密密的水波纹,数着秒,一二三四……久久未散。   抬起头,一只白色的飞鸟在头顶拐了一个漂亮的大弯,冲向了不知名的远方。   这是……   这是远古她的家乡。   * 后记:   谨以此文纪念为联邦和平和旧三区重建献出青春和生命的一代英杰,他们的无私奉献让人类向宇宙重新迈出了伟大的一步,联邦的历史会永刻他们的荣光。   再次,纪念那个向新文明迈进的时代,纪念人类群星闪耀时。   我相信,文明的洪流莫之能御,人类的思想会一直向前,关于反叛、生命和爱的故事,也永远不会有结束的那一天。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完结!!!!!谢谢大家的喜欢,能看到这里真的十分感谢,关于这本书也还是有很多话想对大家说的,写番外的时候理一理!   番外暂定了暧昧期和恋爱后的日常,还有一个魅魔洄捡到人类峭,大家还有什么想看的也可以说,如果有灵感就会写! 第126章 番外1   “哥,你说梁峭是不是对我腻了啊?”   “?”   “她最近对我好冷淡啊。”   “?”   “她今天早上都没亲我就走了。”   “……”   “你说她怎么能这样,我们在一起两年都没到她就能忘记这么重要的事,万一她今天回来和我提分手怎么办?”   “分。”   “哥你不要这样好不好,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有多喜欢她,一想到分手我就要哭了。”   “在忙。”   “你别忙了哥,别人都不知道我和梁峭谈恋爱,我只能和你说。”   “毕业考核准备好了吗?”   “当然啊,我这段时间一直在和梁峭训练体能。”   “继续保持。”   “没问题啊哥,你说我要是和梁峭说我怀孕了她还会和我分手吗?”   “?”   ……   楚游很难理解他的话题为什么能跳跃地如此之快,努力从繁重的工作中分出了一点精力回复他的讯息,说:“你别告诉我你怀孕了。”   楚洄一本正经,说:“当然没有啊,我要是怀孕了我现在还烦什么。”   “有时间我带你去做个体检。”   “我还没怀孕呢哥。”   “精神科。”   “太喜欢一个人也是病吗?”楚洄故作不解,说:“那我应该已经晚期了。”   “现在就去吧。”   “可是我还要等梁峭回家呢。”   “快进到分手。”   “不能弃养小狗。”   “……”   ……   “哥你怎么又不理我了?”   “说。”   “你说到底为什么啊,没谈恋爱的时候她一有时间就来找我,晚上的时候也一直通讯,怎么在一起久了她就这样。”   “你说的是梁峭吗?”   “哥你说什么呢,我又没谈过别的女朋友,被梁峭听见了她要生气的。”   “你说得好像她很粘人。”   “唉哥你不懂,梁峭占有欲很强的,之前没谈恋爱的时候她连盛扶周的醋都吃,你们alpha是不是都这样。”   “没看出来。”   楚洄生气于他的敷衍,道:“你都没当面见过她,当然看不出来。”   “忙。”   “怪不得谷胤姐要和你分手。”   楚游结束了通讯。   ……   “哥!”   “……”   “你别挂嘛,陪我到梁峭回家行不行,我不说话了。”   “嗯。”   楚洄只好闭上嘴,闷闷地往枕头上一趴,指尖在光屏上滑动,回到和梁峭的聊天框,最新讯息还停在那句:“在开会。”   不就是个小组考核嘛,怎么这么多会要开。   风险与安全学院的毕业考核比别的学院多了一道随机组队的流程,旨在锻炼随机应变的作战能力,但随机组建的队伍想要短时间内磨合到能一起参加考试的程度当然有难度,这也导致了梁峭近期一直和她的组员待在一起。   烦人。   好想她。   楚洄把脸埋在梁峭的枕头里,指尖沿着两个人的聊天记录向上滑动,时不时地点进几个重要的日期中。   ——3792.7.9   “组长你好,我是楚洄。”   “梁峭。”   “你今天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   “‘你对谁都这样吗?’”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3792.8.11   “梁组长,这次考核又分到一起了,合作顺利。”   “嗯。”   “晚点我在大厅等你。”   “嗯。”   ……   “今天运气也很好,试题是不是很简单?”   “还行。”   ——3792.9.16   “这次考核要求在除本学院外的同学里面随机选择,要一起组队吗?”   “我还认识一个医适院的同学。”   “好。”   “大厅等你。”   “嗯。”   ——3792.9.17   “昨天是你生日吗,生日快乐。”   “谢谢。”   ——3792.10.02   “对不起,体能没跟上,拖慢你成绩了。”   “没事。”   “你对谁都这样吗?”   “什么?”   ……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   ——3792.10.18   “谢谢你今天安慰我。”   “不用。”   “不问问我为什么一个人躲着哭吗?”   “可以不说。”   “我想说的话你愿意听吗?”   “嗯。”   “今天哭得没力气了,以后和你说。”   “好。”   ——3792.10.21   “学院通知可以开始组队了,想好和谁一组了吗?”   “还没,我朋友在选。”   “裴千诉?”   “嗯。”   “不当组长吗,我觉得你当得挺好的呀。”   “有更合适的人选。”   “哦好吧,那以后只有我一个人能叫你梁组长了。”   “……”   “在脸红吗?”   “没有。”   ——3792.11.17   “今天我过生日,有空一起吃个饭吗?”   “抱歉,在外有事。”   “生日快乐。”   “谢谢。”   ……   “你在宿舍吗?”   “怎么了?”   “没事。”   “楼下的是你吗?”   “为什么走了,你等我下来。”   ……   “这么晚过来就准备和我说声生日快乐吗?”   “嗯。”   “谢谢,我很开心。”   想起这次说有事又来见他的生日,楚洄也忍不住笑,抱着枕头翻了个身,继续翻看两人还没在一起时的记录。   其实从这天起,两个人之前疏离的气氛就有点转变了,说话的频次就多了很多,每周也能见上那么一两次,看起来就是互有好感的同时再渐渐发展,可没想到等到年后又开始急剧变少,甚至3793年1月份的时候只有几句没意思的几句新年问候。   原本他还以为新年假期能多见几次面,结果那时候梁峭根本就不在兰度,一直到最后一天也没见上,而整个上半年两个人也都处在忙碌之中,一是因为刚刚组队,二是因为课业和考核压力比较繁重,所有的聊天记录加在一起十秒钟都能翻完。   一直等到七八月份,第一轮的组队考核才堪堪结束,两个人见面的时间这才多了起来,不过也正是因为这次小组考核的成绩,导致裴千诉和盛扶周对彼此的胜负欲愈发强烈,连带着两个组都开始争锋相对。   其实这时候他已经很明确自己喜欢上了梁峭,也常常会因为她的一条讯息或者某一句话患得患失,她对自己是特别的吗?应该吧,至少她没有像对待别人那样对待他,也没有把那个风安学院中广为流传的债务原因拿出来当作拒绝理由,但他还是不开心——怎么总是这么冷淡呢,为什么总是不来见他。   大概喜欢一个人的感觉就是开心中夹杂着酸涩,而这股酸涩在接连几次遇见她和同一个omega在一起时达到了顶峰,他没敢第一时间去找梁峭,转而去问盛扶周这个人是谁,他说是他们的同学。   他忍住心慌,问:“我怎么好几次看见他和梁峭走在一起。”   “他追梁峭追了很久了啊,好多人都在赌他能不能成功,”盛扶周根本没多想他为什么会问及梁峭,道:“虽然裴千诉他们组很讨厌,但梁峭这个人确实强。”   追了、很久。   一句话里面只有这四个字被放大了,他切换到另一个依旧没有新讯息的聊天框,又想起今天在学院塔撞见的那两个身影,瞬间难过了起来,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   是追了很久所以心软了吗,所以才会接连好几次走在一起。   他想不明白,当然也不想这么含糊过去,思忖了一一会儿选择直接坐起身给梁峭发讯息,问:“今天和你走在一起的omega是谁?”   过了大约半个小时,梁峭回复了他,说:“哪个?”   “下午的时候,在学院塔附近。”   “同学。”   “什么关系的同学,你喜欢他吗?”   “没有什么关系。”   “不喜欢。”   看到这个回答,他心里提着的那口气瞬间松了,但还是有点不高兴,问:“那你为什么好几次都和他走在一起?”   梁峭问:“你都看见了吗?”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偶遇,他一直跟着我,拒绝了没有用。”   “你怎么拒绝的。”   “我说不要跟着我了。”   “……”他问:“你的债务理由呢?”   梁峭说:“用过了,他是第一个说可以帮我还的人。”言下之意就是她已经用完所有理由,不知道到底该怎么拒绝了,   他心中的酸涩顿时一扫而光,说:“你可以用我拒绝他。”   “……”   “不回消息是又在脸红吗?”   “没有,”梁峭当然不会承认,说:“在想用什么理由。”   楚洄问:“用一个omega拒绝另一个omega需要什么理由吗?”   “我试试。”   看到这几个字,他终于高兴了一点,说:“我还有一个问题。”   “嗯。”   “你这几天为什么一直没给我发讯息。”   梁峭问:“所以你一直在等我吗?”   什么呀……他第一次觉得梁峭可能也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严肃冷淡,抿着嘴角的笑,说:“对啊,为什么不找我。”   “真的很忙,有年底的考核和训练,有些时候会限制通讯。”   这么辛苦……   他咬咬唇,想说好好休息,又想说那明天能见面吗,几条讯息写了又删,好半天都没发出去,正踟蹰间,对面先发来了一句:“我的舰载数据导论可能还需要加强一下,你愿意教我吗?”   他的表情瞬间一亮,但还是努力让自己忍了几秒才回复,问:“可以,明天吗?”   “十点在图书馆等你。”   借由一本舰载数据导论,两个人连续一个月的周四周五都在见面,梁峭也比他想象中的还要聪明,很多难理解的公式和复杂的数据只要他解释一遍就能理解,教到后面好像也没什么好教的了,但两个人谁也没提结束的事,每周四周五依旧按照约定时间来到同一个静音座位。   就这样一直到了3794年的新年假期,梁峭依旧没有在兰度,不过相较于上一年的冷淡,两个人这回每天都会说话,甚至还打了两次视讯,他偷偷摸摸地把视讯全都录了下来,一连好几天的晚上都在反复地看。   15号回到学校,两个人又见了一面,后面几天也是一样,有时候在图书馆,有时候在训练场,裴千诉和她的组员也会时不时地出现,他隔着人群望她,不知道为什么每一次都会被她发现。   20号的时候学校建校日放假,梁峭说可以见面,可当他去找她的时候却撞见了有人和她表白——上次撞见这种情况好像还是两个人不认识的时候,他听着她用债务的理由拒绝别人还觉得有点好笑,现在则完全笑不出来,站在不远处沉默地看着。   ——不说话又不代表拒绝,这傻子懂不懂啊。   他恨不得立刻走上前去宣示主权,但又怕梁峭没有做好准备反而因此对他产生什么看法,只能硬生生地忍着,结果就这么忍了好几天,她依旧没有发现他生气。   等到周四一起去图书馆的日子,他故意迟到了十分钟,梁峭也没什么反应,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了头,甚至都没问他去哪了,他一瞬间简直委屈到鼻酸,直接站起身往外走,被她一把拉住了手腕。   这是两个人第一次有除了组队考核之外的肢体接触,大约维持了几秒钟,梁峭松开手,耳朵明显红了,抿了抿嘴角才问:“怎么了?”   怎、么、了!   他意识到这几天自己完全是白生气,因为他想要关注的对象其实根本不知道自己有情绪。   他坐回来,说:“我生气了。”   梁峭略有些疑惑,问:“为什么生气。”   “建校日那天我来找你,是不是有人和你表白?”   梁峭迟疑道:“是吧……”   “你没拒绝他?”   “我拒绝了。”   “就拒绝了一句然后就不说话了!”他咬牙切齿,看起来真的很生气,说:“沉默不代表拒绝啊,你是哑巴吗?”   梁峭向他虚心求教,问:“那我应该怎么说。”   “你自己知道。”他才不说呢。   “我知道,”梁峭承认,道:“我下次会的。”   这还差不多……   就这一句话他就被哄好了,放松地坐回来翻开书,但看着看着他又开始走神,眼神不自觉地落向她刚刚抓着自己手腕的手,感觉到那股触感和热度依旧残留在皮肤上。   之后几天这种感觉也一直挥之不去,丝丝缕缕地缠在心口,让他一安静就无意识地想起她拉住自己手腕的那个动作,直到几天后又见面,两个人在刚出空轨站时遇到了限电日。   “啪——”一声,周围的灯光齐齐熄灭,这种环境太过有利,他不做点什么都觉得对不起自己,顿时装出一副被吓到的样子,直接牵住了她垂在身侧的手。   好像有点太假了……   他默默腹诽自己,但身侧的alpha似乎没看出来,任由他牵着自己的手,说:“没事。”   从这天起,两人就开始了许许多多的第一次,第一次牵手、第一次拥抱、第一次接吻……啊、还有第一次探索彼此的身体,他边看边忍不住笑,忍不住说:“哥,你说梁峭怎么这么可爱呀,我好喜欢她。”   楚游:“……”   他说他的,其实也并不在乎楚游是什么反应,终端里的聊天记录很快就被翻到了这个月,也是他住在北3区最久的一段时间。   ——3795.9.3   “晚上来接我,组长,路上太黑了我害怕。”   “哪段路太黑?”   “都很黑,没有你我回不了家。”   “……知道了。”   ——3795.9.5   “买了菜,晚上回家吃。”   “好。”   “你今天和裴千诉一起吗?”   “没有,一个人。”   “我马上好了,来接你。”   “好。”   “晚上做。”   “?”   “有什么问题?”   “……好。”   ——3795.9.7   “通讯怎么不接?”   “在晾衣服。”   “在晾小狗吧。”   “……”   “马上到家了。”   “嗯。”   “好累,来门口接我好不好,第一时间就想亲到你。”   “已经在了。”   “马上到。”   ——3795.9.10   “有点腰痛怎么办?”   “怎么了,训练伤到了吗?”   “没有,昨天晚上浪过头了。”   “……”   “那今晚……”   “我在上面。”   ——3795.9.12   “你怎么走了?”   “没事。”   “怎么了呀?”   “……”   “说话,上次谁答应我不当哑巴的?”   “你身上有别人的信息素。”   “不小心沾到了吧,可能是教学弟做实验的时候。”   “……”   “吃醋了?”   “没有。”   “真的是不小心的,学弟都有女朋友了。”   “嗯。”   “那罚我今天不许说安全词好不好,别生气了姐姐。”   “……你本来就不说。”   “别乱叫。”   “那叫什么,老婆?”   “……”   ——3795.9.15   “明天生日有安排吗?我陪你一起好不好?”   “没有,好。”   “回家了吗?晚餐已经准备好啦。”   “楼下。”   “好的老婆,已经在门口迎接你了。”   “别叫这个。”   “好的主人,小狗已经在门口迎接你啦。”   “……”   ——3795.9.16   “下课了吗?”   “嗯。”   “什么时候到家?和我说一声。”   “千诉她们不让我走,可能要给我过生日。”   “?”   “不是说好让我陪你一起过的吗?”   “抱歉,我尽量早点回来。”   “算了,你去吧。”   “玩得开心。”   玩得开心。   看到这四个字,楚洄甚至都能回想起自己当时委屈又生气的表情,现在想来都有点想笑——当时虽然不高兴,可这天毕竟是梁峭的生日,不管怎么样他还是希望这一天她能过得开开心心的,所以很快就收敛了情绪,自己一个人在家等她回来。   在这之后就没有其他的聊天记录了,不过即便没有记录提醒,这一天的记忆依旧犹新,因为这是梁峭和他认识以来第一次真的喝醉酒。   大概晚上十点多的时候,他终于等到了她回家,几乎是一开门她整个人就扑到了他怀里,然后两个人就这样在门口黏黏糊糊地抱了一会儿。   “怎么喝这么多呀。”   她问他:“还在生气吗?”   他也问:“你刚刚玩得开心吗?”   她醉眼朦胧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说:“我说开心你会生气吗?”   他心中好笑,心想也不知道裴千诉她们和她喝了多少酒,居然能让她说出这样的话,嘴上道:“我要是生气了怎么办?你说好让我陪你一起过的,结果现在才回来。”   听到这话,梁峭眼里多了一丝苦恼,思忖了一会儿后给出补偿方案,道:“那晚上多做几次可以吗?”   他没想到她想了半天居然想出的是这种办法,说:“说得好像我天天就想着上床一样。”   “……”梁峭默默地看了他一眼,说:“你前天晚上还说……”   那些乱七八糟的话她当然不肯说完,但他却搂紧了她,故意问:“我说什么了?”   “我是不是说,怎么会这么爽,梁峭,我吃不下了,太……”嘴唇被堵住了。   喝醉酒的alpha明显不太清醒,再加上那张惯常没什么表情的脸,更显出几分拿他没办法的苦恼和茫然来,他握紧她的手腕,先是亲了亲她的掌心,尔后偏过头把脸贴了进去,说:“上床的事晚点再说,我做了蛋糕,一起吃点好不好?”   她当然不会拒绝,跟着他一起走进去,看着他把那块蛋糕从餐柜里拿出来,点上蜡烛,送到她面前。   “刚刚许愿了吗?”   梁峭在他对面坐下来,说:“没有。”   他撑着下巴问她:“没有要许的愿望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眼神越过跳动的烛火落到他脸上,轻声说:“现在有了。”   这句话所代表的含义不言而喻,他那一瞬间简直感觉自己的心跳声要冲破胸膛,愣了一秒反应过来,迫不及待地支起身体去亲她。   许完愿后,两个人分食了一块蛋糕,最后一点甜腻腻的奶油在两个人相依的唇齿间化开,一路缠绵至脖颈之下。   这样的氛围之下,再做点什么当然是水到渠成的事情,只可惜他低估了梁峭的醉酒程度,刚到紧要关头时她居然眼睛一闭睡着了,留下他一个人坐在那不上不下,在各种复杂且荒诞的情绪在心中接连闪过后,他只能抓过她的手,换了个地方坐。   等好不容易把那股意动压下去,结果梁峭又醒了,从身后把他抱进怀里,脑子还没转过弯来,问:“你还在生气吗?”   他简直要气笑了,挣了挣没挣开,说:“我要去洗一下,你放开。”   她不语,但环住他的力道也丝毫没松。   “我没生气,”他第一次对她产生了无奈的情绪,索性放弃挣扎,坦言道:“今天是你生日,当然是你玩得开心最重要,是不是和我都没关系。”   温热的吻落在了自己的颈侧,他躲了躲,说:“别乱亲,等一下你又不行。”   梁峭愣了愣,显然不知道自己刚刚干了什么,还挺认真地说:“我行的。”   “你行什么你行,”他反手推开她,说:“快点,洗一洗睡觉了,我相信你明天就行了,乖啊——别、梁峭!”   下半身被一把拖了回去,刚穿上的裤子也被扯开,他清晰地感觉到那只熟悉的手正顺着胯骨往下摸索。   潮热重新席卷而来,他也被弄得颠来倒去,很快就顺从地放松自己,梁峭抱紧他,平静地说:“好像手就够用了。”   梁峭醉了就没什么分寸,弄得他开始没一会儿脑子就懵了,听到这话就撒娇似地点点头,说:“嗯嗯你最厉害了……”   ……   “生日快乐,”结束之后,他靠在她怀里平复,真诚地向她表达自己的愿望,说:“希望以后每一个生日你都能像今天一样*我。”   梁峭:“……”   作者有话说:   朴实无华的愿望 第127章 番外1   聊天记录翻到了最后一页,依旧是梁峭说的那一句在开会,没有任何更新。   楚洄切出聊天框,进入梁峭的smoni主页,开始从上至下翻看她公共留言区——她没在smoni上发过任何东西,之所以创建这个账号也只是因为有时候需要浏览学院公共网上的某些讯息,而又因为风安学院的级别比较高,只有实名身份验证才能进入其内部网域,这就导致了学院里很多人都关注了她的实名账号。   几天没有打开,公共留言区的留言数目就比上次多了近千条,楚洄眯了眯眼,按捺着情绪一条条地往下看。   ——今天看见学姐训练了,最新的全息影像,谁看。   ——怎么拍到的?没被发现吗?上次好不容易看见,想拍一张被裴学姐直接警告了。   ——带练课,我们刚好和学姐在一组,作战眼镜拍的,不介意是被揍视角的可以看,很有代入感。   ——完全是奖励,一拳挥过来的时候脸好冷,好喜欢。   ——我只能说学姐美得惨绝人寰,没有一帧表情是崩的,我一个人在宿舍怒看十小时。   ——世界名画,怎么会有人长成这样。   ——身高腿长脸还顶美,有没有人看过那张穿作战服的照片,全身上下就漏了一双眼睛,被她看一眼我都腿软。   ——还是17岁那张训练图最好看,谁懂那种青涩感和漠然出现在一个人身上的感觉……   ……   这种留言楚洄第一次看的时候还会生气,现在已经见怪不怪了,很快就略了过去,   一直翻到上次看的最新日期,都没发现什么真情实感的表白或者留言,这让他稍稍放心了一点,还颇有兴致地打开那个人发出来的全息影像——如她所说,的确很有代入感,一打开就是梁峭屈臂挥拳的动作,压低的帽檐下是一张疏冷的面孔,漆黑的瞳孔平静无波。   脸好冷,好喜欢。   他也发出了和留言区同样的感叹,连看了两遍,透过这个画面不自觉的想起了另一个第一视角。   ……那种时候的梁峭似乎也没什么表情,唯一让他感觉到有明显区别的就是眼神,但要让他说,他好像也无法精准表达那种不同到底是什么,只记得她会静静地、一错不错地盯着他,瞳孔敛在纤长分明的乌睫之下,如深冬山林间的幽幽寒潭,平静且充满着未知的危险。   这种危险如果放在平时,他一定会立刻警觉起来,可当它出现在梁峭身上,他就开始莫名其妙地变得迟钝,无论如何也生不出抵抗的心思,就好像明明知道她将自己当做了猎物也不愿逃脱,反而还主动剖开胸膛。   这样真的可以吗?   其实他有点想不通,他从小到大得到过太多东西,这种顺遂幸福的人生反而让他没办法对某样东西产生执着,因为总会有更好的,可是梁峭不一样,他喜欢她喜欢到完全的排他且占有,一想到以后万一会和她分开,他就很轻易地感觉到了伤心和痛苦。   好想她……   今天早上为什么忘记亲他了呢……   他又在想这个问题了自从搬到一起住之后她就从来就没有忘记过,为什么偏偏今天忘记了——习惯于数据分析的大脑开始下意识地思考变量,最后将怀疑定格在了她的临时组员身上。   有谁吸引她了吗?是那个omega还是beta?按照这种架势,感觉那个alpha也有可能。   “咔哒——”门开了。   突如其来的开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也让他瞬间坐起了身,对着终端那头的楚游快速道:“哥梁峭回来了我不和你说啦。”   说完他也没等楚游的回复,直接切断了通讯,下床踩上拖鞋直奔门口,终于看见了他一天之内想了又想的那个人。   “老婆——”他迫不及待地扑了上去,双腿娴熟地架上她的腰,梁峭也习以为常地托住了他的腰臀,任由他先黏黏糊糊地捧着自己的脸亲了亲。   “怎么这么晚回来,有没有吃饭,累不累,想不想我,”他揉着她的脸一连声地问,说:“一整天都没见了。”   梁峭拣了两个最无关紧要的问题回答,说:“在商量考核计划,吃了。”   她边说边放下自己的随身物品,单手抱着他往里走,站在卫生间门口后对着他说:“我先去洗漱?”   楚洄不想放开她,摆出一副可怜巴巴的表情,梁峭眼里漾出一丝柔和的笑意,倾身亲了亲他的嘴唇。   他这才满意,依依不舍地放开她,说:“快点出来。”   ……   淅淅沥沥的水声很快就响了起来。   楚洄回到床上等她,听着水声又开始心猿意马,躺进被子里翻开滚去,最后把贴身衣物一件件地扔到了不远处的沙发上。   等梁峭擦干净头发打开门,看见的就是楚洄闭着眼睛睡着的一幕,她随手关上灯,再把速干毛巾放回原位,这才伸手掀开被子,屈身躺了进去。   比起室内适宜的体感,床上的温度实在是有些高了,她借着夜灯的光流理了理他的刘海,在他额前印下轻轻一吻,随后伸手揽向他的腰侧,却没想到触及的并非睡衣的纹理,而是一片温热滑腻的肌肤。   她动作一滞,反应过来他不是真的睡着,默默收回了手,但下一秒某个装睡的人就睁开了眼睛,一把抓住她离去的手腕,说:“干什么!”   ……这句话应该她问。   “你出轨了?”   “……”梁峭疑惑,求教道:“从哪看出来的呢?”   “躲开是什么意思?对我没兴趣了,”他一脸不高兴,说:“早上也没亲我。”   早上?   梁峭为自己辩白,说:“我亲了。”   “我怎么没感觉到。”   “你还在睡觉……”话说出口都感觉到了一丝被对比出来的疲惫,道:“你醒的时候我已经准备走了。”   “是吗?”他持怀疑态度,问:“那你现在什么意思?”   “……有点累。”嗯,期末周就是这样,总是会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给你重重一击,打击范围也包括了情侣生活。   这还是楚洄第一次听梁峭说累,愣了一会儿,心也软下去,可嘴上还是道:“那你也得抱着我睡啊。”   梁峭哪里会不明白他一开始脱衣服是想干什么,十分严格地说:“……那你先把衣服穿上。”   他不情不愿地穿上了衣服,很难接受自己和梁峭的快乐时光也被这该死的期末周剥夺了,安静了一会儿,又敏感地问:“你不会在外面吃饱了吧?”   梁峭问:“为什么总是这么想我。”   “因为总是有好多人喜欢你,”楚洄想起了公共留言区的那些留言和她的临时队友,依偎进她怀中、抓着她的一缕头发在指尖打转,坦言道:“现在你和别人说句话我都吃醋,真讨厌。”   她问:“讨厌什么。”   “讨厌我这么喜欢你。”   梁峭很难得的笑了,侧过脸贴着他的额头,保证道:“睡吧,我不会出轨也不会喜欢别人的。”   他抬手搂紧她,说:“不信。”   “那怎么办?”   “让我把你吃进肚子里。”   梁峭还挺认真,问他:“用哪里吃?”   “和谁学的,”楚洄被她逗笑,声音也低了一点,说:“你想我用哪里就用哪里好不好?我一定乖乖的全部吃下去……”   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嘴,梁峭闭上眼睛,说:“睡觉,改天再吃。”   最后一盏夜灯也无声地灭了。   *   说好改天再吃,但一连半个月梁峭都没有闲暇的时候,等到她的一轮考核结束,楚洄也开始忙碌了起来,每天早出晚归,有时候试验进行到紧要关头还得一刻不离地盯着,就差没有睡在实验室。   好不容易早回家一天,他一进家门就倒进了沙发里,梁峭带他去浴室洗漱他全程赖在她身上,能躺着绝不坐着。   “梁峭……”等终于被擦干净放到床上,他又突然想起来什么,叫了她一声,声音含糊地问:“你是不是快易感期了?”   梁峭道:“没,还有一周才到。”   “快考试了你是不是要打抑制剂?”   “嗯。”   “那你现在想不想?”他都已经困得都睁不开眼了,还要强撑着精神叮嘱道:“不要忍着哦……我睡着了你也可以来的。”   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梁峭看着他安静的睡颜,不敢相信自己居然真的因为他这一句话而生出了一丝莫名的冲动,忍耐地蜷起指节,正想起身去往浴室,搭在床侧的手却被他轻轻牵在了掌心里。   “没关系的……”   即使他已经双目紧闭,但这一瞬间所流露出的脆弱和引诱简直让人心惊,梁峭掩饰般地别过脸挣脱这股力道,站起身往前走了一步。   也仅限这一步。   ……   睡着的楚洄柔软的不可思议。   这种柔软和他平常的迎合并不太一样,更多了一种莫名的禁忌感——虽说当下的所有行为已经由他完全同意,但由于每一个动作对于他来说都是未知,所以会让梁峭更加地小心翼翼。   怎么能把身体完全交给她支配呢,他到底知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困倦到极点的人已经对她的动作丧失了反应,她几乎是毫不费力地脱去了他的衣服,omega年轻漂亮的身体在夜灯下渐渐露出了全貌,莹白的小腹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尚且还十分平坦。   既然已经这样了……   既然已经这样了。   楚洄实在是太过包容她了,似乎无论做得多过分都不会和她真的生气,让她忍不住想要再做得过分一点。   ……啊,大概还是被易感期影响了吧。   大脑下意识给自己找了个理由,不过很显然,这个理由的根基依旧来源于对楚洄的占有欲,吃掉她,嗯……他只是在撒娇,而她是真的想过该怎么把他彻彻底底地占有。   她从作战服里找出了训练时用的束缚带,将他的双腿绑在了床侧,黑色的束缚带约有两指宽,浅浅地勒进了他大腿的软肉里,造出一道柔软的阴影,现在的他完全向她打开,不管是脆弱的咽喉还是更为隐秘的地方。   ……   “梁峭……”他似痛似爽地抽了口气,抬起手在空中抓了抓,什么都没抓到,束缚带在这时开始起效了,黑色的短带绷得直直的,将白皙的腿肉牢牢束缚,楚洄的脸上出现了困惑的表情,不解地想要弄掉腿上的东西,却被她弄得无声尖叫,道:“你在……干什么……”   太酸了……   整个小腹都酸麻得不像话,仿佛化成了某种容器,被迫接住多到不可思议的快.意,最终大至不可承受,他下意识地想要挣扎,但却被紧紧地桎梏在床上,不一会儿就彻底僵直了身体,像猝然被扎穿一样卸下了所有力道。   “梁峭——”   他控制不住身体的痉挛,无力地拍打着她的手臂,没过一会儿一个吻落在了自己唇间,逐渐加深,唇齿相依间他听见梁峭的声音,说:“没事的,我来收拾……”   刚找回一点的神智又被她自然的语气和汹涌的困意冲塌了,仅剩一线摇摇欲坠,只够他睡眼迷离地点点头,还下意识地抓住了作恶者的小臂,可怜地求证道:“我是不是尿.床了……”   “没有。”始作俑者面不改色地否认了。   那就好……   “那你……快点弄完哦,”他又嘱咐了一句,说:“好困……想你抱着我睡觉。”   “很快就好了。”   “好,谢谢……”   在说什么……   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谢谢让梁峭不知作何言语,无奈地笑了笑,伸出一只手托住了他的侧脸。   他躺在她掌中,细密的睫羽像一只敛翅停驻的蝴蝶,静静地诠释着自己的美丽。   ……   楚洄并没有发现这一晚的事情。   第二天醒来,他只依稀记得梁峭好像在睡着后亲了亲自己,其他的感觉就像在做梦一样,不过就算她做了什么他也无所谓,也并不值得细问。   所以趁她累到睡着的时候找点事做应该不算报复吧,楚洄咬着指节仰起头,另一手无意识地捂着已经隆起一道浅浅柔弧的肚子,一边调整着自己的重心一边想——也不知道梁峭什么时候能醒过来。 第128章 番外2 人类峭×魅魔洄   1   梁峭身处嘈杂的集市。   这是整个王都最繁华的地方之一,两边的摊贩正对着来往的客流叫喊推销,身前布满了琳琅满目的商品,小至人类使用的日常用品,大到光明殿所需的魔珍奇石,全都一应俱全。   她对这里已经十分熟悉了,自从被那个大魔法师捡回家开始,她就在努力做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帮忙采购各类草药当然也是她的任务之一,好几年过去,她已经能完美分清晨辉银叶和暮辉银叶的区别,不会再被那些无良小贩使用魔法欺骗,虽然那个人并不在乎这一点小钱。   这次要买的东西……月露铃兰,花朵呈钟铃状……叶片细长,红荆棘……雾隐苔……触摸时冰凉柔软,星辉百里香……还有龙息草。   嗯,应该就这些。   2   “雾隐苔,还剩最后一株了,洗魔瀑布后面的岩壁上刚采下来的,还没超过三天,十个金币。”   “一个金币。”梁峭熟练地开始了漫长的讨价还价环节。   “太少了吧,阁下,”矮人摊主站到了椅子上,说:“还没超过三天,这条街都少有啦,效果一点都没被削弱,最适合用来制作高级镇静魔药了。”   “一个金币。”梁峭不愿意松口。   “最少也得五个,我光悬赏就花了不止两个金币了。”他将那株雾隐苔放在手心里给她细看,银灰色的苔叶表面覆盖着一层薄雾,流转着漂亮的水色。   “两个,”梁峭小小地退了一步,说:“它已经超过两天了,再不用话马上就会失效。”   “好吧,成交,”虽然眼前是个人类,但似乎不是对魔药一窍不通的新手,矮人思考两秒就松了口,摆出一个笑脸,说:“欢迎下次再来。”   3   买完需要的东西后,梁峭离开了集市。   她所生活的地方位于王都的西城区,距离集市仅有十分钟的路程,走上由浅灰色月纹石铺成的街道,能看见两侧高低错落的建筑,白墙、深木梁与青绿色的尖顶交叠在一起,屋檐下悬挂着一盏盏随风摇动的萤晶灯,随着夜色降临,暖金色的光点从灯罩中浮现,像是一颗颗被囚禁的星星。   她低着头慢慢往前走,身侧是再熟悉不过的街景。   刚出炉的蜂蜜黑麦面包散发着温暖的麦香,烤鹿肉滴落在炭火上的油脂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响,炼金商铺前摆放着一排装有彩色药液的玻璃瓶,连带着橱窗都被折射出斑斓的光。   道路两旁栽种着高大的银叶梧桐,随着一阵轻风拂过,树叶便发出了玻璃风铃般的脆响,周边的围墙攀满了会发光的藤蔓植物,偶有魔法信鸽掠过屋顶,在夜空中留下一串淡蓝色的尾光。   最远处,星辉魔法塔高耸入云,塔尖悬浮着数十块缓缓旋转的水晶,它们日夜运转,维持着王都最牢固的防护结界,即使隔着半座城市,也能看见那些流淌着银蓝色光辉的魔法纹路。   很难想象,她如今在这个安全、繁华,又寸土寸金的王都,拥有一个牢固又温暖的居所。   4   梁峭推门走进屋内。   玄关处的魔法灯一盏接着一盏地亮起,一刻不停的扫帚正好从眼前经过,衣帽架伸出两根木枝接走了外袍,轻轻抚平上面的褶皱。   桌上的羽毛笔还在记录着今天的魔药试验数据,出门前翻开的魔法书依旧悬浮在原处,厚重的黑曜石工作台上摆放着数十种规格不同的炼金器皿,墙上的药材柜被分成数百个小抽屉,上面刻着精致的银色铭文。   每一处的痕迹都在昭示着这是一个魔法师的家。   5   “回来了。”   正当她准备开始今日的魔药制作时,不远处的卧室就传来了开门声,楚洄抱着手臂斜倚在门边,乌黑的长发随意披散着,身上只搭了一件外袍,白皙的身体在衣摆下若隐若现,看起来刚刚睡醒。   她没有说话,挽起袖子敲了敲工作台,桌面上的炼金法阵渐渐泛起金色的光辉,身后的草药柜也传来一连串细微的“咔哒”声,一个个抽屉自行滑开。   买回来的草药被整齐排列在工作台中央,恒温坩埚自行升起,炉心里也很快亮起了橙红色的火焰,开始缓缓燃烧。   一切准备就绪后,她看向了楚洄。   对方笑了笑,指尖轻轻抬起,一点银色的魔力就落入坩埚,里面早已准备好的独角兽泉水开始旋转,形成一个小小的漩涡。   6   看着梁峭熟练的动作,楚洄拢了拢衣摆走过去,动作十分自然地从身后抱住了她——虽然眼前这个人类青年只有二十岁,但身量已经和他持平了,这个高度可以让他十分舒适地将脸靠在她的肩膀上,顺带着亲一亲她的侧颈。   “为什么还要做这个,”他的视线落在那些魔药上,说:“你也可以安抚我。”   梁峭没有躲避他亲昵的动作,说:“……我后天就要回学校了。”   “这么快。”听到这个时间,他歪着头眨了眨眼,乌黑的瞳孔里泛出一点深红——这是他非人的特征,同样也昭示着他此刻产生了进食的冲动。   “等我做完这瓶药,”她感觉到了他向危险地带游走的手,说:“很快就好了。”   “浪费时间。”自从进食过人类的体.液之后,这种曾经还觉得味道不错的高级镇静魔药对他来说就变得难以下咽了,可惜唯一一个让他有进食冲动的对象是一个秩序敏感的小孩,每周都要雷打不动的上下学,导致他时不时地就会断炊。   梁峭不为所动,认真地说:“请等一下,老师。”   7   两个人超出界限的关系已经维持了近一年。   尽管从人类的道德上来说,身后的这个人从八岁捡到她开始一直养到她二十岁,严格意义上应该算是她的养父,但显然不同物种的两个人无法构成一段伦理关系,而人类的规则对一只魅魔来说也根本不成立。   况且……第一次进食也并非来自年长者的强.迫,而是源于年轻人类的不解。   “你要养别的孩子了吗?”   看到楚洄将另一个和她差不多大的人类带回家时,她就是这么问出口的。   楚洄说:“也不算吧,就养一段时间。”   他经常会往家里捡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甚至于活物也不少,梁峭是他捡的第一个人类,也是养得最久的一个。   8   最开始的时候梁峭并不知道他是一只魅魔。   大部分的时候,他都会掩藏起瞳色和尾巴,以人类的外表示人,他喜欢自己白皙的身体和乌黑的长发,还喜欢用各种各样的东西装点自己的身体。   善良、天真、漂亮,这是梁峭对他的初始印象。   被他捡到没多久,她就被送到了魔法学院上学,两个人从此生活在了同一屋檐下,楚洄的生活枯燥但不单调,制作新奇的魔药是他每天都会做的事情,每当他敲敲工作台,梁峭就会比炼金阵法更快出现,站在门边静静地看着。   “过来,我教你。”   见她喜欢,楚洄就十分自然地开启了他的魔药教学课程,而梁峭的天赋也比他想得要高得多,没过多久就掌握了基本的草药辨认,开始了简单的魔法药剂制作。   9   因为这个人,梁峭结束了自己童年的颠沛流离,所以她很难劝自己不去依赖他,更无法接受另一个人类出现在他们的家中。   一段时间是多久?   她站在房间门口盯着那个青年,眼底是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阴鸷。   “不要这么看着客人哦,”楚洄对情绪的认知十分敏感,很快就注意到了她身上散发的攻击性,笑着说了一句,走过来摸了摸她的脑袋,说:“乖孩子。”   梁峭躲开他的手,用力关上了门。   太奇怪了。   胸口像是有一团火在烧,无论如何也无法平息——为什么会这样,没有人教过她。   老师……   不可以养别的孩子。   老师是她一个人的。   10   梁峭被这股灼烧似得情绪烤得睡不着觉。   夜深人静的时候,她听到了房门外传来了奇怪的声音。   是那个外来者吗?他要干什么?   年轻的人类已经有了极强的领地意识,很快就坐起身打开了门,但走廊空无一人,只有空间阵法流转着银线似的光芒。   “呃……”   低哑的轻吟清晰地传入了耳中,梁峭循声看去,是老师的房间。   11   她轻轻地推开了半掩的房门。   12   清冷的月光从窗外照进来,映亮了一具属于年轻男性的漂亮身体,精巧的锁骨,细韧的腰肢,平坦的小腹,还有一直一屈交错的双腿,那只教过她怎么制作魔药的手此刻正藏在腿间的阴影处,深深地陷在嫩红的皮肉里。   细细的尾巴从腰后绕出来,勒在了他屈起的那条大腿上,桃心状的尾巴尖在皮肤上轻轻地拍打着,再一弓身,就露出了小腹处略显暗淡的花纹。   这是老师。   这不是老师。   两个问题在脑子里打了一架,最后也无法得出结论,而此刻楚洄也发现了她,屈起双腿坐起来,丝毫不觉得自己在做什么羞耻的事情,反而道:“怎么了?睡不着吗?”   “你在……干什么?”她低声问。   “哦,”他甩了甩尾巴,说:“有点饿了。”   什么意思?什么意思?什么意思?   她已经快要从魔法学院毕业了,当然能从对方身上非人的特征中认清他虽归属的物种,只是潜意识里还无法接受,讷讷地问:“你不是……人类?”   楚洄疑惑地睁大眼睛,说:“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是人类?”   好大的误会。   13   显然,天赋太高不是楚洄的错,喜欢人类外表也不是他的错,天赋太高导致只花一点魔法就能维持人类的外表更不是他的错。   然而沉默寡言也不是梁峭的错。   “我……”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了,退后一步,说:“我先回去睡觉了。”   出门之前就睡不着,回来之后当然更睡不着。   梁峭重新躺回床上,一闭上眼就是楚洄微微弓身仰头的那一幕……饿了?他为什么要说饿了?   魅魔的食物是什么?   她在脑子里搜寻,想着教授在大陆生命分类学课程上讲的内容,脑海中依稀有了一个答案。   同类或人类的情.欲或体.液。   所以他带那个人回来,是要把他当作食物吗?   14   一直思考到天亮,梁峭暂时否认了这个想法。   魅魔的发热期一般都会持续一周至半个月,可这么多年了,她和楚洄从来没有分开这么久过,在一起的时候他也从来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所以唯一的可能就是他并没有把人类当作食物,而是用另外一种办法解决了自己的发热期。   高级镇静魔药,他的药柜上似乎常备着这类东西。   那他为什么要带一个人类回来呢?   是别有用处还是想换换口味?   她严肃地思考着另一个人来到这里的原因,完全没想过自己其实也是楚洄的食物之一。   15   第二天打开门,楚洄重新变回了她印象中的样子,绑着头发,穿着外衣,看到她之后还笑着打了个招呼,说:“吃点早餐吧。”   那个人类也坐在桌前。   梁峭心里的戾气又生了出来,还没走出去就反手关上了门。   “怎么又生气了,”楚洄这回来敲了敲门,声音透过门缝传进来,说:“开一下门好不好?”   门里的人没有理会。   等了一分钟后,楚洄抬起指尖扭动了门上的阵法。   16   “怎么最近总是不高兴?”他像往常一样伸手来抱她,然而这一回手还没抬起梁峭就像触电似地退后了半步,那只瘦削漂亮的停在半空中,后面是楚洄渐渐变得失落的脸。   “怎么了?”他的声音变得更加柔软,带着点哄劝的意味,说:“有什么不开心的告诉老师好不好?”   “不喜欢外面那个人吗?”他又问,说:“他只是来这里住两天,马上就会走的。”   梁峭还是不说话。   沉默寡言的小孩总是让人头疼,楚洄放下手,有些伤心地看着她,说:“不是不喜欢他的话……那是不喜欢我了吗?”   作者有话说:   写的时候:好恶俗好美味好恶俗好美味好恶俗好美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