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诡》作者:白刃斩春风   简介:   人类刀耕火种的时候,那从天劈降的雷霆,是偶发的自然现象,亦是鬼神的怒火。   老者离世以后,阳台上轧轧摇晃的躺椅,是忽忽经过的风,亦是他……曾回来过。   精神病人眼里荒诞离奇的光景,是寻常人眼中颠倒畸变的虚幻,但这虚幻颠倒回来,同样也是真实。   楼上的女人将丈夫砌进墙壁,磨房中的老驴嚼着尸体,画报里,美女晾晒着自己的脸皮。   这世间的万物每时每刻都在发疯,名为‘念想’的魔,侵略人间,你又如何能够幸免? 第1章 钟馗嫁妹   周昌安安静静地坐在高脚凳上。   冷风从窗洞外不停地往屋里灌,扑在他的颈侧,令惨白的皮肤微微泛青。   他像是一尊泥胎似的安坐着,唯独眼眶里的眼珠频频转动,打量着这间狭窄房屋里的摆设。   这是一间石块垒砌的屋子。   一块黑色粗布以屋门为中轴线,将屋子隔成了两半。   屋子另一边的情形,周昌看不见分毫。   他看见碎石叠拼成的墙壁上,糊着一道道油污与柴灰混合形成的黑物。   许多五彩斑斓、神态狞恶的泥偶与面具,被红绳缠绕着,安放在屋子角落。   对门口的那面墙下,停着一口没了棺盖的棺材。   薄皮棺材表面附着浅浅的湿土,湿土剥落位置展现出来的棺材漆,还是乌黑发亮,不像是在地底下深埋许多年月的样子。   周昌就是被几个人从这副薄皮棺材里扒出来的。   把他从土里刨出来的其中一个老头,这时正靠棺材斜坐着,将两口竹箱里的东西都翻腾出来。   屋里冷得沁人骨髓,那个老头却满脸是汗。   他从堆在地上的香烛纸钱、铜印、牛角等物什里,捡出好几个瓶瓶罐罐全搂在怀里。   大抵是注意到周昌投向他的目光,他撑起身抬头看向角落里的周昌,眼神里满是爱护:“幺孙儿,莫急莫怕哦,爷爷待会儿在你身上画了符,你就能动能说话了。”   这个老头看起来神神叨叨的,操着一口川蜀地区的方言,唤周昌作幺孙,可周昌并不认识这个老头。   他不清楚自己现在身处何地,正遭遇什么事情,唯一清楚的是自己现在浑身上下,只有一双眼珠可以稍微转动。   昨天晚上他才开车回到乡下,陪着爷爷过中秋。   一觉睡醒,就发现自己被闷在一个漆黑霉臭的盒子里,尔后随着自身被眼前老头和其同伙合力从地底下挖出来,周昌才发觉那个漆黑闷臭的盒子,其实是一副棺材。   周昌不清楚现在是什么情形。   但可以肯定,他绝不是在昨晚睡觉的时候,被什么过境悍匪、犯罪团伙给绑到了眼下的地方。   他现在的情况很特殊。   和先前被闷在棺材里的感觉类似,现在,他觉得自己的魂儿好像也被锁在了当下这具名为肉身的棺材里。   他无法挣扎,索性也就不再挣扎,安静坐着,静观其变。   那瘦巴巴的老头身上披了件红底黑边的对襟大褂,用一根草绳系在腰间,又从别处搬来几块石头,在门口位置叠砌出一方高于地面的平台。   随后,他又摸出一把铜镜,拧开了怀里那些瓶瓶罐罐,开始往脸上涂抹。   屋外的风尖利地叫号着,窗洞外黑漆漆的一片。   周昌观察了一会儿老头的动作,确认了对方正在‘化妆’。   老头用面粉将自己一张脸抹得惨白惨白,又拿炭笔描了眉,用红曲米粉点了腮红,勾出红嘴唇,戴上马尾毛做的假发,最后还在假发上、耳朵旁缀了几朵纸花。   眨眼间,一个穿红戴绿的‘婆子’就出现在了周昌眼前。   婆子面带夸张的笑容,身上大红色的对襟褂子更衬托得‘她’一团喜气。只是随着‘她’面部肌肉抖动,那扑簌簌落下的面粉、随冷风晃动的纸花,及至那张惨白得好似纸糊的脸,又总能叫周昌意识到,这喜庆的氛围终是一层不堪戳破的粉饰,底下其实是阴惨惨的真实。   把自己画成一个喜庆婆子的老头,这时又放下铜镜,闭着眼,在眼皮上又画出一对黑白分明的眼睛来。   他扭回头,那双画出来的眼睛直对着周昌。   明明画技非常拙劣,但周昌却觉得这双‘眼睛’分明有神——那老头就用这双画出来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周昌!   这时候,有人从外头拉开了柴门。   留山羊胡的长脸老者背着手步入屋内。   在他身后,跟着几个拿洛阳铲、铁钎、锄头等工具的青年人。   众人风尘仆仆的,随着他们走进屋里,一股子阴冷的风跟着涌进来,一下子就扑灭石台上摇曳的烛火。   将屋子隔成两半的黑布被风掀开了一角。   周昌一眼瞥见黑布的另一边,浓重的黑暗里,似乎坐着一个红艳艳的人影。   山羊胡伸手拽住了被风吹起的黑布,使黑布另一边的情形重又被遮盖住,他侧着身子,朝周昌这边看了一眼。   黯蓝天光从门外投照在山羊胡的脸上,周昌看到他脸上原本舒展着的一条条皱纹,在此时忽都紧缩成了一团。   周昌纹丝未动,却把山羊胡吓了一跳。   黑暗里响起山羊胡嘬牙花子吸冷气的声音:“阿常才埋了七天,怎么挖出来就跟变了个样似的?怪吓人……”   “被鬼盯上捡回一条命,已经是祖坟上冒青烟了。我为了救他的命,只能把他埋在这死气混杂的乱葬岗里头,一个大活人埋七天,有些变化也是正常的。”把自己画成个喜庆媒婆的老头说着话,重新点燃了烛火。   ‘喜庆媒婆’这副尊容,却未令山羊胡再受到惊吓。   山羊胡又看了周昌一眼,眉头深深皱紧,眼神里藏着疑虑:“我指的变样子,不是表面上的变样,是骨子里头的。就和鬼变成了人那样的,你晓得我的意思吧?”   “那你是说我的幺孙儿变成鬼了?他变成鬼,我们把他挖出来,怎么没全死球了?”‘媒婆’用眼皮上那双画出来的眼睛对着山羊胡,一阵阴森森的氛围在屋子里弥漫起来。   “哎,我不是那个意思……”山羊胡-孙延顺连连摆手,与媒婆-周三吉说道,“算了,不说这些。咱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都被困在了这片乱葬岗子里,互相最好不要起什么争执。现在是什么情况,我跟你好好说说?”   周三吉阴着脸点了点头。   孙延顺在周三吉跟前蹲下身,从随身的褡裢袋里掏出一本线装书。   周昌看到他那个褡裢袋子内,还有罗盘、麻绳一类的东西。   孙延顺手指沾了点唾沫,翻开那本泛黄的线装书。他这本线装书上,每一页的内容都是五花八门,有的书页上画着歪歪扭扭的地图,有些书页上贴了一块从报纸上截取下来的片段。   他将书翻到其中某一页,将书页上黏贴的画报指给了周三吉观看。   周昌的位置居高临下,正能看到那画报上的内容——一个黑漆漆、破落简陋的篱笆院内,头发很长、遮住了脸盘,一直垂到腰部的女人站在茅屋门口,她的脚边有几条同样毛发极长的狗或站或卧。   画报上内容虽然不多,但画家勾勒出的这副画面,却让周昌生出一种很诡异的感觉。   他注意到画报一侧还有一行艺术字:老冯家的妻子李夏梅,活人勿近。   一般而言,‘生人勿近’的意思大概是指‘陌生者不要接近’,而‘活人勿近’的意思也更明确,这张画报是在警告人们不要靠近这个叫‘李夏梅’的人。   这个‘李夏梅’,很危险。   周三吉定睛看了看画报,忽然说了一句连周昌也觉得熟悉的顺口溜:“肚子疼,找老冯,老冯不在家,就找他娘仨……李夏梅的丈夫,就是我说的这个‘老冯’?”   “是。”孙延顺应了一声,他神色凝重,伸出三根手指在众人眼前晃了晃,又道,“老冯这一家子人,最少活了有三百年了。   而‘李夏梅’这个人,据说最喜欢养狗,好给狗喂人的心肝肚子,这就导致她那几条狗非常凶恶,见人就吃……   现在也不知道是咱们凑巧走到了她住的地方,还是她住的地方,碰到了咱们。   既然碰上了,总得想个办法,过了这一关。”   他这番话一说出口,就吓得身后几个青年白了脸。   而周昌听得孙延顺这番话,心里倒没什么恐惧,只是对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越发好奇——活了三百年的东西,还能是人么?   山羊胡老头说的话怪诞离奇,像是梦话一样。   当前的一切莫非只是梦境?   可若是梦境,梦境又怎么会真实到这种程度?   以及,据那老头所说,自己在泥土里被埋了七天……如今被从泥下挖出来的自己,又是个什么状态?   自己现在是个什么东西?   周三吉盯着画报上的‘李夏梅’不言语。良久后,就在孙延顺有些不耐烦的时候,他冷不丁地道:“‘老冯一家’据说是专门看守‘鬼秘藏’的,寻常人一般招惹不上他们。   我也没干什么,这个‘李夏梅’怎么会突然就找上来了?”   “我也一样没干什么啊,现在它就是来了。”孙延顺一摊手,道。   他身后的三人垂着眼帘,一言不发。   只是他们手里拿着的各种工具,此时变得分外醒目。   周昌想到孙延顺随身带着的罗盘、麻绳,心头一时恍然——说不定孙延顺这伙人,就是专门来挖老冯一家看守的宝藏的。   孙延顺见周三吉不说话,转头打量了一番屋内的各处摆设,他脸上随之有了笑意,向周三吉说道:“你是个有真本事的端公,你现在肯定已经想到办法了,对吧?”   “想到了。”周三吉听着门外愈来愈急的风声,他站起身来,一手拿着毛笔,一手抓着朱砂罐,来到周昌跟前,以毛笔蘸取朱砂墨水,在周昌胸膛、后背上勾勾画画起来,“我打算请‘钟馗’来照拂咱们,只要那个李夏梅还没立起旗子成了‘俗神’,只要它还是个‘想魔’,钟馗应该能压得住它!   借钟馗的势,带咱们从这里闯出去!”   一听周三吉要‘请钟馗’,孙延顺拧着眉心道:“你虽然有真本事在身,但想要借钟馗的势,怕是还不够格吧?   你准备怎样把钟馗请过来?”   “唱一出‘钟馗嫁妹’的戏!   钟馗的亲妹妹要嫁人了,它总会往这边看一眼,行个方便吧?”   “阿常做妹婿?”孙延顺问。   “对!”周三吉应声。   孙延顺深吸了一口气,指了指被黑布隔开的屋对面,声音有些颤抖:“你准备叫那个不知道是人是鬼的东西,当钟馗的妹妹?   钟馗能答应吗?!”   他陡又压低了声音:“那个东西可是从阿常的棺材里扒出来的!” 第2章 你要老婆不要?   “这一点你不用担心,她其实是个大活人,就是不知道为什么,被人跟阿常埋到一起了而已。”周三吉头也不抬地说道,“而且,我问过了她的生辰八字,她很适合扮成钟馗的妹妹。”   “好嘛好嘛……”孙延顺再吸了一口气,眉心里的疑虑始终挥之不去。他看了看黑布这边的周昌——从‘阿常’被从棺材里扒出来以后,他就觉得‘阿常’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邪气,简直像‘脱胎换骨’了一样!   尤其是,原本单独下葬的阿常,再被挖出来以后,他躺着的那口薄皮棺材里,又多出了一个来历不明、不知是人是鬼的‘东西’,尽管周三吉说那个东西是人,他却不信!   哪有人能被埋进地底下,呆在不透气的棺材里还不死的?   更何况,埋葬阿常的封土、棺材上的棺材钉,都没有动过的痕迹,那东西就是凭空出现在阿常的棺材里的!   但如今形势所迫,‘李夏梅’随时都可能现身,所以哪怕周三吉的办法处处透着邪性,他也只能依靠这个端公的手段,看能否闯出一条生路!   孙延顺不再言语。   周三吉绕回周昌身前,看着周昌那张惨白的脸,笑眯眯地道:“你要老婆不要,阿常?   你看看你,才从棺材里刨出来,就能讨一个老婆回家——这叫那些光棍听到了,他们眼珠子都得瞪红咯!   这门亲事,你自己有什么意见?   算了算了,你什么意见都不重要!   人常话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父母早就死球了,爷爷我就是你的尊长,这门亲事,我做主同意了!   不过毕竟是做钟馗的妹婿,用自己的原名不太好。   爷爷给你想一个名吧,你就叫……”   随着周三吉将那些鬼画符一样的文字画满周昌前胸后背,他就慢慢生出了一种自己浑身上下都钻出无数个窟窿眼儿的感觉——热乎乎的气流一直往躯壳深处涌,连他的心念都好似得到了灌溉。   他的念头顺着那些‘窟窿眼儿’钻到了外界去,开始呼吸外界的新鲜空气,终于能与外界有个交互,而不再是像先前一样,好似被封在一副闷热的棺材里。   他尝试控制身上的肌肉骨骼,让自己站起身来,但这副身躯却没什么反应。   不过,身上这些鬼画符终究是有些用处的,它们虽不至于让他立刻站起来活动身体,但他而今总能说话了。   是以他见周三吉皱眉沉思着,便适时开口道:“我叫周昌。   周秦汉的周,日月昌明的昌。”   “你的生辰八字是……”   周昌在心里迅速换算了一下天干地支纪年,道:“戊子,甲寅,戊午,甲寅。”   直至此时,周三吉才后知后觉似的反应过来,他抬起头,深深地看了周昌一眼,沉默了片刻,而后低沉地道:“好,那你就叫周昌。”   说完话,他转身走到黑布隔开的屋子另一边去。   周昌看着那块黑布微微晃动着,听见里头周三吉与一个女子的交谈声。   “女娃儿,我们在外头说的话,你都听见了吧?   咱们现在要逃出去,唯一的办法只能委屈你跟我的孙儿假装结一次婚。我用这张黄纸遮住你的脸,你就是钟馗的妹妹。   待会儿我问你什么,你都点头同意就行,你看要不要得?”   “要、要得……”细弱畏怯的女声用蜀地方言应了周三吉一句。   得到女子的同意,周三吉就转了回来,盯住周昌道:“等一会儿问你啥子,你也跟着点头同意,晓得不?”   “知道。”周昌饶有兴趣地答应。   他接收了这众多荒诞离奇的信息,心里也只是涟漪微漾。   他从来如此,常常疏离于万事万物之外,在外人看来是个十分无趣的人。   此时,周三吉把唢呐、梆子、二胡等乐器分给了众人。众人在屋里各自坐定,都紧抿着嘴不出声。   而后周三吉将一张白布幡子竖在屋中央,自己往白布后头一躲——烛火映照下,撑开的白布上只余一道微微摇曳的人影。   眨眼间,屋子里静得都能听到烛火燃烧的动静。   周昌置身其间,犹如局外之人。   他注视着那道被当作皮影戏幕布一般的白幡,只见白布上的人影手势一动,立即有人敲了一阵梆子。   干脆的打击乐提示着在场众人,一场大戏即将上演。   梆子声停歇之后,周三吉沙哑的念白随之响起:“论姻亲,今古须媒证,圣贤礼法正须凭。   裙布荆钗,裙布荆钗,无媒主岂非私相苟合?   今有钟家小姐‘钟黎’,与周家郎君‘周昌’相看,虽有天地照鉴,两心赤诚,然而若无媒无证,岂不叫一对有情男女,多受磋磨,做那苦命鸳鸯?”   带着深深疑虑的念白声一落,立刻又有几声梆子断续响起。   随后有二胡、笙管等乐声交错而起,直至有人吹响唢呐之后,屋里俨然已是一团喜气。   纵然屋内寒意森然,但在乐声漫淹之下,这间屋子里好似又回到了春和景明,百花盛开的时候。   众人都将手里的乐器运用娴熟,配合无间,好像戏班子里的乐师。   这时候,白布上投照出来的人影倏忽一变,一个佝偻背脊、有些许谄媚气质的媒婆霎时跃然于幕布之上,刻意掐着的尖利嗓音随之响起:“哎呀呀——权由我当个冰人系赤绳;   权当个月老为盟订……”   ‘媒婆’矮着身子,歪头朝向黑布隔断的屋子另一边。   幕布上的媒婆原本只有一个人影轮廓,但随着‘她’歪头朝黑布另一边看去,那块幕布之上,缓缓浮现出一双以墨水勾画出的‘眼睛’来。   那双‘眼睛’盯着隔断屋子的黑布,仿佛能穿过那张黑布,看到黑布后的女子,‘媒婆’声音虽没有变化,却被那双眼睛衬托得分外阴气森森:“钟家小姐,这位周家郎君身世清白,虽自幼失怙失恃,幸有祖父抚养长大,教养得当,人品端正,不曾沾染恶习。   不知钟家小姐,对这位周家郎君的家世可满意呀?”   针一样的声音扎透了黑布。   黑布后,女子蜷坐在高脚凳上,肩膀瑟瑟发抖。   她的面孔被一张黄纸遮盖着,满头青丝绾在凤冠里。   女子穿了身大红喜袍,裁剪得宜的喜服,衬托得她身段婀娜,虽不见其面容,仍给人以明艳华贵的感觉。   只是,一身喜服的新娘子坐在这破落的屋子里,红彤彤的衣裳又像血浆一样,令此间更显得晦暗阴冷。   屋里摇曳的火光投映在黑布上,映出缭乱朦胧的影子。   听得那阵喧嚣乐声里,‘媒婆’的问询声愈发清晰,白秀娥反应过来,战战兢兢地回答道:“满、满意的……”   她总觉得当下的情景,自己曾经历过多次。   好像前几次也和当下一样,有些看不清脸儿的人叮嘱自己只管点头答应就好。   外头的‘媒婆’尖着嗓子,同那个白秀娥并不认识的男人说过‘钟家小姐’的身世,问了那个男人同样的问题。   白秀娥听到那个男人淡淡地回了一声‘满意’,她抿了抿嘴唇,心里并没有甚么触动。   黑布外的乐声愈发热闹,屋子里的气温也愈发地低。   白秀娥双肩微颤,一些陌生又熟悉的记忆,随着喧闹的乐声,在她心底一一浮现。   她对着镜子梳妆,镜子里,雾气氤氲,一张妩媚多情的脸从雾气里浮现,隔着镜子与白秀娥对视。   那张美人脸巧笑倩兮,一点点浮出镜面。   它与白秀娥鼻尖抵着鼻尖。   ‘媒婆’的问询声这时再次传来:“周家郎君单名一个‘昌’字,生辰八字是:戊子,甲寅,戊午,甲寅……   不知钟小姐及你家父母长辈,觉得周郎君的生辰八字,与你是否般配?”   一阵阴风吹入黑布后,黑布后的白秀娥端坐在高凳子上,纹丝不动。   ……   哐当!   阴风推开了屋门,屋子里热闹的乐声为之一寂。   众人纷纷僵住身形,一个个面面相觑,既不敢再摆弄手上的乐器,也不敢回头去看那被风推开的屋门外是甚么光景。   笼罩在他们心头的恐怖传说、‘李夏梅’的威压,此时几乎凝如实质。   而周昌趁着门开的时候,往外面瞥了一眼。   门外天似穹庐,倾盖四野,不见有甚么异常情形。   周昌转而看向屋子中央撑开的白布,白布后的周三吉闭着双目,眼皮上的那双‘墨眼’微微颤抖着,漆黑墨汁从墨水眼仁里流淌而下——他虽紧闭着肉眼,一双墨水眼却带给了他朦胧的感知。   在门被风推开的那个刹那,他觉得有个‘人’进了屋子,到了黑布阻隔的另一边去。 第3章 送嫁   周三吉不能确定来者是哪位不速之客。   他心头又惊又惧,此时却也只能压着惊惧,朝白布前僵着的众人压着嗓音说道:“愣着干什么?接着奏乐啊……”   众人被周三吉的声音惊回了思绪。   孙延顺首先敲起了梆子,之后诸般乐器的声音次第响起,阴冷刺骨的屋子里,气氛好似又喜气洋洋了起来。   周三吉的一双墨眼斜看向黑布另一边,他掐着嗓子,眉花眼笑地重复起先前的提问:“不知钟小姐及你家父母长辈,觉得周郎君的生辰八字,与你是否般配?”   乐声喧嚣,周昌扫视众人的神色,通过他们的表情,他似乎都能听到他们狂乱的心跳。   他们虽不言语,但一个个都屏着呼吸,竖着耳朵,等候黑布后女子的回应。   幸而‘媒婆’话声落地不久,柔婉女声便自黑布后传了出来,那样平静温和:“般配的。”   女子的声线一如从前,只是声音里却没有了畏怯的情绪,好像换了个人一样。   众人闻声,顿时放松了些许。   周三吉却头皮发麻,内心愈发肯定,有未知的东西刚才已附在黑布后的女娃儿身上!   他硬起头皮,一双纸眼看向了另一侧安坐着的周昌,向‘幺孙儿’问了同样的问题。   语气里藏着深深的疑虑:“不知周郎君及你家父母长辈,觉得钟小姐的生辰八字,与你是否般配?”   周昌的回应倒是平静而笃定:“般配。”   孙儿的回应,叫周三吉找回了几分勇气,他稳了稳气息,矮身提起一根木棍,用那根木棍徐徐挑起了遮在周昌与‘钟小姐’之间的黑布,同时问道:“钟小姐,请你相看周郎君的相貌。   不知他的相貌,你又是否满意?”   黑布被缓缓挑开。   穿着大红喜服的女子端端正正地坐在高板凳上。   她身形纤细,那套红艳艳的嫁衣,衬托得她更苗条娇弱。   女子白皙得没有血色的手指,交叠在下腹前。   遮住她脸孔的一张黄纸随风微动,浅浅墨迹在黄纸空白处徐徐勾勒出了细细的眉,狭长的眼……   眨眼间,一副妩媚多情的面孔跃然纸上。   纸上的面孔勾魂摄魄,‘它’直勾勾地盯着对面的周昌,朱唇轻启,语笑嫣然:“我满意……”   眼见得那张空白纸上浮现出一副如此妖娆的面容,一股寒气自周三吉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唱这一场‘钟馗嫁妹’的戏,究竟召来了个甚么东西?!   屋子里的乐声在此瞬变得凌乱,种种乐声混作一团。   在场众人都觉得有股阴飕飕的气息在头顶颈后盘旋起来!   周昌在惊惧的众人里显得格格不入。   他与对面巧笑倩兮的纸脸对视一阵,便侧目看向白布上的‘媒婆’影子。   ‘媒婆’周三吉僵在白布后,一时没有主意。   周昌只能自作主张——他复转回目光,注视着黄纸上的美人脸儿,面露笑容:“我对钟小姐的相貌,也很满意。   媒婆,我与钟小姐何时成婚?”   对面的纸脸进了屋子,没有伤害屋里的任何一人,只是附在了白秀娥的身上,来与周昌完成这一场结亲。   可见它现下对周昌成婚的兴趣大过了其他。   它就是冲着周昌来的,只是周昌不知道它中意的是自己如今占据的‘周常肉身’,还是自己本身?   不论哪种,当下能吸引到这个纸脸儿鬼,也算是好事。   周三吉回了神,犹豫着道:“成婚还不急……既然你们如今两心相悦,便先互换了定情信物吧。须记好——若是换了信物,那你们两个可就得一生一世互敬互爱,永不背离了!”   周三吉压沉了声音,刻意地提醒着周昌。   但周昌好似听不懂他的话外之音,自顾自地应道:“当然一生一世一双人,永不背离。   不过我现在不能动弹,来个人,帮我剪一缕头发,与钟小姐互换。”   他的目光落在孙延顺身上。   孙延顺依言帮周昌割下一缕头发,拿红纸包着,哆嗦着交给对面端坐着的纸脸儿。   纸脸儿并未伸手来接,她含情脉脉地望着对面的周昌,孙延顺递过来的红纸包便被风吹开,那一缕发丝游曳着,编成细绳,缠在它的手腕上。   垂在纸脸儿一侧的一缕黑发,亦在同时自动脱落,游曳向周昌。   周昌右手腕上,本有一根颜色极浅的红绳。   黑发与那根红绳相互纠缠着,好似一黑一红双股绳编成的线圈,套在了他的右手腕上。   他垂目看了眼手腕上的线圈,神色微有困惑。   在他十五岁生日的时候,爷爷在老家的庆坛会上帮他测了吉凶,算定在他二十三岁生日前,会遇到一场横祸。   因此爷爷去老家的‘阴生老母’处请了这根红绳,来帮他化解将来的横祸。   但这根红绳,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奴也愿与郎君一生一世一双人,死不背离……”黄纸上的美人脸儿还在含羞带怯地言语着。   周三吉看着二者交换了定情信物,眼神复杂。   他又掐起嗓音,以戏腔唱道:“你二人两情相悦,今又有媒妁之言,良缘夙缔,今由此成。   只不过——哎呀呀,只不过,如今虽有媒妁之言,但总还缺了父母之命。   周郎君家中尊长已是同意了这一门姻缘,不知钟小姐的父母尊长又在何处?”   白布上的媒婆影子侧过身子,躬身向‘钟小姐’问询。   ‘钟小姐’在高凳子上坐得端端正正,对于周三吉的问询恍若未闻。   她面上那张黄纸也纹丝不动,纸上笔墨勾画出的美人脸儿,此刻好似只是一张普通的人像画了。   周三吉复又向‘钟小姐’询问了一遍。   纸脸儿仍旧没有任何回应,倒是顶着这张纸脸儿的白秀娥,在这时猛地一颤,好似被人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大口大口地喘起了气!   萦绕在屋里的寒气,不知不觉间消散了些许。   见此情形,周三吉心里有了数,他换成自己原本的嗓音,安慰着惊魂未定的白秀娥:“女娃儿,莫急,莫怕!   现在就到定下你钟小姐成婚的日子咯,你该把你钟馗兄长请过来,叫他做个见证。   该请钟馗兄长过来啦……”   白秀娥的脑子里一片混沌,但她听到周三吉的声音,好像抓到了救命稻草一样,顺着周三吉的话喃喃自语:“请钟馗兄长过来做个见证。”   “对喽!”   周三吉又掐着嗓子,一拍手,喊道:“请钟馗大爷过来见礼噻!”   这一下拍手好似是一个信号,引得屋里各种乐器一齐奏响,在场众人脸上都挂着笑容,跟着喊道:“请钟馗大爷过来见礼咯!”   此起彼伏的盛情邀请声中,房屋各处摆放的泥胎神偶齐刷刷露出笑脸,阴风怒号着灌满破屋!   白布幡子在阴风里猛烈抖动着,一团血色在白布上氤氲着,有张狰狞的花脸谱在其中翻腾咆哮!   众人一见到幡子上的花脸谱,顿都来了精神,一个个挺起了脊背,不再蜷缩着身形!   看他们的神态,周昌亦知,周三吉这一出‘钟馗嫁妹’的戏总算唱好了,已经借来了那所谓‘钟馗’的势!   周三吉手持白幡,一双墨眼越发灵动有神:“走走走,迎亲送嫁去!”   众人跟着和:“来来来,良辰当此时!”   “新郎官儿,上马!”   “新娘子,坐轿!”   众人将白秀娥扶到棺材里坐下,他们担起那副薄皮棺材,那棺材便成了新娘子的喜轿。   周三吉两步走到周昌跟前,伸手一扶周昌,却导致周昌重心不稳,整个人歪倒在他的身上。   幺孙的身体像一块化不开的冰坨坨。   周三吉扶稳了周昌,在其他人的协助下,把周昌背了起来。   他明明身形瘦削,比周昌矮小太多,此时却气力极大,背起周昌,也似乎毫不费力的样子。   看着周三吉眼皮上那双渐渐变红的‘墨眼’,周昌猜测,这或许就是对方能将自己背起来的主要原因。他这时听到周三吉的问话声,有些低沉:“你还是动不了吗?”   周昌答道:“动不了。”   “醒魂咒也念了,回命符也画了,按理说你也该能动了……算了算了,反正你现在好歹能说话了,等咱们回到家,我再给你想其他的办法!”   听着周三吉的话,周昌垂下眼帘不作声。   那种像是被关在棺材里的感觉,随着周三吉画符在他身上以后,确实减弱了一些。   但也只是减弱稍些而已,并没有彻底消失。   或许因为他并不是周三吉真正的幺孙儿,所以才导致周三吉的办法不能完全成功。   他垂目看着手腕上那根红绳,这一会儿功夫,红绳就与‘纸脸儿’的发丝完全融合了,它的颜色更加艳丽,一端还缠在周昌手腕上,另一端则在半空中游曳着。   众人此时都聚集在周三吉周围,听候着周三吉的吩咐。   周三吉那双墨眼此时已殷红如血,他将那杆幡子塞进周昌的手心,闷声说道:“走出去这扇门以后,都尽量别出声,脚步声都给我压低了!   其二,呼气吸气都得细细的,更不准放屁!   身上尽量别散出去一点味,有尿有屎都憋回去!   现在是借着了钟馗大爷的势,但人家给的东西,人家也随时都能收回去,咱们自己也得收敛点,警醒点,遇着不对的情况了,才能有所准备,才好逃命!”   周昌居高临下地观察着众人的神色。   原本因为借来‘钟馗’的势,兴奋不已的人们,此时又俱神色凝重了起来。   他们大抵以为借来了钟馗的势,就能万事无忧,却没想到情况还是这么严重,得留心这样那样的规矩。   孙延顺在旁缓和气氛,咧嘴笑着解释道:“李夏梅和她养的那群狗儿,鼻子耳朵都很灵,老端公要求你们这样做,也是为了你们好。不过现在有钟馗大爷遮护,咱们这一程不会出甚么大问题,老端公说的这些,你们自己留点心就行。”   周三吉闻声狠狠瞪了孙延顺一眼,气氛有些微妙。   此间除了周昌与老端公,剩下的三个人俱是孙延顺带来的徒弟。   他们自然更听孙延顺的话,闻声又都放下了心。 第4章 阴生母(感谢 帥̶哥̶゛的盟主!)   周昌被周三吉背出了门。   他一条手臂垂下,手里被动攥着的幡子,就跟着一荡一荡,在阴风中猎猎作响。   众人都跟在他们爷孙俩后头。   这些人舍弃了不便携带的工具,一个个将柴刀接上长棍,粗笨厚重的柴刀就变成了极具杀伤力的朴刀。   他们提着武器观察周围,或许是为了壮胆,几个人嘴里总少不了闲言碎语。   低沉的交谈声,在黑暗里显得分外突兀。   周三吉也知道封不住这伙人的嘴,他晃了晃背上的周昌,压着声音说道:“幺孙儿,你机灵点,看好咱们的东西,说不定会遇到啥子紧急情况……”   “好。”周昌应道。   对方虽未把话说尽,他却已明白老者的言外之意,是叫他提防孙延顺一伙人。   这伙人根本不能同舟共济,和他们呆在一条船上,迟早都会翻船。   周三吉已经有了跳船的心思。   黑暗里,爷孙彼此都沉默了一阵。   老者又道:“你现在动不了也没事,回去爷爷再给你想办法。”   周昌抿着嘴没回话,他的目光全集中在右手腕的那根红绳上——在他出了屋子以后,就有一缕缕黑气从四面八方蜂拥而来,全被那根红绳吸收去。   那根红绳越来越长,某个瞬间,陡地一下子扎进了沥青般粘稠的黑暗中。   而红绳吸收的那一缕缕黑气,就来自于四周耸立的一座座坟包。   黑气仍在不断汇聚。   每座坟包都贡献了至少一缕黑气,有些荒草丛中,虽然不见有耸起来的坟包,却有数道黑气从中冲出。   荒草野藤遮住了坑洼不平的地势沟壑。   一阵阵死老鼠味就从那些不知深浅的草丛中飘荡了出来。   那些草丛里,掩藏着不知是人还是兽类的尸骸。   周昌推测这些被红绳融合的黑气,只存在于死者身上。   它们与‘纸脸儿’交给周昌的那缕发丝一起‘激活’了红绳。   在黑暗中绷得笔直的红绳,吸饱了黑气之后,徐徐缩回周昌的手腕。   其他人嗅着空气里弥漫开的尸臭,一时都不再言语,也没人注意到周昌手腕上那根扯得极长的红线。他们其实也根本看不到这根红线。   手腕上的线绳色泽更红,周昌看着它往回缩了有二三丈长,于某一刻又陡地绷直——   它像是攀扯上了甚么东西。   一种怪异的感觉在周昌心头浮现,他明明不能摆动手臂,但顺着心头那个感觉,他只是动了动念头,腕子上的红绳就像是被拨动的琴弦一般颤抖了起来。   周昌跟着恍惚了刹那。   许多模糊的情景在他心底闪过。   他看到一座高大的坟山被石块圈了起来,坟山顶上草木葱茏。   密密匝匝的红线一端缠绕在那些草木枝杈上,一端延伸至坟山下,扎进了浓稠的黑暗里。   坟山脚下,摆满了各种香火供品。   供品已经腐烂,香火只剩残烛断香。   阴惨惨的雾气缭绕在坟山四周,雾气里,人影绰绰。   周昌识得这座坟山,这是在他老家颇为灵验的一位神灵,常被称作‘阴生老母’。   阴生老母在送子消灾方面颇为灵验,据爷爷所说,周昌的父母亲一直怀不上孩子,两夫妻回老家拜了阴生老母以后,才得以诞育下周昌,也因此周昌认了阴生老母作干娘。   那根红绳,也是从阴生老母这里请得。   但是,现实里的阴生老母香火鼎盛,前来祭拜的人日夜不绝,已经成了周昌老家的一大景点,周围更修筑起了庙宇,有专门的人员来管理阴生老母庙……可现在于周昌心底闪现的‘阴生老母’,却分外荒凉破败,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诡谲感。   披散在坟山上的红绳,色泽如血般浓郁。   它们死寂不动,却又好似在时刻不息地流动着,使血浆铺满坟山上下。   高耸坟山里,像是随时都会有甚么东西破土而出!   “嘣!”   那种怪异感觉萦绕于周昌心底,他稍一动念,就看到坟山上的一根红绳不停颤抖着,回缩着,它一端深深扎进坟山内,另一端延伸入黑暗深处,像是坟山裸露在外的血管。   随着这根红绳飞快回缩,四周浓郁的黑暗变淡了一些。   黑雾里影影绰绰的事物,浮显出它们各自的轮廓——   一个个巴掌长、半指高的‘匣子’,凌乱地摆在坟山四周的荒草丛中。   仔细看去,那一只只匣子,分明就是棺材的形状。   它们有的是木质,有的是石质,甚至还有玉质,以及黄澄澄的不知是金是铜质的小棺材!   这些小棺材,收殓不了哪怕一具婴儿的尸骨,但棺材前却竖立着一道道牌位。   牌位背对着周昌,正对着各具棺材,使得周昌看不到牌位上的字迹。   他只看到那根红线,此时亦缠在一副小棺材上,随着红线猛地回缩,那副棺材撞到了前头对应的牌位,牌位上的字迹,也得以被周昌看清:亡者周昌之灵位!   周昌?!   与我同名同姓?   还是——   周昌内心波澜纷涌,他惊疑不定,看着那被红绳缠绕的木质小棺材,被不断拉拽着临近了阴生老母的坟山!   那副棺材不知在此间停放了多少岁月,木质已然腐朽。   随着红绳蛮力拉扯,小棺材在临近坟山之时,骤地散成几块木板!   一堆木板中,有个透明微白丝线缭绕成的影子若隐若现,那一根红绳直将那道影子从木板堆里拽出,周昌才看清那似乎是一件能将人从头包裹到脚、透明微白丝线交织成的‘衣裳’!   嗖!   红线扯着那件衣裳,陡地缩进了坟山内!   这一个刹那,白驹过隙。   周昌回过神来,手腕上的红绳与‘纸脸儿’的那缕黑发依旧缠绕着,似乎不曾有过变化。   但周昌的思维里,那件微白丝线织就的衣裳,仍在飘飘荡荡。   他的念头一感应到这件衣裳,衣裳的袖口处就散下来几个线头,连上了他的念头——他的心念将那几个线头从眉心牵引出来,密密匝匝地覆盖住他的面孔……   黑暗里,众人都不曾留意到,僵尸一样的‘周常’,面部肌肉忽然跳了跳,露出个怪异的表情。   周昌念头中的那件‘衣裳’,很快被抽去了所有丝线。   他的念头里空空如也。   而周常的肉身穿上了一件众人看不见的微白透明丝线衣裳。   周昌微微地屈了屈手指。   他眼中一片笃定。   他能动了。   ……   乱坟岗中,众人跟在周昌两个后头走了一路,都不见有甚么异样情形。   他们胆子大了起来,围着孙延顺说话。   “师傅,你会不会是弄错了?这次突然变天,只是寻常变化,并不是那个李——咳咳!那个什么发现了咱们?”   “是啊……现在这里就是天黑了点儿,冷了点儿,别的也不见什么变化。”   “弄错了,呵呵,弄错了难道不是好事?用不着你们再提心吊胆的了。”   孙延顺辨别着乱葬岗子里的方位,一张老脸上表情放松。   再走个一二里路,就能走出这片乱葬岗子。   或许真是他自己弄错了,那个‘李夏梅’并没有盯上自己。   这次他带着几个新徒弟过来乱坟岗,确实是为了来找寻挖掘‘鬼宝藏’的,但这次他都还没来得及确定宝藏的方位,这片乱坟场里就刮起了黑毛风,天一下子变得黑漆漆的。   天色变化让他本能地联想到了看守鬼宝藏的‘老冯一家’,黑毛风更让他猜测这次是碰上了老冯的老婆‘李夏梅’。   但现在仔细回想,他还没有开挖,就出现了这种天象变化,八成是自己一时害怕,把情形弄错了。   李夏梅没有被他‘惊醒’的理由。   “哎,我现在憋着一泡尿,好想找个地方屙出来啊……”   “还是小心些,小心就不会翻船,先憋着吧。”   “那个老头是放屁都不叫咱们放,最好连喘气都不要的,你现在能喘气说话都算好了,还想屙尿?憋死你吧!”   后面人的言语声乱纷纷地传进前头两人的耳朵里。   周昌仍旧趴在周三吉的背上,他微微侧头,看到周三吉眼里的怒火几乎化成实质,要将其整张脸都点燃了。   老者那双殷红的墨眼,此时却有些褪色。   “我劝你们还是说话小声些!   不管怎么说,你们现在还是给钟家小姐,钟家女婿抬轿送亲的伙计,你们这样嘻嘻哈哈,满嘴屙尿放屁,说不得就会冲撞了人家的喜事!”周三吉压着嗓音,寒声说道。   那三个青年人闻声,倒也不用孙延顺吩咐,立刻都放轻了声音。   ‘钟馗大爷’的面子,他们还是得给的。   更何况,棺材里坐着的‘钟家小姐’,虽然一直安安静静,但它可不是个寻常人。   “这些人是劝不听的,良言难劝该死的鬼呦……”周三吉压着声音摇了摇头,他举目观察着周遭的环境,在他那双墨眼里所见的世界,不知又是甚么光景?   周昌只见老者又慢慢低下了头,小声地道:“现在这情况,肯定是有啥子东西被咱们遇着了。   他们说是弄错了,没有啥子李什么梅,我看是不一定啰……   幺孙儿,遇着危险了,莫想着别人。你自己的命才最重要!”   “那个李什么梅……她是人是鬼?要是只有她和她豢养的几条狗,这里这些人都手持武器,都不能和她斗一回吗?”周昌问道。   他问出这些话的时候,内心已有了个隐约的答案。   而周三吉的回应,无疑肯定了他内心的那个答案。周三吉道:“李夏梅是‘想魔’。   ‘想魔’,可以是人,也可以是鬼,只看旁人怎么想怎么看了……   你不用想能跟她斗——她随便能要你的命,你连碰都不一定能碰得到她,怎么和她打?大部分想魔都是这样……”   周昌点了点头,又问道:“你也不行?”   周三吉自嘲地笑了笑:“你爷爷我一个讨生活的老骗子,我算啥子东西?”   “那这个想魔是哪里来的?”   “从‘念想’里钻出来的……”周三吉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喃喃低语,“路边的石头,拉磨的老驴,遍地的活人死尸,天上的云彩……这年头甚么东西都可能生出‘念想’,很多东西的念想往一个事物上聚集,再加一个‘适逢其会’,一个想魔就诞生了……”   他顿了顿,又道:“老冯和他老婆李夏梅,早几百年前是一对正常的活人夫妻。但后来听说他们夫妻俩,都变成了想魔。   据说那时候李夏梅肚子里怀了他们家第四个孩子,但郎中有次给她诊脉的时候,发现她肚里的孩子已经死了,就想给她开药,把她肚里的孩子落了……她不愿意,接连又找了几个郎中,都断定她肚里的孩子是个死胎。   她从那之后,一连几个月没出过门。   也从那时候开始,人们谣传李夏梅得了另一个想魔‘鬼郎中’的偏方,开始食用活人的内脏,来复活自己肚里的死胎——有天夜里,李夏梅开了自家的门,真的开始到处抓人回家,尸体喂狗,自己食用人的内脏……” 第5章 李夏梅   “三人成虎,众口铄金。   谣言被重复千遍,竟然真能变成真事……”周昌眼神幽幽。   “是这样子的。”周三吉闻声,迟疑地笑了笑,道,“我幺孙儿怎么说话还文绉绉的?跟你从前可不太一样。”   他顿了顿,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些:“你那个还没过门的婆娘……现在应该不是想魔。   它现在要是想魔,这出戏唱不下去——想魔一露面,肯定得有人死,就像李夏梅……一般时候,活人看不到它们有理智、讲道理的模样,就像人不会跟要被宰的猪讲话一样。”   “想魔没有理智?”周昌皱眉问道。   周三吉摇摇头,道:“据说它们杀人,就是为了维持自己的理智。   但它们有理智的时候,又和正常的事物没任何区别,不会叫你看出来它们是想魔。”   “也就是说,那个‘纸脸’只是现在不是想魔,但不能彻底排除它是想魔的可能性……”周昌明白了周三吉的意思,他还想向周三吉询问更多与李夏梅、与想魔相关的事情,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骚乱。   他趴在周三吉的背上,跟随周三吉转回身去,就看到孙延顺和其两个徒弟丢下棺材,慌张地散开来,只留下较瘦削的那个徒弟站在原地。   那徒弟手里拽着一道长长的条索,仰着头,张大了嘴往头顶的大树树冠上看去,他嘴里大叫着,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字眼,如筛糠般颤抖着的身体,显露出他的惊惧!   长长的条索,在黑暗里只能看到微微的暗红色。   有些粘稠的液体顺着条索涂满瘦青年的手掌。   周三吉将腰上的马灯解下来,往前一杵,周昌便看到那条索上粘连着黄白的脂肪,一路延伸到了瘦青年头顶的树冠上。   树冠上挂着一个荡悠悠的‘人’!   那根条索——那条肠子就是从那个人的腹腔中滑落下来的!   此时还有暗红的鲜血,不断从挂在树冠上的那具尸体腔子里‘啪嗒’、‘啪嗒’地滴落,滴了瘦子满头满脸,将其一张脸也染得血红!   “啊!啊——”   “他肚子里只剩肠子了!”   “有东西掏走了他的内脏!”   众人乍见树顶上的尸体,都惊恐大叫了起来!   那瘦子还兀自抓着滑腻腻的肠子,他完全不知该如何应对,身体打着摆子,手里的肠子跟着哆嗦,引得树顶上的那具男尸也不停摇荡着。   树枝乱颤,染血的叶片纷纷坠下。   周昌看着那具腔子里空空荡荡的男尸,蓬乱的头发遮住了它的脸,周昌看不清尸体的五官。   他瞳孔震动着,猛地深吸一口气,将目光投向了周三吉——周三吉的身躯微微抖动着,内心远没有表面上这么平静!   “爷爷。”周昌控制着呼吸,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舒缓,轻轻地呼唤着周三吉。   然而周三吉即便听到他的声音,却仍在发愣,没有任何回应。   “爷爷。”周昌加重了语气,微微晃了晃手里的幡子,“我们就这样干站着吗?”   “嘶——”   此时,周三吉猛地吸了一口凉气,终于回过了神!   老者面上还残留着些许空茫之色,但他总算不是呆站着了——周昌刻意压低的声音,徐徐递进他的耳朵眼里,让他的眼睛跟着寻摸到目标:“爷爷,那个瘦子腰上别了一把刀……   拿那把刀,割掉他手上的肠子。   把马灯放下吧……   看不见,就能少些害怕。”   周三吉嘴里咕哝似的答应着周昌的话,依言将马灯重新别在了腰上,继而迈步朝瘦子奔了过去。   众人不曾留意到周昌与周三吉说了些甚么,只见到老端公点着头,忽然收回马灯,大步走到瘦子跟前,一下拔出了瘦子腰间的匕首,猛力划了几下,割断了那一截肠子!   灯暗下去。   树冠里的情景在众人眼里变得黑乎乎一片。   肠子仍在半空中摇荡,但终究不再被瘦子拽在手心里。   众人仍在发愣,只隐约听到一个青年低沉的声音:“爷爷,给他醒醒脑……”   “怎么醒?”老者的声音里全是没回过劲儿来的茫然。   “打他几耳光。”   “对!”   周三吉猛地拔高了声调,一手托着周昌的身体,另一只手高高扬起,‘啪’地一巴掌打在瘦子脸上,他嘴里犹在骂骂咧咧:“日丨你鬼丨妈!   死人你们这些狗丨日的见得少了?!在这儿装模作样!   铲你两耳屎,叫你龟儿子醒醒神!”   瘦子被周三吉来回两巴掌打得摇摇晃晃,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但至于此时,他喉咙里那些含混的音节,终于连成了断续的言语:“天哎——天老爷哎——我、我都不知道怎么了,脚绊了一下,顺手抓住旁边的树藤——我还以为,我以为是树藤嘞——   哎!   哎——我喘不过气儿”   “喘不过气躺你家先人板板里头去嘛。   那儿凉快,你好顺气儿!”周三吉又将瘦子一通乱骂。   这样直接的咒骂声,反而唤醒了黑暗里些许的活气。   众人哆哆嗦嗦地聚集在了周三吉爷孙身边。   “来个人,把他搀起走!”周三吉向众人喝道。   但几个人看着瘦子满手满脸的血,却都不敢碰他。   周昌见状,开口言语,语气深沉:“现在是你们给钟馗大爷送亲,你们在这儿磨磨蹭蹭,是想耽误钟馗大爷家里的喜事?真觉得钟馗大爷心善,甚么时候都肯出手?!”   他话音落地,两个青年慌忙去抬新娘子的‘喜轿’。   剩孙延顺一人,他无奈地叹口气,只得伸手去扶坐倒在地的瘦弟子。   那瘦子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一股尿骚味就从他身上飘散了出来。   他屁股后头的衣衫,被尿水浸湿了大片,此时还有尿液顺着他的裤脚,不停往下淌落。   “我、我憋了一路了,这下没忍住……”瘦子期期艾艾地说道。   众人看着他,俱不作声。   气氛是铁一般的沉凝。   周三吉先前对众人千叮咛万嘱咐,令他们不要在路上解手,甚至连放屁都得憋住,可这瘦子被树上的尸体一通吓,终于还是当场被吓尿了。   ……   一行人重新出发。   因为先前的事情,一伙人没有了交谈的心情,埋头跟着周三吉爷孙赶路,气氛显得分外沉默。   就这样没走出多远,众人沿着一条长缓坡走出了野树林。   缓坡下,一座篱笆院在雾气里隐现轮廓。   雾气中影影绰绰,似乎还有其他的屋舍在道旁鳞次栉比地排列着。   周昌被周三吉背着,从那座篱笆院前经过。   他感觉一路上都能将他轻松背起来的周三吉,此时身体微微颤抖着,反而有些体力不支的样子。   这个瘦弱的老者,借了钟馗的势,才能背着他走这么远的路。   今下周三吉忽然体力不支,令周昌心中生出了不妙的联想。   他还没有开口去问,周三吉压着声音,主动向他说道:“幺孙儿,我的眼睛看不清东西了,那龟儿子被吓得乱屙尿,怕是叫钟大爷觉得脏,它估计要走了……”   周昌闻声,目光陡地投向周三吉的那双‘墨眼’,沾染在毛笔勾出的一双眼睛上的红光,此时变得混沌模糊,黑墨的底色逐渐暴露了出来。   红光正在消褪。   他再看向自己手里的白幡,白幡上的花脸谱也成了一团模糊的色彩,并且逐渐从幡子上脱色。   “得准备好跑啊……”周三吉暗暗地提醒着他。   “好。”周昌将手里的幡杆攥得更紧。   而身后那一伙人也不是傻子,他们簇拥在爷孙俩周围,根本不给二人脱离他们视线的机会。   幡子上的花脸愈发模糊。   周昌感觉身下的老者,每走一步都在打战。   他紧抿着嘴,透明的丝线覆护通身上下。周昌以自身的意识操纵着那些丝线,可以如操纵提线木偶一般,操纵自己的这具身体——但他不知道自己的意识,能支撑自己操纵这具肉身多长时间?   “这院子……怎么还在?!”   这时候,孙延顺微带惊悚的声音,忽在一片死寂中响起。   雾气里的众人闻声俱停下了脚步。   周昌顺着孙延顺的目光,看向土路的左侧。   彼处建着一座以树枝编织成墙、茅草高搭出门楼的篱笆院。   篱笆院里,有三五间草房子。   几间草屋的木门有些敞开着,有些则紧闭着。   满是泥泞的院角落,长着一棵大枣树,这个季节的枣树只剩嶙峋枝杈,根本不见一片树叶。   枣树下,放着一口缸。   缸边摆了两个大木盆。   一口木盆中盛满了水,蒸汽从水中浮漾而出,在空气中蒸腾;   一口木盆里,则堆叠着一块块被分割得整整齐齐、极有条理的肉块。   这院子里的情景,看上去就像是院主人不久前还在院子里屠宰牲畜,分割肉块,而后突然不知遇到了甚么事情,匆匆离开了院子。   院门都没关。   周昌看着那枣树树杈上挂着的心肺、肚肾——独不见一副肠子,他瞳孔猛烈地震颤着,某个答案在心底已然呼之欲出——   此时,那个瘦子忽然大叫了起来:“头!头!头!   那个没心肝的死人——他的头!”   伴随着瘦子的大叫声,周昌目光一转,果然在那一堆肉块中,看到了先前那具挂在树上的尸体被劈成两半的头颅——   一股寒意从他尾椎骨升起,贯穿了脊椎,直要掀开天灵盖!   “呜——”   “嘶——嗷——嘶——”   “汪汪汪!”   激烈的犬吠声在瘦子高声大叫之时,陡在那处院子里响起!   可周昌目中所见的篱笆院落里,根本看不到一条狗的影迹!   只是随着犬吠声乍然而起,一个头发蓬乱的女人骤地出现在了人群里——及腰的乱发完全遮盖住了她的面容,她穿着一件绣着寿字纹的黑缎面袄子,小腹隆起。   她正站在瘦子的身后,陡一扬手——   一柄尖刀从瘦子后颈穿过,从他的喉结处探出了刀尖!   血线顺着刀尖朝前喷溅!   那柄冷森森的刀子沿着瘦子的脖颈,一路往下划——将他的腔子从前到后整齐切开,淋漓鲜血混合着种种体液,染污了瘦子身上那件破棉袄!   “嘎嘎嘎嘎嘎!”   夜枭似的笑声从‘李夏梅’口中传出。   它抽出刀,仰头大笑着。   阴风吹乱了它满脸的长发,微微显露出它的嘴巴——一副紫黑的嘴唇里,已经长满了食肉动物的尖牙!   扑通!   满身鲜血的瘦子扑倒在地。   李夏梅的身影在雾气里摇晃着,倏忽消失。   下一刻,它从那副薄皮棺材旁迈步走过——呆站在棺材前头的‘抬轿人’,眼耳口鼻之中忽然淌出一股股黑血,他大张着嘴,发出‘赫赫’地声音。   笔直的血痕从他脖颈处一路往下延伸!   李夏梅带来的浓烈恐惧化作无形的刀刃,竟真实的剖开了他的胸膛!   “啊啊啊啊啊啊——我和你拼了!”   棺材后头的另一个抬轿人狂叫起来,手持简易朴刀,一刀迎面劈向了李夏梅!   李夏梅避也不避!   简易朴刀顺着她的头顶立劈而下,却只是劈中了无形的空气、流淌的风——李夏梅毫发无损,伸出鸡爪似的青黑手掌,掏出了这个抬棺人的肚肠!   ‘她’从棺材旁走过,身形飘忽无影。   棺材里安坐的新娘,不曾被李夏梅多看一眼。   新娘面上贴着的‘纸脸儿’眼波流转,它轻轻吐了一口气,被掏空了腔子、倒地不起的两个轿夫,忽然间竖起身形。   它们瘪下去的腔子,被那一口气充盈着,苍白的皮肤反映出纸张的光泽。   ‘轿夫’重新抬起棺材,在黑雾中荡悠悠地前行。   周昌两人及至孙延顺,在李夏梅出现的时候,便已经跑得没了影。 第6章 鬼秘宝   “汪汪汪!”   “嗷呜嗷呜……”   “嘶——呜——”   凶恶阴森的犬吠声仍然环绕在周昌的耳边,只是随着周三吉背着他逃跑开,萦绕在耳畔的犬吠声,也跟着变得稍微远了一些。   他们已经远离了李夏梅。   但当周三吉背着他再一次地与那座篱笆院偶遇之时,周三吉好似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一下子扑倒在地,连其背上的周昌都被甩了出去,靠着一截子树桩歪坐着。   篱笆院后方的一层夯土墙正对着在场的几个人。   周昌他们从篱笆院正前门的方向,绕到了屋后头。   可问题是这一路周昌都仔细观察过,他们明明走的是直线,应该距李夏梅的‘家’越来越远才是,如今反而绕到篱笆院的后头——这种情况本身就不正常。   “呼——呼——”   周三吉喘着粗气,脸庞红得发紫。   倒在不远处的马灯火光忽闪着,将他与孙延顺的神情映照得愈发惊惶不安。   “我跑不动、跑不动了!”周三吉连连摇头,可他一抬眼,看到对面斜靠着树桩的周昌,眼底便有了挣扎之色,他以手撑地,还是爬起了身,朝周昌走去。   孙延顺满面骇恐,他不安地环顾着周围。   此时见周三吉走向周昌,这个山羊胡猛地将目光定在爷孙俩身上,一张脸因为过度惊恐,竟显得分外扭曲狰狞:“想想办法,老端公!   这么跑不是办法!   只要咱们还活着,还会动会跑,李夏梅就能闻到咱们身上的活人味,就能听到咱们走动的动静——哪怕是咱们的呼吸声,它也听得一清二楚!   它轻易就能找到咱们,咱们跑不过它!   你还有没有其他的办法?!”   周昌看他一边说话,一边握紧了那把刀刃被磨得银亮的朴刀,朝自己这边迎来,于是向周三吉使了个眼色,提醒他小心身后。   周三吉看懂了周昌的眼神,跟着猛地回身——   他身上褡裢袋里的法器短剑,已随之被他抄在手中,正对着迎面本来的孙延顺!   “你拿着刀想干啥子?!”周三吉大瞪着双眼,他脸上涂刷的颜料,随着面部肌肉抖动起来,显得阴沉可怖,“要不是你们不听我的,一路上吵闹喧哗,屙尿放屁,污了神灵,我们现在早都各回各家了!   现在我都没有找你算账,你还拿刀对着我?   你想干啥子?!”   孙延顺被周三吉凶狠地瞪着,面上才浮漾起的一丝凶性,登时弱了三分。   他垂下刀尖,与周三吉赔着笑脸:“我、我不想干啥啊……这刀是我一直拿手上的,我没想拿它干啥子,只是想问问你老端公,你还有没有啥子办法?   咱们现在就凭两条腿想逃出去,怕是不可能啊……”   “你把刀丢了!”周三吉瞪着孙延顺道。   孙延顺神色迟疑:“我拿把刀防身也没得啥吧……”   周三吉更加重了语气:“把刀丢了!你这样子的人,看到李夏梅来了,都不提醒就自己先跑了,眼睁睁等着自己的徒弟被杀,谁知道你会不会坑害我们?!   把刀丢了!”   孙延顺被周三吉这几句话臊得神色阴沉,他绷着脸,与周三吉对视了片刻,忽又咧嘴一笑,作势将手里的朴刀往不远处一抛——   周三吉眼看着他丢下手中兵刃,神情稍微放松。   却在这时,孙延顺突然矮下身子,就地打了几个滚,一下子与周三吉换了位置!   他滚到了周三吉身后去,一手揽住歪靠着树桩的周昌脖颈,一手抄起地上的朴刀,以刀刃抵住了周昌的脖颈!   周昌看着寒光闪闪的朴刀,眼神幽暗莫测。   周三吉勃然大怒,但他看着孙延顺以刀抵住孙儿的脖颈,顿又投鼠忌器,不敢妄动。   犬吠声愈来愈响,愈来愈近。   李夏梅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再次出现。   孙延顺咧嘴冷笑着,盯着周三吉,凶狠地道:“你先前都已经请了一次钟馗,现在还能不能试试再请个别的神过来,帮咱们过了这一关?”   周三吉闻声冷森森地看了对方一眼,冷笑道:“你是想叫我死?!   一事不劳二神!   我现在去请别的神,且不说能不能请到,就算请来了——那神看到我身上留着钟馗大爷的香火气儿,一定会先把我杀了!”   “但你死了,神拿了你的命也会办事!   你虽然死了,但周常能活!   我会帮你把周常从这儿背出去,只要你把神请到,我一定帮你把周常好好地带出去——我用我的命发誓!”孙延顺猛地并起三指,作指天赌咒发誓之状,“相反的,你要是不肯请神,那就先看着你的孙儿去死!   反正大家都逃不脱,临死前我也得拉个垫背的!   你这么大年纪,也活不了太久了——就不能多替阿常考虑考虑,叫他多活点时间吗?!   你不要想拖时间,我数三个数,每数一个数,我就在阿常身上割一刀,给他放点血,三个数后,你连考虑都不用考虑了,反正阿常那时候肯定已经死了!”   周三吉身躯摇颤,脸色挣扎,他藏在袖口里的拳头攥紧又放松,在孙延顺言语逼迫,耳畔犬吠声高压之下,他忽然大骂了一声:“我日你丨仙人板板!   要不是你——要不是你们这些刨坟的贼,我这会儿早都背着阿常回到家了!   那‘老冯一家’是看守鬼秘宝的,你们这些盗墓贼一定是过来挖了李夏梅看守的鬼秘宝,这才把它惊醒!这才惹来这一场祸害!   日丨你妈丨嘞鬼!   现在你们惹了祸,平不了事,就来威胁老子,就想老子用命把你送出去?!”   在周三吉咆哮喝骂声中,孙延顺反而分外平静。   他冷笑着道:“你难道没有看见吗?我和我的徒弟带来的铲子、铁钎这些工具上,没有带一点儿新土!   我都还没有分金定穴,天一下子就黑了,我洛阳铲都没下——乱葬岗子上就刮起了黑风!   我们确实是来刨坟盗宝贝的,但还没有疯到去偷老冯一家看守的鬼秘宝!   在这片乱葬岗子里,只有你、只有你一个人挖出了东西——你把阿常挖出来了,阿常,我早就说他和从前看着不一样了,像是脱胎换骨了!   他——说不定就是老冯一家看守的鬼秘宝!”   “你放你丨妈丨嘞屁!”周三吉又怒骂了孙延顺一句。   然而,他迎着孙延顺那双阴森的眼睛,那些咒骂却梗在了喉间,再说不出半句。   他想起自己把阿常从乱坟岗启出来时的情景……   一铲子下去,天开始发黑……   刨出阿常的棺材时,四野刮起黑风……   阿常也确实变得和从前不一样了……   这一切,都让他无法反驳孙延顺的话。   “你怎么不继续说了?被我说中了吧!”孙延顺冷笑着,抵着周昌脖颈的朴刀微微颤抖,“他就是老冯一家看守的宝贝,你也说过,你们阿常是遭鬼盯上了,说不定盯上他的鬼,就是专门在引你把阿常埋在这,让他死去,变成一具‘鬼宝’!   现在他还能活过来,真不容易!   活过来这么不容易,你不会想让他再被李夏梅带去关到棺材里吧?   ——你到底请不请神?   你请不请神!”   周三吉在孙延顺威逼之下,仅剩的坚持已经摇摇欲坠,他喉结滚动着,已经有了点头答应孙延顺的打算。   这个幺孙儿,和他的阿常已经不一样了。   但对方至少还顶着阿常的肉身,还认他这个爷爷。   那他愿意舍下自己一条老命,救一救孙儿!   “我……”周三吉张开口,才说了一个字。   孙延顺眼看周三吉就要点头答应,他心脏怦怦直跳的时候,忽然觉得手里的朴刀不再抖动了,一股巨力从刀身之上传来——那被他挟持着、一直以来都宛若瘫痪般不能动的‘阿常’,此时惨白着脸,伸出一只手,以虎口死死咬住了抵在其脖颈上的朴刀。   丛丛透明微白丝线缠绕在周昌抓住朴刀刀刃的手掌上,丝线虽然柔弱,却非是颈间的铁刀能够割破!   他一手攥住刀刃,骤地用力一抽——在他身后挟持着他、抓着刀柄的孙延顺,直接被拽到了周昌面前!   其还伸手欲夺周昌手里的刀子,反被周昌翻手一刀砍在手臂上!   孙延顺手臂上顿时鲜血直流!   周昌那张惨白的脸俯视着地上的孙延顺,他提刀踩住了孙延顺的胸膛。   朴刀被磨得银亮的刀刃,抵着孙延顺的颈侧。   “爷爷,我忽然想到了一个我们两个人都不用死的办法。   不过得这个老头做点牺牲——他这么大年纪,也活不了好久了,应该牺牲牺牲自己,给年轻人一点活路……”周昌如是道。   周三吉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周昌,第一关注点却并不是周昌所说的办法。他满眼惊喜,眼角的皱纹都拥挤了起来:“你、你能动了?!”   “是。”   周昌点点头,抵在孙延顺颈侧的刀子,没有一丝松懈。   他将念头里那件透明微白的衣裳穿在身上以后,便有了以意识操纵这具身体的能力。   此前他一直隐而不发,哪怕眼看周三吉背着他愈来愈辛苦,仍旧漠然冷待,为的就是卒然出手。   当所有人都以为他不能动,只是一个任凭宰割的对象时,他突然动手,就能发挥出意想不到的作用。   尤其是——组成这件透明衣裳的每一根丝线都牵动着周昌的念头,他的精神因此消耗颇巨,片刻之间,就令他有种不能久持的感觉。   他要是提早运用这种手段,这会儿或许已经耗尽精神,浑浑噩噩,成为砧板上的鱼肉了。   是以这种手段,于他现在而言,只能作为杀招使用。 第7章 小娃娃,肚子疼   周三吉爱护地看着周昌,将腰上一串钥匙解下来递给了周昌,口中道:“这是咱们那一间房子的钥匙,你、你知道咱们在哪儿住着吧?   从这儿出去以后,你往西边走。   咱们住的那个地方叫‘青衣镇’,你到青衣镇以后,随便找个镇上的人打听打听,问问他周老端住哪儿,他就会给你指路……”   老者事无巨细地嘱咐着周昌,像是在交待临终遗言。   他听着犬吠声愈发地近,神色忽然一正,注视着周昌道:“你能动了,爷爷就可以放心地走了——”   “往哪走?”周昌皱着眉问,他猜到了周三吉的想法。   对方还是被孙延顺说动了,准备用牺牲自己的方法,请神来帮周昌过关。   周昌垂着眼帘,压着嗓音道:“我跟你说过了,我有办法,说不定可以帮咱们躲过李夏梅的追杀。”   “你能有啥子办法?”周三吉加快了语速,“你晓不晓得?只要我们还会喘气儿,还能动,那个李夏梅,它就能闻着味,听着声撵过来!   只有借来神明的势,才能遮住咱们发出的动静,散出去的味道!你才能跑得脱!”   周昌闻声一愣。   类似的话,他听孙延顺先前说过,只是当时没有注意。   他想到孙延顺那个瘦徒弟半路被吓尿了裤子——钟馗不再遮护大家以后,瘦子因为尿了裤子,所以他身上散发出的味道最为浓郁,以至于李夏梅出现之后,首先杀死的就是他!   周昌沉默了片刻,他再抬起双目看向周三吉,眼底一片漆黑:“没有关系,我的办法是杀死李夏梅——它死了以后,总不可能再闻到活人身上的味道,听到我们走动的声音了。”   周三吉望着两三步外的幺孙儿,微张着嘴。   看着眼前的人,他无法将其与自己记忆里的孙儿联系起来。   这个‘周常’,让他觉得陌生。   此种陌生感,先前就已经出现在了周三吉的心底,只是彼时他还能自己找理由将这种陌生感粉饰好,遮掩住,可随着方才孙延顺与他一番争吵,那些他先前努力忽略、掩饰的种种细节,终于都纤毫毕现——他再不能遮掩甚么了。   “你——”周三吉嘴唇微颤,有些低沉的语调,陡转得激烈,“你怎么不听啊!   我跟你说过,你杀不了想魔啊!   它是‘想魔’哇,念想里生出来的鬼,你莫要觉得你现实里拿把刀,就能砍到它了啊——你都伤不到它一点儿!”   周昌面上笑意不改。   他清楚只凭手里的刀,自然不能杀死想魔。   他引为依仗的东西,其实是覆盖周身的这件衣裳。   想魔是念想里生出来的鬼,它的力量却可以作用于现实。而这件透明丝线衣裳,同样只存于周昌的念想里,但又能作用于现实。   现实里的事物无法对付念想中的‘想魔’,念想中的这件衣裳,或许可以。   “你有几成把握能够请到神?   又有几成把握能够保证请来的神会帮助咱们?”周昌注视着周三吉的双目,出声相问。   周三吉这时垂下眼帘,明显迟疑了起来。   他不回答周昌的问题,反问周昌道:“那你喃?你对你那个办法又有几成把握?”   “一成都没有。”周昌坦然回答,“你对你的办法也是一成把握都没有吧?只能姑且一试而已——姑且一试,还是先试试我这个办法。”   他不再与周三吉多言,猛地抬起脚,踹翻了支棱着耳朵听爷孙俩对话的孙延顺。   周昌手里的朴刀跟着撩过孙延顺的膀子,孙延顺膀子上登时血流如注!   这变故猝然而至,孙延顺反应不及,他惨叫数声,试图挣扎逃脱,然而周昌一只脚已经死死踩在他的胸膛上,令他动弹不得!   他看着周昌那张惨白的脸,直有一种如见天敌一般的恐惧,惶恐无地地求饶道:“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周昌眼神冷漠,他屈膝跪压在孙延顺的胸膛上,丢下朴刀,双手锁住孙延顺胡乱摆动的双手,将孙延顺翻过身去,拿绳索反绞住了对方的手脚。   这番动作,他做得并不熟练。   但他此时气力极大,手掌好似铁钳一般,随便就能制住孙延顺,是以他在转眼之间,就缚住了孙延顺,像捆一头山羊一般,将孙延顺捆了个结实!   孙延顺犹在如上岸的鱼一样板动着身躯,鲜血染红了他半边肩膀。   浓重的血腥味弥漫在空气里,分外刺鼻。   此前的瘦子因为被吓尿了裤子,成为第一个被李夏梅抓住杀死的人,今下孙延顺半边身子都染了血,亦最可能成为李夏梅首先锁定的猎物。   周昌拎起朴刀,带着周三吉躲在了几步外的大树后头。   萦绕在三人耳畔的犬吠声,在片刻之后,忽地寂静下去了。   一股雾气漫过野树林,雾气里,似有人影绰绰。   那些细长的人影,拖着长长的毛发,在雾气里摇摇晃晃。   飘忽的人影,声音细细地唱着歌:“小娃娃,肚子疼,找老冯。   老冯不在家,就找他娘仨。   找来李夏梅呀,揪住肚儿里那一瓣桃呀,拧呀,扯呀,拽呀——   那瓣桃掉了,小娃娃,肚儿全好啦……”   像是母亲哄婴儿睡觉时哼唱的歌儿,绵软柔和地在林间飘飘荡荡。   纱一样的雾气也随着歌声漫过了空地上孙延顺的身体。   雾遮住了孙延顺的身形,周昌只能看到那边朦胧的几道影子。   婉转在他与周三吉耳畔的歌声,这时也变得更加轻柔,连气息都变得极细极细,隐隐约约了。   周三吉的神色,随着那阵歌声,渐趋平和。   连周昌的心神也渐安稳了下来。   他脸色木讷,手里仍旧拎着那把朴刀,一根根透明微白的丝线,被他操纵着,围绕着朴刀刀身缠绕了一层又一层。   那些透明丝线的包裹,并未令那柄朴刀显得粗笨钝重,每一根丝线都绷得笔直,密密匝匝覆盖着朴刀的刀刃,反而给这柄朴刀更增添了一种吹毛短发、削铁如泥的气韵。   它好似能切开任何事物——这是周昌的意志牵连着透明丝线,施加于刀刃上以后,形成的一种结果。   “小娃娃,肚子疼,找老冯……”   歌声徐徐。   穿黑缎面袄子的长发女人,轻悄悄地站在周昌、周三吉身后。   它举起了手里的尖刀,   背对着它的周昌像早有预料一样的,同时回过了身。   跟着他一起回过身的,是那一把缠满了透明丝线的朴刀——朴刀在空气中旋了半圈,一瞬间划过李夏梅的脖颈,比李夏梅手中尖刀落下来的速度更快!   唰!   一颗头颅翻滚落地!   李夏梅举着尖刀,寂静无声的站在那里,脖颈上的切口平滑完整。   四下里萦绕的歌声陡地寂静下去,雾气缓缓消散。   李夏梅,就这么被周昌一刀斩掉了头。   而周昌的脑袋此时骤地抽痛起来!   方才那一刀,他几乎拼尽全力,所有精神都贯注在这一刀之上。   他为如此作为付出的代价,同样惨烈。   像是有一根铁钎,一下一下用力地凿进他的脑仁里,缠绕在他手中朴刀上的微白透明丝线,此时俱变作了燃烧殆尽的香灰,被风刮去所有痕迹。   原本足够完全覆护周昌这具身躯的透明丝线,此下只能覆盖住他的一半身体。   他的身体不停颤抖,视野里的一切景象也摇摇晃晃。   付出如此巨大代价,他所取得的成果同样显著——   李夏梅的无头身立在原地,已经死了。   黑沉沉的天色徐徐放亮,震飘于林间的黑风,渐渐止歇。   周三吉后知后觉地转回身,看到立在咫尺之间的那具无头身,他瞳孔紧缩,一下子弹了起来,跳出去很远!   “死了!李夏梅死了!”周昌神色微微放松,扬声说道。   这时的周三吉也注意到了李夏梅的脖颈上已没了头颅,他看了看周昌手里拎着的朴刀,又去看李夏梅那切口平滑的脖颈,眼神惊疑:“死了?   一个想魔,就这么死了?”   “这不对……   走走走,现在情况看着是好起来了,咱们先赶紧走!”周三吉说着话就去拽周昌的胳膊,拉着对方就准备跑。   周昌摇晃着头颅,跟着周三吉从孙延顺身畔经过。   孙延顺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鲜血在他身下晕染开来,他不知何时变成了一具尸体。   周昌这时又回头去看,就见李夏梅的无头身立在树林子里,寂静不动。   黑缎面的袄子难以盖住它隆起的腹部。   这个瞬间,周昌好似看到李夏梅无头身的腹部猛地膨胀了一下,他眼神一凝!   拉着他朝前走的周三吉,忽也停住了脚步。   周昌听到老人含混不清的低语声:“小娃娃,肚子疼……”   他闻声悚然,头皮发麻,一转回头,就看到周三吉也转回身正对着他——周三吉满面惶恐,紧闭着嘴,分明没有说话,但老者的眼睛、鼻子、耳朵里,却发出了声音。   那一阵阵歌声,初开始还只是周三吉本来的音调,到后来就变成了一个轻柔绵软的女声:“老冯不在家,就找他娘三……   揪住肚儿里那一瓣桃呀,拧呀,扯呀,拽呀——   那瓣桃掉了,小娃娃,肚儿全好啦……”   在周三吉眼睛、耳朵、鼻孔不断发出绵软歌声的时候,一股股如涎水般的虚幻斑斓气息也从中流淌而出,那虚幻斑斓气息里带着周三吉或惊恐,或震骇,或狂乱的喊叫声,尽皆涌向了黑林子里李夏梅的无头身!   “李夏梅又要活了!”   “完啦!完啦!”   “我早跟你说过,你杀不死想魔,你偏偏不信!”   “还是我来请神吧,我请神,你赶快跑!”   “跑!快跑啊,幺孙儿——他到底还是不是我的幺孙儿?”   李夏梅的腹部愈发膨胀隆起,撑得它身上那件黑缎面的袄子崩开了所有纽扣——所有虚幻斑斓的气息,都尽数顺着它的肚脐,灌进了它的肚子里!   这种种周三吉眼耳口鼻之中涌出的斑斓气息,就是周三吉混乱的念想!   种种喧杂念想,皆成了供养给想魔的食物! 第8章 聻尸   李夏梅惨白的肚皮像是被吹胀到了极致的气球,又如绷紧的鼓面,将每一道皮肤纹理都撑展开!   此时,那层被撑得极薄的肚皮上,陡地凸起一张人脸。   它发出猛烈尖锐的啸叫声,骤地破开了那层薄薄的肚皮!   海草般的长发密密麻麻地涌出李夏梅破开的肚皮,长发遮掩下,一张满嘴獠牙的瓜子脸若隐若现,它灰白的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周昌!   李夏梅!   积蓄在周昌内心的诡谲荒诞感在此瞬到达了顶峰,无以言喻!   那破开李夏梅肚皮的,正是李夏梅自己!   李夏梅生出了李夏梅!   传闻之中,收养了三个女儿的李夏梅,冀望于能为丈夫‘老冯’生下一个男孩,延续冯家的香火,但这正在她肚子里孕育的胎儿,却早已死去,她不愿接受现实,从‘鬼郎中’处得了一个方子,开始以活人内脏作药引,每日服食,希求腹内胎儿起死回生。   可如今这被李夏梅以不知多少活人内脏养育的腹内胎儿,竟是李夏梅自己!   李夏梅的头颅蠕动着,徐徐探出肚皮上的裂口。   它的肩膀也跟着渐渐从中探出。   明明它此时的动作极其缓慢,但周昌心中翻腾的危险感,却如同狂烈的潮水,翻覆了上来!   李夏梅张开遍布獠牙的大嘴,发出夜枭似的笑声!   “呀——哈哈哈哈!”   它的身躯从肚皮内‘新生’出来的速度更快!   周昌的心神颤栗了起来,种种想法如嘈杂的人声,几乎淹没他的神智!   被他专门引导着,缠绕在双腿上的透明丝线,此时也好似被染污了,成片成片变得斑斓污秽,继而化作一缕缕香灰,从他身上扑簌簌抖落!   “为什么会这样?”   “现实里的刀剑,杀不死念想里的魔,可我分明是以念想里的丝线,割断了李夏梅的脖颈!”   “它应该死了!”   “却又活着!”   “这方法不对!   还有没有办法,还有没有其他的办法?”   种种念头翻腾上周昌的思维,那好似被铁钎凿击的痛楚,跟着加重!   他眼中的世界摇颤得更加剧烈,黑林子里的李夏梅变成了一排一排、一列一列的重影,充塞了他的整个视野!   到了此时,好似置身于一个人声喧闹的广场上的周昌,忽然独自安静了下来。   他挑拣着那些杂乱无序的念头,将它们拼接,重组,形成一个完整的链条。   周三吉先前说过的某些话,又被周昌重新审视了起来:“你晓不晓得?只要我们还会喘气儿,还能动,那个李夏梅,它就能闻着味,听着声撵过来……”   “是这样吗?”周昌仰起脸,看着那从旧身躯肚皮里长出双臂的李夏梅。   他身上如香灰般消散的微白透明丝线,这瞬间就止住了被继续染污的趋势,只是透明丝线的规模相比以前更缩小了太多,根根丝线被周昌收拢回来,仅只能覆盖他的两条手臂了。   他站在原地,寂静不动。   凤冠霞帔的新娘子,也不知何时静悄悄地站在周昌身旁。   她脸上贴着一张黄纸,黄纸上并不见有那张妩媚多情的人脸儿。   她身后竖着一座薄皮棺,棺材两旁,立着两个没了五脏六腑,皮肤衣裳皆似纸做的‘人’。   风一吹,纸人哗哗作响。   黄纸遮盖下,白秀娥满面泪水,眼睫毛微微抖颤。   “夫人——”   周昌骤地转回头,看着眼前清秀柔弱的新娘,哑着嗓子喊了一声。   他不知对方的名字,只能以他们在先前那出戏里约定的身份来呼唤对方。   “夫人!扶我一把!”   “帮我一把!”   他低声唤着,忽然伸手,捏住了遮盖着白秀娥面部的那张黄纸,他并未怎么用力,那张黄纸就从白秀娥脸上脱落了下去。   黄纸下的白秀娥猝然睁开双眼,就看到了手里捏着一团黄纸、脸色煞白的周昌!   纸脸儿被从自己额前扯落的这个瞬间,她觉得天都亮了一瞬!   白秀娥紧抿着嘴,她鼓起了最大的勇气,真的伸手搀扶住了身形摇晃的周昌——这个身量高大的男人,几乎是把整具身体的重量都压在了她的身上,冰冷气息随着这具身体,侵染向白秀娥,冻得她微微发抖。   她仰起苍白的面孔,看到周昌的侧脸:“我、我怎么帮、帮你?”   “扶我到它跟前去。”   周昌抬起右手臂,指着那将双手都探出肚皮的李夏梅。   白秀娥转脸看到从无头尸身肚皮里探出半个身子的恐怖身影,她姣好的面容都因恐惧而扭曲起来:“……好。”   周昌闻声,歪头看了白秀娥一眼。   白秀娥大力搀着他,她的身躯成了周昌的拐杖。   她注意到周昌的目光,哆嗦地更加厉害:“你、你、你……我、我、我会——会死吗?”   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但她没有停下脚步,反而继续搀扶着周昌,走向那半边身子都探出肚皮的李夏梅。   “即便是死,至少我们仨一起死,好歹能互相做个伴儿。”周昌笑着说话,他目光游移,看着周三吉眼耳口鼻间涌出的气息渐渐变得稀薄。   周昌看着他背脊微微起伏,知道他当下并没有死。   “那、那……也好……”白秀娥嘴里吐出几个字,她忽然平静了许多,身体都不再哆嗦。   她掺着周昌走到了李夏梅近前——   那将半个身子都探出破裂肚皮的李夏梅,猛地挥起了手中的尖刀!   唰!   周昌推开了白秀娥,没有外力支撑身体的他,一下子跪倒在了李夏梅的无头身前,正对着李夏梅那颗新生的头颅!   他猛一张臂,十指上缠满透明丝线,紧紧攥住了斩过来的尖刀!   咔!   他的手指好似铁钳一般,咬死了压下来的尖刀!   那柄尖刀上附加的恐怖力量,根本不能以常理揣度,没有量化的意义,它足以将周昌一瞬间切成两半!   但周昌拼着脑仁被凿开的痛楚,拼命调度着每一根透明丝线,一根根看似柔弱的丝线,反而缠住了那柄尖刀——丛丛线头像是被钢针引领着,从尖刀上迸出,牵拉着李夏梅那条手臂,一下子反折了回去!   尖刀的刀尖扎进了李夏梅的额头!   它满头乱发炸开,更疯狂地啸叫着,从肚皮里探出身形的速度更快!   明明那柄尖刀已将它的眉心洞穿!   “没人能不发出任何动静,暂时停止呼吸,却还是有心跳,也没人能完全遮盖住自己身上的气味——这些味道在如何遮掩,在狗鼻子里都像黑天里的火炬一样!   人不能和狗比!   既然做不到不发出声音,不散播气味,那就只能委屈你了——   只要你闻不到活人的气味,听不到活人的声音——”   周昌凝望着面前那张狰狞恐怖的瓜子脸,他双手捧着李夏梅的面庞,好似捧起情人的笑靥——   密密匝匝的微白透明丝线从那柄尖刀上脱落,纷纷扬扬深扎进了李夏梅的眼耳口鼻之中,将它的眼耳口鼻缝住,将它的双手都缝在了脸上!   丝线缝了一圈又一圈,每一个针脚都极其密实有力!   躁动的李夏梅骤地安静下去。   最后一根丝线围着李夏梅的嘴唇缝了一周。   双手捂着脸,头上插着尖刀,下身还连着自己旧身躯肚皮的李夏梅,忽然蒸腾作一股股虚幻斑斓的气息,漫入林间,消散无踪。   黑天渐明,阴风止歇。   周昌筋疲力尽昏倒在地。   白秀娥站在周昌身后,白皙清秀的小脸上,惊惧仍未消散。   这时候,她的右边脸颊像水面一样荡漾起了涟漪,另一张妩媚多情的脸孔从涟漪中生出,逐渐覆盖住了她的右半张脸。   美人脸儿笑吟吟地看着倒地的周昌,若有所思。   不远处的周三吉陡地一个激灵,清醒了过来。   ……   黑漆漆的雾气里,一座篱笆院若隐若现。   小院由茅草搭起的门楼下,贴着‘福’字的黑漆院门敞开着,院子里的三五间屋子,以夯土作墙,蓬草为顶,甚是简陋。   李夏梅走进了院子里,推门进了堂屋。   它此前被透明丝线缝在脸上的双手,如今垂在身旁,插进额头的那柄尖刀,更不见了影踪。   正屋里,光线昏暗。   黑黄的屋墙上,模模糊糊的似是挂着几身长衣裳。   一只火盆摆在屋中央的空地上,火盆里跳跃着橘色的火光。   那火光将这间屋子映衬得更加昏沉。   李夏梅从门后头抄起一根竹竿,取下了一侧屋墙上挂着的某件长衣裳——墙上那一件件所谓的长衣裳,其实是被一张张鞣制发黑的人皮。   李夏梅先将双手‘穿’进人皮内,进而双脚也蹬进人皮里,最后套上脸皮——   人皮背后长长的裂缝无声息开始弥合。   人皮猛地鼓凸起来的腹部,被李夏梅双手用力压平。   片刻后,李夏梅就变作了一个身形微胖的中年妇人,‘她’穿着一身蓝粗布的衣裳,外面罩着件皮围裙,跪在了火盆后的草垫子上,低声言语了起来:“当家的,这回没能留下那具‘聻尸’啊……   没根脚的魂儿,住进了那具聻尸里……   他有些没来由的手段……”   李夏梅一边畏惧地小声言语着,一边从旁边抓起一叠叠漆黑的纸钱,投进火盆里。   黑纸钱被火光吞噬,蒸腾起虚幻斑斓的雾。   那阵雾飘扬着,缠绕在正对门那面墙上钉着的神龛牌位上。   神龛离地只一尺,内里的牌位上,字迹隐约可见:生冷黑猖冯亖神旌坛位。   “三女……三女本来在我跟前帮忙,可她后来又改了主意,在那莲胎童子命的女子身上暂时藏了起来……   她素来是个有主意的,虽然被我收养,但根脚却在密藏域的财宝天王那里。   虽然她后来没有出手帮忙,但好歹还是留下了信物的……”   李夏梅扬起了手腕——一缕黑发正缠在它的手腕上。   这是周昌与白秀娥订立盟誓之时,交托给对方的一缕头发,如今变成了李夏梅口中‘三女’为它留下来的信物!   “三女说,那外来的魂儿,能住进一具养了七天的聻尸里,本身就很不凡,更何况他身上还藏着些别的隐秘手段,所以她想设法探出那生魂藏着的秘密以后再杀他。   我过几天,也去青衣镇上做个屠户,看住那具聻尸。   一旦三女办完了事,就和它一起杀了那个生魂,再把聻尸带回来。   不会耽误事情……”   李夏梅说完了话,偷眼去渺那离地一尺的神龛。   五色斑斓、似真似幻的‘想气’缠绕着神龛里的牌位,在这一刻,倏忽聚成了一张模糊不清的人脸!   那张人脸蓦地张开漆黑的双眼,瞪住了李夏梅!   两侧墙壁上挂着的一张张人皮,都瞪着眼盯着李夏梅,它们依次发声,由老少男女声混合形成的言语,在这正屋里响了起来:“三女在密藏域都不安分!   盯紧它!   聻尸是财宝天王命我养在这里的,弄丢了它,你只能‘化了’!   过几天,让大女、二女和你一起去青衣!” 第9章 起灵   “周昌!”   枯寂黑暗中,骤然响起一声难辨雌雄、音调怪异的呼喊。   循着这声呼喊,又有许多嘈杂的声音在周昌耳畔滚动了起来,这些嘈杂的声响,最终都变成了一个老人哀哀切切的哭声。   “羊羊……双羊……”   周昌的小名就是双羊,他听到老人的哭声,心里开始隐隐的疼。   “你不要走啊,羊羊……”   “爷爷以后怎么活啊!”   “阿昌!羊羊!”   锣鼓、唢呐、人声、鞭炮声混成的嘈杂声音又一次翻滚起来,将老人悲恸的呼喊声淹没了下去。深潭一般的黑暗像是被投进去了几块大石头,荡漾起混乱的涟漪,周昌在那层层涟漪里,看到了许多模糊的画面。   许许多多穿着彩衣的人,面戴神态各异的傩神面具,围着那座披满红线的坟山-阴生老母,蹦蹦跳跳,敲锣打鼓。   他们行止僵硬,关节好似不会打弯,像是有根根丝线悬在他们身后,操纵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这诸多穿彩衣戴傩面的人们,簇拥起了阴生老母坟前的一副黑漆棺材。   有数人以竹竿撑起一块黑布床单的四角,将之遮在还未盖棺碾钉的黑棺上方,使棺中死者不至于与天光直接接触;   有六个一身黑的人影担起木杠,将棺材从长条凳上抬了起来。   往往是死者生前最为亲近信重的人,才能为死者抬棺扶灵。   而那六个细长条的、像高杨树一样的漆黑人影,周昌一个也不识得。   他们背对着周昌,担起了棺材。   熙攘人群中,传来一个老者扯着嗓子的叫号声:“封棺——”   叫号声一落,有人举着木槌,拿着棺材钉凑近棺材沿,有人抬着棺盖,将之徐徐合上棺木。   戴着花花绿绿面具的人们,将一个仓皇的老者推到了棺材边,他们嘴里劝着、喊着:“周老爷子,再看一眼阿昌吧……”   “再看一眼吧……”   “死者要上路,您就不要哭了,别让他挂念……”   “走吧,阿昌,安心走吧……”   那个被人群推搡着、摇摇晃晃临近棺帮的老人,像是汪洋大海里孤苦伶仃的一只小船,随时可能倾覆。   周昌看着那个老人的背影,心里忽地疼极了。   他是个感情淡薄的人,活了二十多年,也没有一个真心朋友,所以他看那六个来为自己抬棺的人,才会觉得哪一个他都不熟悉——扶灵人是临时拼凑上来的,他怎么可能熟悉?他本也没有一个要好的朋友。   就连对自己的父母、至亲,周昌好似也没有太多的感情。   他常常游离于万事万物之外,活得像个局外人。   可直到现在,他看到那个原本高高大大的老人,背脊塌了下去,头发像乱草一般在风中摇颤,他忽然感觉到了一种真真切切的疼痛!   “爷爷……”   他在心里小声地喊。   先前经历李夏梅追杀那样的凶险,都没有当下看到自己爷爷佝偻下去的背脊,带给他的感触更深。   他想要回家。   他有了故乡。   故乡是已经故去的、不可能回还的地方。   因为不能追回,所以拼命怀缅。   爷爷追着那副黑棺材,有人去拽他,有人拦在他前头。   人群混乱了起来。   行将合拢的棺木,在人们推搡、拥挤之下,合拢的棺盖又被掀开。   有人慌忙去推那棺盖,有人伸手扶住棺帮。   黑棺材也成了人流中的一叶孤舟。   “阿昌!”   “你别丢下爷爷啊!”   “羊羊,羊羊哎!”   周昌不在意人群的喧闹混乱,他看着爷爷佝偻起来的背影,听着爷爷悲恸万分的呼喊,他在心底重复地喊:“爷爷,爷爷,爷爷——”   无人听得到他的话语声。   在人们七手八脚之下,那被掀开的棺盖终究完全滑脱了。   有些人忙着去搬倒在地上的棺盖,有些人去扶摇摇晃晃的棺材身。   那六个负责为周昌扶灵的人,像是六根柱子一样扎在人潮中,他们抬着的棺材没有了棺盖的遮挡,内里的情形就完全显露在了周昌的眼中。   棺材内,黑暗如沥青般粘稠。   除了那片纯粹的黑暗,内里似乎再无他物。   没有周昌以为的自己的尸身,没有任何其他的死者。   当周昌眼见到那棺材里的一片漆黑之时,混乱的人群忽然寂静了下来。   这些穿着花花绿绿的衣服、戴着傩神面具的人们,骤地整整齐齐地转头,朝周昌所在的方向望来!   那六个黑漆漆的、始终背向周昌的人影,亦在此时将脑袋转过了一百八十度,六张空白的面孔‘望’向周昌的方向!   嗡!   一面横亘在周昌与丧礼上的人们之间的‘墙’,在此时被打破了!   丧礼上那些‘人’的目光都穿过了破碎的‘墙’,直勾勾地盯住了周昌!   六个黑漆漆的人影,没有五官的面孔上,缓缓显露出周昌的面貌!   周昌直觉得自己头皮都要炸开来!   他张目凝望着这场丧礼之上,唯一没有转回头看他一眼的人——他的爷爷,此时被这众多诡异的人簇拥在了中央,而爷爷毫无察觉,仍旧追着他的棺材,哀切地呼唤:“羊羊,羊羊……”   冰凉的恐惧、狂烈的怒火,同时淹没了周昌的思维!   “放我回去!”他愤怒嚎叫。   “让我回去!”他苦苦祈求。   “放我回去!”   ……   在他的叫号声里,那些从各个方向将目光投向他的人们,都咧嘴笑了起来。   汪洋大潮般的大笑声中,夹杂着一个怪异的音调扯着嗓子嚎:“起——灵——”   周昌眼中的一切景象,都随着那个怪异的音调渐渐沉黯下去。   簇拥在棺材周围的六道人影、身着彩衣戴傩面的人们,都像柱子一样钉在这铁一样的黑暗里,它们站立成了一棵棵树,又好像是‘阴生老母’坟前的一座座墓碑。   在这沉凝的黑暗里,只有阴生老母的坟山孤寂屹立。   坟山周遭,恍惚间排列起了一副副或金或木、材质不同的棺椁。   每一座棺椁前的墓碑皆发出了呼唤,它们像是在呼喊周昌,又似乎它们真正呼喊的人,只是与周昌的名字有些相似:“周长!”   “周敞!”   “周昌!”   “周昶!”   “周当阳!”   “周双羊!”   无数与周昌相似的名字,被那些棺椁前的墓碑大声呼喊着。   所有的呼喊声汇集成了怪异的音调,在周昌耳畔来回滚动——直至某一刻,周昌连阴生老母坟前的光景都看不到了,他耳畔滚动的声音陡地清晰起来:“阿常!”   “阿常!”   周三吉的呼唤声,在周昌耳边炸响了。   他蓦地睁开眼——   浅浅月光穿过裱纸窗,洒在他的枕头边。   屋里的摆设被这黄白的光映照得朦朦胧胧,似真似幻。   周昌直挺挺地躺在一张单人竹床上,他的双手死死地箍着自己的脖颈,惨白的脸上带着诡异的笑意。   这具本属于周常的身体,分明也只是掐住了‘周常’的脖颈,却令周昌生出了强烈的窒息感,他觉得自己的意识都在这瞬间被扼住了,神智开始模糊不清!   一盏煤油灯杵在他的脸庞上方。   光火里,周三吉一边呼唤着,一边伸手奋力去扒那两只箍住周常脖颈的手。   跳动的火光,映照出周三吉那张仓皇无助的脸。   周昌看着周三吉那张忽明忽暗的脸,两根微白透明的线从他眉心游曳了出来,在那两条箍住他脖颈的手腕子上缠了一圈又一圈——   他心里发劲,脑仁里针扎一样的疼,从他眉心游出的两根丝线,也就绷得笔直,拉拽着那双手臂,缓缓脱离了他的脖颈。   “让我回去!放我回去!”   这时候,他惨白的脸上露出了愤恨的表情,大声嘶吼了起来!   激烈的嘶吼声,震得房梁扑簌簌抖下灰尘!   听着这个声音,周昌心神都摇晃了一下。   这不是他说出来的话,是周常这具身体本身发出的叫喊。   这具身体想躺回到那片乱坟岗里,变成‘老冯一家’看守的‘鬼秘宝’?   “你要到哪儿去?   幺孙儿,这就是咱的家啊,这就是你的家啊!   你想到哪里去?!”周三吉看着幺孙儿满面愤恨不甘的表情,他眼神震骇,手掌用力攥着周昌的手腕,无措地劝告着。   一缕缕透明丝线从周昌眉心源源不断地游出,绕着周常的双臂缠了一匝又一匝。   周常尸身挣扎地力度愈来愈弱,直至完全安静下去。   周昌睁着双眼,与神色茫然的周三吉相视:“刚才那些话,不是我说的。是这副身体自己说的话。”   他这几句话说得分外拗口,一般人听到都无法理解。   周三吉闻声也愣了一会儿,随后‘啊’了一声,他看向周昌的目光复杂了起来,夹杂着陌生与疏离的情绪:“阿常这具尸……身体,这么快就开始生出‘念想’了。   它不是阿常……   要是阿常的话,这里就是阿常的家,他不会再想去别的地方……”   老人说过话,两人就着屋子里摇曳的光火,都沉默了下去。 第10章 一人不入庙,两人不看井   不知过去了多久,窗外天色渐明。   黑暗里寂静成雕塑的周三吉活动了一下身体,顺手为床上躺着的周昌掖了掖被角:“快到五更天了,一会儿得起五更出门念‘清净经’。   你现在还是动弹不了吗?”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看向别处,不往周昌脸上投去一眼目光。   “动不了。”周昌如是回应。   那件被周昌从阴生老母坟前小棺材里带回来的衣裳,在经历过李夏梅一事之后,就只剩寥寥数根丝线了。他此后跟着周三吉回到青衣镇的居处,也做过多番尝试,但都无法令这件‘念衣’恢复丝毫。   没有‘念衣’覆盖全身,他对周常尸身的掌控力度也就聊胜于无。   陌生疏离的空气充斥在两人周围,周三吉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说道:“我已经让人给我师兄捎了信,等他过来,我们一起商量商量,说不定能有别的办法,叫你能走能动,不这样瘫着。   你莫着急。   这会儿我先把你搀起来,扶到院门口坐着。到五更天的时候,青衣镇所有人必须在自家门口守着,背诵‘清净经’。   念经也是为了将人心里那些妄想刮除了,免得滋生‘想魔’。”   周昌点点头,顺着周三吉的话问道:“我没有学过‘清净经’,到时候怎么跟着念?”   “没事。这经其实就是一套顺口溜,我说一遍,你也就记住了。”周三吉笑了笑,抬眼朝周昌看去,他一对上周昌的目光,眼里热切的光忽就暗弱了许多,声音跟着变得低沉,“你听好了,这一套顺口溜是——‘一人不入庙,两人不看井,三人不抱树,独自莫凭栏。   夜黑不出门,进屋不打伞,对镜三息须摇铃,入户首先敲大门’……”   周三吉所说的‘清净经’,果然是一套顺口溜。   诸多民间忌讳都被编入了这套顺口溜里,为的就是教诲人依着这些禁忌来,就能常得清净,不会惹来是非,不使想魔滋生。   “这些子规矩,其实能完全遵守的没有几个人。你只管记下来,一会儿守在门口背一遍就行了。   反正镇子里的人每天都是这样背,但真全按照经上讲的做的没几个。”周三吉渐渐打开了话匣子。   周昌在心里记下了这套顺口溜,又同老人问道:“除了青衣镇之外,其他每个地方每天也都会起五更,一起念这‘清净经’吗?   有没有人五更天不起来念经的?”   听周昌提及这一点,周三吉神色有些严肃:“凡是呆在青衣镇上的人,五更天都得起来念经,明明在家却不出门念经的人,左邻右舍发现了,立刻就会盯住你。   他们还会在暗地里和其他人说你呆在家里,不出门念经——到时候,整个镇子的人都盯着你,一连盯你好些天,到时候你就知道这是啥子滋味了……   也是因为大家都被‘想魔’搞怕了,一旦发现别人身上有任何一点不一样,都像是惊弓之鸟一样。   我知道除了青衣镇以外,附近的几个镇、村子,也都有起五更念清净经的规矩,至于其他更远的地方,我就不清楚了,不过就算不念清净经,也肯定有类似的仪式。”   “这种仪式真能防范得了想魔的滋生?”周昌皱了皱眉。   人们早上聚在一起背诵经文,但对经文里要求的内容却又不能完全遵守,这套仪轨便只剩下了表面意义,不具备任何实际效果。   仅依靠一套念经仪轨,怎么可能防范得了想魔的滋生?   反而是……一旦仪轨出现了纰漏、差错,人们猜疑不定的想法汇集起来,说不定更容易加速‘想魔’的诞生!   “不晓得嘞……”周三吉闻言咧着嘴,满面不在意的表情,“大家以前都试过不知道多少种办法了,也没见‘想魔’变少一点,反而变得越来越多……   想魔一生出来,基本上不可能被人杀死。   它们还得凭着杀人来维持自己的理智。   这么一来,想魔越来越多,活人越来越少……现在活人都是几个镇几个村聚到一块,大城市都没几座了,更有些人干脆躲在一些少见人烟的荒山野岭里,就这都免不了被想魔袭杀……   更何况,这世道,吃人的又不只是想魔——你当我请钟馗大爷过来,不用付出代价嗦?   说不定哪天,你就看到我付出了啥子代价了。   所以现在嘛,大家都是得过且过,能活一天算一天,能守的规矩就守一下,守不住的也就算球了……”   周昌闻言默然。   他能联想到当前所处的这个世界,究竟多么凶险恐怖,毕竟‘念想’无从束缚,当念想又成了想魔滋生根源的时候,想魔肆虐人间已是显而易见的事情。   尤其是这世间不只是活人有念想,死者、野兽、草木土石俱会滋生念想。   但他想不到,当下世间,活人已经成了稀有动物。   人间竟由想魔支配。   周三吉将周昌扶起来靠着床沿,仔仔细细地给他穿衣裳。   他在被子里捂了一夜,依旧像块冰坨坨一样,木着一张脸,冷不丁地又出声问道:“想魔难道杀不死吗?”   “你有没有半夜睡不着胡思乱想的时候嘛?   你叫自己不要多想,偏偏脑子里就是停不下来——那个时候,你觉得自己管不管得住自己的想法?   个人连自己胡思乱想都管不住,怎么可能拿得住由不知多少东西‘胡思乱想’形成的鬼?”周三吉头也不抬地回答了周昌,他觉得周昌的问题颇为可笑,“你现在最主要的事情,还是先想办法让自己能动起来。   其他的,你都不用操心。”   “你的师兄什么时候能过来?”周昌被老人架着肩膀下了床,五根‘念丝’从他眉心游动而出,牵连着他身上的一块块肌肉,使之能稍微配合周三吉的动作,不至于让周三吉扶着他太过辛苦。   五根念丝,是他念想里那件衣裳的全部剩余。   这件念衣是否能被修补完好,至今还是个未知数,倘若念衣无法被修补好的话,周昌也只能尝试从其他渠道获得掌握当前身躯的办法了。   “不晓得嘞,他就在隔壁旄牛镇上住,七八天前他出了远门,这会儿还不知道回来没有。   要是回来了,得到消息,应该很快就能过来。”周三吉一手扶着周昌,一手端着油灯,从两张窄床间的过道里挪开了身,他手里的油灯火光摇晃,映照出这间正堂屋里的模糊光景。   对着堂屋大门的那面墙上,钉了座神龛。   神龛上香火袅袅,内里模糊一片。   神龛下支着一张供桌。   一道黑漆漆的牌位就立在供桌上,描了金的一列字迹铺陈于牌位之上:亡孙周常之位,生辰年月:戊子,甲寅,戊午,甲寅……   周昌被周三吉扶着坐到了靠门口的竹椅子上,他抬头乍见那道黑漆漆的牌位,好似看到了自己的墓碑。   ——这道牌位上,只是亡者的名字与他不同,生辰八字和他却一模一样!   他却没有想到,周常的生辰八字,与自己的生辰八字竟然完全一致!   一种莫名的感觉浮漾在周昌心底,他回想起先前做的那个梦里,那些墓碑一样的人影,呼唤着与他类似的名字…… 第11章 共用的八字   昏暗堂屋内。   周三吉将手里那盏煤油灯墩在了供桌上,他掰出三根线香来,给‘周常’的牌位上了一炷香。   他背对着周昌,周昌无从知悉他此时的心情。   只听到老人的声音,也像盏上那一丁灯火一样幽幽:“说起来,你的生辰八字和阿常一模一样嘞……我这一辈子,子孙缘薄,一直没有自己的孩子,后来三十多岁了,才收养了阿常他爸爸,养活他爸爸,给他爸爸娶老婆子。   他爸妈成婚以后,也跟我一样,子孙缘薄,七八年都没要到孩子……   一直到后来,他们夫妻俩在外头给人家看事儿的时候,人家答谢他俩,跟他俩说自己本地方有座坟山,不知道垒了多久,墓碑已经不见了,当地人只是称呼那座坟山叫‘黎山姥娘’,说黎山姥娘送子灵验得很,请他们夫妻俩得闲了可以去拜拜……   黎山姥娘确实灵验得很哦,阿常的父母拜过黎山姥娘过后没多久,就有了阿常。   阿常生下来满一岁的时候,他父母也一齐遭‘河漂子’带走了……”   迎着供桌上跳跃的火光,周昌眼中一片寂暗。   他紧抿着嘴,胸中惊涛骇浪!   ——周三吉提及的‘周常’身世,若只忽略去‘黎山姥娘’与‘阴生老母’的不同,他们两个则根本就一模一样!   周昌的父亲,同样是被他的爷爷收养长大;   周昌的父母,同样是在婚后七八年都没有自己的孩子,直至拜了‘阴生老母’作干娘以后,才生下了周昌;   周昌满一岁时,他的父母同样因意外双双亡故了……   两个人的人生境遇,怎会近似到如此程度?甚至近乎一致?!   当下的周常,会不会是这世界上的另一个‘我’?   那位‘黎山姥娘’也是一座不知年代的坟山,它会不会其实就是‘阴生老母’?!   诡异离奇的感觉在周昌心底萦绕不去,他抬起漆黑的双眼,看向上香之后走过来的周三吉:“那位黎山姥娘的坟山,在什么地方?”   “都是很久前的事情咯,我也没亲自去拜过,哪里还记得啊……”周三吉摇头道。   周昌沉默了下去。   那些在他梦中围绕着阴生老母坟山耸立的墓碑与棺椁,也都有着与他相似的名字。   它们如果真实存在过,是否也曾经历过和他一模一样的人生?   它们最后,又因何而死?   也是像周常一样?   像……周昌一样?   一张无边无际的网在周昌思维里蔓延开来,‘阴生老母’耸立在这张网罗的中央。   周昌心头冰凉,如临深渊。   门外有锣声紧一阵慢一阵地响起,间杂着人们的呼喊:“五更了!”   “起五更唠!”   与周昌相对沉默了一会儿的周三吉,闻声将椅子上的周昌搀起来,扶着他推门出了正堂屋。   堂屋对面那堵院墙上,二三个人正将手扒在墙头,眼睛直勾勾地往周家院子里瞅——他们眼见到周三吉扶着周昌出了屋门,立刻又缩回了脑袋。   那堵墙外,几人的呼喊声逐渐远去:“起五更唠!”   “看见没有?   就因为咱们昨天没有‘起五更’,今天就开始有人盯住咱们了!”周三吉瞥了对面墙头一眼,嗤笑着同周昌说道。   周昌垂下眼帘,越发能感受当下世界的荒诞怪异。   荒诞的非只是世界本身,活人的心理状态同样离奇。   他被周三吉扶着穿过半个院子,从厢房门口经过时,一道人影悄无声息地跟了过来。   那人穿着一身粗布衣裳,过于宽大的上衣下摆与裤腿,让她整个人都显得细条条的、弱不禁风的模样,她仰起一张清秀柔美的脸儿,怯怯懦懦地与转头来看她的周昌行礼:“周……周小哥。”   周昌点了点头。   身旁的周三吉也同女子点头见礼,脸上没什么笑意:“白家姑娘在青衣没有住处,我把她暂且安顿在咱们家,等我得空了,再把她送家去。   毕竟当时也是靠着人家配合演了那场戏,咱们才能在乱坟岗子里平安走一段。   秀娥啊,你知道我们青衣起五更念经的规矩?”   白秀娥闻声犹豫着点了点头,随后又赶紧摇了摇头。   周三吉皱了皱眉:“这是什么意思?”   “她应该没来过青衣镇,不知道这里的规矩。   爷爷,你把‘清静经’的内容也给她讲一遍吧。”周昌看着紧张无措的白秀娥,适时开口说话,“经文内容不多,很容易记的。”   周三吉听得周昌唤他一声‘爷爷’,便把其他什么都抛在脑后了,原本板着的脸上也洋溢起了笑容:“要得嘛,女娃儿,这套顺口溜好记得很,我跟你说,你记下来……一人不入庙,两人不看井……”   白秀娥抿嘴听着周三吉的言语,她不时抬头,小心地看一眼旁边的周昌。   周昌神色木讷,眼中空无一物。   这个来历未明的女人,心思几乎全都写在脸上。   方才周昌只看了她一眼,便确定她必定来过青衣镇,了解青衣镇的规矩,只是她不知为何,一直在试图遮瞒这些经历。   先前白秀娥在关键时候帮了周昌一次,他也不介意帮对方过过关。   这时候,周昌忽然感觉眉心轻微地抖了抖。   在他念想里游曳着的‘念丝’,倏忽增加了一缕。   此前周昌做过种种尝试,都没有令念想里的念丝增长哪怕分毫,而他当下甚么都不曾做,只是出门碰见了白秀娥,念丝就直接再生了一缕——   周昌将目光投向白秀娥。   女子垂着眼帘默诵着清静经,此时却再未向他投来一眼目光了。   ……   五更时的天色还是昏昏沉沉的。   青衣镇的房屋建筑在这黑暗里都只有朦胧的轮廓,阴嗖嗖的风穿街过巷,卷走了传彻街头街尾的最后一声锣响。   一个个人像行尸走肉般停在他们各自的家门口,一遍一遍地诵念着那已失去实际意义的经文:“一人不入庙,两人不看井,三人不抱树,独自莫凭栏……”   低沉的念经声像是人做梦时发出的呢喃呓语,这声音汇集成潮,盖过了穿街过巷的风,一团涌在周昌耳畔,让周昌后背微微发毛。   他跟着将那篇清静经一遍一遍地复诵。   在这瞬间,他直觉有许多人都转头来直勾勾地盯住了自己。   但随着他抬起头,却只看到一个个低头念诵经文的邻居,方才被人窥视的感觉,好似只是一种幻想。 第12章 念衣   “老端公,昨天没见你家起五更啊?”   阴惨惨的天色下,周家院子隔壁邻居迎面走过来,与周三吉、周昌说话,周昌听得他声音热络温和,但却看不清他的脸。   “昨晚忙着去乱葬岗里刨坟嘞,没在家呆着。   五更天也赶不回来嘛。”周三吉咧嘴笑着,直接实话实说,他同时把手上的马灯微微提起,马灯的光芒映照出了来人的脸——那人一张瘦削的马脸上,没有一丝与声音相符的笑意,此时其正大睁着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周三吉旁边的周昌,像是要从周昌面部表情里挖掘出甚么秘密一样!   马脸中年人眼睛里遍布血丝,大睁的眼眶里,一双眼仁却显得极小。   他被周三吉提起的马灯晃花了眼,抬手去挡那灯光,脸上那副让人心生悚然的表情也陡地变成了热络温和的笑容:“哦,哦!是这样啊~   我说昨天怎么没看见你家有人,这姑娘长得标致嘞,是老端公的亲戚?”   “她是我从棺材里面扒出来嘞,你要不要检查一下嘛?   盘问那么多,关你啥子事!   回去磨你龟儿子的豆腐去!”周三吉脸色忽然变得恶狠狠的,张嘴就骂了那个马脸几句。   马脸明明从周三吉这里得了许多离奇诡异的消息,此时脸上的表情反而有些放松,他连点着头,笑道:“好嘛,那我回去磨豆腐,待会儿给你老太爷端一碗过来。”   说完话,马脸转头就回了街对面的二层木楼里。   周昌看那木楼前挂着一道幡子,上面隐约写着‘吕豆腐’三个字。   这时候,停留在四周佯作闲谈,实则都竖着耳朵偷听周三吉与马脸男人交谈的人们,忽然各自散去。周昌感觉到的那些窥视目光,也俱跟着消失无踪。   “吃得到你白给的豆腐?嗤——”周三吉望着那人的背影,冷笑了几声,转回头来,又与周昌说道,“这些人就是心思重,你不能给他们打听的机会,但又得设法打消他们的疑虑。   他们疑心病上来了,能把活人折磨死。   但你要是顺着他们,啥子话都说,他们的问题永远都没个尽头——所以就像我这样,他们问你一句,你能回就回一句,不能回也得骂回去给他们找个问题让他们去想。   让他们自己瞎想,总比被他们刨根问底逼死自己强。”   “好。”周昌点了点头。   他能感觉到当下这些人精神状态极不稳定,那是一种长期处于高压环境,精神上得不到任何释放后形成的病态。   每个人的内心都是一座火药桶,一点火星都可能使之彻底爆炸。   与这些人过多接触,极可能会引火烧身。   在这些心理状态极不稳定的人里,老端公反而显得正常很多。   街面上的人们陆续回了家,周昌被周三吉、白秀娥搀扶着,也回到院子里坐下。   现下已过五更天了,却不可能再躺回床上补觉,周昌就在院里坐着,等着周三吉、白秀娥去柴房忙活一番,端出了三碗菜粥与一小碟萝卜腌菜。   “年辰不好,咱们家里余粮也没多少了,现在又添了一双筷子,不知道家里的粮食能撑到什么时候,先这样将就着吃吧。”周三吉唉声叹气地说着话,将最稠的那碗菜粥推到了周昌跟前。   他话有所指,坐在旁边小桌角落里的白秀娥闻言,一时无所适从。她紧张地低着头,看着自己面前的粥碗,小小声地说道:“我、我吃不了那么多……   只吃小半碗就够了……”   “你家是在哪里啊?总在我们这里呆着,也不是个办法。   你告诉我你家在哪里,我找人把你送回家里去。你不在家这么久,家里人肯定都担心坏了。”周三吉看着白秀娥,一边言语着,一边用周昌的筷子从桌上一个小瓶子里挑出几滴香油,点在了周昌那碗菜粥上。   芝麻油的香气陡地飘散出来,让人食指大动。   白秀娥垂下头去,不看桌上简陋的食物,只是总忍不住细细地吸气,来留住鼻翼间那股芝麻油的香气。她摇着头,显得木木呆呆的:“我不记得自己家在哪儿了……”   周三吉闻声皱紧眉头,他早看出来了——这女子是在故意跟他打马虎眼儿,他还想继续旁敲侧击追问对方,孰料周昌这时伸手抄起粥碗旁的筷子,另一只手顺势就捉住了桌上那只香油瓶。   他拿筷子从里面挑出几滴香油来,分别在周三吉、白秀娥的粥碗里点了点,而后道:“吃饭吧。”   周三吉看着他这突然的举动,一时瞪大双眼,连周昌将香油这样宝贵的调味随意分给外人的举动也不在意了,直接向周昌问道:“你又能动了?!”   “两条胳膊现在是能动了。   但身上腿上还是没什么力气。”周昌一边将碗里的香油拌开,一边回答周三吉。   看着他颤颤巍巍的动作,周三吉若有所思:“那些受了惊吓的小娃儿,生魂出离肉身,被我们用‘收惊法’收回魂儿以后,一开始身子也都不灵便,不过养个二三天,也就缓过劲了……”   周昌捧着碗呼噜呼噜地喝粥,对周三吉的话不置可否。   他现下是什么情况,他自己清楚,和婴儿受惊失魂的情况根本大相径庭——这只是周三吉一厢情愿的猜测而已。   真实情况是存在于他念想里的‘念丝’在这会儿功夫又没缘由地滋生了十几根。   凭借这十余根念丝,他能勉强做到控制双臂端碗吃饭之类,但是绝对出不了力气,做不来重活。   念丝究竟如何增长?周昌还没有头绪。   但他如今确定了一点——当下自己念想里这些新增的念丝,应当与旁边的白秀娥有些牵连。   他与周三吉同住了一夜,反复多次尝试,都不能令念丝增加半分,但出门与白秀娥照了个面,念丝就增长了一缕,并且此后只要白秀娥在旁,每隔一段时间,念丝都会持续增长一缕。   是以‘念丝’与白秀娥不可能没有干系。   但是,这得自‘周昌棺木’之中的明器念衣,为什么会与白秀娥存在牵连?   不消片刻时间,周昌已经喝下了大半碗菜粥。   菜粥应是周三吉早就熬好了的,用灶里的火温着,此时端出来吃,温度刚刚合适。   饭桌子上,周三吉业已动筷,只剩白秀娥低着头坐在角落,不知所措。   这时,周昌伸手把桌上仅剩的那一碗粥往白秀娥跟前推了推,再次道:“吃饭吧。”   周三吉闻声瞪了他一眼,最终倒也没吭声。   白秀娥顺从地捧起那碗粥,低着头,小声地道:“我、我吃不了这么多,只要小半碗就可以了。”   “一天只有两餐,早上这顿饭吃下肚,是要捱到黄昏的,多吃点。”   “好,谢谢……”   ……   饭后,白秀娥主动去洗刷了碗筷锅灶,而后与爷孙打过招呼,先回了自己的居处。   “好好想想噻,女娃儿!   尽快想到你家住在哪里,我好把你送回去!   实在记不起也没关系,我帮你在青衣镇上到处打听打听,你家要是在这附近,总是有认识的……”周三吉在白秀娥身后追着唠叨了几句,他眼看着白秀娥回屋关好了门,也没回自己一声,便摇摇头转回身,正见到周昌直勾勾地盯着白秀娥居住的那间厢房门。   啪!   周三吉气不打一处来,扬手在周昌脑袋上拍了一下:“还看啥子?!   演场戏让人家做你的夫人,你还真待她跟自己老婆子一样了?   你晓不晓得——”   这时,周三吉陡地压低了声音,凑到周昌耳边道:“她身上还附着一个‘纸脸儿’啊!那就算不是想魔,也得是个快成想魔的鬼了!   你莫要和这些东西接触,对你没好处!   等我打听到她家住在哪儿了,就把她送走!”   周昌张了张口,最终没有说话。   念头里的念丝,在白秀娥从他身边离开之后,便不再增长。   他的念丝之所以能够增长,说不定就是白秀娥身上附着的‘纸脸儿’的功劳。   这怎么能轻易把人放走? 第13章 游花园   白秀娥临时居住的厢房里,陈设比正堂屋更加简陋。   临窗的那张木床,完全是由木板与石头垒起来的,靠墙的位置,摆了一张笨木桌子,不过那张桌子缺了一条腿,只得以砖石抵着。   白秀娥将墙角的高板凳搬到了桌子前,她在桌前坐下,有些惊慌不定的样子。   门外的老人一个劲地追问她自家住处在哪儿,有几次她都忍不住要开口说出来了——可一想到回家之后,自己会面临的那些境遇,她又害怕得不行,便这样进退两难着,充作一个厚脸皮,对周端公的问话充耳不闻。   也幸好那位小哥愿意帮自己解围……   但这样下去,总不是办法。   周端公多留心一些,在街面上打听个几天,早晚都会知道自家在哪里,那时候又该怎么办?   少女眼中满是愁绪,她轻轻叹了口气,微微抬起双目,愣愣地看着桌子上摆放的一面镜子。   镜子上本是蒙了块黑布的,只是不知什么时候,黑布从镜子上滑落了下去。   在这面镜子旁的墙壁上,挂着一串铜铃铛。   ‘对镜三息须摇铃’,这是青衣镇‘清净经’里提及的民俗禁忌。   清净经中提及的民俗禁忌,足足上百种,倘若一个人完全遵守其中的民俗禁忌,那他只能一直躺在床上睡大觉,是以根本无人会完全遵守清净经的规矩,但人们总会依着清净经的内容,真正去避忌一些东西。   譬如‘对镜摇铃’这一条。   人照镜子超过三息,便须要摇晃铃铛,提醒自己。若没依着规矩做,或许会有不可测的情况出现。   白秀娥的家就在青衣镇附近,她们那边也遵守着每天起五更念经的习俗,她知道对镜摇铃的规矩,所以看到镜子上的黑布滑落,内里映照出自己的脸盘时,她的第一反应便是要起身去摇晃铃铛——   但她还是慢了一步。   三息之内,足以导致某些变故发生。   镜子里,白秀娥的右半张脸像水面般涟漪荡漾,半张明艳妩媚的面容从那‘水面’下浮漾了出来,笑吟吟地与白秀娥对视。   “不要脸。”那曾出现于黄纸之上的妩媚面容笑着骂了白秀娥一句。   白秀娥面色发白,恐惧地看着镜中的‘纸脸儿’,紧抿着嘴一言不发。   纸脸儿的眼睛里没有丝毫笑意,它只是唇角翘起,半张脸就无比生动了起来,让人不由自主联想起‘笑靥如花’这个成语,它注视着白秀娥,继续轻轻地言语着:“你和周家无亲无故,又是一个‘半出阁’的女人家,怎么好意思赖在别人的家宅里呢?   这样的事情,传出去岂不叫你家族蒙羞?   你忘了你的长姐啦?她私会外男被人撞见,可是被扒光了衣服游街示众,最后浸了猪笼的——你就这样住在两个男人的家里,性质却比你长姐更严重……”   纸脸儿对白秀娥的过去似乎知之甚详。   它的话像一把把刀子扎在白秀娥心上,白秀娥咬白了嘴唇,眼眶里蓄积着泪水,脸上的惶恐,渐渐转作愤怒,她竟反驳起了纸脸儿:“我、我已经是嫁过两次的人了——我的命、我的命都归还给了爹娘,我不欠他们什么!   我活着时,阿爹把我嫁给城里的贵人做妾。   我把自己吊死,城里的贵人就把我的尸体卖给镇上的百姓作配——我能还他们的都还了,他们凭什么还追着我?!”   她愤怒的反驳,只换来纸脸儿一声哂笑。   纸脸儿还是那副飘忽的语气:“谁叫你虽然死了,但没死透,又活过来了呢?   生是别人家的人,死是别人家的鬼,这是你的命呀……你纵然不欠他们的,莫非不欠那六个和你一起吊死的小姐妹么?   你在出嫁前日,与她们约定一起吊死在‘新娘潭’,同去‘游花园’。   可她们六个都纷纷死了,你却剩了一口气,活到了现在……   你还能履行你与她们的约定么?   她们还在等着你一同去游花园呢……”   轻柔的言语声萦绕在白秀娥耳畔,她想起了那六个与她一起上吊的小姐妹,眼泪从她眼眶中大颗大颗的滚落,她忽然觉得脸上痒得厉害,便伸手去搔抓,指爪划过面皮,带下来大块大块的皮肉——   镜子里,白秀娥脸上的面皮被她大片搔抓去,暴露出下面的肌肉纹理。   艳红的面部肌肉间,赫然生出了一个个莲藕孔洞一样的黑洞,一缕缕藕丝就从那些洞眼里游曳而出,化作一只只白皙细长的手臂,在白秀娥眼前摆荡:“秀娥,秀娥……”   “来,来……”   “我们同去游花园……”   ……   天近黄昏的时候,周昌听到外面响起一阵驴骡嚎叫的响声,紧跟着是一阵拍打院门声、开门声、招呼声。   外面的声音渐渐小了,周昌猜测是周三吉的那位师兄过来了。   他靠坐在床头,依靠念丝操纵双臂,慢慢搬动自己的身躯,让自己坐得更正。   摆正自己的姿势以后,周昌便抬眼看着屋门的方向,等候周三吉和其师兄推门进来。   哪怕当下可以借助白秀娥来使‘念丝’增长,让自身获得一定活动能力,但依靠念丝操纵这具身体,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周昌还是希望自己能和正常人一样。   变回正常人以后,他也好到处走走,寻访‘黎山姥娘’的所在。   黎山姥娘、阴生老母,是他能否回到故乡的关键,彼处或许也能解开他与周常的人生经历为何如此一致的谜题。   他变回正常人的希望,现下只得寄托在周三吉的师兄身上。   但他看着那扇屋门良久,门都未被推开。   屋外头。   院门后的过道里。   身材高大而瘦削、穿着件满是补丁衣裳的老者,一手牵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人,一手伸到了周三吉近前,他鼻梁上架着副圆墨镜,咧嘴一笑,冲周三吉摊开掌心:“车钱十个铜板!”   周三吉面色一变,瞪眼看着那高大老头,但最终还是咬牙切齿地摸出十枚铜板,丢到了高老头手里。   高老头转身将几枚铜板掷给了院门外候着的骡车夫,顺带还截留了一枚抄到自己袖筒里,他笑呵呵的与那骡车夫说道:“这一路上,我为向万天川主显圣真君念祷了一百三十遍你家老小的名字,叫它老人家记在耳里,庇护你一家上下,所以收你一个铜板作香火钱,不多吧?”   “不多,不多……”那骡车夫很是憋闷的样子,却还得同高老头赔着笑。   毕竟对方都这么说了,他又能说什么?   “那你怎么不谢谢我?”高老头摘下圆墨镜,瞪大了眼睛盯着骡车夫。   骡车夫更觉得憋闷,连连道着谢,赶着马车就要走。   这时候,周三吉却拦下了骡车,又给了车夫一枚铜板,待骡车夫千恩万谢的离去之后,他转回来瞪着高老头-自己的师兄,恶声恶气地道:“三个铜板能买一大块嫩豆腐,一块铜板可以买一斤糙米——别个赶车几十里把你送到这儿,路上时刻还得担惊受怕,你连人家的钱都要克扣!   大家都是平头老百姓,互相照应嘛!   哪有互相欺负的道理?” 第14章 “宿慧”   周三吉的师兄-杨瑞摘下头顶的瓜皮帽,一缕缕热气儿就从他还未怎么泛白的发丝间飘散了出来。   他迎着周三吉恶劣的语气,反而眨了眨眼,嘿嘿一笑道:“是的,是的,师弟教训的是——我来时也是和那个骡车夫说,到时候让他少收我一个铜板,我师弟肯定会帮我补上的。   一个铜板可以买一斤糙米,三个铜板能买好大块嫩豆腐,可不能浪费咯……”   周三吉闻声呆了呆。   杨瑞拉着那个十一二岁的小少年,径自往院子里去,随口道:“你让人跟我捎信,也没交待清楚阿常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是死是活?   要是人死了……”   杨瑞忽又停下脚步,转身看着跟着自己的周三吉,神色变得严肃:“那我只能劝你节哀顺变,人死不能复生。”   “啥子就死了嘛!   人还好好的在屋里躺着!”周三吉眼角跳了跳,声调都高了三分。   杨瑞闻声也放松下来:“还活着就好,活着就会有办法……”   周三吉则有些迟疑:“活倒是活着,但他怎么看,都不像是我原来的幺孙儿啊……他有自己的名字,也叫周昌,不过是双日昌,生辰八字倒是和阿常一模一样。   我实在是有点担心,是外来的鬼住进了阿常的身体里……”   杨瑞打量着周三吉的神色。   他看着周三吉迟迟疑疑的样子,心里已经有了谱。   等对方把话说完之后,杨瑞笑着道:“鬼也分作两种,一种是新死的人、受到惊吓的人出离体外的魂儿,一种是凭着万物的念想,聚化成的‘诡’。   这你是知道的。   第一种鬼,除了能在自己尸体上作祟之外,根本就近不了任何其他活人死尸的身。   活人身上有火,死人身上有煞,不管是火还是煞,都能一把炼焦了这些游魂。   第二种诡——那都是将要变成‘想魔’的东西了,这种诡就算再怎么伪装得像人,但也必定会表现出没有人性的那一面。   你觉得,你屋里头的那个周昌,他是不是我说的第二种诡?”   “那倒不是!”周三吉对此倒是笃定,“他虽然对我比较淡漠,不是很亲近,但偶尔还是愿意喊我一声爷爷,不是你说的第二种诡——但问题关键就在于,他也不是想魔,但也不是阿常啊……   他真不可能是外来的魂儿?   你又说外来的魂儿根本靠近不了活人死人的身……”   “他跟你家阿常生辰八字一模一样,连名字也这么相似,既不是外来的魂儿,又不是化生的诡……那现在只有一种情况了——”杨瑞眯起了眼睛。   周三吉屏住了呼吸:“啥子情况?”   “宿慧!”杨瑞斩钉截铁道,“阿常是个有宿慧的人!   只不过他醒觉了前生的宿慧,前世的经历太过复杂,冲淡了他今生的记忆,所以他会对你情感淡漠!”   听得师兄此言,周三吉直觉得天都亮了起来!   先前心里种种难以过去的关槛,都随着师兄这一个解释,而被直接抹平!   是啊,除了是‘宿慧’,还有什么情况更适合现在的阿常?   醒觉宿慧的人,最开始时对自己身边的人表现得陌生、淡漠也是传说之中常有的事情——但这又如何?只要他还是阿常,只要他还是自己的孙儿就好了!   这一瞬间,周三吉就认同了杨瑞的说法。   但他还有些迟疑:“宿慧……那都是老人讲的古里才会出现的事情,哪会那么容易就发生在咱们身上哦?   我反正从来从见过哪个人是有宿慧的……”   “现在你不是见到了?”杨瑞瞥了周三吉一眼,又道,“你不信就算了,你要是愿意听节哀顺变,人死不能复生那套话,我现在还能再给你讲几遍……”   “算了算了……”周三吉连忙摆手制止。   此时,他板着的脸上终于有了些许笑意,将目光投向一直被杨瑞拉着、默不作声的小少年,正想开口向杨瑞询问对方的身份,就听杨慧再次向他问道:“判断现在呆在阿常体内的那个魂儿,是不是‘诡’,还有一个办法——   想魔、神灵都食‘飨气’。   飨气,想气也。   人的念想会附着在香火燃烧起的青烟上,所以想魔、诡、神都有自觉吸食香火的能力。   你有没得试过——点根香,看看那香燃烧起来之后,烟气会不会直勾勾地往他鼻孔里头钻?”   周三吉愣了愣:“我还没试……”   “那现在就去试试——”   “诶——不然还是算了,我信他是阿常的宿慧了!”   “他要是诡,该怎么办?”   ……   吱呀~   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声,一阵光漏进了昏暗的屋子里。   周昌看着那扇敞开的屋门,见到周三吉领着一个高个老头,带着一个小少年走了进来。   “阿常,这是我的师兄,你叫他杨大爷就好。”周三吉脸上带着笑容,指了指身旁的高个老头,与靠坐床头的周昌说道。   “杨大爷。”周昌在床上向杨瑞微微颔首,“我现在行动不方便……”   “没事没事。”杨瑞目不转睛地看着周昌,同时拍了拍自己身边跟着的那个小少年,向周昌介绍道,“这是我新收的弟子,姓关,现在没有大名,起个贱名叫石蛋子,你就这样叫他关师叔就好。   石蛋子,来见见你的侄子。”   石蛋子神色冷静,向周昌抱拳行礼。   他动作老练,有种与实际年龄不符的成熟。   “你好。”周昌点头以作回应。   杨瑞环视左右,第一眼就瞄中了供桌上的排香,他同周三吉招呼了一声:“我来给祖师神仙牌位敬一炷香。”   周三吉期期艾艾地应了一声,却不看他,反而悄悄打量周昌。   其目光一与周昌碰上,又做贼心虚似的挪开了。   杨瑞从一版排香上拆出三支来,借了烛火燃香,以指尖擦灭火头以后,双手举着那一炷香,围着屋子转了几圈,嘴里念叨着些请列位祖师、万天川主保佑之类的话。   红彤彤的香头在屋子里随之摇晃,一阵阵青烟袅袅上升。   周昌看着那一阵阵青烟,无动于衷。   但他的这副身体,却在此时悄悄张开鼻孔,鼻翼翕动着,试图去吸食那飘散在空中的青烟——周昌瞬间觉察到了异常,一缕缕透明丝线从他眉心游曳而出,在他口鼻间缠绕了数层!   他的身体安静下去,游曳而来的青烟又移转他处,渐消无形。   杨瑞将那炷香插进神龛前的香炉里,接着抬手推倒了供桌上‘周常’的临时牌位:“孩子好好的活着,立他的牌位干什么?   真晦气,撤下去!” 第15章 永盛酒坊   杨瑞向所谓祖师神灵、万天川主上香过后,周昌分明感觉到,周三吉对他的疏离陌生感,一下子消散了去。   他不觉得是杨瑞在上香的时候,沟通了所谓的祖师神灵、万天川主,屋里并未见有异常情形出现。   更大的可能在于,杨瑞上香这个动作,其实对他就是一种试探。   ——方才,若不是他以念丝封住了口鼻,那摇晃香头上飘散起的青烟,必然会被他这具身体吸食进去。假若周常的身体吸食了那些香火,现下周三吉、杨瑞对待自己的态度,或许截然不同。   周常的身体可以吸食香火,这代表了什么?   若令这具身体长久得到香火供养,会发生什么?   周昌不能预见此中后果,但大概可以猜到——周常身体吸食香火,于自身现在而言,绝不是一件好事。   明明在今天起五更的时候,周三吉向周常牌位上香,周常身躯尚且没有主动吸食香火的能力,仅仅过了一个白天,它就具备了这样能力……   它在不断成长,并且成长的速度匪夷所思!   周昌忽有一种‘与虎谋皮’的惊悚感!   李夏梅看守的‘鬼秘宝’——周常尸身,绝没有那么简单,此中或许涉及更大的隐秘。   周昌抬眼看向杨瑞,杨瑞这时正巧也向他投来目光,笑着同他微微颔首致意。   周三吉搬来了几个杌子,请杨瑞、‘石蛋子’落座,又支了张小桌,拿出家里久不使用的粗陶茶壶,捻几块茶砖碎末投进去,热水煮好了茶,给宾主众人一人端了一碗。   这时间,杨瑞已然同周昌交谈起来:“你爷爷方才和我说了你的大致情形,你现在只有双手能动?其他地方一点反应都没有?”   周昌眉心微跳,覆盖在双手上的念丝纷纷收回。   他看着杨瑞,摇头道:“先前双手还稍微能动一动,现在又动不了了。”   借助念丝来操纵这具身体,终究只是非常手段。周昌想要完全驾驭这具躯壳,就不能把念丝的因素考虑在内,是以,当下既然是向杨瑞寻求解决办法,他自然要收回念丝,将这个影响因素摒除在外。   “哦?”   杨瑞挑了挑眉,将屁股下的凳子朝前拉了拉,挨着床沿。   他伸出手来,指尖自然地搭在周昌脉搏之上,以眼神示意周昌屏息静神,为周昌把了脉。   良久以后,杨瑞才放开手,拧着眉头沉思。   旁边的周三吉看得忧心忡忡,也不敢出声打搅。   “脉极缓而短促,良久才落一点……这是屋漏脉啊……”杨瑞哑着嗓子说话,抬眼对上周昌那双黑漆漆的眼睛,“屋漏脉,乃是一种死脉,多出现在将死之人身上……   我猜,你动不了是因为你这肉身半是死了,但你的魂儿还是鲜活着的。   肉身死而发僵,血液淤塞,心脉无力,五脏停滞——只是因为魂儿还在发劲,所以还能有个半日只落一点的屋漏脉,而不是脉搏全无……”   周昌闻声,眼睛微微发亮。   这位‘杨大爷’确实有些真本事,几乎说中了他当下的全部情形。   他确是活着的。   周常的魂儿和肉身则已经死了。   如此就应了杨瑞所说的‘魂活身死’的情况!   “哦豁——还能有一点脉搏嗦,他那个身上凉的跟冰坨坨一样,我都以为他的身子早就死球了。”周三吉在旁出声言语,看似释然,实则紧张万分,“那还有没有得救?”   “嘿嘿……”杨瑞这时斜乜着周三吉,咧嘴笑了起来。   只是笑,却不言说其他。   周三吉急了起来:“你就说嘛——”   随即又放低姿态:“师哥~!”   杨瑞心情大好,一拍膝盖,与周三吉说道:“青衣镇上的‘永盛酒坊’常出好酒哦,和几十里外的炉镇天圣酒坊以及赤水酒坊、天成生酒坊、东圣酒坊名震川蜀……”   “那儿嘞酒贵得很,你想喝,我去买二沟村的酒给你喝……”周三吉有些肉疼地言语了两句,忽又咬牙把话止住,“喝永盛酒也可以嘛!   待会儿我就去打些来,晚上就叫师哥你喝个高兴!”   “算喽,一个铜板可以买一斤糙米,一斤永盛酒,三十个铜板都打不住哦……”杨瑞摇头晃脑地调侃了周三吉一阵,终于止住话头,正色看向周昌,道,“今晚叫你爷爷打点二沟村酒来喝就不错。   我提永盛酒坊的意思,不是因为想喝那里的酒,当然你爷爷要是有心,给我装一葫芦也不错。   我的意思是——你去永盛酒坊里头做个学徒好不好哇?”   高老头一边说话,一边慢吞吞地从随身褡裢袋里摸出一个小匣子来,他推开匣子,从中取出两张纸片摊开来,将其中一张递给了周三吉:“我从前帮永盛酒坊的主人家做了些事,他给我两张票,允许我找两个人去他们酒坊里头当学徒。”   借着裱纸窗外的微光,周昌看到周三吉手里那张巴掌长的纸张上,有繁复漂亮的花纹簇拥着‘永盛酒坊’四个字,永盛酒坊四字两旁,则有几列宣传语:百年永盛酒,一口解烦忧,一盅断妄念,三坛天地喜。   纸张空白处,则有一道鲜艳如初的印戳。   “能去这么大的酒坊里头做个学徒倒也不错。”周三吉像是怕杨瑞反悔似的,将那张票揣进了兜里,旋而眉花眼笑地看着周昌,“幺孙儿,你有救啦!”   周昌目光看向杨瑞,不明所以。   他现下完全动不了,去哪家酒坊做学徒,别人会收?   纵然收下他,他又能在酒坊里做些什么?躺着作酒曲么?   这又与他当下的困境有什么关系?   “我早就和你爷爷说过你的八字,类似魁罡配杀,劫运并随的命格。”杨瑞这时终于向周昌解释道,“这种命格,生来就是来‘过关’的,过得去一关,就得一回大运道,过不去,就死。   你与魁罡配杀,劫运并随的人不同的一点是,当你死了,看你死那一天的时间,八字又会有新变化,就是‘鬼死八字’,就是‘聻尸命’。   什么是聻?   人常说‘人死为鬼,鬼死为聻’。   这其实说得不准,人死以后,确实有生魂出离躯壳,但一般不超过七天就会随风而散,哪里有成为聻的可能?   真正能成为‘聻’的鬼,其实是可以变成想魔的那一种‘诡’。   老聻,是想魔里面非常恐怖的那一类。   聻尸胎化,老聻即出!”   杨瑞一口气说了一串,随后调整呼吸,目视周昌,问道:“你听明白我的意思没有?”   周昌点了点头:   “也就是说,我一旦死了,会变得非常恐怖?”   “对头!”杨瑞道,“你现在已经初步形成‘鬼死八字’的命局,已经可以看作是一头‘聻尸’了。   聻尸最开始时会以‘飨气’、‘妄念’为食。   万物的念想附在香火之上,随香火燃烧飘散出去的那一缕青烟,可以称作是‘想气’,也即是‘飨气’,飨气是神灵和想魔的食物。   妄念,就是超出寻常的种种念想,这是想魔诞生的根基。   聻尸食用这两种东西,正是为了让它自己尽快胎化成那种非常恐怖的想魔——老聻!”   周昌眼中光芒微漾。   这具周常的肉身,先前就已有了自主吸食飨气的能力,只是被他以念丝封住口鼻,强行中断了它吸食飨气的进程。   如此来看,念丝现下倒正好能对这具聻尸形成压制。但周常肉身成长速度极快,念丝能否持续压制住它,尚且是个未知数。   “所以永盛酒坊产出的酒,能够消除我身上的飨气、妄念?”周昌听着杨瑞的言语,内心有了判断,这时向杨瑞出声问道。   杨瑞咧嘴笑了笑,转头与周三吉说道:“你这个孙儿还真聪明嘞!”   “他脑子从小就灵!”周三吉脸上每条皱纹里都载满了笑意。   “你猜的和事实已经差不多了。”杨瑞回头看着周昌,笑着道,“酒是忘忧君啊,能平忧怖,能止妄念,再多的糟心事,再多的妄想怖畏,三杯酒下肚也就全解咯。   而青衣镇上永盛酒坊产出的酒,在这方面效用更胜一筹!   主要原因就在于,永盛酒坊用一种概不外传的酒曲,叫做‘甘醇曲’。   甘醇曲在粮食之中发酵时,会令在场的酒坊工人陶然自得,消解忧怖妄念,甚至是人身上沾染的飨气,也会在酒曲发酵过程之中被抽离出来。   发酵粮食吸取的妄念与飨气越多,酿造出来的酒浆也就更香醇!   所以永盛酒坊会专门开出票来,卖给那些整天胡思乱想,觉得自己快变成想魔的人,让他们进酒坊做工,也好吸取他们脑子里头的妄念。   你现在的情况,就正合适去酒坊里头做工。   再一个,你在酒坊里头做工,总是有机会每天喝个一杯半杯的永盛酒,以酒为药,能搬运气血,促使气血循环,这对你的身体也是好处多多的,你的气血活泛以后,也就能动能走了。”   “原来如此。”周昌明白了杨大爷的用心,他点了点头,“我愿意去酒坊里头做工。   就是我现在没办法动,永盛酒坊愿不愿意要我这么个干不了活的工人?” 第16章 发僵尸   “有我这张票,就没有问题!”杨瑞一摆手,道,“我给你的这张永盛酒坊的票,上面盖着他们温家的印戳,普通的酒坊工票可没有这个。   到时候拿着票去就是了!”   周三吉将那张‘工票’揣进衣袋里,也喜滋滋地和周昌说:“是噻,你大爷出马,这事情肯定没得问题,我是一点也不担心的。   待会儿我就去买点二沟村酒来,晚上咱们好好喝两杯哦,师兄!”   “咦?   不是说要给我买永盛酒吗?怎么拿了票就变成二沟村酒了?”杨瑞一挑眉,又调侃了周三吉几句。   不过他也知道永盛酒价格高昂,倒也不是真的非要令师弟买永盛酒来酬谢自己。   是以他调侃过周三吉,也就带过了这个话题。   他回过头来,看着周昌欲言又止的表情,笑着道:“现在你大爷也算是把事情给你解决了,你还有其他什么想问的?一并说出来吧。”   “我在永盛酒坊需要做工多久,才能够完全逆转‘聻尸命’?”周昌看着杨瑞的眼睛问道。   杨瑞闻言愣了愣。   周三吉在他身后连忙向周昌说道:“着啥子急?   你去了酒坊里头,肯定得好好地在那儿先呆上两三年,等你的情况稳定了再想其他……”   周昌不说话,只是注视着杨瑞的眼睛。   “哎……你不用哄他,哄不住的……”杨瑞无奈地笑了笑,继而与周昌说道,“你大概也猜出来了吧?其实这个‘聻尸命’,根本没有可能逆转。   成了‘鬼死八字’的命局之后,你要么不管不顾,直到自己变成‘老聻’,要么就是像我说的这样,运用各种方法,平息身上沾染的飨气与妄念,延缓聻尸的胎化。   你一旦不控制自己了,聻尸就会迅速胎化。   最开始时,它只是吸食飨气与妄念,再往后,它会吞吃那些有可能变成想魔的鬼祟,它得到的‘营养’越充足,胎化的时间就会越提前!”   杨瑞顿了顿,抬眼看了看周昌。   从周昌的脸上,他看不到甚么明显的情绪,也就无从借此推断周昌的心情。   他试着劝慰周昌道:“不过你也别太担心了,延缓聻尸胎化的方法有很多,只是眼下你家就挨着永盛酒坊,你去那里做工,正能解燃眉之急。   再远一点——青衣镇挨着密藏域,历来是马帮往密藏域贩卖茶叶、丝绸的必经之地,有些在密藏域谋事的富贵人物死后归葬内地,也需要赶尸队把他们的尸首带回老家,这些南来北往的马帮人物、赶尸队逢初一、三十这两个日子,会在青衣镇外的‘蒙山铁槛义庄’里安顿。   不提那些马帮人物都是能人异士,只说这些赶尸的……他们会一种‘发僵尸’的手段,能在‘发僵尸’的时候,排出自己身上的妄念,辟除‘尸毒’,这个方法,对你也有用。   你要是能跟着那些赶尸的学会了‘发僵尸’,不去酒坊做工也行。”   杨瑞话音才落,周三吉就撇着嘴摇起了头:“那些湘西人的手段,哪儿是能容易学到的……”   周昌将杨瑞这一番话记在心里,他转而看向了周三吉:“我跟着你,学那些端公的手段不行吗?你那些手段,对我现在的情况没用吗?”   他这几句话一说出口,周三吉与杨瑞同时都笑了起来。   两个老人脸上的笑意都有些冷。   杨瑞不说话,目光看着自己新收的弟子。   周三吉则冷笑着回答周昌道:“那我还不如想办法叫你跟着那些湘西人学‘发僵尸’!   端公就是伺候神明的丫鬟仆役,地里的庄稼汉都知道——宁愿种庄稼,也好过做那伺候人的活路,伺候人都已经是很辛酸了,更何况是伺候那些个神?   你记住四个字——近神者危!   不要想着去接近神,那些立起旗子的神,和想魔相比,难说哪个更骇人!”   这个世道,神甚至比想魔更危险!   周昌从两个老人的神情里,感知到了关键的信息。   他瞳孔微缩,趁着这个机会,又向两人问道:“什么是立起旗子的神?”   “持旌者可以称而为神,只有掌握神旌的事物,才能称之为神。   你爷爷说的‘立起旗子的神’,就是对‘神旌’的通俗说法而已。”杨瑞向周昌解释道,“人世间有许多道神旌,每一道神旌,都可以看作是一面旗子,这些神旌可以附着在任何死物活物上,一旦它们选择了那些死物活物,一个俗神也就由此诞生了。   也就是说,想魔掌握神旌,也可以由诡成神,凡人掌握神旌,同样直接成神,哪怕是路边的一块石头,只要是被神旌看上了,那也是一位俗神。   所以只有立起旗子的,才能称而为神。   没立起旗子的,就不是神。”   “俗神能不能杀死想魔?”周昌又问。   杨瑞听得周昌所问,神色不知为何有些严肃,他摇了摇头,说道:“倒是听到过这样的传闻,至于具体的,我们这些小人物哪能知道的那么清楚。   想魔、俗神……不是谁轻易能对付得了的。   我听说过一个办法,想魔由万物的妄念与飨气聚集形成,世间万物各自又有各自的恐惧,想魔同样也有它们各自恐惧的东西。   只要成为对应想魔的天敌,就能对很多想魔形成压制。   比如老鼠害怕猫儿,以老鼠的念想为主导聚化成的‘想魔’,大概率是害怕猫儿的,哪怕是一只普通的家猫,都能叫这种想魔退避三舍。   遇到这种想魔,抱只猫儿比其他任何手段都管用,都来得快。”   这时候,杨瑞忽然伸出手捏了捏旁边‘石蛋子’的肩膀,他继续道:“我新收的这个徒弟,可能也被诡附身了,我也在找克制想魔,克制念诡的办法。所以我这次来青衣镇,第一是为了帮你爷爷解决你的事情,第二也是带着他来投永盛酒坊,看看能不能在那儿祛除附在他身上的诡。”   “他也被诡附身了?   咋个回事?”周三吉神色惊讶又悚然地看着坐在杌子上的石蛋子,他怎么都看不出这个少年人,竟有可能是被念诡附身了。   周昌的目光也转向了石蛋子。   石蛋子被杨瑞捏了捏肩膀,平静的脸庞上,慌张之色一闪而过。   “只是有可能,他有时候的表现,异于平常。”杨瑞看着石蛋子,眉心紧锁,“而且他是一个孤儿,老家距离咱们川蜀实在太远,川蜀在西南,他的老家在东北那边。   但他一个不到十二岁的小孩子,偏偏出现在了川蜀,问他是怎么来的,他也印象全无。   所以我猜是那个诡附在他身上,带他到这边来的。   他有时会跟换了个人一样,自称为‘黄仙’……这个黄仙,应该就是东北那边的黄皮子鬼。   现在我只是这么猜测,至于具体事实是不是这样,我还得多观察。反正送他去酒坊里头做工,对他来说,也不是件坏事。”   “东北离咱们这边,那可真是十万八千里那么远咯……   你怎么来的,自己真不记得?”周三吉咋舌不已,向石蛋子询问了起来。   石蛋子沉着一张脸,摇头不语。   周昌看了努力维持着镇定模样的石蛋子一会儿,又看了看杨瑞,忽然觉得这对师徒也有些古怪。 第17章 百兽衣   天刚刚擦黑,杨大爷招呼着石蛋子,将周昌从正堂屋里搀了出来。   黑沉沉的天幕下,狭窄逼仄的小院里,支了一张方桌。   半只咸鸡、一条腊肠凑了两个冷盘,一碗血旺、一盆浇了肉渣的豆花组成了两个热菜,四个菜肴共同摆在方桌上。   这一桌菜肴在周昌看来,其实算不上丰盛,但在当下这个世道,却足可谓是丰盛至极了。   搀着他的石蛋子尽管努力维持着沉静的神色,但是一阵阵吸口水的细微声音,还是出卖了这个小少年。   “哈哈,坐!坐!”杨瑞站在桌前搓着手,他笑着看了眼桌上的四个菜,招呼周昌与石蛋子落座。   当老者目光从石蛋子脸上掠过的时候,周昌分明察觉到,石蛋子陡地绷住了神色,维持着脸上沉定的神情,扶着周昌在桌旁落座。   他在自己师父面前伪装什么?   周昌眼角抖了抖,目光从石蛋子身上挪开来。   “锅里还有一个汤,我去端。   你爷爷买酒去了,这会儿也该回来了。”杨瑞与周昌说了几句话,继而看向石蛋子,“徒儿,你去外面接一接你师叔。”   石蛋子也不说话,只点点头,站起身出了门。   杨瑞则转去了柴房里。   转眼间院子里只剩下周昌一人,他看着白秀娥居住的那间厢房——白秀娥到现在都还没出门露面。   这时候,周三吉拎着一个用草绳网起来的坛子,与石蛋子一前一后从院门过道那边走了进来,杨瑞也从柴房里端出来了一盆咸菜滚豆腐汤。   几人分宾主落座,周三吉起身就要为众人倒酒。   “人还没到齐。”此时,周昌清了清嗓子,忽然出声说道。   捧着酒盅的杨瑞闻声一愣,环视过方桌周围众人,道:“还有谁没来?”   周三吉也愣了愣,不过他随即就反应过来,狠狠瞪了周昌一眼:“看人家长得好看,你就惦记上了?当心色字头上有把刀!”   周昌垂着眼帘不作声。   他当然不是色迷心窍相中了白秀娥,只有白秀娥呆在他身边,他念头里的那件衣裳,才能得到修补。   “还真有个人没来?”杨瑞眼神惊奇,插了一句话。   “是,还有个大户人家嘞小姐!   她不来,咱们都不好动筷!”周三吉阴阳怪气着,转脸朝向厢房的方向,“也不知道一天到晚躲到屋里头干啥子!”   老人说着话,放下酒坛,就朝厢房走去。   杨瑞看了看周昌,也转脸看着厢房门。   师弟的屋院里还住着个人,他竟都还没照过面。   而且,听师弟的话,住在这里的还是个女人——哪里来的女人?   众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厢房的屋门。   在众人目光注视下,那扇门忽然‘吱呀’地响了一声,被慢慢推开,白秀娥低着头从门后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身周昌的旧衣裳,衣服过于宽大,更衬托得她体型纤细瘦弱。   白秀娥怯生生地看了眼在几步外站定的周三吉,便低着头向对方行礼:“周大爷。”   周三吉看着瘦弱清秀的白秀娥,已到嘴边的那些阴阳怪气的话,顿又都憋回了喉咙里,他叹了口气,摆摆手,转身往回走:“吃饭噻。”   白秀娥抿了抿嘴唇,小步跟在周三吉身后。   那张已围了几个人的方桌,于她而言,也是需要莫大勇气才敢靠近的地方。   尤其是当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她身上,她更不知所措,临近了方桌,也不知自己该坐在哪里,眼神茫然,大脑一片空白。   “坐这。”   这时候,周昌朝自己旁边的位置努了努嘴,示意白秀娥坐在自己身边。   白秀娥不好意思地瞄了他一眼,却没有挪动脚步——周家小哥旁边,已经有个少年人落座了。   “师叔。”周昌笑着唤了石蛋子一句,以眼神示意他挪个位子。   石蛋子看看那漂亮得像是画里走出来的女人,又看看周昌,他微微张着口,脸上那故作的沉静也维系不下去了,一脸茫然地往旁边挪了个位子。   周昌再看向白秀娥,白秀娥螓首低垂,乖顺地坐在了他的身旁。   她心里悄悄松了一口气,有种好似闯破难关的感觉。   “哎……”周三吉有些嫌弃地瞪了周昌一眼,也不再理会周昌的举动,转而捧起酒坛,要给杨瑞倒酒,“师兄,来吧,喝一杯二沟村酒吧。   今天还是要感谢你……”   “先等一会儿。”杨瑞以手盖住杯口,指了指白秀娥那边,“这个姑娘,你不给师兄我介绍介绍?”   “嗨!有啥子好介绍的?   她过几天就回自己家去了,以后你也见不着她了,就当是一个蒙难在我家避了几天的客人就行!”周三吉对白秀娥显然不愿多提,他强行夺过杨瑞的酒杯,给对方倒满了一杯酒,“还是喝酒吧,你不是早都吵着想喝酒了嘛?”   杨瑞见状,便不再多问,端起酒杯‘滋溜’一声,喝光了里面的酒浆,又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石蛋子喝酒不喝?”   “酒是药,能治心病,给他喝点吧。”   “好嘞!”   “阿昌,你也喝几杯!”   周三吉端着酒坛围方桌转了一圈,在周昌旁边站定,拿起周昌的酒盅,给他倒了一杯酒。   老人今下知道了酒水有压制妄念的作用,便想让自己的孙儿多喝一点,毕竟在他看来,这酒对周昌好处多多。   周昌看着桌上的白酒,杯中酒浆清澈如水,刺激的酒精味在四下流淌。   杨瑞称酒是良药,能医治心病,周昌作为一个现代人,却更清楚酒精的危害,酒精固然能让人一时麻醉,得以逃避现实,远离忧怖,但酒醒之后,现实仍在那里,不会因为喝了几杯酒,现实里的困难就得到解决。   此物常饮,有百害而无一利。   然而,却在这时,周昌的心里生出了一丝触动。   他垂目看向自己的右手腕,手腕上那根红绳,今下溢散出一缕细若游丝的赤气,钻进了他面前的酒杯里,那缕赤气在刹那之后又缩回他的手腕,腕子上的红绳恢复如初。   这根红绳第一次饱饮乱葬岗的死气之后,为周昌带来了棺材里的‘念衣’,此后便一直沉寂。   今下却因为一杯酒,又有了复苏的迹象。   它这一次需要吸纳‘酒气’来积蓄力量,最终和上一次一样,为自己拽来一件阴生老母坟前棺椁里的‘遗物’?   周昌内心有了些许猜测。   “来,张嘴!”周三吉放下酒坛,端起桌上的酒盅,抵到了周昌嘴边。   杯中酒浆已没有了酒精的气味,只剩下极淡的醇香。   周昌张开口,由着酒浆被送入自己口中,滑过喉线——他再感觉不到一丝一毫的酒味,甚至先前鼻翼间流转的醇香,此下都消失无踪。   这一盅被他腕上红线吸取了‘酒气’的酒浆,竟变得和水一样。   “再来一杯?”周三吉说着话,已经为周昌又倒了一杯酒。   周昌刚点了点头,那杯酒就被送到了他的嘴边,他心念转动着,压下红线欲要探入杯中吸取酒气的势头,张口喝光了这一杯酒。   浓重的酒精气味充斥唇齿之间,醇香隐隐。   这就是一杯酒!   方才被吸取酒气的那一杯,则只能称之为水了!   ‘红线’这一次就是需要吸取酒气来积蓄力量!   周昌心中笃定,他看着周三吉又到了一杯酒,放在自己面前道:“这一杯酒给你压桌子,爷爷等会儿给你拨点菜吃。”   随后,周三吉抱着酒坛从低着头的白秀娥身旁经过。   老人犹豫了一下,还是向白秀娥问道:“女娃儿,你要不要喝一杯嘛?”   说完这句话,他就拍了拍自己的额头,笑道:“哎呀,我老糊涂唠,你莫怪哦——哪能劝你们小姑娘家喝酒嘛,这样不好,你吃菜——”   他话还未说完,就见白秀娥怯生生地拿起自己面前用来盛饭的海碗,递到了他跟前。   瘦削苍白的手腕在半空中微微颤抖,却总算坚定,没有缩回去。   “周大爷……”白秀娥小声说话,在场众人惊奇地看着她,几乎都没听清她后面说了什么话。   “你想喝一点?”周三吉看着她,问了一句。   白秀娥点点头。   周三吉摇了摇头,捧起酒坛,给白秀娥小小地倒了碗底那么浅的一点酒:“女娃娃少喝点酒也没啥子嘛,但不能喝多哦!”   “嗯……”白秀娥捧着海碗,轻轻嗅了嗅碗底的酒浆,继而小口小口地喝尽了碗底的酒,她又一次把海碗伸到周三吉面前,这次她的声音总算大了些,“周大爷,我、我能不能留在你家,能不能不走啊……”   她几乎是鼓足了勇气,一口气说完这些话,仰起脸来望着周三吉,一双眼睛里满是乞求的神色。   “不得行!”周三吉断然拒绝,他这次未再给白秀娥倒酒,以手封住了酒坛子口,脸色严肃,“你那么久不回家,你家人就不想你?   更何况,我家情况也不富裕啊,没有余粮供你……”   白秀娥低下头,放下手,道:“我愿意去外头找活路做,我挣钱给您,只求您留我一个住的地方。”   “哎……”周三吉看看席上其他人的神色,目光最终与周昌的目光相遇,他忽然硬起了心肠,“你长得乖,中午你把你和我洗碗的时候,我看你手上、虎口都是茧子,平常在家肯定也是个勤快的女子。   先前你又帮了我大忙,要不是你,我和阿昌当时说不定就折在哪里唠。   就按这些来说,我巴不得你留下来,你留下来,阿昌跟你住在一个屋檐下,近水楼台瓜前李下,一来二去,你说不定就是我的孙媳妇了——我这是打开天窗说亮话,女娃儿不要觉得我冒犯哦,我老不修说几句这样的话,也请你不要见怪。   但是,哎!总有个但是……你身上遭了那些我不好说的东西哇,女娃儿!   我不敢留你!”   白秀娥眼睫毛微颤,沉默着没说话。   这个时候,周昌分明感觉到自己眉心里‘念丝’的恢复陡然加快——他先前与白秀娥待在一块,一刻半刻方得一缕念丝,今下仅仅几个呼吸过去,念丝就增长了二三缕!   周昌不禁将目光投向白秀娥,对方当下虽不言语,但他能感受到她沉默之下的情绪翻涌。   她的情绪涌动,莫非是自身念丝增长的原因?   某个念头在周昌脑海里一闪而过。   他抬眼看向转身走开的周三吉,正打算说话,白秀娥先抬起了头,看着周三吉的背影道:“周大爷,我有办法叫它出不来……”   白秀娥弱声弱气的,自然没有任何说服力。   周三吉都没有回头,直接走回了自己的座位,给杨瑞倒了一杯酒后,笑着与白秀娥道:“莫想那么多啦,女娃儿。   我已经托人打听你家的地头了,到时候给你送回去。”   “到底要怎么样,您才肯让我留下啊?”白秀娥闻声着急了起来,声音里都有了哭腔。   周三吉不再说话,举杯与杨瑞对饮。   杨瑞抬起酒杯,却看着白秀娥,朝周昌努了努嘴:“你周大爷最宝贝的就是他这个孙儿,你要是能帮到阿昌,那他肯定巴不得你留下来,像对我这样,好吃好喝地供着你!”   “对对对!”周三吉笑着附和,只当是杨瑞的调侃,也笑着与白秀娥说道,“我们做端公的,都听说过一个叫‘百兽衣’的法器。   传说穿上百兽衣,能避鬼祟。   你要是能给阿昌缝一件百兽衣,叫那些妄念不再往他身上钻,那你想在这儿留到啥时候,就能留到啥时候!   我绝不说啥子!”   “百兽衣……”   白秀娥眼中微有亮光,分明是将周三吉这番戏言听进了心里。   杨瑞这时以筷子敲了敲桌子,笑着与白秀娥说道:“我跟你说,女娃儿——这天上飞的鸟儿、水里游的鱼儿、走兽虫豕都可以归于‘百兽’之列,百兽很好凑齐,关键是百兽易得,可它们身上的皮,却不是这么易得的啊。   猫鼠猪狗一类的皮易得,能以针线缝制,蝇蚊蚁虫的皮,普通针线怎么缝合得来?   百兽衣,难就难在这一缕针线上!   你要是解决不了这个关键问题,就趁早打消缝制百兽衣的想法。”   周昌听得杨瑞这一番话,心中微动,他转眼去看身旁的白秀娥,见到瘦弱女子眼中光芒愈发地亮了起来。   “您给我多久的时间,来缝制这百兽衣?周大爷。”白秀娥抬起眼帘,注视向周三吉。   周三吉闻声愕然地看了白秀娥一眼。   可他见白秀娥坚持,自己先前又放出了话,便思忖了片刻,道:“女娃儿,咱们得先说好——你缝制的这百兽衣,可真的得缝上至少一百种动物的皮,不然就做不得数!   你答应这个条件,我给你一个月……半个月的时间,又如何?”   “我答应。” 第18章 “温老祖”   晨雾渐褪,青衣镇的街道上却少见行人。   在家里吃过早饭的周昌,今下躺在一架排子车上,由周三吉拉着车,沿街道往西走。   杨瑞领着石蛋子走在排子车右侧。   许是因为起五更念经,导致几人精神头都不是很足,没有兴趣互相交谈甚么,只顾埋头赶路。   周昌肚子上搭了件破袄子,头枕着一块木头,眼眶里眼珠转动着,频频打量着街道左右两旁的屋院建筑。   躲在房屋里的人,将身躯紧贴在裱纸窗上,窥视着从窗外街道上经过的周昌等人,隐约的天光、屋内的灯火将他们贴在窗户上的身形映照出黑黢黢的轮廓,诡谲而阴森。   被窥视的感觉在周昌心底挥之不去。   沿街的每一座房屋,都好似是一双眼睛,在阴暗角落里死死地盯着街上来往的行人。   周昌又看向沉默着前行的周三吉、杨瑞等人,他忽然意识到,他们保持沉默,互不交谈,更可能是因为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几个人都没了谈兴。   深沉压抑的气氛萦绕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   直至街道尽头隐隐传来喧杂人声,排子车左右的几人脸上,也跟着露出了些许笑容,俱加快了脚步。   排子车碾过石子路,发出轧轧地声响。   众人穿过这条长街道,路尽头,一座高大的门厅赫然迎入眼帘。   那以刷了黑漆的六根木柱支撑起屋檐的门厅上,高悬着三块牌匾,左面那块牌匾上书‘名传西南’四个金字,右边的牌匾上则是‘百年流芳’,最中央的牌匾上,赫然是‘温老祖’三字。   在‘温老祖’这块高悬的牌匾下,又开有一扇中门。   中门门额上,另悬有写着‘永盛酒坊’四个字的牌匾。   永盛酒坊这高耸的门厅、轩敞的正屋大堂,与周遭低矮破落的建筑相比,简直有天壤云泥之别。   而此时酒坊门楼前的那片空地上,已经聚满了人,乌泱泱一片人头攒动着,种种嘈杂喊叫声、笑闹声充斥此下,如同是赶大集一样,令周昌感觉到了一种久违的热闹。   “卖身,卖身!卖身换酒!”   人群中,周昌蓦地听到一声沙哑的叫喊。   他循声看去,只见有不少人三三两两地抄起手蹲坐在路边,他们手里捏着草标,大都耷拉着脑袋,浑浑噩噩的样子,当下只有一个满脸白胡子的老头,仰脖子叫喊着:“谁买我?只用给我买一壶酒就行!”   随着那个老头喊叫出声,他周围那些同样手里捏着草标的人好似得到了某种信号一般,一个个都竞相向来往的行人售卖起了自身:   “买我!买我吧!我比他年轻,我只要半壶酒!”   “买我!我长得白,细皮嫩肉,给老爷们做个书童也可以!”   这些手里捏着草标的人,竟都是来此‘卖身换酒’的!   周昌举目扫视四下,在永盛酒坊前头的这片空地上,手里捏着草标,卖身以换酒的人,竟不在少数!   酒坊的右侧门前,人们排着长队,从坊中购来酒液,许多人出了酒坊门,就迫不及待地扯开酒坛的封口,抱着坛子猛喝一起,他们脸上满足愉悦的笑容那样真实;   有些人盘踞在那些举坛豪饮的豪客四下,待到坛中酒浆不小心洒落一星半点,他们便伸长了舌头去舔舐那沾染了酒浆的泥土,他们眉眼间的窃喜那样真实。   酒坊后院升腾起了一阵阵白气,带着些丝酒糟香气。   冷风将那滚滚白气从前院吹拢过来,铺散在门厅前头,门厅前的人们抻直了脖颈,去嗅闻蒸汽里的酒香,他们脸上如饥似渴的贪婪,看得周昌心中分外悚然!   “咝——”杨瑞也猛猛地吸了一口蒸汽,他脸上随之露出陶醉之色,“酒是药,能医心病!   这种世道,活着都是奢侈,馋酒就馋酒吧。   不馋酒,忧怖涨落无常啊……”   如此言辞,既像是杨瑞在安慰自身,又像是在劝告众人里相对沉默的周三吉与周昌。   周三吉扭过头,看着排子车上的周昌,眼神严肃:“酒,还是少喝。”   “好。”周昌点了点头。   “只要喝上了这玩意,哪还能分得清多少。”杨瑞拍了拍石蛋子的肩膀,“你自己酌量就好。”   “……”石蛋子低着头,脸色沉静,表现着超出他这个年纪的成熟。周昌瞥见他的双手悄悄缩到了袖子里。   一行人来到酒坊左侧门前。   在此处排队的人,比右边买酒的顾客只多不少,这些人多是来永盛酒坊谋生的。   周三吉拉着排子车上的周昌,才转到队伍最后面准备排队,便被杨瑞拽了一把:“我们有票,排什么队?走,咱们直接去!”   杨大爷此言一出,排着队的人们纷纷转头来看周昌一行人。   直勾勾的目光,藏着凶险与嫉恨。   周三吉又拉起了排子车,跟着杨瑞与石蛋子穿过长长的队伍。   从队伍最后头走到最前头,那坐在最前头侧门边的管事趾高气昂地言语声,就一阵一阵传进了周昌的耳朵里:“听好了!   想在咱们永盛酒坊做事的,入门先给酒坊上供一百个铜板!   身上带够铜板的,可以留下继续排队,没带钱的,快滚!”   听着那管事的言语声,周昌、周三吉都将目光看向了杨瑞。   周三吉拽了拽杨瑞,向其问道:“咱们进酒坊要不要钱啊?”   “我们有票!”杨瑞如是答道,只是语气终究不似先前那样坚定。   ……   左侧门前。   酒坊管事斜乜着周三吉,将一条腿搭在面前的桌子上,不阴不阳地说道:“你们这一个孩子瘫痪了,根本动弹不得,照理来说,酒坊不可能收下他。你明白吧?”   周三吉不断点着头,脸上带着谄媚的笑容:“我晓得,我晓得。”   那酒坊管事眼珠转了转,忽然面露笑意:“不过,你们既然有温家人给的票,酒坊捏着鼻子也只能把事情认了。   叫这个瘫痪的人去后头的窖池里头躺着吧。   看看他的癔症,能不能用来酿酒。   不过我丑话先说在前头——这个人要是根本没有疯病的话,酒坊里也最多只能留他三天!”   “行的,行的。”周三吉不断点着头,脸上带着谄媚的笑容,他应了酒坊主事以后,回过头同周昌说道,“那,幺孙儿,你就留在这酒坊里头吧?”   “好。”周昌点了点头。   管事将腿从桌子上放下,站起身,随意往身后招了招手:“来两个人,搀着这个瘫痪!”   他话音落地,便有两个年轻力壮的酒坊工人走过来,把周昌从排子车上搀扶了下来。   “你也跟着来。”管事手指虚点了点站在旁边的石蛋子,便转身背着手往门厅里头走去。   那两个年轻人搀扶着周昌,跟着往里走,石蛋子匆匆跟上。   “阿昌,你在里头好好的!”   这时候,门厅前头站着的周三吉喊了一句。   周昌听着老人的声音,没有回头。   他被两个酒坊工人搀着,穿过了摆放着一个个不同大小的酒坛、不同品质的酒水的门厅大堂,步入酒坊后院。   后院便是永盛酒坊酿酒生产的地方。   偌大的院落里,搭建了几座与前厅大堂相比,可称简陋的平房。   诸多空酒坛随意堆积在院墙脚下,整个大院子里,弥漫着粮食发酵的微酸气味。   那几座平房的院墙相连着,在大院子里又形成了一重内院。   内院高墙深锁,管事的带着周昌几人围着院墙来回转悠了很久,才终于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找到一扇黑漆木门。   他令众人在门前站定,随后有些紧张地叩了叩门。   门响过后不久,内里传出一个声音:“谁?”   “是我,朱贵……   今天来了两个人,拿着落了温家人印戳的工票,想去窖里做工——想借着窖里的‘甘醇曲’治癔症、疯病。”管事朱贵咽着唾沫,小声地说道。   门后那个人听罢朱贵的话,沉默了片刻,才道:“有东家人的工票,那就放人进来吧。”   “诶,诶!”朱贵连忙答应,他扭头看了看被人搀着的周昌,又忙去向门后人解释道,“这俩人里,有一个是瘫着的,不能动了,您看这个……”   “在窖里反正也不准他们乱动,他不能动,倒是正好了。”门后的人笑了笑,慢慢拉开了门栓,将门推开一条只容一人侧身走过的缝隙。   朱贵先将跟在后头的石蛋子推过了缝隙,随后又和那两个酒坊工人一起,将周昌推进了门缝里。   嘭!   黑漆木门顿又合拢了。   周昌扑倒在湿滑的石板地上,他抬起眼帘,就看到这座内院完全被木棚遮盖住了。   在一根根支撑棚顶的木柱簇拥下,如同坟墓一般的粮食山,赫然耸立在‘内屋’正中央!   那座长满了菌丝,由粮食堆积起来的‘坟山’前,赫然还立着一块墓碑——‘温老祖’!   “温老祖,就是咱们永盛酒坊最好的酒啊。”一个光着膀子、身上肥肉层层叠叠的汉子从门后阴影里走出来,他看到周昌身旁石蛋子脸上恐惧的表情,笑着同石蛋子解释了一句。   不见一点灯火,到处都昏昏沉沉的内屋里,响起车轮轧动的声音。   轰隆隆,轰隆隆……   那阵沉闷厚重的声响愈来愈近。   又有两个人推着载有棺材的板车,走近了周昌与石蛋子的身畔。 第19章 米坟(求追读!)   昏沉沉的内屋中,推棺材的人隐在棺材后,看不清脸。   光膀子的肥汉卸开了两副棺材的盖板。   周昌注意到两副棺材都未上漆,棺材上遍布的木质纹理间,隐生青绿霉斑。   “小娃儿,你是自己躺到棺材里,还是我们把你搬到棺材里啊?”那肥汉倒是和蔼,笑着与石蛋子说话,“放心,所有来这儿治疯病癔症的人,都是躺在这些棺材里,被运到‘米坟’下面的窖池子里的,不会有什么事。”   石蛋子看着内里黑漆漆一片甚么都看不清的棺材,眼里流露出了明显的恐惧之色。   这般恐惧神色,在周昌朝他投来目光的时候,又被他强压了下去。   可是少年人的城府终究不够深沉,周昌一眼看过去,便查出了端倪,他躺在地上,笑着道:“师叔,你来这里不正是为了治自己身上的疯病吗?   不用怕的,往棺材里一躺,把妄念病气留在这儿的窖池里,你痊愈了,就万事大吉了。”   “是啊,永盛窖池治癔症疯病很灵的,大多自觉得了疯病的人,在我们这儿呆个一天,就什么疯病都没了。”肥汉憨憨地笑着,附和周昌的话。   石蛋子硬着头皮点了点头,他口中道:“那行,那行,我自己来……”   说着话,少年人步履维艰地走近了其中一副棺材,努力了几次,都未能翻过棺材帮,还是旁边的肥汉伸手托了他的屁股一把,他才翻进棺材里,在棺材里躺平了。   那肥汉又走到周昌这边,笑着道:“你就只有我动手把你搬进棺材里了。”   周昌点头致谢:“劳驾。”   “没事,没事。”肥汉呵呵笑着,矮身将周昌扛在肩上,转而把周昌往另一副棺材内搬去。   浓重的酸臭酒糟气味在棺材里酝酿着,周昌的视野随肥汉把他举过棺材沿,看到那没刷过一层漆的棺材底,有一个青黑色、长满霉斑的人形印子。   这是……   周昌眼中微光闪动。   棺材底长满霉斑的人形轮廓,像是人尸渗出尸水浸透了木材纹理之后所留!   那人形的印子随着周昌被肥汉翻转过身躯,他便再也看不见了。   他躺下了那人形的轮廓里。   酒糟臭味、霉臭味、前人留下来的种种体味混合着,一个劲地往周昌鼻孔里钻,他在这种种臭味里,分辨出了一丝腐臭的气味。   死老鼠一般的腐臭味,被诸多味道遮掩着,已极不明显,可一旦将它分辨出来,便又会感觉这一缕腐臭味深刻而阴沉。   “这棺材里死过人!   啊!别关,先别盖盖儿!”   蓦然间,寂静的平棚大屋里,响起石蛋子惊慌失措的叫喊声。   他从棺材哭撑起了身,半坐在棺材里,眼神惊恐地扫视四周,目光最终在肥汉身上落定:“我闻到了棺材里有腐尸的臭味!   棺材底有尸印儿!   这棺材里死过人!我不能躺,我不能——”   此前还颇和善的肥汉,听到石蛋子这番惊慌失措的喊叫,顿时耷拉下了脸:“莫胡说!   这些棺材就是专门给你们这些害了疯病癔症的人用的,棺材底的人印是你前面那些人流汗留下来的!   你能闻到尸臭味,我看你是病得不轻,得好好的治!   温三儿,给他按进去,盖上板儿!”   肥汉话音一落,隐在石蛋子棺材后,好似消失了一般的推车人,在黑暗里骤然耸起了身形!   他伸出铁钳一般的手掌,将坐起来的石蛋子又按回了棺材里!   嘭!   棺材板随之合拢!   内里仍在不断传出石蛋子的呼救哀求声,以及拍打棺盖的声响。   “聒噪!”   肥汉恨恨地骂了一声,他垂下眼帘,瞪着身边这副棺材里躺着的周昌:“你要是也要学他那样吵闹的话,我还是趁早把这棺盖给你也盖上。”   “他年纪小,不明白事理。”周昌躺在棺材里,声音舒缓而平和,“家大人费了那么多的心血,才给我们弄来一张进窖池治病的工票,我们不管怎么样都得在这窖池里头,把病治好了。   刚进来就吵着要出去,岂不是浪费了家里长辈的心血?   你放心,我不会像他那样吵闹的。”   “对,对,你比他年长些,确实比他更明白事理!”肥汉对周昌这番话深表赞同,他连连赞同,面对周昌的神色都恢复了先前的温厚,“既然这样,那我就先不给你盖棺材板儿了,让你也能多透透气。”   “多谢,多谢。”周昌眼眶里的眼仁转动着,又道,“您能不能把我扶起来,让我坐在棺材里,看看米坟里是什么样子的?”   周昌恭顺的态度,一口一个‘您’的称呼着肥汉,叫那肥汉颇为受用。   平日里,肥汉身边并不缺少巴结他的人,可像周昌这样文绉绉的巴结他的人,他还没遇见过一个——温家的男丁一个个倒是满腹经纶,文质彬彬,但他们主人家,怎么会对他一个奴仆有好态度?   是以肥汉听得周昌的请求,都没有犹豫,就把事情应了下来:“想看看稀奇也没什么,来,我扶你起来。”   他说着话,果真把周昌扶了起来,令周昌坐在了棺材里。   “走吧。”   肥汉向那两个推车的人挥了挥手。   棺材下的排子车车轮重新转动,沉闷厚重的声音响在了昏暗的内院中。   周昌坐在棺材里,目光扫过这座大屋里的种种摆设,除了遍处堆积的空酒坛外,便只有那被众多立柱簇拥起来的‘米坟’格外醒目,时刻勾摄着周昌的心神。   茂密而雪白的菌丝在那坟冢一般的粮食山上纷扬生长,菌丝相互盘绕,在这座‘米坟’的表面结成了一层硬壳。   米坟前,‘温老祖’的墓碑寂静耸立。   米坟后,有一道以泥砖垒砌出的幽深甬道。   两副棺材被一前一后地推进了那条甬道内。   排子车沿着长缓坡一路向下,长缓坡两侧,以黄泥砖堆砌形成的平台上,同样耸立着一座座‘米坟’——只不过这众多的米坟之中,能催生出雪白菌丝的终究只是少数。   大多数米坟,都还保持着各种粮食原本的状态,未有菌丝长出。   而少数米坟即便长出了菌丝,却多呈现污秽的青绿色,少有如雪一般洁白的颜色。   那众多的米坟前,同样耸立着一块块石碑。   ‘温兆林’、‘温兆风’……   ‘温兴仁’、‘温兴义’……   ‘温嗣祖’、‘温嗣名’……   长缓坡渐渐改变方向,盘旋着向下延伸。   “你看,这些米坟窖池里,就埋着的或是像你们一样自称害了疯病癔症的人,或是那些被人们觉得有古怪的物件。”肥汉指了指缓坡两旁的那些米坟,同周昌说话,他的声音在这幽深的地下窖池里,显得阴凉渗人,“大多数人其实没病,堆在他们上头的粮食山一点变化也没有。   只有少数的人真的害了疯病,生了妄想,埋着他们的粮食山开始长出菌丝,慢慢变成米坟。   米坟就是永盛酒坊的酒曲。   这些害了疯病的人,之所以躺在粮食堆里,就能把妄想排出去,令粮食长出菌丝,变成酒曲,就是因为我们永盛酒坊的‘甘醇曲’在发挥作用。   甘醇曲只存在于温老祖的米坟里。”   “那些墓碑……”周昌的目光扫过坡道两侧的米坟,越往下走,米坟前的石碑表面,越是石皮斑驳,充满了岁月的刻痕。   “那是酒牌名!”   肥汉打断了周昌的话。   对于周昌称米坟前刻着‘温某某’字样的石板,乃是墓碑的话,肥汉颇为忌讳,他不满地瞪了周昌一眼,指着坡道一侧那块刻着‘温鳞全’的石板,道:“温鳞全窖池,专产‘鳞全老酒’,温鳞章窖池,专产‘鳞章十年陈酒’……”   周昌点点头,不再说话。   从地面上一直铺陈到地底下的这一座座所谓窖池,在他眼里,愈发像是一座座坟冢。   任凭肥汉再如何解释,都难以令他取信半分。   温家的先辈之中,有没有叫温鳞全、温鳞章、温兆林这些名字的?   假若确有其人,莫非这些人死后的归宿,便形成了温老祖这座巨大米坟下的某一座窖池?   这些人,又究竟是因何而死?   排子车临近最底部,周昌挪动着眼仁,向下眺望——最底部仍旧是黑漆漆一片,只是四下里的空气变得愈发阴冷潮湿,肥汉与那两个推车人脚下偶尔踩落的土石,坠下漆黑一片的窖底,周昌便能听到细微的水声。   温老祖这座米坟最底下,应当有水源存在。   “这里也没有空池子了……   今天窖里这么满?”肥汉环视四下,即便当下已经濒临地窖最底层,坡道两侧的几个窖池上,仍旧堆着米坟,微微泛黄的菌丝在阴冷空气里轻轻摇颤。   此处的米坟,俱已发酵出了菌丝,渐要被养成酒曲。   周昌腕上的红绳纹丝不动。   这里的酒曲,似乎挑惹不起它的兴趣,它更喜欢从成品酒中汲取酒气。   “你们两个倒是好运气。”肥汉瞥了周昌与石蛋子的棺材一眼,随即摆了摆手,示意后头的人继续推车,他则背着手,领着两副排子车,走进了地窖最底部。   哗啦啦……   水声愈近,几乎就响在周昌耳畔。   周昌垂目看向旁侧——窖底天然形成的石层中间,赫然有一口只有人头大的泉眼,那哗哗水声,正是从这一口活泉里传扬而出。   在这口活泉旁,有两方像是被新开凿出来的窖池。   窖池里,停着两副崭新的原木棺材。   窖池前,竖着两块字迹清晰的石碑——温永兴,温永盛!   “永盛酒坊的甘醇曲,之所以能让人把身上的妄念发酵到粮食里,制而成曲,就是因为这一口当初温老祖发现的甘泉!   你们两个真有福气——今年我们才在甘泉旁另外开凿出了两口窖池,还没几个人在这两口窖池里治过疯病。   便宜你们了!”   肥汉拍了拍周昌的肩膀,向他问道:“你比较听话一点,就让你先选窖池,你选哪一个?”   周昌的目光在那两口一看就是新开凿出来的窖池之间流连,片刻后,他回答道:“温永盛。”   “好!”   肥汉点点头,伸手就将棺材里的周昌扛了出来。   他扛着周昌走到立着‘温永盛’墓碑的窖池前,那一直躲躲藏藏、不叫人看见他们真面目的两个推车人,此时蹲着身子,将窖池里那副棺材的棺盖打开。   周昌看到这副崭新的原木棺材底,仍旧留有一道青黑色的人形印痕。   较浓郁的尸臭从人形印痕上散发了出来。   他随即被放倒在棺材里。   棺材两头的推车人,将棺盖徐徐推拢,他们合拢棺盖的时候,偶尔伸头来看棺材里的周昌一眼——周昌同样也看到他们,蓬乱如草的头发遮掩下,是两张布满刀伤火灼痕迹的烂脸!   嘭!   棺木终于合拢。   一缕缕微白透明的丝线,贴附在棺盖与棺材沿的细微缝隙之间。   ——周昌手腕上的红绳,对此间的酒曲不起兴趣,但他眉心里的念丝,却对这里的一座座米坟,深有触动。   哗啦!哗啦……   躺在棺材里的周昌,听到外面阵阵粮食砸落在棺盖上的声音。   他推测自己与石蛋子所处的窖池,也渐渐被堆起了高高的粮食山。   这样的声音响了一阵,就戛然而止。   此后过去良久,周昌听到很远很远的方位,传来那肥汉的喊声:“开始发酵!”   那声音从高高的远处传扬而下,在幽深曲折的巨大地窖里盘旋着,形成了层层叠叠的回音——每一个回音都转了调,由那肥汉的声音,变成男女老少的不同声音:   “开始发酵!”   “开始发酵!”   “开始发酵!”   盘旋迂回的诡异回音,在这瞬间,好似在地窖里掀起了一阵无法被感知的风,这阵风刮过了地窖里的每一座米坟、粮食山,使得一座座米坟上的菌丝生长得更加茂密,使得一部分粮食山上,渐有菌丝长成!   这阵风,同样刮过了周昌的躯壳!   覆盖‘温永盛’窖池的粮食山上,一丛丛雪白的菌丝开始疯狂生长!   各色粮食混成的坟山,渐渐转作洁白的米山!   米山下!   属于周昌的念丝跟着盘绕而上,深深扎入‘自身’的米坟中,一缕缕念丝由透明色渐渐转为血红! 第20章 飨气之风   这几天里,仰赖于白秀娥的存在,周昌念想里的念丝还是积攒了不少,恰巧足够他将一条手臂完全缠满。   假若将这些念丝分散于全身,他至少能够走动起来,只是不如正常人那样灵敏。   此时,周昌强忍着脑子里的锥痛感,将所有念丝尽数发散了出去,沿着棺材的缝隙,不断往外延伸。   在他的感知里,念丝脱离自身数尺距离之后,就变得软趴趴的,没有了活力。   但在它们扎入覆盖棺木的米坟时,每一根念丝都像接通了电门的电线,一瞬间充满了活力!   一股股‘电流’顺着那些丝线,直往周昌脑子里输送!   那因他强行运用念丝,而始终存在于他脑子里的锥痛感,随着那些‘电流’不断涌入精神里,而跟着迅速衰减,直至完全消失!   澄明而盈润的气息萦绕在周昌的念想中,像是一阵春雨忽忽而来。   他的精神好似雨下的秧苗,在雨水的滋润下,舒展叶片,飞快生长!   周昌睁着眼睛,棺材里挥之不去的腐臭味,在此时变得更重,新木材的气味掺杂于其中;   原本眼中昏沉而混沌的光景,也逐渐变得清晰,他看到了棺盖上木质纹理间的霉斑陈迹;   因被窖池石壁、棺上米山阻隔着,他原本已听不到不远处那口活泉里的水声,但在此刻,那活泉里的水声又被他耳闻,并且愈发清晰,简直就好像响在他耳畔一样!   自身的五感正在持续增强。   之所以五感能得到增长,原因在于那些念丝吸取了米坟上的某种气息,使得自身的精神力量,或许可以称之为‘魂魄’,逐渐变得强壮!   周昌念头闪动,他看着从自己眉心延伸到棺材缝隙外的念丝逐渐变红变粗,像是一根根血管一样。   原本出离自身数尺之后,就变得软趴趴的念丝,此下也俱变得强韧而硬直!   念丝汲取着米坟中那些被发酵出来的妄念,也在逐渐变强!   哪怕今下念丝的数量没有变化,质量却在飞涨!   很快,淹没周昌所处棺木的米坟上,密密麻麻的菌丝化灰消散——棺木中的周常肉身仍在不断被蒸腾发酵出妄念,这具尸体都因此而逐渐变成皮包骨头的模样,但米坟上菌丝生长的速度,已然比不上周昌那些‘血念丝’疯狂汲取的速度!   周昌置身的米坟,渐归平静。   从他棺木中延伸出去,扎穿米坟的血念丝,从埋没石蛋子的粮食山周围掠过,沿着坡道盘旋向上,蔓延向坡道两侧其他长出菌丝的米坟!   而淹没石蛋子的粮食山从始至终保持着原状,不曾生长出一根菌丝。   周昌无法探知外界的情形,他只是凭着感觉,令血念丝不断延伸,从外界汲取自身精神增壮的力量,而他的这具肉身,此时已然形容枯槁,皮肤上生起层层褶皱,犹如鸡皮一般。   周昌却觉得当下的状态前所未有的好!   哗——   却在这时,他听到外面的活泉里,猛地响起一阵激烈的水声!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那一眼活泉里爬了出来,带起了淋漓的水液!   唰!   周昌心头一惊,凭着本能,立刻将游散在外的血念丝尽数收束回来,发散缠绕在通身上下。   外界激烈的水声,也在此刻戛然而止了。   周昌耳际静悄悄的,再听不到外面的任何动静。   浓郁的尸臭充斥在他鼻翼间,他心头隐隐生出不妙的预感。   下一刻,一阵湿润滑腻的风游曳过了周昌的棺木——   比起肥汉先前大喊‘开始发酵’之时,刮过整个地窖的无形之风,当下这阵风带给周昌的感觉更加具体一些。   这阵像蛇一样盘转过他躯壳的风,倏忽消散的时候,他的视野也陡地摇颤起来,原本已变得清晰的情景,亦瞬息模糊下去。   一些喇叭、唢呐刺耳而喧嚣的虚幻声音,不断传入他的耳中!   周常形容枯槁的躯壳,在这一刻竟开始鼓胀,脖颈上因为过度瘦削而形成的鸡皮皱纹,也慢慢被抹平!   “呼——咝——”   “呼——咝——”   两重截然不同的呼吸声,交替在周昌心神间响起!   一重呼吸,来自于他如今的肉壳-周常。   一重呼吸,来自于他本有的性魂!   虚幻斑斓、清浊难分的‘气’被周常尸身源源不断地吸食进了鼻孔里!   周昌以身上的血念丝封堵住这副身躯的口鼻,这副身躯浑身的毛孔在这瞬间都张开来,疯狂抽吸着不知从何而来的妄念、飨气!   “哈哈哈哈——   你困不住我!谁都别想困住我!”   ‘周常尸身’猛地张开口,崩开了缠绕它嘴唇、甚至比先前强韧了不知多少倍的血念丝,张狂地大笑了起来!   “这副肉身,根本不可能完全为我所用,与我的念想合二为一了!   它的‘聻尸胎化’或许在被埋入乱葬岗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它在化为‘老聻’的路上,已然越走越远——可我的性魂还是无家可归的状态!   只能尝试控制住它!   甚至永远地控制住它!   它得为我所用!”   在‘周常尸身’挣脱念丝困缚,张狂大笑的时候,周昌脑海里浮闪过一个个惊悚的念头!   他调动着那些血念丝,尝试缝住周常尸身上那些正在抽吸飨气的气孔——念丝由微白透明色,变化作现在的血红色,总不至于什么作用都没有!   然而,每当那些血念丝缝住周常尸身上的气孔之时,周昌浑身血肉便剧烈抖颤起来,使一根根血念丝尽被崩开!   “哈哈哈哈哈——”   棺木内,尽是周常尸身充满嘲讽的狂笑!   “这也没用?!”   周昌心神震颤着,怒意激烈喷薄!   他将所有血念丝都尽数收拢进眉心里,鼓催着精神,令那一根根血念丝都绷得和钢针一样笔直,而后,使每一根血念丝都深扎进了周常尸身面庞皮肉之下!   血念丝在周常尸身面庞下飞快游走,穿过脖颈,漫过胸膛——   周常尸身皮肤下,像是所有血管都一瞬间浮凸了起来!   它更疯狂地啸叫着,狂笑声化作了充满仇恨与疼痛的吼叫:“啊啊啊啊啊啊——”   血念丝所过之处,诸多气孔停止抽吸飨气!   周昌在这副尸身皮肉中,织就了一片好似血管一般的网络!   “嘶——呼——”周常尸身的‘呼吸’仍未停止,它猛烈地抽吸着那五色斑斓的飨气,仍在尝试夺回自身的控制权!   此时的周昌却眼神忽恍!   那阵湿润滑腻的风,带来驳杂混乱的飨气。   那般飨气同样在无声无息地影响着他,直至此时,加诸于他念想之上的负面作用,终于全面爆发——耳畔时隐时现的喇叭唢呐声,如今变得彻底清晰! 第21章 草头龙   恍惚间,周昌自觉好似置身于一间轩敞的中堂大屋中央,四周围满了穿红挂绿的人。   喇叭唢呐、吹吹打打的声音,就从中堂外不断传出。   “一拜高堂~”   模糊混乱的画面里,传来司仪刻意扬起的嗓音。   中堂里的一对新人,便被身后的丫鬟小厮按着脖颈,向前头供桌上的纸牌位跪拜。   “二拜天地~”   那对新人扭过身,又被丫鬟小厮们按着,朝门外跪拜。   “夫妻对拜~”   头戴着瓜皮帽,帽子后头还连着一条用棉线编成的假老鼠尾的男丁,便在丫鬟婆子的施为下,与那披着红盖头的新娘子相互对拜。   二人对拜过后,有个婆子拿来一根缠着红绸子、类似不求人一般的竹片,站在新郎官身侧,帮着直挺挺站立的新郎官,挑开了对面新娘子的红盖头:“温大少爷,看看新娘子的相貌,好看得很,一定能得您喜欢~”   红盖头下,渐渐显露出一张雪白的小脸。   女子面容白净清秀,颇有灵气。   只是她紧闭着眼,一张脸上全无血色。   脖颈上,还有一道发黑的勒痕。   周昌看着新娘子,忽然脑袋剧痛——   他认得那张脸!   他认得新娘子!   新娘子是谁来着?新娘子是——   白秀娥!   蓦然间意识到那新娘子究竟是谁的周昌,视野里的景象陡然间模糊起来,那间围满披红挂绿人们的中堂大屋在他视野里迅速倒退!   他看到对拜的‘新人’面前的八仙桌,   离地五尺的八仙桌上,耸立着一道漆黑牌位,牌位上写:草头龙猖温永盛神旌坛位!   神旌!   温永盛竟是神旌?!   周昌瞳孔剧烈震颤!   他看到那张八仙桌上,只竖着‘温永盛’的神旌坛位,却不见有香烛供品等物——围拢在温家少爷与白秀娥周围的那些人,手里正举着一把把燃烧的线香,他们的念想,就是神旌盛美的飨宴!   ——   哗!   视野里的模糊幻相刹那消褪去!   那阵如游蛇般的滑腻潮湿之风,此时也完全消失在了周昌的感知里。   不知从何而来的飨气,又没有征兆地完全消散去。   周常尸身仍在大张着口,努力地呼吸着,试图抽吸那些游离而去的飨气——然而此刻的虚空中,根本没有一丝飨气残留,它像是被丢到岸上的活鱼。   “谁都别想困住你?”   周昌冷冷一笑,一缕血念丝从皮肉下游曳而上,围着聻尸的口鼻缝了数圈。   这具聻尸彻底安静下去,像是从来没有‘活过来’过一样。   先前周昌与它一番拉扯,它从外界汲取到了飨气,令身躯恢复了原状,不再像最开始时被酒窖蒸腾出飨气妄念时那般皮包骨头的模样。   而周昌的一缕缕念丝,生出了更大的变化,已然变得像一根根粗壮的血管一样。   这些‘血管’铺陈在聻尸的皮肉之下,但无法吸取聻尸体内蓄积的妄念飨气,只能抽吸那些被酒窖发酵出来的妄念飨气菌丝。   周昌等待了一会儿。   他被增强了太多的听觉,未有听到外界再有任何异常的响动。   于是,他将体内的血念丝分出一缕来,缓缓探出了棺材的缝隙,慢慢吸取着淹没自身的米坟中的妄念菌丝。如此又过了一阵,他分出第二缕丝线,往别处潜探,吸取其他米坟上生长的妄念菌丝。   血念丝游过石蛋子置身的窖池,淹没石蛋子所在窖池的粮食山,仍旧没有长出妄念菌丝。   周昌慢慢扩大着往外游离的血念丝数量。   血念丝的色泽愈发加深,红得发黑,它不再变得更粗,但每一根丝线都开始有了牛筋般的质感。   它们汲取来的力量,反馈到周昌的精神性灵之上,周昌的双眼里,亦开始熠熠生光。   微弱光芒,在昏暗棺室内,都闪映了起来。   如此过去了约莫一个时辰,周昌再次听到了不远处的活泉里传来激烈的水声,他念头一转,铺陈了小半个酒窖的血念丝,瞬息间收拢回他的棺材内。   丛丛血念丝扎入聻尸皮肉之中,游离交织,形成大片网罗。   那阵滑腻潮湿的飨气之风,再一次吹刮进了棺室内。   聻尸开始挣扎,试图抽吸飨气!   但周昌经过一个时辰的休养,血念丝生长得愈发茁壮,它们交织在聻尸皮肉下,死死锁住了聻尸的每一个气孔——   嘭!嘭!嘭!   这具尸身只能像鱼一样,在棺材内板动挣扎!   周昌的念想沾染着那阵飨气之风,这一次,却未生出明显的幻觉。   片刻之后,飨气之风来而又去,周昌开始重复先前的步骤,将一缕缕血念丝释放出去,汲取四周米坟上的妄念菌丝。   一天的时间徐徐度过。   傍晚时候,周昌听到地窖顶上,传来沉闷的搬运石板声。   那肥汉的声音在之后响起:“准备苏醒!”   他的声音从地窖顶上盘旋而下,至酒窖最底层的时候,已经变得极其微弱,而这一次,他的声音并未在酒窖内部产生丝毫回音。   当酒窖内的酒曲‘开始发酵’的时候,诡异亦跟着发生。   诡异的根源,或许就在不远处的那一口活泉里。   周昌在棺室内安静等待着,听着外面铲开米坟粮堆的声音由上至下,由远及近,最终,米粮被铲开的声音,响在了他的棺室上方。   “长出了菌丝……   这个人看来是真有点疯病……”   周昌听到那肥汉的言语声,此后,他所处的棺材盖被推开来,肥汉抱着膀子站在窖池外,张目观察着棺材里的周昌。   昏黑的酒窖里,周昌却能看清肥汉的面部细微表情。   他不知对方在观察自己甚么,只能作出一副刚睡醒一般的模样。   “你感觉怎么样啊?”肥汉咧着嘴,皮笑肉不笑地向周昌问道。   回忆着那阵飨气之风侵蚀自身精神时的感觉,周昌斟酌着作答道:“头有些昏,记忆有点模糊,但是身上好像能动了……”   说着话,他以手臂慢慢撑起身形。   因为血念丝只能覆盖身躯大概关键关节,他的动作显得分外僵硬,但这样僵硬的动作,在肥汉看来,反而恰到好处。   肥汉脸上的笑意终于显得真诚了一些:“你的癔症正在被治好!   不过现在还没完,你明天得继续来!”   周昌眼中微光闪动,点了点头:“好。”   “用不用我扶你?”   “不用了,我自己慢慢站起来就行。   您真是个善人,还不知道您尊姓大名?”   “我大名钱朝东!   你叫我钱管事就好。”   随后,肥汉钱朝东领着那两个满脸刀疮火疤的人,铲开了石蛋子所处窖池上的粮食堆。   钱朝东看着没有丝毫变化的粮食堆,撇了撇嘴:“看来是没病装疯!”   他挥了挥手,   两个满脸刀疮火疤的人便矮下身子,沉默着合力卸开了石蛋子那副棺材的盖板。   棺材里。   直挺挺躺着的石蛋子蓦地张开眼,他一手轻轻抚摸脸颊,一手捻起兰花指,看着棺外的几人,媚眼如丝:“你们看我是像人,还是像仙儿呀?” 第22章 装神弄鬼   小小少年,面露狐媚之态,甚至连声音都变得尖细而柔媚,直好似有个狐仙儿附在了他身上一样!   那两个烂脸人站在窖池边,眼看着石蛋子好似被诡附身了一般,两人的烂脸上,都露出明显的恐慌之色!   就连钱朝东都身形一僵,有些不敢上前!   当下石蛋子的情形看起来分外诡异,是以这几个人都不敢轻举妄动。   周昌看了看堆在窖池两旁的粮食,粮食堆里,不曾长出一丝妄念菌丝,他又转眼看向棺材里仍在向众人‘讨封’的石蛋子。   他心里有了谱,便盯着石蛋子,向钱朝东出声道:“看来我师叔的疯病一点儿也没好,还得继续关在窖里,加大力度——   现在还是继续把他封在棺材里,先关上三天再说吧。”   “对!对!”   钱朝东下意识地点了点头,他眼神迟疑地看着棺材里还是那副鬼附身模样的石蛋子,朝两个烂脸人挥挥手:“去,把棺材封住!”   先前表现凶恶的烂脸人,此时畏惧地蜷缩着身形,在钱朝东目光威逼下,才慢慢搬起了棺盖。   棺室里的石蛋子,眼看着自己要再一次被封在棺材里,他眼中闪过一丝焦急,忽地把腿一蹬,头一歪,整个人猛地痉挛抽搐起来!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钱朝东、两个烂脸人大惊失色,赶忙后退,远离窖池。   唯独周昌站在窖池边,安静看着石蛋子抽搐过后,原本无神的双眼也渐有了神采。   石蛋子眼神茫然地看着周昌:“发生了什么事?”   “你的疯病没被治好,还得继续治疗。”周昌眼神沉重,“如今只能把你自己一个人关在这地窖里,等你的病什么时候好了,什么时候再放你出去。”   少年人看着周昌沉凝的神色,他眼角猛地跳了跳。   慌张之色根本就压不住,已然溢于言表。   “我、我没病!”   “不,你有病,刚才黄大仙上你的身了。钱管事,趁他这会儿能回过魂儿,快先把他的棺材封起来吧!”   “我我我——周师——周大哥,我真没病哇!   刚才都是我装的!   我就是想着吓唬吓唬他们,让他们以后都不敢再关我,把我从这地窖里撵走……”石蛋子哭丧着脸,一股脑地把自己的筹谋全倒了出来。   周昌听得石蛋子这番言辞,他忽然勾起嘴角,无声地咧嘴大笑了一下。   随后,又迅速收敛作面无表情的模样。   被吓得不断后退的钱朝东与那两个烂脸人,听着周昌与石蛋子的对话,也回过了味,顿又气势汹汹地围了上来。   “王八蛋,还敢装鬼来吓老子!   看我不把你屎给你打出来!”   钱朝东满脸肥肉颤动着,一蹲身下去,醋钵似的拳头攥住了石蛋子的衣裳,将他从棺室里薅了出来,另一个拳头跟着就要照石蛋子头上砸落!   这看起来和善宽厚的肥汉,忽地一下发起狂来,顿有一种露出真面目、恶嘴脸的感觉!   石蛋子被吓得脸庞煞白,紧闭上眼,两颗泪珠儿登时就挤出了眼角。   “他是凭温家人给的工票下到窖里来的。   他师父和温家人交情不错——打坏了他,他师父少不得去找温家人去讨说法。”周昌站在钱朝东身侧,像一截木桩子一样,他声音都轻悄悄的,似没什么存在感。   然而,这阴恻恻的声音,却止住了钱朝东继续发狂。   钱朝东扭头,恶狠狠地瞪了面无表情的周昌一眼,旋而闷哼一声,把石蛋子提起来,丢到了窖池边沿上。   他还伸手为石蛋子抹平了被攥起褶皱的衣裳:“你没有疯病,明天别来了啊。”   石蛋子闻声又惊又喜。   “你明天继续。”钱朝东伸手指着周昌的脸,又将先前对周昌说过的话重复了一遍。   “好。”   周昌欣然答允。   一行人由钱朝东带领着,沿迂回曲折的坡道朝顶上走。   沿途坡道两侧的米坟、粮食山都被挖开来,一个个男女老幼从棺材里爬出来,站在坡道两旁。   唯在钱朝东今下领着人朝上走的时候,这些木木呆呆、失魂落魄的人们,才像是找到了领头羊一般,跟在钱朝东身后。   看着身边摇晃着双臂,缓慢走过的人,周昌从他们眼里已找不到任何神采。   这些人来酒坊里治疗疯病癔症,如今他们委实也没有了疯癫的迹象——可他们一个个都好似被抽走了魂儿,变成了傻子……   这也算是将疯病治好了?   那又为何——为何石蛋子反而还能活蹦乱跳,暂时没有变傻的迹象?   周昌自身情况特殊,不能与这些人一概而论,而石蛋子虽然会装鬼吓人,却终究是个正常人,他为何不像酒窖里的其他人一样变得如行尸走肉一般?   人群沉默如羊群,被无形的力量驱赶着,鱼贯走出了米坟。   同样没有一点光亮的平棚内屋中,周昌忽然生出一种被窥视的感觉,他耷拉着眼眉,在某一刻,猝然转头看向某处——   人群中,那两个烂脸人并排走着。   随着周昌猝然转头,他们都下意识地挪开目光,紧跟着又更凶狠地朝周昌瞪了回来。   此时,周昌已转回了头,继续朝前走。   这两个人,为什么要窥视自己?   他们身上又有什么秘密?   内屋仅有的那扇黑漆木门,被钱朝东拉开门栓,将门推开一道仅容一人侧身勉强通过的缝隙。   门外头的天光漏了进来。   先前将周昌两个送进内屋的酒坊主事,今下已早早地候在门外。   “你先出去。”   钱朝东推了周昌一把。   周昌顺势挤过门缝,听到钱朝东与酒坊主事说道:“他的疯病还没好,明天得让他继续来。”   酒坊主事若有所思地看了周昌一眼,谄媚地应了一声好。   随后,钱朝东又把石蛋子拉了过来,推到门缝外。   他叫酒坊主事附耳过来,与其极小声的言语了几句。   周昌耳朵微动,却把他的话听得明白:“这小孩儿聪明!机灵!   那么多人,只有他和那个原本发癔症瘫痪了的,还能活蹦乱跳。玉女潭那边缺个看水工,多给些钱,把他招去做事。”   酒坊主事点着头,转过来又不露声色地看了石蛋子一眼。   他随后领着浑浑噩噩的人群,穿过了酒坊后院,从大堂门厅里走了出去。   永盛酒坊高耸的门楼下,排着长队等着买酒的人、为了一口酒卖身的人、伸长了脖子试图吸取空中漂浮酒气的人……比晨间更多。   人声鼎沸。   有部分一直守候在门楼前的人,眼看着酒坊管事领着一群人走出门厅,立刻呼啦一大片围拢了过来。   他们竞相与管事身后那些进酒窖治疯病的人们相认。   “爹,你觉得好些了吗?”   “你还有没有再看到那个花棉袄的偷脸狐子?”   “管事,我媳妇怎么好像变傻了,不认得我了?”   “是啊……我儿子都不会说话了……” 第23章 酒与药   人们很快发现了他们亲人的异常,赶忙将那酒坊管事围在中央,令对方给个说法。   管事皱眉看着眼前乌泱泱的人群,有些不耐烦:“他们的疯病刚治好,三魂七魄都还没在身上稳住呢,肯定会显得有些呆傻——等着吧!   等个几天、几月就好了!”   “几个月?”有人高扬嗓音,声线颤抖。   “总比他发了疯,害死自己一家人好。   只是叫你等几个月而已……要是敢胡搅蛮缠,我这里的伙计也能给你们身上开几个窟窿眼儿!   快滚!”管事的眼神蓦然变得凶狠。   他一扬手,招来了那些身强力壮的酒坊伙计。   伙计们手里端着刀枪,一围上来,人们赶紧领着各自的亲人作鸟兽散了。   “等他们家里人的疯病好了,魂儿安住了,他们还得回来谢谢咱们呢!”   酒坊主事指着那些四散而去的人们,又露出一副讥讽的笑脸,与那些酒坊打手调侃了几句。   “阿昌!”   这时候,周三吉推着排子车,与杨瑞一前一后地走了过来。   老人看到站在酒坊管事身后的周昌,一时惊喜莫名:“能站起来了?能走了吗?!”   “他先前必定是发了癔症,以为自己是个不会动的瘫痪。   现在酒坊把他的癔症治得差不多了,自然也就能走能动了。”那管事换了副笑脸,对在周昌身边摸摸看看的周三吉,道,“不过现在他的疯病还没好完,明天得继续在酒窖里头躺着。”   “这个方法有用就好啊!”   周三吉让周昌自己动了动手脚,更加喜不自禁。   酒坊管事转而同杨瑞说道:“你家这个小子,并没有疯病癔症,在酒窖里呆了一个白天,他身上也没有排出一丝妄念。   他大抵是自己疑神疑鬼惯了而已。   不过,坊里看他聪明机灵,想收他去做个‘看水工’,不知你意下如何?”   拉着石蛋子左看右看的杨瑞,听到管事的第一句话时,就皱紧了眉头,似乎有些不高兴。   待他听完了管事所言,眼中已满是疑虑:“你说石蛋子没有疯病?   这怎么会?!   我可是亲眼看见他被黄皮子鬼附身上去的,他当时那个样子——那是装不出来的!   是不是你们酒窖对他身上的鬼没什么用……”   酒坊管事闻声,顿时面色不悦,冷笑道:“你这人,怎么好像你家小子没有得疯病,你反而还不高兴似的?   我们永盛酒坊经营百余年,不管是本地人,还是外地人,每天都源源不断地把人送过来,请我们帮着治他们的疯病癔症,从没出过差错!   好心给你家小子治病,你倒还怀疑起我们酒坊来了?”   杨瑞不说话,只是摇头,眼中疑虑更深。   周昌看了看杨瑞,他感觉这位杨大爷,确是因为石蛋子并没有得疯病,而颇不高兴,其给周昌一种愿望落空了一般的感觉。   他越看越觉得杨瑞比石蛋子古怪。   “问你——师兄?   人家问你要不要让石蛋子在酒坊里做个送水工?”周三吉见两方气氛不对,连忙拽了拽杨瑞,把拧眉沉思的杨大爷喊回神来。   他又转向脸色阴沉的酒坊管事,巴结似的笑着道:“管事,石蛋子在你们这儿做送水工,工钱怎么算啊?”   “工钱……”   见终于有人肯跟自己说起正事,酒坊管事神色稍霁,看了看绷着脸的石蛋子,沉吟着道:“他年纪轻,也不指望他能干什么重活。   只要他看住玉女潭,不要让人在那儿便溺,污染了水源就好。   这样吧……酒坊管他早晚两顿饭,另给他开二十个铜板作工钱!”   二十个铜板,其实不足一个半大小子半个月的嚼用。   但当下的年景,像石蛋子这样的半大小子,多得是连挣钱的活路都找不到的。   所以这二十个铜板,又显得像是一笔巨款了。   杨瑞神色低沉,向石蛋子问道:“你想不想去做看水工?”   石蛋子眼神茫然,突然看向了对面的周昌。   或许是因为他与周昌一同在酒窖里‘共过患难’,也或许是因为今下在场几人里,只有周昌知道他装神弄鬼的秘密。   是以现下周昌反而成了他的主心骨。   他看向周昌的神色,充满了探询的意味。   周昌便向其点了点头。   周昌猜测,酒坊这边,一定是要将他与石蛋子留在坊里的。   不管是令他继续待在酒窖里治疯病,还是招石蛋子去做所谓玉女潭的看水工,都只是一个由头。   而根本原因,或许在于这一批下酒窖的人里,只有他和石蛋子能在一天的飨气侵袭之后,仍旧活蹦乱跳,没有变成如其他人一般的行尸走肉。   今下若不答应这个主事,酒坊暗中也会想别的办法,把他俩留在坊中。   ——就像那两个烂脸人一样。   “我想去。”石蛋子看到周昌点头,便低声回道。   “好。”杨瑞扬起头,向酒坊管事伸出三根手指,“三十个铜板。”   “可以。”   ……   “今天来接你们晚了,主要是你杨大爷,非要让我跟他去铁槛义庄那边看看。”   “月底快到了,‘铁槛会’快开始了,到时候看看咱们的家底,够不够给你捐个‘门槛费’,叫你能进铁槛庄里面见见那些马帮人物、赶尸人。”   “兴许能学到‘发僵尸’嘞?”   路上,周昌从周三吉手里接过了排子车的车把,他推着排子车,听周三吉满面笑意地与他絮叨。   旁边的杨瑞皱眉低头走着,后头跟着同样沉默的石蛋子。   杨瑞听到了周三吉的话,转头来与周三吉说道:“发僵尸哪儿那么容易学?”   “说不定他们就会看中阿昌嘞?”   “想太多了你……”   两个老人有一搭没一搭地拌着嘴,渐渐走到了周昌和石蛋子的前头。   石蛋子小步靠近了周昌,他沉闷地道:“周……大哥,今天多谢你了。”   “没事。”   周昌摇摇头,瞥了身畔情绪低落的石蛋子一眼,问道:“你既然没有被所谓‘黄皮子鬼’附身,为什么要故意装出这种样子?”   石蛋子闻声犹豫了片刻才道:“为了能吃饱饭……”   “嗯?”   “师父是觉得我被黄皮子鬼附身了,才愿意带上我,收我做徒弟。   要是我没被诡附身,他肯定不会理会我的……”   “正因为你像是被诡附身了,杨大爷才愿意收你做徒弟?   他这是为什么……”周昌看着前头的杨瑞,微微皱眉。   ‘诡’,可以用来代指所有的想魔,它同时又指的是所有想魔的雏形,生来就会对活人的性命造成威胁。   正常人不会养诡为患。   若事实真如石蛋子所说,杨瑞究竟想干什么?   不对诡退避三舍,反而还尝试接近诡类?   这时候,前头走着的杨瑞,从随身褡裢袋里掏出了一个葫芦,他使劲晃了晃葫芦里的酒浆,拧开塞子就猛灌了一大口酒。   醇正浓郁的酒香,带着泥窖特有的沉香,丝丝缕缕飘入周昌鼻孔中。   他听到周三吉与杨瑞的对话:“少喝点酒,你没看那酒坊前头,到处都是喝酒喝疯了的人?”   “呵呵,酒是药,能医心病。”   “哎……”   那幽雅醇厚的窖藏酒香,仍在周昌鼻翼间盘旋。   他嗅出了这酒水,是永盛酒坊所产出。   不知为什么,周昌心头一沉,他转头回望——   寥落凋敝的房屋,簇拥着石子铺就的小道,在黄昏夕阳的映照下,升腾出大片大片浓郁得化不开的阴影。   这死寂的阴影里,少见活物。   只有临近酒坊的那片临街房屋中,有一家敞开了中门,穿蓝粗布衣裳、外罩着皮围裙的胖妇人,和自己的两个女儿一道,在门前挂起了一面三角的招旗。   招旗上写着‘李卤肉’三个字。   这样的熟食铺子,也只有开在永盛酒坊周遭,或许能有些生意。   周昌看着那面随风卷荡的招旗,旗子上的‘卤’字被风揉皱。   忽恍之间,好似是‘李人肉’三个字写在旗子上了。   周昌心里打了个突,他视线前移。   永盛酒坊高耸轩敞的门楼,像是一座山一样碾了过来,压得街上的破落房屋都摇摇晃晃,好似下一刻就会倒塌。   那门楼下的人声,直至此刻天将杀黑,都没有止歇的迹象。   彼处尽是日日欢歌、似乎没有心病困扰的人们。   可周昌却清楚的意识到,那酒坊里必定镇藏着一头绝凶的鬼神。   究竟有多少人,饮用着永盛酒坊的琼浆?   依酒坊门前的拥挤人群规模来看,只青衣一个镇子,怕是远远不够。   又究竟有多少人,将得了疯病、发了癔症的人,送去永盛酒坊,希图获得疗愈?   周昌视线上移——   他看到,酒坊门楼后头,又有大片蒸馏出来的酒气沸腾而起,那大团大团雪白的酒气,在天空中堆积成云,弥漫过大半个青衣镇的天空。   酒云之下,又有多少人努力抻直了脖子,试图吸一口那醇香的酒气? 第24章 尸藕   “你在酒窖里呆了一天,有没有做过什么怪梦?出现过甚么幻觉?”周昌向忧心忡忡的石蛋子问道。   石蛋子闻声,惊讶地扭头看了他一眼:“大哥在窖里,也做了梦吗?”   少年人装神弄鬼的事情已被戳穿,在杨瑞那里可能地位不保,所以就对周昌格外亲近了起来——也是在为自己的以后作些打算了。   周昌点了点头。   石蛋子垂下眼帘,回忆了一下,向周昌说道:“我刚开始还没什么感觉,后来感觉好像有阵潮热的风从不知道哪里刮进棺材里,然后就开始做梦了。   刚开始的时候,那些梦都很混乱,也难记清。   后来就梦到我好像沉到了一片大湖里……”   说到这里,石蛋子有些恐惧:“那湖里的水碧绿碧绿的,我眼前只能看到些模糊的景象。   后来听到身后一阵‘咕噜’、‘咕噜’像是什么东西在出气儿的响动。   我就扭动去看——这会儿湖水忽然变清了,我看到一节一节的莲藕,花花绿绿的,在湖底的淤泥里长着,水从藕眼里穿过,就发出了我听到的那种声音。”   “花花绿绿的莲藕?”周昌挑了挑眉。   “可能是莲藕吧……”石蛋子迟疑着道,“那些莲藕一共有八九个主节,每一根主节又往外长出了好几根分支,不知道为什么,它们身上都穿着那种花花绿绿的、女人才穿的衣裳裙子……   我觉得奇怪,就凑近去看,没料到那九节莲藕被水推动得摇晃了起来,它们身上的花衣裳也跟着摇晃——   有节莲藕离我比较近,我看到有根漆黑的绳子缠在那节莲藕上,已经把莲藕勒断了大半,很多藕丝从莲藕断开的地方飘了出来,在水里摇晃着,忽然间就变成了漆黑的头发!   那快被勒断的一节莲藕,变成了一颗肿胀的女人头!   它顶着满头乱发,冲着我笑!   我一慌神,那几节莲藕都变成了穿着花裙子的肿胀女人,它们被一根绳子牵着快断了的脖子,在水里冲我不停摆手!   几个女人的脚踩进淤泥里,淤泥里一团团白花花的东西蠕动着,我打眼一看,那根本就是大片大片陷在泥沼里的女尸!   我吓得后背直冒寒气,赶紧朝水面上游——   那些女尸就躺在水底下,直勾勾地看着我!   越往上游,我就越看到有个瘦高个,好像留着前朝的那种老鼠辫子,他手里拿着根鱼竿,正在湖边钓鱼。   一边钓鱼还一边念着咱们早晨念过的那个‘清静经’。   一人不入庙,两人不看井,三人不抱树……”   石蛋子沉浸在恐怖回忆中,喃喃低语着,不能自持!   ……   “爹,隔壁子新开的卤肉店好香哦。”   头大身小、肚子微鼓的童儿望着不远处‘李卤肉’门前的招旗,用力地吸了一下鼻子,向他前头的男人说道。   男人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一个中年妇人,正往自家屋里走。   他听到儿子的话,侧目看了看那间卤肉铺子,小声地与童儿说道:“现在养猪牛牲畜的人都少了,那卤肉铺子用得肉能是啥子好肉?   说不定就是人肉……不能吃的……”   男人拿话吓唬着童儿。   童儿却并不害怕,他不以为意地点着脑袋,头上的冲天辫跟着一晃一晃的:“我晓的,我晓的,爹,娘的病还没有好,家里面到处都要用钱,我只是跟你说一说——   那家肉铺子的卤肉真的好香啊……”   听着儿子懂事的话语,看着他努力压抑着渴盼的眼神,男人眼窝一酸。   他张了张口,最终也只是‘哎’地叹了口气,扶着妻子进了堂屋,童儿立刻搬来凳子,让木木呆呆的娘亲坐下来。   门外的天色越来越黑。   屋里光线更暗。   昏沉屋室里,一对父子肚子咕噜噜地叫声就更明显。   “酒坊说少则几天,你娘亲就能好了。”父亲开口说话,转移着儿子的注意力,他们家现在每天只得一餐饭了,“以前住在街尾的老李头,害了疯病,家人拿钱带他去永盛酒坊里呆了一天。   回来也是发呆了几天之后就好了。”   “哦……”   “那间新开的卤肉铺,主人家叫啥名字?我好像听人说过。”   “好像是叫啥子李梅花……”   “嗯。”   父子俩人闲谈了几句,便都没有了对语的心思。   实在是太饿了。   而且隔壁卤肉铺子里还在不断飘来阵阵肉香气。   男人看那铺子前,已经有一些顾客聚集了过去,他咽了口唾沫,站起身去关门,想让儿子早些睡觉。   这时候,泥胎似的坐在凳子上的妻,嘴唇嗫嚅着,说了句含混不清的话:“拟人步……”   “啥子?”男人一个激灵,赶忙走到妻子近前,盯着妻子的脸,“娃儿他娘,你说啥子?”   “一人不……”   “一人不入庙,两人不看井……”妻子嘴里的话语声愈发清晰,她的眉毛微微抖动着,脸上渐渐有了表情。   男人喜不自禁。   童儿看娘亲的表情,却觉得有些陌生。   “这是要醒了!   幺儿,你娘要醒了!”男人欢喜得几乎要掉下眼泪来,他左看看右看看,忽而又定住目光,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来,递给童儿,“去!   幺儿,去买一块卤肉来吃!   买最便宜的那一种!”   ……   周昌把排子车推回了家。   杨瑞沉着脸,带着石蛋子进了屋。   “哎,这个人——”周三吉看着脸色不对的杨瑞师徒两人,无奈地叹了口气,他好似知道些内情。   “酒是药,能治心病……”周昌若有所思地道,“杨大爷是有甚么心病吗?今天看他听见酒坊里的人说,石蛋子没有疯病的时候,他确实有点不高兴的样子。   而且一路上都没什么笑脸。”   周三吉转回头看了看周昌,脸上有了笑容:“你不懂,都是老一辈的事情唠。   现在你好好的,我就心满意足了,其他的你不用管。   ——他都收下石蛋子这个徒弟了,别个没有干啥子对不起他的事情,他也不能把人家撵走。放心吧,没得啥子事情的。”   老人不肯说,周昌便也没再多问,他看向厢房门,转而道:“白秀娥今天都做什么了?”   “在家里面缝百兽衣噻——瞎折腾!”周三吉瞪了周昌一眼,语气变得不好起来。   “我去看看她。”周昌说着话,便往白秀娥的卧房门口走去。   他而今所有的念丝,在酒坊中已俱被增强,但念丝数量没有变化。   是以还需要多与白秀娥接近,从她那里获得更多念丝,带到酒窖之中强化。   “哎,莫去!   回来给我烧火,要吃晚饭了!   你这娃儿,好一点你就不听话!”   老人在周昌身后喊着,周昌也没理会。   他走到白秀娥的房门前,停顿了片刻,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夕阳晕红的光,随着高大身影一同迈入昏暗的厢房内。   小木床上坐着的白秀娥,看到那突兀闯进来的身影,明显有些慌张,立刻将手里的东西往身后去藏——她手里拿着一块碗口大小的灰黑色皮毛,那块皮毛似是由数只老鼠缝合而成。   白秀娥真正想掩藏的,并非是那块老鼠皮货。   而是她手里捏着的几只步甲虫,这些在寒冬腊月里还能见到的步甲虫,此时被一缕缕微白透明的丝线缝起了甲片,被白秀娥藏在了老鼠皮货的下面。   “白姑娘,冒昧叨扰了。”   周昌站在门口,未往里面走,这多少让白秀娥心下稍安。   她低着头,小声道:“周小哥有什么事?下次请你先敲门……”   若是敲了门,又怎么能发现白姑娘的秘密?   周昌看到那块被白秀娥藏起来的老鼠皮货,确是由数条老鼠皮并合而成,但那块皮货上,却没有一个针脚缝线的痕迹——就连白秀娥身旁的针线笸箩筐里,所有线轴都好好地系起了线头,还没有被用过的迹象。   她果然有特别的丝线,可以用来缝制与爷爷约定的‘百兽衣’。   那种丝线,与周昌的念衣,应该同出一脉。 第25章 念丝藕丝   “对不住,是我冒昧了。”   周昌向白秀娥拱手作揖,脸上的神色没什么变化。   白秀娥怯生生地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家伙有点厚脸皮。   她见周昌今下已经活动自如,便想借此说些恭喜之类的话,却在这个时候,周昌又再次开口了:“白姑娘,你可识得温永盛?”   说着话,周昌直勾勾地盯着白秀娥。   如他所料——他一提到‘温永盛’这个名字,白秀娥小脸上的表情猛地起了变化,惊惧、慌张等种种情绪一齐涌上她的面孔,又在转眼间被她强行压下。   她垂下眼帘,不与周昌对视,顾左右而言他:“温家的永盛酒坊,是在川蜀都出了名的,温永盛这个名字,谁会不识得呢?”   先前她的表情,已然让周昌获知了关键线索。   对方确是认识‘温永盛’的,不是如普通人一般,只闻酒坊之名,而是很可能和‘温永盛’此人,有过接触。   他在酒窖里产生的幻觉,极可能并非幻觉!   白秀娥与温家人成亲的事情,或许真实发生过!   那股飨气之风带来的种种幻觉,可能是酒窖里镇藏的‘俗神温永盛’的回忆念想!   周昌笑了笑,还是直勾勾地看着白秀娥。   他的目光在女子看来,很有些不礼貌,甚至可称得上是肆无忌惮。   他又道:“如今温家的那位少爷,就叫温永盛,是吗?白姑娘。”   “你、你怎么知道?”此时白秀娥看向周昌的目光,可称惊恐。   温家先祖温永盛开创了永盛酒坊,几乎是人尽皆知的事情。可温家如今的大少爷,也叫温永盛,却是温家的秘辛了。   毕竟子孙起名,总得避讳尊长。   温家这样自称为耕读传家的大地主,结果家里的长孙却有着和祖宗一样的名讳,这说出去成何体统?   是以当白秀娥听到周昌的言语,她的脑海里一瞬间闪转过许多猜测,以为周昌和温永盛存在某种联系,今下专门过来找她来了!   “果然是这样。”周昌目光大亮。   他见幻觉里的那戴瓜皮帽、留假老鼠辫、惨白脸儿的温家少爷,与脖颈上有一道勒痕的白秀娥成婚,便一直在猜测温家少爷的身份。   又念及飨气之风带来的是俗神温永盛的回忆念想,是以大胆一猜——   未想到事实就是如此!   “如今的那位温家少爷,和温老祖究竟是何关系?   他又是死是活?白姑娘能否告知?”周昌迈步走到了白秀娥近前,连声向她追问。   然而白秀娥此时也已发觉,周昌方才是在故意耍诈套她的话。   她眼看周昌越走便与自己距离越近,心中更觉得对方不尊重人,羞愤不已,便低着头,紧闭着口,不回应周昌的任何问题。   更何况,那时她与温永盛成婚,虽还剩一口气在,但其实与死无异——这些秘辛,她又如何好与自己并不熟悉的周昌分说?   周昌见她不发一言,不回应自己的问题,却也并不着急。   白姑娘留在这里不会只一二日,他有足够时间,和对方慢慢周旋。   尤其是,现在与对方多呆一会儿,他就有多呆一会儿的收获。   ——许是白秀娥今下情绪波动的原因,周昌这边念丝增长的速度也极其的快,这会儿功夫,他新增的念丝,已足够再覆盖他半条胳膊了。   “另一位姑娘如今在何处?”周昌打量着女子的容貌,又出声问道。   他所说的另一位姑娘,指的则是那个‘纸脸儿’。   白秀娥被他看得坐立难安,便倏忽抬头,想警告他停止今下的孟浪举动。   然而,她抬头与周昌对视,却见对方目光清净,与她从前所见的那些男人打量自己的目光完全不同。   她又觉得错怪了周昌,垂下了头:“它……它不是好人,你别和它接触——会害了你的。”   “好。”对方既如此说,周昌也从善如流。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周昌享受着眉心里的念丝迅速增长,他好整以暇地打量这间厢房里的陈设,没有要走开的意思。   白秀娥却难以忍受,她活了这么多年,因着自己的长相,也见过那些男人孟浪起来,是什么模样,可却没有一个,像周昌这样的——对方的眼睛里,分明没有任何私欲,其这般行径,用孟浪来称并不合适。   更该称作‘离经叛道’。   太怪了这个人!   他怎么好似不通一点儿男女大防,不知男女之间应该避嫌么?   “你……”白秀娥万般无奈,终于开口。   周昌这时却道:“我看白姑娘是在给我缝那所谓的‘百兽衣’吗?   能不能拿给我看看?”   白秀娥抬起眼,微微张口,看着周昌,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他这般理所当然,好似本该如此的态度,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百兽衣是缝给他的,他要求拿给他看,好似也没什么不妥?   最终,白秀娥妥协地低着头,将身后藏着的那块老鼠皮货递给了周昌,自然那些被她缝合起来的步甲虫的甲壳,她暂时还是藏了起来。   这些甲虫壳以后也会缝到‘百兽衣’里,只是此时不好叫外人看见她的缝合手法,以及缝合所用的‘针线’。   “竟有八九只老鼠。   白姑娘缝合得完全看不出针脚,不见针线的痕迹。”周昌将那块还不大的老鼠皮货翻来覆去的看。   他手摸上这块皮货的时候,便确定这块皮货,必定是用了与他眉心念丝同源的某种丝线来缝合。   只是今下他的念丝也无法与这块皮货产生什么勾连。   得等百兽衣真被缝合出来,他拿在手里,才好进行一些试验了。   “男子汉大丈夫,也通女红吗?   周小哥还能懂得什么是针脚?”白秀娥看着周昌赞叹自己缝制的皮货,她不知不觉地弯起了嘴角,话也比先前多了几句。   但是话说出口后,她又暗怪自己冒失,言语有失。   周昌也不知想起了什么,笑了起来:“在下还是会些针线活的。”   “真的吗?”白秀娥愈觉好奇。   “自然,可是要我给白姑娘露一手?”周昌道。   白秀娥唇角弯弯,正想开口说话,忽然瞥见门口站着一道身影,她脸上神情顿时变得紧张而恐惧,连忙低下头,好似做了甚么天大的错事一样。   周昌回身看向门口,就见周三吉沉着脸站在门口:“吃饭了,还要聊多久啊?”   “哦。”周昌转头与白秀娥说道,“走吧,白姑娘,吃饭了。”   白秀娥见他如此平淡,心里的恐惧害怕一下子消散了许多。   她觉得她和外男闲谈,好似也不是甚么道德沦丧的大事情了。   门口的周三吉拍着额头,叹着气出了屋子。   不多时,周昌也跟着出了厢房。   厢房里。   白秀娥坐在床边,看着自己的脚尖,忽然噗嗤一声笑了起来。   她眼神明媚,眉眼间的沉郁之气都消散了很多。   “可是春心动了?”忽然,白秀娥左半边脸颊如水面般荡起涟漪,那张妩媚多情的脸儿在其中若隐若现,“你真是蠢笨得很,看不出来他今下是在利用你么?   而今你能为他缝制百兽衣,他便可以与你交谈,待你没有用了,他亦能毫无挂碍地将你一脚踢开。   他这样的人,表面温和,暗里凉薄。   骨子里就是性情淡漠的……我却看出来了……”   白秀娥抿着嘴不出声。   一缕缕微白透明的藕丝,从她身上游曳而出,缠在那张妩媚多情的面孔上,封住了它的嘴巴。 第26章 骨扳指,獒多吉   入夜。   周昌躺在笨木床上。   厚厚的铺盖压在他的身上,他的身躯在铺盖下微微地颤抖着。   微白透明的丝线缝住了聻尸的口鼻,使它无法发出任何声音,它的眉心里,一缕缕属于周昌的血念丝,此刻有条不紊地游曳着,或从它的躯壳中脱离,或重新扎入它的躯壳中。   ——周昌正在将体内的血念丝进行重新排布。   他依着这具躯壳的血管排布,将每一根血念丝都缠绕在了体内的诸多主要血管之上。   而他今日积累的寻常念丝,却不足以扎透聻尸的皮肉,便被他暂时用以覆盖在身躯表面、口鼻各处,以此来压制聻尸疯狂的挣扎。   今天他回家之后,便一直寻找各种机会,接近白姑娘。   许是因为白姑娘今日的情绪波动正好也比较大,他因此得来的念丝数量颇多,仅凭今日所得的念丝,也足够他覆盖住两条胳膊,及至前胸区域了。   念丝是他如今唯一的倚仗,他自然会用心经营。   周昌的初步构想是令念丝取代这聻尸满身的血管,随着念丝汲取妄念菌丝,变得愈发强韧,他将试图将念丝拧成钢筋铁索,以此来取代聻尸的骨骼,及至最终完全以念丝来填满聻尸的血肉!   在聻尸的颤抖中,周昌将所有血念丝都缠绕在了周身的血管之上。   他从被子里伸出手臂,活动着各个关节。   ——当下他还未运用覆盖体表的那些普通念丝,凭借身上的这张‘念丝血管网络’,他对这具躯壳的掌控力都上升了不少。   从酒坊归家时,他尚且只能操纵躯壳简单行走,而今却自信自身已与常人无异了!   “看来没走错路……”   周昌面露笑容,这具躯壳带给他的反馈,让他明白,自己以血念丝取代周身血管网络的这一步棋,确是做对了。   他活动了一会儿身躯各处,目光瞥见右手腕上的那根红绳——   周昌顿时意识到了什么似的,将胳膊缩回去,在自己的枕头下摸索了一阵,最终摸索出一个比拇指更粗、一个多指节高的圆柱形物体。   那柱形物乃是骨质、中空,被打磨成了扳指形。   骨质扳指上有些被火焰熏黄的痕迹,漆黑龟裂纹遍布扳指表面。   在这众多的龟裂纹之间,有七个人为开凿出来的孔洞。   七个孔洞并未完全打通,当周昌的目光投向那些孔洞的时候,他心底便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自己的目光,好似正在被这七个孔洞‘吸收’。   这件骨质扳指,与念丝的来历相同。   是他自阴生老母坟前棺材中得来的一件明器。   原本他手腕上的红绳对酒窖里的妄念菌丝完全不感兴趣,他自然也无法在酒窖中完成红绳的力量蓄积。   但他从酒窖里出来,穿过酒坊门厅的时候,却是着实见到了不少封装得满满当当的坛子酒的。   是以当时他趁着主事与杨瑞师徒交谈的时候,将红绳放出去,探进那些酒坛里,结结实实地饱饮了一回,使红绳蓄满了力量。   如此,也就为他拉拽了一位叫做‘周畅’的死者的棺木。   从棺中得到了这只骨扳指。   红绳也就此陷入沉寂,不知何时会再生触动。   扳指上,裂纹交错间的七个孔洞,停止了对周昌目光的吸收。   那七个孔洞黑得发亮。   周昌凑近了看,未曾看见任何端倪,但他耳畔听到了一阵荒凉的风声。   “哗——”   荒寂的风声从七个孔洞里次第传出,在那阵风声里,还夹杂着一个男孩稚嫩而惶急的呼唤。   “獒多吉!”第一个孔洞里,男孩如是喊道。   “獒白玛!”第二个孔洞里,男孩喊出了另一头獒犬的名字。   “邱杨切!”   “顿珠,顿珠!”   “阿登!”   “獒牛,大牛!”   “虎!虎!虎!”   周昌听着那七个孔洞里传出的声音,面有异色。   这只骨扳指,似乎附着着某个名叫周畅的男孩的‘念想’,他的念想留存在了七个孔洞里,不停地呼唤着自己的七只爱宠,也或许是七个伙伴。   可这只骨扳指,对自己又有甚么用?   周昌转动着念头,骨扳指的孔洞里渐渐不再传出风声,也不再有男孩的呼喊,一切归于平静。   他等了一会儿,未再察觉到扳指上再有异常的动静,便将它戴在了左手拇指上,闭上眼睛,准备睡觉。   就在他迷迷糊糊即将睡着的时候,一阵幼犬的呜咽讨食之声传进了他的耳朵里。   “哼唧,哼唧~”   周昌蓦地睁大双眼,又将耳朵凑近扳指上的七个孔洞。   那阵呜咽声却消失不见了。   ……   “哗……”   屋子外面的风声听着就很冷,所以守在屋子里,就会觉得更安心。   白秀娥蜷着身子凑在油灯旁边,她轻轻哼着一首少年时听过的童谣,十指间有透明微白的藕丝游曳着,穿过一只只体型细小得可以忽略不计的虫儿,将它们的皮壳完整剥落下来。   一只只虫儿的甲壳在她手心里缝合着,由微不可查逐渐变成指甲盖大小,并继续拼凑,扩大。   她把这针线活做得很认真,脸上洋溢着快乐的笑容,更不觉得疲倦。   在她身旁,已经叠了几层老鼠皮货、鸟儿羽毛织成的布、虫儿的甲壳等等。   “给人当牛做马的命!”   这时候,‘纸脸儿’又从她半边脸颊上浮现出来,冷笑着嘲讽她。   那张妩媚多情的面孔上,此时满是嫌弃。   白秀娥闻声叹了口气,她放下手里的针线活,呆呆地看着面前摇曳的一丁灯火,良久之后,才犹豫着道:“我、我只是想报答他们。”   “报答?   我们又何曾亏欠他们甚么?   若不是我们,他们早就死在那片乱葬岗子里了!”纸脸儿故作惊诧地道。   白秀娥低着头,不再言语。   就像纸脸儿说得那样,她与周家爷孙之间,互相之间其实谈不上谁亏欠了谁,她又谈何报答对方呢?   这想报答对方的心情,又从何而来呢?   或许是因为在这里,自己也能像一个真正的人一样罢了。   “赔钱货!”   纸脸儿看白秀娥这副表情,神色更加嫌恶。   忽然,她的脸色陡然间变得严肃,同白秀娥说道:“你那位死鬼丈夫过来找你了。”   哐当!   纸脸儿话音刚落,那两扇插销插得紧紧的裱纸窗,便被一阵恶风直接摧开来!   寒冽阴冷的风,顷刻间灌满了白秀娥的卧房!   此间再没有了让她安心的感觉! 第27章 树梢上的人影   “夫人,夫人……”   阴风摧开裱纸窗,浓厚的酒香跟着漫进了屋子里,有个猫儿叫春一样的声音,躲在不知何处,幽幽地呼唤着屋里的人。   白秀娥听到纸脸儿提醒的时候,心里已存了几分警醒。   可当她听到那个诡异的呼唤声时,还是不争气地肩膀颤抖了起来,脸色煞白!   她被寒风吹凉了身子,抬目往裱纸窗外看去,却不见裱纸窗外头有谁的人影——可当她一恍神的功夫,就见到真有个人影躲在了窗户口正对着的那面院墙外!   那个人影上身穿着件大红色绣寿字纹的对襟唐装,胸前扎着红绸花。   它脑袋上戴着顶瓜皮帽,黑棉线编成的假老鼠辫从脑后顺过来,围着纸一样白的脖颈绕了三圈。   它躲在夯土院墙后的一棵老槐树上,在槐树嶙峋枝丫里竖着身子,瘦长脸上一双吊梢眼直勾勾地盯着白秀娥,眼眶里只有眼白,没有眼仁:“夫人,我们何时入洞房呀?   夫人,我们该入洞房啦……”   “你闻到了吗?”纸脸儿鼻翼翕动,向六神无主的白秀娥说道,“屋子里有酒香。”   白秀娥畏惧地看着那棵老槐树上挂着的人影,她听到纸脸儿的言语声,一时有些茫然,但还是下意识地点头应道:“闻到、闻到了……”   “有酒香便不必怕了。   这只是你那死鬼丈夫带来了一场梦,给你传个口信。”纸脸儿神色微微放松。   她话音才落,白秀娥就看到,挂在院子外那棵老槐树上的温家大少爷,忽然没了踪影。   灌满屋室的阴风缓缓减退,一切都在渐归正常。   白秀娥刚要松一口气,忽然——   那两扇裱纸窗开始猛烈地扇动了起来,不停地开合着!   “哐当哐当哐当!”   桌台上的那盏油灯被裱纸窗掀起的阴风抽打得摇摇晃晃,随时可能熄灭!   本就昏暗的屋室,随灯火摇曳而忽明忽暗,有道巨大的影子在白秀娥身后的那面墙壁上酝酿着,模糊的轮廓逐渐变得清晰!   漆黑的指甲、惨白的手掌,忽地扒上了窗户。   顶着瓜皮帽的‘吊梢眉’温家大少爷从窗户伸出了脖颈。   它歪头打量着屋子里的白秀娥,头颅歪过九十度、一百八十度、三百六十度,在窗子外盘旋了起来:“夫夫夫夫夫——人!”   温大少浑身关节摆动着,手足并用,一刹那就爬进了屋子里!   哐当!   两扇裱纸窗倏地合拢了。   窗户带起的冷风,吹掉了桌台那块镜子上蒙着的黑布。   镜子被风鞭打着,正对着白秀娥。   深暗的镜子内,一道漆黑的牌位比镜子更暗,牌位上的字迹反而分外清晰:草头龙猖温永盛神旌坛位!   “嘭嘭嘭嘭!”   那道牌位猛烈摇晃着,镜面开始崩开一道道裂缝。   殷红的血液从裂缝中流淌而出,在镜面上组成密密麻麻的字眼:“回家回家回家……”   白秀娥身后那面墙上,巨大的影子变作了一个头顶清朝官帽的‘人’。   那‘人’头上的大礼帽顶上,没有顶珠。   大帽子下,是一张与温家大少爷有七分相似的瘦长脸,虚幻斑斓的飨气盈满了它的眼耳口鼻,使它的五官无法被探看清晰。   它穿着一身青黑色、没有官补子的‘官服’,脚下蹬着的官靴倒有高高的、一尘不染的鞋帮子。   “回家去。”   它向猛地转回身的白秀娥发话了。   声音层层叠叠,似由诸多男女老幼的声音汇集而成。   它一面说话,一面将手从墙壁中伸出来,往虚空中轻轻一捞——一道瘦削的人影便被它凭空打捞了过来。   白秀娥定睛去看那被‘清朝人’夹在指间的人影,那个人,赫然是老端公周三吉!   “回家去。”   ‘清朝人’慢条斯理地说着话,周三吉被它丢进了嘴里,血肉被利齿嚼碎成靡。   它上下开合的牙缝间,浸满了鲜红的血!   “回家去。”   周昌又被它从虚空中打捞了过来,被它慢条斯理地咀嚼享用了起来!   白秀娥肩膀抖若筛糠!   她看着墙壁上的图景,惊恐悲怆纷纷涌上心头,顿时泪如雨下!   “回家去。”   ‘清朝人’捞起了石蛋子,还在细细嚼食。   墙上的恐怖阴影愈来愈淡去,最终彻底消隐了。   两扇裱纸窗还好好地关着,插销拧得紧紧的。   桌上的镜子仍旧蒙着黑布,不曾出现过任何裂缝,更不见黑布上有丝毫血迹。   方才的一切情景,都好似是一场梦一样。   但白秀娥的眼泪怎么都止不住。   “温永盛这是在借这场梦警告你……如你再不依着它的要求回家去,周三吉一家人便会像你梦里看见的那样,一个个的死了。”纸脸儿的眉眼间也没了笑意,它轻声与白秀娥言语。   “嗯。”   白秀娥抬起手背,一边擦拭泪水,一边站起了身。   她还在抽噎着,将床沿的针线笸箩筐收到桌子上,把她缝好的那几块皮货也放在了筐子里,最后叠好了铺开的被卧,将屋子打扫干净。   泪珠儿滴落在黑暗的角落里,湮灭在静默的尘灰中。   白秀娥要走了。   她走到门口,回头打量着自己住过的这间房。   她的目光落在桌上的针线笸箩筐上,犹豫再三,再三犹豫——   她还是回去从筐里拿起了那一叠皮货,揣在怀中,准备离去。   “做得对,就该这样。   你不亏欠他们甚么,他们也帮不了你甚么忙,何必把你费心血缝好的东西,留给他们?”纸脸儿对白秀娥的作为表示赞许,“咱们轻悄悄地从这走开,已是又救了他们一回了。”   白秀娥却摇着头:“我、我答应了周太爷的。”   “你想干什么?”   “我想着,要是还有机会……我想把这件百兽衣给他们缝好,送过来。”   “……”   白秀娥无声无息地出了门,她停在周三吉与周昌居住的那间屋门口,一个个透明窟窿眼浮显在她身上各处,风声从中经过,也变得静默。   她将手心里攥着的那枚银闪闪的钱,放在了屋门口墩门轴的石块上。   “你哪来的钱?”纸脸儿皱着眉问。   “压身钱。”白秀娥轻轻地回答。   压身钱,即压岁钱,压祟钱。   这是随着白秀娥一起埋葬的一枚用来镇压她这个邪祟的银元。   是她这个死生之间的孤魂,最后的身外之物。   白秀娥走了。   …… 第28章 谁是仙儿?   天还未亮,四下里的冷意沁人骨髓,却又不足以叫人清醒,只把人脑浆都冻硬。   周三吉往桌上端了四碗菜粥,他拉开板凳来坐,嘴里还嘟嘟囔囔着:“怎么觉得这两天起五更的人好像变多了?   以前只看到街道两边稀稀拉拉站着些人,这两天感觉街道边乌泱泱的到处都是人头……   难道是其他几条街上的人,也跑到咱这条街上来念经了?   世道越来越怪了,早晚有一天,大家都躺板板去……   赶紧吃,咱们赶在今天起五更前吃了早饭,过会儿我和你杨大爷有事情要忙,你去酒坊那边治病,这件事可不能耽搁了!”   周昌将一碟咸菜端上了桌,他看了看桌上的四碗菜粥,愣了愣,往杨大爷、石蛋子居住的屋子看了一眼,转回头:“石蛋子叫杨大爷撵走了?”   “哪儿啊!”周三吉瞪了周昌一眼,警告他不要哪壶不开提哪壶,继而朝杨大爷二人的屋子喊了一声,“师兄,石蛋儿,吃饭噻!”   “怎么桌上只有四碗粥?   白姑娘的那一份呢?”周昌皱眉看着周三吉,再次问道。   看着他的目光,周三吉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她的那一碗我吃了,我一个人吃两碗,就是不给她留!   还‘白姑娘的那一份呢’——她都已经走了!”   “走了?”周昌眯起眼睛。   她先前不是无论如何都不愿意回家吗?如今又能走到哪里去?   她走了,自己该如何补全念衣?   “嗯……”   周三吉点了点头,神色有些沉重。   老人轻轻叹了口气,从怀里摸索出一枚银元,放在了桌上:“喏,这是她留在咱们屋门口的一块银元。   估计是想用这块银元,感谢我收留她这几天吧……哎,就住几天而已,用不到这么多钱。   她一个小女娃儿,看体格子也不是富贵人家的出身。   而且,她们那个村子的女娃儿,命都不好哦……这一枚银元估计就是她压箱底的钱了。”   “她们那个村子?”周昌抓住了爷爷话语里的关键,立刻竖起耳朵,眼中光芒微亮,“爷爷,你早就知道她住在哪个村子?”   周三吉比他更警惕,老人点了点头:“知道!但你莫想我会告诉你!”   “反正既然是你知道的地方,肯定距离青衣镇不远,我多打听打听,肯定也能知道。”周昌耷拉下眼皮,心中念头闪转。   今下,他手上其实掌握有诸多与白姑娘相关的线索。   其中最关键的莫过于她曾与温家大少爷有过一段姻缘这件事——根据这个线索,细心追查下去,还是有很大概率能打听出白秀娥的出身,家在何处等消息的。   然而,周三吉闻言却嗤笑了一声:“你想得容易!   她们那个村,很多外人都摸不到地方,我也是最近二年在机缘巧合之下,才知道这周边还有这么一个村。   我这样活了七十多年的人,知道白姑娘她老家在哪的都不多,你一个年轻小伙子,随便跟人打听几句,就能打听到人家住在哪里了?   呵!”   “为什么?”周昌看着周三吉,“为什么她们那个村子里的女人命都不好?”   周昌主动转移了话题。   但即便如此,周三吉也能听出来他是在旁敲侧击,套自己的话。   周三吉撇了撇嘴,不再搭周昌的话,转而招呼着沉着脸的杨大爷、垂着头的石蛋子赶快入座吃饭。   杨瑞没有说话,周三吉见他们师徒两个之间气氛不对,也识趣得没有再问。   沉默的氛围中,四个人吃完了早饭。   石蛋子战战兢兢地起身,收了桌上的碗筷。   他小心翼翼地准备将师父的碗也叠起来的时候,杨瑞猛地将碗底往桌上一墩,筷子一拍,盯着石蛋子道:“你竟敢诓骗我这么久!   关石头,我不要你这个徒弟了,你收拾东西走吧!”   石蛋子闻言,顿时哭丧起了脸。   他也不敢说话,只是眨巴着眼睛,向饭桌上的另外两人求助。   “为啥子?”周三吉主动出声,向杨瑞说道,“石蛋子那么听话的一个娃儿,谈得上啥子欺师灭祖嘛!   你现在年纪也大了,以后能指望到谁给你养老送终?还不是关石头?   你还想撵他走,我看你是吃得太饱了!”   “我不需要有人给我养老送终!”杨瑞斩钉截铁地道,“当初我愿意收他做徒弟,就是因为他说他被黄皮子鬼附身了,命不久矣——”   说到这里,杨瑞转眼盯住石蛋子:“现在,既然那黄皮子鬼的事情是假的,你的命保住了,那就可以走了!”   “哎……”周三吉看着师徒两人,一时间也是满面愁容,不知该如何相劝。   “师父,我错了!”   石蛋子痛哭流涕,放下碗筷,一下子就朝杨瑞跪了下去,不停磕头。   周昌注意到少年人衣服膝盖的位置,早前就已经沾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尘,额头更是发青——他此前在屋子里,想来也是不知给杨瑞磕头认错多少回了。   现下已然可以确定,杨瑞确是因为徒弟没有沾染上诡类而不高兴。   如今更是达到了因为徒弟没有被黄皮子鬼附身,所以要将徒弟逐出师门的地步。   他是专捡那些与诡类有关联的人来做徒弟?   他这样做是有怎样的目的?   “你知道错了?呵!”杨瑞盯着跪地的石蛋子,恨声道,“你这个人,心机深沉——为了哄骗住我,你能装鬼装得那么像,我真是被你唬住了!   也不知道你是从哪里学来的这种骗人把戏!”   “我是跟你学的啊,师父!   是你先装作黄皮子鬼,吓走了那些打劫咱们的土匪,我是照着你当时的样子学的!”石蛋子嚎啕不已。   “跟着我学的?!”杨瑞目光一凝,刚想呵斥石蛋子,便又陡地好似想起了什么一般,眼神狐疑起来。   他喃喃地重复着石蛋子的那句话:“跟着我学的……”   杨瑞慢慢转过身,背对着饭桌上的三人。   忽然,他又猛地转回头,兰花指捻着自己嘴角的一撇胡须,嘴里发出了针一样的细声:“那你们说,我是像人,还是像仙儿呀?” 第29章 大品心丹经   噗通!   眼见得杨瑞这副模样,石蛋子被吓得一屁股坐倒在地,继而手脚并用地往后倒退!   周三吉面色一僵!   周昌直觉得一股寒气从背脊上升起,猛窜过了后脖颈!   他先前曾亲眼见过石蛋子装神弄鬼,当时一眼便看出了这个小孩是在故意唬人。   而今见到杨瑞作出一副被‘仙儿’附身了的模样,周昌竟分不出真假!   直到杨瑞自己收敛起面上怪异的神情,咳嗽了几声,当下怪异而凝重的气氛才稍有缓和。   他看了看倒退到几步外的石蛋子,抬起头,目光与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的周三吉交汇,脸色终于有些尴尬:“我本来以为我作这副样子作得不像,没想到倒是吓住了你们……   看来石蛋子这装神弄鬼的唬人把戏,真的是从我这里学去的。”   “是哇,师父!”石蛋子眼泪汪汪,又赶忙膝行至杨瑞跟前。   杨瑞神色有些落寞,语气有些低沉:“什么鬼神之类的,看来终究跟我没缘分。   我接近不了它们……   石蛋子,这事我不怪你了。   先前师父说得那些话,你只当是师父糊涂发梦吧。”   “多谢师父!拜谢师父!”   石蛋子终于过了这一道难关,他感激不已,又连连向杨瑞磕头。   这时候,一直沉默着不做声的周三吉忽然道:“这都有四十多年过去了啊,师兄……那么久的时间,就是一具尸体,到现在也化得渣都不剩下了,你还在妄想追回啥子吗?”   “我早就没想法了,早就放下了。”杨瑞笑着摇了摇头,他取下腰间的酒葫芦,喝了一口酒。   而后周昌就听到了他那句几乎要成口头禅的话:“酒是药,能医心病……”   “师弟,我最近是因为找到了一个把‘想魔’炼成‘心丹’的法子,叫做《大品心丹经》。”杨瑞的语气变得激动起来,眼睛里发着亮光,“练成这个法子以后,就能把一个想魔困在自己的心念里了!   阿翠她说不定就可以通过这个办法——”   “黄阿翠死了四十多年了,师兄。   你还说你放下了。”周三吉定定地看着杨瑞,“你那个啥子经,是从哪儿来的?”   说到这个,杨瑞神色有些不自然:“我费尽心血,才终于得到了这本《大品心丹经》。”   “怎么费尽的心血?”   “走了很多路,到处寻访,拜访江湖传闻里的各种能人异士……”   “然后呢?”   “在一个地方的桥头地摊上,五个铜板买到了这本书。”   “……”   “你把那经书拿过来,我跟你一起研究研究。”周三吉神色认真起来,向杨瑞说道。   “好!好!”杨瑞没想到师弟这次竟然没有劝诫自己,也没有阻拦自己,甚至主动提出要和自己一同研究‘大品心丹经’。   他激动地站起身来,一边往自己的卧房走,一边道:“我当时想着,要是能有一本可以供人修行,把想魔造化为自用的经书,那就太好了!   然后就在当地的桥头碰见了这个地摊,在地摊上买到了这本经书!   这就是缘分啊,师弟,虽然这本书后头印着价格只要三个铜板,我还是花五个铜板,从摊主手里把这书买回来了!”   “……”   杨瑞从房中拿出了那本只有寥寥十余张的《大品心丹经》,几个人一同将经书翻阅了一遍。   经书用前十张介绍了它的具体妙用,对修行经书会带来的种种神异效果进行了描绘,在最后三张给出了具体的修行方法——满页满页看不懂的、或缺失偏旁、或字形扭曲、或东拼西凑的‘类汉字’。   “你从这些鬼画符里,看出了这部经书的修行方法?”周三吉皱着眉向杨瑞问道。   “对啊,你看不懂吗?师弟?”杨瑞指着经书上那些‘类汉字形’,同周三吉说道,“你看这一段,这一段说得就是……说得就是……”   杨瑞分明是想描述什么,可抓耳挠腮都无法将自己的具体感受说出来。   周昌看着杨瑞,确信自己这些人的思想,已无法与真实的杨瑞共通。   就像常人不能理解精神病。   周三吉深深地看了杨瑞一眼,转而合拢了那部经书,走进柴房,将经书填进灶眼里烧了个干净。   ……   门口念过清净经后,周三吉与杨瑞自去往镇子外的蒙山。   他们今日要去铁槛庄询问月底‘铁槛会’捐门槛费的事情。   周昌便与关石头同去永盛酒坊。   经历了一番波折,关石头有些恍惚,和周昌走了一路都没说话。   直到临近酒坊的时候,他才拉住周昌道:“周大哥,听说去玉女潭看水,要比你们晚半个时辰才能下工。   到时候天快黑了,我师父也不会来接我,你能不能去找我,咱们一块回家来啊?”   “可以的。”周昌点了点头。   少年人闻声顿时舒了一口气,脸上的忐忑神色消散不少:“周大哥,你真是个面冷心善的人!”   他鼻翼间嗅到一阵浓郁的卤香味,目光循着那阵香气,看到了斜对面的卤肉铺子-‘李卤肉’。   “等我这个月发了工钱,我请周大哥你吃卤肉!”石蛋子道。   周昌也看到了那间卤肉铺子,铺子前已经排起了长队。   套着皮围裙的微胖女人,拿着铁钩从门前沸腾的大铁锅里,拎出一条条被卤得红亮的狗儿。   “狗肉好香啊!”   石蛋子吞着口水:“师父说,狗肉滚三滚,神仙站不稳!”   “现在人都难吃饱饭了,谁还会有余力养狗?   这家卤肉铺子从哪儿弄来的这么多条狗?”周昌看着那一条条挂在肉铺子前头的肉狗,微微皱眉,“这狗肉正不正经?”   “说不定是从外面打来的野狗。”石蛋子目光闪了闪。   他太知道那些野狗的食谱了,其中不乏死尸,甚至是孱弱的活人。   “或许吧。”   周昌点了点头,抬起自己的左手拇指,将耳朵凑近拇指上的骨扳指,仔细听了听。   扳指上的七个孔洞里,今下既没有了男孩的呼唤声,也没有幼犬的哼唧声。   ……   周昌今天来到永盛酒坊这边时,酒坊的伙计刚刚打开前厅大门。   门厅前已如昨日一般聚起了乌泱泱的人头。   带着石蛋子,周昌找到昨天的酒坊主事,那主事将石蛋子交给一个伙计带着去玉女潭那边,他自己则引着周昌去了后院。   后院里。   也是刚来上工的钱朝东,此时坐在一把圈椅上,身边的高凳子上还放着一壶酒、一碟子咸肉。   肥汉怀里抱着一条浑身毛色雪白的狗儿,正爱不释手地逗弄着,拿起碟子里的咸肉喂给那条白狗。   白狗儿肥墩墩的,浑身毛发没有一点脏污,一看就被将养得极好。   它对于钱朝东喂来的咸肉,根本没有多大兴趣。   往往咀嚼两下,便又吐出来丢在地上。   钱朝东见状也不以为忤,只是宠溺地笑着,他抬头看见周昌走过来,脸上笑意收敛,淡淡地点了点头:“等会儿吧,你是今天头一个来的,等你们第一批人齐了再下窖。”   “好。”   周昌点了点头,也打量起钱朝东怀里的肥狗儿。   这时候,他拇指上的那枚扳指微微颤动着,周昌抬起手,从扳指的七个孔洞内,听到了一群幼犬示威般的呜咽低吼。   它们这是见着同类了?   那刚才见着卤肉铺子前挂着的那几条狗,孔洞里怎么没有声音?   或者是这条白狗有什么与众不同之处?   心里转着念头,周昌顺势向钱朝东问道:“钱管事每天事务那么繁忙,还有精力打理一条狗?   这条狗真是漂亮,毛色没有一点儿杂色,能养这么漂亮,很不容易了。” 第30章 铁念丝   钱朝东一听到有人夸他怀里的白狗,便高兴得合不拢嘴。   关键是他怀里那条白狗儿,竟好似能听懂周昌这几句话一般,微微抬起下巴,狗脸上竟有几分人性化的骄矜之色。   周昌看那狗儿的表情,便一下子意识到,骨扳指里传出一群幼犬示威似的呜咽,应当不是因为它们见着了‘同类’,更可能是因为这条白狗有点诡异!   白狗要变成诡了?   “我无儿无女,父母早早地没了,就爱养几条狗儿来玩!”钱朝东抚摸着白狗儿背脊上光滑的毛发,笑眯眯地与周昌说道,“这条白狗,头顶有一片金斑,是极少见的‘雪顶金’!   我住的地方还拴着一条大黑狗,那狗蠢得很,完全比不上这只‘雪顶金’。   它通人性的,有时候你跟它说什么,你就觉得它好像能听懂一样!”   周昌闻声点了点头,附和着钱朝东,又夸赞了他怀里的白狗儿几句。   那条白狗儿微眯着眼,在周昌与钱朝东的交口称赞中,它表现出了甚为享受的模样。   过不多时,前厅的酒坊管事又领来了十余个要下窖治疯病癔症的人。   钱朝东见人数够了,便把怀里的白狗儿交给一旁的伙计,叮咛道:“给我把白儿送回家去,记住了,给它放到我的床上就好。   切不能把它和院子里那条大黑狗关在一起!   它俩是要打架的,那条蠢狗,根本不是白儿的对手!”   伙计像服侍主子似的,小心翼翼把狗抱在怀里,连连应声后离开了。   钱朝东这时转回身来,又与专等着他的周昌一众人夸耀道:“你们莫看我这白狗儿只有十来斤重,但它和我院里那条四十来斤重的黑狗打架,那黑狗却从来没赢过它!   黑狗太蠢太笨,每次都被它咬得满脸是血,急得乱跳,也制服不了它!”   一群人闻言啧啧称奇,对钱朝东的‘白儿’越发赞叹不已,直赞那白狗乃是一条神犬。   然而,狗与狼其实没什么不同。   它们在各自的小群体里,都有对应的阶级地位。   这地位来自于它们本身的实力,亦与狼王、主人的扶持息息相关。   周昌觉得,这白狗儿之所以能斗得过一条四十多斤重的大狗,必是因为有钱朝东给它撑腰。   否则体型相差如此悬殊,那黑狗再蠢笨,也不可能被一条十来斤重的小狗儿打败。   钱朝东言必称白狗为‘白儿’,斥黑狗作‘蠢狗’、‘笨狗’。   他对自家两条狗截然不同的态度,由此可见一斑。   一番吹嘘过后,钱朝东领着周昌一众人绕过外院,敲响了角落里那两扇黑漆木门。   木门后,昨天的烂脸人将门打开一道缝隙,钱朝东首先挤过门缝,将几块白狗吃剩的咸肉丢给了守在门后的两个烂脸人,继而放周昌等人进了内屋。   两个烂脸人蹲在地上,把咸肉塞进嘴里,吮吸着肉片的咸味与肉香,却不舍得将之吞咽下肚。   直至钱朝东开始催促他们干活,他们才恋恋不舍地将咸肉分光,转去黑暗里,推来一副副棺材。   这两个烂脸人,被钱朝东称作‘温三’、‘温四’。   姓氏为温,似乎应该是永盛酒坊东家‘温氏’的本家,然而他们过得如此凄惨,又与温氏本家人的身份极不符合。   周昌所以大胆猜测,两人或许本来并不姓温。   他躺在棺材里,由温三推着自己去酒窖。   棺木暂未封盖,周昌再一次感觉到了温三观察自己的目光。   “温三,用不用我去给你的家人捎个信儿?”   周昌忽然微微抬头,他轻声言语着,目光正对上那从棺材后探出头来观察自己的温三。   温三听到他对自己的称呼,露出一副狞恶神情,只是当其听到周昌后面的话时,脸上的凶恶表情顿时难以维持,陡然化作满面惊惶!   烂脸人惊恐扭头偷看,直到发现钱朝东走在人群最后头,和自己离得很远时,才稍稍放心。   即便如此,他却再也不敢伸头去看棺材里的周昌了!   周昌平淡的面孔上,忽然露出一抹笑容。   这两个烂脸人身上肯定‘有事儿’。   用言语慢慢拷打煎熬,两三次应该就能探出他们的底儿。   “轰隆隆……”   排子车又一次驶进了遍布糟香气的米坟酒窖里,周昌嗅闻着空气里的糟香气,想着忽然离去的白姑娘,他脑海里闪出了一个新的问题——   会不会是因为自己在这酒窖里‘治病’,沾染了酒窖里‘温永生’的气息,也被它探知到了一些与白秀娥相关的痕迹。   所以‘温永盛’去自家寻了白秀娥,导致了她最终不告而别?   一意识到这一点,周昌就皱紧了眉头。   他愈想愈觉得这个可能成立。   温三将周昌置身的棺材推到了地窖之底,和后来的温四合力,将他封进了‘温永盛’的窖池内。   窖池外,那一眼活泉幽暗深沉,深不见底。   酒窖里的所有诡异现象,都发生在活泉溅起水液的时候。   周昌趁着温三温四为他盖上棺盖的时机,分辨清楚了两人不同的面部特征。   尽管二人体格差不多,甚至声音都极其相似,但他们脸上刀疮火疤的分布多有不同,只要不被其狰狞面容吓住,倒是很容易能分辨出两人不同的面容。   棺盖上,不停砸落粮食的声音渐渐消无。   等到外面隐约的脚步声也远去消失,酒窖里寂静了一阵。   最远最高处,再次传来钱朝东的呼喊:“开始发酵!”   那声音从窖池之顶传至窖池之底,整个地窖里都开始出现模糊而迷幻的男女老幼的回音!   伴随着那阵回音,棺室内,周常尸身渐渐开始干瘪,而淹没这副棺材的粮食山,开始疯狂滋长密密麻麻的妄念菌丝!   这相互缠结的雪白菌丝,是周常尸身的妄念,凭依着‘温永盛’的神旌,借由一堆堆粮食洗涤净了诡化的念想,从而生长了出来——它对周昌的性魂大有裨益,更令周昌的念丝愈发茁壮!   一缕微白透明的念丝,在菌丝覆盖粮食山,使之变作米坟的时候,缓缓从坟山下探了出来。   周昌的视线无法跟着游曳出米坟的念丝,观察到外界的环境。   他只能用这种笨方法,先放出少量念丝,确定外部环境没有危险之后,再释放大量念丝,尽力吸取那些米坟山上蓄藏的力量。   毕竟,‘温老祖’、‘温永盛’是否会出现在酒窖里,于棺室里的周昌而言,尚且是个未知数。   释放出去的透明微白念丝,逐渐转为血一样的红色。   那一缕缕本就已是深红色的血念丝,则渐渐变黑,呈现出了一种黑铁般的哑光感。   周昌收回了一缕铁丝般的念丝,将之扎入聻尸的皮肉之下。   铁念丝甫一扎入聻尸铺肉之下,周昌便产生了一种清晰的感觉——   这一缕铁念丝,似乎可以直接汲取聻尸体内蓄积的妄念与飨气! 第31章 那拏天   先前,寻常念丝转为血念丝的时候,周昌便萌生过念头:“可否直接以念丝从聻尸体内抽取妄念飨气?”   如此一来,他既能通过念丝压制周常尸身,又能以周常尸身内的妄念飨气,增益性灵。   这般循环之下,何愁不能彻底将聻尸纳入掌控?   而今随着血念丝转为铁念丝,他先前的设想似乎有了实现的可能。   他操纵着那一缕铁念丝,心念转动之间,铁念丝扎入聻尸血肉的那一端立时变得中空,好似针孔一般,随着他鼓动心念,猛地开始汲取聻尸体内的妄念飨气!   “啊——”   周常尸身登时面目狰狞,张口就要嘶嚎出声!   却又有一缕血念丝在这时游曳而回,迅速穿过周常尸身的嘴唇,将它的口鼻缝了起来!   聻尸在棺室里凶猛挣扎,却再发不出任何声响!   那一缕扎入它体内的铁念丝,开始抽吸它尸身里蓄积的妄念飨气!   铁黑色的一缕念丝,在汲取来妄念飨气之后,一时间也变得虚幻而斑斓!   在此同时,周昌猛地感觉自己的视野开始变得混沌,迷幻的、难以用语言描述的图景开始在他视野里铺陈。   他的眼睛不再是眼睛,在这个刹那好似成了耳朵。   他的耳朵不再是耳朵,于此时似乎变作了肚脐。   比沾染那漫过酒窖的‘飨气之风’更恐怖的幻觉,萦绕在周昌的心神间!   这般幻觉,语言无法描述!   他在心底不断提醒自己:“再不停止吸取聻尸体内的妄念,自己的性灵都将因这恐怖的妄念而崩解!”   可他现在无法主导念丝了,无从作出有效的反应!   那些光怪陆离的画面,尤在他脑中幻灯片似的闪过。   他从诸多画面里捕捉到一个情景——   他看到今日晨间,自己与爷爷、石蛋子、杨瑞围在饭桌前,共同翻阅着那本杨瑞花了五个铜板买下的《大品心丹经》。   那寥寥二三页,原本不可能被他所看懂的经文,如今在这种状态下,开始被他读懂!   一个个残缺的汉字,瞬间变作了肢体残缺的小人,它们在书页各处寻找着合适自身的、不合适自身的肢体,将之接在自身残缺的位置。   这些小人变得愈发扭曲而畸形。   周昌‘阅读’着这些畸形的小人,听到了一些声音:   “卵鞘雏形那拏天……   魔种已落神精未授……   念咒唵嚒拏咤胎易我形授我之精……”   那些声音里包含的每一个字,周昌都能听得懂。   可当他将它们组合起来,却完全不能明白其中涵义!   他当下再不停止吸取聻尸的妄念飨气,自身性魂就得先聻尸一步,化为诡,乃至碰着一个机缘巧合,变作想魔了!   那生长在米坟上的‘妄念菌丝’,其实俱是被洗去妄想的纯净念头!   吸取它们,可以增壮人之精神!   但这聻尸体内的妄念飨气,及至那阵不时刮过酒窖的飨气之风,对正常人则有百害而无一利!   周昌亲身试错,终于将二者的差异体会得更深刻——   “清醒!清醒!清醒!”曾经主导着周昌心智的这个念头,如今只不过是周昌众多念头里微不足道的一个罢了。   他的每个念头都在疯狂发声!   都试图占据主导!   如此就导致他的神智越发混乱,在妄念的漩涡里越陷越深!   直至周昌利用那唯一清醒的念头,勾连了一缕念丝,将之探入拇指骨扳指上、那个名为‘獒多吉’的孔洞——   “獒多吉!”   孔洞里,呼唤獒犬伙伴的男孩声音,变作了周昌的声音!   周昌呼唤着獒多吉!   獒多吉亦洪亮大叫着,给他回应!   在‘獒多吉’的吠叫声中,周昌越来越多的念头挣脱了迷幻,逐渐占据主导,最终将那一缕铁念丝拔出聻尸的血肉——他的神智终于渐归正常!   “哗啦!”   这时候,棺室几步外的那眼活泉里,响起激烈的水声。   周昌来不及休息,立刻动念,将散播在外的一缕缕的念丝悉数收回!   飨气之风在水声之后吹刮了起来。   被周昌收回来的念丝,缠绕在聻尸通身各处,阻止它去吸取那阵飨气之风。   过了不知有多久,飨气之风渐渐止息。   活泉利再度响起水声,似是那游出泉眼的鬼神,而今又心满意足地缩回泉眼里了。   周昌等了一阵儿,开始重复和昨天一样增强念丝的步骤。   ……   “准备苏醒!”   过去了数个时辰,钱朝东的声音从酒窖最高最远处传了过来。   寂静的酒窖里,渐渐有了各种声音。   周昌听着棺室外面响起的、发酵粮食被铲开的声响,一缕缕或暗红如血、或漆黑若铁的念丝,纷纷收归了他的体内。   他感应着聻尸体内的具体情形,将血念丝编成聻尸体内的血管,使铁念丝缠绕在聻尸的一块块骨骼上。   今天在酒窖里呆了一整个白天,得益于念丝基数的增长,他的收获比往日更大了许多。   新增的寻常念丝,俱变作了血念丝。   而已变作血念丝的那部分,则都转化成了铁念丝。   “得赶快找到白秀娥。”   周昌在狭窄的棺室里微微活动着身体,随着铁念丝支撑起这副身体的血肉,血念丝缠绕住皮壳,他愈发能感受到这具聻尸内,蕴藏着凶悍恐怖的力量,亦可以通过念丝,将之运用发挥一部分。   这就更加凸显出念丝的重要性。   找到白秀娥,让她呆在自己身边,亦成了周昌如今的头等大事。   他的念衣如今只恢复了差不多三分之一,还有剩下大半念丝,需要借助白秀娥来得到补充。   “哐当!”   外头的温三与温四合力打开了棺盖。   微弱的光线里,周昌睁开眼睛,盯着那偷偷将目光投来的温三——   温三忍不住缩了缩脖颈,他觉得棺材里的这个人好像能看穿他的想法一样!   他不敢再看周昌,令弟弟温四在这里看着,自己则转去了别的地方继续干活——温三一刻也不敢与周昌再呆在一处,他生怕自己忍不住,会对周昌的言语有所回应。   周昌撑起身,一步就跨出了棺室。   他立在温四身畔,高大的身躯好似能完全把温四的身形遮盖住,令温四心里忍不住生出一丝恐惧。   这时候,钱朝东走过来,看了看窖池两边生着菌丝的粮食,向周昌说道:“疯病还得治,你明天继续来。”   “好。”   周昌点头答应。   钱朝东抬眼看了看他,未有多言,转身离去了。   看着钱朝东摇晃着身上的肥肉渐渐远去,周昌侧头观察着温四,面露笑意:“温四,你想不想回家?你哥都和我说了,让我帮忙给你们家人捎个信。”   温四闻声蓦地抬起头——   周昌高大的身影逆着微光面朝向他,在这刹那好似变作了纯粹的黑。   黑暗扩张成海,带着周昌平和的声音,一遍一遍灌进了温四的脑海里。   温四瞳孔震颤,像上岸的鱼一样大张着嘴,竟不能言! 第32章 花轿里的新娘   “我哥……”   温四不敢再与周昌对视,他觉得对方的眼睛好似能把他的魂儿给吸走一样。   他艰难地吞了一口唾沫,眼睛偷窥左右,见钱朝东并未往自己这边投来目光,便压着嗓音,与周昌吞吞吐吐道:“我哥都、都说了、说了些甚么?”   咬钩了……   周昌一听温四的话,就知道事成已然是八九不离十了。   他脸上笑意愈浓,注视着温四的眼睛,慢条斯理地说道:“你们其实不是温家人,你们有各自的家,只是——如今却有家都不能回了。   不知道家中父母是否安在?兄弟姐妹在哪里谋事?   看看你脸上的疤……你也快忘了自己曾经的那张脸了吧?   你想对自己的爹娘说些什么?可以告诉我,我帮你带话给他们。”   周昌语调温和,循循善诱。   他的每一句话其实没有明确的指向,含含混混,但落在有心人的耳里,却又像是落在了实处,一语中的。   在他的言语声里,温四不知不觉就眼眶微红:“我……”   这烂脸人已被周昌说动了,只是他内心深处终究存留有一分警惕,在关键时刻及时收了声。他耷拉着眼皮,紧闭着嘴,想从周昌身旁走开。   “你不信我的?”此时若叫温四走开,待他与温三通了气,周昌想再撬开他们的嘴就难了。   他立刻以身躯挡住温四的去路,接着压着声音道:“你看看这周围——来这里治疯病的人,最后大都呆了!   只有我和我那个同伴,我们俩还没疯没傻,保持着神志。   你和你哥几年才能遇到一个像我们这样的,再不抓住机会,你预备在这酒窖里待一辈子么?”   周昌注视着温四的面孔。   他注意到,在自己提及‘下窖治病的人中,只有自己与石蛋子还保持神智’这件事的时候,温四的表情明显恍惚了一下。   周昌心中一动,跟着就道:“其实咱们都是一样的人。   你能帮我,我也能帮你……   四面都是凶神恶鬼,我们却是同类!   只有你我互帮互助,才能活下来啊……”   周昌话未说完,温四猛地扯了他一把!   “别挡路!”   烂脸人面色狰狞地呵斥他一声,扯开他的身形,从他身旁走过。   周昌若有所思,垂着眼帘,默不作声地继续朝前走。   那些在清早还能相互谈笑、恭维吹捧钱朝东家的白狗儿的人们,如今都好似都抽走了魂魄,浑浑噩噩地排着队,走在地窖的坡道间。   在众多行尸走肉的最前方,钱朝东转身朝后头看了一眼。   他正见到温四拽开了周昌,那个周昌好似被吓住了一样低着头,不敢吭声。   钱朝东不在意地嗤笑了一声,转身走出酒窖。   趁着这个时间差,温四猝然转过头,他注视着周昌的面孔,烂脸上的紧张与惊恐,几乎凝成实质:“你去,你去告诉我娘——   让她快跑吧!   温老祖要成了!”   温老祖要成了?   周昌记下了这句话,又向温四问道:“你家在哪?”   “……”温四霎时一愣。   他转而意识到,先前周昌所说种种,尽都是在诓他,专为了套他的话!   可他眼下已经上了贼船——   “旄牛镇,东市子第二条巷子里,第三户人家,就是我家!”   温四的语气充满了悔恨。   ……   “温老祖要成了,温老祖要成了……”   周昌走在去往‘玉女潭’的路上,嘴里一直重复着温四的那句话。   温老祖要成什么了?   他想到自己在酒窖中的时候,因感染那阵飨气之风而生出的幻觉——温四这句话,莫不是在说温永盛即将彻底掌握住一道神旌,成为俗神?   温老祖直至现在竟都还没有掌握这道神旌?   它难道是因为没有彻底成为俗神,所以才一直躲在酒坊内院的米坟地窖之中?   若事实如此,那在它还未彻底掌握神旌的时候,它或许还不能脱离米坟地窖……   那它又是怎么去找的白秀娥?周昌百思不得其解。   这世道难解的问题太多,周昌也没想过自己能全把这些想个明白。   他想了片刻,实在想不通个中关窍,索性将之抛诸脑后——反正找到白秀娥,当面询问,只要她肯回答,这些问题总会迎刃而解。   此时,天近黄昏,绚烂霞光从远天倾落。   行在临近‘玉女潭’的树荫小道上,周昌听到了一阵热热闹闹的喜乐声。   当下树林少见人烟,忽听到这些吹吹打打的乐声,周昌的神色立刻严肃起来,他躲在几棵树后,隔着林间的枯藤野草,朝乐声源出之地看去。   野树嶙峋,在山野洼地张牙舞爪。   远处,一座座丘陵如坟包连绵。   其中一座山丘的高坡上,晚霞为山丘的轮廓描上了金边,有一群吹打着各种乐器的人们,簇拥着一抬轿子,沿着山坡往下走去。   他们与周昌隔得很远,周昌之所以还能听到那边的乐声,盖因他的性魂强壮,五感跟着得到增强。   那支送亲的队伍被夕阳映照着,身形变得黑漆漆的。   连带着那顶喜轿子,也在阳光明暗之间,忽地变作大红色,忽地又作漆黑色。   周昌聚集目力,仔细观察了那群有说有笑的人,确认这就是一支正常的送亲队伍。   他看着那顶喜轿子被轿夫们抬着木杠,晃晃悠悠地沿山坡往下走,正待收回目光,忽然眼角余光一瞥,注意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细节。   那荡悠悠的大红轿子轿帘下,伸出了一双穿着红绣鞋的脚。   那双脚抻得笔直,脚面上的白袜都没了褶皱。   ——那是新娘子的脚!   她是以怎样一种姿势,坐在轿子里,才能把脚抻得这样直?   周昌见到轿帘下伸出来的脚,心里猛地打了一个突!   紧跟着,他就看到那双脚的脚尖‘卡’进了坡路上的石缝中,而抬轿的轿夫、送嫁的人们不曾注意到这异常,依旧吹打着种种乐器朝前走——   那双卡在石缝里的脚随着喜轿前行一下子被撅断了!   周昌离得远,却好似听到了那血淋淋的‘咔嚓’一声!   轿夫们终于发现异常,停下了轿子,送嫁的人群呼啦一下子围了上来!   新娘子的身躯隔着轿帘,随着轿夫们落轿的动作,而在轿子里不停撞击着,发出嘭嘭的声响——   待到一个轿夫壮着胆子掀开轿帘,周昌赫然看到——那轿子里,新娘子头上的红盖头已遗失一旁,她穿着大红的喜袍,一张脸已成紫红色,舌头往外伸得很长。   在她的脖颈上,勒着两块大红喜帕缠结成的绳索。   新娘用这两块喜帕缠在用来支撑轿顶的木杠上,自己伸头进去,勒死了自己! 第33章 新娘潭   周昌瞳孔震颤起来!   哪怕亲见李夏梅杀人剖尸,都不及眼前这一幕带给的冲击更强烈!   这是何等惨烈的事情?   她明明就要成为别人的新娘——这样本该欢喜的时候,却选择在此时结束自己的生命!   周昌心中念头盘旋,面上的表情渐渐收敛,归于平静。   而那些围在喜轿四周的人们,眼看得新娘子直接在喜轿里上吊自杀,他们顿时都慌张了起来。   他们不加掩饰的喊叫声,顺着风一阵阵传入周昌耳中。   “她为什么要上吊?嫁给城里的好人家做妾,以后都不愁吃喝,她为什么要上吊啊!”   “这让咱们怎么给城里的贵人交代?”   “糟了!咱们这是——咱们怎么走到去新娘潭的这条路上来了?”   “走这条路送嫁出去的新娘子,十个里面有八个都会半路上自杀的,咱们怎么绕到这儿来了?!”   “快走!快走!”   “白家奶奶在天有灵,多保佑保佑您的子孙后代吧,不能叫咱们白家村的女子,都学您当年那样去‘游花园’啊……”   “嘘——噤声!你真当白奶奶听不到?!”   ……   那新娘子被解下了脖颈上的绳索,她脖颈上紫红的勒痕,叫周昌莫名地想起白秀娥。   新娘子的尸身被重新塞回喜轿子里,喜轿变成了棺室。   一群人吵嚷叫闹着,再顾不得吹打乐器,抬着喜轿,趁着天还未黑,沿原路匆匆返回。   周昌听到他们提到了‘新娘潭’、‘白家奶奶’、‘游花园’等词汇,他本能地感觉这些言语里藏着许多未知的事情,便将它们暗暗记在心底。   那群人转眼间就走下了山坡,不见了踪影。   周昌看了看天色,猜测石蛋子这会儿怕是要等急了。   他不敢再耽误,低着头沿小路朝前继续走。   忽有一阵风刮过,周昌觉得心里有点冷。   他低着头走出了那片野树林,林子外终于见到了人迹。   几辆载着大水缸的排子车,被酒坊伙计们连推带拉着,从周昌身旁经过。   那些人看着独行的周昌,眼神有些奇怪,倒也不与周昌多言语甚么。   运水车很快走完了。   周昌走到了那片幽静澄澈的水潭边,他看着水潭对面长着一棵棵树冠巨大的树木,群树的树冠覆盖住水潭上方的天空,令水面显得幽暗深沉。   水面上,不见一丝涟漪。   “这就是新娘潭。”   看着那片大水潭,周昌心头一时恍然。   那些送嫁的人所称的新娘潭,就是永盛酒坊酿酒取水地——玉女潭。   “周大哥!”不远处,石蛋子缩在几棵野树后,他看到周昌临近了玉女潭,原本焦急的脸色顿时变得惊喜,连忙向周昌呼唤出声。   一边喊着,石蛋子一边跳出了草丛,朝周昌这边奔来。   他看到周昌也转头面向自己,朝自己招着手。   ‘周大哥’笑容温和,面色比平常时候显得更苍白许多,在与石蛋子招手的同时,他身上也渐渐浮显出一个个透明的孔洞。   雪白细腻的藕丝从那些孔洞里穿过来,变作游曳不定的小手,朝石蛋子摆动着:“来,来……”   石蛋子陡被吓得一个激灵,一下挪开目光,猛地刹住了脚步!   他回过神来,再仓皇看向周昌立身的位置——那片阴气森森的寒水潭边,哪里还见得到周昌的身影?   天光愈发沉黯,远天间的霞光都将收尽。   玉女潭边一片寂静,那些树冠巨大的野树,即使在这春寒料峭时节,都依旧生出茂密的绿叶,葱茏草木间,好似藏着一个个人影。   她们安安静静地观察着水潭边的石蛋子。   “啊!”   石蛋子再也忍受不住这叫他背脊发凉的寂静,大叫了一声,慌张逃离!   ……   周昌并未看到附近的石蛋子。   他绕着新娘潭边行走,郁郁葱葱的大树枝叶间,传来叽叽喳喳的鸟鸣,偶有微风吹过,潭水面荡漾涟漪。   灿烂天光向下倾落,穿过那些野树巨大的树冠,令潭水边光线明暗不定。   薰风习习,草长莺飞。   恍惚间是个慵懒的晚春时节。   在这个烂漫春日里,周昌行在潭边的树林里,听到一些女子嬉笑打闹的声音。   她们的嬉笑声,也像这个春日一样烂漫。   “呀,我们这是转到新娘潭了呀……这里的风好凉爽,白天要喂猪、割猪草、做饭、干农活……难得有这么清闲的时候呢。”   “吹着风,躺在草地里,感觉一会儿就能睡着。”   “村里人说新娘潭里埋着白家祖奶奶,她会带走路过的每一个年轻女子的性命——村里的神婆还说,新娘潭下面的白奶奶,睡在花园天堂里,被她带走的女孩子,都是去享福了,不用像咱们这样受罪了……”   “受罪……我爹把我许给了城里温家的大少爷作妾,可那个大少爷,据说都瘫痪很多年了……”   “你爹就是想拿你换银元——可我家里人也是这样哩,我也要到出嫁的年纪了,不知道家里人会给我许一个怎样的人家……”   “活着就是受苦!”   “对,活着就是受苦!”   “没日没夜的给家里人干活,还得被他们安排着嫁个不中意的丈夫,再伺候那个人一辈子——新娘潭底下要真有个花园子似的好地方就好了……”   林间那些女子的嬉笑交谈声,慢慢变成了一阵阵哀哀切切的哭泣音。   哀哭之声萦绕在周昌的心神里,忽近忽远,但始终挥之不去。   他听到哭声里,有个女子婉转轻柔地唱:“冬月七日游花园,身陷泥淖魂难安……”   通过树冠照落的天光,一时寂暗了下去。   潭中水光泠泠,反照着四下枯寂衰败的景色。   那春和景明的好风光,忽忽而去,再不复还。   周昌依旧站在潭边,他感觉有人好似在头顶上看着自己,便骤地抬头看去——只见七八个穿着粗布花衣裳的年轻女孩,将藤蔓缠在树枝上,把自己的脖颈挂了上去。   他心神骤一忽恍,那些明艳青春的年轻姑娘,又都成了一具具裹着破碎褪色粗布的干瘪腐臭尸体。   周昌蓦然收回目光——   潭水边,有个穿着大红嫁衣的女子,正蹲坐在潭边烧着纸钱:   “腊月七日游花园,身陷泥淖魂难安,郎为我来收艳骨,生生死死不背离……”   听着那女子口中传出的歌声,看着她的侧脸,周昌眼神微动。   白秀娥怎么来了这里? 第34章 周二羊   那在水潭边烧着纸钱的新娘,正是白秀娥。   天渐渐黑了,阴冷的风在林间打着胡旋。   周昌看着潭边那一团晃动的火光,照映出白秀娥身上嫁衣灼眼的红,他在原地顿了顿,随后迈开步子,走到了白秀娥的身畔。   白秀娥的发丝垂落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她聚精会神地将一张张纸钱投入火中,口中哼着那首哀婉悲伤的歌儿。   未料到周昌忽然走近,着实把她吓了一跳——   她冷不防有人朝自己这边走来,慌忙地以手里的纸钱遮住自己的半张脸,继而仰头看向那走近的高大身影。   看清了周昌的面容,白秀娥眼里倏忽有光亮起,又乍然寂暗了。   “你、你、你怎么来这里了?”   白秀娥慌慌张张地说着话,手里的纸钱更用力地遮住自己那半张脸。   周昌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看得她都害怕得低下了头,他声音平静:“我来这里接你回去啊。”   他说得好像是什么理所当然的事情一样。   “谁要、谁要和你回去啊……我们又无亲无故……”白秀娥的头更低了,她有点儿喜欢当下的感觉,但心里的恐惧与担忧,让她不敢停留。   她匆匆忙忙地起了身,向周昌说道:“你快走,你快走吧……这里不是你能来的地方。”   “怎么了?”周昌反而在潭水边蹲了下来,扬着眉毛看她,“潭水下面冷不冷?你的脖子还觉得疼吗?”   “你……”白秀娥闻声愣了愣神。   她像是做错了什么事情一样,眼神有些羞愧,慢慢低下了头:“我、我没有想害你和周大爷……对、对不起……”   “你又何错之有呢?”   周昌叹了口气,他并不是来质问白秀娥的。   但对方好似误解了他的意思。   那低着头羞惭无地的白秀娥,还在慢慢地说着话,只是她的声音已经变了,变得轻柔、含情脉脉:“只不过,郎君真的想知道,这潭水下面究竟是怎样光景吗?”   她慢慢仰起脸来,半张脸眉眼细长,妩媚多情,半张脸眉目清秀,苍白而柔弱,但长满了密密麻麻的藕孔。   微白透明的藕丝从那些孔洞里游曳而出,化作苍白细嫩的小手,在周昌眼前如水草般摇摆,周昌听到那些藕丝里,有许多女孩烂漫青春的声音:“来,来……”   布满莲藕孔洞的、属于白秀娥的那半张脸,眼神羞愧而惶恐地看着周昌,她以眼神示意周昌快逃。   她此下发不出任何声音。   今下在她身体里占据主导的,是曾主动与周昌结发的那个‘纸脸儿’。   周昌注视着白秀娥羞惭得不敢与他对视的面孔,哪怕这属于白秀娥的面孔,此时看着比纸脸儿恐怖得多,他反而觉得这张脸更可爱一些。   “看到你们俩现在的样子,我反倒更好奇你们平日里是怎么相处的?   同呆在一具身体里,日常起了争执,互相怎么好打架?”周昌好奇地向纸脸儿问道,“不过,你若是愿意讲一讲这潭水下面的光景,我又何妨一听呢?”   “不要,不要……   你快走吧!她会杀了你的!”这个瞬间,白秀娥猛地挣扎起来,暂且掌握了自身的主动权,她抓着周昌的胳膊,哀求他快逃。   然而,下个刹那,纸脸儿又卷土重来。   ‘她’依旧抓着周昌的胳膊,笑吟吟地道:“说起来,这一方水潭自两百余年前,有个叫白盼娣的女人在出嫁路上,投潭淹死之后,因为这一方水潭引起的鬼事就越来越多了。   两百余年间,在这个水潭附近上吊、投水、自杀的女子,有数十个之多。   那些女儿家,多是未出闺阁、或是正要出嫁的女子,她们多来自于周边一个叫‘白家坟’的地方。   这一方水潭,因此得名叫新娘潭。   但往来人为了不过多联想这方水潭里发生过的惨事,又给它改名作玉女潭——只是新娘潭的名字,总归是留了下来,时不时就会被人提上一嘴……这个名字,却比玉女潭传播得更广一些。”   纸脸儿垂下眼帘,看着寂静的潭水:“有人说,新娘潭之所以会引无数闺阁女子在此间竞相自杀投水,主要是因为‘白家坟’那个地方风气不好。   白家坟里的男人都留着老鼠辫子,还效仿着清朝人那一套。   他们的宗老、家长,逼得男丁出逃,女子自杀。   ——在那位叫做白盼娣的白家奶奶投水以前,首先是有一个叫‘周二羊’的外姓赘婿,先被白家人丢到水潭子里,浸了猪笼呢。   那个‘周二羊’之所以被浸猪笼,就是因为白家坟里的人传他勾搭将要出阁的白盼娣,帮着白盼娣担水、割草……”   听到‘周二羊’这个名字,周昌皱了皱眉,亦将目光投向那方深不见底的幽暗寒潭。   “自然,也有人说,是这新娘潭里本就有诡。   他们说,死去的白家奶奶和她的奸夫周二羊,尸身陷在水潭底的淤泥里,渐渐长成了一截尸藕,此后每有一个女子在潭里死去,那尸藕都会再长一截……   不然,这潭水面上,哪里来的这么多莲花?   你看,那大片大片的死莲叶,就是夏天水潭上的莲花开败以后,遗留下来的。”纸脸儿轻声言语着。   潭池一角,确有大片败落的莲叶在水面上静静漂浮。   犹如一具具漂在水面上的尸体。   “要我说……”这个时候,周昌转眼看向纸脸儿一直抓着自己胳膊的手掌,忽然道,“眼见为实,耳听为虚,什么都不如亲自下水潭里去看一看。   你觉得呢?”   纸脸儿闻声都一时愕然。   她注视着周昌的眼睛,不知这个人如今是单纯的胆子大,还是有恃无恐?   ——周昌其实两者都不是。   他只是猜到了这个纸脸儿今下也不会杀害自己,她要杀自己,乱葬岗的时候便杀了,更不至于在这里和自己讲这些故事,说一通废话。   那自己又何妨好好利用这个机会?   尤其是,他如今有了些许自保能力,也不好去真正找个想魔试验一二。   纸脸儿比较亲近,又和白秀娥相持着,是个绝佳的测试对象,一旦事情生变,他也可以借机检验自己的能力。   “郎君说得对……”   纸脸儿捏着周昌的胳膊,轻轻一拉,就带着他下了潭水:“那就请郎君亲眼看一看吧……   潭水底下,到底有什么?” 第35章 诡藕   嗡!   周昌随纸脸儿一步迈入潭水中,潭水依旧静寂无声,好似变作了澄澈透明的沼泽,将周昌与纸脸儿吞没——   他的身形向下徐徐陷落,环绕身周的潭水软烂如泥。   潭水淹没过他的头顶,四下周流的、无形无色的潭水有刹那变作虚幻斑斓气息的征兆,只是在转眼间又恢复得看似正常了——这座深潭之内,充斥着浓重的‘飨气’。   浓郁飨气,甚至化作了潭池中的水!   复归常态的潭水在周昌身畔轻轻流淌,像是女子缠绵温软的藕臂。   周昌脑海里方才闪过这样的念头,流淌在周围、柔软若陷泥的潭水,便真个化作了一条条雪白柔软的手臂!   一个个美丽青春的女子秀发如云,在水中飘散。   ‘她们’手臂连着手臂,在水下环绕着周昌,翩翩起舞!   周昌眼中的世界开始变得混乱,这是飨气侵染性魂的征兆!   正在这时,一缕缕雪白透明的藕丝从白秀娥身上游曳而出,围着周昌缠绕了一圈又一圈,那一缕缕藕丝接连着周昌的念丝,令他念丝增长,在这迷乱飨气之中,仍旧保持了神智!   纸脸儿拉着他,继续向下游。   那些温软透明的女子,被周昌的身形撞开。   她们透明无色的躯壳,密密麻麻地拥挤在潭水之中,犹如一具具被掏空了内里的腐木,只能随波逐流。   微白透明的丝线,从她们的躯壳里密密匝匝地游曳而下,一直垂坠至潭池底。   新娘潭最底部,真有一节节莲藕。   漆黑污浊的淤泥里,雪白如人肢体的莲藕于其下伏延,随着淤泥被潭水扫落,藕节乍现只鳞片爪。   无数深陷泥淖的藕节,簇拥着唯一一道破开淤泥,在潭水里摇曳身姿的莲藕。   那道莲藕共有九节,表面生着细密藕丝。   拥挤在潭水中的那些温软透明的‘女子’,她们躯壳里游曳着的藕丝,全来自于这一株九节莲藕。   九节莲藕仍在向外发散大量的藕丝。   一小部分藕丝游曳向了白秀娥,与她身上的藕丝相连。   剩余大部分藕丝围着潭池底的另一块莲藕缠绕了一层又一层。   在藕丝层层叠叠缠绕下,那一块莲藕竟然显出了人形的轮廓,它身上的藕孔比针眼更细密,竟如同人的毛孔一样。   看着那长成人形的莲藕,周昌莫名觉得有几分熟悉。   纸脸儿的声音传来,轻飘飘的,但在水下依旧无比清晰:“郎君可曾听过‘哪吒闹海’的戏呢?那出戏里,哪吒将龙王三太子抽筋扒皮,因而恶了东海龙王。   东海龙王便召集四海神灵,要水淹哪吒的家乡,哪吒因此受其父斥责,所以削骨还父,削肉还母……   最终,他在九节仙藕里寄托魂魄,得以再生。   你觉得,这莲藕真能化而为人吗?   能化为人的莲藕,会不会原本就是人的尸骸变成的?”   哪吒、莲藕、尸骸……   周昌听着纸脸儿的话,隐约有一种对方似在暗示自己什么的感觉。   但纸脸儿言辞遮遮掩掩,仅仅凭借这寥寥几句‘暗语’,他却不能真正将线索连接起来,窥见其中暗藏的真相。   此时,那纸脸儿忽然轻轻哼起了不知是何种语言的歌儿,歌声空灵而悠远,好似大雪簌簌落在山中:“嗡嗒咧,都嗒咧,都咧梭哈……嗡嗒咧,都嗒咧,都咧梭哈……”   伴随着她的歌声,周昌视野里,本已变作澄澈透明的潭池之水,再度虚幻斑斓起来。   滚滚飨气,浸淹了他的视线!   他看到,那埋藏于淤泥之中的一节节莲藕,变作了一个个女子肿胀苍白的尸骸!   众多女尸身上缠裹着花花绿绿的碎布,簇拥着那破淤泥而出的九节莲藕——那九节莲藕,变作了九个眉目不同的妙龄女子!   最底下那一节,作为莲藕之根的女子,穿着嫁衣,过去许多年月,那凤冠霞帔已褪成红白交杂的斑驳颜色,但女子容颜未改,她秀发如云如瀑,飘散秀发下的面庞,与白秀娥竟有八分相似!   这与白秀娥肖似的女子,身上飘散着缠绵的藕丝,将另外七个穿着各种花布衣裳的女子缠绕了起来。   七个女子如同莲子,紧紧环绕着莲心另一个穿着凤冠霞帔的女子。   那个女子身上的嫁衣,如今尚还明艳,未有褪色。   只是她清秀柔弱的面孔上,露在外面的手掌上,布满了一个个藕孔,无色藕丝从中流淌出,像水一样!   这个女子,正是白秀娥!   九节莲藕,其实是白秀娥与另外七个未名女子,加上疑似‘白家奶奶’拢共九个女子组成!   “跑……跑……”   白秀娥轻声呢喃着。   她流着泪的面孔,陡又变作了纸脸儿的模样。   空灵清净的歌声萦绕在周昌耳畔,周昌视野里的景象却愈发模糊,他的意识渐渐回向黑暗深处,犹如归于母亲的怀抱——   他的视线最终定格在那被众多藕丝缠绕着、显现出人形轮廓的另一节莲藕上。   在性魂行将彻底陷入沉睡之时,周昌曾浏览过的《大品心丹经》中的内容,又一次从他眼眶里流淌出来了,那些残缺扭曲的汉字形,在他眼前飞快排列重组着。   他眼睛里看到一阵声音:“莲身诡藕神精……   神精未经天炼,心识混沌空空……   诵持忽来咒精生我智识与我通……   忽来咒,忽来咒,唤来黑谲狂,眼下天地广……”   神精,神精……   周昌的心识捕捉着那阵信息里的关键信息,他脑海里由此产生诸多其他的联想。   他想到自己第一次读懂《大品心丹经》的时候,大品心丹经中提及的‘卵鞘雏形那拏天’……   神精,卵鞘雏形……   最后一个念头在周昌脑海里翻滚了一阵,他终于抵受不住归于母体一般的困意,念头彻底沉睡于黑暗中。   ……   “嘭!嘭!嘭!”   菜刀剁砍血肉、砸击砧板的声音,在周昌耳畔响个不停。   他不知在黑暗中沉睡了多久,终于被这一阵阵充满暴躁意味的砍击声唤醒。   他慢慢睁开眼——   一排排挂在铁钩上、被剥去皮毛的白皮肉狗,映入眼帘。 第36章 狗脸女人   腥膻的血腥味沉积在空气里,浓郁得化不开。   周昌嗅着这让他喘不过气的味道,拍了拍钝重的脑袋,摇摇晃晃坐起身。   他眼神涣散,从那一排排被铁钩挂起来的白条狗上掠过,寻找着斩击砧板声的源头。   隔着那些刚被扒去内脏外皮的肉狗,周昌看到对面有个身材高大的长发人站在那里,背对着自己。   那人面朝布满污秽的墙壁。   墙壁上,挂着诸多寒光闪闪的铁刀。   长发人身前的砧板上,搁着半条狗。   尚不能分辨出男女的那人一手按着砧板上的半条狗,一手连连挥舞砍刀,将那半条狗肢解开来。   挂满肉狗的屋子、疯狂剁肉的怪人、昏暗阴冷的屋室……   此般种种,都让周昌隐约不安。   未知的危险感不断警示着他。   他摇摇晃晃地从‘床’上下来,脚掌接触到冰凉的地面——   周昌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才发现自己身上只穿了一条短裤。   先前他置身于其上的床板,也并非是真正的床板,而是一块巨大的砧板。   发黑的砧板上,可疑的血迹已经干涸发黑。   砧板的缝隙里,隐约可见有腐败变质的骨肉碎末。   “我的衣服哪里去了?”   周昌当下的思维断断续续的,无法连贯起来,形成完整的思路,往往想到什么就是什么。   目光在周围找寻了一圈,当他再次看到那背对着自己的长发高大身影时,他才蓦地反应过来——自己今下还置身于莫名的危险之中,这不是找衣服的时候。   周昌迈开脚步,身形晃晃悠悠的,向昏暗空间里唯一发着光的那扇门走去。   一排排肉狗从他身体两侧掠过。   肉狗空荡荡的腔子里,飘散出阵阵腥臭。   他走到屋门口,门槛前的两级台阶下,是一条铺着青砖的过道,过道两边的屋子半掩着门,内里依旧昏昏沉沉,看不清具体景象。   两边的屋檐拥挤出一线狭窄的天空,天空一片漆黑。   周昌抬脚正要迈出门槛,他的左手拇指像是被老鼠暗暗地咬了一下一样,猛地疼了一下,一股子凉气跟着直窜向他的额头,顿时叫他更清醒了几分。   他听到身后有阵风声!   他想也不想,马上回头,就看到——   那长头发的高大身影,身上罩着件皮围裙,‘他’一手端着明晃晃的尖刀,一手拨开那些挂在铁钩上、拦在他前路上的肉狗。   铁钩摇晃,犬尸碰撞。   铁器交击的声响,皮肉碰撞的动静霎时响作一团。   那些倒挂在铁钩子上的肉狗腔子里,淌出虚幻斑斓的飨气。   飨气在这间昏黑的屋子里弥漫着,恍惚间,外皮苍白的犬尸,好似变作了一个个或老或幼、但都干瘦枯槁的人!   满屋子被剖开腔子的死人,在铁钩子上摇晃着空荡荡的尸骸!   一阵阵涌向周昌额顶的凉意更加深刻!   长头发的高大身影,在满屋子飨气弥漫间,乍然临近周昌身前,周昌这才看清它的脸——它满头长发下,赫然生着一双睫毛长长的眼睛。   圆溜溜的眼睛下,鼻子漆黑,嘴巴长长。   ——这是一张狗脸!   却生在了人的脑袋上!   “嘶——”那狗脸的女人咧开嘴,露出沾着涎水的满口犬齿,示威似的嘶吼从它嘴里发出。   它嘴角不断往上咧,血红的牙花子都露了出来,鼻子两边的皮肉挤在一起,形成狰狞的褶皱!   看着那满嘴腥臭的犬牙,周昌想到了一位故人——李夏梅。   这个狗脸女人和李夏梅有没有甚么关联?   自己是被纸脸儿带到了这里?   周昌正自转念,对面的狗脸女人已将手中尖刀直直地攮了过来!照着他的胸口!   唰!   一缕缕血红念丝从周昌眉心游曳而下,直接缠满了他一条左胳膊,他左手虎口张开,明明比狗脸女人更慢出手,却比狗脸女人手里的尖刀更快一步——   他的虎口紧咬住了狗脸女持刀的手腕,一条条血念丝牵连着他的精神,猛然发劲!   绷!   根根念丝如弓臂般拉撑了!   周昌左手拇指上,那只骨扳指里,亦传出犬类追猎撕咬的动静:“哈——嘶——   吼!   呜——”   他手腕一翻,狗脸女人持刀的手腕,就被他骤然掰断!   “嗷!”   狗脸女人口中惨叫一声,抱着断掉的手腕立刻后退!   它手里的那柄尖刀,也被周昌捉在了左手中。   周昌提着刀子,向狗脸女人步步逼近。   一缕缕念丝游曳在他念头转动间,被调动着,游曳进左手拇指上的七个扳指孔洞里,他将自己的精神,顺着念丝投喂给了扳指孔洞里的七道‘念想’。   那扳指孔洞里的七道念想,亦反馈给他更多的‘凉气’。   让他的脑门愈来愈凉,神智愈来愈清醒,只是神智虽已清醒,但他肢体动作,总是有些僵硬,不似先前那般灵便。   ——他这一路行走,始终掂着脚尖,脚跟不曾落地。   “你是谁?为何要杀我?”   周昌步步紧逼,他的影子倒拖向身后,从脚下一直铺陈至门口。   长长人影四周,一晃神好似跟从着七条狗。   “你这样羸弱,也是想魔吗?”   周昌再次发问。   那狗脸女人低吼呜咽着,像是听不懂他的话一般,对他的言语不作任何回应。   只是,在它行将退至墙角之时,周昌捕捉到它那双漆黑眼睛里,陡有狡诈之色一闪而过!   “三妹!三妹!”   狗脸女口中发出尖利的女声!   它张口发声的同时,那条完好的手臂,已经提起一具吊在铁钩上的尸体,朝周昌劈头盖脸砸了过来!   周昌眼看着一具腔子空荡荡的人尸迎面而来,已经竖起来的刀子猛然垂下,跟着侧身躲过那具尸体!   下一刻,狗脸女抓着一柄铁钩,再次迎了上来!   周昌这时还不知它呼喊的那一声‘三妹’是何用意,直到狗脸女持铁钩临近他的身形之时,他忽然听到自己身后响起纸脸儿轻飘飘的声音:“姐姐,我在……”   听着这个声音,周昌都好似能看到它此时脸上的笑意。   这个声音,就在周昌耳后咫尺之间的距离。   随着纸脸儿出声,周昌浑身发寒,一下子僵在原地,竟无法动弹! 第37章 附身   “纸脸儿在自己身后?”   “白秀娥在自己身后?”   念头一个接一个地从周昌脑海里闪出,他想要扭头看看,白秀娥或是纸脸儿,是不是就在自己身后?   可此时他的身躯却像是被封冻在了冰面以下,任凭体内的念丝如何游动,都无法将这具周常的尸身唤醒!   “纸脸儿搞的鬼。”   又一个念头从周昌脑海中闪过。   他眼睁睁看着对面的狗脸女凶猛迫近,手里的铁钩行将扎进他的脖颈——周昌当下反而平静了下来。   周昌的念想顺着遍布聻尸体内各处的念丝游曳开来。   他念头一转,所有深扎于聻尸体内的铁念丝一端纷纷变得尖锐,中空。   转眼之间,所有铁念丝都好像变成了注射器的针头!   “跟我玩这套?   那就都别玩了!”   周昌如今最大的凭恃,从来不是他而今拥有多少念丝,或者左手拇指上的那只骨扳指。   而是他今下掌握着掀桌子的能力!   这具聻尸一旦完成胎化,便会成为想魔中极为恐怖的‘老聻’,周昌推测,在自己来到这个世道之前,暗中就已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推动聻尸胎化的进程了。   周常是遭了‘诡病’,被诡所害而死。   那害死他的诡,应与暗处那只无形的手有关。   它们所为的,就是令周常魂死,独留聻尸命的肉身,进行聻尸胎化,使之成为老聻!   而周昌来到这个世道,成为了它们拟定的这一进程中,唯一的那个变数。   他的存在,就像平滑桌面上,那根凸起的钉子。   如今,这根钉子楔入当下局面更深。   它们一旦想将周昌这根钉子拔出来,便必然牵扯关键核心、枝枝蔓蔓,乃至整个进程都因他而不得不中断!   嗡!   密布聻尸躯壳各处的铁念丝纷纷颤动起来!   周昌就要放开所有铁念丝,吸干这具聻尸体内的飨气!   饶是聻尸体内飨气雄厚,然若被他吸食殆尽,补充起来亦必要有数十日的时间。   数十日时间,孰能料定不会再有其他变数发生?   愈是精密的计划,对于时间的把控亦必愈要求精准。   更何况,一旦吞吃了聻尸体内的飨气,只怕周昌第一个会成为想魔——那时候,幕后之辈就得祈祷成为想魔的周昌,不会与他所占据的这具聻尸产生甚么‘化学反应’了!   但依周昌与周常同样的生辰八字、同样的境遇经历来看,周昌成为想魔,几乎必然会与这具聻尸产生奇妙的化学反应!   此般种种,其实皆只是一种可能会发生的情况而已。   然而今下就看谁更有勇气去博取这种可能!   纸脸儿显而易见要‘胆怯’一些……   在周昌放开了体内所有铁念丝,准备抽干聻尸积蓄的飨气之时,他听到纸脸儿在他右耳畔惊呼了一声——紧跟着,周昌这具仿佛被封冻的躯壳,瞬息解冻!   唰!   狗脸女人手里的铁钩亦在这时扎了过来!   与先前一样——周昌没有任何花巧,抬臂张开五指,攥住了狗脸女人的手腕,他另一只手里的尖刀跟着高高扬起,照着狗脸女人的面庞扎了过去!   嗤——   尖刀扎穿了狗脸女的一只眼睛,复又被周昌骤然拔出,再一刀扎瞎了它另一只眼睛!   五色斑斓的飨气,混合着腐臭的污血,从狗脸女脸上的两个窟窿眼儿里流泻而下!   它张着嘴哀嚎出声:“呜——三妹!三妹!”   它完全没有想到会迎来这种局面!   被它唤作三妹的纸脸儿只是叹息。   周昌两刀扎瞎了狗脸女的眼睛,刀尖都从它后脑勺上披散的长发下透了出来,可它却依旧好好地活着,不见死去的迹象!   见此情形,周昌索性一手薅住了狗脸女满头长发,手里的尖刀沿着狗脸女的颈侧,缓缓横拉——   “啊啊啊啊啊!”   狗脸女口中疯狂啸叫!   它的整颗头颅,都被周昌割了下来!   那头颅还在周昌手里疯狂摆动,满嘴犬牙交错着,试图啃咬周昌的手臂。   无头的身躯则张着双臂从周昌身畔狂奔而过!   它颈间喷涌出以赤色为主的飨气,那滚滚飨气大半在空中飘散,只剩一缕缕精纯的赤气,不断流淌进周昌那只骨扳指的第一个孔洞里。   那个孔洞里,寄藏着‘獒多吉’的念想。   獒多吉满足的呜咽声,响在周昌的心神里。   狗脸女人体内的某种飨气,对于扳指孔洞里的獒多吉大有裨益,正对上了它的食谱。   利用此种飨气不断哺育獒多吉,最终会发生什么?   周昌一念及此,旋身奔向那无头的高大女人——   狗脸女人失其首级以后,脖腔里不断涌出滚滚飨气,它奔逃的速度比之先前反而加快了太多,直如烟云漫卷!   反观周昌此时,却常常走二三步,便僵住了身躯。   他的脚跟也忽而抬起,忽而落在地面。   片刻后,眼看着那无头的女人已消失在自己视线里,周昌无奈地转过头,他身后空空如也,不见白秀娥或纸脸儿的身影:   “你反正也拦不住我,在你那个狗姐姐眼里——它若有些心智,必会以为你是故意与我配合,令我假装被你附身,动弹不得,诱它来杀。   再让我趁机几刀结果了它。   结局已然如此,你又何必挣扎呢?   狗姐姐那里你是讨不了好了,但咱们打个商量,还是有机会精诚协作的嘛……”   周昌身后分明空空如也,然而他说出这番话后,纸脸儿的回应再一次从他耳畔传来。   冰冷的声音好似就贴在他耳畔,他猝然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却再次扑了个空:“你当我像那白家女一样蠢笨么,郎君?   与你精诚合作,怕是要被连肉带骨吃个干净,渣都不剩。   你这样人,面白心黑,看似宽厚温和,实则目空一切,自私自利,而今只是三五日时间,已长成个凶险人物了,再过些时间,又不知会变成什么魔主灾星去……”   周昌在纸脸儿说话时频频转头四顾,始终不见纸脸儿的踪影。   只有他手上扳指里,獒多吉发现猎物似的低吼声始终在提示着他——纸脸儿就在他身后!   他再垂目一看自己踮起来的脚尖,一时恍然——纸脸儿这是上了这具聻尸的身!   它也能附身在这具聻尸上!   只是不如自己对这具聻尸掌控力度高!   “你这样说我,倒好似对我十分了解,同我老夫老妻了一般。”周昌嘴里与纸脸儿插科打诨,左手在自己周身各处一阵摸索。   他这般动作,看在外人眼里,未免显得猥琐。   纸脸儿声音更冷:“你干什么?”   “没干什么,反正也走不了,何妨自娱自乐一会儿?”周昌摇着头,手掌摸到了脑后一块横骨,他那只手掌的扳指里,跟着传出獒多吉兴奋的吼叫——   周昌眼睛一亮:“啊!   捉住了!” 第38章 财宝天王   嗡……   周昌言话音落地时,一缕缕铁念丝顺着他捏着脑后横骨的手指尖游曳而出,围着那块横骨瞬间缠绕了一层。   “哼……”   他动作很快,但在此之前,纸脸儿轻哼了一声,一阵飘忽阴冷的风从周昌指缝间掠过,像是女子顺滑的青丝。   周昌扑了个空。   念丝缠住的那块横骨,并未有任何异常情形出现。   他手上扳指孔洞里,獒多吉也悻悻地呜咽了几声。   “我藏得这样隐蔽,飨气都收束干净了,郎君竟也能发现?   郎君从哪学来的这样手段?”   纸脸儿笑吟吟地声音,再一次从侧方传来。   周昌循声望去,只见遍布污秽陈迹的一面墙壁上,贴了一张泛黄起卷的画报。   画报上画着个流一头时髦的波浪卷发、鹅蛋脸盘、大眼睛的女人,女人明眸顾盼,穿着修身的旗袍,即便是在这张泛黄的画报里,都难掩其容貌妍丽。   在这张画报的右上角,还写着两列艺术字:   “蝶霜牌香粉。   一片香雪洁白皮肤,原料天然不可多得,美容妙品,交际名物。   张雪莉女士玉颜。”   那画报上的‘张雪莉’女士,此时与周昌对视着,她伸出一双纤细修长的手掌,笑吟吟地抚摸着自己的脸庞,指甲倏地扎入腮边,将那那张鹅蛋脸盘、明眸善睐的面貌撕开来。   张雪莉女士被撕掉的那张脸皮之下,显出细眉凤眼、琼鼻傲挺的‘纸脸儿’。   她满头黑发散在腮边,披散的黑发间还有一缕缕点缀以绿松石、红黄宝石的发辫。   她穿着件与汉人衣裳相类、但又有许多不同的大红色右衽肥腰丝绸袍子,袍子上绣满了烂漫的鲜花,一串串着天珠、玛瑙、古玉、绿松石等等珍物的长‘压襟’一直垂到了她的腰际。   人靠衣妆,穿着这样名贵藏袍的纸脸儿,又与映化在白秀娥脸孔上的纸脸儿,在气质上有了很大不同。   今下画报中的纸脸儿,美艳不可方物,顾盼生辉。   “真是一张好画啊……   拿回去贴在我床头上!”   就连周昌都对画中愈发美艳的纸脸儿赞叹不已,他几步走到那画报近前,伸手就要把那张画报从墙上揭下来。   一缕缕念丝亦在他指尖接触到画报的时候,开始在画面上铺展。   画中美人明艳依旧:“郎君何必白费力气呢?   如今这副画中,只不过有我投寄于此的一缕‘念想’而已,念想如烟,纵然抓住,也会流散于指缝之间……   有这气力,你不妨好好想想,该如何应对我那位义母的大女与二女。   先前被你戳瞎眼睛的,只不过是她那个不中用的二女罢了,尤其是,二女还没穿上它那件‘诡皮’,你能伤它也不是甚么难事。   可待它和大女一齐穿上诡皮过来寻你,你可就处境堪忧了。”   周昌按着墙上的画报,与画中美人对视。   他听着对方的话,眨了眨眼:“你能带我去找大女、二女的诡皮?”   “我好歹也与她们以姐妹相称,怎能做这种背叛她们的事?”   “先前都背叛一次了,也不差再来一回。”   “……胡说八道。”   “你看看你,口是心非!”周昌看着脸色冷了下来的纸脸儿,他撇了撇嘴,“你分明是不想你那二姐杀我,所以先前才假装要给你二姐帮忙,实则暗里与我联手,反把你二姐套了进去。   这些好赖真假,我却是能分得出来的。”   先前周昌预备掀桌子逼迫纸脸儿妥协是真,但纸脸儿给他放水,让他割下二女的头颅也是真。   再加上当下纸脸儿这有意无意地提醒,更叫周昌猜测,纸脸儿的根本目的,也不是把自己送到李夏梅的家中来被宰杀,她另有用意。   一念及此,周昌不等纸脸儿回应,又向她问到:“李夏梅现在哪里?”   刚要说些什么的纸脸儿,听到周昌这个问题,便抿起了嘴唇,一言不发。   “哦,李夏梅现在不在家。”   周昌却瞬间读懂了纸脸儿的沉默,他点了点头:“所以你现在把我带过来,是故意要引我杀它全家——你这干女儿当的,真哈人!”   他故意模仿着川音蜀语,将‘真吓人’说成了‘真哈人’。   纸脸儿柳眉倒竖,满面愠怒:“胡说!胡说!”   周昌这时面上表情收敛起来,又恢复作那副没甚么表情的平淡样子,他还是将墙上画报撕下卷好,插在自己后腰上,跟着拎起尖刀,迈步出了屋子。   画报上的纸脸儿嫌弃地皱了皱鼻子,却没有就此化烟消散去。   周昌的念丝与白秀娥的藕丝系出同源,虽然他的念丝又有流变,但并未脱离根本。   白秀娥的藕丝无法彻底困住纸脸儿,周昌亦然。   屋外面的天黑漆漆的。   周昌从屋里走出来,穿过那条青砖铺就的夹道,一转身踹开了夹道右边屋子的门,步入其中。   稍有暗弱光线的屋子里空空荡荡,只有正对门的墙壁前,摆了张供桌。   供桌上奉着未点燃的香烛。   墙壁上挂着供奉的神明画像——那副画像色彩浓郁厚重,瑰丽多变,一看就不是中原风格。   它被装裱在绣着元宝纹路的黄色裱布中央,两根飘带从裱画两侧垂下。   画中神灵身金黄色,独首双臂,头戴五佛顶冠,身披黄金铠甲,佩诸多珠宝璎珞。   它左手托宝塔,右手捧着一头黑毛巨鼠,那老鼠嘴里吐出金珠铜钱等种种宝物。   神明座下,一头雪白狮子趴伏于地。   ……   “财宝天王……”   周昌看着画中神明,低声自语。   画中神明,正是财宝天王。   于汉地佛门之中,它被称作多闻天王。   而墙上画像,并非汉传风格的多闻天王,而是密藏唐卡画中的财宝天王。   周昌之所以还能识出画中神明,皆因青衣镇毗邻密藏域,此地常见有密藏人士行走,往来商贸。   掌握财富的财宝天王声名,自然遍传各处。   包括纸脸儿在画报中展露出来的服饰衣裳,皆是藏地风格。   她生前应也是密藏域人士,只是如今李夏梅一家搅到了一起。   而李夏梅一家,似乎又与‘财宝天王’存在某些牵扯。   “财宝天王、那拏天卵鞘、莲藕神精、纸脸儿、老冯、白秀娥……”   一个个名字接连闪过周昌的脑海,先前那些因为缺失关键,而始终不能接连起来的散碎线索,如今盖因周昌看到了李夏梅家中供奉的‘财宝天王’画像,而被他填补完整。   “财宝天王欲使哪吒降生,借聻尸作卵鞘,令诡藕为神精。   精卵相合,那拏天出世……”周昌心头大亮。   他抽出后腰上的画报,摊开来,使画中美人面对财宝天王唐卡,张口发问道:“我的妻,你识得它吗?” 第39章 曲礼白玛   画里的纸脸儿抿着唇,面罩冰霜,她看着墙上的唐卡,一言不发。   周昌见状,转而道:“这也不能说,那你叫什么名姓能不能说?”   纸脸儿听言,脸上才有了笑意,她看着周昌,微微抬起下巴,眼神有些骄傲:“若依汉姓,我的姓氏应为刘氏。”   “嗯。”周昌心头微动。   对方既首先提起自己的姓氏,便说明她曾经在密藏域,和绝大多数的无姓氏密藏生民不一样。   拥有姓氏的密藏域人士,往往出身高贵。   “依我们密藏域本地语言,我的姓氏应作‘德格’。   我名为德格·曲礼白玛。”纸脸儿面有些许回忆之色,她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片刻之后,因提及自身的姓氏而流露的光彩,便自那张俏脸上消失去,“这些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如今我没有姓氏。   你可称我作‘白玛’。”   “好。”   周昌将白玛的完整名字记了下来,预备找机会向本地来往的密藏域行商询问一二。   他重新将那张画报卷起来,插在后腰上,转而出了屋子,又去另外一间屋子一番搜寻——另外那间屋子,同样是间供奉着财宝天王唐卡的空屋子。   周昌出了屋子,继续朝前走。   先前他与白玛相互交谈,言语上打机锋设埋伏,消耗得时间并不少。   但过去了这么长一段时间,却还未见李夏梅大女和二女的影踪。   它俩是遇着了其他事情耽搁了,还是正针对周昌布置陷阱?   周昌也不着紧,他沿路向前走,几乎每经过一间屋子,都要打开来看看内里。   毕竟像如今这样,能摸进想魔、诡类家中的机会并不多。   尤其是周昌先前从白玛那里试探到——李夏梅当下并不在家,大想魔不在家,只剩两个小诡,周昌更得抓住机会搜查。   此般仔细搜查下来,倒真叫周昌发现了一些东西。   他推门走进一间屋子里,这从外面看来普普通通的一间屋子,一走入其中,便会令人陡觉屋内格局布置出现了变化——   这屋子从外面看明明只是一间偏房,步入内里,就会惊觉此处分明是正房中堂。   中堂四面墙壁上,到处都是烟熏火燎的痕迹。   顶上的房梁、椽子都被烟气熏黑。   一件件看起来黑乎乎的长衣裳,就挂在门两侧的墙壁上。   对着门的那面墙,离地一尺的位置,钉着一副神龛。   那神龛实在太矮,以至于周昌一眼就注意到了它。   他走到神龛跟前,看到神龛前放着个火盆,盆里的香灰余烬还有些热气。   火盆前头,还摆了三盘贡品。   居中的大盘子里,摆着一颗被剥去皮层、分不清男女的人头,人头上艳红的肌肉、泛黄的脂肪上,还沾着未干涸的鲜血。   左边的盘子里,是一整套洗干净的肠子,那亦是取自于活人身上。   右边的盘子里,盛着一块被卤制好的皮,卤水的香气混合着四下浓郁的血腥味,直往周昌鼻孔里钻。   周昌眼中光芒闪了闪,抬眼看到那座离地一尺的神龛里,立着的唯一一道牌位:生冷黑猖冯亖神旌坛位。   “老冯一家……”周昌低声呢喃着,将腰上的画报抽出,在那颗被剥去皮层的人头前展开。   他盯着画中的白玛,问道:“李夏梅的丈夫老冯,你的那位义父,如今看来,已不是个想魔,成了立起旗子的俗神?”   白玛望着周昌的眼睛。   此时周昌的眼神叫她觉得陌生,有些心慌,她将头颅抬得更高,声音愈冷:“是。”   “他今天看来也不在家。”   “俗神多数时候只能沉睡,除非找到一具可以承载它们飨念的肉身。   像白秀娥那样命格,那样禀赋,便最对它们胃口。   或许现下我的义父就在这间屋子里,不过没有肉身降附,它现下对你也只能无可奈何。   ——它纵然是俗神,也只是个离地一尺的游猖罢了。”   周昌点了点头,看着白玛,忽然问道:“你有没有害过人?”   他的神色不似先前那样冷硬,问出这个问题时,显得随意而温和。   但白玛心里打了个突,她忽然有种感觉,对方这个问题如何回答,决定了未来双方是敌是友。   白玛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实话实说:“倒是还不曾杀过人。   不过日后若有机会,我却要试一试阴谋杀人有甚么意趣……”   周昌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只当她后面那句是废话。   他将那三盘‘供品’依次放入火盆中,取了屋角落里的火引,将之烧成了灰烬。   随后,他抄起门后头的竹竿,取下了一件墙上挂着的‘长衣裳’。   四面墙上挂满了这种黑乎乎的长衣裳,直到周昌动手取下一件,才发现这黑漆漆的衣裳,其实是一张张只在背后开了裂口的完整人皮。   鞣制完成的人皮内里,隐约可见血管的纹络。   甚至隐约有微弱的飨气,在那些干瘪的血管纹络里流转。   周昌一上手,便发现了这些人皮并非只是用来妆点这间俗神的中堂屋,它们另有实际的用处。   “莫非这就是李家大女、二女需要的诡皮?”周昌问道。   白玛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这是想魔赖以存神智于世,混迹于人群之中的‘皮壳’,却不是甚么诡皮。   想魔脱下这层皮壳,就是最恐怖的诡类,却不需要像有些小诡一样,只有穿上诡皮,才能张牙舞爪。   这些皮壳,都是李夏梅积年累月收集到的。   它利用这些皮壳,才能混迹于人群里,让自己受到人气的熏陶,保持理智。   如没有这些人皮衣裳,它的理智会越来越少,愈来愈疯魔,凭着不会改变的杀人规律随处杀戮,直至被人破解它的杀人规律。   到了那时,这些想魔就会陷入‘沉寂’。   沉寂的时间太久,人们遗忘了想魔,想魔也会逐渐‘化去’,走入死亡的状态。”   依白玛所说,这些‘皮壳’就相当于是想魔的‘复活币’。   拥有这些皮壳,那么它的杀人规律即便被破解、压制,自身也能再次摆脱被压制的状态,恢复如初。   可一旦它的皮壳用尽了,再无处恢复理智,它就有了被制服、陷入沉寂,乃至是死去的可能。   周昌听懂了白玛的话,于是将四面墙壁上的十数件‘想魔皮壳’尽数取下。   “李夏梅家里头这几个闺女也真是的,一点也不给它省心。   明明家里头还藏着吊着它的命的宝贝,这几个女儿还一个劲地把外人往家里带!   这下好了——”周昌看着那些堆积在屋中间的想魔皮壳,语气故作遗憾,“这些皮壳,对我来说就相当于一颗引线就悬在孩童眼前的炮仗一样,孩童手里还正有着一根点燃的线香。   ——你这叫我怎么忍得住不把炮仗点燃?”   “皮壳对想魔至关重要,要是你当下把义母这些皮壳一把火烧了,义母一定会生出感知。   到时候它带着大姐二姐一同来抓你……你可不要后悔。”纸脸儿笑吟吟的,“不过,踏进想魔的家门,本来确实也不是容易事。   大多数人到死都不曾踏入过想魔家的门槛呢,你也是机缘巧合……”   “是啊。”周昌感慨道,“机会来之不易,更得好好珍惜。”   他直接将一件皮壳丢进火盆里,首先点燃了,待那火盆中涌出五色斑斓的火焰时,便将那一堆皮壳,都尽数投入火中!   呼!   虚幻斑斓的火焰,猛然间暴涨而起,几乎要将屋室吞没!   那一副副想魔皮壳的眼洞里,尽数流淌出五色的火焰,它们褶皱的面庞被火焰抚平,瞬息间竟显得狰狞!   离地一尺的生冷黑猖冯四牌位上,淌下一股股黑血!   所有燃烧的皮壳,尽数啸叫了起来:“三女!三女!   你故意引贼入室,此事必报财宝天王知悉!” 第40章 “不要回头!”   斑斓大火熏染着漆黑的屋室。   周昌看着那十余件在火中咆哮的皮壳,便将手里的画报撑展了,杵在那十余张面目扭曲的人皮跟前,口中道:“是啊,是啊!   这一切都不关我的事,都是你女儿带我过来,她逼我烧了你老婆的人皮!”   画中的白玛原本好整以暇,哪怕闻听黑猖冯亖借人皮发声,脸上也没甚么慌张之色。   可眼下听得周昌那番无耻之言,她脸色一僵,一时恨得牙根痒痒。   飨气大火在她眼前跳跃着,她眼里亦跟着跃动旖旎的光。   白玛作低眉顺眼之态,轻声说道:“义父怎能怪罪我呢?   分明是母亲先前几次三番要求我,尽快将这聻尸带来,好叫你们杀死这聻尸体内寄生的外来生魂,若我不将他带来,你们还要责难我……   如今我使劲浑身解数,终于将他带来——我还特意施咒勾摄了他的心魂。   他那时便是砧板上的鱼肉,全凭二姐任意宰杀。   可是二姐办事不利,反叫他一路走到了这里——义父应该去怪罪二姐和不做事的大姐才是!   这样指责我,莫非是因为我不是您和义母亲生,只将我当外人来看?”   她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让周昌都赞叹不已。   确实,纸脸儿依着李夏梅的要求,按着程序将周昌带了过来。   从一整个程序上来看,她是完全正确的。   只不过在细节的执行上,她稍微出现了些丝‘偏差’。   白玛话音落地之后,火盆里那十余张人皮里涌出的火焰,渐趋于正常的橘红,斑斓飨气退隐消失。   也不知黑猖冯亖是否认同了白玛的意见?   周昌在旁看着人皮被烧成灰烬,他收起了画报,转身出了屋子。   天更黑了。   四下里都昏沉沉的,伸手不见五指。   左手上的扳指里,此前沉寂了很久的‘獒多吉’,忽又发出阵阵低吼声,提醒着周昌,周遭暗藏凶险。   扳指上七个孔洞中,今下只有‘獒多吉’的念想,愈发显得灵动活泼。   此应与它吸取了二女颈间喷出的赤色飨气有关。   獒多吉的低吼声低沉而厚重,时强时弱,在某一刻猛地拔高了音调,变成了激烈的吠叫:“汪汪汪!”   吠叫声里满是焦急的情绪!   在此同时,有阵怪异的笑声与獒多吉的吠叫声一同响起了!   “呃——啊——哈哈哈——呃——”   这阵扯长了音调,像是驴笑声一般的声响,紧贴着周昌的后背!   周昌背后骤生出一股寒意!   他微微侧头,扳指里,獒多吉焦急的吠叫声,非但没有因为他这个动作而放低,反而愈发地猛烈起来:“汪汪汪汪汪!”   周昌脖颈微微一僵,意会了獒多吉究竟在提醒他甚么——   “不要回头!”   他克制着自己回头去探看那阵紧贴着后背的驴笑声的冲动,拎着刀子,在黑暗里快步行走。   而那阵笑声响了一阵,便沉寂下去。   白玛轻飘飘的声音这时传进他的耳里:“俗神远比想魔可怕。   想魔的杀人规律有迹可循——总有人能在想魔的杀戮下活得性命。但俗神与想魔不同,俗神会给活人划一条线,越过了这条禁忌的线,就必然沾染上它的‘死兆’。   困在死兆之中的活人,绝大多数都是死路一条,除非是俗神需要那个人活着。”   “你方才倒是聪明,竟然没有回头去找那阵笑声的来源。”白玛的声音里有了些许笑意,“回头就会触犯黑猖‘不得回头’的禁忌,就要沾染上冯亖给你分发的死兆了。”   “你方才怎么不说?   你这是想谋杀亲夫?真歹毒啊你……”周昌皱眉回应着白玛,在黑暗里辨认着方向。   他其实并不在意白玛说了些什么,对方究竟做了些什么才是关键。   这个密藏域飘过来的‘念想’,对他态度模棱两可,与财宝天王、老冯一家多有勾连,但周昌今下可以确定,白玛还是个可以争取到自己这边来的对象。   若她一心想要坑杀自己,却不必和自己透露太多的秘密。   但是接近自己,也未必不是她背后人物坑杀自己这一进程中的关键一环。   遑论如何,她既然来了,便叫她有来无回。   “就该叫你被它杀死才好了……”白玛绷着脸孔,声音里却藏着笑意。   周昌与白玛插科打诨着,沿路走进一片大院子里。   紧贴在他身后的那阵寒意,也不知在何时消散了去,扳指孔洞里的獒多吉安静着,只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一切都平静了下来。   就在这样平静的氛围里,周昌看到前头朦胧黑暗中,有道灰白的人影,朝着自己这边急急而来。   与此同时,他身后却响起了一个怯弱的女声:“周、周小哥……”   那是白秀娥的声音。   伴着白秀娥的呼唤声,诡异的驴笑声,周昌扳指里焦急的犬吠声一齐响起!   身后白秀娥的呼唤,很快变成了一阵痛苦的哭声!   “她……她怎么来了?   她怎么在我们身后?”就连白玛听到身后白秀娥的声音,一时间竟也迟疑起来!   周昌这时却紧闭着口,攥着刀子,大踏步往前,迎向那道灰白的人影。   黑天里,他一直到走近那人三步以内,才看清那人的面貌形容。   他猛地加快速度,贴近那迎面走来的人,手里的刀子跟着就朝前递了过去!   ——   “我的娃儿就是在你家买了卤肉才失踪的哇——   你还我的娃儿,你把他还给我好不好?”   招旗上写着‘李卤肉’的铺子前,男人跪在地上,满面泪水地向铺子里的偏胖妇人乞求着,不断地磕着头,“我的老婆子患了疯病,现在都不见好,我就指着我娃儿活啊……   你把他偷走,你叫我怎么活,你要我家破人亡哇!”   远方的天空收拢最后一片霞光,天渐渐黑了,街面上不见一个行人的影踪,只有瘦成麻杆的男人凄厉地哭嚎声传遍大街小巷。   铺子里的胖妇人身上罩着件皮围裙,她神色和善,听过那男人的话后,为难地道:“大哥,我真不知道你家娃儿哪里去了。   昨天黄昏的时候,他在我这儿买了卤肉,我看他就回去了。   咱们都是邻居,你家就在我铺子的隔壁,我不至于为这些事情骗你嘛……   而且,他昨天带着卤狗肉回到家,你难道没有吃到吗?   你要是都吃到卤肉了,哪里还能说你娃儿失踪,跟我有关系呀?”   胖妇人说话有理有据,叫那男人反驳不了。   男人只能‘哎——哎’着,懦弱地哭泣着。   许是看他可怜,胖妇人剁了一只狗腿拿纸包好,递给他:“大哥,我这里还有点卤狗肉,你好拿回去和嫂子一块吃。   吃饱了,明天再到处看看,或许能找到你家娃儿嘞?”   “我不要你给的肉!   你这不是正经肉,你这是人肉!”连番打击之下,那男人的精神已近崩溃,他看到胖妇人斩下来的那条狗腿,一瞬间好似变成了一条卤得红亮的小孩腿!   他神经质似的打开胖妇人递肉过来的手掌,转而从地上爬起,竟要撞开胖妇人,冲进铺子里去:“我娃儿肯定在你这儿,我昨晚隔着墙都听到他哭了,我听到他哭了!   我要找到他!我要找到他!”   男人瘦削的身形,相对于胖妇人的体格而言,可称‘弱不禁风’。   胖妇人被他打开手,面上已有了三分愠色,又见他朝自己横冲直撞而来,脸色一阴,另一只手跟着抄起了砧板上的铁刀! 第41章 獒犬的念想   最后一缕天光收尽。   胖妇人厚厚的嘴唇唇角在这黑暗下,不断绽裂,一直裂开到了耳根。   黑漆漆的大嘴里,是一副沾着涎水的雪白犬齿!   她手掌往前一伸,虎口跟着咬住了男人的脖颈,旱地拔葱似的将男人整个身躯都提了起来!   另一只手里的刀子,跟着就要扎进男人胸口!   这时候,她不知是感知到了什么,脸色骤然一变,竟将到嘴的肥肉都丢下——她直接把那个瘦削男人丢出铺子,转而合上了铺门!   黑暗中。   胖妇人阴沉着脸,转身穿过肉铺狭窄的过道,打开后门,步入堆满杂物的后院里。   “大女!二女!大女!”   她口中发出针一样的尖叫声,目光在院子各处梭巡,最终落在了枣树下那条锈迹斑斑的狗链子上。   狗链子只连着项圈,本该被链子拴着,在前院里看着‘肉’的大女,此时已没了影踪。   胖妇人脸色更加阴沉,宽和的面相也愈发凶恶起来。   她迈开大步朝后院走——   双臂倏地折向背后,手指在背后一阵摸索——   “嗤啦!嗤啦!”   撕开皮肉的声音在她背后不断响起!   转眼间,披着蓬草似的及腰乱发、穿一件漆黑寿衣、顶着大肚子的李夏梅狂笑着,抓着长长的尖刀,风一样地扑入了后院!   ——   周昌一把将那僵在自己面前的灰白身影揽入怀中,手里的尖刀几乎是擦着怀中人的衣裳,朝前刺了过去!   唰!   “啊呀——”   女子尖锐的惨叫声刹那响起!   被周昌揽在怀里的人身躯微微颤抖着,她转过头,湿漉漉的眼睛正对上周昌漆黑沉静的眼。   在二人身前,那被周昌猛地刺了一刀的,赫然是一头披着蜷曲毛发的黑犬,一缕缕斑斓飨气从尖刀刺出的伤口里流淌而出,其中纯净的赤色飨气,被扳指里的獒多吉吸收。   獒多吉的吠叫声愈发兴奋。   那卷毛黑犬发出女人的惨叫声,夹着尾巴后退。   它的双眼仍是两个淌着血污的窟窿——哪怕披上这身‘诡皮’,周昌在它脸上留下的伤口,都不曾被弥合。   周昌抱着怀中人徐徐后退,躲到了一处杂草垛后,他的脚掌落地无声。   卷毛黑犬惨叫了一阵之后,喉咙里发出‘赫赫’地吸气音,鼻头耸动着,依靠听觉与嗅觉,寻找着周昌几人的影踪。   后院里,一时又万籁俱寂,只余那头卷毛黑犬来回走动寻找的声音。   微白透明的念丝覆盖着周昌通身上,将他的气息都完全封锁于其中。   他念头里的那件念衣,在与白秀娥连番接触下来,至今终究得到补全,甚至比先前更强韧。   在他怀里的女人见状,也有样学样——   一缕缕藕丝倏忽间飘散在她周身各处,在她体表织就了一件无色无形的纱衣。   她眼里带着笑意,与周昌眼神交流着。   能运用出这般与周昌如出一辙的手段的,除了白秀娥,再没有第二个人。   周昌注视着白秀娥,以眼神问她:“你怎么来了?”   白秀娥迎着周昌的目光,不知是害怕还是害羞,怯怯地垂下了头,她身形轻轻扭动着,从周昌怀里挣脱了出来。   待她再回头来看周昌之时,半张脸上倏忽荡漾涟漪——曲礼白玛的面容从涟漪里浮现了出来,她冷冷地盯着周昌,制止了两人继续眉来眼去。   周昌转回头,侧着身子看了看外面外面来回走动地卷毛黑犬。   瞎眼的二女应是追着白秀娥到了这里,大女现下还不见影踪。   现下至少得先尽快解决一个。   不然越往后拖延,局势会对自己越不利。   周昌将个中关窍想得明白。   手上扳指孔洞内,獒多吉低声呜咽着,有些跃跃欲试。   他敲了敲手里的扳指,扭头同白秀娥/白玛比了个口型:“在这儿等着!”   随后,他悄悄从草垛里提起一捆柴草,往自己身前一掷——   哗啦!   那捆草落地之后,顿时发出杂乱的声响!   在此地徘徊不去的‘二女’叫号了一声,登时扑向柴草落地的位置!   它速度极快,黑乎乎的毛发披在身上,令它几如一阵黑烟一般!   二女的身形扑至那捆柴草近前,它低头嗅闻着草堆,试图找出敌人残余的气味。   而在这时,周昌已无声无息地站在了它近前,他手中的尖刀照着二女颈后,直直地扎了下去!   嗤——   刀刃扎破诡皮,斑斓飨气刹那涌出!   周昌的身躯推金山倒玉柱般地倒下去,以全身的力量压在二女身上——二女痛苦地嘶嚎了起来,它摇晃头颅,身躯也猛烈挣扎!   以周昌全身的力量,竟无法压住它!   一瞬间就被它掀翻!   饶是如此,周昌亦没有松懈半分!   他一手攥着那柄仍扎在二女后颈子里的尖刀,一手抓住了二女胸前蜷曲的毛发,将它这副皮囊都拉扯得紧绷了起来!   一缕缕念丝顺着他的手掌,朝着二女身上扩散,漆黑的铁念丝缠绕在二女周身各处,猛力地束缚、禁锢着二女!   “嘶——呼!”   “啊!啊!大姐!大姐!”   二女的挣扎嘶吼,与扳指里獒多吉吞食飨气的声响混做一团!   周昌抱着二女满地打滚!   对方那张腥臭大嘴几次濒临他的脖颈,都被他以缠满铁念丝的手肘架开!   终于,某个瞬间,周昌感觉到二女挣扎的力量骤地下降了太多,他跟着翻身骑在这条披毛黑犬身上,手里的尖刀沿着二女颈上糜烂的刀口,向下一路拖长——   “嗤啦!嗤啦!”   皮肉割裂!   滚滚赤红飨气涌入周昌手指上的扳指孔洞里,扳指里的獒多吉,忽化作一缕烟气,顺着涌来的赤红飨气,潜入了那被周昌割开的二女诡皮之中!   “啊——啊!”   “嗷嗷——嘶——呜——”   二女那副诡皮之中,顿时鼓凸起一团拳头大的鼓包!   那团鼓包钻地老鼠似的在二女皮下到处流窜,所过之处,恶犬相争的声音始终不休!   与此同时,二女反抗的力道也跟着愈来愈小!   周昌手里的尖刀再无阻滞,直接将整张诡皮完全割开来!   斑斓飨气从中流泻而出,像一阵被风吹开的香火,彻底消散在虚空里!   而那张诡皮下,本只有拳头大的鼓包,此时愈发膨胀起来,整张诡皮都像被吹进了气体一般鼓胀着。   毛发耸立、眼目猩红的‘獒多吉’依偎在了周昌的肩侧。 第42章 护身鬼,獒赞本   黑漆漆的院落间,白秀娥从草垛后站起了身。   她看着那匍匐在周昌腿边的卷毛黑犬,明显有些害怕。   但她半边脸上浮现出的白玛面容,看着那头黑犬,眼里却闪着亮光:“护身赞?   你从哪里得来的这种‘獒赞本’?”   “赞?”周昌拍了拍獒多吉的脑袋,示意它去前头探查,转而看向纸脸,“什么是赞?”   白玛闻声蹙紧了眉。   她看周昌脸上的困惑不似伪装,但又深知仅靠面部神情来判断眼前这个家伙的心思,往往拿捏不准。   “密藏语言之中,赞即横死之鬼、不详之类的涵义。   所谓‘护身赞’,可以理解为护身鬼、护身魔。   ‘赞界’是人们传说中赞魔与赞鬼居住的世界——这重世界其实更接近于密藏域人们共同念想构造出来的世界。   虽看似是念想幻相,但赞界又几乎充斥于每个密藏域人们的日常生活当中。   种种恐怖、灾病、厄难、宝藏……皆自赞界中诞生,流传于人世间。   于是,理解‘赞’、祭祀赞、降服赞,就成了藏地人们生活里的重要内容。   那些灾病缠身之人,忽然之间大病痊愈,或是疯了很久到处的流浪者,突然在一次梦醒之后,背诵出了歌颂神明与王者的长诗……这些人,就是天生的‘赞本师’。   赞本师能与赞界的魔与鬼进行沟通,让它们回归成胚胎的形态,留在种种器物里,受飨气浇灌,成为凡人们的‘护身赞’。”白玛眼睛炯炯有神,望着那头无声息奔跑出去的卷毛黑犬。   卷毛黑犬这层诡皮,阻隔不了她望见‘獒多吉’真面目的目光:“你的护身赞,很好。   它初生以后,就与人类亲近,对生者没有任何攻击性。   这必得得是自第一代赞本就开始不断遴选,摧灭其中恶劣者,留下良种,经过几代培育以后,才能留存下来的‘正赞本’了。   以獒之念想作为赞本的其实不多……   那些优秀的獒犬,其实大多体魄强健,但灵智堪忧——它们一生只识得一个主人,死了以后,念想侥幸进入赞界,绝大多数都是不可被驯服的赞鬼。   而不够优秀的獒犬,多数不曾与密藏域荒野之中的鬼神、恶兽搏杀过。   它们没有沾染过鬼神洒下的飨气,没有食用过远强于自己的恶兽的血肉,念想就更不可能被赞界所收容。   所以……你的护身赞,很大可能是由一个活得很久的羊倌、猎人,亲自到赞界唤回了他曾经用来牧羊、打猎的獒犬念想。   尔后一直用那獒犬的念想作为根本赞,培育出来了如今你所得到的这种‘正赞本’……”   周昌的指腹磨砂着那只骨扳指,第一个孔洞里的‘獒多吉’护身赞彻底降生以后,其余六个孔洞里的獒犬念想纷纷躁动了起来。   而獒多吉脱离以后留下来的那个孔洞里,还藏有一道飘忽的念想。   周昌此时还无暇去探看那道念想里蕴藏着什么内容,他转眼看着白玛,脸上笑意盎然:“你这么有见识,在密藏域也一定是很有身份、出身高贵的女人!”   先夸了白玛一句,周昌随后道:“但你为何这么笃定,我的正赞本,是由一个活得很久的羊倌、猎人培育出来的?”   其实他听过白玛的话后,基本就认同了对方所言。   因为他所得的这个骨扳指上,遍布裂缝与刻痕,这些裂缝与刻痕,全是箭簇、刀兵抵在其上,积年累月留下来的痕迹。   常用到弓箭的人,不是甲士,就是猎户。   且扳指最初亦是一种射箭工具。   前清贵胄多是渔猎出身,他们祖辈多有佩戴扳指弯弓射箭的传统,到了不肖后代这里,种种美玉扳指便只是一种玩物了。   这只骨扳指是周昌自阴生老母坟前棺木之中得来,系一个名作‘周畅’的人的遗物。   莫非那个周畅,就是一个在密藏域活了很久的羊倌?   依其拥有汉名来推断,这个周畅,或许并不是密藏域本地人,很可能是如自己一般,生活在如青衣镇这般地处川蜀、密藏域交界地的人。   那扳指孔洞里,还时常传出一个男孩的呼唤声,这个稚嫩少年又是谁?   白玛不知周昌心中是何想法,她听得周昌的问题,便作答道:“只有在外活动的羊倌、猎人,才有驯养獒犬的能力,其他多数人,在密藏域本就活得和猪狗一样,甚至地位不如猪狗。   他们又如何能驯养獒犬呢?”   ……   白玛与周昌一番对话,非但没有从周昌口中问出‘獒赞本’的来历,反而被周昌套了许多话去。   她对这些倒不是很在意,跟在周昌身后,犹豫了片刻,又向周昌说道:“你为这只獒赞本取名字了吗?”   “多吉。”周昌盯着獒多吉穿入黑暗中的身影,低声回道。   “你知道怎么豢养赞本吗?   如果不知道,可以请我帮你喂养獒多吉。”白玛矜持地说道。   但她的真实想法根本掩藏不住,都要随着她的话语完全流露出来了。   “倒是确实不知道。”   周昌扭头看了白玛一眼,咧嘴笑了笑。   他的笑脸让白玛心中微恼。   “不过你愿意帮忙的话,想来这些都不成问题。   以后我若还能得来其他獒赞本,也请你教我如何喂养。”周昌态度放低了一些,如是说道。   白玛闻声,嘴角笑意浅浅:“赞本已经得来不易了,又何况是獒赞本呢?   你又能从何处寻得这么多的赞本?”   周昌摇了摇头,不再言语。   白玛也安静下去。   白秀娥看着周昌的背影,她的神色又变作如先前那般怯懦畏缩、小心翼翼了。   这时候,周昌倏忽刹住脚步,身形贴在了一侧的墙壁上,同时将白秀娥拉到自己身后,他眼神盯着两面墙壁间的那条直通向前院的夹道,忽然压着声音说道:“第二个獒赞本,来了!”   “嗯?”白玛一挑眉。   周昌的身形猛地冲了出去!   黑漆漆的夹道里,骤然响起犬类激烈咬斗的声音:   “嗷嗷嗷——嘶嘶——哈!”   “呜呜——”   “汪汪汪!”   顶着二女那张诡皮的獒多吉张开血盆大口,直接叼住了那迎面扑来的短毛黄犬的脖颈,继而将之按在身下,头颅猛烈摇动了起来!   它的利齿深深陷入那黄犬颈间皮肉之中,头颅的每一次甩动,都将黄犬皮肉上的伤口撕裂更深!   一缕缕昏黄飨气从黄犬皮肉上的裂口里,飘进了周昌扳指上的第二个孔洞内。   那是名为‘獒白玛’的赞本寄居的孔洞! 第43章 天敌!   夹道内,被獒多吉疯狂撕咬的黄犬,即是李夏梅的大女!   李夏梅的养女们身份不定,多是有了诡化迹象的鬼魂、念想。   它有两件诡皮,专供它的养女们使用。   披上那一张诡皮以后,已有了诡化迹象的鬼魂、念想,便更近似于诡!   一般时候,披着诡皮的两个养女,做些看家护院、分割肉类的活计自然是手拿把掐,甚至是从外面抓人来杀,对它们而言,也是绰绰有余。   然而,如今李夏梅新收的第三个养女,却从外面引来了周昌——   且不提周昌先前就凭借完整的念衣,破解了李夏梅的杀人规律,带着周三吉、白秀娥逃出了乱葬岗。   只说他如今手上,还多了一件寄托着七个‘獒赞本’的骨扳指!   ‘赞魔’虽不能与‘想魔’相提并论,但‘赞魔’被驯服以后,形成的赞本,却绝对要比李夏梅这两个近似于诡的养女强出了太多!   更何况,依白玛所称,周昌的獒赞本原本就极为稀少,且是经过了数代培育,才能养育出来的‘正赞本’!   是以,獒多吉甫一与李夏梅的大女照面,便展现出了它正赞本的强横实力!   它死死咬住那黄犬的脖颈,猛烈甩动之下,直接令大女失去了反抗能力!   斑斓飨气从大女披着的那张诡皮伤口里流淌而出,周昌扳指上,第二个孔洞里的‘獒白玛’急切地喘息着,那阵斑斓飨气中,霎时析出缕缕昏黄飨气,流入獒白玛寄居的孔洞内!   “竟然真有第二个獒赞本吗?”   白玛看着那些昏黄飨气流向周昌手上扳指里,顿时眼睛发亮,心念飞转:“獒多吉以嗔怒飨气为食,第二个赞本以怨恨飨气为食……   他的这些赞本,似乎不仅仅能用来作‘护身赞’?”   周昌不知白玛心中是何想法,他见獒多吉按住了大女疯狂撕咬,身形跟着猛冲了出去,几步临近那被獒多吉按在地上的大女,手里的尖刀跟着割破了大女的咽喉!   “嗤啦!”   诡皮破裂,大女的飨气往外流失的速度越发地快!   扳指孔洞里的獒白玛均匀地吸取着斑斓飨气中,那一缕缕怨恨情绪化成的昏黄飨气,这道寄藏于扳指内的‘獒赞本’,在怨念哺育下,加速孵化,迅猛生长——   反观地上的黄犬,身躯愈发干瘪!   直到某一刻,大女的飨气全然流泻个干净,獒多吉嘴里只叼了张多有破损的诡皮!   一缕浮光骤自周昌的扳指孔洞里飘转而出,投进那张破损的诡皮中——那张诡皮之内,也似先前一般,鼓凸起了拳头大的一个气团。   气团左冲右突,加速膨胀!   猛然间,遍体鳞伤的‘黄犬’再度撑起了身躯——   獒白玛借着诡皮显出了形体!   “汪汪汪!”   刚刚脱离扳指孔洞的獒白玛,激烈地狂吠着,向着夹道前头猛冲而去!   而方才打了一场胜仗的獒多吉,此时却调转过身躯,满身毛发耸动着,扑至周昌近前,扯着周昌的衣裳就往与獒白玛相反的方向拖拽!   “汪汪汪!”   它的吠叫声焦急而恐惧!   暗沉沉几乎要看不见五指的夹道里,周昌蓦一抬头,看到夹道对面尽头耸立着一道黑黢黢的身影。   李夏梅来了。   它满头乱发垂至腰际,穿一身黑缎面寿衣,赤着惨白的双脚,一张同样惨白的脸在黑暗里都好似泛着青光一样,正对着夹道这边的周昌!   “嘎嘎嘎嘎嘎!”   惨白脸儿的李夏梅张嘴露出满口犬牙!   它手里的尖刀一下子划过身前,那朝它扑来的獒白玛,瞬间身首异处!   只余一点浮光飞掠回周昌手上的扳指孔洞内!   李夏梅头颅僵硬地扭动着,身形好似变成了一股黑烟,刹那穿过夹道,一刀照着周昌的头颅劈了过来!   如被这一刀劈中,聻尸或因此而受损,但周昌的性魂必会直接被一刀斩杀!   嗡!   周昌看着那直劈而来的雪亮刀光,所有心绪都跟着沸腾!   难言的恐惧被诱引而出,但又在他动念之间,深刻的恐惧转为了让他浑身颤栗的兴奋!   想魔,自万物的念想中诞生,它们生来就有勾摄人心中诸般负面情绪的能力!   活物与想魔照面,恰如羊遇猛虎,家鸡见山雕——克服这如见天敌般的恐惧,是活物面对想魔的第一堂必修课!   哪怕是附在白秀娥身上的白玛,此时也与白秀娥一齐僵住了身子。   她们俩,说到底都还没遭遇真正的死亡,仍在生者的范畴之内。   唯在此时,周昌反应了过来——   他张开五指,直勾勾地抓向那迎面而来的尖刀,漆黑的铁念丝在他掌心如蛛网般绽开,刹那包裹住了他的那只手掌、连着整条手臂,半边上身——   密密麻麻的念丝顷刻覆住了他的全身!   “咔!”   那只好似戴着铁手套的手掌,咬紧了直斩而来的尖刀!   尖刀与铁念丝相互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周昌的精神在这剧烈摩擦中震颤着,从尖刀上传递来的恐怖力量推着他的身躯不断倒退,一直将他推出了那条夹道!   “嘎嘎嘎!”   李夏梅口中发出乌鸦似的叫声。   它在这个刹那,也无法将刀从周昌手中拔出——它便弃了那把刀,青白的手掌伸进自己的血盆大口中,竟从中又抽出一柄沾着涎水与血腥的尖刀!   李夏梅旋而转身,丢下了眼前周昌这个目标,持刀袭杀向了僵立在不远处的白秀娥!   见此一幕,周昌眼神倏忽闪动,跟着大步奔了过去!   那被他攥在手里的尖刀,也化作一阵漆黑飨气,投向了李夏梅的背影。   他见李夏梅放弃自身,转而袭杀白秀娥/白玛,原本以为李夏梅这是要先杀‘家贼’,铲除‘内奸’,但他忽一转念,又意识到脱下皮壳的想魔,已然没有理智可言。   它们只会机械地遵从‘杀戮规律’,杀死所见的每一个活物。   此时的李夏梅,却不是为了铲除内奸,才转去袭杀白秀娥,只是因为念丝覆盖了周昌全身,如今变得更加强韧的念丝,将周昌的气息都封锁在了其中——以至于他此时在李夏梅眼里,等同于‘消失’了。   如此,李夏梅自然得换个杀戮目标!   “快走!”   周昌双臂前伸,一缕缕铁念丝从他指尖迸射而出,在半空中绷成笔直,刹那间贯穿了五步之外的李夏梅!   他聚集精神,令每一根铁念丝都释放出绝强的拉扯力!   那被铁念丝贯穿身形的李夏梅却未停下脚步——它只是迟滞了一个瞬间,便令铁念丝一丛丛崩开来!   而白秀娥/白玛倒未辜负周昌,总算是抓住了这一个刹那的机会!   白玛吹了一口气,白秀娥脚跟立地,轻飘飘地‘走’进了那道漆黑的夹道里。   周昌另一手释出念丝,在獒多吉颈上缠成了狗剩,他拽着这条还想冲上去扑咬李夏梅的猛犬,拖着它跟着闪进夹道之中,夺路狂奔!   “嘎嘎嘎!”   乌鸦笑似的恐怖声响,始终紧贴在周昌背后!   他穿出夹道,踏进前院,手中丝线不停牵拉着视野里所见的一切物什,将它们叠在那夹道口上,形成了一堵门!   念丝层层叠叠交织于那扇‘门’上!   门后响起李夏梅疯狂劈砍的声音!   “嘭!嘭!嘭!”   “走出前院大门,便离开李夏梅的家了……”白玛的面孔浮现于白秀娥面孔上,向周昌说道。   她话外之意,便是走出大门,几个人便算是脱离了危险。   然而,周昌目光四处梭巡,像是没听到她这句话一样,道:“得杀它两次!   杀死它一次,缝住它的五官,让它感知不到活人的气息——这样,就能破解它的杀戮规律!”   白玛闻声吸了一口气:“你想干什么?”   “它在外面卖卤狗肉,应该还得用一张人皮来蒙蔽外面的活人。”周昌言语跳跃,但在场的两个女子,都很快领会了他的心思。   他接着道:“找到它那张皮!   烧了它最后这张人皮,破解去它的杀戮规律!   干掉它!   让它化去,让它死!”   他说着话,缠绕在獒多吉颈上的念丝纷纷收拢回去,他向獒多吉发出指令:“去,找到这个想魔穿过的那张皮壳!”   獒多吉兴奋地吐着舌头,冲周昌吠叫一声,狼奔而去! 第44章 食用想魔残肢   “我、我来帮你!”   白秀娥听到周昌的话,她鼓起勇气,身形凑近周昌身畔,也伸出手,将一缕缕藕丝穿入那堵在夹道前的杂物堆里,把丝线制得更为密实。   念丝藕丝交织在那堵以杂物堆叠成的墙上。   而曲礼白玛沉默着,静悄悄地打量着周昌镇定中透着些许疯狂的神色,片刻后,她忽然说道:“要是李夏梅剩下不只一道皮壳呢?   哪怕它剩下的皮壳只有两道,你都需要为自己的作为,付出沉重的代价了。   尤其是,‘黑猖’的禁忌存留在这里,稍微有一点不小心,就必然丧命。”   周昌闻声,看了那从白秀娥一边脸颊上浮现出来的白玛一眼,他旋即转回头去,继续释放念丝加固身前的这面墙,对于白玛的提问,则没有任何回应。   哪儿有甚么事情是只要去做,便必然会成功的?   一件事情,旦有三成的把握可以做成,便已值得努力尝试了。   要是赌输了,认栽就好!   “嘭!嘭……”   堵在夹道口的杂物堆后,李夏梅疯狂劈砍的声音倏忽减弱下去,三两声后,便彻底消寂。   紧跟着,杂物堆旁边的那堵青砖墙壁,却猛烈摇晃了起来!   一块块砖石晃动着,砖块间的裂隙里,渗出紫黑的尸水!   浓烈的尸臭钻入鼻孔,仅仅是嗅着那股尸臭,也足以让生人心里生出诸多恐怖的联想!   汩汩尸水在晃动的砖墙上形成一个紫黑的人形,一丛丛血丝在墙壁上勾连着,弥合成血肉,血肉上长出皮膜,皮膜上生出浓密如蓬草的乱发——   转眼间,身躯干瘪如柴禾、偏偏骨节巨大的‘李夏梅’从墙壁上‘长’了出来!   它从口中掏出尖刀,尖叫着一刀斩向周昌的脖颈!   “当!”   铁念丝覆住周昌的胳膊,他扬起手臂架住李夏梅这一刀!   另一侧肩膀紧贴着的‘杂物墙壁’上,编织交结的念丝藕丝瞬间大片大片崩断,整面杂物墙壁都被一股惯性力量摧倾,刹那间四分五裂!   “轰隆隆——”   漫漫烟尘中,周昌格挡住李夏梅尖刀的手臂上,铁念丝游曳向那柄尖刀,将刀刃紧紧缠绕——   周昌双目发红,精神狂烈地震颤起来!   伴随着他奋力调动自我的精神力量,那柄缠满念丝的尖刀骤地翻转过刀刃,刀尖对着李夏梅的咽喉,一下子扎了过去!   “嗤!”   从表面上看,当下竟像是李夏梅高举着手中尖刀,一刀反扎穿了自己的咽喉!   那柄贯穿它脖颈的尖刀,尤在往一侧横拉着,割断了它的半边脖子!   尸水浸染着尖刀,使尖刀化作漆黑飨气飘散!   周昌紧抿着嘴,面容冷硬犹如铁铸——在这个刹那,他直接伸出了另一条手臂,抓住李夏梅满头的长发,疯狂发劲——   他竟是要将李夏梅这颗半断裂的头颅,硬生生从其脖颈上薅下来!   “嗤啦!嗤啦!”   “咯吱!咔嚓!”   皮肉撕裂,筋骨摧折!   紫黑尸水浸染着李夏梅胸前浮凸瘦骨的皮肤,它狂叫着,将头颅摆动过九十度,张开遍是犬齿的大口,猛地咬在了周昌抓着它头颅的那条胳膊上!   “唰!”   一缕缕藕丝也被白秀娥编织成了绳索,缠在李夏梅的头颅上,奋力拉扯!   白秀娥神色恐惧,手上整齐排布的藕丝依照严密的顺序变成绳索,这顺序却不曾因她惊惧慌张而有丝毫混乱!   “啊啊啊啊啊——”   被李夏梅尖牙贯穿皮肉的这个瞬间,‘周昌’的面孔上顿时露出疼痛而狂怒的表情!   滚滚飨气从李夏梅利齿之下散溢出来,那属于聻尸的飨气,被它享用——它被撕裂开大半的脖颈,重新长出筋肉,竟因吸食这股飨气而得到弥合!   聻尸的双目如渗血一般通红!   它被李夏梅死死咬住一条胳膊,另一条缠满铁念丝的手臂,闪电般伸出,一把攥住了李夏梅弥合如初的脖颈,向上一扯——   “嗤啦!”   尸水冲天而起!   那在周昌三者合力之下,都尚且难以扯断的李夏梅脖颈,如今被聻尸一把扯断了!   李夏梅的无首尸身霎时僵立在原地。   聻尸伸手抓起了李夏梅的头颅,在李夏梅‘死亡’的这个刹那,它终于松开了死咬着聻尸手臂的口齿。   下一刻,聻尸抱着这颗恐怖的头颅,张开了黑漆漆的嘴巴,竟要将这颗头颅吞吃了——   聻尸胎化,初时以飨气、妄念为食;   而后以小诡为食;   最后以想魔肢体为飨宴!   这被周昌死死控制着,几乎都没怎么进食过飨气、妄念,且反而被压榨了海量妄念飨气出去的聻尸,如今却直接跳过了以小诡为食的步骤,开始直接食用想魔肢体了!   它分明没有得到任何‘营养’,却仍在以一种极端恐怖的速度成长!   旁边的白秀娥,看着周昌突然要啃食李夏梅的头颅,她顿时紧张而焦急起来:“周小哥,别、你别——”   白玛看着那突然开始啃食想魔肢体的聻尸,她不知是想起了什么,脸色煞白,眼神绝望!   “他丨妈的……”   这时候,正垂头去啃咬想魔肢体的聻尸,忽然愣了愣,嘴里喃喃道:“酒坊还是得去啊……”   一缕缕念丝在周常尸身皮下游动着,组成密实的网络,伴随着周昌精神发劲,这张念丝大网颤动着,禁锢住聻尸的行动!   聻尸狂叫着,与周昌反复争夺这具身体的控制权!   直至片刻之后,周昌完全占据了主动!   他的‘身体’终于就此安静下去。   “走走走……”   周昌看了看手里的李夏梅头颅,嫌弃地将之丢在地上,他随即对白秀娥摆了摆手:“它还会活过来第二次,到时候会抽取周围人的妄念。   现在赶紧走,免得待会儿被它抽取妄念变成树桩。”   “好!”   白秀娥眼神喜悦,乖顺地答应了,立刻跟着周昌朝一处角落躲藏。   白玛垂着眼帘,失魂落魄,不知先前聻尸啃食想魔肢体的那一幕,触动了她的甚么回忆。   “呜呜!”   这时候,在前院搜寻一番的獒多吉狂奔过来。   它的嘴里,正叼着一张被鞣制发黑的人皮。 第45章 死兆   “好狗!”   周昌躲到角落里,赞了獒多吉一声。   他伸手揉了揉獒多吉的脑袋,这颗披着卷毛的狗头,揉起来像是一团气充斥在其中,并不似真正的犬类那般,是有筋有骨的坚硬手感。   从獒多吉嘴里拿走那张发黑人皮,周昌取出火引子来,直接将这张想魔皮壳烧燃!   火焰一遇这层发黑的皮壳,皮壳上就腾起了五色斑斓的火焰!   “呼!”   飨念火焰呼啸而起!   正当此时,一阵阵撕裂皮肉的惊悚声响,陡在黑暗之中响起。   伴随着那阵声响,李夏梅厉声啸叫的声音跟着响彻漆黑的的前院:“呀——”   于周昌跟前被点燃的那张想魔皮壳上,飨念大火沸腾着,在半空中随风披靡,一直飘游向了前院中耸立的、李夏梅的无头身!   李夏梅隆起的腹部已被撕裂开,‘李夏梅’从中钻出了头颅,它的双臂、上身跟着从腹部爬出。   而那滚滚漫向它的飨念火焰,从无头身的脖腔灌入,致使这具无头身身上各处都燃起了飨念大火,那般大火将无头身熏烧得渐渐发黑,令无头身逐渐变得干瘪!   李夏梅爬出了自己的‘母体’,围着它的‘母体’巡游。   那虚幻斑斓的飨念火焰,在它无头的母体脖颈上,聚成了一颗虚幻的女人头。   面容模糊的女人头,口中发出无意识的、却叫周昌这样的生魂有一瞬心神忽恍的呢喃声:“李……夏梅,李……夏梅……”   “它在干什么?”   周昌转过头,目视着白玛那张脸,与她对着口型。   “自救。”白玛冷着脸,同样比着口型,“它试图吸取最后一张皮壳上的飨念,为自己塑造一副临时的皮壳。   ——每个想魔到了皮壳行将耗尽的时候,都会有自救的行为。   不过它这具皮壳没有头颅,只要不让它接上那颗头颅,它就不可能塑造成功。”   “我明白了。”周昌看着白秀娥/白玛,“你们在这儿好好待着。   不要发出声音,尽量用藕丝封住自身的气息。”   周昌的念衣最开始尚且完整之时,虽能覆盖全身,却也无法完全遮住身上的气息。   直至如今,大部分念丝经过了强化,成为血念丝、铁念丝,他再以念丝覆盖全身,才有了封锁自身气息,连李夏梅也无法察觉的能力。   而白秀娥的藕丝与他的念丝乃是同源。   白秀娥今下的念丝或许不足以遮蔽她自身的气息,是以周昌只是令她尽量遮盖身上气息,并不多作强求。   周昌从角落里无声无息地站起身,他轻悄悄地迈步从角落中走出去,手上的念丝游曳着,化作一张网,兜住了吐着舌头的獒多吉,封锁了它的气息与声音。   他慢慢解开那张网,看着远处无目的巡弋的李夏梅,指着那随着李夏梅无头身的呼唤,渐渐朝无头身脚边滚去的那颗头颅,高声道:“獒多吉!   去!   把那颗头给我叼过来!”   周昌的声音刹那响起,远处徘徊巡弋的李夏梅直接锁定住了他!   长发的想魔抓着森然的尖刀,像一阵黑烟般扑向了他!   而被他放开束缚的‘獒多吉’兴奋地狂叫了几声,跟着如离弦的箭一般冲了出去,忠诚地执行着主人的指令!   兔起鹊落!   獒多吉还未临近那颗头颅,李夏梅已经临近了周昌的身形。   周昌周身被念丝覆盖着,念丝封锁了他的气息,甚至隔绝了他的心跳声——以至于令李夏梅这个瞬间都失去了目标!   但在下个瞬间,一阵孩童的哭声,忽自周昌背后响起了!   “呜——老汉!老汉——救救我!”   “爹!爹!”   这阵孩童的哭声响起的瞬间,持刀的李夏梅瞬间有了目标——它竟与周昌擦身而过,朝着周昌身后直奔了过去!   周昌听到那个孩童的哭声,他心头跟着一紧,忽然生出浓烈的不祥预感!   此前消失已久的某种森冷寒意,于此瞬间,骤然贴附在了他的后背上!   好似有双充满恶意的眼睛,就在他背后,死死地盯着他!   同一时间,又有一阵孩童的哭声,掺杂在第一个孩童的哭叫中,乍然响起——这哭声极其真实,几乎将第一个孩童的哭声模仿得惟妙惟肖,但这阵哭声里,没有一丝悲伤惶恐的情绪,只有无尽的冰冷恶意:“呜呜呜……老汉,老汉救救我!   娘,娘,救救我!”   周昌听着这阵哭声,顿时僵住了身形!   生冷黑猖冯亖正在此时划下了它的禁忌!   此时假若回头,便会触碰冯亖的禁忌,继而沾染上它分发的死兆!   白玛惊慌的呼声同时响起:“别回头!别回头!   都是假的!都是俗神设下的陷阱——你回了头,沾上死兆,一切就彻底完了!   你现在还在和聻尸争夺身体的控制权,你还落于下风——要是你的魂儿上再添一道死兆,你就没机会了,一切都没有机会了!”   她的声音里,竟有着难掩的偏执!   周昌听着她的声音,确信她知道很多与‘自身’相关的事情。   她甚至极可能就是财宝天王落下的某一颗棋子!   白玛近乎于哀求的声音在周昌身后不断响起,但周昌的面孔上,此时却浮现出了一抹诡异的笑容,一缕缕铁念丝从他颈下乍然浮凸而起,像是他皮肤下的一根根青筋——   聻尸在此时猝然发难,开始与他争夺这具身体的控制权!   甚至,它主动放弃了对自身手脚等诸部位控制权的争夺,只在这时,疯狂使力,让周昌转回了头!   转回头的这个瞬间,周昌眼里反而有些释然之色:“那个小孩是真的!   他是活的!”   他大声言语着,感受着聻尸反抗力度一下子消褪下去,迈步直奔向李夏梅的背影!   白玛垂下眼帘,她的神色一片死寂,比从前更加冰冷。   在这张冰冷的面孔上,白玛的一双眼睛里,却有浓郁的不舍的光,化作眼泪顺着她的眼角淌下:“我叫你不要回头了,我跟你说了回头就没有机会了……”   周昌已从她身畔走过。   她这番话,不知是在同周昌讲,还是在与自己说?   那阵附在周昌后背充满恶意的寒气,在周昌回过头的这个瞬间,便跟着消失一空,好似它从来就没有出现过。   而如今感受不到自己心跳的周昌,却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咚咚咚咚咚!”   狂乱的鼓点在他耳畔不断炸响。   他听着那阵心跳声,也感知到了自己生命的终末。   他的头颅时时昏眩着,剧痛侵袭着他的思维。   但这样的疼痛也只持续了几个呼吸,便又都消失无踪。   只是这阵突然出现的疼痛,已足以让周昌感知到自我的死期:“自身将在十日之后,头颅爆裂而亡!”   这就是死兆!   聻尸在无形之中配合着冯亖,为自身以及周昌施加上了冯亖的死兆!   “这道死兆对它同样有用……   它难道不害怕自己的尸身十日之后头颅爆裂?   聻尸无头亦可活?”一个个念头,闪过周昌的心间。 第46章 想魔根相   PS:45章做了一下润色和情节上的调整,没有看到的大家刷新一下就能就能看到修改内容了。   “爹……呜呜呜……我害怕,爹,快来救我……”   柴房内,孩童悲恸地哭声断断续续。   忽然,他听到外面传来一阵狂乱的脚步声。   他连忙从柴垛上爬起身,小心翼翼地凑近那扇本就有许多裂缝的柴门,通过柴门的裂隙,向外看去——   外头黑漆漆一片,一点光都没有,小孩什么都看不到。   小孩心里才升起的几分希望,霎时化作了更沉重的绝望。   他贴在柴门边,又哀哀地哭了起来:“我想回家,爹,救我回家,呜……”   这时候,他忽然注意到,柴门后那片化不开的漆黑,骤然蠕动了起来——那化不开的深黑色,竟是一个女人满头的乱发!   随着她的黑发舞动,她那张恐怖惨白的面孔,也映入孩童的眼帘!   她伸出瘦骨嶙峋的手臂,一刀将柴房的木门劈出巨大的窟窿!   木屑木片劈头盖脸地砸落下来,孩童僵在原地,却忘了哭泣,也忘了躲避!   恐惧像潮水一般,从他心头升起,即将要把他彻底淹没!   此时,一只缠满了漆黑铁线的手掌,忽自那长头发的女人脑后伸过来——   那只大手一把盖住了女人那张恐怖面孔,将女人整个身形都掀得倒退!   高大瘦削的男人穿着一身破破烂烂的短打衣衫,出现在柴门被劈开的窟窿里,他隔着摇摇晃晃的柴门,顶着一张苍白脸儿与孩童对视。   “小孩,别看。   一会儿就结束了。”男人咧嘴笑了笑。   他的身影在柴门后的窟窿里出现了一阵子,又消失无踪了。   窟窿外的天空黑漆漆的,即将淹没孩童的恐惧,慢慢消褪了一些,他蜷缩回柴房的角落里,听着柴房外沉闷的声音响了一阵,最终伴随着一个女人尖利的叫号,一切都戛然而止了。   ……   周昌跪压着李夏梅的胸膛,他双手端起李夏梅的下颌,一如先前——   一缕缕铁念丝从他的指尖流淌出来,扎穿李夏梅的面皮,围着它的眼睛、耳朵、鼻孔细细缝了一圈又一圈。   直至最后,在它发出一声高亢的啸叫之后,缝住了它的嘴巴。   不远处。   那具李夏梅的无头身,烧光了满身的飨气,亦未能寻回它被獒多吉叼走的头颅。   被烈火熏烧得发黑的无头身,与獒多吉嘴里叼着的头颅,一同化作青烟,消散在天地间。   被周昌缝住眼耳口鼻的李夏梅,同样化作了一阵青灰的烟尘,这阵烟尘围绕周昌飘散着,周昌嗅着烟尘里残余的飨念,看到了一些陈旧又深刻的回忆:   昏黄油灯前。   肩宽背阔、面庞方正的男人端着一个陶罐,他用汤匙从陶罐里盛出一勺泛着油花的汤,汤里还躺着一截人类的小拇指。   男人冷着脸将这一勺肉汤,喂给了躺在竹床上的女人。   女人的长发柔顺地披散在身后,她望着男人的面容,眼神无限温柔,浑然不知似的。   小心翼翼地向打算起身的男人问道:“家里的钱不多了吧?还够买这‘鬼子母药方’的药引子吗?   要是按着方子,吃了七七四十九天,肚里的孩子还不醒……   那该怎么办?”   “不会的。”男人站起身,神色冷硬,“你不用操心钱。   大不了,我把那头驴卖了。   你先休息,我去喂喂那头驴。”   “好。”长发及腰的瓜子脸女人欲言又止,最终点头答应了。   她目送男人出了屋子,闭目休憩了一会儿。   吃了这依‘鬼子母药方’炖好的药肉,总是会有些困倦。   女人阖着眼睛,睡得迷迷糊糊,似乎听到了家里那头老驴的叫声,它叫得像是在笑一样:   “呃——啊——哈哈哈——呃……”   恍惚间,她好似看到丈夫在草棚前将一些血淋淋的物什丢到了老驴的食槽里。   老驴将那些肉块叼起来,慢吞吞地嚼食,随后发出一阵大笑——   梦做到这里,女人一瞬间被吓醒了。   她擦了擦头上的冷汗,目光去看桌台上的油灯。   灯盏里的灯油已用了近半了,去喂驴的丈夫怎么还没回来?   女人心里有些担忧。   好在,未过多久,丈夫就回来了。   他端着一个更大的陶罐,坐在了女人跟前。   那张从来不苟言笑的面孔上,此时竟有着生动的笑容。   他抬起头,看着女人,一圈隐隐的血线围绕着他的脖颈。   女人看着丈夫苍白的脸色,还端了一个大陶罐上来,她总觉得有些不对。   但她还没来得及说话,便听到丈夫首先说道:“来,来,药方来了……吃了这个药方,你和他的孩子,肯定就会死而复活了——”   灯火摇曳着,在地上倒映出男人的身影。   男人肩宽背阔的影子上,顶着一个长耳朵的驴头。   他伸出手,从那个大陶罐里,捧出了女子那总是不苟言笑的丈夫的头颅。   “吃。”   顶着驴头的想魔,举着人头同女人说道。   ……   “这是什么?”   周昌站起身,向走近的白秀娥/白玛摊开了左手掌心。   在他左手密密匝匝交织的铁念丝网上,此时长出了一副漆黑的嘴唇。   那副嘴唇时开时合,露出内里沾满涎水的一副尖牙利齿。   周昌尝试收拢念丝,摒除这副念丝网上生出的恐怖唇齿,但他收拢念丝,这副恐怖口齿就出现在了他念想中那件念衣的左手部位。   他如今无法将这副恐怖口齿祛除。   “这是李夏梅成为想魔的‘根相’。   在密藏域,那些大僧侣有办法哺育这种‘根相’,使之成为自身的‘护法神’。   你没有能力,不要贸然去喂食它。   否则,李夏梅可能会被你重新喂养出来。”白玛看着周昌手上的恐怖口齿,脸色严肃,“它最后消散的时候,残余的情绪里,一定有万分仇恨你的念头……   所以它才会盯上你。”   “那在我这里,它该是没有复苏的可能了。”周昌咧嘴一笑。   白玛沉默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向周昌说道:“你刚才回头了,你……可曾感觉到自我的‘死兆’?” 第47章 乩妖   听到白玛的询问,周昌并没有回应。   他的目光看向那扇被李夏梅斩出一个大窟窿的柴门,迈步走了过去。   白秀娥/白玛紧紧跟在他身后。   “是十日死,还是七日死?”白玛追着周昌问道,“冯亖只是一个离地一尺的游猖,在俗神里也属于最底层,它分发来的死兆,不可能令人‘感兆即死’。   你现在还有一些时间,可以设法向其他比冯亖地位更高的俗神献上祭品。   你的那个爷爷,不就是一位端公吗?   让他帮你沟通强大俗神,你投到其他俗神座下,做个‘乩妖’,这样就能利用强大俗神的位格,来抵消冯亖的死兆,你就可以不用死了。”   “乩妖……”   走在前头的周昌顿住了脚步。   他转回身,满面放松的笑容,看着白玛,问道:“你莫非也是一位乩妖吗?   成为乩妖……又需要付出甚么代价?”   ‘近神者危’,这是周三吉对周昌的教诲。   连周三吉这样专司娱神祭祀事的端公,都对接近神明十分忌讳,可见过分靠近神明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件极端危险的事情。   如此,又遑论是投靠到俗神座下,做它的‘乩妖’?   这个‘乩妖’,听起来便是和想魔、诡类一般的险恶存在。   “天下人,不是想魔豢养在圈棚里的猪羊,就是俗神用来降示的乩妖,无人能逃得脱。”   白玛垂着眼帘,慢慢道:“在密藏域,几乎每一座寺庙里的僧侣,都是神明们的乩妖。   成为乩妖,至少可以活得性命。   只要作神明们的降示身做得久了,便难免迥异于世间的正常生灵,逐渐妖异。   所以才会被称作乩妖……”   “这样来看,乩妖就是怪异化的乩童啊。”周昌眼神恍然,“不过乩童本身也不是正道,哪怕把乩童等同于乩妖,其实也没有太大问题。   除了给神明做狗,还有没有其他办法?”   白玛眼神暗了暗,她沉默了很久,才抬起头,目视周昌那张没什么表情的面孔:“有,但你能用得成么?   周三吉为他的孙子用了这个办法,但结果只是招来你这个外来的魂儿而已。   这个方法,用出来,只有一线机会成功,然而一旦失败,你就得应兆而死了。   若你方才不回头触碰冯亖的禁忌,如今便不必再经历千难万险,还有其他办法可以救那个小孩——”   “万事皆可以妥协么?”周昌忽向白玛问道,“万事皆可以折中么?   你扪心自问,方才真有第三种办法么?”   周昌的神色依旧平淡,只是白玛看着周昌的眼睛,总觉得他在以一种‘你懂个屁’的嘲弄眼神与自己对视。   她听着周昌的言语,面色渐冷了下来,未再言语。   周昌见状摇了摇头,转而推开了柴房的木门。   蜷缩在柴堆上的孩童,眼见门被推开,吓得身子一缩,但当他看到堵门的人,是先前那个白脸男人以后,眼中顿又燃起了几分希冀。   “小孩,走吧,带你回家。”   门口的周昌如是说道。   ……   李卤肉店铺门口。   周昌一行人告别了千恩万谢的父子俩。   在黑夜里分辨了方向,周昌便沿着路朝自家走去。   白秀娥无措地跟在他身后走了一段路,一直未有显形的白玛忍不住出声说道:“那个方法叫‘破地狱’,也叫‘啖劫’。   先设法令自身假死,以骗过俗神,再破开地狱、劫难,从俗神座下夺回自己的名字,使死兆彻底失效。”   “破地狱?啖劫?”周昌停下脚步,转身看着白玛,目光炯炯。   “你需要先找一具‘假身’,设法让魂儿停驻其中,再瞒天过海,以假身死去,骗过俗神……   所谓的假身,最好是以草木之身做就,譬如纸人身、木头身等等,不能以有血肉之类的尸身。   如若用了血肉尸身,就可能与尸身的原主产生牵扯,原身主人可能被俗神气息侵染,诡化成魔……”白玛神色冰冷而严肃,将这‘破地狱’之法,向周昌一一道出。   周昌仔细记下了白玛所说的种种步骤。   末了,白玛又道:“这个办法,成功率百不存一。   你还是要想好,是否真要用这啖劫之法,假使一旦运用,就真没有回头路可走了。”   “好。”周昌点了点头。   白玛闭上眼睛,她的面孔从白秀娥左侧脸孔上缓缓消隐。   此时,天蒙蒙亮,再过约莫半个时辰,就要到青衣镇‘起五更’的时候了。   周昌带着白秀娥走了一段路后,忽然停下脚步。   他转回头,神色平淡,看着白秀娥,问道:“白姑娘先前从我家离开以后,是一直都呆在那新娘潭周遭吗?还是也去了别的地方?”   白秀娥看着他的神色,心里无所适从。   她垂着头,唯唯诺诺地道:“我、我先回家看了看……后来才去了新娘潭……”   说是回家看了看,其实只是站在白家坟远处的山丘上,远眺了那个村子几眼。   “故土难离。   白姑娘既回了家,想来也和自己的家人照了面吧?彼此之间纵有一些误会,今下也必然全都解开了。   现在天快亮了,你才与他们相见,又忽然没了踪影,你的家里人肯定担心得很。”周昌面上笑容温和,对白秀娥‘好言相劝’道,“所以,白姑娘,这便回家去吧。   莫要叫你的父母家人再担心了。”   “啊……”   白秀娥仰头看着周昌那张平淡的面容,她想起他先前同自己说,要带自己回去。   怎么忽然之间,又变卦了?   酸胀苦涩的感觉充塞在白秀娥的胸口。   女子慢慢低下了头,她轻声答应道:“好……周小哥,你多保重。”   她说过话,又与周昌施了一礼,得到周昌同样请她珍重的回应以后,便低着头,从周昌身旁走过,朝着彼方黑黢黢的前路走了过去。   周昌目送着白秀娥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黑暗中,他从背后的小包袱里取出那张卷毛黑犬的诡皮,在地上摊开来,即呼唤起扳指里的獒赞本:“獒多吉!”   一声令下,流光自扳指里浮出,骤地投入那张诡皮之中。   诡皮猛然间充胀了,摇身变作一头遍身漆黑的卷毛巨犬!   “嗷!”獒多吉大声吠叫,以作回应。   “小声点儿!”周昌斥了它一声,旋而指了指地上白秀娥留下的脚印,道,“嗅到这个人的气味了吗?走,追上她!”   “呜!”   獒多吉闭上嘴巴,低头在周围嗅闻了一阵,旋而耸起浑身毛发,朝着前路狂奔而去。   周昌立刻拔步跟上! 第48章 白家坟(求追读!)   白家坟位于群山环抱之中,通往外界的道路只有一条,崎岖曲折,少见人迹。   村子左有青龙探爪,右有白虎盘踞,背靠雄峰,案山横遮,明堂广亮,龙气绕村流淌不息——以风水学问探看白家坟的位置,彼地实在是一处不可多得、媲美王爵陵墓的好阴宅。   然而,白家坟虽名字里有个‘坟’字,实际上却是生人聚居的一个小村子。   活人住在利益亡者的地方,便有诸多不妙了。   白秀娥站在山道上,远眺群山环抱中的白家坟。   黑天下的白家坟与白日时候一样死气沉沉,好似没有活气。   山风阴冷,吹袭着白秀娥单薄的身躯。   她凝望了远处的白家坟一阵,便低下头去,慢慢迈出脚步,沿着那条被枯树遮蔽着的隐蔽山道,穿林过夜,往山下的白家坟走去。   秀娥抿着嘴唇,眼泪顺着她的双腮无声息滑落。   在她半边脸颊上,涟漪荡漾,白玛的脸孔中悄然浮现,她看着四下的环境,好一会儿后,叹了口气,出声说道:“人人皆如此……   每个人都有自己无法反抗的东西,想明白了,早些低头顺服,也没什么不好……”   白玛也垂下眼帘,眼神暗淡:“瞧上你的温永盛,比冯亖那样的俗神更可怖……那个人,连冯亖的死兆,都能轻易折腾死他,又何况是温老祖呢?   认了命也好,少给别人添许多麻烦。”   “嗯。”   白秀娥用手背擦着眼泪,她不知是想起了什么,忽然破涕为笑:“他其实是个好人。”   “寡情凉薄之辈,也能称作是好人?   我看你是没见过男人。”白玛对白秀娥的这番评价,显然嗤之以鼻。   白秀娥笑了笑,没有反驳白玛。   她又意识到自己如今的境遇,也笑不出声了:“我被送去嫁给温老祖,你还要附在我身上吗?”   白玛皱着眉道:“你是莲胎童子命,我是并蒂莲胎一生魂儿,纵是我不愿意附在你身上,却也无可奈何。”   “那、那就是上刀山下火海……要是两个人、两个人的话,互相能说说话,解解闷,也就不怕了……”白秀娥忽然安心了许多。   “你害怕没人陪你说话解闷,更胜过怕死吗?”白玛嘲笑了她一句。   但白玛随即想起,白秀娥先前是真正与她的六个姐妹一齐试过,在新娘潭前上吊的。   “有、有人来了。”   二者相对沉默之时,白秀娥瞥见枯树掩映的山道下头,有一长队的人推着车缓缓而来,她紧张地提醒了白玛一句。   随后,一缕缕藕丝从她身上游曳而起,如清烟般飘飘忽忽,缠在一棵大树的树枝上。   诸多藕丝轻轻一提,白秀娥的身影便跟着轻飘飘飞起,挂在了那大树的枝杈上。   她穿着灰白色的衣裳,从底下往上看去,会叫人只觉得是块灰白色的布挂在树杈上,随风飘飘忽忽。   树梢上的白秀娥屏着呼吸,神色紧张地看着下方的山道。   原本一片寂静的山道上,渐渐有了人声。   一些穿着黑色短打衣裳、偏偏系着红腰带的男人们,簇拥在数架排子车周围,或推或拉,将排子车上的一具具薄皮棺材,顺着山道运送了出去。   白家坟周遭并不盛产用作棺材的好木料,但是白家坟常对外出售棺材。   并且,白家坟卖出去的棺材,每一副都价极昂贵。   来购买棺材的人,其实不是为了那些做工粗糙、用料低劣的薄皮棺材,而是为了随棺材一齐附送的‘物什’。   就像白秀娥,便是温家在白家坟订购了一副棺材,她作为棺材里附带的物什,被送到了城里的温家去。   白秀娥数了数排子车上的棺材,共有六副。   随着山道上那些人推拉着排子车,车上的棺材盖摇摇晃晃,隐约有阵尸臭味飘进了白秀娥的鼻孔里。   “又是六个苦命女子……”白秀娥想起了自己的那六个姐妹同伴,她心头顿时难过起来。   “呼——”   此时,陡有一阵山风吹刮而过。   这阵大风吹起了地上尘泥,吹得林木枝丫哗哗作响。   几张排子车上的六副薄皮棺材,棺盖忽然都齐齐摇晃起来,向下慢慢滑落——更浓烈的尸臭从棺中喷涌而出!   随着棺盖向下滑落,白秀娥赫然看到,六副棺材里躺着的尸首,并非别的白家女子,正是她那六个小姐妹!   她们皮肤紫黑,舌头耷拉在发黑的嘴唇外。   每一具尸首的脖颈上,都有深深的勒痕!   “秀娥姐姐!”   “姐姐!”   “妹妹!”   吊死的女子眼中流淌出血红的泪,她们睁着青白的眼睛,直勾勾盯着树上的白秀娥:“莫要让我们死了也遭罪,莫要让我们死了也遭罪!   姐姐/妹妹,把我们的尸身推下山道罢!   让我们肉身粉碎成泥,也好过伺候那些城里的老爷鬼魂去!”   “姐姐/妹妹,我们等你一起去游花园儿……”   “我们同去游花园儿……”   唰!   树梢上的白秀娥泪水涟涟,一丛丛藕丝从她指尖迸射而出。   微白透明的藕丝顺着这阵邪风,飘到了山道间的六副棺木上,随着白秀娥弹动指尖,那六副棺木翻下了排子车,棺中的尸首跟着沿着山道向下滚落!   有人见事不对,慌忙去扶那些棺材,这时候,白秀娥悄无声息地飘下树梢,她以藕丝缠绕住棺中的尸首,将她们抛下山崖。   她这时再看棺材里的尸身,却已不是她那六个小姐妹的模样,也并非俱是上吊而死了。   方才她一瞬间心神恍惚,眼中所见情形,与此下真实情况,实则大相径庭。   棺材里的女尸,并不是她那六个姐妹。   但她这般做了,也并不后悔。   四周的人们见树梢上飘来这道人影,又亲见对方面孔上长出了密密麻麻的藕孔,一个个吓得心神大骇,再顾不得去搬运棺材,连叫着:“有鬼,有鬼!”   一个个四散逃命去了。   白秀娥将最后一具女尸抛下山崖。   她好似听到有几个女子的嬉笑声,在自己耳边响了一阵,稍纵即逝:“秀娥姐姐,多谢你呀。”   “我们且去游花园啦……”   “秀娥妹妹,以后我们花堂里见呀……”   那些烂漫可爱的声音,飘忽而去。   白秀娥在山道上愣了愣神,她沿着路,继续往下走。   在她身外飘散游曳的那一缕缕藕丝,不知不觉泛起了微微的银光,连材质有因这些许的光泽,好似生出了改变。   ……   “秀娥,秀娥!”   不知不觉间,白秀娥已经绕着小路,走到了自家的小院周围。   她在家院周围来回踱步,犹犹豫豫,却就是不敢叩响那扇院门。   这时候,一阵刻意压低了的呼唤声骤自她身后响起。   白秀娥一回头,就看到一个苍老的男人扛着山一样高的柴禾,带着满面风霜,朝她走了过来。   那男人走到她跟前,眼里忽然涌出两行泪,神色又喜又怕:“我的幺女,我的幺女没死啊,我就知道,当时我就探到你还有鼻息!   你回来干什么?幺女?   快走,快走!待会儿你娘就要醒了!”   说着话,男人拽起白秀娥的胳膊,就把她往外面拉:“别回来了!   这地方不值得你回头,幺女!   别回了!”   ps:求追读啊朋友们,今天的追读对这本书至关重要,希望大家就算是养书,也把今天的章节翻到最后一页! 第49章 二姓白(求追读!)   “爹……”   白秀娥看着那个满面风霜、明明不过三十余岁的年纪,却已经驼背瘦削如老者的男人,眼中顿时淌下两行泪水。   这个家若不是真还有叫她留恋的人,任凭谁人去劝,她又怎么可能回头呢?   她的父亲,便是她在白家坟唯一记挂的人了。   白秀娥的父亲并不姓白,而是逃难来的人,入赘到了这边。   这许多年间,都是他的父亲操持内外,将白秀娥养大成人。   “走走走!”   老父亲刻意压着声音,一边推搡白秀娥往外头走,一边害怕地转头往自家屋院那边看——他愈是担心甚么,便愈是会发生甚么。   男人推着白秀娥,还没往外走出几步,便听得身后哐当一声屋门响动。   紧跟着,一个高高大大的男人从中堂屋里走了出来。   那人穿着一身白色的里衣,就站在堂屋门口的台阶上,解开裤子便要对着台阶下撒尿。   这时候,他发现了在外头推搡着白秀娥的白父,立刻提上裤子,同白父喝道:“老头儿,你干什么?!   那女的是谁?!”   一面说着话,那看着与白秀娥差不多年岁的青年人趿拉着布鞋,跳下台阶,踹开树枝编成的院门,几步就追到了白秀娥父女两人近前——   他凑近一看,见到白秀娥那张脸儿,顿时脸色大骇,吓得踉跄后退,差点一屁股坐倒在地!   “你你你——鬼鬼鬼!”   “我嘞天爷!”   “娘!娘!出鬼了!”   “白秀娥变成鬼回来索命了!”   青年男人连滚带爬地跑回了堂屋里,随着他一阵杀猪似的叫号,那堂屋里,又有一个看起来颇具风韵的妇人披着衣裳,撩着额前的长发,从中走了出来。   青年人缩在那妇人身后,一眼一眼地偷瞧着白秀娥。   “她、娘她们两个……竟然住在一间屋子里?”白秀娥看着那一前一后从堂屋里走出来的男女,眼神不可置信,看着身旁的父亲。   老父亲神色黯然,叹气道:“祠堂那边,说你娘是他的奶娘,养育之恩,直比生母,母子住在一起,又怕人说什么闲话……”   “京白氏,太欺侮咱们了……”白秀娥看着走近的男女二人,喃喃自语。   白家坟里,除了从外招赘来的男丁,所有人俱为白姓。   但这个‘白’姓,却有两股不同源流。   白秀娥这边女子,出身于世居青衣镇周边的本地白氏,在白家坟,她们这样的白氏人,被称作‘边白氏’,有边镇白氏之意。   还有另一股‘京白氏’人,便出身于燕京。   这些京白氏人,原有一个显赫的满姓-叶赫那拉,百余年前,这伙人忽从京城迁至白家坟这边,与边白氏人比邻而居。   而自他们到来之后,边白氏开始人丁寥落,几乎家家只诞育女婴,少有男婴出世。   纵有男婴出世,也多半路夭折。   因着缺少壮年劳力,边白氏愈发依附京白氏,至于如今,二姓白表面上已经融为一体,但实际上,二者骨子里的隔阂,从未消除。   京白氏存在白家坟祠堂里的家谱上,从不会录入边白氏人的名字。   边白氏几次勉强修筑起来的祠堂,俱因种种天灾人祸而毁坏,至于如今,边白氏早已没有自己的祠堂宗谱。   整个边白氏的女子,由生至死,都是京白氏可以随意往外贩卖的货物资源。   而边白氏的男丁,比富贵人家的奴婢仆役境遇更加凄惨。   “娘,她是鬼!   我去叫人来,烧了她!”躲在妇人背后、缩头缩脑的青年人,压着声音与那妇人说道。   那妇人正是白秀娥的娘亲。   她轻轻拍着青年人的手背以作安抚,其目光看向白秀娥时,亦有些惊疑不定,但见那个窝囊废都站在白秀娥旁边,她心里的恐惧就消散了不少。   白母走近白秀娥跟前,她仔仔细细地端详过白秀娥的面容,柔声唤道:“秀娥……”   看着母亲宽和温厚的神情,白秀娥心里对她的厌恶,忽然消散了许多。   娘亲也是个身不由己的苦命人。   她在心里轻轻叹了一口气,小声唤那妇人道:“娘亲。”   “哎。”   白母心中一动,眼眶跟着泛红,她捉住白秀娥微凉的小手:“秀娥,是娘不对,娘叫你受苦了啊……”   一旁的白父张了张口,忽然失了所有力气一般的塌下了肩膀。   “这是鬼啊,娘,叫人烧死她——”那青年原本还在聒噪,白母忽然扭头瞥了他一眼,他顿时就像被掐住了脖颈的公鸡一般,收住了声。   “秀娥怎么会是鬼?   你没看她活得好好的?”白母笑着擦拭眼泪,拉着白秀娥往屋子里走,“你这个弟弟,其实没有甚么坏心,秀娥,你不要怪罪他。   就是为娘刚才见到你,心里也有点打鼓哩。   等你们渐渐熟悉了,你就知道他其实心地很好……”   听着白母的话,白秀娥抿着嘴不出声。   她这个所谓的弟弟,与她毫无血缘关系。   其出身京白氏,白母与他也只占了一个‘乳娘’的名头。   这个京白氏人的‘心地很好’,难道指的是他善于爬上自己乳娘的床?   白秀娥心头忿怒,却一句话也不敢说出口。   她被白母领进了西厢房,白母忙前忙后,为她打扫了房间,铺好了床铺,好似真要把她这个外嫁的女儿再迎回来住一样。   对于她过去的经历,也是只字不提。   房间清扫好了,白秀娥坐在凳子上,父亲站在门口。   “秀娥……”老父亲忧心忡忡地看着房中的女儿,“现在还能走……”   他话未说完,身后便响起白母呼唤他的声音。   父亲在门口踌躇着,就是不肯应着妻子的声音挪动步子。   这时候,白母索性走了过来,与白秀娥说道:“秀娥,我和你爹商量些事情。”   说完话,便带着父亲离开了。   离开时,还为白秀娥带好了门。   白秀娥愣愣地坐在这间从未如此整洁干净的厢房里,听着门外传来的一阵拴锁链的声音,她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你预备怎么做?”白玛出声问她。   “我不想嫁给温老爷。”   “嗯?”   “他们肯定觉得我是鬼了……就这样一把火将我烧死,倒也合我的心意……但也或许,我娘心里还是有一点心疼我呢?”   “还在做梦?”   白秀娥听得白玛嘲笑似的言语,她垂下眼帘,眼神怯怯的:“如若不成,我想用我自己……换我爹爹能离开白家坟。”   白玛闻声,抿着嘴沉默了下去。   门外响起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屋里的白秀娥打开随身带着的那个小包袱,那些被她以藕丝缝好的兽皮、虫皮,一叠叠在包袱里归置得整齐。   她低着头,指尖藕丝游曳,开始将一块块兽皮拼合缝好。   白玛静静地看着白秀娥的动作,好一会儿后,忽然道:“他都把你哄走了,你还帮他缝百兽衣?”   “他是个好人,有他的苦衷。”白秀娥轻轻地答道。“周大爷说,百兽衣能压邪祟,我缝得快一些,今天白天应该能把这件衣裳缝好。   到时候,你帮我给他送去吧。”   …… 第50章 姑娘,今夜我带你杀人放火(求追读!)   裱纸窗外,天光变幻。   由弱至强,又由盛转衰。   一个漫长的白天就这样过去。   没人来向白秀娥送来两餐,先前温言软语的娘亲,今下也全无踪影。   白秀娥低头缝着那件百兽衣,她做得一手好女红,哪怕没有量尺,只是先前拿眼瞧了瞧周昌的身形,如今手里这件行将完成的百兽衣,也与周昌体格相称。   她缝一会儿衣裳,便抬头望窗外看看。   裱纸窗上,已经浮漾起晚霞晕红的光芒,天又将要黑了。   “这是你第一百二十三次抬头看窗外——你还在巴望什么呢?”白玛冷冰冰地出声道,“别等了,本就没有的东西,你巴望不来。”   白秀娥没有说话,垂下眼帘,继续缝衣裳。   她的眼睫毛上,默无声息地挂上了几颗泪珠儿。   待她第一百四十七次抬头去看窗外的时候,窗外已是漆黑一片。   外头响起了刻意压低的脚步声。   “秀娥……秀娥……”   父亲微弱的呼唤,跟着从门缝里飘了进来。   伴着那低微的呼唤声,门外的人解开了锁链,将门推开来。   白秀娥站在门口,看着门外的父亲。   父亲的额角有些淤青,站着的时候,肩膀一边高,一边低。   他注意到秀娥看向自己额角的目光,连忙拿手去遮额头,但衣衫下那条歪扭着的瘸腿,却怎么都遮掩不住。   “回去砍柴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一跤。”父亲尴尬地向白秀娥解释了几句,随后,他小心翼翼地瞄了身后一眼,院子里黑漆漆一片,不见其他人影。   “秀娥,给你。”   男人将一个脏帕子包着的物什递给了白秀娥:“你爱吃的干饼子,带在路上吃。   趁着这会儿,秀娥,快走吧。”   他三两句话,便叫白秀娥红了眼圈。   白秀娥看着他那条无法被衣衫遮盖住的、血迹斑斑的伤腿,眼泪簌簌掉落:“爹爹,你的腿……这是怎么了?谁伤的你?”   “爹爹没事,乖女子,爹爹没事。”男人慌忙要给女儿拭去泪水,但他一抬起衣袖,看见自己衣袖上也沾着灰尘与泥污,他一下子放下了胳膊,拉着白秀娥就朝外面走,“幺女,你好了,爹爹就好了。   快走吧,以后都别回来了!”   白秀娥抿着嘴唇,泪水如珠坠落。   她情知自己而今绝不能走——自己走了,温家人找不到自己,一定会伙同京白氏责难下来。   到时候受罪的就是爹爹。   可她被爹爹拽着胳膊,还是依从着父亲,朝前走了一段。   将出院子的时候,又一个人影从黑暗里猛地走了出来:“秀娥!”   白母的面孔从黑暗里浮现出来,她看着拽着白秀娥往外走的白父,眼圈通红:“男人家是一点儿也不信我了吗?我难道真会对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不管不顾吗?   从前我做那些不要脸的事,还不是被他们京白氏逼着。   ——整个白家坟哪天刮风,哪天下雨,都是京白氏说了算,我没得办法哇!   我都跟你说了,让你等我一会儿,等我安排好——你那么着急,就怕坏了安排啊!   算了,算了……事情已经这样了。   秀娥,咱们快走吧。   咱们一家人赶快走——逃不出这个村,咱一家子都跳悬崖摔死,也绝不回来了!”   白母悲伤不已地道出这一番话来,令白父都为之动容。   秀娥在旁已经哭成了泪人。   她根本没有想过,事情竟会如此——父亲、母亲心里都这样爱护着自己,她也不想叫他们因为自己受到一点损伤!   “走吧……   咱们仨,一起走!”   白父终于下定了决心,他看向白母的眼神,已然松动许多。   白母擦着脸上的泪水,拉着白秀娥另一条胳膊,三个人在黑暗里匆匆前行。   直至走到村口的时候——   白父拉着白秀娥,还在闷头朝前走。   白秀娥已经慢慢停下了脚步。   她觉得走到这里就可以了。   她一生的缺憾与心酸,都在这由自家至村口的数百步路途中,得到了弥补与满足。   父母疼爱,家庭和睦。   此刻她真是天底下最有福气的人了。   秀娥拉住了父亲,另一旁的白母跟着她停下了脚步。   母亲的手掌还在用力攥着她的手腕,攥得她手腕微有些疼。   她转头看向母亲,想要告诉母亲,以后都不必再担忧自己了。   为子女的,在当下为爹娘尽孝了。   然而,她喉咙里的那些话还未说出口,白母已经抬起那张颇有风韵的脸,定定地看了她一眼。   母亲神色温柔:“秀娥,娘得对不住你了……”   “娘……”   白秀娥嘴唇嗫嚅着,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冰冷的预感——   娘亲仍紧攥着她的手腕,只是目光看向四周,扬声喊道:“还愣着干什么?!   动手杀鬼啊!”   “哗啦!”   白母话音一落,四下阴暗角落里,陡然钻出一个个黑漆漆的人影!   他们端着木盆,将木盆里黑漆漆血腥味浓郁的液体,尽浇泼向了那被白母死死拉着的白秀娥——白秀娥此时都没想反抗,她只是愣愣地看着白母。   看着白母松开了自己的手腕,看着她如避瘟神似的远离自己,看着她站在那个她称是自己弟弟的青年男人身旁,转过头,满脸厌恨地看着自己——   “娘,娘——你别走!”   “你别走!”   她明明距离白秀娥只有数步之近,但白秀娥却觉得她离自己已经千里万里了!   白秀娥嚎啕大哭!   “幺女呦!”   “你们别伤我女儿,她没有害你们啊!”   父亲老泪纵横,他撑开双臂,徒劳地遮挡在白秀娥跟前,想要挡下那铺天盖地浇泼而来的黑狗血,却于事无补。   还是有大片大片红得发黑的血液,淋在了白秀娥的头发上、衣衫上。   父亲慌张转身,想要将女儿搂在怀里。   他比秀娥更怕那黑狗血。   ——他清楚记得,女儿是吊死在新娘潭前的。   女儿的脖颈上有一道深深的勒痕,无法伪装。   女儿已经没有了呼吸。   女儿早就死了!   今下回来的,只能是女儿的鬼魂!   可哪怕是鬼魂,他也想她能活着!   “我看这老龟儿子已经癫了!”   “鬼他都不怕!”   “还认鬼当女儿啊!”   ……   四下人们的声音与目光,像是冷冰冰的刀子,扎得白秀娥心上千疮百孔。   她抱着自己的父亲,眼神哀求地看着四周持各种工具、武器聚集上来的人们,每一个聚拢过来的白家坟村民,在她眼里都好似变成了一头狰狞凶怖的魔鬼。   “求求你们,放过我的爹爹……”她喃喃低语着,明明面孔上已浮现出一个个透明的藕孔,她的样貌在其他人眼里,已变得极其诡异可怕——可白家坟的村民看着她满面怯弱的哀求着,却在一瞬间的畏缩之后,更面色凶恶地聚拢了过来!   一缕缕藕丝从她身上飘散而出,缠绕住周遭村民扎过来的种种武器。   这般举动,反而惹来了村民更猛烈地反击!   “只要你们愿意放我的爹爹离开这里……我任凭你们处置,我任凭你们处置……”   白秀娥满面泪水地向周遭叫喊着。   周遭人无一回应她的苦苦哀求。   只有抱着她的父亲,垂下那张遍布血污的脸,污秽血腥,让那张脸上的每一道皱纹都更加深刻:“可是女儿,爹爹想你活啊……”   父亲忽然松开了她,蓦然转身,迎向周遭刺来的明晃晃刀枪!   “爹——”   白秀娥顿时呼喊出声,一缕缕藕丝随着她的呼喊,一齐缠绕向父亲的身形。   但这时候,有人却比她更快。   那人手持锋利的柴刀,越众而出,一把按住了白父的肩膀,便叫其动弹不得。   穿着一身黑色衣衫的青年男人,越过四周密集缠绕若蛛网的藕丝,他朝前一尺,那些藕丝便后退三尺,所有藕丝尽皆缩回了白秀娥周身。   他走到白秀娥跟前,手里那把磨得锋利的柴刀,刀尖挑起了白秀娥的下巴,迫得白秀娥不得不仰头与他对视。   白秀娥看到那男人惨白的脸,肩膀跟着颤抖起来。   一行行泪水顺着她眼角向下淌落,摧开面孔上遍布的血污。   那个男人眼里并没有甚么情绪,他紧皱着眉头注视着白秀娥,冷冷地开口说话:“你怎能如此软弱呢?”   “身怀利刃,杀心自生。”   “你分明有杀光他们的手段,为什么要把它藏起来呢?”   “假若手持神兵利器,却不能用它来杀生,只是将它雪藏,岂不是辜负了神兵利刃的美意吗?”   “来,来,站起来,别跪着……”   白秀娥被那柄柴刀抵着下巴,感受着刀刃上的力量,她从地上慢慢站起了身。   在她眼里,那脸色苍白、身形瘦削的男人,好似被漆黑得化不开的血浆包裹着,俨然成了这天地间最凶怖的诡了。   “来……”   周昌平平淡淡的面孔上,忽然流露出一抹热烈的笑意。   他一手端着从周围村民手里夺来的柴刀,刀尖缓缓垂下,另一只手上铁念丝震飘张扬,倏地缠住了一道扎向自己的铁枪,将那枪头折断了,调转过方向,猛地扎穿了持枪者的头颅:   “来……白姑娘,今夜我带你杀人放火……” 第51章 天理昭彰,报应不爽   周昌将手中柴刀递给了白秀娥。   他让开身子,四下白家坟村民险恶的神色、憎恨的言语,便似潮水一般毫无阻碍地扑向了白秀娥。   与他们的狂叫咒骂一齐冲刷而来的,还有他们手中的各种武器、工具。   然而,迎着这些村民直奔自身要害而来的种种兵刃,白秀娥却眼神茫然,手足无措:“我、我……”   “因为受了冤屈,便期待一位青天大老爷出面。   因为遭到坑害,便祈求明辨是非的鬼神来为自己做主。”周昌声音冰冷,“你自降生至于如今,便是一路这样走过来的。   婚配也好,死丧也罢,皆是他者做主。   不过,你莫非不记得了么?你也曾为自己做过主——为了不嫁给城里的温少爷,你选择把自己吊死在新娘潭前。   你连死都不怕,却怕伤了他们一根寒毛?   他们要杀你,你为什么不能杀他们?!   为什么要叫自己心里这样挣扎?给自己做主,叫他们自去挣扎岂不更好?!   杀人者,人恒杀之!   只要自心里有了觉悟,今时是你杀了他们——明日他们若有机会,就还回去,让他们也来杀你就好了!   ——但最好还是别给他们留下机会!   动手!”   周昌一手按着白父的肩膀,他既没有将白父遮护在身后的意思,也没有放白父自生自灭的迹象,只是按着白父的身躯,叫他站在自己身畔。   四下那些村民手里的兵刃,纷纷往三人招呼了过来。   刀剑无眼,周昌、白秀娥各有手段来阻挡那些刀兵,但白父一个普通人,又哪里拦得住这乱纷纷的刀枪剑棍?   白秀娥眼看着那些兵刃疯狂地往父亲身上招呼,再兼周昌在旁断喝,催逼着她动手——她心里那根无形的弦,在这一刻终于绷断!   唰唰唰!   一道道招呼向三人的刀枪、铁叉等等武器,尽皆被白秀娥指尖迸出的藕丝紧紧缠绕住。   白秀娥十指挑动,似穿针引线,那看似柔弱实则强韧非常的藕丝,便迫得各种兵刃陡转矛头,从哪里来,尽往哪里去了!   人群里,霎时绽出一朵朵血花!   顷刻之间,便有数具尸体留在地上!   顿开杀戒之后,白秀娥直觉得心里亮堂堂的,积压在心神间的嘈杂念头,都在这一刻被血雨腥风荡涤一空!   她指尖转动更快!   然而四下里,原本凶恶至极、见鬼显形亦毫无畏惧的村民们,此时陡然见鬼动手杀人,一个个骇得亡魂大冒,大呼小叫着,狼奔猪突,各相逃窜!   “啊!”   “鬼!恶鬼!”   “跑啊!”   ……   不消片刻时间,白家坟的村民们俱作鸟兽散,只在原地留下了十余具尸体。   刺鼻的血腥气充斥于黑夜中,地上横七竖八的躺满尸骸。   白秀娥站在尸体堆里,身上却没有沾染一滴血迹,一缕缕藕丝好似银光一般被收拢回了她的指尖,比起先前,此下的藕丝似乎生出了质变。   父亲站在她的身旁,呆呆地看着满地狰狞的尸首。   看着父亲的神色,白秀娥有些畏怯地垂下头去。   却在此时听到父亲畅怀的大笑:   “哈哈哈哈!   杀得好,杀得好!   这些清妖,这些纳兰狗——把一个村子大半的边白氏都祸害完了,祸害得我们家破人亡……报应!   好报应啊!”   白父面庞涨红,激动不已。   他旋而紧紧抓着白秀娥的手掌,连连道:“幺女,你做得好,你有这个本事,早该这么干了啊!   他们害死了你,你变成鬼,你就是该来跟他们索命的!   干得好啊,幺女子!”   父亲说着说着,忽又悲伤地流下泪来。   他亲眼见到了女儿施展出那般非人的手段,已经打心底里认为,自己的女儿就是变成鬼了——只是白家坟饱受欺压一赘婿的白父,也分不清鬼与诡的区别,只是觉得,女儿成了鬼,与自己便是阴阳相隔了。   “爹爹……”   白秀娥轻声安慰着父亲,她神色柔弱,只是眉眼间却有了些丝飞扬的神采。   她劝慰过父亲以后,目光看向四周——先前还在她身旁的周小哥,这时怎么没了踪影?   ……   另一边。   早在白秀娥顿开杀戒之时,白母便与她那个‘义子’一道,领着一部分村民惊惶逃窜。   一行人急慌慌地逃跑,丝毫没有发现自己这群人里,混进来了一个外人。   那人就跟在白母与其义子身后,白母几次转头,都没有察觉到有任何不对。   直至众人走出一段路,身后再听不到甚么哀嚎与人声之后,白母心神松懈下来,慢慢停住脚步,站在原地喘着气,调整呼吸。   她的义子纳兰融真一屁股坐倒在地,咧着嘴呼哧呼哧地哈着气,却比白母表现得更不堪些。   纳兰融真将目光投向来时的小路,路那边黑漆漆的,甚么也看不见。   但他看着那片黑暗,又害怕满身生出藕孔的白秀娥会从中走出来,笑着以丝线扎穿自己的喉咙——他挣扎着,几次想从地上爬起,却几次都不能成功。   好在旁边人给他搭了把手,他才成功站起来,犹自哆嗦着道:“白、白秀娥,不会追来了吧?”   “应该不会了。”   身旁扶着他的那人回了一句,声音比他沉静得多。   “那就好,那就好。”纳兰融真稍稍安了心,转头一看是谁好心扶了自己一把——他一转头,便正对上周昌那张惨白惨白、没甚么表情的死人脸!   “啊啊啊——”   纳兰融真一下子就记起了这个人!   这人只动了一次手,可纳兰融真却已经把他的模样都刻在了脑子里!   “鬼!鬼!”   纳兰融真身体抖若筛糠,周昌在他眼里,俨然如同一尊大邪祟!   他想摆脱周昌,但周昌扶着他胳膊的那只手,此时却怎么都无法被他甩开!   “哪里有鬼!”   “白秀娥来了吗?”   “在哪里?在哪里?!”   周围人听得纳兰融真惊惶大叫,顿都惊惧不已,匆忙忙捡起地上的刀兵,仓皇环顾四下,却对那抓着纳兰融真胳膊的周昌视若无睹。   也只有白母,当下最为着紧自己的义子。   她看到了扶着义子的那人的侧脸,顿时心头一凛,眼神挣扎刹那,拿起一根铁枪,就朝周昌后心扎来!   “咔嚓!”   周昌这时候蓦地松开了捏着纳兰融真手肘的五指!   在他松手的刹那,已将纳兰融真关节拧碎!   他倏忽转头,正对着白母那张狰狞的脸。   ‘死人脸’冲白母咧嘴一笑:“是你先动手的……” 第52章 石碑祭文   唰!   周昌探手抓住那直刺而来的铁枪枪头,他手腕一转,便将那柄铁枪拦腰折断!   根根铁念丝缠绕于那半截铁枪之上,随着周昌心念微动,铁枪霎时调转枪头,正对着白母的头颅!   “噗通!”   这时候,白母双膝一软,忽地跪倒下去!   她向周昌连连磕头,哀求不已:“饶命!饶命!”   白母这突然的动作,令周昌都为之一愣。   随后,他垂目看着磕头求饶的白母,出声问道:“假若今下是你女儿跪在你面前,向你求饶,你会饶过她吗?”   垂着头的白母闻言,肩膀猛地一颤!   下一刻,她骤地从地上爬起身,扭头就往远处跑去!   ——只是跑不及五步,周昌便将手里的半截铁枪,照着她的后心一下投了出去!   “嗖!”   缠绕于铁枪之上的念丝一息收回,那半截铁枪顿似是离弦的箭般划破了空气,自白母后心灌入,于其胸前突出一个血淋淋的铁枪头!   白母跑动中的身躯猛地僵住,跟着向前倒伏!   周昌掷出这一枪,却看也不看结果,转头一脚将遗落地上的铁剑踢向了惊惶逃窜的纳兰融真!   长剑破空,剑刃瞬息贯穿了纳兰融真的头颅!   鲜血在两人身上徐徐晕染开来。   其他人尽已逃窜进了四下的黑暗里,不见影踪。   周昌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   而后,他瞥了倒在地上的尸体一眼,转身离去。   ……   黑暗里,白秀娥带着父亲,亦步亦趋地跟着周昌向前走。   她看不到走在前头的周昌神色,小小声地向对方开口询问道:“你、你方才去哪里了?”   “哦,去找地方解了个手。”   周昌转头看了白秀娥一眼,他的回答就像他的神色一样平淡。   “……”   白秀娥闻声紧紧闭上了嘴,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直觉周昌先前突然消失,绝不只是像其说的‘去解了个手’这般简单,甚至对方离开之后都做了甚么事情,她都有些预感。   但周昌如此回应,让她实在没有了再询问下去的勇气。   而且,周昌对先前之事避开不谈,白秀娥反而更心安了一些。   她可以不去思虑母亲的生死,不用为此背负内心的罪责了。   “多谢你,周小哥……”白秀娥的内心里,充满了对周昌的感激。   “不必客气。”   周昌在黑暗中停住脚步,他又一次转头,定定地看着白秀娥那张秀气的小脸,道:“只是以后总不会有人次次都能帮你,你终究是需要自救的。   只有自救,才能不辜负上天叫你降生人间的美意。”   “好,好!”白秀娥连忙点头答应。   周昌笑了笑,他目光看向别处——   他面庞朝向的那片地方,是当下黑漆漆的白家坟内,唯一一处灯火通明的所在。   彼处高坡上,青砖整齐叠砌成高墙,高墙内,外墙漆刷成暗红色的殿堂,往外伸出漆黑的檐角。   一盏盏红灯笼挂在屋檐下,烛火葳蕤,随风飘动。   “那是什么地方?”周昌指着高坡上那片迥异于寻常民居的高墙深院,向白秀娥问道。   白秀娥闻声欲言又止,转而看向了身边的父亲。   对于那片建筑的来历,白父比她更能说道得明白。   方才一直沉默着的白父,此时抬目远望耸立在白家坟唯一一处高地势上的建筑,他的眼神有些冷:“那是纳兰狗们的祠堂!”   他一打开话匣子,就把自己所知种种,一股脑地倒了出来:“纳兰氏——也就是那拉氏、如今白家坟的京白氏,自来到白家坟定居以后,就先使钱占了那块高坡,往后每年都在坡上加高围墙,修筑他们的纳兰祠堂。   据老一辈的人所说,那片高坡就是整个白家坟最精华的风水所在。   正是因为纳兰氏占了那片高坡,才导致边白氏从此一蹶不振!   但后来有边白氏的人偷偷请了人来看,来人说那片高坡位置于生人而言,实则是大为不利。   那片高坡,是这片山峦‘病龙登仙楼’风水局中,最核心的‘仙楼’位置所在!   传说死人葬在仙楼里,仙楼都能抬着他的尸体一步登天,起死回生!”   说到这里,白父的神色显得有些古怪:“其实远在京城享受富贵的纳兰氏,之所以会忽然逃往青衣镇这样苦寒之地,藏去姓氏,隐在白家坟之中,传闻是因为白家坟实则是一座前清皇妃的坟冢。   那位前清皇妃据说就姓那拉氏,她因事隐秘前往此地,最终在此地病故。   当时天气炎热,不好将她的尸身再运回京城,便就地安葬在了这‘病龙登仙楼’的风水局中。   那片高坡,其实是那前清妃子坟头上的坟土。”   “清廷对宫闱之事从来讳莫如深,后宫妃嫔管理极为严格。   一个前清皇妃,竟然能出离皇宫,甚至离开京城,来到青衣镇这边?”周昌皱了皱眉,他觉得白父提及的这些传闻,委实有些超出常识了。   白父无所谓地摇了摇头:“真不真谁知道?反正人们都是这样传的。   而且,几百年前温家家祖‘温永盛’,还特意往白家坟来了一趟,拜祭了京白氏的祠堂,送了一块牌匾,一块石碑。   那石碑从前就竖在白家坟的村口。   牌匾或许也藏在祠堂里,石碑上都有温老祖对于前清皇妃的凭吊祭文。”   “哦?”周昌神色讶然,“我进村子的时候,怎么没在村口见到那块石碑?”   “我也从没见过,只是听别人这样说过。”白父说道,“那块石碑应该是后来人把它挖走了,也或者是有了被损毁了,从此不知所踪了罢。   但也有些住在村口的村民说,偶尔起夜的时候,还能看到村口的位置,竖着石碑的影子。   要是我们从那边经过,说不定真能看到那块石碑。”   周昌对白父所言不作回应,他深深地看了那高坡上的祠堂一眼,道一句:“走了。”   便首先迈开步子,往黑暗深处走去。   白秀娥、白父跟在其后,匆匆而行。   如此走了小半刻时间,通往那条崎岖山道的白家坟村口便在前头的黑暗里若隐若现了。   周昌仔细看了看那村口附近,并没有看到那块温老祖立下的石碑。   他挪开目光,内心愈发觉得白父先前所说,应当只是一个传言而已。   然而,当他再抬头往村口那边看时,陡然间发现,原本空无一物的平地上,不知何时耸立起了一块漆黑的石碑,白惨惨的月光投照在那石碑上,却未在石碑前头留下一丝阴影。   “石碑……”   白父瞳孔缩了缩,惊诧地看了自己的女儿一眼。   他都未有想到,自己只是随口之言,此时竟然成真!   周昌快步走到那块漆黑石碑前,石碑上,果然有一篇祭文。   祭文以‘祭皇清世宗宪皇帝、孝肃贵妃’为抬头标题,落款正是‘温永盛’三个字!   隐约月光投影在‘温永盛’三个字上,浸染着刻字周遭的斑驳石壳裂纹,那些裂纹交相连接着,隐隐的好似形成了‘草头龙’三个古老篆字。   而周昌抬目看到温永盛这篇祭文正文的第一行字时,便瞳孔紧缩!   只因其上赫然写着:   “呜呼!自世宗宪皇帝头颅为乱臣贼子割窃至今数十年有余,幸有宗庙社稷庇佑,使孝肃贵妃终于寻得世宗宪皇帝之首级,同葬于此……”   清世宗宪皇帝,即为雍正。   依这篇蹩脚的祭文所称,雍正亡命之时,头颅不在项上,而是被割窃走了!   此后数十年,雍正的孝肃贵妃才终于寻得其首级,不知为何,要与其首级,共同安葬在这白家坟内! 第53章 奶孩子的妃子   天似乎比先前更暗了许多。   阴飕飕的风穿过山林,引得林木枝杈哗哗作响。   瑟瑟风中,雾气隐隐蒸腾。   白父蜷缩着肩膀,观察着四下的环境,他见周昌还在盯着那道突然出现的漆黑石碑验看,忍不住问道:“这碑上写了些甚么?”   空寂黑暗里,白父都被自己的声音吓得心里打了个突。   他谨慎地观察着四周,害怕自己这突然间开口,会惊扰到暗处那些了不得的鬼神。   周昌将石碑上的祭文看了数遍,他听到白父的询问,思忖了一下,答道:“这块碑上说,确实有个前清的妃子埋在了白家坟里头。   不过,那个前清妃子并非单独下葬。   还有一颗前清皇帝的人头,和那妃子一同下葬了。”   “人头……”   白父喃喃低语了一声,他看了看旁边的白秀娥,接着小声地道:“你一说起甚么皇帝的人头,我倒是想起来了一件事情……”   山风轻悄悄,从三者身畔路过。   黑夜下的白家坟愈发地冷,叫白父低声陈述的声音,也像寒风中瑟缩的烛火:“秀娥的爷爷……我的老岳父,曾经在京白氏做工,给高坡上的京白氏祠堂砌过墙。   他有天做活到半夜才回来,回来后就一病不起,整天昏迷着。   直到他临终那天,他才醒回了神。   他跟我们说,他那天之所以回来的晚,是因为天都杀黑了,京白氏还不给他们吃饭,叫他们继续干活。他饿的急,就翻墙进了京白氏的祠堂里。   想着偷吃点他们祠堂里的供品,没想到一摸进去就找不着北了,沿着那里面一扇扇的门,不停往里走,最后就走到了最里间的小祠堂里。   他说,小祠堂里也没有甚么牌位和供品,他只看到了一个戴着那种缀着花的大帽子的女的,那个女的抱着个襁褓,好像正在奶孩子。   那女的坐在高高的供桌上,身子侧对着他,他看不清那襁褓里的孩子是什么模样。   女的身上穿的衣裳也不是便宜货色,一看就是丝绸缎子质地的,上面绣了很多喜庆的花。   只是看那绸缎的色泽,分明得有很长年头了,是件很旧的衣裳,上面的很多绣花都褪色了。   看到他进门来,那女的也不害怕,还在奶着襁褓里的孩儿,只是头也不抬地问了他句话。   秀娥她爷爷说,那女的声音就好像掐着嗓子发出来的一样,尖尖细细的,但他仔细竖着耳朵听,却只能把她的话意听个大概,根本听不出她具体说了甚么,吐出了几个字。   她大约是在问秀娥她爷爷:‘你想要点什么呀’?   秀娥爷爷觉得这个女的有古怪,根本不敢搭她的话——哪有人在祠堂供桌上奶孩子的?   更何况,京白氏这层层嵌套的祠堂,本身就古怪得很。   所以就赶紧从那间小祠堂里退了出来。   但谁知道——他才退出那间小祠堂,外面那间祠堂的环境就发生了变化,只是他一眨眼的功夫,外间祠堂就变成了一座用大条石砌起来的墓室!   墓室中间,安置着一副铜铸的棺椁。   先前那个在供桌上奶孩子的女人,现在就坐在棺盖上。   她这回不是背对着秀娥的爷爷了,她正对着秀娥的爷爷,身上褪色的丝绸质衣裙,就和那些老坟里挖出来的死人衣裳一样。   她这时敞着怀,露出半边的胸脯来。   那半边胸腹是黄澄澄一片,好似黄金一样的颜色。   她怀里那个襁褓内,这时候探出一颗戴着瓜皮帽的成人脑袋,那颗大脑袋就在吃着奶!   那个襁褓里,只有那颗成年男人的脑袋!   那颗脑袋吸取来的乳汁,也是金水一样的,把脑袋发灰发白的肤色,都渐渐染成了黄金色!   女人怀里的脑袋变得和金铸造的一样,但女人的胸膛就变作发灰发白的肤色了,同时,秀娥她爷爷还闻到了一股尸臭味,从那个女人身上飘出来。   他这时候,已经怕得连跑都不敢跑了。   只见到那个女人一条胳膊依旧抱着襁褓里的黄金人头,另一只手从棺盖旁边端起一个玉碗。   玉碗里,盛满了红中带金的液体,她把那液体一下子喝光了,身上立刻没有尸臭味散出去,胸膛又渐渐变作金色,襁褓里的人头再凑了上去。   秀娥爷爷说,他当时见那女人喝玉碗里的液体时,耳边听到了很多女孩的哭声。   不过他当时无暇思索什么,只见那女人喝过碗里的液体,一张脸也变得像花儿一样红艳艳的,她再向秀娥爷爷问:‘你想要点什么呀’?   她爷爷不敢回那个女的话,赶紧寻找这间墓室的出口。   那个女的也不拦着他,只是坐在棺椁上面,不停地询问他想要点什么。   等他找到墓室出口,探身钻进去的时候,那个女的抱着襁褓,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他身后了。   女人没有说话,襁褓里的那颗人脑袋探了出来,一张金灿灿的脸上,没有眼珠的双眼直勾勾地盯着秀娥她爷爷,尖细又叫人听不真切的声音,再从女人嘴里传出:‘你想要点什么呀?’   ‘把你的身子给朕用一用如何呀?’   襁褓里的黄金脑袋嘴巴一张一合的,它每次张开的时候,秀娥她爷爷都好似能看到它舌头下压着一道道牌位。   许多牌位上的字迹,她爷爷都不认识,只认得角落里有道牌位上的一个‘温’字……”   白父目光微微闪动,他叹了口气,又道:“秀娥他爷爷看到那颗黄金脑袋之后,再醒过来,便已经是躺在家里的床上了。   他此后好几天都迷迷糊糊的,说了很多胡话,最后在某天夜里咽了气……”   白秀娥听得入神,她喃喃自语道:“那爷爷当时说过的这些,究竟是梦,还是真实发生过的?”   她仰起脸,看向远处高坡上的京白氏祠堂。   外墙被漆刷成暗红色的高耸祠堂,在一盏盏红灯笼的映照下,愈发红得发黑。   好像是这黑夜的一道伤口,往外淌出汩汩鲜血。   白秀娥心头一惊,一晃神,她目光远望之处,既不见了那片高坡,也没有了那一盏盏红灯笼照亮的京白氏祠堂。   彼处唯有黑洞洞的一片。   秀娥赶忙收回目光,她忽然发现,那块漆黑的石碑,也在眼皮子底下没了踪影。   父亲和周昌还站在她的身旁。   周昌听到黑暗里,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像是有人小碎步轻轻走路,衣袂摩擦、环佩碰撞时发出的响动。   这阵响动忽近忽远,时而寂静,又时而再度响起。   周昌无从找寻这阵响动的源头在何处,他的目光在黑暗里梭巡良久,随后垂下眼帘,目光保持静止不动——那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在周围又响了一阵,还未止歇的时候,周昌猝然抬起眼帘,惊鸿一瞥——   他的目光看向那片发出响动的黑暗,依旧一无所获。   可他惊鸿一瞥的这个瞬间,眼角余光看到,有个穿着古旧丝绸衣裙的女子,抱着襁褓,无声无息地站在了他的身旁。 第54章 身与首   那个女人梳着清宫戏里常见的两把头,发丝间的点翠首饰、各色簪子已在岁月侵蚀下,生出了一层哑光的包浆。   她抱着一个襁褓,临近周昌的身形。   周昌便嗅到了一股尸臭与霉臭混合的气味。   她只在周昌这‘惊鸿一瞥’下、眼角余光里显出身形。   随着周昌下意识地朝她站立的位置看去,抱襁褓的妃子便陡又消失影踪。   但是那阵尸臭霉臭混合的气味,始终萦绕在周昌周围,挥之不去。   ——‘她’今下就待在周昌的周围,但想要看见她,需要特别的观测方式。   “你们有没有闻到什么怪味?”   周昌看着另外两人,忽然出声问道。   他不确定那个妃子如今是就盯上了他一人,跟在他的身边,还是另外两人都已察觉到那个妃子的存在,只是因为恐惧而不敢出声问询。   结合白父先前讲说的事情,若是被这个前清妃子盯上,大概率会闻到她身上的尸臭味。   尸臭味,或许是分辨另外二者有没有被前清妃子盯上的一个重要特征。   白秀娥听得周昌所言,茫然地摇了摇头,指着跟前说道:“没有闻到什么怪味,但是我们眼前的那块石碑消失不见了。”   白父神色紧张,也跟着点了点头。   “石碑此前不也是经常时有时无,时隐时现么?不必担心这个。”周昌随意回应了几句,又看向白父,问道,“此前白秀娥的爷爷见着那个奶孩子的妃子,那妃子问他想要些什么的时候,他从来没有回应过一句么?”   “我想想……”白父拧着眉心仔细思索了一阵,笃定地摇了摇头,“没有。   他当时只是害怕,想赶紧逃跑,哪还敢回应那个古怪的妃子?   谁知道回应了她,会不会被它怀里那个人头留下身子。”   周昌吸了吸鼻子,他觉得那股尸臭霉臭混合的气味愈来愈近了,好似就在自己周遭三五尺的范围内。   这前清妃子如今是想魔还是俗神,尚且不能确定。   但它轻悄悄地站在活人跟前,活人一般时候无法看见它,只闻其尸臭,想一想都叫人毛骨悚然。   它离周昌愈来愈近,当接近到一定距离之后,孰能料到会发生甚么?   周昌思忖着,重新迈开了步子,带着另外两人,沿山道往白家坟外走去。   不知从何所起的山雾,已将山道封锁。   然而在场三者,除了白父之外,另外两个俱非常类,是以哪怕视野受限,二人带着白父,行动也未受丝毫影响。   周昌匆匆前行,他就是想要试试,看随着自己出离白家坟,那前清妃子是不是就会离自己而去?   但他却想岔了——   一直到他越过山道,翻过山头,已是完全出离了白家坟的地界之时,鼻翼间萦绕的臭味,不但没有消散,反而愈发浓重。   简直就好像一具五脏六腑都高度腐败、但外表看着还暂无变化的尸体,就和他脸贴着脸一样!   那具尸体还在呼吸着,胸腹腔内高度腐败的臭味,顺着它呼出来的鼻息,一个劲地往周昌鼻孔里钻!   周昌停下脚步,自言自语似的道:“温老祖莫非也看见了这个前清妃子?   他还和这个前清妃子,做了甚么交易?”   白父闻声懵然。   他跟不上周昌的思维。   不知周昌此话从何说起。   但白秀娥愣了一会儿,却反应了过来。   她蹙眉思索着,小声说道:“根据先前爹爹所说,爷爷看见那个黄金脑袋一张嘴,嘴里的舌头下面,压着好些牌位,里面有一道牌位上有个‘温’字……   说不定那就是温老祖的牌位……   白家坟还有温老祖送的石碑与牌匾——说不定他确实和那个前清妃子做了甚么交易。”   “那个前清妃子,应该是已经死了。   只是被那颗疑似雍正的首级寄生着,是以虽死而不能安宁。”周昌目光炯炯,“她嘴里吐出的每一句话,其实都代表了那雍正头颅的意志。   若温永盛真与雍正头颅做了甚么交易,那应当是温永盛从雍正这里,得了一道神旌。   而雍正则将温永盛的身躯,拿去用了一用。”   白秀娥微微张口。   她本能地感觉到周昌的推测完全正确,但她无法跟上周昌的思路。   “永盛酒坊,究竟是温永盛一手缔造,还是雍正头颅的手笔?”周昌眼中神光湛湛,他盯着白秀娥,却唤起了另一个人的名字,“白玛,白玛!”   白秀娥闻声,眼神犹豫地看着身旁的父亲,小声说道:“爹爹,你莫要害怕……”   “我现在什么都见过了,还有什么好怕的?”白父释怀一笑。   然后看着白秀娥半边脸颊上,又‘长’出一张脸来,他顿时目瞪口呆,惊疑不定!   白玛面笼寒霜,冷冰冰地看着周昌,也不说话。   周昌以手指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直接向白玛问道:“我无头则必死,而聻尸无头,其实亦可活——冯亖的死兆,于聻尸而言,其实全无影响,是么?”   白玛点了点头。   “我以为,其实生冷黑猖的死兆,对聻尸其实也并非全无影响。”周昌忽然推翻了自己先前的推断,“哪怕是一具尸体,完完整整,总要好过一部分缺失去。   ——太监出宫的时候,都还得花巨资赎回自己缺失的那部分呢。   更何况是脑袋这么重要的部位?   所以,聻尸当时是近乎无路可走了,为了逼杀我,它宁愿不要自己这颗脑袋!   聻尸没了脑袋,于它本身而言,乃是无奈之举。   但对你背后的主子——白玛,此举对于你背后的财宝天王,想来是正中下怀罢?!   我能察觉到,这具聻尸如今虽只是仅有本能,但所有生灵的神智,皆在本能的培养中一一诞生,可它的脑袋要是没了,或许便永远只存在飨念本能,无法诞生神智了!   而一个只余本能的‘老聻’,才是财宝天王的培养目标!   所以聻尸无首,是财宝天王筹谋中的重要一环!   所以当时我回过头去,正中了冯亖的禁忌,你才会流下眼泪,称我没有机会了——   是不是?白玛!”   白玛在周昌连番言辞之下,已然震惊无比。   她看着周昌那张死人脸,却看不透这张脸后藏匿的那个生魂儿。   白玛一时毛骨悚然!   “我们现下还有一个机会,白玛。”周昌直勾勾地盯着白玛的眼睛,他的目光,仿佛洞穿了她的灵魂,“你说,我若把别人的头,安在聻尸之上,如何?   白玛,你想好了。   你与我作配,协助于我。   我有机会,你也就有了机会!” 第55章 联手(感谢“雨仙齐天”的盟主!)   周昌目光逼视之下,白玛神色挣扎。   良久之后,她恢复作那副冷冰冰的神色,抬眼与周昌对视:“你纵有办法,使得聻尸无头身安上‘世宗皇帝金头颅’,破解了财宝天王设下的局。   但你自己也必然会在此之前首先没命。   不要忘了——聻尸无首尚可活,而你中了冯亖的死兆,你虽只有一道生魂儿,没有头颅躯干之分,但也一样会在死期到来之时,生魂猝然而灭!”   周昌听言,咧嘴笑了起来。   白玛这番言辞,至少让他获知了三个关键信息。   其一,白玛果然是被财宝天王拿捏在手的棋子。   其二,当下种种,也确实是财宝天王设下的棋局。   其三,财宝天王需要聻尸胎化成为‘老聻’,但它并不希望这个老聻萌生神智——它或许是要‘老聻’这个壳子,来进行更多的谋划。   所以,聻尸去其首,才合乎财宝天王的心意。   “你难道忘了么?   我还有‘破地狱’之法可用。”周昌收敛了面上笑容,说道,“到时候,我会在假身之中寄托生魂,设法啖去死兆。”   “破地狱之法,虽然是应对死兆的办法,但往往十死无生,少有人能成功。”白玛依旧冷着脸,但她的语气已经有些松动。   “假若失败,只死我一个而已。”周昌道,“然若成功,你们皆能冲破此局。   这桩稳赚不赔的买卖,你做是不做?”   周昌把话说完,便紧紧盯着白玛的眼睛,一旦这个女人今下再有丝毫犹豫迟疑,他必不会与对方联手。   好在,白玛这次总算干脆利落:“做!”   约定达成,她与周昌相视,一切尽在不言中。   随后,白玛又道:“财宝天王太多筹谋,我亦不知,纵是知道的一星半点,倘若我说出口,也必遭‘咒杀’。   但我可以告诉你的是,而今财宝天王的手笔,还没有浮出水面——这具聻尸要完成胎化,长成财宝天王喜欢的样子,便需要更多的‘吃食’,来补充营养。   青衣镇便是能长出聻尸所需吃食的庄稼地。   待到聻尸即将成长之时,也一定会有财宝天王派来的人,前来收走成果。   你要多多留意。”   “好。”   周昌郑重点头,将白玛所言记在心里。   他不再多说,白玛也闭上眼睛,面孔从白秀娥的半边脸颊上缓缓消隐。   一旁的白父看着自己的女儿,神色变得复杂起来。   “秀娥。”这时候,周昌却忽然看向白秀娥,开口出声。   他语气温和,对白秀娥的称呼,也是从未有过的。   本因周昌与白玛联手,自己在旁好似全无作用而微微黯然的白秀娥,此时听到周昌这样称呼自己,心里有些欢喜,只是面上不敢表露。   她怯生生的看着周昌,眼神有些困惑。   “白玛附在你的身上,你可有手段制住她?   譬如叫她听不到你我谈话,不能在外抛头露面?”周昌问道。   白秀娥闻声,檀口微张,眼神更加茫然。   他方才不是与白玛立下约定,两人要联起手来吗?   怎么白玛才一消失,他便向自己询问能否制住白玛?   “有些事,不好叫白玛知道。   她若知道,财宝天王或许也会知道。这也是为了她好。”周昌神色坦诚。   白父瞥了那死人脸的青年人一眼,心下愈发警惕,对女儿以后有些担忧。   “我、我明白了。”白秀娥被周昌三言两语说服,她乖顺地点了点头,一缕缕银丝藕线便从她周身游曳而出,她随手捻来一缕银丝藕线,同周昌说道,“我从前也没有太多手段,能制住白玛。   如今、如今杀过人以后,这些藕丝变得更具灵性了。   把白玛封在躯壳里,让她一时半刻不能露面,就能够做到了……”   “她现在应当也听不到你我对谈吧?”周昌眼神真挚地问道。   白秀娥被他注视着,螓首愈发低垂,轻声道:“她现下休息了,不刻意唤她,她是不会醒的。不过为了保险,你方才问我的时候,我已经用藕丝封锁躯壳,不叫她察觉了……”   末了,白秀娥慌慌张张地又补充了一句:“我这样,也是不想叫她暗里听到你说的话,导致你们互生龃龉……”   “秀娥做得好!”   周昌赞叹不已。   白秀娥低垂着头,心里反而不知道自己这样做,是好是坏了。   “待会儿我们再去新娘潭办一件事情。   届时便需要秀娥你来封锁白玛,不要叫她探知到外面的情形。”周昌道。   “还要去、去新娘潭吗?”白秀娥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点头,“好。”   “多谢白姑娘了。”   周昌向白秀娥道谢。   白秀娥低头轻轻地笑着,也不多言。   她想起自己已将那件百兽衣缝好,说不定周小哥可以用到,便想取下身后的小包袱,交给对方,但这时候,周昌已迈开步子,朝山外走去。   秀娥看他走得很快,便又垂下了手,带着父亲,低着头跟着对方走。   白父故意走得慢了些,使得秀娥也不得不放满脚步,终致父女俩落后周昌一段距离时,白父在秀娥耳畔低声说道:“这个人,不是好的!   他一看就吃人不吐骨头,幺女,你得当心啊!”   “啊……”   “爹爹,周小哥走远了……”   “……”   走在前头的周昌,鼻翼间萦绕的尸臭愈来愈重。   他聚精会神地往前走,注意力全在脚下的山道上,于是,眼角余光里,偶然一瞥间,便看到那个梳着两把头的华服妃子,就与自己脸贴着脸。   它那双漆黑的眼珠死死地盯着周昌的头颅,怀里的襁褓中,一颗半是黄金质地、半是微腐血肉质地的头颅,也缓缓转动着,将周昌这具身躯,打量了一遍又一遍。   良久之后。   周昌听到那个尖而细的问话声。   他听不清那个声音说了甚么具体内容,只感觉到对方的话语流进自己心里,便按着自己的理解,组成了两句话:“你想要点什么呀?   把你的身子给朕用一用如何呀?”   “我要你在九日之后,把头安在我这躯壳的脖颈上。”周昌如是回道。 第56章 蟒袍   距离冯亖为周昌施加死兆,已然过去一天时间。   如今周昌只剩下了九日寿限,所以他与‘世宗皇帝金头颅’所作的交易,便是令其在九日之后,将头颅安在聻尸的脖颈上。   九日之后,一切都会有个结果。   周昌话音落地,那与他脸贴着脸的华服妃子忽然将身子立得笔直。   诸多模糊混乱的金色光点充斥于妃子笔挺的身形之上,每一个光点里,还在往外散发刺耳的噪音。   强烈的噪音才浮漾于周昌的心神之中,周昌的脑袋里,便骤生出一股剧痛!   他实在太清楚这种感觉——这是自我的精神遭受重创,行将耗干时才会出现的痛楚!   充斥华服妃子周身的每一个金色光点,都聚集着海量的飨念。   周昌感知到了这般飨念,但无法承载这汪洋大海般的飨念冲刷,是以会头颅剧痛!   他此时忽然明白,为何秀娥的爷爷会在见到这个妃子之后,便一病不起,时昏时醒,终致一命呜呼?   盖因妃子身上裹挟的恐怖飨念,直接崩裂了秀娥祖父的性魂!   这个抱着世宗皇帝头颅的妃子,从始至终都是一个‘喂食器’一般的角色。   世宗皇帝首级需要通过她来汲取飨念,维持自身的‘鲜活’。   而她在无数生魂飨念的灌溉冲刷之下,虽然还未化为‘想魔’,但只怕如李夏梅那般的想魔,也只能以‘眼角余光’来瞥见她。   一旦正视这尊‘飨念聚合体’,恐怖飨念冲刷之下,李夏梅的杀人规律也将土崩瓦解!   难捱的剧痛中,华服妃子周身的金色光点交织成明黄的龙袍。   妃子双手将襁褓里的世宗皇帝首级高捧过头顶,将之安在了自己的头顶上。   青黑如深水、破损不堪的气脉从虚空各处浮漾而起,在顶着世宗皇帝头颅的龙袍形象身后,聚成了一把龙椅。   ‘世宗皇帝’俨然坐在那看起来破落不堪、摇摇欲坠的龙椅上,它面若金铸,一张口,周昌就看到了它舌头下压着的一排排、一层层官位、牌位。   众多牌位里,竟真有‘温永盛’的牌位。   温永盛的那张牌位居于所有牌位之前,其上的字迹已经斑驳不堪,不知何时就会彻底脱落。   “温永盛的牌位屹立于其他所有牌位、官位之前,唯其牌位上的字迹还能辨认出来,余者都看不出甚么字迹了。   这是否说明,过去许多岁月里,这个温永盛与世宗皇帝首级其实勾连最深?   世宗皇帝真正借了温永盛的身子来做一些筹划?   能叫温永盛舍去身躯,想来世宗皇帝必也给出了天大的好处——或许是那道‘草头龙猖’的神旌?   这位世宗皇帝,今下可还会再赠一道神旌给我?   毕竟我给他行了这么大的方便,把这般好的躯壳都给他用了……”   周昌感受着脑海中的剧痛减弱了许多,他的念头亦跟着转动起来。   他眼角余光瞥着那位‘世宗皇帝’座下摇摇欲坠的龙椅,及至其舌下压着的众多牌位、官位里,竟只有‘温永盛’一个可用之臣,亦生出了实感:“前清是真的气数已尽,死得不能再死了。”   “赏……”   直至此时,一道拖长了的气音才从世宗皇帝口中传出。   伴随着它话音落下,它舌下那些字迹斑驳、无从辨识的腐朽官位、牌位尽被碾成一点点金尘。   点点金尘如细沙般泄出世宗皇帝的唇齿,朝周昌泼洒而来!   破龙椅上的残皇帝摇摇晃晃地立起身,散发着尸臭的一双藕臂从绣着褪色鲜花的衣袖里伸出,摘下了顶上那颗世宗皇帝的金头颅。   妃子将金头颅收入襁褓中,抱着襁褓,从周昌的眼角余光里远去。   而周昌眉心颤动着,一缕缕血念丝、铁念丝从中游曳而出,覆盖在他这副身躯之上,亦覆护着他的生魂——他以身上这件念衣,来承接那似点点金尘的赏赐。   孰知这皇帝脑袋给的赏赐,有没有包藏祸心?   周昌却不希望自己的牌位也出现在皇帝的舌头下,成为可以被它随时碾灭的破烂物什!   嗡……   点点金尘从虚空中飘落,沾染在周昌周身念丝之上。   周昌满身念丝跟着震颤起来,在震颤之中,引得那点点金尘在他体表扩散、弥生——一片片金鳞在念丝之上生长了出来,覆盖过周昌的躯干、四肢。   只是须臾之间,那簌簌金尘以周昌满身念丝作为支撑,化作了一件罩在周昌体表的‘蟒袍’!   四爪龙蟒盘绕在周昌胸口,张开血盆大口,威严深重。   “一件蟒袍?有什么用?”   周昌看着身上的蟒服,尝试将精神投寄于其中,然而他的精神虽能融入这件蟒袍之内,却终究如泥牛入海一般,顷刻没了影踪,也不见蟒袍生出甚么其他变化。   这件蟒袍披在身上,倒叫周昌感觉其防护作用会念丝更强。   然而世宗皇帝压碎了舌下太多牌位、官位,凑集起来的这件蟒,作用竟只是单纯地帮着周昌防护自身?   这倒也说得过去,毕竟它就是看中了周昌的这具躯壳。   周昌又进行了一番尝试,也始终不能开发出这件蟒袍的其他作用,便试图将身上的蟒袍脱下来,他将满身念丝都收拢了回去,那件蟒袍依旧牢牢地罩在他身上。   他又试着解开衣扣,却也脱不下身上的蟒袍。   “这件蟒袍,穿上了莫非就脱不下来?”   周昌念头纷转,收拢在眉心里的念丝,顷刻间又覆护了周身。   这时候,长在他左手掌心念丝网络上的物什,隐生触动。   他抬起左手,掌心里,李夏梅的想魔根相——那副黑紫的嘴唇微微张开,内里沾着涎水的犬齿若隐若现。   周昌眼光闪动,他将一缕念丝投入那副黑紫嘴唇之中——   那一缕微白透明的念丝钻入黑紫嘴唇内,黑紫唇齿间,跟着游曳出一缕漆黑的棉线,顺着周昌的左手腕缠绕过一圈。   盖在周昌左手腕上的蟒袍箭袖稍微缩短了一丝。   周昌目光大量,将一缕缕念丝投入黑紫嘴唇里——   山道间,一身蟒袍的高大身形,倏忽变作一个半身蟒袍、半身黑色寿衣的诡异身影。 第57章 周二羊   昏暗山道间。   周昌张开左手掌心,一缕缕念丝投入掌心那张紫黑嘴唇之内,即有缕缕被染黑如棉线般的念丝从中游曳而出,在他左手腕上织成衣袖。   念丝持续投入,棉线一路蔓延,在顷刻之间,周昌身上就罩上了李夏梅经常穿着的那件黑缎面寿衣。   “周、周小哥……”   这时候,白秀娥有些畏怯的声音在周昌身后响起。   周昌循声转回头去,与几步外的白秀娥对视了一眼。   看着一身漆黑寿衣的周昌,白秀娥明显吓了一跳,在后头顿住了脚步,犹豫着不敢近前。   而周昌此时对于白秀娥、白父的恐惧,亦感知得十分清晰——在此时的他眼里,紫黑的怖畏飨气从二者身上游曳而出,尽皆融入了自己身上这件‘鬼寿衣’之内。   ‘鬼寿衣’在周昌体表像是一张有生命的皮一样微微蠕动着。   那些惨白的寿字纹,好似渐将裂开,变成一张张长满犬牙的嘴。   周昌的精神与念丝相连,身上这件被念丝借助想魔根相形成的鬼寿衣,汲取了怖畏飨气,亦将其中最精纯的精神力量,反哺给了周昌。   李夏梅的想魔根相,汲取到了外界的怖畏飨气,似乎有逐渐复苏的迹象。   但今下种种,也在周昌的掌控之中。   他摊开右手掌心,一缕缕漆黑若棉线的念丝,从右手寿衣袖口里游离而出,钻进右掌心内——   在他的右掌心里,赫然是一方金红印鉴。   只是印章之上,并没有实质的文字内容,独有片片龙鳞拼叠其间。   漆黑念丝一落入那印鉴之上,便跟着转作金红之色,层层细鳞顺着周昌的右手腕铺陈而上,又在转眼之间,叫他一身黑寿衣似变戏法一般,变成了蟒袍!   周昌本就身形高大,此时穿着一身金红蟒服,更显得堂皇贵气,威不可测!   白秀娥、白父呆站在山道间,已完全不知该作何反应。   而周昌这时咧嘴一笑,将双手一拍,身上的蟒服也倏地脱蜕而去,他又变回了最原本的短打装束。   若不是鬼寿衣,他不好脱下身上那件蟒袍。   若不是那件蟒袍,他也不好轻易去用想魔根相来试验什么。   今下二者相互制衡,反倒叫他渔翁得利。   他如今已初步探索出‘鬼寿衣’的用处,一来可以令周围生灵见之震怖,二来便是汲取周围人的怖畏飨气,将之转为自身的精神力量。   鬼寿衣还会成长,以后或许还有其他作用。   至于那件‘蟒服’,周昌现下仍只能确定它可以与鬼寿衣相互制衡,其他作用便暂且不知了。   白父看着周昌恢复作正常打扮,良久之后才反应过来。   他又奇又怕地看着周昌,忍不住道:“你这个、你这个……直比人家说的‘变脸’还好看些哩——传说那位川蜀变脸王,能变出百十张神鬼的脸来,迷惑鬼神,从死中逃生。   变脸王也只会变脸而已,可变不了身上的衣裳。   你这个一眨眼披上鬼皮、一眨眼又穿身官皮的本事,也不比那位变脸王差了!”   “变脸王能变百十张神鬼面孔,我却只得这一张鬼皮、一张官皮,还是比不得人家的。”周昌笑着摇了摇头,倒觉得白父的说法也颇贴切。   称鬼寿衣作鬼皮,称蟒服作官皮,甚为合称。   白秀娥看周昌与父亲聊得投契,便在旁抿着嘴笑,并不插话进来。   待到二人说过了话头,她才向周昌小声地道:“周小哥先前披上那件寿衣,和李夏梅有些像,有点吓人……”   “李夏梅已经死了。”   周昌眼神笃定,同白秀娥说道。   “好。”白秀娥乖顺地点点头,不再多言。   三人走下山道,穿入一片密林之中,来到了新娘潭前。   此时天色依旧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新娘潭四周树木葱茏,藤蔓纠缠,交织出更深沉冷寂的环境。   潭水幽暗如黑海。   行在此间,白父、白秀娥都有些沉默,此间留有父女二人的伤心过往。   然而,周昌对此却混若无觉,他捡了些枯枝败叶,在潭水边点起了一堆火。   火焰涨落跳跃,为这片冷寂的环境带来了些许生机。   连萦绕在几人之间的阴沉氛围,都被这团火光驱散了不少。   周昌坐在火堆旁,从旁边捡起一块石片,掷入潭中打了一溜儿水漂,他等着白秀娥与其父也围拢了过来,便侧首与白秀娥说道:“白玛先前带我去了新娘潭潭底一观究竟。   新娘潭底下的情形,白姑娘又是否见过?”   一听到他的问话,白父顿时紧张地看向女儿。   白秀娥轻轻点了点头:“白玛并不是这里的人,她都见过的情景,我自然比她见过更多……”   “我如今想再入潭底一观。”周昌忽然道。   “你要来这里探看,我就知道应该是想下潭底去看一看的。”白秀娥笑了笑,眼神还是有些犹豫,“可潭底十分凶险,逝者的飨念在潭底缠结堆积,已有许多岁月。   上一次,若不是白玛为你施了一道咒语,你或许就要失魂于潭底了……”   周昌闻言,倒是没有想到,上次下水潭之时,白玛念诵的咒语并不是要加害自己,反而是救了自己,令自己免于失魂于潭底。   “今时不同往日。”周昌道,“我现有官皮、诡皮两张皮可以护身。   一时半会儿不会被飨念冲击得神智散失。   而且,新娘潭底,更有一位故人,可能与我有所牵连。   如今想要破开死局,或也需要借一借那位故人的力。”   白秀娥点了点头,目视周昌,小声地道:“你说的那位故人,是与白家奶奶牵连的那个周二羊吗?”   “是。”周昌点了点头,反向白秀娥问道,“白姑娘怎么知道?”   “这藕丝是白家奶奶所赐,其上粘连了许多逝者的飨念。   我能借此窥见往事……你与百多年前的那个周二羊,面貌确实很像……不过性格迥然不同。”白秀娥出声说道。   那个周二羊,也与周畅、周常一样,都是此世间周昌的另一个我。   他今下已然逐渐接受这个事实。   但为什么,独独是自己,在这个世界里,存在有无数的另一个‘我’?   一切皆因阴生母所起?   是阴生母制造出了自己与其他无数个‘我’?   它又有何谋划?   周昌在当下世间遇到的每一个‘我’,都是已经死去的人,譬如周常,譬如周二羊。   也或是如周畅这般,在棺材里留下遗物的。   他至今还没遇到活着的另一个‘我’,或许在见到活着的另一个‘我’之后,有些疑惑,便能得到解答。 第58章 周二羊的过往飨念   “我可以带你下潭底,但你在潭底若有失魂风险的话……我就只得请出白玛来了。”白秀娥出声说道,“到时候,你不希望她知道的事情,她也就都知道了。”   “可以。”周昌点了点头。   白秀娥犹豫着,又道:“你……到了下面,不要莽撞。”   “一定。”周昌再次作出保证。   “那就好……”白秀娥从潭边站起身,看向了自己的父亲,“爹爹……”   白父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周昌,只得长叹一声,摆了摆手:“快去快回罢!”   周昌将一张长着深黑卷毛的皮货铺在火堆边,他拨转拇指上的骨扳指,即有一点浮光掠出扳指上的孔洞,钻进那张皮货之内。   那皮货刹那就鼓胀成了一头半人多高的披毛巨犬。   正是獒多吉。   “在这里看顾好他。   有危险带着他先跑。”周昌同獒多吉指了指旁边的白父,吩咐了它几句。   獒多吉咧着血盆大口,汪汪地吠叫了两声,果然老老实实地蹲坐在白父身旁。   本有些惧怕的白父见此情形,也安下了心,催促两人快去快回。   白秀娥临近潭水边,她侧头看向身旁的周昌,神色平静,向周昌伸出藕臂。   周昌也不扭捏,伸手与白秀娥十指交握。   只是他单独下涉深潭,怕是一直沉坠到潭底,都只能看到满潭的污泥,根本无从见到先前那般怪谲景象——唯有白秀娥为他引路,他才能窥得新娘潭底真貌。   白秀娥垂下眼帘,她踮起脚尖,轻轻点入幽暗如墨海的潭水之中。   嗡……   滚滚飨念刹那自潭水里翻沸而起,化作了种种虚幻斑斓的色彩。   周昌跟着白秀娥迈入这五色斑斓的潭池之中,顿生出一种被柔软泥浆包裹周身的感觉——身周环绕的虚幻斑斓潭水,忽化作了一个个妙龄女郎。   她们紧闭双目,肤色如雪,满头青丝如云如瀑,随潭水荡涤去墨色,一时如雪纷纷而落。   微白透明的藕丝簇拥着周昌的身躯,将周昌往潭底拖拽。   周昌看到潭底漆黑的污泥间,一截截雪白莲藕扎根于其中,它们在泥下相互接连,又从淤泥里舒展开身形,在斑斓潭水里,开出了九节莲藕。   花花绿绿的衣裳挂在那九节莲藕上,随水摆动。   一丛丛藕丝从九节莲藕的藕孔里游曳而出,密密匝匝缠绕在潭池之底的另一块莲藕上。   那块莲藕被藕丝一层层包裹着,竟隐隐示现出了人形的轮廓。   “周二羊……”   周昌一眼就识出了那块人形莲藕。   在周昌目光投向那块人形莲藕的时候,诡奇的吸引力亦从那块人形莲藕上散发了出来,指向了周昌。   周昌环视四下,牵着自己下潭底的白秀娥,此时成了那九节莲藕之中的一道主节,他收回视线,目光深沉,摆开双臂,游向了那块人形莲藕。   上一次下涉新娘潭底,至于此时,他的神智便已在滚滚飨气冲刷之下,行将散失。   然而今次再履足于此,周昌虽仍能感觉到飨气飨念对自身的冲击,但他神智强固,根本没有任何行将散失的征兆。   ——出现此般情形,并非是因为潭底飨气减弱了。   潭底飨气遍流如旧,不曾变改。   原因只在于周昌的精神力量再次得到了增强。   可他现下神智没有迷失分毫,未被飨念‘感染’,反倒不利于他在濒临失魂的状态下,再调阅‘大品心丹经’的内容。   “试试。”   周昌游动至那人形莲藕近前,他转头又看了化成九节莲藕之一的白秀娥一眼。   白秀娥身形紧挨着那道穿着一身猩红嫁衣的白家奶奶,她看到周昌递过来的眼神,神色顿时有些紧张。   这时候,周昌已经转回头,一缕缕念丝在他体表缠绕交织。   他左手掌心里,长出一副紫黑的嘴唇;   右手掌心内,镶满龙鳞的金红官印气势堂皇。   他伸出双手,倏地抓住了那嵌入泥泞中、满身藕丝的人形莲藕周二羊——一缕缕念丝从他手背上游曳而出,与缠满周二羊躯壳的藕丝相连!   此刻,人形莲藕散发出的吸引力,于周昌而言,几乎化作了实质。   他听到一阵寂静的呼唤,从那人形莲藕体内传出。   那阵沉默的呼唤,让他想起自己被抬棺起灵时的情形。   “周昌!”   “周昌!”   “周昌!”   沉默的呼唤,变作了震耳欲聋的叫喊!   周昌看到,那被自己紧紧抓着的人形莲藕面部,有眼耳口鼻渐渐从藕丝之下显现出来,那副与自己一模一样的面孔,此时睁开双目,以充满恶意的眼神注视着自己!   滚滚飨念从‘周二羊’的眼耳口鼻之中流泻而出,涌向了周昌的眼耳口鼻!   ‘周二羊’脑海里翻沸的所有念头,尽被周昌所探知!   ……   皑皑雪山环绕,太阳初照宫殿。   经幡随风抖擞,经筒随风拨转。   ‘财宝天王’黄金的塑像盘坐于铜狮子上,无数戴鸡冠帽的绛衣僧侣双手合十拜倒。   恢宏经咒声响彻佛堂,早课之后,诸多绛衣僧侣各相散去。   一个灰衣小僧提着木桶与扫帚小步迈入殿堂之中,他站在佛堂角落,远望财宝天王威严雄伟的黄金塑像,眼神痴迷,他捧着一副不过巴掌长的泥棺材,向财宝天王双手合十拜倒。   他喃喃低语,诚心祈求叩拜。   然而他诚心祈求的神明,却非是眼前的财宝天王:“乞请骊山圣母赐下‘命壳子’,助我求得解脱大法!   愿拜骊山圣母为义母,愿入骊山圣母门庭!   伏惟尚飨——”   在他掌心捧握的泥棺,随他诚心祈求,化作灰土从掌心扑簌簌抖落。   他的掌心里空无一物。   只有一道‘门’形的印记烙印于其上,随着他目光落在那道门之上,便看到门后的棺材里,静静地躺着他祈求的‘命壳子’。   ……   “白盼娣这个女子的命格了不得啊,竟是‘莲胎童子命’,命重七两七,这七两七的命格,足能榨出七两三的‘命里金’!”   “七两三的命里金,够贵妃娘娘吃一个月了!”   “叫她外嫁出去,她不是从此自由了?不受怨恨苦痛,咱们如何榨出她的命里金?”   “想个法子!”   灯火通明祠堂外。   那面容酷似周昌的‘周二羊’蹲在墙角,卖力砌着砖墙。   他看似做得认真,实则将耳朵悄悄竖起,仔细去听祠堂内那些京白氏宗长的交谈。   “白盼娣,莲胎童子命……   如能将她弄到手,我这道‘命壳子’也算起了大作用。”   周二羊低眉沉思着。   不远处,光火亮堂堂的祠堂内,诸位京白氏的宗长,将目光静悄悄地投在周二羊身上一个刹那,又都心照不宣地挪开来。   那站在中间的京白氏宗长,眼神暧昧,同周围人比了个口型:“构陷。”   …… 第59章 命壳子   潭池幽暗,树木葱茏。   周二羊抓着一个女子的衣袖,眼神真挚而焦急:“白姑娘,我真是没有想到,他们竟然诬陷你我之间有私情!   我只是看你可怜,家中没有大人,所以平日里对你多有照顾……   事已至此,白姑娘,我们不如逃了吧!”   被他抓着衣袖的女子-白盼娣,面容与白秀娥有七八分相似。   她此时极力想摆脱周二羊抓着自己衣袖的手掌,挣扎得粉脸通红:“周、周大哥,你先放手!   我们之间本来清白,乡里乡亲都看得着的!   你帮我挑水担柴,我也去做衣裳、糊火柴盒,凑钱给了你工钱——凭京白氏的人也诬陷不了咱们——但是,周大哥,你能不能莫要纠缠我了?   请你放手!   放手!”   周二羊绝没有想到白盼娣会这般回应自己。   他明显地呆了一呆。   白盼娣也终于有机会撑开他的手掌,连连后退,她一身艳红的嫁衣,神色坚决地向周二羊说道:“这件事情,我会向村里的宗长们说清楚的,周大哥不必担心……”   周二羊的神色阴沉下来,他看着白盼娣行将远去的背影,喃喃自语:“传闻莲胎童子命,只要与一人生出爱恨纠葛,便能以飨念缠丝为藕,为那人塑出莲藕尸身……   其实非只是令你痴心于我,哪怕是令你厌恨于我,结果对我而言,也是一样的啊……   白姑娘。”   周二羊一个激灵,猛地回过神来,几步走到白盼娣身后,拽住白盼娣的手臂,就将她拖入了深潭中!   他自身亦一齐坠入潭水内!   ……   滚滚飨念,充斥于周昌的心神之间。   他再一次回忆起了‘大品心丹经’的内容,那些破碎扭曲的汉字,在他耳朵里,排列重组成清晰的字句:   “莲身诡藕神精……   神精未经天炼,心识混沌不空……   诵持忽来咒精生我智识与我通……   忽来咒,忽来咒,唤来黑谲狂,眼下天地广……”   ‘大品心丹经’这次呈现出的内容,与上一次似乎一模一样。   但周昌仔细分辨,又察觉出其中有极其微小的一丝改变。   他听着耳畔‘大品心丹经’排列出的字句,同那化生出与自己一般无二五官的诡藕神精周二羊对视。   周二羊的双眼里,填满了虚幻斑斓的飨念。   它直勾勾地盯着周昌,问道:“你是谁?从何处得来的命壳子?竟想来掠夺我苦心经营来的造化?!”   “我不是‘壳子’。”周昌咧嘴笑道,“我是一切我的主人,来收回我本有的财产!”   他与这个‘周二羊’根本不同!   从‘周二羊’流露出的滚滚飨念来看,‘周二羊’原本也并非是‘周二羊’,而是密藏域某个供奉‘财宝天王’的寺院里的僧人!   其偶然之间得到了‘骊山圣母’赐下的信物——那副被其捧在掌心里的泥棺材。   因这副泥棺材,这个人才得以从骊山圣母处获得了一副‘命壳子’。   才有了白家坟赘婿‘周二羊’这道假身!   而周昌原本就是周昌!   “荒谬!”   ‘周二羊’闻声嗤笑不已!   ‘他’对于骊山圣母的‘命壳子’想来应是颇为了解,是以根本不相信‘命壳子’还能诞生出自我的魂魄——   “任你是谁,想要夺我造化,也唯有被我咒杀!”周二羊嘴唇翕动,诵持密咒,“嗡!贝也!萨哇那耶!梭哈!”   密咒真言声中,充斥周二羊眼耳口鼻之内的斑斓飨气瞬时搅动开来,化作了一口口金灿灿的漩涡!   灿灿金光从那一口口漩涡之中迸发而出,具有侵染人心的威能!   金光耀映之下,周昌顿有一种眼前莲藕神精周二羊变作了财宝天王的感觉,他竟生出一种对着那金灿灿的财宝天王顶礼膜拜的冲动!   这个密藏僧侣诵念的密咒,与财宝天王关联密切,诵念即能得到财宝天王的加持。   他莫非也是财宝天王设下这一棋局中的棋子?   更或是一颗极为关键的暗子?   一缕缕念丝此时迅速游曳进周昌左手掌心的紫黑嘴唇里,漆黑棉线跟着从他掌心嘴唇里探出,他在转眼之间,就穿上了那件鬼寿衣!   黑寿衣上的寿字纹微微蠕动着,像是要长出一张张血盆大口。   从那一口口漩涡内耀映出的金光,照映到这件鬼寿衣上,也被它统统吞吃干净!   在纯粹的生死恐惧面前,对于财宝的欲望也根本不值一提!   周昌披着黑寿衣,左手猛地攥住了周二羊的脖颈,一缕缕血念丝从他的眼耳口鼻中游曳而出,他盯着周二羊,说道:“该我了。”   唰!   密密匝匝的血念丝从周昌面孔上迸射而出,一瞬间扎进了被藕丝缠绕了数层的莲藕神精周二羊面孔中!   根根血念丝,开始网罗、祛除莲藕神精之中周二羊的飨念!   “你怎么会——你怎么有她的藕丝?!”   “可恨!可恨!”   “唵!嘛!呢!叭!咪!吽!”   被血念丝扎穿面孔的周二羊厉声啸叫起来!   他疯狂诵持密咒,企图获得不可思议的加持,摧灭面前的周昌——   密咒真言声中,充盈于周二羊眼耳口鼻之内的斑斓飨气,聚集成了一枚枚铜钱,黄澄澄的钱币覆盖住了周二羊的面孔、脖颈,继续向他的躯壳各处拼叠,仿佛要在他身上拼就一副金钱的铠甲!   同时间,每一枚铜钱的钱眼里,都有一点点璀璨金光飞转而出,朝向周二羊的眉心聚集,缓缓形成一只灿金的横眼。   宏伟、神秘、古老、庄严的气息,从那只缓缓形成的横眼之中流淌而出。   周昌只看了那道横眼一个瞬间,他身上的鬼寿衣,便发出了李夏梅的痛苦叫嚎声!   黑寿衣上,淌下污浊的尸水!   那只横生于周二羊眉心的金色眼睛,或许代表某个恐怖神旌——财宝天王,要将目光投照过来!   “不能叫那只金色眼睛真正长出来,看到此间的情形!”   周昌心头凛然,诸多念丝纷纷游过右手掌心,他身上濒临破碎的鬼寿衣,瞬间换成了金红的蟒服!   这件四爪蟒袍,隔绝了金色眼睛的威能!   但蟒袍上的蟒龙,鳞片亦在缓缓凋落!   唰唰唰!   在那只金色横眼缓缓成形之际,周昌几乎释出了自身所有的念丝,扎入周二羊的莲藕身中,网罗周二羊的性魂飨念——可饶是如此,他的速度还是太慢!   照此下去,不等他将周二羊的生魂飨念网罗驱逐干净,那只金色横眼就将在莲藕神精的额头上彻底形成!   这时候,在莲藕神精通身上下密密匝匝缠绕的藕丝,倏忽游动起来。   藕丝纷扬如雪瀑,勾连上了周昌那一根根念丝。   远处潭水中,随水流微微摇动的九节莲藕,须臾变作了九个妙龄女子。   七个穿着花衣裳的妙龄女子,簇拥着戴着红盖头、穿着红嫁衣的白家奶奶白盼娣,以及一身素色衣裳的白秀娥。   红盖头下的白家奶奶,轻轻站起了身。   周昌一晃神,便看到她站在了自己的跟前,冷冰冰的目光穿过红盖头,落在了周二羊的面庞上。   ps:白家奶奶名叫白盼娣,上一章写成了白如玉,已作修改! 第60章 三人成虎   红盖头下的新娘子,伸出纤白如玉的手指,轻轻搭在了周昌的手腕上。   周昌手腕上的那一缕缕念丝,顿似过了电一样,一根根绷得笔直!   下一刻,他所有的念丝,都在这一刻得到了恐怖的增益,一丛丛或微白透明、或血红、或犹如铁线的念丝,尽皆化作了一道道水线,又须臾间凝水成冰!   凛冽的寒气,从每一道冰丝之上爆发而出,在周二羊的莲藕身躯内成片蔓延!   周二羊的飨念被这凛冽气息成片成片冻结,不过须臾之间,他的所有飨念被冻彻了,由冰丝裹挟着,化作一股虚幻斑斓的水流,从他的嘴里流泻了出来!   “白姑娘!我不是有意害你……”   “能否饶过我这一回?”   “我的修行只差一步,我只差一步……”   那股化为水流的飨念之中,还在不断传出周二羊的喃喃低语声。   莲藕神精之上,藕丝缠绕依旧。   为周昌搭了一把手的新娘子白盼娣,又在一晃神的时间里,变回了水中摇曳的九节莲藕。   白秀娥的面孔在九节莲藕间时隐时现,她向周昌微微一笑。   周昌身上游曳出的所有念丝,又俱恢复作原状,好似它们从来未曾化作过水流,凝结为冰丝。   他看着周流于身畔的周二羊飨念水流,手指拨转了那只骨扳指。   骨扳指里,还寄居着獒赞本的六个孔洞中,浮光飞掠而出,竞相争食着这得来不易的飨念,直至将之撕食干净,六道獒赞本又钻回了孔洞里。   今下如再有合适的皮囊,獒白玛以及第三只獒,应该都有机会钻出骨扳指,在外界透一透气了。   此时,周昌心头忽生出一种悸动,他随即看向眼前的莲藕神精。   覆盖这一节人形莲藕、如同蚕茧一般的藕丝,在水中散发着银亮的光泽。   每一根藕丝都像水线一样流动着,收缩着,被莲藕神精迅速吸收。   已经在这深潭之底沉寂了百余载岁月的莲藕神精之上,始生芽苞。   嗡……   充斥于潭水中的斑斓飨气,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涌入莲藕神精之中,致使那一节莲藕神精上生长出的芽苞,逐渐长出嫩绿的根叶,叶片大团大团向上撑举,开遍了新娘潭的水面。   碧绿莲叶在寒潭中随风摇晃。   无穷莲叶中间,一支白里透粉的莲花花苞微探出头。   深潭之底,长出一支莲苞的莲藕神精,在此刻变得干瘪发黑,原本充盈莲身的某种灵精气韵,如今也俱消耗干净。   莲藕神精渐渐枯败。   潭水面上开出的那一支莲苞,却在缓缓盛开。   盛开的莲花,散去片片红粉莲瓣。   澄澈潭水将周昌的身形掀上了水面。   他从那满池摇曳的莲叶间的探出头来,游到了那凋零去所有花瓣的莲蓬侧畔。   翠绿莲蓬虽然凋零了所有花瓣,但依旧生机勃勃。   莲蓬生有九孔,内里却不见有莲实。   周昌捉住这一支莲蓬,他的目光投向莲蓬上的九个孔洞,自我的生魂在这一刻,忽生出一种脱离肉壳,投入莲蓬九窍之中的强烈感觉。   “莲蓬九窍,正对应人身九窍!   以此物作为假身,寄托生魂,别有妙用!”   这由周二羊苦心孤诣促成的一场造化,如今皆落在了周昌手中!   阴生母-骊山圣母塑造出了无数和周昌一般无二的‘命壳子’,这些命壳子具足的特质,周昌悉皆具足,而这些命壳子获得的种种禀赋、能力,周昌只要遇见,同样可以毫无阻碍地将之继承、取得!   他与周二羊这具命壳子并无本质的不同。   周二羊将得来不易的命壳子,养成这‘莲藕神精’,今下正可以供周昌随意取用!   “我的了。”   周昌没有丝毫犹豫,径自将那支溢满灵精气韵的莲蓬折断,收进了怀里。   近处莲叶摇摆,一道盖着红盖头的艳红身影,亦在此时浮出了水面。   她与周昌相对。   隔着红盖头,周昌都能感觉到她审视自己的目光。   此时,天光微亮。   晨曦破开葱茏树木,投照在新娘潭的水面上,波光潋滟。   周昌看着那道在天光照映下愈发艳红的身影,他面不改色,正要开口说些什么——   忽然,白秀娥弱声弱气的呼唤在那道艳红身影背后响起了:“白奶奶……”   听到那个声音,周昌面上神情没甚么变化,心里其实放松了很多。   随着白秀娥的声音响起,那落在周昌身上、几乎凝如实质的冰冷目光,一下子消散去,周昌视线一晃,眼前哪里还有披着红盖头的白家奶奶?   只有穿着灰白衣裳的白秀娥,抿嘴冲着他笑。   “天快亮了,该回去啦。”   白秀娥向周昌伸出玉藕似的手臂。   周昌也面露笑意,正要伸手捉住白秀娥的手指——   一顶红盖头在白秀娥背后若隐若现。   在那顶红盖头之后,还有七个面生莲藕孔洞的女子,神态各异地注视着周昌。   “走走走!”   周昌放下手,径自游向水岸边。   ……   天刚蒙蒙亮。   青衣镇各户人家,已经规规矩矩地站在自家门口。   大街小巷,街道两边,皆有人影寂然而立。   昏沉沉的天色下,人们脸上是甚么表情,总不容易分辨,但人们不约而同的沉默着、等待着,各种目光在人群里逡巡着,游动着,便自有一种压抑而深沉的气氛,在人群里缓慢滋生了出来。   “当!”   直至有人敲响了钟。   整齐的让人毛骨悚然的念经声,便从一个人口中传到另一个人耳里,从一条街道,转到了下一条街道。   青衣镇每个地域,皆响起如此诵经声:“一人不入庙,两人不看井,三人不抱树……”   一人不入庙,盖因一人心思暗弱,独入野庙之中,恐被庙中鬼神食尽飨念,孕生想魔;   两人不看井,乃因人心多变,而井下、河中、水里多藏有鬼神,它们常能惑人将同伴推入水中,为其飨食;   三人不抱树……   古语有云:三人成虎。   三个人的妄念、彼此的猜忌,已足够召来想魔,酿出惨祸!   那看似平平无奇的一棵树,孰知会不会成为某个吊死诡的好归宿?   ……   周三吉恶狠狠地瞪了对面门口站着的街坊一眼,令对方不敢再往自己这边偷瞧。   他随即垂下眼帘,却觉得四周越来越多的目光投向了自己这边。   那一道道目光里蕴藏的恶意、猜忌、警惕,让他心神颤栗。   他毫不怀疑,一旦出现某个契机,这些躲在暗处偷窥自己的目光,就能化成拎着尖刀的凶魔,前来挑破自己的胸膛肚肠,掏出自己的心来一遍遍询问自己——有没有坏了青衣镇的规矩?   周三吉紧了紧身上的破袄子,下意识看了旁边的师兄一眼。   师兄杨瑞低头喃喃自语着,一会儿比个兰花指,一会儿又面露奇诡的笑意。   他察觉到了周三吉的目光,回过头来与周三吉对视,神色又倏地正常了:“怎么了,师弟?”   周三吉摇了摇头,将杨瑞旁边瑟瑟发抖的石蛋子拽到自己这边来,他垂下眼帘,眼神里藏满焦虑:“人越来越疯了……   整个青衣镇都疯了……   我的幺孙儿,你又在哪里?” 第61章 一窟鬼   “滚滚滚!”   周三吉骂走了第不知多少个前来询问周昌下落的‘好心街坊’,坐在过道后的小板凳上,喘了几口气。   石蛋子哭丧着脸从屋里走出来,同周三吉行礼道:“师叔,我去上工了。”   他自去玉女潭做看水工以后,便精神沉郁。   每日出门上工,都是这副如丧考妣的模样。   杨瑞本想叫他停了这份看水的活计,结果酒坊那边每日来人催促,甚至隐约有威胁之意。   周三吉住在青衣镇,自然不好和势力强横的永盛酒坊撕破脸,是以石蛋子做这个活计,倒是骑虎难下了。   也幸好石蛋子这份活计虽做得不开心,但总归不会危及性命,周、杨两个长辈还能权且姑息,从长计议。   “今天酒坊那边来人了吗?”周三吉看着石蛋子的表情,他叹了口气,转身朝过道外的门口看。   石蛋子也伸着头往门口看了看,并未见到酒坊那些过来催促自己的打手,他便摇了摇头,道:“还没有过来……反正都是要去的,我还是先过去吧。   免得那些人来了,叫您和我师父都不高兴。”   “哎……好。”   周三吉无奈地点点头,撑着膝盖慢慢起身,他看向杨瑞居住的房屋门,道:“你师父在屋里头做啥子?”   “他在照、照镜子。”石蛋子出声回答,神色有些紧张。   “照镜子?”周三吉皱紧了眉头,神色烦闷,“一个二个真是都疯球了!”   老人几步走到杨瑞的屋门口,扬手将屋门拍得嘭嘭作响:“师兄!师兄!你在屋头做啥子?!   快出来了——不是说今天和我再去到处转转,看看能不能找到阿昌吗?”   “诶,诶!”屋里头传出杨瑞刻意掐着的尖细嗓音,听到那个洋腔怪调的声音,外头的周三吉与石蛋子都是一个激灵。   好在下一刻杨瑞的声音就恢复了正常:“来了来了,咱这就走吧!”   话音一落。   随着吱呀一声,屋门被从里拉开来。   杨瑞站在屋门口,神色如常地看着满面烦躁之色的周三吉:“走吧,师弟!”   “你……”周三吉拧紧眉心,犹豫再三,终于还是忍不住道,“你现在没再学啥子经书了吧?”   “经都叫你烧了,我还学什么?   没有的,放心好了。”杨瑞摇头,面色自然地回应着周三吉。   周三吉盯着他的脸看了数秒,才垂下眼帘:“以后莫要在屋里头照镜子了……你一个老头子,天天照镜子做啥子?而且,这边照镜子也犯忌讳……”   “行,行,我知道了。”   杨瑞耷拉着眼皮,应付着周三吉的唠叨。   他忽然朝过道外院门口那边看去一眼,脸上顿时浮现喜色:“阿昌!师弟,你孙儿回来了!”   “啊……”   “哪里?”   听到杨瑞的话语,周三吉、石蛋子都当他是在故意插科打诨,但还是忍不住往门口去瞧——   结果,周三吉一转身,一抬眼,竟真在院门口看到了那道自己做梦都惦记着的身影!   那身材高大的青年人,顶着一张苍白脸,背着个小包袱,一低头就钻进了院门里,穿过过道,朝周三吉这边走了过来。   他面上挂着若无其事的笑容:“爷爷,我回来了!”   在他身后,白秀娥像是刚过门的小媳妇似的,也背个小包袱,领着个老人,小碎步地跟着他。   “好……好……”   周三吉喉咙里发出几声含混的回应。   忽然,他面色一红,咬紧牙关,目光左右梭巡,一下子锁定了不远处的那根笤帚,跟着就雄赳赳地冲过去——在此以前,周昌已然站在了那根笤帚旁。   他惨白脸上笑容不改,伸手将那根笤帚拿起来,双手捧着,递到了周三吉跟前:“来吧,打两下出出气也好。”   “你龟儿子——你龟儿子!”   周三吉气得嘴唇都打哆嗦,他恶狠狠地骂了周昌两句,顺手抓住对方递过来的笤帚,却到底没有依着对方的话,真拿笤帚抽打对方一通:“你晓不晓得?   你晓不晓得,外头多危险?   你还没完全好,就往外头跑——你是真不怕死!   真不怕死啊你!”   说到这里,周三吉气得遭不住,还是用那根笤帚,狠狠地抽打了周昌几下。   周昌站在原地,也不躲避,笑眯眯地受过了这几下,看着老人道:“要不要再打几下吗?你顺气了,就没事了。”   “我顺不了!   我打死你个龟儿子!”   后面的白秀娥,看着被周三吉使劲抽打,依旧满面笑容的周昌,不自觉地跟着眉眼弯弯。   这个时候的周小哥,看起来似乎少很多邪乎气了。   ……   “你这两天跑哪儿去了?”   “不是跟你说了吗?你不告诉我白姑娘住在哪个村子,我就自己去找,顺便把她带了回来。”   “你龟儿子……笤帚!石蛋子,把笤帚给我!”   “……”   “那你现在把人带回来,你要怎么办嘛?   这个是她爹?哦豁——你咋不把人一家子都带过来?”   “主要是她妈不跟着来……”   “……”   良久之后,鸡飞狗跳的周家院子总算安静下来。   周三吉到底还是为白父与白秀娥安排了住处。   他虽然冷着脸,千般不情愿,但现下幺孙失而复得,老人内心里终归是高兴的,因为心里高兴,也就不去计较那么多了——人都让孙子带回来了,自己怎么好再将人赶走?   况且,就算将人赶走,周昌再次去把人找回来……费这些周章做甚?   “咱们这里……”周三吉看着院子里的周昌、杨瑞、白秀娥,忽然失笑,“现在咱们这个院子里,才真是‘一窟鬼’哦……   虱子多了不怕咬,债多了不愁。   既然都已经这样了,那就继续这样罢!”   他转而看向周昌,将一块圆形铁牌丢给了对方:“拿着这个!   幸好你回来得还算及时——明天铁槛会就要开始了,我给你捐了门槛费,到时候你拿着这个铁牌牌,就能进庄子里面,和那些南来北往的人物搭话了!”   嘱咐过周昌,周三吉又看向白秀娥:“他那个铁牌牌……是用女娃儿你给的那一块银元换来的。   女娃儿,你以后要是觉得不值,以后就找他讨债,莫找我老头子哦……”   白秀娥赶忙摇头:“不会的,周大爷。”   周三吉点了点头,还想说些甚么。   这时候,门外飘来一阵酒香。   几个酒坊的伙计来到了周家院门口。 第62章 疯病   石蛋子站在过道前头,看着院子里的闹剧,本在咧着大嘴笑。   他忽然嗅到一股酒臭味,听到院门外有脚步声走近,下意识地往院门口看去——结果一眼就看到了那几个熟悉的酒坊打手走到了门口。   石蛋子的脸色顿时垮了下去。   领头的那个酒坊管事见周家院子里站着好几个人,他一边招呼着石蛋子,一边径直穿过了过道,走近了周家院里。   一进院子,酒坊管事就盯住了周昌,眼神惊喜:“周常?!   周大爷,你孙子这是回家来了啊!   他的疯病还没完全好,今天就和石蛋子一块过去酒坊那边吧,再在窖里头待几天,等疯病好了,就能自由活动了。   他这回自己瞎跑出去,都是因为疯病没好的缘故,可不能由着他,以后再出了什么大差错……”   酒坊管事站在院子中间,旁若无人地言语着。   他看到了周三吉渐变得难看的脸色,但熟视无睹。   那几个膘肥体壮的酒坊打手此时跟着挤进了院子里,围在周昌四周吊儿郎当地站着,然而周昌一旦有甚么试图反抗或逃跑的举动,这些打手必定会首先动手。   “哎……”周三吉佝偻下背脊,满面愁容地道,“朱管事,我们听说这两天来,你们酒坊可是一直没把到你们窖里头治疯病的人给放回家啊……   他们在窖里头关了两天,家里头人都急疯了,上门问你们酒坊要人,你们也不把人带出来,还给人家。   我这个幺孙儿,这也是才找回来。   我想过几天安稳日子,就叫他呆在我跟前吧,我们就哪儿也不去了……”   “不行!”   朱管事声音一沉,眼神陡然间变得锐利。   他盯着周三吉,直接责难道:“你孙儿的疯病这么严重,你不想着法子把他治好,反而如此姑息,任由他的疯病就这么发展下去——   要是他疯成了想魔,害了整个青衣镇的人,这责任,你担得起吗?!   我们永盛酒坊在青衣镇发展多年,不可能任由镇上人有病而不得治!   今天,周常必须跟我去治病!”   朱管事话音落地,四下的酒坊伙计一下子围了过来,虎视眈眈地盯着周三吉、周昌等一众人。   气氛骤然沉凝下去。   “周常是我孙儿,我还不能决定他去哪了?   你们实在是太欺负人——”周三吉怒气冲冲,才指着朱管事的鼻子斥责几句,便被周昌拦了下来。   在场周家众人里,也只有周昌还笑眯眯的。   他拦下周三吉指着朱管事鼻子的手臂,在朱管事脸色沉下来之际,笑着与其说道:“有病就该治!   永盛酒坊积年累月地为青衣镇的百姓治疯病,这是咱们青衣镇第一大慈善产业了!   温家的老爷们,个个都担得起‘大善人’这样称赞!   当然,朱管事您也是。”   周昌一番话下来,听得旁边的周三吉目瞪口呆。   那朱管事不知周昌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是听对方说得都是奉承话,脸色也和缓下来,他扬起下巴,轻哼了一声,到底没有当场发作,叫酒坊打手把人抓走。   “朱管事你看这样行不行?   我今天就跟着你们下窖去治疯病,但我那个师叔——就是那个石蛋子,他现在有别的事儿,要跟着我大爷爷出远门,没法给你们看水了。   看水工的差事,就别让他干了。这些天的工钱,也都不要了。   你觉得可以不可以?”周昌脸上的笑容令人如沐春风,缓声慢语地与朱管事商量着。   只是朱管事被他注视着双眼,心里头总忍不住有些发毛。   朱管事被他看得心里不自在,一下移开目光,看向角落里不知所措的石蛋子,皱着眉思忖怎么回绝周昌这个要求——不论是周昌,还是石蛋子,都是钱朝东要的人!   窖池管事钱朝东的意思,也必定是东家的意思!   先前不见了周常一个人,钱朝东已经狠狠地责打了他,今下他明明见着了两人,却不能把两个人都带回去,谁知道钱朝东又会怎么责罚他?   是以,朱管事是一点也不愿意松口。   “那你要是不愿意,我也就不走了。   我发起疯来还是很厉害的,说杀人就杀人。”   周昌观察着朱管事的表情,已从其表情中知道了对方会有怎样的回答。   他撇了撇嘴,在众人都反应不及的时候,从不知什么地方,轻悄悄地摸出了一柄短刀,拿刀搁在了朱管事的脖子上。   冰凉凉的刀刃贴上朱管事的脖颈,朱管事一瞬间毛骨悚然!   朱管事以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看着周昌——   这个人行事根本不循常理!   先前他以为对方是忌惮自己背后酒坊的势力,所以才低声下气地和自己商量,是以他也拿乔,并不打算松口半分。   可孰知对方下一刻就掏出刀子搁他脖子上了!   这又哪里是忌惮永盛酒坊的样子?!   简直不可理喻!   朱管事两股战战,他心里有一种预感——自己要是不和这个周常好好说话,认真回应对方的请求,对方搁在自己脖子上的刀子,绝不可能是摆设!   这个癫子,肯定说杀人就杀人!   “这这这……”春寒料峭时节,豆大的汗珠顺着朱贵的额头就淌了下来,他上嘴皮碰下嘴皮,还没说出一句完整话,周围那些打手见他被周昌挟持,一个个凶神恶煞舞舞扎扎地凑了过来。   酒坊打手却不信这个瘦高青年真有杀人的勇气。   但被杀的那个人也不是这些个打手,而是朱贵自己!   “滚滚滚!”朱贵惊恐地挥手斥退了围拢上来的酒坊打手,转而对周昌赔上一副笑脸,“好嘛,周兄弟,你这要求也不是啥不应该的要求。   你想叫你石蛋子不做看水工,那不做就是了嘛。   这样是干啥?   我答应你了,周兄弟,咱们凡事好商量,这样吧,你看石蛋子不是也去看了几天水吗?我还是给他开一个月的工钱,你看行不行?”   “看!”周昌神色赞叹,瞬间收回了刀子,对周三吉等一众还在呆愣中的亲友说道,“朱管事真是一个大善人!   上哪里去找向朱管事这样的善人呢?   石蛋子做两天工,人家给他开一个月的工钱!”   他目光转向朱贵,手里的刀子在这片刻之间,已不知被他藏到了那里去:“朱管事,工钱是现在就结清吧?” 第63章 周癫子   哪怕周昌两手空空,已没有了那柄可以直接威胁朱贵性命的刀子,朱贵却依旧不敢轻举妄动,已被他方才那两下子吓出了心理阴影。   朱贵故作和善地点点头,从身上摸出几个铜板:“行!这就给石蛋子结清!”   “来,领钱!”周昌冲石蛋子招了招手。   石蛋子浑浑噩噩地走上前来,看着那一枚枚铜板掉进自己掌心里,叮当作响。   他忽然一个激灵,在看向惨白脸儿的青年人,热泪盈眶:“周大哥!”   少年人大抵是觉得周昌这一去必定回不来了,是要慷慨就义去了。   周昌扬手弹了他一个脑瓜崩:“临酒坊那家‘李卤肉’,已经垮杆了,你琢磨着用这点工钱,请我吃点别的什么吧。”   “好!好!”石蛋子赶紧点头。   周昌又看向沉默不语的周三吉,叹气道:“你老人家以后不要这么冲动了。   处理事情理智些嘛,你看,像我这样和人家和颜悦色,有商有量的,甚么事情不能商量成?   好了。   我先走了,晚上回家吃饭。”   周昌随后揽住朱贵的肩膀,推着朱贵往院外走去。   先前爷爷说酒坊这两天都没有放那些治疯病的人回家,周昌便猜测,酒窖中一定生出了大变故。   再兼‘温三’、‘温四’两兄弟说过,‘温老祖’要成了。   周昌觉得,温老祖而今或许即将彻底掌握那道由世宗皇帝头颅赐下的‘草头龙猖’神旌!   酒窖已非善地。   但周昌毫无君子不立危墙之下的自觉。   他而今也快要死了。   将死之人,何惧之有?!   更何况,石蛋子在窖池之中,受温老祖飨念侵染的时候,曾产生过一个幻觉迷梦——他迷梦中的种种事物,都已在后来,被周昌证实。   在石蛋子的迷梦中,新娘潭边站着一个留老鼠辫的清朝人,不停地诵念着青衣镇的《清净经》。   这场迷梦来自于温老祖的飨念,清朝人的身份自然不言而明,就是温老祖!   温老祖不停诵念《清净经》——这篇经文,大概率是由温老祖创造,而后在青衣镇流传开来的。   他留下这篇经文,或许就是为了他今朝成为俗神铺路。   他用一篇《清净经》,为青衣镇百姓设下种种不可逾越的规矩、禁忌,那些禁忌成了人们心中深锁的城墙,一旦规矩被触碰,人心里,就可能钻出一头头恶诡!   若一切皆如周昌推测的这般,那些诡类,难道不是财宝天王为聻尸定好的食粮?   ……   周三吉看着周昌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愣神良久,才挪了挪眼珠,看向旁边的杨瑞:“他、他方才说啥子?   他说我——太冲动?!   他才是和人家有商有量的?!”   老人的面皮抽搐起来,满面皱纹挤在一起,写满了纠结。   杨瑞也看着院门口的方向,若有所思:“孩子说得对啊,你确实太冲动了……你看他,就把事情办得好好的。”   “他也没能把自己留下来啊!不还是得跟到那个朱贵走?   哎!那个酒坊,现在根本不是好地方!   不只是酒窖里头关着的那些治疯病的人,酒坊不让他们出来——就连先前放出来的那些治过疯病的,最近据说也开始死了、疯了好些个了……   已经有人上酒坊闹事去了!”周三吉满面懊悔与担忧,“这可怎么办啊,他这是自己往火坑里头跳哇……”   杨瑞转回头看着周三吉,拍了拍对方的肩膀:“阿常都说了,他晚上会回来吃饭的,不用太担心,我看他就没有事情。”   “我看你早都疯球了!”周三吉瞪了杨瑞一眼,“他也是个癫子!你们一个杨疯子,一个周癫子,互相肯定越看越对眼!”   “周癫子……”杨瑞重复着周三吉对孙儿的称呼,忽然笑了起来。   他抬目看向院门口的方向,彼处已不见了周昌的身影。   杨瑞喃喃低语:“我看你这个孙子,可是一点都不癫啊,以后说不定能成些大事。   虎豹之驹,虽未成文而有食牛之气;   鸿鹄之毂,羽翼未全而有四海之心……”   ……   周昌随朱贵一行人来到酒坊后院的时候,后院里除了那些干活的伙计之前,便只有稀稀拉拉三四人站在角落里,等着进窖治疯病。   他们神色不安,显然也听到了一些酒坊的不好传闻。   窖池管事钱朝东也懒得安慰这些人,毕竟他们都被送到了这儿,既然来了,再想走却是没门。   钱朝东怀里抱着他宠爱的那只小白狗‘白儿’,正将一条条鲜血淋漓的嫩肉,投喂给那条白狗。   ‘白儿’吃得酣畅淋漓,满嘴血腥。   “呜……”   拇指上的骨扳指里,传出几头獒赞本示警的呜咽声。   周昌而今终于与这些獒赞本有了些许默契,他听懂了它们的叫声,深深地看了钱朝东怀里的小白狗一眼——这只小白狗,必定有些怪异。   说不定会变成诡类。   不过变成诡类,先死的也是钱朝东,关他甚么事情?   是以周昌也只是看了那白狗一眼,便挪开了目光。   然而椅子上的钱朝东,见得朱贵带来的周昌,却是目光大亮。   “钱管事……”   朱贵凑到了钱朝东跟前,他神色紧张,斟酌着言语,思考着怎么将自己未能带回石蛋子这件事,委婉地讲出来。   未想到钱朝东将怀里的‘白儿’交给他抱着,沾着血迹的手掌还拍了拍他的肩膀。   钱朝东从椅子上站起身,笑道:“朱管事,你做得好啊!东家那边会给你记功的!”   听其言,朱贵更摸不着头脑,以为钱朝东是在说反话,他抱着白狗,哆嗦着肩膀,道:“钱管事,我事儿办得不好,没能把那个石蛋子也一并带过来……   您要罚就罚……”   “哈哈,能把这个人带过来就行了!   石蛋子不重要!”钱朝东笑着安慰了朱贵两句。   朱贵壮着胆子抬起头,见钱朝东面上表情不似作伪,才终于松了一口气,讪讪地笑了起来。   钱朝东这时又看了后头的周昌一眼,他并未与周昌言语甚么,只是与要下窖的众人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都跟上,转而令朱贵把自己的‘白儿’送回家中安置好,即迈步走开。   周昌等一众要下窖治病的人,被打手伙计们推搡着,跟上钱朝东的步伐。 第64章 傍鬼丹方   粮食发酵的酸臭味充斥于酒窖之内。   周昌吸了吸鼻子,在那阵粮食发酵的气味之外,隐隐分辨出了尸身腐败的臭味。   他依旧躺在那道前头立着‘温永盛’石碑的窖池棺材里,满脸刀疮火疤的温三温四抬起棺盖的两头,为他盖上棺盖。   两人看着棺材里的周昌,眼神都有些复杂。   在棺盖缓缓合拢的时候,温三忍不住向周昌说道:“你怎么——又回来了?   这次,你没机会出去了……”   “我要死了吗?”   躺在棺材里的周昌眨了眨眼睛。   温三不言语,只是摇头叹息。   “嗡!”   棺盖彻底合拢,黑暗淹没了周昌的视野。   一枚巴掌长的铁片,在棺盖合拢的这个瞬间,亦被温四轻悄悄地投进了棺材里,正落在周昌的手边。   周昌摸索着捏起那枚铁片,放在眼前端详——   锈迹斑斑的铁片一侧,被人积年累月地磋磨着,已经形成了一层薄薄的锋刃。   这枚铁片被有意磨成了一柄小刀,未开刃的一端还被用破布仔细缠裹了数层。这样一柄简陋的小刀,在很多时候发挥出的作用都是微乎其微。   置身于棺材里,想要靠这一柄小刀撬开棺木,更无异于异想天开。   但手里捏着一柄小刀,总算能给人以些许心理慰藉。   棺材里。   周昌观察了那柄小刀一会儿,他叹了口气,将那枚小刀贴身收好。   念线丝丝缕缕从他眉心里游曳而出,在他体表交织成了衣裳。   自白家奶奶增益他的念丝,使之直接化水凝冰,锁困住周二羊的飨念之后,周昌的念丝从表面上似乎没有甚么长进,但周昌能感觉到,如今的念丝已与先前有了本质上的区别。   ——从前念丝长成铁念丝以后,便再无存进。   如今他的念丝,很可能突破‘铁念丝’的层次,继续生长。   白家奶奶白盼娣,是周昌的念丝、白秀娥的藕丝的源头。   念丝纷纷游入周昌左手心的紫黑嘴唇之中,变成了一股股漆黑棉线,围绕他的袖口层层上下交织。   须臾之间,周昌就穿上了那件鬼寿衣,阴厉、恐怖的气息从他身上散发了出来。   他一心二用,将转化成漆黑棉线的部分念丝,游曳出棺材之外,等候汲取米坟上生长出来的菌丝,同时使另一部分棉线绷成笔直,深深扎进了聻尸躯壳内。   聻尸躯壳颤栗起来!   鬼寿衣紧紧包裹着这具躯壳,压制着它的挣扎!   今次,周昌准备尝试一些新花样。   这时候,钱朝东的声音从很高很远的地方传来,在整个酒窖之中形成了纷乱的回音:“开始发酵!”   “开始发酵!”   “开始发酵!”   回音一层一层传扬而下,在霎时间演变为男女老少的不同嗓音。   那诸多的嗓音整齐地呐喊着,在这个刹那,陡地合汇成一个周昌从前未有听过的阴沉男声:“开始发酵!”   “嗡……”   酒窖内,每一座窖池上的粮食堆里,都有菌丝生长而出。   粮食山被菌丝包裹,渐渐成为米坟!   来到永盛酒窖里治疯病的人里,有九成其实根本没病,他们只是自以为得了疯病,发了癔症——是以从前盖在众多窖池上的粮食堆,根本无法发酵出菌丝,长成米坟。   然而,如今随着那个阴沉男声落下,整个酒窖里所有的粮食堆,都开始发酵出菌丝,长成米坟!   这每一座窖池里深埋的‘人’,或都已经疯掉!   也或许,粮食堆上能否长出菌丝,也从来不是判断一个人有没有得疯病的标准!   “唰唰唰!”   丛丛漆黑棉线钻出了周昌置身的窖池,向四面八方蔓延,疯狂从周围的每一座米坟上汲取被纯化的妄念!   那一丛丛被鬼寿衣转化过的棉线念丝,汲取来的纯粹精神力量,一部分留在了鬼寿衣之上——鬼寿衣上笼罩的阴厉恐怖气息,逐渐淡化。   另外的大部分精神力量,直接被周昌的生魂汲取!   四面八方的米坟不断抽发菌丝,又不断被棉线念丝汲取精神力量,以至于菌丝纷纷凋落消无!   在磅礴精神能量持续灌注之下,周昌神完气足,精神清明!   他的五感持续增强!   甚至于,念头沾附在往外扩散的棉线念丝上的时候,他能借助那些念丝,感知到外界的模糊情形!   “开始吧……”   周昌的双眼在漆黑的棺室里发出亮光,目中生电。   他喃喃低语一声,念头一定——另外那些扎入聻尸肉壳内的棉线念丝,尖端变得中空,一丛丛棉线,好似变作了一个个针头,从聻尸躯壳内汲取妄念飨气!   “嗤——”   滚滚妄念飨气,顺着中空的念线,遍流过周昌身上的鬼寿衣!   如先前一般,部分妄念飨气被鬼寿衣截留,部分被直接灌输向周昌的生魂!   从一座座米坟上汲取来的精神能量,使得周昌精神强旺,五识茁壮;   从聻尸体内汲取来的妄念飨气,致使周昌性魂倍受冲击,神智迷乱!   两种截然不同的气息,在周昌性魂之上交错!   或妄念飨气犹如烈火,烧锻着周昌的性魂!   或精神能量好似寒潭,淬炼着周昌的精神!   他的性魂,如同一块生铁一样,在两股力量交相冲击之下,由他把握中枢,刻意引导着,渐渐被塑造出了形状,渐渐被磨砺出了锋刃!   “啊啊啊啊啊——”   聻尸厉声啸叫着,它自身积蓄的飨念疯狂流失,躯壳如同脱水了一样,逐渐干瘪下去。   而包裹聻尸的那件鬼寿衣上,一个个寿字纹逐渐变成一副副惨白的唇齿。   混乱飨气与澄明精神力量共同作用于周昌的生魂之上,周昌的右眼,观察着眼前真实且清晰的现实,他的左眼里,则浮现出混乱的情景——   《大品心丹经》中破碎扭曲的残缺字,在他左眼视野里迅速拼配着,组成一个个完整扭曲的小人。   那些小人蹦蹦跳跳地钻进周昌左眼瞳仁里,周昌左眼观测着身上长出一张张惨白唇齿的鬼寿衣,耳畔响起声音:   “药材:人胎所蕴怖性根……   下品……   可作‘傍鬼丹方’药引……   施以‘隐针娘娘’六针法,增益此药,提升品质……   ‘隐针娘娘六针法’,一曰飞扣,默诵隐针隐针,飞花不见,即得隐针娘娘施咒,以飞扣锁线……” 第65章 隐针娘娘六针法   “隐针娘娘六针法,二曰蝶结,默念隐针隐针,穿花蝴蝶,即得隐针娘娘相助,施以蝶结并线;   隐针娘娘六针法,三曰鱼摆尾……”   周昌以飨念混乱、充斥迷惘的左眼观测身上鬼寿衣时,《大品心丹经》再次给出了相应的提示,并且今次提示的内容非常详实。   在《大品心丹经》中,李夏梅的想魔根相,被称作‘人胎所蕴怖性根’。   这道‘人胎所蕴怖性根’,被《大品心丹经》判断为下品药材,乃是炼造《大品心丹经》中记载的‘傍鬼丹方’的药引。   并且,若对这件鬼寿衣施以‘隐针娘娘六针法’,可以提升这件鬼寿衣的品质。   自周昌阅览过杨瑞带来的《大品心丹经》以后,他再进入当下这般被飨念冲击、神智迷乱的状态时,经中内容便常常浮现而出。   第一次,在他受妄念侵蚀,神思混乱,观测聻尸肉壳时,《大品心丹经》称聻尸为‘卵鞘雏形那拏天’,此卵鞘雏形,虽已栽魔种,但未得神精。   只需依着《大品心丹经》记载的方法,念诵某道咒语,则能使‘胎易我形授我之精’……   寻常人若得到《大品心丹经》所授谤法,说不得会立刻尝试诵念咒语,以求为‘那拏天魔种’授下己之神精——但周昌更知这篇经文来历诡谲,依照经文修炼,不是正途。   孰能断定,自身依照经书念咒之后,那拏天魔种是授下了自我的精蕴?   还是被栽种下《大品心丹经》主人的神精?   就连《大品心丹经》在周昌观测过莲藕神精之后,教他诵持‘忽来咒’,招来‘黑谲狂’,都是一样道理!   《大品心丹经》所载办法,说不定内里都藏着深深陷阱,一旦落入其中,估计很难挣脱。   但它给出的信息提示,很多时候却并不就是假的,甚至周昌结合自身经历来看此经给出的信息提示,绝大多数时候都是真的——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若连一点信息提示都遮遮掩掩,不肯给出真相,那还怎么好引人上钩?   不过,周昌现下倒是觉得,《大品心丹经》中提出的‘隐针娘娘六针法’,却是值得一试——   充斥于周昌左眼的混乱飨念,令他听到了《大品心丹经》给出的种种信息提示,与此相对,他未被飨念侵染的左眼,在神思清明的状态下,看到了一只纤细的手掌,从黑暗的角落里伸了出来。   伴随着《大品心丹经》不断罗列隐针娘娘的六种针法,那只纤细手掌亦在黑暗角落里五指飞动。   周昌仔细观察,很快发现,那只手掌的五指动作,若加以针线引导,便正好对应了六种不同的飞针走线之法!   他不曾诵念‘大品心丹经’罗列出的针法咒语,右眼却直接看到了这六种阵法的具体动作要领!   ‘隐针娘娘’的手指就隐在混乱飨念之外,专等着周昌持诵相应咒语之后,来为周昌身上的鬼寿衣飞针走线,提升品质——只不过这被‘隐针娘’亲手缝补过的怖性根,届时还属不属于周昌,便未可知了。   如今既然直接看到了隐针娘的针法动作,周昌更不可能念咒请它来为自己缝衣裳!   周昌面上不动声色,同时以心念牵引那一根根缭乱的漆黑棉线,模仿着隐针娘娘的手法,在他认为需要缝补、修改的鬼寿衣某些区域,开始迅速飞针走线——   第一针,飞扣……   第二针,蝶结……   ……   纵使周昌今下精神强盛,但模仿隐针娘娘的针法,也让他觉得颇为消耗精力。   隐针娘手上动作看似简单,实则都暗藏玄机。   如不能捕捉到它手上动作里的神韵,那么手法再如何与它肖似,也无法真正施展出它的六种针法。   好在此六种针法虽然难以学习,但总是勤能补拙。   周昌在尝试了多次以后,终于将‘隐针娘娘六针法’尽皆用在了‘怖性根’之上——   怖性根鬼寿衣依旧漆黑一片,充斥着飨念的鬼寿衣上,每一个寿字纹都变成了一张惨白唇齿,这些唇齿原本肆无忌惮地收集着恣意流淌的飨念,如今有丛丛针线环绕那些惨白嘴唇。   针脚密实灵巧,锁扣开合之间,那些惨白嘴唇跟着开合,却无法恣意吸收飨念,令鬼寿衣不断成长,再长成个‘李夏梅’了!   “哗——”   一阵淋漓的水声自窖池外的不远处传来。   周昌听得这阵响动,他迅速将往外铺陈的棉线尽皆收拢回棺室之内。   被鬼寿衣包裹的聻尸肉壳已然形销骨立,它体内再压榨不出一丝多余的飨气了。   在自身死期到来以前,利用酒窖‘蒸干’这具聻尸体内的飨气,折损它的根基,减少它真正胎化成老聻以后的恐怖程度,亦是周昌主动前来酒窖的一个重要原因。   此时,随着外面水声响过,那阵湿润滑腻的飨气之风,再度刮过了周昌置身的棺室。   聻尸张开了全身的气孔,来迎接这阵飨气之风,试图以此来补充自身的损耗!   但周昌如今却把事情做绝——   那些饱饮了精神能量,本质上全部蜕变为铁念丝,外表看起来是棉线的漆黑念丝,在这一刻,统统扎进了聻尸的气孔之内!   聻尸每抽吸一缕飨气,那些棉线念丝,便跟着转化一缕飨气!   周昌的神智受这飨气疯狂冲击!   但在先前的锤炼之中,他的性魂愈发强韧,今下直接承受飨气冲刷,对他而言,却没有太大影响了!   “啊啊啊!”   聻尸疯狂啸叫,它的十指上长出紫黑色的倒钩指甲,每一根指甲都紧紧扣入棺板之内,撕下大块大块的木片!   它身躯剧烈扭动,企图挣脱身上鬼寿衣的束缚!   而在此时,周昌再一次听到了那个阴沉的男声:“开始发酵!”   这个阴沉的声音,就像是响在周昌的耳畔一样!   随着声音响起,流淌进棺室之内,无形无质的飨念之风,变成了一道虚幻斑斓、缠满了各种菌丝的气流,飨气菌丝在气流之上层层叠叠,形成了斑斓的鳞片!   聻尸此刹猛然张臂,抱住了这一道斑斓蛇尾般的气流,张口猛烈撕咬! 第66章 皇帝旨意锁链   轰隆!   充塞棺室、长满鳞片如蛇尾一般的虚幻气流,被聻尸猛然抱住,疯狂撕咬的时候,亦跟着狂烈摆动起来!   这道‘蛇尾’一刹那地摆动,便抽碎了周昌置身的棺室!   滚滚粮食如雪纷纷涌入破碎的棺室内!   生长着稀稀拉拉菌丝的粮食堆里,聻尸抱着那道虚幻斑斓的蛇尾,浮出身形!   飨气如海如潮,盘绕整个酒窖!   周昌置身于这飨气大潮之中,恍惚之间,好似看到了一道道斑斓蛇尾游行于虚空与米坟之间,蛇尾斑斓滑腻的鳞片,长满了酒窖各处,甚至从空气中弥生了出来!   “唰唰唰!”   他操纵着身上的鬼寿衣不断收紧,每一根念丝都深扎进聻尸的血肉骨骼里,抽吸其汲取来的每一缕飨气,强硬地操纵着聻尸的行动,直至聻尸放弃了啃咬那条飨气蛇尾——   周昌再度掌握了主动权!   傲骨嶙峋的身体摇摇晃晃着,爬出了窖池。   周昌张开双眸,入目所见,尽是一道道长出斑斓细鳞、如同蛇尾一般的飨念气流,横过酒窖上下的一层层窖池,盘绕在一座座疯狂生长菌丝的米坟上!   浓烈醇厚的酒香一阵阵浮漾在周昌鼻翼间。   他嗅着那阵酒香,猝然转头就看到——窖池底的那口活泉里,不断有水液喷薄而出!   那滚滚喷薄的水液,正是酒窖里这浓烈酒香的根源!   活泉中的水液,此刻被酿成了酒!   最吸引周昌注意力的,并非是那从活泉中喷涌出的酒浆,而是在此时,正有一道金光灿灿、不似实体的锁链,从那喷涌的酒窖里迸发而出。   这道仿似全由堂皇金光聚集形成的锁链,往酒窖上层不断伸探。   周昌仔细看那融融金光,从中看到了一个个叠拼的汉字: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青衣温氏世代耕读,诗书传家,至今虽未有考取功名者,亦为当地首善之家。   赐温家祖‘温永盛’以‘草头龙猖’神旌。   温永盛持此神旌以后,愿献其无头尸身,为世宗皇帝大局筹谋!   钦此!”   果然!   温永盛温老祖果然是与白家坟中的世宗皇帝金头颅达成了交易!   他从世宗皇帝金头颅处,获得这唯一的一道‘草头龙猖神旌’,而世宗皇帝则在他得了神旌之后,利用其无首身躯,进行某些谋划!   活泉里的泉水尽皆化成了酒浆。   世宗皇帝金头颅的谋划,大概率就与整个永盛酒坊有关!   周昌心中念头电转!   他看到那道全由皇帝旨意形成的金光锁链,一端延伸到了酒窖上层一座高高的米坟后头去,另一端依旧深扎进活泉之内。   这道金光锁链,究竟连着什么?   此念自周昌心头乍起的瞬间,皇帝旨意锁链骤地绷成笔直!   不断喷涌酒浆的活泉里,一条长满了蜂巢孔洞般的手臂,从泉水中探出——甘冽的泉水流淌过那条手臂上密密麻麻的孔洞,顿时就变作了醉人的酒浆!   随着那条手臂探出泉眼,它的半边肩膀、另一条手臂、下身也俱跟着爬出了活泉!   这个‘人’穿着一件破破烂烂的藏青色官袍。   但‘他’的官袍上,却没有官补子——‘他’在清朝时,或也没有正经官位,只是捐了不知多少钱财,换来了这件没有官补子的官袍。   穿官袍的‘人’,颈上空空。   切口平滑的颈腔子上,同样密布蜂巢似的孔洞。   它周身各处都充斥着这样让人头皮发麻的孔洞!   那道皇帝旨意锁链的一端,此时就深深扎进了这具无头身的脖颈中!   “这就是温老祖的身体!   它一直都被浸淹在活泉眼里!   它身上这些孔洞——”   周昌心念电转!   正在此时,他看到,那周流盘旋于酒窖上下每一层的一道道斑斓蛇尾,一瞬间尽数汇聚向了温永盛那具遍生孔洞的无头身躯!   嗡!   密密麻麻的斑斓光点,凝聚于温永盛无头身躯各个孔洞之中!   此时,周昌再看温永盛的无头身躯,便陡然生出一种头脑昏眩、神智迷乱的感觉!   他瞳孔震颤了起来!   “飨气,妄念!   不知沉积了多少岁月,不知被温永盛这具无头尸身收集了多少年月的飨气,妄念,此刻都集聚了起来!   这具无头身,同样是如同白家坟的‘贵妃娘娘’一般的‘飨念聚合体’!   它体内聚集的飨念,比之贵妃娘娘更恐怖!”   如海如潮的飨念汇聚于温永盛的无头尸身诸多孔洞之中,温永盛那空空如也的脖颈上,斑斓飨气蒸腾,逐渐形成了一副朦胧的五官。   拖着老鼠辫的头颅微微晃动,顶上金光凝就的皇帝诏旨跟着晃动。   那道金光闪闪的皇帝旨意另一端深扎进酒窖高层一座米坟之后,此时,随着皇帝旨意晃动起来,那座米坟之后,跟着传出了一些细碎、不同人发出的声音。   周昌一听到那阵声音,脸色霎时凝重起来。   他听到了许多人诵持密咒真言的声音,那道密咒,他恰巧曾从周二羊口中听到过:   “嗡!贝也!萨哇那耶!梭哈!”   这是与‘财宝天王’有涉的密咒真言!   这道密咒,直指向‘财宝天王’!   是谁在诵持这道密咒真言?   是谁教授了米坟中的‘人’这道密咒真言?   “嗡!贝也!萨哇那耶!梭哈!”   周昌拔步狂奔,一为躲避温永盛无头尸身这般恐怖的飨念聚合体,二为探看那皇帝旨意连着的米坟后,究竟掩藏着谁?!   白玛曾经说过的话,在周昌心头一遍遍回响。   “这具聻尸要完成胎化,长成财宝天王喜欢的样子,便需要更多的‘吃食’,来补充营养。   青衣镇便是能长出聻尸所需吃食的庄稼地……”   财宝天王要令聻尸长成,便会设法给它带来更多吃食——   聻尸初食妄念飨气,而后吃诡,最后食用想魔肢体!   如今这具聻尸躯壳亏空过巨,凭妄念飨气,绝不足以满足它胎化所需,它只有食用小诡,食用想魔肢体,才能疯狂生长,化为老聻!   那么,米坟后诵持真言的某个存在,莫非具备能催生诡类的能力,叫青衣镇这片庄稼地里,长出诸多诡类?!   周昌转头看了眼那还在窖池底的温永盛无头身——   若将这具飨念聚合体聚敛的飨念,全数抛洒向青衣镇……   周昌瞳孔紧缩! 第67章 无官身者死   酒香喷薄!   置身于这遍流飨念,酒香肆意的酒窖之中,即便不饮一口酒,亦足以让人心醉!   周昌在坡道上狂奔着,视线扫过入目所及的每一座米坟——   皇帝旨意聚化成的金光锁链,摇摇晃晃地穿行至一座米坟后。   那座竖着‘温兆林’石碑的巨大米坟后,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似是小鸡啄米、狗儿刨土一样的响动,米坟顶上,粮食碎渣徐徐滚落。   米坟后头的某个角落,有个圆滚滚的影子滚动着。   待到周昌离得近了,骤然发觉,那个圆滚滚的黑影,赫然是一颗人头!   那人头上戴着一顶丝绸质的瓜皮帽,瓜皮帽后头连着根黑棉线编成的假老鼠辫,此时那根老鼠辫绕在了它的脸侧。   它躲在米坟后,惨白的脸上,一双吊梢眼直勾勾地注视着周昌的双眼——   周昌在坡道上停下脚步,与这颗惨白的人头对视。   他看清这颗人头的面容,识出了它的身份。   它就是与白秀娥成婚的温家大少爷!   它是温永盛!   温家大少爷,与温家祖同名!   “你——”   这人头眼看着周常尸身朝它走近,它嘴里不阴不阳地道出一个字,脑袋倏忽缩回了那座米坟后。   米坟后,响起一阵哐当哐当木头碰撞的声音。   下一刻,那颗人头又从米坟顶上高高升起,并且越过米坟尖顶,不断高升——   拖着假老鼠辫的人头下,不是拉长的脖颈,而是一道漆黑的牌位,牌位上写着‘烈祖公温永盛之灵位’,这道漆黑的牌位之下,又连着一颗面貌与最顶上人头颇为相似的头颅,头颅之下,同样有道牌位-‘天祖公温嗣名之灵位’,温嗣名的牌位之下,仍连着一颗脑袋……   天祖公温嗣祖之灵位!   高祖公温兆林之灵位!   曾祖公温兴仁之灵位!   ……   脑袋连着牌位,牌位连着脑袋,在酒窖中盘绕迂曲,形成了一条人头牌位龙蛇!   那人头牌位龙蛇除却最顶上‘温永盛’的头颅之外,其余头颅尽皆绷着一张惨白的脸,紧紧闭着双眼,唯在‘温永盛’不阴不阳地开口吐出一个字:“你——”   此后,其下的头颅次第睁开眼睛,直勾勾盯着周昌,次第发声——   “你一介草民,也妄图觊觎神灵瞧上的女人?!”   它自称为神,它就是温家中堂大屋供桌上那道‘草头龙猖温永盛神旌坛位’的主人!   它是俗神——草头龙猖!   草头龙猖最顶上那颗头颅张着双目,直勾勾地看着周昌。   它在询问过周昌第一个问题之后,神色变得木然而冰冷,又向周昌问道:“你……可有官身?”   俗神向周昌问出这个问题的刹那,周昌内心警兆突生!   他右手掌心生出强烈的灼烧感,一缕缕念丝游曳过右手掌心,只在扎眼之间,那红地金鳞四爪蟒服已被他穿在了身上!   “嗡!”   袍服之上,蟒龙似乎游动刹那,又归回了原位。   存在于周昌心神间的警兆,在此后忽然消寂。   他意识到,若不是及时穿上了这件蟒袍,草头龙猖在问过自己有无官身之后,也必定就给自己再施加上一道‘死兆’了!   草头龙猖的禁忌,即是‘无官身可杀’!   这件世宗皇帝金头颅所赠的蟒袍,暗藏皇帝对周昌的束缚,但它在某些时候,同时亦确能发挥作用。   譬如当下,这件蟒袍穿在周昌身上,就相当于给了周昌一个比‘官身’更大的位分,令草头龙猖的死兆禁忌,无法对周昌奏效!   “你……可有官身?”   “你……可有官身?”   草头龙猖木着脸,一遍一遍地询问着。   周昌感觉到,它此时的问询,已不再是针对自己。   它先前与周昌照面,质问周昌抢走白秀娥的时候,周昌分明感觉到,这道‘草头龙猖’还有些丝的神智残留,但至于如今,它似乎已完全成为俗神本身,没有任何情智可言了。   头颅顶着牌位,牌位连着头颅,遍覆菌丝的草头龙猖在首颗头颅‘温永盛’的引领下,摇摇晃晃地向上飘升,穿过一层层酒窖。   如魔音一般的问询声,不断从它口中传出:“你……可有官身?”   在这问询声之外,偶尔掺杂它诵持密咒真言的声音:   “嗡!贝也!萨哇那耶!梭哈!”   草头龙猖无意识地诵持着与财宝天王有涉的密咒,在它‘躯体’尾部的那颗头颅下,连着金光闪闪的皇帝旨意锁链,那道锁链又拖着温永盛的无头身,跟着一齐摇晃飘升向酒窖顶层。   不知是不是密咒真言发挥了作用,周昌看到那道皇帝旨意凝就的金光锁链上,渐渐生出了铜钱似的方孔。   下一刻,那些方孔四周弥生出铜钱的轮廓。   一枚枚铜钱真正镶嵌在了皇帝旨意之上,将皇帝旨意腐蚀。   锁环开始崩裂!   “哗啦!”   窖池底部的活泉眼中,愈来愈多的酒浆喷薄而出,仿佛无有穷尽!   这漫溢酒香的泉水,淹没了窖池之底,淹没过窖池倒数第二层,并不断往上抬高水位!   同一时间,整个酒窖都震颤起来!   那些窖池上,长满菌丝的米坟在剧烈的摇颤中一座座崩裂开!   粮食倾落,米坟倒塌。   一颗颗人头,就从倒塌的坟冢中飞出,飘飘忽忽地追近那往酒窖顶层直升的草头龙猖,加入草头龙猖的身躯之中,成为‘草头龙猖’身躯的一部分。   每一颗头颅下,同样连着一道牌位。   只是牌位上的人名,都是温氏。   “你……可有官身?”   草头龙猖木然冰冷的询问声,还在整个酒窖内传荡着。   周昌看着那些倒塌的米坟里显露出的无头尸身,他心头发寒,直接意识到——   是草头龙猖向窖池里躺着的、原本活着的人分发了死兆,导致了他们即刻而死,连头颅也成为草头龙猖身躯的一部分!   草头龙猖的死兆,不同于冯亖!   冯亖为周昌施加死兆,周昌尚有十日寿限。   而草头龙找的死兆,完全就是即刻而死!   “踏踏踏!”   周昌沿着坡道狂奔,追着那道摇摇晃晃的人头牌位长龙,奔至酒窖之顶。   酒窖顶层,黑乎乎的木门两侧,蜷缩着两个瑟瑟发抖的身形。 第68章 飞升   “温三,温四!”   “你们怎么还在窖里?!”   周昌看着那两个蜷缩在角落里的身影,见到他们满脸的刀疮火疤,立时识出了二人的身份。   此时,草头龙猖仍在缓缓飘升。   一颗颗人头从此崩塌的米坟中飞转而出,接在草头龙猖的身形之后,令这道人头牌位龙蛇‘长’得愈来愈长。   草头龙猖的尾巴,牵连着那道正不断被铜钱腐蚀的皇帝旨意锁链。   皇帝旨意锁链的另一端,深深扎进聚合了海量飨念的温永盛无头身中。   随着温永盛无头身被草头龙猖拖拽着往酒窖顶上飞升,窖底的泉眼里喷薄出更多的酒浆,酒浆如河海,从下往上淹没一层层窖池!   窖池里的尸体漂浮在酒海上,随酒海升涨!   庞杂飨念在温永盛的无头身中攒聚,温永盛的无头身变成了一个斑斓的光团,诸色光芒投映在酒海之中,竟令那漂满尸骸的酒海水面,呈现出旖旎绚烂的光色!   将脑袋深埋下去的温三、温四骤听到周昌的喊声,他们同时抬起了头,看到眼前披着一身蟒袍、瘦骨嶙峋的怪人——   两个烂脸人听出了周昌的声音,却无法将眼前这个皮包骨头、眼窝深陷的人,与周昌联系起来!   温四表情迟疑。   温三犹豫着道:“门……门被钱管事从外头封住了……   我们推不开,走不了了……”   看着身侧那扇厚重的木门,温三、温四眼中流露出浓郁的绝望——他们知道当下的酒窖里正发生着极其恐怖的事情,但他们却也无法从中逃脱!   “咚!”   温三话音才落,那披着蟒袍的怪人直接走近他身侧的木门,猛然一脚踢出去——   随着一声巨响,那扇一指来厚的木门,直接被踢出了一个透明窟窿!   周昌将手伸出窟窿外,扯开了木门后的门栓。   他收回手,一推门——   门外昏暗的天光倾照了进来,投在他瘦骨嶙峋的身形上。   “我没帮你俩给你们老娘送信——你们自己去找老娘说吧。”周昌忽然垂下眼帘,看着目瞪口呆的温三温四,咧嘴笑着道。   “你你你——”温四听到那皮包骨头的人这番话,一个激灵,陡地反应了过来。   这个人,就是最底下窖池里埋着的那个周常啊!   他先前还扔了把小刀给这个人!   “走吧!”   周昌迅速扭头,朝身后看了一眼,继而张开十指,像是拎小鸡仔一样,拎起温三、温四的脖领子,将他们丢出了酒窖外!   温四跌跌撞撞地从地上爬起身,他转头回看——   酒窖入口那边,已不见了周昌瘦骨嶙峋的身影。   唯有对方严肃的声音,从酒窖内传扬了出来:“捂好耳朵,别听!甚么都别听!说不定能保命!”   捂好耳朵,就能保命?   温四下意识地依着周昌的叮嘱,捂紧了自己的耳朵。   他侧头看向温三,温三从身上的烂衣裳里撕出几团棉花来,塞进耳朵里,还递给了他两团棉花。   “跑!”   待到温四也往耳朵里塞好了棉花,温三与他对了个嘴型,当先朝外面奔跑去!   温四赶紧跟上!   ……   酒窖之内。   草头龙猖一颗人头连着一道牌位的身躯,从周昌身畔一节节经过。   狂烈的飨气攀附于‘龙身’之上,使得草头龙猖周身的菌丝生长得越发茂密。   那接连着不同牌位的一张张惨白面孔,都紧闭着双目,嘴唇翕动,往四面八方散播着声音,也散播草头龙猖的死兆:   “你……有没有官身?”   周昌试图拆散草头龙猖的身躯,但他伸手过去,五指抓过龙身上接连的头颅、牌位,却只是抓到了一缕缕虚无的飨气。   那些飨气在扎眼之间,就于他指间流逝个干净。   草头龙猖毫发无损,依旧缓缓地蠕行着,从周昌身畔大摇大摆地游过!   “如何杀死俗神?!”   周昌瞳孔震颤着。   他从李夏梅那里,学到了如何令想魔沉寂。   ——只要破解了想魔的杀人规律,想魔也可以如猪狗一样被人禁锢!   可今下他面对的一尊俗神——周昌依稀记得,周三吉或是杨瑞曾经说过,神旌永生不灭,则被神旌依附成就的俗神永远无法被杀死!   无法杀死!   不可捉摸!   这就是俗神!   周昌深吸了一口气,随后屏住了呼吸。   他抬目盯着草头龙猖的尾巴——那道由皇帝旨意凝就的金光锁链,拖着满溢飨念的温永盛无头身,在后方摇摇晃晃,跟着草头龙猖,即将从周昌身畔掠过。   随着草头龙猖无意识地诵持与财宝天王有关的密咒真言,金光锁链之上,已铺满方孔的铜钱。   一枚枚铜钱不断侵蚀着这道皇帝旨意,锈蚀了锁环,使锁链行将崩断。   这道锁链崩断之时,草头龙猖固然可以‘天高任鸟飞’,但锁链连着的那具飨念聚合体,亦将彻底倾落人间,庞杂飨念随之淹没青衣镇——   届时,青衣镇这块被财宝天王圈定的庄稼地里,会长出多少诡类?   这些诡类,都会是周常尸身的食物!   今下,周昌尝试令那具飨念聚合体提前脱落——   这具温永盛无头身,在窖池底的泉眼里永远沉寂下去,外面的人们不会发现它的存在,从此后将这座酒窖永远封藏,它或许能与外面的人们相安无事。   若这具飨念聚合体未被草头龙猖带出酒窖之外,带到人群中去,或许一切结果都将大不一样。   但是周昌没有趁手的工具、没有行之有效的方法,他没有一丝做成此事的把握。   “唰!”   丛丛铁念丝包裹上周昌的双手,依着他的信念,它们不断绞缠着,生成锯齿状的锋刃。   周昌垂着眼帘,尽量不让自己去观测那垂坠在草头龙猖尾部的飨念聚合体——他的目光一对上那具无头尸,恐怖飨念便会让他瞬间产生种种不可自拔的幻觉!   他听着金光锁链晃动的声音,待那声音就在自己耳畔响起的时候,他手里的锯齿镰刃猛然搭了上去!   “嗤啦!嗤啦!嗤啦!”   周昌疯狂切割着那道金光锁链!   他能感受到那道锁链在铁念丝形成的镰刃切割下,崩开裂隙,裂隙愈来愈大,最终导致一个锁环完全被锯断了——   整条金光锁链都因这一个锁环而断成两截!   那具飨念聚合的无头身,似乎跟着跌进了酒窖不断疯涨的酒海中!   周昌心头一松——   他放下手,垂目看向不断上涨的酒海。   酒海里,漂浮着众多无头尸体,但这众多的无头尸体里,无有一具是那个飨念聚合体。   周昌转头看向酒窖之外——   草头龙猖拖着金光锁链后的无头尸身,晃晃悠悠地飘转着,飘出了昏暗的内屋……   周昌的尝试,未曾奏效一丝一毫。 第69章 雨   “嘶呼,嘶呼——”   温四紧紧捂住双耳,拔足狂奔,他只能听到自己激烈的呼吸声。   哥哥温三拉开了那扇通往外院的黑漆木门门栓,随着门轴转动,尽管温四捂紧了双耳,心里却好似听到了拉长的‘吱呀’一声响。   门外喧嚣的光扑进了暗无天日的内屋之中,照亮了温四的瞳孔。   这光芒太过盛烈,刺激得温四一瞬间眼眶通红,流下泪来。   ——他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过外界的天光了。   温四望着外头涌进来的天光,还在发愣的时候,温三猛地回头拽住了温四的胳膊,拉着他就穿过了那扇黑漆木门,往外头跑!   外院里,酒坊的伙计们肩上搭着毛巾,围着一口口天锅说说笑笑。   发酵好的酒曲被堆上天锅,随着锅下薪柴熊熊燃烧,滚滚蒸汽从天锅顶上蒸腾而起,酒浆就沿着竹筒管路不断流泻而出,落进了管路前的大坛子里。   天锅前忙碌着的酒坊伙计们,陡然间看到从内屋里冲出来的两个烂脸人,一时都有些发愣。   人群微微骚动。   “快跑!快跑!”   跑在前头的温三捂紧耳朵,大声叫喊着。   有些酒坊伙计看着这两个疯疯癫癫的烂脸人,皱紧了眉头;   有些伙计匆匆去向前厅看守的朱管事禀报情况;   有些则瞪着眼睛,往温三温四身边靠拢,试图将二人拦住。   没有一人听从温三的话,立刻从此处逃离。   “别听!捂好耳朵,别听声音!别听!”   温四也跟着大叫起来,他跟在哥哥的身后,在逐渐围拢过来的人群中左冲右突,慌不择路地往酒坊后院偏门那边逃窜。   外院的酒坊伙计们,从未见过温三温四。   他们见着这两个烂脸人从内屋里跑出来,都是一副疯疯癫癫的模样,便下意识地认为两人是疯病发作,为了防止二人继续闹事,便试图控制住二人。   温四前行路上的障碍愈来愈多。   越来越多的酒坊伙计拦在了他与温三的前路上,挥舞着各种工具,劈头盖脸地拦击他们两个。   一阵绝望感涌上温四的心头。   温四看着前头几个身材高壮的伙计,举着铁铲就朝自己和温三包围过来,他腿肚子打颤,感觉身体里本就不多的力气,正在被恐惧与绝望迅速带离身体。   这时候,不知是什么吸引了前头那几个高壮伙计的目光。   他们放下铁铲,都仰着头往天上看。   四周靠拢过来的那些人,也纷纷停下脚步,脸庞朝向同一个方向,眼神稀奇地一个劲往天上瞅。   温四分辨着他们开合的口型,好似听到了他们的说话声:   “快看!”   “龙——内屋子里飞出了一条长龙!”   “好长的一条龙……人头!那都是人头!”   “什么官身?什么官……”   那嘴里念叨着‘什么官身’的高壮伙计,原本满面红光的一张脸,忽然间变得惨白惨白。   他闭上眼睛,合上嘴唇,脸上的茫然与震惊迅速褪去。   一颗神情冰冷木然的头颅,从那高壮身躯之上脱离了,乘着风,摇摇晃晃地飞过温四的视野,飞到了温四视野之外的天上去!   “啊——鬼!   鬼来了!”   温四吓得狂叫了一声!   在他大叫出声的这个瞬间,四周人们的脑袋,都像那个高壮伙计一样,接二连三地从脖颈上脱离,飘飘悠悠飞上高天!   原地徒留一具具树桩子似的无头身!   “啊啊啊啊啊!”   极致的恐惧冲塌了温四的神智,他紧紧抱住自己的脑袋,生怕这颈上的珍贵之物,也如周围其他人一般,无缘无故地高飞远走!   他蹲在如林般的无头尸身阵列中,蜷紧了身躯。   但在此时,愈来愈多的人却被天上飘荡的‘长龙’吸引去了目光——   人头连着牌位,牌位连着人头接连成的‘草头龙猖’飘飞在高天之上,那一颗颗人头喃喃低语着,不断散播着问询的声音:“你……可有官身?”   “你……可有官身?”   声声问询,声声索命!   草头龙猖的身躯愈来愈长,它从酒坊后院,飞越过了前厅高耸的门楼。   终日无所事事、已被酒瘾缠身的人们,聚集在门楼前的空地上。   伴随着后院里那一口口天锅,蒸腾起雪白的酒气,空地上的人们一个个伸长了脖颈,如饥似渴地吸取着空气里的酒香——这些拉长了脖颈的人们,看到了叫他们即便饮醉也难以见到、无法忘怀的奇景:   一颗颗长满了菌丝的人头在漆黑牌位的接连下,化作长龙,飞越过永盛酒坊顶上的苍穹。   那条人头之龙的尾部,牵连着金光闪闪的锁链。   锁链的末端,一团无以言喻、仿佛汇聚了世间最绚烂迷幻光彩的‘茧团’摇摇晃晃!   伴随着那道人头牌位长龙愈升愈高,牵连在它尾部的金光锁链也绷得笔直,其上的一个个锁环上,镶满了黄澄澄的方孔铜钱。   “嗡!贝也!萨哇那耶!梭哈!”   晦涩难明的语言断断续续地从那道人头牌位长龙上传出。   镶满金光锁链的方孔铜钱,亦于此时开始扑簌簌坠落,仿若是一场金钱之雨,下在了酒坊前头的空地上!   “钱!”   “好多的钱!”   “抢钱,抢钱啊——”   底下的人们眼睁睁看着那场金钱豪雨淋漓而下,一个个眼珠子好似都变成了方孔的铜钱!   他们满面狂喜,嚎叫着张开双臂,去迎接那浇泼而下的铜钱雨——然而,在他们张开手臂的这个瞬间,他们的头颅反而先一步离颈而去!   密密麻麻的人头,齐刷刷汇向天中央的草头龙猖!   草头龙猖尾部的皇帝旨意锁链,在镶满铜钱之后,终于一刹那崩裂!   那道汇集了海量飨念,从外观上看如同一个迷幻光彩茧团的飨念聚合体,在此瞬间,并未向下坠落,而是悄然于半空中溶解了。   虚幻斑斓的飨气,融进路过的每一阵风,每一片云里。   草头龙猖乘着风云际会之时,穿入遥不可及的苍穹,一时失去影踪。   而那浸染了庞杂飨念的大风扑入五色斑斓的云彩之中,一场虚幻斑斓的雨水,就此而下,浇湿了整个青衣镇!   镇上的每一个人,都是雨水滋润的谷稼。   【上架感言】   过了今晚十二点,这本书就要上架了。   一本书能够走多远,离不开大家的订阅支持,希望大家能够多多支持!   由于今天家里临时出了点事,现在我还在去医院的路上,所以今天上架后的章节只能先码出来多少就是多少,请大家见谅!   这也是我从未设想过的上架情景。   等忙过了眼下的事情,以后我尽量给大家每天三更保底! 第70章 犬争(求首订!)   斜风将细雨吹进窗洞里,打湿了窗台。   临窗的木床上,被褥、衣物、各色皮毛杂物卷裹成一团,杂乱无章。   在这众多散发着异味的杂物中,一只毛色白得如雪般不染纤尘的狗儿蹲坐在散发着头油气味、污迹斑斑的枕头上。   这只毛色雪白的狗儿,名作‘白儿’,乃是酒窖主事钱朝东的爱物。   钱朝东今下不知往何处去了,没有呆在自家。   屋子里只有‘白儿’安静坐着,它坐在枕头上,大抵是已经等了很长一段时间,也不见主人回屋,便张着嘴,吐着艳红的舌头,打望了一会儿屋子里的摆设。   少顷,它轻车熟路地从床上各种杂物堆里穿行过,跳到床尾专为它准备的那只矮脚凳上,又从矮脚凳跳到了地上去。   白儿穿过半个屋子,到屋门口自己的食盆里舔了些水,随后钻出了门帘。   堂屋门外,雨线更密。   门前的几级台阶,都被雨水淋湿。   白儿的爪子小心翼翼地踩在被雨水淋湿的台阶上,一双漂亮的鸳鸯眼环视着院落各处。   钱朝东乃是酒窖管事,在整个酒坊里都是举足轻重的人物——除了作为酒坊东家的温家人、酒坊大掌柜之外,便数他地位最高。   又因他管着酒窖这个关键的地方,从前想来窖里治疯病的百姓,免不了在他这里打点一番。   是以这么多年积累下来,钱朝东可以说是颇有家资。   这座足有三间正瓦房、两间大偏房的院子,便足以说明钱朝东的财力。   不过,钱朝东虽颇有家资,至今却都没有成家。   家中内宅没有女主人打理,便不免杂乱无章。   这座有着五间大瓦房的院落,除却正堂屋钱朝东自己住着之外,其余四间尽皆空置,各种杂物堆积在屋子里,院落里也随处可见喝光的酒坛、酒瓶、各种买了就丢的玩意儿。   钱朝东自言平生所爱,除却美酒,便只有好犬而已。   素日里积累的资财,不是消耗在了自己东家永盛酒坊里头,用以购买各种美酒,便是洒给了那些自称有‘相犬术’的异人,请托他们帮自己寻找名犬。   而那些所谓异人,往往拿了钱便没了影踪,叫钱朝东损失巨大。   但这么多年月下来,钱朝东花出去无数铜板银元,却也总有收获。   ‘白儿’这样一条天性灵慧、几乎不弱于人的狗儿,就是钱朝东此生最大的收获。   他爱此犬如亲子。   而‘白儿’能通人性,便溺、饮食皆有定处,从来不需要钱朝东额外操心。   这也是它能得钱朝东喜爱的重要原因。   ‘白儿’在屋门前的台阶上打了几转,它不想跳下台阶去,沾湿自己的爪子与皮毛,但便意又催逼着它,叫它踌躇良久之后,终于还是小心翼翼地迈开四爪,沿着未被雨水打湿的墙根,慢慢挪动到了西厢房与堂屋的夹角处。   夹角处的屋檐要比其他地方面积更大些,更能遮挡雨水。   这处屋檐下,更倒扣着一个破缸。   陶缸有半人多高,沿口破开了个大洞,倒扣下去后,那个破开的大洞就像是山洞的入口一样。   一条锈迹斑斑的锁链延伸进了洞口,洞口里,有双绿莹莹的眼睛忽闪忽闪。   “呜……”   微弱的呜咽声从破洞里传出。   破洞前摆着个破破烂烂的陶盆,盆底黏连的食物残渣已经生出一层黑绿的霉斑。   在破缸周围,还散落着一滩滩狗屎与尿液。   白儿蹑手蹑脚地绕过那一堆堆几乎和它脑袋一样大的狗粪,走到了那只破破烂烂的陶盆跟前,它抬起一条腿——随着一阵淅淅沥沥的水声响过,那只陶盆里就蓄上了它的尿液。   “呜呜……”   陶盆对着的瓦缸破洞里,响起另一只狗儿有些委屈的呜咽。   白儿对于同类的抱屈声置之不理。   在这个院子里,钱朝东是主子,它就是‘二主子’,而躲在缸里的这条狗,只能是它们两个主子的奴才。   撒了尿后,白儿低头嗅了嗅那只陶盆。   它有些意犹未尽,围着那只陶盆转了几个圈,而后,便撅起了屁股,扬起尾巴——   “呜——”   破缸里躲着的那只狗,呜咽声渐变得愤怒。   随着锁链碰撞的声音响起,一直躲在破缸里的狗儿将硕大的头颅钻出了狗洞,它张着一双铜铃似的眼珠,直勾勾地盯着那只还没有它脑袋大的白狗。   急促的呼吸扑在白狗身上,在白狗的皮毛上打起了一圈圈涡旋。   “汪!汪!”   白儿正酝酿着便意,陡被破缸里钻出来的这条黑大狗搅了兴致,立刻转头来冲着大黑狗鼓着眼泡,呲起白牙,厉声地斥责对方。   哪怕这条狗比它强壮太多,它也丝毫不惧怕。   它曾经数次骑着这只黑狗打,这条黑狗算是白长了这么大的体格。   一如既往地,在白儿的吠叫声下,黑大狗委屈地垂下了头颅,看着白狗在自己眼前撅起屁股,挤出了几颗花生豆似的粪粒。   雨水稀稀落落地淋在黑狗的脑袋上,它甩了甩皮毛上的雨水,却不慎将那些水滴溅在了白狗光滑的皮毛上。   “汪!”   白狗儿鼓着眼泡一口咬在了黑狗的小腿上!   黑狗只感觉到了微微的痛,但不知为什么,这与往常相比根本不算什么的痛感,反而叫它眼里升起了一团火。   它垂着头,看着白狗儿啃着自己的皮毛满地打滚,慢慢把巨大的头颅凑了过去。   “哈——哈……”   它慢慢张开口,嘴里滴落的涎水,给白狗儿洗了个澡。   它慢慢合上嘴。   “啊嗷嗷嗷嗷——吱——吱!”   几声含混不清的惨叫随着它唇齿蠕动响了一阵儿,一切都戛然而止。   片刻以后,黑狗吐出一张沾满了血水的白狗皮。   它将这张狗皮顶在了脑袋上,又屈起前爪使劲扯了扯那张狗皮,使之能更加撑展开,盖住自己头部更多的位置。   “呜……”   顶着白狗皮的黑狗在破缸里坐了一阵儿。   随后,它解开了颈上的锁链,慢悠悠地走过未被雨水淋湿的墙根,钻进正堂屋的门帘里,踩过脚蹬,上了大床,蹲坐在污迹斑斑的枕头上。   窗外天光渐黯。   钱朝东提着酒坛,踉踉跄跄地回了家,一屁股坐在那个沾着泥爪印的脚凳上。   “白儿,白儿……”他转头看着枕头上坐着的黑大狗,此时却只识得黑大狗头上罩着的那层白狗皮。   他眉开眼笑,向‘白儿’频频招手。   ‘白儿’咧开嘴,吐着舌头,将巨大的头颅伸进钱朝东的怀里。   钱朝东抱着这颗狗头亲昵了一阵,手掌不慎扯掉了黑狗脑袋上的那层白狗皮。   “呜……”   黑狗轻悄悄地缩回头颅,蹲在钱朝东背后的木床上。   它看着钱朝东抱着那张皮又亲又摸,湿润乌黑的鼻尖抵在了钱朝东后心的位置——   “嗤啦!”   布料破碎。   “嗤啦!”   血肉撕裂。   钱朝东抓着那张白狗皮,一下子瞪圆了眼睛。   他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声响。   在他背后,黑大狗撕咬开了他后心的皮肉,将头颅钻进去,将前爪刨进去,跟着整个背部、臀部、后腿,都钻进了钱朝东温热的腔子里。   “赫啊——呜汪汪!”   钱朝东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喉咙里发出狗叫与人声混合的动静。 第71章 兑齐五弊三缺数(求首订!)   “一人不……”   “一人不入庙,两人、两人不……看井……”   雨水滴滴答答。   临近酒坊的那条街道边,已数日不曾开门的‘李卤肉’铺子隔壁,一个女人披散着头发,倚靠着门框,看着向下坠落的雨线,双目无神,口中喃喃自语。   “老婆子!老婆子!”   女人身后,响起另一个男人惊慌的声音。   瘦削的男人从屋子里跑了出来,向女人连声询问:“老婆子,你看见没得,你看见没得?咱们的娃儿去哪了?   刚才还在屋里头,怎么一转眼又不见了?”   听着男人焦急的问询,女人摇摇晃晃地伸出一条胳膊,指着空无一人的街道,小声地道:“人……都在街上,满街的人,都在街上……”   男人顺着女人手指指向,只看到了满街飘落的雨水。   他望着那不断向下坠落的雨水,在某个瞬间,好似真看到了一个个虚幻斑斓的人,挤满了眼前的街道!   再转眼间,街道上又空无一人了。   男人忍不住打了个寒蝉,心头毛骨悚然!   “回去了,老婆子……外面雨水大,你的病还没好玩,我割了肉给你炖汤,补补身子……”男人压住心中的惊惧与苦楚,搀着瘦骨嶙峋的妻回了屋。   他返身合上屋门的时候,隐隐感觉自己好似忘了甚么事情。   但仔细一想,却又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摇了摇头,放下心里这点疑虑,搀着妻子去了柴房。   将妻子安顿在柴房里的桌子前坐下后,男人揭开了柴灶上那口大柴锅的盖儿。   柴锅里,蒸汽一瞬间扑腾上来,肉香霎时弥漫在整个屋子中。   奶白色的肉汤在锅中咕嘟着气泡,这足以容纳进一个小孩的柴锅里,竟真炖煮着满满当当的一锅肉。   男人抄起灶边的筷子,从锅里夹起了一只编成冲天鬏的发辫,丢到犄角旮旯里,转而咧嘴笑着与妻子道:“有肉吃了,老婆子!这几天都不用发愁吃的了!”   女人轻轻点头,却有眼泪从眼眶中滚了出来。   ……   雨水中。   几道人影在街道上汇聚。   “阿昌!”   “周大哥!”   “爷爷,你们怎么不打伞就出门了?”周昌看着被雨水淋湿头发与衣裳的周三吉、白秀娥等人,他深深皱紧了眉头,眼睛里满是忧虑,语气里微带责备。   但他感知着街道两旁的房屋里,隐隐投来的窥视的视线,他忽然又摇了摇头,笑了起来:“无所谓了。我们先回去吧。”   “嗯……”   周三吉看着比早上去酒坊时消瘦了太多的周昌,他直觉孙儿身上一定发生了甚么事情。   但今下却不是开口问话的好时机。   尤其是,现下他的面前还摆着另一道难题。   周昌耷拉着眼皮,自顾自地走在了周三吉的前头。   往前走出几步以后,他忽然问道:“杨大爷怎么了?”   闻听此言,周三吉愣了愣。   石蛋子缩了缩脖子,目光躲闪。   “白姑娘和她父亲、石蛋子,还有你,你们都来接我,却独缺了杨大爷一个人……他是有甚么要紧事情忙活吗?还是他身上,出了什么怪事?”周昌神色平淡,再次出声询问。   石蛋子看了看神色迟疑不定的周三吉,终于忍不住向周昌说道:“周大哥……我师父,我师父成仙儿了……”   “嗯?”   “那是疯了,要成诡了,不是成仙了!”   周三吉额角青筋跳动,忽然暴躁地出声:“我看这整个青衣镇,现在也没有几个不疯的!   完了!   大家全都要玩完了!”   ……   周家院子。   杨瑞居住的房屋窗前。   周三吉对跟前的周昌、石蛋子等人比了个噤声的手势,随后以食指沾了点唾沫,将窗户上的裱窗纸戳出了一个窟窿。   他凑到那窟窿眼前,往里头瞅了一阵儿,便脸色凝重地朝周昌招了招手,示意周昌来看。   周昌凑上前去,眼睛贴在那个窟窿眼上,看到房屋内的情景:   光线晦暗的屋子内,身量高大的杨瑞坐在一把高凳子上,背对着窗户口这边。   杨大爷身上那件黑袄子好似与周围黑暗的环境融为了一体。   在他面孔朝向的那面墙上,钉着一面镜子。   他对着那面镜子,似是在梳理自己的头发,嘴里发出一些细碎的声音。   而周昌仔细聆听,也难听清杨瑞到底说了些什么。   周昌看了一会儿,只能确定杨大爷今下已极不正常,但也未看到有甚么诡化的征象。   他正要收回目光,那一直背对着窗户这边的杨瑞,慢慢地梳弄着鬓发,徐徐地转过了头。   黑暗里,周昌看到杨大爷的颧骨下方,生出了一丛丛黑黄的毛发。   密密匝匝地毛发覆盖住了他的下半张脸,将他那双眼睛勾勒得像是黑暗里正对着人的黄狐子。   “夫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   是故虚胜实,不足胜有余……   以人应天,兑齐五弊三缺之数,可谓不足,能登仙门……”   那‘黄狐子’曼声细语着,它嘴里发出的那些细碎声音,在周昌脑海里自动有了对照——《大品心丹经》中那些扭曲残缺的汉字,顺着黄狐子的声音,在周昌眼前排列组合。   这个瞬间,周昌听懂了‘黄狐子’的话!   对方的话中,似乎蕴含了极其深刻玄奥的道理,令周昌如痴如醉,想要一直这样聆听下去。   但在这时,旁边的周三吉猛地拍了一下周昌的肩膀,叫周昌猛地回过了神——   杨大爷依旧背对着窗户口,对镜梳弄头发。   他先前是否回过头,是否冲着周昌露出半张黄狐子的脸儿?却不得而直知了……   周昌定了定神,收回目光,转头看向周三吉。   “怎么样?”周三吉眉头紧锁,向周昌询问了一句,“他是不是疯了?”   “不一定。”周昌眼神幽微,如是回道。   “这还有啥子不确定的——”   “现在看起来正常的人,未必就正常。   看起来疯了的人,也未必就真疯了心。”周昌摇头打断周三吉的言辞,说出几句意味深长的话来。   周三吉闻声,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又检查过杨瑞房门上的那把锁,依旧好好地锁在那里。   老人背着手,当先往中堂屋走去:“来,屋头说!” 第72章 俗神的层次(求首订!)   门帘隔住了外面滴滴嗒嗒的雨声。   堂屋内,周三吉为柴炉添了一把干柴,将铁壶坐上炉子。   他自顾自地坐在屋里唯一的那把椅子上,又为白父拉来一个凳子,请其坐在了自己旁边。   周昌、白秀娥、石蛋子随后走进屋子里,各自寻了位置,或站或坐。   “先说说你——你是怎么回事?”周三吉眉心拧紧了,注视着周昌,直接问道,“怎么早上看着好好的一个人,晚上回来就变成了这个皮包骨头的样子?”   周昌坐在周三吉对面,闻声叹了口气,答道:“我正是要这副样子,才说明我的‘病’治得差不多了。   这具身体里头的妄念飨气都被排出去了,看着自然就会瘦很多。   要是过不久又长胖了,才是坏事。”   白秀娥站在白父身后,抿嘴听着周昌的回答,眼光微动。   周昌在周大爷面前,总会叫白秀娥觉得他更像是一个真实的人。   “身上的妄念飨气排干净了,就会瘦成这个皮包骨头的样子?”周三吉将信将疑,现下杨瑞也疯了,他身边也没个可以商量事的人。   他看着颧骨高耸的周昌,眼神又忧愁起来:“那这得咋个样才能补起来哦……   这个皮包骨的样子,跟那些大烟馆子里头的人一样,看到都吓人!”   周昌笑了笑:“怕是没有机会了。”   他说这句话时声音很轻,但周三吉还是瞬间就听得清楚。   “啥子意思?”周三吉眼神沉凝。   青衣镇上不同寻常的气氛,这场来势诡异的雨水,都叫老人意识到而今正有一场大变故,在雨水中酝酿着,时刻可能席卷他们这些生活在镇上的人。   周昌一时未有回应。   周三吉则跟着说道:“去酒坊找你,是你杨大爷提醒我的。   那个时候突然下起了雨,他表现得有点不正常,本来前几天他都已经是这个样子了,我也没有太在意。   但他突然说你在酒窖里头,可能要出事,让我快把你接回来。   我心里头咯噔一声,也有点害怕,就赶紧过去了。   结果在路上就听别人说,酒坊那边出了好大的事情——有好多没有头的尸体被酒水冲出了酒窖,都淹了酒坊前头的空地,空地上聚集的那些老酒鬼,一个二个也不知道为啥子没了脑袋,身子还跟木桩子似的立着。   那时候我心里都慌起来了,还以为你也是那些没有脑袋的尸体之一。   没想到半路碰上你转回来了……   你是从酒坊那边回来的,那边到底出了啥子事情?   阿昌,你给大家说说!”   周三吉一番话说完,众人都将目光投向周昌。   他们神色紧张,希望周昌能够三言两语就打碎他们所听到的那些恐怖传言。   然而,周昌却叫他们失望了。   周昌神色淡淡,点了点头:“酒坊那边发生的事情,在镇子上传得还是挺快的——这会儿估计镇上各家各户都知道永盛酒坊那边发生什么事情了。   不过大多数人并没有亲眼见到当时的情景,只是互相传言而已。   当时酒坊那边真实的情景,其实比传言更可怕。   只要当时听到了温老祖问话的人,脑袋都往天上飞去了,无一幸免。   现在镇上的这场雨水,也是温老祖带来的。   这场雨水浸过青衣镇的风水,会叫镇上的每一个人都逐渐发疯,镇子里,会逐渐长出很多诡。   像杨大爷这样早就有点要疯的征兆的人,现在就已经显出诡化的端倪了。”   众人闻听周昌所言,一时震骇莫名。   屋子里的气氛如死一般的寂静着。   直至良久以后,周三吉与白父几乎是同时开口:“你说温老祖,指的是那个温永盛?”   两个知道些从前故事的老人,异口同声过后,又相互对视了一眼。   “温永盛从前听说白家坟那边埋着贵妃娘娘,专门三番五次地去拜祭。听说他这个人一辈子都在考取功名,但始终都是没有一点儿收获,想着靠家产打点上下,捐个官当,他也没有门路。   只能烧冷灶,走些野路子。   去祭拜还不知道是不是贵妃的鬼,靠这来巴结那些狗鞑子,就是他想出来的门道。”周三吉连连言语着,末了,他看着周昌,又问,“你说的是这个温永盛温老祖?   他不是早就死了百多年了?   他怎么还能向别人问话的,又为啥子问了话,别人的脑袋就飞天上去了?”   “温永盛从白家坟得来了一道神旌。   这些年,他一直在试图融合这道神旌——如今总算成功。”周昌沉声说道,“他而今已是俗神‘草头龙猖’,能摘掉所有没有官身者的脑袋。   被草头龙猖询问‘你有没有官身’的时候,就是死兆发作的时候。   不过根据我的观察,只要封住耳朵,听不到它的询问声,就不会沾染上它分发的死兆。”   周昌话才说完,作为端公多次接近过俗神的周三吉,已然倒吸一口凉气:“嘶……按‘草头龙猖’这个神名来看,温永盛还只是一个‘猖神’——一个猖神,却有‘即死’的死兆。   它应该至少得是个离地五尺的猖神了!”   “离地几尺是什么意思?猖神是什么意思?”周昌抓住机会,立刻反问道。   “神明,高高在上,永远不会坠到地上来。   供奉它们的神位,从来都是要离开里面,在墙上打神龛,钉神牌。   离地越高的神位,自然位格更高。   离地一尺到九尺,是‘猖神’位格,‘猖神’之上,还有‘阴神’,阴神牌位多供在高屋大殿房梁之上,离地一丈到九丈。   ‘阴神’之上,就是‘正旌’。   正旌神位,非高山大川不能供奉,离地百仞到万仞。   据说正旌之上,还有一重位格,那是与天齐平的位格……我却不晓得了。”寻常时候,周三吉并不愿意向周昌透露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   他委实不愿意自己家里这根独苗儿,陷入此道之中,再有个闪失。   然而今下来看,他越不愿意发生甚么,便越会发生甚么。   与其藏着掖着叫周昌全无准备,他倒不如主动配合孙儿。   一番话说过之后,周三吉再向周昌问道:“现在清楚了镇上人会掉脑袋的事情,再来说说外头这场雨吧?   为啥子,这场雨会叫人发疯?   幺孙儿,你要和爷爷说清楚。   都说清楚了,爷爷和大家一起想办法,咱们共同来度过这个难关!   ——你不见的那两个晚上,看来是背着爷爷做了好多的事情,不要想着瞒到爷爷了,都说出来吧,爷爷不会怪你的!”   “好。”   周昌点了点头,便将自己所知悉数说出。 第73章 安排   “白家坟埋了个贵妃,贵妃奶的孩子,是她公公雍正的脑壳儿。   这个皇帝脑壳,一直在找一个肉身,好把自己的头放上去,温永盛这时候主动凑过去。   皇帝脑壳送了他一道离地五尺的猖神旌,随后就把他的身子拿来用了,装了很多飨气在那个身体里头。   鞑子皇帝是以这个飨念为食的,但这却害苦了温永盛,温永盛的头容纳了神旌,身子却还被迫和脑壳连着,备受这些飨气的困扰。   这百多年来,与其说他在尝试容纳神旌,不如说他一直在尝试割断自己脑壳和身子的联系,只要脑壳自由了,成为俗神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到了现在,又出来了一个财宝天王。   它给了温永盛一个方法,叫温永盛念咒,使脑壳脱离肉身,成功变成俗神。   同时,温永盛那个‘飨身’,也从天顶上掉下来,变成了这场下在青衣镇上的雨水。”   周三吉以一口蜀地方言,将周昌所讲内容提炼了一遍,他把话说完看向四周众人:“我说的,对不对?有没有错?”   “还是老人家讲的精到哦。”   “您讲得好!”   “周小哥说得太多,我一时有些记不住,您说的很简练。”   周围人纷纷点头,一个个神色恍然。   方才周昌一番言辞,在场几人里听懂的没有几个,而周三吉这段话,倒是叫众人听得明明白白。   周三吉无声地笑了笑,脸色又迅迅速变得严肃,他与周昌相视,道:“财宝天王是为了你变成聻尸的肉身来的。   皇帝脑壳一是为了给自己配个好肉身,二是为了吸取它积攒这些年的飨念。   温永盛现在得偿所愿,但整个青衣镇的规矩禁忌,都是它立下来的,‘清静经’就出自于它,这个镇子是它的地盘,它也不会走。   所以说,现在它们三个人手一双筷子,都在青衣这口锅里搅和着,等着捞食吃。   而咱们这些人,不论哪一个,其实都是它们的食物。   阿昌,你对此有啥子想法?   大家有啥子想法?都可以说说!”   众人犹豫踌躇,一时间也没有甚么想法,便都将目光看向周昌。   周昌垂目看着地面,神色淡淡:“而今这场雨水下起来,不知道青衣镇通往外界的路还通不通?   还能不能逃得出去?   若能逃得出去,首先便是要组织人手,设法将镇上人送出去。   镇上人越少,诡化的频率就越低。   虽然万物皆有飨念驻存,但人心化为恶鬼的可能,却远超其他事物。”   周昌抬目看向周围众人,又道:“要是能够离开青衣镇,你们有谁想离开?”   他话音落地。   白父看向白秀娥,唤了一声:“秀娥?”   秀娥摇了摇头:“爹爹,要能离开这里,我先设法送爹爹出去。   我就不走了。”   “你不走,我个老头子活着有甚么意趣?”白父早就知道女儿的心意,出声询问不过是为了确认而已,他释然一笑,道,“我也不走,不用为我花心思。   这住着听舒服,得多叨扰老哥哥一段时间了。”   说着话,白父向周三吉抱了抱拳。   “哪里的话……”   周三吉摆了摆手,目光看向周昌:“去到别人家的地方,就得想方设法融入别人家的环境里面去。   呆在青衣需要每天起五更念经,谁知道别的地方又有啥子样的规矩?   反正现在根本没有真正的善地。   阿昌,你嘞?   你是想留下来,还是想要走?   我老了,走或留都无所谓的,全看年轻人的意思。”   周昌道:“我走不了。”   周三吉听得周昌所言,笑了笑,神色倒是没有太大意外:“你不在的这两晚上,到底惹了多少事哦……”   “镇子上还藏着李夏梅的丈夫老冯,它也是一个俗神。   我身上留着它的死兆。   八天之后,就会头颅爆裂而死。   所以,走还是留,对我来说,从来不是一个需要考虑的问题——我与皇帝头颅做了个交易,让它八天之后把头颅接在我这具身体上。   唯有留在这里,身在局中,我才有可能找到破局的方法。   才有可能向死而生。”周昌神色沉定,终于说出了如今自己面临的最大危机。   此番话一说出口,屋子里的气氛就变得更加阴沉。   “你到时候头掉了,魂儿也得死——”周三吉脸上的皱纹抖动着,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似的,瞪视着周昌,道,“你想用破地狱的方法?   你想再啖一回身上的劫数?”   “也只有破地狱的方法能用上一用了。”周昌点了点头,“皇帝头颅想要我这具身体,财宝天王对这个肉身更是谋划许久了。   他们想要,我就给他们。   ——跟他们争是争不过的,那就弃权,让他们互相争,让他们打出狗脑子。   等到他们打得落花流水的时候,我再设法,火中取栗。”   “嘶——”   周三吉闻言,长长地吸了一口气。   他面皮猛地抖动了几下,似是想要张嘴咒骂些甚么,最终却紧紧闭着嘴,甚么都未言语。   沉默了良久,周三吉才缓缓出声:“日他妈的神神鬼鬼哦!   当初你第一回遭灾,叫诡害死的时候,我对它们千拜万拜,希望它们能够开恩。   后来你活过来,我以为这事情总算过去了,没想到它们的心是这么的险,这么的恶,这么的毒!   它们吃我们的飨念,喝我们的心血,最后还要我们的命,没有比它们更狠的东西了!   现在它们把咱们逼到了绝路,那咱们就跟它们干!   幺孙儿,爷爷再给你破一次地狱又如何?!   没得事情!”   周昌垂着眼帘听周三吉言语,他眼神幽微,无人能看出他内心到底在转动着何种念头。   “这两天我还是到处打听打听,看看还有没有外头的人再进镇子上来了,这样就晓得从镇子到外头的路还通不通。   石蛋子,要是外头的路还通着,师叔我就先把你送出去,怎么样?”周三吉向石蛋子问道。   石蛋子神色紧张,连连摇头:“我不走,我跟着、我跟着周大哥!”   他师父现在已经发疯,而今周昌反而成了石蛋子第一信重的人。   周昌闻言笑了笑:“我也照顾不了你,能走还是走吧。   去了其他地方,或许刚开始会有些不适应,但也比呆在镇上早晚都有可能送命好。”   石蛋子顿时哭丧着脸,一下子没了主意。   “再看嘛!”周三吉见状,道,“能出去自然最好,不能出去也只好跟老天爷斗一斗,从它手里挣命咯!   总之,这几天大家都呆在家里,不要出门别和外面的人接触——”   老人话未说完,便被周昌摇头打断:“要出门,要和外人接触!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每天起五更念经,该做什么就做什么,不要让别人觉得我们不一样。”   几人听着周昌的话,慢慢明白了过来。   如今的青衣镇,已然诡化。   但诡化的人们生活在此中,如无外力侵扰,便多会维持固有的生活方式。   此时表现反常的人,反而会成为诡类们眼里的‘鬼’。   尤其是,青衣镇还有起五更念经的规矩。   今下谁不遵守这个规矩,谁就是异类,谁就有可能将被指定为鬼!   周昌这时候从怀里抹出了一块铁牌,以指腹摩挲着,道:“爷爷,你说明天铁槛会就要开始了,我明天准备去铁槛庄看看。”   “这时候路上到处都是危险,铁槛庄虽然在青衣镇的边上……”周三吉本能地想要反对,但他话说到一半,忽然收了声。   只听周昌说道:“铁槛会虽然是明天开始,但今天那些赶尸人、马帮人物、三教九流大都应该已经落在庄子上歇脚了。   我去拜会他们,互相打个招呼,多个朋友多条路。   他们现在只要进了镇子上,想走怕是没那么容易了……”   周昌转眼看着窗外,雨线虽然稀疏,但始终没有停歇的迹象。   他接着道:“这场雨要是把人困住了,叫大家都出不去,其实也未必完全是件坏事。”   “那好嘛。”周三吉听懂了周昌言外之意,点了点头。   “在这之前,还有一件事情需要解决。”周昌站起了身,“我去看看杨大爷,究竟是疯着的,还是醒着的?”   ……   昏沉沉的屋子里,荡漾着一股类似狐臭的难闻气味。   周昌走进屋子里,嗅着这股气味,脑袋微有些沉。   他识得这股味道。   这是黄鼠狼遇着危险的时候,放出的臭屁味,具有一定的毒性。   从前在老家居住的时候,家里养有一条猎犬,周昌曾见到过那只狗儿咬死一条进院子偷鸡的黄鼠狼。   那时候满院子都是这种黄鼠狼的臭屁味。   周昌摩挲着左手拇指上的骨扳指,目光看向这浓郁臭屁味的源头——   杨瑞站在镜子前,满头花白头发披散,他穿着一件黑袍子,高大的身形配合着满头乱发,好似人熊一般的站在那里,手指梳弄着脸庞两边的鬓发。   此时,杨大爷或许是感应到了屋子里的另一个人,他徐徐转头来与周昌对视。 第74章 仙书   周昌又看到一丛丛黑黄的毛发从杨大爷颧骨下生长了出来,簇拥着其一双黑溜溜的眼睛,如同黑夜里只露半张脸儿的黄狐子。   黄狐子,也是周昌家乡那边对黄鼠狼的一种称呼。   “你看我像不像仙儿?”   “你看我像不像仙儿?”   那半张脸儿的黄狐子对着周昌谄媚地笑着,希望得到周昌肯定的回应,一滴滴涎水从它的半张脸儿下淌落。   周昌摇了摇头:“像仙儿又怎么比得上本身就是仙人呢?   学得再像,终究只得个‘仙儿’的称呼而已,如何比得了‘仙真’?   更何况,大爷你这与‘仙’也毫不相似,没有一丝相像啊……”   在周昌的话语声中,杨瑞慢慢转回头了头去,他继续盯着面前的镜子,依旧以手指梳弄着自己的鬓发,嘴里重复着先前的询问。   隐约的飨气流杂于空气之中,簇拥在杨瑞身周。   这隐隐的飨气,是空气里那股臭味的根源。   周昌走到杨瑞跟前,尝试了多种办法来与杨瑞沟通,但这诸般方法,最终都以失败告终。   他叹了口气,拿起门后闲置的香炉,将一炷香插进了香炉内。   那一炷未被点燃的线香,此时无火自燃。   虚幻的飨念顺着青烟袅袅浮动着,飘向杨瑞的鼻翼间。   杨瑞长长的呼吸着,簇拥在眼睛四周的黑黄毛发,在青烟熏烧下,亦跟着反映出虚幻斑斓的色彩。   周昌端着那尊香炉,拉来屋里的高脚凳,自顾自坐了上去。   他闭着眼睛,屏息凝神,幻想着手里的线香香火,不断涌进自己的鼻孔里,于是,手中香炉里的香火,便真的改换了飘向杨瑞的轨迹,转而丝丝缕缕的涌入周昌鼻间。   乘着虚幻斑斓的飨气,周昌的心神跟前飘忽起来。   旖旎绚丽的光彩在他紧闭的双眼前如烟花般次第爆散,又重叠扭曲成连续不断地光环。   被无数五彩斑斓的光环簇拥着,周昌缓缓睁开了双眼——   他的左眼里,观见眼前情景中,有虚幻斑斓的光气弥散着,而这一缕缕斑斓光气,尽皆来自于那对镜梳理头发的杨瑞。   斑斓光气好似顺滑的毛发,沾附在杨瑞周身。   杨瑞站在那里,好似一只人立而起的黄狐子。   此时,随着杨瑞不断的梳理,那归拢向他的斑斓毛发,还在继续变得更加顺滑,更加贴合他的身形。   而在周昌的右眼里,现实一成不变。   杨瑞只是个对着镜子梳头发的老癫子。   这般食用香火,观察飨念变化的法子,叫做‘食香法’,是周三吉刚才教给了周昌的,这法子不需念咒,做甚么特别的仪轨,只要是自我妄念稍盛的人,都能轻易运用成功。   但周昌食香之后,左眼所见是飨气流杂的情景,右眼观察到的,依旧是正常的情景。   ——这似乎是他上次观看《大品心丹经》,学习‘隐针娘娘六针法’之后,留下的某种‘后遗症’。   周昌持续吸食着香火,同时聚拢念头,将吸食进鼻孔的香火,合汇了自我的念头,又释放到当前的屋子里。   一圈圈斑斓飨气在他身外弥散。   他明明没有张口,却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屋子里出现了:“杨大爷,可能听得到我说话?”   忙着梳理那些不断沾附到自己身上的虚幻飨念,使之化作自身毛发的杨大爷,猛地扭过头来——周昌在杨瑞的眼睛里,终于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半张脸上长满黄狐子毛发的杨瑞,震惊地看着周昌:“你在说话?!”   “不是我又能是谁?”周昌回道。   杨瑞立刻放下了手上的事情,急匆匆走到周昌跟前。   他走路的时候,虚幻飨念在身遭层叠拖拽,形成了一连叠的重影。   “我原本以为这里都是愚昧之辈,没有一个懂得仙法的奥妙,无人能够真正与我心神相通——   倒没有想到,竟然是你啊,阿昌,你竟然能看见我,还能和我说话?!”杨瑞凑到周昌跟前,几乎是脸贴脸地打量着周昌,“在你眼里头,我现在是甚么模样?”   周昌心中微动,面上神情不变:“你现在就像个油光水滑的黄鼠狼。”   杨瑞那几句话叫他忽然意识到,‘食香法’或许大多数人都能学会,但今下自己观测到黄鼠狼一样的杨瑞,与这种状态下的杨瑞沟通,却很可能不是食香法的功劳。   导致自己能看到杨瑞这副模样,并与之有效沟通的根因,应当在于《大品心丹经》。   黄狐子似的杨瑞,一听到周昌的话,脚下像是装了弹簧一样,身形猛地弹了起来,一下子跳到了房梁上去!   他蹲坐在房梁上,惊疑不定地看着周昌:“你能看到我的‘仙身’?!   你怎么能看到我的‘仙身’?!   不可能的,这是不可能的。   我读到了《大品心丹经》中第六品的‘仙书’,除非你在《大品心丹经》中读到的书,比我读的书品佚更高,否则你不可能看到我从‘仙书’中修到的‘仙身’的!”   仙书、仙身、大品心丹经……   杨瑞话语中的关键词汇,一股脑地流淌进了周昌心底。   根据杨瑞所称,他从《大品心丹经》中,读到了《仙书》——今下这个飨气化作皮毛,贴附在他身上,让他变得好似黄狐子的状态,就是读‘仙书’之后修成的‘仙身’。   照此来看,《大品心丹经》更像是一个目录、一个总纲。   在这个目录总纲之下,收摄有诸多的法门。   杨瑞所修的‘仙书’,在众多法门里,排在‘第六品’。   周昌回忆自己先前阅览《大品心丹经》的感觉——这本杨瑞从地摊上买来,却蕴藏着玄奥诡异秘密的书册,确实不像是单单一部功法。   这本书册,在飨念混乱的状态下,给周昌的感觉,更像是一部综合性极强的大百科全书。   它‘认得’聻尸,了知‘那拏天’、‘莲藕神精’。   它或许不只是一本书,更可能是某些飨念聚合成的一个无法以语言精确描述的‘异类’。   “你你你——阿昌,你看过那《大品心丹经》吗?”   房梁上的杨瑞,急不可耐地向周昌问道。   周昌抬眼与他对视,眼神笃定,答案不言而明。   “你从那《大品心丹经》里,读到了甚么书?”杨瑞问出问题,立刻屏住呼吸,大气也不敢喘,紧张地看着周昌。   周昌眨了眨眼:“我说了,你能听得懂么?”   “……”   杨瑞身形一僵,随后连连点头,说道:“对对对!   你果然是从《大品心丹经》中读到了六品以上的好书——每个人都只能从经中得到一本适合自己的书,读到这本书,其下品佚的书都不必再读,其上品佚的书,却也完全读不懂了!   果然是这样啊!”   周昌未置可否。   依杨瑞所言,那他今下还未真正从《大品心丹经》中读到过适合自己的书籍。   ‘隐针娘娘六针法’,只是一种穿针引线的方法,应该算不得是甚么能影响自己一生修行的书籍。   而且,他当时是以右眼观测现实,偷学到了这种针法,并非是直接从《大品心丹经》中习得此法。   尤其是‘隐针娘娘六针法’,显然也比不得杨瑞的‘仙书’,能将飨念如此披覆在身。   “大爷你从经中学到了‘仙书’,炼成的‘仙身’也只是这个样子么?”周昌向跳下房梁的杨瑞问道,“看起来不像是仙。   像是个妖怪。”   杨瑞今下笃定周昌从《大品心丹经》中读到了比‘仙书’更了不得的书籍,也就不再担心周昌觊觎自己的仙书了。   他站在周昌对面,张开双臂,展示着自己黄狐子似的仙身,笑着道:“我这个‘仙身’,不是学得那些真仙真,而是东北那边的‘出马仙儿’。   学‘出马大仙儿’,是为了沾染‘五弊三缺’之气。   只要五弊三缺咸备,就能踏进‘诡仙道’了!”   所谓‘五弊三缺’,五弊指鳏、寡、孤、独、残,三缺则是钱、命、权。   五弊者凄惨,三缺者卑下。   能兑齐一弊一缺者,已是极凄惨的人生。   想要完全兑齐五弊三缺,那就根本不可能。   譬如一个男子,或会中年丧妻,成为鳏夫,一个鳏夫,又怎么可能变成‘寡妇’?只此一点,便不足以叫一个人兑齐五弊三缺的气数。   可杨瑞今下修行的《仙书》,却需要五弊三缺咸备之后,方才能踏进‘诡仙道’——   那所谓的诡仙道,又是何等凶险的境界?   “你大抵是要仿效八种仙身,方才能兑齐五弊三缺之数,踏足诡仙道?”周昌目光微动,向杨瑞如是问道。   他这句问话,是句精美包装的废话。   五弊三缺之数,一身不能凑集,周昌由此推断,杨瑞修这仙身,大抵是要修出八种来,才能兑齐五弊三缺之数。   五加三,可不就等于八?   不过杨瑞却不这么觉得,他只觉得周昌一语中的,简直好似看过自己的‘仙书’一样。 第75章 绝九阴,衰八阳,锁七性   杨瑞连连点头:“正是,正是!”   “那诡仙道这么凶险复杂,只是兑齐五弊三缺,大爷你就能踏足其中了吗?”周昌斟酌着言语,再度问道,“我觉得,事情不会容易……”   “是啊……”杨瑞心有戚戚,“诡仙成就,第一境就名叫‘绝九阴’,灭绝体内六阳,打开身外三阴,令人近乎于死!   此后更有‘衰八阳’、‘锁七性’、‘毁六腑’诸境……   一境比一境凶怖……   但我如今没有别的挂念,只想成就‘诡仙’,借诡炼直,死中升仙。   兑齐五弊三缺之数,反而对我踏足诡仙道更有利……”   光是杨瑞提及的诡仙道几重境界,便给人一种凶险异常的感觉。   这所谓‘诡仙道’,绝不会是甚么煌煌正道。   然而,周昌心下陡一转念——而今想魔俗神遍布的世间,难道还会诞生出甚么正道来么?   天下生灵皆是在夹缝中生存,这‘诡仙道’说不定也是夹缝中开辟出来的一条路。   “真的有人能通过诡仙道,借诡炼直,死中升仙吗?”周昌忍不住向杨瑞问道。   杨瑞愣了愣神:“不知道……”   “不知道……那你又为什么一定要走这条道?”   “因为我已经无路可走了啊。”杨瑞看了周昌一眼,“世人大多以为摆在自己眼前有很多条路,往往试过了才知道,大多数人眼前其实根本没路可走。   你也一样的,阿昌啊,你以后说不定也会走上这条路的……”   周昌闻声,一时沉默。   过了良久,他才出声道:“爷爷、石蛋子看你一直躲在屋里不出来,对你甚为担心……”   “是觉得我已经疯了,要成诡了吧?”杨瑞无所谓地笑了笑,“诡仙道的第一步,就是要给自己造个诡的影子。   他们觉得我成了诡,反而立于我的修行。”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叫周昌觉得,他分明是个神智清醒的正常人。   周昌摇了摇头,道:“虽然是这样,但现在外面局势生变,大家身在变数之中,心神已经极其紧张了。大爷你这个样子,其实是在刺激他们。   你在大家面前,还是表现得正常些。   待会儿和我一块‘出去’吧,以后修炼的时候,也避开他们一些。”   他对于杨瑞修行‘仙书’,并没有甚么意见。   他自身乃至其他所有人的前路,如今尚不明朗,杨瑞修仙书最后是修成诡或者仙,又有甚么所谓?   诚如杨瑞所说,以后周昌自己说不定也会走上这条路——   甚至说不定就在不远的眼前。   “好吧。”   杨瑞想了想,最终点头答应。   周昌随之闭上眼睛,令自身浮动的念头缓缓沉寂下去。   他再睁开眼时,对着镜子的杨大爷正好转过头来,冲他露出一个心照不宣的笑容。   周昌点了点头,喊了声:“杨大爷。”   而后,便和杨瑞一齐出了屋子。   叫杨大爷去面对爷爷的诘问,周昌自回了堂屋休息。   ……   小雨下了一天一夜,地面上有了些微的积水。   周昌居住的堂屋里,不时响起滴答、滴答的声音——这还算坚固的房屋,在雨水长久浇淋之下,也慢慢开始漏雨了。   天还没亮,周三吉就起去柴房煮了粥饭。   临近五更的时候,周昌穿戴整齐,走出了堂屋。   杨大爷、白秀娥、白父、石蛋子比他起来得更早,此时都围着柴房那边的周三吉,一面闲谈,一面布置桌子,准备吃早饭。   周昌也加入其中。   他还未与众人闲聊几句,院门外就骤然响起了一阵激烈的拍门声。   那阵响声过于突兀,又太过剧烈,以至于陡一响起,便打断了众人的交谈。   “嘭嘭嘭嘭嘭!”   拍门声尚在众人耳畔萦绕不散,门外头跟着响起了一个男人恶声恶气的声音:“起来起来起来!快五更了,起来念经!”   院子里的众人闻声面面相觑。   周昌看向周三吉,问道:“爷爷,这像是附近哪个邻居的声音?”   “不晓得嘞……没听出来……”周三吉迟疑着回答道。   那个男人喊叫过后,院子外又寂静了下去。   但未过多久,又是一阵敲门声在门外响了起来。   这次是一阵指节叩击门板的声音,一个女人尖利的声音,夹杂在敲门声里:“周大爷,周大爷起五更念经了噢,莫要耽误正事……”   周昌再次看向周三吉。   周三吉眼神茫然,他这次也未听出门外那个女声,究竟是附近的哪个邻居。   看着他的神色,周昌心头微动,有了些许成算。   他走到院门后,也不将院门打开,只是木桩子似的站在那里,静静等候——   如此未过多久,门外又响起敲门声,又有个不同的男声在门外呼喊,提醒周家人出门起五更。   而对于那个男声,周三吉依旧一筹莫展,摇头表示没有听出来声音究竟是附近的哪个邻居。   外头的敲门声一阵一阵地响。   每次前来提醒周家人起五更念经的,都是不同的‘人’。   周昌借着微微的天光,在敲门声响起的时候,垂目去看下面的门缝——他同样亦未看到有任何一双脚掌站在门外。   “嘭嘭嘭!”   终于,敲门声再一次响起了。   在门外稚嫩的童声呼唤周家人起五更念经之时,周昌抽出门栓,猛地拉开了门——   “呼!”   门外,细雨溅落尘泥,街道上弥荡淡淡的雨雾。   雾气里,各家各户的门口,隐隐有些朦胧的人影。   但周昌家的院门外,而今却空无一人。   那呼唤周家人起来念经的童声,而今戛然而止。   一阵寒气扑进了院子里,叫柴房边守候的众人直觉得冷入骨髓。   “邪乎的东西越来越多了……”杨瑞低沉地说道,“今天是那些看不见的邪乎东西喊咱们起五更念经,明天……说不定那些看不见的东西,会撺掇着周围邻居相互火并对杀……   诡,来得真快……”   “别家有没有听到这个敲门声?”周三吉瞥了杨瑞一眼,皱着眉问道。   门口的周昌回过头来,道:“谁又能知道?   尤其是——纵然询问他们,他们会说,但我们又是否敢信?”   “……”   “吃饭罢!   吃了饭,你赶快去铁槛庄!” 第76章 诡镇   起五更念经过后,周家一众人便围坐在了饭桌子旁。   周三吉抱来一个小坛子,拿筷子从坛子里扎出了几大块腐乳,放在碟子内。   红腐乳特有的香味便在空气里氤氲了起来,勾得人暗暗咽着口水。   随后,周三吉又拿来香油瓶,往腐乳碟子里淋了一些香油,用筷子把腐乳拌开了,那股香气便更加诱人。   众人面前,都放着一碗浓稠的菜粥。   此时,随着周三吉说一句:“吃饭罢!”   人们不约而同地捧起海碗,拿筷子挑来小块腐乳,点在粥面上,唏哩呼噜地开始吃早饭。   今天的早饭比之往日,是要丰盛了许多的。   粥饭不仅由稀粥变成了稠粥,还多了一碟用以下粥的腐乳,还点了香油。   周三吉掌管着周家一日三餐的配给,他之所以会突然增加餐食,亦是觉得今下的世道,也不定能活几天了,且活得尽兴,活得高兴些罢,不必如以往那般俭省节约。   “我洗了几块腊肉,中午我们煮腊肉吃。”周三吉端着粥碗,慢条斯理地吃着饭,眼皮也不抬一下的说道,“一会儿吃过饭,我给你们各自发一件老辈子传下来的法器,你们拿在手里,管用不管用吧,权当个念想。   今天一整天,你们都呆在屋里头,不要到处乱走动了。   阿昌,一会儿我跟你一块去铁槛庄。”   周昌闻声,摇头拒绝:“我自己去就行,你还是留在家里。   咱们手里只有一块铁牌,能进门槛,参与铁槛内会的人,也就只有一个。到时候我在里头参会,你一个人在外面,怕是会出变故。   要是让你自己回来,路上说不定也会有其他风险。   你就留在家里吧。”   虽然孙儿话语中不作表露,但周三吉还是听出了那股关切之意。   他咧着嘴,无声地笑了笑,道:“剩下我一个人,你不放心——难道爷爷留你一个人去参加铁槛会,爷爷就放心啦?不得行……”   老人说话的时候,周昌看了看杨瑞。   杨瑞心领神会,放下粥碗,同周三吉说道:“依我看,就按照阿昌的安排来做就是了——他如今的本事,却比你大得多,你心里面肯定也有数。   叫他自己去铁槛会吧,你跟着去,他不仅得照看你,还要担忧你一个人的时候会不会遇着甚么风险,这是在给孩子添乱。   而且,你留下来,也跟四邻打听打听,看看现在往镇子外头去的路还通不通?   有没有人从外面回来?”   “这些事情,你做不得吗?非得叫我一个人去做?”周三吉没好气地呛了杨瑞几句。   不过,有杨瑞突然打岔,也总算叫周三吉不再坚持跟着周昌:“那你就自己去铁槛会吧,阿昌,反正我跟到去,也是给你添乱。   路上还是要小心些,待会儿我给你拿家里最好的法器,你带上去!”   ……   老端公所称家中最好的法器,乃是一枚拇指大小的铁质印纽。   印纽上蹲伏的兽形,早在积年累月的摩挲把玩之下,没有了具体的形状,唯有印座下的刻字,依旧保持清晰,乃是‘雷霆都司’四字。   据周三吉所说,这枚印信象征了端公的身份,拥有役使雷霆的能力。   但实际情况却是,印纽的象征意义远大过了实际意义,任周三吉凭如何施咒念诀,也不见有一丝雷霆被勾召出来。   不过,印信终究是个老物件了。   周三吉令周昌将之佩戴在身上,也算是一重心理安慰。   他分发给众人的各类法器,也都不外如是,听起来名头响亮,其实俱没有切实的效用。   周昌将那枚印纽挂在腰带上,与众人打过招呼,便出了院门。   这场雨水渐有止歇的趋势,但弥散在街头巷尾间的雨雾,并没有消散的意思。   灰蓝色的雾气停留在房屋瓦舍之间,雾气氤氲,随风浮动的时候,内中隐隐有人影无声息走脱。   今天街面上的行人比从前更少,周昌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却也不觉得空寂。   他从一条巷子口经过。   巷子里,氤氲雾气中,隐约站着一道披头散发的白裙人影。   那个人影面朝着墙壁,机械而僵硬地晃动脖颈,将项上头颅一下一下地用力砸在墙壁上。   “嘭!嘭!嘭!”   沉闷的响声里,夹杂着骨骼碎裂、皮肉撕烂的淋漓声响。   从巷子口经过的周昌,此时复又倒了回来,他目光瞥向那片不断传出沉闷声响的雾气,雾气里,却不见了那道白裙身影。   甚至那阵沉闷响声,也在周昌倒转回来之后,消失无踪。   周昌面色平静,沿着街道继续向前走。   他走过街尾,经过一座年久失修、已经久不住人的夯土房屋。   黄泥混合着稻草夯成的墙壁上,有些火焰灼烧过后残留的焦黑痕迹,那一道道火痕的年代亦已极其久远。   通过墙上窗洞,望见内里被熏黑的房梁、木柱等等事物,无不在暗暗提示着周昌,这座夯土房屋曾经发生过一场极其严重的火灾,屋主人或许已经葬生火海。   周昌走出夯土房屋很远,他内心生出一种被窥视感。   他面无表情地转回头去,看向那夯土房屋的窗洞。   窗洞里,两个浑身焦黑、剥脱皮肤下露出鲜红肌肉的人,抱着一个黑乎乎的襁褓。   那三个‘人’站在窗户后,直勾勾地盯着周昌。   “呼……嘶……”   “救——救——救救我们!”   “救救我们!”   “你为什么不救我们?你为什么不救我?!”   “为什么被火烧死的人不是你?!”   便在周昌与那三个烧焦了的人对视的时候,一阵阵破风箱似的喘息声传进了他的耳朵里。   他见到窗洞里的三个‘烧焦人’张开嘴巴,焦黑皮屑组织从它们脸庞上不断脱落,充满怨毒的求救声几乎要扎穿周昌耳膜一般地炸响了!   周昌摩挲着指头上的骨扳指。   骨扳指回馈给他冰凉的触感,让他的心神停留在现实的层面,不曾远走,他扬手抖出了一张诡皮——   “汪汪汪!”   激烈的吠叫声随之从骨扳指的孔洞里传出。   那张诡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充胀了,披散着满身漆黑卷毛的獒多吉四蹄着地,站立在周昌身侧,冲着那处遭过火灾的夯土房屋大声吠叫。   周昌眼中,那房屋窗洞里出现的三个‘烧焦人’,在吠叫声中忽化作了一阵虚幻斑斓的飨气。   那阵飨气飘散在四下游荡的雨雾中,没了影踪。   一切归于平静。   “好狗!”周昌摸了摸獒多吉的脑袋,指了指前头,“带路!”   “嗷!”   獒多吉兴奋地吠叫一声,咧着血盆大嘴,四蹄踏踏踏地踩着泥水,在雨雾中行走起来。   周昌同时指尖夹起了一炷香,他明明没有点燃香头,那炷香却无火自燃了起来——流杂在空气里的飨气,将这一炷香点燃。   他鼻孔吸食着香火,双眼里呈现出的世界刹那分野,有了区分。   左眼里,是飨气流杂,空荡荡街道上挤满了近乎于无形的人影的飨气世界;   右眼里,世界一成不变。   周昌很快发现,那些近乎于无形的人影,密密麻麻地聚集在‘獒多吉’周围,它们不断化作虚幻斑斓的飨气,融入獒多吉寄身的那张诡皮之中。   多吉的情绪渐渐暴躁起来。   “唰!”   周昌张开五指,一丛丛铁念丝从他指尖迸射而出,刹那穿过雨雾,在獒多吉身上飞针走线,以‘隐针娘娘’传下的六种针法排布着,交织成密不透风的网罗。   穿上这一件‘网衣’的獒多吉,情绪渐渐稳定。   四下无形的人影再如何拥挤,都无法挤入它寄身的诡皮之内。   周昌牵着狗绳,他的身形撞翻了四周拥挤的一个个无形人影。   那些人影,根本不能接近周昌的身形,无法将自身融入进周昌的躯壳分毫。   这具聻尸原本对飨念、诡类如饥似渴,如今面对如此多的飨念诡影,却无动于衷——根本原因在于,周昌身上罩了件远看是黑色,近看却有些黑里发紫,紫里透红,五彩斑斓的黑色氅衣。   这件黑色氅衣,系白秀娥亲手缝制,赠送给周昌的‘百兽衣’。   一人一狗不断穿行过街巷,渐近青衣镇边上的‘蒙山’。   铁槛庄,就建在山势平缓的蒙山上。   饶是周昌有獒多吉帮忙带路,勘破雾障,他这一路走来,仍旧走了不少重复的道路、弯路,数度遭遇‘鬼打墙’、‘鬼遮眼’一般的情形。   在青衣镇街巷间穿行已经如此艰难,由此可见,想要脱离青衣镇,怕更千难万难。   周昌被獒多吉带着,绕过坟丘似的蒙山诸峰,那修建在众多‘坟丘’中央,四面围拢夯土高墙的铁槛庄,便在雨雾中若隐若现了。   一阵阵锣鼓声响,从铁槛庄上不断传出。   周昌临近铁槛庄,将獒多吉唤回骨扳指里。   独属于獒赞本的一缕缕气韵,也就此飘散在了雨雾里。   雾气里的诡影竟相嗅闻,试图捉住一些微不可查的线索。 第77章 黑狮子,恶张辽   “咚!咚!咚!”   “镗!镗!镗!”   锣鼓之声,从铁槛庄高高的围墙内传扬而出,夹杂着人们的吆喝之声,内里想来已聚集了不少人,光听声音便能感受到庄子里的热闹气氛。   然而庄子外头,今下除了周昌一个,却再不见有其他人出现。   每一月末至月初为期九天的铁槛会,在整个青衣镇都是一件盛事。   到了这段时间,茶农将压制好的茶饼、茶砖挑上蒙山去,贩卖给聚集于铁槛庄上的马帮人物、行脚商贩,蒙山脚下也会专门圈出大片地来,开一个骡马市子,供南来北往的行商贩售马匹。   盐铁、丝绸、古董珍玩等诸项交易,都围绕蒙山铁槛庄展开。   甚至每一年都会有异闻奇事从那需要捐门槛费,才能踏足的‘铁槛内会’之中传扬出去。   但是,而今因这一场诡雨,蒙山铁槛会也不复从前盛况。   不仅蒙山脚下,不见了骡马市子,就是周昌一路走到这铁槛庄外,都不见一个摆摊贩卖货物的商人。   也只有庄子里的‘铁槛内会’还在开展,周昌站在墙外,都能听到里头人们的喧闹之声。   周昌走到庄子正大门口,两扇正门而今依旧紧闭,门额上悬‘铁槛义庄’的牌匾。   两扇黑漆大门两侧的小门,此时只敞开了左边的那一道,有个穿灰棉袄的老人守在那里,一个劲地瞅着的周昌,好似要从周昌脸上瞧出一朵花儿来。   “牌子。”周昌将那块用了一枚银元换来的铁牌交给老人。   老人验看过后,将牌子收进怀里,转而侧开身,让开一条路,朝里头挥了挥手,示意周昌进去。   周昌点点头,从善如流。   他一脚踏过门槛,便更真切地感受到了庄子里热闹的气氛。   只见被几座夯土瓦房围拢起来的四方院子里,稀稀拉拉十余个人随意站在门廊下。   锣、鼓、笙、箫等乐器被乐器被这些人吹奏起了,伴随着鼓点与锣声,一头毛色漆黑,顶着张狰狞鬼脸的‘黑狮子’,与一头毛色斑斓,顶着张发怒似的人脸的‘花狮子’酣战了起来。   这不大的院子里,随意支着一些条凳、高桌。   那两头狮子便在条凳、高桌上闪转腾挪,飞扑翻滚,斗得好不热闹。   当下这铁槛庄内,竟在进行一场‘斗狮’。   舞狮斗狮的表演,周昌了解不多,但今下也能分辨得出——院子里激战正酣的两头‘狮子’的造型,与舞狮里的醒狮造型完全不同。   那黑狮子的嘴巴张开极大,几乎咧到了耳根,满身披覆着漆黑的长毛,飞腾起来,凶神恶煞,浑没有一丝醒狮的威武堂皇、吉庆祥瑞之感;   花狮子浑身亦披覆着长毛,顶上那张人脸愈是细看,便愈叫周昌觉得,那人脸好似活了过来,它的每一处五官,都在往外喷薄怒意,张开血盆大口,竟给周昌一种它下一刻就会叼个人来吃的感觉!   舞狮者的步伐、操纵舞狮作出的种种动作,亦没有南派舞狮那般叫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   相反,两狮狮步凶猛,迅捷而直接,偶时又极吊诡,倏忽闪转,便叫人生出一种羚羊挂角,无迹可寻的感觉。   周昌只看了一会儿,便确信场中这场舞狮,绝不是他从前所见的那般。   这场斗狮里,或许蕴含了些匪夷所思的手段。   两狮激战数个回合,那头黑狮子分明不敌花狮子。   终在某个回合之后,黑狮子翻下高桌,却未能滚地而起,花狮子自斜刺里杀出,它身躯抖动,满身斑斓花毛在这瞬间骤地炸了起来!   ——阴沉尸臭交杂着丝丝缕缕的飨气,撑开了花狮子的一身毛发!   它从高处跳下,一口咬住黑狮子的颈项,立刻疯狂摇晃起来!   反观黑狮子,此时竟连挣扎的力气也没有,狮皮下的四只蹄爪胡乱摆动着,一阵阵浓郁的青黑光气掺入虚幻飨气里,顺着黑狮子满身毛发,被花狮子吞咽下肚!   花狮子一双眼睛忽闪忽闪,更得神韵!   黑狮子毛发干枯,竟好似病入膏肓,真要死了一般!   “镗镗镗!”   这时候,一阵密集锣声插入场中,似是为场中的争斗按下了暂停键。   人群里,一个穿身黑短打衣衫的矮汉子,一步迈出人群,几个跟斗就翻到了场中的那张高桌子上,他朝周围一众人抱拳行礼,不苟言笑地道:“诸位!   谁愿出手,买下我们赶尸队里的这头‘恶张辽’?   此黑狮生自京城‘白纸坊’之中,父有一诨名作‘瘟王元帅’,母诨名作‘紫旱魃’,双英诞下它这一个独子,而今它虽有些势颓,但毕竟是名门之后!   诸位买下这头黑狮子,放在家中镇宅,鬼祟不敢侵扰!   挂在轿顶赶路,邪异不能近身!   买下吧,绝对稳赚不赔的!”   那矮汉子所称的‘恶张辽’,即是此时被花狮子咬住脖颈,已然出气多进气少的黑狮子。   叫周昌惊奇的是,这分明是一头用皮革、布匹、木藤等扎成的舞狮,可矮汉子却说出了它父母的名字,以此来表示它血统不凡。   这种人造之物,有甚么血统可言?   此中必定暗藏玄机。   周昌看向其他人,人们互相眼神交流着,有些人在矮汉几句言语之下,已经意动,但现下还迟疑未决。   那矮汉见状,又将先前的话再讲了几遍,连连道:“诸位,买下这‘恶张辽’罢!   生养一头狮子,也绝非是容易事。   就这么叫它被生吃了,委实是可惜啊!”   “买下吧!”   矮汉连连央求,周围那些有些意动的人,反而下定了决心,他们摇摇头,放弃了买下这头‘恶张辽’的想法。   若不买下这头黑狮子,它莫非还真会被花狮子杀死么?   狮子皮下裹着的那两个人,难道也会跟着一起死?   周昌脑海里念头闪转。   这时候,矮汉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他转过身,预备跳下高桌。   场中的花狮子,亦将要彻底‘咬死’地上的黑狮子。   “多少钱?!”周昌于此时忽的出声,他指腹磨砂着骨扳指,道,“价钱合适,我买!” 第78章 僵狮   骨扳指里,七头獒犬央求似的不停呜咽。   它们对于那被按在地上的黑狮子‘恶张辽’,显然是喜爱已极。   这头‘恶张辽’,或可以被獒赞本们穿在身上,游行世间。   只此一点,便足以叫周昌动心。   如今他手里只有一张诡皮可用,但骨扳指里可是有七个‘嗷嗷待哺’的獒赞本。   七个獒赞本日渐积累七情飨念,至今‘獒多吉’、‘獒白玛’、‘牛’、‘邱杨切’四个獒赞本,都已经能够入世,一张诡皮却不够它们四个分润。   是以周昌当场出声,向那预备跳下高桌的矮汉询价。   他这次前来铁槛义庄,爷爷将家里的大半资产——两枚银元加上百余个铜板都交给了他,希望他能在铁槛内会上,学到些保命的好手段,所以今下的周昌,倒并不‘囊中羞涩’。   随着周昌开口言声,周围人纷纷转头看向了他。   这些人的目光里微有些探询意味,大多都是稍微打量周昌几眼,便矜持地收回了目光。   高桌上的矮汉听到周昌的话,一直板着的面孔上也有了些许笑意——只是当他转回身来,看向那穿着件黑袍子,整个人好似在大烟馆里泡了一个月的‘皮包骨’时,终于还是忍不住皱起了眉头:“阁下,买狮子是不需用钱的。”   不需用钱?   周昌挑了挑眉。   若是如此,那他兜里的这些钱,说不定还能省下来不少。   他向高桌上的矮汉反问:“不用钱,那需花销甚么?”   “只要你有‘正念’,能够养得起它,给它续得了命,那它便是你的了。”矮汉指着桌下面奄奄一息的黑狮子,向周昌回应道,“其实,只要阁下点头愿买,那这头‘恶张辽’,便已经是阁下的。   不过我看阁下应该是初次参与这‘铁槛内会’,不知道‘斗僵狮’的规矩,所以提醒阁下几句:   你一旦应承下这桩买卖,‘恶张辽’便免不了吸食你的‘正念’。   届时,你一旦正念不够,妄念又太多,‘恶张辽’固然会因你一时好心而得活命,但你自身只怕就要性命难保了——这铁槛会上的能人异士,见着一个可能变诡的疯子,一定会照规矩动手打杀了你的!”   周昌原本不知‘正念’为何物,但听到矮汉又提及了‘妄念’,他顿时反应过来——这所谓正念,应当是能够支撑自我神智的那种精神力量了。   他这具聻尸肉壳,虽然时刻都在试图吞食妄念,但他的生魂之内,正念依旧比较充盈。   毕竟在酒坊里每次都能灌个饱。   于是,周昌如是说道:   “买。”   矮汉见状,亦不废话,他一拍手,人群里又有一声锣响。   他随着锣响,从高桌上跳下,径自走到周昌跟前,同周昌说道:“跟我来。”   而后便领着周昌穿过人群,直入场中。   矮汉端来一碗冒着热气的鸡血,道:“你以手掌蘸取鸡血,在狮头上盖个手印,‘恶张辽’就是你的了。”   周昌看向那叼着‘恶张辽’脖颈的花狮子,此时临近这头花狮子,他更能感受到对方身上的‘煞气’已经凝成实质,在其体表密结成了一圈一圈斑斓虚幻的毛发。   每一根毛发的顶端,都好似有张愤怒啸叫的人脸。   这头花狮子更为不凡,周昌再联想杨瑞修成的那道‘仙身’,直觉花狮子的煞气与杨瑞的仙身修行,应该蕴含着类似的道理。   “这头花狮子卖不卖?”   周昌向矮汉问道。   矮汉鼻子里发出‘呵呵’两声,并不言语,只将那碗鸡血杵到了他眼前。   周昌也不扭捏,将手掌饱蘸了鸡血,矮下身去,在黑狮子额顶盖了一道掌印。   “好好好,名狮有主!”   矮汉快速收起鸡血海碗,嘴里吆喝几声,几个跟斗翻出了斗狮场。   四周寂静了有一会儿的种种乐声,在他吆喝之后,顿又次第响起。   锣鼓声中,周昌明显感觉到自性中的精神力量正被地上的黑狮子汲取着,黑狮子浑身干枯的毛发,再度有了亮光,它原本扑腾不动的四蹄,此时亦猛烈摆动起来,随着它四蹄一绞——   黑狮子整个从地上蹦了起来,甩开了花狮子的血盆大口,一下子跳到远处的高桌上!   “铛!”   一声钟响。   这场争斗就此结束!   花狮子仍旧是胜者,它大摇大摆地出了斗狮场,立刻有人将这张毛发斑斓的花狮子皮卸下,狮子皮下,站着三个脸色苍白的男人,丛丛斑斓毛发裹挟着尸臭,包裹着他们周身,让三人看起来像是三头人熊。   周昌仔细看那斑斓毛发,从中感应到了飨气的存在。   那些毛发,竟是从这三个紧闭着眼、脸盘苍白、活气渐少的男人身上长出来的!   有人捧着陶罐快步走来,为这三人又是灌姜汤、又是烘火炉,还在三人跟前墩了三尊香炉——香炉里的线香飞快燃尽,三人身上那些斑斓的毛发,也纷纷颓尽。   一系列的措施过后,三个人的脸上终于有了些许血色,活气渐增。   “这便是赶尸人所谓的‘发僵尸’?”   周昌心头思忖着,却见自己那头黑狮子亦被几个人卸下来。   狮皮之下,乃是三具浑身飘散着阵阵尸臭、已经干瘪僵硬的真正尸骸。   那三个活人顶着花狮子的皮,与黑狮子斗过一场,将黑狮子的飨念全都吸取到了自己身上,之后又以种种方式,将之排出体外——黑狮子身上的飨念,就来自于那三具穿着清朝官服的尸体!   矮汉将黑狮子‘恶张辽’叠放整齐,放到一口木箱子里。   他把那口木箱子抱到了周昌跟前,仔细观察了一下周昌的神色,面露笑容:“阁下,多谢你救了‘恶张辽’一命,它以后就是你的了,必定唯命是从!”   周昌接过木箱子,也神色和蔼:“未知尊驾高姓大名?   关于这斗狮子,我还有些许疑问,尊驾能否为我解惑?”   “不妨事!”   矮汉似是早就知道了周昌的困惑一样,他朝铁槛义庄的堂屋努了努嘴:“待会儿咱们进屋去说罢!” 第79章 发僵狮子   铁槛义庄各间屋子里,都有诸多寿材停放。   这些寿材多是义庄当年建成以后,由筹建义庄的官商、本地财主出钱捐赠给义庄,作为临时收殓尸首之用。   经年累月,许多寿材表面,已经木漆斑驳,难闻的气味从寿材内部飘出。   哪怕是一座义庄,日常时候也不可能收殓太多尸首,毕竟尸首终究会腐败,义庄数十副棺材里假若都收殓着尸首,不消几日时间,必成瘟疫源头,再兼飨念作祟——好端端一座义庄,可能会成为一处凶地。   铁槛义庄收殓尸首,少则三日,多则七日,无人认领之时,便会将尸首运出义庄,暂且安葬。   待到来日其家人前来,可以去启回骸骨,运到家乡安葬。   此时,铁槛义庄的堂屋里,同样停放了几座寿材。   堂屋两侧的墙壁前,七八具脸上罩着黑布袋的尸首贴墙立着,它们多穿着没有补子的清朝官府,一阵阵香料气味混合着已极淡的尸臭,从这数具尸首身上飘出,萦绕在中堂之内。   周昌随矮汉步入堂屋,被矮汉引领着找了一处地方坐下。   那些先前聚集在院子里观看斗狮的人们,而今也鱼贯走入堂屋里。   他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互相低声交谈着。   不大的堂屋内,立时就显得闹哄哄的。   矮汉坐在了周昌对面,他拍了拍周昌放到地上的那口箱子,箱内装着那头诨名作‘恶张辽’的黑狮子。   “阁下回到家以后,只消每七日给这狮子喂一次正念,它便能顾住自身的性命了。   如我所说,把它安置在家宅之中,能护家宅安宁,带着它出门远行,能防鬼祟侵扰。   这一桩买卖,阁下既然接得住,那必然是不亏的。”矮汉不苟言笑地道。   他这副严肃古板的表情,很容易令人以为他是个诚实可靠的人,继而也就相信他的种种言辞。   然而,假若这桩买卖真能叫买方大赚,为何院子里其他人没有出手竞买?   其他人多是南来北往的马帮人物、行脚商人,乃至是和矮汉一样的赶尸人,他们作为行家里手,难道看不出这桩买卖只要能承得下来,他们必定能大赚一笔?   但他们偏偏不出手,把机会‘让’给了周昌这个初来乍到者。   这说不过去。   周昌对矮汉的话,却是一分不信。   他神色温和,看着那矮汉,道:“方才这头‘恶张辽’在场上与那头花狮子也能争斗数十个回合,它的勇猛自然是有目共睹。   我买回了它,却不只是为了把它摆在家中,作个珍奇玩意观赏——我还是希望它能像先前一样,只要运使得当,它依旧能鼓振雄风,厮杀鬼神——不知如今的‘恶张辽’,又能否做到?”   这头黑狮子并非活物,但却是有‘命’在的。   不是活物,但却是一条命——这在周昌从前所处的世道,是完全无法想象的事情。   但在今下飨气流杂的世道,万类的念想聚集,足以让不是活物的东西,拥有一条性命。   此虽稀奇,却并非不可能。   黑狮子既然有命在,活了下来,矮汉及其所处的赶尸队,最终又为何要将它卖出?   理由无非是它最大的价值已被榨干,再继续养着它,会叫赶尸队‘赔钱’罢了。   譬如马戏团里年老的狮子,譬如斗狗场里连败了数场的斗狗,主人将它们转卖出去,就是因为它们的最大价值,已被主人榨干。   而‘黑狮子’这样的事物,在赶尸队中最大的价值是甚么?   周昌通过先前一场斗狮,已有了些微猜测——披着这张狮子皮,赶尸人能真正煞气腾腾,驱役鬼神!   黑狮子在赶尸人手里,却做不到再像从前一样,如鬼神一般被驱使了!   是以,周昌会对矮汉有此一问。   他的问题,亦是一语中的。   矮汉闻言就皱起了眉头,摇头道:“黑狮子伤损过重,它的‘火魁星’已被尸煞气冲熄,就好像人被打断了脊梁骨一样,却不可能再如从前那般化为鬼神,供人驱役了。”   “火魁星?”周昌目光微动。   “我们赶尸队里的‘狮子’,实名‘太狮’,与南派醒狮多有不同。   ‘太狮’本是一种祭祀鬼神之戏,其中因有人天生能与神鬼通感。   通感之时,攥一把香火大口啃咬咀嚼,其人体态僵硬,关节不能弯曲,舞起太狮来,好似僵尸蹦跳蹦跃,诡谲可怖。   这些人将此种手段从‘太狮’之中分离出来,加以研习,也就形成了‘僵狮子’。   外人传说我们赶尸人所会的‘发僵尸’,其实更正确的说法,应该是‘发僵狮子’。   僵狮子所用的‘狮子’,以京城白纸坊‘出生’的最为贵重。   这个白纸坊,原先是一片造纸作坊聚集之地,后来这里又造爆竹炸药、纸扎的东西,再往后,几家作坊纠集起来,开始造‘太狮’,一头太狮想要降生,木、藤、皮、布、漆等诸原料固然缺一不可。   但太狮降生,最关键的一道坎儿,却是‘过火魁’。   太狮性刚烈凶狂,非刚烈凶狂之性,不足以匹敌飨气煞力,而想要赋予一头太狮刚烈凶狂的性情,便需要‘过火魁’,所谓‘火魁’,即是炮仗、炸药。   ‘火魁星’,则是炸药爆炸的时候,那点点散开的银星火花。   那点点银星火花,最为燥烈,沾到人身上,轻则烫出疮疤,重则衣物统统点燃。   其中蕴含的‘火魁’,一被太狮收敛了去,太狮就有了脾性,就由死物,变成了有生命的东西。”矮汉直言不讳,将自己所知尽数倾倒了出来,“我们赶尸队先前遇着了祸事。   恶张辽的火魁星,便在那场祸事之中被冲散了八九成。   如今能留一条命在,已经颇不容易了。”   矮汉神色惋惜。   他对‘恶张辽’想来亦有颇深的感情。   从前他就是驱使黑狮子的赶尸人也说不定。   “再点一回爆竹炮仗,也不能叫这狮子的火魁星恢复么?”周昌看着地上的箱子,问道。   矮汉苦笑了几声:“火魁星一旦形成,要么终有一日自行脱落,要么被煞气冲熄干净,不可能再以其他方式补充,譬如一人肉身只得一魂儿,肉身里的魂儿跑出去了,莫非还能再来一魂儿以匹配这具肉身?”   “却说不定。”周昌笑了笑,道。   “那阁下便多加尝试罢……”矮汉以双手撑着膝盖,就要站起身,“假若阁下有朝一日能给黑狮子换个魂儿,叫它重振雄风了,也请知会我一声,我愿赠送阁下一份厚礼。”   周昌手指摩挲骨扳指,低头看着箱子,忽然道:“尊驾今下将那份厚礼带在身上了么?” 第80章 写龙寺,4k,2合1   “哦?”   矮汉才从凳子上抬起屁股,听到周昌的话,困惑过后,不禁失笑,他又坐回了凳子上,道:“阁下今下若是能重新驱使得了‘恶张辽’,我当下便将厚礼送上又有何妨?”   周昌点了点头,正要开声说话。   忽然一阵浓郁的雨水气息随风吹刮进了中堂屋内。   堂屋里,互相交谈、做着买卖的人们,一时都闭上了嘴。   方才还喧杂吵闹的堂屋,陡然间变得寂静。   周昌与其他人一道,将目光投向了堂屋门。   ——那阵雨水气息里,有飨气流动。   “踏踏踏!”   急促地脚步声从堂屋外头传来,一道披着蓑衣的人影横穿过院子,直接踏足堂屋之内!   “让路!闪开!   都闪开!”   那披着蓑衣的人怀里还抱着一个血淋淋的人,他一面高叫着,令堂屋里的人们注意避让,一面飞快越过堂屋里桌椅板凳的阻碍,将怀中人平放在了一张桌子上。   “五弟!”   “五叔!四叔这是怎么了?”   “怎么只有你和老四回来?老六老七呢?!”   那人才将怀中人平放在桌上,四周立刻有三四个人呼啦一下子围拢了过去,他们取出各种药物、绷带,为桌上那个血淋淋的、失去了一条胳膊一条腿的人包扎,同时连声向蓑衣人询问起来。   这四个人应是蓑衣人的同伴。   其余众人也都聚集过来,有人拿出特制的药酒送给他们,有人帮忙为桌上的伤者包扎伤口,有人暗中念念有词,驱散着涌入堂屋里的飨气。   众人出力帮忙,倒没几个袖手旁观的。   连周昌也出了手,从旁边那个踌躇不定的矮汉手中接过针线,在烛火上烫红了针头,在滚水里洗过棉线,即在桌上伤者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之上,飞针走线,将一道道伤口缝合了起来。   原本围在蓑衣人身畔,七嘴八舌地焦急询问的同伴们,此时也被周昌的动作吸引。   他们屏住了呼吸,生怕自己大声喧哗会影响了周昌的发挥。   ——虽然他们也不是很明白,以针线将伤口缝合住,是否于伤势有用?   但看周昌笃定沉静的表情,这些人很自觉地不敢去打搅。   “假若伤口太大,纯以药粉覆盖,怕是不能使伤口弥合。”这时候,提供针线的矮汉小声说道,“这时若能以针线配合绝佳手法缝合了伤口,会提升伤口弥合的概率。   你们这位兄弟……身上伤势太重,若不缝合伤口,怕是过不了几日就会伤口化脓,丢掉性命。   如将伤口缝合了,或许还能从鬼门关里把他拖回来——   这位朋友缝合的手法……很好,比我们赶尸人缝尸体的手法要好得多。”   矮汉不苟言笑的表情,为他的言语增加了很多说服力。   桌上伤者的同伴们,眼中的质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褪。   周昌指尖飞动,那柔软至极的棉线,在他手里好似有了生命一般,顺着他的心意飞快穿梭着,缝合在伤者血淋淋的皮肉之间。   他将隐针娘娘六针法融入到了这次缝合之中,令缝合效率大大增加。   待到伤者身上那些创口,全被他用针线缝合住了以后,周围已然鸦雀无声。   “洒药。”   周昌放下针线,接过旁人递来的手巾,擦拭着手上鲜血,淡淡说道。   “药!快洒药!”   伤者的同伴立刻从旁人手里夺回药罐来,拧开塞子,将金疮药粉一股脑地洒在了伤者身上各处伤口之上。   今下,伤者已然奄奄一息。   虽然周昌为他缝合了伤口,但他伤势过重,一条腿、一条胳膊都不见了影踪,失血过巨,能否活命仍旧是个未知数。   “多谢阁下出手相助!”   站在周昌身旁,满脸络腮胡的黑汉向周昌抱拳行礼,满眼皆是感激之色:“未知阁下尊姓大名?某家名唤王铁雄,鲁南人氏,与身后这几个弟兄往来茶马古道,做些生意。   阁下救了某家兄弟,此番大恩,某家必有厚报!”   名作王铁雄的黑汉,与他身后那三五个汉子,应当便是常年行走于茶马古道之上的马帮人物了。   周昌亦向王铁雄抱拳回礼,道:“我家就住在青衣,姓周,单名一个昌字。   只是举手之劳而已,尊驾不必放在心上。   尊驾这位弟兄,伤势过重,又经过一番颠簸,失血过多,我虽为他缝合了伤口,但还需他自己争气,从阎王爷那里挣命回来。   我看尊驾这个弟兄身上的伤口,多为撕裂伤势,身上多处创口周围,隐约能见有与人牙印类似的牙印……不知他这是遭遇了甚么?落得如此伤势?”   “人牙印?”   “竟是被人啃掉了手脚吗?”   “啃掉他手脚的东西……难道真的还能称之为人?”   周昌话音一落,四下人们眼神变幻,低声言语了起来。   王铁雄亦转头看向那将伤者带回来的蓑衣人:“老五,你和三个弟兄外出探路,究竟遇到了甚么?”   在这支马帮中排行第五的蓑衣人‘沈平’,此时即便已坐了下来歇息了片刻,仍旧是一副惊魂不定的模样,他闻声喃喃低语:“母山羊……大哥,我们按着你的意思,往青衣镇外头去探……   在将出镇子的时候,一片下坡路上,遇见了好大的雨雾……   那阵雾里,有个佝偻着背脊的羊倌挥着鞭子,赶着很多母山羊从我们跟前经过……   我们的马,都被那些母山羊嚼食吃了……老六老七也被山羊吃了,我拖着老四往回跑,还是免不了被有头母山羊追上,吃了老四一条手臂、一条腿……”   “母山羊……”   在场众人闻声只觉得毛骨悚然。   何样的山羊,竟能嚼食马匹,以人为食?   青衣镇上的氛围已经愈发妖异,但今下来看,出镇子的路亦已被封堵,连久经凶险的马帮人物,都未能闯出镇子,只得损兵折将地倒退回来了。   “那赶羊的羊倌儿,可是一个剃了寸头穿藏袍的密藏域人士?”   这时,有个剃着光头的干瘦老者,忽然向沈平问道。   众人循声望向那个干瘦老人。   剃着光头的干瘦老者,即是常年看顾铁槛义庄的僧人。   历次铁槛内会,亦由这个老者组织主持,他在当下一众江湖人士之中,倒也颇具威望。   “只看到那个人确实穿着右衽肥腰的藏袍……   没看清他是甚么头型……”沈平喃喃回答道。   干瘦老僧‘善智’点了点头,眼神忧虑:“看来就是‘阿桑’了。”   “阿桑?那个羊倌名叫阿桑?”有人问道。   “是……”善智眼神回忆,缓缓说道,“阿桑本是翻过一道江的密藏域人士,偶然间逃窜到江这边的青衣镇上来,给镇上的富户做羊倌放羊。   后来他在草坡上放羊的时候,被人发现他骑在母羊屁股上……   这件事情就此传扬出去,当夜阿桑便没了影踪,连同他照管的那十余只羊子。   富户寻遍青衣周边,连月打听,始终没听说过这个羊倌的影迹,此事只能如此不了了之——当时传言说,富户在阿桑居处搜查,找到了一些留着人牙印的皮肉,那般皮肉不似羊皮,倒更像是人皮。   于是当时就有传言说,阿桑成日奸辱羊只,终于有个母羊在他奸辱下成了恶诡,便在那夜将他生吃了去。   羊的牙印与人牙印类似,留在阿桑家中的那些皮肉上的牙印,其实就是那个‘羊女’留下来的……   传言虽不足为信,倒也能参考一二。   如今来看,是阿桑和他那些母山羊,俱成了诡类。   今下这场诡雨,勾召回了已在青衣镇上沉寂多年的恐怖传闻,现下是‘阿桑’和他的母山羊在镇子周边巡弋,熟知镇子周边,还有没有其他诡类游走?”   善智话音落地,在场众人的脸色都有些凝重。   有人忍不住说道:“莫非我们就要一直被困在这穷乡僻壤之中了么?”   有人闻声冷笑不已:“若只是困在青衣镇上,那倒还罢了——了不起就在此处落地生根,耕作生活,总算能活些年月!   可这场诡雨忽忽而落,如阿桑、羊女一般诡类滋生,只不过等闲。   再等些时日,人心变动,万物飨念浮华之中,早晚会有恐怖想魔滋生——雨下起来的那日,镇上永盛酒坊那边,飘起来了不少人头,簇拥着‘温老祖’那尊俗神高飞去,温老祖真个就此离开了?   我看也不尽然!   或迟或早,这青衣镇就将变成一处绝域禁地了!”   “不能就此坐以待毙,我们还是得设法逃出去!”有人振声道,“大家不妨联合起来,我们各施手段,同心协力,看看能不能闯出青衣镇?!”   “莽撞行事,不过是速死的结局而已……”   “这可如何是好?”   ……   众人一时议论纷纷。   他们眉头紧锁,显然已经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性。   而在这时候,忽有一人笑着开口道:“事已至此,善智法师,还是先为大家主持今次内会,叫大家把该交易的货物珍宝交易交易罢!”   那人话音一落,登时引得数人对其怒目相视。   性命攸关的时候,他们哪里还有心情贩卖货物,做甚么交易?   周昌循声看向那人,只见那人头发乌黑,微微起卷,身上穿着一件丝绸质、内衬羊皮的右衽肥腰藏袍,其耳朵上、脖颈上、手指手腕上、腰带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饰物,看起来‘富丽堂皇’至极。   最为惹眼的是,此人颈上挂了手腕一般粗细的一捆珠串。   那些珠串或为骨骼质地、或为木质、或金属质、或天然植物树子质地,琳琅满目,叫人目不暇接。   周昌只看了那人一眼,便确定那人应当是个以贩卖种种珍玩古董、藏式饰品为生的行脚商人。   “我今次带来了为数众多的古物珍玩,砸在手里太可惜了啊……”那人也感觉到了周围人对他的不满,他脸上笑意不变,道,“不过现在你们应该也没心情买了。   但是我还有一个消息可以卖你们……   这个消息,或许能决定咱们这回是生是死——你们愿不愿意买,价钱你们要多多的给!”   众人不说话,都冷冷地看着这个藏地行商。   肤色暗红的行商又笑着看向善智僧人,将双手合十:“请法师作证嘛——我这个消息,一定值钱的,你们先把钱拍到桌子上,我把消息说出来,消息不好,钱不收你们的。   消息对,你们给钱,不能反悔!   如何?”   善智僧人耷拉着眼皮,点了点头:“可以。”   “说价!”王铁雄道。   “这个消息,是我用命赚回来的!   我要一百个银元!”藏地行商伸出一根手指,如是道。   “诚实点,好好说!”矮汉这时也扬起嗓音,喊了一句。   那行商眼睛骨碌碌一转,将双手一摊,道:“你们说,你们说个价嘛,我看看。”   “十个银元!”   “不行不行,本钱都没有,你们多多地给嘛……”   “……”   一番讨价还价之后,在场的两支马帮,矮汉杨西风带领的赶尸队,加上其他散客游商,合出了四十五个银元的价格,从那行商手里,买回了这个可能对大家都至关重要的消息。   那行商看着桌上亮闪闪的四十五个银元,一面将银元在自己跟前叠成一摞一摞,一面说道:“这个消息嘛,就是七天之后——密藏域‘写龙寺’的僧人,要来青衣镇。   你们先不要着急,听我说完——   写龙寺,是供奉‘财宝天王’的寺庙。   写龙寺里的僧人,都是财宝天王的胁侍僧人。   他们是有大法力在身的人,到时候,他们来青衣镇,应该能打开已经被诡雨封闭的青衣镇。   到时候,我们和他们里应外合——应该能从镇上逃出去。”   ‘罗布顿珠’说完这个消息的时候,亦正好从桌上的银元里数出了四十四枚,他本打算将四十四枚银元全揣进怀里,但又犹豫了一下,或许是觉得四十四这个数字太过不吉利——   他又丢出一枚银元在桌上,只拿了四十三枚银元:“我留两个银元,算是我买消息出的钱。   到时候,你们出去,不要忘了带上我!” 第81章 天铁托甲   “消息属实么?”   王铁雄看了眼罗布顿珠放在桌上的两枚银元,转而抬起眼帘,直盯着罗布顿珠的双目问道。   罗布顿珠立刻并起左手三指,作赌咒发誓之状:“这件事情上,我要是撒谎,就让我不得好死!   我死以后,神鹰都不得吃我的肉!   叫我的肉烂在泥里!   这样好不好嘛?!”   密藏域人认为,身死以后,天葬之时,愈多秃鹰飞来啄食尸身的肉,啄食得愈干净,便愈说明自身此世已然没有罪业,功德圆满,下一世将获得福泽善报。   所以罗布顿珠这番赌咒发誓的内容,不可谓不狠毒坚决。   “诸位觉得如何?”   王铁雄又转而看向其他人,希望众人皆能畅所欲言,群策群力。   那赶尸班子里出来的矮汉‘杨西风’皱着眉头,眼神迟疑,道:“罗布顿珠虽然只是藏地一个行脚商,但他走南闯北,出入密藏之地,和京城、沪上的权贵人物、明星小姐都有交集。   他既然卖出这么一个消息,消息的准确性倒是不用质疑。”   罗布顿珠闻言神色得意,高高地扬起下巴:“是嘛,我的话,可以信!要是到时候写龙寺的上师们没来,钱退给你们的嘛,我一分不要!”   此时,杨西风话锋一转:“但即便七日之后,写龙寺的那些僧人真会过来青衣镇这边,他们与咱们之间,又究竟是敌是友?   不要我们一厢情愿地想与他们联手合作,他们反而当我们作送上门的资粮。   我们没防备地凑过去,正好被他们抓住痛脚,全都打杀了去!”   “怎么会嘛?   不会的嘛!   上师们都是功德圆满的僧人,他们出家人,普度众生,慈悲为怀的!”罗布顿珠脸色陡的一变,连连高叫着替上师们否认起来。   他今下的话,却不能取信于在场众人。   众人往来密藏域与内地之间,混迹江湖,做些刀口上舔血的买卖,对于上师们暗地里的那张脸,大都看得分明。   ——其实罗布顿珠未必没有见过密藏域僧人们暗里的那张脸,他之所以着急辩驳否认,却是因为有些东西一旦在脑子里扎根,便根深蒂固。   即便亲眼见到某些与认知相悖的现象,罗布顿珠这样的密藏域人士,亦会想方设法为之辩护,自圆其说。   “涂血漆尸,吹骨击颈……”有人附和杨西风道。   “我在密藏域时,曾亲眼见过那些红袍子的大和尚,轮流与一女童合修瑜伽密,致使那女童谷道破裂而死,他们还为此种修行美名曰‘乐空双运’。”   “关键是那些僧人手段酷烈诡谲,实力强横万变。”   “寻常诡类见着密藏域僧侣,都要避让!”   “大寺院出身的密藏僧,与想魔相比,哪个更恐怖,犹未可知……”   众人议论纷纷。   先前因罗布顿珠带来的消息,而稍微振奋精神的众人,此下在一轮一轮的议论之中,又都拧紧了眉头,忧心忡忡起来。   当下这个世道,清末帝逊位,各路豪强群起,国已不国。   在此般世道之中,决定自身站在哪个位置的,唯有手里的刀够不够利,枪够不够快。   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虾米吃污泥……不外如是。   如杨西风、王铁雄这样的赶尸匠、马帮人物,在青衣一镇,足可以看做是平日里难得一见的豪强人物。   杨西风的‘发僵狮子’,在老端公周三吉眼里,已经是神乎其技,匪夷所思的手段。   但这样人物,比之人家那些有正经传承的家门、宗庙,却又不值一提。   譬如这‘发僵狮子’的术,与关外满教的‘嚓玛’——即东北百姓常称的‘出马’相比,便又是小巫见大巫。   ‘出马’同密藏域诸大寺院所持诸部伏藏、密法相比,更有天壤云泥之分。   是以,当下写龙寺一伙僧侣七日后即将来到青衣镇这件事情,于今下呆在镇上的马帮、赶尸班子等江湖人士而言,恰如一头大鲶鱼闯进了小池塘。   他们都有可能是被这条大鲶鱼吃掉的小鱼小虾。   “话是如此,密藏僧也确实邪诡凶怖,但不论他们与咱们是敌是友,能够摧灭青衣镇外围徘徊的鬼祟,打通内外的人选,还是非写龙寺的密藏僧莫属。”这时候,王铁雄开声说道,“其实我们须做的事情并不复杂——   只需在该出手时就出手而已。   不论那伙密藏僧是敌是友,我们多加戒备,待到他们打通内外之时,我们趁隙而出,便有机会逃得生天!”   王铁雄颇有见识,在当下这伙人中,亦极有威望。   他这番话一出,颇有种一锤定音的效果。   四下里,众人纷纷点头,算是认可了王铁雄这番话。   “我们先得了消息,便早做准备,到时候才好从容脱身。”王铁雄又与众人建言几句,“这几日来,大家还是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   性命攸关的时候,可千万不要本着门户偏见再藏私了。”   “一定一定。”   “我们这些小门小户,不如王大兄、杨大兄你们有跟脚,有实力,也只有多出钱财,寄望于你们到时候拉我们一把了……”   “是啊,有力我们一定出力的!”   “你们尽管吩咐,有什么事是需要我们做的,我们一定不会推辞。”   众人纷纷言语起来,算是正式决定参与进了王铁雄、杨西风制定的筹划中来。   王铁雄这时看向了一旁一直不出声、默默观察的周昌,他面露笑容:“周兄弟,你于我兄弟有救命大恩。   你家既在青衣镇,到时候不妨带上你的家人和我们一道,在那密藏僧到来之际,趁机逃出青衣镇?   此地绝非善地,留在这里,必定无路可走。”   王铁雄也是好意。   他既提出让周昌与家人同行,路上必定会对周昌及其家人多加遮护。   这样也算是报答周昌援手之恩。   然而,周昌闻声,木着脸摇头拒绝了:“阁下好意,我心领了。   不过,依青衣镇当下诡变进展而言,今下的青衣镇几乎一日一变,我实在担心,你我只是这般,怕都支撑不到那伙密藏僧到来之时。   再者,若那伙密藏僧就是冲着你我来的,再如何设法避开他们,于事情又有何益?”   “嗯?”王铁雄闻声一扬眉毛,注视着周昌的眼睛,道,“阁下似乎也得了甚么消息?   能否告知我等?”   众人纷纷将目光投向周昌,等着周昌开口回应。   周昌笑了笑,伸出三根手指:“确有一消息,与那写龙寺前来的密藏僧有关。   方才那人以四十个银元卖出一个消息,我便不问诸位要钱了。   但需要诸位应承我三件事情。”   不论何样事物,一旦得到的轻而易举,往后便越不会珍惜。   周昌与当下这些人素昧平生,他眼下纵有心与他们通力合作,也要忌讳交浅言深的问题。   当下公事公办一些,反而更能取信对方,叫双方更加靠拢到一起去。   ——方才那罗布顿珠提及‘写龙寺密藏僧’的时候,周昌内心里便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想要完成他的构想,就需要铁槛义庄上这伙人的助力。   “哪三件事?”马帮首领王铁雄的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赶尸班主杨西风亦板起了脸。   当下的气氛变得严肃,有些公事公办的意思,这却正中周昌下怀。   周昌道:“其一,我想拜入赶尸班内,学习‘发僵狮子’术法。”   众人闻言,纷纷转眼看向杨西风。   杨西风微微愕然,他仔细看了看周昌,见对方并不是在说谎,眉头跟着皱紧了:“你家中并非无人,做我们这一行当,忌讳家有牵挂……”   他出言拒绝周昌,但语气却犹犹豫豫,有些松动。   “我们弟兄在密藏域挖到了一具不腐尸,你见过那具尸体。   收他作徒弟,那具尸体一百个银元卖给你。”王铁雄这时候忽然出声,他指了指堂屋正中那具看起来平平无奇、上面还摆了些东西的棺材,与杨西风如是说道。   “好。”杨西风立刻点头,看着那具棺材,脸上一下子满是笑意,“假若你消息属实,又真那么要紧,赶尸班收你这个徒弟了!”   他先前见周昌行事干脆果决,颇有决断,又进退有度,很快就在义庄里打开了局面,其实已经有了和周昌结交的心思。   今下对方主动提出要拜入赶尸班,他更求之不得,所谓故作犹豫之态,就是为了钓王铁雄手里那条大鱼!   今次马帮运到庄子上的那具不腐尸,杨西风早就相中了!   只是与王铁雄未能谈拢价格。   如今也靠着周昌促成了此事。   “第二件事呢?”王铁雄笑着问周昌,“小兄弟,你可得想好了,待会儿你说出的消息,若是不值你当下提的这些要求,却是要不好收场……”   “必不会如此。”周昌摇了摇头,道,“第二件事,我想寻购一件压镇飨念的法器。   最好是可以随身佩戴。   价钱在一个银元之内。”   王铁雄闻言,神色放松下来,目光看向眼珠子骨碌碌乱转的罗布顿珠。   “一个银元不够不够,这点钱哪里够买真法器嘛……”罗布顿珠连连摇头,从脖颈上取下一串金刚菩提来,递向周昌,“一个银元,你只好买这个了。   老阿依戴了一辈子的念珠,念了一辈子经,上面法力够够的!   你戴着它,就能压住妄想了。”   罗布顿珠递过来的这串金刚菩提念珠,确实黑里透红,密密麻麻的裂纹在其上交织成了玄妙的纹路,看起来自有别样韵味,卖相极佳。   但周昌未曾感觉到这串念珠有丝毫奇异之处。   他摇了摇头。   旁边有人出声道:“这是在冰水里泡过,又用油炸出来的金刚菩提子!   什么老阿依念经戴了一辈子的——那样的好物,一百个银元也换不来!   他骗你的,别买!”   杨西风拍了拍桌子,拿出一个银元来,丢给了罗布顿珠:“我替他把钱给了,你的那件托甲拿出来!   天铁托甲,快拿出来!”   托甲为密藏语,意思即是来自天上的铁、雷霆降下的金属,是以又称之为天铁。   密藏域人捡拾铁石、金属矿石,混杂冶炼,铸成种种法器、饰品,皆称之为托甲。   罗布顿珠听得杨西风所言,一下子瞪大了眼睛,连丢过来的银元也不去捡拾,连连摇头:“不行不行不行!   一百个银元——一千个银元,我都不能卖我的托甲!   不卖不卖!”   “不是买,是租。”杨西风笑着与周昌说道,“这老贼手里最有效用的法器,不是他身上那些珠珠串串——好念珠固然值钱,但也从来都是一子难求。   只有那些‘寻核人’,才能找得到应愿而生的真菩提。   老贼有些本事,不过现下不是赞界菩提结籽的时节,所以他身上那些珠串,都只是些凡俗之物罢了。   他手里真正具足效用的法器,乃是一枚天铁九宫牌。   你要是想临时用来压制飨念,天铁九宫就可以。   至于长久压镇飨念,那也不是一件法器可以解决的问题。   你觉得如何?”   杨西风所言,倒是正合周昌心意。   他需要一桩法器,镇压聻尸体内本就剩余不多的飨气,镇压足够七日即可。   “我只需借用法器七日时间。”周昌点了点头,看着罗布顿珠说道。   一听对方只是租用自己珍爱之物,罗布顿珠稍稍放心,但一枚银元却满足不了他的胃口,他眼珠乱转着,正要开出一个叫自己满意的价码——   此时,就听王铁雄喝道:“一枚银元莫非好赚么?只是租用你那破铜烂铁七日时间而已,我看一枚银元绰绰有余了!   你要是不答应,那我们出去的时候,必定不带你!   这个奸商!”   罗布顿珠闻言悻悻然,捡起了地上那枚银元,吹了口气,听听声响,就将之收在怀里:“借了,借了!   七天嘛。   七天后给我,好好的给我!”   说着话,他扯开层层丝绸、羊皮袄子、布衫,从耿上取下一只连着挂绳的圆形铁牌,双手捧着递给了周昌。 第82章 犬诡   “唵嘛呢叭咪哄……”   周昌从罗布顿珠手中接过那一枚乌黑发亮的天铁九宫,一阵阵念诵六字真言的声音,立刻萦绕在了他的耳畔。   他的心神循着那庄严而热诚的诵念声,都渐渐宁静下去。   这一枚天铁九宫,确实有真正的效用。   不是那些只能摆摆样子的所谓法器。   所谓六字真言,又名六字大明咒,六字大明陀罗尼,乃是观世音菩萨心咒,表示观世音菩萨的微妙本心。   密藏域人士,上至贵胄豪族、大僧侣、呼毕勒罕,下至贩夫走卒、农奴贫民,都对六字大明咒知之甚详,日常诵持此咒之人多不胜数。   传闻时常诵持此咒,能得不可思议之功德利益。   周昌手中的天铁九宫牌,应当常被人拿在手中,诵念六字大明咒为之作加持。   所以他一接触到这件天铁九宫,就听到了阵阵诵念六字大明咒的声音。   此九宫牌,与天铁、天珠、嘎乌盒、绿松石、琥珀、珊瑚一起并称为密藏七宝,九宫牌多为圆形铜牌,少见如罗布顿珠这般天铁质地的。   圆形铁牌内圈铸刻八卦图案,外圈则有十二生肖环绕。   佩戴九宫护身符,传说能辟除各种凶障灾煞。   “第三件事。”周昌将天铁九宫捏在掌心,他抬起眼帘,环视周遭,道,“今天夜黑之后,我爷爷周三吉会和其他人一齐将一副棺材推到铁槛庄上来。   棺中封着一具邪尸,希望诸位能与我爷爷协力,镇住棺中之尸,不要使之脱逃。”   “什么?!”   “邪尸?哪里来的邪尸?”   “你家人将那邪尸推到义庄上来,我们若镇不住它,岂不是会被它置于死地?!”   周昌一提出第三个要求,周围人纷纷变色。   他们吵吵嚷嚷,态度甚为明显,就是断不愿意接纳晚上到来的那具‘邪尸’。   众人的反应,都在周昌预料之中。   周昌面不改色,看向王铁雄与杨西风。   二者的态度,才是决定整件事最终走向的关键。   “我不妨明示诸位——而今你们能否从这凶地逃出生天,写龙寺的僧侣或为一重影响因素,但我却是你们逃脱路上不可或缺的那个。”周昌昂起头颅,眼神冷淡,“假若我不配合你等。   今下诸位,在场的每一个,都要全须全尾地留在青衣镇上!   哪怕是死,尸体也得钉死在镇子上!”   他语气深沉而笃定,此番在他人听起来分明自大且刺耳的话一说出口,反而镇住了在场众人。   人们惊疑不定地打量着这个皮包骨头的青年人,不知道究竟是甚么底气支撑着他,叫他说出了这番话?!   杨西风神色平静,暗里悄悄观察着周昌。   王铁雄笑了笑,却道:“且说说——周兄弟为我们提了三个要求,叫我们尽力满足之后,才答应透露的那个消息,究竟是甚么?   你爷爷今夜推棺上山的事情,我做主,答应了!”   他下了决定,堂屋里反倒雅雀无声,无一人反对。   “那具不腐之尸能吸食飨念,再凶邪的尸,到了它跟前,也得老实躺着。”杨西风指了指那副棺盖上摆这些杂物的棺材,棺内停着那具王铁雄一百个银元卖给他的不腐尸,“诸位不必担心什么。   我们赶尸班子,也有手段压住起尸的邪祟。”   王、杨二人背书,仅剩的那二三个有心反对者,也都乖乖点头同意了此事。   “诸位可听过‘哪吒闹海’的戏?”周昌这时说道。   周围人皱着眉,不回应他的问话。   他自顾自地道:“哪吒原为财宝天王之第三子,实名‘那拏天’,下生历劫之后,削骨还父,削肉还母。   后生魂合入莲藕之中,莲蓬长成,哪吒晋位神明。   如今,财宝天王要将这戏曲里的掌故,变成真实发生的事情了。   青衣镇上的诡雨,诸般诡谲变化,其实俱是财宝天王的设计——青衣镇变成了一座聚宝盆,只是这聚宝盆中的宝贝,寻常人无福消受,只有它的‘那拏天’能够享用。   而今呆在镇上的一草一木、任一生灵,都是聚宝盆中的财货,都是哪吒的食粮。   我带给诸位的消息即是——那将要长成哪吒的聻尸,如今已被我爷爷联袂众人,合力封押于一副棺木之中。   诸位答应了我,那么,今夜那具棺木就会上山了。”   众人原本对周昌所言半信半疑,即便周昌所说,能与写龙寺僧侣七日后前来青衣镇的消息对应。   ——写龙寺供奉主尊,即为财宝天王。   毕竟罗布顿珠透漏消息在前,周昌完全可以依此消息来现编。   但周昌后来竟然称,将要化为哪吒的聻尸已被封押,且那具聻尸今夜就会被送上义庄——他此话一出,顿时为己之所言,增加了不少可信度。   聻尸不是俗类,无法伪装,到时候真假一眼可知!   其实周昌所言还缺少许多关键证据。   偏偏那些证据,多只有他与白玛、白秀娥等人见过,今下也拿不出来作为佐证。   不过,有时候说服人,却不一定就需要真凭实据。   强横的武力,与真实到来的恐怖,也具有毋庸置疑的说服力。   周昌所说的聻尸,即是‘真实到来的恐怖’。   “聻尸……”杨西风声音微微颤抖。   王铁雄深吸一口气,瞳孔紧缩:“诡死为聻,诡之畏聻,如人之畏诡。   聻尸胎化以后,就是‘老聻’了。   想魔分作六等:诡祟、狂谲、老聻、大夷、天鬼、劫墟……老聻,是第四等的想魔——这种想魔的杀人规律,已经能够形成鬼蜮,少则笼罩数里,多则数十里,甚至近百里……   老聻老聻……   怎么会叫我们遇上……怎么会……”   只是提及老聻的恐怖,都足以叫人心神颤栗,坐立难安。   而王铁雄今下如此深刻的反应,叫周昌怀疑他从前被‘老聻’杀人规律笼罩过,只是后来从中得以逃脱。   “你觉得……应该怎么办?”   王铁雄此时思维混乱,他目光落在周昌身上,下意识地出声问道。   周昌耷拉着眼皮,并不给出明确的回应,只是道:“那伙写龙寺的僧人,是来这里带走已经长成的那拏天的。   在他们到来之前,聻尸长成老聻,必将镇上人全都杀光……”   “是……”王铁雄摸出一支烟杆来,往烟锅里填入烟丝,拿烧红的火柴棒熏燃了,吧嗒吧嗒地抽起烟来。   “假若我们压制住聻尸成长的进程……   在写龙寺僧人到来青衣镇的同时,把棺材里的聻尸送到他们跟前……”周昌徐徐道。   “呼……”   王铁雄长吐出一口烟雾,他拍了拍周昌的肩膀,目光看向周围人:“你们觉得,周兄弟这个法子怎么样?”   “你们有没有更好的法子?”   堂屋里,鸦雀无声。   “照他说的,干了!”   ……   山丘之间,水雾蒙蒙。   瘦骨嶙峋的青年人头戴斗笠,披着蓑衣,在崎岖山道之间穿行。   雨雾朦胧了前方的情景,一切都变得影影绰绰的,哪怕如今周昌五感增强,目光亦无法穿透这看似稀薄的雨雾。   他在山道间走走停停,直至终于脱离了铁槛义庄的范围,远望身后,也看不见那座立在高岗上的夯土庄子以后,才摊开包袱里的诡皮,放出了獒多吉。   一缕缕铁念丝从他指尖飞出,在獒多吉体表交织成网。   “前头带路!”   周昌向獒多吉吩咐一声。   忠犬吠叫着回应了,即迈开四蹄,在雨雾中狂奔起来。   周昌跟在它身后,健步如飞。   他背着个木箱子,里头装着那头诨名作‘恶张辽’的太狮。周昌最终也没有向杨西风展示令‘恶张辽’重振雄风的手段,杨西风答应的那份厚礼,也还寄存在对方手中。   之所以如此,是因周昌都未通过展示这般手段,就已经获得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拜入赶尸班,学习‘发僵狮子’的术法。   “汪汪汪!”   “呜——嗷嗷嗷!”   周昌即将走出蒙山群山之时,奔行在前头数丈之外的獒多吉,陡然狂吠了起来。   吠叫声中,带着浓重的警告意味。   短暂的几声狂吠之后,便是一阵相互撕咬争斗的声音。   前方雾气蒙蒙,周昌只能看到彼处陡然立起了一道高壮的身影,那身影晃动着头颅,骤地张开双臂,俯身扑杀向獒多吉,当即与獒多吉扭打成一团!   那道身影出手凶猛狠绝,几下就压住了獒多吉的身形。   其头颅跟着凑近了獒多吉的屁股——   周昌奔入雨雾之内,临近那固定住獒多吉身形的高壮身影,看清那高壮身影的形容之后,眼角猛地跳了几下!   这道高壮身影,赤着身子,浑身皮肤如水泡发过一般的鼓胀起皱,惨白一片。   浓郁的尸臭从‘它’身上飘发而出。   ‘它’顶着一张高度肿胀、遍生褶皱的面容,周昌仔细分辨,依稀能从中分出几分故人的样貌——这是钱朝东的模样。   ‘钱朝东’的面庞此时凑近了獒多吉的肛门,它的嘴巴咧开到了耳根。   从它大张开的嘴巴、上下两副烂牙之间,又有一颗头颅缓缓探出。   那颗头颅同样像是被水泡发了一半的惨白起褶,头颅上长着沾满粘液的茂密黑发——虽然其面容扭曲难辨,但通过那头乌黑长发,能判断出这颗头颅原应属于一个年轻女子。   年轻女人头还在不断裂开嘴,它的嘴里,又伸出一颗老者的头颅……   老人头吐出小孩头,小孩头吐出白狗儿的脑袋,白狗儿的嘴筒子猛烈地抽搐着,一下子爆开来——一颗乌黑油亮的大狗头从爆裂的白狗皮中钻出,它伸着舌头,呲着森白的犬牙,试图咬开獒多吉的屁股,叫自己钻进这具诡皮里!   “周……常……”   这时候,虚幻飘忽的声音从黑狗最外层那张起了层层褶皱的钱朝东面孔上传出。   周昌听到‘钱朝东’委屈悲伤地抽噎着:   “周……常……”   “我这个样子……好难受啊……”   “他们都、他们都嫌弃我……”   “他们讨厌我这个样子……”   “你的样子好,你的样子好啊……”   “周常……把你的皮给我吧……”   “给我吧……”   那黑狗头上套叠的每一张五官,都朝向周昌,露出了极其渴望的表情!   满身褶子的肥壮身影,猛地松开了獒多吉,它摇摇晃晃地伸臂扑向周昌——周昌的视野里,它却在不断后退,不断离自己愈来愈远!   一阵寒意,在此刻骤然出现在周昌身后!   周昌眼前的‘钱朝东’消失了。   ‘钱朝东’已经以一种违反正常规律的方式,走到周昌身后,它的双手搭在周昌肩膀上,嘴里的黑狗头张开嘴,就准备掏开周昌的后心!   “唰!”   一缕缕铁念丝骤然在周昌身后交织缠绕,形成密实的网络!   周昌视野里,‘钱朝东’分明在不断后退,不断远走,他内心因这个恐怖厉诡远走而生出些丝安全感,安全感乍然生起的时候,‘钱朝东’却从背后把手掌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这个厉诡的此种行为,正说明,它正在形成自己的杀人规律!   它行将化为想魔!   以念丝覆护后背,周昌看也不看身后,直接向前奔走出数步!   他背在背后的木箱,被‘钱朝东’伸手抓住,一把扯翻在地!   木箱滚落半开,内里的‘恶张辽’太狮,露出只鳞片爪。   周昌猝然转回身,将獒多吉拽到自己身旁,扯下了那张诡皮丢到一旁,獒赞本化为一点浮光,飞入他手上的扳指孔洞里。   在他对面,‘钱朝东’摆动着手臂,嘴里还在发出可怜的祈求声音。   声音虚幻,如男如女,层层叠叠:“把你的皮……给我吧……”   “给我吧……”   “嗡!”   周昌随手捡来一根木棍,缕缕铁念丝缠绕在木棍之上,依着周昌的心意,为木棍塑造出尖头,将木棍变作一杆通体漆黑的梭镖。   他看着再一次走远的‘钱朝东’,忽一弹指。   “哒!”   一声脆响!   三点浮光掠出骨扳指,忽入不远处的黑狮子皮下——   那张狮子皮一刹那毛发耸立,迎风便涨! 第83章 一块皮   与南派醒狮不同,白纸坊太狮体格更加高大魁梧,需要一人单独驾驭狮头,另有两人充作狮身四蹄。   舞太狮需要舞狮者有极强的身体素质,且需有杂耍技艺的根基底子。   ‘僵狮子’作为‘太狮’中的一支,亦需有三人舞狮,甚至‘狮会’之时,每头狮子前头,都需要有一个‘狮童’引路。   今下,周昌的这头‘黑张辽’只存其皮,相当于太狮脊梁骨的‘火魁星’已濒临熄灭。   想要使之鼓振煞气,凶性毕露,一般人绝无可能做到——就连杨西风北派赶尸班里的众人,也没能耐驾驭这头被打断脊梁骨的狮子。   周昌此时运用的方法,却是使獒赞本充作‘黑张辽’的火魁星,成为它的脊梁骨。   以‘獒多吉’吞食贪念飨气的本性,填入‘黑张辽’的皮囊之内,‘黑张辽’体表那层漆黑毛发,隐隐约约流转起红艳艳的血光。   原本拥挤在箱子里的一叠狮子皮,一刹那随风鼓胀而起,‘獒牛’、‘獒白玛’各探出两条蹄爪,黑漆漆、又反映着诡异飨念光气的狮爪从皮下伸出。   煞气滔天的‘恶张辽’,庞大身躯骤然耸立而起!   “嘶——嚎——嘶——”   ‘恶张辽’虽然身形庞大,比真正的雄狮都要大上一圈,但它的速度却丝毫不慢,相反奔腾起来,犹如一股黑风,眨眼即至!   浑似鬼哭一般的声音,从‘恶张辽’口中不断传出。   它身形倏忽奔腾而起,‘钱朝东’根本反应不及,便被它两只前爪踩住胸口,一下子压塌在泥水之中!   ‘恶张辽’那张狰狞鬼脸之上,血盆大口怒张,朝着被它按倒在地的‘钱朝东’呼出一口腥风!   “哈!”   腥风和着‘恶张辽’本有的煞力,化作一股黄气,扑在‘钱朝东’身上,‘钱朝东’遍是褶子的那张皮肤里,登时生出密密匝匝的斑斓毛发——一缕缕飨气被那股黄气抽带出了‘钱朝东’的身子,在它体表蒸出一层层的长毛!   “哼!”   ‘恶张辽’此时又猛地一张鼻孔,‘钱朝东’体表长出的浓密毛发,顿时如一缕缕青烟一样飘摇而起,混成斑斓气流,一股脑地被‘恶张辽’吸进了鼻孔中去!   它浑身漆黑的毛发,愈发耸立而起!   根根黑毛,反映着五彩斑斓的光!   反观地上的‘犬诡’,最外层披着的‘钱朝东’皮囊,此时完全被蒸发作斑斓气流,由着恶张辽吸取走了,露出第二层女人皮囊来!   “把你的皮给我……”   “给我吧……”   犬诡那颗女人头难过地抽泣着,它嘴里吐出的一层层头颅,倏地回缩。   整个惨白色的、好似被水泡发了一般肿胀起褶的身躯,随着它嘴里一层层头颅回缩,而跟着变得软塌塌的,胸腹都凹陷下去,一瞬间就流散作虚幻斑斓的飨气,从‘恶张辽’爪下脱逃!   恶张辽扒了犬诡一层皮,犬诡却正借机消去了身形!   二者之间的争斗,周昌未有参与。   站在旁观者的视角,他能看到的东西反而更多——   “獒多吉、獒白玛、獒牛这三个獒赞本,各有围猎鬼祟的本能,用它们震慑一般诡类也没有太大问题。   但面对真正的想魔,以及即将成为想魔的诡类——如当下这个犬诡之时,三个獒赞本单个的力量,已不足以成事。   自然,也是因为它们尚未彻底长成,诡皮也好、黑狮子皮也罢,更都不是它们真正适应的皮囊,它们因此又多有掣肘。   有朝一日,七个獒赞本各自真正长成,有了它们适应的皮囊,它们或能发挥出更大的威能。   而恶张辽虽然失却了‘火魁星’,但它只要能被催动,一身本领几乎是立刻就能运用。   譬如那‘哼哈之气’,应是恶张辽的独家本领,看门绝活。   而身形奔腾,忽化为风,体格健壮,气力猛恶此种种能力,当是太狮皆具备的一种能力——獒赞本配合恶张辽,发挥出这些本领,应对如犬诡这般快要成为想魔的诡类,倒是不成问题了。”   “至于这个犬诡——”   周昌身形一顿,手里那杆由铁念丝缠绕形成的梭镖,刃尖猛地朝向身后,骤地贯穿了过去!   “嗤!”   梭镖穿梭而过,贯穿了一具柔软的肉身,如刺败革!   犬诡抽抽噎噎的声音,就在周昌身后响起:“把你的皮给我吧……”   这个犬诡,惯常于从背后掏空他人的内脏,钻进他人的皮肉之内,它此后如若化为想魔,形成的杀人规律,亦必然与‘背后杀人’有关。   只可惜它主动找到了周昌,却没有再化为想魔的可能了!   梭镖钉住犬诡的刹那,周昌猛地旋身,另一只手被铁念丝缠绕着,长出了漆黑而尖锐的指爪!   他伸出尖锐指爪,一下子扎进犬诡的胸膛里,生生将它身上第二层女人皮囊扒了下来!   被他随意弃置于地面的女人皮囊,化作虚幻斑斓的飨气。   未及飘散,恶张辽就扑腾而至,‘哼’地一声,将那滚滚飨气尽数吸取了去。   梭镖贯穿的犬诡,此时浑身皮肤起皱,嘴里伸出的一层层头颅立时回缩——它的身形就要再度化散,‘消失’影踪!   “哈!”   这时候,恶张辽张嘴照着犬诡喷出一口昏黄气息!   还未逃散的犬诡,皮肤褶皱间长出了密密匝匝的斑斓毛发,身形陡被定住,消失不能!   ……   如此循环往复。   良久以后,恶张辽鼓张鼻孔,吸取尽了那被剥去层层皮囊,显出黑犬模样的犬诡浑身飨念,这头黑犬的身形痉挛着,口中呕吐出大量尸块。   它呕出的那些尸块,比它整个身形都要大了许多。   将这一块块尸骸尽数吐出以后,黑犬就如蜡烛般融化了,变作斑斓的液体,浇淋在它呕吐出的那些尸块之上,蒸腾起虚幻斑斓的气息。   那些尸块在斑斓液体的粘合下,开始互相弥合,同时变得干瘪,好似一块风干的皮革。   斑斓气息萦绕在周昌面前,周昌从中看到了黑犬残余的深刻记忆。   ……   “滚!”   钱朝东一脚将角落里的黑犬踢出很远,厌恶地咒骂一声。   黑犬委屈而痛苦的呜咽起来。   听到它的呜咽声,钱朝东更加愤怒,抄起墙边的铁锹,照着黑犬的背脊就狠拍了几下,直至将这头早已满身伤痕的大犬,拍得晕厥休克过去。   他才停了手,坐在院子里喝酒。   “沥沥沥……”   过了一二刻时间,在堂屋里休息的白狗儿轻悄悄地钻出门帘。   它站在台阶上,抬起一条后腿,冲着台阶下撒尿。   尿液都浇在角落里蜷缩着身形的黑犬身上。   黑犬微微抬起头颅,惊恐地看着白狗儿,似乎已看到白狗儿被钱朝东拎起来摔死的情景。   然而,真实情况却与它所想象的截然相反——   钱朝东扭回头来,看着撒尿在黑犬头上的白狗儿,反而满面笑意:“好白儿,以后莫在屋门前撒尿,你就是在那傻狗的碗里拉屎,我都不会理会。   但不要在屋门前撒尿了。   过来。”   “嘤嘤嘤……”   白狗儿摇晃着尾巴,蹦蹦跳跳地跑到钱朝东跟前。   钱朝东将它一把抱在怀里亲昵了起来,不时喂给它一片肉。   角落里。   被淋了满头尿水的黑犬看着这一幕,漆黑的眼神里满是茫然。   那般茫然之色,在沉默良久之后,沉淀作化不开的黑暗。   ……   一块巴掌大的莹白皮革,躺在泥水里。   雨丝从天上飘落,落在这块皮革之上,皮革上便生出一丛丛色彩斑斓的‘肉芽’。   周昌看着泥水里的皮壳,将之捡拾了起来,放在一块大石头上。   他的手指每每接触这副莹白如玉,隐隐反映流光的皮革,皮革上便会生出一些细密如毛细血管的纹络。   隐隐约约间,他的正念似乎被这块皮革汲取了,每有一缕正念流入皮革中,皮革上的毛细血管纹路就多一丝。   片刻之后,那些毛细血管般的纹络,已正好完全覆盖住了这块皮革。   “这是……”   周昌眼神讶然,他隐约猜到了这副犬诡遗留之物的用途。   他指尖分出一缕缕念丝,缠绕在那遍生出毛细血管纹络的皮革之上,自我的‘正念’如涓涓细流,顺着念丝流淌而出,被那块皮革汲取吸收。   皮革上的毛细血管开始鼓突,内里似乎真有血液开始流动。   皮革开始增大,变长。   一丛丛肉芽簇拥在皮革各处,快速弥生着,随着周昌放出去的正念愈来愈多,这块皮革正加速填满血肉,慢慢拉长,慢慢增高,慢慢变得和周昌一样高大——   最终,一张软塌塌的人皮躺在了大石头上。   一张张脸孔从这陡然间长成的‘人形’面部浮显而出,有钱朝东的脸孔,有那长发女人的面孔,有老者和小孩的面孔……   周昌最终挑选了钱朝东的面容——   人皮面部蠕动着,其余五官尽数隐去,钱朝东的五官占据其上。   周昌的正念养育出了这张人皮。   他是这张‘人皮’天然的主人,亦于此时无师自通地明白了这张人皮的效用:   “寄托生魂,以此皮壳,庇护自我的生魂。   生魂填入其中,它会变得好似真人一样,能行走自如。”   周昌笑了笑,将石块上的那张人皮叠起来,令恶张辽把远处倒在泥水里的木箱子叼过来,把人皮与恶张辽,都叠放进了箱子内。   今下灭杀犬诡以后,遗留的这件类似‘想魔根相’的皮革,于周昌而言,倒正是瞌睡了就有人送枕头了。   不过,由此来看,‘犬诡’也确实不同寻常。   它今下仍在小诡行列,未有彻底变成想魔——可周昌和恶张辽也足足杀了它数次,扒下它数层皮,才将它灭去。   假若它真正成为想魔,各方面都必得加强。   依它当下表现出来的特性,到时候,它身上每多一层皮,或许就多一条命也说不准!   周昌令獒白玛与獒牛归回扳指孔洞里,他重新唤出了獒多吉,令其在前头引路,自己伸手捻起一炷香。   香头无火自燃。   他的左眼里,呈现出飨气流杂的世界。   周昌视线徐徐移动,看向木箱中的人皮与黑狮子。   《大品心丹经》中,那些扭曲残缺的汉字,一瞬间腾跃进他的视野里,迅速排列重组着,一阵阵声音,亦在周昌耳畔响起:   “药材:犬种蕴积怖性根……   不入流品……   可作‘傍鬼丹方’药引……   施以‘隐针娘娘六针法’,增益此药,提升品质……   ‘隐针娘娘六针法’,一曰飞扣……”   周昌看着‘大品心丹经’对于人皮的具体介绍,他眼神微动,将李夏梅想魔根相所化的鬼寿衣穿在了身上,再以‘大品心丹经’进行观测——   这件鬼寿衣上,有些细密而均匀的针脚。   每一缕丝线,都绞缠在每一个寿字纹变化成的惨白嘴唇上。   每一张惨白嘴唇,随周昌心念转动,针线收紧放松,而跟着开合,无法随意吸食飨气。   “药材:人胎所蕴怖性根……   下品上……   可作‘傍鬼丹方’药引……   上香祭拜‘隐针娘娘祠’,可请动隐针娘娘,将人胎所蕴怖性根、犬种蕴积怖性根缝合为一,提升品质,增益效用……”   人皮与鬼寿衣,皆属‘怖性根’之类。   周昌以‘大品心丹经’同时观测二者,果然看到了与先前微有些不同的介绍。   其上称,只要周昌祭拜‘隐针娘娘祠’,就能请托隐针娘娘,亲手帮他将二者缝合成一,使之品质更加提升。   《大品心丹经》愈发像是一个有独立意识的飨念聚合体。   它给出的方案,周昌总觉得每种看似简单便捷的方案,都是一个钓饵。   并且,这一次周昌的右眼里,也未再看到隐针娘娘的那只手掌了——他先前借助这个漏洞,学会了隐针娘娘六针法,此下这个漏洞都已被堵住。   周昌倒也不觉得气馁。   先前的漏洞被堵住,却并不说明《大品心丹经》就没有别的漏洞。   以后多加尝试,或许会有惊喜发现。   周昌将此事抛诸脑后,转而看起了‘黑狮子’在‘大品心丹经’中的介绍。 第84章 破地狱,请銮魁   “白纸坊太狮……   白纸坊设有香坛,请四方鬼神临于坛上假人身中,谓之‘乩神’。   以秘法困乩神不得脱逃,焚炼乩神,以乩神燃灰与川湘地‘鬼漆’相互调和,成漆即为白纸坊太狮之‘魂’。   以此漆漆于太狮首级之上,则死物生魂。   漆中之性,则作太狮之诨名。   譬如有乩神自言为‘诸葛孔明’,似有瘟病在身,咳嗽不止,则此乩神燃灰与鬼漆调和以后,漆刷于太狮首级之上,太狮诨名则为‘瘟孔明’……   诸多乩神燃灰相互配伍,调和草药,制成爆竹。   燃放爆竹,烧杀‘岁’鬼,则火魁星降于太狮之上,太狮继而有命……   此狮火魁星已黯,虽有命,但命垂危……   诵持‘呼岁咒’,招来岁鬼,以‘七飨之火’焚烧岁鬼,为此太狮燃灯续命。   七飨之火:鼓催七情,燥烈七性,杂合七色飨气,阴阳交错,则七飨火生……   呼岁咒:唵嘛喇嚓——岁!岁!岁!今朝人寿丰,请岁割我命!”   《大品心丹经》对于‘恶张辽’的介绍颇为详细。   恶张辽出身的白纸坊太狮,都被此经介绍得明明白白。   在杨西风口中,恶张辽火魁星暗淡,已然是病入膏肓的征兆,根本无从救治,但在《大品心丹经》这里,只要念咒招来‘岁鬼’,用七飨之火烧杀岁鬼,就能为恶张辽燃灯续命。   不过,遑论是那七飨之火的鼓催方法,还是呼岁咒本身,都透露出一种荒诞诡谲的感觉。   周昌依旧不打算尝试。   ——他感觉到,当下的《大品心丹经》似乎愈来愈‘急躁’了。   为了引他上钩,愈发舍得下本。   这次直接将‘七飨之火’的鼓动方法呈现了出来,都没有给周昌提甚么额外条件。   它愈是急躁,周昌愈是安心。   反正这场拉锯战,谁稳不住,谁就先输一半。   杨大爷阅览《大品心丹经》,直接从中获得了六品的《仙书》,然而周昌至今还没有从中拿到成体系的修炼方法。   此经分明还是在犹豫,不见兔子不撒鹰。   “不过,未知杨大爷是否也和自己一样,经常能通过‘大品心丹经’,获得诸项物品的提示信息?回去得好好的问一下他。”   周昌心念转动着,脚下不停,身形渐渐隐入雨雾中。   他回到家的时候,正值正午边上。   爷爷已经煮好了腊肉,一家人整整齐齐地守在院门口,一看到周昌回来,他们一个个板着的脸色顿时松动了,立刻招呼着周昌,张罗着准备今天的午饭。   周三吉将柴锅里的腊肉盛出来,杨瑞就将肉拎到了旁边的案板上,切成厚片,摆了两大盘。   锅里的腊肉汤富含盐分,却不能就这样浪费。   老人往腊肉汤里丢了些萝卜,煮成一锅萝卜腊肉汤,也端上桌去。   不多时,桌上已经摆满了菜盘子。   除却那三盘油汪汪的腊肉之外,还有几块腐乳、一盘猪油渣炒的蔬菜、白萝卜腊肉汤里能见到油星,余下的菜式便全是用来充数的咸菜、酸菜了。   即便如此,看着满满当当一桌子菜肴,还是让桌边的众人油然生出一种满足感。   “坐,坐,都坐!”   周三吉招呼着众人落座,随后拎出了一坛酒。   镇上的永盛酒坊出了祸事,彼处已成一处凶地,平时根本没人会往那边走,更不可能去那边打酒了。   周三吉拎出来的这坛酒,还是从前喝过的二沟村酒。   他为众人一一斟酒,宾主饮过一轮酒后,便在他的招呼下开始动筷吃菜。   趁着这个时候,周三吉向周昌说道:“我先前到外面去打听,有人说镇子外面还是有人进来,路还是畅通无阻的,也有人说现在根本不能出去。   先前尝试出去的人,后来被其他人在镇子周边发现了他们的尸体。   能不能出去,持各种说法的人都有。   但我后来亲自去一户人家里探看,确认了如今的青衣镇,已完全被诡雾封锁了。   外头的人进不来,里头的人也出不去。   那户人家的丈夫,早晨赶着骡车外出去给人拉木炭做工,结果后来在镇子边上发现他的的脑袋被缝在了骡子的屁股上……   我去了那户人家一看,那个男人确实只剩脑袋被带回了家……   镇子周边的那片诡雾里,藏着很多青衣镇人传言里的诡。   现在镇里的人也开始发疯,我今天回来的时候,看到有个孩童被绑在树上,背上满是鞭子印——他被人绑到树上,生生抽死了!   他的那个死法,就像是‘清净经’里说的一样。   他是双手抱着树,双手手背被钉子钉到了树身上,然后身子又被绳子绑了起来……”   周三吉一番话说出口,众人的神色都变得严峻。   “你爷爷先前一直担心你出事,还好你平安无事地回来了。”白秀娥端着饭碗,垂着眼帘,小心翼翼地向周昌说道。   “回来就好,不说那些。”   周三吉摆了摆手,看着周昌脚边那口木箱子,笑着道:“看来你这回去义庄上,收获不小哦?”   “嗯。”   周昌点了点头,道:“箱子里的只是小收获。   最大的收获,是我和他们说好了。   今天晚上,你们把我的尸体运到山上义庄去。   爷爷,你们和庄上那些人,一起看好我的尸体。”   周昌语调平淡,但他言辞里的某些字眼,令人闻听尤觉心惊肉跳。   白秀娥眼睫毛颤了颤,低着头没有出声。   杨瑞歪头打量着周昌,似乎没有明白周昌此话何意。   石蛋子张着大嘴,米饭从嘴角漏出来都顾不得去捡拾。   “你说啥子?”周三吉声音发颤,“你的意思是,咱们今天就开始‘破地狱’?之后就把你的尸体,运到蒙山上面去?”   “是。”周昌道。   “和他们都商量好了?   咋个商量的?”周三吉连声追问。   “在义庄上待够七天,到我头七的时候,我们和他们联手,设法逃出青衣镇。”周昌言简意赅。   周三吉闻言,目光缓缓从周昌身上挪开。   他手指颤颤巍巍的捏起身前的酒盅,嘴唇嗫嚅着,想要说些甚么,最终也未多言其他。   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了,周三吉眼神变得坚决:“好嘛,那吃完饭就干!”   “吃饭吃饭!”   “要吃饱哦!”   ……   “破地狱,破地狱,破的是谁的地狱?”   “不是阎王爷的地狱,只是你个人的地狱!”   “你的地狱是啥子?”   “你的地狱,就是困住你的死兆!”   “咱们破地狱,破的就是你的死兆!”   堂屋之内,烛火幽幽,光线昏暗。   周三吉又穿上了那件黑底滚红边,似捕快官差一样的对襟长褂,他腰间扎着草绳,三枚朱红的令牌别在腰上,脸上倒是未再描画吊诡的妆容。   一副黑漆棺材被两根条凳支撑着,远离地面,棺脚抵着屋门口,棺头冲着堂屋内。   爷爷神色严肃,与站在棺材旁的周昌连连言语:   “凡是身受不祥而死之人,即身在地狱之中。   亲人不愿其在地狱之中受苦,所以有‘破地狱’之法。   破地狱,生魂乘着纸鸢高飞而起,需要历经三劫,纸鸢飞出地狱,‘破地狱’才算彻底功成——与破地狱相对的,还有一种‘躲地狱’的方法。   破地狱又称作‘啖劫’,意思就是把会害死自己的劫数生生吃进了肚子里消化掉。   躲地狱被称作‘躲灾’,也就是字面意思,把劫数躲过去了。   爷爷先前已经给你用过一回‘躲地狱’的方法了,如今短时间内,用不了第二回。   只有试试这‘啖劫’的办法。   也还好,你这回只是生魂啖劫,肉身受灾而不避。   所以难度也会低一半。”   周三吉笑了笑,眼神变得温和起来,周昌还是第一次看到爷爷如此温和。   爷爷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待会儿生魂出肉身,死兆侵染神智,你会觉得黑洞洞一片,啥子都看不到,你莫要怕——   爷爷递给你一根绳子,你抓紧它就好。   要不要得?幺孙儿。”   “好。”周昌认真答应。   “你只要抓紧那根绳子就好,其他的都不用你管。”周三吉不厌其烦的嘱咐。   周昌认真聆听,郑重应答。   随后,他拿出了九根极长的棺材钉,又指了指颈上的九宫牌,一同递给周三吉:“我生魂出离肉身的时候,这具聻尸必定会趁机反扑。   到时候,脖子上这块九宫牌会发挥作用。   爷爷可以用这九根棺材钉,钉住它的头颅、四肢、四肢关节。   叫它动弹不得,封好棺盖。”   “这、这是你自己的肉身哇?!”周三吉嘴唇颤抖着,眼中隐约闪动泪花。   “它不能听我的话,与我性魂合一,又怎么能算是我自己的肉身?”周昌摇了摇头。   “哎……”   周三吉沉沉地叹了口气,还是拿起了那九根被打磨得极其锋利的棺材钉。   周昌看了看四周,杨瑞、白秀娥、石蛋子等人站在房屋黑暗角落里,都穿着一身漆黑的衣裳,好似与当下的黑暗融为了一体。   他收回目光,抬腿迈入那副黑漆棺材内,在其中躺平了。   四面的黑暗纷涌而来,包围了周昌的身形。   周昌张开双眼,眼前隐有微弱光线。   棺室外,周三吉拿出一个布袋,他从布袋里抓出一把把如雪般洁白的细沙,在棺尾细细地洒了一层,一直洒到堂屋门槛外的台阶下。   “到时候,会有铁马拦路,旱船追击。   请师兄你和白姑娘出一把力,拦住那些追来的东西。”   周三吉指了指那片没有一丝痕迹的白沙,向隐在黑暗里的杨瑞、白秀娥说道。   两人都神色认真的点头答应了。   随后,周三吉拿起一只风筝,他仔细检查了风筝的竹骨与纸面,确定没有任何损毁,便在风筝上贴了几道黄澄澄的符咒,将风筝丢出了门外。   风筝绳被他捉在手里,一路延伸到棺内,递到了周昌手中:“拿好了阿昌,不论如何,都不能松开绳子。”   “一定。”   周三吉得到回应,笑了笑,转身走到神龛前。   他手上掐动印决,嘴里喃喃自语:“弟子周三吉,第三十四代雷霆都司传人,恭请铁面銮魁圣君,护持弟子前程无忧,百无禁忌!   弟子周三吉……恭请铁面銮魁圣君,护持弟子绕身三火,有求必应!   弟子周三吉……恭请……,护持弟子七性正念,逢凶化吉!”   念祷过后,周三吉双手从神龛中捧出了一尊披头散发的泥胎。   那泥胎满头黑发披散在面孔两边,一张面孔黑如铁碳,双目圆瞪犹如铜铃,艳红的嘴唇里,探出一对森白的毒牙,令人望之不寒而栗。   这尊泥胎的形象,正是以端公雷霆都司法坛中的俗神‘銮魁圣君’之形象塑造而来!   将泥胎端出神龛,周三吉拿出几根红绳,编织成网,网住了这尊泥胎,将之兜在自己背后——他将那几股红绳在胸前各自打结。   而杨瑞看着周三吉的动作,脸色一变,从黑暗里走了出来,附在周三吉耳边,低声道:“你这打得是死结!   坛神只护身,不出驾。   一旦出驾要么带条人命回去,要么收个乩妖在座下!   快解开了,系死结,遇着凶险,泥胎不能脱身,一旦碎裂了,你是生怕銮魁圣君不出驾吗?!”   周三吉面皮抖了抖,他看着身旁的杨瑞,面上笑容勉强:“师兄,我先前……不只给阿昌用过‘躲地狱’的法子……”   这是何意?   杨瑞闻言愣了愣,随后很快就反应了过来!   他眼皮狠狠地抖了抖,眼神复杂地看着周三吉,最终只是叹息一声,未再多言其他:“铁马旱船,我一定帮你挡住!”   “谢谢你唠,师兄!”   周三吉的感激情真意切。   他所说的,先前不只给周昌用过‘躲地狱’之法的言外之意,即是‘破地狱’的办法,他也在周常身上运用过了,只是彻底失败,没有奏效一分。   破地狱之法,失败一次,再捡起来想施展第二次,难度只会更高。   老人将銮魁圣君背在身后,把红绳系了死结,便是已经抱定了叫泥胎受损,请动銮魁圣君出驾的念头…… 第85章 阴间   周昌仰面躺在棺材里。   棺室四面的黑暗层层包围而来,让他倏忽生出一种置身于母体之内的安宁感。   外面人说话的声音愈发地小,但以周昌如今的五感,探听外面那些细微的言语声,于他而言也不是甚么难事。   ——他听到了周三吉与杨瑞那几句短促的交谈。   周昌未作理会。   今世周三吉是他名义上的爷爷,但他真正的至亲、爷爷,却永远不在这个世道中。   即便如此,他如今也难以理清自己对于周三吉的情感。   想要亲近,又不敢太过亲近。   不敢亲近,又害怕太过疏离陌生。   他的情感本就稀薄而淡漠,天性由来如此,不知后天能否改易?   如今,周昌甚至怀疑,自己其实并没有真正的血脉至亲,那对诞育自己的夫妻,他们曾经存留在彼世界中,又好似只是为了把自己诞生下来的这个任务,而选择留存在世间。   一旦完成了这个任务,他们便也就双双离去了。   与周昌一模一样的人,在当下世道,还有许许多多,不知道多少个。   他很可能也并不是最本初的那一个,而是最本初那个人的诸多‘复制品’之一。   当下这世道,是只有他一个人被复制了无数份,变成了可以供他人生魂随意进出的‘命壳子’?还是也有人与他有着类似的境遇?   假若只他一个人是这样,只有他能被复制出无数个相同的个体的根因又是甚么?   命格诡谲?   肉身本就是一尊大邪祟?   ……   周昌脑海里沸沸扬扬的念头,都随着周三吉的声音传来,而纷纷寂静了下去:   “阿昌,抓好索索哦,莫松,千万不能松!”   老人叮咛着周昌:“我数三个数,三个数过后,你就闭上眼睛,啥子都莫要想,就关心自己抓着的绳索就好……跟着那根绳索往前走,索索绷紧了,你就走得快些;   索索放松了,你就走得慢些。   咱们进到‘阴间’里头去,那里分不清方向,看不到东西,你只管跟着索索走,莫回头,一定莫回头,谁喊你都莫回头……”   “好。”   周昌郑重答应。   “那我开始数数咯……”   “嗯。”   “三!”   周昌闭上眼睛,调整着呼吸,他的心神很快宁静下去,注意力只集中在自己手里那根风筝线上。   这根风筝线,此时还是松松垮垮的。   周昌从其上感应不到丝毫力量。   “二!”   “一!”   数过数后,周三吉低声喃喃,念诵咒语:“茫茫酆都中,重重金刚山,灵宝无量光,洞照炎池烦,九幽诸罪魂,身随香云幡,定慧生莲花,上升神永安……”   随着周三吉祷念‘破地狱咒’,他低微的声音里,好似蕴含着某种韵律。   那般玄秘的韵律如雪片扑簌簌落下,又好似烧尽的纸灰,被呼啸而过的阴风卷地而起,又朝着周昌的身形徐缓飘落。   纸灰里还蕴藏着尚未散尽的火焰余温。   每一片纸灰落在周昌身上,内中的火焰余温,都让周昌的身躯变得灼热。   所有纸灰纷纷而落的刹那,周昌觉得,自身好似变成了一座火海岩浆,它猛烈地沸腾着,爆发出的温度,令周昌的生魂都觉得难以抵受,试图从中脱离——   这时,周昌手里那根风筝线猛地绷紧了。   堂屋门外,原本坠落在地的风筝,此时被一阵阴风裹挟着,摇摇晃晃飘升而起!   周昌紧紧抓着那根风筝线,按着周三吉先前的吩咐,试图从棺材中坐起来,加快脚步,让绷紧的风筝线放松——周三吉先前便是这样嘱咐的,风筝线绷紧的时候,就快走几步,让它放松;   风筝线太过放松的时候,就慢走几步,让它稍稍绷紧。   而周昌也是依着周三吉的话来做的——   棺材里的周昌,这时候猛地坐起了身——   周三吉看到这般情况,一下子抬起眼眸,与黑暗里的杨瑞对视了刹那!   他诵念破地狱咒,此时破开的是阿昌肉身的关锁,令阿昌的生魂能够脱离肉壳,随风筝远飞而去——但这第一遍尝试,却并未成功!   如此迹象,说明生魂与肉壳相得益彰,天作之合,贸然将二者离分,有违天意!   如此也说明,今下的阿昌,就是周三吉的孙儿‘阿常’!   如非上天造化的一副身魂,又哪可能契合到如此程度?!   “茫茫酆都中,重重金刚山……”   周三吉口中祷念不停,他一手掐印决,一手拿毛笔在掌心勾出銮魁圣君的法印,法印勾成的瞬间,他那只手掌重重地拍在了周昌额头,将周昌拍倒在棺室之中!   风筝线愈发地绷紧!   周昌心无旁骛,顺应着那根风筝线,第二次从棺室内坐起——   他还是连着他的肉身一起坐起来了!   此般情形,叫周三吉心头微沉。   连番出师不利,往往预示着接下来的事情结果也不会好。   但开弓哪有回头的箭?   周三吉只得压下心头纷乱的想法,第三次诵念破地狱咒,再以銮魁圣君法印,用力地击打了周昌脑门三下,才将周昌拍倒在棺室内!   第三次,风筝线已像铁丝一般笔直,倘若今次再不成功,风筝线必定绷断!   届时,周昌的生魂也会跟着受损!   周三吉的眼神不由得紧张起来,紧紧盯着那片漆黑的棺室,脑海里念头飞转,思虑着假若风筝线真个绷断,自己还有没有甚么对策可用?   好在——这个时候,周昌又一次从棺室内坐了起来。   他身形凝练得与肉身一般无二,若非周身荧荧灿灿,生出电光,周三吉都要以为这第三次尝试也失败了!   这一回,周昌只带了生魂脱出棺室!   他的手掌捏着风筝线,随着风筝线不断朝前踏奔!   他步幅极大,脚力飞快,从棺材尾部至于堂屋门口,不过三五步的距离,但任凭他再如何迈动步伐,却也跨越不过这数步距离——   唯有棺材尾部下方铺着一层白沙的地面上,出现了一双人脚印。   那双脚印接连踏过白沙地面,几个呼吸之间,脚印便连成了一道长长的通路,直往堂屋门口去了!   “好!   性魂生电,照暗室生光!   阿昌的生魂真个是了不得——这是书里说的‘识根生’的境界了!   生魂积累厚重,在阴间也能脚程飞快,这回破地狱应该会有惊无险!”杨瑞从黑暗角落里走了出来,看着那性魂荧荧灿灿,熠熠生辉的周昌,他赞叹不已。   周三吉的脸上,也难得的露出了笑容。   然而,二人还未来得及松一口气,那副黑漆棺材之内,陡然传出一阵凄厉的啸叫:“啊啊啊啊啊——”   滔天的恨意积蓄在啸叫声中,伴随着啸叫声响起,虚空之间,原本无形流转的飨气,此时瞬间变得浓郁,竟由无形转为有形——   虚幻斑斓的气脉,一股脑地汇聚向棺室内的周常尸身!   那滚滚气脉冲刷而过,堂屋外飘升的风筝都摇摇晃晃起来,闭着眼的周昌生魂,亦好似遇到了绝大的阻碍,脚步迟迟疑疑,在原地停驻,没有再往前走!   聻尸从棺室内坐起了身,它双目猩红,斑斓飨气好似一条条小蛇,钻进它周身的气孔里!   瘦骨嶙峋的身躯,此刻竟微微增壮了些丝!   它伸出手臂,攥住了颈间佩戴的那枚天铁九宫牌:   “唵嘛呢叭咪吽……”   天铁九宫牌里,六字真言诵念声传彻不休。   一重重灿白轮光自九宫牌上弥散,将聻尸包围进其中,勉强地阻隔着飨气龙蛇汇入聻尸体内的进程——连同聻尸握住九宫牌的手掌,都因这一重重轮光转动,而颤抖起来,好似陷入了与九宫牌的角力之中!   “钉、钉……”   带着怯意的女声在黑暗里响起。   不知何时,白秀娥已站在了棺材旁,她扶着棺帮,楚楚可怜地望着那疯狂撕扯着颈上天铁九宫牌的聻尸,她的另一只手里,紧攥着一根一尺来长的生铁棺材钉。   白秀娥半边面庞上,似有水波荡漾。   白玛的面容眼看着就要从那片荡漾的波纹里浮出——   这个时候,秀娥好似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紧抿着嘴唇,一下子扬起手臂,手里尖锐的棺材钉被层层藕丝裹挟加持着,以极其迅猛的速度,直扎进了聻尸的眉心里!   咚!   藕丝顺着白秀娥整条藕臂飘飞在虚空中,缠成一团乱麻!   每一根藕丝,都闪烁着银光。   它们裹挟来的力量,令那根棺材钉扎进聻尸的眉心里之后,直从后脑勺穿了出来,带着聻尸坐起来的身躯,都一下子又被压迫回棺材里,将棺底板钉了个对穿!   看着这一幕,白玛都神色愕然:“他究竟如何冷待了你?叫你恨他如此?”   “它、它不是他!”   白秀娥涨红了脸,小声地分辨一句,同时已将另一根棺材钉攥在手心里了。   “我来我来!”   周三吉面皮抖动了几下,有些心疼地看着棺材里的聻尸——说到底,这也是他孙儿的尸体,他先前还在犹豫迟疑。   用棺材钉破坏了尸身,孙儿以后魂归何处?   但白秀娥的动作,却叫他明白这件事其实也没有甚么转圜的余地。   他不再犹豫,抓起另一根棺材钉,钉住了聻尸的手臂关节。   杨瑞这时走了上来,跟着为聻尸增加一根钉子,同时招呼石蛋子过来先试试手。   石蛋子握着棺材钉,看着疯狂啸叫挣扎的‘周大哥’,到底没有下得去手,被杨瑞臭骂两句,夺去了他手里的棺材钉。   “啊啊啊啊啊!”   “恨!恨!恨!”   “爷爷,救我,爷爷,你为什么和他们一样来害我?”   “我才是阿常,我才是阿常啊!”   “老不死!   等我恢复自由,我要首先吃你的肉,喝你的血,你该死啊!!!”   棺室之内,聻尸满含愤恨的声音不断传出!   九根棺材钉,钉住了它的头颅及至四肢关节。   一丛丛藕丝将它的身躯密密匝匝缠绕起来,它好似被包裹在了蚕茧里,那在虚空中遍流的飨气龙蛇,无法突破‘蚕茧’的阻隔,便又纷纷消散在虚空里。   周三吉听得聻尸痛苦咆哮,原本神色不忍。   可在它直勾勾盯着自己,骂他作‘老不死’的时候,他叹了口气,取出一道道黄符咒,贴在了那层层藕丝之上,每一道黄符纸上,都画着铁面銮魁圣君的法印。   诸多法印镇压之下,聻尸挣扎的动静愈发地小。   可周三吉等人还是不放心地搬来棺材,盖在了棺材上,又以一捆捆手臂粗的麻绳,将棺材捆紧。   棺室之外。   周昌生魂的脚印,越过了大片白沙地,在不知不觉间,竟已临近了堂屋门槛。   他独临‘阴间’之内,所见所闻俱与周三吉说得一致,此间黑蒙蒙一片,偶尔会有几声叫人毛骨悚然的怪声响起,除此之外,便是长久的空寂。   此间没有方向的区分,黑蒙蒙一片的世界里,也看不到有任何可作参照的事物。   空寂就是此间的主题。   “我也该给阿昌引路咯!”   “南斗七星护我身,北斗七星引我路,吾奉銮魁圣君急急如律令!”   周三吉的声音‘渗进’了这片空寂虚无之地,也变得层层叠叠、阴惨惨的叫人心头发寒。   随着声音响起,头顶、两肩上各燃着一把火,背后好似被掏空了,坐落着‘銮魁圣君’神像的周三吉,就出现在了周昌前进的道路上。   他没有回头,背着神像,只是冲周昌挥了挥手,示意周昌继续往前走。   周昌感觉手里的风筝线倏地绷紧了一些,便加快脚步,使线绳稍微放松。   爷孙两人行在同一条道路上。   一个在前头引路,一个在后头紧紧跟随。   “茫茫酆都中……”   周三吉再一次诵念起了破地狱咒,伴随着他的诵念声,周昌的生魂之上,一阵猩烟飘摇而起,随风漫向前方,那一阵猩红的烟气在黑暗深处涂抹着,又如同一抹朱红墨水,在黑暗里拓印出了一道离地一尺的‘门’。   门里,隐约立着一道神位。   周三吉带着周昌走进了,看到那门里的神位上写着:   “生冷黑猖冯亖神旌坛位”。 第86章 完整傍鬼丹方   周昌与周三吉并排站在那道只到他膝盖高的门洞前。   门洞里,神位上的字迹纤毫毕现。   看过其上的字迹,周昌确信,通过这扇门,他能够到达冯亖的神坛之前。   他微微侧目,看向旁边的周三吉。   周三吉的肩膀、额头上各顶着一把火,三把火的色泽各不相同。   这是老人的‘绕身三火’。   人活于世,三魂安于躯壳之内,但一旦进入某些非同寻常之地,三魂就会外显成这般三把火的样子,此时生魂极其脆弱,忽而一阵风来,都有可能轻易吹灭了这三把火。   三把火一旦全部灭亡,活人也就变成了行尸走肉,终日徘徊于那些凶地绝域之中,直至久不进食,生生将自己饿死,亦或躯壳里生出了新的念想,变成妖异鬼祟。   周三吉前来为周昌引路,破开死兆。   他下入阴间这种非同寻常的地域,三把火自然就显照了出来。   今下是有‘銮魁圣君’护持着他,他才能安然行走于阴间之中,暂且不用担忧三把火被吹熄的危险。   而周昌与周三吉又有不同。   他的肉壳早已死去。   现下生魂涉足阴间,根本就是一个类似‘中阴身’的状态。   此时的周昌本也极其脆弱,但他一有那根风筝线吊着生魂,二来,他的生魂在连番积累以后,已经到了杨瑞所说的‘识根生’的层次。   是以,他相比起周三吉,状态反而更好一些,生魂更加强壮,三把火不曾析出魂外。   周昌生魂荧荧灿灿,在这片空寂之地,犹然熠熠生辉。   他侧目去看周三吉,在当下阴间昏沉阴惨环境的映衬下,周三吉的脸庞惨白一片,竟浑似是死人一般。   “接下来,就是最凶险的一段路了。   破开这重地狱,把你的名字,从冯亖神旌坛位下面抹去。   那你的死兆自然也就消掉了。”周三吉开口说话,声音在阴间层层叠叠,显得分外僵硬空洞,“待会儿你跟到爷爷往前走,我们可能会遇着各种凶险——   你都不要害怕,只要抓紧那根索索就好。   等到把你的名字抹去之后,也千万不要想着后退——   就一个劲往前走就是了,遇墙穿墙,遇山攀山!   这个时候,你要是扭头往回走,那一切就都功亏一篑了!”   周昌认真聆听着周三吉的言语,他本要点头答应,然而,这个时候,一个低沉严肃的声音,忽自周三吉背后响起——周三吉背在身后的‘铁面銮魁圣君’泥胎,此刹蓦地睁开了眼!   它眼中飨气聚成两团斑斓旋涡,旋涡里,好似有一条条人手被涡旋裹挟着,不断盘旋飞转。   ‘銮魁圣君’忽而开口:“不要信他的!   到了阴间,善人也是恶诡。   别人的所有言语,都是鬼话连篇!   切不可信!   他叫你往东,你就往西,他叫你往西,你就往东!”   这尊泥胎神像忽然开口说话,言辞竟颇具道理。   它这番话完全是背着周三吉说给周昌的,这番话一说出口,便相当于首先摆了一个难题在周昌面前——   信銮魁老祖,还是信周三吉?   信周三吉,可今下周三吉所言,究竟是不是‘鬼话连篇’?   信銮魁老祖,它又怎能比得上周三吉与周昌的关系?   周昌脸色木然,面对这个难题,他仅仅思虑了几个呼吸,便已经有了对策,他的手指悄悄摊开,一缕念丝就从指尖游曳了出来。   ——这分属于他个人的禀赋能力,及至鬼寿衣等等,并未随着他脱离了聻尸这具肉身,而跟着消失无踪。   他依旧能将这诸项能力运用自如。   随着他念头转动,那一缕念丝尖端陡然变得中空。   呜呜阴风声中,庞杂飨念霎时被游曳虚空的念丝吸取了,传递至周昌的生魂之内——周昌的神智有刹那的迷失,在这神智迷失的间隙里,《大品心丹经》这部经文,在他眼前自动摊开!   他右眼里的世界,一切如旧。   左眼之中,《大品心丹经》在沉默片刻之后,慢慢地、好似不情不愿地呈现出一行行内容:   “周三吉-走阴身、降乩状态……   走阴身受阴间感染,或会鬼话连篇,疯言疯语,然若抱定心中执念,则阴间气息虽对其人神智稍有影响,但于大事无有妨碍……   降乩状态:周三吉走阴之时,背来了‘銮魁老祖’的气息……   銮魁老祖持续注视着周三吉,时刻寻找机会,令自己神旌降附,将周三吉转化为自己的乩妖。   一旦进入降乩状态,往往不可逆转,必定成为乩妖……   以‘撞神冲宫’之法,可救。   撞神冲宫:使俗神与俗神相互对抗,则人可在二神相互冲撞之时,祛除身上沾染的神旌气息。”   周昌目光移动到那尊銮魁圣君的泥胎之上:   “銮魁老祖……”   《大品心丹经》只列出了寥寥几个字,便再没有其他信息可以提供给周昌了。   而在这时,周三吉背上的‘銮魁老祖’双眼中飨气涡旋倏忽聚缩——一双惨白的人手从那飨气旋涡中伸出,刹那伸进周昌左眼的视野里,试图抓住组成《大品心丹经》的那一个个扭曲文字!   那些扭曲文字纷纷颤抖了起来,在周昌的视野里七零八落,遍处躲避!   但它躲避的速度,却比不上銮魁老祖瞳中手的追迫速度,眼看着其中几个扭曲文字,就要被銮魁老祖抓住——   周昌心念转动:“给我第一品的修炼法门,我助你逃脱!”   他只要收拢飨念,让自身脱离神智走失的状态,眼中呈现出的这些《大品心丹经》的文字,亦将跟着消散无踪,銮魁老祖也就无法趁机锁定此经的影迹!   “痴人说梦!”   “你能给我什么?赶紧给点什么,我助你脱逃!”   “无稽之谈!”   “傍鬼丹方!   只要给我一张完整的傍鬼丹方,我就帮你!”   “……”   两条惨白的手臂,钻进周昌左眼视野里,将大片大片的扭曲文字逼到了角落。   《大品心丹经》沉默了刹那,那些混乱扭曲的文字终于开始重组起来,一张完整的傍鬼丹方,在周昌视野里呈现了刹那。   周昌将这道丹方通读了一遍,顿时有种捡到宝贝的感觉!   “傍鬼丹方:   聚齐诸类药材,同于六鬼阴灯下煎熬,熬出药汁,混合以后,与牛骨灰一同服用,则可以一时脱尽七性之中杂芜飨念,使此诸般杂芜飨念,聚化替身‘牛头阿傍’。   此方所需药材如下:   怖性根,生死舌、毛鬼神之须、阴矿牛之血……”   丹方提及的诸般药材、诸多名词,都有相应解释以及具体的剂量。   周昌将之烙印在脑海之中,同时一刹那收拢飨念——大片大片的扭曲经文从他视野里脱落,本已将《大品心丹经》逼到墙角,准备收割的銮魁老祖瞳中双臂,顿时扑了个空!   那双惨白手臂,骤地缩回了銮魁老祖双瞳之内。   五色斑斓的涡旋瞳孔,直勾勾盯着周昌,一时沉寂无声。   此般种种,皆在电光火石之间发生。   待到事态平息之时,周三吉也不过是才矮身推开了‘俗神冯亖’的门而已。   那道本只到周昌膝盖高的门,一被推开来,忽然迎风便涨,须臾之间就高逾三丈,艳丽的红绸花张贴在门额正中,向两边延伸出猩红的飘带。   被推开了一道缝隙的朱漆大门里,传出一阵阵诡异的驴笑声。   “呃——啊——呃哈哈哈哈……”   渗人的驴笑声中,周三吉小声向周昌说道:“爷爷忘了和你说……到了阴间,人说出口的话,会被变化成诡话……诡话会把人诱进陷阱里头去……   现在爷爷少说话了,幺孙儿,你自己注意到,莫要上当……”   “好。”   周昌点点头,目光看向周三吉背上的‘銮魁老祖’。   对方闭上了眼睛,好似从未苏醒过一样。   然而,周三吉沾染的‘降乩状态’,却并未就此消去。   爷孙两人一前一后迈入那道朱漆大门之内——   眼前的情景陡然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混乱飨气盈满了周昌的视野,并试图钻进他的眼耳口鼻之内,他在飨气流杂的世界里,远远地看到了一座石磨房。   轰隆,轰隆……   磨盘转动的声音从那座石磨房里一阵阵传出。   周昌的生魂里陡然生出剧烈的疼痛!   好似他的生魂被填进了磨眼里,随着磨盘的转动,被碾磨成肉糜!   “轰隆!轰隆!”   磨盘转动的声音还在不断传扬过来,周昌的生魂之上荡漾起一层层涟漪,生魂之上的疼痛,比之肉壳的痛楚,更加叫人无法忍受!   这个瞬间,周昌根本迈不动步子!   他尝试在生魂外交织念衣,却也无从抵消这疼痛半分!   “拉着我,拉住我,幺孙儿!   我带你走!”   此时,周三吉脸色惶急地看着周昌,他嘴唇翕动着,向周昌大声言语着。   周昌听到他的话,便想伸手去拽他的衣角。   然而,他这个念头才生出来,忽然一个激灵,一下子又反应过来,更抓紧了手里那根风筝线!   同时,周三吉的话语声再度传来,语调如初,只是话语里的内容与先前已经大不相同:“抓好索索,抓好索索,幺孙儿!   千万不能松开,不能松!”   ——这段话,才是周三吉本想说出来的真话。   方才那段话,是在阴间被扭曲成的诡话!   周昌方才若伸手去拽周三吉的衣角,此时风筝线或已脱手而出,他就得就此迷乱在这阴间之中了——也或者,他拽住周三吉衣角,反而可能将老人给拽下水来!   在当下的冯亖神坛之内,因着周三吉并未被冯亖分发死兆,他反而不会受那阵磨盘声的影响!   “我去找路,我去找神旌坛位在哪!”周三吉见周昌迈不动脚步,连连言语着,就预备动身出发。   此时,周昌忍着剧痛,将一缕念丝伸进左手掌心的紫黑嘴唇里。   一缕黑色棉线跟着从那副嘴唇中游曳而出。   愈来愈多的黑棉线在周昌体表交织成了鬼寿衣!   鬼寿衣上,每张寿字纹所化的惨白嘴唇都跟着一张一合——从石磨房里传来的磨盘转动声,都在这些惨白嘴唇开合之间,被吞吃去不少!   周昌生魂上的疼痛,霎时减弱九成!   当下的疼痛,终于在他能够忍受的范围之内!   李夏梅化为想魔,与‘冯亖’脱不开干系,冯亖是老冯一家的家长,李夏梅是它的发妻,二者之间,总有一些联系,周昌正是想到了此节,才把李夏梅想魔根相所化的鬼寿衣穿在了身上。   如此果然发挥出了效用!   周昌向周三吉摇摇头:“我们一起去……”   说着话,他迈开步子,与老人并肩穿行于混乱飨气之中,朝着视野中的那座石磨房不断接近。   明明石磨房与他们之间不过百十步的距离,可爷孙两人走了很长一段时间,那座石磨坊反而距离他们愈来愈远了!   “石磨房里,很可能就是冯亖神旌坛位的所在!   否则它也不至于如此难以接近!”   “但现在这么走下去,只会和石磨房的距离越拉越远!   得尝试别的办法!”   周昌念头连闪,他叫住了周三吉。   两人停下脚步,彼此也都未言语,只是皱眉思忖着对策。   今下他们也不可能后退——阴间行走,后退一步都可能发生意想不到的后果。   想要接近这座石磨房,单纯考虑绕路接近它,或许意义不大……   爷孙两人各自低眉沉思着。   这时候,周昌眼角余光倏忽瞥见:那座原本距离他们很远很远的石磨房,此时房子下好似长了腿一般,在‘挪动着脚步’,向他们一点一点接近过来。   “它自己会接近过来?”   周昌一念升起,猛地抬眼正视那座石磨房——   石磨房忽然停止了动作,继而又开始在周昌视野里远去了!   这个瞬间,石磨房忽进忽退,倒叫周昌明白了些甚么!   他垂下眼帘,再不去看那座石磨房,脑子里想些有的没的事情,同时多次告诫周三吉也不要去看那座石磨房——他的话落在周三吉耳里,变成了诡话。   周三吉因此数度去注视那座石磨房,令之距离二人视线愈远。   不过,周昌当下倒不太担心了,他知道了如何接近石磨房的办法,便耐心地与周三吉讲说着,直至老人终于从那连篇诡话之中,听出了周昌的真意!   老人也垂着眼帘,脑子里想些有的没的事情,不再关注那座石磨房。   在二人的目光之外,石磨坊一点一点挪动着,向二人逼近而来。   它终于临近两人身畔,磨房门倏忽敞开,像猛兽张开血盆大口,一下子将两人吞入其中! 第87章 撞神冲宫   “轰隆,轰隆!”   在周昌、周三吉二者被那座石磨房猛然吞入其中的刹那间,原本于周昌听觉里,已变得颇为微弱的磨盘转动声,此瞬骤然被放大了!   仿若雷霆轰动的声音,在周昌耳畔响个不停!   声声雷震之下,周昌直觉得自己的生魂都好似正被锤凿一下一下地砸击着!   他生魂上穿着的那件‘鬼寿衣’,在这震响声中,根根棉线绷断——鬼寿衣在此顷刻之间,便绷断了其上缝合的小半念丝,有脱离周昌掌控的风险!   同时间,周昌抬眼看到:   对面黑乎乎的窗洞里,滚荡着微尘。   那飞旋的微尘,来源自石头房子中央的那座磨盘。   巨大的磨盘轰隆隆转动着,磨盘面上,正有稀稀拉拉五六颗黄豆跳动着,滚落向磨盘上的磨眼——   每有一颗‘黄豆’滚入磨眼之中,周昌都好似听到了一声凄厉的嚎叫!   随着那虚幻的、不真切的嚎叫声,磨盘的缝隙间,有艳红的水液裹挟着粒粒肉糜,从中滑落——红艳艳的肉糜将底下那块磨盘漆刷成了黑红之色,强烈的腐臭味从其上飘散,一阵阵冲入周昌性魂!   那些‘黄豆’,其实都是人命!   都是被冯亖神旌分发了死兆的生灵!   这座磨盘,就是冯亖的神旌本身!   磨盘没有牲畜推转,却依旧不息的转动着。   那一条条人命落入磨盘之中,就此被磨盘吞噬了大半,剩余的绝小部分,化作血浆从下面那块磨盘的孔道里流淌而出,浇灌在了一道血淋淋的牌位上。   牌位上,‘冯亖’的名字若隐若现。   底色漆黑的牌位,如饥似渴地汲取着那仿似血浆,却满载了大量飨气的液体!   “幺孙儿!”   周三吉蓦然转过头来,眼神惊喜地看着周昌。   他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一样,猛地闭上嘴,一句话也不说,只是将干枯瘦削的手掌指向磨盘上跳动的那一颗颗黄豆。   每一颗黄豆,都对应了一个人的性命。   周昌的那颗‘黄豆’,同在其中!   老人不敢出声说话,生怕自己一张口,阴间就让自己的话语变成诡话,但他以手指向磨盘的动作意味分明,周昌在此之前,也已经猜出那跳动的黄豆里,有一颗属于自己!   趁着当下鬼寿衣还未彻底脱离掌控,生魂上的痛楚还不算剧烈——   周昌大步走向那座不断转动的磨盘!   二三步距离,转眼即至。   那些跳动的黄豆,在他走近磨盘之时,变成了一道道跳动的纸牌位。   周昌分辨着白纸牌位上的字迹,一眼就从五六道牌位之中,找到了属于自己的那一道:“周昌之魂。”   在这道写着‘周昌之魂’的牌位旁,还有一道写着‘周常/昌之身’的牌位。   ——那道牌位上的名字来回变幻,一会儿变作周昌二字,一会儿又墨迹摇颤着,变成了周常两个字。   冯亖的神旌,对于周昌的这副身躯,也难以精准判断归属。   磨盘上的这几道牌位,独有周昌的牌位分出了身与魂,其他都只是独独一个人名。   周昌没有犹豫,伸手伸向磨盘——   层层念丝环绕在他的手臂之上,他另一只手里捏着的官印随时都能显化成蟒服,披覆在生魂之上——他做了种种准备,甚为顾虑俗神冯亖会来拦阻他拿回自己的牌位!   身后的周三吉注视着这一幕,也把人提到了嗓子眼!   ‘破地狱’从来不是容易事!   连周三吉都觉得,当下之事,一次就成功的可能性不大!   他们可能需要多费几番周折,才有可能将阿昌的名姓根本,从俗神神坛座下夺回——周三吉也不觉得这一下能够成功,但内心还是忍不住生出小小的企盼:   在他的注视之下,周昌一手伸进磨盘之内——   下一刻,阿昌轻悄悄地就捻起了那颗属于他自己的‘黄豆!’   周三吉瞪大眼睛,神色愕然!   周昌微微一愣,也断没有想到,今次会如此顺利!   还以为会遇到多大的阻力,得耗费不少周折——未想到这样顺利,就将自己的死兆抹除了?   被周昌拿起来的那道纸牌位,在他手里飞快化作灰烬消散。   周昌再定睛去看磨盘。   磨盘上的纸牌位确确实实少了一道。   他从冯亖神坛之下抹除了自己的姓名根本——冯亖施加给他的死兆,就此抹除了!   “怎么回事?!”   周昌拧紧了眉心。   在他的设想里,这件事不该这么简单。   也不能这么简单!   如此简单就完成了这件事,难道是因为‘冯亖’此时‘不在家’,没有看顾自己的老巢?   可又怎能如此?!   冯亖不现身,他如何借助冯亖,凑集‘撞神冲宫’的要件,为周三吉祛除身上的‘降乩状态’,令对方免于成为乩妖?   ——在看到《大品心丹经》上给出的信息情报以后,周昌前往冯亖的神旌坛位之中,便有了借助冯亖,完成‘撞神冲宫’,祛除銮魁圣君在周三吉身上降乩的心思!   孰料冯亖当下根本未有露面!   他虽抹除了自己的死兆,心中却犹有不甘!   “走哇!幺孙儿!   今天是咱家祖坟上冒青烟了——正好撞上俗神‘入睡’的好时候,能这么轻易地拿回你的名字!   走咯走咯,趁着它还睡着,莫惊醒它!   咱们回头走咯!”   周三吉此时再也忍不住,对皱着眉头发愣的周昌出声提醒。   他的话语乍听也没有甚么问题。   但那些话在周昌耳朵里过一遍,周昌就察觉到了其中‘诡话’的成分——在阴间行走,绝不能回头,这是周三吉先前亲口和自己说的,如今他却叫自己主动回头走!   毫无疑问,‘回头走’这句话是被扭曲后的诡话。   周三吉的真实意思是叫他朝前走。   周昌点点头,以作回应。   虽然不知道俗神‘入睡’,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但想来既然是睡觉,要是闹出了太大动静,它总是不可能继续睡得着的。   贼偷潜入别人家里,尚且是偷偷摸摸,知道不可惊醒主人。   假若自己把事情闹大,故意搞出大动静——   周昌耷拉着眼皮,木着脸从磨盘旁经过,同时伸手一捞,将磨盘面上,除却那道写着‘周常之身’的所有纸牌位,尽数捞在了手中!   三四道纸牌位,一刹那化灰烬消散!   老人跟在周昌身后,看着周昌这般动作,顿时愕然!   愕然过后,一下子肩膀颤抖起来:“你你你——你做啥子!”   “轰隆!轰隆!”   磨眼里再没有人命填入,那副石磨盘转动得反而愈发地快,发出的响声愈发剧烈,连同整个石磨房都跟着震颤起来!   那些漆刷在石磨盘上的血迹,在震颤中崩解作赤红的飨气,盈满爷孙二人的视野!   “呃——啊——哈哈哈哈!”   疯狂地驴笑声,在这赤红的飨气之中响起!   入睡中的俗神冯亖,此时失去了人命的供养,那道血淋淋的牌位不断变黑,吸取着周遭的赤红飨气,一只长满黑毛的手臂,从好似黑洞一般的牌位里慢慢伸了出来!   冯亖要醒了!   “走走走!”   这一切始作俑者的周昌,连连催促了周三吉几声。   他身上缠满念丝,照着面前那堵石头墙狠狠地撞了过去——   嗡!   臆想之中石头墙被撞得碎裂的情景并未发生,周昌自觉生魂好似陷进了一片泥沼之内,此种感觉持续了短短一个刹那,等他回过神来之时,他已经又一次出现在了那片空寂的、无有方向区分的‘阴间’之中!   身后,周三吉也跟着跑了出来!   周昌顾不得说话,与周三吉一前一后拔足狂奔!   他手里紧紧捏着那根风筝线,顺应着风筝线的松紧,脚步跟着时快时慢!   ‘阴间’之外,现实之中。   光线晦暗的堂屋里。   杨瑞、白秀娥、石蛋子等人,看着白沙地面上,周昌、周三吉两人的脚印,在门槛附近徘徊着,不禁都皱起了眉头,暗暗为爷孙两个揪心。   在‘阴间’停留的时间并非没有限制。   超出一炷香时间之后,二者若不能跟随风筝线从阴间走脱,那迷失在阴间内的风险就会骤然加大,时间拖得越长,越可能永远留在阴间!   此时,桌台上,那点燃的一炷香,此时已燃烧了将近一半。   杨瑞几人拧着眉心,正一筹莫展之际——   在门槛周围徘徊良久的那两双脚印,此时骤地移动起来,几乎是扎眼之间,就攀上了那道门槛!   “动了!总算动了!”石蛋子见状激动不已。   杨瑞也笑了起来:“越过关槛了,看来阿昌这是已经把名字从俗神神坛之下抹去了。”   白秀娥听到杨瑞这般解释,内心暗松了一口气。   她注视着周昌、周三吉的脚印,一前一后地越过门槛,走进门槛后的那片白沙地——今下距离白沙地的边界终点,只剩下小半路程了。   风筝在院子上空飞得很稳。   但愿周小哥这次不会出甚么变故。   ……   阴间内,爷孙二人脚步飞快。   原本空寂的所在,此时除了偶尔响起一两声叫人毛骨悚然的怪声之外。   还有阵阵驴笑声从二人身后不断传扬而来。   那阵笑声愈来愈响,同时,有猩红飨气在二人身后铺散着、蔓延着,朝着二人不断接近而来!   周三吉紧跟着周昌的脚步,身后那阵驴笑声,好似就在他耳畔响起。   伴随着诡异的笑声,周三吉头顶、肩上的三把火都跟着摇摇晃晃。   三把火每一次地摇晃,都叫周三吉觉得自己的气力丧失一分。   明明三魂在銮魁圣君的护持下,没有受到丝毫损伤,三把火明亮如旧,但周三吉就是有种气力不断丧失,脚步愈来愈慢地感觉。   豆大的汗珠从他额角滴落,化作虚幻的烟气。   他抬起眼,看着前方脚步不停地周昌。   老人嗫嚅着嘴唇,想要唤周昌一声,最终却甚么都未说出口。   到了这个关键时候,可不得叫幺孙回头,叫这一切都功亏一篑——周三吉垂下眼帘,一眼就看到,那猩红的飨气化作一条条血淋淋的手臂,抓住了他的胳膊、双腿。   所以他明明三把火明亮如旧,却脚步愈来愈慢,力气不断丧失!   他被这片猩红飨气拉拽着,气力消耗比从前自然更多!   “呼!”   转眼之间,那片猩红飨气从周三吉背后翻涌而来,漫过了周三吉的身躯,继续追向前头的周昌。   诡异的驴笑声,几乎就在周三吉耳边响起!   如同一片红雾的飨气之中,有些残缺的肢体摇摇晃晃着,相互拼凑着,时而组成一个没有头颅的高大身形,时而又分散成众多的尸块,在雾气里若隐若现。   “呃——啊——哈哈哈哈!”   驴笑声愈发疯狂,这阵红雾已濒临周昌背后!   雾气里伸出一条条血淋淋的手臂,尝试着去拉拽周昌的衣角。   周三吉看到,那些血淋淋的手指,也只差一丝,就能触碰到阿昌的生魂了——   他猛地深吸了一口气,随后紧紧闭着嘴,像是抱定了某个念头,伸手拽了拽缠在胸腹前的那一根根红绳。随后,周三吉猛地迈开了步子!   在这片猩红雾气里,他头顶、双肩上的火焰,都仍然明亮,未受飨气影响。   ‘銮魁圣君’始终在护持着他。   但俗神的护持有其限度,超越了某个限度,侍奉俗神的人,便需获得更多的代价,才能换来更多的护持——   周三吉为了获得更多‘銮魁圣君’的护持,开始为此支付代价!   随着他咬着牙,选择在这片泥沼一般的红雾中迈开脚步,他身上的三把火猛然间剧烈摇晃起来!   缠绕在老人周身的红线,此时愈发地绷紧!   可老人背后背着的那尊神像,这下却和他身上的三把火一齐剧烈摇晃起来!   在这般猛烈摇晃中,红线一根根绷断!   被红线望着的銮魁圣君泥胎,一下坠落,未及地面,就已粉碎成了灰烬!   泥胎毁碎,并不代表着此事的终结。   反而是另一种开始——   诸色虚幻斑斓飨气在周三吉背后蒸腾,化作一道道龙蛇,交织盘结成了一件艳丽而诡谲的龙袍!   漆黑手脚从那龙袍之中伸出,一道黑漆漆的蛇头钻出了龙袍的领口。   乌梢蛇瞳仁,此瞬猛然张开成两个斑斓涡旋。   它身上的鳞甲跟着褪尽了,变作一个满头漆黑乱发的黑脸俗神——銮魁圣君!   圣君高坐在周三吉身后虚空中,身前隐约有道道长蛇垂落如线帘。   周三吉像是为銮魁圣君抬轿的轿夫,又像是直接背起了这尊俗神,在猩红雾气里拔足狂奔,所过之处,滚滚红雾纷纷消散! 第88章 铁马旱船纷纷至   “轰轰轰!”   背后銮魁圣君撞开重重红雾的声音惊天动地!   周三吉明明背着这尊恐怖的俗神,但他此时速度却一点也不慢,身后有股恐怖的力量硬推着他,让他在猩红飨气笼罩之中,犹能健步如飞!   銮魁圣君的飨气,与冯亖的猩红飨气交相碰撞着,一团团虚幻斑斓的火焰,就在周三吉周身生发而出,熊熊燃烧了起来!   这一瞬间,周三吉好似变成了一团斑斓的火光!   火光里,穿着龙袍的銮魁圣君披头散发,状极狞恶!   蛇吐信子的声音,与驴笑声纠缠不清!   “轰!”   整片猩红飨气,在这瞬间聚缩了!   驴笑声骤变得激烈而高亢!   那些散落在红雾中的尸块,随着猩红飨气涌动,而堆叠拼凑出一副高大的无头身形,这道浑身淌着鲜血的身影,直挺挺地站在周三吉行进的前路之上!   无头身形背后,一道朱红门户缓缓张开来。   内里,竖立着一道神位:生冷黑猖冯亖神旌坛位!   如血一般殷红的飨气从朱红门户里不断流淌出,浇泼在那道高大的无头身形上,在无头身躯四周弥散,令四周的红雾愈发浓郁!   雾气中,好似有一条条手臂拼命拉扯着周三吉,阻止周三吉背着銮魁圣君,在此中横冲直撞!   但周三吉身后,那股推动他的力量也变得愈发凶横!   “噼啪!噼啪!噼啪!”   裹挟周三吉的斑斓火焰与猩红飨气不断碰撞,竟发出燃放爆竹一般的动静!   点点焰光从周三吉周身飞散而出,落在周遭的猩红飨气之中,将一片片猩红飨气都点燃了——转眼之间,整片不断聚缩的猩红飨气,都被点燃成一片火海!   周三吉背着銮魁圣君,也在此时濒临那无头的高大身形!   “呃——啊哈哈哈哈!”   嚣烈的驴笑声从高大身形背后的朱红门户中张扬而出,一颗驴头稳稳地接在那副那头身躯上——周三吉背着的銮魁圣君,这时与显身的冯亖猛地对撞!   轰隆!   二神的飨气彼此侵略,彼此纠缠!   周三吉背后空空,只有大片大片斑斓飨气在空寂的阴间内混杂着!   他身形摇摇晃晃,一时间不知所措!   这时候,一缕缕漆黑铁线忽自斑斓飨气之外游曳而来,倏忽缠绕在周三吉的手腕上,扯着他踉踉跄跄走出了那片虚幻斑斓的飨气!   老人茫然抬头向前看。   周昌在前头大步奔走着,他的行动未受身后变故影响一丝。   他不曾回头去观察周三吉的状况,脑后却好似生出了一双眼睛一样,在这个时刻,精准地放出了念丝,将周三吉拽出了二神相互冲撞的那片飨气爆发区域。   “爷爷,銮魁圣君忙着和冯亖火并去,这会儿却顾不得你了。   咱们赶紧走吧!”   周昌一边走一边说道。   那片飨气爆发区,似乎在这一时之间吸引去了阴间里徘徊的诸多恐怖事物的关注,以至于周昌今下说出口的这番话,并未变成连篇诡话,保持了正常。   “是这个样子嗦?   这就好哇……我就说为啥子銮魁圣君都出驾了,怎么没把我老头子一条命带走……   身上三把火还好好的……”   周三吉闻声,脸上露出笑容。   他连忙迈步追近孙儿的背影,同时侧目去看两肩上的火焰:“是得赶快走,现在没有坛神护身,爷爷我这三把火,可经不起阴间的折腾……”   映入周三吉眼帘的火焰,此时微有些黯淡。   ——失却坛神庇护,三把火稍有黯淡是再正常不过的现象。   微暗的火焰不断跳动着,火光中,隐约有斑斓色彩扭曲着,汇合着,好似变成了一张斑斓的脸谱。   那张黑白红三色交杂的脸谱一瞬自火焰中浮出,周三吉与脸谱被乌黑长眉遮盖的双目对视了一个刹那,他心里头猛地打了个突!   火光中的脸谱乍然而现,又倏忽消失不见。   周三吉立刻侧目去看另一侧肩膀上的火光!   那团火光里,有张几乎一模一样的脸谱须臾而显,又眨眼无踪!   “横死左将军,枉死右将军……”   尽管那两张脸谱,周三吉只是惊鸿一瞥,但与这些俗神打了一辈子交道的老端公,还是瞬间就识出了那两张脸谱的身份。   那是他的端公坛上供养的另外两尊俗神:横死左将军,枉死右将军。   二神的脸谱直接显映在他的三把火之中,已然说明,他早成了二神选定的乩妖了,一遇合适时机,他却必定会化为乩妖!   “还是没躲过啊……”   周三吉神色惆怅。   他看了看走在前头的孙儿,阿昌没有察觉到他的不对劲。   周三吉摇了摇头,将那些纷乱的想法甩出脑海,大步追上了周昌,他身上的三把火不再摇晃,行在阴间之地,亦好似未有受到甚么影响。   只是火焰里,隐隐好似有斑斓色彩一闪而逝。   阴间重又变得空寂晦暗。   周遭的环境好似加了一层昏蒙蒙的滤镜,任凭周昌如何集中目力,都难以看清丝毫。   这时候,一阵马蹄声从四面八方传了过来。   “铁马要来咯!”   周三吉扬声提醒周昌:“咱们把你的名字从神灵坛位下面消去,这就跟戏里唱的那样——孙大圣把自己和猴子猴孙的名字从阎王爷的生死簿上勾掉了,这是犯了天条的事情!   犯了大忌讳,自然会有惩治落下来!   铁马、旱船,都是惩治的形式!   你注意到听,马蹄声越多,说明赶来的铁马越多!   铁马会冲乱你的脚步,叫你抓不住风筝索索,旱船会把你带到别的地方去,甚至能叫你把来时的路重走一遍——遇着铁马,你得稳住心思,一门心思抓紧风筝索索,其他万事不管!   这样不会乱了阵脚,再多铁马也拿你没办法!   遇到旱船,它会想方设法让你上船,只要你不上船,那它也没办法!   记住咯!”   周昌仔细分辨着老人的言辞,确定他今下的话语还未被诡话感染。   “拿了俗神坛下的名字,就是犯了这世道的大忌讳?   被分发死兆,就应该去死?”周昌皱着眉说道,“凡是试图消去死兆的人,都会经历铁马旱船吗?”   “都会。”周三吉分辨着四周愈来愈响的马蹄声,点头说道。   “那看来这个世道,是偏向这些俗神的。”   周三吉听到孙儿这句话,笑了笑没有出声。   四下里,原本稀稀落落的马蹄声骤然间变得密集如雨点!   这般密集的马蹄声,说明前来阻拦二人的铁马,数量必定极多!   听着如此密集的马蹄声,周三吉猛然色变:“要来了!   你看不到铁马,只能感觉到它!   莫怕,抓紧风筝线!”   老人话音刚落,周遭的马蹄声骤然变得剧烈如雷鸣:“轰隆轰隆轰隆!”   在这阵雷鸣般的马蹄声里,周昌眼中,原本一成不变的阴间景色骤生出了变化,一副副或金或铜或铁或木的棺材,好似被无形的马匹拉拽着,又好似乘着无形的河水,从四面八方向周昌包围而来!   那一副副棺材并非平放着冲刷向周昌,而是竖立着,棺材盖对着周昌的方向,如重重林木般环绕在了四面八方!   “周昌!”   “周常!”   “周畅!”   “周长!”   “周双羊!”   ……   一个个难辨男女的怪异音调,从那一副副竖立的棺木中传扬而出!   每一声呼唤,都叫周昌手里的那根风筝线剧烈摇晃!   这是周昌的‘铁马之劫’!   他的铁马之劫,却叫他看到了阴生母坟前的那一座座棺木!   周昌的心神颤栗了起来!   旁边的周三吉看不到周昌的‘铁马之劫’,但能感应到此时孙儿的心绪变得混乱——他手里那根风筝线左摇右摆着,分明有些稳不住针脚的迹象!   “稳住啊,幺孙儿!”   “只要你不乱,那铁马就带不走你!”   “你是在阴间,不是在别个地方——你得稳到起哇,稳不住,你就得永远都留在这儿了!”   周三吉连连出声,不断提醒着周昌。   在他的提醒声中,周昌手里那根风筝线渐渐变得稳定,开始绷紧,不再如先前一般左摇右晃。   四下的马蹄声一时寂静了。   可周三吉看周昌还未迈开脚步,便知道这场‘铁马之劫’仍在持续,还未结束。   他心里暗暗焦急,寄望于外面的杨师兄能够发挥些作用,消弭去这场铁马劫数——   现实里。   杨瑞看着代表爷孙俩的脚印越过门槛,已然临近白沙地的边界。   他的神色间没有欢喜,反而变得凝重。   铁马旱船没有显应在白沙地上,这说明周昌根本没有渡此二重劫数,也就反映了周昌大概率没能从冯亖那里,拿回自己的‘名字根本’!   “怎么会?”   杨瑞先前分明有种直觉——周昌该是拿回了自己的名字根本,抹除了死兆的!   他正自疑虑之时,石蛋子忽然惊呼了一声:“马腿儿!”   “师父,沙地上出现了很多马腿印!”   “马腿印?”   杨瑞眼神一凝,目光瞬时朝那片白沙地看去,顿时看到一排排一列列马腿印密密匝匝地环绕着周昌与周三吉的脚印!   那些马腿印,正说明了‘铁马’已经冲刷而来!   它们冲刷的速度如此之快,以至于从石蛋子看到第一个马腿印,惊呼出声,到杨瑞转眼去看白沙地的这短促时间里,马腿印已经遍布了爷孙二人脚印周遭!   这下子,杨瑞不担心周昌没有拿回其名字根本了。   但他更头皮发麻!   白沙地上印出的马腿印如此之多,说明这场铁马之劫,也极端恐怖!   “咕咚!”   杨大爷咽了口口水。   白秀娥忧心忡忡地目光看了过来:“杨大爷,这些马腿印,是不是就是……铁马?   我们把这些马腿印擦掉,就能挡住这些铁马了吗?”   “对,只要把马腿印擦掉,就相当于是给阿昌消掉了‘铁马之劫’。”杨大爷点了点头,神色凝重地看着白沙地,“但是消掉这些马腿印,却不是多容易的事情。   这个时候,白沙地就相当于阴间在人世的映照,贸然把手伸进去,好好的一条胳膊,立刻就会变成干腊肉!   还得承受那些铁马的冲撞。   虽然它跟咱们之间终究隔着一层,冲撞力没有在阴间显现得那么强,但这么多铁马一齐冲撞,也非常凶险恐怖……”   杨瑞说着话,却不敢再犹豫了。   屋外头院子上空的风筝开始摇摇晃晃,说明铁马已在持续冲撞周昌,他这时候犹豫一分,就可能导致周昌这次破地狱的行动失败。   一缕缕虚幻斑斓的毛发聚集在杨瑞的手心手背上。   他的指甲开始变得长而尖锐,那些斑斓毛发,渐作黑黄二色。   “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   杨瑞喃喃低语着,伸出这只长满了黄狐子毛发的手掌,就要伸进白沙地里去。   “我来帮您一把吧!”   这时候,抿着嘴的白秀娥也伸出了手——   一缕缕泛着银色水光的藕丝,从她手心里游曳而出,围绕着杨瑞那只长满了黄狐子毛发的手臂,缠了一层又一层——杨瑞本想摇头拒绝,觉得白秀娥所谓出手帮忙,很可能是在给自己添乱。   然而,真当那泛着银色水光的藕丝缠满他的一条手臂之时,他顿时觉得这条手臂好似穿戴了一层柔韧而强固的护甲,能催倾万般鬼祟,充满了力量!   杨瑞惊讶地看了白秀娥一眼,道了声谢,转而将手臂伸进白沙地中——   他手上的藕丝,被扭曲而无形的力量侵蚀着,一缕缕剥脱,化为灰烬消散!   但他的手掌,在这须臾间临近了那大片大片马腿印,任凭马腿印在藕丝织成的布甲上,冲撞出一个个凹坑,杨瑞咬紧牙关,伸手拂扫起那成片成片的马腿印!   “哗……”   他手掌抹过一处,一处的马腿印便消散不见。   他手掌连连刮抹,围在周昌、周三吉两人周围的马腿印,尽被刮抹了个干净!   这时候,杨瑞手臂上缠绕的藕丝也消耗干净,黄狐子毛发根根蜷曲,似被烈火点燃,眼看着也要烧毁个干净——杨瑞赶紧收回了手,面露满意的笑容。   可他还来不及高兴,那被他手掌重新刮抹平整的白沙地上,爷孙二人的脚印前方。   梭形的印记缓缓加深。   铁马还未走远,旱船又已来到。 第89章 颠倒(4K,1/2)   阴间里。   那些呼唤着似是而非的性命的怪异腔调,在某个瞬间忽的消失。   周昌听着周三吉的告诫,攥紧了手里的风筝线,定住了自我的心神。   他的目光从一座座棺木上扫过。   下一刻,一阵大风忽地吹刮而起!   大风吹开了那一座座棺木的棺盖——棺木之中,只有一片漆黑,根本不见任何其他人的尸骸!   这一片漆黑里,却有些丝的白光飞掠而出,丝丝缕缕地汇向周昌,与周昌右手腕上的那根红绳纠缠不清——吸收酒气,带来周畅骨扳指的红绳,在此后许久都没了动静。   周昌却没有想到,如今在阴间‘铁马之劫’里,随着那一副副近似于阴生母坟前棺椁的棺木竞相打开棺盖,红绳竟然吸取了其中的白光,再次开始积蓄力量!   棺木如林!   成片白光掠出其中,绞缠在周昌右手腕的红绳上。   那根红绳几乎在这瞬间就蓄满了力量。   但它却迟迟未有为周昌拉开下一具棺材——似乎是阴间有种力量,阻隔住了它。   周昌见红绳迟迟未有动静,四下的棺木开始成片成片倒塌,他也收拢了心神,暂不在红绳上分配注意力,转而与周三吉并肩行走在棺木倒塌消失的空寂阴间里。   他走出棺材森林。   前方,一艘小船儿已经静静等候在那里。   “这么小的一艘船儿,看着就有随时可能倾覆的风险。   谁又会愿意登上这种小船上?”   周昌看着那艘在阴间缓慢行驶的小舟,小舟大约只能容纳两人乘坐,在阴间漫漫黑风、无边空广的地域里,显得渺小而脆弱,给人一种岌岌可危之感。   然而,周三吉听得孙儿的言辞,脸色却愈发地凝重:“千万要小心!   旱船越小或是越大,说明旱船带来的灾祸越大!   只有那些看起来不大不小的船,才比较好对付!   越是小的船儿……它能蛊惑你上船的手段,肯定是你猜不到的——你千万不能因为船小就放松警惕了!   你看到的那艘船,究竟有多小?”   周三吉不曾身在铁马旱船的灾劫之中,是以也就无从看到那艘小舟的具体模样。   “只能做两个人……是艘独木舟。”周昌看着小舟,斟酌着言辞,向周三吉回应道。   “独木舟……”周三吉的神色愈发沉凝。   他不愿意因自己的心绪影响了周昌,是以片刻后又强颜欢笑道:“不碍事,你只要定住心,千万记住万万不能上船就是了——你杨大爷还在外面,他会出力帮咱们的。   方才的铁马,肯定就是他出手帮了大忙的!”   “是。”   周昌也赞同地点了点头。   那些铁马拉拽来的一副副棺木,原本已令他心神迷失,在棺木森林之中,失却了方向。   但后来他毫无作为的时候,那些棺木的棺盖忽然纷纷打开来,内里掠出一缕缕白光,反而使红绳完成了充能——可见,若不是外面有杨大爷他们出手帮忙,这道铁马之劫绝不至于这么简单就被他所渡过。   这时候。   小船儿在周昌十余步外缓缓停住。   它慢慢升腾起一缕缕虚幻的飨气,在飨气氤氲中,缓缓变化成了一道有着胡桃色门框的门户。   周昌喜欢这种木色调,他家的许多家具、装修都采用了这种胡桃色作为搭配。   他的视线穿过那道门框,看到内里暖黄室内灯光映照下,摆放着一台老式大屁股电视的胡桃色电视柜、钢化玻璃的茶几,以及放着花布坐垫的竹木沙发。   茶几侧对着阳台,阳台外,万家灯火在黑暗里闪着亮光。   阳台上的晾衣架上,挂着一些老人的春秋季衣裳,和几件用塑料布罩起来,已落了浅浅一层灰尘的西装、休闲服。   周昌看着这个较狭窄的客厅里,种种叫他熟悉的摆设,他的心脏跳动开始加快,心神隐隐颤抖了起来。   这个地方,是爷爷在老家住的房子!   “爷爷……”   “这不是真的,一切都是幻觉,不能上当……”   周昌在心里一遍一遍地提醒着自己,但他的目光还是忍不住在这间房室内停留。   他听到一阵慢吞吞的切菜声,循着声音进了厨房。   厨房里没有开灯,仅有客厅微弱的灯光照进这里。   一个身形高大的老人站在微暗而狭窄的厨房内,他面前的小案板四周,摆了一些腌制好的鱼片、葱姜蒜、泡椒等配菜,小案板上是一根青黄色的腌酸菜。   今晚,老人该是准备做一道‘酸菜鱼’。   周昌看着老人平日里会梳理得一丝不苟的白头发,如今潦草地散落在头顶,那副玳瑁色框架的老花镜上,已经积累了许多水雾与灰尘。   “爷爷……”   周昌在心里小声地呼唤着。   这副情景实在太过于逼真了,真实的像是他从来都没有做过的一场梦。   他害怕自己声音太大,叫梦惊醒。   老人慢条斯理地将桌上的酸菜切成了片,放在一个钢钵子里。   随后,他将灶火燃亮,把锅坐上。   火焰将锅底烧得微微发红。   爷爷就看着烧红的锅底,一动不动地站着,竟在这时候发起了愣。   良久之后,随着一阵阵焦糊味传进他的鼻孔,他才反应过来,匆匆忙忙地关了火,看着烫红的铁锅,沉沉地叹了一口气——他没有继续做菜,反而只是端起了盛着酸菜的钢钵子,放到了客厅的玻璃茶几上。   尔后,他又往厨房去盛了一碗干饭。   饭是剩饭,菜是原本用作酸菜鱼的酸菜。   就着这些酸菜,老人慢慢地吃了几口米饭。   如此就算是对付过了一天中的晚餐。   饮食于他而言,好似只是每天必须进行的几场仪轨而已。   而他本人好像丧失了饥饿的感觉。   吃了饭,收拾过厨房之后,老人披了一件厚外套,换好鞋子,走出了家门。   “这么晚了,他要到哪里去?”   周昌有点担心。   他的目光跟随着老人走下层层步梯,出了小区,穿过马路,沿着河边走了数百步,走进了一个小公园里。   公园里,路灯投下一地黄光。   各种绿植花木簇拥的一道道铁艺长椅、健身器材间,偶见二三老人驻留。   早春的风还很冷,这个时间的公园里人数稀少,多是老人在公园里健身锻炼、散步消失,或者是拿着大毛笔沾水,在地砖上练字。   爷爷没有在健身器材前停留,也没有跟往日相熟的练字老人打招呼,借毛笔来写几个字。   他径直走向了这片公园东南角的售票亭前。   售票亭后连着河岸,几条或大或小的景观船拴在岸边的柱子上。   小河两岸及至一株株柳树上都缠满了绚丽的灯带,令这河水也终于生动起来,不似寻常时候那般寂寥暗淡。   河面上,有二三艘景观船随风轻轻摇晃。   小情侣们坐在船上,相互依偎,寻找背光的地方,偷摸做些脸红心跳的事情。   爷爷在售票亭的窗口前停下脚步,他向亭子里的中年妇女售票员询问:“多久关闭啊?”   售票员关了正在刷的某音,看了眼时间,随口答了老人一句:“再有一个多小时吧,你老人家要坐船吗?”   “一个多小时……”爷爷打开手机,刷开屏幕,找到一个陌生的电话号码就拨了过去,待到那边的人接起电话后,他皱着眉,有些着急地问道,“你还有多久能到?船马上就不开了!”   “马上,马上……”   “不要说马上,得多久?”   “嗨!我就在你身后!”   爷爷转过身,果然看到十几步外有个穿着花花绿绿衣裳的老人在朝他招手。   那个老人背着个大包,一边招手,一边匆匆走了过来。   周昌识得那个老人——   他手上的红绳,就是爷爷从老人看管的‘庆坛’之上请得。   阴生母也是‘庆坛’上供奉的大神灵。   爷爷找这个人干什么?   周昌心头疑虑更深。   他看着爷爷将两张二十元的纸钞递到售票亭里,买了两张船票。   在售票员、工作人员怪异的目光里,两个加起来少说一百五十岁的老人,登上了小情侣才会坐的鸭子船,两人各自蹬着船上像是自行车脚蹬子式的物什,掌着舵,将船划出了河岸,沿河而行。   鸭子船往背光处游去,惊走了躲在角落里的一二对小情侣。   “东西都带齐了?”   “带好了!”   “纸钱、红绳、铃铛、祖师杏黄旗、阴生母坟头土做的棺材……”爷爷板着脸,将需要的东西都念了一遍。   对面的老人听着他说话,取下背上的大包,将一叠厚厚的、刷了朱砂墨的纸钱放在桌上,将一捆手指粗的、缀着一个个遍布绿锈的铃铛拿出来,还有三道捆在一起的杏黄旗,一副巴掌长的泥棺材……   “就这个泥棺材最难弄!”老人苦着脸说道,“现在阴生母那里,也成景区了。   莫说动它坟头顶上的土了,就是拔一根草,都会有工作人员过来训诫你——就算我是管着庆坛的庙祝,也不顶事!   而且这泥棺材烧制也麻烦,很容易烧坏……我是费了好大力气,找了好几个弟子,挨了好几顿训诫,才凑够坟头土,烧出这一副棺材来……”   “给你我的十年阴德。”爷爷仅用一句话,就让那老人停止了倒苦水,眉开眼笑起来。   “你是有大福运的人,十年阴德对你也不算啥。”老人笑眯眯地看着四下荡漾的水波,又道,“不过你就算是有大福气在身上,这样干是不是也有点浪费了?   破地狱,破地狱……   阿昌的肉身都已经死了,就算破开地狱,带回他的魂儿,也不过是二三天就会消散。   你又能做什么?到时候福运败光,你可就没几天好日子过了……”   两个老人所说的每一句话,周昌都能听懂。   但他们话语里透露出来的信息,却是周昌从未接触过的。   在他的印象里,爷爷从来不是一个迷信神鬼之事的人,尽管爷爷从小教授了周昌许多奇门术数,带着周昌了解过一些民间巫教知识,但却从来不会将那些道听途说的东西带入正常生活中来,乃至是付诸实践。   而那个老人……周昌明明记得,他虽看管着庆坛,其实也只不过是个孤寡老者而已。   哪里又有什么弟子了?   而且听老人的口气,他的弟子还不只一个……   这一点就完全和周昌的印象不符。   是阴间演化出来的幻像,终究不够真实?   还是自己从前看得太浅,有些水面之下的东西,根本未曾注意到?   周昌内心有些挣扎。   明明这个‘幻相’里呈现出来的东西,愈发与他印象里的真实有所出入,但他今下却渐渐有些相信这个幻相了——   “阿昌走得很蹊跷,你也看到了,庆坛上我给他立的长命灯,至今都没有熄灭。”爷爷神色暗淡,低沉言语着。   老人摇了摇头:“一盏灯亮着而已,有灯油装在里头,哪儿有那么容易就熄灭了?   现在都讲究科学……”   “这几天夜黑的时候,我经常看到楼下有个人站在小区的老槐树下面,一个劲抬头瞅我家的窗户。   我悄悄观察了他一会儿……   那个人,长相跟阿昌一模一样……”爷爷喃喃自语。   周昌听到爷爷这番话,心里咯噔一声。   ——是不是阴生母的其他命壳子到那边世界去了,试图接近爷爷?   老人叹了口气:“阿昌过世,对你的打击太大了,毕竟是白发人送黑发人……我看你是太累了,所以出现了一些幻觉……”   “我有时候睡着,都听见阿昌哭着叫我爷爷……   这个孩子,很少掉眼泪,很少哭啊……   他在那边一定过得不好,我想看看他。”   “哎……”   老人不再劝说。   爷爷将那一捆红绳的一端拴在那副泥棺材上,另一端绑紧了三道杏黄旗。   老人接过杏黄旗,将之扎进桥洞下的石头缝里:“要是真把他的魂儿抽拔了上来,这只船可撑不起他的棺材——旗子还是扎在石头缝里比较好。”   “好。”   “我开始念咒了?”   “嗯,我撒点纸钱。” 第90章 茫茫酆都中,重重金刚山   爷爷将一扎扎纸钱揭开来,分散了,轻轻洒在小船四下的水面上。   老人念咒的声音断续响起:“茫茫酆都中,重重金刚山……”   伴随着念咒声,那道缀着各种铜铃铛的红绳,绑着棺材,被投进了水中。   “咕噜噜……”   绑着棺材的红绳,在水面激起层层涟漪。   红绳上的一个个铜铃铛微微摇晃,发出清脆空灵的声响。   长长的线绳往河底沉坠。   水面上的涟漪被彩灯的光芒渲染着,显得旖旎而绚丽。   “羊羊!”   “双羊……”   “爷爷来找你了……”   “茫茫酆都中,重重金刚山……”   “你跟爷爷回去吧,好不好,阿昌……”   那层层涟漪里,回荡着爷爷的呼唤声。   周昌听着这阵沉入水底、变得很深很深的呼唤声,他的心神也跟着抑制不住地颤栗了起来——   他看到,爷爷站在那道胡桃色门框后,老泪纵横。   老人殷殷地望着自己,朝自己伸出了手:“羊羊,回来……羊羊,爷爷带你回家……”   门后,虚幻斑斓的飨念一时化作涟漪无边的绚丽水液,这片水液浸淹了客厅中的种种家具、摆设,水里伸出一条条肿胀的手臂,拉拽着爷爷。   爷爷使劲扒着门框,眼神无助且哀求地凝望着周昌:“机会只有这一次……爷爷的福运,只够支撑这一回破地狱了……羊羊,你不和爷爷回去,爷爷就再帮不了你了!   爷爷不能看着你死啊!   羊羊!”   “羊羊!”   “羊羊!”   爷爷的声音,在整个空寂晦暗的阴间,形成了一重重回音!   每一重回音,都叫周昌的心神更颤栗一分,都叫周昌的心里不断淌下泪水!   他确信——   他无比地确信,那扒着门框不想被斑斓水液卷走的老人,就是他的爷爷!   没有甚么事物,能将他的至亲伪造得如此真实!   那就是他的爷爷!   爷爷耗尽了自身的福运阴德,为他进行了这一次的破地狱——   他不该,也不能辜负爷爷的心意!   一旦失却这次机会,他或许永远都无法返回他的家乡了!   他将永远都不能再见到这个泪眼婆娑的老人!   他的至亲!   “爷爷!”   周昌不再犹豫,他拔足狂奔起来,奔向爷爷伸向自己的手掌,奔向那艘渺小的、似乎随时都有可能倾覆的小船儿!   “阿昌!阿昌!”   周三吉眼看着站在原地的周昌,忽然身躯颤抖着,狂奔向前方的小船,他眼神惊骇至极,连声大叫着,亦跟着迈开了脚步——   他的生魂远远不如周昌那样强壮,又因为自身乃是中阴身的状态,三把火悬在身外,在这阴间之中奔走,速度却比不上周昌!   青年人的身影距他愈来愈远!   “阿昌!”   难言的绝望淹没过周三吉的胸膛,淹没过他的脖颈,漆黑的绝望河流冲进了他的口鼻之中,叫他根本无法呼吸!   他一面跑,一面在心里向漫天神明祷告、赌咒!   誓言只要有神明能叫自己走得快一些,更快一些,只要能追上前面的周昌,拦住他登上旱船——他愿意为此付出任何代价,愿意服侍那成全自己愿望的神明一生!   轰!   周三吉头顶、双肩上的三把火,在此刻爆发出赫赫亮光!   火焰的外沿,化作了翻沸的黑色!   一张张漆黑鬼脸从那层黑光之中震飘而出!   火焰之内,原本就显现过的‘横死枉死二将军’,此下它们的脸谱更加清晰!   它们回应了周三吉的祈愿!   周三吉的脚步猛然加快,持续加快,在几个呼吸的时间之内,就追到了周昌的身后,而周昌此时,行将登上那艘小船——   现实之内!   “再试一次!”   杨瑞看着自己一条手臂上的黄狐子毛发尽皆微缩,那条手臂的皮肉都开始泛起不正常的青色,他眼神凝重,看着白沙地上那梭形的旱船印记——   在此以前,他已经尝试了两次,手臂在还未触碰到旱船印记之时,藕丝、仙身都被阴间恐怖的力量侵蚀个干净!   他而今寻找了一个能最快接近旱船印记的角度,决心再尝试一回!   周昌的‘旱船之劫’,恐怖程度更超出了方才的铁马之劫!   杨瑞甚至怀疑,哪怕自己的手掌真能接近那道旱船印记,但也无法将之从白沙层上抹除!   一旁的白秀娥看着杨瑞的神色,她抿着嘴,侧开身子,躲进了门后的黑暗角落里。   女子清秀可人的脸颊上,有轻微涟漪荡漾着,形成了一个个漆黑的藕孔。   藕孔之内,隐约有一个个娇俏的美人面孔闪掠而过。   “姑祖婆……”   白秀娥在心底小声地呼唤着。   然而回应她的只有一片死寂。   “姑祖婆……”   她开始哀求了起来。   随着她的哀求,四下的黑暗里,响起一个女子轻轻的叹息声。   冰冷的女声在叹息之后,向白秀娥说道:“难说周二羊和这个周昌是不是同一个人……他们的命格一模一样,你帮这个周昌,难道不担心自己日后变成‘东郭先生’?   被那野心狼吃干抹净?”   “周昌不是周二羊的……您观察这么久了,难道看不出吗?   您帮帮他吧,求求你啦,姑祖婆。”白秀娥撒娇似的恳求着。   “我看了这么久,确也觉得他俩除了命格一样之外,倒没有太相似的地方。   只是天造万物,万物各有不同。   怎么会有两个人有一模一样的命格?   不谈这些……这个周昌不是周二羊那样的人,却并不能说明他就不危险了……依我来看,他的危险程度远超过周二羊——你要我出手帮他,我心疼自家的后辈,出手帮他也没甚么。   但你自己得想好,不好后悔。”‘姑祖婆’白家奶奶轻声细语地道。   白秀娥没有任何犹豫:“我不后悔,您帮帮他吧!”   “好……”   不消片刻时间,白秀娥从门后的黑暗角落里走了出来。   杨瑞看向她,道:“还得劳驾你小姑娘再帮我缠一层丝线在手上——”   “不用了。”   白秀娥摇了摇头。   这时候,杨瑞才发现,今下的‘白秀娥’与先前好似有些不一样。   神态比从前更冷。   也不知这片刻时间里,是谁哪里开罪了她?   杨瑞正自愕然,便听‘白秀娥’又道:“我来试一试吧。”   “你?”杨瑞闻声有些迟疑。   “藕丝尽出于我。   我来试一试,比这样加持在你手臂上,效果必定更好。”愈看愈不像是‘白秀娥’的女子又道。   杨瑞竟觉得她说的有些道理,一时间也未有阻挠她。   看着她踮着脚走到白沙地边缘,蹙着眉观察了一会儿白沙层上的梭形旱船印记,随后缓缓伸出了白皙的五指,探向那片白沙层。   这一幕,叫杨瑞有些不忍看。   他担心这样一只手掌,会被阴间气息侵蚀得尸斑遍生。   “咝咝咝……”   一缕缕泛着银光的藕丝从虚空中浮漾而出,每一缕藕丝都好似有自我的意识,依着某种玄秘的规律,层层叠叠地排布在白秀娥的手掌上。   杨瑞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生出某种预感:“这次能不能抹去旱船印,估计就全看白秀娥的手段了!”   当下白秀娥这种排布藕丝的方式,与先前很有些不同。   藕丝在白秀娥手掌上织成了一只闪烁银光的手套,她戴着手套,伸手探进那片白沙地——   手掌探入其中的瞬间,‘白秀娥’就感觉到了阴间力量对自身的侵蚀与压迫。   ‘她’蹙着眉,令手掌在白沙地上迟滞了一个刹那,专门感应了片刻阴间力量的侵蚀程度,随后,手掌上的银光手套缓缓变化着,白气于其上氤氲,结成了薄薄的一层冰花。   “嗯?”   那种所谓的‘藕丝’,竟然还能聚化为冰层?杨瑞张大眼睛观察着‘白秀娥’的手掌。   那只手掌掠过白沙地面,不疾不徐地临近了梭形旱船印记。   手掌上覆盖的冰层被阴间气息侵蚀得不断融化,但融化后的水流,仍旧覆在那只白皙的手掌上,又借助阴间气息,再度结出色泽微微斑斓的冰层。   ‘藕丝’不论如何变化,始终保护着白秀娥的手掌。   并且,藕丝的总体数量始终维持在一个限度之上,它每有消减的时候,立刻就能借助压迫侵蚀它的阴间气息,完成对自身的补全!   白秀娥的手掌轻轻落在那道梭形旱船印记之上,伴随着沙沙的声响,她的手指将那道梭形印记逐渐抹平,不费吹灰之力。   见此情形,杨瑞刚要松一口气,忽然听到沙粒流动的声响再度响起了。   那片被抹平的白沙层,沙粒流动着,其上再度形成了那道梭形印记。   这般情形看得杨瑞头发都要竖起来!   他还从未见过旱船印记被抹平之后,还能再度浮现出来的!   不过,‘白秀娥’这时倒是比杨瑞平静得多,她见到旱船印记再度出现,便又伸手去将之抹平——这片白沙地困不住她,她今下更确定这种程度的阴间气息,也伤害不了自身。   如此,在这里多停留一时半刻,于她而言毫无影响。   旱船印记再浮现出来,那就再出手将之抹除就是了。   左不过是多耗费一点气力而已。   白沙层上,旱船印记浮现又被抹去,抹去之后又再度浮现。   如此循环了九次。   沙粒流动的声音始终不停。   但白沙层上,终于不再有梭形的旱船印记出现,而是缓缓付出一道门框的印记,门框里有只干瘦的手掌伸出来,缓缓关上了那扇门。   这道门框印记,未由白秀娥抹除,就在手掌关门的动作之后,消失无踪。   ‘白秀娥’收回了手,蹙眉看着除了周昌、周三吉的脚印,便再无余物的白沙地,不能明白那最后出现的门框有甚么特殊的意义?   杨瑞也眼神沉凝,未知那门框印记从何而来,又代表了什么?   ……   “阿昌!”   身后的呼喊声,没有叫周昌的脚步停滞半分。   他一路奔行到了那艘小船前。   小船上,爷爷一手撑着门框,一手伸向了他。   “爷爷,我们回家。”   周昌笑中带泪,伸手迎向爷爷干瘦的手掌。   然而,这个时候,悲切嚎啕的声音在他背后蓦地响起,另一只瘦削的手掌,亦拽住了他的一条胳膊:“阿昌——你不要丢下爷爷哇!   你要到哪里去?!   这里就是你的家,这里就是你的家啊!   你要丢下爷爷到哪里去?!”   周昌侧过头,看到另一张满是不舍悲伤、老泪纵横的脸。   这是周三吉的脸。   周三吉脸上的皱纹都拧在了一起,泪水顺着他脸上的每一条皱纹浸染开,那深刻的皱纹里,有些化不开的污渍,他身上的三把火剧烈摇晃着,抱定了某种不成功便成仁的信念。   周昌看着老者的这张脸,歉疚吞噬了他的心脏。   他摇摇头,又看向小船上的爷爷,坚定了自己的心。   他再次侧过头来,对周三吉说:“你不是我的爷爷……对不住,我要先走一步了……”   “我我我——我不是你的爷爷?!”   周三吉嘴唇颤抖着,他原本有着强烈情绪、在周昌眼里好似爆发的红色的那张脸孔,此刻好似被焚烧殆尽的柴灰,灰烬之下,还是灰烬,没有半点火星存留。   “那我嘞幺孙在哪里?!”   “你告诉我,我嘞幺孙在哪里?!   你们都有各自的家人,你不是我嘞幺孙——你不要傻了啊,阿昌!”死寂的柴灰,又忽化作了喷薄的红色,周三吉抓紧了周昌的手臂!   任凭周昌拖着他前行,临近那艘小船!   “不要丢下我!”   “不要留我一个人啊,阿昌!”   “爷爷一个人也怕,爷爷也害怕啊!!!”   每一声呼号,都叫周昌的心灵上崩开许多裂缝,裂缝里,又有浓烈的情感滋生成密集的肉芽,在那一道道裂缝上形成疮疤!   周昌看向前头的小船。   小船上,门框里。   爷爷的身影渐渐变得模糊不清了。   周昌只记得他的满脸泪水。   他冲周昌缓缓摇头。   周昌听到爷爷说:“别回来,别回来……”   “这里天塌了——阿昌,别回来!”   爷爷朝他猛烈地摇晃着手臂,周昌听到这些话,这时候才明白,爷爷不是在向他招手,而是在劝他不要接近,劝他赶紧离开!   可是……   周昌还想继续往前走——   门框后的爷爷,伸出手臂,缓慢而坚定地关上了那扇门:“别回来……”   周昌的心脏激烈跳动着,无边的空虚像大海一样席卷着他。   这时候,那双拽着他的手臂反而成了他的舟船。   周三吉紧紧抱住了终于不再迈步向前的孙儿,嚎啕大哭:“幺孙儿,莫走了,莫走了哇,我嘞幺孙儿!”   “对不起……”   周昌满面歉疚地看着老人。   老人满是皱纹与污渍的面孔,在他眼里,一息变作了爷爷的面容,又刹那回归正常。   他反过来紧紧抱住了周三吉:“对不起,爷爷,叫你担心了,对不起,我不走了……爷爷,我不走了……”   不远处,天渐渐亮了起来。   爷孙两人走出了这片空寂之地。   周昌的生魂上,光芒莹莹灿灿,还有许多金纸一样的光芒环绕其身。   他与周三吉走出白沙地,天光从院落上空倾照而下,却不伤周昌魂魄分毫,反而叫他的生魂晶莹如玉雕。 第91章 胎光   “呼!”   院子上空,风筝高高飞起。   地面上,一阵风吹卷起地上的白沙粒,周昌、周三吉两人的脚印,忽然迅速前行,在眨眼之间,就越过了白沙地的边缘!   杨瑞看着这一幕,不惊反喜!   他立刻转头去看站在堂屋里、木僵不动的周三吉——   原本神情木然、失却魂魄的周三吉,此时一张脸上忽然有了种种表情,痛苦、绝望、悲伤、欢喜、满足种种情绪,从那张面孔上飞掠而过。   刹那之间,周三吉猛然睁开了眼睛,张目看向门外:“快快快!   阿昌的魂儿要出来了,拿布挡住外面的天光!”   杨瑞看到已经从阴间回还的周三吉头顶、双肩上,各有虚幻的火焰升腾,火焰里,横死枉死二将军的狰狞脸谱若隐若现——他心里咯噔一声,直觉周三吉‘还阳’的情形很不对劲。   但此时听得周三吉的提醒,他下意识点头:“对对对!”   尔后立刻起身,拿起堂屋台阶上早就准备好的一块黑布,用竹竿将黑布撑起来,遮在了堂屋门前。   魂魄出游,绝不能照见天光。   四时雨雪风霜对于人的生魂而言,都有绝大伤害。   天气稍有变化,于常人而言,尚不足以危及性命,但于魂魄而言,直如小船航行的平静海面,在倏忽之间,掀起了一场大海啸,舟船倾覆不过刹那之事。   而天气变化都足以对生魂造成重创,危及其根本存亡。   白昼之时的天光、阴沉天气里的雷霆,对于生魂则伤害更甚,那些新死之人的魂魄一出离躯壳,往往见光就死。   哪怕是正常人,因受惊、癔症等病症,一时离魂出体,受日光一照,往往也是哪个部分被日光照射到,哪个部分便如冰雪般消融,立受重创。   也唯有春秋两季,和风煦煦的夜间,常人生魂离窍出游,才大概率不会受到损伤。   不过,周昌生魂积累厚重,依杨瑞所言,已到了‘识根生’的地步,如此就已脱离寻常生魂的行列。   一时阳光照耀,倒也不会伤损到他甚么。   饶是如此,当杨瑞一见到周昌显映出来的生魂之时,还是禁不住大吃一惊——   周昌的脚印完全踏出了白沙地面。   下一刻,他的生魂就显露于天光之下!   青衣镇连日降下诡雨,今下哪怕雨水已消,天气亦算不上明朗。   然而,在此般阴沉天光映照下,周昌的生魂却流露出了琉璃玉质的光气,浑若一尊美轮美奂的玉雕一般!   这尊‘玉雕’周围,还有金纸般的光彩环绕,更显得光辉灿烂,夺人眼目!   “游魂定,识根生,识神出,化相死……”杨瑞望着周昌的生魂,嘴里不停念叨着,“这怎么阴间出游一圈,回来还成就了‘识神’的层次?”   识根深扎生魂之内,经过种种积累孕育,可至‘识神’之境。   识神分作日游识神与夜游识神两个层次。   夜游识神为初入识神的层次,魂魄出离躯壳,只得夜游,沐浴月光,稍微不惧风霜雨雪。   日游识神为识神精深的层次,遑论日夜,魂魄皆能出离躯壳,沐浴日光亦无损生魂,无惧天气变化,雨雪风霜。   依杨瑞的观察,今下的周昌生魂,已然初步脱离‘夜游神’的层次,正逐步迈入‘日游神’之境!   最叫杨瑞不能理解的是,周昌满身裹挟的金纸光气——   每一道金纸光气,就是一道厚重的阴德福运!   这般阴德福运,绕周昌生魂三圈仍有剩余——周昌去了一趟阴间,破了一回地狱,又是从哪里取得的这般厚重的阴德福运?!   一个百岁老人哪怕日行一善,也积累不到这么厚重的阴德!   阴德这般事物,一般时候也感觉不到其用处。   但愈是关键时候,愈是意想不到的时候,这般事物愈能发挥作用!   有些时候,阴德甚至能在不知不觉间,就化去了俗神施加给人的死兆,消除了想魔笼罩于人身的杀人规律!   杨瑞犹在发愣,白秀娥已经走到了他挑起来的黑布之外,手里捏着一枝碧绿的莲蓬,向着周昌生魂微微摇动:“周小哥,魂归来兮……   周昌,魂归来兮……”   ——从前周二羊费尽心机,以那具命壳子为根基,填进去白家奶奶等不知多少人命,才蕴养而成的‘莲藕神精’,早在周昌涉入新娘潭之后,被周昌夺得。   莲藕神精长成了一枝九窍莲蓬。   如今周昌破地狱过后,从冯亖的神坛之下,拿回自己的性命根本,正需有草木金石作为假身,躲避俗神接下来可能的探查。   他计算好了这一切。   早在这次‘破地狱’的仪轨开始之时,便将九窍莲蓬托付给了白秀娥。   今下正应用在此处!   伴随着白秀娥的轻声呼唤,周昌生魂面无表情,浑浑噩噩地迈开了步子,朝不远处的白秀娥走近。   他脚步飘忽,神智似不清醒——没有肉身护持、且魂魄未至‘化相死’之层次的生魂,阴间出游过后,常会有类似‘胎中之迷’的短暂迷障,需有人呼唤其名,为之引路。   周昌还未达到‘化相死’的层次,今下自然是浑浑噩噩的状态。   他每走出一步,生魂就更虚幻一分,一道流光从其生魂之上游曳而出,须臾钻进白秀娥手中那枝九窍莲蓬之内。   拢共九道流光飞出周昌生魂,尽皆钻入莲蓬九窍之中。   周昌生魂亦在飞掠出九道流光之后,霎时化作虚无!   反观白秀娥手中地那枝莲蓬,其上九个孔窍之内,乌黑莲子破开皮壳。   一颗莲子上长出粉红肉芽,那是倏忽萌发的‘胎心’;   一颗莲子上缠绕草木青黄之气,那是刹那生发的‘肝之根’;   一颗莲子上水汽氤氲,那是须臾凝聚的‘肾之精’……   九颗莲子,上应人身九窍,下化诸般脏腑!   莲蓬之上,血管密密匝匝萌发而出,每一丛血管之内,还有漆黑念丝游曳来去!   周昌的声音亦在这个时候,从莲蓬之中传出,落在白秀娥的耳朵里:“把我那个箱子拿来……把箱子拿来……”   “啊……好!”   白秀娥不敢耽搁,捧着那生机萌发,好似渐渐长出一层皮膜,变成一个胎儿的莲蓬,匆匆走进堂屋之内!   周三吉、杨瑞、石蛋子等人脸色严肃,更不敢阻拦白秀娥的前路,都慌忙跟在她身后。   看着她走到周昌背回来的那口箱子前,将箱子打开。   内里,叠放着恶张辽的狮子皮,以及犬诡的怖性根——一张人皮。   白秀娥依着周昌的要求,将那一枝被一层粉红胎膜包裹着、已看不出莲蓬模样,反而更像是胎儿的‘九窍莲蓬’凑近了那张人皮。   刹那间,一缕缕漆黑念丝从‘九窍莲蓬’之上发散!   密密麻麻的念丝游曳进那张人皮合拢的嘴唇里,那张人皮猛然间大张开嘴巴,将周昌魂魄寄托的九窍莲蓬‘吞’了进去!   “咕噜,咕噜……”   “沙沙沙沙……”   人皮之内,响起一阵阵怪异声音。   伴随着那些怪异声响,那张人皮原本塌陷下去的胸膛渐渐鼓突——   周昌魂魄寄托的九窍莲蓬,游曳到了这张人皮的胸膛处,在此处扎下根来。   充沛而丰盈的未知气息萦绕在他魂魄周围,他的生魂好似扎根于雨水丰沛、营养丰富之地的树苗,在这未知而润泽的气息哺育下,逐渐‘融化’,逐渐与他意识里观测到的九个光点相合。   这是身魂合一的征兆。   那九个光点,即是莲藕神精的天生九窍。   因为周常尸身萌生念想,在地下埋葬七日之后,化为聻尸,导致周昌生魂驾驭聻尸,都没有‘身魂合一’的征兆,如今他的生魂寄托在这株莲蓬里,却有了与此物‘身魂合一’的迹象!   如此亦正说明,这所谓的莲藕神精——这支莲蓬,本来就是一副天然与周昌相合的草木肉身!   这具肉身拥有和周昌一样的‘命格’,它最本初之时,甚至是如周昌一般的诸多命壳子之一!   它经过周二羊的刻意培养,以诸多生灵性命浇灌,以生灵意识所化的‘藕丝’,为自身持续输送‘营养’,在百余年的培育之后,这道莲藕神精,本身的积累与潜能已不弱于‘聻尸’!   而今,周二羊辛苦培养而成的这道神精,已被周昌直接摘了果子。   他的飨念意识,被周昌与白家奶奶联手抹除了个干净。   这道神精,也就有了无主之物。   也或者说,任何一个如周昌一般的‘命壳子’,都可以成为它天生的主人。   只是周昌捷足先登了!   现下周昌生魂一入主莲藕神精之内,三魂立刻安住其中,七魄则与此神精彻底相融,将莲藕神精催化为人身脏腑之萌芽,使骨血皮肉等物,在诸脏腑萌芽鼓催之下,纷纷生发!   那种生魂好似融化一般的感觉,其实正是身魂合一的征兆!   “沙沙沙……”   周昌生魂与神精融合着。   他同时分出一缕缕铁念丝,在犬诡怖性根所化的这副人皮之中游走着,依着在聻尸体内观察到的种种情形,在这副人皮之内搭建起了骨骼。   铁铸的骨骼周遭,层层念丝环绕,形成饱满的肌肉。   在周三吉、白秀娥等人的注视之下,那副原本摊开在床上,仅只有胸膛微微鼓突的人皮,此下胸腹彻底充胀了,手脚伸展开,一下子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转动着头颅,随手扯掉身下的床单,围在腰上。   紧跟着,又快步走到桌子前,拿下蒙着镜子的黑布,对着镜子,或以手指撑开自己的眼角,或拉长拉直自己的眉毛,或捏高自己的鼻梁……   一时半刻时间过后。   ‘周昌’赤着上半身,围着粗布床单,活灵活现地出现了众人眼前!   “阿昌!”   周三吉欣喜不已,他连忙凑近周昌身侧,用手指戳了戳周昌身上那些块垒分明的肌肉:“嚯——跟铁块一样,那么硬扎?!”   “我摸摸,我摸摸!”石蛋子也赶忙上手摸了摸,一脸惊奇,“真的好硬啊,跟铁打的一样!”   “是吧。”周昌扬了扬眉毛,张开大手,拍了拍石蛋子的脑袋,“我现在感觉,一手能拍碎十个你这样的脑袋。”   听到他的话,石蛋子吓得赶紧捂住了头。   杨瑞看着如今的周昌,笑道:“这枝莲蓬,好似不是一般的草木假身啊……”   他话未说尽,周昌自然明白他话外之意——这枝莲蓬寄托人魂之后,简直就与人身一模一样了,实在是杨瑞从未见过的第一等奇物。   “你眼中竟有胎光自生……”   周昌还未言语,杨瑞忽然凑到了他跟前,观察他的眼睛,神色愈发惊讶。   周三吉、石蛋子等人听到杨瑞的话,也赶忙去看周昌的眼睛——   在周昌眼眶之内,漆黑眼珠周围,正有一圈七色绚丽光轮徐徐转动着。   那重光轮每转动一圈,就消去一种颜色。   直至七轮转后,光轮倏忽暗淡下去,只有淡淡一圈黑黄痕迹残留。   此七重七色绚丽光轮,即是‘胎光’。   胎光者,人身三魂之主。   胎光住,性命生。   往往只在婴儿呱呱坠地之时,方才能从其双眼之中观测到胎光转动的情形——而今周昌生魂融合莲藕神精,却如刚刚建生的婴儿一般,眼中亦有胎光转动!   “胎光住身,爽灵冲顶,幽精扎根。   现下若是有人会那‘望气之术’,或许能看见你头顶冲起的爽灵之气有几尺几丈高,是哪般颜色?”杨瑞还在言语。   他所言爽灵、幽精,是除却胎光之外的其余三魂。   爽灵者,乃是人之气数所化。   幽精者,关乎人身康健及至灾劫变化。   有关三魂的说法,总是玄之又玄,三言两语难以说尽。   杨瑞还要继续言语,周三吉此时却连连摆手,打断了他。   老人殷殷地望着周昌,满面笑容:“莫管那些!   阿昌,你觉得现在身上有没得不舒服?你先在这儿坐一会儿,歇一歇,先莫要到处走动!”   周昌本想摇头拒绝。   他今下自感精力充沛,实在没甚么不舒服的。   但迎着周三吉的眼神,他最终还是点了点头,道一声:“好。”   “好,你先和你师叔、白姑娘他们坐着说说话。   爷爷去煮晚饭。   吃了晚饭,咱们就得往山上的义庄去了。”周三吉点点头,匆匆地嘱咐了几句,便转身走出了屋子。   杨瑞看着周三吉的背影,也让周昌好好休息,转身出去,跟上了师弟。   两人一同走进柴房里。   一踏过柴房的门槛,周三吉瘦巴巴的双肩,就一下子塌了下去。   他双膝跪地,佝偻着背脊,‘哇’地一声,竟吐出大片大片暗红的烛泪!   烛泪间,还夹杂有燃尽的香灰! 第92章 业火烧身大转轮经   “哐当!”   杨瑞陡见周三吉呕出滚滚烛泪香灰,他脸色一凛,立刻返身关上了柴房的门!   “你这是怎么回事?!   是不是銮魁圣君的神像倒塌,引得它亲自出驾了?!”杨瑞匆匆走到周三吉跟前,将周三吉搀到角落里的破条凳上坐好。   他旋而从旁侧的窗台上拆出一炷线香来,以火引子点燃了,将线香递到周三吉手中。   周三吉接过那一炷线香,大口呼吸着。   线香之上,袅袅青烟浮漾而起,游入周三吉的鼻翼间。   此时,周三吉的皮肤肤色反映出泥胎彩绘的质地,有些地方的彩绘皮壳甚至微微斑驳剥脱。   随着他吸入大量香火,恍若彩绘皮壳的皮肤才渐归正常。   他这下才有了气力,回复杨瑞的话。   老人面露笑容,道:“不是那个样子……銮魁圣君祖师的神像,后来确实毁坏了,它也确实出驾了——但我这个样子,不是因为銮魁圣君祖师。   阿昌帮了我,他把冯亖下死兆的那些人名全一把捞走了。   那个时候,冯亖本来还在睡觉,被他这一下子给惊醒,就来追我们两个……   就是在这时候,銮魁圣君祖师才出驾嘞。   也是因为銮魁圣君出驾,和冯亖斗到了一块,反而叫我免于‘受飨降乩’,没叫我变成乩妖。   阿昌聪明嘞,要不是他,我都不知道还能用这个方法,祛除‘受飨降乩’的灾煞。”   周三吉脸上满足的笑容,对周昌不吝夸赞。   看着他这个样子,杨瑞沉默了片刻,还是叹息道:“就算不是銮魁圣君祖师给你降乩,你现在……也难逃成为乩妖的厄运了。   究竟是哪个神明拿了你的命火魂灯上供了?   你吐出来这些蜡泪香灰——这是生魂受飨的征兆。   命火一被上供给俗神,那人就必定会变成乩妖!   先是‘生魂受飨’,再是‘肉身降乩’,最后就是变成人不人鬼不鬼、生不生死不死的乩妖了!”   周三吉闻声,脸上的光彩微微黯淡。   他垂下眼帘,看着地上自己吐出的那一大滩蜡泪香灰,低声道:“这些东西,不要叫阿昌看见——也不要叫他知道。   我距离真正变成乩妖,还有些时间。   至少得把阿昌送出青衣镇吧……这里太危险了……”   “到底是哪个俗神点了你的灯?!”   “横死枉死二将军。”   “……”   “这两个将军的神旌,我记得还没有人找到在哪里吧?   还是两个无主的神旌,只是在咱们这一脉的法坛上受飨?”杨瑞沉默了很长时间,忽然又向周三吉问道。   周三吉点了点头。   “要是自己人拿住了这两道神旌,你就算变成乩妖,也还是能恢复自己的意识。   生不生死不死,人不人鬼不鬼,对我们来说,又怕什么?主要就是能亲眼看看以后,能跟到自己的至亲,多走一段路,你说是不是?”杨瑞语气感慨地道。   “是啊……只要能保留自己的意识,变成乩妖对我来说,确实不算啥子。   但哪儿有那么容易哦,每一个乩妖走到最后,一定都会失去自己的意识,变成俗神的奴才。”周三吉苦涩地摇了摇头,不敢奢想自己变成乩妖之后,还能保留住自我的意识。   杨瑞摇摇头,他走到柴灶后坐下来,开始往柴灶里添柴:“那也说不定。”   “那现在我要做啥子?”看着师兄的动作,周三吉一时懵然。   “做饭啊,你不是要给你的好幺孙做顿晚饭嘛?”杨瑞斜乜了对方一眼。   周三吉更加懵了:“那我这个……我现在这个变成乩妖的事情,咋个解决喃?”   “解决啥子?   你要是变成乩妖发狂乱杀人,就把你填到灶眼里烧成骨灰!   再把你的那个骨灰甩球了就是了噻!   还要咋个解决?”灶台后的杨瑞学着周三吉的口音,冲周三吉瞪眼说道。   周三吉微张着口,一时也没了声音。   方才他心里还有许多伤感,今下听着师兄的话,一下子就悲伤不起来了。   杨瑞看着周三吉呆愣的模样,笑了笑,道:“反正距离你变成人不人鬼不鬼,生不生死不死的状态,还得要一段时间。   少则二三个月,多则一年半载吧。   现在我也没有甚么好办法,咱们暂且走一步看一步。   而且,哪怕是你走到了人不人鬼不鬼的地步,你的魂儿都是被那两个将军收着的。   实在不行,我们只能试着看能不能请到高人去容纳那两个将军的神旌——只要有人容纳了它们,到时候再把你的魂儿放出来,还不是轻轻松松的事情?”   “哪儿有这么容易?”周三吉摇了摇头。   不过,经过杨瑞一番说辞,他的心情倒是好了不少:“做饭罢!   这件事,你千万不要和阿昌说啊,师兄!”   “一定,一定!”杨瑞点头答应着,嘴角却微微撇了撇。   ……   “阴间……”   周昌蹲在白沙地的边缘,看着那一层白沙上,他与爷爷等比缩小的一个个脚印,从禁锢着聻尸的棺材尾部,一直延伸到了堂屋门外。   这些脚印,就是他和爷爷在阴间走过的足迹。   而今随着‘破地狱’仪轨的结束,这片白沙地已无法反映阴间的丝毫情况。   周昌随意将手深入白沙地中,亦不会受到一丝阴间力量的侵蚀。   但是……   阴间那片无边空寂的地域,可能牵连着很多秘密。   最后旱船上出现的、前一世的爷爷,绝不止于周昌自我的幻觉那样简单。   白秀娥蹲在周昌对面,她见周昌出神地凝视着那片白沙地,踌躇片刻以后,小心翼翼地向周昌说道:“我、我和杨大爷抹掉白沙地上的旱船印记时,遇到了一些不寻常的情况。   杨大爷说,他这一辈子也见人举行过很多次破地狱的仪轨,他也从没见过今天这样的情形。”   “嗯?”周昌抬起眼来,与白秀娥对视,“什么情况?   白姑娘仔细说说。”   “好。”白秀娥点了点头,道:“当时抹掉旱船印记,每把印记抹除一回,它都会再自动浮现一回,这样来回抹除了好几次,才把那个痕迹真正抹掉,它也没有再出现。   但抹掉旱船印记之后,白沙层上出现了一道门……   那扇门里,还伸出了一只手。   门形的印记刻在地面很深,已经穿透了白沙层,就像是刻在石头台阶上一样。   当时姑祖婆在心里和我说,这个印记很可能抹不掉,它已经穿透阴间,留在真实世界的阳间里了……   但是,没过片刻,门里伸出来了一只手。   那只手主动把门关上,石头台阶上的印记就完全消失不见了……”   周昌听着白秀娥的话,心里对应着自己在阴间经历过的一幕幕情景。   “这里的天塌了……”   “别回来,阿昌。”   爷爷说过的话,一遍一遍在周昌心底回响。   周昌心里下起了一场雨。   “你、你怎么了?”   白秀娥看着周昌的神色,明明对方神色并无明显的变化,但白秀娥却另有一种感受,她感知到了周昌的情绪正在剧烈波动着。   周昌闻声,抬眼看她。   波动的情绪亦慢慢回归平静:“这个阴间下面,会不会还连着另外一个世界?”   “没有去过,我不知道……”   ……   黄昏时候。   青衣镇百姓纷纷封门闭户。   天还未彻底黑下来,街道上已空无一人。   周昌、周三吉一行人推着那副缠满了绳索的棺材,板车车轮轧过石子路,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他们途经的每一处屋舍的烟囱里,皆没有炊烟排出。   整个小镇,宛如死城。   “原来还担心叫他们看见咱们推着棺材在大街上走,他们会来生事。   这下倒是好了,一个人影子也没得,他们看不见,倒省得咱们麻烦!”周三吉打望着四下,沉声向众人说道。   “一时半会儿之间,咱们家应该是不能回去了。”周昌则道,“要回去也是等这些事情彻底解决的时候了,所以就算有人看到现在这情形,也不要紧。   他们要是想生事,就让他们找铁槛义庄生事吧。”   周三吉闻声,咧嘴笑了笑:“是嗦!家里头的贵重东西,我都收拾好了,以后就住在义庄里头也没得事。”   杨瑞这时忽然道:“阿昌,在棺材头上插一炷香罢。   大街上也有不少来往过客,咱们闹出这些动静来,总归是惊扰了它们。   点炷香算是给它们赔罪了。”   “好。”   周昌闻弦而知雅意。   他将一炷香插在排子车头,那炷香过了他的手之后,立时无火自燃,青烟随风飘散。   在飘散的青烟里,周昌左眼中观测到四下遍流的飨气,那近乎充塞长街的飨气里,曾经在周昌观测之下,若有似无的一道道透明人影,如今五官形貌已逐渐清晰——   它们拥挤在排子车两旁,贪婪地吸取着飘飞的香火,一时倒未有再尝试将自身挤入众人的躯壳里。   周昌目光移转,看到杨瑞披着一身黑黄狐毛,变成了一头人立而起的黄狐子——杨大爷当下已显化仙身来抗御四周那些‘来往过客’了。   杨大爷的手掌搭在石蛋子身上,一缕缕斑斓光气也在石蛋子身周游曳,帮其抵御住了那些透明人影。   石蛋子身后,白秀娥低头小碎步走着。   密密匝匝的藕丝如蛛网般从她身上发散,每一根藕丝之上,都有银光如呼吸般一闪一闪。   那些藕丝将她与白父都护持在其中,不少藕丝还游曳而来,环绕在了周昌与周三吉周围。   周昌转动目光,看向爷爷周三吉——   他目光一触及周三吉,瞳孔猛地紧缩了一下!   在他左眼中,周三吉身上生着一层泥胎皮壳似的斑斓光芒,还有一股似有似无的烛泪香灰气息,在此时钻进了周昌的鼻孔里!   周围那些虚幻人影,对当下状态的周三吉根本避之不及!   它们多是掩住口鼻,从周三吉身旁走过,好似从周三吉身上闻到了甚么难以忍受的气味一样!   爷爷这是怎么了?!   周昌直觉周三吉当下的状态不对!   而在他左眼观测到周三吉不同寻常状态的时候,《大品心丹经》中的残缺文字在他眼前排布开来,给了他免费的提示:   “周三吉,生魂受飨,乩妖已成,不可逆转……”   “乩妖……”周昌瞳孔颤抖着,“乩妖,即是俗神随时可以用作降附的‘乩身’,每一个乩妖,都难逃俗神的掌控,都将在俗神飨气的侵染之下,逐渐生不如死,变得人不人鬼不鬼,生不能死不能!   俗神的奴仆,就是乩妖!”   他先前明明帮助爷爷完成了‘撞神冲宫’,从銮魁老祖的降乩状态中脱离。   爷爷又是怎么沾染了其他俗神的气息,变成了对方的乩妖?   了知当下周三吉的状态之后,一个个问题又接连从周昌心底涌现了出来。   周昌此时再次看向周三吉——   对方身上一切如常,再没有了方才好似泥塑似的模样。   方才周昌所见好似是一道幻觉一样。   但周昌确信,自己方才所见绝不是甚么幻觉。   《大品心丹经》的提示还明明白白地铺陈在他的左眼视野里!   “阿昌,怎么了?”   周三吉笑着向他问了一句。   笑容里,藏着些许的忐忑不安。   看着老人的眼神,周昌最终摇了摇头:“没事。”   当下不是向老人询问这些的时候,就算开口过问,爷爷也未必会承认。   他移回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大品心丹经》的提示,再一次浮现于他的眼眶里:   “周昌,化生种。   ???   ???   劫初之类,身履劫数,或得大成就。   入诡道修诡仙,可领第二品经典《业火烧身大转轮经》!”   周昌看到那经书的最后一句提示,微微一愣。   先前《大品心丹经》一直扭捏着不肯给他如给予杨瑞那般的《仙书》,他本对此已经不抱希望,只想着日后多设法从这部经书上榨出更多价值。   他竟没有想到,偏偏这个时候,自己化生成功,《大品心丹经》也将修行典籍送来了。   还是第二品的《业火烧身大转轮经》! 第93章 棺材钉   “《业火烧身大转轮经》,位居《大品心丹经》真藏第二品。   欲修此法,须先引大孽力遍烧己身内外通彻。   而后可以于火里栽莲……”   随着周昌的目光聚集在《业火烧身大转轮经》这部修炼功法之上,一行行字迹开始在他的左眼视野里快速排布。   他首先就看到修炼这部功法的第一道关槛——引大业力烧尽自身,才算迈入关槛之内,正式开始这部功法的修行。   引大孽力烧毁自身的行径,与杨瑞所修《仙书》须要兑齐五弊三缺之数的门槛相比,难度无疑更提升了许多倍。   兑齐五弊三缺之数的困难之处在于,人身不能变通,命格无法改易。   想要凑齐五弊三缺的全命格,正常人往往做不到。   但是——只要一心变通,只要让自己变得‘不正常’了,兑齐此数,反而又简单了许多。   再兼杨瑞所修《仙书》之中,本就有修炼八道仙身,对应五弊三缺之数的法门。   这道门槛于杨大爷而言,也就是稍微复杂一些,更谈不上有多艰险困难了。   而周昌所得的《业火烧身大转轮经》,一上来便要周昌引大孽力把己身烧毁——且不提烧毁之后再造又该是如何困难,只说这‘大孽力’又该从何得来?   他又不是甚么杀人无算的邪魔,也不是手上沾染万千条人命的人屠,从哪里去取得这‘大孽力’?   诡道之修行,果然凶怖。   想要迈入此道,踏足门槛之内,不是令自身残毁,便更或是要令自身濒死过一回。   如此才有了入门资格。   这第一道关槛,便先困阻住了周昌。   然而,如此也叫他内心相信了《大品心丹经》给出的此所谓真藏第二品功法的真实性。   假若此经想要引诱他上当,应该会设法减少他上钩的门槛才对。   这样上来就给他设置一个几乎无法迈过的门槛,反倒不利于他这条鱼儿‘咬钩’。   不过,《大品心丹经》背后可能是无数道心识飨念的聚合,它心思深沉,说不定就是揣摩出了周昌的性格,故意如此吊住周昌,好对周昌徐徐图之也说不定。   周昌内心对它始终保持了一份警惕。   他念头转动,与那无形无质的经书作着沟通:“第二品的功法,便是这《业火烧身大转轮经》了?今下看来,确也不怎么样。   你那库藏第一品的功法,又是甚么?   能否给我展示一二。”   “无稽之谈,无稽之谈!”   周昌左眼视野里,每一个大品心丹经的文字都跳动了起来,变化作周昌能理解的几个汉字。   它似乎在为周昌如此蔑视它的神智,提出这么匪夷所思的要求而愤怒。   将功法展示给对方,和把功法直接交给对方,又有甚么区别?!   “那……可否透露个书名?   看看书名也是好的。”周昌又与经书讨价还价起来。   当下外界传来的任何一丝信息,都是他了解这个世界的线索。   不论好的坏的,他对此都是如饥似渴。   ‘大品心丹经’的文字一行行地从周昌视野里撤离,它不再回应周昌的要求。   然而,周昌还未放弃。   他心思微动,忽与那‘大品心丹经’又商量道:“我知你而今也在找寻一具适合你的肉身,你我通力合作,你多帮助我,我未必不能为你找到一具合用的肉身。   你只是诸多意识飨念的聚合而已,虽然见识广博,但却难将手伸进现世之中。   若你信我,我便做你的手脚如何?   前提是——你得信任我。   你若信我,何妨告诉我你那库藏第一品的功法,究竟是甚么名字?”   自周昌观测己身,《大品心丹经》便急不可耐地为他罗列出种种信息,主动给他提供所谓掌握‘聻尸’的方法,到后来此经面对莲藕神精之时,亦是一般做派……此种种行径,已叫周昌心中隐生猜测——   此经,或是此经背后的某些存在,亦在人间寻找合用的肉身。   这只是周昌的一种猜测,并没有其他旁证。   但他对《大品心丹经》本也无有欲求,能从此经这里榨出一些价值最好,压榨不出来,他也并不会为此而分神沮丧。   当下用自己的猜测来试探此经,也是‘有枣没枣打三杆子’。   他话说过。   《大品心丹经》的文字仍在成排成列从他视野里刷落,撤离。   每一个扭曲文字都摇摇蠕动着,叫周昌恍惚之间,感觉此经中的每一个扭曲文字,其实都是一个未知的意识飨念——   直至最后,有几个扭曲文字即将跟着从周昌视野里刷落之时,它们扭扭捏捏地聚集成了一排,又在顷刻间从周昌视野里一闪而逝!   那几个扭曲文字的‘举动’极其细微。   就像是上学时候,相邻的几个同学做广播体操时,忽然相互抓了抓手、勾了勾手指一样。   如非是周昌心细如发,观察入微,根本就发现不了这几个扭曲文字曾倏忽凑到一处去。   他一下识出了那几个扭曲文字组合起来阐发的涵义:“三神八诡合化大法!”   “三神八诡合化大法!”   《大品心丹经》中的第一品真藏,应名为‘三神八诡合化大法’!   从此名来看,这部功法,莫非是将三尊俗神、八个诡类炼合为一的法门?   几个扭曲文字一闪而逝,仅凭一个书名,周昌也猜测不出太多的信息。   但他犹然觉得,今下自己这次最大的收获,就是与《大品心丹经》讨价还价了一番,问出了这个第一品修炼功法的名字!   这个名字本身不重要,重要的是——   从大篇大篇的经书扭曲文字之中,他找到了几个‘反骨仔’!   它们找着机会,主动向周昌透漏了这个书名!   它们对周昌是有诉求的!   既然有诉求,那就有了来往。   来往一密切,发生甚么,谁又能说定?!   《大品心丹经》中扭曲文字虽多,反水的这几个,实不过是九牛一毛,但那又如何?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   周昌任由那大片文字如潮水般退出自己的视野,他咧嘴无声地笑了笑。   ……   一行人从家中出发的时候,天色才近黄昏。   然而,等到众人推着棺材,抵达铁槛庄之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下去。   “路越来越难走了……”   周三吉低声说道:“蒙山山势也算不上复杂,这条路从前都是被好多人踩出来的,不存在哪里难走的说法……就这样,咱们在这里走来走去,还有阿昌唤出来的狗儿引路,还是比从前慢了将近一个时辰。   这一个时辰,走得都是绕圈圈路。”   黑天下,队伍里燃起了几道火把,前方的铁槛庄大门前,点着几座火盆。   火盆将铁槛庄的门户映照得若隐若现,几扇门上的黑漆在火光下微微发亮。   跳跃的火光四下,黑暗愈发浓重而粘稠,隐约有些人形面孔被火光映照出了轮廓。   “镇上活人的飨念、死者的飨念、积蓄不知有几百年的那些沉寂飨念、万事万物的飨念……凡此种种,都被前天的那场诡雨勾动出来了。”杨瑞脸色凝重,“咱们一路走过来,给那些飨念过客都烧了十几道香,就这依旧不能叫它们满足……   它们还是一个劲地想往咱们身子里头钻。   咱们这些人,还是有些防范手段的,可以避免被飨念侵染。   但镇上的其他人,多半防范不住。   飨念不断往人身上汇集,谁知道,现在镇子上,到底养出了多少只诡?”   杨瑞的话,叫众人心头一阵冰凉。   周昌拍了拍棺材,叫众人看住棺材里的聻尸,他自去敲响了前头铁槛义庄的门扉——天黑下来,他愈发感觉到棺材里的聻尸亦开始躁动,沉闷地拍击棺材声从内里不断传出,棺木上的连接嵌合处,裂缝渐渐撑大。   这具棺材也关不了聻尸太久了。   幸好他们这一路走来,倒是没有雨水降下。   若今下再有诡雨不断滴落,被聻尸吸收,事恐生变!   “笃笃笃!”   敲门声在这冷寂黑暗里,都显得分外突兀。   声音响起不久之后,门后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常年看守义庄,发起铁槛会的僧人‘善智’的声音,从门后传出:“并肩子,报个万儿?”   善智一开口便是一句江湖黑话,来探问门外人的姓氏。   周昌本也不懂这些,幸好从义庄离开之时,马帮首领王铁雄曾与他讲说过。   这所谓报个‘万儿’,指的就是报个姓氏来。   扬名立万中的万,即指姓氏之意。   他今下倒能对答如流:“一口烂锅而已。”   周,取其谐音为‘粥’。   所谓一口好锅,尚且可以用来煎炸焖煮,若只得一口烂锅,便只能用来煮‘粥’了。   门里的善智听到周昌的回应,与周昌便算是对上了暗号,他又问道:“取个甚么后尾?”   “牵两只羊来。”这是在对姓氏之后的名字了,双羊即双阳,双日为‘昌’。   周昌依旧对答如流。   如此几番暗号之后,就听‘吱呀’一声。   义庄的角门打开一道缝隙,善智蜷缩在门侧,看到了门外的周昌,这才将偏门完全敞开。   周昌与善智颔首示意,又向身后同伴招了招手。   门里头的善智卸了门槛,众人合力将板车推进了义庄之内。   院子里,火光熊熊。   今夜因有大事,庄子上的众人都无心睡眠,守着火堆烤火。   他们见着周昌推了棺材进来,立刻让开道路,叫堂屋大门敞开,合力把那副棺材搬下板车,抬进了堂屋之内。   从前摆放在中堂里的棺材,今下大多已被挪走。   只余一具木棺,一具黄澄澄的铜棺,对门摆着。   木棺之上,缠满了手腕粗细的麻绳,每一根麻绳都饱蘸了朱砂墨水。   铜棺则敞开了棺盖。   周昌看一眼即知,这口用料不菲的铜棺,就是为聻尸准备。   “聻尸就在棺材里?”   和周昌一同抬棺的赶尸班主杨西风指了指手上的棺材,向周昌问道。   木棺里,聻尸还在疯狂拍打着棺木,每一次拍击,都使得木棺上的裂纹更多一丝,蕴积着愤恨狂怒的嘶嚎,从棺木里不断传出,叫人听得毛骨悚然。   “是。”周昌点了点头,“这副木棺看来是要困不住它了。”   “把它连着这副棺材,一同移到铜棺里去罢。   我们都准备好了。”杨西风点头说道。   “好。”   周昌答应一声。   众人合力将那副木棺抬进堂屋,喊着号子,把棺材高举过顶,接力将木棺平移进了铜棺之中!   铜棺椁体积巨大,四壁极其厚重,把这具薄皮木棺嵌套进去,倒也高高好!   “啊——”   聻尸在木棺里发出狂吼,它的双臂在此时摆脱了棺材钉的贯刺,伸得笔直,将棺盖一点一点推开——棺盖上的缝隙被它撑得愈来愈大!   “嘎啦!嘎啦!嘎啦!”   整副木棺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围在铜棺四下的众人见状,大都面色惊惧,悄悄后退了几步,远离铜棺!   倒是周昌在这时跳上铜棺边沿,目光扫视过众人,扬声问道:“有没有好钉子?”   他今下需用的好钉子,自然不是楔木头之用。   而是专用来楔聻尸的棺材钉!   先前这头聻尸被周三吉等人用棺材钉钉了一回,但他们一来经验不足,二来周三吉终究也舍不得下狠手,如今在聻尸疯狂挣扎之下,其周身楔入的棺材钉皆已松动。   再兼那般棺材钉终究也是凡物,想长久钉死了聻尸,却不可能!   周昌与义庄众人合作,将聻尸运到这里,也是打了能借义庄众人的手段,镇住聻尸的心思!   他此下话音一落,杨西风也跳上了棺材头,与他头尾相对。   矮汉子杨西风将一个布袋丢向周昌,周昌伸手接住,打开一看,内里正有一捆顶端铸刻着各种镇墓兽的铜质棺材钉!   同一时间,那些赶尸人也拿着各种器具,聚集到了棺材四下!   “拢共八十一根铜棺材钉,也是在我们北派僵狮子队手里应用过很多年月的好东西了。   用这些钉子,可以钉住它周身筋骨、九大窍穴、锁住飨气流转!”杨西风抬目看向周昌,笑着道,“咱们现在就开始?” 第94章 尸毛   “开始吧!”   周昌话音未落,铜棺椁里嵌套的木棺盖,便被猛地掀飞了起来!   内里一道黑黢黢的枯瘦身影,张开长着倒钩的手指,直挺挺地从棺木之中竖起,尖锐指爪猛地掐向了铜棺尾部站着的周昌!   “杀杀杀!”   “赫赫——我杀了你,我杀了你!”   仿若许多人疯狂叫嚎的声音,从那道瘦骨嶙峋的身影口中传出!   它破开棺材的这个刹那,原本无声无息流转在空气里的飨气,就化作一道道色彩斑斓的龙蛇,汇向它的周身!   杨西风看到那挺立而起的聻尸,一下子皱紧了眉头!   偏在此时,旁边那具木棺材里的不腐之尸,像是受了甚么刺激一般,也跟着猛烈挣扎起来,引得整副木棺材都剧烈颤抖着,眼看着就要从两根条凳上抖落下去,接了地气——   一股股红中带紫的尸水,从木棺缝隙间流淌而出,洒了一地!   尸水沸腾着,内里有更浓郁的飨气被蒸发出,汇向聻尸的鼻孔,化作两道肉眼可见的气柱!   围在铜棺四周的赶尸人见状,立刻拿着各种器具去镇压那木棺中的不腐之尸去了,铜棺这边,只余杨西风、周昌两人来应对聻尸!   王铁雄带着众马帮兄弟,将两副棺材团团围住。   他们手里握着黑亮黑亮的‘铁坨坨’——那是一把把枪械!   周昌对于这些枪械,却也并不陌生。   这种枪械常在各种抗日剧中出现,周昌隐约记得这种枪械的正式称呼应该是‘毛瑟手枪’,又被称作镜面匣子、快慢机、盒子炮,也算是一种极为经典的枪械款型了。   黑洞洞的枪口指向铜棺中的聻尸。   此时的枪械,也不知能发挥出几成作用?   先前周昌都未见王铁雄把这玩意掏出来过。   聻尸张开双手,试图掐住周昌的咽喉。   它自不知何时起,肤色变得如铁碳一般漆黑,脸庞颧骨高凸,眼窝深陷,浑身上下看不到一丝油水,已完全是一副顶着蓬草版乱发的黑骷髅模样,与早晨相比都大相径庭。   然而,此时这具‘黑骷髅’身上,正散发出一种极其恐怖的赤气!   此般气息沾染到周昌身上,瞬间就将周昌与之接触的那部分皮肤,灼烫得逐渐发黑!   这般气息,并非飨气!   它漫溢到杨西风身上,除了叫杨西风暗暗皱眉之外,也并未对杨西风产生实质的伤害——它似乎只针对周昌一人!   “这种气息……”   周昌暗暗皱眉,他内心隐隐意识到了甚么。   迎着聻尸的滔天恨意,他猛然伸出一条手臂,虎口张开,一刹那紧紧咬住了聻尸的脖颈——狂猛充沛的力量随着他胸膛处的‘莲蓬婴胎’微微蠕动,轰然爆发了出来!   气焰凶狂的聻尸被周昌一口咬住脖颈,瞬间就挣脱不得!   周昌一手咬住它的脖颈,直将它又按进了铜棺之内!   “恨恨恨啊啊啊啊!”   随着聻尸近乎沙哑的嚎叫,它周身涌出了更浓郁的赤气!   这次周昌看得清楚,那滚滚赤气正是从它的髓骨之内奔涌而出,首先将它的身躯熏烧得愈发漆黑,继而开始熏烧周昌披着的这张人皮,沿着人皮上的气孔,漫溢而入,附着在人皮之内的一根根念丝上,顺着念丝向周昌胸膛处的‘莲蓬婴胎’漫淹!   莲蓬婴胎顿时哇哇大哭!   滚滚赤气还未临近它,便已让它感觉极其难受了!   “孽力!”   这一次,周昌终于彻底明白!   那《业火烧身大转轮经》根本就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他本就‘孽力具足’!   这具聻尸被他长期压榨、剥削,对他已生出了无边的恨意!   它若获得力量,首先就会找到周昌,将周昌彻底碾杀!   它已成为周昌的‘罪业身’!   它是周昌的罪孽!   周昌如要修习《业火烧身大转轮经》,却根本不必外求,只要聻尸将一身孽力完全释放出来,便足以叫他引火烧身了——可他引火烧身之后的局面,谁又能够控制?   假若到时候他都被烧死了,还谈什么脱离青衣镇?   以聻尸孽力修习《业火烧身大转轮经》的想法,只在周昌心底转动一刹,就被他压了下去!   此法如无必要,断不可轻易运用!   “唰!”   周昌将聻尸按倒在铜棺之内,探手从布袋中抽出了一根铜棺材钉,他看不出这根棺材钉有何不同之处,只觉得这根棺材钉入手极沉,它们凑集一捆放在布袋里时,周昌分明感觉不到这些钉子有多重。   “钉哪里?”   他握住棺材钉,向棺头蹲着的杨西风问道。   杨西风也在赤气裹挟下,除了觉得身上微微燥热之外,身上再没有其他异常情形。   “第一钉,钉在眉心。   眉心是精神的居所,飨念汇集之地,钉死眉心泥丸,则周身飨念如群龙无首,各自流窜,不能统合。   你落钉之时,以四肢握住拇指,中指大指节往外凸出,嘴里念‘黄龙尊无上大太狮’之名,内心默诵它的小名‘阿来阿来’,这样重复九遍,以白纸坊最凶猛的太狮,为棺材钉作加持。”杨西风指导周昌道。   周昌依言招办。   他以膝盖抵住聻尸的胸膛,一手握棺材钉,一手照着杨西风所说握成了拳,一边将棺材钉砸进聻尸眉心,一边口中诵念‘黄龙尊无上大太狮’之名。   棺材钉每扎进一寸,聻尸眼耳口鼻之中便各排出一股浓郁飨气。   至此钉贯脑之后,聻尸就彻底消停了下去。   而后,周昌开始碾落第二根棺材钉。   这一次,杨西风教他念诵的是第二尊太狮的名号‘九灵元圣’。   如此循环往复。   拢共八十一根棺材钉,俱以白纸坊最为凶猛的九尊太狮名号作加持。   棺钉俱落之后,便有长长的‘狮发’从每一根棺钉周围长了出来,毛发五色斑斓、密密匝匝,逐渐覆盖住了聻尸的尸身。   “还是聻尸凶猛!   发出的尸毛,竟然一开始就是五色斑斓的。”   杨西风看着披着满身五色狮毛的聻尸,神色讶然:“我们行走江湖,遇见的那些要成诡的尸体,发出的尸毛最多也不过是白色而已……   旁边那具不腐尸,身上只胸口有一片五色尸毛……” 第95章 玉屋盒子炮   “本来是想借这具‘不腐尸’的煞气来压制聻尸一二。   而今看来,却是白费功夫了。”   杨西风从铜棺沿上跳下,转头看着木棺材周遭淌落的紫红尸水,苦笑不已:“我们赶尸班,对这具不腐尸寄予厚望,却没有想到,它遇着你那聻尸,就像猫遇见虎一般,根本抖擞不出半分威风。   反而被吓得‘尿’了满地。”   “发僵狮子,需要借助尸体上的煞气来进行?   所以你们会花费重金,从王锅头那里,买回这具不腐之尸?”周昌看着那副木棺四下淌落的紫红尸水,眼神微动。   他口中所称的‘王锅头’,即是马帮首领王铁雄。   ‘锅头’多是对马帮当家人、首领的一种称呼。   周昌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手腕上的红绳。   ——红绳在阴间已经蓄满力量,但至今都还没有为周昌拖拽来一具阴生母坟前棺木的迹象。   它此前一直蛰伏不动。   直至今下,始有一缕缕红气从周昌腕上游曳而出。   不知何故,这一缕缕红气在整个中堂屋里飘散游曳一圈之后,便簇拥在了禁锢聻尸与不腐尸的铜棺、木棺周围,来回游转。   这时候,杨西风向周昌回道:“尸骸能聚煞气,经过我们赶尸班以特殊手段处理过后,便能发出尸毛。   此种尸毛,也是白纸坊制作太狮的原料之一。   依颜色不同,也分作不同品佚,白纸坊回收尸毛,也有不同价格。   再者,也确实如你所想——我们发僵狮子,需要借助尸毒尸煞来模糊神智,这种诡邪剧毒之物,被赶尸人吸入体内,可以特殊手段,在赶尸人体表也长出长毛,继而与太狮‘通感’。   如此才好驾驭太狮。”   周昌看着那缕缕赤气围绕在铜棺、木棺周围,他心头微动,又向杨西风问道:“这具不腐之尸,是甚么来历?”   他一面说话,一面走到木棺之前。   经过众赶尸人一番处理过后,棺内的不腐尸重新安静了下去。   一枚枚锈迹斑斑的铜钱被红绳穿过方孔,铺陈于木棺之上,交结起细密的网罗。   网罗之下,木棺的缝隙皆被一层蒸熟的糯米封锁着,糯米层外,还用朱砂墨勾了缝隙。   不腐尸置身的棺木,被如此种种手段包裹起来,如封似闭。   今下周昌却也不好打开棺木,却查看里面的不腐尸具体是甚么情形,为何会对自己手腕上的红绳产生吸引力?   “这你却得问问不腐尸的原主人了。”   杨西风笑了笑,朝周昌身后努着嘴。   周昌一转头,便见王铁雄领着几个马帮兄弟,拎着‘毛瑟枪’呼啦啦一片围拢了过来。   他也听到了周昌二人之间的交谈,伸手拍了拍木棺棺盖,笑着道:“这具女尸是我们马帮偶然从湘西经过之时,遇着山洪,在当地盘桓了几天。   山洪过后,我们穿山过林,便在一口山洞外看到了这具女尸。   当时尸体面容娇艳,好似盛开的鲜花一样,身上还不断有花香散发而出,叫人一看就觉得妖异。   当地向导说这是‘七十二洞山神’娶回家的妻子,也叫‘落花洞女’。   而今她被冲出山洞,必然是山神老爷不要她了。   她再留在当地,也会给当地带来灾祸。   所以我们本着做场好事的心思,将这女尸收殓进棺,一路辗转,带到了这里。”   “这具不腐之尸,原来是个女尸?”周昌闻声愣了愣,继续对这具不腐之尸进行探究的心思,也因此淡化了几分。   他见红绳飘发红气,围绕在棺椁四下。   内心猜测棺材里的不腐之尸,有微弱可能是一道‘命壳子’。   但今下王铁雄直言棺中尸体乃是一个女子——依他从前见过的那几道命壳子来看,还未有哪个是女子身的。   不腐尸是命壳子的可能性也就减小了太多。   红绳之所以围绕在她棺木四周,可能另有其他原因。   周昌的目光转而看向旁边的铜棺。   众赶尸人合力封好了铜棺,不过他们只是在铜棺外包裹了一张铜钱红线大网,并未如应对不腐尸的木棺一般,将铜棺彻底封死,连缝隙里都填入糯米汁、朱砂墨等物。   杨西风背着手,看着忙碌的众手下,同周昌、王铁雄解释道:“如今你这具聻尸煞气新发,尸毛初生,燥性强,火性太烈。   就这么把它封死在铜棺材里,火性在铜棺内不断集聚,反而会叫尸变进一步进展。   这就相当于是在给它机会,让它在棺材里熬炼火性,最终会把一副铜棺都炼成铜汁,穿在它身上,它必然就会化成秉孽力气数而生的‘将军尸’、‘铜甲尸’——这也是一种极为凶怖的想魔!   所以如今铜棺不能封死,每夜子时,都得往棺内投些东西进去,杀一杀它的燥性。   第一夜子时,往棺材里投入一百零八颗生鸡蛋;   第二夜子时,往棺内浇泼牛血;   第三夜子时……”   杨西风带领一众赶尸兄弟,行走天下多年,应对凶邪之尸,自有一套成熟的办法。   他向众人分说了收殓聻尸以后,此七夜子时都需做些什么。   周昌在旁认真点头答应:“聻尸不同于其他凶尸邪尸,此尸一旦饱食了飨气,必生异变——即便是今下,它看似被禁锢在铜棺里,亦未必没有其他诡秘手段,可以用来杀人害命。   所以这七天夜间子时,我都会在旁看顾,确保‘镇尸仪轨’万无一失。”   这头聻尸已被财宝天王指为‘那拏天’,周昌不知财宝天王还有无其他后手。   在当下的关键时候,他自然倍加小心。   他话说完,杨西风、王铁雄相视一眼,都点了点头:“也好。”   “不腐尸也停在这里。   即便不能借它的煞气来压聻尸的凶性,有它在此,总能汲取些许飨气,也是与聻尸‘争食’。   聻尸没有的吃,对我们来说,就是好事。”杨西风又道。   王铁雄闻言皱了皱眉。   他虽然不会赶尸人的那些手艺,但直觉对方的安排藏有私心。   然而对方所言又不无道理。   且若将不腐尸移至他处,又得分出人手去照看不腐尸,两头兼顾,一遇到紧急情形,说不得就要左支右绌了。   是以王铁雄思忖片刻,还是点头答应。   周昌对此自然更没有意见。   “我原以为这第一夜收殓聻尸,会出好大波折。   说不得要死几个人,才能叫此尸安分下去,未想到周小兄弟倒是有能耐,独力就压住了聻尸的反扑。”王铁雄笑看着周昌,他朝身后兄弟招了招手,那人立刻捧着个红绸布盒子快步走来。   王铁雄将红绸布盒子递给了周昌:“一点小礼物,权当是感谢周兄弟救了老四的性命。   先前一直想着送周兄弟些甚么,以作报答。   思来想去,也唯有此物能聊表我们的心意了。   还请周兄弟务必收下。”   周昌闻言,并未当下接下礼物,反而向王铁雄问道:“那个老四兄弟的伤势稳定些了么?”   “现下睡得倒是安稳些。   我估摸着他这次应该是踩过那道坎儿了。”王铁雄将红绸布盒打开来,内里黑亮黑亮的一柄毛瑟手枪就躺在绢布上,手枪的尾部,还缀着一块红布。   在那柄毛瑟手枪旁侧,还有一只棕红色、雕刻着繁奥花纹的牛皮枪套。   “洋枪……”   周昌看着内里的枪械,眼底光芒微动。   “羊枪?   用这枪来杀羊,未免有些浪费了。   这枪别在腰上,周兄弟以后行走江湖,那些劫道的匪类见着这玩意儿,都得安分很多。‘金庭钢匣子枪’、‘玉屋盒子炮’的威名,在江湖上还是很响亮的。   玉屋盒子炮虽然对鬼神无用,但杀人却是足够了。”王铁雄从布盒子里取出了那柄‘毛瑟手枪’,将枪口斜对着侧方空处,把它再递到了周昌眼前,“来,周兄弟,试试手感!   一会儿我让他们把子弹也配给你,你自己练练手!”   周昌恭敬不如从命,依言接过枪械。   枪械一入手,便是冰凉凉沉甸甸的手感,给人一种颇为安心的感觉。   然而,周昌握着手枪,却皱紧了眉头:“金庭钢匣子枪?玉屋盒子炮……这是这把枪的名字?”   这与他了解的当下时期此种枪械的名称不符!   此种枪械,不是洋人毛瑟兵工厂制造出来的么?   官称不该是毛瑟手枪?   洋枪,不是对此类枪械的惯用称呼?   金庭钢匣子枪、玉屋盒子炮……虽然盒子炮、匣子枪听起来依稀熟悉,但前头的金庭、玉屋是有甚么特殊含义?   “是啊。”周昌这个样子,反而叫王铁雄摸不着头脑,“天底下的枪械,凡是长成周兄弟你我手里这个模样的,都叫金庭钢匣子枪、玉屋盒子炮,这有甚么问题?   这种枪械的原型,是从一处名叫‘金庭军事博物馆’的阴矿中发掘而来。   彼处阴矿,就被掌握它的大人物命名为‘金庭矿’。   后来这座金庭矿中,又发掘出了一处‘玉屋洞’,有鬼神游行期间,导致数百余人的探矿队,尽皆死在了矿区里。这处阴矿之内,只发掘出了如今盒子炮的枪械原型。   后来再造出的此类枪械,就都被命名为玉屋盒子炮、金庭匣子枪。   周兄弟经常不出门,看来是不了解外头的这些事情啊。”   周昌垂着眼帘,似是在仔细观察手中的‘玉屋盒子炮’,但他的双眼里,瞳孔却蓦然缩紧了——王铁雄当下这一番在杨西风听来平平无奇的话,却于周昌心底掀起了一场狂澜!   “也就是说,这枪并不是从洋人那里贸易所得?   而是取自金庭军事博物馆……”周昌压抑着翻腾的心绪,保持着声音的平静,向王铁雄问道。   他的话,反而叫王铁雄与杨西风都困惑不已。   “甚么是羊人?”   “如若是人头上长角,眼生方孔,那是要变化为诡,甚至是想魔的迹象,称之为羊诡应该更为合适?   不过此种枪械,确实是来自金庭军事博物馆矿区。”   两人的回应,叫周昌心中波澜纷涌得更加激烈。   这两个人都是走南闯北的江湖人物,假若当下世道有外国人,有洋人存在的话,那么他们绝不至于不理解周昌所说的‘洋人’是甚么意思!   除非,当下的世道里,根本没有洋人的存在!   “洋人便是那些发色肤色与我们不同,语言与我们不通的人。”周昌为了确认自己的猜测,又向两人问了一遍,“你们难道没有见过?   我也是在有些书上看到说世间有这样的人……”   “从未见过,更闻所未闻!”王、杨二人同时摇头。   杨西风甚至叫来了罗布顿珠这位曾经出入沪上上流场合的密藏域行脚商,向他询问是否见过周昌所说的这类人。   罗布顿珠漫天要价,捱了几巴掌以后,终于老实下来,摇头称从未见过周昌所说的‘洋人’。   洋人,在这个世界,根本不存在!   反倒是‘阴矿’——   周昌还记得,‘傍鬼丹方’里有一味药材,是‘阴矿牛之血’。   他当时未有留意,现下来看,这个‘阴矿’,藏有大秘密!   那所谓的‘金庭军事博物馆’,按照王铁雄的说法来看,只是众多阴矿中的一座而已。   这座‘阴矿’,周昌从前虽未曾听闻其名,今下闻之,却犹有一种熟悉感!   这座阴矿,会不会就来自于他从前的世界?   乃至于天下间出现的所有阴矿,有无可能都是来自于他从前的世界?!   “我从小呆在青衣,长到现在还没有出过远门。   对外界的了解,仅限于那些从外面来到青衣的江湖人,也或者是从书上窥见一星半点——这个‘阴矿’,究竟是甚么?我从未听过。   除了金庭矿之外,几位还知道有甚么其他的阴矿吗?   这样一支枪械,做工精巧,威力想来也是不弱的,竟然是从阴矿中取得了原型,后来模仿制作出来的……把持这座阴矿的大人物,只凭借铸造这支枪械,想来都能赚得盆满钵满了。   可见阴矿宝贵。   不知道像咱们这样的小人物,有没有可能探索一座阴矿?”周昌平息着心神,斟酌良久,向众人连连提出了数个问题。 第96章 阴坟   “你这些问题嘛,问给那些不相识的人,那些心地好的,看你一眼,只当你是个傻子,拍拍屁股就走了,不会和你多说半句话。   那些心地不好的,他们会哄骗你,把你往坑里带。   你跳进坑里淹死了,他们就在岸边拍着手笑你蠢。”罗布顿珠一双黑眼珠骨碌碌乱转着,语气高深莫测地同周昌说道,“因为这些问题,想得到真答案,是要付钱的!   你给钱,什么真话,都多多地掏给你。   你不给钱——”   啪!   罗布顿珠话未说完,脑袋上就被重重地拍了一巴掌。   他扭头对拍他脑袋的王铁雄怒目相视:“你干什么?你这是要打走我的天菩萨!赔给我钱!”   “滚!”王铁雄笑骂了他一声,“我怎么不知道,你一个信佛的密藏域人,还信了甚么天菩萨?再在这里信口开河,我一会儿把你撵出义庄去,让你在黑夜里见见真菩萨!”   罗布顿珠闻言缩了缩脖子,再不吭声了。   王铁雄看向周昌,道:“周兄弟这些问题,我都可以作答。   我来告诉你罢——你也莫要觉得这个藏人行脚商爱钱,他方才说的那些话,其实很有道理,以后在外行走,就是向道边的人问路,也得再三斟酌,多问几个人。   每个人的人心,都是一座地域,叵测得很啊。   纵使你跟他无冤无仇,他憋着坏地要害你,在这世道也不是甚么新鲜事。”   “人家说得对,阿昌,这些话你要记在心里头。”周三吉在旁边附和着道。   周昌认真点头答应。   就听王铁雄接着道:“你想要了解的,都与‘阴矿’有关。   这么说吧,阴矿和阴间其实关系密切。   每隔一段时间,天地飨气大潮纷涌,‘黄地黑天’的颠倒景象,就会在人间出现。   等到此种异常景象消散以后,世间会悄悄多出一些坟墓来,这些坟墓,一般被称之为‘阴坟’。   ‘阴矿’就是挖开‘阴坟’之后,暴露出来的地域。   人间的第一座阴坟被挖开,底下的阴矿乃是一个名叫‘七三七公寓’的地方,许多人结伴走进那座阴矿之内,想要从中获得宝藏奇珍,但进去的人,大都没能出来。   ‘七三七公寓’里,住着一尊‘老聻’等阶的想魔。   其实天底下很多阴矿,都和七三七公寓一样,内里似乎隐藏有许多秘密,埋藏宝物,叫人们趋之若鹜,但一旦踏足其中,便再不可能回头,多数人都会殒命于此中。   所以不要看它名字里带个‘矿’字,就真地以为自己可以在里头随意挖矿了。   后来出现的阴矿越来越多,有些阴矿被强横俗神占据,改造成了自己的道场,但更多的阴矿,依旧遍布凶险。每一处阴矿,小的好似一处凶宅,内里有恶诡盘踞,大的简直就是禁地,数个想魔在其中徘徊。   假若有一天,你发现了一座阴坟,那当然可以自行开掘,进入阴矿之中发掘宝藏。   若是不曾发现阴坟,又实在想进阴矿一观,也可以选择付给矿主一笔钱,如此就能踏足阴矿之内了。   不过,阴矿绝非善地,一切还是小心为上。   能不接触这种地方,就切莫主动去接触。   ——哪怕是不曾死在阴矿之内,也常有人成功走出阴矿之后,不知不觉间就背上了某种诅咒,最终被诅咒痛苦折磨而死。”   王铁雄可谓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旁边的杨西风都没有甚么补充的余地。   而在王铁雄一番言辞之中,周昌隐隐感觉到,所谓的阴坟、阴矿,与他从前所在的世界,必定存在紧密的关联。   甚至那些莫名出现在当下世道的阴矿区,极可能就是从前世界里的某些地区、某些地点!   他沉默着消化了王铁雄带来的种种信息。   片刻后,周昌摇头苦笑:   “看来阴矿当真是凶险,寻常人是没命从其中带来甚么宝藏了。   这种地方,我还是敬而远之为好。”   他表面上如此言语,安住了爷爷周三吉的心。   至于内心里究竟是何想法,也就唯有他自己清楚。   随后,他郑重向王铁雄道谢,拿走了对方赠送的玉屋盒子炮,将皮套别在腰上,枪械插入其中,倒是正正合适。   善智和尚过来为周昌一众人安排了住处,聚在中堂里的人们也就各自散去。   这七天夜里,周昌都得在堂屋内看守聻尸,他的住处便是这间堂屋,倒不用善智和尚来额外安排。   不过周昌还是跟着出去,拿了王铁雄送他的子弹,在院子里练了一会儿枪。   ‘玉屋盒子炮’在外形上与‘毛瑟枪’基本保持了一致。   但周昌真正操作这把枪的时候,还是发现它的机械构造与毛瑟枪颇有区别。   ——这把盒子炮的装弹方式,并非是毛瑟枪那样拉开枪栓以后,利用桥夹从枪械上部装填子弹。   而是在枪械下部,配备了专门的弹匣。   此种弹夹式设计,比盒子炮更加简单,便于操作。   同时,盒子炮的威力要远远强于毛瑟枪,一枪打出去,会有类似炮击一般的声响,‘盒子炮’想来也是因此而得名。   之所以这把枪械与毛瑟枪会有如此大的区别,周昌通过与王铁雄、杨西风的交谈之后推测,‘金庭矿’主人当时从矿区中应该不只拿到了这把枪械的毛瑟枪原型,更拿到了几把其他的早期手枪。   金庭军博馆内的枪械,都作为展示之用,已经不能击发使用。   ——照王铁雄所说,当时金庭矿主人拿到的原型枪械,内部是灌了铁的,结构已被破坏。   其应当是综合了其他几把枪械残件,最终在毛瑟枪的基础上,改造出了当下这种‘玉屋盒子炮’。   盒子炮发射的响动太大,周昌练了一会儿,便把枪收了起来。   当下夜色已深,聚集在院子里的人们大都回去歇息。   周昌亦转回了堂屋里。   屋里只有杨西风与两个赶尸人在忙活着,将厚羊皮褥子铺在地上,预备就在堂屋里打地铺睡觉了。   杨西风见着周昌回来,将另一床羊皮褥子扔给了他。   学着杨西风那样打好地铺,一个赶尸的去将木棺顶上的马灯提溜过来,放在了几人的中间。   四个人坐在床铺上,裱纸窗外的天色微微发蓝发暗,风吹动院子里槐树的枝杈,树杈摇颤着,影子便在裱纸窗上来回晃动。   看着窗外的动静,四人各有心思,一时也都没什么困意。   还是杨西风先开口,莫名其妙地说了句:“赶尸这活计,挣得不多,过得也辛苦,不知什么时候就可能死在路上,变成被其他同行伙计赶着的尸了。   想想也没甚么意趣……”   两个赶尸人听到班主这么说,神色都有点诧异,一时不知该怎么接话。   倒是周昌闻弦而知雅意。   杨西风这番话,就是说给他听,试探他来的。   毕竟,他先前便在这间中堂里,当着大伙的面儿说过,他想拜进赶尸班子里,做个赶尸匠。   今下杨西风的言辞,其实是在探询他的口风。   看看他是不是还愿做赶尸匠?   “虽然辛苦,走南闯北也是见过不同风景气象。   也许遭遇艰难险阻,但总是有本事傍身的人,比寻常老百姓还是好得多——寻常百姓哪怕遇见一个小诡,只怕都保不住性命,赶尸匠想来不至于沦落到这种地步。”周昌笑了笑,随口回了几句。   他这几句话,倒是引得两个赶尸匠都点头附和。   周昌的话,说到两人心坎里去了。   俩人确实觉得,做赶尸匠虽然也辛苦危险,但命好歹是捏在自己手里。   不会像寻常老百姓那样,命看似在自己手里,其实是被鬼神捏着的。   杨西风转头来注视着周昌,终于问出了他想问的话:“你真要跟着我的班子,做这赶尸匠?”   “真。”   “那天你一来义庄,跟我搭上话,我就觉得你这样人,必定不是凡类。   你愿意跟着我做赶尸这种晦气又下贱的差事,对我们班子来说,倒是好事。”杨西风板着的脸上浮出一丝笑容,“我现在就做主了,同意你进我们赶尸班子里来。   等到出了青衣镇,就正式传你衣钵。”   另两个赶尸匠,一听杨西风这番话,神色先是诧异,随后就不约而同地高兴了起来。   一人道:“周兄弟确实是有本事在身上的,我们看得出来。   进赶尸班就是自家人,大家互相照应着,有本事的人在自家班子里,就是咱们的福分!”   另一个也道:“是啊,是啊……其他兄弟也必定不会反对甚么的。   等周兄弟真正进了班,拜了‘九灵元圣’,班主传下衣钵之后,也能卸下担子——这次回河北,班主也能还乡归家生活了吧?”   第二个赶尸匠‘毛奇’言及‘还乡归家’之时,在场几个赶尸匠眼里都流露出浓浓的向往之色。   杨西风神色憧憬,满面笑意,应道:“是啊,做了十二年赶尸,倒是没有想到,我还能有祛尽煞气,还乡归家的一天啊……毛奇、陈青,你们也抓紧些。   脱光一身尸臭,找到合适的衣钵传人以后,也好还乡回家了。   我记得我家那边的村子,临着一条河,每到夏天之时,会有很多王八在河滩上晒壳儿,小时候见着它们,飞跑过去,一踩就能踩住好大一只来。   到时候你们也还乡,就来我家里玩,咱们炖甲鱼来吃。”   毛奇、陈青闻言,都连连点头,口称:“一定。”   这时杨西风又转过来与周昌解释道:“咱们北派赶尸班的规矩便是一人进班,一人出班。出班者须脱尽一身尸气,进班者拜了太狮神‘九灵元圣’,也就领了一道狮毛煞气在身。   如今我这一身尸煞快脱干净了,到时候我领你进班,我自己也能出班子了。   不过你也莫要有甚么顾虑,愿不愿进班,也全在你自己,这种事,半点儿勉强不得——你还有几日时间可以考虑,到咱们真正脱离青衣镇以后,才是你决定要不要进班的时候。”   “好。”   周昌点了点头,又好奇地向杨西风询问道:“这尸煞脱尽以后,是不是便再没有赶尸匠的手段了?   要脱去尸煞究竟容不容易?”   “尸煞脱尽,人会暂时虚弱一阵子。   将养好了以后,驾驭僵狮子的本领不降反涨。”杨西风道,“至于脱尽尸煞,却从来不是件容易事,光是‘攒尸毛,聚尸煞’这个过程,许多人都得消耗三五年时间。   此后尸毛长齐了,还得发狮毛之色。   尸毛共有五种色分,最初为紫色,之后为黑色,而后是绿色、白色,至于五色之时,便是煞气极其浓重了。   一般赶尸匠,至少要将尸毛发为黑色,使紫色褪尽。   到这一步,才能逐渐‘脱尸毛’。”   大抵是真心想将周昌带进赶尸班里,所以杨西风讲说这些赶尸匠的手段,也说得甚为详细,生怕周昌听不明白。   所谓狮发、尸气、尸毒,其实都是尸煞的一种称呼而已。   尸煞外显,就是遍生毛发的状态。   “多数赶尸匠长齐尸毛,使尸毛褪去紫色已经很不容易,更不提脱去尸毛了。   我走到尸毛即将脱尽这一步,足足用了十二年的时间。”杨西风感慨道,“脱尽尸毛之后,可以去白纸坊里头做个大管事,却比如今要轻松许多了。”   周昌点点头,道:“看来白纸坊才是能人汇集之地。”   杨西风笑了笑,没有再说话,他这便是默认周昌所言不错了。   毕竟,一个尸毛脱尽的赶尸匠,在渡过最初的虚弱期之后,本领比从前更上层楼。   而这样的赶尸匠,却几乎不存在于赶尸班子里,大都是被白纸坊笼络了去。   可见白纸坊内,确实有高人汇聚。   “我们北派赶尸,都是借助‘太狮’来行‘狮会’,将一群尸骸赶回家门。   南派赶尸,则以‘野茅山’为最。   野茅山的那些搬山道人,对于行尸划分更细,有一套更为完备的法门——你以后要是能结识到这些神出鬼没的搬山道人,本领说不定能更上层楼……”   杨西风几人又与周昌聊了些江湖之事。   尔后,众人困意涌上,便都钻进被褥里睡觉去。   只有周昌躺在褥子里,仍旧张着双目,他鼻翼翕动,吸食着堂屋两副棺头飘散的香火,双目中的世界渐渐有了区别。 第97章 好戏开演   子夜到来的时候,周昌从羊皮褥子里坐起身,叫醒了杨西风和另外两个赶尸匠。   四人合力打开了铜棺上的网罗。   马灯映照下。   铜棺内的聻尸被密密匝匝的五色尸毛覆盖着。   临近那些尸毛,往往令人觉得身上一阵阵地燥热。   “尸煞充盈的尸首,便是野茅山所说的‘僵尸’,僵尸浑身燥热,盖因尸煞燥性太足,只有人血能消一消它们的火气,所以世间常有僵尸吸血的传闻。”杨西风端着马灯,一边观察铜棺内的聻尸,一边向周昌讲说些常识。   “这头聻尸体表的尸毛还在往外发。   等到了第七夜,尸毛往外发出一寸的时候,就可以割了尸毛,带它上路了。”   丛丛尸毛之间,根根铜棺材钉若隐若现。   或许是因为这八十一根棺材钉完全镇压住了聻尸,此时被尸毛覆盖着的聻尸,倒是安安静静的,真好似一具死尸一样。   周昌从毛奇手中接过鸡蛋筐,按着杨西风的指导,将一颗颗鸡蛋砸进了棺椁之内。   一百颗鸡蛋砸落棺椁之中,鸡蛋的腥气里,开始慢慢有尸臭混入其中。   几人随之合拢了棺盖,又用铜钱红绳捆好了这副铜棺。   “那副木棺材要不要打开来,也扔些鸡蛋进去?”周昌这时指了指旁边的木棺,状似随意地向杨西风问了一句。   杨西风闻言,和毛奇、陈青一起摇头笑了起来。   “周兄弟,你这就有所不知了吧?木棺里的不腐尸现在正在被我们炼发着尸煞,一打开,那先前耗费的功夫,就全白费了!”   “慢慢跟着学吧,周兄弟。   以后进了赶尸班,光是从尸体里炼发尸煞这一项,就够你学几个月了。   而且,现在开了棺,不仅尸毒会散,不腐尸与外界环境一接触,也是容易腐烂的,所以现在是万万不能开棺的。”   毛奇、陈青两个人笑着,主动回应了周昌的问题。   周昌点了点头,又问道:“你们难道不怕尸煞炼发地太多,把尸体炼成自己控制不住的僵尸?”   “怕啊!”   两人异口同声地道。   “走夜路难免会怕鬼的。”杨西风也道,“但夜路走多了,鬼虽然依旧可怕,人胆子却也上来了——也就既怕又不怕了。”   如此,周昌也就不再多说。   ……   第二天的时候,善智和尚、王铁雄将义庄众人聚集起来,商讨了逃出青衣镇的具体办法。   最终决定以杨西风赶尸班为主,演一场‘狮会’,在狮会大戏之中,抛出聻尸,引外来的写龙寺僧侣去抢夺,众人则趁这个机会脱逃。   当夜子时,周昌与赶尸匠一道,往铜棺内泼洒了牛血。   ……   第三天,义庄众人正式开始排练‘狮会’。   杨西风的赶尸班里,以三头花毛狮子为‘头狮’,以一头白狮子作‘狮王’,头狮之后,另有七八头狮子。   众人在狮会中的一切‘表演’,皆是围绕这些狮子来展开。   周昌亦被分配了一个‘狮童’的角色。   当夜子时,周昌往铜棺内铺洒了纸钱灰烬。   ……   第四天,一切照旧。   当夜子时,周昌往铜棺内倾倒了一层观音土。   ……   第五天……   第六天……   第七夜。   义庄内外,火光通明。   倾落在青衣镇上的那场诡雨,早已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消去痕迹。   但这七日间,整个青衣镇都愈发沉寂。   据后来下山探路的义庄人回来之后说,青衣镇的百姓好似全都死光了一样,街面上不见一个人影。   阳光照在镇子千门万户之间,被照得明晃晃的大街小巷间,好似升腾起了滚滚浓雾。   那雾气不能遮蔽人的肉眼,却会混乱人的心神。   如今,火光照亮的义庄中堂内外,都聚满了人。   几个赶尸匠穿梭在人群里,手里托着一个托盘,托盘上堆着五彩斑斓的颜料,他们另一手里捏着支毛笔,每每还未走出几步,就被周围人拽住,便就此停下脚步,为拦路的人们勾画脸谱。   ‘狮会’行将开演,在场大多数人,都是为太狮引路的‘狮童’。   赶尸匠为众人勾画的脸谱,就是匹配狮童的丑角脸谱。   已画上脸谱的人,都聚在墙角,低声议论着。   他们面上的丑角脸谱虽然滑稽可笑,但眼神里流露出的浓重忧虑之色,却冲淡了脸谱的滑稽,令气氛有些凝重。   人们目光频频往中堂内看去,那里正在进行着一场要紧的仪轨——   中堂里。   一铜一木两副棺材之间,又多了一副黑漆木棺。   屋子角落里生着炉子,有人守在炉子边,将锅烧开来,投入大把大把的糯米,熬煮得粘稠,继而在那粘稠糯米汁里,又添加进去种种气味呛人的药材、粉末。   正中间,铜棺的棺盖被缓缓抬开。   难闻的恶臭从掀开的铜棺里喷薄而出,引得在场众人纷纷掩鼻。   周昌这时抬眼朝铜棺内看去,便见铜棺之内,铺陈了厚厚一层诸多色彩含混在一块的土灰,有些坚硬如钢针一般的五色尸毛,穿透了那层土灰,暴露于空气里。   棺内恶臭难闻,同时也冷得渗人。   仅仅在掀开棺盖的这短暂时间里,棺材内壁已经生出一层细密的水珠。   那是冷气遇热之后,凝成的水珠。   杨西风伸手拈了一滴水珠,凑在鼻翼间嗅了嗅。   他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不错,不错!尸煞都发出来了——水珠里没有一丝尸臭!”   “拿剪刀来!”   当下是杨西风的主场,他一声令下,立刻有人端着个托盘走过来。   托盘上,摆着一把铜剪刀,一碗还飘着热气的鸡血。   杨西风将铜剪刀在鸡血里蘸了蘸,使剪刀刃染上血浆,随即捏着那系红绸布的剪刀,一下跳上了棺材沿。   他挥了挥空着的那只手,立刻有人将一只敞开口的口袋递他手里。   那只口袋,也不是布料材质,更像是用一种皮革缝制而成,上面画着些意义不明的斑斓图案。   杨西风一手持剪刀,一手提口袋,正欲下刀,他又忽似想起了甚么一般,抬眼朝人群里的周昌看来。   矮汉不苟言笑的脸上,也浮现一抹笑意:“要不要站旁边来看?”   这是特意邀请周昌观看他‘剪尸毛’的手艺。   周昌欣然答允,从善如流。   他穿过人群,来到铜棺边。   杨西风这才开始以手中剪刀,慢慢割开铜棺里那一层近乎冻凝了的斑斓土壳,他口中同时说道:“尸煞燥烈得很,活人靠近,会觉得身上热烘烘的难受。   这七日时间,每一天都会在极阴的子时,往聻尸身上抛掷阴性之物,七天夜里抛掷的东西,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   第一夜抛掷的鸡蛋,按理来说,算不上阴性之物。   但每一枚鸡蛋,都有可能孕育成小鸡,它们就此毁碎,生路断绝,自然也就由阴阳失衡,变成了阴性之物。   第二夜的牛血,是因牛类活得久了,自然通灵,它被杀死以后,血液里自含有一份阴晦之性……   七天时间,种种抛掷物相互配合,互为君臣辅佐,就能把聻尸的尸煞催发得干净。   棺壁上的水珠不含尸臭,只是棺中僵尸煞气被催发干净的第一个迹象。   第二个迹象则是种种抛掷物在尸骸表面冻结成壳,第三个是尸毛坚硬如钢针……”   杨西风同周昌讲说着自己这些年所得的各种经验,周昌在旁也听得津津有味,不时提问一二,也能问到关键,挠到杨西风的痒处,令杨西风不知不觉就说得更多了些。   他剪开聻尸表面那层阴晦之物凝结形成的壳以后,让周昌帮着把壳子搬出了棺材。   “把这层泥壳拿到炉子那边,让毛奇也加到糯米汁里去。”杨西风对一个赶尸匠吩咐过后,依旧留周昌在身旁,他以剪刀剪去聻尸体表尸毛,告诉了周昌尸身上各区域尸毛裁剪的先后顺序。   丛丛尸毛落入皮口袋内,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当声响。   聻尸体表尸毛被齐根溅落,它今下的形容也慢慢显露出来。   比之七日以前,聻尸更干瘦了一些。   那层漆黑如铁碳的皮紧贴着它的骨骼,它已经完全是一具蒙皮黑骷髅的模样了。   一根根生出绿锈的棺材钉,贯穿了它周身各处,扎进它身下的木板里。   杨西风叫来两个赶尸匠,尝试看能不能把聻尸连着底下的木棺板一齐移出铜棺,如此便不用拔出它周身的铜棺材钉了,可以少许多周折。   然而几人一番尝试后,发现棺材钉钉得太深,已经楔进了最下层的铜棺板里。   如此,杨西风也只好依着顺序扒下一根根棺材钉——   周身棺钉尽去的聻尸,依旧老老实实躺在棺材里,没有任何动静,这倒叫众人都松了一口气,快速将它移进旁边的木棺内,以一层蘸了朱砂墨的红绳将聻尸包裹起来,再次以铜棺钉将它钉死在木棺内。   众人合力封了棺盖,以融合了诸多未明事物的糯米汁封住棺上缝隙,用朱砂墨勾了缝,再套上一层铜钱网……   一番忙碌下来,夜色更深。   两副一模一样的棺材,停在了中堂内。   在周昌左边的棺材里,收敛着那具始终未有露面的‘不腐尸’,他右边的棺木里,则装着新移进去的聻尸。   周昌食香观察过两副棺木,棺中尸首的飨气都被赶尸匠们的各种手段死死封锁在了棺材内,不曾往外泄露半分,若仅是凭着棺木的外观,却分辨不出哪一具棺材里装着聻尸,哪具棺材里装的是不腐之尸。   此时,杨西风、王铁雄、善智等首脑人物联袂走出中堂屋,站在台阶上。   聚在院子里,脸上勾着丑角脸谱的众‘狮童’,见着几人走出堂屋,齐刷刷将目光投向了几人。   原本萦绕在院子里的种种议论声,此时猛地一寂。   黑夜中,火盆里跳跃的火光照在每个人脸上,明暗不定。   沉重的压力随着众人的目光汇集而来,忽地压在了杨西风、王铁雄等人的身上。   王铁雄昂着头颅,咧嘴笑了笑:“列位!   这回咱们能否冲出青衣镇这个鬼地方,可就全看列位有没有出力,会不会偷懒耍滑了啊!   ——肯定得死人,甚至咱们在场的这么多人里,说不定得死一大半!   列位要是不想死,那就往死了出力,卖力气地演吧——在那些密藏域的僧人面前,在那些恶诡面前,你只有演得好,不露馅,你才有机会逃出去!   你要是不肯卖力气,只想着东躲西藏,跟在别人屁股后头,见缝插针——   嘿嘿,那你死了也怨不了旁人!   男子汉大丈夫,死了就安安静静地死,以后也不要到王某床头哭哭啼啼的!   明白了吗?列位!”   院子里,只有几个马帮弟兄嚎了几声:“明白。”   余者应和的不多。   王铁雄也不在意,看向杨西风、善智。   周昌与善智、王铁雄脸上也勾着勾角的脸谱,当下行将开演的这场狮会里,赶尸匠们操纵的太狮是主角,余者皆是引狮子的‘狮童’,皆是陪衬。   杨西风、善智都摇了摇头,表示他们皆无话可说。   王铁雄见状,便挥了挥手——   有马帮兄弟立刻奔入四下的厢房、侧屋之中,将侧屋、厢房里停着的一具具棺材都搬了过来,架在一副副排子车、骡马车的后头。   那些棺材,也有与中堂屋里停着的棺木一模一样的,也有与之完全不同的。   诸多棺材停在一处,很容易叫人混淆。   ——这次的狮会,便是十四头太狮,各领着一队狮童,押送着一具棺材,在青衣镇外围,上演一场群狮相斗的好戏!   “开始罢!”   杨西风目光扫过院子里的诸多棺材,点了点头。   他话音落地,正对着中堂的义庄正门,便被两侧的看守人抽去门栓,将门推开来!   “呼——”   一阵冷风从黑洞洞的义庄外扑入庄子内,激得众人脖颈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咚咚咚!”   鼓声响起。   院子里的人们纷纷将棉花塞进耳朵里,又用瓷碗陶碗在耳朵外罩了一层。   ——周昌将‘温永盛’分发死兆的规律,也告知了众人。   无官身者,只要不听到温永盛的询问,也多半不会出事。   “咚咚咚锵!”   燥烈锣声中,一头太狮从角落里踏奔而出,摇头晃脑,张牙舞爪,从一具具棺木上依次踏过,穿堂过屋,奔出了义庄正大门!   立刻有狮童高举火把,颠颠地迎向那头雪白狮子;   有几个狮童合力推起排子车,跟在那举火把的狮童之后。   其后有狮童鸣锣净街。   如此过不多时,第二头太狮被赶尸匠们驾驭着,奔出了义庄…… 第98章 吐宝鼠   黑黝黝的山坳里,风声犹如鬼哭。   阵阵鬼哭声中,夹杂着不徐不疾的铃铛声响。   铃铛声清脆而空灵,每一声都有余音,萦绕在阴暗山坳之内,经久不散。   “叮……叮……”   伸手不见五指的一片山石阴影中,头戴鸡冠帽、身着暗红“披单”僧衣的麻子脸僧人盘坐在石头上,一手摇晃黑黄色的铜铃,一手拨转着鸡油色的骨质念珠。   所谓“披单”,便是密藏域僧侣经常穿着的一种僧衣。   一般色泽暗红,好似床单一般,包裹住身形。   “哗啦,哗啦,哗啦……”   骨珠碰撞,也发出清脆声音。   麻子脸的密藏僧嘴唇翕动。   他口中不曾发出声音,但在他身遭的黑暗像有了意识一样的涌动着,内里竟传出低沉而雄壮的喝声:“嗡!贝也!萨哇那耶!梭哈!”   仿若闷雷一般的呼喝,不断在那片黑暗中炸响!   在这诵持‘财宝天王心咒’的呼喝声中,那片黑暗猛烈地收缩着,尔后,忽地吐出了一头毛色漆黑、比家猫还要大一些的‘老鼠’。   那头‘老鼠’在地上东嗅嗅,西嗅嗅,慢慢走到麻子脸密藏僧的脚边。   密藏僧伸出一只手,凑近黑毛老鼠的头颅。   黑毛老鼠毫不客气,张口咬住那密藏僧的手腕,咬开了其腕子上的血管——   腐臭的黑血从密藏僧血管里喷涌而出,全被黑毛老鼠吸取、舔舐了个干净!   它饱饮鲜血之后,腹部便开始一阵一阵地抽搐着。   四下的阴影中,又有一黄脸密藏僧走出来,将一只表面錾刻着诸多咒文的人头骨碗摆在黑毛老鼠的跟前。   一股好似黄金熔炼而成的赤金色液体,陡被黑鼠吐进了人头骨碗中!   赤金液体‘咕嘟咕嘟’冒着气泡!   黑鼠的形体化作黑烟消散而去!   倾盖这片山拗口,仿佛沥青一般粘稠的黑暗,此时猛然间沸腾起来!   这片黑暗里突出一张张模糊不清的人脸,凑近了那一碗赤金色的液体,一张张人脸鼻翼翕动着,贪婪地呼吸着那赤金液体散发出的气味!   ——黑暗,好似有了嗅觉!   此时,又一矮个密藏僧拖着一张泛黑的皮囊走过来。   他将那副皮囊撑展开,暴露出黑暗中——那副皮囊,分明是一张顶着蓬乱发丝的人皮!   “咄!唵哑呼唛那罕!”   矮个密藏僧口诵意义难明的密咒真言,一脚踏在那张人皮的腹部——四下里,从黑暗里凸显出来,围拢于人头骨碗周遭贪婪呼吸的众多人脸之中,陡有一张人脸如蜡烛般融化去!   而被矮个密藏僧踩住腹部肚脐的那张人皮,此时吮吸着那张人脸融化成的‘蜡泪’,干瘪起褶的人皮开始膨胀,变得好似真人一样!   但它的皮肤依旧是人皮被鞣制过后才会形成的漆黑色。   它张着漆黑的双眼,惊恐地看着围拢在自己身边的三个密藏僧!   “青衣镇里的妄念诡……”盘坐在大石头上,犹自摇晃着金刚铃的麻子脸密藏僧垂下眼帘,看着被踩住腹部,只能支撑起上半身的‘人皮鬼’,他嘴唇翕动,声音就顺着那张人皮的耳孔,灌了进去,“我们要找的聻尸,现在在哪里?”   山拗口下,一条山道游曳过荒草丛,逐渐接上远处的红土路。   红土路的尽头,青衣镇百余座屋居建筑,在黑暗里隐隐显出些许轮廓。   这三个密藏僧举行此番仪轨,借来了财宝天王的‘吐宝鼠’,吐出叫诸妄念飨气都难以抵挡诱惑的珍物,以这一碗珍物,引诱来了许多青衣镇的妄念飨气。   他们不需向任何人打听甚么。   此间徘徊的种种妄念飨气,皆可以成为他们的眼睛、耳朵。   “嘶……哈……呜……”   被矮个密藏僧踩住腹部动弹不得的‘人皮’,张口只吐出一些含混不清的音节。   但这些含混不清的音节里,又好似掺杂着数个人的言语声。   石头上的麻脸声侧耳聆听了一阵,便挥了挥手——   矮个密藏僧手心里捏着一只铁钩,另一手解下腰间的牛皮袋子,松开皮袋口的绑绳,他用铁钩伸进那人皮的耳孔里,一下子就勾扯出一团粘稠如蜡泪的漆黑物什——   在那漆黑物什的尖啸挣扎声中,他将之投进了牛皮袋子里。   方还吵闹喧杂的情景,随着‘蜡泪’落进皮袋子中,而倏地寂静下去。   先前鼓胀起来的人皮,而今又干瘪下去。   三个密藏僧也不着急,又引黑暗里凸出的第二张人脸融化了,钻进漆黑人皮中。   麻脸僧再次重复着他的询问:“我们要找的聻尸,现在在哪里?”   他一遍遍地询问着。   矮个僧一遍遍地将被问过问题的妄念蜡泪,勾出人皮,投进牛皮袋子内。   人头骨碗里的‘珍物’不曾减少一分,此物虽然丰盛诱人,但围在四周的妄念飨气,休想食用一分。   黑暗里,妄念飨气形成的人脸不断减少着。   最终完全被捕捉一空。   麻脸僧也在同时开口说道:   “聻尸被一伙来到青衣镇的赶尸人禁锢起来了。”   “它被装在一具铜钱网网起来的棺材里。”   “为了拖延时间,叫我们一时分辨不出真假,那伙赶尸人、连同铁槛义庄里的诸多同伙,准备十余副不同的棺材,搅乱我们的视线。”   “无妨,无妨!”   “虽然装着聻尸的棺材被混淆,但赶尸人驾驭的‘狮子’会为我们引路。”   “聻尸的棺材,被一头黑狮子看守着。”   麻脸僧缓声言语着,他微弱的声音,犹如风中摇晃的烛火。   但在他微弱的声音里,整个青衣镇铁槛义庄上发生的事情,皆没有一丝遗漏地被他讲说了出来。   他好似就站在当时种种事情发生的铁槛义庄里,以旁观者的视角,目睹了整个过程!   “聻尸竟然还没有胎化,变成‘那拏天’?”黄脸僧拧着眉毛问道。   麻脸僧摇了摇头:“万般皆有定数。   财宝天王,自有安排。”   “先找到聻尸,再把这些想要诓骗我们的外道人,全都杀个干净。”矮个僧满面凶狠。   “善!”   另外二僧双手合十赞叹。   ……   黑夜里。   灰雾翻涌着,拦在众多驾驭太狮子的队伍以前。   群狮在一具具棺木上来回腾跃,蹦跳,有阵阵锣鼓之声相合,一时好不热闹。   但此般热闹的光景,却也未能动摇这个死寂的黑夜。   锣鼓声传入灰雾中,瞬间销声匿迹,没了回响。   太狮子散发出的燥烈火性,本该在黑暗里如同篝火一般,能温暖人的躯壳,但那股火性,被雾气一卷,便又登时消失个无影无踪去。   于是,这场‘狮会’,又好似是专门表演给鬼看的戏了。   画了丑角脸谱的周昌从黑色太狮领头的阵列中走出,他临近那片灰雾,将一炷线香点燃——   王铁雄、杨西风、周三吉等人紧紧盯着周昌的动作。   眼看着那炷香被点燃以后,在一眨眼之间,就燃烧殆尽!   “呼!”   风声掠过,只余满地香灰。   关注着周昌这边动作的几个人,脸色霎时凝重起来。   这时候,周昌索性抓起一捆线香来,统统点燃了——   红彤彤的香头飘散起青烟,滚滚青烟在黑夜里打起了旋儿,青烟底下的那一整捆线香,依旧在以极快地速度燃烧着,在几个呼吸的时间里,变作满地香灰!   “这片雾气里,藏着不知多少的诡!”   王铁雄神色沉凝,与周昌、周三吉、杨西风等人聚集到了一起。   众人置身于‘狮群’簇拥之中,身处这热闹至极的环境里,每个人的心头却都是一片冰凉,没有一丝热气!   “咱们不能就这样贸然往灰雾里冲闯,只怕前脚踏进灰雾里,后脚就被雾气里的诡扒了狮子皮,直接吃干抹净了。”王铁雄当先沉声言语着,他的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得先找几个人,往灰雾里探探路。”   赶尸班的十余头太狮子,领着众多人马,穿过蒙山山道,途经青衣镇主街之后,至今依然濒临青衣镇最外围。   他们现下所处的位置,就是青衣镇通往外界的唯一一条道路。   这条道路今下被这浓郁得化不开的灰雾遮挡住了。   雾气里,藏匿着未知的鬼祟凶邪。   “咱们难道不能就守在这灰雾边上,等着那伙写龙寺的密藏僧破开灰雾,坐收渔利吗?”有人声音颤抖着问道。   进入灰雾探路的每一个人,都有极大概率死在灰雾之内。   没人愿意主动送死。   那便最好有一个办法,让所有人都可以不用承担去送死的风险。   众人听到那人的问话声,一时都有些意动。   然而,就在此时,周昌却与王铁雄异口同声地摇头拒绝:“不行!”   王铁雄看了周昌一眼,点了点头,示意周昌说话。   周昌亦不推让。   他眼神沉定,直言道:“不出四五个时辰,聻尸身上,也将产生异变——我们在这里等着,若在四五个时辰之内,那伙密藏僧能够破开灰雾倒是还好,   若他们在这四五个时辰之内,始终没有出现……莫非要把聻尸砸在我们自己手里么?   到时候,它的恐怖,与灰雾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赶尸班耗费了诸多手段,不是早已将聻尸钉死在棺材里了吗?”有人质疑周昌所言,不肯相信。   周昌摇了摇头。   王铁雄接过话头,跟着道:“既已成为聻尸,便绝无可能被甚么手段彻底杀死!   列位都是刀口上舔血的江湖人,对聻尸的传闻了解得少,‘老聻’这个等阶的想魔,一出世,会造成多少生灵伤亡,你们莫非不知道?   当下的青衣镇,飨念富集——这些东西都是聻尸胎化成老聻需要的营养。   咱们一味在此等候,时间愈是推移,聻尸便愈可能汲取飨念,继而完成胎化,苏醒而成‘老聻’!   换句话说,时间愈往后推移,我们的处境愈是危险!   更何况,我们不能确定那伙写龙寺的密藏僧是善是恶,是敌是友——他们一旦摧开了这片灰雾,与我们照面,是有很大概率像‘降伏外道’一般,把我们炮制一番的!   这个时候,却又需要‘聻尸’来与他们相互争杀。   我们才好借机脱逃!   所以,今下是我们主动去寻写龙寺僧侣,控制时间,在时机恰到好处之时,放出聻尸,转移他们的视线。   而不是等着写龙寺僧侣来找咱们!”   王铁雄一番话语说过,众人沉吟片刻之后,大多数人都被他所说服。   在场诸多人里,他是唯一一个在‘老聻’等阶的想魔手底下逃脱性命的人。   他更清楚老聻的恐怖。   也更明白聻尸如今在队伍里,就是一颗定时炸弹!   这颗定时炸弹用得好了,能穿墙凿洞,让大家各自从四面围城一般的青衣镇里,逃脱出去。   但若用得不好,也会将自己人全给炸得粉身碎骨!   “写龙寺的僧人,本来就是奉‘财宝天王’的喻示,前来青衣镇收伏聻尸的。   聻尸与他们说不得就是一伙的!   别是到时候把聻尸给他们送去,却正中他们下怀了!”有人还有些疑虑。   这样的疑虑,王铁雄亦无法解决。   他清楚老聻的恐怖,也了解密藏僧手段强横诡谲,确真顾虑把聻尸送到密藏僧手里,反而正合那些僧人的心意,不能产生应有的效果。   王铁雄于是将目光投向周昌。   周昌摇头,并起三根手指,直接指天发誓道:“我以性命作保,断不会如此。”   如今的赌咒发誓,确有神明作为旁证。   誓言成立,违背此誓,便必有赌咒应验之时!   那质疑者见周昌直截了当赌咒发誓,便立刻闭上了嘴。   只有周昌自己心里清楚,在四五个时辰之后,冯亖的死兆便会生效,聻尸头颅当场爆裂——同一时间,也是世宗皇帝金头颅安上聻尸脖颈的时候。   控制了无头聻尸的前清世宗皇帝,会甘于被一伙写龙寺僧人带走,去做那‘财宝天王’的子嗣?   想也知道,此般断无可能! 第99章 探路人   “那谁来去探索这片灰雾?”有人出声提问。   问题再一次回到原点。   王铁雄眉头紧皱,他眼中光芒微动,长吸了一口气,正要开口。   旁边身形高瘦的男人直接出声道:“锅头,我代表咱们马帮去吧。老六、老七都死在了这片灰雾里,老四也变成了个残废,只有我还全须全尾地活着。   我想再去里头探一探,也算是给兄弟们做点事。”   这个高瘦男人,即是当时抱着手脚被诡咬掉的同伴逃回义庄的蓑衣人。   他在王铁雄的马帮中排行第五,名叫‘钱舟’。   王铁雄扭头定定地看了‘钱舟’一眼,他沉默了片刻,随后点了点头:“好,就你去!”   众人里,只有钱舟有踏足灰雾,继而活着折返回来的经验。   他确实适合打头阵。   当下也不是扭捏的时候,既然钱舟主动提出了这样的要求,王铁雄就顺势答应了下来:“你要是死在里头了,你的父母妻小,都由马帮出钱照顾。   老五,咱兄弟说到做到。”   钱舟‘嗯’了一声,目光看向其他人:“我们马帮已经出了人了,你们呢?”   “我代表我们赶尸班子,也去!”毛奇笑着举起了手。   随后,又有两个人被他们各自领头的推搡出来,打了头阵。   众人的目光似有似无地看向周昌、周三吉这一伙人。   周昌一众人加入铁槛内会,享受铁槛会的各项便利与照顾,自然也应当承担相应的责任。   当下各支势力,都出了人去打头阵,探索遮挡在青衣镇往外道路上的灰雾,周昌这边,自然也需要有人站出来,承担起责任。   杨瑞搔了搔头皮,扭头看向石蛋子:“石蛋子,你去吧?”   石蛋子闻声,吓得当场就要哭出来:“师父,我不行!”   “你在咱们这里,反正也没甚么用。你去了,要是侥幸做出一点功绩,那以后也好心安理得地混吃等死,要是不幸死在了灰雾里头,那大家更记你一辈子的好。   石蛋子,没有比你更合适的人选啊。”杨瑞咧嘴笑着。   一番话语后,石蛋子眼泪紧跟着就扑簌簌落了下来。   “啪!”   杨瑞伸手拍了他一巴掌,打断他的哭声,转而看向周三吉、周昌两爷孙。   “我去。”   这时候,在杨瑞即将言语之前,周昌忽然开口言语。   杨瑞诧异地看着他:“我去就好了,又不是甚么大事……”   “我去。”周昌将话重复了一遍,“没有人比我更合适去前头探索,我有一种方法,可以带着大家深入到灰雾里头去,即便人死在雾气里,也一定会把在雾气里的种种发现、情报带回来。”   ——而且,如今周家几人里,只有他个人应对诡类、想魔的手段最多。   哪怕是杨瑞得到了《仙书》,修成了一层‘仙身’,也绝不如他。   只有周昌踏足灰雾之中,是相对安全的。   当然,另一个则是白秀娥。   不过周昌当下对白秀娥另有安排。   杨瑞没再言语,转脸看向周三吉。   周三吉看了看周昌,摇头叹息,对杨瑞说道:“让他去……”   “嗯。”杨瑞点了点头,又笑道,“也不是甚么生离死别的时候,没必要这么伤感,过会儿你们都蹦蹦跳跳地回来,今下这般伤感的气氛,岂不是白白浪费了?”   他这几句话,只有王铁雄、周昌、毛奇三个听着附和地笑了笑。   其余人都阴沉着脸不说话。   “周兄弟,你说的那个方法,是什么方法?”毛奇向周昌问道。   这时候,周昌伸手张开五指,一缕缕漆黑若铁线的念丝从他指尖游曳而出,顺从着他的心意,那些念丝拧成了一道漆黑的绳索。   他将这道绳索展示于众人:“这是我家传法门修炼出来的一种丝线,此种丝线,动念而生,刀割不断、水火不伤,各位可以验看。”   周昌话音落地,自有人拿刀去割那拧成一股绳的铁念丝,很快发现费了极大力气,也无法将之割开。   “我预备用这根绳索,将毛奇、钱舟等几位要和我同去灰雾里探索的兄弟捆缚起来,三步一人,如此往前徐徐渐进,探查灰雾。   一旦有异常情况,最前头的人立刻把情况告知身后之人,层层递进,最终把消息传递出去。   同时,我们也可以拉动绳索,把身陷危险中的兄弟尽快拽回来,使之脱离危险。   各位觉得如何?”   周昌道出了自己的方法。   毛奇、钱舟都点头表示同意。   另外两个被他们各自首领推搡出来的‘探路人’,则还是犹犹豫豫。   其中一人质疑道:“那这么一来,你岂不是一直都落在最后头?毕竟你需要在后头拉拽绳索才行——我们和你也不相熟,要是我们和毛奇一同遇着危险,你说不定会先把毛奇拽回来,叫我们命丧灰雾之中……   也不是我们不相信你,主要事关个人性命,还是多计较些为好。   先小人后君子嘛……”   这两人的担心确实有些道理。   周昌转脸看向白秀娥:“白姑娘。”   “嗯!”   白秀娥小脸上神色严肃,重重地点了点头。   她也伸出手来——一缕缕银亮的藕丝从她袖口里游曳而出,编织成了一条粗长的绳索。   周昌摸出几个铃铛来,缠在那道银亮的绳索上。   “我的念丝,会与白姑娘的绳索相连。   所以届时踏足灰雾之中,我也不会是始终吊在最后头,叫诸位拿命开路的那个人。   再则,绳索上会缀上铃铛,诸位旦有危险,便猛力摇晃绳索,使铃铛发出激烈声响……”周昌又看向白秀娥,道,“届时,便请白姑娘拉拽绳索,将摇动铃铛之人拖回来。”   “好。”   白秀娥郑重答应。   那两人见状,磨磨蹭蹭着。   另一人又道:“她毕竟是个弱质女流,有那么大的气力……”   “两位!”王铁雄这时压沉了声音,直接道,“你们觉得周兄弟的方法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如此多的顾虑,不知你们又能否拿出一个完备的章程来?   若你们的方法好用,那就依你们所说来办!   若不然,就依周兄弟说的来罢!   可不要提出甚么方法,是要列位兄弟前头送死,而你们两个猫在后头偷生——在场诸位兄弟眼睛都是雪亮的,可容不得一粒沙子!”   王铁雄一番话说出口,总算压住了那两人的种种质疑。   两人也实在拿不出甚么别的章程来,只是一心想拖延时间,磨蹭着不往灰雾里走而已。   他们见当下也别无他法,只得照着周昌说的来办。   如是,一缕缕念丝从周昌指尖游曳而出,编织成了五股绳索,其中四股缠在毛奇、钱舟与那两人的手腕上,每股绳索之间,各自缀着几个铃铛。   最后一股则与白秀娥的藕丝相连了起来。   “假若前路安全无虞,我会动念令你所知。   到时候,你可以请大家动身。”周昌最后向白秀娥说道。   念丝藕丝相连,周昌传递心意,自然可以为白秀娥所感知。   “好。”白秀娥认真道,“你要小心!”   周昌笑了笑,转身第一个走入灰雾之中,钱舟、毛奇跟着迈入其中。   剩下那两人——文胜、李四在灰雾边缘相互推搡磨蹭着,最终都被王铁雄一脚一个送进了灰雾里。   阴晦的雾气遮挡住了人们的视线,雾外头的人不知内里是何情形,只能通过那一粒粒铃铛的响动,来判断彼方的大概情形。   雾里头的周昌、钱舟等五人,每隔三步散开一个。   他们同样只能看到三步外同伴若隐若现的轮廓。   雾气外的人们陷入了漫长的等待之中。   人们关注着与白秀娥手掌相连的那道绳索上铃铛的响动。   众人大都屏息凝神,大都无暇与同伴交谈。   如此,在等候了小半刻时间之后,白秀娥蹙着的眉心微微舒展,她向周三吉小声说道:“周小哥……周小哥说他们走出大约一百步了,暂时没有遇到危险。   他让大家沿着绳索先慢慢往前走一段。”   周三吉将白秀娥所言,与众人转述了一遍。   王铁雄闻言,扬了扬眉毛:“那便动身?”   “还是再观望片刻,事关生死……”   “你在外头闲站着,你的人命便是人命,我家兄弟在灰雾里头给咱们探路,他的生死便不重要了?   既然周兄弟传回话了,那便动身罢!”王铁雄向那些还犹豫不已的人连声嗤笑,“反正驾驭太狮子的也不是这些货色,赶尸班和我们马帮都要动身,你们愿意留下,那便留下!”   他说过话,将手一挥,先前消歇了一阵的锣鼓声立刻再次响起。   众狮童归回队伍,群狮昂然而起,就要动身启程!   那还犹犹豫豫的人,也讪笑着与王铁雄解释:“我也不是那个意思,大家还是要同舟共济的嘛……”   他还在言语着,一阵激烈的铃铛声掺杂在锣鼓声中,骤地响了起来!   “叮叮叮叮叮!”   随着那阵铃铛声响起,转身欲走的王铁雄猛地僵住了身形!   先前还试图与王铁雄解释、赔笑脸的那人,立刻扬起了眉毛,以一种戏谑的眼神看着王铁雄:“看来那位周兄弟说得也不一定准啊……”   白秀娥看着那些猛烈摇晃起来的铃铛,听着从灰雾里传出的阵阵声响,她紧抿着嘴,手上的绳索猛然开始收缩!   “叮叮叮叮叮!”   绳索一丈一丈地快速收缩着,在须臾之间,从灰雾里带出了一人来——   那人留着两撇八字胡,全身上下没有任何伤痕,只是以惊疑不定的目光看着众人:“这就回来了?”   他说着话,晃了晃手腕上的绳索。   “李四,你在里头遇着甚么危险事情了?”王铁雄看着回来的人身上没有一点伤痕,顿时拧紧了眉头,向其问道。   “我就是试验试验这个绳子,心里实在是不放心……”李四张口应了两句,一见众人阴沉下去的脸色,顿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转动着眼珠给自己找补,“里头太吓人了!   我好像看见了诡,心里实在害怕——”   他此时再如何找补解释,却也无人再相信,于是便只能讪笑着,转移了话题:“我也算是在里头探过路了吧?我是不是能退下来,换其他人了?”   “滚进去!”   王铁雄飞起一脚,将李四再次踹进了灰雾里。   这时候,又一阵激烈铃铛声响。   听着这阵响动,几乎叫人浑身汗毛都要竖起来!   白秀娥没有一丝犹豫,再次将发出激烈铃铛声的那根绳索拖拽回来——这次拖拽回来的是文胜。   文胜比之李四,显然有所准备。   他满面惊恐之色,哆哆嗦嗦地道:“我在里头遇到了很多诡,很多诡!   灰雾里不能进,我们还是在这里等着吧,在这里等着那伙密藏域的僧人摧破雾气,大家才更容易逃脱出去……”   “嗯。”王铁雄点点头,“李四也是这么说的。   你和李四串通好了的?”   “李四?”   文胜闻声皱着眉头,脸上的惊恐一下褪了个干净:“他真是这么说的,那他真在里头遇到了很多诡?!   李四在哪?!”   “在你前头,去找他罢!   若再这样胡乱摇晃铃铛,只为自己苟且偷生,扰乱大家的计划,让人把你拽回来——我立刻拿枪崩了你!”王铁雄勃然大怒,猛地抽出了腰间的盒子炮,顶在文胜脑门上,把他再度逼进了灰雾里!   “这些王八丨肏的!   倒不是不叫他俩去里头了,净耽误事!”   王铁雄骂骂咧咧着,心中忿怒难平。   偏偏在这个时候,那连着文胜、李四的两道绳索,几乎同时再次响了起来!   “叮叮叮……”   “我非崩了他俩不可!”   王铁雄咬牙切齿,直接拉开了保险,将子弹上膛!   他紧紧注视着那两道绳索,只等着文胜、李四两个废物被拖出灰雾之后,当场崩了两人!   在他身后,白秀娥忽然皱紧了眉,她断断续续地道:“周小哥……周小哥说,写龙寺的僧人来了……他那边传来的念头,变得好模糊……”   秀娥一边说着话,一边拉拽铃铛摇响的绳索。   ——尽管绳索之后的文胜、李四二人很可能又是在作怪,但她却不好坐视不理。   毕竟先前答应了他们!   然而,这一次白秀娥拉拽绳索,明显感觉到绳索彼端回传的力量很轻,她几乎是动念之间,便将两道绳索拖了回来。   一地血迹从灰雾里头蜿蜒至白秀娥脚下。   那拴在文胜、李四手腕上的绳索,此时被拖拽回来,带回了满地鲜血,以及……   文胜的半边身体、李四的一条胳膊。 第100章 布施   “叮叮叮……”   两道绳索上的铃铛犹在风中晃动,发出令人冷入骨髓的声响。   众人看着被绳索拖回来的,李四那条血淋淋的胳膊,以及文胜被竖着撕开的半片身躯里,蠕动着从腹腔中滑落的肠道条索、冒着热气儿的肺脏——   人们一时都忘了出声。   这片红土路上,除了刺耳的铃铛声,便再没有了其他动静。   而在这短暂的寂静之后,种种惊恐的喊叫、议论一下子又炸开了锅!   “死了!死了!”   “这两个人前后脚进了灰雾,一眨眼就成这样了!”   “诡杀了他们!”   “赶紧跑啊——”   近乎沸腾的各种议论声中,王铁雄用手掌搓了搓自己有些僵硬的脸,转眼看向垂着眼帘的白秀娥:“姑娘……你方才说,周兄弟传回了消息——   他说了什么?   写龙寺的那伙密藏僧,已经来了?”   “嗯。”   白秀娥点着头,她还在不断尝试勾连周昌的念丝,获知周昌此时的念头。   彼方周昌念丝传来的念头里,隐约响起一阵阵模糊难明的音节,那些音节好似没有具体的含义,但落在白秀娥的耳朵里,却叫她觉得自己的神智里,都像是被墨水涂黑!   有种恐怖的力量,正在影响周昌把情报传回!   白秀娥无法应对这种力量,便请姑祖婆出手帮忙。   姑祖婆一出手,她手里延伸出去的藕丝,就渐渐变作了一缕缕水流。   这丝丝水线不断冲刷下,涂黑白秀娥感知与神智的音节渐渐被水流排除在外,她在此时感知到了周昌一遍一遍传回的念头:“灰雾要被冲散了……   密藏僧杀了李四和文胜。   他们正在破开雾气,往我们这边走过来——   狮会要赶快演起来!   周小哥让我们赶快把狮会演起来!   有两个密藏僧已经朝我们这边走过来了!   快走!他让我们先赶紧退开!”   白秀娥脸色煞白!   她从周昌传回来的心念之中,感受到了极其震骇的情绪!   “什么?!”   王铁雄闻声,眼神一凝,霎时转身往狮队里奔去,一边大步踏奔,一边朝不远处蹲踞的那头黑色狮子大吼:“杨兄弟,组起狮队,演起狮会来!   密藏域的僧人来了!   已经有人被他们所杀!   今时”   “好!”   驾驭着黑色太狮的杨西风立刻应了一声,蹲坐在地的漆黑狮子立刻站起了身,腾跃踏奔!   “咚咚咚!”   “锵锵锵!”   锣鼓之声,一时炸响!   原本静寂不动的十余头各色狮子,此时一齐奔腾起来,被狮童引领着,围绕着骚动的人群打转!   群狮散发出的煞气,驱赶着人群,从此处转移!   一幅幅棺椁被人群裹挟着,跟着转移向别处!   但早在此以前,已经有人见到被白秀娥拉拽回来的残尸,自感事态不寻常,慌忙逃窜去了!   此时,先一步逃跑的人群,与奔腾起来的‘狮会’撞成一团,场面霎时糜烂!   同一时间!   一阵阵唱诵六字大明咒的声音,破开了那滚滚迷雾,传彻于此间!   那般声音,浑似雷动,先前不论光影还是声音,都尽被收敛消寂的灰雾,此时却像是变作了那阵密咒真言雷音的扩音器,将本就如同闷雷一般的声音放大了,一遍一遍滚荡开来,于整个青衣镇都铺陈开去:“唵嘛呢叭咪吽!”   浓郁的灰雾,在这六字真言之下,一刹那变得稀薄!   无穷灰雾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向某个方位!   雾将散去!   王铁雄跟随在一头白色太狮之后,他听到身后的雷音,猛然回头,只见到——   灰雾中央,一矮个密藏僧满面庄严慈悲之相,将双手合十。   唱诵六字真言之声,便从那矮个僧的眼耳口鼻之中不断传出!   他的眼耳口鼻五官,此刻尽皆化作了一张张仿似金铸的嘴唇!   那一张张嘴唇,唱诵出六字真言,吞吸起天地间徘徊不去的诡雾!   灰雾里发出不尽哀嚎鬼哭之声!   滔滔雾气分作五股,尽数往那矮个僧头颅上化现出的一张张黄金嘴唇里涌去了,矮个僧大口大口吞吸着这滔滔诡雾,他的身躯仿佛是一口无底洞一般,任凭雾气如何漫灌而来,都无法将之填满!   这一幕,看得王铁雄心旌摇颤,几乎不能自持!   他似乎是被那慈悲的六字大明咒感化了,眼眶通红,泪水从眼角滚滚淌落!   他紧紧咬着牙关,猛地伸出双手,端起自己的下巴,将自己的头颅强掰转了回去,不再看身后那庄严殊胜的情景,满面都是无比震骇的神色!   而如王铁雄一般心志坚定者,尚且需要耗费气力,才能从那矮个僧散发出的殊胜气韵之中挣脱。   在场还有一大批人,本就心志不够坚定。   他们对于周昌、王铁雄等人提出的策略,总多质疑。   对于远道而来的写龙寺僧人,抱有的美好幻想,更多过了对这些僧人的恐惧!   此时,这伙人眼见得矮个僧唱诵几句密咒真言,将隐藏着诸多凶险的诡雾尽数吞吃进自己肚子里,一个个都被矮个僧此般慈悲之举所感化!   都不必矮个僧散发那般诡异气韵感染,这伙人便一个个跪伏于地,向灰雾中央盘坐的矮个僧不断磕头,双手合十行礼:   “大神通,大神通!”   “上师慈悲!”   “多谢上师搭救!”   今下的场面,已然乱成了一锅粥。   有人依旧紧跟着狮会,在人群中左冲右突,试图从此间脱离;   有人抱定了心思,只管自己逃窜,在狮群里狼奔猪突,不断搅乱狮会的阵势;   有人转身就向那矮个密藏僧跪倒了,一个个痛哭流涕,感激“上师们”破除迷障,救了自家性命……   矮个僧对此般混乱场面浑然不理,只是一味唱诵六字大明咒。   诡雾盘旋在他周遭,雾气里好似生出了一条条无形的手臂,它们轻轻推着矮个僧的肩膀,令矮个僧徐徐转身,背对着一众向他低头跪拜的人。   他的后背上,长出一团团紫黑的肉瘤。   肉瘤相互弥生,有尖角白牙破开肉瘤的皮层,恐怖的魔王面孔便自矮个僧背后生成!   那尊魔王口吐人言:“布施!”   “血肉布施!”   “五脏布施!”   “飨念布施!”   “生魂布施!”   “一切种种,统统布施!”   “布施!布施!布施!”   在那魔王的连声啸叫之中,跪拜在地的人们顿时感觉不对,起身想要逃跑——   然而,有人才站起身,便觉得头顶剧痛!   其伸手插进头顶的发丝里,再收回手,拿眼一看——却是满手的血污!   在他头顶,诡异力量于其上划开了裂痕,形成了一个‘卍’字。   血污从‘卍’字裂痕里不断涌出,聚集成一条血淋淋的人手,拖拽着他的五色飨念、羸弱生魂、血肉五脏,涌向了那背对众人的矮个僧!   跪拜在地的人头顶,都裂开了一道卍字印,都有一道血色人手从中伸出,拉拽着种种布施,汇向那矮个僧!   “啊啊啊啊啊!”   “救命!”   “饶我命吧,饶我命吧!”   ……   头顶‘长’出血淋淋手臂的人们,面庞身躯不断干瘪下去,他们个个嘶嚎祈求起来,但很快他们就连这祈求之声都发不出来了!   一条条人手在地面上蜿蜒而行,留下满地血迹!   矮个僧背后的魔王嚼食着这丰盛的布施,那张恐怖狰狞的肉瘤面庞,又渐渐缩回矮个僧后背的皮肉之下!   僧人徐徐转回身。   遍布其面孔的金色嘴唇,又变回他脸上原本的五官。   他神色慈悲庄严,看着前方的地面:   洒满血迹的道路上,一张张干瘪的人皮被风卷荡飘飞!   风从那些人皮的眼耳口鼻等诸孔洞里穿梭来去,发出一阵阵低沉的哀哭呜咽之声。   “布施诸般利益于我佛者,来世皆可成佛。”   “愿你等成佛。”   那矮个僧双手合十,慈悲地说过几句话后,便将目光看向了远方逃散的狮会。   他的目光在太狮群中逡巡着,很快找到了太狮群中的那几头黑色太狮。   ——聻尸就被收殓在那四头黑色太狮护送的某一具棺材里。   矮个僧找到目标,闲庭信步般走了过去。   ……   “叮叮叮……”   雾气里,隐约有些闲碎模糊的言语声在周昌不远处响起,他轻轻晃了晃手腕上的绳索,线绳上的铃铛随之发出轻微声响。   清脆响声,引来了身后毛奇、更远处的钱舟的目光。   那两人微微加快了脚步,与周昌聚在一处。   “灰雾正在变淡。”周昌摘下耳朵上罩着的瓷碗,取出耳孔里的棉花,与钱舟、毛奇说道。   他的目光主要落在钱舟身上。   对方是唯一一个探索过青衣镇外围这片灰雾,还全须全尾活着回来的人。   钱舟的经验至关重要。   毛奇此时也没话说,走进灰雾百余步,他根本没有感觉到这片灰雾与此前有什么区别,又哪里变淡了?   “我们当时在灰雾里走了很远……”钱舟微微变色,努力回忆着当时经历的种种细节,道,“我记得很清楚,骡马都停下来歇了一回脚,我们才继续朝前走。   那个时候,雾气从来没有逐渐变淡的迹象——   灰雾是突然消失的。   一下子消失了个干净!   随后,很多羊就出现在高坡下了……”   身处于这片雾气里,钱舟很知道避讳,他所说的‘很多羊’,代指的就是已变成了诡的羊倌‘阿桑’。   “灰雾把你们带到了那只诡的跟前。”周昌推测着道,“其实当时那片雾气应该一直都存在,只是你们遇到那只诡,那只诡让你们产生了幻觉,可能令你们以为,雾气一下子消散了。   否则,雾气若真个一下子消失去,我们而今怎么还会走进走进这片雾气里?”   “嗯。”钱舟点了点头,对周昌的推测表示认可。   他抬眼看着四下的雾气:“周兄弟觉得,这里的雾气变淡了?   我本事不够,其实并没有感觉到这片灰雾有甚么变化……”   毛奇也在旁附和着了几声。   “我能暂时吸取飨气,借助自身神智晃动的瞬间,看到四下飨气的流动。”周昌解释道,“当下四周的飨念比我们初入灰雾之时,少了大约一成左右。   在咱们说话的这会儿时间里,它还在继续变少。   现下确切的说,是飨念减少了——飨念减少,便会引起飨念聚化的灰雾慢慢变淡。   待飨念减少到一定程度,你们便能察觉到了。”   周昌顿了顿,又向二人说道:“假若钱兄弟从前遇到的情况真实不虚,那么当下灰雾变淡此种迹象,便是一种异常情况了……   可能我们是要逐渐走出灰雾覆盖之地——但钱兄弟说你们在灰雾里走了很久,都未能从此中走出去。   因为我们今时手腕上多了一根绳索,所以便能很轻松走出这片灰雾?我觉得不太可能。   所以,我更倾向于咱们当下,可能是在逐渐接近某个诡类。   两位兄弟,要做好准备。”   二人闻声,眼神都变得沉凝起来。   毛奇搓了搓手,随即从随身褡裢袋里掏出了一板线香。   周昌还以为他要将那线香点燃,正要提醒他在灰雾中切不可点燃香火,以免引来诡类与妄念吸食。下一刻,毛奇就将那板线香塞进嘴里,大口咀嚼起来!   他嚼食着线香,一丛丛紫色长毛就从他浑身毛孔里生出。   燥烈的煞气,流淌在那丛丛紫色长毛内。   毛奇当场‘发僵狮子’,长出的紫毛覆盖住了头脸、胸膛、四肢。   他的尸煞积累还不够充足,不能遍覆全身,一身尸煞也是最初始的紫色。   随着毛奇发出满身尸毛,周昌、钱舟顿时觉得身畔热烘烘的,好似站着一个燃烧的火炬!   煞气侵体,总叫人有些不舒服。   钱舟稍稍远离毛奇,他抽出腰间木盒子里的盒子炮,将一道黄色符贴在了盒子炮下面连着的弹夹上。   周昌看着钱舟的动作,一时有些惊奇。   “这是喝火符。   大哥同一个火居道士求了很久,别人才给了三张。   贴在刀枪上,能叫刀枪生出一层‘火神’,可以伤到诡类。   贴在盒子炮上,也有作用。”钱舟见周昌的眼神,便笑着与他解释了几句。 第101章 黄脸僧   周昌点了点头,指了指自己的双耳,示意另外两人和自己一般,把棉花塞好,瓷碗罩上。   “待会儿说不定会见诡……”毛奇的声音在尸煞衬托下,变得阴森而冷硬,“我们把耳朵都罩起来,互相岂不是听不到彼此说话了?   不好联络……”   周昌却不听毛奇的,依旧将瓷碗罩好。   他其实不必这般做,毕竟能穿戴蟒服,是真有温永盛梦寐以求的所谓‘官身’的。   今下之所以如此,也是为了‘以身作则’,用行动来说服其余人。   “你们想说些甚么,联络甚么,只需定念在手腕上的绳索上即可。”周昌指了指手腕上的绳索,他分明没有言语,但心念却直接在二人心头响起了,“我这道念绳,动念而起,最适合承载念头。”   两人见状,立刻试了试,发现事实果如周昌所说。   便都把瓷碗罩上了耳朵。   依毛奇、钱舟的性魂,其实远不足以投映念头于念丝之上,传递给他人。   周昌是以自身的精神,主动承担了处理他们各自心念的工作。   “李四、文胜那两个人,已经摇响了铃铛,被绳索拖到灰雾外面去了,不知他俩遇到了甚么情形?”毛奇这时通过绳索,传递起了心念。   五人手腕上各有一股绳索,分散在四周各自探路。   但他们彼此之间,相距只有三四步远,所以虽然此下雾气浓郁,遮蔽视野,但李四、文胜那边的情形,周昌三人还是能看到些许。   “说不定甚么情况也没有。   就是他们俩贪生怕死,想要逃跑而已。   这样累赘,早点出去也好。   留在这里反而可能成为咱们的拖累!”钱舟的心念里,满是对李四、文胜的厌恶。   三人彼此传递心念,在灰雾中谨慎前行。   鉴于当下情况未知,周昌便聚拢了心念,预备传递给白秀娥,叫她提醒狮会众人,今下还是在雾气之外暂时停留,不要轻举妄动。   然而,就在他动念之间,充斥于四下的飨气,忽然加快了向前流淌的速度!   周昌抬目往前看,只看到滚滚浓雾里,好似有一个漆黑的气团正在蠕动着,疯狂吸收着纷涌而去的飨气!   他先前观测前方,根本看不出一丝端倪!   却就在这转瞬之间,不远处的浓雾中,就耸立起了那个漆黑的气团!   那个漆黑的气团,好似就是当下飨气不断流失、灰雾变淡的原因!   周昌的注意力集中在那个漆黑气团之上,他陡生出一种连自己的注意力也被那个漆黑气团“黑掉了”一般的感觉!   他心头打了个突,立刻发出心念,喝住两个同伴:“等等!”   毛奇、钱舟立刻停下脚步,转头来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这个时候,三人同时听到了一阵凌乱的脚步声。   脚步声在他们身后响起,由远及近,由慢变快:   “踏,踏,踏……”   “踏踏踏踏踏!”   两道人影出现在周昌三人身遭的灰雾里,周昌看到那两个人的模样,一瞬间瞳孔紧缩!   那两个人,赫然是文胜与李四!   他们明明被念丝藕丝拽出了灰雾,如今却去而复返!   李四、文胜两人脸上的表情奇怪,他们从周昌身旁经过,却未对周昌等三人投来一眼目光,顶着那副奇怪的表情,走进前方的灰雾里。   周昌分明能看见那不远处的灰雾里,像心脏一般收缩着的气团。   但在李四、文胜走进那片灰雾之内后,他的视野里却失去了二人的影踪。   好在,两人的“消失”并未持续太久。   仅仅在几个呼吸的时间之后,他们手腕系着的、穿过灰雾的绳索上,每一颗铃铛都剧烈响动了起来!   穿过灰雾的绳索骤然绷得笔直,将二人向后拖拽!   两人脸色通红,都将双手合十了,不断宣诵着佛号:“南无阿弥陀佛!”   “南无阿弥陀佛!”   他们被绳索拖拽着,从周昌身畔经过。   滚滚灰雾里,忽然伸出一只手,一把抓住文胜的一条胳膊,轻轻一撕——   “嗤啦!”   鲜血淋漓的声响之中,文胜的手臂直接被扯了下来。   灰雾里伸出的惨白手臂,抓着被撕下来的文胜胳膊,躲进灰雾之内。   雾气内,响起慢吞吞的咀嚼声。   随后,又有第二条手臂轻轻游曳过来,抓住了李四的头发,将李四的脑袋连着头发一齐扯下!   “嗤啦!”   “嗤啦!”   失去头颅的李四,还在双手合十着,胸膛里传出宣诵佛号的声音!   文胜被扯掉了一条手臂,亦好似没有痛觉一样,跟着宣诵佛号!   两个‘人’被绳索一路拖行,他们所过之处的灰雾里,纷纷伸出一条条手臂,从他们身上拿走一个个‘零件’!   二者的身影很快被灰雾拖走!   地面上,徒留艳红的血迹!   还有宣诵佛号的隐约回响:“南无阿弥陀佛……”   隐在灰雾里的一条条手臂,此时俱两两拼凑在一起,作双手合十之状。   这时候,灰雾中飨气,以更加疯狂地态势,潮涌向前方的那个漆黑气团!   周昌蓦然间明白过来——   那个漆黑气团把文胜、李四勾召过去,用他们两人的血肉乃至生魂做了鱼饵,一下子钓起了灰雾里的满池‘鱼’,钓起了灰雾里的滚滚飨念!   使这滚滚飨念、乃至隐藏其中的诡类,尽数潮涌向它,被它所吞吃!   联想到李四、文胜两人狂热宣诵的佛号,周昌猜测——那个漆黑气团,很可能就是那伙写龙寺僧侣带来的某种恐怖手段!   “写龙寺的僧侣来了……”   “文胜、李四被他们所杀……”   周昌声音低沉,第一时间试图将自己的发现传回。   然而,他此时低下头,却发现自己手腕上的铁念丝,不知从何时起,已变得锈迹斑斑。   他的心念融入这锈迹斑斑的念丝里,顺着那些锈迹流动,也变得迟滞而断续!   前方的灰雾倏忽散去。   那个漆黑气团,变作了一个黄脸的僧侣。   黄脸僧穿戴着密藏域僧侣的服饰,头戴着一顶鸡冠帽,他手心里托着一只有着鸡油色包浆的头骨碗,那纷乱的飨念,就汇集在那只骨碗里,好似一碗艳丽的血浆。   僧人笑着将那碗血浆一饮而尽。   钱舟此时猛然抬起了手里的盒子炮,将枪口对准了那仰头饮用血浆的黄脸僧!   他像是看到了甚么恐怖的事情一样,身躯剧烈地颤抖!   他扭回头来,周昌听不到他的说话声,但比对着他的口型,也猜出了他今下究竟在说着甚么:   “这是恶诡!这是恶诡!”   周昌看着钱舟的动作,心头一紧,跟着试图拖拽念丝,将钱舟与毛奇拖拽到自己身边来——   毛奇被他猛地拽了回来!   然而,钱舟手腕上的念绳,遍布斑斑锈迹,在他猛一拉拽之下,竟然直接锈断了!   钱舟的身形纹丝不动!   他扣动扳机,手里的盒子炮枪口喷出一团团火光!   一团团好似狰狞鬼脸的火光,尽数倾泻在了黄脸僧人身上!   那火光上跃动的鬼脸,便是钱舟所说的,喝火咒带来的‘火神’!   然而,这附带了‘火神’的一颗颗子弹,打在黄脸僧人身上,却好似一粒粒微不足道的灰尘!   黄脸僧人的衣服上,都没有留下丝毫火焰灼烧的痕迹。   只有一个个铜壳夹在他衣服的褶皱里,他随手一掸,那颗颗铜壳就坠在了泥土里。   他笑眯眯地看着钱舟,嘴里不知说了些甚么。   周昌没有听清黄脸僧的言语,只看到一层沥青般的漆黑色在黄脸僧脚下沸腾着,弥漫起阵阵黑烟,覆淹过钱舟的身躯!   黑烟里,钱舟的身躯变得若隐若现。   黄脸僧轻飘飘地朝他走近……   他转回身来,朝周昌、毛奇招了招手,手里的盒子炮直接抵在了下巴上——   “唰!”   此时,周昌指尖忽然迸射出一缕缕漆黑线绳,在半空中交织成一条粗黑的绳索,骤然间穿过那缭绕四下的黑烟,缠在了钱舟的脚踝上!   黑烟无声无息浸染而来,但那股粗黑绳索上,却没有弥生出一丝锈迹!   ——周昌指尖迸出黑棉线的时候,他身上同时穿上了那件‘鬼寿衣’!   ‘鬼寿衣’上,一个个寿字纹所化的惨白嘴唇,迅速崩开禁锢它们唇齿的漆黑丝线,它们贪婪地吞吃着四下游离的飨气!   缎面料子的一件寿衣,如今却逐渐有了血肉的质感!   此间灰雾被黄脸僧收拢了大半,但还有散碎残余,仅仅是残余的几缕飨念,被鬼寿衣吞吃,也足以让它逐渐复苏,长成‘李夏梅’了!   更不提周昌主动将寿衣上的棉线伸进那阵黑烟里。   那阵黑烟,更让鬼寿衣加快速度,脱离周昌念丝的禁锢!   不过,在此以前,周昌已然以棉绳缠住钱舟的脚踝,一下子将他拖拽了回来!   “拉着他走!”   周昌厉声吩咐,毛奇同时反应过来,拽起钱舟就往后逃!   这个黄脸僧的手段,超出了当下三人的认知!   他们所掌握的各种能力,在黄脸僧面前,都是不堪一击!   一缕缕棉线替换着那些生锈的念丝,周昌的念头借此时机,不断向白秀娥传递回去:“秀娥,秀娥——把我们拽回去!   秀娥!   叫你姑祖婆出把力!”   线绳猛烈摇晃,其上缀着的一个个铜铃铛,却纹丝不动,不发出一声响!   周昌连连后退,远离那黄脸僧!   黄脸僧慢慢踱着步子,却以极快地速度接近向三人!   “你的生魂内有伏藏……   应当用以供养财宝天王,可以换取来世一生荣华,衣食无忧……”   黄脸僧盯着周昌,目露奇光。   他倏忽临近周昌身畔,枯瘦的指节,跟着朝周昌头顶罩落! 第102章 黄财神之皮   “呼!”   黄脸僧的手掌带起一阵风声,骤然笼罩于周昌头顶!   缕缕黑烟从他指尖流淌而下,被周昌身上那件‘鬼寿衣’浸润,鬼寿衣张开一副副惨白嘴唇,贪婪地吞吸着那缕缕黑烟!   黑缎面材质的寿衣,此时逐渐泛白,缓缓接近人体皮肤颜色!   茂密的头发从寿衣衣领处生长了出来,丛丛肉芽于皮下丛生!   黄脸僧的手掌带来了浓郁的飨念,令周昌掌握的这道想魔根相加速复苏,再这样下去,李夏梅必将苏醒!   这个时候,一缕漆黑棉线游曳进了周昌右手掌心里。   金红的丝线继而从他右手掌心之中游出,围绕着他的右手手腕编成箭袖,向上层层编织——   转眼间,周昌已穿上了一件金红蟒服!   漆黑棉线裹挟着一层层肉芽,刹那间缩回周昌左手掌心里!   他左手掌心内,李夏梅的想魔根相已不再是那副紫黑嘴唇的模样,而是变成了一张半边蠕动着肉芽、半边完好无损的女人脸!   行将复苏的‘李夏梅’,被暂时禁锢于周昌的左手掌心,咧开血盆大口,无声地阴笑!   同一时刻,有一缕黑烟钻入周昌的口鼻之内。   周昌刹那间神智动摇,感知迷乱!   他右眼里的世界尚未被恐怖飨念染污,左眼中,飨气流杂的世界里,他看到站在自己眼前的黄脸僧,变成了一张好似漆刷着厚厚一层金粉的人皮!   人皮之上,錾刻神秘咒文!   滚滚黑气便从这副金黄人皮的眼耳口鼻之中喷涌而出!   一排排扭曲残缺的文字,亦于此时在周昌左眼中排列开,揭示着当前黄脸僧的某些秘密:   “色波仁青——乩妖化相——黄财神之皮……   此乩妖为财宝天王降示五姓财神诸化相之中,黄财神之皮。   此皮可以收服诸般障碍,使之化为佛前甘露。   ……   施用‘大黑天摧敌咒’,可以破开‘黄财神之皮’带来的诸般障碍。   未曾获得‘大黑天法’之密续传承,不能诵持‘大黑天摧敌咒’!   ……   施用‘普巴金刚降魔咒’,可以降服‘黄财神之皮’。   未曾获得‘普巴金刚密续传承’,不能诵持‘普巴金刚降魔咒’!   ……   施用‘具誓金刚单坚嘎纳化解咒’,可以化‘黄财神之皮’所带来诸般障碍,为自身所需财宝资粮。   未曾获得‘白玉密续传承’,不能诵持‘具誓金刚化解咒’!   ……”   周昌左眼内,《大品心丹经》还在不断罗列出种种周昌只能看,不能施用的法门。   这时候,黄脸僧所化的那张‘黄财神之皮’,眉心褶皱忽然摊开。   一只横眼于他摊平的眉头上长了出来。   那只横眼里,流淌着黄金般的光芒。   周昌陡一看到那只横眼,心中霎时警兆横生!   他先前与‘周二羊’的飨念争斗之时,这只好似黄金铸就的横眼便曾出现过!   它或许代表着‘财宝天王’的目光!   而今,随着这只黄金横眼一刹那看向周昌,周昌左眼里,那大片大片的《大品心丹经》文字,忽然都凝固住了!   在所有文字中央,‘黄金横眼’凝聚其上!   这只眼睛就好像錾刻在了周昌的左眼视野中心,一刹那就禁锢住了在场所有《大品心丹经》的文字!   哪怕周昌从飨念侵染的状态之中退回,左眼里再观测不到四下飨气流转的情形,更无法看到黄脸僧所化的那张‘黄财神之皮’,这只黄金横眼,依旧留在他的视野中央,不曾消去!   《大品心丹经》被财宝天王的目光禁锢住了!   财宝天王,同时盯上了周昌!   尽管那只横眼只是錾刻在周昌左眼的视野中央,再没有其他动静,但强烈的不安感,依旧在周昌心底不断涌动着!   “皇气护身……”   “小地方,也有大清的天潢贵胄吗?”   黄脸僧的手掌盖在周昌的脑顶,从他指尖飘散而出的黑烟飨气,在此时却未能勾摄走周昌的魂魄。   他眼神奇怪地看着周昌身上那件蟒服,围着周昌转了一圈。   随后,黄脸僧又在周昌跟前站定,踌躇了片刻,拿出那只人头骨碗来,摆在了周昌跟前。   骨碗里,漆黑液体攒聚。   四下的黑暗在骨碗摆在周昌脚下之后,顿时好似沸腾了一般!   阴沉诡影在那片黑暗里不断闪烁着,朝周昌、朝周昌脚下的骨碗汇聚而来!   那些妄念与诡影不断从周昌身畔掠过,周昌身上那件蟒服之上,始有龙鳞片片剥脱!   ——黄脸僧色波仁青不愿耗费太多气力来打碎周昌的那道皇气蟒服,于是便以人头骨碗中的财宝,招来四下游荡的妄念与诡类,令它们在试图接近人头骨碗之时,不断碰撞周昌身上的皇气蟒服,削减其威能!   乃至最终令这道皇气完全破碎!   并且,色波仁青指尖淌出的黑烟飨气,流散在四周,化作一条条黑手,抓住了周昌、钱舟、毛奇的手脚,使得三人都动弹不得!   周昌站得好似一根木桩子!   黑烟里伸出的漆黑手臂,将他禁锢在原地!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蟒服上的龙鳞片片凋零!   同时,色波仁青从他身旁走过,临近了他身后不远处的毛奇与钱舟!   三人的性命都危在旦夕!   但三个人此时也甚么都做不了!   只能如此眼睁睁地迎接自己的死亡!   “咚咚!咚咚!咚咚!”   周昌感觉自己的心脏在疯狂跳动着,他绞尽脑汁地思虑,今下有甚么办法能叫自身活命?!   但他所思考出的所有对策的终点,无一例外尽是失败,皆是死亡!   “呼!”   这个刹那,他听到一阵火焰燃烧纸张的声音!   四下里,并没有人焚烧甚么纸钱,但周昌却听到了火焰焚烧纸张一样的动静!   那阵声音响起的同时,他也真的嗅到了隐约的纸钱被焚烧发出的气味。   原本临近毛奇的色波仁青,此时亦感应到甚么一般,偏头看向前方被八九道漆黑手臂箍住身形的周昌——在他眼里,周昌周身浮闪起片片金纸般的光芒。   第一片金纸光芒,此刹燃烧了起来。   紧跟着是第二片、第三片……   在倏忽之间,五片金纸烧成虚无!   “果报……”   色波仁青眯起眼睛,方才回忆起此般金纸光芒的由来,周昌周身就有五片金纸被焚烧去了。   下一个刹那——   那缠绕在周昌等三人手腕上、寂静不动的绳索,此刻猛然绷成笔直!   绳索化作一股阴森的水流!   水流里,每一颗铃铛都被冲刷得叮叮作响!   三个人的身形被水流席卷而起,一瞬间往回拖拽!   色波仁青见此情形,一瞬间目眦欲裂,他猛然张开口,露出满嘴森森獠牙,同时口诵黄财神心咒:“嗡!占巴拉!杂勒扎耶!梭哈!”   “嗤啦!”   在密咒真言声中,色波仁青的整个躯壳一下子从眉心被撕裂开,变作了一张金色的人皮!   这张人皮鼓荡起来,猛然间卷起四下游动的妄念,席卷草木土石!   无穷的吸力从这张黄金人皮上散发而出,裹挟着周昌等三人的那股阴冷水流,亦在此时受到影响,抑制不住地开始涌向那张黄金人皮!   周昌耳畔,‘福泽阴德’被燃烧的声音,再次响起!   裹挟着三人的水流里,此时涌出一条条白藕似的手臂,数双手臂上浮出藕孔,不断有藕丝从中游出,将三人包裹成了三个茧团——   水流冲荡着这股茧团,以更加迅猛的速度,直接将三人冲刷远走!   ——   白秀娥涨红了脸,却无法将那接连着自己手腕的绳索拉动分毫!   远处,那背后长出恐怖魔王的矮个僧,正踱着步子,朝她这边走来。   矮个僧走得闲适随意,漫天卷荡的人皮簇拥着他,被风灌注着,一张张人皮发出凄厉的叫号。   “姑祖婆!”   白秀娥连声呼唤白家奶奶帮忙。   然而,白家奶奶精致秀丽的面容,早已在她脖颈侧方浮现。   白家奶奶蹙紧了眉:“这条藕绳,已不在你我掌控之内了,我把你那几个小姐妹一起叫上,都没办法拉动这条绳索一分……”   “拽不回来——周小哥会死的!”   秀娥先前听到了周昌焦急的求助,她万分确信,今下如果连自己都帮不上他的忙,他可能就真要死在前头那片渐渐消散的灰雾中了!   白秀娥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然而姑祖婆和秀娥的七个小姐妹,闻声却也只能沉默。   她们确实没能力拽动这条绳索。   “没得事!”这时候,周三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女娃儿尽力咯,我感谢你!   你现在赶快带着你老汉儿逃命吧!   阿昌这边不用你管了,我去找他!”   白秀娥闻声,一转头看到半边脸上勾画着黑红条纹脸谱,半边脸上勾画着黑白条纹脸谱的周三吉。   她心头悲伤涌起,一时无语凝噎。   偏在这时,她手中抓紧的那根绳索,猛地晃动了起来!   “嗯?”   白家奶奶首先反应过来——   一双修长雪白的手掌,从白秀娥的袖口里伸出,和白秀娥一同抓住了那根绳索。   在那双手掌抓住绳索的这个瞬间,银黑双色交加、点染斑斑锈迹的绳索,忽然有化作水流的迹象!   一刹那,又有好几双修长细嫩的手掌钻出了白秀娥的袖口,同时抓住那条绳索,使之直接化作一道水流——白家奶奶引领着这数双手掌,猛力一扯,顿感绳索那头的人,被自己拽动了!   浮现在白秀娥颈侧的那张秀丽面孔,扬了扬眉毛,跟着再度使力!   她在某一刻觉得自己操纵的这股水流,遇到了不可抗御的阻力,但在下一刻,那般阻力又无声无息地偏移了,令她能够趁隙而过,将绳索拉了回来!   三团黑影在众人视野里由小变大,落地变作了周昌、钱舟、毛奇三个!   “阿昌!”   周三吉本以为依靠绳索,已不能将周昌拽回。此下柳暗花明,顿时惊喜万分!   周昌急急地喘了几口气,他看到爷爷半面横死将军、半面枉死将军的脸谱妆容,顿时心头一沉,紧跟着,一种激得他心神颤栗的寒意,陡自身后浮现!   他猝然转头,就见有个矮个僧被一张张人皮裹挟着,朝他这边走来!   那矮个僧此时正将目光投向周昌!   二者对视一个刹那,前者咧嘴露出个阴沉的笑容!   矮个僧穿着与黄脸僧一样的僧服帽冠,必定是与黄脸僧一样的写龙寺僧人。   黄脸僧乃是乩妖,代表了财宝天王诸化相之一——黄财神化相脱落下来的一张皮壳。   这矮僧又代表了财宝天王某个化相的哪一部分?   毕竟,密藏域修行有成的僧众,大都是彼处佛菩萨们的‘乩妖’!   还有……   “这个矮僧,好似盯上了我?!   他先前与我并未见过,此时怎会在突然之间,就盯上了我?!”   周昌心念飞转,头皮发麻。   他目光倏忽移转回来,左眼视野中央的那只黄金横眼,始终无法忽视。   “快走快走!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周昌连声催促着众人,他目光投向前方的狮会——充当引狮童的人们已经乱了阵脚,十余头太狮搬动着棺椁,在引狮童的带领下阵势散乱,还不断有人在狮会之中横冲直闯,狼奔猪突!   周昌领着众人临近前方的狮会。   他在狮会角落里,找到了杨西风驾驭的那头黑狮子。   黑太狮的引狮童还算训练有素,但在乱成一团的狮阵之中,也是举步维艰。   周昌拔步朝杨西风驾驭的黑狮子奔去,那头黑太狮身后的棺材里,收殓着聻尸!   今下距离世宗皇帝首级来取代聻尸头颅的时刻,还有数个时辰。   此时若被那些密藏僧找到了这具聻尸,一切都将前功尽弃!   密藏僧当下还未对众人赶尽杀绝,说不定也是将当下的众人,当作了聻尸将来的食粮!   在周昌一行人往黑太狮那边聚集之时,王铁雄领着马帮众兄弟,亦在狮会之中穿梭,往同个方向奔走!   而那头黑太狮身后的阵势里,某个狮童身旁,无声无息地站进来一个红衣僧。   红衣僧满脸麻子,他扭脸与眼神震骇的狮童对视。   他咧着嘴,轻轻吸了一口气:“嘶——”   那狮童脸庞之上,一根根血管登时暴凸而起!   血管在狮童脸上交织成网,蔓延过他的脖颈,胸膛,及至周身各处!   “嘭!”   伴随着气球爆炸一般的声响,一蓬血雾从狮童身上炸开,在半空中汇集成一股血流,被麻脸僧吸进了口中!   麻脸僧将双手合十了,口诵出两个音节:“准木!”   “嘭嘭嘭嘭嘭!”   在他四周站立的一个个狮童,登时浑身血管暴凸,周身血流化作血雾炸散于体外!   一股股血流,涌入了麻脸僧的眼耳口鼻之中! 第103章 横死、枉死二将!   麻脸红衣僧站在人群中,双手合十。   四周众多狮童,周身血管暴凸,在一刹那间,血液悉数爆散成雾,朝麻脸僧汇集!   凡是狮童,无人幸免!   血流在半空中连成了飘带,游曳在麻脸僧身遭,更映衬得麻脸僧身上的僧衣愈发艳红。   麻脸僧站立的位置,好似变成了一场大爆炸的正中心。   周围的狮童一个接一个浑身爆散血雾,以麻脸僧为中心,像是被割掉的麦子一样,一圈一圈向外次第倒塌!   周昌眼见得这一幕,霎时心头冰凉!   这伙密藏僧在一开始,就知道‘正确答案’是甚么。   他与义庄所作的种种计划,根本毫无用处!   写龙寺一开始就知道隐匿‘聻尸’的棺材是哪一具——麻脸僧而今直接就站在了那具棺材旁,人们努力演练的这场‘狮会’,在几个僧人眼中,想来表演极其拙劣!   周昌更无可能,在几个写龙寺僧侣的看守之下,将收殓聻尸的棺材夺回!   他的筹划从此刻开始崩塌……   莫大的绝望填满了周昌的胸膛。   他看着麻脸僧迈步走向前方踏奔逃跑的黑太狮,心神犹在摇摆。   “兄长!”   这时候,满身紫色尸毛的毛奇,忽然奔出人群,主动投向了那头被杨西风驾驭着的黑太狮——彼处此时已是最为凶险的地方,但毛奇却主动投向了彼处!   周昌瞳孔缩了缩!   他忽然深吸一口气,伸手按住毛奇的肩膀,将毛奇拦了下来:“这么冲过去,你也必定难逃被那僧人吸干一身鲜血的结果!”   “也无所谓了!”   “……”周昌看着毛奇那张在尸毛遮掩下看不清表情的脸,他沉默了一刹,跟着道,“既然无所谓生死,那就更要听我的!   那几个写龙寺的僧人,没打算放过在场的任何一个人!   前狼后虎!   这样盲目做事,难逃被那些密藏僧杀光的下场!   哪怕是杨班主!   我有一个办法——听我的,得生!   大家都能活!”   其实周昌根本没有所谓叫大家都能活命的办法,他今下所言,只是为了稳住众人的阵脚。   毛奇听得周昌所言,满面尸毛微动,他一时沉默,但到底还是刹住了脚步,没有盲目向前。   今下在场的狮童,没有太狮遮护,凡是临近麻脸僧的,无不浑身血液爆出血管,被那僧人吸了个干净,只有十余头太狮,还能在四下穿梭奔逃!   “怎么干?”王铁雄领着一众马帮兄弟聚集了过来,他脸色冷峻,也断然没有想到,这伙写龙寺僧人如此恐怖!   哪怕他经常往密藏域贩卖货物,也极少见到手段这般诡谲恐怖的密藏僧!   “他们不可能让我们夺走聻尸了……”   周昌还在不断吸着气,他好似要借空气里的血腥味,摧开胸中的郁结:“我们带不走聻尸,但可以把它放出来——没有别的办法,只能赌一赌!   看把聻尸放出棺材,能不能叫这些僧人稍稍乱了阵脚,把注意力从杀人这件事上转移开罢!”   “好!”   众人纷纷点头!   他们当下也没有太多思量的余地。   只是两个僧侣,便几乎包围了四下的所有人。   今时他们每犹豫片刻,都会叫自身离死亡更进一步!   是以,周昌一提出方案,在场众人便都点头答应了下来!   “我来引走那个麻脸僧的注意力。”杨瑞此时主动出声说话。   他话音才落,周昌便将目光看向了他,欲言又止。   杨瑞摇头笑了笑,道:“放心,我有分寸。   我的‘仙身’可不是无用之术,自信还是能迷惑那个麻脸僧几个呼吸的时间。”   “后头的矮僧交给我们这些兄弟吧。”王铁雄拿出一沓符咒,分给了他手下众多马帮兄弟,他往手中盒子炮上贴了好几道符咒,甚至往身上也贴了数道符咒,“肯定给你拖住那个矮僧,把场子撑起来!”   马帮众人,看到王锅头将那符咒往身上贴,他们也都有样学样,将黄符纸贴在了身上。   周昌面色沉凝如铁。   他识得那些黄符咒。   依钱舟所说,这种符咒,能为兵刃加持上‘火神’。   所谓的‘火神’,大抵是火气、火煞一类的事物。   而今王铁雄等人把符咒贴在身上,其实就相当于是把炸药绑在了自己身上。   王铁雄拍了拍周昌的肩膀,带着一众马帮兄弟,从周昌身畔匆匆走过,迎向了远处闲庭信步而来的矮僧:“我们跑江湖的最明白‘向死而生’这四个字是甚么意思!   今下要想活,反而不能惜命!   方才那一拨——你看那些惜命的,反而一个个先死干净了!   赶紧做事罢!   把聻尸放出来的事情就交给你了!”   王铁雄的话音犹在周昌耳畔萦绕,马帮众人的身影已奔向远处。   周昌没有回头去看,只听到隆隆的炮声在身后炸响!   杨瑞满身长出了斑斓的毛发,亦在同时迈开了脚步,穿过满地干瘪的尸骸,朝麻脸僧踏奔而去!   他的身形像是一头人立而起的黄狐子。   “你看我像不像仙儿啊?”   尖细的问询声从杨瑞口中传出,那背向他的麻脸僧,闻声回过头来,饶有兴趣地看着满身狐子毛的杨瑞。   麻脸僧没有回应杨瑞的问题,只是朝杨瑞轻轻吸了一口气:“咝——”   杨瑞那道身影,陡如泡影般炸散了!   漫天狐毛纷纷飘洒!   眼见这一幕的周昌,心头猛地一抽!   但他旋即反应了过来!   杨大爷的血没有被麻脸僧吸走!   所以当下麻脸僧破去的只是一个幻相——   周昌强迫自己挪开目光,伸手抓住了身旁白秀娥的手掌,他目光紧紧盯着远处的那副棺材,急促出声道:“白姑娘,请你们助我一臂之力!”   “好……”   层层叠叠地回应声从周昌身旁传出。   周昌转头看了周三吉一眼,嘴唇嗫嚅着,道:“爷爷,你要小心!”   “莫担心我噻!”   “爷爷还是有把子气力,肯定给你扎起的!”   “爷爷给你托底,这事你要是办不成,爷爷也替你办成!”   周三吉脸上那些颜料条纹愈发鲜艳。   周昌看到他头顶、肩头跳跃的那三把火了。   那三把火里,横死枉死二将的面容若隐若现。   爷爷已经是两个俗神的乩妖了。   “好。”   周昌笑了笑,未再多言。   他拽起白秀娥,转身狂奔向那停在满地尸骸中的棺材,手中一缕缕漆黑铁线迅速剥脱去黑色皮壳,变作一缕缕银丝,变作一线线水流,漫卷向远处的漆黑棺木!   正在此时!   矮个僧的身形一瞬间越过数百步距离,他面上的五官,再度化作了一张张黄金嘴唇!   一张张嘴唇猛然张开,口诵‘黑财神种子字’:“喇!”   一字诵出,周昌顿觉头痛欲裂!   他的头皮之上,刹那呈现出‘卍’字的裂痕!   但那道裂痕之内,却没有涌出他的血肉五脏!   ——他这副皮囊,本就是犬诡怖性根,皮囊最核心处,才是他的真正肉身——莲胎!   矮个僧作为财宝天王的乩妖,身化‘黑财神之口’,能吞吃一切人之血肉生魂,但周昌的肉身,如今却并非人身血肉,实为草木莲藕之质!   黑财神之口,却不吃草的!   “呼啦!”   同一时间,一张黄金人皮从远空飞转而来!   ‘黄财神之皮’空洞的眼耳口鼻之中,生出无穷的吸力,再度裹挟向了周昌!   “哇呀呀呀——”   这时候,一声戏腔叫嚎骤自底下满地尸骸之中响起!   周三吉肩头上的两把火里,横死、枉死二将的面容骤然冲出,二神张开血盆大口,一口咬在了周三吉的肩膀上——   二神的脸谱面容如脂膏般融化,周三吉的整个身躯也变作斑驳不堪的泥胎神像颜色!   四下无数尸骸里,冲出黑白红三色枉死气焰,尽数投进了周三吉的泥胎身躯里!   于是,周三吉的身躯不断拔高,迎风便涨,刹那间高逾一丈!   泥胎身躯拦阻在二僧身前,他一抬起手,枉死横死之气,便在他手中聚成了一面血淋淋的铡刀——   他另一只手一把捞起那张黄财神之皮,就将之填在了铡刀下!   “急急超生!急急超生!”   ‘周三吉’口中发出凄厉的啸叫,铡刀骤落!   黄财神之皮身首两半!   两半的皮壳落地,却又陡然弥合成一!   这张黄财神之皮根本毫发无损!   “外道!外道!外道!”   黄财神之皮又变作黄脸僧的模样,他看着那挥舞铡刀的泥胎神像,一时满面狰狞! 第104章 仇仙(5K,1/2)   如今,周三吉已彻底成为乩妖!   从他与周昌同入阴间,为了阻止周昌踏上旱船,而向俗神许愿之后,他已被横死左大将、枉死右大将盯上,生魂受享二神分发的飨气,已然‘起乩’,他距离彻底成为乩妖,已然不远。   ‘生魂受飨’之后,成为乩妖,便是一个不可逆转的进程了。   但这个进程,毕竟有快有慢。   依杨瑞先前推测,假若周三吉维持在‘生魂受飨’的状态,不再从俗神那里借来力量,那么大约要半年左右,他才会进展至‘身魂受飨’的层次,彻底化为乩妖。   然而,世事难料。   短短数日时间里,周家一众人饱经坎坷。   至于今时,周三吉已不得不再从横死、枉死二将那里借得力量,才能帮助周昌渡过当前的关槛。   二神施予周三吉种种加持,周三吉自然彻底转为乩妖。   黄脸僧色波仁青、矮个僧却吉坚赞与周三吉一样,同为乩妖,他们自然也更加清楚乩妖不好对付,尤其是这头乩妖还专门拦在了他们的前路之上,他们避退不了。   色波仁青满面狰狞,伸手抚摸着自己的脖颈,阴沉的目光看向旁边的却吉坚赞:   “外道魔侍,不生不死!   非是神明亲自出手,不能将之灭杀!   请出你那只‘金刚杵’吧,一击镇压住它,速战速决!   拖延太久,怕生变故!”   “善!”   却吉坚赞点头应声。   下一刻,他黑红的嘴唇倏地转为纯金色泽,他张开口,嘴唇越裂越大,一条猩红的舌头卷着一道金刚杵,从裂开的黄金嘴唇中伸了出来!   那道金刚杵为三股形制,通体漆黑,为天铁铸就,不及一个指甲盖长。   但却吉坚赞毕恭毕敬,以拈花指法拈起那不及指甲盖长的金刚杵,一瞬间垂眉闭目,口诵‘黑财神心咒’:“唵!英乍尼!木堪!乍嘛力!梭哈!”   “咚咚!”   在却吉坚赞的诵念声中,他背后虚空中传出两声闷响!   似是有神灵敲响了他身后那扇无形的‘门’——   下一个刹那,却吉坚赞眼耳口鼻之中喷出诸色飨气,一条漆黑色,仿若黑铁铸就的手臂被那诸色飨气‘洗刷’了出来!   这条漆黑手臂根部连着却吉坚赞的眼耳口鼻,形体健硕粗壮,比却吉坚赞的整个身躯都更大了一圈!   腕子上环绕骨珠的漆黑手臂屈指一勾,那被却吉坚赞以拈花指法供奉在身前、不及指甲盖长的三股金刚杵,一下剥脱表面片片黑皮,每一点黑皮都化作一点银星,向四下飞散!   漫漫银星之中,金刚杵长得和却吉坚赞一般长短,金灿灿,好似黄金铸造!   它被那漆黑手臂一把抓住,继而整个抡向了前头站立在高树林中,泥胎身躯与高树齐平的乩妖周三吉!   “轰隆!”   那柄金刚杵触及周三吉泥胎身的刹那,周三吉满身斑斓泥壳,便尽数化作漫漫飨气四散消失!   漫漫飨气冲荡之下,周三吉坍缩变回正常形容。   老者满头白发无力地随风飘荡着。   他闭着眼睛,仰面倒地,顷刻之间便不省人事。   漆黑手臂一息间缩回却吉坚赞的眼耳口鼻之中。   那只金灿灿的金刚杵,亦跟着被带到却吉坚赞面前。   它通体依旧金光灿灿,只是变作了指甲盖大小,不复先前包裹黑色皮壳的模样。   却吉坚赞看着这只三股金刚杵满身皮壳不再,有些肉疼地喃喃低语了一句:“不知又要在佛前供奉多久,才能再长出一层‘法衣’了”。   他随后伸出猩红的舌头,卷起那只金刚杵,将之吞进嘴里。   色波仁青、却吉坚赞联袂从倒地不起的周三吉身旁经过,对于倒在地上的老者,唯恐避之不及,神色间满是嫌恶。   乩妖,生不生死不死,人不人鬼不鬼。   自成为乩妖以后,自身所有一切皆不属于自己,而归于神明。   乩妖,血肉为俗神飨念染污,不能供于佛前,恐被指为‘谤法辱佛’,生魂早归俗神所有,轻易不能摄拿,是以周三吉于密藏僧毫无用处,却有百害。   他们今下自然对周三吉嫌恶万分,避之不及。   ……   “你看我像不像仙儿啊?”   尖细的声音远远地传进麻脸僧‘多吉旺堆’耳中。   ‘多吉旺堆’那张满是麻子的脸庞上,露出一丝饶有趣味的笑容。   “有意思哩……”他瞪大眼睛看着远处高树梢上挂着的那只黄狐子,根本分不清这只黄狐子是真实存在,还是虚假幻相。   “你看我像不像仙儿啊?”   这时候,又有另一个尖细声音在多吉旺堆身后响起了。   他倏地回头,身后的荒草丛里,又站着一只半脸黑黄的黄狐子。   “你看我像不像仙儿啊?”   “你看我……”   一个接一个有细微不同,但都较为尖细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多吉旺堆目光所过之处,一头头黄皮子遍地站立着,张着绿油油的双目,直勾勾地盯着多吉旺堆。   “有意思哩……”   多吉旺堆满面好奇的神色,将方才的话重复了一回,又道:   “杀了一个,就会引来一窝。   你这修行,披着别人的皮,叫别人替你来死,真是造业得很嘞——”   多吉旺堆低声言语着,到处站立的黄狐子只是直勾勾地盯着他,将先前的问话重复了一遍又一遍,对他的言语,根本不作任何回应。   天色黑黄黑黄的,像是一层黑狐子的毛发。   空气里都弥漫着黄皮子特有的臊臭气。   今下密密麻麻站立在多吉旺堆四周的这些黄皮子,既非真实,亦非虚假。   非真实,是因这些黄皮子,皆是多吉旺堆自己招来的‘仇仙’、‘祸仙’,在他一下镇灭了杨瑞的那层‘仙身’之后,便与杨瑞那层仙身的各家亲戚结了大仇!   杨瑞的那层仙身,根基乃是一道黄狐子的飨魂儿。   他以此飨气根基,炼出了五弊之中的‘残仙身’。   如今,多吉旺堆打散了这道残仙身,也彻底镇杀了那道黄狐子的飨魂儿,由此招惹上了仇祸。   这些仇仙、祸仙本质也不过是一道道羸弱不看的飨魂而已,多吉旺堆随手可杀。   但他今下却有些踌躇。   杀掉这些拦路的飨魂儿之后,会不会再招来其他的东西?   非虚假,也是因为飨魂儿虽弱,随手可杀,顷刻可以使之烟消云散,了无痕迹,但每一道飨魂儿勾连的因果,却也是密密麻麻。   每杀一道飨魂儿,便多沾染一道因果,抹除不得!   忽然,多吉旺堆耳朵动了动。   他看了眼黑黄黑黄的天色,抬脚朝野树林的某个方向走去。   仁青与坚赞都各自结束了手头上的事情,他不能再这么耽搁了。   多吉旺堆一迈动脚步,四周围着他的那些黄狐子,也都跟着跑动起来,密密麻麻地聚集在他的前路上,冲他龇牙咧嘴,向他扑咬了过来!   他连连躲闪了数次,便再不能避开五头黄狐子的啃咬,他的神色骤然变得狰狞,伸手一扫——   朝他迎头扑来的黄狐子,霎时被打散作一阵阵骚臭的黑黄烟气,就此飘散而去!   多吉旺堆既开了杀戒,便再不犹豫,他紧闭着嘴,一丛丛血管像是他脚下的根系一般向四周蔓延,凡是踏入他血管笼罩范围的黄狐子,尽皆化烟消散了!   他的身形倏忽飘过百多步距离,所过之处,只余下一团团徐徐消散的黑黄烟气!   沿路所有黄狐子,全被他杀了个干净!   多吉旺堆阴沉着脸,继续迈步向前去。   他脚下的血管根脉还在不断扩张,朝四面八方蔓延。   这时候,一声悲恸的叫号突然在多吉旺堆耳畔响起:“呜……”   那叫号声响起之时,多吉旺堆忽然脚步一滞!   他心有触动,拧眉看向自己的脚下——脚下黑红的血管网络之上,忽生出了一丛丛黑黄的狐毛!   淡淡的臊臭气味从狐毛里流淌而出。   那些狐毛一丛连着一丛,在多吉旺堆脚下飞快滋长。   它们寄附在多吉旺堆脚下的血管网络上,色泽也由黑黄变作暗红的血色!   血色毛发覆盖住了多吉旺堆的脚面,沿着他的脚面,淹没过脚踝、小腿——他顿时觉得被毛发覆盖的部位开始发紧、发痒。   难忍的瘙痒,很快就变成了好似被老鼠啃咬脚趾的刺痛感!   “报仇……”   好似有个老妇人在他耳边包含厌恨的低语着。   多吉旺堆一抬眼,真正看到——   在他前头八九步的位置,一片荒草中,还有个‘黄狐子’正抓着一根绳子,将那根绳索掷上了高树梢。   那头‘黄狐子’将绳索打了死结,踩到高处,把黑黄的半张脸儿,伸进了绳圈中!   它两腿一蹬——   多吉旺堆的视野里瞬间一片血红!   ——不知何时,多吉旺堆长满血色毛发的双手忽然伸出来,紧紧扼住了他自己的脖颈!   多吉旺堆像是被掐得喘不过气了,大张着嘴,伸长了发紫的舌头,一股股腐臭的血液从他眼睛、鼻孔中流淌而出,那血液里,好似有张人脸若隐若现,诵持着红财神心咒:   “嗡!藏巴拉!藏炼扎呀!达拿美迪!舍耶!梭哈!”   密咒真言一下,多吉旺堆周身毛孔都在淌出鲜血!   鲜血淹没过周身的血色毛发,那本也未能扎下根系的毛发,便被血液融化!   这股血流,好似岩浆一般,在多吉旺堆脚下铺开,所过之处,血色毛发纷纷被融化殆尽!   “呼!”   消融一切障碍的血流,又回滚进多吉旺堆的躯壳。   多吉旺堆张开眼目,眼中神采奕奕。   消融浑身长满的毛发,不仅无损他体内的‘红财神之血’一丝一毫,甚至令那股血流又有精进!   他抬目看向前头。   上吊的黄狐子已不见影踪,他先前所见好似是一场幻觉。   但前头的荒草丛里,确实有一头黄狐子站立着。   那头‘黄狐子’背对着他。   或许因为年纪太老,‘黄狐子’背脊上的毛发已经脱落个干净,后背两侧的毛发,此时也在迅速变得花白,并且不断脱落。   ‘黄狐子’感应到了迈步前来的多吉旺堆。   他缓缓转过头——   原本笼罩住他半张脸的黑黄毛发,此下也脱落了个七七八八,显出了他本来的面容——这个‘黄狐子’,原来就是杨瑞所化。   杨瑞看着多吉旺堆迈步走近,眼神无喜无悲。   “招来这些子狐朋狗友,又能做成什么事情呢?”多吉旺堆看着杨瑞,咧嘴笑了起来,“还不是都成了红财神的财货?   你这修行,也真是不容易。   如今也得被打回原形了啊……”   “无所谓。”   杨瑞摇了摇头,他背着手,满身毛发脱落殆尽:“仙身没有了,那就再修就是。”   “哦——可你没有机会了啊?”多吉旺堆嘲笑地道。   “也无所谓。”   “反正本来的目的也达到了。”   杨瑞侧头看向别处——彼处的周昌等人,已然撬开了聻尸的棺材,正将钉在聻尸身上的棺材钉不断拔出。   他笑了笑,转回头来。   多吉旺堆已经临近他身前,张口吸气:“咝——”   随着这阵气音,杨瑞脸上的血管一根根暴凸而起——   “哈!”   这时,一股带着腥臭的昏黄气息骤自多吉旺堆身后扑了过来,多吉旺堆身上霎时生出斑斓尸毛,他的神智顿有刹那散乱!   ——一头漆黑狮子踏奔至多吉旺堆身后,此时鼻孔猛一吸气:“哼!”   多吉旺堆身上那层斑斓毛发,陡作驳杂气流,涌向黑狮子的鼻孔!   这个刹那,多吉旺堆回过神来,转回头见到那头黑狮子,木讷的麻子脸上,顿时流露出几分惊喜的笑意:“赞本,竟是赞本!”   他一眼就看穿了那张黑狮子皮下包裹的多吉、白玛等三头赞本!   赞本,也即护身鬼,修持起来极其不容易。   并且此类事物多有成长潜质,加以磨砺,与主人共同修持佛法,日后成为主人的护法神也未可知!   是以眼下多吉旺堆陡见到三道赞本,立时惊喜不已。   他原本转回头来,就要一口气吸干偷袭自己之人的满身鲜血,今下看到这三头赞本,动了将三道獒赞本掠夺在自己手中的心思,便有了片刻的犹豫——   “轰!”   麻脸僧犹豫之时,一团火光当先在他头顶炸开!   又有几头太狮自斜刺里杀出,或张口吐出滚滚焰流,或卷动黑风,或抖落满身毛虫化为飞沙——各个太狮子的看门本领,一股脑地全招呼在了多吉旺堆的身上!   同一时间,一头黑狮子抖擞狮毛,一打滚,就将杨瑞卷走了去!   “吽!”   多吉旺堆口中吐出一个音节,周身血光爆发如轮!   那毒火飞沙、黑风恶煞全被他身上刹那爆发的血色轮光扫了个干净!   他自血色轮光中踏奔而出,一脚踢在了那头裹挟着三道獒赞本的黑狮子头顶,直将那张太狮皮都踢得倒飞而出,揭开了驾驭太狮的三道獒犬虚影!   “神狮!”   多吉旺堆目光更亮!   密藏域之中,历有‘狮子法密续’,修成此般密续传承者,多被冠以‘某某狮子’的密号,譬如吉祥狮子,金刚狮子等等。   而因彼地贫瘠,狮子此种猛兽,其实密藏僧多未亲眼见过。   是以密藏僧修持‘狮子法密续’,行冥空观想之时,往往以獒犬此种动物作为观想对象。   长此以往,密藏域的獒犬之类,往往多了几分神性,常有雪域神狮之称,其行于雪域之中,也常有神迹盛传于世。   多吉旺堆都未有想到,此三道赞本,竟是神狮赞本!   他手掐‘赞界寄托印’,笼向那三道呆立不动的獒犬虚影!   “呼!”   一阵风吹过!   三道獒犬虚影好似被风华的雕塑一般,随风散落成三色飨念,流入虚空不见!   唯余三点流光,飞掠回更远处周昌的骨扳指内!   多吉旺堆一瞬间毛发力张,目眦欲裂!   滚滚血流从他周身孔窍之中流淌而出,如飘带般漫过虚空,铺天盖地般覆向了远处的周昌等众!   “嘭嘭嘭!”   周昌指间,一缕缕水线凝成冰丝,缠在聻尸身上的一根根棺材钉上!   他心念一挣——   那一根根铜棺材钉便被扯下!   聻尸被他压制了太久,而今哪怕周昌揭开棺盖,撕下它满身的铜钱网络,它依旧紧闭双目,瘦削若骷髅,根本没有自主吸取飨气的征象!   若聻尸只是一具死尸,那于周昌今下面临的局势又有何益?   他想要聻尸当下活过来!   所以,他借来白家奶奶、白秀娥等九个女子的藕丝,缠绕在聻尸周身的棺材钉上,主动替聻尸拔除钉在周身的棺材钉,只为它能够尽快苏醒!   “醒来!”   “醒来!”   周昌一遍遍地呼喊着!   他都未曾注意到,自己手腕上那根红绳,时下也悄然缠在聻尸身上的棺材钉上,像是在帮他拔除那根棺材钉,又似是像以往一般,为他带来其他死者的遗物。   那缕红线,正缠在聻尸胸膛中央位置钉着的那根棺材钉上。   随着一根根棺材钉被拔除,周昌的注意力也渐渐集聚在聻尸胸膛中央的这根棺钉之上。   这根棺钉,以他如今的魂魄层次,拼命发劲,也只是在被缓慢拔出。   随着这根棺钉逐渐脱离聻尸的胸膛,聻尸满身的斑斓尸毛也散作燥烈气性,一缕缕一丝丝地融入那根铜棺钉中。   铜棺钉变得通红,像是在被回火重造。   “赫……”   聻尸喉咙里有了声音。   天地之间,漫卷的飨气,朝它汇集!   它蓦然张开漆黑的双眼,看到上方露出的周昌面容,顿时满脸愤恨:“恨恨恨恨恨!”   一股股赤红孽气从它胸膛中不断涌出,令那根逐渐脱离的棺钉红得发紫——   “唰!”   某个刹那,棺钉被完全拔了出来!   它被红绳提带到周昌掌心里,周昌握着那根被孽气、尸煞炼烧得红得发紫的棺钉,却感觉到了刻骨的寒意!   “快走!”   周昌催促着身边人尽快逃离!   他自己却转头看向爷爷的方向——   彼处,不见爷爷所化的泥胎神像。   只有马帮众人驱驰着骡马,狂奔而来!   “快走快走!   周兄弟,快走!   你爷爷在此!”   王铁雄拍了拍马背前头人事不省的老者,纵马从周昌身畔飞掠而过!   其身后的毛奇一把薅住周昌的脖领子,将他带上了马,纵马狂奔而去!   太狮、马群,竞相奔腾!   棺材中,饱饮着飨气的聻尸骤然坐起身形:“都得死——”   烈马越过满地的尸骸,临近了一匹浑身干瘪的驴骡。   那驴骡的浑身血液被吸了个干净。   它身后还拉着一副排子车,排子车上,还放着一副罩着铜钱网的棺材。   “这是……不腐……?”风将周昌的声音冲刷得模糊不清。   但他前头的毛奇还是明白了意思,定定地看了眼那具棺材,点了点头:“就是收敛不腐尸的那具棺材!”   “拆……吧,把……放出来!”   周昌如是道。   毛奇眼神犹豫:“一百个银元啊!”   “拆!”   周昌此时却甚是坚决,念丝牵起他手中那根紫红的棺钉,他一甩手,将棺钉扎在了那副棺材上,手掌一拧一拉——烈马奔腾,拖着那副棺材奔了十数步,薄皮棺材就被拉散了架!   露出了内里满身白毛、只有胸口有大片花毛的不腐尸!   “啊啊啊啊——”   惊恐不安的尖叫声陡自不腐尸口中传出,骇得毛奇都瞪大了眼睛!   这具尸体,也要诈尸?!   他神色震骇,而坐在他后头的周昌,却眼神冰冷,似对当前情况早有预料。 第105章 三个“同命人”   “聻尸……”   写龙寺的三个僧人站在一处,看着那从棺材中坐起、瘦削若黑骷髅的周常尸身。   在这转眼之间,四下徘徊流散的飨气,化作蟒蛇,缠绕在周常尸身之上,令它骨瘦如柴的躯壳迅速膨胀,变得饱满而强壮!   “赫赫……”   聻尸从棺材中跳了出来,看着写龙寺三僧,像是看穿了他们的皮囊,嗅到了他们体内聚集的丰盛飨念!   三僧这时却将目光越过聻尸,看向了远处那具倒塌棺木里,抖露出来的白毛女尸。   那具女尸惊恐不安地啸叫着,快速从地上爬起,也往马群与太群奔逃的方向奔去!   “两具聻尸……”   矮个僧却吉坚赞垂下眼帘,神色惊诧地道了一句。   色波仁青的目光在抬步踏奔向自己一行的‘周常尸身’,以及远处逃奔的‘白毛女尸’之上来回扫视,面色惊疑不定。   当下这种情形,竟让他也一时迷惘:“财宝天王降示于我们,叫我们把成材了的老聻带回写龙寺。   现在,此处有两个聻尸。   两个聻尸,我们都放任不管,叫它们长成老聻吗?   财宝天王赐下黄财神之皮、黑财神之口、红财神之血,供我们驱使——此三道‘化相’,禁锢一个老聻或许足够,但是想要禁锢两个老聻,怕是困难嘞。”   “那个,聻尸不是。”这时候,麻脸僧多吉旺堆指着远处逃窜的白毛女尸说话了。   他话说了一句,又见周常尸身飞扑而来,脚下一丛丛血管网络立刻躁动起来,内中血流奔腾,就要收摄那聻尸一身尸血!   多吉旺堆眼神一凝,立刻按捺住‘红财神之血’吸食鲜血的冲动!   身畔的色波仁青一刹那展开‘黄财神之皮’,伴随着呼呼风声,猛地包裹住了扑杀过来的聻尸,以这张黄金人皮,禁锢住了聻尸的行动!   此下,色波仁青虽然禁锢住了聻尸的行动,但他却也再做不了其他事情了。   人皮面部,他的眼睛逐渐显出,看着多吉旺堆:“白毛的那个,不是聻尸吗?   它身上,有和聻尸一样的味道。”   “不是不是,白毛的那个,不是聻尸。”多吉旺堆摇摇头,与两个同伴说道,“但白毛的那个,有和聻尸一样的命相——还没死呢它。   等它彻底死了,就有可能变成和聻尸一样的命相了。   所以,我们闻着它,有聻尸的味道。”   色波仁青、却吉坚赞闻声,反而更加惊诧。   前者皱眉不语。   后者则直接道:“怎么会有两个人有一模一样的命相?   天上的云都没有相同的一朵,湖水的波纹也是数量不等的——怎么可能会有两个相同的命相?”   多吉旺堆诡异地笑了笑,伸出三根手指,道:   “三个,不是两个……开棺材放出聻尸的那个,和两个尸体命相一样的。   他要是也死了,这里说不定会有聻尸三个了。”   “……”   色波仁青、却吉坚赞震惊地没有言声。   “财宝天王主尊把自己的目光留在了开棺材的那个身上,我们感应主尊,就能感应到开棺材的那个了。   把他杀了,尸体带回去,供养给主尊。   眼前的这个聻尸,放出去,让它长成老聻。   白毛的那个,它的血用来供养我,它的肉与五脏用来供养坚赞,它的皮留给你,仁青。   它的骨头,我们平均分了,各自回去刻念珠和法体衣吧。”多吉旺堆对那个不在计划之内的白毛女尸做出了分配,引得色波仁青与却吉坚赞都点头赞同,表示满意。   这时候,多吉旺堆刚想迈步,体内的‘红财神之血’忽然沸腾了!   伴随着‘红财神之血’的沸腾,多吉旺堆早已腐烂萎缩的五脏六腑、筋骨皮肉之中,忽生出强烈地疼痛!   紧跟着,又一股没来由的疼痛直接贯穿了他的意识,让他一下子嚎叫出声:“啊——主尊,我不敢了,我不敢了!   白毛女尸也要带回!   也要带回,供养主尊!”   多吉旺堆一下子扑倒在地,连声哀求了许久,他身上以及意识里陡然出现的疼痛,方才徐徐消失。   他站起身来。   身畔两个僧侣看着他,都是畏畏缩缩、心有余悸的模样。   “坚赞,你附在聻尸身上。   ‘黑财神之口’可以吞吃妄念飨气,供养聻尸。”多吉旺堆从地上爬起来之后,又好似没事人一样,仿佛先前遭受剧痛的不是他一样。   乩妖便是这样怪异,生死由不得自己,喜怒哀乐种种情欲,皆不归自己掌握。   “是。”却吉坚赞双手合十答应了,抬目看向罩在聻尸身上那张‘黄财神之皮’。   黄财神之皮刹那飘飞,落地化作色波仁青。   聻尸失去黄财神之皮的笼罩,立刻还想扑咬眼前的三僧——却被却吉坚赞掐住脖颈,一时动弹不得!   却吉坚赞口中诵持黑财神种子字:   “恰喇!”   他的眼耳口鼻在此时,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擦去,一下消失个干净!   反观被他扼住脖颈的聻尸脑后发丝里,长出了却吉坚赞的眼耳口鼻!   其眼耳口鼻化作一张张黄金嘴唇,以比聻尸更快的速度,吞食着四下奔流的妄念飨气!   聻尸此时站在原地不动,开始疯狂消化那妄念飨气了!   “等这里的妄念吸干,就往镇子上走。   那里有多多的妄念,可以吃。”多吉旺堆同却吉坚赞吩咐一声,听到一声虚幻的回应之后,他命色波仁青扛起却吉坚赞那具失去‘黑财神之口’后,在转瞬间就开始散发尸臭的身体,转而迈步朝某个方向走。   “先顺着主尊留下的目光,先找到那个活着的,杀了。”   “再找白毛尸。   找得到,就杀了,找不到,它跑了,主尊也不会怪罪。”多吉坚赞如是道。   这个时候,四下已不见周昌一众人的踪影了。   但多吉旺堆也不担心会找不到他们。   ——因为周昌身上,留有财宝天王的一道目光。   ……   “白玛!白玛!”   青衣镇上,一片荒废许久的房屋间,倒塌的半面夯土墙角。周昌蹲着身子,注视着眼前的白秀娥,却呼唤着另一个女人的名字。   他左眼视野正中,黄金横眼无法忽视。   在他的呼唤声里,白秀娥半边脸颊上涟漪荡漾,容貌美艳明烈的白玛缓缓从中浮显出来。   她瞥了周昌一眼,徐徐开口说道:“黄财神之皮,可以极其尖锐之物扎破;   黑财神之口,可以在其木讷不言时,紧紧关闭之时,以‘世间本来未有’的丝线缝合;   红财神之血,可以‘以血还血’……   只要自我的血,比它的血更殊胜,便能令它的血液凝滞不动,逐渐腐坏。”   周昌不曾问话,白玛便将周昌想问的内容全部倒了出来。   白玛看了看周昌,又道:“他们先前当面,我不能露面……一露面,我就会死了。”   这下将她迟迟不露面的原因也作了解释。 第106章 柳本尊十炼图   “你一露面,就会被财宝天王的乩妖所杀……”   周昌瞳孔缩了缩。   他伸手捂住自己的左眼。   左眼里,以黑暗作背景,大片《大品心丹经》的文字看似在簇拥着最中央的那只黄金横眼,实则是那只黄金横眼,禁锢住了经书的大片文字。   “我与写龙寺乩妖搏斗之时,身上生出了些许诡变。”周昌低声言语道,“一只黄金的横眼长在了我的左眼视野中央,这只横眼——”   他话未说完,白玛便已经脸色惨然。   白玛注视着周昌,微声说道:“那只横眼,是财宝天王的一束目光——它早已盯上你了。   写龙寺的那些乩妖,也能凭借财宝天王寄托在你身上的这束目光,很快找到你的所在。   那只横眼,它长在你的瞳孔里了吗?   它在你身上……彻底扎根了吗?”   “长在瞳孔里会如何?   扎根了又会如何?”周昌心头沉凝。   “长在瞳孔里,便是扎根了。”事已至此,白玛反而放松了些许。   她冷冷地看着捂着左眼的周昌,道:“若是扎根了,你的左眼,便也是财宝天王的眼睛了——他能借助你的眼睛,看到你所见的种种事物。   而今我与你照面,也就相当于被财宝天王观见,便是难逃一死了。   反之,那只黄金横眼便还暂且只是一个标记,叫写龙寺的乩妖轻易就能锁定你的位置而已。   把手拿下来吧。   事已至此,遮掩也没用了。”   周昌闻言缓缓放下手掌。   他张开左眼,目光穿过大片凝固的经书文字,与白玛对视。   白玛满面紧张,仔细看着观察周昌的眼球瞳孔。   半晌之后,她明显放松了些许:“还没有扎根……”   她的话,叫周昌心里也跟着放松了稍些。   但危机并未解除,这只黄金横眼存在于他的视野里,便迟早会侵蚀他的瞳孔,在他眼睛里扎下根来,到时候,财宝天王照见当下所有情形,便无可避免!   更何况,即便是在当下,写龙寺三僧也能借助财宝天王这束目光,所以锁定周昌的位置!   他们当下说不定已经在往自己这边接近了——周昌低声向白玛问道:“如何祛除这束目光?”   白玛看着他,停顿了片刻,面无表情地道:“唯有剜下被寄托目光的眼睛……”   “剜眼之痛,你能承受得住么?”   “剜眼之后,你便失去一只左眼,从此就要变成独眼龙了,你能接受么?”   “其实也无妨,眼睛在你身上,做决定的始终是你自己……   若你不能下定决心,也不妨和大家暂且分开,免得大家因你招祸上门……”   在白马的连声言语之中,周昌喃喃低语了一句:“剜眼……”   他再次伸手捂住左眼,沉默了下来。   他另一只手撑着地面,缓缓站起身,目光越过遮挡自己与白姑娘的这半面夯土墙,看向野草枯藤遍生的荒废院落。   爷爷至今仍旧昏迷不醒,他身上总是飘散着香火烧尽的烟臭味;   杨大爷更瘦削了许多,‘仇仙’无法向麻脸僧复仇,转而吃掉了他一层血肉。他以自己一根手指消债,肉身残缺,虽然安慰周昌这也是在兑齐五弊三缺之数,但周昌心头清楚。   只杨大爷一个,他明明可以独善其身;   王大兄的马帮兄弟,三十多人死得只剩十二个,钱舟死了;   赶尸班面临同样境况,杨西风的一条腿更近乎残废——麻脸僧还是令他没有狮皮相护的左腿血管爆裂,抽走了血管里的部分鲜血。   院子里的众人大都沉默无言。   沉甸甸的绝望压在所有人的心头,让人们无心交谈。   “而自己——”   周昌垂下眼帘。   “自己又如何能够独善其身呢?”   他心里有了定计。   像是知道了他此时已下定决心一样——他右眼里的景象晃动着,几个残缺扭曲的《大品心丹经》文字浮现在他的右眼角。   周昌认出了这几个扭曲文字。   这是当时向他揭示了经书库藏第一品功法《三神八诡合化大法》的几个扭曲文字。   此时,几个扭曲文字在他右眼角变幻着,拟化作他能看懂的字迹:“剜眼证示,参修《柳本尊十炼图》。”   “柳本尊十炼图?”   周昌心神微动:“只要剜了眼,就能修行吗?”   那几个扭曲文字立时又变化起来:“剜眼以后,或有可能。”   “此书不在库藏中。”   “然以此剜眼之苦,证示自心坚忍。”   “或能为此图所感。”   或许是《大品心丹经》只剩余这几个字未被黄金横眼禁锢,这几个文字需要连连变幻,尽量精炼简短,才能将自己想要表达的涵义,传达给周昌。   周昌点了点头。   他先前并未想过,剜眼之后还能有此般意外收获。   今下他也没有精力去分辨这几个扭曲文字传递的信息真假了,哪怕对方抛出来的是一只钓饵,他如今也唯有一试——包括第二品的《业火烧身大转轮经》,他接下来也要一一尝试!   周昌重又蹲下身来。   白玛看着他,眼神讥讽,也不说话。   “我和大家分开走,你和我一块走。”周昌如是说道。   “你不愿剜掉自己那只眼睛,所以与大家分作两路——但你要白秀娥和你同行,且不说她个人的安危,便是我,也要被你害死的!”白玛眯起眼睛,寒声说道。   “缝住黑财神之口,需要‘世间本来未有之物’。   我的念丝,白姑娘的藕丝,可以算作此类。   毕竟尸化为藕,世间未有,念化为丝,也非世间本有的东西。   但仅仅凭借我的念丝,缝住黑财神之口,怕是力有未逮。”周昌向白玛说道,“所以需要白姑娘与我同行,若有机会,或可以尝试镇压一位乩妖。   而且,我也没说不愿剜掉眼睛,规避风险。   这件事情,我答应了。”   倘若周昌犹犹豫豫,不愿剜眼,在白玛看来,其实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剜眼之惨烈,任何正常人都无法承受。   然而她今下却没有想到,周昌竟然如此干脆地答应下此事。   对方如此干脆,反倒叫她更加狐疑:“说到做到?”   “说到做到。”   周昌点了点头。   “若是想以此来哄骗我出力,我劝你还是不要白费心思。   接下来,除非你真正剜掉了眼睛,否则我绝不会再露面了!”白玛那张美艳明烈的面孔上,满是阴云,她不可能因为周昌三言两语就相信对方。   她与对方虽然互相承诺精诚合作,但彼此之间,总是横亘许多秘密。   这些秘密,却不好暴露在对方眼下。   言语过后,白玛的面容已然倏忽消失于白秀娥面孔上荡漾起的层层涟漪里。   白秀娥的面容变得光洁无暇,好似从未生出过甚么异变。   她看着周昌,眼睛里满是担忧:“你、你真要剜去一只眼睛?白玛以后不在你面前出现,那只横眼就看不到她……可你若没了眼睛,以后……”   若剜掉了一只眼睛,日后焉能再长出一只?   周昌听出了白秀娥的话外之意。   他神色放缓,笑着道:“这种世道,剜眼再生之事,谁又能说完全就没有呢?   白姑娘,不用为我担心。   只是我冒昧请你与我同行,路程之中,说不定会遇到很多风险……”   “你都不怕剜去一只眼睛,我又怕什么呢?   我不怕。”白秀娥摇头打断了他,“家父托庇于你家,而今又能跟着那些有本事的人同行,能全他性命,让小女子尽了孝,我还要多谢你,让我没有后顾之忧。”   “好。”周昌神色温和,“我们去与他们道别。”   ……   “现在兵分两路,实在太不明智!”   王铁雄、杨西风等人听过周昌的决定,便俱皱着眉摇头反对。   周昌也早想过了会有当下的情景,偏偏他也不能真个就不告而别——此时不告而别,只怕会叫其他人生出无端猜想,叫大家本就绝望的心里,更添几层阴霾。   “大家合在一处,遇到那三个恶僧,互相抱团,尚有一战之力。   可我们若分作两路,再遇到那三个恶僧,恐怕只能各自溃散了。”王铁雄接着又道。   “我明白,我明白。”周昌点了点头,忽然道,“可我们先前便聚合在一处,遇见那三个恶僧,不也是局势一团糜烂吗?   对方手段太过强横,于我们而言,合在一处,被他们找到,便是满盘皆输。   可若分作两路,一路被找到了,还能为另外一路拖延些时间。   ——只要再拖延过二三个时辰,事情将会迎来转机。   而且,我也不妨与列位直言——   如今三僧已经找到了聻尸,他们最主要的事情,明明已经完成。   他们却仍要到处追索杀人,纵然是妖孽魔僧,这样做也总须有个目的吧?”   “目的是甚么?”毛奇忍不住问道。   “他们今下的目的,便是找到我。”周昌沉声道,“我被财宝天王盯上了!”   “……”   此言一出,遑论真假,都使得满场寂静。   王铁雄面皮抖了抖,一时也未有言语。   杨西风张了张嘴,半响才道:“也没必要为了叫大家成全你的计谋,说出如此不吉利的话吧……”   “我没有诓你。”周昌笑了笑,道,“写龙寺三僧,今下首要杀死之人,应当就是我了——我与诸位分开,还能带着他们兜兜圈子,为诸位拖延一些时间。   可我留在这里,便是在为列位招祸。   列位,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此后若再遇到三僧追杀,列位切记当有壁虎断尾求生之心,否则拖拖拉拉,反而牵累更多人命!”   他说过此番话,众人便再没有挽留他。   周昌看了看人群里的爷爷、杨瑞、石蛋子,他嘴唇嗫嚅着,终究未发一言,转身便走。   未走出几步,杨西风瘸着腿,被毛奇搀扶着跟了上来。   杨西风递给了周昌一只袋子,一杆烟枪,道:“袋子里是王锅头在火居道士那里求来的喝火符,共有五张,你省着点儿用。   烟枪挂着的烟袋子里,是特制的烟叶,含有‘火魁星’。   人抽了以后,会顷刻被烧破生魂而死,不受痛苦,无损尸身。   ……我也没甚么好东西给你用,烟枪你就收着吧。”   “好。   多谢杨师傅,也代我谢过王锅头。”周昌点了点头。   杨西风拉着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道:“那不腐尸,是怎么回事?你早就知道了?”   周昌点了点头:“当夜见到它的时候,我便已经察觉到,它其实并非死物。”   “并非死物?”   杨西风闻言讶然:“赶尸班的手艺,验明一个人是死是活,总归是没有问题的。   我们检查过那个女子——这就是一具死尸……   你觉得她并没有死?”   “女尸确是死了的。”周昌道。   “嗯?”杨西风更听不明白了。   “我以一种特殊的方法,可以看出,那女子确是一具死尸。   但这具死尸里,还藏着一个活人。”周昌回答道,“所以棺材被拖散的时候,死尸里的活人感觉到他再不能伪装下去,遮掩气息,便跳了起来,立刻逃窜去了。”   周昌口中所谓‘特殊办法’,即是利用《大品心丹经》,他看出了白毛女尸的虚实。   他当夜带着聻尸的棺材,走入义庄之时,不仅聻尸与白毛女尸相互吸引,白毛女尸的飨气不断往聻尸体内流转,当场‘尿’了一地尸水,就连周昌手腕上那根红绳,都隐隐约约想要游曳进不腐尸的棺材里。   彼时周昌就猜测,这具不腐尸可能与聻尸,以及与自身存在某种神秘联系。   他猜测这具不腐尸,甚至可能也是一具‘命壳子’。   但在杨西风说出不腐尸乃是一个女子之后,周昌暂且压了了内心这般猜测。   只在众人睡觉之时,他利用《大品心丹经》观察——   未有想到,当时这个举动,反倒确定了他的猜测。   不腐尸本身没有确实是一具尸体。   但它也确实包裹着一具‘命壳子’!   “尸体里,藏着一个活人?!”杨西风得到解惑,神色反而更加惊诧,“他怎么藏得了的?!”   “应当是有某种秘法。”周昌说道,“我本来不想节外生枝,意图聻尸之事彻底解决之后,与你们赶尸班同行之时,再设法探出这具不腐尸的究竟。   今下情势所逼,让它无处藏身了。   它可能因此与我们结仇——你们这一路上,也得小心它的袭击。   不过,我猜测它今下也是一门心思躲避写龙寺三僧,暂时应当腾不出手来对付你我。   只要多些小心就好。”   其实周昌更觉得,即便没有当下这一桩事,不腐尸里藏着的命壳子,也迟早会出手对付他。   他也没有特别的证据,只是冥冥之中,总会生出此种强烈的感觉。   好似只要两个一模一样的‘人’相遇,便必须有一个死去!   “行。”   杨西风点点头,伸手拍了拍周昌的肩膀:“你也要多加小心。   活着回来,到时候跟着我们赶尸班走南闯北去!”   “好。”周昌笑了笑。   只是,即便此次事情能够解决,他怕也不太可能跟从杨西风一行,走南闯北去了。   爷爷变成了乩妖,人事不省,躯体都开始逐渐变成泥胎,他总要先找到唤醒爷爷的办法。 第107章 无间谤法大术!   窗洞外阴风呼号,天光黯蓝。   窗洞子里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周昌盘腿坐在一张堆积着各种衣物、被褥的大床上,床前的地面上,到处散落着残肢断体。   那些属于人的血肉尸块上,遍布利齿撕咬的痕迹,却都被扒去了皮层。   尸块四周,鲜血已经干涸发黑。   空气里,犹然存留浓郁血腥味,其中夹杂着隐隐的腐臭之气。   ——当下周昌所在的地方,就是‘钱朝东’的居所。   钱朝东为犬诡所杀。   周昌与白秀娥踏足此间,发现这里更是犬诡的老巢,它时常扮作钱朝东的模样,外出去‘找食儿’,找到食物了之后,便用银钱将人骗回家中,从背后掏出活人的血肉骨骼,直至将人掏成一张薄薄的皮,披在自己身上。   而今,犬诡已被周昌所杀。   但它遗留下来的杀人痕迹,却依旧留在此处,散发着惨烈的气息。   白秀娥站在这间堂屋里,都脸色微白,紧抿着嘴,屏着呼吸,不愿多吸一缕此间流转的空气。   “今下得过去有一二刻时间了吧?”   周昌低声言语着。   白秀娥听到他的问话,仔细想了想,轻轻点了点头:“也差不多了。”   “写龙寺三僧的脚力不慢,他们今时应该已在附近徘徊了。”周昌目光看向窗洞外,他的眼里只有黑漆漆一片的世界,但白秀娥与他的念丝交结着,早已散播出这座屋院之外。   ——仅凭他自己的力量,却不可能做到把念丝往外释放出这般的远。   如此,屋院外头的情景,也在周昌与白秀娥的感应之中。   两人都暂未察觉到写龙寺三僧临近此处。   周昌拿出了一柄银光闪闪的短刀,这柄短刀还是从钱朝东家中搜集所得。   他先前已仔细将短刀洗净,并在火上炙烤过一回。   “假若我剜眼之时,忍不住痛,还请白姑娘以藕丝封住我的嘴。”周昌向白秀娥嘱咐道,他怕自己到时候剧痛之下,心神分散,根本无法做到再自主操纵念丝,所以提前请了白秀娥来帮忙。   白秀娥看着黑暗里端坐的青年人,红着眼圈点了点头:“……好。”   周昌随即握紧了匕首,将之抵近自己的左眼——   刃尖在他视野里慢慢扩大,银闪闪的刀锋好似散发着一阵阵寒气,让他浑身都颤栗了起来。   他自身求生的本能都在此刻被激发了出来,禁不住想要松开手中匕首!   剜眼于周昌而言,不只是剜去皮囊上的这只眼珠而已!   更会伤及他莲胎之中萌生的‘肝窍芽胚’,从此以后,他便只能是个肝脏大损、只剩独眼的残缺之人了!   但他此时也别无他法!   白秀娥不忍再看周昌,她别过了头去。   在她侧方脸颊之上,白玛的面容悄然浮现。   她陡见到以匕首抵近眼珠的周昌,也吓得忍不住闭上了眼——   下一刻,周昌长吸一口凉气,手中匕首猛然扎进了眼眶里!   “嗤!”   他好似听到刃尖刺破皮肉的声响!   剧痛也像一把钢刀,直接贯穿了他的性魂!   周昌一刹那直觉天旋地转,一层冷汗从他身上浮了出来,他浑身颤栗起来,压抑的叫号还未传出喉咙,便被一层藕丝封堵住了!   便是这层冰凉的藕丝,唤回了周昌的神智,让他知晓接下来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他颤抖的手掌握着匕首,贴着眼眶缓缓搅动着——   半响之后,一团血淋淋的物什从眼眶中滚落!   周昌伸出手,却未能捉住滚落的那团眼珠!   幸好旁边的白秀娥在白玛连声提醒之中,端出一只碗来,接住了那团血淋淋的物什!   周昌的肝芽生出阵阵剧痛,他强压着疼痛,捧着那只装着眼珠的碗,口中喃喃低语:“假使热铁轮,于我顶上旋,终不以此苦,退失菩提心……”   “假使热铁轮,于我顶上旋,终不以此苦,退失菩提心……”   此四句佛语,便是《大品心丹经》几个残缺文字所说,可能招引来《柳本尊十炼图》的钥匙。   但周昌将这四句佛语念了数遍,自身却未有生出任何反应。   他捂着鲜血淋漓的左眼眶,摇头苦笑:“算了……本来也没有的东西……不强求了……”   本来他也不曾虔心礼佛,如今见到那伙佛法精深的密藏僧所作所为,对于所谓佛法也就更生出一种厌弃之感,如此情形之下,他又怎可能生出甚么‘菩提心’?   招来《柳本尊十炼图》的加持,更不可能!   周昌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依旧端着手里那只血淋淋的碗,他颤声道了一句:“我们走吧,白姑娘……”   却未有得到任何回应。   地上的残肢,此时流出一股股黑血。   空气里的腐臭味更加浓重。   周昌心生疑虑,一转头——仅剩的那只独眼看到,原本白秀娥站立的位置,此时竟空无一人!   白秀娥先前还将一只碗递给了他!   怎么转眼之间却不见影踪?!   周昌心头生疑,忽一转头,便见地上那些残肢已经融作了滚滚腐臭黑血——此般情景,令周昌心头一沉!   麻脸僧善于吸走他人体内的鲜血,此般令肢体融化作黑血的情景,与麻脸僧的手段实在太像!   难道写龙寺已经来了?!   周昌脑海中念头闪转着,忽见那滚滚黑血漫溢向墙角,漆刷上了四面墙壁!   四面墙壁的缝隙里,都不断往外淌着鲜血!   这间房屋,俨然化作一片汪洋血海!   滚滚血流如海潮般淹没向周昌!   一瞬间铺压而来的血海,将这间堂屋仿佛也拉长了许多!   在那血海的源头,周昌隐约看到了一个人!   血海漫过他的躯壳,他自身全无感觉,只感觉血海源头的那个‘人’的形影越发清晰了,直至这血海完全从他身躯之上漫过,他也终于将那个‘人’看清:   那是怎样一个‘人’?!   那‘人’披着一件猩红的福田袈裟,一丛丛血管,交织成袈裟上纵横的条纹。   袈裟的下摆,还垂着一张张干瘪空洞的头皮!   每一张头皮顶上,都只有薄薄一层寸发,寸发里,依稀可见逐渐弥合的戒疤——这件袈裟,竟是用不知多少个和尚的皮缝合而成的!   ‘僧皮袈裟’下包裹着的那‘人’,头顶划开了一个‘卍’字,水银从卍字裂痕中灌入,令它整张皮都浮肿了起来,鼻与耳之中都流淌出滚滚水银!   一排铜钉围绕着它的脖颈钉了一圈。   它的眼睛与嘴巴被针线紧紧缝合住。   看它脖颈以下的体型,它应当是一个女子。   但这具女身的两条胳膊上,画满了种种神秘经咒,两条手臂齐肩而落,它的左手骨连同小臂骨,被拆下来不断楔进一层层铜皮、金箔,繁奥绚丽的花纹,簇拥着一行行经咒。   在那些经咒一侧,穿凿出了数个漆黑的孔洞。   风从孔洞中掠过,隐约响起一个女子的嚎叫之声:“月孛星,月孛星……”   而它的右手骨连同臂骨,完全被铜皮包裹着,做成一柄金刚橛。   风格强烈、色彩绚丽的神明被刻画于它身躯各处,那是以它的皮囊为载体,刻画出来的一幅幅神明唐卡画像!   它的双腿同样脱离了它的躯干,大腿小腿各被截断,在它身后如孔雀开屏般散开,簇拥着一道漆黑的大莲花轮。   此时,这具浑身都被‘大卸八块’,却被奇异气息黏连着的女尸,伸出左手来,晃了晃手中提着的一颗头颅,那颗头颅上长满了猴毛。   但周昌仔细一看,却发现每一根猴毛都是一根被捻得细长的僧侣形影。   那颗沾满‘猴毛’的头颅猛地睁开猩红的双目,与周昌对视!   周昌好似看到它嘴唇翕动——   一些混乱模糊的语言在周昌耳畔不断重构着,形成一篇周昌能听懂的经文!   “无间谤法大术!”   “剜眼佞佛!”   “削肉贴金身!”   “削骨化十二大降魔杵!”   “肾胎藏火海大地狱!”   “肝胎藏寒林大地狱!”   ……   “无间谤法大术……”周昌眼中血海世界归于寻常,他转头看到了满脸担忧的白秀娥。   他同白秀娥笑了笑,从碗中抓起了那团血淋淋的眼睛。   尽管这团眼睛已经脱离了周昌的眼眶,此时将它抓在手中,周昌仍旧生出了一种虚幻的疼痛感。   他压抑着这股疼痛感,在心底默念三个字:“月孛星——”   “咚咚咚!”   掌中眼睛如心脏般挑动了起来,周昌空洞的左眼眶里,生出针孔般细小的一点血色星辰! 第108章 佞佛术   周昌眼前的血海幻像、披着僧皮袈裟的恐怖女子,已然消无影踪。   但他仅剩的右眼里,仍有一圈一圈血浆如旋涡般旋转着,那被制成六道金刚降魔杵的‘月孛星’手骨,从血浆里伸出,一把拎起了仅剩的那几个《大品心丹经》文字,令它们代为向周昌传话:   “无间谤法大术。”   “执此术者,即犯佛门无间大罪,谤法大罪!”   仅剩的几个文字,不停颤抖着,在周昌右眼里,组成一行行字迹。   叫周昌明白,他而今所得的《无间谤法大术》,究竟是一门怎样的邪术。   根据这几个《大品心丹经》文字疯狂战栗的表现来看,给予周昌《无间谤法大术》的‘月孛星’,亦必然极端恐怖。   血浆旋涡中的手骨,确认周昌明白了它的意思,便又缩回血浆之中。   连同那道血浆旋涡,也在顷刻之间,隐匿于无形。   那几个《大品心丹经》的文字犹自颤抖了一阵,才渐归正常。   “好歹也库藏有诸般秘法,起了‘大品心丹经’这么个有气势的名字,怎么你们这般不堪?财宝天王一束目光能将你们定住九成九,‘月孛星’一伸手,也能将你随意拿捏?   《大品心丹经》竟然如此无用?”   周昌盯着视野里回归正常、又好似浑然无事的几个扭曲文字,心念转动着。   几个扭曲文字停滞在他的视野里,片刻之后,才开始变化:   “粗鄙之类!”   “我等不屑与此粗鄙之类计较!”   周昌观见那几个扭曲文字传递来的信息,意味莫名地笑了笑。   他剜眼以后,引来‘月孛星’,已然修持‘无间谤法’了。   《大品心丹经》对‘月孛星’如此畏惧,以后可以行‘驱虎吞狼’之事,从这部经书之中压榨出更多价值,发觉这部经书本身的秘密。   就《大品心丹经》、月孛星的种种表现来看,这世道里,如《大品心丹经》《无间谤法》一般的‘术’、‘法’、‘道’应该还多得很。   《大品心丹经》总摄有诸般秘法,《仙书》、《三神八诡合化大法》、《业火烧身大转轮经》皆在其列,而《柳本尊十炼图》则并非此经所收摄的秘法。   月孛星同样有诸般秘法,可以传给‘有缘之人’。   《无间谤法》不过其中之一。   这些经卷究竟是由某些高人编修创造?   还是无数人的飨念聚合,塑造出了这一部部经卷典籍?   如此诸般,想想也叫人颇觉得诡异玄奇。   “我今下便可以利用‘无间谤法’,化解左眼之中遗存的黄金横眼,使你那些同伴尽归自由。”周昌向右眼里徘徊不去的几个扭曲文字说道。   他如今可以大概确定,《大品心丹经》是由诸多意识聚合形成的一部百科全书似的典籍。   这部典籍确实涵盖诸般,横跨各个领域、各个层面,但也终有其界限,有其触不可及的区域。   几个扭曲文字感应着周昌释放出的心念,一时都凝滞着。   像是害怕周昌因为做了这件事,对它们提出甚么过分的要求。   帮它们解救了同伴,提点要求本也不过分。   然而,周昌这次却甚么都没多说。   ‘人情’这般在不言不语的默契之中积淀下来,日后发挥起来,才更有效力。   今下周昌对《大品心丹经》暂无所求。   不如让它们记好这笔账。   他感应着掌中那团左眼如心脏般跳动着,眼球周围淋漓的鲜血一缕缕收尽。   聚集在他空洞左眼眶中的那点血色星辰,渐渐化作一个血色旋涡。   血色旋涡中央,一只黄金横眼赫然生长了出来!   在周昌手掌捧着的左眼珠里,财宝天王目光所化的那只黄金横眼,而今依旧存在,周昌左眼中的血色涡旋,则好似是将财宝天王的这束目光又复制了回来!   但是,原本不受周昌控制,始终镶嵌在他左眼视野中央的黄金横眼,如今被复制进他眼眶内的血色涡旋之中后,却能完全被周昌所操纵。   他眨动着眼皮,左眼眶里的黄金横眼,跟着一开一合。   他频频转动黄金横眼的眼珠,这只眼睛里看到的是——写龙寺三僧今下面临着甚么样的情形,三个乩妖而今走到了甚么位置。   三个乩妖此下果然是冲着周昌来的,他们距离当下他所在的钱朝东居所,已不足二里。   此时,   黄脸僧肩膀着五官消失的矮个僧,走在那头聻尸的身畔。   聻尸周身缠绕经幡,每一道三角经幡之上,都勾画着猩红的密咒。   一道道密咒让它像是被拴上绳索的狗儿一样,只能跟从黄脸僧、麻脸僧往前行走,滚滚飨气化作龙蛇,不断朝它脑后的蓬乱发丝里汇集!   条条龙蛇震飘过幽暗街巷。   周昌顺着那斑斓飨气龙蛇,看到聻尸脑后的发丝遮掩下,生长着一副副黄金嘴唇——   他豁地明白过来!   矮个僧的那副五官,如今转移到聻尸脑后,化作诡异的口齿,帮助聻尸不断吞吸遍流青衣镇的飨气!   如今,聻尸身形挺拔,体格雄壮,长相与周昌一模一样,再不像从前好似黑骷髅一般的模样!   一层红雾附着在它体表,从前蓄积在它体内的此般‘孽气业力’,如今已凝成实质,开始浸染缠绕在它周身的那一道道经幡,也过不了太久时间,这一道道经幡,就可能被它体表的孽气涂抹去密咒,失去其效力了。   周昌完全不必多分一丝心神于黄金横眼之上,左眼眶里的这只黄金横眼,依旧在不断向他展示所见的彼方写龙寺三僧面临的种种场面情景。   这便是《无间谤法》中的‘剜眼佞佛’。   佞佛,原指迷信佛陀泥胎表象,却不研究佛理的愚顽之举。   但此处的‘剜眼佞佛’,应当是迷惑佛法,将自我的意志融入佛门诸多术法之中,转化佛门术法,使之而为己用。   财宝天王的目光,不仅在盯着周昌,更在注视着写龙寺三僧。   如今,周昌便是将它的一束目光化作己用,借由这束目光,令彼处写龙寺三僧的所有影踪,皆在自己面前,一览无余!   他心念一转,大片《大品心丹经》文字从他掌心的左眼里,移动到他眼眶中黄金横眼之内。   随着他的黄金横眼眨动,所有扭曲文字顷刻刷落,逃逸四散而去。   周昌垂目看了看碗里那只左眼,随后,将那只左眼放进了堂屋角落的衣柜里。   “不把它拿走烧掉吗?”白秀娥有些不解地问了一句。   在她眼里,周昌左眼眶中只有一团血色旋涡,她并没有看到那道黄金横眼。   她觉得,那只眼睛本也是周昌的一部分。   由周昌将之亲手烧掉之后,周昌以后死去进入幽冥,还能算是一个完整之人。   这算是当下人们普遍所有的一种迷信。   “它留在这里更加有用。”周昌咧嘴笑了笑,语焉不详地回了白秀娥一句。   自写龙寺三僧窥破聻尸行藏之后,他就猜测,三僧要么是在义庄之中有‘内应’,要么便是有如千里眼、顺风耳一般的手段,可以顷刻探知他们需要的消息情报。   所以当下与自身针对三僧筹划相关的种种,他都深埋在心底,绝不往外透露一分。   左眼里的财宝天王目光并未消去,周昌若将这只眼睛带在身上,他们便能一直窥知周昌所在的方位。   如今,把眼睛丢在钱朝东的居处这里,待到他们寻到钱朝东居处这边扑了个空以后,便该轮到他们‘两眼一抹黑’了。   “走吧。”   周昌与白秀娥收拢了念丝藕丝。   他拉着白秀娥,走出堂屋,从院子后头接连的一片果园后门处离开。   两人前脚刚走,三僧后脚即至。   “哐当!”   三僧穿过遍堆杂物的院落,推门走入堂屋之内。   眼见堂屋满地腐臭尸块,三僧面不改色。   多吉旺堆走到那张大床旁,使劲吸了吸鼻子,一缕缕飨气流淌进他的鼻孔里,他嗅着那一缕缕飨气,仿佛感应到了此处发生过甚么:“柜子里,有他的眼。”   色波仁青一时惊诧,片刻后,走向多吉旺堆手指向的那副衣柜:“这个人,有勇气啊真是……   为了避开主尊的目光,竟然有决心剜去自己的眼睛。   他要是能活下来,就算在密藏域,也会有一番大成就的。”   说话之间,色波仁青走到角落里的衣柜前,打开衣柜,果然在衣柜的某个角落里端出了一只碗,碗中放着周昌那只血液已经干涸的左眼。   周身缠满经幡的聻尸,扛着却吉坚赞的身躯。   它脑后却吉坚赞的面庞闷声说道:“怪不得看到他们在这间屋子里停了一会儿,就一下子全都黑下来了。   他敢剜去自己的眼……”   “不怕的,主尊的目光没有。   我也能找到他在哪里。”   多吉旺堆咧嘴笑了笑,当先迈步离开堂屋。   话虽如此,可他脚步有些急。   此前他还有闲情逸致引着聻尸,在镇上各处搜寻诡类吞吃,喂养聻尸。   如今他步履匆匆,只想尽快抓住周昌杀死。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周昌剜眼祛除财宝天王目光的举动,超出了他的预期,让他心里一时焦躁起来。   他领着另外二僧走到院子里,再吸取一缕缕飨气,随即伸手指向那处果园:“这里,他们从这里走了。那个人,和一个女的。”   “找到那个人,立刻杀死。   他的尸体带回供养主尊!   不要干别的事,我心里觉得事情不对劲了!”   多吉旺堆神色严肃,同两个同伴叮嘱了几句。   三僧旋而匆匆奔入果园之中,一路吸取飨气,追索着周昌两人的影踪,就此消失在那片果树被伐倒了大半的果园子里。   果园子内。   原本果农搭建的一间草厅已经倒塌了大半。   周昌、白秀娥就从倒塌的草厅里爬了出来。   白秀娥面上犹是一副惊魂未定的神色,她看着周昌,想要询问甚么,却看到了周昌竖在嘴巴前面的手指:“嘘——”   “什么都不要问,什么都不要说。”   “言多必被知。”   “跟我来,白姑娘。”   周昌带着白秀娥,就此匆匆穿过了果园,沿着三僧走过的路朝前走去!   他的左眼眶里,血色旋涡旋转,横亘在涡旋中央的黄金横眼,逐渐被染上血色。   ‘剜眼佞佛术’的层次还在持续加深。   窃取佛法只是其一,指鹿为马,佞佛法为邪术则是其二!   ——周昌与白秀娥往果园外走了一圈,便又折返了回来,躲在倒塌的草厅之下。   多吉旺堆吸食此间残存的飨念,‘看’到两人果园离开,便追了上去,却正好与草厅下躲着的两人擦身而过,三僧明明有诸般手段可以探查二人的存在,却最终与两人擦身而过——   便是因为‘无间谤法’通过三僧与周昌牵连的‘黄金横眼’,短暂模糊扭曲了两人的气息,使三僧未有察觉到异常!   并且,剜眼佞佛术的效用还不止于此。   待到周昌眼眶里的黄金横眼,完全化作‘佞佛之眼’后,他可以通过这只眼睛与三僧之间的牵扯,‘关上’三僧的眼睛!   虽然此术运用到最后,必会为财宝天王所感,继而毁去这只‘佞佛之眼’。   但哪怕只是短瞬关掉三僧的眼睛,周昌也能有一番运作了!   ……   一个多时辰之后。   一片乱坟地里,阴风萧瑟。   飨气遍流于此间裹挟着阴风,发出的鬼哭之声,几乎能分辨出些微语句。   写龙寺三僧立在这片乱坟地中,四下田间的麦子才生出嫩绿的茎叶。   三人眼神惊疑不定,他们被引进这片乱坟地里,连连镇灭几个小诡,而今也稍有些疲惫。   “不能再这么走了!”   多吉旺堆环视四下,一座座坟包耸立在平地之上,虽然四下阡陌纵横,视野一览无余,但在黑洞洞的夜里,几座坟包好似也变成了高山,能将人困在其中。   更不提此间本就有飨念汇聚,诡雨过后,此间的飨念更胜。   多吉旺堆都无法从那些飨念里提取到有效信息。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那个他要杀的人,应当是有意在与他兜圈子,把他一步步绕进了这片乱坟地里。   但是,这又怎么可能?   那个人,平平无奇,有什么资格、有什么手段,把他绕进这片乱坟地里来?   纵然意识到问题所在,多吉旺堆亦打心眼里不能相信。   “不然把这里的事,上报给主尊……”却吉坚赞话说了一半,便被多吉旺堆凶狠的眼神打断。   “你想死吗?!”   “你想我们都死吗?!”   多吉旺堆凶狠地向对方问道:“连一个这样的人,都杀不死。   我们对主尊,还有用处吗?!”   聻尸脑后的却吉坚赞顿时噤若寒蝉,不敢再言。   “他有亲人,有朋友,就是那些骑马的,拉棺材的!   找不到他,就杀他的亲人,杀他的朋友!   把他逼出来!”多吉旺堆斩钉截铁道。   另外二僧点头称是。   三僧这便迈开步子,预备离开这片乱坟地。   这时候,   脑后生着‘黑财神之口’的聻尸,无缘无故地忽然停住脚步。   它被经幡缠绕禁锢住的双臂不停蠕动着,猩红孽气涂花了经幡上的密咒,使之失去效用——它的双臂顺利从经幡中抽出,却也没有去抓扯脑后的那几张黄金嘴唇,而是试图捂住自己的脑袋,却又不敢真个去触碰自己的头颅!   “怎么回事?!”   “聻尸这是头疼吗?”   多吉与色波见状,眼神惊骇!   “我不知道……”却吉坚赞的黑财神之口虽然生在聻尸脑后,却毕竟不是聻尸,不知它为何突有此番举动。   “不管它!禁锢住它!赶紧走!”多吉旺堆连声说着,同时从僧袍中又抽出了一串书写密咒的经幡,预备缠住聻尸的双臂!   “赫赫——赫——”   聻尸长出利爪的双手,围着自己的头颅猛烈摆动着,它口中发出愤恨又疼痛的啸叫!   某个瞬间,它忽然将头颅转过一百八十度,霍地扭头看向身后某座坟包之后,瞪大了孽气血光充斥的双目:“恨恨恨恨恨!”   那座坟包之后,周昌拉着白秀娥的手,忽也咧嘴一笑:“爆!”   “轰!”   聻尸颈上的脑袋,在他声音落地之时,毫无征兆地猛然爆开!   猩红孽气从其颈间冲天而起!   两僧被这突然而来的变故震骇得呆立当场!   ‘黑财神之口’聚作却吉坚赞的面皮,围绕着那股猩红孽气盘旋数圈,一时也没有反应!   唯在此时,庞杂如海的飨念朝聻尸颈上聚集而去! 第109章 身首合一   “哗哗——”   滚滚飨念化作滔滔大河,横亘于半空之中,刹那聚集在聻尸脖颈之上!   那飨念澎湃汹涌,甚至发出了江河冲刷的水声!   赤红孽气与这滚滚飨念相互对冲,相互抵消!   今时,终究还是那飨念江河势头更盛,它将于聻尸身外的凶烈孽气,悉数镇压回了聻尸脖腔之内!   汹涌飨念,在聻尸脖颈上聚作一颗黄金的头颅!   “朕……”   那颗黄金首级嘴唇翕动,微弱的声音从它口中传出。   一缕缕明黄气息从四面八方纷涌而来,往它颈下的躯壳上聚集,竟也交织成一件明黄的龙袍!   只是……龙袍之上的五爪金龙,终究鳞片剥脱。   袍服乍一眼看去,还甚为华彩堂皇,但仔细一看,便会发现其上色彩微微斑斓,袖口毛边已生,整件龙袍,开始生出一种陈旧破败的感觉。   以玉草竹丝织之,上饰以朱帏,加金玉冠顶的朝冠,被黄金头颅戴在顶上。   它脑后垂下长长的鼠尾辫。   这顶皇帝朝冠,前缀以金佛,后饰以舍林,有诸多大圆东珠衬托,看上去也是威严煌煌。   然而……   而今虽已至春时,但寒气未去,春寒料峭,此时皇帝衮冕朝冠,仍旧以冬朝冠为主,黄金头颅却戴着一顶夏朝冠,未免不合时宜。   戴朝冠,着龙袍,冕服勉强齐备的‘皇帝’站在乱坟堆中。   在它身后,肤色惨白的‘孝肃贵妃’,身上隐隐的尸臭亦在此瞬完全爆发开来,强烈的尸臭从那穿着半旧丝绸衣衫的妃子身上流淌而出。   它的眼耳口鼻之中,淌出一股股污臭的尸水。   于此转瞬之间,孝肃皇妃原本饱满苍白的脸庞就干瘪灰败下去,它的身躯也跟着往下塌了几寸,紫红尸水浸透它身上的丝绸衫子,叫它刹那变作一具浑身污臭的骷髅!   红粉骷髅,不过如此了!   将自身蓄积的所有飨念,尽数奉献于皇帝的孝肃贵妃,就此泯灭!   三僧眼见此情形陡转,眼神虽有震惊,但已然悄悄聚在了一起,反应了过来。   “大清都没了,这是哪一位皇帝?”   “聻尸首级,像是被一种俗神的死兆爆碎了——可这个皇帝的头颅,俗神不是!”   “我们、要向它下跪吗?”   明清对于密藏域的掌控都较为成功,内中诸多寺院,皆以受过明清皇帝册封、赏赐,而引为无上殊荣,诸多名传密藏的法座传承,俱得到过明清朝廷的尊号册封,并一直沿用此般尊号至今。   这般尊号,亦是他们法座传承的重要明证。   是以,这几个密藏僧见着皇气加持的前清皇帝,一时都犹豫不决。   却吉坚赞当下见那一身冕服的皇帝,缓缓抬起五色斑斓的双目,朝自己这边看了过来,他当即心神颤栗,双膝已先软了下去,当场就跪在了地上!   “好。”   “你能识时务,率先臣服于朕。”   “赏……”   “皇清复辟之后,你居首功……”   浑浑噩噩的声音,从那张黄金面孔口中徐徐传出。   它身形一晃,三僧都未看清它的形影,它便已临近却吉坚赞的身前,伸出长出紫黑指甲的手掌,缓缓盖向却吉坚赞的头顶。   也是那只紫黑手掌,叫旁边犹豫未决的多吉旺堆蓦然反应了过来!   他一把拽住却吉坚赞,向色波仁青使了个眼色,立刻往后退却:“主尊命我们,把聻尸养成老聻,它化为老聻,自然就是‘那拏天’!   现在这个皇帝,却不是那拏天!   现在……没有皇帝了!   只有主尊!   只有神佛!   神佛的法旨,比它更大!   我们遵从主尊的法旨,不能给它磕头!”   多吉旺堆嘴上虽如此言语,但他看向那道明黄身影的目光中,分明充斥着疑惑与畏惧,今下虽没有了皇帝,但他心里那根老鼠辫子,却并未剪断!   所以他只是张嘴啸叫,却不敢对那道明黄身影率先出手!   “朕躬德厚,受天之命,即皇帝位。   些许邪祀伪神,也想拂逆朕的旨意?”   ‘皇帝金头颅’口中,含混模糊的话语,也逐渐变得有条理起来。   庞杂的飨念正在被它借着与聻尸体内孽气的对冲,而重新被它整理排布起来。   它一刹临近了飞快后退的三僧,张开五指,终究还是盖在了被拖倒了、还未站起身的却吉坚赞头顶,那张金铸的面孔上,浮出一抹人性化的戏谑笑容:“你做得好,朕该赏你……   谁都不能阻拦!”   “嗤!”   五根紫黑指甲,猛地扎进了却吉坚赞的头盖骨里!   却吉坚赞一路吸取而来的滚滚血肉五脏,在瞬间,顺着‘皇帝’的五根手指,一路漫淹进他的躯壳内,那浓郁血浆盖压着他体内的孽气,如烈火般燥烈的孽气一时被这血浆冷却了,‘皇帝’面露惬意之色!   在他五爪之下,却吉坚赞却大张着口,面庞、躯壳猛然变得干瘪!   “啊啊啊啊啊——”   却吉坚赞凄厉的惨嚎着,他在此瞬,既未运用‘黑财神之口’,也未运用其他诸般手段!   那些用在寻常百姓、无辜之人身上的恐怖手段,他此时竟不敢对眼前的‘皇帝’施用!   ——   周昌眯眼看着那被‘世宗皇帝’吸取一身贮存血液的却吉坚赞,眼中寒光浮掠。   他料到了三僧面对世宗皇帝,会一时犹豫不定,不敢出手,继而被对方完全压制,却没有想到三僧竟没用到这种程度,任凭‘皇帝’打杀,一时竟也不敢动手!   若继续这般下去,‘皇帝’固然能替他碾灭三僧,但一个汇聚了诸般力量于一身的‘皇帝’,也并不符合周昌的利益!   周昌深深皱紧眉头,那柄通红棺材钉被他藏在袖中。   他随时准备出手。   好在,写龙寺的几个乩妖此时终于有了反应!   他们惊惧过甚,一出手,便尽出全力!   “嗡!占巴拉!杂勒扎耶!梭哈!”   “嗡!藏巴拉!藏炼扎呀!达那美迪!舍耶!梭哈!”   “嗡!英乍尼!木堪!乍嘛力!梭哈!”   三僧齐诵黄红黑三财神心咒!   一丛丛血管在多吉旺堆脚下弥散开来,他的身躯迅速干瘪,只留脚下那些血管变得如同一道道蟒蛇,朝‘皇帝’眼耳口鼻、周身孔窍之中贯穿而去!   色波仁青体内飨念淌出口鼻,化作条条飘带,环绕着他所化的‘黄财神之皮’,这张皮膜,刹那包裹向‘皇帝’身躯!   那头颅在‘皇帝’五爪之下的却吉坚赞,将五官贴上‘皇帝’紫黑色的手腕——   ‘皇帝’手腕上,猛然裂开一道道创口!   它抽吸而去的滚滚鲜血,顺着创口倒流回却吉坚赞的躯壳! 第110章 补服   “狗奴才!”   自却吉坚赞化为‘黑财神之口’,附在‘皇帝’手腕上,大口吞吃其体内涌出的滚滚血浆之后,只是几个瞬息的时间,‘皇帝’体内汹涌奔腾的飨气,竟也随着滚滚血浆,一齐被那张‘黑财神之口’吞吃!   ‘世宗皇帝’因此而震怒!   皇气在它指尖盘旋,将它的手掌镀成赤金之色,尖锐的爪钩宛若龙爪!   它张开这赤金手爪,猛地拍向附在自己手腕上不断吸血的‘黑财神之口’!   但在此时,多吉旺堆所化的一丛丛血管盘上了它的脚踝——一根根血管与聻尸体表凸起的紫黑血管相互交融,顺着脚踝上的血管,一瞬间就游遍了‘世宗皇帝’这具得来不易的肉身各处!   “咝——”   远处,多吉旺堆猛然长吸一口气!   ‘世宗皇帝’赖以对抗体内聻尸之孽气的汹涌飨气,随着多吉旺堆猛然吸气,被潜藏于它体内的一丛丛血管疯狂吸取!   “赫啊啊啊啊!”   聻尸脖颈上,世宗皇帝那颗黄金头颅竟猛地张开来,发出聻尸凄厉凶狂的嘶嚎!   它未被皇气加持的另一道手臂猛烈痉挛着,竟违反正常规律地翻折到背后,从背后缓缓举升,掐住了颈上那颗黄金头颅的后脑勺,意图将世宗皇帝金头颅,从聻尸脖颈上强行扯下来!   同一时间!   在半空中缠绕飨气飘带的‘黄财神之皮’,这个刹那抓住时机,呼啦一下子铺压而下,猛然包裹在这具体内有诸般力量激烈交锋的肉壳之上!   “嗤啦!嗤啦!”   那张黄金人皮不断蠕动着,铺展着!   它逐渐包裹住肉壳各处,在它后背,有一道从头顶一直贯穿到臀部的裂缝,如今这道裂缝也被飨气飘带缠绕着,缓缓弥合!   披着黄金人皮的肉身站在乱坟地里!   黄金人皮的头面部,其面容倏忽化作色波仁青的模样,又转眼变作多吉旺堆的模样。   三僧的脸容在那张黄金人皮的面部来回轮转,此后,皇帝的面容又插了进来,跟着一齐轮转。   人皮之下,须臾浮现一道恐怖的龙爪之印,须臾又凸起一丛丛血管根脉,须臾又有一张张嘴唇试图撕破皮囊,从中钻出!   种种力量都在这张人皮包裹之下争斗不休。   然而,这场诡异的争斗之中,各方都不发一声。   那具披着人皮的肉壳,便也只是寂静地站在黑天之下。   周昌与白秀娥在一座坟丘之后静候着。   他观察那具寂静不动的‘黄金肉壳’良久,令白秀娥继续呆在坟丘之后,自身分出一缕缕铁念丝,与白秀娥的藕丝相连,交结成绳索。   随后,手上缠着念丝绳索的周昌,迈步从坟堆后走了出来,从那具披着黄金人皮的肉壳跟前经过。   黄金人皮之上,骤然浮出多吉旺堆阴沉的面容。   这张麻子脸冷冷地盯着周昌,不似先前那般看起来憨笨,眼神狞恶,凶相毕露。   它嘴唇微微张开,刚想冲周昌说些甚么,伴随着人皮蠕动,它的脸庞又骤然消隐了下去。   ‘世宗皇帝’的面容轮廓,又从人皮之上凸起:   “还是你,忠心耿耿,知道前来救驾。”   “九州陆沉,皇统败落,正是你我君臣复辟,再建大好基业的时机——卿,快来救朕,朕封你为王!”   周昌绕到黄金肉壳背后,‘世宗皇帝’的脸容轮廓,便也跟着游移到后脑勺上。   它紧紧盯着周昌,眼神里也满是殷殷期盼:“怎么?你不信朕?   方才那狗奴才竟敢忤逆天家旨意,不愿受赏,既不愿受赏,便唯有受罚——所以朕才要罚他,你与他不一样……”   ‘世宗皇帝’言语着,一缕缕皇气竟从黄金人皮之中渗出,流向了周昌。   先前因为抵御色波仁青,而多有受损的那道蟒袍,此时须臾罩在了周昌身上。   蟒袍之上,四爪之龙纷纷剥脱的鳞片,在这缕缕皇气浸润之后,皆得修补。   整件蟒袍光彩熠熠,一时竟变得崭新!   比‘世宗皇帝’身上穿着的那件龙袍都要簇新!   皇气浸润之下,这件色用金红,并非正式朝服的蟒袍,逐渐变作正式的石青色补服。   补服之上,也绣五爪金龙四团。   前后正龙,两肩行龙。   这件补服,却正是依着前清亲王的仪制来了!   周昌看着身上的补服,心里一时也有些惊讶。   他倒没有想到,‘世宗皇帝金头颅’竟然如此舍得‘下本’。他只是出来露个面,便得了一件亲王仪制的补服,要是活着的温永盛,见着这么一身补服,想来会吓得打跌,连连磕头。   蟒袍确实好用,连黄脸僧那般恐怖手段,它也能抵挡一二。   但周昌却一点也不对此物留恋。   此物虽然得用,同样也是世宗皇帝金头颅控制他人的手段——虽然周昌今下也未探查过来,那颗金头颅究竟是如何用这一件衣裳来操纵他人的?   今下世宗皇帝连连恳求,也说明它与三僧、聻尸之间的争斗已到了最激烈时候。   可明明是这般时候,它若真能以蟒服控制周昌帮手,它早这么做了,如今又何须消耗皇气,言语姿态之间,甚至有几分对周昌的讨好?   周昌猜测,它并非是不愿这么做,而是不能。   现下这‘皇帝金头颅’若是位于下风,被三僧逼到墙角,哪怕它不主动开口,周昌亦必定会出手相帮。   可先前多吉旺堆的面孔,都只是在‘黄财神之皮’上浮出了短短片刻,而皇帝金头颅的面容,如今仍然凸出这层金皮,它言辞条理清晰,更不像初开始时那般浑浑噩噩——   种种迹象无不说明,虽然这颗金头仍在与三僧、聻尸相争,但它仍旧在这场争斗之中占据上风!   周昌若出手帮了它,只会叫它更快战胜三僧,彻底掌控聻尸——这与周昌又有何益?   双方两败俱伤的下场,才最合周昌心意!   是以,他与金皮之下凸起的皇帝面容相视,微微一笑,指了指不远处倒着的却吉坚赞无面躯体、多吉旺堆干枯肉身,道:“我这便出手,为陛下扫清障碍!   这便烧毁了妖僧的两具遗蜕!”   ‘皇帝’闻声,眼睛微眯,不发一言。   它分明是令周昌刺破金皮,一旦刺破金皮,它就能在外界吸摄诸般飨念,收拢皇气,更有力量镇压三僧!   但周昌却好似听不懂它的话一般,这下子竟要点燃二僧遗留的肉壳!   那肉壳纵然烧毁,于它又有何用?!   肉壳被烧去,也不过是方便了周昌——倘若接下来三僧获胜,那便有二僧无有肉壳寄托财神化相,叫周昌好对付他们罢了!   黄金人皮此时震颤起来,却吉坚赞的面容覆盖了皇帝凸出人皮的面孔!   它长声嘶嚎:“烧我肉身,永堕金刚地狱!   永堕金刚地狱!”   话音未落,却吉坚赞的面容也沉没入人皮之下。   人皮上再次鼓凸起一个个气团来。   诸方于其中交锋,一时难分胜负!   周昌将两僧肉壳堆在一处,又在四周围了些枯枝荒草,取出火引,一把火就将二僧肉壳点燃!   “呼!”   跳动的火光攀上两具怪异的躯壳!   那火光也被躯壳里溢出的飨气,浸染成斑斓的颜色!   躯壳熊熊燃烧,飨念大火顷刻而起!   周昌便守在这堆斑斓大火之间,静观变化:   这一场争斗,自黑天一直持续到天明!   三僧抗御不住‘皇帝金头颅’的飨念与皇气冲击,黄财神之皮、黑财神之口、红财神之血便与聻尸联起了手!   聻尸的紫黑尸皮,被黄金皮囊取而代之。   它胸膛上长出一张张黄金嘴唇,嘴唇开合,疯狂吸取着皇帝金头颅的飨气。   黄财神之皮下,一丛丛血管浮凸,在体表各处蜿蜒着,最终形成网络,朝颈上那颗世宗皇帝金头颅聚集,试图吸摄黄金头颅之内流转的血液与飨气!   皇帝首级如今也没有了黄财神之皮的包裹。   但它从外界收拢来的飨气,也尽被三道财神化相一并吸摄走了!   它就像是一个蓄水池,只是这方蓄水池周遭,开了三个大口子,不断引流向四周的溪水河流,任凭大雨一场场浇泼,也不能补全它的耗损!   这颗黄金头颅,一时变得腐败,散发出浓郁尸臭,一时又漆上金漆,再度变得异常华贵。   唯有它收摄的皇气,而今还盘旋在它口中,散发着煌煌威势!   “赫赫赫——”   此时!   聻尸被红财神之血充盈着的一双手臂,缓缓抬起——   那双手臂宛若金铸,它们在皇帝首级的飨气冲刷之中,不断举升,最终再次捧住皇帝那颗黄金头颅——三大财神心咒,同时响彻!   “嗡!……梭哈!”   “梭哈!”   “梭哈!”   三财神化相加持之下,聻尸那双手臂膨胀如象足,十根恐怖的黄金指甲,深深扎入皇帝再次变得腐败的头颅之内,终于将颈上这颗头颅狠狠拔了下来,从脖颈上‘端’开!   “唰唰唰!”   这时候,一直在旁静观的周昌,指尖忽然迸出缕缕水线,一刹那游曳至聻尸体表,围着它体表浮出的一张张黑财神之口,运用隐针娘娘的针法,将那几张疯狂掠取皇帝飨气的黄金嘴唇,统统缝合了!   轰!   黄金嘴唇被缝合的瞬间,逐渐显露腐败之相的皇帝头颅,顿又变得饱满,渐如黄金铸就。   聻尸瞬间失去了一道财神化相支持。   恰如一尊三足之鼎,此刻顿失一足!   那颗黄金头颅一刹那又再度安在了聻尸脖颈上,它看着周昌,微微张口,发出与先前相比,已含混模糊了太多的声音:“你……做得好……”   皇帝头颅舌下聚集的皇气,此刻被它张口喷出,全落在了抓着它头颅的一条聻尸手臂上!   那条手臂霎时遍生长满倒钩的龙鳞,转瞬就变作一道龙爪!   这道龙爪猛然按在聻尸胸口将五根指爪张开——攀附于聻尸体内各处血管之上,在它周身遍处游走的‘红财神之血’,在皇帝飨气一时猛烈冲击之下,尽数被被击中到了这条龙臂之上,汇聚在了龙爪掌心之内,形成了一团血管交集而成的血瘤!   龙爪五指瞬间合拢!   血瘤被挤压着,淌出一股股艳红的鲜血!   多吉旺堆的哀嚎之声,都从那不断流淌的鲜血之中传扬而出!   这团血管瘤,随着龙爪五指合拢,被死死禁锢在了龙鳞手臂的掌心之内!   失却这攀附聻尸周身、为聻尸提供最主要力量的‘红财神之血’,皇帝飨气浸染于聻尸周身血管之内,与聻尸体内的猛烈孽气相互交融,金红的气云萦绕于皇帝体表!   那张‘黄财神之皮’,渐被金云浸染出五爪金龙的图案。   黄财神之皮,倒成了世宗皇帝最合衬的龙袍!   诸般争斗似乎终被世宗皇帝头颅平定了。   它站在乱坟堆中,金红气云往外漫淹,映衬出它赫赫煌煌的气势。   ‘皇帝’抬目看着周昌,朝周昌招了招手:“你来,朕要赏你。”   “是。”   周昌毕恭毕敬,迈步朝那披着龙套的身影走去。   “你……委实不错。   颇通平衡要术,知道什么时候该出手,什么时候不该出手……   为帝王者,便是要将这平衡二字运用得当,方才能把持庙堂,乾纲独断啊……”皇帝看着周昌走近了,朝自己躬身作跪倒之态,它面露奇怪的笑容,袍袖里的龙鳞手爪徐徐伸出,要盖在周昌头顶。   “可是你并非帝王,却善于玩弄帝王心术……   你置朕于何地耶?”   龙鳞手爪刹那张开,内中仍在不断挣扎的那团血管瘤,此刻顿时找到了目标,朝周昌头顶攀附而去!   根根黄金铸就的指甲,同时扣向周昌的头顶骨!   周昌俯着身子,对头顶的危险似乎浑然未觉,他身上罩着的那件亲王补服之上,一条条五爪之龙蠕动盘绕着,意图禁锢住他的身形,让他生受了‘红财神之血’的寄附,乃至那五爪揭开自己头盖骨的一击!   但是,亲王补服围绕周昌体表游动,却并未让周昌感觉到行动受了丝毫的禁锢、阻挠!   这件补服,从始至终都没有对他表现出该有的作用!   他心里没有对封建皇权的丝毫畏惧与眷恋,对这所谓的补服,更没有一丝贪欲!   这衣服不属于他,它自然也绝束缚不了周昌!   周昌面露冷笑,袖筒中那根通红的棺材钉一刹那滑出,被他紧攥在手心里,朝前一刺——   “噗嗤!”   只这一下,就扎穿了‘皇帝’身上煌煌赫赫的龙袍!   “嗡!”   红财神之血随着周昌身位异动,而钻破了周昌的皮囊,寄附在周昌后颈之上!   连同龙爪的拍击,也全落在周昌颈部,令周昌颈骨折断!   “月孛星……”   在周昌头颅无力耷拉下去的这个瞬间,他口中同时传出喃喃的低语。 第111章 粉身碎骨   “咔嚓!”   周昌弯折下去的脖颈里,传出骨骼不断被摧断的异响!   同时,那被‘世宗皇帝’聚集于掌心里的一团血管瘤,在寄附于周昌体表之后,立刻扎破周昌体表的这层人皮,往他人皮胸膛处、周昌真正‘肉身’所在位置游曳而去!   ‘红财神之血’再度扩张成一张网罗,包裹住了周昌胸膛处的那团婴胎——周昌真正的肉壳!   如今,那连续不断地筋骨断裂之声,正是从周昌真正的肉壳-莲身婴胎之中传出!   “月孛星……”   他任凭‘红财神之血’疯狂吞噬莲身婴胎蕴积的精气,只是低声诵念出了一个名字——   《无间谤法》之中的削骨术、削肉术同时生效!   莲身婴胎之中,一根根被猛力折断的尖锐骨骼扎破婴胎体表,并且迅猛生长着,贯穿了包裹着它的那层‘犬诡怖性根’,一根根莲骨破开周昌胸膛——   周昌随手抓住一根骨骼,从胸膛中将这骨骼抽了出来!   血淋淋的骨骼之中,竟有六字大明咒不断飘扬:“唵嘛呢叭咪吽,唵嘛呢叭咪吽……”   那根血淋淋的骨骼,赫然化作了一柄一端三尖,另一端顶铸造出‘月孛星’手中那颗‘猴头’作护法的‘金刚降魔杵’!   金刚降魔杵,又名普巴杵,或称‘金刚橛’。   此杵于密藏佛法之中,内可以摧灭心魔,外能够镇杀障碍!   周昌胸腔之中,刺出了十二根莲骨!   十二根莲骨,可以化作十二道金刚降魔杵!   他一手握赤红棺材钉,一手持金刚降魔杵。这受六字大明咒加持的普巴杵,一被周昌把握在手中,对面‘世宗皇帝’身上那件由黄财神之皮所化的龙袍一下子痉挛了褶皱了起来,显示出无穷的畏惧!   黄财神之皮先前已被棺材钉扎出了一个窟窿!   如今那个黑漆漆的窟窿里,不断有世宗皇帝聚集的飨气漫淹而出!   在周昌这张皮囊之内,游曳于他莲身婴胎之内疯狂抽取婴胎鲜血的‘红财神之血’,亦在同时有所感应,一刹那痉挛了起来!   已经没有骨骼支撑、变得软塌塌的莲身婴胎之上,血肉如莲花瓣片片凋落。   ‘红财神之血’深藏于莲身婴胎周身血肉之中,如今却也随着周昌的血肉,跟着一片片凋零!   每一片凋零的血肉,都令周昌皮囊之上,生出一道恐怖的伤口!   伤口之中,却有金色肉芽不断生长!   ‘削骨可化十二大金刚降魔杵’!   ‘削肉可为自身塑造出一副金身’!   虽这金刚降魔杵、金身只是削骨削肉换来的一时力量,但应对此下同样是强弩之末的‘世宗皇帝’,却仍绰绰有余!   周昌左眼眶里,一片血色旋涡疯狂转动!   极致的疼痛,让他极端的癫狂起来!   他右眼里火光熊熊,此刻竟裂开嘴角,狂笑了起来!   “都得死!都得死!全都得死!”   周昌如夜枭似的啸叫着,遍身恐怖伤口之中,长出一条条好似金铜铸造的手臂!   淋漓的鲜血染透他的皮囊,将他的身躯也漆刷成黄金之色!   他张开十二条遍覆经幔的黄金手臂,从胸膛中抽出了一根根骨骼。   那根根骨骼,在他手中化作十二道普巴杵!   与他照面的‘世宗皇帝’,此时被金红气云卷起残破的龙袍,在这个刹那,金云飘摇而上,竟试图脱逃——   “咚!”   金云裹挟着‘世宗皇帝’那副身躯,升上高空之际,苍穹之中,骤然响起一声闷雷般的震响!   一道黄金手臂贯穿了虚空,手中的普巴杵对着‘世宗皇帝’的头顶,猛然砸下!   正是那‘普巴杵’砸落的响动,发出了闷雷般的震响!   “咚!”   ‘世宗皇帝’应声砸落于大地之上!   普巴杵从它头顶贯穿而下!   它那道被皇气浇彻的龙臂手爪,同时膨胀开来,抓向周昌的头颅!   “咚!”   迎接‘世宗皇帝’这道龙爪的,亦是一道金刚降魔杵!   浑金铸就、辉煌威严的金刚降魔杵,将皇帝龙臂贯穿!   周昌临近‘皇帝’身躯,一道道金铜手臂猛然张开来,紧紧环抱住了这具身躯!   他一道道手臂中握持的普巴杵,也尽皆钉穿了这具身躯的各个关窍之处!   “啊啊啊啊啊——”   被普巴杵贯穿顶门的‘世宗皇帝头颅’此时完全腐败下去,一股股尸水从干瘪的头颅之中喷溅而出,它竟猛烈地仰起了头,发出愤恨不已的啸叫:“朕承皇统,天命所归!”   “天命所归!”   “朕的天命,大清的昭昭天命啊——”   这颗头颅,本就是人胎肉壳,在不知多少‘命里金’的浇灌之下,也渐渐生出了一层金皮。   只是如今,它气数已尽,也终于回归本貌!   干瘪的头颅眉心,此时骤然激射出一股赤红之气——大清的所谓昭昭天命、这一缕积蓄不易的气数,直从雍正头颅眉心里迸射而出,直冲向渐渐明朗的天穹!   天穹之中,天光忽暗了一瞬!   在这天光昏暗的刹那,周昌癫狂的心境中,忽然浮出一股毛骨悚然之意!   这恐怖的情绪越积越多,一瞬间如洪水决堤,叫周昌神智归回——   他猛然转头,看向某个方向:   高山苍翠,浑若坟丘!   最为高耸的那座坟丘缓缓地裂开,一具披着遍生霉斑龙袍的无头身坐在坟丘之内!   它的身躯接天连地,即便没有头颅,但它朝向周昌的这个瞬间,亦令周昌感觉,它就是在注视自己!   阴毒的恶意顺着那无形的‘目光’,在周昌生魂上留下了一个印记!   ——那具身躯,即是安葬在清皇陵之中的世宗皇帝身!   它的身躯接天连地,与其头颅相比,却有天壤云泥之别!   “嗡!”   天光沉黯了一瞬,便复又大放光明!   周昌感应到的恐怖异相,也随着天光复明,而顿消一空!   他的怀中,‘皇帝’的首级彻底干瘪,没有了复活的可能!   但这干瘪的首级,此时猛然张开空洞的眼眶,晃着满头缭乱的发丝,张着散碎黄褐色的牙齿,冲周昌啸叫不休:“恨恨恨恨恨!”   狂猛的孽气,顺着干瘪首级的眼耳口鼻,朝周昌淹没过来!   而今,周昌金身斑驳,遍布裂痕——   那坟山里的无头身躯,不只是在周昌的生魂打下了一个‘标记’,它的一眼目光,直接破了周昌耗尽所有凝就的这一副金身!   “嗡!   贝夏哇那耶!   梭哈!”   同一时间,有阵诵持‘财宝天王心咒’的声音,从无头身躯那张残破不堪的人皮之中传出。   人皮上的一道道伤口中,渐有黄金横眼弥生!   【请个假】   年关将近,事情繁多,今天请假一天! 第112章 业火烧身   天光微明。   乱坟地里,依旧雾气缭绕。   周昌站立于灰黑雾气中,他环抱住聻尸的十二条金铜手臂之上,遍布裂纹。   恍若金铜铸造的一副‘金身’,在短短片刻时间里,便色泽斑驳、绿锈遍生。   点点猩红,犹如朱砂一般,从他身上一层层飘散。   ‘无间谤法’的效用正在从他身上流失。   与此相对的却是——他怀中那具聻尸被十二道莲骨贯穿了周身各处关窍,然而这具聻尸此时干瘪的头颅上,嘴唇不断开合,蕴积刻骨恨意的声音从它口中传出:“恨恨恨……”   聻尸对周昌的恨意已经攀升至顶点。   世宗皇帝金头颅,被周昌毁了复生大计,它残余的飨念与聻尸融合,使这恨意愈发深重。   滚滚孽气从聻尸身上那张破损的黄金人皮之中流淌了出来,孽气色泽跟着加深,化作了紫黑色,一层层覆盖上周昌的身躯。   同一时间,那张‘黄财神之皮’背后,有一张张黄金嘴唇原本被丝线紧紧缝合住了。   但随着周昌以莲骨所化金刚降魔杵,贯穿‘黄财神之皮’的后心,也将那一张张黄金嘴唇上的丝线撕裂,使得那‘黑财神之口’得以发出声音,念诵‘财宝天王心咒’。   第一遍‘财宝天王心咒’落下之后,黄财神之皮上,各处裂口之中,俱有黄金横眼开始弥生。   渐渐生长出来的一枚枚黄金横眼里,持续传诵财宝天王心咒,这宣诵之声,刹那间就庄严广大了起来:“嗡……   贝夏哇那耶!   梭哈!”   周昌不断飘散猩红‘朱砂’的残毁金身上,随着孽气侵染,也燃起了一朵朵赤色的火。   他披覆满身焰火,抬眼朝某座坟丘处看去一眼。   左眼眶里,血浆涡旋转动着,簇拥着一只完全转作赤色的横眼。   右眼盯着坟丘后奔来的白秀娥:“回去。   我能解决。   回去藏好。”   白秀娥肩膀颤抖着,眼中泪水涟涟。   她看着周昌残破不堪的模样,内心生出难言的悲伤。   “回去!”   但在周昌此时甚至有些严厉的目光下,她还是擦拭着泪水,慢慢退回了那座坟丘之后,躲在坟丘之后,悲伤地望着周昌的一举一动。   哪怕他能解决今下的困难,他也要保不住性命了吧……   ——一想到这些,白秀娥的泪水便又止不住了。   周昌收回了目光。   今下处境看似凶险艰难,但他内心其实清楚,最凶险的时候已经渡过。   此时让白秀娥躲藏起来,之后还能给他帮忙。   留白秀娥在自己身边,反而无用。   周昌垂下眼帘,看着黄财神之皮上弥生出的那一只只黄金横眼,他无声地笑了笑——左眼眶血浆涡旋里,那只血色横眼,在这个瞬间忽然爆开!   “嗡……”   明明只是周昌左眼眶里的血色横眼爆开,黄财神之皮上,那些在‘财宝天王心咒’引召之下弥生出的黄金横眼,却像是与周昌左眼眶里的那只血色横眼存在某种牵扯一般,在这一刻,也竞相爆裂了开来!   “嘭嘭嘭嘭嘭!”   黄金横眼爆裂的声音响成一片!   黄财神之皮在诸多黄金横眼爆裂之下,亦变得愈发残损!   “咝——”   这个时候,周昌与聻尸颈上那颗干瘪的头颅面对着面,他长长地吸着气——   那颗干瘪头颅之中,扑出一股股红得发紫的孽气,顺着周昌的呼吸,猛地灌入周昌口中!   “嘶……”   周昌大口吞吃着这让他五脏六腑都燃烧了起来,分外剧痛的孽气!   包裹残破莲胎的人皮毛孔中,喷涌出团团的火光!   孽气从聻尸周身毛孔、眼耳口鼻之中不断漫淹出,汇作紫色的溪流,不断被周昌吸取!   很快!   那熊熊的火光从周昌身上,蔓延到了聻尸身上!   聻尸此时狂叫起来,它也察觉到情形不对,试图挣开周昌,不再向周昌提供孽气——哪怕它此时身上贯穿了十二道莲骨,它的力量也远远强于周昌这个被烈火煅烧得枯朽的肉壳!   它只是轻轻一挣,便挣开了周昌的束缚!   它转身朝着某个方向拔足狂奔,肉身远离周昌,试图以此种方式远离周昌对自身孽气的吸取!   但是!   一缕缕漆黑的念丝,顺着那连着它与周昌的紫黑孽气,倏忽缠绕而来,深深扎入聻尸的躯壳之中,仍旧在疯狂抽吸聻尸体内的孽气!   聻尸往前走出几步,体型便愈瘦削几分。   它走得越远,体内孽气便愈发流淌向周昌,为周昌身上的熊熊火光增添薪柴!   终于——直至某一刻,聻尸呆站在乱坟地的边缘,一动不动了。   它重新变得干瘪,变成那骷髅一般的模样。   它的体内,已无有一丝孽气留存。   与之相对的,乃是周昌身上的熊熊火光,顺着那一缕缕漆黑念丝,蔓延到了它的身上,将它也一并点燃!   在这般鲜艳如血的火海里,聻尸渐渐融化,变成了一层好似沥青般的液体。   这层沥青般的液体,在血火里游曳着,最终汇集到那燃烧成一道火炬的周昌脚下。   ‘沥青’好似成了周昌脚下的影子。   “呼!”   一阵风吹过。   火中站立的周昌,崩作蓬蓬灰烬,洒在了脚下的‘沥青’里。   ‘沥青’逐渐变得清澈,好似水流一般,它再度扩张起来,淹没了四周跳跃的火,使一切重归于平静。   澄澈水液在乱坟堆里聚成水洼。   白秀娥从那座坟丘后走出来,她走近那滩澄澈的水液,神情变得木木呆呆的。   她良久都没有反应过来,心里除了一片空白之外,便再没有多余的情绪。   轻轻的风,仿佛能穿过她的躯壳。   “周、周小哥……”   良久之后,白秀娥才似是明白了甚么一般,毫无征兆地开始流泪。   她蹲在那滩水旁,那滩清澈的水下,被浸润的土壤颗粒都清晰可见。   这片水洼里,也藏不住一个人半点的尸骸。   周小哥,就这样被烧得干干净净了——这个念头一升起来,白秀娥一片空白的心神,顷刻间痛如刀绞,泪水更大颗大颗地从眼角淌出!   她的侧脸上,涟漪弥漫。   白玛的面容从中浮现。   白玛看着那片澄澈的水液,也呆了呆。   看着水液里倒映出流泪的白秀娥,白玛也不知该如何安慰。   她便呆呆地看着那片水洼,看着水洼下有块泥土颗粒轻轻翻滚着,露出其下压着的一颗漆黑的种子。   那颗漆黑的种子,只在片刻之间就变得赤红,将整片水液都再度点燃!   水洼化作了岩浆!   岩浆中,一支艳红的莲苞冉冉升起!   那株莲苞愈开愈大,最终高过了再度发起呆来的白秀娥与白玛,盛开起好似巨大华盖一般的莲花!   红莲里,赫然站着一道高大的身影!   ……   “你、你觉得怎么样?”白秀娥忧心忡忡地向周昌问道。   周昌大步往前奔走,闻声仔细感觉了一下,向白秀娥回答道:“我觉得很好。”   他很确信,如今自己这般状态,才是活着的感觉。   运用《业火烧身大转轮经》的方法,引孽气将己身焚烧一遍,使得莲藕神精与聻尸彻底融合,成为了周昌的肉壳!   如今,他的每一根血管里,都有‘孽气’所化的鲜血流淌。   此般孽气流淌出一缕,都能点燃寻常人的皮肤,为之招来种种灾祸!   若以这副肉身作为他新的起点,那么他如今的起点,已经超越了多数的寻常人!   “没有哪里不舒服吗?”白秀娥继续小声地问。   周昌疑惑地看了她一眼,转而道:“没有啊。   你为何要这么问?   我自死中得生,莫非白姑娘不觉得庆幸?”   “庆幸……”白秀娥点了点头。   她脸颊侧面,白玛的面孔跟着长了出来。   密藏域女子将周昌上下打量了一番,忽然嗤笑出声:“庆幸是该庆幸——那你是不是也该穿件衣裳?就这么赤身行走,你莫非真不觉得缺点什么?”   白玛话音一落,白秀娥顿时红了脸。   唯有周昌面不改色,目光四下梭巡着,看到不远处的民居,便大步走了过去,预备去与屋主人借件衣裳。   ……   “停下来等等后面的人吧!”   马帮、赶尸班、周家人、义庄人等众多人乌泱泱的一团,沿着路走到青衣镇的镇子口。周昌这时停住脚步,看了看后头,便扬手大声喊道。   人们拽着骡马牲畜刹住脚步,前头的队伍逐渐停住。   周昌似不经意的往侧方看了一眼。   在他身侧,有座年久失修的破落祠堂。   通过祠堂那两扇摇摇晃晃的门,能看到内里隐约的情形。   ——有几口或上了黑漆、或还未来得及上漆但木色已经灰败的棺材,就停在祠堂里。   周昌转回目光。   杨西风斜靠在骡马车上,临近周昌的身畔。   他看了看头顶明晃晃的日头,有些感慨:“这一回都没想过还能见着第二天的太阳……嘿,大难不死,总归是得有些后福吧?”   “那!往后的福气多着呢!”王铁雄跟着笑。   只是两人转回头,看着少了很多人的队伍,总觉得心里也跟着缺了好大块,脸色一阵恍惚,面上的笑意便也维持不住了。   周昌看着二人,没有说话。   他后来与白秀娥回到镇子上,也是费了些口舌,才向众人解释清了种种事情,待到天彻底亮起来了以后,大家才出发离开青衣镇。   这次的事情,把众人都吓住了。   “事情总归解决,大家回去以后,都好好歇息一阵子。   这段时间别出来跑江湖了。”周昌思忖着,向众人叮嘱了几句。   人们也勉勉强强地答应着。   不跑江湖,他们吃什么?   是以哪怕周昌此时说了一番正确的话,也只是正确的废话而已。   “那三个乩妖,也真可怕!   密藏域里像这样的乩妖,不知还有多少?”   “幸好三个密藏僧最后都走了……”   “乩妖可怕,密藏域的鬼神不比乩妖更可怕?我跟你们说……”   ……   众人逐渐议论开来。   周昌眼角余光下,祠堂里的某具棺材也慢慢有了动静 第113章 苗女尸   “乩妖,不生不死,不人不鬼……他们到底是怎么无缘无故就离开了的?”   “管那么做甚?只要咱们现在都活得好好的就行了!”   “赶紧离开这地方了……”   众人正自议论着,路边残破不堪的祠堂里,忽地传出哐当一声响!   听得这一声木板落地的声音,众人的交谈声戛然而止。   人们眼神凝重,纷纷转脸看向那间祠堂。   有人从路边随手捡起一块大石头,直接丢过去,砸塌了祠堂那两扇本也快零散的门!   四起的烟尘里,周昌看到,那副微微晃动的棺材下,原本用作支撑的两根条凳中,有一根倏地散了架,致使棺材一头砸倒在地。   久无人照看的一副棺材,棺板这下直接滑脱了棺帮,显出棺材内里的情形——   棺材里,空空如也。   众人一见倒下的棺材里甚么也没有,顿时都放松下来。   “嗐!原来是副空棺材!”   “吓老子一跳!”   “走了走了……”   众人又闹哄哄起来。   这个时候,周昌的神色却凝重了些许,他的目光从众人的一张张脸孔上扫过,忽然扬声问道:“罗布顿珠呢?罗布顿珠去了哪里?”   听到周昌的呼唤,人们面面相觑。   有人跟着传话,向后头的人问道:“罗布顿珠!”   “罗布顿珠,前头的人叫你!”   杨西风见周昌脸色不对,他撑着胳膊,坐在了排子车的沿儿上,凑近周昌问道:“怎么了?你觉得罗布顿珠有甚么问题?”   “我是怕他出问题。”周昌摇了摇头,向杨西风打了个眼色,压低声音道,“你忘了么?还有一具尸体!   那具不腐尸!”   经周昌一提醒,杨西风蓦地反应了过来!   “我们走了这一路,它都没有出现。   它说不定还在哪个地方躲着,当那三个乩妖还没走吧?”杨西风如此猜测着。   一直竖着耳朵聆听两人交谈的王铁雄,则眯着眼睛道:“各位弟兄,点点你们手底下的人,看有没有缺一个少半个的!   现在还没出青衣,心里那根弦儿可不能松啊!   罗布顿珠呢?   那狗丨日的行脚商死哪去了?!”   王铁雄倒比杨西风想得周全,他话音落地,队伍里的人们纷纷紧张起来,各家各门的头头脑脑立刻把手下人手都清点了一遍,手下没有少人,也没有多出来甚么人——这倒是好事。   人们开始嚷嚷着叫喊罗布顿珠的名字。   千呼万唤之中,后头一片野树林中,罗布顿珠赶着他的骡车慌忙而来。   他一边赶车,一边大喊道:“来了,来了!”   这个密藏域的行脚僧,运气也委实不错。   义庄上的人在三僧袭击之下,死了五成还多。如罗布顿珠一般跑单帮的行脚商,占了其中多数,偏偏罗布顿珠活到了最后,可见确实是个命大的人。   “不肯走了骡子,我赶了很久,它才走!”   罗布顿珠见众人都盯着他看,摸了摸自己的脸,有些尴尬地说道。   一匹骡子确实价值不菲,行脚商爱惜自己的牲畜像爱惜自己的姓名一样,这倒也没甚么说的。   人们听得罗布顿珠的解释,便也就不再搭理他。   周昌盯着罗布顿珠看了一会儿,他通过《大品心丹经》,也未在这个密藏行脚僧身上发现有甚么蛛丝马迹。   “抱歉嘞,抱歉嘞……”罗布顿珠赶着骡车挤进人群里,和其他人的骡马车混在一块儿。   各家头头脑脑这时也与王铁雄打过了招呼,当下的人群里,并没有缺少了谁,也没有多出哪个可疑人物。   “难道那具不腐尸真的还躲在青衣镇某个地方?”   周昌心思转动着,眉头愈发拧紧。   某种不安的感觉始终萦绕在他的心头。   他与那不腐尸照面之后,便生出一种感觉——一模一样的两个人相见,必然会有一个人死去,活着的那个则赢得失败者的全部‘遗产’!   谁都不愿自己是别人的复制品!   这种冥冥之中生出的感觉,一直沉淀在周昌的心底。   是以他一直认为,与自己同命的‘不腐尸’一定会蛰伏在暗处,伺机袭击自己。   却未有想到,直至现在,他都将要离开青衣镇了,对方还未出现。   不腐尸里藏着的那个人,莫非是想等到自己与众人分散之时,再寻找机会杀死自己?   ——周昌思来想去,只剩下这一种可能了。   他转回头去,心里决定接下来要带着周家众人,与赶尸班或是马帮结伴同行,一定不能落单,给了不腐尸偷袭自己的机会。   “哕——啊——咴——啊——”   这时候,一阵骡子拉长了音的嘶叫声忽然在人群中响起——罗布顿珠赶着的那头骡子,才临近一头瘦驴侧畔,忽然烦躁地叫了几声,咧起满嘴大板牙,咬了那瘦驴一口!   罗布顿珠赶紧拿鞭子去抽骡子,骡子甩头就往后走,似乎不愿呆在那瘦驴旁边,它一路奔走,撞开了许多骡马车,惹得队伍中的骡马牲畜都纷纷叫号起来,场面一下子变得混乱!   赶车的人,顿时对罗布顿珠怒目相视。   “就是这头驴,它不愿跟这头驴呆一块……”罗布顿珠讪笑着解释。   赶着瘦驴的男人也回过头来怒视着罗布顿珠:“我的驴怎么你的骡子了?你看看你,把我驴屁股都咬破了皮!”   他说着话,伸手一指瘦驴的屁股。   驴屁股上,果然有一条口子,只是伤口里还没有鲜血渗出。   驴车夫一看那么大一条口子里竟然没有血迹,似乎觉得不对,便下了车,皱着眉去看那驴屁股上的伤口——他才临近驴屁股,就立刻猛地吸了吸鼻子,张嘴干呕了几下。   “呕——呕!”   那道被撕开的伤口里,正涌出强烈的腐臭气味!   只有死了个把月的尸体,才能散发出来这种味道!   “呕——”   这时候,那头散发出尸臭味的驴肚皮猛烈抽搐着,竟也呕吐了起来!   它张嘴吐出粘连着紫红粘液的头发,丛丛长发从它嘴中滑下,连着一张俏丽可爱的面孔,面孔之下,惨白的脖颈、嫩滑的双肩,连同两条手臂、下半个身子都从驴嘴里滑出。   女子长发披散,穿着苗人特有的蓝底挑染服饰。   脖颈上还盘着一层层锈蚀了的银饰。   她被那头驴子从嘴里呕出,驴子不断呕出她的身形,自身也不断翻转过皮囊来。   随着女子整个显现在众人跟前,那头驴竟也完全消失不见!   ——就好似那头驴是这个‘女子’皮囊的翻面一样!   驴子整个翻皮的过程,迅速又短暂,在众人犹自震骇之时,它已翻过皮囊另一面,变成了眼前的苗人女子,这个女子站在原地,动也不动,身上散发出的冰冷气息,却叫周围人不寒而栗,一下子退避三舍!   唯有那个驴车夫,此时面对着‘苗人女子’,捂着肚皮,仍在不断呕吐着!   他眼神惊恐,频频看向周围人,试图求救,可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在翻腾着,都要随着他剧烈的干呕,而被呕吐出口!   “唰!”   这个时候,一丛丛漆黑铁线从周昌手心迸射而出,直缠绕在那驴车夫的腰上,将他猛地往外提拽,远离那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苗人女子’!   即便是远离了苗人女子,驴车夫的境况也没有变好,他最终‘哇’地一声,吐出了大片污臭的血!   血液里,夹杂着已腐烂的内脏碎块!   大片大片黑血浸染了驴车夫胸前衣襟,他嘴里不断喷出内脏碎块,眼中哀求活命的神色,终于变作彻底的绝望。   “呕——蛊——苗人——蛊……”   驴车夫大张着口,不断呕吐的声音里夹杂着散碎的字眼。   众人听到他口中提及了‘蛊’,纷纷色变,更加不敢靠近那静静站立在远处的苗人女子!   此时,车夫嘴中黑血如洪水般喷溅而出,他的肚皮也剧烈抽搐起来,竟如先前的驴子一般,从里往外翻了层皮,残缺的内脏与骨骼都挂在暴露于空气中的内腔子上!   浓重的腐臭气遍处飘散!   人们甚至不敢呼吸,生怕呼吸了就会沾染上那无形无色的‘蛊’!   “这个苗人女,是我们先前在山神洞子外看到的女尸……   就是那具不腐尸……”   杨西风脸色沉凝,这时低声向周昌说道。   周昌像早有预料一般的点了点头。   众人纷纷将目光投向了他,目光分明是在向他询问:“怎么办?” 第114章 漆   “他怎么知道自己中了蛊?”   周昌皱眉看着地上腔子翻腾在外、血淋淋的驴车夫,忽然提出了一个问题。   众人闻声面面相觑。   “这个人去过湘西,接触过甚么蛊术么?   假若他不曾去过那些地方,不至于在第一时间就往苗人、蛊术的方向联想。”周昌缓缓说道,“一定是有某个诱因,先在他心底栽种下了与蛊术有关的东西。”   那具苗女尸仍在不远处静静站立,阳光倾照在尸体之上。   尸身上的各种金属配饰缓缓锈蚀,穿在尸身上的那一身青黑色挑染衣裳,也逐渐褪色。   被衣裳包裹着的苗女尸,此刻渐变得青黑,开始腐烂。   今时不同于周昌从前所处的那个时代,人们日常接触种种信息,所谓‘秀才不出门,便知天下事’,而今下哪怕穿着苗人衣裳的女尸当面,人们也多辨识不出其身份,大多将其当成迥异于汉人的蛮夷。   像驴车夫这般,一下子就道出了‘苗人’、‘蛊毒’这种言辞的,确真少见。   是以周昌忽有此问,倒叫众人纷纷反应了过来。   几个与驴车夫相熟的人跟着说道:   “我们是跑川陕道的行脚商,从来没有去过湘西那边。”   “铁三儿和我们一样,他不该去过湘西,苗人我们都没见过,更不提那些蛊术了。”   “这个铁三儿,突然提到蛊术,还真奇了怪了……”   “他难道早就知道自己中了蛊?   可他知道自己中了蛊,又为什么不赶快跟我们说,我们好赶紧帮忙救他?”   ……   这几个行脚商正七嘴八舌地言语着,人群陡又喧哗起来。   “化了,化了!”   “太臭了!”   “呕!”   人们纷纷叫嚷之际,一阵风从周昌身畔飘转而过,周昌跟着嗅到了一股浓烈的尸臭!   他一抬眼,就看到那具苗女尸,此时身上的银饰、衣裳,连同其尸身,都一齐融化成了黑绿色若脂膏般的液体,那滩液体徐徐渗透进土壤之中,只留下浅淡的痕迹。   有人嗅到那般尸臭,禁不住连连干呕——   但他们也仅仅只是干呕了几下,便赶紧捂着口鼻后退,并没有如驴车夫一般把自己的内脏肠子都呕吐出来,甚至把腔子都呕得翻转在外。   “尸臭的气味确实强烈而刺激,令人闻之作呕。   但当下这股尸臭如此浓烈,其下似乎隐隐压藏着另一种气味。”   周昌仔细分辨着那随着苗女尸汁淡去的腐臭,从尸臭气味里,隐隐分辨出了另一种微微酸馊、更难以形容的味道。   他内心倒没甚么忌讳。   若所谓‘蛊虫’,是通过那具苗女尸传播,那不论是苗女尸散发出的尸臭、与尸体直接或间接的接触,周昌今下都已经有了。   此时再想着预防、隔离也没用处。   不如尽快找到驴车夫死亡的‘根因’,或能从中窥得不腐尸今下究竟变成了个甚么事物。   周昌重又垂下眼帘,在驴车夫惨烈的尸身旁蹲了下去。   那几个与驴车夫相熟的货商,亦称驴车夫从未去过湘西之地,更不曾与蛊术有过任何接触。   既然如此,驴车夫‘铁三’在临死前忽然吐露那番言语,应该另有原因。   “铁三这几日可有甚么不对劲的地方?”   周昌向那几个行脚商问道。   “不对劲的地方……”几人拧眉思索了一阵。   “或是他觉得身上可有甚么不舒服的地方?”周昌又提示道,“任何与平常不一样的情况,你们都可以说说。”   “对对对!我想起来了——”这时候,其中一人连忙说道,“其实也没多久,就是这几个时辰里,铁三频频去解手……   我和他一块去解手的时候,见他不停挠自己的裆部,要么就是来回挠自己的手心手背,便问他是怎么回事?   他说也不知道怎么了,就这一两个时辰里,手背上忽生出了许多红点,红点又长成了疙疙瘩瘩。   若只是手上有些疙瘩水泡也就算了,他说自己的裆部也瘙痒得很,也是奇怪得很。”   “过敏了。”   那人才把话说完,周昌忽然说了句话。   据那人的言辞,铁三的症状正像是碰到了甚么事物,忽然过敏的反应。   但今下人不知‘过敏’何意,都眼神懵然地看着周昌。   周昌斟酌着言语,又道:“应该是沾了邪风,发了疮。”   “哦——”杨西风恍然,又皱眉道,“铁三沾染的那阵邪风,说不定就是‘蛊’?蛊发病之后,先是双手生疮,裆部瘙痒,最终便如当下一般,呕吐出五脏六腑,内腔外翻,死得如此惨烈?”   杨西风这么一说,令周围人都脸色紧张起来。   他所说的那阵邪风,叫人们联想起了刚才那阵随风飘来的尸臭。   “邪风只是一种说法而已。”周昌摇了摇头,“若一阵风刮来,便叫人中了蛊,那被风卷裹的人不只有铁三一个,为何只有铁三出了事,各位都安然无恙?   不要多想。”   周昌想了想,又道:“若真有此蛊虫,此蛊也必定与不腐尸颇多牵扯。毕竟那具苗女尸就是不腐尸。   赶尸班先前与不腐尸接触最多,但应该也没有哪个是出现了和铁三一般症状的。   可见彼时的不腐尸,尚未修炼出此种‘蛊虫’。   或者说,是尸体里的那个‘人’,还没成气候。   他应该是在我们当时拖垮棺材,令他暴露出来的那段时间左右,才终于炼成了这种‘蛊虫’!”   周昌眼中神光湛湛:“现下便是要尝试找出这种‘蛊毒’的传播途径。   铁三接触过甚么东西,才会双手发疮,裆部瘙痒?一定要找出来——那个东西,可能就是‘蛊毒’的传播关键!   给我一柄匕首!   他一定接触过旁人还未曾接触过的某些东西!”   站在周昌身后的杨西风,闻声立刻递来一柄匕首。   周昌接过匕首,直接就割开了地上驴车夫的腔子,将他这层内腔翻转回去,显露出他原本的外皮。   围观人群掩目不敢多看。   就连杨西风这样的老赶尸匠,也看得眼角直抽抽。   地上那青年人处理尸体的手法一看就是没有学过的,但总是简单粗暴直接——再大胆的人,没个几年的适应,见着同类的尸体内心总是会升起一些涟漪,更不提亲手处理一具死状惨烈的尸体了。   而周昌就像是惯见了这种尸体一样,该下刀时可没有一丝犹豫胆怯!   周昌将铁三整个肉壳摊开在地上,如同过年杀年猪时,把一头猪分作两扇一样。   他仔细查看了铁三的双手以及裆部,果然看到许多红点疙瘩,还伴生有针尖大的小水泡。   “应该不是性病。”   周昌内心暗道。   这些红点疙瘩,确实更像是过敏,与那种性病会生出的菜花状疙瘩相去甚远。   他不曾见过菜花状疙瘩,但毕竟真正见过菜花长什么样。   “近几日来,铁三可有和哪个同伴睡过一被窝?”   为了确保无有遗漏,周昌头也不抬地向周围人问道。   出来跑商行走江湖的人,多为男子。   此刻人群里也不过只有白秀娥这一个约等于九个女子而已,铁三想找女人大抵是不可能,可此处男人却到处都是。   “不曾,不曾!”   周围人有些膈应地连连摇头。   “看来确实发了疮。”周昌站起身,又朝那片苗女尸消失的空地走去。   空地的土壤上,只见淡淡尸汁痕迹,旁边停着铁三那副没有驴子的排子车。   人们见周昌往彼处走去,到底有些忌讳,跟了几步便大都不敢再跟。   只有周家人、杨西风、王铁雄围了上来。   “要是被下了蛊,老子离他这么近,此时也早中蛊了!   躲着又有个蛋的用处?!”王铁雄嗤笑道。   杨西风大约也是这般想法。   周昌与几人协力,搬下驴车上的货物,一样样验看。   驴车上,多是些没贩卖完的茶饼、茶砖,以及用茶饼、茶砖从密藏域换回来的各种皮货、藏药。   铁三换来的皮货居多,藏地药材只在少数。   周昌怀疑是那些药材引得铁三过敏,将之一样样拿出来,与周围人核对。   药材绝大多数都是常用药,周围人各自都有携带,并没有甚么稀奇的。   直至最后,周昌拿来一个葫芦。   他一摇葫芦,听到里头似乎有些液体在缓缓滚动。   那些液体应当甚为粘稠,哪怕他猛烈摇晃,液体也并未如水液一般跟着剧烈晃动。   周昌微微将葫芦塞子拧开一些——   一缕酸馊的气味从沾着黄泥色液体的葫芦塞子上飘来,周昌嗅到这股气味,心里忽地一定——   他大约是找到那‘蛊毒’传播的关键之物了。   应当就是手中葫芦里的这种液体。   那苗女尸腐败之时,散发出强烈的尸臭,尸臭之中,暗暗藏着另一种微微酸馊、难以描述的气味。   葫芦里的此般液体散发出的味道,与那种酸馊气味完全一致。   “你们可曾见过这只葫芦?”   周昌把塞子又合上了,举着那只葫芦,与那几个和铁三相熟的货商问道。   几个货商纷纷点头:“见过,见过!”   “这是铁三用来喝水的水壶!   平常不是别在腰上,就是挂在驴车上!”   “偶尔也用它来打些酒,不过铁三酒喝得少,打酒的时候不多。”   “对了——前几个时辰,我们在青衣镇上躲的时候,我见铁三拿着这个葫芦进了一户人家里,我以为他是用葫芦去盛水喝,但看那户人家的屋院,分明都荒废很久,家里应该早就空了……”   “是我们在那户门口外墙旁摆着副废磨盘的荒屋里躲着的时候,你见到铁三去拿葫芦打的水?”   “正是,正是!”   “铁三是出了门去斜对面那户人家里打水的?那地儿也只有这一户人家的屋院荒废了。”   “对!”   “那就是了——那户人家的人都没影子了!   家里的堂屋里,只停了几副还未上漆的寿材,我当时也去看了!”   众人七嘴八舌之间,竟将铁三的行动轨迹、地点情况,全都说了个清楚!   彼时铁三还活着时,应当也没有想着掩盖行藏,所以他干了些什么,做过什么事情,与他同行的这些人,每人了解一点,拼凑一番,却将彼时真实情形完全都拼凑了出来!   周昌听过众人对话,再去摇晃那葫芦里的液体,他内心也生出了某个猜测。   他取来一块木板,令身边众人都躲开些,旋而拧开葫芦塞,将其中的液体缓缓倒了一些出来。   那层液体犹如粘稠的胶水一般,在木板上缓缓摊开,被阳光映照出明亮光滑的光色。   众人看着倒在木板上的液体,愣了一阵。   有些认识的人,跟着就叫了起来:   “大漆!这是大漆!”   “铁三去别人家里没打到水,把别人家用来漆棺材的棺材漆偷来了!”   “甚么棺材漆,能放很多年头?我看那户人家的房子都快塌了,荒废的时日肯定得有个一二十年了……”   “这是生漆——照这么看,铁三手背、裆部生疮,竟是遭‘漆咬’了?!”   酸馊的气味在此时显得愈发浓烈。   那滩名为‘生漆’的明亮液体里,忽然发出一阵阵冰冷的气息。   紧跟着,一条黑黄的手臂从生漆中生出,猛地攥向了它跟前好似在发愣的周昌脖颈!   周昌看着那只散发难以描述气味的手臂刹那临近,他空洞的双眼忽然有了焦点,在手臂临近之时,猛一张口:“呼——”   血管里流淌的孽气被他刹那提摄而出,化作滚滚赤红火焰,扑上了那条黑黄的手臂!   “啊啊啊啊啊——”   黑黄手臂之中,竟传出一声声惨叫!   一层层干焦斑驳的‘漆皮’纷纷从手臂上脱落!   那条生漆手臂一击未中,立刻缩回漆液里,漆液立刻开始迅速蠕动,试图渗透进四周的土壤中!   “唰!”   这个时候,周昌摊开五指,铁念丝从他手指间迸射而出,网罗向了那片生漆!   丝线越织越密,密不透风!   生漆被完全网罗于此中,索性顺着念丝往周昌面部游动而来! 第115章 孕诡   “呵。”   周昌看着那顺着念丝扑向自己面部的诡异生漆,他咧嘴笑了笑。   动念之间,一线线血红的焰流顺着念丝,将附着于其上的诡异生漆点燃——   “呼!”   熊熊血火团团包围之下,那一滩诡异生漆逃无可逃,登时抖落一层层干焦的漆皮!   黑黄的生漆中,不断传出惨烈的叫号,它在念丝围成的网罗里左冲右突,却因遍处燃烧的业火,而始终找不到出口!   这个时候,周昌将那只葫芦拿了过来,接在念丝网罗之上,动念之间,念丝网罗之上就生出了一个没有燃烧业火的缺口,正对着葫芦口。   那滩诡异生漆立刻顺着那个缺口,重游进了葫芦里。   “啊呀——”   尖利的啸叫声顿时从葫芦中传出。   厚皮水葫芦表面,立刻浮现出一道道裂纹!   那股生漆也明白若就此呆在葫芦里,便必定会被周昌困住,是以在流入葫芦内的这一瞬间,它就将葫芦撑裂,试图逃脱——但它都意识到了的事情,周昌又怎可能不做准备?   丛丛铁念丝在生漆流入葫芦内的同时,也在葫芦外面缠绕了一层又一层,最终封堵上了葫芦口!   任凭那一团诡异生漆再如何挣扎,也无法从葫芦中挣脱!   此般种种,皆在电光火石之间发生。   待到众人反应过来的时候,周昌已将缠满铁念丝的葫芦托在了掌心里。   葫芦微微震动着——这是内里那团生漆不断挣扎产生的动静。   “这是生漆成了诡?”王铁雄低声向周昌问道,“只要因生漆而发疮的人,都会被这个诡杀死?”   杨西风则皱眉不语。   他想到周昌曾言,当下种种,皆因‘不腐尸’而起。   情形既是如此,那这团诡异大漆也与那‘不腐尸’脱不开干系。   周昌摇摇头,道:“不会这般简单。   那具苗女尸腐烂之时,也散发出隐隐约约的‘生漆气味’,但她先前又分明是一具不腐之尸——我猜测,是某个人将‘诡’炼进了生漆里。   或者,苗女尸本就在诡化,它所变成的诡,就是这‘漆诡’。   但是当下这个漆诡,被某个人控制着大部分。   小部分就在这葫芦里,暂时被我压住了。”   周昌所说的那个掌控漆诡的人,他怀疑就是自己的‘同命人’。   “掌控一只诡?”杨西风眉头拧得更紧了,“这是‘诡仙’的手段了。”   “诡仙?”周昌眼皮跳了跳。   他对这个名词并不陌生。   今下他所修炼的‘业火烧身转轮大法’,就是诡仙道的法门。   他如今引业火烧身之后,在火里栽莲,重塑了肉壳,已经是迈进了‘业火烧身转轮大法’的门槛,也迈进了诡仙道的门槛之内。   说起来,杨大爷比他更早修炼《仙书》,同样卡在诡仙道关槛之外,但他经历一场大火烧毁残身,迈入诡仙关槛之内,杨大爷则还需兑齐‘五弊三缺’之数,才能入得门径。   之所以在踏入诡仙道关槛以前,需要经历这般残酷的关槛,俱是因为迈过门槛之后,随之而来的诡仙道第一重境界‘绝九阴’,远比所经历关槛更加残酷!   大多数人闯破关槛带来的积累,将统统消耗在修炼‘绝九阴’这重境界之中!   杨西风面色凝重,道:“诡仙道,全名‘无上诡仙正道’,虽然以‘诡仙’冠以其名,但其实是天下间囊括最多的正道。   这是‘以正御奇之道’。   所有术法,皆出于诡仙道。   所有法门的最终,其实都是为了成就‘诡仙’。   哪怕是我们北派赶尸匠的‘发僵狮子’,也可以称作是一种‘诡仙道术’。   哪怕是密藏域,虽然那地方的僧侣人人皆有成佛的宏愿,但他们修行的每一步,其实也与内地的诡仙道殊途同归,成佛就等同于成为诡仙。   但诡仙道的门槛太高,过于凶险,真正迈进关槛内的人也没有几个。   大多数都在门槛外头庸庸碌碌,所以不入关槛的各种法门,只能称之为‘术’,唯有越过关槛的法门,才能随意取名,不论是术还是法。   迈入诡仙道的门槛,成就第一重境界‘绝九阴’的人,自身将会生出一道‘诡影’。   他可以种种秘法,将诡影孕育成一只诡。   ——所以你一说这只漆诡可能是被人为掌控的,我一下子就猜到了对方可能是一位修成‘绝九阴’之境,乃至更高层次的诡仙。   要是达成更高层次,他掌握的诡影也会跟着提升,会逐渐和‘想魔’一般无二。   那就更难对付了……”   周昌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这个人很可能只是刚刚成就‘绝九阴’的层次,他先前一直藏身在不腐尸体内,连写龙寺乩妖当面,也不曾利用他孕育的诡来逃脱。   可见他当时应该还未彻底成就绝九阴之境,也或是初成绝九阴的层次,但还没有把漆诡孕育出来。   直到当下,他才突然展露手段。   另外,杨大兄,我还想问一问你,除却迈入绝九阴的层次,炼成诡影以孕育诡类之外,有没有人在还未迈入诡仙道关槛之时,就已经掌控一只诡的?”   杨西风愣了愣,旋而肯定道:   “有!   这种人,被称为天生诡仙。   他们平生有各种各样的奇遇,我听说,有的人本身就是个疯子,但忽然一朝病好,自己发疯时梦见的东西,成了他掌控的诡。   有的人在逃难路上饥饿不已,突然吃了路边不知道什么东西,肚子一痛,生下来一只诡来……”   经杨西风这么一说,周昌顿时意识到了《大品心丹经》所赠‘傍鬼丹方’的价值。   依照丹方,找齐几味药材,炼成一颗‘傍鬼丹’。   吞服傍鬼丹以后,他就能聚化出一道替身‘牛头阿傍’!   这位牛头阿傍,也是一只诡!   《大品心丹经》简直就是他的奇遇!   以后得多向此经套套话,看看它那里还有没有甚么类似‘傍鬼丹方’的方子,其他人需要至少炼成绝九阴之境,才能孕育诡影为诡,他兑齐几味药材,就能直接炼出几只诡来。   杨西风看着周昌掌心里的葫芦,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向周昌说道:“细说起来,我们与那位诡仙之间,其实也没甚么太大的仇隙。   当时拖垮棺材,也未想到他竟藏身于不腐尸中,以女尸为皮。   不知者无罪……不妨将这道生漆送还给他,再说和一番,化干戈为玉帛……”   先前面临密藏域三僧,都未见退缩之相的赶尸班主,此下也迟疑了起来。   固然是面对写龙寺三僧,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他想退却也无门,但今时一猜到对面可能是位诡仙,杨西风也确实有了几分疑惧。   杨班主的想法,也是正常。   周昌这时并未言语,他伸手指了指远处。   几人顺着他手指指向看去,便看到了地上那具惨不忍睹的驴车夫尸体。   “纵是与那诡仙生出了仇隙,与之结仇的人,也不过只有我与毛奇而已。当时是我拽开了他的棺木,令其暴露于三僧目下。   但我与毛奇今下尚且完好无损,却有一个与之无冤无仇的行脚商,被他掏空了五脏六腑,就这般死去了。   以这位诡仙的心性,杨大兄难道觉得,你想与他讲和,他便会欣然接受?   当下毛奇尚未出事,但你真地觉得,那个诡仙,他不会来寻毛奇的麻烦么?今下咱们人多势众,他反而要藏头露尾的,可若是我们就此走出了青衣镇,各自分散开,到时候该仓皇躲藏的是你们诸位,还是那个诡仙?”   周昌如是说道,陈明利害。   听过他的言语,众人纷纷点头。   杨西风也叹了口气,道:“我是觉得,登入门槛,成为诡仙是真不容易。   这样的人愈多,对生人便愈有好处。   不过周兄弟说得有道理,我们有心与他讲和,他也不会放过咱们,更何况在此以前,他先杀了咱们这边一位无辜的兄弟。   梁子已经结下,是该论论生杀了。”   “本来就该如此!”王铁雄在旁点了点头,“这时候咱们人多,不趁着人多的时候一劳永逸地解决问题,难道还等着咱们各自分散开了,再为这事提心吊胆吗?   险关已经过去了,再来他一个诡仙又能如何?!”   周昌笑了笑,将目光看向不远处站着的杨瑞。   杨大爷手上还包扎着,见周昌目光看向自己,他咧嘴笑了起来,主动问道:“是不是想问你大爷爷,怎么凭那葫芦里的鬼漆,找到它的主人呐?”   “是,大爷爷。”周昌低眉顺眼道。   这个办法,如今只有杨大爷那里可能会有。   如杨西风一般人,虽有些见识,但不入诡仙道门槛,所凭‘发僵狮子’的诡仙道术,虽然也有些能耐,但终究不成体系。   反倒是周昌爷爷、杨大爷他们继承的‘端公法脉’,体系更为完备。   遇到各种事情,也有各种应对。   “有法子的!”   杨瑞肯定地点了点头,眯着眼看周昌:“我来教,你来做?”   “你来教,我来做。”   “做了可就是端公了?”   “做端公就做端公。”   “也是没法子的事情。”杨瑞嘴上无奈地叹息着,面上笑意却愈来愈浓,“你爷爷的魂儿成了横死枉死二将那里的乩妖,我现在又残疾了——你不继承你爷爷的法脉,做个端公,设了神坛,怎么去寻那两个将军?   怎么去救你爷爷?   你只得做端公咯。”   “是。”对于这一点,周昌同样早就想得明白。   “行!”杨瑞重重地点了点头,“那今天便先教你‘剪刀寻煞科门’罢!” 第116章 端公   “端公法教,内有诸多山头。   譬如楛山法教、梅山法教、元皇法教、黑山法教等等,皆是端公法教之中林立的各座山头。   每座山头尊奉的祖师都有不同,但‘三圣’总是坐在神坛最顶上的位置。   所谓三圣,即是万天川主二郎真君、九地土主清明河潼帝君、大慈药王神功妙济真君,可以简称为川主、土主、药王。   不论在哪一个山头,三圣祖师都是立于坛头。   三圣祖师以下,就是各个法教山头的开山祖师仙公了。   你爷爷与我,都是黑山法教的端公,黑山法教的开山祖师仙公,便是‘銮魁圣君’。”   野林子里,杨瑞捡来一根木棍,在地上划拉出一个圆圈,他一边清扫着圆圈里的枯枝败叶,一边与周昌讲说些端公法教的常识:“端公法教多是家传形式,除非像我这样一辈子孤寡,后继无人的,便可以另外招收弟子,把‘坛号’传下去。   所以今天虽是我领你入了门,但我不能是你的师父。   我家坛号只有一个,虽然石蛋子看起来不太聪明,不怎么中用,但这个坛号以后总是得传给他,让他有份能耐傍身的。   你继承的坛号,还是你爷爷自家的。   你爷爷先把坛号传给了你父亲,如今你父亲虽死,但坛号还在,你是继承你父亲的坛号,以后和石蛋子排资论辈,就还是得叫他一声师叔。”   说到这里,杨瑞顿了顿,向周昌问道:“你爷爷给你的那枚‘雷霆都司铁印’,你没给整丢了吧?”   “没有,一直都在我身上戴着。”周昌说着话,解下了腰上那一枚手指长的羊角铁印,递给了杨瑞。   “这枚铁印就是你家坛号存续的证明。   有朝一日,铁印遗失,你又未有及时上表各位祖师仙公,那坛号便就此被抹去,你家这一支便算是断了根了。”杨瑞看着手里的羊角铁印,指着侧面刻着的几个极其细小的字,接着与周昌道,“你看见没有,这里有‘威善济’几个字。   ‘威善济’就是你家的坛号。   有了坛号,我才好向祖师仙公上黄表,你才能立起神坛,真正成为端公。   你成了端公之后,才有资格学习各类科门,设飨宴,请动神灵入驻你的神坛。”   “好。”   周昌点了点头。   “那咱们这就开始吧!”杨瑞丢掉手中木棍,拍了拍掌心里的泥土,便撑着膝盖站起身来,他左右寻摸着,找来几块石头,在方才木棍画下的那个圆圈里,将三块石头呈‘品’字形垒了起来。   他指了指那垒起来的石头,对周昌说道:“这是神坛!”   尔后,他又从褡裢袋子里抽出几张黄纸,在上面写了三圣祖师、銮魁圣君的尊号,在黄纸边沿沾了唾沫,卷起草棍,便用这四道简陋的小旗,插在神坛之上。   “祖师上位!”   杨瑞将小旗子插上神坛之后,围着神坛左看右看一阵儿,眼珠子骨碌碌乱转着,随后就又取出一道符纸来,其上写‘百无禁忌’四个字,也卷成小旗子,插在神坛上:“有姜太公坐镇,这回上黄表,传坛号,应该就万无一失了。”   传闻姜子牙掌握‘封神榜’,大封诸神。   他自身虽不曾位列封神榜,但众神到底要卖他一个面子。   因而在开土动工、安宅搬迁,乃至是端公行法等诸要事之时,都会提请‘姜太公’的名号,以此令诸神多行方便,少作阻碍。   这所谓‘百无禁忌之神’,实不过是人们的一种美好愿望罢了。   但在今下这个世道,有此般愿望的人多了,‘愿望’也未必不会以另一种方式成真。   设好神坛之后,杨瑞便在一张黄纸上勾画出复杂的图案,这副图案之中,有许多隐晦密语,只要是懂得人来阅读,几乎是一眼即能看懂其中蕴藏的诸多信息情报。   “这个是符头,三个顿号代指三圣。   其下是祖师仙公銮魁圣君的名号。   再往下是请表弟子——也就是我的名字,往下有你家坛号、你的名姓、生辰八字之类——你的生辰八字是甚么?”杨瑞耐心地为周昌解释过那张鬼画符上,各个图案究竟都对应了甚么,转而又问了周昌的生辰八字。   周昌一一道出。   却未想到,他道出自己的生辰八字以后,杨瑞的脸色倏地严肃下来,斥周昌道:“以后遑论是谁询问你的生辰八字,切莫要随便作答!   顶头三尺有鬼神,除非你身在家宅之中,身边也有鬼神护持,否则你的生辰八字便会被鬼神听了去,说不定会用此来压胜、咒诅于你!”   “不是你问我,所以我才作答的吗?”周昌一头雾水地道,“那现下我在外面把生辰八字说出了口,会不会被甚么鬼神拿去做坏事?”   “倒也无妨。   三圣祖师、开山仙公都在这里,我也在旁边看着你。   那些鬼神也不敢造次。”杨瑞又笑嘻嘻的了。   他将周昌的生辰八字转化成一个个秘密符号,勾画在了那张鬼画符最底下。   最后,杨瑞生起香烛,奉上清香,领着周昌一同跪在那座简陋的神坛前,他口中跟着念念有词起来:“弟子杨瑞,今天受人之托,为同门后代传坛号。   其坛号作‘威善济’,有铁印为证。   其姓名为‘周昌’,生辰八字为……”   杨瑞如此念祷一番过后,便将那张黄表在蜡烛上点燃,于神坛前烧成了灰烬。   如此,上了黄表以后,他站起身,指了指法坛上的那枚铁印,同身后的周昌说道:“把印拿回去罢。”   “仪轨这就完成了?   我已经是一位端公了?”周昌还有些疑惑。   毕竟这般仪轨,看起来既没有一丝神秘莫测之处,也不见有半分灵异现象降示。   他对这番仪轨的效用,还有点将信将疑。   “已经成了。”杨瑞肯定地道,“你现在就是一个还没甚么本事在手上,甚么都不会的野端公了,为防万一,没学会几道护身的科门之前,出去先别透露你端公的身份。   现在端公山头太多,彼此火并的现象也很常见。   再加上巫术本来也不分家,各自都是互通的,所以东北的出马仙儿、中原的师婆神汉、南方的问米婆、北边的看事儿先生之类的,也都和咱们端公混在一块。   所谓‘同行是冤家’,他们见你是个嫩端公,没甚么本事在手上,保不齐会生出什么邪念,并了你的坛号,吞了你的家门。   ——有坛号,才能设坛作法,才能和鬼神攀亲,你和一山法教开山仙公、历代俗神之间的渊源,全凭这个坛号体现。   要是你的坛号被并了,别人就能靠这个和历代祖师仙公去攀亲戚了!   可别小瞧这个,这是很大的便利!”   “我都记得了。”周昌认真答应。   他站起身来,走到那三块石头前,伸手去拿石头上摆着的那只羊角铁印。   杨瑞看着周昌的动作,原本淡淡的神色,此时也有些紧张。   周昌一接触到那枚铁印,顿时觉得沉甸甸的、冰冷刺骨,他竟拿不起来!   这时候!   一阵风动,坛上代表三圣祖师的旗子,与那道百无禁忌的旗子一同动了起来,铁印上传来的刺骨冰冷气息顿时为之一消,原本沉甸甸的感觉也不复存在!   周昌这才将那枚印纽拿在手心里。   印纽好似又变得平平无奇了。   但周昌目视那道法坛,法坛之上,三圣祖师与百无禁忌的黄纸旗随风摇动,唯有‘銮魁圣君’那道旗帜,任凭冷风吹卷,却是一动不动!   “祖师这是对我有意见啊……”   看着那面一动不动的纸旗子,联想及那枚印纽上方才传来的触感,周昌心头恍然。   他倒也清楚这位黑山法教祖师‘銮魁圣君’,为何会对自己有意见。   大抵是因为破地狱的时候,他在阴间算是得罪了对方。   不过,它有意见又能如何?   “有意见,今下我也是你的弟子了……”   周昌冲着那道一动不动的旗子咧嘴笑了笑。   “呼!”   那面代表‘銮魁圣君’的旗子顿被风卷动,连草棍一齐被拔出了法坛,刹那就被风卷到不知何处去了!   周昌见状,眨了眨眼。   他回过头来,满脸茫然地看着杨瑞:“开山仙公被风吹跑了,这……是不是不是好兆头?”   “哪里的话?”   杨瑞神色淡定,看了一眼纸旗子消失的方向,道:“开山仙公收了好弟子,这是高兴地直接就跳起来飞走了,是大大好的兆头,怎么会不是好兆头?”   他转回目光来,神色又严肃了几分,看着周昌:“要做端公,就要始终抱定‘不信鬼神’的想法。   所谓‘不信鬼神’,指的是始终对鬼神给出的预示、降下的征兆保持一分怀疑之心,凡事你做主导,鬼神是你用来干活的工具!   要是你信了鬼神,那就难免和你爷爷一样,变成鬼神的奴婢,难得自由了!   这些话,你要牢牢地记下!   鬼神的预兆是怎么回事,全凭你自己一张嘴说了算。   你是鬼神的话事人。   鬼神不是你的主子爷!” 第117章 剪刀寻煞科   叮嘱过周昌一番话后,杨瑞神色又有些颓丧:“算了,形势比人强。   以后会发生什么事,如今又怎么能全预料得到?   便是你今时记下了这些叮嘱,日后遇着些危险情况,少不了变通的时候,也是没法。   不说这些了。”   他目视周昌,又道:“端公有三宝,铁印、师刀,与傩面。   铁印代表你掌握有一道神坛,乃是正坛坛主的身份。   师刀则用以研判鬼神之事,可以镇祟除凶,各家端公的师刀,往往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绝不可能转手于外人。你爷爷本来也是有师刀在手的。   可惜他那柄师刀,有跟没有一样,用之比普通菜刀钝,更没有镇祟除凶的能耐,所以你得自己攒材料,以后找个好铁匠,给你自己铸一柄师刀了。   这师刀锻造也不是个容易事,最下品以以屠户杀猪的刀作材料,更好一些便用战场横死兵将的甲胄与刀剑作材料,最上品,应当是诡类不敢近的各种铁器作为材料,如此熔炼一炉,炼成的师刀最有效用。   至于最后这个傩面——我也没造过傩面,老一辈也没传下给我甚么傩面,我却也不知道这炼造傩面的仪轨了。   今下的端公,也没几个知道怎么造傩面的。   因为炼造傩面,涉及到一门已经失传的科门——《神灵镜》。   你只能看看日后遇不遇得到甚么家道中落、崽卖爷田的端公,或许能从他们手里买来几张老傩面。   一张傩面,代表一道神明,效用非比寻常,我估计你纵然是遇到了卖傩面的端公,也不一定能出得起他们满意的价钱。”   周昌听过杨瑞所言,转而向杨瑞问道:“杨大爷,我家的师刀已经作废不堪用了。   不知您家的师刀是甚么样子的?有没有镇祟除凶的效用?   让我看一看……”   他话才说完,杨瑞便连连摇头:   “我家的师刀和你爷爷的师刀一样,全没甚么大用!   家传下来的物件,这些不肖子孙胡乱运用一番,早就把刀上那一层锐气消磨个干净了!”   杨大爷这番话,却是把自己也骂了进去。   毕竟他家传下来的师刀,从前也是常常被他拿来应对种种凶险场面。   如此胡乱运用,又不怎么保养,师刀上养出的煞气尽皆散去,自然沦为废铁。   他嘴里说着话,还是从褡裢袋子里拿出了自家的师刀。   那柄师刀上,锈迹斑斑,还留有一些艳红的血迹。   明明血迹早已干涸了不知多少岁月,却仍旧保留着此般鲜艳的颜色。   可知此种鲜血,绝不可能是寻常生灵所有。   周昌接过师刀仔细验看,最终确定,杨大爷这柄家传师刀,确实没了煞气,已没有它该有的作用,沦为象征意义更浓一些的摆设了。   当时爷爷将各项法器分给大家,用作防身。   周昌也看过那些法器,统统都没了效用。   其实这般也可以理解,世道之中,灾厄诡患实在太多,连活人都愈发地少了,哪怕是一个端公,只要不曾踏过诡仙道的门槛,便也只是一个比寻常人多出一些自保手段的普通人而已。   而不论是师刀、傩面,还是其他各种法器,都是他们自保的手段之一。   他们每遇到一次凶险,便消耗几桩法器,在如此灾祸频仍的世道,最终又能遗留几件好东西?   “杨大爷怎么不把师刀重炼一回?   这上面沾染着鬼神之血,重新锻炼了,说不定它又有煞气横生了。”周昌把那柄师刀递还给杨瑞,如是问道。   “缺材料啊。”杨瑞对此也颇遗憾,“把它重新熔炼了,肯定得再多添进去一些材料。   但它本已经成了形,哪怕是再熔炼去,它骨子里的‘性情’却是不变的,你随便添些和它‘性情’不对付的材料,最终也只是铸出无用的累赘。   我摸不透这刀的脾性,也找不到契合它‘性情’的材料。   只能相信后人,看后人的本事了。”   周昌闻言点了点头。   若不是这么一问,他都还不知道,炼成的师刀还有‘性情’这么一说。   “其实锻炼师刀也涉及许多科门。   咱们炼造的这种师刀,只是最简单的那一种,不依甚么科门来造,据我所知,有些大端公就掌握着《晦地磨剑科》、《鬼口凶刀科》、《凶宅养刀科》这些磨刀锻剑的科门。   要是你以后真寻着了绝好的材料,也不要胡乱锻成师刀浪费了。   还是找机会看看能不能学到一二门此种科门,再来炼刀。   反正炼出来不好的刀,还不如不炼,带着累赘不说,还无甚大用。”杨瑞又想到了一些事情,便再次对周昌叮嘱了起来,他从褡裢袋里抽出一部书册,递给了周昌,“我和你爷爷所学的科门都是一样的,共有《消煞化煞杂科》、《与诡结亲科》、《请神科》这三个科门。   咱们将要用的‘剪刀寻煞科’,就是《消煞化煞杂科》之中的一道小术。   几道科门都在书上了,你这几天就好好地把它们抄录一份,留着以后自己慢慢学。”   周昌依言翻了翻书册,却发现这册子上都是鬼画符一样的文字,他根本就看不懂。   这时候,杨瑞又递来一张纸,纸上就有了与各个鬼画符对应的汉字:“你背下来这些‘神文灵字’以后,就把这张纸烧了。   不要外传!”   “好。”周昌答应下来。   杨瑞看着他将书册与纸张仔细收起来,忽然笑了笑:“你如今虽接了你爷爷的坛号,但其实和那些懵懵懂懂刚拜山头的端公也差不多了,都是两手空空,一穷二白。   不过这也无妨。   你肯下功夫,有能耐,就能从其他端公手下学到更多科门。   能定心,根性固,就能把鬼神之力引为己用。   有了坛号,你就有了根基,不怕的!”   勉励周昌一番之后,杨瑞便摸出了一柄铁剪刀,他朝远处望风的石蛋子招了招手,叫石蛋子舀了一盆水端过来,放在自己脚边。   “咱们这便去寻那团生漆的主人罢。”杨瑞捏着剪刀,对周昌说道,“把葫芦给我。”   周昌依言,把那只缠满铁念丝的葫芦递了过去。   “天地之间,只有‘飨气’这一种‘气’。   但这一种‘气’,又能分化万千。   煞气、晦气、血气等等,都是由飨气分化而来。   各宗各教分化飨气作诸气,以某一种气来修炼自身,比如那些赶尸匠,他们就借用尸身与飨念结合,发出‘尸煞’来炼法。   咱们端公脉没有固定的修法,所以也没有恒定的分化某一种气来修行。   现在我用这剪刀,来寻出你身上与这葫芦里的生漆彼此缠绕的那一缕‘煞气’,循着这缕煞气,就能找到生漆的主人了。”杨瑞拿着剪刀,与周昌言语一番,便围着周昌走动起来,口中念念有词。   周昌知道此时不能打搅他,便没有吭声。   任由他围着自己转过一圈后,又在那盆清水跟前站住了脚步。   “这就成了?”周昌问。   “成了。”杨瑞点了点头,“这些小术,书上记得有,你以后慢慢翻着学罢。   我现下只给你说些重点——所谓煞气,实则是凶杀灾晦之气,有些人、事、物与你生出勾连,就是为你带来灾难的,于是就有相应的煞气缠在你身上。   用这把剪刀之所以能寻出煞气根源,则是因为人身有魂魄看顾,魂魄此时可以视之为神。   魂魄愈强固,自身神灵愈明。   也愈能照见煞气。   把你自身比作一座家宅,当下便是你宅子里的看家神,望见了试图来你家里抢劫行凶的那些贼盗!   你看!”   杨瑞说完话,把剪刀在清水里涮了一遍。   于是,在几个呼吸之间,那盆清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化作一盆墨汁!   漆黑的‘水面’上,也如镜子一般,开始闪现种种情景! 第118章 巫蛊痋术   黑水如镜,照映出种种情形。   一座破落屋院浮现于‘镜’中,有道人影正在院子里到处走动着,翻找着院中的各项摆设。   周昌看到那座熟悉的屋院,神色一时恍然:“他这是跑到我家去了?   他想做甚么?”   旁边的杨大爷没有说话,目光紧紧盯着那道背向他们的人影。   那人仅从背影上来看,便让杨大爷有种莫名的熟悉感。他寻思良久,看了旁边的周昌一眼,顿时心中恍然。   ——那人的背影之所以叫他觉得熟悉,是因为镜中映照出的那人背影,与阿昌的背影几乎一模一样!   “你在找他,他也在找你。”   杨瑞目光闪动。   当下已经大概确定,镜中那道人影,就是葫芦里那道生漆的‘主人’。   “杨大爷,你看——这人一条胳膊一直垂在身旁,虽然露在衣袖外头的手掌看起来完好无损,但他不论做任何事,拿取搬运东西,还是翻捡各种物什,都没有运用这只手掌。   寻常人往往双手并用,他这般动作,很不合常理。   他那条始终垂下去的手臂,像是残疾了。”周昌看着镜中人影,忽有此番言语。   杨瑞听过周昌这番话,还有些不明白他的意思。   老者疑惑地看着周昌,就听周昌又道:“葫芦里禁锢的那道生漆,先前也曾化作手掌之形——若那道生漆,其实是镜中诡仙的诡影,那这所谓诡影,可能与其自身也紧密相连。   今下我们禁锢住他诡影的一部分,他自身可能因此而残缺。   手掌变得不太灵便了。   当然,这只是我的简单推测,未必就是真实情形。”   “你这还叫简单推测?   窥一斑可见全豹,也大抵就是这般了。   像你这么聪明的人,以后还是少说话——容易叫别人觉得你太聪明,继而对你生出嫉妒,暗里坑害你。   慧极必伤可不是一句空话。”杨瑞赞叹了周昌几句,又告诫了他一番。   老人转而看向镜中,目光跟随着那‘生漆主人’的背影,进入堂屋之中,看着对方在堂屋的衣箱子里翻找出了周常的几件衣服。   周昌周常,虽只一字之差,但指向却是截然不同的。   从前的周常,早已死去。   他尸身所化的聻尸,而今更与周昌寄托的莲身合二为一。   周昌看着那人拿着几件他从未穿过的周常衣裳,坐在了床边,内心隐隐有了些许猜测。   镜子中,侧坐在床沿的那个人,微微显出侧脸来。   杨瑞又看了周昌一眼,与镜中纸人的侧脸比对一番,得出结论——这俩人的面容看起来都极其相似,相似到了一种叫杨瑞心头惊诧的地步!   怎会有如此相似的两个人?   如此‘相似’,已不能仅用‘相似’来形容了,两人更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一样!   “他这是要利用这几件衣裳来行魇镇之法啊……”杨瑞看着镜中人挑拣出周常的一件衣裳,将之在床上摊开来,于衣裳胸腹各个位置,写上‘心’、‘肝’、‘脾’、‘胃’等字眼。   甚至围绕那些‘五脏六腑’画出了些许的骨骼与血管,杨瑞心头顿时了然。   老人的神色变得紧张,同周昌说道:“从这人的手法来看,他的压胜魇镇之法,好似甚为精妙,竟能精细到指向某个人的五脏,乃至各部血肉。   咱们不能再继续在这盘桓了,得赶紧动身去捉住他。   免得叫他施法成功,于你不利!”   周昌闻言,却摇了摇头:“再看看。”   他满身孽气,连血管里都流淌着业火孽气,已是业力深重之辈。   一般的咒诅魇镇之法,对他也起不到效用。   更何况,对方用的是周常的衣裳,但如今周常不论是从现实上,还是从情感上,都已经完全化成了周昌本身——那人魇镇周常,咒诅即便全落在孽气之上,又能奈孽气何?   “都这么要紧的时候了,还看什么看……”杨瑞嘀咕了几句,他见周昌坚持,到底没有多言甚么,又将目光投向了水盆中呈现出来的画面之上。   站在床边的那人,此时拿出一个不到巴掌大的黑罐,搁在那件被他用红笔勾画出了血肉五脏骨骼位置的周常衣裳旁。   他随后又拿来一包油纸包着的物什,将油纸揭开以后,露出了内里一条艳红的毛巾。   周昌仔细一看,那条毛巾分明是被某种动物的鲜血浸染成了此般艳红之色。   ‘镜中’之人捏住湿答答的毛巾两头,用力一拧,顿时有一股血汁从毛巾之上淌出,他拧着毛巾,使得血汁围着周昌的五脏六腑淋了一圈。   淋过血浆以后,那人就地从周昌家堂屋对门神龛上,取来一排香,拆出一炷,插在衣服的脖领子上,以火引引燃。   做过这种种步骤,那个人便站在床沿,一动不动。   漆黑水镜,只能显示彼方煞气勾结之人的种种情形,却无法将那边的声音动静也传递过来。   是以当下周昌与杨瑞见到那人嘴唇翕动,却听不到那人究竟念诵了甚么咒决,只见那人将咒决念诵一番之后,周常衣裳旁的黑罐里,一只背上好似刷了朱漆、显得艳红一片的蜈蚣,张着一对毒牙,缓缓游出了黑罐!   赤背蜈蚣围着那一炷香盘卷游动。   那一炷香燃得更快,香头上飘摇而起的滚滚青烟,尽被床边站着不动的那人吸进了鼻孔里头去。   随着那一炷香燃烧尽,那人鼻孔里喷出两道斑斓的飨念!   两道飨念合为一股,被像眼镜蛇一般立起上半身的赤背蜈蚣张嘴吞吃下去!   赤背蜈蚣的动作倏忽变得迅速,它沿着那衣裳上被勾画出的血管纹理、肌肉骨骼,深入‘五脏六腑’之中,在五脏六腑遍游了一圈之后,又沿着那人在衣裳上勾画出的‘谷道’里游了出去——   至于此时,赤背蜈蚣只剩下头颅还有实体,头颅以下的身子,变作了一道以赤红之色为主的飨气!   蜈蚣头引着那股飨气,游出了昏暗的堂屋。   偶有一刻,堂屋墙壁上猛地一亮,竟映闪出一截粗细如水缸,遍生足爪的蜈蚣影子!   堂屋里,那人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如,好似走失了魂魄!   ……   “你觉得身上有没有甚么不对劲的地方?”   杨瑞收回目光,有些担忧地向周昌问道。   周昌摇了摇头,从地上站起身来,道:“大爷爷,咱们现下可以动身了。”   “这人的手段邪诡,用在你身上的这种法子,不像是魇镇,更像是降头、痋术一类的手段——看来他也是半路钻进那副苗女尸里头的,他极可能本来就是在借助那副苗女尸来炼法,本就是湘西人!   你大爷爷我对巫蛊痋术可不怎么了解!   别看你现下看起来没有事,待会儿有没有事,我也说不定的!”杨瑞也跟着站起身,连连出声,向周昌发出警告。   “有事无事,我们今下都预测不了。   左不过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周昌回了杨瑞几句,他还欲再言,内心忽生出一种触动。   ——一缕阴冷的气息被寒风遮掩着,扑过他的身躯。   虽然那缕气息极其纤细,近乎微不可查,但有赖于周昌魂魄强固,倒在第一时间感应到那缕气息侵入到了自己的躯壳之内。   阴寒气息似小虫一般,在他的腹部始有浮现。   他今下也无能内观体内情形,凭着感觉,在腹部浮显阴冷气息的瞬间,立刻鼓催起一身业力,业力孽气于血管中滚滚流淌,迸发出强烈的火烈燥性!   此般孽气围着腹中那缕阴寒气息渲染弥漫,那缕阴寒气息顿时团团打转,试图倒退出周昌的躯壳!   周昌心头一动——   他忽然稍稍将体内孽气收束了一些,故意为那缕阴寒气息留出了一缕通道。   直感应着那缕阴寒气息顺着通道,穿过他的胸腹腔,游过他的脖颈,往眉心逼近而来。   周昌心头一时恍然。   “那个同命人的蛊虫,是奔着我的性魂来的。”   “他当时鼻孔中有飨念淌出,与那只蜈蚣融为一体——当下看来,他应当是以自身的部分心识性魂,与蜈蚣蛊虫融合,对我的魂魄运用了这降头巫蛊之术。”   当下线索太少,周昌只能稍加推测。   他看着水盆里的那个人依旧一动不动,可见对方的部分魂魄,今下或许并未守在躯壳之内。   “大爷爷,你传我的那几道科门之中,有没有甚么护持魂魄,反伤来敌的办法?”周昌如今并不惧怕对方魇镇自己的肉壳,倒想现学几手本事,护持住自己的魂魄,以防意外。   “你都炼出识神了,寻常手段能伤你魂魄?”杨瑞看了周昌一眼,思忖片刻,又道,“有一门小术法,唤作《胎光衣》。   此法一可以护持魂魄,二也能反伤来敌。   今下你已是端公了,学这门小术倒也不难。   你跟我念咒:胎光胎光,纯阳天罡,寿元根本,性命肇始……   而今受劫,百炼胎光……”   这《胎光衣》的小术,乃是将人身所余无多的胎光,以咒语编织起来,形成魂魄上的一道甲胄。   周昌跟着杨瑞,将那咒语念了一遍,并未察觉到自身有甚么不同了。   但杨瑞拿了一片铜镜,叫他照了照自己的眼睛。   于是,周昌乍见自己双眼眼仁周围,金鳞乍现成轮,又倏忽隐匿不见。   “这便是炼成《胎光衣》的迹象!”杨瑞肯定道,“我早就发现,你的‘胎光’,至今仍然贮存于魂魄之中,声势盛烈,仿似初生婴儿!   所以炼成这‘胎光衣’,也是金鳞甲的品质。   而今有此相护,谁来伤你魂魄,定叫他偷鸡不成蚀把米!” 第119章 邪道中人!   “嘻嘻嘶嘶嘿……”   周家屋院,正堂屋里。   那面貌形容与周昌别无二致的男人站在床前,双目微闭,嘴唇翕动,他好似是在与某些神秘存在沟通对语着,只是口中发出的却多是含混不清的音节。   他的意识此时完全与那游入周昌体内的‘凿魂蜈蚣蛊’通感了。   自觉‘凿魂蜈蚣蛊’好似置身于一片火海之中,他引着那道凿魂蜈蚣,上天入地尽皆无门,正在原地打转至时,四下里升腾的火焰忽然削弱了些许,紧跟着就有一道通路在火海中浮显了出来。   四下的火焰,在此时又猛然变得强烈,不断挤压着他那道凿魂蜈蚣的生存空间。   无奈之下,他只能引着凿魂蜈蚣游入火海之中那道唯一的通路之内,沿着那道通路不断向前游动——他不知自己将去向何处,只能是通路开辟到了何处,他的凿魂蜈蚣才能游到何处。   凿魂蜈蚣在火海间的通道里不断穿行。   床前站着的男人嘴里发出的音节时而高亢,时而阴沉。   他的额头上渐渐渗出了汗珠。   依照他的经验,此时蛊虫早该凿穿敌人的泥丸宫,吞吃敌手的生魂了,可今下那条凿魂蜈蚣好似走入了一处迷宫之中,被对面的敌人刻意引领着,不断兜着圈子!   对面那个‘同命人’,不仅发现了他的存在,禁锢住了‘漆皮诡’分化出去的一部分,而今甚至反客为主,转而开始戏弄他了!   对,就是‘戏弄’!   周阳能够感觉到,对方当下就是在戏弄自己!   明明他这次首先感应到了同命人的存在,藏身于棺室之中,只待自己从诡影中孕养出诡类,就能把同命人及他的那些亲朋好友统统杀光!   ——却没想到,对方机缘巧合之下竟然正好打碎了他藏身的棺材,叫他暴露在三个密藏域乩妖的视线里!   仅仅是一个‘机缘巧合’,就坏了他的全部计划!   老天爷不帮他,那也无妨!   他此后终于还是从诡影中孕出了‘漆皮诡’,以鬼漆的特性,侵染了那个驴车夫——纵然驴车夫无辜,但其既然挡了自己的路,那也该死了!   他周阳乃是邪道中人,不需要讲那些正派的道理!   对他有利的,就全是他的道理!   对他不利的,就全都是无理!   邪道中人,行事诡秘万变——为防止被那个同命人察觉出‘漆皮诡’的存在,周阳虽以鬼漆侵染了驴车夫,但并未将漆皮诡寄身在驴车夫身上,而是寄托在了驴车夫的那头驴体内。   如此总算是万无一失了……   但是,还是一个‘机缘巧合’!   他这般天衣无缝的筹谋,最终却坏在了一头骡子身上!   那头可恨的骡子,咬破了驴皮,反倒叫他这番筹谋,全暴露于那个同命人眼前!   如此再一再二,再至如今,周阳面临的形势,已然是急转直下!   ‘凿魂蜈蚣’大抵是被那个同命人玩弄于股掌之间了——事到如今,他也完全想不通,为何自己明明是以凿魂蜈蚣侵入同命人躯壳之内,最终却被引进了一片火海之中?   想不明白,便不再去想。   周阳决意放弃那头‘凿魂蜈蚣’,自身尽快从此地脱离了。   再一再二不再三,事不可为偏要去做,不是他这样人的作风。   孰知,正当此时——   与他心意相连,寄托着他些许魂魄碎片的那头凿魂蜈蚣蛊,倏地穿出了通道!   他心神之间,跟着便呈现出了一片昏黑晦暗的光景!   此片昏黑晦暗之地,浊气清气翻滚交融,浑如泥丸!   周阳运用凿魂蜈蚣,早不知凿开多少人的泥丸宫,啖食其魂魄了,对当下这片光景,他却是熟悉得很——这里就是那个同命人的泥丸宫!   一见泥丸宫现于眼前,周阳一时大喜!   凿魂蜈蚣毕竟寄托着他的魂魄碎片,就此损失,也会叫他魂魄受伤,心神受损。   而今竟能找到敌人泥丸宫的所在,他便不必冒着损伤魂魄的代价,从此处脱离了——他心意一动,立刻催促凿魂蜈蚣,速去凿开同命人的泥丸宫!   于是,   凿魂蜈蚣化作一道腥臭赤气,嘴里一对毒牙如剪刀般开合着,直扎向了周昌那片浑如泥丸的‘泥丸宫’!   下一刹那,周昌的泥丸宫上,忽然清气上升,浊气下沉!   泥丸宫竟自主地敞开了!   凿魂蜈蚣一头扎进去,陡然见到一道周身有金纸缭绕,披着一件长满倒刺的鳞甲的生魂!   “嗡!”   蛊虫直接冲撞在周昌晶莹若玉雕的生魂之上!   周昌生魂纹丝不动,不曾出现任何受损的迹象,倒是凿魂蜈蚣所化的那道赤气,直接不断地震颤了起来!   他魂魄上那件金鳞甲胄上,一根根金灿灿的倒刺迅速生长,贯穿了凿魂蜈蚣那颗头颅,沿着它的头颅,在赤气上一路生长,最终令这道腥臭赤气瞬间土崩瓦解!   “啊!”   凿魂蜈蚣自投罗网,一头撞死在了周昌的生魂之上!   周阳魂魄碎片寄托蛊虫体内,今下也跟着一并化为虚无!   魂魄撕裂之痛,令他当场捂着脑袋惨叫了起来!   他努力回忆着‘凿魂蜈蚣’最后所见情景,心中更生惊惧——那同命人的魂魄好似玉雕,能令暗室生光,这分明是炼出了‘识神’的迹象!   识神既生,就是魂魄上没有任何防备,他的蛊虫也休想暗害对方一丝了!   这次是他托大,他须赶紧逃跑,暂避敌手锋芒!   他此念才生,目光跟着投向堂屋门口,脚上还未有所行动——先前还有些微阳光漏进来的屋门口那边,此时完全昏黑一片了。   一道高大身影迈过门槛,走进了堂屋里。   那人面目,与周阳一般无二,正是他的同命人——周昌!   周昌看着那还捂着头的、自己的同命人,咧嘴笑了笑:“你这人,上我家来偷东西了?”   这一路上,他以体内孽气包围那道阴冷气息,又不断为其开辟通路,令之在自己体内兜着圈子,与自己这位同命人拖延着时间。   好在对方最终也没有发现事情不对,立刻走脱。   他匆匆行至自家,正与这个同命人撞了个满怀!   周阳看着周昌满面笑意,他一只手仍捂着脑袋,双膝已然噗通一下跪倒在地,以膝行至周昌眼前,眼中带泪,满是哀求:“我错了!   我不该暗害于你,饶我这一回吧!”   他这样邪道中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看似向对方下跪投降,实则只是为了迷惑对方的障眼法!   而今,这个同命人一看自己跪倒在其面前,眼神里立刻有了犹豫茫然之色——   呵!   焉知姜还是老的辣?!   他们邪道中人,从来不可被擅自定义!   周阳眼中冷光掠过,心念一动,藏身于四下里的一滩滩生漆,在此时忽朝周昌游动了过来!   而在同时,周昌抬起了手。   他似是想拍拍周阳的肩膀,有原谅对方之心。   但他嘴里说的却是:“这可是你自己送上门的……”   “嗯?”   “嗯?!”   周阳心头一凛,顿觉不妙!   他猛一抬头,就看到了那只他以为会落在他肩膀上的手掌,最终盖在了他的脑门上——   “轰!”   滚滚铁线上攀附熊熊业火,淹没了周阳的头颅、脖颈、整个身躯! 第120章 漆皮诡   “啊啊啊啊啊!”   滔滔业火自周昌掌心流泻而出,淹没周阳头颅的瞬间,便叫他感觉到了一种如被猛兽狂烈撕咬的痛楚!   此种如血般鲜艳的火,不仅焚烧着他的皮肤血肉,甚至顺着他一身毛孔,钻进了他的五脏六腑之内,叫他五内俱焚!   “卑鄙——无耻!”   “我分明已向你下跪投降,你为何还要杀我?!”   “啊啊啊啊——痛啊,痛死我了!”   “你真该死!”   周阳上半身都被业火点燃了,他连连惨叫着,以极快的速度后退,远离门口的周昌!   “对待敌人要像严冬一般残酷无情,务求斩草除根,赶尽杀绝。   更何况,你说你下跪投降,难道便一定是真心投降求饶了吗?   心都没有拿给我看,我又如何能确定?   自须试验一二。”   周昌神色冷肃,大气凛然地说道。   躲进堂屋昏暗角落里的周阳,见到周昌面上这般神色,心头一时恍惚。   这人口中所说种种,好似都理所应当一样。   叫周阳也禁不住心生迷惑,甚至有那么个刹那,竟还对其所言有种甚为赞同的感觉。   好在他随即反应了过来。   他身后屋角浓郁的阴影中,淌出一滩黑漆。   那层黑漆不断包裹着他的躯壳,以剥脱一层层焦干的漆皮作为代价,终于浇灭了他身上燃烧的业火,他的身躯继而无声无息地融进了黑漆之中。   这间堂屋里,微微馊臭、难以描述的味道弥漫着。   原本从四面八方袭击向周昌的生漆,也都在周阳一念之间,缩回了阴影之中,借助此间的黑暗徐徐游动合汇着。   ——被那业火一浇,周阳就清醒了过来。   对方掌握的那般恐怖火焰,恰恰能克制他的漆皮诡!   此时再将漆皮诡分而散之,各自攻击这个‘同命人’,便是在给对方机会,将自己的诡影-漆皮诡各个击破!   他只能聚集全力,利用诡的特性,暴起一击,方才有可能闯破此关,乃至反败为胜!   黑暗里。   周昌闲庭信步地走着,观察着屋子各处的阴影角落:“我现在相信你是真心想要投降于我了,你出来罢,给我磕个头,我便放了你……”   听着他的声音,周阳只觉得身上被业火烧灼过的部位愈发地疼痛了起来。   他蛰伏于阴影之中,咬牙切齿!   “莫要让我抓住机会!”   周阳心头暗暗地想。   今番潜鳞伏爪般忍受,一旦叫自己抓住机会,必定令这个同命人百倍偿还!   “我不和你开玩笑。   只要你告诉我,你是怎么盯上我的?从前是否遇到过像我一般的人?我便放你离开!   倘若我今下食言,便令我‘周常’之名,永遭鬼神唾弃!”周昌言语掷地有声,甚至赌咒发起了誓!   赌咒发誓,在当下世道具有神秘的效力。   若不能完成誓言中的内容,那违背誓言的代价,几乎一定会显现!   周阳此下听得周昌这一番言语,心中微生波动。   他的身形与漆皮诡相融,原本包裹了周昌头顶的房梁,正在房梁上缓慢移动,此时听到周昌赌咒发誓,他便暂且停驻——   这时候,房梁下的周昌仰起头,冲他咧嘴笑了笑。   “他看见我了?!”   周阳瞬间头皮发麻,心头一紧!   下一刻,一缕缕不知在何时于墙面阴暗处铺陈而开,缠绕上屋顶房梁的念丝之上,骤地燃起了赤色的火!   “轰!”   血火灼烧之下,包裹房梁的黑漆登时沸腾开来,干焦漆皮如雪片簌簌扑落!   “你真该死啊!!!”   连番被周昌坑害,周阳此时近乎失去理智!   那层黑漆之中,传出他疯狂的嚎叫!   滚滚漆液顺着房梁往下流淌,裹挟着熊熊业火!   这向下淌落的生漆,凝聚成一条漆黑的手臂,散发着难以形容的气味,一把缠绕向周昌的脖颈!   周昌浑身念丝绞缠成网,他只一念乍起,业火便在体表燃烧起来,使得那如蟒蛇般盘绕向自己脖颈的生漆手臂,陡地缩了回去!   下一刻!   披就一身业火的周昌,几步退出了这间堂屋!   见好就收,这个同命人毕竟是迈过了诡仙道门槛,成就‘绝九阴’层次的诡仙,当下凭借这些阴谋诡计,对他造成不小损伤已经足够,但却绝不可能凭着阴谋伎俩,可以真正杀死对方。   迫得对方狗急跳墙,手段尽出了,周昌纵能杀掉对方,自身亦必定消耗极大。   明明可以用更方便的办法杀了这个同命人,他没必要为此而冒险,非与对方硬碰硬。   他闪身迈出堂屋门槛,目光一转,便已看到此时一捆捆干柴围着堂屋墙脚摆开了,堂屋对着的夯土墙外,杨大爷、王铁雄、杨西风等人扒在墙头上,人手一把贴着‘喝火咒’的玉屋盒子炮,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堂屋这边!   王铁雄见周昌退出堂屋来,便朝周昌吹了声口哨:   “并肩子,一起上不?”   “且稍待着,我来点灯!”周昌应了一声,随即将手按在一捆干柴上。   他指尖淌出团团业火,迅速将一捆捆干柴引燃,身形跟着再度后退,几步闪出了屋院之外,与众人汇合于一处。   赤红的火舌攀附干柴,将房屋外墙都逐渐染红。   烈烈火势在片刻时间之内,就完全包裹住了堂屋内外。   杨瑞看着这被周昌亲手引燃的周家堂屋,他瞥了周昌一眼,嘴角一抽,到底没有出声言语。   屋子里。   原本决意与周昌拼死一搏的周阳,陡见对方退出了堂屋,他心底本能地觉得事情不对,可他听到外面的对话声,更知这间堂屋外,必定围满了敌手的那些同伴!   先前之所以要作伪装,潜入他们的队伍之中,周阳就是存了趁同命人落单,将他们挨个杀光的想法。   令其正面与对方一群人相敌,周阳却没有这个实力!   如今,对方更在门外布下了天罗地网,他现下一旦冲出去,就等于是自投罗网了!   自身未有任何损伤之时,周阳尚且不觉得自己一个能对付对方一群人,又何况是如今身上大有损伤的他?   周阳一时犹豫。   外面情势的发展,却没给他继续犹豫下去的机会。   就在他迟疑不定之时,只听到外面传来一阵‘毕剥毕剥’的声响,伴随着火焰吞噬薪柴的这阵声响,红彤彤的火一下子漫过了窗洞,将木质窗格以及裱窗纸一下子引燃!   “呼!”   火借风势,从窗洞、门洞子外一下子扑了进来!   滚滚浓烟跟着一齐涌入堂屋内!   “咳!咳!咳!”   周阳嗅着这股浓烟,顿时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身上尚算完好的部分皮肤之上,浮出一层黑漆漆的水泡。   每一个破溃的水泡里,都流淌出粘稠的生漆!   周阳从诡影中孕育出的这‘漆皮诡’,最为惧惮火焰,种种凡俗之火,都令他的漆皮诡避之不及,更不提周昌自身裹挟的那般猛烈业火了!   他与周昌相敌,除了在诡仙道的层次之上,要胜过周昌之外,其余处处,本就尽被周昌压制。   尤其是今下,他所倚仗的诡影-漆皮诡的命门,更是被周昌直接戳破了!   眼见得滔滔烈火包围了房屋,黑烟滚滚淹没房屋,不停钻进他的鼻孔之中,让他激烈地咳嗽着,他不仅皮肤上浮出一层层的‘漆泡子’,嘴里也开始呕出一团团不均匀的、半凝固状的漆膏,绝望就此瞬间淹没了周阳的心神!   “我——咳咳咳!我乃是诡仙!   咳——   我决不能——咳咳——死得如此屈辱!!!   拼死一搏!   咳——拼死一搏啊咳——”   周阳连声啸叫着,一层漆液从他毛孔中渗出,在他脚下聚成了一个水洼!   ‘生漆水洼’内,面容娇俏、穿着褪色苗人服饰的女尸,此刻在水洼里摊开成了一张干瘪的人皮。   漆液汩汩流入那张人皮的眼耳口鼻之内,人皮跟着充盈,它从地上站起来,又变成了那具面容娇俏的苗女尸,漆黑的双眼盯着站在旁边的周阳。   周阳身上还在不断往外渗出漆液。   一层漆液裹挟着驴车夫‘铁三’的那头毛驴皮囊,变成了一头大青驴;   一层漆液灌入一个耄耋老者的皮囊内,耄耋老者佝偻着背脊,缓缓站起了身……   周阳完全分化作了七道不同身影,这七道身影朝四面八方星散而去,从各个方向往外突破——   “轰隆!”   大青驴撞塌了半面墙,碎石尘泥压灭了一片火!   但仍有滚滚火焰攀上了驴背,在这烈焰灼烧下,大青驴浑身发起一层叫人望之头皮发麻的水泡,它披着火,嘶叫着,直冲向院墙外的周昌一众人!   驴子身上的水泡跟着一个个爆开,一股股半凝固的漆液随处溅落。   “并肩子,放炮吧!”   院墙后的周昌盯着这一幕,他看着那头毛驴闷头朝自己这边冲过来,直接发出了指令。   “嘭嘭嘭嘭嘭!”   一声令下,围着堂屋的一把把盒子炮筒子里,霎时喷出炽烈的火光!   枪声响作一片!   每一发子弹都变作了一团火光,在那头大青驴身上炸开,直将大青驴完全燃成了一道火炬!   烈烈火光攀咬之下,大青驴终于慢慢止住步伐。   它的身形渐渐被火光吞没。   但在那熊熊火炬之后,又有几道身影借着大青驴的掩护,如鬼魅般飘散,朝着四下的人群就扑了过去!   “咚咚锵!”   这时候,四下的院墙之后,忽有锣鼓声响。   一个个赶尸匠随着锣鼓声举起了手里的一把把线香,他们低着头将手里的线香大口嚼食干净,每吃下一口线香,他们身上便发出一丛尸毛,直至满身遍覆各色尸毛之时,诸赶尸匠组合成队,翻起了手里拎着的太狮皮!   太狮子腾跃而起,跳跃翻滚,霎时形成阵势,将那几道人影围拢了起来!   白狮大张血盆之口,叼住那试图脱逃的苗女尸,猛烈甩动头颅,又将之抛掷向另一道耄耋老者的身影;   花狮子奋起前蹄,直将一道青年身影踏在蹄下;   数头黑狮子围着两道披着业火的身影左右腾挪,故布疑阵,就是令对方无法从此中冲出……   “啊啊啊啊啊——”   或许是被这些太狮子戏弄出了怒火,那五道漆皮诡所化的人形,一齐狂怒啸叫了起来!   它们各自的身形,一刹那溶解作一滩滩漆液,五团漆液瞬时聚合,化作周阳的形容!   周阳张臂抱住一颗杵在自己面前的花狮子头,猛地一扯——直将三个赶尸匠披着的这层狮子皮扯了下来!   他随即扑向距离自己最近的一个赶尸匠——一道漆黑裂口从他眉心浮现,一直延伸到他胯下,漆液于裂口中流淌着,漆黑裂口犹如厉诡张开了嘴一般,不断裂开,徐徐将那距离周阳最近的赶尸匠吞没!   那个赶尸匠周身生长的尸毛,被裂口中的诡异生漆不断腐蚀消无!   一旦赶尸匠一身尸毛被消磨干净,他自身皮肤直接与诡异生漆接触,那就难逃如驴车夫铁三一般的下场!   “唰!”   这个时候,一枚赤红棺材钉被铁念丝缠绕着,瞬间穿过半空,直钉在了周阳这张‘漆皮’的后颈上!   周昌拖拽着棺材钉,将周阳这张‘漆皮’,从那赶尸匠身上不断扯下!   背对着周昌、脖颈被棺材钉贯穿的周阳,面上忽然浮现一抹笑容。   他的身形又如漆液般融化了,再度分作数团,袭击向四周还未来得及散开的一头头太狮子!   此时,周阳自身所化的这五道身影,每一道都展现出了恐怖的力量!   它们每一个都能生生揭开赶尸匠披着的太狮皮!   先前看来还占尽优势的赶尸班,此刻几乎是一触即溃!   “嘭嘭嘭嘭嘭!”   幸而马帮兄弟手中的盒子炮也没闲着,不断放出一团团火神,直往周阳分化出的一道道人影身上招呼,配合着周昌的手段,终于将这五道身影全部燃成了火炬!   看着那五道身影全部烧成干漆,周昌心头才暗暗松了一口气。   他已经做足了准备,最大限度地尝试损伤这个迈过‘绝九阴’层次的同命人,但对方拼死反击之下,仍叫如今的他觉得左支右绌,有些招架不住。   好在今下总算也是将对方解决了……   周昌心动转头着此般念头,看着自己周围。   赶尸班、马帮等人全聚集在了自己这一边,周阳诡影所化大青驴冲向的那片院墙,而今防御薄弱。   他目光看向那仍在燃烧的大青驴,心里打了个突,忽觉得有些不对劲。   下一刻,   几成干漆的大青驴腹部被撕裂开,一个七八岁孩童的身影从中爬出。   他身上燃着火,以极快的速度,冲向了只剩白秀娥、杨瑞等几人的那片院墙! 第121章 鬼神之誓   “任你机关算尽,人手众多,又能如何?!   终究是我棋高一着!   诡仙诡仙,诡变莫测,正奇相合!   你根本不明白诡仙的强大!”   倏忽之间,周阳已然临近那道院墙,与院墙后茫然看向自己的白秀娥对视,他心头冷笑不已,原本满腔的屈辱与怒火,此时尽转作无尽的快意!   他原本打算将‘同命人’及其亲朋好友一个个全部杀尽,掠夺其根本而为己所用!   如今周阳的目标一而再、再而三地降低,到了此时,哪怕只是能够逃出周昌为他布置的罗网,也令他倍感骄傲!   ——眼下,他已然脱困在即!   前头那个羸弱女子、残疾老头儿,还能阻挠得住他?   绝无可能!   “啊啊啊啊啊——”   变作七八岁孩童模样的周阳,眉心再次裂开一道漆黑的裂口。   他这整张漆皮散发出阴冷的气息,从眉心一路往下绽裂开,好似鬼怪的漆黑大口一般,朝着几步外的白秀娥劈头盖脸地覆压了过去!   黑漆皮之中,伸出了一条条属于不同人的手臂,它们抓向白秀娥周身,意图将白秀娥更快拉扯进那张漆皮诡之中,为周阳所吞吃干净!   然而,这个瞬间——   白秀娥轻悄悄地仰起脸来,目视好似鬼怪之口的那张漆皮。   在她的脸颊一侧,忽又生出一张娟秀明丽的面孔。   周阳眼看着那羸弱女子,陡又长出一张脸来,他心头顿时一突,一点点绝望的预感从念头里弥漫而出。   而那张面孔仔细观瞧着临近己身的漆皮诡,一缕缕清澈的水线忽然覆盖在了她的周身,那缕缕水线也随她指尖牵引着,汇作一股水流,浇灌向周阳的这张漆皮!   “水?!”   “我的漆皮诡却不怕水!”   绝望与不安的感觉,于周阳看到那诡异女子身上水线缭绕之时,在他心底稍稍收敛了些许。   他驾驭着漆皮诡,彻底包裹住了白秀娥的身躯!   一条条手臂从漆皮裂缝两边伸出,相互缠结着,像是给一件褂子系上纽扣。   漆黑的漆液弥漫在裂缝之上,使裂缝迅速弥合。   不过刹那之间,周阳就运用漆皮完成了对白秀娥的包裹,他并未感觉到漆皮诡内生出异动,心下稍松了一口气,将目光投向那瞪大眼睛看着自己的残疾老头-杨瑞。   这老头是甚么表情?   周阳心下一念转过,此时却也无暇细思。   他看着杨瑞,犹豫了刹那,终于决定还是尽早脱逃,暂且放过这个残疾老头。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今番逃出生天,自是我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的时候!   同命人,咱们来日方长!”   周阳在心底暗暗地发着狠,其实根本不敢同身后追迫而来的周昌多说半句话,他踮起脚尖,就要迈动脚步——这个瞬间,他忽然觉得身子有些僵。   滚滚水流在他体内弥漫着,与鬼漆相互混合。   在这个刹那,那些看似被鬼漆污染的水流,忽然散发出彻寒的气息!   水,凝聚成了冰!   “嗤啦!嗤啦!嗤啦!”   一根根晶莹剔透的冰锥,刹那就刺穿了周阳身上的漆皮!   ‘白秀娥’伸出手,抓着一道冰锥,用力地划开周阳的后背,她踮起脚尖,弯着腰从周阳后背上的巨大裂口中走了出来,脸颊一侧,白家奶奶的面容缓缓消失。   而周阳被根根冰锥钉在原地,那些冰层在他体内肆意凝聚着,冻结了宛如他体内血液的鬼漆!   “呃呃——”   周阳大张着口,缓慢转头。   看到周昌笑着与那诡异女子打了个招呼,而后走到了自己跟前。   周昌笑眯眯地将一只手搭在了周阳头顶,丛丛铁念丝如瀑布般从他掌心流泻而下,将周阳这残破不堪到了极点的身躯包围在念丝网罗之内。   如今,他只要稍一动念,孽气业火滚滚而下,能在顷刻间就将周阳烧成灰烬!   而他的手掌贴在周阳额顶之时,更感觉到了一种源出于自身的悸动。   那般悸动提醒着他,只要杀掉面前的‘同命人’,他就将获得来自这位‘同命人’的丰厚遗产。   “你是怎么发现的?”周昌出声言语着,他的笑容在周阳看来,竟显得分外和煦,“你是怎么发现,咱俩一样,都是‘同命人’的?”   “我说了,你能放过我?”   周阳如今已然走投无路,他眼神恐惧地与周昌对视,对方的笑容愈是和煦,愈叫他内心充满了不祥的预感!   “当然会。   咱们之间本来也没有太大的仇恨,何必相互厮杀?   不如化干戈为玉帛。”周昌回答得毫不犹豫。   他的回答,却叫周阳浑身颤抖,眼神愈发惊恐了。   周阳连连摇头:“你这话不是真的,你一定会杀了我,你一定会杀了我的!”   “我周昌可以赌咒发誓,方才说的话,句句都是真心。   倘若不是真心真意,便叫鬼神啖食我肉,饱饮我血。”周昌朝天并起左手三指,笑着说道。   这次他赌咒发誓之时,作为与咒誓相关的人,周阳心中亦生出了一种微妙的触动。   “你、你真的愿意放过我?”周阳吞了一口口水,喉结滚动。   “真的。”周昌面上笑容不改。   “那我就告诉你……”周阳压低了声音,小声说道,“只要你杀过同命人,便会对附近存在的其他同命人气息,生出些微的感应。凭着这种感应……其他同命人的存在,于你而言,就会像是黑夜里的烛火一样!   根本无法掩藏!”   “哦……”周昌点了点头,“我的上一句话是假的,作废了。”   “什、什么?!”   周阳思维连转,瞬间回想起周昌的上一句话。   他说他会答应放过自己!   可他今下又说这句话是假的!   “你出尔反尔!   你你你——你赌咒发了誓的!   一旦你违背誓言,鬼神便绝不会放过你!”周阳脸上的皮肉都扭曲了起来,他看着周昌,就像是看到了一尊极端恐怖的邪祟!   周昌摇了摇头,道:“我赌咒发誓之时,所言句句真心,鬼神可鉴。   我那时确实想与你化干戈为玉帛,放过了你的。   但我后来一转念,又觉得,纵是我想与你化干戈为玉帛,你私心里却未必也会是一样想法……”   “我想,我想我想!   我想和你化干戈为玉帛,再不结仇,以后可以精诚合作,引为至交!”周阳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的叫了起来,连连向周昌做出各种承诺。   而周昌只问了他一句:“你敢赌咒发誓么?”   “我——”   周阳霎时如同被掐住脖颈的公鸡,再发不出一丝声音来!   他明白自己的心,他根本不想与周昌化干戈为玉帛,更不可能与对方精诚合作,更不谈与之结为至交——一旦他逃脱生天,他一定蛰伏起来,找到机会,必定要杀死这个害自己受了如此屈辱的同命人!   还要杀掉对方所有亲朋好友,叫对方看着其各个好友亲朋,在其眼前凄惨地死去,最后再杀死这个同命人!   唯有如此,方能解周阳心头之恨!   “你看,我真心实意对你,你却未必就是真心与我修好。   我怎能放任一条饿狼逃跑,而置自身安危于不顾呢?”周昌摇了摇头,他的掌心,霎时淌落熊熊业火!   “不要!不要!”   “我真心——咳咳咳咳!”   “啊啊啊啊啊!”   周阳浑身浴火,却挣脱不出铁念丝的网罗!   在业火不断烧炼之下,一团团漆液变作干焦的漆块,从周阳体内扑簌簌抖落!   他猛烈地挣扎着,以至于漆块抖落得更多!   当他周身鬼漆烧尽了,他的皮肉也随之化为灰烬。   其上裹着黑漆的骨骼,再一次不断发出哀嚎,又与哀嚎声中,彻底地沦为灰烬!   这个迈过绝九阴层次的诡仙,就此被周昌设伏坑杀!   “真不好杀啊……”   周昌喃喃低语,他看着散落满地的那些干焦漆块,甚至觉得周阳可能从中复苏,于是又将之纷纷投入火中,再度炼烧了一遍,直至本就失去诡异效力的漆块,都烧成虚无!   先前,哪怕是烧去了周阳的几张皮,烧掉了他满身的血肉,至其只剩下一副包裹黑漆的骨骼之时,周昌都有明确的预感——这个诡仙还没有死!   一旦松懈心神,这个同命人诡仙就有可能再度复苏!   由此可见,这迈过‘绝九阴’层次的诡仙,究竟是何等的难缠。   今下是那罗布顿珠的骡子偶然发现了诡仙设下的埋伏,令周昌提前有所警觉,再加上对方屡次冒进贪功,周昌才勉强能胜出一招,最终靠着众人协力,才彻底杀死这个诡仙。   若不是他身边还有白秀娥、马帮兄弟、赶尸班,仅仅是周家几人面对这个诡仙,周昌不敢想象彼时会是何种局面。   饶是他有众人协力,围杀诡仙的过程,依旧凶险重重。   稍有不慎,就可能导致满盘皆输的下场!   ‘绝九阴’层次的诡仙,已然是难以杀死,至于‘衰八阳’、‘锁七性’层次的诡仙,又该如何诡秘莫测,凶险恐怖?   周昌一念及此,心头一热!   他迈过诡仙关槛,也该开始‘绝九阴’层次的修行了!   前路漫漫,明白自身的渺小,反倒叫人更生出探索广阔天地的雄心来!   也在这时,周昌手腕上那根红绳游动了起来,钻入虚空之中——它并不曾如往常一般,为周昌拉拽来一副棺材,而是缠绕着一道虚幻得近乎透明的人影,将之拉拽回了周昌体内。   周昌陡生出浑身清亮,毛孔里都透出清气的感觉。   他猜测那被红绳拽来的透明人影,就是周阳的‘遗物’。   这道遗物浸入他体内,便叫他觉得被孽气充盈的躯壳,一时生出清凉之意。   身上虽然清凉,他体内的孽气也并未被扑灭一分。   一股股清气环绕着他周身,往他的眉心聚结。   他眉心里,铁念丝徐徐游曳而出,与那股股清气相合。   两道铁念丝就此化作两股凝实了的清凉气息,忽而接在周昌肩后。   在周昌肩膀之后,原本平坦的皮肤上,跟着长出了两道莲苞似的‘胎芽’。   那两道胎芽浸润着清气,缓缓盛开。   内里细嫩如婴胎的小手吸取了清气,慢慢变长了一些。 第122章 赞界菩提   “嗯?”   感应着肩后须臾间盛开的两朵莲花,及至莲花中孕育着的、与周昌身形极不相称的一双婴儿手臂,周昌神色微微讶然。   这双婴儿手臂,由部分念丝与周阳的遗物共同养育而出。   它乘游于清莹气息之内,其余人根本不能发觉到它的存在。   原本周昌以为,自身生魂寄托的莲胎,已然与聻尸体魄彻底融合为一,不分你我,而今因吸收了周阳死亡之后,性中遗留之物,他身上反倒再次发出了莲胎花苞。   如此就好似他从前看过的那些新闻一样——一对双生胎儿还在母体之中的时候,其中一个胎儿渐渐停止生长,另一个胎儿便将其作为养料,逐渐将其吸收。   待到这个胎儿出生以后,却长有六根手指,也或是比旁人多出一对肾脏。   它身上多出的那些器官,便来自于在母体之中被它吸收的另一个胎儿。   今下周昌的情形,便与这双生胎儿有些类似。   但双生胎儿多长一根手指、一双肾脏,难免对生活造成些许影响,会引起旁人的异样目光,可他肩后生出的这对手臂,此时根本不能为众人查见,如此,对周昌造成的影响倒是微乎其微。   ——他倒是期待,这一双能隐没于那种清凉气息之中的手臂,真正成长以后,会带给自己怎样的惊喜?   尤其是,在肩后莲苞滋生以前,周昌根本未有感觉到体内还有莲精的遗留。   那这一双莲苞里孕养出手臂,会否仅仅是个开始?   在此以后,他可能长出第二颗头颅、第二双腿脚,乃至是第二副五脏六腑?   只可惜就目前情况来看,这双莲苞中的手臂想要成长,变得与周昌当下双臂一般强壮,却不知需要多少同命人遗留的性中之物来哺育,方才能够做到。   只是哺育一双手臂,便需耗费周昌大量时间与精力了,更不谈将来若再孕生出其他部位,需要的同命人性中之物,想来也是海量。   莲花中央伸出的婴儿手臂,轻轻摆动了几下,就又蜷缩回莲花之中。   花瓣跟着合拢,变作了两道莲苞,在周昌肩后摇曳着,悄悄隐没。   周昌目光看向四下,扫过在场众人,出声说道:“可有兄弟受伤?   若是不慎沾染上了这诡仙的鬼漆,一定不要隐瞒,尽快告知于我等,我们尚可设法救你一救,倘若时间拖得太久,将来会发生甚么,却就说不定了。”   此前周阳寻找机会往各处突破,有不少赶尸匠与之缠斗。   周昌这番话就是在提醒赶尸班的弟兄,出现问题不要扭捏,尽快发声,才好帮他解决。   在他目光之下,众人纷纷摇头。   漆皮诡确实诡异莫测,稍有不慎都有可能着了它的道。   但在众人连番交攻之中,周阳驾驭的漆皮诡根本没心思到处杀戮,毒害他人,一心只想着赶快遁逃,如此倒未使漆毒散播开来。   众皆无事。   一行人重新汇聚起来,再度出发。   这次顺利出了镇子口,人们结伴同行了半日之后,前路渐渐开始出现一道道岔路,不断有人脱离队伍,分散走入岔路之中。   大部队的人数徐徐减少。   如此又走了一日夜,到第二日临近正午的时候,也到了杨西风带领的赶尸班、王铁雄的马帮与周昌道别的时候。   “周兄弟接下来预备往哪里去?   可有甚么具体的打算?”一同经历过生死,王铁雄唤周昌作‘周兄弟’的时候,内中蕴含的情感都真挚了不少。   杨西风闻声也看向周昌,道:“我们要往京城去,同路的话,周兄弟,咱们还能继续作伴。”   “我暂时还没有具体的计划。”周昌目光落在排子车上,仰面躺着生死不知的老人身上,他而今的目标,首要即是救回爷爷周三吉。   次要便是到处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撞见一次黄地黑天,或是挖掘一次阴坟,进入‘阴矿区’之中。   而救回爷爷周三吉,他需要多多研究端公法门,修习‘请神科门’。   待到他真正能够请神的时候,便能把横死枉死二将军请到自己坛上来,如此才好设法探查出二神所在位置,前去营救爷爷被二神束缚的生魂。   这一二日来,他闲来无事便翻开杨瑞交给自己的几部科门,如今对于施展‘请神科’,倒也有了些许眉目。   周昌看着二人,又道:“不过咱们应当是不同路的,送君千里,终须一别。两位兄长,山高水长,日后江湖之上,总还是有咱们再见的机会。”   横死枉死二将神旌所在方位,周昌虽不知具体,但杨瑞作为一个老端公,他倒是能推算个大概。   仅看杨瑞推算出的大概区域,便与杨西风、王铁雄两人是不同路的。   “哎……”王铁雄叹了口气,他们这些跑江湖的,反而更加明白,所谓山高水长,终有再见之日的说法,只不过是一种美好的愿望罢了。   今下这般世道,很多人往往都是匆匆相见,往后便再无可能相遇。   鬼神凶残,常能使人阴阳两隔。   “我们马帮向来居无定所,这些个兄弟,也都是出身天下各地,故乡早没了亲人。   不过倦鸟总有归巢之日,野草籽被风卷了八千里,落地还是得生根。   所以我们众兄弟,凑集了些钱财,在陕州锅子村买了块地,营建了一座大庄子,周兄弟以后路过陕州,一定得去我们庄子上看看,住上一段时间。   这是门牌,你过去了,拿着门牌,一定是畅行无阻的。”王铁雄拍了拍周昌的肩膀,送出一道铜门牌来,又叫身后的马帮兄弟拿来一个钱袋,交到了周昌手中,“这里有些银元铜子儿,你往后前路,需要打点的时候绝少不了,收下哥哥这份儿盘缠,前路能走得顺当些!”   王铁雄的语气不容拒绝,他分明是将周昌当作自家兄弟了。   周昌也不扭捏,他收下了王锅头赠予的铜牌与盘缠,转而拿出一只拳头大的瓷瓶来,递给了王铁雄:“大兄时常往来川滇湘西之地,彼处山林众多,常有蛊患。   这里有一瓶药丸,可以用来疗愈各类蛊毒,送给大兄,希望大兄和诸位兄弟,永远都用不着此物。”   瓷瓶中的解毒丸,却是周昌从烧塌的堂屋里翻捡出来的,乃是周阳留下来的遗物之一。   他今下用此借花献佛,王铁雄倒不嫌弃,将之收进了怀里:“那便借兄弟吉言罢。”   杨西风这时候递过来一面罗盘、一本线装小书。   周昌看那线装书上,写着‘辨僵’二字,大抵也就知道了书中内容,肯定与如何分辨各种僵尸有关。   而那面罗盘上,涂着艳红的朱砂,除此之外,周昌暂看不出那罗盘有什么特别之处。   杨西风道:“我们这些赶尸匠,身上一股子死人味,能拿出手的东西不多,今下这本《辨僵》就送给周兄弟吧,内中所载内容,俱是我们这支赶尸班许多年来,分辨种种死尸得出的经验。   ——记得一定得看完最后一页。   还有这面罗盘,你拿去识路用吧。   这个世道,前路凶险,许多道路往前走下去,不知不觉就变成了‘断头路’。   路的尽头,除了等着吃人的鬼神,便再没有了他物。   有这面受过加持的罗盘在,你往后也能少走些弯路、险路、诡路。”   “多谢杨大兄。”周昌再次道谢。   两位兄长赠送的东西,无疑都对他颇有大用。   他想了想,叫石蛋子拿来纸笔,当场在纸上写满了字,待墨迹干透了,将之递给了杨西风:“我对于驭火之术,颇为精熟。   又曾经买过一头黑太狮来研究,一时也有点收获。   太狮‘火魁星’熄灭以后,并非就只能拿去贩卖,当无用之物来处置了。   我写下这个方法,杨大兄可以拿去试验,可以这个方法中的‘业火’,再度催燃了太狮熄灭的火魁星,不过此法催燃了火魁星,固然能使太狮凶性更炽,但也会导致一头太狮的寿命大大缩短。   杨大兄一定要谨慎运用。”   周昌所谓精熟驭火之术,其实是因为他天生一身孽气可以化作业火。   他对业火颇为熟稔。   今下写给杨西风的办法,亦是设法将人的业力与太狮交通,用业火催燃太狮熄灭的火魁星——之所以他能想出这个办法,其实此中还有《业火烧身大转轮经》的功劳。   “太狮极为珍贵,是我们这些赶尸匠的护命之宝。   白纸坊一年也生不出百十头太狮来,近年来,白纸坊频遭劫数,产出的太狮也愈来愈少,我们手里‘死太狮’也跟着愈来愈多,新太狮愈来愈少。   长此以往,终有一日,我们这些赶尸匠便再也发不了‘僵狮子’了。   周兄弟送给的这个办法,确实解了我的燃眉之急!”杨西风捧着那张纸,仔细看着其上的字迹,随后将之小心翼翼地叠起,收进了怀里。   他大抵是觉得周昌赠送的礼物,实在过于贵重,便左右寻摸着,想再送些别的东西给周昌。   这时周昌却笑道:“已经足用了,杨大兄!   如此我送你礼物,你觉得贵重,便一定要再赠送价值与此相当之物,这般循环下去,还有甚么意趣可言?   不必再为此纠结了!”   周昌既出此言,杨西风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不再坚持多送周昌一些东西。   这时候,一个声音忽然插了进来:“这样送来送去的你们,难道就没有想到,周兄弟到底缺少甚么吗?   他们五六个人,离了咱们车队,就只能用脚往前走哩!   ——骡马车啊!   缺少骡马车啊他们!”   随着声音响起,罗布顿珠牵着他的骡马车,探头探脑地走了过来。   他把自己那头骡子的缰绳往周昌眼前一递,道:“骡马车要不要的?   卖你!便宜!”   “倒是忘了这件事了。”王铁雄一拍脑袋,便预备去自己队伍里拉一辆骡车来,同时与周昌说道,“别买他的骡子。   骡子病了,拉了两天稀了,不知还能不能活得下去。   我去给你寻头好牲畜来!”   周昌看罗布顿珠拉来的那头骡子,果然病恹恹的模样。   这头骡子先前识出了被漆皮诡寄生的那头驴,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个缘故,它在此后便害了病,一直不停拉稀,罗布顿珠都给它吃了不知多少藏药,一直也未有见效。   ——若非如此,这个密藏域的奸商,怎可能愿意把一头好骡子卖给周昌?   但是,周昌却觉得,这头骡子虽然病得厉害,然若能医治得好,或许能当大用!   彼时那么多匹骡马牲畜,只有它识出了驴子被漆皮诡寄生的事情!   是以周昌见罗布顿珠拉着骡子过来,一时就心动了。   他虽有些心动,神色却没有丝毫表露,而是看向了杨瑞。   杨瑞也看着那头病骡子,眼神奇异:“这骡子害了这么大一场病,在你手里,肯定活不过半个月了,折价卖给我们吧!   我有个方子,还能治它一治!”   杨大爷也看出了这头骡子的不同凡响之处!   罗布顿珠连连摇头:“我拿命护着的好畜牲,不能贱卖了,不能贱卖了——”   “十个银元,不卖你就拉回去,留着半个月后吃骡子肉。”杨瑞直接开始报出了一个比正常驴骡低了十倍的价格。   “不行!   十个银元怎么行?   我要八十个!”   “再给你添两个!”   “不行不行,我买骡子都花了一百三十个银元……”   “你买的时候,这骡子还是个好骡子,如今它已经害了病,不是好骡子了。   再过些时日,它连坏骡子也当不得,只能当个死骡子!   十五个银元,你看着办罢!”   “……”   如此,杨瑞与罗布顿珠一番讨价还价之后,终于以二十个银元的价格,从罗布顿珠手中买回了这头病骡子。   周昌自然也就婉拒了王铁雄赠送的那头壮驴当交通工具。   杨瑞二十个银元给罗布顿珠,从其手中接过了病骡子的缰绳。   罗布顿珠数着银元,眉开眼笑。   正如杨大爷所说,这头骡子在他手里,只能被他治死,病死的骡子十个银元都没人要。   如今趁着骡子还活着,卖出二十个银元,罗布顿珠已极为满意。   为了表示自己的满意,他拿出了一粒葡萄大的核桃,赠给了周昌:“这时赞界里长出来的菩提,品相不好,但是真的东西。   送给你了!   以后有生意,我们还做!”   周昌接过那颗像是核桃一样的‘赞界菩提’,一将之拿在手中,他就明白,此物与罗布顿珠挂在脖颈上的那一捆捆菩提念珠,有天壤云泥之别!   正如罗布顿珠所说,这颗‘赞界菩提’,是真东西! 第123章 寻核人,铜钱斑(4K,祝大家新年快乐,好运连连发大财!)   王铁雄曾与周昌说过,这个罗布顿珠,不仅是密藏域的行脚商,更是一位‘寻核人’。   依靠其‘寻核人’的这个身份,罗布顿珠能出入上流社会,结交达官显贵。   他出身在荒蛮诡秘的遥远密藏,却与京沪之地的上流人物、明星大家都有联系。   那些高贵人物就是看中了罗布顿珠‘寻核人’的身份。   所谓‘寻核人’,顾名思义,就是寻找核桃的人。   ‘核’者,其实并不鲜见。   譬如寻常蜜桃、酸枣、杏子等果类的果核,又或是核桃、野山核桃,皆可以称之为‘核’。   京城燕山之上、燕赵山峦野地之间,又或是晋地、东北等处,常见有野山核桃树,树上落下来的山核桃铺满山路,因其内里的核桃仁极少,没有任何食用价值可言,是以此物哪怕遍处泛滥,也少有人捡拾,根本也一文不值。   罗布顿珠这样的‘寻核人’,踏破铁鞋费尽苦心寻找的‘核’,显然不是以上种种。   他所寻找的‘核’,密藏域僧人称为‘赞界菩提’,内地人称之为‘法性念珠’。   自古至今,佛法就在世间遍有流传。   虔听佛法、信持三宝者,更在世间数不胜数。   而‘佛陀’常言,世间万物生灵,其实皆有慧根。纵是在佛门外的居士信众,日日念经,参禅拜佛,潜心修持下去,总会有几分收获,得些许利益。   天下万众虔心修持佛法,他们在修持过程之中,于某个刹那产生的‘证悟’,他们自身都无法将之抓住。   但这稍纵即逝的‘证悟’,日积月累地沉淀于密藏域人士所称的‘赞界’、亦或是留存于‘冥冥’之中,于机缘巧合之下,就能在世间‘开花结果’。   赞界菩提树会盛开于某些隐秘无人之地。   如罗布顿珠一般的寻核人,掌握看家本领,能够找到这些赞界菩提树的所在,摘取其上的菩提子,制成念珠手串,或将之贡献于僧院之内,成为一些大和尚、上师、呼图克图手中的念珠法器,或将之贩卖给那些上流人物,被他们日日把持盘转,以消灭自身的灾障罪业。   这些上流人物,却没几个是真正干净的。   似此般空性具足,能消灾障罪业的念珠,常为他们所喜。   而密藏域的佛法,能镇压一切外道敌众,凶猛可怖,同样在上层之中广有市场。   罗布顿珠在密藏域之中,只是个不起眼的行脚商、寻核人,但在内地上层那里,却还担当着‘掮客’的角色,帮助内地名流权贵,与密藏域的僧侣牵线搭桥,互通有无。   内地其实也有如‘寻核人’一般的行当,多被称之为‘憋宝人’。   憋宝人周昌还不曾见过,当下这个寻核人却是现成的。   他摊开掌心,看着掌心里的‘赞界菩提’。   形如野山核桃的菩提子上,一道道筋脉交织成神秘的纹路。   仔细看去,那些纹路似是构成了一个梵文里的‘吽’字。   周昌手里拿着这颗赞界菩提,心里无端地生出些胆气来——正因为自心里忽然勇气鼓舞,才叫周昌认定,这颗核桃乃是真东西,是所谓的‘赞界菩提’。   只不过,这颗赞界菩提上的‘吽’字筋纹,实在有些扭曲抽象,菩提子本身也干瘪不均匀。   这种种因素,都影响了这颗赞界菩提的价值。   所以那般抠门的罗布顿珠,能在一桩交易完成以后,大方地将它赠送给周昌。   这颗菩提珠,本身的价值应该也没有半个银元。   周昌依旧向罗布顿珠道了谢。   罗布顿珠此次与赶尸班同行,要往京城去一趟。   众人就此在大道上作别,各自分道扬镳。   站在高岗上,周昌目送着众人的身影在视野里消失,他转而看向了正在往那头病骡子身上套车架子的杨大爷,出声问道:“它都病成这样了,不先给它把病看好,再叫它拉车?”   杨瑞把手里的车架一放,看着周昌:“那这车你来拉?”   “……”周昌顿时闭上了嘴。   “左不过是一副排子车,它就是生了病,拉起来也跟玩儿一样。   咱们不坐在车上就行了。”杨瑞又道,“它先前都还能拉着那藏地人满载货物的排子车跑,这会儿便病得连个空车子都拽不动了?   没那么娇气!”   “也是二十个银元买回来的。   病死了总是可惜。”周昌咋舌道,“杨大爷有给这骡子治病的方子?   它这究竟是害了甚么病?”   “命里边带的病。”杨瑞把车架子在病骡子身上组好,向周昌回答道。   “嗯?”周昌微微皱眉,“大爷爷什么时候会给骡子算命了?”   杨瑞呵呵一笑:“我给人算命都算不明白,几时有这给牲口算命的本事了?   但这骡子的病,确实是‘命里’带来的。   我这《仙书》修行,需要兑齐五弊三缺之数,所以对这五弊三缺之病也有些了解,也听过一些与此相关的传闻——有些人年幼时忽然害了一场大病,大病过后或是落下残疾,或是家道因此中落,父母因此亡故。   他们身世变得悲惨,自身也因此有了些与众不同的本领。   或是能通鬼神之事,或是能看见旁人看不见的东西等等……   这样的人,就是被命里带的病,害成了属于‘五弊三缺’之类的命局。   这骡子的情况,我看与那些人也类似。   也不用多管它,它自有造化能从这场大病中挺过去。”   周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不再关注那头病骡子。   他将手里那包银元、铜板递向杨瑞,口中道:“请大爷爷代我收着这笔盘缠,以后应有用到它的时候。”   “让我拿着,不怕我把钱都买成酒喝?”杨瑞看着那包由王铁雄赠给周昌的盘缠,连连摇头,“我不会算数,记不了账,你还是自己收着吧!”   周昌也跟着苦笑摇头。   他解开身上的衣衫,显出衣衫下的皮肤来。   ——但见他的皮肤上,此时浮凸起一个个铜钱的图案。   作黄黑红三色的铜钱纹,此时在他的胸膛、双臂上铺陈了一大片,一枚枚‘铜钱’中央的方孔里,渐渐凸出眼形的轮廓。   “非我不愿自己把钱收着。   实在是我碰不得一切金银钱财。”周昌苦笑道,“自写龙寺三僧死后,我身上也留下了‘财宝天王’的印记。   一旦接触钱财铜臭之物,身上必定会浮现出这种‘铜钱斑’。   而钱财一旦成功转交给别人,身上的铜钱斑也会跟着淡化。   这种铜钱斑持续滋生下去,可能会再度引来‘财宝天王’的注视。”   写龙寺三僧已成乩妖,根本‘无生无死’。   他们各自肉身化相——黄财神之皮、黑财神之口、红财神之血,本来统统被业火炼烧了个干净,但在周昌于火中重生,开始接触钱财以后,他分明察觉到,三个乩妖以另一种形式依附在了他的身上。   这些或黄或黑或红的铜钱斑,就是三个乩妖‘寄生’的标志!   它们附在周昌体表,一旦成了气候,便会直接将财宝天王的目光再次引来!   财宝天王预谋诞子‘那拏天’,周昌是这个计划里不可测的变数。   凭着自身这个变数,他最终能险之又险地从局中脱逃,在死中得活,使得财宝天王的谋划直接落空。   但这一次,再将财宝天王引来——那他就不再是不可测的变数了!   他就只是盘中的一颗棋子,以他如今的能力,根本无法与财宝天王那般层次的鬼神抗衡,也就只能任凭其摆布,被其揉圆捏扁!   “密藏域的财宝天王……   它为何要对你如此穷追不舍?”   杨瑞看着周昌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铜钱斑,眼神悚然:“你之所以被你爷爷埋到乱葬岗里头去,就是因为有诡缠上了你,导致你大病不起。   那诡缠身的症状,也是这般的‘铜钱斑’……”   杨大爷的话,听得周昌愣了愣神。   他知道周常最初被埋入乱葬岗,就是因为周常被诡盯上了,难以活命。   爷爷为了救周常,万不得已之下,才用这死中求活之法,将他埋在乱葬岗里,借死气遮掩,躲避诡的追杀,得以活命。   可周昌并不知道,周常被诡盯上之时,身上也长满了此种铜钱斑!   此种铜钱斑,是财宝天王要指一人死,令之成为聻尸,使之长成老聻,化为‘那拏天’的开始!   也就说,财宝天王现下再度选定了周昌作‘那拏天’的胚胎了!   周昌或许也会面临周常曾经面临的劫难!   他原以为自己挣出了财宝天王的手掌心,今下听到杨瑞的话,却有种恍惚之感——眼下莫非又是再一重循环的开始?   “不过那时你身上的铜钱斑,不像现在这样,分作红黑黄三种色泽。   而且如今你身上的铜钱斑还能在钱财离手之后消褪,先前你长出这些斑来,却是消褪不了的。”杨瑞摇了摇头,“我手上也留不得钱,方才买骡子,就把你先前托给我保管的那份钱花完了。   我要修《仙书》,得兑齐五弊三缺的命数,怎么能留那么多钱在身上。   石蛋子又太蠢笨,几十个银元同伴的帐,他是难算明白的……”   “叫白姑娘帮你收着罢!”杨瑞话锋一转,指了指不远处帮着周昌照料周三吉的白秀娥,道,“反正也是早晚的事儿!”   周昌也看向不远处的白秀娥,他点了点头:“也好。”   ……   “我、我、我——   我一定帮你把钱保管好,不会遗失分文的!”   白秀娥慌张又郑重地向周昌作了保证,将那包银元、铜板捧在手心里,捂在自己胸口。   她这副样子,惹得姑祖婆、几个小姐妹,连着白玛都大皱眉头。   “看你这副白给的样子!”白玛一句话,盖过了姑祖婆、几个小姐妹的所有言语。   白秀娥垂下眼帘,对白玛、姑祖婆等人的斥责感到委屈,但捧着沉甸甸的钱袋,她又觉得高兴,于是还是在周昌走后,翘起嘴角,微微笑了一下。   ……   周昌与杨瑞合力将爷爷周三吉的身躯搬上了排子车。   爷爷这副身躯,而今看起来与平常也没有太大不同。   但也仅仅只是以肉眼来看而已。   倘若周昌以左眼观测飨念世界,便能看到爷爷的肉身好似出现了蜂巢似的密密麻麻的孔洞,一道道飨气在其中来去无阻。   而他以手指碰触爷爷的皮肤,便能感觉到,爷爷看似衰老的皮肤,此时变得如打磨过的木板一样光滑。   以指节轻敲,甚至能听到‘笃笃笃’的声响……   此般种种迹象,无不是在说明,爷爷这具肉身,正在持续往‘木雕泥塑’的方向进展。   他的生魂已然没有留存在这具躯壳内,杨瑞甚至提醒过周昌——哪怕这个时候爷爷苏醒了过来,但醒过来的那个,也不过只是横死枉死二神派来接管这具乩妖肉身的其他乩妖罢了,大概率不会是真正的爷爷。   真正的周三吉,或被重新分发了肉身,前往别处去为横死枉死二神,向生灵分发二神死兆。   或者还在二神神坛之下。   ——俗神为乩妖的魂魄分配原身的可能性很低。   “你那‘请神科门’学得怎么样了?”   杨瑞放下周三吉的肉身,看着周昌为老者的肉壳盖上厚厚的被子,他出声向对方问道。   周昌没有抬头地道:“总觉得还差一些感觉。”   《请神科门》本身没甚么难学的,无非是念祷咒语,请动俗神分化气息来自己的法坛上安住而已,但能请动哪个俗神,请来的俗神是否合自己的心意,请动几尊俗神……如此种种,总是需要一种玄而又玄的感觉。   今下的周昌,便是感觉没到。   “坛上的鬼神,越少越好。”杨瑞向周昌建议道,“坛上的鬼神多了,你就会总想着利用它们的力量来为你做事,这样办事看似简单,殊不知,你每请动它们一回,都会在暗处为此默默支付更大的代价!   等到这看不见的代价多得你命格支撑不住的时候,就到你或是给鬼神抵命,或是给它们做乩妖的时候了。   你爷爷就是这样。   前车之鉴,后车之师,切不要不当回事!”   “我都记着的。”周昌道,“我这次只准备请召‘横死枉死二将军’来住坛。   不过,我看那《请神科门》里有记载,有人在坛上养了八位俗神,他利用俗神的禁忌,使之彼此互相牵制,如此反而叫自身不受俗神影响……”   “那种人,那种事,少得很。   你现在还没学会走,先不要惦记着跑了。   小心驶得万年船。”杨瑞道,“今天咱们还是往北边走,我感觉‘横死枉死二将军’,还是在北边不知道哪个地方。” 第124章 瞎子村、寡妇村、亡子村   清晨间,才有天光显映,便见一辆骡马车晃晃悠悠地穿出了晨雾。   病恹恹的驴骡耷拉着脑袋,脖颈上的铃铛发出几声响。   铃铛声响在雾气里传出很远,也惊得一座破庙之后、枯树梢上栖着的几只乌鸦大声啸叫着,挥着翅膀飞进云雾中去了。   几道人影伴在骡马车左右,也是行色匆匆的模样。   其中有一身材高大的青年人,迈步走出人群,往先前那几只乌鸦栖息的枯树走去。   他走近了枯树,便看到树下有具身上裹着破布的尸体。   尸身上的皮肉已被过路的野兽、食腐的禽鸟吃得七七八八了,只剩些发黑的肉芽紧紧贴在那尸体的骨骼之上,一阵阵腐臭的气味从尸身上飘散而出。   “又是一个横死人……”   周昌叹息了一声,转身往骡马车那边走去。   若是先前他见到路有遗骨,少不得要动手将尸骨就地掩埋,或是堆柴焚烧了,以免传播瘟疫与飨念,但他这一路走来,已经沿路见到了太多横死枉死之人、荒弃空寂的村落。   若他全都将之收敛掩埋,那今下也不必做别的事情,一路只管埋尸体就是。   死的人太多太多了,凭他的力量,也无法将之收殓干净。   “前头的村落,大概也是个荒村了。”   回到队伍里的周昌,向摆弄着杨西风所赠送罗盘的杨瑞说道:“路有死尸,无人收殓。   要是个有人的村落,不至于令尸体横陈路面,任由鸟兽啄食。”   “既是荒村,那必定是曾有鬼神盘桓,所以才导致村落就此荒弃了。”杨瑞看着罗盘上的指针,头也不抬地向周昌说道,“保险起见,咱们还是倒回去,不走这条道罢。”   鬼神以万物生灵的飨念为食。   而万物生灵之中,人类的飨念最重。   是以,往往愈是人类聚居的地方,越受鬼神青睐,一时飨念潮涌,鬼神纷纷而来。   当下世道,许多村落集镇忽遭荒弃,无数百姓扶老携幼竞相逃散,大多就是因为村镇飨念之盛,已经招来了鬼神。   周昌这一路上,也见过许多类似荒弃的村落集镇。   这些村落里的百姓或已逃往不知何处,或干脆默无声息地死在各自家中。   而村镇虽已荒弃,其中却未必没有鬼神盘踞。   万类万物皆有‘飨念’滋生,却不只有活人会如此。   那些‘死去’的村镇本身,同样也在默默滋生飨念,在时机合适的时候,便会有诡类、想魔从中诞生。   所以周昌听到杨瑞所言,很干脆地点了点头:“好。”   他转而看向白秀娥、白父、石蛋子等人,面露笑意:“咱们还是再绕一段路,等找到一个稍微安全些的地方,在停下来歇息。”   几人纷纷点头。   众人先前就已经这样行走了一夜,已经很久没有歇息。   周昌伸手去牵驴骡的缰绳,拉着驴骡慢慢在道路上调转过头。   杨瑞跟在身后,将那面罗盘摆弄了一阵,冷不丁地出声说道:“会不会是这罗盘不对劲?怎么这一路走来,尽是走死人路,见尸横遍野了?   那赶尸匠会不会弄错了?   把他们用来找尸体的罗盘,当成寻路的罗盘给了你?”   “杨大兄应当不会这么粗心。”周昌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此前那几日,我们运用罗盘,不也时常走入有人烟的地方去?   只是这几天忽然接连经过了几个无人的村落而已。   或许是这附近一大片都曾遭过大灾,以至诸多村庄都荒弃了下来,和罗盘没有关系。”   杨瑞本也只是随口嘀咕几句。   今下听到周昌的解释,也打消了内心的疑虑。   这时候,周昌才拽着病骡子转过了头,忽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沉闷的声响:“嘭!嘭!嘭!”   听着这阵像是木棍敲击泥土的声音,周昌转身回看,就见到前路尽头,逐渐消褪的晨雾中,有道瘦削的身影手持竹竿,不断敲着道路上的泥土。   那道身影背后,房屋院舍的轮廓在雾气里若隐若现。   “嘭嘭嘭……”   拿竹竿的人影张着双目,但他眼仁泛灰,内里没有一丝光彩。   ——这是个瞎子。   瞎子从路尽头的‘荒村’里走出,沿着路朝周昌这边走来,他经过那具被鸟兽啄食尽血肉的尸骸旁边时,鼻翼翕动着,脚下步伐明显加快了许多。   “哕哕哕……”   病骡子摇头晃脑地叫了几声。   那个年轻的瞎子听到病骡子的叫声,立刻停住了脚步。   他握紧了竹竿,空洞的双眼朝向周昌一众所在的位置,满面不安:“是谁?谁在那边?”   周昌与杨瑞交换了一个眼神。   杨瑞即扬声说道:“你又是哪个?   怎么从那荒村里跑出来了?   ——你究竟是人是鬼?!”   “什么、什么荒村?”   瞎眼青年更加紧张,转头回顾,连连道:“这里是大埝村的地界,是我家所在——村子里还有好多人家,怎么就成了荒村?   你外来人莫要吓唬我!   我扯着嗓子喊两声,就能把我们同村的都喊过来!”   “喊过来就喊过来,我还能怕他们不成?”杨瑞嗤笑了几声,向周昌递了个眼色。   周昌立刻跟着出声道:“这位兄弟——我们是正好从此间路过,要往别处去卖货的行脚商,我们对你并没有恶意,只是方才在路上见到死尸无人收敛,而死尸前头就是一片村落。   所以下意识将你们的村子,当成了无人居住的荒村。   倒是没有想到,你们这个村子里,还有颇多人口?”   那盲人先前听着杨瑞的话,只觉得更加害怕,脚步不自觉地朝后退却着,此时又听到周昌所言,他面上神色稍缓,道:“你们是才开始做到处贩货的行脚商吗?   若是做这行当久了的老人,应该知道我们大埝村的。   我们这里不是没人烟的荒村,村里还有几百户人家……”   周昌闻声皱了皱眉。   青衣镇这样的集镇,镇上也不过近千户人家。   今下人丁衰败得厉害,一个镇子能有千余户人家,已是富庶大镇了。   而这青年人竟称他背后的‘大埝村’就有几百户人家?   几百户人家的村子,会是这么荒凉空寂的光景?   还是这个盲人是在故意夸大其词,为自己壮声势?   周昌又看了眼那片村落里的屋院建筑,笑着说道:“兄弟是在说笑吧?你们这个村子,怎么看也不像是有几百户人家的样子。   兄弟放心,我们确是初入行的行脚商,对地方风物还不是很熟悉,但绝不是那般打家劫舍、杀人越货的贼匪,更不是甚么心术不正、暗藏奸恶之心的术士之流。   否则,今下我们又岂能坐视你偷偷退走,往村子里通风报信去呢?   你尽可以放心回村里去,我们绝不会阻挠你的。”   周昌言辞坦荡。   他领着众人,既未跟着那盲人冲进对方的村落里去,也未转身远走,就站在道中,目视盲人退进淡淡的雾气里去,临近了‘大埝村’的村口。   那盲眼青年站在村口,不时扭头往村里看两眼,他不知因何缘故,并未就此逃开,也没有去大声呼唤他那几百户的同村邻里乡亲。   盲人犹豫片刻,又敲着木杆,走出了雾气。   “你们真是行脚商?不知道有什么货物要卖?”盲人向周昌试探着问道。   “我们从密藏域归回,才在青衣镇交割了一回皮毛、藏药等等货物,今下车上却没有甚么货物可卖了。”周昌笑着道,“不过我们沿路还要收些货物,到别处去卖。   要是兄弟你家有压制好的茶砖茶饼、药材菌菇、皮货等等,都可以拿出来,我们肯定会给个公道价钱。   便是没有这些货物,要是有甚么杀过生见过血的菜刀、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甲胄兵器之类,也可以卖给我们,我们可以卖给北派的那些赶尸匠,他们用此物镇尸煞。”   “赶尸匠?   你认不认识一个叫‘杨南风’的赶尸匠?   他也是北派的赶尸匠。”盲眼青年扬了扬眉毛,忽然问道。   “却不认识。”周昌摇了摇头。   他看着那盲人虽然神色未变,但手里的木杆一下子攥紧了,跟着笑了起来,道:“但我却认识一个叫杨西风的赶尸匠。   杨大兄前不久才与我作别,不知你说的那位杨南风,和我这位杨大兄有没有甚么亲戚关系?   名字太相像了。”   盲人闻言笑了起来,握着竹竿的手掌跟着放松,他说道:“是我记错了,那个赶尸匠,应该叫做杨西风,不是杨南风。   你们跟我来吧。   我们村里也不盛产茶叶,更少有人出门采药打猎,只能看看他们家里有没有你说的那些菜刀、甲胄兵器之类的东西了。”   周昌也笑着点了点头:“好。”   他先前就猜到这盲人是在拿话试探自己。   倘若自己并不认识杨西风,在盲人这里装作识得那个叫杨南风的赶尸人,这盲人下一刻立刻就会变个脸色,接下来会发生甚么,却就未可知了。   盲眼青年引着周昌众人进了村。   如周昌所猜测,这个村落不过寥寥十余座院舍还保持完整,余者要么已经倒塌得只剩残垣断壁,要么便在轻风中摇摇欲坠,也是一副随时都有可能倒塌的样子。   “我叫他们出来,你看看他们手里有没有你要的货。”盲人和周昌说着话,他手里的竹竿愈发大力地敲击着地面,口中喊道,“有行商到咱们村里来了!   各家有没有要卖的东西,他们主要收茶饼、茶砖、皮货药材……   若是没有这些,有杀过生的菜刀、死去甲士身上扒下来的甲胄兵器,也能拿来他们这里换钱!”   “有行脚商到村里来了……”   盲人一遍一遍地叫喊着。   周昌听到沿路那些院舍里也响起‘嘭嘭嘭’的、类似木杆敲击地面的声响。   这般声音响成一片,落在周昌耳里,显得甚为诡异。   他心里有些警惕,将目光看向了一旁的杨瑞。   杨大爷也眯着眼睛,若有所思着。   不久以后,有村人推开院门,捏着木杆站在了院门口。   周昌看向门口的那人,那人大张着眼,但眼中一片空洞没有任何光彩——   其竟与盲眼青年一样,也是个盲人!   莫非——周昌看着院门口的盲人手里捏着的木杆,听着耳畔连绵成片的木棍敲击地面发出的声音,他忽然猜测到了甚么——难道这个村子里的人,竟大都是盲人?!   “吱呀——”   “哐当!”   “嘭嘭嘭!”   道路两旁的院舍渐次敞开门扉,从门里走出来的男女老少,无不手执木杆,两眼空洞。   他们循着马铃铛的声音,将面庞朝向周昌一众人。   正如周昌所猜测的那般,这个村落里的人,就周昌眼下所见而言,每个人都是盲人!   “杀过兔子的菜刀收不收?”   这时候,站在门口的一个盲人一手握着木杆,一手挥舞起了手中的菜刀。   随着那个盲人出声,其余人也纷纷跟着发问:   “我这里还剩下点儿药材,不知道甚么用,你们收不收?”   “死人身上的甲胄没有,但我这里有死人衣服——我老妻的、我儿子的、儿媳的、孙子的,你看看有没有你们需要的,买走吧,给我些钱……”   “你们有没有治胸口疼的药?我这里有一把好刀,是我死去的丈夫留下来的,这刀杀了好几个人,你们能治我的胸口疼,我就把这刀换给你们……”   ……   病骡子被周昌拉着走过这全是盲人的大埝村时,骡车上多了些货物。   都是他从大埝村收来的一些菜刀、药材、皮货之类。   他原本只是借着行脚商的身份,方便自己行走各地而已,但今下既顶了这个身份,总要做些行脚商该做的事情,是以就照自己的需要,收了些货物。   如药材、皮货之类的东西,沿途就能找机会卖出去。   而菜刀、死人甲胄这种东西,他是专门收来,看看其中有没有适合炼师刀的材料。   盲眼青年一路将周昌送到了大埝村另一头。   临别之时,他与周昌说道:“我们村里的人都是盲人,所以外人也把大埝村叫‘瞎子村’。   村里的人行动不便,没什么生计来源,都是靠着与你们这些南来北往的行脚商,交换些生活物资,勉强维持着,但行脚商大多奸猾,像您这样专门拿钱收大家用不上的东西的商人,我从前没见过一个……   谢谢您!”   “您待会儿沿着路往前走,会走到一个三岔路口。   您记得就沿着东边那条路继续往前走,东边那条路通向‘亡子村’,亡子村里的村民不理会外面的事情,对你们这些外来人比较和善,另外两条路是通向寡妇村和黑荒山那边的,这两个地方都比较邪,您千万别往那边去……” 第125章 发燥幡   “寡妇村为什么会比较邪?”   石蛋子眼神茫然地出声问道。   他年纪虽小,但经历过世事险恶。   在他们那地方的小村子里,寡妇往往是村子里最好欺负的对象。   一个全是寡妇的村子,又有甚么邪乎的?   盲眼青年闻言,不知想到了什么,一下子涨红了脸,嗫嚅着嘴唇道:“只要是男人,一进了寡妇村,就会被那些寡妇盯上,一旦陷入其中,就休想从村里走脱了,会被她们吃干抹净,最终永远地留在寡妇村里!”   他的言辞,配合着他当下的神情,总不免叫人想入非非。   杨瑞咳嗽了几声,道:“那确实是十分凶险!”   “不知黑荒山和亡子村又是怎么回事?”周昌转开话题,向盲眼青年接着问道,“所谓的亡子村,难道指的是村里人都失去了自己的子嗣?”   盲眼青年点了点头:“是,亡子村里的人都是子嗣半途早夭的可怜人。   他们整日沉湎于丧子之痛中,往往不理外事。   所以你们从亡子村里经过,再往外面走是最安全的。   而黑荒山,则是我们本地方的一座险山。   这座山里有一座大坟,传说那坟墓里陪葬着一尊恐怖的想魔。   最近这段时间,有一伙人偷偷潜入黑荒山里,盗掘了那里的坟墓,结果导致整个黑荒山都发生了未知的诡变……你们千万不要往黑荒山那边走。   已经有很多人死在黑荒山里了!”   周昌听得盲眼青年这番解释,转而看向了旁边的杨瑞:“亡子村、寡妇村、黑荒山……这些地方,不论哪一个看起来都绝非善地。   咱们不如倒退回去,绕开这片地方,走别的路?”   其实周昌自心里觉得,这‘瞎子村’,与其他几个村子、地域一样,也给他一种诡异的感觉。   “也好。”杨瑞点了点头。   盲眼青年站在一旁,眼神犹豫。   周昌转回头来,看到他的神色,心头一动,向其问道:“这位兄弟,莫非觉得我们这般安排有甚么问题?”   “最近黑荒山生出了诡变……”盲眼青年小声说道,“你们进入了黑荒山的地界,越是意图绕路,怕是会离它越近啊……   想要绕路,怕是绕不开了。”   杨瑞、周昌闻言脸色顿变。   那盲人感觉当下气氛有些变化,连忙又道:“这也是说不定的事情,说不定绕路也能绕得出去,你们就当我是胡说八道罢!”   “不妨事。   还是要多谢兄弟提醒我们。”周昌笑了笑,请白秀娥拿了十个铜板给盲眼青年,又道,“这几个铜板,便当是兄弟的跑腿费了,还请一定收下,莫要推辞。”   “这、这怎么好意思……”盲眼青年期期艾艾地说着话,慢慢伸出手接过了那十个铜板。   他随后与周昌道了别,敲着竹竿沿着路往自己村子里走去。   周昌目送着盲眼青年的身影远去无影,他转过来,一屁股坐在了路边的大石头上,与几个同伴说道:“都先坐下来歇歇脚吧,趁着这会儿时间,咱们也好好商量商量,前路何去何从?”   几人闻声,各自找了地方,围着周昌坐了下来。   “你们觉得,那个瞎子所说的话,有几分可信?”周昌环视众人,出声问道。   “他没道理诓骗咱们罢?”石蛋子瞪大了眼睛,说道,“我觉得他说的都像是真的,没说甚么假话。”   “大人说话,小孩子别插嘴!”杨瑞瞪了石蛋子一眼,登时叫对方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出声。   杨瑞转而看向周昌,道:“那瞎子的话,我觉得只有六分可信。”   白秀娥摇了摇头,没有言语。   其父接过杨瑞的话头,说道:“只有六分可信……那就是一分也不能信了。”   这两句话一说出口,周昌便将目光投向了白父:“白大伯有甚么高见?”   “要是只有六分可信,那说明剩下四分都是假话。   真话搀着假话说,便就一句也听不得了。   你哪里知道,他说的话哪句真哪句假?听了他的话,便难免被他误导的。”白父如是道。   他说得很有道理,连杨瑞这样的老江湖都赞同地点了点头。   “我们与他素昧平生,更没有任何冤仇。   他们瞎子村,和杨大兄也有旧——他为什么要故意拿这种掺假的话来诓骗咱们?”周昌皱紧了眉头,“那村里的人,虽然个个目盲,但确实都是活生生的人,没有被飨念侵染的迹象。   诓骗咱们,总得有个原因?”   “是啊……”白父也颇为迷惑。   他这样的年长者,更知世道艰难,人心险恶。   但纵是人心险恶,无缘无故害人的终究还是绝少数。   那瞎子有什么理由害自己这些人?   就不怕自己等人掉回头来,返回他们村子,找他们兴师问罪?   “我只是觉得那盲人言辞吞吞吐吐,话语并不真诚。   但他所言究竟是真是假,也不是我老头几句话就能说定了的。”杨瑞这时候也言辞迟疑了起来,“或许,他其实也没说假话,只是隐瞒了一些东西?”   “嗯……”   周昌沉吟片刻,随后撑着膝盖站起了身。   他拽来驴骡的缰绳,与跟着纷纷起身的众人说道:“眼下既然不能听信那瞎子的话,那也没必要再往前走,探看前路究竟如何了。   先掉回头,折回那个瞎子村里去。   找到那个瞎子,拿话诈一诈他,看看能否从他嘴里诈出些甚么来。   我反正记住了他家的家门。”   众人纷纷点头。   一行人就此按原路返回,预备再回到那个瞎子村里,去找那个盲眼青年,设法套一套他的话。   林木稀疏。   小路上还遗留着驴骡的蹄子印,以及它拉下的几坨粪便。   这头病骡子被周昌拽着走了好几日,依着杨瑞的交代,也没有刻意给它抓药医病,它反而渐渐地好了起来,如今已经不再拉稀,只是精神头看着还不大好。   几人沿着原路走了很久,他们的脚步渐渐放慢了下来,最终停在路边,又聚在了一起。   “照这个脚程,这个时间,咱们这会儿应该已经能走两个来回了。”杨瑞神色有些凝重,“但现在莫说是走个来回——连那瞎子村的影子,咱们至今都没有看到。”   “这就是条笔直的路,不存在甚么弯路迂曲,绕来绕去给咱们绕得迷路的情况。   前头的瞎子村没有影子,咱们此前歇脚的地方,不知道还在不在?”周昌皱着眉,“那瞎子说,黑荒山生了诡变,只要走入黑荒山地界的人,越想绕开它,反而会离它越近。   但咱们如今也没看到黑荒山的影子。   这是什么情况?”   “鬼遮眼了?”杨瑞眉头紧皱,“再往前走一段,在沿路的树上留下记号。   要是还不行,咱们就再倒回去看看!”   “也只能这样了。”周昌点点头。   一行人再度出发,照杨瑞的交代,又往前走了一段,在沿路的树木上留下各种不同的记号。   他们走出的路程,早已超过返回瞎子村的路程,但前方始终不见瞎子村的影子。   反而是沿路那些树上,开始不断出现周昌等人留下的、重复的记号。   ——当下这条直路,此时竟像是变成了一个圆圈一样。   众人被困在这个圆圈里,一遍一遍地走,经历着周而复始的循环!   而当众人不再执意返回瞎子村,转回头往先前歇脚的地方走的时候,情况又有了不同,他们只用了些许时间,就返回到了先前歇脚的位置!   周昌先前坐过的那块大石头,此时也干干净净,保留着先前被周昌拂扫尘灰的痕迹!   “真是鬼遮了眼了!”   杨瑞抬目打望四周,神色愈发严肃。   ……   “嘭嘭嘭!”   盲眼青年‘胡阿四’以手中竹竿探路,步履飞快。   小路上的野树枯木连绵成片,一直漫向了小路尽头。   前路尽头,瞎子村那些凋敝破败房屋的轮廓,逐渐显现了出来。   “嘭!”   胡阿四再一次用竹竿敲了敲脚下的泥土,他忽然像是生出了甚么感应一般,一下子刹住了脚步。   他肩膀颤抖着,转过头去——   青年人那双空洞死寂的眼睛里,此时竟有了些微的亮光。   那微微的亮光映出枯藤老树、满地荒草的破败光景,此般景色,在胡阿四眼睛里,由朦胧逐渐转至清晰。   胡阿四顿时转回头来,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双手上的掌纹,此时也清晰可见!   “看得见了!”   胡阿四心头呐喊着,直接丢掉了手里的竹竿,更加快了速度,朝‘大埝村’里狂奔而去。   他的脚步声,‘唤醒’了大埝村里那些破败凋敝的屋舍。   一座座屋舍的院门敞开一道道缝隙。   那些瞎眼的村民从缝隙里探出头来,面孔朝向那满面喜色狂奔而来的胡阿四,他们的眼睛仍旧是空洞的,不见有丝毫亮光。   但他们的声音里饱含着某种渴望:   “阿四,阿四,如何了?”   “发燥幡可应了你的愿?”   “你的眼睛好了吗?胡阿四!”   胡阿四不理会众人乱纷纷地问话声,他急匆匆地穿过街道,直奔向自己的家门——他推开了门,又返回身将门拴好了,径直往堂屋里走去。   四面墙外,到处都是大埝村那些瞎子敲击木杆的声音。   “嘭嘭嘭!”   “嘭嘭嘭!”   那竹竿敲击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渐渐在胡阿四家门外响成一片。   “爹,娘,小妹,小弟,我的眼睛看见东西了!   你们的眼睛好了没有?!”   胡阿四一进堂屋,顿时看到父母以及自己的小妹、小弟都聚在了这里。   他们都已丢下手里赖以寻路的竹竿,此时一个个眼睛清亮,听到胡阿四的呼唤,便转回头来,与胡阿四对视。   “阿四,你做得好!   我和你娘、你小妹、小弟都能看见了!   咱们一家人的眼睛看得见东西了!”父亲眼神狂喜,伸手重重地拍了拍胡阿四的肩膀。   胡阿四挨个确认了这些亲人目盲的病疾终得疗愈,也是满面喜色:“我看他们一共是五个活人,就赶紧去搭话,把他们引出了村——按着先前在发燥幡神前发的愿,谁只要把外人引进大埝村里来,谁就能立刻换回自己的双眼!   他们五个人迷了眼,咱们五个人的眼睛就换回来了!”   “太好了,太好了!”胡父满眼热泪,“咱们一家子人,眼睛看不见,守在这么个破村子里,每日忍饥耐饿,如今终于等来了这些外来户,换回了咱们的眼睛!   老夫还以为,咱们这辈子得在这个破村子里就这么瞎眼到死了!   天可怜见,天可怜见呐!”   “也是黑荒山先发生了诡变,否则哪里会有外人会凑巧走到这大埝村外头来?   从前都是黑荒山拦在外面,路过的人见到高山,早就远远地绕开了,如今黑荒山自己长了腿,到处跑动,大埝村前头的拦路石没了,来往过客往后肯定是络绎不绝的!   这里瞎眼的人,往后都能换回眼睛来!”胡阿四连连说道。   胡小妹此时犹豫着道:“我们换回了眼睛,那些外来的人就没了眼睛……我们这样做,会不会太——”   她话未说完,便见父亲猛地扭过头来盯着她,满面的狰狞!   胡父一把掐住了胡小妹的脖子,两根长着尖锐指甲的手指作势要插进胡小妹的眼眶里,剜出入她的眼睛:“你这双眼睛,也是你亲哥用外人的眼睛换来的!   不想要为父就把它剜出来喂狗罢!”   胡母也在旁帮腔:“咱们从前不也是外来的?这村子里又有哪一个不是外来的?   那黑荒山坟里爬出来的诡,骗了咱们聚到这里,换了咱们的眼来,它们各自逃进了人间——如今正该轮到咱们也换一双好眼睛,回人间过好生活去了!   你要愿意留在这里,那你就把眼睛剜了,留在这里罢!”   胡小妹看着满面凶狠的父亲、神色刻薄声音尖利的母亲,以及不远处冷森森盯着自己的小弟,她眼中泪水直流,满面都是恐惧。   如今的父母兄弟,与她印象里严父慈母、兄友弟恭的模样,已经相去甚远了。   他们好似是披着自己父母兄弟皮囊的诡。 第126章 起幡咒   胡阿四看着胡小妹那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内心也深觉厌恶。   他阴沉地说道:“你既然这般善良,几个过路外人的遭遇,都能激得你为他们掉几滴眼泪,对咱们自家人,一定是更知道爱护的。   如今,发燥幡应了咱们的愿,该到咱们还愿的时候了。   你展现展现你的孝心、善心,过一会儿,你便去给发燥幡上香磕头,替咱们一家子给它还愿罢!”   胡小妹一听到哥哥这番话,顿时吓得浑身哆嗦起来。   她面上那副可怜相一下子变作哀求之色,连连摇着头,向胡阿四说道:“我不是那个意思,哥哥,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不是觉得那些过路外人把眼睛换给咱们,显得他们可怜极了么?   你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甚么意思?”胡阿四冷笑着,眯着眼睛盯着胡小妹问道。   “哥哥,我错了!”胡小妹立刻道歉起来,“是他们该死,就是他们该死!   我只是一时糊涂,哥哥,你不要拿我去还愿——”   “呵!”胡阿四冷笑一声,摇了摇头,“嘴上可怜人家,作出那副假惺惺的模样,好似你是个多有善心的人一样!   叫你拿自己的命,换咱们一家人平安的时候,你就左右推诿!   恶心!   真恶心!”   胡阿四大骂了胡小妹几句,愈说愈是激动。   看他这副模样,胡父胡母反而放开了胡小妹,二人将胡小妹挡在了身后。   “阿四,你消消气,消消气……”胡母小声地道。   她与丈夫首先斥骂胡小妹,就是担心这个女儿乱说话,惹恼了胡阿四。她俩却不是真的想要剜掉女儿的眼睛。   所以胡小妹面对父母二人的威胁,也并不怎么害怕。   只有自己这个儿子,却不是那么好惹的——他一旦被激恼了,想要叫他平复情绪,却不是那么容易……   胡父也放缓了声音,拍着胡阿四的肩膀,低眉顺眼地道:“阿四,你妹妹就是太蠢了,不帮着自家人,胳膊肘竟往外拐……   女子外向,她早晚是得嫁人的。   你就饶了她这一回,发燥幡那边……”   “等出了这个村儿,就把她嫁给那些专好酗酒打老婆的废人!   叫她丈夫一天打她八百遍,打瞎她一双眼睛!   反正要来也没用!”胡阿四狠毒地说道。   胡小妹听得他言语,浑身不停发抖。   胡父胡母则都连连点头:   “好,都依你,阿四,你说怎么处置她,到时候就怎么处置。”   “这个蠢丫头,是该挨些教训!   就把她嫁给那些好酗酒打老婆的废人!”   两人附和着胡阿四的言语,闻声劝慰着这个儿子。   片刻后,胡阿四的情绪总算平复下来。   他阴冷的目光,扫过自己这一家人,被他目光扫过的几人,无不缩着脖颈,不敢说话。   随后,胡阿四转身走进了堂屋旁的耳房里。   留下几人站在原地,相对沉默。   耳房中飘出一股青烟。   胡阿四念念有词的细碎声音跟着响起。   那细细碎碎的声音萦绕在胡家人的耳畔,顿叫他们觉得浑身都在发痒,好似有细若发丝的风随着声音不断搔着他们的耳朵、脖颈。   他们心头顿时浮出难忍的燥意,一个个抓耳挠腮起来。   而耳房之中,则不断传出胡阿四凄厉的惨叫声。   “爹!”   “娘!”   “小妹,小弟——救我!”   “求求你们,救我!”   “救我啊,爹,娘!”   胡阿四充满哀求的声音,从那只隔着一道布帘子的耳房中不断传出。   而在场几人只觉得身上越搔越痒,大块大块的血肉、皮屑被他们尖锐的指甲抓挠了下来,融化在无形的风里。   不过须臾之间,几个人已经是浑身鲜血淋漓的模样!   他们遍体鳞伤,有些伤口甚至深可见骨!   寻常人经受了这样的伤势,必会因为失血过多而当场殒命,但胡氏一家人却都还能在堂屋里站立着,那种叫他们浑身燥痒的风再一次吹刮而来——   几人身上的伤口里始有肉芽丛生。   几个呼吸过后,胡家人已经恢复作完完整整的模样,好似先前把自己抓挠得遍体鳞伤的人不是他们几个一样。   耳房里,胡阿四还在哀嚎。   不知一道布帘隔断之下的胡阿四究竟在经历怎样的惨境,他不停呼唤着胡父胡母、小弟小妹,希望家人们能够伸出援手,进到耳房里帮他一把。   但堂屋里的几个人,对于胡阿四的呼唤声,虽大都面露不忍之色,但没一个人有进耳房帮助胡阿四的动作。   哪怕年纪最幼的胡小弟想要迈步去耳房看看,都被胡父一把攥住手腕,拦了下来:“这是诡在诱你进屋!   等你进了屋子,发燥幡中的诡就会把你拖进幡子里去,放它自己脱出幡子!   莫做蠢事!”   胡小弟畏惧地点了点头。   他觉得今下的阿四兄长,不像是从前的阿四兄长。   倒是耳房里不断传出的那个哀求声,像是从前阿四兄长会发出的哀求。   但是父亲都严厉制止他了,他也不敢乱来,害怕自身被拖进发燥幡子里。   叫胡家人倍感折磨的哀嚎声,终究渐渐止歇了。   胡阿四祷念经文的细碎声仍在响着。   不过此时的胡家人再听这般声响,倒不会再觉得身上有甚么难受的。   此后未过多久,胡阿四也终于从耳房里走了出来。   他依旧与先前一般模样,身上也未见有一丝伤痕。   方才耳房里不断传出的哀嚎声、血肉撕裂之声,似乎只是一种幻觉,他置身于耳房里,也只是在发燥幡的牌位前念了几遍祷经,并未经历过任何恐怖之事。   “还愿了!”   胡阿四脸色阴冷,如是说道。   几人一听到胡阿四这句话,顿时都满脸惊喜。   胡父更是对胡阿四赞叹不已:“还是你行,还是你有办法,阿四!”   若是令他们几个去发燥幡的神位前还愿,他们少不得要献上一条胳膊、两条腿的,甚至可能因此殒命也极有可能!   也只有阿四,倍受发燥幡的宠爱。   能屡次还愿而不损自身分毫!   胡阿四冷冷的目光扫过几个家人,他扯开自己的胸前衣襟,叫几人看到他胸口上烙印着一个好似长满了毛发的‘火’字。   他说:“但它不同意咱们离开大埝村。   它要咱们继续守在村子里,不停给它引来外人。   等到寡妇村、亡子村、瞎眼村都被外来人填满了——如今守在三村里的所有人,就可以一齐脱离这个地方,走出黑荒山的地界!”   胡阿四话音落地,几人满腔希望一刹那落空,都是满脸绝望颓丧之色。   胡阿四不再理会几个家人,转身出了堂屋,拉开了院门的门栓。   ——此时也不必他去开门,门外的瞎子们已经要将大门挤破。   他一开门,乌泱泱一片老弱病残一股脑地涌进了门,前脚踩后脚地踉跄着扑倒在地。   众瞎子也顾不得满身的尘土,一个个从地上爬起来就向胡阿四追问:   “胡阿四,你可是眼睛好了?!”   “你必是眼睛好了,我听到你从屋里出来,未再用竹竿探路!”   “你眼睛好了,可不要忘了大家!”   “快去,快去——现下你眼睛好了,可以去更远的地方了,去村外头去,多骗些外人过来,交给咱们这些乡亲,拿他们的眼睛,换咱们的眼睛!”   “可别忘了啊,胡阿四!   咱们都是供着‘发燥幡’的庆坛师公后代,没有人比咱们这各家瞎子之间的关系更近了!   你可不要见死不救!”   ……   众瞎子七嘴八舌地吵嚷着。   胡阿四站在院子里,也不言语,冷脸看着这些瞎子,等他们吵嚷声愈发地小了,一个个都脸色茫然地闭上了口,他才冷笑了几声,说道:“想我帮忙给你们‘换眼睛’,你们便是这个态度?   求人帮忙,还是‘换眼’这样的大事,一个个却对我颐指气使——   纵然咱们都是庆坛师公的后代,都是被幡神引到这里来的,可我也不欠你们甚么,不必被你们这样吆喝来吆喝去罢?”   瞎子们嗫嚅着嘴唇,这下都没了声音。   过了良久,才有一个瞎子向胡阿四发声的方向拱了拱手,小声说道:“阿四,你想我们如何报答你?”   其直接提起了如何报答胡阿四的事情,也就略过了请动胡阿四帮忙的这一步。   “是啊,阿四,我们怎样报答你才好?”   “对对对,阿四,你想要什么?”   瞎子们有样学样,都跟着向胡阿四询问起来。   “我要‘起幡咒’。”胡阿四扬声道,“当初供着发燥幡的庆坛上,同样押着幡神的‘起幡咒’。   此咒由‘李奇仙师’传下,分作四段,留于后来的李、胡、柳、任四家庆坛庙祝手中。我们胡家掌握着这段咒语的‘咒眼’,而‘咒头’、‘咒胆’、‘咒尾’分别落在你们各自手中。   把起幡咒传给我,我就替你们引外面的人来,给你们换眼,放你们自由!”   听到胡阿四的话,方才还沸沸扬扬的人群,忽一下子安静下来。   瞎子们犹犹豫豫。   有人期期艾艾地道:“起幡咒干系太大,要是念动此咒,好不容易沉寂在黑荒山坟冢里的发燥幡,就会彻底复苏了……”   “我们的眼睛就是被幡子卷起的风吹瞎的,寡妇村里那些寡妇、亡子村里的那个崔哀,也是被幡风吹成今下这副模样的……”   “它太凶怖了啊,起幡咒轻易运用不得……”   眼见得众人这般反应,胡阿四摇了摇头,道:“既然你们不肯交出起幡咒,那便守在这大埝村里,瞎眼到死罢!”   说完话,他再不停留,转身回了堂屋,留下屋外一筹莫展的一众瞎子。   他今下纵然换来一双好眼睛,也无法从大埝村脱离。   但这件事只有他与父母家人知晓,外面那些人却不知道。   胡阿四便是要利用这一点,套出外面那些人掌握的‘起幡咒’各个部分!   屋子里的胡家人也听到了胡阿四那些话,胡父此时也忍不住问道:“阿四,你要那起幡咒干什么?须知邪咒自生有诡异,一旦你凑齐了这道咒语,便也会被它勾动心思,真去黑荒山的坟前念动了这道咒语……   那幡子一升起来,怕是——”   “你懂甚么?!”   正趴在门板上,透过门缝观察外面那些瞎眼村民的胡阿四,闻言骤地扭头来,冷森森地瞪了胡父一眼:“发燥幡是鬼神,也是神兵利器!   起幡咒正是用来控制它的咒语!   勿要多说了!”   胡父立刻收声,不敢再言。   他看着儿子趴在门板前等候了一会儿,即有一个瞎子前来,敲响了屋门:“我愿意把咒头交给你,但你须给我一家人都换一副好眼睛。”   门后的胡阿四闻声挺直了背脊,面露诡异笑容。   ……   “果然有三条岔路。”   周昌牵着病骡子,领着众人在三岔路口停下。   他指着三条岔路,依次说道:“依那瞎子的说法,这条路通往‘亡子村’,最为安全;   中间这条路通往‘寡妇村’,极为凶险,极可能被里头的寡妇们吃干抹净,再也逃不出村子;   右边这条路通向黑荒山,黑荒山,是此间一切诡变恐怖的根源……”   周昌言语着,目光看向最右边的那条路。   道路尽头,确有山影朦胧。   巨大的山影好似接天连地的坟冢,从高处盖压而来,在众人心底投下浓重的阴影。   “咱们这些端公,莫非就没有甚么用以问路、占卜吉凶的科门?”周昌转头向杨瑞问道。   杨瑞肯定地点头:“有,就叫‘师卦吉凶科’。   但我和你爷爷谁也没有掌握这道科门,所以指望用这法门来占卜吉凶,却是不可能了。”   “三条路,凶险的未必凶险,不凶险的也未必安全……杨大兄赠送的罗盘指向那条路?”周昌又问。   杨瑞拿起了那面罗盘,将之递给了周昌。   周昌低头一看,罗盘上的指针飞转了数圈,最终指向了往东去的那条路。   东边的这条路,照‘瞎子’所言,最终会通往亡子村。 第127章 请神,开镜   周昌将罗盘上指针的指向,展示给众人查看。   他开口说道:“倒是没有想到,这罗盘也叫我们直接去亡子村那边。   其实依我的意思,这‘黑荒山’既然极可能是今下种种诡变的根源,那我们不如直接往‘黑荒山’那边去,说不定脱离这凶险之地的‘钥匙’,就在黑荒山中。   不过这终究是我一家之言,你们又是甚么想法?   尽可以畅所欲言。   我们一起商量一番。”   “那个赶尸班的班主说,这面罗盘能引咱们走上正途,少涉险地。   虽然今下也不能确定罗盘效用真假,不过三条路孰好孰坏,我们今下也分不清,那就依着罗盘指向,去走亡子村吧。   你们觉得如何?”杨瑞第二个发了话。   白秀娥、白父、石蛋子也纷纷言语。   多数人都倾向于走亡子村这条路。   只有白秀娥顺从了周昌的意思,觉得可以直接去往黑荒山。   “既然多数人都同意走亡子村的这条路,那咱们就往东边走吧。”杨瑞拍板定下了最终的选择,他瞟了周昌一眼,告诫道,“你这个人,骨子里还是太多冒险激进的心思了。   但你须得记住,以后再身涉险地,非得步步为营才行。   你只有一条命,大家也只得一条命,一旦冒险激进,行差踏错,那可重来不了的!   就说往黑荒山去——依咱们这些老弱病残的能耐,要是遇到黑荒山里的恐怖想魔,你说咱们有几分把握能赢?全靠一时临机决断,加上一点运气来应对么?”   周昌摇了摇头:“我只是觉得,剩余两个村子,未必没有黑荒山凶险。   而且,这三条路最终通往何方?那瞎子说给我们听的,未必就是真话。   不过我也确实有些偏激了,那就往东边这条路走,去前头看看有没有一个叫‘亡子村’的地方罢。   在此之前,容我先起个坛——   今下有了一些灵感,我觉得此时运用《请神科门》,应能召来横死枉死二将军,住我坛上。”   “也好。”杨瑞扬了扬眉毛,点头答应下来,“现下请神住了法坛,待会儿遇到甚么凶险,也能多出几道手段来应对。”   他随即指挥着石蛋子搬来几块石头,在空地上摆成了‘品’字形。   周昌在这品字形的神坛外画了一个圆圈,点燃香烛,将雷霆都司铁印摆在坛上之后,他内心便忽生出一种感应——自家的‘威善济’神坛,当下已经落成了。   那竖在神坛前的一炷清香,勾连着周昌的心神念头。   香头上浮起的袅袅青烟,往四面八方飘散,将周昌的意志传递向黑山法教的历代祖师先公,及至坛上三圣,诸鬼神祖师便拨下气息,围拢在神坛四周,使得这道神坛有了联结各方、沟通内外的真实效用。   这还是周昌第一次升坛。   感觉倒也奇妙。   他拜在坛前,请出黄表纸,祭起祖师笔,让自己的心神去追索先前浮漾于心底的、那种若有若无的‘感觉’,同时在脑海中观想杨瑞所赠那部书册上勾画的、具体的‘横死枉死二将军’脸谱,口中念念有词:   “天皇皇,地皇皇……   今奉祖师三圣法旨,手持銮魁圣君神笔,上表神坛,下达幽冥,来请‘横死左大将,枉死右大将’,来我坛上,壮我声威!   请来‘横死左大将,枉死右大将’,晨昏奉飨食,日夜供煞宴……   急急如律令!”   周昌口中念念有词之时,他手执毛笔,顺着心底的感觉,在黄表纸上画出了许多复杂而诡异的纹络。   ——这便是专门用来请动‘横死枉死二将军’的请神符了。   他在这道符的尾部盖下‘雷霆都司’铁印的印戳,这黄符顷刻间无火自燃,烧成了一团纸灰!   纸灰翻滚着,被风卷向半空,顺着飘散四方的青烟,须臾消失无踪。   下一刹那,往四面八方飘散的青烟,霎时作五彩斑斓之色,好似一道漫过四方的斑斓河流,又像是一道匹练——这道匹练围着周昌缠绕了一圈,最终落在神坛之上,铸成一以黑色为主、一以赤色为主的两道脸谱!   所有香火,尽往横死、枉死二将气息所化的脸谱汇集了去!   周昌又往神坛上了一炷香,看着那香火燃烧尽了,他才站起身来。   “召过来了?”守在一旁的杨瑞见状,连忙出声问道。   “嗯,召来了。”周昌答道。   他神坛上的情形,外面人却看不到。   哪怕杨瑞与周昌同出一脉,除非二人合力升坛,否则却无法观测到对方坛上情形。   是以若非周昌主动告知,杨瑞也不知周昌此番请神是否成功。   “三圣示下:二神一日之内,仅可召请三次。   每次不能超过一个时辰。   每日召请过后,要奉上横死、枉死之类的飨气为礼。   一时无法凑集横死、枉死之飨气,可以拖延三日,但三日之后,须再加供一道横死、枉死之怨煞。   如还不能凑齐供养,则三魂先被二神吞吃一寸。   待到三魂被吞吃干净的时候,我自身也会变成乩妖。”周昌感应着三圣传下的种种降示,开口与杨瑞分享道。   杨瑞听到这番话,愣了愣神,才道:“三圣竟会给你如此清晰的降示?”   “这有甚么不对吗?”周昌也有些困惑。   他自神坛之上,得到了三圣的降示,而自身利用《大品心丹经》,亦观测到了另一种更极限地运用横死、枉死二神力量的方法。   “三圣会予后辈端公弟子模糊的降示,帮助他们供养坛上鬼神,这倒也没什么。   每个端公都接受过三圣祖师的降示。   但像你这样降示如此清晰,就差直接帮你把各种事项都做了的,我却从未见过。”杨瑞叹了口气,艳羡地看着周昌,“也可能是老夫见识短浅吧。   不过这总是好事,你照着做就行。”   他目光转向地上的那座法坛,又道:“既然请来了二神住坛,又没有其他事情须做,便撤了神坛罢。   升坛行法之后,撤坛也是一个必要步骤。   否则,游神野鬼住满了你的神坛,你怕是就要遭殃了。”   “好。”   周昌点了点头。   他重又蹲下身去,嘴里诵念着‘收坛号咒’,伸手就要拿起坛上的‘雷霆都司’铁印。   却在这个时候,一阵香火气息被风吹刮了过来。   周昌低眉看坛前,坛前的两炷香早已燃尽,其上再没有香火飘动。   这阵香火气息,却是从何而来?   他心思电转,陡见那阵香火在自己的神坛上散作漫漫飨气。   五色飨气聚成一面圆镜,镜中斑斓之色忽作一片漆黑。   黑镜中,传出断断续续地声音:“三圣在上……奏请翻天祖师开明镜……   镜照端公诸同门,与我法坛连心神……   我今有难,万望同门伸个援手!”   “梅山法教,翻天祖师张五郎门下弟子,‘赫赫雷’神坛端公‘肖真明’,拜请同门伸个援手!”   那明镜之中断续传出的声音,叫周昌神色一时讶然!   旁边的杨瑞只见周昌蹲下来要撤去法坛,未想到对方忽然停在半途,一脸惊讶地看着神坛前方半空,他顿时拧紧了眉头,向周昌问道:“出了甚么事?!” 第128章 寡妇   周昌听到杨瑞的问话,又转脸去看自己神坛上空浮现的那面黑镜。   镜中黑气渐褪,有些模糊情景在其中缓缓变得清晰。   他毕竟经验太少,不知当下是何情形。   更不能确定镜子里传出的求救声,究竟是真有一个叫‘肖真明’的端公在向自己求救,还是鬼神故意抛掷过来的诱饵?   是以,周昌向杨瑞招了招手,低声道:“杨大爷,你与我联合升坛吧。   坛上生出了一面镜子,有人通过镜子向我求救……”   “镜子?”   杨瑞听到周昌的描述,拧紧的眉头稍微放松了些许。   他心里大抵清楚是甚么情况了,便与周昌说道:“放坛印给我!”   周昌依言照办,取一张黄表纸来,以自家的雷霆都司铁印,在黄表纸顶部盖了个印戳,旋而将这道留着印戳的黄表纸,递给了杨瑞。   杨瑞取了黄表纸,即在周昌旁边画下圆圈,布置法坛。   这时间,那圆镜中的情形愈发清晰,内里传出的‘肖真明’的声音也愈发焦急起来:“对面可有端公同道?这‘示真镜’既放了出去,说明附近必定有端公同道升了坛,如此才能接了这‘示真镜’!   同道兄弟,你只需将手掌盖在镜面之上,咱俩就能沟通了!   我们几个端公,身陷这诡地之中,还请同道兄弟伸出援手,救我们一救!   我们必有厚报!”   圆镜之中,黑光褪去,显出一个黑洞洞的所在。   些微天光漏进其中,映照出灰黑山石的轮廓。   三个人就窝在那方倾斜的山石之下,守在三块石头垒砌成的神坛之前。   周昌目光首先看向了蹲在居中位置的那人,那人面貌普通,一副庄稼汉的打扮,裤脚卷起,脚上踩了一双打着补丁的布鞋。   他双臂极长,此时手里掐着印决,目光不断扫视着四周,豆大的汗珠从额角渗出,不断滑下双腮。   正是他在不停言语着,他的言语通过那面圆镜传到了周昌的法坛上。   这个庄稼汉,便是梅山法教的‘肖真明’。   另外两人,俱是头发花白的老者。   他们伴在这肖真明左右,也是满面惶恐焦急,不断打望着四周。   细细的风不时从三人身畔划过。   那风却是有形的,仿似黑色的狐狸尾巴一般不断划过镜中三人的身躯,每到此风经过的时候,三人身上就有一张张黄纸燃烧起来,将绕身的风炼烧成无形。   ——三人身上,都贴满了黄表纸。   一张张留有鬼画符一般纹路的黄表纸,好似是三人身上的纸甲一般。   这时候,杨瑞也终于设好了神坛,与周昌联升起了法坛。   两座神坛相连,今下周昌所见的种种情景,也都呈现在了杨瑞的神坛上。   杨瑞神坛上,亦出现了那面圆镜。   镜子对面的肖真明三人,也顿生感应。   肖真明脸色一喜:“还有同道兄弟?   可否回个话?我等绝无恶意,不会坑害你们!   只愿你们能伸出援手,救我们一救!   同道兄弟,你只要将手掌按在圆镜之上,你我便能沟通了!”   杨瑞观察了那圆镜片刻,便扭头与周昌说道:“这应当是《秘镜传神科门》里的一门术法,施展此般术法,能向一定范围之内、升起法坛的端公同道传递消息。   不过,也得谨防他们以镜子来勾魂害人。   看我的。”   说着话,杨瑞将手掌在自己法坛上一阵摸索。   周昌只看到他手掌伸进虚空里,须臾间就抓来了一面虚幻的坛旗。   杨瑞一抖那坛旗,即有俗神飨气在他周身晕染开来,将他变作一白面白眉白发、口生獠牙的白衣鬼神。   白面獠牙鬼神冲周昌冷森森一笑:“这是我坛上供奉的‘银牙仙师’。   他们若起心害人,借镜勾魂,那就让他们把银牙仙师勾走罢!”   随后,杨瑞伸出也变得惨白的手爪,按在了那面圆镜之上——   镜面涟漪荡漾,复又渐归平静。   而圆镜对面的三个端公,也从面前神坛里,逐渐看到了对面是何情景。   “同道兄弟!”   肖真明与另外两个老端公,看得镜中显出‘银牙仙师’形容的杨瑞,倒也并不意外。   毕竟当下世道,人人之间都有隔阂,互相设防。   他以镜传神,旁人加一层防备,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我们皆是梅山法教翻天祖师座下弟子,我名肖真明,这位是我的师伯,叫做肖大牛,这位是我的师叔,叫做肖大虎,不知同道兄弟系出何脉,高姓大名?!”   肖真明主动向杨瑞介绍了自己及身旁两个老者,转而问起了杨瑞的出身名姓。   当下只有杨瑞以手按在镜子上,肖真明也只能看到对面这个化作银牙仙师的老者,看不到周昌。   不过,示真镜传了两面出去,他也能猜到还有一个端公,在暗中观察着自己。   “名姓出身不重要。”   杨瑞一句话就带过了这个话题。   他化作银牙仙师,阴森森地看着圆镜中的三人,接着道:“你们遇到了何样凶险?不妨说来。   若我们能出把力,大家都是同道兄弟,我们肯定也不会吝啬。   若是太过凶险,也莫怪我们见死不救。”   “也怪我们,一时贪心,误入了黑荒山里……”肖真明苦笑着开口言语。   他这三两句话一说出口,周昌内心就隐约有了猜测。   先前那瞎子胡阿四曾称,正是因为一伙人偷偷潜入了黑荒山里,盗掘了山中大墓——当下这三个端公,莫非就是盗掘黑荒山大墓的那伙人?   但是,肖真明随后说出的话,拿出来证明自己言语的物什,却叫周昌推翻了自己这般猜测。   他看到——   肖真明叹息着道:“我们三个端公,先前侥幸随一些大人物下探一座‘阴矿’。   在那座阴矿里,我们三个侥幸带出了一样东西……   这样东西先前一直不显任何异常,好似就是死物。   但同道兄弟想来也知道,任何从阴矿中带出来的东西,都必然有诡异效用,更可能与某些鬼神存在诡异勾连。   是以它虽好似是毫无作用的死物,我等也不可能将它丢弃,便一直留在手中。   直至我们最近,临近黑荒山的时候,这件死物忽然发起了光。   其上显示出了一些文字……”   肖真明说着话,从怀中拿出了一个拳头大的钱袋。   他从钱袋里取出了那发着光的物什——那件物什,比银元大了几圈,有小半个指头厚,连着两条皮质的棕色带子。   此物不知是由何种材质打造,虽是乌黑一片,但还微微泛着光滑的光泽。   尤其是那物什的正面,此时正发出绚丽的光彩。   周昌看到这件物什,瞳孔蓦地一缩!   这个东西,是一块运动手表!   表盘屏幕里,呈现品字形的三个圆圈。   最上面那个圆圈里,有心脏流过心电图的图案,代表心率;   左下角的圆圈里,乃是一个脚步的图案,代表运动步数;   右下角的圆圈里,则有一团火苗图案,代表消耗的热量。   此时,三个圆圈里的数字,都在猛烈地跳动着!   心率:88!   心率:99!   心率:113!   心率:137!   ……   步数:3709!   步数:3711!   步数:3715!   ……   这只运动手表,并没有被肖真明戴在手腕上。   他甚至不曾以手指碰到表盘背面,可三个圆环里的数字,却在飞速跳动!   好似正有一个无形之人,与这块手表牵连着,那无形之人不知因何事而拔足狂奔,也导致了这块运动手表上的各项数字疯狂飙涨!   “这个东西上的诡异字迹,一直在不断变化。”肖真明小心翼翼地展示着他从阴矿中获得的那块运动手表,继续解释道,“我们原先猜测,可能这个东西与黑荒山内的某座诡墓存在关联。   但我们亦知此墓凶险,不敢贸然去探查,便想着先在黑荒山下的村落里问问情形。   当我们顺着三条岔路,进了这‘无花果村’的时候,方才发现,这片山村已然荒废太久,村中早已绝了人迹。   村里情形有些诡异,师叔说看到那些荒屋的窗框后头站着女人,不停冲着他笑。   我心里发毛,便带着师叔师伯想要离开这‘无花果村’。   临到村口的时候,却有三个妇人站在路边,声称我们是她们等候许久的丈夫,让我们和她们回村……   无缘无故,被人冒认作丈夫,还要将我们带回那荒村里生活,我们自然不肯。   我们不肯,那三个妇人也不拦阻,只是一直跟在我们后面。   不论我们走得多快,哪怕是运用‘甲马’来赶路,都不能甩脱了她们!   若只是如此,顶多只是叫人心头害怕,待到了有人聚居的地方,拜请那些诡仙出手,也能将三个诡妇人解决了——可我们越走越发现,我们走不出这村子方圆十里了!   这路就是我们原先走过的路,可我们在这几条路上来回走动,却再也回不到村子外了!   就像是有鬼,拿了我们能看得清路的眼睛,又给我们换了另一双看不清路的眼睛一样!” 第129章 鬼迷眼   肖真明越说神色便越恐惧:“而且,那三个诡妇人也在渐生变化。   ——我们每次被迫折回无花果村,再从这村子里出来的时候,身后便会再多一个一模一样的、披着头发的花布袄子诡妇人。   至于今时,跟在我们每个身后的诡妇人,已经有十二个之多!   这些诡妇人,除了最开始的时候,询问过我们,要不要和她们回到那个荒村里生活,此后便都好似木雕泥塑一般地远远跟在我们身后。   我们也知这些妇人诡异,暗藏凶险,所以一直和她们保持着距离。   但在今天夜里,那些原本只是远远地跟着我们的诡妇人,忽然走近了我们一些。   她们依旧木着脸,好似失了魂一样,一个个皆不言语。   而在我们转身背对她们的时候,明显感觉她们之间的氛围生出了变化!   这种感觉说不清道不明,直到——   我某次猝然回头,看到那些诡妇人,彼此之间竟在以眼神交流着!   虽不能知道她们彼此暗暗交流了甚么内容,但她们的眼神里,满是深重的恶意,实在令人不寒而栗!   当时我就喊醒了师伯,师伯看那些诡妇人跟在四周,没忍住便骂了她们,他愈骂愈是激动——我与两个长辈相处了十余年的时间,从未见师伯如此失态过。   从他嘴里吐出来的那些咒骂言语,我从前更没有听到过!   肖大牛师伯,当时就好像是换了个人一样!   他将那些诡妇人痛骂过一回之后,那些诡妇人竟各自解下腰带,哭哭啼啼地找了周围的树木,直接在我们眼前吊颈自杀了……   而从那天过后,肖大牛师伯的脖颈上,开始出现一道勒痕。   这道勒痕愈来愈深,色泽也愈来愈重。   吊死的那些诡妇人,过了没半个时辰,就又都远远地站在我们身后了。   先前吊死的那些诡妇人,它们的尸体,还挂在树林里,没有消失,而是在渐渐腐烂……”   肖真明的声音愈发低沉。   他们所处的山石斜坡下,又起了一阵黑毛风。   那风刮过三人的身躯,三人身上便有一层层黄纸再度燃烧起来。   周昌观瞧着三人身上的黄纸,今下也所剩不多了。   不知还能抗御住几缕这样的黑毛风。   肖真明这时将其师伯肖大牛拉到了圆镜前头来,肖大牛的脖颈上,果然有一道紫黑色的勒痕。   那勒痕有半个指头那么深,四周的皮肤都已变作青白色。   丛丛细密血管密布勒痕上下,那些血管都变成了黑紫的颜色。   杨瑞与周昌一见肖大牛脖颈上的勒痕,都是脸色一凛。   “勒痕四周的血肉,竟和死人的血肉分外相似……”杨瑞低声自语着,和周昌对视了一眼,接着又道,“你们从那个叫‘无花果村’的荒村里,每次只带出来了这样诡异的妇人,不曾见过村里有其他男丁么?”   “不曾……”   肖真明脸色黯然:“那些妇人拉我们回村的时候,说她们屋里头没有男人,我们就是她们屋里头的男人……”   “那这个村子,应当就是瞎子口中所称的‘寡妇村’了?”杨瑞转眼看向周昌,出声问道。   周昌点了点头:“不知他们当时有没有进到过一个叫‘大埝村’的村子里?   这个村子里,到处都是眼瞎目盲之人,没有一个视力完好的。”   他的声音传进了圆镜那头。   肖真明自知对面有两位端公,只是其中一个始终没有露面,对自己这些人抱有防备。   此时他有求于人,自然不敢要求对面做些什么,只是回答了周昌的问题:“我们来时,只从这个‘无花果村’里经过,并未见到沿途还有其他的甚么村子。   不过,今时因为我们贸然闯入,或也是我们从阴矿里带出的这件东西,与黑荒山诡坟产生了联系,以至于黑荒山生出诡变——这四下里刮着的黑风,能消人血肉,使人生疫,此便是黑荒山上生出的一种诡变。   诡变之下,便是黑荒山方位移转,也是极有可能的事情。   这黑风不时而起,若非我们身上穿着‘符甲’,如今也被黑风消去许多血肉,生出疫病了。   即便如此,我们如今也坚持不了太久,肖师伯而今也渐渐喘不过气了……”   肖真明主要阐述的,便是他们三个人如今面临的困境。   诡寡妇在身后追迫,只是对它们进行言语辱骂,它们便在三人跟前吊颈自杀,令辱骂者脖颈上显现勒痕——这勒痕愈发加深,说不得会把肖真明师伯彻底勒死!   然若是对这些诡寡妇刀剑相加,孰知会不会有更凶厉的‘报复’反应在三人身上?   可对它们置之不理的话,它们却会躲在三人背后,以眼神沟通交流,不知是不是在商量将三个人彻底‘吃干抹净’的事情?   毕竟,那个瞎子曾这般说过。   “你们而今面临此诸般险境,我们也是闻所未闻,更不知该如何援助于你们。   如今,我们也是自身难保……”杨瑞面露难色。   杨瑞所言也是事实。   肖氏三端公,比之杨瑞、周昌一行,分明手段更多,应对更足。   他们甚至亲自下探过阴矿而能全须全尾地活着回还,可见三个端公的能力。   饶是如此,以这三个端公的能力,而今都深陷‘寡妇村’周围无法脱离,杨瑞又有甚么办法搭救他们三个?别到时候他们也去寡妇村,还未找到三个端公,便把自家人全都搭了进去!   肖真明闻言满脸绝望。   哪怕他心中已有所准备,但此时真地遭到杨瑞的拒绝,还是忍不住心灰意冷起来。   “你们先前沿路走入那‘无花果村’,可以一路顺遂。   如今沿路从村中折回,却怎么走都走不出那村子方圆十里的范围了……这究竟是何原因?”周昌的声音,传到了圆镜对面。   肖真明只闻其声不见其人,但对方此时还愿意与他言语,说不定事情还有些许转机。   他便抓住了这最后的救命稻草,慌忙道:“应当是遭鬼迷了眼!   今下我们所见的种种情景,必是暗中之鬼想叫我们看到的情景!   我们的眼睛,不再属于我们,而是被鬼掌握住了!”   “我们的眼睛,不再属于我们……”   肖真明这句话,落在周昌耳里,令周昌深有触动。   便依肖真明所言来思考——今下自己等人的情况与他也差不多,同样是被鬼迷了眼,眼中所见乃是鬼想要叫自己看到的情形。   那今下又该如何来应对?   周昌念头一转,很快说道:“若是眼睛被鬼迷了,不再属于咱们——咱们难道不能不依靠眼睛?   就当我们各自成了瞎子,瞎子依靠甚么来行路?”   他想到那个盲眼青年手里拿着的竹竿,自问自答地道:“他们靠耳朵来行路。”   “那些诡妇人,离我们越来越近了……   我们若是闭上眼睛,她们突然接近而来,想要谋害我们……”肖真明此刻也沉吟起来,他眼里也燃起了些丝亮光,周昌的话让他找到了一线希望,“而且,我们今下纵然能靠耳朵辨听前路,可究竟哪条路是通往外界的,哪条路是安全的,我们也一概不知……”   “你们的问题,也是我们的问题。”周昌咧嘴笑了笑。   如今周昌一行人也是一样,即便能听声辨位,但也只是听声辨位而已,想要沿原路折返回去,今下没个标的,也绝无可能了。   “鬼把我们诱到这里来,想要就此脱离,沿原路折回,怕是没那么容易了。   尤其是那条所谓的‘原路’,可能也早已不复存在,被黑荒山中的鬼所扭曲。”周昌接着道,“但我们两拨人,却是可以汇聚起来。   大家联起手来,群策群力,说不定能叫此事迎来转机。”   肖真明闻言眼睛大亮,与他的师叔师伯一起点起了头:“对对对!”   杨瑞却皱紧了眉,他拉着周昌撤出法坛周围划下的那道圆圈之外,暂时与周昌脱离法坛,避开了三个端公的耳目,才与周昌说道:“你究竟是什么想法?   与我作个说明,咱们商量好了,再说怎么对外人的事情。   我先说说我的想法——那三个端公,被诡妇人盯上,本身就已成了不稳定的源头,把他们引过来,与我们汇聚一处,是福是祸,尚未可知。   但就今下情形来看,他们是祸端的可能性,可大过了他们会带来好事的可能!   所以我不愿与他们联手!”   “他们掌握那种符甲之术,咱们可曾掌握?”周昌问道。   “不曾。”杨瑞摇摇头。   “黑荒山里生出了黑毛风,能消人血肉,使人生疫。”周昌说道,“这阵瘟风,今下还只是刮在他们那边,但你我如何料定,它不会继续往外刮,刮到我们身上来?”   “你有以念化丝之法,我有仙身,何惧黑风?”周昌所言,显然不能打动杨瑞。   “那三个端公,必定还掌握其他我们所未曾掌握的科门。”周昌又道,“与他们联起手来,我们面对危险,也多一分保障。”   “科门虽多,不入诡仙门槛,不能孕育诡影化为诡类,为人所用。   那就一样无用!”杨瑞依旧拒绝。 第130章 一念之牵   “但是我们如今也沿着这三条岔路往前走,最终亦必有三分之一的可能,会通往寡妇村。”周昌又道,“此时不做些准备,事到临头就只能后悔了。”   杨瑞听到周昌这番话,终于再未反驳。   他沉默片刻,叹了口气,看着周昌道:“你究竟是何想法,意欲何为?   即便我不是你的爷爷,总也是你的长辈,你连一点儿真实想法,也不能透露于我?”   周昌垂下眼帘,内心斟酌着言语,缓缓道:“那几个端公手中,掌握的那件阴矿产出之物……既在黑荒山生出了反应,说明黑荒山中,可能有某些事物与它存在牵连。   也或者,黑荒山中,就藏着一座‘阴矿’。”   “你想下阴矿去看看?”杨瑞这下总算明白了周昌的意思。   周昌点了点头。   “鬼迷心窍!”   杨瑞瞪了周昌一眼。   但他随后沉吟了片刻,又道:“不过传说阴矿之中,藏有威慑鬼神的‘禁术’、‘灵异之物’。   有一座出世已久的阴矿,名叫‘紫阳墟’。   这处‘紫阳墟’中曾经挖掘出过一尊丹炉,有人启开丹炉之后,发现内藏有两颗丹药。   那人冒险自行服用了其中一颗,结果第二天自身就将这颗丹药排了出来。   后来经过他多番尝试,发现这颗丹药并不能为世间生灵所吞服,于是他便熄了继续研究这颗丹药的心思,直至有一天,他遇到想魔侵杀。   生死交关之际,他将一颗丹药抛给了想魔,那想魔竟当场受不住诱惑,直接将丹药服食。   服食丹药之后的想魔,亦与丹药相互融合。   最终,那人拿走了融合想魔的丹药,再一次尝试服食此药,结果这一次竟然服食成功——他因此背生双眼,眼中设有一道门户,门户之中,就收押着那头与丹药融合的想魔!   此人凭借一颗丹药,直接驾驭了一头想魔!   一般只是孕育诡影的诡仙,都难以望其项背!   可见阴矿之中,藏有多少机遇。”   说到这里,杨瑞咳嗽了几声,又道:“我可不是那种贪心仙缘妙法的人,只是实在拗不过你,也只好勉强同意了你此次行事!”   “是,大爷爷肯定不是那种贪心仙缘妙法的人,确实是拗不过我……”周昌故意要将杨瑞的话重复一遍,被杨瑞抬手打断。   杨大爷又不是没有痴迷仙缘妙法的时候。   ——彼时他抱着从《大品心丹经》中获得的《仙书》如饥似渴地研修的时候,可是被周昌撞了个正着。   “你确定有法子能将那三个梅山法教的端公带过来,和咱们汇合?”杨瑞站起身来,又向周昌提了个问题。   “不能确定,不过可以稍加尝试。”周昌道。   “那也行。”杨瑞点点头。   说过话,俩人又回到了各自法坛之前。   杨瑞板起脸来,看着镜中的肖真明三人。   肖真明三人神色忐忑不定。   其见杨瑞自镜中消失,又去而复返,也猜到对方是去与同伴商量是否与自己等人合作的事情去了,但今下杨瑞板着脸,不发一言,肖真明也猜不出对方究竟商量出了个甚么结果?   对方绷着脸不出声,肖真明只能陪着笑先开口:“方才您那位同伴称,若是咱们两方联手,在这鬼蜮之中,我们的生存机会无疑就大了许多。   我们也是这么觉得的,深以为然。   不知这所谓联手合作,究竟是个甚么样的章程?   今下我们还被困在这无花果村里,纵然是合作,也得让我们先逃离这无花果村,咱们两方会了面才行——”   “是这个理儿。”杨瑞点点头,道,“我们而今有一个法子,或许能帮你们从无花果村逃离出来,进而与我们汇合。”   他才说到这里,肖真明三人都是面色一喜。   接着,就听杨瑞又道:“不过,你们三个同道兄弟,身后跟着那么多诡妇人,我们亦不知你们过来以后,那些诡妇人会不会也跟着盯上我们这些人啊……”   “这确实是一个大风险……”肖真明立刻道,“但我们愿意补偿!   不知您们觉得,该如何补偿您们才好?”   “再者,我们运用法门,帮助你们脱逃荒村,自身也得承当风险。   万一事情不利,不仅你们会受损伤,我们亦会遭到反噬……”杨瑞神色依旧为难。   周昌这时只管闭口不言。   留给杨瑞来唱红脸,他只管到时候出场唱白脸就好。   “是是是!   我们应该大力补偿!   做什么都是应该的,您尽管开口说话就是!   旦有要求,我们一定拼力满足!”肖真明情知此时更不是自己等人犹豫迟疑,与对方讨价还价的时候——他们仨如今命悬一线,也只看对面这些端公同道,有没有法子救自己一行人脱离荒村了!   这时候还要讨价还价,那就是要钱不要命!   “所以——”杨瑞眯起了眼睛,“把你们得自阴矿之中的那件物什,送给我们罢!   如此,我们才好咬牙承当风险,帮你们一把!”   听得此言,肖真明张了张口。   他料定对方会狮子大开口,却也未想到,对方出声就要那件他们得自阴矿之中的物什!   若不是为了探究这件宝物内藏的隐秘,他们仨又何必冒险来这黑荒山?   千辛万苦走这一遭,最终果子叫旁人摘个干净?   虽然肖真明理智上清楚此时不是自己讨价还价的时候,可他的情感上,真地不能接受那件他们同门三人费劲千辛万苦,给那些大人物当牛做马才得到的阴矿物什,就这么轻易地被自己送给了别人……   肖真明一时犹豫没有出声。   周昌观察着镜中三人的神色,在这时发话道:“倒也不用他们把千辛万苦才从阴矿中发掘出来的物什,就这么送给咱们——想必他们发掘这件阴矿物什之时,也是下了大力,说不定也是拼了命的。   咱们哪能就这么空口白牙,就把人手中重宝拿走?”   他这番话一说出口,顿时叫肖真明心头感激。   “不过,既然这件阴矿物什可能与黑荒山山坟存在某些牵连,我们想要逃出黑荒山,说不得还得借这件阴矿之物。   那不如把这件阴矿之物,留给我们双方共同开发。   若能有所得,咱们对半分账,你们觉得如何?”周昌如是道。   三个端公有些手段,周昌接下来说不定还要人家出力,自然不好把事情做绝。   这一点,杨瑞与他虽没有言明,但俩人之间自有一种默契。   此时杨瑞也是点头同意了周昌的这般分配。   如此,肖真明一行也觉得心里好受多了,当即同意了周昌的此番分配。   肖真明拿着那只运动手表,向杨瑞说道:“我们双方汇合之后,我愿将此物交于您那位同伴看管,就是不知道,您今下有甚么办法,能让我们脱离荒村,与你们汇合?”   周昌将手按在面前圆镜之上。   他的面容徐徐浮现于对面三人的圆镜之中。   “此镜既能传递心神,想来镜中留有几位同道兄弟的心念?”周昌看着镜中三人,出声问道,“我有一法,可将自我之念捻而成丝。   以此念丝,能够勾扯有无形之物,乃或他人魂魄。   若镜中留有几位的心念,则我之念丝可以深入镜中,通过几位的心念,与你们的魂魄相连。   如此,凭着丝线勾牵,你们不用眼睛观瞧,或许也能从彼荒村脱离,最终与我们汇合。” 第131章 春瘟鬼(5K)   “竟有这种以念化丝之法?”   肖真明闻声有些惊讶。   端公法脉诸法教之中,‘梅山法教’算是其中一个较为突出、强势的派支。   饶是如此,以他梅山法教弟子的身份,也从未听说过这种‘以念化丝’的端公科门。   想要令念攒聚而能化成丝线,那得需要魂魄修养达到什么程度,才能做到?   肖真明脑海中念头闪动片刻,他随后看向‘示真镜’对面的周昌,说道:“示真镜,本质就是以端公心念投寄于其他同道兄弟的神坛之上。   此法施展起来极为冒险。   因为心念投寄出去,便是毫无防备的,更何况,这道心念还是直接投寄在其他端公的法坛之上。   同道兄弟见我等心念聚化的圆镜,若起歹心,起压胜、咒杀之术,我们几乎无法阻挡。   我们施展此镜,本就是希望在死中求得一线生机——   幸好如今遇到了您这样的同道兄弟,愿意伸出援手!   您尽可以那般心念捻成丝线,探入圆镜之中,如此可以直接与我之心魂产生牵连!”   “好。”周昌点了点头。   他与杨瑞相视一眼,随后将手伸向了面前的圆镜。   漆黑铁线从他指尖浮现,交织成网,徐徐贴附上了那面圆镜——铁念丝覆盖圆镜的刹那,周昌面前的圆镜便如冰雪般消融,只余一点念头性光在神坛上转动。   所有铁念丝便尽缠绕在了那一点念头性光之上。   那一点念头性光飞掠出神坛,连带着丛丛铁念丝,瞬时破空而去,消失无踪!   周昌看着那点念头性光消失的方向,竟然并未指向三条岔路中的任何一道,而是沿着一棵大树的根部直掠向树尖,最终没了影迹。   他转脸看向杨瑞法坛前还存留着的那面圆镜。   但见须臾之间,那点念头性光已经飞转回肖真明的眉心里,连带着周昌的铁念丝,都在肖真明的魂魄上缠绕了几圈!   肖真明身形一震,良久才反应过来。   他震惊地看着那从自己眉心游曳而出的漆黑念丝,此时飘转而去的方向,良久以后,才转过脸来,向镜子对面的杨瑞、周昌说道:“这些心念聚化的黑线,竟然游向了前头的悬崖。   若跟着黑线走,我们势必得跳下悬崖才行……”   周昌与杨瑞并肩站着,他看着镜子对面惊疑不定的肖真明三人,神色冷肃,道:“如今我们眼睛看到的种种情景,其实皆是暗中的鬼想叫我们看到的情景。   与真实情形根本大相径庭。   看起来平平无奇的一棵树,或许正是一条通往别处的长路。   你眼中所见的悬崖绝壁,也未必就是真的悬崖绝壁。   向死而生。   只看你们有没有这份决心,咬牙一试了。”   肖真明情知周昌所言深有道理。   但当下毕竟是他们三个跳下悬崖,而悬崖之下,是否就是通往外界的路?现下尤未可知。   作出这个抉择,更需要他有胆魄才行。   而肖真明犹豫良久,不经意扭头看了一眼,叫他顿时下定了决心!   他转回头来,满脸都是扭曲的恐惧:“那些诡妇人又在暗暗地盯着我们,好似在商量着怎么对付我们了!   在这里呆着,也不过是温水煮青蛙,最终也难逃一死!   冒险一试,说不定能得一线生机!   我已经做好决定了,师伯师叔,你们呢?”   左右二老跟着点头:   “你一个年轻人都敢做这样决定,我们这些早活够岁数的人,又怕甚么?”   “走吧!”   肖真明随即伸手,把神坛上的圆镜摘下来,顶在了自己肩膀上。   他收起法坛上的坛印、法器,又将神坛推倒,扫去神坛四周的圆圈划痕,如此就算是撤下了神坛。   庄稼汉似的中年人伸手拽住在眼前游曳的铁念丝,他再次看了看左右两位师门长辈,最终也未再言语,只是叫二人和自己一样拽住那道铁念丝,尔后深吸一口气,闭着眼睛,顺着铁念丝的指向,朝前走去。   周昌看见圆镜中映照出的肖真明三人的前路:   刮着黑毛风的天地间,一缕漆黑铁线游过了半空。   那道漆黑铁线在半空中不正常地扭曲迂回着,穿过黑漆漆的山拗口,直坠下了远处黑蒙蒙的一片悬崖。   肖真明三个人,紧抓着那道漆黑铁线,跟着漆黑铁线一路奔行,越过山坳口,朝前奔走着,最终临近了那片悬崖绝壁。   悬崖下,黑风更凄厉地啸叫着。   似乎是因为此间山风更加寒冷,也或许是其他的原因,导致三个人的肩膀都微微颤抖了起来。   肖真明伸手取下肩上的圆镜,他定定地看了看镜中的周昌、杨瑞,嘴唇翕动着,诵念着细微的咒语,使手中的圆镜化作了虚无。   杨瑞法坛上浮现的那面圆镜,此刻也忽地消失无踪。   他与周昌再不能看到肖真明那边是怎样情形。   “慢慢等吧。”杨瑞叹了口气,如是说道。   周昌点了点头,他垂下眼帘,看着五指牵引地缕缕铁念丝,一时入神。   铁念丝游出太远距离,念丝彼端的情形,以他如今的性魂修养,也感知不到分毫了。   他看着那缕缕念丝游过半空,顺着那棵大树的根部,一直攀升到树尖上空,最终消隐在虚空里。   良久之后,   在虚空中游动的念丝猛然收缩!   周昌跟着感受到了某种触动!   他循着这种触动,鼓催心念,不断将念丝回收着,便见到——   游入大树上空的丛丛铁念丝,在这瞬间,猛地崩成了笔直,莫大的抗拒力从念丝彼端传来,像是有恐怖的鬼神拽住了念丝彼端,发力阻止周昌将念丝拽回!   那片大树上方的虚空,跟着弥漫起了层层涟漪!   周昌目中生光,他的心念完全聚集起来,好似变作了一条条无形的手臂,猛力拉拽着那丛丛念丝,与暗中的鬼神拔河——   铁念丝在空中来回拉扯着,甚至切割得空气都发出‘沙沙’的声响!   不必周昌开口,白秀娥亦知此时极其关键。   她也将手搭在了周昌手腕上——   一只只细嫩白皙的手掌,从白秀娥袖管里伸出,抓紧了那漆黑的铁线!   “沙——”   随着‘两人’合力,这场拉锯终于没了悬念——   铁念丝被‘两人’直接拽了回来!   念丝彼端,正是紧闭着眼睛、紧紧拽着念丝的肖真明三人!   “嘭!”   三人滚落在地,都不约而同地惨叫出声!   他们满地打滚,大抵是以为自身摔落悬崖,今下已经筋骨摧折,命在旦夕了!   “同道兄弟。”周昌看着满地打滚的三人,开声言语,“咱们今下是汇合在一处了——你们这次真是赌对了。”   肖真明闻声,身子一抖!   他首先睁开眼睛,一眼就看到了在自己前头站着的青年人!   “这这这——”肖真明眼神由恐惧迷惘,瞬间转为狂喜,他此时结结巴巴的,怎么都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索性把目光转向身旁还在大叫的师叔师伯,猛地拍了拍两人,叫道,“没死!   师伯师叔,咱们没死!   活过来了!”   ……   “二位同道兄弟,既然助我们逃出那无花果村,我们也绝不是不守信诺之人!   这件得自阴矿之中的物件,就交由兄弟你来保管!”   肖真明从藏在胸口的钱袋子里,取出了那块运动手表,小心翼翼地将之交给了周昌。   “好说。”周昌点点头,“假若这黑荒山中真有秘宝与这个物件相互牵连,到时候得了利益,咱们两家对半分就好,我绝不会偏占一分。”   杨瑞、白秀娥等人这时也凑了过来,与周昌一起观察着那块运动手表。   表盘上放着绚丽的光彩,三个圆环里的心率、步数、热量等数字,还在持续飙涨。   但表盘左上角显示出的电量格,分明是空的。   “这件物什,几位兄弟拿到手以后,可曾动过右边的这些按钮?”周昌指着运动表盘右边类似机械手表表把一般的按钮,向肖真明三人问道。   肖真明‘嗯’了一声,道:“只有这个按钮能够按动,我们自然是动过了的。   不过先前按了很多次,这件物什也没甚么反应。   它上面也不曾像如今这样,发着亮光,还显示出不断变化的字迹……   同道兄弟可知道这物什是甚么?   上面那些字迹,是何涵义?”   观察着表盘上不断变化的数字,周昌开口答道:“这件东西,类似怀表。   其上这些数字的涵义,表示一个人的脉搏、行走的步数、以及他今下消耗了多少气力。”   ‘热量’这个词,实在不好解释。   周昌便用了‘气力’来指代。   “此物不仅能测量一人行走的步数、脉搏,连消耗了多少气力,它都能测算出来?”肖大虎眼神惊奇,但也只是惊奇而已,毕竟这些功用看似神奇,但其实不顶屁用。   “嗯……”   周昌点点头。   他的目光集中在热量圆环里的数字上。   那几个数字,在他的视野里不断跳动着。   直至此时,他才发现,那个热量数字正在以极快的速度跌落。   从‘13’削减到‘4’,又从‘4’陡地掉到了‘-1’。   热量变成负数后,还在不断往下跌落!   随着跌落越发加剧,整块手表都跟着变得冰凉!   四下里,倏忽天光收尽!   变得一片漆黑!   “这些数字还在不断增加……”肖真明没有注意到代表气力的数字已经变成负值,也或许,他们今下还不能理解何为‘负数’。   他只是看着几个数字不断增加着,一时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我们当下也没有走动,也不曾把它佩戴在身上,它测量的究竟是谁人的脉搏,上面增加的步数,又是谁的步数?   阴矿里的东西,委实诡异,莫非是这哥东西坏了,才会如此?”   “确实是坏了……”   周昌喃喃低语。   这块运动手表,要不是‘坏掉’了,又怎么可能在已经消耗光电量的时候,突然又能用了?   ——他先前询问肖真明三人,得知三人曾经按动过表盘侧边的按钮无数次,便猜测三人拿到这只运动手表时,这只手表已经耗尽了电量!   “你们有没有试过把这个东西戴在手腕上?”周昌又问道。   肖真明三人面面相觑,都摇了摇头。   “怎么戴?”肖真明问。   周昌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他自然也不准备当场演示给几人看。   这块手表带给他的诡异感觉,比之当下的环境更深。   周昌不能确定,自己戴上手表之后,会不会发生甚么不好的事情。   他取来一炷香,在自己面前点燃。   香烟顺着空气被他吸入鼻孔中。   ——吸取着飨念的周昌,却并未察觉到左右眼中呈现世界的不同。   他心念一动,《大品心丹经》那些扭曲怪异的文字,开始成片成片地罗列于他的左眼里,周昌这才明确地分辨出飨念世界与现实世界的不同。   但眼下这片地域,飨念世界与现实世界从表面上看是完全一样的。   也或者说,他如今这双眼睛,并不受他掌控。   所以他也看不到当下的真实情形。   好在《大品心丹经》还在他的掌控之中。   周昌垂下眼帘,以《大品心丹经》来观测手中的那块运动手表——   那成排成排罗列于周昌左眼视野里的文字,在周昌目光‘接触’到那块运动手表的时候,都猛地跳了一下!   大片扭曲怪异地文字开始在他眼里重组,变成他能读懂的内容:   “‘瘟丧神’的遗物,出自未明阴矿。   ???   ???   仅可凭借残留的‘瘟丧神’气韵,作出此种判断,其他未知。   运势昌隆、福泽衰败之人,佩戴此物,可能引来不祥!   运势衰退、福泽昌盛之人,佩戴此物,可能否极泰来!”   《大品心丹经》给出的提示,简短而直接。   或许是因为周昌救过了它,叫它欠下了大人情,它今下为周昌工作起来,也是格外卖力。   可惜,《大品心丹经》虽然‘博闻强识’,却也终究不能全知。   它今下识出了这件运动手表上的‘瘟丧神’之气韵,由此推断佩戴此物,可能带来的种种效果,但至于此物的具体来历,具体该如何运用,《大品心丹经》也一概不知。   “运势衰颓,福泽昌盛之人,佩戴此物,可能否极泰来?”   周昌看着手表上的各项数字还在不断跳动,心情不知为何也跟着变得有些焦虑。   好似有未明的危险就蛰伏在自己周遭。   又好似那与这块手表牵连的鬼,此时正在大步走来,手表上不断刷新的各项数据,就在提示着它的接近!   周昌的目光强自手表上挪开。   他看向肖真明几人,视线从几人面上越过,又看向了他们身后——   在这几个人身后,不知何时,密密麻麻的站着一群女子。   那些女子穿着粗布衣裳,头发披散着看不清面容,她们静悄悄地站在了肖真明三人的身后。   周昌目光粗略数了数,三人身后站着的女子,共有三十六个之多。   正应了先前,肖真明所称——他们在无花果村每进出一次,就从中带出一个‘诡妇人’,至于今时,三人每人身后都跟了十二个诡妇人!   “这些诡妇人,竟然也跟着你们追了过来。   真是阴魂不散……”   周昌皱着眉,看着《大品心丹经》上的文字再度重新排列。   肖真明三人闻声,仓皇回顾,一下子就见到了那立在黑暗里的一群诡妇人!   “真该死,真该死啊!   咱们和她们没有任何瓜葛,为何要如此纠缠咱们!”那脖颈上有逐渐加重的勒痕,颈上皮肤大片坏死、甚至散发腐臭气味的肖大牛,忽然脸色狰狞,狂躁不已地说着。   他抽出了随身的匕首,气冲冲地奔向了那些静立黑暗中的诡妇人!   肖真明、肖大虎两个,对那些诡妇人同样愤恨至极,咬牙切齿,眼看着肖大牛此番动作,他们竟未第一时间阻止。   好在杨瑞看出了情形不对,轻悄悄地迈步出去,拦住了要冲向那群诡妇人的肖大牛:“同道,可别忘了你脖颈上的勒痕。   你如今刺她们一刀,身上说不定也会多出一个窟窿眼儿来的!”   肖大牛闻言脚步一滞,一下子就清醒了过来,抹着自己的脖颈,惶恐不已地说道:“一看到这些妇人,不知为什么,我心里就有一团无名火起!   多谢同道拦我,多谢同道!”   杨瑞摇了摇头,带着肖大牛回到周昌这边来。   周昌眼中,《大品心丹经》也再次给出了提示:   “春瘟鬼:爱慕男子而致其发瘟的诡类。   男子因被其爱慕,生魂发瘟,而有愤怒不能自持、发狂、憋闷等诸情绪。   此诸般恶意情绪,俱集聚于春瘟鬼之身。   若男人辱骂春瘟鬼,则春瘟鬼或于男子眼前吊颈悬绳而死,或投河溺水而死,或坠崖而死……凡此种种死状,最终都将一一应验于男子之身,最终致使男子身死。   而春瘟鬼本身无损分毫。   若男子以刀剑、棍棒相加于春瘟鬼之身,则自身亦生刀剑、棍棒之伤。   ……” 第132章 祛病   “疫气凝就红线,缠绕于男子之身,春瘟鬼因这疫气红线,所以对男子心生爱慕。   若能发现男子身上的红线,将之绑缚于他人身上,则能使春瘟鬼移情别恋。   如此,可以怒斥春瘟鬼朝三暮四,水性杨花,实非良人。   春瘟鬼必掩面而去,不再纠缠他人。”   《大品心丹经》为周昌提供了种种关键情报,可谓是毫无保留。   它罗列出的这篇‘春瘟鬼’的情报篇章最后,甚至还有署名:“此篇出自季善之《疫鬼篇》。”   ——这与春瘟鬼有关的情报,来自于一个名叫季善之的人所作的《疫鬼篇》。   如今,或许是这部《疫鬼篇》成了《大品心丹经》的一个组成部分。   也或许是季善之的飨念,乃是《大品心丹经》的一个组成部分。   周昌稍稍留意了这个书名,转而向《大品心丹经》询问道:“如何发现他人身上缠绕的疫气红线?”   《大品心丹经》干脆地排列出四个字:“书里没写。”   “……”   “季善之是谁?   他都有过什么作为?”周昌再次发问,试图从季善之的生平,发现其他的线索。   “季善之,道门诡仙。   善医术,长于治瘟疫之鬼,著有《疫鬼篇》、《瘟神故气》两部篇章。”   《大品心丹经》罗列出的信息甚为简短,可见这个‘季善之’,虽有一定成就,但应当也算不上是甚么惊才绝艳、显赫一方的人物。   周昌随后又尝试向《大品心丹经》要求阅览《瘟神故气》篇,但此篇并不在此经的库藏之中。   在它这里,已经发掘不出其他线索了。   是以,周昌令它暂且沉寂,目光再次看向了肖真明三人身后,密密麻麻站着的那群诡妇人。   这些披头散发、粗布衣裳的春瘟鬼,今下都木木呆呆地站在原地。   而它们仅仅是默无声息地站在那里,已经令人深觉诡异,心头发毛了。   肖真明先前曾言,他偶尔不经意扭头,发觉这些春瘟鬼正在以饱含恶意的眼神互相交流着——那般情景,周昌虽还未见到,但想想也觉得身上发冷。   “这些妇人,应有诡异手段,能引你等情绪剧烈波动,与往常差别巨大。   所以你们看到它们,往往会有种种失态的举动。   然而你们一旦失态,对它们动手——你砍它一刀,最终受伤的怕只有你自己。”周昌缓缓言语,向肖真明等人告诫着。   他心里还在思考,如何发现几人身上的‘疫气红线’?   说不定过一会儿,自家人也可能路过那名叫无花果的荒村,也会被这些春瘟鬼盯上,今下若能找到发现‘疫气红线’的办法,将来自家人也能少许多麻烦。   所以解决肖真明三个背后跟着的这些春瘟鬼,也是在替自家趟平前路。   周昌觉得,那季善之并未在《疫鬼篇》中言明如何寻找他人身上缠绕的‘疫气红线’,应当不是为了藏私,毕竟他把应对春瘟鬼的种种关窍都写在了这篇章中,若想藏私,那倒不如一字不写。   更关键的原因,可能是季善之的一时疏忽。   其或许觉得,发现‘疫气红线’,是一个随手就能做到的事情,也就下意识地忽略了在书上写出这一点。   所谓‘灯下黑’,往往如此。   季善之之所以觉得,发现疫气红线,乃是随手可为之事,或与其擅长医术,乃是一个医生的身份有关。   一个医生,日常精熟某些事情,可以随手为之。   但这些事情,对于非医者而言,其实还有很高门槛。   那么……   “甚么是一个医者日常诊病会做的事情?”周昌喃喃低语。   旁边的杨瑞听到他的话,虽然觉得奇怪,但还是理所当然地答道:“当然是‘望闻问切’四字了。”   杨瑞擅长一些粗浅医术,他还曾为周昌把过脉。   “望闻问切?”周昌眼睛一亮。   “观其气色为望,听其声息为闻,询问其症状为问,摸查其脉搏为切。”杨瑞又解释道。   “嗯!”   周昌点了点头,他心里有了计较,便令肖真明把手腕伸出来,对杨瑞说道:“大爷爷,你来给他把把脉,看他的脉象有没有甚么不对劲的地方。”   “他这是被诡缠身,把脉能把出甚么来?”杨瑞笑问道。   “此法或许有用。”周昌道,“假若此法有用,那么接下来咱们这一路,怕是都得自行学会简单的把脉了。”   如今被困在这里,周昌还未探出当下鬼蜮的真实情形,已经先遇到了‘瘟丧神的遗物’、‘春瘟鬼’两桩诡异,两桩诡异,皆与‘瘟疫’有关,与‘疾病’有关。   这样看来,此方鬼蜮可能都与‘疾病’有关。   如此若是患了病,身边没有郎中医生,自需要自己会写诊病看病的粗浅手段才行。   ‘诊脉’,就有可能成为接下来大家都必须学会的一种技能。   杨瑞不再多问,他依着周昌的话,找了个空地坐下,令肖真明三人坐在自己对面,依次为三人诊脉。   ——正如周昌的猜测,当杨瑞手指一搭上肖真明的脉搏,眉头一下子紧皱起来,直接发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端倪!   肖真明见着杨瑞神色,才开声说了几个字:“同道兄弟——”   便被杨瑞以眼神制止,把接下来的话都咽回了肚子里。   杨瑞给肖真明把着脉,目光却在肖真明周身扫来扫去,好似肖真明身上沾染甚么看不见的诡异事物一样。   片刻后,他令石蛋子拿来一炷香,吸取香火以观察飨气世界。   此下吸取香火之后,杨瑞果真发现了一些东西:“此人身上有根红线!   如不首先为其诊脉,摸出其脉搏里与众不同的病脉,却发现不了这根‘病红线’!”   杨瑞又连连为肖真明的师长诊了脉,也从这二人身上,发现了那‘疫气红线’!   “把这根病红线剪除,那些诡妇人就不再纠缠他们仨了?”杨瑞此时也猜到了周昌的用意,他看着三人身后站立的那些春瘟鬼,转头向周昌问道。   周昌摇了摇头:“不能轻易将之剪除,把这些红线从他们身上解下来,缠在我身上来吧。”   在场众人之中,只有他一身孽气业火,纵有疫病加深,仍能以业火炼烧之。   疫气红线在他身上缠绕一时,也不会出现太大变故。   解下红线之后的‘驱鬼’步骤,才最为关键。   “把红线缠在你身上,这些诡妇人,岂不是就都盯着你了?”杨瑞眉头紧皱。   肖真明等三人则是面色惴惴,又是希望能祛除身上的病痛,又觉得把自己身上的病痛转移到当下周昌这个素昧平生的同道身上,心里实在是过意不去。   他们过意不去,才正合周昌的心意。   他们要过意得去,周昌肯定不会再加施救。   周昌笑着道:“我有办法,能够驱走这些春瘟鬼。”   “你知道这些诡妇人,实名作‘春瘟鬼’?”杨瑞紧皱的眉头渐渐放松,他为人诊脉,都是周昌指导着他做的,加上当下周昌又指出了这些诡类的真名,他也逐渐相信这个晚辈是真有手段,能够驱走春瘟鬼了。   “观察了一会儿,又经过大爷爷你出手验证,如今才确定了这些诡就是春瘟鬼。   也是偶然之间从书中看到过此鬼的信息。”周昌没有把话全说明白。   全说明白,显得他有十足把握,那救助肖真明当下几个人好似也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不足挂齿,他们三个却也不可能对周昌有多感激。   “那得是甚么样的书里头,才能把诡类的消息都记载上去?”杨瑞嘀咕了几句。   他终究未再多言,依着周昌所说,先将肖真明身上的疫气红线,缠绕在了周昌身上。   黑暗里站立的十余个诡妇人微微扭动头颅,发出窸窸窣窣的动静。   遮挡在它们面前的黑发,被风吹散了些许,露出它们一个个的面容。   它们面容丑陋而诡异,大大的眼眶里,有一双双完全漆黑的眼睛。   干瘪的嘴唇中,完全是一口散碎如鲨鱼牙齿的细小尖刺。   这十余个妇人,直勾勾地盯着周昌。   那黑漆漆的眼睛里,竟也涌出了浓烈的爱慕!   此时,这些春瘟鬼排着队朝周昌走了过来,应当是要询问周昌,要不要和它们回荒村居住——而它们先前爱慕得发狂、跋山涉水地追求的肖真明,此时完全不在它们眼中,被它们弃若敝履。   “夫君,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跟我回家吧,夫君,回无花果村,我们共同的家……”   第一个春瘟鬼走到了周昌面前,以写满爱意的黑眼珠注视着周昌,柔声细语地说话。   随后,第二个、第三个……一共十二个春瘟鬼全围拢了过来。   它们七嘴八舌地言语着,说的都是同样的话,看着它们一样的表情、听着它们一样的话语,更叫人心头一阵阵发寒!   周昌面露笑意,出声说道:“你等莫非不知廉耻?   先前与前人的盟誓,如今竟然可以因为见到了新人,而轻易背离?!” 第133章 《恶尸炼煞刀科门》   “如此朝三暮四,不顾道德,岂是良人?!”   周昌的面色倏忽转冷,他目视围拢过来的诸多春瘟鬼,疾言厉色!   肖真明等人眼看着周昌对那些诡类厉声呵斥,心头一时都茫然而恐惧——诡类与活人往往无法沟通,他们实在不知周昌这番呵斥,于那些春瘟鬼,又有甚么作用?   若这些言辞,惊惹了春瘟鬼,岂不是会带来更大的灾祸?!   然而,众目睽睽之下!   在周昌满面正气,厉声呵斥声中,那些春瘟鬼肩膀哆嗦着,竟都惨叫着捂住脸庞,一时羞愤而走!   它们往远处逃奔,化作一股股腥烟绿气,当场投了别处!   而杨瑞看到周昌身上缠绕的那些疫气红线,亦跟着崩散消解,独留疫气消解以后剩下来的点点黑灰,扑入了周昌脚下,在周昌脚下勾勒出朦胧的阴影轮廓。   杨瑞看得这一幕,一时有些吃惊。   旁人看不明白这是何种现象,但今下修了《仙书》,正在兑齐五弊三缺之数,以迈过诡仙道门槛的杨瑞,却是明白——那些扑入周昌脚下的黑灰,实是‘劫灰’!   迈过诡仙道关槛的人,便要开始第一重境界‘绝九阴’的修行。   此一重境界,须以六种不同劫灰,磨灭体内六阳,使得体内六阳彻底转为‘阴绝之脉’。   尔后,再冲开身外三阴,此后即成‘绝九阴’之境。   磨灭体内六阳所需的‘劫灰’,乃是活人与鬼神竞争,于死中得生以后留下来的黑灰粉末,此种黑灰粉末,亦被称作‘鬼神骨灰’。   现下周昌的影子便接纳了那蓬蓬劫灰,劫灰之后会从影子之中,犹如其双脚之内,渐渐磨灭双腿之中的阳气。   杨瑞吃惊的就是,他完全未有看到周昌渡过诡仙道的关槛!   今下周昌却要开始‘绝九阴’的修行了!   这小子怎么比他都快?   其从《大品心丹经》中究竟得来了什么层次的诡仙道修行秘籍?   周昌感应着脚下阴影的躁动,引着撒入其中的劫灰,往自己足底覆盖。   他同时看向杨瑞,笑着道:“大爷爷,带第二个同道过来罢。”   杨瑞点点头,也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尤其是修行诡仙道的人,背后都有各种各样的秘辛。他并不追问周昌甚么,转而将亟待解决颈上勒痕的肖大牛带过来,把此人身上缠绕的疫气红绳,转而牵扯在了周昌身上。   一如先前,周昌怒斥过那些春瘟鬼。   十二个春瘟鬼就化作黑绿烟气,投奔他处了。   但肖大牛脖颈上的勒痕并未消失。   ——他颈上勒痕附近的大块皮肉已经坏死,尚且需要一段时间来恢复。   肖大虎最后到近前来。   这一次,周昌并未将跟着他的所有春瘟鬼全部骂走,而是留下了三个。   受疫气红绳影响,肖大虎这个老者脾气变得甚为焦躁,他看着周昌独独给他留下三个春瘟鬼,瞪大了一双虎眼,问道:“为甚么要留三个诡妇人在我身后?   同道兄弟,是不是想用此来挟持我?!”   话一说出口,肖大虎就有些后悔。   明明他的同伴都被周昌干脆救治,此时又何必再要挟他?   他穷得叮当响,也没甚么好被要挟的。   周昌亦知肖大虎当下出言都是因为疫气影响,他并不在意,看着肖大虎身上剩余的三根疫气红绳,道:“春瘟鬼一时不会害人性命,待会儿熬些镇定心神的药汤,你喝了,便也不会对它们产生太多冲动。   我们今下也不可能只停留在此,总须迈步向前。   假若到时候误入其他更凶险的地方,无法逃脱的时候,或许可以跟着春瘟鬼‘回家’。   到那个时候,它说不定是咱们的一道出路。”   肖大虎闻言顿时叹服:“同道兄弟心思缜密,才智过人啊!   我们想到的想不到的,你都能想到——是我老糊涂了,刚才竟然说出那样话来,还请你一定不要放在心上!”   “不会。”周昌笑着摇了摇头。   “诶,诶——”他越是这样,肖大虎反而越过意不去。   肖大虎在褡裢袋子里摸索着,想送点儿甚么给周昌,但在袋子里找了许久,也没找到一件好送人的物什,便讪讪地笑了几声,和周昌说道:“你等等,等会儿啊!”   他说过话,便匆匆叫来了肖大牛、肖真明。   三人走到一个角落里,嘀嘀咕咕了一阵,尔后又将各自的褡裢袋翻开来,把其中的东西互相展示、交换了一番。   最终,三人又一齐走到周昌、杨瑞近前来。   “同道救我们多次,虽说同道施恩不图报答,我们却不能寡廉鲜耻,对同道的大恩视若无睹!   这道《恶尸炼煞刀科门》,赠予同道。我们观二位同道都没有师刀,可以修行这道科门,养出一口好师刀来。”肖真明被另两人簇拥着,将手中薄册递给了周昌、杨瑞。   肖真明见杨瑞接过薄册,又道:“我们所学科门,多是法教相传,不能传于外部坛号,思来想去,也只能这一道科门不在梅山法教之中,乃是我们偶然所得,希望两位同道不要嫌弃。”   随后,肖真明看向周昌,拿出了一个包袱。   他将包袱递给周昌,包袱里的东西相互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金属响声。   “这是一副残缺的前朝将军甲胄,其上沾染了诡血,时至今日,血色仍旧惨绿一片,被人注视久了,还未变作一张惨绿鬼脸。   甲胄残缺太多,只剩胸腹部留下散碎甲叶。   赠给同道,同道可用这些甲叶来铸炼师刀。”肖真明解释道。   周昌、杨瑞自不能伸手就拿了别人的谢礼,依着传统,总是经过了三拒三送,肖真明等人执意相送之下,两人才勉为其难地接过了这两样谢礼。   两样谢礼,确实可解周昌燃眉之急。   他这一路行来,也收集了一些沾过血的兵刃、不知是不是前朝遗留的甲胄,但那些东西,终究没有眼下肖真明等人相送的这一桩要好。   而且,如今他与杨瑞又得了《恶尸炼煞刀科门》,磨炼师刀之事,可以提上日程。   众人相谢过后,聚在一起商议一番。   最终还是决定走东面那条罗盘指向的道路。   如此,病骡子摇头晃脑地拉着排子车上的周三吉,在众人簇拥之下,往东边那条路上走去。   现下选哪条路对于周昌等人而言,其实都是一样。   他们最终能去向哪里,只看鬼神的意思。   ……   大埝村。   胡阿四家正堂屋内。   聚在他家院子里的那些瞎子们,拿出了胡阿四想要的东西,换来了胡阿四一个承诺之后,便各自离去。   只剩下最后一户人家还留在胡阿四家里。   这户人家的四个人,在堂屋里对胡阿四不断磕头,祈求胡阿四能够帮他们也找四个外人进村来,换回他们的眼睛。   胡阿四看着跪地磕头、磕得额头红肿的几人,眼神里满是厌恶,声音却轻飘飘的:“没事,你们既然不愿给我起幡咒的‘咒胆’,便留在这大埝村里罢。   到时候大家都走了,就剩你一家人在大埝村里。   村里遗留的这些东西、粮食,随你们一家取用。   靠着这些遗留的东西,你们也能活上几年,也没有甚么不好。”   地上跪着的那户人家的男主人,磕着头,痛哭流涕地道:“不行啊,不行啊!   黑荒山已生诡变,听说‘疫风’都开始往山外飘了!   等待风越来越大,聚成了刀,这风刀绝域里,谁也活不下去的!   这里肯定会成禁地,我们活不了的!   阿四你开开恩,救救我们罢!”   他一面说着话,一面去抱胡阿四的腿。   胡阿四坐在凳子上,由其抱住了自己的腿,尔后一记窝心脚,将其踹倒了门口,痛苦地捂着胸口,喘着气,良久以后又摸索着爬向胡阿四。   男主人的妻子、老父、儿子都痛哭了起来。   “你既然知道留在这里必然落个‘死’字,为何不肯交出起幡咒的咒胆?!   一个咒胆,看来是比你一家的命都更重啊!   独留一个咒胆,你还想凭它来掌握黑荒山中的‘发燥幡’?!”胡阿四厉声道。   “我说了的,我说了的……”男主人连连道,“咒胆不是咒,咒胆真是一颗病胆——胆里有石头子,要取下胆以后,将那石头子研磨成粉,喝下肚,此后才能念出完整的起幡咒!   那病胆,原本就长在我们祖辈的肚子里!   生着这一颗病胆,先辈饱受折磨!   有一日,那个崔哀来找祖父,他为了救他的儿子,来向祖父求取病胆,并且称有阴矿奇术,能令他为我祖父开腹取胆以后,祖父亦不会因此而死!   崔哀作了许多保证,还送了我家很多东西!   我祖父又备受那颗病胆的折磨,最终同意由他动手,取出腹中病胆。   ……后来,那颗胆就真被他所得了……   我家从此就没有了咒胆……我说得全是真的,阿四,你可以去亡子村问问崔哀!   你可以去问!”   “滚!”   胡阿四又暴躁地将男主人一脚踢开!   他霍地站起身,冷厉地道:“你欺我三岁小孩么?即便咒胆真是一颗病胆,但人肚子里,人的胆子里,怎么可能留有石头?!   肚子里留有石头而不死?   简直是胡说八道!   滚吧,滚吧!”   胡阿四眼神转而瞪向父母兄弟等人。   几人会意,慌忙把跪在地上的那一家人往外赶。   那个男主人被拽着胳膊拖到门口。   他眼睛空洞,神色愤恨,忽然叫道:“你得全了起幡咒,你就能把发燥幡据为己有了吗?!   起幡咒,不过是唤醒发燥幡的钥匙!   身上不似李奇仙师那样长出病骨,贸然掌握发燥幡,不过成为幡下鬼而已!”   “该死!”   胡阿四闻声大怒,顺手抄起桌上的剪刀,几步走到那男主人近前,一剪刀攮进了男主人的胸膛!   男主人捂着胸膛,胸口霎时鲜血直流!   其家人哭嚎声愈发地大!   胡阿四恶向胆边生,拔出剪刀,将目光投向了其余几个哭号的人。   这时候……   一阵细碎的黑毛风吹刮了过去。   男主人胸膛上那道可怖的伤口里,忽然生出丛丛黑红的肉芽。   肉芽交相弥合。   不过转眼之间,就令其伤口恢复原样。   其胸膛上,除了破损的衣服、沾染的血迹之外,竟一片光滑,根本没有疮疤的痕迹!   哪怕死而复生,可这种经历,也终究谈不上美妙。   男主人脸色畏惧地从地上爬起来,拽着自己的一家妻小,急匆匆地离开了胡阿四的家。   胡阿四看着离去的几人,眼神愈发凶狠狰狞:“都是我的——   都是我的……肉!”   这般状态下的胡阿四,其家人也不敢靠近。   只听得胡阿四含混地言语一番之后,终于平静下来。   他看也不看身后的家人一眼,迈步走出了家门。   直至其身影在院门口消失良久,剩下的几个胡家人才低声交谈了起来:   “哥哥、哥哥这是去哪里了?”   “他从任家人嘴里知道了‘咒胆’的下落,如今应该是去亡子村找‘崔哀’了……”   “他不是说,任家人说的那些话是胡说八道,人肚子里不可能留有石子吗?”胡家小弟冷着声音问道。   胡父犹豫着作答:“……但是任家人确也没有说假话。   这一家人,比我们都更希望脱离大埝村——他家人的名字,从他祖父那一辈开始,就已不再庆坛上,他家与咱们这另外三家,早就没了牵连……   咱们胡、柳、李三家彼此还走动着,任家却早和我们生疏。   呆在大埝村的每一天,对他们来说,都是煎熬。   他们巴不得赶快离开这里,咒胆于他们无用,他们要是真掌握咒胆,不会留着不拿出来……”   “咒胆真在崔哀手里?”胡家小弟又问。   “哥哥打得过崔哀?”胡家小妹心情渐渐平复,也小声问了个问题。   “不知道……”   “但你哥哥身上的‘仙师肉’长得最多。   如今换了眼睛,祭了幡神,他胸口那个‘病火字’,咱们都没有。   说不定,他能和崔哀斗上一斗。”胡父叹气道。   “希望哥哥被崔哀杀死。”这时候,胡小弟忽然说了句话。   胡父、胡母、胡小妹惊惧地看着胡小弟,更担心他这番话被远走的胡阿四听到。   直到良久之后,门口也不见胡阿四的身影,在场几人才放下心来。   “谁不是这样希望呢?”胡母声音轻轻地道。   其余几个胡家人,都附和着点头。   他们相互依偎在一起,更像是一家人。   而出门去的胡阿四,在他们眼里看来,其实是个身上长满了‘仙师肉’的怪物。 第134章 虚神俗神   天黑如墨。   细细的风穿过荒草间隙,掠过骡马车头的火把。   火把上,橘红的火光随风摇晃扭曲。   火焰映出了那阵风的模样——长长的毛发从无形风中生出,令无形的风也变得有形。   黑毛风漫卷天地。   周昌、杨瑞、肖真明等人簇拥在骡马车周围,黑毛风从周昌身上掠过,覆盖其体表的念丝随风震颤,将试图沾附上他身躯的黑毛震开。   杨瑞从表面上看,未在这阵黑毛风中露出明显变化。   但他其实已聚集飨念,凝就‘仙身’。   黑毛风刮过他长满绒绒毛发的‘仙身’,他满身的毛发好似变作一道道细小的手臂,把沾附而来的黑毛推开。   他手掌搭在石蛋子肩膀上,自身上的毛发亦在朝石蛋子身上蔓延,帮着石蛋子抵挡这阵黑毛风。   肖真明三人抵御黑毛风的手段一如先前,他们身上穿着符甲,每有风来,便使符甲引燃,烧去试图侵染他们各自身躯的黑风。   白秀娥走在白父身后。   从她身上发散出的藕丝,几乎要在白父身外缠绕成无色的茧团。   饶是如此,白父依旧哆哆嗦嗦的,满脸害怕。   他本就是一个普通人,越渐老迈,几乎绝了修行术法的可能,如今却跟着周昌一行,经历了几番险祸,至今还能保有性命,已经殊为不易。   “待到这回出了这鬼蜮,我还是寻个安全的地方落脚吧。”   白父心头有了打算,他扭头看了看身后紧张着他的白秀娥,内心里又叹了口气。   他倒是想守着姑娘过日子,以后给姑娘寻一户好人家,把她嫁出去,如此人生也算圆满,假若姑娘能给他带来一个白白胖胖的外孙儿、外孙女,那他便是当场就死,却也无憾了。   可是自家姑娘,今下究竟是甚么?还能算在‘人’的行列么?   她已经变得那样诡异,怎么好给她挑选好人家?   而且,她当下分明是相中了前头那个周家的男人——没名没分的,跟着人家一路走这般远,从来没有开口要求过甚么,死心塌地地给人白干活——要不是相中了别个,哪里会变成这个样子?   “她们做得都是些要人命的事情,我一个老人,也帮不上甚么忙。   也罢了,由着她们各自去折腾吧……   子孙自有子孙福……”   经历这诸番凶险,白父是体力也跟不上,心力也跟不上。   至于如今,他终于渐渐看开,决定不再执意跟着爱女,看顾着她了——如今的他,想照顾女儿也照顾不了,反倒是得拖累女儿,事事做她的累赘。   既然如此,也到了他这个父亲该放手的时候了。   就是不知道那个周昌,先前可是死过一回、走过阴间的人,要是自家女儿能生,他不能生,那以后自己岂不是抱不上外孙了?   白父内心转动着不为人知的念头。   周昌等人聚在了一处,他们的声音在风中显得模糊不清。   “黑毛风刮得愈来愈密集了。   这和咱们可能在逐渐接近黑荒山有关系……也与黑荒山内部的诡变愈发严重,影响正在往外扩散有关。”周昌说话道,“传闻之中,黑荒山内有座埋葬诡的坟墓。   不知几位同道兄弟,有没有听过这个传闻?   对它的了解多不多?”   肖真明道:“我们前往黑荒山这边来,自是从各方搜集了关于黑荒山内‘诡坟’的传说。   依我们综合各方传闻来看,这座‘诡坟’内埋葬着一个名叫‘瘟丧神’的神明泥塑身。   这座神明泥塑身的坟墓,不知从何时起便出现在了黑荒山中。   其陵墓配置庞大,在黑荒山中极其惹眼。   有些穷凶极恶之辈,曾经多次尝试过盗掘这座陵墓,但挖开陵墓之后,往往只能见到一尊前设有牌位的‘瘟丧神’泥塑之身。   除此之外,随葬的并没有任何金银财宝等物。   而那些盗墓贼盗掘了坟墓以后,往往过不多久就会失踪。   久而久之,这尊坟墓便渐渐无人问津了。   后来有阵大风刮过黑荒山,那阵大风被称作‘诡风’,当时有不少人沾了诡风之后,浑身发热,生了瘟疫,使得当地死了不少人。   诡风漫过黑荒山,便一下子消停了。   再往后,黑荒山渐复平静,连诡风的历史也慢慢隐没下去。   于是有人从别处往黑荒山脚下迁徙,逐渐在黑荒山四周形成了几个村子。”   “现下这再次刮起的黑毛风,会不会是从前那场散播了大瘟疫的诡风?”杨瑞开声言语,他的问题,在场几人无人能够回答。   不过,当下这阵黑毛风,也极诡异,且又是从黑荒山中刮出来的。   极可能就是从前那阵消寂了的‘诡风’,如今不知因何变故,再度漫溢开来。   “我听到的传闻里,称黑荒山的坟墓中,埋葬有一尊恐怖想魔。   结合几位的话来看,那恐怖想魔,应该就是曾经的‘诡风’?”周昌皱眉思索着,道,“诡风漫过黑荒山,却一下子消寂,或许是黑荒山中的‘瘟丧神泥塑身’有关。”   今下在周昌手里的那只‘运动手表’,同样也与瘟丧神有关。   它是瘟丧神的遗物。   这个‘瘟丧神’,一下子就吸引了周昌的注意力。   “不知几位可曾听过这位‘瘟丧神’的典故?   它在世间既然留下了塑像,想来也曾留下过它的传说?”周昌问道,“这位神明,它的神旌又是否有被掌握住?”   周昌以为理所当然会有回应的问题,却叫一众人一筹莫展,都纷纷摇头。   “天下瘟神众多,与‘瘟’有关的神旌也有多座。   但这个叫瘟丧神的俗神,我们从未听过。”肖真明首先说道。   杨瑞也同样摇头:“有些想魔,因为被生人太过畏惧,也同样会冠以‘神’之名,但即便如此,我也没听过有哪个想魔被称作‘瘟丧神’的。”   在他们言语之际,周昌也向《大品心丹经》作了提问。   《大品心丹经》同样表示:“书上没写。”   “或许是因为这个俗神太过名不见经传,所以几位不曾耳闻?”周昌疑道。   肖真明、杨瑞等人又是一阵摇头:   “天上神旌千二来座,地上想魔万万千。”   “如此说得就是,天上的神旌,只有一千二百来座,地上的想魔却是万万千千,不知有多少的。”   “一千二百座神旌,纵然是其中再名不见经传的,也该被我们这些专门与俗神打交道的人,记得清清楚楚了。”肖真明道,“瘟丧神,并不在这一千二百来座神旌之内。   周兄弟也不必纠结这个,世间人畏惧太多,往往会将自己的畏惧心杜撰成神。   这个神明,说不定就是被杜撰出来的。   而且,如今也突然出现一些原本在世间没有来历根脚、或是被人杜撰出来的神明,倒也不用过多在意。   譬如‘关圣帝君’,关羽虽为历朝历代宗庙供奉,被加封了诸多神号,但它其实并没有神旌流传于世。   再或者是‘酆都大帝’。   此神乃是从一处阴矿中流传出的一个神名。   传说此神执掌幽冥地狱,专制恶鬼——假若真有此神,世间的想魔岂不尽得收拾了,可它并未显映神威,也没有神旌传于世间。”   肖真明这番说话,叫周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来:“此间世道,与自己原本所处的世道看似有着前后因果的关系,但在诸多地方,其实颇有不同。   酆都大帝在他从前所处的世道,乃是一尊极其显赫的神明。   但在今下世道,却是一个只有虚名的神明,并且,此神的虚名还是从一处阴矿矿区中传出来的!   可眼下世道,又分明有如‘钟馗’一般的神明,与自己前世相通……”   周昌转动着念头。   旁边的杨瑞则摇摇头,说话道:“这些神未必就是杜撰的,没有威能的。   我听说,有人在一处阴矿矿区中,发现了‘关圣帝君过劫关正法’,这部法门,被其带到了现世里,同样是大放异彩——若关圣帝君没有威能,只是一个‘虚神’,以他为名的法门,为何会有此种威能?”   “可这位关圣帝君,为何没有自己的神旌?   有神旌者,才是俗神。   无神旌者……却不好说是甚么。   若人人都信奉这样的‘虚神’,不知又要在人间孕育出多少恐怖的想魔来。”肖真明还是坚持自己的意见。   双方各执一词,也是互相不能说服。   周昌这时则道:“说不定它们的神旌,遗留在了阴矿矿区之中,还未被发现?”   两人闻声都沉吟了起来。   沉吟过后,又都摇摇头:   “阴矿挖掘已有数十年,数十年间,从未有人在其中发现过俗神神旌。   此种猜测虽有可能,但是可能性极其微小。”   “世间事总有源头。   我们今下太过渺小了,若是能步步精进,以后说不定能窥见其源头所在。”周昌感慨了一声,又道,“那阴矿中发掘的物什,又可能与黑荒山中坟墓存在关联。   说不定山坟中的那尊瘟丧神泥塑身,可能出自一处阴矿矿区。”   他这个推测,倒引得众人纷纷点起了头。 第135章 白果村   “呜——”   徘徊众人身畔的黑毛风叫号着远去。   四下的黑暗都暂时平静了下来。   周昌目视着黑毛风消去,出声说道:“当下的这般黑毛风,能消人血肉,使人生疫,那有八九成可能就是先前那阵带来瘟疫的‘诡风’了。   就目下来看,黑毛风虽然诡邪,但于我们而言,尚算不上凶险。   可见这阵风也暂时还被某种力量压制着,亦或并未完全放开。   这阵风若放开了刮——咱们未必扛得住。”   肖真明对此亦是忧心忡忡:“我们身上这般符甲,乃是以各自坛上请动的神明飨气相互勾牵,继而制成。   这副符甲,在今下这般黑毛风里,也抗御得颇为勉强。   借来神明飨气,却也不是丝毫不用付出代价的。   只是今下这代价,我们尚可承受。   可若是风势再大,却不知该如何是好?”   “得尽快!”周昌加重了语气,“留给咱们的时间不多,接下来若是找不到脱出这片鬼蜮的线索,咱们必须行险一搏——直入黑荒山中,向死中求生了!”   众人闻声,脸色沉重地点了点头。   他们也没有了继续交谈的心思,便簇拥着病骡子,继续沿路向前。   病骡子体表亦有周昌放出去的铁念丝缠绕覆盖,若非有这层铁念丝,它今下说不定就得直接殒命在这阵黑毛风里了。   骡马车摇摇晃晃,轧过路边的野草。   野草丛里,露出一截石碑。   周昌拨开草丛,擦拭去石碑上积着的一层泥土,便使其上的字迹显露了出来:白果村。   ‘白果村’三个字,在岁月侵蚀之下,已显得极其模糊。   那个‘白’字上头似有一横,‘果’字中的‘木字尾’扭曲着,好像将变成另一副模样。   “白果村……百鬼村,百鬼存……”   周昌低声自语,转脸去看大家:“大埝村是那些瞎子聚集的村落,无花果村乃是寡妇村,这个白果村……应当便是那瞎子所说的‘亡子村’?   白果,即是银杏。   银杏树寿命漫长,然而其果实落地之后,却极易腐烂,寿命不长。   以白果来隐喻‘白发人送黑发人’、‘亡子’之事,倒也勉强能说得通。   而且,白果白果,白可作‘白忙活’、‘空无’,连起来正是‘无果’——这个村子,应当就是亡子村了……”   周昌一边走,一边与众人交谈着。   忽然,他好似听到了甚么动静,忽然停住脚步,示意众人也停下来,收着声音。   他目光直勾勾地看向道路前方,似乎看破了前路上的那片黑暗。   众人也随着他刹住脚步,屏着呼吸。   当下黑暗为之一寂。   片刻后,一片寂静中,立刻有阵哭声渐渐传了出来:“儿啊……我的儿啊……”   “你慢慢走啊……”   “不要丢下为娘啊……”   那阵哭声飘忽而来,内蕴着浓烈的悲怆情绪。   但在场几人在黑暗里闻听得这阵哭声,只觉得心头发毛。   “有人在前头悼念亡子……此地果然就是白果村无疑了。   我去前头看看。”周昌说着话,手指间分散出一缕缕念丝,游曳向了白秀娥,白秀娥将那缕缕念丝拢在手心里,理顺了,缠在自己手腕上。   两人动作如此默契,倒叫旁边的白父看得眼皮子狠狠地跳了几下。   有此念丝接连,只要它不曾折断,周昌的心念都能传回到白秀娥这边,继而令众人查知。   虽然此法在遇到强敌之时,有时传回念头会断断续续,不太灵敏,但总归管用。   “我和你同去!”   肖大虎拍了拍周昌的肩膀,与周昌同行。   多个人总能多个帮手,周昌自然未有拒绝。一老一少两人穿过黑暗,往前走了一阵,循着那阵哭声,终于看到了一片破落荒败的村落村口处,有个头发斑白的老者,正蹲在路边,烧着纸钱。   “爹给你多烧些钱,你在那边好好地用……”   “你要吃好喝好……”   “儿啊,爹舍不得你啊……”   那老者眼角已不见泪水,但他满面恍惚,魂不附体的样子,却正是悲痛至极的人会有的一种反应。   他看着从黑暗里走出来的周昌二人,却对二者熟视无睹,继续低下头,喃喃低语着,将一沓一沓的纸钱投入火中。   “老伯。”   彼处的半百老者悲恸已极,此时冒昧过去打搅,多少显得不礼貌。   但周昌站在远处,以《大品心丹经》观测了他片刻,也未瞧出甚么端倪,只得慢慢踱步过去,试探着唤了一声:“老伯,节哀啊……”   那老者闻声抬起头来,充斥着混沌迷惘的眼睛定定地忘了周昌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给自己的亡子烧纸。   这般反应,正如瞎眼青年此前所称——亡子村的人大都沉浸在丧子之痛中,对于外事根本浑然不理。   如此通过亡子村,自然轻而易举。   不过,那瞎子的话看似与当下情景对上了,周昌却也不敢完全尽信。   就像他们当初从大埝村经过,便再回不了头了一样,孰知当下走入亡子村,是能畅行无阻,从村子里走出去,还是会被困在这村子里,再出不去?   周昌蹲在那老者面前,几番尝试用言语来唤回对方的神,都无法奏效。   他摇了摇头,垂目看向老人周围。   在烧纸老人的周围,除了一沓沓纸钱之外,便只有一道牌位了。   牌位上写着一个名字:爱子崔哀之位。   这烧纸老者的亡子,应当名叫‘崔哀’。   “怎么会有人给儿子起这样名字的?”   周昌内心皱着眉,觉得这个名字又不吉利,又显得诡异,他面上不动声色,退回远处,示意肖大虎稍安勿躁。   肖大虎则指了指自己身后。   他身后远远跟着的三个‘春瘟鬼’,此时竟都肩膀颤抖着,以双手掩面,好似感同身受着那烧纸老者的悲恸,一个个无声地流泪哭泣了起来!   “这些诡妇人,从没有过如此反应。   当下这个村子,很古怪。”肖大虎低声向周昌解释道。   “嗯……”   周昌沉吟了片刻,道:“这些诡妇人,乃是一个个寡妇。   寡妇们故去的丈夫,也都是他人而孩儿。所以它们会因此而感伤——但诡类会‘感伤’,本身就是无稽之谈,所以,当下一定是有某种力量,引得这些诡妇人感伤了起来……”   他言语着,内心浮出一个猜测。   亡子村,亡子村——他们这些外人进了这个村子,同行的亲人会不会也跟着殒命?   一念及此,周昌心头顿时有些发毛。   压着心底沸腾的念头,周昌分出一缕念丝来,悄无声息地缠绕在了那烧纸老者的脚踝。   他与肖大虎就守在此地,眼看着那烧纸老者烧光了身边堆着的纸钱,慢吞吞地站起身往自己村子里走。   这老人自始至终对于周昌二人都视若无睹。   周昌甚至怀疑,即便用强,也无法将对方的魂儿打回来。   他目送那老人进了‘白果村’,而自己系在对方脚踝上的那根念丝,也并未因其进村而折断以后,才带着肖大虎沿原路回转,与众人汇合。   “前头是甚么情况?   果然是有人在路边吊唁亡子?”   众人围拢过来,向周昌二人问道。   “是。”周昌点了点头,“不过那个老人有些古怪,亡子村本身也有些奇怪——我留了一缕念丝在那老人身上,待他进了村子以后,看看情况再说。”   以他从前的魂魄修养,念丝离身七尺之后,基本就无法再作为他的‘眼睛’,令他感知外界变动了。   至于如今,他魂魄层次提升,念丝品质虽未有明显变化,却依旧能被他寄托念头,探看方圆十步内外的动静,想要感知更远处的动静,以他今下魂魄层次单纯驾驭念丝,根本无法做到。   他当下所要运用的法子,则是生魂出体,直接寄附在念丝之上,随念丝出游。   此法面临变数太多,凶险太大。   周昌轻易不敢动用。   今下他身畔是既有杨瑞、白秀娥照护,又有肖真明这样出身端公名教的同道,才敢如此尝试!   “那亡子村里的情况,莫非棘手得很?”杨瑞见周昌在地上画了个圆圈,设下神坛,将自己的名字勾在黄表纸上,以雷霆都司铁印押在坛上,他顿时明白了周昌要干什么,“而今竟要你来以魂魄寄附念丝,出壳前去探看情形?”   “不能说棘手……   只是我觉得彼处怪得很。   连那三个春瘟鬼,一接近亡子村,便恸哭了起来。”周昌如是回答,手上动作一点没有落下,他口中念念有词一番,随后以左手掌根用力地拍了拍眉心!   “咚!咚!咚!”   三声闷响之后,周昌肉壳立于原地,一动不动!   而众人围在神坛左右,立时感觉到一阵燥烈火性!   黑天里,他们看到‘另一个’周昌恍若火玉,站在其肉身之畔!   这个周昌的魂魄,好似有了实质,与其肉身放在一块叫众人比较,众人在一眼之间,却也恍惚不已,分辨不出哪个是魂儿,哪个是身!   只是转眼之后,才能反应过来!   “秀娥。”   周昌生魂临近肉壳,神魂之上,登时荡漾层层涟漪,仿佛要被肉壳自动吸摄进去。   他从肉壳背着的褡裢袋子里,抽出那根同样通体火红的棺材钉,一旁的白秀娥轻轻点着头,在他这覆淹着孽气业火的魂魄之外,编织出一层银丝甲胄。   “呼——”   杨瑞在旁吹了口气,周昌身外就长出一丛丛黄狐子般的黑黄毛发。   只是那些毛发转眼就被孽气点燃,变成了一簇簇环绕周昌身外的火苗!   肖真明三人见状,各自拿出一些符咒来,拼成一副‘符甲’,将之贴在了周昌魂魄之上,那些黄纸鬼画符纷纷燃烧起阴绿的火光,周昌魂魄之外,又笼罩了一层五色斑斓的符甲!   “把坛神的旗子带上!”   杨瑞见周昌这就要走,立刻出声提醒:“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千万不要用这二神的力量!”   周昌依言,取了自己法坛上‘横死枉死二将’的旗子,别在腰间。   他向众人点了点头,心念一转,神魂霎时寄附于那缕幽幽念丝之上,一息之见,他的神魂性光便飞腾而起,消失在了众人的视线里!   神魂出游,一念百十里!   更何况是周昌这般,已成识神的神魂!   周昌几乎是稍一动念,神魂便顺着那缕念丝,一刹那投进了亡子村中!   他从前也不知如何使神魂出壳,也是在不断研修杨瑞给他的那部书册之后,才习得这样法门。   此般法门,于有修行的人而言,不过是寻常小术。   但周昌初次神魂出游,倒是觉得一切都甚为新奇,半空吹来一阵清风,都叫他魂魄舒爽,遍身清凉!   魂魄修养未至一定层次之前,一阵风雨都可能损伤生魂。   至于周昌如今的魂魄修养层次,倒是能体验体验餐风饮露的出尘感觉了。   好在周昌也不是那般贪玩误事之辈,他稍稍体验魂魄出游状态与往常的种种不同之后,便收拢心念,将‘满身’孽气业火都聚拢起来,收束友人施加于己身的种种防护,一刹那就令自身变作一道细若毫毛的性光!   这缕性光随同样微不可查的念丝,寄托在了那正在亡子村里慢慢踱着步子的老者身上。   亡子村的空气里都漂浮着纸钱的灰烬。   过路的人们眼神浑浑噩噩,往往走上一阵,便哭上一阵。   家家户户门前,都有人烧着纸钱。   也有人眼神麻木地与亡子的老者打招呼:“崔叔。”   “秋生。”亡子老者麻木地应着。   他一路走过去,遇见了几个相熟的人,与之一一打过招呼。   周昌附在念丝上,一一记下亡子老者招呼的那些人的名字,他跟随老者一路走来,吃惊地发现,这个村子的人口竟然不少!   明明是一个聚集着各个子嗣亡故的伤心人的村落,从外面看上去也是个破败的地方,但真进了村子,才发现这村子虽然破落,但房屋众多,且村子很大!   此处比大埝村看起来都有‘活力’得多!   街道上经常见有不少人走动! 第136章 瘟肉粽   周昌收敛神魂性光,附在那缕缠在亡子老者-崔哀之父的念丝上,跟着崔父回了家门。   只有崔父一人住在家中。   他坐在昏暗的堂屋内,门窗外没有一丝光线漏进来。   哪怕点燃了桌子上的油灯,也无法排遣此间寂寥冰冷的气氛。   屋内屋外,好似是一样的漆黑。   坐在屋子里,崔父对着桌台上摆放的‘亡子崔哀之灵位’,再一次哀哀地哭泣了起来。   老者的呢喃声萦绕在屋室之内,更加重了悲凉的气氛。   周昌以神魂流连于崔家各间房屋之中,一样无所收获。   他也不焦躁,神魂性光一晃,便离开了崔家的屋院,往别家屋院飞遁而去。   ——在崔父与街上其他人接触的时候,周昌也顺便分化念丝,将之牵引在了其他人身上。   如今,他正好顺着这一缕缕分化出去的念丝,往其他人家里去探个究竟。   周昌以神魂畅游亡子村各处屋院。   他所经过的家家户户,都只剩下一个孤寡老者,守在亡子亡女的牌位前,神色浑噩悲伤地念叨着甚么。   从来没有一户人家里是存在两个老人的,俱是一个老人孤孤单单地守在房屋里。   而周昌周游了一圈,很快发现:   其一,他去过的这些各家之中,所见供着的牌位之上,死者以姓崔的居多,且崔氏死者,多为男子。   其二,这些崔姓死者,隐约之间似乎互相存在亲缘关系,就连那些非崔姓的女子死者,往往也是已死崔姓男子的妻子。   “这个白果村,称作崔家村也可以。   此地崔姓人聚集颇多。   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家谱祠堂一样的地方?”   周昌心念飞转着,从白果村的前街不知不觉周游到了后街。   天色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然而此下街道之间,还有不少村民或来回走动,或茫然驻留原地。   徘徊于街巷之间,周昌听着黑暗里过路村民偶尔的互相招呼:   “全和。”   “崔三伯。”   “在玉。”   “……”   周昌不觉有异,每经过一户人家,他都要潜入其正堂屋子里,去看桌台上供着的牌位名字,将之默默记下来。   走了许多户人家,他都没有见到这处村子的祠堂、家谱庙所在。   明明是个同姓村,却没有修筑祠堂,编修家谱,也甚为奇怪。   饶是如此,周昌经过白果村许多户人家后,也渐渐在内心里为他们编修出了一部有所缺失的姓氏家谱。   他再一次从某户人家中走出,从一开始落脚的、位于亡子村东南角的崔哀父亲家中,渐渐临近了村子西北角的位置,在这里,他听到人们互相招呼着让他熟悉的名字——   那些在村子西北方位各户人家里,已经被列于牌位上的名字,今下开始频繁地出现在东南方向这些村人的互相招呼声中!   刚开始听到有村人相互称呼死者的名字时,周昌虽有些讶然,但转念之间,却以为只是街上走动的这些人,与死者撞了名字。   但当他越来越频繁地听到那些原本列于牌位上的名字,如今却是此间某一个活着村民的名字之后——某个猜测就在他心底逐渐酝酿!   随着他将这些名字与自己内心编修出来的、那部有所缺失的家谱对照起来后,心底的那个猜测也就越发清晰!   越发呼之欲出!   直至——   周昌站在路边的茅草屋檐下,默默记录着来往路人互相之间的称呼,记下他们各自的名字,将之与自己内心的那部家谱对应。   这时候,有个穿一身黑,脸色却在黑暗里白得发亮的人从路边经过。   那人好似不经意地瞥了周昌一眼,却叫周昌心底猛地打了个突!   周昌心下警惕之时,又有一个人拎着根竹竿,迎面朝那一身黑的中年人走了过来。   看清那拎竹竿的人的模样,周昌的心神同样晃动了刹那。   ——拎竹竿的人,就是先前引周昌一行进了大埝村,还‘好心’地为他们指路的那个瞎眼青年!   此时,这瞎眼青年目光炯炯,哪里还有一丝瞎眼的模样?!   周昌在神魂状态下观瞧瞎眼青年,更能看到他浑身有一丛丛密集又虚幻的漆黑毛发缓缓蠕动着,乘游进空气里——这些虚幻漆黑的毛发,与先前那一阵阵吹刮的黑毛风,根本同源!   瞎眼青年身上的黑毛,同样有往外播撒瘟疫的能力!   至于此时,周昌最明智的选择,便是立刻依附念丝,借念丝飞遁。   当下那个一身黑的人,以及瞎眼青年,都不是他能够招惹的。   但他念头一晃,在这时招来了《大品心丹经》——   周昌看着瞎眼青年,扭曲残缺的文字在周昌视野里不断排列重组,变成周昌能读懂的语言:   “瘟肉粽:身上长着‘瘟鬼肉’的异人。   ???   ???”   瘟肉粽?!   周昌目光一转,再看向那一身黑的男人:   “从未见过,不知根脚!”   《大品心丹经》上的文字忽然颤抖了起来,在此时,于周昌视野里拼成两个大大的字迹,那两个字迹不断颤抖着,抖颤出了无穷的重影!   “危险!危险!危险!”   此时!   瞎眼青年‘胡阿四’临近了那个一身黑的白脸男人,张口唤道:“崔哀!”   ——一听到这个名字,周昌全明白了过来!   他立刻试图借助念丝,从此间遁逃!   然而,这个瞬间,那‘瘟肉粽胡阿四’身上飘发的滚滚黑毛,在这瞬间好似变成了一条条毒龙,朝周昌裹挟缠绕了过来!   崔哀在这时亦扭头看向周昌,浑浑噩噩地面孔上,忽然露出一个悲伤的表情。   那个悲伤的表情,令周昌的心神竟有刹那的昏暗,觉得世间的一切都失去了意义,生活没有了奔头,他只想顷刻就死!   他只想死去!   轰!   刹那之间,周昌满身的黄狐子毛发都被业火点燃了,烧穿那覆护其身的符甲!   熊熊业火于周昌神魂之上肆虐,燥烈的火性充斥着周昌的胸膛,让他满腔晦暗无光的心绪,都被也滚滚业火一刹那点燃!   无明业火于周昌神魂中奔腾!   “你丨妈丨了个巴子!!!”   周昌猛地骂了一句脏话!   随着这句脏话骂出口,那漫淹于其心神的悲伤,跟着褪去。   他紧紧盯着一身黑的白脸‘崔哀’,连连出声:“你们整个村子,全都是死鬼啊!   崔哀在村西头死了,却在村东头活着!   崔全和在村东头死了,却在村西头活着!   崔在玉是崔全和的儿子,他在村西头死了,却在村南头活着!   崔在玉是你崔哀的父亲——   你们一代隔着一代,在这边死,在那边活着——   你们整个村子,究竟有没有一个真正的活人?!”   整个白果村,根本就是互为亡子!   譬如周昌首先寄附念丝的‘崔在玉’,他在白果村西南角的某处屋院里孤单地活着,日夜悼念着自己的亡子‘崔哀’。   然而,‘崔哀’今下却在白果村东北角这边好好地活着。   并且,即便是这个‘崔在玉’,在村南边的某处屋居里,也是桌台上的又一道灵位,是另一个老者的祭奠对象!   如此循环下来,整个亡子村,崔家一脉所有人,根本就是一代一代地死了个干干净净!   但他们却又诡异地分布在亡子村各处,父子互不相见,皆以为爱子已死,于是日夜地思念着对方!   而这个崔哀——   周昌如今仍不知道,这个崔哀的孩儿,是不是也已经死去?!   “我的孩儿……   我的……我的儿啊——”   这个时候,白脸崔哀身上裹挟地那层浓郁得化不开的漆黑,忽然间化作了黑色的河流,漫淹了瘟肉粽胡阿四身上爆发出的漆黑长毛,同时向周昌覆盖了过来!   那黑暗河流里,沉淀着的‘悲伤’,仅仅只是瞧上一眼,也足以让常人沦陷!   “你来这里,是不是为了拿回你的眼睛?!”   瘟肉粽胡阿四盯着周昌,同时阴惨惨地出声,被黑河淹没的长毛,一根根绷成笔直,盘旋着,令此间天地都刮起了猛烈的黑毛风!   “呜!”   鬼哭神嚎!   黑毛风中,街上行走的那一个个浑浑噩噩的村民,忽化作一道道黑烟,投向了白脸崔哀身上漫淹出的黑色河流!   整个亡子村各处,都有村民所化的黑烟,不断投寄向黑色河水!   这般积蓄着强烈‘悲伤飨气’的河水,也是一种‘瘟疫’,此种瘟疫,专攻他人的心神,使人沉陷于无止尽的无力悲伤之中,无法挣脱,不可自拔!   “唰!”   黑河与黑毛风卷击向周昌,同样又在相互对抗!   而周昌借着二者对抗挟制带来的喘息之机,顺着一丛丛念丝,霎时飞遁远逃!   轰轰轰!   黑河冲垮了亡子村里本就摇摇欲坠地一座座房屋,如决堤洪水般掀起巨浪,扑向远遁的周昌。   黑毛风亦瞬时而来,只一个刹那,就扑灭了周昌浑身缭绕的熊熊业火!   粉碎了他身上的符甲!   撕裂了缭绕他神魂的‘仙毛’!   危急关头!   周昌抽出那柄通体纯红的棺材钉,以念丝缠绕着,将之投向了漫漫黑风与河水! 第137章 悲瘟   这枚棺材钉,乃是周昌手腕上的红线从聻尸棺材里取出的‘遗物’。   它久受聻尸体内孽气业火侵染,已然变得通体火红。   犹如烧红通体一般的长钉内,遍布血管一样的纹络。   周昌以念丝将之缠绕,将滚滚业火孽气灌进了这枚棺材钉中,瞬息间将之投掷出去之际——棺材钉上爆发出了赫赫血火!   那团火光猛地爆裂开来,熊熊焰流与黑色长河、黑毛烈风直接对撞!   “儿啊!”   黑色长河尽头站立着的白脸崔哀,此时猛然悲号了起来!   他的身形像是燃烧的蜡烛一般,融化在了那漆黑的长河之中!   漆黑长河内,霎时飘出了一具具‘尸体’!   周昌先前曾在白果村中见过的崔全和、崔在玉、崔秋生等人,而今全部漂浮在黑色河面之上,紧紧闭着双眼,一张脸惨白惨白!   每一具尸体都是由浓烈的、被染污的悲伤飨念聚成。   亡子村中,除却崔哀之外的每一个村民,或许本来已经在极度的悲伤飨念侵染中死去,只是他们死去的躯壳,变成了崔哀承载这被染污的悲伤飨念的容器!   长河尽头没有了崔哀的身影。   崔哀成为了这道漂满尸体的长河本身。   这道长河寂静无声地流淌,却叫人的心神跟着猛烈地颤栗!   河流所过之处,那熊熊的业火焰流,竟也在颤抖——它也如生灵一般,有了‘悲伤’的情绪。   在无尽的悲伤中,滚滚焰流纷纷熄灭了!   “唰!”   那黑色河流之内,被念丝接连的棺材钉,此时亦被染黑。   它以更快地速度,飞转回周昌的掌心!   这枚棺材钉连着其后的一截念丝,浸润过‘污染悲伤飨念’所化的黑色河水之后,生出了诡异的变化,它尚未临近周昌,便令周昌再度生出一种绝望无力的感觉!   同时!   细细碎碎的风忽在天地间滚荡开来。   丛丛黑毛从这阵风中生出,使得风由无形变作有形。   原本因为崔哀施展手段,已然远落在其后的‘瘟肉粽胡阿四’,感应着这阵刮在天地间的黑毛风,忽然咧着嘴,张狂地大笑了几声!   他缭绕着一道道漆黑长毛的身躯,被天地间弥生的黑毛风刮过,一瞬间形销骨立!   再一扎眼,连立于黑暗中的血淋淋骸骨,都被此风削得消无了!   而天地间细细碎碎吹刮着的这阵黑毛风,却与此瞬间变得猛烈!   “呜——”   鬼哭声中,盘旋在周昌身周的黑毛风里,忽然伸出一双长满毛发的血淋淋手臂,抱向周昌的神魂!   那双手臂之上,每一根黑毛都好似最尖利的刀子!   它们尚未临近周昌神魂,便令周昌神魂之上涟漪不断!   冰冷与燥热两种感觉,在周昌神魂上交替浮现!   “嘶——”   周昌一手猛地攥紧拳心,一手直接抓住了那向他倒转而来的棺材钉!   “咔嚓咔嚓咔嚓!”   黑里透红的棺材钉入手这一瞬间,冰冷的悲伤飨气,就沿着他的手掌向上结起一层层黑冰,黑冰瞬息间就蔓延过他的手臂、攀上肩膀!   在这诡邪飨气染污之下,周昌神魂都跟着颤栗,好似也要完全化作一片漆黑!   下一刻,他另一只手掌心里,忽有片片龙鳞铺陈而出。   龙鳞沿着他那只手的手背,攀上手腕,覆盖肩膀,也在一眨眼间就覆盖了周昌半边身子,那片片灿金的龙鳞,携裹着威严堂皇的‘皇气’,摧开了周昌魂魄上倏忽冻结起的这层黑冰!   只在须臾间,周昌身上就披上了一件黑底黄衬的龙袍!   他最初有龙鳞铺陈而出的那只手掌,此时直接变作了一只金灿灿的干瘪龙爪!   ——当初世宗皇帝金头颅赠给周昌的亲王补服,及至其以滚滚皇气凝就的一只龙爪,今下已经‘长’在一起。   此物牵连着‘世宗皇帝无头身’的注视,非是要紧关头,周昌也不会动用。   但当下却正是紧要时刻了!   周昌运用那只掌心有一道恐怖窟窿的干瘪龙爪,直接扣住了他另一只手掌心里的棺材钉,继而攥着这黑里透红的棺材钉,一下扎向身后盘绕来的两条黑毛手臂!   扎进那阵黑毛风里!   “哗!”   污染绝望飨气,顺着那枚棺材钉涌向了周昌身后的黑毛风!   这阵风一下子静止了,好似被黑冰凝固了!   漆黑长河借此时机,轰然迎上!   而借着崔哀与瘟肉粽交攻的时机,周昌神魂聚化,攀附着身后的念丝,飞转后退!   比天地间弥漫的黑暗更加晦暗的黑色长河与黑毛风,在周昌视野里迅速拉远!   那阵本被黑冰凝固住的风,忽然摇颤着,再度吹刮了起来!   黑河跟着汹涌,其中的尸骸站立起来,从河水中爬出,朝四面八方走去!   “唰!”   此诸般情形,在周昌视野里迅速拉远。   最终化作一片凝固的黑暗。   他退回了远处,神魂一刹那归拢于肉壳之中。   而在场的诸个同伴,看着周昌木木呆呆的肉壳,忽然间开始活动,他们正想向周昌询问些甚么,忽然一个个地都流起了眼泪!   手里拿着各样法器的肖真明等人,直接丢下了法器,瘫坐在地上悲哭着;   守在神坛畔的杨瑞,此时亦红了眼圈,他像是回忆起了往事,口中喃喃地呼唤着一个名字;   在杨瑞旁边的石蛋子,更是跪地大哭不止!   白父与白秀娥,同样相拥而泣,白父哭得撕心裂肺。   就连路边休憩的病骡子,此时眼眶里也淌出豆大的泪珠儿。   肖大虎身后跟着的那三个‘春瘟鬼’,亦是各自低头无声地啜泣了起来。   引得众人悲伤不已的根源,皆来自于周昌。   周昌手中攥着的那枚棺材钉上,还残留有斑斑悲伤飨气!   仅仅是这残留的些丝诡异飨气,便引得众人如此泪流!   “轰!”   周昌掌心里猛地燃起一团烈火,煅烧着他手中的棺材钉,更猛烈的火气同时从他身上爆散,拂过在场每一个人周遭,终于止住了人们的哭声!   而他掌心里,那道棺材钉上,被染污的悲伤飨气所化的斑斑黑印,于烈火煅烧中,不断渗入这枚通体火红的棺材钉纹理更深处。   它一时不再散播‘悲伤’,情况得到了控制。   但周昌等人而今面临的情形,却更加危急。   “你从亡子村带回来了什么?!”   杨瑞顾不得擦拭眼角的泪水,红着眼眶,又惊又惧地看着周昌,出声问道。   其余人虽未开口,但大多与杨瑞一般神色,眼神同样充满探询意味。   “亡子村里,有大瘟!   先前瞎子村里,那个给我们引路的瞎子,掌握了一股黑毛瘟风!   他们两个此时正在相斗——他们已经发现我,顺藤摸瓜过来,就会发现各位——咱们得赶紧设法遁逃了!”周昌目光看向那三个‘春瘟鬼’,“你们之所以会忽感悲伤无力,嚎哭不止,就是亡子村中大瘟遗留的一丝细微飨气!”   今下再与众人解释亡子村中,崔哀复杂的家族关系,时间已然来不及。   周昌只能挑拣其中最为重要的东西,告知众同伴!   “用这春瘟鬼来逃?”杨瑞脸色严峻,很快反应过来,手指向那三个诡妇人,向周昌问道。   周昌点点头,指尖迸出一缕缕念丝,缠绕在了‘肖大虎’身上。 第138章 瘟丧神的遗物   “同道大伯,你去与那几个春瘟鬼说,你愿意和她们回家。   我将这念丝缠在你身上,分于诸位兄弟。   到时候,春瘟鬼带你回家,我们便也跟着你,‘搭个便车’,与你一同去无花果村。”周昌在肖大虎身上缠了念丝,开口同其说道。   肖大虎看看那条通往白果村的道路前头。   前路一片昏暗,仿佛蕴藏着未知的凶险。   方才周昌瞬息而回,棺材钉上携带的一缕极细微的‘悲瘟疫气’,便叫肖大虎泪流不止,他由此已经意识到白果村中蕴藏的恐怖。   但他们先前才从无花果村逃脱出来,对于无花果村中的恐怖,同样亦有深刻印象。   肖大虎一时脸色犹豫。   不过,老者也只是稍微犹豫了刹那,他并未多言,片刻后就点头将事答应下来:“好,我去说!”   这片刻时间,已叫他心里想得明白。   无花果村的‘春瘟’虽然可怕,但是大家毕竟找到了一定的解决办法。   而白果村的‘悲瘟’,就周昌眼下神色来看——此种瘟疫比春瘟更加棘手,难以解决。   周昌趁着肖大虎去与那三个春瘟鬼交涉的时候,将一缕缕念丝分配到了众人手中。   连病骡子的脖颈上,都被缠上了一缕念丝。   众人各自登上骡马车。   那肖大虎随后也匆匆奔了过来,爬上骡车:“要走了,要走了!”   老者话音刚落,站在黑暗里默无声息地三个春瘟鬼,忽地齐刷刷转过头,漆黑长发遮盖下的三双眼睛,好似盯着马车上的众人看了一眼。   随后,三个春瘟鬼的身形逐渐消融,化作了三股绿烟。   三道绿烟里,伸出三双惨白的手臂,抓住了肖大虎的身形,将肖大虎抛掷向空中。   肖大虎身后牵连的丛丛念丝,以随之拖拽起了整驾骡车,连着骡车上的众人,纷纷投向虚空,在那片沉凝的黑暗里,撞出了层层涟漪!   “哗!”   这时候,有阵水声忽然响起。   随着那阵水声,有道黑漆漆的人影站在树林里,仰着一张白得发光的脸,看着被绿烟拖拽疾奔的骡车。   周昌转头一看,那道黑影子,正是他先前在白果村里见过的‘崔全和’!   “哗啦,哗啦,哗啦……”   一阵阵水声断续响起。   地上的黑林子里,许多‘白果村民’陆陆续续地走了出来。   它们都仰起一张脸,久久凝望着天空中渐渐远去的骡车。   ‘白果村民’并没有其他动作。   ——在它们身后的那片黑林子里,漫起了一阵黑毛风。   那风卷过林间每一个白果村民的身形……   骡车已经顺着绿烟飘远,不论是瘟肉粽胡阿四所化的那阵黑毛风,还是白脸崔哀的悲瘟黑河,都无法再短时间内追上。   周昌转回了头。   他低头看着手中那块运动手表。   自崔哀、瘟肉粽临近周昌之后,运动手表上的三项数字都在以极其疯狂的速度变化着。   而随着周昌远离了这两个具有散播某种瘟疫能力的‘异人’后,运动手表上那三项数字,变化的速度渐渐恢复正常——步数、心率缓慢上涨,已成负数的热量徐徐下降。   “瘟丧神的遗物……”   周昌喃喃低语,重复着《大品心丹经》给出的,与这块这块运动手表有关的唯一情报。   “这块运动手表来自于‘阴矿矿区’。   它既是瘟丧神的遗物,可见瘟丧神亦可能是阴矿矿区存在,而当下现世并不存在的一位神灵。   瘟丧神,瘟丧神……只看其名,应是一位掌控瘟疫与生灵丧亡的神灵。   所以崔哀、瘟肉粽临近它的遗物之时,其上运动步数、心率会疯狂上涨,而热量则跟着猛烈下降。   ——并且,因为先前自己与几个同伴身后,始终跟着‘春瘟鬼’。   春瘟鬼亦是一种瘟疫,所以也就导致了其上三项数字始终都在变化,或正向或反向的‘增长’。   三项‘增长’的数字,可以看作是这枚遗物给出的某种示警?   如此来看,三项数字之前的步数、心率、热量,应该有着另一重涵义。   甚至于,这三项数字的意义,应当并不是指的步数、心率与热量。   有甚么办法,可以使得这三项数字停止增长?   它们停止增长,甚至反向变化,是否会影响到现实,乃至是驱杀瘟疫?   毕竟,瘟丧神是掌握瘟疫与丧亡的神灵,它既有散播瘟疫的能力,应当亦有驱灭瘟疫的能力……”   周昌盯着手中的运动手表。   良久之后,   他解开了手表的表带,将之戴在了自己的左手腕上。   骡车跟着前方的三道绿烟,不断撞开一层层黑暗。   车上的众人相顾无言。   周昌低着头,屏着呼吸,感应着腕上好似玄冰一般的运动手表,在贴上他皮肤的这段时间里,飞快解冻。   他看到,那运动手表上的几项数字,终于停止了增长,开始‘归零’。   步数:32345!   步数:31134!   步数:29786!   ……   心率:137!   心率:121!   心率:96!   ……   热量:-2321!   热量:-2098!   ……   因着已成负值的热量不断上升,手表上散发出的恐怖寒气,亦跟着不断收敛。   周昌身上迸发出惊人的燥意!   业火在他周身每一道血管中熊熊燃烧着,抵消着腕上手表带来的寒气!   一小块运动手表散发出的寒气,沿着周昌的手臂,在周昌体内弥散开来,扑灭了一道又一道熊熊燃烧的业火,虽然手表上的‘热量值’仍在上升,但它每一次拔升,都是以消耗周昌自身的热量为代价!   就好像有人怀里抱着冰块,那冰块固然会逐渐融化成水,但在这个过程之中,亦是在不断吞噬人体本身的热力!   幸而是当下满身孽气业火的周昌戴上了这块运动手表。   换作在场其他任何一人,在戴上这块手表不久后,都可能直接浑身血液冻结,肉身僵硬,就此毙命!   饶是以周昌如此体魄,体内的业火都在不断被扑灭。   待到虽有业火都熄灭之后,手表上的三项数字尽归于‘零’。   周昌体内,只留下暗红的业火火种。   他的发丝眉毛间,结起了一层薄薄的霜。   这时候,‘无花果村’也到了。 第139章 抗体   “啊嚏!”   周昌猛地打了个喷嚏,抖落满身的霜花。   骡车上的众人纷纷看向他。   “你染上了风寒?”杨瑞皱着眉,神色有些担忧。   当下大家都处于疫气肆虐的鬼蜮中,这时候感染风寒,可不是甚么好事情。   说不定就是‘瘟疫’的先兆!   周昌面色泛红,隐约汗珠从他额头上渗出。   他体内那些将熄未细的业火火种,随着他站起身,也都渐次燃烧了起来。   原本他还觉得身上发寒,很有些冷,今下在体内业火燃烧起来后,种种寒冷的感觉都在飞快远去。   “好似是受了阵瘟风。”周昌解释不了运动手表带来的这种现象,索性就借着杨瑞的问话回答道,“不过现下身上发了阵热汗,把那股疫气给驱散,当下已经大好了。”   当下他身上的这些症状,确实像是感染了风寒之后,又忽忽自行痊愈。   然而,以他当下的体魄,甚么样的风寒能够感染到他?   造成他身上这般症状的根因,还是在于手上那块运动手表。   周昌说着话,额头上挂着的汗水,增加了他言语的说服力。   杨瑞闻言点了点头,告诫了周昌几句:“我们今下处在这遍布瘟疫的鬼蜮里,便是一阵偶然的风寒,也不能掉以轻心。   我待会儿给你熬些草药,你喝碗药汤,把外邪驱除干净了,不要留下病根。”   “好。”   周昌点头答应下来。   此时,他心头忽生出一种触动,立刻低头去看腕上的运动手表。   手表屏幕上,代指‘步数’的脚印图案,变作了一个古老的篆字‘风’。   而代指‘心脏’的桃心穿过心电图的图案,变成了古字‘春’。   代指‘热量’的那团火焰图案,化作了古字‘悲’。   看到这三个古字的瞬间,周昌已然明白了它们各自的涵义。   风字代表‘风瘟’,即指瘟肉粽裹挟的,以及此间天地随时会生出的黑毛风;   春字代表当下无花果村里的这些‘春瘟鬼’;   悲字代表崔哀身上散发的‘悲瘟’。   三种瘟疫之下,如今的数值都是‘零’。   周昌眼中光芒闪了闪,联想到自身先前沾染上、又忽忽痊愈的那阵‘风寒’,他好似有些明白这件‘瘟丧神遗物’的用处了。   “前面就是‘无花果村’。   这村子就是个荒村,里头根本不见一个人影子的!”   临近无花果村,众人纷纷下了马车,肖真明看着前头那片荒凉破败的村落建筑,眼神忌惮,小声与众人说着话:“在村子里走一圈,再从村里出来,就会有个‘春瘟鬼’,无声无息地跟在你身后。   每进出一次村子,身后必定多出一个‘春瘟鬼’!”   “我们就掌握着治春瘟鬼的方法,身后跟着春瘟鬼倒一时不用担忧。   先进村子再说。”周昌说道。   这时候,肖大虎伸手过来,拽住了周昌的胳膊。   他指了指走在前头,频频向他招手的那三个春瘟鬼,面露难色:“我今下跟着进村,会不会被她们生吞活剥了?毕竟是我答应了她们,和她们回村一同生活。   还是先治治我身上的春瘟罢,不然我怕进了村子以后,会出甚么变故。”   “好。”   周昌点点头,当即就请了杨瑞来为肖大虎诊脉,察见了其身上的那三道红线。   “他身上这三根疫气红线,已经红得发黑,缠在了他的脖颈上。”杨瑞拧眉看着肖大虎身上的疫气红线,说道,“幸好当下发现得及时,能将红线拆去。   可这三根红线从他身上拆去了,还缠在你的身上?”   杨瑞、肖大虎一齐看着周昌。   此时这三个春瘟鬼,因为肖大虎答应了与它们一同回村生活的要求,便跟着加深了诡变。   牵连在肖大虎身上的疫气红线,随之颜色加深。   若将此种疫气红线转而缠在周昌身上,却不知周昌先前说的那个办法,是否还顶用?   倘若那个办法不顶用,这后果便须要周昌自己来承担了。   “是我提出了这个办法,叫同道大伯为我施行。   此中风险自然该我来承担,把红线缠在我身上就是。”周昌坦然笑道。   他这么坦荡,倒叫肖大虎神色有些期期艾艾,有心想说些甚么场面话,又怕把话说出来,周昌会当真。   “我先拆一根下来,接在你身上,看看变化。”   杨瑞作了定夺,得到两人首肯以后,当即从肖大牛脖颈上拆下了一缕疫气红线,将之缠在了周昌的手腕上。   随着那缕疫气红线缠在身上,走在前头的一个‘春瘟鬼’也扭过头,遮盖面容的乱发间,露出一双充满了狂热爱慕的眼睛。   它伸直了手臂,从远处向周昌狂奔而来!   污秽的绿烟从它眼耳口鼻之中涌出,在半空中聚成一条条手臂,以比那妇人更快的速度,缠绕向周昌的脖颈!   ——这种生出了诡变的疫气红线,被杨瑞转移到周昌身上之后,果然引来了更大的变故!   周昌手腕上,运动手表的屏幕中,代指‘春瘟’的那个数字,由零开始增加!   数字飙涨!   春瘟侵袭而来!   周昌神色平静,看着那满面涌出绿烟,伸长了手臂狂奔过来,好似要扼住自己脖颈的春瘟鬼,他只是将那柄棺材钉攥在了手中——   周围一众人各自掐诀念咒,如临大敌!   忽然!   运动手表上,代表‘春瘟’的那个数字由零增长至‘1000’,又忽地开始跌堕!   那头春瘟鬼完全变作了滔滔绿烟,周昌未作任何抵挡,便任由它灌入自己的眼耳口鼻之中!   他垂头看着手表上的数字:   代表‘春瘟’的数字,并未因这滚滚绿烟灌入周昌的身躯而暴增,反而仍在下降,仍在疯狂跌堕!   一阵寒冷、一阵燥热的感觉在周昌身上交替上演!   他额头忽而渗出汗珠,汗珠忽而凝成冰霜!   如此十余个呼吸之后,周昌抖落满身冰霜,充斥他躯壳各处的春瘟绿烟,已在无声无息间被他体内燃烧的业火烧了个干净。   周昌体内的业火,具备了从前并没有的某种特性。   这种特性,令他能够灭杀侵袭自身的春瘟鬼。   他再看向手表上的数字——   春瘟:-1000.   “这难道是‘抗体’?”周昌哑然失笑。 第140章 山坟(8K,1/1)   剩下的两根红线,在周昌一力要求下,仍由杨瑞从肖大虎身上牵引过来,缠在了周昌身上。   已生异变的春瘟鬼,一如先前那般,化作绿烟,漫入周昌的眼耳口鼻。   周昌重复经历了两次身上寒热交替的症状。   但这两次症状也是一次比一次减轻。   随着他体内的业火烧尽流窜周身各处的‘春瘟’,一蓬‘鬼神骨灰’跟着从周昌身上抖落,洒在他脚下的阴影里。   鬼神骨灰顺着周昌脚下的阴影,流进周昌足底穴位之内。   沿着足底穴窍,一点一点填入‘绝九阴’层次的第一道‘阳经’——‘足少阳经’中。   足少阳胆经起始于外眼角,自人身耳、头、颈及肢体两侧顺势而下,经足外踝抵于足部第四趾外侧的足阴窍穴。   灭绝体内诸阳,是须逆经脉走向而行。   所以当下劫灰首先填入周昌脚上‘足阴窍穴’内。   足阴窍穴中燃烧的业火煅烧着劫灰,点点劫灰渐与窍中业火相融。   艳如鲜血的业火,转作深沉冰冷的漆黑之色。   此火阳性已绝,彻转阴性了。   诡仙道,诡仙道,便是在走诡的路,与诡相似,但始终守住人的那一点根本,相似而绝不相同,及至最终凌驾于鬼神之上。   这个世道,鬼神肆虐。   人们想要克制鬼神,首先便以鬼神作为参照来研究、学习鬼神。   今时真正开始‘诡仙道’的修行,周昌方才明白,这条道路,确实是当下世间正道了。   周昌在当下‘瘟疫鬼蜮’中,治住了许多‘春瘟鬼’。   它们带给周昌的劫灰也颇为可观。   于周昌体内,劫灰灭绝周昌足阴窍穴中的阳性后,仍在顺着足少阳经逆行向上征伐,沿足背流过足外踝,至于‘环跳窍’,这一路上,业火都彻转为一片漆黑之色,内中阳性灭绝。   而周昌脚下,那道阴影里,斑斓雾气氤氲。   他的影子,此时开始自发地吸收周昌体内不时而生的‘飨气’,逐渐转为‘诡影’。   自今时往后,周昌性中自生的飨气,及至外部忽忽而生的飨念,都将被他脚下阴影吸取,他不再是鬼神收摄飨念的对象。   周昌感应着那道鬼神骨灰最终抵至环跳窍,便再未向前。   他收束心神,抬起手腕,看了看腕上的手表。   表盘上,‘春瘟抗体’由-1000,变成了-2300。   借助‘瘟丧神的遗物’,周昌体内的业火扑杀了三个异变春瘟鬼的侵袭。   第一次灭杀灌入体内的绿烟时,‘春瘟抗体’直接从零跌落到了‘-1000’,但他此后两次再灭杀异变春瘟鬼的侵袭,‘春瘟抗体’负增长了‘-1300’。   说明同类瘟疫持续侵袭自身,并不代表‘抗体’也会跟着同比增长。   每次遭受同类同层次瘟疫侵袭之后,‘抗体’增长值会不断递减。   周昌抬起眼帘,环视四周。   视野里的景象一切如旧,但他内心里,隐隐觉得有甚么地方不一样了。   “穿过无花果村,再继续向前走,能不能走入黑荒山中?”周昌指着前头的无花果村,出声问道。   在那片荒村的前方,黑荒山的轮廓好似巨大的坟墓般耸立着。   它似乎是当下这片地域化作鬼蜮,生出种种诡变的根源。   所以尽管这座高山就耸立在人们的视野尽头,但人们都尽量减少对它的关注,甚至下意识地忽略它的存在,深怕与它产生任何牵扯。   随着周昌开口提问,众人才开始正视荒村尽头的那片山影。   “我们出了村子,也不敢继续往黑荒山所在的方向走,都是调头往相反方向逃。   这一条直路,先前我们逃了许多次也没逃出去。”肖真明摇摇头,说了一番话后,他忽然想起了甚么,眼神惊惧地看向周昌,“同道兄弟在白果村外头,也未留下念丝——   要是白果村里的瘟鬼找到无花果村这边来,咱们可怎么办?   咱们在这地方简直就是无头苍蝇,根本找不到路,也出不去,但那些瘟鬼可和咱们不一样,它们说不定识得路,能轻易找到这边来!   它们在这里说不定是进得来,也出得去的!”   肖真明提出的问题,着实甚为严峻。   众人闻言都跟着拧紧了眉头。   周昌更知道肖真明这番猜测其实就是现实情况。   譬如瞎子村里的青年瞎子,如今变作‘瘟肉粽’的那个——他明明返回大埝村去了,却以比周昌众人更快的速度,又转去了白果村。   但周昌对此却不担心。   他指了指自己戴在手腕上的运动手表,道:“这件得自阴矿中的物什,与黑荒山坟里的‘瘟丧神’存在某种联系。   我能抵御住异变春瘟鬼的侵袭,全是依仗了这个东西。   而且,此物同样能抵御黑毛风、黑河悲瘟带来的疫气侵染。   只是这么一个小东西,都能抗御此间散播的瘟疫,黑荒山坟里埋葬的‘瘟丧神’必定亦具备克制瘟疫的能力——所以,我打算带着大家穿过无花果村,直接前往黑荒山。   黑荒山此时于咱们而言,不是凶险遍布的禁地,更可能是咱们能够逃出这片鬼蜮,乃至是绝地反击的福地。”   “这个东西,戴在手腕上,竟然能抵御住这里三种瘟疫的侵袭?”肖真明呆了呆,他内心有些后悔——   假若当时冒着风险,将这个东西戴在手腕上,这会儿说不定又是另一番境况了。   这时候,肖大虎咧嘴笑了起来:“还得是你这个小同道有胆魄,连师刀没有佩妥,就敢于屡涉险地,能出奇计。   此物真能抗御‘三瘟气’的侵袭,以我们仨的胆魄,也不敢尝试使用此物——这都是‘机缘’啊,都是有定数的!   该你得的,怎么都是你的。   不该你得的,再怎么巴望,使尽心机,也是白搭!”   肖大虎愈看周昌愈觉得顺眼。   若不是对方早有坛号师承,他都有把对方收为衣钵传人的想法。   反正他膝下也无儿无女。   而他这番话,又何况不是在提醒肖真明、肖大牛两个同伴,莫要在此事上与周昌生出隔阂?   照他来看,接下来这一路仰仗人家的时候还多着呢!   这会儿因这点事情就要心思频动,那接下来与对方生出隔阂,两相决裂也几乎是必然之事了。   但决裂对他们这一方没有半分好处!   肖真明闻言也反应了过来,他也着实是个能听劝、懂变通的人。   当时主张将‘运动手表’交给周昌保管的人就是他。   他连连道:“是这样的。   这件东西在我们手里留了很久,我们没一个想着怎么把它利用起来。   只有到了同道兄弟你的手中,这个东西的作用才逐渐凸显——这本来就是你的机缘!”   肖大牛摸了摸自己的脖颈,他脖颈上的勒痕四周,渐有死皮剥脱。   他一个本来就快死的人,绝境逢生,更没有了其他想法,只管跟着点头附和。   “这个东西虽然由我保管,但依旧是三位的私产。   今下也只不过是三位借用给我而已,待到我们逃出这片鬼蜮,它自然还是要物归原主的。   现下只希望咱们这回前往黑荒山,能够有些奇遇,我们两家好把宝贝对半分一分。   否则都对不起咱们这番‘大难不死’。”周昌也笑着说了几句话,把双方先前的约定重复过一遍,目的旨在令肖家三人安下心。   杨瑞在旁道:“这就决定前探‘黑荒山’了?”   “决定了。”   “就这么办吧。”   “前狼后虎之境,涉足黑荒山也是必然之事了。”   “……”   人们纷纷点头。   一行人重新出发。   病骡子拉着排子车驶入荒村内。   无花果村前,半截石碑被野草淹没。   村落间,处处皆是倒在尘泥中的茅屋草厅。   绝大多数屋舍,已经不能住人。   能住人的那些屋舍窗洞间,时不时有诡异人影乍现。   种种情形,与肖真明三人先前的描述根本完全一致。   众人沿着村间道路走出无花果村,由周昌为大家祛除了身后跟着的‘春瘟鬼’。   因周昌自身已有了抗体的缘故,他也是队伍里唯一一个身后没有跟着‘春瘟鬼’的人。   如此又往前走了二三里,连绵不尽的野树枯草簇拥着羊肠小路。   而道路尽头的情景陡地一变——   一块数丈高的山石一端斜插在泥土里,另一端被几块灰黑石块顶着,就在道路尽头形成了一个拱形的门户。   门户后头,愈发是黑茫茫的一片。   黑毛风穿梭来回,一时竟没有止歇的意思。   “这块巨石还在这里!”   肖真明眼神讶然:“这条路竟然没有变化,那穿过这个山口,往前应当就是‘黑荒山’了!”   周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或许是黑荒山中的某种力量,定住了这片鬼蜮间流转的‘三瘟气’,三瘟气能致人生疫的同时,还扭曲活人的认知。   导致人们一旦踏入这片鬼蜮里,便如同被鬼迷了眼一般,根本无法探明前路。   只有靠近黑荒山的路径,‘三瘟气’无法如常发挥效应,也致人们的认知可以在此处恢复正常。   最凶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他想到那瘟肉粽告诫过自己一行人,千万不要走通往黑荒山的道路。   一旦深入山中,就可能会被黑荒山吞噬。   此时可见瘟肉粽用心险恶,言辞就在故意误导自己一行人。   ——这个瞎子,说不定其目标也是黑荒山中可能暗藏的宝藏,只是害怕别人比他先一步抵达,捷足先登,便误导别人去亡子村送死!   不过,瘟肉粽去寻崔哀,又是为了甚么?   其若是去寻崔哀联手探秘黑荒山,也不可能照面就对崔哀出手。   莫非是崔哀手里掌握着甚么东西,正是瘟肉粽探秘黑荒山所需之物?   想到这些,周昌心里就有些痒痒,想要找出其中隐藏的答案。   这时候,人们也簇拥着病骡子,越过了黑荒山山口。   一穿过那道山石自然叠砌形成的‘门户’,四下流窜的黑毛风骤然变得激烈。   生着漆黑长毛的风一遍一遍刮过众人体表的种种防护,哪怕是杨瑞体表的仙毛都有些摇摇欲坠,肖家三人身上的符甲,则以更激烈地速度不断燃烧。   “倘若是瘟肉粽踏足此间,必定如鱼得水。   但是崔哀在这里,肯定也受此风处处挟制。   如有机会,可将崔哀在此地诱杀。”周昌腕上运动手表屏幕里,‘瘟风抗体’正在不断增加,他用不着以念丝防护自身,索性将念丝分出去,缠绕在白父等人身上,为他人分担压力。   ‘皇气龙袍龙爪’,乃是与世宗皇帝牵连之物,只周昌一个能用。   但他手上还有一道‘李夏梅怖性根’,今下也通过念丝游移入掌心紫黑嘴唇中,使念丝化为棉线,缠绕在众人身上,在众人体表织就了各有残缺的鬼寿衣。   虽然众人身上的鬼寿衣各有残缺,但对瘟风防御效果却出奇地好。   尤其是——鬼寿衣上长着的那一道道惨白嘴唇,而今不必念丝禁锢,也都紧闭着口,不愿吞吃这阵瘟风。   这下倒是不用周昌小心鬼寿衣复苏的风险了。   “三瘟气相互对抗,互不相容,铺陈于这片鬼蜮之中。   咱们今下逆着瘟风前行,再往前,或会遇到‘悲瘟水’、‘春瘟地’,但也不需惊慌——以我手上这件阴矿物品来看,瘟丧神隐隐克制三瘟气。   ‘瘟丧神’的遗泽之中,很大概率没有三瘟气流窜。   彼处可供我们一时喘息。   若是没有这样一块地方,到时候我把手上这东西摘下来,咱们轮流使用,怎么也能从此地逃出去!”周昌为众人画着饼,令众人来‘望梅止渴’。   但他言之有物,倒也叫众人颇为信服。   一行人顶着瘟风在崎岖山道间前行,而后果然如周昌所说——穿过瘟风肆虐之地,他们还未来得及喘息,便迎面撞上了从天飘落的黑雨!   黑雨浇泼之下,众人身上各样防护都失了效用。   几人情绪低沉,心底都升起了难言的悲伤。   见此情形,在场唯一一个不受‘悲瘟’影响的人-周昌,便拽着众人重回到了那阵瘟风里!   他以业火为众人炼烧去身上的‘悲瘟气’,众人的情绪才渐渐平复。   阴风呼号。   一行人聚在背风的山石后,满面愁容。   “悲瘟雨实在太凶怖了……”杨瑞擦拭着眼角的泪水,心中仍有种种情绪翻腾着,难以平复。   他忍不住去取腰上挂着的酒葫芦,但在周昌目光之下,终于还是顿住了动作:“我们各自的手段,只能防备瘟风侵袭,但对于悲瘟却毫无效用。   只要一踏足那片雨水浇灌的地域,内心难免悲伤,身上跟着无力。   在雨中变作‘泪人’。   这如何是好?”   “用火。”周昌拿出了一把蜡烛。   他指尖迸出一朵朵黑红的业火,将那一根根蜡烛点燃。   蜡烛上,就飘摇起了黑红的火苗。   周昌将这一根根蜡烛分给众人:“我的火法在经过悲瘟多番侵袭以后,已生出对此种疫气的抗性,哪怕春瘟、瘟风,它都有一时抗性,可保各位不受病气侵染。   待会儿你们把这蜡烛护在怀中,捧着烛火穿过悲瘟雨水浇泼之地。”   “若是蜡烛燃尽了,我们却深入那片地域的中心,那……”肖真明眼神犹豫。   ‘三瘟气’之中,他们对于‘悲瘟’接触最少,但对这种疫气感触最深,畏惧最深!   正如杨瑞所言,悲瘟比之另外两种瘟气恐怖了太多!   “我先来涉过‘悲瘟’横行之地。”周昌眼神笃定,看向白秀娥,“穿过这片地域之后,我会先以念丝将秀娥你拖拽过来。   而后咱们两个借力,将其他人都从此地带出。”   “好。”   白秀娥轻轻点头,她眼神担忧地看着周昌:“你要小心。”   “还是担心担心你自己吧!”白玛从白秀娥一边面颊浮现,讥笑了一句。   周昌将念丝牵连在白秀娥手腕上,起身走入雨中。   那丛缠绕在白秀娥手腕上的丝线越拉越长,跟着游曳入前方那片黑雨瓢泼之地。   雨水滴在念丝之上,念丝都跟着颤抖了起来,一时无力。   但随后即有一道火线烧过漆黑念丝,将其上沾染的悲瘟雨水炼烧了个干净。   如此,良久后。   念丝彼端传来轻轻的颤动。   白秀娥数着念丝颤动的次数,捧着烛火站起身,第二个走入雨中。   随后,又有第三人,第四人跟着走入雨中。   ……   “碍眼的东西已经走了!”   “把咒胆给我!”   “崔哀,把咒胆给我!”   黑天黑地间,黑毛风遍处盘旋!   犹如鬼哭的风声,变作胡阿四的啸叫。   狂烈黑风里,生出胡阿四遍布血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随风游动,扫视着被瘟风困住的一个个漆黑人影,辨认它们的面容,试图从这‘悲瘟’演化成的一个个崔家人里,找到崔哀的身影!   化作一片废墟的亡子村内外,‘崔家人’到处站立着。   ‘崔家人’本来就是崔哀的念头在被‘悲瘟’侵染之后,他为了自救而分化出去的一道道悲瘟飨念。   它们帮助崔哀承担悲瘟带来的‘亡子之痛’,让崔哀能在悲瘟侵染之下,得以苟活!   胡阿四就是明白这一点!   他所以笃定崔哀斗不过自己!   ——对方不过是个在悲瘟下苟延残喘的废物罢了,如何与他相比?   他身上的‘仙师肉’愈多,对于‘瘟鬼风’的驾驭力便愈强!   任何一阵飘来的瘟风,都是他力量的来源!   瘟风愈盛,他愈是强大!   崔哀还在苦苦挣扎之时,他已经开始掌控瘟风!   对方如何与他相比!   “把咒胆给我!   崔哀,我可以放你离去,让你在这亡子村里苟活!   否则我就生撕了你这一道道‘悲瘟飨念分神’——我让你无处可逃!”胡阿四狂妄地叫嚣着,他引动满身长着黑毛的‘仙师肉’,在天地间刮起更猛烈的黑风!   黑风中,那些黑色长毛,聚成了一道道漆黑的镰刀!   天地间震飘的镰刀,划过一个个‘崔家人’,一个个‘悲瘟飨念分神’,将它们一个接一个地撕成碎片!   胡阿四此时催发全部的仙师肉,竟令瘟风里生出了死亡的镰刀!   此般瘟风的威力,已经接近于大埝村人们口口相传的、那阵导致无数人沦亡的‘诡风’!   诡风里,便铺陈着无数这样收割性命的风刀!   但是!   满地尚还活着的‘崔家人’,看着那与它们有关,甚至就是它们子嗣、父亲的人纷纷被镰刀撕碎,它们变得更加悲伤,身影跟着变得愈发漆黑!   它们嚎啕大哭!   无尽的悲伤漫过天地,也感染了天地!   天穹之中,骤有漆黑雨水倾落!   雨水,模糊了崔家人的嚎啕叫喊。   “我的儿啊——”   雨水随风飘摇,连风中随处刮过的镰刀,都在这瞬间似乎变得‘悲伤’起来,它们摇摇颤颤着,无力地跌落进泥土之中。   黑毛风渐渐地小了。   这阵黑色雨水中央,悄无声息地站立着一个一身漆黑、唯有面庞白得发光的人——崔哀。   崔哀的面孔上,此时没有笑意,也没有悲伤。   他怀抱着一个襁褓。   襁褓里空空如也。   但四下的悲瘟飨气不断聚集过来,竟在襁褓中塑造出了一个模糊的婴儿面庞。   崔哀看着襁褓中的‘婴儿’,一下子笑了起来。   消逝风中,胡阿四的身影逐渐浮显。   他驾驭黑毛风将淋漓雨水泼洒在外,没有一滴雨水真正落在他的身上。   但这阵黑雨,终究消磨了他的瘟风。   他看向崔哀的目光,也变得忌惮:“你有甚么条件?崔哀。   你怎么才肯交出咒胆?”   崔哀——令天穹降下这阵黑雨,胡阿四在这阵黑雨浇泼之下跟着明白,他与崔哀之间,想要分出胜负,还有一段漫长的路要走。   并且谁胜谁负犹未可知。   此并非是他先前一厢情愿认定地那样,自身可以对崔哀任打任杀。   如此,胡阿四就一下子知道该怎么好好和崔哀沟通交流了。   “咒胆……已经被我拿给儿子治病了。   我怎么把已经没有的东西交给你?”崔哀抬眼看着胡阿四,白脸上的笑容竟显得颇为温和。   胡阿四周身蔓延出去的黑毛扭曲躁动起来。   他紧紧盯着崔哀,冷声道:“不要以为我们不知道,崔哀。   你根本没有儿子!   你没有一个已经病故的儿子!   连同这个白果村的种种,都是你被瘟疫感染之后的臆想而已!   你怎么给不存在的东西治病?!”   胡阿四的话,对崔哀似乎有所触动。   他肩膀颤抖着,无声地流着泪。   天上降下的黑雨愈发猛烈,身在这阵黑雨中的胡阿四目光逡巡着,试图寻找出路。   过了好一阵子,崔哀停止了哭泣,他从漆黑长衫下摸出一块蓝布手帕,擦拭着自己眼角的泪水:“你不是崔哀,怎么能知道我没有一个儿子?   怎么能知道我的伤心过往呢?   我只是不想把那些伤心的事情讲出来,影响你的心情,这是我的慈悲。   但你却以这样的言语来刺伤我,你不该为此道歉吗?”   “哗!”   崔哀话音落地,天穹中雨水顿时倾落如注!   像是有人拧开了天穹中无形的水龙头一样!   胡阿四再无法操纵满身仙师肉,驾驭着黑色长毛,将这般猛烈的雨水抛洒向四方,而自身不沾染分毫!   他浑身漆黑长毛都被雨水打湿了!   他肩膀颤抖着,哆嗦着撕开衣襟,露出了胸膛中央那个好似长满了毛发的‘火’字!   “你敢这样欺侮于我——我就请幡神和你斗一斗!”胡阿四眼角溢出了泪水,他五指按在胸膛发毛的火字上,嘴唇翕动——   忽而,黑雨渐渐地小了。   崔哀盯着胡阿四的胸膛,依旧温和地笑着:“你请动幡神,难道不必付出代价么?   年轻人,何必这样大的火气。   我们来好好地商量商量吧,咒胆我如今确实拿不出——但我能配合你念出那道‘起幡咒’。   你觉得,你该分我多少利益?”   胡阿四闻言也放下了按在胸膛上的五指,他眼神冰冷,说话道:“我可以令幡神收去你身上的疫气,令你不再饱受这虚幻的亡子之痛!”   “那你便去请幡神罢。”崔哀眼皮也不抬地道。   “你想要什么?   发燥幡只有一道,我不可能把它给你!”胡阿四有些暴躁地道。   “你真觉得‘发燥幡’是一道幡子?   觉得它是真实存在的某个事物?”崔哀对于胡阿四的话似乎有些惊讶,他深深地看着胡阿四,似乎想从对面那张脸下,探看其真实心思。   胡阿四闻声皱紧了眉头,更加狂躁:“难道没有幡子?!   我如今一切准备,都是为了这道幡子!   有起幡咒,有李奇仙师驾驭发燥幡掌控庆坛的事实,有我们李、胡、柳、任四家庆坛师公世世代代看守这黑荒山,黑荒山中,怎么可能没有发燥神幡?!”   “那你便要‘发燥神幡’。”崔哀不知想到了甚么,他忽然笑着答应了胡阿四的要求,“但除了‘发燥神幡’之外的东西,全都是我的。”   “都是你的!”胡阿四对其他东西根本不在意。   “我愿在此立誓。”崔哀并起三根手指,指向天空,他盯着胡阿四,“你要与我一同立誓。”   “我胡阿四也愿立誓!”胡阿四也并起三根手指——   这时候,崔哀却摇了摇头:“不只是你,连着你身上的‘仙师肉’,也要一同立誓。   否则,你能借仙师肉再生,‘天誓’也奈何不了你。”   “好好好!”胡阿四毫不犹豫,“我胡阿四,连同此身‘李仙师血肉’一齐立誓!”   “……”   誓言之后,胡阿四忽觉得身上的仙师肉有些躁动。   黑雨从天中飘落,流过他满身仙师肉。   他身上的仙师肉又安静了下去。   “走吧,我和你一同去黑荒山中,和你一同念出‘起幡咒’。”所有黑水汇入崔哀脚下,崔哀脚下好似有一方黑镜似的水洼,他抱着重新变得空空如也的襁褓,以悲伤的目光看着胡阿四,如此说道。   胡阿四却摇了摇头:“村里其他四家人身上,都有遗留的仙师肉。   我要吃了他们,把仙师肉都收在自己身上。”   崔哀闻声,思忖片刻:“也好,那我先去办件事情。”   “你想去找那些外来人?”胡阿四的目光看了过来,他有时显得狂躁而愚蠢,有时又一下子变得极具洞察力。   “他们身上,有些东西我还有些兴趣。”崔哀道。   “是那根棺材钉吧?”胡阿四立刻想到了那满身丝线的外来人携带的那枚火红棺材钉,他也有些心动,但随后就摇摇头,“我既答应了你,这些就都是你的!   你去吧!”   崔哀不再言语,他的身形如蜡泪般融化在脚下黑水中。   胡阿四看着崔哀消失无踪,也转身朝大埝村的方向走去。   ……   “暂时安全了。   哪怕是亡子村里的悲瘟,大埝村那个瘟肉粽,想找过来,也需要越过重重阻隔,耗费很多时间。   ——他们甚至会觉得,咱们走不到黑荒山这么核心的地方。”   高逾数十丈,遍生藤蔓草树的‘山坟’侧坡间,一个被人为填塞上的盗洞旁,周昌等人席地而坐。   四下黑暗中,不时传来瘟风啸叫、雨水淋漓之声,不远处还长着一棵披满了惨绿丝线的树,它们即是瘟风、悲瘟、春瘟横亘于黑荒山中的诡异现象。   但今下周昌等人所处的这座山坟,却并不受‘三瘟气’的影响。   “扒开这个盗洞,下面就是‘瘟丧神’的坟墓了吧?   底下应当有那具‘瘟丧神’的塑像。”杨瑞兴致勃勃地看着山坟上唯一的这口盗洞,与众人说道。   肖真明也点了点头,眼神期待:“说不定咱们下去以后,就能直接走进阴矿之中了。”   “掘开盗洞,咱们下去看看里头有甚么!”   周昌一锤定音。   他虽然隐约感觉想要涉入阴矿,不会这般简单,但今下已至此地,怎能不进墓室里边看看? 第141章 为神请笔(7K,1/1)   众人重新掘开了那口被土石封起来的盗洞。   肖真明拿了一根绳子,取了支蜡烛拴在绳子一头,将点燃的蜡烛缓缓续进了黑黢黢的盗洞里。   盗洞底下陵墓中的情形,反而被烛火映照得更为幽深。   火焰一落入陵墓中,便在几个呼吸间戛然而灭。   烛火灭了,说明陵墓内部没有氧气流通。   在三个有经验的肖家人看来,此下烛火熄灭反而是好事。   肖大虎说道:“墓室被封堵得太久,一时之间没有空气流通,烛火续下去以后,也会很快熄灭——这倒也是常有之事,等候一阵子,待空气渐渐流通后,再续灯到下面,直至烛火不再熄灭就好。   最怕的是那种情形——   烛火未灭,但色泽忽然变得五色斑斓。   那封锁在陵墓中的想魔,散发出的飨念,侵染了烛火。   遇着这般情形,就得拔腿逃跑,不能有丝毫犹豫。”   如此,众人守在那口盗洞周围,又等候了片刻,再次将灯烛续进盗洞之下。   烛火在墓室里幽幽燃烧,既未熄灭,也不曾变幻色泽。   人们见此都松了一口气。   周昌道:“还是我先下去,墓室之中要有凶险变化,我之应对手段最多,且还戴着这件能抗御三瘟气的宝物,比你们几位逃脱机会更大。   要是我下去没有危险,会迅速晃动三下绳索,再缓慢摇晃四下绳索。   你们得了暗号,便派第二个人下来。   我在下面接应各位。”   周昌帮助众人连渡险关,黑荒山中横亘的三瘟鬼蜮,也是他出力最大。   肖家三人因他而能与周家众人联系在一起。   是以,他当下俨然已是众人的主心骨。   他此时发话,在场众人无不点头赞同,都嘱咐他要小心行事。   周昌一一应下众人的嘱咐,他以念丝编成一股绳索,交由白秀娥等人拉拽着。   自身顺着念丝,好似吐丝蜘蛛一般,慢慢‘续’下盗洞,直至墓室之内。   另一根绳索上绑着的蜡烛,就在周昌身旁不远处幽幽燃烧着。   周昌将那蜡烛蹲在墙角,从腰上取下火引,借着那点烛火的光芒,将火引燃。   更亮的火光在墓室之中铺张开来,周昌看到墓室两侧墙壁上,隐约有些彩绘图案。   他目光扫过那些图案,打量过四方,发现自身实际正处在通往墓室的甬道之中,而非身在墓室内。   甬道前头,有阴凉气息不断传来。   前头无光照亮的所在,应当才是墓室的位置。   这条甬道狭窄而逼仄,依甬道规模来估量,它最终通往的墓室规模应也不大。   当下环境并没有异样情况,但周昌也不急着就令第二个人下来。   他举着火,凑近墙上那些彩绘壁画。   墙上的彩绘已经脱色了太多,只有一些简单的线条,铺陈在青灰的砖石上。   那些简单线条,连成一道道梭形之物。   这一道道梭形之物,顺着甬道四壁,汇向尽头的那座墓室。   周昌仔细辨认,发现那些白线勾勒出的梭形之物,应当代表着一艘艘小船儿,这些无帆的小船儿,像是顺着无形的河水,要涌入墓室之中。   又像是正从墓室之内游动出来。   “小船?”   难解壁画真意,周昌先压下心头困惑。   他此时才拽住绳索,按着先前与同伴约定的那样,先将绳索快速摇晃三下,又将绳索缓慢摇动四下。   如此未过多久,绳索跟着不停摇晃起来。   随着绳索的摇晃,杨瑞背着周三吉先下了墓室。   两人简单言语几句,杨瑞将周三吉交由周昌照管,他自己依着暗号,又令第三人顺着念丝滑下。   第三人、第四人、第五人依次而下……   最终,所有人都聚集在墓室甬道之中。   杨瑞将人点过一遍,眼神变得有些犹疑。   他看了看身旁的周昌,转而忽然向众人问道:“石蛋子在哪里?”   “石蛋子?”   周昌看到杨瑞的神色,心里首先打了个突。   又闻听其言,立刻转眼朝甬道某个方向看去——他方才可是一眼就瞧见石蛋子了的。   果然,他目光所及之处,石蛋子畏畏缩缩地举起了手:“师父、师父我就在这儿啊……”   “嗯?   我方才怎么没在这个地方看着你?”杨瑞循声看向石蛋子所在位置,眉头更皱紧了些,“方才你那个位置,分明没有人!”   石蛋子听言,声音一下子就带上了哭腔:“师父你今天也没喝酒哇!   不能看不着我吧?我真是石蛋子啊!   是你看花眼了吧,师父!”   跟着这样一位师父,石蛋子每日都少不了担惊受怕。   他这番反应,全是被杨瑞给惹出来的应激反应。   “人都在这儿吧?   咱们现在是在下坟,不要开这些玩笑!   小心举头三尺——”这时候,肖大牛压着嗓音出声提醒,他目光望向周昌,“同道小哥儿,你来点一点人头吧,看有没有少哪个?   在上头的时候,一个人也没少。   大家都是顺着一根绳儿下来的,底下也只有这一座墓——怎么也不至于突然丢几个,跑别的地方去吧?”   杨瑞那番话,着实叫众人心里紧张起来。   散发着霉臭味的甬道内,一时交杂着众人沉重的呼吸声。   而周昌听到肖大牛的话,脸色陡地一僵!   ——方才,他跟着杨大爷数人头的时候,也并未看到肖大牛的身影!   只是当时情况,让他不知为何忽略了这个人的存在!   此时直到肖大牛出声,他才反应过来!   他骤然转脸看向肖大牛,看到肖大牛那表情低沉的面容,以及其脖颈上翻出一层层死皮的紫黑勒痕——肖大牛当前站立的这个位置,周昌此前一眼扫过,分明没有看到任何人影!   “难道自己和杨大爷一样出现了‘错觉’?!   还是说,当下确实有同伴被‘脏东西’悄无声息地‘遮盖’了——当自己呼唤他的名字时,那个脏东西便应时而生?”   周昌瞳孔紧缩,表面不动声色。   他拽了拽手腕上的念丝——   念丝牵连着人群里的白秀娥。   看到白秀娥朝自己投来的目光,周昌的心定了定。   “秀娥,你和白大伯到我身边来。”   纵然此下有‘脏东西’,周昌认为那个‘脏东西’也不太可能一下子就幻变出‘念丝藕丝’此种事物来。   所以与念丝牵连的白秀娥,应该还是真人。   至于其他人,哪怕是‘杨瑞’——周昌如今也不敢相信!   他把白秀娥、白父叫到身边来,开始逐个地数人头:“爷爷、杨大爷、白秀娥、白大伯、肖真明、肖大牛、肖大虎、石蛋子……”   数过一遍,周昌也没觉得缺少了哪个人。   但他心里又隐隐觉得不对。   他把众人叫到一起,问道:“咱们一共有多少个人?加上我爷爷。”   “八个!”   “九个!”   “九个!”   “八个!”   “……”   众人纷纷出声,但他们有的回答说有九个人,有的回答说有八个人,竟未有完全统一!   周昌的目光扫过当下一张张熟悉的脸孔。   这些熟悉面孔,如今也叫他觉得陌生。   他唤来了《大品心丹经》,然而《大品心丹经》也是无动于衷,没有任何反应。   运用此经次数愈多,周昌愈能总结出一定规律。   当某个情形,自己觉得诡异,而《大品心丹经》全无反应,或者给不出有效提示的时候,一般就只对应两种结果——   其一,自己身边真出现了诡异情形,而观测这般情形,超出了《大品心丹经》的能耐;   其二,全是自己在疑神疑鬼,其实一切正常。   出现第一种情况的时候,往往说明那般诡异情形,也是令周昌无计可施,无从应对的。   而眼下这般情况,明显透着诡异,已经根本不可能没有异常。   此经还是反应全无。   那就说明眼下情形超出了《大品心丹经》的能耐范围,周昌在短时间里,同样也无计可施。   “咱们还是爬上去吧?   这个地方不对劲……”杨瑞看着甬道四壁上那些色彩斑驳的小船儿,低声说道。   甬道里空气霉臭,因为众人聚集在此,甚至隐隐有些闷热。   但众人相互对视着,却直觉得有股凉飕飕的风在颈后盘旋。   “爬上去不一定就安全了。”周昌拒绝了杨瑞这个提议,他看了眼手腕上的运动手表,屏幕里的三项抗体数字没有一丝变化。   他接着道:“真有脏东西的话,爬上去,脏东西也很可能会跟着爬上去。   诸位,我再问你们一遍,你们觉得,咱们一共有几个人?   一定要想清楚了再说。   把咱们各位的名字也都一一说出来。”   在周昌目光审视之下,众人的脸色变得严肃。   周昌目光首先看向杨瑞,杨瑞开始报人名——他报出了在场八个人的名字,最终仍旧少了石蛋子一人。   可周昌分明就看到石蛋子就和众人一起蹲在他四周,哭丧个脸!   石蛋子难道是鬼变得?   或是杨大爷变成了鬼?   也或许,两种情况都未发生……   自己等人,是落入了某种诡异现象、诡异规律当中……   周昌心头沉甸甸的,他看向身边的白秀娥。   白秀娥报出了她自己以及在场七个人的名字,但独独缺少了周昌!   “我就在你身边,秀娥,你莫非看不到我?!”周昌摇晃了一下手腕上的念丝,眼神震惊地看着白秀娥,不知道白秀娥为什么会遗落自己的‘名字’?!   秀娥看着周昌,眼神一下子变得羞愧,嗫嚅着嘴唇道:“我、我看你在我身边,一时就忽略了。   我重新来报……”   她这次报名,报上了周昌的名字,但却遗漏了杨瑞的名字!   周昌深吸一口气,令石蛋子报名……   石蛋子先前称队伍里有九个人,可他今下连同他自己,仍旧只报出了八个人的名字,遗漏了周三吉。   随后是肖真明、白父、肖大牛等人。   不论他们先前回答队伍里有几个人,今下,众人报上的名字,往往都会遗漏一个。   哪怕周昌或者其他同伴在随后提醒对方,对方记起了被遗漏者的名字,却会很快又再忽略去另一个人的名字!   这次‘对人头’下来,人们的脸色变得愈发沉重。   周昌出声说道:“传说之中,黑荒山中的陵墓里,镇压着一尊‘想魔’。   我们现在身上沾染的‘脏东西’,说不定和传说里的这个‘想魔’有关——它会令我们总是下意识地遗漏某一个同伴,忘记他的存在。   ——倘若忘记这个同伴的时间太长了,最终会发生甚么?   或许那个想魔借此在同伴身上‘复苏’,或许是我们触犯想魔的杀人规律,就此死亡。   你们可曾听过这个‘想魔’的名字?   可曾了解过与它有关的传说?”   众人纷纷摇头。   肖大虎说道:“听说过黑荒山坟中埋葬着一尊想魔……但从未听说过,这个想魔的名字,以及与它有关的杀人规律。   毕竟……不传播想魔之名,乃是今下约定俗成的一种规矩。   即便有人了解到这个想魔,也会将之死死压在心底,刻意遗忘去。”   “刻意遗忘……”肖大虎的话,让周昌微生触动。   陵墓中封镇的那尊想魔,莫非是一个‘遗忘鬼’?   “我们总会忽略某个同伴的存在,乃是一件极其反常的事情。   这种遗忘,或许正应了那个想魔的杀人规律。   所以我们一定要尽力去记忆身边的人。”   周昌深吸了一口气,他拿出一张纸,将自己的名字写下去,把纸页递给了白秀娥,道:“大家都把各自的名字写在这张纸条上,而后每个人把纸条上的字抄写一遍……   自行拿在手中,不时拿出来记忆。”   “我不识字……”这时候,石蛋子抬起头,茫然而恐惧地说话。   肖大虎、肖大牛两个老人也摇头:“我们认得字也不多。”   “你们不识得字,又是如何阅读端公科门经文的?”周昌心里忽地一团乱。   “都是父兄口口相传,嘴上教来的。”肖大牛说道。   “那便在纸上画下一些你们记得住的符号。   勿使符号重复了!”周昌只得如此叮嘱。   可将文字转化成符号,于这些不识字者而言,或许方便记忆。   可对于周昌这样的识字者来说,文字转化成符号,无疑是叫他多了一道记忆关槛——他纵然不想偷懒,可脑子说不定会略过这些符号,将它们视作无效信息!   只是简简单单的一个转化,就多出了无穷的变数!   偏偏周昌亦无法阻止这个变数的发生!   他令众人或写了名字,或画了符号在纸条上,而后将那纸条一人抄送了一份,随后又以念丝缠绕在众人手腕上,这才从甬道里站起了身:“如今纵然爬出盗洞,脏东西沾在咱们身上,却不是仅凭咱们爬出盗洞就能抹干净的。   各位就拿着字条,记着咱们各自的名字。   咱们继续朝前走。   看看尽头的墓室里有什么。   说不定那座‘瘟丧神’的泥塑神像,会是咱们的出路。”   人们纷纷点头,跟着周昌动身,沿着甬道,往最深处的墓室走去。   甬道一端,那点烛火仍旧蹲在角落里,微微摇曳火光。   周昌将一缕念丝顺着盗洞口垂下的绳索,延伸到外面去,缠在盗洞四周的草木之上。   他领着众人沿甬道向前走,不时停下来,背诵一遍字条上的人名。   越往里去,甬道墙壁上那些彩绘小船儿的色泽便愈明亮。   抵至甬道尽头的墓室之时,那些彩绘的梭形船儿就完全显出了它本来的模样——   那是一只只纸船儿,被画在了甬道的墙壁上。   甬道尽头,有一间墓室。   火光一照,墓室中的情形就被照映了出来。   低矮得需要人弯腰才能走入的墓室中,正摆着一尊泥塑神像。   那尊泥塑神像坐在一尺来高的神坛上,身前立着一道牌位,上面‘瘟丧神之尊位’几个字,已经斑驳模糊,需要耗费一定眼力才能辨识出了。   其中,‘瘟丧神’的‘丧’字已经残缺了大半。   需要周昌联系上下,才能辨识出这个字。   这个‘丧’字上,有一片污渍似的阴影。   那片阴影乍一看像是一个人手印。   周昌的目光在神灵牌位上定了定,便抬眼看看泥塑神像。   他的目光一对上神像的面庞,竟一时觉得目眩!   ——那泥胎神像的面孔上,留有三撇漆黑长须,一直垂至腿部。   一张瘦削马脸上,却有两双眼睛。   两双眼睛上下平行,长在瘦长脸上,令人一眼看去,不免觉得眼目昏眩!   “这便是瘟丧神了?”   “竟有四只眼睛……”   “果然不是咱们熟知的那些与瘟疫有关的俗神,应当是阴矿所出。”   “此地也已至墓室尽头,再没有路了。   这里怎么下阴矿里头去?”   众人纷纷言语。   周昌环视四下,也看到主墓室两侧,还有两间耳室。   耳室之内,空空如也。   这座墓室除却这一尊瘟丧神塑像之外,果然再没有其他东西。   “从外面看,黑荒山山坟巨大,堪比前清那些亲王的陵墓了。   就像一座山一样。”周昌皱眉说道,“可咱们沿着甬道走进来,所见墓室却只有这么一点大——这明显不符合陵墓的规制。   而且,此处多有传闻,称黑荒山坟中镇压着一尊想魔。   我们到了这里,或受了想魔影响,但想魔的杀人规律也并未完全显应,其形更未显露……   所以,我觉得此处可能不只有‘瘟丧神’的墓室。   四周可能还有一座墓室。   那座墓室,才可能是‘鬼坟’。   我们虽不曾走入鬼坟,但在瘟丧神的墓道之中,亦受了那个想魔的杀人规律影响,所以会不断遗忘身边某一个人的名字,但这种影响又不算太大——可能是瘟丧神的某种力量,仍在遮护着咱们……   ——既至此地,咱们再对一遍人头。   如此或许能验证我的这些猜测。”   “俗神对于生灵,亦只有剥削压榨,何曾会遮护凡人?”肖真明有些不信。   周昌摇头道:“或许阴矿中的神灵不一样。   那毕竟可能是另一个世界里的神灵,或许还没有像俗神一般学坏。”   他既如此言语,众人便点头答应。   依着周昌所说,众人不看字条,静候片刻之后,又依次念出自己及同伴的名字。   这一次,无人遗忘身边同伴的名字!   哪怕是一直浑如泥塑木雕,毫无存在感的周三吉,都被众人准确唤出了名字,不曾落下!   人们神色惊讶!   情况真如周昌猜测的一般!   呆在‘瘟丧神泥塑像’周围,他们没有了先前的‘遗忘症’!   周昌的猜测得到验证,精神也为之振奋。   他在墓室四下寻摸着,并未从此间找到可能通向别处,乃或是通向‘阴矿’的入口。   最终,他的目光落在瘟丧神泥塑像的牌位上。   他盯着那个好似被一片手掌印遮住、变得残破不堪的‘丧’字,伸手取出一支毛笔,蘸了朱砂墨,试图去把神位上的‘丧’字勾出来,使之重新变得明艳鲜亮。   众人注目之下——   ‘丧’字很顺利地被勾画出来。   伴随着这个字被勾画成功,人们也纷纷松了一口气。   好似如此是做了一件会对自己有利的大事情一样。   然而,几个呼吸过后——   那个被朱笔勾勒出来的‘丧’字,又再度被手印遮住,变得残破不堪了!   在众目睽睽之下,那道手印阴影倏而明显,它抹在‘丧’字之上,使得‘丧’字迅速剥脱艳丽色泽,变得斑驳残缺,最终只剩寥寥几道笔画,一如先前!   “瘟丧神在压制此间可能存在的另一座鬼坟中的诡。   那只诡,同样也在反过来侵蚀瘟丧神遗留的力量。   说不定它留在这里,就是为了侵染瘟丧神的力量。”   周昌脸色凝重,他将神灵牌位上的字迹都勾红了,把‘丧’字重新勾画出来。   如此坚持不了几个呼吸,‘丧’字又变得暗淡。   “这尊泥胎塑像,及至可能遗留于此的瘟丧神的力量,就是咱们今下的护身符,神灵牌位上的这个‘丧’字,更预示着咱们的结局——若坐视这个字被那片手掌阴影完全抹除,‘丧亡’就是咱们的下场!   此时却不能坐以待毙。”肖大牛拧着眉道。   肖大虎目光炯炯,立刻道:“所以不妨由命格强大的人,以血为墨,为神请笔!”   “便是祭养俗神,有时也需以自身心头血来请笔上表。   以血为墨,为神请笔,光其尊名,倒也无不可。”杨瑞也甚为赞同肖家两个端公的话,他一面说着话,一面看向了周昌。   在场众人里,旁人是何命格,杨瑞并不清楚。   但他却知晓周昌的命格——   魁罡配杀,劫运并随。   杀不离印,印不离杀,杀印相生!   此般魁罡命格,传说之中,一根独香可以上抵万神,叫万神咸听。   至于今时,若是上一根独香,却可能引来俗神争食了。   但不论如何,魁罡之命,就已经最为强大的那一类命格!   “那便还是以我之血,来为瘟丧神请笔罢。”   周昌笑着晃了晃腕上的运动手表:“我还是沾了它的光,用一点心头血,给它描一描画像,开一开脸儿,倒也是应当。”   神灵牌位即是神灵的脸面位格所在。   给神位字迹勾红,说成是为神灵开脸描像,倒也颇为生动形象。   “好。   那就阿昌来做。”杨瑞首先点头。   肖真明还想询问周昌是何样命格,但话到嘴边,立刻住了口——今下肆意询问旁人生辰八字,是件很犯忌讳的事情,毕竟旁人也不知你拿了别人的命格与生辰,会用之来做甚么事情。   周昌那时人取名喜欢将子嗣命格中缺失五行,露在名字之中,以此来补全。   但今时人却绝不会这般做。   此举是将自身的忌讳暴露给外人,遇到心怀不轨的人,却正好是示敌以弱,会被人以此来压胜、咒诅己身。   肖真明幸好没说出话,不然就要坏了规矩。   “若是以我之血,勾画神牌,仍不能留字于神牌上。   那便换诸位来。   或许诸位命格比我更适合为这位‘瘟丧神’请笔开脸。”周昌看到肖真明欲言又止的神色,便笑着说道。   肖真明跟着笑道:“只看同道兄弟领着我们一路化险为夷,也知道你命格必定强旺。   由你为神请笔,必然能行的。”   周昌摇了摇头,转回头去,拿出墨水、毛笔等物。   他也知自身命格强大。   但这副命格,也有着不知多少同命人。   说不定这副命格就是‘阴生母’专门塑造的。   这副命格也是周昌的枷锁。   周昌将小刀在烛火上烧红了,待其冷却以后,割开自己的中指,中指连心,此指尖取出之血,可称‘心头血’。   他把‘心头血’滴入朱砂墨之中,将之摇晃均匀。   随后饱蘸朱墨,在神牌上勾画起来。   一笔一划,他都勾画得极其认真。   整个神牌上的字迹全部勾画完成以后,周昌已经额头见汗。   他抬眼打量那道神牌,心中不知为何,油然生出一种亲切感。 第142章 出墓(4K,1/1)   瘟丧神牌位端居于神台之上,牌位上的每一个字都红艳鲜亮。   周昌领着众人,依次为墓室中的‘瘟丧神泥塑身’上香。   烛火幽幽照亮墓室,香火袅袅熏染神台上的牌位与泥胎。   神位之上,每一个以周昌心头血描画出的字迹都仿佛熠熠生辉着。   此前仿佛盖压在神位的‘丧’字之上,使得‘丧’字变得斑驳残破的污秽手印阴影,此时被朱红的笔锋压在其下。   众人盯着那道手印看了良久,其颜色虽仍在逐渐加深,但在一时之间,也休想重新覆盖住那个‘丧’字。   “成了……”   周昌喃喃低语。   在场众人,有的面露喜色,有的眼神安定,有的则讶然不解。   “似乎阴矿中的这些神灵,与我们面对的俗神确实有些不同……”肖真明迟疑着道,“我们守在此间,便不会遗忘各自的同伴。   ——今下我随便一想,就能想到咱们共有九个人。   每个人的名字,我都叫得出来……   是这位‘瘟丧神’真的遮护了咱们?”   “待会儿我们二三人离开墓室,走到甬道之中。   若那时我们仍会犯‘遗忘症’,便说明‘瘟丧神的遮护’确实存在于这间墓室之内。   若是不然,则说明当下我们未犯‘遗忘症’,只是一种偶然。   而且,人都有善恶好坏之分,人性都复杂至此,又何况是神灵?   纵然此下这个阴矿神灵好似对咱们抱有善意,未必其他阴矿神灵就一样是善类了。   凡事还是需亲身体验,实事求是,切勿凭着过往经验就先入为主。”周昌言语了一番,引得众人纷纷点头以示赞同。   他转而将朱笔与血墨交给杨瑞,道,“一旦神位上的笔画有淡去的迹象,便请大爷爷再寻命格较强的人,为神牌描眉开脸。”   “嗯。”   杨瑞点了点头。   当下周昌心头血混合成的朱砂血墨尚可使用多次。   待到血墨用尽,若周昌不在这里,也完全可以再在剩余人中挑选命格强大的人。   ——譬如白秀娥的命格也相当不错。   “此间除却一条甬道以及这座墓室之外,便再无他物。   但我们也不能从此处往别处胡乱挖掘探查。   万一左右周围真还存在一座想魔的坟墓,我们贸然掘开墓室,往四下探查,便是在给自己惹祸。   凭着瘟丧神的遮护,我们尚能得一时安全,一旦打通两座墓室,使神鬼照面——   瘟丧神未必就还能护得住咱们了。”周昌肃然道,“所以,我预备独自出甬道,重回到那三个村子里探看——我手上有这件与瘟丧神牵连的遗物,能抗御三瘟之气。   我觉得,咱们能否下涉阴矿之中,瘟丧神是个关键。   但另外瞎子村的那个瘟肉粽,白果村的崔哀,同样也是一个关键因素。”   周昌已将瘟肉粽、崔哀这两个‘异人’的情况,告诉了几个同伴。   肖大虎闻声皱眉:“你出离了墓室,也就没有瘟丧神的遮护了……   那件阴矿物什能够抵御三瘟气不假,可它却不能抵御另一个诡带来的‘遗忘症’。   到时候,处境一样危险。”   “当我们九个人聚在一处之时,此种遗忘症会叫我们逐渐忘却身边的同伴。   或许当我们都将某个同伴遗忘了的时候,那个同伴的存在就会真的被抹除。   而当我出离墓室独处之时,或许就该担忧自己会否遗忘了自身的存在了——这是最为危险的时候,不过,我可以借助念丝,叫秀娥不断提醒我,让我记住我自己。   此后,我潜入大埝村或是白果村,与那崔哀、瘟肉粽照面。   我或许就不必担忧了。   该担心的崔哀、瘟肉粽他们两个。”周昌显然早有成算。   今下留在此地,前路也是一筹莫展,既然周昌早有了计划,众人也不再过多劝说。   是以,周昌先领着肖真明等人,往甬道那头走了一圈。   确认走出墓室之后,瘟丧神的遮护便跟着消失,众人的猜测得到验证,周昌便离开了这座坟墓。   他依旧将念丝缠绕在白秀娥手上,到时还需秀娥与他时刻沟通,让他不会遗忘自己的存在。   今下那个可使人得‘遗忘症’的诡,其对人的影响尚不算太深,便是周昌曾经遇到的李夏梅,都比这个疑似想魔的诡更具压迫力。   即便如此,周昌也不敢轻视这个‘遗忘诡’半分。   它与‘瘟丧神’互相影响,被‘瘟丧神’的力量克制的情况之下,尚能将杀人规律外溢出去,影响到周昌一众人,一旦瘟丧神压制不住它,令它全面复苏,它却比李夏梅恐怖得多了!   周昌抓着绳索,从盗洞里爬了出来。   手腕上的念丝此时轻轻震颤着,白秀娥紧张而严肃的心念传递而来:“小哥……你、你可还记得自己的名字?”   “周昌。”   得到周昌的回应,白秀娥明显放松了些许:“你家住在何处?”   “青衣镇二条巷。”   “家里有几口人,都是谁?”   “……”   白秀娥向周昌询问的这些问题,都是周昌与她商量好,定下来的。   周昌一一回答过后,白秀娥又道:“小哥,三十个呼吸之后,我再来问你。”   “好。”周昌应道,“若有甚么不对的情况,我也会随时找你。”   “嗯!”白秀娥顿了顿,又紧张地说了一句,“你不要忘了!”   “怎么会忘……”   周昌面露笑意,他回应着白秀娥的话,看着自己手腕上那几缕丝线,忽然眼神一凝,口中的话也未有说完——   他盯着自己手上缠绕的丝线,觉得这几缕丝线分明很熟悉,但他这个时候乍然一想,却记不清这几缕丝线从何而来,有甚么具体效用了!   “呼!”   四下有阵阴风吹刮而来!   周昌身在这阵阴风中,亦油然生出了一种莫名的寒意!   他记得‘遗忘诡’,记得它的杀人规律,记得自己绝不能忘记那些有用的信息。   可他却在爬出盗洞的这个瞬间,猛地一下子记不起自己手腕上缠绕的那几缕丝线的效用了!   哪怕白秀娥前脚才和他说了话!   周昌抬起头,目视四周。   高耸坟山四周,风雨如晦。   阴暗天光下,葱茏林木间仿佛藏着无数个诡影。   他忽生出一种感觉,那个看不见摸不着的‘遗忘诡’,今下正以一种充满恶意的目光盯住自己。   此种感觉须臾消散。   丝线里,白秀娥的声音接连传出:“小哥,你、你怎么了?”   “你莫要不说话……”   “小哥……”   周昌刚想回一句‘没事’,但他念头一转,立刻刹住了,回道:“我有事。   秀娥,我记不清我手腕上这些丝线是有甚么用了……”   “啊!”白秀娥吃了一惊,磕磕巴巴地道,“你才刚刚出去,就连你的念丝怎么用都记不得了——你、你不然还是回来吧,我们再想办法!   或者我和你一起去!   念丝是从你念头里分出来的,只要你动动念头,‘想’它们从何而来,就能知道它们从何而来……”   周昌依着白秀娥所说尝试了一下。   果然立刻就了知了念丝的效用,一下子回忆起了与念丝相关的所有。   他向白秀娥回道:“遗忘诡非常危险。   在人独处的时候,它会尝试切断人可能与外界发生联系的工具,令人遗忘此类工具的存在。   当人从别处无法接触到有效信息的时候,也就是它开始令人逐渐忘却自身的时候。   你不用与我同行,你和我说说话吧,秀娥。   我们保持联络就好。   除此之外,我还有另一种方法可以用来提醒自己。”   周昌念头飞转,《大品心丹经》瞬时在他左眼之中铺陈了起来,一个个扭曲而残缺的文字跳动重组着,一列一列在周昌视野中‘滚动刷屏’,不断提醒着周昌诸项重要信息。   直至如今,‘遗忘诡’都未有影响到《大品心丹经》。   但此经同样也不知‘遗忘诡’究竟是个怎样的存在。   如此,周昌一面与白秀娥聊着天,一面沿着斜坡下了坟山,来到坟山后头背风处。   背风处生着三棵野酸枣树。   此前周昌花钱买来的那头病骡子,如今就被拴在了酸枣树下。   一路走来,这头看起来病恹恹的骡子,非但没有半途夭折,如今反而越发精神了起来。   周昌找到它的时候,它正仰着脖子去嚼枣树上垂下来的嫩叶。   看到周昌走近,病骡子还扯着嗓子嚎了几声,像是在与周昌打招呼。   又似是在埋怨他为何现在才来?   “走吧,跟我做个伴儿!”   周昌笑了笑,解下拴在树上的缰绳,将病骡子身上的车架子也一并卸了下来。   他抓着缰绳,骑在那头病骡子身上,吆喝着骡马往外头走。   白秀娥的声音也会不时响起,与周昌说些简单平淡的话,偶尔向周昌询问几个问题。   周昌骑着骡子,经过一棵披满无数绿线,树下有诸多‘春瘟鬼’徘徊走动的‘春瘟树’,越过那阵漆黑的雨水,穿出了盘旋黑毛风的山口。   病骡子受着周昌的遮护,也安全渡过了这三关。   周昌亦不知‘遗忘诡’的杀人规律是否会影响病骡子,至少以他一番观察下来,并未发现这头病骡子与先前有甚么明显不一样的地方。   ……   黑荒山山拗口。   呼号黑风中,走出了牵着病骡子的周昌。   出了山拗口,前面就是藏匿着不知多少‘春瘟鬼’的无花果村了。   在周昌视线里的这片村落,仍旧荒芜而破败。   村子静悄悄的,连风声都在此地止息。   那些倒塌房屋的窗洞门户间,偶有女子身影乍然而显,向着经过村落的周昌咧嘴笑个不停。   周昌腕子上,运动手表的屏幕里,代表‘春瘟’的抗性随之增加。   ——在他踏足无花果村之后,运动手表显示‘春瘟抗性’就在缓慢而持续地向上增长着,而另外两项数据,则都暂时凝滞不动。   这便说明,春瘟一直试图传染到周昌身上,但都被周昌携带的抗体阻隔在外。   此般瘟疫最终又成了周昌自身抗体增长的资粮。   周昌盯着手表屏幕上跳动的数字,忽然,他注意到,代表‘悲瘟抗性’的数字,在这个瞬间,忽地跳动起来,往上增长了两个数值!   他眼皮一跳,随即反应了过来——   三个村子里,都各自只存在有三瘟气的一种。   如今他走在‘春瘟村’中,自身不只是春瘟抗性在增长,就连悲瘟抗性都增长了些丝,这只能说明,携带‘悲瘟气’的某个人,此时或许走进了‘春瘟村’里。   可能是‘崔哀’来了……   一念至此,周昌心头微有些紧张。   他眼角余光瞄到不远处那座院墙倒塌,但主体房屋还算完整的民居,便放开了骡子的缰绳,低声同病骡子说道:“你自己去村口等我,能不能活命,全看你的造化。   咱俩能不能再见面,也看机缘……   走吧!”   说着话,周昌在骡子屁股上拍了一巴掌,将对方赶得朝前奔跑。   他自己则转身走入了旁侧那座看起来尚算完整的民居之内——   两次行走于无花果村内,周昌与其他同伴都不曾尝试推门走入此间任何一座看起来已经荒败的村居当中。   此时周昌没有一分犹豫,一推门走入那间房屋里,房屋各处角落里结满的蛛网、倒塌的桌椅床铺、种种陈设陡然间变得鲜亮正常起来!   靠墙倒塌的桌子,其上积累得厚重灰尘被刹那扫净。   厚重的木桌上虽有些污渍划痕,但总算不是无人打整照看的模样。   临窗的竹床上,叠着几层干净整洁的粗布被褥。   一个戴着头巾的女人此时坐在床沿,眼神惊惶地看着周昌——好似周昌是那贸然闯入的贼人!   “你、你是何人?”   “你怎么闯到我家里来了?!”   “快走快走!”   “再不走,我可要喊我家男人回来了!”   “我告诉你,我家男人叫崔哀,是这十里八乡都有名的人物,叫他知道你私闯我家,一定打断你的腿!” 第143章 鬼坟中的想魔(8K,1/1)   坐在床沿的妇人对周昌怒目相视,仍在斥责他突闯私宅的行径。   而周昌看了床沿端坐的妇人一眼,便挪开目光,继续打量着这间房屋里的陈设。   他看到木桌上摆着一道牌位,将牌位上遮着的黑布拿去,便显出牌位上的字迹:亡夫……之灵位。   牌位上的人名只有混沌模糊的字迹。   那一笔一划在逐渐变得清晰。   妇人这时候似也生出了甚么感应一样,伸着脖子朝窗洞外看。   周昌心头所感,垂目看了一眼腕上的运动手表。   手表屏幕里显示,他自身‘悲瘟’、‘春瘟’的抗体此时增加得更快。   携带‘悲瘟’的崔哀,今下应在持续向周昌这边接近。   窗洞外的无花果村,仍是满目荒芜、残垣断壁的景象。   外面空无一人。   但妇人却好似从窗洞外看到了归来的丈夫一样,她面露喜色,转回头,又严厉地盯住周昌,斥责道:“我男人就要回来了!   你再不走,就必定要遭殃!”   “崔哀在哪儿呢?”周昌相信这个妇人所说的话,并不只是为了吓唬自己。   但他往窗外去瞅,确实没有看到崔哀的影踪。   然而,妇人好似没听到他的话一样。   此时训斥过周昌之后,这戴着头巾的妇人就垂下头,伸着脚儿趿拉起地上的一双布鞋。   她踩着布鞋,眉眼间满是明媚春光,喜滋滋地从周昌身旁走过,临近了屋门口。   妇人拉开门栓。   一阵雨声顿时涌入屋子里。   “哗……”   这时候,周昌也看到窗洞外一成不变的荒芜景象里,霎时间下起了一阵黑漆漆的雨水。   雨水中,面庞白得发光、穿得一身漆黑的崔哀默默站立着。   他眼神悲伤地看着屋门口朝他挥手的妇人:“夫人,你早已经死了……   你已经死了啊,夫人……”   随着崔哀开口出声,房屋里似乎翻腾着一股潮湿的水汽。   被打整得简朴而整洁的房屋中,涌出一股霉臭味。   桌椅开始腐朽倒塌,床榻变得破败不堪,生满蛀虫。   顶上的房梁、椽子都摇摇晃晃起来。   ——一息间变得整洁简朴,好似常年有人居住搭理的房屋,又随着崔哀几句话,开始变回原来那副破旧腐朽的模样了!   连同桌上摆着的那道牌位上,‘崔哀’的名字正在逐渐模糊。   周昌自身已有极强的‘春瘟抗体’,是以他当下走入这寡妇村任一间屋室内,所遇见的‘春瘟鬼’,也必然不会将他视作可以感染春瘟的目标。   所以屋子里的春瘟鬼,会对周昌连连呵斥,而不是将周昌视作自己的丈夫。   而‘崔哀’却与周昌不同。   他一踏入这寡妇村里,就被此间的众多寡妇、众多‘春瘟鬼’全盯上了!   崔哀临近这间房屋,房屋中的鬼,也就将他当作了自己男人!   “哗!”   任凭黑雨滂沱!   雨水中,仍有密密匝匝的红线从四面八方的破落房屋中延伸出来,缠绕在了崔哀身上。   每一根疫气红线的另一端,都牵引着一个春瘟鬼!   而被崔哀悲伤注视着,称其已经死亡的那个妇人——那个守在房屋门口的春瘟鬼,此时它眉眼间的明媚春光已然不再,它头发披散,衣衫上布满污秽。   乱草般的头发遮住了它的面容。   令人只能听到它的悲泣之声,传入雨水之中:“我、我竟是死了……”   伴随着它的悲泣声,它的衣衫下,开始流淌出腐臭的尸水。   它在无尽的悲伤中,逐渐地消亡。   崔哀携裹的‘悲瘟气’,相比这一个春瘟鬼而言,实在难以抵挡。   所以当下是这个春瘟鬼抗御不住悲瘟气的侵蚀,在黑雨中逐渐消亡。   周昌看着这一幕,他转回目光,将倒塌的木桌上那道写有‘崔哀’名字的牌位,递给了逐渐融化,散发出浓郁腐臭气息的‘春瘟鬼’。   那道牌位上,‘崔哀’的名字亦在逐渐变得模糊。   崔哀试图挣开此间春瘟气的感染。   渐渐腐烂的妇人将那道牌位抱在怀里,仍在低声啜泣着:“我为你守寡二十年,连死了都在为你守节……   而今你终于回来了,崔哀……   我们生同眠,死同穴……   夫君,我们一起死了,也是地上一双连理枝……”   ‘妇人’用手指在那道牌位上,一遍一遍地临摹着‘崔哀’的名字。   它的手指在这一遍一遍地临摹之中,皮肉磨损,露出了森森的骨茬。   而牌位上,原本由笔墨勾写的‘崔哀’二字,如今渐渐形成深深的刻痕。   天穹中倾落的雨水愈发滂沱。   四面八方间,又有不知多少妇人的悲泣之声传入黑雨中。   那一座座倒塌的房屋间,疫气红线牵引之处,皆有一个个妇人,抱着‘崔哀’的牌位,以露出森森白骨的指节,不断临摹着‘崔哀’的名字。   从它们身上延伸出来,缠绕在崔哀身上的红线,渐变惨绿之色!   满村的春瘟鬼,齐聚于这场黑雨之中!   它们终于在牌位上刻写出了‘崔哀’的名字,便嚎啕大哭着,以首级猛力去撞击手中的木牌位!   看似只是薄薄一层木板的牌位,今下竟好似浑铁一般!   任凭诡妇人如何用力撞击,牌位丝毫无损!   相反,一个个诡妇人的头颅反而皮肉摧裂,骨骼寸断!   那血肉骨骼破碎之声,一时不绝于耳!   所有诡妇人尽数在牌位上撞碎了自己的头颅,倒地绝命!   周昌站在那破落房屋的门口,看着雨水中缠满绿线的崔哀。   崔哀的神色更加悲伤,他嗫嚅着嘴唇,盯着屋门口的周昌,道:“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一照面,就要如此害我?”   说着话,崔哀眼中淌下两行长泪。   “我们果真没有冤仇吗?”周昌却笑了起来。   他手腕运动手表上,‘悲瘟抗性’正在飞涨。   周昌笑着向崔哀问道:“你莫非忘了?当初我去你们村子里拜访,也未得罪你,你还不是一照面就想害我?”   《大品心丹经》的文字在周昌左眼里不停地颤动着。   它们尝试发掘出‘崔哀’身上的隐秘,探究这是一个怎样的异类存在。   “我们村子素日与世隔绝,并不愿有外人前来打搅。   你搅扰了我们,我也只是对你稍加探查,何谈谋害于你?”崔哀更为悲伤,他弓着背脊,身上缠满的绿线变作沸腾的烟气。   滚滚烟气中,一个个诡妇人再度化生。   它们竞相拉拽着崔哀的手脚,攀附在崔哀周身各处,一副要将崔哀当场撕成碎片,各自分食的架势!   而崔哀摇晃着身形,任由它们撕扯着。   他身上晃动出一道道人影——   ‘崔全和’、‘崔在玉’、‘崔秋生’等悲瘟飨念化神,尽皆被一个个诡妇人拉扯走了。   诡妇人挽着一个个飨念化神,心满意足地离去。   崔哀身上缠绕的绿线,此刻消散一空!   天上倾落的雨线,逐渐变得稀少。   雨势须臾止歇。   寡妇村里升腾起了昏蒙蒙的雾。   崔哀站在雾气中,看着从破败房屋门口走出来的周昌。   他脸上的表情不再悲伤,勾着嘴角,显得有些玩味:“我已经抵消了此间的春瘟气,你如今该往何处去逃呢?”   “我有甚么必要逃跑?”周昌摇了摇头,观察着崔哀。   有着《大品心丹经》与白秀娥的帮忙,周昌已经许久不曾遗忘过甚么东西。   ‘遗忘诡’好似已经悄悄离开。   但周昌却不会以为它真会就此离开,放弃侵染活人。   他怀疑‘遗忘诡’此时暂时放弃了侵染自身,而将目标转移到了别人身上。   当下场中,只有他与‘崔哀’两个。   若‘崔哀’还能算是活物的话,‘遗忘诡’此时或许已将‘目标’瞄准了对方。   周昌继续道:“你抵消春瘟气的侵染,自身也一定消耗巨大吧?而我行走在此间,不论是三瘟气的哪一种,都再无法对我造成损伤。   既然如此,我又何须逃脱呢?王哀。”   “你是凭着某个‘域外神灵’的庇护,才能抵消三瘟气的侵染。   否则,以你自身的力量,如今哪怕是靠近我们这些‘瘟主’,身上也早已遍布瘟气,痛苦致死了。”崔哀从周昌的话语中没有察觉到任何不对劲的地方。   他依旧好整以暇地笑着:“只要瘟气足够凝聚,足够充盈,也一定能冲破你身上那层来自于‘域外神灵’的庇护!   届时,你又该怎么办?   你只有一次逃脱的机会——便在先前。   可惜你无动于衷,已经将机会浪费了……”   崔哀言语之间,一滩黑水从他脚下漫溢向周昌。   那滩黑水须臾间扩张成了黑色的河流,散发着冰冷的绝望情绪,一瞬间朝周昌冲刷而来!   漆黑河水之中,伸出一条条惨白手臂,抓向周昌的脚踝!   周昌手腕上,运动手表中的‘悲瘟抗性’猛地跳动起来,疯狂增长!   但它在增长到一个匪夷所思的数值之后,又骤地开始向下跌落!   ——竟真如崔哀所说的那样,其只要瘟气足够凝聚充实,就能击破周昌自身的抗体,破开他对三瘟气的防御!   然而,周昌站在原地,任凭漆黑长河之中伸出的一条条手臂,抓扯己身!   他神色冷淡,根本不为当下‘悲瘟之河’感染自身的情形所动。   哪怕是悲瘟河水想要侵染他,也需要令他自身的‘悲瘟抗性’完全跌堕为零之时,他才可能被悲瘟气侵染损伤。   但是,今下周昌运动手表上显示出的‘悲瘟抗体’数值,仍在一个极高水平。   哪怕是悲瘟气狂烈冲击着他,想要将他体内的‘悲瘟抗体’清零,也需要一段时间。   这段时间,足够周昌做一些可能扭转局面的事情了!   惨白手臂从漆黑河水之中伸出,攀附在周昌通身各处,好似在周昌体表结成了一层血肉之茧。   而周昌冷笑着看向对面的崔哀,倏地伸手指向远处的‘黑荒山’,开口道:“那片山间的鬼坟里,究竟埋藏着怎样一头‘想魔’,你一定比我更清楚吧?   你不清楚的是——我并非一直盘桓在这个寡妇村里……   我成功从那片鬼坟中逃脱了出来!   顺便,把坟墓中的鬼也带了出来……   你该怎么办呢?   只有一次逃脱机会的其实是你——就在你撞见我之前,若你识相,不来招惹我,沾在我身上的那头想魔,也不会盯上你……   可惜你无动于衷,已经将机会浪费了……”   周昌几乎是将崔哀对他说的话,又还给了崔哀。   而崔哀听到周昌的话,尽管面上表情仍能维持平静,甚至嘴角隐隐带着笑。   只是这笑容持续了太久,以至于看起来就僵硬了许多。   “不必拿话来诈唬我……   我比你更清楚鬼坟中那头想魔有多恐怖。   以你这样孱弱的能力,即便有‘域外神的庇护’,也决计不可能穿过三瘟气横行的山谷,临近那座鬼坟。   哪怕是你真正逃进了鬼坟里,也绝无可能再从其中逃脱。   你根本不知道哪里面有甚么……”崔哀缓缓言语着,愈是言语,他便愈是笃定。   因为周昌几句话生出的疑虑,被他从心底扫空。   他去过鬼坟,他更知道彼处的恐怖。   所以他才要与胡阿四合作探索鬼坟。   而眼前之人不过是有些小聪明,得了‘域外神的庇护’罢了——他当时下探鬼坟之时,那‘域外神’遗留的泥胎散发出的力量便已经摇摇欲坠,今时在鬼坟中那尊想魔的持续侵蚀之下,必定更加不堪!   这点子庇护,当时就被鬼坟中的想魔压制住了,如今于大事更是无用!   所以崔哀才自信凝聚‘悲瘟气’骤然一击,能打破周昌身上‘域外神的庇护’!   崔哀确实预判到了许多事情。   但周昌同样亦超出了他的预料。   周昌真正去过鬼坟,打通了来回。   ‘瘟丧神’的神位更得到了他的心头血加持,今下可以勉力维系。   “你还记得你叫甚么名字么?”周昌手表上的‘悲瘟抗性值’如瀑布般坠落,他面上反而愈发愈发笑容盎然。他看着崔哀,忽然向其问了一个问题。   崔哀听言,神色有一刹那的、根本遮掩不了的忽恍。   刹那过后,他才笃定地注视周昌:“崔哀,我名崔哀!”   周昌嘴角的笑意愈发肆无忌惮:“真的是叫崔哀么?你仔细想想,好好想想——一定能找到关于你名字的线索的……   往前回忆回忆。   问问你自己,你是姓崔,还是……”   ‘遗忘诡’的杀人规律已在崔哀身上显现。   方才周昌询问其性命,其神色有刹那忽恍,便是明证。   但是,崔哀的心性也颇为不俗。   他在转瞬的遗忘后,又追回了散失记忆中自己的名姓——但至于此时,他已不如先前那般坚定。   周昌知道对方没有说错名字,他是故意如此言语。   就是在‘诈唬’对方。   就是令对方再从过去记忆里,打捞出另一个似乎不起眼的‘名字’。   那个‘名字’,是周昌为崔哀设下的陷阱。   “我这般问你,你应该能够明白——我确是去过了鬼坟之中,与那尊想魔有过接触。   我把它带过来找你了……   你们之间可还有甚么恩怨?它可曾带来甚么让你难以忘怀的伤痛?   仇家见面,分外眼红,正该拔刀相向。   你可千万不要懦弱啊……”周昌眼看着崔哀神色变幻,他忽然连连出声,言语起来。   此时这每一句话,于崔哀而言,都好似魔音灌耳!   因着这几句话,崔哀总是忍不住去回忆某些禁忌的往事——   他一旦去触碰那扇禁忌回忆之门,自身的记忆跟着散失更多!   正如周昌所言,他与那尊想魔之间,是有深刻仇恨的!   但他根本不敢去触碰这份仇恨!   接触鬼坟之中的那尊想魔,是他变成如今这副模样的根因!   崔哀在不知不觉间,按着周昌的意思,拼命去回忆自己——一遍遍搜索记忆,询问自己的真实名姓究竟是甚么?   毕竟,那尊想魔的杀人规律影响之下,自我的记忆甚至会对自我形成‘欺骗’!   那些记忆是被这尊想魔的杀人规律‘污染’的!   想要避免记忆被污染,避免这尊想魔循着记忆沾附而来,便只能将那部分记忆永相隔绝!   在这一遍遍地寻索之中,崔哀终有了收获!   他记起来了!   眼前之人,先前曾称过他的名字!   这个不经意的细节,被他捕捉到了!   “王哀!”崔哀高声叫道,“我名为王哀,我不是崔哀,我名为王哀!”   此时的崔哀,无比笃定,自己就名叫王哀!   他自觉抓住了破局的钥匙!   “世人常言,被毒蛇咬伤之后,三步内外,必有解药!   这句话真正用来应对毒蛇,或许荒谬,但用此来譬喻鬼神,却是金玉良言!   沾染鬼神禁忌之后,自身周围,乃至自身之上,必有应对禁忌的方法——这是上苍慈悯,留给众生的一线生机。”崔哀面上又恢复那副自信的笑容了,“我还要多谢你,要不是你方才提及了我的名字……   我又怎能这么快将我的真名回忆起来?   接下来,只要我将你的存在,从我的记忆中抹去。   那尊想魔就要在你身上发作了……”   崔哀说着话,竟开始往后退走。   他脚下汹涌的黑河,也一瞬间不再纠缠周昌,缓缓往他脚下汇拢,渐渐消失不见。   周昌盯着缓步后退的崔哀,点了点头:“我今下也只记得‘王哀’这个名字了……”   他在心底一遍一遍提醒自己,王哀才是眼前人的真名。   而指向这个真名的所有记忆,却是一片虚无!   他开始强迫自己只记得‘王哀’,而忘记‘崔哀’这个名字!   于是,便在此时,一种虚幻的气味在此时于荒村中蒸腾起来,这阵气味根本无法形容,它像是一阵来自对面某个东西的、穿过自身鼻孔的呼吸,伴随着这阵呼吸,周昌嗅到一种淡淡的幽香。   而崔哀嗅到的,却是浓郁的尸臭!   这阵虚幻的‘呼吸’,名作‘诡吐气’。   超越‘鬼祟’层次的想魔,一旦显身,生者都会感应到它们的‘诡吐气’。   ‘诡吐气’的形式多种多样。   有直接以气味的形式出现,亦可能是笼罩在人身上的种种幻觉,更或者是呈现在现实中的一些持续不断地‘迹象’。   而今崔哀嗅着那一阵一阵像呼吸一样传递而来的熟悉尸臭,他浑身都颤栗了起来!   他再也无法抑制自身,去触碰心魂间那道禁忌的回忆之门!   禁忌回忆之门轰然打开!   崔哀眼中不断淌落悲伤的泪水!   而他脚下那片黑水,此刻停止了收敛。   黑水如镜,镜面变得凹凸不平。   一个约莫十四五岁的少年人,渐渐从那片黑镜中浮凸出了身形。   那个十四五岁的少年人,浑身皮肤尽是青白之色,崔哀嗅到的那股尸臭,正是来自于这个少年人。   少年人从黑水中站起了身,它仰头看着俯身悲哭不止的崔哀,漆黑的眼眶中,倒映出崔哀的面容,它呼唤着崔哀:“爹……”   它神色冷漠,没有一丝人性。   但从它口中发出的声音,却那样悲恸绝望,叫崔哀淌下长泪:“爹——不要丢下我,救救我,爹——别忘了我,别忘了我!”   伴随着这一声声的悲恸呼喊,崔哀脑海中与自身有关的各项记忆开始逐渐散失。   那青白皮肤的少年死尸伸出双手,轻轻掐住了崔哀的脖颈。   它那双手掌并未怎么用力,但崔哀脸上的生气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绝!   遗忘便是最大的背叛。   在三个村子里的所有人都不记得崔哀有个儿子,只当崔哀是借‘亡子’之痛来演化‘悲瘟气’的时候,只有崔哀始终记得自己有个儿子。   他将与儿子有关的所有记忆都封存在那扇禁忌之门里。   一旦触碰,便会引来鬼坟中的想魔!   他因此不记得儿子因何而亡,不记得儿子的姓名、生辰、年岁,只是唯独记住了自己曾有这么一个儿子。   所有人都被‘遗忘诡’的特性刷去与崔哀之子有关的记忆,只有崔哀借助悲瘟气的冲抵,保有了自己曾有一个儿子的点滴记忆。   而今,随着周昌招来遗忘诡,崔哀再无法在悲瘟气与遗忘诡的特性二者间保持平衡。   遗忘诡从他身上逐渐复苏!   杀死崔哀之后,这尊恐怖想魔亦极可能借此从鬼坟之中脱离,重回人间!   崔哀的脸色迅速变得灰败。   他看着眼前的少年人,满眼都是遗憾与后悔。   周昌这时候皱了皱眉。   “倘若眼前之人被杀死,‘遗忘诡’也将彻底复苏。   令一尊想魔复苏,不断释放杀人规律于事无益,反倒不如令这头想魔与崔哀相互牵制……而且,这头想魔彻底复苏之后,带来的变数就非我所能控制得了了……”   周昌动念之间,心中已有了决定。   他借助念丝向白秀娥问道:“秀娥,崔哀是谁?”   他的心里已经遗忘了‘崔哀’的这个人,但听到那变作少年人尸体的想魔,不断呼唤崔哀的名字,本能地意识到这个名字一定极其重要。   同一时间,周昌亦向《大品心丹经》提出了同样的问题。   左眼之中,一个个扭曲残缺文字跳动起来,组成一行行字迹,从周昌视线中刷落。   白秀娥的提醒声音跟着响起——   二者交替,重复提醒着周昌。   那些在周昌自我暗示,以及‘遗忘诡’杀人规律影响之下,被周昌遗忘去的记忆,而今纷纷回还!   他重又记忆起了‘崔哀’!   随着他重新记起‘崔哀’这个人,及至自身与其之间的种种交集,‘遗忘诡’的杀人规律瞬时不攻自破!   从悲瘟黑河中浮出的‘遗忘诡’,缓缓收回了掐在崔哀脖颈上的手掌,它眼神冰冷地注视着眼前之人,身形融化在了那片漆黑河水中。   水面如镜。   少年人惨白的面容就呈现于水面之上,眼神阴森地注视水面上的崔哀与周昌。   崔哀灰败的脸色陡地变作潮红。   他瞪大眼睛,死死凝视着黑水下的‘遗忘诡’片刻,又猛地抬起头来,与周昌对视。   “你救了我……   你想让我做什么?”   崔哀神色复杂地看着周昌。   眼神里有着难以脱去的忌惮,亦有隐隐的感激。   对方同样在‘遗忘诡’的杀人规律影响之中,在此中,与他‘崔哀’相关的种种记忆,都会无可避免地被遗忘去。   而此人能在短时间内就恢复记忆,救了他一命,说明对方确实有特别的、应对那头想魔的手段。   这种手段是而今的崔哀都不曾拥有的。   此种手段说明了对方的能力,亦是崔哀今时忌惮他的主要原因。   “我救你,也是在救我自己。   这头想魔如果放出来,必定无人幸免。”   周昌目视着在黑水中若隐若现的‘遗忘诡’,出声说道:“亡子亡子……其实是你崔哀遗忘了自己的孩儿,最终导致了他的死亡。   所谓亡子,其实亦是忘子。   而关于你曾真有一个孩子的事情,哪怕是大埝村里的瘟肉粽都不知道。   ——他或许曾经是知道的,但在这头想魔杀人规律影响之下,已然忘记了这件事情。   由此可见,这尊想魔绝不能小觑。   今下你活着,它也就休想借你之死,彻底从鬼坟之中脱困。   你活着可以与它相互牵制,所以你今下活着更符合我的利益。   但你既然想要报答我,我也不会拒绝……   那个瘟肉粽,它找你来,是为了什么?”   此时身在周昌目光之下,崔哀有种被对方一览无余,一切种种无所遁形的感觉。   分明是他掌握着‘悲瘟气’,在力量上自始至终占据上风的都是他。   然而,他如今面对周昌,却更觉得有力无处使。   对方的筹谋环环相扣——就像周昌先前说的那样,在他与周昌照面的时候,他就应该首先逃跑,而他选择了阻杀对方,也就选定了接下来的结局……   而当下周昌突然问出口的问题,同样更切中了关键。   崔哀深吸了几口气,他明白了自身对于周昌如此忌惮的根因在于何处。   “你所说的瘟肉粽,想来便是大埝村的瞎子胡阿四了。”崔哀出声说道,“它找我来,是为了‘起幡咒’的咒胆。   有这道咒胆,它才能念出完整的起幡咒。   数百年来,世间一直有供奉一道名为‘发燥幡’的瘟幡庆坛,三瘟之气,便在传说之中源于发燥神幡。   胡阿四所在的胡家,与李家、任家等四家人,共同拜祭这座庆坛,直至庆坛上生出诡变,诡风从中刮出,席卷了四家人,逼迫得他们不远千里,从湘西苗疆之地远涉至这黑荒山脚下,在此处定居了下来。   此后百年间,四家人久受‘诡风迷眼’之苦,一个个都是瞎子。   直至你们走入此间,胡阿四首先换得了一双好眼睛,他纠集了大埝村里的四家人,从他们口中获得了能唤醒发燥神幡的起幡咒。   起幡咒,有咒头、咒眼、咒胆、咒尾、咒骨五段。   而四家人掌握着除了咒骨之外的四段。   任家人原本掌握着‘咒胆’,这‘咒胆’乃是一颗自他家血脉之中传承,始终会在他家人身上发作,令人痛不欲生的‘病胆’。   只有在这颗病咒胆的加持下,才能使得念出的起幡咒沟通神幡。   但任家人久受病胆折磨,我想用这颗胆救回儿子,就许了他家很多财宝,帮他家祖父切下了这颗病胆,所以最终胡阿四会来寻我。”   “看来你们两方是达成合作了?”周昌再次向崔哀问道,“饶是如此,你们两方加起来,也只有起幡咒的四段而已,那副‘咒骨’,不是还没有着落?”   “咒骨不须寻找,它就在鬼坟里。”崔哀摇头答道。   他至于此时,已然不想再与周昌打言语机锋,刻意隐瞒对方甚么了。   对方的智谋非他所能匹敌。   既然打不过,还不如早点投诚,和对方通力合作。   不过,他虽未在言语上设伏,但言辞之间,隐隐约约地还是想考校考校周昌。 第144章 灾幡起(6K,1/1)   “咒骨在鬼坟里?”周昌眯起眼睛,“你先前与瘟肉粽打得不可开交,后来又与对方合作,想必是他奈何不得你,不能从你这拿走咒胆,而你亦同样奈何不得对方。   无奈之下,双方只好合作。   合作既是无奈之举,便大多是离心离德了。   你和瘟肉粽不会真心合作,愿意向其交托咒胆,想来是有别的手段可以牵制对方。   这个咒骨,是你用来牵制他的关键?   发燥幡乃三瘟风之源头,若胡阿四掌握这道神幡,你身上的悲瘟气,岂不是也没有了着落——你却愿意和其合作唤醒神幡,令其掌握神幡……   有没有可能——   黑荒山中,其实并没有所谓的‘发燥神幡’?   或者世间本来也没有这样一道幡子?   念下起幡咒之后,最终唤醒的,其实是另一个恐怖存在?”   周昌这一番话说完,崔哀脸上已经满是惊骇之色。   他并未在此事上提醒周昌甚么。   然而周昌通过些许蛛丝马迹、种种端倪,却已将事实推测了个七七八八!   这是什么怪胎?   脑子究竟是怎么长的?   崔哀心头悚然,更坚定了不可得罪眼前之人的心思。   也彻底弃绝了考校对方的念头。   他出声回道:“你确实很聪明,竟然能猜出‘黑荒山中并没有所谓发燥神幡’的事实……   不错,正如你所说,黑荒山中没有所谓发燥神幡。   世间也并没有发燥神幡这个东西。   ‘发燥神幡’,只是‘行瘟使李奇’诱骗胡、任、李等四家人的一个噱头罢了。   李奇乃是迈过‘锁七性’之层次的诡仙,自此境以后,肉身衰腐于真灵无碍,真灵反而可以借着尸身兵解,而转遁来世。   他的神魂,而今已经遁入那黑荒山下的阴矿之中了。   但他也不愿真正舍弃自己的肉身,所以将尸身兵解,血脉融入胡、任、李等四家庆坛师公祖先体内,借助四家师公代代延续血脉,将自身的血肉也一代代延续至今。   而阴矿之中,留存的那副‘咒骨’,其实是他的鬼骨。   那副鬼骨铺陈于阴矿入口之处,令其他人无法再踏足黑荒山鬼坟下的阴矿内。   待有人聚齐了‘李奇血肉’,在黑荒山坟前诵念起幡咒,试图唤醒发燥神幡之时,其一身汇拢的仙师肉,都将迅速兵解脱离,与鬼坟之中的鬼骨相合。   李奇肉身便将重新长成。   这副肉身,也会跟着踏足阴矿之内,去寻找它的神魂。”   周昌消化着崔哀提供的种种信息。   他如今虽然救了崔哀,却也并不代表自身就会因此而信任对方。   对于这个‘异人’,他依旧充满防备。   “黑荒山鬼坟之中,看来真有一处阴矿?”周昌眼中微光熠熠,“如今,胡阿四看来是去往大埝村,收集四家师公血肉去了……   你欲借他作钥匙,打开那扇被李奇鬼骨封死的阴矿门户?”   “不是我……”崔哀摇了摇头,神色木然,“是我们。   咱们都需要借此才能打通前往阴矿的门户。   诡仙之道,成就‘锁七性’之层次后,体内会生出一副鬼骨。   这副鬼骨,与真正的想魔也别无二致了。   以你或者我的能力,除非是诱这副鬼骨主动从阴矿入口离开,否则却是不可能突破它的看守,步入阴矿之中。”   周昌点了点头:   “如此看来……黑荒山鬼坟之中,不只有当下这个‘遗忘诡’。   还有李奇鬼骨,守在阴矿入口……   胡阿四等四家庆坛师公,在百余年前被一阵诡风吹到了这黑荒山脚下,因为眼睛被风吹瞎,不得已在黑荒山下定居起来,形成了如今的‘大埝村’……   据此来看,那个‘行瘟使李奇’作为四家的祖先,他来到黑荒山,并且潜入阴矿中的时间,绝对比四家庆坛师公更久。   那么,黑荒山鬼坟中的那座阴矿,会不会早已经被这个在阴矿中盘踞了数百年的诡仙完全渗透,乃至将之掌握住?”   “不知道。”崔哀道,“不过,阴矿矿区的时间,与我们所在地域的时间并非同调。   在我们这边过去数十年,其中可能只过去了一天……   每个阴矿与当下现世的时间流速,都是不一样的。   所以我们如今赶去阴矿之中,彼处说不定只过去了半个月的时间。   只是半个月的时间,李奇想要掌握一座阴矿矿区,却不太可能。”   “阴矿矿区与现世时间流速竟不一样……”   周昌心头思忖了片刻,又看向崔哀,道:“你在许多年以前,曾经踏足黑荒山鬼坟之中,这件事连大埝村的那些瞎子也俱不清楚——这确实是一个难得的优势。   所以你能在此中筹谋运作,设计埋伏。   但你最终的目的,想来仍是希望再度踏足鬼坟之内,找回你的儿子?”   “是。”崔哀点了点头,他的眼神有些悲伤,“我留守在黑荒山脚下,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回到鬼坟之中,把我的儿子救出来!”   崔哀之子,九成九的概率已经死在了鬼坟之中。   生还的可能微乎其微。   但救回儿子这件事,已然成了崔哀如今存活下去的一个执念。   周昌无意向崔哀揭破其子极可能已经死亡的事情,他拧眉沉思着,一时未有出声。   倒是崔哀这时候主动向周昌说道:“你智谋深沉,但实力终究低微,而我虽不及你深有算计,但还是有几分实力……假若我们两个联手,联手下探阴矿之事,便大为可行。   前路毕竟诸多凶险,李奇肉身复苏之后,凶怖程度或不弱于鬼坟中本就填镇的这尊你称之为‘遗忘诡’的想魔。   咱们联起手来,或能化险为夷!”   “三瘟气想必尽出于李奇。   届时李奇肉身复苏,你所驾驭的悲瘟气,不也一样被它收摄去?”周昌没有回应崔哀的提议,只是忽然向他问了几句。   崔哀道:“我有秘法,可以留住悲瘟气,自信哪怕是李奇肉身复苏,也休想将悲瘟气收摄回去。”   “便是借助‘亡子’这件惨事,将悲瘟气留在自身?”周昌忽然问道。   崔哀闻声,冷冷地看了周昌一眼,没有说话。   周昌此时反而笑了起来。   假若崔哀此人没有明显的弱点,他必不可能与对方合作。   但情况显然并非如此。   “好,我们可以合作!”周昌这时痛快地点了点头,他甚至没有提出任何附加条件。   崔哀面色微动,也跟着点点头:“你我可需要请万天鬼神做个见证,当下互相立个咒誓来?”   “不需要。”周昌干脆摇头,“合作总需双方真诚相待,双方各自心里有鬼,不相信对方,才需要赌咒立誓。   我却是信你与我真心合作的。   莫非你不信我?”   周昌玩味地目光看向崔哀。   他打心眼里一丝也不信崔哀会与自己真诚合作。   更不相信那所谓的赌咒誓言真能发挥甚么作用——毕竟,他自己先前就已经把赌咒发誓这一套玩得纯熟,还利用赌咒从‘漆皮诡周阳’嘴中骗出了不少情报,最终仍‘违背誓言’将之杀掉。   “你都如此说了,更不需我赌咒发誓。   既然你真诚待我——”崔哀脸色微有触动,他点了点头,“我亦必定会真诚待你!”   崔哀接着道:“我与胡阿四约定好,他去大埝村子里收集‘仙师血肉’,我在黑荒山口这里等候着他。   想来再过不久,他就会赶到这边来了。   我先给你作一番伪装,以免他看到你会起疑心。”   周昌应了一声。   随后,崔哀脚下那道黑河之中,立时升腾起了一股水流。   水流须臾聚成‘白果村’某个村民的身形,只是这个村民的面部却没有五官。   浑身流淌悲瘟河水的‘村民’迈着步子,走到周昌近前。   它的身形如蜡烛般融化,沸腾着,将周昌包裹在其中。   周昌腕上运动手表里,‘悲瘟抗体’又持续增长了一阵,最终复归平静。   而那道悲瘟河水包裹着周昌的身形,瞬息缩回了崔哀脚下黑河之中。   黑河之下。   周昌仰面躺着。   河面上的种种情形,在他眼中仍旧纤毫毕现。   他看着崔哀在原地停留了片刻,转而迈步朝那山石形成的拱门——黑荒山口走去。   其实此下周昌离去,躲在黑荒山坟之中,在彼处等候崔哀与胡阿四联袂到来,也未尝不可。   但周昌一旦离去,被遗忘诡盯着的崔哀,几乎立刻就会陷入危险境地。   他会加速遗忘与自身相关的一切,最终被‘遗忘诡’杀死。   如今周昌留在这里,只要周昌没有遗忘去‘崔哀’这个人,就是间接帮助崔哀保住了性命。   这一点,二者都心知肚明。   崔哀在那道山石拱门前等候了一阵儿。   天地间忽然刮起了一阵黑风。   这阵黑毛风起初还是细细碎碎的,一如先前不时而现的黑毛风一般。   置身于细碎黑毛风中,崔哀一丝反应也无。   此种程度的黑毛风,却损伤不了他分毫。   但是很快,仅在须臾之间,细碎的黑毛风骤地猛烈起来!   呜呜风声变成了鬼神的嘶嚎!   大风刮去远处荒村那些倒塌房屋的茅草顶,将蓬草扯碎,将天地涂黑!   无尽的漆黑毛发缭绕在风中,犹如鬼神张开的手臂,从崔哀身上不断掠过——崔哀眼中顿时淌出漆黑的泪水,他体表也浮出一层黑水。   悲瘟黑水在崔哀体表沸腾起来,抵挡着天地间刮起的这阵狂风的侵略!   连同崔哀脚下,那片寂静的黑河河面上,也开始泛起层层涟漪!   崔哀眼神悲伤地看着河面,与河面下隐藏的周昌相视。   他没有言语,周昌却读懂了他的眼神。   ——这阵黑毛风,乃是收集了一身‘仙师肉’的胡阿四掀起来的。   它在故意向崔哀发起挑衅。   “胡阿四,速速显身!”   “你莫非不想去拿鬼坟中的发燥神幡了?!”   崔哀当下处境其实有些艰难。   他被遗忘诡盯着,有时甚至会突然忘却驾驭悲瘟气的方法。   偏偏在这种时候,胡阿四掀起了这阵黑毛风来向他寻衅。他所能做的也不过是以自身所持‘咒胆’作为威胁,逼迫胡阿四收拢黑风。   ‘发燥神幡’乃是胡阿四渴求的神物,是它的命门。   是以崔哀的叫喊一响起,四下掀起的狂风顿时消息。   渐渐消止的黑风中,胡阿四拎着一根‘竹竿’缓步走近了山口。   粗黑却虚幻的毛发从胡阿四背后蔓延而出,游曳向天穹。   那一丛丛毛发的尽头,赫然接连着一颗颗血淋淋的人头。   诸多人头表情各异,或是惶恐、或是愤恨、或是悲恸地盯着下面行走着的胡阿四,周昌也从那些人头中认出了几张面孔——那些人头,全是来自于大埝村的村民。   胡阿四走近崔哀身畔。   它的肚子里不时传出一阵咕噜咕噜的声响。   在它肚子咕咕叫的时候,背后毛发牵扯的某个人头,便无声无息地消失了踪影。   人头,被它彻底‘消化’了。   “不过是和你做个游戏而已,就把你吓成了这副模样?”胡阿四冲崔哀冷冷一笑,他打量着崔哀,忽而又道,“可曾抓到那个外来人?”   “他从此处逃进了黑风山中。   黑风山中三瘟气肆虐,他必定是要没命了。”崔哀眼皮也不抬地回了胡阿四一句,转身迈步走过山口。   山石拱门后,瘟风盛行,呼号的风扑打在崔哀身上,他体表荡漾起一圈圈不息的黑水涟漪。   而胡阿四行走在此间,却是如鱼得水。   它满面惬意之色,身后飞腾起的那一颗颗人头不断减少。   每一颗人头的消失,都代表它又多得了一份‘仙师血肉’。   两者一前一后地行走着,彼此既未搭手援助对方,也未相互言语甚么。   二者都心怀鬼胎,此时越是临近黑荒山中的鬼坟,心思便越集中在那座鬼坟之上,越懒于应对自己身边的这位‘合作者’了。   周昌隐在黑河之下。   他借助念丝与白秀娥传递着消息,令墓室那边的众人稍作准备。   其实也无甚好准备的,周昌也只是叫大家心理上有个预期罢了。   毕竟,众人身处于瘟丧神的墓室之中,尚能得到瘟丧神的庇护,而他们一旦脱离那座墓室,便需要面对种种突发情况。   彼处墓室,反而是最安全的地方。   一旦鬼坟生变,阴矿大开,众人所处的位置,更能够‘近水楼台先得月’。   ……   黑荒山谷中肆虐的三瘟气,于崔哀、胡阿四而言,也是等闲。   他们越过三瘟横行之所,虽也耗费了一些时间,但比周昌一行人仍旧轻松了太多。   如此未过多久,两人经过山中那棵大枯树,剪除了身上缠绕的春瘟绿线,便汇聚在了那座隆起若高山,其上草木郁郁葱葱的山坟脚下。   “发燥神幡……”   胡阿四看着眼前高耸的山坟,眼神狂热。   他敞开自己的胸襟,显出胸口上那道缭绕着浓密毛发的‘火’字。   “我们一齐来念诵起幡咒!”   胡阿四咧嘴说着话。   它身后那一丛丛虚幻长毛震颤着,将顶端的一颗颗人头彻底撕碎!   淋漓血雨浇泼在胡阿四身上,胡阿四身上的每一块肌肉上都生出了丛丛黑毛盘绕成的嘴唇,它们吞吃着空中落下的雨水,也变得愈发膨胀。   在这须臾之间,胡阿四的身形就大了整整一圈!   胡阿四转过头来,张目与崔哀对视。   它的双眼之中,竟各自生出了一双眼仁。   本属于胡阿四的眼仁里,满蕴着狂热的情绪。   另一双属于‘李仙师的’眼仁,则是一片冰冷。   胡阿四背后铺陈的虚幻黑毛化作一条条手臂,在虚空中掐动印决,它转而面朝向距离山坟不远的、那棵披满绿线的大枯树,嘴唇翕动。   于是,大枯树四周,黑毛大风卷荡!   风中,隐约响起冰冷的诵咒之声:“腐木生瘴烟……”   崔哀低着头,亦跟着诵念‘起幡咒’:“腐木生瘴烟……”   “哗!”   二者诵咒声中,那棵大枯树上披覆的春瘟绿线,被风洗刷得翻腾起来,在风中崩解作了滚滚惨绿烟气!   烟气朝天汇集,漆刷天幕!   不过转眼间,苍穹之中,绿云翻腾!   大片绿云朝胡阿四、崔哀头顶倾覆而来,也逐渐覆盖住了二者眼前的山坟!   “腐木生瘴烟,黑风炼瘟丹……”   “溷池涌浊泉,秽土结灾幡……”   “三瘟疫气飨百鬼,五毒病灾开棺椁……”   “发燥幡神立醒转,急急奉行——急急奉行莫拖延!”   黑风怒号!   滚滚黑风卷起了黑荒山谷里的三瘟之气,尽将之倾洒于山坟之上!   黑雨浇淹山坟上的葱茏草木,致使草木衰枯,尽皆腐烂!   黑风盘旋山坟顶上,接连着天顶那片春瘟绿云!   在胡阿四、崔哀的诵咒声中,聚集于山坟之上的三瘟之气交相融合——天穹中的春瘟绿云,此时播撒下洁净雨水,那雨水冲刷净了浇泼山坟的悲瘟黑雨,将山坟上的腐朽草木洗刷一空!   但山坟之上,土石仍是漆黑一片!   漆黑土石猛烈地晃动着,在胡阿四、崔哀的注视之下,高耸的山坟忽在某个瞬间崩裂了!   一道道幽深的裂缝从山坟顶上朝山脚下不断蔓延,如蛛网般覆盖了整座山坟!   一根缠绕着血管筋络的骨骼从山坟顶上的裂缝中骤然钻出!   这根和人手骨、臂骨一般无二的骨骼,耸立在山坟顶上,好似一棵数十丈的巨树!   白骨张开五指,插进了天穹中的那片绿云里!   三瘟之气盘旋在这道巨大的白骨手臂周围,被白骨上缠满的血管筋脉统统吸取了个干净!   此刻,这道插进绿云之中,使得春瘟绿云都沸腾消散的白骨手臂,正好似一道恐怖的旗幡!   胡阿四狂热地注视着山坟顶上的那道‘旗幡’,高声叫喊:“神幡!神幡!   我念出了完整的起幡咒,神幡合该归我所有!   幡来!幡来!”   在胡阿四的狂热叫喊声中,山坟顶上的‘神幡’蒸干了天穹中的绿云,使得天穹又复作昏黑一片,随后,它开始一丈一丈地缩回山坟裂缝之内。   白骨手臂吸取了山谷中盘旋的三瘟气之后,不知不觉间又壮大了许多。   是以它这次往回缩,却挤压得山坟上土石翻飞。   整座高耸的山坟,好似一朵花苞般,盛开了——   土石倾落四面八方,犹如一场骤然而至的泥石流!   哪怕是崔哀,都在这忽然盛开的山坟之下,连连退避!   唯独胡阿四,此刻逆着那铺压而来的滚滚土石逐流,飞纵于一块块巨石之间,朝着那不断往下缩的白骨手臂追近!   呼号风中都能听到它的叫喊:“神幡!神幡!”   某个刹那,它终于临近了那道白骨手臂。   那道白骨手臂也在同时忽忽调转过来,张开的五根指骨,正朝向‘迎面而来’的瘟肉粽!   “给我神幡!”   胡阿四仰头看着那道巨大的白骨手臂。   它心神激荡,只想着拥有这道恐怖旗幡,依靠神幡的力量,博取自己想要的一切!   ‘神幡’满足了它……   那道白骨手臂的五指朝胡阿四倏忽笼罩而下。   五指合拢如花苞,像是包粽子一样地把胡阿四包了进去。   它陡又竖立在坍塌的泥石之间。   “嘎啦,嘎啦——”   它回缩进泥土以下。   那片泥石簇拥着的墓室间,竟响起了咀嚼食物的声音。   ……   倒塌的山坟里,走出了七八个人。   领头的杨瑞抱着一道神灵牌位,站在远处一道裂缝前,警惕地看着一身漆黑的崔哀。   崔哀脚下,那片微微有些干涸的黑河里,周昌从中浮出。   他站在了崔哀的身前,向一众同伴挥了挥手,打了招呼。   当时也是他时刻与白秀娥保持着联络,提醒得及时,众人得以从瘟丧神陵墓中逃脱了出来,否则便要被淹没在这场骤然而生的泥石流下了。   等到这片坍塌山石中央,那阵阵咀嚼食物的响声彻底消寂了很久以后。   崔哀点了点头,众人缓步走向坍塌山石中央暴露出的另一片墓室四周。   他们站在山石上,垂目俯视着底下那片阴暗的墓室。   这片暴露于天光下的墓室,才是黑荒山中的‘鬼坟’。   此处,亦是阴矿矿区的‘入口’。 第145章 殃榜(6K,1/1)   天光晦暗。   黑荒山谷里满地狼藉。   碎石黄泥肆意铺张,枯树野草混杂其间。   山坟被‘李奇鬼骨手臂’破开以后,那座镇封想魔的许多陵墓砖石也被泥石裹挟着,翻腾出了地表。   周昌在黄泥浊流间横陈的一块块山石上跳跃腾挪,逐渐接近了倒塌山坟中央、鬼骨手臂回缩以后,遗留下来的那口幽深洞穴。   他一路而来,也看到了被翻腾出体表的鬼坟墓道石上描绘的壁画:   那些碎裂的墓道石上,大都勾画着一只只雪白的梭形纸船。   梭形船儿,与周昌等人先前躲藏的‘瘟丧神陵墓’甬道四壁上的笔画,根本如出一辙。   但‘瘟丧神陵墓’甬道四壁上的纸船规模,比当下‘鬼坟陵墓’石壁上勾画的这些纸船规模要小很多。   黑荒山坟内有两座陵墓。   一为瘟丧神墓。   一即鬼骨、遗忘诡所处的鬼坟。   两处坟墓间的壁画如出一辙,石壁上都画满了一道道或大或小的纸船。   如今,   这些承载纸船的石壁在泥土浊流中星散而开,又隐隐围绕着山坟中央的那口幽深洞穴。   一眼看去,便好似所有的‘纸船’从四面八方汇集而来,逐渐驶入最中央的幽深洞穴之内。   ‘纸船’究竟象征着甚么?   周昌联想起民间每逢佳节常有的‘放河灯’习俗。   ‘放河灯’是为了寄托对死去亲人的悼念,眼下墓道笔画上的这些‘纸船’会不会也是一样道理?   而且,‘放河灯’又有驱逐厄运,将厄运随河灯一起放逐而去的意义……   当下的这些纸船,或许指的是将瘟疫送走?   周昌愈想愈觉得当下陵墓石壁上勾画的这些纸船,大抵就是这般涵义。   只是,而今所有象征‘瘟疫’的纸船被泥石流裹挟着,从四面八方汇向最中央的幽深洞穴,如此反而更像是‘瘟疫’从此方漫灌进入彼方阴矿矿区了。   众人汇集在那口幽深洞穴周遭,或站或蹲。   肆虐于黑荒山内外的三瘟气,如今被李奇鬼骨一朝收摄而空。   笼罩山谷的瘟疫飨气消散而去,也就显出了苍穹中央的那一道弯弯月牙。   月牙在暗云间若隐若现。   微弱月光倾落洞穴之中,非但没有将洞穴之内的情形照映出来,反而映衬得那口洞穴越发深邃且诡异。   在地下封闭不知多少岁月酝酿出的腐朽气味,此时顺着隐约的风,不断往上漂泛。   崔哀盯着那口洞穴看了许久,在周昌将目光投向他的时候,才迟疑着道:“李奇鬼骨消化了瘟肉粽,它已经走远了——我身上悲瘟气的源流就是李奇肉身,所以能对它的存在有所感应。   它此时已不在我的感知里。”   说着话,惨白脸的崔哀垂头看向自己脚下。   脚下那滩黑水中,亦没有了化作他儿子模样的‘遗忘诡’:“那头想魔,也不知为何不再盯着我了……”   周昌闻声,转脸看向杨瑞。   杨瑞怀中抱着‘瘟丧神’的神位。   神位上,那以血墨描出的字迹笔画仍旧艳红,没有褪色。   看着那道神位,周昌便明白了为何‘遗忘诡’会忽然从崔哀身上脱离。   瘟丧神的力量并未随着山坟倒塌而消失。   它仍在庇护一定范围内的生灵,使其免于被三瘟气、遗忘诡侵袭。   “瘟丧神的塑像是保不住了。”杨瑞见周昌目光投向自己,于是抱着怀中的牌位,向周昌说道,“我们没办法把那般高的塑像背出来。   只能抱着它的神位逃出盗洞。”   “如今看来,它的神位亦有一份神异力量,可以为咱们提供庇护。”周昌垂目看着底下黑黢黢一片的洞窟,道,“我刚才忽然想到——依‘瘟丧神’的神名来看,它应当是一位与瘟疫、丧亡有关的神祇。   它能够抵御种种瘟疫,也是正常。   可鬼坟中那头想魔‘遗忘诡’的杀人规律,它仍能抵挡一二。   这是不是说明,遗忘诡的杀人规律,也被它认定是‘瘟疫’的一种?”   “有可能。”   杨瑞、肖真明、白秀娥等人纷纷点头。   崔哀曾经涉足鬼坟之内,其子便被他遗忘在了其中。   他对于遗忘诡更加了解,开口说道:“当第一个人因被众人遗忘而死亡的时候,人们罹患‘遗忘症’的速度就开始大大加快了。   患有遗忘症的人哪怕是前往‘遗忘诡’未曾踏足的区域,也会将‘遗忘症’传染给那片区域里的其他生灵。   就此导致‘遗忘诡’瞬息跟上被遗忘者,将之杀死。   此种‘遗忘症’,因其具备传染的特性,看做是一种‘瘟疫’,倒也未尝不可。   而且想要切断‘遗忘症’的传播,亦唯有将被‘遗忘诡’侵染的相关记忆封存隔绝,就像我从前所做的那样。”   “这就更像是一种瘟疫了。”周昌应了一句,他手中念丝编成绳索,沿着洞窟口沿,向下徐徐延伸。   哪怕念丝延伸进了洞穴之下,周昌感知里,彼处仍旧是一片昏沉。   周昌皱眉看着那口黑黢黢的洞窟,似是在沉吟着甚么。   这时候,不远处的崔哀主动开口:“我先下去给你探路罢。   毕竟我不曾感应到底下‘李奇肉身’的驻留,若是我感应出错,在底下出了岔子,也是我自己承担后果。”   “我和你一起下去。”周昌这时说道。   留崔哀呆在洞窟之上,他担心对方会对杨大爷等人出手,行险恶之事。   但叫崔哀第一个下去,周昌也疑心对方可能在底下的鬼坟陵墓之中埋有甚么后手,如此以来,他们这些人一旦跟着下沉鬼坟之中,就正好被崔哀瓮中捉鳖了。   倒是周昌与崔哀一同下探鬼坟,是当下的最优解。   “你下去,谁来牵动这条绳索?”崔哀盯着周昌手中延伸出去的念丝,疑问道。   周昌摇了摇头,念丝延伸出去,被白秀娥捉在了手中。   “走吧。”他说道。   如此,崔哀也不疑有他。   念丝又从周昌手中延伸了一段,缠在崔哀的手掌中。   崔哀拽着念丝,毫不迟疑地跳入洞窟之中。   “若没有异常情形,你们也尽快动身。   若有异常情形,秀娥,你就剪断了念丝,带大家逃命。”   周昌叮嘱了众人几句,也跟着跳下洞窟。   数个呼吸后,洞窟深处传来崔哀、周昌先后落地的声音。   那丛念丝震颤起来,传回了周昌的心意。   众人便顺着念丝,依次滑入洞窟之内。   一片浓郁得化不开的昏黑雾光中,众人再聚首于此。   似光似雾的这片昏黑里,只有一个方向隐隐透出钢灰色的光,其余各处皆是混沌深沉的土石瓦砾。   李奇鬼骨从这片鬼坟之中伸展而出,抓走了瘟肉粽。   那条巨大的鬼骨手臂,亦摧毁了鬼坟陵墓中的一切布置与摆设。   是谁布下了这座鬼坟,遗忘诡从何而来?   这种种疑问,因为鬼坟的破灭,都已在此间找寻不到线索。   “就是那片灰白的光……”   崔哀的声音在雾光中显得缥缈虚幻:“那片灰白的光,就是阴矿的所在!”   他说着话,第一个迈步朝那片钢灰色的光芒走去。   “你对这处阴矿了解多少?”   周昌出声向崔哀询问,他的声音同样虚幻无比。   “我不知道……”   崔哀低沉地言语着,他目光左右蛰摸,走走停停,像是在这道通向阴矿矿区的甬道中寻找着甚么:“我的孩儿……我记得他应该是在这个位置。   好似是在那个位置……   我明明把他遗忘在了这里,这里怎么没有他的影子?   或许他是跟着逃到阴矿里头去了……   或许就在前面一段路上。”   “有些阴矿矿区里,并不见有几个人影。   有些阴矿矿区,范围极广,内里可能有大量的、不知根脚的人。”肖真明这时向周昌说道,“进入那些不见人的阴矿区,一切倒还好说。   要是进到那些到处都是人的矿区,咱们会在落进阴矿矿区的一瞬间,在其中获得相应的身份。   这个身份,被称之为‘应身’。   若是在其中具备了‘应身’的话,须要注意的便是一定要做与‘应身’相符的举动,行为不能出格。   否则,一旦你的‘应身’表现得异常,让人觉得这个人不像从前一样的话——就可能引来许多匪夷所思的咒诅!”   肖真明的话,令众人脸色都有些凝重。   除了肖家三端公,其余人根本不曾下涉到阴矿内,他们如何能在其中扮演好自己的应身?   “也不必过于担心。”肖大虎放松地笑着道,“黑荒山坟在当今世道而言,属于名不见经传的一座小坟墓,这种小坟墓下纵然连通了阴矿,阴矿乃是人烟稠密的大矿区的可能性也极小。   咱们的运气应当不至于这么差。   我们当时和那些大人物一起下探矿区,那片矿区出奇地大,但内里也不见有甚么人影。   不用担心,不用担心!”   周昌点点头。   众人复又沉默,他们跟着走在最前头、嘴里絮絮叨叨地崔哀,往那片散发出钢灰色光芒的甬道尽头,深一脚浅一脚地迈步走去。   昏黑雾光愈发浓郁。   人们终于抵至甬道尽头,看着竖立于眼前的事物,他们眼神惊叹:   “门!”   “孰能想到,甬道尽头,竟然耸立着两道钢门……”   “这门没有把手与门环,难道是伸手就能推开么?”   “推不开……”   在众人的惊叹声中,周昌久久凝望着甬道尽头、众人所称的那两扇‘钢门’。   呈现于周昌眼前的,确实是两道金属质地的门户。   散发出钢灰色光芒的,正是这两道门户。   ‘钢门’光滑如镜,那面‘镜子’,将众人的形容都隐隐约约地映照了出来。   众人围在门前,不论他们如何推动,甚至将手伸进狭窄的门缝中,奋力推拽,都难以将两扇钢门打开。   ——打开两扇门的办法,并不在这两扇没有钥匙孔、没有门栓、没有把手与门环的钢门之上。   而在钢门右侧。   那里有一个不起眼的白色按钮。   按钮上,镀着一个亮银色的向下箭头。   ——耸立在周昌等人眼前的,赫然是一部电梯!   周昌示意众人停下各种尝试的举动,他伸手按在了电梯按钮上。   按下按钮的一瞬间,白色按钮上就亮起了黄色的光。   白色按钮上方,有块黑色的屏幕跟着亮起,其上闪出一个红色的数字:“1。”   “轰隆,轰隆!”   门后铁车顺绳索缓缓举升。   “轰隆,轰隆!”   铁车举升的声音响了很久,直至周昌都等得有些焦躁的时候,门后忽然响起‘叮’地一声铃响。   在众人惊奇的目光下,那两扇金属制的电梯门,向两侧徐徐滑开。   “走吧。”   周昌当先迈入电梯内。   崔哀随后步入其中。   众人见状,纷纷跟上。   这部电梯四壁光滑如镜,根本没有任何一个按钮。   待到众人全数步入电梯之中,电梯徐徐闭拢了。   沉闷钝重的声音再次响起。   周昌不知这电梯究竟是在向上继续举升,还是向下滑坠。   他在这众人尽皆紧张沉默的电梯里,以眼角余光瞥见杨瑞怀中的那道神位上,以血墨描绘出的一个个字迹,此时正在迅速变得斑驳!   他还没有来得及出声提醒,手腕上就跟着猛地一凉!   先前一直被他戴在手腕上的‘瘟丧神遗物’——那块运动手表上,正滴落一滩一滩鲜血!   艳红的鲜血涂抹过周昌手腕上的那根红绳,红绳隐隐约约地开始蠕动!   鲜血最终顺着周昌的手腕,淌落在他脚下,瞬息就在他脚下化作大片大片的黑血!   运动手表亮起来的屏幕里,代表三瘟抗体的三种图案,像流沙一般消散,各种数值也尽数崩灭化无——整块表盘,亮起了一瞬间之后,便又彻底沉黯下去。   哪怕周昌连续按动表盘侧方的按钮,都不能将这块运动手表再度唤醒!   与此同时,那道‘瘟丧神’神位之上,大片大片像人手掌印的阴影,徐徐复现而出。   手印阴影层层叠叠,像是一个调皮的孩童以沾满污渍的手掌,连续不断地按在瘟丧神神位之上,手印一层盖着一层,污渍越叠越厚,最终致使那道神位上的每一个字迹都变得斑驳不堪,模糊不清!   “神位!”   “神位上的字迹!”   周昌立刻咬破了自己的手指,同时出声提醒众人。   杨瑞闻声,霎时如梦方醒,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抱着的神位之上,每一个字迹都在持续模糊!   他眼神惊骇,猛然抬头看向周昌——   在他抬头的瞬间,他的眼神就变得茫然了起来!   他在这一瞬之间,就好似遗忘了甚么!   任凭周昌再如何提醒,他都只是重复低头看神位——眼神震骇——抬头看周昌,神色茫然的这一过程,甚至于在几个瞬息之后,他低头看着瘟丧神的神位,也只是微微皱眉,有些嫌弃地将之掷在了地上。   其余众人更将‘瘟丧神’遗忘得彻底!   他们脸色浑噩,好似失了魂魄,看着周昌奋力抢过神位,在神位之上一笔一划地连续勾勒着字迹,也俱无动于衷!   周昌一遍一遍竭尽心力,无比专注地勾勒着神位上的字迹。   他额头见汗。   他听到电梯轰隆轰隆,始终没有止歇的意思。   他的手指在神位粗糙的木纹上摩擦脱落了层层皮屑。   他的鲜血布满了那道神位!   ——却也留不住‘瘟丧神’的名字一丝!   那些污秽手印覆盖神牌的速度比他勾画神名的速度更快,它们用以侵蚀瘟丧神的力量,比周昌这点滴心头血为瘟丧神提供的支撑更加强横!   最终,周昌好似甚么也没有留住。   神位上的每一个字迹都彻底被污秽手印淹没了。   但他恍惚之间,又看到那些污秽手印下,隐隐约约延伸出了一根暗红色、头发丝一样的细线,那根细线缠绕在他被擦破血肉、用以勾画神名的中指之上。   顺着那根细线,他好似听到了一声声婴儿的啼哭。   婴儿的啼哭声,又很快变作一阵牙牙学语声:“爸……爸——爸爸……呜……”   这阵虚幻的声音,也很快沉寂下去。   周昌抱着模糊不堪的神位,回头去看众人。   好似每个人此时都在观察着他,审视着他。   ——他们的眼神里,满是警惕。   他们看着周昌的目光,好似在看陌生人。   他们看着自己身旁其他人的目光,也好似在看陌生人!   周昌心神凛然!   电梯里的大家,除了他还记得他们之外,他们在这转眼之间,已互相不记得对方了!   只有白秀娥——   秀娥站在角落里,一只只布满污渍的顽童手掌从她背后伸出来,倏忽间捂住了她的口鼻,拽住了她的手脚,让她固定在那里,根本动弹不得。   她身上漫溢出丛丛藕丝。   那些承载着九节尸藕全部力量,化作水线的藕丝也被一只只顽童手掌轻轻捉住,打了几个结,便就此纷纷沉寂下去。   哪怕是白家奶奶,连同秀娥的几个小姐妹一齐发力,也无法抗御那些好似‘顽童的手掌’!   也是那些‘顽童手印’,淹没了瘟丧神神位上的字迹!   白秀娥惊骇地望着周昌。   她被捂住嘴,不能说话,于是连连摇头。   她在告诉周昌:“别来,别来!”   “快躲,快躲!”   一双顽童手掌,又在须臾间盖住了白秀娥的眼睛。   白秀娥不再摇头,她垂着脑袋安静下去,像是也忘了周昌的存在。   “嗤——”   周昌攥住了那道暗红的棺材钉,孽气沿着棺材钉内部沉寂的漆黑纹络灌注入其中,使得整根棺材钉都化作亮红色,好似要燃烧起来。   但是,攥着这根棺材钉的周昌,却满眼茫然。   他至今还没有‘遗忘’的迹象。   只是,哪怕自己手中攥着武器,这根武器又有何用?   它该扎向谁?   它刺穿了谁,才能破局?   无力空虚的感觉啃咬着周昌的心脏。   这时候,一只惨白的手掌搭在了周昌肩膀上。   顺着那只手掌,周昌扭头看去,就看到了崔哀那张同样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   崔哀拍着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指向了周昌头顶上方。   他眼神痴迷,低声呢喃:“你看,你看……   殃榜上——   殃榜上有我儿的位子。   三榜之上,我儿的名字留在其中了!”   听着崔哀这不知从何而起的言辞,周昌仰头看去,他赫然看到——   这部电梯不知在何时没有了顶板。   电梯顶上,乱流席卷,狂风肆虐,它顺着电梯不断向下滑坠!   而随着电梯持续向下滑落,顶上那些斑驳昏沉的景象,接连成了模糊不堪的色带!   在那片连绵不绝、模糊不堪的色带夹层里,骤有血污不断淌出。   那些血污,在周昌视野里组了一个个字迹!   “灾殃榜!”   “第一位:旱魃!”   “第二位:雨中人!”   “第三位:右眼!”   “……”   滚滚血污漆刷出混乱的意象。   每看过那所谓‘殃榜’上的一个名字,周昌好似都看到了一个恐怖的想魔。   他的目光从‘旱魃’之名尚掠过,便看到了一片遍布龟裂纹的枯黄地域之中,滚滚鲜血从那纵横交错的龟裂纹中涌出,将旱地化为血海。   血海里,一具红衣女子的尸首时浮时沉;   ‘雨中人’三个字化作了一场瓢泼大雨。   大雨中,有人举着伞缓步从那些行色匆匆的人们身畔经过,他一遍一遍地询问行人们的名字。   一场雨后,雨中的行人浑身腐烂,七窍之中流淌尸汁;   ‘右眼’则变作了天上的月亮。   满月似眼球般转动着,其上的红血丝若隐若现。   月下的人们疯狂额头,尽皆抠出自己的右眼,高举向天……   这就是殃榜!   殃榜之上,记载着一个个恐怖的想魔!   而崔哀声称,他的儿子,位列殃榜之上!   周昌顺着那一排排的名字,持续往下查看。   他的目光越过第九十九个恐怖想魔的名字,归回到电梯里。   电梯对面的钢门,照映着众人的身影。   在众人身后,站着一个满身污渍、肤色青白的少年孩童。   它不知何时出现在电梯里,在周昌目光看向它的倒影的时候,它也在冲着周昌咧嘴直笑。   它的头顶,有片血污缓缓凝成字迹。   “殃榜第一百位:无心鬼。”   “轰隆!”   电梯缓缓停止。 第146章 出租车司机(5K,1/1)   “嗡……”   沉闷声响中,两扇电梯门向左右徐徐滑开。   强烈的白光随着电梯门徐徐敞开的间隙,一刹那铺满了周昌的视野。   他眼中所见,位列‘殃榜’之上的众多想魔,俱在这强光之中似雪消融。   “哗……”   嘈杂且模糊的人声随白光一同漫入电梯中。   周昌下意识地转头环顾左右。   如今,在他的周围,竟空无一人!   白秀娥、杨大爷、肖真明、崔哀这些人分明跟着他一同乘电梯下降到了这处阴矿之中。   今下却突然消失不见。   电梯里,不曾留下一个属于他们的脚印。   四壁光洁如镜。   那被崔哀称作是自己儿子的‘无心鬼’,而今同样没有踪影。   “轰隆!轰隆!”   此时,电梯忽地剧烈摇晃起来。   顶上的灯光明灭不定。   心里有个声音提醒着周昌:“该走了……”   周昌跟着那个身形,摇摇晃晃地走出那部电梯。   踏出电梯的瞬间,他的五感变得混沌而扭曲。   他不知自己身处何地,不知自身该做些甚么,在这瞬间感知不到真实世界存在。   种种混沌感觉,在刹那之后就消散一空。   周昌长吸一口气,猛地‘回过神’来。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咕哝声,才发现自己坐在一辆汽车的驾驶位,车内弥漫着二手烟与熏香混合而成的闷臭味。   车上音箱喇叭里,正在播放深夜鬼故事。   播音员冷冽而干脆的嗓音,为故事本身增添了几分阴森的色彩:   “尸油降……在东南亚以及我国滇南等地区,传闻曾经盛行一种名为‘降头术’的邪术……”   这个故事才刚刚起了个头。   周昌也只听了一二句,魂儿才回过来,身后就响起了一个男人颤抖的呼唤声:“师、师傅……”   听到这个声音,周昌下意识地拨了一下方向盘——   正在高速行驶中的车辆,哪怕周昌此下只是轻微地拨转了一下方向盘,都令这辆车猛地偏移了一下方向,车身倏地晃动了几下。   好在周昌很快反应过来。   他握着方向盘,脚下油门微微放松,令汽车速度放缓,继续平稳地行驶。   随后才瞟了一眼后视镜,看到后车座上紧紧挨着坐的三人。   先前呼唤周昌的那个男人,就坐在驾驶座后头的车座上。   那人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件黑底白袖的棒球衫,此时其哪怕脸色惶恐,也难以冲淡其眉眼间那种流里流气的感觉。   这人手里拿着一根自拍杆,自拍杆上架着一台手机。   他的两个同伴与他一般无二,手里都捏着自拍杆,杆子上架着各种各样的设备。   后座这两男一女,都是流里流气的。   从周昌的角度,也看不到三人手机屏幕里有些甚么。   然而,只是看三人这副架势,也知道他们应当是在做直播。   而周昌从那‘棒球衫’对自己的称呼里,也明白了自己当下的职业——一个网约车司机。   肖家那些端公之前说过,有时进入到人烟稠密的阴矿矿区里,会自动得到一个‘应身’的身份。   外来人下矿之后,须自觉维持‘应身’的‘人设’。   不要去做违反‘应身人设’的事情。   一旦违反,会给自己带来各种各样的诅咒与厄运。   譬如当下,周昌这样一个网约车司机,就不能够开着车无所事事地在各处游荡。   他需要接单,将客人送到目的地。   除非特殊情况,一般接到顾客以后,也不能半途扔下客人就走——这会引来网约车平台的惩罚,导致网约车司机生计都出现困难。   “师傅,你也被吓到了吧?”坐在两个男主播中间的女人,一脸浓妆艳抹,她面上隐隐笼罩着一种不安,出声向周昌问道。   “嗯……”   周昌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被吓到,但还是含混地应了一声。   女主播右侧的男人神色低沉,小声地道:“真邪乎啊……   咱们正在说王营村边上,那个废弃医院倒卖尸油的事情,这边师傅车上就播了个尸油降的鬼故事……”   “兄弟们,我们可没请演员啊!   你们刚才也看到了,我们就是随便在‘搭搭’上叫了个车,跟人家师傅根本不认识。   这个事儿就是邪乎得很!   废弃医院里那些手印、婴儿的哭声,你们也都听到了。   只能说这个世界上有些事儿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   最近各地都挺不太平的,到处都开始流传这种诡异传说……”那‘棒球衫’举起手机屏幕,对着屏幕里的‘兄弟们’叨叨了一番,又拍了拍周昌的肩膀,“你说是不是?师傅?   你不是我们请的演员,我们也没演吧?   我们上车的时候,你是不是也看到了,有一串血脚印一直跟着我们?”   一般而言,当一个人越是强调他说的都是实话,都是真心话,没请演员,不是表演等等的时候,他就越可能是在撒谎。   周昌如今确信世上是有鬼的。   但他也确实没有看到这三个主播所说的甚么血脚印。   而且,仨主播脸上那都快绷不住的惶恐神情,实在难以说服周昌。   他们表演痕迹过于重了。   看着几乎杵在自己脸上的手机屏幕左下角,不断飘出‘兄弟们’的留言:   “演的,就是演的!”   “我见过真的,跟他们说的可不一样!”   “快看女主播,亮点自寻……”   “刚才看你们从医院走廊跑出去那一段,差点吓死我了!”   “……”   这个直播间的人气不错。   观众们的留言不断从左下角滚过。   周昌绷着脸,对着屏幕没有言语。   这时候,那‘棒球衫’将一张钞票塞了过来。   他避开了手机的摄像头,所以屏幕里并未出现他把钱递给周昌的画面。   看在那张红彤彤的钞票的份上,周昌点了点头:“那个废弃医院是挺邪性的。”   “是啊,我就说!   兄弟们,觉得今天的探险节目刺激精彩的,666飘起来!   感谢佩恩大哥的嘉年华,感谢老板!”   ‘棒球衫’坐回后座上,又开始与直播间里的观众们互动起来。   周昌此时才终于有了空闲。   他驾驶着这辆老款的雷凌轿车,瞥一眼旁边手机支架上的导航提醒,踩了一脚油门,加快车速穿梭在当下这条黑黢黢的林间公路上。   道路两边,一排排白杨树飞快掠过。   更远之处,则是大片大片阡陌纵横的稻田。   田间的水稻已然变得青黄。   汽车越过一个高坡,绕着一片起伏的丘陵走过几处弯道,城市的路灯挑亮了夜空,远方的霓虹泛滥成海洋。   在周昌开车转到一处闹市街道的时候,支架上的手机里也响起了提示音:“目的地兴业中街即将到达,请您靠边停车,提醒乘客注意后方来车。”   “目的地兴业中街已经到达,请您靠边停车……”   周昌在马路牙子边停车,后座上的三个乘客推开车门走了出去。   通过后视镜,周昌看到后座上还有他们的物品遗下。   他摇下车窗想叫回那三个网络主播,但就这一会儿的功夫,三人已经钻进了鱼龙混杂的闹市区里,倏忽间没了影踪。   周昌连他们的背影都没看到,只得侧着身子伸长了胳膊,把他们遗落的东西拿到前座来。   想着把东西收拾起来,等他们联络平台的时候,再把东西还给他们。   ——这不过是一二十分钟的世间,周昌已然隐隐代入了‘网约车司机’这个角色,他好似从前就做过这样的工作一样,一切都水到渠成。   然而,周昌从前真没做过这种工作。   他去取三个乘客落下来的那只小钱包的时候,钱包拉链敞开着,内里有一张纸翻了出来。   那个钱包里除了这一张纸,也没有其他证件、银行卡之类的东西,里头根本空空如也。   泛黄的方格纸上,有人以稚嫩的笔触写下了一些话:   “传说闰年常常会发生不吉利的事情,今年是2000年,既是千禧之年,同样也是世纪闰年,在今年里,注定会有许多不同寻常的事情发生。   但是,我的朋友,请你不必担心。   当你收到这封信的时候,你就收到了我最大的祝福。   我一祝福你学业顺利,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二祝福你的家人身体健康,幸福美满;   三祝福你的所有愿望都能实现,暗恋的人也正好喜欢你。   你得到了我的祝福,请你把这份祝福也同样传递给另外三个人,并且随信附上三元三角钱,它们是驱除厄运的数字。   你把信传递给另外三个人的时候,请在信上写上你的名字,并在名字之后,加上‘3.3’的数字,这样你的祝福也会随着这封信,传递到下一个人手中。   但是,你如果收了信,没有把信传递给三个人,还收了随信附着的钱,那么在2000年里,你将会受到大家所有人的诅咒!   我们诅咒你学业永不顺利,命运永远坎坷;   我们诅咒你父母早亡,你的亲人朋友身上将发生很多不吉利的事情;   我们诅咒你——在每天晚自习放学后,都不会有朋友和你一起回家,你身后会永远跟着‘阿西’。   你一定知道‘阿西’。   他收到信以后,把所有的钱都用来买了玩具。   从那以后,他就很久没有来学校了。   有人说他的妈妈得了神经病,把他砍死了。   四二三教室晚上八点二十熄灯以后,阿西就在角落里蹲着哭。   请你遵守规则吧,我的朋友。   我不希望,阿西盯上你。”   周昌读完了这张方格纸上的所有字迹。   字迹是以圆珠笔写就,稚嫩且显得生疏。   纸张已经泛黄。   在不知多少岁月过去之后,那些圆珠笔迹都已经微微变淡。   信笺正文四周,那些未画空格的空白处,则有不同笔迹写就了一个个名字,每一个名字后面,都附着3.3的阿拉伯数字。   这封明显是由中小学生写就得‘诅咒信’,尽管字里行间都充斥着稚嫩与烂漫,但当周昌读到最后的时候,仍有一种心头微悚的感觉。   他甚至觉得,这封‘诅咒信’可能是那三个‘探险主播’故意留在他车上的。   三个主播究竟是何心思,是不是故意这么做,周昌不得而知。   但对待这封信,还是须慎重处置。   周昌刚刚从‘电梯’中下来,脑子里面千头万绪,各种事情浮在空中,未曾被他抓住,他暂时也分不出精力来应对这封信,便将之暂时收回那只钱包里,丢到了扶手箱中。   他瞄了眼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时间:10:30。   对于跑夜车的网约车司机而言,这是个不早不晚的时间。   反正不是该收车下班的时候。   周昌在手机上翻找了一阵,打开‘搭搭’平台页面,正准备先‘暂停接单’的时候,忽然有一个单子进来,平台已然帮他自动接单。   手机上显示乘客距离他不到一公里。   这一单是129.32元,和刚才那三个主播带来的单子价格差不多,在小城市里已算是一个大单了。   周昌瞟了眼目的地,竟也和那三个主播的出发地一致。   “那三个主播又要折回去?   正好把钱包还给他们。”周昌脑海里下意识地闪过一个念头,他旋而驱车来到乘客标定的上车点。   马路边,一个年轻女性正与几个友人挥手道别:“我们单位里临时有点事,叫大伙扫兴了哈!”   “下次咱们再聚,我约大伙儿!”   “嗯嗯,下次再聚吧,你俩喝了酒,路上小心啊。”   “都这么晚了,你们领导一个电话就得把你们叫过去上班,真不是人!”   “……”   友人帮着那个年轻女性拉开车门,打扮入时的女子一条长腿迈进了车后座,她跟着躬身挤进狭窄的小车内,拉上车门,与外面站着的朋友挥手作别。   女子生得漂亮,叫周昌也多看了几眼。   他随后驾驶汽车穿出闹市区,往目的地飞驰。   后座的女子打开了车窗,夏风灌进了车内,驱散着车里的烟臭味。   原本周昌以为是那三个主播去而复返,又要前往王营庄附近的那间废弃医院去搞探险,做流量,却未想到这次上车的只是一个年轻女人。   他好奇于对方这么晚了跑那个废弃医院附近做甚么,但见对方此时心不在焉,便也没有多嘴去询问。   窗外的风呼呼吹了一阵子,女子也渐渐回过了神儿。   她手包里的电话这时响起了铃声。   接起电话后,女子的态度就变得严肃而认真起来:“领导。   我正在往那间废弃医院那边赶。”   “……”   “嗯,时珏、钱克仁两个同事也已经赶过去了啊,好,我知道。   我和他们在工作群里联系。”   “……”   “嗯,主要就是确定那边是不是真发生了什么特别事件。   我明白的,明白。”   “……”   “好,我看下手机。”   电话随后挂断。   女子蹙着眉,低头查看自己的手机。   她手指不时划动,像是在翻看方才和她通电话的‘领导’发来的一张张图片。   片刻后,女子不知是想起了什么,忽而抬起头来,看向驾驶位上的周昌。   她坐着的角度,斜对着周昌,正好能看清周昌的侧脸。   看了周昌的侧脸一会儿,她似乎是有些讶然:“师傅,你之前是不是去过王营庄那边的那个废弃医院接乘客?”   “那个叫‘春天医院’的地方?”周昌平淡地反问了一句。   “是,就是叫春天医院。”   周昌笑了起来:“刚才去过,拉了三个主播。   嗨,那仨不是甚么正经人,靠捣乱吓人来赚流量博眼球的。   姑娘你去那个废弃医院干什么?   那地方今天晚上倒是热闹了。”   “我不是去那儿,我是去旁边的王营庄办事情,有个贫困户家里养的羊半夜忽然生病了。   我和同事去看看。”女子笑容温和,几句话就绕开了周昌的探询,还隐约给自己编出了个身份,她接着向周昌问道,“那些主播做这个应该挺挣钱的吧?   现在这种新兴的职业挺热门的。   不过师傅你一眼就看出他们是在故意捣乱,扮鬼吓人了?   他们做这种工作,都用些什么手法来扮鬼装怪呀?”   这个年轻女人很熟练,几句话就开始旁敲侧击起来,试图从周昌这里套话了。   她不与周昌说实话,对周昌防备心很重。   周昌也懒得理她,心不在焉地摇了摇头:“那不知道,我就是觉得他们肯定是在扮鬼吓人,这世上哪有鬼啊——我跑了这几年车,鬼没有把握吓着,倒是经常被有些人给吓得不轻!”   女子摇了摇头,轻声道:“以前是这样,现在却不一定了。”   风声很大,显得她的声音很模糊。   一个正常人该听不到这句话。   周昌听到了也只装听不到:“美女你说啥?”   “没什么!”女子笑道,“我说有些事还是宁可信其有,师傅,你待会儿回去的时候开夜车小心点儿!”   “嗯。   谢谢啊。”   周昌点了点头。   两人结束了交谈,女子在后座上划着手机,不时接几个电话,与电话那边的同事交谈几句。   她的言辞模模糊糊的,周昌从中也得不出甚么有效信息。 第147章 春天医院(5K,1/1)   汽车摇摇晃晃地驶过年久失修的柏油路,路边的野树藤蔓被风吹卷着,抖落片片树叶。   车子的远光灯,照应出前头的一片二层楼建筑。   建筑外墙上,青绿色的墙漆多已剥脱褪色,墙上爬满了藤蔓。   包围建筑的栅栏上锈迹斑斑,更有人为破坏出的豁口大洞。   两根砖砌的门柱上方,铁艺门额上挂着的烫金大字‘春天医院’,如今在风中摇摇晃晃,锈迹侵蚀着金漆,令那几个字也愈发凸显出一种岁月蹉跎的感觉。   最终,周昌驾驶着汽车,停在了路边。   他拉好手刹,提醒后座的年轻女子:“美女,地方到了。”   “谢谢师傅。   钱已经过去了。”   面貌端丽,一双长腿颇为惹眼的女子向周昌摇了摇手机,发着光的手机屏幕映亮了她纤细的手指。   她拉开车门,从汽车里迈出来。   这时候,那座废弃医院的阴影角落里,忽闪起了两个红彤彤的火头。   ——两个年轻人抽着烟,从那片阴影角落中走了出来。   他们显然是认识周昌刚刚送到的这位乘客的。   见面就打了招呼:“宋佳。”   “佳佳。”   被唤作‘宋佳’的女子也面露笑容,道:“你们来这里多久了?   我接到领导的电话就赶过来,希望没有耽搁你们的时间,让你们等得太久。   领导发的那些资料你们看了吗?”   “看过了,我们也才刚来不久。”那唤‘宋佳’作‘佳佳’的年轻男性凑到了女子跟前,连连点着头,“佳佳,里面我和仁哥已经探查过了,没有什么异常情形。   只有那三个主播留下来的一些道具。   他们应该就是利用这些道具进行恶作剧,扮鬼来博取流量的。   这片地方本身应该没有出现——”   年轻男性还在殷勤地在宋佳跟前言语着,宋佳忽地回头看了眼路边停留的汽车。   她的眼神不漏声色,但年轻男性还是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立刻止住了口。   与之相比,旁边那位四五十岁的男人就显得沉稳许多。   他先到周昌的车子旁,给驾驶位上的周昌递了根烟:“师傅,抽根烟?”   周昌并不抽烟。   但他的‘应身’抽烟。   车子里弥漫的烟臭味,扶手箱前头杂物盒里的打火机、烟盒,无不说明周昌今下应该得抽烟的。   于是,周昌没有迟疑地接下烟,自顾自拿出打火机,‘咔吧’一声点燃了,先将火苗凑到中年人跟前:“来,火。”   “谢谢,谢谢。”   中年人半弓着身子,以手护着火苗,点燃了嘴里的香烟。   一支烟就拉近了两个本没有任何交集的人之间的距离。   “师傅,这一片地方不安全啊,据说附近有个杀了别人一家三口的通缉犯,还在逃,还没有抓住。这么晚了,你还是早点回去。”中年人弹了弹烟灰,笑着言语道,不知真假的话也是张口就来。   周昌也笑了起来,道:“你们坐车到这儿,待会儿回去怎么回去啊?   这地方想打到车怕是有些困难。   不如还是我给你们——”   说到这里,他忽然停了下来,首先关闭了手机上还在接单的‘搭搭’平台,把自己的账号下线了,之后关掉了A柱上挂着的摄像头,这才放松地道:“我给你们送到城里去,还是按原来的价钱,可以不?”   周昌从未跑过网约车,当下种种行为,其实是对从前坐过网约车,见过的那些网约车司机各种行为的模仿。   平台不允许网约车司机不通过平台接私单。   但单子走平台,平台的扣点却也很多。   是以很多网约车司机拉乘客返程的时候,会和其商量这一单不走平台,私下交易。   这些对话往往是在关掉平台留在车上的摄像头之后进行。   中年男人笑了笑,没说话,而是转脸看向了不远处的宋佳,向其问道:“今天出来的比较急,我俩都没有开车,待会儿看完这片废弃医院以后,咱们就坐这个师傅的车回去?”   宋佳看了眼车里的周昌。   她沉吟片刻,点了点头,道:“好。”   “那师傅你就在这外面稍等会儿,待会儿我们坐你的车回市区。”宋佳对周昌说道,她浑然不提她先前自称来王营庄帮助贫困户解决牲畜患病的事情。   周昌作为一个网约车司机,更不会多管闲事,多嘴去向对方询问,跟着点了点头:“行!”   宋佳不再看周昌,与年轻男人、中年男性结伴,穿过栅栏围墙上的破口,步入了那间黑漆漆的废弃医院内。   临走的时候,中年男性还嘱咐了周昌一句:“师傅,要是遇到什么你觉得不对劲的情况,或者我们在里面呆了很久没出来,你就不要等了,自己先开车走吧。”   那人还留了个电话给周昌。   周昌将那个电话仔细记下。   根据周昌先前与那个宋佳的交谈,加上三人隐隐透露出来的态度,周昌推测,这三人的工作应该并不寻常。   很大概率与探测灵异事件有关。   而宋佳与其上司交谈时,对上司的称呼、口吻等等,也叫周昌觉得,这应该不是个民间草台班子。   或许有一定的官面背景。   周昌将座椅靠背往后调低,半躺在了车里。   他仰头看着有些脏污的车顶,嘴里喷出的烟雾缭绕在视线之中。   抽完这支烟,周昌将烟头掐灭丢出车窗,转而在座椅上坐起身,打开遮光板,照了照镜子。   这具应身与周昌一般,看起来也是二十来岁的样子。   周昌观察‘他’的眉眼,觉得这个应身与自己的相貌竟有几分相似。   而当周昌照镜子照得久了,镜中应身的面容逐渐模糊下去,周昌也真容就显现了出来。   应身只是彼世人进入矿区以后,忽然链接的一个身份。   只是一层外壳。   内里的周昌该是甚么样,还是甚么样,没有任何变化的。   但这应身也不是完全没有因果,‘应身’又从何而来?   周昌思索着,他从衣服内袋里摸出一只钱包,钱包里除了有些纸钞、银行卡之外,果然还留有这个应身的身份证件。   证件上,周昌如今名叫‘何炬’。   记下自己如今的名字与身份证号,周昌从旁边的杂物盒里,拿出了另一部手机。   ‘何炬’应该是用这两部手机轮换着接单拉客,汽车中控台上也插着好几条充电线,可见他做网约车这一行还是比较勤恳的。   周昌不知手机密码,但知道怎么使用这种智能手机。   他把屏幕对着自己,屏幕没有解锁,便将指纹在屏幕下方按了按,这下手机亮屏解锁了。   此后周昌便依次点进去何炬的通讯录、社交平台、外卖平台、相册、浏览器等应用,他轮换浏览着两部手机上的内容,心里很快拼凑出了何炬的简易经历:   何炬,二十四岁,与周昌年纪相当。   文化程度应该在高中以上,大概率没有结婚,似乎有一个女友。   其如今住在‘白河市市南区阳庄城中村’里。   平日交游不多,微信朋友圈除了和女友、父母有联系之外,便只在几个网约车司机群里偶尔发言。   最近女友与其感情出现了些许问题,因为结婚彩礼的问题发生过几次大的争吵。   原本与其同居的女友,最近从其住处搬离。   但两人前几天还一起过了情人节,应该处于即将分手而未分手的阶段。   周昌简单了解了一下应身的个人经历,便将手机放回了原处。   他一条胳膊搭在车窗沿上,侧着身子去看那栋废弃的医院建筑。   黑漆漆的天空下,被许多藤蔓笼罩外墙,院子里各处都生长着茂盛草木的医院,看起来确实有种诡异阴森的感觉。   这间医院的建筑风格很古旧,整体也不算高大,应当是九零年代甚至更早时期的老式医院建筑。   医院各处甚至有些红砖房建筑。   再兼其完全处在一个四周无人,多有林木丘陵遮蔽的地带。   在此种荒无人烟的地方建医院,那此中收录的病员多半不可能是本地的居民。   医院本身应当也不是面向普通民众使用的。   周昌推测,这间医院可能是在建国以前落成,曾经或作为野战医院、后方疗养院之用。   他念头转动着,便想放出一缕飨气,令神魂受飨,以观察飨气流杂状态下,这座医院有没有甚么异常——然而,周昌动念之间,自身却没有一丝飨气释出。   这让他愣了愣。   随后他又连续尝试数次,运用各种办法,试图放出一缕飨念,都不曾成功。   ——当下的世界里,似乎并没有‘飨气’的存在。   人身存在各种念头,那些念头再混乱负面,也仅仅只停留在‘念头’的层面。   它们不会影响现实,不能侵染万类,所以飨念也就没有了存在的根基!   此种情况,是只在当下世界这处矿区里出现?   还是在每一座阴矿里都完全一致?   周昌心头困惑的时候,宋佳等三人又从那处栅栏破洞里爬了出来。   三人与周昌打过招呼,便坐上了车。   周昌收拢了心思,发动车子,沿原路回返城区。   路上,三人表情放松,低声闲聊着。   原本那个年轻男性‘时珏’想与宋佳一同坐在车后座,周昌都看到其冲刚才给自己发烟的中年男人‘钱克仁’使颜色了。   钱克仁也笑着往车副驾驶位这边走。   但宋佳这时自顾自地拉开侧车门,坐在了副驾驶位子上。   所以时珏也只能和钱克仁坐在了后座。   时珏这时身体前倾,已经把话题引到了他最近发现了一家巨好吃的饭馆上,下一步应该就是要约俩同事去吃饭了,此时,周昌忽然开声说话:“你们在那间废弃医院发现啥了吗?   这地方出什么问题了?”   周昌话音一落,后座的时珏就大皱眉头,喝声道:“不该你问的别问!”   他语气这般恶劣,多半是因为周昌半路截了他的话头。   而宋佳、钱克仁两个人听到时珏的话,都是欲言又止。   宋佳虽然不愿意接着先前的话题和时珏继续聊下去,但这个师傅直接向他们打探医院那边的事情,她也不好回答。   时珏一口回绝,虽然不近人情,但也正好处置了这种突然情况。   周昌闻声,瞥了后视镜一眼,笑道:“不要那么大火气嘛,你们没发现什么,说不定我能给你们提供一些线索啊……”   “你能提供什么线索?”时珏微有些不屑地撇了撇嘴。   “刚才那三个主播就是坐我的车去春天医院搞直播的。”周昌道,“他们在我车上落了点东西。   我看那东西不太对劲啊……”   他这几句话一说出口,时珏就变了脸色,想说些甚么,最终被旁边的同事钱克仁拍了拍肩膀,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是什么东西,师傅拿出来看看?”钱克仁笑着道。   宋佳也将目光投向周昌,似乎是在重新审视这个不起眼的网约车司机。   “那是人家乘客落下的东西,就算我看着再不对劲,除非是违法的东西,我才好报警交给警察。   人家那东西也不违法,我得等着平台联系我,把东西送给人家乘客。   怎么好拿出来给你们看啊?”   周昌连连摇头。   他这是‘拿乔’了。   宋佳、钱克仁对视一眼。   后者拿出了一本证件,道:“我们怀疑那三个主播,和最近逃亡的通缉犯可能存在牵连,师傅,你配合一下我们,把东西拿出来让我们看一下。”   “真有通缉犯?”   周昌把车在路边踩停了。   他看着钱克仁亮出来的公职人员侦查证件,脸上满是惊讶,以一口无聊的老司机惯好打听奇事的口吻,向三人问道:“最近没听过咱们这里发生什么大案子了啊?   谁杀了谁?死了几个人啊?”   “不能说。”钱克仁收起证件,脸上还带着笑容,只是那笑容里已全是公事公办的味道了,“师傅,那三个人究竟落了什么东西在你车上?   请你配合我们一下。”   “就是一个钱包……”周昌说着话,打开扶手箱。   将先前三个主播遗落的那只钱包,连同内里那封‘诅咒信’一起交给了钱克仁。   这封信留在他手里,他亦不知该如何解决。   还是交给这些‘公职人员’来处理比较好。   他相信这三人确实身负公职,只是他们的职责,大概率与他们亮出的侦查证件不符。   “我还以为是那间医院真地闹鬼了。   你们是国家的什么‘灵异研究会’、‘特异功能协会’、‘749局’之类里出来的高级人才嘞。”周昌满眼惋惜遗憾地道。   钱克仁听到他的话,不以为意地笑了笑。   倒是宋佳、时珏两人,表情莫明。   仨人的表情都叫周昌尽收眼底。   “或许而今真有这些所谓的协会、749局之类的单位了……”周昌心头喃喃。   他目光扫过时珏、宋佳,心里笑了笑。   年轻人脸上就是藏不住事儿。   钱克仁接过纸条以后,仔细看了看,又同两人打了个眼色:“回局里再说。”   “师傅,我记下你的名字、平台ID,到时候要是那三个主播找你讨回物品的话,你让他们联系我的电话,我之前给了你的。   他们要是以此为由投诉你,也不用担心,我们会向平台发函。”钱克仁处置了一应诸事,可谓滴水不漏。   周昌只得忙不迭地点头答应了。   他重新发动了车子,载着三人回了城区。   这次三人都没怎么说话。   周昌也从他们嘴里问不出甚么有效信息。   将三人送到目的地之后,周昌记下了他们的下车点。   当下时间已经临近午夜十二点,周昌又解了几个单子,一直忙活到凌晨一二点,才收了车,转回自己在‘阳庄城中村’的居处。   如今的城市里,到处都在搞开发,想着法儿地卖地皮卖钱,能够以低廉的租金容纳外来务工人员的城中村已经愈加稀少。   周昌开车驶回居处的时候,城中村各处街道上,除了路灯还亮着,偶尔有一二间24小时便利店开着门,其余的各种商铺、饭馆都已闭店落锁,到处都是静悄悄的。   这里真像个农村一样。   街道边的民居里,偶尔还会响起几声犬吠。   把车在自己租下的房子院落间停好了,周昌拿钥匙开了房门。   一开门,房间里一股闷燥的气息直扑面庞。   伴着那股闷燥的气息,还隐隐有股腐臭味弥漫在房间里。   周昌开了灯,打开风扇,吸了吸鼻子,在房屋里转了一圈,也未找到那股腐臭味的边缘。   腐臭味还很淡,应当是某个角落里死了只老鼠,还未被发现。   他把窗户敞开通风,随着晚风扑入房室,那股臭味就愈发地淡不可闻了。   ‘何炬’住着的房屋是一室一厅的格局,推门进来就是客厅,往里走则是一间卧室连着厕所与厨房。   原本何炬和女友在此处同居,这样大小的房屋倒也正好。   可如今女友搬离了此处,他自己一个人住这样的房子,就显得稍大了些。   “回头找个时间,换个小点儿的房子。”   周昌喃喃自语着,看着地上散落的那些还未收拾的女人衣服,他坐在一张电脑桌旁,找了纸笔,开始在纸上罗列一些事情。   这是他自踏入矿区以后,第一次得闲停歇下来,开始整理自己的思绪。   “首先要弄清楚的是,爷爷、秀娥、杨大爷他们的下落。   明明他们与我一同进了电梯,怎么出电梯的时候就不见了人影?   假若这是进入矿区的某种规则,肖家三位端公不至于把这么明显地规则遗漏了,不提醒我们……   他们应该也在这里被分配了‘应身’,该如何找寻他们的下落?   其次,便是挖矿的事情。   在这个矿区里,能挖到甚么样的‘矿’?” 第148章 坏劫(5K,1/1)   周昌先在纸上写了几行字。   他盯着那几行字,皱着眉开始思索:   “自己以应身的身份行走在‘矿区’之中,便需要做符合自己‘应身’身份的事情。   寻找杨大爷、白秀娥他们,只能在暗中进行。   他们从来不曾下过矿区,更没有在现代生活的经历,他们很容易做出和各自应身不符的举动,继而引来一些不可测的事情。   找寻他们要尽快。   此时可以借助宋佳、钱克仁这些公职人员的力量。   这些人的工作方向,可能侧重于‘检测灵异’之类的事务,而杨大爷他们持续做出与各自应身不符的行为,引来种种诅咒怪异,就可能会被宋佳这样职责的人盯上。   如今也不知道他们距离自己是远是近?   都是乘同一部电梯下来的,希望他们和自己之间距离不远……   另外——”   这时候,周昌似是忽然想到了甚么。   他在纸上写了一个数字‘9’,继而在那个数字下依次写上自己、杨瑞、白秀娥、白父、石蛋子、周三吉、肖家三个端公一共九个人的名字。   “徘徊在鬼坟内外的那头、具备使人遗忘事物能力的想魔‘无心鬼’,也乘着电梯下到了矿区内。   它的杀人规律侵染了除我之外的其余八个人,连秀娥与白家奶奶、她的七个小姐妹、白玛……最终都被它的杀人规律影响了。   崔哀是否受其影响,暂时还不确定。   秀娥她们离开电梯之后,是否会继续受‘无心鬼’的杀人规律影响?   那种‘遗忘症’的传播速度很快,接下来可以留意与此相关的新闻、网上爆料等等内容,借助‘无心鬼’对人的影响,也好找寻秀娥她们的下落。   而且,下涉阴矿的无心鬼好似在一瞬间获得了某种增幅一样。   在它的杀人规律影响之下,除了白秀娥之外的七个人,在转瞬之间就遗忘了我以及身边人,哪怕是秀娥最终坚持了片刻时间后,也终于抵受不住这种‘遗忘症’的侵袭。   那么,缘何他们都会受‘无心鬼’如此重的影响,而我自己却能与无心鬼相安无事?”   周昌目光看向自己手腕上的红绳。   ‘瘟丧神的遗物’-那块运动手表在一息间滴落出一滩滩鲜血,那些鲜血就浸润了周昌手腕上的这根红绳。   在此之后,运动手表也在周昌无知无觉间消失不见了。   后来,周昌曾以心头血不断为‘瘟丧神’的神位描摹神名。   他记得,当时一缕细线从那遍布‘无心鬼’掌印的神位上迁延出来,缠绕在了自己的中指上。   顺着那根细线,周昌甚至听到了一个婴儿牙牙学语,啼哭着呼喊‘爸爸’的声音。   不论是瘟丧神遗物滴落的鲜血,浸润腕上红绳,还是后来缠自己中指上的那根细线……它们彼此之间,应该是存在密切关联的。   “很可能‘瘟丧神’的力量,在当时虽不足以完全庇护九个人,但它在最终仍旧保护住了我……   那根曾经缠在我中指上的细线,如今也消失不见。   腕上红绳更是一时沉寂。   该如何去寻‘瘟丧神’的影踪?   ‘瘟丧神’与‘无心鬼’天然对立。   无心鬼一直试图侵夺‘瘟丧神’的力量——那些涂满瘟丧神位的顽童手印就来自于无心鬼。   若是找到‘瘟丧神’,也就很可能找到了‘无心鬼’的线索,也就可以顺藤摸瓜,找到秀娥他们的下落!”一念至此,周昌精神一振。   他所学‘端公法’之中,有一道‘剪刀寻煞科门’。   先前还用这道科门找寻过同命人的下落,如今或许可以用这科门,来寻找瘟丧神或者无心鬼的下落!   周昌心头有了定计。   他暂且压住当场运用剪刀寻煞科门的想法,转而思虑起另一个问题:“如何挖矿?”   费尽千辛万苦,终于抵达一处阴矿矿区,不设法挖些‘矿物’,那就实在是枉费了这一番艰辛。   虽然肖真明等人称矿区里到处都是宝,但就算都是宝物,其价值高低亦终有区别。   挖矿,是接下来的第二件大事。   除此之外,崔哀的下落、李奇肉身及至李奇神魂的下落这些事情,尚不在周昌考虑范围之内。   它们不来招惹周昌,周昌也不会费心去寻找它们。   “阿大,如何在阴矿区里寻找有价值的矿物?   什么样的矿物,才是真正别具价值的矿物?”周昌直接开口向《大品心丹经》问道。   他现下对此经的称呼,已经简化成‘阿大’两个字了。   周昌心念刹那闪过。   ‘阿大’的文字扭扭捏捏地从周昌左眼角滑出,慢慢在他的左眼视野里铺陈开:   “阴矿矿区之中,任何事物只要带回现世,便皆有价值。   但其价值分上下高低,其中颇有价值之类,当属诸般现世未有之神灵传承,及至与鬼神相涉,可以直接运用的种种器具。   ‘瘟丧神的遗物’勉强属于与鬼神相涉的器具,但其所附域外神的力量太过孱弱,不能算是最具价值的那一类。   鬼神传承、神灵器具之下,则为诸般‘术法’、鬼药。   阴矿矿区之中,不知因何缘故,术法品类保存之完备,非现世可比。   此中之术,此中之人多不能修炼成功。   然而现世人一接触到此般术法,几乎瞬息之间即能了知其价值。   矿区之内,常有鬼神侵染之区域。   内中所藏各种药物,带入现世之中,俱有妙用……   鬼神传承、器具、药物、术法都可以算是阴矿中较有价值的矿物,因为其颇具价值,找寻起来,也委实不容易,须要找寻矿区之中的‘火种’。   以此火种续明,可以映照诸般宝物的线索。”   “火种?”周昌扬了扬眉毛,“什么火种?”   “火种来源未知,外显形态也不独以火焰的形式出现,但即便并非是以火焰的形态出现,亦具备火焰焚烧物体的特性。   生灵身上有三把火,三把火灭,则生灵殒命。   而传说阴矿诸多地域之中,亦有三道火种遗藏。   ‘坏劫起,火源现’。   阴矿之中的火种一旦扑灭,将会有‘坏劫榜’上鬼神复苏,引导这片阴矿地域沦陷,生灵走入末法。   所以阴矿地区火种出现的区域,往往有许多鬼神集聚,试图扑灭火种。”《大品心丹经》如是解释道。   “坏劫榜……火种……”   又有几个新词汇进入了周昌的视野。   他想起崔哀令自己看到的‘殃榜’,彼时其还称其子‘无心鬼’位列三榜之中——可见除却殃榜之外,还有另外两榜:   “这所谓坏劫榜,与殃榜一般,同为三榜之一?”   “是。”   “坏劫榜上鬼神,比殃榜之上的鬼神更加恐怖?”   “然也。”   “那还剩下一榜,名作甚么?”   “不可说。”   “是你不知道,还是知道但不能说?”   “不能说。”   “这第三榜比坏劫榜更恐怖?”   “坏劫榜上,网罗世道群生之中,踏足杀劫末世而能长存的鬼神、人物、器具。   总有五百名次,乃称‘杀力第一大榜’。   殃榜之上,收录搜杀生灵、凶怖诡邪之类。   总有一百名次。   不可说之榜上,包罗天地之机,自坏劫之中脱颖而出,永驻不死,如金性永恒者,可以位列此榜之中。”‘阿大’如是回应道。   周昌随后又向‘阿大’询问了坏劫榜上都有谁?   但‘阿大’称榜上名次,只有上榜之类才能互相知悉感知。   唯有火种熄灭,坏劫临世之时,身处坏劫之中的诸类,才能短暂看到坏劫榜上人物。   而那些看到坏劫榜上名次的活人,在坏劫过后,往往都已殒命了。   存活下来的,本身就是坏劫榜上的存在,更不可能将榜上名次透漏出来,给自己招来祸患。   所以阿大亦不知坏劫榜上名次。   而今,只有周昌看到过殃榜上的那些鬼神。   “那如何寻找‘火种’?”   火种熄灭能引来一个矿区地域的坏劫降临,持有火种续明,可以照见矿区之内的宝物痕迹线索,此物显然十分重要,或许还有其他‘阿大’亦不知的效用。   “不知。”   ‘阿大’的回应,叫周昌又是一阵沉默。   它随后又补充了几句:“无人知晓如何找寻火种,只能凭‘机缘巧合’,或者常常身涉鬼神聚集的绝域之中,这些地方,‘火种’存在的可能性极大。”   周昌点了点头。   果然还是不入虎穴,不得虎子。   想要火种,就得经常身履鬼蜮,就得拿命去拼了。   得到火种固然能借此搜寻一个矿区之中最为珍贵的那些传承、宝物,但是为此付出的代价也必然极大,相反,偶尔碰碰运气,凭着自己在现代生活的经验去‘挖矿’,或许收益较低,但胜在安全。   其实周昌也有这方面的‘家学渊源’。   从他爷爷借家乡的‘庆坛’为他测吉凶,请来阴生母份上的红绳这件事,就可见一斑了。   问过阿大这些要紧问题以后,周昌坐在桌前,发了一会儿愣。   他随后又打开手机,找到了‘何炬’手机上的火车购票平台。   周昌抿着嘴,在目的地那一栏里输入了‘阳平’两个字,点击查询。   ——从眼下周昌所处的‘白河市’,至于爷爷所在‘阳平’,竟有直达的列车!   屏幕上跳出来的内容,让周昌的心都跟着跳了起来!   自白河至阳平,有两千余公里。   今下的阴矿矿区里的时间,与周昌脱离这个世界,也仅仅过去了十几日!   有那么一瞬间,周昌甚至想转头离开出租房,发动门外的车子,直接往自己的家乡开去。   但他只是这样想了想,随后就压住了这样的冲动。   如今自己在那个世界,同样也不是无牵无挂了。   周三吉爷爷也在这处阴矿里,秀娥、杨大爷他们亦然。   不先找到他们的下落,确认他们的安全,周昌做不出抛下他们独自去寻找自己家乡爷爷的事情。   并且,自己如今是‘何炬’。   ‘何炬’无缘无故跑到两千多公里外的‘阳平’,根本就是超出常理的行为。   这种行为,必然为自身引来一系列的不祥之事。   甚至会为家乡的爷爷带去灾祸。   同时,此处阴矿矿区的范围,是否能囊括到两千多公里外的地域,也未可知。   如自己一般的‘矿工’,贸然脱离矿区,或许也会引起某种异变。   周昌仍然记得,爷爷在阴间的时候,和自己说:“这里的天塌了,别回来……”   天塌了,究竟是甚么意思?   莫非是彻底陷入坏劫之中了?   每每想起爷爷留下的这几句话,周昌都觉得揪心。   周昌深吸了一口气,在电脑桌前平静了片刻。   夜渐渐深了。   窗外吹进来的晚风,竟显得有些凉。   先前弥漫在屋子里的那阵若有若无的腐臭,而今业已被吹袭一空。   周昌便起身去关了窗户。   窗外只有对角处街道上的那盏路灯还亮着,发着昏黄的光。   其余各处住户皆熄了灯火。   连对门二层楼上,那伙搓麻将的房东也各自散去。   拉下窗帘,周昌在客厅各处找了找,却没有找到一把剪刀——‘剪刀寻煞科门’,必得用到剪刀,此物本身就带有一缕煞气。   除此之外,其余刀兵却不堪用。   既然在客厅没有找到剪刀,周昌又转去了厨房。   有时候主人家也可能用剪刀来处理一些食材、食品包装之类的东西,厨房也是一个可能放置剪刀的地方。   但是,周昌进了厨房之后发现——   此处锅碗瓢盆齐备,却唯独不见各类刀具的踪影。   剪刀更是找不到一把。   要是不经常做饭的人,家里或许也不常见刀具。   然而,这间厨房的燃气灶边角处还残留油污,橱柜里剩下了半桶菜籽油,地上堆着些表层叶片微微干枯、但内里并未霉烂的蔬菜……这种种迹象,无不说明主人家应该是经常开火做饭的。   ‘何炬’家里经常开火做饭,为什么会没有刀具剩下?   周昌皱紧眉头,他脑海里推测到一个可能,眼皮狠狠地跳了跳。   他在厨房里搜寻了一圈,便开始在屋里到处翻箱倒柜起来。   本就满地堆着女性衣物的房间,被周昌翻得更乱。   周昌将两间屋子翻了一遍,也没有找到自己‘猜测中会出现’的那些东西。   这时候,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关了窗户的缘故,屋子里又开始隐隐散发腐臭味了——可周昌确信自己已经翻遍两间屋子各处角落,他没有找到任何腐烂的动物、‘动物肢体’!   那这股腐臭味究竟从何而来?!   他拧着眉心,嗅着这股闻之欲呕的腐臭味,追寻着,慢慢地走到了卧室床头。   卧室床头靠背上方的那片墙上,遗留着拳头大的一团黑霉斑。   那隐隐约约的腐臭味,就来自于这块霉斑。   一块霉斑而已,怎么会产生萦绕满屋的腐臭味?   这不合常理,除非这块霉斑产生了某种诡变。   ——这块霉斑又从何而来?   周昌拿了一张纸,裁成刀刃的形状。   缕缕念丝从他掌心里游曳而出,包裹着那张纸。   他的心念加持着被缠绕成刀刃形状的那张纸,那黑漆漆的念丝刀刃,霎时变得‘锋利’。   尔后,他以这柄‘念刀’一片片刮去了墙上的那片霉斑。   没有任何异常发生。   霉斑被刮除以后,房间里顿时不再萦绕有腐臭之气。   那些被刮下来的霉斑墙皮,同样也没有再散发出腐臭气味。   周昌将刮下来的墙皮暂时收集起来,预备明天买一把剪刀,也寻一寻这些墙皮里有无煞气残留,根源何处?   他的念丝,同样可以借助实物编织成剪刀的模样,甚至能比剪刀更锋利。   但这样念化的剪刀,亦不能用来寻煞。   如周昌一般初入门的端公,对待各种科门仪轨,还是须器具齐备才好。   那些强人高手,甚至可以不借助各种仪轨来作法,但周昌还达不到那种层次。   一番折腾之后,时间已到了凌晨二三点。   天最黑的时候。   窗帘外偶尔会有路灯灯影晃动。   周昌熄了灯躺在床上,灯影偶尔摇晃出满屋缭乱的影子。   那些影子里,有灰烬扑簌簌抖落,逐渐填满周昌的‘足少阳经’。   在彼处现世连番躲过诸多诡类的侵袭之后,周昌脚下阴影中积攒的‘鬼神骨灰’已然极其可观。   他如今以这些劫灰填满了体内第一道阳脉‘足少阳经’,将其中阳性完全磨灭。   磨灭第一道经脉中的阳性之后,劫灰仍有大量剩余。   但这些‘瘟气鬼神骨灰’,已无法运用到周昌的下一条阳脉之中。   ——体内六阳,须以六种不同的劫灰磨灭。   不过,剩下的这些‘瘟劫灰’也并非无用。   周昌身下,那片完全融于四下黑暗的阴影此刻蠕动着,剩余劫灰沉淀其中,都被周昌的影子缓缓消磨。   那道人影的色泽,有一瞬间如毒蛇一般斑斓,令人见之生畏,随后又回归正常。   ——周昌的影子,消化了巨量的‘瘟劫灰’。   将来周昌炼成诡仙道第一境‘绝九阴’后,他的影子将化为诡影,孕育诡类。   此时影子吞吃劫灰,相当于为在为母体夯实基础,提供营养了。   同时,周昌体内第一条阳脉阳性灭绝之后,阳脉沿途缭绕的赤红孽气,都变作了漆黑之色,这些漆黑孽火覆盖在周昌身上,能令周昌在想魔的杀人规律之中,坚持更久的时间。   周昌躺在床上,双目看着天花板,脑海里翻腾着各种念头,怎么都没有困意。   不知过去多久,他正迷迷糊糊有了稍些困意的时候,窗外忽然响起此起彼伏的狗叫声。   城中村里的人家,养狗的确实不少。   那些狗叫声从远处响起,一倏忽间引得整条街上的狗都叫了起来,由远及近。   周昌被这狗叫惊醒,下意识地侧身往窗户那边看——   黑漆漆的房间内,只有窗帘那边被外头的路灯照出昏黄的光色。   此时,那片黄光中,浮掠出一道巨大的人影。   那道人影披散着头发,正对着窗户——   它好像就在窗外,隔着窗户窗帘,正直勾勾地盯着床上躺着的周昌!   周昌心头猛地生出一股寒意!   他从床上一骨碌爬起身,念丝无声息缠满了整条手臂。   正要开门去一探究竟的时候——周昌忽地晃了晃神。   等他回过神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躺在床上,根本没有动弹。   窗户上只有暗弱的光,不见什么巨大的披发人影!   先前那一瞬间所见的景象,似乎只是周昌的幻觉——   怎么可能有如此真实的幻觉?!   那绝非幻觉!   纵然是一息间的幻相,也极可能代表了某种警兆!   周昌心头警醒,他从床上坐起身来,趿拉着鞋子到了门口。   也在这时候,真有道披着头发的女人影子,从窗户那边缓缓经过——   接着,周昌就听到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笃,笃,笃……”   敲门声机械而僵硬。   听着这阵敲门声,原本早想拉开门探看究竟的周昌,却一时皱着眉迟疑了起来。   这门,究竟是开,还是不开? 第149章 恋人与餐刀(3K,1/2)   “笃,笃,笃……”   敲门声仍旧保持着某种规律。   周昌站在门后,还在犹豫时,门外的敲门声忽然戛然而止。   紧跟着,一个满腔抱怨的女声就在外面响起:“何炬,何炬!   你睡着了吗?   快给我开门!   开门!”   “嘭嘭嘭嘭嘭!”   敲门声再次响起,已然变得极其激烈,反映着门外女人满腔的怨气。   周昌手掌搭在了门把手上,将把手拧动。   ——他听到门外的女声,确定了敲门人疑似何炬的女友,便一手缠绕着念丝,一手拉开了房门。   “咔哒……”   伴随着房门拉开,出租房里的灯光铺陈到门外。   周昌看到,门口真的站着个面容娇艳、身材匀称的女人。   看着那个女人娇艳的面容,周昌心头一阵忽恍:“李晓棠……”   这个女人就是应身何炬的女友——李晓棠。   何炬曾经深爱着自己的这个女友,他的手机里,满满当当都是李晓棠的照片,从他们刚开始在一起,一直到如今,那些照片铺满了何炬从学校毕业开始,到进入社会至今的时间轴。   正是因为这许许多多的照片,周昌看着而今的‘李晓棠’,总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最开始两人还未确定恋爱关系时候的李晓棠,是一个瘦弱的女孩,弱不禁风,肤色苍白,好似林黛玉一样,随时都可能会病倒。   到现在何炬的手机里,还有他从前经常陪李晓棠出入各个医院打吊瓶、看病的那些照片。   那时的李晓棠满面斑点,眼睛细细的,眯起来就只剩两道缝隙,着实算不上美貌,更毫无身材可言。   但如今的李晓棠肤色红润白皙,鹅蛋脸上没有一片斑点,眼睛很大,眼珠乌黑发亮,身材凹凸有致。   明明是同一个人,但周昌看李晓棠如今的样貌,却找不到她从前的一丝痕迹。   ‘女友’就像是换了一个人一样,连眉眼都与从前没有一丝相似。   这种改变过于巨大,所以周昌看着她,会本能地觉得不真实——不知真正的何炬,面对这样的李晓棠,又是甚么样的感觉?   与李晓棠相比,何炬从高中毕业以后直至现在,只是脸庞宽了一些,身材胖了一些而已。   李晓棠和他恋爱之后,生活日新月异,变得愈发光彩照人。   但何炬却开始了充满艰辛的旅程。   高考落榜,父亲醉驾坐牢,母亲一病不起……   何炬连职专都没有读,直接步入了社会。   进入社会之后,也是屡屡受挫,经常因为各种莫名其妙的事情失去工作,至于如今,终于成了个看起来像四十多岁的网约车司机。   周昌站在门口,打量着门外的李晓棠。   李晓棠穿着黑色露肩无袖的小背心,下身穿着件牛仔短裙,她与周昌对视着,娇艳面孔上的怨气忽然消散一空。   在周昌的目光里,她似乎非常享受,用甜甜地声音向周昌说道:“那天情人节过后,你怎么就没有联系我了?   也不给我打电话。”   她微微嘟着嘴,向‘何炬’撒娇。   化为‘何炬’的周昌,有些怨恨地看了李晓棠一眼。   随后转身朝屋里走:“我们这样纠缠着也没什么意思——你家里人都叫我不要耽误你了,我怎么好意思还缠着你呢?   现在我就是个开网约车的,没前途。   你不一样,人又漂亮,又有学历,你们老板都器重你,经常半夜还给你发消息……”   周昌的语气里满是怨恨。   他浏览过何炬与李晓棠的所有聊天记录,确信如今的何炬已然因为与女友之间越来越拉大的差距,而对女友渐生恨意了。   在两人谈婚论嫁之前,他们光是在社交平台聊天对话里,就有过多次的争吵。   每次的争吵,根源皆是因为两人收入、身份差距越发拉大,何炬内心不安。   何炬其实已多次向李晓棠提出过分手,有独自走入新生活的决意。   但而今明明各方面都很优秀的李晓棠,却偏偏不愿放开。   “所以我在那个公司申请辞职了呀。”李晓棠笑吟吟地走进出租屋里,她对于出租屋里凌乱的现状毫不在意,把手里提着的保温餐包放在电脑桌上,转身去闭锁了房门。   “我家里人不懂得,我怎么会不懂呢?   你对我最好了……   我从前每次生病,都是你在旁边陪着我——那个时候,我的那些家人在哪里?   我还记得,有一次做手术需要输血,但那时医院正好缺血,还是你把自己的血输给了我……何炬……”李晓棠的双手轻轻圈揽住了周昌的腰肢,她的面颊在周昌后背轻轻蹭着,柔声细语。   周昌僵住了身形,在原地沉默。   何炬对李晓棠生出的怨恨,皆因这份感情没有结果。   李晓棠从前似乎从未在结婚这件事上表过态。   但是,而今李晓棠的态度似乎渐渐松动了?   周昌内心迟疑,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   “我们结婚吧,何炬。   等我把公司那边剩余的事情处理完,我们就结婚。   然后你开着车,载着我,我们去渡蜜月!   好不好?”李晓棠小声地言语着,声音虽小,却语气满是坚定。   听着她的话,‘何炬’身躯颤抖了起来。   周昌内心里骂骂咧咧——应身何炬必定是愿意与李晓棠结婚的,对方只要答应与他结婚,他对李晓棠生出的那些恨意,也都将消失无踪!   可周昌却不愿意与这个女人结婚!   他很希望对方永远消失,千万不要再出现在自己跟前,打搅自己。   这段感情若能就此一刀两断,那他真是谢天谢地。   摆脱一个对自己应身知根知底的女人,自己即便偶尔会‘崩人设’,只要没人看到,应该不会出太大问题。   可现在这个女的非得黏上来——   周昌直觉得浑身都在往外冒鸡皮疙瘩!   他偏偏不能表现出一丝一毫的抗拒!   周昌颤抖着,转过身来。   他面无表情地凝视着李晓棠那张娇艳的面庞,喉结滚动,嘴唇微颤:“你、你想好了……不会反悔?”   “嗯!”   李晓棠重重地点头:“我想好了,我们结婚!   我不会后悔的!”   “晓棠……”   周昌的手指插进李晓棠浓密的发丝间,他将李晓棠用力拥入怀中。   没有表情的双眼里,忽然淌出两行泪水。   这一刻,连周昌都佩服自己——   演得太好了!   此时将这个女的紧紧搂住,可以避免被对方看到自己的表情,同时不用和对方脸贴着脸接吻了。   一旦开始接吻,说不定就会露馅。   而且,这个女的究竟是个甚么东西?   周昌今下暂无法确定。   ——在李晓棠出现以前,窗户上投映出了巨大披发女子人影。   虽然那道人影倏忽不见,好似只是周昌的幻觉。   但幻觉有时也是一种警兆。   而且,李晓棠这么晚过来,周昌却没在门外看到她乘坐甚么车辆过来的,连汽车穿梭街道的声音都不曾听到,这也很不正常!   周昌发现出租屋里的各种刀具都没了影踪之时,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怀疑应身何炬已经把李晓棠杀掉,乃至是肢解了!   现下尽管李晓棠活生生地站在自己跟前,周昌亦不能将她归于‘活人’的行列里。   想魔亦能伪装成活人。   它们变作活人之时,其他人根本都察觉不出它们的异常。   “为什么呢?”   面颊贴在周昌胸口的李晓棠困惑地出声问道:“我都答应和你结婚了,你听到这个消息,不该非常高兴吗?”   “可是为什么呢?”   “你的心跳很平稳,没有一丝激动的迹象。”   “你究竟还是不是我认识的何炬?”   李晓棠仰起那张如花般娇艳的面庞,眼神疑惑地看着周昌。   在那两束困惑的目光里,周昌仿佛读出了另一种审视的意味。   他心头发寒,几乎就要觉得自己在这个诡异的‘女友’面前穿帮!   这时候,李晓棠忽然又问:“你是不是不爱我了?”   “……”   “我感觉不到你爱我了……那天情人节过后,直到今天,你没有给我打一个电话,发一条消息……”   周昌听着李晓棠委屈地‘控诉’,内心里暗暗皱眉。   这个女人表现得很依赖应身的模样,对于应身何炬也是喜欢得不得了。   可从上次的情人节过后至今,她同样也没有主动向何炬打来一个电话,发来一条消息。   ——在此以前,一对情侣间大段大段的聊天记录,可以说明李晓棠在联系男友这件事上,并不像有些女人一样,总是固执地要求男方先开口邀请自己。   相反,在这一方面,李晓棠同样也很积极主动。   何炬对待她的情绪有高有低,爱恨交织,可她对待何炬,始终是爱意满满的。   既然如此,那天情人节之后,她为何很长时间没有主动联系何炬?   整件事都透漏出很怪异的感觉。   那天情人节,究竟发生了甚么?   周昌心念微生触动,他心念转动着,目光从李晓棠身上挪开,不再与她对视。   他保持着沉默。   此时面对恋人的痴缠,保持沉默,无疑是一种抗拒式的应对。   周昌不知何炬是否该对今下的李晓棠有此种反应,但他直觉自己这样做,或许能试探出甚么。   ——他转头不再看李晓棠。   李晓棠委屈了一会儿,又挣开他的怀抱,到电脑桌前,打开了上面放着的保温餐包。   餐包里,有一碟一碟的菜肴、几瓶酒。   还有整只的白切鸡。   除了这些食物之外,还有一把割肉用的小刀。   餐包里没有筷子、汤匙这些出租屋里都有的餐具,但独独有一柄用来分割白切鸡的锋利小刀……   周昌看着李晓棠拿起那把刀,忽然就明白了甚么。 第150章 坠楼的死者(6K,2/2)   李晓棠带来的餐包里,没有筷子、叉子这些餐具,因为出租屋里有这些东西。   但她却偏偏带来了一把用来分割白切鸡的刀子。   ——她知道这间出租屋里没有可用的刀具,对这里的情况知之甚详!   那她很有可能清楚,何炬的租房里没有刀具的原因!   何炬和她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房子里的刀具,为何会全都没有影踪?   是谁拿走了这些刀具,这些刀具最终又用来做了什么?   周昌看着正在分割白切鸡的李晓棠,心中念头翻滚。   在七日前的情人节那天,何炬与李晓棠还见过一次面,两人还在这间租房里共处了一天一夜,从那之后,直至今晚以前,一对情侣间再无联络。   一切的谜团,或许都埋藏在情人节那天。   弄清楚情人节那天到底发生了甚么,也就至关重要。   先前,周昌怀疑是自己的应身杀死了李晓棠,尔后为了消灭证据,将那些凶器全都藏了起来。   自己化作应身何炬,不知前事,也就不清楚那些凶器的去向。   如今他见李晓棠同样清楚这间出租房里没有刀具,心里对应身何炬的疑虑非但没有减退,反而变得愈发浓郁了。   ——若何炬是杀人者,李晓棠是被杀者,死后为诡的李晓棠,未必就不清楚那些分割她的刀具,已被何炬藏匿。   她在情人节那天死亡,今夜就是她的头七回魂夜。   在今夜,她来找何炬‘冤鬼索命’,也完全说得过去。   但是,以周昌而今的层次,完全看不出李晓棠是鬼的丝毫痕迹!   李晓棠从厨房拿来案板,娴熟地将那只白切鸡斩头切颈,分割成块。   随后她揭下另外两碟菜肴上的保鲜膜,转头笑靥如花地望着周昌:“来呀,吃点夜宵。”   先前怨怪‘何炬’不爱她的言辞,她此时好似已然将之抛诸脑后。   周昌起身拖了只凳子到电脑桌前坐下,李晓棠则笑着坐在他腿上,蜷进了他的怀里,用筷子夹起一块白切鸡就往周昌嘴里塞。   那块鸡肉还连着骨头,骨头上微带血丝。   桌子上,一共三样菜肴。   尖椒猪头肉、白切鸡、酱烧全鱼。   除了这三样菜肴,还有一碟切好的水果、一盘老式蛋糕点心。   周昌嘴里嚼着白切鸡,看着这些散发香气的菜肴,实则一点胃口也无。   猪头、全鸡、全鱼、水果、老式点心……这在周昌老家那边的习俗里,都是祭祀时候供给鬼神的供品——在全国各地通行的习俗里,鸡、猪、鱼都常在供奉神灵的桌台上出现。   偏偏李晓棠拿来的是这几样食物。   这叫周昌怎么可能不生出联想?   他吃了几口白切鸡,便摇头拒绝了李晓棠再次送到他嘴边的鱼块:“我晚上吃过饭了,现在不怎么饿。   你多吃点儿,早点休息。   白天我还要跑车。”   “你跟以前真的不一样了。”李晓棠放下餐具,她还蜷在周昌怀里,仰头看着周昌,那张娇艳的面孔上,此时却隐生寒意,“以前你不喜欢吃白切鸡,很喜欢吃鱼的。   现在完全变了……”   “那是为什么?”周昌被这女的来回试探地有些腻烦了,他垂下头,与怀中女人对视,直言询问。   与他对视的李晓棠忽然甜腻腻地笑了起来。   女子捧住他的面庞,就把嘴唇往他脸上凑:“不为什么,反正什么样子我都喜欢……”   “妈丨的神经病!”   周昌心里暗骂着,同时面无表情地伸出一只手按在李晓棠脸上,拒绝了她的索吻。   他将李晓棠放在凳子上,自顾自地站起身:“我先睡觉了。   等你什么时候从公司辞职,我们领了证,再说其他的事情吧。”   现下周昌扮演地就是个因爱生怨,尽管与女友和好,但心里仍旧隐有芥蒂的男人。   他说过话,转身躺回了床上。   这个房子有一室一厅,较为宽敞的这间客厅里放了张双人床,里间则堆着许多杂物。   此时这仅有的一张床也叫周昌隐生烦恼。   待会儿她要上床睡觉,自己该怎么做?   李晓棠这时候还坐在电脑桌旁,她笑吟吟地看到躺回床上的周昌,似乎一点也没有因为周昌的举动而生气伤心。   她笑着看了周昌一会儿,便转回身去,背对着周昌,面朝着桌上摆着的那几碟食物。   周昌眯着眼睛装睡。   朦朦胧胧中,他看着李晓棠背对着自己的身影明明纹丝未动。   但周昌却听到了她咀嚼食物的声音。   不知多久过后,窗外的天渐渐亮了起来。   李晓棠站起身走到床边,静静凝视着床上好似睡着了的周昌一会儿,她随后俯下身,在周昌脸上轻轻一啄:“我先去公司处理事情啦,你再睡一会儿吧。”   尔后,她似是起身离开了这间出租房。   周昌听到房门被拉开又关闭的声音。   他依旧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那在他知觉里已经离开的李晓棠,此时仍旧静静地站在床头,垂着脑袋,一张脸上没有表情,麻木地看着熟睡中的周昌。   直至良久以后。   她才直起身,脸上麻木冷漠的表情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生动娇艳的面容。   她轻飘飘地走到房门后,拧开门把手,走出了门。   窗外天才蒙蒙亮,邻居家门口养的那些小公鸡都还没有打鸣。   躺在床上的周昌蓦地睁开眼睛!   他从床上坐起身来,入目所见的那张电脑桌上,几个餐碟里的食物都完完整整地摆放在其中,没有一丝一毫被再动过的痕迹。   ——可周昌先前躺在床上的时候,分明听到了李晓棠用餐的声音!   她吃了这些食物,但这些食物却没有一丝被动过的痕迹……   周昌起身下床,走到电脑桌旁。   桌子上的那几盘菜肴,散发出隐约的馊臭气味。   眼下虽已至夏天的尾声,但温度依旧很高。   这些食物不放在冰箱里,经过一晚上的时间,也很容易变质。   可从李晓棠带来这些食物到现在她离开,也才过去了三四个小时而已!   这么短的时间,食物就变质了?   周昌暗暗皱眉。   而在这一会儿功夫间,桌上那几盘原本只是隐隐散发着馊臭气味的食物,散发出的臭味忽然变得浓烈,食物表面开始弥生黑绿的霉斑——在几个呼吸的时间里,就变作了浓稠的脓水!   整个房间里,瞬间弥漫起浓烈的腐臭味!   周昌脸色一变,立刻将那些食物连同餐盘都丢进了垃圾桶里,系好垃圾袋,先放在了房门外。   他将所有窗户都打开通风散味,尔后坐回椅子上。   时至现在,周昌终于彻底确定了一件事:李晓棠已经不是人。   当时他见对方坐在电脑桌前,背向自己,明明纹丝不动,嘴里却传出咀嚼食物的声音……那恐怕是因为,享用食物的是李晓棠的鬼魂。   所以自己早上起床查看,桌上的食物依旧完完整整,但却很快腐烂。   ——鬼神享用献给它们的供品,那些供品同样也完完整整。   只是内里已被鬼神食用掏空。   但是,李晓棠究竟是怎么死的,因何变成鬼?   这仍是一件需要多加调查的事情。   周昌内心里依旧偏向于是应身何炬杀掉了她。   想真正知道她的死因,就必须弄明白情人节那天究竟发生了甚么事情。   “情人节那天,何炬与女友是在出租房里渡过的。   要是两人之间发生了争吵,有激烈地争执的话,周围的邻居可能会知道一些。   城中村这些房子的隔音却不怎么样。   可以找机会和周围的邻居交谈,或能找到一些线索。”   周昌思忖了片刻,心里就有了成算。   他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   现在是清晨五点多钟,外头静悄悄的,还不见有人起床。   但周昌在这间出租房里呆得难受,他还是穿好鞋子,拿上钥匙,拉开了房门——临出门的时候,周昌下意识地往床头上方那面白墙上看了一眼。   墙壁上留着被他刮除霉斑的痕迹。   散发出腐臭气味的霉斑,好似并未再次长出。   “咔哒……”   周昌锁紧房门,看了眼街对面应身的那辆破雷凌,他并没开车,步行出了这片小街,往自己印象里那间24小时便利店所在的区域走去。   才凌晨五点多钟,天色已然放亮。   只是光色还有些昏沉。   昏沉的街道上,也不独只有周昌一个人。   有些老者这个点儿已经起了床,披着件薄褂子,浇着自家门口的花花草草。   也有些老人在放置健身器材的区域里健着身,从他们身旁经过的时候,周昌才感觉到生机与人气的存在,心里也有了稍许不知从何而来的慰藉。   他沿街走到那家便利店的门口。   便利店果然开着。   周昌进了店子,买了些面包、火腿权作早餐,在这些食物里夹带了一把剪刀、一个洗脸盆。   终于买到一把剪刀,周昌出了便利店,他依着昨夜自己印象里开车走过的那些路,配合着手机上的导航,逐渐临近了一片到处围着建筑用土的工地里。   工地内只有些刚刚搭建起来的框架,还不见有工人的踪影。   周昌用水盆在工地上的水龙头里接了一盆水,随后转进一处不易被人发现的角落。   他将水盆放在地上,拿出了一个塑料袋。   塑料袋里,只有片片生着霉斑的墙灰。   这些霉斑生在墙壁上的时候,会散发出淡淡的腐臭气味,但在周昌将它们从墙壁上刮除以后,它们突又变得平平无奇——它们本身就藏着一些与何炬出租屋有关的秘密。   这些‘秘密’,与何炬、李晓棠未必就没有关系。   今下周昌正好借着‘剪刀寻煞科门’,找一找这些霉斑里有无煞气残余,如有残余,煞气根源又在何处?   他用手里的剪刀剪开了那只塑料袋,将其中的霉斑墙灰涂抹在刀刃上。   随后拿起剪刀,口中学着杨大爷那样念念有词:“天皇皇,地皇皇,铁剪分金定阴阳,刀口开,乾坤筛,晦煞专走巽宫来……   巽风动,水镜开。   照映八方显鬼胎……”   将咒语祷念数遍,周昌心里忽就感知到了那根‘弦儿’。   端公行法是否能成功,全看端公自身能否抓住那道一闪而逝的灵感,那道灵感完全无法以言语描述,但一旦抓住它,自身即知尘埃落地,诸事可成。   譬如周昌从前试图请来横死枉死二将之时,也一直酝酿了很久,才找到那点儿稍纵即逝的‘灵感’。   而在今下,他并未废多大力气,只将咒语念了几遍,就拨弄到了那根灵感的弦儿。   此中感觉完全可以依靠日常维系,时刻训练,继而在关键时候让自己不掉链子。   周昌今下能很快抓住那根弦儿,也是因为他为此着实下了一番苦工。   他不再祷念咒语,将手里的剪刀在水盆中的清水里涮了几回。   剪刀上沾着霉斑的墙灰,都被涮进了那盆清水里。   那盆清水翻滚起来,浓郁的墨色从沸腾的水泡里翻腾而出,逐渐铺满水面。   清水作墨汁。   墨汁发着亮光,倏忽间,映出一片暗蓝的天空。   天空下,有个与周昌面貌稍微相似的男人,正俯视着镜子外周昌的应身——何炬!   “何炬!”   周昌此时看那盆黑水,就完全是在照镜子了!   镜中映照出来的,根本就是当下他自己的应身。   他与镜中的‘自己’大眼瞪小眼,刹那间就明白过来:“那些散发出腐臭气味的墙皮霉斑,果然存留有煞气!   但这些灾晦煞气的根源,并非来自于他者。   正是来自于自己的这道应身,来自于‘何炬’!”   何炬干了甚么,导致墙壁上弥生出那片腐臭霉斑?   那面墙壁后,就是隔壁邻居租户了,他应当也不可能把墙凿开,砌尸体进去?!   或许他曾经把李晓棠的脑袋撞在那面墙上,导致了李晓棠死亡——李晓棠的鲜血染污了墙壁,留下了‘煞气’?   但若是李晓棠留下的煞气,这煞气为何不去寻李晓棠,只锁定何炬一人?   周昌终于寻到了一些与何炬情侣两人有关的线索。   但这道线索,却牵出了更多的谜团!   他确信何炬在‘情人节’那天,一定做了什么事情。   ‘李晓棠’诡变之事中,何炬脱不开干系!   盯着黑水中的‘自己’看了一会儿,周昌将干净的剪刀又在黑水中涮了涮,黑水复作清水,只是水盆底部,隐隐墙灰沉渣泛起。   他倒掉了这盆水,又去重新接了一盆。   这一次,周昌并未在剪刀上涂抹甚么东西,他口中依旧念诵着先前的咒语,抓住那一道稍纵即逝的感觉以后,即将剪刀在清水中涮了涮。   清水再作墨汁!   墨汁里,渐渐有些画面显现!   此次,周昌是借剪刀寻找自己的‘煞气’流向何处!   他要以此来循出‘无心鬼’或者‘瘟丧神’的线索,通过无心鬼的线索,来寻找自己在旧现世的那些同伴!   ——墨汁里翻腾出的画面,显现得速度很慢。   比先前慢了十倍不止,好似是不断掉帧的视频。   那些不断卡帧的画面拼凑着,在良久之后,终于于黑镜中形成完整的画面。   周昌看到一座让他有些眼熟的五层楼。   楼面上贴着年代久远的白瓷砖,那些白瓷砖在岁月洗刷之下,已经发黑。   大楼的正面,还残留有一些铁艺烫金大字、标识被祛除后遗留下来的痕迹,通过那些痕迹,周昌隐隐辨识出原本贴在这栋白瓷砖楼上的字迹是‘青江大厦’。   五层楼,在如今若称‘大厦’,只会令人耻笑。   但在九零年代,这样的楼在不发达地区,也当的上‘大厦’的称呼了。   那栋楼的侧面,开着一排排暗蓝色的玻璃。   这种发蓝色或发绿色玻璃在以前的大饭店、酒店上很常见,随着国家工业技术逐渐成熟、发达,玻璃色泽愈发清透,也就很少见到此种色泽的玻璃了。   所以出现在镜中的‘青江大厦’是一栋老楼。   周昌识出了这栋楼,它就在这个城中村里。   昨夜他曾开车从‘青江大厦’旁路过。   注视着黑镜中的画面在自己眼中一帧一帧地跳过,不多时,周昌看到画面中,某两扇开着暗蓝色玻璃窗的窗洞里,站着一个人影。   他拧着眉毛,集聚目力去观察那个人影。   他看到那个模糊的人影慢慢走近了窗口,在窗口边伸着脑袋往下看,甚至半个身子就弹出了窗户。   ——周昌眼皮跳了跳。   心里忽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他拿起剪刀搅散了水盆中映照出的画面,脚步不停,以极匪夷所思地速度掠过无人的工地,沿着空旷的街道一路穿行!   直至临近那些渐有人烟的地区,周昌的速度才恢复正常!   即便如此,他仍在拔足狂奔!   连连穿过两道街之后,周昌终于看到了丁字路口处耸立的那座‘青江大厦’!   他一眼就锁定了青江大厦侧方的某个窗户口——   那两扇窗户,此时却关得紧紧的。   先前那个将半个身子都探出窗户往外看的人影,周昌并未见到。   但他内心生出的、浓烈的不祥预感,却于此时骤地拔升到了顶峰,   像是机缘巧合一般,这个瞬间,周昌骤地回头看向青江大厦的另一侧窗户——   一道人影从那个窗口毫无征兆地跃出,以猝不及防地一声闷响,打破了这个早晨的寂静!   红色!   大片红色从那个落地的人影身下绽放开!   周昌看到,他跃出的那个窗户口处,站着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   那女人的身影在窗口闪了闪,就消失不见了。   周昌咬紧牙关,腮帮子抽动着。   他大步奔向那坠地的男人!   那个素不相识的男人,此时还有几口活气。   其大睁着双眼,瞪着大步临近的周昌,颤抖着伸出血淋淋的手臂,攥住了周昌的脚踝,将周昌的袜子都染作猩红。   “你记得我吗?”   周昌蹲下身,反过来抓住那个素不相识者的手掌:“周昌!”   “你认识周昌吗?!”   “周、周——”那个素不相识的人,听到周昌说出自己的名字,他眼中爆发出了强烈的亮光,“肖、肖——   躲好!躲好!躲好!”   粉红的内脏碎末和着鲜血,从坠楼者口中喷出。   他的脑袋无力地垂下。   一些虚幻的影子如烟气般从他身上飘散了。   周昌眼神忽恍,在某个瞬间,看到地上的人变成了肖大牛。   ……   死者:梅山法教,赫赫雷坛端公,肖大牛。   死因:被人推出高楼窗户,坠楼而死。   ……   一种绝大的危机感,如寒风般笼罩了周昌通身!   明明身处夏日,他却有种赤身被深雪玄冰掩埋的寒意!   肖大牛,乃是赫赫雷坛出身的端公!   这样一位端公,忽然就这么轻飘飘地坠楼死了!   周昌好不容易找到了旧现世同伴的重要线索,这线索却在此处戛然而止,就此被斩断!   肖大牛临死之际,还在提醒周昌‘躲好’。   他所说的‘躲好’,指的是掩藏好自己的真实身份,维持好自己的应身人设,不要暴露自身——一旦暴露,必有凶险!   这种凶险,甚至连肖大牛这样一位下过阴矿的端公,都忽地着了道,以此种惨烈的方式死去!   周昌在原地沉默了一阵儿。   他嘴唇嗫嚅着,在心里低沉而仇恨地说了一句:“我会给你报仇!”   他站起身,四周已经有人围拢了过来。   人们或唏嘘,或好奇,或看热闹似的观察着坠楼的死者。   有些目光也在周昌身上流连。   周昌环视过四周聚拢过来的人群,不知这些人里,又有几个人听到了自己与肖大牛先前的对话?   他仰头看向肖大牛坠出的那扇窗户。   “他是被人推出了窗户才坠楼死的!”   忽然,周昌指着那个敞开的窗户口,大声说道:“我看到了!”   “有人把他推出了窗户,害死了他!”   “有人把他推出了窗户,害死了他!”   人们听着周昌的叫喊,或唏嘘,或好奇,或看热闹似的站在原地。   直至良久之后,远处响起警笛声。 第151章 “灵异体质”(4K,1/1)   “姓名?”   “何炬。”   “年龄?”   “24。”   “身份证号写在这。”   周昌坐在临窗的一把椅子上,窗外燥热的阳光照射在他的肩头,却没了热度。   房间里的空调呼呼地放着冷气。   平头穿制服的矮壮男人坐在几台液晶电脑屏幕后,双手并不熟练地操作着键盘,时常盯着键盘上的字母,半晌才打出一二个字。   随着他按下回车键,电脑旁边的打印机发出沙沙声,逐渐吐出一张写满了字迹的口供证词。   那人将这份口供推到了周昌面前,让他在右下角的空栏里写上姓名与证件号码,安了手印。   “你在这里稍等会儿,一会儿还有人来问你一些问题。   不用紧张,没什么大事。   你早上吃饭了没有?”警务人员端详着手上纸张上的字迹,推开椅子站起了身,神色平和地向周昌问道。   “还没来得及吃。”周昌道。   “嗯。”   那人点点头,没有多说其他,转身走出了房间。   不多时,他又拿着一个饭盒、一杯小米粥走了进来,递给了周昌:“食堂里的包子稀饭,你先吃点儿垫垫肚子。”   “谢谢。”   周昌道了声谢,拿吸管扎开了小米粥,就着粥把饭盒里的几个包子慢条斯理地吃光。   他又等候了一会儿,就听到一阵汽车发动机嗡嗡嗡的声音传进大院里。   伴随着那阵发动机的震颤声,一辆皮卡车驶入大院。   三个熟悉的身影拉开车门,从车上走了下来。   走在最前头的是一个长腿干练女子,正是周昌先前开车送过的宋佳。   宋佳身后,跟着青年男人时珏与周昌留有其电话的钱克仁。   三个人直奔向周昌所在的问询室。   看到这三个人,周昌内心有了成算。   通过刚才与那位警务人员的交谈,周昌隐隐猜测到,青江大厦里,除了今早跳楼的肖大牛之外,或许最近还曾发生过一些人命官司。   只是这些人命案子都不同寻常。   与诡异的东西有所牵连。   所以宋佳一行三人会专门赶来。   毕竟,在周昌的观察里,他觉得这三人极可能不是处理普通刑案的公务人员。   或许真与‘749局’、‘灵异研究会’、‘特异功能协会’一类的官面组织有关。   周昌思忖的时候,三人推门走进了房间。   他扭脸看着三人,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讶然:“咦?怎么是你们?”   “我们也是负责这片区的公务人员,是我们不是很正常的事情?”钱克仁笑着拍了拍周昌的肩膀,他看了眼周昌身前桌子上的餐盒与杯子,问候了一句,“看来已经吃过早饭了?”   “吃过了,吃过了。   这里的同志请我吃的早饭。”周昌眼里惊讶未褪,他看着在电脑桌后坐下,从公文包里拿出各种文件的三个人,再次问道,“我真是看见了有个人——好像是个女人,把那个男的从窗户口一把推了出来!”   “刚才我和那个同志说这些,他只是做了一份笔录,没有说其他的。”   “嗯。”宋佳点了点头,望着周昌,笑容温和,“这件事此后就由我们负责了。   那个同事他不了解情况,肯定不方便多说什么的。   何炬,你再仔细想想,好好和我们描述一下,你看到那个推人坠楼的人都有哪些体貌特征?”   “体貌特征?”   周昌沉吟着。   时珏补充了一句:“就是你有没有看清他的长相,或者他有甚么让你印象深刻的地方?”   “我想想……”周昌沉吟着,作出一副努力回忆先前的样子,拧着眉心缓缓道,“我记得那个人好像是个女的,但是个子……个子还比较高,比一般男的都高……   之所以觉得他是个女人,是因为他的头发很长,披在身后。   还穿着一件白色连衣裙一样的衣服……”   这确实是他记忆里,那个推肖大牛坠楼的‘人’的体貌特征。   他并未向这三人隐瞒什么。   “你看看,这是不是就是你说的那个人?”   宋佳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彩印的纸张,纸张上,赫然呈现出青江大厦楼面的景象。   此时,那栋楼的某个窗口被放大,窗户口处,正有一个模糊的、披散头发的白色人影忽忽掠过。   看到这个人影的一瞬间,‘何炬’就眼神悚然:“对对对!   就是这个人!   我就是看到了她!   你们已经抓到这个凶手了?”   听到周昌的回答,三人不漏声色地交换了一下眼神。   最后,依旧由宋佳向周昌开口说道:“暂时还没有,这个……这个人很狡猾,它已经连续做了三起案子,每次都是在青江大厦推人坠楼……”   “在固定地点杀人,就这还抓不到?”周昌扮演的‘何炬’忍不住说话,眼神里有着浓浓的失望。   他其实心里清楚,之所以这些人抓不住那个推人坠楼的凶手的真正原因,怕是因为那个凶手,根本就不是‘人’!   肖大牛是被鬼给害死的!   毕竟他是一位端公,掌握些手段在身,哪怕被遗忘诡影响,也不至于丧失全部记忆,肯定还是有些自保能力。   可他却猝然而死,能在这么短时间里结果掉他的,也只有鬼神能够做到。   周昌此时忽然又联想到另外的事情——   当时在电梯里的时候,众人都已被‘无心鬼’的杀人规律影响,遗忘了‘周昌’这个人。   那为何肖大牛坠楼之后,反而还识出了周昌的名字?   是两种杀人规律对冲,反而叫他恢复了一些对周昌的记忆?   那这个‘青江大厦’里的杀人鬼,看来很可能不是‘无心鬼’?   “咳咳……”钱克仁被‘何炬’两句莽撞言语,臊得老脸一红。   时珏则眼神不善地瞥了对面那看起来很有些刺头的网约车司机一眼。   宋佳叹了口气。   “凶手做前两起案子的时候,因为没有目击证人,再加上死者确实有抑郁症的经历,所以当时的判断是死者自杀,但我们在后来发现了一些死者并非自杀的证据。”宋佳向周昌解释着,葱白的手指点了点他面前的彩印图片,“你看到的这个,就是证据之一。   何炬,你真的挺勇敢的。   有人坠楼,你能毫不犹豫地冲上去,你当时是什么样的一种想法,驱使你这么做的?”   宋佳一双丹凤眼注视着何炬。   仅仅是美女这样好奇又赞赏的态度,就足以令一些男人骨头都酥掉,一股脑地把一切全交代了。   然而周昌只是心里冷笑几声,面上则满是不好意思之色,连连摆手道:“我也没那么有胆量,就是当时看到那个女的在楼上推那个男的下楼,心里震惊,就往前多走了几步……   等我回过神的时候,我已经站在那个男的跟前了。”   宋佳抿着嘴笑:“那也是你眼睛厉害,别人都没有看到那个披散头发的凶手,你一眼就看到了。   你是不是经常能一眼看到一些别人发现不了的东西呀?”   周昌听着宋佳的问话,心头忽生出某种预感:“这个女人对我真正的试探开始了!”   这个‘一眼看到别人发现不了的一些东西’指的是什么?   推肖大牛坠楼的那个白衣披发身影,如果是鬼的话,自己算是一眼就看到了它的存在。   此种能力,在今时似乎并不是一种常人会有的能力?   宋佳希望通过言语,真正试探出‘何炬’是否具备‘看到鬼’的能力?   设若‘看到鬼’算是一种天赋异禀的话,这三个绝不可能只是来自普通机关单位的人,说不定会把我的应身逐步吸纳到他们的工作单位里面去……   念头闪转间,周昌已将这一行三人的真实意图寻摸出了个大概。   “大家都是两颗眼珠子,我和别人也没啥不一样的。   别人看到什么,我也看到什么,就是有时候可能眼睛尖些,会在那些无人的胡同巷口啊、荒废的马路边啊,看到些一闪而过的人影……   我车上的乘客往往都没看到,可能是我开车太久了,产生的一种幻觉。”周昌摇头说着,一副浑然没有意识到宋佳是在拿话试探自己的模样。   但他言辞之间,已然放出了鱼钩。   ——正好钓起来了宋佳等三个自以为是钓鱼佬的蠢鱼儿。   在周昌的眼角余光里,时珏微微坐正了身形。   钱克仁也停止了敲击电脑键盘,记录着甚么的动作。   宋佳以手托腮,亮晶晶的眼睛望着周昌:“你说的这些东西神神秘秘的,还挺有意思的。   但是你自己具体看见过什么,你还有印象吗?”   在宋佳的目光里,周昌微微昂着头,神色赧然又有些许自得。   他仿佛已经迷失了自我,此时彻底打开心房:“我想想……   嗯……就说我小时候吧,小时候,我经常能看见一些别人看不见的东西——你们可能会觉得迷信吧,但我那个时候,经常在我家的煤堆棚里,看到捡煤矿石的花脸人影。   房梁椽子上,常常有些跳来跳去的小脚老太太。   每次我看到这些东西,和大人们说的时候,他们就会给我带到村南头大堤下边的那个师婆子家里去。   师婆子又是围着我念咒,又是往水碗里插筷子的,我每次都迷迷糊糊地就睡着了。   等我醒了——一切还是照旧。   到现在长大了,我心里渐渐不信真有鬼神那种玩意,对那些东西就见得少了。   小时候见着的那些,可能只是小孩子大脑比较活跃,产生的一种幻想吧……”   宋佳聆听着周昌的言辞。   等到周昌把话说完,她轻轻点了点头,‘嗯’了一声,坐正了身形。   液晶电脑屏幕后,钱克仁又开始噼里啪啦地敲击键盘,不知在记录着甚么。   时珏耷拉下眼皮,亦不再将目光投向周昌。   他们对周昌的这次‘试探’,已经结束了。   仅从他们的表情,周昌也不知自己这是进入了他们的考察范围内,还是被摒除在了视野之外。   “你现在住在什么地方啊?   之后可能会向你询问一些问题,需要你的配合。”电脑后的钱克仁抬眼看了看周昌,如是问道。   周昌照实作答。   “好。”钱克仁将周昌的家庭住址记录了下来,又道,“那今天就先到这里吧,耽误你的时间,给你添麻烦了。”   “没有没有,不耽误。”   周昌连连摇头,随后起身与三人作别。   钱克仁等三人目送着周昌离开这间问殉室,走出了大院。   三人相互交换了眼神,时珏当即拉开椅子,站起身去闭锁了问询室的房门,他回过来坐下,首先说道:“这个人小时候应该确实是有一种‘见鬼’的天赋的。   可惜随着年龄增长,这种禀赋应该逐渐被他消磨光了……   哎,来之前还以为这次能找到一个具有‘灵异体质’的好材料,看来注定是空欢喜一场了。”   “不能凭借几句话的交涉,就否决了这个何炬具备‘灵异体质’的可能。”钱克仁摇了摇头,“不然,你没法解释他为什么能一眼看到青江大厦里徘徊不去的那个杀人鬼。   我觉得何炬是有一定调查价值的。   具备‘灵异体质’的人,身边很大概率会发生灵异事件。   我认为应该调派人手,在暗中对何炬多加留意。   目前咱们‘灵调局’很缺少人手,所以不应该放过任何一个人才,哪怕是可能成为人才的普通人,也应该将他们纳入咱们的视线范围内,多加观察,多加考量。   宋佳,你觉得怎么样?”   被钱克仁点到名字的宋佳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我同意对何炬多加留意。   上一次,就是他载着那三个主播,和我们去‘春天医院’走了一个来回。   这是一种巧合,但未必不是一种冥冥之中的暗示。   假若确认了何炬真正具备灵异体质的话,就可以启动对他的背景调查、考核、个人意愿摸查,继而将他吸纳进灵调局外围,先做一个‘办事员’。”   “可以。”钱克仁点了点头,又看向时珏。   时珏将双手一摊,无所谓道:“也行,那谁去考察何炬这个人?”   “从灵调局另外调派人手吧。   他对咱们三个已经脸熟了,咱们出现在他眼前,很难不引起他的注意。”钱克仁作了决定,他的目光落在先前交给周昌查看的那张彩色图片上。   图片里,白衣披发身影从青江大厦某扇窗户口一掠而过。   “今天坠楼的死者,是怎么跑到青江大厦里面去的?   那整栋楼不是都已经被封锁了吗?”钱克仁有些头疼地问道。   “从监控里看,死者是趁着天黑的时候,躲逃到青江大厦里面去的。   他有些常人没有的手段,可以避开调查员的封锁。”宋佳眯着眼睛,轻声说道,“死者生前一两天,忽然一反常态,他不记得自己的名字、家庭住址、家庭成员,做出了很多与从前身份大相径庭的事情。   这种反常,为他招来了‘阴生诡’的追附。   为了躲避阴生诡,他才最终躲藏进青江大厦,却在这栋楼里迎来了自己的死亡。”   “阴生诡……”钱克仁喃喃低语,“最近怎么出现了这么多忽然被‘阴生诡’盯上追杀的人?”   “不清楚。   不过高层对此正在集中力量进行调查。   可能不久后会有结果。”宋佳说道。 第152章 黄泉夺命招(5K,1/1)   周昌转过街口,朝自己那辆破雷凌轿车走去。   车位对面就是他租住的房子。   他钻进车里,却没有立刻把火打燃。   周昌的思绪还停留在宋佳等三个人那边——也不知道,宋佳她们对自己试探出了个怎样的结果?   当下事情皆未明朗,周昌更不能操之过急,只能耐心等待。   原本他还想借着与宋佳等人的交谈,多了解一些与‘青江大厦’有关的情况,但这三个人也不愧是特殊部门里出来的人才,嘴巴很严实,该说的他们都会告知周昌,不该说的,三个人基本多一个字也不会透露。   哪怕周昌旁敲侧击,用心揣摩,取得的情报也少得可怜。   目前大概能确定的就是:青江大厦内,很可能正在闹鬼。   隐匿其中的杀人鬼,就是周昌看到的那个白衣披发高瘦身影。   而肖大牛在此世之中的身份背景、因何跑去了青江大厦等等问题,周昌没能从宋佳那边得到一丝相关的线索。   还是只能靠他自己来调查。   周昌思忖着,从衣袋里拿出了一个塑料袋。   袋子里装着一团染血的黄符纸。   纸上的鲜血已经干涸,色泽渐暗。   这团黄符纸,是肖大牛临死前塞给周昌的。   黄符纸上并没有任何字迹,只是沾染了肖大牛的鲜血。   但是,即便是这斑斑血迹,此时也足够周昌用之来展开调查了。   ‘剪刀寻煞科门’,在各支脉端公手中,算是一个实用性很强、普及性很高的科门。肖大牛大概是希望周昌以其血迹作为目标,追索‘煞根’之所在。   乃或是以此与其他同伴重新联系起来。   周昌将那团黄符纸仔细藏好,他看了眼小路对面自己的出租房。   ‘李晓棠’说不定何时就会再回来这个房子里,这个居处于自己而言,并不是一个安全的所在。   或许可以考虑再置办一个居所,作为自己的‘安全屋’。   一念及此,周昌脑海里念头涌动起来:“这处安全屋,不仅仅是自己如今的应身‘何炬’可以使用,假若日后自己再入阴矿,又被冥冥之中的存在,分配了另一道应身,且应身恰巧也在白河市及其附近停留之时,也可以使用这处安全屋。   安全屋,不仅用以防备他人的审查,作为自己临时更换身份的据点、巢穴。   也须要布置种种仪轨、手段,用以防范鬼神的追杀。   而且,自己可以在各个地域多置办几处类似的安全屋,以备不时之需。”   想法很美好,但周昌如今这具应身,手里并没有多少积蓄。   明明何炬工作很勤奋,一个月载客单量也颇多,单价也还不错,但其手里就是没多少存款——很可能是把钱都花在李晓棠这种女人身上了。   因为没钱,所以置办一个居所作安全屋的考虑只能暂时作罢。   这时候,周昌隔壁邻居家的防盗门忽然打开来。   一个约莫五六十岁的老太太,推着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小孙女笑吟吟地出了屋子。   她拉着穿着汉服衣裙的小孙女走到马路边,一眼就看到了对面道边停着的周昌的车子。   老太太定睛看到‘何炬’就坐在车里,立刻带着五六岁的小女孩,笑眯眯地走近了周昌的车子,伸手轻轻敲了敲车玻璃。   周昌先前已然看到了自己的邻居,他之所以没有摇下车窗打招呼,还是因为摸不准自己与这家人之间的熟悉程度。   是以便装作低头玩手机的样子,自己不作主动,令老太太带着孙女先主动凑过来。   他将副驾驶的车窗玻璃摇下,看起来有些富态、嗓门很大的老人便弯着腰,笑着向周昌打招呼:“出门去上班呀,小何?”   “对。”周昌矜持地笑着,看了看老人和她身后眼神好奇的小女孩,又道,“你们这是要去哪儿?   正好一块出村,我载你们一程吧。”   “好啊,好啊!”   老人等的就是周昌这句话。   她喜滋滋地拉开了车后座,带着小孙女上了车,在车上和小孙女笑着道:“乖乖,你跟何叔叔说,咱们要去哪儿呀?”   “何叔叔,我们要去方特游乐园!”小女孩也不怕生,她趴在中间扶手箱后头的位置,大声向周昌说道。   “今天她放周末,她妈妈还在工厂加班,就让我带她去游乐园玩。   哦呦,之前答应人家很久了的,一直都没去。   这次彻底是磨不过她了。”老太太笑着说道,“方特离咱们这里应该有点儿远吧?小何,你正常算钱就好,待会儿阿姨拿给你……”   “一脚油门的事儿,都是邻居,互相帮忙,不用给钱,不用给钱。”周昌摇头推拒着。   老太太点了点头,没有再就此推辞甚么。   驾驶座的周昌也沉默下去。   只有小女孩好奇地打量着车里的环境,乖巧地坐在座位上,偶尔小声地询问奶奶一些问题,并不如有些孩童一般上了车便到处摸索玩闹,惹人心烦。   但老太太大抵是耐不住性子,不愿忍受这沉默的行程。   她首先打开了话匣子:“小何啊,你前几天——就是情人节那天应该挺忙的吧?   我看你车子早早就没有停在家门口了,一直到第二天凌晨四五点才回来——哦呦,我睡眠不好,经常四五点就醒了,我那天正好看到你停车回了家嘞。”   老者的话,叫周昌心头一突。   依着李晓棠先前与他的对话,他在情人节那天,应该根本就没有出过门才是。   既然没有出过门,那自己的车子怎么会不停在家门口,又怎么会在四五点钟的时候,才驱车回到出租屋这边?   难道是自己把车借给了别人来开,老人家其实是看错了?   但她分明说的是,她看见自己停车回到了家……   周昌本能地觉得这其中肯定存在着甚么诡异的误会,他还未有言语,邻居老太太又跟着说道:“哦呦,我看你那天回来,脸色不是很好,很消沉嘞……   应该是和女朋友吵架了吧?   不过我看你女朋友,正巧在情人节那天过来找你。   还在你的房子里待到很晚才离开,你们两个几乎是一个前脚走,一个后脚回来啊。   那天应该还有别的朋友来找你玩吧,你怎么没在家呢?   你女朋友和你那个朋友,在出租屋里聊了很久的天嘞……”   别的朋友?   周昌闻声皱着眉,通过后视镜看了看老太太的神色。   老太太脸上的表情,完全就是典型的那些街头巷尾老人窥探别人家的隐私时,就会自然流露出的神色。   但她所说的话,大抵是真的。   今下将这番话对周昌说出来,一是为了满足自己打探别人家八卦的心理,二则也是为了旁敲侧击地给周昌提个醒。   周昌确实被她‘提点’到了。   他没有想到,情人节那天,自己竟然根本没有呆在家。   那与李晓棠当时同处一室的‘人’,究竟是谁?!   何炬在白河市这边,根本没有什么所谓的朋友,倒是李晓棠人际关系比较复杂——难道是李晓棠把她的朋友叫去了何炬的出租房?   周昌一时觉得何炬脑顶绿油油的。   一时又忽而反应过来:“李晓棠不可能清楚,如今的何炬与过去的何炬不是同一个人!   在她眼里,何炬始终如一!   那既然如此,她若是在情人节那天,带男人来男友的出租屋偷情……这种事情,她有甚么理由告知于‘何炬’?她当时与我——也就是她眼中的何炬说的,情人节那天,她分明是与何炬在出租屋里共度的!   假若她不是与何炬共度的情人节,她怎么会把这事拿出给跟‘何炬’说?   她还有什么脸,回来回应何炬结婚的要求?   除非……当时在出租屋与李晓棠共度情人节的,确实是何炬。   而外出去开了一天车的,同样是何炬——   有两个何炬!”   “我那个朋友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周昌声音低沉地问。   他此时的语气,也附和一个感觉自己被戴了绿帽子的男人该有的语气。   “那我没有注意到嘞……”老太太沉吟了片刻,又迟疑着道,“好像没看到他从你家门里走出去啊……你不然还是让房东帮你查查这一片的监控?   你那个朋友,和你声音还挺像的。   我在隔壁模模糊糊听到他说话,还以为是你回来了。   但没看到你的车停在路边……”   “也许是我没开车,半路回来和李晓棠共度了情人节……”周昌在心底轻声回复着。   邻居老太的话,让他更笃定了一些想法。   屋子里与李晓棠共度情人节的那个‘人’,自始至终都没有露面。   李晓棠和周昌交谈时,她称情人节那天,两人是共同度过的。   而邻居老太称,情人节那天周昌出去开了一天网约车,到第二天凌晨才收车回来。   两个人说的大概都没有假话。   那就只有两种可能,第一,情人节那天,何炬为了实施报复女友李晓棠的计划,同时为自己制造不在场证明,他先佯装出门去开网约车,而后悄悄回到出租屋里,在李晓棠到来之后,将之杀死。   自身则又再度潜伏出去,在第二天凌晨开车回了家。   第二,当时其实有两个‘何炬’。   一个何炬去开车,一个何炬留在出租屋,和李晓棠共度情人节,而那天究竟发生了甚么,只有另一个何炬清楚。   明明第一种可能,似乎更贴合事实。   但周昌内心却更倾向于第二种可能。   他想起自己利用出租屋床头墙壁上的霉斑进行‘剪刀寻煞’之时,水盆里反而映照出何炬的面容……   “那个……小何啊,可不要想不开嘞。   你好好开车啊,人生在世,活着让自己高兴就好,不要去想太多不开心的事情。”   老太太看着周昌神色变幻,她也有些害怕。   生怕周昌走神,一下把车开到别人车头上去。   “好,谢谢。”   周昌点了点头。   他面上露出些丝笑意,又与邻居老太太攀谈了一番。   邻居老太掌握到的情报只有这些,当时出租屋里究竟发生了甚么事,她也不知晓。   只说当时她听到李晓棠与周昌的那位‘朋友’说说笑笑了很久,之后还一起吃了饭,吃饭吃了很久,她只能听到两人吃饭时偶尔发出的一些声音。   就此,周昌开着车,与邻居老太偶尔闲聊着,在半个多小时后,将老太太和其孙女送到了方特游乐园。   临下车的时候,老太太留下了一张五十元的纸币作车费。   这一趟行程大抵要是按网约车来算的话,也就是六七十元,老太太留下了五十元纸币,正好是周昌扣除平台抽成之后的收入。   与这五十块钱相比,周昌更大的收获是通过与邻居老太交谈,了解到了何炬日常与左邻右舍的人际关系。   及至何炬与女友李晓棠之间发生过的一些事情。   “我记得你们在阳庄住了有三四年了吧?   你们刚来的时候,你那个女朋友人很瘦很瘦,脸色蜡黄蜡黄的,看上去气色不好。   那几年你吃了不少苦吧?   我经常看到你在家门口的煤球炉上,给你女友熬中药,还在旁边的建筑工地上打过工……   诶,有段时间,你经常在家门口烧香烧纸……周围邻居觉得晦气,有个孙大爷还和你吵了起来——你还记得吗?我记得你那次一连烧了一周的纸和香,你女朋友那一周都没露过面……   房东那个时候都想赶你们走了,还是我帮你去劝说的。   再往后来,又过了几个月,一直没看到你女朋友,你和我们说,她去外面的大公司里上班了——她再一回来找你,跟从前就完全不一样了呀,简直跟从前好像是两个人!   所以我们这些老邻居,那时候闲聊都说你那时候烧纸,说不定是感动了祖先。   你家的祖先祛了你女友身上的病,她一下子好起来,气色也好了,人也变漂亮了……”   邻居老太的话,仍在周昌心念间回响着。   周昌打开‘搭搭’平台,在游乐园附近接了几个单子,一直忙活到下午一点多才收车。   他随意在路边找了个卖炒河粉的摊子,点了份炒米粉,开始玩手机。   邻居刘老太的话,其实藏有大量的信息。   譬如何炬当时为何连在出租屋门口烧了一周的香纸?   那时候,李晓棠在何处,缘何一直没有露面?   此后李晓棠忽然大变模样,一下子就疾病全无——这和何炬那次烧纸烧香究竟有没有联系?   何炬烧纸烧香,是在做怎样的一种仪轨?   愈是深入探询,周昌便愈能发觉自己这具应身与他女友之间,存在着许多谜团。   这些谜团里隐藏的东西,或许才是造成如今何炬与李晓棠这般模样的‘根因’。   这些谜团,周昌一时之间也无从探究出答案。   他只能先从浅表处入手,一点一点去探查。   目前最方便让他了知‘何炬’与‘李晓棠’的,只有他手里的这部手机。   这部手机,何炬也用了多年没换。   应身的使用习惯、应身的许多秘密,在这部手机里也会留下一些痕迹。   周昌这次打开了何炬的网购平台。   他沿着何炬最早的网购记录不断翻找着,很快找到何炬购买中药药材的订单记录。   那些中药材的订单,此后持续了十几页。   周昌综合将这些订单综合一番,把同一时间下订的单子归在一起,粗略地整理出了三个中药药方。   他记下药方,继续向前翻找,便再没找到其他有价值的东西。   这时候,饭摊老板将一盘炒河粉端了过来,周昌一边吃饭,一边翻开了何炬的短视频平台。   首先投映入周昌眼帘的,是某化妆品牌投放在短视频上的情人节化妆礼盒广告。   周昌面无表情,拇指划过那则以艳红色为背景色的视频广告,视线里跟着陡地一案。   一个冷冽干脆的声音传出手机:“齐家镇怪谈……相传,在北宋年间……”   周昌手指再划下:   这次是一位黑衣道士在唱诵道乐:“解厄韵——志心朝礼,大圣北斗七元君能解三灾厄……”   韵律很好听。   周昌点了个红心,继续下划:   一个农村妇女坐在餐桌旁,竖着手指说道:“看了上一期大家的评论,大家很想了解‘仙儿家’会附在什么样的人身上,那我这期就简单跟大家说一下吧。   说得可能不是很全面,有些不对的地方,希望各位同道多多见谅……”   这个视频引起了周昌的注意,他看了视频一会儿,嘴角抽了抽,又把视频划下。   那个女的说几句话就露出了狐狸尾巴,根本就是借这种迷信来诱人进她的小群,而后好通过洗脑、恫吓从别人口袋里划拉钱。   “我,孟良市三乐县九龙坟镇寺庄村人,瘟癀派第六百六十九代弟子!   今天口封天下!   凡是见此视频者,就能得到我心传的‘黄泉夺命招’!   跟着我念咒语……”   周昌看着视频里,一片昏黑的背景中,有个穿着汗衫的老者摇着蒲扇,摇头晃脑又一脸严肃地说着话,他觉得这老者大抵也是个和前面那个自称被仙家附体的妇女一样的骗子。   然而,等那老者真正念开了咒语,周昌心头陡生触动:   “九龙使者,夺命威灵,头似山岳,眼似风云,手如利剑,口似血盆,身长万丈,食鬼吞神,坐蜡坛下,手转生魂,万祸消尽,保命长城……”   咒语声中,周昌手腕之上缠绕的那根红绳里,忽然延伸出了一根暗红色、头发丝一般细的丝线!   周昌一眼看到那根丝线,就识出了它!   瘟丧神的遗物流淌出的鲜血,浸润了红绳之后,红绳里就延伸出了这根丝线!   彼时,丝线之后,还隐隐响起婴儿的啼哭与呼唤声!   但在此之后,不管周昌如何摆弄,都无法再令红绳发散出这根红色细丝!   直至如今,这根丝线从周昌手腕上游曳而下,如一条蛇般顺着周昌的胳膊,游上他的脖颈,倏地一下,钻进了他的眉心里!   “嗡!”   周昌眉心陡有丛丛铁念丝游曳而出!   他立刻捂住眉心,强行将那丛丛铁念丝收了回去!   念丝在他眉心里交织成一个茧团!   茧团之内,正包裹着那根细嫩的红色丝线!   那根丝线与茧团,好似形成了一颗‘种子’,只待风雨过后,就能破土而出! 第153章 调查(4K,1/1)   周昌眉心之内。   漆黑念丝包裹着那缕来自‘瘟丧神遗物’的红色细线,形成一只漆黑的茧团。   这茧团形成的刹那,道道孽气就如水流般在周昌皮肤之上激荡起来,向着周昌眉心集聚,不断浸润着那枚漆黑的茧团——   茧团顶上,细微红丝轻轻摇曳,犹如破壳而出的嫩芽。   那缕嫩芽的芽尖,被滚滚孽气一息点燃,跃动起通红的火光!   刹那间,周昌眉心骨猛地往外鼓突了稍些!   周昌用手揉着眉心,以此来遮掩眉心的异状。   在他眉心里的那道环绕孽气的念丝茧团,此时好似是一尊香炉,而茧团顶上延伸出去的红丝嫩芽,恰如香炉里插着的一根独香。   ‘独香’香头火焰摇曳。   似乎正散发出无形的烟气,飘散向了未明之处。   与那未明之处的某种存在产生了关联。   周昌不知该如何描述那尊未明的鬼神,他听着手机里不断播放出老者诵念的‘黄泉夺命招’,偶有一瞬,也将自性念头连同红丝嫩芽牵连的那尊未明鬼神,观想成了‘头似山岳,眼似风云,手如利剑,口似血盆’的模样!   “咔!”   这个瞬间,周昌好似听到自己眉心骨裂开的声音!   但他用手揉摸,除了觉得眉心留有一道竖着的皱纹之外,并未摸到自己裂开的眉心骨。   他更不曾感觉到丝毫疼痛。   “这道黄泉夺命招,乃是从阎王爷嘴里抢夺人命的善咒!   你们得了我的口封,即刻发心念咒,就能点起你魂魄里的一根香,香气飘到哪位神灵的坛下,那位神灵就会护你性命,或传你手决咒印,或教你观想法门!   神灵教你的东西,就是护你性命的、你的‘黄泉夺命招’了!   个人机缘,你念咒之后,能看到什么,看你们的造化!”   面前的手机里,老者还在讲说着他所口封的这道‘黄泉夺命招’的具体效用,如何修法。   周昌听着老人所言,顿时明白过来——自己观想出那尊未明鬼神的模样,应该就是‘黄泉夺命招’带来的真正观想法门!   这个老人是什么来历?   他凭什么能‘口封天下’?   竟然直接通过一个短视频,就把这一修习就觉得极为不凡的‘黄泉夺命招’,传给自己了?!   周昌立刻抬目去看手机。   手机里的短视频开始重复播放起来。   老者坐在昏暗的房间里言语着,周昌观察着其周遭昏黑的环境,忽而——老者四周昏黑的环境好似化成了一面黑镜,周昌看到了镜中自己的眉心:   他的眉心,倏忽间好似真裂开了一道狭长的裂缝。   裂缝中,一缕血红的火苗飘飘悠悠。   火苗缭绕起赤色的光气,顺着周昌眉心往外飘荡,一直飘到了天上。   湛蓝天空中,云朵聚散,正如一双注视着周昌的双眼!   周昌赶紧给老者点了个关注,他扭头朝天上看。   天穹依旧澄碧如洗。   但哪里有所谓聚散成眼睛的云朵?   他再回过头来去看手机,手机里开始自动播放下一个视频,他划回去却再未找到那个老者念诵‘黄泉夺命招’的短视频。   同时屏幕上还闪过一行小字:“原视频已被删除……”   周昌又立刻去找自己的关注列表,把关注列表刷了数遍,都没有找到他刚刚才点了关注的那个老者。   一切好似就是场幻觉一般。   但眉心念丝聚成的茧团,瘟丧神丝线飘摇起的火光,都让周昌清楚,他所经历的种种,绝非幻觉。   “孟良市三乐县九龙坟镇寺庄村……”周昌喃喃低语。   好在他记下了那个老者自报的家门。   他在手机上查找了一下这个地址,发现竟然就在白河市的隔壁。   当下他所在的位置,距离‘寺庄村’也不过八九十公里。   “这个老人能口封‘黄泉夺命招’,很可能还掌握着更为不凡的法门,一定要找到机会去登门探访。”   ‘何炬’在孟良市也没有甚么亲友,这是其很少会踏足的地域。   周昌如今就在扮演‘何炬’,他想要去隔壁市,须得有合适的理由。   贸然前去,超出‘何炬’的行为常理,就会给自己招来祸患。   不过,当下仅仅是这道‘黄泉夺命招’,已经让周昌收获颇丰了。   依视频里那位老人所说,这一招炼成以后,就会受到神明庇护性命,哪怕是被踏进鬼门关里的魂魄,它也能将之拽回人间,是以被命名为‘黄泉夺命招’。   心中转动着念头,周昌忍不住又刷了一会儿手机。   ——他随便刷了几个视频,就学到了一门真正的术法,多刷些视频,说不定能找到更多好东西。   然而,周昌又刷了一二十分钟的视频,这次却再无所获。   平台给何炬账号推送的短视频,多是些神神叨叨、涉及迷信的内容。   此种平台推送机制,往往反应出用户的个人喜好。   正是何炬喜欢这种内容,经常在这种短视频下停留,为之点赞,所以平台投其所好,不断为之推送此类内容——何炬,内心里也是个迷信鬼神之说的人。   据邻居老太说,他曾经在出租房门口连续烧了七天的香火纸钱。   这或许涉及了何炬曾经听到或找到的一些迷信仪轨。   他举行此种仪轨,想要达成怎样的目的?   以及他网购来的那些中药,又有甚么作用?这些中药很可能是买来给其女友李晓棠熬制的,难道是为了疗愈李晓棠身上的某种病疾。   烧纸钱香火的仪轨,也是为了给李晓棠治病?   周昌心想着,便把自己通过何炬网购药材记录汇总出的一份药方,一边输入进AI助手里,一边告知了《大品心丹经》,向二者查询此种药方有无具体效用。   《大品心丹经》给出的回复,比周昌手机上的AI助手是要快些:“无此药方。   各类药材君臣辅佐不协,阴阳失衡。   药方中的‘炉甘石’、‘铅丹’、‘朱砂’等物,不能服用,仅可外用来防腐。”   ‘阿大’回复不久后,AI助手也给出了类似回复的内容。   “防腐……”   周昌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结果。   他对AI助手的回复或许会半信半疑,但‘阿大’都是如此回应,那周昌便没有再多方调查的必要了。   ‘阿大’虽然在很多时候都不靠谱,但其毕竟也算博闻强识。   连它都不能看出这道药方的作用,今下那些中药铺里的各种药师,十之八九就更看不出甚么东西。   周昌只得暂时压下疑虑。   他吃光了盘子里的炒河粉,又开车接了几个单子,还在火车站和汽车客运站往返了几趟。   这叫周昌动了心思:“去往孟良市三乐县的合理理由,或许就在这些车站周遭。   自己完全可以‘拉大单’的理由,在车站附近等候去往三乐县那边的乘客……”   此后,一连数日,周昌一有机会就开车往车站附近跑。   但这一连数日,他都不曾拉到一个去往孟良市的乘客。   数日时间里,他闲下来就在出租房里到处翻找,想要找到与何炬、李晓棠有关的更多线索,整个出租房几乎被他翻了个底朝天,他也一无所获。   他还去找了房东几次,想查看情人节那天房东按在各出租房周围的监控。   不过很不凑巧,房东这几天带着老婆孩子回别墅房子那边住了。   这几天周昌亦未见过李晓棠的影子。   绿泡泡社交平台的语音留言,对方倒是每天半夜都会发来一堆。   内容无非都是叫‘何炬’乖乖等她。   她走完辞职流程以后,就会回来和周昌领证结婚。   周昌暗下里,运用‘剪刀寻煞科门’,去寻找肖大牛留下来的那团染血黄符纸牵连的煞根,水盆中只浮显出了‘青江大厦’的楼面,一切便就此戛然而止。   这几个方向都没有太大的进展。   不过,周昌仍有意外收获。   ——他发现有人开始跟踪调查自己了。   虽然那几个人伪装得很好,但以周昌的魂魄修养,还是很快察觉到了自己被追踪的迹象。   那几人或伪装作阳庄城中村里开水果摊的摊主,或装作和周昌同路的出租车司机,或装作搭乘周昌网约车的普通乘客,和周昌聊些有的没的。   被如此多的人跟踪调查,周昌觉得自己要么是个穷凶极恶的罪犯,已然落入官方的天罗地网之中,要么就是宋佳她们背后所属的组织单位,开始对自己的背景进行摸查了。   经过与那个伪装乘客的对话,周昌确认是后者。   换而言之,他已经进入官面灵异调查组织的视线之中。   此时,便须要他表现出更多值得被这些人调查深挖的价值。   如此他才能有被这个组织吸纳进去的可能。   ……   “怎么吸引这些调查人员?”   黄昏了,周昌站在出租房的窗户边,看着斜对面路边扮作水果摊主的调查人员,对方目光一转向他这边,他就不漏声色地将目光挪开。   厨房里卤着一锅牛肉。   燃气将卤水烧煮得咕嘟嘟冒着泡儿。   周昌的思绪也如卤水般翻腾着。   他其实本来就不是个正常人,随便显露出一点,就能引来这些调查人员的注意,让自己顺利进入那个官面灵异组织的视野。   但何炬在此以前,从未显露出甚么诡异能力。   至少据周昌目前所见,何炬身上可能有诡异,但这种诡异还未完全暴露。   如此一来,他展露出与何炬不相符的那些能力,固然能叫那个灵异组织看上自己,但也会导致自己的应身出现不符合常理的举动,继而引来祸患。   所以他目下是不好动用自身的那些能力的。   他先前设想的,亦是通过进入那个灵异组织,借助某些奇遇事件、诡异事件,一样样‘洗白’自己从前的那些能力,将之真正摆上台面。   这样就不会有太多暴露自身,引来祸劫的风险。   可如今不能运用自身的能力,自己又该凭何引起那个灵异组织的兴趣?   ——今天开始,还在跟踪调查周昌的,只剩下这个水果摊主,和那个偶尔会出现的乘客了。   再这么下去,这个灵异组织的调查人员,迟早会失去对他的兴趣。   周昌正沉吟着,有个中年人背着一只手走到了他的房门口,敲了敲门:   “何炬,是你要查前几天的监控吗?   跟我过来吧。”   来者正是前几天一直在自家别墅那边住着的房东。   周昌立刻去开了门,换上一副笑脸:“不麻烦你吧?我就是和邻居王阿姨说了一嘴这个事儿,没想到她还告诉你了。”   “嗯。”   那有些瘦削的中年人淡淡应了一声,不苟言笑地样子。   他转回身去,沿着侧方的露天楼梯往二层走。   周昌跟在其身后,来到房东在此处设下的监控室。   当下他所处的这一整栋共三层二十几个房间的楼面,都是这个房东的。   房东打开门锁,坐在那一台台闪烁着监控画面的电脑旁,回调着监控时间。   他不说话,周昌也不会没话找话。   于是房间里只有机箱风扇转动的嗡嗡声。   大抵是觉得当下气氛太沉默了,中年房东一边点着鼠标,一边终于开口言语:“和你女朋友怎么样了啊?”   看来何炬和他女友在这附近应该挺出名。   很受大家的关注。   周昌转着念头,笑着道:“我们过几天就要领证结婚了。”   “哦,恭喜。”房东嘴上恭喜着,面上也不见有甚么喜气,他转而道,“什么时候结婚办酒?我给你们包个红包。”   “领了证之后吧。   时间还没定。”周昌道。   “结了婚就该要小孩,到时候会搬到别的地方住吧?   你还有很多杂物堆在仓库里,到时候别忘了拿。”房东说着话,这时候也终于调到了情人节那天,周昌出租屋外的监控,他把位置让给周昌自己查看。   周昌坐在凳子上,鼠标点击着,内心同样在转动着念头。   房东的话引起了他的注意。   “我都快忘了仓库里还堆着我的东西了。   一会儿我去看看吧。”周昌说道。   “嗯,我待会儿把钥匙给你。   你用完之后还给我。”房东点头道。 第154章 “拽生秧”(6K,1/1)   周昌坐在显示屏前,将情人节那天出租房周围的监控录像翻来覆去地看。   从始至终,他只看到应身女友李晓棠穿过街道,往出租房这边走来,在此以前,何炬已经驱车离开。   他再未见到第三人出现在出租房的附近。   但邻居老太先前的言辞也很笃定。   老人就是听到了李晓棠在何炬出租房里,与其他男人谈笑的声音。   “若真的存在这第三个人,那它应该不是人……”   周昌默默思忖着。   他想到了那被自己从床头墙壁上刮除的霉斑墙皮。   何炬的出租房内,本身可能就在蕴生某种怪异。   这个怪异存在,曾以何炬的形容出现,与何炬女友李晓棠共度了情人节。   二者间又发生了甚么事情?周昌不得而知。   “没事了。”   周昌起身向旁边的中年房东说道:“谢谢。”   房东点了点头,并不向周昌过多地询问甚么,只是把手里的一根钥匙递给了周昌:“仓库的钥匙,用完之后记得还我。   里头只放了你的杂物。”   这位房东木讷少言,从不问东问西的性情,也叫周昌甚为喜欢。   省去了周昌费唇舌解释的麻烦。   “好。”周昌连连答应着,接过钥匙,转身走下了楼梯。   他沿着过道走到楼房左侧角落,拿钥匙拧开了楼梯间的门。   那扇小门一被推开,灰尘的气息顿时扑面而来。   周昌躬身钻进楼梯间里。   狭窄的仓库杂物间里,堆放着一些很古旧的线装书籍,还有用来熬草药的药罐子、熬药的煤球炉、一些散碎煤球块、研药用的药臼子等物。   “这些东西,都是何炬曾经用来熬药的工具。”   周昌在那些瓶瓶罐罐里翻捡了一阵,并未从中找到有价值的东西。   他的目光落在那一堆旧书上。   书籍本身虽然古旧,但还算不上是古董,顶多有个五六十年的历史。   堆放在最上面的几摞书,分别是《笑林广记》《子不语》《阅微草堂笔记》一类的书册,往下还有甚么《民间收惊口诀》《出黑手印》之类的民俗杂项书籍。   周昌首先翻了翻那两本民俗杂项书籍。   他一目十行地翻过两本书,大致浏览一番,并没有甚么收获。   于是又去翻别的书。   最终,在那本《笑林广记》的扉页,他找到了何炬写下来的一些话:“生活太辛苦了,读点笑话,让自己高兴高兴,暂时忘却烦恼。”   这一段话下,还有何炬的署名。   《笑林广记》应该是被何炬经常翻动,整本书的书页边角都起卷褶皱了。   在这本书里,周昌找到了何炬夹在其中的几页草稿纸。   草稿纸上写满了字迹。   第一页草稿纸上,何炬散散碎碎地写了一段时间的日记:   “23年7月21日。   天气,晴。   今天晓棠又在咳血了,我带着她去了市中心医院。   医生给她开了肺部CT,但我们交不起检查费,所以先回了家。   她的父母真可恨啊!   女儿病得这么严重,她们从来不来看一眼,一分钱也不愿意出!   我感觉好无力……”   “23年7月24日。   天气,大雨。   我从表哥那里借了点钱,还是带着晓棠去医院把CT做了。   医生看了CT,告诉我晓棠应该是肿瘤,他又让我们补充做了很多检查,安排晓棠等床位住院。   我查过了,肿瘤就是癌症。”   “23年7月30日。   今天医院打来电话,说是有床位空出来了,问我们去办住院手续。   我们没有钱,所以我和那个打电话的护士说,我们去别的医院治了。   其实是带着晓棠在家等死。”   “23年7月31日。   我听附近的邻居说,中药治疗肿瘤很有效。   我带着晓棠去了那个人推荐的中医大夫哪里,晓棠吃了一道药后,说她好了很多。   今天晚上,她还给我煮了饭。   真好,生活有转机了。”   “23年8月9日。   晓棠越来越瘦了,吃不进东西。   去附近的诊所输液补充营养,诊所大夫都找不到她的血管。   真的在变好吗?   我要看着她死吗?”   “23年8月16日。   为什么会不允许买卖器官啊?   我们走投无路了啊!!!”   “23年9月3日。   晓棠在咳血。”   “23年9月……   晓棠还在咳血。”   “23年10月……   晓棠不咳血了,但她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了。   诊所大夫说,她可能就这几天了。”   “23年10月31日。   今天,我找到了一个偏方,叫‘拽生秧’。   在死者刚死的那一刻,就用木炭覆盖他的身体,外面罩上不透风的棉被、床单。   而后每天给他灌服‘拽命方’,泡‘活身汤’。   九天之后,死者就能活过来。   只是,唯有在第九天活过来的才是死者本人,在第七天活过来的死者,很可能是别的东西。   晓棠,我不想你死。   我要留下你!”   “23年11月2日。   夜间九点三十二分四十三秒。   晓棠死了。   但没关系。   我会救活你!   如果我救不活你,就把我的命给你!   晓棠,等我!   等我!”   “23年11月9日。   夜间九点三十三分。   晓棠活了!   和书上说的不一样!   晓棠在第七天就活过来了!   活过来的就是晓棠,不是别的脏东西!”   ……   周昌半蹲在楼梯间里,看着手中的几页草稿纸,瞳孔紧缩。   哪怕他不曾身临其境,但仅仅只是看到何炬曾经记录下来的这些文字,他都有一种绝望得喘不过气的感觉,在这无穷的绝望之后——他更生出一种毛骨悚然的诡异感!   那所谓的‘拽生秧’,可以复活死者?!   但须得是死后第九天活过来的,才是死者本人!   在第七日活过来的,则根本就是别的甚么怪异东西!   联系到邻居老太曾经提过,何炬曾经连续七天在出租屋门口烧纸烧香,熬煮中药,而那七天时间里,其女友李晓棠根本没有露过面!   想来就是在那段时间,何炬运用了这个‘拽生秧’的方法!   但是彼时活过来的,根本不再是李晓棠,而是某种脏东西!   所以从那天之后,李晓棠就像是换了个人一样,变得与从前迥然不同!   周昌心神震动!   他翻到草稿纸的最后一页。   这页草稿纸上,还用胶水粘着一块不到巴掌大的泛黄纸页。   就纸页的排版和质地来看,这应当是何炬从不知哪张旧报纸上裁剪下来的一个篇章。   被裁剪下来的这块报纸上的内容,赫然是‘拽生秧’之法:   拽生秧之法,能使刚断气的死者复生,但此法的原理乃是牺牲施法者的寿数、福气、阴德等等,强行为死者续接生机。   于施法者而言,此乃揠苗助长之法。   将施法者的寿数阴德,缓缓拔除,移嫁至死者身上,所以才得名‘拽生秧’。   施展此法以后,施法者的寿数、阴德等等不再扎根于其肉壳之内,而是漂浮在其肉壳周围,寿元阴德发有奇香,必定招来邪诡伺机吞噬。   但因施法者寿数并未真正绝尽,三魂对其仍有护持,是以邪祟仍不能强行抢夺其飘散在外的寿元阴德。   这个时候,邪祟往往会寄托在那被施以‘拽生秧’之法的死者身上。   待头七之时,邪祟使死者尸身诡化,死者忽又复活,常常令施法者大喜过望,放下所有防备。   殊不知,此时正是邪祟害人之时。   这时须以桃木所制镇尺,拍击死尸额头,逼出其体内邪祟,如此施法者则安全无虞。   否则必被邪祟食尽一身寿元福泽,当场就死!   唯有在第九日时,死尸身上死气被施法者身上生气转化,徘徊在外的死者之魂,忽而归附,则死者才算是彻底由死转活。   附‘拽生秧’之法,内外运用药方如下。   ……   周昌看过了此法需用的药方,正与何炬早些年网购的那些药材都对应得上。   但他内心亦因此生出了新的疑问:   “按照这块报纸上的内容来看,第七日复活的李晓棠乃是诡邪无疑。   它应该在第七日就抽干何炬一身寿元,使之死亡。   为什么何炬至今都能与这个邪祟相安无事?   还是说,何炬早就已经在第七日时死了?   何炬已经变成了和李晓棠一样的‘脏东西’,所以在情人节那天,他能在外做网约车的同时,还能和李晓棠共度晚餐?   换而言之,如今的我,其实是只鬼?”   灯光从楼梯间顶上投映而下,在地上投射出‘何炬’的人影。   周昌看着自己微微晃动的影子,心窝处掠过一阵冷风,后背上跟着浮起一层白毛汗!   一种被窥视的感觉忽而从他心底生出!   他猛地抬头,目光先看向自己的出租房。   ——窥视他的目光,似乎就是从出租房的方向投来的!   但周昌看向彼处,彼处除了两扇黑洞洞的玻璃窗外,再无他物。   他的目光跟着前移,一下子看到了街对面那个水果摊。   水果摊的摊主隔着半条街,与他对视了刹那,又有些不自在地收回了目光——窥视感,来自于这个官面灵异组织负责调查自己的人?   周昌心头生出些许困惑。   调查人员的目光没有丝毫恶意。   若是被其窥视,周昌不至于心头忽生警兆,后背直冒冷汗。   但他一眼看过去,除了与这个调查人员对视了一眼之外,也没有看到其他的人。   这忽然而生,有忽然消散的被窥视之感,打断了周昌的思绪。   周昌将那几页草稿纸叠好了,收在衣袋里。   他返身锁上楼梯间仓库的门,上二楼把钥匙还给了房东。   之后就回了自己的出租房。   乍一进门,周昌就闻到了一股肉质腐烂变质的臭味。   屋子里的风扇呼呼地吹着,也驱不散此中卤肉香气与肉质腐臭交杂的气味。   周昌循着那股臭味的源头,径自走到厨房。   厨房燃气灶上,炖锅里的大块牛肉还在卤肉汤的浸泡中,被天然气烧得咕嘟嘟冒泡。   但这一整锅的牛腱子肉连同肉汤,却都已经腐坏变质!   这锅牛肉从下锅卤制到现在,还没有超过一个半小时!   燃气灶上的火都还在烧着,锅里的肉却先腐败了!   而且,就在周昌走进厨房的这段时间里,锅里的牛肉腐败还在加剧,原本还能看到块状肉质的腐臭卤汤里,牛肉块渐渐变成了脓水质,与腐肉汤混杂了起来。   那股臭味,直冲周昌的天灵盖!   “见鬼了……”   周昌喃喃低语。   他想起李晓棠前几天为自己送来的夜宵。   那些食物放在电脑桌上,不见被人动过的痕迹,却在很短时间里也腐坏变质。   而且,彼时周昌还听到了大口咀嚼食物的声音。   他原本以为是李晓棠这个邪祟,将那份夜宵当做供品,吸食走了供品里的食物精气,如此才导致了食物快速腐化变质。   但如今李晓棠并不在此处,周昌的卤牛肉依旧很快变质了。   这说明他的出租屋里,还藏着另一个偷嘴吃的鬼。   “会是谁呢?”   周昌不漏声色,他拿起锅盖,盖住了散发着臭气的卤锅。   关掉燃起,端起卤锅,周昌穿过房屋,瞥了眼自己床头的那面墙壁。   墙上也不见有先前的霉斑痕迹。   他关掉房里的灯。   房间内一刹那变得昏暗。   浓重的昏暗里,衣柜竖在床侧,电脑桌摆在床对面,各种杂物凌乱摆放在各处。   它们在这处房间里形成了各种各样的阴影角落。   每一处阴影角落里,都好像站着一个黑黢黢的‘人’!   但周昌的眼睛,还能分辨出那些阴影角落只是被黑暗遮蔽着,看起来像是有人或者某种东西站在彼处而已,他不至于被这些惊到,疑神疑鬼地自己吓自己。   然而,当周昌的目光梭巡过出租屋里的各项摆设,回转至床头时。   他又分明看到了——   在那张床的床沿处,确实有个人穿着和他一样的衣服,双手手肘支在膝盖上,手指交叠,以手背托着头颅。   那‘人’背对着周昌,面朝着那个衣柜。   于周昌看向它的同时,它也缓缓转过脸来,白惨惨的一张脸上,只余眼白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周昌!   “哗!”   四下的黑暗好似沸腾的海!   腐臭的气味如同手臂,从四面八方漫灌入周昌的鼻翼!   周昌眉心跳动着,眉心骨里封锁着的一团火,欲将这片腐臭的黑海点燃!   这时候,他按了按自己的眉心,一手端着锅,一手打开灯。   灯光下,房间里一切如旧。   床沿处,也不见一个背对着周昌的男人。   周昌出了屋子,他似有意似无意地往水果摊的方向看了一眼,‘正好’与那个水果摊主对视。   察觉到对方目光的一刹那,周昌又‘慌张’地收回目光。   他把炖肉锅放在门口,和其他垃圾堆在一块。   继而转身走向自己的那辆破雷凌,发动车子,扬长而去。   他已经留下种种痕迹,就是为了叫这些跟踪人员发现自己身上的‘不同之处’。   希望他们不要叫自己枉费了这番苦心。   ……   “这小子确实有点儿不一样。   好像发现我在观察他了?”   水果摊上,胡子拉碴、披着件破旧蓝灰西装外套、内搭橙白双色条纹T恤、下着黑色西裤、踩拖鞋的中年男人,目视周昌开车驶出这条街道,口中喃喃自语着。   他搔了搔自己乱如鸡窝的头发,头皮屑就像雪花般纷纷坠落。   明明当下天气还很炎热,此人又将那件西装外套穿得很板正,几个西装扣都系得严严实实。   中年男人名叫‘郑太秀’,正如周昌猜测的一般,乃是被钱克仁派来盯梢跟踪的灵调局调查员之一。   这位调查员,此时慢吞吞地翻出了西装口袋里的老式直板按键手机,播了一个号码。   待电话接通以后,郑太秀对电话对面的人嘱咐了几句:“王魉啊,这个叫何炬的年轻人,你还是再跟进一下。我总觉得他还是有点不同寻常的。   辛苦你了,为调查局发掘人才,也是给你们分担压力嘛。”   “好,局长。   那我待会儿换张脸,开车跟着他吧。”对面的王魉随意回道。   郑太秀点了点头:“叫搭搭平台配合一下,把何炬的每一单网约车行程都发给你。”   “嗯。”   “挂了。”   “……”   郑太秀挂断电话,忽有一阵夏风卷过街角,带来些微怡人的凉爽。   这个中年男人却紧了紧身上的西装外套,跺了跺脚,头皮屑簌簌而落,落地融化不见:“真冷啊,今晚怎么冷得这么古怪?”   他双手抄进袖筒里,蜷缩着脖颈,鬼鬼祟祟地扫视周围一番,而后小跑到了街道斜对面周昌的出租房门前。   “刚才还又是刷锅,又是切姜切葱的,怎么这会儿连锅端着仍垃圾堆里了?”   郑太秀蹲在周昌门口那堆垃圾旁,嘴里嘀嘀咕咕着。   方才周昌拎着一条牛腱子肉,还有些配菜回出租房的情景,他都历历在目。   他当时就猜到这个年轻人应该是要卤一锅上好的牛腱子肉。   谁知几个小时过去,卤牛肉没见到,却见到对方把锅扔到了门口的垃圾堆里?   当时对方还偷瞧了他两眼,鬼鬼祟祟的,模样透着些古怪。   郑太秀吸着鼻子,裹紧了那件根本就不保暖的旧式西装外套,他感觉越来越冷,鼻子里也隐约嗅到了一股臭味。   随着他伸手揭开那还发烫的炖锅锅盖,锅中的腐肉脓汤骤地喷薄出汹涌的臭味,直贯天灵!   “哗!”   郑太秀的头皮间,骤有头皮屑如雪片扑簌簌坠落!   片片‘头屑’,落地融化,化作干燥水泥地面上的点点湿痕!   ——他头顶洒落的头皮屑,竟然就是真正的雪!   “好冷啊——阿嚏!”   郑太秀忍不住打了个喷嚏,他哆哆嗦嗦地看着锅里的腐肉脓汤,不敢再吸鼻孔,只是喃喃低语:“魉象……这个年轻人,真的遭鬼了啊……   十有八九是怀有某种灵异体质的。”   郑太秀站起身来,隔着窗户观察周昌的出租屋。   出租屋里灯光未灭。   亮堂堂的屋子里,并不见有‘魍象’浮显,郑太秀随便扫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   “明月万年无前身,照见古今独醒人,公子王孙何必问,和光也同尘……”   轿车里,飘扬着悠扬的乐声。   王魉一只手漫不经心地搭在方向盘上,操纵汽车穿行于城区车流之中。   他的车子如游鱼一般,在密集车流里灵活穿梭,几次变道,见缝插针之后,已经将原本与他同列的车子甩开一二里地了。   这时正值下班高峰期,道路拥堵也是常事。   城市街道上,各种车灯汇集成长河。   在这道车流之中,王魉汽车的前方,亦有一辆汽车在拥堵车道间灵活穿梭着,以极顺滑的‘身段儿’,驶出了这条拥堵的道路。   那辆汽车看起来毫不起眼,是一辆有些年头的破雷凌。   “车开得倒是不错。   以后进了局子,可以给那些人当司机!”   王魉咧嘴笑了笑,对那台始终将他远远甩在后头的雷凌车的司机,给出了如此评价。   他内心大抵是有些不服气的。   一阵阵虚幻昏黄的光影从他身上掠出,铺陈在这辆崭新的电车内。   电车的座椅迅速变得发黄破旧,整辆车的内部,在一瞬间被那些昏黄光影覆盖过后,就浸满了岁月的气息。   王魉小小地做了个弊,正要以此来反超前头那辆破雷凌——   这时候,架在中控台支架的手机里,忽然传出‘哒哒’两声:“已自动为您接单——乘客距您一公里,请您在顺昌街道中段明仁超市门口等候该乘客……”   “日!”   王魉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只得悻悻地将那些昏黄光影收回。   电车内部的环境又变得崭新。   他转过街口,看到那辆破雷凌亦在往前走,跟自己所要接送的乘客目的地是同个方向,心里就松了一口气。   王魉掰转方向盘,穿过一条巷道,便进入了‘顺昌街道’。   明明与此相隔不远的另一条街上,车流如织,密密匝匝,然而王魉只是转过一个巷子,进了顺昌街以后,此处却稀稀拉拉地不见几个行人。   路边的梧桐树飘坠黄叶,掩映着一间间蓝绿招牌的药店。   一间间药店簇拥的明仁小超市门前。   昏黄路灯下。   有个看不清脸儿的高瘦青年低着头站在那。   其看到王魉的车辆临近,扬手朝王魉挥了挥手。   “6823?”   王魉摇下车窗,向那不知是不是因为被路灯映照着,所以看不清脸儿的高瘦青年问道。   这人体型和那个何炬倒是挺像的。   王魉一边问,心里一边还在转动着些有的没的念头。   明明他先前已经快跟上何炬的车子,就为了演的像一点,接个单子,就令对方又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窜远了。   一想到这些,王魉心里不禁有些焦躁。   “是。”   他听到那个年轻人似乎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便将对方载上了车。   而后一脚电门,汽车无声息地穿过街道,路边黄色的梧桐树叶随风起卷,在昏黄街灯映照下,让人恍惚间有种深秋临近的感觉。   王魉摆在中控台支架上的两台手机屏幕浮出导航地图。   两副导航地图里,显示出一模一样的两条路径。   只是左边这台手机里的导航地图上,标识的是王魉当下的位置,当下行进的路径。   右边的手机里,标识着周昌当前的行进路径。   “竟然有这么巧的事儿?”   王魉喃喃低语。   他当下载着的这个乘客,与把他远远落下的何炬当下搭载乘客的目的地完全一致!   汽车穿过一条条路灯明亮的街道,渐渐驶入郊区。   街道两边,渐渐现出大块大块的稻田。   此处亦不再有路灯映亮街道。   路越走越偏。   王魉却渐渐追上了前头那辆破雷凌。   他已经能看到前头何炬那辆车的车尾灯。   他心情微微放松,瞥了眼后视镜。   后视镜里的青年低着头,昏暗空间里,有些看不清他的脸儿。   “兄弟,你这么晚了,跑东四环外干什么?   那边可是什么玩儿的地方都没有!”王魉没忍住向那青年问道。 第155章 偷影子的鬼(5K,1/1)   汽车渐渐驶入郊区。   公路两旁,除却大片大片铺陈于丘陵地带的稻田之外,便只能偶尔见到一座座房屋民居。   白河市算不上大城市,出了三环基本上就接近各个乡村的地界了。   这个时节,年轻人都去大城市里打工,路边那些房屋门窗间,多是黑洞洞一片,见不到一点儿光。   连带着当下这条公路,也寂静得渗人。   除了远远跑在前头的那辆破雷凌,王魉在路上就再见不到一辆车子。   他有心排解当下的寂寞,便主动和后头的乘客开口搭话。   内心里也是觉得后头的瘦高青年人有点儿古怪,想拿话试探一下。   车后座的青年人垂头坐着,从王魉这个角度往后视镜看,始终看不清对方的脸儿,也是古怪得很。   他向那青年问话半晌之后,青年人才肩膀微微抽动着,不是很利索地给出回应:“我——我去找人。”   这个声音,叫王魉觉得有些熟悉。   但他猛一想,也想不出是自己身边的哪个人和这个乘客的声音相似了。   “去那地儿找人?   你家也在那边?”   王魉的目光又看向前方,随口向后座乘客问道。   后座乘客摇摇头:“欠债的人。”   “好家伙,你大晚上去找人讨债啊?   那可得小心点儿,和人商量好了,别一声不吭就去要钱,大黑天的,他要不愿意还你钱,你们别再起什么争执了。”王魉很容易就发挥出了网约车、出租车司机的特点——嘴巴大,话匣子一打开就没个完,且爱看热闹,好多嘴管闲事。   瘦高青年大抵也是觉得王魉话多,并没有再回应王魉什么。   王魉讨了个没趣,撇撇嘴不再多说,继续开车往前走。   何炬的那辆雷凌车,始终开在他的前头。   这倒是省去了他很多功夫,他只用跟着何炬那辆车走就是了:“还真有些巧,俩车竟然走一样的路线……”   夏夜晚风吹进车窗内,绕在王魉的脖颈间,却叫王魉觉得微微有些凉。   他心下有些诧异,顺手点了两下车机屏幕,将车窗调高了些许。   车内的空气流通变慢,那股凉气却并未随着车窗升高而消散,反而一直萦绕在车内,并且,隐隐约约间,还有一股臭味在车内弥漫开来。   王魉吸了吸鼻子,疑心这股臭味是后座男乘客的脚臭。   大热天里,对方身上裹了件运动外套不说,脚上还套着双球鞋。   穿得这么厚,怎么可能没有脚臭?   对方又不是自己局长,因为患了诡病,再热的天都会觉得冷,不得不穿那么厚……   这种事,涉及乘客的个人卫生问题,王魉再大嘴巴也知道不能随便出声提醒。   是以只得屏着呼吸,稍稍加快了车速,同时把升上去的车窗又放下来,希望风吹走车子里的这股暗暗的臭味。   他定住了心思,只顾开车。   然而没过多久,那股臭味又变得更浓重了些。   同时,王魉时不时有一种感觉——后座男青年正恶狠狠地盯着自己的后脑勺!   他心里打了个突,立刻抬眼去看后视镜。   后视镜里,男青年垂着头沉默不言,和王魉想象中其恶狠狠盯着自己的样子相差甚远。   “奇了怪了……”   王魉在心里暗暗转着念头,同时多留了一分心思。   眼下的情形,越来越有点儿不正常。   车子里的这股臭味变浓,更不像是脚臭,反倒像是尸体腐败散发出的味道。   “欠你债的那人叫什么啊?   我家住在东四环那边,说不定还认识欠你债的那个人。”   王魉开始没话找话。   “这几天天气挺热哈!   这么热的天儿,你还穿得这么密不透风的,你不觉得热啊?”   他连声向后座上的男青年抛出话题,但那人始终垂着头,身子随着车身摆动而微微摇晃,好似是睡着了一般,对王魉抛出的话头根本不接。   王魉皱了皱眉,跟着前头周昌的雷凌拐进一处山体隧道内。   隧道内,光线昏暗。   衬得车子里更是一片昏黑。   一片昏黑中,那种被人以阴厉目光盯着的感觉越发浓重!   但王魉几次抬眼看后视镜,都只能看到后座的青年人像是睡着了一半,垂着头,微微晃动身体。   “不能再这么开车了。   出了隧道得停下来,检查看看后座的这个人!”   王魉心中定念。   那种被阴冷目光盯住的感觉忽而变淡。   汽车驶出隧道,车外光线稍微变亮。   这时候,王魉不经意地瞥了一眼后视镜,正看到那个瘦高青年僵硬地侧坐在座位上,原本耷拉下去的脑袋,此时微微抬起,额头贴着车后侧玻璃,露出的那半边侧脸上,一只眼睛里只剩眼白,直勾勾地盯着王魉!   看到那半张脸的瞬间,王魉心头一惊!   他甚至怀疑自己可能出现了幻觉!   ——后座乘客显露出来的那张脸,与王魉追踪调查的目标‘何炬’根本一模一样!   只是这个‘人’的肤色更加苍白一些,泛着青色,犹如死人的皮肤!   王魉一晃神,刹那过后,他再去看后视镜里的瘦高青年,对方垂着头,好似根本没有侧过脸来盯着王魉看一般!   此情此景,任谁都会怀疑是不是自己过于紧张,以至于出现了幻觉?   王魉也放慢了车速,正自迟疑之时,忽然看到前头何炬那辆破雷凌打着双闪,缓缓停在了路边。   这一段道路的前方,又是一条幽深晦暗的隧道。   两辆车正处于两山夹道之间。   公路护栏外,就是高高山崖,崖下林木蔓生,一片昏黑。   “呼——”   一阵山风忽然而至,刮得崖下野树哗哗乱响。   群树叶片翻沸如海。   ……   强烈地被窥视感,始终萦绕在周昌心头。   他瞥了眼后视镜,坐在后车座上的一对小情侣双手绞缠着,腻歪在一起,旁若无人地亲亲抱抱着。   却不可能是这两人在窥视自己。   窥视自己的目光,阴冷而险恶。   周昌微微抬了抬眼,看着后面一直跟踪着自己的调查人员车辆跟着驶出了隧道,在后方光线忽亮的一瞬间,他模模糊糊地看到那个调查人员后座上的乘客忽然抬起了头!   那个乘客半张脸肤色青白、半张脸血肉模糊,像是被甚么野兽啃咬过一般!   ‘他’盯着这样一张脸,目光穿过车玻璃,直勾勾地射向周昌这边!   对方完好的那半张脸,一瞬间在周昌心底投映起陌生又熟悉的印象!   他心神迟疑了一个刹那,才忽然反应过来!   那个乘客完好的半张脸,可不就和‘自己’一模一样?   同何炬一模一样……   周昌立时找到了一直萦绕在心底那种诡异的、被窥视感的根源。   这种被窥视感,从他黄昏时还在出租屋的时候就出现了。   是出租屋里的‘脏东西’,跟着追了出来。   恰巧坐上了调查人员跟踪自己的那辆车。   “倒是正合我意了……”   周昌心底暗暗地笑了一下。   脚下缓缓踩着刹车,使汽车慢慢停在了道边。   在汽车后座你侬我侬的两个小情侣,眼见得车子停在这条两山夹道边上,四下黑茫茫一片不见人迹,害怕的表情顿时浮上面庞。   男青年紧紧搂着自己的小女友,看向前座肩膀同样抖若筛糠的周昌说道:“师、师傅,你怎么停在这儿了?”   “我不敢动了,开不了车……”   周昌故作恐惧之态,他转头看着后座的两人,瞪大了眼睛,满面惶恐:“你们、你们赶快走吧,快走吧……”   被男青年搂在怀里的女生,看到周昌这副模样,反而不觉得怕了。   她将下巴一扬,不耐烦的神色就浮在了眉眼间。   “你不把我们送到地方,我就在平台投诉你!   投诉你不怕吗?到时候让平台封了你的号!   这附近一个人影子都没有,你想让我们走着回去?怎么可能!”女生昂着头抱着胸,对周昌连连斥责。   “鬼!   有鬼来追杀我了!   你们再不走,也会被杀的!”   周昌看似是转头看着后座的两人,实则是关注后头那辆跟踪自己的电车动向。   他看到那辆电车在距自己二三十米处一下刹停,亦知那辆车上的调查人员必定发觉了其车上乘客的异常,于是更作出一副惊惧至极、疑神疑鬼的模样,嘴唇颤抖着,连连说道。   后座上的男青年被周昌这副模样吓住了,他小声与女友商量:“离咱们住的民宿也不远了,咱们不然走着……”   “哎呀,走什么呀!   他说有鬼你也信?他分明是想糊弄咱们下车!   今天我就是不下车,不把我送到地方,看平台不把他罚到想哭都没有眼泪!”女子上嘴皮碰下嘴皮,一连串的话语从她嘴中连珠炮似的迸出,一副得理不饶人的模样。   男青年见女友这副样子,一时也有些无语。   他其实也不大信这个网约车司机的言辞。   但是对方这个样子,看起来明显是精神不稳定的迹象。   这种时候,干嘛招惹这种精神病?   惹急了他,他把人打伤打死,平台固然能赔偿金钱上的损失,难道还能再赔回来一条命?   “走了!”   男青年压沉了声音,拽住女友的胳膊,一手推开车门,一手拖着女友离开了汽车内。   然而,在两人一番耽搁之下,后头那辆电车猛地刹停之后,一股股脓血顺着车门奔涌了出来,在车边渐渐堆积成一个模糊的人形。   那个人形出现的刹那,恰巧是这对小情侣下车的当口!   女生被拽下车,内心更是不忿,她狠狠地锤了男青年胸口几下,声音都带上了哭腔:“我做错什么了?!你干嘛这么用力地拽我?!   我就是不走!我就不走!”   “他丨妈的!”   周昌满面恐惧,内心实则有些无奈地骂了一声。   他跟着推开车门,颤颤巍巍地走到车屁股后头,眼神‘惊惧’地看着后头那辆电车内涌出的脓血聚集成的模糊人形。   他的身形,正好挡住了那对还在拉扯的情侣!   ——   “嗤——”   王魉一脚踩停车子,车轮在公路上摩擦出刺耳的声音,整个车室都猛地向前顿挫了一下!   而王魉的身形,却沉稳如钟。   他叹了口气,看着后视镜里那慢慢将一张脸转正的瘦高青年人。   这个青年人的半张脸,分明与何炬一般无二,而它另外半张脸,则是血肉模糊,大片区域暴露出森森白骨!   这是个‘脏东西’。   它根本不是人!   “何炬……还真有某种灵异体质啊……”   王魉喃喃低语,昏黄的光影从他身上飘散,在车内徐徐晕染开。   整个车子的装饰开始变得破旧,遍布岁月的痕迹。   “所以是前头那个何炬,欠了你的债?   他欠了你什么?”   “嘶嘶,嘶嘶——”   后座半身血肉模糊、半身与何炬一般模样的鬼肩膀颤抖着,嘴唇里发出一阵阵像是哭泣抽噎一样的声音,腐臭的气味弥漫在车室内,哪怕是王魉身上的昏黄光影,都无法使之变得陈旧消无。   鬼哭泣抽噎的声音还在车室内飘荡。   它的形影已经融化成腐臭的脓血,侵染了四下荡漾的昏黄光影,顺着汽车缝隙,泄漏到了电车之外!   “该死!”   王魉看到这个时候,前头何炬那辆车里的乘客也下了车。   那俩情侣还在拉扯,他看得眼皮子直跳,忍不住咒骂了一声,跟着赶紧拉开车门——   “嘶嘶,嘶嘶——”   鬼身上的脓血不断淌落。   它在车边摇摇晃晃,身上的腐臭气味弥散在这条两山夹道间。   哪怕有山风摇荡,也无法冲散这股直贯天灵的臭味!   周昌身后,那两个还在拉扯的小情侣也嗅到了这股让他们心神都颤栗的臭味,女子惊惧地回头,目光越过周昌的身形,从侧方看到了那从后面电车旁缓缓走过来的‘人’,究竟是何样面貌——   她浑身一麻,极致的恐惧冲击着她的理智,她猛地哆嗦了几下,跟着晕了过去。   她的男友亦是脸色煞白,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呼!”   朝周昌走过来,半边脸与何炬一模一样的鬼,忽化作一阵风,倏地在原地消散!   紧跟着,一种被怨毒的目光盯着后背的感觉,在周昌心底骤然浮现!   他猛地转回身,身后却空无一物!   而他身后那道被月光拉长的影子边缘,那个半身血肉模糊的鬼静悄悄地蹲在那里,它伸出手,拽住了地面上那道无形物质的影子,撕扯着往自己嘴里送!   “别让它吃了你的影子!”   周昌身后,响起王魉的厉声提醒。   他慌慌张张地转过头来,看到从后头电车上下来,直奔向自己这边的王魉,眼神还有点儿‘惊讶’。   而他随后低下头来,看着那道蹲在自己脚下影子边,撕扯着影子,送进嘴里咀嚼的鬼,浑身猛地哆嗦起来,不管不顾地扭头逃跑!   他虽在远离那只鬼,可他的影子依旧被那只鬼定在了原地,并未跟着他逃逸!   “咯吱,咯吱……”   鬼嚼食‘何炬’的影子,像是在吃某种橡皮糖。   “我跟他说这些干嘛?!   他现在还只是个啥都不会的普通人……”   王魉拍了拍脑袋,他临近了那只血肉模糊的鬼,额头见汗,一时亦深感棘手。   昏黄的光影从他身上飘溢出来,层层叠叠地浸染向那只偷吃影子的鬼,被这光影浸染的四下环境,都迅速泛黄老旧,像是一副老相片。   而那只鬼被框在‘相片’中央,却没有半点变得陈旧的迹象。   它背对着王魉,在自身被老旧光影定格在‘相片’中央的瞬间,停止了嚼食周昌的影子。   已经和周昌离得很远的人影,倏忽缩回那已经逃到幽深隧道口的周昌脚下!   偷吃影子的鬼,在此同时晃动着,从相片中脱离,立刻消失不见!   “该死!该死!该死!”   王魉看了眼雷凌轿车边的那对情侣,又将目光投向前头幽深的隧道口!   他很清楚,那只鬼已经吃掉了何炬一部分影子,自己患上的‘诡病’,根本不能用来针对这只鬼,随着它放开何炬的影子,残缺人影缩回何炬脚下。   这只吃掉何炬部分影子的鬼,也会跟着再次回到何炬脚下!   何炬那边,必定十分凶险!   可王魉也不敢放任眼下这对青年男女不管!   “你们不介意先变成相片吧?”   王魉猛地转脸,看向那呆呆愣愣地抱着昏过去的女友的男青年,满是汗水的圆脸上,露出个难看的笑容,如是向对方问道。   “啊……”   男青年张着口。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他只知道本能地抱着女友。   其余一切,他根本看不明白,也反应不过来!   “同意了!”   王魉一打响指:“咔嚓!”   他的双眼瞳孔,好似变成了闪光灯,一瞬间爆发出强烈的白光,铺满男青年的视野!   白光倏而散尽!   路边再不见那一对情侣,只剩一副相框。   相框里,泛黄老旧的相片中,男青年惊骇地张着嘴,坐倒在公路边,抱紧了怀中昏迷的女友!   王魉将那副相框收在怀里,跟着朝前头的幽暗隧道直奔而去。   ……   幽暗隧道内。   丛丛铁念丝包裹住周常的双手。   他的右手掌,紧紧攥着那只鬼的脖颈,另一只手伸进了那只鬼大张的嘴里,穿过它的喉咙,在它的胃里掏着东西:“你把我的影子吃哪儿去了?!”   周昌的影子里,沉浸着浓郁的‘瘟劫灰’。   他靠着这些自己渡过劫关得来的瘟劫灰,得以感觉到自己影子的存在。   如今这只鬼吃掉了他阴影的一部分,令他的影子变得残缺,但他依旧能从这只鬼身上,感应到属于自己的‘瘟劫灰’的存在。   是以便想看能否从这只鬼的肚子里,把被它吃掉的影子掏出来。 第156章 灵异调查局(5K,1/1)   “嘶嘶……嘶嘶……”   哭泣抽噎一样的气音萦绕在那只半身血肉模糊的鬼周围。   它的形影被丛丛念丝固定着,根本动弹不得,连嘴巴都被念丝用力撕扯张大到极致,任凭周昌将手臂伸进它的嘴里,在它肚子里不断掏取着。   那只怨毒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周昌。   在这样的目光下,周昌却无动于衷。   他在这只鬼肚子里掏取了半晌,始终一无所获。   明明他能从这只鬼身上感受到自身劫灰的存在,但真让他上手去找寻,却怎么也找寻不到那些劫灰究竟流向了何方,存在于这只鬼身上那个部分?   “或许是被这只鬼吃掉部分影子之后,那部分影子,连同劫灰都被它吃掉了……”   周昌心头思忖着,禁锢恶鬼的念丝,纷纷收拢进他的眉心里。   ——不远处传来了阵阵脚步声。   王魉已经怀抱相框,匆匆赶来。   当他赶到的时候,便看到‘何炬’瑟瑟发抖地蜷缩在隧道口,隧道内的暗弱灯光,映照出何炬残缺了半边手臂连同一个肩膀的影子。   那拉长影子的尽头,血肉模糊的恶鬼静悄悄地蹲踞着,以一种极其怨毒的目光盯着何炬。   看到那只身上不断散发出浓郁腐臭的恶鬼,王魉猛地打了个激灵,他双眼中白光浮掠而过,将隧道口映亮了一个刹那——   白光下,王魉眼中所见的一切俱被定格成静态的画面!   唯有那只蹲在何炬影子旁的恶鬼,忽忽站起身,形影瞬息模糊,消失无踪!   “小心!”   王魉马上转头提醒他眼中怕得脸色煞白的‘何炬’:“别再乱跑了,那只鬼会一直盯着你,你再跑远了,我找不到你,那它吃掉你所有的影子,你就完蛋了!”   他的目光重又落在何炬脚下那道影子上,暗松了一口气:“这个‘生灵’的进食速度不算快,这么久只吃掉了影子的一条胳膊……还有得救。   也是我来得及时,不然你今天怕是凶多吉少了。”   王魉面露庆幸之色。   周昌看着王魉的侧脸,也很赞同地点了点头。   这个官面组织的灵异调查人员,来得再晚一些,他与那只鬼之中,必然是有一个要凶多吉少的。   他正好需要靠近这个官面的灵异调查组织,这只所谓的‘生灵’来得却也及时,算是起了关键作用。   如此,灵异调查组织想来会考虑吸纳自己这个应身加入了。   “这个鬼……这个鬼……   我很早就感觉到它的存在了……”周昌在王魉转脸看向自己的时候,面上露出强烈的恐惧之色,身躯抖若筛糠,他嘴唇都微微泛白了,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向王魉连连倾诉着,“我从前一直觉得,不管我走到哪儿,都有个人在暗暗地盯着我!   那个窥视我的人,不怀好意,常常叫我觉得后背发凉,头皮发麻……   但我不管怎么找,就是找不到那个人的存在!   直到前几天,我看到我出租屋附近,忽然多出了一个水果摊,那个摊主经常会偷窥我,我以为那个摊主就是一直暗中跟踪我的人……”   周昌说到这里,王魉忽然抬手摸了摸鼻子。   “那天我卤了牛肉,但牛肉还在锅里炖着,等我出去办点事,回来之后,肉在火上直接完全腐烂变质……”   周昌将本就是‘何炬’的一些经历,作了一番艺术加工后,告知了王魉。   最后,他双眼里满是无助地望着王魉,小心翼翼地问道:“它现在已经走了,它不会再来找我了吧?”   王魉叹了口气,看着周昌。   他欲言又止,欲止又言:“哎,你遇上了这种事情,普通人的生活,你就别想再过了。   我也不想瞒着你什么,还是和你实话实说吧。   这个盯上你的鬼,官方学名叫‘生灵’。   什么是生灵呢?就是一个大活人,他的这个……嗯,可以说就是他的这个灵魂强度、自身体质异乎寻常,于是他的某些负面念头不断积累着,最后这些念想聚集成了一个和他一模一样的鬼。   很多时候,这个鬼只会默默循着这个活人的生活轨迹周而复始而已。   它并不具备真正的思维能力。   灵异调查局有不少同事,都是发现了自己的‘生灵’,继而在局里的引导之下,懂得运用生灵、开发生灵的能力。   他们各自的生灵,都非常好用,比我们这些患有诡病的人的能力好用多了。   但是,生灵也有不好的一面。   就是当活人做出了伤害它的事情之后,它会迅速变成‘恶生灵’。   这种‘恶灵’依旧会循着对应活人的生活轨迹周而复始,不断模仿那个活人……这个时候,那个活人便会感觉到自己常常被人窥视,窥视自己的人不怀好意。   也就是你遇上的这种情况。   当这个恶灵模仿你模仿得惟妙惟肖之后,它会先寻找你最亲近的人试验一二……”   周昌听到这里,忽然心中一动:   “这就和情人节那天何炬出租房里发生的事情对上了……   李晓棠在出租屋里,遇到了跃跃欲试的何炬生灵。   那个时候,连已成为诡异的李晓棠,都未曾发现何炬生灵的异常,把它当成了真正的何炬,对它做了甚么……”   “随后,它会走进你的视野,开始吃掉你的影子。”王魉继续说道。   顺着他的话,周昌颤抖着问:“被它吃掉影子,会发生什么?”   “被它吃掉影子,它就会取代你原本的影子,时刻蛰伏在你脚下、背后、周围了!”王魉眼睛一眯,神色变得严肃,“这时候的恶灵,会出其不意地对你进行各种袭击。   比如你正站在悬崖上往下看风景,它会突然从背后推你一把。   或是你在河里游泳,它拽住你的脚踝让你不能换气……   你不能做任何危险的举动,任何可能导致危险的举动,都可能导致你自己丧命!   等它把你杀死之后,它就会神不知鬼不觉地取代你在这个社会中的位置,成为真正的你,直至它盯上下一个人,找到下一个目标……”   “被生灵吃掉影子,生灵就会变成我的影子……”周昌喃喃低语着。   王魉看他的神情,皱了皱眉:“变成你的影子不是最主要的啊,被它时不时突然袭击,谋害你的命,才是最重要的!”   但在周昌看来,生灵会变成自己的影子很重要。   诡仙‘绝九阴’之境的修炼,乃是绝灭体内六阳,开通身外三阴,令活身仅保留一截微弱阳真以续接性命,但以九阴打通人诡界限,使自身能孕化出一只诡来,为自己所用。   如此,哪怕人身陨灭,诡仙仍能以诡身存留,只是不到锁七性之境,无法重塑肉身,可能在沦为诡类的漫长岁月里,变成真正的诡。   这是旧现世之人在鬼神逼压之下,于夹缝中领悟出来的生存之道。   是彻彻底底的逆天之举,但也是彼世最正大包容的人道。   而使自身阴影转为诡影,孕化厉诡……诡仙道对于阴影的类型和材质并没有特别的要求……   周昌还趁着这会儿功夫,向‘阿大’询问了几句。   阿大沉吟片刻后,肯定答复周昌:“此般生灵只要化为影子,即可为诡仙孕化诡类的诡影——九阴劫灰交替碾磨之下,生米可成熟饭。”   这就好办了!   而且,在周昌看来,用这生灵作诡影,相当于为将来孕化的诡类,先提供一个强壮的母体!   这事对他来说,根本是两全其美,不存在任何弊端!   “就是你的这个恶生灵,它为什么会是那个样子?”王魉磨砂着下巴,也沉吟了起来。   “什、什么样子?”周昌抬头看向王魉。   “它只有半边身子是完好的,另外半边身子血肉模糊。”王魉眯起眼睛看着地上的‘何炬’,他忽然觉得自己看不透这个看起来畏畏缩缩的网约车司机,“难道就是因为你对它造成了严重伤害,所以才导致它变成了恶生灵?   一般的生灵外形绒毛,和对应的活人一模一样。   你这个生灵的半边身子,却像是被甚么食肉动物给啃咬过一样……”   周昌摇着头,茫然自语:“我不知道……”   何炬生灵会变成这副模样,应该是拜李晓棠所赐。   李晓棠,在情人节那天,吃了这个生灵?!   那天何炬若不是去跑网约车,想来真正会被吃掉的,就是何炬自己?!   “它专门来向你讨债,很可能是因为你在某些方面对它有很大亏欠……”王魉还在猜测。   他的猜测非常正确。   这个恶生灵替何炬挡了一次生死大灾,导致它变成血肉模糊的模样。   何炬确实被动地亏欠了它很多。   但‘何炬’自己不知道。   所以周昌捂着脑袋,连连摇头,有些痛苦地说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我最近好累啊……   从上学开始就谈的女朋友,我花掉积蓄给她治病的女朋友,最后背叛了我……在情人节那天,她和人在我的出租屋里约会……   现在还有鬼缠着我!   我究竟做错了什么?!   难道我就该死吗?   凭什么我就该死?!”   周昌逐渐低吼起来。   王魉眼看他情绪变得激动,立刻不再追问他,而是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地安慰了他几句,递给了他一支烟。   两个人便坐在道边,抽着烟,相对沉默起来。   今下周昌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意有所指。   他忽然提及何炬的女友,也是为了引起王魉的注意。   两人沉默地抽着烟,过了很久,隧道那头才有几辆汽车穿梭而出,在路边缓缓停住。   车上走下来几个穿着和警务人员制服差不多样式衣裳的人,他们将周昌、王魉簇拥在中间,王魉与他们简单交谈了几句,又转过头来,和周昌说道:“走吧,和我们去局子里看看。   那边很有可能就是你的新单位了。”   “蹲、蹲局子?”周昌这时表现得像是猛地反应过来一般,他看了看何炬,又扫了扫周围那些穿制服的人,神情抗拒,“为什么我要蹲局子?   我又没犯罪,为什么要和你去局子里?!   我不去,我不去!”   “嗨!不是蹲局子!”圆脸胖青年王魉赶忙摇头,他自觉一时半会儿也和周昌解释不清楚什么,索性道,“你想不想以后不再被那个鬼追踪缠着,被它吃掉你的影子?   不想就和我去局子里!   咱们去的也不是警局,而是灵调局,全称灵异调查局!   你明白了吧?来来来,走了!”   王魉一番解释之下,周昌才不再那么抗拒。   他跟着王魉上了车,看着那些穿着和警务人员制服差不多的人,低声地向王魉问道:“这些人,都是你的同事?都是灵调局的公务员?”   “嗯。”   “你叫什么名字?”   “王魉,魑魅魍魉的魉,周吴郑王的王。”   “哦,王魉同志……你刚才说,灵调局以后也是我的新单位了……我也有机会吃上公家饭?”   “你肯定有机会。   只是这碗饭吃起来怕是没那么好吃,你得做好心理准备。”   “公家饭哪有不好吃的……”   ……   几辆汽车缓缓驶入一处铁艺栅栏门大院之中。   周昌隔着车窗观察大院内的环境。   四周的苏式单元楼已经有些年头,一棵棵大梧桐树围着这些单元楼,架着铁丝网的高墙下,堆满了金黄的梧桐树叶。   虽然此间泛灰色的单元楼、斑驳起皮的院墙,看起来沧桑而古朴,但在院里来去走动、谈笑嬉戏的人们,总算为这处没有标识具体单位名称的公家大院带来了鲜活的气息。   周昌在来时的路上,已然记下这处老式办公大院的地址。   它就在当初周昌送宋佳等人回城目的地的周围。   这处大院隐在市中心一片烂尾楼建筑间,位置非常巧妙,大隐隐于市,即便处在人群熙攘的白河市中心,也很少有人能发现市中心有这样一处所在。   “到了,这里就是白河市灵调局。”   王魉提醒了周昌一声,他带着周昌下车,在几个工作人员的簇拥下,直奔侧方的问询室。   问询室里。   早早就有周昌的老熟人——宋佳坐在那里。   她见到王魉领着‘何炬’步入此中,一丝不苟的面孔上,露出一抹笑意,先向王魉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王魉则嬉皮笑脸地向宋佳问道:“咦?时珏没跟你一块来啊?他不一直都跟你形影不离的吗?”   “别说得那么暧昧。”   宋佳白了王魉一眼,这一眼竟有些妩媚,挠得人心里痒痒的。   她随后笑道:“时珏被派去看守青江大厦了。   因为这次来的是我的一个熟人,所以钱专员让我来做这次的问询摸底调查。”   宋佳言辞坦荡,对王魉的打趣正面回应,反倒叫王魉觉得没了意思。   他撇了撇嘴,摇头道:“那行吧,你问吧。   局长找我有点事儿,我先过去了。”   “好。”   宋佳点点头。   王魉转身和周昌说了句:“别紧张,这也是你的老熟人了,待会儿问你什么你照实说就是了。”   “好,好。”周昌拘谨地双手在背后绞缠着,低头说道。   “走了!”王魉拍了拍周昌的肩膀,抬步往外走,走到一半的时候,他忽又折回来,向宋佳问了句,“远江县那边,还是黑着的么?”   他这句话听起来有点莫名其妙。   ‘黑着’是甚么意思?   周昌心理暗暗猜测:“难道是指那边和白河市灵调局失去了联络?”   远江县,是白河市下辖的一个县区。   “嗯。”宋佳点了点头,她想要与王魉说些甚么,但因为在场有第三人在,终究还是没有多言,叹了口气,“其他的你去问局长吧。”   王魉看她这副神情,内心已有了猜测。   他脸色暗了暗,点了点头,离开了这间问询室。   宋佳仰起脸来,看着站着的‘何炬’,她也没有想到,这个看起来胆小老实的网约车司机,竟然真的具备某种灵异体质,进入了灵调局的人才引入范围之内。   “何炬,这么快又见面了。   请坐吧,我这次就是询问你几个问题,你不要有压力。”宋佳温和地说道。   她笑起来的时候,颇有一种亲和力。   周昌扮演的何炬轻轻点着头,神色渐渐变得平静。   他坐在宋佳对面,听到宋佳说道:“我们调取了你的档案,你身份干净,背景清白,没有犯罪记录,这算是已经通过灵调局外围考核的第一个门槛了。   何炬,你有意愿了解灵调局,加入我们吗?”   “灵调局是不是公家的啊?”周昌这时问道。   “是。”宋佳面露笑意。   “那薪资待遇应该不差吧?   我被鬼盯上,灵调局能帮我解决吗?”   “当然。   薪资待遇肯定也会让你满意。”宋佳看着何炬的眼睛,“你想知道这么多,看来是有意愿加入灵调局?”   “有!”这次‘何炬’就不再犹豫了。   “灵调局,是针对灵异事件进行调查、解决的部门。   是我国解冻的十三个灵异备选部门之一。   因为我们主要解决灵异事件,所以就不可避免地会面对各种危险和突发情况。   死亡是每一个灵调局成员都必须面对的话题。”宋佳神色变得严肃,“可能你今天加入灵调局,过不了多久,就会因为上‘前线’而丧命牺牲。   灵调局外围第一阶‘办事员’的死亡率有50%。   第二阶正式成员‘调查员’的死亡率达到了73.5%。   第三阶‘调查专员’的死亡率更是有83%。   你加入进来,哪怕只是做一个办事员,都有一半的可能死在前线,你有这个心理准备吗?   我其实很想和你说些软和的话,来模糊你对这个死亡率的判断,但你加入进来,我们就是战友了,我不希望你事到临头才想要逃跑,那是对战友不负责任的行为。”   周昌这时低下头,皱着眉,不知在沉思甚么。   宋佳也不催促,任由‘何炬’考虑:“其实就算你选择不加入灵调局,你面临的灵异事件,我们也会着力解决,这一点你不用担心,不要有思想包袱。   你好好考虑就行。”   宋佳作为问询者,曾经问询过许多灵异事件的亲历者。   此中绝大多数人,最终都放弃加入灵调局。   毕竟一旦面对灵异事件,惊恐、绝望、死亡这些东西,将成为一个调查员将来必须经常面对的主题。   在她看来,‘何炬’是个看似夸夸其谈,其实很胆小内向的人。   这样的人,九成九都会拒绝灵调局的邀请。   她内心里已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   此时,周昌扮演的‘何炬’也慢慢抬起头。   那张脸上,如宋佳所料的带着担忧与疑惧:“灵调局也不能盯住每一个民众吧?   我要不是灵调局成员,以后再遇到这种灵异事件,你们没有及时出现,我不还是个死?   我以前觉得这世上没鬼,所以不用为此担心。   可如今这世上就是有诡!   既然有诡,我希望自己有面对鬼,解决鬼的力量。   而不是躲在别人身后,畏畏缩缩的,不像个男人!”   周昌语气坚决。   他的话,既代表了他自身的考量——为了让自己进入灵调局的视野,他着实费了一些心思,怎么可能临门而不入?   但同时,周昌觉得,假若是真正的何炬在这里,他也必定会有此番言论。   何炬是个看起来很内向软弱,实则坚忍得有些偏执的人! 第157章 金缕玉衣(4K,1/1)   ‘何炬’的回应,让宋佳神色惊讶。   她原本以为,这个看起来怯懦的男人,最终会摇头拒绝加入灵调局。   这在宋佳的预料之中。   但她没有想到,对方神色间明明还有迟疑和惊惧,却在最后关头,坚定地表示了要加入灵调局的意向……   “果然是看人不能只看表面……   这个何炬身上,说不定还有更多值得深挖的东西。”   宋佳心里转动着念头,看着何炬,面露笑意:“你的回应,确实有点儿让我出乎预料了,不过你的这种考量,也确实完全正确。   ——本市灵调局建立至今不超过一年半,市域范围内灵异事件开始出现至今,也不超过一年半。   所以我们的队伍还很年轻,对于各种灵异事件的应对都不充足。   大多数灵异事件,甚至不是由灵调局解决的。   而是这些事情自己忽然莫名其妙就沉寂了,灵调局在多数时候只是做些善后工作。   即便如此,也付出了巨大的伤亡率。   你所说的以后再遇到灵异事件,灵调局成员大概率不会及时出现在你的身边——这个结论是完全成立的,事实上,如今的灵调局,并不具备封锁各种灵异事件,使人民百姓免受灵异侵害的能力。   那这样看,你是确定愿意加入我们灵调局了?”   在宋佳的目光下,周昌点了点头,脸色渐归平淡:“我愿意加入灵调局。   为我自己能活命出一份力,也为周围人能活命出一份力。”   “好。”   宋佳莞尔一笑,手持钢笔在那份录有‘何炬’各项信息的表格上,‘审核意见’那一栏填上:“其人自愿加入灵异调查局,加入本部具体原因为:想要保全自身的性命,不受灵异侵害,同时也希望能为周围人的安危出一份力。   本部准允其加入灵异调查局。   考察期:一个月。   考察期阶别与职位:一阶,办事员。”   宋佳随后在表格档案上用印,将之递给了周昌:“现在你已经算是灵异调查局的外围成员了,目前领第一阶办事员的薪酬待遇,一个月考察期过后,会酌情给你转正。   到时候,就是二阶的正式调查员。”   “就这么简单,就让我进来了?”周昌愣了愣,看着档案表格上红彤彤的印戳,有些不敢相信。   先前灵调局又是派人追踪,又是专门守在他家门口盯梢的。   他还以为进来调查局要经过很多道程序和关槛,设置各种考验之类的。   没想到,事到临头才发现竟是这样简单。   “现在还只是一阶的办事员,不算灵调局正式成员。   算是进入灵调局的考察范围内了。   ——王魉已经确定你身上滋生出了一个‘恶生灵’,确认过这一点后,你就已经通过灵调局的‘观察期’,给个办事员的职阶是很正常的事情。”宋佳道,“也是因为现下灵调局太缺人了,事急从权咯。   你现在拿着这份档案表格,去往B2单元楼,把它交给守楼的人。   接下来会有专人对你进行各项能力测试,最终综合给出你的‘灵异体质’评价。   这个评价很重要,也是接下来考核期的一个重要指标。   希望你认真对待。”   “好,谢谢。”   周昌向宋佳道了声谢,转身走出了这间问询室。   他的目光在这处苏式大院里扫过一圈,就看到了B2单元楼的所在。   此间的每一座单元楼上,都贴着醒目的标识。   众多楼宇虽然墙皮表面残破程度各有不同,但B2单元楼在其中亦显得尤其醒目——这栋单元楼表面遍布火焰熏烧留下的漆黑痕迹,即使从外面看,这栋单元楼上也有许多木质窗户被火得碳化了。   这样一栋单元楼,不论从各个方面来看,都是一栋实打实的危房。   然而它今下仍被灵调局投入使用,且作为新人能力测试的场地……   周昌猜测,或许这栋B2单元楼本身就很有些特异,所以它才能用来测试灵调局新人的‘灵异体质’。   他径直走向B2单元楼。   沿途见到先前那对曾是自己乘客的小情侣,被两个工作人员搀扶着,从一个房间里走出来,同样送往了周昌去过的那间问询室。   “他们经历了灵异事件,或许也会被灵调局考虑吸纳……”   周昌的念头转动着,临近了B2单元楼的门口。   单元楼下,老式的绿漆铁栅栏大门上缠着一条条婴儿手臂般粗细的锁链,那黑沉沉的锁链,散发出冷森森的气息,即便周昌与它还相隔有一定距离,身上都禁不住浮起一层鸡皮疙瘩来。   体内的孽气跟着蠢蠢欲动。   铁栅栏门前,支着张木桌。   白发苍苍的老者坐在木桌后的椅子上,一本正经地刷着手机里的短视频。   “你好,我来检测能力。”   周昌扮演着何炬,小心又拘谨地将手里的档案表格递了过去。   那看起来就是个普通门卫大爷的老头,拿过表格瞄了几眼,点了点头:“好,你稍等会儿。”   他慢吞吞地起身,解下腰带扣上的一串钥匙,抓起身后铁栅栏门上的一道道一看就很老旧、在现代几乎绝迹的大铜锁,用同样老旧的钥匙,将之一一打开。   “哗啦,哗啦……”   漆黑锁链划过栅栏上的金属栏杆,发出冷幽幽的声响。   这声音传进漆黑无光的单元楼深处,甚至响起了回音。   开了锁以后,老者一手拽着锁链,一手将栅栏门推开一条缝隙。   “呼——”   一阵阴嗖嗖的风,跟着从缝隙中吹了出来。   老者似是守不住这阵寒风般,跟着哆嗦了几下,他上衣上缀着的胸牌,也被风吹得乱晃了片刻。   周昌看到那张胸牌上,写着老者的姓名与职阶、编号:   姓名:张春雷。   职阶:四阶楼主。   编号:012。   ……   这个名叫张春雷的老者,在灵调局公务员编号很靠前,周昌看过宋佳的编号,已经排到四位数以后,而这位老者的编号却只是两位数。   这说明他很可能是灵调局成立初期的成员之一。   而且,老人的职阶也很高。   周昌已知灵调局一职阶为外围办事员,二职阶是正式调查员,三职阶是调查专员。   而这位老人的职阶达到了四阶,职位是‘楼主’。   楼主,指的是他是这栋B2单元楼的楼主?   周昌还在思忖着。   张春雷老人也没招呼他,自个儿先慢吞吞地挤进了那道仅能容一人侧身而过的栅栏门缝隙之中,而后朝外伸出来一条枯瘦的手臂,朝周昌晃了晃:“孩子,抓着我的手,慢慢挤进来。”   “啊,好!”   周昌赶紧点头,凑近那两扇栅栏门,抓着张春雷的手,侧着身子,慢慢挤进了门内。   “咚!”   身后的铁栅栏门一下合拢!   在这铁门合拢以前,周昌分明感觉到漆黑单元楼内,原本寂静的空气倏地沸腾,好似有许多阴冷的气息同时席卷向那扇门——但它们还未来得及钻出栅栏门外,那两扇门又忽忽合拢了!   铁门合拢的声音,在空旷幽深的单元楼内,显得突兀而惊悚!   周昌站在原地,作出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   这时候,前头的张春雷松开了他的手,老人不知从哪里拎来一个马灯,马灯里的火焰跳跃着,倏而映亮这方幽暗的空间:“这栋楼,是民国时候修建的……   建好了以后,楼里就常有怪事不断。   不是有人在楼道里脖子上电线上吊,就是楼梯转角半夜里常有小孩嬉闹。   那时人觉得这栋楼不干净,风水不对,可能是把活人的阳宅修成了阴宅,就专门请了道士和尚来,连做了七天七夜的法事。   即便如此,法事过后,一切照旧,楼里还是怪事不断。   原本建造这栋楼的开发商,是想把它打造成豪华公寓,面向沪上名流、达官显贵人家出来上学的公子小姐,结果楼里常有这样怪事发生,开发商只能放弃原来计划,改做普通公寓,吸引一些街面上斗狠的混混、歌舞厅里的舞女、娼妓来住。   这些旧社会的人,生在污烂泥泞中,谈不上有甚么生活质量,虽然畏惧鬼神,但更怕没了生计活不下去。   所以也就勉强在这栋楼里住着。   直至有一天,这栋楼里发生了大火灾。   火灾发生在深夜,彼时的救援也不及时,导致这栋楼里除了下三层之外的所有住户,几乎全被烧死……楼宇主体也被烧得摇摇欲坠,没多久就彻底倒塌了。”   周昌注意到,老者讲说这栋楼宇的来历时,提到了‘沪上’。   这栋公寓单元楼,原本是开发商打造出来的豪华公寓,面向沪上名流、出门上学的公子小姐的……   难不成这栋单元楼原本就是在沪上建成的?   但今下周昌所处的位置是和沪上不知相隔多远的小城市‘白河市’!   沪上的公寓楼,怎么会移动到白河市来?   “这栋楼原本是在沪上建成,后来发生火灾倒塌,如今又出现在了白河市……”周昌的眼神里满是悚然之色,“所以它已经是一座不能用正常逻辑来看待的鬼楼了?”   “对,对。”   张春雷赞赏地点点头,转身看了周昌一眼。   他提着马灯,带周昌迈上那遍布焦黑痕迹的楼梯。   楼梯转角处,周昌隐约看到一个烧焦的人,咧着嘴对他大笑。   但他一走过去,那个烧焦人立刻消失不见了。   阴森、黑暗的气息,萦绕在这栋楼内。   “这栋原本已经倒塌的鬼楼,后来又突然在距沪上千里之外的白河市出现。   而我是在这栋鬼楼里出生的,天生与它有斩不断的联系,像是这样的灵异建筑、灵异地点,如今是越来越多了。”张春雷笑着道,“也正是因为它是一座鬼楼,所以才能用来测试你们的灵异体质。”   “您是在这栋鬼楼里出生的?”周昌还想继续听老人讲故事。   但老人摆了摆手,带着周昌上了二楼。   黑洞洞的楼道里,遍布焦黑痕迹的墙壁地板间,好似有无数烧焦的人在此地或站或坐,或保持奔跑的姿势,或匍匐挣扎……   这些虚幻的人影,都随着张春雷将那盏马灯往黑暗里一杵,便都消散了个干净。   张春雷推开右手边第一个房间,房间里不同于外面的楼道,内里竟然光洁如新,只是其中装修风格、各样陈设,一看就不是现代风格,而是民国时期的那种风格。   老人指了指迎着门的那座大衣柜中央镶嵌的全身镜,对周昌说道:“你去照照镜子。”   “这面镜子,能照出你的‘根性’。”   “根性是什么?”周昌和老人一同走进房间,出声问道。   “人生而有魂魄,魂魄也不是忽然而成的。   也是一粒种子,落地生根,渐成了魂魄。”张春雷道,“所谓根性,就是魂魄最初的状态,根性强固之人,心中的正念就越强,越不容易被诡异迷惑。   也就越能在对抗灵异的事件中,发挥出作用。”   “我明白了。”   周昌应了一声。   他作出一副紧张的神色,站在那面全身镜前。   镜中映照出何炬的形容。   一瞬间后,镜子中何炬的形容被忽然荡漾起来的涟漪绞成粉碎。   道道涟漪里,忽生出片片金纸一般的光芒,那些光芒交叠着,清气缭绕其间,隐约之间,竟好似拼叠成了一块破损的甲胄!   周昌不知这甲胄象征甚么,于是转头看向张春雷。   老人望着镜中呈现的景象,失神了片刻后,才向周昌说道:“这是‘金缕玉衣’。   镜中显‘金缕玉衣’之相,说明主人根性坚固,天生具备防护灵异侵袭的体质……你再照一照镜子。”   “金缕玉衣,便是我的根性吗?   也就是我的灵异体质?   为什么还要再照一遍镜子?”   周昌徐徐侧过身,作出要再照一遍镜子的架势,同时向老人发问。   老人的回答若不能打消他的疑虑,他却是不会真地按着嘱咐,再去照一遍镜子的。   张春雷看着他的举动,也早猜出了他心中所想。   老人摇头笑了笑,道:“金缕玉衣,是加诸于你根性上的防护。   你天生带有‘金缕玉衣’,此只能说明你根性强固,能防护灵异侵袭,却并不是说你的根性、你的灵异体质就是‘金缕玉衣’。   我叫你再照一遍镜子,也是想看看这镜子能不能照出你的根性来。”   “像我一般天生有‘金缕玉衣’护持根性的人多不多?”周昌又问。   “从未见过。”张春雷摇头,“只在书上看到过。   多是‘魁罡入命’的禀赋,方能生具金缕玉衣。”   周昌转过了身去,面朝镜子。   镜中波纹荡漾一番,仍旧只能映出那副残缺的金丝玉甲。   “甲胄太厚了,镜子都照不出来根性……”   张春雷拧着眉毛沉吟起来。 第158章 灵魂拼图:三尖两刃刀   “我看过一本古书,上面说,根性受金缕玉衣庇护的人,必须得同时具备祖宗阴德雄厚、宿世历练有成两个特征……难道人真有‘前世’?   可现在灵调局研究观察发现,很多人的魂魄离开已死的躯壳以后,也很快就跟着凋零灭亡……”   张春雷眉头上的皱纹都拧了起来。   眼下的情形,显然超出了他的预计。   他做楼主这么久,还是第一次遇到根性上覆护‘金缕玉衣’的人。   金缕玉衣,在古代乃是规格最高的一种殓服。   传闻身穿金缕玉衣下葬的人,肉身不复,精神长存。   如此可以在合适时机,寻求来生,活出第二世。   而根性上覆护的这般金纸光丝、玉色结块,恰恰与传说中的‘金缕玉衣’极为相似,并且这种‘金缕玉衣’,也真正是前世历练有成的人,才能生而具足。   比古代贵胄下葬之时穿着的‘金缕玉衣’,显然更加神异。   张春雷只在古书之上看到过与这‘金缕玉衣’有关的描述,他一直将‘金缕玉衣’当作传说来看,却没有想到,如今真个在现实里见到有人根性上覆护金缕玉衣!   这样的发现,会推翻灵调局一直以来的一些研究。   毕竟,灵调局从前一直认为,不论是甚么人,生前再如何显赫,死后不超过七日,魂魄就会随风湮灭。   魂魄既都湮灭,根性也就荡然无存。   如何还可能有转世?   而非是转世人,则不可能生具金缕玉衣。   现在周昌的出现,表明要么有些人确实是转世而来的,要么就说明张春雷看过的那本古书上的记载有错漏——此二者之间,张春雷更倾向于前者,是灵调局的研究出现了问题。   周昌看着镜中的玉片金丝甲胄,眼光微动。   老者的话,让他生出了一些联想。   他应该算不上是转世之人。   凭借爷爷留下来的阴德,也不至于在他根性上形成如此神异的‘金缕玉衣’。   但与他同命的某些‘人’,或曾真正转世重来过,阴生母留下来的庇护,与那些同命转世者前生的历练积累结合,形成了这样的金缕玉衣。   他是沾了同命人的光。   以后灵调局若是再发现这样根性具足‘金缕玉衣,天潢贵胄’的人,周昌自己也得多多留意。   很可能那些人,是与周昌共享一种命格的同命人。   张春雷低下头来,拿着周昌的档案,在能力评价那一栏里,正要动笔写下评价意见的时候,周昌忽然向张春雷说道:“老先生,能不能不要把我根性上有‘金缕玉衣’的事情,写到档案里去?”   “嗯?”此时老人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老花镜,听到周昌的话,他抬眼看着对方。   周昌解释道:“我不想太惹眼了,希望还是老老实实地先提升自己,积累面对灵异事件的经验,要是我有金缕玉衣的事情被写到档案里,肯定会引来各路领导的重点关注……   以后或许就不会让我上前线对抗灵异,那我就发挥不出作用了。”   张春雷听着周昌的解释,面上露出些微笑容:“能力越大,责任越大,跟随而来的权势也就越大。   你这么年轻,却愿意亲身历练,踏实做成绩,觉悟很高!   你想得也不错,要是把金缕玉衣的评价写上去,以后你肯定是被当块宝保护起来了,日后晋升路线也是一帆风顺。   但是,我不写你生具‘金缕玉衣’,那根性评定这一栏,我就没得写了啊……   你总不能叫我这么大年纪一小老头撒谎吧?”   周昌闻声一时犹疑。   张春雷也没急着动笔,慢吞吞地道:“按着灵调局的研究发现,活人遭受灵异侵袭,根性上会呈现各种变化。   这些变化上,能体现出一个人究竟是哪一种灵异体质。   有人偏向‘病身’,有人偏向‘念身’,有人偏向‘外道身’。   ‘病身类’的灵异体质,身上有不同程度的残疾,或是内脏受过灵异侵袭,在血尿常规化验上,呈现出某些指标的超常,且一定有过忽然生了一场莫名其妙的、差点就致死的大病的体验。   这种灵异体质,会被这面镜子照出自身上的某些部位。   那些部位,往往是其人受灵异侵袭之后,产生异化的部位。   ‘念身类’的灵异体质,自身的念头积累,会滋生出‘生灵’,我看你档案上的情况就是如此,这个就不多说了。   这种‘念身类’的灵异体质,会在镜子里照出自身的背影。   而‘外道身’……   我就是外道身类的灵异体质。”   老人说着话,踱步到了周昌身畔,正脸朝向那面全身镜。   镜中,水波荡漾。   瞬息之后,一座不断燃烧烈焰,传出凄厉哀嚎之声的单元楼,就被映照在了镜子里!   黑色的烟气、血色的火焰,铺满了那面镜子!   浓重的压迫感,从镜中扑面而来!   “外道身,就是外界的真实或不真实的灵异之物,与某些人产生了联系。   某些人这一生,都得背负这种恐怖存在,与之不断对抗。   也在对抗中合作。   三种灵异体质,也可能会同时出现在一个人身上——一般同时具备三种灵异体质的人,基本上活不了几天就死了。   我现在只能看到你的金缕玉衣,又看不到你的根性,那你说这一栏怎么写?”张春雷撂下钢笔,似一筹莫展般的向周昌说道。   但他同周昌这一番解释,看似只是随口一说,其实意有所指。   周昌早从中有所领悟。   他向老人说道:“我应该是念身类的灵异体质,您按着这个写可以不可以?”   “只写一个念身类灵异体质,怕是太笼统啊……你总得在这灵异侵袭里有些异常表现猜对——我也好把它写到档案里,这种异常表现,往往以后会发展成你的特有灵异能力。”张春雷还是皱着眉头。   周昌闻声,跟着皱眉思忖了片刻。   片刻后,他忽然一拍脑袋,向张春雷说道:“我想到了!”   “什么?”   “您看——”   周昌说着话,一缕血淋淋的、像是血管一般、却又柔韧度惊人的丝线,从他眉心缓缓游曳而出。   他貌似勉强地控制着这缕丝线在半空中游动,向张春雷说道:“我想起来,只要我动一动念头,就能把念头聚集成这种血管一样的丝了……   但我还不知道,它有什么用。”   实际上,他不知道‘念丝’有什么用才怪!   在他连日修炼‘黄泉夺命招’之下,念丝已然又一次完成了一轮蜕变。   转化成了如今毛细血管般模样!   “你小子,我看是鬼得很!”   张春雷看了看那自周昌眉心游曳出的血丝,他深深地看了周昌一眼,摇了摇头,在表格上写下几行字:“考虑‘念身类’灵异体质。   心念受灵异侵袭,可以具现为丝线形式。   潜力巨大,重点培养。”   写下这几行字后,张春雷带着周昌转而走进第二间房内。   第二间房里,有一张铺着‘扑克牌桌布’的长桌。   长桌上,摆着一副染血的扑克牌。   “坐在椅子上,对着对面那张高椅子,把扑克牌洗三遍,然后把牌摊开,从中随便抽一张。”张春雷向周昌说道,“这个房间,原来是公寓里面一群流氓混混私设的赌场。   漫淹公寓的那场大火,很有可能就是从这个赌场里燃烧起来的。   起火点里的这些赌棍、混混,因为靠近一层,反而首先全都逃跑了出去——但在不久之后,他们都以各种各样的诡异方式死去,有关他们的事情,被登载到了当时的报纸上。   所以,这个房间也是一个‘灵异场合’。   这里是用来测试你的‘灵魂拼图’。”   “什么是灵魂拼图?”周昌问道。   张春雷摇头道:“先去测吧。   别在这个房间停留太久,停留得太久,可能引起回到牌桌上的那些赌棍的注意,在你身上留下标记。   以后会趁你睡着的时候,在梦中和你赌博。”   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周昌不是个不听劝的人,当即走到牌桌前,依言在那把矮椅子上坐下,拿起了桌上那副染血的扑克牌。   经历过火灾、倒塌、岁月冲刷,这副扑克牌上的血迹依旧鲜红,拿在手中,甚至让周昌有种满手血迹黏黏糊糊的感觉,他洗着牌,双手也被扑克牌完全染红。   “唰唰唰……”   洗牌声中,周昌看到长桌对面那把高椅子上,好似生出了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那双眼睛紧紧盯着周昌手中的纸牌,眼睛中的贪婪与偏执,将整个阴暗的房间都染成猩红!   “可以了……”   周昌洗牌三次,心底顿时生出一种感觉。   他将完全被血染红的那副扑克牌,在长桌上摊开。   随后,周昌伸手按住某一张牌,正欲将之从那一堆牌里抽出,四下里,忽然生起一阵阴风!   他按住的那张牌,此刻好像黏在了牌桌上。   任凭他如何去拽,都无法将那张牌拿到自己手中!   长桌对面的高椅子上,那双遍布红血丝的眼睛,此时亦死死盯着被周昌按住的那张牌——正是它,阻止周昌将这张牌抽走!   “啪嗒……”   周昌一筹莫展之时,张春雷老人站在了长桌旁。   老人从身上的中山装口袋里,掏出了一把花花绿绿的筹码。   他将那些筹码一枚一枚地放在桌面上。   每一枚筹码落在桌子上,都会消失不见。   与此同时,周昌按在手指下的那张扑克牌便会跟着松动些许。   很快,张春雷在桌上放了至少二十枚筹码之后,周昌指头下的那张纸牌终于完全松动——他跟着用力一抽,就将那张纸牌抽了出来,捏在掌心里。   他翻开牌面。   牌面上,呈现出‘大鬼’的图案。   这艳丽图案出现的同时,周昌心中生出莫名的触动,他的魂魄好似与这薄薄的一张纸牌出现了隐秘的联系。   寄附在他心念间的‘阿大’跟着生出某种变化——   残缺扭曲的文字在周昌左眼视野里堆叠着,亦很快在他视野里铺陈成了他手心里攥着的那张王牌。   与此同时,殷红的鲜血从纸牌背面缓缓渗透过来,将牌面上的‘大鬼’徐徐覆盖。   那些血迹淹没了大鬼的图案之后,又倏忽消失,好似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牌面上的大鬼被血迹冲刷干净,变成一片空白。   一柄造型奇特的兵刃,出现了这一片空白里。   重新形成扑克牌上的图案。   纸牌中的兵刃图案,乃是一种长杆兵器。   这杆长兵器左右各有双刀刃,中间突出剑尖形的锋刃,造型奇特。   尽管这种造型甚为奇特,但周昌还是一眼就识出了它。   ——这道长杆兵刃,名作‘三尖两刃刀’。   传说为二郎神杨戬所用的神兵利器。   这便是所谓的‘灵魂拼图’?   这道三尖两刃刀,有什么样的寓意和作用?   周昌看着手中的扑克牌,眼神疑惑。   而他身前桌面上那副纸牌像是被风卷着一样,开始自动洗牌,重新堆叠成一副整齐的染血扑克,摆在长桌的中央。   看过纸牌上的画面,周昌便想将之放到牌桌上。   这时候,张春雷在旁意味深长地道:“不用放回去了。   以后的牌桌上,再没有这张牌了。   你是这张牌的唯一持有者。”   “我们出去说。”   张春雷拍了拍周昌的肩膀,背着手走出了这个光线阴暗的‘赌场’。   周昌跟在他身后走出去。   “让我看看。”老人关上门后,跟着朝周昌伸手讨要他手里那张牌,“从前也有人从那副牌里抽到过好牌,花了我好几个筹码。   我记得那个人抽到的纸牌是‘虎皮’。   虎皮,可以看做是一种容器,用来包容鬼神,驱鬼神为己用,又可以看做是一种武器,用之威慑鬼神,披上虎皮化为猛虎,吞噬鬼怪。   好多年了,那是我唯一看到过的一种具有进攻性的灵魂拼图。   但像你这样,灵魂拼图完全偏向进攻方向的,我如今也只见过你一个。”   张春雷接过周昌递过来的那张纸牌,定定地看了一会儿牌面上显示出的、锈迹斑斑沧桑古朴的长杆兵刃,眼神很是感慨:“三尖两刃刀……”   他盯着纸牌看了很久,才将之还给周昌:“你的灵魂核心拼图就是‘三尖两刃刀’了。   本来需要用筹码从‘拼图赌场’换出来的拼图,就没有一个是具备复制品的。   像你这样的拼图,更是绝无仅有的一张王牌。   这张纸牌你过后可以用火把它烧掉,看着它变成灰烬——此后,你会从自己的思维里,看到它的存在,当它出现变化的时候,你也能立刻有所感知。   记住不要让鬼知道你的灵魂拼图是什么。”   张春雷叮嘱过周昌。   周昌立刻记下,将这张纸牌小心收好。   他念头的《大品心丹经》中,也呈现出了纸牌上的三尖两刃刀。   ——不必烧掉这张纸牌,他的念头里已经有了它的存在。   但他还是觉得听从张春雷的话,把纸牌烧掉比较保险。   “灵魂拼图的具体情况,我必须写到档案里,这个没有办法隐瞒。   但你放心,你的这份档案也会成为密档,会被赵局长贴身保存,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你的灵魂拼图是什么——除非你自己主动告知别人。”张春雷低着头,手里的老式钢笔在档案上刷刷刷书写下几行字,而后将之放进了档案袋里。   他拿着这份档案,没有将之递还给周昌。   周昌跟着张春雷往楼下走,向老人问道:“老先生,灵魂拼图究竟是什么?有什么作用?”   “根性研究是在全国各种灵异组织都大力推行的一种试验研究。   有些时候也被称作‘根器研究’。   一个人的根性究竟如何,是先天就决定了的。   他的命格,他的父母祖辈,他出生的时机造就了他的根器,也为他带来对应的灵异特质,只等时机合适,被灵异侵袭之后,他的根性就会彻底蜕变出来。   各种组织,也有各种对应的方法,检测人的根器。   像我们白河市的‘照骨镜’,只是其中比较简单的一类,谈不上精密。   但‘灵魂拼图’的研究,只有我们白河市在做。   原因就是这个‘纸牌屋’,只有我才具有。”张春雷踱着步子往楼下走,他放慢了步速,特意向周昌讲解着,“其实灵魂拼图这个名字,也是我和几个局长、副局长一起拍脑袋定下来的。   只因为纸牌上呈现的图案,确实与人的灵魂相牵连,会令人心生本能的触动。   获得纸牌之后,纸牌上的拼图会始终存在于人的思维里,因为人的某些举动,而生出某些变化。   所以我们称它作‘灵魂拼图’。   根据我们最近的研究,白河灵调局实验室认为,人与万物及至天地宇宙,其实存在一个互相影响、互为整体的关系。   ‘宇宙’及人、万物共同组成了一副完整的拼图。   而我所说的这个‘宇宙’是人主观意识下的认知到的宇宙,与客观状态下存在的宇宙完全不是一回事。   曾经在这个‘宇宙体系’中,人占据了主导。   但在如今,鬼神在引导‘宇宙体系’的变化。   我们认为,人想要重新占据主导,就需要兼容、吞并鬼神的力量,以个人的灵魂拼图,去兼容同类型的拼图,形成链条,链条扩展成面,最终形成个人的‘宇宙体系’。   目前,灵调局发现的所有灵魂拼图,可以分作两种类型。   ‘容器型灵魂拼图’与‘进攻型灵魂拼图’。   你看到自己的灵魂拼图,应该很容易明白什么事进攻型灵魂拼图。   ——这种拼图非常非常稀少。   而‘容器型灵魂拼图’,譬如有人的灵魂拼图是一只‘水缸’,那他就应该多去接触与水有关的诡类,以此来拼凑自身的灵魂拼图;   有人的灵魂拼图是一间房子,那便应该多去那些凶宅里转转;   有人的灵魂拼图是一座坟,下墓或许能有收获;   有人的灵魂拼图甚至是一只眼睛,眼睛也被视为是容器型与进攻型兼容的灵魂拼图,研究认为,这种眼睛型灵魂拼图,可能对应心念衍生出的鬼神……”   说到这里,张春雷拍了拍脑袋,扭头盯了周昌一眼:“这些都还是实验理论,并没有真正被运用到现实中,你也不要贸然去尝试。   人有灵魂拼图,鬼也有拼图。   你去碰相对应的鬼,究竟是你去拼凑鬼的拼图,还是去给鬼送上门,让它们来拼凑你的拼图?这是说不定的事情,但绝大概率都是你自己去给鬼送菜!   目前我们还没有研究出怎么利用灵魂拼图的方法。   这个东西还在开发测试阶段,你自己千万不能去尝试!   记住了吗?”   “记住了。”周昌立刻应声,“所以这个东西现在还处于理论研究,猜想验证的阶段,还没有形成具体的手段来运用灵魂拼图?”   “对。”   张春雷笑了笑,走到单元楼门口,依旧将门拉开一道缝隙,先放周昌挤出去,他自己跟着侧身挤出来。   他腋下夹着档案袋,本想拴上栅栏门上的锁链,但周昌指了指前头——张春雷顺着周昌手指指向看去,正好看到一男一女拘谨不安地站在门前支着的那张办公桌后,手里各自拿着一份档案表格。   这两人周昌确实认识的。   俩人就是他开网约车时,丢在两个隧道间的乘客。   这对小情侣和周昌一同经历了灵异事件,也跟着进入灵异调查局的考察范围内了。   周昌先前看到他俩走进了问询室。   他本以为俩人会放弃加入灵调局,未想到他们竟然最终选择了加入,倒是叫他有些意外。   他目光在那个女生面上定了定。   这个女的……   希望不要和她共事。   “那您先忙吧,我接下来该去办什么手续?”周昌向张春雷老人问道。   张春雷指了指斜侧方的单元楼:“去那边办入职手续,分宿舍钥匙。”   “好,我这就去。”周昌点了点头,却并未立即离开。   他搓了搓手,面上露出几分谄媚之色,看着老人说道:“老先生,我想看看您那本记录根器的古书,不知道能不能……”   张春雷闻声,歪着头看了看周昌,忽而咧嘴笑了笑:“得空到我住的宿舍来找我。   我住4单元444号房间。”   “好,好!”周昌精神一振,连连点头。   他就此与老人道别,也未与那对小情侣打招呼,迈开步子朝灵调局办公主楼走去。   那对情侣都转脸看着周昌走远,良久之后,才回过了头。   女生眼神怨恨,低着头不作声。 第159章 远江县(4K,1/1)   一台旧式大屁股彩色电视里,正播放着《倚天屠龙记》的电视剧。   这台电视机被摆放在同样有些年头的竹木电视柜里,电视柜四周的那些储物格内,或堆着些书籍、或放着些碟片,而占据储物格最多的,还是药品。   一盒一盒、一瓶一瓶、各种类型的止疼药摆满了那些储物格。   此时,先前在周昌家伪作水果摊主的中年男人郑太秀就站在一个储物格前,他手掌颤抖着,捂着自己的腹部,从格子里拿出一盒‘盐酸曲马多’,从中掰出两片,合着茶几玻璃杯里的水送进了喉咙里。   吃了止疼药之后,郑太秀坐在正对着电视柜的沙发上,身体微微颤抖着,脸色依旧煞白。   他一只手不断揉着腹部。   眼睛盯着电视里演的武侠片,良久之后,才压抑住面上的痛苦之色。   这时候,有个人从外面推开了他房间的门。   推门人是张春雷,他拿着一副档案袋,径自走向布艺沙发上坐着的郑太秀。   电视里,此时也正演到一个情节:   一黑衣和尚委顿在地,右眼睛里鲜血长流,左眼却大大睁开,瞪视着眼前女子:“大丈夫做人的道理,我便跟你说了,你也不会明白。”   “大丈夫做人的道理,我便跟你说了,你也不会明白……”郑太秀抬手按了下茶几上的DVD影碟机遥控器,将电视中的画面暂停,他将画面里那黑衣和尚所说的话重复了一遍,忽然会心一笑。   五脏六腑间的疼痛,都好似跟着这句话消减了很多。   “这个电视剧,你都看了这么多遍,还不觉得够?”   张春雷将手里的档案袋搁到郑太秀面前,他另一只手里拿着一条不到小臂长的蓝布袋,将布袋一头扎紧的绳子解开,里头黄铜色的一支烟袋锅就冒出了头。   往锅子里塞好烟丝,张春雷的目光扫过跟前的茶几,俯身去拿了茶几上的打火机,咔吧一声打着火。   火苗舔舐着锅子里的那团烟丝,将之熏烧得发红发黑。   张春雷吧嗒吧嗒地吸着烟嘴,偶尔也往那锅子里吹一口气,使锅子里的烟丝微微蓬松,便于燃烧。   “今天又疼起来了?”张春雷拿打火机的时候,已然看到了茶几上那一盒拆开的止疼药,是以出声问了一句。   “嗯。   吃了两片药,已经好多了。”   郑太秀搔着头皮,雪屑扑簌簌落在面前的档案袋上,他拆着档案袋,随口回了张春雷一句。   “医院检查结果究竟怎么样?   总是吃止疼药怎么能行?”张春雷又问。   穿着打扮都土里土气的中年男人闻声顿了顿,叹气道:“我肚子里这些心啊,肝儿啊,肺啊,肠子肚儿什么的,已经烂完了。   ——早几年前就已经是癌症多处转移了,患上诡病反而让我多活到了现在。   就这种情况,现在的医疗手段对我意义不大。”   郑太秀这时声音放低了些许:“现在活一天,我就赚一天。   就是身后事太麻烦了,不好搞啊……”   他说着话,打开了那个档案袋,从中抽出了‘何炬’的档案信息。   信息表格右上角,留有一张何炬的蓝底免冠照片。   “这是今天新加入灵调局的那个何炬?”郑太秀一眼就认出了照片上的何炬,他笑了笑,一边浏览着档案上的各项信息,一边向张春雷说道,“我看这个小伙子身上,确实有些秘密。   但也不至于劳动你来把他资料送我这边吧?   他的体质测试结果很特殊?”   说着话,郑太秀目光下移,一眼就看到了评价测试那一栏里,张春雷写下的几行评价意见。他逐字逐句地看过去,目光落在‘灵魂拼图系进攻型拼图三尖两刃刀’的时候,瞳孔蓦地一缩——   “进攻型灵魂拼图,三尖两刃刀?”郑太秀一下将目光转向张春雷,“他这张纸牌牌面有多大?   你用了多少筹码,从纸牌屋换来的这张牌?”   张春雷笑了笑,伸出四根手指,但没有说话。   看到老人的手势,郑太秀眼睛里的光芒,顿时暗淡了一些:“只用了四个筹码?   那也不错了。   主要是进攻型的灵魂拼图,从前根本没有见过……”   “不是四个筹码。”张春雷继续笑着摇头,“我用了比当初换回你那张拼图四倍以上的筹码,才帮这个小伙子,换回他的灵魂拼图!   拢共二十七枚筹码!”   “二十七枚?!”   郑太秀的神色一下子变得激动,猛然间就要站起身。   但他抬了抬屁股,又似是想到了甚么,重新在沙发上坐好:“何炬的这份档案,你是第一时间送到我这里来的吧?”   “你是局长,他们又不是局长。   这么重要的事情,我肯定得首先送到你这儿来。”张春雷吐了一口烟雾,满屋子都是旱烟的气味,他意有所指地说道。   “那就好,那就好。”郑太秀连连点头,神色惊喜不已,“我得再复制一份这个小伙子的档案,把能力评价那一栏修改一部分。   我们互相通个气,以后谁来问你,你就把假档案上的能力评价透漏给他们。   现在不宜让这个小伙子太引人注意。”   “这倒挺好。”张春雷也笑了起来,老人的面庞在烟雾缭绕下显得朦胧不清,“何炬那小伙子自己也是这样要求的。   他希望能低调点。   你这么做,也合他自己的心意。”   听到老人如此言语,郑太秀反而愣了愣,随后摇头道:“年轻人能沉住气倒是难得。   这么好的种子,应该好好培养。   钱克仁他们的小组最近在跟进‘青江大厦’的灵异事件,何炬也和他们接触过,彼此比较熟悉,让他先进钱克仁的小组里锻炼一下吧。”   张春雷闻声拧紧了眉心:“钱克仁是杨远威的心腹,你把何炬送到他们小组里头去,不是把人从自己身边推走了?”   “不管那些事。”郑太秀摇了摇头,“钱克仁已经参与主导调查了几起灵异事件,经验老到。   他的小组里,目前还没有出现伤亡。   ‘青江大厦’里的灵异事件烈度也比较低,目前只被定在'F'级。   何炬跟着他们,一能学习到宝贵的灵异调查应对经验,二来也不至于上来就涉足太危险的事情。   除了‘青江大厦’之外,其他的事件烈度都被逐步调高。   内里的情况已经超出了我们调查局的预期。   所以当下没有比钱克仁小组更合适新人的小组。   至于钱克仁是谁的心腹这种事情……不管他再是谁谁的心腹,都首先得是灵调局的调查员,我和008、009等等同事之间,只是意见相左。   对于未来的看法不同而已。   这些事情,和调查员们没有关系。   不要因为这种心思,影响他们做事情,给他们制造障碍。”   “你不给他们制造障碍,怎么放得了他们给你制造障碍呦?   现在还只是小打小闹,别等有一天,自己的爱将、得力下属被他们坑死了,才想到后悔!”张春雷连连摇头,对于郑太秀的话显然不认同。   白河市灵调局成立至今,调查员编号自001开始,到今下已经延续到了千位数。   但001号至006号调查员,如今皆已死去。   007号调查员就是张春雷面前的郑太秀,这个土里土气的中年人,同样是如今灵调局的局长。   从郑太秀之后,至019号调查员里,也有大半如今只能待在医院的重症病房。   剩下硕果仅存的那几位,在灵调局里,不是担任副局,就是如张春雷这般担任‘楼主’,都是位高权重的角色。   郑太秀、张春雷眼下谈论到的诸多事情,显然与019号之前的这些调查员有关。   “我有准备。”   郑太秀低声说了一句。   他从身上那件暗蓝色西装外套内袋里,拿出了一道纸卷。   将纸卷摊开,棕黄色染着血迹的笔记本上,写着‘教案本’三个字。   中年人推了推鼻梁上沾着雪屑的眼镜,翻开教案本,内里的第一页是一个点名册,有些名字已被用红笔勾上了圈,有些名字的字迹则显得分外鲜艳。   郑太秀看着这些名字,眼神竟显得分外温柔。   他翻过花名册,将周昌的那份档案夹在其下。   ‘何炬’的档案隐在了这副‘教案本’里,郑太秀又将之重新塞进老西装的内袋中。   “我要出去了,局里要开个会,我得参加。   您老是自己在这呆会儿,还是和我一块出门?”郑太秀从沙发上站起身,向旁边拧着眉毛、脸色阴沉的张春雷老人问道。   “我在你家呆着干啥?”   张春雷瞪了郑太秀一眼,在桌上的烟灰缸里敲了敲烟袋锅,跟着站起身:“一天天开会开会,就讨论那点儿破事,再怎么讨论,意见不统一还能说出什么花儿来?   一群好讲批话的鳖孙!   你就不能发挥发挥你局长的权力,让他们闭嘴,都听你的?”   “我没这个能力啊……”郑太秀无奈一笑。   看着他煞白的面庞上无奈又温和的表情,张春雷嘴唇动了动,心里的怒气忽然消散了许多。   “是我说错话了。   没有比你更做难的人了。”张春雷放软了语气,劝慰了郑太秀一句,便背着手往门外走。   郑太秀跟着他出了门。   门外的水泥楼梯扶手台上,摆着好些花卉。   应是久无人照看的缘故,很多花草要么抽枝疯长,盆子里杂草丛生,要么日渐凋零。   “这盆兰花我搬到我那儿去。   你现在也照顾不过来,莫要让它枯死了。”张春雷从扶手台上抱起一盆君子兰,向郑太秀说道。   郑太秀有些犹豫心疼。   但他随后似是想到了甚么,点了点头:“你明天找个车过来,多拉几盆花到你那去。   我以后很可能也没时间侍弄这些花花草草了。”   “……嗯。   何炬那小伙子说到我那看书,到时候我让他带我过来搬花。”   “那倒也正好,何炬是有车的。”   “……”   两人闲闲碎碎地交谈着,沿着水泥楼梯往下走。   经过楼下各处住户门口,那些住户看到郑太秀走下来,都会笑着与这个中年男人打招呼,称他作‘郑老师’。   在未被灵异侵袭,白河市尚未组成调查局之前,郑太秀是白河市辖下某偏远乡村的一个支教老师。   他做了几十年的教书匠。   妻子早已与他离婚,不再往来。   “远江县、灵泉镇、BS市、渠阳市……这些地方,都已经‘黑了’。   最近黑了的远江县是白河市的下辖县,白河市‘青白河’就与远江县相通,远江县在这条大河的上游……   就在一个小时以前,有很多尸体顺着河上游漂到了白河市里。   幸好当时这些尸体是经过较偏僻的河段,很少有人看到当时的情景。   灵调局已经封锁了那个河段,把尸体转移。”   走到楼下,郑太秀低声与张春雷说道:“但一味的隐瞒遮掩,已经越来越无法维系局面了。   黑掉的城市地区越来越多,越来越多的人因为不能去往外地探亲访友、旅游而发出各种疑问,这些疑问已经在逐渐发酵,本地的社交论坛、各种平台上都能看到人们的讨论。   本市也许很快要出一个‘告知书’,告知全市县镇公民真实情况。   这些烈度越来越高,越来越无法揣测的灵异事件,凭借白河市一个地市灵调局的力量,已经无法应对,我希望与周围的城市联合建立大区调查局,群策群力。   但008、009这些同事各有各的考虑,我们的意见始终不能统一。   如果事不能成,我打算带他们去调查‘远江县消失事件’……”   “你准备在那里,让他们也黑掉?”张春雷眯起眼睛,眼里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郑太秀闻言,震惊而无语地看着他:“我是打算让他们真正了解,现在大家的处境、民众的处境是什么样子的,改变他们的想法……   我们不在的时候,调查局就靠张老你来支撑了。”   “你做事就是太温和了!”张春雷斥了郑太秀一句,也只能不情不愿地答应他的请求,“放心,你们不在的时候,我也不会叫灵调局出甚么大乱子。”   ……   “给你钥匙。”   办公大楼前,宋佳将一个信封递给了周昌。   牛皮纸信封里,装着一串分配给周昌的宿舍钥匙。   宋佳身形修长,后背挺得笔直,亭亭玉立,她看着接过钥匙的周昌,笑吟吟地道:“现在咱们不仅是同事,还是同组的战友了。   我提醒你一下,因为你身上还沾着灵异事件,那个‘恶生灵’的隐患并没有祛除。   所以你最好还是尽快搬到灵调局宿舍这边来。   ‘恶生灵’短期内肯定会再出现,在灵调局里,战友协力,也好帮你把这个隐患根除。   这会儿我也下班了,你要回住处搬东西吗?   我和你一块去吧。”   美人温言劝告,固然让人心中十分受用。   但眼下宋佳看似是在劝告周昌尽快搬进灵调局宿舍,实则是在‘要求’他一定要这么做。   当下更是直接替周昌作了决定,要和周昌回住处搬东西到灵调局这边来。   她的作为,虽然也是对周昌的保护,但周昌还有些自己的‘隐私’需要处理,不乐意让这个女人一直跟着自己。   “明天搬不行吗?”周昌犹犹豫豫地道。   宋佳眨了眨眼:“你不怕那个恶生灵再找上门吗?   先前我们也谈过这些事情……一旦你再遭遇灵异事件,恰巧碰上调查员搭救的可能性,其实是微乎其微的。   为什么不愿意现在就搬过来?   而且,我看你不太乐意我跟着你呀……   我跟着你,出了状况也能及时援助你,最差也能帮你往灵调局打个电话。”   周昌闻声,清了清嗓子,扭捏了一会儿,慢慢道:“我女朋友今晚可能会来看我——等明天我就搬进来,不会耽误什么事的。”   一对情侣许久未见,约在晚上独处,会发生甚么也是显而易见的事情。   但‘何炬’的那个鬼一样的女友,并没有和他约好今晚相见。   这番话,还是周昌的托辞。   毕竟他要见女友的话,带着个美女回出租房和女友相见——这算怎么回事?   宋佳闻声,抿着嘴看着周昌,神色也有些不自然。   正当周昌以为自己计谋得逞了的时候,宋佳扬起脸目视前方,不看周昌,徐徐道:“没有关系,你们正常见面就好,我在外面等着你。   青江大厦就是我们目前主要调查跟进的主要地点。   你即便不愿意我跟着你,把同组战友送去调查地点,这个要求应该不过分吧?”   “……”   周昌张了张嘴。   最终只得道:“不过分。” 第160章 黑区(5K,1/1)   “那就拜托你载我一程啦。”   宋佳翘起唇角,微微一笑。   周昌亦不再多言,他走下办公大楼前的台阶,往大院侧方规划处来的停车场走去。   先前他是乘坐公务车来的灵调局,那辆雷凌轿车被其他灵调局成员开到了此间,正好方便周昌开车回去。   停车场里。   周昌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的那辆车。   他带着宋佳径直走过去,不想有个人忽从半路上杀出来,截住了两人的去路。   “佳佳!”   那人样貌年轻,目光全在宋佳这个长腿美人身上,根本没有看周昌一眼。   周昌倒也识得这个拦路的人。   正是自己与宋佳的同组战友——时珏。   这个人一直与宋佳走得很近,周昌第一次载他们回城的时候,听到时珏对宋佳的称呼,还以为俩人是一对情侣,不过后来一番接触之后发现,这个时珏还在追求宋佳。   俩人距离成为真正的情侣,还有一段路要走。   “你要回家吗?   坐我车吧,我送你回家!”   时珏面露笑意,向宋佳发出了邀请。   但宋佳却摇了摇头,看了看身边的周昌,笑着道:“今天咱们组里来了新成员,就是何炬——他之前被恶生灵缠上了。   那个恶生灵还没有被消灭,随时可能再次出现在他身边。   所以我得跟着他,一旦出了什么情况,也好及时提供帮助。   你自己回去吧,我跟着何炬就好。”   时珏当下对宋佳的殷勤态度,再加上宋佳的这番言辞,叫周昌一下子就恍然大悟——这个女人,怪不得一定要跟着自己。   她出于公心,希望提携同组新战友是真,但想拿周昌当挡箭牌,挡住时珏的追求也是真!   这种事情,不愿意接受的话,直接拒绝不就好了?   哪用得着这么麻烦!   周昌随后转念一想,又觉得宋佳可能必须得这样麻烦一点儿才行。   这俩人也是同组战友,直接拒绝了,大家还如何在一个组里共事?   尤其是面对那样危险的灵异事件?   再兼……人家时珏明面上说不定还没有正式表露出要和宋佳处对象的意思。   如此明确拒绝,岂不显得宋佳很自以为是,自作多情?   但是……   “我凭啥就要当你的挡箭牌?”   周昌念头一转。   他旋而看了看宋佳,又看向转脸朝向自己的时珏,挠挠头道:“一天半天的应该也没什么事情吧……主要是今晚我女友会来找我,我想明天自己来灵调局报道。”   时珏闻声,立时给周昌递了个赞许的眼色。   似乎是在赞周昌‘很上道’。   他转而看向宋佳,面上笑容不减:“何炬和他女友今晚肯定有很重要的约会,佳佳你在旁边也不太妥当。   还是咱俩一块儿下班吧。   都是战友,佳佳,你不用跟我那么客气。”   周昌今下忽然临阵倒戈,超出了宋佳的预料。   她愣了愣,目光不着痕迹地掠过‘何炬’那张有些矜持的面庞,随后神色变得严肃,眼神一下子变得锐利,盯住了何炬:“出了事怎么办?”   这个女人严肃起来,顿时显露出一种锋芒毕露的气场。   而周昌听到她的话,挠了挠头,犹犹豫豫地道:“我们会做好安全措施……”   “我不是说这个!”   眼前男人一句话差点让宋佳破功,她胸口起伏着,强行维持住面上的表情,语似连珠:“恶生灵一旦找上你,你自己有能力应对解决吗?!   打电话到灵调局,灵调局的增援能瞬间到来吗?”   她倏而转脸看向时珏,神色更为严峻:“何炬被分到和我们同一个组里,他是我们的战友。   你怎么能在明知道同志、战友可能陷入危险的时候,而置这份危险于不顾?   要回去你自己回去吧!   时珏,我希望我们以后互相能公事公办一点。   在前线,我们可以是生死相扶的战友,但在工作之外,我希望我们的关系可以‘清淡如水’。   你觉得呢?”   时珏听着宋佳的话,神色一时愕然。   愕然过后,他又慢慢平静下来。   当着周昌这个第三人的面,被宋佳言语隐晦地拒绝,他的面子上多少有些挂不住,轻轻点了点头:“好……   宋佳,我觉得这样很好。”   时珏侧开身。   宋佳迈开长腿朝前走去。   走出几步,她看到‘何炬’还脸色歉然地与时珏说着些什么,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你还回不回去了?!”   “抱歉,抱歉啊……”   周昌连连向神色阴沉的时珏言语几句,听到宋佳的催促,只得快步走过去。   他打开自己的雷凌轿车门,一屁股坐了进去。   宋佳跟着坐进了车后座。   “嗡!”   汽车发动起来。   周昌拉下手刹,挂挡,松离合,踩油门,车子引擎盖嗡嗡地震颤着,穿出了车位,径自驶出了灵调局单位大院。   “你看你这……   你们有什么事就好好地谈,都是一个单位的,抬头不见低头见……   这样搞,以后还怎么合作啊?   差点连我都卷进去了。   你俩怎么样,和我又没关系……”   车窗外的景色不断撞入宋佳的眼帘,凝视着窗外风景的女子听到‘司机’嘟嘟囔囔的抱怨声,她无奈地笑了笑:“要是能够好好地沟通,我怎么可能不做这样的尝试?   但是好好地沟通,会让有的人认为我是在鼓励他……   而且,我今天也没有说什么重话吧?   我语气也很委婉的啊,师傅。”   这个‘何炬’说起话来,总会让宋佳不自觉地将他带回到网约车司机的身份上去。   所以‘师傅’的称呼纯粹就是脱口而出。   而周昌亦不觉得有甚么不对劲的,他只是叹了口气,没再言语甚么。   但此时,后面的宋佳反而眯起了眼睛,向何炬‘兴师问罪’起来:“我们之前不是说得好好的,你搭我到青江大厦那边吗?   怎么你临时又在时珏那里变了套说辞?   打乱计划的人分明是你!”   “我能不打乱计划吗?   我再不打乱计划,时珏就得恨上我,觉得我坏他好事了!   你不想和人家处,我以后还是想和人家好好处的!”‘何炬’叫起冤来。   “说什么呀你。”   宋佳白了‘何炬’一眼。   看来这个‘何炬’平时就是这样油滑精明的个性,不过和这样的人沟通起来,宋佳倒觉得轻松许多,她说甚么,对方马上就能明白她究竟是什么意思。   而‘何炬’的话外之意,她同样明明白白,清清楚楚。   这样相处起来,倒是省却好多气力。   宋佳不自觉就靠着靠背,身子放松了许多:“明天在局里正式报道,你需要给自己想一个‘代号’,这个代号会联网上传到全国各地的灵异组织系统里。   以后你可以用这个代号参与外派行动。   你回去以后,可以好好想一想给自己取个什么样的代号。”   “为啥要用代号参与外派行动?   用本名不行吗?”周昌疑问道。   “不行。”   宋佳摇摇头:“当下情况不太明朗,暴露本名是很危险的行为。”   她顿了顿,随后又道:“有些灵异组织是在‘黑区’里组建的,他们和咱们这些普通灵调局调查员不一样,很不一样。   比较难以接触。”   周昌心头一动。   肖家三位端公曾经下过‘阴矿’,他们曾经前往的那座阴矿里,根本空无人烟。   那空无人烟的阴矿,莫非便是宋佳口中所说的‘黑区’?   “什么是黑区?”周昌问道。   “这些东西,明天发给你的调查员知识手册上会写。   不过现在提前和你说一说也没关系。”宋佳回答道,“譬如说一个房间里的灯泡坏了,一下子黑掉了,那这个房间就是‘黑区’。   所谓的黑区,就是已经不存在于我们的感知探测里,但它曾经真实存在的地域。   白河市辖下的一个县——‘远江县’,就变成了黑区。   曾经通往远江县的火车、道路、河流,如今已经永远无法到达那片地方。   谁也不知道黑区里在发生着什么事情。   但有一些人却偶尔会忽然出现在白区里,对他们进行调查过后,便会发现他们来自那些黑区之中。   这些人后来聚集在一块,因为实力强劲的缘故,也得以被吸纳入官方解冻的十三个灵异组织之中,乃至后来,他们在各个灵异组织中逐渐掌握了权柄。”   “原来是这样……”   周昌点了点头。   那些从黑区里脱离的人中,或许有很多来自于旧现世。   宋佳则在这时继续道:“黑区出来的人,有很多会突然被一种名为‘阴生诡’的鬼盯上,‘阴生诡’个体的强弱各有区别。   但它们往往都与各自盯着的那些黑区脱离者有一模一样的长相,但若是黑区脱离者是男性,阴生诡往往以女性的性别出现,反之,阴生诡就会以男性的性别出现。   有些恐怖的阴生诡,甚至能够酿成B级以上的灵异事件。   有些羸弱的阴生诡,几个灵调局成员合力也能将其暂时消灭。   ——但也只是暂时消灭,这些阴生诡会不断‘再生’。   每一次再生以后,实力都会变得更强大许多……”   “阴生诡……”   周昌喃喃低语。   他大概猜到那些黑区脱离者,之所以会被阴生诡盯上,应该是因为这些黑区脱离者,本是旧现世中人,在进入现世之后,违反了应身的人设,做出了许多不合常理的举动。   最终导致‘阴生诡’出现。   “阴生诡是灵调局命名的名字,用来与人们念想聚集形成的‘生灵’作区分。   不过两者在有些时候也确实有些类似……”   听着宋佳的言语,周昌将车驶入‘阳庄城中村’。   远处苍穹云霞绚烂,橘红的光芒穿过车窗,似乎要将车窗内的情景镀成永恒。   车子将高楼大厦不断抛远,低矮的三四层城中村居民楼如伏下的山脉。   那些交织着裂痕与土坑的马路两边,支着串串香的摊子、卖鞋子、衣服的摊子鳞次栉比,居民们穿梭在这些摊位之间,这片低矮的山峦间,就浮漾起浓郁的生机。   周昌转动着方向盘,转过十字路口,青江大厦已在前头若隐若现。   这时候,周昌看到前方人群里,有个熟悉的身影随人群走动——   他瞳孔蓦地缩了缩。   那道熟悉身影似乎也生出了某种感应。   她慢慢站到路边,转过头来,巧笑倩兮,朝汽车里的周昌连连摆手。   ——李晓棠,就站在路边!   “我女朋友来了。”   周昌真没有想到,自己原本只是拿来搪塞宋佳的借口,而今真正应验了!   李晓棠正好在这个时候出现在了城中村里!   “呀!哪里?”   宋佳脸色有些讶然,目光跟着看向车窗外。   她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站在路边朝车辆招手的明丽女子。   第一眼看到李晓棠的时候,宋佳还有些不敢相信——这么漂亮的女孩子,难道会是何炬的女朋友?   直至何炬的车辆在那个女子跟前停下,那个女人拉开副驾驶的车门,侧身坐了进来,宋佳才确认事实就是如此。   她心底更加惊讶了起来。   何炬能有这么漂亮的女朋友,一定是有‘两把刷子’的……   “车上还有人呀?”   李晓棠在副驾驶坐正,整个车厢里,都浮漾起一种馥郁的香气。   犹如花香,却气味更加深沉幽远。   她侧过头,看到后面坐着的宋佳,娇艳面孔上的笑意不减。   但是,宋佳被她瞥过一眼,皮肤上忽然浮起一层鸡皮疙瘩——她竟然陡地生出一种危险感,好似被猫盯上的老鼠一样!   这种危险感转瞬而逝。   等宋佳回过神来,目中所见李晓棠的神色反而温婉柔和。   这样的神色,不应该让她忽然生出悚然之感。   她朱唇轻启,正要开口解释什么,就听‘何炬’说道:“嗯,这个乘客就住在阳庄这边。”   他没有道出自己入职新单位的事情。   宋佳不理解他为何这样说,但这也是对方的私事,她识趣地点了点头:“我就在青江大厦这边下车。”   “是这样……”   李晓棠转回了头,甜腻腻地与周昌说着话:“好几天没见了,你有没有想我呀?”   “咳咳……   乘客还在车上。”   “我已经辞职啦。   选个日子,我们去领结婚证吧!”   “好。”   前面的一对男女窃窃私语着。   宋佳在后座坐立难安。   她似乎在无知无觉间当了别人的‘电灯泡’。   但眼下车内尴尬的气氛,又不仅仅是因为她是个‘电灯泡’的这一事实,更来自于何炬与其女友互相之间的态度——   何炬的女友就是那种一颗心全在自己男友身上、小鸟依人的态度。   但何炬的表现……   怎么感觉他和他女友好像不是很熟?   宋佳脑海里乱纷纷地转动着念头,直至周昌把车开到青江大厦附近的时候,她才终于解脱,忙开口道:“师傅,就在这里停下就行。”   “就在这里吗?”周昌问了一句。   “嗯,就停在这吧。”   周昌依言将车停在路边。   宋佳打开车门,即将反手关门的时候,她听到何炬的女友转脸过来看了自己一眼。   只是被看了一眼而已,宋佳也没有在意。   “嘭!”   她反手关上了车门,站在路边,目送何炬的车辆远去。   何炬女友美艳俏丽的面容,尤在她眼前频频闪现。   她转而看了看青江大厦,走到路对面的大厦入口,与守着入口的调查员交谈了几句,便迈步走到附近的一家饭馆里,点了一份炒饭、一盅汤,慢慢吃着。   宋佳一边吃饭,一边刷着手机,但总觉得心神不宁。   她放下手机,再次回忆起下车之时,何炬女友朝自己投来的那一眼目光。   她的脑袋模仿着记忆里何炬女友的动作,徐徐转动着,脖颈扭动,看向某个方向——   她来回尝试了数次。   她的脖颈始终不能扭动到和何炬女友一样的角度。   坐在副驾驶位的何炬女友,朝她投来目光的时候,脖颈分明转动超过了一百度——   这不是正常人的脖颈能转动到的角度!   “何炬的女友,不是人!”   宋佳霍地起身,放下饭钱以后,快步走出了门。   此时,天已杀黑,华灯初上。   ……   “唰啦!”   出租屋里,周昌拉好了窗帘。   李晓棠锁好了门锁。   她把手包丢在电脑桌上,转脸看向同样转身注视着她的何炬。   女子神色娇羞,霞飞双颊:“你把窗帘拉上干嘛?”   “那你把门反锁了干啥?”周昌注视着李晓棠,笑着问道。   “哼!”   李晓棠轻哼了一声,两条包裹在黑色丝袜里的长腿相互摩擦着,小脚俏皮地挑动着那只尖头高跟鞋:“我饿了。” 第161章 毛鬼神   “去外面吃?”   周昌看着李晓棠脚尖上挑着的那只高跟鞋,若有所思地问道。   李晓棠摇头不答应:“今天好累了,不想再出门。   家里有什么吃的呀?   在家里煮点吃的吧。”   家里能有什么吃的?   只剩我一个大活人可以给你当饭吃……   周昌腹诽着,表面上不动声色。   他回了句:“我看看。”   便转身走进了厨房,在橱柜里翻找了一番,转而朝前头客厅里,背向自己、坐在电脑椅上的李晓棠扬声说道:“还有几包泡面,几袋榨菜、火腿之类的。   你想吃什么?”   “煮碗面,我们一起吃呀。”   李晓棠温柔地回应着。   她伸着腿去勾来了床边的拖鞋,双脚趿拉着周昌的拖鞋,轻快地走进了厨房里,从背后环抱住周常的腰身:“我最喜欢吃小何煮的面了!   以前我们没钱的时候,晚上看电影到半夜饿了,都是你煮面给我吃……”   美艳女子轻声细语着,把脑袋贴在周昌的后背。   乌黑长发遮盖住了她的头颅。   阵阵馥郁的香气萦绕在周昌的鼻翼间。   “很久没煮过了,不知道现在的手艺还能不能让你满意。”   周昌随意地回应着,在炖锅里加上水,放到燃气灶上烧开了,把两包方便面的面块投入水中,待面条煮得软了,他又往里面加了一些火腿、榨菜。   最后按顺序加入调料包。   李晓棠抱着他,看着他的动作,忽然道:“盐包只放三分之一就可以,你以前习惯这样放的呀。   你忘了吗?”   “生疏了,生疏了。”   周昌如是说道,跟着把酱包挤进锅子里。   天气热了,酱包总难以完全从塑封袋里挤出。   他也只挤了大半出来,剩余的边边角角丢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你以前都是用开水把酱包涮一涮,把里面的酱油完全挤出来的……”李晓棠小声地说着话,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声音听起来竟显得有些悲伤。   而周昌只觉得她难缠。   他拿起最后的蔬菜包,正皱着眉不知该投入锅中多少的时候,李晓棠语气幽幽地道:“最开始应该先放蔬菜包。”   “不过没事啦。   我们一起吃面呀……”   李晓棠轻声细语着。   周昌将炖锅端到了客厅里的小饭桌上。   李晓棠则拿着两只小碗和筷子轻轻走了过来。   两人相对而坐。   周昌较为沉默,埋头吃着泡面。   李晓棠则叽叽喳喳地分享着自己这几天上班的各种见闻,及至辞职时周围同事的反应等等:“加上辞职公司发的钱,我总共有八万元哦。   呐!   都在这张卡里,交给你!”   美艳女子咬断嘴里的那一根面条,转身从手包里拿出一只精致的粉色小钱包。   她从小钱包里抽出一张银行卡,把它放在桌子上,郑重其事地推到了周昌的眼前。   看着面前那张银行卡,周昌的心神忽然有些动摇。   这个李晓棠……   她真的会把何炬当菜吃?   她简直比自己遇到过的很多人都像人……   恶生灵血肉模糊的样子,真的是她造成的?   先前周昌开车驶入城中村,看到李晓棠的第一时间,他的内心便已萌生念头:要在今夜就将这个隐患解决掉,不然等到自己搬去灵调局之后,这个隐患不知又要拖延到甚么时候,才能被解决了。   自与恶生灵照面,和王魉交谈过后,周昌就猜测,恶生灵大概率是被李晓棠吃掉了大半,所以身躯会变得那般血肉模糊!   情人节那天,真正的何炬因为与李晓棠吵架,而在外面跑了一整天的车,直至凌晨四五点才回家。   而何炬的生灵在那天开始自己的首场‘表演’,正好撞上了李晓棠这个诡女人。   李晓棠没有识出出租屋里的何炬,并非是真正的何炬。   她把这个恶生灵吃掉了一半!   导致恶生灵半身是何炬的形容,半身却变得血肉模糊!   这个猜测,完美对应了周昌从邻居老太、王魉、恶生灵处得到的诸多线索。   周昌一直以为,这个猜测已经九成九接近事实真相。   但在如今,看着眼前比真人还真的李晓棠,周昌一时迟疑,暂且静观其变。   “这张银行卡的密码是你的生日。   你不是一直都想买套房子嘛?这些钱,在白河市应该不够买房,但我们可以回你老家那边买呀……”李晓棠柔声言语。   “我……”   周昌嘴唇嗫嚅着,分明是一副始料不及被感动到的神色。   李晓棠抿嘴一笑,眉眼弯弯:“不用谢我哦,我们是这个世界上,最亲最亲的人。   你忘记了吗?   我本来已经死了,是你把我救活了。   现在该我报答你,把你救活啦……”   周昌闻声,心头一动。   这个李晓棠……她清楚何炬对她做了些什么,知道是何炬把她救活过来的。   但是她所说的,该由她把何炬救活,是什么意思?   何炬现在一直不都是活着的吗?   李晓棠一直痴痴地凝视着‘何炬’的面容,她的语气都变得缥缈:“看来你真的忘记了,连今天是什么日子,你都不记得了……”   “我们决定在一起的时候,我体弱多病,总是往医院跑。   你看起来比我健康,其实有很严重的心脏病。   我们都是没有家人疼爱的人,在一起后,也可以像冬天里的两只流浪狗一样,互相挤在一起,报团取暖啦……”   何炬竟然有心脏病?   周昌念头转动着,这是他完全没有收集到的关键信息。   但他飞快翻动自己搜查过的那些与何炬有关的消息——他忽然想到,在何炬的网购记录里,常常会出现‘速效救心丸’一类的中药!   难道李晓棠说得竟是真的?   周昌抬起头来,注视着对面的美人。   微有些昏沉的出租房灯光,映出李晓棠满眼的泪光。   那样真挚的悲伤,从她的面孔上流露了出来。   一只鬼,也能悲伤至此?   浓烈的血腥味从李晓棠身上漫溢而出,一条条血痕裂缝浮现在她的双腿皮肤上,沿着黑色丝袜包裹的长腿,一路往上蔓延。   ‘她’的双臂上,也很快绞缠上那样深刻的血痕裂缝。   ‘她’还在流着泪,轻声诉说着过往:“那个时候,我们没有钱,偏偏我的身体不争气,总是会生很多的病。   你试过了很多办法,都没有用。   所谓的家人对我们从来不闻不问,身边的朋友在暗地里嘲笑我们。   有的时候,我们甚至穷到连过年的时候都穿不上新衣裳……   每次路过那些服装店门口,你都问我要不要买一件衣裳,你和我说,你有几百元钱,买一件衣裳已经足够啦……我总是告诉你,这些店铺里的衣裳价格虚高,网上可以用更便宜的价格买到更好的……   你有很多愿望,想要吃一顿烧烤,想要喝不是九元九一斤的茶叶,想要买一张五百元的二手显卡,玩一个很有名的单机游戏……   那些愿望,都被你藏起来了……”   “我们已经过得这么艰难了……   老天爷、老天爷还是没有放过我们……”   漆黑而腐臭的血液顺着李晓棠的嘴角往下淌落。   在她身后,有许多漆黑的毛发激烈地绞缠着,穿过她的皮肤,在她背后聚成一团。   那成团的毛发里,偶尔会浮闪出一张猫脸女人的面孔。   偶尔又会淌落淋漓的黑血。   李晓棠的身躯一阵阵抽搐着。   漆黑毛发贯穿了她的身躯,她被这众多丝线网络着,以一种极其扭曲怪异的姿态缓缓‘站’起了身。   ——她好似是身后那团漆黑毛发操纵的傀儡一样。   从她口中传出的言语,都变得断断续续。   而周昌依旧安安静静地坐在塑料凳子上,静静聆听着李晓棠与她的爱人的故事。   他保有了一个聆听者该有的礼节与尊重:   “后来,后来……   你的心脏病更严重了……   网上说,你的病即便积极治疗,也最多只能活过三年,除非是再更换一颗心脏……   而我也患上了癌症。   我想把我的心换给你……”   “我们这样的流浪狗,能找到一个愿意和自己一起报团取暖的伴儿,实在太不容易……   小何哥哥,我又得有多幸运,才能遇到你。”   “有一天晚上,你回来的很晚。   你很兴奋地给我看一张旧报纸,你说你在回来的路上,在河边遇到一个钓鱼的人。   那个人自称是‘鬼郎中’,他算出了你和我身上的疾病,给了你这张旧报纸。   这张报纸上,有一个可以让我们活命的办法。   那个叫做‘拽生秧’的方法,你也忘了吗?”   李晓棠慢慢走近周昌身畔,她双脚离地,头顶漂浮着混乱的黑色毛团。   周昌注视着这只鬼,左眼视野里,总会倒映出《大品心丹经》给出的提醒:   “毛鬼神……   祸乱之鬼,使兄弟阋墙,同室操戈,母子分离,夫妇相背……   取其毛发,可作《傍鬼丹》中主要药材。”   李晓棠已经变成了‘毛鬼神’。   或许第七天复活回来的李晓棠,便已经是‘毛鬼神’了。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她保留了李晓棠的那份记忆以及人性。   “小何哥哥,我其实一点都不怕死。   我只是害怕不能再见到你。   在我死去的那天之后,我其实走了很长很长的路。   我走过了很多没有光的地方,才终于活回来,看到你。   你跟我说,一定不要在第七天醒来,要在第九天醒来。   第九天醒来的我,才是真正的我。   我醒来的那一天,正好是第九天……”李晓棠轻声细语着。   周昌垂着眼帘,心头却打了个突。   依何炬在日记里所说,李晓棠是在死后第七天的时候,‘提前’苏醒过来的。   但眼下李晓棠却称自身苏醒的时间,正好是第九天……   “可是我醒过来之后,你却告诉我,我已经苏醒两天了。   你说,我是在第七天苏醒过来的……   那个时候,我就明白。   我已经不再是我。   有个东西,和我一起苏醒过来了。”   “这之后的好几年,我尝试逃避你,离开你。   可是我好想你啊,哥哥。   你的病也越来越严重了——我们当时约定好了的,我活过来之后,再为你‘拽生秧’,让你重获新生。   但我这副样子,我已经变成了鬼……   我怎么为你拽生秧?   我对拽生秧的事绝口不提,你也从来没有主动向我开口过。   直到有一天,你被送进了医院。   医生说你时日无多。   那个时候,那个住在我身体里的鬼告诉了我一个方法,可以为你延续生命。   我试了它给的方法,真的管用。   哥哥,你真的活过来了!”   “从那之后,我越来越相信,住在我身体里的鬼,其实是我的另一面。   它告诉了我一个可以彻底治好你的办法。   这个办法叫‘食死化生术’。   它让我一点一点把你吃掉。   吃掉死去的你,就能在我体内,造化出活着的你了。”   李晓棠惨白的双手手指上,长出如匕首般尖利的指甲。   她轻轻伸出手臂,似乎想捧起眼前人的面孔,但指上生出的尖利指甲,让她最终停下了动作,她凝望着眼前的周昌,满眼都是憾悔:“情人节那天,你给我准备了鲜花,我带来了蛋糕。   我们呆在这个房间里,一整天都没有出门。   我亲吻你的面孔,从你的脸上咬下一块肉,吞进肚子里。   你惊惧又担心地看着我。   你不断挣扎。   我和你说,这是在救你,你不相信。   我怎么说,你都不肯相信。   直到我说——   我说,吃掉你的肉,可以让我变得更好。   这是拽生秧的最后一环。   到了这个时候,你不挣扎了。   你对我点了点头——”   “直到那个时候,我忽然明白——   怎么会有这种方法呢?   怎么可能会有这种方法?   是那只鬼在骗我这么做——其实根本就没有‘食死化生’的方法!”   漆黑的污血顺着李晓棠的眼角不断淌下,她的整张面庞,都被这污血涂抹得一片狼藉,有些鲜血在她的皮肤上大片大片晕染开,从她身上散发出的馥郁幽香,变作了浓郁的腐臭。   她脑顶那个毛团里的猫脸女人,以长长的毛发结成绳索,死死勒住她的脖颈。   在此般恐怖力道之下,她的脖颈已近乎离断!   她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变作微弱的气音:“我错了,我错了——   我把属于你的都还给你……   你把我的哥哥还给我好不好?”   李晓棠颤抖着伸出生长利爪的双手,终于还是以那双手捧住了周昌的面孔。   周昌后背浮起一层冷汗,他本能地要动手,却在某一刻,骤地压制住了这种本能。   ——李晓棠的双目漆黑,整个头颅被毛鬼神的毛发扯下了脖颈!   她已经完全没有‘人样’!   但她那双漆黑的眼睛里,却翻滚着强烈的情绪!   在她双手捧起周昌面庞的刹那,那股强烈的情绪,轰然爆发!   “哥哥……   你回来好不好?   我好后悔,我好后悔——”   出租房内,已然是昏黑一片!   老旧的日光灯映照出满地缭乱的影子。   满地缭乱阴影中,属于周昌的那一道残缺影子,在此时忽然沸腾起来!   有些虚幻的血肉碎块从李晓棠身上不断剥离,不断融入周昌脚下的阴影中!   周昌感受着一种截然不同的鬼神骨灰,骤地涌入自身第二条阳脉之内! 第162章 人格解离   “哈——嘶——哈——嘶——”   出租房内,某种类似野猫示威一般的哈气声断续响着。   伴随着那种气音,房间里的温度变得忽冷忽热,天花板上的那只老旧日光灯以极快的频率忽闪忽闪着,使得整个房间都时明时暗。   房间里洒落满地的衣裳被风卷动,随处飘荡。   各种事物倒卷上天花板。   而令整个房间都产生如此诡变的根源,就是那团由漆黑毛发簇拥着的‘猫脸女人’。   漆黑发丝遮着那张圆瞳猫脸,阵阵示威似的哈气音,正从它布满獠牙的口中传出。   这种哈气音,正是这个‘毛鬼神’的鬼吐息。   此种鬼吐息影响了现实,令这间出租房内的一切都变得不稳定:气温时高时低,原本静止的事物开始疯狂卷动,原本转动的风扇,猝然停止了下来。   一切真实的,都逐步沉坠入虚幻的罅隙!   哪怕是以周昌的神魂修养,置身于毛鬼神的鬼吐息之中,都看到房间里的诸多事物都出现了重影!   在这无数重影里,唯有李晓棠的头颅和身躯被密密麻麻的毛发簇拥着,在周昌的视野里保持着清晰——李晓棠的头颅被漆黑毛发卷起,她拼命挣扎着,慢慢接近周昌的面孔。   她的身躯在更远颤抖着,痉挛着,无数虚幻的血肉碎块从她身上脱落,坠入周昌脚下时隐时现的阴影里。   周昌体内,第二条阳脉-足太阳膀胱经,随着这无数虚幻血肉坠入脚下阴影,而被鬼神骨灰迅速铺满——他修炼第一条阳脉足少阳胆经,花费了很多时间,才绝灭其中阳性。   而这第二条阳脉的成就,却只在短短几个呼吸之间!   李晓棠将吞食下去的何炬血肉,统统还了回来!   “那天,那天……”李晓棠那颗血淋淋的头颅还在哭泣,她声音里的悲伤,却比双眼里流淌出的血液更让人心神颤栗,“我问你疼不疼?   你和我说,这些都会过去的……   一切都会过去的……   只要过去了,就好了……”   “可是我——   可是我——   我过不去了!   哥哥,你回来好不好?   我求你回来!   我好后悔,我好后悔——”   李晓棠的眼睛,被无尽的悔恨与悲伤铺满。   周昌凝视着那双眼睛。   他想,李晓棠应该识出了他不是真正的何炬。   或许从他与对方第一次见面开始,对方就明白,眼前的小何,已不是最初的小何。   所以会有当下这般情景——   明明‘何炬’当面,李晓棠却一个劲地哀求着眼前的这个何炬,把她的何炬还回来。   她把吞下去的何炬血肉统统还了回来。   连同她自身的积累,都赠送给了周昌,只为与自己的小何再见一面。   她大约是觉得,何炬遇到了和她差不多的情况,都是与某种脏东西共存于一个身体里——但她其实并不知道,真正的何炬已经彻底死了!   眼前的何炬,只是作为周昌应身而存在的何炬!   周昌也忽然明白:那天在出租房里与李晓棠呆了一整天的人,就是真正的何炬,不可能是何炬的生灵。   生灵面对恶鬼的啃食,一定会做出反抗,一定会拼命逃脱!   但真正的何炬,面对李晓棠的要求,却能放弃挣扎,却愿意放弃一切——   他们是真正相爱着的一对情侣。   而何炬的生灵之所以会变成那副半身血肉模糊的样子,完全是因为,在此以前,何炬就已经是这副样子了——恶生灵只是‘模仿’了他的这副模样。   李晓棠的头颅盘旋在周昌身周,断断续续地言语着,带他回忆着‘他们’的过往。   她与这个陌生人近在咫尺。   她与毛鬼神一体双生,毛鬼神影响着她,她也在影响着毛鬼神。   她完全可以运用毛鬼神的力量,对眼前这个扮作何炬的陌生人造成杀伤。   但她的一举一动都小心翼翼的。   整个出租屋已被毛鬼神的吐息影响,变得满地狼藉、破败不堪,甚至这间房子好似一下子衰老了几十年。   而周昌置身此间,却毫发无损。   李晓棠偶尔看向周昌,眼神会有刹那的冰冷:“我不能一错再错……”   她的神色又倏而悲伤:“你把他叫出来,你让他来见我——   小何……小何哥哥……”   她小心翼翼地游曳在周昌身畔,像是在守护一个易碎的梦境。   周昌叹了一口气,心生恻隐。   真正的何炬已经回不来了。   但‘何炬’如今,却又是真实存在的。   该怎么做?   他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你想再见到何炬吗?”周昌抬眼与李晓棠对视。   他眼神平淡,内中没有半分感情,如同一个玩弄人心的魔鬼。   李晓棠那颗被大量毛发裹挟着的头颅,倏忽停顿住,她缓缓与周昌相视,满眼渴求:“想……”   “那我就让他和你见一面。”   周昌咧嘴笑了笑:“你要好好把握机会。”   李晓棠紧抿着嘴,保持着安静。   她小心翼翼地看着周昌。   连同身后那些随处铺展的漆黑毛发,此刻都紧紧蜷缩在她身后,生怕惊扰了什么一样。   而周昌垂下了眼帘。   真正的何炬已经死了。   他又能从哪里去找到真正的何炬?   唯有这样——   何炬遗留在两台智能手机上的各种记录……   何炬在这间出租房里留下的各种痕迹……   何炬曾经书写的日记……   何炬与其他人的聊天记录……   周昌曾经浏览过的、掌握到的,与何炬有关的海量线索,此刻如瀑布洪流般冲刷过他的念头!   他借助自身强大的神魂,一遍一遍地在心里推演着何炬真正的性格,一遍遍地在精神里,架构出‘何炬’的人格——   某个刹那!   四下里,忽然变得一片昏暗!   周昌坐在一道长桌的主位,在那道长桌的两侧,一把把椅子依次排列。   某一把椅子上,忽然浮显出一道人影。   那道人影的长相与周昌有三四分相似,但他看起来更加苍老,满面风霜的模样,更似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   男人微微佝偻着背脊,转脸看向主位的周昌。   生活的困苦在他面庞上刻下深深的法令纹,他的眉心总是紧拧着,眼睛里藏着深刻的忧愁,以及隐约的、对整个世界的抗拒与厌恶。   他与周昌相视。   两者几乎同时开口:“何炬。”   伴随着两人的互相招呼声,周昌依旧坐在长桌主位,安静思索着甚么。   而‘何炬’则谨小慎微地拉开了椅子,迈步从长桌旁走过,穿过这片昏暗之地,走进一片光明里!   ……   ‘何炬’还站在那张小餐桌的侧方。   何炬就站在餐桌旁。   他背脊微微佝偻着,双手在身前交叉着,目光看向了对面的李晓棠。   他的眼睛里,那些倍受生活折磨而遗留下来的种种痕迹,如今都随着他看到对面的美人,而消除一空。   一种‘如获至宝’的惊喜与满足从他眼睛里漫溢了出来。   “晓棠。”   何炬满眼泪光,注视着眼前的美人。   对面的李晓棠不知何时已经消去了满面的血迹,似乎是不想在爱人面前展露出那副凶怖丑陋的模样,她从脖颈上离断的头颅,如今亦重新接回了脖颈上。   她完完整整的,被何炬的目光包围着,顿时痛哭失声:“小何,小何!”   何炬颤抖着伸出双手,捧住了李晓棠满脸泪水的面庞,他也红了眼眶:“晓棠,能看到你好好地活着,真好啊……   晓棠,你以后也要好好活。”   这一句话,直叫李晓棠的整颗心脏都好似被利刃击穿!   她愈发泣不成声!   也在这个时候,那扇早就被李晓棠锁好的房门,被一股巨力陡然撞开!   烟尘翻腾而起!   翻腾烟尘中,宋佳脸色凛然,大步迈入房间内!   她挂在肩侧的某种仪器,此时滴滴滴地响个不停!   “何炬!”宋佳一步入这间出租房内,顿时就感觉到此中近乎沸腾的‘鬼吐息’!   长腿美人的右眼直接变成了一个血液旋涡!   通过那个不断转动的漩涡,她看到在这间出租房的一角,‘何炬’双手捧住了被缭乱毛发缠绕着的一颗血淋淋头颅,满面泪水地吻了过去!   宋佳的瞳孔也随着那些缭乱毛发,一齐震颤了起来!   ——   “我怎么会不记得?   那个时候我没有钱,你也总是和我说,你什么都不想要。   你和我说,一个月两三千也很好,已经够我们吃饱。   你和我说,外面的东西不干净,还是自己做的吃起来放心。   你和我说,有个三轮车,我们也能开着去全国各地旅行……”   “我们并非天人永隔,我们总会再相见……”   “晓棠,你要好好地活。”   “……”   ‘何炬’与李晓棠交谈的声音,在周昌耳边翻滚着,又逐渐沉寂下去。   他将自己的意识抽离出来,凭借着自身对何炬的片面了解,依靠强大的神魂,真正在精神里塑造出了一个‘何炬’的人格。   凭着这个人格,让李晓棠与真正的何炬见了面。   在他的左眼视野里,无数《大品心丹经》文字簇拥着一张纸牌。   那张纸牌上,浮显出锈迹斑斑、古朴沧桑的‘三尖两刃刀’。   这是周昌的‘灵魂拼图’。   如今,这道灵魂拼图之中的‘三尖两刃刀’,像是被置于磨刀石之上,伴随着一次次来回的摩擦,三尖两刃刀已经遍布锈迹的表面,开始逐渐变得银亮如镜。   那参差不齐、如锯齿状的锋刃,今下变得整齐如一条线。   窄窄的一条线,却给人一种锋芒毕露的感觉!   ‘三尖两刃刀’,顿时焕然一新!   ……   ‘灵魂拼图’如何修炼,如何运用,在如今的白河市,尚且是一件未知的事情。   白河市利用张春雷老人的‘纸牌屋’,开发出了‘灵魂拼图’这种东西,但这个东西究竟有甚么用,目前还存在于假想实验的阶段,甚至不曾形成一个可供实验的具体理论。   但在如今,周昌无意中的举动,似乎推开了实践运用‘灵魂拼图’的大门。   他回想当下。   自己唯一做出的一件事,就是演化出了‘何炬’的人格。   就是演化‘何炬’人格这件事,反而磨砺了‘灵魂拼图’中的三尖两刃刀,使之变得锋芒毕露!   这种确切的变化,已经走在了白河市所有对灵魂拼图实验的最前沿!   至于变得锋利的三尖两刃刀灵魂拼图,如今又有什么作用。   周昌暂时也不得而知。   他听到‘外面’李晓棠与何炬的交谈声渐渐沉寂。   四下里的一切都回归寂静。   于是也慢慢‘睁’开眼睛。   视线里的出租房见里,仍旧是一片狼藉。   只是没有了李晓棠的踪影。   周昌擦了擦脸上的泪水,被他紧攥在手心里的一缕漆黑毛发,搔得他面皮微微发痒。   他低头,摊开掌心,看到掌心里的那一缕‘毛鬼神之须’。   ‘傍鬼丹方’所需的四道主要药材,他手中除了‘怖性根’之外,便再无其他。   如今终于又多了‘毛鬼神之须’这一味主要药材。   四味主要药材,即是怖性根、生死舌、毛鬼神之须、阴矿牛之血。   其中‘阴矿牛之血’在当下的环境里最易得。   随便去到一个菜市场里,都能买到牛血。   这种牛血,就是炼制‘傍鬼丹’所需的阴矿牛之血。   如此以来,周昌当下也就仅仅缺少‘生死舌’这一味主材了。   周昌心念转动着,‘阿大’就给出了‘生死舌’的具体介绍:   “生死舌:存于一些擅以扭曲活人认知的方式,阴谋杀人,扭转是非的鬼神口中。”   记下‘生死舌’的特征,周昌的目光随之扫过出租房门。   那扇曾被宋佳一脚踹开地房门,如今搭在了门框上。   门外警笛声不断。   透过黑漆漆的窗帘,能看到外面闪烁的红蓝二色警灯。   警笛声也在门外不断响起。   ——宋佳大约是暂时退离了这间出租房,留下何炬与女鬼‘缠绵悱恻’,而她自己则开始摇人过来,请求支援了。   周昌笑了笑,迈步走向门口。   他搬开搭在门框上的那扇门,迎面就见到宋佳绷着脸、严肃地站在门口正前方七步之外。   远处的黑暗里,不知有多少警车停在这片出租楼房的前方。   居住在此地的民众,都被警务人员陪伴着,上了警车,迅速离开。   “何炬!”   宋佳紧紧盯着周昌。   在她身旁,钱克仁与时珏也各自站着。   三人已经套上了一身制式装备,短枪架在腰带上,长枪横在胸前。   “你的年龄!”   “24。”   “身份证号!”   “……”   “籍贯!”   “泗水市侯留县……”   “何炬,如果你面前走过来一个小孩,他踩了你的脚一下,你会做什么?”   “A.掐死他!”   “B.吃掉他!”   “C.把他赶走!”   “D.一脚踩死他!”   “快选,何炬!”   宋佳一脸严肃地向周昌出了个选择题。   周昌眼睛一眨不眨地答道:“选C。”   “好!”   “下一个问题!”   “……”   宋佳、钱克仁等人一脸严肃地向周昌轮流询问了一些莫名其妙的问题。   那些问题在正常人看来,其实都只有唯一选项。   周昌一一作答过后,看到三人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放松了下来。   “真厉害!”   “何炬,和女鬼打啵都能一点事也没有!”时珏眼神佩服地向周昌竖起了大拇指。   而宋佳则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不要胡说八道!” 第163章 鬼手   宋佳甚为气愤地瞪了时珏一眼,旋而转过脸来,神色担忧地看向那个站在门口,脸上还有些微笑意的何炬。   在她看来,现下何炬脸上的笑容,其实甚为勉强。   当时她推门走进出租房内,便看到了与已变成鬼的女友吻在一起的何炬。   何炬脸上流露那样真挚而悲伤的神情,令宋佳深受震动。   如今,何炬与女友人鬼相隔,阴阳两分,他心中的悲伤,他人又怎能理解?   偏偏时珏要以这样轻浮的态度来调侃对方。   这是对何炬与其女友的不尊重。   也是对同组战友的一种轻视。   而且,是她向上级汇报的时候,透露了何炬在自己出租房内与女鬼相处的情形,时珏由此知道了何炬与女友接吻……她对此负有一定责任。   所以宋佳才要及时斥责时珏。   周昌面上笑意未改。   他今下并非是转为何炬人格的状态,是以对于时珏的这句调侃,并未在意。   但宋佳的神色叫他忽然明白,如今他哪怕只是在表面上扮作‘何炬’,也不能对此事表现得毫不在意。   否则就不合常理了。   恰巧这时,时珏不顾阻拦,再次对周昌调侃了起来:“哎呀,没事的。   只是一句玩笑而已。   何炬,你不会放在心上吧?”   他戏谑地看着门前台阶上的周昌,轻佻的眼神里,藏着微不可查的恶意:“何炬,那女鬼的嘴亲起来是什么感觉?比活人的嘴——”   “我丨操丨你的丨妈!”   原本站在门口,看起来平淡随和的何炬,此时忽然暴起!   他抡圆了拳头,一拳轰向时珏的下巴!   先前周昌原本还在犹豫,要不要拿时珏来巩固自己的人设,但在他目光迎向时珏,看到对方眼中那一抹飞掠而过的恶毒之色时,直接就放下了所有犹豫!   这人就是存心来刺激他的!   时珏与他没有任何仇怨!   偏偏其要在这时,屡次三番地阴阳怪气发言,看似调侃,实则是在刺激他——   周昌所能想到的,时珏之所以如此,原因大抵是时珏的追求对象宋佳坐了何炬的车!   只是这么一个简单原因,就叫时珏开始不顾场合地针对他了!   “咚!”   看似瘦削的‘何炬’,一刹暴起,在宋佳、钱克仁猝不及防之下,一拳正中时珏的下巴,将时珏打得踉跄后退,差点一屁股坐倒在地!   时珏本能地拽住横在腰间的长枪,跟着就要调转枪口对准周昌!   却在这时,周昌比他更快一步,飞起一脚揣在他的胸口,直接将他踹得坐倒在地!   周昌的膝盖跟着跪压在时珏的胸膛上,压住了那把长枪,拳头如雨点般落在时珏脑袋上,叫时珏结结实实地吃了几记重拳!   这时候,宋佳与其他警务人员也围拢过来,试图将地上厮打的两人分开。   借此时机,周昌正要见好就收——   被他按在地上,根本无法反抗的时珏,大约是看到宋佳到了近前,原本已经涨红的面庞,此下更是似火烧一般,变得艳红一片!   他仇恨地盯着周昌,连声叫号起来:“何炬!何炬!”   咆哮声中,被时珏压下身下的那片阴影,陡然间沸腾起来!   一双遍布纹身的手臂,猛地从阴影边缘中伸出!   这双手臂一出现,便令四下的空气都变得阴冷起来,手臂上纹刻的日式‘般若恶鬼’顶着独角,显得愈发凶恶狰狞!   纹身手臂直接格开了那些试图拉拽时珏与何炬的警务人员,旋而虎口张开,凶狠地咬向周昌的脖颈!   “念身类的灵异能力?”   先前周昌与张春雷老人交谈过后,已然了解到今下灵异体质大概分为三类,念身类是其中之一。   此类灵异体质的共同特征,皆是自身的某些情绪长久堆积,使得‘生灵’从中滋生而出。   而通过对‘生灵’的发掘利用,就能产生各种念身类的灵异能力。   ‘生灵’通常又会追附对应人的影子。   所以当下周昌看到这双纹身手臂自时珏背后阴影中伸出,会做出此种猜测。   眼见那双惨白手掌抓向自己的脖颈,周昌眉心跳动着,一缕缕犹如血管般的丝线从他眉心迸射而出,顷刻之间就交织成了一张网,将那双手掌网罗在其中!   这般念丝,已不复从前铁念丝的质感。   在周昌修炼‘黄泉夺命招’之后,久没有进境的念丝跟着快速提升,如此才转变成了如今的血念丝。   念丝网罗之下,时珏那双刺青手臂被紧紧束缚住,根本动弹不得!   而且,周昌今下只是稍稍动用念丝而已。   他若是集聚心念,每一根血念丝都能如剃须刀片般锋利,把这双刺青手臂切割成碎块也不在话下!   宋佳见到时珏运用灵异能力,当时心头一紧,右眼顿有化作血色旋涡的征兆。   但不过刹那之间,她就看到‘何炬’眉心飞出血管般的丝线,将时珏那双‘鬼手’死死禁锢住,她一时大为震惊!   时珏的‘鬼手’是经过了多次灵异事件的锻炼,以及在灵调局里系统学习过,才达到了如今的强度。   宋佳看到时珏运用‘鬼手’时,就担心他会在愤怒之下,用鬼手直接掐死何炬!   但她没有想到,时珏的鬼手,竟被完全禁锢了起来,反而不能动弹!   禁锢时珏鬼手的人,竟是何炬!   她能分辨出那从何炬眉心游曳出的丝线,就是何炬的灵异能力。   只是,何炬从前应该没有机会,学习锻炼自己的灵异能力才对——   这种初始状态的灵异能力,却直接反过来压制住了时珏的鬼手?!   为何会如此?   因当下情形而震惊的不只是宋佳,还有钱克仁。   不过钱克仁比宋佳更快反应了过来。   他手腕一翻,横在胸前的长枪调转过枪口,倏忽间对准了禁锢着时珏的何炬。   钱克仁脸色冰冷,喝声道:“何炬,放开时珏!”   在被枪口对准的这一刹那,周昌心中陡生警兆!   他跟着抬头,就看到了那个先前还递给过自己一支烟的中年男人,此时神色冷漠地持枪对着自己——   “何炬,你情绪不稳定,不适合在灵调局里任事。   我会把今天的情况汇报给上级。   你的考核期结束了。   考核结果不通过。”   钱克仁一板一眼地言语着。   被周昌镇压得动弹不得的时珏,听到钱克仁这番话,忽然咧嘴笑了起来:“好,老钱!干得好,就该这样,这种害群之马——”   “咚!”   时珏话还未说完,周昌原本停下来的拳头,再次如雨点般落了下来!   “嘭!嘭!嘭!嘭!嘭!”   拳拳到肉!   拳拳见血!   时珏被这几拳砸得满嘴鲜血,当场不知被打掉了多少颗牙!   他愤怒地大喊着,却也没有一丝反抗的余力!   钱克仁眉心突突跳动,看着在自己枪口之下,仍旧抡动拳头不断殴打时珏的何炬,他心中怒意升腾:“何炬,再不放开我就要——”   “你就要干什么?”   周昌忽地抬头,眼神戏谑而暴戾地看着钱克仁:“你就要开枪打死我?   你可以试试,是你的枪快,还是我快!   你敢动手,我就敢宰了这个逼丨养的!”   “唰!”   他说着话,网罗着那双刺青手臂的念丝倏地收紧——   时珏的那双刺青手掌,登时被一根念丝削掉了四根手指!   被他镇压着的时珏,眼见的鬼手一刹那就被斩断了四根手指,立刻就想张口叫骂——但他倏而转动目光,看到那一根根逐步收紧的血红丝线,内心打了个突。   到嘴边的话又被他生生咽了下去。   周昌直勾勾地盯着那端着枪对准自己的钱克仁。   在他的目光下,钱克仁顿觉得手里的枪好似有千斤重。   钱克仁紧紧拧着眉头。   他内心也意识到了——自己拿枪对准何炬的这个动作,直接激起了对方强烈的逆反情绪。   而且,他这种举动实际上也是不符合规定的。   只是在见到时珏运用了灵异能力,依旧被何炬压着打的时候,他内心里忽生出一种某些事情超出了自己掌控的感觉,这种感觉催使着他,做出了此番举动。   “组长,你把枪放下。   除非战友出现被灵异侵袭失控的迹象,否则在其他任何情况下,枪口都不能对着战友,你的操作不符合规范。”宋佳出声劝告着双方。   她首先与钱克仁言语了一番。   在她的话语中,钱克仁板着脸点了点头,顺势收起了枪械。   宋佳转而看向周昌,语速放缓,神色变得温和:“何炬,你和时珏之间,只是发生了一些口角。   因为一点口角之争,实在不至于把事态闹得更大。   到这里就可以了。   到此为止,可以吗?   何炬。”   ‘何炬’闻声,笑了笑,道:“我本来也没想把事情闹大。   但你们这个组长,脑子有点问题,他拿枪想杀了我——   我犯了什么罪,要被人拿枪指着?   他怎么不拿枪指着这个逼丨养的?   说到底,他俩是一伙的。   所以他要帮着这个逼丨养的——灵调局我不加入了,爱咋滴咋滴吧!   特码的!   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周昌骂骂咧咧的,找着机会,又揍了地上的时珏几拳。   但他也并非不听劝的人。   他收束了网罗着时珏鬼手的念丝,继而从地上站起了身。   时珏仰面躺倒在地,急喘了几口气,才缓缓起身。   “何炬。”宋佳走近周昌身畔,轻声细语,“我知道你刚刚经历很大的变故,情绪不是很稳定,这个时候让你配合做什么事情,也有点儿难为你。   不过,你的女友……   她现在究竟是怎么一个情况?   还有你自己……你身上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情况?   这些都是还不能确定的事情。   你先和我回灵调局,我们先给你做一个检查,不要给你自己身上留下什么隐患。   然后等你情绪稳定了,我们再来讨论其他的事情。   你觉得这样安排可以不可以?”   周昌闻声,瞥了宋佳一眼。   他故作沉吟。   片刻以后,才神色低沉地答应道:“好。”   “那我们先回灵调局里?”宋佳又问道。   周昌沉默着点了点头。   宋佳闻声,立刻带着周昌朝一辆汽车走去。   她先让周昌上了车,随后给钱克仁比了个手势,示意他们放心,跟着坐进了车里。   汽车发动,从这片出租房前徐徐驶离。   “呵!”   时珏看着远去的汽车,忽然怒呵了一声。   他想发泄什么,却又最终无从发泄,冷呵一声之后,沉默片刻,转而看向了钱克仁,说道:“大仁哥,谢了啊,你刚才帮我——”   “我不是在帮你。”   钱克仁摇了摇头,打断时珏的话。   中年男人从衣服口袋里摸出一包香烟,抽出一根点上。   黑洞洞的夜色里,香烟亮起的火头红彤彤的。   他抽着烟,喃喃自语:“我刚才也是脑子抽了……”   “你做得对啊,大仁哥。   我只是说了几句话,也没招惹他。   这个何炬的拳头忽然就冲着我脸上来了——”时珏从地上爬起身,还想与钱克仁辩解什么,只是他话才说了几句,就被钱克仁以眼神制止了。   钱克仁捏着香烟,朝他虚点了点:“你刚才心里是怎么想的,你自己知道。”   “我心里是怎么想的,我也清楚……”   ……   “何炬,当时在你的出租房里,李晓棠和你分开之后,去了哪里,你清楚吗?”   又是那间问询室里。   张春雷老人、王魉、宋佳坐在桌子后面,由宋佳向周昌开口询问着各种问题。   周昌神色消沉,低声说道:“晓棠和我分开以后,从厨房窗户那边离开了。   她……虽然变成了鬼,但是仍旧保留了一些神智。   她能认得出我的。”   “保留神智的鬼?”张春雷扬了扬眉毛,忽然向周昌问道,“小伙子,你的女朋友为什么会被鬼盯上?她是怎么变成鬼的,你有什么线索吗?”   周昌闻声沉默了片刻。   桌子后头的三人见状,立刻明白何炬一定对此中内情有所了解。   他们都放缓了呼吸。   片刻之后,周昌缓缓开口,将何炬与李晓棠的故事,原原本本地讲述了出来。 第164章 何炬的灵异能力(6K,1/1)   “哎……”   问询室里,三人听完了周昌的讲述,俱发出叹息,沉默良久。   宋佳躲在电脑屏幕后,一双眼睛红得像小兔子一样。   她看着坐在对面神色消沉的男人,内心愈发觉得歉疚。   这时候,张春雷老人缓缓开口道:“你的女友和一只鬼共同存在于一副身体之内……这种状态,在从前探寻出的各种灵异事件内,还从没有出现过。   这是一个新方向。”   “何炬,那个‘拽生秧’的药方,你还留着吗?”   周昌闻声点了点头:“我都记着的。”   ‘拽生秧’的方法,记载于一张旧报纸上。   先前周昌找到这张报纸的时候,还以为何炬是从某些民国小报上裁剪下来的这个方法。   在出租房里,听过李晓棠的讲述,才知道这块报纸,来自于‘鬼郎中’的馈赠。   ‘鬼郎中’这个名字,周昌现下已不是第一次从他人口中听到。   他初入旧现世之时,遇到的想魔‘李夏梅’,为使胎死腹中的胎儿复活,就是向‘鬼郎中’求得的方法——这个鬼郎中,一闻其名,便知是甚为诡异的存在。   就是不知鬼郎中是鬼,是神,还是想魔?   更或者就是个活人?   “你待会儿录一份下来,灵调局会给予你相应的积分奖励。”   张春雷神色和蔼地向周昌说道:“何炬,你这一路走来,吃了不少苦头。你的念身类灵异能力——那种血管一样的丝线,看来很可能来自于你的女友对你的影响。   依照你的描述,女友变成了一个缭绕漆黑毛发的猫脸女鬼……   她的魍象,侵染了你的根性,让你具备了驾驭那种血管一样丝线的灵异能力。”   魍象,即指各种灵异现象。   毛鬼神往外飘散的毛发,就是一种‘魍象’。   周昌的念丝,并非来自于李晓棠。   这些念丝,与白姑娘的纠葛更深一些。   但根源仍来自于周昌某个同命人的‘遗物’。   不过张春雷老人这样说,也算是给何炬拥有念丝找了个合理的来源。   所以周昌并未反驳。   他听得张春雷老人此言,心里忽然生出了个念头:“何炬,已经是我以性灵演化出来的一个真实人格,这个人格与李晓棠牵连甚密。   同时,这个人格也帮助我的灵魂拼图,完成了一次磨砺提升。   那转为‘何炬人格状态’下的我,有没有可能具备真正的所谓‘灵异能力’?   毕竟灵异能力来自于自身被灵异侵染的根性。   这种根性又是灵魂与肉身的最初之根。   若根性是树根,灵魂是树身的话,何炬这个人格,可以看做是这棵树结出的果实?   这颗果实里,会否蕴含有某种灵异能力?”   周昌一时浮想联翩。   与李晓棠‘分别’以后,因为时间太过仓促,周昌也来不及整理甚么。   匆匆从何炬人格占据主导的状态,切换了回来。   是以也无从去感受何炬人格主导下的自我,是否有甚么异变。   今下也是与张春雷老人交谈,才让周昌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打算等此间事了之后,再行试验一二。   “我们的数据库里,有没有记录这种浑身缭绕毛发的猫脸女鬼?”张春雷老人向旁边的宋佳问道。   宋佳手指飞快敲击键盘,查询相应内容,片刻后摇了摇头:“没有。”   “那就先记下来,暂命名为‘长发猫鬼’。”张春雷道。   “是。”   “你过来的时候,遭遇的事情,我都已经得到消息了。”张春雷老人转而看向周昌,神色愈发和蔼,甚至有些慈祥,他继续道,“灵调局方兴未艾,发展速度虽快,但相比起层出不穷的灵异事件而言,它的脚步仍嫌缓慢。   在这个快速发展的过程里,灵调局内部成员,难免良莠不齐。   先前在你的出租屋前,那样的场合下,时珏的言辞是极其不规范,也是违反了‘调查员守则’的。   他因此酿成了巨大后果,灵调局决定对他进行‘停职留观’处分。   倘有再犯,就清除出调查员队伍。   而钱克仁的举动,非但没有平息事态,调停争端,反而让事态更加升级。   这种处置方式,不符合一个调查专员该有的专业素养。   所以灵调局决定降低他的职阶,把他降为二阶的调查员。   其实钱克仁之所以会有如此举动,也是因为我没和他沟通好——他大约是把你当作背后有人,只等混资历青云直上的那种人了。   这里有我的问题,我私人也会对你做出补偿。   你的考核期可以提前结束。   升任正式的二阶调查员,依旧和钱克仁、宋佳同组。   这个小组由你的老熟人——王魉带队。   不知道这样的处置,何炬你满意不满意?”   张春雷说完话,便与王魉、宋佳一齐注视着周昌。   周昌本人倒是无所谓满意不满意的。   他也懂见好就收的道理。   “一定要让钱克仁和我同组吗?   他先前拿枪指我——把后背交给这种队友,我不能放心。”周昌故作抗拒,还是提出了一个要求。   他开口提出要求,反倒叫桌子后的张春雷老人松了一口气。   张春雷老人道:“钱克仁经验老到,为人比较沉稳——像今晚这么失态的事情,在从前其实从没有发生过。王魉虽然很有能力,但是经验相对不足,时常会有些毛躁。   所以我想他们两个平衡一下,或许更好。   就今晚的事情,钱克仁会当面向你道歉说明。   不过,你如果实在不能接受和他同组,那再换个人来也是可以的。”   周昌闻声,垂着眼帘故作沉吟。   何炬内向又腼腆的模样,一下子又回到了他的身上。   片刻后,他还是故作犹豫地点了点头:“那就先不换吧……”   “再考虑考虑?   你想要怎么解决可以直说,没有关系。”张春雷老人笑着问道。   这时的‘何炬’,反而愈发坚定了选择:“不换。   我相信老先生您的安排。”   “啧啧啧……”张春雷边笑便伸手虚点着对面的周昌,“你小子其实鬼得很,说什么相信我老人家的安排,其实是想让我来给你作背书,承担责任。   没关系,我老人家扛得起。   那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就这么定吧。”   “行!”   “明天到我宿舍里来,我给你预备一样好东西,作为对你的补偿。   你不是要看书吗?到时候忙过了,直接过来就是。   年轻人要知道上进……”   张春雷绕过电脑桌,一边言语着,一边背着手从周昌身畔经过。   他抬手拍了拍周昌的肩膀,径自出了问询室的门去。   问询室里,只剩下王魉、宋佳与周昌相对。   “看来你和张老很投缘。”   王魉好奇地看着周昌,首先开口道:“张老平时虽然就守在B-2单元楼前面,但是我们和他打招呼,他通常是怎么不搭理我们的。   我也就是刚进灵调局,去他那能力测试的时候,他和我说了几句话。   你和他也是能力测试的时候熟悉起来的吗?”   “对。”周昌点了点头,不想就此多言。   说得多了,难免会叫人猜测他的能力测试真实情况。   “好吧。”王魉站起了身,“那接下来咱们就是一个组的了,既然张老发话,那你就是正式的调查员了……”   说到这里,他转脸看向宋佳,“宋佳,一会儿你带何炬去领制服、枪械、调查员守则、根器锻炼手册这些东西。”   宋佳立刻答应。   “明天让宋佳带你熟悉一下灵调局里的各种设施。   今晚就在灵调局这边好好休息吧,你今天应该挺累的。”王魉如是安排道。   “谢谢。”周昌对他的安排也颇满意。   “那我先走了。   局长找我还有些事。”王魉说了一句,便匆匆离开了问询室。   目视王魉离开,周昌首先向宋佳说道:“看来王组长的工作有很多?都到半夜了,还要和局长一起工作吗?”   “嗯。”   宋佳道:“最近局长正在着手调查‘远江县’变成‘黑区’这件灵异事件。   局长找他,应该是为了询问远江县的相关情况。”   周昌闻声,心头一动。   ‘阿大’曾经说过,阴矿矿区之内,有‘火种’的存在。   每一个矿区,都会有‘三把火’。   一旦这三道火种彻底熄灭,就是坏劫降临,矿区彻底沦陷的时候。   坏劫榜也会在此时显现。   矿区中的生灵,都将置身于坏劫之中。   白河市下辖的‘远江县’变成‘黑区’,也即是这片地域忽然消失在所有人的感知里,任何路径都无法进入到这片地域——这是不是说,远江县内的三把火被鬼神彻底熄灭了?   这样念头只在周昌脑海里转了转,便被他暂且压下。   以他的职阶与层次,在灵调局内部,尚且无法接触到这么远的事情。   他还是先考虑借助职务便利,去寻找自己失踪的那些旧现世同伴吧。   “走吧,我带你去领东西。”   宋佳关掉了电脑,带着周昌走出了问询室。   两人在主办公楼里走了一圈,周昌已经穿上制服,将长枪、短枪配齐。   几本巴掌大的小册子,也被他装在了口袋里。   宋佳领着他离开办公楼,又尽职尽责地带着他将灵调局的各个建筑都熟悉了一遍:“这里是图书馆,最上面的三层是实验室。   灵异理论研究、拼图研究、根器研究这些,都在实验室进行。   局里也吸纳了不少人才,很多老调查员退下来以后,也会被吸纳进实验室里去,做灵异研究。   图书馆就不用说了吧?   虽然从外面看灯火通明的,但其实会去里面读书的调查员,根本没几个。”   宋佳站在周昌身畔,晚风吹袭着她的白衬衫。   淡淡馨香被风送入周昌的鼻孔。   嗅着这阵香气,周昌亦觉心情爽利,但是面上不作表露。   他看着远处一扇扇窗户亮堂堂的图书馆大楼,问道:“图书馆里,会有灵调局的理论研究成果吗?”   “有一些。”   宋佳讶然转头看了周昌一眼:“你想看?   里面都是一些比较通行的理论研究书籍,至于前沿成果是没有的。   最重要的研究成果,已经在发给你的那几本书里啦,你好好看看,以后每天都要根据书籍里的内容进行实训学习的。   对了,我带你去实训楼看看吧。”   “好。”   周昌答应了,和宋佳并肩走在梧桐树叶飘洒的街道上,不时见有局里的工作人员来来往往。   从图书馆大楼往北走数百步,就是实训大楼。   实训大楼是一座新建的楼宇建筑。   在这栋楼宇外面,除了一堵高围墙之外,远处就是一座座黑洞洞的烂尾楼。   这座实训楼,本身也是一座烂尾楼,只是被纳入灵调局内,才得以修缮完备。   “一层是健身房。   这个健身训练并不像一般健身机构一样,主要针对个人形体的塑造,而是对人体的力量、速度、反应力等各个方面的训练。   调查员不出任务的时候,一般上午都会在健身房里泡着。   下午则会到二层的冥想室,进行冥想训练。   往上是‘灵异能力训练室’、‘拼图钻研室’这些。   灵异能力训练室需要积分兑换专门的训练师,他们是实验室里的研究人员,会根据你个人的情况,对你制定相应的训练计划,并且监督敦促你来完成。   拼图钻研室里涵盖各种东西,五花八门,有些研究看起来很莫名其妙。   占据楼层最多的就是拼图钻研室。   你觉得好奇,以后可以自己去看看。   可能看个一两次,就失去兴趣了。   对于‘灵魂拼图’的研究,只有我们白河市在做,但这个研究做到现在,也没有做出具体成绩。”   “我用‘拽生秧’的方子兑换来的那一千个积分,看来主要是用在灵异能力训练室的?”周昌出声问道。   他答应了张老,将‘拽生秧’的法子抄录一份送给了灵调局,由此换到了一千个积分。   宋佳摇头道:“不止这些。   积分也可以换成钱,一个积分等于一百元。   所以钱能买到的东西,积分往往也能买到。   钱买不到的东西,积分或许也可以买到。   这个积分不只可以在白河市运用,出了白河市,在其他地区的灵调局也可以用。   有些调查员手里藏着些好东西,你需要的话,甚至可以用积分和他们私下交换。”   “原来是这样。”   周昌垂下眼帘,立刻意识到这个积分确实是好东西。   宋佳带着周昌在灵调局里转了一圈,最后把周昌带到了宿舍区。   她拿着一串钥匙,领着周昌乘电梯去宿舍安置。   这些宿舍的布置更像是高级公寓,种种设施一应俱全。   周昌的宿舍在第3栋7楼321房,他的楼层后面,就是张老居住的第4栋宿舍楼。   将钥匙交给周昌,宋佳站在走廊里,忽然向周昌问了一句:“何炬,你的心情好点了吗?”   听得此言,正要开门进宿舍的周昌转头看了宋佳一眼。   他的神色依旧消沉,但眼里总算有了些丝亮光:“谢谢。   我的心情好多了。   我想明白了。   在如今这个世界里,人或者鬼的身份,已不能成为双方相爱的界限。   就连灵调局都在研究利用灵异能力的方法,我的心里,也早该放下对晓棠的那种隔阂了。   一旦放开隔阂,就觉得其实什么都无所谓了。   一念天地宽。   宋佳,你早点休息。”   周昌对宋佳点了点头,推门走入宿舍里。   “咔哒!”   房门闭拢。   宋佳一脸惊慌又愕然地站在门口,久久无言。   她带着何炬在灵调局各处游览,就是希望用这种转移注意力的方式,冲淡何炬内心失去挚爱的悲伤与消沉,但她怎么也没有想到,她这个方法好似是起了一些作用。   但这完全不是宋佳希望达到的效果!   天呐!   他、他、他,他还想和变成鬼的女友再续前缘?!   他的精神状态……   宋佳心里有些担忧,脸色跟着变得严肃。   她转身匆匆离开。   门后,周昌咧着嘴无声地大笑了几下。   他将身上的长枪短枪、各种制式装备放入宿舍里专门的保险柜内,转而在这间宿舍里走了一圈,熟悉了此中的各项设施。   随后把从灵调局里领来的几本书搁在桌上,周昌跟着坐在了椅子上。   “何炬。”   周昌低声呢喃。   他坐在椅子上,动作、身形俱没有变化。   但在呢喃声过后,他好似变成了另一个人‘何炬’。   何炬眉眼间的偏执,藏在岁月磋磨遗留下的怯懦内向之中。   两道深深的法令纹勾勒在他的脸庞上。   他总是布满凝重神色的面庞,此时忽然舒展开,露出一个笑容:“您说得对,现在这个世界里,人和鬼之间,早就不存在界限了。   晓棠并不是死了,她变成鬼,对我而言,未必就是一件坏事。   我们终究会再见的。   我一定要好好努力,争取能够帮助到她,让她不再被鬼怪操控自身。”   说过这番话后,‘何炬’停顿了片刻。   接着又‘自言自语’起来:“我没有感觉到身上有什么异常的变化。   虽然我和晓棠相处了很长时间,但我好像……并没有灵异体质,没有衍生出某种灵异能力。”   说到这一点,‘何炬’的神色似乎有些愧疚不安。   当下,他看似是在自言自语,实则是在与周昌对谈。   周昌在与何炬这个副人格沟通交流。   周昌道:“按照灵调局的说法,只要具备魂魄,就一定有根器。   拥有根器,被灵异侵袭过后,一般都会形成灵异体质,具备灵异能力。   你看看桌上的那本《根器锻炼手册》,看看能否给你带来什么启发?   也许你已经具备了灵异能力,而你还不自知。   也许你还不曾具备这种能力,但也不必着急,持续锻炼根器,想必也早晚会衍生灵异能力。”   “好。”   何炬答应了一声,转而拿起面前的那本书——《根器锻炼手册》。   《根器锻炼手册》中,记载有一种通过呼吸与冥想的方式,来锻炼根器,启发自身灵异体质,壮大灵异手段的方法。   这种方法是被验证有效了的。   否则也不会作为标配被下发到每个灵调局成员手中。   “想象自身处在一片白光之中。”   “这片白光不断地震荡着,形成层层波纹。”   “而你自身随着波纹震颤调整呼吸频率,或快或慢,总是不定。”   “想象那层层波纹像是层层的风,刮除了白光里的灰尘,就像风掸去桌面上的浮灰一样。”   “你的呼吸也像风一样飘忽。”   “灰尘落定了。”   “四下归于黑暗。”   “……”   何炬循着册子记载里简单的冥想和呼吸方法,慢慢调整着自身。   公寓里灯光虽亮,他的心神却已陷入一片沉黯之中。   周昌的心神比他更快进入那片黑暗里。   何炬观想到的黑暗,总还会偶尔晃动,偶尔泄露一两缕光芒进来。   周昌观想到的黑暗,便是深沉无漏、寂静永恒的黑。   在这片漆黑里,周昌忽而看到了‘何炬’。   他跟着明白,‘何炬’就是自身根性中衍生出的某种灵异能力,是他最本根的灵异能力。   而‘何炬’在终于维系住心神间的那片黑暗之后,在黑暗中,他忽然看到了一个浑身缭绕长发的影子——那影子如瀑布般的长发往四面八方飘散,它朝何炬徐徐走近。   何炬看到它的面庞,与自己一模一样。   他心中恍然大悟:“我的灵异能力……”   “是什么?”周昌问道。   “我可以发心念诅咒他人。   也可以用自身的心念,在不断诅咒影响他人的过程里,投射在他人的心中。”何炬振奋地答道。   周昌闻言,大感兴趣:“那你诅咒一个试试——   诅咒时珏吧。   时珏今晚回到家,打开电脑玩了一会儿,倍感无聊,又看到群里有人发的色图,心里发痒,打开了某些网站。   试图击落飞机。   他尝试了一会儿,打出了血。”   周昌的话,在何炬人格中形成映射。   这个诅咒就此形成,投递到了某个还无知无觉的人身上去。 第165章 黄天黑地观想法(6K,1/1)   时珏乘车回到了灵调局。   他刚刚下车,就有两个在角落里抽烟的同事迎了过来。   “才下任务?”   有个同事掐掉了烟头,笑着与他打招呼。   另一个同事则悄悄走到了他的身侧。   黑洞洞的停车场内,哪怕有路灯映照,对面迎过来的同事面容也颇显得模糊。   时珏心里隐约觉得不对劲,但还是点头回了一句:“哎,别提了,出了点事儿……”   “嗯,我们知道情况。”那个和他打招呼的人这会儿走到了他的近前,忽然说了这么一句话。   他的注意力一下子被吸引过去,刚想询问对方知道什么的时候,先前悄没声走到他身畔的另一个人,已经伸手攥住了他腰间别着的短枪。   时珏心头一惊!   紧跟着,站在他面前的那个人直接端起了他胸前的长枪,反手一绞,就把那把长枪从他身上卸了下来。   不过短短几个呼吸的功夫,他的长枪短枪都被卸了个干净!   “你们是纪律组的?!”   对方毫不拖泥带水的反应,如此迅速地解除他的反应,已然叫时珏识出了这两个同事的身份。   ——这是灵调局专门刀刃向内的工作人员,一般以‘纪律组’来代称。   被纪律组的同事下掉武装,时珏根本不敢有丝毫逆反的心理,他只是惊惧交加地问了一声。   “对。”   与时珏搭话的纪律组成员‘魏大年’笑着点了点头,手上动作飞快,三下五除二就卸掉了枪匣,把那支长枪背在肩后。   做完这些,他才与站在车门前双腿发软、脸色惴惴的时珏说道:“时珏,现在正式通知你,因你违反‘调查员守则’第五节第十二条,险些酿成重大后果,所以局里决定对你处以‘停职留观’的处分。   你的各项武装已被收缴。   调查员制服、工作证件,请在明日自觉上交灵调局。   希望你能以此为戒,好好自省,争取早日回到调查组序列。”   时珏听过与纪律组有关的各种传闻。   是以当他被解除武装的时候,心里的第一反应就是自己会不会死?   只是和那个何炬互殴了一番,也不至于就犯了多重的罪过吧?   如此两种念头在心底天人交战。   直到他听到魏大年宣布了灵调局对他的处分通知,他才放松下来,这下身子也没那么软了,膝盖也硬了起来,说话声音里还带有了些丝怨气:“明白了。   我正好想休息休息。”   魏大年闻声,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倒未多说什么,勒令他交出剩余子弹后,便与另一个同事转身离开。   只剩时珏在原地站了片刻,只觉得一股热辣的气息不断在后背和脸上翻腾滚动着。   良久,时珏忿忿地骂了一声:“真特么倒霉!”   而后,他转身往自己的宿舍走去。   他内心里,对宋佳还是念念不忘。   所以走入宿舍区之后,便故意绕了一圈,从宋佳的宿舍楼前经过,可惜没能看到宋佳的身影。   时珏悻悻地回到住处,不甘心地在社交平台上给宋佳发去短信:“今天的事情是我太冲动了……哎,我真的只是和他开个玩笑,没想到他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这人气量太小了,也不知道局里会怎么处置他?”   他编辑了一段话,按下发送键。   但消息没发出去。   一个红色的感叹号悬在他未发出的那条消息前。   系统提示他早被对面的宋佳拉黑。   “操!”   “操!”   “他妈的婊丨子!   老子早晚干丨死你!”   这一瞬间,时珏怒火中烧,他仇恨地咒骂着,脸色显得狰狞。   人贵能慎独。   但绝大多数人都做不到。   时珏亦然。   骂过几句,他又去几次三番地去加宋佳的好友,给对方打电话,而他的所有尝试都如泥牛入海,全无回应。   尔后,时珏悻悻地丢下手机,打开电脑,玩了会儿游戏,去了一些建政群里去高谈阔论。   建政人们除非遇到和自己立场不同的喷子,能够激起他们强烈的倾诉欲望与‘战斗意志’,否则大多数时候都和软脚虾一样的。   时珏亦然。   今天没遇到和他观点不同的喷子。   他也就没甚么倾诉欲。   群友们对于那些建政问题视若无睹,很快有人开始转发聊天记录。   打开聊天记录,一张张涩图唤起了时珏沉寂一天的欲望。   “今天的群就看到这里吧。”   他留下一行字,转而娴熟地打开了某些网站。   屏幕上刺激的画面照应着他瞪大的双眼。   “唰唰唰……”   衣料摩擦的声音很有节奏地一来一去响个不停。   半分钟后,   伴随着时珏倏地放松呼吸,一股鲜血直喷了出来,溅了他一裤子。   看着自己喷出来的鲜血,时珏的双眼就骤地瞪大了。   他的面色变得惴惴,顾不得去擦拭,赶紧上网搜索:“开飞机时坠机出血了怎么办?”   ……   “诅咒已经放出去了?”   周昌向何炬问道。   何炬迟疑着点了点头:“应该是放出去了,但不知道效果怎么样……”   “看明天时珏的反应就知道。”周昌道,“假若他明天萎靡不振,坐立难安,那诅咒应该有很大概率是生效了的……还是草率了,不该在这么隐私的事情上诅咒他。   下次还是给他换个诅咒吧。”   “……”   相比周昌而言,何炬其实还有些软弱善良。   他只是觉得,这次诅咒若是生效了,时珏便算是受到了来自他个人的惩罚。   与对方的恩怨至此也就可以结束了。   “这种灵异能力,应该还是归类于‘念身类’的灵异能力之中。”周昌摩挲着下巴,徐徐说道,“就是不知道,这种诅咒,对鬼有没有用?   第二种运用——心神投影,当下就没有实验场景了。   以后再找机会实验吧。”   周昌说着话,目光看向自己脚下的影子。   怎么那个‘恶生灵’现在反倒不怎么出现了?   他还等着对方来替换自己的影子呢!   “你先回去吧。   在我睡觉的时候,你就醒过来进行‘根器锻炼学习’。”   周昌对何炬吩咐道。   何炬答应了下来,他的人格转回周昌念头里观想到的那张长桌旁。   “灵魂拼图……”   周昌从口袋中摸出了那张得自‘纸牌屋’的纸牌。   牌面上的三尖两刃刀与呈现在《大品心丹经》中的三尖两刃刀,根本一模一样,同样锋芒毕露。   尽管宋佳、张春雷老人等很多人都说,‘灵魂拼图’如今仍旧是一个谜团,灵调局尚未找到实际运用它的办法,乃至连它有甚么用都不清楚,但周昌仍然觉得,它如此迷人。   ‘灵魂拼图’以张春雷老人牵连的那栋民国鬼楼作为根源。   这个来头其实也颇籍籍无名。   或许正是因为它的来头如此之小,也导致了它不如‘根器研究’一般,能引起全国范围内的灵异组织的注意。   目前做灵魂拼图尝试性研究的,只有白河市灵调局。   “灵魂拼图究竟是什么?”   “怎样了解它?”   “如今我的灵魂拼图已经得到磨砺,又该如何实际运用它?”   这些问题萦绕在周昌的脑海,也被‘阿大’所探知。   ‘阿大’是众多飨念的一个集合。   汇成这个飨念集合里的每一个飨念个体,曾经都是饱读诗书,著书立说的能人。   它们是旧现世研究鬼神的‘知识分子’。   对于这个猝然出现的‘灵魂拼图’,它们也很感兴趣。   但它们对于周昌提出的问题,也无法解答。   “阿大,你来研究它。   你需要什么资源来助力你的研究?   都告诉我。   我给你去找。”   周昌向阿大问道。   “我需融合与我一般的飨念集合,领悟更多道理,学习更多知识。   如此,可以举一反三,触类旁通。   或能推演出‘灵魂拼图’神妙运用。”阿大给出回应。   旧现世之中,不只有‘大品心丹经’这样一部经书。   还有许多类似的飨念集合,以经卷典籍的形式,存在于天地之间,或为人们所熟知,成为天下绝学,或隐藏在市井角落、寻常巷陌之中,籍籍无名。   譬如在密藏域,有一种专门的‘伏藏上师’,此种伏藏上师,会将自身的学识宝藏深埋于密藏各地,乃或是人心识海之中,一旦机缘到了,就会有对应的‘掘藏上师’出现,挖掘那些学识宝藏。   阿大需要的就是吞并其他的经卷,扩充其‘学识’,而为自己所用。   除此之外,周昌主动带着‘阿大’去接触各种知识,主动进行阅读学习,亦能令‘阿大’扩充自己的内容库,增长学识。   这下子,本地的图书馆倒是派上了用场。   周昌动念之间,心中已然有了定计。   “明天我去拜访张老,他那里应该也有不少与‘灵魂拼图’有关的资料。   先把他那儿的资料看完,我们再去图书馆。”周昌道。   阿大欣然答允。   敲定了诸事之后,周昌在电脑椅上盘起双腿,双手自然放在膝盖上,双目微阖,亦开始了自己最近每天都会进行的‘功课’——   修炼‘黄泉夺命招’。   他嘴唇翕动,以极快的语速念诵出了那学自孟良市某个老者的咒语:“九龙使者,夺命威灵,头似山岳,眼似风云,手如利剑,口似血盆,身长万丈,食鬼吞神……”   念咒声中,周昌眉心骨往外持续鼓突。   仿似鼓起一个小包的眉心骨,倏忽裂开一道血红的缝隙。   缝隙间,那道以瘟丧神遗留红线造化的火苗微微摇曳着,如同周昌眉心里生出了的第三只眼仁!   火苗摇曳间,周昌魂魄造化出的‘意’霎时如洪水般,从那道裂隙中喷涌而出,淹没了他所在的这间公寓居室——   整个居室内,一盏盏灯光霎时明灭不定!   好似鬼吐息会影响现实环境一般,周昌以‘识神’层次造化出的意,亦能对现实施加影响!   他停止诵念咒语,房间里的所有灯光,便在刹那间被他的‘意’涂抹得一片漆黑。   一片漆黑中,周昌心神纯一。   他的意如封冻冰层,一圈圈盘绕在他身畔,寂静不动。   直至某一刻,周昌心神之间,那寂静的黑暗里,倏忽显出一尊头似山岳,眼似风云,手如利剑,口似血盆的鬼神——这尊鬼神也学着周昌一般,在周昌对面盘腿坐下,将那双利剑似的手爪搭在膝盖上。   寂静黑暗始而震动!   在震动中,冰层破开!   昏黄的水源,冲刷出昏黄的苍穹!   居于苍穹下的周昌,座下一片漆黑!   黄天黑地!   黄泉降临!   那尊形象恐怖的威灵,正是‘黄泉’这个概念的具象化!   周昌身居的公寓居室里,天花板亦作昏黄之色,地板则化作一片漆黑!   那漆黑的色彩动荡着,震颤着,荡漾起层层涟漪。   一个血淋淋的妇人从那层层涟漪中浮出了形影。   她穿着一袭白衣,白衣之上,鲜血染透。   浸满鲜血的绳索将她的身躯牢牢地捆住,那一捆绳索的另一端,一路延伸,游曳入周昌的眉心之内,化作了周昌的念丝。   捆住白衣妇人的染血绳索,正是周昌的念丝!   周昌缓缓睁开眼,盯着那哭嚎不已的血衣妇人。   血衣妇人的哭嚎,引得整个‘黄天黑地’都在震颤。   这个妇人,乃是周昌性中观想出来的‘观想相’,在由‘黄泉夺命招’勾牵出的《黄天黑地观想法》中,她是排在倒数第三的青提鬼母哭丧相。   周昌得到家住孟良市那位老者的口封,念诵‘黄泉夺命招’之后,神灵传授给他的护命法门,就是这‘黄天黑地观想法’。   那个老者曾说过,‘黄泉夺命招’乃是一道‘门径’。   其口封天下,令所有看到短视频者,能‘入得门径’。   但入得门径之后,能得多少造化,多少机缘,则全看学习者自身。   学习者诵念咒语后,即能自魂魄中点起一炷香。   这炷香飘到哪个神明的蜡坛下,被哪个神明所青睐,便会得到那神明传下的对应护命法门。   周昌不知自己魂魄点起的香火,究竟得到了哪个神明青眼。   他只知道这门《黄天黑地观想法》,非同一般。   ‘阿大’称此法:“威不可测!”   就周昌这段时间的学习来看,这门观想法确实神异。   如今,他才练到倒数第三的‘青提鬼母哭丧相’,神魂便有了绝大提升,而与他念头勾牵的‘念丝’进境,更是突飞猛进。   周昌猜测,自身之所以能学到这门观想法,很大可能不是因为自身的魂魄。   瘟丧神遗留的那缕红线,成为了他眉心的火苗。   这缕火苗应当发挥了更大的作用。   而簇拥拱卫着这缕火苗的‘念丝’,能在此观想法中得到迅猛提升,即是明证。   周昌对于灵调局给出的《根器锻炼手册》中的冥想呼吸法,并不在意。   也是因为这门‘黄天黑地观想法’比手册中的法门更高明出了不知多少倍。   他注视着站立于一片漆黑之中的‘青提鬼母’。   青提鬼母的每一声嚎哭,都引得他魂魄震颤。   神魂震动之后,便会有些丝提升。   但这种提升于周昌如今而言,已经稍嫌缓慢。   他预备在今夜破开鬼母哭丧相,将黄天黑地观想法的修炼更上一层,提升到第四层去。   那么,如何打破‘青提鬼母哭丧相’?   先前周昌并非没有做过尝试。   他以为只要自身以念丝将这尊鬼母相绑缚起来,捆扎得愈来愈紧,凭着念丝本身的强度,可将这尊观想念化相直接绞成粉碎!   如此一来,便算是打破此相了。   但是事实并非如此——   周昌几次尝试之后,自身的念丝非但不能把这尊观想相绞碎,反而在接触这尊观想相后,被这尊观想相黏附得愈来愈紧,至于如今,他想要将念丝从观想相之上脱开,都已然不能!   “这道观想相,与前面两道不同。   想凭借魂魄修养层次,念的强度,强行将之破开,已经行不通。   破开鬼母观想相,得须有另一种办法。”   周昌目视血衣妇人,心念缥缈。   《黄天黑地观想法》中,收摄一十八道观想相。   每一道观想相,对应一尊黄泉幽冥中的鬼神。   每打破一尊观想相,神魂即获得种种提升,亦或是得到某种加持。   此前,周昌之所以能推演出‘何炬’这个人格,便在于他打破了一道‘画皮鬼剥尸漆血观想相’。   而他的念丝,之所以能化作血管,始因他打破的第一道观想相‘尸狗舔血肉磨盘相’。   打破‘尸狗相’后,念丝渐转血色。   再破‘画皮相’后,念丝已然完全转为血管纹络。   同时,周昌的神魂层次大进,获得某种诡异加持,而能塑化人格。   眼下这道‘青提鬼母观想相’的来历,乃与‘目犍连救母’有关。   目犍连,号称佛陀弟子之中‘神通第一’者。   其以‘天眼通’的神通,观见到了自己的母亲‘青提’因毁谤佛法,而沦入地狱之中,日日受苦,是以决意救母。   而这个佛陀弟子,此后成为了‘地藏王菩萨’。   今下,周昌的‘青提鬼母观想相’,毫无疑问乃是还在地狱之中受苦的青提鬼母。   周昌现下既不能强行将它打破,或许要效仿目犍连救母故事,设法以这念丝,拉拽它出离地狱。   他心念百转,神魂演化出的‘黄天黑地’之相,亦因青提鬼母不断哭丧而不断震颤,将有崩裂之兆——黄天黑地之相一旦崩裂,周昌今日的观想法修行,也就到此为止了。   周昌自然不愿浪费这一次修行的机会。   他当即牵动念丝,试图将那血衣妇人拽出那片漆黑大海。   然而,他念头运转之间,那化作绳索缠绕在血衣妇人身上的念丝,却是纹丝不动!   青提鬼母脚踝被漆黑大海淹没,她的哭丧之声,依旧嘹亮。   “若能得脱地狱,你为何不抓住机会?”   周昌念头震动。   青提鬼母对他的发问,根本不作任何回应。   这只是一道观想相。   虽因观想法门神异,而能得一缕来自本尊鬼神的投影,但毕竟不是真正本尊。   周昌看着那神色漠然,只是一味哭丧的青提鬼母,忽又转念:“我与你之间,本来没有任何因果牵扯,说救你出离地狱,又是以何种理由?”   “对了……”   “今下我不是我,我该是目犍连。”   性中一念倏忽闪过,周昌霍然福至心灵!   他忽然明白,这第三道观想相,究竟在引导自己修炼甚么——   这第三层观想相,看似是以‘青提鬼母’为主,实则是令周昌以‘青提鬼母’勾牵的因果为镜,在镜中倒映出‘目犍连’的影子!   周昌心念倾动。   他盘坐在漆黑大海之上,自身并没有丝毫变化。   但那道牵连、缠绕在青提鬼母身上的念丝绳索,却在倏忽之间,化作了一道血淋淋的脐带!   这根脐带作为母子之间最本身的联系,将周昌与青提鬼母牵连了起来!   在二者相牵的一瞬间,青提鬼母的身形就一点点脱离在漆黑大海,在虚空中化作斑斓光彩,刹那消无一空,而周昌神魂显化的这片黄天黑地之相,长久地震颤着,令着周昌的神魂积累变得愈发雄厚!   同一时间!   周昌在青提鬼母化散的那斑斓光彩里,听到一阵低沉的呓语:“吊死绳,死魂丝,阴七刍,灶下灰,雷时雨,桃枭鬼,烧魂绳……”   那阵低沉的呓语声,似乎是在传授周昌‘吊死绳’的炼制方法。   他仔细品读着这一道咒语,渐生明悟:   “吊死绳的炼制,需要以死魂丝为主,配合阴七刍、灶下灰、雷时雨、桃枭鬼这几种材料,可以烧制而成。”   “阴七刍是什么?”   “桃枭鬼又是什么?”   “也或许,阴七刍和灶下灰是配套的,雷时雨和桃枭鬼是配套的?”   周昌收束念头,铺满公寓的黄天黑地景象徐徐散去。   他首先向‘阿大’提出了自己的这些问题。   ‘阿大’这次,终于不再是一无所知。   “阴七刍,七种牛羊常食的,在寒冬腊月里较常见的野草、草药,可在灶头里烧成灰烬,炼阴性中之阳性。   桃枭,桃子于树木上枯萎后留下来的干果。   雷雨天落下后,即为桃枭鬼。” 第166章 吊死绳(6K,1/1)   “桃木属阳刚之性,于树枝之上干枯的干桃,因其形如树上的干瘪人头,而称之为‘桃枭’。   此物饱受风霜日晒,性更燥烈,传说能镇邪祟。   但在雷雨天气,被风吹落在地上的桃枭,则阳性尽散,转为阴邪之物,是谓‘桃枭鬼’。”   只要在‘阿大’认识领域范围内的问题,它如今皆能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不过,周昌此前向它询问,它库藏的第一品法门《三神八诡合化大法》内容究竟是甚么的时候,它仍旧不肯回应,只告诉周昌,要是能为它寻来‘飨念聚合体’,或叫它丰富学识。   而且还要等到时机合适时,它才会将《三神八诡合化大法》宣说给周昌。   至于目下,周昌自身并不适合修炼这篇法门。   纵把法门拿给了他,他反而会因此法而误入歧途。   周昌如今对于这部库藏第一品的法门,倒也没有那么好奇。   是以也就未再多问。   现下,《业火烧身大转轮经》他已修炼得颇为顺畅,依循经中顺序,绝灭体内‘足少阳经’、‘足太阳经’两道阳脉。   接下来再引入其他鬼神骨灰,将炼去‘手少阳经’、‘手太阳经’中阳性。   这部法门绝灭身内六阳的顺序,乃是由浅入深,由外而内,徐徐而进。   在身内六阳绝灭以后,依经中法门,推转‘业火转轮’,可令自身纯阴返阳,以身作熔炉,炼出命里魁罡、阳性本源,合为身内一缕‘六阳之火’。   尔后,神魂居于六阳火中,乃为阴中之阳。   肉壳炼作阴性,但有六阳火照,是为阳中之阴。   阴阳三合,便可以使得自身虽近似于诡,但与诡类更有根本不同,更区别于一般的诡仙‘绝九阴’之境成就。   《业火烧身大转轮经》在渡过‘引火烧身’的修行关槛之后,还需要修行人不断在外采集火种,引入体内,化为业火,点燃体内诸般经脉脏腑,过程备受折磨不说,更多艰难险阻。   然因周昌体质特异,身内自有孽气存留,动念之间,就能转为业火。   是以他完全省却了这一步骤,只需收集不同鬼神骨灰,绝灭身内六阳即可。   此经修炼进境,本来就要远超寻常诡仙。   再兼周昌身具业火,更省却收集火种,不断引火的步骤,比之其他诡仙也就更快出了无数倍。   可见此经确实与周昌极为契合。   “阴七刍,灶下灰;雷时雨,桃枭鬼。烧魂绳……”   周昌心念微动:“如此看来,只要集齐七种寒冬腊月里常为牛羊所食的草茎,将之烧为灰烬后,和雷雨天落下的桃枭并用在‘死魂丝’之上,以火焰煅烧。   则‘死魂丝’就能炼成‘吊死绳’。”   死魂丝是甚么?   周昌倒能一念即明。   此种‘死魂丝’,说的就是他的念丝。   念衣取自同命人的棺材之内,乃是死者遗物,称为‘死魂丝’也无不妥。   他的念丝一直以来都进境飞快,初开始时,若不是有这几缕念丝的帮助,他只怕是连李夏梅那一关都过不去,更不提之后在温家酒窖里,借助念丝搅动风云。   然而,到了现在,他遭遇的境况变化过快,哪怕念丝依旧进境神速,也仍显得匹配不上他如今面临的种种境况了。   现下打破‘青提鬼母哭丧相’后,得到‘吊死绳’的炼制方法,于他而言,倒是‘瞌睡了就有人送枕头’。   周昌思虑片刻,打算明天先去中药店里找找看,有没有‘桃枭’、‘阴七刍’这些东西。   桃果干在桃枝上为桃枭,落地为桃枭鬼,这是一种很严格的标准。   现下基本没谁会遵循这么严格的标准来挑选‘桃枭’,药材店贩卖的桃枭里,一定混有‘桃枭鬼’。周昌虽不知道怎么分辨二者,但有‘阿大’在,这两种东西应该不难区分。   ‘阴七刍’亦然。   此七种草料,为牛羊寒冬腊月所常食。   草木之间,混有中药也是很普遍的情况,它们亦在牛羊的食谱之内。   到时候找七种在冬天里广泛存在的中药,反而比单纯找七种牛羊草料要容易,而不论是前者后者,皆可以列入‘阴七刍’之中。   顺便,周昌在网上也搜索了一下。   两种事物在网购平台上,也颇容易找到。   周昌拿着手机,正自浏览着。   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按动门铃的声音。   他心里有些奇怪。   这个时间点儿,还会有谁来找自己?   难道是宋佳又过来了?   周昌心头困惑,起身走到门口,正好听到钱克仁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何炬,睡了吗?”   “我看你房间里的灯还没关。”   “要是没睡的话,咱们一块聊聊?”   透过门上的猫眼,周昌正能看到脱下一身装备的中年男人钱克仁站在门口,对方的神色还有些局促。   他心头一动,立时联想到之前张老说过,钱克仁会自己来和他道歉。   “还没睡。”   周昌神色淡淡,拉开了房门。   他看着门口神色局促的钱克仁,眼神冷漠而提防,既没有厌恶仇视,也谈不上甚么亲近。   钱克仁搓了搓手,从牛仔裤口袋里摸出一盒新买的香烟,他拆开包装,递给了周昌一支:“抽烟吗?”   “不抽,戒了。”   周昌冷淡地回道。   钱克仁闻声有些惊讶:“戒了?”   一语过后,其神色有变得讪讪起来。   老烟民哪有那么容易就把烟戒了?   这只是对方用来拒绝自己递烟的理由而已。   并且,这个理由一点也不用心,何炬对他的厌恶,倒是不加掩饰。   他手指夹着烟,面上还是挤出一个笑容,向周昌说道:“那咱们出去走走?今天的事情,确实是我的不对,我是诚心诚意来向你道歉的。”   “走吧。”周昌眼光微动,点了点头。   锁好房门,收起钥匙,他与钱克仁一前一后地沿着走廊乘电梯下了楼。   深夜的灵调局内,虽然冷清,但也不乏行人穿梭各处,或是在某些角落里独处发呆。   “灵异事件给大家带来的压力实在太大了。   很多第一次出任务,接触灵异事件的办事员,心理上都会出现应激障碍,乃至是心理创伤。   哪怕局里配有心理咨询科,但通过心理医生介入,疗愈创伤者仍旧在少数。   ——那种创伤,虽然名义上称作心理创伤,也确实是一个人表现出了各种与心理疾病相符的反应,但其实创伤来自于人的灵魂,这是目前国内最前沿的灵异实验室发表的研究成果。   心理医生医治不了灵魂上的创伤。   你看到这些深夜还在局里游荡的人,基本上多多少少都有些灵魂创伤。   初次出任务的灵调局成员里,有大约一半存在灵魂创伤。   一半存在灵魂创伤的人里,又有将近一半,有可能在时间的磋磨下,自行愈合伤口,剩余的人,便永远被这种创伤所困。”   经过那些发呆者、游荡者周围的时候,钱克仁向周昌低声解释着。   周昌看着那些或神色茫然,或偏执地蹲在角落,一个劲地低声念叨着甚么的人们,他大概能明白,这些人会在灵异事件中遭受灵魂创伤的根因:“他们的灵魂太过孱弱。”   作为一个神魂经历阴间泅渡,而能毫发无损,甚至跃升到‘识神出’层次的人,周昌从来没有感受过灵魂孱弱,进而被鬼神带来的冲击创伤灵魂,是种怎样的感觉。   但他知道旧现世里的人们,被鬼神的飨念折磨,会有怎样的反应。   与当下这些人的反应一般无二。   所以他能猜到他们灵魂创伤的根因是什么。   “怎么?”周昌瞥了钱克仁一眼,道,“难道你从前也在灵异事件里遭受到了灵魂创伤?”   他眼神冰冷。   在他的眼神下,钱克仁尴尬地咧嘴笑笑,但还是点头道:“曾经有。”   “不过后来自己慢慢好了。   只是偶尔会有一些应激反应。”   “就像今晚这样,你拿枪指着我?”   “……对。”   “说说,怎么回事。”   “我能不能抽根烟?”钱克仁夹着手指间的香烟,向周昌询问道。   周昌点了点头:“给我也来一根。”   “……”   片刻后,两人一个坐在路灯下的长椅上,一个半靠着路灯杆,抽着嘴里的香烟。   烟雾在灯光上翻腾,仿佛滚动的云。   “我刚刚加入灵调局那时候,灵调局还只有办公楼,B-2能力测试楼这两栋建筑。   那时候,我有一个很要好的队友,叫简东川。   他比我年纪小了将近一轮,性格比较莽撞,和现在的王魉有点像,不过他那时候比现在的王魉可莽得多,做什么事,从来都是身先士卒。   我一直比较平庸吧,性格也是平的,但那个时候,刚加入灵调局,我那时候又有肝硬化的病,要不是灵异侵袭,我那个时候就该死了。   被鬼续了命后,我反而不怎么怕死了。   因为不怕死,参与灵异事件也能走在最前头,和小川在第一排。   所以小川能跟我合得来,我也喜欢年轻人身上这股劲儿劲儿的性情。   后来……   出了一件事,小川死了。   小川,把他的肝脏捐献给了我。”   钱克仁的面庞在路灯与烟雾下显得模糊不清。   他嘴里咬着烟嘴,两边的腮帮子似乎都在打颤,刻骨的仇恨浮现在他面孔上,又在他一低头前,变作了那副宽厚平和的样子。   他掀开自己洗得发黄的衬衫,露出肚皮上一道巨大的疤痕。   那道疤痕环绕的大片肚皮轮廓,在周昌注视下,总有一瞬间,好似会浮凸出一张青年人的脸。   周昌抬头看着钱克仁的面孔。   听到钱克仁深吸了一口气,接着道:“那个时候,我们组里调来了一个新的调查员。   他是一进灵调局,就有了二阶的调查员职阶。   这个人,叫做杨明睿。   现在灵调局编号008号的四职阶副局长杨远威,是杨明睿的父亲。   局里说,这个杨明睿的灵魂拼图很不一般。   他是进攻型和容器型兼具的灵魂拼图。   他的根器也很特殊,同时具备了三种灵异体质。   所以破格提拔他加入灵调局,就是二阶的正式调查员……”   钱克仁说到这里,周昌便明白大概是怎么回事了。   周昌说道:“后来,这个杨明睿在一次灵异调查中,坑害了简东川,让你们调查小组死伤惨重。   简东川性命垂危,决定把肝脏捐献给你。   你从此在心里仇恨上了杨明睿,和他的父亲杨远威?   以及……   你觉得我也是被塞到你组里来镀金的杨明睿式人物,所以那个时候,你会拿枪指着我?”   “……”   钱克仁低着头。   他皱眉听着周昌的猜测。   等对方把话说完以后,他的神色反而显得有些迷惘而挣扎:“怎么会呢?   我怎么会仇恨杨副局?   他把我提拔成了调查专员。   我和他的儿子,到现在还经常互相走动。   要不是他的儿子,小川的肝脏,怎么会到我身上……”   钱克仁这番话,近乎于呓语。   周昌站起身来,深深地看了对方一眼,道:“我看你的创伤,和那些人不一样,你的这种创伤,根本就是心理创伤,不是灵魂创伤。   你的病并没有好,只是被你自己藏起来了。   你去看过心理医生吗?”   “没有,没有。”   钱克仁连连摇头,眉头锁紧:“也不能看。”   “怕心理医生嘴巴不严,反而把你的心思透漏给某些人?”   “我没病,不用去看心理医生。   我是真有灵魂上的创伤,但我自己已经把创伤熬得痊愈了。”钱克仁如是说道。   “随便你吧。”周昌摇摇头,他能感觉到对方对自身提议分外的抗拒,“今晚的事情,就算过去了。   但要是有下次,你就不会有讲故事的机会了。”   他主动伸手,拍了拍这个中年男人的肩膀,就要走开。   “你不要补偿吗?”   “我给你二百个积分,算是我私人的一点补偿!”   “积分,很有用的东西。   你可以在‘灵灵堂’商城里买你需要的东西,也可以私下和其他调查员交易,或者在灵调局里使用——你用得到的!”   钱克仁追在周昌身后,连连说道。   “灵灵堂是什么东西?”   周昌停住脚步,向钱克仁问道。   “灵调局自己开发的一个灵异购物平台。   你的权限应该已经开了吧?   你扫这个码,看看能不能下载。”   钱克仁拿出自己的手机,调出了一个二维码,展示给周昌。   周昌扫码之后,果然进入了一个名叫‘灵灵堂’APP的下载界面。   这次下载,甚至需要他进行人脸验证。   验证过后,他才能开始下载。   这个‘灵灵堂’购物平台,直接点进去之后,只会呈现一个一片漆黑的界面。   需要点触右下角的人脸验证标志,验证过人脸之后,才会显示出类似‘拼夕夕’的购物界面。   周昌验证过人脸之后,都不必登录平台,里头自动就显示出了周昌现有的一千积分。   他还没有正式取代号,所以代号那一栏为空。   “我把我攒的二百个积分送给你。   积分很有用的。”钱克仁拿出手机来,还在言语着,就被周昌摇头打断。   周昌道:“你自己留着用吧。”   说着话,他收起手机,从钱克仁身边走了过去:“回去睡了。”   钱克仁拿着手机,看着周昌远去的背景,忽然怔怔出神。   ……   “踏,踏,踏……”   周昌在路上徐徐而行。   夏天的深夜,风吹在人身上,倒也不觉得冷。   前头的路灯照映出周昌的影子,在地上拖长,向后延伸出很远。   他渐渐走到一处无人的角落。   脚下随着他抬脚走路而一跳一跳的影子,忽然在某一刻停止了动作,像是凝滞在了地面上。   与此同时,一阵腐臭的气味顺着风钻进了周昌鼻孔。   那阵夹杂着浓重血腥味的腐臭气飘入周昌鼻孔的瞬间,周昌的眼睛就亮了起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下,没有看到自己的影子,于是便转过身去——   他的影子,停留在自身五步之外。   一个与他身高相差不多的男人,此时蹲在那道影子的头颅。   它不断从那道影子中撕扯下一块块黑色的阴影,塞进嘴里,不断咀嚼着,发出啃噬血肉一般的声响。   “咯吱,咯吱……”   随着它不断吞吃影子,周昌流散于阴影中的鬼神骨灰,也在这个偷影子的鬼体内铺陈开。   周昌站在它的眼前,眼露奇光:“吃吧,吃吧。”   “多吃点,快点把我的影子吃干净……”   这个偷影子的鬼,半边身子与何炬一模一样,半边身子血肉模糊,赫然正是先前试图袭击周昌,吃掉周昌的影子,但被王魉惊走的那个‘恶生灵’!   眼下再见到它,周昌不论如何,都不能叫人打搅到这只恶生灵的进食!   一切顺利的话,待到这个恶生灵吃掉他的影子,那恶生灵就得作为周昌的影子了!   是以,他鼓励恶生灵多吃点。   恶生灵不能听懂周昌的话,但它捧起阴影嚼食的速度,在此刻确实加快。   愈来愈多的鬼神骨灰,随阴影化入恶生灵腐臭的形体内。   同时,恶生灵那半边腐烂、血肉模糊的身躯,亦渐渐被漆黑的阴影蒙上。   它那半张血肉模糊的脸庞,首先被阴影弥补完整。   但这半张漆黑的脸容,却与何炬完全不一样。   那半边面容,分明是周昌的模样!   随着恶生灵吃掉周昌半边影子,它的半边身形,完全化作了周昌的形容。   当它完全吃掉那道影子的时候,它也变得与周昌别无二致。   只在它躺到周昌脚下之时,才会变得和何炬的形影一样。   这处‘阴矿’中的某种规则影响着恶生灵所化的影子,它亦被那种规则扭曲作周昌如今应身的模样,但它在本质上,却成了吞吃周昌影子,变作周昌形影的恶生灵。   周昌的影子躺回他的脚下。   在他双脚之中交织循环于躯壳之内的‘足太阳经’、‘足少阳经’中,浸染了鬼神骨灰的孽气与他脚下的影子紧紧相连。   他转身迈步向宿舍区走去。   某种被恶毒目光窥视的感觉,一直在他心底萦绕不去。   置身于这种感觉之中,周昌却没有丝毫不适。   他走到无人的角落,脚下的阴影一瞬间膨胀拉长——从街道的此端蓦然拉长至街道的彼端,长长的影子淹没整条街道,好似变成了一条巨蟒!   彼端阴影巨蟒的头颅缓缓抬起——   只抬起了一个瞬间,随着周昌轻轻地跺了跺脚。   漆黑的、浸满了劫灰的孽气,漫入那长长的阴影里。   那长长的阴影,跟着一寸寸收缩,变回原样。   再不能翻身!   ……   公寓内。   周昌躺到床上,关了灯,片刻睡着。   漆黑房间里,那道恶生灵所化的阴影微微蠕动。   这时候,何炬从沉睡中苏醒了过来。   他盯着那道倏忽凝滞住的阴影,嘴唇翕动:“你是周昌的影子,你没有自主能力,你的一切皆因周昌而生,你的一举一动,都在描摹周昌。   你是一个空壳。   你是一具傀儡。   当周昌的念头附在你身上的时候,你的存在才有意义。   当周昌不再关注你的时候,你的存在平平无奇……”   先前周昌还觉得何炬‘心神投影’的灵异能力,暂时没有合适的试验对象。   更不知道其这种施加诅咒的能力,是否能对鬼奏效。   恶生灵过来袭击周昌,成为周昌的影子,正好可以作为何炬人格试验两种能力的对象。   这种试验,持续了一整个夜晚。   直至第二天,周昌睡醒。   他起床洗漱,那道影子跟着他随处走动着。   但这道影子总会在某个时刻,比他慢上半拍,或做出和他不一样的举动。   若不是周昌留心注意,还真不一定能注意到这个恶生灵的异常。   也正因为此,叫周昌确定:   “何炬的两种能力,对鬼也有点作用。   但或许是层次太低的原因,这两种能力,对鬼的作用还很小。   经过一个晚上的心神投影与施加诅咒之后,如今甚至无法对恶生灵这种危害性较小的鬼,直接形成效果。   不过这倒也无妨。   接下来多多练习,早晚能将灵异能力成功施加在这个恶生灵身上。”   ……   洗漱过后,周昌正要出门,自己的门铃便被首先按响。   门后,站着穿着简单干练的宋佳。   “何炬,起床了吗?”   “今天去领灵异侦测器,以及为你自己设置代号。”   周昌拉开门,神色温和地看着宋佳,道:“早就起来了。”   “好,我们走吧。”   宋佳笑了笑,转身为周昌引路:“我听大仁哥说,他昨天找过你了?”   “嗯。”   “那就好。”   “因为你暂时还是新人,这几天都不必出任务。   你在局里多适应一下,什么都尝试一下。   不着急的。”   “我想早点出任务。”周昌道。   宋佳听到周昌的话,脚步顿了顿,她回过头来,俏脸上满是惊讶:“为什么啊?”   “我想变得更强。   只有变得更强之后,才能去寻找晓棠。   才能和控制她的鬼较量。”那种偏执又深情的样子,再一次浮显在周昌脸上。   看着他的表情,宋佳内心不禁打了个寒噤。   她神色担忧,犹犹豫豫地道:“何炬,你的心理是不是出了什么创伤啊?”   “不然我们今天先去心理咨询科看看?耽误一天两天,也没关系的。”   “我没疯。   我清醒得很。”周昌言简意赅。   “虽然你也确实没有表现出受到灵异冲击之后的应激症状……但你有时候的言论,实在是让人不能放心。”宋佳叹了口气,眼神还是有些担忧。   “想和相爱的人在一起,这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周昌皱眉道。   “和你相爱的那个……”宋佳声音放低。   “现在已不能称作是人了吧?”   “算了算了!”   “先去办正事吧!”   宋佳转过身朝前走,步履匆匆。   周昌在她身后咧着嘴笑,像是一匹大尾巴狼。 第167章 探险主播(7K,1/1)   “这个像对讲机一样的东西,就是灵异侦测器。”   宋佳把从库房领来的‘灵异侦测器’和一只墨镜递给了周昌,她见周昌翻来覆去地把玩两样东西,便从周昌手中拿过那只对讲机一样的设备,帮着周昌将它别在了制服肩膀的位置。   而后又令周昌带上墨镜。   她接着说道:“这只墨镜内藏有摄像头,会自动扫描你的虹膜,识别你的身份。   识别过后,它会自动和侦测器进行连接。   侦测器能捕捉灵异事件中的‘魍象波纹’,自动发出警告。   而且,这个东西也能作为对讲机使用。   你把对讲机侧面的旋钮转动到不同的数字上,可以连接上其他战友的频道,或者进入全组的公共频道,互相传递情报。   同时眼镜上也会显示出队友那边的情景。   比对讲机更高级一些,能够看到视频画面。”   “原来是这样用的。”   周昌恍然大悟般点了点头,向宋佳问道:“你在哪个频道?”   “9-1-1。”   “好频道!”   宋佳翘起唇角笑了笑,又道:“我待会儿把咱们组各个成员的频道都发给你,你自己记一下。”   “直接发绿泡泡上不就行了?”周昌道。   “还是算了,不加同事的绿泡泡了。”宋佳摇摇头,神色有些苦恼。   显然,先前因为添加了同事的绿泡泡,反而给她造成了某些困扰。   周昌看到她的表情,耳朵立时支棱了起来,故作平淡地向宋佳问道:“时珏昨晚找你了?”   “嗯。”   “局里已经处分他了?”   “听说昨晚他一回局里,处分就下来了。   今早大仁哥说,时珏像是生了什么病,去灵调局附属医院挂号看病去了。”宋佳说道。   “生病了啊?”周昌笑了起来,“这是报应啊。   希望病魔能够早日战胜他吧。”   宋佳的话,无疑叫周昌确定,昨晚何炬人格对时珏的诅咒,有很大概率已经生效!   看来,这种‘诅咒术’目前对鬼的效果确实不算好,但对人的效果却分外地大。   听到周昌所言,宋佳无奈地笑了笑。   她与何炬相处这两天,已然发现这个人的性格里不仅有偏执的那一面,也偶尔会表露出一种与其偏执性情不太相符的跳脱随意。   两种性情相互结合,反倒叫这个人有时候显得神经质。   当然,宋佳并不知道,偏执的那个才是何炬,跳脱随意的那个,其实是周昌偶尔表露出的本性。   “你想好自己的代号了吗?”   宋佳边往前走,边向周昌问道。   “想好了。”   周昌回了一句。   他顿了顿,又转头向宋佳问道:“代号在全国范围内的各种灵异组织里,有没有互相重复的?”   “当然会有。   对于代号的要求没有那么严格。   越多人用的代号,越能隐藏调查员的真实身份。”宋佳回答了周昌,继而好奇地看着对方问道,“你准备给自己取个什么样的代号?”   “代号就叫‘羊’。”周昌想了想,说道。   “阳?太阳的那个阳?”宋佳蹙着眉问。   “羊羔的那个羊。”   周昌回道。   “有点奇怪。”宋佳想了想,展颜笑道,“不过用起来也没问题。”   ……   在办公大楼档案室备案代号,上传全国灵调局平台之后,周昌就有了正式的代号:‘羊’。   羊者,阳也。   ……   “好了,这些闲碎的事情算是都处理完了。   接下来你打算去哪里?   要不先去实训楼里聘请一位训练师,让他帮助你,熟悉一下自身的灵异能力?   或者是在健身房里锻炼锻炼?”   宋佳把手背后,踮着脚尖踩着街道上那些稀疏的叶片光影,她鼻尖渗出细汗,笑吟吟地向旁边的周昌问道。   周昌摇了摇头:“暂时不用。   光是根器锻炼手册上的呼吸冥想法,都够我练习很久了。”   这只是周昌的托辞。   真实原因其实是他目下有更好的锻炼灵异能力的方法——念丝的进阶已有明确的方向,即是收集两种材料,配合念丝烧成‘吊死绳’。   而何炬人格带来的心灵诅咒类灵异能力,则会在周昌自身灵魂修养提升之后,跟着得到不断的增强。   而且,每晚周昌休息的时候,何炬人格都会苏醒来锻炼他的灵异能力。   被周昌踩在脚下的恶生灵,无疑是何炬目下最好的锻炼对象。   “这倒也是。”宋佳笑着点了点头,“我学会那个呼吸冥想法,也用了将近半个月的时间。   你有什么不明白的,可以问我。   我不问战友要积分哦。”   “好。”周昌也面露笑意,“你要是有什么不懂的,也可以找我请教。”   “哈?”   宋佳讶然失笑:“我应该不至于向一个新同事请教灵异能力学习方面的问题吧?”   “倒不一定。”周昌摇头道,“今天我会在张老下班后去拜会他,保不齐我能在他学到点东西,一下子能力进度就超过了你们所有人。”   “那挺好啊,希望你以后变强了,能提携提携咱这样的老战友吧!”   宋佳见周昌的心情难得地好了一些,说的话都变多了,她也配合着‘恭维’了周昌几句,转而道:“不过你的灵异能力确实很特殊。   那种丝线一样的能力,在最开始的阶段,就能割断时珏的鬼手。   以后成长起来了,或许能够用来束缚真正的鬼。   ——现在灵调局内处理灵异事件,大都是隔绝、封锁、诱离这三种方式。   从来没有哪个调查小组能够真正抓到一只鬼。   要是咱们调查小组能抓到一只鬼的话……那你可就给白河市立大功了!   局里会有多少奖励,更上层会下来多少嘉奖,我都不敢想。”   目下的灵调局,竟然做不到真正束缚一只鬼?   周昌闻声愣了愣。   他能理解当下灵异复苏背景下,人类层面的举步维艰。   但真正参与到此中来,才能更深刻地明白这是一种怎样的处境。   不过,周昌转念一想,哪怕在旧现世,普通百姓面对诡类,同样也是束手无策。   只有如杨西风那样的赶尸人、王铁雄一般的马帮人物,稍微具备杀死某些诡类的手段,但每次面对诡类,亦是凶险重重。   而若是遇到想魔、俗神这种恐怖存在,连王铁雄、杨西风一般存在,亦多是一筹莫展。   周昌在这个大家都很艰难局面里的表现,可谓超乎寻常。   “我打算先回出租房那边搬点东西,你要去青江大厦那边吗?   可以载你一程。”   周昌开口向宋佳问道。   去出租房那边搬东西只是掩饰,他实则是为了在沿途找个药店,买些炼制‘吊死绳’所需的材料。   “嗯……”宋佳沉吟片刻,点了点头,“那好吧。   待会儿你拿了东西,也可以到青江大厦那边去。   青江大厦就是咱们目前主要负责的灵异事件了,先做一下了解也没什么不好。”   于是,周昌便与宋佳同去了停车场。   他钻进自己那辆旧雷凌里,拧转钥匙,发动了车子,载着宋佳一路出了灵调局。   沿途,周昌找了家中药店,倒没有耗费多少力气,就买到了自己所需的‘阴七刍’与‘桃枭’。   “你们这里有没有柴灶?”   站在中药铺子里,拿着手里草纸抱着的几封中药,周昌忽然向那个称药的矮个女子问了一句。   穿白大褂的矮个女生愣了愣,摇头道:“没有。   不过我们有煎药器。   你要煎药可以把这些药材放在这儿,过两个小时后再来拿就行。”   “谢谢,不用了。”周昌摇了摇头,转身准备离开。   城市里,很少见到农村的那种土灶、柴灶了。   但‘阴七刍’必须要用柴灶里的火来烧作灰烬,这种‘灶下灰’对周昌才有用。   他只得再到处逛逛,看看能否找到柴火灶。   临出药店门的时候,那个矮个女人似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样,向周昌说道:“你往左边那条街上走,有个叫‘柴火鸡’的饭馆,他们那里应该有柴火灶。”   “好,谢谢!”   周昌又同女人道了一句谢,出了药店,同坐在车子里的宋佳说了一声:“再等我一会儿。”   他随后就步履匆匆地去找某个名叫‘柴火鸡’的饭馆去了。   “奇奇怪怪的……”   宋佳小声嘀咕了一句。   周昌也没邀请她同行,她也不好跟着对方。   只得继续坐在车上,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   ……   ‘阿东柴火鸡’饭馆。   某个无人的角落里,周昌清干净了炉灶里的柴灰,随后将包着七种‘阴七刍’药草的纸包摊开,把七种草药全都抖进了灶膛里,将之引火点燃。   干燥的草药很容易就被烧燃。   烧起的火焰中,隐约飘散药香。   如此,不过片刻时间,周昌就将七种药草烧成了自己所需的灶下灰。   他又拿了一个袋子,把那些灶下灰都收了起来,转身离开了这家饭馆。   饭馆里的服务员阿姨,看着周昌的举动,一脸茫然。   周昌出了饭馆之后,也没有往回走,而是转进了一个无人的巷道内。   “灶下灰,桃枭鬼。”   他把那包草灰放在墙角,拿出了从药店里买来的桃枭。   “阿大,帮我挑出里头的桃枭鬼。”周昌指示道。   大品心丹经的那些文字旋而在周昌左眼中滚动起来,顺着‘阿大’的提示,周昌手指飞快,将一颗颗桃枭鬼挑拣了出来。   一包桃枭里,有一大半都是桃枭鬼。   凑集两种材料之后,周昌眉心里,犹如血管般的念丝游曳而出,将那两种材料都包裹了起来。   孽气依附于念丝之上,在周昌动念之间,血管般的纹络上,登时燃烧起血色的火焰!   熊熊业火焚炼着念丝以及那两种材料,桃枭迅速燃烧碳化!   那些灶下灰则一点一点沾附在血色念丝之上,血管般的丝线里,好似生出了一片片黑色杂质。   周昌紧紧盯着眼前的一切,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青提鬼母观想相’令他寻找的这两种材料,本身而言,并不难以找寻。   为何凭着这两种材料,将之与念丝一同炼烧,能把念丝制成‘吊死绳’?   业火煅烧中,   灶下灰全被炼烧进了血管般的念丝之内,血管纹络中,飘散出缕缕黑得发亮的气。   那缕缕黑得发亮的气,随业火跳跃,融入了碳化的一颗颗桃枭鬼里,桃枭鬼中,就有一缕缕黑白二色纠缠的气息游曳而出,在半空中消散——   周昌注视着那些黑白气消散的方向,很快发现,那些黑白之气并不是消散了,而是好似游曳进了半空中无形的波纹与裂缝内!   那些无形的波纹裂纹,在黑白气的渲染下,也逐渐显露!   黑白气同时浸润着周昌的念丝,令他的念丝也具备了那种黑白二色交杂气息的特质,跟着延伸进了半空中荡漾起的涟漪波纹之中。   念丝陡一涉入其中,周昌心中立刻感觉到了不一样!   借助自身的念丝,他好似朦朦胧胧地看到了一些情景:   荒草灌木掩映中,一截表面墙漆斑驳脱落,露出底下泥灰的墙壁耸立在周昌的视野里。   黑洞洞的苍穹下,这截墙壁耸立在人迹罕至之处。   念丝化作的黑白气顺着灌木荒草朝前游动,游过了这一截墙壁。   墙壁后头,几间屋顶大多倒塌,院里长满草木的凋敝房屋,就映现在周昌的意识里。   他的心念跟随念丝继续前移。   念丝穿过一间没有门的房屋,屋子里摆放着一具老式棺材,棺材一头一叠寿衣寿被,另一头放着一双黑缎面的布鞋。   朦朦胧胧中,呈现在周昌念头里的情形,有时清晰,有时晦暗。   绕过这间停着寿材,内里不知有无人安葬的房间,念丝转移至中堂屋那两扇完好的黑漆木门前——   这个瞬间,周昌好似看到有个矮小身影,正站在堂屋那道黑漆门槛上,‘他’的脑袋朝上吊成一个诡异的角度,两条腿悬空摇摇晃晃。   周昌一眼晃过去,原本以为那个男孩站在门槛上。   当他目光上移,看清楚那张惨白狰狞的脸,努力伸长的紫黑色舌头时,他心里蓦地打了个突!   “唰!”   一瞬间,念丝游曳至那男孩的头顶,周昌才彻底看清,一道黑黄的麻绳缠在门梁上,吊起了男孩的脖颈,他的双脚悬在半空,离地仅仅不足一尺。   种种画面,透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邪气!   而周昌的念丝牵连起门梁上的黑黄绳索,将之解开来,拉拽着,投向漆黑空中的波纹涟漪!   被绳索缠住脖颈的男尸,此下得到解脱——   但它依旧静静站在半空中,脖颈歪曲成恐怖的弧度,一动不动地盯着远去的绳索,那双大睁着的双眼,忽然变作一片漆黑。   它脖颈咔咔咔地扭动着,将漆黑双眼朝向周昌缠绕着绳索的念丝——   “嗡!”   这个瞬间,化为黑白气的念丝完全浸润入那道绳索中,带着绳索,一下子完全游曳进了波纹涟漪内!   周昌感知到的那些诡异森然的画面,倏忽消无。   他垂目看向自己手中。   他的手里,正攥着一捆黑黄的麻绳。   从他念头里游曳出的念丝,俱变作了此种黑黄的麻绳。   绳索隐隐散发出一种诡异的波动,引致周昌肩膀上的‘灵异侦测器’都滴滴滴地叫了起来!   ……   车上。   宋佳见何炬过了一二十分钟还没有回来,不免有些狐疑。   她手搭在车门把手上,正想下车看看的时候,挂在中控台手机支架上的何炬手机,忽然响起了一阵阵电话铃声。   原本漆黑的屏幕跟着亮起,上面显示出一个陌生的号码正在来电。   宋佳抿嘴看着支架上的那台手机,犹豫了片刻,帮何炬取下手机,正要拿着手机去找对方的时候,不远处,‘何炬’已然大步往汽车这边走了过来。   “何炬!”   “有人给你打电话!”   “你的电话!”   宋佳将手伸出窗外,不断摇晃着手里的手机,让周昌加快速度。   周昌应了一声,内心也有些奇怪:“谁会给何炬打电话?”   他走近那辆车,从宋佳手中接过手机。   打来的电话此时已经挂断了。   周昌看了看那个陌生号码,一边往回拨电话,一边拉开车门,矮身钻进了车里。   “你在忙什么,怎么去了那么久啊?”   宋佳随口问了一句。   “人有三急。”   周昌也随口作答。   这时,他手里的电话接通了,还没等他开口说话,电话那头就传出一个有些熟悉的男声,声音惊慌失措:“师傅,师傅!   是车牌号*****的何师傅吗?!   我们有东西落在你车上了!   那东西是我们的命啊——   沫沫已经坠楼死了,我不想成为下一个,呜呜呜,我愿意给你钱,我给你很多很多钱,你把——”   电话里的那个男声颠三倒四地说着话,而他这些混乱不堪没有逻辑的言语,却一下子引起了周昌和宋佳的注意,后者脸色严肃,盯着周昌的手机。   而周昌则神色平淡,清了清嗓子,向电话对面的人问道:“你谁啊?   有什么事啊?   说的什么东西我都听不懂啊?”   “我是——我是——”电话那头的男人像是被卡住脖子的公鸡,连喊了两声,又像是骤地清醒了几分,沉默了片刻,才道,“我们前段时间,坐过您的出租车啊,师傅。   我们三个主播,两男一女。   女的那个穿着包臀裙……   对对对,我还给了你一百块钱,让你帮我说话,说那个医院——   那个医院闹鬼!   你记起来了吗?师傅。”   周昌早就听出了对方是谁。   今下略微思忖,也点了点头:“哦,我记起来了!   是我在王营村旁边废弃春天医院那搭的乘客,做主播的搭我车的也不少,但像你们这样喜欢瞎搞的,嘿——我确实头一次见嘞……”   “是是是,就是我们。   我们三个都是探险主播!   师傅,沫沫死了,阿飞也快疯了,你得救救我啊,师傅,你救救我……”只听男人的声音,都能感觉到对方强烈的求生欲,以及不知从何而来的恐惧心。   周昌皱了皱眉,和宋佳对了个眼色。   尔后,他的语气变得不耐烦起来,打断对方的话,直接道:“我就一个破开网约车的,我救你什么啊?   你别在这里发癫!   有事儿说事,有什么事?赶紧说!   不要耽误我的时间,我这就要接乘客去了!”   “是是是!”那个男主播赶紧道,“师傅,我们当时落在你车上一个钱包。   钱包里没有钱,只有一张纸片。   纸片上还写了一些话……”   “哦——我知道的!”周昌道,“你们这些人真是缺德啊,把诅咒人的东西放到我车上来,让我晦气了好几天!   你要拿走这个东西?”   “您还留着吗?   那请您把这个东西拿给我吧!”男声立刻回答,他好似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般庆幸。   “好,你在哪里?”   “我在白河市南区双旗小区正门旁边的‘粤湘荟’饭馆里等您,您到了直接报我的名字。”   “嗯。”   周昌挂断电话,转头与宋佳对视。   他晃了晃手里的手机,向宋佳说道:“真凑巧啊,这件事当时我也是交给你处理的。   那个写着‘小学诅咒’的纸片,现在还在吗?”   “大仁哥交给上级检验了。   我问他一下。”宋佳回答过后,又问道,“所以,现在是这三个探灵主播身上,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其中那个叫‘沫沫’的女主播已经坠楼死了。   剩下的两个男主播里,叫‘阿飞’的那个快被吓疯。   只有这个和你通电话的主播,目前还比较正常。   而他似乎觉得,自己三个人如今的境遇,是因为钱包里的那张纸片造成的?”   “嗯。”   周昌转过身,拧转车钥匙,一松离合,脚踩油门,汽车嗡地一声窜了出去,在中午时段拥堵的街道上飞快穿行了起来:   “我们去找他。”   “找到他之后,就能了解更多情况了。”   “春天医院那边你们确定探测过了,没有什么异常情况吗?”   “没有异常……”宋佳迟疑地点点头。   她才准备抬起手机,给钱克仁拨去电话,汽车收音机里,陡地播放出一则实时新闻:   “本市消息,上午十一点三十三分,王营村村民王某,在附近的废弃医院捡瓶子时,发现一具女尸,警方初步判断女尸系因高坠身亡,具体情况为您持续跟进中……”   宋佳抬起来的手臂,僵在半空。   她的神色愈发凝重,电话那头,跟着响起了钱克仁的声音:“宋佳,春天医院出事了。”   “有一个人在那里坠楼死了。”   “我去了解一下情况。”   “那个坠楼死的人,是不是一个女主播。   网名或者平时昵称是‘沫沫’?”宋佳立刻问道。   “对!”   钱克仁顿了顿,声音跟着变得凝重:“你也了解到了一些情况?   什么情况?你说一下。”   “你还记得咱们第一次做何炬的车时,何炬上交给我们的那只旧钱包里,有张写着疑似中小学生之间的诅咒的旧纸片吗?”宋佳语速飞快地陈述着自己所知的种种情况。   周昌在前头专心开车。   不过二三分钟后,宋佳挂断了电话,向周昌说道:“大仁哥说那张诅咒纸片交到了特别调查小组调查专员‘杨明睿’的手里。   杨明睿先前被指派督促废弃春天医院可能存在灵异事件的调查进展。”   “杨明睿?”   周昌又一次听到了这个名字。   初次听到这个名字,还是从钱克仁的口中。   这位是灵调局副局长‘杨远威’的公子。   “这个杨明睿,是不是经常被指派督促、跟进、调查一些没头没尾,看起来危害性很大,实则屁事没有的疑似灵异事件?”周昌问道。   宋佳闻声犹豫了一下,反问周昌:“你怎么知道的?”   “猜的。”   “特别调查小组一般都是尖端序列调查小组,负责攻关克难。   但杨明睿的特别调查小组,一直以来都是负责这种雷声大,雨点小的疑似灵异事件……”宋佳小声地道。   “好处他全吃,锅全甩给别人,是吧?”   周昌笑了笑:“那他这次说不定要倒霉了。   平时负责了那么多疑似事件,这次估计终于得让他碰碰真格了。   那咱们还过不过去男主播那边?”   “去!”   宋佳神色郑重:“在接到疑似涉灵异类事件人的求助时,每个调查员都不能推诿,必须在第一时间给予求助人有力支持。   这是调查员的守则。”   说过这几句话,她顿了顿,又小声道:“违反了要背处分的。”   “那就去。   闲着也是闲着。”   周昌把车开得飞快,不到二十分钟的时间,他与宋佳就到了与那个男主播约定的地点。 第168章 诅咒信   双旗小区是白河市一个比较老的小区。   因为临近本地最大宠物市场的缘故,周昌与宋佳下车后,总能听到附近不时响起的犬吠声。   空气里都漂浮着一股淡淡的‘狗味’。   站在路边,周昌一眼就看到了双旗小区正门旁边那家名叫‘粤湘荟’的饭馆。   通过外面的玻璃墙,往饭馆里面看。   饭店内部的装修是十年前那些豪华饭店常有的风格,但在今时尤其显得老旧又落伍。   当下明明正值中午饭点,饭店大堂的餐位却大都空着,没有多少人在这里用餐。   周昌与宋佳对视一眼,就迈步走进饭店内。   店门口守着的两排礼仪小姐面含微笑,鞠躬致意,更叫人生出一种浑身都不自在的感觉。   穿过门口,到了前台,周昌报上那个给自己通电话的男主播‘奇卡’的名字,立刻便有人专门引着周昌两人乘电梯上了三楼,把他们带到了一间包厢里。   包厢内坐着三个人。   周昌只认得其中一个——就是那个先前在车上塞给自己一百块钱的‘棒球衫’男主播。   其网名叫作‘奇卡’。   不过十余天没见,这个男主播却好似变了个人一样。   原本有些偏胖的身形,此时瘦得皮包骨头。   挑染得花里胡哨的头发,如今长出黑白交杂的发根。   他坐在圆桌的主陪位,正不断给主位坐着的那人布菜。   奇卡满脸都是勉强的笑容,对于圆桌上的美味佳肴,根本不看一眼。   只有坐在主位的那人,和他身旁另一个看着约莫十八九岁的小青年,对着满桌佳肴大快朵颐,吃得满嘴流油。   哪怕是周昌与宋佳推门走进,都未打搅到两人进食的兴致。   他们头也不抬,只顾大嚼食物。   “师傅!”   奇卡倒是反应得快,他一看到周昌被服务员领进来,原本憔悴不堪的面容上,登时有了几分情真意切的笑容,灰暗的眼睛里都放出了光:“带东西来了吗?   把东西给我,师傅!”   说着话,奇卡就从衣袋里拿出一只钱包,手指夹出一沓红彤彤的钞票。   然而,迎着奇卡的目光,周昌却摇了摇头:“没带过来。”   他这句话一说出口,奇卡顿时变了脸色!   奇卡一手拿着钞票,看着神色木然的周昌,想骂人也不敢骂,忽而把目光转向了主位安坐的那个人。   那人上身穿着一件半旧的迷彩服,梳成偏分的发型厚重地铺在脑袋上,后颈发在衣服领子上来回摩擦,已在后脖衣领上形成一层油光。   他抬起头,露出一张满是皱纹的沧桑面庞。   一双豆豆眼瞄了瞄周昌,眼神无有变化,继而看到周昌身旁的宋佳,豆豆眼顿时发起亮光。   在这中年男人身旁的小青年,此时吃相也变得文雅起来。   那双不时瞄向周昌身旁的眼睛,让人很容易就能明白,其吃相动作会变得斯文起来的根因。   “为什么没带过来?”   “师傅,我等着钱包里那张纸片救命啊!”   “你这不是——你实在是害死我了!”奇卡满面惶恐地看着主位的中年男人,嘴唇颤抖着,欲哭无泪,“师傅,现在该怎么办?   那张纸他没有带过来,咱们晚上还能不能做法?”   “不行。”   中年男人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支烟塞进嘴里。   他旁边的小青年很有眼色地给他点了烟。   男人嘬着烟嘴,身形往椅背一靠,翘着二郎腿,看着站在门口的两人。   青色烟雾笼罩着他的面孔,给他增添了几分神秘莫测的感觉。   “那张纸,是鬼向你讨债的契约。   你现在就是有钱还给那只鬼,但契约不在这儿,不能当着鬼的面销毁,那即便现在能使钱把鬼劝走,等钱花完了,鬼还是会再来找你!   必须得把那张契约带过来,把钱交给鬼。   鬼收了你的钱,你销毁契约。   这件事情才算圆满。   你才没有后顾之忧。”   中年男人颇有条理地言语着,他与奇卡解释过,又劝奇卡道:“但你也不用太担心了,有我在这,我肯定会护住你的性命。   我们‘看事人’这一行,既然收了你的钱,答应给你平事儿,那就一定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   别哭丧个脸。   这种哭丧相,最招鬼喜欢!”   这个中年人颇为能言善辩,几句话下来,奇卡的情绪跟着平静了很多。   男人转而看向周昌,笑着道:“师傅,那张纸片你为啥没带过来啊?   我们实在是有很重要的作用。   你把那张纸拿过来,这里换点钱给你。   这不是两全其美的事情?”   “纸片已经不再我这儿了。”   周昌摇摇头,拉开一张椅子,请宋佳坐下,自己也跟着坐在饭桌旁。   他神色木然,但举手投足间有股不把自己当外人的感觉:“那张纸片,被我身边这位同志收走了。我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同志是白河市灵调局的二阶专业灵异调查员,宋女士!   她认为你们三个主播留在我车上的那张纸片不对劲,可能有鬼,所以我把纸片上交给了她!   奇卡,你现在遇到了什么事?   当时和你一起去废弃春天医院的两个主播,出了什么事?   你要好好和这位宋女士说清楚!   她是专门调查灵异事件——就是专门抓鬼的官方人员,没有人比她更可靠!”   周昌的言辞干脆利落。   此番话说得宋佳内心都有些不好意思。   她其实就是个普通调查员。   像她这样的调查员,白河市灵调局里还有千百个,何炬也是其中之一。   但叫何炬这样一说,自己好似成了甚么了不得大人物一样。   二阶-专业-灵异调查员。   听听,和二阶调查员好像是两个概念一样。   不过,宋佳也明白,当下自己两人就是需要有个强有力的身份背书,只有这样,才能快速获取涉灵异事件人的信任,进而了解到第一手情报。   尤其是——当下奇卡不知道从哪里请来了个‘看事人’。   那当下的情形就有些类似于双方打擂台了。   她这时就更不能表现得不专业,不坚决。   “这是我的工作证件。   上面有我的编号,你可以向本市便民热线查询这个编号。   他们会确认我的身份。”宋佳一脸严肃,拿出工作证件,给奇卡验看,她接着道,“奇卡——我们已经调取你的身份资料,确知你的真名为‘云天奇’。   你的身份证号是510*****……   在你们当晚前往‘废弃春天医院’直播,进行闹鬼恶作剧等表演的那天,我和我的同事,也去了那个地方进行过一番调查。   你可能并不清楚,废弃春天医院里,很久以前曾经发生过一起青少年坠楼身亡事故。   以及……你可能不知道的事,就在一个多小时以前,与你先前一同前往该废弃医院直播的女主播‘乔晓冰’,她的尸体在废弃医院被发现了。   尸体符合高坠死亡特征。”   宋佳声如珠落,冰冷而清澈。   在她这番言辞之下,奇卡的心理防线直接被攻破。   “不可能!”   奇卡惶恐地大叫了一声:“沫沫是在她自己的房子楼顶上跳下去死掉的,怎么会……她的尸体怎么会又出现在春天医院里?!”   听到他的话,周昌与宋佳对视一眼。   那个网名为沫沫的女主播,死亡得很蹊跷。   奇卡称她是在自己家楼上坠楼死去,但警务人员却在废弃春天医院里发现了她的尸体。   “不可能!不可能!”   奇卡身体颤抖着,哪怕身处一片光明的包厢里,而且他身后的窗户外面,就是明晃晃的日光,但他却觉得自身好似坠入一个漆黑的所在,周围随时可能都会出现某个恐怖的鬼来夺去自己的性命!   “你冷静一点啊。   不是跟你说了吗?越是怕鬼,越是会招来鬼。   现在人家官方的调查员都在这。   你有什么好怕的?   把你了解的情况都告诉人家,人家肯定会给你妥善解决的!”中年男人这时掐灭了烟,在椅子上坐正了,变作一副老实巴交的模样,他低声劝慰着奇卡,帮着宋佳、周昌稳定着奇卡的情绪。   原本还以为要和他互相争取云天奇的信任,没想到这人转眼间就倒向了周昌这边。   周昌觉得这人倒也是个妙人。   “灵异事件就是这样,没有规律可循,没有道理可言。   你认为不合理的,在灵异事件里,却可能真实存在。”宋佳说道,“云天奇,沫沫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请你务必告知我们。   这样有利于灵异事件的解决,你也好尽快回归正常生活。”   “沫沫……”   云天奇咽了口唾沫,他拧着眉心,组织着言语,慢慢道:“我们听说白河周边的废弃春天医院里,一直都有闹鬼的传闻,我们本身也是做探险类节目的主播……   就想着去那个废弃医院做一场直播。   您也知道,直播其实不怕你整烂活,就怕你没活可整。   最近我们三个的流量都有点下滑,直播间人数比上月下降了百分之二十。   我们就想着围绕那个废弃医院做点儿节目。   为了这个节目,我们提前进行了直播预告,还多次去废弃医院里踩点,没发现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   就连那天直播,除了我们自己准备的那些闹鬼节目之外,我们也没遇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只是在临走的时候,沫沫在一间空房子的桌肚子里,找到了那只钱包。   就是那只写有诅咒信的钱包。   钱包里,有很多钱……”   “有很多钱?”周昌皱眉道,“我拿到的那只钱包里,除了一张诅咒信之外,就再看不到一毛钱了。   而且那个钱包就是个学生钱包,不像是能装很多钱的样子。”   “里面的钱,都被我们拿走了。”   云天奇低声道:“那个钱包看起来是装不了很多钱,沫沫打开钱包的时候,刚开始只从里面抽出了三张一百元的钱,直播间里的观众看到钱包里的钱,就起哄说见者有份。   沫沫就说把这三百块在直播间里抽了。   然后她准备丢掉钱包的时候,发现里面还有个比较秘密的夹层。   打开夹层,从里面抽出了整整两千块的百元大钞。   每一张钱都是崭新的。   直播间里的人起哄得更多,观看她直播的人数一下子暴涨了很多。   我们都想不到那么个小钱包里,竟然能掏出两千多块,就围着那个钱包研究。   最后在钱包里,发现了整整五个夹层。   五个夹层里掏出来的钱,足足有一万多块了。   水友们看着我们变戏法似的从那个空钱包里源源不断地掏出那么多钱,刷‘见者有份’四个字的人越来越多——一万多元,对我们来说,其实不算什么。   尤其是比起现在直播间里突然暴涨的人数。   我们就各自在自己直播间发了五千元的抽奖红包。   有观众还说我们捡到的那个钱包,说不定是个‘聚宝盆’。   我看到那条弹幕,也动了心思,在空钱包里翻来覆去地找,果然又发现了一个夹层。   但是这个夹层里,没有钱了,只剩下那封诅咒信。   我们三个一下子都觉得晦气,就把它丢在了车上……”   云天奇说到这里,悄悄抬头看了周昌一眼,大约是因为自己的举动过于无耻,害怕因此招来周昌的殴打。   结果他抬起头,只看到周昌木着的面庞上,嘴角翘起,忽然咧着嘴冲他笑了一下。   这一笑反而叫他心里更害怕了。   他赶紧垂下头,回忆着先前,继续说道:“后来过了两三天,沫沫给我发绿泡泡,说最近半夜总有人敲她的门。   她在门口装了监控,结果那一晚上又没了动静。   到了第二天晚上,她说那个敲她门的人是个小孩。   把她气坏了,她当时就开了门,打算拽住那个小孩教训一通,顺便找到对方的家长。   结果她开了门,门外面却什么都没有。   根本就没有见到门外有什么小孩。   从这之后,沫沫就经常和我说,她总是见到有个小孩坐到她的床头。   她半夜睡醒的时候,经常看到那个小孩。   那个小孩让她还债。   让她去传诅咒信。   如果她不去传诅咒信的话,那她就得取代‘阿西’继续去做催债人。   再到了后来,她就死了……”   云天奇害怕地揉着自己的头发:   “再到现在,阿飞开始经常看到沫沫坐在他的床头,浑身是血地向他催债。   我开始经常做梦,梦里,沫沫一遍一遍地和我说,下一个就是我,下一个就是我……”   宋佳将云天奇的话录音存证。   她蹙着眉,一时没有说话。   周昌这时则道:“我也看过那封诅咒信。   信上要求每个接到信的人,把信传给不同的几个人,同时附上三元三分钱。   只是这样的要求,那个女主播要是因此而恐惧,她难道没有尝试过顺从那个小孩的话,附上三元三分钱,把诅咒信分发出去吗?”   “她分发过很多次……”   云天奇低声道:“但每次分发过后,那个小孩都和她说,他忘了。   他不记得她把信传出去了……   在她死前的那天,她发出去了将近一百封手写的诅咒信,但这些尝试,都是无用功,她那天晚上还是坠楼死去了……   所以我想联系师傅你,你拿着那封信的原件。   或许把那封信的原件发出去才有用。”   “你能想到的东西,沫沫应该也能想到。   她为什么不联系我?”周昌又问。   他似乎抓住了甚么线索。   “她……”云天奇眼神茫然,“她那个时候,应该没有想起师傅你这里还留有那封信的原件。   我也差点忘了……   要不是请了这位看事先生,我都不记得要联系师傅你来取那封信的原件……”   “忘了?”宋佳这时也察觉到一些诡异的端倪。   陷入到这种关乎自身性命的灵异事件中,遗忘某些性命攸关的关键,很不符合常理。   除非,‘遗忘’也是这件灵异事件的主题。 第169章 狗肉贩子(6K,1/1)   “涉事人云天奇在该灵异事件中,疑似会出现遗忘关键记忆的情形。   涉事人乔晓冰(已死亡)首先遭遇疑似灵异冲击,其经常在床头看到一个小孩,向她催债,令她书写诅咒信,并向外散发。   乔晓冰死亡以后,阿飞成为第二个受到催债的人。   ……”   宋佳在手机备忘录上,工工整整地记录下许多关键信息。   她把手机递给周昌,令周昌检查备忘录上的内容。   周昌接过手机看了看,又在备忘录的‘推测可能’那一栏里,写下了几行字:   “乔晓冰、云天奇、阿飞三人,因取走旧钱包里的钱,而陷入到该起疑似灵异事件中。   在当时,三人通过网络,将诅咒信散播了出去,同时为观看其直播的观众派发红包,并且,在此以后,乔晓冰不堪被‘催债’,亲自手写了数量未知的诅咒信,附上一定金额向外散发。   推测接受过诅咒信与金钱的人,都可能会牵连进该起灵异事件中。”   宋佳看过周昌的补充猜测,神色更加严肃:“这种可能性确实存在,我刚才都没有想到。”   她将周昌记下的那段话标红,又道:“对灵异事件的初步侦查、探询,需要形成这样类似的事件侦查报告,交到局里,局里会根据侦查报告来确定最初指派的调查人数、调查组。   不过这件事本来就是由杨明睿的特别调查组负责的,倒也不用另外指派人选了。”   宋佳正与周昌交谈着。   对面坐着的云天奇忍不住道:“那我呢?   我怎么办啊?   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们了,你们不会不管我吧?”   “放心,不会的。”宋佳摇了摇头,语气温和地向云天奇说道,“我们只是初步向你了解情况,固定线索,接下来会有专门的调查员跟进你的事情。   在来时的路上,我已经通知同事了。   算算时间,这会儿他们应该也快到了。”   云天奇闻言渐渐放松了些许。   周昌则将目光看向了包厢里的另外两人——迷彩服中年男人,以及他的那个小青年跟班。   “你们两位是?”周昌开声问道。   方才云天奇言语之时,周昌注意到一个细节:   “这个云天奇声称,是在这两个看事人的提醒下,才想起来和自己联系的。”   虽然这个细节其实也无关紧要——毕竟身在局外的人,总是能比局中人看清更多东西。   但了解个中内情更多的周昌,总忍不住因此生出些微联想。   当下的‘诅咒信’事件,可能与曾经追杀周昌的‘无心鬼’有关。   因为不论是云天奇,还是死去的女主播沫沫,都出现了遗漏关键记忆的‘症状’——殃榜末尾的‘无心鬼’,正有让人通过遗漏某些记忆、某些事件,继而达到忘却事件中的某个人,将某个人无声息抹除的能力。   而‘无心鬼’又与白秀娥、杨瑞、石蛋子他们相牵扯。   所以,周昌因为当下这个细节,总会忍不住联想眼下这两个看起来没有半分面熟之相的陌生人,会不会就是自己在旧现世的那些同伴?   “哦,哦!”中年男人满脸堆笑,在周昌与宋佳的目光下,连连说道,“我们是来帮忙的!   我们就是来帮忙的!”   他身边的那个小青年,此时缩成了一只鹌鹑,一句话也不敢说。   宋佳听着中年人明显敷衍的回应,蹙着眉道:“请出示一下你们的身份证件。”   “我们就是来帮忙的,不用出示什么证件吧?   饭也吃了,我们这就要走了。”中年人搓着手站起身,拍了拍小青年的肩膀,“走了,顺子,还愣着干什么?”   两人畏畏缩缩地想绕过周昌、宋佳这边,往门口走。   周昌徐徐起身,拦住了两人的去路:“两位,你们可能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处境。   现在你们和云天奇密切接触,同样已经是这起灵异事件的涉事人了。   我们有必要对你们进行调查了解。   所以最好还是出示一下证件,以及,你们和云天奇接触的目的是什么?   云天奇,你先说。”   “他俩是我请过来的看事先生。   也是来帮我解决害我的鬼的。”云天奇倒是没有隐瞒。   “你是怎么找到他俩的?   通过亲戚、朋友?还是其他方式?”周昌又问。   “我最近太害怕了,总是刷短视频,想从网上找有没有解决这种事的办法。   刷的视频太多,短视频平台就开始专门给我推荐这些内容。   然后我就找到了这两个人。   我看了他们以前的一些视频,通过他们视频下面的评论留言,和那些他们以前的顾客联系了一下,觉得这两个人可能有点真本事,就付了一万元的定金,请他们来帮我解决这件事。”云天奇回答道。   其这番话一说出口,中年人身边的小青年就哭丧个脸起来:“大伯,我早就跟你说了,多行不义必自毙啊!   咱们就不该干这种骗人的事情!   现在好了,让正主逮了个正着!”   “放你丨娘丨的屁!”   中年人闻声勃然大怒,一巴掌拍在小青年的脑袋上,将之拍得一个趔趄。   他怒声说道:“我身上这都是真本事!   桩桩件件,你哪一次没在现场,没看着了?   跳水死了的那个中学生,是不是我把她魂儿唤回来的?   老是做梦梦见家里老人哭的那个,是不是我把他家老人叫过来,让他们当面对谈,给他平了事的?   那水碗里立筷子——是不是只有我能立得起?   你在这胡编瞎话,败坏我的名声!”   那人又抬头看向周昌,满面讨好的笑容:“同志啊,我真没干犯法的事情。   桩桩件件,每一件我都是问心无愧的。   我收的钱,是他们自愿给的感谢费。   本来现在这件事也是——要是你们不来管,那我肯定是管定了,必定会帮他把事情平下来的!   现在你们既然来了,民不和官斗,那我走就是了。   钱,我也留下。”   说着话,中年人拉开拉链,一股子汗臭味从迷彩服拉链里涌了出来。   他从衣服缝着的内袋里,拿出了一沓钱,正好是一万元,拍在了桌子上:“这下我们总能走了吧?”   “你不能走!”   周昌还未来得及说话,云天奇就忽然大声道:“我请你们过来,是为了保护我的人身安全,帮我摆平害我的鬼的!   现在你们走了算怎么回事?   钱我不要!   你们必须留在这里,直到这件事情解决!”   周昌闻声笑了笑,看向那中年人,道:“你看,这是你雇主不让你走。   收了钱,总要给人办事。   现在想退钱走人,看来是已经晚了。   这是你们和雇主之间的官司,你们自己想办法解决。   在此之前,把你们的身份证出示一下,我们需要检查。”   “哎……”   那中年人也没料到云天奇会是这个反应,他叹了口气,只得坐下来,把拍在桌上的钱迅速收进衣袋,进而慢吞吞地拿出一只旧钱包,从中抽出了自己的身份证件。   一旁的小青年见状,也拿出身份证,和中年人一齐交给了周昌。   周昌看了看两张证件,转交给宋佳通过官方平台验看,确认了没有问题。   这个中年人名叫‘王庆’,年龄四十五岁,是白河市下辖‘六梁村’的村民,小青年‘王孟伟’是他的亲侄子。   王庆膝下无子,一直都是光棍。   对王孟伟视如己出。   “你从前也没有接触过这些神神叨叨的门道,怎么突然开了窍?   开始干这个行当?”周昌调查了王庆的资料,看了他在短视频平台发布的一些视频,向其出声问道。   这个王庆从前不务正业,在六梁村附近的各个集镇上支个摊,冒充瞎子给人算命。   其算命也算得不准,因此也没闯出过什么名声和口碑,支起来的算命摊子,近段时间已经有了撑不下去的迹象,往往逢集必会出现的‘王神算’摊子,,开始隔两场集才出一次。   但就在这半个月来,王庆在某次出摊的时候,给自己摊上贴了一张纸,上面写着:   “神汉看事救人秘法。   遭水鬼拽下水死亡三日之内,可救;   家中老鬼压胜后辈,致后辈出重大惨祸成为植物人的,可救;   被鬼迷住吞药自杀的,可救……   救起当场付钱一万九千八百元,救不起不收钱。”   就因为这个言简意赅,又极其博人眼球的广告单子,叫王庆真碰到了一个溺水身亡的初中生——他还真给人救活了!   只此一事,叫王庆在十里八乡里名声大噪。   此后他也经常给人‘看事儿’,还会被人请去到死者的丧礼上念经,给死者超度之类的。   后来有一次又帮人‘活死人’的时候,因为未能真把死人救活,死者家属就把他给举报了,因此在系统里留下了案底和相应记录。   王庆听到周昌的询问,神神叨叨地道:“我那时候生了一场大病,哎呦,那场病,把我脑袋都烧坏了……   我烧得迷迷糊糊的时候,看到了我们王家四太爷依着门框,和我说——”   “好了,你别说了。”   周昌抬手打断王庆的言语,转而把他侄子‘王孟伟’带到了隔壁的空包厢里。   他看着畏畏缩缩的王孟伟,神色淡淡:“你来说。   你大伯这是怎么回事?   他是真有手段,还是变戏法坑蒙拐骗的?   好好想想怎么坦白,这是为你和你大伯好。”   ……   十来分钟后,周昌带着王孟伟回到了原包厢。   他并未再向王庆询问什么。   王孟伟也不吭声,只是时不时瞄王庆一眼,直叫王庆心里发虚。   “你跟他们说什么了?”王庆忍不住向王孟伟问。   王孟伟慌慌张张地摇头。   “你个鳖孙!”   大侄子越是这个反应,王庆越是不能安心,他抬手照着王孟伟脑袋上拍了一巴掌,转而向周昌说道:“同志,这小子胆儿忒小,遇到事一害怕了,就会胡说八道一通,你莫信他啊!”   周昌笑而不语。   “哎,我实话实说了吧!   我这本事,都是跟我一样打光棍的一个朋友那儿学来的!   他叫谢军良……”   王孟伟张着嘴看着大伯将其经历一五一十地道出,忍不住道:“大伯,我可啥都没说啊!   人家同志叫我不能和你说话,不然就是串供,除了这个,我刚才出去,可是啥都没跟他说啊,这都是你自己说出来嘞!”   听到侄子这几句话,王庆嘴角抽了抽。   他抬眼看向周昌,周昌兴趣盎然地盯着他:“继续说,别停下。”   “……”   “你这个光棍朋友谢军良生了一场大病,忽然开了窍。   自称是万天川主二郎真君麾下的一位端公。   他传了你一招半式,让你赚到了钱。   基本情况就是这样,对吧?”周昌问道。   “对对对!   我这不是诈骗!   我是有真本事——可惜很多人都看不出来!”王庆连连点头。   “好,我了解情况了。”   “那我们是不是能走了?”   “这个问题不归我管,你问你的雇主吧。”   王庆、王孟伟眼巴巴地看着云天奇。   惨白着脸的云天奇只是摇头:“不行,你俩不能走!   咱们是签了合同的!   你们要是走了,就得付给我十倍的违约金!”   他经过周昌与王庆的对谈,愈发确定王庆是有真本事在身的。   既然如此,又怎么可能放对方离去?   放这两人走了,他又去哪里找这种‘灵异保镖’?   “嗨!”   王庆闻声,顿时垂头丧气起来。   ……   不多时。   负责‘诅咒信’事件的杨明睿特别调查组终于派人过来。   宋佳、周昌与他们交接了工作,便可以先行离开。   ……   “还没吃午饭呢,我们先找个地方吃午饭?”   坐在车上,宋佳向周昌问道。   周昌答应了一声。   “那你就边走边找找看,随便吃点垫垫肚子吧。”宋佳道,“我感觉这次的灵异事件可能不会轻松解决,局里对这件事的最初定级应该得到‘D’或者‘C’级了。   目前各序列里,事务不多的调查组,只有王魉带咱们新组建的调查小组了。   要是定到‘C’级的话,我们可能会被分去协助杨明睿组做事。”   “无所谓。   闲着也是闲着。”   周昌一边开车,留心着街道两旁的饭馆,一边回了宋佳一句。   对王庆叔侄俩的调查,让他感觉,找到了一点与同伴有关的线索。   若是能被派来参与这次的‘诅咒信’灵异事件,他借着职务便利,更方便与王庆等人交通,继而接近那个大病一场后,变成了‘万天川主二郎真君’麾下端公的‘谢军良’。   这个‘谢军良’生病的时间,和周昌那些同伴进入阴矿的时间,正好差不多吻合。   周昌开车转过街口,正好驶入了那个买卖宠物的街市里。   当下时间已经临近下午两点,街市里的宠物交易已近尾声。   街面上,除了挥之不去的猫狗粪臭之外,便是满地等待打扫的卫生纸、各种垃圾,以及被废弃的破烂狗笼、垃圾桶边的死猫死狗。   周昌关上车窗,开着车从街面上徐徐而过。   而后,在行驶至街道中段的时候,一条黑黄斑纹交织的大狗像一道影子一样,嗖地一下冲着他的车冲了过来!   幸好他及时踩下脚刹,否则这条狗肯定得撞到他车头上。   然而,那条狗看着他停下车,忽然趴下去,肚皮蹭着马路地面,将自己壮硕的身子硬挤进了周昌的车子底盘下面!   “怎么了?”宋佳没有看到那条狗,一时有些不明所以。   “有狗钻车下面去了。”   周昌摇摇头,拉开车门下了车。   宋佳也跟着下车,好奇地蹲下身,一眼就看到了周昌车底盘下面的那条大狗。   狗子体格健壮,浑身都是老虎斑纹,两只耳朵竖得像猫耳一样,方嘴黑鼻,长得颇为精神。   只是此时这条狗背上有一道正淌着血的伤口,它眼泪汪汪地望着外面的宋佳,叫宋佳一看就有点心疼:“它好像受伤了呀?   背上像是被人砍了一刀,好可怜的狗狗。”   宋佳话音未落。   不远处,就传来一个男人的吆喝声:   “哎!   姑娘,可不敢去摸它!   它要咬人的!”   那人一面喊着,一面拎着副一米多长、看外形和火钳子差不多的工具跑了过来。   他跑来的方向,还停着一辆拖板车。   拖板车上放了好几排狗笼子,那些狭窄得令狗只能保持站立的狗笼子里,此时已经装满了各种各样的狗。   其中以阿拉斯加雪橇犬、哈士奇一类的犬只居多,再就是各类体格较大的混种犬。   周昌往拖板车那边看了一眼,就知道了大概是什么情况。   拖板车那边,正有一个老人牵着三条大狗站在那儿,与车上下来的一个中年人言语着甚么。   那老人手里还有条狗链子已经断了。   断裂的半截狗链,正在周昌车底下的那条虎斑大狗脖颈上。   ——大约就是那老人正在向狗肉车老板卖狗,而他牵来的一条狗,忽然挣脱狗链,自己逃跑了。   于是狗肉车上的另一人,此时就拎着铁夹子来抓狗。   那人拎着夹子跑到车边上来,蹲下去看到蜷缩在底盘中间的虎斑狗,脸色顿时变得狰狞,手里的铁夹子杵进周昌的汽车下,狠狠地捅了那狗几下:“你还敢跑?!   你还敢跑!   还跑不跑了,还跑不跑了?!”   虎斑狗被打得连连呜咽。   宋佳看得有些于心不忍,站起了身。   “这么漂亮一条狗,为啥要卖?   咬人了?”周昌蹲在车头前,看着那条狗即便被狗肉贩子用力捅着,都只是哀鸣,没有丝毫呲牙咧嘴的模样,又觉得这狗大概率也不是咬人的狗。   众所周知,周昌也是养过狗的。   他的七条好狗,如今还在手指上的扳指里蜷着。   他因此倒能分辨出这条虎斑狗,并不是那种被惯养出来想骑在人头上、或者是被打得对人类产生恨意的那一类犬只。   “那不知道。   人家主人家要卖,我们只管买就行了。”   狗肉贩子不耐烦地回了周昌一句,转而以铁夹子卡住狗脖颈,将哀鸣不已的‘虎斑’拽出车底盘,不解气似的狠狠踹了虎斑两脚,咒骂着拎着狗穿过绿化带,往路那边的狗肉车走。   这些狗肉贩子有很多都是白天穿街过巷,在各个市场买狗。   到了夜间,有些狗肉贩子摇身一变,就是各个乡村深恶痛绝的‘偷狗贼’。   开个破面包车,遇到别人拴在门口的狗,直接剪了铁链,把狗敲晕拖上车,不消一二日,辛苦给乡民守门的狗儿就入了轮回。   所以许多狗肉贩子身上,往往带着一股匪气。   “咱们走吧……”   宋佳虽然觉得那条被拖走的狗很可怜,但她也不好去搅乱别人正常的买卖,叹了口气,就准备提醒周昌离开。   周昌却摇了摇头:“我去看看。”   说着话,他钻进车里,载着宋佳,径自把车开到了那辆狗肉车前头停下。   两人随后下了车,与其他看热闹的人一样,聚集在狗肉车周围。   此时,那牵着三条大狗的老人,正被另一个大腹便便的狗肉贩子大声呵斥着:“你这狗背上是不是有一道口子?狗皮破了!   是不是我兄弟给你把逃跑的狗给你抓回来的?   我要是不帮你抓,你这条狗都不知道会跑到哪儿,这条狗也就打水漂了!   而且,咱是不是商量好的,五块钱?   咱都说好了,这时候你怎么能说变就变啊?!”   那狗肉贩子转脸看向周围看热闹的人,吆喝道:“大家给评评理,你们说我说得对不对?”   围观者中,大多数都只是咧嘴笑笑,并不回应。   只有一二人大声地说:“对,对!”   尔后又各自哄笑一阵。   那些回话的人,无疑是给这狗肉贩子壮了声势。   他们大概率相互认识,合起伙来,正好欺负一个卖狗的老人。   老人嘴唇嗫嚅着,唯唯诺诺的,一时只是喃喃低语着,声音甚至没有周围人的言语声大:“是五块钱一斤,不是一公斤,我也不知道你们是按公斤算啊……   那狗还不是叫你们的人给吓跑了的……”   “你说啥?!”   大肚子狗肉贩子瞪大了眼睛:“你那狗要咬人,我兄弟手里拿住刀,就顺手砍了它一下。   咬人的狗,难道不该打?”   “你看这样吧——我也不给你五块六块了,我给你七块钱一公斤,你觉得行不行?   这个价可是比别家高多了。   你离了我这家,那就再找不着比这个价高的!”   老人闻声有些犹豫。   被狗肉贩子这样一番操作,他似乎是真打算认了这七块钱一公斤的狗肉价。 第170章 黄大仙(6K,1/1)   “现在哪儿还有三块五一斤的狗肉啊?   你把这狗买到手,自己卤了去卖,一斤至少都得七八十——一来一回多少钱都落你口袋里头了?”   围观人群中,有人看那牵狗的老人可怜,忍不住出声打抱不平:“也是他来得晚了,要是来得早,像这种一看就毛短皮薄的肥狗,七八块一斤的价,那些狗肉车还不抢着收?   七块钱一公斤,这种价格,你们也能说得出口?”   为牵狗老人打抱不平的是一位高瘦中年人。   他双手抱胸,面上是看那两个狗肉贩子不爽的表情。   出价的狗肉贩子一听高瘦中年人这番言辞,脸上登时有些挂不住。   他仗着体格肥壮,抬头凶狠地瞪着高瘦中年:“我们在这儿谈生意,关你什么事?!   快走快走!”   狗肉贩子说着话,他那个先前拿铁夹子夹狗的同伴跟着就朝高瘦中年人走了过来,拎着夹子,一副要是高瘦中年人不识趣离开,就要将之胖揍一通的架势。   看他们这副耍横的模样,高瘦中年人反而笑了起来:“要打架啊?   来,来。   我保证不还手。   这‘菜园街’狗市往前一百五十米,就是派出所。   你动我一下,你自己也不用走了。   等着警察过来把你送进去就行。   我是肯定不会跟你调解的,那俩钱我看不上,至少得叫你进去蹲个三天五天的。   要是你有案底,嘿嘿……说不定这回还不只是三天五天。”   高瘦中年人一番话下,拎夹子预备逞凶斗狠的狗肉贩子顿时停住了脚步,脸色阴沉地看着对方,看了个两三秒,忽然一咧嘴又笑了起来:“没必要啊,兄弟。   你把我们的生意搅和了,这老头的狗不还是卖不出去?   都是为了几个钱儿,我们收不到狗,顶多是不痛快一阵儿,这老头带着四条狗来换钱,最后却还是带着四条狗回去,你让他咋办?   按你说的价,七块钱一斤,你愿意把他这四条狗收走?”   那老人闻言,也转脸巴巴地看着高瘦中年人。   “还想把我架上去?”高瘦中年人摇头笑了笑,“几条狗而已,了不起一两千块钱,我买就我买,有什么?!   买了剐好,回去请朋友吃狗肉锅!”   “行!”   站在后头的狗肉车老板冷冷一笑:“你愿意买,这个老头肯定愿意卖!   但我得提醒你一句——他这四条狗可不一般!   这四条狗,咬死了一窝‘黄大仙’!   嘿嘿,这种咬死黄鼠狼的狗,你敢不敢买?   看看这四条狗的品相,都是一等一的,在土狗里头属于非常漂亮那一类的,毛光水滑,一看就是主人家养得好,喂的好。   喂养得这么好的狗,要不是因为它招了灾,主人家会忍心连个活路也不给它们留,转手把它们卖到我们车上来?   自己想想吧!”   狗肉车老板一番话下,围观众人面面相觑,随后又都皱眉看着老人牵着的那四条狗。   有人慢慢挪动脚步,离那牵狗的老人稍远了些。   其他人见状,也纷纷跟着远离那个牵狗的老人。   白河市属于北方地区,在这个地方,对蛇、黄鼠狼一类的东西,普遍忌讳,认为它们带有某种邪性。   若是无故打杀这些野物,可能为自己招来灾祸。   譬如当下,就有人小声地议论开了:   “我记得,我小时候,隔壁邻居家是个磨房,他家男人吊死了一条黄鼠狼,隔天他媳妇就喝药死了……”   “这东西邪性得很!”   “这四条狗咬死了一窝黄鼠狼?也够狠的。   说不定它们身上也沾了邪性。”   “……”   高瘦中年听到狗肉车老板这番话,顿时皱了皱眉。   但他方才已经放出豪言,此时灰溜溜地退出,脸上未免有些挂不住。   于是便垂目看向那牵狗的老人,问道:“老头,他说的是真的?你只要说一句这是假的,他是在故意压你的狗的价,我没二话,立刻把四条狗给你买下来。   就按七块钱一斤的价。”   老人期期艾艾的。   七块钱一斤,能叫他这四条狗多卖出不少钱。   他抵不住这个诱惑。   这时,高瘦中年人又道:“可要是这——你要是给我撒谎,让我招了灾,我得到你家找你去。   你想好了!”   这番话打消了老人的贪念。   老人‘哎’地叹了一口气,点头道:“我不想撒那些昧良心的谎。   哎……   这四条狗是咬死了一窝黄鼠狼。   那窝黄鼠狼跑我家院子里,把鸡圈里的鸡咬死了几只,然后被它们四个堵住,一个个地全给咬死了。   嗨……这些畜牲东西,它们懂得啥叫厉害啊?   闯了这么大的邪风,我只好把它们卖了。   以前我儿子多喜欢这四条狗的,从外地大老远地买回了家。   出了这档子事,也是没办法……   你看这样行不行?我不要你七块钱一斤,你只给我五块钱一斤,我这四条狗就都卖给你……”   “不要,不要。”   那高瘦中年人连连摆手,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如今随着民风开化,人们对于那些迷信的东西其实也并没有从前那么避讳。   但当下被其他人的言语气氛一渲染,当事人心里又不免犯嘀咕。   再加上高瘦中年人内心里其实并不乐意真的掏这个钱,买下四条狗,有当下这个合适托辞,他倒正好能脱身。   眼看原本的大买主扭头离开,老人又唉声叹气起来。   他转脸看向狗肉车老板。   狗肉车老板抱着膀子,冷眼看他,也不与他搭话。   ——这是又要趁机压价了。   对于这狗肉贩子来说,什么忌讳都没有缺钱的忌讳更大。   他在此处买了狗,把皮一扒,转个地方,就能以高价把狗肉卖出去。   谁又能知道这狗咬死过黄鼠狼?   老人一筹莫展,嘴唇颤抖着,正要狠心自己把价格压下去的时候,一直在人群里围观的周昌,终于出声了:“五块钱一斤,这四条狗,你确定卖吧?”   周昌一出声,顿时引来狗肉贩子及周围人的注目。   “这可是咬死过黄鼠狼的狗!”   “年轻人要考虑清楚,把这狗带回家,那是给你自己招灾!”   “嘿!真稀奇,连招灾的畜生也敢往家里带,奇人,奇人……”   那狗肉贩子领着周围人起哄,对周昌冷嘲热讽。   似乎想以此来吓唬周昌,令周昌望而却步。   但周昌哪里会怕这个。   “不好意思,我命硬。   只有我给别人招灾,别的想给我招灾,怕是异想天开了。”   宋佳看着‘何炬’像电视剧里的古代人物一样,向围观众人拱手抱拳,她忍俊不禁,笑了起来。   这个何炬有时候特别有趣。   “你确定要卖吧?   这四条狗,多少钱,你说个价。”周昌走到那老人近前,再次问道。   老人愣了愣神,旋而反应过来,立刻道:“这四条狗,虎斑和黄狗都是五十多斤,我按五十斤给你算,两条一百斤,就是五百块钱。   那条黑狗和白狗,加起来得有八十斤,算四百块钱。   一共就是九百……”   “能扫码吗?”   “能,能!”   “扫码。”   宋佳在旁边眼看着周昌真要拿手机给老头扫码付款,她赶忙向周昌问道:“何炬,你真要买啊?   你、你要吃狗肉吗?”   “暂时没有吃的胃口。”周昌摇了摇头。   “那你买来喂吗?你喂在哪啊?”   “地方多得是,不用操心这个。”   周昌给老人扫过去了一共九百三十元,算是将对方的狗链子也一齐买了过来,随后就牵着四条狗,在那狗肉贩子愤恨的目光中,往前头自己的小破车走去。   这个价钱,买到四条毛光水滑的好狗,确实是周昌赚到了。   哪怕是照先前高瘦中年人说的七块钱一斤的狗肉价,买这样四条狗,周昌依旧是物超所值。   他将四条狗赶到了车后座。   四条大狗将后座的过道都挤得满满当当的,宋佳只能坐在副驾驶。   “好可怜的狗狗,差点就上狗肉车了。”宋佳系好安全带,转头看着那四条眼神也显得忧郁消沉的大狗,怜悯地说道,“那个虎斑背上好长一条口子,我们先找个动物医院,给它把背上的伤处理一下吧?”   “不吃中午饭了吗?”周昌发动车子,随口问了一句。   “先去给它看伤,我随便吃点炒饭就可以。   你要吃什么?”宋佳转过头来,向周昌说道。   “我也随便对付对付就行。   那就去找宠物医院?   这里就是宠物市场,附近肯定有动物医院。”   “好。”   汽车驶出辅路,在道路上穿行。   宋佳逗弄着车后座的四条狗,在她的温言细语声中,四条狗的情绪渐渐不再那么低沉。   那条虎斑用嘴筒子轻轻蹭着她的掌心,对她有了些许好感。   “卖狗的老人说,这四条狗咬死了一窝黄鼠狼,可能会给主人家招邪。   你不担心吗?”宋佳与周昌闲聊着。   周昌开着车,留意着道路两边有无动物医院。   他随口回应了宋佳:“要是黄鼠狼真有邪性,那它们闯进那户人家的院子里,就已经是在给主人家招灾了。这四条狗把黄鼠狼咬死,恰恰是在保护主人的家园。   这狗应该是瑞兽,是镇门安宅的旺财才对。   怎么能认为它们是招来灾祸的祸患?   说不定我养了这四条狗以后,它们还能保护我呢?”   周昌买下这四条狗,是因为他手上的扳指里,有七道獒赞本需要肉壳行走世间。   眼下这四条狗正好叫他看对了眼。   至于它们咬死黄鼠狼招灾,邪性之类的东西,周昌并没有从四条狗身上看出甚么端倪来。   不过,这四条狗既然能抓住黄鼠狼那么灵敏迅速的野生动物,说明它们本身的猎性还是比较强的,而且各自反应速度、敏捷都还算不错。   獒赞本寄托在它们身上,也能相得益彰。   “你说的也有道理。”宋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很多古代传说里,狗、公鸡、大鹅都是能够镇压邪祟的禽畜,它们身上会不会真有和灵异对抗的力量?”   “那不清楚。”   周昌笑道:“不过感觉也很有可能。   不然你出一个课题,自己调研一番?   说不定你能研究出什么成果,到时候整个灵调局都因你而受益了呢?”   在旧现世之中,万物皆有‘飨念’。   路边的土石、窝里的土狗,死物活物,皆存在飨念。   飨念供养出了想魔与俗神,亦令死物活物发生种种异变。   于此种‘万物有灵’的世界观下,家犬、大鹅、公鸡自然也会有相应的和邪祟对抗的力量。   但当下的‘新现世’中,除了周昌这样从旧现世来的‘矿工’,身上会携带飨气之外,余处并未见有飨念的存在。虽然飨气不存,但人的情绪念头中,仍会滋生出‘生灵’这种东西。   可见飨念或许在新现世里,在以另一种更隐秘、不可知的状态存在着。   此种情况下,禽兽之类具备对抗鬼的力量,也不稀奇。   而不论新旧哪重世界,像这种能对抗鬼的禽畜,都一定是少之又少的。   “好,那借您吉言。   我就先从这四只修狗开始调研吧!”   宋佳嬉笑着,用指甲挠着那头虎斑犬的下巴:“修狗,你要是真是镇压邪祟的瑞兽,到时候可一定得多多保护我呀……这次你的医药费,我就给你出了!”   周昌找到了动物医院,将虎斑犬带去医院里包扎缝合背上的伤口。   宋佳催他去旁边的小饭馆里买午饭。   等他回来的时候,那条虎斑犬背上的伤口已经缝合完成。   宋佳付了医药费,还买了两大袋四十斤的狗粮,和狗盆、狗窝等各种东西,都塞到了周昌的车上。   “你这么不客气,那我可就不客气了!”周昌看着宋佳大包小包地把东西塞进后备箱里,咧嘴笑着说道。   “不客气,以后我能不能研究成功,升职加薪,全靠这四只小狗了。   给它们买点吃的用的,也是应该的。”宋佳也笑着回应。   调查研究小狗这种事,一听就是说着玩的。   看得出来,宋佳只是喜欢小狗。   她家里应该是不准她养。   眼下有机会蹭别人的狗,她出手自然也慷慨大方。   两人在车上对付着吃过午饭,尔后周昌开车和宋佳去‘青江大厦’检查了一番,并未获得甚么线索,便转回了灵调局。   临近灵调局的时候,周昌把方向盘一转,车子就转过路口,驶入一条小路里。   这条人迹罕至的小路一侧,即是灵调局遍布铁丝网的高墙。   小路另一侧,则是一排排,一列列的烂尾楼。   楼面上挂着的巨幅广告已经褪色,依稀可见上面的字迹:“市中心一线大盘,豪享顶级视野……”   雷凌车穿行在烂尾楼间,最终在那一排排烂尾洋房后、某座表现上看还算干净整洁的别墅前停了下来。   这座别墅四下,也是荒草丛生。   宋佳看着周昌把车开到这里,一开始还有些困惑,但当她从后视镜里看到后排座上的四个狗头之后,顿时恍然大悟:“你要把狗养在这里?”   “嗯。”周昌点点头,摘空挡熄火,拉下手刹,“这地方离灵调局也近,平时也没什么人,把它们暂时养在这里正好。   等以后再看看有没有机会,把它们带到灵调局里养。”   “灵调局应该不允许养宠物,怕是有点难哦。”宋佳有些惋惜地道。   她平时都住在家里,很少在灵调局职员宿舍这边住。   若是公寓宿舍允许养宠物,那她肯定早就从家里搬出来住了。   “万一它们立了大功,那灵调局划给它们‘宿舍’,不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周昌半开玩笑半是认真地说了一句,他随后下车,领着四只狗进了别墅。   在别墅一层某个小房间里,铺好了四只狗的狗窝。   “接下来这段时间,我会常来看顾它们。   让它们习惯这里,把这里当成家。”周昌和宋佳搬来几块水泥板,拦住了门口,让四条狗不能出去,“等它们习惯了就好了。”   “嗯嗯,我也会经常来看它们。”宋佳拍着手上的泥土,点头说道。   做完这一应事,周昌与宋佳转而离开。   离开之时,他手上扳指里,飞出四缕微不可查的光气,直投向了那四只巴巴望着两人离去的狗子。   ……   两人坐回车上,宋佳嘴角还带着笑意。   她抬起手腕,看了看腕上运动手表显示的时间,感叹道:“今天过得真快。   现在都将近下午四点了。”   “回到局里也快到下班时间了。”周昌也感慨道,“公家饭就是好吃……我以前跑网约车,可从没像今天这样轻松过。”   听到他的话,宋佳嗔怪地白了他一眼,随后又笑了起来:“现在轻松,等你遇到事情的时候,你就笑不出来了。”   两人正自闲聊。   宋佳手腕上的运动手表忽然响起一阵铃声。   她看了看手表上显示的电话号码,转而拿起手机接通了电话。   电话里,传出钱克仁的声音:“宋佳,你和何炬现在哪儿?”   “我们快到局里了,怎么了,大仁哥?”   “转回去吧。   转回那个主播‘云天奇’居住的双旗小区。   因为‘青江大厦’的灵异事件暂时没有调查进展,最新的这起‘诅咒信灵异事件’,被定在了‘B’级,危险性过高,所以咱们组被协调过来,帮助杨明睿特别调查小组,调查这起事件了。   现在‘云天奇’那边,需要有人看顾。   杨明睿带着他的组员,照顾另一个还活着的男主播‘许向飞’,你和何炬就在接下来这几天,负责云天奇的安全。   王魉组长和我继续推进青江大厦灵异事件。   按照现在的线索来看,这几天里,新的诅咒可能会在‘许向飞’身上形成,到时候可能会看到‘魍象’。   但云天奇这边,你们也不要掉以轻心……”钱克仁出声言语着,“我晚会儿没事的话,也会赶到双旗小区那边,给你们搭把手。”   “好。”   宋佳点头答应了,她挂断电话,转脸看向周昌:“走吧,咱们又得回去了。”   她这次通话一直开着免提,所以电话里钱克仁的话语,俱被周昌听到。   周昌开着车,向宋佳问道:“这次的事件直接就定性为‘B’级灵异事件了?   比你当时判断的最高等级‘C’级还要高?”   “嗯。”   宋佳道:“所以咱们得去协助杨明睿的小组。   估计随着事件进一步进展,可能还会有别的调查小组被调派过来,加入这次灵异事件的调查。   ‘B’级事件已经很严重了。   这个等级的灵异事件,被认定为是潜在的、大概率发生的、大范围事件。   而‘C’级则是潜在的、小概率发生的、中范围事件。”   “‘A’级事件看来就是已经发生的大范围事件?”周昌问。   “不是。”宋佳摇摇头,“A级是已经发生的中范围灵异事件。   S级事件是大范围的、暂时无解的灵异事件。   ‘黑区现象’就是S级的事件。”   “那有没有双S,三S之类的?   我看游戏里有这个。”   “现在还没有出现。”宋佳提及此事,神色有些担忧,“但以后说不定……   最好还是不要有。”   “希望吧。”   ……   当下这个时代,成为网红之后,钱财滚滚而来是显而易见的事情。   如‘云天奇’一般的主播,虽然称不上是互联网上多数人皆有耳闻的大网红,但其在对应的短视频平台上,依旧有近千万的粉丝。   单是这个体量,已经够他衣食无忧,财源滚滚。   ‘双旗小区’这个老小区,只是云天奇最开始的住房。   他早已在大城市里买了别墅,出入都有豪车座驾。   若不是最近发生在他身上的‘诅咒信灵异事件’,他这会儿也不可能居住在自己双旗小区的老房子里。   不过,尽管这是一处老房子。   但发迹了的云天奇还是对房子进行了一番装修改造。   置身其中,仍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豪华感。   “这些洋酒,你们随便喝。   雪茄柜里有各种雪茄,你们随便抽。   接下来,就全靠各位保护我了。”   云天奇瘫在真皮大沙发上,眼神空洞地向随行的周昌、宋佳,以及王庆叔侄俩说道。   宋佳闻声皱了皱眉,没有说话。   她打量着这处房屋的布局,在脑海中勾勒着各种灵异事件发生后,可能存在的逃生路线。   而周昌拽了一把椅子,自顾自坐下。   雪茄、洋酒什么的,他也没有兴趣。   他看着王庆两叔侄。   两人已经各自跑去拿雪茄柜里的雪茄来抽了。   “这大黑棍子怎么抽?   过不过肺啊?”王庆呲牙直笑,晃着指间夹着的雪茄,向云天奇问道。   云天奇无所谓地摇摇头:“有雪茄剪,你自己剪开,随便抽着玩吧。”   王庆目光到处扫视,果然看到了那只雪茄剪,他将之拿起来,似乎注意到周昌投向自己的目光,便冲周昌也咧嘴笑了笑。   随后。   王庆使劲吸了吸鼻子:“你们闻到没有?   好大一股狐臭味?”   “谁有狐臭?”王孟伟立刻问话,他探头在自己腋窝下嗅了嗅,确实嗅到一股味道,但是很淡,应该都不至于让大伯闻到。   其余人则无动于衷。   “哦——”王庆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一样,一拍脑袋,“不是狐臭!   这是黄鼠狼放屁的臭味!”   他转脸看向云天奇:“那个盯上你们的鬼,会不会是黄大仙?” 第171章 真假端公法(5K,1/1)   “黄大仙?”   云天奇被王庆这突然而来的一句话问懵了。   他看着使劲吸鼻子的邋遢中年人,眼神茫然:   “我不知道什么黄大仙,黄鼠狼……   之前也没碰到过这种东西,连它长什么样我都不知道。”   “黄鼠狼长得比老鼠大,比猫小,尾巴长,会吸血……”王庆试图向云天奇描述黄鼠狼的具体形象,但他的言语实在匮乏,不能叫人根据他的言语,就在脑子里构想出黄鼠狼的形象。   一筹莫展之际,旁边的王孟伟已经默默把手机递过来。   手机屏幕上,正显示着‘黄鼠狼’的图片。   “还是你小子脑子活!   才给你买这玩意一星期,你就知道怎么用了!”   王庆接过手机,照着大侄子后脑勺上拍了一下,以此作为奖赏。   他把手机上的图片展示给云天奇看。   云天奇依旧无动于衷:“没见过这种动物。”   “嘿!怎么会呢?”王庆吸着鼻子,“那股黄鼠狼的狐臭味很明显的,我闻得到,要不是招了黄鼠狼,这里怎么会有黄鼠狼放屁的臭味?”   “不用找了。”   周昌与宋佳相视一眼,他开口向王庆说道:   “我们都没有闻到那种黄鼠狼放屁的臭味,你是怎么闻到的?”   王庆当下的表现,不像是装出来的。   他或许真能闻到‘黄大仙’放屁的臭味。   而周昌猜测,那股臭味,可能来自于他和宋佳。   ——他们两个,先前接了四条狗回去。   先前狗主人就说过,那四条狗是咬死了一窝黄鼠狼的。   周昌和宋佳救下了那四条原本要被送上狗肉车的狗,各自身上就沾染到了黄鼠狼的某种气味。   此般气味,应该并非真实存在的味道。   但是某些特殊的人,或能嗅到这虚幻的味道。   “谢军良教了我几招仙法,我这只鼻子就能闻到你们正常人闻不到的味道了。   有没有鬼,是什么鬼,我的鼻子一闻就能闻出来!”王庆背着手,得意地道。   周昌走到他近前,把手递到他跟前来:“你闻闻,有没有那股黄大仙的味儿?”   王庆低头凑到周昌掌心一闻,接着抬起头来,看着周昌,大惊失色:“真有——真有!你叫黄大仙盯上了?!   你背上仇仙了?!”   所谓仇仙,在北方某些地区,指的是与自身及至于自身家庭、宗族有仇的‘仙儿’。   此‘仙儿’非彼‘仙’。   更多是一种自然崇拜的背景下,将某些行为诡异的野生动物,异化为鬼神的称谓。   宋佳见状,神色也有些惊讶。   她跟着走到王庆身畔,未想到王庆直接往后大跳了一步:“你、你俩身上都有黄大仙留下的味道!   你俩都招惹上仇仙啦!”   “那个仇仙,长得就是黄鼠狼的模样。   它有时候也会变成人模样,但是浑身上下都破破烂烂的,皮肤上有很多被尖牙咬出的窟窿眼儿……   你们是怎么招惹上它们的?   得请高人作法,帮你们解怨化仇啊。   不然七八天里,你俩必定会遭仇仙索命的!”   听着王庆的话,周昌忽然转脸看向宋佳:“竟然是真的?”   他说的自然是‘狗咬死黄鼠狼会招灾’这个说法,此刻似乎成了真。   宋佳也很快明白周昌话中之意,她点了点头。   “盯住你们的‘仇仙’,我是化解不了。   你们得找谢军良。   找那个传我法的同乡去。   他比我厉害,应该能帮到你们!”王庆好心提醒周昌道。   “是啊,师——谢师傅还是很厉害的!”王孟伟也连连附和着,他这次说话有点磕巴。   周昌看了王孟伟一眼,忽然咧嘴笑了笑。   看着他的笑脸,王孟伟的脑袋又跟鹌鹑似的缩了下去。   “那我们明天什么时候抽个空,去拜访一下那位‘谢端公’。   要是他有真本事的话,就当是给灵调局发掘人才了。”周昌向宋佳提议道。   “好。”   宋佳答应了一声,她转而目视王庆,说道:“看来你具备类似嗅到灵异气味的能力和手段?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了解一下我们灵调局?”   王庆都未预料到话题会转变得如此之快,他神色茫然。   “她是问你,有没有兴趣吃公家饭?   有的话,等这边的事情告一段落了,你就和我们一同回灵调局里去做个调查。   尔后应该就可以在灵调局入职,吃上公家饭了。”周昌解释道。   这样解释,干脆直接。   王庆瞬间就听的明白。   他眼光发亮,连连点头。   又一把将王孟伟也揽过来:“我大侄子现在也跟着我学法。   能不能让他和我一块去?”   “可以的。”宋佳点头道。   “行行行,我们一定去,你们别忘了给我俩安排!”王庆赶紧言声,生怕周昌、宋佳会反悔一样。   ‘吃皇粮’不论在哪个时代,对哪个阶层都是极具诱惑力的事情。   大约是因为自己即将成为公家的人,王庆立时就开始注意形象。   他把指间夹着的那只雪茄放回了茶几上,向云天奇说道:“先不抽烟了。   你家的碗筷在哪?”   “那边……”云天奇指着厨房的方位,道,“那边橱柜里都是碗筷。   要碗筷干什么?”   “既然被你雇来了,我们总得做点事。   我给你这房子四个角都摆上水碗,插上筷子。   要是鬼闯进了你家里,水碗里的筷子立刻就会立起来,咱们也能提前有个准备。”   王庆背着手,昂首挺胸地言语着。   他此时倒显出来点神秘莫测的高人风范了。   云天奇被他哄得一楞一愣的,只顾连连点头道谢:“好,好,多谢,多谢,拜托大师了——要是你们这回能帮我渡过难关,我愿意给你们一人二十万!”   “二十万?!”   一听到这么大的数额,王庆顿时双眼发亮。   但他一转眼,看到不远处不作声看着自己的周昌、宋佳,脸色顿时有些不自然:“二十万就算了。   我们马上就是灵调局的工作人员,给老百姓做事是应该的,应该的。”   王庆说过话,便带着侄子去厨房取了几副碗筷。   周昌和宋佳也去帮了忙,依着王庆的指点,在碗里注上水,摆在了这处房屋的各个角落里,将筷子挨着碗沿插进水中。   宋佳不知这个方法管不管用,但目下灵调局对于各种民间方法,都是来者不拒,都愿意进行接触、尝试。   身为灵调局调查员,宋佳态度也是如此。   而周昌确知王庆此法,来自于杨大爷留给周昌的那部端公科门术法中的杂科。   名作‘阴阳立筷术’。   此术在端公手中,比‘剪刀寻煞科门’应用更加广泛,能够沟通阴阳,感知邪祟的临近。   但是,这个小术并不能时时奏效。   能否奏效,全看作法的端公当时是否抓住了某种‘灵感’。   和‘剪刀寻煞科门’的要求也是一般无二。   “我现在去你家厕所里,布置上一个法坛。”   布下水碗后,王庆又同云天奇说道:“等我布好法坛了,我这侄子会把锅灰洒在门口、窗口这些可能遭脏东西闯进来的位置。   锅灰是大阳之物,能防鬼入侵家宅。   洒好锅灰,你就万事都不用愁了!”   “好,好!”云天奇只管点头,对王庆的手段信心倍增。   “金刚圈。”周昌眨了眨眼睛,又从王庆这里识出了一种端公术法。   这种洒锅灰防邪祟入侵的术法,就叫‘金刚圈’。   时人认为锅灰乃是火煅烧铁锅之后,在锅底炼烧出的一层阳性金铁之屑。   所以将锅灰洒在活人四周,以黑线将人围拢起来,称此法作‘金刚圈’。   金刚圈比‘阴阳立筷术’应用得更少。   悉因此法一般很少能施用成功,每次洒下金刚圈,邪祟袭来,依旧能闯进金刚圈里,把其中活人杀死——久而久之,自然也就没有端公会运用这门小术了。   “这个办法真的管用?”   周昌跟着王庆去了洗手间,他看着王庆在洗手间里用三只水碗碗口向下,垒成品字形,眼看是设下法坛的架势,于是向对方问了一句。   也是以此来暗示对方,提高警惕。   不要把希望全寄托在这一个‘金刚圈’之上。   若王庆那个光棍同伴‘谢军良’,真有可能是周昌某个端公同伴的话,那这些真端公很大概率不会把‘坛号’随便传给王庆这样的‘陌生人’。   教几手小术倒有可能。   既然如此,王庆这一副要摆法坛的架势,难道是认真的?   “管用,管用!”   王庆无比自信地道:“那个遭水鬼拽走魂儿的小闺女,都是我把她的魂儿拽进了这金刚圈里,合到她的肉身里,那个水鬼根本不敢进!”   他既如此自信,周昌也未多说。   周昌看着王庆摆好水碗,装模作样的念了一阵咒语,又是书写黄表,又是焚香奏表,召请三坛祖师的,架势确是挺唬人。   但作为一个真有端公传承在身的人,周昌很快就发现,王庆没有‘雷霆都司铁印’。   这人根本没有得到坛号。   那他眼下这番惟妙惟肖、几乎叫周昌都要当真的作法架势,就根本是花架子。   坛立不起来,念再多咒语,作再多架势,哪怕凌空翻百二十个跟头,都是无用!   周昌很快没了观看王庆立坛做法的兴趣,转身走开。   这是个可能学了几手小术法,但并未入端公门槛的人。   也就比普通人强一点。   胆大敢尝试在今时也算是个优点。   要真如王庆自己所说,又是斗水鬼,又是逼走祸害子孙的老鬼的话,那他命还挺硬的,这也是一个很大的优点,吸纳个这样的调查员,灵调局也不算亏。   周昌坐回客厅的沙发上。   王庆的侄子王孟伟,拎着个黑布袋,围着房子门口、窗沿这些位置洒下锅灰,布置‘金刚圈’。   这个小年轻不时回头朝周昌、宋佳的方向瞄一眼,又赶紧挪开目光,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   周昌看他这副样子,正想逗弄逗弄他,看看他是不是藏着什么事儿的时候,宋佳把自己的手机递到了周昌面前。   手机里正在播放着一个直播间的录屏。   ——看直播间里的三人,分明是当时周昌见过的沫沫、云天奇、阿飞。   “这是平台方发来的后台录像备份。   我们一起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宋佳将手机横过来,向周昌说道。   周昌‘嗯’了一声,感受着女子无防备地靠近着自己,对方身上的阵阵幽香飘进周昌的鼻翼间。   宋佳的手机壳和很多女孩子的手机壳一样,花里胡哨的,周围和背面贴着很多亮片。   周昌偶尔看看视频里的画面,偶尔看看宋佳纤细的手指。   在宋佳第一次将视频倒放的时候,他忽然从宋佳手中接过了那只手机,将进度条拨到某一个位置,他把手机放回宋佳手里,往后一靠:“仔细看。”   “嗯?”   宋佳蹙眉注视着屏幕里的画面。   但见直播间里,三个主播闯进了废弃医院的一处破房间里。   明明此处是一座废弃医院,但这个房间的前后两面墙上,却有两块老式的黑板。   房间的墙根被漆刷成了蓝绿色。   阔大的房室里,仅有一张课桌。   那张课桌就成了三人的目标。   云天奇等三个主播走近那张课桌,沫沫在课桌里一番摸索,拎出了一只很旧的、表面仿皮都龟裂脱落的学生钱包。   这时候,弹幕里忽然飘起了大量类似的评论:“快看窗外!”   “窗外有人!”   “红衣服的鬼!”   “第三个窗外有鬼啊!”   三个主播好似没看到满屏的弹幕一样,说说笑笑间,沫沫打开了那只钱包。   宋佳依着弹幕的指引,将视频暂停,看向第三扇窗户外——彼处,果然站着一个披头散发的红色身影!   在黑洞洞的窗外,这道红色身影如此突兀,带给人最直观的视觉冲击和心理恐怖!   但宋佳只看了片刻,就确定了一件事:“窗外那个红衣服的,并不是鬼,而是活人。”   因为她分辨出来,这个装鬼的人在那三个主播好似终于看到了弹幕,开始往窗外看时,立刻闪身后退——‘他’这个慌慌张张后退的动作,鬼是做不来的。   鬼很少有这么人性化的举动。   并且,屏幕上的弹幕刷了很久,三个主播才好似刚刚看到一样——这种举动很刻意,一看就满是表演的痕迹。   很显然,那个红衣服的‘鬼’,是三个主播请人做出来的节目效果。   “这个红衣服的……应该是演员吧?”   宋佳蹙着眉,将手机里的画面展示给周昌。   她转眼目视周昌,心里觉得‘何炬’应该不至于连这些都发现不了。   “嗯。”周昌点点头,道,“那这个红衣服的演员现在在哪?   他应该是被三个主播专门请来的演员。   怎么云天奇从来没有提到过这个人?   从杨明睿他们对另一个还活着的主播‘许向飞’的调查记录来看,许向飞也从未提起过这个演员——这个大概率是他们请来的专门演员,在他们嘴里好像从不存在一样。   这是为什么?”   “而且……”周昌接着道,“我第一次载这三个主播回城的时候,我也没见有这个演员跟着同行。   载他们回城之后,我就紧跟着载你出城去了废弃春天医院——你们在那个医院里,发现这个演员的行踪了吗?”   “没有。”   宋佳的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她正要起身去找云天奇过来询问此事,周昌叫住了她:   “视频没有看完。”   待宋佳重又坐下,周昌将录屏进度条拖到了三人刚进教室时,阿飞的直播画面里,正好把三个人都呈现出来时的画面。   “阿飞从进教室之后,眼神就有意无意地往那个书桌所在的位置看。   你看他的表情。”周昌将手机递给宋佳,令宋佳观看其上开始播放的视频。   按照周昌的指点,宋佳很快发现,那个真名为‘许向飞’的主播,在其余两个人还没注意到那张书桌的时候,他已经频频将目光投向那张桌子了。   许向飞的神色很奇怪。   有些紧张,又有些期待。   在沫沫拿起那只钱包,发现里面有一沓钱的时候,许向飞的神色明显放松了许多,有种长吁一口气的感觉。   但当沫沫和云天奇接二连三地从中拿出一沓沓崭新百元大钞的时候,许向飞变了脸色。   他的脸色,变得紧张又恐惧!   这个时候,云天奇有一个把钱递给许向飞让他验点的动作。   许向飞却强颜欢笑,摆手拒绝了。   他甚至不想碰那些钱。   直到沫沫、云天奇发现那张写有诅咒信的纸条,开始读其上内容的时候,许向飞的脸色忽又平静下去——在黑洞洞的废弃医院里,捡到预料之外的一封写满诅咒的信笺,这件事对一个正常人而言,都颇具心理冲击。   连云天奇、沫沫的神色都变得不自然。   唯独许向飞,却在这不该平静的时候变得平静了!   “沫沫第一个拿走了钱包里的钱,接触了里面的诅咒信,所以她第一个被疑似灵异手段害得跳楼而死。   她在自己家顶楼跳楼,尸体却出现在了废弃春天医院。   而云天奇是第二个接触诅咒信和钱的人……   正确的顺序应该是云天奇比阿飞更早遇到灵异力量。   但现在,阿飞却比云天奇先被‘鬼’吓疯了。”   周昌眼中光芒微动:“这不对劲。   阿飞可能是装的。” 第172章 消失人   “从视频里来看,这个许向飞很可能一开始就知道这间房子的桌肚里藏着那只钱包。   看视频里那张诅咒信出现的时候,这个人的表情……他好像连钱包里藏着一封诅咒信的事情都知道。”宋佳谨慎地说道,“也就是说,他可能清楚这只钱包有问题?”   “对。”   周昌点了点头:“我怀疑这个钱包甚至很有可能是他安排在废弃春天医院里,故意让其他两个主播捡到的。   但是,看视频里许向飞的表情,在沫沫和云天奇从钱包里抽出很多钱的时候,他明显困惑又恐惧。   假若这只钱包是许向飞放在春天医院内的话,那钱包里的钱,却很可能不是他放的。   从头到尾,许向飞都像是知道些什么一样,一直都不去碰那钱包里的纸钞。   连另外两个同伴分给他的钱,他都拒绝了。   但仍旧照常在自己直播间里,应观众的要求,‘见者有份’地发了几个大红包。   抽取旧钱包里的钱,可能很‘犯忌讳’。   这份钱,说不定是‘买命钱’。”   “买命钱?”宋佳蹙眉思索着。   “你没有听说过民间的一些传闻么?”   周昌道:“传说有些人生了大病,久治不愈的时候,会把自己煎药后留下来的药渣,洒在一些年轻人、仇家经常走过的道路上。   当那些人踩过他的药渣之后,就会被认为他身上的病气被转移到了其他人身上,而那些踩药渣的人自身的生气和寿元,则转移到了他身上。   或者有些黑心肝的老者,会拿出几个铜子硬币,拿红纸包了,放在过路口。   有些孩童看到了会把钱捡走拿去花。   孩童的寿元也就被转移到了那些老人身上。   这些说法当然是一种迷信的传闻,但就视频里的情形来看,说不定也正暗合了这种传闻。”   “嗯……”宋佳明白了周昌的意思,她分析着道,“所以……你是按照这个推测,觉得许向飞是在故意伪装——他或许了解这件事的一些真相,此时就是在装疯卖傻。   沫沫第一个拿走了钱包里的钱,所以成为第一个‘疑似灵异事件’中的死者。   而云天奇其实是紧随其后的第二人。   要是按照‘分钱’的顺序,在沫沫之后,最大可能受到灵异袭击的人,其实是云天奇。   而不是那个状态看起来比云天奇更差,似乎都被吓疯了、垂死的许向飞?”   “是这样。”   周昌笑道:“不过这也只是一种猜测,真实情形仍在雾中,没有展现出来。   这个钱包其实是许向飞安排的一个直播道具也说不定。   当下还是要让相关方配合对许向飞进行一个调查。   譬如他近期有没有生什么比较重的病?   心理上有没有出现什么问题?   以及,在两千年左右的这个时间段,许向飞在哪里上学,他们的学校在同个时期,有没有发生什么比较轰动的事情?   重点是学生离奇身亡这样的事件。”   “好,我去联系一下有关方面。   不过调查两千年时一个学生及其所在学校的经历……已经二十多年过去了,再去探查那时的情形,应该不会容易。   很可能需要实地去探访,得调查几天时间才能出结果。”宋佳认真地道,“另外,我有比较要好的同事,在杨明睿那个特别调查小组里面,我去询问她现在许向飞的状态怎么样。   那个疑似扮演红衣女鬼的‘演员’的事情,就需要你向云天奇询问一下,了解相关情况了。”   “没问题。”   周昌点了点头。   他看着宋佳开始打电话联系各方,也转身从客厅离开,去了卫生间。   此时,窗外映出的苍穹渐作橘红之色。   落日余晖洒落窗边。   云天奇当下正守在卫生间门口,看着王庆在卫生间里摆好坛后,嘴里不停地念念有词,诵着旁人听不明白的经。   周昌站在卫生间门口另一侧,他对于卫生间里的王庆并不在意,而是将目光投向了云天奇。   感应到他的目光,云天奇转脸看向他。   惨白的脸上,挤出些许笑容:“怎么了,师傅?”   这人还是不自觉地将周昌当作是网约车司机。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周昌随口问道。   “我现在觉得好多了,王大师是个有真本事的端公。   看着他坐坛念咒,我觉得自己的身心都放松了下来,这几天的提心吊胆也好像一下子都消失了,心情舒缓了许多。”云天奇面露笑容,回应着周昌的问候。   周昌闻声朝卫生间里瞥了一眼。   王庆念经念得更加卖力,脸色都愈发庄重严肃。   只苦了旁边他的大侄子,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样,站也不是,跪也不是,还必须得守在这徒有其表的法坛边。   其实王庆嘴里念叨的根本不是什么法咒经文,周昌听了片刻就听懂了,对方念的是:“今晚吃什么,黄瓜拌上猪耳朵,夜宵吃什么,鸽子炖个铁棍山药。   明早吃什么……”   王庆含糊不清地念着这些话,在外行人眼里看来,倒是煞有介事的模样。   不过,眼下云天奇既然在王庆的咒语下感到放松,那这坐坛念经也总算是起到了一点作用。   管他真经假经,能起到效用,就是正经。   “我觉得你也好多了。   脸色看着都没先前那么疲惫了,黑眼圈变淡了一些。”周昌说着违心的话,与云天奇闲聊,“你还记得你们当时从春天医院离开的时候吗?   你们三个人,坐上了我的车。”   “就是半个多月前的事情,我怎么会不记得。”云天奇笑着回道。   “你们还给我看了你们那天的直播。   别说,你们整的那些节目还挺精彩的。   什么地上的血脚印、孩子的哭声之类的,看得我身上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周昌循循善诱,“这么多节目,都是你们三个人整出来的?   也太逼真了。”   云天奇点点头:“对,我们三个人做探险直播很久了,从最早在某鱼平台的时候就做这个。   后来国内不让播这些,还转到坡县的直播网站播了几个月。   再往后就在抖抖上播了。   那些东西其实就是靠我们耍嘴皮子,给出各种反应,就算是不真的东西,只要我们演得像,也就和真的一样了。”   云天奇说了一番被他的观众听到,可能从此就得结束直播生涯的大实话。   周昌闻声点了点头。   他点亮自己的手机,将屏幕展示给对方看。   手机屏幕上,正有那道站在窗外的红裙身影慌忙躲到墙后的情景:“真的只有你们三个人布置这些东西吗?   那这个红衣服的人,莫非真的是鬼?”   “鬼?!”   云天奇被这个字眼惊到了,他像是触电似的往后一弹,目光紧跟着看向了周昌亮出来的手机屏幕。   周昌紧紧盯着他,捕捉着此刻对方面部的表情。   一看到屏幕里的画面,云天奇的神色就由震恐转至疑惑茫然。   他的瞳仁紧缩着,忽然拍了拍自己的脑袋:“这个人……这个人是谁?   我好像认识的。   我怎么想不起来了?”   屏幕中的披发红衣身影,让云天奇倍感熟悉!   但他就是想不起来了!   不知道这个让他分外熟悉的人,究竟是谁!   “看来这个‘红衣服’,确实不是一只鬼,而是一个活人。   你认识他。   我觉得他应该是你们请来的一个演员,或者干脆就是你们三个主播手底下的一个员工。   你手下有没有工作室,直播助理什么的?”周昌放缓了语气,向云天奇问道。   云天奇茫然地摇头:“没有,没有……”   随后,他又似是想起了什么一般,向周昌说道:“我签约了一个网红孵化机构,这些机构会给我们这些主播提供资源,对接合作,协助策划直播节目!   我有这个机构负责人的联系方式!”   说着话,云天奇从口袋里翻出了自己的手机,慌忙地去给他的签约机构打去电话。   周昌在旁静静看着,并未作声。   云天奇身上的这种遭遇,周昌并不陌生。   这就是‘无心鬼’的手段。   能够令人在不知不觉间遗忘自我、遗忘身边的同伴。   被遗忘去的那些人,便也无声无息地消无了。   他对云天奇的这通电话并不抱有希望。   时间过去了半个月之久,那个扮演红衣女鬼的演员,只怕早就在‘无心鬼’的杀人规律影响下,彻底地消亡。   这么长的时间里,关于这个人的所有痕迹,也早就被消灭个干干净净。   周昌还记得,在电梯里,‘无心鬼’显露真形之时,它的杀人规律甚至能够令电梯里的其余几人都不断遗忘就在他们眼前的周昌!   若非周昌有‘瘟丧神遗物’的庇护,在当时,连他也遗忘掉自己的话。   他肯定也就消失个干干净净了!   果然。   正如周昌所料,云天奇将电话给机构负责人打过去,那边的人声称最近半个多月来的直播,云天奇这边并没有要求派员工进行协助,做直播节目。   机构那边没有员工出差的记录。   “怎么会这样?   那那个人是谁,那他是谁?”云天奇放下手机,又转脸看向周昌。   他的神色在惶惑中挣扎着,在短短二三秒的时间里,竟又归于平淡。   “可能是请的临时演员吧。   和他应该也没有太大交集,所以看一眼觉得熟悉,但却想不起来这人的名字。   应该是无关紧要的人。”   云天奇言语着,同时删掉了手机里与那签约机构负责人相关的电话、社交好友,乃至是通话记录。   周昌目睹着云天奇的脸色像变脸似的恢复了平静,他心头凛然。   不久以后,云天奇或许连周昌询问他与这个‘红衣女鬼演员’间交集的谈话,都不会再记得!   与这个‘消失人’相关的记忆,都会被快速从云天奇脑海中抹除!   ——这些与‘消失人’牵涉的人,会在无知无觉间,灭失与消失人相关联的记忆。   说不定甚至会不自觉地清除现实中消失人残留的痕迹!   “你删掉他的电话干什么?”周昌向云天奇问道。   “经历这件事,我以后不打算再做探险主播了。   他们的机构现在也在转型,我们合约期又将近,正好好聚好散。”云天奇如此解释道。   看着云天奇的面庞,一种阴冷的寒意在周昌心底翻腾。   这个‘云天奇’,此刻在他眼中,单薄地好似是游戏里的纸片人、NPC一样。   今下他的所有行为,都是为了消灭与‘消失人’相关的证据、记忆。   他说出口的言辞,都是在为自己今下的行为进行找补。   就在周昌开始询问他与消失人相关的事情时,他与MCN机构的合约正好快到期了,同时他也想放弃年入几千万的主播职业了……世上哪有这么巧合的事情?   而且还巧合到在同一时间发生?   这些‘巧合事件’的存在,最终就是为了令云天奇斩断与‘消失人’的最后一丝牵扯。   从此以后,‘消失人’在云天奇的世界里,连一只脚印都没有留下。   “无心鬼在新现世里,恐怖程度再次增强。   某些人被彻底遗忘以后,成为‘消失人’。   而与‘消失人’相关联的那些人,会在不自觉间成为无心鬼的伥鬼,不自觉地帮助无心鬼完成对‘消失人’存在证据、记忆的彻底消灭。   一个活人,从心理意义和现实意义上,都将彻底变成‘不存在’。”   周昌心头寒意阵阵。   在当下的‘诅咒信事件’中,可以确定已经有无心鬼这么一尊想魔存在。   那导致‘沫沫’跳楼的,究竟又是哪一只鬼?   存在于那只钱包和‘诅咒信’中的鬼,与无心鬼是否存在牵连?   卫生间里。   王庆念经的声音变得低沉。   客厅里的钟表哒哒地转动着,最终指向夜间的‘七点钟’。   窗外的天缓缓黑下。   原本已经平静下去的云天奇,此时又显得焦灼不安起来,在客厅里来回踱步。   而宋佳则将周昌叫到一旁,递给了周昌她的手机。   手机屏幕内,显示出一处病房。   病房里,站着四五个人,四五个人将病床上瘦得不成人形的男人围拢了起来。   看着那个瘦脱相的男人,周昌分辨了片刻,认出对方就是主播阿飞——许向飞。   【请假一天!】   整理剧情。 第173章 连线(7K,1/1)   许向飞所处的病房窗外,光线已然暗弱。   一个穿着黑色灵调局制服的女子去开了灯,整间病房顿时变得明亮起来。   女子的面容随之映入屏幕内。   她对着摄像头摆了摆手,向看着屏幕的宋佳、周昌说道:“佳佳,我这个手机就摆在这里啦,能把病房里的情况都记录下来,正好也方便你观察。”   “好,谢谢你,小葵。”宋佳笑着向屏幕对面的女同事道谢。   “没关系,举手之劳。”眉毛粗黑、鹰钩鼻的小葵和蔼地回应道。   这时候,许向飞病床边,有个黑制服的调查员闻声朝小葵这边看了过来,他的面孔也显映在宋佳的手机屏幕里:“小葵,你在和宋佳开视频吗?”   “对呀,大仁哥。   你要和佳佳说什么吗?”小葵扭头回答出声者的话。   这个出声询问小葵的调查员,正是钱克仁。   他先前与宋佳通电话,告诉过宋佳与周昌,等‘青江大厦’那边的巡察工作结束后,他也会赶来协助‘诅咒信疑似灵异事件’的调查。   今下,钱克仁是先跑去了杨明睿组那边,观察许向飞的情况。   “嗯。”   钱克仁点点头,从许向飞的病床那边,往小葵身边走。   在许向飞的病床周围或站或坐的其余人,也都转头看向了支架手机所在的位置。   “宋佳,何炬。”钱克仁站在摄像手机前,向屏幕对面的宋佳和周昌打过招呼,“不久前警方给我传了个消息,说女主播‘沫沫’是被人推下楼,进而导致坠亡的。   目前警方已经锁定了犯罪嫌疑人,正在进行抓捕。   ——沫沫的尸体在当晚坠楼之后,就被带回警局让法医进行鉴定了。   但这具尸体在第二天却突然从警局消失。   再次出现,就是在春天医院那边。”   钱克仁首先说出口的这些消息线索,便令周昌、宋佳微微一愣。   ——先前他们对云天奇进行调查的时候,云天奇当时对沫沫死亡这件事的一些言辞,让他们很倾向于沫沫的死亡,是有灵异力量在此中作祟。   但眼下钱克仁的话,无疑是推翻了他们的推测。   女主播‘沫沫’的死亡,是人为导致的。   并且,警方现在已经锁定了犯罪嫌疑人!   沫沫是被人害死的。   不是被鬼杀死的!   只是在她死后,她的尸体诡异地从警局消失,出现在了废弃的春天医院内——她的尸体可能遭遇了灵异事件,但这和沫沫一个大活人被鬼害死,完全是截然不同的两个概念。   警方当下给出的线索,已然动摇了周昌与宋佳先前的猜测:   先前,周昌猜测,三个主播的死亡,可能循照某种顺序,即——只要从那只旧钱包里拿走了钱,三人便会按照拿钱的顺序,依次被鬼杀死。   可现下沫沫死亡更大概率是人为导致的,并非被鬼所害。   那周昌、宋佳的这个建立在‘鬼会依次杀死从钱包中拿走钱的人’的推测,也就跟着摇摇欲坠了。   不过,两人的这个猜测,尚未被完全推翻。   目下主要看在沫沫被推下楼死亡的这件事里,害死她的那个人,又是否存在被灵异作祟、侵袭的可能?   如若存在这种可能,那周昌和宋佳的一番猜测,便依然有可能成立。   “你们那边有没有什么发现?”   钱克仁说完之后,转而向周昌两人问道。   宋佳闻声,眼神犹豫。   她并未在第一时间回答钱克仁的问题,而是转脸看向了周昌。   看着屏幕对面宋佳的举动,钱克仁扬了扬眉毛,有些意外。   周昌则神色未改,点了点头,平淡地道:“有一点发现。   当时还有一个人和三个主播一同前往废弃春天医院,作为三个主播的直播助手,为他们提供一些直播节目效果的支持。”   “哦,你们查出来了吗?这个人叫什么名字?”钱克仁对周昌的回答倒没有甚么意外的。   ——平台方将三个主播的直播录像发到了调查局。   作为参与‘诅咒信灵异事件’的调查员,钱克仁也看过那份录像,亦能看出还有第四个人参与了这场直播。   “查不出来。”   周昌摇头道:“云天奇已经彻底遗忘了他们的这个直播助手。   好似这个人根本不存在一样。   我觉得你可以向许向飞询问此事,观察他的反应。   据此,我怀疑这次灵异事件中,可能存在一种‘遗忘传播’的魍象,身处于此种魍象中的人们,会在无知无觉间,遗忘一些很重要的事情。   以及遗忘自己身边的某些人。   被遗忘掉的人,可能会彻底从现实世界中消失。   伴随着被遗忘者的彻底消失,他们存在的痕迹,也会一点一点被抹除。   最终彻底失去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的证据。”   “这听起来很像是‘黑区效应’……”钱克仁拧紧了眉头,他看了看屏幕对面的周昌,“某个地区周围出现‘黑区’之后,原本所有通往该‘黑区’的道路,都会跟着消失,或者更易方向。   沿着原本的道路,再不可能去到‘黑区’里面,这就是‘黑区效应’。   但是你说的这种情况,比黑区效应更耸人听闻。   人竟然会遗忘掉自己身边某些日常见到的人?而且被遗忘者会彻底消失,及至其存在痕迹都会被抹除……”   “觉得匪夷所思也是正常的。”周昌眼神平静,“每个人都有‘提笔忘字’的经历。   有些字迹,你原本可能很熟悉。   但在某个瞬间,你猛地去想——却发现自己想不起来这个字,不知道这个字怎么写了。   这种情况会在片刻时间后得到缓解,你也会重新识得这个字。   但那些被遗忘之后,继而消失去的‘人’,是不是还会再出现,我们又能否重新将之记起?   那就是一件无法确定的事情了。”   “嗯。”钱克仁点点头,“所以你是在与云天奇的交谈过程中,发现了云天奇可能遗忘掉了他们的这个直播助手?”   “不止。”   周昌说道:“他自言不认识那个直播助手之后,当着我的面去询问与他签约、为他提供直播支持、帮助的MCN机构,MCN那边也自称这段时间从未派员到他这边。   事情要是只到这一步,我顶多只是心有疑虑而已。   但在此以后,云天奇挂断电话,接着就删掉了那个机构负责人的联系方式。   他告诉我,他与这个机构解约了。   在短短几分钟之内,他就彻底切断了与‘消失人’可能存在的各种牵连。   ——我是据此得出了这种判断。”   钱克仁的神色变得严峻起来:“好。   我会再向许向飞询问那个‘直播助手’的相关情况。   有消息我再联络你们。”   说着话,钱克仁向周昌比了个打电话的手势。   周昌‘嗯’了一声。   视频连线仍在继续。   宋佳要好的女同事‘小葵’用她空着的这台手机,在两个调查组之间打开了一个沟通的窗口。   屏幕对面,钱克仁向病床上双眼无神的许向飞询问着种种问题。   他们的对话声,断断续续地传进周昌这边,听得并不真切。   趁此机会,宋佳亦小声向周昌说道:“按照你之前的要求,灵调局的文职同事对‘许向飞’进行了一些初步的调查,整理了一些资料——   现在可以确定的是,许向飞近期没有什么疾病的困扰。   两千年时,许向飞在‘向阳花学校’里上小学。   这个学校早就因为招收不到生源而倒闭,当时的校区已被推倒改建成了一片商品房。”   “看来是并没有找到什么有用的线索?”周昌转脸笑着向宋佳问道。   宋佳蹙着眉,点头道:“会不会是咱们调查的方向出了错?   ‘沫沫’的死亡,可能是人为导致,和灵异事件的牵扯不大。”   “或许吧。”   周昌转回头去。   他目光看着手机屏幕,忽然道:“你的手机怎么没声音了?”   “嗯?”   宋佳闻声从周昌手里接过电话,果然发现手机里只呈现出屏幕对面的情形,但却没有了声音。   她调试了一下音量,唤了一下屏幕对面的小葵。   对面的小葵背对着摄像头,对宋佳的呼唤也全无反应。   “可能是网络出了点问题。”宋佳说着话,手指就要点向挂断按钮,“我把视频通话挂断了,再重新连接一下——”   “别挂!”   周昌的眼皮猛地跳了几下。   他一把将手机从宋佳手里夺过,目光紧盯着屏幕里呈现出的画面:“说不定这次挂断之后,就再也连接不上了。”   宋佳目光一凛,猛地屏住呼吸,下意识地看向手机屏幕。   屏幕里,钱克仁、小葵等人围着许向飞的病床,或站或坐。   他们行止如常,只是暂时忽略了立在病房墙角支架上的那台手机。   ……   病房里。   钱克仁坐在许向飞病床边的一张椅子上。   他脸色严肃,同许向飞说道:“阿飞,我现在询问你一些问题,你要如实告知我。   这些问题关乎你的生命安全。”   许向飞脸色惨白,他闻声虚弱地点了点头:“警官,你问吧。   只要是我知道的,我都会告诉你的。”   “你还记不记得,当时和你一起去春天医院的都有谁?”钱克仁问。   许向飞不假思索地答道:“沫沫、奇卡。   我们三个组了这个直播节目……”   “只有这两个人吗?   你再仔细想想,还有没有其他人?”钱克仁紧紧盯着许向飞的神色,不放过对方丝毫的表情变化。   然而,在他目光注视之下,许向飞犹是一脸茫然地道:“只有这两个人,没有其他的了。”   “那你们当时直播的时候,是谁协助你们完成直播场景的布置?   以及直播里那些被红衣女鬼窥视,在医院里撞鬼的镜头……你不会是要告诉我,这些都是真的吧?”钱克仁说着话,拿出自己的手机,调出相关直播片段,展示给许向飞。   看着那些直播片段,许向飞皱紧了眉头。   他喃喃自语:“对啊……   这些……这个人是谁?   我为什么连他是谁都忘了?   我问一下我签约的MCN……”   说着话,许向飞在枕头边摸索着,拿起了自己的手机。   他这个动作,看得钱克仁眼皮直跳!   对应上了!   当下许向飞的这种行为,和何炬所说的实在太过相似!   云天奇也是在何炬发出询问之后,联系了他签约的MCN机构!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更叫钱克仁心头狂震!   许向飞向自己的MCN机构询问,得到机构并未向他派员,配合他的直播节目的回应之后,便挂断了电话,在钱克仁面前,删掉了手机里的机构负责人各种联系方式!   此情此景,和何炬的描述如出一辙!   许向飞在这个瞬间,好似变成了一个机器人,自动执行了置入自己脑海的某段程序!   他对此事的处置方式,和何炬描述的云天奇对相应事的处置方式,根本一模一样!   何炬……   钱克仁回忆着何炬对自己说过的话。   他蓦地回忆起何炬这个名字,却在这个瞬间,想不起与这个名字相关的记忆了!   何炬是谁?   “仁哥。”   这时候,站在钱克仁身后,看着钱克仁动作的一个高大青年人喊了钱克仁一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钱克仁转过头,看到那穿着西装制服、面貌英俊的青年人。   青年站在旁边,周围的调查员隐约地都以他为中心。   这个青年人,即是第三特别调查小组组长‘杨明睿’。   “看来你的那个新同事汇报的事情很重要,你很认同他说的话?”杨明睿伸手按在钱克仁的肩膀上,神色温和地询问道,“我听说,你之前和他有一些误会。   还因为他被降了职阶。   现在看来,你们之间的误会已经解除了?”   钱克仁看着杨明睿的话,眼神空茫。   什么新同事?   新同事是谁?   是什么误会?   职阶是什么东西?   杨明睿口中每吐出一个名词,钱克仁都觉得那些名词熟悉又陌生。   他应该记得那些名词对应的意义。   但他在此时偏偏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他看着周围人,周围人们的面容,他都觉得熟悉,但他忘记了他们叫什么,与自己有什么关联。   以至于——他们看向钱克仁的目光,令钱克仁内心觉得分外的别扭、怪异!   “我还有事!   我先回去了!”   钱克仁匆匆说着话,从椅子上站起身。   面前高大英俊的青年人,尽管看着他的眼神温和,还是叫钱克仁内心没来由地生出强烈的厌恨。   他在这里一点儿也待不下去,语气生硬地丢下两句话,急忙忙离开病房。   “踏踏踏……”   黑夜里,住院部病房楼道里的灯都亮了起来。   楼道两端的窗户各自敞开半扇,对流风在楼道里穿梭来去,在此时也显得有些阴冷。   身处这阵夏季的冷风中,钱克仁忽然顿住脚步:“我是谁?”   他喃喃自语:“我又是谁?   我要去哪?   我能去哪?”   他站在这惨白一片的病房楼道里,感觉四周的白墙变作刺目的白光。   在这阵光里,他觉得自身都将融化。   钱克仁不自觉地捂住自己的腹部,他感觉好像在腹部摸到了一张脸,在满心悚然中,掀开自己的制服,露出肚子上那道巨大的手术疤痕。   一张年轻的面孔从手术疤痕下浮现,宽和地与钱克仁说着话:“大仁哥,你是钱克仁啊。   你不记得你的名字,我帮你记得……”   “对,对!”钱克仁猛地点了点头,“我是钱克仁。   东川,谢谢你,谢谢你记得我的名字。   我一直都相信你。”   钱克仁的目光不再茫然,他记起了自己的名字和来历,虽然仅止于此,但也叫他不再那么迷茫,大步离开了楼道,往自己家走去。   病房内。   杨明睿看着钱克仁大步离开,他皱了皱眉头。   向身边的秦小葵问道:“这个人是谁?   他怎么随便闯到这间病房里来了?不知道我们在执行重要的公务吗?”   秦小葵看着那匆匆离去的人影,同样眼神茫然。   她觉得自己方才好似做了一场迷惘的梦。   今下梦虽醒,但被梦覆盖那段时间里,现实中发生了什么,她却没有印象。   所以她也不知道匆匆离去的那个人究竟是谁。   “我、我不知道……”秦小葵抿了抿嘴,小声地说道。   头儿曾经说过,他可以原谅下属一时的纰漏,但绝不能原谅下属对纰漏和疏忽的隐瞒。   承认错误,才能正视错误。   正视错误,才能改正错误!   听到秦小葵的话,杨明睿转过头来,冷冷地盯了她一眼。   秦小葵被吓得缩了缩脖子。   但好在片刻后,杨明睿目光移开。   关于‘那个突然闯入病房又离开了的人’,头儿未再多问。   这件事好似就此被轻轻揭过了。   秦小葵心情放松下去,也随之忘掉了那个不速之客。   在场众人,纷纷忘却了与那个不速之客有关的事情,也包括杨明睿。   他转回头后,脑子里就不再有关于那个不速之客的记忆留存。   “阿飞,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你感觉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一定要及时告知我们。”杨明睿看向病床躺着的许向飞,温和地说道,“等你今天在这边治疗过后。   明天我们把你转移到灵调局附属医院去。   在那边更方便照顾你,确保你不会发生意外。”   许向飞感激地道:“谢谢您,杨专员!   我现在除了觉得身上有点虚弱之外,别的倒是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要是发现有不对劲的地方,我一定会告诉您的!”   “嗯。”   杨明睿点了点头,从怀中拿出了一张泛黄的旧方格纸,方格纸上,圆珠笔书写的字迹已经在纸上微微洇开。   许向飞仅看了那方格纸一眼,就将它识别了出来!   这就是那封‘诅咒信’!   如今,这封‘诅咒信’被封在证物袋里,展示在了许向飞的眼前。   “阿飞,在你和云天奇先前的证词描述中,都提到过,沫沫首先是遇到了半夜敲自己家门的陌生人,她为此在门口装上了监控摄像。   某一天夜间,看到敲自己家门的人,是一个小孩。   于是她出门去质问那个小孩,却在开门之后发现门外并没有一个人影。   之后她就开始整夜整夜梦到这个小孩,这个小孩催促她写诅咒信,并附上钱财,把诅咒信往外散播……   你看这张诅咒信。   这张最初的、你们从废弃医院里取得的诅咒信上,也描述了一个叫‘阿西’的小孩。   一旦不应诅咒的要求,把这封信笺散播出去,私吞随信钱财的话,就会被这个莫名死亡的‘阿西’尾随,终其一生,都无从逃脱诅咒。   所以,我推测,你们之所以会遭遇灵异袭击,可能与你们私吞随信钱财有关。   你拿几元钱出来,放到这个证物袋里。   我试试看,给它交了钱以后,你是否就能摆脱灵异纠缠了?”   许向飞看着透明证物袋里,那封诅咒信上稚嫩的字迹,他喉结滚动着,满面惶恐。   汗水从他的后背、额头上渗出。   他内心天人交战,良久之后,还是点了点头。   依着杨明睿的吩咐,拿出了五块钱,投到证物袋里,与那封诅咒信安放一处。   杨明睿将这件‘涉灵异物品’放在桌上,盯着它看了一会儿。   在他的目光下,证物袋里的钱与诅咒信,都没有变化。   他转开目光。   与四个调查员一同守在这间病房内。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窗外的苍穹化作墨色,耸立在大地上的一座座高楼广厦,就变成了竖立在地面上的灯柱。   亮闪闪的光在窗外化作星星。   许向飞在宁静的病房内昏昏地睡去,又往往会在不久之后又被心间的惊悸惊醒。   如此循环往复。   不知过了多久,他再睁开眼睛,下意识地往自己病床旁边看,看到了杨明睿安坐在一把椅子上,其他调查员在四周或站或坐或来回走动。   他安下了心,目光模糊地打量着病房里的摆设,最终看向病房门。   病房门上有一扇玻璃窗。   玻璃窗口照映出斜对面的303病房。   303病房里黑黢黢一片。   “里头的病人应该休息了吧……”许向飞脑海里转动着昏沉的念头,他正要挪开看向门上观察窗的目光,忽然瞥见——   斜对面303病室角落里,好像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留着长长的头发,穿着病号服,直挺挺地站在门后角落里。   若非许向飞转动目光,还发现不了‘她’!   忽然!   ‘她’好像也注意到了斜对面病室里许向飞的目光,‘她’就把整张脸贴在窗户上,长发遮掩下,那双阴森的三角眼,死死地盯着许向飞!   从‘她’的眼睛里,好似伸出了两只手,猛力地攥着许向飞的眼光,让他不敢挪开目光!   挪开目光,好像就会发生恐怖的事情!   “咚咚咚!”   许向飞心跳如擂鼓,他越与那个长发病号服的身影对视,就越觉得对方像是死去的‘沫沫’。   在‘沫沫’的病号服上,开始出现大片大片的血迹!   ‘她’的关节扭曲,有些骨骼刺破了腹腔,肠子从中流淌出来,顺着门缝游出303病室,往斜对面许向飞的病室缓缓蠕动而来!   “鬼!鬼!”   极端恐惧之下,许向飞还是忍不住挪开目光,向杨明睿惊惶喊叫:“杨专员,门外有鬼!   沫沫她来找我了!   沫沫来催债了!”   “嗯?”杨明睿站起身,向不远处的一个调查员努了努嘴。   那人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继而转回头向杨明睿摇摇头:“什么都没有!”   “她在303病室里!   她就站在303病室门口!”许向飞又喊叫道。   “小吴,你出去看看。”杨明睿吩咐道。   吴显无奈地摇摇头,只得出门去。   他走出门,站在303病室门口看了看,又轻轻推门走入其中看了看。   ——除了几张空着的病床,这里什么都没有。   吴显转回身。   他看着那扇合拢的病房门。   他神色茫然:“自己为什么站在这里?”   “我要去向何处?”   “我是谁?”   关于自身来历的询问一跳出念头,吴显的心神就不可遏制地恐慌起来!   病房四下寂静的黑暗,此刻翻腾起来,仿佛化作了黑色的海潮,要将他淹没!   他竭力地思索着,追寻着自己的来历!   可越是追寻,那些熟悉的记忆就越快地从脑海里脱离!   最终,他惊惶地看着四下,想要从这间明明空无一物的病房中逃离,他转身走向门口,却看到门口蹲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叔叔,你要在这张诅咒信上写下名字哦……”   那个小小的身影抬起头来,露出一张遍布伤痕、刀疤火疮的脸。   那张烂脸仰望着病室里的男人,男人心神颤栗着接下‘它’递过来的诅咒信。   他没来得及写名字——他也根本不记得自己的名字,身影就倏地消失无踪。   只是,男孩递过去的诅咒信上,还是留下了一个血红的指印!   在此之后,第二个调查员出了门,前往303病室探看情形。 第174章 债(8K,1/1)   “鬼,鬼!”   “杨专员,门外有鬼!”   “沫沫她来找我了!”   “沫沫来催债了!”   病床上的许向飞瞪大了双眼,冷汗在他额头上铺了一层。   他死死地瞪视着病房门上的观察窗,透过那扇窗户,他看到斜对面303病室里,那个穿着和自己一样的病号服,浑身染血的长发鬼,正将整张脸贴在对面病室的玻璃上,死死地盯着自己!   漆黑的发丝遮盖住了长发鬼的面容。   血污从它那双充满怨恨的眼睛里流淌而出。   强烈地恐惧冲击着许向飞的心神。   他恐慌地大叫着。   杨明睿看着许向飞满脸的骇恐,他皱了皱眉,目光看向身旁的秦小葵:“小葵,你去看看。”   方才他分明已经派了一个调查员出门去检查,那个调查员还未回来。   在场众人就好似已将出门去的那人遗忘了一般。   当下病室内发生的情形,好像开始了一场怪异的循环。   房中的气氛变得凝重。   秦小葵脸色严肃地点点头,她抽出腰间的枪套里的短枪,起身走到了房门口,如第一个调查员那边,贴着房门的观察窗,看了看楼道内的情况。   楼道里光线明亮。   但因当下夜色已深,各个病室里的病员业已休息,他们所处的病房门观察窗间,俱是一片漆黑。   所以就导致这个楼道总给人一种光暗交织、虽然光线明亮,但也难以照亮阴暗角落的诡异感觉。   秦小葵未曾观察出异常情形,便拧转门把手,迈步出了门。   病房内。   杨明睿安抚着许向飞的情绪,温和说道:“阿飞,忘了我和你说的了吗?现在我们灵调局最顶尖的调查员都在这里照看你,哪怕有鬼过来,我们也会确保你不出事。   不用害怕,不要担心。   你都看到了甚么?   你和我说,我做个记录。   也好帮你解决掉这个麻烦。”   相貌堂堂的杨明睿言语起来,自有一种气势,让人不自觉地相信他。   许向飞的情绪变得舒缓,他断断续续地言语起来……   ……   “你都看到了甚么?   你和我说,我做个记录。   也好帮你解决……”   另一边,宋佳的手机屏幕里,断断续续地言语夹杂在沙沙的不良信号音中。   已经‘静默无声’很久的视频连线,此刻有了些许声音。   周昌竖着耳朵聆听着对面传来的断续声音,同时闭了视频连线自己这边的麦,令己方只能听到视频那边的声音,却不会把自己这边的响动也传到那边去。   他随后拿起自己的手机,向宋佳说道:“给小葵打电话。”   “问问她出了什么情况。”   周昌他们与杨明睿组之间的距离太远了。   否则当下倒是可以使用‘灵异侦测器’来互相沟通交流,这个东西能在一定程度上抵御灵异力量的侵扰。   宋佳点点头,拿着周昌的手机,立刻拨通了秦小葵的电话。   秦小葵随身带着两部手机。   所以当下除了用以视频连线的这台手机,她还随身携带着另一部电话。   “嘟——嘟——嘟……”   宋佳打开免提,声筒里传出等待接听的电子音。   周昌用手托着的手机屏幕里,杨明睿与许向飞的对话断断续续地传递出来。   “沫沫……”   许向飞眼神恐惧地低声言语着:“我看见了沫沫,她穿着病号服,满身是血,就站在斜对面那间病房的门后……”   “很久以前,很久以前……”   “我就看到她了……”   “她怎么一直都不放过我?”   “我都做了这么多……”   杨明睿的声音穿过那些‘沙沙沙’的不良信号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进周昌这边的手机声筒里:“你做了什么?这是什么意思?   沫沫为什么会不放过你?   你和她之间有什么冤仇吗?”   “沫沫……”   许向飞的声音被不良信号音拉扯得尖利而失真,配合着视频里他大睁着的双眼,令人不由得生出毛骨悚然的感觉:“我不是故意的!   那个时候,我也快死了!   妈妈说她只能救我——   后来,后来……”   这个瞬间,视频里断续传出的声音忽地戛然而止,陷入寂静。   视频画面都开始闪烁不定。   宋佳也终于在这时拨通了秦小葵的电话。   “小葵!”   她唤了对面一声,就听到对面传来秦小葵茫然而低沉的声音:“你是谁?”   “小葵是谁……”   “我是谁……”   “我……”   手机里,不断传出秦小葵茫然而怪异的问话声。   这个声音,分明是从小葵口中发出,可听在宋佳耳里,却让她陡有一种诡异的感觉——好似对面拿着手机的那个人,已经不是小葵了一样!   “你告诉她,她是秦小葵!”   周昌一面紧盯着手机屏幕里的画面,一面分心二用,指示宋佳道:“秦小葵家住哪儿,父母是谁,有什么朋友?   把你了解的,都告诉她!   让她记住,她是秦小葵!   一定得让她记住!”   秦小葵当下的这般反应,分明是陷入‘无心鬼’的杀人规律当中,在‘遗忘’的泥潭里越陷越深的显兆!   无心鬼的杀人规律,其一是令周围所有人都遗忘去某个人的存在,从而达到彻底抹除那个人的目的。   其二则是令被杀人规律覆盖的当事者,自身忘却自身的存在,忘却自身的由来根本,继而令其无声无息地消失。   在第一种情况下,只要那个人能不断出现在人们的视野里,令自身在世间存留大量在短时间内无法被抹除的痕迹,那么那个人就能够活着。   而在第二种情况下,一旦那个人从众人的视野中消失,进入一个独处的环境时——其就会开始‘遗忘自我’,当他彻底遗忘了自身的时候,也会变成‘消失人’。   接着,他周围的那些人都逐渐会不记得这个人的存在。   最终令这个人彻底变得‘不存在’。   如何有效对抗无心鬼的杀人规律?   周昌今下只知道借用‘瘟丧神’的力量,可以令自身免除沦陷于‘遗忘’杀人规律的沼泽之内。   除此之外,他并未找到第二种有效的办法!   和‘遗忘’对抗,也就唯有令人保持‘铭记’了!   当下他对宋佳的指点,便是试图通过令秦小葵铭记住自己名字的方式,来对抗‘无心鬼’的杀人规律!   周昌与宋佳一直关注着手机里的视频连线。   他清楚地看到了钱克仁、某个调查员、秦小葵接二连三地出门后都未再回还,当下与秦小葵的通话,叫周昌推测:钱克仁、秦小葵前面那个出门去的调查员,可能都在‘无心鬼’的杀人规律笼罩下,变成了‘消失人’!   可此中有很多疑点。   最重要的一个疑点是,他与宋佳都在关注着手机里的视频。   他们并不曾遗忘掉钱克仁、在秦小葵之前出门去的调查员——这种情况下,无心鬼的杀人规律竟然还能生效?!   这是不是说,如今除非是当面盯着身边的人,否则不论以其他任何一种方式试图记住身边人,使之免于被无心鬼杀死的办法,都是无效的?!   只有面对面,互相注视,才能阻住‘无心鬼’杀人?!   “小葵!”   宋佳神色凝重,语速飞快地向手机对面的秦小葵说道:“小葵,你名字就是秦小葵,你家住在市南区石河路金色雅典娜小区……   我还去你家找过你!   小葵,我们都是灵调局的同事……”   关键时候,她听从了周昌的嘱咐,搜肠刮肚地找寻秦小葵的过往,向电话对面的秦小葵一一道出。   秦小葵的声音不再那么低沉:“我……原来我叫秦小葵。   我家住在石河路……   谢谢你。   脑子里昏昏沉沉的,我想先回家休息一下。   是金色雅典娜小区吗?   我……”   说着说着,秦小葵忽然停顿下来。   声筒里传出她跟着顿止的脚步声。   “前面有个小孩……   它,它递给了我一张写满字的纸……”   秦小葵的声音颤抖着,充满了恐惧,显然她看到的那个小孩很大概率形象不佳,以至于令她的心神都震恐起来。   她断断续续地读着那张纸上的字,声音传进宋佳这边的电话里:“传说闰年常常……常常会发生不吉利的事、事情……   今年是2000年,既是千禧年,同样也是世纪闰年,在今年里……”   秦小葵的声音逐渐变得微弱,好似在很遥远的地方响着。   她的声音,渐渐变成一个稚嫩的童声。   那个童声又离手机声筒很近很近了:“在今年里,注定会有许多不同寻常的事情发生。   但是,我的朋友,请你不必担心。   当你收到这封信的时候,你就收到了我最大的祝福。   我一祝福你学业顺利,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二祝福你的家人身体健康,幸福美满;   三祝福你的所有愿望都能实现,暗恋的人也正好喜欢你——”   那个稚嫩的童声,此刻听着竟有些温馨!   可这些温馨的话语,都在瞬息戛然而止。   电话声筒里,传出一阵‘嘟嘟嘟’的忙音。   这次的通话,已然挂断。   此后宋佳再向秦小葵拨打电话,通话讯号便只是失落在忙音的大海里了。   “小葵……”   宋佳握着手机,脸色苍白地看向周昌。   她没有把话说出口,但周昌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   “和前面的钱克仁、另一个调查员一样,她应该已经没了——也许还活着,不管怎么样,现在设法保留他们曾经存留的证据,是接下来要做的最重要的事情。”周昌平淡地说着这些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正是他这种平淡的态度,反而叫宋佳从中汲取到了几分力量。   “给杨明睿打电话,让他不要再派人出门去了。   所有人都守在屋子里。”   周昌又道。   “好!”   宋佳立刻答应。   她翻找着通讯录,从中寻找杨明睿特别调查小组现下在病房中成员的电话,逐个将电话打了过去。   但最终却没有一个电话接通!   细汗从宋佳额头渗出,她抬起头,正对上周昌探询的目光。   “打不通电话?”周昌问道。   “一个都打不通……”宋佳眼神惊骇。   “给灵调局总部打电话。   让那边派专人不断给病房里的调查员打电话。”   周昌沉默了片刻,又嘱咐了宋佳几句。   事情进展到当下,对于拨通当下还在病房中的杨明睿几人的电话这件事,周昌已经不再抱有希望。   灵异力量完全侵袭了那间病房,导致所有从外部打过去的电话,都被截断信号,如泥牛入海,默无声息。   就连当下的视频连线,都变得极其脆弱。   画面频繁闪动,整个病房中的情形都变得模糊扭曲。   宋佳按着周昌的嘱咐,很快打通了灵调局本部的电话。   她与灵调局本部保持着联络,聆听着对面的专线联络员不断尝试拨打杨明睿等人的联络电话,同时派员前往许向飞所在的医院病房支援。   医院内常驻的警务人员,亦在快速往那间被灵异力量侵袭的病房移动。   而周昌盯着视频里愈发晃动模糊、出现重影的画面。   他看到杨明睿身边最后一个调查员离开了那间病房。   在片刻之后,杨明睿亦站起身离开了病房。   病房内。   躺在病床上、形容模糊的许向飞不断颤抖着,他由原本躺在病床上的姿势,变成了半靠着背后的墙壁,蜷着腿坐在病床上。   他面部朝向的方位,仍是病房门的观察窗方位。   从周昌所见的视频角度,看不到许向飞的病房门外,究竟发生着甚么。   周昌只看到——又过去一二分钟后。   许向飞似是终于抑制不住莫大的恐惧般,将满床雪白的被子裹在身上,滚下床,蜷进了床底去!   病床上变得空空如也。   画面一时寂静。   死一样的寂静中,视频看不到的那扇病房门应该是打开了——   周昌听到了幻觉似的‘吱’地一声。   门轴转动,房门打开。   有道黑色的影子垂坠在地面上,从打开的房门外,‘游动’进了病房的地板上。   伴随着那道黑色影子往病房内游动,周昌也看到,有个穿着病号服的瘦削身影,披散着满头长发,从病房外走了进来。   从这个‘人’病号服下微微凸起的胸部、较细的腰肢等身形特征上来看,它确实是个女人。   它的头发倒垂到了地面,与地面上游动的影子相接。   ——它,行走在天花板上。   “嗵,嗵,嗵……”   周昌好似能听到它那双惨白的脚掌踩踏在天花板上,发出的空洞声响。   它就踩着天花板,在病房里‘行走’了一圈,最终临近那张病床旁。   它垂下的头颅,正对着病房的床底。   这道血淋淋的身影剧烈地抖颤起来,凝结的血块从它宽大的病号服下不断坠落,它完全化作了一滩脓血,淹没地上的影子,漫入了床底!   整张病床都颤抖了起来!   在剧烈的颤抖中,病房里的所有事物都在摇晃!   周昌观看到的视频都时断时续!   在视频又一次黑屏,又出现画面之后……   病房里倒吊在天花板上行走的人影、地上的影子与鲜血都消失不见了。   而‘许向飞’好端端地坐在病床上。   ‘他’穿着干净的病号服,裹在身上的被子在床上叠得整齐。   ‘他’从床下拿出自己的鞋子,穿好鞋袜之后,站起身,到床头一侧的小桌柜上,拿起杨明睿留下的那张诅咒信看了看。   许向飞面露讥讽的笑容。   他将这张诅咒信收进衣袋里,目光不经意间往安放着手机支架的方位看了看——   这一瞬间,许向飞的目光变得充满恶意,阴森可怖!   他匆匆临近手机支架,瞪大眼睛,注视着还在播放视频画面的手机屏幕!   周昌隔着屏幕,与对面的许向飞对视!   在此以前,周昌早就关掉了自己这边的摄像头!   许向飞在屏幕前站了很久。   视频里的画面定格在他站在屏幕前的这一幕,在良久之后,忽然熄灭!   视频就此断开连接。   一条讯息,此时传进了宋佳的这台手机里。   用秦小葵的通讯号码传来的信息上写着:“我看到你了,宋佳。”   ……   “我是第一序列王魉调查小组成员宋佳,我请求专线联络室与杨明睿及其小组所属成员取得联系。   我请求调动精力,前往白河市中心医院316病室,探查该病室的情况。”   “好,专线联络室为你联系杨明睿特别调查小组。”   “联络无法成功。”   “启用卫星通讯联络……”   “卫星通讯联络失败……”   “我是宋佳,我请求持续联络杨明睿特别调查小组。”   “持续联络中……”   “宋佳,不好意思,灵调局并没有‘杨明睿’此人的联络方式。”   “你所说的杨明睿特别调查小组是什么意思?”   “本部有这么一个特别调查小组吗?”   “……”   宋佳听到声筒里联络员疑惑的声音,她瞳孔震颤。   “没用了。”身后,周昌出声说道,“杨明睿他们已经变成‘消失人’,关于他们存在的痕迹,也很快就会被抹除干净。”   “这、这是一个什么样的鬼?”宋佳声音微颤,“它的能力近似于‘黑区效应’,却比‘黑区’更恐怖!”   “我觉得这只鬼,可能具备某种成长能力。”   周昌沉声说道:“它令人消失的速度越来越快了……”   “具备成长能力的鬼……”宋佳转过脸来,“这次的‘诅咒信事件’,只设定在'B'级,危险等级仍显得低了,应该设置在'A'级,甚至更高。   应该请求本部集中力量,首先解决这起灵异事件!”   “现在你的这种认定,有足够的证据支撑吗?”周昌笑了笑,向宋佳问道,“说不定,本部那边,连与诅咒信有关的大量信息、证据,都在悄悄灭失,不断消无。   毕竟,现在连调查这起事件的主力-杨明睿特别调查小组,都无声无息地‘没有’了。”   周昌的言辞,令宋佳心中如临深渊。   她陡有一种即将沦入黑洞的恐慌感。   她抬起眼帘,看向周昌。   听到周昌说道:“现在靠灵调局本部协力,怕是不行了。   我们得自己组织班底,自己发展人员来调查这件事情。   好在当下云天奇还在我们手里,目下的首要任务是看顾好这个人,他再不能出一点差错。”   “嗯,嗯!”宋佳立刻点头应声。   身边总归不是完全无人,这让宋佳恐慌绝望地心情,多少有了些许慰藉。   她凝视着周昌的面庞,希望何炬能提出一些建设性的意见,何炬这个人,在关键时候很镇定,是一个可靠的战友,而且他的观察力很敏锐。   宋佳觉得,何炬不像是一个刚入职的调查员。   倒像是那些经验老辣、解决过许多灵异事件的特别调查专员一样。   连以前同样被赞经验老道的大仁哥,都不曾给她这样的感觉。   难道解决灵异事件,也是分天赋的?   “你的手机。”周昌将宋佳的手机递还给了她,同时道,“这几天,我们最好吃住都在一起——疑似是‘许向飞’的那个人,用秦小葵的手机,给你发了一条短信。   他可能盯上你了。”   “许向飞……”宋佳接过手机,看了那条短信一眼,忧虑地向周昌说道,“现在这个人身上的疑点越来越多了……从刚才视频中的情形来看,他与沫沫可能还存在某种别人不清楚的关系。   他在极度惊恐的时候,说他自己在很久以前快死了。   又说‘妈妈说她只能救我’。   难道沫沫在很久以前,就和许向飞认识?   两个人有没有可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   听着宋佳的猜测,周昌眼神缥缈,他向宋佳说道:“你先请灵调局帮你把沫沫和许向飞的资料档案发给你。”   “嗯!”   宋佳说做就做,立刻去联络去了。   片刻之后,灵调局那边已经把沫沫的资料发到了宋佳手机里。   “只有沫沫的档案资料。   许向飞这个人的名字,我和本部提了数次,但他们每次都是提起之后就又遗忘掉,那只鬼的力量覆盖了许向飞这个名字……”宋佳低声向周昌回答道。   “没有关系。   这也是线索之一。”周昌笑道。   “这也是线索?”宋佳惊讶地看着周昌。   只听周昌点头道:“许向飞、钱克仁、杨明睿特别调查小组成员,都已经被遗忘。   但死去的沫沫并没有被遗忘,并没有成为‘消失人’。   这难道不是一个重大线索吗?   有这个事例在前,我反而觉得事情的解决有些希望了。   我猜测,那只鬼令人消失的规律,不能影响已死的人。”   宋佳闻声目光大亮!   “沫沫的资料档案调出来看看。”周昌又道。   宋佳小鸡啄米似地点着头,赶紧调取档案,拿给周昌阅览。   云天奇的客厅里,只有周昌与宋佳坐在一起低声交流着。   王庆、云天奇、王孟伟三个人聚在客厅角落的雪茄吧中,王庆与云天奇抽着雪茄,吞云吐雾,王孟伟则好奇地在四周东摸摸细看看。   小青年不时往周昌所在的位置缩头缩脑地偷窥一眼,之后又赶紧收回目光。   “外头的天都这么黑了,看着有点吓人。”云天奇看着黑洞洞的窗外,低声说了一句。   “孟伟,去把窗帘拉上!”王庆转而支使大侄子做事。   王孟伟老实地答应了一声,便去拉上了客厅阳台窗帘。   看着大侄子照着吩咐老实做事,王庆忍不住咧嘴笑了笑。   从前他其实也不怎么喜欢这个大侄子,只是因为自己无后,老了需要人帮衬着点儿,就只能捏着鼻子给自己弟弟这个混蛋儿子拿钱拿物,就指望着老了这个混球能对自己有点孝心,照顾照顾自己。   从前时候,孟伟在村里属于二流子那样的人物。   早早地不上学,开始混社会,做些偷鸡摸狗的勾当,惯好拎着一条大砍刀,走街串巷,张牙舞爪。   再后来,半个多月前,这混球生了一场大病。   病好之后没想到转了性子!   如此王庆才对这个侄子真心喜欢起来,也开始带着他做事。   他目前对这个侄子唯一不满意的一点,就是大侄子如今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害病的缘故,胆子变得特别的小,却比不了从前混球时期那么胆大了。   胆子小,怎么干和脏东西接触的行当?   只希望公家收了他,能培养他继续上学,以后看看能不能坐办公室吧……   王庆目光转向客厅中央。   那边,周昌与宋佳对坐。   两个公家的人在那边小声嘀咕了很久,也不知道在商量什么……   “沫沫与许向飞应该没有牵扯。   两个人从前并没有交集。”周昌将沫沫的档案资料大致阅览过后,向宋佳说道。   宋佳神色困惑:“那许向飞当时说的那些话……”   “他可能是在误导我们。   我觉得许向飞很可疑。”周昌说道。   周昌想到许向飞站在屏幕前,阴森的表情,他眼神缥缈,又想起那封被许向飞收走的诅咒信,想起打通秦小葵的电话最后,出现在电话里的那个念诵诅咒信的童声。   那个童声,其实和当初周昌进电梯下阴矿时,听到‘瘟丧神遗物’里传来的‘爸爸’的呼唤声,很是相似。   “阿西……”   他喃喃低语。   “什么?”宋佳一时没有听清。   “有没有可能,许向飞先前在极度震恐时候所说的那番话,其实并不指向‘沫沫’?   他以为门外的鬼是沫沫,但其实并不是?   许向飞说他不是故意的。   说那个时候,他也快死了!   说他的妈妈只能救他——   这里面一定存在一个与许向飞有很深纠葛的人,以至于在极端骇恐的情况下,许向飞首先想到的,就是这个与自己有纠葛的人,过来找自己寻仇了。   而沫沫本身与他并没有纠葛。   只是沫沫的死,让他产生了某些联想。   他把对那个与自己纠葛的人的恐惧与复杂情感,投射到了沫沫身上。”   周昌说到这里,顿了顿,又缓缓道:   “有没有可能,在很久很久之前,可能是许向飞还在上学的时候,他生了一场大病,或者遭遇了一场大的灾祸,因此而生命垂危。   同时,有一个和他非常亲近的人同样也快死了。   双方在同一时间发生灾难,而许向飞的母亲只能救一个,许向飞的母亲救了自己的儿子。   导致了那个与许向飞非常亲近的人的死亡。   这令许向飞对此事一直保持着强烈的愧疚……   这个死亡的人,就是许向飞的纠葛者。   我们暂且称这个人为‘阿西’,怎么样?”   “阿西……”宋佳念叨着这个名字。   当下明明周昌只是向她讲了一个可能的故事,但她却觉得这个故事万分真实,极可能已经接近真相。   宋佳说道:“阿西,这是那封诅咒信里,那个在学生间被传闻是鬼的小孩的名字。”   “对。”周昌点了点头,“明天,咱们先从许向飞从前的学校‘向阳花学校’开始调查吧。”   两人交谈的时候,遮住阳台的那道窗帘,像是被风吹动着,翻滚了几下。   几乎在同一时间,玄关那头紧锁的房门,忽被敲响了。   “嘭嘭嘭!”   敲门声分外激烈。   像是敲门人有很急切的事情,要进门来,与屋主人相商。   客厅里,几个人的交谈议论声戛然而止。   云天奇已经好了很多的脸色一瞬间变得煞白:“来了,来了!”   “沫沫来了!”   “沫沫来杀我了!”   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如筛糠般颤抖起来,夹在指尖的雪茄,荡起层层烟灰!   王庆的神色蓦然变得凝重,他霍然起身:“不用怕!”   “我乃是三坛祖师仙公册立正牌端公,鬼神莫敢来犯!”   “这座屋子有我设下的金刚圈,小鬼休想踏进来一步!”   王庆正气凛然!   他这番凛然大气,倒为云天奇提供了不少信心。   只有王孟伟往后躲了躲,悄悄靠近了周昌两人一些。   “门口监控在哪?”周昌走到云天奇跟前,接过云天奇递过来的手机,调取了门外监控。   监控显示,门外空无一人。   但这个时候,外头的敲门声反而变得越发激烈。   “嘭嘭嘭嘭嘭!” 第175章 阴生诡(5K,1/1)   门外传来的每一记敲门声,都像是直接敲在了云天奇的心脏上。   云天奇双目圆睁。   他死死地盯着被周昌拿在手里的手机——在他的手机屏幕内,正在播放的门口监控视频显示,如今门外根本空无一人!   但眼下却分明又有激烈的敲门声从外面不断传来!   “来了,来了……”   只一瞬间,云天奇的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他恐惧地频频转头四顾,寻找着能掩藏自身的地方。   他甚至想要钻到沙发底下去,让自己躲藏起来。   客厅空调中不断放出的冷气,在这时都似乎变得更加冰冷,令众人在这阵连续不断的敲门声里,皮肤上霎时浮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你不要怕它!”   “你越怕鬼,鬼越会来找你!”   王庆看着云天奇这副极度惊惧的模样,他心里也阵阵发毛。   但他收了人家的钱,倒也做不出半路撇下对方逃跑的事情——他还想带着大侄子吃上公家饭呢!   更何况,王庆对自己的本事也有几分自信。   他拿出那只装着锅底灰的黑粗布袋,从中抓出一把锅灰,在云天奇脚下洒了一圈:“我给你套上金刚圈,你就不用害怕了,鬼近不了你的身!”   一圈漆黑的锅灰环绕在云天奇的脚下。   这多少让云天奇心里有了稍些慰藉,他心中的恐惧虽未消减,但好歹能控制自己的情绪了。   “怎么办?”   云天奇喉结滚动,吞着口水,听着持续不断传来的敲门声,颤声问道。   头顶日光灯明晃晃地照着,反倒叫云天奇眼前一阵阵发黑。   周昌目光看向被酒柜隔断的玄关方向。   那扇被不断敲响的门,同样被酒柜隔断在了众人的视线之外。   在周昌身畔,宋佳的右眼变得一片血红。   血液从她的眼眶中渗出,在眼窝里不断旋转着,形成了一个血液旋涡。   这个‘血液旋涡’,即是宋佳的灵异能力——‘鬼眼’。   此种‘病身类’的灵异能力,能令宋佳观测到所处环境中灵异力量辐射形成的波纹,在灵异力量大量爆发导致的‘魍象’形成以前,她就能‘看’到灵异的存在。   同时,当她把全身十分之一血液都调度给‘鬼眼’之后,这只‘鬼眼’能够短暂地定住鬼。   “我没看到客厅里出现灵异辐射波纹。   但是门口的方向,在鬼眼观测下,空气确实呈现类似高温火烤下的扭曲波纹象。”宋佳出声说话,她的声音此时显得格外冷冽,甚至有些阴森。   听到她的话语声,云天奇、王庆等人都忍不住朝她看去。   而后一眼就看到这位长腿美人明艳面孔上的‘血窟窿’。   几个人都被吓了一大跳!   云天奇更是被吓得差点蹦起来!   “怕啥?   人家是灵调局的调查员,这是人家的本事。   不要大惊小怪!”王庆压着惊骇出声说话,安抚着四下的人。   周昌听着王庆的话语声,冲他笑了笑。   这个老光棍挺有意思的。   “刚才的视频连线里,许向飞所见到的鬼,也是推开门走进了他所处的病房内。   ‘门窗’在这里或许成为了灵异走入现实的媒介。   也有可能,许向飞、云天奇、沫沫他们遭遇的鬼,都首先是通过敲门声引起屋主人的注意,而后在不经意间出现在屋主人身边的。   现在看门口监控画面里,并没有出现有人的身影。   沫沫曾称在门口监控画面里看到敲门的小孩,这与我们当下看到的现象不符。   倒是秦小葵说她出门后看到了一个递给她诅咒信的恐怖小孩……   而当时推门走入许向飞病室的鬼,是一个长头发女子形体的鬼,又不是那个恐怖小孩的模样了……可见此中可能至少存在两种鬼。   不论是哪一种,都会首先敲门提示屋主人。”周昌不徐不疾地言语着,在他言语之间,一根黑黄沾血的麻绳,从他袖口里滑落了出来,缠绕在他的手掌上。   那根麻绳一出现,客厅里的气温霎时更低。   每个人看到周昌手中的麻绳,都难免心生恐惧。   宋佳的鬼眼之中,血液更是剧烈地翻腾了起来——   她从周昌手中的麻绳上,观测到了强烈的灵异力量波动,这种辐射波纹甚至有真正渗入现实层面,在现实里形成‘魍象’的征兆!   “这根绳子……”宋佳忍不住出声,她记得何炬的灵异能力,乃是从眉心迸射出那种血管样的丝线。   如今周昌手里的绳索,虽然与血管样的丝线同属绳索类的事物,但她还是无法将两种事物联系起来。   周昌看了她一眼,道:“这种念之绳,就是我的念身类灵异能力。   它最近又有新变化了。”   “新变化?”宋佳眼睛一亮,“你的灵异能力,可以自行成长?”   可自行成长的灵异能力!   成长速度极快,潜力极高!   宋佳作为一个经历了二三次灵异事件的调查员,只听周昌的叙述,便已明白对方的灵异能力难能可贵——尤其是拥有这种可贵能力的调查员,还是自己的战友,那就更加可贵了!   “嗯。”   周昌点点头,接着道:“我去门口那边看看。   宋佳,你守着他们。   一定不要让他们脱离你的视线。   按刚才连线视频里的情形来看,只要大家呆在一起,不让对方脱离视线,那么‘遗忘’身边人的可能性就会减少许多——‘消失人’出现的频率就会减低。”   “好!”宋佳严肃地道,“你也小心。   房门被玄关那边的酒柜遮挡住了,这边看不到门那边的情况,你过去以后,记得先把酒柜搬开。   不要脱离我们的视线。”   周昌点头答应。   他转头看了看王庆叔侄二人:“两位,有事听招呼。”   “放心!”王庆拉着战战兢兢的王孟伟,赶忙应声。   随后,王庆又小声地向周昌说道:“您可以看看门口放着的那碗水,筷子要是插进水里,立在了碗里,那肯定是鬼进门了。   不过我在门口洒了锅底灰,布了金刚圈,鬼应该没那么容易进来……”   虽然周昌觉得王庆运用的这两种方法,能真正防范鬼祟的可能性很小,但他还是将事答应了下来。   他抓着手里阴气森森的‘吊死绳’,迈步朝门口走去。   客厅里站着的众人,看着周昌的动作,全都屏息凝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周昌走到玄关前,他依着宋佳的嘱咐,将玄关前遮挡视线的酒柜推到了一旁。   此时,不知是不是因为有人临近门口的缘故,从门外传来的敲门声反而变得不再那么激烈了。   但敲门声仍在断续地响着。   背对着众人,周昌步入玄关内,临近了房门口。   门口被王庆叔侄用锅灰沿门槛洒下了一条直线,漆黑的锅灰贴着墙根向两侧延伸。   角落里,还摆着一只水碗。   水碗中的筷子斜搭着碗边沿,并未竖立起。   ——他肩膀上的灵异侦测器不曾发出示警,宋佳的鬼眼都不曾发现当下空间内灵异力量辐射留下的波纹,再加上当下并未立起筷子的水碗……这种种情形,足以说明当下的空间内,并未遭到鬼祟侵袭。   但房门外是什么情况?   今下却难说定。   周昌看过那只水碗,便转而凑近门上的猫眼,从猫眼里往外看。   从猫眼里看向外界,房门外面,被楼道里的灯光映照着,显得白晃晃的一片。   门外面,犹然是空无一人。   而在周昌贴近房门的时候,门外的敲门声也不再响了。   房子内暂归于平静。   周昌见此情形,便在房门前又站了一会儿。   他确认再没有任何异常的情况出现,便准备转回客厅内。   ——先前的视频连线已经充分说明,一旦脱离房间,单独在外进行探索,就有很大概率遭遇不测。   前车之鉴,后车之师。   在这个当口,周昌不可能推门出去探看情形。   只要确保客厅内是安全的,那他与众人呆在客厅里,守到天亮再商量如何行动也无不可。   此时没有以身犯险的必要。   然而,就在周昌抬起鞋子准备从门口撤离的时候,   门外停了一阵的敲门声,骤然间再次响起!   声音无比激烈!   好似有人在门外,用拳头不断地砸着门一样!   “咚咚咚咚咚!”   整扇门都在这激烈的响声中震颤起来!   房门轻微的震颤,甚至引得摆放在角落里的瓷碗水面上,开始荡漾起层层涟漪!   细微涟漪里,插进水里搭在碗沿的两根筷子,也随涟漪一同摆动,它们在水中摇摇晃晃,竟然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掌握住了一样,慢慢竖立在碗里!   同一时间,周昌身后,传来灵异侦测器刺耳的蜂鸣音!   “滴——滴——滴!”   宋佳佩戴的灵异侦测器,发出了警示音!   她的右眼,同时看到了一阵灵异波纹从玄关那边弥漫开来——   像是有人以足掌踩在平静的水面上,在水面上踩出了一圈圈的涟漪。   那涟漪状的波纹,由玄关顶上的天花板,倏忽蔓延到了宋佳等人周围,在宋佳身畔,云天奇的背后忽然静止!   “滴——滴——滴!”   在宋佳之后,周昌肩膀上的灵异侦测器,才发出蜂鸣!   明明是他站在门口,应该距离‘灵异力量’才对。   现实却是宋佳身上的灵异侦测器比他的设备先发出预警。   他的眼睛在此同时贴近了房门上的猫眼。   通过那只猫眼,周昌看到,‘何炬’站在门外。   ‘何炬’穿着灵调局调查员的黑色制服,肩上挂着不断闪动红蓝光的灵异侦测器,一手拎着吊死绳,一手按着门,将眼睛贴到门上的猫眼上——   周昌猛地醒悟过来!   站在门外的竟是自己!   他明明站在门内,怎么在猫眼里竟会看到自己站在门外?!   某种力量,颠倒了自己的认知?!   那是——   周昌蓦地想起,观看许向飞病室那边视频连线的时候,当时推门走进许向飞病室里的那只鬼——它双脚踩在天花板上,脑袋倒垂向地,头发在地面上拖曳着,以一种颠倒的方式,在天花板上行走!   “鬼颠倒了我的感知!”   一念惊起,周昌骤地收回盯着猫眼的目光!   他的感知颠倒回来,自身仍在门里站着!   转回身去,就看到云天奇骇恐地大叫着,其像是生出了某种感知一样,猛地转身看向身后:“沫沫,沫沫——来了,来了!”   在云天奇身后,被客厅水晶灯映照得异常明亮的天花板上,此时却出现了大片大片的黑斑。   黑斑中,缭绕着漆黑的长发。   那些发丝依从着重力,缓缓垂坠到地面上。   但仍有一丛丛发丝缠绕着发丝主人的头颅,遮盖着它的面孔,它穿着一件三色交织的T恤,T恤下,它的胸部微微凸起,它身形纤细,下着一条牛仔裤,脚上踩着家居拖鞋,看起来像是一个女子。   然而,它的这身装束,却叫周昌骤地反应过来!   “云天奇!”   这只行走在天花板上的鬼,与云天奇如今的装束别无二致!   它更像是女版的云天奇!   云天奇看到它的长发,它更似是女子的身段,便下意识地将它当成了已经死亡的‘沫沫’。   而真实情况是,沫沫从来不曾出现过!   过来找云天奇的,是女版的他。   是——阴生诡!   此时周昌又蓦地想到那去到许向飞病房里,同样在天花板上行走的鬼,那只鬼,穿着和许向飞一般无二的病号服,同样是个女子的形体。   那只鬼,是许向飞的阴生诡!   云天奇的阴生诡伸出惨白的双手,一阵阵的尸臭在空气里弥漫开来。   天花板上、地面上、沙发上开始出现大片大片的青绿霉斑。   ‘魍象’开始在现实中显现!   这只阴生诡的双手在一瞬间就拉长了一丈,直接攥住了许向飞的脖颈,将‘金刚圈’里的云天奇一下子提起,它的双手又在瞬间带着云天奇回缩!   “给我松手!”   站在云天奇旁边的王庆,反应一点儿也不慢!   他直接从袋子里抓出了一把锅灰,扬手就朝那阴生诡洒了过去!   锅灰大半粘在被攥住喉咙的云天奇身上,小部分落在那只阴生诡的形体之上,全无作用!   “嗨呀——”王庆神色大骇,连忙又抓朱砂、童子尿等物一个劲地往前挥洒。   许是这些东西起了作用——阴生诡往回缩的胳膊凝滞在了半空中。   它的身形凝固在天花板上,一时没了动作。   只是被它攥住喉咙的云天奇,此时痛苦地摆动着身躯,一张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成酱紫色!   “别怕,我来了!”   王庆赶紧奔过去,试图蹦起来去掰那鬼的手爪,去解救被其掐住脖子的云天奇。   不远处,宋佳脸色雪白!   她右眼里的血液旋涡飞快滚动着,一缕缕血丝蔓延出眼眶,在空气里如蛛网般铺开,沿着天花板一路铺陈,血丝缠绕住了那只阴生诡的身形。   ——定住阴生诡的,并非王庆的那些手段,而是宋佳的‘鬼眼’!   此时,血丝网中的阴生诡形体散发出阵阵波纹,激烈地冲撞着覆盖全身时隐时现的血色网罗!   那些血丝,开始大片大片的破碎!   “唰!”   一条黑黄色、沾着血的麻绳,在这瞬间从玄关那边游曳而来,穿过天花板,猛地缠绕住了那只阴生诡的脚踝,沿着它的脚掌向上不断蔓延——   所有血丝破碎的区域,都被染血的麻绳重新缠绕住。   不过须臾之间,那条麻绳又将阴生诡缠了个结结实实!   麻绳彼端,被周昌牵拉在手。   他感应到这条‘吊死绳’上附着的灵异气息,在接触到阴生诡之后,骤然间暴涨!   吊死绳,在他手里好似变作了钢筋一般!   周昌拽着吊死绳,心念一转,阴生诡掐住云天奇脖颈的一双手掌,便在吊死绳拉扯之下,一瞬间松开,云天奇噗通一声坠落在地!   他都来不及喘气,便吓得满地狗爬,疯狂地远离那被缠满绳索的阴生诡!   “嘎啦!”   周昌从玄关处迈步走来,伸手一提绳索,整道绳索开始回缩。   阴生诡被拽到了他的近前。   这只鬼仍在不断散发一层层灵异波纹。   在宋佳鬼眼的观测下,那些波纹一接触到它满身缠绕的黑黄绳索,便被那条黑黄绳索吸收殆尽,黑黄绳索散发的灵异气息愈发地重,但又始终被周昌控制在手,不曾在现实之中留下分毫形迹。   某个瞬间,阴生诡的形体之上不再散发灵异辐射波纹。   所有往外散发,继而被何炬的‘念之绳’消磨吸收的灵异力量辐射波纹,都开始往阴生诡的形体内收缩!   浓烈的腐臭气味从阴生诡身上飘散了出来!   这只被绳索缠缚住的鬼,便在众目睽睽之下,如烛泪般融化,消失个干净!   周昌将吊死绳收拢在掌心里,目光看向了宋佳:“这只鬼,看来是阴生诡?”   宋佳这样的灵调局调查员,对于‘阴生诡’的了解,比周昌更多。   她也在第一时间,分辨出了这只来找寻云天奇的鬼,就是阴生诡。   “对!”宋佳看向蜷缩在沙发上,瑟瑟发抖,已被吓得神智好似都有些失常的云天奇,出声说道,“这是云天奇的阴生诡。   阴生诡常以与对应活人相反的性别,形象出现。   这一次,我们杀死了这只阴生诡。   但它下一次出现的时候,会比这次更加可怕。”   沙发上蜷着的云天奇,听到宋佳这番语气凝重的话,更被吓得脸色惨白。   “不过至少在短时间内,它不会再出现了。”宋佳的脸色也较为苍白,方才运用鬼眼定住那只阴生诡,消耗了她身体内十分之一的血液。   “这回我只是用了朱砂,童子尿,就能定住它。   下次它再出现,看来我得请神上身了!”老光棍王庆的神色也变得郑重,他到现在还以为阴生诡能被定住,是自己的那些手段起了作用。   周昌看了看王庆,倒未戳破什么。   这个人胆子挺大的,很有一种锐气。   有锐气是好事,不好轻易挫败。   “你还会请神上身?   这也是那个叫谢军良的教给你的?”周昌问了王庆一句。   王庆却摇了摇头:“这是我做了一场梦,梦里头,有个叫‘黑妈妈’的老婆子说把她的一头狗熊给我养了,我醒了之后,就学会了请‘熊瞎子’上身。”   说到这里,王庆有些不好意思:“不过它有时候来,有时候又不来。   所以请神上身这个大法,我用得还不是很熟练。”   “下次你直接先请神上身试试。   不熟练的手段,就是得多用才能熟练。   不然关键时候,用不出来这种手段,那不是就完了?”周昌随口提醒了王庆一句,他不曾看到对方请神上身的模样,也无从判断对方是不是真掌握了这个手段。   他转而向宋佳说道:“我记得你和我说过,阴生诡大多会出现在那些‘黑区脱离者’的身上。   为什么现在反而在云天奇身上出现了?   云天奇,应该并非黑区脱离者。” 第176章 沫沫(6K,1/1)   “我不知道……”   宋佳摇了摇头,神色茫然:“从前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   从来没有非黑区脱离者会被对应的‘阴生诡’盯上这种事情发生……”   先前宋佳说过,黑区指的是从现实中被抹去的、很大概率找不到的地域。   但偶尔会有些人从那些黑区里走出来。   这些走出黑区的人,即被称为‘黑区脱离者’。   ‘黑区脱离者’的种种表现,更迥异于他们从前,常会做出一些不合常理的举动,并且个人能力要远强于现实里的普通人,掌握着某些诡异的能力。   更重要的是,‘黑区脱离者’经常会被‘阴生诡’纠缠。   据此种种特征,周昌推断,所谓的‘黑区脱离者’,极可能是如他和杨瑞、白秀娥等同伴一样来自旧现世的人。   那些‘黑区’,或许是肖家三端公描述中的,很少有人迹的阴矿矿区。   他因此认为,‘阴生诡’应当是下矿的旧现世人做出不符合应身身份的举动之后,招来的一种鬼。   而在今下,如‘云天奇’一般的新现世人,也开始被‘阴生诡’盯上了……   “许向飞也与阴生诡相互纠缠着,他现下状态难明。   云天奇也招来了阴生诡……”周昌皱眉思索着,忽然向宋佳问道,“沫沫……沫沫有没有可能,也遭到了阴生诡的追杀?   她虽然是被推到楼下导致死亡的,但把她推下楼的那个人,有没有可能其实是‘阴生诡’?”   宋佳沉吟了一阵儿,摇了摇头,道:“警方目前已经锁定了将沫沫推下楼的犯罪嫌疑人……这种情况下,沫沫是被阴生诡推下楼摔死的可能性已经很小了。”   “阴生诡杀死对应的活人之后,会有怎样的表现,或者变化?”周昌又问道。   “杀死对应的活人之后,阴生诡会设法令尸体完全消无,死者的生物组织再也无法被检出。   此后,阴生诡就会逐渐变得和正常人一模一样。   它会主动进入人类社会,谋求在人类社会的发展。   外地有个叫‘金刚禅修会’的灵异组织,这个组织的头目是一位黑区脱离者,他脱离黑区以后,组建了这个灵异组织。   后来这个黑区脱离者被阴生诡杀死,且尸体痕迹完全灭失,找不到任何与其有关的生物检材。   那个阴生诡后来以黑区脱离者侄女的身份,再度加入金刚禅修会,自称自己觉醒了禅修会头目的宿慧,后来它又称为禅修会的头目,把这整个灵异组织带进一处黑区里,令这个禅修会完全消亡。   总而言之,阴生诡进入人类社会后,往往会酿成更大的灾祸。   这些灾祸不亚于B级乃至是A级的事件。”阴生诡作乱的资料,灵调局倒是收集有不少,宋佳对此比较了解,是以能回答出周昌的问题。   周昌点了点头:“现在三个去过废弃春天医院的主播里,有两个都被阴生诡纠缠。   剩下的沫沫已经死亡,她是否是被阴生诡杀死的,还暂不能确定。   还有那个装作红衣女鬼的主播助手……如今也下落不明。   当下,我们应该首先确定沫沫的死亡究竟是不是‘阴生诡’所致,另外要求灵调局对废弃春天医院进行封锁隔离。   一旦确定沫沫是被阴生诡害死,我们至少可以推测——废弃春天医院内,可能存在某种事物,或者某种灵异力量,能让步入其中的人在无意间接触之后,就会招来他们各自对应的‘阴生诡’。   我们这就去调查负责‘沫沫坠楼案’的警局吧。   在那里找找线索。”   宋佳闻声犹豫了一下,指了指手表上显示的时间,道:“现在天还没亮。”   “阴生诡刚才袭击了这里,这几个小时里,应该不会再出现别的危险。   一直守在这里,对我们来说,才是浪费时间。   咱们恰恰没有多少时间可以浪费。”周昌说道。   “那好!”宋佳点点头,跟随周昌站起了身。   王庆见两人商量已定,他倒没甚么异议,自顾自点了一根烟叼在嘴里,把大侄子招呼了过来。   云天奇连连摇头,不愿挪窝:“我不走,我不走!”   “你不走,就自己留在家?”周昌温和地向云天奇问道,“或者我们把你送到灵调局里,也没问题。   反正我们得动身了。”   “……”   这几个人一动身,云天奇自身的安全便更没有了保障。   他倒知道轻重,赶紧从沙发上爬了起来,老老实实地道:“那还是走吧。”   “你有车吗?”   这时候,周昌忽然问了云天奇一句:“我们开你的车,空间大的话,你们可以在车里稍微休息休息。”   “有有有!”云天奇立刻点头,“我有大车!   我买了一辆小房车,就停在楼下地库里。   以前做旅游探险的时候买的,后来没怎么开,就放在这里的车库里了。”   “好,那就开你的车。”周昌点了点头。   他走到阳台边,拉开窗帘,往窗外看了一眼。   当下是凌晨一点,窗外面的各栋居民楼,大都已是黑漆漆的一片。   但下面的小区道路间还亮着路灯。   更远处,有些楼宇建筑商的灯带还在闪着彩光,而小区外路灯通明的街道上,既不见有行人,也不见有车辆。   白河市是一个小城,在当下的时段里,人们大多已经休息。   很少有人在这个点儿还在城市里游荡。   周昌收回目光,垂目看了看脚下那道锅底灰连成的黑线。   他眼中的光芒忽然闪了闪。   在他鞋子前面一尺的那道黑线上,留有半只小小的脚印。   那半只前脚掌踩在了黑线的外沿,未能完全侵入黑线画下的范围之内,就好似是这道锅灰画成的黑线,阻拦住了想要闯进它画下范围内的不速之客一样。   “金刚圈……   真的有用?”   周昌喃喃低语着,他盯着那半只赤脚脚印看了一会儿。   脚印不似成年人所留,应该是个孩童。   因这一个脚印,周昌又想到了‘阿西’。   他又去房门口,其他窗户边看了看,最后发现,房门后亦留有三枚小孩的足印,其余的窗户口倒是未见小孩足印痕迹。   “还有一只鬼试图走进过这处房子。”周昌将众人叫到门口,指着地上的小孩足印说了一句,他随后看向宋佳,“秦小葵消失之前,曾经说她看到了一个孩子。   那个孩子给她递了一封诅咒信。   我怀疑她看到的那个、我们暂称其作‘阿西’的鬼小孩,也曾试图到咱们这里来探访过。   这些脚印出现的时间,就在‘阴生诡’显现的时间前后。   由此可知,疑似阿西的鬼小孩,应该是紧随着‘阴生诡’而来,或者先阴生诡一步来这里的。   只不过,这道金刚圈拦住了它。”   周昌话音落地,宋佳还在思索着,王庆已然满脸振奋地扬声说道:   “我就说嘛!   我的金刚圈肯定是有用的!   从前我都用过这个‘金刚圈’,把那个水鬼撵跑了——我用了很多回这个金刚圈,一直都很管用,我还纳闷它这回怎么没起作用?   敢情是起作用了,只是因为来的鬼太多,还是把这个金刚圈给破了!”   周昌深深地看了王庆一眼。   ‘金刚圈’这个端公术法成功运用的概率极低。   原本他也不相信王庆能将此法运用成功,但有眼下这些‘证据’支撑,也由不得他不相信,王庆确实拥有某种成功运用‘金刚圈’的天赋了。   先前王庆所说用金刚圈驱鬼的事迹,大概率不是在说大话。   他说的是真的。   “阴生诡、阿西或许总是同时出现?”宋佳这时开口道,“这个小孩脚印,若真是指向阿西这个鬼小孩的话,那相对的,‘阿西’会给活人带来诅咒信……   收到诅咒信的人,难道就会成为‘消失人’?”   ‘消失人’是‘无心鬼’的杀人规律带来的结果。   周昌比在场任何一人更清楚这一点,明白大活人突然消失,与‘诅咒信’大概率没有关系。   他于是说道:“第一个收到诅咒信的,应该是沫沫。   但沫沫并没有成为‘消失人’。   她是人推坠下楼而死的。   所以我觉得,诅咒信可能不是导致活人忽然消失的根因,阿西带来的诅咒信究竟会有什么恐怖效果?我们至今都不清楚。   我记得,那封诅咒信的原件上,留有当时许多同学写下的名字。   我依稀对其中一些名字有印象,于子豪、张盼盼、黄晓虎……想要去追索这些名字的主人如今生活境况、痕迹,已经不大可能了。   但是,‘沫沫’在死前也曾按照‘阿西’的要求,把诅咒信散播在自己家周围的住户手中,可以据此进行追查探访,看看那些收到诅咒信的住户,是否出现什么异常反应?   由此应该能推断出阿西的诅咒信到底会给人们带来什么了。”   “你说得对。”宋佳赞许地点头,看着周昌,道,“那我们就从沫沫这条线开始调查!”   ……   小型房车缓缓驶出‘双旗小区’,在寂静无人的公路上穿行。   周昌坐在驾驶位上,专心地驾驶着车辆。   旁边的副驾驶位上,宋佳闭着眼睛,正趁着这会儿空闲的时间,补充睡眠。   她运用‘鬼眼’锁定住那只阴生诡,令自身耗损了十分之一的血液,身体已经因此生出乏力的感觉,是以随着车辆微微的摇晃,她也很快进入了沉眠。   驾驶位后头,有道用以隔断驾驶室的隔帘。   此时隔帘敞开着,房车休息室内的灯光被关掉,王庆、王孟伟、云天奇三人缩在狭窄的折叠床上,睡得正香。   车窗外。   宽阔道路两侧,高高耸立的路灯,洒下满地昏黄的光芒。   微有些热的风穿过车窗间隙,扑在周昌面孔上。   周昌也不愿破坏此刻的静谧,他的内心如当下车内的气氛一般宁静。   但这份难得的悠闲宁静,终是随着汽车临近调查‘沫沫坠楼案’的警局而接近尾声。   周昌向警局门口看守的警察出示了灵调局的证件,便被一路放行,驶入警局之内。   宋佳下了车,向值班警察表明来意之后,一行人即被引领向法医室。   ……   法医室内的冷气开得很足。   日光灯的灯光照在人身上,都好似带着某种深深的冷意,令人皮肤上泛起一层鸡皮疙瘩。   周昌、宋佳等人在法医室内等候着,四下的墙壁、地板、天花板都是雪白的颜色,纯净的白色在灯光与冷气的映衬下,更反映出一种森冷与空洞的感觉。   此时,留在法医室内的,除了周昌、宋佳两人之外,还有灵调局派来的两个同事。   双方并不相熟,但因为都是一个单位的同事,彼此照面,便多了几分自然而然的熟络。   “之前死者沫沫的尸体曾经失窃过。   在警方调查期间,这具尸体从警局里消失,过了一个夜晚之后,出现在了那个废弃的春天医院里。”脑袋面庞都显得方方的‘刘方’主动开口,向周昌与宋佳攀谈。   他的目光多落在宋佳身上。   半夜守在这种阴冷的地方,突然有美人造访,总是能叫人提起几分精神,心里腾出几丝火热的。   刘方接着道:“尸体失窃的事情,在别处可能会偶尔出现,在警局的法医室里……这种事情出现的概率就更加的低了。   警局对这个事很重视,当即调阅了尸体失窃之后,警局内外附近的所有监控。   最后,你们猜是怎么着?”   他目光投向宋佳,就等着宋佳接话。   宋佳低眉不语。   周昌则道:“发生什么了?”   “嘿!   这个死者的尸体——在监控里,它是自己爬出冰棺,走出警局的!   你不知道啊,死者是坠楼身亡的,它的骨头、皮肉都摔得裂开了,所以当时在监控里走路的那个姿势,歪歪扭扭,看起来就渗人!   但它就这么离开了警局,当时竟然无人发现!   警局意识到这个事儿可能涉及灵异事件,就从灵调局把我俩借调了过来。   明天这具尸体应该会被运回灵调局里。”刘方煞有介事地说着。   他旁边的同事秦飞虎皱着眉,忍着没有吭声。   两人的制服上都挂着胸牌。   通过胸牌,可以判断出秦飞虎是一位二阶的正式调查员,而刘方当下则是一阶的临时办事员,他当下应当还在考核期内,这次看顾沫沫尸体的工作,对他来说,应该算是一个重要的考核任务。   “我们之前了解到,这个沫沫是被人推坠楼身亡的。   警方已经锁定了犯罪嫌疑人。   这个嫌疑人是谁,兄弟了解吗?”周昌笑着向刘方问了一句。   此时,刘方见美人对自己挑起的话题并不关心,一脸漠然,几乎没有甚么反应,他也就没了谈兴,所以听到旁边周昌的问话,也是兴趣缺缺:“那我上哪儿知道去?不清楚……”   “警方初步锁定的犯罪嫌疑人是沫沫的前男友。”   秦飞虎这时木着脸说了一句:“沫沫坠楼当日穿着一件黑色的T恤,这件黑色的T恤是她和前男友定制的情侣装。   坠楼当时,楼顶监控里看到,沫沫身后有个和她穿同样黑色T恤、体型符合男性特征的人,站在她身后,在她在楼顶浇花的时候,一把把她掀出了护栏。   那个人随后快速脱离。   根据那个人的衣服特征,警方很快就锁定了沫沫的前男友。   因为对方那里有件一模一样的T恤。   不过现在已经排除沫沫前男友的嫌疑了。   ——前男友在沫沫坠楼那天正在别的城市游玩,还做了一场直播。   对方不可能在同时出现在白河市本地。   而且,后来警方调查发现,那个把沫沫推坠下楼的人,自离开楼顶以后,就好似人间蒸发了一样,再没有出现过——所以现在这起事件,涉及灵异的可能性更大。   一旦确定真是灵异事件,它就会被转到灵调局来调查解决了。”   听着秦飞虎的话,周昌转过头,正对上了宋佳投来的目光。   两人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亮光,心照不宣。   “我们最近也在对‘沫沫坠亡案’涉及的‘废弃春天医院’进行调查。”宋佳脸色严肃,向秦飞虎出声说道,“如果沫沫的死亡,确系灵异事件的话,那这件灵异事件的危险程度可能很高。   两位战友一定要多加小心。   务必要请上级协调更多调查员来和你们处理这件事。”   刘方闻声有些抗拒,烦恼地说道:“我就是一个办事员,也不至于给我安排这么危险的任务吧……”   秦飞虎则看了看宋佳,认真地点了点头:“谢谢战友的提醒。”   这种信息分享、警示,在某些时候,甚至能挽救同事的生命,秦飞虎本来在心里也将这起事件当作一般灵异事件对待,此时听到宋佳的话,他顿时上了心。   “我们调查到的线索里,这件事中可能涉及到‘阴生诡’。”宋佳又进一步地说道,“只是目前这些线索指向不够确定,所以只能给你们作为参考。   当下也拿不出实证。”   阴生诡这个名词,令秦飞虎一个激灵。   周昌则拿出了自己的手机,向秦飞虎说道:“交换个电话号码吧。   咱们负责的事件彼此牵连,之后可以互相多沟通。   或许东边不亮西边亮——我这边找不到的线索,正好你那里随手就能抓住,你那边需要的援助,我这里正好就有,这样办事更便捷许多。”   “好。”   秦飞虎也拿出手机来,与周昌、宋佳交换了电话。   旁边的刘方见状,也想留个宋佳的电话,宋佳就把周昌的电话留给了他。   “以后和他联系就好。   他是目前我们跟进的这个灵异事件的主要负责人。”宋佳如是说。   秦飞虎这时候还想说些什么,   外面的走廊里,法医已经推着板车走了近来。   板车上就是一具浑身鲜血已经凝固、多处骨骼碎裂穿过皮肉、死状惨不忍睹的尸体。   这具尸体,正是女主播‘沫沫’。   看到这具尸体时,在场众人都有些沉默。   沉默片刻之后,刘方首先战战兢兢地转开目光,不敢再看。   他在此以前,都还未亲眼见到他先前编排的鬼故事里的主角!   随着沫沫的尸体被推进这间法医室内,室内本就寒冷的空气,似乎变得愈发森冷。   宋佳的右眼在此时化作一道血液旋涡,她以鬼眼观测钢板车上沫沫的尸体,一下子就看到了那些弥留在沫沫身上的‘灵异波纹’!   这些灵异波纹,已经极其微弱,无法再被灵异侦测器检测到。   也只有宋佳能以鬼眼直接观测出来!   爆炸火花状的波纹环绕着沫沫的身躯,它们在大部分时间里都隐匿在空气的间隙里,只是偶尔于某个瞬间乍现,并且每一次出现时,都比上一次显得更浅淡、更虚无。   “死者身上残留有灵异力量辐射波纹。   波纹呈爆炸火花形态。   这种形态的灵异波纹,一般是被某些事物在长时间被灵异力量辐射寄托之后,灵异力量猛然间从事物身上脱离,会在该事物上留下此种形态的灵异波纹。”宋佳看着解剖床上的女尸,神色冷静,“也就是说,沫沫的遗体在先前很长一段时间内,都被某种灵异力量侵袭着。   只是在某个时间里,那种灵异力量才骤然脱离了她的遗体。”   “死者遗体在废弃春天医院被第二次发现。   据当时看到尸体的附近村民声称,这具尸体当时‘站’在废弃医院主楼东侧面的墙壁前。   它的脑袋猛地撞在墙壁上,像是要把这颗头完全撞碎,看起来非常恐怖。   当时村民以为是有人想不开要在这里撞墙自杀,就凑近去看。   结果凑近去,就发现了贴墙站着的这具尸体。   那个时候,应该是鬼在操纵着这具尸体不断撞墙。   结果被村民发现,鬼就立刻逃走。”秦飞虎皱着眉,有些想不明白地道,“但是鬼看到活人,为什么会突然逃走?   它不应该……”   “阴生诡在完全抹灭宿主遗存的痕迹时,对其他人近乎无害。”宋佳忽然说了一句。   她看着解剖床上脑袋破裂,隐隐流出脑浆的尸体。   此刻,尸身周围爆炸火花状的波纹,骤然出现,并且猛地向外扩张!   这种状态,迥异于宋佳先前的观测!   她蓦地想到了甚么,顺着灵异波纹扩张的方向,立刻扭头朝门口看去——   法医室门口,黑洞洞的楼道里。   一个穿着黑色T恤的高大男人静静站立着,它惨白着一张脸,冰冷的目光穿过窗间的玻璃,投向了解剖床上的尸体! 第177章 死人手   窗外。   那个男人T恤上的图案,与解剖床上死者沫沫穿着的T恤图案完全一样。   明明法医室的窗户擦拭得一尘不染,但窗外男人的面容看起来,竟十分模糊。   宋佳只能感知到它的目光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是直勾勾地盯着解剖床上的死者。   这个瞬间,宋佳就判断出了窗外那个男人是什么:   “阴生诡!”   她话音未落,窗外男人的身影像是掉帧的图像一般,猛地闪动了几下,骤地消失无踪!   同一时间!   法医室内,中央空调出风口里吹出的风力,忽然变大!   扑出出风口的风声好似潮声:“哗——”   宋佳目光随之看向空调出风口——她看到那处出风口四周,亦开始有爆炸状的灵异波纹飞快在法医室内扩散了开来!   空调出风口里扑出的风,在这瞬间竟变得无比炙热!   进门处,控制空调出风的小显示屏上,浮出当下室内的温度。   原本代表温度的数字‘19’,在极短时间内,向上猛烈攀升!   ‘23’!   ‘26’!   ‘32’!   ‘41’!   室内的温度在短时间内就超过了冬季空调供暖的极限!   这温度还在不断攀升!   解剖床上,沫沫那具破碎的尸体皮肤表面,开始渗出一滴滴血珠。   原本尸体表面凝结的冰霜,在此刻直接融化!   隐隐的尸臭在空气里弥漫了开来!   “呕——”   嗅到这股尸臭味的刘方,瞳孔骤然紧缩,他浑身大汗淋漓,捂着鼻子当场呕吐了一地!   他的呕吐物散发出的气味,混合着短时间内就变得越来越明显的尸臭,在空气里积蓄得愈发浓郁!   明亮洁净的法医室墙壁上,跟着弥生出大片大片的霉斑,头顶的日光灯忽闪忽闪,整个房室里的各种设施都好像在这瞬间经历了岁月洪流的冲刷一样,迅速变得破败而老旧!   ‘腐朽’的魍象,在这间法医室里越来越凸显了出来!   而几步外那扇闭拢的门扉外,一切景象如旧。   此种‘魍象’,并未影响到法医室外的其他区域!   宋佳眼里,那种爆炸火花状的灵异波纹,已经充斥在法医室各个方位,交织错叠的灵异波纹,让她心神昏眩,鼻翼间萦绕的尸臭,令她心神颤栗!   她转眼看向解剖床上那具破碎不堪的尸身。   沫沫尸身的肚子开始膨胀,随后,它的整个身躯都好似发面馒头一般地肿胀起来,渐渐形成‘巨人观’。   尸体腐败消解的过程中,会形成种种现象。   ‘巨人观’正是较初始的阶段会出现的一种表现。   而随着‘巨人观’的出现,空气里的腐臭味也浓重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置身这般浓烈的腐臭气味中,几乎无人能神色如常。   秦飞虎浑身汗如雨下,他尽力屏住呼吸,闭着嘴巴,尽管没有如刘方那样直接呕吐出来,朝门口逃脱,但他的表情也好不到哪里去。   刘方奔至门口,拧开房门把手的一瞬间,门外清新的夏风吹进室内,竟让秦飞虎、宋佳有种如获新生的感觉!   “这个阴生诡,和先前纠缠云天奇的那个不一样。   它出现的时候,就是正立在窗外的,不是像云天奇的阴生诡那样,在天花板上倒立行走。   而且,它进入这个房间,也没有像云天奇的阴生诡那样会敲门提醒主人。”   在当下的环境里,周昌是唯一一个保持平静的人。   他的眼里几乎没有恐惧与忍耐的情绪,只剩一片漆黑。   那双漆黑的眼睛扫视着四周,迅速搜罗出一个个被宋佳忽视的线索:“从天花板上走下来,如正常人一样在地面上正立行走,以及它不需敲门提醒,就能直接发动灵异侵袭……   是否说明这个‘阴生诡’远比云天奇的‘阴生诡’更难缠?   当下阶段,它只想把‘死者沫沫’毁尸灭迹。   所以它的灵异力量包裹住了这个房间,既是为了让沫沫的尸体加速腐烂,也是为了把我们逼迫出这个房间——我们从这个房间离开,它就能带走沫沫的尸体了。   宋佳,你的鬼眼能不能看到阴生诡藏在这个房间哪里?”   听到周昌的问话,宋佳摇了摇头:“现在到处都有它的灵异波纹。   我看不出来它究竟藏在哪个方位……”   “那就没办法了……”   周昌有些惋惜地叹了口气。   随后,他抓起解剖床后头的扶手,拽着整副解剖床就往门外走:“快走快走!”   解剖床上的尸体随解剖床的移动而摇晃起来!   宋佳看到奔在前头的周昌微微一愣,她随即反应了过来!   这只‘阴生诡’可以在短时间内拔升一个房间的气温,但到了室外,风随处都在流动,它想要提升一片区域的气温,只怕就没有那么容易!   宋佳、秦飞虎立刻跟上周昌,迅速从这间法医室里脱离!   “哗——”   门外,靠墙蹲坐着干呕不停的刘方,骤然听到法医室里传出来的解剖床滚轮转动的声响。   他还未反应过来,那股像噩梦般如影随形的尸臭味,就从法医室内翻腾了出来,直撞了他一个满怀!   好不容易他才令自己摆脱这股臭味的缠绕,今下就再度沦陷在了这般尸臭之中!   刘方大睁着双眼,一张面庞因为过度呕吐而涨得血红。   他看到周昌拽着解剖车踏出法医室。   在周昌身后,解剖车上浑身肿胀、头发如枯草般随风摇晃的死者遗体,投映在刘方的眼帘之中!   “呕,呕!”   刘方神色大变,转过头去,趴在地上再度呕吐了起来!   看着他这副模样,跟随解剖车脱离房间的秦飞虎忍不住叹了口气。   现下灵调局实在缺少人手,所以处在考核期内的办事员,偶尔违反一两条不是很紧要的调查员守则,也往往会被轻拿轻放,大都还是能通过考核。   但眼下这个刘方的表现,实在是让秦飞虎都觉得太惨不忍睹。   刘方的考核结果,他肯定要给一个不予通过的评价的。   不过,经历当下一事,刘方自己应该都明白想吃这碗公家饭,绝没有那么容易。   对方大概率会‘知难而退’。   “刘方,跟上来!”   秦飞虎和周昌一人搬起解剖床的一端,将解剖床上的腐尸抬了起来。   他跟着周昌沿楼道走廊往楼梯下走,眼看刘方还趴在远处干呕,立刻喝声提醒对方道:“别呆在那儿,鬼还在屋子里!   待会儿它出来,你趴在门口,第一个撞上它!”   这番提醒到底起了点作用。   刘方一听到‘鬼’这个字,猛地一机灵,赶紧从地上爬起,向周昌一行人奋起直追!   他才爬起身,越过法医室门口的时候,一道高大的身影忽从他身侧掠过。   那道身影,带起了一阵难以言喻的气息。   那般气息扑在他的身上,令他浑身都泛起一层鸡皮疙瘩!   他脚步一停,就看到那道身影已经走在了他前头。   看那道身形的背影,就是个身材高大的男性。   可这个比刘方还高了一个头的男人,此时却像是个蹒跚学步的孩童——‘他’的脚步歪歪扭扭,双手像是两根秋千一样,手脚不能同频摆荡,行止姿势极不协调。   可这个‘男人’的手脚虽然不协调,但却步履极快。   几乎是几个呼吸的时间,‘他’就濒临了前头的周昌三人!   这个人……   刘方脑海里还盘旋着前头的男人行止举动为何如此怪异的念头,下一个瞬间,陡有一个念头直直地插进了他的思维里,让他毛骨悚然:“鬼!”   “前头的男人是鬼!”   这个念头一生出来,刘方就浑身战栗,一下子刹住了脚步!   ——   “来了!”   抬着解剖床奔在前头的周昌猛地顿住脚步。   后头的秦飞虎骤然感觉后背浮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太清楚这种感觉的根源何处,于是在前头周昌的喝声中,跟着停住两步。   两人几乎是同时放下了被他们搬运起来的解剖床。   能容五六个人并行的楼道走廊内,尸臭味随处弥漫。   外头沉黯的天光像一块厚重的幕布般压下来,警局院落里栽种的大树,撇下几道偏枝,压着走廊前砖石砌的护栏,钻进楼道内。   “哈——”   秦飞虎大张着嘴,照着自己的手掌哈出一道无形的气。   这道无形的气流扑在他的手掌上,却让他手掌上的血色迅速消褪,他的一只右手掌因此变成如死尸般惨白的肤色——秦飞虎张开这只右手掌,在转身的同时,右手猛地攥向了迎面而来的‘阴生诡’的脖颈!   寻常人类根本无法从物理层面上抓住一只鬼!   他们自以为抓住‘鬼’的时候,往往是鬼主动与他们产生的接触!   从前周三吉就与周昌说过,寻常的刀剑,根本无法触碰到想魔,既然无法真正触碰到想魔,也就无从谈及以刀剑来杀掉想魔!   但随着秦飞虎在自己手掌上哈了一道气,他的右手掌就好似变成了‘死人手’。   这只死人手却真正碰触到了那个面容模糊、穿着和沫沫尸体一般无二的情侣T恤的阴生诡的脖颈!   秦飞虎掐住了阴生诡的脖颈!   刹那之间——   填满他虎口间的、来自阴生诡脖颈上的某种触感,倏地消无!   他只攥住了阴生诡的脖颈刹那,阴生诡的形体就再度变得‘虚无’,从他右手间脱落,继续直直地向前走,迎向那一副解剖床上的死尸!   秦飞虎瞪大了眼睛,望着远去的那个阴生诡!   从前他曾多次运用自己的‘念身类’灵异能力,只要鬼具备实体,他的这种能力针对它们往往都是无往而不利,都能做到短暂扼制鬼的效果。   他的这种灵异能力经过实训以后,在实训楼的评级更是已经达到了第三阶。   然而今下,这个阴生诡虽也被他的灵异能力扼制住,但这只鬼只被他扼制了一瞬间,就从他掌心脱落——阴生诡从他掌心脱落的那个瞬间,秦飞虎就生出一种莫名的预感:   “如今他也没有能力再抓住这只鬼了!”   正是这种预感,叫秦飞虎心神震骇!   他的能力不足以抓住这个阴生诡,那当下又该怎么办?   “宋佳。”   周昌伸手搭在了宋佳的肩膀上。   他将宋佳拉到了自己身后去。   这个举动,叫正准备发动鬼眼,定住迎面而来的阴生诡的宋佳一愣。   下一刻,那条散发着灵异气息的黑黄染血绳索,就从周昌的袖管里游曳了出来,它游曳而出,在空气中舒展开身形的这个瞬间,前头的阴生诡就翻动着一双死鱼眼,将冰冷的目光从解剖床上的死尸上挪开,死死地盯住了游曳在空气里的‘吊死绳’——   阴生诡猛地转身!   这个瞬间,它竟是要逃跑!   “晚了!”   周昌猛一撒手,吊死绳以比子弹更快地速度穿破空气,留下层层灵异波纹,一刹那就缠绕住了那只阴生诡的脚踝!   被它缠绕住脚踝的阴生诡形体震颤着,散发出一层层爆炸火花状的灵异波纹,试图脚踝上的绳索挣开,然而,它奋力散发出的灵异波纹,却正对上了周昌吊死绳的胃口!   吊死绳打蛇随棍上,沿着阴生诡的脚踝层层缠绕而上!   不过转眼之间——   还在滴落血液的吊死绳就将这只阴生诡捆了个结结实实!   绳索回缩,阴生诡被拉拽到了周昌面前。   整个过程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这只阴生诡与上一个果然不一样。   不仅比上一个更加强大,而且它还会‘逃跑’。”周昌看着吊死绳捆着的阴生诡,咧嘴笑了笑,“刚才你们说第一个在春天医院发现沫沫尸体的村民,看到沫沫尸体的时候,沫沫尸体正在以头撞墙。   而当他呼喊阻止的时候,沫沫的尸体猛地倒了下去。   那个时候,我就猜测沫沫的阴生诡,远比云天奇的阴生诡更难缠。   它已经知道会在形势不利的时候逃跑。   这种能力,乃至它能正立行走,可以不敲门就发动灵异侵袭,应该是在它杀死了沫沫之后才具备的。   阴生诡的成长性同样可怕。   好在沫沫的尸体始终还存在,这是这只阴生诡的命门。   用这个作诱饵,还是能勾引住它,让它不得不现身。” 第178章 关押第一只鬼(6K,1/1)   周昌说话的时候,被他以吊死绳拴住的那只阴生诡,仍在不断向外散发灵异力量,试图扯断这条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绳索。   但是,它此时散发出的每一丝灵异力量,都被吊死绳全部吸取,根本翻腾不起一丝浪花。   这条绳索也好似是一只鬼一样。   只是这只鬼,专门吸取其他鬼的灵异力量,让自身更加强大。   秦飞虎紧紧盯着被吊死绳拴住的阴生诡,直至很久之后,他都未曾发现有丝毫挣脱绳索的可能,眼中的疑虑与忐忑,也就变成了惊叹。   他转而看向周昌,称赞道:   “我本来以为,我的‘念气’在咱们局里已经是很不错的那一类灵异能力。   没想到今天才是假泥胎遇到了真神仙!   这根绳子就是你的灵异能力吗?它竟然能拴住一只鬼这么久……”   说到这里,秦飞虎猛地一拍脑袋:“不说废话了!   咱们赶紧先回局里吧!”   他瞥了眼解剖床上还在散发腐臭气味的尸体,接着看向周昌道:“不管是安顿这具尸体,还是安顿你拴住的那只鬼,都得先回局里再说。   事不宜迟!   在这里耽误的时间越久,这只鬼挣脱的可能性就越高!   兄弟,你这回立大功了!”   “对!”   宋佳这时也反应了过来。   她看着还在周昌的念之绳中挣扎不休的阴生诡,眼睛发亮:“我们之前抓到云天奇的阴生诡,在你的念绳缠绕下,没有支撑多久就消散,实在太可惜。   这个阴生诡,比之前那个更加强大。   它说不定能坚持更久。   要是把它送到局里,那它就是目前咱们白河灵调局抓到的第一只鬼了!”   “不只是白河市。”秦飞虎这时忽然打断了宋佳的话,他满面笑容地道,“可能在白河市所处的整个东南大区里,它都是人类抓到的第一只鬼。   这只鬼意义重大!   以前的很多实验,都因为没有‘鬼’的参与,而只能半途中止。   现在有了这第一只鬼,白河市灵调局的许多科学实验都能提上日程,科研成果最终也会落到咱们这些前线调查员、本市辖区公民的身上!”   “那就走吧。”周昌也点了点头。   从前他也根本做不到以念丝捆住一只鬼,如今念丝被‘炼成’这根吊死绳之后,虽然作用不如从前那般全面,逐渐向单一化的方向发展,但这根吊死绳附带的灵异气息,反而能与鬼直接对抗。   继而真正做到束缚住一只鬼。   这只鬼既然对白河市灵调局意义如此重大,想来灵调局最终给下来的奖励,亦必定丰厚。   别的不说,他目前就挺缺钱来购买一些沾过人命的兵器装备来锻炼‘师刀雏形’的。   专门用于灵调局积分消费的‘灵灵堂’商城里,周昌就看到了不少可以用来锻炼‘师刀雏形’的好材料。   ……   沫沫遗体散发出的尸臭,惊醒了整个警局。   值班警察很快就将周昌几人所在的楼层包围了起来。   在秦飞虎道明情况后,警局派了几辆车,将沫沫的遗体,连着周昌与云天奇等人,一并送到了灵调局。   ……   灵异调查局宿舍区。   第4公寓,4楼,444房间。   整个公寓区,只有第4公寓楼会毫不避讳444这个数字的不吉利,将它特别标示出来。   而住在这个房间里的人,自然不同寻常。   其名为‘张春雷’,生年不详,是最初草创白河市灵调局的那几个人之一。   此时,444房间内。   张老已经休息。   老人家经不起折腾,不如年轻人那么能熬夜。   下了班,在食堂吃过晚饭后,张春雷在宿舍区里的小公园里遛遛弯,消消食,就回屋休息了。   这会儿已是凌晨两三点钟的光景,他在那张简陋的单人竹床上,睡得正香。   门外暗弱的月光扑进没有窗帘遮挡的古旧窗格间,洒在张春雷的床头,将他所处房间内的光景,映照出了只鳞片爪。   老人惨白着一张脸,枕着绣有鸳鸯蝴蝶的枕巾,盖着厚厚的黑蓝格粗布被子,双手搭在被子外,露出穿着黑色唐装的上半截身子。   他躺在床上,像是穿寿衣的死尸。   而张春雷搭在被子外的左手手腕上,锁着黑沉沉的锁扣。   铁制的锁扣被黑沉沉的锁链牵引着,一直延伸到了竹床下的地砖上。   同样的,他双脚上亦锁着镣铐,铁链牵连着床下的地砖。   粗黑的锁链在青黑色的地砖上缭绕绞缠,令床上惨白着一张脸,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已经死了的张春雷,看起来更加阴沉而诡异。   窗外的月光照在他那张密布皱纹的脸上,在他的面庞周围,隐隐约约地形成了一轮苍白的光圈。   那道光圈像是有呼吸般地收缩着。   渐渐地,床上的老者慢慢坐起了身。   他手脚好似无意识地摆动,引得缠绕在其上的锁链相互碰撞,哗哗作响。   张春雷靠着床头坐了一会儿,又以双脚踩在地上,一只手支撑着身体,慢慢下了床。   裹在他身上的黑粗布被子,也跟着滚落在地。   老人双目紧闭着,阴冷的灵异气息从他身上一阵阵地往外辐射,他拖着锁链,在昏暗的房间里到处摸索,像是一个潜进主人家里的贼一样,翻遍了房间里的各处书柜、抽屉,连衣柜里那些衣服的口袋、垫床脚的砖块下面,他都没有忘记搜查。   将整个房间里的所有陈设都翻了一遍后,‘张春雷’找到了一个花花绿绿的筹码。   ‘他’双目紧闭的苍老面庞上,露出一抹得意的笑容。   捏着这枚筹码,‘他’拖动着手脚上的锁链,往门口走。   将将走到门口的时候,锁链的长度也被拖拽到了极限。   明明房门把手就在‘他’一步之外,‘张春雷’却再不能向前踏出一步。   ‘他’倒也不气馁,空闲着未被镣铐锁住的那只手臂,在身上黑寿衣似的衣服口袋里摸索着,找出一串钥匙,便想拿钥匙捅开手腕上的锁扣。   然而,‘他’把每一根钥匙都试了个遍——   却没有一根钥匙是能开得了他手脚上的这三把锁的!   这一瞬间,‘张春雷’的脸色变得无比愤怒狰狞,‘他’的身形猛烈震颤着,致使连在手脚上的那些漆黑锁链,都跟着晃荡起来,哗哗作响!   在身躯剧烈地震颤中,‘张春雷’半张脸上犹然是愤怒狰狞之色,另外半张脸上,愤怒狰狞的神色缓缓消褪,竟逐渐变得平淡。   他微微张开口,喉咙里发出含混模糊的声音:“伊去哪哈?”   “你去哪啊?”   老人像是在询问这黑暗房室里,另一个不露面的人。   又好似就是在和自己对语。   左半张脸上的愤怒狰狞神色,徐徐转作冰冷漠然。   张春雷动着嘴唇,这次却没有发出声音。   下一刻,他又好似听到了‘对方’的言辞一样,慢慢将右眼睁开:“又想去赌?赌赌赌,早晚把一栋楼都赔进去!”   接着,他的左眼也猛地睁开来。   左右半张脸上的表情倏而趋于统一:“我不给你钥匙,你赌不成!   一栋楼的钥匙,都在我这。   没有我,你也休想开门去赌!   睡吧你!”   这几句话一说完,张春雷身遭浓郁的黑暗里,好似猛地沸腾了,聚集成一张恐怖的鬼脸!   那张鬼脸张开血盆大口,猛地啃咬在张春雷的左肩膀上——   老人的左肩膀未受到丝毫损伤。   倒是那张鬼脸一下子被老者身上爆发出的灵异波纹给反震散了!   “哎……”   张春雷叹了口气,他在黑暗里伸着手,借着窗外朦胧的月光,摸索着,慢慢走到床沿,手扶着床沿坐下,拴在身上的几条锁链跟着碰撞作响。   这时候更像是个风烛残年老者的张春雷,从床边的木桌子上拿起一只眼镜盒,一台老人按键手机。   他取出眼镜盒里的花镜戴上,按亮了手机屏幕。   “请先解锁。”   “请先解锁。”   哪怕是这么一台已经很跟不上时代的按键手机,张春雷操作得都很吃力。   他连按了几下#键,都未能将手机解锁,皱眉思索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得先按右键,按了右边的解锁键之后,听到手机提示他:“请按#键解锁。”   这时再按#键,才终于把这部老年机给解锁了。   “麻烦……”   张春雷咕哝了一声,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02:40.   “怎么闹铃没响?”看着这个时间,张春雷皱了皱眉,还疑惑闹铃为什么会没有在他预设的时间响起的时候,闹铃的铃声跟着就响了起来:   “叮叮当当滴滴答答——”   张春雷面皮抽了抽,跟着关掉这个闹铃,又设了一个三十八分钟的闹铃。   这一次,‘B-2’会苏醒的时间,比他自己预估的要提前了大约一分钟。   所以他这次给自己设下相隔三十八分钟后的闹铃,希望在自身赶在‘B-2’苏醒以前苏醒——这只鬼每次在他身上苏醒,都会给他的身体带来很大的负担。   他的年纪本来就很大了,各个器官都已衰老。   再被鬼这么折腾,也不知道还有几天活头。   设好闹钟,张春雷拽起地上的被子,正要休息,放在床头桌子上的手机再度响了起来。   他只得拿起手机,看了看手机上显示的‘郑太秀’打来的电话,老者的神色变得严肃,接起电话:“什么事?”   “张老,有大事!”   “有好事!”   电话那头郑太秀的声音里满是掩饰不住的激动兴奋,像是个毛头小子一样。   听着对方兴奋的语气,张春雷心情好了几分:“说,什么好事,不要在这吊胃口!”   “嘿嘿嘿——”   “嘿嘿——”   “不说挂了啊,老人家休息不好,你小子还要这么打搅!”   “别挂啊!   这事儿还得靠您呢——何炬,你知道何炬吧?   灵魂拼图是三尖两刃刀的那个!   他抓回来一只鬼!   阴生诡!”   一听到郑太秀这几句话,张春雷霍地从床上坐了起来:“那小子现在局里了?在哪儿?”   “嗯。”   “我马上过去!”   张春雷挂掉电话,跟着就要起身从房间离开。   走到一半,他才意识到自己身上穿的衣裳不好穿到人前去,而且手脚上还拴着链子——于是,他空着的那只手五指张开来,掌心里的掌纹诡异地叠合成一。   那横亘在张春雷掌心的唯一掌纹,猛地裂开来,露出黑洞洞的内里。   这道裂口朝向散落满地的锁链,裂口中爆发出了极其强烈的灵异力量!   灵异波纹像潮水般弥漫在张春雷的房间里,所有处在这灵异波纹笼罩中的锁链,尽皆融化作一股股黑水,被他掌心的裂口吞吃个干净!   他以这种方式卸除了那些好似铁铸、带着深深灵异气息的锁链,随后换了套衣裳,出了房间。   ……   数辆警车鱼贯驶入灵调局停车场。   停车场上,早有一群人在夜色中等候着。   周昌坐在车里,通过车窗观察着那些平日里很少见到的人物,他看到站在最前列的几个人中,有两道于自己而言较为熟悉的身影。   一位是‘B-2’的楼主张春雷张老。   一位则是那个‘水果摊主’。   那个在他原本租房外面,摆了个水果摊,天天盯梢他的水果摊主。   看到这个水果摊主,竟然和张老站在一排,而且身位比张春雷都隐隐凸出了半步,周昌顿感意外,他趁着这会儿还没有下车,同坐在自己旁边的宋佳问道:“那个穿的像是个乡村教师的人是谁?”   “乡村教师?”   宋佳闻声愣了一愣,旋而反应过来。   她都不用看周昌手指示意,也在瞬间猜出了对方所说的人究竟哪个,顿时忍俊不禁地道:“那是局长!   姓郑!   不过你叫他郑老师也没错,他挺喜欢别人叫他郑老师的。   郑老师以前就是在山里教书的老师。”   “竟然还真是一位老师?”周昌顿感惊讶。   他只是依着自己的感觉,觉得那个人穿着黑蓝西服、内衬条纹T恤、下着牛仔裤的形象,很像是个乡村里教书的老师,未想到这位郑局长,竟然从前真的做过老师。   一个老师,又是怎么成为灵调局局长的?   “何炬!”   这时候,汽车停了下来。   宋佳拍了拍周昌的肩膀。   周昌转脸看向宋佳,看着那张秀丽面孔上,一双狭长的眼睛笑吟吟地看着自己。   在昏暗车厢里,女同事的神色竟有些小妩媚:“好好表现!”   “还有,要谢谢你,今天挡在我前面,我们是战友,应该互帮互助,但还是感谢你——我会记住今天的!”   “……”   帮了啥?   周昌搜遍脑海,蓦地想到阴生诡接近的时候,他把宋佳拦在身后的事情。   其实那个时候,他更怕阴生诡会突然逃跑。   但宋佳大约是误会他不想让她损失血液,锁定住那只鬼。   所以认为他帮了对方。   那宋佳误会一下也挺好的。   收获同事的感激+1。   ……   周昌跟在宋佳身后,从警用面包车车厢中走了出来。   他矮身探出车厢门的时候,门外那些灵调局的头脑人物们,忽然在那位‘郑老师’的带领下,一下子鼓起了掌。   “哗——”   掌声霎时响成一片。   周昌抬起头,看着那些人满面的兴奋、激动,一个劲地往他的身后看,他的内心里忽也有了几分热血沸腾的感觉。   他拉拽着手上的吊死绳,将绳索后缠成粽子的‘阴生诡’,也拽下了车。   这下子,四下的掌声更加热烈,直如雷鸣。   雷鸣声中,还掺杂着众人的议论:   “看,那就是阴生诡!”   “这个新晋调查员,真的为局里带来了一只鬼!”   “我们的科研项目有希望了!”   “太好了!”   “他叫什么名字?”   “何炬!”   “何炬好样的!”   “干得好啊,何调查员!”   “……”   周昌听着四下愈发沸腾的赞扬声,他面上浮现出腼腆又不知所措的笑容。   这是何炬在面对一些从未遇到过的大事之时,常会出现在面孔上的表情。   而何炬的人格与周昌的性格相互浸染着。   在当下这个时刻,他本来淡漠的性格,因为面孔上的笑容,而多出了几分‘人味’。   “何炬!”   ‘郑老师’-郑太秀迈步走到了周昌的跟前,紧紧握住了周昌空着的那只手。   周昌看到郑老师的激动兴奋,几乎要跃出眼帘。   这份雀跃,叫郑老师看起来更像是个毛毛躁躁的少年人。   而周昌虽然看似腼腆,其实却比郑老师更平静:“郑局长。”   “嗯,嗯!”郑太秀连连点着头,“我一直都记得你,不知道你还能不能看出我来?你当时出租房斜对面,街道边有个水果摊——我就是那个水果摊主!   当时是我对你做的灵异背景考察!   我叫郑太秀,是现任白河市灵调局长,也是一名山村支教老师。   何炬,你也可以叫我郑老师!   这条绳子拴着的,就是你抓来的阴生诡吗?   干得漂亮!   何炬,你给咱们局,给整个东南大区的灵异对抗事业都立了大功!   整个东南大区里,你是第一个真正抓住鬼的!   这件事意义重大!   我……我……”   郑太秀激动地说着,忽然间,他脸色变了变,一只手轻轻揉了揉自己的腹部。   周昌看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疼痛。   于是道:“郑老师,先处置这只阴生诡吧。   不知道咱们局里有没有关押这只鬼的能力?把它安置在什么地方比较好?”   目下,白河市连抓住一只鬼都无法做到。   是以周昌很怀疑,本市灵调局是否有关押鬼的能力?   将一只鬼长久地关押封锁,却是比抓住一只鬼更难做到的事情。   “对对对!”   郑太秀连连点头,他转而看向身后那群人,朝人群中的张春雷老人招了招手:“张老,张老!”   张春雷老人背着手,踱着步子,走到了周昌跟前。   老人神色平淡,但他分明加快了许多的步伐,还是将他的真实内心彻底出卖。   “好小子!”张春雷老人冲周昌点了点头,随后眯着眼睛看了看周昌手里的吊死绳,最后才背着手给周昌在前头引路,“跟着我来。   那只阴生诡,就先关押到B-2楼里吧!”   周昌、郑太秀跟在张春雷老人身后。   再往后,灵调局里的众多头脑人物、各个实验室的负责人也在紧紧跟着。   “B-2单元楼以前关押过鬼吗?张老。”周昌紧随在张春雷身后,他还没忘记要去张春雷那阅读资料的事情。   “没有。”   张春雷摇了摇头。   老人侧头看了看周昌,笑道:“不过B-2里,从前本来也有很多鬼。   这些鬼虽然后来陆续逃脱了出去,但那是在B-2本身没有落锁的情况下,如今这栋楼重新落了锁,钥匙只在我一个人手里。   现在用它来关押一只阴生诡,倒是不会有什么问题。”   “那就好。”周昌笑了笑,“等我空了,就去你那拜访啊,张老。”   “来吧,我那儿就是书多。   你要真能读得进去那些书,往后天天到我那儿去都行。   另外,我说了补偿你,我老人家可没忘。   给你的补偿还在我那屋里,你什么时候过来了,记得拿走。”张春雷听懂了周昌的话外之意,便笑着同周昌言语了一番。   不久之后,众人汇聚在B-2单元楼下。   张春雷和周昌、郑太秀进入单元楼中。   绿漆斑驳的铁门一下闭拢,金属碰撞的声响,在黑洞洞一片的楼道里传出很远。   冰冷的响声在楼道里甚至有了回音。   只是回音变得诡异而失真。   张春雷老人拎着手里的马灯,在前头走着。   郑太秀和周昌则跟在老人的身后。   “何炬,局里正在研究对你这次抓到阴生诡的奖励,你不要着急。   两三天里,应该就有结果了。”郑老师同周昌小声言语着,笑容温和。   周昌道了声谢,没有多说其他。   倒是走在前头的张春雷清了清嗓子,道:“这小子能抓到一只鬼,本身已经证明了他的能力,那些积分啊、装备啊这些该有的奖励我就不说了。   但他的职阶应该得提一提吧?   给他升个调查专员,让他领一个调查小组试试?” 第179章 组建班底(6K,1/1)   “何炬……”   听着前头张春雷老人的唠叨,郑太秀无奈地笑了笑,转而看了看身边的何炬,他又点了点头:“何炬升一职阶,做个调查专员,肯定没有问题的。”   “什么意思?”   走在前面的张老听到郑太秀这句话,却皱紧了眉头。   他拎着马灯转过身来,看着身后的郑太秀:“升职没问题,看来让他领个调查小组是有问题了?”   “郑局长看来是觉得这小子能力不够,不足以领导一个调查小组?”   “白河灵调局一千多名调查员,七十多个调查小组,你说说,哪个调查小组具备抓到一只鬼的能力?   别说是抓到一只鬼了,以往遇到鬼是不是只能把鬼出现的地域周边人群驱散,形成隔离带,采用封锁隔离的方式,避免灵异侵袭的事件再次发生?   能有人站出来,主动去把鬼引到无人区去,那人都能被全局上下认定是英雄调查员了!   可是鬼终究还是在那些屋子里到处走动着,一个也不会少!   只有真正抓到鬼,研究鬼,才能找到消灭鬼,杀死鬼的正确路径!   依靠封锁、诱离、驱散的方式,那是不长久的!   目前全市发生了三百多起灵异事件,也就是说全市范围内,已经有三百多个‘灵异禁区’!   现在灵异事件还在不断增加,按照现在这么搞,灵异事件肯定越来越多——灵异禁区也就越来越多,这么多的灵异禁区,活人还要不要落脚啦?   人往后只能给鬼让路,只能躲到地底下去了?   如今终于出来这么一个好苗子,他不像咱们这些老家伙,要么一身都是病,要么被灵异侵袭得越来越严重,已经不能长时间越用灵异能力。   灵调局都没怎么培养他,他的灵异能力就足够抓到一只鬼了!   你还不重视他?你到底想干什么?!”   “不是我不重视……”郑太秀连连摇头,他一只手按住腹部,似乎腹部的疼痛愈来愈难以忍受,一张架着眼镜的微胖面孔,都渐渐泛白,“是现在没人……”   “没人可用……”   “把其他的调查小组拆了,并到何炬这个调查小组里去!”张春雷烦躁地道。   “杨远威他们不可能同意。   能给何炬升个调查专员都很不容易。”郑太秀缓缓地说着话,声音放轻了许多,似乎此时大声说话,也会牵动他的腹部,令那股痛感越发剧烈。   调查专员位于灵调局职阶中的第三阶。   一般升任为调查专员之后,就具备了带领一个调查小组的权利。   其中特别优秀的调查专员,甚至能够带领一个不限人数的特别调查小组,同时跟进多起灵异事件。   但眼下就郑太秀与张春雷的对话来看,周昌这次抓回一只鬼,升任调查专员应当没有问题。   而升任调查专员之后,他却并不一定立刻就能带领一个调查小组。   原因是目前灵调局里,并没有那么多的闲散调查员,可以并入他的调查小组内。   他在旁听着张春雷老人与郑太秀争吵。   两人内心究竟是甚么态度,有甚么倾向?周昌都不能探明。   这场为他争取权利的对话,在周昌看来,便像是他们在合演一场双簧。   此时,郑太秀转头看着何炬。   面庞微胖的中年男人额头渗出些微汗水。   他一直在忍受着腹部的某种疼痛。   郑太秀面上挤出一个笑容,向何炬问道:“何炬,要是让你做调查组长,只把宋佳和钱克仁、秦飞虎派给你,其余的人手,让你自己去找。   你自己去组建一个调查小组的班底,你有没有把握,撑起一个调查小组?”   周昌从郑老师口中听到‘钱克仁’的名字,眼神动了动。   ‘钱克仁’应该已经变成‘消失人’,该被所有人都遗忘了才对。   但这个郑局长当下竟还记得钱克仁。   这是否说明,‘钱克仁’现下还未消失,还活在世上?   除此之外……   郑太秀令周昌自己来组建一个调查小组的班底——这对他而言,倒是正中下怀了。   他在旧现世的那些同伴,以后找到了,总得有地方安置。   他有些想法,总要有人来为自己实现。   而被塞进自己小组里的成员,用起来总会叫他多一层防备。   让他自己组建班底,那就更好不过了!   周昌看着郑老师,神色平静:“我是抓住了一只鬼,不是把鬼封锁在了一片建筑区,不是驱散了人群,看似解决了一桩灵异事件。   如今,我能抓住一只鬼,以后就有抓住第二只、第三只鬼的可能。   但调查局只给我一个空架子的调查专员职阶,这是觉得我取得的功劳太不值一提了吗?   还是轻看我的功劳,更或者是,并没有把我当自己人,所以给个虚职,就把我打发了?”   该谈条件的时候就要大胆提条件。   扭扭捏捏、谦让来去,不是周昌的作风。   他自觉要是亲手组建一支调查小组的话,灵调局也会因此而受益。   既然自己能行,那自然是当仁不让的。   张春雷听着这个看起来内向的青年人,一开口就是这样的话,他有些意外,旋而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幸灾乐祸地看着郑太秀。   而郑太秀神色无奈,为难地叹着气。   “连杨明睿那样的调查员,只是解决了几个‘疑似的灵异事件’,就被直升为特别调查小组组长,让我这样的人做个‘光杆司令’,这难道不是局里在厚此薄彼?”周昌继续说话。   他说起‘杨明睿’这个名字,目光不着痕迹地观察着张春雷、郑太秀。   两人的神色都微有变化。   ‘杨明睿’这个消失人,两人同样有印象!   他们记得‘杨明睿’这个人!   周昌心念转动着,跟着话锋一转:“但局里有困难,缺少人手,我也能理解,我也可以体谅。   所以,我可以自己来组建班底,自己去找人手组成一个调查小组。   但我不能只领一支‘调查小组’。   我要领一个‘特别调查小组’!   我比杨明睿更强,我有资格领这个‘特别调查小组’!”   周昌话音一落。   张春雷就赶紧点头:“年轻人有实力,有自信,就该这样!   杨明睿什么驴粪蛋子,何炬以后不要和这种人比了。   作为调查局里的楼长,我给你自行组建特别调查小组这件事投一票——我同意了!”   郑太秀神色变得有些严肃,他注视着周昌,道:“调查小组一组八到十五个人,特别调查小组一组人数一般不作限制,但大都维持在百人以下。   你要组一个特别调查小组,就得负担起全组人的生命安全。   你要承担这个责任吗?”   “我承担。”周昌点了点头。   “那我也同意了。   特别调查小组的事情,长老和我会同他们谈,一定会给你谈出一个结果来。”   郑太秀又宽和地笑了起来,看着周昌的目光很是欣赏,但随后又提醒他道:“以后不要随便拿别的同事做对比,在一个集体里,想把路走长走远,有时候总是需要妥协的。   你这样随意批判别人,尽管说得没错,也会招来别人的嫉恨。   势弱而早慧,容易多遭磨难,要知道隐藏自己。”   郑老师的这番告诫,可谓苦口婆心。   周昌也不会不领这个情,他点了点头,道了声谢。   张老带着周昌、郑老师走到了楼道的尽头。   他推开楼道尽头的那扇门,门里一股灰尘顿时被风掀起,弥漫了出来。   转动的门轴发出渗人的声响。   那扇门后的房间里,摆着一张落满灰尘的床。   房间四壁都像火烧过一样黑漆漆的,那张床也半是烈火熏烧过的痕迹,半边残破不堪。   “把鬼放进来。”   张春雷看向被周昌吊死绳牵着的那只‘粽子’,提醒道。   周昌拽着吊死绳,将被绳索缠成粽子的阴生诡,拖进房间里。   绳索伸入房间的刹那,与周昌心念相连的‘吊死绳’散发出的灵异气息,顿时被房间四下萦绕的另一种更恐怖的灵异气息压制住了。   那种灵异气息放射出的波纹,压制得周昌的吊死绳不由自主地往回收缩,飞快从阴生诡的形体上脱落。   吊死绳刹那退缩至门边,缩进了周昌的袖口之内!   目视眼前黑漆漆的房屋,周昌心头凛然!   ‘B-2’这栋楼内,还藏着太多未知的秘密。   周昌甚至怀疑,这栋楼本身已经变成了‘鬼’。   所以这栋楼里的任一个房间,都在散发如此恐怖的灵异气息,连周昌先前运用起来,无往而不利的吊死绳,在此间都受到了压制。   而吊死绳缩回周昌袖口里的一瞬间,那只阴生诡的形体就暴露在了房间内。   穿着黑色T恤,牛仔裤的男人仰起一张惨白的脸,眼眶里里那双发白的眼睛扫视着它当下所处的环境。   随后,它抬起脚,朝门口走来。   一片死寂的房间内,覆盖大片大片墙壁的火焰灼烧痕迹中,霎时有浓重的灵异气息爆发而出!   恐怖灵异气息压在房中的那只鬼身上!   那只鬼的身形,瞬时好似掉帧的画面一般,在房间里以极缓慢的速度挪动着。   而它挪动了半天,都仍旧还在原来的位置。   只五六步就能到达的房间门口,于这只阴生诡而言,也如海角天涯一般遥远!   “哐当!”   三人站在门口观察了一会儿,确认那只鬼无法从这间房里逃逸,于是张春雷老人便锁上了门。   “局里打算让哪个实验室先研究这只鬼?”张春雷拎着马灯,同走在自己一侧的郑太秀问道。   郑太秀说道:“袁冰云的‘第一实验室’已经积累了很多灵异理论。   她们的准备最充分,不出意外,应该是第一实验室获得首先研究这只鬼的权限。”   听到‘袁冰云’这个名字,张春雷笑了笑:“小袁挺好的。   我记得她的灵魂拼图,也是攻击型和容器型兼具的灵魂拼图。   她名叫‘灵魂拼图猜想’的那篇论文,我读了好几遍。   其中的很多观点很颇有意思。”   “是,小袁虽然之前在灵异事件调查里受了伤,不能再上前线。   但她个性要强,从不服输,转去实验室后,很快就做出了成绩,咱们灵调局的第一个实验室是她组起来的,这也是我们从前都没想到的事情。”郑太秀道,“更难得的是,杨远威他们和小袁的关系也比较融洽。   这样她做事会更顺利一些。”   周昌在旁边走着,听着两位灵调局高层的对话。   他借着两人聊天的空档,向张春雷说道:“张老,你说的那篇《灵魂拼图猜想》的论文,我能不能看一下?”   “你想看?”张春雷有些意外地看着周昌,“论文可是很枯燥的,你能读得下去?”   周昌点了点头:“与‘灵魂拼图’有关的理论、研究,我都想看看。”   “嗯……”张春雷转脸看向郑太秀。   显然,想要阅读那位袁冰云的论文,需要在灵调局内具有一定的权限。   是否开放这个权限,决定权不在张春雷手上,而在郑太秀这位局长这里。   “挺好。”郑太秀笑了笑,“年轻人能主动学习自己不了解的知识是好事。   目前局里主攻‘灵魂拼图’方向研究的,主要就是以小袁的实验室为主。   我把她们实验室产出的一些论文资料都给你一份,待会儿让人送到你手上。”   “好。”周昌立刻点头,“谢谢郑老师!”   郑太秀笑得眯起了眼睛,拍了拍周昌的肩膀:“好孩子。   你熟悉杨明睿这个名字吗?   咱们聊聊杨明睿他们的特别调查小组?”   说话间,郑太秀注视着周昌的双目,似乎想从他面上看出甚么端倪。   而周昌神色平静:“郑老师想聊什么?”   “看来你了解很多情况。”郑太秀顿住了脚步,看着周昌的目光,像是发掘出了一个读书种子那样惊叹,“你还记得杨明睿?”   “我记得。”周昌点了点头,“杨明睿在几个小时前,和自己手下几个调查员在外出任务。   他们负责看顾一个涉灵异事件的人。   那人叫做许向飞,自称被鬼纠缠,已经快被吓疯,住进了中心医院的病房里。   ……”   周昌很清楚郑太秀想跟自己聊关于‘杨明睿’的什么。   对方就是想知道‘杨明睿’所涉的‘消失人事件’。   本来周昌以为,与杨明睿、秦小葵、许向飞这些人有关的记忆,如今只剩自己与宋佳还记得。但先前他通过对郑局长、张春雷的试探,发现两人也并未遗忘掉杨明睿和他手下那几个消失了的调查员。   所以周昌也并未隐瞒什么。   将自己所知一五一十地道出。   ‘无心鬼’的杀人规律正在不断增强,此中又掺和进了一个‘阴生诡’的事件,在此之外,‘阿西’的影子也若隐若现。   这种形势下,周昌需要外部的援助。   郑太秀、张春雷两位,倒是能为周昌提供很多帮助。   “出了B-2这栋楼,关于杨明睿、许向飞这些人的记忆,也会很快从我们脑海里消失掉。”   听过周昌的陈述,郑太秀与张春雷对视了一眼,他随后又看着周昌,满面歉然地道:“B-2能隔绝其他的灵异力量,所以在这里,我和张老能够回忆起与杨明睿、许向飞这些人有关的记忆。   但我们俩毕竟不能一直待在这栋楼内。   待在这栋楼内,也是没办法做事的。   你和宋佳是唯二能一直记得杨明睿这些人的调查员,你们需要什么帮助?   现在可以说一说。   我立刻找人去办。”   “第一是立刻把废弃春天医院附近的居民迁走,作为整个‘诅咒信’事件的爆发地,废弃春天医院内很可能已经被灵异力量辐射。   附近居民待在这个医院周围,已经不再安全。”周昌不假思索地说道,“第二就是尽快给我特别调查小组组长的权限,这样我才能吸纳他人进组。   协调人手,更快推进这个灵异事件的解决。   其他的暂时没有想到。”   “第一件事此前已经做完了。   废弃春天医院附近的居民已经被临时安置在别的地方。”郑太秀笑着道,“至于第二件事,我尽量在今天之内,就给你一个结果。”   “好。”   ……   走出‘B-2’单元楼的时候,周昌仍能看到不少人守在单元楼的外面。   许多人或好奇、或探询的目光从他的面孔上掠过。   周昌看到人群里的宋佳、王庆、云天奇等人,他正要与郑局长、张春雷道别,与宋佳她们汇合,郑局长忽然拍了拍他的肩膀。   郑太秀朝人群里的某个人招了招手。   本就站在前头的那个人便双手插着兜,徐徐走来。   那人穿着一身白大褂,脚踩着一双平底鞋,她的长发梳成马尾辫,随着脚步在肩后一扫一扫的,鼻梁上架着的金丝眼镜,将女子本有些妩媚的五官,衬托得多出了几分严肃而知性的气质。   “小何,这是袁冰云。”郑太秀拉着周昌,向周昌介绍起了眼前这位与何炬的身高相比,也并没有矮上几分的白大褂美人。   他满面笑意,又同面上挤出几分笑容的袁冰云说道:“小袁,这是何炬。   那只鬼是他抓来的。   你们第一实验室很多停摆的实验,这下可以重新推进了!”   “谢谢!”   袁冰云面上的笑意更真挚了几分,她伸出手与周昌握了握。   周昌点了点头,也未多言甚么。   郑太秀看出两个年轻人没甚么谈兴,他也没有勉强甚么,只是道:“你们年轻人互相之间要多沟通交流,未来到底还是得靠你们。   靠你们的头脑,靠你们的勇气。   我们这些老家伙,也顶不上几年了。   小何,你既然很想了解‘灵魂拼图’的相关研究,那小袁就是你最好的老师了!   灵魂拼图一百篇论文,得有九十篇出自小袁的第一实验室。   你的电话给小袁留一个。   平时多沟通,多交流嘛。”   说到这里,郑太秀又转脸看向袁冰云:“小袁,你留小何一个电话好不好?”   他看似是在询问对方,其实也没给对方多少选择的余地。   毕竟话都说了出去,袁冰云也不好当面拒绝,显得太过生硬。   她只得无奈地点了点头,记下了周昌报出来的号码。   “好了,小何,你去忙你的吧。   你需要的资料,我待会儿找人给你送过去。”郑太秀与周昌道别。   张春雷则提醒周昌,有空去他那儿玩。   几人目送何炬与宋佳等人结伴而去。   此时天边已经微微泛白,太阳即将升起。   郑太秀转过脸来,看着袁冰云,皱了皱眉,道:“打铁还需自身硬,今天又熬了一个晚上做实验?你这样怎么能行?   事情得一件一件的做,饭是一口一口吃的。   像你这样做事,哪里能长久?   待会儿不准工作了,回宿舍去好好休息休息。   你也是,人家给了你电话号码,你当场给人家拨过去嘛……”   大约是被郑太秀唠叨得烦了,袁冰云连连点头,又拿起了揣进兜里的手机,道:“我现在给他拨过去,给他拨过去行了吧?干爸!   哎呀,你话太多了。   你该好好改改自己喜欢唠叨的毛病!”   说着话,袁冰云拨出了那串刚刚记下的号码。   而电话声筒里,传来的语音提示,很快让她神色愕然,瞪圆了眼睛:“您拨打的电话是空号……”   “空号?”张春雷好奇地凑过来。   老人咧着嘴,露出一口摇摇欲坠的牙齿:“嘿——空号!   那小子也没想和你们小袁搞好关系!”   “这个小何!”郑太秀一拍脑门,旋而又无奈地摇头失笑。   ……   “云天奇。”   灵调局停车场上,周昌坐在驾驶位,通过后视镜看了看后头频频打盹、浑浑噩噩的云天奇,他出声说道:“你不然还是呆在灵调局里,在这里还能好好休息。   跟着我们还得面对很多危险。   有时候可能兼顾不到你。”   云天奇听到周昌的言语,猛地一下惊醒:“我不呆在这里!   遇到鬼了,他们保护不了我,只有你们能保护我——”   “要是灵调局局长都保护不了你,那我们大概也是束手无策的。”周昌摇了摇头,“不过这只是我个人的建议,你愿意跟着我们也随你。   我还是得提醒你,跟着我们,可能还得面对很多比这个夜晚更危险的事情。   你自己考虑好就可以。”   云天奇垂着头沉默着,一时没有作声。   宋佳这时向周昌问道:“何炬,你把一只鬼送到了局里,局里没有给你什么奖励吗?   我和秦飞虎作为协助你抓鬼的调查员,各自都得到了两千个积分。”   “给了。”   周昌道:“局长打算给我升职。”   “嗯!应该给你升职!   我觉得会先让你做一段时间的调查专员,然后让你带一个调查小组。”宋佳思索着说道,猜测着周昌接下来可能的升职流程。   周昌笑了笑:“局长说让我做特别调查小组的组长。   把你、秦飞虎、钱克仁都调到我的特别调查小组里。”   “特别调查小组?   组长?!”宋佳的眼神霎时惊讶起来,惊讶过后,她又自顾自地点点头,“嗯,抓到一只鬼这件事实在是太重要了,你升任特别调查小组的组长,也很合理。   只把我们三个调到这个小组里吗?   小组里的其他同事都有谁?   不对!你说了钱克仁——   大仁哥没有变成‘消失人’吗?”   宋佳的眼睛亮了起来。 第180章 白骨药叉观想相(6K,1/1)   “没有。”   周昌摇了摇头,目光瞟向车窗外。   有道熟悉的身影正从停车场入口那边走来。   “当时负责看护许向飞的杨明睿、秦小葵这些特别调查小组的人,都已经变成‘消失人’。”   周昌看着那道熟悉身影朝房车这边而来,一边摇下房车驾驶室的窗户,一边向宋佳说道:“但我们在视频里看到的、最先‘出事’的钱克仁,反而没有变成‘消失人’。   待会儿我们先去找钱克仁。”   宋佳还想再说些什么,但她顺着周昌的目光,看到窗外走过来的人,顿时收了声。   周昌将手伸出车窗外,朝走过来的那人招了招手:“郑老师。”   来者披着一件旧西装,满头凌乱花白的发丝,配着鼻梁上那副微微起雾的黑框眼镜,整个人都散发着落魄穷酸文人的气质,正是郑太秀。   郑太秀面露笑容,他踮着脚尖,将腋下夹着的档案袋递给车窗里的周昌:“给你,你要的灵魂拼图相关资料。   办公室里的同事早就下班了,我把这些收拾收拾,先给你送过来。”   周昌垂着眼帘,看了看手里厚厚的档案袋,又看看窗外那个一脸笑容的落魄中年人。   窗外那人脚上的皮鞋已经微微脱皮,整个人的衣衫打扮简朴得有些过分,流露出一种与当前时代都格格不入的气息。   这个人是故意装成这副样子的?   还是他本性就是如此,果真一点架子都没有?   心里转动着念头,周昌面上笑着谢过了郑太秀:“谢谢郑老师。”   “郑局长!”   宋佳也从副驾驶上探出头来,向郑太秀打了个招呼。   “小佳也在啊?   你脸色有点不好啊。   跑了一整个晚上,还是太伤身体了。待会儿先去宿舍休息休息,休息好了以后再去做事嘛。   小何,你待会儿也去休息。”郑太秀嘱咐着车里的两人,转而笑着向周昌说道,“我让你把电话留给小袁,你怎么留了个空号?   是不是记错了?”   “我看袁研究员不太喜欢应酬,我也不怎么喜欢和人交际。   就留了一个空号,不想让她为难。”周昌直言相告。   “嘿,那小袁该多谢你,这么替她着想了?”郑太秀与周昌开了句玩笑。   他看了看副驾驶位上的宋佳,终究没有再让周昌把私人电话号码提供给自己,他再三叮嘱果车上的几个人先去休息,便转身预备离开。   这时候,房车内。   一直观察着车外头郑局长的云天奇忍不住说道:“这就是你们灵调局的局长吗?”   “嗯。”周昌心头一动,应声道,“怎么?   你想不想跟着他先去休息?   有他照应,你不会有事的。”   “行……吧……”云天奇迟迟疑疑地答应了。   周昌旋即叫住已经走出去几步的郑太秀:“老师,这里有个遭到灵异侵袭的受害人,麻烦你照看他几天!”   郑太秀转过身,捋了捋脑后的头发,问道:“行吧,人在哪儿?”   “我在这……”   云天奇推开车门,畏畏缩缩地下了车。   ……   剩下的一行人也终究没有立即出发,依着郑太秀的嘱托,众人先去了宿舍区休息。   王庆、王孟伟叔侄俩加入灵调局的流程,昨晚回到灵调局以后,宋佳已经帮他们跑好。   今下两人俱已是正在考核期里的一阶办事员。   局里对于周昌的新任命、以及相应的奖励都还未下发,周昌是打算等自己正式就职‘特别调查小组组长’之后,就把这两叔侄吸纳进自己的特别调查小组里。   叔侄俩的宿舍被特意安排在周昌的隔壁。   领着两人回宿舍,认了门之后,周昌回到自己的公寓中。   睡眠于如今的周昌而言,已经不再是每日必需进行的事情。   以他的神魂强度,若有需要的话,他甚至可以连续一周不休息。   但周昌依旧习惯每天小睡几个小时。   呆在公寓内,周昌躺在床上,小睡了半个钟头。   苏醒后,他看了看手机,宋佳她们暂时没有打来电话。   于是周昌就坐在书桌前,打开先前郑老师送过来的那个档案袋。   档案袋里,是一篇篇论文资料。   这些论文资料的第一作者,大都是袁冰云。   “灵魂拼图猜想。”   周昌翻开第一篇论文,‘阿大’亦在他的眼中浮现,一同和他阅读着这篇资料:   “引言:目前我国各大区、地市灵异调查局附属各实验室中,进行‘灵魂拼图’研究的实验室仅有白河市灵调局附属的几个实验室。   灵魂拼图与‘B-2’鬼楼中遗留下灵异气息的三十三个赌鬼高度相关。   赌徒在赌博这个活动中,展现出来的人性、兽性,乃至是某种神性,可能是‘灵魂拼图’诞生的根源。   目前,对白河市灵调局一千二百五十三位调查人员进行‘拼图’测试,总共得出了一千二百五十三副灵魂拼图。   根据这大量的观察样本,我们猜测:   个体之间的灵魂拼图差别巨大,互相之间近乎毫无关联。   每个人的灵魂拼图,或许在人类群体之中都是独一无二的。   而尽管灵魂拼图独一无二,但依据这些灵魂拼图上呈现出的图案来看,所有的灵魂拼图,都可以划分进‘攻击型’、‘容器型’、‘攻击与容器兼具型’这三种类型之中。”   “观察样本:编号为0883的调查专员。   特征:该调查专员的灵魂拼图为一只遍布破洞的布口袋。   该调查专员患有严重的‘肝硬化’,但接受另一同事的肝源移植,疾病得到控制。   有关于‘灵魂拼图’的大量猜想,皆在结合对0883的调查专员观察之后得出。”   ……   周昌仔细浏览着《灵魂拼图猜想》第一页上的内容。   这篇资料中提及的编号为‘0883’的调查专员,周昌却是认识的。   就是‘钱克仁’。   钱克仁之前就与周昌说过,他之前患有很严重的肝硬化,在战友‘简东川’被同组的杨明睿拖累死亡之后,简东川的肝脏被移植到了钱克仁身上。   周昌还记得,当时钱克仁掀开衣服,让他查看肚子上的手术疤痕时的情形。   当时,钱克仁腹部肝区的位置,隐隐约约浮凸出了一张五官模糊的人脸。   那张人脸一闪而逝,但周昌不认为那张人脸是自己的幻觉。   “器官……   灵魂拼图和人体器官存在什么关系吗?”   内心转着念头,周昌继续浏览着资料上的内容。   这个时候,‘阿大’已经开始催促周昌了——它比周昌更快看完了第一页上的内容。   “安静点。”   周昌制止了阿大指挥残缺文字在自己视野里‘跳舞’的行为,他沉下心去阅读资料。   以他如今已至‘日游识神’的神魂修养层次,阅览文字,学习知识,几乎都是‘一点就通’,即便如此,还是不能和‘阿大’这样专门吸收知识的飨念聚合体相提并论。   片刻过后,周昌开始阅读论文资料第二页、第三页上的内容。   这篇《灵魂拼图猜想》,主要是作者根据对‘钱克仁’的观察,得到的一些关于灵魂拼图运用实践的猜想,以及灵魂拼图背后的意义究竟是什么?   它代表了什么?   此前周昌与张老交谈,张老提及的‘主观宇宙猜想’,是构成这篇《灵魂拼图猜想》的根基。   作者袁冰云认为,人自我的意识,构成了自我的主观宇宙。   这个宇宙依靠着人的认知运转着,在这个主观宇宙当中,人就是一切的主宰,是万物灵长,是一切的根源。   而‘鬼’是人们的主观宇宙中裂生出来的事物。   鬼天然存在于人的命门之中,所以它们能在举手投足之间,就造成许多人的死亡。   它们与人天然对立。   灵魂拼图,其实就是在人的主观意识宇宙中,占据了主导地位的鬼,给人圈定的生态位。   这张拼图,称之为‘鬼拼图’,其实更合适。   人已经不能主导自身的主观宇宙,但这个主观宇宙终究一直存在。   所以人需要重构宇宙,重构宇宙的第一步,即是强化自身的‘鬼拼图’,让自身一次次完成在‘生态链’、‘食物链’上的提升,最终抹除横亘在自我主观宇宙中的鬼,形成个人的完整主观宇宙生态链条。   在这里,袁冰云举了一个例子:   编号0883的个体的鬼拼图是‘一只遍布破洞的布袋子’,他想要完成自身在整个食物链上层次的提示,第一步应该是修补这只布袋子,随后尝试用这只布袋子来捕捉住一只对应自身拼图的鬼。   至此,0883的生态位已经得到提升。   随后,他可以利用捕捉到的鬼,进一步提升自身的生态位。   ……   正常而论,袁冰云的这篇《灵魂拼图猜想》实在过于粗糙。   其中的许多假想,真的只停留在假想的层面,没有任何数据、案例的支撑与佐证。   但周昌很容易将其中的有些猜想内容,和自身对应上。   这就让他对这个猜想假说生出了浓厚的兴趣,乃至是对袁冰云都生出了浓厚的兴趣。   譬如,这篇论文里提及人想要完成在主观宇宙食物链上的跃升,第一步应该是强化自身的鬼拼图,具体如何强化鬼拼图,袁冰云并没有在论文里提到。   而周昌歪打正着,在此前演化出‘何炬’这个人格之后,确实将自身的鬼拼图强化了一回。   他的鬼拼图,乃是‘一柄锈迹斑斑、锋刃崩口的三尖两刃刀’。   在经历过一次强化之后,这柄三尖两刃刀,已经变得焕然一新,刃口重新被打磨得整齐得像一条线。   这就是完成了对自身拼图的强化。   而人们究竟要把‘鬼拼图’拼合成什么样子?   袁冰云同样给出了自身的猜测:“总而言之,人类最终是要利用拼图来再度构建起自我为主导的宇宙。   所以鬼拼图拼凑的也是一个宇宙。   而这个宇宙的模样,应该和人本身一模一样。   根据对‘0883’的观察,我们发现,在‘0883’移植了牺牲战友的肝脏器官之后,他的鬼拼图发生了变化——由一只遍布破洞的布袋子,变成了一只同样遍布破洞、但是材质为金属质地的铁箱……   那位牺牲的同事编号为‘1016’。   ‘1016’的灵魂拼图,即是一捆锈迹斑斑的铁丝。   我们据此猜测,在人死后,人对应的鬼拼图亦会跟着消失。   但该人若有部分器官保持‘存活’,则该人的灵魂拼图将转移到一直存活的那些器官之上。   这种‘拼图器官’在被移植到相应的人身上后,即会令相应人在‘主观宇宙’中的生态位得到提升。   编号‘0883’的拼图发生转变之后,经历了多次灵异事件,并未出现任何损伤。   该案例太过特殊,不具备普遍性。   然而,据此案例,我们仍然可以猜测,人们拼凑鬼拼图,最终是要拼凑出一个什么样的事物?   我们认为:完整的鬼拼图,或许和人近似,乃至是一模一样,具备人的各种器官……”   ……   “拼图器官……”   周昌目光闪了闪。   在旧现世,他和诡、想魔打过很多交道。   他也曾亲手杀死过‘李夏梅’这样的想魔,李夏梅死后,就遗留了它的怖性根——一张紫黑的嘴唇。   旧现世人认为,想魔无法被杀死。   即便是杀死了,一旦回向它们的念想越来越多,死去的想魔也会在自身的遗留物之上复活。   李夏梅被杀死后,遗留的‘怖性根’确实无法再被周昌销毁。   它一直保持着活性。   莫非这种想魔死后的遗留物,就是‘拼图器官’?   若是如此,李夏梅的‘怖性根’,究竟对应着何样的拼图?   当下‘新现世’里,袁冰云她们只找到了钱克仁这一个移植人类肝脏的案例,由此完善了她们的‘灵魂拼图猜想’,要是给她们投喂更多的案例,让她们获得更多实践机会……   循出‘灵魂拼图’晋升之路,必定也是指日可待。   不知道移植鬼遗留的‘拼图器官’之后,会发生什么?   周昌内心倍感期待的同时,又有些急躁。   他隐约预感到,‘鬼拼图’的修炼晋升,必定是另一条与‘诡仙道’同列的通天之路,由此就更觉得当下灵调局的进展太慢了!   此时周昌又有些后悔。   当时应该主动去要到袁冰云的电话才对……   “大贤,大才!”   阿大这时也在周昌的眼帘里翻腾了起来。   仅仅阅读《灵魂拼图猜想》这篇资料,就让阿大兴奋不已,盛赞著出这篇论文的人乃是有大才之人,它接着又催促周昌翻阅下一篇论文。   ‘大品心丹经’也需要汲取更多知识,它或许能从中触类旁通,找到鬼拼图的修炼晋升之路。   周昌便依着它翻开了第二篇资料。   剩余的这些资料,倒是没了甚么让周昌惊讶的东西。   这些资料,大多是《灵魂拼图猜想》这篇猜想理论的前置,譬如‘意识宇宙假说’、‘灵异初探’、‘鬼的解密猜想’等等,这是袁冰云从前进行的一些研究,正是这些研究理论,让她最终总结出了《灵魂拼图猜想》这个篇章。   其中还有许多未能继续进行下去的研究。   九成九的研究不能持续进行下去的根因,就是因为没有‘鬼’这个实验对象。   周昌如今抓回来的这只鬼,也是解了研究团队的燃眉之急。   “还是得找机会要到袁冰云的电话。   这样有了想法和她直接沟通方便些,和能让‘阿大’借着机会,和她交流。”   心里做了决定,周昌转而与‘阿大’交流起来:“这个《灵魂拼图猜想》让我想起了你给我的‘傍鬼丹方’。   炼制傍鬼丹,会不会就是一种聚合或相似、或互补的拼图的过程?”   “应是如此!”阿大应道,“每个人都能炼出一颗傍鬼丹,服食此丹之后,可以化出自身的‘鬼替身’。   你的鬼替身,即是‘牛头阿傍’。   即传说地府之中,拘拿鬼怪的鬼差。   所谓‘傍鬼’,有‘依傍鬼类’的涵义。   东北地区,旧俗之中即有‘看家神’、‘保家仙’的说法,这种养保家仙、开堂口主生杀造化的法门,也是在‘依傍鬼类’。   而人能依傍何种鬼类?   前人亦有许多猜想,但今下来看,此应与‘鬼拼图’有关。”   “袁冰云这个‘灵魂拼图猜想’中,只提到了‘鬼’。   并没有提到‘神’在拼图中的意义,可能今下世界,人们还并不常能接触到‘神’,也可能是如今危害人类社会更多的,还是‘鬼’,所以对鬼的研究比较迫切。”周昌自顾自地转着念头,“不知道神灵,在灵魂拼图主导的生态链条中,有着怎样的意义?   新现世的神,与旧现世的俗神、神旌,又是不是一个东西?”   他的这些疑问,阿大也解答不了。   周昌在椅子上坐着,他收拢了思绪。   神魂忽转,他眼中的公寓,乍作‘黄天黑地’之相。   ——趁着当下空闲,他开始修炼《黄天黑地观想法》。   ……   漆黑若深海的地面之上,灵异波纹荡漾。   一道血淋淋的身影从那不断弥漫的灵异波纹之中浮显,它满头血发如火般跳跃,火发之下,是一副缠满血管筋腱的骸骨。   这头白骨鬼怪浮显于周昌黄天黑地观想相中的刹那,周昌心头自然而然地浮映出它的对应称呼:“白骨药叉。”   白骨药叉一显出身形,头顶火发霎时沸腾起来。   灵异波纹沾附在它周身骸骨之上,令它刹那飞腾而起,骤然扑向周昌!   周昌立知,当下欲要破开这一层的‘白骨药叉观想相’,唯有以神魂与之硬碰硬,以杀止杀!   他念头一转,‘吊死绳’瞬时游曳于黄天黑地之间,一刹那缠住了那尊‘白骨药叉观想相’,将它往自己这边奋力拖拽!   ‘吊死绳’上散发出更为强烈的灵异波纹,压制住了‘白骨夜叉观想相’。   并未耗费多少气力,周昌就已把‘白骨药叉观想相’控制住。   然而,就是这种‘不费吹灰之力’的感觉,却叫他心头陡生警兆。   他一转念间,吊死绳捆缚住的‘白骨药叉观想相’遍身骸骨已经倏忽变得如冰层般透明,它的透明白骨身躯、满头血发倏而融化,不见影迹。   在此同时,   周昌的神魂霎时开始震颤!   他的思维不受控制地发散着,许多奇怪而扭曲的念头从神魂中频频生出。   此刻滋生出的每一个念头,都变作了一颗白骨骷髅头!   无数白骨骷髅头颅在周昌的神魂里堆成高耸恐怖的京观!   生死之间的恐怖,便从那筑成京观的每一个白骨头颅眼眶鼻孔口齿之间喷涌而出——周昌震颤不休的神魂,跟着向脚下那片不断弥荡灵异波纹的漆黑海面沦陷!   “哼!”   周昌忽然冷哼一声,生死恐怖漫淹之下,他的念头却又陡地凝聚如一!   他并非不曾经历过生死之人。   生死之间的恐怖劫关,他早已渡过数次。   当下这观想出的生死恐怖,终究比不上他的亲身经历!   猛然间,熊熊孽气大火顿自他心念之中奔腾而出,那座白骨京观被此般大火煅烧着,顿时纷纷崩塌!   大火炼烧,无数白骨骷髅尽作灰烬!   第五层的观想相,被周昌性中大火焚烧作无,刹那破境而出!   黄天黑地之相须臾散去。   日光从窗外投进室内,却映照出了周昌身畔一道红白交杂的形影。   那道形影满头血发,浑身皆由白骨组成。   赫然是周昌在黄天黑地观想法第四层修炼中破去的‘白骨药叉观想相’!   这道白骨药叉观想相随周昌一念而陡生,周昌目光看着它,一念过去,白骨药叉观想相又须臾化无!   “化相。”   周昌眼中精光大亮!   突破观想法第四层,他的神魂层次登入‘化相死’之境。   化相生灭,尽在他一念之间。   当下这随他念头生灭的白骨药叉,即是他一念拟化的化相!   “迅捷鬼!”   周昌再度化生出‘白骨药叉’,令之寄附在桌子上的一支笔上,一念倾动,桌上的那只笔霎时穿出窗户,如子弹般激射远空!   临近对面那栋公寓楼的时候,周昌又一转念,飞在半空中的圆珠笔顿又掉头飞回!   要是宋佳当下在场,应能看到那支圆珠笔上散发出的灵异波纹!   将那只圆珠笔抓在手中,周昌面露笑意。   他的神魂从前一直没有任何攻伐手段,这倒也不奇怪——哪怕是达到‘日游识神’层次的神魂,其实也只是在不依靠肉身庇护,行走天地间时,能堪堪自保,不会在四时风雨之中毁伤,不会被日光照化成烟云消散罢了。   如今,随着神魂突破‘识神’层次,达到‘化相’之境。   他的神魂终于有了一定的攻伐手段。   当下一念观想出‘白骨夜叉’,使之寄附在各样事物之上,穿梭虚空,抬手伤人,已经不在话下!   此后,周昌在房间里,又试验了一念化出‘尸狗相’、‘青提鬼母相’、‘画皮相’等诸多他在黄天黑地之间打破的化相。   这些化相,俱没有如‘白骨夜叉’一般,附有灵异之能,根本平平无奇。   周昌也就明白,打破‘黄天黑地观想法’第五层的这种白骨药叉观想相,方才具备迅捷如电的灵异能力。 第181章 恶鬼面(6K,1/1)   “这是为什么?”   “尸狗相,画皮相,青提鬼母相等等这些,和‘白骨夜叉相’一样出自‘黄天黑地观想法’之中。   此法对应十八重黄泉地狱,每一层俱有一道观想相,打破一道观想相,神魂即有获益,更或者与那些观想相对应的鬼神本形沟通,获得其他意想不到的好处。   如今,我以神魂打破第四层黄泉地狱中的‘白骨夜叉观想相’,顺利迈入‘化相’之境。   今下既能化相白骨夜叉,一念拟化白骨药叉之相,得其迅捷如电之特性。   为何拟化前面三层中存留的三道观想相,却只得其形,不得其真意?”   周昌眉头紧皱,指使着白骨药叉化相在房间中频频飞转,使得房间里弥荡起层层灵异波纹,他继而向阿大发问:“阿大,你来说说,这是什么原因?”   此次阿大倒是对答如流:“观想法门,乃是于脑中摹画所观想之鬼神、事物本尊真形。   继而以此观想相,反照神魂,如在镜中,观见自我。   如此一来,自然是心中摹画之相,愈来愈接近本尊,但又能参入观想者自身的感悟,效果自然愈好。   而使观想相愈发接近本尊,根本在乎‘画虎画骨’。   于心中画虎,画其一身斑斓皮毛,不过只得一狸奴之相而已。   然若能观猛虎行止,摹画虎骨,画成虎骨,这头猛虎便在自心之中活了过来。   之所以阁下此前所修炼的三道观想相,今下一念演化出来,只具其形,而不得丝毫‘神通’,盖因阁下所见那三道观想相,本也只具其皮相,而不曾蕴有‘骨相’。   只是一空壳而已,阁下纵能以念演化其形,自然也是效用全无。   而今之‘白骨药叉’,内有骨相支撑。   阁下将它打破,也就得到了那一点骨相神韵,是以能发挥其神通。”   周昌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一层层灵异波纹此时忽从他袖口里蔓延而出,那根沾着鲜血的吊死绳,便被他抓在手中。   这根吊丝绳,由念丝纠缠一吊死孩童颈上绳索之后,演化而成。   念丝自此之后,就固定成了这根吊死绳。   在此之前,这副周昌从‘命壳子’棺材之中取得的念丝,也常能随周昌一念驱使,演化作刀枪剑戟、护身甲胄等物。   他借念丝演化出的刀枪,便真正具备刀枪锋锐无匹的特性;   借此物变化出的甲胄,同样坚固牢靠。   由此可见,这副念丝从前应该就有‘化相’之境的底子。   唯有神魂提升至‘化相’境界后,才能演化诸类,令虚空生实相。   从前周昌的神魂并不曾真正达到这一境界,但借助念丝,他也能稍微运用‘化相’之境的神妙。   “杨大爷当初只说到化相之境。”   “化相之后,神魂又有多少演化,有多少层次?”   “化相之后,即为实相。”阿大回应道,“所谓实相,即魂魄离体,能演化作种种相,譬如化为猛虎,则具备猛虎气势凶烈,煞气逼人,威压山林之势;   化为刀剑,则具足刀剑锋锐凌厉之性;   乃或化为鬼神圣佛,皆得其根本。   实相落定,则神魂可以夺舍他人,凌虚踏空,载日月之光,增益神魂。   在‘实相定’境界之后,又有‘虚神’之境。   虚神者,假俗神也!   成就虚神,可转万般飨气为正念,能炼‘先天真气’……”   听着阿大罗列神魂修行种种境界,周昌心生好奇,于是向阿大问道:“成就‘实相’之境,比之鬼神如何,能否与想魔之中的‘老聻’同列?   或等同于哪个层次的神旌?”   “……”   阿大闻声沉默。   良久之后,才道:“实相之境,可以自身之实相,威慑、迷惑鬼神。”   它这样一说,周昌顿时明了阿大话外之意。   周昌摇了摇头:“纸样老虎,一戳就破。   看来这实相之境,终究不能与鬼神相提并论,哪怕是游猖小神、一般鬼祟,它也奈何不得?”   “……须依具体情形而定。”   “那虚神之境,可否与鬼神相提并论?”   “不能。”   “虚神之后,种种境界,亦不能与鬼神抗手?”   “得看具体情形……   不过,如能成就虚神,遇着鬼神侵袭,大约能跑得快些。”   “……”   这番对谈,便叫周昌明白,神魂修行不论层次多高,想独以神魂抗御鬼神,都是不能。   但身魂相合,互为辅佐,仍旧能起到出其不意的效果。   并且,神魂亦是修行积累的一部分。   积累愈厚重,在诡仙道的修行之上,优势便愈大。   而魂魄在鬼拼图中有何作用?   它在‘意识宇宙’中占据何样地位?   今下尤未可知。   但是,随着周昌神魂层次提升,他已然发觉,自身演化出的‘何炬’这个人格的‘诅咒灵异能力’,也跟着提升了一层。   他的影子,今已僵立不动很久了。   周昌还有一道法门,至今未再动用过。   即‘无间谤法大术’。   如今他重获新生,除非濒临险境,也不可能运用此术,通过残毁己身的方式来获得‘月孛星’的绝大力量。   但是,‘恶生灵’今下变作了他的影子。   关键时候,他还可以通过何炬的灵异能力,残毁自己的影子,来获得月孛星的种种加持。   与阿大短暂交流后,周昌继续修行‘黄天黑地观想法’,想要尝试今天再破开一层黄泉地狱。   黄泉地狱第五层内,面目狞恶、望之令人胆战心惊的白发人影捧着一颗头颅,大口饮用头颅之中的惨绿尸水。   这道人影一浮现于黄天黑地之中,周昌即知这道观想相名作‘阿修罗啜饮尸汁相’。   白发恶面阿修罗散发出的灵异波纹,引得那片黑海之中,怒潮翻腾。   周昌一念化相‘白骨药叉’,与阿修罗相斗。   双方交手刹那,阿修罗就将‘白骨药叉化相’的头颅拧了下来。   他又以吊死绳试图捆住这头阿修罗——   吊死绳倏忽而去,固然将白发修罗捆缚住,但在下一刻,这丑面阿修罗浑身上下,陡生无数血盆大口,血盆大口交错犬牙,竟欲咬断那根吊死绳!   这尊观想相在刹那间爆发出的灵异波纹,直接压制住了吊死绳不断弥散的灵异波纹!   犬齿交错切割之间,那根吊死绳虽未被真正割断,但亦跟着颤栗起来,绳索陡然间变得柔软,被丑面阿修罗的凶怖气势所慑!   丑面阿修罗就此脱出了吊死绳的困缚!   “好!”   “第五层黄泉地狱的修行,更重于‘压服怖畏念’。   我这样情绪稀薄的人,都在这层地狱之内,因观见阿修罗面容而横生种种畏惧心。   这一层修行,唯有以力破力,以正对直。   宁向直中取,不向曲中求!   是须以我身魂脱体,与这阿修罗观想相正面对。   如此,才能真正起到锻炼我之神魂,最终破开地狱的效果。”   周昌眼见那尊阿修罗观想相越发凶怖,内心反而亦有种勇气翻腾而出。   他明悟了这一层黄泉地狱修行的真意,当时使自身诸念合一,存留于肉壳之中的诸多感知纷纷消失,一道明晃晃若电光的神魂,就从他头顶迸发而出!   踏足‘化相’之境,周昌原本浑若玉雕的神魂,亦化作今时模样,可令虚室生电。   神魂电光刹那落入黄天黑地之间!   周昌一念陡转,自身即化作‘白骨药叉’之相,他一手持吊死绳,一手往虚空中一抓,便抓出一柄短刃来,猛地迎向了那尊阿修罗观想相。   丑面阿修罗俯下身,一双手爪探入脚下漆黑大海之中。   一副遍布孔洞、蛆虫在孔洞里蠕动着的尸体,被它从黑海内打捞了出来。   它眼耳口鼻之中翻腾出滚滚黑气,尽数钻入那具尸体内。   泛着腐臭的尸体肤色顿由青黑转为粉白,腐骨生肌,头顶长出茂密青丝。   须臾之间,腐尸化作一杏目桃腮的美人。   美人宽衣解带,香肩半露,雪丘耸立,一颦一笑勾人心魄。   她低语吟哦,艳红唇瓣之间,倏忽吐出一道猩红长舌,那条舌头飞转于黄天黑地之间,黄天黑地顿作红粉床帏,美人跪坐于床帏之中,轻舒广袖,向周昌频频发出邀请。   周昌所化白骨药叉扑入红粉纱帐之内,他手中短刃一刀剜进了那红粉佳人的胸口!   一股腐臭气息,顿从‘佳人’口中流泻而出。   唇红齿白、杏目桃腮的美女,一刹那间,五官扭曲、躯壳膨胀,她的腹部高高隆起,四肢肿胀如同肉虫,更浓重的臭气从她毛孔之中发散而出,粘连在周昌神魂之上,不得抹除!   “轰!”   孽气大火犹如鲜血,陡自周昌神魂之上燃烧起来。   沾附于神魂之上的尸臭,一刹被烈火炼烧了个干净!   周昌目睹美人化作胀相之尸,心神一颤。   只这顷刻动念,黄天黑地就将这刹那倾动的念头,化作了更加猛烈的怖畏之心!   被烈火焚烧的胀尸,身上浮现大片青黑斑块,黑绿尸汁自青黑斑块、坏死表皮之中流淌而出,涂满胀尸周身——同时间,附于周昌心神间的怖畏之念,也化作黑绿尸水,漆刷在了周昌神魂表面!   胀尸涂血,而后腐烂,蝇蛆钻营,鹰鹫野犬竞相争食。   周昌的神魂,亦如那具胀尸一般,经历此种种变化!   腐败神魂内外,业力大火交彻,却不能止住周昌神魂持续的腐坏!   甚至,他身上流淌出的‘怖畏脓血’,浸染了业力大火,竟令那业力大火转而开始焚烧周昌的神魂,要将周昌的神魂炼烧成灰烬!   身具熊熊大火炼烧之中,周昌与对面那具胀尸,同时化作灰烬——   胀尸化为灰烬消散!   灰烬之中,阿修罗显出狞恶头颅,朝着周昌神魂被炼烧成的灰烬吸了一口气,它欲要将周昌神魂炼烧剩下的‘骨灰’吸取一空!   那蓬蓬骨灰随着风旋涌向阿修罗。   临近阿修罗那张丑恶得令人心神震怖的面孔之时,‘骨灰’骤然聚集成一道电光,直贯向阿修罗的面门!   ——周昌从那滚滚怖畏念中挣脱了出来,神魂之间飞腾而起的勇力如日升腾,如雷霆啸聚,扯乱了黄天黑地,要将阿修罗这张丑恶面孔撕个粉碎!   电光逼近阿修罗那张狞恶面孔!   阿修罗浮于黑海之上的首级,一刹那变化——   土灰石块竞相从黑海下翻腾而出,层层垒砌!   只是眨眼之间,这土灰石块,就垒成了一座巨大的坟包!   坟包顶上,草木郁郁葱葱。   一根根红绳缠绕在那一株株草木根部,向着坟包四面八方垂下!   一眼看去,这座高耸坟包之上,像是披着一层艳红的纱!   每一根红线深入黑海之中,又从漆黑大海之内,拉拽起一副副材质不同的棺木——神魂化作电光的周昌陡见到这座坟墓,心神陡然震颤起来!   这座披满红线的坟墓,他再熟悉不过!   它是——阴生母!   阿修罗演化作‘阴生母’的实形,在这个瞬间,带给了周昌神魂绝大的震动。   凭着他此刻震动的神魂,又有滚滚怖畏念喷薄而出,要使周昌的神魂再度沦入其中,不得挣脱!   然而,   那比之先前气势更盛、愈发猛烈的怖畏之念,如滔滔江河般冲刷着周昌的神魂,却连一个刹那都没支撑住,就又尽数崩灭消无,好似从来都不曾出现过!   周昌面目冷峻,直盯着眼前巍峨如山岳的阴生母之坟,他双臂张开,无穷的怒火化作勇力支撑着他的神魂,令他在这方濒临破碎的黄天黑地之间,化作百丈巨灵!   这尊巨灵双臂捧起那座山坟,猛然之间,将坟包掀翻!   “我要杀的就是你!”   “我要掀翻的就是你!”   轰隆!   山坟崩塌!   周昌捧在双臂间的坟墓,化作了阿修罗那颗令鬼神震怖的头颅!   他拧断了这颗头颅!   这颗头颅在周昌双臂间快速消解!   此一重黄天黑地之相跟着破碎!   第五层黄泉地狱,被周昌就此打破!   然而,   在这逐渐消褪的黄天黑地之外,忽然漫溢进了一阵阵灵异波纹。   顺着这不断递进的灵异波纹,周昌扭头看向公寓的门口。   他神魂回归躯壳之内,继而从椅子上站起身,大步走向房门口,一把将房门拉开——   “呼!”   房门被猛地拉开,带起了一阵风声。   门后,是周昌那张余怒未消的脸。   门前,是一个周昌从未见过的黑制服调查员。   那个调查员惨白着一张脸,凛冽冰冷的灵异气息从他身上散发而出,他双目无神,直至看到周昌出现在门口,那双眼睛里,才掠过阴冷的色彩。   然而,未等‘他’开口。   周昌就一把攥住了‘他’的脖颈:“你敢对我有坏心?!   我感觉到了!   你是谁?!   也想戏弄我?!”   一声喝问!   被他紧攥着脖颈的调查员身后,陡然浮现出一道青烟堆积形成的人影——那凛冽阴冷的灵异气息,就是从这道烟气人影身上散发而出!   烟气人影歪过头,从黑制服调查员左肩上露出一张面容模糊的脸。   这张脸‘注视’了周昌一个刹那,紧跟着——   它直好似看到了甚么极其凶怖的东西一样,猛地崩灭消散化无!   “啊!”   在这瞬间,周昌甚至听到了那道烟气人影发出一声恐惧的叫号!   黑制服调查员惨白的面孔上,跟着泛起一阵不正常的红色。   他剧烈地咳嗽着,伸手拍打着周昌攥着他脖颈的手掌,连连挣扎。   周昌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松开了攥着对方脖颈的手。   “咳咳咳——”   “呼——吸——呼——吸——”   门口的调查员弓着腰连喘了好一阵儿,终于喘匀了气。   他仰起脸,揉着自己被掐得当场就泛青的脖颈,神色忿怒地看着门里站着的周昌:“你怎么打人啊?   我就是来通知你去开会!   你为什么掐我脖子?!”   周昌不作声,盯着那人看了一会儿。   那人被面无表情的周昌盯着,心里总有一种发毛的感觉。   好似对方那张看起来内向的面孔后头,隐藏着另一张狞恶恐怖的面容。   他的面色变得不自然,正想再说点其他的什么找补的时候——   周昌忽然面露笑容。   伴随着他满面笑意,那种阴怖可怕的感觉,也跟着从他身上消失不见。   他摇了摇头,确认眼前这个黑制服的调查员,应该不知道他自己方才被‘烟气人影’附身了,对这人来说,这也是场无妄之灾:“刚刚睡醒,有点起床气,实在抱歉。   你有什么事?”   “你有起床气,你就殴打我?”黑制服调查员白净的面孔上,顿时满是委屈。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周昌:“你已经违反调查员守则了你知道不知道?”   “对不起,我向你道歉。”周昌神色郑重地道,“我会给你补偿。   我给你五个灵灵堂商城积分,你觉得怎么样?”   “五个积分,打发要饭的呢?   我不稀罕你这五百块钱,你自己留着吧。   我肯定要到纪律组去告你——”   “十个?”   “简直是侮辱人!”   “二十个?”   “根本不是钱的事!”   “三十个?”   “你这个人还是蛮有诚意的,这次就算了,你下不为例。”   那人看周昌神色诚恳地请求着自己的谅解,最终还是摆了摆手,放过了周昌。   周昌便询问他的代号,想要待会儿把积分转给他。   然而对方却摆了摆手,严肃地道:“我真不用你的积分,局里第一只鬼就是你抓来的,现在大家感谢你都来不及,我怎么能要你的积分?   这次只能怪我自己倒霉,碰到你刚起床有起床气咯。”   周昌闻声,脸上的笑容更真挚了许多:“谢谢你。”   “不过你以后还是得注意,把我脖子都掐青了,有起床气也不能这样啊……”黑制服调查员揉着脖子咕哝了几句,转而向周昌正色说道,“局里让我来通知你,十一点去主办公大楼第六层第三会议室开个会。”   “这个会,是干什么的?”周昌问道。   “不清楚,不清楚。”调查员摇了摇头。   他顿了顿,又神神秘秘地指了指周昌胸前的胸牌:“可能是你要换胸牌了吧。”   “换胸牌?”   周昌垂下头,看了看胸牌上自己的姓名与职阶,顿时恍然大悟。   “好了,既然通知到位,那我也要回去了。   再见!”   黑制服调查员摆了摆手,便揉着脖子转身准备离开。   “兄弟,你叫什么名字?”周昌紧跟着问了他一句。   那人笑了笑,摇头道:“我真不要你的积分,自己留着吧,走了走了。”   说话间,一溜烟地跑出了楼道,不消片刻就不见了影踪。   周昌看着那个约莫二十岁出头的青年调查员离开,忽然咧嘴笑了笑。   对方的名姓,就写在了胸牌上。   他瞟了一眼就看了个清楚。   这个有些冒失的小青年,名叫‘谢金’。   周昌转回了房间里,他拿出自己的手机,看了看现下的时间:10:10。   手机屏幕上,还有一条‘灵灵堂app’发来的消息:“您的账户已入账30000调查员积分,余额为31000积分。”   钱克仁说过,一个积分约等于一百元钱。   一万积分,大约就是一百万了。   现下周昌已相当于拥有了一笔三百多万的巨款。   这个积分,应该就是对周昌这次捕捉到一只鬼的奖励。   再联系谢金刚才通知自己要开的会,接下来的这个会议,应该最终会确定自己能否顺利被提拔为‘特别调查小组组长’?   那么,刚才附在谢金背后的那只烟气小鬼又是谁派来的?   周昌拿出一把剪刀,从卫生间端来了一盆水。   开始施展‘剪刀寻煞科’。   ……   “呼……”   宽敞明亮的办公室内,落地窗前,穿着黑夹克,黑蓝长裤,脚踩一皮屑,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隐隐发亮的中年男人静静站着。   他抽了一口香烟。   整支香烟从顶部飞快燃烧,在片刻之间,就燃烧得接近了根部。   长长的烟灰接连在烟蒂之上,不曾掉落丝毫。   滚滚烟雾从中年男人眼耳口鼻之中喷薄而出。   烟雾缭绕在他身遭,随着他念头转动,那滚滚烟雾,似乎化作了一个个模糊的人影,那些人静静地侍候在中年男人身周,在烟雾未消散时,‘它们’借着烟气,似乎变成了一个个实体。   直至——   某一刻,一声冷喝骤自烟雾中翻腾而出:“你敢对我有坏心?!   我感觉到了!   你是谁?!   也想戏弄我?!”   “嗡!”   伴随着这个冷冽的声音穿透烟雾,一张丑陋狰狞的面容,被烟雾聚集成形——这张丑陋面容一口就咬碎了烟雾里林立的诸多人影,它满头白发,张目与侧过身来的中年男人对视!   中年男人看着这张丑陋至极的面容,本来平静的面孔上,也流露出一丝惊骇。   尽管这缕惊骇一闪而逝,可他的心境终于还是被搅扰了。   以至于,他夹在指间的那根香烟烟蒂上,烟灰都纷纷跌落!   “恶鬼……”   那张烟气聚成的面容倏而消散。   但中年男人盯着它消失的方位,忍不住低声喃喃自语。   方才仅见到那张脸容瞬间,他就觉得自己好似在直面一只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一样!   “这个何炬,灵异能力不是‘念之绳’么?”   “这种恶鬼般的面容投射,又是什么能力?”   “那样一张脸……”   “被鬼看到,鬼也会害怕吧……”   中年男人转过身,走回了整块红木雕刻成桌板的办公桌后,坐在了老板椅上。   他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儿。   片刻后,却又不知为何,忽然捂着嘴剧烈地咳嗽了几声。   ……   漆黑的水盆中。   浮映着中年男人捂着嘴剧烈咳嗽的形影。   周昌看着水盆中显现出来的影像,那个中年男人并未佩戴任何的胸牌,但周昌看着他的面容,仍旧猜出了他的身份。   杨明睿与他长得有七八分相似。   这个人是谁,也就不言而喻。   正是编号为008的灵调局副局长‘杨远威’。 第182章 恐怖隔绝(6K,1/1)   “杨远威……”   看着水盆中显映出的中年男人,周昌神色阴沉。   他与这位灵调局的副局长,根本没有丝毫交集与关联。   哪怕是与其子杨明睿,目前也是他认知杨明睿,但杨明睿多半也不认识他的这种关系。   然而,就是这种双方没有任何恩怨瓜葛的前提下,这人却运用了灵异能力,把‘烟鬼’寄附在‘谢金’身上,试图来窥探周昌。   甚至于,周昌分明从那个‘烟鬼’身上,感觉到了这个杨远威对自己的敌意。   这是为什么?   稍一转念,周昌也就想明白了个中关节。   他被提拔为‘特别调查小组组长’这件事,由郑太秀局长一力操办。   ‘特别调查小组组长’这个职位,不似其他调查小组组长一样‘普遍’——哪怕是普通调查小组组长,都是灵调局内第三职阶的公务人员,连局长、楼主、副局长这些高层,也不过是在第四职阶,由此可知,即便是普通调查小组组长,也已算是目前灵调局内的中层骨干。   而‘特调组’一般不作人数限制,可吸纳近百位调查员。   作为组长,已经是接近灵调局上层建筑的少数人之一。   哪怕周昌抓到一只鬼这件大事,在‘晋升特调组长’面前,也显得分量不够了。   是以郑老师要提拔周昌做特调组长,几乎是必然要拿出许多资源,与其他意见相左的高层作交换,耗费很多心血,甚至还需以自身的声誉来为此事作背书。   在这种情况下,周昌的身上,也就很容易被打上‘郑老师心腹’的标签。   他既成了郑老师的心腹,那么,与郑老师对立的那些人,对周昌又怎么可能不‘另眼相看’?   想来正是如此,才招来了杨远威对周昌的窥视。   他将灵异能力附在毫不知情的谢金身上,来与周昌照面,动机已经不纯。   假若当下周昌真的只是‘何炬’的话,事情接下来会如何发展,尤未可知。   对方对周昌抱有的敌意,周昌当时已经察觉了出来。   假若何炬势弱,杨远威附在谢金身上的那道‘烟鬼’,说不定就不只是躲在暗处窥视他,使手段阴谋害他,也是极有可能。   既然如此……   “何炬!”   周昌低喝了一声。   在他思维中,坐在长桌旁的何炬站起身,走出了那个黑暗的房间。   当下周昌的面孔没有变化,只是那两道法令纹似乎变得更深了一些,一种蹉跎风霜的感觉,从他身上散发而出——他在此刻变成了何炬。   “诅咒对象:杨远威。   杨远威对自身的仪表形象非常注重,每天尤其要耗费很多时间来打理自己的头发。   今天,他有一个很重要的会要开,在开会之前,他去到洗手间,开始整理自己的头发。   但或许是他今天梳头发有些太用力了,也或许是人的年纪到了,有些事情也就在所难免——   梳头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头顶有块区域,脱落了许多头发。   那块头皮上,头发越渐稀疏。   甚至那块头皮上原本生着的毛囊,都已经渐渐消失,头皮变得光滑了很多……”   ……   何炬依着周昌的吩咐,施展自身的灵异能力,试图诅咒杨远威,令其逐渐秃头。   从水盆中的影像里,也能看得出来,杨远威确实很在乎自己的形象,所以这一番诅咒,也就贴合现实,也算是有的放矢。   周昌和何炬如今都已发现,越是能和现实情形巧妙融合的诅咒,施展成功的概率也就越大。   尤其是,他当下只是小小的诅咒杨远威,先试一下水。   这样成功的几率会更高。   ‘诅咒’对某个人施展首次成功之后,再对该人施展威力更强的诅咒,成功几率也会跟着增加。   何炬照着周昌所说,垂头看着水盆里显映出的‘杨远威’,嘴唇翕动,开始施展诅咒——他的灵异波纹像是一条竖直的线,穿过墙壁,遥遥牵引向那现下在办公室内的杨远威。   波纹线丝颤动着,某一刻,忽地绷断。   何炬一下抬起了头!   这个小小的诅咒,这次竟然没有成功!   今下的何炬人格,是由周昌提升至‘化相’层次的神魂支撑着的!   他的灵异能力,比先前更强出了太多。   被周昌踩在脚下的‘恶生灵影子’,在何炬长久的‘咒诅投影’之中,已经完全成为了周昌真正的影子,它忠实地模仿着周昌的一举一动,再没有丝毫的反抗。   何炬连对鬼施展‘咒诅投影’都能成功了。   当下仅仅是让杨远威头顶上秃一块,却不能成功!   “我的灵异气息掠过去,没有牵引在正主身上。   好像落进了一团烟雾中,一下子迷失了方向。   之后就完全消散了。”何炬向周昌汇报道。   “没事。   以后你就在这个人身上锻炼你的灵异能力。   可以经常尝试给他施加诅咒,不能成功也没关系。”周昌摩挲着下巴,向何炬说道。   何炬闻声有些愕然:“在活人身上施加诅咒吗?   会不会太……”   “太缺德了吗?”周昌笑了笑,“放心,完全不会。   遇上我,是他罪有应得。”   ……   何炬的陈述,让周昌明白,这份‘诅咒’的灵异力量,应当是被杨远威的灵异能力抵消了——连他如今这种层次的诅咒,对方都能够抵消。   这个杨远威的灵异能力,又该是个什么样的水平?   他是如今灵调局的副局长,那作为局长的郑老师,又有何种灵异能力?   这些人保有似乎也很强力的灵异能力,为什么白河市灵调局,至今都没有把一只鬼带回来进行研究过?   ……   “我们这些老人,各自身上都有‘难言之隐’。   凭着咱们的力量,已经支撑不住目前的这一摊了。”   灵调局主办公大楼,第三会议室内。   郑太秀笑呵呵地向陆续走进会议室的头头脑脑们言语了几句,他坐在圆桌首位,将手里泡着茉莉花茶的玻璃茶杯拧开,就着里头的茶水,吞下了几颗止痛药。   随后又道:“但咱们的力量,至少还是能把年轻人给托举起来的。   带他们走上正路,领他们一段,这是咱们的责任,也是为白河市的未来负责。   从前我总是想着,我运用灵异能力的时候,要是能多支撑一些时间,说不定能把一只鬼带回咱们局里来,这样研究员们终于有了实验材料,很多停摆的项目,都能重新启动。   这可不就打开局面了?   可惜,吃再多的止疼药,也连不起已经断了的肠子。   我倒是想多支撑一会儿,可我实在没有这个能力。   各位,也都是一样的吧?”   陆陆续续坐到座位上的白河市灵调局高层们,听着郑太秀这番话,或跟着点头附和,或垂眉沉吟不语,或老神在在,也不知是否在听郑太秀讲话。   像个落魄山村教师更多过灵调局首任局长的郑太秀,宽和温厚的模样,似乎支撑不起当下的局面。   在场的五六位灵调局高层,看起来多是和郑太秀一般的年纪,都是人到中年。   但他们眉宇气质间,总是流露出一种‘病气’。   “但你们看——咱们都在为怎么抓住一只鬼这件事一筹莫展的时候,咱们局里的调查员同志站了出来。   何炬,给局里抓来了一只鬼。   目前,局里小袁她们正在进行的那个‘意识宇宙存在验证’的试验,需要有鬼来做主要的实验材料,第五实验室进行的‘根器与灵异气息浸染反应’,也需要有鬼的配合。   何炬是一员福将!   对咱们灵调局,可以说是雪中送炭了!”郑太秀满面笑意地言语着,好似这个‘何炬’做出的事情,是他做出来的一样骄傲。   而在这个时候,随着一阵哒哒的皮鞋叩击地板的声音,又一道高大的身影走进了会议室内。   那人穿着一件黑蓝色的夹克,配同色的裤子,踩着一双皮鞋,与在场其他高层的打扮也没什么区别,但这人五官端正,剑眉星目,长得确实英俊。   虽然人至中年,脸上难免多长出几道皱纹。   可就是这几道皱纹,反而更衬托得这人有种成熟男人的韵味。   这样的‘老帅哥’,对于各个年龄段的女性而言,都有种无法抗拒的魅力。   他将发丝梳理得一丝不苟,走入这间会议室的刹那,会议室里就响起一片推开椅子的声音。   已经到场的各位灵调局高层,都纷纷起身,向他打招呼:   “杨局!”   “老领导!”   “……”   相比之下,穿着一件旧西装,内里衬着件难看的条纹T恤,头上总忍不住掉下头皮屑的郑太秀,看起来像是一个路边讨饭的乞丐。   尤其是众人都对杨远威‘众星捧月’,而他也跟着起身,向杨远威打招呼的时候——   他更像是一个在故事里只会呆在角落,不会被作者大量着墨的配角了。   “远威!”郑太秀招呼道。   “郑局。”杨远威面露微笑。   他走到郑太秀旁边,郑太秀帮他拉开椅子,两人各自落座。   一时之间,也分不清哪个是副职,哪个是正职了。   “你对何炬提拔为第三职阶调查专员,任特调组长这件事怎么看?”落座以后,郑太秀直接向杨远威问道。   杨远威笑了笑:“何炬是谁?”   “昨晚何炬带了一只鬼回来。   就是局里的调查员。”郑太秀面上笑意丝毫不曾变改,直接说道。   杨远威点了点头,垂下眼帘:“公事公办吧。”   ……   周昌走进会议室中。   会议室里,灵调局的头头脑脑们已然各自安坐。   他们在周昌走入会议室的这个瞬间,俱将目光投向了他——   投来的一束束目光里,带着审视、质疑、忧虑等等诸多意味。   而被这么多人‘围观’,周昌的神色却没有变化,他看了看会议室里空着的座位,当即迈步走了过去,拉开椅子坐下。   他是按时过来的,甚至还提前了五分钟。   饶是如此,也想不到这群人会比自己来得更早。   周昌抬起眼帘,扫视整个会议室里在座的人。   ‘郑老师’坐在首位,杨远威坐在他的身旁。   在杨远威旁边,还有另一位脸色白得不正常的中年人,他们如今都佩戴着胸牌,是以周昌很容易能从他们各自的胸牌之上,看清他们各自的职阶——这个脸色惨白的中年人,也是一位副局长。   参与这次会议的人,除了郑老师这个局长之外,还有拢共五个副局长,以及一位纪律组长……让周昌意外的是,张春雷老人竟然没有列席这次会议。   “好,人都到齐了。”   坐在首位的郑老师冲远处坐着的周昌笑了笑,接着道:“各位同事,现在开始每周例会第一项,报告近期白河市各地区及周边灵异侵袭情况。”   郑老师说完话,一直守在会议室里的工作人员,便为在场众人每人发放了一份资料。   参与这次会议的周昌,同样也得到了一份资料。   他一边翻阅着资料上的内容,一边听着工作人员报告着当下白河市的‘灵异侵袭形势’。   当下,灵调局面临的灵异形势,可谓十分严峻。   几乎每一天,都有调查员牺牲在‘灵异前线’。   灵异事件发生的愈来愈多,而疑似灵异事件被报告上来的线索,同样日日暴增。   大量的资源、力量被消耗在了甄别确认是否确系灵异侵袭这件事上。   目下,在场众人探讨的便是建立完善的‘灵异应答甄别体系’。   郑太秀道:“应该把我们的调查员、调查小组下放到各个小区、各个村镇中去,在基层形成支点,利用这些支点,网格化管理灵异事件,整张网络相互牵连,最终形成合力!”   郑老师的话,确是一锤定音。   在这件事上,得到了众人的一致同意。   他们探讨的内容方向,周昌也不太在意。   他低着头,翻阅着近期的灵异事件报告,很容易就发现,最近白河市内频出灵异事件的地域,主要集中在三个区域。   一即‘废弃春天医院’及其周围区域。   二是某个名叫‘南旗路’的街道。   三是‘302’公交线路,在午夜十二点的时候,会有一辆九十年代的公交车出现在起始站,满载乘客,穿行过整条公交线路。   看着灵异事件集中爆发的这三个地点,周昌垂眉沉思:   “这三个地方,有没有可能蕴藏‘火种’?”   阿大曾经说过,每个矿区之内,都存在有‘火种’。   找到火种,可以映照出该矿区内最顶尖的那些传承、法门。   而被鬼找到火种,扑灭火种——矿区的三把火一旦熄灭,则整个地域都将沦入‘坏劫’之中,坏劫榜显现于天地之间,人在劫中,不得逃脱。   或是应劫而起,或是待时而飞,或是沦为劫灰。   这场周例会讨论了两项问题。   在是否探索‘远江县黑区’这个事情上,众人消耗的时间最多,意见也最不能统一。   “在我们没有绝对实力以前,应当对远江县黑区周边,坚决执行驱散群众、隔离消息、制造无人区隔离带的对策。   其他各个地市都是这样处理‘黑区事件’的,其中力量比咱们大、比咱们强的实在不胜枚举。   他们都不敢贸然探索黑区,我们又凭什么?   黑区里有什么?无人能够确定!   我们又如何能清楚,我们进了黑区,有朝一日又是否会为黑区外的民众带来灾难?”杨远威神色严肃,郑重地说出了自己的意见。   他的表态,得到了很多人的认同。   郑太秀也附和地点了点头,随后又道:“但是这种黑区……总得有人去探索,没人做这件事,难道我们就也不做了?   远江县黑区,并不是一个‘范围凝固黑区’。   它是一个‘范围扩张黑区’,比‘范围游移黑区’的危害性只低了一层。   这个黑区已经往外扩张了大约一百米直径的范围了。   它的扩张速度在不断加快。   一直这样躲着,直到有朝一日,我们躲无可躲了,又该怎么办?   从我们这里,已经去不到有些地方了。   大区与大区之间互相形成‘恐怖隔绝’,大区之内的各个城市之间,也有‘恐怖隔绝’——我们可不是一直都有退路可走的。”   郑太秀的话,引得在场众人一阵沉默。   而周昌听着郑老师的话,忽然举起了手。   他的举动,顿时引来众多目光。   杨远威也瞥了周昌一眼——这是他参会到现在,落在周昌身上的第一束目光。   今下这个青年人身上,已经看不到有丝毫凶恶狰狞的恶鬼气质。   可杨远威看着对方,总是没来由地感觉心悸。   好似那张平淡的面孔下,正隐藏着一张恐怖的鬼脸。   杨远威的这种感觉,倒不是错觉。   相反,他的判断很准。   周昌确实得到了一张鬼脸,那张鬼脸,得自于‘阿修罗啜饮尸汁相’。   打破第五层观想相后,他具备了此相神韵。   怒火汹涌,或是心神震动之时,便会流露出‘恶魔面’。   这种‘恶魔面’据周昌自身的判断来看,能震慑他者的灵异气息——但对鬼是否有用,当下尚且不能确定。   “何炬,你想说什么,直接说就是了。”郑老师笑着点头道。   “好,那我直接说了——   我想知道,恐怖隔绝是什么?”周昌直言问道。   郑老师点了点头,道:“现在很多人,包括灵调局内部的调查员都还不清楚……其实各个地区周边,一直都有许多非常危险的灵异现象。   这些灵异现象,会导致民众在其中迷失、受伤、失去生命。   几乎无人能够走出这种灵异现象笼罩的范围。   所以,这种灵异现象也被称作‘恐怖隔绝’。”   这样来看,‘恐怖隔绝’会将各个地域都分割成块。   周昌由此怀疑,之所以旧现世人不能游走于新现世各个地域,而将新现世划分成一个个矿区的主要原因之一,应当就是这种‘恐怖隔绝’。   “现在开始探讨会议第三项:嘉奖何炬调查员的卓越功绩,为他晋升职阶这件事。”   郑太秀这时清了清嗓子,缓缓说道:“我认为,应当为何炬晋升第三阶调查专员,为表彰其功劳,应晋升何炬为‘特别调查小组组长’。   大家觉得怎么样?”   “同意!”   “同意!”   “同意。”   ……   一大半与会人员纷纷点头表示同意的时候,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忽然出现。   纪律组长‘戴锦秋’摇了摇头,脸色严肃道:“我不同意!   目前局里要在各个片区、街道下设‘调查点’,局里本来就要分出去大量人手,现在根本没有新人手可以填充进这个刚刚成立的‘特调组’里。   既然如此,新成立的特调组也注定只是一个空壳,还不如务实一点,令何炬任调查组长。   等到人手充裕以后,视何炬的表现,提拔为特调组长,也是可以的。”   戴锦秋表达着自己的反对意见,他的目光看向周昌,神色和缓。   他确是在公事公办。   “老戴的顾虑有道理的。   不过我也考虑好了该怎么解决,这件事,何炬也是给我立了军令状的。”郑太秀笑着道,“何炬的特调组可以自行吸纳编外调查员。   他保证这些调查员的安全。   这件事成与不成,就全在他自己咯。   他要能成,就自己领一个特调组,要是不能成,就领一个缩了水的调查小组也是可以的。”   戴锦秋闻声皱了皱眉,看向何炬:“你有信心吸纳调查员进组?”   “我能。”周昌点了点头。   “那我没有意见了。”   “我也不同意。”这时候,另一个微有些矮胖的四职阶副局长‘熊津贵’放下茶杯,瞥了不远处的杨远威一眼,老神在在地道:“何炬在几天前,还是一个办事员。   现在已经提拔成调查员了。   尽管他有功劳,但这种几天之内,就把一个办事员提拔成调查专员,还要让他领一个特调小组的事情,终究是没有先例。   我觉得,对何炬的提拔可以再缓一缓。   现在局里的四位特调组长,哪一个不是在前线一直泡着的?   突然把何炬提拔到这个职阶,那四位心里怕是也会委屈啊。”   周昌看了看说话的熊津贵。   对方所说的四位特调组长里,应该没有‘杨明睿’。   杨明睿算不上是那种一直泡在前线的特调组长。   不过,在场众多人,已经不记得‘杨明睿’的存在了。   否则可以拿杨明睿的事例来反驳熊津贵的话。   周昌心里觉得有些可惜,下意识地抬头看向杨明睿的父亲——杨远威。   对方这时也若有所思地朝周昌看了过来。   两人目光一接触,周昌心里忽有一种感觉:“这个杨远威,难道也没有遗忘他的儿子,杨明睿?!”   这个念头,忽然出现,却牢牢地盘踞在了周昌的脑海里,再未消去!   而杨远威也在这个时候开口说话了。   他一开口,便引得许多与熊津贵一样对当下事持反对意见的同事,神色变得愕然。   “特事特办,火线提拔,是在正常不过的事情。   何炬做出了成绩。   成绩骗不了人。   他是局里第一个把鬼抓回来的调查员。   所以我同意他晋升第三阶调查专员,领特调小组,自行吸纳调查员。”   杨远威转过脸来,看着周昌,已是满面笑意。   迎着他的笑脸,周昌亦有种‘如沐春风’的感觉!   这种感觉一起,周昌心里跟着生出了警兆!   这个杨远威,很难对付! 第183章 组员   杨远威说完话,将双手交叠着放在桌上。   先前发声表态不同意周昌自行组建‘特别调查小组’的那几个人,此时目光隐晦地掠过杨远威的面庞,眼底有着一闪而过的惊讶。   “好!”   郑老师目光扫过全场,他满面笑容:“参会人数十一个人,除何炬本人之外,一共六票同意何炬自行组建特调小组,四票反对。   少数服从多数。   会议通过何炬组建特调小组的决定!”   “另外……”郑老师顿了顿,又道,“鉴于王魉调查小组中的宋佳,目前正在与何炬联手调查涉及‘废弃春天医院’的灵异事件,所以把宋佳调入这个新成立的特别调查小组中。   秦飞虎负责看顾的死者遗体,也与何炬目前调查的灵异事件方向重合,所以把秦飞虎爷调入这个特别调查小组中。   毕竟不能真叫他何炬刚成立个特别调查小组,就做光杆司令嘛。   何炬,剩下的可就要靠你自己咯。”   郑太秀伸手虚点了点周昌,冲周昌颔首笑道。   “谢谢郑局长。”周昌点了点头。   杨远威神色温和,也转头看向何炬,道:“和你同批加入灵调局的江秀妍、王浩宇,跟着调查员孔萍萍刚刚处理了一件疑似灵异事件。   他们目前也没有事做,把他们也调进你的特别调查小组里,给你充实班底吧。”   对方提及的三个名字,周昌一个都不熟悉。   但其既提到了那一对男女是和周昌同批加入灵调局,周昌心底一下就闪出了那乘坐他的网约车的那对情侣的面孔。   江秀妍、王浩宇……该不会就是那对情侣吧?   对于那个‘女乘客’,周昌印象深刻。   周昌与杨远威对视,面上的笑意未曾消减半分,依旧点头道:“谢谢杨副局!”   “不用谢了。”   杨远威摇了摇头,又道:“既然被火线提拔,成了特调小组组长,获得相应权力的同时,也就肩负起了相应的责任。   首先要对你的组员负责,确保他们的生命安全。   这一点,另外几个特别调查小组组长都做得很好。   你也一定能做到吧?何炬。”   “能!”周昌应声回答道。   “好。”   “祝贺你,现在已经是一任特别调查小组组长了。”   ……   会议顺利结束。   周昌与郑太秀并肩走早楼道里。   “现在我算是完成你的要求了吧?”郑老师向周昌眨了眨眼,笑呵呵地说道,“我可是费了好大劲,才说服那么多老同事,给你破格提拔的。   接下来就看你的本事了,你可得好好干!”   “是是是。”周昌连连点头答应着,他转而同郑老师问道,“郑老师,你有没有袁冰云研究员的联系方式?   我想要她一个电话号码。”   郑老师闻言一时有些诧异,他斜乜了周昌一眼,哼哼着道:“是谁说的自己不喜欢交际,不想应酬别人?怎么这会儿又突然变卦了?”   “先前是我不懂事,有眼不识泰山。”周昌脸色严肃,“自从看了袁研究员的论文研究之后,我对她的各种猜想理论根本惊为天人。   所以特别想认识一下她。   希望能有机会和她探讨那些理论猜想。   我也有些想法和疑问,想要和她沟通……”   “行了行了!”   郑太秀连连摆手,打断了周昌的话。   虽然对方说的话都很正经,好似很真诚,但郑太秀的阅历叫他不能相信年轻男女间的交往会是多么纯洁无暇的,于是连带着对周昌真诚的话语都生出了一种别扭的感觉。   他从兜里拿出一只老旧的智能手机,调取了袁冰云的电话号码:“你自己和她联系吧。   她这个人,自尊心比较强。   当时打你给的那个电话,发现是空号,嘴上虽然没说什么,心里说不定憋着一股气。   看你自己和她怎么说吧,学术交流沟通,你有真本事,她肯定是会洗耳恭听的,我就不给你说和了。”   “谢谢郑老师!”   周昌再次向郑太秀道谢。   “我还有点事情处理,就先走了。   你去见见你那几个新组员,打个招呼,和他们一块吃个烧烤,喝个啤酒,年轻人有共同语言,很容易就相互熟稔了。”郑太秀又嘱咐了周昌几句,随后就夹着一只旧公文包,匆匆走远。   周昌独自走过楼道转角,站在转角处的电梯前。   他按下了电梯侧那个‘向下’的箭头,看着眼前这部隐隐映照出自己身影的金属色电梯,眼神有一瞬间的恍惚——   当初他便是乘坐电梯从旧现世来到了新现世。   而从此处矿区返回旧现世,是不是也要寻找到一部灵异电梯,才能回到旧现世?   就是不知道,自己回到的旧现世又会是何样光景了。   电梯金属门后,隐有震颤声传来。   那种轻微的震动停止之时,金属门向两侧徐徐打开,周昌跟着走入空无一人的电梯内,按下了数字‘1’的按钮,整部电梯又徐徐下降。   待到电梯下降至第一层时,伴随着这部电梯缓缓停稳,外面隐隐有些交谈声传进了电梯里。   周昌从中分辨出了‘杨远威’的声音。   杨远威说:“进特别调查小组很不容易,你们进了组以后,要认真做事。   在特别调查小组工作过的履历含金量,寻常调查小组是比不了的。   我看何炬是个肯做事的人,你们跟着这样的组长,也会得到很好的发展。”   “是,杨局长,谢谢您给我们安排进特别调查小组。”一个男声谦卑地应和着杨远威的话。   另一个女声亦附和着。   她的声音里除了感激与谦卑之外,还有些隐隐的恋慕:“杨叔叔,您放心,我们一定会好好做事,一定不会给您丢脸的——”   三人正言语间,电梯门缓缓打开。   电梯里站着的周昌,正与电梯外的杨远威等四人照面。   看着门外的杨远威,以及站在他左右的那两女一男,周昌面上浮现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与友好:“杨副局!”   “嗯,小何。”   杨远威不苟言笑的面孔,也因目见周昌而变得温和了一些。   他侧开身子,让周昌走出电梯:“我正想带着他们上楼去找你,没想到在这里碰到你了。   来,我给你们介绍一下——”   杨远威虚指着走出电梯的周昌,向他身边的三个人说道:“这位就是第五特别调查小组组长,也是你们的顶头上司,何炬!”   “组长好!”杨远威身旁的男青年赶紧向周昌打招呼。   周昌一眼就认出了对方——就是当初他车上的那对情侣之一。   “组长好!”   另一个周昌不认识的女性也笑着向周昌打招呼。   男青年的那位女朋友,此时也满面笑容地向周昌招呼道:“组长好,组长好!”   她似乎忘记了先前与周昌之间发生的龃龉,笑着向周昌打过招呼之后,便又转脸去望着杨远威了,眼神里的欣赏是怎么都掩饰不了。   似杨远威这样外形条件,又位高权重的中年人,对全年龄段的女性都有着可怕的杀伤力。   当下这个女人,显然也是其中之一。   “小何,这是调查员孔萍萍。”杨远威随后为周昌介绍了那个微胖的中年女性,以及那对情侣,“这是王浩宇、江秀妍。   他们三个工作做得都很出色。   我把他们交给你了。”   一番引荐之后,杨远威乘电梯离开。   周昌先给王庆、宋佳、秦飞虎打去了电话,令他们在停车场集合,随后就带着这三个新组员也往停车场而去。   ……   “目前针对‘废弃春天医院’所涉的灵异事件。   我们主要有两个调查方向。   第一个是已经死亡的女主播‘沫沫’,通过对死者的居所附近,及其亲友进行调查,以寻获线索。   沫沫在死之前,曾经按照某只鬼——这里暂且称之为‘阿西’,她依照阿西的要求,在自己的居所附近散播出去了很多诅咒信。   这里需要重点关注一下。   搜寻她散出去的那些诅咒信,调查收到诅咒信的民众有没有出现什么异常。   有任何情况都及时汇报给我。”   停车场的房车里,周昌向聚集在此的众多调查员、办事下属分派着任务。   大家互相间做了简短的自我介绍,便开始了正式工作。   “沫沫这条线,还是由秦飞虎来负责。   秦飞虎,你带着王浩宇就地编成第一小组,负责搜集沫沫这条线上的所有线索。”周昌抬眼看向身材高壮的秦飞虎,向其吩咐道。   秦飞虎神色肃穆,点了点头:“保证办好。”   他亲眼见识到了周昌抓住一只鬼的过程,对于周昌的实力没有任何质疑。   对方升任特调小组组长,在他看来本就是实至名归。   能加入特调小组,凭借这份履历,他以后的路也更好走,所以很乐意与周昌互相成就。   “孔萍萍,你就是第二小组组长了,你和王孟伟就在灵调局总部办公,负责居中调度,为战友联络各种对应的资源,收发情报。”周昌随后看向那个微胖的中年妇女,这个人性格温吞,从前应该就是清闲部门的公务员,只是后来忽然觉醒了灵异能力,成了调查员。   今下周昌令其重新做‘文员’,也是正中其下怀。   “好,好,有事情组长通知我!”孔萍萍温和的面孔上,顿时满是笑容。   能呆在总部坐办公室,她又怎么可能愿意上前线,和鬼打交道?   分配给孔萍萍的王孟伟,也是个胆小的小青年,让他暂时先在总部熟悉一下业务也挺好。   然而,周昌做出了这番分配后,一头黄毛的王孟伟畏畏缩缩地伸出了手。   看着他一脸紧张的表情,周昌笑了笑:“怎么了?王孟伟。”   王孟伟根本不敢和周昌对视,只是低着头道:“我、我想在外面锻、锻炼。”   “你想上灵异前线?”周昌一挑眉,再次问道。   “……嗯!”王孟伟纠结了刹那,还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想好了?”   “想好了!”   “好,那你跟着我吧。”周昌做了决定。   目前的两个调查方向,一是死者沫沫,一是那个被九成九的人遗忘的‘许向飞’,而调查死者沫沫相关线索的这个方向,较为安全,哪怕是接触到‘阿西’,后果也远远没有碰到无心鬼的杀人规律那么可怕。   所以周昌给秦飞虎手底下,安排的人手较少。   周昌目光扫过剩下的宋佳、江秀妍。   江秀妍瞄了自己的男友王浩宇一眼,似乎是想让男友替自己发声。   王浩宇张了张口,还未来得及说话,便听周昌说道:“宋佳、江秀妍,你们两个就跟着我调查第二条线吧。”   王浩宇闻声,尴尬地闭上了嘴。   江秀妍这时忽地抬起头,看着周昌,扬声说道:“组长,我能不能也和孔姐一起在总部做调度?   我们两个之前一直互相配合,工作做得挺好的。   而且,王孟伟又要求不在总部,孔姐这边就只剩她一个人了。”   “目前需要孔萍萍做的事情并不多,她一个人已经足够。”   迎着江秀妍的目光,周昌摇了摇头:“你跟着我就好了。”   江秀妍低下头,沉默了下去。   周昌自不可能让这个女人再和她的男友,或是从前的同事聚在一起。   他仍能感受到来自于这个女人的恶意。   把她留在自己身边,就是把一颗炸弹安在自己眼前。   这颗炸弹是否要爆炸,应该如何爆炸,周昌要掌握主动权。   分配过众人各自负责的事务之后,秦飞虎、孔萍萍等人各自下了车。   周昌则发动了车子,带着王庆、宋佳、江秀妍等几个人离开了灵调局,在经过灵调局外那片废弃烂尾楼的时候,他又停下了车子,领着几人沿小路走进了烂尾楼群里,走进一处别墅内。   别墅地下室中,某个被水泥板挡住的房间里。   四只壮硕的狗子紧贴着水泥板,朝门外的周昌、宋佳欢快地摇晃着尾巴。   为首的那只大虎斑还冲周昌、宋佳撒娇似的叫了几声。   “狗?”   江秀妍看着水泥板里的四只狗,眼神微动。   王庆则比她更惊讶。   中年人不停地吸着鼻子,以至于江秀妍厌恶地看着他,悄悄离他远了一些。   而他在嗅探了一阵儿后,看着那四只狗,惊声说道:“这四只狗,身上黄大仙的味道,它们咬死过黄大仙?!   可了不得,可了不得!”   周昌闻声,与宋佳对视了一眼。   宋佳学着王庆那样使劲吸了吸鼻子,但她除了闻到此处萦绕的狗味之外,根本不曾嗅到任何所谓‘黄大仙’的味道。   她看向王庆,眼神讶然:“你真的闻得到它们身上黄鼠狼的味道?   竟然被你看出来了,这四只狗确实咬过黄鼠狼!   它们原来的狗主人,就是觉得它们咬死了黄大仙,会给家里招灾,才想把它们卖到狗肉车上去,给家里消灾的——那家人不会有事吧?”   宋佳很快想到了这一点。   “不会,不会。”王庆连连摇头,有些得意地道,“黑妈妈教了我请神上身的本事,我的鼻子就对这些野仙儿的味道很熟悉了!   那家人把狗卖了,他们是不会有事。   只不过这四只狗说不定就要有事了!” 第184章 请神(5K,1/1)   “会有什么事?”   周昌这时转过脸来,目视王庆,似笑非笑地问道。   被他一双眼睛注视着,王庆顿时有些心虚,垂下了眼帘,底气不足地说道:“这四只狗,咬死了仙家,仙家的那些朋友,肯定会来找它们寻仇的。   它们能咬死一个仙家,一群仙家过来寻仇,估计它们就应付不来了!”   “真有所谓‘仙家’这种东西?   那它究竟是神仙,还是鬼啊?”宋佳好奇地问了一句。   “自然是神仙!”   王庆对此很是笃定:“只有神仙才是站在咱们人这一边的,它们会出手来帮咱们,鬼才是来害咱们的!”   他年岁接近五十,很多思想已经根深蒂固。   这番话说得很朴素,也不讲甚么‘科学道理’,完全是一种‘迷信’。   周昌瞟了一旁缩着脖子不言语的‘王孟伟’一眼,他所见过的‘仙家’,只有杨瑞杨大爷这么一位,杨瑞本质上还是人,只是修炼了‘仙书’之后,叫他变得像是个黄皮狐子一般了。   旧现世的‘仙儿’,更多是飨念诡变之下形成的诡、想魔。   而这新现世的‘仙家’,周昌并未亲眼见过。   这种东西是否真实存在,在他心里都尚且要打一个问号。   从未见过的东西,他也就更不好判断其来历根脚了。   但见王庆这老光棍说得如此煞有介事,且对方也是真的一下子就嗅到了四只狗身上沾着的‘黄皮子’的味道,周昌便询问对方,看对方能否解决这么个事。   甚至解决四只狗身上沾染的‘仇仙’,都只是个由头。   周昌主要是想确认那些‘仙家’,是否真实存在。   “这个事嘛……难!”   王庆听到周昌的问话,立刻摆起了谱,挺胸凸肚,装模作样地道:“冤家宜解不宜结,一般的小打小闹,要化解都得费好大功夫,都不说是仙家与生灵之间的仇怨了,就说普通人互相之间吧——   俩人要是打了一架,闹个头破血流的,警察都得调解个少则七天八天,多则几个月半年的!   再说现在这也不是小打小闹,这四条狗是真正害了仙家的命。   人家哪里肯跟它善罢甘休?”   “那你有没有办法去把那些仙家请过来?”周昌问道。   王庆抬头看着周昌那张平静的面孔,心里总一阵阵地发怵:“周组长想干啥?”   “和它们讲讲道理啊。”周昌笑道,“我看那些视频里,那些自称出马了的人,不都是收了钱,帮着各种人和各路仇仙、怨仙讲数说和的吗?   你不会这一招?”   “会,会!”   王庆赶紧点头,尔后又小声地道:“但是我觉得这次化解起来不是那么容易。   咱们不得准备点什么东西?   金银元宝、纸钱、三牲六畜这些……”   “我们不搞这些封建迷信的东西。”周昌一句话就让王庆无奈地闭上了嘴。   现在都是有鬼的世道了,‘封建迷信’这又是从哪儿论起?   周昌接着道:“你不是也能请动黑熊仙上身吗?说是在梦里黑妈妈传你的咒,让你领了这头黑熊仙保家安命——你试一试,把黑熊仙请过来。   让它帮着去联络联络,把那些仙家叫过来。   咱们看看情况,和它们摆摆事实,讲讲道理。”   假若‘仙家’在新现世真正存在,并且迥异于旧现世的话,那周昌当下至少可以确定,‘仙家’是新现世内存在的一种神仙传承。   相反,假若这东西根本子虚乌有,那他也不会在此上消耗太多气力。   王庆神色无奈。   这个周组长不按常理出牌,他本来还想显摆显摆,再来请神,这样也好在众组员里竖立起自己高人的形象,以后他就是组里的二号人物!   可现在经周组长这么一说,他背后的‘保家仙’,在此时也就是个‘和事佬’一般的角色。   他是一点高人风范都竖不起来了。   “那我来设神坛,试试看能不能把黑熊仙请过来吧。   我早就说咯,黑熊仙有时候也不听我的使唤,要是请不过来它,周组长你也别怪我啊!”王庆事先向周昌打了预防针,避免了作法失败后被问责的可能。   “嗯,你尽管去请。”   周昌点点头。   王庆也不再犹豫,伸手照着王孟伟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拍得王孟伟满头黄毛跟着一抖:“给大爷摆坛!”   “啊,哦!”   小黄毛王孟伟捂着脑袋委屈地应了一声,随后就老老实实地拿出从云天奇家里顺来的三只骨瓷小碗,碗扣在地上,叠成了品字形。   尔后又在碗周围洒下一层细沙,布上香炉、对烛。   王孟伟老老实实地做着事,与他那一头黄毛实在不匹配。   众人大都好奇地看着这对叔侄的动作,只有进入这间别墅后,就一直不言不语的江秀妍,此时冷不丁地说道:“咱们就在这里看把戏,耽误一下午的时间吗?   不是要出门调查吗?   工作时间,用来做和工作不相干的事情,这不好吧?”   江秀妍一脸无辜的表情,语气也是弱声弱气的,但这番话说出来,气氛顿时有了些许微妙的变化。   周昌瞟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宋佳则笑着摇头道:“局里现在正打算对全市及县镇辖区施行网格化管理,把调查小组下放到每一个街道、村镇去,确定每一个调查小组的职责范围。   但即便是这样,只要遇到疑似灵异事件,只要疑似灵异事件进入了我们调查员的视野,我们都是必须要依照‘调查员守则’进行调查探询,解除灵异隐患的。   这四只狗可能牵涉灵异事件,所以我们进行调查也是必要的。”   她与江秀妍只相处了不到半个小时的时间,并不能就此了解江秀妍这个人的性格。   当下所说,完全是出于一个老牌调查员对新嫩战友的关照,特意为其做了一番讲解。   然而江秀妍闻声,却觉得宋佳好似在暗讽自己。   她跟着小声嘀咕了一句:“那麻烦还不是你们自己引过来的。   不看这四只狗,就什么事情都没有了……”   听到她的话,宋佳没有出声,只是转头看了她一眼。   “锵!”   此时,一声金属摩擦音乍然响起,把众人的目光全吸引了过去。   王孟伟布置的那座神坛上,已经摆上了许多神像。   或陶瓷质、或为泥胎质,五花八门的神像围着那三只碗摆了一大圈,花花绿绿的神像沐浴在香火之中,令人望之诡谲阴森。   而王庆此时闭着眼睛,手里抓着两把锈迹斑斑的菜刀。   那金属摩擦之声,正来自于两把菜刀相互摩擦。   王庆一边摩擦着双手菜刀,口中跟着起了荒腔怪调:“招妖幡呐,不一般呐~本是女娲剪子绞,刀子剜呐;   上剪三魂套日月,又有地支配天干呐;   下边没有别的剪,剪个五鬼打秋千呐;   女的出堂就把那金花供,男的出堂就供老通天呐;   当年二祖龙心悦,封你们胡黄两教仙呐……”   王庆唱着这荒腔怪调,双手里的菜刀顺着调子里的节奏忽而摩擦几下,整个身形也开始蹦跳了起来,像是有根绳子不断扫在他脚下,他须得躲避那根绳索,跟着跳绳的节奏弹动身形。   “锵~”   铁刀摩擦之声在那荒腔怪调衬托下,竟有种凄厉阴冷的感觉。   不知不觉间,别墅窗洞、门洞外的太阳,不知因何缘故,被云遮住,一片阴影压了下来。   那阴影漫入门窗之内,令原本采光明亮的别墅,都倏而变得昏暗。   宋佳、江秀妍等人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周昌则把王孟伟拽到了自己跟前,他注视着小黄毛慌张害怕的眼睛,向其低声问道:“这也是你大爷从谢军良那学来的?”   此种跳大神、请大仙上身的手法,与川蜀端公法风格迥异。   若这种法门是谢军良传给王庆的,那谢军良也多半不可能是‘杨瑞杨大爷’了。   杨大爷虽是一位‘仙家’,但他并不会这样的腔调口诀。   “不是,不是!”王孟伟摇头答道,“这是他——这是我大爷梦中得到‘黑妈妈’的传法,他是自学成才!”   “你怎么知道不是?   你和谢军良很熟,知道他都会什么法术?”周昌故意诈他。   这个王孟伟,是越看越像是石蛋子。   “啊……”王孟伟张着嘴,本能地点头想应,但他一注意到周昌的眼神,顿时心生悚然,赶紧闭上嘴缩起了脖子。   周昌拍了拍‘小黄毛’的肩膀,不再多言。   他朝宋佳招了招手,让宋佳到自己身边来。   不远处的江秀妍独自站在一片阴影里,大约是听这腔调觉得有点渗人,也悄悄往周昌等人这边凑了凑。   “王庆身上有没有灵异波纹?”周昌向宋佳问道。   如今周昌亦能感知到灵异波纹的存在,但毕竟做不到如宋佳的‘鬼眼’这般细致。   宋佳闻声,一只眼中即有血液渗出。   血液形成涡旋。   她以这只血眼观察着跳大神的王庆,未曾从其身上感应到丝毫灵异波纹的存在。   她摇了摇头:“没有看到。”   “再等等。”   ……   “日落西山黑了天呐,我请老仙出大关~”   王庆唱完最后一句词,身躯抖动得越发剧烈,手里拿两把菜刀摩擦得频率也骤地加快,听得人不由得心发慌。   然而,在宋佳鬼眼观察下,这个老光棍身上依旧没有丝毫灵异波动出现。   汗水顺着王庆的额头往下不断滴落,他把那最后两句词唱了一遍又一遍:“我请老仙出大关!”   “……”   半晌之后,别墅里不见任何诡异反应。   四只大狗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王庆跳大神,不明白这个人在干什么。   原本覆盖别墅的阴影,此刻随着云开日现,也俱消散无形。   江秀妍重新站得离周昌几人远了些,在角落里抱着膀子,撇了撇嘴,内心里充满了对这群同事的不屑,看这个老男人就是个招摇撞骗的货色,所谓的特调组长估计也好不到哪儿去。   一个网约车司机,还翘上天了!   王庆这时忽地睁开眼,他擦了擦满额头的汗水。   大夏天的,他不停歇地跳了十几分钟,汗水早已把衣服湿透,此时也有点筋疲力竭的感觉。   “不行不行……   今天黑仙儿不给面儿啊,它不愿意现身。”王庆颓丧地说道,把两柄菜刀并起来,抓在一只手里。   周昌看着他手里那两柄菜刀,转而与宋佳说道:“按理来说,王庆几次接触到了鬼,他的根性应该已被灵异侵染,有了灵异能力才对。   怎么到现在都还没有看到他的灵异能力究竟是什么?”   新现世里的人,接触到鬼之后,根性就会受到侵染,进而醒觉‘念身类’、‘病身类’、‘兼具类’三类灵异能力之一。   连江秀妍和其男友王浩宇也俱是如此。   所以照常而言,王庆应该也具备了灵异能力才对。   可对方到现在偏偏没有任何表露。   “有的人灵异能力很微弱,即便受到灵异侵袭之后,往往要经过专门的训练,或者再经历多次的灵异侵袭,才能真正唤醒自身根性里的灵异能力。   这是经常有的事情,王庆可能就是这种情况。”江秀妍说道。   王庆听到二人的话,大约是害怕周昌质疑他的灵异能力,继而把他赶出特调组,于是慌忙说道:“我在那个火灾楼里测过了的!   我有灵异能力,是念身类的!   我的黑熊仙就是我的灵异能力!   这是张老爷子确认了的,哎,我再试试!”   老光棍说着话,再次闭上了眼睛。   他不停地摩擦着手里的菜刀,开始不停地跺脚。   一脚一脚地在地上踏出一圈圈烟尘。   烟尘四起,香火缭绕。   “诶诶诶——日落西山黑了天,我请那老仙出大关呐——”   王庆扯着嗓子唱。   这时,宋佳眼中光芒闪了闪,她那只翻腾血液的眼睛,倏而看向别墅门口。   别墅门口那边,有大片阴影迅速淹没而来,将江秀妍的身影遮蔽在其中。   置身于阴影里的江秀妍,陡然间听到许多细碎的梦呓声,顺着这些呓语声,她眼中的世界也开始变得光怪陆离,那神坛前的烛火,在她眼里变成了两道直向上冲的火柱。   香烟飘过火柱,落在神坛之后,聚成了一把椅子——   江秀妍迷迷糊糊地就朝那把椅子走去,倏而坐了下去。   而在当下众人的视线里,江秀妍站在原地,只是满脸茫然的表情。   宋佳见到,此刻有两道灵异波纹从门外漫淹而来,其中一道灵异波纹沾附在江秀妍的身体上,以她为中心,扩散至神坛这边,在神坛后面的细沙层上,落成一些小兽的脚印。   那些脚印出现的刹那,不远处的四只狗立刻都狂叫了起来!   它们满面凶狠,对于那些脚印的主人,既忌惮,又仇视!   同一时间,王庆也猛地竖直了身形!   另一道灵异波纹沾附在他的身上,漫过神坛,在那些小兽脚印的对面,形成了一双巨大的脚印——一双熊掌印!   黑熊仙!   周昌看着那双熊掌印,眼神一凝!   王庆所言非虚!   他此刻都感应到了此间两种隐隐相似的灵异波纹,倏而交融,倏而分裂!   就连王孟伟此时都张大了嘴,瞠目结舌。   看来,他作为王庆的大侄子,也甚少见到大爷真正把黑熊仙请过来的场面!   “你——”   王庆张嘴出声,他的声调已经完全变化,变得粗重低沉。   一双眼睛变得漆黑,里面没有任何的情绪。   ‘他’注视着神坛的对面,似乎对面站着什么东西一样,四只狗也在冲着那神坛后面黄皮子的脚印不断地狂吠。   “唧囍哩咧噜哈?”   王庆口中再度吐出一些语句,这些语句已经无法被在场众人所听懂。   “阿大!”   周昌在心底唤了一声,阿大那些残缺而扭曲的文字在周昌的视野里组成三个字:“听不懂。”   “它们仙家在互相交流,你这也听不懂?”周昌问道。   阿大沉默了片刻,回道:“二者未有进行任何沟通交流,此间并不见有仙家存在。   他们口中吐露音节,多为梦中呓语。   既是梦话,自然不能听懂。”   梦呓?   周昌皱了皱眉,忽然听到另一个尖利的声音从角落里传出:“啊哩咕噜诶啦?”   这个声音阴森诡异,同样也是吐出了一连串混乱的音节。   此时周昌再仔细听这串音节,确实更像是一个人的梦中之语。   而此刻在与王庆对话的人,赫然是江秀妍!   随着江秀妍话音落地,神坛对面的细沙上突然刮起一阵风!   大夏天里,这阵风竟吹得宋佳微微抱住了胳膊。   她脸色严肃,向周昌说道:“现在王庆身上散发出的灵异波纹很强,但神坛对面还有道灵异波纹沾附在了江秀妍身上,这道灵异波纹气势更大,散播范围更广。   这道灵异波纹,似乎又是由一道道细小的灵异波纹组成的,它们共同形成了这个大的整体。”   “江秀妍……”周昌皱着眉,看着不远处面色阴森的江秀妍,与宋佳说道,“你的意思是说,江秀妍身上的这道灵异波纹,可能是由多个不同的灵异个体聚合形成?”   “对!”宋佳回道。   周昌看了看一脸阴森、紧闭双眼的江秀妍,又转头看了看同样作态的王庆。   他不知今下两人是何种状态?   依阿大所说,当下并没有仙家的存在。   两人完全是在说‘梦话’。   可他们的梦话说得有来有回,又像是在互相交流。   莫非他俩在同个梦中?   王庆在梦中是化作了黑熊仙,那么江秀妍又是变成了甚么?   来讨债的黄皮子? 第185章 神魂出窍(6K,1/1)   “我呀你啊吃肉普哈哈哈许愿……”   “欧巴守护大炮思密达……”   阴暗昏沉的荒废烂尾别墅里,王庆仍在与江秀妍梦呓般地交流着。   四只狗围在周昌、宋佳周围,它们背毛耸起,前肢微微下压,喉咙中发出示警的呜咽声,对阴影角落里的江秀妍如临大敌。   两个人口中发出的音节不再混乱,内中有些内容,逐渐能被周昌等人听懂。   但那些破碎的字词连接起来,周昌等人就又完全不能理解了。   此刻,江秀妍神色阴厉凶狠,她嘴里偏偏冒出了几个韩语里的音节,更听得周昌哭笑不得。   这两个人,确实是在以梦话交流。   他们究竟表达着怎样的涵义,说了甚么具体的内容?   也唯有他们自己清楚。   而宋佳观察到,王庆脚下散发出的灵异波纹,正在往他眉心层层浸染,他自身散发出的灵异气息正在与脚下那层层灵异波纹相互交叠,逐渐进入相同的扩散频率。   与此同时,隐约的光映照出王庆的影子,已经变成了一头毛耸耸的人熊。   相比于表情逐渐平静,慢慢睁开眼睛的王庆,江秀妍脸上的表情时而阴森冷厉,凶狠异常,时而又变得痛苦挣扎,她脚下扩散出的那由数道灵异波纹重组成的统一灵异波纹整体,也在侵染江秀妍的眉心。   但江秀妍自身散发出的灵异气息,始终进入那个灵异波纹整体弥漫扩散的节奏里。   这让她身形痉挛,像是一个小儿麻痹症的患者。   她的影子亦未出现如王庆那样的变化,只是时浓时淡,阴影浓烈的时候,如同墨汁一般漆黑,变淡的时候,又很难被人所察觉。   宋佳将自己的发现告诉了周昌。   “除了灵异波动和灵异气息之间,这里并没有看到任何灵异实体。”周昌出声说道,“王庆身上散发出的灵异气息、灵异波动,大概率来自于他本身请‘黑熊仙’上身的灵异能力。   这应该是一种念身类的灵异能力。   而江秀妍的灵异能力,并不能与沾附在她身上的那种灵异波纹结合。   可见那种灵异波纹,并非是她自身所有的灵异能力,所以与她自身相冲。   但这里只有灵异波纹,没有灵异实体,不能确认有鬼的存在——这又是为什么?”   周昌皱着眉,黑黄沾血的吊死绳从他袖口滑落,像一条蛇一样摆在脚边,他操控着吊死绳向江秀妍徐徐游曳而去,预备以吊死绳压制住江秀妍身上的灵异波动。   将那道来历不明的灵异波动祛除。   毕竟江秀妍当下的状态看起来不妙。   而周昌现下,也没有放任对方去死的理由。   ——才刚刚离开灵调局,转眼间他的特调组里就死了一个成员,有些人正好可以据此大做文章了。   宋佳亦紧紧盯着那根无声游曳向江秀妍周遭灵异波纹的吊死绳,她已经两次见识过这根‘念之绳’的威力,假若这根念绳能从江秀妍身上拴住什么东西的话,就能确认,当下的别墅里,存在着一只他们看不见的鬼。   她还是倾向于这个别墅里,可能被王庆引来了至少一只鬼。   不然无法解释,为什么当下江秀妍和王庆身上有着两种截然不同的灵异波纹?   甚至于,江秀妍身上的那种灵异波纹,还是由多种不同的灵异波纹聚合形成的。   吊死绳在周昌心念控制下,刻意收敛住了外放的所有灵异波纹,愈是运用这根绳子,周昌就愈有一种感觉——这条绳子,好似也是一只鬼一样。   绳索无声无息地游过铺着尘土的水泥地面,游进了江秀妍身上散发出的灵异波纹里。   那种灵异波纹内,没有丝毫异状出现。   周昌见状,索性放开吊死绳,在一瞬间用吊死绳缠住了江秀妍的身体!   “唰!”   绳索缠在江秀妍身体上,那从江秀妍脚下扩散出去的灵异波纹,也像是被吊死绳禁锢住了一样,牢牢收缩在吊死绳缠绕的范围内!   江秀妍仍是与先前一般无二的状态,身后的阴影时浓时淡,面上的表情时而痛苦,时而阴厉。   只是在吊死绳缠绕下,她的举动稍微受阻而已。   “这里没有鬼。”周昌出声说道,“绳子在江秀妍身上,没有感觉到鬼的一丝存在。   要是发现鬼的话,它会在接触到对方的第一时间,将鬼捆住。”   话音落地。   周昌又徐徐将吊死绳收了回来。   吊死绳回收进他的袖口里,聚缩在江秀妍脚下的那种灵异波纹,又再次开始向外扩张。   “真的不是鬼导致了她变成这样?”宋佳转头看着那睁着眼睛的王庆。   王庆这时也朝周昌、宋佳等人投来目光,他的眼神分明是清醒的,只是嘴中吐出的‘言语’,仍然是那些模糊不清的梦话。   就像是被‘鬼上身’了一样。   “这里面可能蕴藏有类似‘催眠术’一样的原理。”周昌若有所思地道,“不过当下暂时没时间探究这些了。   先尝试把江秀妍唤醒吧。   她的状态不对,再这么下去,说不定要出事。”   “我可以用鬼眼把她定住。”宋佳立刻说道。   周昌转过头,看了看她微微泛白的脸色,摇了摇头:“你还是多训练训练你的这种灵异能力,运用一次鬼眼,就要消耗很多血液,你又能把这项能力运用多少次?   我先试试看能不能把她叫醒吧。”   听到周昌并未蕴含多少情绪的言语,宋佳翘着唇角笑了笑,眼睛有些亮晶晶的。   她开口出声,声音有些软:“你的念绳也不能驱散江秀妍身上的灵异波纹,还有什么办法可以用呀?”   “我看看能不能把那些灵异波纹吓走。”   周昌话音落地,他的神色转而变得阴沉。   他念头一动,即刻观想‘阿修罗啜饮尸汁相’——   此刻,周昌的五官没有任何变化。   但却有一种恐怖若恶鬼的气质在他眉宇之间弥漫了开来。   他迈步走到江秀妍跟前,一手掐住了对方的脖颈,断喝出声:“醒来!”   “醒来!”   断喝声传彻江秀妍的心魂!   她被这个声音唤回了些许意识,顺着这个声音,将眼皮抬起些丝。   迎入眼帘的,正是周昌那张恶鬼般的面容——   这简直是她此生经历的最恐怖场景!   看着那张恶鬼面孔,江秀妍心底所有的阴私与怖畏,一股脑地纷涌了上来!   恐惧若冰河寒潮,一下就将她冲刷得清醒了!   面对周昌的面容,江秀妍觉得他下一刻就会把自己杀了——自身对他的仇恨、心里筹谋针对他的那些恶毒计划,似乎都已彻底暴露在他那张可怖面容下!   “啊——”江秀妍尖叫了起来,陡然间痛哭流涕,“别杀我,别杀我,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求求你放过你,你别吃我——”   她一边哭号着,一边伸手使劲抓挠周昌托起她下巴的手掌。   周昌感应着江秀妍身上灵异波纹飞快消散,他皱了皱眉,也就松开了手,任由江秀妍踉跄后退,一屁股坐倒在地。   ‘恶鬼面’在周昌眉宇间飞快消散。   只是转眼之间,他已恢复正常。   而江秀妍面对他,反应也不再那般激烈,只是仍蜷缩在角落里,小声地抽噎着,明显是遭受到了刺激。   周昌瞥了她一眼,说道:“你对刚才发生了什么,还有没有印象?   刚才有灵异力量侵袭了你。   长时间下去,你可能有危险。   我只能用这种办法唤醒你。”   江秀妍摇着头,一言不发。   从她这里,大约是问不到甚么了。   她此时清醒过来,说不定在心底又给周昌记了重重的一笔。   “阿——嚏!”   这时候,王庆猛地打了一个喷嚏。   他背后那好似人熊般毛耸耸的影子,随着这一个喷嚏也恢复原样。   王庆跟着就张口说话:“咕噜咕噜——啊呸呸呸!”   他刚一开口,说出的还是那些含混不清的梦话,连吐了几口唾沫后,才终于把梦话转成众人能听懂的言语:“周组长,这些我都知道!   你问我就行了——黑熊仙和黄家仙儿讲了数,里面啥情况,我都清楚!   哎,刚才我都想提醒你,别去叫醒她。   你用这种方法把黄家的老仙儿们吓走,它们肯定得记恨上你。   小恩小怨,一般时候也没啥。   就怕关键时候,这些黄大仙儿给你使绊子啊!”   王庆很是懊恼地言语着,对于刚才‘黑熊仙’上他身时,别墅里发生的事情,他竟真的都清楚,只是当时他处于某种状态中,却说不了话,不能发声提醒周昌。   听着他说话,江秀妍微微抬头,盯着王庆看了一眼。   大约是王庆言辞里的某些内容,隐约刺到了她。   譬如王庆担心‘黄大仙’在关键时候给周昌使绊子这样的话。   “你真的见到了那些黄鼠狼?”周昌转回身,看着王庆,出声问道,“你的保家仙,和它们是怎么交涉的?”   “没谈成。”王庆连连摇头道,“周组长,你这四条狗,咬死的是五大仙堂中有名的‘黄堂’里,‘黄天乙大仙儿’的子孙。   这是正好咬到人家正根上啦,人家怎么肯和这几条狗善罢甘休?   本来狗忠主,给主人看家护院,你外来的去人家家里偷东西,人家护院的把你咬死打死,这其实也说得过去——这也是天理。   但那些黄大仙,又说即便是这样,那咱们请他们来商量事,要的是化干戈为玉帛,他家子孙的死,总得有个说法才是。   不说其他的,三牲六畜九样大祭、金山银山米山三座高山等等这些东西,总得给它们备齐?   只要是备齐了,这冤仇也可以解……   可咱们什么都没有准备,分明是没拿它们当回事。   它们更不乐意把这事儿平了,就说七天后的夜里,就要回来把这四条狗命全收走!”   王庆说得有鼻子有眼,好似真有这事一样。   可周昌等旁观者,只看到了他和江秀妍互相说梦话。   周昌目光转向了那四条狗。   他内心隐约觉得,王庆、江秀妍身上发生的这些事,说不定能给袁冰云的‘主观宇宙存在证明试验’提供一个新思路。   王庆、江秀妍大概率是没碰上鬼,未被灵异侵袭的。   但他们的部分念头,交织勾勒着,形成了他们所认为存在的那些事物。   这些事物,转而渗透进了现实里。   “组长,我这儿是没什么办法了。   不过你可以找谢军良,老谢比我有本事!   他说不定能有办法!”老光棍眼睛骨碌碌乱转着,又给周昌出了个主意。   他大约是觉得自己和大侄子呆在特调组里,生活还是太单调,还想把自己的老伙计也带进特调组里来——周昌对此,亦是来者不拒。   莫说谢军良有无可能是杨大爷,纵然他不是杨大爷,只要有些奇门异术在身上,他也欢迎对方加入自己的特调组。   这些人,总是比一般的受灵异侵袭者更容易培养。   所以,周昌点了点头,向王庆说道:“把谢军良的地址发给我,今天的事情忙过了,我去他家拜访。”   “好嘞!”王庆连连点头。   小黄毛王孟伟也眼睛微亮。   随后,周昌将四条狗串在一条绳上,让王庆、宋佳等人帮忙拿了堆在这里的狗粮、狗窝等物什,将这里遗留的东西连着四条狗,一同带到了那辆房车上。   不论王庆说的七天之后,‘黄大仙’会回来找这四条狗寻仇的事情靠不靠谱,这处废弃别墅区也不能再被周昌继续用来养狗了。   他要把这四条狗带在身边,七天之后,一探究竟。   “现在去哪里?”   宋佳自告奋勇地坐在了驾驶位上,她拨转方向盘,令房车驶出烂尾楼,同时向后面逗弄着四条狗的周昌问道。   “去钱克仁家里看看。   把钱克仁也吸纳进我们组里。”周昌拍着那只大虎斑犬的脑袋,向宋佳说道。   “好!”   宋佳应了一声。   车辆驶上宽阔的公路,空调在车里呼呼地吹着。   呆在这辆宽阔房车里的众人,微微打起了盹儿。   房车驶出了一段距离,安静的车厢内,忽然响起了一阵电话铃音。   周昌循着那阵声响,看向了驾驶位上的宋佳,那阵电话铃音,来自于宋佳的手机。   路口前方恰巧有个红灯,宋佳就暂时将车刹停,敲了几下手腕上的运动手表,接起了电话:“爸爸,有什么事?你说。”   运动手表里,传出混乱的声响。   有人的喊叫声也从中冲了出来:“别动她,别动她!”   “救护车来了!”   “看住那个司机,别让他跑了——诶,诶!”   “跑了,跑了!”   这些混乱模糊的声响,在宋佳父亲的声音响起之后,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音:“佳佳,你妈出车祸了……你、你快来医院看看吧。   我们正在去中心医院的路上。   佳佳……   你来的时候小心看路。”   手表内传出的宋佳父亲的声音,无力而凄惶。   只听这个语气,宋佳的心就沉了下去:“爸爸,妈怎么了?”   “妈伤得重不重?”   “哎……”宋父只是叹息,叮嘱宋佳赶快到医院来,路上小心车辆。   宋佳听着父亲的言语声,她的神色变得惶恐,转眼看向了周昌,眼睛里一下子有了泪水:“队长……”   “换我来开车。”周昌的神色倒是依旧平静,他先把宋佳从驾驶位上换了下来。   看着宋佳惊慌又焦灼的模样,他原本打算直接带对方到其母被送去的医院,然而话到嘴边,周昌忽然心中一动,他向宋佳缓声说道:“我把你送到前面那个路边,你现在赶紧打个车,让司机把你送去中心医院。”   这番话一说出口,   房车内,不只是宋佳,就连王庆、王孟伟的神色都变得惊愕,仿佛初次认识周昌一般,上下打量着他的面孔。   坐在角落里的江秀妍更是无声地冷笑了几下。   下属的母亲出了很严重的车祸,下属又正好在和领导一起工作,正呆在车上——   这种情况下,任何一个只要不是冷酷到丧心病狂的领导,开车把下属载到医院里,都是人之常情!   可眼下周昌却做出了这种事……   宋佳看着周昌,她觉得眼下这个人变得很陌生。   她紧紧抿着嘴唇,压住了眼里差一点就要淌出来的泪水,点了点头:“好。”   周昌不再看宋佳,也并未安慰对方一句,他等绿灯亮起,便把宋佳送到了对面道路边,目送宋佳慌慌张张地乘坐网约车离开,他重新发动了车子。   “组长……”   王庆悄没声地凑了过来,与周昌小声说道:“宋调查员母亲出了车祸,听起来还挺严重的。   咱们作为同事,于情于理都该去看看吧?   能帮点小忙,搭把手的事情,咱们帮一帮,也是应该的。”   王庆自觉虽没结过婚,但也是通人情世故的。   不像眼前这个周组长,心冷似铁,好似一点人性也不通一样。   “再等等。”   周昌皱着眉头,如是说道。   “这还等什么……”   王庆小声嘀咕了一句,见周昌不再理会自己,他也闭了嘴不再多说。   “你会不会开车?”这时候,周昌忽又开口,问了王庆一句。   “没来得及学……”王庆挠头说道。   周昌拨转方向盘,转而将车驶入一条小路,把车扎在路边后。   他打开车门,领着众人下了车。   众人聚拢在他周围,还未来得及询问甚么——   远处,一辆电车打着双闪,缓缓驶近周昌等人身畔。   司机按下车窗,向周昌等人问道:“你们是尾号5610的乘客吗?”   “是。”   周昌拉开车门,坐在了副驾驶位位,又招呼脸色茫然的众人都上了车。   方才,他把房车停在路边的同时,就已经通过手机软件,叫了这辆去往中心医院的汽车。   “师傅,开快点。”周昌说着话,将一张百元钞票压在了扶手箱上。   司机瞥了那张钞票一眼,一脚电门,轿车像是静默的黑色幽灵,轻悄悄地穿出了街道,直奔向中心医院。   王庆、王孟伟、江秀妍三个看着周昌此番操作,都脸色茫然。   他们看不明白,周昌为什么这么做?   “组长这是想通了?”   后座上的王庆试探着向周昌询问。   然而周昌在副驾驶位上微阖双目,像是睡着了一样,对他的话全无回应。   在此同时,一阵清爽沁人的风,忽在车厢里刮了一阵。   那阵凉风比车内空调带来的温度更加宜人,风中,甚至有种沁人心脾的香气,嗅着这阵香气,就让人神清气爽——电车司机对这阵香气的感受最深,在那阵风拂过躯壳的同时,他甚至有种自己浑身毛孔都张开了,往外发着光的感觉!   “师傅,你这车里好香啊……”王孟伟感慨出声。   司机深有同感地点头,他从来都没发现,他的车载香氛嗅着竟然这样舒服。   王庆则看着周昌那边,方才,他好似瞥见一抹电光从组长眉心掠出,呼地一下子就没了影子,那一幕稍纵即逝,王庆并未在意,只觉得是自己出现了幻觉。   所以,在场众人俱没有察觉——   在他们坐上车的这个瞬间,前座上的周昌已然神魂脱体而出,出离了车厢,以比汽车更快的速度,在道路上穿行了起来!   烈日炎炎!   这红日光毫无保留地倾照在周昌神魂之上,周昌的神魂内日光照彻,内外通明!   他感觉到神魂之中的杂芜,在盛烈日光炼烧之下,竟也纷纷消散!   “化相之后,神魂一定须要时不时脱离躯壳,以适应天地自然种种伟力。   天地若怒潮,神魂是舟船,心性是舵手。   只有适应了天地间的怒潮,乃至驾驭这狂潮怒波,神魂才能勇猛精进!”   周昌心中生出种种明悟。   但他今下出离躯壳,并不是为了在此刻修炼神魂。   宋佳因母亲出了车祸,要暂时脱队的时候,周昌忽然生出了一种直觉——宋佳这次脱队,怕是会遇到很凶险的情况,连宋母遭遇车祸这件事情,都可能是那只鬼诱宋佳脱队的手段。   那只鬼会是谁?!   周昌心中蓦然闪过许向飞的面孔!   许向飞,因‘视频连线’之事,早就盯上宋佳了!   “嗡!”   周昌一念转动开来,他的神魂便飞掠过一条长长的街道,从一辆辆飞驰的汽车旁掠过。   那些汽车速度极快,行人根本很难捕捉到车中乘员的样貌,但周昌的神魂此刻以比那些车辆更快地速度,从车侧掠过,车中每一个人的样貌,却都被他一览无余,不曾遗漏一个!   行驶在这条道路的每辆车上,每个乘员的样貌,他都清清楚楚!   这是肉眼观察远远没有的优势!   神魂连连掠过几条街道之后,周昌终于看到了乘坐在一辆网约车里,打着电话,不停掉泪的宋佳。   他无声无息地坐进车里,车里的宋佳,只觉得有阵风吹过自己的脖颈,好似吹进了自己的心窝里,负面情绪都被这阵风带走了许多。   她平静了许多,擦着眼泪,对电话那头的人说:“爸爸,你照顾好妈妈,需要什么,医生要用什么药,你不要想着花钱,让他们用就是了。   爸爸,我马上就到。”   “好,好……   女儿,你也要小心……”电话里传出的宋父声音,听在旁边周昌的耳里,显得有些扭曲。   ——他从中听出了许向飞的声线。 第186章 子弹   “嘟嘟嘟……”   宋佳挂断了电话,她将手机放回衣袋里,肩膀侧靠着车门,眼神茫然空洞地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景色,时不时又把手机从衣袋里取出,胡乱地翻动着手机里的各个APP。   周昌的神魂坐在她身边,她全无察觉。   汽车飞快驶出一条条街道。   车窗外的景色由人车密集的中心城区,渐转为街道清净的郊区。   白河市的中心医院,自然是开在中心城区里的,眼下这个司机明显没有开对地方。   而宋佳因为亲人遭逢车祸这样的变故,也并未在第一时间发觉出异常。   直至汽车最终在一个人烟荒凉的街道旁停下。   此时已经是下午四点来钟的光景。   太阳仍旧高悬在苍穹之上,将光与热毫无保留地在大地上铺陈开。   坑坑洼洼的马路上,偶有一辆汽车经过,便在道路上掀起一股翻腾着热浪的烟尘。   道路两边,那些白桦树上的蝉扯着嗓子大叫着,给这本就炽热的夏季,更增添了几分暑气。   不远处有座破破烂烂的修车铺。   修车铺前面用三合板搭配喷漆字制成的招牌,已经沾染了太多的灰尘,铺子的铁栅栏门当下也紧紧用锁链缠住,锁链都锈成了一块,铺子已是久无人经营的状态。   更远处,   一个由许多钢板房叠成的工厂里,有些白烟从工厂的高烟囱里喷出。   这个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少见人迹,与人烟稠密、道路经常拥堵的白河市中心医院周边情形,显然是大相径庭。   宋佳此刻再茫然无措,也回过了神。   她蹙着眉,神色变得严肃,看着那背对着自己的网约车司机,还未出声——前头的司机已经先开口说话了,他声音轻快,笑着道:“美女,中心医院到了。”   也不知他是怎么将这下这片荒凉的地方,还能当作是中心医院前的街道的。   “师傅,你确定这里是中心医院?”宋佳后背挺直,向网约车司机出声问道。   她绷着脸色,挺直身形,颇有几分气势。   可这样严肃的气势,配合着宋佳那张还挂着泪痕的面容,便转作了和‘歹徒兴奋拳’一般的模样。   网约车司机也并没有就此被宋佳镇住。   他下意识地笑着说话,同时抬手往窗外一指:“肯定确定啊,美女。   你看,对面那不是中心……”   司机抬起的手臂凝在了半空——   他看着自己手指指向的地域,除了一片稻田之外,根本空无一物,哪里有所谓‘中心医院’的影子?!   他瞪圆了眼睛:“怎么会?   我明明记得过了春风大街转二道街,转卫生大道,听在了中心医院门诊楼前头的——   这里是哪里,我咋把车开到这里了?”   开车的人完全弄不清楚,他自己是怎么把车开到这个荒无人烟的地方的!   网约车司机神色震骇,满脸都是不可置信的神色!   与他相比,宋佳要冷静得多。   宋佳悄悄拿出随身的短枪,她在不经意间运用了鬼眼,扫视周遭,不曾看到有丝毫灵异波动。   这种情形,让她微微放心,她声线清冽,一边拉动车门把手,预备先从车上下来,一边提醒着网约车司机:“师傅,你可能是太疲劳了吧?   还是先下车休息一会儿。   确认安全再开车吧。”   “诶——行,行,可能是车里这空调把我的脑子吹迷糊了。   我下车抽根烟——”司机的话还未说完,整个汽车就猛地晃动了一下!   “轰隆!”   整个汽车像是被人从车尾部猛地掀了起来,司机的胸口一下子撞在了方向盘上,皮肉下传出一声模糊的肋骨断裂之声!   宋佳拉着车门把手的身形亦跟着变得不稳——   这个时候,一直悄无声息坐在她身侧的周昌神魂,忽然沾附在了她的后背上。   周昌已至‘化相’层次的神魂,贴附在宋佳的身后,瞬间令宋佳的意识出现了恍惚。   她直觉自己好似被人搂在了怀里,那种清爽而芬芳的气息充斥在她的感知里,在她周身毛孔中来回荡涤,这种感觉太过舒适,以至于她在第一时间并未生出甚么抗拒的反应。   而在这短瞬之间,周昌接管了宋佳对于其躯壳的控制权。   他令宋佳的手掌牢牢把住车门,还是强行将车门推开,整个人跟着翻出了车厢——   从车厢翻出的刹那,宋佳的自主意识复苏,顿时开始抗拒周昌的神魂!   一种强烈的排斥力从宋佳身上迸发,周昌神魂立刻从宋佳后背脱离!   化相层次的神魂,也无法强横到直接夺舍他人的肉身。   宋佳自主意识回归躯壳的刹那,周昌对她躯壳的操纵,也就此结束!   “咚!”   一声巨响,叫宋佳瞬间将目光投了过去!   她看到,原本自己乘坐的那辆网约车尾部,此刻正站着一个瘦骨嶙峋的‘人’。   恐怖的灵异气息从其身上飘散而出,侵染着周围的环境。   它所临近的汽车尾部,车漆斑驳,锈迹已生。   它的脚下,本就坑坑洼洼的路面,如今也悄然弥漫开一道道裂痕。   裂痕里,隐约有霉斑青苔弥生。   在明晃晃的太阳映照下,道路上竟生出了只有阴暗环境里才容易滋生的青苔!   那个‘人’原本已将网约车屁股抬过了头顶,它看到宋佳竟撞开车门滚了下来,深陷的眼窝里,一双只剩眼白的死鱼眼直勾勾地盯住了宋佳,那将网约车屁股抬起来的瘦削手臂,也跟着猛地放松!   网约车悬在半空的车屁股,再次重重落下!   车厢内,司机经历这骤然的起落冲撞,已经满头鲜血,趴在安全气囊上,不省人事!   “宋佳……”   瘦骨嶙峋的鬼张开口,腐臭的气息从它的嘴里喷出。   它竟喊出了宋佳的名字。   而且,此刻它的声音,竟和宋佳父亲的声音一模一样!   看着它那张只剩一张皮贴附在骨头上的面庞,宋佳还是依稀从这张脸上分辨出了些许原本的旧模样,她目光一凝,左眼中的血液旋涡快速旋动:“许向飞!   你是许向飞!   许向飞,你现在还被鬼困扰着,和灵调局合作,我们能够让你脱离这种困扰!”   一面说着话,宋佳一面挪动脚步,试图让自身脱开许向飞灵异波纹的覆盖。   在她的鬼眼观察下,那瘦骨嶙峋的‘许向飞’散发出的灵异波纹,犹如海浪般层层叠叠,完全覆盖了周围数十米的范围!   置身于许向飞的灵异波纹中,宋佳的灵异能力被完全压制!   她哪怕是想要利用鬼眼,短暂地定住对面的许向飞,也根本做不到!   窒息、冰冷的感觉萦绕在宋佳心底。   但她又有些庆幸。   母亲出车祸的电话,可能是许向飞伪造的。   那说明母亲那边,应该没出什么事情。   她没有了后顾之忧。   听着宋佳的话,许向飞脸上露出一抹怪异的笑容,它慢慢说道:“我……享受,这种困扰……”   “唰!”   许向飞话音未落,宋佳就骤生出一种头皮发麻的感觉!   腐臭的气味从她头顶上空顺风飘下,似乎有些黏腻的丝线滑掠过她的头皮、脖颈。   宋佳蓦地抬头,顿时看到了一张叫她瞳孔震颤的面庞!   浓密发丝从天倾落!   发丝如瀑,沾着尸水与脓血,簇拥着一张肿胀腐败的脸。   那张脸上遍布裂痕,眉眼间还残留着化妆品的痕迹。   这张脸,宋佳也在不久前见过。   这是死者沫沫的脸!   ‘沫沫’穿着一身病号服,倒立在半空中,在空气中行走着,在宋佳和许向飞交涉的瞬间,它已掠至宋佳的头顶,它那双肿胀青白的手臂从天垂下,残留美甲装饰的尖锐指甲,轻轻地触及宋佳的头皮,摩擦着宋佳的头皮——   “沙沙,沙沙……”   像是要在宋佳头顶开出一个圆圆的窟窿,享用其中粉红的脑浆。   眼前的沫沫,并非真正的死者沫沫。   它是许向飞的阴生诡!   许向飞的阴生诡,为什么会变成沫沫的模样?   它和这只阴生诡怎么相处得如此和谐,为什么阴生诡没有首先杀死它?   种种疑问盘旋在宋佳心底,而宋佳也有很深刻的预感——自己大概是没有机会去解开这些谜题了,不知道何炬……   想起那个人,宋佳心里还微微有些酸。   她眼眶里的血液疯狂滚动着,所有鲜血尽数冲向那只鬼眼——   她也不愿就这么窝囊地死去,所以选择舍命一搏!   “宋佳!”   这个时候,一个声音忽在宋佳耳畔响起。   这个声音,宋佳分外熟悉——这是何炬的声音。   何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听到这个声音,宋佳内心还有些许欢喜。   但她心底也很清楚,何炬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所以当下的这个声音,还是鬼用来分散她注意力的手段——就在宋佳调集全身血液往鬼眼之中倾注,她脚下也终于有层层灵异波纹扩开的时候!   一条黑黄染血的绳索猛地缠在了宋佳身躯上,拖着她飞快后退!   那用双手轻轻捧住宋佳头颅的‘沫沫’,猝不及防之下,放跑了手中的猎物!   吊死绳带着宋佳,迅速临近没有影子的周昌。   周昌身影在白日间时隐时现,他紧攥着那根吊死绳,如同攥着一根烫红的火钳!   在身魂合一状态下,运用起来轻轻松松、如臂使指的吊死绳,如今被周昌以神魂驾驭,却显得分外吃力,吊死绳上散发出源源不断的灵异波动,此般灵异波动,对抗着周昌的神魂,甚至反过来还试图侵染周昌的神魂!   “坚持一会儿,车马上就来!”   周昌看着被拽到自己身边的宋佳,他神色冷峻,如是说道。   宋佳听到周昌有些缥缈的声音,她下意识地点了点头——但看着周昌那张分外陌生的脸,她又愣了愣。   她从未见过这张脸。   但这个人散发出的气息,又让她觉得对方就是何炬。   宋佳脸上的神色,叫周昌心头一沉。   他轻轻一转念,自身本来的面容瞬息模糊下去,转眼之间,‘何炬’的五官已经出现在了他的面庞上。   这一切俱在宋佳一晃神的功夫间发生,以至于宋佳看到何炬的面容之时,甚至有些怀疑——自己方才看到的那张陌生青年男性的面孔,或许是在灵异侵袭下出现的幻觉?   可那张只存在于幻觉中的脸孔,还是留在了宋佳的脑海里,始终挥之不去。   “别发愣!”   周昌神魂一震,念头投照在宋佳心间,犹如一记棒喝,终于打断了宋佳先前的思绪!   他转而注目向不远处——   许向飞依旧站在那里,像是一具站立的死尸。   尸臭在炎炎夏日里很快变得愈发浓郁,在四下里弥漫开。   倒拖着满头沾满尸水的长发的‘沫沫’,此刻四肢关节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它动作极快,瞬息之间,侵临向了周昌与宋佳!   “嘶——”   周昌手中的吊死绳,亦在此时猛地爆发灵异波纹,冲撞得周昌神魂之上,都到处弥漫起涟漪!   他索性收回了吊死绳,看着倒行而来的‘沫沫’,一念转动!   ‘阿修罗啜饮尸汁相’转过他的念头,他的面容瞬息间变得无比狰狞凶怖,神魂跟着振飞而出,伸手抓向沫沫拖行而来的漆黑发丝,像是要将这只鬼的头发连着头颅一齐从脖颈上拽下来,痛饮其中蓄积的尸汁!   恐怖凶猛的气焰从他神魂之上迸发!   侵临而来的‘沫沫’身形摇颤着,忽地开始向后倒退!   在更远处尸体般站立的许向飞,此时身形颤抖痉挛着,双臂跟着无序地摆荡,它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呓语声,在那阵呓语声中,‘沫沫’停止往后倒退,再度以极快的速度临近周昌!   恶鬼面只能吓住它一个刹那,随着‘许向飞’浑身痉挛起来,‘沫沫’就摆脱了恶鬼面的恫吓!   “夜叉!”   周昌直接抽出了宋佳携带的长枪!   枪口对准愈来愈近的‘沫沫’,一梭子子弹就迸发出了枪口!   “哒哒哒哒哒——”   每一颗激射而去的子弹上,都附着周昌的‘白骨夜叉’化相!   【请个假】   看恐怖片吓得我昨晚没睡好,特请一天假调整 第187章 厌胜术(5K,1/1)   “咯吱,咯吱,咯吱……”   ‘沫沫’满头黑发倒垂在半空中,它的四肢以极不协调的动作接近向周昌与宋佳。   动作虽不协调,速度却是极快。   几乎宋佳每一次眨眼,就看到这只阴生诡,好似‘瞬间移动’般,‘闪烁’出数步的距离,只是短短几个呼吸间,‘沫沫’离周昌与宋佳已不足十步。   这个时候,周昌抽出了宋佳藏在背后的折叠型步枪。   步枪在周昌念头操纵下,瞬间展开枪型,子弹跟着从枪口迸射而出——   周昌演化诸多‘白骨药叉’化相,尽皆附于那一颗颗喷射而出的子弹之上。   这些本就肉眼难以捕捉其运动轨迹的子弹,此刻在周昌神魂观照之下,也变得模糊而迅猛,在虚空中划出一道道直线,激荡起层层涟漪!   子弹穿过虚空,甚至发出了声声尖锐的爆鸣!   宋佳此时无暇顾及,自己的步枪在周昌手里,为何会出现这样巨大的变化?   她紧紧盯着那倏然临近的‘沫沫’,心里只希望子弹能对这只鬼产生作用,尽管这种可能性极其渺茫。   灵调局配发的长枪短枪,也俱是制式枪械,只针对调查员的工作性质,做了一些轻量化、可折叠的调整,但它本质上仍旧是用来针对人的枪械。   对鬼其实没有特别的效用。   今下的研究已经证实,子弹可以穿过鬼的身躯,但根本无法真正伤害到鬼。   枪械只有在面对那些被鬼驱使的人、兽等种种实体时,才能发挥出一些作用。   大多数时候,枪械于调查员而言,只有‘心理安慰’的效用。   所以当下,宋佳对此亦未抱有太大希望。   直至——   那穿破空气的一颗颗子弹,在命中数步之外的阴生诡后,瞬间在阴生诡周身炸开了一层层灵异波纹!   层层灵异波纹,在阴生诡身上猛烈扩散!   好似一张张瞬间扩开的蛛网,‘黏附’着阴生诡的形体,拖曳着这只鬼,向后飞快倒退!   眨眼之间!   ‘沫沫’就被那颗颗子弹拖拽着,一下‘撞’在了不远处那间已经倒闭的修车铺外墙上!   迥异于这只阴生诡本身的灵异波纹不断弥漫!   像是一颗颗钉子,将‘沫沫’死死钉在了那面外墙上!   远处。   许向飞伸手在自己身上拂了拂,像是拂扫去了身上的灰尘。   被钉在修车铺外墙上的阴生诡,跟着晃动身体。   金属弹壳掉落在路面上,叮当有声。   钉在阴生诡形体上的一圈圈灵异波纹,倏忽如泥牛入海般不见影迹。   它拖着长发,倒立于半空中,青白的双脚踩着修车铺的石棉瓦屋檐,在虚空中淌下一股股紫黑的尸水,瞬息间临近了许向飞。   漆黑的长发遮住了许向飞的身形。   瀑布般的黑发似乎是被许向飞身上的灵异气息搅动,开始轻微地震颤、摇晃。   ‘沫沫’高坠身亡后,留在尸身上的那些可怖伤口中,此刻流淌出黑色的血,血液将它身上那件病号服完全染成黑色。   黑发黑衣的阴生诡,犹如许向飞头顶摇晃的黑色旗幡。   许向飞脚下,那如同水波般向四面八方扩张的灵异波纹,于此瞬化作了实质——它不再只存在于周昌与宋佳的‘感觉’之中!   头顶漆黑‘旗幡’的许向飞脚下,就是有层层漆黑的波纹向外漫淹,将所过之处,尽皆染成黑色!   “踏,踏,踏……”   许向飞轻轻跺着脚,他口中发出梦呓般的声音。   那声音通过漆黑灵异波纹,在天地间扩散开,融化进了每一缕风中,以风为媒,呼唤着未可知的鬼神:   “厌胜厌胜,师爷有令。   血为引,骨为凭。   阴风送,鬼神名。   凭此名,请厌神……”   西边天空中的太阳,不知何时被一片阴云遮蔽去。   天地间的光芒,瞬时暗了三分。   在许向飞的‘梦呓’声中,它头顶倒立的沫沫仿似完全化作了一道黑色的旗幡,又好似一口漆黑的、敞开的棺材就顶在它头颅上。   那口棺材内,渗着艳红的血。   血迹组成了一个模糊而阴森的字迹。   周昌乍一眼看去,那个字好似是一张恐怖的鬼脸。   这转瞬间,周昌和宋佳甚至来不及交谈什么,许向飞口中的梦呓声倏忽而止,四下飘摇的风也跟着寂静,它头顶着的那道漆黑旗幡,一下如冰雪般消融。   融化后的腐臭尸水,浇了‘许向飞’满头满身。   ‘许向飞’也变得一身黑了。   它站在周昌与宋佳数十米外,然而任凭周昌如何以神魂观照,却都看不清此时这个‘许向飞’的脸,他甚至分不清当下这个‘许向飞’是正对着自己,还是背对着自己的。   从许向飞脚下漫淹开来的灵异波纹,此时也收束了回去,变得无影无踪。   下一刹,‘许向飞’猛然间抵近了周昌、宋佳五步之内!   这个瞬间,周昌才看清了它!   ——许向飞是背对着周昌的!   但它背上背着的那只鬼,此刻却是正对着周昌的!   这只鬼一身艳红如血的衣衫,红杉之下,露出的却是惨绿的手脚,连面孔也是惨绿一片,绿血脓汁在它口中翻腾,接近周昌的这个刹那,一道绿血如利矢般扎向了周昌眉心!   周昌神魂一震!   瞬时有两道白骨药叉从他神魂中迸发而出,也作网罗,猛地笼罩向那枚利矢!   利矢与网罗一刹那碰撞,两层网罗,顷刻间就被撕了个粉碎!   那道惨绿箭矢余势不减,朝前直直迸射出数十步,落在一棵大树上,大树被箭矢扎穿的位置顷刻开始霉烂,不过片刻时间里,那棵原本风华正茂的大树,就轰隆隆地横倒在了道路中间!   “这是什么手段?”   “许向飞念诵了一个‘鬼神’的名字,请来了这只鬼?”   “它从哪学来的这种手段?   它究竟是不是许向飞?!”   种种疑问盘旋在周昌脑海之中,周昌神魂拉着宋佳,在化出白骨药叉迎向利箭的瞬间,他们两个已经向侧方撤出,总算未被利箭当场洞穿。   但即便如此,形势于两人而言,也已变得极其危险!   最危险的情况在于——现下宋佳当面,周昌此前修炼‘黄天黑地观想法’得到的一系列手段,姑且可以算在‘何炬’账上,不会因为施展这种种手段,而为自己引来‘阴生诡’。   可周昌若此刻在宋佳目前施展本有的种种手段,这便是想赖账在‘何炬’头上,都绝无可能!   “嘶——”   周昌再次拿出了那道散发着灵异波纹的吊死绳。   黑黄绳索散发出的灵异波纹,令他神魂震颤。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将吊死绳直投了出去——   麻绳游曳在虚空之中,一下将许向飞连同其背后的那只青绿之鬼捆了起来!   青鬼形体上,猛然爆发出层层波纹!   在那层层灵异波纹震颤之中,捆缚住其形体的吊死绳,竟再次开始松动——不是吊死绳捆不住这只鬼,而是周昌神魂对吊死绳的控制,也就只能维持这么短暂的时间。   “嗡!”   吊死绳开始脱落的时候,一层血丝网络忽然在其身上弥散开来。   那层血丝网络将青鬼与许向飞尽数包裹覆盖——   二者刹那定在了原地。   但二者身上散发出的灵异波纹尤在震颤,用不了多久,就能破开这层定住它们的血丝网络!   “何炬!   你快走吧!”   宋佳神色坚毅,脸色煞白,一只眼眶里鲜血形成旋涡,飞快转动。   正是她的鬼眼,定住了许向飞与其背后的青鬼。   “我的能力还能施展五次,能够定住许向飞一些时间……你趁着这些时间,快和王庆他们汇合吧,大家合力,才能把许向飞驱离——”宋佳转过脸来,看着何炬,面带笑容,似乎要与他作最后的告别,“组长,你最后能来帮我,我挺高兴的……”   “哎……”   周昌眼看着许向飞身上的血丝网络开始破碎。   他叹了口气,转过脸来,与宋佳对视,神色愧疚:“对不住了啊,宋佳。”   宋佳点了点头,满面释然:“我们是战友啊。   有时候牺牲自己,保全主力也是必然的情形。   你走吧,何炬,我——”   “嗡!”   宋佳还在言语着。   某个瞬间,她看到满面歉疚的‘何炬’双眼之中,好似生出了层层涟漪,又好似什么都没有,对方双眼化作了两口黑洞。   那两口黑洞猛然间吞没了宋佳——   宋佳眼前一黑,她心里顿时浮出一个可怕的念头:“自己怕是失血过多,也坚持不下去了,组长……何炬——”   ‘扑通’一声,宋佳倒在了地上。   “对不住啊,只能先让你躺在马路上睡一会儿了。”   周昌垂目看着倒地昏迷的宋佳,面上的歉疚转而平淡下去。   他的神魂之上,还有层层涟漪弥散。   ——刚才那个瞬间,他直接以神魂冲撞宋佳的灵魂,对方灵魂与肉身结合紧密,这种程度的冲撞,虽不至于直接夺舍宋佳的肉身,但还是令宋佳灵魂晃动,进而意识陷入昏迷。   她昏了过去,周昌独自一人,也就能做更多事情了。   哪怕许多手段,因为周昌身魂分离而施展不了,但他只要意识存在于此地,也能有更强力的本领可用。   周昌首先将吊死绳收了回去。   在这瞬间,‘许向飞’身上爆发出的灵异波纹,终于将浑身缭绕的血丝网络,扯了个粉碎!   它背负的‘青鬼’呼啸迎上在场唯一还站立着的周昌神魂!   “呼——”   看着那道倏而临近的恐怖身影,周昌轻轻吹出了一口气。   伴随这口气,他身上忽然燃起了如艳红鲜血般的大火!   火舌在他周身上下缭绕跳动,他面朝瞬息而至的‘许向飞’,张开双臂,以满身的孽气大火包裹住了这投怀送抱的‘许向飞’之身形!   “啊啊啊啊啊啊——”   一瞬间,‘许向飞’猛烈地惨叫起来!   它背后那只青鬼充满怨恨地盯着周昌,在孽气大火焚烧中,很快烧作屡屡飘摇而上的青绿烟气。   赤火绿烟交织中,许向飞背后,又显出了‘沫沫’的形体。   这一幕,叫周昌心生明悟:   “沫沫是那只青鬼的‘载体’。   许向飞念诵那种咒语,请来了那只青鬼的力量投射在自身的阴生诡之上。   虽然不知道他的阴生诡为什么会变成‘沫沫’死后的模样,但这个许向飞很有问题,他很可能是‘阿西的诅咒信’的知情者。   以及,他这种厌胜法,也可能与‘阿西的诅咒信’存在着关联。”   熊熊大火,将许向飞与它的阴生诡点燃。   周昌将二者越抱越紧,却没有丝毫松开的迹象。   他在火中同许向飞问道:“你到底是不是许向飞?”   孽气大火沾附在形体上,每一次燃烧,都带给许向飞殊为猛烈的痛苦,比普通火焰焚烧之痛更甚。   他今下形销骨立,身上散发出腐臭的气味,已经被灵异气息侵染。   但他并没彻底死去。   抱着他的时候,周昌感觉到他心脏还在跳动。   由是生出对许向飞身份的猜疑。   但是,在他的询问声中,如此恐怖的‘刑讯逼供’下,许向飞痛苦地哀嚎着,却对周昌的提问不作任何解答,只是哭嚎叫唤着:“妈——妈——妈——”   见他不肯回答,周昌鼓摧出的孽气大火更加猛烈!   他感应得到——自己肉身乘坐的那辆车已经快要临近了,当下他运用孽气大火,既不能被宋佳看到,也不能叫车上那些人看见!   方才他的神魂与宋佳同乘一车,感觉司机逐渐走偏的时候,他便暂时回转神魂,令自己肉身乘坐那辆车的司机改换了方向,指点了对方前行的路径。   神魂穿行速度之快,车速比之不及。   所以他能来回在两车之间穿梭,做一些布置。   现下,那辆车终于距离他的神魂不足两公里,他与自己的肉身之间,自然顷刻生出感应!   所以,当下得尽快从许向飞口中逼问出一些有用的情报!   熊熊血火中,许向飞不断摇头,不断喊着‘妈妈’。   “你妈的!   这时候叫你妈来了又有什么用!”   周昌念头一落!   下一瞬,一股灵异波动在他怀中爆发出!   阴冷若寒冰的灵异波动,甚至短暂地压熄了许向飞身上缭绕的孽气大火!   许向飞背后,‘沫沫’再次变了模样。   它变作了一个将头发梳成马尾辫、眼角有些鱼尾纹的中年妇人。   这个中年妇人,翻着死鱼眼,它身上散发出阴厉的黑气,不断纠缠着覆淹而来的孽气大火,反手里攥着一柄明晃晃的主厨刀,刀尖对着它自己,一下就扎进了它的肚子里!   “哗!”   一股污血从妇人的肚子里喷出,侵染了燃烧的血火!   那股黑血在火焰灼烧下,也没有消散的趋势!   黑血里,反而有一条条肉虫在蠕动!   中年妇女立刻拔出尖刀,又一刀砍掉了自己一条胳膊!   那条胳膊一落地,中年妇女背后的许向飞就消失踪迹——滚落在地上的那条胳膊跟着被浓郁的灵异气息包裹着,长出丛丛腐败的肉芽!   刹那间,那条胳膊就长成了‘许向飞’!   许向飞不再被孽气大火焚烧,他头也不回,朝着远处逃窜!   周昌神魂欲要追击,中年妇人反过来以仅剩的那条手臂抱住了他!   它满面疼痛与怨毒的神色,将那柄白森森的主厨刀,吞进了嘴里。   妇女努力地吞咽着那把明晃晃的刀,刀刃切断了它的舌头,切开了它的喉管,向下不断滑落,绞碎它体内的诸多脏腑器官。   一道道恐怖的伤口,从内而外地翻开来。   许多内脏碎片,从它口中不断喷出。   它整个人都被那柄刀绞成了碎块,这些碎块里长出一条条污臭的虫子!   虫子吐着丝,围着周昌的神魂开始结茧!   “这、这是许向飞的妈?!”   周昌神魂大受震动!   他不论如何也没想到,许向飞竟然真正把他的母亲叫了过来!   看当下的情形,他母亲也极其诡异!   通过自杀一般的行为,竟能反制住周昌的孽气大火,甚至‘壁虎断尾’,让断掉的尾巴再生为许向飞,就此脱逃!   密密麻麻的漆黑丝线围着周昌的神魂,包裹成了一个茧子。   只剩头颅的中年妇女,张开满是污血的嘴,试图将这只茧子吞进嘴里——   这时候,一辆车在不远处猛地停下。   紧跟着,一道黑红交织的尖锥形物从车上安坐的‘周昌’袖中猛地飞出,穿过前车窗玻璃,直接给那颗被中年妇女吃进嘴里小半的茧子开了个窟窿!   周昌神魂从中流泻而过,裹挟着那根棺材钉,猛然间倒退而回!   “咔哒!”   下一刻,在车上所有人都还未来得及反应的时候,周昌神魂归附于躯壳之中,猛地推开车门,下了车,衣袖中的吊死绳就似长蛇般游过半空,一把缠住了那颗倒转而飞,试图脱逃的‘头颅’!   滚滚黑气从头颅上飘散。   妇人的头颅,最终被吊死绳带回周昌手里。   却变成了沫沫的脑袋。 第188章 两封不同的诅咒信(5K,1/1)   “阴生诡……”   桌子上,吊死绳缠绕着与死者‘沫沫’一般无二的那颗阴生诡头颅。   头颅与吊死绳皆散发着阴冷的灵异气息,两种气息相互冲撞,总是吊死绳更胜一筹,很快将阴生诡头颅压制住。   此刻,那颗头颅逐渐腐败、消融。   周昌注视了那颗头颅一会儿,转而看向身边的宋佳。   宋佳未料到周昌突然转头,与对方相视的瞬间,她还惊了一下。   她不知道自己昏迷之后,究竟又发生了什么?   只清楚自己在医院里清醒以后,同周昌打去电话,对方告诉她,事情已经解决了。   哪怕亲身参与到这件事中,宋佳都难免有种身在雾气里的朦胧感,在某些关键的时刻,总会忽然遗失去很多关键的细节。   而那些关键的细节,好似都隐隐指向了‘何炬’。   ‘何炬’神神秘秘的。   原本宋佳以为这种神秘感,来源于何炬的那位鬼女友。   但到了如今,宋佳发现,哪怕没有那个鬼女友的衬托,何炬本身也充满了难解的谜团。   这些谜团,让宋佳抑制不住地产生好奇心。   “许向飞这次想要假借你母亲出车祸的名义,来诱骗你脱队,试图杀掉你。   下一次他真有可能去挟持你的父母。   你让局里派人去接你爸妈了吧?”面对宋佳的慌张,周昌神色淡淡,出声问道。   他这样天塌不惊的状态,倒是天然适合上位者的心境。   宋佳点了点头:“嗯,已经派人去接了。”   “挺好。”周昌笑了笑,转而道,“目前对于‘阴生诡’的研究,有没有出现过像许向飞的这种情况?   那些被阴生诡盯上的人,反过来驾驭住了自身的阴生诡。   乃至让阴生诡转换形貌,甚至以阴生诡为引,请来各种鬼神?”   “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宋佳摇了摇头。   “你们呢?   你们觉得这个许向飞的阴生诡,为什么会变成死者沫沫的形象?   以及,他为什么能凭此请来鬼神?”   周昌看向房间里的其他人,出声询问。   当下,窗外天已杀黑。   聚集在这个某街道派出所审讯室内的特调组成员,除却周昌领着的那几个,还有秦飞虎带着的王浩宇。   听到他的询问,众人面面相觑。   他们不像周昌与宋佳,对当前事件涉入最深。   不过,眼下组长既然发问,让众人集思广益,众人沉吟了一阵后,秦飞虎首先开了口:“这个许向飞,或许一直以来都在和灵异力量接触。   他掌握着一种邪门的手段,为了练成这种手段,他引导了沫沫的死亡。   变成沫沫形象的阴生诡,和他请来鬼神的那些方法,就是他练成那种手段的体现?”   周昌点了点头,转而看向王浩宇。   “我觉得虎哥说得很有道理。”王浩宇局促地说道,他并没有自己的想法。   江秀妍随后也摇了摇头:“我没有什么头绪。”   王庆、王孟伟两个也是茫然摇头。   “许向飞明显是具备引导自己的‘阴生诡’,使之为己所用的能力的。”周昌看向秦飞虎,说道,“但他是否具备通过引导他人的阴生诡,来害死对应人的能力……   就目前情况来看,他应该并不具备。   沫沫的死,虽然未必不能排除和他的关联。   但导致沫沫死亡的直接原因,还是沫沫的阴生诡。   不过,这个许向飞,确实很有可能掌握了一种邪门的手段。   在这一点上,我的想法和你一样。   许向飞确实是炼成了这门法术。   先前和他交手的时候,他明显念诵了一段咒语。   那段咒语里,提到了‘厌胜’这样的词语,所以,现下姑且称这种法术为‘厌胜术’。   许向飞在和我交手的时候,曾经让他的阴生诡沫沫,变成了一个浑身青绿的鬼,那只鬼的灵异波纹非常浓烈,它的血液具备很强的毒性,直接腐烂掉了道路边的一棵树木。   我查找了一些资料,确认这只鬼应该是‘摄青鬼’。   这方面不多做赘述,你们可以去了解一下这个‘摄青鬼’。   在普遍的民间传说里,最恐怖的鬼是穿红衫而死的女人。   而在广府那边的民间传说中,比红衣女鬼更恐怖的,就是这种‘摄青鬼’。   这只鬼,与许向飞很难说存在甚么关联,但他念诵这只鬼的名字,却能将之其招来,附在自己阴生诡的身上。”   周昌顿了顿,接着又道:“摄青鬼之后从许向飞身上脱离——应该是许向飞召唤这只鬼来为自己做事的时间有限,时间一到,摄青鬼就自行脱离。   我借着这个时机,制住了许向飞。   但在此后,许向飞开始呼唤自己的妈妈。   他又一次借助自己的阴生诡,招来了另一只鬼。”   说到这里,周昌皱紧了眉头:“许向飞招来的这只鬼,真的是他的母亲。   我把那只鬼的面容特征,传给了孔萍萍。   孔萍萍刚才给了我回应——那只鬼的面部特征,与许向飞的母亲高度契合。   但是,许向飞的母亲并没有死。”   众人听到周昌这一番话,都颇为惊讶。   王庆被周昌所言吓了一跳,跟着就道:“许向飞他娘既然没有死,那许向飞是怎么把他母亲的鬼魂儿招来的?”   “灵魂和鬼截然不同,两者不能混为一谈。”宋佳摇了摇头,提醒王庆道,“就像有的人明明还活着,却也会被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生灵’盯上一样。”   她看向周昌,问道:“许向飞招来的那只鬼,会不会是他母亲的恶生灵?”   “不像。”   周昌摇了摇头。   他脚下就踩着一道恶生灵,对这种鬼较为了解。   这种恶生灵的各项能力来自于对对应活人的模仿,许向飞招来那只像是它母亲一样的鬼,能够砍掉自己的手臂,替换出许向飞的身体,难道许向飞的活人母亲,也具备这样的能力?   如此未免过于匪夷所思。   不过这种可能性也不好彻底排除。   “我把大家聚到一起来,是为了做一个当日事件推进的总结与信息分享。   目下,我们这边‘许向飞’调查线的情报大都是这些,孔萍萍会写成文档,发给秦飞虎你一份。”周昌又看向秦飞虎,说道,“秦飞虎,你们在‘沫沫调查线’上有没有什么发现?”   “有。”   秦飞虎肯定地点了点头。   他笑着拿出早就准备好的资料袋,将之递给了周昌:“里面就是沫沫在死之前,替‘阿西’散播出去的那些诅咒信。   我和浩宇在沫沫住处附近走访了很多商户、住户,已经能够确定,诅咒信上的内容都是一模一样的。   而且,那个片区的民众对这样的诅咒信,其实并不排斥散播。”   “并不排斥?”   周昌闻声讶然。   刚刚踏足新现世的时候,他就曾经观看过诅咒信的内容。   前面几段的内容都比较正常,有些美好祝福之类的。   但后面分明提到了如果不把信件传出去给其他人,甚至私吞随信附带的钱财的话,就会被那个叫‘阿西’的鬼盯上,受到恐怖的诅咒。   这样的诅咒信,怎么可能不被人排斥?   但是,随着周昌拆开资料袋,拿出内里的几封信,观看其上内容的时候,他忽然愣了愣——   那几封信上的内容完全一样。   其中的前半段也和他从前看到的一模一样。   但信后面的内容,却和他先前看到的那封,出现了明显的区别!   “传说闰年常常会发生不吉利的事情,今年是2000年,既是千禧之年,同样也是世纪闰年,在今年里,注定会有许多不同寻常的事情发生。   但是,我的朋友,请你不必担心。   当你收到这封信的时候,你就收到了我最大的祝福。   我一祝福你……   二……   三……   你得到了我的祝福,请你把这份祝福也同样传递给另外三个人,并且随信附上三元三角钱,它们是驱除厄运的数字。”   到了这里,信上的内容还与周昌曾看过的一模一样。   但接下来括号里出现的一行字,就与周昌曾看过的那封‘诅咒信’截然不同!   括号里写着:   “感谢你,我亲爱的朋友。   你的所有付出,都会被用来治疗阿西身上的疾病。   请允许阿西和我们全班同学记住你的名字——把你的名字写在这封信的空白处,阿西收到了你的捐赠,以后一定会想办法报答你的!!”   ……   周昌记得,原版本的诅咒信上,并没有提到过‘诅咒信’附带的钱,会被用来治疗‘阿西’的疾病。   他看过的那版诅咒信中,根本没有提到任何阿西患病的记录。   上面只说如果不按照要求做,最终就会被‘阿西’那只鬼盯上,给自己和家人招来灾难!   两个版本的‘诅咒信’,下半段内容截然不同。   当下秦飞虎收集来的这些所谓诅咒信,被称作‘祝福信’、‘感谢信’也是可以的。   那么,为什么会有两个版本的信笺?   这两个版本的信笺,都出自于阿西,还是……   周昌眼皮忽然跳了跳。   他想到了一个关键点——通过当时沫沫等三个主播的直播视频画面来看,当时沫沫与云天奇发现那封诅咒信的时候,旁边许向飞的各种表现很可疑。   许向飞很可能知道诅咒信上的内容。   甚至那封诅咒信都有可能是他放到那间废弃医院去的。   所以,带有诅咒之语的信,和许向飞有关。   而沫沫分发出去的这些‘祝福信’,是那只小孩鬼‘阿西’口述,由沫沫记下来,散播给她住处周围的民众的。   云天奇曾经提到过这些。   祝福信与‘阿西’有关。   ‘阿西’和许向飞之间,会不会存在某种关联?   “收到且散播这些诅咒信的民众,有没有遭遇过什么疑似灵异事件?”周昌向秦飞虎问道。   秦飞虎摇了摇头:“今天我和浩宇跑遍了那个片区,走访了很多住户。   我们收集到的接到诅咒信的所有案例,不管他们有没有按照这封诅咒信的要求,把信笺散播出去,他们都没有遇到任何不对劲的事情。   有些民众声称,这封诅咒信应该就是小孩子之间的玩闹罢了。”   “嗯。”   周昌点了点头,看着桌面上那几封信笺,陷入沉思。   他更有一种直觉——许向飞和‘阿西’之间,一定存在着某种很深的关联。   此刻,宋佳翻看着桌上的信笺,忽然轻声说道:“这些信上的内容,和最开始我们拿到的那封诅咒信上的内容有很大区别,重点就是后半段。   当时我们对那封诅咒信空白处写着的很多名字进行了调查走访。   那些名字,大都出自一个叫做、叫做……”   宋佳揉了揉脑袋,很快就从记忆中翻找出了对应的资料:“对了,是‘向阳花小学’!   诅咒信空白处的那些名字,都来自于‘向阳花小学’的‘三年级二班’!   我想起来,许向飞也在这个学校里就读过!”   周昌闻声,精神一振!   据此可知,许向飞与‘阿西’存在某种关联,已经是一个大概率的事情。   他向宋佳问道:“曾经就读于向阳花小学三年级二班的那些人,他们现在都还健在?”   “两千年读小学,到现在也不过是二十多年。   除开疾病和事故的原因,大多数同学肯定都还好好的啊。”宋佳摇头说了一句,随后,她又好似想到了什么一般,指了指桌上的几封信,向周昌说道,“你是说,他们的名字也在那封诅咒信上?   他们和现在这些散播信笺的民众一样,也没有出任何事?   或许诅咒信本身并没有任何作用,沫沫和云天奇的阴生诡会出现,另有原因?”   “很有可能。”   周昌点了点头,他将桌上的信笺收集到资料袋里,又将之交给了秦飞虎。   他同宋佳说道:“你还记不记得向阳花小学三年二班某些同学的名字及住址?   只记得其中一两个也好。”   “我记得!”宋佳连连点头。   “你把自己知道的那些地址告诉秦飞虎。”周昌转而看向秦飞虎,“拿着这些信笺,你去找宋佳给出地址中的人询问,看看这些信笺,和他们当初看到的信笺内容是不是完全一样?   记住,一定要让他们看清了,确认内容是不是完全一样。   有任何出入,你都记录下来!”   “好!”秦飞虎赶紧答应。   两千年时的那封诅咒信,和当下沫沫散播出去的‘诅咒信’为何后半段内容会有这么大的出入?   前者后者,究竟哪个版本的诅咒信,是当初向阳花小学里散播开的那封最初诅咒信上的内容,就看秦飞虎当下的调查结果。   “我们去拜访许向飞的母亲!”   周昌向剩余一众人如是说道。   众人纷纷应声。   “报告!”   这个时候,江秀妍忽然举起了手。   周昌目光看向她,点了点头:“说。”   “我可不可以也和飞虎哥一样,也申请去调查当初向阳花小学里的那些同学?”江秀妍小声向周昌问道,她神色畏怯,“今天、今天我状态有点儿不是很好。   在废弃别墅里撞到灵异现象,让我觉得心里很疲惫。   我想自己单独调查,可以调整调整节奏……”   “你跟在我身边,会比较安全。   杨副局把你和浩宇交给我,我要对你们的生命安全负责。”周昌也放轻了声音,向江秀妍如是说道。   “我不怕危险!”   江秀妍赶紧连连保证:“我想自己做出一番成绩!”   “那你给杨局长打电话吧。   他同意了,我就同意。”   周昌笑道。   “给杨局长打电话?”江秀妍眼睛一亮,但随后眼中的光芒又黯淡了下去,“我没有杨局长的电话……”   而她说话之时,周昌已经拿出了兜里的手机,拨通了郑老师的电话。   从郑太秀那里得到杨远威的电话后,周昌就当场拨了过去。   电话很快接通:“你好,哪位?”   周昌与电话那头的杨远威寒暄了几句,就把电话递给了江秀妍。   江秀妍小心翼翼地捧起电话,听到对面那个平静又不失宽和的声音的时候,她一下子红了眼圈:“杨叔叔……”   “工作中会遇到困难是正常的。   遇到困难,应该自己鼓起勇气去解决这些困难。   这对你的能力,也是一种锻炼。   小江,以后要听上级指挥,不要给我打电话了。   早点休息。”电话那边的杨远威,根本不给江秀妍展开说些甚么的余地,他看似勉励,实则暗含责备地同江秀妍说了几句,随后就挂断了电话。   捧着电话,还红起眼圈的江秀妍顿时愣在当场。   连周昌也未想到,杨远威会是这个态度。   俩人若是杨远威安排在他的特调组里,用来掣肘他的工具,当下明明是个大好时机——这个人怎么一点儿都不借题发挥的?   “杨副局让我听你的安排……”江秀妍将电话交还给周昌,神色有些低沉地道,“但我还是申请自己去调查向阳花小学的那些人。”   周昌闻言,心头一动。   他一反先前的态度,点了点头:“那你去吧。”   杨远威的葫芦里究竟卖的甚么药?   通过江秀妍这个人,可以试探一二。   “王浩宇,你要不要和她一块儿去?”周昌转脸看向王浩宇。   江秀妍闻言也看向王浩宇。   对方是她的男友。   这个男友一向对她言听计从,此次要是能和男友一起外出调查,她手下倒是多了个免费的苦力,很多事就不必自己亲力亲为了。   王浩宇不敢看江秀妍的目光,他犹豫了片刻,垂着眼帘出声道:“虎哥、虎哥那边也缺人。   我和虎哥合作挺愉快的,我还是跟着他吧。”   一言落,江秀妍的眼神就冷了下来。   这个时候,不知是为什么,方才还一直躲着江秀妍眼神的王浩宇,忽然仰起了脸,对于江秀妍投来的冰冷目光,不再避退。   他张了张嘴,最终口中发出一声叹息。   好似长舒了一口气。   组内成员的再次编队至此结束。   秦飞虎带着王浩宇率先离开,江秀妍后脚也从这间审讯室里离去,看样子应该是去向王浩宇要个说法去了。   桌面上,‘沫沫’那颗鬼头彻底溶解消失。   它的灵异气息,被吊死绳吸收了个干净。   周昌将沉甸甸的吊死绳收进袖口内,领着一众人也出了审讯室。 第189章 “钱克仁”(7K,1/1)   房车内。   周昌坐在主驾驶位,拴好了安全带。   他看着车窗外,斜对面的停车位上,秦飞虎开着一辆黑色轿车,带着王浩宇从他的车旁掠过。   车灯倏忽穿过派出所大门,隐没于门外的车流内。   只剩一声鸣笛招呼声,还残留于原地。   “王庆、王孟伟,等这件事调查结束了,你们俩去考个驾照。”周昌转头对头坐在沙发床上,正在撸狗的叔侄俩说道。   “行行行。”王庆连连点头。   周昌又转回头,一边发动着车子,一边说道:“灵调局目前对于调查员的灵异能力,有没有划分一个具体的层次?   你的灵异能力,处在一个什么层次?宋佳。”   他看着前车窗外的道路,目不斜视。   宋佳听到他的问话,微微坐正了身体,回道:“国家根据实验室对根器研究的前沿理论,结合各调查员灵异能力的现实情况,划分出了十三个阶级。   我的灵异能力,能够短暂地控制住一些C级以下事件里的鬼,所以被评定为第二阶的灵异能力。   像秦飞虎灵异能力能强,能长时间控制C级以下事件中的鬼的调查员,都是三阶灵异能力的调查员了。”   “太弱了。”周昌叹了一口气。   宋佳抿着嘴,心里还有些不服气。   和她相比,何炬还是一个没有在实训楼定阶的调查员!   但她倏而想到,对方已经亲手抓住了一只鬼,将之送回了局里。   这种实力,定阶不定阶对他又有什么意义?   她微微垂下头,又觉得‘太弱了’这个评价,对自己而言,实在是恰如其分了。   白河市灵调局里,五成都是和她一样层次的调查员。   剩余的五成里,还得有大半是连她都不如的调查员。   整个灵调局八九成的人,都‘太弱了’。   可调查员们面对的鬼,却又委实可怕。   想到这一节,宋佳的内心又有些担忧。   这时候,周昌又向她问道:“最高阶级第十三阶的灵异能力,是什么样的?”   “张老就是第十三阶的灵异能力。   他的鬼楼,可以一直困住鬼。”宋佳回道。   “张老有这么强的灵异能力,为什么他不外出去解决灵异事件?   像张老这样的楼主调查员,外出抓几个鬼,供局里的实验室调查,应该是比较轻松的。”周昌道。   宋佳蹙着眉,眉眼间满是忧虑:“张老、局长这些四职阶的调查员,以前都普遍受过很严重的伤。   像张老的活动范围,大都在灵调局内,他没办法带着鬼楼离开灵调局。   而郑老师他们的灵异能力,没办法长时间运用。   有时候甚至短时间运用灵异能力,都会迅速加重他们的身体负担。”   “原来是这样。”周昌点了点头,“这个第十三阶的灵异能力,就是只要能一直困住鬼就可以?”   “大概是这样的。”宋佳犹豫着道。   “看来十三个阶级,是目前研究人员对灵异能力想象的极限。   但个人的灵异能力,究竟能成长到什么地位,仍未可知。”   周昌感慨了一番,不再多说。   当下调查员们面对的环境过于险恶,谁也不知道未来在何处。   在这种情况下,连研究人员对于灵异能力发展的想象,也趋向于保守。   他们能想象到的最巅峰灵异能力,也不过是长时间困住一只鬼而已。   而不是试图杀死一只鬼。   不过,话说回来,鬼与鬼之间也有层次、高低的区分。   在旧现世,正式成为想魔的鬼,由低到高被分作‘鬼祟’、‘狂谲’、‘老聻’、‘大夷’、‘天鬼’、‘劫墟’六个层次。   未知在这新现世中,在人们的普遍认知里,需要困住一只什么层次的鬼,才能被评定为第十三阶的灵异能力?   周昌自忖,如今仅凭借他手里的吊死绳,长时间捆住一只‘鬼祟’,大约是不成问题。   但他的多项能力相加,是否能制约‘狂谲’?这却是个未知数——他现下在新现世遇到的这些鬼,绝大多数都是还未变成想魔的小鬼而已,凭借吊死绳可以随便应对。   而真正的‘鬼祟’、‘狂谲’层次的想魔,除了‘无心鬼’之外,他并未再遇到第二个。   自然也就无从判断,自身能否制衡‘狂谲’层次的想魔。   “阿大!”   周昌一心二用,一边开着车,一边与阿大交流:“你有没有什么功法,可以教给我身边这些人的?”   “……法门珍贵,绝不外传。”阿大回绝道。   “你那个库藏里,那么多的书,一直封存着不让别人看,必然是得逐渐腐朽发霉,湮灭在历史的尘烟中了。   现下拿出来,有人学习,有人传承,那些书籍就有被人发扬广大的可能。   莫非你不愿叫你那些经书传承被人发扬光大?”周昌又问。   “法门库藏存续于万姓心念之间,我不过是这库藏的守门人而已。   能否取得库中法门,全凭个人机缘。   机缘不到,我有心传法,他人亦无法可得。   如你能修习《业火烧身大转轮经》亦是时候到了。”阿大如是说道。   它说得颇为诚恳,但实情是否真是如此,也需再行观察。   “我身边这人,没有机缘?”周昌问道。   “没有。”   “后头那两人,还有那四条狗——哪个有机缘?”   “……俱没有。”   “那你还有没有甚么傍鬼丹方一类的方子、小术法可以拿出来供他们学习的?”   “还是没有。”   “这也没有,那也没有,那你到底有什么?   你要是甚么都没有,那我下次再去阅读有关灵魂拼图的资料,及至这新现世中种种知识传承的时候——我就不再带上你了。”   “……”   “待我仔细揣摩你这几位下属的灵异能力,或许能尝试给他们各自总结一份初步的训练法。”阿大不得已之下,只得如是说道。   “快想!”   周昌结束了与阿大的友好沟通。   他驾驶着那辆房车转进一条路灯光线较为昏暗的道路上。   道路两侧,皆是居民区。   有些小摊贩在路口摆了些蔬菜瓜果摊子,街道两边开着些便利店、超市的铺面。   把房车停在道边的停车位上,周昌拿着钥匙,令王庆、王孟伟带着四条狗去外面找地方排便,他则叫上宋佳,下车走去了居民区的正门。   这座老式居民区的正门,修筑得也并不宽敞,大约有一辆车身那么宽。   铁架子做成的门框顶上,绑着几个生锈了的铁艺标识字:长滨集团第六家属院。   “这是大仁哥的住址。”   宋佳跟着周昌走到正门口,看到门架子上那几个字的时候,才反应过来:“咱们先到这里,把大仁哥带上,再去拜访许向飞的母亲?”   “嗯。”   周昌瞥了岗亭里的门卫一眼。   门卫拿帽子盖着脑袋,倚在椅子上睡得正香,任凭门口的外来人员进出。   周昌与宋佳进了小区里的某栋单元楼内,沿着步梯爬了六层楼,最终站在了钱克仁的房门口。   房门口放着一袋垃圾,有些没吃完的食物就在垃圾袋里。   炎炎酷暑,垃圾袋里的食物并没有霉烂发臭,说明房主人也并未把这袋垃圾丢出来太久。   宋佳与周昌站在房门的左右两侧,她看了周昌一眼,得到周昌示意她先不要敲门之后,她抿着嘴,屏住了呼吸,以为何炬会有甚么大动作。   但周昌只是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好像在这个瞬间发起了呆一样。   ——这个瞬间,周昌的神魂脱离躯壳,悄无声息地穿过房门,‘走’进了钱克仁的房子里。   老式小区,房子的户型往往也并不尽如人意。   钱克仁的这套房子,入户右手边就是厕所,再往里走,则是厨房、卧室,转一个角后,才能走到客厅里。   不过房子里收拾得颇为整洁,倒不至于叫人进门就觉得不舒服。   周昌神魂在两个卧室里转了一圈,并未找到钱克仁的影踪。   这时候,客厅里,传来了钱克仁的声音。   钱克仁此时的声音有些怪异,像是在刻意模仿别人的声调和语气:“老钱,有人进门了!”   他试图模仿出那种张扬青春的感觉,但他本人的声音较为平淡,所以此时说起话来,就好像在扯着嗓子大叫一样。   这个怪异的声音和语气,及至钱克仁话语中的内容,叫周昌心头一凛。   “钱克仁莫非是看到了我的神魂?”   心中正转动着念头,周昌紧跟着就听见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客厅那边不断临近而来。   满脸笑容的钱克仁从客厅走出来,他的身影遮住了身后客厅内的灯光,在玄关过道上投下巨大的阴影。   他身前一片黑暗,身后则满室光明。   钱克仁在门口瞧了瞧,未有发现其他人。   脸上的笑容倏而变化,变得钱克仁本有的那副温厚的神色:“小川,门口并没有人。   你是不是听到邻居家有人进门的动静了?”   他话音落地,脸上的神色紧跟着再度变化。   ‘钱克仁’一脸玩味的笑容,站在玄关门口,将目光投向第二个卧室的门口——周昌的神魂,正站在这个门口处。   他与对方‘对视’。   ——明明对方应该看不到他才对,但此刻,他确实有一种和对方对视的感觉!   这个钱克仁,出了什么问题?   “他就站在卧室门口!   你看不到吗?老钱!”‘钱克仁’大声叫道,一脸发现周昌了的得意神色。   下一刻,   钱克仁茫然地看着周昌所处的位置。   他又走进卧室里仔细看了看,啼笑皆非地道:“你年纪轻轻,难道也得了老花眼啊?小川。   我家里根本没别人……”   “真的有人,咱们这交情,你不信我?”   “哎,信信信,你去打游戏吧,我把饭做上。”   “……”   周昌站在卧室门口,看着卧室里的钱克仁一会儿变作他口中名为‘小川’的那个人,一会儿又回转作自己的身份,他皱了皱眉,最终闪身从钱克仁的房子里离开。   前脚离开,   后脚钱克仁的房门外,就响起了敲门声。   钱克仁打开房门,就看到了站在门口的周昌与宋佳。   “你们两位是?”   他看着周、宋二人,一脸茫然的神色。   这种神色,绝非伪装。   钱克仁真的不认识周昌和宋佳了!   ‘无心鬼’的杀人规律,还在影响着他!   只不过,他在‘某个人’的提醒下,得以一直记住自己的名字与来处,所以他并未成为‘消失人’。   但他对于自己目前从事的工作,对于自己的过往经历、共事的同僚究竟还记得几分,当下仍是一个未知数。   仔细看着钱克仁面孔上的神色,宋佳心头一沉。   她没有贸然开口,目光看向了身边的周昌。   “我是何炬,我身边这位是宋佳。”周昌向钱克仁伸出手,“我们一直是同事。   看来大仁哥已经把我们忘了?”   钱克仁慌忙和周昌握了握手,他脸色尴尬,连连摇头道:“没有,没有……哎,我最近记性确实有些不好,不记得自己在哪个单位工作,做什么工作。   我本来还担心会被单位炒鱿鱼,没想到单位会派同事过来关心我。   谢谢,谢谢。”   他在尽力掩饰自己遗失了很多记忆的情况,让自己努力装作是个正常人。   而在他说话的同时,周昌还从他身上听到了另一个人的声音。   那个人,应该就是钱克仁口中的‘小川’,他曾经过命的战友‘简东川’:“老钱,你从前是在灵调局工作的,我和你说很多遍了,你没忘吧?   咱们干的是抓鬼的活儿!   你先别忙着认同事,问问他俩,是哪个单位的?   让他们出示证件。   我看看证件,要没错的话,那他们应该就是你的同事了。   ——这个男的有点子阴,你小心着他点。   刚刚就是他,进你房门偷窥你来的……”   简东川与钱克仁的悄悄话,尽落入了周昌耳中。   周昌看了看身边的宋佳,确认宋佳并不能听到钱克仁身上另一人的说话声。   现下,在有肉壳庇护的情况下,他的神魂仍能感应到钱克仁身上‘简东川’的存在,对方的一言一句,尽在他的神魂观照之下。   但对方却不再能感知到他的神魂了。   他在心底无声地笑了笑。   也不知道,当下这个‘简东川’,是钱克仁幻想出来的一个人格?   还是真正简东川的魂魄,存留在了钱克仁的身上?   总而言之,这一切的秘密,应该和钱克仁移植了简东川的‘拼图器官’有关。   “那个……   何炬同志、宋佳同志,你们——”钱克仁尴尬地搓着手,还未把话说出口。   对面的周昌恶趣味似的提前拿出了自己的三阶调查专员证件,递给了钱克仁:“这是我的工作证件。”   他又转头向宋佳说:“把你的工作证件给大仁哥看看。”   “好!”   宋佳也立刻向钱克仁出示了证件。   钱克仁把宋佳的证件拿在手中,另一只手里捧着周昌的证件,低头端详。   他的心头响起了简东川的惊呼:“哇靠!   三阶调查专员,特调组长!   我那个时候才只有两个特调组,现在应该也不会超过五个。   他这个职阶,已经是灵调局的准高层了——他确实是你的同事,老钱,你以后就跟着他吧,有前途的!   他这个人那么阴,你跟着他,安全也有保障。   你问问他,他是第几特调组的?你是不是他的下属,还有你的工作证——”   听着简东川的‘言语’,周昌眼角跳了跳,伸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他看着钱克仁抬起头,把工作证双手递还给自己。   钱克仁开口才吐出一个字:“我……”   周昌就又拿出了一只证件,递给了钱克仁:“我是新成立的第六特别调查小组组长,大仁哥,你已经被我申请调到了我的组里。   这是你的工作证。”   钱克仁接过自己的证件,神色有些愕然。   他还没来得及说啥呢,怎么对面的何组长就好似什么都提前预知了一样?   “这个人是不是有读心术啊?”简东川也在钱克仁的心里嘀咕,“太阴了这个人,你要小心,他专门把你调到他的特调组里,说不定没安好心,可能会给你穿小鞋……”   “大仁哥,你个人能力比较突出,在我的特调组里,会有更好的发展。   你也放心——我们之间没有恩怨,我不会给你穿小鞋。”周昌满面笑容,徐徐言语着,打断了简东川在钱克仁心里的嘀咕。   这下子,简东川彻底闭了嘴。   ……   “嘭!”   周昌拉上了房车驾驶位的车门。   车后头沙发床上,坐着的人里,多出了一个钱克仁。   他启动发动机,手扶着方向盘,正要将车开出停车位,放在杂物箱里的手机忽而响了起来。   看了看屏幕上显示的通讯人‘秦飞虎’,周昌示意宋佳帮自己接了电话,打开免提。   一阵呼呼风声,通过声筒传递了过来。   间杂在风声里的,还有急促的脚步声与喘息声。   “喂!喂!何组长!”   明明是秦飞虎打来的电话,声筒里传出的却是王浩宇充满恐惧惊惶的声音。   听到他的声音,周昌心头一沉,立刻刹停了车子。   他的声音传入电话那头,依旧平静沉稳:“不要慌,王浩宇,你们有什么发现?”   “何、何组长,虎哥不见了,虎哥消失了!   我们刚从第一个向阳花小学涉事人家里走出来,才下了楼!   不知道为什么,不知道为什么——虎哥突然就消失了,他走在我前头,一下子就没影子了!”王浩宇惊惶地说着。   “他在你眼皮子底下,瞬间就消失不见了吗?”周昌皱着眉确认道。   “对,对,就是在我眼皮子底下!”   “在涉事人家中有什么发现?   他们看到的诅咒信是什么样子的?”   “就是虎哥和我拿着的这些——就是沫沫住处附近那些居民正在散播的那些诅咒信。   他们说这是祝福信,阿西患上了白血病,这是他们给阿西捐款发起的祝福信!”   “祝福信……”   周昌念头动了动。   看来最初版的信笺,并没有‘鬼小孩阿西会追着拿走信笺附上的钱币,却不去散播的人’这样的诅咒。   最初的信笺,确实是祝福信。   而‘诅咒信’另有来源。   “那他们记不记得同学里有许向飞这个人?”周昌再度向王浩宇问道。   捧着手机的宋佳屏住呼吸,神色分外严肃。   车内的气氛随着电话的内容,而变得甚为凝重。   “许向飞是——”王浩宇刚开口说了几个字,忽然间,他的语气变得茫然:“许向飞是谁?”   “你和虎哥去调查向阳花小学诅咒信上的那些签名同学,你们拜访的那户签名同学,他认不认识许向飞这个人?”周昌心头一凛,他意识到‘无心鬼’的杀人规律,开始在王浩宇身上出现,“王浩宇,记住你自己的名字,千万别忘!”   “许向飞是谁?”王浩宇还在低声喃喃,“虎哥是谁?   王浩宇……是谁?”   电话倏忽挂断。   声筒里,只剩一阵空寂的忙音。   周昌再将电话拨过去,一直响起的电话,再也无人接听。   “强行让被鬼盯上的人,记住他们各自的名字,已经没有用了。   哪怕当面耳提面命,他们依旧会遗忘自己,最终成为‘消失人’。”周昌脸色冷峻,忽然加快车速,从道路上飞驰而过,“我们目标不变,还是去找许向飞的母亲!”   车厢里,众人沉默无声。   一种无形的压力在众人心头逐渐压沉。   只有空调冷气呼呼作响的车厢里,周昌的电话铃声再次响起。   这次打来电话的,却是江秀妍。   宋佳眼疾手快,赶紧接通电话。   电话那边是个惊慌的女声。   那个女声并不是在和周昌这边说话,她似乎在与她那边的一些人交谈着:“哎呀,你看到了吗?”   “这个人,这个女生突然就不见了!”   “太吓人了,太吓人了,我得缓缓……”   “老公,你快帮我打报警电话!   这是怎么回事呀,怎么好好地一个人——你也看到的,她一下子就不见了!   诶,她电话还在这儿……”   电话那边,慌乱的动静持续了一阵,那个女声接起了电话:“喂,你好?”   “你好,我是江秀妍的同事。   她在你那边,是出了什么事吗?”周昌问道。   “对呀,对呀,她突然就不见了!”女声惊慌失措,口音还是有些嗲嗲的,“她好像确实是叫江秀妍,她来找我,询问我以前在向阳花小学的一些事……”   “是的。   最近出了一些事,向阳花小学可能涉及在这件事里。   你在向阳花小学里,认不认识一个叫做阿西的同学?”   “认识啊,他是我的同班同学。   那时候他患了很严重的病,我不记得是什么病了,反正很严重。   我们班同学给他募捐,还以他的名义在外面散播了祝福信,也收到了很多其他班同学的捐款……但是后来阿西还是没消息了。”   “你的同学里,有没有一个叫许向飞的?”   “许向飞没有,不过班上确实有一个姓许的同学。   他是阿西的弟弟。”   “阿西的弟弟?”   “对,他叫许进,是阿西的弟弟。   不过据说不是亲弟弟,是阿西的后妈带过来的弟弟。   这个同学是转学来的,我记得他瘦瘦的,不怎么爱说话。   后来阿西生了病,他好像在回家路上,也出了车祸,之后也没再见过了。”   说到这里,对面的女声猛地反应过来:“哎呀,我和你说了这么多,你这个同事突然不见了,这、这怎么一回事呀?怎么办啊?”   “不用担心。   稍后会有人登门和你们说明情况的。   女士,你记住我的这个号码,要是有什么不同寻常的情况出现,一定给我打电话。”周昌向电话那头的女人说道,这个人完完整整地说出了她所知道的所有事。   但她当下并未有丝毫被‘无心鬼’的杀人规律影响到的迹象。   这是为什么?   是因为那封祝福信?   她在信上留了名字?   周昌一瞬转念,他忽然想到,沫沫也并未被‘无心鬼’的杀人规律影响。   沫沫死在自己的阴生诡手上,她在活着的时候,帮着阿西把祝福信散播在了小区附近,祝福信上,也留下了她的名字。   她自始至终,未受到‘无心鬼’的丝毫影响。   在她小区附近的居民,传了祝福信的,也没有一个出现任何状况。   阿西向阳花小学的那些同学,在祝福信上签了名的,哪怕目睹了无心鬼影响下的人突然消失的——也没有跟着受到无心鬼的杀人规律影响!   无心鬼,和鬼小孩阿西相互对立?   把名字签在祝福信上,散播出去以后,就能抗拒‘无心鬼’的杀人规律?!   秦小葵在看顾‘许向飞’时,被诱出病室,她在消失之前,接到一个鬼小孩递来的信笺,虽然她只读了信笺前半段的内容,就成为了消失人,但根据她读出来的那些内容来看,鬼小孩递给她的大概率也是一封诅咒信,或祝福信——   假设鬼小孩不是来杀秦小葵的,那么它递给秦小葵信笺,应该是为了让对方在信笺上签下名字。   它在救人?   它是鬼小孩阿西!   它在试图从无心鬼的杀人规律中抢救人!   但是,它又无法和导致正常人身上也开始滋生阴生诡的那个根源对抗,所以它救不了被阴生诡盯上的沫沫!   周昌心中霍然大亮!   “宋佳,你把当初录下来的许向飞病室内的情况,再播放一遍。”周昌向宋佳嘱咐道。   宋佳点头照做,又同周昌说道:“不然让我来开车吧,何炬,你看视频——”   “你开得没我快。   放心,不会有任何事。”   周昌摇头拒绝。   现下,除了名字落在祝福信上的人,其余任何人试图调查‘许向飞’的话,都可能变成‘消失人’——许向飞的母亲,这时候说不定也快被无心鬼的杀人规律影响了!   他在此之前得找到对方。   抓住许向飞的母亲,就抓住了许向飞那根甩不脱的尾巴!   这时候,宋佳的手机屏幕上,开始播放视频。   周昌不时瞥一眼她的手机屏幕,同时连连开口:“快进!”   “略过这一段,快进!”   “快进!”   “对,就是这里。”   手机屏幕上,播放着许向飞嘶吼的画面。   他的声音,通过声筒,传扬在车厢之内:   “很久以前,很久以前,我就看到他了……”   “他怎么一直都不放过我?”   “我都做了那么多……”   “我不是故意的!   那个时候,我也快死了!   妈妈说她只能救我——   后来,后来……”   “沙沙沙……”   视频里忽然只剩一阵信号紊乱的沙沙声响。   周昌听着这阵声响,扫一眼视频里的画面,他面上浮出了笑容。   许进就是许向飞。 第190章 突然消失的居民楼(7K,1/1)   许进就是许向飞……   在两千年的时候,或者更早以前,阿西的爸爸和妈妈离了婚。   爸爸很快娶了一个新妈妈进家,而新妈妈带来的弟弟,也和阿西入住了同个小学——向阳花小学。   阿西的生活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最不幸的是,这个时候,他患上了一种很严重、需要很多钱治疗的疾病‘白血病’。   家里拿不出为他治病的钱。   他的同学、老师看到他好几天没有来上学,很快了解到了他的病情。   老师们为他发起募捐,孩子们用自己的方式为他送上祝福。   阿西得到了这笔治病救命的钱,他的病势因此即便不能痊愈,应该也能得到遏制。   可事实却是,阿西最终仍旧无声无息地去世了。   很多阿西的同班同学,至今还不知道阿西已经过世的消息。   他静悄悄地死在了两千年后的某个时间里。   向阳花小学为他募集来的捐款,最终没有用在他的病情上。   而是被新妈妈用在了‘许进’的身上。   在阿西患上疾病,不得不离开学校的当口,同样转到这个学校里来的许进,也很凑巧地在某次放学回家的时候,出了一场车祸。   为了救自己的儿子,新妈妈只能放弃阿西的生命。   ……   街边的泡桐树撑举开高大壮硕的枝杈。   路灯的光芒穿过树叶,洒落满地斑驳的光影。   一辆白色的房车缓缓停在树下的光影里,周昌等一众人,从车上鱼贯而出。   “许向飞的母亲,就住在这个叫做‘百福里’的居民小区内的A2栋楼第七层,门牌号是702。”周昌转头往身侧看去,一圈铁艺栅栏隔绝了外面的街道,铁艺栅栏内,便是名为‘百福里’的居民区。   “从之前那只鬼的杀人规律几次出现,把秦飞虎、江秀妍他们变成‘消失人’来看,我们可能真正涉入了这次事件的深水区,引起了那只鬼更激烈的反应。   许向飞是这次事件的关键人物。   找到许向飞的母亲,让她配合我们的调查,也就至关重要。   秦飞虎、江秀妍他们去调查向阳花小学当时涉事的那些同学,这个举动可能已经‘打草惊蛇’。   背后的鬼也好、许向飞也好,极可能会意识到我们正在寻找它们遗留的线索。   许向飞的母亲,是个不可忽视的线索。   在这个时候,对方很可能也在迅速往这边接近,希图在我们之前,带走许向飞的母亲。   而许向飞母亲本身是否存在威胁性,尚未可知。”   周昌脸色冷峻,条理清晰地将当下面临的事态与众组员罗列清楚。   他转而看向钱克仁,首先为对方分派任务:“钱克仁,你去和这个小区的安保人员对接,尽快接管这里的安保工作,让保安人员配合你在小区几道门间重点巡逻。   一旦发现可疑人员,不要打草惊蛇,找机会向我发出警示。   不要和他起正面冲突。   不要试图拦截。”   钱克仁很通人情世故,周昌第一次和他接触的时候,对他的印象其实非常不错。   哪怕当下他遗忘了过去很多事,但人情练达这种东西,也几乎已经刻进了他的生活习惯里,让他来与小区保安队伍交涉,再好不过。   再加上,一旦无心鬼或者许向飞出现在小区外,钱克仁发现之后,以他具备‘简东川’拼图器官的能力,亦可以有效抵御对方的杀人规律。   钱克仁点了点头,神色倒并不怎么慌张。   因为简东川也在内心里安慰着他:“别担心,咱俩一直在一块儿。有情况我也会提前通知你。   这个组长看来还不错,一直叮嘱你不要和鬼正面对抗。   一方面说明他并不是要拿你做炮灰,一方面,也说明可能会来的鬼,也非同小可。”   周昌瞥了眼被王庆牵着的那四条狗,他摸了摸拇指上的骨扳指,微不可查的四缕流光落入四条狗的身上,本来还颇为兴奋地东瞧西看、试图挣脱王庆手中锁链的四只狗,此时倏而变得安静。   四道獒赞本已经附在四条狗的身上。   “这四条狗也会跟着你,有危险,它们也会发出警示。”周昌向钱克仁说道。   钱克仁看着那四条狗,尽管有些不相信,但还是把狗绳拿在了手里。   其实周昌的这个安排,在场众人都不太相信。   毕竟四条狗虽然咬过黄鼠狼,身上有些灵异情形,但它们可不是训练有素的警犬。   所以大家觉得这只是组长找个借口,让钱克仁把狗带进保安亭里暂时照顾罢了。   “王庆。”   周昌目光看向王庆。   王庆闻声,下意识地挺直背脊,答了声‘到’。   “待会儿要是有条件,你围着许母居住的A2单元楼做一下法,把你的金刚圈,在单元楼周围洒上一圈,王孟伟负责协助你。   做好这些事以后,你和王孟伟找个地方躲起来,不要让任何人发现你们。   你俩就躲在暗处,观察A2单元楼的动静,有情况及时向我汇报。   要是联络不上我了,立刻给局里的孔萍萍打电话。   让她找四职阶的高层过来。”周昌如此安排道。   王庆紧张地腿肚子哆嗦,尽管夏风微热,他却觉得满身发凉,赶紧点头道:“行!”   周昌看向黄毛王孟伟,笑了笑:“你记住我说的话了?”   “记住了!”王孟伟也紧张地道。   “那你把我刚才说的话复述一遍。”   “……”   王孟伟张了张口,半晌没说出话来。   直至看到周昌表情渐变得严肃,他才反应过来,对方不是在和自己开玩笑——虽然这个组长不知道为什么总爱找他开玩笑,他回忆着周昌先前所说,把周昌对他和大伯的安排,一五一十地复述了一遍。   “看着你叔,让他照我说的做。   不要自作主张。   他要是不守规矩,你举报给我——你比他知道轻重,一旦出了事,那就是很多人命。”周昌盯着王孟伟的眼睛,再次叮嘱道。   王孟伟看着那双在夜色下愈发漆黑的眼睛,胸口一阵一阵地发紧。   他咽了口口水,更郑重地应声点头。   随后,周昌看向宋佳。   宋佳眼神明亮。   对方做好了对其他组员的安排,那接下来不出意外,她应该还是就跟着何炬,一同去拜访许向飞的母亲了。   还是自己,最能和何炬相互配合!   “我想了想。”周昌看着宋佳的眼睛,他说了句话,顿了顿又向宋佳说道,“你还是和王庆他们一起,相互配合。   你的鬼眼也比较适合观察有无异常情形出现。”   在场众人的灵异能力都委实有些不够看。   尤其是宋佳,她的灵异能力对她自身损耗太大,而且用起来效果也不算好。   相比之下,周昌其实更看好王庆和钱克仁。   前者的灵异能力未经开发,已经甚为诡异,能请来一头‘黑熊仙’附身,后者则本就经验老道,有解决数次灵异事件的先例,灵异能力本就不错,再加上如今身上简东川的拼图器官可能发生了某种变异,钱克仁自然更加‘未来可期’。   宋佳显得普普通通。   周昌原本想把她带在身边,出现危险还能照拂她一二。   但仔细想想,‘许母’未必就是个安全无害的角色,带着她,说不定是害了她。   有她在身边盯着,周昌的很多手段也不好施展,索性让她也呆在外面。   “啊……”   宋佳听到周昌这番话,眼神有些茫然,将周昌的话重复了一遍:“我来配合王庆他们两个吗?”   “对。”周昌点了点头,“一旦出现危险,以你的经验,能够更及时地做出判断。   和局里进行协调配合,你也比较专业一些。”   宋佳闻声,抿了抿嘴,看着周昌的眼神有些复杂。   ——她总觉得自己好像是被何炬嫌弃了。   何炬当下说的这些话,不过是场面话而已。   但她还是点了点头。   上司下达了命令,她没有明确的反对理由,那跟着执行就是。   这是守则里要求调查员必须做到的事情。   “现在把‘灵异侦测器’调整到‘117’频道。   有情况及时在频道内交流汇报,我的代号是‘羊’。”周昌取下肩上的灵异侦测器,将之调整到空白频道117,带有按键的大屏幕侦测器上,出现了摄像头正对区域的周昌的脸。   众人纷纷拿出各自的灵异侦测器,调整好了各自的频道。   他们各自的灵异侦测器屏幕,瞬时被分割出数个区域,每个区域里都映现出他们手持侦测器目下看到的种种画面。   这还是周昌第一次正式运用灵异侦测器。   侦测器只能覆盖周围十公里的范围,超出这个范围,它就完全不能再用于和队友相互联络,是以应用场景并不广泛,大多数时候,也是被调查员当成灵异警报器来使用。   “我的代号是‘蝴蝶’。”宋佳道。   “我的代号是‘大仙儿’!”王庆跟着道。   “我的代号是‘石头’。”王孟伟一张口,就引来了周昌的目光。   “我的代号是……”钱克仁脸上神色变幻了一下,随后道,“我的代号是‘酒鬼’。”   知悉了彼此的代号,众人将侦测器纷纷挂回肩上。   周昌领着众人,绕到小区正门。   小区门卫室内,正在玩手机的老年保安,看到一群人走近,眼睛也不抬。   门禁横栏住了行人通道,刷卡器上不断放出电子音:“刷卡进入,刷卡进入……”   钱克仁看了看众战友,他牵着四条狗,凑近了门卫室的玻璃窗前,出示了调查员对外使用的警官证,在保安看到证件后,惊慌失措的时候,他满面笑意,已经把一根烟递了过来。   老年保安受宠若惊地接过烟。   不多时,门禁自动打开,钱克仁留在门卫室这里。   周昌领着剩余人,鱼贯穿过行人通道。   ‘百福里’小区不大,拢共有五六座居民楼,是个较新的小区。   众人在小区内匆匆穿行着,没走多远,就看到了许向飞母亲居住的那栋A2居民楼。   今下夜色渐深,但小区门口偶尔还有居民进出。   周昌坐在大楼门禁对面小花坛的长椅上,他看着宋佳与王庆、王孟伟三个人绕到了居民楼的侧后方,王庆从口袋里拿出一布袋的灶灰,围着整栋大楼鬼鬼祟祟地抛洒起锅灰来。   ‘金刚圈’是端公的一种时灵时不灵的手段。   它能否隔绝鬼,阻止恶鬼进出金刚圈划出的范围,全看端公个人——这是个看脸的术法。   同样是端公,周昌此前也试过施展‘金刚圈’,但他运用这个手段,就根本没有奏效过。   然而王庆在端公这条路上,明明还没走出多远,但他洒下的‘金刚圈’,偏偏就灵验过——在云天奇的家中,周昌亲眼看到王庆布置下金刚圈。   这个金刚圈上,留下了几只小孩的脚印。   当时,王庆的金刚圈,很可能阻隔住了鬼小孩阿西。   虽然现下周昌再看,又觉得阿西说不定是来帮助他们一众人的,王庆用金刚圈阻住了他与阿西照面,让他因此少了许多线索,未免可惜。   但也从侧面说明,王庆的金刚圈是真的灵验。   当下,在A2栋居民楼布置金刚圈,主要是防范楼内有鬼的情况。   若居民楼中有鬼,金刚圈哪怕不能完全阻住对方,起效的情况下,也能让对方脚步稍微迟缓一下。   若是许向飞从外面走过来,这个金刚圈,也能让它无法立刻进入居民楼中。   A2居民楼高高地竖立在黑夜中,在地上投下沉重的阴影。   楼宇中,住户窗间亮起的灯光,比其他居民楼上亮起的灯盏要稀少许多,这栋居民楼里,朝向周昌的方向,只有寥寥五七盏灯亮着。   周昌垂着眼帘,他的眼神渐渐变得沉郁,两道深刻的法令纹也从面庞上浮现。   他变成了‘何炬’。   “今夜,宋佳和她的同事还是对许向飞纠缠不休。   他们试图去探查许向飞最不愿触及的隐秘,他们已经向许向飞母亲居住的地方赶来。   许向飞决定将这些隐患,彻底抹除在‘百福里’小区。   他伪装作一个正常居民,想要穿过门禁,进入小区里,在不打草惊蛇的情况下,偷偷潜伏到小区内,偷袭宋佳和她的同事。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一向懒散的物业保安,这次非得让他进行登记,在他没有出示门禁卡的时候,不准他进到小区里,他有些生气。   愤怒之下,忍不住流露出了些丝的灵异气息。”   周昌令何炬,对今夜极可能出现在百福里小区的许向飞,施加了一个诅咒。   这个微小的诅咒效果即是,令许向飞暴露自身的灵异气息。   “何炬,你在之后再对许向飞施加一个诅咒效果。   让他进入金刚圈受到的阻滞力量加大。”   周昌又同何炬吩咐了一句,意识方才重新掌控躯壳。   趁着四下无人,王庆把灶灰围着居民楼洒了一圈。   随后,三人又聚集到了周昌近前。   “都洒好了。”王庆在衣服裤子上蹭着手上的锅灰,臊眉耷眼地向周昌说道。   他这副贼眉鼠眼的模样,让人一看就觉得他像个小偷。   而他身后跟着的王孟伟,满脸畏畏缩缩的模样,更像是被他带出来教授扒窃手艺的后辈。   “好。”   周昌站起身来,他向旁边默不作声的宋佳说道:“你看看这栋楼,能不能发现灵异波纹的存在?”   宋佳抿着嘴往A2单元楼看去。   她的一只眼睛迅速化作血液旋涡。   鬼眼映照下,A2单元楼并未出现任何的异常。   “没有出现灵异波纹,从外面只能看到这些。   但楼宇内部究竟是什么情况,现在也判断不出来。”宋佳摇头说道,她眼眶里的血液跟着徐徐收拢,“怎么了,你觉得这栋楼看起来不对劲吗?”   周昌抬目看着眼前的居民楼,喃喃低语:“这栋楼……给我的感觉很奇怪。   明明是比较新的小区,其他建筑也都看起来较为干净整洁,还是一个比较新的状态,但这栋楼在我看来,却觉得它很陈旧。”   “我倒是没有看出来它哪里显得陈旧了。”   宋佳说着话,还是转头再度以鬼眼仔细观察A2单元楼。   她依旧不曾发现异常。   正要回收灵异能力之时,整栋黑漆漆的A2居民楼,在她的感知里,好似忽然变成了一个‘人’,对面黑魁魁、高耸耸的‘人’,和她的鬼眼对视了一下!   紧跟着,一道道像是往外不断撑展的手臂般的灵异波纹,从居民楼脚下散发而出,贴着居民楼的墙角,试图将那些灵异波纹撑开!   但是,这些灵异波纹还未来得及撑开,便触碰到了王庆洒下的金刚圈,于是,层层灵异波纹倏忽又缩了回去!   众目睽睽之下,整栋A2单元楼倏地消失不见!   原地只剩一片空白的水泥地,以及水泥地周围那一圈醒目的‘金刚圈’!   周昌、宋佳、王庆等人,相互骇然!   一栋楼,在他们眼前突兀地消失了!   就好像是那些突然消失的‘消失人’一样!   ‘无心鬼’和许向飞有着怎样的勾连?!   所有与‘许向飞’有涉的事物,在他人发现那些事物的时候,它似乎都会立刻将那些事物抹除,以阻止他者对这些事物的继续调查,阻止别人挖掘‘许向飞’这个人背后的隐秘!   而且,今下‘无心鬼’的表现,委实也太过‘聪明’了一点儿。   用聪明来形容一只鬼,其实很不恰当。   鬼没有‘人格’,没有情绪,按照袁冰云那篇‘灵魂拼图猜想’的说法,鬼是人的主观宇宙上长出的裂口、漏洞。   既然没有所谓人格与情绪的说法,又何谈所谓的‘聪明’和‘智商’?   可现下,这只鬼总是每每抢先一步,封绝掉周昌等人的调查方向,抹除他们的调查线索!   这时候,周昌眼角余光瞥见,离原本A2居民楼几步之外,有两个年轻女性提着奶茶与外卖,茫然地站在一片空白的水泥地前。   这两个年轻女子,先前就是从居民楼里下来的。   周昌跟着走向那两个年轻女子。   他走近两个女子近前,笑着出声问道:“两位美女,你们是A2的住户吗?”   突然冒出来,出现在两个女子眼前,那两人被吓了一跳。   于是,两个女子的说话语气也变得不友善,其中一个微胖长痘的女子白了周昌一眼:“什么A2?”   “有病吧他……”另一个较矮的女子小声地嘀咕了一句。   两人说着话,手挽着手就预备离开。   “你们不是住在这里的住户吗?我也是住在这里的……”周昌口中的言语声逐渐减弱。   走在他前头的两个女子还在交头接耳,嘀嘀咕咕。   她们自以为小声的言语声,尽被周昌所感知:“这人不会是想搭讪你吧,毛毛?”   “呵,他也不照照镜子!”   “……”   周昌无声地咧嘴笑了笑。   他看着那两人慢慢走远,在即将走过道路转角的时候,和原本的A2居民楼一样,突然地消失不见。他未有作声,不做出任何提醒。   “又有人消失了……”   宋佳走到周昌的身后,亲眼目睹那两个女子忽然消失,她直觉得遍体生寒。   王庆、王孟伟亦觉得有阵阴嗖嗖的风,从脖颈后掠过。   “当下所有的消失人,我觉得并不一定真正是已就此死亡了。   及至先前的杨明睿、秦小葵等等人,他们可能都还活着,只是活在一个我们看不见的地方。”周昌缓缓开声言语,当下突然消失的居民楼提醒了周昌。   无心鬼的成长速度再如何匪夷所思,引致一栋居民楼彻底消失不见,也是不可想象的。   它在鬼坟之中那么久的时间,杀人规律也没有扩散多少,即便进入到新现世之后,它可能因为获得某些资源,迎来快速成长,但成长到瞬间抹除一座居民楼的存在,连同居民楼中牵连的所有人、所有事件线索的程度,可能性也极其渺小。   无心鬼原本的层次,可能在‘狂谲’的层次。   似这种瞬息抹除一座居民楼的杀人规律,已非‘狂谲’可有,这是‘老聻’才能达到的层次。   倘若每个想魔、每个鬼都是这样成长速度,旧现世里早就没有了活人。   所以,周昌猜测,眼下的那些消失人、眼前消失的A2居民楼,可能只是短暂地没了影踪,或被挪去了别的地方,与这些事件有关的人们,也只是暂时性地将消失者遗忘。   但不能排除时间拉得越长,那些被遗忘者彻底消失的可能性就越大。   “你们还是按照原本的计划,先找一个不会被人发现的地方躲起来。”周昌向宋佳等人说道,“A2消失,不代表‘许向飞’不会来。   先躲起来吧。”   “是!”   宋佳点了点头,她看了看四周,带着王庆叔侄,很快走去附近的一座居民楼,跟着楼下正准备进门的一对老人,走进了那栋居民楼里。   周昌目送三人离开,他转而背过身,匆匆走到另一栋居民楼下,端走了空调外机下面放着的一只旧水桶。   桶里已经积蓄了一些空调外机滴出来的水。   他提着水桶走到一个角落里,从口袋里摸出了一把塑料柄的剪刀。   吊死绳跟着从他袖口里滑出。   周昌一手掐着染血的吊死绳,就像是掐住了一条蛇的七寸。   那根吊死绳痉挛着,一丝丝与吊死绳本身迥异的灵异气息,就从绳索上飘散了出来。   这是属于许向飞阴生诡的灵异气息。   吊死绳吞食了这只阴生诡的灵异气息,那些尚未被它消化的部分,今下被周昌强行从它身上挤压出来了些丝,缠绕在了剪刀上。   随后,周昌把剪刀在水桶里涮了涮。   他口中跟着念诵起了剪刀寻煞科门的咒语:“天皇皇,地皇皇,铁剪分金定阴阳……”   “刀口开,乾坤筛……”   桶中水液在咒语声中,逐渐转为一片漆黑之色。   那一片漆黑水液,久久寂静不动,像是一块黑冰。   周昌盯着桶中黑水看了一会儿,某个瞬间,他忽生感应,猛地抬头A2居民楼的方向看去——   但见原本空白一片,只余下金刚圈圈出范围的水泥地上,A2单元楼赫然耸立而起!   与周围的几座居民楼相比,这栋单元楼内,没有一盏住户家有灯光点亮!   黑黢黢的居民楼,像是一副竖着插进地面下的棺材。   有些居民从这栋楼宇前经过,根本目不斜视,好似根本就未看到这栋突然出现的居民楼一样。   阴沉的气息,从A2居民楼上散发而出。   周昌把剪刀揣回口袋里,黑里透红的那枚棺材钉滑落在他掌中。   握着棺材钉,周昌迈步走到A2居楼前,他定了定神,一下就推开了门禁,步入居民楼内。   大片大片的黑暗顷刻间吞噬了他的身影。   他未有运用神魂首先探查这栋楼。   这栋楼已经表现得极不正常,神魂再行探查,好比羊入虎口,一定是有来无回——必得在身魂合一的情况下,周昌才敢踏足A2居民楼内。 第191章 门卫老秦   ‘百福里’小区门卫室内。   窗外的夜色漆黑如墨,浓重的黑色仿佛要淹没进门岗室里。   钱克仁坐在窗前的一把凳子上,观察着小区外偶尔走过的行人、经过的车辆。   四条狗也安安静静地蹲坐在他的四周,即便没有绳索牵制,它们也保持着很稳定的状态,让旁边的门卫‘老秦’都啧啧称奇:   “警察同志,这四条狗应该是警犬吧?”   “嘿,这么安静,不跳也不闹的,简直跟个人一样了!”   “它们是那种专门追查凶手的警犬?”   老秦看似是在随意地与钱克仁闲聊,但他的话语在不经意间,又在试探着钱克仁什么。   他不知钱克仁这样的警察,深夜造访这个小区的目的为何,便想方设法地从钱克仁口中套取消息。   钱克仁垂目看着坐在周围的那四条狗。   起先,小川一样和他保持着对这四条狗的怀疑,自觉它们应该是不堪有大用,完全是组长强塞给他,让他带到门卫室里帮忙照看的。   但和这四条狗呆了一会儿,钱克仁渐渐察觉到了它们的不同。   他也曾与警犬合作稽查过涉灵异事件的凶案,但那些警犬都不曾给到钱克仁如今这般奇异的感觉。   “这四条狗,说不定真像组长说的那样,可以感知到鬼的存在,发出示警。”   “差不多吧。”钱克仁摸了摸其中最大的那条虎斑狗的脑袋,模棱两可地同老秦说道,“它们确实被训练过,也算是我的同事了。”   “哦。”   老秦答应了声,他眼角余光瞥见窗外似乎有个人影晃了晃,便下意识地转头朝窗外看去。   这一看,把他吓了一跳——   此时,门岗室的窗外,确实有个瘦得皮包骨的人直挺挺地站在那里。   那人站在人行通道的横杆前,双手插兜,也不拿出门禁卡,就那么站着,一看就是在等门卫室里的保安给他把通道打开。   “同志……”   老秦本想直接按下按钮,给对方打开门禁。   但他转回头来,看到钱克仁已站起了身,顿时又有些为难。   像是平常时候,他们这些门岗保安并不怎么管事,有的业主或者租户回来的时候忘带卡,他们也就随便糊弄放行了。   然而眼下情况又有不同,这个主他却是做不了了。   “秦师傅抽根烟。”   钱克仁递给了保安老秦一支烟,他转而拉开门窗,朝横杆前直挺挺站着等开门的男青年说道:“是这里的住户吗?还是外面来的访客?”   那男青年穿着件黑T恤,茂盛的头发遮住了他的脸。   他这副模样,颇有些昼伏夜出的落魄艺术家气质。   老钱未从他身上看出什么异常。   简东川亦然。   是以他现下只是照例询问一两句,没有疑点的话也就跟着放行了。   “我来这里找一个朋友。”   男青年的回应也很正常,声音平静。   钱克仁点了点头,把一个表格本拿出来,让男青年到门岗室窗口这里,他指了指表格上的空白栏目,同对方说道:“这里,写你的名字,这里,写你要拜访的住户名字,还有他住在哪栋楼,哪个单元。”   男青年接过钱克仁递来的那只笔。   他还抬头看了看钱克仁。   钱克仁令对方做好登记,正准备放行的时候,忽然心头一动,转头看了看那四条狗今下是甚么反应——   当下,蹲坐着的四条狗不知何时已经站起了身。   它们虽然依旧保持着沉默,但耸起的被毛,已然说明,它们当下已经发觉了某种异常,进入了极为警惕的状态!   这个男青年有问题?!   老钱心头一念闪过,简东川在他心中说着话:“这个人没看出哪里有不对劲啊。   就是太瘦了点儿……胖瘦和咱们没关系。   四条狗难道是看见陌生人了,所以会有这个反应?”   “不像。”   钱克仁在心底回了小川一句话。   他瞥了眼肩侧的灵异侦测器,侦测器上的警示灯也并未亮起,不曾发出一声警报音。   “你有拜访住户的电话吗?”看着男青年做好了登记,钱克仁收起表格,忽然又向对方问了一句。   听到他的问话,那人沉默不语。   他微微抬起头,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钱克仁。   被他这么盯着,钱克仁忽然觉得身上有些冷,皮肤上瞬时浮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这个瞬间,男青年微微张口。   钱克仁似乎嗅到了一阵腐臭的气味。   他肩膀侧的灵异侦测器警示灯,跟简东川的声音,几乎同时出现:   “这个人有问题!”   “他身上有灵异气息!”   侦测器亮了两下,跟着就要发出蜂鸣警告声的时候,钱克仁立刻将它摘下,中断了它的警报。   他看着对面神色倏而变得阴森的男青年,后脖颈一下子浮起一层白毛汗!   他念头飞快闪转,思索着如何化解当下的局势。   这时候,对面的男青年阴沉地瞥了眼他手里的侦测器,忽然说道:“没有电话。”   “没有电话,那你——”钱克仁身侧的老秦跟着就要出声,将那个男青年拒之门外。   却未料到,钱克仁忽然摆手打断了他的话,跟着按下了打开行人通道横杆的按钮,随着横杆扬起,人行通道就在男青年身前敞开。   钱克仁向其说道:“行吧,先过去吧。   下不为例啊。”   突然的态度转变,令老秦一时摸不着头脑。   那青年却只是冷冷地瞥了钱克仁一眼,便双手插着兜,走过行人通道,往前方的居民楼走去。   看着他的背影,钱克仁压抑着呼吸,慢慢地吐出了一口气。   他小心翼翼地调整着灵异侦测器的角度,使之摄像头对准那远去的男青年的背影。   小区路灯下,男青年的背影逐渐模糊。   顷刻间,似乎就已走入黑暗中去,没了影迹。   “我是酒鬼,我是酒鬼。   发现疑似‘许向飞’的踪迹。   此人身上散发的灵异气息,触发了侦测器警报。   其正往小区内走去,我将在门岗室内,持续调取监控,为诸位分享消息。   完毕。”   钱克仁压低着声音,向频道内的其他战友发去消息。   “蝴蝶收到。”   “大仙收到。”   “石头收到。”   “羊……收到。”   何炬组长的代号是‘羊’。   但此时,组长的声音听起来很怪异,一听他的声音,就让人忍不住心中直冒寒气。   他那边出了什么情况吗?   钱克仁看了看灵异侦测器上的监视屏幕,其余人佩戴的侦测器监视画面里,都一切正常,唯有‘羊’的监视画面里,显现出一节节被黑暗吞噬着、若隐若现的楼梯。   ‘羊’已经进入了A2单元楼。   这样的新小区内,不至于连楼梯灯都不安装。   那对面的画面怎么这么黑?   钱克仁正这么想着,‘羊’的监视画面忽然彻底暗了下去。   “我是蝴蝶,我是蝴蝶。   羊,你那边情况如何,请立刻汇报。   完毕!”‘蝴蝶’宋佳比钱克仁反应更快,立刻向‘羊’发出询问。   而‘羊’立刻作出应答,倒叫频道里的众人松了口气:“我是羊,目前进入灵异波纹浓重堆叠区域,侦测器信号收到影响,监视画面不能传输。   保持联络。   完毕。”   钱克仁把侦测器挂在肩膀上,使摄像头对着门卫监控的屏幕。   被分隔成数个监视区的监控画面里,已经没有小区居民在外活动的画面。   这个时间,夜猫子也已经窝在床上刷手机了。   是以,‘许向飞’在各个监视区里活动的痕迹,就变得分外明显。   钱克仁看着‘许向飞’从C区穿过B区,最终走入A区,站在了A2居民楼前。   ‘他’仰头望着那栋黑漆漆一片、不见一盏灯光的大楼,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在走进居民楼里。   老钱看着监视画面里出现的许向飞,也同频道里的战友作着消息汇报。   他看到许向飞最终还是迈步走向A2居民楼的时候,立刻就向‘羊’发出了提醒。   但这个时候,许向飞站在A2居民楼的门禁前,忽然停住了脚步。   ‘他’久久地停滞着,在原地站了有二十几秒钟的时间——   突然,‘他’的脑袋一下转动起来,原本背向小区监控摄像头的那张脸,此时正对着小区监控摄像头——那张颧骨高耸的脸上,深陷的眼窝里,一双原本黑白分明的眼睛,此时黑眼珠的部分猛烈地震颤着,在某个瞬间,忽地爆成两股漆黑的血浆,顺着眼角流淌而下!   只剩眼白的死鱼眼,依旧直勾勾地盯着小区监控摄像头!   钱克仁坐在监视器屏幕前,几乎是在与许向飞的那双死鱼眼对视!   他心头一惊!   紧跟着!   ‘许向飞’出现在监控画面里的漆黑身影上,忽然铺满了大量的噪点!   像是有一双双无形的手撕扯着‘他’的身影,‘他’的身影猛地摇颤出无数重影,在一瞬间从监视画面里消失!   “去哪了?!”   钱克仁紧紧盯着监视画面!   他看到一道模糊的身影,瞬时出现在B区某条小路的路灯下。   那道模糊的身影,张着那双极其清晰的死鱼眼,仰头正对着监控摄像头——它原本站在很远处的身影,瞬时闪现过十余米的距离,在几个眨眼间,已到了监控摄像头下!   “嗡!”   身影再次消失!   “它朝你来了!”   简东川立刻向钱克仁发出提醒!   钱克仁深吸了一口气,他抬目看向窗外。   窗外尤是黑漆漆的一片。   各样景物被黑暗侵蚀着,好似变成了另一种模样。   “滴滴滴滴滴——”   挂在钱克仁肩膀上的灵异侦测器忽然不断颤动着,发出激烈的蜂鸣!   但钱克仁看着窗外的情形,他根本没有找到‘许向飞’的影迹!   冷汗从钱克仁背后不断渗出!   他看向身旁脸色茫然而恐惧的保安老秦,勉强开口说道:“老秦,你在门卫室里呆着,把门锁好,哪里都不要去。”   “这这这……”老秦也看了监控,他心中发毛,意识到当下情形的诡异,哆哆嗦嗦地道,“发发、发生了什么啊?”   “把门锁好!”   钱克仁没有回答对方的问题,他只是重复叮嘱了对方一句,给老秦留了两条狗,自己则带着另外两条狗出了门岗室的门。   “哐当!”   门在身后闭拢,发出一声震响。   一阵阴风从黑暗中涌来,令钱克仁后背渗出的汗液更冷。   钱克仁转头看了看身后哆嗦着锁门的老秦,他将折叠步枪展开,拿在手中,沿着道路走动起来。   门卫室内。   老秦将门锁好,他尤不放心地往门后顶了一张桌子。   做完这些事情后,窗外已不见‘钱警官’的形迹。   窗外的黑暗里,像是生出了恐怖的血盆大口,老秦一看到窗外的黑暗,就陡生出一种魂魄被这黑暗吞噬,内心只有无尽恐惧汹涌的感觉。   他不敢再看前后的窗户,便把窗户也锁住,拉下一面窗户的窗帘,转身又去拉另一面对着小区内的窗户窗帘。   “沙沙……”   窗帘徐徐滑下,发出细微的声响。   老秦战战兢兢的,终于将那道窗帘也全部拉下去。   他内心松了一口气。   处在这处再看不见外界情景的门岗室里,他好似是把头迈进沙子里的鸵鸟,因此而获得了内心一时的安定。   但这种安定的感觉并未持续太久。   ——老秦才觉得腿上有了些许力气,手扶着桌子,慢慢站起身的时候,门外忽然响起了一阵激烈的敲门声:“嘭嘭嘭嘭嘭!”   骤听到那阵激烈的敲门声,老秦直觉得魂都要被吓出窍了!   敲门声持续了几下,停顿片刻,跟着又再度响起:“嘭嘭嘭嘭嘭!”   被关在门岗室里的那两条狗也在屋子里打着转儿,口中发出低吼。   这个时候,老秦脑海里忽地付出一个念头:“该不会是钱警官回来了吧?”   一念乍起,他壮起胆子,倚靠墙,向门外喊道:“钱警官,是不是钱警官?”   门外一片寂静。   敲门声也不再响了。   “不是钱警官……”   老秦喃喃低语着,身上猛地打了个哆嗦。   他只祈求门外那个东西这下是真正离开了,不会再来吓唬自己。   但天不遂人愿——   这样的念头才在老秦脑海里盘旋而起的时候,拍打窗户玻璃的声音跟着从他身侧传来——那两扇拉下窗帘的窗户,被门外的东西拍打得嘭嘭作响!   门岗室里的两只狗跟着发出狂叫:“汪汪汪!”   “汪汪——嗷——汪汪!”   老秦头发都要跟着这阵拍打窗户声竖起来!   他听着那阵越发激烈的拍窗声,更恐惧窗户玻璃被门外那个东西拍碎了,那个东西跟着破窗而入!   一股子不知从何所起的力气,从老秦身上生出!   他一边骂着那两条大叫的狗:“别叫,别叫!   傻狗!   别把那东西引来了!”   一边双手抱住贴墙立着的文件柜,将它生生搬到了那扇不断被拍打作响的窗前,使之彻底抵住了窗户口!   随着文件柜抵住窗户,窗外的拍打声也戛然而止了。   门岗室里的犬吠声并未因此消歇。   老秦胸中的恐惧不安,也是越堆越浓。   他下意识地抬头朝另一扇窗户看去——对面那两扇他明明拉下窗帘遮蔽住的窗户,此时完完整整地显露在他的视线内。   一个浑身惨绿惨绿的长发‘人’,将整张面庞紧紧贴在窗户上。   ‘她’那张脸因为过于紧密地贴在玻璃上,以至于五官都扭曲变形。   唯有一双死鱼眼里,翻腾出一股股惨绿的烂水,溅在玻璃上——整块玻璃被一股股烂水腐蚀出大小不一的孔洞!   惨绿的尸水顺着那些孔洞,汩汩流入门岗室内!   “啊啊啊啊啊!”   老秦口中无意义地骇叫了起来!   他的裤脚下,流出一滩微黄的液体。   “滴滴滴滴——”   一阵蜂鸣声在此时迅速临近。   一只惨白的手掌从那把腐烂面庞贴在窗户玻璃上的女鬼头顶出现,一把拽住那女鬼满头黑发,将女鬼向后拖倒! 第192章 分头行动(5K,1/1)   有些惨绿的尸水从女鬼头皮上迸出,溅在那只惨白手掌上。   那只手掌的形影随之一阵模糊,像是在猛烈地震颤。   沾附在手掌上的尸水又被它抖落。   它死死拽着女鬼头上黏腻的发丝,直将女鬼从窗玻璃上扯落!   在女鬼脱离窗户玻璃的瞬间,老秦就看到了被鬼挡住的那只惨白手掌的主人。   对方长得和‘钱警官’一模一样!   但老秦却觉得对方并不是‘钱警官’。   窗外疑似‘钱警官’的人,裸露在外的皮肤惨白一片。   中年人那张平庸的面孔上,挂着放肆张狂的笑容。   尽管老秦与钱警官相处不超过半个小时,但他仍觉得,钱警官不会露出这样的笑容。   老秦心中恐惧。   他抱着那两条此时反而安静下来的狗,蜷在办公桌下,一动不敢动,一声不敢吭。   窗外搏斗的双方,都是鬼……   ——   “这就是你们组长说的‘摄青鬼’了吧?老钱。”   “现在可以确定,刚才那个‘皮包骨’,根本就是‘许向飞’。”   “这只鬼的尸水有很强的腐蚀性。   你不要和它产生任何身体接触——像我这样,用灵异波纹来压制它!   我教你的时候,你得认真学啊,老钱。   你们中老年人学东西本来就慢,要多下点心思才行。”   “……”   皮肤惨白、鬼一样的‘钱克仁’身上飘散出阴冷的灵异气息。   好似一张网般的灵异波纹,以他的腹部为中心,向四面蔓延。   那只‘摄青鬼’被这张网缠绕着。   从它身上迸出的腐烂尸汁,溅在这张网上,又随着这张网高频振动,而被甩去他处。   ‘钱克仁’的腹部微微隆起。   黑色T恤下,隐约凸出一张模糊人脸。   他脚下这张‘灵异波纹网’,跟随他的心意,不断做出细微的调整。   陷入网中的‘摄青鬼’,浑身毛孔里都流淌出惨绿的烂水,也无法挣脱这张网。   反而愈是挣扎,便陷入网中愈深。   与这张网的牵连愈多。   “看到没有?   集中精神调整咱们的灵异能力,把灵异能力完全投射在灵异波纹上。   这样就能释放出数倍于灵异能力本身的力量。   摄青鬼应该还是很难对付的,组长他们先前都在这只鬼手上吃了个大亏吧?   但你看,它在咱们手里,还不是被咱们随便捏扁揉圆?   你试试,就像我这样,把灵异能力集中投射在灵异波纹上。”   ‘钱克仁’大大咧咧地说着话,视对面的‘摄青鬼’如无物。   而在他言语过后,他腹部隆起的那张模糊面孔,也微微震动着嘴唇。   真正钱克仁的念头,被当下这正接管钱克仁身躯的简东川所感知:   “我看不到灵异波纹啊?   这怎么把灵异能力投射上去?”   “放心,我会帮你。   让你能看到灵异波纹的存在。”简东川说着话,就替换了对钱克仁肉身的掌控。   在这瞬间,钱克仁隆起的腹部一下坍缩回去。   他的肤色渐归正常。   同时,他的神色也发生了变化。   整个人的气质都与刚才截然不同。   从他身上蔓延出去的那张灵异波纹网络,也在此瞬分崩离析。   摄青鬼从网中脱离,它那双死鱼眼盯住对面的钱克仁,单薄瘦削的形体被风吹着,变成一件惨绿衣裳,迎风扑向钱克仁!   钱克仁大惊失色!   那只鬼满身都在流淌烂水。   一旦被那些烂水碰到身体,他的皮肉也会跟着被腐化!   “别慌啊,老钱。   你按我说的,先用自己的灵异能力挡住它!”   简东川适时提醒。   在他的提醒下,钱克仁赶紧施展了自身的灵异能力。   ——他的灵异能力,就是一张在自己面前展开的蛛网。   这张蛛网拦住了摄青鬼,让它无法接近老钱。   但摄青鬼身上不断流淌出的烂水,尤在不断腐化那张蛛网。   蛛网上,很快就出现了一个个大小不等的窟窿!   这种情形,和简东川运用灵异能力时的情况,实在大相径庭。   当时简东川也是运用钱克仁的灵异能力,却将摄青鬼牢牢困在了原地,令其无法挣脱。   “关键就在于灵异波纹和灵异能力的结合!   你感觉到波纹的存在了吗?   你在心里想着,用这张网缠住摄青鬼,然后把它丢在自己脚下的波纹里,这样就行了。”简东川向钱克仁传授着经验。   他的话,总叫钱克仁心里觉得不靠谱。   但摄青鬼眼看就要破开他的灵异能力,小川又没有帮忙的意思——   不论对方说得对与不对,钱克仁都得试着照对方说得做了。   他操纵着那张破烂不堪的蛛网,同时感知到了脚下一圈圈如水波般弥漫的灵异波纹,在心里想着把这张网连同摄青鬼,一同丢在那阵波纹里——   “嗡!”   一种奇异的感觉,顿从钱克仁心底浮现!   他再睁开眼睛,果然发现,摄青鬼已落在四周的灵异波纹里!   而他的灵异波纹与灵异能力结合,此时又变成了那张大网!   摄青鬼在网中如何挣扎,都不能取得如先前一般的破坏效果!   “明白了吧?   就是这样,很简单的。”简东川语气得意。   钱克仁一面操纵着那些灵异波纹,令其不断震颤,以震开沾附于网上的尸水,一面和简东川沟通:“这种手段比单一运用灵异能力要好用得多。   我得把这个发现上报给组长。”   “可以可以。   这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操作。   就是把波纹和能力相互结合而已,说不定他们也早就发现了。”简东川对此倒没什么异议,他转而说道,“咱们说不定能一直控制住这只鬼。   这样的话,咱俩能不能成局里第一个抓住鬼的调查员?”   钱克仁被无心鬼影响后,已多日没有回局里上班。   他根本不知道,周昌已经成为第一个抓住鬼,送回调查局的人。   “说不定可以。”   钱克仁面露笑意。   他正要打开侦测器,在频道里汇报情况。   那只被沾附在灵异网络波纹里的摄青鬼,忽然在原地开始‘融化’。   它像是点燃的蜡烛般,不断融化着。   融化形成的青绿尸水在地上铺开。   那滩尸水表面,有轻微的涟漪荡漾。   这缕缕原本极其微弱的‘涟漪’,在瞬间变得激烈!   ——强烈的灵异波纹,从尸水中震荡而出!   此种灵异波纹,直接将钱克仁那张原本稳定的灵异波纹网络撕开了一个大窟窿!   那滩尸水像是没有穷尽一样,瞬间淹没了灵异波纹网络留下的窟窿,跟着又不断扩开这张灵异波纹网络的裂口——原本占据主导的灵异波纹之网,在这刹那,就被挤到了角落!   惨绿尸水漫至钱克仁身前。   腐臭的尸水下。   钱克仁看到,那个瘦得皮包骨头的青年——许向飞在水面下躺着,‘他’闭着眼睛,似乎已经睡着。   一身青绿的摄青鬼垂手躺在‘他’的身侧,在钱克仁投来目光的刹那,从水面下猛地伸出一条变得惨白的手爪,直接抓向钱克仁的脚踝!   偏偏此时,钱克仁也被那尸水里弥漫出的灵异波纹困住,双脚如陷泥沼,根本动弹不得!   “汪汪汪!”   这时候,一黑一黄两条狗猛地扑到他身后,咬住了他的裤脚,将他不断往后拖拽!   ——   “哐当!”   周昌步入A2单元楼内。   大门合拢发出的声响,未能唤起楼梯间的灯盏。   楼道间一片昏黑,隐约有些霉臭味在周昌鼻翼间弥漫。   他皱了皱眉,回头走到大门前,通过大门上的观察窗,看到居民楼外安静的小区,小区内的路灯光芒暗弱,黑暗朦胧地倾盖着小区里的景观,一切与周昌进门前的情形好似都别无二致。   但又在隐隐约约间,让周昌觉得外面好似变成了另一个世界。   一种不妙的预感从他心底涌现。   他尝试打开大门,大门却纹丝不动。   是以,周昌转回身,走上第一层楼梯。   第一层三套房子的房门都紧紧闭着,门上的塑料膜都未被撕去,上面积了厚厚的一层灰。   这三套房子,尚无人入住。   周昌走向一旁的电梯,在金属门前停住脚步。   金属门上方,显示着电梯当下正在运行的楼层:1-2-3-4……   “有人先我一步乘电梯上了楼?”   看到电梯上方那个不断跳动的数字,周昌心生疑窦。   他又走到一楼的三扇门前,仔仔细细检查了一番,更确认这一楼的房子,尚且无人入住,心中的疑虑更为加深。   没有人和他前后脚进入这栋居民楼。   一楼的房子也没人入住。   那又是谁乘电梯,从一楼往上走了?   周昌心中思忖着,不经意间转头,注意到朦胧黑暗里,楼道墙壁上的楼层数字标识。   数字‘1’在黑暗遮掩下,摇摇晃晃着,好似生出了重影,变成‘11’。   ‘11F’。   这似乎才是周昌当下所处的楼层。   ‘幸福里’小区的居民楼都是近些年来流行的洋房建筑,楼层普遍不高。   ‘11’层已是居民楼的最顶层。   周昌明明才进了大楼内,怎么会直接出现在居民楼的最顶层?   他抬头盯着电梯上的数字,看着那个数字由6跳动7,回想之前的细节,愈发有一种自己确实身在最顶楼的感觉。   ——刚才,在他按下电梯以前,电梯上的数字‘1’静静凝固在哪里,并没有变化。   只是他按下‘向上箭头’的按钮后,那个数字才开始跳动。   问题是,既然这已经是最顶层,为何电梯上的箭头还是向上的?   周昌凝视着电梯一侧那个标识着‘向上箭头’的按钮。   在他的注视下,那个按钮也被一层化不开的黑暗遮蔽住,隐隐约约的好似变成‘向下’的按钮了。   他又回过头去看楼层标识数字。   楼层标识数字,在黑暗下,始终朦朦胧胧的。   看不出那是数字‘1’,还是重影的‘11’。   这时候,周昌身前的电梯内,忽然传出一阵怪异的声响。   那阵响动,像是咀嚼音。   咀嚼者口中的食物,听起来就是那种汁水淋漓、同时又充满肉质纤维、极具嚼劲的。   “咯吱,咯吱……”   “哗啦——”   伴着那时断时续的‘咀嚼音’,周昌看到电梯上的数字,眼看就要从‘10’跳动到‘11’。   跟着,一阵浓郁的血腥气从线下还紧闭的电梯钢门缝隙间涌了出来!   周昌嗅到那阵血腥味,心跳都不知为何,隐约有些加快。   他这时忽然改了主意,拿着棺材钉,沿着那一节节积着一层厚厚灰尘的楼梯,往上而去。   “踏踏踏……”   楼道间,回响着周昌的脚步声。   脚步声里,间杂着那个越来越响的咀嚼音:“咯吱,咯吱……”   “叮咚~”   周昌前脚离开楼道,电梯门后脚就敞开来。   电梯内,灯光明亮。   镜面的电梯四壁上,涂满了鲜血。   还有些内脏碎块、衣服碎片粘连在电梯各处。   三具残缺无头的尸体倒在电梯里。   一个矮小的孩童站在残尸中间。   穿着花裙子的孩童脖颈上,却连着颗和她身形极其不符的成人脑袋。   ‘她’的双手捧着这颗花白发丝梳成马尾辫的头颅。   这颗头颅的马尾辫朝向电梯门敞开的方向。   对面的电梯金属壁上,血液缓缓淌下,露出一个面相隐约有些苍老的中年妇人面庞。   鲜血和血肉碎片涂满了它的嘴巴四周。   它此时晃动着,将嘴巴更埋进孩童的脖颈里,继续往下‘钻探’,咀嚼食物。   花裙子的无头孩童,捧着这颗在自己身上大快朵颐的中年妇女头颅,摇摇晃晃地走出电梯,迈上一级一级的楼梯——它血淋淋的脚印,正好盖住灰尘上、周昌留下的那一只只脚印。   “咯吱,咯吱……”   “踏踏踏!”   周昌内心充满了不祥的预感。   他在步入A2居民楼前,就已经感觉到重新出现的A2居民楼,变得很不对劲。   但与许向飞有关联的所有线索,都在这栋居民楼里。   他发现了这栋重新出现的居民楼,也是此时探索这栋楼的最佳人选。   莫大的危险感刺激着周昌,让他不知为何唾液分泌加快,从‘11楼’一路狂奔而上的过程里,他已连续吞了四五次口水,身后若有若无的咀嚼音,好像让他都有点饥饿。   ‘11F’往上,楼道墙壁上的标识依旧模模糊糊。   好似是‘0’,又好似是‘10’。   10楼的三扇门里,有一扇仍旧是还残留着新门才有的塑料膜。   剩下的两个住户中,一扇门紧闭着,那道门上,遍布各种狰狞恐怖的划痕,甚至周昌还在金属门上,看到了一串串血淋淋的牙印!   他凑近那扇门,忽然听到门里传来几个人的嚎哭声:   “它来了,它来了!”   “我们躲不过今天了!”   “我不想死,妈妈……”   周昌稍稍远离那扇门,那些哭嚎声又忽然消失。   他试着再次将耳朵贴近那门,门里的声音跟着传出。   门里三个人的哭嚎言语声,和他上一次听到的内容一模一样。   就好像门后有某种装置,一旦有人把耳朵贴近这扇门聆听的时候,就一定会听到那些重复的哭喊声一样。   周昌转而将目光看向最后那扇门。   那扇门是敞开着的。   门内的房间中,灯光明亮。   原木风装修风格的房室,简洁又温馨。   门口的鞋柜边,有一双似乎是脱下没多久、还未拜进鞋柜里的红色高跟鞋。   周昌的目光穿过玄关,看到客厅的一角。   客厅正对着阳台落地窗外,城市霓虹闪烁。   背对着玄关的布艺沙发扶手处,探出了一双包裹在肉色丝袜里的小脚。   那双小脚的主人似乎是贵妃躺在沙发上,她的脑袋靠着周昌这个角度所看不见的另一侧沙发扶手,此时正在看着电视。   周昌也听到了客厅里传来的电视节目的声音。   “这似乎是一个独居女子的房子。”   “她正躺在沙发上看电视。”   “一切都平平无奇。”   眼下的景象让周昌很容易得出此种结论。   但关键是——女主人为什么不把门关好?   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的?   那双探出沙发扶手的脚轻轻晃动着,隐隐在撩拨看客的心弦。   周昌的目光移向他处。   他看到客厅某个角落,被窗帘遮住的位置,在窗帘随风微动的时候,露出一只戴着玫瑰金色手镯的纤细手掌。   那只手掌出现在那个角落,随意地摆在地上,很容易让人怀疑是不是自己看错了?   或者将那只手当作是个手模模型之类的东西?   但周昌看那只手,分明是一只真正的人手!   眼下的画面,让周昌心头蓦地生出极为荒谬诡异的感觉!   随着他心中生出此种感觉,那双原本在轻轻晃动的小脚,忽然停下来,一动不动。   小脚的上方,有一丛丛漆黑的发丝从墙壁挡住的位置缓缓挪动出来。   披散着发丝、妆容精致靓丽的女子轻悄悄地探出了头。   她头上的发丝,拂扫着压在沙发扶手上的双脚。   她的脖颈下,空空如也。   “哒,哒!”   那双包裹在油光肉丝里的双腿,也跟着从沙发扶手上滑下。   匀称修长的双腿踮着脚尖,直直地站在玄关尽头。   双腿以上,空空如也。   “啪!”   这时候,一条白藕似的手臂忽然从门上沿掉落下来,那条手臂之后,并未连着肩膀,依旧空空如也!   “哒哒哒……”   “沙沙沙……”   “啪啪!”   美人的头颅、手、脚、躯干从各处角落里出现,竞相涌入玄关过道内,朝着门外的周昌追逼而来!   周昌拽着那扇敞开的门,骤地将门合拢!   “咯吱……”   一直萦绕在他耳畔的咀嚼声,亦于此时戛然而止。   周昌蓦然转头,看到了那个胸前衣裳上满是鲜血、双手捧着一颗后脑勺向他、头发花白的女童。   女童已经没了脖颈。   左半边肩膀上,尽是残次不齐的牙印。   这时候。   停止了咀嚼的花白发妇女在女童的胸腔里缓缓挪动着下巴,将鲜血淋漓的正脸朝向了周昌。   周昌看她这张脸,分明很眼熟。   许向飞唤来的‘妈妈’,可不就是这么个模样?   这是许向飞的妈?   他母亲也变成了鬼?!   “唰!”   花白发妇女头颅凌空飞起,张着沾血微黄的满嘴牙齿,直咬向了周昌!   迎接它的,是周昌手里那根黑里透红的棺材钉。   他一钉子楔下去,钉子尖从那颗脑袋的后脑勺透出。   被一下扎头的妇女脑袋,仍将大口张开,咬向了周昌近在咫尺的手腕! 第193章 “全家福”   “咔咔……”   被串在棺材钉上的那颗中年女人头,仍在奋力挪动着,上下牙不断叩击,啃咬向周昌的手腕。   周昌皱眉看着这颗女人头,再次确认这个女人就是许向飞的母亲之后,他握着棺材钉的那只手掌中,忽然涌出一团如血般艳红的火。   这团业火沾附上女人头的刹那,直接熊熊燃烧了起来。   火焰从女人的眼耳口鼻中喷涌而出。   焦臭气味萦绕在周昌鼻翼间。   他目视这颗头颅被烧化,直接用手将烧焦的脑袋从棺材钉上撸了下来,丢在一边。   女人头滚到角落中,仍被业火炙烤着,不断燃烧。   直至彻底烧成灰烬。   许母为什么只剩下了这颗头颅?   A2单元楼里,应该聚集着不只许母、分尸女两只鬼,这里还有其他恐怖的东西存在。   它们为什么聚集在这栋居民楼里?   从前A2单元楼的居民,难道没有发现这栋楼里的灵异事件?还是说,自己走入的A2单元楼,早已不是正常的那栋居民楼,而是走入了类似世界的背面、里世界一般的地域中。   周昌由此生出盎然的好奇心。   他舔着嘴唇,唾液分泌得似乎更加地多。   不再被许母头颅‘寄生’的女童无头尸身,已经倒在了楼道间。   四下里,一片寂静。   周昌走到那具矮小的尸体前,看清楚尸体身上的衣着,他的瞳孔跟着缩了缩。   这个女童,就是A2单元楼里的居民。   他与宋佳等几人聚集在A2楼前观察的时候,曾经看到过这个女童和她的父母走进居民楼内。   后来踏入居民楼里的居民,也被卷进了这处灵异地界内……   周昌指尖迸出一朵血红的火苗。   那缕火苗将地上死状惨烈的女童尸身点燃。   此刻,不祥的预感并未随着许母头颅被烧成灰烬,而消失无踪。   那种感觉反而在周昌心底愈发加重。   他又觉得自己好像并没有真正消灭许母的头颅,对方还在某个角落暗暗地盯着自己,还会再一次地出现在自己眼前。   孽火焚烧着孩童的尸身,发出细微的声响。   周昌再次走近那扇被他合拢的房门,耳朵贴在门上,倾听门内的动静。   门里寂静一片。   预想中头、手、躯干在门口徘徊、冲撞门扉的情景,根本没有出现。   周昌站直了身形,他思忖了片刻,忽地抓住门把手,微微一拧,就将门把手拧动,整扇门都被他拉开来——   “呼!”   大门掀起一阵风声,灰尘与霉臭混合的气味冲入周昌的鼻子里。   他扬手在面前挥了挥,拂去那阵扑向自己面门的灰尘,进而看到了门后的情景。   门后的房子,依旧是原木式的装修风格。   但已不是周昌原本看到的那个简约整洁的模样。   房子里一片昏黑,地板上,到处弥漫黏腻的污渍,墙壁上一团团霉斑四处扩散。   浓重的臭味从房中冲出。   门口的鞋柜上,摆满了男式的皮鞋、偏中老年女性会穿的平底鞋、运动鞋,再看不到那双红色高跟鞋的踪影。   周昌的目光穿过玄关,看向客厅一角。   他此前看到的那一截布艺沙发,当下也全无踪影。   在门口停了停,周昌提着棺材钉走近房子里,他的鞋子踩在地板上那些黏腻污渍上,每一次脚跟抬起来的时候,都能听到“咯吱,咯吱”的声响。   看到玄关旁的房灯开关,周昌伸手将之按下。   玄关以及客厅里的灯盏,渐次点亮。   灯光无法穿透那些覆盖在灯盏上的霉菌与污渍,只有稀稀落落的灯光从间隙里洒出,将房子各处映照得影影绰绰,朦朦胧胧。   周昌的手指从开关上脱离。   他往前走了两步,忽又倒回来,神色认真地凝视着弥漫在房灯开关上的那些霉斑。   方才他的手指触及那块霉斑时,总有一种与人皮肤接触的感觉。   甚至于,周昌从那些霉斑上,感觉到了皮肤的弹性,与汗液的黏腻感。   周昌倏而伸出手,重新贴在那块霉斑上。   他的手掌上,涌出熊熊血火,瞬间就将那块霉斑包裹。   然而——   不等孽火点燃那块霉斑,那块霉斑已然瞬间后退,与其他霉斑相连,像是有生命一样,在火焰的进逼下,不断倒退,蜷缩进房子地板、天花板间等等各处的缝隙里。   瞬息不见影迹。   随着周昌走过房子的每一处,房子各处弥漫的霉斑都迅速缩退,露出原本洁净的墙壁。   最终,周昌在房子的主卧室里停下脚步。   这间主卧室的装修风格古板老旧,运用了大量仿红木式的家具,随处可见的拙劣木工雕刻纹饰,反而让这些家具透出一种腐朽且廉价的感觉,完全不同于门外清新简约又温暖的原木风装修。   在主卧床头顶的墙壁上,钉着一副巨大的相框。   相框里,是一张模糊的大相片。   大量的霉斑、油渍爬满墙壁,聚集在这副大相片上。   在大相片上黏附了一层又一层,令周昌难以看清照片上的影像。   他把燃火的手掌伸过去,聚集在大相片上的霉斑也没有因此而缩退。   孽火烧灼下,相片四周的霉斑与油渍发出怨恨的嚎叫声。   污渍沸腾了起来。   内中隐隐浮出一张张模糊的人脸!   它们在霉斑翻沸,又随着霉斑被孽火烧成灰烬,而沉潜于其他远离火焰的霉斑中。   “咕噜,咕噜……”   “咯吱,咯吱……”   隐隐约约的,主卧房间墙缝、地板缝隙、天花板、各处家具里都响起霉斑游动的声响,整个房子的霉斑都前赴后继地涌向这间主卧。   又被孽火烧作灰烬!   足足烧了数分钟,周昌才彻底将相片上的霉斑清理干净。   灰烬在主卧床上堆积了厚厚一层,里面又有霉菌开始滋生。   周昌看向那副被清理干净的相片。   相片里,一对中年夫妻并肩站着。   在他们身前,坐着一个面容姣好的年轻女性。   仅从这张相片来看,相片中的三人应该是一家三口。   坐在那对中年夫妻前面的女子,周昌正好见过——就是先前那位身首分离的年轻女性。   她在相片里,笑容明媚。   身后的父母一人伸出一只手,搭在她的肩膀上。   夫妻二人的脸上也都带着温和笑意。   乍一眼看到这张大相片,任谁都只会将之当作是一张普通的全家福相片而已。   但周昌却观察到了很多细节。   相片里的年轻女子坐姿很不自然。   她的后背挺得笔直,双手搭在裙子盖住的膝盖上,被手掌按住的衣裙都起了明显的褶皱,手掌骨节微微凸起泛红。   身后父亲搭在她肩膀的那只手上,同样青筋凸起,似乎是用力按住了她的肩膀。   母亲一手按着年轻女子肩膀的另一侧,她保持着与丈夫相互倚靠的姿势,另一条手臂被女孩的身形挡住,以至于看不出她手上的动作。   但从她向前倾的大臂来看,她这条手臂并非自然垂在身侧,而是伸到了女孩背后,像是用手抵着女孩的后背,又或者是在拿着甚么东西,抵着女子的后背。   “挟持。”   周昌心里闪出一个念头。   从相片里三个人的肢体动作来看,中年夫妻像是在挟持着他们的女儿。   逼迫女儿完成了这张‘全家福’的拍摄。   那么,他俩有什么理由,非得通过这种方式来完成这张‘全家福’的相片?   周昌盯着相片看了一会儿,转而开始在这间主卧室内翻找起来。   主卧各种家具内,堆积的衣物上,都长满了霉斑与污渍。   这种霉斑与污渍散发着隐隐的腐臭味,不知从何而来。   在周昌于主卧室内翻箱倒柜的时候,那些被孽火焚烧去的霉斑污渍,再一次蜂拥而至,铺满了墙壁上的那副大相片。   周昌站在房间某个角度,再去看那副铺满霉菌的大相片——他觉得层层堆积相片上的霉菌,好似形成了一颗心脏的形状。   甚至是,他每一次眨眼的瞬间,都感觉到那颗心脏跟着猛地收缩了一下。   但当他一直盯着那颗‘霉斑心脏’,不去眨眼的时候,那颗‘霉斑心脏’也跟着一动不动了。   只有在门后某个位置,蹲下来去看相片上的霉斑,才能发觉那些霉斑菌丝茂密长成了心脏的形状。   脱离这个位置,便什么都发现不了。   在这个位置,周昌隐约听到了年轻女子压抑着的抽泣声。   “这套房子里,发生了什么?   房子里这一家三口,真的是A2原本的居民?”   周昌打开房间里的大衣柜,在大衣柜里看到了一本房产证。   房产证上的房主名叫‘田晓晓’,根据周昌在其他房间搜寻获知的消息,可知田晓晓是相片里那个年轻女子,她是这套房子的唯一产权人。   除了这本房产证,大衣柜里,便只有一叠叠随意乱放的相片。   烧去相片上的霉斑,周昌看到,每一张相片,都是田晓晓与她的父母的合影。   在各处风景点旅游时的合影、在百福里小区的合影,在各个地方的合影……   相片里,三个人总是一同出现,形影不离。   总是保持着田晓晓或站或走或坐在最前头,夫妻两个紧贴在她身后的这种架势。   这种胁迫式的姿势,充斥了每一张看似温馨的合影。   三个人的表情在每张照片里虽然都各有不同,但看多了,让叫周昌生出一种‘千篇一律’的感觉——所有的照片,都是墙上那副‘全家福’的翻版。   愈看照片,周昌愈觉得,照片里的中年夫妻,并不是田晓晓真正的父母。   尽管他们尽量穿着打扮得老气,让自己符合田晓晓这个女青年父母的身份,但看多了照片,很容易从他们的皮肤、眉眼神态里察觉出,他俩其实不比田晓晓大多少。   “这两个人胁迫了田晓晓,并且通过某些手段,逼迫田晓晓承认了他们是她的父母?   从照片上标识的日期来看,两人胁迫田晓晓,至少有超过三年的时间。   如此长久的时间里,田晓晓为何不作任何反抗?   她的工作单位、百福里小区居民、邻居等等,难道没有发现她的异常?   以及,最后田晓晓变成一个身首分离的鬼,这是不是也与这两个人有关?   这两个人,又去了何处?   变成鬼的田晓晓,在我第一次开门的时候,还在屋子里好好呆着。   怎么随着我关门又开门,它就消失不见了?   它去了哪里?”   周昌蹲在房门后那个特定的角落里,观察着相片上堆积成的那颗‘霉菌心脏’。   他直觉这颗心脏,是当下一切谜团的谜底。   但是,这颗心脏虽看得见,他却休想触碰得到。   一旦他从这个位置挪动开,‘心脏’就瞬间破碎成了一堆散乱的霉菌。   在他耳畔,‘田晓晓’压抑着的抽泣声,跟着时断时续。   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那两个假装她父母的人,应该以父母名义,对她进行过各种欺凌与压迫。   不让她睡觉,只让她蹲在门口角落里,看着他们躺在床上休息,应该是其中的一种欺凌方式。   周昌叹了一口气。   他在此处再找不到任何线索,只能暂时从房中离开。   毕竟这次来的主要任务是‘拜访许向飞的母亲’,这些因此而牵涉出来的灵异事件,可以暂缓处置。   前往6楼603拜访许母,才是周昌的头等目标。   虽然他刚刚火烤了许母的脑袋,但603里,未必就没有其他的新发现。   “咔哒。”   周昌关好了房门,迈步朝楼梯上走。   房内。   装修古板老气的主卧室里,‘全家福’相片上堆积形成的那颗‘心脏’,‘噗通’一下滚落在床上,散成大片大片菌丝污斑。   那些菌斑隐隐聚集成了一对蜷缩成虾形、头低着头、膝盖抵着膝盖的男女。   霉斑无法复刻男女脸上的表情,但通过它们的动作,可知它们必定极为恐惧。   更多的菌丝如潮水般在主卧内翻腾着,在主卧的床底下,形成疑似田晓晓的长发女子头颅,在大衣柜里,堆积成田晓晓的那双长腿,在床头上,形成一双纤细的手掌。   被分尸的田晓晓,堆积在这个房间的各处。   复刻出此般种种情形,房间里的霉菌就陷入了寂静。   周昌的神魂站在这处房间里,观照着这副景象良久,他念头闪了闪,神魂终于无声无息地脱离房室。 第194章 拼图游戏(6K,1/1)   “杀死田晓晓的人,毫无疑问就是那对扮作她父母的中年男女。   他们长时间地挟持着田晓晓,这个时间持续了数年之久。   挟持田晓晓的原因,无非有几个可能。   第一个可能是为了钱——这套房子的房主是田晓晓,一个单身女子,能够买得起这样一套大户型的洋房,手里肯定薄有资产。   那对中年男女可能是盯上了田晓晓的钱,对她进行了长时间的跟踪观察,确认她是一个独身女子,在白河市没有亲友陪伴,最终找到机会,挟持了田晓晓。   并在此后扮作了田晓晓的父母,开始对田晓晓的长期控制。   第二个可能,就是为了色。   田晓晓容貌姣好,可能是那对中年男女里的男人将田晓晓视作了猎物。   他伙同那个中年女子,控制胁迫了田晓晓。   ……   图财图色,皆有可能。   田晓晓在两人的手里,也没有反抗的余力。   但是为什么,他们最后杀死了田晓晓?   他们已经长期控制了田晓晓,再这样做,反而会叫他们所做罪行,出现败露的风险。   杀死田晓晓以后,两人又将其分尸。   那间主卧室里,田晓晓的尸首分布在各个方位。   两人似乎是有意识地将田晓晓的尸身摆放在房间各处,他们似乎在进行某种仪式……”   周昌回忆着神魂观照到的种种情景。   他确认了1003房中发生的一些事情,但由这些事情,又产生了新的疑问。   那对中年男女已经控制住了田晓晓,几乎没有杀死对方的动机。   但他们仍旧这么做了,且将田晓晓的尸体摆放在房间各处。   从两人留下的菌斑痕迹来看——   到最后,那对中年男女在床上保持着头低着头、膝盖抵着膝盖、恐惧瑟缩的模样,好似有某个未知的恐怖笼罩了他们。   那么,会不会是那个未知的恐怖,驱使他俩做下了杀死并分尸田晓晓的事情?   那个未知的恐怖,与墙壁上的菌斑心脏,是否存在某种关联?   周昌仍未了解,那颗菌斑心脏,究竟是什么来历。   以及……   当下最大的谜题,死后变成鬼的田晓晓,在他第一次关上1003的房门之后,怎么在1003房中直接消失不见了?这只鬼去了哪里?   “踏,踏,踏……”   周昌的脚步声回荡在黑暗空洞的楼梯间。   在自己的脚步声里,周昌隐约听到了一些别的声音,从他身后某处不断传来。   “咯吱,咯吱……”这是牙齿咀嚼生肉的声音。   “咚,咚,咚……”好似心脏跳动的声音。   他霎时运转神魂,使之化作一缕清气,浮出头顶。   周昌的身躯还在保持惯性向前迈步,他的神魂瞬时脱体,则映照出了身后的情景。   身后,楼梯转角已被浓郁得化不开的黑暗淹没。   在那片阴冷的黑暗中,有颗头发花白的女人头仰面朝天倒着,它的嘴唇蠕动着,似乎在咀嚼着什么东西。   那颗头颅之下,还有颗遍布霉斑的心脏,在轻轻跳动。   这副景象仅被周昌的神魂观照到了一瞬间,便又消失不见。   神魂归回肉壳,周昌继续迈步登上一级级阶梯。   黑洞洞的楼道里,他肩膀上佩戴的灵异侦测器,警示灯始终未有闪亮,也不曾发出任何警示音。   这台小玩意,对于灵异气息的识别还是不够精准。   “沙沙……”   就在这个时候,周昌肩上的灵异侦测器里,忽然响起一阵信号音。   紧跟着,宋佳的声音就从中传出:“我是蝴蝶,我是蝴蝶。   羊,你那边情况如何?请立刻汇报。   完毕!”   每隔一段时间,代号为‘蝴蝶’的宋佳就会向周昌发出一次消息,探知周昌这边的情况。   周昌瞥了眼肩上的侦测器,侦测器的屏幕上一片漆黑。   此间的信号也受到了某种影响,让他只能接受到对讲语音,无法实时查看频道内其他组员当下面临的情况。   “我是羊,这边发生了两起灵异事件。   A2楼内侦测器的信号受到灵异气息影响,侦测器对这里的灵异气息无响应。   但暂时没有安全问题。   蝴蝶,外面情况如何?请作简短汇报。   完毕。”周昌出声回道。   而后,‘蝴蝶’再次发来对讲语音:“钱克仁已经发现‘许向飞’的踪迹,但许向飞并未依照我们先前的预判,走入A2楼内。   他首先在A2楼外徘徊了片刻,之后对钱克仁突然发起袭击。   目前,钱克仁已经带着那四条狗,暂时逼退了许向飞。   许向飞隐匿了踪影。   A2楼外,没有发现许向飞的踪迹动向。   我的鬼眼没有观察到许向飞的灵异波纹。   汇报完毕。”   “继续保持联络。   每隔三分钟,向我发送一次对讲消息。   完毕。”周昌回道。   “目前与你的对讲频率保持在一分钟一次,但你方信号严重衰弱,相隔十五到二十分钟左右,才能成功得到你的一次响应。   如遇任何危险,建议立刻从A2单元楼内撤退。   完毕。”宋佳报告了与周昌对讲信号的问题。   “收到。   完毕。”周昌结束这次对讲。   他走上了三楼。   三楼的三扇门都闭锁着。   三扇门都受到了各种武器、工具的攻击,有些毁坏痕迹,甚至穿透了厚实的房门。   周昌蹲在一扇上面有个拳头大的窟窿的门前,透过那颗窟窿往里看:   门里黑洞洞一片。   有道黑漆漆的身影蹲在门后。   这个人似乎是感觉到了周昌的窥视,他猛地用一根钢锥穿过门上的窟窿,照着周昌面门扎来!   周昌侧头躲过。   窟窿眼里,显露出门后那个中年人充满恐惧的面庞。   看到中年人的那张脸,周昌挑了挑眉。   ——门后的中年人,他先前在A2楼前蹲守观察时正好见到过。   当时这个中年人提着些酒菜,吹着口哨上了楼,看其神态也很放松悠闲。   但当下对方这变成了这么个恐惧惊悚的状态。   中年人蹲在门后,拿着改锥不断戳着门上的窟窿眼,一阵阵酒气和他的声音顺着窟窿眼儿里飘出来:“鬼,鬼!   休想进门,休想进门!”   “我不是鬼。”周昌在门后中年人逐渐沉默下去的时候,开声说话。   “鬼也是这么说的!”中年人对他的话根本不相信,只是一味拿改锥捅着门上的窟窿,阻止外面任何东西的临近。   和这个明显被吓到了的人,纠缠自己是不是鬼这个问题,本身没有意义。所以周昌直接向中年人问道:“这是几楼?”   “九楼——   早就听说百福里A2栋楼闹鬼,没想到是真的!   他妈丨的,他妈丨的,该死的中介!   真不该买这的房子,我操丨你丨妈的!”中年人回了周昌两个字,随后又愤怒地大声叫骂起来,此时也唯有大骂脏话,可以平复他心中的恐惧了。   他先前可能真遭遇了一只试图侵入他门户的鬼。   “九楼……”周昌听到中年人的回应,终于确认,自己从进入A2这栋楼开始,此间的世界里的某些规则已经颠倒了。   在他的认知里,他明明是从一楼往上走。但这个世界客观运行的规律,实际上却让他变成了从最顶层的11楼,一路往下面走。   那么关闭门,在这个世界里是不是意味着‘打开门’?   打开门,则意味着关闭门?   先前他看到1003里田晓晓那只分尸鬼试图扑出房子,于是顺手关掉了房门——或许这种行为,在这个世界里,代表着他亲手开启了1003的房门?   ‘开门’之后,‘田晓晓’就从房里走了出去。   所以后来他再也没看到田晓晓那只鬼的影踪。   愈是思考,周昌愈觉得这种可能性极大。   他隔着门上的窟窿观察着门后的中年男人,被他这样盯着,中年人有些害怕,又用改锥冲着那个窟窿狠戳了几下,嘴里不停呵斥:“快走!快走!”   “你之前有没有遇到这种情况?”周昌这时忽然问道。   中年男人被他的话问得一愣:“什么?”   旋而又懊悔于自己和门外的鬼搭话,又开始大叫:“你别和我说话!   我不会相信你这只鬼的!”   “之前你回自己的房子里,回百福里小区A2栋楼内,应该一切都是正常,没有像现在这样,突然遇到鬼吧?”周昌运转神魂,慢声言语着。   中年人捂着自己的耳朵,试图让自己不听门外的‘鬼话’。   但门外那只鬼的话,却轻易地飘进了他的心里。   他呆呆地放下手,放弃了挣扎,垂头丧气地道:“对啊……   从前没出现过这种情况,顶多就是房子采光比较差,显得比较暗……”   “那你应该是走错地方了。   这里不是你的家,你走到鬼的家里了。   鬼被你关在门外面,肯定会疯狂砸门破门,试图进到它自己的家里。”周昌摩挲着下巴,若有所思地道。   “什么?”   中年人闻声,神色更加恐惧。   他转头看着身后昏暗的房子各处,越看越觉得自己呆的房子像是鬼的居所。   现下房子里的灯不知为何也坏了个干净,呆在房子里的每分每秒,都叫他倍觉煎熬。   “那我现在走出屋子,把房间让给那只鬼是不是就行了?”   中年男人哭丧着脸道。   “你走出屋子,难道不怕屋子外面我这只鬼吗?   鬼随便说几句话吓唬你一下,都能让你相信它的话,你这种人,以后会活得越来越艰难的。”周昌一本正经地言语着。   黑暗簇拥在他身后,他坐在那扇伤痕累累的门前。   门后中年人看他,确实越发像是一只恐怖的鬼了。   “你是骗人鬼!   骗人鬼!”中年人惊骇地说着,内心想到了更可怕的事情——   他刚才差一点就信了门外那只鬼的话,把门打开,把屋子让出来了!   一旦自己走出屋子,那自己的死期才要来到!   周昌看着门里恐惧失色的中年人,笑了笑,没有言语。   他蹲在门旁边的角落里,心里也想看看,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会不会和自己预料的差不多?   中年人当下所处的房子,其实是某只鬼的居所?   对方进了屋子,那只鬼就无家可归了?   周昌在房门角落里蹲坐着,他的呼吸声和门后中年人的呼吸声交替响起。   后者害怕得不敢再和周昌搭话,周昌则是懒得和这个醉鬼多说。   如此过了两三分钟。   肩上的侦测器里再度发出信号连接的沙沙声。   ‘蝴蝶’的话语声从中传来:“我是蝴蝶,我是蝴蝶。   现在向羊汇报目前的最新情况。   小组目前有新发现。   请羊收到立刻回复。   完毕。”   “羊已收到,蝴蝶请讲。   完毕。”周昌心中一动,立刻回答道。   “目前已经观察到,A2栋楼的大门已经打开。   通过望远镜观察,大门前的‘金刚圈’上出现了疑似高跟鞋印的印记。   完毕。”   高跟鞋印?   听到‘蝴蝶’的回复,周昌顿时来了兴趣:“疑似高跟鞋印是否踏出了金刚圈的范围?   若有其他发现,请立即汇报。   完毕。”   “收到。”   宋佳她们发现地高跟鞋印,让周昌直接联想到了1003的分尸鬼‘田晓晓’。   按照他先前的猜测,在这栋楼里,为鬼关上原本敞开的房门,则会为它们打开另一扇不知通往何处的门。   今下来看,他关上的房门,极可能是令鬼不会再在这栋鬼楼内徘徊!   但他敞开的房门,可能是令鬼走入现实之中!   “沙沙——”   这时候,侦测器再次发出声音。   “疑似高跟鞋印正在不断增加,反复踩踏门前的金刚圈。   金刚圈已经出现破损。   有人走出来了——”这时候,蝴蝶的声音变得紧张,她顿了顿,调整过呼吸,才接着道,“没有人走出来——是一双女人的腿走出了A2栋楼!   那个女人的躯干、双手、脑袋在之后陆续走了出来!   我将继续跟进门外情况,请羊指示接下来的行动。   完毕!”   周昌闻声,顿时精神一振!   他猜对了!   关上那些鬼房子的门后,相当于为里面的鬼敞开了进入现实里的门!   他立刻向频道内的组员发出指示:“现标记从A2栋楼内走出的女人各部分残尸为‘分尸鬼’。   蝴蝶,请你密切关注分尸鬼的动向,继续为部署各处的战友汇报实时情况。   请‘酒鬼’引导现下还在小区内走动的民众,令民众各自归家,不要外出。   请‘大仙’跟踪‘分尸鬼’,注意其动向。   务必使之不与活人产生任何接触。   同时,大仙不能擅自与‘分尸鬼’进行接触,只需跟踪、关注分尸鬼动向,如分尸鬼暂未出现伤人情况,可暂不对其进行处置。   立即行动。   完毕。”   指令发出之后,频道内响起一片响应声。   “酒鬼,收到。”   “大仙,收到。”   “蝴蝶,收到。”   “……”   灵异侦测器里的声音消止之时,周昌也听到了楼梯间响起一阵哒哒的高跟鞋叩击地面的声音。   这阵声响,让他油然将之与‘分尸鬼’联想起来。   他以为是‘分尸鬼’去而复返了。   但门后中年人忽然变得粗重急促的喘息声,叫周昌忽然意识到,来者可能是中年人所居房子本来的‘鬼主人’。   这只鬼,或许恰巧也是以女性的特征出现。   “哒,哒,哒……”   每一声高跟鞋声之间,都要停顿很久。   声响僵硬又沉重,像是那个女鬼体重较大,所以它的高跟鞋每一次叩击地面,都极沉重,又像是那只鬼在刻意地以鞋跟跺地。   伴随着这阵高跟鞋的声响,周昌嗅到了一股浓重的酒气与腐尸气相混合的味道。   这股臭味不是门后同样喝了酒的中年人带来,它与那阵高跟鞋的声响,来源于同一方向。   楼梯间的黑暗躁动地翻腾着。   一个高胖的‘女人’,披散着满头卷发,从上方的楼梯一级一级‘跳’下。   它仅有一条腿。   此刻,那条独腿踩着高跟鞋,奋力地跳下一级一级楼梯。   而这只鬼双手也不必扶楼梯扶手,它上半身保持挺立,好似自己双脚还健在一样。   随着它很快跳下楼,周昌也看清了它的面貌。   它与门后的中年人,长得有八九分相似。   它根本就是女化版的门后中年人!   “阴生诡。”   仅看这只鬼的形体模样,周昌就判断出了它的来历。   “哒!”   高胖的女人一下从楼梯口跳到了房门旁。   一阵阵腐臭与酒臭混合的气味,不断从它身上飘散。   它僵着一张青白的脸,双眼混沌,对于旁边角落里蹲坐着的周昌,根本视若无物,抬起那条独腿,就开始以高跟鞋的鞋尖踢踹着房门。   “咚,咚……”   一下,一下。   动作僵硬却带有莫大的力道。   门后的中年人哭叫了起来,他手里的改锥也不断捅刺向那只踩着高跟鞋的惨白脚掌,但改锥穿过脚掌,却无法在那只脚掌上留下一丝一毫的伤口。   阴生诡必定会首先杀死与它对应的活人。   所以它对周昌熟视无睹。   门上的那个窟窿,根本就是被它高跟鞋的鞋尖生生踢踹出来的。   这只鬼抬起独腿不断踢踹,它的上半身始终僵立于半空,根本未因独腿不断地踢踹,而失去平衡。   鬼的上半身穿着和中年人一样的泛黄衬衫,下身却穿了一条毛呢料子的女裤,柔顺的面料隐隐勾勒出那条腿的形状。   干枯,瘦削,又较长的一条独腿。   与高胖的中年人,或是与鬼高胖的上身完全不契合。   “这条腿不是这个阴生诡的……”   周昌脑海里浮出一个念头,他跟着从门角落里站起了身,猩红火焰从他右手掌心里喷涌而出,一下就将踢踹房门的阴生诡淹没。   轰!   血色的火焰烧化了这只阴生诡。   它下身的那条独腿未被火焰波及,只是在阴生诡被烧化之后,就僵立在了原地。   踩着尖头高跟的独腿一动不动,另一条裤管里空空荡荡。   吊死绳从周昌袖管里滑出,缠住了那条腿,将它拖拽了过来。   周昌拎起这条阴冷刺骨的独腿,猜测着它的来历。   而阴生诡被烧化的位置,遗留下了一把发黑的钥匙。   他捡起那把钥匙,打开房门的瞬间。   门后震恐哭叫的中年人忽然没了影踪。   门后的房间各处,落满了灰尘。   周昌用吊死绳拽着那条独腿,在房间各处走动了一圈。   他没有在‘901’的房间里发现任何有用的线索,也未带动房子的任何东西,只是在房子里留下了一串串脚印。   “咯吱,咯吱……”   “咚,咚……”   周昌在楼梯间行走着。   他身后又响起了那颗中年妇女头颅咀嚼食物,以及心脏跳动的声音。   在两种声音之外,还有独腿高跟踏地的声响。   “有意思。”周昌笑了笑。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是在玩着某种拼图游戏一样。   现下,他已收集到了许向飞母亲的头颅、疑似许母的心脏、疑似许母的一条腿……等他下到六楼‘603’的时候,把收集来的这些身体零件拼凑到一块,许母或许就会活脱脱地出现在自己的眼前了。   而那个中年男人的下落,周昌心里大概也有了计较。   他正转动着念头,‘蝴蝶’就传来了消息:   “我是蝴蝶,我是蝴蝶。   打开的A2单元楼大门内,有人走了出来。   该人身形高大,较胖,似乎受到了某种惊吓。   他身上残留着一些与疑似阴生诡的灵异波纹痕迹。   如何处置此人?请羊尽快下发指令。   完毕。”   果然……周昌前脚打开了门,那个一身酒气的中年人,后脚就回归了现实里。   在A2栋楼内,‘门’是一个极其重要的媒介。   它连通着现实与某个灵异地界。   关闭房门,能把房中的鬼,放归现实。   同样的,他将901的房门打开又关闭之后,中年人就通过门的媒介,跟着回归到了现实之中。   “让局里派人过来,把这个人接回去。   完毕。”   周昌随意下发了对那个刚刚脱险的中年人的处置。   他沿着楼梯,继续向上走,走下了8楼、7楼、6楼。   周昌并未在6楼停留,他径自走到5楼,转了一条道,从消防楼梯间往上而去。   在他身后,有数只鬼轻悄悄地追着他! 第195章 鬼乘客   “哒,哒……”   高跟鞋踏在路面的声音,回响在空荡荡的百福里小区中。   长发披肩,穿着丝绸质睡衣的女子,迈着两条套着油光肉丝的长腿,脚踩红色高跟鞋,在当下一片寂静的小区里徐徐而行。   丝绸睡衣衬托出她婀娜的身段,两条肉丝长腿,在路灯映照下,反映着光芒。   此时若有行人经过,也会在第一时间,将目光投注在那两条撩人心选的长腿之上。   已经年过半百的老光棍王庆,当下更是如此。   他这种没娶过老婆的老光棍,哪怕先前已经看到前头的‘分尸鬼’,是怎么陆陆续续地走出A2栋楼,又是怎么把自己身上各个零件组装起来的,今下看到这位美人完完整整的模样,也总是忍不住往其两条腿上偷瞄两眼。   “咕咚……”   躲在花坛的常青树后,王庆咽了一口口水。   看着前头渐行渐远,快到小区门口的‘分尸鬼’,他内心深觉惋惜。   这么漂亮的一个闺女,可惜成了鬼。   王庆的念头回到了现实。   他猫着腰,贴着花坛边、墙根,蹑手蹑脚地跟踪着前头的‘分尸鬼’。   这只鬼从出了A2栋楼之后,便沿着一条直通小区正门的道路,往小区之外走,到目前为止,都没有出现任何伤害其他居民、活人的行为。   它似乎有着某种目的。   当下王庆被派来跟踪‘分尸鬼’,就是为了探查它的最终目的是什么。   眼看分尸鬼走出了小区,垂着头站在马路边,王庆也赶紧走到小区门岗窗口处,压着声音,和钱克仁打了声招呼。   门岗室内。   ‘老秦’已经提前回了家。   此间只有钱克仁与四条狗值守着。   附近的派出所派了几个警察过来,顶替了这个小区的安保工作,令那些保安提前回住处休息。   和这些警察联手协作,总是指挥那些保安要顺畅很多。   钱克仁坐在监控电脑前,将一把摩托车钥匙扔给了王庆。   王庆不会驾驶汽车,但他总算还有驾驶摩托车的经验,所以钱克仁设法找来了一辆警用摩托,供王庆随时驾驶,检测外面那只分尸鬼的动向。   “这四条狗,真的分吃了那只‘摄青鬼’?”   看到分尸鬼还在马路边垂头站着,王庆也不好离它太近,便依着门岗室的窗口,与钱克仁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   他的目光落在那四条哈着气的大狗身上。   从四条狗身上,他嗅到了一股‘仙家’的气味。   这股气味,非是来自于盯住四条狗的那‘黄大仙’一家,而是四条狗本身散发出来的。   “要能过去几天后黄大仙儿一家的那个劫数,这四条狗怕不是能长成‘保家仙儿’啊。”王庆感慨地说着。   钱克仁伸手摸了摸最大的那只虎斑狗的脑袋,眼神温和。   他和小川都没有想到,危急时刻,这四条狗能发挥那样大的作用。   以他和小川联手,都只能暂时困住的‘摄青鬼’,竟然在四只狗爪下被肆意撕扯,化作一缕缕青绿气流,叫四条狗吞吃了。   ‘许向飞’也因此突然隐藏起来,暂时不知所踪。   “这四只狗很有研究价值。   它们说不定能像辅佐警察的警犬一样,成为调查员的好战友、好同事。”钱克仁如是说道。   被几只狗化解了危难,他对它们总有几分感激的。   钱克仁目光看向窗外马路边的分尸鬼。   一辆出租车在那只鬼身前停了下来。   “那只鬼要搭车走了。”钱克仁提醒道。   “那我也准备走了,你们小心啊。”王庆点点头,拿着车钥匙,也赶紧出了小区。   他戴上外面那辆警用摩托车把手上挂着的头盔,插上钥匙,打燃了火。   这时候,分尸鬼也搭上出租车,沿着空旷无人的街道飞驰而去。   王庆一拧油门,摩托车也‘嗡’地一声插入街道中,跟上了那辆出租车。   ……   出租车上。   出租车师傅‘任志雷’目光不时瞄向倒车镜。   他注意到了有辆摩托车跟在自己车后,但他的注意力并不在那辆摩托车上。   任师傅的目光,总是忍不住在乘客的胸前流连。   长夜漫漫,难得载了一位看穿着打扮就知道很有故事的美女,任志雷立刻就打起了精神。   “咳咳……”   他清了清嗓子,出声说话:“美女,这么晚了去‘春天医院’那边,是有什么事情吗?”   “你别怪我多嘴,主要是那个废弃医院吧,最近不太平。   警察前段时间在那儿发现了一个女主播的尸体。   嗨,听说那女主播是跳楼死的,但她可不是在春天医院里跳的楼——她在自己家的楼顶跳了楼,尸体却在春天医院里出现了。   你说这事儿怪不怪?   啧……”   大半夜的,讲点儿鬼故事,往往能吸引到他人的注意力。   任志雷就是在用这种方式与后座的美女搭话。   他当然知道自己在深夜和一位独身美女谈及这些恐怖故事,换个胆子小的来,只怕当场就会被吓得哆嗦,后续经过那个废弃医院附近的时候,肯定得出现心理阴影。   但那与他有什么关系?   他只要此时能和对方搭上话就行。   他倒也没有要和后座的美女发生点什么的确切心思,只是嘴上能爽两句就爽两句,也能叫他提提神。   然而,对于他这番话,后座的美女却全无反应。   那位仅穿着真丝睡袍、偏偏腿上套着油光丝袜、穿着艳色高跟鞋的女子,此时垂着头,满头长发遮住了她姣好的面容,她保持着沉默,就好似没听到任志雷的话一样。   “呵呵呵……”   任志雷讨了个没趣,自顾自地笑了几声。   他含含糊糊地道:“听说往春天医院那边去的路被封住了,我尽量给你送到离那医院近点的地方啊,美女。”   ‘美女’仍旧沉默。   任志雷悻悻地啧了一声,也终于不再多言。   他开着车,仍旧偶尔瞄向后视镜。   注意力时而落在后座乘客的胸前,时而转向后方那辆紧紧跟着的摩托车。   “后面那个人是和这美女从同小区出来的。   俩人认识?情侣晚上吵架,女的跑出来散散心,男的不放心赶紧开摩托跟上了?   咦——那是辆警用摩托啊。   就是没亮警灯……”   任志雷脑海里转过纷乱的念头。   他的出租车在接连转过几个弯道之后,徐徐停在了路边。   路对面有个烧烤摊,摊子上还有好几桌客人。   就是道路再往前去,便只剩黑洞洞的一片了。   “美女,不好意思,我只能把你送到这儿了。   前面封路了——所有往春天医院那边去的路,都被警察封住了,不让过。   不过这个地方离春天医院也不远,你走个二三百步,大概就到了。”任志雷满是歉意地向后座的乘客说着话,但他心里其实一点歉意也无。   ——他早知道春天医院这边封了路,不提前与乘客招呼,临到地方了才拿出这番说辞。   这是出租车师傅惯用的伎俩了。   任志雷扣下计时器,接着道:“一共是53块8,你给我53就行了,美女。”   然而,后座的女乘客垂着头,依旧沉默。   “美女,睡着了?”任志雷又出声提醒了对方一句。   这时候,对方才像是忽然反应过来了一样。   那个女人满头的长发微微晃动着,开口说话,声音冰凉而干涩:“春天医院……”   “对,现在春天医院那边封路了,我只能把你送到这里,美女!”任志雷加重了语气,有些不耐烦地说道,“53块钱,你是用手机付还是现金?”   “春天医院……”   女人仍在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   从上车到现在,她口中一直在重复这四个字。   除了这四个字外,再没有别的话。   任志雷皱着眉,刚想说话,一阵轻微的尸臭味忽然涌进了他的鼻翼间。   这阵尸臭影响了他的思绪,他通过后视镜,隐约看到那个一直低着头的女乘客慢慢抬起了头——对方遮在面前的发丝徐徐滑落,任志雷见到对方头颅不断抬起,但对方的脖颈却是一动不动的。   以至于头颅和脖颈间,好似逐渐浮出了一道裂缝!   任志雷眼见这一幕,一瞬间头都要炸了!   他满身发毛,当即僵在了前座上!   “沙……”   此时,车内的对讲器忽然响了起来:“车牌尾号U620的师傅?”   “别停车!”   “那女乘客说了什么?”   “她让你往哪开,你就往哪开,照她说的做!”   “不照做就会死!”   对讲器里那个带着些口音的男声说出了一连串的话。   任志雷这时候也看到后座上的女乘客一双眼睛慢慢翻动成了死鱼眼!   他哆哆嗦嗦地摘下对讲器,赶紧说话:“我、我遇上鬼了……”   “对对对,今晚该你遭殃,没办法。”   “按鬼说的做吧,它让你去哪你就去哪,千万别反抗!”   “我会在你车后跟着的!”   任志雷闻声,赶紧看了眼后视镜。   他的目光再不敢在女乘客身上停留一分,看到车后的摩托车手朝他招了招手,他吞了口口水,一脚油门,车子再度往前驶去。   后座上缓缓抬起头的‘乘客’,又慢慢将头低了下去。   车后。   王庆拿出手机,向宋佳拨去了一个电话:“分尸鬼来废弃春天医院这边了。   它的目标应该就是废弃春天医院。”   “好。”宋佳在那边答应了一声。   ……   A2单元楼隔壁。   A3单元楼最顶层消防通道里。   宋佳站在窗前,端着高倍数望远镜,观察着对面A2单元楼门口的动向。   她摘下肩膀上的侦测器,向周昌发出消息:   “我是蝴蝶,我是蝴蝶。   大仙已跟踪‘分尸鬼’去往春天医院。   分尸鬼的最终目的地,极可能就是废弃春天医院。   请各单位收到回复。   完毕。”   对讲语音发出之后不久,钱克仁就发来回复:“酒鬼收到。”   “石头收到。”   除了这两人,以及在外执行任务的王庆之外,‘羊’的回复许久没有传来。   宋佳蹙着眉,再次发出消息。   ……   “我是蝴蝶,我是蝴蝶……”   901的房门完全敞开着,门上仍旧留有那个不容忽视的破洞窟窿。   而此时的房间内,数道各不相同的灵异波纹,正在徐徐消散。   周昌坐在沙发上,将身前茶几上那些发霉的残酒剩菜扫下茶几,   茶几一角,灵异侦测器不断发出声音。   他从脚下搬出一颗头发花白、满嘴鲜血的中老年妇女头颅,摆在茶几上,接着就拎起半边身子,拼合在中老年妇女头颅下,头颅与身子拼合得近乎严丝合缝。   浓郁的鬼神骨灰,顺着周昌足底,在他体内游转开来。   他体内的第三道阳脉‘足阳明胃经’,瞬间就被这些劫灰填满。   体内六阳已灭其三。   周昌自身的灵异波纹发生了巨变。   本如水波纹般的灵异波纹,此刻化作了类似阴生诡的灵异波纹的爆炸火花状,每一道向外爆发的火花蔓延之地,便有浓重的灵异气息飞掠而去,令波纹覆盖之地的事物加速腐朽、霉烂、衰枯!   足三阳经,推行气血,壮养体魄,使身体康健,气血饱满,神完气足,使人能生机勃勃。   灭绝体内足三阳,填入鬼神骨灰,则活人转变得阴冷似鬼,受鬼神气息侵蚀,自身亦不会有太大损伤,飨念寄附自身,亦能为体内劫灰磋磨消化——这是‘阿大’对诡仙道摧灭体内三阳之后会产生的种种效用的解释。   而周昌此时的感受更具体许多。   他感觉自身,好似披上了一层鬼神气息织造的‘衣裳’。   穿着这件衣裳,有概率被鬼神当作是同类,从而减少受到鬼神的袭击。   他运用鬼神的手段,也更加灵活自如。   同时,自身灵异波纹的转变,是周昌如今最大的收获。   旧现世人,并不具备‘灵异能力’,以及随之而来的‘灵异波纹’。   周昌自身特殊,再兼他演化出了‘何炬’这个人格,反倒让自身具备了一种灵异能力、灵异波纹。   此刻,周昌最大的感受便是,他灭绝足三阳之后,自身运用灵异波纹的方式,已经和鬼有些相似,产生了类似‘魍象’的效果。 第196章 鬼楼的根源   “在旧现世时,我与‘三瘟鬼’缠斗良久,才得以摧灭体内第一道阳脉。   来到新现世之后,也只有令何炬的前女友‘毛鬼神’退走,才得以让我摧灭体内第二道阳脉。   不论是毛鬼神,还是三瘟鬼,都至少等同于‘鬼祟’层次的想魔。   至此以后,遇到的那些小鬼,对我的诡仙修行全无益处。   我没有收集到一丝鬼神劫灰。   当下在903坑杀了那些尾随我而来的小鬼,反倒让我意外摧灭了体内第三道阳脉。   这些鬼,与前面遇到的那些小鬼在实力上其实没有差别。   关键在于,将它们摧灭之后,它们都各自遗留了‘许母’的残肢。   所以,我是因为在与‘许向飞之母’对抗,才得以积累够摧灭第三道阳脉的鬼神骨灰。   ‘许母’不可小觑。   现下还没真正去603见到它,它就已经能让我攒够鬼神骨灰……它的层次,应该超出了想魔的‘鬼祟’层次,可能已经临近‘狂谲’,甚至已经就是‘狂谲’了。   许母是新现世的‘鬼’?   还是旧现世的‘想魔’?   它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光线阴暗的客厅内,周昌看着茶几上那颗中老年妇女的脑袋,连着左半边的身躯,他眼神幽微,身上散发出阴冷的气息,心念飞转着。   这时候,茶几上的侦测器里,再次传出了蝴蝶重复先前的对讲语音。   周昌拿起侦测器,在频道内回复道:“羊已收到。   请大仙继续观察分尸鬼的动向,如无必要,不要与分尸鬼正面产生冲突。   废弃春天医院极其特殊,务必注意,一旦在其中发现任何异常情形,须要立刻撤离。   完毕。”   他的对讲语音发出不久之后,蝴蝶的回应跟着传回:   “蝴蝶收到,我会转述大仙知悉。   完毕。”   宋佳的声音里,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大约是很久联系不上周昌,她产生了一些不妙的想法。   周昌放下对讲机,从脚下拖出许母的另外半边身子,拼合到了那颗血淋淋的脑袋下,之后是双腿、双手。   转眼之间,这副恐怖的肢体就拼凑完成。   许母身体的各个部分,此前与游荡在这栋楼里的好几只鬼相接连着,和先前那只独腿阴生诡的情形一模一样。   也不知道,许母的残肢是导致这栋楼内诸多‘鬼’开始萌生的根源?   还是楼内初开始时,就已经聚集了这众多鬼,它们分割了许母的身体?   周昌自己更偏向于第一种可能。   茶几上‘躺着’的许母,脸上那些鲜血正在消褪。   它身体各处的拼合裂缝,也在慢慢消失。   头发花白、体型干瘦的许母闭着双眼,微微张着口。   它的嘴里还缺少一根舌头。   但如今周昌寻遍了整栋大楼,也没有找到许母那根舌头的影踪。   当下他姑且先将这副已经大部分完整的许母尸身拼凑起来,试看这副尸身接下来会有什么变化。   如他所愿——   许母尸身上的那些裂缝、污渍与鲜血消褪干净之后,它张开了一双死鱼般惨白的双眼,原本从它身上散发出的尸臭,此时也逐渐消失。   肥皂与洗衣粉交杂的香气,开始从许母身上的衣裳上散发出来。   许母睁着眼,用双臂手肘撑着有些滑的茶几玻璃,缓缓坐起身。   它脖颈僵硬地扭动着,像是在环视这个陌生地方的各种陈设,但对近在咫尺的周昌,它却视若无物。   它站起了身,踩着一双老旧的尖头高跟鞋,从903房中离开。   周昌跟在它身后,跟着它步入电梯内。   许母乘着电梯,在整栋大楼的各个房间都走了一圈。   它进入电梯时,电梯里被它脑袋吃掉的那一家三口人,此时整整齐齐的站在电梯里。   一对夫妻和他们的女儿手拉着手。   那个穿着花裙子的女童,抱着怀里的毛绒玩具,冲着许母笑。   一家人身上都散发出了阴冷的灵异气息。   周昌站在电梯最后,在电梯内的灯光忽明忽暗的间隙里,看到那一家三口忽然又变作他最初见到它们时,那副血淋淋的模样。   丈夫失去了一条手臂,妻子的胸前留下一个血淋淋的大窟窿,女童没有了头颅。   灯光再次亮起时,三口人还是完完整整,满面和煦的模样。   他们三人回到A2栋楼,遇到了许母的头颅,已经就此死去。   但拼凑完整的许母,从他们的尸身旁边经过,却让他们逐渐变成了鬼!   跟在许母身后的周昌,目睹这般变化,更加确信,A2栋楼内的种种诡变,皆因许母而起。   它不知为何破碎的尸体,给整栋大楼带来了一场恐怖的灾难。   ……   许母在田晓晓的1003房门前驻足停留。   周昌听到内里传出猛烈的马桶冲水声。   那阵马桶冲水声消歇之后,一个男人的声音随之响起:“马桶通好了。   像是有块肉被堵在了马桶里,我已经把它切碎丢进厨房里了。   说说别的事……那个住在六楼的老太太,总是在咱们门外偷听。   她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她总是跟在我身后偷看我。   我也怀疑她可能知道了什么。”一个女声警惕地道。   “有没有可能,是这个贱女人和那个老太太通风报信了?”男人烦躁的声音响起,紧跟着,是抽打耳光的声音,其中夹杂着另一个女子的哭声。   “再这么继续下去,咱们还怎么在这么好的房子里住着?   怎么每天都能花她的钱?   你想个办法!”那个女人阴冷地说道。   男人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嗯。”   门后的种种声音都消止了下来。   一片死寂中,周昌听到了身前许母的心跳声。   许母的心脏出现在了1003房中的马桶里。   这颗属于鬼的心脏,引发了扮作田晓晓父母的那对男女的猜疑之心。   他们因此杀死了田晓晓。   ……   周昌跟着许母,穿过一层层楼。   他从每个房子里,都获知了一段故事。   故事的起因,无不来自于许母的残肢。   许母的这具尸体,具备了恐怖的能力。   最终,他跟着许母,来到‘603’——许母与许向飞的家门前。 第197章 鬼门关   周昌此前在整栋大楼内找了一圈,凑集了许母除了舌头之外的所有肢体。   但他并没有找到‘603’房子的钥匙。   这扇门,他先前尝试过数次,都无法将之打开。   神魂亦不能穿过门墙,足履其中。   然而,眼下许母伸出那只惨白枯瘦的手掌,握住门把手,轻轻一拧,整扇门就被直接推了开来。   好似这扇门此前都没有落锁一样。   许母推门走入房中。   随后,它转回身来,站在房门口。   它瘦削干瘪的身形,正堵在房门与墙壁间形成的缝隙间,那双死鱼眼睛在昏暗的环境里,直勾勾地盯着周昌,死寂而阴冷。   ——周昌抬着一条手臂,抵住了房门。   他面露笑容,另一只手里的棺材钉抵在许母的胸口:“老太太,没有你这么做事的。   我费了那么大劲,拼好了你的身体,给你送回家。   你这就翻脸不让人,门儿都不让救命恩人进,茶也不给喝一口?”   许母只是满面死寂的站在门缝后,周昌的话在它这里,等同于空气。   连那根抵着它胸口的棺材钉,此刻似乎也没有任何威慑力。   相反,自许母回家以后,它身上开始流露出斑斓的飨气。   在新现世里,周昌这是第一次见到‘飨气’的出现。   而那丝丝缕缕飨气的根源,就是许母本身。   就像周昌先前猜测的那样,许母已经是一个‘想魔’了。   它的想魔层次,极可能超过了第一阶的‘鬼祟’,临近了第二阶的‘狂谲’。   新现世里没有想魔。   也没有‘飨念’的存在。   只有旧现世的想魔来到新现世,新现世才出现了想魔与飨念。   所以,许母成为想魔,也必然是因为它曾接触过一尊旧现世涉入阴矿区的更恐怖想魔。   但这个想魔,又与周昌此前遇到的那些想魔,都有些不同。   它此时还未对周昌展现出任何‘杀人规律’。   周昌与门缝后的许母对峙着。   他手里的棺材钉已经扎穿了许母胸前的皮肤,一丝丝斑斓飨气流淌进那柄棺材钉上的暗红纹路中,隐匿无踪。   许母仍旧一动不动。   看着神色死寂的许母,周昌的眼神倏而变得空洞。   ——他的神魂在这瞬间,不顾‘阿大’的劝阻,陡地脱离躯壳,穿过了那道门缝。   许母身上隐约蒸腾的飨气,都向周昌暴露在外的神魂飘散了去。   好在许母仍旧站在原地,堵着门口,并没有其他动作。   周昌神魂穿过门缝,以极快的速度在许母家中各个房间‘游览’了一圈,最终又回到躯壳内。   许母身上飘出的飨气,缠在了他的神魂上。   他神魂归回后,依旧有种神智恍惚的感觉,便将神魂在孽气中洗濯过一回。   这才将那些许飨气荡涤干净。   “想魔当面,神魂脱体,你真是胆大包天。   幸而这尊想魔不知因何缘故,未曾展现杀人规律。   否则你神魂脱体的瞬间,便要被它直接抹杀!”   ‘阿大’严辞斥责周昌,极不提倡周昌这种‘厕所里点灯’般的行为。   忠言逆耳。   对于‘阿大’的警告,周昌照单全收。   他收起了抵在许母胸口处的棺材钉。   飨气在许母胸口那个透明窟窿处转动片刻,被棺材钉扎出的窟窿,便即修补完成。   眼下许母的意识是否存在,尚且是个未知数。   单纯以言语与它沟通,令它让开道路,似乎是行不通。   周昌想了想,将吊死绳拿在了手里。   他握住绳索一端,用力挤压。   孽气在掌心里集聚着,跟随周昌手掌用力,而不断磋磨着那根阴冷的吊死绳。   吊死绳在这般压榨下,终于不堪忍受——   它微微颤抖着,一缕缕灵异气息从绳索中散发了出来。   这些丝灵异气息,得自于许向飞的阴生诡。   目前周昌所知与许母牵扯最大的,无疑就是许向飞。   他寄望于借助这来自许向飞阴生诡的灵异气息,与许母产生‘有效沟通’。   放出那些丝灵异气息后,周昌眼睛便紧紧盯着许母。   在他目光注视下,许母那双死鱼眼忽然翻动起来,些丝黑线在它的死鱼眼里缭绕着,像是要聚成漆黑的眼仁。   它慢慢垂下头,看着那几缕灵异气息被周昌缠在手指上。   而后,它终于不再挡住门口,转身从门前走开,穿过玄关,往房子内部走去。   周昌小心维护着手指上的灵异气息,以免它们过早消散。   同时,他跟着许母,走到了603的客厅里。   “儿子,你怎么回来了?”   刚刚步入客厅,一个温和的女声便跟着响起。   那个女声并不是来自于周昌身前慢慢踱步的‘许母’,而是来自于周昌侧方的那面墙壁上。   白墙上,支着一副神龛。   神龛里供着一个骑黑虎的神仙。   黑虎脚下,堆满了金银财宝。   这个骑黑虎的神仙,则是财神赵公明。   财神像前并没有摆着点心供品、香炉烛火等物,只是放了一个红木的盒子。   那个温和的女声,就是从盒子里传出来的。   盒子里的女声,唤走入门里的周昌为‘儿子’。   大约是周昌手指上缠绕的那几缕灵异气息,叫它产生了误解。   “阿西最近又找你了吗?妈妈害你受苦了。   当时不该让你装成车祸受伤的样子,拿走他的救命钱的。   但他也不该这么纠缠咱们啊……”   盒子里的女声并没有因为周昌此时的沉默,而停止说话。   似乎真正的许向飞,对它也是经常没有话讲。   ‘许母’的尸身这时走进了厨房。   厨房里传出一阵阵呕吐的声音。   周昌跟着到厨房门口,看到‘许母’张着嘴,它吃下去的那些残肢碎肉,便从它嘴里呕了出来,一块块掉在发霉的案板上。   随后,‘许母’拿起菜刀,开始分割那些肉块。   “哎呀,你不是最恶心看这些吗?   快走开,快走开。”   盒子里的女声继续说着,周昌也就顺从地从厨房离开,坐回了客厅的沙发上,打开了电视。   电视没有信号,只有大片蓝光从中铺陈而出。   面对着寂静无声的电视,周昌听着盒子里的女声:   “你身上‘门后鬼’的气味越来越重了。   不能因为被阿西那个小杂种纠缠,你就不断去借‘门后鬼’的力量啊,儿子。   每多借用一丝门后鬼的力量,‘鬼门关’就在你身上敞开一丝。   你难道想变成妈妈这样吗?   每天都有鬼从妈妈身上跑出来……”   鬼门关……   盒子里女声的言论,令周昌心头讶异。   他没有想到,会在这里听到‘鬼门关’这个东西。   盒子里那条舌头所说的‘鬼门关’,是自己以为的那个鬼门关吗?   今下已然可以确定,‘阿西’就是被许母、许向飞联手害死。   甚至于,许向飞当时根本没出车祸,完全是假装车祸,从而令许母拿走了阿西治疗‘白血病’的救命钱。   此后,成了鬼的阿西,一直纠缠着许向飞。   导致许向飞开始频繁借用‘门后鬼’的力量。   联系先前与许向飞交手时的情形,周昌确定,所谓‘门后鬼’,应该就是许向飞的那个阴生诡!   阴生诡,又称为‘门后鬼’,与‘鬼门关’有牵扯?   所有的阴生诡,其实都是从‘鬼门关’里跑出来的? 第198章 生死舌   不论是在许母、许向飞的言辞中,还是根据周昌一直以来的调查来看,许向飞的继父、阿西的亲生父亲,一直是个透明角色。   在这个故事里,他不曾留下一丝痕迹。   但这又怎么可能?   身处于同个家庭里,‘许父’如何能把自身择得干干净净?   许母害死阿西的事件中,许父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他如今又在何处?   是已经被许母、许向飞杀死?   还是另有去处?   鬼门关,和许父有没有关系?   周昌垂头思虑着。   厨房里的切菜声此时戛然而止。   许母的尸体端着一盘血淋淋的肉从厨房中走了出来。   那盘肉被它刚从肚子里呕吐出来,沾染了它身上的灵异气息,如今已经腐烂变质。   它端着那盘肉穿过客厅,整个房子里都弥漫起了腐臭的气味。   最终,那盘肉被端到了周昌跟前。   尸臭不断冲进周昌的鼻翼间。   许母端着盘子,一双仅有少量眼仁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周昌。   它的意思很明显,让周昌把这盘肉吃下去。   在这个瞬间,周昌都有一种自己已经暴露身份的感觉。   否则,若许母还将他认作了‘许向飞’,又怎么可能把这么一盘恐怖的生肉,端到自己儿子面前,强逼着儿子去吃?   周昌眼神变幻着。   那盘生肉近在咫尺,其中混杂的内脏器官,都隐约可见。   他肯定不会把这盘肉吃下去。   脑海中正思虑对策的时候,神龛中,木盒子的那条舌头,再度发出声音。   它先叹了口气,而后道:“好孩子,妈妈知道你不愿吃这些东西。   但你不把‘门后鬼’给喂饱了,它肯定会找你麻烦的。   你再忍一忍吧,小飞。   妈妈很快就能抓到鬼门关上的那两张‘神画’了。   等妈妈抓到那两张‘神画’,就把它们留给你……这样,你就能用那两张神画,封住自己身上的‘鬼门关’了——那两张神画,肯定能行的。   他在你和我的身上打开‘鬼门关’,也是为了去抓鬼门上的神画。   那两张神画,肯定有大用的……   你最近一直跟着他,他对你好不好?”   许母将那盘腐肉放在了周昌面前的茶几上,它随后挨着周昌坐下。   一阵阵阴冷的气息从它尸身上散发出,叫周昌胳膊上浮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周昌盯着面前那盘腐肉,心中仍在思考许母放在神龛里的那条‘舌头’说出的话。   鬼门关上的神画……   莫非是‘门神’?   那两张神画,看来有着某种神异的作用。   许母一直试图抓到那两张神画。   而许母、许向飞之所以会与‘鬼门关’产生牵连,是因为有个人打开了她们母子二人身上的鬼门关。   直到最近,听许母的语气,许向飞应该还跟着那个‘人’。   许向飞的‘压胜术’,会不会就是学自那个人?   那个人,是否就是‘许父’?   “妈妈问你话呢,你怎么一句话都不回的?”神龛的木盒子里,女声变得有些冷。   坐在周昌身旁的许母,也将头颅转向周昌这边。   它垂着头,直勾勾地盯着周昌指间缭绕的那几缕灵异气息。   这几缕灵异气息在周昌指间飘转着,隐隐有向房门外游去的架势。   凭着这几缕灵异气息,周昌在许母这里获知了如此多的情报,他已经心满意足。   但要是能探知到更多的情报,那就再好不过了。   所以,周昌清了清嗓子。   他打算扮作许向飞,来与许母交涉。   有枣没枣打三杆子。   要是对方听到他的声音,仍相信他是许向飞,那就再好不过。   要是不信,他就直接抽身。   反正不亏。   然而,他还未来得及开口出声,肩膀上挂着的灵异侦测器里,忽然传出一阵信号连接音。   听到这阵信号连接音,周昌心中陡地生出不祥的预感。   下一刻,   宋佳的声音就从侦测器里传来:“我是蝴蝶,我是蝴蝶。   这是第七次重复,请‘羊’收到回复。   三分钟前,许向飞再次出现在百福里小区之内,已经步入‘A2’栋楼中。   它可能正在与许母汇合。   请‘羊’务必知悉。   ……   分尸鬼步入废弃春天医院‘住院大楼’正大门后,突然失去影踪。   春天医院内异常情形加快出现,为免不测,‘大仙’已退出医院范围内。   请羊收到回复。   请羊收到回复。   完毕。”   客厅里,只有蝴蝶从侦测器里传出来的声音,仍在不断盘旋。   ‘许母’坐在周昌身边,它的头颅缓缓转动着,眼睛里的那点眼仁,正在迅速消散。   从它尸体上散发出的阴冷气息,此刻混合着一缕缕飨念,开始变得浓烈。   神龛上的那只木盒子里,女声也沉寂下去。   房子里落针可闻。   周昌神色无奈地站起身,他按下侦测器上的对讲按钮,答了一声:“羊已收到。”   下一刻,   坐在沙发上的许母身躯骤然间四分五裂!   四分五裂的身躯,被一道道斑斓飨气连接着。   滚滚飨气如旋涡般环绕着许母的残肢断体,这飨气旋涡的正中央,隐隐浮现出一道漆黑的门户——此刻,许母一条断裂的手臂探到那门户之前,试图将门户推开!   那道门户,周昌仅仅看了一眼,便生出一种念头和目光都被吸摄进去的感觉!   它可能就是所谓的‘鬼门关’!   不过,在此之前,周昌已然闪身退开。   他的身形从墙上的神龛边疾掠而过,同时伸手一抓,就把神龛里的那只木盒攥在了掌心里!   缭绕在他指间的那几缕灵异气息,此刻迅速消散了。   攥在他掌心里的木盒,猛然开始躁动!   一股恐怖的力量从木盒中爆发出,周昌的手掌都险些无法将它握住!   “死!死!死!”   “你敢装成小飞来骗我,死!死!死!”   尖锐的叫号声穿透了木盒,听着那阵嚎叫声,周昌的意识都开始震颤起来,他眼中所见的种种情景,都开始扭曲变化,通往603号房外的那扇门好似就竖立在眼前,他踏进门中,就能脱离这个房子。   但下一个瞬间,他又意识到眼前这扇门,可能通往自身死亡的结局!   生死舌,扭曲认知,搬弄是非,阴谋杀人之舌。   木盒子里装着的,就是生死舌。   周昌先前以神魂潜入603号房中,在房子各处‘游览’了一圈之后,便已经发现了这条生死舌的存在。 第199章 月孛星   木盒中,没有散发出一丝灵异气息,但有极恐怖的灵异波纹从中爆发而出。   像是向外迸发的箭头似的灵异波纹,一下一下贯穿了周昌自身的灵异波纹。   继而不断同化周昌自身的灵异波纹。   他的感知正被疯狂扭曲。   好似所有射向敌人的箭矢,都会在兜转一圈后,正中自己的眉心。   盒子里那条舌头猛烈地弹动着,周昌不自觉地想要松开口——他觉得自己好似抓不住这只木盒,控制不住木盒里的‘生死舌’。   偏偏这个时候,周昌听到了一阵好似门轴转动的声音。   应该是沉重的石造门轴,在他身外不知某个方向被缓缓推转开。   此后,好似被一双双阴森的眼睛齐刷刷注视着的感觉,猛然自周昌心底浮现!   ——许母的尸体,正将推开的鬼门关朝向他!   “他丨妈的还给你!”   到手的鸭子就这么飞了,周昌似乎有些烦躁。   也似乎是在‘生死舌’的影响下,他的性格发生了些许改变。   他一咬牙,猛地将手里的木盒掷了出去——   掷出去的木盒,正投向许母四分五裂的尸身所在的位置。   生死舌脱离周昌掌控的瞬间,周昌扭曲的感知即被归正。   他蓦然转头,直勾勾地盯着被一道道斑斓飨气接连着残肢断体的许母。   许母的尸身此刻好似变成了一条恐怖的章鱼。   这条章鱼的头颅,即是许母的头颅。   它的每一条飨气触手上,都接连着许母各部分肢体。   在这头恐怖章鱼的躯壳中央,飨气旋涡疯狂转动着——许母尸身以飨气缠绕着自己的一只手臂,正慢慢推开飨气旋涡中央的那道漆黑之门。   那道黑门,或许就是所谓的鬼门关。   周昌听到的石造门轴转动声、生出的被无数鬼眼阴森注视的感觉,尽来自那道被一点一点推开的鬼门关后!   然而,‘许母尸身’眼看着木盒被投掷向自身,它却瞬间放弃了继续推开鬼门关。   它伸出另一只手,却不是为了抓住那只木盒,而是将那道木盒打开。   许母尸身并不愿让自身变得完整。   它并不愿意给自己接上这条‘生死舌’!   ‘生死舌’,本就是许母身上的一个器官零件。   这个器官保持着些许神智,能判断出许向飞的气息,与它自己的儿子进行沟通。   那为什么许母的尸身,不愿意接上自己的这条舌头?   接上这条舌头,它是会变成一个普普通通的老太婆,暂时丧失所有灵异能力?   还是——它会瞬间变成真正的‘想魔’,复苏自身的杀人规律?   想魔没有理智,没有情绪,只具备特定的杀人规律。   想魔只有通过或是披上人皮,或是走进巢穴的种种方法,才能暂时回转作有神智的状态。   眼下,603号房本就是许母的巢穴了。   它的舌头,在与尸身分离的情况下,确实保持了神智。   就此来看,接上自己的舌头,它将会彻底变成无神智的想魔,比寻常的鬼凶怖十倍百倍。   当下,许母并不愿意变成想魔。   周昌在转瞬之间,就想明了个中关窍。   他手里捏着那根‘吊死绳’——   原本,他是打算佯装丢出‘生死舌’,再用‘吊死绳’将之拴回来的。   但现下他改变了主意。   “嗖!”   吊死绳仍被周昌掷了出去,猛地缠住那被许母尸身一手扫飞的木盒。   绳子与木盒接触的一瞬间,‘生死舌’散发出的灵异波纹,就有扭曲同化吊死绳的架势,引得吊死绳在半空中摇摇晃晃,显得绵软无力。   以周昌现下的手段,根本无法长时间把持这条生死舌。   把它留在这里,他反而能借此大作文章。   他感应着‘吊死绳’上散发出的灵异气息,开始与他对抗,试图挣脱他的控制。   孽火直接从周昌攥着绳索的手心里爆发而出,血火从他掌心掌握的绳索此端,一直蔓延到彼端去!   血火炙烤下,吊死绳猛烈弹动,却再不敢对抗周昌的控制!   这根吊死绳委实好用,比之前的念丝好用了太多。   它是目下周昌手中,可以抓鬼的首选手段。   但吊死绳来历诡异,与那个吊死孩童深有牵连,这让它一直都想做‘反骨仔’。   一旦周昌势弱,它必定首先反水!   正因为此,周昌教训起它来,也是一点都不手软!   燃火的吊死绳依从着周昌的意志,拴着那只木盒,抓住那个稍纵即逝的机会,倏地将木盒投到了恐怖章鱼般的许母身躯中心位置——   彼处,飨气旋涡猛烈转动。   许母的一只手还在试图敞开旋涡中心的‘鬼门关’!   从‘鬼门关’里爆发出的诡异吸摄之力,像是一条条无形的阴冷手臂,一瞬间伸出,跟着就抓住了那只木盒子!   “嗡!”   许母周身的飨气,如水般沸腾了起来!   它身躯各部都在飨气洗刷之下,飞快地融化!   一种叫周昌汗毛竖立的感觉,倏地在当下的603号房中铺开!   许母连同那条生死舌,在整个房子里都消失无踪。   但属于许母的杀人规律,此刻骤然苏醒——   “嘭!”   在此以前,周昌直接奔出了603号房,将房门直接闭锁!   那种远非鬼类所散发出的灵异气息可比的恐怖感觉,顺着门缝漫溢而出!   603号房外,一切种种,以肉眼来看,似乎与先前一模一样,毫无变化,但那种无以言喻的恐怖感知,却牢牢地盘踞在周昌的思维里!   此刻锁住房门也毫无作用。   许母的杀人规律,在整个A2栋楼内开始扩散!   周昌拔步飞奔,沿楼道走到电梯前。   电梯屏幕上的数字不断跳动着,从7楼逐渐降至6楼。   今下周昌的想法也很简单,即——在许母失去神智,变成想魔的这段时间里,先它一步找到它的儿子许向飞,许向飞作为许母最亲近、一直在‘悉心呵护’的那个人,必定有让许母退出‘想魔状态’的办法!   他挟持许向飞,令许母退出想魔状态。   接下来,就有许多可以同这两母子‘商量’的事情。   此时,似乎正有人乘着电梯,从7楼下至6楼。   先前宋佳也传来了情报,她说许向飞在数分钟之前,走进了A2栋楼内。   当下这个乘电梯下楼的人,有没有可能就是许向飞?   楼道间,灯光明亮。   新小区的楼梯楼道间都是这样干净敞亮的状态。   但置身在这明亮环境里,周昌却觉得四周好似有许多灯光照不破的黑影,它们隐于视觉之外,却又牢牢占据了周昌的感知,令周昌内心觉得,当下的环境变得诡谲阴森了太多。   死寂笼罩在楼道间。   哪怕是电梯到达时发出的悦耳提示声,都没有驱散这种感觉。   反而令之变得更加浓重。   “嗡……”   随着电梯金属门缓缓敞开,那种不祥的预感也到达了顶峰。   “唧唧,咯咯咯……”   “嘿嘿嘿……”   渐渐打开的门缝里,传出怪异的声响。   电梯里,赫然站立着周昌先前见过的那‘一家三口’。   它们身躯残缺,‘看到’门外周昌的一瞬间,就朝着周昌扑了过来!   “嗖!”   周昌手里的吊死绳缠住棺材钉,猛地迸射而出,绷成笔直!   绳索变作了一根长枪,直接将电梯里的三只鬼尽数洞穿!   狂烈的孽火顺着‘绳枪’蔓延而去,在瞬息间将那三只鬼点燃!   然而!   熊熊血火里,周昌看到那三只鬼变成了他的模样!   他此刻惨白着一张脸,双眼只剩眼白,满面青筋暴起,干裂的嘴唇一开一合着,传出腐臭的气味:“我叫周昌,我在电梯里看到了自己鬼门后的那只鬼。   我死了……”   火中的鬼,连周昌的真名都直接唤了出来!   “轰!”   血火终于把那只和周昌一模一样的鬼烧成了灰烬!   周昌拎着绳枪,快速迈过楼道,沿着楼梯层层往上!   这个鬼楼会扭曲人的认知,所以此刻往上走,其实就是在往下走。   许向飞既然没在楼道内,就有可能还在爬楼梯,它可能会与周昌在楼梯间相遇!   “踏踏踏……”   初开始时,楼道里,只有周昌自己的脚步声。   但他在拔足狂奔下数层楼之后,忽然发现,在自己的脚步声中,间杂有了另一个人的脚步声。   他猛地停下脚步。   空寂楼道间,那个脚步声猝不及防之下,陡地暴露了出来。   “踏……”   那个脚步声,就在周昌身后极近的位置响起。   一副冰凉的躯体,贴在了周昌后背上。   那个人吹出的冰冷气息,也落在周昌后脖颈上:“我叫周昌……”   当下,紧贴着周昌后背响起来的那个声音,是个女声:“我在第十三级楼梯上遇到了自己的门后鬼……”   “我死了……”   周昌看也不看身后,又是一把火放出,将身后看不见的鬼烧成了灰!   他停下脚步,不再继续沿楼梯往上爬,也不再转身往楼梯下走。   眼前的楼梯被浓重的黑暗笼罩着,往上往下,都在不断盘旋,永无尽头。   楼梯外,更是沥青般的黑暗,粘稠得化不开。   整个鬼楼之内,似乎只剩下了这条楼梯,楼梯之外,便是彻底的绝域。   但沿着楼梯不论往上还是往下走,也终究不能跑到尽头,终有在楼梯上跑断腿,跑得累死的时候。   “大意了,没有闪……”   周昌自嘲似的喃喃低语了一句。   他靠着楼梯坐了下来。   往上看,上方一层层楼梯转角处,都站着一个和他一模一样的人。   那一个个‘周昌’惨白着脸,垂着眼帘俯视着他。   往下看,下方一层层楼梯转角处,同样有一个个周昌站立着,仰脸凝视着他。   它们同时开口:“我叫周昌……”   在这些没有丝毫生气、整齐划一的声音里,周昌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点燃一根默默嘬着烟嘴,因为扮演何炬的需要,他会随身携带一包烟。   周昌漆黑的双眼里,映照出暗红的烟头。   将这支烟抽完,周昌站起身,跺了跺脚。   他脚下的那道影子微微颤了颤。   此时此刻,他的影子,竟微微有些跟不上他的动作!   “你觉得自己是时候了,找到了脱离我控制的机会吗?”   看着地上‘自己的影子’,周昌咧着嘴笑了笑。   随后,他嘴唇微动:“月孛星……”   “嗡——”   他口中一发出这三个音节,当下空寂的楼梯间,骤然刮起了一阵腥膻的风!   那阵风中,形象恐怖的‘月孛星’若隐若现!   它的尸形融入风中,使风作了血色,刮过地上周昌的影子!   周昌的影子,全由‘恶生灵’所化,但在何炬日日时时咒诅之下,恶生灵已经近乎彻底变成了周昌的一部分,只是此刻,在这栋鬼楼里,或因‘许母’杀人规律的扭曲,它又开始尝试挣脱出周昌的影响。   所以周昌此刻就决定拿它作伐。   本来在周昌的预想里,自身如今好端端的,不可能施用‘无间谤法大术’。   但这个大杀器,他也不可能放弃。   那施展此术的重担,自然落在了他的影子上!   ‘影子’在血风盘旋中,痉挛颤抖了起来。   周昌则手持棺材钉,将那黑里透红的长钉,猛地扎进了‘影子’双眼的部位!   “嗤——”   犹如烧红的铁钉扎入一块肥猪肉里,躁动的声音猛地喷薄而出!   地上周昌的影子,直接勾成了虾形!   它试图伸出手,去拔掉眼中的钉子,但它的双手此刻却被周昌的双脚踩踏着,孽气覆压之下,令它动弹不得!   盘旋在影子上的血风,在周昌下一刻猛地拔出钉子之后,就尽数漏进了那棺材钉扎出的窟窿里!   那个窟窿中,生出针尖一般大小的血色星辰!   剜眼佞佛术,瞬息而成!   “唰!”   周昌丢出吊死绳,缠在影子脖颈上,将它从地上拖拽了起来。   “给我带路。”   他笑着说话。   “你的眼睛现在看到的路,应该与我所见到的路不一样。”   “靠你了。”   佞佛之术,可以迷惑佛法,毁谤三宝。   今下用在此处,周昌可以这只佞佛之眼,扭曲‘许母’杀人规律覆盖鬼楼之下,弥生各处的‘扭曲感’——两项扭曲之下,说不定还能‘负负得正’。   就算不能负负得正,周昌也可以凭此与许母带来的扭曲感相互对抗。   在对抗之中,发现新路! 第200章 孽力回馈   当下,周昌还未能分析出许母这头想魔的杀人规律。   但他仍旧感觉到了死亡的阴影正在迫近。   他一手攥着吊死绳,一手持棺材钉,像遛狗一样,任由前头一片漆黑的影子来为自己带路。   那道漆黑人影的右眼眶里,仅有一点血色星辰微微闪烁着。   “踏,踏,踏……”   周昌跟着恶生灵,走过楼梯转角。   身侧的墙壁上,一片黑影无声无息地蠕动着,有张和周昌一模一样的面孔,从那片黑影里浮现出来,它像是长在墙上,一双死鱼眼直勾勾地盯着周昌,嘴唇蠕动:“我叫周昌,我总觉得身后有鬼一直在跟着我。   我想要反抗,于是我放出了自己身上的火。   那火焰却没有烧死我身后的鬼,它最终只是烧死了我。   我死了……”   这一次,楼里这些诡异未明的东西,发出的所谓预言、示警开始变得详细。   墙壁上的这张鬼脸,不再只是重复‘周昌会死’这样的话,它还在话里加上了种种细节。   即——周昌因为担心背后有鬼跟着自己,所以放出孽火去焚烧身后的鬼,结果那把火没有烧死鬼不说,反而还烧死了周昌自己!   “编造一个预言,然后让这个预言不断接近现实。   最终在某一刻,令预言里的内容彻底成真。   这就是许母的杀人规律?”   周昌思忖着,抽出棺材钉,将墙壁上那张鬼脸洞穿。   他随手又收回棺材钉,那片墙壁上的黑影氤氲着,暂时未有新长出第二张脸。   但周昌跟着恶生灵,往前又走了几步,这次他看到楼梯转角处,站着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那人面朝向他,惨白的嘴唇微微开合着,发出阴冷的声音:“我叫周昌——”   周昌不等这只鬼把话说出来,直接放出一把火,将之烧成了灰!   他内心的紧迫感愈来愈重。   不祥的预感,呼之欲出。   被恶生灵带着,又上楼、下楼往复走了数次,得到了数只装作他模样的鬼带来的各种他的死亡预言之后,周昌眼前的路终于发生了变化!   眼前的黑暗一阵扭曲,原本仍是螺旋往下的楼梯,此刻变作了空寂的一条楼道。   周昌站在消防楼梯口,看着楼道尽头,隐约有些暗弱的光。   恶生灵带着他向前走。   走到楼道另一头的时候,周昌再次看到了一只扮作自己的鬼。   那只鬼躺在楼道尽头的一张废弃铁架床上,它的穿着、模样、身形,甚至连某些细微的特征,都与周昌一模一样。   这只鬼紧闭着双眼,双手自然垂在身躯两侧。   哪怕是周昌走到它近前,它也不曾发出任何声音,未对周昌接下来的结局再做任何预言。   周昌目视着它,正要放火将它烧个干净的时候,它的皮肤、头发、身上的衣物忽然像是被无色无形的火点燃了一样,开始快速干枯、萎缩、化为扑簌簌的灰烬!   伴随着铁架床上这只鬼的皮肤干瘪萎缩、呈现大片灼烧疮疤,周昌忽然觉得,自己浑身都跟着火辣辣地疼痛!   好似也有一场无形的火焰,正在他身上蔓延!   这场恐怖的无色之火,甚至反制住了周昌自身的孽火,同化着那些孽火,令之反过来更疯狂地点燃周昌这具身躯!   “哗!”   火焰呼啸声中,一层层鬼神骨灰扑簌簌抖落!   ——许母的杀人规律,在此刻终于映现!   周昌陷身于这场杀人规律当中,因而获得了这浓重的鬼神骨灰!   但是,他今下还须得在这场杀人规律中存活,才有可能接引鬼神骨灰而为己用——否则,获得再多的劫灰,对一个死人而言,也一点用都不顶!   “唰!”   周昌猛地一拽手里的吊死绳,令恶生灵正面朝向铁架床上那个浑身火疮的鬼!   恶生灵眼里那一点血色星辰中,骤地淌出汩汩鲜血!   月孛星尖利恐怖的嘶嚎声,似乎从血液里涌了出来:“月孛星……”   四下的黑暗在这瞬间好似化作了旋涡,许母的飨念在这扭曲的漩涡中显现,与佞佛之术的扭曲飨念猛烈冲撞对抗!   铁架床上的‘周昌’身形不断板动!   它想要坐起来,又猛地躺回去!   它的模样、形体在这个瞬间都开始变化!   它身形变得漆黑,在佞佛之术的飨念扭曲下,逐渐变成了‘恶生灵’的样子!   这一瞬间,笼罩周昌身上的杀人规律,猛然间消褪!   但是下一刻,铁架床上,形貌逐渐接近恶生灵模样的鬼,好似感觉到了‘恶生灵’并非真正的活人,它皮肤上的漆黑色瞬息褪去,一个没有五官、没有男女性征的雪白之人就此躺在了铁架子床上。   周昌想要放火将这个模特似的鬼烧毁。   但火焰才缭绕在他指尖,他又猛地将之收回。   “拓印,还是孽力归还?!”   回想着方才种种,他内心蓦地浮出一个想法。   许母的杀人规律,可能是不断去沾染活人身上的飨念,拓印活人的想法、能力,最终利用活人本身的各种能力、工具,将这个活人杀死!   也可能是——孽力归还一般的杀人规律!   周昌运用在这栋楼里那些鬼身上的所有手段,在某个时刻,都终会归还在自己身上!   他频频用孽火焚烧去那些鬼,于是最终,他也开始受火焰焚烧!   不论是哪一种,周昌此时都不能轻易运用自己趁手的能力,每一次运用这些能力,都会让他的‘死期’更近一些!   今下是利用‘佞佛术’对抗了许母的杀人规律。   下一次,佞佛术是否还能对许母的杀人规律有用,便未可知了。   毕竟,周昌在揣摩许母的杀人规律,不断试图从中循出可能的漏洞,许母杀人规律笼罩的这栋楼里,那些‘鬼’也在不停地拓印着周昌本身。   它们变得和周昌越来越像。   之前铁架床上的这只鬼,与周昌已经一模一样。   成为想魔的许母,没有思维,没有理智。   但它很上进,它会不断地‘模仿学习’。   眼见铁架床上的那只鬼,形体上再度泛起层层涟漪,开始变化,周昌遛着恶生灵,转身即走!   “踏踏踏……”   他还未走出几步,就听到了消防通道那边传来的脚步声。   周昌瞬时收敛了气息,贴着墙壁,缓缓走近消防通道口。   消防通道楼梯下,瘦削得近乎皮包骨头的许向飞,正迈步往上而来。   其身后的黑暗凝滞着,不曾出现一丝一毫的扭曲感。   周昌躲在角落里,看着许向飞走上一级级阶梯。   对方并未如周昌一般,被鬼随行,继而被鬼作出各种死亡预言。   “哪有儿子不知道妈妈会把家门钥匙放在哪里的?”周昌咧着嘴笑,喃喃自语。   就当下情形来看,许向飞分明不受许母杀人规律的影响。   其大概率知道点什么,或者掌握着什么东西,可以在许母的杀人规律之中穿梭。   这和周昌先前的推测不谋而合。   假若母亲要出一趟远门,儿子可能在她出远门的时候回家,绝大多数母亲都会把家门的钥匙放好,告诉儿子钥匙在哪里。   变作想魔的许母会丧失理智与情感,它在丧失理智与情感以前,也很可能会把让自身重回‘正常’的方法,告诉许向飞。   以免许向飞来见自己的时候,反而陷入想魔化的自己的杀人规律当中,造成母杀子的惨剧。   周昌正是基于这个逻辑作出的猜测。   此种猜测,也并非百分百命中。   但好在这一次,周昌赌对了。   “踏……”   空寂的楼梯间,许向飞的脚步声倏地一停。   他在自己的脚步声之外,听到了另一人发出的细微动静。   他仰起那张皮包骨似的脸盘,看向楼梯口的那道身影。   站在楼梯口的那个人,他却是认识的,还与对方交过手。   这个人,很有手段。   他请召来母亲的厌鬼,都没能杀死对方。   反而被对方打散了他的厌鬼,让他因此元气大损。   正因为与这个人交手过,许向飞才意识到自己的老底很有可能会被揭破,这才匆匆回到家里,想与母亲商量事情。   没想到,会在这里再次遇到对方。   许向飞眼中满是忌惮之色,但他干枯萎缩的脸上,却浮出阴森的笑容:“是你?   你想在我家堵住我?   在别的地方,我斗不过你,但这里是我家——”   “所以你能在你母亲的杀人规律里自如穿梭,不受丝毫影响?”周昌打断了对方的话,直接出声相问。   他的问题,让下方的许向飞微微一愣!   下一刻,周昌猛地收回缠在恶生灵颈上的吊死绳,绳索陡地缠绕向许向飞的脚踝!   “又是这根绳子……”   许向飞嗤笑一声。   对方先前运用这根绳子的情形,他还历历在目。   这根绳子上的灵异气息确实极其浓烈,能短暂拴住其他的鬼。   但关键是,这个人先前都不能将这根绳子运用娴熟,此时在他自己家里,对方还想用这根操纵都不怎么娴熟的绳子拴住他?   简直是——   许向飞心念闪转,他的身形贴向一侧的墙壁。   那面墙壁在这瞬间好似变作了一片陷泥,令许向飞的身形徐徐沉陷其中!   他眼神讥讽地看着踏奔而下的周昌,跟着就见到,周昌身后,闪出了一道漆黑的影子。   那道漆黑人影右眼眶中,有一点微弱血光如烛火般摇曳着。   伴随着那点血光摇动,许向飞顿时有种感觉——自身身陷的这片墙壁,猛地开始凝固变硬,一种扭曲的力量作用于墙壁之上,令本来可以让他轻易融入其中的墙壁,好似回归了正常的水泥砖石质地!   “咔!”   许向飞的手脚都被禁锢在墙壁中,一瞬间动弹不得!   他再看到拎着绳索临近的周昌,眼神已变得十分惊悚!   一层层灵异波纹,同时从他脚下漫淹而出!   漆黑黏腻的长发,划过周昌的头顶,许向飞的阴生诡‘沫沫’倒行于半空中,伸出惨白的双手,试图捧起周昌的头颅——   回应这只阴生诡的,是一根黑里透红的棺材钉!   “嗤——”   周昌看也不看头顶,直将棺材钉往上扎了过去,一下洞穿沫沫伸出来的双手!   棺钉上密集如血丝的暗红纹路,不断抽吸着这只阴生诡的灵异气息,二者相接触的刹那,棺材钉就好似与这只阴生诡熔炼在了一起,在短时间内无法被摘除!   是以,周昌一手攥着棺材钉,直接将棺材钉连着的‘沫沫’猛地掼在地上!   他跟着一脚踩在了这只阴生诡的头颅上,孽火汹涌而出,瞬间将之烧化!   另一只手里,吊死绳编成了个绞绳结,套在了墙里的许向飞脖颈上。   “你怎么能操控我妈的身体?”   许向飞眼神恐惧地看着周昌:“它怎么会听你的?!”   他紧紧盯着周昌的面孔,想要从这张脸上看出些许端倪。   他看到,周昌身后的黑暗里,阴影蠕动着,一张和周昌一模一样的面庞出现,那张面庞嘴唇蠕动,试图发出对周昌的死亡预言——   不等那张面庞开口,周昌就放火将之烧化。   这些放出死亡预言的鬼一旦出声,周昌的真实身份,也就暴露在了许向飞的眼前。   他并不想在这个时候叫敌人抓住自身的把柄。   哪怕对那些预言鬼动用手段,很可能让这些鬼拓印自己的力量,继而对自身进行‘孽力回馈’,周昌也在所不惜。   看到这一幕,许向飞眼神变幻:“你只是影响了我妈的力量……   你不能操控它,我——”   “不要耽误时间,我现在指给你两条路。”周昌打断许向飞的话,在其面前伸出两根手指,“第一,你现在自己从墙里出来,让我把你捆起来。   第二,我把你陷进墙里的手脚砍下来,把你削成人棍,从墙里带出来,你选哪个?”   “我……”   许向飞的脸色一瞬间狰狞。   但他感应着脖颈上那根绳索越来越紧,自身无法从中挣脱,而对面人的眼神又绝不是在开玩笑。   他垂下了眼帘:“我选第一个……”   墙壁上再次泛起涟漪,许向飞的一只手缓缓从中脱离。   他一边将手臂从墙壁中抽出,一边隐晦地观察着周昌周围。   “轰!”   下一刻,周昌手中燃起了火,攥住许向飞另一条还沉陷在墙中的手臂,直接将之烧断!   “啊啊啊啊——”   许向飞霎时惨叫了起来!   “我都听你的!”   “你为什么还要烧断我的手!”   “你说话怎么不算数——”   “动作太慢了。   不要拖延时间,你每一次拖延时间,都会让自己的残疾程度更深很多。”周昌笑着说话,手里的火焰覆盖向了许向飞的另一只脚。   这下子,不等他手里的火焰烧断许向飞那只脚,对方直接将双脚抽出了墙壁,老老实实地站在了周昌跟前。 第201章 造厌行瘟(6K,1/1)   “现在这种情况,怎么让你妈恢复正常?”   周昌拉着缠在许向飞脖颈上的吊死绳,直接问道。   今下与许向飞面对面,仔细观察下,周昌发现,许向飞虽然已是这般皮包骨头的模样,发出的呼吸里亦带着腐尸的臭味,但他并没有死亡,心脏仍在跳动。   然而,这人身上总有一种迥异于活人的‘鬼味’,同样也是事实。   许向飞应该是用了某种方法,才能把自己变成这个样子。   他们一家人都牵涉着一个巨大的谜团。   “我不知道……”许向飞下意识地回答,才说出几个字,他蓦然看到周昌上扬的嘴角,心里陡地打了个突,嘴里跟着话锋一转,“在我妈的鬼蜮里,我本来就不受影响。   一直都是这样,我也不知道原因是什么。”   许向飞眼神恐惧,似乎害怕自己不说实话,自己身上的零件就会再被周昌拿走一些。   “你真的不知道原因?”   周昌将许向飞拉到自己面前,他盯着对方那双眼神游移的眼睛。   四周黑暗氤氲着,那种扭曲而不祥的预感再度在周昌心底出现。   墙壁间的阴影里,开始浮出和周昌一模一样的面孔,试图对他发出‘死亡预言’。   他同许向飞说道:“如果我必定要死在这里,那在我死亡以前,肯定先杀了你来垫背。   而且,你妈看起来是很在意你的。   在它丧失理智形成鬼蜮的情况下,你仍旧能在这片鬼蜮里行走,不受丝毫损伤。   可见它是专门给你开了后门的。”   周昌话语声下,许向飞的神色更不自然。   “所以我现在还有一个办法——   要是你真不知道该怎么破解令堂鬼蜮的话,我也可以先杀了你。   反正眼下我被困在鬼蜮里,既然出不去的话,情形只会越来越糟糕。   杀了你,可能会在这片鬼蜮里,激起一些变数。   或者也可以先不立刻结果了你,可以一点一点地杀——就像刚才那样,先把你剩下的手脚砍下来,展示给令堂来看,接着不断切香肠,直至切到令堂忍受不了的某个限度。   也或者,切到我觉得事情无望,干脆结果你的时候。   你觉得呢?”   周昌喉结滚动着,在说话的间隙,咽了口口水。   看着他的眼神,许向飞神色悚然,他声音颤抖着说道:“我我我——我想起来,继父最开始就是在母亲身上,试图开启‘鬼门关’。   为了开启鬼门关,继父让母亲体验了极致的痛苦。   他把母亲分成了很多碎块,冲进马桶里。   很久以后,母亲又把自己拼凑起来,又回到家里。   母亲把舌头放在家里的神龛下面,她……”   “说重点!”周昌忽地打断许向飞的话,同时伸手抹除墙壁上一张试图对自己发出死亡预言的鬼脸。   许向飞被周昌突然的声音,吓得一哆嗦。   他停顿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赶紧道:“母亲之所以被分割成很多块以后,还能把自己拼凑起来,回到家,是因为继父在她的根性里,留下了自己的掌纹。   这道掌纹,会不断借助母亲自身重组时的力量,把鬼门关逐渐撞开!   母亲因为这道掌纹,具有了现在这样,忽然化作一片鬼蜮的能力!   这种变化,原本不受母亲的控制。   后来,在母亲的哀求之下,继父留给了母亲一道符咒。   只要把那张符贴在任何一个活人的额头上,让他体验种种极致痛苦下的死亡。   母亲就能在这个过程里被逐渐唤醒,所有肢体在楼内重组拼凑,最终回到家里。”   “那个活人不会死吗?”   周昌问道。   “会。”许向飞畏缩地点了点头。   “符咒在哪?”周昌不曾询问许向飞的这位继父是何许人也,当下不是了解这些的时候,让许母回归正常,他挟持了许向飞,就有许多话题可以和许母聊。   “在我家鞋架第三排第五个鞋盒里。”   “你母亲的鬼蜮还在不断尝试杀死我,你有没有什么办法?”   “贴上那张符以后,所有的死亡预言都会朝贴着符的那个人身上汇集。”   “那看来你就是天选之子。   贴上那张符的人,必定就是你了。”   “……”   许向飞沉默不语。   周昌看了看他,亦未再开口。   二者沉默着步入电梯内,此前在电梯里徘徊的三只鬼,如今已不见影踪。   对于许向飞的言辞,周昌心中并未尽信。   许向飞并不像是如今表现出来的这么容易被控制住,其对许母的杀人规律了解更多,暗下里说不定正在酝酿反攻周昌的计划。   甚至于,在许家鞋柜里的那张符,未必就是沉寂许母杀人规律的‘钥匙’。   说不定此物是许向飞用以挣脱周昌钳制的‘钥匙’也说不定。   不过,如今周昌也没有其他办法,他只得走一步看一步。   万幸‘无间谤法大术’仍然运转无滞,掌握这一门术法,周昌就始终具备掀桌子的底气。   电梯里。   周昌令许向飞按下去往第六层的按钮。   他并未亲自动手。   许母鬼蜮中,那种扭曲不祥的感觉,始终萦绕在周昌周围。   由他按下电梯,这部电梯不知会去向哪个楼层。   而许向飞在此间不受影响。   其比‘恶生灵’更适合给周昌带路。   所以今下失去一只眼睛的恶生灵,重新蜷缩在周昌脚下。   周昌手里吊死绳遛着的对象,变成了许向飞。   带着斑斑血污的电梯内。   一张张和周昌一模一样的惨白脸庞,开始加快弥生。   先前周昌数次不等这些鬼脸发出‘死亡预言’,就将它们抹除,如此反而导致这些鬼脸生成的速度越发加快了起来,数量也愈来愈多。   “用你的手段,戳破这些鬼脸试试。”   周昌看着金属壁障上重叠凸起的鬼脸,向许向飞说道。   许向飞眼神犹豫地道:“我戳破这些鬼脸的话,那你的死亡预言里,之后也会出现我的存在。   这对你来说,不是好事。”   “你不是说,只要贴上那张符之后,所有的死亡预言都会往贴着符的那个人身上汇集?   多谢你替我着想,不过当下你只管照我说的来做就行。”   周昌笑容和煦地道。   通过电梯的金属门,许向飞看着周昌脸上的笑容。   他忽然打了个寒噤。   他不知道今下自己的计划,是否已被对方看透?   对方的眼睛,好似能看穿他的所有想法一样。   许向飞垂着眼帘,不看金属壁上弥生的鬼脸。   这短暂的停顿,令周昌眯起眼睛,盯住许向飞道:“你撒谎了。”   “我来戳破这些鬼脸!”   许向飞压抑着声音里的慌乱,同时伸手拍向四周那些惨白面庞,试图以此来转移周昌的视线。   “嗡……”   一张张鬼脸在许向飞散发出灵异气息的手掌下,纷纷被抹除。   看着这一幕,周昌笑了笑,徐徐说道:“其实你一直都是一个喜欢撒谎的人。   在你很小的时候,你的母亲嫁给了阿西的父亲,阿西的父亲也就成了你的继父。   那时候,阿西患有重病,而你和你母亲配合着撒谎、表演,声称你自己出了严重的车祸,让阿西的父亲把原本募捐来的、给阿西的救命钱,用在了你的身上……”   听着周昌的言语声,许向飞仍在不停地磨灭着四周的鬼脸。   但他的呼吸逐渐变得粗重。   他肩膀微微颤栗,像是被周昌道出了不堪回首的往事,亦或是因为这些往事里,有着让他深觉惶恐的东西。   周昌观察着他的表情,继续道:“后来,阿西死了以后。   你听闻向阳花小学师生为他募捐的事情,你也动了歪心思……你写了一封和最初的‘祝福信’截然不同的诅咒信,你在信里说,要是不按照要求上交一定数额的金钱的话,阿西就会去找那些人。   让他们一直背负阿西的诅咒。”   周昌的这些话,令许向飞心神剧震。   他陡然回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周昌:“你——你怎么知道的?   你怎么知道,诅咒信是我写的?!”   在此以前,周昌结合诸般线索,只是有些朦胧的猜测。   他并不知道那封和‘祝福信’在前半段一模一样,后半段截然不同的诅咒信,是眼前这个许向飞写的。   许向飞直接跳到了他编织的语言陷阱里!   散播诅咒信,于许向飞而言,是一件很秘密的事情。   许母都未必清楚他的这个隐秘。   所以周昌直接道出此事,一下子令他乱了阵脚。   而他之所以如此慌乱,是因为这件事涉及到了……阿西。   许向飞最为畏惧的那只鬼,是阿西。   当时在病房里,他那般发疯狂叫、畏惧不已的表现,有大半不是伪装。   周昌在宋佳和秦小葵的通话里获知了一个线索——秦小葵走出病房后,确实看到了一个长相恐怖的小孩,给她念着那封信的开头。   那时许向飞很可能也感知到了‘阿西’的到来!   “是阿西告诉我的。”周昌盯着许向飞恐惧的眼睛,如是说道。   这句话带给许向飞的冲击,远胜先前!   许向飞一双眼睛猛地瞪大,瞳孔紧缩。   他惨白的皮肤上,肉眼可见地浮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阿西是恶鬼!”   “它只会追着我,不停地诅咒我!”   “它不会说话!”   “它怎么可能告诉你!”   “它为什么会告诉你这些!   不可能!不可能!”   在许向飞剧烈的情绪波动中,墙壁上又开始弥漫一张张惨白人脸。   但那些人脸的五官,却并不是周昌的模样。   它们试图模仿许向飞的模样。   扭曲不祥的感觉从周昌身上脱离,转而开始萦绕在许向飞身畔。   不过,那般诡异感觉,并非真正侵袭许向飞,是以四周墙壁上的人脸,始终被罩在一层氤氲的黑雾里,五官迟迟不能变化出。   周昌由此意识到,许向飞在其母的鬼蜮中,亦并非完全免疫。   只是他身上有什么东西,令他能对抗许母的杀人规律。   会是什么东西?   既然他并不能完全免疫此般杀人规律,那他之前说的那种消除许母杀人规律的办法,又有几分是真?   “阿西是个好孩子。   你不能明白阿西,我却知道它,一直都是个秉性善良的好孩子。   但你害死了它,所以理应受到报应。   我代替它来让你受到报应。”不论是留名于诅咒信,还是祝福信上的人,都能免除‘无心鬼’的‘遗忘’——这是周昌根据此前得到的种种线索产生的推测。   阿西之所以总是会跟在某些人身后,令他们去散播祝福信。   就为了让那些人留下姓名在祝福信上,这样可以免除被遗忘,成为‘消失人’。   不论是死去的沫沫,还是向阳花小学所有留名于祝福信上的人,无不说明了这一点。   沫沫被门后鬼-阴生诡所杀,她并不曾出现遗忘的迹象。   反倒是许向飞、云天奇这些未有留名于祝福信上的人,纷纷出现了遗忘一些重要事件的迹象。   阿西的能力,可以抵抗无心鬼的杀人规律。   瘟丧神同样能够抵抗无心鬼的杀人规律。   那么,阿西有没有可能就是瘟丧神?   周昌心头忽然闪出一个念头。   这个时候,在他一番言辞之下,许向飞的身体已经抖若筛糠。   他看着周昌,仿佛看到周昌身后真的站着那个噩梦般的丑陋小孩了。   许向飞恐惧不已:“我不是故意的!   继父当着我的面,把妈妈——他没有杀我,他说我身上有‘瘟神’的气味,他说吃掉‘瘟神’,他也能获得一尊神的壳子!   所以他一直养着我,对我很好,教给我厌胜术,让我学会了‘造厌’!   可在不久之后,他又说我身上没有瘟神的气味了。   他说我没什么用处,又养了这么久,杀了我,可以帮他把鬼门的缝隙推开更大。   他失去了很多记忆,丢掉了一个主魂儿。   他一直怀疑自己丢掉的记忆和主魂,就在鬼门后。   他说‘不是在鬼门后,也一定是在某扇不可知的门后,既然其他的门不能感知,就先从鬼门关后开始找寻’……   我不想像妈妈那样在白天被分成很多块,然后在深夜又把自己组装起来。   所以我不停回想,我想着,继父第一次和我说,我身上有瘟神的气味,是因为那天晚上,阿西来找了我——它的模样好可怕,它一直不停地念着那封祝福信的内容,让我在那封信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我太害怕了,我只能签。   签了名字后,继父就闻到了我身上阿西的气味!   所以后来,我学着阿西那样,在当年为阿西募捐的一封祝福信上涂改了一些内容,做成一封诅咒信,把这封信散播出去。   我成功了……继父又从我身上闻到瘟神的气味了,这个味道保持了很久,直到最近,继父又说瘟神的气息从我身上完全消散了。   他准备拿我来‘造厌’,把我收进他的鬼幡里。   我没有办法了……”   “你又像上一次一样,把沫沫、云天奇他们骗去了春天医院。   故意让他们找到你当年遗留的一封诅咒信,希望借此来重新获得瘟神的气息?”周昌向许向飞问道。   电梯此时已经到达了六楼,金属门开合了数次。   两人暂时都没有走出门。   许向飞极度惊恐之下的这些言辞,让周昌方才心中浮动的那个念头,得到了些微证实。   阿西很可能就是瘟丧神。   因与他接触,许向飞才会沾染其继父口中‘瘟神的气味’。   但其继父似乎并未看出来,自己的亲儿子就是瘟丧神。   也或者,许向飞口中的‘继父’,虽然还顶着阿西生父的名分,但他已不再是阿西的生父,他在阿西死后,才出现在了新现世内。   就像周昌这样,看似是‘何炬’,其实已不再是真正的何炬。   这个许向飞的继父既然是在阿西死后,才出现在新现世内,他未与阿西产生过实质接触,所以才未有察觉阿西其实就是瘟丧神的端倪。   “我不是故意的……”   许向飞还是重复自己先前的话:“你不知道继父的恐怖。   他让一个村子的活人,都变成了他幡上的‘厌瘟’。   春天医院在四十七年前废弃,是因为他把自己的器官和身体泡在福尔马林里,被医生目睹到所有器官的身体重新组装了起来。   就是这样,整个医院都没有一丝消息走漏出去。   整个医院的人都进他的幡子里了。   他曾经用过很多个身份,医生、老师、工人……每一个身份背后,都牵连着很多人的死亡!   现在他变成我的继父,这个身份,也只是他暂时的身份而已。   那些让我们忌惮不已的门后鬼,在他身边,都和狗一样听话……   对他来说,门后鬼反而是‘造厌’的好材料……   但他一直找不回自己的记忆和主魂……   只是最近,他收服了自己的身体。   他说他找到了一点与自己记忆有关的线索,那些线索,好像也和‘门后鬼’有关,所以他准备彻底推开鬼门关……”   许向飞提及其‘继父’时,声音虽然恐惧,但亦有一种崇敬的意味在其中。   亲眼目睹继父肢解其母亲,这个人的灵魂已被彻底击穿,变成了其继父的模样。   而他的这位继父,周昌越听越觉得耳熟。   这个‘人’,在最近找回了他自己的身体。   这个‘人’一直找不到自己的记忆和主魂。   这个‘人’有一道恐怖的幡子。   同样掌握和‘瘟疫’相关的能力。   这个人是谁?   他有没有可能是旧现世里,拱卫着‘黑荒山阴矿’的那三个瘟疫村村民共同的祖先,首个进入黑荒山阴矿之内的‘李奇仙师’?   周昌忽然寒毛直竖。   好似此时只是念及这个名字,就有可能引来某些不可测度的事情发生。   他立刻掐住了念头。   环视四下,那些鬼脸在扭曲不祥的黑气里朦朦胧胧,五官依旧不曾显化出来。   它们如今的目标,完全集中在许向飞身上了。   但又因许向飞无法被它们锁定,所以当下就保持了这种僵持的状态。   周昌搜查过了许向飞,未在其身上找到甚么有价值的东西。   那么导致许向飞能‘免疫’许母杀人规律的根因,第一可能就是如他所说的那般,他与许母血脉相连,所以本来就不受许母杀人规律的影响。   第二,则是许向飞在阿西的祝福信上留了名字。   阿西的力量,同样可以对抗许母的杀人规律。   周昌遛着许向飞出了电梯,往603号房走去。   他还试图从对方口中套出更多线索,鉴别许向飞所说的消除许母杀人规律的办法的真假。   但许向飞看到603号房门临近,口中便始终只有一句话了:“贴上那张符,就能让我妈回归正常,我没有骗你,这是真的……”   先前此人看起来已极端恐惧,透漏了很多线索。   但他的心理防线,并未真正被周昌击破。   他有一张周昌不能拒绝的、可令自身‘绝处逢生’的底牌。   “叮……”   此时,只剩周昌两个脚步声的楼道里,忽然响起了一阵手机铃音。   许向飞站在603号房门口,闻声立刻看向周昌。   周昌听着熟悉的电话铃音,将手机从衣袋里拿了出来。   显示屏上,浮显通讯人‘宋佳’的名字。   看着这个名字,周昌有些意外。   她怎么忽然打电话过来了?   周昌看了眼肩上的灵异侦测器,转而接起了电话:“喂?”   “羊!   是羊吗?太好了!   灵异侦测器接收不到你的信号,没想到电话竟然可以打得通!”宋佳庆幸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她语速飞快,生怕电话信号忽然又断开,“羊,你要赶快撤出A-2栋楼!   我们现在观测到,有一只鬼进入了A-2栋楼。   那只鬼是小孩的模样,面容非常恐怖,留有很多疤痕。   极可能就是你说的‘阿西’!”   “那它来了不是正好吗?”   “什么?”   “不用担心,继续侦查。   有情况随时向我汇报。”   周昌挂断电话。   许向飞看着他,眼神犹疑。   “阿西要来看看。”周昌笑着向许向飞道,“我们先等等它。” 第202章 列瘟形印(补更,1/1)   “怎么可能?!”   许向飞的面庞一下子变得扭曲狰狞:“你为什么要把它叫来!”   ‘阿西’是他内心不能触及的禁忌。   鬼知道这个名字,带给了他从童年至今多少的阴影?   虽然大多数的阴影,都是他自找的。   他信了周昌先前说过的话,真的以为周昌和阿西存在某种联系。   是以当下认定是周昌把阿西叫了过来。   周昌看着许向飞的眼神,倏而变得冷冽:“阿西乐于助人,感觉到我有危险,所以来帮我一把,这有什么问题?”   “那是恶鬼,那是恶鬼!   恶鬼没有朋友,没有亲人——”许向飞连连喊叫着。   某个瞬间,从他口中吐出的话戛然而止。   他眼神惊恐地看向周昌身后,继而转身就想推门走进603号房中!   然而,周昌手里的吊死绳还拴着他的脖颈,他一扭身想逃跑,脖颈上的绳索立刻勒紧了,让他弓着身子痛苦地干咳起来,撕抓着颈上的绳索,想要令之放松一些。   “踏,踏,踏……”   周昌无暇理会许向飞,他听到自己身后响起一阵脚步声。   他一手收紧吊死绳,一手攥住棺材钉,徐徐回过神。   空寂阴暗的楼道里,一个不到周昌腰部高的‘小萝卜头’,一下子映入周昌的眼帘。   周昌眉心微微鼓突着。   瘟丧神的遗物——那只运动手表消失之后,曾有些许痕迹留在了周昌身上。   于周昌得到短视频里那位老人‘口封’,学会‘黄天黑地观想法’以后,瘟丧神遗留的痕迹被周昌的念丝包裹着,在他眉心里筑而成巢,巢穴里,飘荡的火苗就是瘟丧神的遗迹。   此时,这缕火苗倏而膨胀。   周昌感觉到了自身和楼道里慢慢爬行而来的小男孩之间,有种‘血脉相连’的感觉。   那个浑身苍白的小男孩,满面都是恐怖的疤痕。   在阿西临死以前,不知道许母和许向飞又对它做过什么。   让它变成了这般恐怖的模样。   它爬到距离周昌一两步的位置,便停下来,蹲在地上,低着头,用手指在地面上勾画着凌乱而无意义的线条。   许多童年孤独的小孩,都会有这样默默蹲在角落,玩自己的游戏的习惯。   而在此同时,周昌耳畔响起了声声婴儿的呼唤:“爸爸……”   “爸爸……”   这个声音,竟是真的……   周昌第一次在阴矿电梯里,不断以指尖血描绘瘟丧神的牌位,却依旧阻止不了牌位上的字迹不断脱落,瘟丧神遗物都跟着崩解的时候,他就曾在瘟丧神遗留在己身的那些痕迹里,听到这声婴儿呼唤父亲的声音。   在此之后,那个声音便甚少出现。   此时,它再度出现,周昌终于确定,这个声音是真实的。   ‘阿西’在叫自己爸爸……   连背对着周昌,不敢和阿西相对的许向飞,都听到了这个稚嫩的呼唤声。   “恶鬼没有朋友,恶鬼没有亲人。   它们会杀死所有人,你被它盯上,你也会死的……”   畏惧得喃喃低语的许向飞,此时口中的言语声戛然而止。   他瞳孔剧震,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那个呼唤声。   周昌嘴角抽了抽。   他也谈过几次恋爱,但毕竟没有真正结过婚,生过孩子。   这下被鬼神当作父亲,他忽然有种喜当爹的感觉。   但他此时倒也清楚,这个父亲的身份,机缘巧合之下被疑似瘟丧神的阿西安在自己身上,也不容他自己拒绝了。   他推测,阿西会认自己作义父,是因为自己曾用心头血一遍一遍地勾画神位,因此而能在瘟丧神最虚弱的时候,与之血脉相连。   收下一个鬼神作义子,这种好事别人打着灯笼都找不到,他又有甚么理由拒绝?   尤其是,此时拒绝可能导致更不可测的后果。   “好孩子,来。”   周昌不知道怎么扮演一个父亲,于是学着爷爷哄孙子那样的语气说话,同时向地上画圈圈的阿西伸出了一只手:“来,爸爸抱抱。”   阿西听到周昌的话,一瞬间抬起头。   它那张遍布恐怖疮疤、几乎裂开来的脸朝向周昌。   周昌也不觉得它可怕,眼神依旧温和又慈祥。   他从阿西的脸上,感觉到了一种惊悸而雀跃的情绪。   阿西不是鬼。   鬼对人只有恶意,没有这种正面的情绪。   它更不是想魔。   这便是新现世的‘神灵’?   周昌脑海里念头翻转着,阿西已经缓缓伸出一条惨白的手臂,将那只手放进了周昌的掌心里。   它没有进一步的动作,每一个动作都在征求周昌的同意之后,才会有进一步的举动。   周昌伸手拉住它的手,然后——   阿西的胳膊突然弯折成一个恐怖的角度,它被周昌握着手掌,萝卜头高的身躯,像个猴一样的顺着周昌那条手臂,就爬上了周昌的后背!   不得不说,这突然的举动,换个正常人来经历,都难免会觉得毛骨悚然!   然而周昌本身就情绪稀薄。   他不觉有异,放开阿西的手掌,转而将托住了对方缠在自己背后的双腿:“哎呦,要爸爸背啊?”   “好,好,爸爸背……”   “爸爸给你举高高……”   “好儿子……”   “……”   阴暗恐怖的楼道里,一时充满了一种诡异又温情脉脉的气氛。   许向飞蹲在地上,已经完全不出声言语。   他的后背已被冷汗打湿,此时哪怕听到周昌的言语声,脑海里也完全想象不出来,自己身后正在发生什么?   正在上演怎样的情景?   良久以后,种种声音都在他背后消失了。   他感觉到自己脖颈上原本稍稍放松的绳索,此时又紧了紧。   跟着,周昌的声音就在他背后响起:“起来了。”   “阿西,阿西……”   许向飞不敢起身,不敢看身后。   周昌嗤笑了一声,他背后已经不见阿西的踪影。   但阿西确实还在他身上。   在他的左手掌心里,赫然有一道朱紫的符咒。   那符咒最上方的‘符头’,乃是四道冲天而起的利剑,有截断天道的气机。   四道剑形痕迹之下,则有‘瘟’、‘丧’两个古体篆字。   再往下一道符印,符印上书‘列瘟形印’四字。   其下有符尾,符尾是一道红痕,隐隐游入周昌的血管里。   阿西寄居在周昌的眉心里,‘瘟丧神’的传承,便化作了这道符箓,烙印在周昌的掌心。   “要不是阿西心善,帮你那么多次。   你早就已经是一具尸体。   却没想到你反而对它避若蛇蝎,人心真吊诡。”周昌冷笑着出声,强行将许向飞拽起来,“走吧,到你做事的时候了。   一会儿要是不能收回你妈的鬼蜮,我们两个之间,还有的账算。” 第203章 孽力反噬(6K,1/1)   “吱——”   603号房门被推开。   走在前头的是许向飞。   他脖颈上缠着吊死绳,被后头的周昌推进了房子里。   周昌目光看向玄关旁的鞋架,不用他说话,许向飞便蹲了下来,在鞋架第三排的某个鞋盒子里,抽出一叠崭新的鞋垫。   从那些鞋垫里,许向飞找出了一张杏黄色的符纸。   符纸被保存得很好,几乎还是崭新的状态。   其上符箓,也以四道剑形笔触作为符头。只是这四道剑形笔触又被一道横杠猛地拦腰截断。   那种冲天而起的气韵,顿时不复存在。   符头之下,乃是一个以毛笔勾画出的漆黑手印。   手印上的掌纹也被描摹得清晰可见。   手印下的符胆,乃是一个‘开’字。   开字之下的符脚,则是‘定形瘟幡’四个古体篆字。   周昌从许向飞手里接过那道符咒,他看着符咒上的内容,与自己掌心里烙印的‘瘟丧神传承符’相互对照,很容易便发现,两道符咒从符头到符脚,几乎每一处皆有对应。   符咒可以简单看作是一种加密信息。   上面的每一种图案都不是随便画就,它们各自代表着某些关键信息。   通明这种种图案之后,即能将之随意组合,形成具备各种效用的符咒。   今下周昌并不明白这些图案背后的涵义,不过仅仅对照两道不同符咒,他也有所收获——许向飞继父的来历渊源,和瘟丧神阿西应当也存在着紧密关联。   加上许向飞先前骇恐之下,道出来的种种线索,周昌越来越觉得,许向飞的继父,很有可能就是在百千年前,下涉黑荒山阴矿的‘李奇仙师’。   李奇不知是遭遇了变故,还是故意为之。   ——他在下涉阴矿矿区前,首先将自己的肉身,化散于三瘟村中的李、胡、柳、任四家血脉之中。   独以神魂出游阴矿世界。   在这处阴矿世界中,他曾扮演过很多角色。   以他的诡仙修行层次,哪怕是扮演失败后引来的门后鬼-阴生诡,他也能降服如猪狗。   不久以前,胡阿四聚齐了起幡咒,及至四姓人的血肉,让自身长出了仙师肉。   李奇的肉身在他身上复苏。   随着他在黑荒山阴矿前念出起幡咒,试图打开阴矿,掌握其中的发燥神幡,山中阴矿霎时洞开。   所谓的神幡,只是李奇用来诱骗四姓人为自己做事的一个千年之谎。   山坟内,自然并没有所谓发燥神幡。   反倒是胡阿四因此枉送性命。   李奇肉身挣脱而去,跟着步入当下的新现世内。   至到如今,从许向飞口中,周昌已然得知其继父找回身体的消息。   按理来说,李奇如今已然彻底完整。   但事实却是,他的一道主魂和许多记忆,还散失在未知之地。   他在新现世里以许母为引,不惜在许母身上推开鬼门关,就是觉得,自己散失的那些关键东西,可能就在‘某道门’后。   那道门,未必就是鬼门。   但李奇最容易感应到的,却就是这道门。   而导致李奇丧失记忆,散失一道主魂的,周昌感觉,此中必有‘无心鬼’的手尾。   无心鬼和瘟丧神塑像,都是黑荒山坟的‘冢中之骨’。   二者很可能比李奇更早存在于那座阴矿山坟之中。   李奇下涉阴矿的时候,应该就触动了无心鬼的杀人规律,因此散失记忆。   事情越发扑朔迷离,周昌乐在其中。   他在这处阴矿矿区内,不曾获得一道‘火种’,不能借火种以照映矿区里的种种传承。   但误打误撞之下,却叫他未有借助火种,就先将‘瘟丧神传承’掌握在手中。   以及牵连着‘黄天黑地观想法’的那个神秘老人。   对方自称是‘瘟癀派传人’。   这会不会也是一种与‘瘟’相关的传承?   “把这张符贴在额头上,就会收到各种‘死亡预言’。   在自身不断经历种种死亡的时候,我母亲的鬼蜮也会跟着不断收缩。   最后,我母亲的鬼蜮会消散,你就能从这里离开了。”   许向飞看着被周昌捏在手中的那道符咒,颤声说道。   周昌垂目看向他:“你准备好了?”   听到周昌的问话,许向飞一阵沉默。   沉默之中,他忽然点了点头。   “只有你对令堂的鬼蜮了解最深。   你一点儿也不担心自己会因为贴上这道符咒,而最终死在各种死亡体验里。   看来你是真的准备好了。”周昌这次语气笃定。   许向飞抬起眼帘,阴冷地看着他:“我有的选吗?   我不贴这张符,那道你把它贴在脑袋上?   而且,话说回来,你有的选吗?   除了放手让我去试验这个办法之外,你难道还有其他办法,从我妈的鬼蜮里逃生?”   许向飞看着周昌的眼神,虽仍有惧惮,但更多的却是一种笃定与释然。   在双方互相接触的过程里,不只是周昌在探究他的意图,他也在探究周昌的筹谋。   他料定周昌想要掌握更多的线索,得到更多的情报。   那他所说的办法,周昌就不可不试。   这个人,凶狠毒辣又意志坚定。   越是这样的人,越会坚定他们自己的选择。   “从前我是没得选,不过现在就不一定了……”听到许向飞的话,周昌下意识地就想接上一句,不过他最终按捺住了,只是咧着嘴笑,并未多言其他。   阿西就在他的身上。   虽然如今瘟丧神力量孱弱,不能和无心鬼那种层次的想魔对抗,但保护周昌一个人,抗御许母的杀人规律,倒也不成问题。   他又多了一张底牌。   面对今下的情形,也就更为从容。   周昌拉着吊死绳,将许向飞拖到了房子的主卧室里,他令许向飞躺在床上。   许向飞看着那张大床,眼神抗拒,摇了摇头:“我要躺在自己的床上。   父亲就是把妈妈铺在这张床上,把她肢解了的。   我的床在隔壁房间。”   这个要求不算过分,周昌满足了他,将他带到隔壁房间,令他在床上躺好。   吊死绳随后拖长,将许向飞结结实实地捆在了床上。   周昌捏着那张符纸,与许向飞相视。   对方冷冷一笑:“来吧。”   他话音落地,周昌便将那张符咒贴在了他的额头上。   黄符纸下,许向飞微闭双眼。   这间卧室内,扭曲不祥的感觉缓缓酝酿着。   此间分明灯光明亮,置身此中,却让人油然生出一种心灵蒙尘、晦暗难明的感觉。   那些灯光映照不到的角落,反而愈发昏暗。   初开始时,立身在此间的周昌,并未感受到许向飞贴上那道符咒之后,身遭有甚么明显的变化。   许向飞还能偶尔睁开眼睛,看一看他。   后来,变化慢慢出现。   悬于天花板上的灯具,倏而忽明忽暗起来。   好似有一只漆黑的手掌,将那盏灯覆盖住,也盖住了灯具散发出的光芒。   在灯光忽而黯灭的瞬间,四下的黑暗里,再次浮现出一张张惨白的鬼脸。   那些鬼脸上的五官不再模糊,它们逐渐变成许向飞的模样。   第一张鬼脸缓缓开口言语:“我叫许向飞,我回到了自己的家里,这里本该是我的避风港,是我慰藉心灵的地方,但是,今天在家里,我却遭受到了人生中最大的恐怖。   我被人杀死了。   那个人,用一根我无法挣脱的绳子,勒死了我……”   随着第一张鬼脸发出对许向飞的死亡预言,房间某处阴暗的角落里,倏而走出一道黑影。   那道黑影没有五官、分辨不出男女,它无声无息地走到床前,猛地伸手抓住了周昌缠在许向飞脖颈间的那条‘吊死绳’——   吊死绳与周昌的意念牵连极深,唯有周昌能控制它。   并且,这道绳索对于小鬼有着极强的压制力,随意就能拴住一只小鬼。   反过来,鬼想要操纵它,基本没有可能。   但是,如今随着那道黑影双手接触到吊死绳,这根绳子竟未反制这道鬼影,反而在其双手发力之下,慢慢绷紧——   床上的许向飞猛烈挣扎,试图弹动身形,摆脱这窒息体验!   然而,他周身都被吊死绳捆绑了起来,此时根本挣脱不得!   于是在那鬼影双手用力之下,他的脖颈近乎被勒断,挣扎的频率愈来愈微弱!   周昌见状,试图操纵吊死绳,脱离那道鬼影的掌控。   他心念转动之间,吊死绳时而绞缠在鬼影双手之下,时而又被鬼影用力拉拽绷直——   此番拉扯中,许向飞的脸色、嘴唇发绀,舌头往外伸出很长,双目暴凸!   许向飞双腿连连蹬动,将床单褥子都蹬得堆叠在床脚。   最终,他承受不住这样的折磨,脑袋一歪——   贴在他额头上的那道符咒,由黄色渐转作赤色。   站立床边的鬼影,忽然转身面朝着周昌。   它没有五官、只有大概得形体轮廓,只是双手掌心里,好似各有三道掌纹。   那三道掌纹如鱼蛇般游动着,时时变幻。   在掌纹变幻间,鬼影忽化作一阵阴风,拂扫过整个房间,也刮过周昌身畔。   周昌心里泛起一阵冷意。   “哗啦!”   阴风拂扫过许向飞的身躯,令他额头上那张血红的符纸跟着发出响声。   在这阵响声里,许向飞长吸一口气,竟活了过来!   他蓦地张开一双充血的眼睛,近乎被勒断的脖颈跟着咔咔作响,他转过脸,被符咒遮着的血红双目,死死地盯着床侧的周昌。   第二张鬼脸发出死亡预言:“我叫许向飞,我回到了自己的家里。今天的一切都很不对劲,我内心充满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我预感我会被人杀死,只是我没有预料到,我会死得这么惨。   那个人,用火生生烧死了我……”   预言落下。   又一道鬼影从角落里爬出。   周昌只看到它出现,都未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便看到那鬼影扑在许向飞身上,化作了熊熊燃烧的火焰!   火光如同鲜血般艳红,点燃了许向飞身上的衣服,烧烂了他的皮肤,整张木床都在猛烈地燃烧着!   大火过后,房间里满是焦臭气味。   灰烬里的许向飞,浑身仍旧缠绕着吊死绳。   他只剩黑漆漆的人形轮廓,连他头顶那张符咒,此时都转作了黑色。   “咳咳咳!”   这般大火之下,他竟没有死亡,破烂得露出肋骨的胸腔里,心肺蠕动着,口中传出剧烈的咳嗽声。   虽未死亡,他如今也是出气多,进气少了。   第三张鬼脸发出第三个死亡预言。   这一次的预言中,许向飞是被一根长钉扎破心肺而死的。   一个个死亡预言,在许向飞身上不断应验。   许向飞经历这种种死亡折磨,每一次都能剩最后一口气。   贴在他头顶的那张符咒,似乎承载着他的性命根本。   他每次都是真正的死去了,但又随着符咒变化颜色,而跟着再‘活过来’。   此后,许向飞经历了被影子一样的恶生灵吞吃,被斩断四肢而死,被人殴打致死等等各种死法。   每一种死法,都隐隐约约地和周昌存在某些关联。   伴随着许向飞不断地经历着死亡,房间里,许母杀人规律带来的那种扭曲与不祥之感,真正开始消散。   房间外,宋佳等人与周昌指间的信号连接开始变得正常。   他们向周昌时时传回各种消息。   整个A2栋楼都在逐渐正常。   置身此间的周昌,感受更为真切——此间的鬼蜮正在收敛。   许母正在回归正常。   它虽没有出现在603号房中,但它的肢体,一定又散落在了A2栋楼各处,此下开始再一次拼配重组它的身体。   周昌走出卧室,看了看墙上的神龛。   神龛里,先前消失不见的木盒,此刻又回到了神龛里。   ‘生死舌’如今好端端地放在木盒中。   周昌先将木盒掌握在了手中。   他的掌心里,‘瘟丧神传承符箓’从皮肤下缓缓显现,跟随周昌五指动作,包裹住那只木盒。   木盒里挣扎不休的‘生死舌’,忽然遭到镇压,一下子又安静了下去。   “你拿着她的舌头,就能……威胁到她吗?”   地上,已不成人形的许向飞发出沙哑而阴森的声音:“我让我妈回来了……   但你也把自己的活路走到头了……   你也得跟着死了……”   “为什么?”周昌好似什么都不懂地反问道。   许向飞闻声,顿时狂笑了起来。   地上这团烂肉狂笑之后,又冷森森地道:“因为你犯下了罪孽……   你杀了我多少次,就也会被用同样的办法,杀死多少次……   这是——这是——孽力回馈啊……”   许向飞额头上的符咒已经变幻了很多色彩。   它如今变作紫得发黑。   紫符被阴风吹荡着。   第不知多少张鬼脸,徐徐开声:“我叫许向飞,我回到了自己的家里。   我经历了太多来自某个人的惨痛折磨,为此痛不欲生。   但那个男人,仍然不准备放过我。   他叫周昌。   他再一次出现,他割掉了我的脑袋……”   预言声下,阴暗角落里,走出了一个和周昌一模一样的鬼。   这只鬼手中抓着一柄漆黑的刀子,它用刀子一下一下割断了许向飞的头颅,将许向飞那颗干瘪恐怖的头颅拎起来,转而面向周昌。   鬼蜮猛地消散——   房间里仅剩的几张鬼脸跟着摇摇欲坠!   但是,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在周昌心底浮现!   他看到地上许向飞残缺的尸体,开始加速腐烂、消无,好似从未出现过!   而拎着那颗不成形状的头颅的鬼,竟在逐渐变作许向飞的模样!   许母的杀人规律从整个大楼里消失,但却唯独不曾从周昌身上消散,反而在周昌身上愈发集中了——‘孽力’以另一种方式反馈到他的身上!   他看着对面咧着嘴狰狞狂笑的许向飞,他的神色一点也不慌张。   把生死舌装进兜里,周昌伸手拍了拍自己的额头。   掌心里的‘瘟丧神传承符箓’,好似就此被他贴在了额头上。   他开口出声:“我叫周昌,我来到了别人的家里。虽然是别人的家,但也能成为我的避风港,成为我慰藉心灵的地方,但是,今天在这里,我却遭受到了人生中最大的恐怖。   我被人杀死了。   那个人,用一根我无法挣脱的绳子,勒死了我……”   许向飞从那道鬼影中活了过来。   他额头上紫得发黑的符咒,正在逐渐褪下第一层颜色。   伴随着符咒渐渐变色,缠绕在他身上的恐怖孽力,移转至对面周昌的身上。   然而,此时周昌口中忽然说出那些莫名其妙的话来,让许向飞摸不着头脑。   许向飞拎着的那颗头颅,正慢慢转作周昌的模样。   他一下子止住了笑容,眼神阴冷地盯着周昌:“你是死到临头了,在这里给自己来一场表演吗?   还是说,你觉得给自己作几个死亡预言,就能把回馈到你身上的孽力,再转回到我这里来?”   周昌毫不讳言,点了点头:“对,我试试看有没有用。”   许向飞闻声,神色冷峻,未再开口。   那种让他不安忌惮的感觉,仍存在他心底,挥之不去。   他发现,自己反馈到周昌身上的孽力,此时竟如泥牛入海般,不见了影迹。   ——一道道孽力,在周昌身周环绕一圈,跟着都纷纷游进了他的‘瘟丧神传承符箓’里。   周昌装模作样地拖出恶生灵所化的影子,将吊死绳在其脖颈上缠绕一圈。   于是,流转进符箓内的孽力,又顺着绳索流过恶生灵,接着又回到了许向飞身上。   许向飞猛地拿下额头上那张符咒。   他紧盯着符咒紫黑的色泽,此刻竟更加深了一些,并未继续褪去!   “看来有用!”   周昌眼神兴奋。   许向飞满脸骇恐:“你究竟做了什么?!”   “和你做的事情一样啊。”   周昌拉了把椅子坐下来,开始发出第二个死亡预言。   从许向飞身上流向他的第二道孽力,随着预言‘应验’,跟着回转到了他的身上。   第三道、第四道……   许向飞当时传递出的孽力有多少,归还到他身上的便还是那么多!   他浑身战栗,看着周昌,如同看到一个玩弄人心的恶鬼!   他不清楚周昌运用了甚么办法,竟然将反馈到其身上的孽力,又给回馈了回来!   他也不敢去阻拦对方,他没有能力去拦阻周昌做这些,于是只能不断嘶吼大叫:“妈,妈,妈——”   伴随着许向飞疯狂的吼叫,A2栋楼内,许母散落在各处的肢体都蠕动起来,陆陆续续地走入603号房内,在客厅里拼凑完整。   随后,   肤色惨白、张着一双死鱼眼的‘许母’,走近了许向飞的卧室里。   看到自己的母亲,许向飞猛地伸手将母亲环抱住,痛哭流涕:“我要死了,妈!   孽力回馈到我自己身上来了!   我要死了,救救我,妈,救救我!”   模样恐怖、根本就是恶鬼的许母,此时看着自己惶恐不已的儿子,却是动作轻柔,那张遍布血污的死人脸上,竟有几分人性化的心疼与爱怜。   它轻轻拍着许向飞的后背,安抚着许向飞,而后将头颅转过一百度,看向了一旁的周昌。   许母没有说话,空气变得愈发阴冷。   一道道青黑的血管,爬满它的面庞。   许向飞连忙向周昌说道:“你把我妈的舌头放出来!”   “我妈想和你谈谈!”   “我们谈谈,有话好说,有事好商量!”   周昌停止继续发出死亡预言,他笑吟吟地看着母子两个,拍了拍自己的衣袋:“舌头已经是我的了,这个肯定不能给你。   只能暂时借你妈用一下。”   “……”   许母的头发辫忽然散开,满头花白发像鼓满了风的旗子般怒张!   但许向飞轻轻拍着它的后背,他也是满脸憋闷的神色,向周昌点了点头:“那就请你把我妈的舌头,暂时借给我妈用一下。”   “这就对嘛。”   周昌笑了笑。   他拿出那只木盒,把它放在了自己与母子之间。   舌头里,顿时传出许母阴冽的声音:“把我儿子身上的孽力拿走,我放你离开这栋楼。   今天发生的事情,我不再追究!”   听着它的话,周昌脸色疑惑。   他皱眉道:“不是……你能追究谁啊,大妈?” 第204章 厌神(6K,1/1)   在今下的局势之中,周昌才是有恃无恐的那一个。   ‘瘟丧神传承符箓’可以助他将许向飞反馈到他身上的孽力,再次转回许向飞的身上。   原本对他最大的威胁——许母的杀人规律,如今随着许母回归正常,已经跟着消失,而它会变成想魔的关键事物‘生死舌’亦在周昌的掌握之中。   对面的母子两个,对周昌再也构不成威胁。   反而周昌如今,倒有更多手段可以用在对面二人身上。   尤其是他的孽力源源不断返回许母的软肋-许向飞的身上,一旦这孽力的效用完全显现出来,许向飞根本就是必死无疑的下场。   所以,周昌听到许母那样要求自己,会深觉诧异。   他皱着眉问了许母一句,令许母更是怒不可遏,阴冷的气息倾盖了整个房间,将周昌包围在中央。   令许母一下子‘消气’,收拢漫溢四下的阴冷气息的,是周昌的动作。   ——周昌又将一道孽力回馈给了许向飞。   许向飞脸色煞白,抱着许母不断哭嚎:“你别再威胁他了,妈!   我要被你害死了!   我回馈了十八道孽力在他身上,他又把孽力归返到我身上。   十八层孽力咒下,我连个全尸都留不下啊,妈!”   许向飞的哭嚎哀求,终于让许母稍稍清醒了一些。   它伸出手轻轻拍着许向飞的后背,那双惨白的双眼注视着对面的周昌。   双方中间的木盒里,生死舌发出声音:“是你手段更高一筹,我们心悦诚服了。   你想要什么?   怎么样才能放了我儿子?   你开个条件,我们能办到的,能拿给的,一定都尽量拿给你。”   许向飞停止哭泣,也恐惧地看向对面的男人。   对方在他心中的恐怖层度,仅仅比继父稍差了一些。   “今天在这栋楼里发生的事情,只有咱们仨知道。   这一点,你们认可吧?”周昌闻声,神色也变得和煦,向对面的母子俩个问道。   他在A2栋楼内,留下了自己真实的名字。   真名一旦泄露出去,阴生诡的出现,几乎不可避免。   最好的办法就是令眼下母子俩彻底消亡,这样的话,他的真名也会随之消亡在这两个人的记忆里。但眼下这母子俩对他还有些用处,他不想现下就杀死这两个。   而且,虽然许母没有生死舌后,也无法展现它的杀人规律,但它仍旧是一头想魔。   杀死一个想魔,没有那么容易。   把对方逼得狗急跳墙了,说不定能够在失去生死舌的情况下,复苏自身的杀人规律。   ——这就是周昌不愿见到的情况。   所以眼下这两个,周昌不能杀也杀不了。   如此也只好叫两人保守A2栋楼内发生的所有秘密事。   他在宋佳等其他人面前是‘何炬’,代号为‘羊’。   在母子俩这里是‘周昌’,但也可以用‘羊’这个代号。   只要一直用代号沟通两方,再勒令母子俩保守秘密,周昌这个真名泄露出去的可能,自然跟着大大降低。   “认可,认可。”许向飞连连点头。   许母也答应了一声。   周昌看向许向飞:“阿西会盯着你的一举一动,你如果把今天的事情泄露出去一丝,阿西就会去找你。”   闻听此言,许向飞猛地打了个哆嗦:“我一定不会多嘴!”   “你继父那边,你如何交代?”周昌又问。   许母闻声也看向许向飞。   许向飞畏惧地道:“继父把一个叫作‘无心鬼’的恶诡,造化成了他幡子上的‘厌神’。   这头厌神能让人丧失记忆,遗忘自身的存在。   他们遗忘自我以后,就会被收进继父的神幡里。   这个厌神,非常恐怖……   但这个厌神的原身——那个‘无心鬼’,并不在幡子里,继父每运用无心鬼对应的厌神能力,自身就会受到无心鬼的影响,失去近期的一些记忆,往往在很久以后,才能再回忆起来。   短时间里,继父应该会忘了这件事,他不会多问的。   而且,我和他说的也是来处理一些手尾,他对这些小事,一向不是很在意。”   “也就是说,你这次让你继父用了他那道幡子来帮你?   他幡子上的厌神,令一些人遗忘自己,最终消失不见。   那些‘消失人’,如今还在你继父的幡子里?”周昌问道,“那些消失人,包括之前在你病房里照看你的那些灵调局成员,现在都还活着?”   许向飞迟疑着道:“有些人还活着,有些人因为被继父彻底推开了他们身后的鬼门关……   这部分人,已经无所谓生死了……”   旁边的许母听着许向飞的话,忽然打了个哆嗦。   他话语里的某些内容,令许母联想到了一些极其恐怖的过往。   那些被推开鬼门关的人,肯定遭受到了极端恐怖的折磨。   许母在此以前,都是被许向飞继父生生肢解了,而后又重组起自己身躯的。   不断重复这个过程的许母,最终甚至变成了超过‘鬼祟’层次的想魔。   周昌沉吟了片刻。   又道:   “什么是‘造厌’?   无心鬼被你的继父造化成了厌神,无心鬼本身莫非没有因此而消失?”   “没有。”许向飞摇了摇头,“就像用泥土捏造神像一样,神像只是具备了人们臆想中神灵的模样,但不能取代真正的神灵。   造厌就是捕捉神鬼的影子,把神鬼的影子,和各种神憎鬼厌之物共同供奉在‘庆坛’之上。   每天举行固定的仪轨,最终造出那只神鬼对应的厌神。   这种方法用在人的身上,被称为‘压胜’。   和‘打小人’、‘问米’有着相似的原理,只是比这些更加复杂。”   “很有意思的术法。”周昌笑着,向许向飞伸出一只手,“给我,我要学。”   许向飞苦笑不已:“你要是能拜我继父为师,你就能学,他最近正在招收弟子。   除此以外,我想教也教不了你。   因为我没有得到他的‘口封’。   口封就是一种授权。   他口封给某某某,准允某某某把此法传给别人,别人才能传。   否则,那个人想将术法外传,张嘴就会吐出驴唇不对马嘴的话——传不出去的。”   对于‘口封’,周昌倒是知道。   他的‘黄天黑地观想法’,就来自于一个神秘老人‘口封天下’黄泉夺命招。   那个只在短视频里出现过一回的神秘老人,和疑似李奇的许向飞继父,是否存在某些关联?   神秘老人是所谓的‘瘟癀派弟子’。   周昌愈思考,愈是觉得,自己应该首先去拜访一下这位神秘老人。   他一直都记得老人的地址。   “还有一个问题。”周昌定了定神,向许向飞问道,“你的继父,是不是阿西的生父?”   听到这个问题,许向飞神色更加迟疑,他没有说话,反而看向了旁边的许母。   许母阴沉着脸,沉默不言。   这里头有事儿。   周昌见状,心里立刻有了成算,他正想再行追问,许母突然开口了,语气愤恨:   “他的儿子死了,我让他把小飞当成亲儿子就好,还把小飞的姓都改成了他们许姓,以后小飞会给他养老送终!   他却不愿意,一直在偷偷调查他那个死儿子的死因!   他还想报警!   我只能把他杀了,把车开到大河里,我游上岸,把他丢在了车里……   但是第二天,他又回来了。”   阿西的亲生父亲已经死在了河里。   回来的是顶替阿西身份的‘人’。   周昌点了点头,这和他的猜测差不多。   “你有什么办法,可以找到你继父?   我想拜他为师,跟着他学本事。”周昌看着许向飞问道。   许向飞闻声,眼神意味莫名。   他盯着周昌看了一会儿:“你想的话,咱们去到春天医院里。   只要我们一同玩一回‘扶乩’,就能找到继父的所在了。   到时候,就看你自己能不能入他的眼,让他收你作徒弟。”   “你有办法就行。”周昌放下心来。   他有去找疑似李奇的许向飞继父的打算,但不是现在。   对方上一次‘死去’以前,已是‘锁七性’层次的诡仙,死而复活,在新现世里游荡如此之久,其达到更高层次,掌握更恐怖手段,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以周昌现下的层次去见对方,有再多凭恃,也都是羊入虎口。   所以在见对方以前,他得至少掌握点能保住自己性命,和对方周旋的手段。   周昌觉得,李奇失去的那些记忆和一道主魂,当是他接下来的主攻方向。   “那今天就谈到这里。”周昌伸手将摆在中间的木盒拿了过来。   看到他拿走自己的舌头,许母当场就要暴起,但在许向飞哀求的目光下,只得按捺住。   “这条舌头是我暂借给你们的,现在收回也是理所应当。”   周昌笑道:“作为交换,我暂时不把最后三道孽力返还给许向飞,让他暂时保住性命。   接下来,许向飞。”   他看向许向飞。   许向飞缩着脖子,不敢吭声。   “你跟着我吧。   以后还有用到你的地方。”周昌如是道。   ……   百福里小区,A03栋楼顶楼消防通道。   空气闷热。   即便站在通风窗户前,感受着楼外吹刮而来的凉风,叫人短暂纾解这般燥热之后,又对楼外的凉风更加如饥似渴起来。   置身于此般酷热的环境里,宋佳端着望远镜,站在窗口前,一动不动。   汗水顺着她白皙颀长的脖颈,沿着秀气精致的锁骨,流淌进她的黑色制服里。   她保持这个姿势,已经站立了一分多钟。   后头的王孟伟畏畏缩缩的,他也热得满头大汗。   黄毛青年想提醒宋佳,该换他站在窗户前了,可看着宋佳严肃的表情,他又不敢吭声。   王孟伟正思忖着该怎么开口的时候,窗口前站立的宋佳,严肃紧绷的脸孔上,忽然流露出一抹放松而疑惑的表情。   “出、出什么事了?”王孟伟赶紧从地上爬起来,向宋佳问道。   “‘羊’出来了。”宋佳蹙着眉轻声言语。   她从未经历过这种组长丢下队员,自己一个人跑去灵异地点探险的灵异事件,但调查员守则让她必须遵守组长的指令。   她没有发挥的余地,只得守在这栋楼顶,尽自己最大努力的综合各种消息,以各种方式将这些消息散播给独自在A2栋楼内‘探险’的组长。   今下亲眼看到组长走出那栋楼,宋佳内心无疑是大松了一口气的。   但当她看到在何炬之后,‘许向飞’亦跟着走了出来,她又猛地把心提到了嗓子眼儿里去。   经过钱克仁与许向飞的交手,大家心里都对许向飞有明确认知——这是一个具有神秘莫测力量的强大对手,若不是对方忽然不知为何消失,钱克仁之后的情况会很麻烦。   而宋佳自忖,自己还不如钱克仁,更不可能在许向飞手下支撑得了几分钟。   眼下许向飞跟着组长出了楼,难道是他劫持了组长?   这个念头一起,就让宋佳的心跟着揪了起来。   可她通过望远镜,观察周昌的行止,见组长又是闲庭信步的模样,心里又不禁有些怀疑自己的判断。   不过……组长一向都是这种不太严肃的样子,就算被挟持,仍旧保持这种状态也没什么的吧……   宋佳正犹豫着要不要向组长传去对讲语音的时候,她肩膀上的侦测器里,首先响起了周昌的声音:“我是羊,我是羊。   已经抓到‘许向飞’,A2栋楼内取得重大突破。   各单位向我集合。   注意,不要暴露各自身份姓名。   彼此以代号相称。”   侦测器里传出周昌语音的同时,宋佳通过望远镜看到,站在A2栋楼前的周昌,忽然朝向她这栋楼的方向,拽了拽手里的麻绳。   宋佳这才看清,何炬那根能够拴鬼的念之绳,此时结结实实地拴在了许向飞的脖颈上。   随着何炬拉拽手里的绳索,许向飞的身形一阵晃动。   看到这般情形,宋佳呆了呆。   旋而莞尔一笑。   她明白了组长的用意——对方好似洞知她们这些下属的想法,所以以这样的举动向她们表明,他今下不曾受到任何挟持,受到挟持的,反而是许向飞。   “太不严肃了……”   宋佳小声地嘀咕了一句,却忍不住看着望远镜里的情形,跟着又笑了起来。   ……   “大仙还没回来吗?”   百福里小区保安岗亭内。   周昌环视一圈自己的下属,转而向宋佳问道。   宋佳回答道:“三分钟前大仙刚刚打过来电话,他距离小区这边还有一两公里。   现在应该快到了。”   “嗯。”   周昌点点头,又道:“联系孔萍萍,让她协调灵调局本部,派人手过来接管A2栋楼,将其中的普通居民解救,对他们另行安置。   这栋楼的603号房里,藏匿着许母。   它已经变成鬼了。   人都搬出去之后,把这栋楼暂时封锁起来。   有条件的话,整个百福里小区居民,都劝导搬离吧。”   想魔、鬼神这些,始终是一种不稳定的因素。   哪怕周昌与许母达成了暂时的合作,它的儿子也被周昌控制着,但作为一头想魔,谁也料想不到它会不会再次‘发疯’。   目前它的杀人规律仅能辐射整个居民楼,但它要是从居民楼里走出来,情况就又不一样了。   并且,许向飞的继父说不定什么时候会回来看看。   那个‘人’比许母更危险。   “好。”   宋佳点了点头,转身出门去给孔萍萍打电话,请她协调灵调局的资源。   这种封锁隔离的灵异事件对策方式,灵调局已经做得非常熟练。   将鬼封锁在无人区后,灵调局往往会人为地在鬼游走的区域四周,制造出无人区隔离带,这种方式,确能杜绝大部分鬼继续杀人,制造惨案。   宋佳回来的时候,代号为‘大仙’的王庆跟着一起走进了保安岗亭。   “有什么发现,大仙?”   周昌向其问道。   王庆犹是心有余悸的模样。   这个老光棍胆子一向很大,能把他吓成这样,废弃春天医院里必定存在很恐怖的东西。   他整理了一下思绪,很快就张口道:“那个废弃医院里,到处都能见到鬼!   那里不知道有多少只鬼,我进去之后,差点跟它们玩起了‘捉迷藏’!   还好我反应得快,先从医院撤了出来,不然这会儿说不定就交待在那儿了!”   王庆负责跟踪从A2栋楼内走出去的‘分尸鬼’,他跟着那只分尸鬼一路到了废弃春天医院里。   “分尸鬼进了医院后,最后在哪里消失,你有没有看到?”周昌问。   “那只鬼不是整个一下子消失的,它是把自己分成好几份,往各个方向去,我追着它的腿走,走着走着,迎面撞上一堵墙,一抬头,就再不见它的腿了。”王庆如是道。   春天医院,即便不是许向飞继父的巢穴,亦必然是通往其巢穴的‘门户’。   想要走入医院的深层,便需要两人相对,进行一场‘扶乩’的游戏。   所谓扶乩,其实和现代的‘笔仙’颇为相似。   主要就是请鬼神降附过来,探看鬼神的口风。   这种游戏,轻易不可尝试。   一旦尝试,也不能半途而废,否则会激怒冥冥中的鬼神,引来更大的祸患。   总而言之是种很邪性的游戏。   “协调有关单位,请他们加强对废弃春天医院周边的封锁。”周昌吩咐了宋佳一句。   对方应下后,反向周昌问道:“组长,那我们接下来去哪里?”   “去春天医院吗?”   “不去。”周昌摇了摇头。   他还没做好和许向飞继父照面的准备。   以他现在负有‘瘟丧神传承符箓’的状态,他怀疑自己一旦踏足废弃春天医院,就可能被许向飞的继父感知到。   “就地暂时休整到天亮吧。   其他的安排,到天亮再说。”   周昌说道。   这大半个晚上,尽管是他在前方打头阵,但这些组员亦是精神高度集中,时刻紧绷着心里那根弦,巡察着四下,不敢遗漏任何一丝异常。   至于当下,探查百福里小区的任务已经结束,众人一放松下来,困乏的感觉顿时涌了上来。   周昌都看到角落里王孟伟上下眼皮打架了。   最终,众人在小区的保安宿舍中休息。   由周昌负责值夜。   几天几夜不休息,对他基本上也没有什么影响。   更何况,他眼下正好趁着众人休息的时候,做一件事。   身上附着獒赞本的四条狗守在宿舍各处,体格最为健壮的那只虎斑犬被‘獒多吉’依附着,守在宿舍的门口。   它蹲坐在门口,看着外面的周昌,好似一尊严肃而威严的石狮子。   周昌蹲在一个角落里,脚下延伸出的吊死绳,依旧缠在许向飞的脖颈处。   他在角落里等候了约莫一二十分钟,有辆小面包车停在小区后门处,穿着一身黑黄制服的男人捧着个箱子,步履匆匆走了过来。   对方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那里的周昌,过来打了声招呼:“代号?”   “羊。”   “尾号?”   “7685。”   “哦,你要的公牛血送到了。   其他订单按你的要求,配送到本部岗亭那边,你到时候拿工作证过去,就能领到。”‘黑黄制服’放下怀里的箱子,同周昌说道,“这公牛血是在市区外的牛市上买回来的,还新鲜着,要做血肠什么的得尽快。”   “好,谢谢。”周昌一接过箱子,就闻到了里头浓郁的血腥味。   “记得给好评。”黑黄制服又说了一句,转身离开。   这些穿黑黄制服的工作人员,即是调查员购物商城‘灵灵堂’的快递小哥。   灵灵堂快递小哥们大都是兼职,主职是调查员,做做灵灵堂的外卖小哥,赚取一些调查员积分。   周昌之前得了一大笔积分,首先就在商城里下单了几件有明确历史杀人记录的古代兵器,这些兵器已被送去了灵调局本部岗亭。   当下被周昌抱在怀里的,是一盒公牛血。   此间的牛血,即是炼制‘傍鬼丹’所需的阴矿牛之血。   傍鬼丹所需的几样材料,周昌今下俱已备齐。   他当下便要开始这颗丹药的炼制。 第205章 死亡的阿傍   “傍鬼丹方:聚齐各类鬼药,同于六鬼阴灯下煎熬,熬出药汁,混合之后,与牛骨灰一同服用,则可以一时脱尽七性杂芜之念,使此诸般烦恼念,聚化替身‘牛头阿傍’。   此方所需鬼药有:怖性根、生死舌、毛鬼神之须、阴矿牛之血……”   周昌心念闪转间,阿大自将傍鬼丹方罗列在了他的视野内。   依阿大所说,每个人依其命格、根性、禀赋不同,都只得一道傍鬼丹方,可以获得一道替身。   这道替身可以护道己身,亦能与己身一同修炼,勇猛精进,甚至有长成想魔的可能。   而周昌命定的这道替身,名为‘牛头阿傍’。   地狱之中,负责押解鬼魂,下赴黄泉的阴差中,有牛头马面者。   其中牛头是佛门引入的概念,其正名为‘阿傍’。   周昌的这道替身,与地狱中的那尊阴差根本同名。   聚化形成后,二者之间,说不定会有甚么关联。   丹方中还提到,凑集丹方所需的各种鬼药后,还需用‘六鬼阴灯’熬煎,才能将诸般鬼药熬出药汁。   此后和牛骨灰一同服下即可。   牛骨灰好找,周昌早就准备了一份。   ‘六鬼阴灯’倒需要他费些功夫。   他站在黑暗角落里,脚下的影子看似正常。   但其右眼部位其实始终有些残缺,只是在黑暗环境的遮挡下,一般时候倒是不容易看出来。   恶生灵的右眼已被周昌用来施展‘无间谤法大术’了。   如今术法效果已消,但恶生灵‘形体’上的残疾,总归无可避免。   周昌脚踩着那道漆黑的恶生灵,心念转动间,浓郁的鬼神骨灰便自漆黑影子里翻腾而出。   他将手伸向那惨白的劫灰,滚滚劫灰顺着他的手掌心,在他第四道阳脉‘手少阳三焦经’中流转开来,这得自想魔化的许母的劫灰,不消片刻时间,就磋磨尽了他第四道阳脉中的阳性。   仍有大量劫灰翻腾于恶生灵身体中。   磨灭六阳,须运用六种不同的劫灰。   是以当下剩余的这些鬼神骨灰,于周昌本身已是无用。   他将之投喂给了自己的影子-恶生灵。   吃下这些劫灰,恶生灵作为‘母体’,也能更加充足营养,更为强壮,等待日后孕育他的‘诡影’。   灭却三焦经中阳性,一股阴嗖嗖的气息直从已经漆黑一片的三焦经中升腾而起。   那阵凉气上抵周昌眉心泥丸,倏而融进他的神魂之内。   他神魂上,更生出一种与鬼相似的阴冷气息。   同时,三团明灿灿的火焰在周昌头顶、双肩上升腾了出来。   人身‘三把火’轻易不会显现,一旦三把火外显的时候,往往说明该人即将命不久矣,愈是这种时候,那些邪祟、鬼类愈容易循着味过来,把该人身上的火彻底吹灭。   而周昌的三把火一经显现,原本明灿灿的光火,须臾变得惨白,好似乱葬岗子上的鬼火一样。   他的三把火中,不见有‘生气’流转,反而也和他的神魂一样,变得鬼气森森的。   这样的三把火,倒不会让邪诡生出甚么兴趣来。   三把火忽然显现,又忽而隐去。   周昌感应着自身的变化,对于绝灭三焦经中阳性,有了更深刻的认知。   ——灭却三焦阳性,自身神魂受此影响,也好似穿上了一层‘鬼的外衣’。   与人同处,活人不觉有异。   与鬼同处,鬼亦不觉有异。   诡仙道,说到底就是‘师鬼之长技以制鬼’。   但诡仙修到最后,乃是为了超越人鬼神,成为‘仙’。   是以,修诡仙道的过程中,就万万不能弃绝作为人的根本。   灭却体内第四道经络之中阳性后,周昌同保安宿舍门口看守的‘獒多吉’打了声招呼,令它警醒点,有情况立刻警示自己,而后便转身走进了一侧的小杂物间里。   这个小杂物间除了堆放一些杂物之外,还被这里的保安们当作了临时厨房。   门口一侧的墙壁前,值了张折叠桌。   桌上遍布油渍。   一只同样污渍斑斑的电磁炉摆在中间,周围还有些草草洗刷的碗筷。   周昌捡了只瓷碗托在掌心里,他的掌心内,忽然燃起了赤色的火焰。   孽火包裹着那只瓷碗,热力将碗中残余的水液炼烧干净。   随后,周昌心念微动,在他脚下如蛇般游曳的吊死绳,跟着徐徐蠕动起来,吊死绳另一端拴着的许向飞,就被拖进了这个小厨房里。   看着周昌掌心里的火焰与瓷碗、桌子上的电磁炉、周昌有些垂涎的眼神,许向飞的神色顿时变得恐惧,他脑子里产生了一些不好的联想:“你、你要干什么?”   周昌转脸看了看对方。   一看对方神色,他就大约明白了对方心中所想:“放心,我不吃你。”   这句话一说出来,反倒叫许向飞更是恐惧。   他垂着头,身躯微微颤抖,不敢再吭声。   周昌盯着自己掌中那团血红的火,他张口向那团血火吹了一口气:“呼——”   气息扑入血火中,四种截然不同的鬼神劫灰从中发散,使得血火骤然分出斑斓四色。   随后,周昌又抓起吊死绳与脚下的恶生灵,将二者的灵异气息都丢入火中,那火焰融合了六种截然不同的鬼神气息,顿时变成惨绿一片。   整个杂物间里的温度,随着绿火摇曳而直线下降。   ——此时,周昌已然点起了‘六鬼阴灯’。   以六种鬼神气息置于‘不同凡俗之火’中,即能点燃‘六鬼阴灯’。   天地之间,寻常人最易取得的‘不同凡俗之火’,乃是雷击树木之后点燃的‘雷火’。   但今下没有打雷下雨,周昌无处去寻这种雷火。   好在他体内流淌的孽火,却也不是俗类,倒用不着他再去向外求。   点起六鬼阴灯后,周昌便将毛鬼神之须、怖性根、阴矿牛之血、生死舌等物,一一投入那只受六鬼阴灯炙烤的瓷碗中。   在瓷碗中,将几样鬼药都炼成了药汁。   旁边的许向飞看着周昌竟然以一种诡异的火焰,炼烧了他母亲的舌头。   他神色又恨又惧,哆嗦着嘴唇,终究说不出半句话来。   煎熬出药汁后,周昌便向许向飞挥了挥手:“这里没你的事了,出去吧。”   本来他也只是把吊死绳拖过来,好点燃鬼阴灯而已。   许向飞低着头走出杂物间。   杂物间里,周昌看着瓷碗里那相融成一团的药汁,又将牛骨灰撒入其中,不断搅拌,直到药汁愈发粘稠,犹如膏状。   这时候,阿大在心里提醒了他一句:“可以了。”   “不用抟成药丸子的形状,就这么直接吃?”看着那团黑乎乎的膏状物,周昌向阿大问道。   “直接服食即可。”   “吃了不会拉肚子吧?”   “服下此丹,七性杂芜又会随着丹药,从周身毛孔之中而出。   鬼药只是在体内过了一遍,顺便带出你性中的一些杂质而已,它都没有停留在你体内,被你的五脏轮转消化,你又怎么可能会拉肚子?   最多会觉得身上有些难受。”   “嗯。”   周昌点点头,吹熄了掌中的六鬼阴灯。   他手心里的那只瓷碗,在六鬼阴灯灼烧下,已然变得冰冷刺骨。   随着六鬼阴灯撤去,空气里的温度忽然提高,瓷碗表面顿时附上了一滴滴水珠。   等到瓷碗温度不再那般冰冷后,周昌托着碗底,看着碗中那一团膏状物,嘴巴凑近碗沿,把眼一闭,一仰脖就将这团‘傍鬼丹’服食下肚。   看似粘稠的傍鬼丹,入喉之后变得如果冻般滑溜,偏偏又极轻盈,周昌都还未品出味来,它便滑过喉线,在周昌的脏腑间周游了一圈。   下一瞬,鬼药药性骤然爆发!   “嗡!”   数不尽的呓语声、走马观花的过去情景、记忆角落深藏的画面等等杂芜念头,一瞬间在周昌心性中流转起来!   漆黑的药气聚成蟒蛇般的巨大头颅,拖拽着那滚滚杂芜飨念,从周昌眼耳口鼻、身躯毛孔之中游曳而出!   只一瞬间,七道鳞片斑斓的巨蟒就缠绕上了周昌的身躯!   ‘阿大’眼看着周昌性中流淌出这般浓烈的杂芜之念,它一时都有些不敢相信。   这个人看起来并不是那种会有太多情绪在心底时时翻腾的人,怎么眼下自他七性之中洗刷出来的杂芜之念,竟会有如此之多?   就连‘阿大’这个飨念聚合体,要是获得人身,活得性命之后,服食傍鬼丹,都不一定有对方这么浓烈的杂芜念头!   “轰!”   七道蟒蛇周身斑斓鳞片飞快变作雪白之色——这并非是杂芜念头被洗刷干净的征兆,而是周昌的七性杂念积蓄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量变引起了质变,导致七性大蛇开始‘羽化’!   七性大蛇的鳞片由斑斓诸色转为纯白,又由纯白转作无色!   它们喷薄出周昌所处的杂物间,在周围二三公里的范围内弥漫了起来!   当下正值深夜,绝大多数人正在沉眠。   从周昌身上漫溢出的七性杂念,如一阵风般拂扫过沉睡中的人们。   人们纷纷做起了各种无以言喻的梦。   在他们的梦中,总有周昌的身影若隐若现。   杂物间外守着的许向飞,也在这阵杂芜之气冲刷之中,昏昏欲睡,偶然打了个盹。   他打盹的这个刹那,就做了一个梦:   梦中,许向飞以一个奇怪的视角看着餐桌前坐着的人。   那人的面孔虽然就在他两三米外,但他始终看不真切对方的长相。   只看到那个人身形高大,后背挺得笔直,西装革履,一看就是社会精英人士。   但是这个西装革履的精英人士,一手拿刀,一手拿叉,飞快舞动着,将面前的食物切割得血液飞溅,殷红的色彩溅在那人的面孔上、胸前的白色衬衫上,让这位‘社会精英’,一下子又变得恐怖非常。   别人喜好吃生食,许向飞倒也管不着。   也就在心里嘀咕了一句:“吃相真难看……”   却不知道是不是他这句话被那人感觉到了——那人慢慢转过脸,朝他看了过来。   他侧对着那人,看着那人行止不急不躁,满身满面的鲜血,更使其有一种‘西装暴徒’的感觉。   那人原本朦胧模糊的面孔,此刻终于变得清晰了。   许向飞觉得这张脸有点熟悉,他好像在哪见过。   随着那个人站起身走到他跟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那种熟悉感就越来越重。   直到——对方伸向他胸口,从他胸膛里抓出了那颗怦怦跳动的心脏,塞进满是獠牙犬齿的嘴里大嚼的时候,许向飞终于完全认出了对方:“周昌!周昌!周昌!”   眼前人赫然就是周昌!   周昌大嚼的食物,就是他许向飞!   “不要吃我!”   “妈,妈!”   “救我,救我!”   许向飞在梦里一哆嗦,跟着清醒了过来。   ……   “轰!”   七性杂念漫卷过方圆二三公里内诸多人的梦境之后,又带着众多人梦中丛生的更多杂念,猛然缩回杂物间的周昌背后!   恐怖杂念宛若实质,如洪流般冲刷着杂物间,竟撞击得这座房屋墙壁、门窗都轰隆作响!   七性杂芜之气在周昌背后猛烈聚集!   至于此时,‘阿大’的震骇无以言表。   哪怕眼下此人是个精神病人,其七性中堆积起的杂芜之念,也不该有如此恐怖的体量!   又何况,此人看起来不像是个疯子,就是个正常人。   那他这般体量的七性杂芜之念,又从何而来?   ‘阿大’静默之时,周昌性中杂念一时褪脱干净,他徐徐睁开了眼睛,感受着七性杂芜之念在傍鬼丹的引导下,徐徐聚集变化,他眼中流露思索之色。   世间有许多和他一样命格的‘人’。   他们皆与‘阴生老母’渊源甚深,乃是阴生老母捏造出的一副副‘命壳子’。   周昌此次服食傍鬼丹,引动根性变化,继而聚集七性杂芜念头,似乎跟着撬动了其他同命人、命壳子的杂芜念头,将之一同聚集过来,塑造自身依傍之鬼了。   惨白若腐败猪肉的一层杂芜飨念肉膜出现在周昌背后。   一对犄角倏而撕破了那层肉膜。   血淋淋的牛头从破开的窟窿里骨碌碌滚动而出。   接着是一双人手、一双牛足,还有一副肚皮上生出两道交叉的裂缝,裂缝里长满狰狞獠牙的恐怖躯干……这些都从傍鬼褓衣之中陆陆续续滚了出来。   周昌皱眉看着四分五裂的牛头阿傍,向‘阿大’问道:“傍鬼这个样子出来,是正常情况吗?”   阿大沉默了一阵,回答道:“尚不知也。”   如此,周昌只得蹲下去,将脚下四分五裂的傍鬼重新拼凑了起来。   但是,他的替身傍鬼即便被拼凑完整,依旧不见有任何动静。   它好似刚出生,就已经死亡了。 第206章 凶傩(6K,1/1)   杂物间内。   由七性杂念汇聚形成的那层茧壳般的肉膜,如今软塌塌地铺在地上。   牛头阿傍被拼凑整齐的鬼身,就躺在那层肉膜之上。   它和周昌差不多的身形,人身人手、牛足牛头。   两道恐怖裂痕在它的胸腹部交叉着,那两道交叉起来,好似一个‘凶’字的裂缝中,森白獠牙丛生,令人一眼望之,便禁不住心生寒意。   周昌的目光盯着那两道裂缝。   按理来说,那两道长满獠牙的裂缝既破开了牛头阿傍的胸腹,那么他透过两道裂缝,应能看到胸腹皮肉下的脏腑才对。   但实际情况却是,那两道裂缝内里黑漆漆一片,哪怕周昌取火去照映,仍只能看到一片混沌。   这两道裂缝,好似通向了未可知之地。   “这特么……”   周昌嘴唇微动,皱着眉嘟囔了一声。   耗费了这么大的气力,几乎消耗了他如今积累的所有鬼药,最后就换来这个死掉的‘替身’?   这让他如何能够接受?   尤其是——今次服食傍鬼丹,他相当于是把所有存活在世的同命人都给涮了一道,把他们先前那一刻累积的所有七性杂念,都给汇聚到了自己这里去,此般行径,无疑会让他担负绝大风险。   高风险下,应该有高收益才对!   现在这情况,怎么能说得过去!   “赔我!”   “赔我一只傍鬼!”   周昌忽然恶狠狠地冲阿大叫嚷起来:“不能赔我傍鬼,就好好想想能赔我点什么高价值的东西。   我总不能白忙活这一场!”   “……”   阿大沉默了片刻。   待周昌复又平静下去后,它才回应道:“正常人一生之中,只能洗刷一次七性杂念,养出一头傍鬼。   傍鬼与人神魂、根禀、命格、意识等等紧密相连。   服食一次傍鬼丹,养出傍鬼以后,以后哪怕再凑集同样材料,再炼出一枚傍鬼丹,以同样的方法服食,也绝无可能再养出第二头傍鬼。”   “我乃天命之人!”   “一生肯定不止这一个傍鬼!”   周昌语气笃定。   阿大分不清他此时是在和自己说笑,还是诚心发出此言。   不论是戏言还是真心话,阿大都觉得,这个人说不定能如其所说的那般,再养出一头傍鬼。   方才那般汇集七性杂芜的情形,也是阿大生平仅见。   “年轻人,立大志,勇猛精进,是好事。   但凡事还是要戒骄戒躁……”阿大像个老头子似的絮叨起来,“须知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   “我开玩笑的。   我不信天命那一套。”   周昌咧嘴笑了笑,打断了阿大的絮叨。   “那你还自言是‘天命之人’?”   “说出口的话,是希望叫别人相信,而不是为了哄骗自己。   我这么说,是希望骗过老天,叫它相信我是它的天命。”   “……”   虚虚实实,真真假假,阿大觉得与周昌交谈,比与那些老妖怪交涉都要难受。   它完全不能揣度周昌的思路,反而更觉得对方‘不可测度’。   它转而道:“傍鬼傍鬼,本已是人之七性杂芜脱蜕沦亡之后,形成的鬼——它本就是已死之物,不具备任何生灵的特性,今下这只傍鬼化生之后,却又死了一次……   余亦不能理解。   不过,这头傍鬼胸腹间生出的两道裂缝,倒叫余想到了一个传说。   上古之时,盛行‘人殉人祭’。   彼时人们认为,在天地万物之中,猪牛羊三牲祭品固然贵重,但最贵重的祭品,却只能是人本身。   地位愈高的人,愈适合作祭品。   其时,有一位君王在自家王朝覆灭之时,选择了以自身作祭,去祭祀鬼神,希望通过这场盛大的人祭,来使自身的王朝免于断绝,以这场祭祀,扭转王朝在战场上的颓势。   他作为最高贵的祭品,命祭师在自己胸膛上划下交叉的裂口,袒露脏腑,仰面向天而死。   这场祭祀,虽然仍未能阻止他的王朝覆灭之势,但代替他的下一个王朝的历代君王,却也长久地笼罩在了这场祭祀带来的恐怖后果之中。   这般祭祀究竟引来了何种恐怖?而今已不可知。   但是,那君王划开自己的胸腹,仰面向天而死的祭祀仪轨,却令一个文字历经数千年,传承到了今日。   这个文字,即为‘凶’字。   在胸腹间划下交错的裂口,仰面向天而死的祭祀,名为‘凶祭’。   愚以为,当下这只傍鬼身上的裂痕,就好似是置身于一场‘凶祭’之中,但为何裂缝中会长满獠牙?这……”   “莫非是‘凶’没有吃饱?”周昌这时道,“所以它满嘴长牙,向别人讨要吃食?”   “何解?”阿大又听不懂周昌的话了。   周昌道:“君王以刀剑交错划开胸腹,坦胸向天而死的祭祀,总该有个祭祀对象。   今下也不可能知道他究竟在祭祀甚么了,不妨称那被祭祀的鬼神为‘凶’。   ——说不定,凶祭就是祭祀‘凶’的神秘仪轨。   ‘凶’享受了祭祀,但没有吃饱,所以令剩下的祭品长出牙齿,向人讨要吃食。   这你也不懂?”   “……如今明白了。”   周昌蹲下身去,将耳朵贴在那两道长满獠牙的裂缝上,仔细聆听。   漆黑裂缝中,似乎有一阵阵空旷的风声响起。   裂缝之下,愈发像是连通着另一个未知的世界。   周昌转而看向牛头阿傍躯干四下的那些肢体。   他思忖了片刻,拎起一条牛腿,将那条牛腿慢慢‘续’进了躯干上的‘凶’字裂缝之中。   看到他的动作,阿大立刻劝阻:“若是这条腿被裂缝吞去,你的傍鬼也必然会变得残缺——”   “它如今这么个样子,残缺完整与否,于我有何意义?”   周昌反问阿大一句,阿大顿时闭口不言。   他紧紧盯着那条被自己强塞进裂缝中的牛腿下端,但见牛腿一接触到那些静止的狰狞獠牙,那丛丛獠牙忽然交错开合起来,竟真地开始咀嚼这条续进它嘴里的傍鬼之足!   周昌不怕它吃,就怕它不吃!   眼看它慢慢吞吃去一条腿,周昌便将另一条腿也给续进了它的嘴里。   那些恐怖獠牙开合的速度愈来愈快,似乎是被这两条牛腿打开了食欲!   见此,周昌便将四周散落的那两条手臂、整颗牛头都投喂给了那道‘凶’字裂缝!   “咯吱,咯吱……”   周昌将能投喂给‘凶’字裂缝的阿傍尸身,都投喂给了它。   它吃完这些‘食物’之后,满嘴的獠牙仍在不断开合,好似在咀嚼着甚么柔软且富有弹性的食物。   随着它不断咀嚼,凶形裂缝寄生的阿傍躯干,也逐渐干瘪下去。   ——它此时口中咀嚼的食物,分明是阿傍的内脏!   杂物间里,只有凶形裂口咀嚼的声音不断响起。   看着不停咀嚼‘食物’的凶形裂口,周昌此时亦在心底微微发毛。   门外头守着的许向飞,更是浑身颤栗。   他能听出杂物间里传出的那阵咀嚼食物的声音。   但问题是,里头明明没有什么可以食用的东西。   那么,那个人现在屋子里吃的什么?   阿傍的躯干被吃空,就此干瘪成了一张皮。   周昌一不做二不休,将那张皮下的肉膜也塞给凶形裂口吞吃。   把这些东西都吞吃个干干净净之后,那道凶形裂口寄生的干瘪皮囊,忽然崩解作一道斑斓雾气,也被‘凶’一口吞下!   交叉的裂口中,遍布的獠牙猛然一合!   仿能将虚空都撕开交错裂缝的‘凶’,忽然没了影踪!   “吃干抹净,就这么溜之大吉了?!”   周昌太阳穴上青筋直跳。   他眉头紧锁,下一刻,心中忽生触动!   一种身上好似多出了些甚么的一样感觉,在他心里浮现。   但他看了看自己的身上,并未多出甚么零件来。   向阿大询问,阿大也表示未曾发现他身上多长出了甚么东西,有甚么异常。   而这种异常的感觉愈来愈浓烈,浓烈到周昌眉头皱得更紧,令自己的念头依循着那种感觉,忽然投射在身外某处——   “嗡!”   异样感觉呼之而出!   一条遍是肌肉的强壮手臂,顺着周昌的心意投射,在身外那片虚空中猛地长了出来!   周昌心意流转之间,第二条手臂又自他身外另一处虚空中长出!   “莫非真的是一种祭祀仪轨?!”   “你将阿傍的四肢躯干投进了‘凶’之祭祀中,于是它给你对应的回报,又将阿傍以这种方式返还给了你?”阿大看到这一幕,立刻飨念飞转,感觉自己猜中了真相!   然而,随着虚空中又长出一双人类的腿脚,及至一颗人头的时候,阿大忽然又安静了下去。   ——它的猜测有些道理,但还是猜错了。   ‘凶’形裂口,并未将牛头阿傍返还回来。   这道恐怖诡异的裂口,此时铺陈在那颗接续在周昌心念间、在虚空里化现的头颅之上。   那颗头颅分明是颗人头,和阿傍的牛头根本不一样。   而且,此时虚空中罗列的这四分五裂的‘鬼’,也完全没有牛头阿傍的丝毫特征。   ‘凶形裂口’连同那四道肢体,组成了一只全新的鬼。   它一彻底显现,周昌即生感应。   这只鬼,才是他的傍鬼!   以牛头阿傍作为祭品,献祭得来的这只傍鬼!   “凶傩……”   周昌念出了自己傍鬼的名字。   他在这瞬间,就通悉了这傍鬼的根由、来历,及至它未来可能会演进的方向!   此鬼源出于他的命格之中,受他神魂根禀影响而化生。   根出于周昌命格,而偏偏周昌这个命格,他自身并不独享。   那些同命人、那些窃据命壳子的异人,都和他共享这禀赋异常的命格。   因为此,此鬼其实是扎根在了周昌及他所有同命人、命壳子的七性杂芜之念中,它能偷窃其他同命人、命壳子的七性杂念,化为己身的养料,令自身逐渐壮大。   目前它还只是一只刚刚出生的小鬼,所以只能‘小偷小摸’。   随着它借助投来的养料,慢慢壮大,以后说不定就是江洋大盗,拦路悍匪了。   若仅是如此,那这只傍鬼就不是周昌一个人的傍鬼,而是所有命壳子、同命人的傍鬼,所有同命人、命壳子俱能指使这头傍鬼,差遣它为自己做事。   但服食傍鬼丹的是周昌,一直在主动引导它变化的是周昌的意识。   周昌的神魂禀赋完全影响了它。   所以它只是独属于周昌一人的傍鬼,借助所有同命人、命壳子的供养生长,只可为周昌一人依傍,为周昌护道的傍鬼。   “还以为我的鬼要做牛头人,没想到是专门牛别人的。”   周昌舔了舔嘴唇,目视傍鬼面庞上的‘凶形裂口’。   其实阿大也猜对了一些东西,这道裂口确有‘献祭’之用。   凡能被周昌降服之类,皆可被这道凶形裂口吞吃。   继而反哺给它的四肢。   它的四肢,可以一同演进壮大,也可以分批次陆续演进壮大。   这道凶形裂口,是此傍鬼得名‘凶傩’的根因。   ‘凶傩’,从字面意思上来解,就是侍奉‘凶’的祭师、为‘凶’跳傩舞的祭司。   那么,‘凶’又是谁?   周昌想到这里,便向阿大问道:“世间之人,假设有两个人命格一样,他们会不会化生出一样的‘傍鬼’?”   “命格一样,神魂也该一样。   那自然会化生出一样的傍鬼。”阿大笃定道,“不过这种假设,也终究只是假设……”   “那若是命格一样,魂魄不一样呢?”周昌心中一动,跟着追问道。   “命格为父之阳,神魂为母之阴。   阴阳交泰,方能化生傍鬼。   如若生父同是一人,但母亲各不一样,那生下来的孩子,自然也不可能一模一样。   用在傍鬼身上,也是这般道理。   是以照你这样假设,那两人化生出来的傍鬼,一定有所区别。”阿大道,“不过,一个命格之下,只能孕生一个魂魄……”   “一个命格之下,只能孕生一个神魂……”   周昌喃喃重复着阿大这句话,心有触动。   自身究竟是阴生母捏造的这道命格之下,‘土生土长’出来的魂魄?   还是如其他寄生命壳子的异人一样,其实也是个‘外来户’?   那为数众多的‘同命人’里,究竟有多少是这个命格下土生土长出来的魂魄,又有多少也是如寄生命壳子的异人一般经历的存在?   同命人这个概念,囊括了寄生‘命壳子’的异人。   周昌不清楚自己的来历,他的来历,或许得找到新现世的爷爷,才能问个明白。   而与阿大一番交谈,能叫周昌确定的是,凶傩侍奉的名为‘凶’的存在,一定不是其他的那些同命人,‘凶’和他自身,存在很强的关联。   他自己是‘凶’?   那‘凶’又究竟是什么?   一个谜团之后,连接着更多的谜团。   周昌很快止住了思绪,不再去思考这些虚头巴脑的问题。   他看向‘凶傩’的头颅,那颗面孔上只有长满犬齿的交错裂缝的头颅,倏而从半空中消失,下一瞬就‘长’在了他的肩头。   ‘凶傩’以他的念头作舟船。   他的念头有多快,投射在何处,‘凶傩’各个部分就会出现在何处。   “嗡!”   下一刻,凝滞于半空中的一条凶傩手臂,从杂物间内消失。   杂物间外的许向飞,不知为何打了个寒颤。   紧跟着,一阵阴风拂扫而过,他心里忽然冒出很多莫名其妙的念头。   他忍不住摸了摸被那阵阴风扫过的后颈,手掌并未触摸到任何异常。   但此时在他的后颈上,正有一条惨白而强壮的手臂笔直竖立着,五指朝向天穹,许向飞心底纷涌的念头,都汇向了那条恐怖的手臂,成为它的养料!   ——以周昌强横的神魂,很容易影响许向飞这样魂魄羸弱的人,‘污染’、同化他们的心念。   如此就为‘凶傩’寄生创造了条件。   凶傩一旦寄生在这些人的身上,便可以尽情以他们的心念作食,壮大自身!   这就不是小偷小摸了,这是明目张胆的抢劫!   “怎么困了……”   不过片刻时间,方才还胆战心惊,无比‘精神’的许向飞,此刻就上下眼皮打起架来。   随着凶傩抽干他的心念,就会开始抽吸他的魂魄了。   他的魂魄也经不起凶傩几次抽吸。   周昌留着他还有用,便又将那道凶傩手臂撤了回去。   凶傩手臂与刚才相比,好似没有变化,又好似更强壮了一丝。   “凶傩可以借由我之神魂污染他人的念头,在他人身上寄生,而正常人的念头虽然杂乱,但往往稀少,经不起它几次抽吸。   所以……能供它吸食心念的最佳对象,在新现世,反而是那些精神病人。   精神病人想法多。   而在旧现世,想魔、俗神……只要胆子大,它们根本就是最佳的吸取对象了。   在新现世,如不吸收活人的念头,也可以去直接吃鬼。   凶傩吃鬼的前提,是须要我以自身的灵异波纹,压制住那些鬼的灵异波纹,继而同化它们的灵异波纹,接下来凶傩就可以为所欲为了……不得不说,绝灭足三经中阳性之后,我的灵异波纹已经又得加强。   凶傩可以与我相得益彰。”   周昌心念转动间,凶傩回到了他身后,逐渐隐匿在他的心念里。   他跟着走出了杂物间。   杂物间外,许向飞坐在地上,靠着墙,歪着头已经睡着。   这人张着嘴,舌头微微往外耷拉着,配合着脖颈上拴着的吊死绳,好像一条狗。   没有打搅他,周昌走进保安宿舍里。   众人还在沉眠,室内响起均匀的呼吸声。   坐在门口,借着从外面投照进来的泠泠月光,周昌观察着自己这些下属们的面庞,他们或紧皱眉头,或脸色扭曲,不知先前是做了怎样恐怖的噩梦?   唯有门口那张铁架床的下铺,宋佳身上盖着自己的衣服,白皙细嫩的小脚蜷进衣服里。   她面颊微红,嘴角噙着笑意。   她与其他人不同,好似做了一场美梦。   周昌到底没有叫醒众人,打断他们的梦境。   他守在门口,一直等到门外天光大亮,众下属们陆陆续续醒了过来,看到门口坐在小板凳上,明显是守了一夜的组长,几人无不心头微暖。   “组长,早上好。”   “你要去休息一会儿吗?”   “明明是你打头阵,在前面攻坚,最后还给我们守夜,实在是……”   朦胧晨光里,众人与周昌小声言语着,传递着自己的谢意。   宋佳也在众人的小声言语间苏醒过来,她睡眼惺忪,朦朦胧胧间看到聚在门口的众人,逐渐清晰的目光,飞掠过在场众人的面孔,最终定格在周昌身上。   “组长……”   “大家,你们都醒了啊……”   不知为什么,宋佳此时好似有些做贼心虚的样子。   她微微低着头,躲避着周昌投来的目光,从床上下来,穿好了鞋子,佩戴好了各种装备。   从其他同事和何炬的对话里,她好似意识到了甚么,目光看向周昌,眼神柔和,声音温软:“组长,你昨晚一晚上没有休息啊?”   这个声音一出现,在场众人纷纷闭上嘴,都将目光投向宋佳,各个眼神莫名。   “嗯?”   周昌也扬了扬眉毛,看向宋佳。   在众多人、尤其是周昌的目光注视下,宋佳面色瞬间有些不自然,但随后就恢复正常,她柔和地笑着,道:“待会儿我来开车吧,组长,你多休息一下。   咱们接下来去哪里?”   听到她的话,众同事的神色纷纷回归正常。   周昌也笑道:“先吃早饭。   昨晚不知道为什么,挺想吃豆浆油条的。   吃完早饭——石头!”   王孟伟听到周昌的呼唤,下意识地应了一声:“到!”   “待会儿你和大仙带路,咱们去拜访拜访大仙的那个光棍朋友——谢军良。”周昌看着他,目光好似能投照进他的心里去。   被这双眼睛看得害怕的石头只得胡乱地答应了。   他总觉得组长好似知道了他的秘密一样……   “行,行!   他平时也没什么事,这会儿应该在家里。”大仙王庆替石头应了一句。 第207章 鬼棺   “滴呜——滴呜——”   警车、救护车的声音交替着响个不停。   百福里小区前,已经有多辆警用车、公务车停留。   此时,一辆白色救护车穿过街道,开进了门禁敞开的百福里小区之内。   整个小区里,多得是穿着黑制服的灵调局调查员、警察,但却不见有一个本小区的居民。   ——周昌的特调组将这个小区的情况上报到了灵调局本部之后,局里就协调了市里各个部门、各项资源,以最快速度将小区居民暂时转移安置。   今下行走在小区里的,只有调查员与警员。   那辆救护车直直地穿过小区内的街道,最终猛地刹停在A2栋楼前。   这栋被标记有灵异存在的居民楼前,如今已经围满了调查员。   几个大铁箱子摆放在拖板货车上,铁箱门敞开着,门上设有卡簧式门锁,只要将箱门随手合上,箱门就会自动缩紧。   调查员们神色紧张,有人看到救护车上走下来那些医生、护士匆匆走进,连忙赶过去阻拦:“你好,别再往里走了!”   “里面很危险,普通人不能靠近!”   “我们接到急救电话,病人现在哪里?”领头的白大褂顿住脚步,看着黑制服的调查员,也是一脸严肃紧张地问道。   “来了来了!”   白大褂话音才落,人群里就冲出一台担架车。   两个调查员将那担架车推拢到打开的救护车前,和其他医护协力,将救护车上脸色惨白、昏迷不醒的调查员搬上了救护车。   “他这是什么情况?你们作为同事了解不了解?”救护车上,那个白大褂向随行的调查员问道。   这段时间以来,作为本市急救中心的随车医生,白大褂已经和这些保密单位的公务人员有过很多次接触。   这些人每次一到急救中心,总会带来几个患有很诡异疾病的病人。   甚至那些不可能同时出现在一个活人身上的病情,偶尔也会在这些保密单位的人员身上出现。   白大褂隐约感觉到,本市内正在逐渐发生一些诡异的变化。   而他们这样的普通人,始终身处在迷雾中,雾里看花,总是看不真切。   听到他的询问,那个调查员神色犹疑着道:“他可能是冻着了?感染了风寒?”   “冻着了?”   白大褂皱了皱眉。   他叹了口气,不再指望能从这人嘴里问出甚么有效信息了。   转而将各种生命体征监护仪器,给那昏迷不醒的黑制服佩戴上。   随行的调查员转脸看向救护车后车窗外:   百福里小区的A2栋楼,在他的视野里越来越远。   那栋楼前依旧人头攒动,此刻身处车内,即便听不到守在那栋楼前的战友们的议论吵闹,他犹能感应到笼罩在彼处每个人心头的不安气氛。   ……   “出来了!”   “赵小明替任炎炎,孙玄高替詹昊、孔白替柳志勇,一二三,做好准备!”   A2栋楼前,有个长相粗黑矮胖的调查小组组长,正对自己的组员们安排着工作。   被交到名字的调查员们,无不神色严肃,目光紧紧盯着A2栋居民楼的门口。   “踏踏踏……”   门内,匆忙杂乱的脚步声愈来愈近。   面相清秀的圆脸调查员‘任炎炎’先从门口奔了出来。   他脸色惨白,身上荡漾起的灵异波纹已经摇摇欲坠。   惨白的额头上,却有汗水如雨滴纷纷坠落!   “呼——”   他朝着一个方向,鼓着腮帮子,竭力地吹着气。   被他嘴里喷出来的气,好似冬天时人的呼吸一样,在空气里变作一道长长的白练——这道白练扑在门后慢慢走出的一个鹰钩鼻中年人身上,那中年人的皮肤、衣服上,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起一层冰碴子。   这个中年人身上散发出的灵异波纹,也被那道白练似的气息压制着。   除了那道扑在‘中年人’身上的白练气息,在‘他’身后,另外跟着两个调查员。   那两个调查员,一者掌心划开一道伤口,伤口里流淌出的鲜血,将他整只手掌都染红,而他以这只血色手掌按在‘中年人’的后背,血手印存留期间,‘中年人’身上的灵异气息便无法向外爆发;   另一人的头发正诡异的疯长着,那如海草般的长发缠在‘中年人’的脖颈上,同样压制着对方的灵异力量!   任炎炎、詹昊、柳志勇都竭尽全力地运用着自己的灵异能力,压制着那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中年人’。   这个中年人在三人的灵异力量压制下,神色恐惧而茫然,看起来和正常人没有半分区别。   但‘他’其实根本不是人。   它是一只已经毁掉宿主尸身,转化了自己身份的‘阴生诡’!   这只阴生诡,出自A2栋楼的1003号房。   1003号房的房主‘田晓晓’,被这只阴生诡的原身宿主-某个中年女人,伙同其情夫长期控制、关押,两人最终将‘田晓晓’杀死分尸。   在此以前,两人各自已生异常,身后渐渐出现了‘阴生诡’。   中年女人最终难逃被‘阴生诡’杀死、取代的命运。   而那个中年男人的阴生诡,今下尚还不知所踪,还未在A2栋楼内发现。   如今,灵调局在百福里小区安排了五个调查小组,编成数支队伍,试图利用各个调查员的灵异能力,收押中年女人的这只阴生诡。   白河灵调局其实早有收押鬼的计划。   拖板货车上的那几口钢铁箱子,早就制作了出来,专为收押鬼而准备。   在灵调局的预期计划里,他们计划要在培养出至少一个具备‘七阶灵异能力’的调查员之后,才真正开始一次群体配合,收押恶鬼的行动。   但是周昌的出现,令灵调局里的有些人明显急躁起来,今次调配了大量的人力物力,试图在今日就竞得全功。   齐聚于此的调查员们,也可以算是整个灵调局的中坚力量。   其中有三位具备五阶灵异能力的调查组长,四阶能力的调查员有十几位,三阶的占了此间总人数的大多数。   乌泱泱的人群外。   A2栋楼斜侧方的道路边,停着数辆MPV。   那几辆车上,坐着白河市灵调局几大实验室的实验室负责人。   袁冰云就在其中一辆车上。   她的眼睛几乎就要黏在车窗玻璃上,此时她一面观察着外面那些调查员不断将代号‘002’的阴生诡,往拖板车的方向诱导、挟持,一面运笔如飞,在手中的小本子上,写下鬼画符般的文字。   “唰唰唰……”   整个车厢里,只有她不断记录着什么的声音。   跟着她的几个研究员,或拿着相机录制、拍摄着调查员试图关押鬼的画面,或是守在驾驶位上,一旦感觉情况不对,就立刻开车撤离。   “嗡——”   这个时候,那栋居民楼门口的调查员们,忽然躁动起来。   袁冰云将车窗微微打开一线,车外调查员们沸腾的欢呼声,就传了进来:“成功了!”   “关进铁箱子里了!”   “太好了!太好了!”   “干得好啊!”   “……”   调查员们的欢呼声让袁冰云一直绷着的面孔,也稍稍松懈。   她翘起唇角,面上也禁不住流露笑意。   特调组何组长首次关押恶鬼,于整个白河灵调局而言,都是一座里程碑。   但今下这些调查员第二次关押鬼,意义也不可谓不重大。   何炬的成功不可复制,主要依靠他自身的灵异能力,对后来人的指导意义不大。   而这些调查员的成功,则完全可以在全局内推广起来,形成一套对后来人很有效果的‘方法论’!   万事开头难!   “002被推进鬼棺内,鬼棺没有异常!”   “鬼棺表面没有出现破损、外溢灵异气息的迹象!”   在袁冰云身旁,她手下的某个研究员观察着拖板车上、那座收押了阴生诡的鬼棺,他未有观察到那座鬼棺出现任何异常情况,神色也变得欣喜,转而看向袁冰云:“组长,咱们做的鬼棺好像没问题的!”   “一旦鬼棺被确定具备封押鬼的能力,咱们就能获得局里更多的资金支持!   那几个停掉的‘灵魂拼图’实验项目,接下来可以继续进行了!”   “说不定局里会直接给咱们分配一只鬼,供咱们研究呢?”   “真得一只鬼,那就太奢侈了,我做梦都不敢想,局里专门分配一只鬼给咱们研究会是多么爽的事……”   “现在‘001’每天被八个实验室、十几个实验项目小组围着,每个小组只能获得一两个小时的研究观察时间……这怎么够,要是真分到一只鬼,那不得起飞咯?”   “……”   听着下属们兴奋的议论声,袁冰云抿着嘴严肃道:“现在就看鬼棺能支撑多久了。   要是能支撑一个小时以上,不会被里面的阴生诡打开,那鬼棺这个项目可以确定已经基本成功。   一个小时……白河市内大部分地区,都可以用上‘鬼棺’。”   那几辆拖板车上的铁箱子,实名为‘鬼棺’,乃是袁冰云实验室做出来的、可以长时间关押鬼的试验产品。   ‘鬼棺’模拟的是灵调局本部张老的‘B-2’鬼楼。   第一实验室经过各种试验,最终发现张老鬼楼内的灵异气息,可以溶于某种特殊调制的溶液中。   他们此后将这种溶液反复浸润、涂抹皮革、布料、各类金属质材料,最终发现了一种可以完全留住溶液中灵异气息的动物皮革。   此后将这种皮革作为那些铁箱子的内衬,初步制成了‘鬼棺’。   眼看着鬼棺真地将那只阴生诡锁在了其中,袁冰云虽然面上没有表露,内心其实亦有些雀跃。   她也希望自己的实验室,能单独分得一只鬼。   一只完全属于自己实验室、可以被自己无限制研究的鬼,它的意义十分重大,比一个菜鸟外科医生可以无限制地解剖一位‘大体老师’的意义都要大上许多倍。   不过,袁冰云其实也清楚。   目下灵调局是‘僧多粥少’的局面。   实验室众多,鬼只有一个。   纵然再成功收押一个,她的实验室也不可能就此独享一只鬼的研究试验权。   哪怕是立下‘创造收押鬼的容器’这样的功劳。   她的实验室主攻‘灵魂拼图研究’,这个研究方向,并不被国内主流灵异实验室认可。   单是这一点,就削弱了她的实验室在大佬们心中的权重。   好在不论如何,鬼棺若是真的达到预期效果,她的第一实验室接下来面对的局面,总会比从前要好上很多。   袁冰云心念飞转的同时。   A2单元楼前的人们,再一次喧闹起来。   听到那些嘈杂的人声,袁冰云目光看向拖板车上那副收押了‘002’的鬼棺。   鬼棺光亮如镜的钢质表面,此刻竟生出了片片锈斑。   那此时看来还很不起眼的锈斑,却让袁冰云心头升起了浓重的不祥预感。   果然——   在她目光注视下,   那副鬼棺上的锈斑在短时间内迅速暴增!   锈斑结成锈壳,锈壳如雪层,随着整个鬼棺的不断震动颤抖,而扑簌簌坠落!   “咔嚓!咔嚓!咔嚓!”   尽管袁冰云离得很远,她都好似听到了鬼棺不断开裂的声响。   直至某一刻,随着一声巨响——   “咔!”   整个鬼棺四分五裂!   爆发出强烈灵异波纹的阴生诡站在拖板车上。   它散发出的灵异波纹牢牢压制住了守在拖板车上的三个调查员!   此时仍旧是中年男人模样的阴生诡,头颅转动过一百八十度,惨白面孔上,那双犹如死物的眼睛环视四下。   在它脑后,赫然长出另一个中年女人的脸。   ——1003房中,灵调局还未探查出下落的另一只阴生诡,其实一直都在这里。   原本是两只的阴生诡,早就发生了更深层次的诡变,聚合为一体,就是当下的这个‘002’!   002无声无息地伸出一只惨白的手掌,扼住临近自身的那个调查员的咽喉。   那个调查员在它手里,轻得好似一只塑料袋。   它不见怎么用力,就把对方提了起来。   铁钳般的手掌虎口,扼住了调查员的呼吸。   调查员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红,发紫,舌头往下伸出很长——   002见状,另一只相对白皙细嫩的手掌从袖口中伸出,倏而捏住了那个调查员往外伸出的舌头,跟着往外拉扯—— 第208章 袁冰云   “拦住它!”   人群中,陡然响起一声暴喝!   这声断喝,顿时令围拢在拖板车四下的调查员们清醒过来!   他们纷纷施展各种灵异手段,灵异波纹从他们脚下爆发而出,层层叠叠地覆盖向拖板车上、那只一体双身的‘阴生诡’!   种种灵异能力,落在那只阴生诡身上。   所有调查员齐齐合力,终于让那只鬼暂时动弹不得。   有人抓住机会,立刻从鬼手下,解脱了被它拽着舌头的调查员。   那个调查员面部充血,即便当场被解救下来,仍旧惶恐不已,在强烈恐惧的冲击下,直接弯着腰呕吐了起来。   他已被吓破了胆子!   刚才,只要他的战友们慢上一个刹那,他的舌头就会直接被扯下来,整个人都可能因此死亡!   A2栋楼前,场面乱作一团。   人们的灵异波纹在此间交相重叠。   他们虽然纷纷出手,压制住了拖板车上的阴生诡,但是他们彼此的灵异能力,如今并不能形成合力,许多人的灵异能力甚至在互相对冲、抵消。   以至于当下此间看似人数众多,每个人都拼尽了全力,但他们发挥出的效果却并不好。   短时间内,即开始不断有调查员因为消耗过大而退下阵来。   原本双方相持的局面,逐渐发生倾斜。   阴生诡身上散发出的灵异波纹愈发显眼,众人层叠交加的灵异波纹,反而愈发暗淡。   不是阴生诡的力量变强了,而是众人释放出的灵异力量,逐渐变弱了。   阴生诡开始占据主动。   人群里那几个调查小组组长,神色变得严峻。   “抓不到这只鬼了……”   “联系局里,让他们配合封路。   把这只鬼诱离到别的无人区去吧。”   “只能这么办……”   几个调查小组组长聚在一起,低声商量了几句,很快确立初步计划。   这种‘诱离战术’,灵调局的调查员们已经运用娴熟。   面对无法解决的灵异,由个人能力出色的调查员出面,将灵异诱离开人烟稠密的地区,这是灵调局的一种标准战术对策。   此时不能有丝毫犹疑。   定下战术之后,便有一个调查专员穿好装备,主动向拖板车上的那只阴生诡走去。   人们看到站出来的调查专员,神色变得严肃。   气氛隐隐凝重起来。   主导‘诱离战术’的诱饵,死亡率极高。   十个人里面,往往只有一半的存活概率。   当下这个主动请缨,对阴生诡进行诱离的调查专员,有一半的概率回不来了。   汽车里。   袁冰云看着这一幕,脸色微微泛白。   她的双手被白大褂的长衣袖覆盖着,因为捏紧拳头的缘故,手掌骨节都将皮肤顶得绷紧了,森白的骨节仿佛要挣脱皮肤血肉,破‘土’而出。   这副最终收押恶鬼失败的鬼棺,是她们第一实验室负责研究制造的。   眼下这副鬼棺出了问题,实验室必定会被问责。   灵调局鼓励实验,但也不代表实验失败没有后果。   这种后果多半不会显现在明面上,但实验室获得资金支持、资源扶持、供给,都可能因为某个重要实验的失败,而突然间跟着一落千丈。   袁冰云不怕被削减实验室的资金扶持,被裁撤项目。   只是自己实验失败产生的代价,却要叫别人来为此承担,这让她深感不安与自责。   她垂下眼帘,蹙紧了眉。   车窗外发生的事情,已被隔绝在她的视野之外。   有些细汗,从她的额头上渗出。   今下渡过的每分每秒,都好似是加诸在她身上的刑罚。   曾深刻体会过的煎熬感觉,如今又重新回到了她身上。   “咦……”   这个时候,车里同行的研究员发出惊疑之声。   女下属小声地提醒袁冰云:“组长你看……何组长过来了。”   “何组长?”   “何炬?”   袁冰云的姣好面容,好似被冰层封冻着。   她听到女下属的提醒,原本冰冷空洞的眼睛,忽然有了焦点。   她跟着抬头朝车窗外那边看——   果然看到了何炬跳上了那辆拖板车,对方手里牵引的绳索,将那只行将挣脱控制的阴生诡再次捆了个结结实实——眼看到这一幕,袁冰云内心悄悄地松了一口气。   她紧绷的神色都微微放松。   ……   “何组长怎么来了?”   四下的调查员里,有调查专员向身边的下属询问。   有个下属尴尬地拿出了自己的手机:“局长给了我何组长的电话,我想着今天这么大的事情,万一出了岔子,好事办成坏事,喜事办成丧事,总是不好的。   所以提前给何组长打了个电话。   他领着他的组员就在附近的早点摊子上吃早饭嘛……要是有啥情况,他也好及时出手,帮咱们一把……”   “哦。”调查专员孙少阳板着脸看着自己的下属。   下属任彦州神色变得忐忑,小心翼翼地道:“组长,我是不是做错了?”   “对!”孙邵阳冷冷地答了一声,转头去看拖板车上被捆了个结结实实的阴生诡,“局长给你何组长的电话,你怎么不把他的电话给我一个?”   “把他手机号发给我。”   “诶?”   “嗯?”   “诶!行行行!”   ……   “嗡!”   从吊死绳上散发出的灵异气息,完全消融了这头双面阴生诡本身的灵异气息。   它散发出的灵异波纹,亦被周昌的吊死绳所覆盖。   周昌牵着绳索,心里隐隐生出一种冲动——想要放出‘凶傩’,当场寄生在这只鬼身上,把这只鬼吃干抹净。   不过,他并未这么做。   众目睽睽之下,一只鬼就这么忽然消失了,这说不过去。   以后吃鬼的机会还有很多,并不急在这一时。   周昌目光看向散落各处的钢铁碎片,破碎的铁箱子里,还残留有一层皮革质地的里衬。   那层里衬隐隐散发出叫周昌微感熟悉的灵异气息,他眼神惊奇,向聚集在四下,满脸堆笑的几个调查专员们问道:“这箱子,就是被你们用来收押鬼的东西?”   “对对对!”调查专员孙少阳挤在众人前头,首先出声道,“这个箱子叫鬼棺,之前实验室那边已经做了好机会试验了,每回都没出问题。   所以我们才拿出来真正运用。   没想到第一回就出了这么大的岔子。   还得是您啊,何组长!   多亏了您,略施手段就拿捏住了这么凶的一只鬼——刚才我们都没了主意,本来打算用老办法,把这只鬼从这里诱离,老赵都保存了遗书,准备去执行计划了!   没想到您突然出现,救了老赵,也救了我们大家!”   孙少阳满脸谄媚之色,言语间的肉麻,叫他的下属任彦州都打了个寒噤。   但孙组长开口之后,老赵跟着出声,说出的话比组长又肉麻了许多倍。   一片赞扬声里,周昌笑了笑,说道:“这些都是小事,我想问一下,这个鬼棺是哪个实验室造出来的?”   听到周昌的问话,众人忽而有些沉默。   他们大抵是觉得,周昌可能要就此事问责这个实验的负责人。   虽然鬼棺关押恶鬼最终失败,但在头三四分钟里,它是真正起了效用的。   ‘002’在最开始,并未能挣出鬼棺。   可见鬼棺的设计思路,应该并未出现差错。   众人希望这个实验项目能得以保留,继续进展下去。   什么是好东西,什么是看起来有用,实则不顶屁用的表面文章,他们这些一线人员,哪个心里不清楚?   众人沉默着。   周昌依旧笑吟吟的,将目光看向孙少阳。   孙少阳顿觉压力如山般压在了肩膀上,他支支吾吾地道:“这个鬼棺,其实还是有点用。   可能是我们刚才操作失误了,才出了这么大的岔子……”   这会儿他又开始为自己刚才的话找补了。   然而,孙少阳的话才说了一半,一个女声忽自人群中响起,打断了他的话:   “我做的。”   “鬼棺是我实验室的项目。”   周昌循声望去,立刻看到了人群外围一身白大褂的袁冰云。   对方板着脸,神色严肃地与他对视,好似一朵小白花一样。   “做得好啊!”   周昌忽一拍手,振声说道:“这个设计思路没问题啊,最多就是还是低估了鬼的灵异气息的强度,设计强度不够,再增加强度,不断完善。   鬼棺肯定大有作为的!”   听到周昌的话,袁冰云差点没维持住面孔上严肃的表情。   她本以为对方是要就此事向第一实验室问责的。   未想到在她如临大敌之时,忽然得到了何炬的这一番赞扬。   袁冰云神色缓和,轻轻点了点头:“谢谢……不过应该是没机会再完善了,没办法收集实验数据,想要完善也不知道从何处下手。   毕竟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收集什么实验数据?”周昌跳下拖板车,牵着那只阴生诡,向袁冰云走近。   他早就想和这个写出《灵魂拼图猜想》这篇论文的研究员套套近乎了。   眼下是绝好机会。   接近对方以后,能更了解对方的研究。   说不定还能引导对方的研究方向。   袁冰云看着周昌走到自己身边,倒也并未躲避。   她目光频频瞄向周昌牵着的那只阴生诡,眼神里没有恐惧,反而暗藏着兴奋与希冀:“鬼棺只能用B2鬼楼内关押的那只鬼做实验对象,收集实验数据。   现在的‘007型鬼棺’是已经更新了好几代的实验版本了。   这个版本的鬼棺,通过收集到鬼楼内那只阴生诡的灵异气息强度数据,进一步加强完善以后,才投入到实际场景的运用中。   但鬼和鬼的灵异气息、波纹是不同的。   强度有差别,各个方面都有无法预测的差异。   想要完善鬼棺,只有不断用它来关押各种鬼,通过内置的芯片电脑收集到各种数据。   再从各种不同的数据里,循出那个共同点。   这样,就可以进一步完善鬼棺,直到它最终彻底成熟,完全可以投入使用。   但你也知道……   目前没有收集这些数据的条件。   关押一只鬼,就可能要付出人命的代价,又何谈是关押许多鬼,借此来收集数据?”   周昌摩挲着下巴:“也就是说,一只两只的鬼,其实对鬼棺的改进、完善,意义并不大。   得是很多鬼在鬼棺里进进出出,收集到大量的数据,才能真正促进鬼棺的完善?”   “是这个意思。”袁冰云点了点头。   其实还有一点她没有说——这次应用失败过后,鬼棺获得的资源支持,应该会被局里大幅度削减了,局里本来倾向于运用第二实验室的‘诱鬼机器人’,这次鬼棺运用失败,会让这种倾向更为明显。   本以为凭借此次的鬼棺项目,她能为实验室挣来更多支持。   哪怕是每天多增加几个小时的‘灵异实验’时间,让实验室与关押的鬼有更长时间接触,她也甘之如饴。   但如今因为鬼棺的失败,这种愿望都已成为了奢想。   “这个简单。”   周昌想了一会儿,向袁冰云说道,“你派个你们实验室里的人,让他加入我的特调组。   我们经常撞到各种鬼,到时候让他带着你们的鬼棺,收集实验数据不就好了?   其实这样也方便,时间宽裕的话,可以让他现场对鬼进行研究。   你觉得如何?”   “这……”袁冰云闻声呆了呆,她本能地觉得周昌这个建议不可行。   因为鬼不是玩物,每一次鬼的失控,都必定会有人要付出生命的代价!   但是——她转而看向周昌身后那只被绳子拴着的双面阴生诡。   这只鬼,比普通的鬼更加恐怖!   可它在何组长的绳子下,却像一条宠物狗一样顺从!   现在已经过去了数分钟,这只鬼没有挣脱的迹象,它身上的灵异气息反而越来越淡——鬼在何炬那里,好像真地可以和玩物一样……   如此一来……   袁冰云嘴里的唾液极速分泌。   她忍不住咽了一口口水,抬眼看着身旁的周昌,好似在周昌身上看到了自己实验室的另一个未来!   尽管这个人看起来就有一种危险且无常的感觉,和他合作,好似和恶鬼合作。   但袁冰云还是决心试一试。   成功以后,自己何止获得了完善鬼棺所需的实验数据?   自己实验室梦寐以求的‘灵异实验时间’,此后都可以不受限制了!   袁冰云面颊晕红,舔着嘴唇,看起来分外诱人。   周昌见状,咧嘴笑了笑,又低声说道:“就算加上这只鬼,局里现在也总共只有两只鬼可以供大家研究——可白河市的灵异实验室应该不止两个吧?   实验室下面,又有各种项目实验小组,各种实验一天二十四小时都等着在这两只鬼身上安排……把这两只鬼大卸八块,应该都是不够用的吧?   但我那儿……还有一只被我控制住的鬼啊。   那个鬼,它能引来各种鬼。   最关键的是,它能和人沟通。   你想想……哪儿还有比这种鬼更合适的实验对象?”   他的话,犹如恶鬼的低语。   袁冰云在恶鬼的引诱下,肩膀颤了颤。   她终于还是没有坚持住,连连点头:“好!那咱们就合作!   咱们合作!”   说着话,袁冰云向周昌伸出了白皙的手掌。   周昌跟着伸手与之交握。   对方应该是过于紧张兴奋,以至于他握着的小手掌心里,都渗着细汗。   他对此不以为意,笑道:“合作愉快。”   两只手掌交握之后,又快速分开。   袁冰云跟着转头看向路边自己实验室的那辆MPV,向周昌说道:“你等等,我去安排一下实验室里的工作——待会儿就会有实验室里的人和你对接的!   到时候你把她带进你们特调组就好!”   “行。”周昌应了一声,又道,“其实不用那么着急,我还得把这只鬼送回局里一趟。”   “嗯……   那我先回车里去。”袁冰云对周昌后面的话完全没有听进去,转身就匆匆离开。 第209章 故人的下落(5K,1/1)   “呼……”   汽车空调呼呼地放着冷气。   正值炎夏,当下不过上午十点钟左右的光景,天气已经骤地燥热了起来。   车里的气温更是直线上升。   周昌坐在这辆房车的副驾驶位,宋佳在他旁边。   后头则坐着王庆,以及被捆得结结实实的‘许向飞’。   王孟伟、四条狗和钱克仁在另一辆车里,此时同样在局里的停车场里等候着。   把那只阴生诡送回局里,又受了一回表彰之后,周昌便带着自己手下的组员们,在这个停车场里等着了。   他们等了已有约莫十来分钟。   主驾驶位的宋佳,向他问道:“组长,咱们在这里要等谁?”   “等一个新组员。”周昌看着车窗外,停车场入口的方向,回了宋佳一句。   “新组员?”   宋佳目光也跟着看向窗外。   正见到停车场入口那边,换了一身轻便运动装的袁冰云,步履匆匆地走过来。   她眼睛眨了眨,忽然间就想到,组长说的新组员,会不会就是这位第一实验室的负责人?   宋佳抿了抿嘴,终究没有多嘴去问。   ——此时也不必她出口询问,周昌已经摇下了车窗,向匆匆走近的袁冰云挥手致意:“袁组长!”   袁冰云和周昌同是第三职阶。   只不过周昌的职阶是‘调查专员’,而袁冰云则是‘研究专员’。   袁冰云的目光顺着那扇打开的车窗,往车里望了望。   她没有看到周昌手里那只‘会说话的鬼’,她笑了笑,落落大方地道:“你好,我在实验室里问了一圈,目前实验室各个项目都很缺人,组员们忙着做各种实验,抽不开空来配合你们收集鬼棺的实验数据……”   听到她这样说,周昌扬了扬眉,也笑着道:“那看来咱们之间暂时没有合作机会。   没关系,来日方长嘛。   谢谢袁组长啊,还专门跑来通知我这个消息。   其实打个电话说一下就可以……”   袁冰云闻声抿了抿嘴。   她瞥了周昌一眼。   这个人脸上那副笑容,分明是一副看透了她的心思的模样,老奸巨猾。   “组员们抽不出来时间,但是这个机会实在难得,不容错过。   我手里最近正好没有实验要做,我可以亲自来配合你们。   不知道组长你是否愿意接收我?”袁冰云忽然一笑,歪着头向周昌问道,“我之前也做过调查员,和鬼打过不少交道,应该不至于拖你们特调组的后腿。”   “哈哈,我肯定愿意,特别欢迎。   袁组长,上车吧!”   周昌咧嘴一笑,如是说道。   他更清楚,对方所说的组员没时间,忙着做实验才是套话。   真实原因是这个女人就是想亲临一线,自己首先‘尝尝鲜’,过足研究鬼的瘾。   早在先前他与对方提出邀请的时候,就已将袁冰云可能会有的安排,猜测了个八九不离十。   周昌按下车门按钮,房车车门徐徐打开。   袁冰云迈步走上车,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和王庆挨着坐,被吊死绳‘五花大绑’的许向飞。   “嗡……”   车门在她身后又徐徐关闭。   她不在意车内众人停留在她身上的各种目光,一双修长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许向飞,从对方身上,她感觉到了那种每时每刻都在往外释放的灵异气息。   “这个人,就是你说的那只会说话的鬼?”   袁冰云出声问道。   “对。”周昌说道,“他现在看起来还和人差不多,但我观测到他的内在,其实已经变成了鬼,只是现在还暂时有个人模样。   而且,他确实具备勾召其他鬼来相助的能力。   袁组长觉得怎么样?”   “很好。”袁冰云在许向飞后面的座位坐下。   许向飞忽然觉得头皮发麻,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凉。   “非常好!”   袁冰云跟着又补充了一句,语气里藏着抑制不住的雀跃。   “我们接下来会去拜访一个会一些民间手段的异人,接下来有空闲时间的话,我会让他配合你来做实验。”周昌指了指许向飞,向袁冰云说道。   许向飞被他手指一指,吓得哆嗦了一下。   后面坐着的袁冰云用力点头,向周昌道谢,语气更真诚了许多:“谢谢你!”   随后,周昌又将她与众组员互相介绍了一番,着重提醒她在特调组里,一切都以代号相称,此时周昌亦知道了袁冰云的代号,叫做‘蜘蛛’。   听到这个代号,周昌看了看身边的宋佳。   这俩人的代号从表面上看风马牛不相及,一个是蝴蝶,一个是蜘蛛,但仔细一寻思,又让他莫名觉得这俩代号倒是挺‘般配’的。   “出发吧。”   周昌吩咐了宋佳一声。   房车徐徐驶出停车场,钱克仁那辆黑色轿车随后跟上。   两辆车汇入道路上的车流中,很快失去踪影。   ……   大桥乡,河边村。   正如村名一样,这是一个修建在河边的村落。   屋院房舍皆依河而建。   愈是临近河边的那些房子,愈是古旧残破。   最靠近河边的地方,还保留着一座以黄泥夯土铸成的房屋。   这座房屋应该是作为烧灶煮饭的厨房来用,房屋黄泥墙外壁上,遍布火焰熏烧留下的黑痕。   一堆堆柴禾就堆在墙根下。   周昌一众人在黄泥房子前头的道路边停下。   王庆带着王孟伟走在最前面,他为周昌引路:“组长,这里就是谢军良的家,他平时很少出门,邻里乡亲想让他看了什么事儿,驱个邪什么的,到他家里来,一喊门,他准会应的。”   说着话,王庆走到那道木栅栏门前,扒着门,踮着脚朝里面喊:“军良,军良!”   他这次喊了好几声,屋里头都没人回应。   王庆转头看周昌,神色有些尴尬。   他旁边的王孟伟,表情看着则有点紧张。   “大伯,我钻进屋里看看。”王孟伟此时主动向王庆开口说道。   按理来说,王庆与谢军良都是光棍,‘同是天涯沦落人’,他们两个之间的交往更密切些。   然而今下更紧张屋里那个谢军良的,反而是王孟伟。   周昌瞥了王孟伟一眼,心里笑了笑,面上不动声色。   他看到王庆点了点头。   王孟伟转而扒上那扇木栅栏门,正要翻到里头去的时候,堂屋那边,有人掀开门帘,衣衫不整地走了出来。   那人手里拎着个啤酒瓶子,满头乱发,留着络腮胡,跟个‘张飞’似的。   他眯眼看着翻进门的王孟伟,尤是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样:“嘿,嘿!你这孩子,现在翻我家门翻得越来越顺溜了啊!”   王孟伟转头看到堂屋门口那个‘张飞’,脸上的紧张之色倏而消散,跟着咧嘴笑了起来:“师——”   ‘张飞’把眉毛一挑,王孟伟嘴里跟着转了音:“叔,喊你怎么不应啊?”   这个‘张飞’,正是谢军良了。   “正睡觉呢,闲着也是闲着。”谢军良把啤酒瓶撂到墙角,拉了个马扎在门前坐下,皱眉看着门外那一群人,向打开门领头走进来的王庆说道,“这些人是来干什么的?   都是来找我看事儿的?”   “找你看事儿,嗤——”王庆撇着嘴冷笑,“你别有事儿让我们看着就好了!”   他转而向身后跟来的周昌说道:“组长,这个就是谢军良!   你别看他这邋里邋遢的模样,其实很有能耐!   我那些法术,很多都是从他这儿学的。   他的法术,是他喝醉了,烧坏了脑子,然后通灵了学来的!”   王庆嘴上虽然在损着对方,但在周昌这里,还是很卖力地在捧着谢军良,生怕特调组看不上这个人。   守在家里给人看事儿,哪有吃皇粮舒服惬意?   周昌不说话,目视谢军良。   谢军良亦皱着眉与他对视。   从对方的眼里,周昌很容易找到了那种熟悉的气态。   对方身上,飘散着一股浓郁的酒气。   他心头一定。   这个谢军良和王孟伟,九成就是杨瑞大爷,和他的弟子石蛋子了。   杨大爷从前就是个酒鬼。   周昌正要找机会和‘谢军良’单独交涉,但听见门里头一阵响动,紧跟着,一个中年妇人也掀开门帘走了出来。   她看到门外站着的这一片人,神色顿变得不自然,撇过头,带着恼意地瞪了谢军良一眼。   中年妇女头上已有些花白头发,看着和谢军良差不多的年纪。   但看她脸盘,也能看出她年轻时候必定也是个美人。   王庆看着这个从谢军良屋里走出来的妇女,顿时瞪圆了眼睛,一双眼珠子都快瞪红了。   他颤着声,指着妇女,向谢军良问:“这这这——”   “咳!”谢军良咳了一声,“怎么,你不认识秀荷了?”   “你你你——你他丨妈比我先——”王庆嘴里一句囫囵话都说不出来,气得直拍大腿。   挚友打光棍吃苦固然让他心疼,但挚友找到老伴,比他先脱单,更让他恨得咬牙切齿。   “哎,本来还想找个正式的日子和你说的。   你既然都看着了,那就现在告诉你吧。   我和秀荷打算领证了,过个把月,挑个好日子,我们办两桌酒,你到时候记得来随礼。”谢军良站起身,搂住身边妇女‘刘秀荷’的肩膀,平静地说道。   刘秀荷微微挣了挣,最后还是顺从地低着头,被他搂在了怀里。   两个中老年人相互对视,看着彼此的眼神,都是柔情似水。   这副模样,简直让王庆没眼看。   他一个劲地叹气,一个劲地拍大腿:“我赚得明明比你多啊,怎么你都找到老伴了,我还没有?   为啥啊,为啥啊?”   谢军良笑了笑,目光看向王庆身后的众人。   他目光落在周昌身上。   这个人的气态,同样让他隐隐有种熟悉感。   但他一时又有些迟疑,不敢轻易开口。   ——最近,他亦找到了一个和印象中的那个晚辈,分外相像的另一个人。   他心里转动着念头,与周昌目光交汇的一瞬间,周昌忽然开口道:“那你不回去了么?”   这句话,令在场众人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唯有王孟伟、谢军良在听到周昌这句话的瞬间,神色都有了变化!   前者肩膀一颤,瞪大了眼睛看着周昌,而后又赶紧绷住神色,看着左右众人,一副疑神疑鬼的模样。   后者则皱了皱眉,很快又平静下去:“什么意思?   这里不就是我的家?”   “我是说,现在这种就是你想要的生活吗?   不打光棍,有了妻子,你从前交的那些朋友,你还顾得上顾不上?   那些故人,你都要抛在脑后了吗?”周昌笑着又问。   这番话,语带双关。   在场众人都听懂了周昌的话,但其实最懂他这番话的,仍是谢军良与王孟伟。   王孟伟垂着头,不敢说话,生怕别人看到自己脸上的表情。   而‘谢军良’则目光定定地望着周昌:“现在这种生活,就是我老人家想要的生活了。   走了大半辈子,总算在快死的时候,遇到了年轻时那个想白头到老的人。   至于从前的故人,娶了老婆,就不能和从前的故人交往了啊?不见得吧。   秀荷,你应该也不会管我管得这么严吧?”   “你们都是大半辈子的朋友,我能让你们绝交啊?”刘秀和嗔怪地瞪了他一眼。   “你看。”   谢军良笑着一摊手,向周昌说道。   两人的对话看似稀松平常,其实暗里已经交换过了许多信息。   “好,我听他说,您有些本事在身上,懂些民间治鬼的法术。   那您看看,我这个物件,您认不认得?   这也是个民俗物件了。”周昌点点头,拿出一枚两个指头长、表面磨得银亮的羊角小印,将那印鉴递给了谢军良。   谢军良接过那枚‘雷霆都司铁印’,只看了一眼,便将之还给了周昌:“走,进屋说。”   ……   他俩屏退众人,先后走进屋里。   一进屋,周昌首先就看到了正对门的那张供桌上,供奉着一尊等人高的神像。   骤看到那尊神像,周昌的心神禁不住颤动了一下!   那尊神像,看似是泥胎木石塑造,其实是他在旧现世的爷爷——周三吉!   如今的爷爷,已经完全变得和泥胎塑像一样了。   他的这副肉壳,也已成了空壳。   他的神魂,早已落在‘横死枉死二将’的神旌之中。   ‘谢军良’背对着周昌,给那座神像上了一炷香。   跟着不回头地问:“是天上两个太阳?”   双日为昌。   “对。”   周昌应了一声,也拿起一炷香,插在香炉里:“是地上黄狐子成仙儿?”   “阿昌。”   “杨大爷。”   “你——”   两人同时出声,又同时住口。   他们分开的这段时间里,各自都经历了不少的事情。   一时都想向对方述说自己这段时间的经历,询问对方这段时间的经历。   一时又不知从何说起。   相对沉默片刻,周昌首先开口,向杨大爷问道:“门外的王孟伟,就是石头?”   “嗯。”杨瑞点了点头,“你那边有没有找到旧世的同伴?”   “找到了肖家那三位端公里的肖大牛。   他已经被鬼杀死了。”周昌向杨瑞说道,“杨大爷,你这边还有没有找到其他的同伴?”   “白姑娘的父亲,就住在下游的‘大桥乡’。   他有回来找我看事,我认出了他。   他胆子小,怕出事,我们平常之间不怎么联络。   不过他那边日子过得应该挺好的,有个贤惠的内子,平时也颇照顾他,不过家里两个女儿,都出了国,已经三五年没有回来了——这对原主来说应该是个坏事。   但对白大爷来说,倒是个好事。”杨瑞笑着道。   周昌也跟着笑:“白大爷一辈子没享过福,在他们村里,妻子和义子通奸,他都只能闷着不吭声。   临老了,下到阴矿矿区里,能有个老来伴……这何尝不是他寻得了阴矿中的宝藏?   也是好事罢。   杨大爷你不也一样,老了老了,也找了个老来伴。”   “我不一样。”杨瑞摇摇头,“秀荷和我是天注定的。   年轻时候,我就看上她了。”   他顿了顿,又喃喃地把这话重复了一遍:“年轻时候,我就记住她了……”   这般恍惚而满足的语气,令周昌沉默了下来。   杨大爷心中,一直有块心病。   他年轻时应当极为爱慕自己师父家的某个女儿,只是后来发生了许多惨祸,那个女子身亡,就此成了他心间无法痊愈的一种病疾。   刘秀荷应该和那个女子极为相似。   “白大爷有没有找到秀娥?”周昌出声问道。   “找不到。”   杨瑞摇了摇头:“肖真明、肖大虎……我这边都有了眉目。   唯有这个白姑娘,我始终找不到她的一丝痕迹。   她可能已经……”   “阴生诡害不了她。   她不是一个人下到这阴矿里的。”周昌打断杨瑞的话,语气坚定,“看来下涉矿区,咱们落地的地点,相差也并不算远。   既然那么多人都能找到,没道理找不到秀娥。   我到时候去找白大爷,看看他能不能给我些线索。”   “好。”杨瑞看了看周昌。   忽而道:“其实我之前也找到了你。”   “找到了我?”周昌愣了愣。   若被杨瑞窥视,以他的神魂,没道理一点都感知不到。   “那个人……可能也不是你。   但他和你很像。   像的简直和一个人一样。” 第210章 “周昶”(5K,1/1)   “和我一模一样的人?”   周昌微微沉吟。   内心里,其实他早在听到杨大爷言语的第一时间,就猜到了那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究竟是什么——   同命人。   那个和他一模一样的人,极有可能就是他在新现世的某个同命人。   若是杨瑞所言属实的话,这将会是他在新现世里发现的第一个同命人。   杨瑞看着周昌的神色,转而指了指供桌上化作塑像的周三吉,才道:“你爷爷认你这个孙子,把你托付给了我,我不管你从前是什么来处,如今也是‘既来之,则安之’。   更何况,那时候我都看了出来,你和三吉原先那个大孙子可不一样。   他从前那个大孙子,浑身透着一股子邪性。   才八九个月的时候,我就抱过他。   当时他那个眼神,就不像是一个奶娃娃的眼神。   当局者迷,只有三吉自己不觉得有任何问题。   只说反正这世道上的人都疯了,他孙子邪性点儿也没甚么。   那我也就不便多说。   和他相比,你还不错,虽然也邪性,但不会邪性得叫我不舒服。   你认三吉这个爷爷,认我这个大爷,那咱们就是一家人。   各人有各人的隐私,你的事情,我不多问。   人心里都有一杆秤的,三吉对你怎么样,你心里头最清楚。   你莫要忘了自己怎么来的,不要忘本。”   杨大爷的这番话,算是对周昌的敲打与警醒了。   上次众人联手,与具有‘漆皮诡’诡影的周昌同命人一战之后,杨瑞就已经觉察出周昌这个人的不对劲。   如今更叫他找到另一个和周昌近乎一模一样的人,那种不对劲的感觉就愈发在他心里扩大。   他说这番话,一是表示虽然有许多和周昌一般无二的人,但周三吉只认周昌这个孙子,那他也就只认周昌作自己的家人。   二来,也是觉得周昌闷葫芦似的,关于自己的秘密一点也不透漏,城府过于深沉,令他不满。   所以出言表达不满。   周昌笑道:“说得总是比做得漂亮。   你自己不也快忘本?   而今找了个老伴,是不是不打算从阴矿里回去了?”   “哼!”   杨瑞闷哼一声,老脸一红:“我那和你可不一样。   我是不可能忘本的!”   “你都这样了还不会忘本,我又怎么会?”周昌依旧笑着道。   这几句插科打诨,恰恰表明了他的心意。   杨瑞咂了咂嘴,瞥了他一眼,道:“那个和你很像的人,我发现他在这边,好像也没有什么正经工作,最近他经常往一个废弃医院那边跑。   那个医院,应该是叫‘春天医院’。”   春天医院……   周昌又一次听到了这个名字。   这座医院,近乎是一切危险与混乱的核心。   但自己的这位同命人,竟然和这座医院扯上了牵连。   看来这人同样也不会是个单纯的新现世人。   “那个医院本来就透着邪性,我也不敢贸然走到那里头去。   后来这边的差人,把那医院给封锁了,我就更少有机会接近那座医院。   我想法子收集了一些和你很像的那人的‘脚印土’,想着用这些土,作一回‘剪刀寻煞’的科门,说不定能窥探这人一二。   但我等了好几天,一直没找到起科门的‘灵感’。   反倒是把你等来了。”   杨瑞起身从堂屋角落里拿来一个塑料袋。   塑料袋里就是一团看似寻常的泥土。   这捧土因为曾被‘同命人’踩过,留下了脚印,似乎也变得不同寻常起来。   老者把那个塑料袋递给周昌,接着道:“也可能是这点儿脚印土,与那个人的牵连实在太勉强。   想用这点儿土就起科门寻煞,估计不太行。   端公的法,总是这么咋咋呼呼,时灵时不灵的,我也没法子。   这点儿土你就拿去,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线索。”   周昌拿着那个塑料袋看了看,就把它丢掉了一边:“这点儿土就算带了他的脚印,也不可能留下他的‘煞’,否则的话,此处遍地泥土哪个方位没被人踩过。   随便抓一把土,就能起剪刀,那这剪刀寻煞科也不能只是个杂科门。   ——早成正等科门了。   你记不记得,最后一次见到那个人是在什么时间?   得是具体点的时间段。   什么地点?哪个街道?”   “你知道他最后在哪出现过,难道就能找着他了?”杨瑞看到周昌将他辛苦收集来的脚印土,就这么随手扔了,顿时有些不服气地道。   周昌点头道:“要是能确定时间段和地点,大概率是找得着那个人的。   这个世道,和咱们从前那个世道不一样。   此间到处都有‘天眼’。”   “天眼?”   杨瑞寻思了一下,看着周昌,咋舌道:“你在此间融入得倒是快,我老了,不及年轻人能接受新东西,这段时间就在这装作那个‘谢军良’。   给自己编了个醉酒后通灵的由头,用些真手段,叫附近村民们渐渐相信了。   这才能相安无事地呆在这里,没有搞出‘阴生诡’来。   和我一比,石蛋子就适应得快。   毕竟是年轻人。   我想想啊……   那个和你很像的人,以前经常在河对面几十里外的‘永明镇’那儿活动。   那儿人多,都挨着城了。   我最后一回见到他,是在六天前夜间的子时,那时候应该刚到子时没多久,他那时也是在‘永明镇’的某条街上。   不知道那条街叫什么,但那个街的中间,有块很大的广场,广场后头还有座得和皇宫一般大的宫殿,宫殿的屋顶很奇怪,像是个王八盖子一样。”   “王八盖子一样的宫殿?”   只听杨瑞的描述,周昌心里就有了谱。   他打电话给屋外的宋佳,让她依着要求去查询永明镇上,哪条街道符合杨瑞所说的特征。   不消片刻后,宋佳就回了话。   ——较为符合杨瑞描述的街道,在永明镇上只有一条。   宋佳将街道实景图片发到了周昌手机上。   周昌打开手机,给杨瑞看图片。   图片上,赫然有一个平旷的广场。   广场后头,有座屋顶像是王八盖子一样的大建筑。   杨瑞的描述非常形象,照片里的‘白河体育馆’的屋顶,和王八盖子确实相差无几。   “就是这儿!”杨瑞连连点头。   确认了地点,接下来便更好办。   周昌又令宋佳去查找六天前,这条街道在夜间十一点以后的监控。   这条街道平时本就人流稀少,夜间就更少有人影。   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周昌就在道路监控中找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骑着电动车在街道上行驶的那个人,长着一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   一看到那张脸,周昌就确定,这个人就是他的同命人!   锁定此人后,很快有一份关于此人的档案资料,发到了周昌的手机上。   “姓名:周昶。   年龄:二十三岁。   籍贯:……   现家庭住址:……   身份证号:……”   “废弃春天医院本身十分危险,这个人在那边频繁走动,他可能与春天医院内存在的‘恐怖之源’,存在很深的牵连。   这种情况下,运用各种术法去窥探他,本身就不安全。   可能因此与他产生某些不必要的牵涉。   大爷,幸好你还没来得及用‘剪刀寻煞科’去窥视他。   否则可能会给你带来危险。”周昌一面翻阅着‘周昶’的档案,一面同杨瑞说道,“我已经找到这人的具体资料,家庭住址了。   你之后就不要再关注他。”   “竟然如此危险?”杨瑞闻声却挠了挠头,“我此前虽没用端公法去试探他,但也摘了几根黄狐子毛,想把仙儿的气味粘在他身上。   不过到目前也没感觉到甚么不对劲。   应该没事吧?”   “……”   周昌沉默一阵后,摇头道:“未必。   那个废弃医院,和‘李奇仙师’有关。   此人或许是第一个履足此间阴矿的人——在踏足此间阴矿之前,他已经是‘锁七性’层次的诡仙……   这个和我极其相似的周昶,频频去往那个废弃医院。   他可能和李奇存在某种牵扯……”   仅仅是‘锁七性’三个字,便令杨瑞毛骨悚然!   后面的话,他没有再听。   他至今都还没踏过诡仙关槛,‘锁七性’于他而言,根本是遥不可及的存在!   “你果真没有遇到甚么不对劲的事情么?”周昌脸色凝重地向杨瑞问道,“我不知你们是否记得,当时在通向这处阴矿的那个‘铁房子’里,你们众多人被‘遗忘诡’的杀人规律侵染。   在很短时间内,你们都仿似遗忘了我的存在。   只有秀娥,记住我到电梯即将敞开的那一刻。   她最后仍然忘记了我。   但为什么现下,不论是你,还是石蛋子……你们又一下子都把我记起来了?”   杨瑞脸色连变,他沉吟一阵后,眼神变得茫然:“我忘了,我忘了……   我睡醒的时候,什么都不记得。   不记得自己是谁,不记得自己要干什么。   只是闻到酒香,爬起来就在这间屋子里,我又喝了些酒。   睡醒后,便先看到了王庆领着他的侄儿来看我。   他的侄儿那时就变成了石蛋子。   但我与他照面,却完全没有认出来……   此后又过了数日,我又一次醉酒后,忽然便想到了你。   我首先想到了你,尔后记起了这座被我背过来的泥胎,便是我的师弟周三吉。   再看到石蛋子时,我就连他都记起来了。   ——我当时想着,还是得先寻着你。   此后便一直在找你,结果却先找到了和你很像的那个‘周昶’……”   听过杨瑞所言,周昌随后又把石蛋子叫了进来。   双方相认以后,他令石蛋子说一说其刚下阴矿至今,都遇到了甚么事情。   石蛋子下阴矿之后的经历,竟与杨瑞分外相似。   初开始也是甚么都不记得,与杨瑞照面,都没有认出自己的师父,只是觉得这人隐约熟悉。   后来某天,忽然想起了周昌。   跟着又想起了其他的众多人!   “我这段时间加入了当地的灵调局。   石头知道灵调局究竟是什么,杨大爷你可能不了解。   你只将这灵调局,当作本地官府就好。”周昌沉吟片刻,整理好思绪,向两人说道,“在这个灵调局里当差,叫我了解到不少事情。   譬如这个李奇仙师的事情。   这个李奇,运用某种法门,养出了具备‘无心鬼’那样手段的厌神。   ——他与无心鬼牵连很深。   你们都是在无心鬼杀人规律覆盖之下,本该遗忘所有,直接成为‘消失人’的。   但你们后来就忽然记起了所有前事。   我怀疑,这可能是李奇在幕后运用了手段,让你们记起了我。   李奇可能在找我。   你们与我有关——他先找到了你们,通过你们,依旧没能找到我。   却找到了那个我很相似的周昶!”   “他为什么要找你?”石头瞪大眼睛,震惊地问。   “我天赋异禀。”周昌笑着答。   李奇之所以找他,可能有许多原因。   最为关键的原因只有两个,其一可能是因为他与瘟丧神有所牵扯。   其二,则是他本身特殊,与‘阴生母’牵连甚密。   这个早就达到锁七性层次的诡仙,或许知晓了一些关于阴生母的事情。   甚至,他可能有借‘命壳子’成就自身的想法。   “那他为什么没找到你——老夫也没有先找到你,反而找到了那个和你很像的人?”杨瑞跟着问。   周昌原本觉得,杨瑞找到自己的同命人,或许是一种偶然。   但此中既有李奇的手段存在,那么杨瑞找到他的同命人,便更可能是一种必然。   瘟丧神的力量,一直在庇护着他。   李奇想要找到他,反而并没有那么容易。   但此处阴矿,存在着一个和周昌一样命格、近乎一模一样的人。   那么李奇借助杨瑞、石头这些和周昌有牵涉的人,寻找他的同命人,反而就成了必然之事。   假若周昌是某个问题的‘正确答案’,那么他的同命人,同样也是这个问题的正确答案。   李奇在求解的过程中,求不到周昌这个‘正确答案’,反而走另一条路找到其他的正确答案,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事情越来越有意思了。”   周昌笑吟吟地想着:“李奇的肉身已经来到了新现世,被他所寻得。   他又来寻我做什么?   难道是旧世身不合他的心意,他想找个命格禀赋更特殊、更‘高上’的新壳子,来容纳自己的神魂?   要是这样的话……此事对我有大利!”   周昌眼中光芒转动。   他在一瞬间想到了很多。   “大爷你不是经常说,阴矿之中,存在诸多宝藏。   我便在此中挖掘到了一种宝藏——神灵传承。   应是那神灵庇护住了我,令我没有被李奇首先找到。”周昌出声回答道。   这番话一说出口,就让杨瑞满眼艳羡:“真是神灵传承?”   “此般神灵传承,在阴矿之中,恰如明珠蒙尘,在此间往往发挥不了太大的效用。   可若是回到咱们那边,借飨念之风,修行神灵传承,几乎是一日千里!   这可不是甚么请神法,给俗神作奴才可以比拟得了的。   和这种神灵传承相媲美,甚至有所超出的,也就只有‘诡仙道’了。”   杨瑞一番言语后,忽又意兴索然地咂了咂嘴:“无所谓,反正我如今遇到了秀荷,不愿再回到那边去了,神灵传承,和我有个卵的关系?”   “……”   “……”   周昌、石蛋子相对无言。   “那石蛋子怎么办?”周昌问。   “不是有你吗?”   “那我爷爷怎么办?   我还怎么去寻我爷爷?”周昌又问。   “我观你今下,在诡仙道上走得比我更远,又身负一道神灵传承——你问我你爷爷怎么办,我看你还不如问问你自己打算怎么办。   而且,横死枉死二将就在你的法坛上,它们抓走了你爷爷。   你找它们,不比我找它们更容易?”杨瑞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如是说道。   周昌不再就此与杨瑞多言,转而道:“你在这里,总是躲着也不是办法,和石头一道,也加入灵调局吧,在局里做事,吃上皇粮,有了官面身份,总多一层庇护。   此处的灵调局,内里人才凋敝。   你既然不打算回去,在此间若有野心,灵调局也是你一展身手的平台。”   “我这么个老头子,展什么身手?有甚么野心?”杨瑞嘟囔了几句,不过总算还是接受了周昌的邀请。   他找到了老伴,什么诡仙道也没心思修了,自然也就没了任何野心。   不过新现世也在一直变化,恐怖加速复苏,他若有想要庇护之人,那就绝对不能停下脚步。   “或在李奇手段运作之下,你们都恢复了记忆,找到了那个和我相似的周昶。   我之前遇着肖大牛,他临死那时分明也是记得我的。   或许赫赫雷坛三位端公,与你们都是一样情况。”周昌一边思索着,一边道。   杨瑞点点头:“我去见白姑娘他父亲,他问过秀娥的下落之后,便先问你。   说是回忆前事,首先想到的不是他的亲闺女,也是你。   看来大家情况都是类似的。”   “那秀娥会不会也是类似情况?   沿着‘周昶’这条线,有没有可能找到秀娥的下落?”周昌喃喃自语。 第211章 分享科门   “你方才说,肖真明、肖大虎那两位端公的下落,你这边也有了一些眉目?杨大爷。”   周昌定了定心神,接着向杨瑞问道。   杨瑞点点头:“在石蛋子之后,我跟着就发现了肖家这两个端公的下落。”   “有次起坛的时候,我正遇上肖真明传镜到我坛上,试探问询我的身份。   我没有和他明说,但几下试探,却叫他识出了他的身份。   而后撤了坛,趁着无人的深夜,专门去拜访了他。   从他那里也知道了肖大虎的下落。   他俩处境不妙,做着的活计,都是自己从前不熟悉的。   勉强蒙混二三日,就被主人家赶走。   幸好他们各自都是独处,至少不用担心回家以后暴露身份。   可两人见这地界的人,大都普通,自负学会一些术法,便常常肆无忌惮地运用术法,达成自身的目的。   尽管不曾损害他人,但术法用的多了,总难免有露馅的时候。   前几天,肖大虎和我说,这边官府的人盯上了他俩。   我便暂时和他们断了联系。”   “倘若只是这边官府的人盯上了他们两个,倒也不算是一件坏事。”周昌思忖了片刻,向杨瑞说道,“怕就怕他们肆意运用手段,在人前显圣。   可能身后的那扇‘鬼门’已被推开,‘阴生诡’要爬出来了。   按理来说,在阴矿世界须要循规蹈矩,尽量莫要暴漏自身真实身份,否则可能会引来种种可怕诅咒——如此种种,都是他们教给咱们的。   怎么现下他们反倒如此不谨慎?”   “暴露自身真实身份,做出一些在此间不符常理的举动,会引致身后鬼门打开,阴生诡从中爬出?”杨瑞皱了皱眉。   他也记得肖家三个端公的那番提醒。   但暴露身份以后,究竟会给自身引来怎样的灾祸与诅咒?   此前他是没有概念的。   若不是今下周昌说起,他是一点也不知道。   “在这处阴矿矿区里,事情大抵如此。”周昌道,“在别处阴矿之中,暴露身份,会招来怎样的灾祸,今下还是个未知数。   肖真明、肖大虎他们两个,在这处阴矿里都叫什么名字?   是什么模样?   大爷你和我仔细说说,我让人找一找。   说不定盯上他俩的那些官府中人,正是我和石头如今所属的这个灵调局。”   “嗯……”   杨瑞点点头,告知了周昌肖家两个端公的名字。   描述那两人应身的相貌。   依着杨瑞的描述,周昌和门外守候的宋佳交流一番。   很快,两张照片出现在了周昌的手机里。   周昌将之递给杨瑞验看:“是不是这两个人?”   “嘿?”杨瑞神色讶异,“这矿区里果然到处都是宝藏……真是奇了!   就是这两个人!   竟这么快就把他俩找着!”   “按图索骥,又有姓名作标的,自然快得多。   早和你说了,此间处处都是‘天眼’。”周昌笑道,“幸好你反应的快,先给自己安了个喝酒后通了灵的由头,叫邻里乡亲首先相信了,立住你今下的身份。   否则要你总是露馅,破绽频出的话,怕是要有灾祸临门。”   周昌拿回手机,扫了眼手机里的两张照片。   今时肖真明在新世界中,应身名为‘贺钟’,原本在一个平面设计的小作坊里上班,日常就是设计一些铺面门头、广告之类的工作。   这种工作,有一定专业性。   尤其需要操作电脑。   肖真明自然不会,在勉强做了二三天后,就遭辞退。   他后来躲在家里不出门,但日常吃喝总得解决,就用术法‘搬运’超市里的食物,或者是搬运别人钱包里的钞票——他不会操作应身的手机,连手机支付都是在最近才学会。   后来大约是没撞上甚么可怕后果,肖真明就渐渐放下戒备,开始如杨瑞这般,专门给人‘看事儿’。   但他这般转变,乃是突然显现,一蹴而就,这便引起了周围居民、应身原来那些朋友的怀疑。   因其常有惊人之举,又引来了灵调局的调查员,开始对他进行暗中调查。   这种种资料,都由灵调局收集而来,周昌加上了自己的猜测后形成。   肖真明这么‘作死’,周昌怀疑,他身后鬼门或许已经打开了些丝。   甚至‘阴生诡’已经悄然出现。   而肖真明自身尚未察觉。   至于‘肖大虎’……   周昌看着手机里那张照片里的半老徐娘,心头微沉。   他觉得,肖大虎很可能没有撑住,如今已被‘阴生诡’所取代。   肖大虎在此世中的应身性别,竟是一个女性!   如周昌、杨瑞等众多旧现世人,下涉此间,应身都和本尊一般性别,目前只有肖大虎一人变成了女性,单是这一点,就足以让周昌怀疑,他可能已被阴生诡所取代。   再加上灵调局发来的资料上显示,这个名叫‘秦元慧’的妇人,在之前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没有活动记录。   她好像一直待在农村老家,等到有其确切活动记录的时候,她已经出现在白河市城区里。   这种表现,就与‘阴生诡’出世的情形很像。   阴生诡在杀死原身,彻底毁灭原身的尸体后,会进入一段时间的‘休眠’。   就像虫子蛰伏于地底,无人能知阴生诡在这段休眠期里做过些甚么。   等它们再次出现的时候,它们看起来已经和活人完全没有异常。   并且,它们都会各自具备正当且没有破绽的种种身份。   只不过,第一次休眠结束后的阴生诡,虽具备正当身份,但这个身份往往没有在社会上活动的痕迹,所以这一点在今时常被用来鉴别阴生诡与正常人。   但在此后,阴生诡会为自己谋求更正常化、更难以区分的身份。   它们完成自身下一个身份的布置后,就会开始二次休眠,在休眠结束后,替换成自己的下一个身份。   如将人类社会比作一丛浓密的毛发,那么阴生诡就是寄生在这从毛发中的虱子。   它们越来越往毛发根系处蛰伏,不可被分辨,直至最终牵一发而动全身,对人类社会造成毁灭性的后果。   阴生诡这个名字,真实涵义是‘阴谋化生之诡’。   此种诡类,称为‘阴谋鬼’也颇为合适。   ‘秦元慧’的行迹,确实很像是阴生诡。   阴生诡也会在毁去原身的尸体后,获得原身的全部记忆。   所以秦元慧会主动和肖真明接近。   它可能得到了肖大虎的记忆,知道有一伙人本来也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肖大虎变成了这个女的……”周昌想了想,向杨瑞问道,“你之前和肖真明接触得多,还是和肖大虎接触得多?”   “自然是肖真明。”杨瑞理所当然地道,“肖真明也是年轻人,总比肖大虎好适应这个矿区。   和肖真明见面的时候,我只远远地看过现如今的肖大虎几眼。”   杨瑞看着周昌手机里那个老妇人,促狭地笑了笑:“这老端公,在矿区的应身,竟是个女人,也不知道他是怎么适应过来的?”   “他不一定就是真正的肖大虎。”周昌摇了摇头,站起了身来,向杨瑞和石头说道,“杨大爷,石头,你们待会儿和王庆、钱克仁,一块儿去拜访如今的白秀娥父亲。   把他暂时请到这边来,等着我。   我去找肖真明和秦元慧。”   “好!”石蛋子赶紧点点头,跟着站起身。   杨瑞还坐在凳子上,只是向周昌问了句:“用不用帮忙?”   “需要帮忙的时候,我会知会你的。”周昌也没客气。   他带着两人走出了屋门。   在屋外院子各处或站或坐的特调组成员们,纷纷起身向周昌打招呼:   “组长!”   他们眼神里明显有些好奇与困惑。   不知道周昌为什么能和谢军良这个从前素未谋面的‘民间异人’聊得这么久?   中途把石头叫进去,又是为什么?   王庆的神色尤其狐疑,他拉住自己的侄子‘王孟伟’,小声向其询问:“那个老头儿和你说了些啥?”   石头不知道如何回答,便将目光看向周昌。   今下知道这个诡秘莫测的特调组组长、自己的顶头上司,就是周昌之后,石蛋子对他也就没那么畏惧了。   组长是他自己人,还帮过他好几回,他有什么可怕的?   周昌瞥了王庆一眼。   王庆缩了缩脖子,赶紧收声。   就听周昌这时说道:“说两件事。   第一件事,咱们特调组即将迎来几位新成员。   当下的谢军良只是其中之一。   此后谢军良的几个同道,也可能会陆续加入咱们这个特调组。   第二件事,谢军良捐献了一本民间秘术给咱们特调组。   这本民间秘术叫《恶尸炼煞刀科》。   内里的主要内容,就是把沾过人血的凶器冶炼成刀剑,寄养在一些恶鬼的身体里,逐渐吸收恶鬼的灵异气息,把恶鬼炼成刀剑的鞘。   炼成以后的刀剑,具备杀伤恶鬼的能力。”   周昌所说的第一件事,在下属之中的反响平平。   毕竟在他们看来,组长和谢军良谈了那么久,对方愿意加入特调组,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但第二件事,便叫众人着实震惊了一回。   连一直在不远处观察着‘许向飞’,不时在手机上记录着什么的袁冰云,都转而将目光投向了周昌,眼神讶异。   “能够杀伤恶鬼的刀剑?!”   “煞刀?”   “真的?!”   众人无不哗然。   在处置灵异事件这条路上,他们明显还处于蹒跚学步的状态。   可若是组长所言属实,那他们基本上就可以从还在学走路的状态,直接进化到蹬上自行车的阶段了!   今下的灵调局大部分调查员,对鬼仍只是采取诱离与隔绝的策略,之所以如此,就是因为大家实在没办法对鬼做到有效杀伤!   王庆也是一脸震惊地看着谢军良,没想到这个老东西,还藏了这么多好手段没拿出来!   周昌这时转脸看向王庆,笑道:“谢军良捐献《恶尸炼煞刀科》,他自己也有一个要求。   他希望能收你的侄子做徒弟。   不知道大仙你觉得怎么样?”   “我——”王庆刚想拔高调门,又忽然注意到周昌的神色,顿时变得臊眉耷眼的,“我同意。”   “那就好。”   周昌点点头:“这门《恶尸炼煞刀科》的手段,目前我只允许你们在特调组内传播、交流。   在你们各自搜集材料,炼成自身的煞刀以前,不允许把这个科门传播出去。   等你们掌握各自的煞刀后,可以特调组集体的名义,把这个科门捐献给灵调局。”   《恶尸炼煞刀》由肖家三端公赠送给周昌与杨瑞,感谢他们援手救命之恩。   与这部科门一同赠送给两人的,还有副前朝残毁甲胄,由于沾染了太多战场沙发之气,甲胄上偶尔会出现一个惨绿鬼脸。   这副甲胄也是炼造‘煞刀’的好材料,它被周昌一同带到了新现世。   仅仅是这副甲胄,尚不足以炼造煞刀。   前段时间,周昌通过‘灵灵堂’下单了一些前朝刀剑,如今就寄存在灵调局门岗处。   这些刀剑也会被他用来炼造‘煞刀’。   他将这个科门分享给自己的组员,是为了提升下属们的整体实力。   最终,他还是要回到旧现世去,解决爷爷被横死枉死二将拘拿神魂,化为乩妖这件事。   但新现世他必定仍要找机会再次履足。   虽不知下一次来到新现世,会是什么时间,什么地点。   但白河灵调局第五特调组,无疑会是他这次楔入新现世灵异复苏局面的一颗钉子。   这颗钉子楔入得越牢固,他以后就越有可能借到这颗钉子力量。   在现阶段,他要求自己的下属炼成煞刀以前,不把科门分享出去,就是为了形成先发优势。   而且,这道科门若是直接分享出去,流传在市面上的那些古代杀人兵器、染血凶器,都可能在短时间内被人扫空,那他的下属们,岂不是都得空守着科门,却终不得其门而入?   “我有个问题!”   这时候,袁冰云举手示意。   周昌点了点头,示意她可以发问。   “我算不算是特调组成员啊?”袁冰云问道。   “不算。”周昌干脆地回答道。 第212章 受感   袁冰云一开口,周昌便知道了她的打算。   这人作为一个灵异实验室的负责人,只要是涉及灵异的事物,她都会对其保持旺盛的好奇心。   《恶尸炼煞刀》这样的科门,能够杀伤鬼,她又怎么可能不好奇其中的内容?   她向周昌询问的目的,便是希望得到周昌的首肯。   让自己也获得阅览学习《恶尸炼煞刀》这个科门的权限。   但周昌不可能答应。   至少在今时不可能答应。   把这道科门交给袁冰云学习,就相当于是给整个第一实验室开放了权限。   为第一实验室开放权限,就是给整个白河灵调局开放权限,乃至给全国官方灵异组织开放权限。   ——那他做这种种限制,让自己的特调组优先的意义又在哪里?   周昌面上笑意不改,接着道:“袁组长虽然暂时呆在我们特调组里,但身后毕竟还有一个实验室,不能真正算是特调组的成员。   这份我为自己下属谋取的福利,你是暂时享受不到了。   不过这道科门解禁也是早晚的事情,袁组长不必着急。   权限开放的时候,我会把这份科门第一个送到你的手上。”   袁冰云闻声叹了口气,有些悻悻然的样子。   看到对方露出那种老奸巨猾的笑容时,她心里就确定,自己的算盘已经落空。   不过东西毕竟是别人的,她对此只是稍感失望,倒也不至于有情绪。   灵调局对于调查员自己获得的灵异物品、法术,并未要求强制上交,但会要求调查员想要将之对外出售、公布的时候,优先考虑灵调局。   不然‘灵灵堂’里售卖的那些涉灵异物品是从哪儿来的?   其实都是调查员从各处搜寻来的,在内部用积分互相交易,也正契合了灵调局的原则。   宣布这两件大事后,周昌将《恶尸炼煞刀》科门的具体修炼仪范、内容,分享到了组内各个成员的手机里。   接着道:“这道科门修炼起来有一定困难度,需要有一定的资金积累。   我在组里设置一个专项借款。   额度为三万调查员积分。   这三万积分由我个人拿出来,宋佳,你负责统计需要借款的同事,和他们各自借款的数额。   你们有需要的直接去找宋佳申请借款就行。”   周昌目光看向宋佳。   宋佳闻声愣了愣,旋而点了点头。   她还没来得及去看周昌分享到她手机上的那道科门具体内容。   但组长既然这么安排,看来这道科门真的很吃资金。   现下她在组里,倒还兼职起财务来了。   周昌打开自己的手机,直接将三万积分划到一个公用账户里,而后把这个公用账户的使用权限对宋佳开放。   一个积分,略等同于一百元钱。   三万个积分,就是大概三百万元。   目前,周昌为灵调局捉来了两只鬼,这两只鬼就给他带来了五万积分的进项。   宋佳看着自己手机屏幕上浮现的提示消息,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感觉很微妙。   这毕竟是一笔价值三百万的积分,对方就这么把积分使用的权限对她开放了……   “接下来……”周昌目光看向钱克仁。   那四条狗在钱克仁周围或蹲坐,或趴伏着,颇为放松的样子。   它们见周昌目光投来,屁股后的狗尾巴都欢快地摇晃了起来。   寄附在四条狗身上的‘獒赞本’,今时已被周昌收回。   大约是钱克仁这段时间与四条狗相处最多的缘故,四条狗对他都较为亲近。   “你闻不闻得到它们身上有仙家的味道?”   周昌忽然拉来杨大爷,指着四条狗,向其问道。   “仙家?”   杨瑞愣了愣,他转眼看向那四条狗,深深地吸了吸鼻子,转而摇了摇头:“没闻到。”   ‘仙家’在杨瑞的认知之中,其实是一种诡类,更或者是想魔。   他借‘仙家’飨气修炼《仙书》,对‘仙家’是个什么气息,自然也颇清楚。   眼下四条狗身上,没有他认知里的那种‘仙家’的气味。   “王大仙说这四条狗身上,有黄狐子的骚味。   你闻不到吗?”周昌又问。   王庆闻言也将目光从自己手机上挪开,抬目朝杨瑞看来。   “他和我不一样。”杨瑞摇了摇头,“他的那些手段,皆来自于他自身受感而生。   我的手段,确为仙授。   这四条狗身上,确实没有真仙家的味道。   但有和王光棍身上差不多的味道,都要‘受感’了。”   “受感……”   周昌将这两个字又重复了一回。   杨瑞所说半点不差。   在旧现世,万物飨念生发,聚化于野物身上,野物成仙儿,谓之‘仙家’。   那是有名有实的东西。   ‘仙家’把飨念寄托在活人身上,活人为‘仙家’办事,获得一定利益,谓之‘出马’。   为仙家办事的活人,自称为‘弟马’。   而王庆所说的‘仙家’这个概念,其实和杨瑞所说完全一致。   但关键在于,新现世没有飨念化生。   没有飨念侵染万类,就没有仙家存在的土壤。   如此一来,‘仙家’又从何而来?   ——从人们的古老认知中来。   王庆自身‘受感’,自身的主观感知里,有了‘仙家’的存在。   于是,那四条狗杀死了黄鼠狼,自然也就冲撞了‘黄大仙’。   他将自身的受感,映射到了四条狗身上。   因缘巧合之下,四条狗也各自开始‘受感’。   杨瑞一番话,倒叫周昌心头恍然。   他目光看向袁冰云那边,没想到袁冰云听到杨瑞的话,此时也将目光投来。   二者目光相撞。   周昌笑道:“我听郑老师说,袁组长最近一直在研究‘主观意识宇宙’是否真实存在,要是能确立主观意识宇宙的存在,想来‘灵魂拼图猜想说’的第一步,就能首先得到证明了?   眼下发生在王庆身上的‘受感现象’,或许能为‘主观意识宇宙’的存在,提供一定的作证。   王庆预言,在这几天时间里,会有黄大仙找这四条狗报仇。   因为这四条狗咬死了一只黄鼠狼。   到时候,这四条狗或许可以成为袁组长观测主观意识宇宙的一个重要窗口。”   此前周昌就与袁冰云说过,他对袁冰云的灵魂拼图研究深感兴趣。   袁冰云本以为这只是对方在和自己客套而已。   她的灵魂拼图研究,比之全国范围内的灵异研究主流‘根器修行研究’,根本不值一提,在全国范围内都不受认可,于白河市也只掀起了小小二三朵水花。   关注这一项研究的人不多。   哪怕关注,但能下心思了解的人,就更加稀少了。   她却没有想到,周昌不仅下心思了解了这项研究,甚至从其话语中透漏出来的信息,对方对她的很多猜想、假设,都是高度的认同!   这个人,难道和自己志同道合?   他也觉得灵魂拼图研究大有可为?   袁冰云心念转动着,她转眼看向那四只狗。   她没有从四只狗身上看到任何异常之处,但假若周昌所说属实,那么这四条狗确有可能成为‘主观宇宙是否存在’这一实验项目的关键素材!   确立主观宇宙的存在,接下来的一切,都可以顺理成章地继续向前推进!   “我需要观察实验过后,才能确定。”袁冰云最终说道,她再看向周昌,眼神里已经有了些许祈求,“能不能让我把这四条狗带回实验室里去?   假若它们身上真地存在你们所说的那种‘受感现象’。   那么,那种现象确实是一个观察主观意识宇宙的绝佳窗口。   我担心把它们留在这里,会因为一时的倏忽,而错过那个窗口出现的时机。”   这个机会至关重要。   袁冰云生怕会错过一一丝一毫的细节。   周昌没有立刻回应她的请求,转而看向王庆,问道:“黄大仙什么时候来找这四条狗寻仇?”   “七天后!”   王庆笃定地回答了一句。   想了想,又慌忙摇头,掰着手指头自己算了算,接着道:“不对,已经过去一天多了,大概五天半以后,黄大仙就来找它们寻仇了。”   “嗯。”   周昌转而向袁冰云说道:“我觉得,你那边的实验室,可能并不具备适合的观测条件。   而且,到时候具体会是什么情况,谁都不能确定。   如果你把狗带回去,到时候出现的情况,你们搞不定该怎么办?   这岂不是另一种形式的实验失败?   你把负责‘主观宇宙存在实验’这个项目的下属都调过来吧,到时候我会给你们保驾护航。   确保这场实验能顺利完成。”   末了,周昌又补充了一句:“我挺认同你那个灵魂拼图猜想的论文的。”   他一番话说完,已让袁冰云内心里满是感动。   此时再看周昌的笑容,再不是那种老奸巨猾的奸笑了,反而是充满了真诚与友善的笑意。   袁冰云感激地点点头:“谢谢你!   我们实验室确实条件不是很好,你愿意帮忙就太好了!”   “不用客气。”周昌认真地道,“在灵魂拼图研究这件事上,咱们志同道合。   有机会我们可以互相交流一下。   我也很希望你能成功。”   “啊……”袁冰云内心更加感动,她重重地点了点头,千言万语都汇成一个字,“好!”   随后,周昌将众下属分作两拨,一拨带着杨大爷和石蛋子,去找白秀娥的父亲,一拨则跟着他自己,去找肖真明、‘肖大虎’。   ……   “就是这里了。”   宋佳踩停车子,,看着路面上熙熙攘攘的人流,及至四下一栋栋高耸入云的写字楼,向副驾驶位上的周昌说道。   “这两个人,竟然呆在这种地方……”   只看着那些行色匆匆的上班族,周昌心里就生出了浓郁的不祥预感。   肖真明既然运用术法,满足了生活所需,那他之后躲起来,隐入尘烟地生活,对他而言,便是最好选择,可他偏偏将自己的居住地搬到了这种CBD商圈一般的地方——   这是生怕别人注意不到他的异常?   “组长,你要找的‘贺钟’平时就呆在这栋楼的十二层。   按照之前调查员的报告上来看,他租下了这栋楼十二层一整层,作为自己的办公与休息场所。   ——他也没有组建公司,日常事务就是和一些三教九流的人物见面,攀谈。   最近,贺钟大概是注意到了有调查员在暗中观察跟踪他,于是停掉了这项事务,只是呆在这栋楼里,平时除了吃饭,都不怎么出门。”   宋佳向周昌提供着种种情报。   她所说的‘贺钟’,就是肖真明。   “好。   我们上去看看。”   周昌推开门,领着一众人下了车,乘电梯直上十二楼。   电梯里,宋佳仍在向周昌汇报着:“负责调查贺钟和秦元慧两个人的调查小组,已经把这件事转移到咱们特调组里。   这件事之后就由我们全权负责了。   原本这个调查小组的组长,你和他见过一面。   他叫孙邵阳,说之前你帮他们拴住了那只双面阴生诡,他希望有机会可以和你一起吃个面,当面对你表达感谢……”   “不用。”   周昌摇了摇头。   他想了想,又道:“你和这位孙组长说一下,只是举手之劳,让他不用在意。”   “好。”   宋佳点了点头。   “宋佳,你要好好努力。   将来要是再抓到鬼,那只鬼就首先用来养你的煞刀。”周昌笑着向宋佳说道,“先按着那个科门里的仪范,把你的煞刀雏形炼制出来吧。   我准备了一些材料,可能用不完,到时候有剩余的话,就分给你们。”   “好,谢谢组长。”宋佳唇角弯弯地笑。   “这段事情忙过了,我给你们放个假。   你们也可以去实训楼多锻炼锻炼,提升自己的实力。   我给你们做个训练计划。”周昌又嘱咐了一番。   他先前要求‘阿大’做一份对宋佳灵异能力的训练提升方案出来,今下阿大已做出了这份方案。   周昌只是在寻找时机,把这个训练计划转交给宋佳。   “好。”   宋佳站在‘何炬’身后,凝视着这个人的背影。   她的眼神有一瞬间的恍惚。   这才多久过去?   ‘何炬’和她最初印象里的那个何炬,好似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   他还会偶尔想念那个变成鬼的女友,不愿放下对方吗?   宋佳心念飞转。   电梯门在十二层徐徐敞开。 第213章 甲骨文   “嗡……”   缓缓敞开的电梯门外,是长廊式的电梯间。   电梯间里灯光通明。   但尽头那两扇通往第十二层楼内部的门,却紧紧闭锁着。   指纹密码锁的显示屏上,微微闪着光。   周昌带着众人出了电梯,走到那两扇门前,伸手按了按门铃。   隐约的门铃声从门内传出。   他在原地等候许久,都不见有人开门。   周昌皱了皱眉。   按照宋佳所说,当下这个时间,肖真明的应身‘贺钟’应该就呆在这层楼里,倘若当下他就在里面,也不至于会听不到门铃响声,那又为何不给自己开门?   肖家三位端公与周昌相处的时间毕竟较短。   这三人被他救过命,对他自然礼遇有加。   但三人对其他的外人又是甚么态度?周昌当下不能确定。   而恰恰他以何炬的身份出现在这里,在表面上,就已经是肖真明眼中的外人了。   “看来大概率是里头的人不想和咱们照面。”   周昌说道:“我来破门。”   众人没有出声。   但见周昌伸出双手,按在了那两扇厚重的门上。   好似一条条向外伸展的手掌的灵异波纹,与他身上散发出的灵异气息相互结合。   他的手掌跟着按在那两扇门上。   气息与波纹双重结合后,产生的灵异力量,瞬间开始腐蚀周昌手掌接触的地方。   包裹大门的铸钢不断锈蚀、内部结构腐烂蛀空。   片刻时间后,门上已经烂出两个大窟窿。   周昌将手伸进门内,从内部开了门,再收回手,轻轻一推,两扇大门应声而开。   这番动作,在众下属眼里,亦是神乎其技。   若是钱克仁在当下现场,他身体里的那个‘简东川’必然又会大呼小叫一番,对周昌运用的这般技巧,阴阳怪气地给出评价。   ——简东川和钱克仁,是最初将灵异波纹与灵异能力结合的人。   在简东川向老钱传授了这种技巧以后,老钱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将之掌握。   但当他将这种技巧传授给了组里其他人的时候,其他人尚无人能用出这种技巧。   在二者看来分明简单的操作,于其他人这里,却是无比困难。   钱克仁移植了简东川的拼图器官,本身已是禀赋非常之人。   组里的其他人,和他自然也就不能相提并论。   也就他自己觉得自身没有甚么异常。   除他之外,就只有周昌在琢磨了几个小时后,才掌握了这种把灵异波纹与灵异气息结合的手段。   门后。   第十二层写字楼空间平旷。   玻璃幕墙外,橘红的夕阳光投照进来。   在写字楼内部晕染成明暗交织的光斑。   偌大的空间里,除了满地散落的香烛纸钱,以及靠窗放置的几把桌椅板凳外,便再无余物。   浓重的香火气味在这层楼里弥漫着。   “这层楼被投诉过很多次。   就是因为贺钟和秦元慧经常在楼里会见一些看起来不正常的人,并且经常燃烧香烛纸钱,气味很大。”宋佳跟着周昌步入楼内,开口言语着。   周昌默默地点点头。   人和人之间思维上的不同,简直比人和猴子的不同都要大。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在旧世还极为正常、很是谨慎的肖真明,怎么在新世竟如此‘放飞自我’?   在人烟稠密的商圈里,租下这么一大层楼,专门用以和三教九流人物交际,还每日点火烧香的……他难道是受了什么刺激?   或者这个贺钟,其实根本不是肖真明?   “你们在这里等着。”   周昌看着墙角摆放的水碗,水碗里逐渐竖立的筷子,以及地上画成圈的一道道锅底灰痕迹,他目光倏而看向办公室的方位,转而向众下属吩咐了一句。   他迈开步子,往被玻璃墙壁隔开的那间办公室走去。   穿过一道光线晦暗的长廊,鼻翼间萦绕的香火气也骤然变得浓烈。   前方,锅灰在地上画成一道道横杠。   这是贺钟布置下的金刚圈。   他以此来拦阻鬼神的进逼。   但这些金刚圈对周昌毫无用处——也或许它们本身就没有用处。   踩破一道道金刚圈,临近办公室那扇门的时候,一个冷漠男声倏而在周昌耳畔响起:“别动。我不愿伤人。”   这个声音直接钻进周昌的耳朵里。   发声者运用的是一种捻声成丝,百米传音的传音科门。   周昌依言停步,看着前方办公室的门。   两道写在长白纸上的鬼画符,像封条的形式一样,交叉着贴在门上。   鬼画符交叠的位置,有‘雷霆都司’的印纽,以及一道手掌印。   掌印里,写着个‘雷’字。   那个冷漠男声继续说着:“平日里,我也不曾做过甚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你们这些官府中人,为何偏要与我过不去?   “你我之间,本可以无有瓜葛,继续如从前一般相安无事下去。   “而且过不了多久,我等自会此间离开。   “届时,咱们之间就再无任何牵涉了。”   冷漠男声说起话来,自有一种古意。   光是听其言语中的这股味儿,周昌就确定发声者大概率不是新世人。   那人接着言语:“你带着你的那些下属,速速我从居处退。   “今日之事,我可以既往不咎。   “往后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你若同意,便往后退去,我必不会出手害你。   “你若不愿意,便尽可往前来——我须得提醒你,我便在你面前这扇门后,但这扇门上,却有一道‘阴雷手印咒’,若以手触碰此门,生魂必遭雷击,轻则神智混沌,数百日不能痊愈,重则生魂破裂,神仙难救!”   周昌听着那人的话,咧嘴笑了笑:“那你人还怪好咧。”   “嗯?”那人语气困惑,不解周昌话中之意。   周昌转头朝走廊那头看了看。   众多下属也在紧紧盯着他这边,一旦他这边出了什么状况,众人肯定会各自出手,一拥而上。   “这个‘阴雷手印咒’,应当是你们梅山法教‘赫赫雷坛’的手段?”周昌低声言语,这般言语声,只有门后那个人能够听到。   门后之人听到周昌的话,霎时语气凛然:“你是谁?!   “杨——谢军良已被你们这些朝廷走狗抓到了?   “你是不是从他那里,逼问出来的这些消息?!”   今下周昌在肖真明口中,已然从官府中人,变成了朝廷走狗。   旧世满清崩灭不远,人们心中仍残留有朝廷统治的阴影。   这或许也是肖真明对新世官府中人保持戒备的一个原因。   听得肖真明所言,周昌叹了口气。   他本以为自己这番话,会稍微提示肖真明一二。   叫对方反应过来,自己与其乃是‘一路人’,是友非敌。   却没想到,肖真明警醒是警醒了,但与周昌期待的方向相去甚远。   他不再试图暗示肖真明什么,直接伸手按在了那交叉着贴在门上的鬼画符上,这两道鬼画符,即是所谓的‘阴雷手印咒’。   此咒能迸发阴雷,毁伤神魂。   “咔嚓!”   手掌触及鬼画符的一瞬间,周昌确实听到了雷声乍响。   无形无质、只存在于感知之中的阴雷劈落在周昌的神魂之上,周昌神魂之上,却不曾泛起一丝涟漪。   “吱呀——”   他推开办公室的厚重木门,径直走入其中。   阔大办公室内。   身高中等,四肢粗壮的‘贺钟’站在周昌几步外,眼看周昌倏而推门走入,他神色大骇,张口咬破左手中指,在右手掌心里勾画出一张鬼画符,转而紧攥起右手掌心,口中喝一声:“落!”   “嗡!”   一声令下,些丝飨气从‘贺钟’眼耳口鼻里流淌而出,在半空中聚成一道白骨大手。   白骨大手紧攥掌心,犹如巨锤,一锤砸落周昌头顶!   “轰!”   任凭那骨锤砸在头顶,周昌避也不避。   灭绝四道阳脉之后,积蓄于体内的劫灰始在他体表浮漾。   此间流杂的些许飨气,一遇到这鬼神骨灰,如水遇土,顷刻而定,倏忽无踪!   这时间,周昌已经走到了‘贺钟’的跟前,眼看对方竟然将手按在眉心,有‘请神’过来的架势——他陡地扬起手,抡圆了胳膊,一记耳光凶悍地落在了贺钟面上!   “啪!”   一记耳光,把贺钟的架势直抽散了架!   抽得贺钟双眼发黑,眼神懵然!   他踉跄着倒地,周昌手里的吊死绳须臾而出,将他捆了个结实!   另一边,办公室的隔间里,一个约莫五十余岁的妇女拉开门走了出来。   她眼看到‘贺钟’被捆起来,不仅没有设法帮助贺钟,反被吓得满面惶恐,哆哆嗦嗦地蜷在门后,像是一个根本没有任何灵异手段的普通人。   但这个人,又怎么可能真是个普通人?   ‘她’就是秦元慧——疑似肖大虎的那个人,更疑似肖大虎的阴生诡!   这个秦元慧的相貌,叫周昌一眼看去,就莫名联想到了肖大虎!   对方的模样,有五六分像是女版的肖大虎!   正因为它长得像女版的肖大虎,反而更叫周昌确定,这东西就是只阴生诡!   “哗——”   周昌脚下,如张开手掌的灵异波纹猛烈扩散!   他的灵异气息与波纹交相融合!   强横的灵异力量笼罩住整间办公室,将秦元慧拖入此中!   秦元慧先前佯作不敢反抗,好似是个普通人,此时被拖入周昌的灵异波纹里,再想反抗,也为时已晚——迥异于‘贺钟’散发出的飨气的灵异气息,从秦元慧身上发散。   隐隐有种尸臭,跟着在办公室里弥漫!   这个看起来正常的妇人,在短时间里皮肤惨白,身上生出了尸斑!   然后……   然后便没了然后。   它的挣扎仅止于此,整只鬼就完全被拖入了灵异波纹中。   一条表面肌肉坟起的手臂,‘长’在了秦元慧的后脖颈上,抽吸着它的灵异力量,而为己用。   ‘凶傩’的一条胳膊寄生在了秦元慧脖颈上,控制住了它的所有行动!   相比于凶傩这条手臂最开始露面的样子,如今它已经变得分外壮硕,随着它抽吸秦元慧的灵异力量,胳膊上也开始浮现出一条条黑色的血管。   那些血管交织起来,形成了一个个恐怖的甲骨文。   ‘卯’、‘伐’、‘刖’、‘俎’……   这些甲骨文字,最初的涵义,都是怎么处理活人的祭品。   ‘卯’字指的是将一个活人竖着斩成两段;   ‘伐’字指的是用战戈削去一个活人的头颅……   其他甲骨文字,无不具备这种恐怖涵义。   ‘凶傩’可以通过汲取七性杂芜之念、灵异力量而生长,凶傩整体可以同步生长,也可以分批次分部位地生长,周昌频频运用凶傩左臂来抽吸灵异力量,这条凶傩左臂的成长速度,便超过了其他的部分。   它的变化更加具体,更加显而易见。   待到那些黑色血管彻底交织成一个个恐怖甲骨文的时候,这条手臂的力量或会更上层楼,生出更多变化。   周昌念头一动,制止了凶傩左臂继续抽吸秦元慧的灵异力量。   就这么几个呼吸的时间,秦元慧的身体加速腐烂,眼看着就要完全崩灭了。   这只阴生诡复制了肖大虎的所有记忆,甚至模拟了肖大虎的人格。   它能够像正常人一样,与其他人沟通,都取得了贺钟对它的信任,这只鬼具有很高的研究价值,就这么杀掉实在太不划算。   周昌目光转而看向了被吊死绳拴起来的贺钟。   他刻意收束着这根吊死绳的灵异气息,令之不会伤害到贺钟。   但被此绳捆缚起来,贺钟的种种手段也根本无法用出,更挣脱不得。   “阴矿之中,竟然也有你这等豪强?!”   “手段如此强横,我斗不过你!”   “怪不得旁人说阴矿之中,处处凶险,更需谨慎以对。   “——是我小觑了这地界里的人物,我任杀任剐!”   ‘贺钟’闭上双眼,一副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的模样。   他这一番话,直接就把自己的底叫了。   若不是周昌也是旧世人,与他当面,当下仅凭他泄露阴矿消息的这些话,也足以叫他打开身后门,催生阴生诡了。   周昌看着他,忽然道:“你便是以为矿区里,随处都是普通人,便放下了忌惮,行事逐渐肆无忌惮的?   “人说吃一堑长一智,看来你们肖家三个端公,是一点记性都不长。   “不过这么看来,其实也不奇怪。   “若不是你们鲁莽冲动,怎么会走进黑荒山里头去,当时那块地界,都快靠近诡坟了。   “也只有你们这般莽撞人,才会直冲到那么靠近诡坟的地界去。   “当时我们若不搭手救下你们,也就可以免去今日这番因果了……”   贺钟听着周昌这番话,忽而瞪圆了眼睛。   随后在周昌话下,神色又变得讪讪。   周昌看着他,笑问道:“肖兄,今时可能辨出我是谁了?” 第214章 庆坛   “辨出来了。   “周兄弟……”贺钟耷拉着眼帘,根本不敢跟周昌对视。   但他忽又想到自己的长辈肖大虎,立刻转头去看,却见到‘秦元慧’浑身腐烂,一时如遭雷殛,愣在当场!   “你们也是下过一次阴矿的人物,竟然比我们初涉阴矿的人,都这般不谨慎。   “肖兄,你和这样一只鬼相伴多时,竟没有分辨出他其实不是你的叔伯长辈肖大虎?   “我方才那样提示于你,你竟是半点没有反应,没有想到门外来者乃是你在旧现世的故旧同伴?”周昌为肖真明解开了绳索,连声言语。   “虎叔竟已死了,这只鬼……”肖真明看着那只鬼,满脑子都是这个突然冲撞出来的消息,对于周昌的其他言语,根本没有放在心上。   “阴生诡。   “下矿之人,在矿区之中暴露自己的身份,继而为自己引来的诅咒。   “此诡往往会在对应人身陷险境之时,忽然出手,致人死地。   “而后自身取代死者的身份,吞噬死者的记忆与魂灵,又扮作相反之相,重新出现于人世。”周昌说道,“你在此间如此放肆地行事,竟没如你两个叔伯那样招来阴生诡,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肖兄,节哀顺变吧。”   “大牛伯爷也死了?”   肖真明抬起头,悲恸地望着周昌。   见到周昌点了点头:“下涉阴矿头几天,我正好看到肖大牛前辈坠楼而死。”   肖真明眼前一黑。   ……   良久之后,肖真明醒转过来。   将他在此间如此行事的根由,及至这段时间的经历,与周昌悉数道出:   “我在此地初来乍到,也记得阴矿凶险诡异,充斥不可名状之诅咒的说法,素日行事谨小慎微,但因我那份活计的原因,平日住在公司宿舍,总免不了与其他伙计打交道。   “那样活计,我根本没有做过,连蒙混也不知该如何蒙混。   “这么过了二三日,上头的人便让我卷铺盖走人。   “我身无分文,在僻静无人的荒屋之中睡了几日,又觉得这样磋磨时光不是办法——如此下去,有朝一日纵能出离阴矿,却一无所获,那是何等的遗憾?   “于是我便运用了术法,用小鬼搬运他人身上的钱财……   “后来,搬了几位富商的不少钱财,我手里又了钱,行事越发没有顾忌……所谓诅咒、所谓凶险诡异,根本不曾找上门来,我便愈发不将这当回事了。   “我租下了这一层楼,开始为人做法驱邪。   “同时,也结交此间的神汉、师婆,花大价钱收购他们的家传法门、秘术。   “两个叔伯和我说过,许多法门秘术在阴矿之中或许发挥不出作用,但带到咱们那边去,便能大放异彩。   “这段时日以来,我确实收购来不少法门秘术,还买下了几方坛印。   “如你我的‘雷霆都司印纽’一般,这些坛印虽不一定隶属于雷霆都司,但内中渊源流传总差不多,每一道印纽,都是一张‘坛号’,一座‘法坛’。   “带回咱们那边,借飨气摧开法坛。   “法坛之中,纵没有好东西,也不可惜。   “可若侥幸能在那些法坛上寻得一两道守坛的鬼神,那于我们而言,岂不是绝大收获?”   肖真明一面说着,一面打开了办公室角落,那个半人多高的保险柜。   保险柜里塞着满满当当的书册。   周昌将那些古旧的书册拿出来翻看。   书册之中,多记载着一些民间俗术,法门传承。   譬如‘收惊祝由术’、‘问米背阴法’、‘打小人’、‘五狗荡鬼咒’之类。   这些薄薄的书册,有新有旧,古旧者居多。   肖真明在旧世跟着他的叔伯跑江湖,也有一份见识,能分辨出一件东西究竟有没有年头,是不是古董,他搜集来的这些法门秘术里,有八九成都是数十年上百年的老东西了。   剩下的那些新书,也是他故意收来的。   因为书上的内容引起了他的注意。   譬如有一道新书,上写着‘奉养銮魁圣君祖师化身-锅龙老仙秘术’。   这是一门用来炼养所谓銮魁化身‘锅龙老仙’的秘术。   銮魁圣君乃是一教祖师,高上的神旌俗神,若真能炼出它的化身,那确实是受用不尽。   这些书册在新世之中,九成九没有价值。   无人能借书册修炼出真东西来。   但它们在旧世又会面临不一样的情形。   若一门法术真的是代代流传下来,时常被人修持——不论是否成功的,这样法术,待到旧世去,借飨念一催,大概率真能成一门真法。   飨气可以诡化万类。   肖真明打得便是这样的主意。   他承担了高风险,也确实可能获得高收益。   如此多的法门秘术,纵然只有二三门能够修成,也是大收获了。   随后,肖真明又从一个锦盒之中,拿出了几方印纽,交给周昌验看。   这些印纽,都是完完全全的老古董。   印纽上刻着‘三霄随世法旨大印’、‘大傩之印’、‘五通鬼神之印’的字样。   在这数枚印纽中,周昌注意到了一方泛着银光的羊角小印。   那枚羊角小印通体银质,底下篆刻着‘庆坛法印’四个字。   ‘庆坛’,乃是一座民间法坛。   来源古老,不可考证。   但至今都有祭祀庆坛的种种迷信活动。   而今下引起周昌注意的,不仅是‘庆坛法印’这四个古老的篆字,更是因为在这四个字之上,有四道剑形印记直落而下,又被一道横杠拦腰截断。   这样印记,周昌曾经见过。   他的‘瘟丧神传承符箓’的符头,乃是四道冲天而起的剑形印记,只是没有拿到将剑形印记拦腰截断的横杠。   而许向飞他们家藏起来的那张符咒,具备消解覆于许母鬼蜮中的孽力,使许母由想魔状态退归正常的效力。   那道黄符的符头,便和眼下这枚印纽上的印记一模一样了。   二者之间,是否存在关联?   肖真明见周昌拿着那枚‘庆坛法印’看得入神,他神色消沉,出声道:“周兄弟可是喜欢这枚法印?   “那它就送给你了。”   “送给我?”周昌放下羊角小印,道,“这枚法印或许是你费尽心血收来的这众多物什之中,最为珍贵的那一项。   “你确定要送给我?”   一听周昌这番言语,肖真明神色顿时有些犹豫。   他收集来这些东西,确实是耗费了许多心血,承担了许多风险的。   周昌纵对这枚印纽有兴趣,却也不会利用与肖真明之间的这点信息差,把这件东西,从对方手里诓骗似的索要过来。   看着肖真明的神色,周昌笑道:“我确实对这枚印纽有些兴趣。   “这枚印纽,或与你我都听过的那位‘李奇仙师’,有着某种勾连。   “李奇如今亦在这处阴矿之中,他从前就是锁七性层次的诡仙,如今又到了何种层次?我却无从揣度。只是这个人,本身非常危险。   “许多人因他而死,他为了达成某种目的,亦杀害了不少人。”   个中具体情形,周昌并未完全透漏。   譬如李奇今下还在寻找自己的某一道主魂和记忆这些,他未与肖真明说尽。   事以密成,言以泄败,成于心思,谋于深思,利以群谋。   肖真明和周昌之间的距离,终究还是比杨瑞、石头他们远了一些。   再加上这个人行事这般莽撞,周昌更不可能和他分享更深的隐秘,只能点到即止。   “倘若因为这枚印纽,李奇找上门来……我怕是无力应付……”一听周昌提到‘李奇’这个名字,肖真明立刻就变了脸色,他将周昌递还回来的羊角小印,再次推给了周昌,“周兄弟既然有心想探索这方印纽内中隐蔽,我便把它送给你了!”   周昌闻声,便不再推辞:   “好,那我就收下了。   这方法印背后,究竟是潜藏凶险,还是暗蕴机遇?今下你我皆一概不知。   倘若内蕴机遇被我所得,你这里也有一份分润。”   “多谢,多谢。”肖真明不必承担风险,便能得一份利益,也颇为满意。   随后,周昌拿出了一张泛黄的纸张。   这张纸就是周昌最初拿到的那张诅咒信。   他尚还是网约车司机何炬的时候,拿到过这封诅咒信。   如今,这封诅咒信兜兜转转一圈,终于还是回到了他的手里。   不论是‘诅咒信’还是‘祝福信’,其实效果都是一样——留名于其上,便能对抗来自于‘无心鬼’的杀人规律,避免令自身遗忘自我,继而成为消失人。   只是这封最初版本的信笺,效力比散播出去的各种版本信笺,要强上许多。   ‘阿西’在这封信笺上留存的力量,远超过其他信笺。   周昌将这封信从许向飞手中取得之后,便令全组成员都在信笺上写下了名字。   假若无心鬼的杀人规律再次爆发,至少可以保证留名于信笺上的人,不会被立刻带走,就此成为消失人。   他将这封信的效用告诉了肖真明,令其亦于信上写下名字。   信笺随后被周昌收了起来。   ‘瘟丧神传承符箓’被他掌握在手,但如何运化瘟丧神的力量,如何使瘟丧神引为己用?   周昌目前还没能彻底探究明白。   像是‘诅咒信’这样东西,乃是瘟丧神力量的外延,相当于此神的触手。   把信笺留在身边,他就有了和瘟丧神‘握手沟通’的渠道。   收拾好东西,讲明外面的情形,两人一鬼就此离开了办公室。   ……   满地散落香烛纸钱的平旷楼层里。   众人站在一副钢铁铸造的箱子之后。   那副箱子的形制,像是一个四四方方的保险箱。   它的体积也正和一个保险箱差不多。   箱子顶上内嵌着一块显示屏幕,屏幕的数字框里,只有一个‘0’的数字。   这只可以被人单手抱起来的‘保险箱’,就是重做第二版的鬼棺。   鬼棺内置有微电脑,接连着类似‘灵异侦测器’的装置。   在鬼被收押进鬼棺的瞬间,内置灵异侦测器就会侦测鬼散发出的灵异气息,经由电脑分析,形成具体的数值,反馈在外部屏幕上。   “灵异侦测器对灵异气息的侦测并不精确。   “它的主要原理就是利用一块接触鬼的灵异波纹、气息,会产生反应的合金,来实现对鬼气息的侦测。   “所以显示在屏幕上的数字也可能会剧烈波动。   “波动值不重要,重要的是看稳定下来的数值大概有多少。   “这样就能清楚,一只类似层次的鬼,在冲击鬼棺时的强度。”袁冰云盯着那只新捕捉来的、名为‘秦元慧’的阴生诡,看着它被吊死绳缓缓拖向鬼棺,开口解释着,“目前的条件只能做到这些了。   “其实各种基础的资源,灵调局都并不缺少,市里也对这些的灵异研究大力支持。   “但是大家和鬼接触得还是太少,也就导致很多东西只能停留在理论上。   “做出来的东西投入到实际运用上,总是时灵时不灵。   “不过只要走出了第一步,往后的每一步都会好走很多。”   她转而看了看自己身后,一排保险柜样式的‘鬼棺’被堆放在墙边,这些鬼棺能否长时间关押住一只鬼,尚且是个未知数。   它们的主要作用,便是被鬼破坏掉,让内置的微电脑可以瞬间收集到鬼的灵异力量强度。   收集得来的这些试验数据,都会为下一代鬼棺的制造,提供坚实的支撑。   其他人也都紧紧盯着那逐渐临近鬼棺的‘秦元慧’,鬼棺技术真正成熟,他们这些普通调查员,同样也是获益者。   以往面对恶鬼,不得不运用的‘诱离战术’、‘隔离战术’,都可能因为鬼棺的出现而被终结!   众人注目之下!   ‘秦元慧’被送入了鬼棺内。   鬼棺屏幕上的数字开始不断跳动。   最终凝滞在‘693’这个数字上。   “强度693……这个强度,比‘002’那只双面阴生诡要低很多……”袁冰云注视着那副收押了鬼的鬼棺,等候着它被鬼的力量撑破、爆裂。   然而,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众人等候了十几分钟,鬼棺仍旧完好无损。 第215章 灵异波纹与受感现象   看着地上毫无动静的鬼棺,袁冰云一时眼神茫然:“怎么会这样?”   ‘秦元慧’这只鬼的灵异力量强度值,虽然不如先前的002双面阴生诡,但仍旧是比001强出了太多。   这么久的时间,依照她的估算,秦元慧早该破棺而出。   但现实却是,地上的鬼棺纹丝不动。   秦元慧躲在鬼棺中,丝毫没有破棺而出的意思。   袁冰云蹙眉思索了一阵,不必旁人出声提醒她甚么,她自己就首先想到了几种可能:“这只阴生诡是经历过一次休眠的阴生诡,它复制了先前死者的记忆与人格。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只阴生诡可以看做是具备了‘智慧’这种东西。   “它可能能够对当下情况进行分辨,自认为当下不是突破鬼棺逃离的好时机。   “所以反而暂时在鬼棺中蛰伏了起来。”   她顿了顿,又道:“也有可能,导致鬼破开鬼棺的关键,其实并不是灵异力量的强弱。   “而是另有其他关键因素……”   袁冰云抬眼看向了鬼棺旁边站着的周昌,眼神祈求。   周昌与她对视一眼,笑道:“你觉得当下和这只阴生诡进行直接沟通,或许能直接获知个中根由?   “但我须要提醒你的是——鬼话是不能信的。   “而这种专门阴谋寄生于活人世界,伺机大面积杀死活人的阴谋之鬼的话,更不可信。   “像是许向飞,我尚有可以拿捏他的手段。   “毕竟他脑子里还有‘生死’这种概念,会对死亡感到恐惧。   “但我拿捏不了一只鬼。   “鬼纵然装得再像人,但它们并没有真正的情绪,没有恐惧心,没有所谓的‘软肋’,也就无法被掌控拿捏。   “所以,我也无从判断这只鬼说的是不是真话。   “你确定还要跟这只鬼沟通?”   袁冰云没有犹豫,还是点了点头:“第一个吃螃蟹的人,被后来人称赞为勇士。   “但第一个吃蜘蛛的人,第一个吃蝎子的人,也未必就不是真正的猛士。   “正因为他们的尝试,才让后来人知道蜘蛛是不能吃的,蝎子是有毒的。敢于吃螃蟹的勇士固然可贵,但现下这个局面,能吃蜘蛛蝎子的人,也未必不重要。   “我还是想尝试一下。   “我觉得‘羊组长’你也需要勇于尝试一二。   “鬼生来没有情绪,没有恐惧心,但在人类后天的努力下,未必不能让它们产生情绪,生出恐惧心呢?”   当下的特调组里,成员之间皆以代号相称,避免泄露真实身份。   所以袁冰云称周昌为‘羊组长’。   她其实有点好奇,这个‘羊组长’明显更像是只大尾巴狼,为什么给自己取个‘羊’的代号?   听到袁冰云的话,周昌眼中放光,不吝激赏。   他天生情绪稀薄,照现在人与鬼的区分来看,他像鬼更多过于人。   也因为性情淡漠,所以总是喜欢做火中取栗的事情,在极端危险的环境里,感知到自心的存在,获得强烈的情绪冲击。   也就是天性酷爱冒险。   而袁冰云的见解,其实正对了他的胃口。   “那就试试!”   周昌的回应言简意赅。   他抱起地上那只‘鬼棺’,目光看向在场其他人,道:“鬼话连篇,不可相信,你们毕竟没有经验,还是先不要贸然尝试听取‘鬼话’了。   “你们就守在这里,我和蜘蛛去那间办公室里研究。   “有情况会通知你们。”   说过话,他胳膊夹着鬼棺,和袁冰云走进前头的办公室里。   众人看着两人一高一矮、肩并着肩离开,一时都有些懵然。   宋佳长长地吸了一口气,不知为什么,心里忽然很烦躁。   ……   袁冰云跟着周昌走进办公室,回身反锁了房门。   周昌将那只鬼棺放在办公桌上,鼻翼间忽然嗅到一股幽香。   他转回头,正看到袁冰云凑近自己跟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桌上的鬼棺。   “离远些。”   周昌回过头,同袁冰云说了一句。   突然打开鬼棺,尚不知道内里的‘秦元慧’会有什么反应。   它要是突然袭击,周昌自己倒是不担心,但这个研究员未必就没事。   “嗯。”   袁冰云明白周昌的意思,她退后了几步,寻找合适的位置,在办公室里架设上了拍摄设备,使摄像头正对着鬼棺那边。   “开始吗?”周昌拉着鬼棺门把手,调出屏幕上的键盘,向袁冰云问道。   “开始。”袁冰云按下录像按钮。   录像开始。   “滴滴滴滴……”   输入这只鬼棺的密码之后,只听‘咔哒’一声,鬼棺锁紧的密封门瞬间开启。   周昌避开身形,令摄像机能够真实拍摄到此刻鬼棺内的情形。   鬼棺内,什么都没有。   那只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封入鬼棺里的阴生诡‘秦元慧’好似人间蒸发了一般!   但是,摄像机的屏幕里,在鬼棺打开的这个瞬间,忽然荡漾起一道道波纹,大量噪点如沸水般铺满屏幕一个瞬间,而后又瞬息恢复正常!   在这个瞬息里,周昌、袁冰云都感应到一股寒冽的灵异气息如风般刮过整间办公室。   办公室里残留的各项物什,顿时发出种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声响!   袁冰云低下头,开始在手机上飞快记录:“代号‘003’的鬼脱离鬼棺之后,会瞬间释放大量灵异气息与波纹……”   感受着那般灵异气息与波纹瞬间掠过身躯,袁冰云自身的灵异气息与波纹,都禁不住开始荡漾弥漫。   她感觉到自身的灵异气息与波纹不自主地弥漫时,眼皮忽地跳了一下,抬眼看向鬼棺旁站着的周昌。   周昌的眼神同样若有所思。   四目相对。   两人心里都浮出了某个念头。   下一刻,003秦元慧的形体出现在了层层弥荡的灵异波纹中央。   “唰!”   吊死绳从周昌衣袖里飞出,直接将003捆了个结实。   他转而向袁冰云问道:“你有没有感觉到?   “这只鬼出现的时机——恰巧是在你我的灵异气息、波纹被触动的时候。”   秦元慧的灵异气息,亦触动了何炬的灵异能力。   但这种触动本身并不明显,若是‘何炬’当下作为主导,他本身可能都感觉不到这种触动,但周昌作为旁观者,往往能更敏锐地捕捉到这样细节。   袁冰云点了点头,她一脸兴奋:“我感觉到了!   “这个、这种现象,如果普遍存在的话,更是‘主观意识宇宙’存在的一种佐证!”   按照袁冰云先前的猜想,‘鬼’是生灵主观意识宇宙上的‘裂口’。   换而言之,有生灵的存在,才会有‘鬼’的诞生。   鬼与人对立又依存。   而当下‘秦元慧’被突然放出来的时候,存在于这间办公室里的,只有它的灵异气息与波纹。   它无形物质。   那种灵异气息、波纹会让人感觉难受,但并对人并不具备真正的威胁。   就像冬日的寒风、夏天的阳光,这些东西也会让人觉得难受,但很少有人会因为被冬风吹过、烈日晒过久突然死掉。   秦元慧的灵异气息、波纹亦然。   可当它显出形体之后,就真正对人具备了威胁。   它有了杀人能力。   令它显出形体的根因,与何炬、袁冰云本身的灵异气息、波纹被触动,脱不开干系。   二者主观意识宇宙上的那个‘缺口’或许在接触秦元慧灵异气息波纹的时候,被‘打开’了!   “这或许就是‘受感’?”周昌眼中光芒灼灼,拽着‘秦元慧’,向袁冰云问道。   若这种受感现象普遍存在,此种‘受感’,与旧世的‘飨念寄生’又是多么相像!   只是旧世因飨念寄生聚集而化生的‘想魔’,往往需要同时将许多飨念汇集在某个人或物的身上,加一点机缘巧合,才能化生成想魔。   且彼世人自身并不具有‘灵异能力’。   而新现世却没有飨念的存在,且鬼是不是因为人的‘受感’而化生,尚且没有定论。   饶是如此,仍叫周昌感觉自己触摸到了一个根源性的问题。   他的右眼中,‘阿大’的文字暴躁地洗刷过视野,它也被周昌的念想触动,一时有种‘朝闻道,夕死可矣’的满足感。   “真希望那个‘黄大仙’现在就能过来。   “这样就好着手研究‘受感现象’了!”袁冰云攥紧小拳头,激动地连连转圈。   周昌咧嘴笑着,心中喝令‘阿大’安静。   待到袁冰云的心情平复下去之后,二者简短讨论过后,首先拆卸开那只‘鬼棺’,对鬼棺内部浸润了‘B-2’鬼楼灵异气息的复合皮革进行检查研究。   “这层皮革其实是模拟的活人皮肤,拟真度达到了90%。   “我们研究发现,只有活人的皮层能够更好的贮藏、留住灵异气息,所以运用了这种动物皮与仿真皮复合形成的材料。”   袁冰云一面裁剪着那种柔软且富有弹性的复合皮革,一面向周昌说道。   周昌感应着那层复合皮革里散溢的灵异气息,忽然道:“这种材料听起来更适合做充气娃娃。”   “……”   袁冰云愣了愣,随后抿嘴笑着道:“当时制作这种复合皮革的时候,确实考虑了硅胶这种材质。   “市面上的充气娃娃、飞机杯这些东西,和这种复合皮革的性质很接近。”   “那飞机杯有没有困住一只鬼的可能?”周昌问。   “……不可能。”袁冰云摇了摇头,她侧目瞥了周昌一眼,放下了手里的复合皮革,“你能观测到这层皮革里散溢的灵异气息吗?   “内里有没有残留003的灵异气息或波纹?   “这里毕竟不是实验室,没有那些实验所需的溶液。   “以往在实验室里,都是通过溶液浸润灵异气息后形成的色泽,来标识比对各种灵异气息或波纹。”   “我也观测不到这么清晰的灵异气息变化。”周昌摇了摇头,“不过蝴蝶可以。”   他转而走到门口,开了门,向守在这层楼里的宋佳喊了一声:“蝴蝶,来搭把手。”   听到周昌的呼唤,宋佳神色犹豫,脚步却飞快地朝办公室这边走了过来:“要做什么?”   周昌关上房门,带着她到袁冰云跟前,指着那块被裁剪开的皮革说道:“你来运用鬼眼,观测这块皮革散发出的灵异气息性质。”   “好。”   宋佳瞥了袁冰云一眼,转而将目光集中在那块皮革上。   她的一只眼睛瞬间化作血液旋涡,‘鬼眼’映照之下,皮革上那些近乎于人体毛孔的气孔里进出的灵异气息、在皮层里弥荡的细小波纹,尽皆显现了出来:   “这块皮革里存留有大量爆炸火花状的灵异波纹。   “这种灵异波纹非常强势,在不断抵消另一种涟漪状的灵异波纹。   “二者波纹里弥漫的灵异气息,互相之间并不侵犯,没有发生任何反应。”   听着宋佳的话,袁冰云在手机上作着种种记录。   她对宋佳连声赞叹道:“蝴蝶的这种灵异能力堪称是‘灵异显微镜’了。   “能对灵异波纹、气息的观察这么细致入微,这是实验室里的溶液比色法都不能媲美的能力。   “蝴蝶有没有兴趣转作研究员啊?”   宋佳闻声笑了笑,轻声道:“不好意思,我没有兴趣。”   袁冰云敲击屏幕的手指,在此时忽而顿了顿。   这时候,周昌说道:“看来导致鬼棺能封住秦元慧这只鬼这么长久时间的原因,并不是因为灵异力量的强度。   “灵异气息是灵异力量的外显,但波纹源出何处,今时还没有定论。   “而B-2鬼楼的灵异气息与秦元慧这只鬼的灵异气息并不曾发生任何对抗或交融,二者基本上是一种互不相干的状态,这就说明秦元慧的灵异力量,与B-2遗留于复合皮革中的灵异力量,不发生反应。   “反而是B-2的灵异波纹,一直在对抗秦元慧的灵异波纹。”   “是。”袁冰云放下手机,抬起头看向周昌,“所以那个侦测记录鬼的灵异力量强度值,对于鬼棺的实践改进意义不大。   “更重要的是这个‘灵异波纹’。   “从前大家一直都认为灵异波纹是灵异力量的副产品。   “人们对鬼的气息、力量更关注一些……现在看来,情况应该颠倒回来才对……” 第216章 再见远江县   目下已然确定,秦元慧之所以没能脱离鬼棺,原因并不在于灵异力量强度。   而是它散发出的灵异波纹,一直处于被B-2的灵异波纹压制的状态。   就此来看,灵异波纹似乎才是收押一只鬼的关键。   当然,当下只有秦元慧这一只鬼的实验数据,尚不好就此下什么定论。   但只是这只鬼呈现出的某些现象,已足以引起周昌、袁冰云对于‘灵异波纹’的重视。   两人又相互探讨了一番,交换了各自的见解。   宋佳靠着办公桌,双手抱胸站在旁边,看着两人闲聊,抿着嘴默不作声。   “接下来我们尝试一下别的。   “看看有没有什么东西,是令003这只鬼感觉恐惧,或者会退避、不愿接近的?”   袁冰云转眼看向那只被吊死绳捆住、此刻一动不动的秦元慧,笑着向周昌说道。   周昌点了点头。   他念头一动,拴住秦元慧、将其完全压制住的吊死绳便倏而收缩进袖口中。   这只阴生诡,经历了一回休眠,已然复制了‘肖大虎’的人格与记忆。   它可以和人进行沟通。   但它说出来的那些话,却未必能够相信。   所以今下他们只是在进行尝试,对于会否有收获,各自虽有期待,却也期待不高。   吊死绳从秦元慧身上解脱的瞬间,这只鬼就好像重新‘解冻’了一样,微微腐烂的面孔上,流露出恐惧的表情,它瑟缩在墙角,目光频频看向周昌。   似乎周昌的存在,让它感到恐惧。   “你害怕他?”   看到这一幕,袁冰云饶有兴趣,向秦元慧问道。   秦元慧点了点头,像个正常人一样说着话——若不是当下它这副身体苍白、微微腐烂的样子,根本不像正常人,只听其声音的话,任谁也不会觉得它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害怕,害怕……   “我害怕他那根绳子……   “那根绳子,曾经困住了一只恐怖的鬼很久很久。   “他一拿出那根绳子,我就发自内心的感觉害怕,连呼吸都呼吸不上来了。”   听到秦元慧的话,袁冰云与周昌交换了个眼神。   周昌转而拿出一根棺材钉,向秦元慧问道:“这个东西,你害怕不害怕?”   棺材钉黑里透红,内里遍布好似血管状的纹络。   聻尸的眉心血完全浸染了这根铜钉,孽气将这根长长的棺钉重新锻炼过一回,更使之发生了某些诡异的变化。   秦元慧一看到周昌拎出那根棺钉,整个‘人’都战栗起来,它身上蔓延出去的波纹,一下子蜷缩起来。   它连连摇头,散大的瞳孔竟然瞬间紧缩。   分明是害怕极了的样子。   “你觉得它是不是真的害怕?”周昌没有询问袁冰云,而是转头看向了宋佳。   宋佳闻声,有些迟疑:“你说的,鬼不能相信。   “它表现出来的这种样子,应该是做给我们看的吧?   “我觉得,它不是真的害怕。”   “嗯。”周昌点点头,神色淡淡,又问道,“那你觉得它表现出来的什么样子,让你觉得可疑?”   面对周昌此刻的提问,宋佳顿有一种上中学时,面对那个严厉的数学老师的提问一样。   她心中忐忑,看了那只鬼很久,也没看出来甚么端倪。   “不要试图去理解鬼。   “当你试图理解它的时候,就是你掉进它陷阱里的开始。”周昌这时忽然向宋佳说了一句话,“这只鬼不管有什么样的表现,都是不能去相信的。   “它的每一面,都是陷阱。”   “……”   宋佳一时无言。   她本来也没打算理解这只鬼什么。   只是周昌的话,让她以为可以从那只鬼身上看出什么端倪。   她在心底将周昌方才那番话认真回味了一遍,又觉得那几句话里好似蕴含着别的甚么涵义。   沉默片刻后,宋佳点了点头,向周昌说道:“我记住了。”   周昌‘嗯’了一声,转身走到秦元慧跟前。   他手里的棺材钉,照着这只鬼的眉心扎了下去——   “嗤!”   一股灵异气息从棺材钉贯穿的部位流泻而出。   秦元慧猛烈挣扎着,发出尖锐的嘶嚎声!   感觉到秦元慧的灵异气息,在棺材钉将之贯穿之后,跟着飞快地衰退,周昌又将棺钉拔了出来。   随后,他依着袁冰云的要求,拿来各种东西,测试秦元慧对这些东西的反应。   最终,秦元慧被再次封锁进一只鬼棺内。   三人坐在一起,开始讨论。   主要的讨论者是周昌与袁冰云,宋佳更多时候都是在旁听。   “我们拿出来的所有东西,秦元慧都反应不一。   “但是这些反应,可以说都不是这只阴生诡本身的反应,而是这只阴生诡复制来的那个人的人格,对于这些东西会有的反应。   “譬如你拿来大蒜、十字架,在西方文化中,这些东西可以用来驱邪,但秦元慧对这些根本毫无反应。   “这是因为它复制来的那个人格,没有接受过这样的文化熏陶。   “它复制的对应人,年纪在五十多岁,对西方文化接触不深,不了解这些东西,所以它跟着对这些东西也全无反应。   “相反,像是人的指尖血、牛眼泪这些东西,它反应较大。   “也是因为这个年纪的老人,或多或少都听过这样的民俗鬼故事,知道人的指尖血、牛眼泪具备驱邪的效用。”周昌徐徐言语着。   他清楚秦元慧复制的对应人格与记忆,来自于肖大虎。   对于自己的这番结论,自然更为笃定。   袁冰云附和地点了点头:“哪怕是你的那些可以禁锢、杀伤这只鬼的手段,也都并没有引起这只鬼任何的反应——它对于生死没有概念,也根本没有所谓的情绪。   “但我们其实也并不只是为了让鬼具备情绪,让它感到恐惧。   “这只是一种便于理解的说法。   “我们希望找到的,是能够制衡鬼,让它不能随意侵袭人类社会的那种手段。”   “你的那篇《灵魂拼图猜想》里提到过,鬼是人主观意识宇宙上的‘缺口’,人的主观意识宇宙是鬼诞生的根源,鬼既然是人主观意识宇宙上的缺口,反过来说,鬼杀死人,也是为了弥补它们本有的缺口。”周昌说道,“我觉得,从这个方面入手,或许会有收获。”   “跟你交流,总是能得到让我耳目一新的观点。”袁冰云眼睛一亮,她看着被拴起来的秦元慧,道,“按照你的猜想,鬼是人主观意识宇宙上的缺口来看——   “这只鬼首先是那个被它杀死、消除所有痕迹的人主观宇宙上的缺口。   “要是能找到那个已经了无痕迹的人,进展应该就能加快。”   她说着话,又蹙紧了眉。   被阴生诡消除所有痕迹的人,想要再将之找到,又谈何容易?   “这件事我来办就行。”周昌接话道,“这只鬼和贺钟经常一起活动,贺钟和它的原身应该有一定的牵扯。   “从这方面入手调查,很快会有收获。”   “那我就静候佳音了?”袁冰云闻声心里顿时放松了下来,她看着周昌的眼睛,大大方方地向其伸出了手,“谢谢你。”   “不客气。”周昌握了握对方的手。   “咳!”宋佳这时用力地咳嗽了一声,开口道,“组长,我们接下来有什么安排?”   “接下来给你们放假,各自休息几天,忙点各自的私事。”周昌道。   “那你呢?”宋佳跟着问。   周昌疑惑地看了看她:“我也去忙点自己的私事啊。”   “《恶尸炼煞刀》这道科门,记得好好研究。”周昌想了想,又叮嘱了宋佳一句。   “嗯。”   宋佳点点头,情绪却有些低落。   袁冰云则向周昌道:“我这几天不休息,我能跟着你吗?   “你说那四只狗会引来黄大仙,更方便我观察‘受感现象’,印证‘主观意识宇宙’的存在。   “这个实验不能错过的呀。”   “嗯,你跟着我。”周昌点了点头。   宋佳闻声忽然很愤懑。   她垂着头沉默了一会儿,满脑子都是问号,很想问问袁冰云凭什么?   但她也清楚,要把这三个字问出口,不仅会显得自己很蠢,也会把当下的场面弄得很尴尬。   于是,宋佳低着头思索了片刻,忽然扬首向周昌说道:“组长,你不是说给我们制定了训练计划吗?现在好不容易有这段空闲时间,不如把它利用起来。   “我们好好训练,提升咱们特调组的整体实力!”   宋佳神色严肃,说得很像那么回事。   但她衣袖下的拳头此刻已经攥得很紧了,脚尖都用力地抓着鞋底,内心并没有表面上表演得这么大义凛然。   周昌闻声一拍脑袋,他方才险些忘了这件事:“你说得对。   “那就暂且休息一天。   “后天早晨九点半,你和其他人去实训楼等我。”   “好!”宋佳很公式化的点了点头,内心里的那个小人早就欢快地跳起舞了。   但她转眼看到嘴角噙笑的袁冰云,心底又是一阵颓丧。   她终究还是要休息一天的。   对方却能一刻不停地呆在组长身边。   要是组长让对方也休息一天就好了……   这时,周昌好似听到了宋佳的心声一样,对袁冰云说道:“你也休息一天吧,需要准备什么实验材料,这一天的时间,你都准备一下。   “到时候开展各项试验会更方便一些。”   袁冰云想了想,似不经意地瞥了宋佳一眼,点点头:“也好。”   “……”   三人离开办公室。   周昌宣布了接下来的工作安排,便令众人各自散去。   他带着肖真明与关押‘秦元慧’的鬼棺下了楼,和其他人分开后,打了一辆车,直奔‘谢军良’的住处。   方才石蛋子发来了消息,说他们已经把白秀娥的父亲,带到了杨大爷的住处那里。   ……   “吱呀~”   周昌闭锁上了屋门。   原本还有些光亮的屋子里,顿时变得昏暗。   门外众人的言语声,一时间都消止下去。   他转回身来,看着坐在椅子上的老者。   老者穿着体面,体格高大,不算消瘦,却也并不肥胖,一看就是被照料得很好。   这个老者,正是白秀娥父亲的应身。   “白大伯。”周昌唤了老者一声,开门见山地向白父问道,“你这里,果真没有任何和秀娥有关的线索吗?”   白父闻声,定定地打量了周昌一会儿。   而后,他缓慢又坚定地道:“我有。”   “嗯?”周昌扬了扬眉。   对方的回应在他意料之中。   他听白父接着说道:“我不是信不过你的那些亲朋好友。   “我是怕出别的事情。   “所以他们问我秀娥的事情,我都说不清楚,没线索。”   周昌笑了笑。   白父就是不信杨大爷他们,没有别的原因。   这个老人先前在那般高压的环境里,被欺辱多年,咬着牙活到如今,早不会轻易相信他人。   今下这个环境,看似比其在旧现世所处的环境要安稳,其实不然。   一旦泄露秘密,恐怖仍旧如影随形。   所以白父对杨大爷他们保持了怀疑,直至如今。   而他之所以会相信周昌,原因也很简单,就是因为秀娥会无条件地相信周昌。   似乎也没有信错过。   所以他也遵从女儿的意愿,选择相信周昌。   在他心里,周昌虽然不是个值得叫女儿托付终身的人,但总是比其他所有‘外人’都要强很多的。   “我在这里第三天的时候,有天夜里,我起来解手后站在院子里。   “心里想着,怎么秀娥,还有你们一直都没消息?   “我心里正发愁着,一只白鸽子扑棱棱地飞到了院子里的老槐树上。   “我还纳闷大半夜怎么会有只鸽子飞过来?那只鸽子就掉下来,落地后变成了一只白纸鹤。   “白纸鹤的尾巴上,缠着一根我女儿的针线。”白父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兜,拆开布兜,露出内里的一方小手帕。   打开手帕后,就显出了里面的一张白纸。   白纸就是由白纸鹤拆开而成。   这张白纸上,还缠了几圈透明银亮的丝线。   这些丝线,便是秀娥的藕丝。   周昌接过白纸与丝线,那卷丝线温柔地游曳着,缠绵在他的尾指之上。   他摊开纸张,看到上面娟秀的字迹:“远江县。” 第217章 剪刀煞   周昌看着白纸上的字迹,皱了皱眉。   秀娥应是不认识字的,白纸上的字迹,并非出自于秀娥之手。   但是,秀娥体内还有白家奶奶、白玛两个魂魄——这两位肯定识得字。   凭着这只千纸鹤,其实什么都确定不了。   真正让周昌相信这只千纸鹤是出自秀娥她们之手的,其实是跟随千纸鹤而来的那一道‘藕丝’。   一接触到这缕藕丝,他对于这千纸鹤中的内容,便再没有怀疑。   “远江县。”   周昌并未第一次听到‘远江县’这个地方。   曾经宋佳说起‘黑区事件’的时候,就曾说过‘远江县’是一个扩张型的黑区。   沦为黑区的地域,会消失在人们可探知的范围之内。   人们知道曾经有这么一个地方存在,甚至清楚怎么走到这个地方去。   但他们沿着那些原来通往这个地方的路径,前去探索的话,最终仍会无功而返。   而扩张型的黑区,就如同黑洞,在不断吞噬周围的地域。   “秀娥在远江县这个黑区里?”周昌沉思着。   椅子上的白父悄悄坐正身形。   他不敢打搅周昌的思考,只是看着周昌的表情,便知道女儿牵扯进了很棘手的事情里。   白父忧心忡忡。   良久后,周昌回过神,他把白纸与藕丝收了起来。   “除了这只纸鹤,秀娥还有没有再用其他方式,传来过什么消息?”周昌看向白父,面露笑容。   白父摇了摇头,表情沉闷:“没有了。”   “这样看来,当时秀娥至少还能从远江县那边传过来消息。   “但传递消息在那个时候,于她而言也是非常吃力的事情。   “否则她不会只留下这三个字,至少会说明一下她遇到了怎样的情况。   “需要什么样的帮助。”周昌说了这样一番话,忽而话锋一转,“白大伯,你在这边生活过得如何?”   话题转变得如此之快,令白父不由得愣了愣。   片刻后才迟疑着道:“过得还算可以……”   “能适应?”   “能。”   “我家杨大爷,在这边觅得佳偶,预备就在此间生活了。   “白大伯有没有心思,预备以后都在这里继续生活下去?安享晚年?”   白父闻声皱起了眉头,看向周昌:“忽然问这些做甚?不是正在谈怎么搭救秀娥的事情吗?我现在只想着先得见着秀娥,其他的都还没有考虑……”   “秀娥的事情,我会管。”周昌开口言语,打断了白父的话。   一听到他这句承诺,白父闭上了嘴。   周昌又笑道:“白大伯可以考虑考虑了,日后不如就留在这里,还有个老伴照应着。   “你和杨大爷都留在这边,以后也好互相走动走动。”   白父留在这边,反而是件好事。   他不那么爱折腾,少有被阴生诡盯上的困扰。   又有个老伴能照顾他,可以安享晚年。   “哼!”然而,白父对于周昌的建议,却是回以一声闷哼。   他鼓着勇气,瞪了眼前这个浑身上下透着一股邪乎劲儿的青年人一眼,闷声道:“我看你是想在这儿撇开我这个老的,好叫你能专门去哄我家秀娥!”   “我如今并没有男欢女爱之心。”周昌笑道。   白父闻声不说话,只是撇了撇嘴。   都是男人,谁没年轻过?   这时候两个男人照面,他自是言说没有那样心思的。   可真要是面对个如花似玉的美娇娘,他会没有心思?   骗鬼而已!   默然片刻后,白父一拍大腿:“罢了,你若能救下秀娥,和她定下终身,我也不反对甚么。”   听到白父的话,周昌只是笑,不说其他。   白父这几句话,看似是把秀娥托付给了他,实则是主动放下了其自己肩上的担子,有在新现世安度晚年之心了。   两人一番交谈,周昌始终也没说怎么去搭救白秀娥。   这件事情牵扯太多,须做很多准备,不能急在一时。   白父也不好再问,把所有心思闷在心底。   出了屋子,和杨大爷他们打过招呼后,他便开着那辆崭新的四轮老头乐,沿路往家去了。   “啧……   “这东西我都还没有学会,这老头学得倒是快。”   杨瑞看着那辆老头乐沿路远去,又是羡慕,又是嫉妒地感慨着。   当下的院子里,除了钱克仁、王庆、杨大爷如今的老伴、许向飞之外,余者便俱是周昌旧现世的那些亲友。   钱克仁看到周昌走出屋子,便带着四条狗迎向了他:“组长,接下来有什么安排?”   他其实看到了宋佳在工作群里发布的明天全组休息一天的通知。   但出于对领导的尊重,还是礼貌性地问了一句。   机关老油条是这样的,做事面面俱到,但仍会给人一种隐约的距离感。   “蝴蝶在群里通知过了。   “明天休息一下,后天到实训楼去报道。”周昌说道。   “那这四只狗不如跟着我回去?   “我有空闲,可以照顾它们?”钱克仁垂目看着四只狗,神色温和。   他与四条狗并肩作战过,对它们感情最深。   但实际上,真正跟他并肩作战的那四条狗,如今正在周昌手上的骨扳指里。   周昌摇头拒绝:“四只狗被黄大仙盯上了,我带着它们,它们也会比较安全。”   “那好吧。”钱克仁未再坚持,转而道,“那我就先走了,组长。有事打电话就好。”   “嗯。注意安全。”   “……”   下属一个个离去。   王庆见状,与周昌打过招呼,便要带着自己的侄子‘王孟伟’离开。   这时,王庆看到‘谢军良’瞟了何组长一眼。   ‘何组长’老神在在的,表情看不出什么变化。   然而‘谢军良’跟着忽然就道:“等会儿,孟伟先留一留吧。”   “啊?”王庆疑惑地看着谢军良,一时懵然。   王孟伟到底是我大侄子,还是你大侄子?   “我是他师父,趁着这会儿教他点保命的手段。   “你有意见吗?”谢军良斜乜了王庆一眼,如是说道。   王庆看看谢军良身旁笑吟吟的老伴,又看看神色犹豫不定的侄子,满面憋闷,却又不得不点头道:“没!我没意见,你狠狠地教他就行!”   说过话,转身气冲冲而走。   “秀荷,你炒几个菜,今天晚上我和领导同事们喝两盅。”杨瑞笑眯眯地看向身边的老伴刘秀荷,几句话把老伴也支走。   他与周昌、肖真明等人,走进了堂屋里。   许向飞则被带进了另一个杂物间里,依附着獒赞本的四条狗将他牢牢盯住。   堂屋内。   “有什么事?”   众人落座后,杨瑞即看向周昌,开门见山地问道。   周昌从怀中拿出了一方印纽,将它放在茶几上。   这方印纽,正是得自于肖真明的‘庆坛法印’。   “今晚,我预备做四件事情。   “其一,探明这方‘庆坛法印’,是否暗藏隐秘。   “这方印纽可能与李奇有牵扯。   “超越锁七性层次的诡仙,我根本应付不了,哪怕这方印纽只是可能与之有牵连,我亦需有信得过的人,为我护法守坛。   “各位便是护法的最合适人选。   “其二,查一查白秀娥留下来的这张纸。   “这张纸牵涉一个已经消失的地域,我同样需要有人协助。   “各位皆是端公法教出身,我希望能和你们同开‘剪刀阵’,找一找这张纸上牵涉的‘煞’。   “其三,肖大虎前辈被阴生诡所杀。   “我想顺便用这‘剪刀阵’,剪一剪那阴生诡身上的煞,找一找已死人的痕迹。   “其四,杂物间里关着的那个人,乃是李奇义子。   “李奇在此世驻留数十载,一直在尝试打开‘鬼门关’。   “我也想看看‘鬼门关’后,是个甚么光景。”周昌徐徐说道,“这四件事,互相之间,可能隐隐牵连,或许根本就是‘一件事’。   “也可能事事无回应。   “然若是其中一件事有了回应,都可能牵扯到‘李奇’这尊诡仙,引来他的关注。   “所以不论如何,都请诸位诸我一臂之力。”   杨瑞拿着那方印纽翻来覆去地看,只能看出这印信确实是个老物件,不曾看出其他端倪。   他听过周昌的话,很爽快地点点头:“干了。”   “干了!”石蛋子跟着喊了一声,似乎是因为自己也能参与到这般大事之中,而激动得面庞泛红。   然而,他话音才落,杨瑞就拍了拍他脑袋上的黄毛:“你什么都不会,能干什么?   “老实在旁边看着!”   “……”石蛋子瘪着嘴,顿时不敢再说话。   肖真明亦道:“此中亦有我叔伯长辈的事情,我责无旁贷。”   议定诸事之后,众人就在谢军良家中吃了一顿晚饭。   此后,杨瑞与老伴说了夜间要和同事去办些事情,一行人出了当下的村落,由周昌开车,带着大家,转进一片荒无人烟的山野之间。   ……   夜黑。   山野间也并不冷清,虫鸣声总是不绝于耳。   周昌把车子停在很远处的道路边,带着几人钻进了这片野林子里。   四条狗前呼后拥,蛰伏林间的蛇虫猛兽,便都被惊走。   许向飞被周昌拿吊死绳拴着,踉踉跄跄地跟在最后。   他看着前头沉默的周昌,内心有种强烈的不祥预感。   对方是不是预备在这里杀了他?   杀人,抛尸荒野……类似的念头,在许向飞心里一个劲地打转,他跟着脚下发软,几乎都走不动步子。   然而前面走着的周昌几人,此刻的注意力根本不在许向飞身上。   “这些狗儿,跟了你这般久,本事怎么好似也没甚么长进?   “你身上这么多好东西,就是不知道好好利用起来。   “若是把这些精魄分给我和石蛋子,它们在我们手上,肯定已经闯出好大一番威名了。”杨瑞看着跑前跑后的四道獒赞本,口中如是说着。   他口中的‘狗儿’,自然不是眼下这四条狗的本体,而是寄附在它们身上的獒赞本。   石蛋子竖着耳朵听师父说话,看着那四条狗,眼神也很是艳羡。   在这一点上,他认同师父说的话。   周昌笑道:“我倒是有意把它们分给你们。   “但它们愿不愿意认你们为主?这却是个大问题。   “而且,也就是你们觉得这几只狗在我手上没甚么长进,实际上它们比从前已经长进许多了。”   骨扳指里的七道獒赞本,俱已被周昌养成。   它们皆能脱离骨扳指,寄附于外物之上。   在旁人看来,好像来来去去总是这四只狗,其实是七道獒赞本轮换着出来透气,这般情况,怎么也比从前只有獒多吉、白玛两条狗露面的情形好了太多。   周昌如今只是仍没有想好,如何将七道獒赞本的能力彻底利用起来。   他希望可以将七道獒赞本修炼到不借助外物载体,亦能脱胎显形的地步。   “咱们要到哪里去作法?”杨瑞哼了一声,随口转移了话题。   “这荒山里头有几座荒屋,是早年间居住在此的人们弃置下来的。   “荒屋之间,还有几条野路,正构成了‘剪刀煞’的风水局。   “在那里作法效果更好。”周昌对此早有成算,他先前通过卫星地图就锁定了这片荒无人烟,又存在‘剪刀煞’这样风水局的绝佳位置。   所谓‘剪刀煞’,即是两条道路交错之处,正有房屋坐落。   房屋坐在张开的剪刀路中,谓之剪刀煞。   剪刀煞风水局中的家庭,往往家宅不宁,子孙缘薄,夫妇两个可能有外遇、出轨的事情——这些多是迷信之辞,但剪刀煞确实于人有害。   不过,对于几人即将布置的‘剪刀阵’,当下的剪刀煞风水局,反而又是绝大助力了。   这个‘剪刀阵’,即是‘剪刀寻煞科’的加强版。   三个端公联手运用剪刀寻煞科门,同时寻找一种煞气,则三者气脉相连,自成剪刀阵。   说话间,众人就到了周昌所说的那几间荒屋的位置。   月光泠泠。   几座瓦房沙砖屋子破落不堪,内外草木丛生。   交错过荒屋的野径延伸到山外去,正如一把霍然张开的大剪刀。   周昌走到那剪刀张开的位置,站定下来。 第218章 剪煞根,现庆坛   月光将几座荒屋屋顶的瓦片映照得微微发亮。   站在屋子外墙下的几道人影,反而显得黑黢黢的,不仔细去看,就根本分辨不出来。   许向飞被吊死绳拴在荒屋旁的一根酸枣树上,他看着周昌几人聚在剪刀交错似的路口,心里一阵一阵地发怵。   那边几个人干了什么,互相说了甚么话?因被吊死绳上散发出的灵异波纹压制着,许向飞也一点都听不到,看不出。   “这个位置怎么样?”   周昌在剪刀煞的风水局中站定,打望着四周好似一道道瘦长人影似的山林。   他向四条狗打了个手势,四条狗便以周昌站立的位置为中心,往不同方向奔跑去,在周围一里地内,巡逻警戒了起来。   “不错。”肖真明围着几座荒屋转一圈,而后回来,向周昌点了点头,“确是上好的‘剪刀煞’。   “处于剪刀煞格的这几座屋子,原本家中应该也是经常失和,家人之间多有口角争执。   “如此一来,就令这处风水局中的‘剪刀煞格’真正形成了。   “幸好这几户人家后来搬离了此处,否则说不定要出大乱子。”   肖真明虽是个青年人,但也跟着叔伯走南闯北许多年,又有端公法脉的家学渊源,在这些江湖见识上,其实比周昌更强出许多。   然而,他至今未能踏入诡仙门径。   只此一条,又使得他终究是比不得周昌了。   “那就在此处布置剪刀阵。”周昌点了点头。   三个端公各自抖开随身的背包,随着一阵金属碰撞的铿锵之声,一把把通体漆黑,唯有刃口发亮的老剪子便被他们拿了出来。   “我去引煞下来吧。”   肖真明自告奋勇,将几十把剪刀都收拢过来,爬到各个房屋顶上。   在对着那两道‘剪刀路’交错开的‘煞口’处的一个个檐角下,缀上三、五、七把数量不同的老剪子。   剪刀挂在屋檐下,明晃晃的刃口被线绳拉拽得大敞开着,看一眼边角人觉得寒气森森,凶意逼人。   这些剪刀,便是引煞的剪刀。   他这边挂着剪刀,杨瑞拿出一个水盆,把大桶的矿泉水倒在了水盆里。   此时盆中水液清澈,一眼能望见盆底。   肖真明从屋顶跳下来,把一根柄上好几股红线的剪刀,交给了周昌。   这柄剪刀上缠绕的红线,便来自于那一座座荒屋檐角下悬挂的一把把引路剪刀。   周昌将剪刀捏在手中,阴冷刺骨的寒气从剪刀上渗透出来,接触到他掌心的温度,迅速在剪刀上结起一层白霜。   ‘剪刀煞’已被引了过来。   “给你。”   这时候,旁边的杨瑞将一把线香在打火机的火苗里点燃了,从中分出一炷来,交到周昌手中:“香断人离,香熄人去,香尽之前,我们各自身上,都不沾半点‘煞气’。”   说着,杨瑞又拿出一炷香,递给了肖真明。   肖真明脸色严肃地接过那一炷香。   香头在黑暗里红彤彤的,映出缕缕青烟,朦胧了三人的面庞。   远处呆站着的石蛋子正发着懵,也被杨瑞招呼过来,把一炷香交到他手心里,将刚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跟着解释道:“盯好你这炷护身的香火!   “看到有不对劲的,抓着香火赶紧跑!   “按为师方才说的那样,听明白了吗?”   石蛋子不敢不明白,战战兢兢地点头。   气氛一时严肃起来。   他们今下做法形成的‘剪刀阵’,虽然可以说是一个大号的‘剪刀寻煞科门’,但三人合用科门,毕竟还是比原本的剪刀寻煞科要有诸多不同。   譬如说这引煞气,定煞格的步骤,就是原本的剪刀寻煞科门所未有的。   剪刀阵成以后,三人会剪断自身及周围人的‘煞根’。   如此一来,不论是主阵的三人,还是周围的人,都会暂时成为‘无来无去’的死物,也或者说是在他者眼中观测不到的‘透明人’。   ——这样可以保证三人不会被要剪寻煞气的那个对象反顺着煞气,将他们找到。   周昌深知‘李奇’的恐怖,所以才要先结这剪刀阵,正是因为看中了剪刀阵可以暂时剪去三人身上的煞根。   煞根剪去以后,香火绕身。   香火不灭,则自身就仍处于‘无来无去’的状态。   否则就会‘原形毕露’。   是以杨瑞严令石蛋子观照自身香火的情况。   杨瑞之后又走到‘许向飞’跟前,在他脚下也插了一炷香。   这个人的死活,众人并不在意,但也不能叫此人变成了他们的突破口。   “四条狗便不用香火护身了。”杨瑞走了回来,如是说道。   肖真明出言解释:“那四条狗此时就是‘剪刀阵’四角的阵柱子,要是咱们身上的香断了,那阵柱子肯定也会跟着塌了,有没有香火护身,于它们没有任何意义。”   “明白了。”周昌点点头,看了看左右二人,“先从我开始?”   “嗯,从你开始吧。”   两人都答应了。   既如此,周昌也不扭捏,他捏着那柄表面起了一层白霜的铁剪刀,口中念念有词:“天皇皇,地皇皇,铁剪分金定阴阳,刀口开,乾坤筛……”   念过一遍剪刀寻煞咒,周昌内心自生触动。   他将剪刀刀口张开,围着自己周身,开合剪刀,好似在剪除身上缠绕的甚么东西。   随着他的动作,剪刀开合之间,发出‘沙沙’、‘沙沙’的好似剪断毛发一般的响动,他身上的煞根被手里的剪刀不断剪断。   直至剪刀最终开合之时,不再有那种好似剪到实质之物的声音与感觉,周昌将剪刀对着不远处的石蛋子,再次开合剪刀。   这一次,又有好似剪除毛发一般的声音响起了。   看着周昌动作的杨瑞、肖真明,俱是面有异色。   ‘剪刀寻煞科’能否施展成功,全凭端公个人的‘灵感’。   剪刀阵亦然。   且此阵的成功率,只会比剪刀寻煞科更低上很多倍。   两人本来抱定了一次不成,需要三人轮流尝试十数次才能施展成功的心思。   却未有想到周昌一次就将事办成了。   这肯定得是受了三圣祖师照顾才有的好运气。   周昌此时作为主阵人,剪除了石蛋子和许向飞身上的煞根之后,便把剪刀交给了杨瑞,杨瑞像周昌那样,也念了一遍咒语,剪除自身煞根,最终将剪刀交由肖真明,自行剪除身上煞根。   如此仪轨,重复做过三遍。   确定煞根未有再生,而香火缭绕在几人身周,隐隐令几人的身形在月光下,都有晶莹剔透之感的时候,周昌从肖真明手中拿过铁剪刀,挂在自己腰间。   他转而盘腿坐在地上,面朝着前头三块石垒成的法坛。   点燃法坛上的香烛,将雷霆都司的法印盖在一道黄符纸上,上表三圣祖师——   那三块石头上,忽起了一阵阴风!   阴风中,石头缝里插着的香烛却火光葳蕤,烟云缭绕,丝毫不受影响!   两道恐怖狰狞的脸谱,在阴风中盘旋着,忽隐忽现!   它们即是周昌请到神坛上的俗神——横死枉死二将!   此二将,已经许久不曾收到来自周昌的供奉!   一般这种情况下,二将早就催发神旌,把不供奉它们的周昌,也化作乩妖了——然而周昌此下伸出新现世中,此间无有飨念,它们纵然掌持神旌,也无能将威能透发到新现世来。   是以只能在坛上神色变幻,狰狞嘶嚎,却也拿周昌无可奈何。   “回去以后,第一次开坛的时候,先召三圣祖师。   “挡一挡它们的势,再把供品摆足了给它们。   “它们的气也就消了。”杨瑞看着周昌坛上情形,便出声提醒了对方一句,“这么多年来,下阴矿回来的人,都是这般处理,不用担心。”   肖真明也点点头,对杨瑞的话表示附和。   其实周昌也并不担心,他如今手上掌握一道‘瘟丧神传承符箓’。   回归旧现世以后,此神借助飨气催化,演化进境必定极快。   他也想看看,旧现世的俗神,和新现世的神灵究竟有什么不一样。   二者之间,到底能不能争斗个旗鼓相当,分庭抗礼?   二将脸谱变化了一阵,又自坛上隐去。   周昌这时,将那方‘庆坛法印’搁在了法坛上。   身后,杨瑞、肖真明各将一只手搭在他的身上。   他们各自体内流转的飨气,顺着手臂流淌进周昌的躯壳中。   周昌先是闻到了一阵浓烈的狐臭味——这是来自于杨瑞的飨气,杨瑞久修《仙书》,对于借飨念变化黄狐子之法,最为精熟。   狐臭味过后,便是一阵焦糊味。   这阵焦糊味,自然是来自于肖真明。   其人传承‘赫赫雷坛’,出自梅山法教,对于种种阴雷多有涉猎,雷击之物,自如火烧一般,会有这种焦糊气味。   周昌感知着二者传递过来的飨念的同时,二者短暂与周昌飨气交感,亦感应到了周昌飨气的气质。   ——杨瑞眉头紧锁,面庞忽然通红。   好似猛火烧身一般的通感,沿着他的手臂,传遍他全身!   这是孽气大火带来的感觉!   哪怕孽火不曾触碰杨瑞分毫,依旧叫他深觉难以忍受!   而此般恶火烧身的感觉后,又有一种幽冷却混乱的感觉,传递到了杨瑞身上,那种诡异的感觉,甚至影响了杨瑞的影子,令杨瑞身后的人影,一瞬间被劈开,分裂成了四道!   这种诡异感觉,来自于周昌体内的鬼神骨灰。   “诡仙……”   肖真明喃喃自语,他被两种感觉交替侵袭着,感受更为浓烈。   他看不懂前头盘坐的周昌。   “呼——”   周昌承接着二人体内的飨念,朝着法坛上的庆坛法印,张口吐出一道五色斑斓的飨气——   这股飨气,被四下的风一吹,首先消散了四成。   若不是周昌立下了神坛,新现世的风这一下吹刮,就能把他吐出的这口飨气,全都吹灭个干净!   新现世里,没有飨气依附存在的‘根脉’。   此间不似旧现世那般,万物万类皆可自生飨气,皆是飨气的根脉。   所以飨气一脱离周昌的躯壳,立刻消散近半。   剩余的那些飨气,扑在了庆坛法印之上。   此印究竟是否与‘李奇’相关,只看飨气浸润之下,它会呈现何种反应了!   肖真明也紧紧盯着那枚羊角小印。   他在这里,费尽心血,收集了好几方类似的法坛印信。   如今只要证明一方印信确有神异,那他收集的那剩下几方印信,内里大概率也会有牵连神异的印信——此般神异,哪怕只得一种,也不枉费他这般煞费苦心了!   飨气源源不断扑在庆坛法印上。   那方法印纹丝不动。   所有扑在其上的飨气,皆如泥牛入海,全被它吸收个涓滴不剩。   这种情形,已经说明了这枚法印的异常。   三人见状,眼中都有亮光闪烁,更不敢放松对此物投注飨气。   如此飨气浸润了约莫十来分钟,周昌身后的两人都快要支撑不下去的时候,坛上的‘庆坛法印’陡然间颤动了起来!   它颤抖的幅度极小。   然而,伴随着这枚羊角小印的颤动,在它上方的黑暗半空中,则跟着扭曲起一层层波纹!   那些波纹疯狂叠加着,聚合着,骤地集成一道五指张开的漆黑手掌印!   这道掌印中,不见掌纹。   唯有两扇门,紧紧闭锁着,朝向周昌等三人。   那两扇门顶上的门额上,画着四柄冲天而起的利剑。   ‘瘟丧神传承符箓’的符头,也与匾额上的四道剑形印记一模一样。   “这门……”肖真明看着漆黑掌印出现,又见掌印中心显出两扇大门来,顿时激动不已,“门后莫非就是‘庆坛’?   推开此门,即得坛上种种鬼神、传承、秘法?”   不论民间哪个教脉,只要立得起神坛的,一般都会着重经营神坛。   所以坛中往往留有种种神异。   肖真明一见此门,就猜测门后乃有神异,倒也是一种正常反应。   “谁来推门?”   周昌见他如此激动,便没有主动推门,反而与两人协商了起来。   其实他内心明白,除他之外,另外两人大概率是推不开这扇门的。   以及,门后有甚么东西,他心里也有个大概的猜测。 第219章 瘟丹   周昌转身看着身后二人。   在他目光之下,杨瑞首先撇嘴嗤笑了一声:“谁推门又有甚么所谓?   “你推开门,坛上的东西,咱们也是见者有份。”   肖真明虽然神色激动,但好在情智总是清醒的。   他也摇了摇头,向周昌说道:“这方法印虽经了我的手,但它如今就是你的东西了。   “这是你的东西,推开这道门的人,便只能是周兄弟你自己。   “不过周兄弟你得小心,你先前说过,这道法印可能和李奇有关,门后说不定留有李奇的某些手段。”   肖真明倒也坦然。   周昌见状,点了点头:“那便由我来推门。   “门后若有宝物,咱们见者有份,共同分润。   “门后如有凶险,咱们也同舟共济,共同承担。”   说完话,周昌转回身去,面对着半空中五指张开的那只漆黑手掌,目光落在手掌中央的那两扇门上。   李奇以神魂下涉此间阴矿之中,不知因何缘故,三魂七魄之中丢失了一道主魂。   并且还有许多关键记忆,跟随那道主魂一齐丢失。   他在此间行走多年,在许母身上打开‘鬼门关’,便是试图从鬼门之中,找回自己的主魂。   李奇不知自身的那道主魂究竟去向何处,只隐约感觉此魂躲藏在一道并不存在于现世的门后。   而其首先想到的、并不存在于现世之中的那扇门,即是‘鬼门’。   但是,如今周昌亦发现了一道并不存在于现世中的门。   此门门额上四道冲天而起的剑形印记,与李奇留给许母的那道符咒符头、瘟丧神传承符箓的符头都极为相似。   只是李奇画下的那道符头,比门额上的刻印多出了一道横杠。   这便使得这道门,好似愈发与李奇有所牵连了。   周昌因为掌握瘟丧神传承的缘故,内心更隐约感觉,自身才是此间唯一可以推开这扇门的人。   不论成与不成,总须做过才知。   他随后抬起手来,按在了那道门上。   手掌按在门上的一瞬间,那道漆黑掌印之上,始有掌纹横生!   显映于漆黑掌印上的掌纹,竟与周昌的掌纹分毫不差,一模一样!   “嗡……”   紧跟着,周昌听到了一阵好似厚重门板被推转开的震动声。   震动声渐渐消去的时候,他手掌按在的那两道门间,亦徐徐浮显出一道裂缝。   漆黑裂缝中,低沉呢喃声断续传出:   “吾已被‘道鬼’所趁,存世不久矣……”   “三教之中,凡名列‘封神榜’上者,皆为道鬼所趁,真灵磨灭,不过徒留鬼尸横陈于世……”   “如此百千年后,截教阐教,焉能驻世?”   “若有幸得遇截教后辈,则可洞开此门。   “门后真灵遗蜕,截教心印,尽赠于你……”   周昌听着这断续声音,转而去看身后的杨瑞、肖真明。   但二人神色不见有丝毫异样——显现从门缝里传出的那个声音,他们根本就不曾听到。   他们的注意力全在这两扇即将敞开的门扉之上!   可比之行将敞开的门扉,周昌更在意的是这段传入他心神间的声音!   依这个难辨男女、中平无情的声音所说,门后那位,被所谓‘道鬼’所趁,已然命不久矣——门后发声这位的身份,周昌猜是李奇的一道主魂。   照此言语来看,难道是李奇真灵被道鬼所趁,已经活不了多久了?   那现在在外游荡的那个李奇——莫非就是所谓‘道鬼’?   再者,此人称三教之中,凡是位列‘封神榜’上的人,真灵都会被道鬼盯上,继而侵染抹杀,天地之间存留的,不过是真灵陨灭后的一具具‘鬼尸’。   封神榜,又是何样事物?   它与周昌曾经见过的‘灾殃榜’,听过的‘坏劫榜’、‘不可知之榜’,又有怎样的关系?   周昌脑海之中,一时念头纷纷。   门后传出的那个声音,透漏出来的消息,原本就不是他这个层面的小人物所能探知得到的。   然而阴差阳错之下,他推开了这道门,反而获得了这样一番消息。   按许向飞所说,李奇丢失了一道主魂,及至许多关键记忆。   如今门后的真灵遗蜕,若是李奇主魂的话,那么其或许承载了诸多记忆。   得到那些记忆,或许能探知到过去发生过什么!   眼下种种谜团,亦能被解开!   “嗡……”   门后声音沉寂了,周昌顺势将两扇门完全推开!   伴随着两扇门被完全推开,几人置身的这片天地间,骤起了一阵阴冷至极的大风!   风声呼号!   山间林木哗哗作响!   泠泠月光不知何时,被乌云遮蔽!   石蛋子在这阵冷冽风中缩着脖颈,他看一眼手中把持的线香,陡然见到——原本极其缓慢燃烧的线香,此刻在风里加快燃烧,几个呼吸之间,就烧没了一个指头那么长的一节!   石蛋子一下瞪大了眼睛,冷汗爬满后背!   他连忙临近周昌三人那边,想要出声提醒。   好在三个人反应比他更快——   杨瑞抖掉了香灰,用手护住通红的香头,一面紧盯着那两扇洞开的大门,一面出声说道:“得抓点紧了!   “看来这回打开的庆坛里,有了不得的东西,应该就和那个李奇仙师牵扯极大!   “这会儿就有奢遮人物察觉到庆坛敞开了,他在设法寻咱们得煞!   “剪刀阵挡不了多久,最迟一刻时间,咱们就得扯呼!”   杨瑞说话间,挂在檐角的那一串串铁剪刀,也被风吹得不断交错开合着,顿时,叮叮当当的声音响了一片!   肖真明感受着四下来去的阴风,听着耳边乱作一团的剪刀碰撞声,目光却舍不得从周昌推开的那两扇门间挪开一丝——   敞开的庆坛之中,赫然有一道道鬼神的影子伫立!   这些鬼神,曾为这座庆坛主人的左膀右臂,但在今下不知因何缘故,它们干枯得只剩下一道道影子了。   哪怕只是一道道鬼神留影,它们亦散发出了如渊海般深沉而幽寂的气息!   此般气息,令肖真明沉浸其中,几乎不能自拔。   “怎么都枯了?   “无人供养,鬼神也脱坛而去了?   “可若是已经脱坛而去,为何偏偏要留下这一道道影子?”   这样的事情,肖真明无法理解。   一个法坛之中,往往留有主人的玄秘传承,及至其毕生心血供养的一道道鬼神。   此般鬼神,并非不能为后来人所利用。   旧世人忌惮俗神,不愿接触俗神,以免一步行差踏错,成为俗神神旌下的乩妖。   可是自人们发现阴矿的存在后,神也分俗神与神灵。   新现世的神灵,迥异于旧现世的俗神!   它们完全为人所用,亦不会毁伤主人!   而且,法坛上的鬼,多是掌坛者拘押、磨砺、养育了不知多少年的鬼,它们有时也被称作‘家神’、‘家仙’,更能代代传续于家族之中,供后辈驱使。   这些鬼类,运用起来较为安全,就好像周昌的‘獒赞本’一样。   肖真明的神坛上,便不曾供奉俗神,只养育着赫赫雷坛家传的几道家神。   凭着几道家神,他们行走江湖,也是轻松了太多。   然而,如今肖真明所见的庆坛之上,鬼神影子众多,如林木般遍及坛上。   这些鬼神,哪怕只有影子,气息依旧恐怖森然!   肖真明首先感知到了这些鬼神的气息,心中一时兴奋,自觉哪怕只得其中一二成分润,也是受用不尽了,可当他真正察觉这些鬼神只剩下影子留于坛上的时候,又难免大失所望!   只剩许多鬼神影子,便说明鬼神传承已经干枯,如此一来,即便兼并了这座庆坛,也无济于事了。   坛上鬼神影子,将随着法坛敞开,于外界发生交通之时,一瞬间灰飞烟灭!   时下情形,也正如肖真明预见的那般——   随着两道大门敞开,门中诸多彻底‘干枯’的鬼神,被阴风一吹,刹那化作了漫漫烟尘!   这滚滚烟尘扑出门户,扑过周昌的身形,便瞬间没了影迹!   这个刹那,周昌猛然间感觉到,有一道道迥然不同的鬼神骨灰随烟尘漫入他身后的恶生灵影子内——其中最为强横的两道鬼神骨灰,流转在他体内,在一个呼吸之间,就灭去了他体内的最后两道阳脉!   只是瞬息之间,他已然灭绝身内六阳!   接下来,只要洞开身外三阴,便是彻底修炼成了绝九阴之境!   而比此更大的收获,乃是在这瞬间间,足足有数十道鬼神骨灰,尽皆融入了化作他影子的恶生灵之中!   恶生灵形体之间,如今已经充斥海量鬼神劫灰!   如此数十道鬼神劫灰与恶生灵相融,恶生灵表面上看似无有任何变化,但在将来周昌孕育诡影之时,此下积蓄的这众多鬼神劫灰,都将会成为诡影的养料!   更何况,今下恶生灵只是表面上无有任何变化。   实际上,那些鬼神劫灰在它体内纵横交织,逐渐聚结成了一颗漆黑的丹丸。   那颗丹丸,虽好似实物,性质却与人的魂魄更为接近。   丹丸上,偶尔会浮显出一个个无法描述的‘文字’。   周昌感知到那些文字的瞬间,就明晓了其中涵义。   每一个文字,都是一个鬼神的名字。   这颗漆黑丹丸,名作‘瘟丹’。   正是李奇真灵遗蜕所化。   ‘瘟丹’顺着恶生灵漆黑阴影,悄无声息地游入周昌的灵异波纹之中。   随着周昌的灵异波纹,归入他的躯壳之内。   这时间,周昌感觉自己双手掌心里,好似有甚么东西在徐徐蠕动着。   他摊开掌心,低头一看——   便见双手间的掌纹扭转着、变化着,须臾化作四道冲天而起的利剑。   这四道利剑似的掌纹,瞬息间似乎截取来了甚么!   在此以后,周昌的掌纹又复归正常。   他心知肚明,自己已然受得‘截教心印’。   如今,可以算是三教末法之世的一名截教弟子了。   周昌暂时没有去管那驻留在自己体内的‘瘟丹’,他的目光再次看向了那两扇敞开的门口——   承载这道门的漆黑掌印,被阴风逐渐摧灭。   但这两扇门,丝毫未受影响。   门后,一片漆黑,似乎再无他物。   但周昌等三人仔细搜寻,却发现,在门口那一片漆黑里,似乎还有些微光亮。   三人集聚目力,往那黑暗中隐约的光亮看去。   他们看到,黑暗中隐约的那道光亮,其实是一道散发着红光的裂缝。   一只惨白的手掌伸进了裂缝里。   那只手掌无力地耷拉着,如同死物。   然而,在周昌等三人的目光注意到它的同时,即有一条条黑色的血管从惨白手掌皮肤下暴凸而起!   那只手掌紧跟着扬起,五指张开!   掌心正对着周昌他们这边!   没有掌纹的掌心里,赫然生着一只血红的眼睛!   污血从那只血红眼睛里不断流出,它死死地盯着两扇门外的三人!   “关门!”   杨瑞话音未落,周昌已经伸手过去,猛然间那两扇敞开的庆坛之门闭锁了!   “轰隆!轰隆!轰隆!”   然而,两扇门随着就此闭锁,但开始不断地震颤起来!   红光浓郁得好似血浆般,从门缝里滴落,随着四下盘旋的阴风,溅在周围众人的脚下,将在场所有人的阴影都涂抹成如血浆般的红色!   这个时候,几个人手中线香的燃烧速度反而慢了下来。   被绑在酸枣树上的许向飞,看着自己变作血红一片的影子,惊悚地狂叫了起来:“厌!厌!厌!”   “父亲来了!父亲来了!”   他口中的父亲,显然就是那个周昌久闻其名,未逢其面的‘李奇仙师’!   “呼!”   周昌霍然站起身,与杨瑞、肖真明交换了个眼神。   杨瑞将石蛋子招呼过来,护在身前。   众人脚下的阴影愈来愈红,那红光好似岩浆般沸腾了起来。   一种不安的感觉在众人心底萦绕着。   谁也不知道李奇是否真正发现了他们?   更不知道,李奇何时会出现?   这时候,众人脚下的红光,一瞬间朝对面荒屋的堂屋门后汇集而去。   红光钻进堂屋门后。   “吱呀……”   堂屋门徐徐打开,走出来的,却是个脑袋被刀砍掉一半的女人。 第220章 厌神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此下这浓重的黑暗里,显得分外惊悚。   几人一听到声音,两条胳膊上就浮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周昌等人抬目朝声音发出之处看去,正看到了脖颈被砍断了大半,仅留少量皮肤与血肉还连着身体的女人。   那个女人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裙子,裙子的双肩、前胸上,都被血污染黑。   它双手向前伸着,像是个无助的盲人一样,在黑暗中摸索着前进。   它的头颅耷拉在胸前,满头长发随着它的脚步不断甩荡。   “这只鬼……”   肖真明眼神惊惧,首先垂目看了一眼自己手上的线香,线香缓缓地燃烧着——似乎没有受到今下环境的影响。   线香正常燃烧,正说明自身的煞气并未被敌人寻得。   可眼下突然出现的这只鬼,又该作何解释?   那从他们脚下影子里浮漾而起,投向荒屋门后的红光,又究竟是什么?   正是那些红光,导致了这只被砍断大半脖颈的鬼的出现!   “我们各自身上的煞根已被剪除,今下线香未有断灭,说明我们并没有暴露。   “这只鬼,是从‘门后’来的。   “它主要是来这里寻找咱们的影迹的。”周昌缓声言语着,语气平淡如水。   他转眼看向被绑在酸枣树上的许向飞,方才惊悚狂叫的许向飞,此时低垂头颅,一副瑟缩畏怯的模样。   周昌转回头来,看着那被砍断脖颈的女鬼在荒屋周围走动起来。   这只鬼,确实没有主动接触在场众人的意思。   确实如周昌所说,它好似未有发觉在场众人,只是在周围走动找寻着甚么。   几人心神稍定。   杨瑞这时道:“那道庆坛门户之后,乃有一道裂缝,有只手掌试图伸进庆坛之中,寻找甚么——应该就是那只手掌的主人,使我们各自脚下飞腾红光,引来这只女鬼。   “那只手掌的主人,莫非就是李奇?”   “是。”周昌没有迟疑地给出了回应,“看来李奇如今已停止对‘鬼门’后的搜查。   “他找到了自身遗落之物所在的正确地点。   “只不过仍旧是我们抢先一步,打开了庆坛之门。   “接下来,他的目标便是抓住咱们了。   “李奇擅长造瘟行疫,此般病疫,又被称之为‘厌’。   “他使我们脚下飞腾起的那道道红光,就是‘厌’,造化厌气,聚而成鬼神——眼下的这只女鬼,便是一头厌神。”   ‘瘟丹’在周昌体内徐徐转动着,内中保留的、来自于‘李奇真灵遗蜕’的海量记忆,随周昌念头闪转,而一丝丝渗出,被周昌消化吸收。   周昌因而清楚,那突然显现的红光的根源来历。   他如今已不需要许向飞为自己解说,也对李奇各样手段殊为熟悉。   先前耸立于庆坛之中,已经干枯成一道道影子的鬼神,便是从前真正的李奇留下来的道道‘厌神’。   李奇真灵遗蜕之中,铭记着一门‘发燥幡’的神通。   此种神通,可以将自身念头分化于万般生灵之中,考评生灵善功与罪责,其中罪恶众多者,则被李奇念头携裹,于身后栽下‘厌根’。   而后厌根形成诸不可说之‘厌名’,记录于一面‘天性大恶,罪无可赦’的罪人之皮制成的旗幡上。   此后李奇每日转动念头,厌根日长一寸。   长至九寸之时,对应之人,皆得瘟病,则瘟病中受得不同惩罚。   或因病而死,或因病而手足瘫痪,或仅是轻微咳嗽。   病发之后,九寸厌根各成厌神,悉数回归‘发燥神幡’之中。   李奇操纵一道‘发燥神幡’,便相当于操纵百十鬼神为己所用!   这门神通,乃是李奇浸淫时日最长的神通。   而这道留存于真灵遗蜕记忆中的神通,现世里的这个李奇同样掌握着。   它运用得更为熟练。   不须考评生灵善功罪责,直接就能在生灵身上造出厌神。   凭借这一手神通,现世李奇不知造化出了多少头厌神,所以他的那道发燥幡,才叫许向飞都记忆深刻,曾与周昌几次提起过。   “我们各自煞气暂消,这个李奇不能通过煞气来寻得我们的影踪。   “但我们毕竟是真实存在于此地的人,它只要确定了方位,设法投来手段,便能在此间顷刻造出厌神来。   “如此过不了多久,厌神不断摸索之下,总会找出咱们的影迹。   “接下来,李奇本尊便会循迹而至。”周昌如是说道。   而现下的变化,也印证了他的说法。   ——被砍断脖颈的女鬼已经摸索去了远处,并未发现近在咫尺的周昌等人。但山林里的这几座荒屋里,开始频频有红光如血浆涌动。   一头头厌神,接二连三地从眼下的这些荒屋中走了出来。   它们身上保留着生前所受的致命伤势。   穿着发黄背心的中年男人,面部五官像是被铁锹重重地拍击过,五官扭曲,遍布血污;   连着农药桶子的药管,缠在穿灰夹克、解放鞋的老人脖颈上,他双目暴凸,舌头耷拉在嘴唇边;   年轻的女人浑身皮肤泛白,她身上没有明显的伤势,只是口中不断吐出刺鼻臭味的污血。   ……   众多的厌神徘徊在这片山林间。   有些厌神,甚至就与周昌等人擦肩而过。   阴嗖嗖的风盘旋在众人后脖颈上。   肖真明观察着这些死状恐怖的厌神,低声说道:“这些厌神,看起来也不是凭空而生,似乎与这片荒屋存在着某些联系?”   “正是如此。”周昌点了点头,他也发现了些丝端倪,“我当时搜索这处地方的时候,顺便了解了一下这处地方从前居住在这些荒屋里的人。   “眼下这些不断出现的厌神,有几个的形貌,就与从前在此间居住的那些人分外相似。   “但那些人如今大部分都还活得好好的,纵然有已经过世者,也不是这些厌神呈现出来的种种死法。   “厌神,本就是造出来的鬼。   “全凭造厌之人心念变化而成。”   “我们现在这里站着不动,这些厌神一时半会儿也发现不了咱们。   “但李奇既然发现这个地方,他焉有不来看看的道理?   “这会儿那个李奇,说不得已在路上了。”杨瑞拉着石蛋子,皱眉说道,“但咱们一旦动身,剪刀阵一破,众多厌神,顷刻就会找着咱们。   “届时便是陷在这些厌神的泥沼里了。这该怎么办?”   杨瑞说完话,便和肖真明一同看向周昌。   在场四人之中,周昌也仅比石蛋子年纪稍长了几岁,论各方面的应对经验,他比不上杨瑞和肖真明。   可当下他却是这个小团体中的主心骨。   他也当仁不让:“这些顷刻之间造就的厌神,就好似纸老虎一样,看着骇人,其实一戳就破。   “我们眼下其实只有一条路可走——就是动身脱离此处,谁敢阻拦,便杀了谁。脱离这处地域之后,行至渺无人烟之处,再把这些无根的厌神聚集起来,杀个干净。”   “那好。”杨瑞干脆点了点头。   肖真明则神色犹豫:“如能脱困,又何必再招惹这些厌神?”   周昌看了肖真明一眼:“脱困之后,肖兄去留,我不过问。”   “我自是要与你们同进退的。”肖真明马上改口。   “那便动手?”周昌摩挲着拇指上的骨扳指。   几人都点了点头。 第221章 小人厌,花翠姑(5K,1/1)   寂静山林间,三五座荒屋耸立在黑暗中。   荒屋檐角下垂挂的剪刀被阴风裹挟着,碰撞交错,发出叫人心里发慌的响动。   四下里,有不少人影来回走动着。   他们似乎在找寻着什么,又似乎只是茫然地在此间打转。   这些走动的人,倒也难得地为这片寂静的山林间,平添了几分活气。   然若稍稍留心观察这些人的行止,便又难免会觉得诡异。   细想下,又会深觉恐怖悚然了。   有的人肩膀上没了头颅,有的人浑身鲜血淋漓,有的人面相僵硬,不似活人……   在这寂静山林间,来回走动的这些人,竟全都是鬼!   此时,周昌一众便被这众多的厌鬼团团包围着,不时与死状凄惨的厌鬼擦身而过。   杨瑞师徒、肖真明哪怕已被周昌说动,决意动手突出重围,更相信周昌所说的——这些厌鬼,不过是李奇一时造化而成,它们远远不像是表面上看起来的这般恐怖凶险,其实个个都好似纸老虎一样,一戳就破。   可真正面对这为数众多,并且还在不断增加的厌鬼之时,几人也难免心头发寒!   “东南方的厌鬼分布最少,我们往这个方向去。”   周昌仔细观察一番,开口说道:“待会儿,我收拢分布在四下的獒赞本,令它们诱引厌鬼。   “这四头獒赞本,乃是剪刀阵的阵柱子。   “虽然它们脱离四角,剪刀阵也会顷刻破碎,咱们各自的煞根遮掩不住,跟着就会‘现出原形’,被周围厌鬼所察觉。   “这时候不要有分毫犹豫,立刻往东南方突围就是。   “大家有什么手段,就使什么手段,莫要被厌神拦住了。”   几人各自点头应下。   随后,周昌的目光在那瑟缩在酸枣树下的许向飞身上停了停。   他得到李奇真灵遗蜕,对于现世间行走的这个李奇的熟悉,已然超过了许向飞。   从这个许向飞口中,大概率也再得不到甚么有价值的消息。   但他仍得将许向飞带走,不能把他留给现世的李奇。   盖因许向飞与周昌有过接触,已然了解到周昌的身份形迹。   许向飞留在这里,被现世李奇抓到,那李奇顺着这条线来,找到周昌也就不在话下。   今下就彻底暴露身份,于周昌不利。   周昌一念转动,骨扳指里立刻流淌出一缕缕极细微的气息。   驻留山林四处,作为‘剪刀阵’阵柱的四道獒赞本,立生感应!   “呼啦!”   原本寂静的山林间,骤然响起野兽穿林过叶的声响!   四道獒赞本,依附着那四条狗,往荒屋这边狂奔而来!   黑暗里,霎时亮起一双双绿油油的眼睛!   猎犬们呼哧呼哧地喘着气,一在此间显身,顿时就将徘徊此间的诸多厌神吸引了过去!   厌神化作一道道阴影,在四犬周遭盘旋呼啸!   四条大狗竞相扑咬那些纵地窜天的阴影,往往按住一道阴影,几下撕扯之后,便能将一只厌鬼彻底杀死!   正如周昌所说,当下这些厌鬼,不过是纸糊的老虎,一戳就破!   “走!”   这个时候,亦有一些厌神向聚在一处的周昌等人看了过来。   剪刀阵随着阵柱子离散,已然分崩离析。   周昌一众人身上的煞根,再次生发出了煞气。   他们的行迹已然掩藏不住了。   见到前头那个脖颈断裂大半的女人,摇晃着挂在胸膛上的脑袋,伸着双臂,朝自己直冲而来,周昌不曾犹豫一丝,随手掷出了吊死绳。   染血的黑黄绳索一接触到那只厌鬼,便直接化作一道铁鞭,将之抽成粉碎!   周昌拎着绳索,朝东南方向快速移动!   身后众人赶紧跟上了他,也学着他那样,各施手段,杀死靠近过来的厌鬼!   杨大爷身上飘散出一股浓郁的狐臭味,他脚下的影子像是一块蒙着好多大耗子的黑布,那块‘黑布’不停地鼓凸着,随着杨瑞嘴里含混不清的咕哝声,即有一只只漆黑的黄狐子阴影,飞快地投向四周聚拢过来的厌鬼。   这些‘仙家’,一接触到那些厌鬼,顷刻间消融无踪。   反观那些厌鬼,一个个改换了方向,都朝远离周昌等人方向奔走。   它们走远了,一个个或是以头撞树,或是把自己吊在树上,以各种各样的方式‘自杀’!   从杨瑞影子里奔出去的仙家,令那些厌鬼自杀后,又回到杨瑞脚下的影子里。   肖真明的手段,比杨瑞更为直接有效。   他朝掌心吐一口唾沫,道一声‘阴雷聚’,就用手掌拍打那些靠近过来的厌鬼。   手掌每一次落下,便有一只厌鬼四分五裂,烟消云散。   四犬匆匆跟在众人身后,将许向飞拖拽着,跟上周昌的队伍。   看着数量飞速减少的厌鬼,肖真明的眼神难掩兴奋:“这些厌鬼,比之此间的普通鬼类,还要孱弱许多。   “若我们全力施展手段,不用多少时间,就能将这些厌鬼格杀在这片山林之中!”   周昌听言,摇了摇头。   他未与肖真明解释什么,只是推了对方一把:“赶紧走。”   厌鬼神之法,全凭主人对生灵的善恶考评。   此般神通之中,厌神厌鬼乃是赏罚的使者,杀死这‘赏罚使’,无疑是犯下了更深重的罪孽。   如此,其人自生出的‘厌根’只会越发茂密。   厌根越是茂密,再生出的厌神,无疑越是恐怖。   当下肖真明自觉杀鬼杀了个痛快,没有注意到外物变化,但周昌隐约感觉到,山林间的环境越发冷寂,本是盛夏时节,却渐渐冷得像是深秋一样。   天上月又从暗云后露出了头,月光倾照下来,映出满地寥落的影子。   那些草木影子,一时随风摆动,时而像是一个个晃动的人影,一时又恢复原样。   众人在林间狂奔,那些厌神也未被他们甩脱。   随着他们越发深入林中,至于人迹罕至之地时,身后虽仍有厌神跟来,但被杀死的厌神,分明未有再生了。   厌神依附在活人身上,愈是活人多的地方,愈能造化厌神。   而此间人迹罕至,厌神自然无法再被造化而出。   几人停留在土坡的高处,看着稀稀落落七八头厌神追了过来,他们脸上却没有甚么笑意。   阴冷而不祥的感觉,如今几人俱已经感应得到。   他们看似能杀死这几头明面上的厌神,但也无法抑制各自厌根的生长。   周昌神色如旧,他放出吊死绳,仍旧是不费吹灰之力,便绞杀了追过来的八头厌神。   来自厌鬼的威胁顿时解除,但众人心头却都沉甸甸的,高兴不起来。   “啪!啪!啪!”   这个时候,一阵清脆的拍击声从高坡下的某个方位传了过来。   那声音好像是用苍蝇拍子拍到墙壁时发出的动静。   听到这个声音,肖真明忽然捂住了肚子。   他感觉到肚子里的肠子好像在这瞬间绞缠在了一起,剧痛之下,脸色煞白!   “啪!”   又一记拍击声后,肖真明哇地吐出一口黑血!   在连续的拍击声中,他的胸膛微微凹陷下去,头脸上,更是出现了一道漆黑的鞋印!   “啪!”   那个拍打声似乎就是专门针对肖真明的,每次拍打声落下时,肖真明身上就出现漆黑鞋印,以及随之而来的种种创伤!   周昌循着拍击声看去,看到高坡下那处草丛里,蹲坐着一个瘦小的身影。   瘦小身影背对着众人,似乎是个驼背的老妇人。   它手里捏着一只鞋子,不断挥舞鞋子,在身前重重拍下!   正因为它用那只鞋子,不断在身前拍打着甚么,才导致了这边肖真明身上不断出现种种创伤。   “小人厌神。”   “时有专门为信众‘打小人’的巫婆,巫婆以旧鞋拍打裁成人形的‘小人纸’,口中往往念念有词,拍打在某处,便咒诅某处必生创伤。   “小人厌神由此而来。   “此厌神虽只是自对应生者厌根之中造化,但一旦生成,便游走于生者五脏六腑之中。   “在外拍打小人纸的瘦小老妪,只是此厌神的影子,其真身存留于活人体内,游走于一处,便令活人某处生出创伤,游遍内外周天之后,及至心脉,则活人立死,而厌神飞入发燥神幡之中。”   周昌才辨出这尊厌神的来历,忽然又生感应。   他眼睛看向杨瑞身后——   杨瑞身后,不知何时耸立起了一块墓碑。   那块墓碑上,原本没有字迹。   但此刻有个包着花头巾的女人抱着墓碑哭泣着,那块墓碑上,就渐渐浮现出了一个‘杨’字。   这个‘杨’字显出来的刹那,杨瑞就一下坐倒在地,眼神变得浑浑噩噩!   他脚下的影子里,那些方才还在欢快蠕动的黄狐子,此下瞬间都没了动静!   原本鼓凸起来的黑影子,如今又变得干瘪。   花头巾的女人这时似是感应到了周昌的目光,便将头转过来,露出半截尖尖的下巴,紫红紫红的嘴唇,嘴唇里,吐出一道漆黑的蛇信子。   “花翠姑。”   “黄仙家伴生人而显形迹,花翠姑则常游走于墓地阴晦之处。乃黄大仙之‘仇仙’。”   “此厌神依对应生人之禀赋而生,抱墓碑而哭。   “无字碑上彻底显出对应人之名姓时,则对应生人顷刻就死。”   转眼之间,杨瑞、肖真明各自滋长的厌根,已然长成了恐怖的厌神。   两道厌神一生,几乎都是直逼两个活人的要害!   杨瑞被‘花翠姑厌神’盯上,《仙书》引来的那些仙家都被克制住,不敢有丝毫动作,他自身的姓氏落在那块无字墓碑上,便叫他神智都开始不清醒起来——在周昌目下,杨瑞的神魂已经有小半脱离躯壳,渐渐的‘魂不附体’了。   而‘小人厌’直接长在肖真明的体内,到处游走。   它每游走过一处,便会令肖真明自身多出一些伤势。   连同那四条大狗,此时它们的影子不断延长进漆黑的野林子内,野林子中有咀嚼的声音不断响起,四条大狗都夹着尾巴,瘫在地上,屎尿齐流,嘴里开始吐白沫了——这是面对狮虎一类的猛兽时,弱小动物被吓住,自生出的一种反应。   是以,野林子间必然聚集着四只狗儿的厌根造化出的狮虎之类的厌神。   不过狮虎厌神只影响了四只大狗本身,却并未影响寄附其上,真正做下杀伤厌神这些事的獒赞本。   这却不知是何缘故。   眼下也唯有石蛋子和周昌的厌神暂未生出。   石蛋子在杨瑞照拂之下,根本就没有出手对付过方才那些厌鬼,他此下纵有厌根,厌根也必定稀疏,生不出甚么恐怖的厌神来。   而周昌体内有‘瘟丹’镇压。   造厌之法,在他这里暂时行不通,但要是真正对上现世的那位李奇,一切就未可知了。   旁边的许向飞身体打着摆子,脸色骇恐,频频转头观望四下。   瘟丧神阿西是伴随他一生的噩梦,继父则是他身后不断追迫着他的恶鬼,他从未摆脱那道恐怖身影,对李奇充满了既深深畏惧,又十分崇拜的情绪。   周昌要带他离开的时候,他也没有挣扎。   看来也是对继父的畏惧,更多过了崇拜。   “这才是名列神幡上的厌神……   “你对付不了,你、你不如直接投降了吧……继父这么下功夫找你,他、他抓到你,肯定也不会杀你,说不定、说不定会赏识你,收你做徒弟……”   许向飞眼神疑惧,声音颤抖着说道。   “你那位继父,看来是很喜欢收徒弟?”周昌问道,“他如今有几个徒弟?”   “五个……”许向飞吞着口水答道。   周昌点了点头,不再理会许向飞。   他走到肖真明身边,向神色痛苦的肖真明问道:“还能坚持吗?”   听到他这个问话,肖真明震惊茫然地看着他。   肖真明当下的境地极不好受,这般情况下,周昌还问他能不能坚持?这般坚持下去,又有什么意义?   “你和杨大爷各自的厌根,生发出了对应的厌神。   “今下这厌根还未完全‘发’出来,我现下出手,纵能解除你们的痛苦,甚至杀掉依附在你们身上的厌神,但厌根并未除尽,用不了多久,被杀死的厌神还是会再生出来。   “所以我问你是否还能坚持?还能坚持多久?   “尽量坚持得久一些,我才好把你们身上的厌神连根拔除。”周昌出声解释道。   肖真明嘴唇泛白,闻声点了点头,表示理解了周昌的意思,继而道:“我感觉体内五脏六腑……尽是创伤,怕是坚持不了太久了……”   “那般创伤,恰如一根根楔入你脏腑之中的钉子。   “此时灭杀厌神,虽能解你之痛,但也只是剪除了暴露在外的钉子,楔入脏腑内的钉子,尤有残留,下次发作,必定更为凶险。   “不过,你若觉得实在坚持不住,我现下可以为你灭去厌神。   “接下来只能多多观察,一旦发觉厌神有再次发作之相,再看能否及时处置了。”周昌与肖真明实话实说。   肖真明沉默着,脸色变幻。   片刻后,他深吸一口气,蹲坐在地上,向周昌问道:“那我须坚持到什么时候,方能把厌根彻底发出来?”   “你真觉得自己只剩一口气,马上就要死了的时候。”周昌回道。   “若是把握不住时机,我岂不是会真正死去?”肖真明大为震惊。   “断然不会。   “你觉得自己快死了的时候,其实离死还远。”   “……”   肖真明抿着嘴思量了一阵,最终看向周昌,眼神笃定:“那我也只好舍命陪君子了!”   周昌笑了笑,从肖真明身边走开,又看了看杨瑞头顶——杨瑞的神魂已有大半脱离躯壳了,待他神魂与肉壳只剩浅浅的牵连时,就可以动手除灭花翠姑这个厌神。   周昌递给石蛋子一个安心的眼神,继而心念一转。   ——他的心识间,七性杂芜之念倏而盘转周身一圈!   这个刹那,石蛋子、许向飞、肖真明都觉得好似有一阵滑腻而冰冷的风从皮肤上掠过,好似蛇类盘绕过他们的身躯!   许向飞猛地瞪大了眼睛。   在被周昌拴在那个杂物间外面的时候,他就生出过这种感觉!   他转脸看向周昌,只觉得周昌的身影都变得朦朦胧胧的,哪怕近在咫尺,都看不真切了。   而周昌自身,则感知到‘凶傩’乘着这七性杂芜之风,站立在了自己身侧。   凶傩那条遍布甲骨文字的右手臂,一时从鬼身上解离,乘风而去,倏而落在那只虎斑大狗身下的阴影里——一层层灵异波纹从那条目前培养度最高的凶傩手臂上散发出,顷刻间就压制住了虎斑大狗的厌神,转而将厌神同化!   凶傩右臂在原地消隐!   在周昌感知里,它已经长在了虎斑犬的厌神头顶。   它疯狂抽吸着厌气,五根手指都因为不断吞吃这饱满的厌气,时而紧攥成拳,时而又猛然舒展!   紧跟着,周昌又放出了凶傩的其他三道肢体,各自生长在剩余三条狗的厌神身上,抽吸厌气,将这四道厌神,当作了养料!   四只大狗身上的厌根已完全生发出来,正适合为凶傩吞吃! 第222章 煞之旗   高坡下。   倒在草丛里,口吐白沫的虎斑犬,忽然摇了摇尾巴。   随后,它四肢挣扎着,站起身,摇摇晃晃地朝坡上的周昌走来。   初开始时,这只大狗走得还是东倒西歪的,但没走出几步,它就恢复了很多,继而由走转为跑动,吐着舌头奔到了周昌身旁,用身躯蹭着周昌的裤腿,再没有一丝被‘厌神’寄生残害的迹象。   凶傩右臂吃光了虎斑犬的厌根,令这只狗儿得以完全恢复。   在此之后,另外三只狗也纷纷恢复,聚集在周昌四下。   四道倏忽而去的凶傩肢体,此刹须臾而归。   周昌运用最多、得以获得最多喂养的凶傩右臂,如今化作黑铁般的色泽。   仿若铁铸的手臂之上,筋肉虬结。   一个个血淋淋的甲骨文字,篆刻在这条右臂皮肤之上。   甲骨文字形成的那些刻痕,仿佛深入到了凶傩右臂的骨骼之中。   透过那一道道凶险的刻痕,周昌仿佛看到有一道道恶鬼在被这些甲骨文字肢解、消灭。   他念头一转——   凶傩右臂陡然见接在了他的右肩后。   长在他右肩后的这条漆黑臂膀,乘着他的心念,忽然拉长作一道漆黑的蟒蛇!   这道漆黑蟒蛇顶端五指怒张,指甲飞长,转眼间,好似化作了五道凌厉的戈矛!   漆黑蟒蛇表面,甲骨文字就化作了一个个或身首分离、或四分五裂、或被剖开肚肠的恶鬼,每一个恶鬼,都代表了远古时代的一种恐怖祭祀方式!   同时间,周昌脚下蔓延出去的灵异波纹,都被凶傩右臂散发出的灵异波纹逐渐覆盖!   凶傩右臂的灵异波纹,正如一道轮转着不断向外劈砍的斧刃,这道斧刃一旦接触到鬼的灵异波纹,就极可能将其之灵异波纹劈开,继而将鬼同化,使鬼作为凶傩右臂的食粮!   一般的小鬼,根本无法抵抗这般灵异波纹的侵袭!   周昌见状,便令凶傩其余各个部位,尽皆接连在了自己身上。   傍鬼完全与周昌身躯接连的瞬间,周昌自身消失无踪了。   他像是披上了这副名为‘傍鬼’的甲胄,被傍鬼牢牢护持在了甲胄兜鍪之中。   如今出现在原地的,就是那个头颅上生有纵横交错之裂缝,裂缝中长满了獠牙,右臂漆黑蜿蜒若巨蟒的‘凶傩’!   周昌的种种痕迹、灵异波纹都彻底消失!   两米高的凶傩耸立在月光下,它脚下‘恶生灵’所化的阴影,都在痉挛颤栗!   肖真明、石蛋子震骇地看着这突然而显的恶鬼,一时之间,亦是不知所措!   “嘎啦……”   这时候,凶傩头颅上,那两道‘凶字’裂缝上交错的獠牙缓缓回收,周昌的眼睛从漆黑裂缝中浮现,他的声音传出裂缝,显得极其阴森,没有人味:“不必慌张。   “这是我最近修炼出来的一道傍鬼。   “你们也可将之理解成是我的化身、替身。”   说着话,‘凶傩’倏忽转向那抱着墓碑哭泣的‘花翠姑厌神’。   它的右臂骤然游行过虚空,也缠绕在了那块将要完全浮现出杨瑞真名的墓碑之上!   “嘶——”   凶傩的灵异波纹,与这道厌神的灵异波纹交相重叠着!   那轮转而来的斧刃状波纹,一层层切开花翠姑如同鳞片一般的灵异波纹,凶傩好似五道长戈一般的手掌,倏忽间笼住了‘花翠姑’不停吐着信子的头颅!   “唰!”   戈矛挥动,一下就割断了花翠姑的头颅!   斧刃般的灵异波纹,在这瞬间跟着彻底破灭这道厌神的灵异波纹!   凶傩好似蟒蛇般的一条手臂,围着花翠姑一圈一圈地缠绕着,这道厌神在漆黑手臂的缠绕下,逐渐干瘪,逐渐被凶傩吞吃了个干净!   凶傩右臂之上,逐渐又有一个甲骨文新生。   此时,杨瑞即将脱离躯壳的神魂,忽又‘坠落’下去,回到了躯壳里。   他的眼神仍旧浑浑噩噩,但混乱无序的呼吸逐渐变得平稳,无神的双眼里,也徐徐生出些丝光亮。   凶傩倏而看向了脸色煞白的肖真明:“你今下感觉如何了?”   本就自觉极度虚弱的肖真明,陡见周昌的这道傍鬼,以极其诡异的方式将头颅转过头,正朝着自己,立刻被惊了一下,好似连魂儿都丢了三分!   他今下真觉得自己快要死了:“我、我命不久矣了……”   话音未落!   凶傩乍然伸出右臂,将肖真明拎到跟前来。   没有五官的面庞上,那两道交错的裂口,好似恐怖的食人花瓣般倏忽张开,一根根獠牙猛然长出!   这道凶形裂口,直接将肖真明的头颅吞了下去——   “完了!”   肖真明眼前一黑!   利齿交错咀嚼的声音,不断在他耳畔响起!   他觉得自己的肩膀也被吞没下那两道恐怖的裂口,接着是胸腹,下身,双腿,双足……   原本在他耳边不断回响的拍打鞋子声,如今也沉寂下去了。   高坡下。   躲在阴影里打小人的瘦小老太太,头颅上浮出两道交错的裂口。   那两道交错裂口逐渐扩张,逐渐在瘦小老太太整个身躯上蔓延开,最终将之完全撕裂,吞没进裂口之内。   肖真明眼前,一时幽而复明。   今下明明只过去了一个瞬息,他却觉得好似有数百年那般漫长了。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看着跟前的凶傩,眼神惊骇欲绝。   甚么是傍鬼?   周兄弟怎么变成了这般凶怖的模样?   这傍鬼比旧现世的诡类,也不遑多让了。   但它总是救了我一命——这个想法一生出来,肖真明的情绪才逐渐平复下去。   凶傩这时倏而将面孔正朝向许向飞。   许向飞头皮发麻,连滚带爬地往坡道下奔逃!   他才走出几步,便觉得有道阴影淹没了自己头顶的天穹!   紧跟着,许向飞身体一僵,双眼陡地发直!   他因目见凶傩显身,而频频显出的七性杂芜之念,此瞬都作了凶傩的养料!   斑斓虚幻的七性杂芜之气,被凶傩的‘口齿’吞吃个干净!   许向飞膝盖一软,直接摔下了高坡,就此昏迷过去。   为了避免他因目见周昌的傍鬼,而生出许多无端联想,周昌这次下了狠手,顺着许向飞的心念,把他的魂魄都清扫了一遍。   这番举动下来,许向飞的魂魄必然受损。   可能会因此出现失忆,甚至失智的症状。   凶傩的形体周遭,开始腾起丝丝缕缕的杂芜之气。   它的形影逐渐淡化。   周昌的躯体则在原地显出。   那些杂芜之气,徐徐聚拢在他的眉心,凶傩就此消失无踪,好似从未出现过。   周昌望着高天上那道明亮的月牙儿,忽然咂了咂嘴,似乎在回味甚么。   ——只是每日这般从众多命壳子那里,偷取七性杂芜之念,凶傩的进境还是太慢了。   今下一瞬间吃掉数头已经长成的厌神,不仅是凶傩右臂的力量直登上了一个台阶,连带着凶傩本形各部分,都各有增益,这种增益在外表现得可能不是那么明显,但在周昌的感知里,就显得分外清楚了。   他回味着凶傩力量增长的美妙滋味,转而将目光看向了在场众人。   众人与他目光相对,互相间都是一阵沉默。   杨瑞、肖真明等人看着周昌显化傍鬼,又回转作本尊模样,他们其实有许多问题,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而周昌则还沉浸在自身化作傍鬼的那般状态里。   成为傍鬼之后,才惊觉人身竟然这般软弱。   片刻后。   还是周昌首先开口:“该办事了,咱们的事情还没有办完。”   “还没有办完?”肖真明皱着眉头,心有余悸,“我们各自身上的厌根,不是都已发了出来,被你的……傍鬼清扫了个干净?   “还有甚么事情没办完?”   “厌神只是李奇的前哨而已。   “李奇查知我们撬走了本该是他的庆坛,肯定会在短时间内追踪过来。   “灭除厌神,已经消耗了咱们不少时间,接下来更得抓紧。”周昌道。   一听到‘李奇’这个名字,几人顿时感觉到了浓浓的紧迫感。   杨瑞从地上爬起身,目光梭巡四周:“怎么做?”   “就地再摆一次剪刀阵吧。   “先设法消除咱们身上的煞根,让李奇无处寻觅,再说其他。”周昌对此也考虑得清楚。   “好。”   杨瑞与肖真明相视一眼,最终都点了点头。   当下这道高坡,正位于两条山路交错的剪刀口。   此处虽然远远不及周昌第一次选定的那个方位,聚集有浓郁剪刀煞,但用来布置剪刀阵,却也已经足够了。   仓促之间,众人也来不及多做甚么准备,便一切从简。   就地摆好架势,便开始各自念诵咒语。   这一次,仍旧由周昌做主阵人。   而周昌也不负众望,再一次地成功令剪刀阵生了效——   他抓着锈迹斑斑的铁剪刀,感觉到了在场众人身上缭绕的粗壮煞气与煞根。   依循着上一次的经验,周昌依次为自己、石蛋子、不再充作阵柱子的四犬、许向飞剪除了煞根,继而将剪刀交由杨瑞手里。   杨瑞、肖真明也依葫芦画瓢,各自剪去身上煞根。   煞根被纷纷剪掉的时候,几人心里都暗松了一口气。   剪除煞根以后,肖真明把铁剪刀交回到了周昌手里,他手里捻起了一炷线香:“我们各自执香,先逃出此间吧。这下应该不必担心被李奇寻索到你我踪迹……”   肖真明话未说完,忽然皱了皱眉。   他心生出一种怪异的感觉,好似已被剪干净的煞根,再一次在自己身上萌发了。   肖真明看了看手里正常燃烧的线香,线香正常燃烧,说明今下实无异常,但那种怪异的感觉,此刻却变得愈发强烈——   他顿时将目光投向了周昌。   周昌也在同时目视向肖真明:“你身上又有煞根长出来了。”   “身在阵中,怎么可能?!”肖真明心头一凉!   此时,周昌已将目光投向杨瑞、石头等人,他目光所及之人,身遭再次有煞根疯长而出,粗壮的煞气缭绕在众人身周,原本无形的煞气,如今在周昌眼中有了色泽!   如同一道道血墨,将众人的身影涂抹得分外艳红!   周昌再感知自身——唯独是他自身,竟不见有半点煞根再度萌生!   莫非剪刀阵只在自身上生了效,未在同伴身上生效?!   周昌立刻挥舞剪刀,再度为众人剪除身遭煞根,连带着肖真明与杨瑞身上的煞根,都被他剪除了个干净。   那种将几人涂抹得艳红的煞气,一时又消失无踪。   可周昌都来不及松口气,一缕如发丝般纤细,但在这黑夜里却又显得极其明显的煞气,再一次从杨瑞身上生了出来,那缕艳红煞气经风一吹,瞬间发散万千,将杨瑞的身影涂红!   周昌瞳孔一缩!   接着是肖真明、石蛋子、四犬等众同伴身上,各自又被浓烈的煞气涂红了!   深重的不祥预感,一瞬间侵袭了周昌的心神!   他看到杨瑞身上的煞气逐渐红得发黑,煞气朝上举升着,在杨瑞头顶飘荡着,好似一道血淋淋的旗子!   好像有只无形的手,在旗子上慢吞吞地、一笔一划地写着字。   写字者的书法造诣很高。   它的笔迹稚拙古朴,充满了一种苍老的天真意趣。   但它写出来的字,却只让周昌心头深觉悚然!   那个字渐要成形。   那是个‘死’字。   与那煞旗上逐渐写成的‘死’字相对应的,是杨瑞逐渐发白发青的脸色,他原本漆黑的双目,这时都渐渐发青——这是死人身上才会有的迹象!   杨瑞分明还好好地站在这里!   可他也确实是在慢慢地被从身体里拿去了甚么东西,正在慢慢地死去!   “咔嚓!咔嚓!咔嚓!”   周昌立刻围着杨瑞疯狂挥舞剪刀。   在他不断挥舞剪刀之下,杨瑞头顶飘荡的煞旗,终于被剪断。   杨瑞身上的煞根暂时不见了。   可这时候石头的头顶,又结出了一面煞旗。   血色的煞旗上,无形的手掌以更快速度书写着那个稚拙的‘死’字。   周昌与那只手掌赛跑,以更快地速度剪断石蛋子头顶的煞旗,未使那个死字彻底成形——他有预感,煞旗上的死字彻底成形,对应之人必定会顷刻死去!   剪除石蛋子头顶煞旗之时,不出周昌所料的,肖真明头顶又结出了煞旗。   且以更加快地速度书写着那个‘死’字。   周昌今下的所行所为,好似被一双隐匿在暗中的眼睛统统察见了。   那双眼睛戏谑地看着周昌的作为,好似在看着笼子里的一只小老鼠。   ‘他’时而拿来木棒,摆弄一下那只小老鼠,令之惊惶逃窜,时而又在笼子里投入水,投入火,看着那只小老鼠不断挣扎。   可是,小老鼠的百般挣扎,终究只是徒劳。   它既入笼中,结局便已经注定。   它必定是要死的。   ——周昌再一次地剪除去肖真明头顶的煞旗。   他看到肖真明的神色都微微放松了。   肖真明脸上还挤出了一丝笑容:“这下子,应该是没甚么问题了罢?   “我未有再感觉到煞气的存在。”   但回应肖真明的,只是周昌那双空洞无神的眼睛。   周昌目光扫过在场众人的面庞,他喉结滚动,嘴唇颤抖:“我救不了你们……”   众人闻声,一时失神。   行走于新现世之中,面对恶鬼从来信手格杀,直至如今未曾遇到任何阻力的周昌,终于再一次被那种深重而无力的感觉洞穿!   他再一次惊觉,新现世于他这样人而言,固然是个安乐窝,可旧现世的阴影从未远去。   它一直紧紧地跟在他身后,如影随形!   他从未有解决任何根源上的问题!   他所面对的恐怖,仍旧是无解的恐怖!   “嗡!”   在周昌道出那句话的刹那,浓烈的煞气便从众人身上疯长而出!   除周昌之外,在场所有人头顶,都结出了一面煞旗!   每面煞旗上,都有一个稚拙的‘死’字,正在同步生成!   这同步书写的死字煞旗,似乎在无声地嘲弄周昌,向他询问:“如今他们每个人都得死,你打算先救哪一个?”   周昌还未做出任何回应——   所有人头顶的煞旗如走马灯般闪动轮转起来!   那面煞旗从石蛋子头顶开始,依次轮转到四犬、许向飞、杨瑞、肖真明的头顶——   在煞旗浮映于肖真明头顶,死字也终于仅剩下最后一笔——   周昌再次对肖真明灰雾起了剪刀,他脸色煞白!   肖真明嘴唇蠕动了一下。   他头顶那面煞旗的死字并未写完,就被周昌飞快剪除。   可他的脸色倏而变得青白,双眼里没有了光。   他死了。 第223章 成为想魔   明明煞旗上的那个‘死’字,还没有完全写成!   明明周昌在此以前,已经剪断了那道煞旗!   可是肖真明却还是死了!   那个隐藏在这一切之后,肆意操弄生死的人,似乎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周昌,如今他没有任何凭依——他所以为正确的方向,其实完全错误,而他以为错误的方向,更是一片绝望的深渊!   决定他们这些人死或者生的,只在于幕后那人的心意,与其他任何一切都没有关系!   那个人想杀死谁,便能杀死谁!   想令谁活着,对方便绝对死不了!   周昌脸色惨白,看着肖真明的尸身在自己眼前直挺挺地倒下。   直至临死前的那一刻,肖真明都对周昌的援手充满信心,甚至帮助周昌分析——临死以前,肖真明留下了一句话,那句话久久地回响在周昌耳畔:“周兄弟,李奇会不会是在找你?”   李奇正在找我?   周昌看着杨瑞、石蛋子等人头顶的煞旗又开始如走马灯般闪动起来。   幕后之人,开始挑选下一个死者。   除他之外,在场所有生灵,周身皆有煞气萦绕,能聚结成血红的旗帜。   为什么他们也都在剪刀阵中,却不受剪刀阵的分毫保护,煞根剪而复生?   为什么独独是我,身上不生一丝煞气。   剪刀阵的作用完全呈现在了我一个人身上!   莫非是那暗中之人,真的从肖真明、杨瑞这些人身上,感知到了我的存在,他‘点杀’我的身边人,以此种方式,来逼迫我显露形迹——   只要我乱了阵脚,显露出形迹——   情况不会因此而变得更好,杨瑞、石蛋子只会被他当作弃子一般杀掉,他抓住了我,也就不需要通过这些与我有关联的人来找寻我了……   周昌又想到,杨瑞、肖真明、石蛋子等等,他们第一个回忆起来的人,就是周昌自己。   暗中之人一直在借助他们来寻找周昌!   只是从前阴差阳错之下,那个极可能就是李奇的暗中之人,反而在此间找到了周昌的同命人‘周昶’。   这个周昶曾在一段时间内,频繁在废弃春天医院周围出现。   他可能早就和李奇搭上了线。   李奇寻找他们这些同命人,是为了什么?!   “阿昌,我若死了,便请你帮一帮我这个徒弟吧。”这时候,周昌再一次感知到了那种让他心悸的煞旗红光。   他蓦地抬头,就看到了杨瑞头顶撑起的那道艳红煞旗。   杨瑞脸色渐渐发青。   这是将死的征兆!   “难为你了,要与这等凶神相斗。”杨瑞摸了摸石蛋子的脑袋,他头顶煞旗上的死字,也将要成形,“大概你连自身都难保住,更不提援手石蛋子了。   “也无妨。   “世间人世间事总是如此的。   “十分有九分的不能顺遂……”   石蛋子悲惧交加,已经哭了起来。   周昌浑身颤栗,他喉结不停抽动,嘴里的涎水愈来愈多。   “等等!”   他大叫一声,忽然拽住了杨瑞的手腕!   “我还有个办法,你让我试试!”   “你让我试试!”   杨瑞闻声只是苦笑。   是否给他机会,让他尝试,杨瑞自身又岂是说了算的?   但在这个瞬间,一股股七性杂芜之气在周昌皮肤毛孔之上飞快蒸腾了起来!   转瞬之间,周昌已经被‘凶傩’替代!   凶傩身上那滚滚七性杂芜之气,开始猛烈的收敛!   在这个过程里,凶傩身上依旧没有出现一丝一毫的‘煞根’——周昌已经意识到,因为自己先前运用傍鬼杀掉那些厌神,傍鬼出现的一瞬间,便对他自身的存在完全了取代!   他身上原有的煞气之根,在那个瞬间已被洗脱。   后来再转回人身,短时间内,他自身也就亦未有煞气弥生。   再加上剪刀阵的双重加持,令他就此躲在了‘李奇’的视线之外!   正如肖真明所说,李奇要找的人就是他!   李奇运用这般恐怖手段,点杀周昌身边人,就是为了逼迫周昌出现!   但和他一样的人,也还有很多!   现在这盆水太清澈了,他这样的小鱼小虾,一被那些凶猛的大鱼发现,下场必然是立刻就死!   然而,他总算有几分力量,可以把水彻底搅浑!   凶傩面庞上那两道交错的裂口猛然张开来,将杨瑞吞了下去!   杨瑞眼前一黑,只感觉到似乎有一道道利齿碾磨过自己的身躯——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他身上的煞气已经被吞吃了个干净!   他被凶傩重又吐了出来!   在被吐出来的一瞬间,煞气以更迅猛地速度,在杨瑞身上聚集!   但能延缓死亡,使之推迟片刻来临,就是凶傩目前最大能力范围内能做到的事情了。   这片刻时间内!   内敛进凶傩形体之内的‘七性杂芜之气’,骤然间狂烈地爆发了出来!   凶傩面孔上凶怖的裂痕奋力张开,吞食着那漫淹在虚空中的七性杂芜之气!   在这个瞬间,它被周昌完全放开了限制!   周昌不再只是偷取诸多同命人的‘七性杂芜之气’,而是令凶傩明目张胆地、放开了地去拦截、抢夺当下每时每刻间,所有同命人性意里流转出的杂芜之念!   仿若焰流般的怒性杂芜之气,仿若日光般的喜性杂芜之气,仿若海水般的悲性杂芜之气……种种杂芜之气在虚空中交结成一道道蟒蛇,尽数投入凶傩体内,被凶傩所吞吃!   但周昌尤嫌这般吞吃的速度太慢!   他的这只傍鬼,如今还够不着想魔的最初层次-鬼祟,在旧现世,勉强能算得上是想魔门槛下的诡类而已。   再如何疯狂施为,也只能拦截来如此程度的七性杂芜之气。   这对周昌将要做的事情而言,还远远不够!   于是——   凶傩肩后,伸出了周昌的手臂。   周昌手中托着那颗乌黑发亮的‘瘟丹’,直接将之投到了凶傩面孔上交错的裂缝中。   这颗瘟丹乃是由李奇真灵遗蜕所化,内蕴大量李奇的记忆,周昌此前受感知下,已经吸收了李奇真灵遗蜕的记忆,但这道真灵遗蜕,本身亦是一种不可多得的宝贝。   他一旦消化这颗真灵遗蜕,自身神魂层次必然再上数层楼!   当下绝九阴层次的诡仙修行,都会因此而一蹴而就,直接洞开身外三阴,踏入‘衰八阳’的层次——但现下李奇紧逼而来,他绝没有时间再细细消化这颗瘟丹,助力自身诡仙修行稳步提升了。   将之投喂给凶傩,凶傩接受了这份祭品,能在瞬间就将之转化成实打实的力量!   眼下周昌就缺少这份力量!   “哗——”   瘟丹投入凶傩面部裂口的一瞬间,即有五色斑斓的飨气,如滔滔大河一般从瘟丹之中爆发出来,汹涌冲撞入凶傩面部裂口之内!   滚滚飨气充盈于这片山林之间!   飨气漫过凶傩面上裂口,又从它形体之外流淌而出!   似乎是它的真形,无法承接这浓烈的真灵遗蜕飨气!   但那些向外流淌的飨气,却又一遍一遍地被它重新填入面部裂口之中!   它的肢体疯狂变化,一个个甲骨文字从右臂之上,在全身上下蔓延开来!   那些代表了种种被祭司杀死之类的甲骨文字里,又生出一张张可怖的鬼脸!   鬼脸密密麻麻,顷刻间布满了凶傩的形体,在凶傩形体上堆积一层又一层,使得凶傩形体变得分外臃肿,渐渐化作一座长满肉瘤人脸的肉山!   “轰!”   某个瞬间,这座‘肉山’骤然间爆开!   无数张人脸被炸散出去,又散溢作流散于四下里的飨气。   飨气冲刷中,石蛋子、杨瑞头顶,煞旗再一次开始汇聚了,这般煞气的汇聚,只被猛烈飨气洗刷影响了一个刹那,便又一切如常。   被凶傩从死亡中拖回来的杨瑞,肤色再次变得青白。   主宰着‘凶傩’意识的周昌,眼看着这一幕,在满腔绝望的冲刷中,更生出了一种强烈的恨与怒!   拼尽全力却无所作为!   恨恨恨!   被人像玩弄蝼蚁一般地作践!   怒怒怒!   一切至此,已经无力回天了!   “跟他们爆了!”   “同归于尽!”   “同归于尽!”   “我他丨妈连和他同归于尽的能力都没有——我恨,我恨,我恨——”   种种极端而扭曲的想法,在周昌的脑海里疯狂滋长!   在这飨气如丝絮般缭绕的高坡上,凶傩都好似已随漫天飨气爆散化无。   连周昌的身影在此间都隐隐约约的,变得不那么真切。   但在此刻,此中忽然生出一种恐怖的悸动。   那般悸动,好似倏忽萌生的心跳,但却给万物带来了不祥的预示!   悸动在一瞬间后,骤地变得浓烈!   两道交错的裂缝,猛地横亘在了漫漫飨气中央!   那两道裂缝里,涌出来的飨气,如血浆一般,将四下缭绕的飨气都尽数涂刷得一片猩红!   滚滚赤色河流,尽数归入交错的裂缝中!   “嗡!”   血色铸成了一张血淋淋的面具。   面具上,只有两道交错的裂缝。   周昌佩戴着这张面具,身躯也完全变作一片赤红。   属于‘想魔’的气息,从这张‘傩面’之上散发了出来。   凶傩,在某种机缘巧合之下,已经彻底变成了一头想魔。   尽管只处于‘鬼祟’的层次,但它的存在,与从前已经迥然不同!   成为想魔之后,凶傩面具上的两道裂口,再次猛然张开,七性杂芜之气如大河般汇聚而来!   这般毫无顾忌的抽吸同命人的七性杂芜之气,终于不再只是如往湍急河水里投石子般的小打小闹,乃是如同直接截断了小半河流一般,令整条河流的流淌,都因此而发生了变化!   诸多同命人都被牵扯到了。   他们或向‘凶傩’投来目光,或直接肉身往白河市赶来。   一瞬间,凶傩周身就缭绕起了一道道来源于同命人们的煞气!   煞气在凶傩头顶聚而成旗!   血色旗子上,却没有那个笔迹稚拙的‘死’字。   只是随着血旗飘展,隐隐约约的血色流淌向黑暗深处。   周昌借着凶傩的感知,‘看’到黑暗深林深处,某条小路之上,站着一个神色僵硬发白的‘人’。   那人穿着一身淡绿色的旧式军服,七八十年代时候的男人间,很流行这样的穿着。   看这个人的模样,也是约莫中年人的年纪。   这人眼睛发直,背着手,低着头,直接在那条山路上打转儿,似乎在寻找着自己遗落的东西。   也不知‘他’这样寻摸了多久。   只在那丝丝缕缕的血色煞气缭绕向‘他’的时候,‘他’忽然抬起头,冲着‘凶傩’露出了一个怪异的笑容!   月光将那张脸映照得越发惨白!   那个绿军服的中年人,四肢以极其怪异的方式向后反弓着,在空气里迅速攀爬,漫过一片片山林,往凶傩这边接近而来!   周昌戴着凶傩面具,在这瞬间确定,这个‘绿军装’极可能就是幕后的李奇!   他猝然转身,凶傩面具朝向杨瑞与石蛋子。   二者面对这张面具的瞬间,面具上交错的裂缝就倏而闭拢了。   接着,凶傩面具渐归于正常人肤色,开始有眼耳口鼻五官,在那张脸上逐渐生成。   戴着已成为想魔的凶傩面具,面对活人之时,周昌内心亦升起了难以抑制的杀人冲动!   凶傩的杀人规律,便是在任何目击者的心中,留下它的人类五官面容。   目击者会控制不住地不断回忆这张面容,在回忆这张面容的过程中,凶傩步步接近,不断侵吞活人的七性之念,直至将活人的魂魄蚕食蛀空!   这是一种近似于‘目击者死’的杀人规律!   只是因为凶傩层次太低,所以也会留给目击者较长的反应时间,不会顷刻就死。   即便如此,周昌也不愿将想魔的杀人规律,投照在活人身上。   他在感知到‘凶傩面具’有异动的瞬间,猛地伸出手按在那张面具上,孽气大火不断灼烧着面孔上逐渐成形的五官,在那副五官不甘的咆哮中,将之完全烧化!   “走!”   傩面之下,传出周昌冰冷的声音。   这道血色人影倏而朝一个方向奔逃而去。   杨瑞、石蛋子、四犬见状,纷纷跟上。   唯有昏迷不醒的许向飞留在了原地。 第224章 藏   “哗啦……”   穿林过叶之声,倏而响起,又跟着沉寂。   昏迷中的许向飞,被这忽然而起的声音惊醒。   好似有条蛇穿过草丛,游过他身畔,那种冰冷又诡异的感觉,一下子唤醒了他的心识——他后背浮起一层冷汗,骤地睁开眼,眼角余光首先看到了一双破旧不堪的解放鞋。   鞋子上方,肥大的淡绿色军装裤脚上,沾着草汁与泥点。   只是看到这双鞋子,许向飞就全清醒了过来。   他瞪大眼睛,条件反射似地一骨碌从地上爬起,跟着就朝那双‘解放鞋’不停磕头:   “爸爸!爸爸!”   许向飞的脑袋撞在泥土里,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时有用鼻子嗅探周围气味的声音,断续传进他的耳孔里:“嘶嘶,嘶嘶——”   他浑身发寒,只看到身前几步外的那双解放鞋,更临近了自己的头颅。   那道阴沉恐怖的身影,遮盖住了投照下来的所有月光,让许向飞眼前变成完全的黑暗!   “儿子,你身上‘瘟丧神’的味道,更浓了。”   一个和蔼的声音传进许向飞耳朵里。   却让许向飞浑身颤栗,口不能言。   “这个味道,不属于你的。”   那个和蔼的声音继续说着:“你骗了爸爸很多。”   这句话,叫许向飞心头一凉,大颗大颗泪水顿时从眼角滑落,他喉结滚动着,嘴里终于发出一点儿细微的声音:“我错了……   “饶了我这一回吧……”   许向飞话声才落,那个‘人’便用温和的语气回道:“好,饶了你了。”   “……”   那个人忽然直起了身,又有苍白的月光照落了下来。   明明得到了对方的宽恕,许向飞的一颗心却仍旧完全吊在半空中,心中的惊惧,更不曾因此而纾解半分。   他满面恐惧地微微抬头,看着那个穿着旧式绿军装的中年男人,背着手站在自己跟前,嘴角还有淡淡的笑意。   这个人,就是他口中的‘父亲’。   他的这位继父,亦是瘟丧神阿西名义上的亲生父亲。   然而,这些身份只是外在,这个人的真身,正是在千余年前以神魂踏足这处阴矿,在这处阴矿中驻留许多的截教行瘟使者李奇仙师!   李奇一张脸在月光映照下显得惨白无比,没有任何活气,不见任何人味。   明明他也只是肤色苍白了一些,眼睛、嘴唇、皮肤等等看起来皆是活人模样,可任何人一看到他这副样子,总会在第一时间联想到泡在福尔马林里的尸体。   这副模样,也叫许向飞浑身颤栗。   继父这次竟然是驾驭真身而来的!   这具肉身,继父才找到不久,先前还说神魂不能完全和肉身相合,如今偏偏驾驭这具肉身过来了这边!   他在找谁?   我为什么在这里?   许向飞心念飞掠过自己记忆中的一片片‘空白区’。   他眼神惊愕,心中更加惶恐。   ——他如今竟记不起自己为什么身在这里,自己究竟遭遇了什么事情了!   而李奇此时温和笑着,向许向飞问出的第一句话便是:“小飞,你为什么在这里?   “和你同行的那个人,他去了哪里?”   月光下,李奇身影周遭,隐隐约约地有一层‘黑边’。   细看去,那层环绕其周身的黑色轮廓,其实是一道道蜿蜒向外,跳跃燃烧的漆黑火焰。   那让人一眼望去,便心生燥火,仿佛发了瘟病一般的漆黑火焰,瞬间又好似变作了一层漆黑的毛发,飘散在夜空里,蜿蜒向未知的地域。   李奇嗅到的、与他想要找到的那个人有关的‘煞气’,在此前的某个瞬间,忽然发散作了数道。   每一道煞气似乎都指向了他想要寻找的那个人。   又总是似是而非。   是以,他需要参照,来确定这几道煞气之中,究竟哪一个是他想要找到的那一股。   许向飞就是个不错的人选。   对方在此前,和他盯住的那个人一直待在一起。   在李奇和蔼的目光下,许向飞冷汗涔涔,他尽力回忆了半天,却没有回忆出任何东西!   他抬起眼帘,惶恐地望着李奇。   李奇扬了扬眉,向他问道:“你忘了?”   许向飞不敢点头,也不敢不点头,便僵在原地。   “哎……”李奇叹了口气,眼神暗了下去。   这个瞬间,许向飞好似在他面孔旁边,看到了另一张脸。   那张脸的五官,许向飞始终看不清楚。   他从来就没看清楚过那张脸,但在和继父接触得久了,却一直有种判断,继父的另一张脸,确实是真实存在的!   此时许向飞就听到了那张脸阴沉的声音:“你这生人,畏威而不怀德。   “我给你衣食,传你法门,令你能迥异于凡俗。   “你便这样报答我?!”   听到那张脸发出的声音之时,许向飞看到李奇也凑近到自己跟前。   对方的神色依旧和蔼,看不到有任何发怒的迹象。   但许向飞的心灵且在这副平静温和的神色下,承受着万钧重压!   淡黄色的液体从他的裤管里淌了出来!   他浑然无觉,只是一个劲地向李奇说道:“爸爸,你说饶了我的!   “你说饶了我的,饶了我吧,爸爸!”   那张令许向飞看不真切的脸,还在继续言语:“若不是今下还有要紧事须做,我今时必定要将你投进幡子里!”   李奇这时也道:“是啊,爸爸说过,这次饶恕你,不追究你了的。”   他直起身,微皱着眉,今时的表情总算不是那副一成不变的温和样子了:“你先前跟着的那个人,为父暂且找不到他的形迹。   “如今他还在设法抹除他那几个同伴的形迹。   “今下看是快要成功了……   “这倒是如今首要大事,你的事,不过小事,为父没时间追究了。”   李奇转而向一侧走去。   听着他的话,看着他举步离开,许向飞浑身已被汗浆浸透,有种劫后余生的庆幸感。   然而,继父才走到七八步外,忽又停住脚步,将脑袋转回一百八十度,看着许向飞:“那你是想为父饶过了你,还是不想为父饶恕你这一回?”   这句问话,听起来甚为荒诞。   处于无形重压之中的许向飞,自然更希望能被饶恕。   然而,听到这句荒诞的问话,许向飞的第一反应却是瞳孔紧缩!   他大张着嘴,嘴里发不出一丝声音!   继父饶过他这一回,不代表别的东西会饶过他这一回。   而继父不饶恕他,惩罚也只会来自于继父。   这就是个选择题,并且没有参考答案!   “您还有大事情要办……   “您还得去找那个……对您很重要的人……”许向飞不敢去做这道选择题,只能以这种方式来回应。   好在他急中生智之下的回应,总算说动了李奇。   李奇点了点头,转回脑袋,身影消失在了黑沉沉的山林里。   许向飞仍旧僵在原地,许久之后,才蓦然放松下来,大口大口地喘起了气,一时哭,一时又笑。   “哗啦!”   似有野兽穿林过叶的声音响起。   这阵响动,丝毫没有引起许向飞的警觉。   等他稍稍回神的时候,像是福尔马林里浸泡的尸体的继父,再次出现在了他身后,喃喃低语着:“为父忍不了啊,为父实忍不了——   “你坏我大事!”   许向飞震骇回头,看到继父那张平淡的面孔旁,另一张模糊不清的脸庞上,满是喷薄的怒火!   “嗤啦!”   许向飞后背一凉——   一只手掌穿破了他的后心,拽出他的心脏来。   黑暗山林间,响起咀嚼食物的声音。   ……   闹市区。   人群惊惶逃散。   尖叫声、车辆鸣笛声在此间混成一团。   而造成此般混乱的根源,则是站在这片闹市区中央的一道血色身影。   浓重的血污从这道有两米多高的恐怖身影上不断淌落,但最引人瞩目的,不是它满身浓郁的鲜血,而是它的面孔——   那张面孔上,没有五官。   只有两道交叉着的、长满了獠牙犬齿的漆黑裂缝!   那两道裂缝微微蠕动着,仿佛能吸摄走周围人的心神与目光。   这不是服装特效所能带给人的心灵冲击!   凶傩一出现在此地,就让人产生本能的恐惧,继而从心底清楚地明白——他们面对的是可以随意收割他们生命的恶鬼!   石蛋子、杨瑞跟在凶傩之后。   跟着‘周昌’这一路走来,两人都被要求不断做出各种迥异于各自身份的举动。   至于如今,他们身后的那扇‘门’也被逐渐推开了。   两人心中不时生出一阵毛骨悚然之感,猝然朝阴暗角落里看去,常能看到一道阴冷的身影,从目光所及之地倏忽消隐。   那在他们视野里一闪而逝的阴冷身影,就是他们各自的‘阴生诡’。   “你们背后的门已经敞开,阴生诡,已经盯上你们了。”   凶傩直接站在闹市区的十字路口,看着来往行人,转回身向杨瑞与石蛋子说道。   他语气冰冷,没有丝毫作为人的情绪。   今时的他,就是一头想魔。   哪怕是与他甚为熟悉的杨瑞、石蛋子,面对他这副状态的时候,心底都会生出难言的恐惧。   本能让他们不敢靠近今时的周昌,只是理智与情感在不断压制本能,让他们作出跟从凶傩周昌的决定。   “我找不到别的办法,助你们摆脱来自于李奇的注视。   “思前想后之下,唯有推开你们各自身后的门,让门后鬼出现这个路线,值得一试了。   “看看,如今你们身上的煞气,也在快速分享给你们各自的阴生诡。   “这样一来,在李奇那里,你们就不再是单独而显眼的个体,他的注意力,总会被那些阴生诡吸引去,影响他的判断。”   凶傩周昌开口说着。   他不时伸手按住自己面上蠕动的凶傩面具,利用孽火使之停止蠕动,不要生成正常人类长相的五官。   强烈的恨意从凶傩面具上发散出来。   它不只是仇恨活人,更开始仇恨不断压制它的杀人规律,不让它杀人的周昌!   想魔就该杀人!   不让它杀人,就是在压制它的天性!   逆天之行,绝不会成功!   周昌心中也清楚,自己不可能一直这样压制凶傩,如此持续下去,凶傩必定会反噬自己。   但他作为人时,就一直在抗拒想魔的杀人规律,对这些恐怖之物肆意剥夺活人性命,而倍感忿怒,如今自己成为了想魔,便要在拿捏别人的性命,对活人作威作福?   哪怕是要杀那些他本就想杀的人,也是他以人的身份,用人的手段来杀。   而不是利用想魔的力量,去达成这样的目的!   他蔑视这样的行径!   于是矛盾就此形成。   或许周昌未来在重压之下,终究会妥协。   但他今时尚不愿如此。   “李奇现在也不会随意杀死你们了,虽然他想杀还是随时都可以。   “但他只要还想找到我,找到庆坛里的遗物,便会对杀死你们这件事,保持谨慎。   “杀掉你们,他就彻底找不到我了。”周昌继续道。   他利用凶傩,疯狂汲取众多同命人的七性杂芜之念,终于引来了一些同命人的注视,此时或许有些同命人,已经履足白河市这个地区。   这些同命人分担着周昌身上的煞气。   就像阴生诡分担着杨瑞、石蛋子身上的煞气一样。   周昌正是根据自己的情况,循出了这样一条帮助杨瑞、石蛋子摆脱李奇注视的方法。   这个办法,完全就是在走钢丝。   但走钢丝也总好过没路走。   “但这种程度还不够——”周昌听到警笛声从远处传来,他带着杨瑞与石蛋子走入阴影下的暗巷里,徐徐道,“我要彻底把你们两个藏起来,让李奇抓不住你们。   “抓不住你们,他就没有了我的把柄。   “我想来想去,能把你们两个彻底藏起来的地方,我只想到一个。   “——就是鬼门关后。   “李奇一直在试图打开鬼门,但他还不能真正做到这一点,那里是我想来想去,唯一能够藏匿你们两个的地方。   “你们在那里,不会被李奇杀死。”   石蛋子听着凶傩的‘疯言疯语’,害怕地道:“躲在鬼门后,不会被李奇杀死,难道不会被别的鬼杀死吗?” 第225章 孽道厌神   “没有办法。”   凶傩周昌仰头望向天空。   两侧的居民楼将天空挤成狭窄的裂缝,惨白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倾照在它那张恐怖的面孔上。   它倏而扭头,明明脸上没有眼睛,但杨瑞与石蛋子俱感受到了它冰冷的目光:“不躲在鬼门关里,那就只能很快被李奇找到,受其裹挟。   “或生或死,不由自己掌控。   “你们自己选吧。”   它说过话,便静静地伫立在巷道中。   石蛋子心中更加害怕,转眼看向了自己的师父杨瑞。   一个不到二八年岁的小少年,人生路尚未展开,对未来有许多希冀与盼望,自然不想这样稀里糊涂地死。   可他没有明明白白地生的办法。   杨瑞没有看他,显然,这般选择只得是他自己做出。   “我、我……”石蛋子声音颤抖着,最后还是一脸怂怂地道,“我还是去鬼门关里躲着……”   听到石蛋子的话,杨瑞笑了笑,看向前头站着的凶傩周昌。   凶傩周昌那张恐怖的面孔上,也看不出甚么表情。   它只是意味深长地道:“而今做任何选择,都是没有绝对胜算的。   “旧现世已经那样恐怖凶险,我有预感,新现世也绝不会比旧现世好上半分,此间甚至可能比旧现世更加凶险。   “所以,今下只想等到有绝对胜算之时,再做出选择的人,便是最懦弱的骑墙派了。   “石蛋子还算可以,没有软弱到最后。   “我曾得到过一个消息——鬼门关上,有两道‘神画’。   “那两道神画,可能具备封镇鬼门,亦或是监察恶鬼的能力。   “我把你们送到鬼门关的时候,你们唯有设法取得那两张神画——如此或许可以保障你们在鬼门之后,不会被恶鬼所杀。   “在此之外,我也不会让你们在鬼门后停留太久的。   “白河市存在一个‘黑区’,我若能履足那个‘黑区’之中,会把你们从鬼门后带出来。   “想来那样地方,李奇应当也是鞭长莫及。”   言语之间,三者悄无声息地脱离了这片闹市区。   聚集在闹市区里的人们,因为凶傩的出现,而作鸟兽散。   唯有几辆警车停在此间,陆续召唤来了许多灵调局的调查员。   ……   白河市郊外。   某个荒弃许久的农居之内。   年久失修的农居屋顶塌下一口巨大的窟窿。   瓦砾、灰尘、杂草在屋子中丛生。   周昌看着石蛋子和杨瑞忙碌着,平整了屋里的土地,在平地上摆上一块门板。   他从衣袋里拿出手机,此时正有一通电话打进他的手机里。   手机屏幕上,跳动着通讯人的名字——宋佳。   静静地等着这通电话自行挂断,周昌扫了一眼屏幕上浮现的很多条消息。   都是宋佳、钱克仁、袁冰云她们发来的。   大概是通知周昌,白河市某个夜市上,出现了血衣恶鬼显形的事件,局里令现下还在休假中的、周昌的特调组来调查这件事。   局里已经尝试联络了周昌,但没有接通周昌的电话。   所以现下宋佳等人在设法与他取得联络。   周昌自然清楚,那个血衣恶鬼显形事件,就是他的凶傩造成的。   他沉吟着,给袁冰云发去了一条消息:“你在白河普民胡同最里头那个无人居住的院子里,会找到那四条狗的下落。   “接下来的各项试验,我不能参与了。祝你成功。   “请你转告我的下属,不要尝试找寻我,这个行为很危险。   “她来找我了,我想和她一直在一起,不想被打搅。”   发去信息之后,周昌手中就腾出孽火,将自己的手机焚烧了个干干净净。   他在信息最后所说的‘她来找我了’中的‘她’,指的自然是何炬的鬼女友。   他就这样消失无踪,不论是灵调局,还是他的那些下属,都绝不可能坐视不理,必定会对他的失踪展开调查——可他们调查愈发深入,说不定就会和‘李奇’碰头。   这不是周昌乐见的局面。   所以留下这番话,主要是为了误导灵调局,以此来拖延时间。   当所有人都将注意力转移到何炬的鬼女友身上的时候,他们和‘李奇’碰头的可能性也就大大减小了。   那四条狗儿,虽然参与进此事之中,但受煞气影响反而最小。   周昌的凶傩将它们吃了几回,瘟丧神传承符箓上留下了它们的爪印,便完全消去了它们身上的煞气。   所以周昌能将它们放心交给袁冰云去做试验。   周昌转而看向石蛋子与杨瑞。   两人已经依着他的吩咐,各自躺在了一道门板上。   他从未询问过杨瑞是否要去鬼门关里躲一躲。   这个问题的答案,他和杨大爷都心照不宣。   两块门板的四角,各自放着一只纸杯。   纸杯的脏水里,都倒着一根木棍。   ——这是最简易的‘立筷见鬼术’了。   “我会用我的指尖血,在你们各自身上画出‘瘟丧神位’,引瘟丧神护住你们的根本。   “此后,我会引来孽力,经由我身,转移至你们两个身上的‘瘟丧神位’之中。   “在这个过程中,你们也会被业力侵袭,会承受巨大的痛苦,感受种种不同的‘死亡方式’。   “别担心,痛苦是阶梯,你们也不会真的死。   “就在这不断攀升的痛苦之中,你们身上的鬼门也会被彻底打开。   “到那个时候,我会把你们推进鬼门里。   “记住我的话——掉进鬼门里的一瞬间,我若能干涉,一定会设法出手帮助你们,你们须在第一时间就努力尝试去摘取鬼门上的神画,一定要舍命去摘,摘到它,你们就在鬼门里拥有了护身符。”   周昌冷漠地阐述着他的计划。   他没有言说若是没能摘得鬼门上的神画,会有什么后果。   后果根本不言而明。   “听明白了吗?”周昌最后问道。   两人都不出声,只是微微点头。   周昌笑了笑,首先走到石蛋子跟前,咬破了自己的中指,艳红的血液从伤口中不断渗出。   石蛋子脸色发白,赶紧掀起自己的T恤,露出胸腹皮肤。   “沙沙……”   皮肤摩擦的声音显得极其轻微。   那些艳红的血液,很快在石蛋子身上勾勒成瘟丧神灵尊位几个字。   这几个字落成的一刹那,周昌以左手掌按落其上,使得这道‘瘟丧神位’被他的掌纹覆盖了,正因为他的掌纹盖在这些血字之上,这道神位至此时才真正具备神形。   石蛋子这时候听到了一个小孩隐约的抽噎声。   那个小孩,好似就蹲在他脑袋前头哭泣着。   ——面貌丑陋可怖的阿西,就蹲在石蛋子脑袋前头。   随后,周昌又将一道瘟丧神位请到了杨瑞身上。   杨瑞也听到了那阵哭声。   两个‘阿西’各自蹲在两人脑袋前头。   冷冽的气息缭绕此间。   周昌盘坐在两人脚掌朝向的位置,他从怀中取出了另一道黄符咒。   黄符咒的符头,乃是一道横杠拦截了四道冲天而起的利剑印记,这道黄符,得自于许向飞的家中,只有用这道符咒转移了许母身上的业力,许母才能从想魔的状态下恢复。   如今这道符咒内,便贮存着大量的孽力。   将之直接拍在杨瑞、石蛋子的额头上,只会让二者在孽力冲击之下,迅速死亡。   所以周昌以自身作为‘桥梁’,将经由他驯化掌控的孽力,传递到两人身上,再加上瘟丧神位的护持,足可以保证两人在孽力冲击之下,活得性命。   但在这个过程里,周昌本身也极危险。   他把‘瘟丧神’的力量借给了杨瑞师徒,他自身便没有了这份力量的护持。   是以……   “人身真是不便啊……   “若是能化为想魔,却可以永久不失理智就好了。”   周昌喃喃低语着。   听到他这两句话,杨瑞眼皮狠狠地跳了几下。   现在这个阿昌,比从前那个,更加邪意凛然。   只是因为他还把自己和石蛋子当作亲近人,所以杨瑞和石蛋子感觉不到他的危险性。   可若是一旦与这样的‘邪祟’为敌……杨瑞想想都觉得毛骨悚然。   浓烈的、充满恨意的飨气从周昌浑身毛孔中散发了出来,周昌在飨气缭绕间,倏而变作了想魔凶傩。   化作凶傩,也就暂时没有了生命危险,不需瘟丧神的护持。   只是在这个过程里,周昌仍要承受海量的痛苦,他须要让理智始终‘在线’,掌控凶傩,否则他的神智在痛苦冲击下一旦混乱,凶傩脱离掌控,整个仪轨会毁于一旦不说,杨瑞师徒都会有生命危险。   走这条路,就像在踩钢丝一样。   周昌三人却也不得不走。   他将那道黄符咒贴在了凶傩面具之上。   贴上符咒的一瞬间,当下本就晦暗的环境,顿时变得更加昏黑。   此间一切都朦朦胧胧起来。   充满霉臭气味的屋子里,好似瞬间就多出了许多道诡异阴森的身影。   它们将这座房屋塞得满满当当。   那些鬼影在房屋里轻悄悄地走动着,黑暗中浮现出它们惨白的鬼脸。   恐怖的死亡预言,从一张张鬼脸的口中吐出:“我叫周昌,我遭遇了平生仅见的最险恶之事,为了躲避危险,在不得已之下,我躲到了一处废弃的民宅中。   我已经远离了危险的源头,因此得意忘形,竟然试图掌握‘孽道符’的力量。   正因为这种愚蠢自大的举动,让我直接踏进了另一重恐怖当中。   死亡,正在悄然逼近。   第一尊孽道厌神出现了,它咬断了我的脖颈,杀死了我……”   伴随着那个低沉的预言声,黑暗中的鬼影蠕动着,一道巨大的蟒蛇从黑暗中游曳了出来——这道浑身惨绿的蟒蛇,顶着一颗美艳至极的女人头。   它便是预言中的‘孽道厌神’。   周昌得自许向飞家中的这道黄符咒,原来名叫‘孽道符’。   它由李奇仙师书写而成,如今在周昌运用之下,直接引动了超越现实层面的死亡预言,唤醒了一尊‘孽道厌神’。   这尊‘美人蛇厌神’,周昌在李奇真灵的记忆中,看到过它的真名。   它名作‘降头厌’,乃是一种极难修炼成的厌神。   “嗡……”   降头厌拖曳着惨绿的尾巴,轻悄悄地游曳到了周昌身后。   它的蛇身刹那俯冲而下,直接咬住了凶傩的脖颈!   猛烈凶怖的毒液从它的毒牙中迸射而出,注入凶傩的形体内,竟令得凶傩周身飨气都沸腾了起来,在沸腾中逐渐化作惨绿之色!   一条条遍布鳞片的手臂,从那惨绿的飨气中生出,捧起了凶傩脖颈上的头颅!   试图将之撕扯下来!   极致的痛苦,如山呼海啸般冲刷而来,猛烈地冲撞着周昌的神智、凶傩的形体!   这只是一尊厌神,却带来了令凶傩这样想魔都被污染的降头之毒!   在滚滚惨绿飨气奋力撕扯之下,凶傩面孔上交错的裂缝都奋力张开了,更强烈的仇恨飨气从裂缝中喷薄而出,与它周身缭绕的惨绿飨气相互冲刷,对撞!   恨之飨气化作血火,将惨绿飨气尽数点燃!   咬住凶傩脖颈的‘降头厌’倏而隐却。   一缕恨之飨气却在它隐却的刹那,追着它而去,与它一齐消隐在黑暗里。   浓烈的业力积累在了周昌眉心的‘孽道符’中。   他将之细分出两股来,通过瘟丧神传承符咒,转移向杨瑞、石蛋子身上的瘟丧神位中。   “嘭嘭嘭!”   杨瑞、石蛋子躺在门板上的身躯,顿时颤栗、痉挛了起来!   他们不过只是承受不及周昌本身百分之一的孽力,便已经感觉到了极致的疼痛!   在这般痛苦中,二者的阴生诡从窗洞外冒出了头。   黑暗里的那些鬼脸,开始编造第二个对周昌的死亡预言:“我叫周昌,我遭遇了平生仅见的最险恶之事,为了躲避危险,在不得已之下,我躲到了一处废弃的民宅中。   我已经远离了危险的源头,因此得意忘形,竟然试图掌握‘孽道符’的力量。   正因为这种愚蠢自大的举动,让我直接踏进了另一重恐怖当中。   死亡,正在悄然逼近。   第二尊孽道厌神出现了,它吃掉了我的脑髓,杀死了我……” 第226章 郁垒,神荼   惨白人脸的阴沉预言声中,黑暗里有道鬼影轻微地晃动着。   那道虚幻模糊的鬼影倏而凝实了。   它披散着满头乱发,着破衣草鞋。   乱发遮住了它的面孔,它仍旧呆在彼处黑暗中,一动也不动。   只是在它脑后,响起阵阵好似撕裂血肉一般的声响。   在那阵阵声响里,一条青白的手臂,从这道鬼影的脑后长了出来。   青白手臂散发出腐臭的气味,它五指指甲俱为紫黑之色,这只手掌倏而对准了盘坐在地的凶傩周昌,隔空忽一抓摄,那种好似头颅被劈裂,脑浆翻腾不已的疼痛,顿时直冲进周昌的心神里!   凶傩满身飨气,都随之而晃动起来。   更刻骨的恨意,从它身上爆发!   周昌看着那道躲在黑暗里的披发厌神,更已识出这尊厌神的身份。   这尊孽道厌神,名作‘一气仙’。   此厌神与先前的‘降头厌’一样,都属于极难修炼而成的厌神之类。   一气仙脑后生有一条手臂,这条手臂指向谁,便能隔空摄抓其人心肺脑髓,也是凶怖无比。   至于今时,周昌也隐约明白过来,如今自身贴上‘孽道符’,使孽力冲击自身,那些惨白鬼脸为自身降下的种种死亡预言,或许都与孽道厌神有关。   孽道厌神,共有十二尊。   哪怕是李奇真灵寄托的那道庆坛之上,其实都没有几道‘孽道厌神’。   现世之中的李奇,大概率也更不可能修炼出孽道厌神来。   但他书写的这张‘孽道符’,被周昌用在自己身上以后,却能连续引来两尊孽道厌神来杀他,这让周昌隐隐猜测——   要么是这张孽道符,也是李奇从别处得来,被自己以凶傩真形运用之后,牵动了内中深藏的恐怖力量,要么就是孽道符虽是由李奇写就,但此符引来的孽道业力,李奇也不能完全驱使。   而这股孽道业力,可以暂时演化成孽道十二厌神。   不论是哪一种情况,都令周昌至为好奇——这股孽道业力的主人,究竟是谁?   会不会是那个口封天下‘黄泉夺命招’的老者?   角落里的‘一气仙’脑后手掌中,紧攥着一团虚幻之物。   惨白手掌凑近它的嘴边,它开始大口咀嚼、吸食起一团飨气所化的凶傩脑髓来。   哪怕它已经掏出‘凶傩脑髓’,开始咀嚼吸食,周昌仍旧被猛烈地痛楚冲击着,在这般痛楚中,他连连发散思维,逼迫自己去思考许多与疼痛不相干的事情。   试图以此种办法来转移疼痛。   尽管此法收效甚微,但第二道死亡预言,终究是被周昌徐徐渡过去了。   第二尊孽道厌神隐没于阴暗角落中。   惨白鬼脸嘴唇蠕动着,开始说起第三个死亡预言:“我叫周昌,我遭遇了生平仅见的险恶之事……”   凶傩周身缭绕的恨之飨气不断堆积着。   它的形体愈发艳红,就像是一个剥皮人。   炽烈的恨之飨气在它的形体内进出着,又追随着那试图撕下其头颅、吸食其脑髓的孽道厌神,隐没进了黑暗里。   凶傩身上,似乎在逐渐发生甚么难以察觉的改变。   又似乎一切都未有发生。   甚至周昌当下感觉,今下驾驭凶傩,更得心应手了一些。   第三道、第四道、第五道……一道道死亡预言纷纷落下。   正如周昌先前猜测的,每一道死亡预言,都会引来一尊孽道厌神。   凶傩在这数个孽道厌神的手段里,体验到了种种疼痛至极的死亡方式。   周昌的心神承受着痛苦冲撞。   而凶傩则承受着一次次的‘死亡’。   尽管想魔不会那么容易被杀死,想魔的死亡,往往是一时的‘沉寂’。   哪怕它们的‘根’都遭磨灭,然而一旦呼唤它们的飨念聚集起来,它们仍会再次重获新生。   但是,孽道符影响下的‘死亡’,每一次又似乎都真切地降临在了凶傩的形体上。   凶傩每一次‘死而复生’之后,周身的恨之飨气都更浓重许多。   直至十二道死亡预言轮替过后,缭绕凶傩形体、宛若血浆一般艳红的恨之飨气,忽然一瞬间好似都化作了燃烧殆尽的灰烬。   灰烬落满凶傩的形体,恨之飨气,好似就此熄灭。   但那看似沉寂的灰烬飨气之下,仍有恨之飨气如岩浆奔腾不休。   周昌此时无暇关注凶傩飨气的变化,他的精神在承受十二种极其恐怖的死亡以后,已经濒临衰亡。   此时,他的心念好似黑暗里的一丁灯火,纵是偶有一阵风来,都可能将这朵烛火吹熄了。   他将仅剩下的、摇摇欲坠的心念,全投注在杨瑞、石蛋子身上。   业力以他自身作为桥梁,不断流向杨瑞与石蛋子。   二者也在分享着周昌感受到的疼痛。   如今二人各自躺在门板上,哪怕被业力持续灌输进体内,也没有任何挣扎动作。   他们脸色惨白,瞳孔涣散,就好似两具死尸一样。   经历种种近乎于真实的死亡,仿似摧灭了他们所有的精神。   与他们相对的,是他们原本只敢躲藏在屋子外,通过窗洞不断偷窥的‘阴生诡’,今时竟然直接走进了这个破落的屋子内!   头发斑白的老妇人,围着杨瑞的身形打转儿。   身材苗条的白脸女鬼,则站在石蛋子的脚边。   这两道阴生诡,此下明明随手就能杀死杨瑞与石蛋子,但它们却始终只是围着杨瑞与石蛋子打转儿,根本没有动手彻底杀死二人的意思。   它们似乎在忌惮着杨瑞与石蛋子身上的甚么东西。   如今二人身上能引起这两只阴生诡忌惮的,也唯有他们身上流淌不息的孽力了。   两只阴生诡,想要取代杨瑞与石蛋子的身份,进入人类社会。   但彻底取代二人,便须要承接二人身上流淌不息的孽力。   这种孽力,对于阴生诡而言,似乎也如剧毒一般,它们不敢承接一丝……   黑暗里的惨白鬼脸再一次张口,开始念叨第十三道死亡预言。   周昌强打起了一丝精神,伸手抓住脸上的‘孽道符’。   第十三道死亡预言,以他现下的精神状态,已绝对承受不住。   他今下唯有摘下孽道符,收拢业力——哪怕是至今未能推开二人身上的鬼门关,他也唯有如此来做了,否则他一旦精神崩溃,凶傩就会彻底脱离控制,局面会更加糜烂。   而在此时,围着杨瑞、石蛋子打转的阴生诡,忽如蜡烛般开始融化。   一层层灵异波纹,从两鬼脚下散发。   随着它们融化得越来越快,那层层灵异波纹也震颤得愈发激烈!   周昌注意到这个变化,手上动作稍停了停。   他看到——两鬼彻底融化的瞬间,它们散发出的灵异波纹亦完全聚缩在了某一处!   灵异波纹完全聚缩的位置,陡地出现了一口漆黑的井。   比此下屋子里更黑暗的‘物质’,从井中喷薄而出,很快将这间屋子都填满了。   “哇——哇——”   一阵乌鸦叫声,陡地穿破了充盈于屋子内的黑暗物质!   顺着这阵叫声,凶傩周昌面孔上的交错裂缝忽然闭拢!   那些在阴暗中浮现,对周昌不断发出死亡预言的惨白鬼脸,也都一个个闭上了嘴!   周昌借着凶傩感知到,那口井中伸出了两条像藤蔓般畸长的手臂,手臂卷起杨瑞与石蛋子,猛地拖拽进了井中——周昌一把扯下面部的孽道符,三两步走到那口黑井边!   他扒着井沿往井底看——   井底一片漆黑的水液好似黑镜。   黑镜子里,又照出了周昌面孔上的凶傩面具。   凶傩面上的交错裂缝里,拥挤出细长的眉眼、高高的鼻梁,一副人脸,正在黑镜中的那个‘凶傩’面上生成!   这是‘凶傩’运用杀人规律的前兆!   周昌心头一惊,赶忙伸手去摸自己面上的凶傩面具——他面上的凶傩面具,却根本没有丝毫变化,并没有演变出人的五官,出现运用杀人规律的迹象!   那井里又是甚么情形?!   他立刻俯首去看——   通过那个黑漆漆的井口,周昌看到,那一汪漆黑似黑镜的井水,陡然间颤动了起来!   它不断拔升着,变作了一只漆黑的眼睛!   那只眼睛直勾勾盯着周昌的凶傩面具,洞悉了这只想魔的杀人规律!   “昂——”   似若虎啸之声的雷音在这瞬间乍然响起!   周昌在这个刹那,立刻伸手摘下了面孔上的凶傩面具,令自身的傍鬼悄悄隐没!   摘下面具之后,周昌才看清,井下无边广袤的黑暗里,又生出了一只棕黄色的虎眼!   漆黑眼睛与虎眼平行,漫溢黑暗物质的井下世界中,隐约浮现出一头外形轮廓似虎,然而又隐约似牛的形影,这道身影如山岳般高耸,它身上生出无数窟窿,一道道斑斓诡异的光芒,在那些窟窿中流转。   恐怖身影,又似遍身披覆五彩神光一般了!   “吱呀——”   这时候,隐约有门轴转动声响起。   细微的响声过后,便只有两道漆黑的门耸立在无边黑暗物质中。   那似虎似牛,身着五色,犹如山岳般的身影,被挡在了这两扇门后。   漆黑而低矮的两扇门上,有两道色彩斑驳的神画。   神画上的神灵,俱是面貌凶恶,鬓发乱舞。   其中一神手中捉着一道长长的漆黑藤蔓,那条漆黑藤蔓往前延伸过去,又分作两股,分别拴住了杨瑞与石蛋子,将他们往黑门那边拖拽。   而另一神则执斧钺,对徐徐临近黑门的二人虎视眈眈,专等着二人临近之时,落下斧钺,将二者拦腰截断。   两副神画已不在两扇黑门正上方的位置,其中那手抓藤蔓的神灵画像,已经歪歪扭扭,临近黑门的下方,执斧钺的神灵画像则是摇摇晃晃,位置也有倾斜,只是倾斜幅度不如执藤蔓的神灵画像。   乍见画上凶恶神灵,周昌心头一转念,就辨识出了二者身份。   此二神,正是‘门神’。   负责看顾鬼门的郁垒与神荼!   二神以藤蔓勾摄来凶恶之鬼,用斧钺将鬼分作两半,继而投入鬼门之后,供‘虎’吞吃。   那轮廓如虎,又生牛角,遍身五彩的恐怖身影,应当就是鬼门后的‘虎’了!   但看那‘虎’满身窟窿,任由恶鬼在窟窿眼里钻进钻出,情形却也不乐观。   ‘虎’只是一种代称。   这五色身影,究竟是甚么神灵,却还是个未知数。   此时,杨瑞、石蛋子已经清醒了过来,他们眼看着那两道漆黑门户愈发临近,俱开始挣扎起来。   先前周昌对他们的嘱咐,他们也不曾遗忘,此刻都将注意力集中在黑门上的两副神画之上,预备做奋力一搏,在接近黑门之时,摘下门上神画。   周昌望着井下情形,亦在心底沉吟。   他本是想在推开鬼门之后,再帮两人一把,夺下门上神画。   然而今时隔着这一道井的距离,他的种种手段,也根本投递不到井中去了。   身后鬼门洞开的人是杨瑞与石蛋子,他看似与二人只隔着一道井的距离,实则是天差地别,如今仍在‘门外’!   正沉吟时,一只惨白却幼嫩的手臂,摇摇晃晃地将一只纸船递向了周昌。   “爸爸,爸爸……”   幼嫩声音怯生生的,隐隐藏着邀功的心意。   周昌看着那只纸船,看到纸船上断续的文字,皆是‘诅咒信’中的内容。   “用这只纸船,我能下涉鬼门关前?”周昌接过纸船,立刻感知到了其中瘟丧神的力量。   “爸爸,爸爸……”阿西只是怯生生地喊着周昌,其余没有任何回应。   “好儿子。”   周昌咧嘴笑了笑,伸手摸了摸旁边烂脸孩童的脑袋。   阿西微眯着眼睛,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爸爸这就试试。”   周昌随后收回手,心念一动,神魂倏而脱体。   光灿灿的神魂直投入那根黑里透红的棺材钉中,棺材钉又扎穿了纸船。   纸船倏而落入井中。   井下充盈的黑暗物质,霎那间化作汪洋大海!   而周昌神魂手执棺材钉,在这漆黑大海中,驾驭纸船,奋力航行!   前方,杨瑞、石蛋子如水上浮木般的身影若隐若现!   更前方,先前的低矮黑门,今时如巨山巍峨耸立!   山岳之上,郁垒、神荼两尊神灵持长缨斧钺,傲然耸立!   “这、这神画怎么摘?”   石蛋子满眼绝望地道。 第227章 丧门鬼   山岳宛若黑铁铸就,所有光线尽被山岳吞没。   连石蛋子投过去的目光,仿佛都被那两座巨山吞吃了。   唯有山岳顶上巍然而立的两尊神灵,浑身甲胄大放异彩,赤面獠牙,鬓发狂舞。   与山岳上的神灵一比,石蛋子和杨瑞便渺小若尘埃一般!   师徒俩牢牢记下了周昌的话,在身后鬼门被推开之时,便鼓足了精神,准备在临近鬼门之时,舍命一博,摘下那鬼门上的神画。   眼下看得这两座山岳,及至山岳上的神灵,师徒两人倒是一下子就识出了那巍峨山岳即是鬼门,山岳顶上站立的神灵,便是周昌所说的神画。   可他们又有何德何能,摘取得这两道如此恐怖的‘神画’?   山上神灵伸出一根手指,都能彻底按死他俩!   师徒两人满心绝望!   萦绕在二者身遭的黑暗物质,犹如汪洋大海般,令二者不断沉沦。   “哗!”   这时,汪洋大海上,一艘白纸船乘风破浪而来!   消去傍鬼形体的周昌,独立船头,以手中的棺材钉作为船桨,拨弄海水,临近杨瑞与石蛋子的身畔。   他沉默无言,将两人都打捞上了纸船。   纸船承载着三个人,却没有因此而减缓速度,反而愈发加速冲向石蛋子、杨瑞眼中的那两座巨山。   ——两人身上都缠着藤蔓,鬼门上的郁垒在不断收回绳索,连带着将纸船也不断拖拽向它。   “临近鬼门之时,石蛋子去摘右边门上的神画,杨大爷去摘左边门上的神画。   “右边门上的神画已经将要掉下来,石蛋子摘取会比较容易。   “左边门上的神画要难摘一些,就交给杨大爷了。”周昌看着那两道低矮黑门上歪歪斜斜的神画,向师徒两个嘱咐道。   骤听此言,师徒二人都眼神震惊,看着周昌。   杨瑞脸色沉重,道:“山那般高,神灵顶天立地。   “它一根手指都能碾死我俩,这还怎么摘得神画?”   石蛋子在旁畏缩地附和点头。   “山?哪里有山?”周昌看着愈来愈近的低矮黑门,皱着眉问。   杨瑞指着前头那两座巍峨巨山,道:“山就是鬼门,你看不到吗?就在咱们正前头——那左边的神灵以长缨缚住我俩,等我们临近鬼门的时候,左面神灵一斧落下,便叫我俩身首两段了!”   周昌闻声,直勾勾地看着那两道低矮黑门,再回头来,看了看杨瑞师徒。   他心里有了成算:“看来咱们眼里所见的东西,并不一样。   “我亦看到了鬼门。   “只不过鬼门在我眼中,便只是两道须得弯腰矮身通过的漆黑门户而已。   “门上贴着两道门神,郁垒神荼一执藤蔓,拴缚鬼门关的鬼,一执斧钺,专砍那些被藤蔓拽过去的鬼。   “那两副神画,应是许多鬼都曾尝试过摘取的缘故,今时在鬼门上也是摇摇欲坠,歪歪斜斜了。”   杨瑞师徒神色愕然。   他们倒没有想到,今时与周昌同临鬼门关前,为何彼此眼中的情形竟有如此巨大的差距?   “是因为你身后鬼门未被推开,所以便只看到了低矮鬼门,歪斜神画?   “而我们两个身后鬼门已开,本就已是鬼,归这鬼门关管辖了,所以眼中所见鬼神,便分外高大,不可逾越,不可挑战?”杨瑞很快想到了一个原因。   周昌点了点头:“这或许是一个因素。但应当不止于此。   “——你们可曾看见鬼门后那尊似虎似牛,身披五色的神灵?   “或是与那‘五色虎牛’四目相视过?”   杨瑞摇摇头,看向石蛋子。   石蛋子也是一脸茫然:“什么虎,什么牛?不曾见过。”   “那便是只有我一人见过了。”周昌喃喃低语。   并且,真正见过那‘五色虎牛’的,其实是他的傍鬼凶傩。   鬼门越渐临近。   周昌定住心神,道:“不论如何,今下唯有摘得神画,才能闯破这道‘鬼门关’。   “你们两个,莫作他想。   “便依照我所说的去做,成与不成,做过才知。”   他所见的低矮黑门,与师徒两人所见的巍巍巨山,究竟哪个是真?今下尤不能确信。   但周昌更相信自己眼中所见。   而今也别无他法,唯有放胆一搏。   尤其是——许母都险些成功,差点能摘下门上的一道神画,这证明神画肯定不如今下师徒俩所见的那般巍峨高耸,无可撼动!   “我若能出手帮助你们摘得神画,一定也会奋力出手。”   周昌最后补充道。   杨瑞师徒也没别的办法,都咬牙点了点头。   随着鬼门愈发临近,门上的神荼高扬起手中斧钺。   它破衣烂衫,乃是个秃顶,赤面獠牙,两侧鬓毛若张飞一般舞舞扎扎,相貌极其丑陋。   这两尊门神都不似后世门神那般英伟雄武,但偏偏这副丑陋狞恶的模样,又更得几分‘看家神’的气韵。   只是,两尊门神如今除了那狞恶相貌之外,身躯也瘦削得骨瘦如柴,破衣烂衫衬托下,其实像鬼更多过于像神了。   “动手!”   纸船濒临鬼门的一瞬间,周昌顷刻冷喝出声!   石蛋子、杨瑞亦不敢有丝毫犹豫,各自依着周昌所说,拼尽全力!   一层层黄狐子毛发生长于杨瑞体表,他在转眼间就变作了一道黄狐子,这道黄狐子人立而起,一下窜出纸船,电射向黑门左边的神画!   石蛋子嘴里不停念着咒语,而后一口一口地不断把气鼓进肚子里。   随着他不断鼓气,他的身躯也跟着膨胀起来,张臂抓向了右边的神画!   在师徒两人眼中,那神灵高耸若山岳,他们运用这种种手段,皆如蜉蝣撼树一般。   但在周昌眼里,二者拼力之下,已经各自抓住了那门上神画的一角——他眼见此事有戏,也想出力帮忙,去摘门上神画。   然而周昌神魂飞转而出,哪怕临近了鬼门,都无法实质性地接触到那两副神画一丝一毫。   他身后鬼门不曾打开。   如今凭着‘瘟船’,能够涉入杨瑞师徒的鬼门之中。   但似乎也不能在此中施加过多影响。   右边的神画被石蛋子双臂抓住,眼看着就要扯落。   忽然,那道神画猛地一抖,石蛋子神色大骇,立刻主动松开了胳膊,跳回了纸船之上!   他双手发乌,各有一张鬼脸浮现于双手掌中污秽不祥之气中,那两张鬼脸窃窃笑着,阴森而诡异。   石蛋子看看双手中的鬼脸,又看向周昌,眼神恐惧:“太高了,太大了——神灵一抬脚,就要把我踩死,还有许多它的兵马一齐出动来杀我,幸好我跑得快,不然就要被那些兵马杀死了!   “即便是这样,还是有两道阴兵追上我,缠在了我的身上!”   周昌只看到神画抖了一下,并未见到所谓的兵马齐出之景。   但石蛋子所言也并不是撒谎。   其双手间缠绕的乌气充满灾晦不祥,内中的鬼脸应当就是追杀他的所谓‘阴兵’。   石蛋子还在说:“我抱住门神的一根脚趾,想把他拽下山的时候,门神手里那根绳子上,有许多鬼影晃动着,还那很多鬼不停地言声,它们在不停地猜测我的名字,不停地猜测我家住在哪里,原是哪里的人……   “他们已经越猜越接近了……”   “我觉得,要是被他们猜出了我的姓名来历,我说不定会当场就死!”   “呼问姓名,派遣阴兵——门神也有这般神通?”周昌看向那右边黑门上的神画,已被石蛋子尝试撕扯了一番的神画,如今位置反而在渐渐抬高,正逐渐回到门中央。   这不是一个好兆头。   另一边,杨瑞所化的黄狐子,也厉声啸叫着,猛地倒转而回。   他浑身狐毛上,长出了一缕缕细小的鬼影。   那些鬼影亦在窃笑不止。   显然,杨瑞也遇到了和石蛋子差不多的情况。   经周昌询问,知晓了杨瑞经历。   他倒是不曾被呼问姓名,但是他一临近那尊门神,门神心头污血便滚滚落下,他只沾染了一丝,便被烧去大片狐毛。   而后,那门神又在不停呼唤一个杨瑞从未听过的名字。   伴随门神呼唤,好似有个恐怖存在一下在四周的黑暗物质中显形,继而试图占据杨瑞躯壳,反过来掌握杨瑞的身体!   “嗡——”   周昌催逼棺材钉中孽火,顷刻间炼烧去了师徒两人身上缠绕的鬼影与灾晦之气。   做完这些,他向二人说道:“你们两个再试一回。   这次,我将神魂寄附在你们身上,探看是何样情形。”   “神魂寄附人身——”杨瑞闻声打量着周昌,“你的神魂修养,已到了这般境界?”   能以神魂寄托其他活人之身的境界,谓之曰‘实相定’。   周昌此前修炼‘黄天黑地观想法’,已至化相之境。   凶傩吞服瘟丹之后,吞噬李奇真灵内蕴的海量飨气,其中亦有少许为周昌所得,周昌借此洗练神魂,虽未能令神魂突破至实相层次,却也已濒临此境。   “还差临门一脚。”周昌回道。   “那不行!”杨瑞断然拒绝,“纵然是还差半步,便能凝就‘实相’,也终究不是实相。   “此般状态下,贸然以自身神魂寄附他人之身,顷刻便会陷入无尽妄念冲击之中,运气好,神魂严重受损,逃回己身,终生留下创伤;   “运气不好,也就直接化在别人体内了!”   “我非常类。”周昌仅以这句话回应了杨瑞,他转而看向身边的石蛋子,又道,“石头快撑不下去了。”   杨瑞闻声,转眼一看自己的徒弟,此时脸色发乌,瞳光涣散,确实是将死的迹象了。   他沉默了半晌,没有言语。   这个时间里,周昌已将棺材钉交到了石蛋子手中,对他说道:“你现在呼唤我的名字,不断念诵‘请神上身’这四个字。”   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里,石蛋子就变得浑浑噩噩的。   听到周昌的话,他未作任何分辨,只是握着棺材钉,跟从周昌的嘱咐,嘴里不停念叨了起来:“周昌,周昌,周昌……   请神上身,请神上身,请神上身……”   石蛋子手里的棺材钉一阵阵发烫。   周昌的神魂上,跟着荡漾起层层涟漪。   他凝若实质的神魂,倏而化作一道烟气,自石蛋子顶门倏忽钻入其躯壳之内。   诚如杨瑞所说,周昌神魂甫一钻入石蛋子体内,立刻就感知到一股股妄念乱流横冲直撞而来!   又因今时石蛋子眼看就要死去,神魂濒临破灭,此刻其自身生出的妄念便格外地多,以至于周昌神魂一落入其体内,便面临着最为困难的局面!   幸而,周昌确非常类。   他以神魂观照‘白骨药叉’神韵,顷刻间化作一道利矢,在那无序乱流中左冲右突,如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不过须臾之间,他便躲过了那纷扬乱流,看到了石蛋子躲在黑暗角落里,摇摇晃晃的神魂。   周昌不作声,神魂飘忽而去,以其神魂遮住了石蛋子的神魂。   纸船上。   石蛋子眼中神光湛湛!   他扭头与杨瑞对视了一眼,紧跟着纵步拔身,迎向了那低矮黑门上,手执藤蔓的郁垒门神!   那道鬼门,在如今的‘石蛋子’眼中,仍是一道低矮黑门,并不曾变作巍巍巨山。   门上的门神,自然也就是一张普普通通的神画。   周昌寄附在‘石蛋子’身上,伸手抓住那道神画,紧跟着就要将之扯落,神画将落而未落之际,周昌忽而注意到,在这副神画下,还有道诡异身影——   那道诡异身影,一身赤条条的不着寸缕。   它的双手双脚扎进‘门神郁垒’的手脚之中,操纵着郁垒进行种种行动。   郁垒像是变成了一张神皮,被这道赤条条的身影穿在身上。   这道诡异身影,胸前有道狰狞的裂缝。   裂缝里,还有一口棺材。   棺盖半敞开着,露出郁垒那张狞恶丑陋的面孔。   “门神郁垒,被这只鬼装殓了?”   周昌心中一念闪过。   下一刻,他看到那道诡异身影奋力蠕动着,将半脱落的‘郁垒神皮’,又一次套在了自己身上。   同时,‘郁垒’手中的那根藤蔓,变作了一道引魂幡。   幡子上写着一个阴森的‘丧’字。   石蛋子先前遇到的危险,今时亦被周昌遭遇。   ——那道引魂幡上,无数鬼影飘荡着,一张张鬼脸围着周昌问东问西:“你家是哪里的呀?”   “家里几口人呀?”   “叫什么名字?”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是叫周畅对吗?”   “周畅,周畅,周畅!”   呼唤名字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怪异阴森的感觉侵袭而来。   身处于那群鬼的呼唤声中,周昌忽然探手抓住了那根引魂幡,他的目光越过郁垒的神皮,看着在神皮后露出半个身子的诡异身影:“你不是门神。   “你是丧门鬼?” 第228章 呼名摄魂,唤鬼附身   对于周昌的问询,那只用门神画遮住自身,仅露出半个脑袋的恶鬼并没有任何回应。   反而是它手中的那条好似漆黑人手般的引魂幡上,一道道鬼影飘扬着,再次探询起了周昌的身份来历。   灾晦不祥的气息缭绕在‘石蛋子’肉身周围。   这般诡异气息,并未影响到石蛋子。   它们频频尝试侵染周昌的神魂,以此探查出周昌的来历。   周昌毫不怀疑,一旦被它们探寻得自身的真名以及真实来历,那他就会陷入极危险的境地。   寄生在‘门神’身上、逐渐将门神掏空的这只鬼,很可能就是‘丧门星’!   这尊鬼神,具备某种类似于呼问他者姓名之后,即能令他者落魂而死的能力。   此般能力,究竟是属于想魔的杀人规律类型?还是俗神的禁忌?   眼下无从甄别判断。   ‘丧门星’完全躲在门神神画中,想要探询其来历根脚,却是千难万难。   周昌奋力拉扯那道神画,他自觉神画上有种力量,也粘滞在石蛋子双手上,神画本身也想借助石蛋子的拉扯,脱离丧门星的寄附。   随着他猛力拉扯,丧门星又从神画后露出头颅以及胸膛。   它胸膛上的那道裂缝里,躺在棺材里的郁垒忽然睁开眼睛——灾晦不祥的黑暗气息,充盈在‘郁垒’的眼耳口鼻之内。   这个‘郁垒’张口叫喊起来:“郁垒,郁垒,郁垒!”   眼看就要被周昌从丧门星身上撕脱的‘门神画’,在这声声呼唤下,眨眼间就又归回了原位!   局面一时陷入僵持!   尤其是,这个时候,周昌感觉到石蛋子体内的妄念越发混乱。   ——以神魂寄附他人肉身,便不可避免地会对他人本来的神魂造成冲撞。   寻常时候,此般冲撞,也不过是叫石蛋子头脑昏眩几日而已。   可眼下石蛋子都将要死了,再经历这种长时间的神魂冲撞,说不定就有魂消魄散的可能!   周昌再扯不下这副神画,眼下这种种努力,都将付诸东流了!   “有什么办法,可以拦住这丧门星?   “让它不能及时拽回门神画?”   周昌脑海中心念飞转。   他想起这鬼门后的五色虎牛。   又想及自己如今堪用的唯一手段,也不过是修炼了数层的‘黄天黑地观想法’。   鬼门之后,是不是就是黄泉幽冥?   用这出自‘黄泉夺命招’的‘黄天黑地观想法’,是否能取得奇效?   感应着石蛋子神魂里的乱流奔腾愈发激烈,周昌未有犹豫一丝,口中默诵‘黄泉夺命招’——   “九龙使者,夺命威灵,头似山岳,眼似风云,手如利剑,口似血盆,身长万丈,食鬼吞神……”   这‘黄泉夺命招’,只闻其名,大抵会觉得这是一类专门用于夺人性命的邪诡术法。   然而,黄泉夺命招的真意,其实是借鬼神威能,夺回自身或他者已经沦入黄泉中的性命!   便是在人已经彻底踏入鬼门关的时候,再强行将人拽回来的法门。   凡得口封‘黄泉夺命招’者,可以此为钥匙,取得种种真法,用以护持己身。   周昌所得真法,即为‘黄天黑地观想法’。   他口诵咒语,神魂飘转。   本拟显化‘阿修罗相’,以恶鬼面冲撞丧门星。   然而,今下诵持咒语声下,周昌神魂之中,忽生出一种莫名的气韵来。   这缕若有若无的缥缈气韵,穿过弥漫鬼门四下的黑暗物质,倏忽钻进两扇漆黑鬼门的门缝中——   下一刻,周昌再次看到了那一只眼睛漆黑如牛眼,一只眼睛棕黄似虎目的‘五色虎牛’。   它的首级耸立于漫漫黑暗物质中央,正如一座高耸雄壮的山岳。   那一丝缥缈气韵,此时就缠在五色虎牛的一只前蹄上。   它的蹄爪,更似牛蹄一般。   除了头颅若虎之外,这尊‘五色虎牛’的形体,其实更类于牛。   仅仅是周昌念诵‘黄泉夺命招’带来的一缕气韵,缠在那五色虎牛的前蹄上,却令那只前蹄倏而扬了起来,向着前方凝固成铁壁的黑暗猛地踢撞起来!   五色虎牛的蹄爪之上,也遍布窟窿,恶鬼的飨念于其中来回呼啸!   此时再细看这尊五色虎牛,周昌蓦然惊觉:“这尊庞大的威灵,竟是死了的!   它只是一具尸骸!   今下,被我之气韵牵引着,由它蹄爪不断踢撞的那片凝固黑暗,其实就是鬼门的所在!   鬼门把它封在了门后,它并非是自愿驻守于鬼门之后的!   而鬼门上的门神,看似是郁垒神荼,实则是穿着郁垒神荼皮囊的丧门星,以及另一尊对应的鬼神!”   周昌似乎探知到了些丝真相。   却因这些许真相,而心生寒意!   “嘭!嘭!嘭!”   随着五色虎牛之尸不断地踢撞着两扇鬼门,鬼门猛烈地颤抖了起来!   门上的神画跟着摇摇欲坠,露出了寄附在门神画后的存在!   操纵门神画的这两位,一者为周昌面对的‘丧门星’,一者则是被一条绳索吊在门上,口含血色赤珠的鬼神——这头鬼神口中赤珠不断淌出滚滚污血,那些污血溅在杨瑞浑身狐毛上,便令杨瑞那些由飨气聚化而成的狐毛不断消无!   那鬼神口中的赤珠,不时闪烁鬼影。   伴随着若隐若现的呼唤声,鬼影随污血流出赤珠,频频试图依附于杨瑞身上!   这头鬼神,应当是与‘丧门星’相伴的‘吊客神’!   丧门星具备‘问名摄魂’之能,吊客神则有‘呼鬼附身’之力!   然而,今下随着五色虎牛不断撞击鬼门,丧门吊客两尊鬼神便无暇顾及与周昌、杨瑞争夺神画了——丧门星胸膛裂缝中棺材颤抖着,一缕缕金气从棺材里的郁垒身上飘散而出,吊客神口中赤珠内,也浮闪出‘神荼’的形影,神荼形影中也跟着淌出点点金气。   两道金气绞缠成一,渗进门缝中,飘飘荡荡至于五色虎牛之尸的头顶。   金气化为金水,抹过五色虎牛的一双眼睛。   五色虎牛立时停止了踢撞鬼门的动作,它耷拉下眼皮,又沉寂成了一具尸体。   趁着丧门吊客催逼被它们完全掌控的‘郁垒神荼’散发金气,迷惑五色虎牛的当口,周昌与杨瑞相视一眼,赶紧抓住那摇摇欲坠的神画,将那神画彻底拽下了鬼门!   等丧门吊客二神反应过来的时候,周昌、杨瑞已经回到纸船上。   没有张贴门神的漆黑鬼门,此下更激烈地颤抖了起来!   从周昌神魂间飘散而出的那一缕气韵,如今早已消散于无形。   他再无法借助那缕气韵,观察鬼门内中情形。   唯见鬼门在剧烈颤抖中,门缝渐渐裂开来!   一只只或青白或漆黑或散发腐臭气味的手臂,不断试图从门缝中扒出!   门缝愈发敞开!   内中一只只鬼凶焰赫赫,在那众多鬼类之中,周昌甚至看到了想魔化的许母!   他心头一凛!   周昌曾置身于许母的杀人规律之中。   许母化为想魔之后,若不是有许向飞这个突破口,周昌应对许母的杀人规律,都深觉棘手,被迫借助恶生灵施用了‘无间谤法大术’。   而似许母这种层次的想魔,都被封锁在这两道鬼门之中不得出,也唯有在门神画从鬼门上脱落之时,它们才能趁机推开门缝,试图从鬼门中脱逃!   可见这一对门神画绝对蕴含着巨大威能!   那么一直在操控这对门神画,将这门神画穿在身上的丧门吊客,又岂是易于之辈?   周昌和杨瑞能夺下神画,自身并未受到多大毁伤,全因借势而为!   一旦这股‘势’不在了,他们也必然会面临千难万险的局面!   幸而——   今下群鬼试图推门而出,将形体贴在门上的丧门、吊客不知为何,也不愿放门后群鬼脱离。   丧门胸膛中的裂缝在颤抖中愈发张开,它伸出青黑的手爪,抓住裂缝中棺材里的‘郁垒’,棺中的门神郁垒竟化作了一面镜子!   那镜子放出金光,照在丧门星青黑的手掌上,将丧门星的手掌也烙出一片金彩!   此后,丧门星将手掌伸出裂缝,把烙成金彩的手掌猛地拍在鬼门之上!   “咚!”   金光缭绕间,竟又有一副门神画,在鬼门上徐徐形成。   另一侧的吊客神亦是如此,吐出口中赤珠,它以手用力一捏赤珠,即从赤珠中榨出一滴血来。   那滴血涂抹在鬼门上,便徐徐形成了神荼的门神画!   望见这一幕,周昌眼中神光湛湛。   眼下石蛋子、杨瑞手里掌握的这两道神画,不过是真正门神的点滴心血而已,真正的门神,仍被丧门吊客禁制在各自身体之内。   周昌神魂脱离了石蛋子的躯壳。   那副门神画贴在石蛋子胸膛上,在周昌神魂脱离其身躯的一刹那,石蛋子一下子就回过了神——他没有半点神魂受伤的样子!   郁垒门神画护住了他的心魂,让他的心魂终未被勾摄走!   神荼门神画也贴在杨瑞胸膛上,杨瑞眼中神采奕奕,对于这次鬼门关之行,也是信心倍增。   “你们可以往鬼门关里走了。”   周昌看着漆黑鬼门恢复原样,鬼门上的门神画都复归原位,再不见丧门吊客的身影,转而向师徒两人说道。   “好。”   杨瑞、石蛋子点了点头。   他们跳下纸船,亦步亦趋地朝鬼门走近。   临近鬼门之时,鬼门门缝倏而敞开,放任两人步入其中,没有丝毫阻挠。   门上的门神眼珠游移着,看着地上师徒胸前的门神,像是对上了甚么暗号一般,原本小鬼临门时必要生受的斧钺劈斩之刑,师徒亦不曾承受。   “吱呀——”   鬼门收容了两人,又倏而紧闭。   周昌神魂站在瘟船上,也到了回去的时候。   他定定地看了眼鬼门上的神画,驾驭着瘟船,在黑暗物质大海中调转过船头,似是要离开。   门上的两尊门神神色肃穆依旧。   但二者望着周昌转身欲走,隐隐然有种松了一口气的意思。   背过身去的周昌,首先看了看脚下的瘟船。   黑暗物质侵袭着这艘折纸而成的小舟,已在这艘小舟上蛀蚀出了许多细小的孔洞。   千里之堤,毁于蚁穴。   随着这些细小孔洞连成一片,瘟船也将崩毁,沉陷入黑暗物质大海中。   但它眼下毕竟还没沉毁,周昌这时也询问过了阿西,知道这艘小船还能坚持很长时间。   于是,周昌把凶傩面具戴在了脸上。   在鬼门关外时,他化为傍鬼凶傩,便唤醒了五色虎牛,引其注视自身。   可见自身的凶傩傍鬼,与五色虎牛或许存在某种牵连。   五色虎牛之尸,很可能从凶傩身上感应到了让它熟悉的气息。   凶傩与曾经的五色虎牛,不是仇敌,便是朋友。   遑论二者是敌是友,周昌化为凶傩之后,飨气振发,都必然会唤醒鬼门后重新沉睡去的五色虎牛,引来更多的变数!   这般变数出现之时,也是周昌浑水摸鱼的大好时机!   尤其是,丧门吊客两头鬼神在失去原本神画之后,又从各自体内的郁垒神荼本源之中,榨出点滴心血,化为神画,张贴于鬼门之上,拦阻门后群鬼——运用这般手段,二神看似是毫无损耗。   从郁垒神荼本源之中,压榨这点滴心血,似乎也是九牛一毛。   可若果真如此,二神又为何死抓着那两副不过是九牛一毛的神画,不到最危急关头,便绝不肯放手?   若不是鬼门后群鬼将出,二神是必不舍得放弃身上的神画的!   由此可见,榨取郁垒神荼本源心血,对丧门吊客二神而言,也绝非易事。   每一次试图榨取门神本源,也会叫丧门吊客承受某种代价!   周昌心念转动着。   一缕缕飨气从他周身毛孔中飘荡而出,在他体表凝结成斑斑灰烬。   不过转眼之间,周昌就被凶傩所代替。   凶傩显形的这个刹那,周昌即感知到自身的来处——那口井外,他的肉身也化作了一团混沌难明的飨气,虽因为身魂两分,其肉身并未被傍鬼所替代,但也暂且处于了一种虚幻缥缈的状态中!   “三分钟!”   “以神魂化现出的傍鬼,仅能存在三分钟的时间!”   “三分钟之后,我就退转回神魂状态了!”   周昌一念落定,复又倒转了船头!   凶傩遍身灰烬,在船上仰起头颅,面孔上的交叉裂缝中,拥挤出了一副五官!   那副五官在它裂缝弥合的面庞上组合成一张平平无奇的面庞,继而被鬼门上的两副门神‘看见’!   凶傩的杀人规律,不知对鬼神又是否有用?   面上长出五官的凶傩,化作一股呼啸的斑斓飨气,骤然冲撞向那两扇漆黑的鬼门! 第229章 赤珠在握(5K,1/1)   漆黑鬼门上。   那对门神画看着周昌骤化为凶傩,去而复返,它们的眼珠立刻游转了起来。   哪怕目见到凶傩显化的五官,门神画都没有任何异样。   凶傩周昌不曾感应到二神被纳入自身的杀人规律中。   杀人规律,对这两副门神画无用。   凶傩的杀人规律,即是将自身的面孔烙印在他人的记忆之中。   随着那人不受控制地频频回忆凶傩面容,凶傩亦会逐渐蚕食那人的七性之念,在掏空那人的七性之念后,将之瞬间杀死。   在被活人目睹凶傩面容之时,凶傩也会随之感应到对方的七性之念。   然而,周昌如今并未感应到两副门神的七性之念,被自身所勾摄。   可见二者不在他的杀人规律之中。   周昌对此已有心理准备。   想魔只具备‘杀人规律’,这种规律自然只对活物有效。   但是,凭借着想魔本身近乎于不死的特性,亦能做下许多事情。   两尊负有神旌的俗神出现在同一个地方,它们互相间的禁忌规律会不断对冲,利用这种对冲,人们得以在夹缝中生存。   两头想魔若是如此,结果如何尚未可知。   周昌凭着从前的经历,亦能隐约地意识到,当想魔和俗神同时存在于某个地方的时候,俗神总体而言,必定强于想魔。   譬如李夏梅与冯亖这对夫妻。   冯亖负有神旌,乃是一尊猖神。   李夏梅则为想魔。   二者之中,冯亖一直占据主导,李夏梅反而像是冯亖的奴仆一般。   眼下鬼门上的丧门星与吊客神,究竟属于想魔,还是俗神之类?   亦或是新现世中迥异于旧现世鬼神体系的‘神灵’?   当下和它们碰一碰,或许能探知到许多有用信息!   “嗡!”   灰烬般的飨气裹挟着凶傩的形体,从瘟船上一瞬间脱离。   下一刻,死寂气息在鬼门前重又聚化成了凶傩的形体!   凶傩张开两道血淋淋的双臂,各自抓住那一对门神画的一角,猛力撕扯了起来——   同时间!   一缕缕飨气从凶傩身上离散,流淌进门缝中。   鬼门后,已经再次陷入沉睡的‘五色虎牛之尸’,感应着这种独属于凶傩的飨气,蓦然间睁开了双目!   那只漆黑的牛目中,倒映着凶傩的面孔。   虎目之内,璀璨金光神芒,凝若实质!   五色虎牛之尸挣扎着,猛然间耸立起了山岳般的形体!   它浑身披覆的那一道道斑斓五色鬼神形影,就像是它的毛发一般,在此刻都跟着耸立了起来!   这尊‘五色虎牛之尸’因感应到凶傩的飨气,一瞬间发狂了!   它无比愤怒,以头顶那对漆黑犄角直接顶撞在了鬼门之上!   “轰隆!”   这一下顶撞,直接引得鬼门颤动不休!   两扇鬼门直接被撑开了巨大的门缝,鬼门后的恶鬼,再次从门缝中伸出手臂,奋力地将那道门缝越扒越大!   一切发生得太快,瞬息间就形成了对丧门吊客二鬼神而言,比之先前更加严峻的局面——五色虎牛眼中神光摇颤,犹如实质,它咧开嘴,将那一道道斑斓鬼神吞入口中,不断咀嚼下咽!   愈发恐怖的气息,从它身上流露!   在它脚下,五色光芒盘转成圆轮,竟然定住了流淌不休的黑暗物质,使之演化为草木金石等等五行实质之物!   门缝愈敞愈大!   哪怕是鬼门上还贴着门神画,都无从阻住两道门被逐渐扒开的趋势!   更不提当下——化为凶傩的周昌,双手抓住那对门神画,只听‘嗤啦’一声响——两道材质特异、似皮革更多过于似纸张的门神画,就被他从鬼门上扯落了!   他迅速将那对重新画成的门神画张贴于前胸后背上。   “嘎啦!”   这时候,有只鬼趁此机会,直接从鬼门中逃了出来!   那只鬼浑身裹挟着斑斓飨气,却是一头想魔!   凶傩的杀人规律,与这个一身白衣、头颅脱离脖颈、在半空飞来荡去的想魔相互对撞着。   这头‘飞头魔’根本无暇顾及门前的凶傩周昌,它裹挟着一身斑斓飨气,便要远涉茫茫黑暗物质逃遁去!   “嗡!”   却在此时,凶傩形体覆盖下,周昌的神魂间,猛地生出一种惊悸之感!   他跟着仰头朝天穹看去——   此般光景之下,天与地皆被黑暗物质弥漫,并没有明确的区分。   凶傩周昌只是抬头向上看,便看到了一颗猩红的大星在无边黑暗物质环绕下,如心脏般跳动着,其中传出一个冰冷的呼唤声:“飞头蛮!飞头蛮!飞头蛮!”   伴随着那个冰冷的呼唤声,涉入黑暗物质中的那只想魔‘飞头蛮’,其首级被混沌飨念裹挟着,一刹那向上直冲!   上方猩红大星中央,长出一道漆黑的裂缝。   裂缝直接吞下了飞头蛮的首级!   飞头蛮身着白衣的无头身形,在原地停顿着。   它的脖颈中,忽地喷出一股股猩红的‘气’——那滚滚赤气,散发着邪秽、不祥的气息!   一个个面目狰狞、浑身腐烂的婴童从邪秽气息中长成,围着飞头蛮的无头形体不断啃咬,转眼之间,就将飞头蛮的形体啃得零零碎碎!   “嗡!”   灾晦之气裹挟着那些零碎,一同汇入凶傩头顶上方的猩红大星之中!   那颗妖星,具备和‘丧门星’一样‘呼名摄魂’的禁忌或杀人规律。   但周昌感觉,它迥异于旧现世的俗神或想魔。   它或是新现世里存在的、与瘟丧神类似的神灵,它运用‘呼名唤魂’这样的禁忌规律,直接‘化’掉了一头想魔。   想魔不会死亡,只会‘化’去。   化去的想魔,随着人们飨念的召唤,仍会再生!   瘟丧神与这‘丧门星’的本体一比,可谓是天差地别!   ‘丧门星’在黑暗物质涡旋中央徐徐转动着,其上裂开的裂缝里,隐约生出一只紫色的眼睛,那只眼睛紧紧盯着周昌,唤出一个个与周昌之名类似的名字。   “周常!”   “周畅!”   “……”   它未有获得周昌的真实姓名,这‘呼名摄魂’的禁忌规律,在周昌身上,不曾起到任何效用。   尔后,它又开始尝试窥探凶傩的根脚,想要唤出凶傩的名字。   ——那只紫色眼睛凝视着凶傩,忽然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另一颗紫色的星辰,在丧门星旁边徐徐形成,紫星辰上长出赤色的眼睛,盯着凶傩,更无从下手——吊客神的禁忌规律,乃是‘唤鬼附身’。   如今凶傩本就是鬼的极致‘想魔’了,又如何能被鬼附身?   吊客神的禁忌规律,此时对凶傩根本无用!   凶傩僵硬冷漠地看着跟前的鬼门,它的前胸后背上,各张贴着一道门神画。   取下这对门神画,并非周昌的最终目标。   它更想拿走丧门吊客掌握的‘门神本源’。   鬼门上吊着的丧门星、吊客神形体上,还在不断播撒门神本源气息,流入门缝中,试图令门后的‘五色虎牛之尸’再度陷入沉睡。   然而,五色虎牛之尸感知到凶傩的飨念,却是彻底发了狂。   它这副模样,分明是与凶傩的根脚,存在着深刻的仇恨!   五色虎牛之尸倘若脱离鬼门,凶傩状态下的周昌,也会遭殃。   但它现下毕竟还没脱离鬼门。   而且距离周昌从凶傩状态脱离,还得有个一分多钟的时间。   周昌利欲熏心。   他不清楚门上挂着的丧门吊客形体,与天上的丧门吊客二星究竟谁为本体?   但两尊门神的本源,毫无疑问是藏在门上的这两道鬼神形体之内的。   于是,周昌再次伸出血淋淋的双臂,在两道鬼神形体颤抖着,不断发散门神本源气,以安抚门内五色虎牛之尸的时候,将双手伸向了两道鬼神掌握的门神本源!   “唰!”   凶傩一手深入丧门星胸膛上的裂缝中,攥住了内中的那副棺木,棺木中就承载着郁垒本源;   另一手则直接抓住了吊客神口中的赤珠!   这颗赤珠之中,不仅藏有神荼本源,更蕴有许多鬼影。   吊客唤来寄附他人之身的恶鬼,皆由此出!   “轰!”   在凶傩双手攥住这两样极其珍贵之物,向外拖拽的当口,挂在门上的丧门、吊客二神神色冰冷,没有任何变化,但天上悬挂的紫红二星,却激烈地颤抖了起来!   大片大片黑暗物质汇入两颗星辰之中,红的那颗丧门星,愈发地红,紫的那颗吊客星,也跟着紫得发黑!   天地间的黑暗物质,朝着二星奔涌!   失去黑暗物质缭绕的鬼门关前,骤成一片真空!   在这死寂真空之中,丧门吊客星中放出无量灾晦之气,天地之间,霎时赤色与紫色相互交杂!   滚滚赤气紫气漫过凶傩的形体,周昌顿有一种‘神魂从凶傩傍鬼之内解离’的惊悸感!   下一刹!   凶傩双肩之上,竟跟着腾出了两团火焰!   人身三魂,对应身外三光。   此三光,即为俗称的‘三把火’。   活人生命旺盛之时,三把火隐藏起来,不会为他者所见。   一旦性命垂危,三把火就会涌出头顶和双肩,这时有鬼神侵近,轻易就能吹灭人身三把火,使之死于非命!   今下,周昌还处在凶傩状态,根本无所谓‘死生’,但他的三把火中,却有两把被灾晦之气侵袭着,显在了凶傩形体之上!   这两把火一现,紫红灾晦之气立刻纷涌而来,不断试图扑灭这两把火!   但又因凶傩如今才是周昌的‘本形替身’,二气不能侵灭凶傩,也就无法扑灭这两把火!   只是随着紫红二气不断侵袭,那两把火中,一者也渐作灾晦之赤色,另一者也转作邪秽之紫色!   二气透过凶傩形体,侵染着周昌的神魂!   一瞬间,周昌就觉得神思混沌,许多想法一时生出,又一时灭却。   他无法集中注意思考,操纵起凶傩来,神思断断续续,也导致凶傩将两道门神本源拽出丧门吊客二神体内的动作骤地慢了下来!   如此下去,一分钟过去,他回归本形,原本就到嘴边的门神本源,会被夺回不说,自身都将有性命之忧!   竹篮打水一场空!   “这特么的……”   周昌的念头断续迟滞地转动着。   门上挂着的丧门星胸膛上的裂缝徐徐收拢,要禁锢住凶傩伸入其胸膛裂缝中的手臂;   吊客星亦是紧咬住牙关,不敢放松丝毫。   似乎是因为赤红二气的不断侵袭,凶傩亦支撑不住——它面孔上的那副人类五官,开始徐徐滑入重新显现出的交错裂缝之中。   这副人类五官,至今没能导致一个活人的死亡。   每杀死一个活人以后,凶傩就会获得该人的人类五官,与自己原始显化的人类五官进行重组。   重组后的五官,会更快被活人记住,也能更加快凶傩杀死活人的脚步。   周昌不准备令凶傩杀人,它这副五官,大概率也不会有变化了。   随着面孔上的五官消散,凶傩脸上那两道交错的裂缝,也完全显露了出来。   “咚!”   门后的五色虎牛之尸,对那两道交错裂缝的厌恨,更多过于凶傩的人类五官!   它头顶犄角再一次凶猛地冲撞过来,竟将挂着丧门星的那扇鬼门上,撞出了一道裂纹!   这下,丧门星体内飘散出的门神本源,不仅须用来安抚五色虎牛之尸,更须用来弥补鬼门上的裂纹了!   同个刹那!   凶傩面上的凶字裂缝,骤然扩张开来!   交错裂缝中,无数獠牙鳞次栉比!   张开的裂缝,猛然包裹向门上的丧门星,似要将对方彻底吞吃!   丧门星那张没有表情的面容,眼看到凶傩裂缝猛然张开,要吞没了它,它脸上竟然浮现出了深刻的恐惧!   它具有生灵特有的情绪!   “哗!”   紫红二气察觉到了丧门星的危险,尽数朝丧门星覆盖包裹,将之包成了一只紫红的茧团!   同时,另一边的吊客神眼鼻之中也涌出滚滚邪秽之气,对丧门星伸出了援手。   它们似乎都觉得这下凶傩全力一击,目标就是彻底吞吃了丧门星,所以把绝大部分力量都押在了丧门星身上,避免此鬼神真有不测——   这个时候,凶傩忽然抽出了插进丧门星胸膛里的手掌,双手攥住了吊客神嘴里的赤珠。   它奋力一掰,就将赤珠从吊客神牙关下掰了出来,捧在掌心里!   此后,凶傩即化为滚滚死寂飨气,直落入瘟船之中!   瘟船乘势而起,向着那个漆黑的井口浮掠而去!   井口外,亦有周昌肉身代化的飨气在盘旋着,呼唤着周昌的神魂。   他本就不是被推开身后鬼门的人,涉入这鬼门关前,尚需借助瘟船作交通工具,可他一旦起心回归现实,他的速度却比瘟船更快了许多!   几乎瞬息之间,就化作一道流光,隐没在了紫红二气之间!   紫红二气掀起狂涛怒波,涌上井口!   流光跃出井口,与井外的那道飨气倏忽合二为一!   仍旧是凶傩站在井外,面上交错裂缝,对着井中盘旋翻腾的紫红二气。   细细听取,井底仍在不断传荡的牛角撞门之声。   聚集在井口的紫红二气,翻腾了一阵,便终究无可奈何地缩了回去。   那口黑井也在凶傩的感知里,渐渐淡化,最终彻底消无。   凶傩看着双肩上飘荡的紫红二色火焰,转而张开面上裂缝,将这两把被灾晦邪秽之气侵染了的火焰吞入裂缝之中。   它沉寂了很久,才将那灾晦邪秽之气消化干净。   而后形体散作死寂飨气,被周昌吸入眼耳口鼻之内。   周昌站在这间破屋子里,将散落地上的一对神画夹在腋下,转而端详起了手心里的那颗赤珠。   他也没有想到,这次下涉鬼门关前,收获竟如此丰厚。   但他也同样清楚,这样的机会,以后不一定会有第二次了。   “丧门神并不是一个完全的鬼神。   “挂在门上的形体,还具备着生灵的情绪。   “这是为什么?   “天上的丧门吊客二星,与门上的丧门吊客二神,为何不是一个统一的整体?   “它们因何分裂成了两个部分?莫非也是李奇真灵遗蜕遗言中所说的‘道鬼之祸’?   “李奇的神名为行瘟使者,本名就是李奇。   “那丧门星、吊客神这样的鬼神,是否也各自有一个本名?   “丧门吊客,乃是它们的神名神位,一如旧现世的神旌一样?”   周昌端详着手中那颗赤珠,脑海中却在盘旋着其他的种种疑问。   此次事件,叫他隐隐感觉到,旧现世的神旌,与新现世里的神灵,也存在着某种隐秘的关联。   神旌,可以看作是神灵旌旗、俗神权柄、业位等等。   新现世中的神灵,同样因权柄业位而能成为神灵。   二者的权柄业位,会不会是共通的?   阿西在最开始时,还是一个普通的人类社会小男孩。   在凄惨地死去以后,忽然成为了瘟丧神。   这一切都是一蹴而就的——但这个过程中,也说不定有‘神灵业位’的参与?   周昌怔怔出神。   阿西就拉着他垂下去的那只手,怯生生地观察着四周。   周昌的这些问题,在阿西这里是询问不出答案的。   儿子成神时间太短了,连作为神灵的力量,都没有彻底掌握熟习。 第230章 桃符   周昌今次能成功从丧门、吊客这两道鬼神手中,夺得一道‘门神本源’,其实是诸多因素相加的结果。   其中首要根因,就是他已经化生出了傍鬼‘凶傩’。   且凶傩的气息,会引得鬼门后的‘五色虎牛之尸’发狂,疯狂顶撞鬼门,牵制住镇守鬼门的丧门、吊客二神,令之面对周昌的手段,总是束手束脚。   他在踏足井下鬼门关之前,就已察觉到了五色虎牛之尸,与凶傩之间隐隐的牵连。   再有就是,丧门吊客二神不仅要镇守鬼门,它们本身的状态也很不对劲。   二神分明能化作天上大星,直接放射灾殃邪秽气息,把想魔状态下的周昌两把火都照映了出来,那两颗星辰,端的是不祥灾星。   可二神的本形,却并不是这两颗凶星。   鬼门上挂着的那两道赤条条人影,似乎才是它们的根本。   凶傩周昌攻伐门上的人影,便令天上凶星投鼠忌器。   倘若那时周昌面对的丧门吊客二神,乃是旧现世中的‘俗神’的话,那他不会有丝毫迟疑,立刻会扭头就走——俗神神旌不灭,本身也就永恒不死,它们或有弱点,但那样的弱点,也不是在极短时间内就能试探出来的。   相比起循出俗神的弱点,使之陷入沉睡。   还是发现俗神之后,尽快奔逃,不要被它的禁忌规律影响更实际。   两颗凶星散发的威能,已经与俗神一般无二。   但凶星对应的丧门、吊客本形,又偏偏弱点太多。   这就是二神状态不对劲的地方。   是什么让二神不能彻底化为凶星,展现禁忌规律?   因为它们各自在试图消化吸收‘门神本源’,还是那个‘道鬼之祸’?   若此中有道鬼作祟,那么究竟门上的二神是道鬼,还是天上的凶星是所谓的道鬼?   旧现世中的事物,一旦融合了神旌之后,就成为了俗神。   那些人或动物,在融合神旌以前,往往能保持自我的‘秉性根本’,但化为俗神以后,它们也会被神旌逐渐磋磨去秉性根本,‘自我’被磋磨干净,不复存在,从此便成为不断散发禁忌规律的工具。   譬如‘温永盛’,譬如‘冯亖’。   它们具备的情绪,只是俗神的情绪。   它们的自我,已然逐渐消无。   而今下新现世中类似凶星一般的神位,在被人或物融合以后,对应人物本身,或许还能保持自我?就像门上的二神一样?   周昌了解得愈多,便觉得此中涉及的谜团跟着变得愈多。   他的目光落在牵着自己左手的阿西身上。   阿西虽然面貌狰狞可怖,但在老父亲眼里,还是个乖巧可爱的孩子。   “也不知此间给你喂食什么,能加快你的成长?   “若是到了旧现世,彼处飨气肆意奔流,听说最能助力新现世的神灵成长,但采食飨气对于天地万物而言,都是一件利益愈大,风险愈高的事情……   “有什么东西是能叫你服食之后,得到成长,又不会有风险的?”   周昌向阿西询问着,将腋下的那对门神画在阿西眼前晃了晃:“好儿子,这个东西,你喜不喜欢吃?”   阿西看着那对门神画,缩了缩脖子。   显然它并不以此作食。   “那这个呢?”   周昌将手里的赤珠递到阿西门前。   阿西看着那颗赤珠子,眼里微微闪动着亮晶晶的光。   这颗赤珠子,看来是对上了它的胃口。   “这对门神画,也是门神本源所化,它不对你的胃口,这颗赤珠子也包含了门神本源,反而合你心意?”周昌扬了扬眉,这熊孩子倒是知道专捡好的吃。   就是个馋嘴娃儿。   阿西感应到周昌的心意,怯怯地低下了头。   周昌想了想,赤珠子中不仅藏有神荼本源,也有许多鬼影。   阿西喜欢吃的东西,或许是那些鬼影也说不定。   他摸了摸阿西的头,道:“等着,老子一会儿检查过了这颗赤珠,看有没有办法,让你吃上一点儿。”   听到父亲这番言语,阿西猝然抬起头来,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周昌手中的赤珠子,踮着脚尖,伸着双手,像是在向周昌索要那颗赤珠子,当场将之吃掉。   周昌见状笑了笑,把赤珠子真的交给了阿西。   瘟丧神能直接洞知他的细微心意,他却只能凭着对方的神情举动,来推测对方的心意。   他清楚阿西并不会是个吃独食的熊孩子,所以眼下向自己索取赤珠子,多半是由于阿西本身拥有利用这颗赤珠子的办法。   正如周昌所想——   阿西双手捧住那颗赤珠,本就黑漆漆的破屋子,光线忽然变得更加晦暗,一时间伸手不见五指。   连周昌的感知,似乎都暂时穿不破这层黑暗。   黑暗中,一道墓碑耸立在了阿西的身后。   那道墓碑上,浮现出‘瘟丧神明尊位’这几个赤字。   墓碑前,放着一个空空如也的香炉。   阿西转回身,径自将那颗赤珠投入了黑洞洞的香炉内。   “咕咚!”   赤珠入炉,还有响声。   响声过后,就有一缕青烟笔直地从炉中游了出来。   阿西拉着周昌,走到香炉前。   他自己则围着那块墓碑转了几圈,形影一时消无。   周昌鼻翼翕动着,那一缕从香炉中飘出的青烟,就萦绕在他的鼻翼间。   这一瞬间,阿西那张丑陋恐怖的面孔,周昌的面容似乎重叠了起来,周昌嗅着那缕青烟,从中嗅探出了许多线索——   向鬼神上香之时,三根香为一炷。   一炷香是供养鬼神,传递心意。   但是上一根独香却有向鬼神讨教之意。   当下阿西将这颗赤珠投入供奉他自身的香炉之中,使之炼出一缕独香来向阿西讨教,周昌借着瘟丧神的力量,也就正好探究这赤珠的线索。   这颗赤珠子,乃是一名叫‘风林’的人物心头血聚集而成。   风林此人,自身殒命之后,便位列封神榜上,取得‘吊客神位’,为‘丧门星’之辅佐,同掌灾祸不祥之气。   其生前之时,用某种法门,将一身血液炼为毒血,以自身血液饲养诸般蛊鬼,凝聚于这颗赤珠之中。   在其死后获封‘吊客神’以后,赤珠威能更增。   以其心头毒血所化的赤珠,得神位浸润,其中蛊鬼播撒出去,便能在人群中掀起诸多灾病。   某些降头师、草鬼婆设法采得蛊鬼病气,专门用以害人。   风林此后遭逢变故,本源与神位两分。   其一身‘吊客邪秽神血’,又再度转为凡血。   因而束缚不住珠子内的诸多蛊鬼毒虫,大半蛊鬼毒虫反而与其神位合流。   今时的赤珠子内,多只留蛊鬼影子,不曾落得真形。   风林便是以这诸多蛊鬼影子,困住了神荼的本源。   赤珠之中,只有神荼本源,不见门神神位。   “你是想吃这些蛊鬼影子吧?”   缭绕在周昌鼻翼间的那道青烟里,隐隐有阴森鬼影盘旋。周昌一眼扫过那些阴森鬼影,便知道了阿西真正想要的食物是什么,是以向儿子如此问道。   周昌对面的那道墓碑伫立不动,对于周昌的话没有任何回应。   没有回应就是默认了。   “鬼影子留给你吃。”周昌说道,“爸爸再传你一门神通。   “这门神通叫做‘发燥神幡’。   “风林的毒血,以及那些鬼影,就留给你食用、修炼发燥神幡。   “以后要是再碰到这些瘟病邪秽之鬼,爸爸也都给你留着。”   在对孩子的成长教育上,周昌自认为已经有些称职的模样了。   如今既然知道瘟丧神的食谱,主要就是这些灾晦瘟病之鬼,接下来他多多留意这些东西就是。   行瘟使者李奇所处的这个矿区之中,旁的东西或许稀有,但瘟病之鬼必然是管够的。   随后,周昌把神通‘发燥幡’的修行法门,也传给了阿西。   这个法门,既是神通,炼成以后,亦是法器。   想将发燥幡炼成法宝,须要以一张罪恶不赦之人的皮囊,作为幡面,以此来承载那些厌神瘟鬼,然若没有寻得合用的皮囊,暂时也可以自身承载那些厌神瘟鬼。   阿西本就掌持瘟丧神位,由它来约束那些厌神瘟鬼,也正合适。   ——现世李奇一直在寻找瘟丧神,很大概率就是垂涎阿西的‘瘟丧神位’。   不过,话说回来,现世这个李奇本也名列封神榜上,那它的‘行瘟使者’神位又去向何处了?   随着周昌向阿西传下神通,同意其食用赤珠之中的鬼影后,   香炉里,一时飘出三股血红烟气。   蛊鬼影子混合着风林的心头毒血,化作烟气在黑暗中徐徐弥漫开。   黑暗深处,跟着响起一阵阵吸气声。   ——这是阿西在服食三股香火烟气了。   香炉前的那副墓碑纹丝不动,但墓碑上的那几个字迹色泽在逐渐加深,艳红的就像当初周昌以心头血描摹瘟丧神位时的状态。   周昌张开一只手掌,‘瘟丧神传承符箓’在他掌心里浮现。   这道符箓的色泽也跟着逐渐加深,其上渐渐多出了几个模糊的符号。   那几个符号还太过模糊,周昌都无法分辨清楚,也就更不能探知符号的涵义。   他放下手掌,在黑暗里静静站着,看着香炉中飘散出的香火气息由浓转淡,最终完全消无。   倾盖四下、屏蔽感知的黑暗消散了。   周昌听到阿西发出的均匀呼吸声——服食了毒血与鬼影以后,阿西暂时陷入沉睡。   而周昌跟前的地面上,出现了一道黑漆漆的牌子。   这块牌子,应是木质。   早年前,万姓为防备邪祟,便用桃木制成桃符,将之挂在门上。   此种风俗就是因为郁垒、神荼居于遍生桃树的桃止山,在彼处摄拿鬼怪,所以桃木在人们眼中,便有震慑鬼祟的能力,以桃木制成桃符,可以引来郁垒神荼的加持。   现下赤珠毒血、鬼影被瘟丧神服食干净以后,掉出来的这块木牌,上面刻有神荼的画像,很有可能也是桃木之质。   这块‘门神桃符’似被烈火熏烧过,所以表面发黑,微微碳化。   尽管木牌上雕刻的神荼形象,仍旧活灵活现,岁月冲刷,并未斑驳了这尊门神的本形,但周昌手握桃符,仍旧感觉到这尊门神本源的力量,正在持续衰减。   它不能以神位寄托力量,便相当于一汪清水没有了容器盛装,这捧清水就会逐渐流失,消无。   对于此,周昌也毫无办法。   丧门吊客二神的本形,只禁锢住了门神本源。   仅仅是两道门神本源,便能修补鬼门,使鬼门后的五色虎牛之尸陷入沉寂,那与这两道门神本源相匹配的‘神位’,又岂是等闲之物?   门神本源对应的神位,或许已经超越‘行瘟使者’的层次。   周昌面对不曾掌握行瘟使者神位的现世李奇,尚且捉襟见肘,左支右绌,又何况是门神本源对应的神位?   他现下只想运用门神本源的力量。   并没有为神荼本源负责,帮它找到神位的意思。   ——哪怕是这样,在他掌握这道门神桃符之时,他亦油然生出了一种‘天下各处,任凭通行,自身所在,固若金汤’的感觉!   门神本源对周昌开放了它的力量。   周昌可以直接运用!   他随之拿出那对门神画像,那对画像中的神荼像立时化作一缕金光,融于门神桃符之中。   而郁垒画像则急剧缩小着,落在了门神桃符背面,在门神桃符背面,形成了郁垒神灵的浅浅刻痕。   “有点儿‘任意门’的感觉……”   周昌手握门神桃符,感应着门神本源对自身放开的力量,口中喃喃自语。   他如是念着,脑海里浮现出那位传授自身‘黄泉夺命招’的老者面容。   他要去寻找这位老人。   这位老人,与李奇必定存在某些牵扯。   周昌今下已把白河市这潭水彻底搅浑,他利用凶傩吸食诸同命人七性杂芜之念的能力,将多个同命人,引到了白河市这片地域。   那些同命人身上有着与周昌一模一样的气息。   现世李奇想凭着煞气,来锁定它真正想找的‘周昌’,已经不太可能。   它循着气息去找寻,大概率会碰到周昌的那些同命人。   所以周昌现下暂时安全。   但哪怕白河市这潭水已经搅浑,现世李奇寻找真正的周昌已不容易,对方也绝不可能放弃——周昌掌握了‘瘟丧神传承符箓’这个现世李奇极为垂涎的东西不说,他更吞服了瘟丹,获得了李奇真灵遗蜕的全部记忆!   李奇真灵遗蜕之中,承载着一个秘密。   那个秘密,与一道火种有关。   现世李奇在阴矿矿区中盘桓如此之久,也是为了找寻那道火种。   对方不达目的,绝不罢休。   是以,周昌不可能一直这么安全下去,更何况,他所图谋的,也不是一时的苟安。   他想解开拦在自己面前的‘行瘟使者李奇’这道难题!   传授周昌黄泉夺命招的老人,就可能是这道难题下的线索之一!   “孟良市,三乐县,九龙坟镇,寺庄村……”   周昌回忆着那个传法老人当时自报出的家门。   他身前的黑暗氤氲着,好似有道门户耸立在了黑暗里。   周昌迈步走进那道隐隐约约的门户中。   连带着此间遗留的周昌等众的气息,都被吞没进门户内。   门户倏而隐没无踪。   “哐当!”   一个‘人’骤地推翻搭在破屋子门口的木板。   阴惨惨的月光从‘他’头顶倾照下来,将‘他’的面庞更映照得如死尸般苍白。   隐隐的尸臭,从‘他’身上发散。   ‘他’眼珠发青,瞳孔涣散,穿着一件黑底红袖口的寿衣。   ——这个穿寿衣的人,就是一具尸体!   这具尸体,下身伫立原处,一动不动,上身则猛地弯进了门框内。   它的头颅在脖颈上以不正常的幅度扭转着,扫过了破屋子里的一切陈设。   冰冷的话语声,随之从它腹部传出:“这里没有人!”   “这里没有人!”   “……”   月光下,穿寿衣的尸体猛地挺直了身形,一步跳过高高屋顶,几个纵跃之后,黑暗里就失去了它的影踪。 第231章 治病救人   田垄间,麦穗已经黄透。   暗蓝色天光倾盖在寂静的田地里,金黄的麦穗垂着头,随夜风微微摇晃。   某道供农具车通行的泥土小路上,暗蓝色的天光氤氲着,好似聚集成了一道隐约的门户。   周昌迈步从门中走了出来。   他打望着四下田野间金黄的麦浪,看到前方大片田地的尽头,隆起一道长长的堤岸,那道堤岸阻隔了他的视野,他便沿着小路走上大道,向着那道堤岸接近而去。   周昌毕竟是没有来过孟良市寺庄村这个地方的。   是以他指定这个地名之后,门神桃符就将他送到了寺庄村的任意方位。   他有种感觉——假若自身在脑海里存想某个方位的具体景象,门神桃符应该能够直接把他送到那个位置去。   于周昌而言,他只是走进了一扇门里,又从那扇门中走出而已,自身并没有特别的感觉。   周昌在路上沉默地走了一会儿,爬上了那条大堤。   他没有感觉出自身有丝毫的异常,身后那道鬼门不曾有被推开的迹象,阴生诡更未萌发。   这说明,临近白河隔壁的孟良市,和白河同被划分于一处阴矿矿区之内。   如此倒也并不奇怪。   在行政区划上,孟良是由白河市管辖的一个县级市。   “不知道这处阴矿矿区的边界在哪里?   “通过门神桃符,我能不能回到我的家乡去看看?   “若能回到家里去,阴生诡大概率是会产生的吧……之前和郑局长他们一起开会的时候,听他们说,现下各个地域之间,通行已经越来越不方便。   “各个地域间,不仅有黑区,还存在着‘恐怖隔绝’。   “有些恐怖忽然在地域之间出现,成为了人们无法逾越的天垫鸿沟。   “这些恐怖隔绝,莫非就是标定一处阴矿的边界?”   周昌脑海里,念头翻腾着。   他在新现世中,还有许多事情没有做完,不愿就此离开。   那道长长的堤岸,把农地与屋舍隔绝了开来。   爬上堤岸后,周昌就看到了堤岸另一边,沿着街道鳞次栉比的房屋。   当下不过是凌晨三四点钟的光景,很少有村民在外活动。   村庄四下,都是一片寂静。   随着周昌走进村子里,这般寂静便被打破了。   狗吠声跳出高高的砖墙,沿着一道街起伏不绝地响起。   村狗们的吠叫响了一段时间,周昌才经过一个巷子口的时候,就听到身后有户人家的大铁门晃动作响。   他站在角落里,回身去看,就看到那两扇大铁门在被拉开门栓之后,徐徐敞开来。   朱红大铁门后,正对着一道迎门墙。   墙上贴着竹报平安的瓷砖画。   有个老人坐在门过道里的电三轮上,放下手刹,拧转电门。   伴随着嗡嗡的电流声,载着农具的电三轮驶出过道,停在了街边。   那老头又返身去关大门。   他冷不丁地觉得角落里好似站了个人影,过了片刻才反应过来,猝然一扭头,就看到了墙角里站着的周昌。   乍看到周昌的身影,老头惊了一下,愣神半晌才恢复,嘴里咕哝了一声:“真吓人!”   老头嘟囔着,又定定地审视起周昌来。   他们这些老人,对于村子里的人都较为熟悉。   所以看了周昌一会儿,就确定这是个不认识的外来人。   “诶!   “你在我家门口站着干啥嘞?”   老人有些警惕地向周昌喝问,“这大黑天的,不在自己家好好睡觉,到处乱跑啥?”   “这里是不是寺庄村?”周昌不回答老人的问题,反而笑着向对方发问。   “是啊!”老人点点头,“你看着不像我们村的人……”   “我是外村来的。   “大爷,找你打听一个你们村的人。”   周昌回了一句,走近老人身边,从口袋里拿出随身的半盒烟,抽出一根来,给老人点上,而后给自己也点了一根。   两人吞云吐雾间,气氛很快不再僵硬紧绷。   没费多少功夫,周昌就从老头嘴里问出了有关那传法老人的诸多信息。   “按你说的那个长相的老人,我倒是认识一个。   “——这就是我们村的赤脚医生‘周士信’嘛!   “你沿着这道街一直往前走,走到最头里,最头里那个门脸看着有点破的人家,就是周医生他家。   “他那个药铺开门开得早,这会儿应该都开门了。   “你是找他看病的吧?他治男人不能要小孩,确实很有名,我们见过好些人开着大轿车过来找他瞧病嘞……他可挣了不少钱,就是自己是个光棍,也不知道往后死了,那些钱该怎么办……”   ……   抽完这支烟以后,周昌便与老头道别,按其说的路线,去找那个名叫周士信的老者。   他并不知道那位传法老人的具体名姓,眼下见到这个老头,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思,将视频中所见的传法老人长相描述给了对方,未想到对方竟然真的认识。   这个‘周士信’,应该在这附近都很出名。   但其出名的原因,可能与在网上口封‘黄泉夺命招’无关——当时周昌看到这个视频的时候,这视频根本就没几人点赞,且他后来反应过来,再去找这个视频,就已然找不到了。   可见老人那次也并未把‘黄泉夺命招’真正传给了多少人。   众人不会因此而知其事迹,其之所以能扬名附近十里八乡,是因为他擅长治疗‘男人不能要小孩’这种疾病。   男人不能要小孩,其实是种委婉的说法。   更直接的说法是,男的无法和妻子进行房事。   这种病疾确是种难言之隐。   许多人有这种毛病,也多半会讳疾忌医,更可能迷信偏方。   像乡野间的这种小药铺,便成为许多人的首选。   周昌按着那老头的指路,果然在街道尽头,找到了那一户门脸看起来有些破旧的人家。   两扇已经被虫蛀出很多窟窿眼的黑漆木门,已然敞开来。   门前的路边,扎着一辆自行车。   这时间天色还没大亮,不过四点来钟的光景,再怎么治病心切,也多不会在这时来求访名医。   周昌穿过门前过道,绕过迎门墙,便看到挂着竹帘子的堂屋。   堂屋里点着灯,有个老者佝偻着背,坐在窗户后的高桌子上。   临近屋门口,周昌听到里头那个老者与一个妇女的对话声。   妇女的声音有些飘忽:“周叔,我这几天黑夜里,老是睡不着觉……不知道为啥,心里头总是憋得慌,一闭上眼睛,就有好些想法嗡一下子全冒了出来……   “我东想想,西想想,再一睁眼,天已经亮了。   “这白天还得干活,累得都喘不上气儿。   “你给我拿点药吧,周叔。”   “嗯。”被称作‘周叔’的老者答应了一声,周昌透过窗户,看到老人背对着自己,将几块不到巴掌大的白纸,在桌上铺开。   这就是要给配药了。   老人这时微微抬头,定定地看了看那被其背影遮住的妇女一眼,问道:“你是王俊生的家里人吧?”   “是,俺那口子就是王俊生。”   “他打你不打你?”老人又问。   这个问题一问出来,那妇女一时没有回应。   再开口时,声音里已满是委屈与惊惧:“昨天中午的时候,我给他做好了饭,他说我做的饭不好吃,我也没敢吭声……他又说我不吭声,肯定是在心里面骂他。   说着说着,就把我打了一顿。   他三天两头的打我,有时候打得我都不敢出门见人……”   “知道了。”   老人点了点头,从药柜里拿出几个小药瓶。   周昌看到那些塑料药瓶的商品标签上,大都是印着维生素B,谷维素片一类的片剂。   这个来看病的妇女,明显是被打得心理有些不正常了,所以会夜夜失眠,只是吃点维生素之类的药片,多半是起不到甚么作用的。   “我给你开三道药,你回去之后,每天吃一道。”老人把药包好,装进塑料袋里,递给了那个妇女。   那妇女站起身来,周昌便看到她隐约乌青的眼圈。   “多少钱啊,周叔。”妇女擦着泪水问道。   “一道药两块钱,总共六块钱。”老人看着妇女扫码付了钱。   “这三道药都什么时候吃?”妇人又问。   “每晚上睡不着的时候,爬起来吃。”老人耷拉着眼皮,头也不抬地道,“睡不着的时候,也别忙着吃,起来现在院子里转三圈,走动走动——也莫走得太急了,就跟散步一样,走一走就行。   “走三圈之后,把厨房里头的菜刀拿出来,在你和俊生睡觉的房间门口磨刀。   “磨个十来分钟,再去吃药。   “——人有时候晚上睡不着觉,也可能是遭了不干净的东西。   “你在自己睡觉的房间门口磨刀,能吓住那些不干净的东西,叫它们不敢再过来。”   中年妇女闻声缩了缩脖子,有些害怕迟疑:“光是半夜不躺在床上,在院子里头转圈,都肯定会遭俊生骂了,还在俺睡觉的屋门口磨刀……他肯定被惊醒……”   “不用担心。”周士信摇了摇头,“他要是被你惊醒了,想要骂你,你就拿着刀瞪住他就行。   “回床上睡觉的时候,也把刀搁在枕头下。   “他肯定不敢对你怎么样的。”   “那、那……”中年妇女还在迟疑。   “反正听不听由你。”周士信转头朝窗外的周昌看了一眼,而后向那妇女说道,“我这边还有别的病人等着,你先回去吧。   “照我说的做,你的病就能好。   “要是不照着做,我不保证能医好你的病。”   中年妇女这才点了点头:“那我都听周叔的,我今天晚上就试试……反正每天都得挨他的打,不在乎多这一顿了……   “周叔,那我先回去了。”   “嗯。下一个进来吧。”   ……   周昌目送那个眼圈乌青、面色憔悴的妇女出门离开,他转而掀开门帘,步入房间内。   堂屋药铺里还亮着灯,只是灯泡还是老式的白炽灯,光线已不如今下的日光灯那般明亮,映照得整个房间都显得有些昏暗。   昏暗灯光下,周昌一眼就识出了药柜后坐着的那个老者。   对方就是自己要找的那位‘传法老人’。   “你哪里有问题?”   老者并不认识周昌,他观察着周昌的面色,随口向周昌问道。   周昌则道:“你给刚才那个大姐开的三道药,其实不顶什么大用吧?   “真正管用的,其实是你让她半夜起来在自家院里转圈——这样势必会惊扰到她的丈夫,让她丈夫睡得不那么安稳。   “此后,又让她在自家门口磨刀,说是磨刀能吓走脏东西,其实磨刀惊醒了她的丈夫,反而会吓住她丈夫。   “她近段时间,晚上睡不着觉,其实是被她丈夫打得心理出了问题。   “只要她丈夫不敢再打她,她睡不着觉的毛病,应该能好一大半。   “是这样吗?大夫。”   药柜后的老人闻言笑了笑,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道:“王俊生那个人,没什么大的本事。   “年轻的时候,和人一块出去喝酒,路上说错话把别人惹怒了,别人尿尿让他跪着张嘴接,他都不敢放一个屁的。   “这样的窝囊废,也只敢欺负欺负自己老婆了。也是他老婆脾气好,所以会被他欺负。人的脾气是天注定的,改不了,但有些东西可以改。   “诓她半夜磨菜刀专门给王俊生看见,王俊生以后再想打老婆,手伸出去的时候,心里就该嘀咕老婆半夜会不会拿刀砍了他了,总是有点用的。”   周士信说完这番话,又向周昌问道:“这种小把戏,你能猜出来也正常。   “你看起来身上并没有什么毛病——和那些阳丨痿的病人气色都不一样。   “你是为啥来找我的?”   “我受了你的恩惠,所以今天特意来拜访你。”周昌道,“前一段时间,你拍了个短视频,发到了网上。   “视频里,你给了看视频的人一个口封。   “这件事情,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   听到周昌的话,周士信一时皱紧了眉头:“什么口封?什么短视频?   “我没拍过,怎么记得?”   他的神色,完全不似作伪。   好像他并未真地做过这件事情一样。 第232章 瘟癀派   “没有拍过?”   周昌闻言,又仔细地看了看药柜后的周士信老人。   这位老者确实是当初他在短视频平台里刷到的那个传法老人。   今下,他也确实处在传法老人自报家门的方位,一切都没有出错。   可周昌也并未感觉到眼前老人在对自己撒谎。   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他心念转动之际,周士信反而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就是一台普通且破旧的红色外壳老年机,大按键,大音量。   “你看嘛,我还能诓你不成?   “我平时都用这个手机,这个手机哪能拍视频?”   听其言,周昌反而放松下来,面露笑容。   原本他都要怀疑是自己找错了人,寺庄村里还存在另一个和周士信一模一样的老者,那人才是传法老人,可眼下周士信这般欲盖弥彰的做法,反倒叫周昌心中笃定,对方就是自己要找的那个人!   他与这老人素昧平生,老人根本不必向他解释这样多。   同样的,今下白河市里,存在着李奇这个手段恐怖,在未涉入矿区以前,就已是‘锁七性’层次的诡仙,尤其是如今李奇活动频繁,还盯上了周昌的情况下,他来此处找寻传法老人,别人又哪知他是敌是友?   怎可能轻易就承认自己的身份?   双方不曾取得互信,自然更不可能有实质性的交通。   但是,这位传法老人发出短视频后,应当也没有想到,竟然真的有人在那么短的时间里,真正讨得了口封,从中窥见了门径,所以来此处找寻他!   ——周士信不会无缘无故发这个短视频,他未必没有借这个短视频来筛选一些他自己需要的人的心思。   既然如此,周昌来到,他纵有疑虑,也不可能就直接将人拒于门外。   所以会有这样‘欲拒还迎’、‘欲盖弥彰’的反应。   “没拍过就没拍过吧,看来是我认错了人。”周昌笑着向周士信说道,“找人只是我的一个小小目的,我其实还是想请您帮我看看,我的那点‘难言之隐’。”   周士信眨了眨眼,也笑了起来,同周昌说道:“我早说了,你并没有来我这看病的那些男人会有的那点儿毛病。   “我看你身体好得很,真有甚么难言之隐的话,多半也是你自己心理出了问题!”   “也并不是只有那点儿毛病,才能被称作难言之隐吧?”周昌道,“我的难言之隐,就是我自己也说不上来——诶,就是浑身上下不知道哪儿,忽然刺挠这么几下。   “忽然又抽抽几下,让我难受得紧。   “您看看,能不能给我抓点药,给我治治?”   “吃药?”周士信定定地看了周昌二三秒钟,又摇头笑道,“你这种没病硬要找药吃的症状,和我们这那些上了年岁,天天怕死的老头老太太一样。   “这种病,我也有法子治。   “我就给你开点药——我敢给你开,就看你有没有胆子吃了!”   说完话,周士信便转身从身后的架子上,拿出了一个巴掌高的白色塑料药瓶。   他从瓶里倒出来一些黄色的药粉末,摊在药方纸上,随后把那包药粉交给了周昌:“给,回去之后,找个没人的地儿兑水吞服了就行。”   周昌接过药包,拿出手机准备扫码:“多少钱?”   “不用给钱了。   “你吃得有用,咱们再说钱的事情。”   “那好。”周昌放回手机,左右看了看,指了指墙角的饮水机:“我能不能在你这儿就把药吃了?   “万一吃了有什么问题,你也好即看即治。”   “随你。”周士信用一种端详的目光看了周昌良久,嘴里随后说道。   两人互相都在打哑谜。   好似什么都在一包药的交涉里说尽了。   又好似互相都未透露丁点儿有用的消息。   周昌拿着药去了饮水机旁边,用纸杯接了半杯冷水,把药粉倒里面,手腕转动着,调匀了药液。   这包药,大抵就是他与这个周士信建立互信的先决条件了。   他能否取得对方的信任,全看他愿不愿意吃下这包药。   这包药究竟有甚么效用?周昌并不清楚。   端着那杯药水的时候,他脑海里转过百十个念头。   思量前后,周昌都觉得这个传法老人用药毒杀自己的概率不足一成,倘若对方给自己下药,另有别的图谋,以他目下的凶傩傍鬼、门神桃符,自信也可以化险为夷。   更何况,在这个充斥着谜团与凶险的局面中,周昌毫无疑问是处于下位的弱者。   强者可以凭借能力和积累踏足局中,弱者只能以身入局。   周昌端起纸杯,一仰脖喝光了杯子里淡黄的药水。   药水入口,有很重的苦味。   把药水喝下肚之后,周昌靠墙的沙发上,双手扶着膝盖,随时准备在出现不妙的情形时,运用凶傩和门神桃符的力量脱险。   而这个时候,药柜后面看着他服下药水的周士信,反而背着手转过那几排药品架子、中药柜,去了里头的耳房。   耳房门帘耷拉着,周士信在里头做些什么?周昌也探知不到。   周昌未曾察觉自己身上有甚么异常。   肚子也不疼,身上哪哪都没有不正常的情况出现。   这么正常,反倒叫周昌心生疑虑。   他心头才有疑虑生出,紧跟着,一缕缕赤红的气息,忽然从他周身飘散而出,那缕缕赤红的气息,正是现世李奇施加在周昌身上的那一道道煞气!   此时,这些煞气从周昌身上飞快飘散出,在半空中聚集得好似一条猩红巨蟒!   周昌身周,空气倏而扭曲。   像是有无色的火焰从他周身气孔里排出了。   他只觉得身上猛地燥热了一下,紧跟着,盘绕他周身、耸立于半空中煞气巨蟒,就被无形的火焰攀附而上,顷刻间烧了个干干净净!   现世李奇带给周昌的赤红煞气,被荡除一空!   这就是那包药粉带来的效用!   也在这时,周士信佝偻着背脊,从耳房里走了出来。   他慢吞吞地绕过药柜,从周昌身边经过,只说了一句话:“你先在这里呆着,不要走动。”   “你要去买几个橘子?”周昌问。   “今天不开铺了。”   周士信瞥了周昌一眼,如是回道。   随后便背着手弓着背,出了堂屋,去把药铺的外门插上。   老人再转回来后,手里拎着笤帚撮箕,在周昌周围扫了扫——明明周昌四周脚下连灰尘都少得很。   打扫过后,周士信放下笤帚,开口道:“道鬼留在你身上的尾巴,今下已经暂时荡除干净了。你不一定由此就安全了,但我今下肯定是安全的。”   其口中所称的‘道鬼’,应当就是现世李奇!   周昌原本以为,现世李奇只是一个失去了真灵主魂,但仍有两魂住世,遭受道鬼侵染而已。   未曾想到,对方已经完全化作了道鬼!   而周士信言下之意,即是在告诉周昌,虽然周昌身上不再留有李奇施加的煞气,但是李奇未必没有其他手段来寻他。   但煞气又确是目下李奇与周昌指间唯一的牵扯。   祛除这道煞气之后,周昌接触过什么人,李奇都休想探知。   如此以来,这位老人自然也就安全了。   这也从侧面说明,周士信如今也敌不过已成道鬼的李奇。   “我原本以为,通过一则短视频,口封天下,传下‘黄泉夺命招’的老人,应该也是位奢遮人物。没有想到你会畏李奇至此。”周昌道,“但还是要多谢你,用药除去了我身上的煞气。   “至少能叫我安稳一时,有时间去拜访几位朋友了。”   “黄泉夺命招只不过是个钥匙而已,截教传法,提倡‘有教无类’,这黄泉夺命招,也不过是截教之下,‘瘟癀派’的一把小钥匙。”周士信在周昌前面的条凳上坐下,说道,“有人虽然拿着钥匙,但连门在哪儿都找不到,有钥匙又有甚么用?   “有人虽然也找着了门,但终究只是小门小户,存不住仨瓜俩枣,钥匙的价值自然也就大打折扣。   “你拿着钥匙,看来也找着了门,说说,从门里拿到了甚么?”   “黄天黑地观想法。”周昌答道。   周士信闻声一时惊诧。   他又端详了周昌一会儿,才道:“你这是用小钥匙开了皇宫内库的门啊,这‘黄天黑地观想法’,在瘟癀派中,确称得上是第一流的法门了。   “传闻此法炼至最后,可得一缕‘阿鼻黄泉真意’。   “——可惜这是一道观想法,炼修神魂,兼有一些莫名好处,在今下道鬼横行之世,却没什么用。”   “神魂修行,竟是这般无用吗?”从前与阿大一番交谈,便令周昌感觉到,今时不论新旧哪个世界,神魂修养都是不被看重的东西。   盖因这般神魂修行到高层次,也不能抗衡鬼神。   就连‘诡仙道’诸般境界,最终也只是将神魂化入肉身之中,并未有其他太多发挥。   “倒也不是一点作用也无。”周士信思索道,“或许神魂修行层次愈高,愈与鬼神相似——但似鬼神又非鬼神的玩意儿,也最得鬼神垂涎。   “这东西对它们来说,应当是大补的宝药。”   “……”   “不过神魂又是人之根本,修一修,练一练,也没甚么坏处就是。”周士信‘安慰’了周昌几句,接着道,“自古至今,遑论三教哪个宗派,皆极看重‘肉身成圣’。   “肉身成圣,超出五行,跳脱六道,在封神大劫之时,强则令大道避其锋芒,弱则规避封神律条,不必名列榜上,受天奴役。   “至于今时,天不天的另外两说。   “但肉身强固,则能守住神魂性意,使自身诸般统归一体,杀劫之中,禁忌死律之内,亦能凭自身强固,支撑良久,乃至循出脱生之道。   “我们瘟癀派中,也有一个强固肉身的法门——   “不过你是个外人,我不能告诉你。”   “……”   “我虽不曾拜入瘟癀派,总算还是个截教弟子?”周昌言语着,亮明了自身所得截教弟子印记。   周士信定定地看着那道印记,片刻后笑了笑:“那咱们可以说是同道了。   “现下这世道里,你我同道最多,毕竟截教传法‘有教无类’,同道专坑同道——这一点如今阐教、释教那边也是一样的。   “我和你投缘,所以提醒你一句:日后纵然遇到了同道,也莫要随便把心印亮出去。   “这心印之中,乃有你的师门传承,渊源来处。   “譬如我就从这道心印里,看出了你是继承了李奇的衣钵传承——这辈分比我高了好几百层楼了,可称是截教第三代弟子。   “但李奇已被道鬼所趁,我师门长辈说过,李奇仅以真灵逃脱别处,神位都被裂分,四散在白河市及周边地域之中,现世那个道鬼李奇都没这道截教心印,他传不下你这截教衣钵。   “看来你是吞了李奇逃脱的真灵了。   “得了不少好宝贝吧?”   周士信斜乜着周昌。   在他目下,周昌觉得自己像个新兵蛋子。   “我传下黄泉夺命招,本来是想收几个有资质的弟子,传下衣钵。   “毕竟我也老了,没多少活头。   “但截止今时,也只有你这个截教第三代弟子过来——如此来看,我倒是给自己招了个大爹过来?”周士信嘟囔着,各种网络俚语信手拈来。   看来平时没少刷短视频。   他再看向周昌,正色问道:“那您这位小祖宗,找来我这是为了甚么?   “想从我这薅些羊毛,得几手法器妙法?   “想拜我为师,求我庇护?   “拜师却不必提,咱俩岔了太多辈分,我不敢收你啊。”   周昌道:“作为师门长辈,我要是向你求几手妙法,一二法器,你给不给?”   “我快死了,今下来看,也收不到正常弟子,留恁些东西无用,给就给呗,难得你还投契。”周士信洒然一笑。   “其实我也想得一庇护,让我蛰伏一段时间——”   “这却绝不要提,您是长辈,我是晚辈,焉有长辈让晚辈给他遮风挡雨的道理?”   “……日。”   周昌嘴角一抽,看着白发苍苍的老人,最终问道:“我欲杀道鬼李奇,正本清源,老人家何不助我一臂之力?”   周士信闻声反而沉默了。   他耷拉着眼皮,似乎被周昌这句话所打动。   瘟癀派传承到他这里,可谓是人丁凋敝。   从他对待周昌身上煞气的谨慎程度,也能看出他对现世李奇避如蛇蝎。   今时瘟癀派的凋敝,与现世李奇未必没有关系。   若说诛杀道鬼李奇,他应有此心。   周士信沉默良久,低着头,清了清嗓子,缓缓道:“我这么大年岁了……您还要给我一个这么大年纪的老人画饼吗?   “年轻时候,我也吃过好些饼的。” 第233章 三灯神火,神灵业位   “你如今被道鬼李奇追迫得好像丧家之犬一样,却说自己有心杀死此鬼——你有何样能耐,支撑你放出如此大言?   “更何况,道鬼与那些小鬼可是完全不同。   “此鬼于封神榜中所涉诸‘神位’之中滋生,神位永恒不朽,此鬼能自神位之中滋生,你觉得,此鬼又岂是好杀死的?   “须知,道鬼无法被杀死。”   周士信一下就看出了周昌是在给他画饼,于是撇着嘴奚落了周昌一番。   而周昌听其言,却是心头微动。   他一直怀疑,新现世的神位,等同于旧现世的神旌。   今下周士信又说这神位永恒不朽,如此更让周昌怀疑,神位就是神旌。   而那所谓道鬼无法被杀死的特性,又与想魔相类了。   只是想魔是自万类飨念之中化生,道鬼由神位之中滋生,两者好似根本不同。   同时,周士信这番言语,让周昌更生出一种猜测:“怎么听这个瘟癀派弟子的言辞,他好像并不知道旧现世的存在一样?   “毕竟若是在旧现世呆过,知道有神位这个东西之后,应该很容易把神位和旧现世的神旌联系起来。   “可周士信完全流露出一点类似的倾向。   “——也或者,他虽然知道旧现世的存在,但亦不会贸然暴露旧现世的那些东西,以此来规避阴生诡的滋生?”   李奇自旧现世踏足新现世中,这位瘟癀派老人清楚李奇的存在,似乎先辈也曾与李奇打过交道,所以周昌下意识地就将周士信视作是旧现世的来客,即便其并非自旧现世中来,也与旧现世有很大牵扯。   可周士信现下的表现,又让周昌心里有些疑虑。   于是他出言向对方试探:“你怎么知道道鬼无法被杀死?   “又是怎么知道的,道鬼是自神位之中弥生?那神位又有何效用?”   周士信嗤笑一声,道:“当然是我师门长辈传下来有这般知识,不然我又能从哪里知道这些,瘟癀派乃是瘟天帝吕岳道统,李奇原亦是瘟癀派弟子,他生出这些诡变,本派又怎么可能会一点消息也无?”   “瘟天帝……好响亮的名头。”周昌一挑眉,“这个名号一听就不一般。”   “通天弟子,岂是凡类?   “祖师掌摄瘟癀天帝神灵业位,天下诸般瘟患皆归其统管,也只有武财神赵公明能分走他老人家几分权柄。”周士信语气悠然。   然而,周昌听到他这番话,立刻品出了不对劲的地方。   瘟天帝这样名头,又是天,又是帝的,一听便是顶格的神位。   所以周昌听到这个神位尊号,便一时被镇住了。   可今下又听周士信说,连一个所谓‘武财神’,都能分走瘟天帝的几分权柄,武财神和瘟天帝这两个尊号对比起来,明显还是后头那个尊号更唬人一些,可瘟天帝却还要分权柄给‘武财神’——这分明是说,瘟天帝也不如武财神?   前者的神位,比后者其实更低?   周昌皱眉说道:“那武财神和瘟天帝相比,孰强孰弱?”   “总是要分情况来看的……”周士信被周昌问得面色开始不自然起来。   “一般情况下孰强孰弱?”   “……若是令祖师做下种种准备,迎战武财神,或能在武财神手下支撑良久,不至落败?”   “……”   几句问话下来,周昌心里就有了谱。   瘟天帝吕岳,远远不如武财神赵公明。   那所谓神位名号,终究只是听起来唬人,含金量远远不如武财神这个名号的含金量高。   “这神位层次,究竟是如何划分?   “分明你我祖师的神位尊号,听起来便要比武财神高上不少,为何竟不如他武财神?”周昌又问道。   周士信闻声沉吟片刻,答道:“人心是座高山,世间无数人的共识,令这座高山越堆越高,诸般神灵,都分布在这座山上。   “有神灵至于山顶,乃至濒临天顶。   “有神灵却不过是立在山脚,离地几尺而已。   “神位高低,便依人心高低来评判。   “时人追逐财富名利,但避谈病疾,自然是武财神神位更高数筹。   “更何况,武财神也兼有消灾祛病之权柄,几番变化下来,武财神在山腰往上的位置,而瘟天帝则在山腰往下,临近山根的位置。”   周老人的这番说辞,和旧现世神旌层次的高低划分,有异曲同工之妙。   旧世神旌,也以‘山高而论’。   离地高出仅仅几尺者,称为猖神,冯亖便是一尊黑猖神。   离地几丈者,称为阴神,如横死枉死二将,便是阴神,此般俗神,死兆恐怖,播撒下去,往往能造成大片死伤。   离地百仞乃至万仞,神位须供奉在高山上者,则为正旌。   正旌之上,还有天旌。   “这些说来其实也无甚意义。   “末法之世,诸封神大位,皆多破碎。   “哪怕是祖师,如今也已不知所踪,瘟天帝神位,也分化诸般,无一着落了,武财神亦然。”周老人咋舌道,“那道鬼李奇,今下费尽千般功夫,也是为了找寻它那个行瘟使者的神位。   “它自此神位之中滋生,因为它的滋生,也令此神位裂分,若被它聚齐了神位碎片,白河市的天就要黑了……”   “那李奇既得神位,恒久掌控神位,莫非不能感应到神位之中有萌生道鬼的苗头?”周昌皱着眉问道,“若能感应到这种苗头,提前出手干预,结果会不会完全不同?”   周士信闻言笑了起来,看着周昌摇头道:“你得了李奇真灵遗蜕,竟未曾获得与神位相涉的那些记忆么?   “我告诉你吧,神明与神位,从来都是一个整体。   “譬如武财神,便专指的是赵公明,瘟天帝,亦专指本派祖师。   “武财神只能是赵公明,瘟天帝亦只能是本派祖师,是先有了赵公明,其以一身修行,在封神榜上化现出了武财神的神位,而不是先有了此神位,而后,赵公明居此业位之上。   “行瘟使者李奇也是一样,李奇就是行瘟使者,行瘟使者就是李奇——如此一来,他自身出了问题,他身在局中,又如何能察觉得出?   “等他能察觉出来的时候,往往已经‘病入膏肓’了。   “至于病入膏肓之时,神明不再能感应到自身的业位,遂会生出自疑之心,苦寻业位所在。   “愈是自疑,道鬼化生愈快,最终,一切便会走向无可挽回之地!   “也可以这样来说——业位,就是神明的‘道’!   “神明感受不到自身之道的存在,道心崩毁,于是道鬼化生!”   周昌消化着周士信这番言辞。   他自李奇真灵遗蜕所化的‘瘟丹’之中,确实不曾得到这些信息。   这片刻时间,周昌脑海里念头连闪。   按照周士信所言,李奇还真的很有可能就是‘本地人’,而非来自于‘旧世’——他去向旧世之前,或许已经感应不到自身的业位的所在,前往旧世,或许就是为了找寻自身的业位。   也不知道,那个时候,他的业位又在何处?   他只是感应不到‘道之所存’,但业位未必就不在他的身上。   若是随同他一齐去了旧世——在飨念横生的旧世,神灵业位于此中会生出何样变化?   神灵业位与神旌相比,孰强孰弱?   “你可曾听到过,道鬼聚合诸般破碎神位,将之铸成一体的传闻?”周昌向周士信问道。   “那不曾听过。”周士信摇了摇头。   “神位破碎之后,又会变成甚么?”   “神位破碎之后,会变作更小的神位。唯有神位的根基——所谓道之根,会停留良久,不生变化,当道根再次发芽之时,新神降诞,从前的神灵业位,便再无可能复归原样。”   “道根发芽,新神降诞……道根发芽,新神降诞……”周昌喃喃低语。   这句话让他隐隐约约地抓到了甚么,但仔细去想,那一缕线索却飘忽不定,又难以被完全捉住了。   “新神能杀死道鬼么?”周昌忽然问道。   “没有见过,也不知道。”周士信摇头作答,转而又向周昌问道,“你自李奇真灵遗蜕之中,莫非见到了新神?”   周昌也摇头回答:“没有见过。   “道鬼自李奇身上化生,新神多半不会自他身上长出吧?若他身上存续道之根,又怎会只是这般苦苦支撑,将心外求?”   “这倒也是。”   周士信点了点头。   两人各有心思,相对沉默下去。   沉默片刻,周昌又主动道:“李奇此前可曾有过一段时间,未曾露面过?”   “有。”周士信道,“彼时瘟癀派中师长,皆不知李奇去向,也是在那次李奇消失又回来之后,他开始为道鬼所侵蚀,愈发不正常起来。”   “他消失了多久?”   “十余载。”   这个回应,让周昌心中一定。   周士信的这番话,让他大约能确定,彼时李奇消失之后,极可能去了旧现世。   其去往旧现世,应当就是为了找寻自身的业位!   那个时候,其已有与业位两分,道心崩塌的征兆!   “李奇消失之时,究竟去向何处,瘟癀派上下难道没有猜测吗?”周昌问。   “也有。”周士信耷拉着眼皮,“当时瘟癀派上下运用诸法,遍寻各地,都找不到李奇的影踪。   “后来李奇忽然出现在一间医院之内,且已变化身份,到那时,便有师长猜测,李奇应该是去了一个叫‘鬼墟’的地方,那是个不可说,不可念之地,频频思之念之,会招致现世‘灯火飘摇’,世间诸地,皆有三灯神火照耀,如同人身三把火。   三灯神火被吹灭之后,一片地域将彻底消失。   消失在其他人的视野里,记忆里,乃至所有痕迹,都被抹除。   至于那时,鬼墟的门便会敞开。”   周昌心头一跳。   对方所说的三灯神火,阿大称之为‘火种’。   每个阴矿矿区之中,皆有这三把火的存在。   而三把火熄灭之后,‘坏劫’便会降临。   而周老人当下的这种说法,周昌在李奇的记忆之中,略有发现。   李奇真灵称,三灯神火有任一盏被鬼神所夺,就会导致彼处地域连同其中人,消失在其他人的视野中,但那处地域还会为人们所记得。   这种地域消失的现象,在灵调局又被称作‘黑区事件’。   而若是三灯神火全灭,一片地域也将彻底消无,所有人的记忆里,生活痕迹里,与这片地域有关的一切,都会彻底消无,不复存在!   若鬼墟就是所谓旧现世,那么回到旧现世,竟然需要吹灭一个地域的三把火?   ——应当不至于如此,肖家三位端公,曾经下过一次阴矿,他们完全没有这样的经历。   回到旧现世,应该还有别的路径。   而且,周昌频频思及旧现世,也并未看到这处矿区的三把火被彻底熄灭。   “现世道鬼李奇,今下也在搜寻此间地域的‘三灯神火’。”周昌沉默了片刻,开口说道,“我自李奇真灵中获知,道鬼李奇吞食真正李奇的两道主魂,但因真灵不在,其身三把火终于熄灭。   “今下这个道鬼,便是在谋求以此处地域的三灯神火,接续上其自身的三把火。   “并且,道鬼李奇应已搜寻到了一盏灯火,第二盏灯火,或也已在其掌控之中。   “它挖空心思,找寻李奇真灵遗蜕,也是因为李奇真灵遗蜕之中,记忆着第三盏灯火的去向线索。”   周昌的话,令周士信眼皮狠狠地跳了跳。   周士信拧紧眉毛,哑着嗓子道:“它……它不该首先去搜寻破碎神位?寻得三灯神火,便能为它自身续明?这……我闻所未闻。”   “它未必就停止搜寻破碎神位了。”周昌摇了摇头,“不过眼下来看,它找寻三灯神火,似乎更为轻松一些——你我也不知道,它在鬼墟之中,究竟有何寻获。   “或许就是因为它在鬼墟之中,获得了以三灯神火,为己身续明的办法,所以才会有此作为。   “也或许,想要聚齐破碎神位,将之重铸一体,也正需要这三灯神火。”   周士信叹了口气,看向周昌:“那所谓第三盏灯火,又在何处?” 第234章 五火七禽扇   “瘟癀派吕岳,与其座下首徒李奇,因何名居封神榜上,成为神明?”   周昌没有回答周士信的问题,反而向对方问了一句。   “自然是因为祖师和李奇的修行够了,能为封神大榜所感,如此肉身一消,神位自生,顺势掌持一道,成为神明。”周士信如是答道。   “还不够详细。”周昌摇摇头,向老人问道,“是谁消去了他们师徒的肉身?”   老人闻声沉吟片刻,忽一抬头,像是陡然想起了什么一般,注视着周昌,迟疑着道:“你是说……五火七禽扇?”   “对。”   周昌点头:“我从李奇真灵中知悉,彼时清源道德真君借五火七禽扇于座下弟子杨任。   “杨任以此扇焚灭吕岳师徒联合布下的瘟疫大阵,吕岳、李奇就此肉身被五火七禽扇焚成灰烬,唯留真灵,投入封神大榜之上。   而道鬼李奇如今在找寻的第三道灯火,也与‘五火七禽扇’有关。”   能位列封神榜上的神明,绝大多数在恐怖劫数中消去了肉身,独留真灵,掌持神位。   名列封神榜上,成为神明,固然可喜可贺,但那些在恐怖劫数中得以存身的存在,更加隐秘而强大,那是李奇这般层次的神明,都无法想象的另一种层次。   甚至可以说,封神榜上的绝大多数神明,若有选择,宁愿不要这神位,也必定会选择保全己身。   封神榜上的神明业位,只要掌持,即能永恒不朽。   然而,名列封神榜上,也未尝不是一种阴毒的诅咒。   譬如今下,封神榜上神明,大都被道鬼寄生,已然土崩瓦解了。   “李奇真灵,莫非知道那道与‘五火七禽扇’有关的灯火下落?”周士信讶然问道。   作为瘟癀派弟子,对于‘五火七禽扇’的威名,他久闻此扇威名,深知这把扇子天然压制瘟癀派诸法,有荡除邪秽之能。   但此扇的渊源来历、具体效用是甚么、今时由谁持有?   这种种问题,周士信却一概不知。   连周昌从李奇真灵之中,也只探知到此扇与此处矿区中的第三盏灯火有关。   但此扇的具体信息,他也毫不清楚。   “李奇真灵并不知道第三盏灯火具体位置。”周昌答道,“他只是因被五火七禽扇一扇烧死,是以经年久困于与一个与此扇相关的噩梦中。   “噩梦做得久了,他竟也领会到了一缕五火七禽扇的真意。   “他的真灵中铭记,若能得一肉壳,炼出‘病痨身’,他自觉能凭病痨身,引来五火七禽扇的那缕真意,通烧脏腑内外,在真意焚烧肉壳的同时,他也能借这缕五火七禽扇的真意,找到与之相涉的第三盏灯火下落。”   “病痨身……”周士信眼皮跳了跳,忽而笑道,“我先前与你说过,瘟癀派也有一个修炼肉身的法门……   “这个法门,就是你所说的病痨身了。   “修成病痨身,可以守自身势弱而迎合劫数势强,用此法来躲避劫难。   “及至病危之时,甚至可能引来‘鬼郎中’,祛己身之病,证求全身,由弱势逆反为强势,镇压劫数。   “我还是个不懂事的小孩时,师长就教了我这‘病痨身’。   “以至于我自幼就身患怪病,长至青年的时候,因为体弱多病,都没能结婚娶妻,体会不到那种事情的妙处,经验累积下来,反倒对于治疗男人不能房事之症,有了诸多独到见解。”   “那你岂不是光棍中的光棍?”周昌一时吃惊。   就连王庆那样光棍,虽然因为家境贫困,没能讨到老婆,但对于男女之事,必然也是吃过见过的,而依周老头眼下之意,他竟对男女之事见所未见——就这,还成为了男科圣手,享誉方圆十里八乡之地?!   哪怕周老头畅游网海,深有网民气质,此时也被周昌一句话干沉默了。   周昌也不觉尴尬。   “话题如此沉重,我开个玩笑活跃一下气氛。”周昌面不改色地道,“你说这病痨身,在病危的时候,能引来‘鬼郎中’?   “那位鬼郎中,莫非也是瘟癀派人士?”   恰巧,周昌的应身何炬,也与鬼郎中渊源甚深。   何炬就是从鬼郎中那得到了一张旧报纸,学到了上面那个令女友转死为生的邪法。   “鬼郎中却不是瘟癀派人士,无人知其来历。   “它专治种种‘诡病’。   “那些匪夷所思之症,诡异莫测之疾,极可能引来它的关注。   “之后,在合适时机,鬼郎中便会出现,给患病之人或其家属,开一道方子,那道方子必能治好病患身上的诡病,但也可能会导致更莫测的情形发生。   “传闻之中,它曾治好过神明的道鬼缠身之疾。   “但那神明此后却销声匿迹,不知所踪了。   “瘟癀派的病痨身,因每个人修持不同,也会呈现种种疑难诡异之症,所以极容易引来鬼郎中的注视。”周士信向周昌解释了一番,转而道,“今下看来,适合引五火七禽扇侵烧五脏六腑,感知第三盏灯火下落的那个人,必定就是我了罢?   “我这还没有活够……”   周昌摇头打断了周士信的话:“自我消化李奇真灵之中,那缕扇中真意,就已在我的神魂之间。   “能引此扇真意侵烧脏腑之人,只能是我。   “眼下,我须得向你讨要这‘病痨身’的法子了。”   “法子你可随意拿去。”周士信吃惊地看着周昌,“只是,学了这病痨身之后,你就难免变得体弱多病,怪病缠身,随时都是一副命不久矣的模样。   “你到时候可是就和我一样不能人道了。   “以后也做光棍中的光棍?”   这老头故意出此言语,分明是以此来报周昌先前嘲笑之仇。   然而周昌不以为意:“我吃过见过,自今以后做光棍也无甚大碍,老了回忆青春,总还是有些闪光点的。”   “……”周士信嘴角抽了抽,没有说话。   他从竹木沙发上起身,又转去了耳房,不多时就拿出一个泛黄的信封来,将之递给了周昌:“病痨身的方子,就在这个信封里了。   “你消化了李奇真灵遗蜕,自身已经具备些许邪秽瘟病之性。   “修炼起病痨身来,也是事半功倍,不消几日,便会卓见成效了。   “纵然炼成了病痨身,你以五火七禽扇侵烧自身一回,引来鬼郎中后,也足以病愈,由势极弱,转至势极强了,肉壳强固,指日可待,却不用担心日后不能人道的问题。”   “多谢。”周昌接过信封,收进口袋里。   周士信又问:“还有没有其他要求?”   “为免被道鬼李奇发现影迹,我不能在此间停留太久,但此间仍有许多未竟之事,令我心中挂念。”周昌也不客气,直言道,“我想请你帮我跑跑腿。”   “是甚么事情?你告诉我就好。”   “第一件事,与白河市灵调局有关——你应该知道这个部门的存在。”周昌见周士信点了点头,才继续往下说道,“我在局中结识了一位老人,名叫张春雷。   “请你去找他,只说‘三尖两刃刀’令你过来拜访他,请他将那部与根器修行研究的书复制一份,用城际快递寄送至‘甜水园街小鸟驿站’即可。   “另外,告知他一二消息。   第一个消息,即是:白河市可能保不住了,此处极可能与消失的远江县一样,成为‘黑区’。”   远江县沦为黑区,即因其中一盏灯火被吹灭,这一点周昌已从李奇真灵中了解到。   而白河整个大矿区拢共三盏灯火中的第二盏,极可能也已被李奇得到,道鬼李奇常年盘踞的春天医院,可能就是第二盏灯火所在的位置。   整个白河市,都无力去抢夺那被道鬼李奇把持的第二盏灯火。   这些虽只是周昌的猜测,但欲谋胜,必先谋败。   令白河市灵调局因此而警醒,早作准备,总是好事。   “请灵调局连同各个部门早作打算,对本地民众进行转移安置吧。   “第二个消息,是:春天医院乃是一处绝不可再继续探究的禁忌之地,所有试图探索这片地域的人,不论能力高低,都必定会遭遇不测。   “与此相反,对于远江县这处黑区的调查,也该早日提上日程。   “第五特调组太闲了,给蝴蝶她们安排任务,让她们去调查远江县这个黑区吧。   “第三个消息,不要寻找三尖两刃刀,不要试图找寻他的线索。   “与春天医院有涉的那个恶鬼,也在等着有关三尖两刃刀的线索自动送上门来。   “切勿找死!”   周昌一番话说完,拿纸杯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一仰脖喝光了。   老头记下周昌这番话,又向周昌问道:“你觉得,白河市如今也可能如远江县一般消失?”   “是。”   “那我也得做点准备了。   “这些消息,我一定帮你送到那个张春雷那里。   “他听与不听,我就不能保证了。”周士信道。   周昌笑了笑。   对于此,他也不能保证甚么。   毕竟张春雷老人只是对他稍有好感,因为他灵魂拼图的特异,而对他稍微看重了一些而已。   这些听起来就危言耸听的话,对方作为灵调局的高层人物,未必真会听取。   但对方听不听是一回事,周昌却必须如此来做。   “我要走了。”周昌将纸杯丢进垃圾桶里,站起身来,向周士信说道。   周士信沉吟片刻,点点头:“咱俩之间,日后该如何联络?”   “咱俩之前,日后还是不要联络。”周昌摇摇头,“我若暴露,尚有挣扎求生之法,你若是暴露了自身,可能在道鬼李奇眼皮子底下活命?”   “我就说我这里有你的线索,让他不敢杀我就是。”周士信嘿嘿一笑道。   “这倒不失为一个好办法,只是运用不好,你下场更惨。”周昌也跟着笑,到底没有答应和这老头继续保持联系。   周昌与老人就此别过,转身走出了这间药铺。   周士信并未出门相送,他在药铺里踱着步子,良久后,转至药柜后,从口袋里拿出自己的那只老年机,打开通讯录,找到‘患者杨远威’的电话,拨了过去。   “嘟——”   电话响了三声之后,便被接了起来。   声筒里传来患者杨远威温厚的声音:“周大夫,有什么事情?”   “小杨啊,我给你打听个人。   “你们灵调局里,是不是有个老人叫张春雷啊?”   听到周士信的问话,电话那头的杨远威愣了愣。   片刻后,他就出声回应,声音依旧温和,古井无波:“是有这个人,他是白河灵调局的老人了。我和他关系不是很好,但周大夫有什么吩咐?   “我能办到,一定去办。”   “我想和这个老人家见一见,你能不能帮我安排一下?”   “……我这就去安排。   “周大夫打算和他约到什么时间?”   “越早越好,就今天中午一起吃个饭,你觉得好不好?”   “好。”   得到对面的答复后,周士信挂断了电话。   他低着头,蜷在一张藤椅上,看起来老态龙钟,行将就木。   ……   晨光熹微。   东方天空朝霞灿烂。   临近废弃春天医院的一片洼地野树林外,几栋高楼耸立于林外那片高山坡上。   主楼顶上的烫金铁艺大字‘九禾养殖公司’,也被朝霞晕染上金红的光。   此时,有两人穿着九禾养殖公司的深蓝色工装制服,推拉着独轮车,从小路那边往洼地这边的野树林间走近。   独轮车上是一头皮色惨白的半大死猪。   这样乡镇郊外的养殖公司,一旦出现了牲畜病死的事情后,往往会将病畜就地掩埋。   两人做得也是这样事情。   他们说笑间推车到了野林子里,其中较矮瘦些的那人掀起独轮车,把车上的死猪卸下,另一人抄起了独轮车上的铁锹,正要挖坑的时候,一阵凉风吹卷而来。   随着凉风,有阵浓郁的腐臭味漫入两人鼻孔。   “呸呸呸!   “怎么这么臭啊!”   嗅到这阵尸臭,抄铁锹的人脸色顿时扭曲起来,连吐了几口唾沫,恶心不已地说道。   “他妈的,他们肯定都没有把死猪埋了,就直接丢在这儿了!   “走!咱们也不埋了!”推独轮车的人咒骂了几句,转而把独轮车调转方向,带着拿铁锹的同伴,沿原路返回。   只留那头死猪躺在草地里。   两人身影渐行渐远。   不远处的树林间,有片光照不到的地方。   一道人影突兀地出现在那片树林间,浓郁的尸臭,正是在它身上散发出。   它的出现,令林间一片死寂。   原本的鸟叫虫鸣声,统统消失不见。   它踮起脚尖,一下跳起,身形高过树梢。   再落地时,便到了那头死猪跟前。   那头死猪因它的临近,而猛然加快腐烂,浓郁的臭气从才死了一二小时的死猪身上飘出,猪尸开始肿胀,眼耳口鼻及至肛门之中,流出尸水。   一些漆黑像影子般的气息,跟着从腐烂的死猪身上散出,融入旁边那道漆黑人影体内。   那道漆黑人影,穿着一件唐装寿衣,黑色丝绸质的裤子。   它脸色惨白,双眼青白浑浊。   它鼻翼翕动着,吸光了死猪散发出厌气之后,整张僵硬惨白、没有弹性的面孔,忽然生出许多褶皱,那些褶皱,就好像是水泡纹一样。   跟着,这个穿寿衣的尸体唐装下,响起窸窸窣窣的响动,一条骨节粗大的手臂,骤然从唐装下破除,抓住寿衣死尸的面皮,猛地一拽——   “嗤啦!”   整张人皮都被那只手扯了下来!   人皮下,是一张与周昌一模一样的面孔。   周昌如在此处,应能识出这个面孔的身份。   他曾经借助灵调局的力量,调查过这个和他长相一模一样的人。   这个人,是他的同命人,居住在白河市近郊的某个地方。   其名为‘周昶’。 第235章 夜狗子   周昶赤条条地站在草丛中。   萦绕四下的尸臭愈发浓郁,令他都禁不住皱紧了眉头,掩住口鼻。   他观察过左右,便向某个方向走去。   那张被他从头顶揭下来的死人皮,被漆黑的厌气填充着,仍保持着死尸的模样,一跳一跳地跟在他身后,像是一具僵尸。   不多时,周昶绕到一处土坡下。   从坡下的土洞中,他搬出一个行李箱,穿好了行李箱里的衣裳。   穿着件白色T恤,牛仔破洞八分裤,白色板鞋的周昶,转而看向了身后停住不动的那张死人皮:“幡鬼再养几天,应该能自由走动了。   “到时候,放它去杀几个人,增添恶性。   “之后就可以拿来制作‘发燥神幡’了。”   发燥神幡,既是瘟天帝传于徒弟李奇的一门神通,更是一件恐惧法器。   制造这道法器的首要条件,便是须炮制一张罪恶不赦之人的皮,以这张人皮来承载厌气,人皮长久浸润厌气,能自行吸取厌气之后,便可以开始在幡面上‘刻录鬼名’,聚集厌神。   周昶如今已然与‘李奇’搭上了线,自然掌握了这门发燥幡的神通。   他在今时的李奇手下,比已经死去的许向飞地位却高出了不知多少。   乃是如今李奇门下弟子。   “发燥幡……”   周昶看着这道静静站立的阴森人皮,眼露奇光,口中喃喃低语。   他鼻翼翕动,面对着的那道恶人皮中,登时有一股股漆黑厌气流淌而出,汇进他的眼耳口鼻之中。   失去厌气的支持,那道恶人皮立刻软塌塌的,像块布一样铺在了地上。   反观周昶,吞下那一股厌气之后,他站立于原地,明明没有任何动作,却好似生出了重影一样——一道模糊黑影在他身上摇晃着,那黑影中一阵一阵地传出凄厉嘶吼声。   此时,日光投照进林间,也映出了周昶的影子。   周昶的那道人影,忽与他身上震落的一道黑影相融,紧跟着就化作了一头浑身长满倒钩鳞片的‘番子’。   所谓‘番子’,也称‘细犬’,是一种擅长追撵野兔,寻血打猎的猎犬。   这头满身鳞片的幡子,肋巴骨间还延伸出两条血淋淋的锁链。   那锁链一直伸入远处虚空中,彼处虚空里,隐隐约约好似浮现出了一副棺材。   “夜狗子,如今吃得几分饱了?”   周昶盯着那道浑身鳞片的诡异番子,向它问道。   那条番子围着周昶不停打转儿,它肋巴骨间生出的锁链,跟着哗哗作响。   “看来是还没吃饱。”周昶摇摇头,“只能先给你吃这么多,让你顾住根本了,幸我有如此奇遇,能脱出真灵,寄托在这道命壳子里,保住你我。   “不然的话,咱们一直守着那道门,又腾不出手来,更免不了为道鬼所吞。   “这个机遇,你我要好好抓住。   “那个李奇,也看出了这命壳子的神异,意欲鸠占鹊巢,它却不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等它上钩的时候,你便把棺材拖来,让我的道鬼显身,和这个李奇狗咬狗罢!”   “呜呜——”番子呜咽着,似是听懂了‘周昶’的话。   ‘周昶’笑了笑:“你回去吧,好好蛰伏起来。   “如今,被那个同命人一番搅和,白河这个地方是要彻底热闹起来了。   “这般浑水里,就看谁藏得更深,就愈可能获得最终的大利,没有我的召唤,切记不可随意显形,让人识出你这傍鬼之身,咱俩可就都危险了。”   “呜!”   那番子低沉地叫了一声,它脚下跟着出现一口黑洞。   番子径自跳入那黑洞中,四下里的诡异景象,顷刻间消失无踪。   周昶随后叠起地上的那张恶人皮,沿着野树林间的小路往洼地上方走去,才走出这片洼地,来到一条公路边,就看到一个戴着穿着黑制服的人站在不远处,直勾勾地盯着他。   他神色一僵。   那穿黑制服的人也不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这样的‘黑制服’,如今已愈来愈频繁地被白河民众所见到,正是灵调局调查员的制服穿着。   “我已按着师父的要求,去他指定的地方看过了。   “那座荒屋里,没有人影,连原本驻留彼处的煞气,也消失个无影无踪。”周昶脸上挂上了阳光和煦的笑容,他看着那个黑制服,徐徐说道,“师兄这是特别过来这里接我?   “师兄等了多久了?麻烦你了。”   “刚到。   “没看到你在树林里干了甚么。”那看似是灵调局调查员的黑制服,亦是李奇门下弟子之一,他注视着周昶,面上流露讥诮的笑容。   而他口中那几句听起来意味深长的话,令周昶心头一凛。   周昶面上的笑容愈发阳光和煦,暗下里实则已对这个师兄‘柳常旺’生出了杀心。   “回去了,师父在等着。”柳常旺冷冷地丢下一句话,便转身朝废弃春天医院的方向走。   周昶跟在其身后,与其一起上了一辆破旧的轿车。   柳常旺开车驶上公路,周昶坐在他的后面,笑着道:“师兄看着那两个附近养殖场的工人了吗?他们正好撞见我‘换皮’,我不得已之下,只得杀了他俩。   “这件事情,就摆脱师兄帮我遮掩了。”   “杀人这种事,哪儿是那么容易遮掩过去的!”柳常旺一听周昶的话,顿时拧紧了眉头,借助后视镜狠狠地瞪了周昶一眼,“你真是胆大包天!   “你自己的事情,自己处理!”   他的回应,叫周昶心头微松。   附近养殖场的两个工人,并未被他杀死。   眼下他如此言语,正是为了诈一诈这个柳常旺,揣摩对方究竟有没有看到他的‘秘密’。   而柳常旺如此言语,正说明他对林中情形,亦并未观察到多少。   但这还不能叫周昶完全放心。   周昶笑着道:“我会处置好他俩的尸体,把那两人伪作失踪的模样,这里毕竟接近春天医院,发生甚么事情,都可以推到医院里头的鬼身上去。   “师兄只要帮我运作一二就好。”   “师父教的法门,只能叫尸骸加速腐烂。”柳常旺通过后视镜,阴沉地看着周昶,“你说能叫两具尸体人间蒸发,难道是让狗叼去了他们的死尸?”   听到这几句话,周昶叹了口气。   他伸手搭在了柳常旺的肩膀上。 第236章 化血神刀(5K,1/1)   正在开车的柳常旺,被周昶伸手搭在肩上,身形陡地一僵——   他内心骤然涌起深刻的寒意!   “嗤——”   行驶在盘山弯道上的破旧汽车轮胎与地面剧烈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轮胎在道路上划出醒目的黑痕!   汽车打着摆子,朝山下跌坠!   被这座山丘遮掩着,一座废弃高楼顶上,‘春天医院’的铁艺招牌若隐若现。   绕过这座小山丘,前头就是废弃春天医院了。   车内。   坐在后车座上的周昶,身形纹丝未动。   然而他身上却出现了一道重影,那道漆黑重影,在某个瞬间与他的身形完全叠合,他搭在柳常旺肩膀上的那只手掌,赫然变作一颗肤色青白的死人头!   那颗死人头,张开充斥尸臭的黑紫嘴唇,猛然咬住了柳常旺的肩膀,一口下去,就咬断了柳常旺的肩胛骨,吞下好大一块骨肉去!   “啊——”   剧痛之下,柳常旺惨叫连连,双手松开方向盘,整个上半身猛然扭过一百八十度,同样被厌气黑影缠绕的双臂,掐向那颗死人头——   在周昶与重影彻底叠合的瞬间,他就变作了‘恶尸’的模样。   浓重的厌气从恶尸眼耳口鼻中喷出,化作一条条瘦骨嶙峋的漆黑手臂,迎向柳常旺抓过来的双手,将那双手臂折断!   更多的厌气手臂从柳常旺被生生折下来的手臂上生发,充塞于剧烈摇晃翻滚的车厢内。   那些手臂,一刹那钻进了柳常旺的嘴里!   原本还有能力挣扎反抗的柳常旺,忽然僵住身形。   他眼中的光亮迅速熄灭,一阵阵咀嚼进食的声音,从他大张着的口中传出。   他的胸腹腔倏而干瘪下去。   整个人变成了一张穿着衣服的青黑人皮,软塌塌地堆在破烂不堪的驾驶位里。   车厢里安静下来,不再摇晃翻滚。   有些树枝草茎穿进了玻璃破碎的车窗间。   一阵焦糊味悄然弥漫。   ‘恶尸’伸手插进尚且完好的车顶,将车顶铁皮完全掀开。   “嘎啦啦——”   伴随着让人牙酸的声响,‘恶尸’爬出了车厢,跳到远处的大树上。   车内的厌气跟着振飞而出,呼啸着向它奔涌。   它吸食了这股厌气,看着那辆汽车在熊熊大火中很快烧得只剩钢铁架,便转身沿山石飞纵攀爬,不多时,就绕到了春天医院的后门处——   这时的恶尸,已经变回周昶的模样。   周昶翻进春天医院内,轻车熟路地绕到医院主楼后方的一排三层小楼内。   此处楼间墙壁上布满霉斑,哪怕正迎着阳光,也仍在散发着一种渗人骨髓的阴冷气息。   周昶推门走进小楼角落里的一间房中。   房间里,未被带走的医疗器械、试剂盒、涂片样本、书籍等等随处可见,房间中央砌造出了一个像是公共浴池一样的下沉式四方形大水池。   水池的白色瓷砖微微泛黄,内里弥漫着福尔马林的怪味。   嗅到这股味道,便不免让人产生些许恐怖联想——这个池子,曾经是用来盛装什么的?   但池子里空无一物,与四周遍堆杂物、布满灰尘的情形相比,这处池子反而显得分外干净。   周昶躺进空空的水池中,闭上了眼睛。   在他闭上眼睛的这一瞬间,萦绕在鼻间的那股福尔马林气味,骤然间变得浓郁!   那股福尔马林气味里,还有些细微的、但却让人印象深刻的臭味。   四下的温度猛然下降很多,好似有冰冷刺骨、味道刺鼻的液体弥漫在周昶身躯四下,他整个人在这般液体里不断下沉,不断下沉——   眼皮上荡漾的黑红光斑,此瞬骤变为一片虚无的白。   不知过去多久,周昶再恢复感知,感觉后脖颈好似抵着甚么硬物,让他很不舒服。   他猛地一起身,就听到皮肤撞击液体的声音。   “哗!”   伴随着这阵声响,他睁开眼睛,就看到自己还躺在那个白瓷砖泛黄的水池里,四周弥漫着透明无色的液里,那种液体散发着刺鼻的气味,好似是福尔马林。   在这个充盈着透明液体的水池中,只有周昶靠着水池边沿坐着。   但周昶四下分明无色透明的液体里,总会随着波纹荡漾,都弥生出一道道怪异扭曲的阴影,一瞬间好似有许多恐怖的形影堆积在这个水池里。   周昶从池子里爬了出来,从对面衣柜里拿出一套衣服换下,转而走出了当下的房间。   房间外面,仍是那座三层小楼,仍是春天医院的情景。   但此时的春天医院,墙壁光洁,院落清净,根本不像是被废弃的模样,反而像是被人一直很好地维护着,医院至今都在运行使用。   周昶沿楼梯走下这栋小楼。   小楼各个房间都空无一人,当下环境除了甚为干净整洁之外,那种死寂阴森的感觉,与原本的春天医院却是一模一样。   直至临近主楼时,周昶才在花坛旁看到一个低着头的女人。   女人的头发在脑后扎成了马尾辫,她的相貌还算秀丽,穿着医生才会穿的白大褂,却在做着清洁工分内的打扫清洁工作。   哪怕周昶临近了女人身后,女人都未有任何察觉,双目无神,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秀妍,今天不是你当值吗?怎么在这里打扫卫生来了?”   周昶笑容阳光地向那女人询问道。   女子名叫‘江秀妍’,正是周昌特调小组中的‘消失人’之一。   “不是我!不是我!”   不知是周昶的哪句话,刺激到了江秀妍。   江秀妍一下僵住身形,满面惊恐地大叫了起来,她紧紧攥住手里的扫帚,猛然一回头,看到身后的周昶面孔时,惊惧的神色才平复了些许。   她声音发颤着,低着头向周昶打招呼:“周师兄。”   当下的‘春天医院’内,九成九的人都被李奇收入门下,算是其名义上的弟子。   是以互相之间,众人皆以师兄弟相称。   “不用大惊小怪,我就是问问你,我记得今天不该是你当值,给‘神火’续灯油吗?”周昶笑着问,“怎么现在来这里打扫卫生来了?”   “有人、有人替了我……”江秀妍嗫嚅着嘴唇,小声回道。   周昶闻声扬了扬眉:“王浩宇替了你?”   江秀妍低头称是。   看着她这副遮遮掩掩的模样,周昶心头冷笑几声。   那王浩宇同江秀妍原本就是一对情侣,如今同处险地,对方还想着给小女友遮挡风雨,可他这位小女友,心里又有几分是把他放在心上的?   一念及此,周昶看向江秀妍的眼神更加温和。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包饼干,随手递给了江秀妍:“这里的药食,你们这些外来人,应该是吃不惯的吧?   “这包饼干给你充饥。   “你如今夜间住在哪里?”   江秀妍一下伸手,几乎是抢夺一般地从周昶手里拿走了那包饼干。   她随后陡又意识到自己的作为不妥,便捏着那包饼干战战兢兢地站在原地,也不敢出声回话了。   “不用害怕。   “他们没给你们安排住宿的地方,这里夜间又到处有厌鬼走动。   “你夜间是住在何处的?”周昶耐着性子,又温柔地问了一句。   “我、我夜间和浩宇、秦飞虎他们住在北边角落的一个凉亭里。”江秀妍感受到周昶言语中的柔和,胆子便大了一些,心里跟着生出不切实际的希冀,便伸手挽着鬓发,向周昶细声回道。   “呆在那种地方,终究太不安全。”周昶沉吟片刻,又垂目打量了江秀妍几眼。   江秀妍感觉对方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扫来扫去,眼神有些慌乱而羞怯。   “我在三号楼有间居所,你夜间就住在我那里罢,帮我打扫打扫卫生,清洗衣物就好。”周昶笑着对江秀妍作出了安排。   “真、真的?”江秀妍目光一颤,满眼泪光,抬目与周昶对视。   这一刻,周昶仿似变成了她的救世主。   “自然做不得假。”周昶拿出一把钥匙,交给了江秀妍,“居处简陋,你待会儿去打扫一下。”   “好,好!   “谢谢你,谢谢师兄!”接过钥匙的江秀妍激动得不知所措,她看着对面面带微笑的男人,心头忽然一动,跟着就向周昶说道,“刚才我从主楼那边一路打扫过来,看到了温师兄。   “温师兄左边的胳膊和肩膀,完全不见了。   “他脸色白得吓人,伤口上还有些紫黑的气缭绕。   “白师兄看到了,就去搀起了温师兄——他俩说了几句话,温师兄说他按师父的吩咐,去追另一道煞根的主人,结果那道煞根的主人见面就给了他一刀。   “那一刀本来只是擦破了他手上一层皮,但很快他半个手掌都变成紫黑气息消散了。   “这一路逃回来,紫黑气已经吞掉了他整个左手臂!   “周师兄,这是我在主楼那边听到的,不知道对你有没有用?”   周昶眯起双眼,消化着江秀妍言语里的信息。   迎着女子殷勤的目光,他伸手替对方理了理滑落腮边的发丝。   江秀妍眼神含羞带怯,对周昶的动作却不拒绝,她甚至想伸手抓住周昶的那只手掌。   然而周昶这时收回了手,笑着同她说:“这个消息对我有大用。   “秀妍,你做得很好。   “师父令我也赶往主楼那边汇报,我们晚上再聊,秀妍师妹。”   说过话,周昶便转身而去,留下江秀妍望着他的背影发了一会儿愣,便笑容满足地垂下头,继续打扫卫生起来。   江秀妍所说的‘主楼’,其实是春天医院原本的门诊大楼。   周昶与其他几位李奇的亲传弟子,常聚集在主楼第二层的会议室中商谈要事。   那盏灯火,也被李奇安置在主楼的一间手术室中。   甫一踏进主楼内,周昶就感觉到了一股热意。   这般热意,不同于火焰炙烤带来的灼热,或是今下倾盖大地的暑热,这一缕热意一被周昶感知得到,周昶顿时生出一种好似真灵都沐浴在温泉中的舒适感。   笼罩整座主楼的热意,便来自于李奇取来的那盏灯火。   周昶是最晚被李奇收在门下的亲传弟子,他从别的亲传弟子口中得知,李奇收拢来的‘火种’,并不止眼下这一盏。   白河及至周边地域的‘火种’,共有三道。   三灯存世,在光暗消长,四季轮转,一切井然有序。   若三灯齐暗,整个白河地域都将沦为‘鬼墟’。   届时,便是坏劫临世的光景。   身在劫中,人人都会身不由己,与其他人、与鬼、与神争杀,直至最终有人能破劫而出。   周昶对于这所谓坏劫,却是分外熟悉。   他也曾身履更大、更恐怖的无量封神大劫之中,可惜未能从中破劫而出。   与那般囊括宇宙、席卷万类的浩劫相比,眼下三灯黯灭引发的坏劫,在周昶眼里,倒也不觉恐怖。   他更对那三盏‘醒灯’心存垂涎。   醒灯的来历,周昶亦不熟知。   只知如能纳此三盏灯火在体内,便可不避劫数,而劫数不侵。   此三盏灯,之所以被称为醒灯,便是因为它们点燃之时,对应地域便如光明映照,万物苏醒一般,一切井然有序,而它们熄灭之后,则对应地域充斥混乱,如人堕入昏梦之中。   周昶走到二楼会议室门口,会议室大门敞开着。   内里空无一人。   门口守着个脸色惨白的青年人,这个青年人,正是江秀妍的男友,名叫‘王浩宇’。   “周师兄,师父和其他几位师兄,都在那边的灯室里。   “师兄们吩咐我,看到您到了之后,就自往灯室去就好。”王浩宇轻声说着话,他的气息细微,在为醒灯续下灯油之后,自身胎光暗淡,就会变成这副样子。   “好。”周昶点了点头,看着王浩宇,叹了口气,又道,“胎光乃是人身三魂之主,上应寿元,下应体魄,你这般不知节制地用自身作灯油,为醒灯续明,以后难免早死的!”   “谢谢师兄提醒。”   王浩宇虚弱地笑了笑,他眼神里,却满是无所谓。   周昶不再相劝,走去了灯室。   “啊啊啊啊啊——”   一走入灯室内,周昶就陡然听到了凄厉的惨叫声。   灯室中,没有甚么摆设装饰,只有地上摆了张草席。   草席上放着一只青黑色的琉璃灯盏。   而草席对面,摆着一道丝绢屏风。   像有许多影子缭绕其中的金黄火焰在琉璃灯盏上跳跃着,随着面朝向灯盏的那人深深呼吸,火焰就化作游丝,钻进了那人的眼耳口鼻之中。   那人紧闭着嘴,他的眼睛、鼻孔、耳朵,乃至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皮肤中,却都发出了痛彻骨髓的惨叫!   吸入火苗的男人在三秒钟后张开口,又将火焰吐出。   那团金黄火焰变得愈发明亮,金黄若琉璃,内里缭绕的黑影都消去了几丝。   随后,守在灯盏前的男人手脚并用地挪开位子,下一个较为壮实的男人跟着跪在了灯盏前。   这个壮汉,周昶也认识。   对方名叫秦飞虎,与王浩宇乃是同组同事,皆为灵调局调查员。   “下去。”   此时,还不等秦飞虎张口吸入醒灯的火焰,一个稚嫩的童声忽自丝绢屏风后传出。   听到那个稚嫩童声,秦飞虎赶紧手脚并用地爬出了灯室。   在他身后排队等着为醒灯续灯油的其他人,也都蹑手蹑脚地从灯室中离开。   转眼间,灯室里只剩下周昶与其他几位李奇的亲传弟子。   他们各自都隐在黑暗里,身遭缭绕漆黑厌气。   那些普通人脱离灯室后,灯室内便没有一丝人味了。   “都来齐了?”   稚嫩童声接着向众亲传弟子出声询问。   众人相互打量着,神色迟疑,都不敢应声。   “都来齐了?”   童声又一次询问起来,那声音隐隐指向了周昶。   周昶面不改色,跪倒在地,向童声回答道:“回禀师尊,人都齐了。   “柳常旺师兄原本该与我一同回来,但我新炼成了幡皮,有些操控不住幡皮,幡皮过于饥饿,不听弟子的招呼,便瞬而暴起,将柳师兄连同他的厌鬼一同吞吃了。”   其他两个弟子,听得周昶这番话,一时脸色严峻,眼神惊诧。   对方没有任何遮掩,就这么说出了同门师兄被其所害死的事情。   残害同门,师尊必会降下严酷责罚!   这个周昶,入门太晚,不通规矩,下场肯定凄惨。   那两个弟子心里转动着念头,就听屏风后的童声又问:“是你操控不住幡皮,还是你看柳常旺太过孱弱,便起了贪心,吃了他的厌鬼?”   “是弟子起了贪心,主动放出幡皮,吃了柳师兄。”周昶头颅更低,额头几乎贴着地面,出声回道。   “嗯。”童声道,“周昶,你来把屏风撤下。”   另外两个弟子目光都集中在周昶身上,他们猜测,师尊会在周昶撤下屏风之时,对这个师弟痛下杀手!   两人集聚在周昶身上的目光,一时有些期待。   周昶从地上爬起,依旧弓着身子,走到那道丝绢屏风前,侧对着屏风,矮着身子将屏风徐徐撤下。   过程中,他能感觉到屏风后有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他甚至听到了隐约的、吞咽口水的声音。   但直至他最终撤下那道屏风,灯室里,都没有发生任何异常情况。   那两个师兄猜测中的、周昶会在此时被李奇直接抓住杀死的情形,根本没有发生!   两人心头顿时充满疑问。   而屏风撤下后,便显出了后头坐在一张宽大藤椅上的小男孩。   男孩皮肤惨白,双眼泛青,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尸斑渐生。   一道道厌气黑影如蟒蛇般盘绕在男孩身上,铺满了它身后的整面墙壁!   男孩机械地转动头颅,将目光投向了温姓弟子,道:“走上前来。”   温大兴毕恭毕敬地道了声是,从那片黑暗中走出,走到距离藤椅六七步的位置,停住步伐,躬身跪在了地上。   他的左边肩膀上空空如也,已不见那条手臂的影踪。   肩膀上的创口中,一道道紫红气焰带着鬼哭声,飘入虚空。   周昶与那‘男孩尸体’都看向温大兴肩膀上的创口。   “化血神刀。”   寄附在这具男孩尸骸上的李奇与周昶,都在瞬间识出了那紫红气焰的来历。   ‘李奇’念叨出声,将目光投向了周昶:“你的这些同命人,一个个来历非凡,各有不同出身渊源,即便是不出世的老怪物,也必然有不同寻常的师门根脚。   “不知你又有甚么师门根脚?”   “那个吞去瘟丹的人,又有何样根脚?”   ‘李奇’的话,令周昶心中打了个突。   他神色茫然:“师尊所言是何意?”   ‘李奇’盯着他看了片刻,男孩脸色僵硬,周昶更从其面孔上得不到任何线索端倪。   这时候,男孩从他身上转开了目光,看着跪倒在地,垂着头颅的温大兴:“化血神刀,恐怖非常,因此刀须以百鬼之血打造,炼成之后,凡俗人等,哪怕被此刀擦破一丝血皮,血肉都将陆续不断化为血水,最终完全消无。   “完全炼成的化血神刀,一刀抹落,敌人便只剩下一滩血水了。   “你还能坚持这般久,足见对方还未将化血神刀练到那般恐怖的层次。   “这般伤势处置,须以增补体魄的大药,日日喂养,饲喂七七四十九日之后,待鬼血消尽,你的伤势便自好了……”   温大兴闻声面露喜色,只觉自己这次有救了。   但师尊接下来的几句话,却令他如堕冰窖:   “如此疗愈起来,太过麻烦。   “白子仁,周昶,你们两个,吞了他吧。   “他的厌鬼,也好增补你们两个。” 第237章 肉团   跪在地上的温大兴满心欢喜,以为当下师尊发话,自己马上就能得救。   毕竟,依照正常人的认知,他这是为了办师尊交代的事情,而受此重伤,那么师尊出手为他疗伤,给予补偿奖赏,也是应有之理。   可他却没有想到,李奇突然话锋一转,紧跟着就说出这样一番耸人听闻的话语来!   “师尊……让另外两个师兄弟,把我给吃了?”   这个瞬间,温大兴甚至都没有反应过来!   与温大兴一样,白子仁也是一时惊愕不已,呆立当场。   吃人这种事,他一个现代社会的文明人,怎么可能做得出来?!   周昶这时候看向白子仁,比起这两个弟子,他的神色始终没有变化,尤是满面和煦的样子,可正是他这副笑容满面的样子,更映衬得他愈发诡异起来!   他没有说话,眼神好似在问白子仁:“师兄,是你先吃,还是我先吃?”   趴跪在地上的温大兴,如今终于反应了过来。   他肩膀颤栗着,浓重的厌气将他包裹。   温大兴转瞬间化作一个穿着大红衣裙、大红高跟鞋的披发女尸,这具女尸尖叫着,一瞬间冲向了灯室的门口!   藤椅上的男孩眼皮微微耷拉下去,对于温大兴试图反抗的举动,根本没有任何反应。   对方的一切修行,尽皆来自于它。   对方的生死,也全在它一念之间。   不论温大兴逃出去多远,它一个念头就能让其不由自主地回返春天医院这边。   如此,杀不杀温大兴,便全然不在李奇的考虑范围之内。   有些扔在角落里的闲棋,偶尔也能发挥出绝大作用。   李奇转动着那双瞳孔涣散的死人眼,看向了一旁的周昶。   此时,周昶眼看着披着幡皮的温大兴,即将从自己身畔飞掠而过,他身上跟着腾出了一道道漆黑厌气,转眼间化作一头肤色惨白的恶尸。   这头恶尸张开满嘴獠牙,一下就咬住了红衣女尸的手臂!   紧跟着将之拖到黑暗角落中!   “咯吱,咯吱……”   黑暗角落里,顿时响起一阵阵咀嚼血肉的声音。   站在场中的白子仁,直觉得不寒而栗!   他手脚冰凉,僵硬地扭头脖颈,看向藤椅上依附在男孩尸体上的李奇。   当下,李奇也张着那双青白的眼睛,满面死寂地看着他。   这一瞬间,白子仁的头发都要炸起来!   他嘴唇泛白,瞳孔紧缩,手足无措!   “厌气积累殊为不易。   “积累足够厌气,方能在招来厌神之后,时时供奉厌神,使之始终能驻留自己的发燥幡上。   “你不愿与师弟分享厌气,莫非是厌气已积累足够?   “还是你不觉得饿?”   李奇语气冰冷地向白子仁询问。   “饿!饿!”   白子仁当即连连应声,也披上幡皮,化为厌鬼,与周昶一同分食起温大兴的厌气了。   温大兴被自身充塞厌气的幡皮包裹着,自然也沦为两头厌鬼口中食粮。   片刻后,   两个弟子各自收拢厌气,又跪在了李奇身旁。   周昶笑容和煦,看起来人畜无害。   白子仁则因为操纵厌鬼不那么熟练,以至于自身都啃食到了温大兴的血肉,所以满嘴满脸鲜血,看起来面目恐怖。   李奇首先看向周昶:“果然是你命格非凡,内有魁罡,所以修炼进境总是快过你这几个师兄许多。   “而且屡有奇遇,终究不是凡类。   “但我总是觉得,你之所以能如此与众不同,不只是因你命格殊胜。”   ‘师尊’的言语,令周昶心头微动。   对方话中暗藏深意,好似已发现了他的甚么秘密。   但对方又始终不点破,他也只能装聋作哑:“或是因为徒儿比几个师兄们更卖力修炼神通。”   李奇摇摇头,忽又转变了话题:“我令尔等前去追查那几道煞根,你们遭遇了何样情形?我亦有所知。   “如今不需你们再去追查那几道煞根寄附之人。   “我已寻得我真正要找的那人线索。”   话音落地。   李奇随意一挥手,周昶身上便有道血红的煞气脱落下来,坠入尘烟,消失干净。   周昶看着那道血红煞根消无,心下念头转动。   他自是清楚,李奇真正要找寻的那人,乃是他的‘同命人’。   那同命人吞去了李奇哭求而不得的重宝,继而被李奇发现影迹。   然而,在李奇前去追迫那人的时候,对方却运用了某种未明手段,大肆劫掠其他诸同命人的七性杂芜之气——连周昶也在那个瞬间诸念归空,被劫掠去了海量的七性杂芜之气。   因这同命人的举动,周昶也得以在一刹那间感知到对方的存在。   原本大家仿似同处于黑暗森林中,彼此摸黑行走,皆不知彼此的方位。   就在这时,这个同命人大胆地点起了一堆篝火,暴露了他自身的方位。   此般作为,必然引来其他同命人的窥视与接近。   是以在那个同命人暴露方位之后,不止是白河市的周昶,就连白河市外其他地域的好几个同命人,也都循迹而来,开始在白河寻找这个同命人的影踪。   如此作为十分大胆,但却也正好将那同命人的气息混淆了,发散到其他同命人身上。   以至于李奇一瞬间无法锁定这个目标,最终追空。   白河市的这潭水,已被彻底搅浑。   周昶如今都已经了解到,在白河市内,除了自己与那个偷取李奇重宝的同命人之外,还有一位修炼‘化血神刀’的同命人。   李奇应也已循着煞根,见到其他同命人。   甚至白子仁这边,也必有所收获。   这些便不在周昶了解范围内了。   那么,那位偷走李奇重宝的同命人,究竟是白子仁追索的那道煞根寄附之同命人?   还是李奇追索的几道煞根寄附的同命人?   周昶心里痒痒,很想知道答案。   同命人相见,争斗便不可避免。   但杀死其他同命人,也必将继承其他同命人的‘遗泽’!   这些能得‘黎山母’孕育的命壳子的人,来历根脚俱非凡类,他们死后留下来的遗泽,也必然及其丰厚!   周昶自然对此垂涎欲滴!   “周昶,你先退下。”   此时,李奇忽然开口,向周昶说道。   “是。”周昶看了看旁边战战兢兢的白子仁,应声低头退下。   这个白子仁,大约是掌握了甚么秘密,所以被李奇留了下来,要与之单独交谈。   而李奇刚才说过,他掌握了那个同命人的踪迹线索。   莫非那个同命人的踪迹线索,正是被白子仁抢先发现了?!   周昶心念纷纷,低头退出灯室。   转眼间,灯室里只剩下白子仁与李奇相对。   独自面对师尊,白子仁更加畏惧,恭恭敬敬地跪倒在地,口称:“师尊。”   “不用这般拘谨,起来说话。”李奇的眼神好似变得柔和了些许。   “是,师尊。”   白子仁不知师尊的心思,只是老实地从地上爬起来,垂头站着。   “你师弟周昶,已为恶鬼所侵。   “此鬼凶毒,我亦不敢拦阻,以免他体内恶鬼苏醒,引得咱们满门遭殃。”李奇温声说着话,忽然叹息了一声,“你待会儿回去的时候,带些钱财去看望温徒儿的家人。”   听到师尊所言,白子仁心头剧震。   他抬起头,看到师尊的神色分明黯淡了许多。   于是,脑海中跟着生出许多联想,一瞬间就觉得,师尊强令自己去分食温师弟的厌鬼,只是与周昶虚与委蛇,好安抚其体内寄附的那头恶鬼而已!   “师尊,我一定把事办好!”白子仁想到惨死的温师弟,内心也生出颇多愧疚,羞惭又悲伤地向李奇回话道。   李奇点了点头,与白子仁相对沉默了片刻。   白子仁只觉得,这是师尊悲伤过深,正在沉默中消化情绪。   片刻之后,李奇才开口道:“你依着为师的指点,去寻那煞根寄附之人。   “你说,那人一看就极其可怕,哪怕未曾靠近他,便令你觉得难受不已,心脏狂跳,有种濒死之感。   “除了这些,你可还有甚么发现?”   白子仁闻声,立刻绞尽脑汁回忆起来。   良久后才道:“那人当时在一个房间里坐着。   “他身上穿的衣服,不像今时人的穿着,倒像是近代衣衫,是一件黑色长衫。   “他呆在一间酒店里,那就是家普通的连锁酒店,但他所处的那个房间,却是奢华异常,房间里的陈设、布局,也和今时不太一样,像是以前那种高档酒店里才会有的装饰。   “我当时躲在窗外观察他。   “他在照镜子,我一探头,就觉得他那面铜镜里,隐约要照出我的人影了!   “当时我就不敢再看,觉得再多看一眼,我就得死于非命,被那面镜子收走!   “于是就赶紧回来了……”   李奇闻言皱眉不语。   仅凭这个徒弟掌握的这些线索,他亦无从推断,那个拿着一面镜子的人,究竟是何根脚来历。   但只听白子仁的描述,他亦觉得那个人分外不同。   他思量片刻,抬目看向白子仁,向其招了招手:“徒儿,你来。”   白子仁神色犹疑,但见到藤椅上‘师尊’神色温和,还是膝行上前,临近了藤椅上的李奇。   李奇转而拿出一道人形符纸。   它将那道人形符纸贴在了白子仁眉心:“此乃‘瘟形真符’,受此符箓以后,你日后便不会沾染瘟疫,自成‘病痨身’,以自身势弱,迎外道势强,合阴阳造化之理。”   人形符纸的头部,绘画着四道冲天而起的剑形印记,被一道横杠拦腰截斩的符头。   其下有种种意义莫名的符印。   这道符咒一贴在白子仁的眉心,便倏而消隐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白子仁头部开始浮现出人形符上绘画的符头,周身各处都烙印上一道道意义未明的符印,整道都符箓勾画在了他的身上!   他有种说不出的难受感觉,但意识到这是师尊赐予他的大造化,他也咬牙坚持着,按捺着这种难受感。   符箓在白子仁体表交织成紫黑的蚯蚓,蚯蚓般的经络忽然破溃,大量腐臭的脓水从中流出。   转眼间,白子仁的样貌就变得极其丑陋,浑身臭不可闻。   他不停地咳嗽着,嘴里蓄满了污臭的脓痰!   正如李奇所说,受此符箓的一瞬间,白子仁就已是完满的‘病痨身’!   尔后,李奇又折断了自己的一根手指。   那根缭绕厌气的手指,倏忽化作一方羊角小印。   李奇捏开白子仁的嘴巴,将这方由他血肉所化的羊角小印,塞进白子仁口中。   又道:“此乃列瘟形印,乃是本教道统根基之所在。   “诸般厌鬼厌神之名,皆录在列瘟形印之中。   “你受此印纽,日后当承我衣钵,传我法脉。”   一听师尊如此言语,本来生吞下那根手指印纽,内心还异样不已的白子仁,顿时感动又惊诧,感动的是师尊会如此信重自己,直接传下衣钵道统。   此岂不是说明,他日后就是师尊传下这一法脉之主了?   惊诧的是,明明师尊神通广大,造诣非凡,为什么突然在此时行这传下道统衣钵之事?   难道是他老人家遇到了极凶险的事情?   难道是因为那个周昶?   都不必李奇多言语甚么,白子仁已在心头为它补充了所有未出口的说辞。   最后,李奇抓住白子仁的左手掌,它以自己苍白而纤细的小孩手掌,轻轻抹过白子仁手掌里的掌纹,白子仁顿时觉得自己的手掌好似按在了烙铁上,一时剧痛无比!   在这难捱的灼痛中,白子仁的掌纹被飞快烧化,模糊。   而李奇则将自己的掌纹,盖在了白子仁的手掌上!   这下,白子仁双手间生出的掌纹,便与李奇一般无二了!   “我之肉身,非比寻常。   “今借我掌纹,将体魄与你身交融。   “徒儿,师门危在旦夕,周昶体内恶鬼随时都会苏醒。   “你以后不必回来了,替我去小心跟踪那个拿着镜子的人吧。   “彼处自然有你一分造化。”   李奇话语声中,承接他掌纹的白子仁身上长出一颗颗紫黑的瘤子,那些瘤子疯长着,令白子仁转眼间就面目全非,变成了一个腐臭污烂的肉团!   这个肉团发出模糊而感动的声音:“多谢师尊造就,弟子永志不忘……”   “嗡!”   随后,那个肉团也破溃成一团血污,沿着灯室的墙缝窗缝,徐徐流淌而出,转眼间消去影踪。   安排了这一切的李奇,浑身缭绕的厌气都淡化了许多。   他是真的将自己才从旧世追回来的肉身,又寄生在了白子仁身上。   肉身一消,他的力量自然不可避免地衰弱很多。   但为了自己的谋划,一时的力量衰弱也是值得。   “你抹去了我留下的煞根,倒正好叫我看出,你便是我要找的那个人。”   醒灯摇曳的灯室内,李奇忽然阴森地笑了起来。 第238章 丧星当门   “嗡……”   白子仁踏进电梯里,按下了标识有‘玉兰花连锁酒店’的楼层。   电梯徐徐运行。   白子仁站在电梯角落里,以手掩住口鼻,肩膀颤抖着,不停地干咳。   与先前相比,如今的白子仁更加瘦削,已然皮包骨头。   他瘦脱了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看起来就是活脱脱一个病痨鬼。   “咳!咳!咳……”   随着他剧烈地干咳,电梯密闭的空间里,渐渐弥漫起一股难闻的臭味。   那股臭味,便是自白子仁身上散发出。   病入膏肓的人,稍一不注意清洁,身上总会有种种臭味。   白子仁融合了他师尊李奇的体魄,不费吹灰之力,便将‘病痨身’修成,现下身上的病气,与那些病入膏肓的人相比,也是只多不少。   今下,他依着师尊的指示,前来师尊令自己跟踪监视的那人所居住的酒店这边。   他预备在这里包下一个房间,方便随时观察那个穿长衫的神秘人动向。   “叮咚~”   这时候,电梯在第三层停下,还未到达白子仁要去的第六层。   白子仁往角落里缩了缩,微微抬眼,看到从电梯门外走进来的那人。   那人身材较高,体型匀称,满面都是让人如沐春风的笑意。   其与白子仁眼神交汇,还笑着冲白子仁点了点头。   白子仁看着对方的笑脸,总觉得这种笑容,自己好似在某个人身上见过。   他垂着眼帘,沉思了片刻。   电梯再度徐徐上行。   不过几个呼吸后,白子仁蓦然想到那种笑容,究竟来自于谁——   是周师弟!   周昶的脸上,总是挂着这般笑容!   白子仁猛地抬头,看向了那个和自己同乘电梯的人!   那个男人,这时也正好转过头来,面上还是那般与周昶如出一辙的笑容!   甚至于,白子仁还听到对方开口说道:“师兄,你怎么无缘无故跑到了这边来?倒是叫我好找……”   “周昶!”   白子仁眼神震骇,猛烈的厌气从他身上迸发,转眼铺满电梯之内!   厌气在白子仁剧烈咳嗽出的飞沫侵染下,隐隐掺杂进了细若游丝的病气,它缭绕于周昶四下,试图顺着周昶浑身毛孔,钻进他的体内!   病痨身的法门,虽然邪秽凶毒,但却暗合道法自然。   乃是‘知其雄,而守其雌’的法门。   守己身之羸弱,以迎外道之强横。   诸般病势汇集己身,一旦遇到强敌,病气就会顺势与强敌相合,令自身转弱为强,转危为安!   而且,白子仁如今继承的是李奇积累不知多少岁月的一副病痨身,此身散发出的每一缕病气,都污秽得可怕,不止能使人体魄染病,更会坏人真灵,污人神魂!   此般病气一经释放,即能颠倒局势,使强弱之势相异!   “咳咳咳……”   病气充塞于整个电梯内,仿佛要将肺脏都咳出来的声音,一时间响个不停。   白子仁的身影消散在了这浓重如灰雾般的病气中。   连师尊都惧惮周昶体内的恶鬼,白子仁自觉更无能战胜对方,是以在被周昶撞见的这一瞬间,他就放出了如今自身的最强手段,以此来为自己争取逃脱之机!   电梯四面金属墙壁上,也被病气侵染着,生出了层层锈斑。   大块大块锈斑不断脱落。   置身于这邪秽病气之中,周昶似乎也收到了侵染。   他的身形慢慢变得不再那般笔挺,渐渐佝偻起了背脊。   “咳……”   随着第一声干咳从他喉咙眼儿里发出,他的肩膀便跟着止不住地颤抖着,一声声剧烈地咳嗽接连不断地从口中传出!   四下里缭绕的、灰雾般的病气,逐渐浸润了他的身体!   他双手扶着膝盖,在电梯里咳出了一滩滩血迹!   寄身于这病气之中的白子仁,看到周昶也被病气侵袭,开始出现种种反应,心中终于放松了些许。   原本他是要利用散发病气,困住周昶的这个时机,立刻化散自身,从此处脱逃。   但周昶不知运用了甚么手段,竟然封堵住了整个电梯四面那些隐藏不见的裂隙,以至于白子仁根本无法趁隙逃跑,他只能寄望于病气能不断削弱周昶的力量,令之暂时无力对付自己。   尔后等待电梯到达对应楼层,他再从中脱逃。   ——他完全没有和周昶争斗的心思。   眼下纵能赢了周昶,也绝赢不了周昶体内的那头恶鬼!   如此既是白费气力,不如抓住每一丝机会,尽快从此间逃脱才是!   白子仁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电梯侧方的楼层显示屏幕上。   他看着屏幕上的数字不断跳动,终于到了对应的楼层——   “嗡……”   电梯门徐徐敞开。   滚滚病气呼啸着涌出了电梯门,扑进一片黑暗之中!   电梯外,伸手不见五指!   那般黑暗,连白子仁的感知都遭到了遮蔽!   抓住电梯开门的瞬间,白子仁一下扑出电梯后,顿时察觉到了不对劲——他好似从一处绝境转移到了另一个陷阱之内!   白子仁卷动病气,骤然回望:   四下黑暗倾盖,唯有身后电梯里灯光明亮。   明亮灯光下,   周昶置身其中,他佝偻着背脊,装模作样地咳嗽着,此时似乎是感觉到了隐在那滚滚病气力的白子仁,转身看向了自己,于是好整以暇地直起了身形。   他从衣袋里拿出一方手绢,擦拭着嘴角的血迹。   “师兄,师尊交待给你的要事,便是令你来这个酒店暂居么?   “你们两个背着我商谈了那么久,最后我都没见你从灯室里出来——还以为是筹谋了甚么大事,结果你只是跑到这个酒店这边来?   “你到这个酒店这边,莫非是想找什么人?   “现下就到酒店里了,师兄自去找那个人去罢……”   酒店?!   白子仁环顾四下,只能看到无尽漆黑!   他不知方向,不知自己置身何处,看着电梯里面含笑意的周昶,心底油然生出深彻的寒意!   周昶每说一句话,白子仁心里便打一个突!   他不曾言语一句,却叫对方猜中了他的全部心思!   “怎么?师兄是觉得有我当面,你不好去找师尊交代你的那个人么?”周昶温和地道,“那我先行离开就是……”   言语间,周昶徐徐背过身去。   在黑暗中发着亮光的电梯间,一时灯光全暗!   那处电梯间,也隐没在了黑暗里,了无影迹!   置身于这彻底的黑暗内,白子仁心头骤然生出了一种紧迫感。   他觉得四周的黑暗里,正在酝酿可怕的恶鬼。   那些恶鬼一旦显形,自身便将死无葬身之地!   “咳咳咳!”   白子仁咳嗽着,裹挟着病气,开始在黑暗中不断移动。   他在这黑暗里兜兜转转,不知走出多远,忽然见到一道惨白灯笼在前头的黑暗里摇摇晃晃着。   那道灯笼散发出的微光,似乎映照出了四下黑暗的轮廓。   于是,白子仁便朝那盏灯笼走去。   临近那道白灯笼下,白子仁看到那灯笼滴溜溜地转动了一圈儿。   原本背向白子仁的灯笼正面,此时正朝向了他。   惨白灯笼纸上,分明写着四个漆黑的毛笔字:“丧星当门!”   看到那四个字,白子仁心底腾起极浓烈的不祥预感!   跟着,四个毛笔字里,忽然淌出大量粘稠的血液!   血液哗哗流下,不仅将那只纸灯笼染成血红,更淋了白子仁满身,将他一身病气染成血红,他的身影也在那血液浇泼下,直接显现了出来!   他不敢再往前,赶紧转身往后走!   血灯笼消隐于黑暗中。   “噼啪噼啪噼啪——”   黑暗里,忽又响起一阵鞭炮声。   伴着那激烈的鞭炮声,白子仁隐约听到了有个扯长了的调子:“吊——客——到——”   吊客!   来吊丧的客人?!   谁人丧亡了?!   一念及此,白子仁大脑中一片空白:“我命休矣!”   前头黑暗里,又一盏白灯笼摇摇晃晃临近。   那白灯笼上,分明写着‘吊客’二字!   惨白灯笼光,映出一副竖立而起的棺材,白子仁面朝下,正好扑倒进这棺材中!   他一下趴进漆黑棺材里,便再未能爬起——   一道棺材随着野狗哈气的声音,被抬上来,直接压在了棺身上。   那条遍身漆黑鳞片的番子‘夜狗子’肋巴骨内,两条锁链摇荡着,将身后的棺材捆了个结结实实。   夜狗子前爪扒着棺盖,一下爬到棺材上,吐着猩红的舌头,围着棺材东嗅西闻,对于棺材里的死人,它垂涎欲滴。   “没想到啊……李奇竟对这个白子仁下这么大的血本,将体魄都与这个庸人融合了……”   黑暗中,响起周昶的身影。   他的身影在黑暗里朦朦胧胧的,哪怕手里提着‘吊客’的灯笼,也无法完全照亮他的身形。   在这片黑暗里,周昶好似变成了另一个人的模样。   “棺材里的死人,不是你能吃的东西。   “下次吧,下次再给你带点儿吃食……”   周昶拍了拍夜狗子的头颅。   夜狗子呜咽着,从那副棺材上跳了下来。   它用前爪掀开棺板,露出了内里已然死去的白子仁。   哪怕对方已经死亡,病气仍旧缭绕在其身周,不曾有任何沉寂的征兆。   周昶看着棺材中的那具尸体,倏而伸手向其抓去——缭绕在白子仁身遭的病气,似乎察觉到了周昶气息的入侵,一瞬间纷纷钻入白子仁尸体之内!   白子仁的尸骸剧烈震颤着,生出丛丛紫黑肉瘤,眨眼间就变成了一个肉团。   周昶的手掌陷进这个肉团里,随着这个肉团不断蠕动,李奇的体魄亦在与他本身徐徐相融。   ……   甜水园街,小鸟驿站。   正是午后最炎热的时候,来驿站取快递的人都不见几个。   周昌走进店里,抱了号码之后,驿站工作人员就把一个快递交给了他。   快递沉甸甸的,周昌捏了捏快递里的东西,很厚重,里头不像是只装了一册书。   他拿着快递就此离开驿站,找到一个无人的地方,才将快递包装拆开,露出内里的几册书籍,以及一个大文件袋。   那几册书籍所用的纸张都比较新,一看就是复制影印版的书籍。   书籍封面上统一写着‘根器照鉴’四个字。   这些书籍,便是周昌几番想去张春雷老人处借阅的主要书册了。   可惜他久困于诸事之中,至今未能成行。   借着当下这个机会,张老倒是按着他的要求,把几部书册的影印版寄给了他。   其实眼下借阅书籍,已不是周昌的主要目的。   他不能与灵调局的人直接联络,甚至不能与其他人产生任何直接的联系,如此一来,通过这种方式,可以确知灵调局那边,已经接收到自己传去的消息。   周昌拆开那个文件袋,内里整整齐齐的一沓沓试验论文资料就露了出来。   这些论文的一作署名不是袁冰云,便是她的第一实验室。   论文研究内容,也涉及到根器、灵魂拼图等种种内容。   看着文件袋里比书册还要厚重的这一沓资料,周昌笑了笑,他油然想起一个画面:老奶奶生怕狗子吃不饱,于是不断掰开狗嘴往里头塞食物。   张老该是觉得他当下真是对这些知识、研究,如饥似渴,所以搜集了各种资料,都打包寄给了他。   “他们可不要会错意了啊……”   周昌喃喃低语,翻开《根器照鉴》的第一册。   在第一页封面的右上角,周昌看到了一个二维码。   他未曾携带手机,便找到个手机店,买了一只青春版智能机,扫过书册上的二维码之后,一个沉重的女声跟着就从手机里传了出来:   “目前全域范围内,已有一个大区、一百七十三个城市被黑区侵蚀。   “剩余地域,灵异前线形势严峻。   “本报受权发布以下消息:   “成立前线委员会,现存所有城市,就地加入前线委员会中。   “总前委员为……”   “各地应当勠力同心,同舟共济,坚决地与灵异对抗……”   周昌听着手机里的声音,再看看天上明亮的阳光,以及不远处街道上匆匆而过的一辆辆汽车,他忽然有种不真实感。   就二维码里发出的那个消息来看,目下的白河市,竟算是一个难得的、较为安全的地市了……   前线委员会都出来了…… 第239章 持剑人计划   周昌的手机里还在播放着二维码内的那段音频:   “前委会面向各地区灵调局、灵异组织、个人发布‘持剑人计划’。   “持剑人计划旨在通过不计代价的大规模资源倾斜,培养出一批能对灵异力量造成超大规模伤害、对灵异力量形成极强震慑力的人才。   “目前对持剑人的最大化培养目标,即被选拔出来的个人,应在一轮持剑人培养计划完成后,具备等同于一颗小型核弹爆炸带来的力量。   “各地区灵调局、灵异组织、个人有意向报名参与该计划者,应将个人具体背景档案、能力、各项体检资料指标提交本地市灵调局,由灵调局统一向前委会资料办公室投寄。   “前委会面向全社会发布‘邮差计划’。   “邮差计划旨在通过大规模资源倾斜,培养出一批能穿梭于各恐怖隔绝地域,进行物资运送、消息传递、规模不等的受灾民众转移等任务的人才。   “同时,‘邮差’应具备探索黑区的能力。   “有意向报名参与该计划者,应将个人具体背景档案、能力、各项体检资料指标提交至本地市警察局,由警察局统一向前委会资料办公室投寄。   “……”   除了这持剑人计划、邮差计划之外,前委会还发布了第三项计划‘民兵计划’。   民兵计划由人武部统管,旨在大规模、规范化培养能应对较为初级的灵异事件的人员,该项计划覆盖面最广,除了需要审查参与计划者的个人背景档案,要求家世清白之外,几乎不做任何其他要求。   哪怕是个普通人,只要有意于该项计划,亦可直接向相关部门报名。   这三大人才培养计划的发布,已然说明,目前各地市组建的‘灵调局’工作效率极不尽人意,在各地灵调局纷纷成立、各种灵异组织纷纷解冻的情况下,全地域的灵异形势不仅没有好转,反而越发糜烂,以至于需要成立前委会,表明当下险峻形势,警醒世人。   三大计划中,持剑人计划、邮差计划尚不明朗,除却发布了培养目标与宗旨之外,并没有表明具体的培养方式。   唯有民兵计划内容最为全面,报名民兵计划的个人,每月会给额外五天假期,在这五天里由相关部门联合灵调局、警察进行各类枪械的运用培训、灵异的甄别判断、具体应对培训等等。   除此之外,每周之中,也要五到十个小时的时间,进行相关培训。   同时,前委会要求各地市会划分出诸多片区,每个片区内,应有最少五人、最多不设限的人员,参与民兵计划。   周昌觉得,这三道人才培养计划,都极有针对性,直击当前局面最薄弱的环节。   但随着各个地域之间,恐怖隔绝的情况越来越严重,三大计划能否顺利推行,尚且是个未知数。   若能得顺利推行,真正着力培养人才,目下严峻的局面得到改观,也是一种必然。   “三大计划的正式发布日期就在今天晚间新闻的时候。   “不知道白河市里会有什么动静?”   周昌等着手机里的音频完全播放完毕,随后关掉了手机。   他的目光在那个二维码上停留了片刻,最终翻过了这一页。   张春雷老人特意将这个二维码印在书页上,应该是以此来告诉他,对方已经帮他报名这三项计划中的某一项了,可能已经把简历投递了过去。   就是不知道张老会给他报名哪一项计划?   他最终还有没有机会参加?   今下的白河市,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涌动。   发疯的李奇,随时可能会为整个地市带来倾覆之危。   这一片浑水之中,更摸进来好几条与周昌同命的大鱼——这些人既能走进白河市中,其中或许有穿过了‘恐怖隔绝’的强手。   能够穿越恐怖隔绝,至少能担得起前委会‘邮差’的职责了。   白河市的安危能否得到保障,如今尚未可知。   至于与那三大计划相关的更远未来,周昌更不作他想。   书册的第二页,一片空白的中央,写着一列苍劲有力的钢笔字:“我已经给你报名邮差计划、持剑人计划了,你通过周老人传回的其他一切消息,我已收悉,报由白河市、灵调局高层商讨中。   “——张春雷。”   看到这一行字,周昌终于放松了些许。   对方给予了回应,已然说明对他传递回去的消息的重视。   既然会重视,应该会有诸多对应举措。   倒是张老帮周昌往两大计划中都投递了建立,令周昌颇感无奈。   他与这个老头也就见过几面而已,也没有想到,对方会如此重视自己。   是三尖两刃刀的灵魂拼图,令张春雷认为自己与众不同?   还是有其他的原因?   周昌思索着,将那几册书都放进资料袋里收好,随后打望过四周。   他今下正站在一道立交桥下。   不远处临近公交车的路边,划出了一块共享单车停放区域。   周昌随手拎来一辆共享单车,扫码解锁,尔后蹬着共享单车,往白河市郊区飞驰而去。   他去往的方向,是曾经住过的城中村出租房。   那个曾经是何炬和其女友的小家的地方,大概率应该还保持着原样。   周昌搬去灵调局并没有太久,出租房那边还未来得及退租。   自行车轮以超出常理的速度转动着,轮胎橡胶与地面摩擦,发出一阵阵焦糊味。   路面监控里,白T恤、始终看不清脸的青年人,将自行车蹬得好似跑车一般快,几个呼吸之后,就消失在了道路尽头。   不用多久时间,周昌便把自行车蹬到了那个城中村里。   临近自己出租房的时候,他很没有素质地把破烂不堪的自行车往路边一扔,直接走到出租房门前,试着拧了拧门把手。   “咔哒~”   锁孔内,传来一声清脆的响声。   周昌眉毛一扬。   这间出租房,竟然没有锁门。   但他分明记得,自己离开的时候,是把门锁好了的。   房东把门锁打开了?   周昌捏着门把手,侧头往四周看了看。   这片城中村,如今是空无一人的状态。   自何炬的毛鬼神女友在此间出现,被灵调局发现之后,城中村里的居民已被大规模转移去了别处,这种情况下,房东真会回来打开他的门锁?   如是想着,周昌顺手推开了门。   门内出租房里各项摆设一如既往,甚至比周昌居住的那几天,都更整洁干净。   原本散落地上各处的何炬鬼女友的衣物,今下已被收拾了起来。   何炬女友显身为毛鬼神,其流露的‘魍象’,对出租房里造成的种种侵蚀,也已被修补弥合,完好如初。   甚至于,周昌看到了床头墙壁上,用胶水黏贴、排列拼接成一个大大的心形的一幅幅相框。   那些相框大小不等,看起来很像是十年前流行的小清新、文艺风房间装饰布置。   这不是周昌喜欢的风格。   也不是何炬喜欢的风格。   “以前……以前我们没有什么钱,没有去过什么高上的场所,也就接触不到多么高上的装修风格……   “我们只在一个网红西餐厅里,吃过六十八一份的牛排和意大利面。   “当时那个餐厅的墙上,就有很多这样排列的相框和风景画。   “晓棠很喜欢,我们租下这间房子的时候,她就把很多我们的合照在网上打印了出来,制成相框,贴了一面墙……好丑啊……   “她和我分开以后,就把这些照片也收走了……   “这些照片回来了,晓棠应该也已经回来了……”   周昌听到了何炬的喃喃自语。   他沉默着,两道法令纹浮现在面孔上,一种紧张又期待的表情出现在了他的面孔上。   ‘何炬’抬起眼帘,看向最里间的厨房。   厨房里,传来阵阵水声。   ‘何炬’循着声音,走进厨房里。   一眼就看到那道熟悉的苗条身影背对着自己,熟练地将一条宰杀好的鲜鱼冲洗干净,改好花刀,接着从橱柜里抽出一只鱼盘,把鲜鱼放进去,铺好葱姜丝后,摆在了煤气灶上的蒸锅里。   那道身影像是传花蝴蝶一样,在厨房里翩然飞转着。   菜板上切好的种种配菜,一样样投入另一只炒锅中,不一会儿,便有菜肴的香气飘散在厨房里。   何炬倚靠着厨房的门框,静静看着女友李晓棠忙碌。   在他眼里,李晓棠的模样和从前一致,没有任何变化。   尽管他们各自经历了很多事情,但再相见时,能够一切如初,这就让何炬很满足了。   然而,周昌在暗中窥视,却觉得如今的李晓棠身上,正不断地流露出一种浓烈的死气,那种死气缭绕在它身周,令它娇艳如花的容貌,看起来都好似苍老了许多岁,如同一朵行将凋零的花朵。   李晓棠出现在这里,或是要与何炬做最终的告别。   可是,周昌前往这里的出租房,也只是临时起意。   李晓棠如何能精准地察觉到他会出现在这里,提前在这里做好了饭菜,等待他神魂演化出的何炬人格的出现?   莫非李晓棠一直在暗中窥视跟踪他?   若是如此,以周昌的能力,也不至于完全无从察觉。   与鬼女友相辅相生的毛鬼神,应也未有恐怖到如此程度。   现下的李晓棠,究竟是怎样状态?   李晓棠在厨房里忙碌着,自始至终,都没有看门口站着的‘何炬’一眼,好似根本没有察觉到这个人的出现一样。   直至她做好了四样菜肴,才忽然转头,向着门口展颜一笑:“你回来啦?   “我做了鱼,做了炖牛腩,做了蒜蓉西蓝花……今天工作很辛苦吧?   “快洗手先吃饭,吃过饭,我给你按摩按摩。”   说到按摩的时候,李晓棠脸上露出了些许害羞的表情。   “好。”何炬温和地笑着,点头答应了。   他好似也并未感觉到,鬼女友话语中的异常,径自去洗手池边清洗了双手,帮着鬼女友把几样菜肴,端到了前厅的折叠桌上。   周昌曾在这张折叠桌上,和何炬的鬼女友分享过一碗泡面。   这张折叠桌在那时业已被毛鬼神的毛发打碎,如今却又被李晓棠用各种工具拼合、组装了起来。   折叠桌上的裂痕无法忽视。   但何炬和李晓棠都对那些裂痕熟视无睹。   两人相对而坐,李晓棠为何炬盛了一小碗饭。   她把鱼腹夹给何炬,笑吟吟地托腮看着何炬埋头吃饭,眼睛里闪烁着亮晶晶的光,那般光芒,将缭绕她周身的死气都照亮了:“我最近找到了一个工作,工资很高呀,一个月有七千元呢!   “你以后不用这么辛苦了,我们攒一点儿钱,就到你老家的镇上去,买个小房子。   “镇上生活消费不高的,我们做两份工,养活我们自己,足够啦……”   何炬吃饭的动作顿了顿。   他抬头与李晓棠相视,眼神有些担忧:“七千块钱,在白河市都是工资很高的工作了,你不会是被人骗了吧?   “工作会不会很辛苦啊?你的病……才刚好没多久,还是再休息一段时间……”   “我不累呀,我看你每天都很累,才要难受死呢……”李晓棠连连摇头,不断给何炬夹着菜,她自己却没怎么动过筷子。   周昌看着这对情侣对谈,忽然意识到——   李晓棠与何炬今下的交谈,实际是在重复他们过去的某一天。   某一个对他们而言,非常重要、非常值得铭记的日子。   在这一天,‘大病得愈’的李晓棠,找到了一份工资很高的工作。   她做了很丰盛的菜肴,来和自己的爱人庆祝。   在这一天,两人的未来终于展开,有了明亮的奔头。   他们对未来充满憧憬。   不论此后如何变改,至少在这一天里,两人都感受到了久违的、真切的幸福感。   李晓棠的意识,大概率已经死了。   执念让她守在这间出租屋里,不断地重复着曾经过去的、让她倍感满足的那一天。   可何炬的意识还是活着的。   他配合着已死的女友,演完这最终的结局。   【请假一天!】   休息一下,整理剧情。 第240章 别知己   吃过饭后,‘何炬’和李晓棠一起把碗筷端到厨房去。   李晓棠守在洗碗池边,用洗碗巾接好了洗洁精,在水中搓出一团团泡沫。   她转回脸去看厨房门口守着的何炬,甜笑着道:“你去玩游戏呀,在这里守着我干嘛?”   何炬注视着李晓棠那张脸,死气侵染着她的皮肤,她的皮肤渐渐发灰发白,眼睛已不再如活人一般明亮,眼仁混沌而模糊。   何炬眼神温柔:“你明天去上班,需要带什么东西吗?   “有没有准备?   “不然一会儿我们去外面逛一逛,你看需要什么,就买一点?”   李晓棠转回身去洗刷碗筷,她对何炬的提议分明有些意动。   但沉吟片刻后,还是摇了摇头:“不要了。   “我就中午在公司那边吃一顿饭,到时候拿一个饭盒过去就好。   “明天早上我做点饭菜,装在饭盒里,可以中午吃。   “咱们现在的钱得用到下个月发工资的时候呢——发了工资,给我买一个漂亮的饭盒!”   何炬听着女友的言语,忽然肩膀颤抖了起来。   这样的对话,在很久很久以前,曾经出现过一次。   那个时候,第二个月的工资发下来之后,他已经给女友买了个饭盒。   是在一家二元日用超市里买的。   饭盒是不锈钢保温材质的,上面有一个小小的led显示屏,会显示出饭菜的温度。   何炬还记得,自己那时候对女友的回答。   那时他说:“行,到时候给你买个好的,买个五十块的——五十块买个电饭锅都够了啊,买个饭盒肯定绰绰有余吧?”   女友嗔笑着回:“哪儿要那么贵的?再贵的饭盒,不也是用来盛饭的嘛?我要个漂亮的、新的就行,家里这个不锈钢的太旧了……”   这一次,   何炬眼眶通红,嗫嚅着嘴唇,颤抖着肩膀,微声说道:“对不起啊……”   “对不起啊,晓棠。   “你去了大公司上班以后,我真的觉得,要是以后你找个家境好的男人做伴侣,那也挺好的……   “你总是生病,跟着我,会拖累你的病的。   “我从来没有真的生过你的气——我们最好的结局,男的忘恩负义,抛弃了陪伴他很多年的女朋友,女的贪慕名利,踹开了和她相知相伴的男朋友……我真的觉得,这样挺好的……   “这样、这样就不痛了——   “晓棠,为什么我们不是那样的人?”   何炬喃喃低语着。   而满面死灰色的李晓棠洗好了碗筷后,转回身来,嗔怪着看向他,笑道:“哪儿要那么贵的?再贵的饭盒,不也是用来盛饭的嘛?   “我要个漂亮的、新的就行,家里这个不锈钢的太旧了,有股油味儿。”   李晓棠擦干了手上的水分,走去厨房门后,牵着何炬的手往前厅走。   她把何炬带到了那台电脑跟前,拉着他坐下。   电脑桌旁边,还有张小桌子。   小桌子上,摆着一块破旧的木板。   那块木板上,安装着一只很小的马达,就像是以前的小孩子的赛车玩具上的小马达一样。   那只马达上缠着三根生锈了的铁丝。   其实从前木板上还会有几袋塑料花、彩色珠子之类的东西。   用铁丝串起这些塑料花、彩色珠子,就是之前一段时间里李晓棠的工作。   她因为生病,没有办法长时间工作,所以从城中村一个做塑料装饰的小作坊里接了这样一份活计,每天努力做几个小时,能赚二三十元钱。   “你打游戏呀,我喜欢看你打游戏。   “我正好把这里剩下的一点儿活做完。”   李晓棠打开了电池上的开关按钮,小马达转动了起来,将三根细铁丝绞成一股。   她把木板放在膝盖上,手指捻着空气,像是捻起了一颗颗彩色的珠子。   她眯着眼睛,把那些无形的珠子,一颗颗串在铁丝上。   不时抬眼看一看何炬,满眼都是满足的神色。   何炬也看着已死的女友,泪流不止!   他断断续续地言语着,与眼前已死的鬼,说着对方从未听过的话:“晓棠,我舍不得你,我舍不得你啊……有很多很多事,都会随着时间的淡化而跟着消散在人的脑子里……   “我知道的,我明白的……   “可我过不去这个坎了,我过不去啊!”   “晓棠,带我走吧——我们一起走吧——”   何炬嚎啕大哭。   他的手掌紧紧攥着李晓棠的手腕,这个瞬间,周昌感觉到,何炬这道意识竟在他的神魂观照下,飞快消散!   属于何炬的一缕缕心念从周昌眉心里流淌而出,如水流般环绕在那个埋头做着工作的死者身边。   何炬的心念,亦如瀑布般流淌过周昌神魂间,令周昌冷寂的情绪,都开始震颤起来!   而已死的李晓棠这时慢慢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她那双青白混沌的眼睛里,竟然流淌出了一道道血泪。   她抱着那块木板,身躯狂烈地震颤着。   那些从周昌眉心间流淌而出、环绕在李晓棠身周的何炬心念,此刻被李晓棠身上散发出的一缕缕恐怖灵异气息缠绕着,托举着,送归回周昌的眉心!   她并不想何炬跟着离开。   交相缠绕在何炬心念之上的那丝丝缕缕灵异气息,亦与何炬的心念产生了些微的交融!   周昌观察到这一幕,心神剧震!   灵异气息与活人产生交融,并不算是稀奇事。   譬如今时灵调局具备各种灵异能力的调查员,俱是自身的根器融合了灵异气息之后,才产生了各种灵异能力。   但关键在于,灵异气息与活人的交融,活人往往是被动承受的一方,被灵异气息融合以后,活人多多少少会出现一些不适的症状,身上发生许多改变。   并且这种交融是一过性的。   此后,该人哪怕再次碰到某只鬼的灵异气息,也无法持续融合那只鬼的灵异气息。   而周昌眼下所见,何炬这个分明已经具备了灵异能力的人格意识,却在不断地融合着来自于已死的李晓棠的灵异气息!   这只鬼的灵异气息,源源不断地供养着何炬的意识,支撑起了何炬行将消散的心念!   它将何炬的心念,又一次地推向了周昌,退回了周昌的眉心里!   哪怕何炬意识回归周昌眉心,李晓棠的灵异气息,仍在往周昌潮涌而去!   周昌顿有一种感觉——他一念之间,就能抽出李晓棠的所有灵异气息,以之来浇灌何炬这个人格,令何炬这个人格保持强固,不会轻易消无!   甚至于,与李晓棠灵异气息相连的那头‘毛鬼神’,周昌都掌握了它的罩门!   毛鬼神散发出的飨气,一样可以为何炬融合,且不会有任何副作用!   “嘶哈——”   示威似的哈气音,从李晓棠尸身背后响起。   李晓棠满头长发向西面八方铺展,一道漆黑的烟气依附在那丛丛毛发上,一时蜷缩成黑猫的影子,一时又化散作虚无的烟气。   已被李晓棠修饰好的这间出租房,在毛鬼神的‘鬼吐息’影响下,再次开始变得破败而阴沉!   毛鬼神因何炬在爱人身上运用拽生秧的方法,而得以在新现世出现。   它具备鬼吐息,是一头货真价实的‘狂谲’想魔。   然而,如今这头狂谲,面对周昌,却不敢有存进!   周昌只需要利用何炬,即能轻易抽走这头想魔的所有飨气,令之瞬间‘化’去!   周昌半张脸上,满是挣扎、苦痛,与抗拒。   那是何炬心绪变化反映在周昌面孔上的神情。   而他另外半张脸上,则平静无波。   他向身前李晓棠的尸身伸出了一只手掌,搭在她的肩膀上:“我能救她。”   这句话,显然是周昌对何炬所说的。   此时他也没有完全的办法,一定能救得了李晓棠这只鬼。   对方已经死得不能再死,只是凭借一缕执念,得以存留至今——世间或许真有大能力,能令这样的死者从死中脱生,但周昌还达不到那个层次。   但他的这句话,也不完全是谎言。   他心里只有一个模糊的想法——   从前是毛鬼神寄生在李晓棠身上,磋磨着李晓棠,加速她灵魂的沦亡。   如今因李晓棠托举起了何炬的意识,周昌觉得,可以利用这一点,保存好这只鬼的灵异气息,把它反过来再栽种在毛鬼神身上,以毛鬼神作为寄生对象。   周昌说出一句话后,何炬猛烈波动的情绪,逐渐平缓下去。   随后,属于李晓棠的灵异气息,一缕缕投入到周昌眉心之中。   李晓棠的尸身上,渐渐不再有灵异气息存留。   她的尸身仍旧保持着端坐的姿势。   四下里,毛鬼神振发出去的毛发,似乎察觉到了李晓棠气息的消散,无数毛发倏忽收缩,重新披散在了李晓棠的背后。   李晓棠尸身的肩膀上,蹲坐着一只虚幻的黑猫影子。   它不时炸散出丛丛毛发,却始终不敢轻举妄动。   ……   “嗡……”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城中村三层小楼斜对面的道路边,车轮下的烟尘徐徐沉寂。   宋佳推开驾驶位的车门,迈开长腿,下了车,迈步往那座三层小楼走去。   这里是何炬原本的居所。   何队长失踪这一段时间以来,宋佳一有空就会往他曾经租住的这处出租房里来探看。   她有种直觉,何炬很有可能会再回到这里。   但宋佳每次过来都扑了个空。   她不曾在这里看到有任何可疑痕迹。   这里的一切都维持原样,因为整个城中村居民的转移撤出,时光似乎都冻结在了出租屋里,不再有一丝变化。   在今天上午,郑局长、张楼长他们也和宋佳所在的特调小组进行了谈话,宋佳从张楼长那里得知,组长已经和他们取得了联系,但因为某些特殊原因,组长不能公开露面。   他遇到了什么麻烦?   让他那样的人,连公开露面都不能了……   从局长他们那里,得到有关组长的消息以后,宋佳又觉得,组长大概率不会再出现在他原来的出租房附近了。   但宋佳已经养成了没事就来这里转转的习惯。   她也不寄望于能在这里碰见某个人,只是总有些莫名情绪驱使着她,让她在这里停留。   这一次也不例外。   宋佳蹙着眉,看着四下让她深觉陌生又惆怅的环境,她放轻了脚步,慢慢停在组长租住的那间出租房门外。   她轻轻侧身,往出租房的窗间探了探头。   像是怕惊扰到甚么一样,她的每一个动作都小心而轻微。   尔后,她就看到了那个坐在出租房的电脑桌旁,眼眶通红、泪流满面的男人。   对方伸手向对面的虚空,仿似对面的虚空中,有他的爱人的笑靥。   而他伸出去的手掌,正好能轻抚爱人的面庞。   “组长……”   看到那个朝思暮想的身影,宋佳的心跳漏了一拍。   紧跟着就以更激烈的速度跳动了起来。   但‘何炬’通红的眼眶、满面的泪水,又让她目光暗了暗,终究未能鼓起勇气,推开出租房内的门,去与房间里的组长打个招呼。   出租屋里的男人嘴唇翕动,徐徐言语着:“晓棠,我舍不得你,我舍不得你啊……有很多很多事,都会随着时间的淡化而跟着消散在人的脑子里……   “我知道的,我明白的……   “可我过不去这个坎了,我过不去啊!”   “晓棠,带我走吧——我们一起走吧——”   他的情绪剧烈波动着。   而他口中吐露的这番言语,却叫宋佳蓦地紧张起来。   这段时间看来,组长完全没有受感情影响的迹象,但她却想不到,组长只是将从前的那份感情深深埋藏了起来,他内心里,一直没有真正放下!   如今,他对着空荡荡的出租房,甚至产生了与自己从前的恋人一同归去的念头!   这个组长——和宋佳熟识的组长相差太大!   甚至宋佳有那么一瞬间的迟疑,觉得他并不是自己所属特调组的何组长。   但事实就是如此,又由不得她不相信。   她握住门把手,正要出声拦阻。   但这个瞬间,她又忽然观察到,‘何炬’身遭,竟有空气涟漪荡漾了起来。   伴随着那些荡漾的涟漪,一个穿着黑色衣裙的黑发女人出现在了何组长的面前。   那个黑发女子将面颊贴在组长伸出去的手掌上,轻轻磨蹭,像是猫儿一样地眯起了眼睛。   宋佳瞳孔剧震! 第241章 红鸾星动   数度经历灵异事件,宋佳对那些匪夷所思的情形,已有了些许抵抗力。   眼下出租房内的情形,真正令宋佳深觉震惊的,并非是那个凭空出现的黑裙长发女人。   鬼的出现总是突兀的。   宋佳震惊的是,那长发女人的相貌,与她曾经见过的何组长的女友,根本完全不一样!   这个长发女人貌极美艳。   它的美艳绝不同于活人那样,有着浓烈的生命力。   它的美丽是凝固的、死亡的冷冽之美。   就像一副雕琢塑造到了极致的雕像,明明是死物,却令人惊叹不已,忍不住生出将之据为己有的贪心。   如此美艳的容貌,甚至产生了一种猛烈的攻击性,令宋佳在看到它的样貌的一瞬间,就毛骨悚然!   可在此时,这个艳美的恶鬼,像猫儿一样,用脸颊磨蹭着何组长伸过去的手掌。   它的眼睛里,满是对何组长气息的眷恋。   不知是因它面孔上浮现出这样眷恋的情绪,还是因为何组长的气息被它沾染在了身上,于是这头恶鬼的眉眼间竟渐渐有了些许人味,生出了些许生机!   恶鬼转动着艳红如红宝石的眼仁,它的右眼仁悄悄滑到了眼角。   这颗红宝石般的眼仁,直勾勾地盯住宋佳,恐吓意味浓重。   它以此种方式警告宋佳,令宋佳不要坏了它的好事!   宋佳心脏噔噔直跳!   她才不会听这个恶鬼的话——   这一瞬间,宋佳就想起了很多聊斋志怪故事。   那些勾人的女鬼,不把借宿的书生吸成人干,却是不可能善罢甘休。   何组长被这头恶鬼蒙蔽了眼睛,可她在局外,总是清醒的。   她不可能任由事态发展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于是,宋佳一把抓住门把手,将之拧开!   “咔哒!”   出租房内!   周昌的眼中:失去了所有灵异气息支撑的李晓棠尸身,倏忽间崩解作漆黑的烟气。   那一道道烟气盘绕着缭乱的发丝。   在发丝盘结而成的巢穴中央,化作一道黑猫影子的‘毛鬼神’转动着阴厉的血色眼睛,它紧紧收敛着自身的飨气,不敢临近周昌分毫。   周昌神魂观照之下,何炬的意识在他收拢了李晓棠的所有灵异气息后,便跟着安静下去。   不再如先前一般躁动不安,充满了毁灭的意味。   “能不能成,就看接下来这一步了……”   周昌低声自语着,攒聚在他掌心里的李晓棠灵异气息,化作了一丛黑发。   他一把抓住了毛鬼神缭绕在四下的毛发——这一下伸手就抓住了毛鬼神的毛发,令周昌微微一愣,有些意外。   原本他以为这个步骤会很困难。   毕竟他是要在毛鬼神身上栽种下李晓棠的灵异气息,让李晓棠能借毛鬼神而寄生。   毛鬼神必定会激烈反抗才对。   但眼下情形,与周昌的猜测却恰恰相反。   “这是为什么?”   周昌的困惑瞬息闪过。   下一刹那,他便将之抛诸脑后,专心将李晓棠灵异气息所化的那一缕黑发,与毛鬼神的毛发相互编织起来。   这时,身后传来拧转门锁的声音。   “组长!”   宋佳紧张严肃的唤声,从周昌身后传来。   在宋佳眼里,那个艳美至极的恶鬼,如今已经躺在何组长的怀中。   何组长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她的神色愈发生动,富有灵性。   而何组长身上,却有一种莫明的气息,正在徐徐脱落,不断与那个恶鬼交融。   此时何组长低着头,他侧脸上的神情看起来,更像是宋佳认识的那个何组长。   何组长身上,先前流露出的、好似另一人一般的气息,就在不断脱落。   听到宋佳的唤声,周昌转过头去,神色有些意外。   宋佳出现在门后,他却一点都未有察觉。   以他的神魂修养层次,该断不至于如此才对。   毛鬼神能使夫妇相背,人心离散,或许也具备遮蔽人的感知一类的力量?   “宋佳。”周昌向突然推门走进来的宋佳点了点头,又转回身去,“你先等会儿,我忙完手里这点事儿。”   宋佳嘴角一抽,她目光一转,又看到那个在周昌怀里磨蹭着脸颊的恶鬼,心头陡然生出了一股寒意,立刻向周昌说道:“这里有鬼,组长!   “你的认知已经被扭曲了吗?   “这只鬼现在就躲在你的怀里,很危险!”   “鬼躲在我的怀里,很危险?”   周昌手上编织两股发丝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抬目看向正前方。   ‘毛鬼神’浑身毛发耸起,冲着他呲牙嘶吼着,看起来确实很危险。   但此下又哪里有鬼,躺在他的怀里?   是他的认知真被扭曲了?   还是宋佳的认知出现了问题?   以双方的神魂层次而言,更容易出现认知被扭曲这样问题的人,该是宋佳才对。   但周昌又想到,宋佳直至推门走进以前,他都未有发觉对方的出现。   他的神魂感知已经出现了问题。   “我怀里的鬼,长什么样子?   “你看到的是不是晓棠?”   周昌停下编织发丝的动作,任凭神魂之中,何炬意识不断地催促,都不为所动。   他看着自己空无一物的胸怀间,冷声向宋佳发问。   当下的情形,随着宋佳突然开口出声,瞬间不再那么温情脉脉。   周昌甚至怀疑,自心间推演出来的何炬人格,都是毛鬼神作祟的结果。   这是一头狂谲层次的想魔。   它令周昌误认为自身掌控了局面,尔后猝然倒戈,杀死周昌,也并非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可是,毛鬼神作祟,让周昌自心间推演出的何炬人格,竟也具备了灵异能力——毛鬼神的能力,真正能做到这个地步?   而且,周昌下涉阴矿之后,是真具备了‘何炬’这道应身的,这并非虚假!   “那只鬼,长得很美很美。   “不是美女的那种美,是鬼的那种美。   “它和你的女友长相不一样的!   “它不是你的女友!”宋佳紧紧盯着周昌怀中的恶鬼。   组长不再抚弄这个恶鬼的发丝,恶鬼开始躁动起来,它也盯住了宋佳,目光冰冷,像雕塑的目光一样,没有温度,没有情绪。   所有随着周昌的‘爱抚’,而暂时出现在它眉眼间的‘人味’,都在这一瞬间褪去了。   “但我现在也没觉得有不对劲的地方……   “它的力量没有侵蚀我半分……”   周昌侧对着宋佳,拧着眉心,低声自语。   并且,毛鬼神作为一头想魔,具备令爱人亲友相背相杀的杀人规律。   可在宋佳到来之前,此间只有周昌一人,毛鬼神的杀人规律,该无法对他奏效才对——   周昌此时,忽又想到,先前此间,也并非只有他一个人。   何炬也在这里。   “莫非毛鬼神是想借宋佳的出现,来离间我与何炬?   “方才真有那么一瞬间,我开始质疑何炬的存在,是不是毛鬼神故意扭曲我的认知而来……   “这种质疑继续加深,何炬这道人格存在的根基被解构,他也会灭亡的……”   一念及此,周昌心中陡生出一股寒意!   毛鬼神的杀人规律,竟然作用在了他与何炬人格之上!   他方才差点就着了道!   “阿大!”   周昌在心头唤出了大品心丹经:“你来为我记录眼下情形!”   现下旁观者愈多,周昌愈能借此来分析出,自己认知中被改易的部分,究竟是甚么。   宋佳或许也已被毛鬼神的杀人规律影响,继而被扭曲了认知。   她的话不能尽信,但也未必没有参考价值。   “宋佳,你要小心。”   周昌向宋佳提醒道:“你眼里所见的情景,未必就是真实的情形。”   宋佳看着那个搂着组长的恶鬼,忽然翘起唇角,窃笑了起来,她有些着急——可组长的话,又让她犹豫不决,她似乎也落进了这个恶鬼的圈套里。   难道自己看见的景象,真的并非真实?   那真实的情形,又是甚么样子的?   “此间一切正常,似乎没有危险。   “唯有你怀中躺着一个女子。   “这个女子身上有你之性意流转,我不知她来历,但她对你亦没有损害。”   阿大的文字在周昌视野里排列组合着,按周昌的要求,记录着它所观察到的情形。   但它的这份记录,更令周昌皱紧了眉头。   眼下阿大、宋佳与他和何炬眼中所见情形,各有重合部分,又都不尽相同。   在他眼中,毛鬼神分明就在对面,耸立着满身毛发。   可宋佳、阿大却根本不曾看到这只化作黑猫影子的毛鬼神的存在。   他们都看到了周昌怀中躺着一个女人。   宋佳说这个女人很危险,是一头恶鬼!   阿大却称这个女人对他周昌一点危害都没有,女人身上,有周昌的性意流转。   假若这个女子,便是毛鬼神的话——今下分明是周昌以李晓棠灵异气息,栽种在了毛鬼神身上,为何这个女人身上,没有李晓棠的灵异气息,反而只有他的性意流转?!   眼下的宋佳、阿大,都没有感知到李晓棠的灵异气息存在!   可李晓棠应该在这里停留很久了,她把这个出租房修葺成了从前的样子——周昌环视四下,随着毛鬼神的鬼吐息不断侵蚀,当下的出租房又回归到那种破败阴沉的模样了。   周昌眼中所见的那些李晓棠存在过的证据,都因此被抹杀。   “这个女子,是甚么模样?   “她是人是鬼?   “她是不是何炬的女友李晓棠?”   周昌向阿大连连发问。   阿大回道:“这个女子,非人非鬼,似乎想魔,又似乎活人。   “她的长相,必然会叫你满意的。   “余生平也难见有如此艳美之貌,此般容貌,非世间人所能有。   “如此之貌,与李晓棠更大相径庭——不过,此女眉眼之间,确又有一丝李晓棠的气质,但也只是寥寥一丝,不仔细分辨,根本分辨不出来。”   “这特么……”   周昌看着遍处缭绕的毛鬼神之发,只觉得这网罗住整个出租房的黑发,也将他自己给网罗进去了。   就阿大的言辞来看,它与宋佳看到的景象,却可以说是很大程度上重合的。   难道他俩看到的情形,才是真相?   那又如何解释,李晓棠留存在此的灵异气息?   周昌垂头看向自己手中。   他的手心里,已不见李晓棠灵异气息所化的那一缕黑发了。   ——黑得发亮的发丝,如瀑布般滑过他的掌心。   这浓密的发丝,与周昌先前努力编织的那缕发辫,根本大相径庭。   周昌的目光,顺着这如瀑青丝向上移动,尔后就看到了一张美艳至极的面孔。   他看到这张面孔的一瞬间,立刻生出一种他很早以前,应该见过这张脸的感觉!   他的瞳孔猛地跳了跳!   看到这张脸,周昌才明白,阿大所说的‘此貌非世间人所能有’是甚么意思!   他才明白,宋佳所说的‘美得和鬼一样’所言非虚!   ‘如恶鬼一般的美艳’,正是对这个女子容貌的绝佳形容!   “何炬!”   “这是不是你的女友?!”   “这是不是李晓棠变的?”   “你快和它交涉!”   周昌心神震颤着,立刻在心底呼唤何炬!   然而,任凭他如何呼唤,他的神魂间,都没有何炬人格的任何影迹!   就好似——这个人格,根本没有存在过一样!   也或者,何炬这个人格,只是周昌臆造出来的一重幻相!   如今随着这个女子的出现,那重幻相就被顷刻打破了!   正当此时!   周昌怀中,三千青丝骤然被赤红的焰火点燃了!   熊熊火发簇拥着那恶鬼一般美艳的女人。   它的头颅高高扬起,身后不再是破旧、泛黄的出租房天花板,而是一片冷寂幽深的虚空!   一道遍生倒钩鳞片的龙形影子,分野了这片冷寂虚空。   那龙影伸出一道趾爪,从美艳女子背后袭来,正贯穿了美艳女子的后心,穿破它的胸口!   它的血液,点燃了胸口处横亘的龙爪!   它晶莹如玉的赤足之下,岩浆翻腾,火海喷薄。   “金母相邀,红鸾为媒。   “我因此来与你一见,以这小千世界作为考察。   “结果不错。   “良人,你我缘定三生了。”   那被龙爪穿破胸口的赤足火发女人,随手抛出一块火玉般的令牌,正落在周昌怀里。   熊熊大火烧燃了它的身影,它随大火,一同消无。   只留周昌看着破旧泛黄的出租房天花板,喃喃自语:“我特么……” 第242章 旱魃   “这什么情况?”   周昌神色茫然。   那骤然出现于幽寂虚空之中,火发赤足被龙爪穿破胸口的女子,其口中道出的每一句话,周昌俱能听懂。   可那番话语组合起来,其中释放出的信息,却让周昌难以理解。   他根本不能明白此般情形。   周昌转而看向一旁的宋佳,试探着问道:“宋佳,你看到了什么?”   宋佳神色如常,她看着周昌对面的虚空,若有所思地道:“那个恶鬼一下子消失不见了。”   依她所言,她只看到原本躺在周昌怀中的美艳恶鬼,倏忽无踪。   似乎并未见到那美艳恶鬼飞临于幽寂虚空中,脚踩岩浆火海,背后有长龙蜿蜒的情景。   于是,周昌又向阿大询问了一番。   阿大的回答,与宋佳如出一辙。   这样看来,周昌先前所见情形,倒更像是一场幻觉了。   但周昌内心更清楚,先前种种,绝非幻觉。   证据便是——他拿起了那女子掷入他怀中的那道火玉般的令牌。   这枚令牌,算是美艳恶鬼留给他的信物。   “金母相邀,红鸾作媒。   “我因此来与你一见,以这小千世界作为考察。   “结果不错。   “良人,你我缘定三生了。”   周昌又回忆起那美艳恶鬼留下的一番话。   照话中内容来看,有被称为‘金母’的存在,为这美艳恶鬼和周昌之间,牵起了红线,红鸾为媒。   所谓红鸾,即是红鸾星,传闻之中主司姻缘的神明。   金母、红鸾星为两者牵线搭桥,组织了一场‘相亲’。   相亲地点,便在这处阴矿矿区,也即美艳恶鬼口中的‘小千世界’。   具体是怎么个相亲流程,周昌并不清楚。   而美艳恶鬼口中的所谓‘考察’,应与何炬和其鬼女友李晓棠有关。   何炬又是周昌下涉阴矿的‘应身’。   美艳恶鬼,借何炬和李晓棠的事情,来对周昌进行考察。   ——她如何进行的考察?   何炬和李晓棠的事情,在周昌下涉阴矿以前已经发生,又如何能作为她对周昌的考察?   这种种疑问,盘旋在周昌心底,一时难以解开。   周昌只能猜测——属于他在这处阴矿矿区中的应身‘何炬’,本身就有些诡异,被那美艳恶鬼做了手脚,所以其能通过何炬,来观察他周昌。   甚至于,在周昌下涉这处矿区以前,这处矿区里,根本没有所谓何炬,所谓鬼女友李晓棠。   只有在他进入这处矿区以后,这处矿区里,才演化出了何炬和其背景故事——而这,正是美艳恶鬼为了方便对周昌进行所谓的观察,它造化出了周昌的应身何炬,及其鬼女友李晓棠等等一系列本不存在的事件。   如此来看,这恶鬼的能力未免强得可怕。   捏造过去,填入现实之中,又不与现世因果相悖……这得是何等层次的存在?   即便事实如此,整个事情,也给周昌一种极其荒诞且莫名其妙的感觉。   哪怕是在现代社会,男女双方相亲,也讲究一个‘门当户对’。   他如今都被李奇这样层次的道鬼,追迫得好似丧家之犬一般……又如何可能请动如金母、红鸾星这样一听就极高层次的存在,来为他与那美艳恶鬼‘说媒拉纤’?   红鸾星,姻缘神明。   金母,似为西王母之别称,传为女仙之冠。   这般层次能为他来说媒,周昌自觉唯一的可能就是因为他的根脚,他是阴生母,也即黎山母化生出的一道命壳子。   可如他一般的命壳子,却又多不胜数了。   更远的不说,就当下的白河市里,就有周昌的同命人‘周昶’的存在。   所以……   “这个恶鬼是不是搞错了?   “同命人之间,气息完全相同,命格分外一致,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只有后天的不同造就,会有不同经历,不同造化。   “金母、红鸾是为这恶鬼与我的某个‘同命人’之间说了媒。   “但这恶鬼显然没找对人,它把我当成了它的‘相亲对象’?   “它真正的相亲对象,能有金母牵线,红鸾作聘,却一定不是个一般角色——这个同命人,莫非才是阴生母的亲儿子?”   周昌脑海中的思绪乱纷纷的。   即使是这番毫无凭据的胡思乱想,让他想到自己可能顶了‘阴生母的亲儿子’的姻缘之时,也犹有几分阴暗的爽感。   “你能不能看到我手里的东西?”   盯着手里那块好似内有岩浆流淌的令牌看了一会儿,周昌将它亮给了宋佳,向宋佳问道。   宋佳看着他掌心里的东西,抿着嘴,神色有些郁闷:“不是一块红色的玉吗?   “那个恶鬼留给你的,我当然能看到。”   “你呢,阿大?”周昌又向阿大问道。   阿大出声回答,与宋佳的回应大差不差。   周昌闻声放下心来。   看来这块玉牌是真实存在的东西。   他的手掌心摩挲着火玉,感受着其中散发出的阵阵热力,对那忽然显身、又忽然消隐的美艳恶鬼的身份,亦颇为好奇。   见得对方脚下的岩浆火海,贯穿其胸膛的那道龙影,周昌心里对那恶鬼的身份,其实已经有了一个猜测目标。   初入这处阴矿世界之时,他曾在电梯之中,看到了那道‘灾殃榜’。   其时位居于灾殃榜第一位的恐怖存在,名作‘旱魃’。   看到‘旱魃’这个名称的一瞬间,周昌就跟着看到了躺在千里血海之中,一身红衣的女尸。   那具女尸‘旱魃’的气息,与方才周昌见到的那火发女鬼,隐约相似。   火发女鬼,可能便是‘旱魃’。   传说之中,黄帝以应龙迎战蚩尤部落的风伯雨师,应龙能蓄积流水,然而终究不敌风伯雨师招来的大风雨。   此后由黄帝之女‘女魃’出手,蒸干了风伯雨师招来的洪水,大破蚩尤部落。   女魃由此而一战成名,因其能使赤地千里的特性,终不能容于世,最终为应龙所杀。   死后化为‘旱魃’,凶怖万状,不朽不灭。   ——这是传说之中,‘旱魃’的来历。   灾殃榜上的这尊‘旱魃’,是何来历,周昌也不清楚。   那美艳恶鬼显身之时,足踏岩浆火发,火发赤瞳,背后龙影蜿蜒,那道龙影的趾爪贯穿了它的胸口——这副情形,与传说中女魃的经历,倒是分外相似。   周昌由此猜测,这美艳恶鬼,或为旱魃所化。   也只有女魃这样层次的存在,才能引金母牵线,红鸾搭桥。   这样推测下来,‘阴生母’亲子的根脚,同样是贵不可言,绝非一般的命壳子可比。   若此事真因阴生母亲子所起,那阴生母的亲生儿子,有没有可能就是‘周昶’?   周昌脑海中浮现出曾经见过的周昶形象。   不论结果是否如此,他都对这个同命人产生了深深的警惕。   他收拢住脑海里肆意发散的念头,看着手掌心里的火玉令牌,一缕飨念跟着从他眉心流淌而出,融入了那块火玉令牌之中。   拿着这块令牌,周昌自然而然地就知道了它的运用之法。   随着飨念融入火玉令牌,那块令牌像冰层一样的融化去。   冰层之下,那些似流动岩浆般的火色,在周昌掌心里不断坍缩着,聚集着,最终形成了一滴灼人眼目的金红血珠。   “鬼的血?”   周昌看着那滴血珠徐徐渗入他掌心皮肤之下。   他血管里流淌的孽气,忽然就躁动了起来!   滚滚孽气大火在周昌体内疯狂流淌,包裹着那渗入周昌体内的金红血珠,将之分而食之,竞相与之交融!   一种难以言喻的愉悦感,从周昌体内的孽气之中传出!   依周昌体内的孽火,与那火发女子遍身缭绕的岩浆火海相对,他们两个倒确实非常般配。   不知美艳恶鬼看上周昌,有没有这个原因?   将那一滴鬼血分食干净以后,周昌体内的孽气便不断聚集着,重新化作了殷红的血液,在他满身的血管里流淌开来。   那哗哗冲刷血管的孽气之血,不断释放出深刻的渴望。   周昌有种感觉:如今以自身的血液注入到他人体内,可能会产生意想不到的效果。   ——他的血液,可以其他人的血液作食,也可以临时在他人的血管里流动。   旦有需要之时,将这些人聚集到他身边来,便是他的‘临时血包’了!   那个美艳恶鬼,真可能是‘旱魃’!   它的一滴鬼血,就为周昌带来了如此巨大的改变!   就在周昌感知着体内孽气之血的变化时,一个冷冽的女声,忽而在他心识间响起:“我已与良人相看,不胜欢喜。   “你何日遣人往我家来‘纳采’?   “我家所在,你一念即知。”   “纳采?”听到那女鬼的声音,周昌心头猛一哆嗦。   他心里才闪过一个念头,横亘在他心识间的那个女声,声调就更冷冽了些:“既有金母作保,龙吉为媒,我又定下了这件事,便绝无更改的道理。   “你须在六月之内,遣家中人,往我家来‘纳彩’。   “否则,我留在你体内的那一滴血,便与你做陪葬。”   冷冽女声倏而沉寂。   先前还在为捡得便宜,吃了软饭而心下暗爽的周昌,如今就拧紧了眉头。   那头恶鬼家在何处,他确是一念便知。   但对方要他六个月内,即去往其家‘纳采’——这却是难为了他。   这桩婚事,有金母担保,红鸾星神龙吉为媒,规格已然极高。   如此情况下,纳采之时,他遣个阿猫阿狗去对方家里,那头旱魃的反应,根本也可想而知。   可他倒是想遣几个有头有脸的家里人去对方家中‘纳采’——他又不是阴生母的亲生儿子,去哪里整出这等阵仗?   至于今下想要悔婚——   那却须做好今下就先去死一死的觉悟。   周昌想了一圈,也是别无他法。   他索性不再去想。   总归还有六个月的时间。   六个月后,说不定女旱魃先死了,这也是说不定的事情。   毕竟,这头恶鬼或极可能是灾殃榜首,可灾殃榜上,更有‘坏劫大榜’——它不入坏劫大榜,就终究只是个灾祸的种子,小小苗秧而已,它这种层次的鬼神,一旦坏劫临身,必然更加恐怖。   渡不过坏劫,直接就死,也是常事。   被周昌吸收殆尽的那滴鬼血内,只是留存有美艳恶鬼的些丝心念而已。   它并不能感知周昌此刻转动着怎样的念头。   周昌心下所念,并未又引来那美艳恶鬼的甚么反应。   将这些事情抛诸脑后,周昌又以神魂自观。   他的心识间,已完全没有‘何炬’人格的存在了。   这道人格的出现及湮灭,于周昌而言,好似一场迷梦。   在这场梦中,他虽然身处旁观者的角度,但在某些时候,做某些应对,仍旧是情不自禁。   ‘何炬’是他的应身,更可能为旱魃故意掺和、捏造而成。   但这般捏造,又说不定有周昌本身心性的诸多映射了。   “只可惜晓棠竟是虚幻的……”周昌心中生出些许痛惜。   若旱魃为他捏造了何炬的应身,考察‘何炬’的最合适人选,就非‘李晓棠’莫属了——旱魃化作了李晓棠?   一念及此,庆幸的情绪乍然而生,又被周昌很快碾灭。   他的自性中,虽已没有何炬的人格残留,但何炬的灵异能力,却仍旧存在着。   理清了这种种思绪后,周昌目光看向宋佳,出声道:“宋佳,你专门跑来这里,是为了寻我?”   迎着周昌的目光,宋佳很想说不是,但最终还是老实地点点头:“局长他们说你牵涉进了一件很危险的事情里,所以不能公开露面。   “我有点担心,又觉得你可能会在这里出现。   “所以就天天来这边看看。”   战友之间,互相关心,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局长他们没有骗你。”周昌看着宋佳,笑了笑,“你现在找到了我,之后就也别回去了。   “跟着我一起消失在大家的视野里吧。   “一旦你公开露面,其他人也会跟着遭殃。”   如今周昌身上,并没有煞根存留。   但道鬼李奇想也不可能放弃对他的搜寻,肯定会运用其他手段来寻找他。   他自身就始终处于危险之中。   沾染上他的人,生命也会极其危险。   这宋佳是倒大霉了。 第243章 进入黑区   “这可是你自己主动过来找我的。   “碰上我,你算是倒大霉了。”   周昌看着宋佳,随意地说道。   宋佳闻声微微张口。   她瘪了瘪嘴,但很快就维持不住丧气的表情,翘起唇角笑了起来:“那我可真倒霉呀……”   这副表情、这般语气,却没有半点觉得自己倒霉的样子。   随后,她轻咳了几声,转移开话题:“那我们现在做什么?   “我可以先给家里人打个电话吗?”   “不能。”周昌摇头拒绝,“从现在开始,你就跟着我,不要试图与外界产生任何交集。   “任何与外界的交集,都可能会为别人引来灾祸。   “手机给我。”   宋佳乖巧地从包包里拿出手机,递给了周昌。   周昌手心里窜出一把血色的火,直接将那台手机烧了个干净。   看了看宋佳有些惊讶的表情,周昌笑了笑:“是不是看我从来没有用过这种手段?觉得很神秘,心里很好奇?”   “嗯!”宋佳认真地点点头,“组长的灵异能力不是念之绳吗?   “怎么现在——”   “我说,在我失踪的这段时间里,我获得了一些奇遇。   “你信不信?”周昌看着宋佳问道。   宋佳迟疑着想要点头。   但她又想到,对方失踪也不过只有两三天而已……   两三天时间,就能带来这样多的奇遇?   她又有些不能相信。   “这是刚刚那个恶鬼送给我的礼物,虽然有些隐患,但有总好过没有。”周昌见状,顺口几句话就将事情代过。   宋佳虽然心里还有些困惑,但还是点了点头,选择相信周昌所言。   如今,周昌其实已不怎么在意阴生诡是否会盯上自己。   眼下的局势已经极其混乱,他也不介意更乱一些。   只是当下与眼前人解释他的由来种种,总是太过麻烦,他选择暂且遮掩过去。   日后再遇到其他情形,彻底遮掩不住的时候,再作补充也没甚么。   “你是开车过来的?”周昌又问道。   “对,车就在外面。”宋佳转头朝出租房窗外看了看,为周昌示意汽车所在的方位。   “车不要了。”   周昌从怀中取出门神桃符,干脆地道:“我带你去一个地方,拿到我需要的东西以后,我们就出发去远江县。”   “远江县?”宋佳闻声,一时讶然。   组长口中所说的‘远江县’,已经是一处‘黑区’。   它在公众视野里消失很久了。   从前任何去往远江县的路径,在如今都已经行不通。   局长郑太秀一直想启动对远江县黑区的调查,但因为局内高层意见不统一,所以一直未能成行。   也就是在今天上午,局里刚刚开过会,最终将调查远江县黑区这件事落实。   宋佳所属的特调小组,正被指派了这一调查任务。   她不知道局里高层之间,究竟经历过几轮的磋商、争执、妥协,最终才下达了调查远江县黑区的指令,但这件事能得到推进,总是一件好事。   只是让宋佳没有想到的是,眼下组长也要着手探查远江县。   ——他的言语更直白。   组长说的是‘出发去远江县’。   这说明他掌握一条真正可以去到远江县的路径。   宋佳正因此而惊讶。   除此之外,组长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正好和灵调局高层的决策一致——双方会不会在私下里曾经沟通过这件事,因此才能步调一致?   心念闪转间,宋佳将自己的想法如实告知了周昌。   周昌点了点头,笑道:“是我通知了张老,希望局里能开始对远江县黑区的调查。   “目前白河市的局势很乱,就像一艘小船一样,随时可能翻在混乱的海里。   “我觉得,接下来一切混乱的根源,就在于‘黑区’的频繁出现,就把这个想法告知了张老——倒是没有想到,他的行动也这样快,局里这么快就有了决策。   “当时我建议张老,可以令你们这些我手下特调组的队员,首先参与对远江县黑区的调查探索。   “看来他也采纳了我的意见。   “除了你们之外,局里还派了哪些人参与了这次调查?”   “从前郑太秀局长带出来的那支特调组,还有杨远威副局长也带了一个调查小组,都参与了这次黑区调查。”宋佳回答道,“正副两个局长,目前是只提供资源支持。   “但到了攻坚阶段,他们也会亲身参与的。”   “他俩都来了?”   周昌扬了扬眉,有些意外。   他本来也只是希望,自己通过周士信老人,把话传到灵调局之后,能引起张老的注意就是好事。   没有想到,他传过去的情报消息,竟然引来了这么剧烈的连锁反应。   灵调局最重要的、也是意见素不统一的正副局长,都参与进了这件事里!   这已然说明灵调局对他带来的情报消息的重视。   如此就是好事。   但周昌还是不明白——自己传过去那一番话,为什么能得到灵调局如此重视?   这样层次的重视,哪怕在他第一次关押鬼的时候,都没有得到过。   没道理在现下突然起了这么大的变化……   一定是有其他人在此中发挥了关键作用!   周昌眯了眯眼睛。   觉得发挥关键作用的那个人,极可能是周士信。   “局里或者整个白河市里,还有没有发生其他的什么大事?”周昌问道。   宋佳不假思索地回应道:“市里现在正在扩建人防工程,同时把群众往人防工程设施里转移,开展各种人防工程撤离转移演习。   “最近这样的转移很频繁,本地论坛、网络上,经常有这样的新闻。”   ——这也是周昌当时向灵调局提出的建议。   他怀疑白河矿区的三道火种中,第一道火种落在远江县,已为鬼神所夺。   远江县沦为黑区。   第二道火种极可能在春天医院,被道鬼李奇牢牢把控。   两道火种皆为鬼神掌控,剩下的那道,也是岌岌可危、随时可能被吹灭的状态。   三灯刹那而灭,白河矿区彻底沦为鬼墟。   坏劫就将不可避免地到来。   在此以前,愈早进行各种应对准备,愈能让更多人存活下来。   ……   “我们不开车的话……”宋佳见周昌不再言声,而是将一块木牌握在了掌心里,她正想开口向周昌询问些甚么的时候,忽然感觉到这间出租房内的光线,更晦暗了许多。   一种难言的诡异感,在她心头浮漾着。   下一刻,一道漆黑的门,就在周昌对面显现了出来。   它耸立在晦暗的环境中,却一点都不显得突兀。   仿佛它所停留的位置,本就该有这样一道门才对。   宋佳抿着嘴,眼神惊讶地看了看那道门,又看向门前的周昌。   毫无疑问,这也是组长的手段之一。   “走了。”   周昌没有回头,撂下一句话后,直接迈步走入门中。   他留存在这间出租房里的残余气息、痕迹,跟着被一同卷入门中,像是从未在此间出现过一样。   宋佳看他前脚走入那漆黑门户里,须臾没有影迹。   四下陡又寂静幽暗得可怕——她一下子紧张起来,跟着迈开长腿,也走到门前,闭着眼踏进了那扇漆黑门户里。   “嗡……”   当下出租房中,那扇黑门倏忽合拢。   周、宋两人在此地留下的所有痕迹,尽皆没了影踪。   刹那昏天黑地之后,宋佳感觉自身的五感徐徐回归时,她张开眼睛,便看到了一座有些熟悉的屋院。   她眨了眨眼,仔细想了想,就明白了那种熟悉感的来源。   这里是那个叫做‘谢军良’的民俗人士的家。   组长把他招纳进了特调组里。   当下已经临近黄昏,天气依旧燥热得很。   知了趴在谢军良——杨瑞家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上,叫得也是有气无力。   周昌向宋佳打了个眼色,令她先到别处去躲起来。   尔后自己走到堂屋窗户边,往里头看了看。   杨大爷的新老伴并没在这间堂屋里,左右两间房子里,也不见其踪影。   大约是杨瑞失踪了两天,他的老伴正在到处寻他。   对方不在家,倒是省却了周昌许多麻烦。   他拧开堂屋的门锁,走进屋子里,一眼就看到了对面靠墙的那张供桌上,已经化成一尊雕像的爷爷周三吉。   “爷爷,我带你到处转转看看。”   周昌在心里念叨着,目光在屋子里扫了扫。   转而扯下堂屋那张大床上的床单,把爷爷周三吉包裹得跟粽子一样,背在了自己身后。   随后,他又到处翻箱倒柜,找到‘谢军良’藏在衣柜里的存折、新老伴的几件金银首饰,全一把火烧没了,这才转身离开。   之所以要把家里的钱财烧没,自然是为了伪装成有小偷专门来偷到财物的迹象。   让杨瑞的新老伴误以为家里遭了贼,总比让她觉得家里遭了鬼,误打误撞地追查到一些不该她接触的事情要好。   ……   一片杨树林中。   周昌背着周三吉的塑像,在林间高坡处站定。   宋佳跟在他身后,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   他依旧将那道‘门神桃符’握在手中,心中存想着‘远江县’这个地点,一道漆黑的门户就在他面前悄然耸立了起来。   看着这道内中一切未知的漆黑门户,周昌有些意外。   他原本以为想要去到已经灯盏熄灭的黑区远江县,哪怕是利用神荼的力量,都不会这般容易。   却未想到,只在他一念之间,神荼本源就为他敞开了通往彼处的门户。   “我先走进这道门之中。”周昌向宋佳说道,“等我进门之后,你就在心里数数,数十个数之后,要是没出现甚么异常,你再走进这道门里。   “要是出现甚么不对劲的情况,你就赶紧撤离。”   “好,我明白,组长。”宋佳的神色严肃起来。   看着她点了头,周昌这才背着周三吉,迈步走入漆黑门户之中。   他前脚踏入门户内,宋佳即在心底数数,同时观察四下,并未发现甚么异常。   “一。”   “二。”   “三……”   才数到第三个数,那道门户就骤然摇晃了一下。   紧跟着,周昌背着周三吉,从‘门后’走出。   周昌看着四下熟悉的环境,转而看了看身后那道漆黑的门户,一时皱紧了眉头。   方才他踏足这道门户中时,内心确有一种笃定的感觉——自身即将到达远江县,但就在这刹那之后,那种笃定感被一种诡异阴森的气韵猛然扭曲!   通过门神本源,他与远江县这个地点建立的联系,被那种诡异气韵直接扯断了!   等他感知恢复,走出门户之时,便又回到了原地。   “通过门神本源,原本是可以去到远江县这个地方的。   “但目前远江县里,充斥着某种‘诡韵’。   “这种诡韵横亘在我与远江县之间,令本该将我投送到目的地的门神本源的力量,在半途产生了扭曲,最终只能折回原位。”周昌眼中光芒闪动,他从怀中拿出了一只千纸鹤。   千纸鹤里,还写着‘远江县’三个字。   这只千纸鹤,是疑似白秀娥的人,送到白父手中的。   “我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加强自身与远江县的联系。   “这只千纸鹤就是我与远江县之间最深的关联。   “试试看,加强了联系之后,门神本源能否冲破那种横亘在中间的诡韵,把我带到目的地。”周昌思绪落定,又向宋佳道,“这次不用数数了,我前脚走进门里,你后脚就赶紧跟上。   “完了,咱俩可能就去不到一个地方了。”   “好!”   宋佳闻声,立刻紧紧跟在周昌身后。   她伸手抓住了周昌身后用以包裹周三吉的床单,小心翼翼观察着组长的神色。   见组长没有明确反对,她抓着床单的手掌更用力了些。   这时候,周昌把吊死绳递给了宋佳,示意她抓紧。   尔后,周昌将那只千纸鹤投进了漆黑的门户中。   漆黑门户微微震颤。   像是一张漆黑的嘴巴,正自咀嚼着,消化掉周昌投喂给它的食物。   周昌等候了片刻,再次迈步走入漆黑门户中。   宋佳紧随其后。   漆黑门户在高坡上寂静伫立刹那,紧跟着,收拢了二人留在此间的所有气息痕迹,顷刻合拢,不见影踪。 第244章 车窗里飘出的尸臭   “嗡……”   寂静的黑暗吞没了周昌与宋佳的身形。   周昌只觉得天地颠倒,自身的感知在迅速抽离。   他手中把持的‘门神桃符’,则给他一种清晰的预示,让他明白,他就是在通过这扇门,不断濒临向那只千纸鹤主人所在的位置。   此般过程,不知持续了多久。   忽然,存留于周昌心神间的那种预示,骤地模糊起来。   他带着宋佳,像是两只断了线的风筝,被四周阴冷而无形的诡韵裹挟着,在一片黑茫茫中随处飘荡。   ——去往千纸鹤主人所在位置的路径,此刻被倾盖远江县的那种诡韵,再一次冲断。   周昌和宋佳一齐停顿在了半途。   前头浮出一道发着白光的门户。   门神本源为周昌两人开启的通路,只能至此而止。   周昌提着手中的吊死绳,带着后面的宋佳,迈步走出了泛白光的那道门。   他们丧失的五感,此刻飞快归回躯体。   眼前的世界,终于不再是空茫茫的一片。   属于现实世界的种种气味,涌入了周昌和宋佳的鼻翼间。   周昌看到,阴暗苍穹下,一条高速公路穿梭于深林间,通往了更晦暗的远方。   而他与宋佳此时所处的位置,却是在高速路上的一处服务区中。   这个服务区里,停了很多车辆。   汽车上大都堆积着厚厚的一层灰尘,看起来这些汽车已经在这处服务区里停留很久了。   服务区各处,俱不见有任何灯光。   四下都是瘆人的死寂。   “远江北服务区……”宋佳辨识着服务区入口标识牌上的字迹,随后转回头,向周昌说道,“组长,咱们现在已经进入远江县的地界了。   “沿着这条高速公路,一直往南走,就会直达远江高速公路入口。   “这条高速公路,把远江县和几百公里外的TC市连接了起来,所以也叫远塔线高速公路。”   宋佳跟在身边,还能为周昌回答一些常识性的问题,倒也不错。   周昌点点头,看着身后黑漆漆的服务区建筑,低声说道:“远江县现在已经是一片黑区,这里面究竟发生了甚么灵异事件,咱俩谁都没办法确定。   “以往应对灵异事件的经验,如今未必有用。   “咱们都谨慎一点儿,接下来,先在这个服务区四处转转看看。   “这么大一个服务区,平时需要很多工作人员来维护,现在那些人都跑哪里去了?”   周昌的疑问,令宋佳心头掠过一片阴霾。   那些曾经生活在远江县的人,如今都还能活着么?   这片黑区里的气候,与外界迥然不同。   外面是炎炎酷暑,这里虽也不至于让人觉得寒冷,但每每有风掠过的时候,却令人心中总忍不住生出毛骨悚然之感。   周昌这时走向了停车场。   正常的高速服务区里,总会有许多司机为节省住宿费,选择在自己的车里对付几个小时。   稍事休息后,再继续赶路。   如今远江县沦为黑区的情况下,未必没有人会选择躲藏在自己的车里,小心观察外界的情况变化。   停车场距周昌两人最近,自然也是他们两个的首要探查目标。   周昌和宋佳,从第一辆车旁经过。   汽车车窗贴了遮光膜,从外面看不清里头的情况。   但车子的车门却没有落锁。   周昌直接拉开车门,浓郁的腐臭味就猛地从中冲了出来!   一具高度腐败的男尸,随着那股尸臭从拉开的车门里倒了出来!   它身上未系安全带,上半身从车门里倾倒出的同时,已经腐烂的下身血肉,却还黏连在驾驶位的车座子上,一时之间竟还没有脱落!   这具男尸的正面、前胸、腹部,仅有尸身腐败后留下的尸水、腐败组织等种种痕迹,可它的整个后背,却几乎被掏空!   它的背后完全没有了皮肉遮盖,各种齿痕、伤痕存留于尸身之上。   没有皮肉遮盖的五脏,也被完全掏空。   仅留下粘连着稍许脂肪的微黄骨架,暴露于空气里!   像是有某种猛兽从背后袭击了他,一瞬间就将他杀死,继而掏空了他的血肉将之吞食一般!   这副恐怖又凄惨的景象,看得宋佳脸色一白,登时就说不出话来。   更有一种冷冽的寒意,在周昌、宋佳后背打着旋儿,缓缓酝酿。   “他的背后有什么?”   周昌通过驾驶位往后方去看,只能看到黑洞洞的一片。   从车厢里窜出的尸臭,此时也变得愈发浓重。   好似后车座位上也有尸体一样。   见此,周昌又拉开了后车门。   拉开后车门的瞬间,微弱的自然光便照进了后车厢里。   后车厢的座位上,正坐着一个年轻的女人,和两个孩童。   那股愈发浓烈的尸臭,正来自于后车座上的这三具‘尸体’。   这三具尸体,在周昌拉开车门的同时,便齐刷刷扭头,将三张青白的脸孔转向车外的周昌,它们猛然张开口,满嘴的黑绿尸汁漫溢而出!   “救……命……”   “救……”   哀求的模糊话语声,从三具尸体口中发出。   它们早就死了!   却在周昌拉开车门的这个瞬间,向周昌发出了求救!   一缕缕令周昌极为熟悉的飨气,从这三具尸体的嘴里飘出,须臾融入空气之中。   空气里,那种曾两次堵截门神通路的诡韵悄然蓄积。   周昌看到后座这三具尸体的背后,并没有如前座男人背后那般恐怖的啃食伤痕,这三具尸身保存得较为完好,车里这四个人,应该是一家四口,正在这处服务区休息的时候,遇到了某种恐怖事件。   三具尸体,只向周昌发出了些丝求救声,便再没有了任何动静。   它们各自垂下头,似乎已彻底死去。   尸汁顺着它们的口鼻,不断滴落到它们胸前的衣服上。   这时,周昌注意到一个细节。   ——后座这三个人的衣衫前襟都很脏,沾满了泛黑的液体,像是血迹彻底干涸之后形成。   顺着它们的衣服前襟,周昌观察了一下三人的手掌。   三具尸体的手掌上,粘连着各种血肉组织、内脏碎片。   它们掏空了前座男人的后背血肉,五脏六腑!   “嘶——”   周昌猛地吸了吸几乎要淌下嘴角的涎水。   这个猜测让他心里小小地惊了一下。   “可是它们有什么理由杀死前座的男人?   “鬼在此中,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是那只鬼,令后座的三个人,掏死了前座的男司机?   “那这后座的三个人,最终又是怎么死的?”   一个个疑问盘旋在周昌心头。   周昌盯着后座上的三具尸体看了一会儿,伸手又关上了车门。   他转头看了看身后的宋佳。   宋佳脸色微白。   方才三具尸体齐齐转头求救的那一幕,带给了她不小的心理冲击。   “还能坚持吗?”周昌向她问道。   “能!”宋佳立刻点头应声。   “你对这种情况有什么看法?”周昌一边向宋佳出声询问,一边走向下一辆车。   宋佳思索着道:“看起来像是有鬼附在了后座的那三个人身上,杀死了前座的男司机,吃掉了他……他的内脏……”   对此周昌未置可否。   他站在下一辆车前,贴在车窗玻璃上,往里头看了看。   看着他的后座,宋佳的心脏猛地跳了几下——组长的行为实在冒险,要是这辆车里有甚么东西的话,对方这样把脸贴在车窗上,几乎必定会被突脸。   “车里没人。”   周昌说了一句,顺手就想去拽车门把手,打开驾驶位的车门。   然而这辆车是今下时兴的隐藏式门把手,周昌的手掌抓了个空。   “算了。”   原本打算将这辆无主电车作为自己接下来的代步车,但看到这个情况,周昌随即摇头放弃。   停车场里这么多的车,肯定有钥匙齐备的车辆,没必要只在这辆车上消耗时间。   周昌和宋佳沿着停车场,一辆车一辆车地搜查了过去。   停车场里的大多数车辆里,都有死尸。   他们死状各异,几乎没有统一的特点。   两人搜查的第一辆车里,似乎是被后座乘客掏空内脏的男司机的死状,此后再未在停车场里的其他死者身上出现过。   此间的每一个死者,都有着不同的死因。   这般多的死尸,几乎必然涉及灵异现象。   但灵调局目下遇到的灵异事件里,往往多数都只涉及不超过三个的鬼。   一只鬼会采取相同的手法杀死活人,被同一只鬼杀死的人,基本都有着同样的死状。   而若以调查员推演灵异事件的视角来看,停车场里这般多死状各异的尸体,简直就像是群鬼从此处过境,一瞬间杀死了这处停车场、乃至是整个服务区里的活人!   “群鬼过境……”   周昌听着宋佳的推测,喃喃低语:“倒也未必没有可能。”   假若远江县内存在一道火种,被鬼神看见的话,为数众多的鬼神很可能齐聚于火种周围,竞相抢夺,试图熄灭这道火种。   它们聚集在远江黑区内,于这里的正常人而言,可不就是‘群鬼过境’?   几乎凝聚成实质的尸臭,横亘于整个停车场内。   宋佳的目光掠过停车场里的汽车,那一辆辆汽车,仿佛就是一座座坟墓。   侵人骨髓的寒意在她心底弥漫着。   她看向不远处服务区的几栋高楼,仿佛闻到了那几栋高楼的窗户里,飘出来的尸臭。   那些高楼的窗户里,隐隐有细微的黑点飘了出来。   宋佳以为是自己看花了眼,便眯起眼睛,集中目力去看那几栋楼的窗户口——从窗口里飘散出的黑点愈来愈多,在天空间铺成了黑色的河流。   那条黑色长河,环绕过那几栋高楼,朝停车场这边盖压而来!   “那是……”宋佳蹙紧眉头,出声提醒周昌。   周昌望着天空间那条由密集黑点组成的长河,看着那道黑河悄无声息地铺展过来,他喃喃低语了一声:“送葬虫……”   死尸众多的地方,就会有这种漆黑的、不及尘埃一般大的虫子出现。   它们成群结队,掠过一具具尸体,便会加速那些尸体的腐败。   “服务区那几栋楼里,应该也已经没有活人了。”   送葬虫大量出现在某个地域,便说明某个地域死尸众多。   周昌由此推测,那几栋服务区大楼里,不再有幸存者。   他拉着宋佳,开着一辆先前就盯上的车子,快速地离开了这处停车场。   汽车前脚驶离停车场,天空中的黑色河流,就像一道飘带般倏而落下,大片大片的送葬虫,钻进那些留有尸体的汽车窗户中,又乌泱泱一片从窗间飞出。   这些代表死亡的使者,一旦出现,便散发着让人不寒而栗的气息。   “停车场里的尸体,应该有很长时间没有被外界环境移动、改变过。”宋佳看着那淹没了停车场的送葬虫河流,她思忖着向周昌说道,“是我们来到了这里,移动了尸体,改变了这里的环境,才吸引了原本依附在服务区主楼里的那些送葬虫,让它们过来腐化那些尸体。   “停车场里的这些死者,大都呈现高度腐败特征。   “这说明它们已经死了很久,在它们死亡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这个停车场,乃至整个服务区,都是‘空无一人’、环境都好像在这里凝固了的状态。   “呆在汽车里的那些人,他们的同伴未必会跟着全部呆在汽车里。   “所以,在他们死去以前,他们的同伴可能在服务区里上厕所、吃东西、在大厅里充电玩手机等等,他们没有在黑区降临以后,去和各自的同伴汇合——这只有一种可能,在黑区降临的一瞬间,不管是停车场各个汽车里的人,还是服务区里的人,都跟着死去了。   “很大概率上,这个服务区里的人,是在同一个瞬间,全部死亡的!”   一瞬间,一个服务区,乃至一整个远江县的人,陡然死去。   意识到这一点,宋佳心头寒意更重。   真是群鬼过境杀死了这里的所有人?   宋佳想象不到,什么样的鬼,能造成如此大规模的死亡?   还是就好似天塌地陷那样的灾难降临一样,只是一瞬间,就结束了所有人的生命? 第245章 槐村   “可能是黑区降临的一瞬间,这个服务区里的人就跟着全都死去了……   “他们究竟遭遇了什么?   “黑区现象,究竟是一种怎样的现象?”   宋佳坐在副驾驶位上,她脸色微白,神色凝重。   甫一进入黑区,就看到如此众多的死尸,这种景象对她造成了极其严重的心灵冲击。   她甚至怀疑,现下的远江县里,还有没有活人?   “你有没有感觉,这个地方的气候和外界不一样。   “这种气候在体感上好似是夏天,但映射在心灵上,总让人有种凉飕飕的感觉——好像在当下正常的气候温度里,还掺杂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韵?”   周昌瞥了身旁的宋佳一眼,开口言语。   他清楚黑区是因该地区的火种被鬼神吹灭,继而导致的一种现象。   但火种被鬼神吹灭后,具体会发生甚么?他同样也一无所知。   只是从当下服务区的情况来看,火种被鬼神吹灭之后,此间的活人必定经历过极其恐怖惨烈的事件,他们大都在该事件中失去了生命。   眼下无法解决的疑问,周昌不会过多纠结。   宋佳现下的状态分明有些不对。   任凭她继续去纠结下去,会加深她这种魔怔的状态。   是以周昌故意出声,轻悄悄地移开了话题。   宋佳听着周昌的话,果然注意力被稍微转移了一些。   她感受着车内的气温,轻轻点了点头:“这个天气车里不开空调的话,根本没办法坐,但我们这辆车里的空调没有打开,我也没有觉得很热。   “身上热,心里冷。   “这种诡异的气韵,应该是黑区特有的一种现象。”   她看向周昌,注意到组长的脸色好似都更苍白了一些:“组长,你的脸色有点儿不对。”   “你的脸色也不太好。”周昌摇摇头,“可能是黑区里的这种‘诡韵’,正在侵蚀我们,所以我们自身会出现各种反应。   “先到远江县城里去看一看,搜查一下有没有幸存者。   “其他的事情,之后再想。”   秀娥的千纸鹤,就是从这片黑区之中飞出去的。   她本身可能就在这处黑区内。   周昌将她留下的千纸鹤,投入神荼本源打开的‘门’中,他本可以借着自身与那只千纸鹤的联系,直接穿过门,走到临近白秀娥的地方。   可惜远江县的诡韵在半路浮现,冲断了他本来的路径。   让他出现在了这条高速路上。   他只能到处搜查,希望如此能找到秀娥留下的痕迹。   “好。”   宋佳点点头,有些心不在焉。   她转头看向车窗外。   高速公路两旁,山丘如林,窗外俱是黑漆漆的一片。   哪怕将车窗敞开,也听不到任何响动。   没有虫鸣,没有鸟叫。   连风的声音似乎都收敛去了。   整个世界,宛如已经‘死去’。   宋佳的目光忍不住往后头已渐渐远离的服务区看去,她这一看,便发现彼处那个原本满是死尸的服务区,此刻竟然灯火通明。   这和先前她们看到的、一片漆黑的服务区,根本大相径庭!   灯火通明的服务区里,还有车辆不断进出!   这般在黑暗中灼人眼目的景象,让宋佳一时呆住。   下一刻,她就反应了过来,刚想转头提醒周昌,跟着就注意到,在那片服务区耀眼的灯光下,更映衬出了那些微渺若尘埃,却聚集成漆黑长河的送葬虫!   送葬虫,仍在那处服务区里游荡着,徘徊不去!   这片服务区里,根本没有活人!   ——那那些进出的车辆里,又有什么?   “嗡!”   此时,一辆黑色汽车正好从宋佳旁边车窗外的另一条车道上驶过,汽车穿梭而去,带起的气流将宋佳一瞬间惊醒!   她满身冷汗,再看向后头的服务区。   那片服务区里,已经又再次沉黯下去。   方才她眼中所见灯火通明、车辆进出的景象,好似只是她的一场幻觉!   “组长,那个服务区……”   宋佳心中恐惧,转脸看向旁边开车的周昌。   周昌神色如旧。   他瞥了宋佳一眼:“我也看到了。   “还有一辆车过去了……”   死寂的黑暗中,周昌沉定的话语,顿时带给了宋佳莫大的慰藉。   她跟着维持住了镇定,看到前头那辆黑色轿车逐渐远去,正想说些甚么,旁边的组长已经踩死了电门,二人乘坐的这辆新能源车,像是白色幽灵般无声息穿过黑暗,快速向那辆黑色轿车追近!   车窗外,依旧没有风灌进来。   整个世界都是凝固的。   忽然,冰冷的黑暗中,传来几声乌鸦叫:“嘎!嘎!”   乌鸦叫声响起的刹那,周昌也驾驶着白色电车,追上了那辆黑色轿车,与之齐头并进。   透过对方微微打开的车窗,周昌看到,黑色轿车的司机是一位中年男性,他面貌普通,五官上实在没有甚么让周昌记忆深刻的点,但周昌乍一看到对方那张脸,却一下扬起了眉毛!   这个中年男性,就是先前在服务区停车场里,他打开的那第一辆车上,被从后背掏空了内脏的男性司机!   对方已经死了!   这个已死去的男司机,此时惨白着一张脸,他背后空空荡荡的,维持着死时的模样。   似乎是注意到了旁边车辆里,周昌投过来的目光,他的头颅一下子转过九十度,青白的双眼,直勾勾地盯住了周昌!   男司机的手掌跟着猛然一拨,高速行驶下的黑色汽车直接脱离车道,向周昌的车子凶猛地撞了过来!   “唰!”   眼看着对方把车头怼过来,周昌的第一反应,却并不是拨转方向盘,避让对方。   吊死绳从他袖口里穿梭而出,一瞬间洞穿了那辆黑色轿车的车窗玻璃,缠住了那男司机的脖颈,将它朝周昌拖拽过来!   下一刻!   想象中两辆汽车剧烈相撞、翻滚起火的情形并未发生。   ——也根本无事发生。   寂暗的高速公路上,只有周昌在高速行驶中的车子,车头猛地摆动了一下,跟着又恢复正常。   此间没有第二辆车的踪影。   那辆黑色轿车,根本不在高速公路上。   好似从未出现过一样。   而从周昌袖口滑出的吊死绳,最终也只缠住了一团虚无的空气。   绳索徐徐缩回周昌袖口里。   黑幕之下,乌鸦冷冽而凄厉的叫声,开始交替不断地响起:“嘎!嘎!嘎!嘎……”   好似有许多乌鸦飞翔于黑幕之中,它们的羽色与黑暗相融,所以难以查见它们的影迹。   这乌鸦叫声中,一棵棵像是扭曲指爪般笼罩天空的槐树,忽然耸立在了高速公路两旁的山丘上,甚至远处那片村庄各个房屋的屋顶上,也有龙爪槐树恣意生长。   徘徊四下的诡韵愈发浓烈!   宋佳的神色更为苍白,几乎不见一丝血色!   她眼睛里的亮光都在逐渐减弱。   她的生命力,好似在一点一点地消逝……   流淌在这处黑区之中的诡韵,对周昌的影响微乎其微。   他体内六阳已灭,只差身外三阴未开,置身于这邪秽阴暗的气韵之中,根本如沐春风,不受丝毫影响。   只是在诡韵冲刷下,他作为诡仙的本质也在慢慢显露,所以在宋佳看来,组长的脸色似乎比之前更苍白了许多——脸色发白于诡仙而言,是一种正常现象。   但宋佳却与周昌迥然不同。   她还是个大活人。   身处于这种诡韵之中,哪怕在初开始感觉它对自身的影响似乎有限,但宋佳的心理、身体其实已被诡韵侵蚀,意志变得薄弱、极容易惊惧,继而身体上开始愈发虚弱,都是诡韵侵蚀活人会出现的种种反应。   在此般诡韵侵蚀之下,宋佳甚至开始慢慢走向死亡!   “宋佳!”   周昌神色严峻,沉喝着呼唤副驾驶位上的下属。   黑区里会发生甚么,他亦不能预料。   他没有想到,情况会严重到这种地步。   或许宋佳方才情况还算良好,但那辆黑色轿车以及乌鸦叫声出现后,宋佳的情形才陡然间急转直下。   “组长……”   宋佳虚弱地回应着周昌的话。   她强撑着身体,想要坐正身躯。   此时,她眼中明明形貌清晰的组长,忽然变成了一叠重影。   许多光怪陆离的景象充斥在她的视野里,她双眼发直。   似潮汐、似乎是许多人低语的声音萦绕在她耳畔。   周昌看着宋佳试图挣扎着坐起身,接着又更虚弱地瘫软在副驾驶位上。   他眉心紧皱,把车停在应急车道上,将宋佳从车上搬下,正想着如何对宋佳施救的时候,忽然看到宋佳陡地变了一副脸色——宋佳满面惨绿,笑容诡谲,翻动着白眼,嘴唇蠕动不休,一时发出尖而细的声音:“您已进入鸦鸣、鸦鸣国地域,请保持安全驾驶——”   一时声音又变得仓皇失措,似个粗厚的男声:“我们得去槐村!   “我们去槐村,才能找到偷脸狐子——   “它们偷走了咱们的脸,也偷走了咱们的命!”   “拿回来,拿回来!”一群小孩尖叫的声音从宋佳口中发出。   “监区管理条例如下:   “第一,绝对不能暴露自己活人的身份;   “第二,吃生米的可以吃人,吃熟米的只能被吃;   “第三,穿纸衣裳的比不上躺板板的,躺板板的比不上裹草席的,裹草席的比不上光身子的,光身子的比不上穿纸衣裳的;   “第四,第一天,不能出气儿,第二天,不能有影子,第三天,不能吃食,第四天,不能喝水,第五天,以前的一切都不能做,往后的每天日日如此……”怪诞的男声取代了小孩尖叫的声音,又从宋佳口中传出,那个像是在哭,又似是在笑的男声,忽然消止了。   宋佳紧紧闭着口,她没有再发声。   可她的脸色依旧诡异得泛着绿光,没有任何好转。   那双只剩眼白的眼睛,剧烈地抽动着,似乎在拿眼白观察着旁边的周昌。   周昌听完了宋佳口中发出的各种奇奇怪怪的话,他忽然咧了咧嘴:“狗肏的装神弄鬼!”   他伸手进嘴,一下咬破了中指。   炽烈的、贪婪的孽气之血从他指间流淌出,被他均匀涂抹在宋佳的眉心。   这点滴鲜血一触及宋佳的皮肤,就浸润于宋佳皮肤之下,与她自身缓缓相融。   吸收了旱魃之血特性的周昌血液,由此开始逐渐与宋佳体内的血液交相同化——宋佳的右眼里,跟着流淌出滚滚血浆,那血浆形成一个旋涡。   旋涡中,骤然生出一只鬼眼!   这只鬼眼徐徐转动着,使得宋佳脸上的惨绿光芒迅速消褪。   宋佳原本已是惨白一片的神色,竟在这刹那间恢复了正常!   她的脸色甚至隐隐泛红!   鬼眼抵消了浮掠过她自身的那种诡韵,让她的意识回归清醒,她原本逐渐逝去的生命力,也都悉数回归了自身。   那只浮掠着贪婪之色的鬼眼,跟着从宋佳眼眶中消失。   她看着跟前站着的周昌,嘴唇微动:“组长。”   “黑区里的一切都很不对劲,一不小心就会着了它的道。   “小心一点,不该看的东西不要乱看,不该碰的东西更不能碰。”周昌向宋佳吩咐了两句,将她从地上拽了起来。   他这几句话,其实只是没用的废话。   眼下置身于此中,他俩人根本就是‘睁眼瞎’。   所谓不该看的东西——什么东西是不该看的?眼下环境处处透着诡异,似乎处处都不该去窥视。   什么又是不该碰的?   他们乘用的这辆汽车,可能曾经被几个死鬼拥有过。   俩人动了鬼的东西,会不会被鬼追?   周昌觉得眼下唯一有些线索的,反而就是宋佳在精神混乱的状态下,那些‘过路客’借她之口,说出来的那种种言语。   其中最为引他注意的,就是那一份‘监区管理条例’。   监区,莫非就是眼下的黑区?   它的管理条例,莫非在此处的黑区之中适用?   依着那份管理条例来做的话,却根本没有人能够生还……   周昌和宋佳先后走向应急车道上停着的汽车之时,却有几个人影,忽然出现在了那辆白车周围。   那几个明显不是人的东西,打开车门,就钻进了白车内! 第246章 割麦子队   仅仅是周昌把宋佳搬下车,稳定她的情况的这段时间里,他俩先前乘坐的那辆白色新能源车周围,便陡地出现了高矮不同的三个人影。   那三个‘人’拉开了车门,坐进了车子里。   白色轿车的刹车灯跟着亮起,车辆眼看着就要重新出发——   周昌扬了扬眉毛,袖口里的吊死绳倏而滑出,刹那穿过半空,捆住了那辆汽车!   轿车车轮转动开来,又因自身被那根恐怖的绳索系住,根本无法向前挪出半路,是以车轮飞转,也只在高速公路上留下了几道黑痕!   “嗤!”   车轮与路面摩擦的动静,惊破了这死寂的黑夜!   一瞬间,周昌陡然感觉四下诡韵的流动开始加快。   像是有一双双眼睛隐匿在黑暗中,冰冷地注视着周昌两人及至那辆在吊死绳缠缚下,不断‘挣扎’的白色汽车。   吊死绳分明只是一根普通麻绳,但在一辆汽车疯狂转动车轮的拉力之下,于半空中迂曲的绳索,甚至没有因此而受力而绷成笔直,它好似毫不受力。   所有加诸于这根吊死绳上的力量,都被抛诸于物理学影响不到的层面。   这就是灵异力量。   经典力学完全无法影响到灵异加持下的吊死绳。   周昌抖动手腕,拉扯吊死绳。   将吊死绳缠住的白色汽车,生生拖拽到了他的面前。   四下诡韵漂浮,因这愈发躁动的诡韵,他内心亦生出了一种紧迫感,总觉得在此间停留时间过长,一定会发生不祥的事情。   是以想要尽快探明当下情形之后,重新出发。   白色轿车被拖拽到他跟前的瞬间,车里坐着的那三个人影,就齐刷刷朝他转过了脸。   ‘它们’脸色惨白,眼中写满了惊惧。   此时与车外那手持绳索的男人相对,车内的三道人影中,坐在副驾驶位上的中年女人顿时流露出哀求神色,它向车窗外的周昌哀求道:“能不能放我们走啊?!   “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车内三者脸上的惊惧惶急绝非作假,诡韵从它们身上飘散出,它们周围,环绕着一片密集黑点状的送葬虫。   除了密布在三者周围的送葬虫之外,三者的外表看起来颇为完好。   并不像周昌先前遇到的那辆黑色轿车里的司机,他开车临近那辆汽车时,看到车里的男司机后背都被掏空,还维持着死尸的模样。   眼下车里的这三个‘人’,周昌并未在服务区里见过。   这三个‘人’出现的方式如此诡异,几乎刹那就临近了白色汽车,跟着钻进车里,这让周昌很怀疑它们究竟是不是‘活人’,但是它们总算可以与周昌进行交流。   周昌盯着车里的三个东西,脑海中浮掠过那份‘监区管理条例’。   第一个条例,即是绝对不能暴露自己活人的身份。   “你们是人是鬼?”周昌忽然出声,向车内的三个东西问道。   车里的三个东西看着窗外气息诡邪、还攥着根鬼绳的苍白脸男人,陡听其所问,它们仨忽地顿了顿。   副驾驶上的中年妇女将目光转向驾驶位上的司机。   中年男司机转脸朝周昌看来,它的脸色还维持着那副惶恐模样,但眼神里有一丝须臾闪过的诡谲:“你、你、你是什么?   “你是什么,我们就是什么!”   这三个东西,应该是知道那份监区管理条例的。   先前宋佳忽然被鬼上身,忽然说出了一些话。   她最开始以一种尖细的声音称,周昌已然进入‘鸦鸣国’的地域。   鸦鸣国是何样所在,周昌暂且不知。   后来,宋佳又忽然以一个粗厚的男声,语气焦急地说,‘他’们得去槐村。   去到槐村里,他们才能找到偷脸狐子。   因为偷脸狐子偷走了他们的脸和命。   ——那个粗厚男声,和眼下这个男司机的语调很有些相似。   周昌感应着男司机身上流淌的诡韵,暗下怀疑正是因为从这个东西身上流淌出的诡韵,对宋佳造成了冲击,宋佳所以才一下道出了男司机的那些心意想法。   他的神色依旧阴沉,与男司机对视。   男司机躲闪着他的目光。   听他说道:“你们从哪里来,要去哪里?”   “从远江北来,往槐村去!”男司机道。   一听这话,周昌心头一定,跟着阴着脸向那司机喝道:“胡说,我看过了,远江北服务区里,全是死鬼!”   周昌这话一说出口,车内这对中年夫妇连同应该是他们儿子的青年人,忽然都愣住了。   四下游荡的诡韵,也有一刹那的凝滞。   似乎有诡在暗处悄悄竖起了耳朵,聆听这几个‘人’接下来的对话。   那男司机磕磕巴巴地向周昌问道:“你、你不是吗?”   他的妻儿将面庞微微侧向另一边,令周昌看不清他们的脸儿。   那种诡谲阴森的感觉,在周昌心头一下加重。   ——至于此时,周昌终于确定,车里这三个不知是什么的东西,想诱骗他说出他的活人身份。   诱骗他暴露活人身份之后,对这三个东西似乎有某种好处。   意识到这一点,周昌忽然咧着嘴笑了起来,不再作声。   在他的笑脸下,车内这三个‘人’都不自然地避开他的目光,不敢和他对视。   这种骗人送死的事情,车里这三个做得还不怎么熟练。   中年司机此时显得愈发焦急,他的手掌不停地摩挲着方向盘,垂着眼帘,向周昌说道:“放我们走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怎么会来不及呢?”周昌笑着问。   那中年男人耷拉着眼皮,不回答周昌的话。   后座上的年轻人却忍不住道:“槐村的割麦子队要回来了!   “我们不想死在这儿,放我们走吧!”   “割麦子队?”   周昌想象不到,割麦子队和车里这三个的生死又有什么关联?   难道它们三个,其实就是割麦子队镰刀下的麦子?   ‘割麦子队’这个名词,如今已经有许多人不曾听说过。   但周昌曾经有所耳闻。   曾经有些交通不便利的山区里,收割机开不进去,每逢收麦子的季节,或因为家里人口稀少,或因为家中壮劳力早亡或患病,往往不能在短时间里收割了田里那般多的庄稼,如此下去,便会耽误下一轮播种的农时。   因而有‘割麦子队’应运而生。   这些割麦子的人,往往由中老年人组成。   他们收获完自家的粮食以后,便到处行走,收钱为其他地区的乡民收割麦子,因而得名割麦子队。   ——眼下的新现世里,处处道路通畅,到处为人割麦的活计已极稀少,已经沦落于许多人记忆的尘埃中。   从车里这三个口中说出的‘割麦子队’,倒让周昌一下子品出些旧现世的味道来。   他觉得这个割麦子队,没准儿真和旧现世有甚么关联。   “割麦子队,干什么的?”周昌问道。   被他用绳子拴着车子,车里这三个休想将车开走。   它们又不能如此与周昌僵持下去。   是以,车里的三个沉默了片刻后,那个中年男司机就微微抬起头,看着前车窗,满脸恐惧地道:“我们身上的气,就是麦子。   “割麦子队,会割走我们身上的气。   “等我们的气被割完了以后,我们就不能再复活了……   “我们就没有机会了!   “你放我们走吧!”   那男司机猛地转脸,向周昌哀求着道。   另外两个也随声附和,连连哀求周昌放行。   “放你们走了,我们俩又没车,岂不是要被割走身上的气?”周昌皱着眉道。   对方言辞间蕴藏有大量的信息。   他不知对方所说的‘气’究竟为何物。   但对方明确说了,等那股气被割尽了,它们也就不可能再复活,没有任何机会了——车里这三个,难道已经死过一回,今下又复活了?!   自己先前在远江北服务区看到的那些死尸,全都是真的。   但它们会复活,同样也是真的?!   那先前那个后背被掏空的司机,又是甚么状态?   周昌念头飞转,更坚定了不放走车内三个的念头。   而车里的中年妇女听到周昌的问话,一下子尖叫了起来:“你们和我们不一样,你的脸还在你身上,你没死过,不知道死有多可怕!   “割麦子队不收你的气的,让我们走——”   “当啷!”   那中年妇女的话还没说完,后头一片漆黑的高速公路尽头,远远地传来了一声浑厚的铃铛声。   陡一听到这浑厚铃铛声,车内的三个一下子都僵住了身形,身体陡若筛糠。   “是马铃铛的声音!”   “完了,完了!”   “来不及了!割麦子队要来了!”   车内的三个此时竞相要打开车门,预备弃车而逃!   但周昌没给它们机会——吊死绳围着车子一圈一圈地缠紧了,禁锢住了车里这三个东西逃离的路径!   它们三个绝望地看着外头苍白脸的男人,已经没有了说话争执的气力。   “咱们一起走,路上一块说说话,解解闷。”   周昌向车内的三个展颜一笑,说道。   说话间,他拽开后车门,自己先一步坐了进来,把车座上的青年往里头挤:“你往里头稍稍。”   青年满身都在往外散发诡韵,那些诡韵融入周昌的身体,便顷刻消失无踪。   它害怕地看了周昌一眼,不敢违逆,连忙坐到了后车另一侧。   周昌跟着朝宋佳招招手,让宋佳坐到了自己身旁。   “嘭!”   车门被宋佳关上。   周昌同宋佳打了个眼色,示意她不要开口说话。   他转而与前座僵着的男司机问道:“还走不走啊?这会儿不怕被割走身上的气了?”   “走走走!”   中年司机这时才反应过来,赶紧踩下电门,发动车子,驶上车道。   道路两旁,那些在诡韵浸润下,显得愈发树冠愈发庞大、枝杈愈发扭曲的槐树绵延不绝,它们长满了路边的山丘、土石、乃至房屋建筑之上。   周昌看到,有人躺在高速公路远处一座屋院的院坝里。   那人的肚皮上,也长出了一棵龙爪槐。   眼下的种种情形,无不揭示着远江县已彻底变得不正常。   ‘鸦鸣国’与远江县似乎正在逐渐叠合。   而这片鸦鸣国里,最明显的特征,就是这些随处生长、阴气森森的槐树。   “槐村……”   周昌在心里念叨着这个名字。   这个村庄,似乎是他目下遇见的一切谜题的源头。   “当啷!”   这时候,又有一声‘马铃铛声’从后头远远地传了过来。   尽管眼下汽车车门紧闭,但那个马铃铛的声音却极具穿透力,根本不能为本就密闭隔音的车窗玻璃所阻隔。   听到那个声音,驾车的中年司机甚至哆嗦了一下,引得车身都微微晃动。   它的两个同伴也都怕得抖若筛糠,根本不敢责怪它此时的动作。   中年妇女甚至柔声安慰着自己的丈夫,提醒它好好开,不要怕:“铃铛声才响了两声,咱们已经跑出来这么远了,这回能到槐村的,肯定能到的,你好好开就行……”   周昌则在马铃铛声响的时候,紧贴着宋佳,侧着头去看车外的后视镜。   通过后视镜,他看到了道路尽头的些微景象。   无边晦暗中。   他并未见到道路尽头有所谓的‘割麦子队’出现。   唯见有一辆辆汽车,冲出了那片黑暗,以极快的速度驶过一段段长路——它们竞相加速,毫无秩序,往往便极容易发生事故。   这么短短片刻时间,周昌已经看到有十几辆汽车相撞,   大片大片送葬虫包围着那些相撞的车辆,一时冲天而起。   随着送葬虫远去无影,道路上那些毁坏的车辆,也跟着消失无踪。   在这此起彼伏的车辆相撞事故中,总有车辆冲出重围,向着周昌他们乘坐的这辆车不断逼近。   驾驶位上的中年司机汗如雨下。   它更加清楚,若被后头的车辆追近,会是什么样的后果。   它已经踩死了电门,汽车以最大马力朝前射出。   普通电车在速度上,总是比普通油车有些优势。   但那些高端电车、跑车、性能车,又比中年司机驾驶的这辆电车有更大优势了。   是以,尽管它已经将车辆速度提升到极致,还是仍不可避免的,被一辆沐浴在黑暗中的银色跑车闪电般逼近。   那辆银色跑车在与周昌所乘的电车齐头并进的时候,悍然朝电车直撞了过来!   车上这几个,一时亡魂大冒! 第247章 食物链(5K,1/1)   “完了!”   陡见到车窗外银色跑车直撞过来,中年司机的头发都跟着竖直了!   它满眼绝望地叫喊出声!   以它所驾驶的这辆电车的速度,根本无法避开那辆银色跑车的冲闯!   中年司机绝望地转头朝车窗外看去,看见那辆银色双座跑车的副驾驶位上,一个脊椎骨被抽走,上身软塌塌的女尸在车厢内剧烈摇晃着。   被抽走脊梁骨的女尸身影摇晃隙间,隐隐露出了主驾驶位上,青年男人那张烂了半边的脸。   “光身子的……”   司机看着银色跑车里的那两个死鬼,眼中流露出一种果然如此的神情。   在这刹那之际,银色跑车眼看就要撞上来的时候,周昌直接越过身旁的年轻人,打开了它那一侧的车窗。   他的一条胳膊伸出车窗,七性杂芜之气从他伸出车窗的手臂上漫溢而出,他的那条胳膊,瞬时间转化作了凶傩的臂膀!   犹如黑铁铸锻、遍布甲骨文字的手掌,一刹那随诡韵膨胀了开来!   那条黑铁手臂,瞬间膨胀如巨柱,照着临近的银色跑车,直接抡了过去!   “嗡……”   想象中,巨柱砸烂高速行驶中的跑车,亦或跑车冲断黑铁巨柱的情形,并没有发生。   在凶傩手臂砸上银色跑车的瞬间,那台银色跑车、连同内里两个死状凄惨的尸体,便如泡影般消散。   唯有送葬虫大片大片地涌出,围绕在跑车消失的那个路段,经久未散。   巨柱黑铁手臂倏而收缩,从后车座伸到前车座,替惊魂未定的中年司机扒住了方向盘。   “把电门踩死了。”   周昌平静地吩咐着那个司机,他的凶傩手臂一直掌着方向盘。   那司机忙不迭地应声,不敢怠慢地踩进了油门。   白色电车穿过一片片黑幕,车后跟着的一辆辆汽车,重复着追近、相撞、破灭的过程,也有不少车辆盯上了周昌乘坐的这辆独占鳌头的白色电车。   它们如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群般,缀在白色电车之后,穷追不舍。   中年司机稳了稳心绪,它的诡谲目光,一直在周昌那条宛若包裹一层铁皮般的恐怖手臂上流连,不知今下在转动着何样的念头?   车厢里也不只是这个司机,周昌身侧的年轻人、副驾驶位上的妇女,它们的目光都似有似无的落在周昌胳膊上,像是察觉出了甚么端倪。   周昌感应着一缕缕诡韵被他的凶傩手臂吸收。   徘徊在此间的诡韵,竟有壮大凶傩手臂力量的效用。   他的凶傩手臂表面覆盖地漆黑色,已经愈发加深。   好似被铁皮包裹着的凶傩手臂,今下正在慢慢地、从外至内里地被铸成铁块。   但是,凶傩手臂得到加强的同时,周昌亦跟着隐约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这种直接投注在凶傩手臂之中的力量,并未经过对‘凶’的祭祀仪轨,与他本身几乎没有牵连,凶傩手臂长时间浸润在诡韵之中,只怕会脱离他的掌控。   而现下也不是松开方向盘,收回凶傩手臂的好时机。   后头那些车辆越追越近了。   “那些保留着死亡状态的死鬼,是‘光身子的’东西,那么你们又是什么?   “你们觉得,我是什么?   “穿纸衣裳的?”   周昌趁着这会儿时间,忽然开口出声,向车内的三个‘异类’问道。   他对宋佳道出的那篇‘监区管理条例’记得很清楚。   上面的第三条就是‘穿纸衣裳的比不上躺板板的,躺板板的比不上裹草席的,裹草席的比不上光身子的,光身子的比不上穿纸衣裳的’。   这是一条完整的‘生态链’。   生态链上的各类都有自己的天敌与食谱。   刚才,周昌清楚地听到中年司机称那辆银色跑车的死鬼为‘光身子的’。   而他具备压制、消除‘光身子的’能力。   按理来说,他应该是这条生态链里的‘穿纸衣裳的’。   而且,这三个异类,似乎比他更了解那份‘监区管理条例’。   “你是、你是……”中年司机目光躲躲闪闪,还不想干脆回答周昌的问题。   但周昌身旁的青年人,却比其父亲想得清楚。   它开口了:“你是穿纸衣裳的。   “我们的脸被偷走了,命没有了,我们其实是裹草席的。   “你应该听过那个‘槐村禁忌’了吧?”   周昌目光看向这个青年人。   送葬虫附在青年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它整个人散发出阴冷瘆人的诡韵,但它们偏偏并非为鬼,也不是活人,是处在鬼与活人中间的异类。   “我不知道,我听到的那个东西,和你说的槐村禁忌,是不是一个东西?”周昌道。   “槐村禁忌五条。   “第一条,绝对不能暴露自己的活人身份。   “第二条,吃生米的可以吃人,吃熟米的只能被吃。   “第三条,穿纸衣裳的比不上躺板板的,躺板板的比不上裹草席的,裹草席的比不上光身子的,光身子的比不上穿纸衣裳的。   “第四条,第一天,不能出气儿,第二天,不能有影子……”年轻人语速飞快,将那份禁忌又说了一遍,与周昌听到的‘监区管理条例’一模一样,他爬满送葬虫的面上看不清表情,语气变得低沉起来,“你看起来像是知道这个槐村禁忌的……   “你比我们运气都好,竟然能穿着纸衣裳,能护住自己,又在第一时间得到了这份槐村禁忌。   “你说不定能脱离这个轮回。   “不过话说回来……穿纸衣裳的一直都少有,在这个鸦鸣国槐村的‘七日轮回’里,我们经历了不知道多少次的轮回,都没见过穿纸衣裳的出现。   “以至于看到你这件纸衣裳的时候,我们一时间都不敢认……   “你是第一个穿着纸衣裳,出现在鸦鸣国里的。”   这个青年异类的话语中,蕴含着海量的信息。   它大抵是知道今下自己一家人能否冲到槐村,全看周昌这个穿纸衣裳的愿不愿意出力了。   是以一开口,便不再保留。   前座上那对中年夫妻,也沉默着,没有阻止儿子言语。   在这处‘鸦鸣国’内,这些异类将周昌的傍鬼,称作是‘纸衣裳’。   周昌是‘穿纸衣裳的’。   是唯有傍鬼可以被称作‘纸衣裳’,还是说,纸衣裳特指的是人化为诡的能力?   或许诡仙孕育出的诡影,在这里也是‘纸衣裳’?   毕竟傍鬼和诡影,其实具备高度一致性。   它们都有化为想魔的机会。   不同的是,周昌的傍鬼吞食了那颗瘟丹,如今直接就已经是一尊‘鬼祟’层次的想魔了。   “为什么我身上的这件‘衣裳’,会被你们称作纸衣裳?”周昌问道。   哪里有这么厚实耐用的纸衣裳?   青年异类闻声,面部肌肉微动,震落了一片送葬虫。   它惨笑着,道:“纸衣裳,风一吹就会碎,雨一落就会破,只是在风吹雨打来临以前,它总算是能套在身上,勉强遮一遮自身而已。   “能吸收鸦鸣国诡韵的衣裳,就是纸衣裳。   “你敢一直在这件衣裳套在身上吗?还不是有支撑不住的时候,得把衣裳收回去?   “不能一直穿,随时可能破碎的衣裳,不是纸衣裳,又是什么?”   周昌目光微凝。   确如这个异类所说,在这鸦鸣国内,他不能一直运用凶傩的力量。   涌入凶傩手臂中的诡韵愈多,那种与自我傍鬼替身的疏离感便愈发加重。   长此以往,这条手臂必定会脱离他的掌控,甚至反噬他。   周昌顿了顿,又问道:“光身子的,应该就是身上的‘气’被割麦人割完的那些?他们保持了死前的惨状,变不回完整的人模样了。”   年轻异类点点头:“你猜的对,那些就是光身子的。   “它们已经不在七日轮回里,这一个七天的轮回里死掉了,那就是真的彻底没了。   “它们发泄自己的怨念,就不断想把我们这些裹草席的拖下水。   “要是刚才被它们撞到了,这辆车肯定得报废,我们也会直接死,体内的气直接被割掉一缕,等候下一个七日轮回的开始。”   “现在是这一次鸦鸣国‘七日轮回’的第一天?”周昌问。   这些异类,从前也是远江县的活人。   只是在远江县化为黑区,鸦鸣国降临以后,它们直接死亡。   数着体内剩余的气,不断渡过一次次七日轮回。   但据它们自己所言,它们的命和脸,其实是被‘偷脸狐子’偷走的。   偷脸狐子存在于槐村里。   不知又是这鸦鸣国的何样物种?   在不在‘穿纸衣裳的——光身子的’这个生态链里?   “第一天的第一个小时。”青年异类嫉妒地看着周昌,“不知道该说你们是幸运还是不幸运,幸运的是,你们在第一天第一个时辰走入鸦鸣国的七日轮回里,就明晰了这里的禁忌。   “不幸的是,这本来不可能再有外人走进的鸦鸣国,竟然被你们给走进来了。   “你们要在外头的话,活得可比在这里滋润得多。”   周昌看了看身旁的宋佳。   他与宋佳身上,都不似这三个异类一般,有送葬虫依附。   他指了指宋佳,向青年问道:“她算是什么?”   这句话问得笼统。   但青年异类还是明白了他的意思。   知道他是想问,宋佳在‘穿纸衣裳的——光身子的’这个生态里里,占据哪个生态位。   青年异类盯着宋佳,眼神诡谲又妒忌:“她也是光身子的……只不过,是暂且不处于禁忌中的‘光身子’,她要是这回死了,脸和命就被偷走,就得和我们一样,裹上草席了……”   这些异类,果然曾经都是活人。   活人在鸦鸣国的‘槐村’中,极可能会被偷走脸和命,成为‘穿草席的’!   “那她要是能一直活着呢?”周昌问。   “那她就可能去‘躺板板’了,好事儿就轮到她了!”青年异类的目光愈发疯狂且嫉妒,说到这里,他忽地嗤笑一声,跟着道,“你们看起来就和我们不一样——没有送葬虫跟着,一下子就能叫人认出你们的身份。   “嘿嘿嘿……之后多得是偷脸狐子骗你们暴露真实身份。   “这么来看,你们可不一定有我们耐活,我看是不一定能躺到棺材里去。”   车厢里的三个异类,此时一齐笑了起来。   送葬虫环绕着它们无声息飘舞,看起来渗人而阴森。   对于它们而言,死亡并不是真正的终途。   这一次死亡以后,只要体内还有参与的气存留,就可以等候下一个七日轮回的开启。   所以周昌的手段威胁不到它们。   能威胁到它们的,只有那些割麦人。   它们因此虽对周昌有所忌惮,却又不是那般恐惧。   周昌消化着青年异类话语中蕴藏的信息,意识到在‘穿纸衣裳的——光身子的’这个生态链里,‘躺板板的’生态位至关重要,会引得其余所有生态位垂涎。   他瞄了一眼车后视镜,后头那些车子接二连三地相撞。   甚至周昌能看到那些被撞毁的车辆中,身躯一瞬间变得残破死去的‘异类’。   它们这些‘穿草席的’被‘光身子的’撞死了,失去了在这个七日轮回中竞逐的机会。   那些由‘光身子的’驾驶的车辆,在撞死众多‘穿草席的’之后,又纷纷游曳向周昌所乘的这辆车子,它们试图将周昌这辆车子包夹起来,使其中的乘客再无法逃脱。   一阵阵腐臭味,从那些光身子的驾驶的车辆中飘散了出来。   周昌车内这三个异类的神色,肉眼可见地变得紧张而恐惧。   第一个高速公路出口已在五公里外,走出这个出口,槐村也近在咫尺。   三个异类即将成功,不想放弃这个机会。   也幸好有个‘穿纸衣裳的’与它们同行,能让它们真正抓住这个机会。   但话说回来——   周昌这个穿纸衣裳的,凭什么要拼着让自己的纸衣裳破碎的风险,去救这三个异类?   “嗤!”   已对白色电车形成包围之势的数台车子,在这瞬间悍然冲撞而来!   白色电车里。   周昌忽然松开了方向盘,神色淡淡道:“开车是逃不出了。”   他这一句话一说出口,三个异类的神色就变得狰狞又不甘。   “但我可以把你们从这辆车里带出去。”   周昌像是没看到三个异类的脸色一样,忽然又道。   三个异类的脸色顿时僵住,也不知该作何反应。   它们清楚,穿纸衣裳的这位是在故意作弄它们。   可它们偏偏也摆脱不了这种作弄。   甚至对这种作弄,也甘之如饴。   这时,周昌伸手揽住了宋佳,另一条化作凶傩手臂的肢体瞬间复原,吊死绳从他袖口中钻出,直接缠住了三个异类,随着他抱着宋佳推开车门,往高速公路旁边的矮坡下拔身一纵——   被吊死绳穿成一串的三个异类跟着他的身影被脱出车厢,都滚进了高速公路旁的矮坡之下!   “轰轰轰轰!”   数台汽车猛然与白色电车撞在一处。   几台汽车纷纷起火爆炸!   唯有驾驶汽车的那些‘光身子的鬼’从中爬出,沿着矮坡,追迫向逃跑的周昌等众。   “当啷!”   马铃铛的声音也越来越近。   黑雾里,隐隐约约的真有一支骡马队,沿着高速公路徐徐而来。   骡马速度不快,但却总能轻松越过那些比它们快了许多的车辆,道路上随处相撞的汽车,对它们更无法形成阻碍。   骡马车的窝棚里,一个个穿短打衣衫、打绑腿的老人或坐或躺。   他们紧闭着眼睛,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   滚下矮坡的周昌一众拔足狂奔,但也快不过那些光身子的鬼。   周昌随手甩出吊死绳,解决了围拢上来的‘光身鬼’以后,带着宋佳与三个异类钻进了一个桥洞中。   “怎么让我们看起来和你们一样?   “不会叫偷脸狐子发现?”周昌向三个异类问,他声音平静干脆,丝毫不受当下环境的影响。   “第一天,不能出气儿——这就是第一天,你们不能出活人气儿,不能流露出活人味。   “你有纸衣裳傍身,倒是没有活人味儿。   “你的这个朋友,不知道为什么,身上也没有活人气儿。”青年异类看着宋佳,连连说道,“我们刚追上你们的车的时候,明明她身上还有活人气儿的。   “不过既然没有了活人气儿,至少这第一天,她就不会被偷脸狐子盯上了。   “你们想要扮得和我们一样——那就得吃生米!   “那碗生米,只在槐村义庄的供桌上才有,能不能吃得到,看你俩的本事!”   “吃生米……”周昌点了点头,想起了监区管理条例的第二条,“吃了生米之后,只有这点儿效果吗?”   “吃了生米以后,你们就能吃活人了!”青年异类眼睛发亮,“吃了生米,就能吃活人的命,偷他们的脸戴在身上,你们自己就没有损耗了!   “但还是那句话,生米可不是谁想吃就能吃的。   “我们至今没听说过有谁吃到了生米!”   “既然吃了生米,就能偷活人的脸和命,那岂不是就变得和偷脸狐子一样?”周昌问。   青年异类摇摇头:“不一样。   “偷脸狐子还是能偷你们的脸和命,但你们偷不着它们的脸和命。”   “偷脸狐子、割麦人是光身子的,还是穿纸衣裳的?”   “它们不在这里头,它们比我们都高得多得多。   “得有好几层楼那么高了……”青年异类的语气变得恐惧。   也在这时候,一声马铃铛响忽然从侧方极近极近的位置传来。   三个异类纷纷把目光往铃铛声传来的位置看去——   但见一匹骡马拉着窝棚排子车,从不远处的小路徐徐而来,即将从桥洞下面走过。   窝棚摇摇晃晃,不时露出呆在里头的人的腿脚。   板车帮子上挂着的镰刀,也随之相互碰撞,叮当作响。   “这下真的完了……”青年异类眼看着那辆骡马车临近,一时双眼无神,竟没有任何反抗挣扎,一屁股瘫坐在了桥洞中。 第248章 偷脸狐子   割麦人过来了……   周昌看着那辆即将从桥洞下经过的骡马车,有心想观察这些割麦人,是怎么割走‘裹草席的’体内的气的。   ‘他们’既被称作割麦人,又专门收割‘裹草席的’体内的气,那么裹草席的体内的那种‘气’,难道就是所谓的麦子?   这种麦子有何用处?   不过,如今的远江县内,如周昌身边这三个一般,处于‘裹草席的’生态位上的异类,显然不会在少数。   周昌有的是机会观察割麦人如何割走‘裹草席’的身上的气。   倒不必非得拿他身边这三个异类作伐。   “活人身上出的气,和你们体内残余的气是不是一个东西?”周昌向身体抖若筛糠、完全无力逃脱的三个异类问道。   这一家三口都眼睛失神,连那个青年异类,也对周昌的问话毫无反应。   他们反正注定得被割麦人割走体内的气,等候下一次七日轮回的开始了。   对于眼下这个‘穿纸衣裳的’,他们已无所求。   既无所求,也不必费心与之交好关系,免费回答对方的问题。   周昌见状笑了笑。   三个裹草席的心中所想,他都明白。   “我或许有办法,能叫你们免于被收割走体内的气。   “但你们须好好回答我方才那个问题。”周昌又道,“多一缕气,便多一次机会,莫非你们真要眼睁睁等着割麦人过来割走你们身上的气?”   这几句话,终于将三个异类的神智唤了回来。   青年异类张目盯着周昌,送葬虫铺满了它的眼眶周围。   它直接道:“你猜得对!   “我们体内的气,和活人气一样。   “只是比活人身上的气更少,更珍贵。   “我们被偷脸狐子拿走了命和脸,已经不需要像活人那样出气呼吸了,体内的活气可以完全贮藏起来——但也因为这些气更加精纯,反而更会成为割麦人的目标。”   周昌闻声,眼神了然。   他没有言语,而是咬开了手指,使指尖渗出鲜血。   看着身边的宋佳,周昌向三个异类说道:“我身边这位同伴,之所以能够不被偷脸狐子发现,自然是因为她一直遵守着‘槐村禁忌’,在这第一天里,没有出气,没有呼吸。   “原本她根本不能不出气,不能停止呼吸。   “原因就在于她身上沾了我的血。   “有这点滴鲜血庇护,能够遮住她的活气,也就自然不会被偷脸狐子发现,偷走脸和命了。   “虽然你们这次只是会被割麦人割走体内的一部分活气,但咱们相见的缘分,却只这一回,机会也只有这一次。   “要是你们得了这能遮住身上活气的手段,以后对偷脸狐子、割麦人、光身子的就不用那么惧怕了。   “怎么样,要不要试试?”   在进入这处黑区不久以后,宋佳身上就出现了异常。   并且她的异常情形是在不断加重的。   当时若不是周昌将本身融合了旱魃真血的孽气之血,与她血脉交融,她那个时候怕不是在此间诡韵的侵袭下,直接就死了——她当时情形看起来很诡异,也很危急。   那般情形,说不定正是偷脸狐子在试图偷走宋佳的脸和命。   而在宋佳融合了周昌的血液以后,便再没有出现这种情况。   再加上这时周昌与这几个异类一番交谈,他隐隐觉得,正是自身的血液,天然有遮蔽‘活人气’的功效。   他同这三个异类所言不虚。   三个异类盯着周昌指间那殷红得好似燃烧火焰的鲜血,一下子就察觉出这血液不同寻常。   但它们仍然踌躇不决。   孰知服食这血液以后,有没有其他的副作用?   ——副作用自然是有的,服食血液以后,一身血液便会被周昌的血液同化。   周昌一念之间,就能收走它们满身血液,让它们顷刻就死。   但周昌没有明说。   没说就是没有。   周昌转眼看向桥洞外,那辆车帮子上挂着镰刀的骡车,已经离这里越发地近了。   也不过是几个呼吸的功夫,它就能抵临桥洞这边。   “试还是不试?   “割麦人这就要来了!”周昌问。   青年异类眼神挣扎着,最终还是点点头:“试!”   见他都点了头,以他作主心骨的中年异类夫妇,也各自点头。   如是,周昌便在三个异类眉心点了自己的血液。   点滴血液好似火洞灼穿了三个异类眉心的皮肤,倏而与它们体内血肉完全交融。   三个异类眉心寄附的送葬虫,化为黑灰洒落。   它们只觉得身上热了一阵,随后就没有了任何感觉。   身上没有太明显的感觉,倒让它们惴惴不安,不知周昌的血液,在它们体内是否生效,是以三个异类都紧盯着那缓缓经过桥洞的骡马车,大气都不敢喘。   直至那骡马拉着窝棚车,若无其事地从桥洞底下经过,三者才都长舒一口气。   “你的血竟然真的有用!”青年异类看向周昌,目光里除了劫后余生的庆幸之外,还有些丝的畏惧与忌惮。   它已经在鸦鸣国里经历了十余次的七日轮回。   如此在生死边缘不断游走,让它的心性彻底蜕变,与从前做普通社畜时的心态,根本判若两人。   在这十余次的七日轮回间,种种‘裹草席的’之间的阴谋陷阱、恶斗、仇杀,它也都经历了一个遍,它自觉若能走出这个七日轮回,出离了鸦鸣国,回到正常社会,那自身即便不能混成个社会精英人物,也必然是个极端危险的犯罪分子!   即便如此,而今面对眼前这个人,它犹然觉得拿捏不准。   对方掌握的力量,都让它深感忌惮。   这种‘穿纸衣裳的’人,竟然是真正存在的。   而这个穿纸衣裳的人,其体内鲜血,随便就能遮蔽住‘裹草席的’身上的活气。   他又有萝卜,又有大棒,也有手段,在槐村里‘出人头地’,也是可以预见的事情!   “这就行了吗?”   看着那辆骡马车渐渐远去,周昌的眼神竟有些失望:“还以为车上的割麦人至少会下来,在这桥洞里检查一番。”   “不需要。”青年异类摇头回答道,“割麦人的骡马车从哪里经过,它的镰刀也会自行挥舞起来,收走哪里藏着的那些裹草席的身上的气了。   “割麦人从不下车的。”   “你见过割麦人吗?”看着远处骡马车上,被黑粗布遮着的窝棚里,仅仅露出两条包裹在缝着补丁的短打长裤里的腿,周昌向青年异类问道。   青年异类点点头,看了周昌一眼:“到了槐村,你也能见到他们。   “他们的状态很奇怪——他们一直是闭着眼睛的,像是睡着了,做的事情都是在梦游一样。”   像是在梦游?   周昌记下了青年异类的这番说辞,对于割麦人的由来,也愈发好奇。   他看着那辆渐渐失去影踪的骡马车周围,既没有送葬虫盘旋飞舞,亦没有诡韵流淌其间,更觉得车里的割麦人不同寻常。   “偷脸狐子是什么样的?”周昌又向青年异类问道,“你们总说自己的命和脸是被偷脸狐子偷走的,想来应该见过这东西的长相吧?”   一听到‘偷脸狐子’这个名词,三个异类的脸上都流露出明显的恐惧。   “那是……恶鬼!”中年男人忍不住出声说道。   “我们也看不清它们的长相,哪怕亲眼见过,也描述不出来!”中年妇人也在旁边补充。   青年异类瞥了瞥自己的父母,令它们收声。   它转而与周昌说道:“每个人见到的偷脸狐子,都是不一样的。   “有的还能有个人模样,有的完全就是恶鬼的样子。   “还有人看到偷脸狐子和自己一模一样。   “只不过,偷脸狐子的共同特征,就是它们都有一条很长很黑的尾巴,耷拉在地上,和被它偷走脸和命的人的双脚相连着。”   按着青年异类的说法,周昌也完全想象不出偷脸狐子是个甚么模样。   他向对方接着问道:“远江县被鸦鸣国覆盖的一瞬间,这里的所有人,都是被偷脸狐子杀死的?”   “对。”三个异类都点了点头。   青年异类则作了更详细的补充:“有的人是在鸦鸣国到来的瞬间,就被偷脸狐子杀死了。   “有的人运气比较好,躲了起来,直到身上的活人味越来越重,他自己不知道,才被偷脸狐子抓住杀了。   “死了的人,身体里还留着一股活气。   “于是就留在原地,等下一个七日轮回开启的时候,再复苏。   “就这样大家逐渐地总结出了你知道的那几条‘槐村禁忌’。”   “远江县这片地区,人口不少。   “要是这里的每个人都是在七日轮回开启的第一天被杀掉的,这得有多少偷脸狐子活跃在这里?为什么现在都看不到偷脸狐子的影踪?”宋佳眉头紧皱,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她的问题,三个异类也都回答不了。   众人沉默了一阵。   青年异类看了看自己的父母,向周昌开口道:“谢谢你的帮忙,让我们躲过了最难的这一波,以后有需要帮忙的话,我们能帮肯定会帮。   “我们得出发去槐村了,你们也赶快动身吧。   “不管是想来鸦鸣国寻找什么,唯有到了槐村,你们才能真正了解这是个怎么样的地界。   “再见!”   说着话,青年异类给自己的父母打了个眼色,就准备带着它们脱身。   它直觉这个穿纸衣裳的很危险,和对方同行,可能会遇到更多坎坷,是以想要借机摆脱周昌。   但这个时候,周昌却伸手拽住了它。   周昌看着青年异类,满面笑容:“一块儿走吧。   “槐村在哪儿,我们也不知道。   “你们路熟,我俩正好跟着你们——路上难免会遇到光身子的那些,咱们相互帮助,相互照应。”   听到周昌的话,青年异类面色一僵。   它的父母这时候却附和起了周昌的话:“是啊,咱们就和他一起吧。”   “大家相互帮忙嘛,反正都是要去槐村……”   父母的言语,令青年异类心头一阵烦躁。   但它也委实不好拒绝周昌的邀请,把自己对对方的戒心,表现得那么明显。   是以只得沉默着点了点头。   周昌面上笑容更浓:“你叫什么名字,我怎么称呼你?”   “余江。”   “我是何炬,这位是我的同事宋佳。”周昌看出了这个‘余江’的不情愿,他对此毫不在意,语气依旧热情地为三个异类介绍了自己与宋佳。   双方约定好同行互助,便从桥洞中跳了出来。   走到小路上,周昌找了两辆插着钥匙的三轮车,他载着宋佳,余江载着其父母,一同往槐村行去。   ……   槐村,顾名思义是处槐树茂盛的村庄。   今下这与鸦鸣国重叠的远江地界里,到处都有槐树遍生,各地皆有槐树茂盛生长。   以此来找寻槐村的所在,已然不可能找到。   但余江它们识得去往槐村的道路,开着三轮车,引着周昌七拐八拐,甚至中间穿过了大片庄稼地。   在涉过一道干涸的河床之后,昏沉天幕下,荒凉的土地上,便出现了一座村落。   村落间,房屋故旧,多为木板房,亦或夯土房,甚至还有茅草搭起的破落屋舍。   至于新现世里随处可见的混凝土房屋、砖混房,在此间根本不见影迹。   周昌看着这处村落间的房屋建筑,却觉得这种风格颇为熟悉。   ——旧现世的那些村落,房屋建筑多是如此。   他走近此间,倒有一种走回旧现世的感觉。   余江停下三轮车,向周昌招呼一声。   双方躲进了庄稼地里的一条垄沟中。   扒着垄沟的边沿,余江远远地观察着那个不见有人影的村子,向周昌说道:“进了村之后,大家就得赶紧选个房子来住。   “躲进房子里,我们暂时就安全了。   “割麦人也住在这个村里,我们要是没找到房子,在外头游荡,就很可能撞上割麦人,被他们割走身上的气。   “但是躲在房子里,一般都不会出事。   “到了夜里,村子最后面山坡上的义庄就会打开,到时候大家都会往义庄里去抢棺材。   “很多人都说,棺材里,可能有我们的命和脸。   “你们到时候准备干什么?” 第249章 见闻   听到余江的询问,周昌看了看身旁的宋佳,道:“我们和你们目的地一样,都是村上的义庄。   “你之前不是说了么,我们想变得和你们一样,不被别人看出来,就得吃生米么?   “我们预备也找机会去义庄里,偷走祠堂供桌上的生米吃掉。   “吃了生米之后,也和你们一样,去躺板板看看。   “照你们的说法,只要能躺进义庄的棺材里,似乎就会有别样收获?”   余江闻声,深深地看了周昌一眼。   他说道:“生米在义庄祠堂供桌上的事情,也是我从别人那里听来的,不一定保真。   “而且,你和我们这些裹草席的、光身子的,还有那些躺板板的不一样。   “你是‘穿纸衣裳的’,你的位置是定死了的。   “哪怕是吃了生米,你依旧是穿纸衣裳的,槐村义庄的棺材,估计是容不了你——你除非是脱下身上的纸衣裳,才能躺进槐村义庄的棺材里。”   哪怕余江经历许多次七日轮回,但他在前面的轮回之中,也不曾挣取到一个‘躺板板的’位置。   如此情况下,他对于这些情况的了解,未免超出常识地多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   “这也是你听别人说的?”周昌笑着向余江问道,“不然你又是怎么知道的,穿纸衣裳的,只有脱下身上的衣裳,才能躺进槐村义庄的棺材里?”   余江摇了摇头:“这一点,我是亲眼见过的。   “槐村义庄门口有一块木牌。   “木牌上就写明了,穿纸衣裳的,只有脱掉衣裳,才能进到义庄里头,否则就只能过门而不能进。   “我们一家三口经历了那么多回七日轮回,每一次都不是白死的。   “否则我们怎么可能找得到槐村的真实位置?能把你俩带到这里来?   “——我们从前就进过槐村,距离义庄也只差临门一脚了!”   说到这些,余江的眼神有些骄傲。   像他这样能凭借自己的能力,带着父母踏足槐村的,在今下鸦鸣国‘裹草席的’异类之中,也是万中无一。   绝大多数人都是在每一个轮回中庸庸碌碌地生,浑浑噩噩地死罢了。   它们至死都不能明白,自己为何而死,又为何能突然复生。   只是盲目地重复着这个过程。   众多人里,能了解到‘槐村禁忌’的,都是少数。   “那我俩碰上你,倒也是捡到宝了。”周昌咋舌道。   若没有这个裹草席的指引,他想要抵达槐村,确实需要费很大功夫。   进入这处黑区,周昌的首要目标自然是保证自身能够于此中立足,立足之后,第二个目标就是寻找白秀娥的影迹。   远江县化为黑区,而秀娥的影迹正消失在这片黑区之内。   若能找到她,说不定也能了解到这处黑区的真正隐秘。   这处黑区中被吹熄的灯火,能否幽而复明?   如若掌握得这些隐秘,对于黑区之外的李奇、其他同命人,周昌亦更多了几分应对的准备。   而眼下这处黑区里的种种障碍、禁忌,也不独是针对他一人。   道鬼李奇、其他同命人一旦涉足此间,也必定得面临这些障碍、禁忌,如此以来,周昌先一步了解到这些禁忌与障碍,反倒是能利用这些禁忌,来对付道鬼李奇、其他同命人。   它山之石,可以攻玉。   不过,这样设想,只建立在李奇、同命人会涉足这片鸦鸣国的前提之下。   “当啷~”   这时,一声马铃铛响,将周昌的思绪拉回了现实。   垄沟里,余江一家人俱听到了这声马铃铛响,它们的神色间有明显的紧张惊惧,如今哪怕有周昌的孽气之血庇护,骤闻得割麦人的马铃铛声,也让它们条件反射般地产生种种反应。   从前不知多少次的死亡,都因这一声马铃铛响。   周昌循着铃铛声,看到一支拉着窝棚车的骡马队,鱼贯走进了几棵黑森森的龙爪槐拱卫的槐村。   窝棚里,一片昏黑,人影绰绰。   “记住这些割麦人的骡马都去了哪家——之后咱们选房子,就得尽量避开割麦人去到的房子。   “他们也住在槐村里,咱们去他们的住处,根本就是去送死。”余江紧紧盯着那些骡马车的走向,语速飞快地向周昌解释了几句。   槐村前的骡马车队绵延不绝。   足足有七八十辆大骡马车汇集在此,后头甚至还有一辆辆骡马车,不断接近过来。   一个看起来并不富裕的野村里,竟能聚集起如此众多的骡马车,也让周昌颇为惊讶。   哪怕是旧现世的青衣镇,处了每月开市的时候,也很少能见到这么多的骡马车。   青衣镇,乃是川蜀之地与密藏域交汇之处,两地总会有商贸往来,能看到大量骡马车也不稀奇,可这么一个野村,难道家家户户都在外头做割麦人不成?   周昌留意到,那些骡马车的形制做工、骡马的缰绳皮具俱不统一。   ——若是这些骡马车尽处于一个村落,那么他们所使用的板车、各样工具物什,应该趋于形制统一才对。   因为这个村落附近,大约也不会有几个铁匠、皮匠、木匠。   他们所需的种种物什,尽处于相同的匠人之手,差别或许有,但只在细微之处。   不会像周昌现下观察到的这样,几乎每辆骡马车都风格特异。   “这些割麦人,难道不是来自同一个地方?   “他们只是把槐村选作落脚点?”   周昌心中困惑盘旋。   余江不知道周昌心中所想,在旁边低声说道:“多亏了你的血,咱们这回才能抢占了先机——这个时候,别的裹草席的,都不敢走近槐村,连远远地望一眼都不敢。   “这么多的割麦人,从他们身边经过,就足以让他们死光了。   “因为你的血,咱们才能靠这么近,观察这些骡马车的去向——等他们进了村子,会各回各家,暂时安静一个小时,咱们抢先进村,找最接近村里那个山坡位置的房子住下来。   “然后等到天黑,天黑的时候,义庄就会出现在山坡上了。   “天黑之前,义庄里没有棺材。”   余江正言语着,忽然,远处传来一阵汽车发动机的轰鸣声。   几人的目光顿时朝声音源出之地看去,便见到一辆外表已经破烂不堪的越野车停在了槐村村口不远处,随着车门打开,三个肠穿肚烂的肥胖中年男人摇摇晃晃地下了车,也随着骡马车队,走进了槐村之中。   这三个保持着死前模样的中年男人,显然是‘光身子的’。   “光身子的,也会躲在槐村的房屋里,伺机杀死裹草席的。”余江对此情形解释道,“总而言之,这里该有的危险全都会有。   “但是否存在机遇,却是一个未知数。”   众人藏在垄沟里,一直等到骡马队完全进入槐村之内。   看起来并不大的槐村,容纳了将近百辆骡马车后,仍旧不显得拥挤。   它潜伏在黑暗里,好似一口无底洞,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气息。   “我们走吧。”   周昌见割麦人的骡马车已彻底消失,便开声说道。   宋佳跟着点了点头。   余江也应了一声,嘱咐自己的父母小心一些,他与周昌当先爬出了垄沟。   头顶上的昏黑天幕,也分辨不出白日与黑夜的区别。   黑茫茫的庄稼田里,几道人影迅速移动着,借助田间地头的垄沟、野树与坟头作掩护,快速走近了黑暗中的槐村。   周昌站在村口的槐树下,四处打量了一番,在一棵槐树后,找到了一块石头。   石头上正刻着‘槐村’两个字。   石上字迹早已斑驳,一层青苔生长于其上,遮住了槐村的木字旁,使之看起来就像是‘鬼村’二字。   村间小路上,荒草萋萋。   明明在着不知多少个七日轮回间,有众多的骡马车、异乡客踏临这个村落,但马车不曾在这里留下一道车辙,异乡客的脚印也休想于此存留一片。   唯有野草疯长。   众人沿村路而行。   村间的道路随地势缓缓上扬,周昌等人爬过一个长缓坡后,便临近了坡顶上的两座房屋。   更远处,便是一座小山丘。   小山丘被黑暗遮蔽着,其上的树木都显得影影绰绰的,看不真切。   夜晚降临以后,这处小山丘上便会出现一处义庄。   “我刚才看得很清楚,有辆割麦人的骡马车,走进了左边的院子里。   “右边的房子里,还没有人住。   “咱们就住右边的房子吧。”余江站在很难被人注意到的角落里,指着右边那座摇摇欲坠的茅草屋,向周昌说道。   茅草屋外,还用竹篾条围起了一圈篱笆墙。   但这道篱笆墙怎么看都不结实,和里头的茅草棚子一样,风一刮就会破碎。   与这处茅草屋相比,对面的房子虽在现代人眼里看来,依旧不怎么样,但终究是一座夯土版筑的屋院,怎么也比茅草屋结实很多。   余江说过话,便准备去推右边茅草屋的藤编小门。   它带着父母经历诸多危险,已习惯了主导诸事。   但周昌却径自走向了左边的夯土房子,他走到夯土院的门口,朝对面的余江招了招手:“住这边,这个房子看起来结实。”   “里头有割麦人,我们进去,不是去送死吗?!”余江看着周昌的动作,又惊又惧地道。   他压低了声音,生怕自己的言语声,会吵醒房子里的割麦人。   “你们身上有我的血,割麦人不会察觉到你们身上的气。”周昌道,“这种优势,怎么能不好好利用起来?”   “这算什么利用优势?”余江拧着眉头问。   他的父母对周昌的提议,也是一脸抗拒和害怕。   “你们怕割麦人,但割麦人伤不到你们仨。   “其他裹草席的也怕割麦人,割麦人也是真能割了它们。”周昌道,“这么一对比,优势不就来了,借用割麦人的力量,可以规避许多风波。   “有裹草席的想和我们抢位置,也得先过割麦人这一关。   “快点过来,再晚一会儿,其他裹草席的可就也要进村了。”   周昌的提议,确实别出一格,但也正切中了利害。   余江只思考了几秒钟,就阴着脸点了头。   他首先朝周昌那边走去,向周昌说道:“我先跟着你进去。   “要是我碰见割麦人出了事,我的父母就请你多帮忙照顾了。”   若是他没有出事,他的父母自然也会跟着进这座夯土院。   余父见状,咬了咬牙,追上余江,道:“我替你去,儿子!”   “我死了,下一个七日轮回还有可能走到槐村这边来,你要是死了,下一个七日轮回,你有信心从割麦队和光身子的包围里脱身吗?”余江冷淡地瞥了父亲一眼,向其问道。   余父闻声面色一僵,他还嘴硬地想要辩解几句,就听儿子喝道:“回去!”   话音落下,余父也只得悻悻地回去了,丝毫不敢违逆儿子的要求。   这个时间里,周昌已然推开了夯土院的大门。   随着冗长的吱呀声响,夯土院里的种种陈设,都暴露于众人眼前。   院子里同样长满荒草。   处处都好似结满蛛网,蒙了灰尘。   唯独呆在斜侧方角落里的那头骡马,看起来活灵活现,不似槐村本有的物产。   余江跟在周昌、宋佳身后,看到那头骡马,心里猛地一抽。   但他跟着一看周昌,见周昌神色平淡,也赶紧绷住面上神色,不想流露任何惧怕的情绪,以免被这人轻看。   周昌根本没有关注余江,他看了看那匹卸下了排子车的骡马,径自走进正堂屋内。   正堂屋里的供桌上,叠着脚朝上的几张条凳。   条凳桌腿间结满蛛网,周昌一推门,便有股灰尘铺面而来。   这房子也是久无人居住的样子。   周昌掀开耳房上挂着的粗布帘子,一下就看到了耳房那张竹床上,躺着一个穿着短打衣衫的老头。   老头虽然身材黑瘦,但身上还有些精壮像黑铁铸就的肌肉,一看就是经常劳作的百姓。   他身上的衣衫已经被汗水浸黄,上面的补丁一层叠着一层。   三把镰刀就搠在墙根边,刀锋锃亮,寒气凛凛。   一见到床上的老头,余江心头寒气直往外冒,他忍不住压沉了声音道:“割麦人!” 第250章 天黑了   躺在床上的老者,以周昌看来,也是个平平无奇的普通人。   他的穿着打扮,和旧现世那些底层贫苦百姓,基本上也没有差别。   老人呼吸悠长,胸口徐缓起伏,分明是睡着了。   而据余江他们所说,割麦人一直都是闭着眼睛的状态,呼吸平缓,做任何事情,都如同是在梦游一般。   “说不定这些割麦人,确实就是在梦游……”   周昌微微皱眉。   这间耳房里,也有诡韵徘徊不去。   但老人身上没有沾染到一丝诡韵,这种情况又迥异于‘穿纸衣裳的——光身子的’这条食物链上的所有人了。   联想到先前还没进村子的时候,周昌看到那众多齐聚于槐村村口、形制不同、装具风格各异的骡马车,他心中忽然冒出了一个想法:“这些割麦人,说不定真的是尚处在睡梦中的时候,被转移到了这处鸦鸣国内。   “他们或许是旧现世人,天南海北,籍贯各不相同。   “但在睡梦之中,就走进了这处鸦鸣国内。   “在他们的梦里,他们或许真的在割麦子,但在鸦鸣国的现实里,却是一个个‘裹草席的’体内的活气,被他们割走了……   “这些割麦人,收割活气来做什么?   “他们收割的活气,又落到了哪里?”   周昌心中思量着,迈步到墙边,在余江惊骇欲绝的目光里,拿起了墙边的镰刀,依次验看。   三把镰刀,都是普普通通的生铁打制。   刃口上都还有些缺口,平平无奇,没有任何特殊之处。   放下镰刀,周昌又走近了床边,看着床上睡觉的老者。   “你、你要干什么?”   看着他的动作,余江本就怦怦狂跳的心脏,一下提到了嗓子眼儿。   他颤着声音,向周昌发问。   这个人有时候的作为,让人觉得其是个聪明至极的人。   但有些时候的作为,又会让余江觉得,对方的作为毫无逻辑可言,根本就透露出一种不拿自己和周围人的命当回事的疯狂!   眼下看着周昌走近床边,余江心中对周昌接下来的举动,已经有了几分预感。   正是这朦胧的预感,让他深感害怕!   “老人家像是睡着了,你们有没有试过唤醒他这样的割麦人?”周昌低头观察着床上的老者,头也不抬地向余江回道。   “别叫醒他!   “他是割麦人啊,你招惹他干什么?!”   余江压着声音制止周昌,但他又不敢真的走到周昌近前去阻止对方的动作,在耳房门口畏畏缩缩的,看起来反倒有种气急败坏的样子。   周昌这时不再理会余江了。   他真的伸出手去推了推老人的肩膀,口中温声喊道:“老人家,醒醒,醒醒?”   见此一幕,余江吓得浑身发抖,头发都竖了起来,可他偏偏脚下好似生了根一样,一步都挪不动!   在其目光紧紧注视之下,老人依旧昏睡着,鼻翼间的呼吸声、徐缓的心跳,不曾受到周昌动作的任何影响,没有一丝行将苏醒的征兆。   “叫不醒的人?”   周昌又加大声音,很用力地推了推对方。   甚至伸手在对方胳膊上掐了一把。   依着他这种力道,睡得再沉的人也该苏醒了。   可是床上的割麦人毫无动静。   像是睡死了过去。   此般情况已不正常,再贸然尝试用其他方法来唤醒这个割麦人,可能会对对方造成不可预测的伤害,周昌便没有继续尝试。   他转回头,看向门口守着的宋佳与余江。   笑着同余江说道:“好了,看来这个割麦人是叫不醒的。   “你去把你爸妈接过来,带到西厢房那边去呆着吧。”   “他丨妈丨的疯子……”余江含糊地嘟囔了一句,转身匆匆而去。   不多时就带着其父母去了西厢房。   他嘴上对周昌的指令充满抗拒,但总会在行动上将之执行到位。   这就是所谓的‘口嫌体正直’。   安顿好父母以后,余江又去到耳房这边来见周昌。   睡在灰尘蛛网间,仿佛与那些灰尘蛛网天然合衬的割麦人,仍旧让余江心有余悸地咽了口口水。   他继而向在耳房各处检查翻动的周昌、宋佳两人说道:“割麦人进村一个小时之后,就会醒过来,沿着槐村到处跳一种奇怪的舞蹈。   “那个时候,侥幸躲进周围房子里的裹草席的,得把门窗都紧闭好。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忌讳,只听别人说,一般割麦人跳舞的时候,偷脸狐子也会出来——它们可能会闯进民房里,把裹草席的彻底杀死。   “被割麦人杀死,只是损失去体内一缕活气,还有机会进入下一个七日轮回。   “可要是被偷脸狐子再杀一次,那就是真的死了!”   “那我们到时候得好好观察一下,看看割麦人跳的是什么舞?究竟偷脸狐子都长什么样?”周昌笑着回了一句。   余江闻言,嘴角一抽,沉默片刻才道:“你的命在你自己手里,随便你吧。”   “有机会的话,你也去拉几个相熟的裹草席的,让他们一块入伙。   “我用自己的血来保护他们,他们给我办事。   “公平交易,合情合理。”周昌想了想,又如是向余江要求道。   “这些人都死了很多次,每一个心理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创伤,逐渐不正常了。   “你确定要和他们合作?”余江问。   “人多力量大。”周昌笑眯眯地道。   “就怕三个和尚没水喝。”余江冷笑着道了一句,转身就此离开。   一个小时后,割麦人才会开始游村跳舞。   这一个小时里,割麦人会暂时安静,裹草席的和光身子的则纷纷钻进村子里。   余江身上有周昌的血,他最畏惧的割麦人不会出现,倒是他完成周昌吩咐的最佳时机。   他嘱咐过自己的父母之后,就径自离开了夯土院落。   周昌把爷爷安顿在另一个房间里,随后放松地坐在了堂屋门口的台阶上。   宋佳站在他身后,与他一同远望头顶一成不变的沉黯天空。   “不知道黑区外面,现在是什么情况?   “局里针对黑区的探查行动,有没有推进?”宋佳喃喃低语。   置身于这个故旧破落的村庄里,她有一种身在异乡的感觉。   组长能很好地融入当下的环境,但她对此地,总有一种隐隐的疏离感。   那种疏离感一直暗暗地提醒着她,告诉她她并不属于这里。   “远江县外面,要是整个白河市也沦为黑区,到时候不知道会不会还有鸦鸣国和外面的黑区相互重叠?   “还是如今重叠了远江县的这片鸦鸣国,会跟着继续向外扩张?”   周昌也低声言语着。   他一直有种猜测——整个矿区的第二道火种,就在白河市的春天医院内。   这是道鬼李奇一直盘踞在那里的根本原因。   那个道鬼为何不直接吹熄灯火?   它对那盏灯火又有甚么图谋?   此般种种,周昌尽皆不知。   但它一旦吹熄灯火,白河市必定又会有大片地区沦为黑区。   周昌远望昏暗天空,正自思忖之际,忽然感觉头顶那片天幕,一恍惚间好似震颤了一下。   “嗡……”   那般震颤感转瞬即逝。   但却让坐在台阶上的周昌都头脑昏眩,一下子扑倒在地!   站在他旁边的宋佳更是踉跄跌倒,扑在了周昌身上。   等周昌站起来的时候,再度仰望苍穹——   昏黑天幕之中,飘坠下大片大片的黑影。   那些黑影从天而落,铺洒在槐村各处。   槐村各处生长的槐树一时疯狂生长,枝杈不断裂生!   硕大的树冠因为剧烈的生长而摇颤着,好似一颗颗蠕动的巨大人头!   黑影飘坠在周昌、宋佳的头顶与双肩,令两人在须臾之间,好似变成了两桩陈旧的物什,浑身上下都遍布黑灰,有种沉沉暮气缭绕在两人身上。   一直在周昌清扫去那些薄如蝉翼,又无比黑暗的黑影灰烬以后,他身上的那种行将就木的暮气,才消褪不少。   他看向对面忙着拂去身上黑影灰烬的宋佳,眼神凝重:“怕是出事了……”   “什么?”宋佳抬头看他,眼神惊讶。   “黑区外面,怕是出事了……”   周昌心中,先前一直隐约萦绕的不祥预感,此刻几乎凝如实质。   某种猜测在他心底呼之欲出:   “第二盏灯,也被吹熄了……”   ……   窗明几净的春天医院。   灯室之外。   秦飞虎、王浩宇脸色苍白,相互搀扶着,沿走廊缓缓走下楼梯。   而他们才离开走廊不久,走廊的阴暗角落里,突兀地出现了一道人影。   那人的模样和周昌有八九分相似。   他站在那个角落里,似乎已经很久,只是无人注意到,又似乎他是一瞬间出现在这个角落里的,叫人捉摸不定。   这个人,正是‘周昶’。   周昶目送着秦飞虎、王浩宇离开,转而看向灯室紧闭着的门扉。   哪怕隔着这厚重的金属门,周昶都感应到了其中那盏灯火辉煌的光明,盛烈的热力。   如今蓄养在春天医院里,专门为‘醒灯’续明的活人,只剩下了江秀妍、王浩宇、秦飞虎三个。   今天,周昶还特意地为江秀妍检查了一番。   这个女子剩余寿命,也仅能支撑她再为醒灯续明一次。   秦飞虎、王浩宇的状况,与江秀妍也相差不多。   添‘灯油’的人少了这么多,‘师尊’却不再继续从外面招纳活人进来。   周昶由此猜测,李奇对那盏醒灯的炼化,也已近尾声。   他隐在李奇视野之外多日,今天特意出现,也是为了这盏醒灯。   他吞了李奇寄托在白子仁身上的肉身,今时正是为了摘最终的这颗桃子而来。   周昶悄无声息地从角落走出,伸手按在了隔断灯室的那道金属门上,金属门在他的手中,飞快锈蚀,锈迹铺满了整面原本银光锃亮的金属门。   在周昶伸手轻轻一推之下,整面锈迹铁块都抖落一地。   灯室内的情形,顿在周昶眼中一览无余。   绢布屏风迎着门口,屏风上绣画的荷叶,在后头那明艳光火映照下,显得愈发青翠欲滴。   影影绰绰的,周昶就看到李奇守在那盏明艳灯火后头。   对方的身形似乎遮盖住了醒灯盛烈的光芒,甚至令醒灯中,都生出了一缕缕黑色的阴影。   那些阴影挣扎蠕动着,隐隐有哭号之声从中不断传出。   “这盏灯,现在合适被我这样的鬼所食用了。”   周昶随意拂扫去那道绢布屏风,听到低头观察着光火的李奇,如此喃喃自语道。   李奇对于周昶的到来,亦没有任何惊讶。   更未因周昶破门而入,生出丝毫的忿怒。   它今下借一个浓妆艳抹的女子肉壳作容器,承载着自己的魂魄。   这女子肉壳里的生命力,早已被它的魂魄消磨干净。   就如同女子皮肤上已经完全花了的妆容一样,散发着一种令人闻之作呕的恐怖味道。   “师尊业已垂垂老矣,一盏醒灯,如何能唤醒你的真灵?   “不妨将它交托于我,我会将师尊的厌神法门,发扬光大。”   周昶盯着那盏不断煅烧着哀嚎人影,抖落黑影灰烬的醒灯,他眼中精光浮掠,眉宇间野心勃勃,整个人散发出生机盎然的气韵,却与李奇是截然不同的。   李奇垂着头,捧着醒灯,不回应周昶的话,只是道:“有恶鬼来敲门。   “它看见了这盏灯。   “我只得叫灯灭了。   “灯一灭,天也就黑了。   “黑灯瞎火,鬼看不见人,人也看不见鬼,对鬼而言,这是十足坏事。   “对人而言,却是天大的幸运了……”   周昶冷笑,他觉得师尊所说的那‘敲门恶鬼’,指的就是他了。   然而,李奇这时忽忽抬头,用那双青白眼戏谑地看着他,道:“你莫非觉得,自己有资格做我的索命鬼了?”   “够不够资格,试一试便知了。”周昶面上笑意不变,他手掌在虚空中一抓,一道漆黑锁链便被他拽在了手中——浑身遍生鳞片的夜狗子匍匐在他的脚下,散发出不祥的气息。   但李奇却又低下了头,捧起那盏灯,直接将那盏灯火吞进了嘴里。   他还在含混不清地言语着:“鬼来了……”   “你吃下这盏灯,却也将它消化不得——”周昶话语才说一半,就骇然发现——吃下醒灯灯火的李奇,左边肩膀上陡然点燃了一盏阴绿的灯火,而其空空如也的右边肩膀上,跟着也燃起了一盏惨绿灯火。   李奇点燃了身上的‘两把火’。   那火种,却是惨绿色的‘鬼阴灯’!   它才是鬼!   它吞下了醒灯,就能将之顷刻消化。   它从前就已吃下了一盏鬼阴灯!   “鬼来了……”一个恐怖的念头,闪过周昶的心神间!   他以为,李奇才是自己的索命恶鬼!   此刻,与李奇那张惨绿诡异面庞形成对比的,乃是窗外大片大片昏暗下去的天色!   天穹震颤了起来!   大块大块黑影余烬,从天震飘!   有些张牙舞爪的树木阴影,投照在了春天医院各处!   春天医院主楼前的院子里。   拿着扫帚的江秀妍,茫然看着‘周师兄’从自己身边经过。   她方才和对方打了招呼,对方还问了自己,李奇今下是不是在主楼里?   周师兄如今竟敢直呼师尊的名字了?   今天早晨,江秀妍才见过周师兄。   可现下忽然出现在她眼前的这个周师兄,和从前她一直较为熟悉的周师兄,却又分明不一样了。   这个周师兄的眼睛,像是两面镜子一样发着亮光。   江秀妍回忆着那镜子般的亮光,她的身形,陡如猪油般融化作一道光,投向了那正迈上主楼正门台阶的高瘦身影。   对方长着和周昶一模一样的脸。   穿一身民国装束似的黑色长衫,戴着一副圆框墨镜。   此刻,这个和周昶一模一样的人摘下墨镜,果然露出了那双浮掠镜光的双眼。   化作白光的江秀妍,落进他的眼睛里。   他忽然转身看向远方天穹。   天穹沦入黑暗。   一瞬间,即有黑影灰烬大片大片塌陷,沦落!   “天黑了……” 第251章 梦中身,前世身   “天黑了……”   那戴着圆框墨镜,穿长衫的高瘦男人喃喃自语的时候,正自震飘大片黑影灰烬的天穹之中,陡地惊起几声惨烈的乌鸦叫声!   “嘎!嘎!嘎——”   乌鸦叫声下,随黑影灰烬落下的一道道龙槐树阴影,亦由虚幻转为真实。   龙槐鬼树枝杈伸展,疯狂滋长!   伴随着这众多槐树的生长,整个春天医院,原本整洁的环境,骤然间变得斑驳而阴森!   墙皮上,遍布雨水经年冲刷留下的污黄痕迹。   围绕医院四面的铁艺栅栏,早已锈迹斑驳。   不少地方的围墙栅栏,早已被周围的村民锯断、拆卖一空!   “咔嚓,咔嚓……”   类似鸡蛋剥壳一般的响声,不断在春天医院四周响起。   这处隔绝于现实之外,被李奇打造成据点的虚幻地界,正在某种力量的挤压之下,不断回归现实——春天医院重新变得荒凉、阴森,它完全回归到了现实之中,变成了正常状态下的废弃春天医院!   虚空之间,鸡蛋剥壳般的声响,倏而止歇。   随之而来的,则是汹涌如海潮的诡韵,像核弹投落而下,瞬息爆发!   “嗡……”   诡韵冲刷之中!   那手里拎着一只藤编皮箱,穿着黑色长衫的高瘦男人都有些建立不稳!   他鼻梁上那副圆框墨镜镜面里,陡然流淌出汩汩猩红的血!   血浆涂满镜面,一种莫名热烈的气息,从他身上散发。   因为这种气息,他得以暂时抵消去了四周弥漫的诡韵。   他迈开脚步,沿着破旧不堪、水泥面龟裂的楼梯,不断朝上走,在转角处,撞见了呆立不动的秦飞虎与王浩宇。   秦飞虎、王浩宇两人的状态,此时也很不对劲。   王浩宇头颅猛力地朝后仰着,身躯不断抽搐,他在诡韵冲刷之中,双眼骤成一片漆黑之色,同时,其胸膛处鼓凸起了一个大包——   在长衫男人临近王浩宇的当口,王浩宇胸膛处鼓起的那个大包,一下爆裂开来!   一股污血跟着迸出!   其绽裂开的胸膛里,有道漆黑的影子爬了出来!   那道黑影子粗长粗长的,像是一条狐狸尾巴。   但黑影子在接触到四周的诡韵之后,一下子竟生出了一根根人手般的节肢,在转眼间变成一条有百余条人手的‘蜈蚣’!   这条蜈蚣,长着颗婴儿的腐烂头颅!   人手蜈蚣猛地翻转过身来,它的尾巴还与王浩宇的胸膛连接着。   王浩宇胸膛裂口中,他那颗心脏,竟还在怦怦跳动!   这般严重的伤势,竟未在第一时间夺去他的性命!   在这一刻,至少王浩宇还是活着的!   但他很快就得死了——   人手蜈蚣的婴儿头颅咯咯窃笑着,张开一条条血淋淋的人手,猛地抱向王浩宇的头颅。   王浩宇脸色煞白,瞪大了双目,满面都是恐惧之色!   他不知眼下是何样情形,也不知该做出甚么应对!   只能眼睁睁看着‘鬼蜈蚣’的头颅飞快临近自身——   “这里是哪里?   “规矩是什么?”   这时候,站在王浩宇旁边的长衫男人,伸手搭在了王浩宇肩膀上,向其出声问道。   长衫男人鼻梁上的墨镜更加艳红,被一片红光映照着,王浩宇自身的生气忽然攀升到了顶点,与侵入其身的诡韵作激烈对抗。   此般激烈对抗中,王浩宇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阴绿。   他口中发出了嘈杂的声响。   他像是变成了一台‘收音机’——   有尖细的声音,用不阴不阳的语气道:“欢迎来到中阴墟——鸦鸣国槐村!这里是你人生的中转站,是所有恶鬼鬼生的转折点!”   有女人厉声叫嚷:“监区管理条例如下!   “第一,绝对不能暴露自己活人的身份;   “第二,吃生米的可以吃人,吃熟米的只能被吃;   “第三,穿纸衣裳的比不上躺板板的,躺板板的比不上裹草席的,裹草席的比不上光身子的,光身子的比不上穿纸衣裳的;   “第四,第一天,不能出气儿,第二天,不能有影子,第三天,不能吃食,第四天,不能喝水,第五天,以前的一切都不能做,往后的每天日日如此……”   男女声交替着从王浩宇口中发出之后,王浩宇嘴里便只能发出‘沙沙,沙沙’的声响了。   他的生命力迅速耗尽。   他直接仰面躺倒在地,生息全无。   他的尸身在极短时间内,开始腐败,并且加速变成一滩脓水!   那以尾部与王浩宇身形相连的鬼蜈蚣,在此以前,从王浩宇胸膛里抽出了自己的尾巴。   鬼蜈蚣的身躯各部大都轮廓分明,只是还被阴影遮盖着。   唯有它的尾部,还是阴影化的状态,似乎是因为长衫男人突然插手,导致它并未能从王浩宇体内汲取得对应的那份力量,也就导致它的尾巴根部不能凝实,显化出轮廓。   鬼蜈蚣的婴儿头颅窃笑着,青黑的眼珠在眼眶里胡乱滑动着,冰冷的眼睛看向了长衫男人。   长衫男人转过头来,鼻梁上赤红的墨镜镜面,骤地转作一片惨白!   惨白镜光映照着鬼蜈蚣。   鬼蜈蚣从那镜光里,好似看到了一头羽色鲜艳的禽类——   它尖啸一声,百手蠕动着,爬入四周的诡韵中,顷刻间消隐无踪!   “呵呵呵……”   这时候,一阵女子笑声忽然从长衫男人身畔传出。   那阵笑声,将四周流淌的诡韵,瞬息间侵染成了斑斓五色的飨念!   长衫男人猝然转头,看到秦飞虎惨白的双手手面上,鼓起起一根根漆黑的血管,那些血管根根爆开来,流淌出黑影子般轻盈的‘气’。   一缕缕黑气,塑造出了一双苍白的手掌,那双手掌贴在秦飞虎皮肉绽开的双手手面上,试图侵入秦飞虎的血肉筋骨之内。   苍白纤细的女子手掌,接连着秦飞虎身后的虚空。   那片虚空,好似变作了某个‘东西’的衣裳。   它被这件衣裳遮挡着面孔与身形,发出女子的轻笑声。   它的笑声,将四下徘徊的诡韵,侵染成了斑斓飨念!   长衫男人鼻梁上那副墨镜里,白光还未褪尽。   此下猛然投照在秦飞虎身后那片虚空中,秦飞虎身后那片虚空里,竟跟着浮出了一个面庞四分五裂的黑发恶鬼!   这恶鬼照见白光中自己的面容,凶厉地狂叫着,一瞬间从秦飞虎身上脱离!   “根是想魔……”   长衫男人墨镜下的双眼,深深地看了看秦飞虎。   他推开墨镜,眼中也有镜光转动,正要将跟前的秦飞虎也炼成一道镜光的时候,其自感身体内忽然生出了异变,就未对秦飞虎下手,贴着楼梯扶手,缓缓坐倒。   “咔嚓,咔嚓……”   长衫男人摘下手中墨镜,墨镜上响起细微的碎裂声。   极细微的声音,在一瞬间变得强烈,引致整副墨镜都碎裂满地!   同一时间,长衫男人身上也跟着传出镜片碎裂一般的声音!   旁边,逃过一劫的秦飞虎,看着这个长衫男人无暇理会自己,他不敢有分毫犹豫,快速翻下楼梯,飞快奔逃!   这个长衫男人只是和王浩宇问了两句话,王浩宇一下子就变成了脓水!   对方的恐怖,比眼下突变环境的恐怖,更犹有过之而无不及!   眼下抓住机会,秦飞虎不赶紧逃跑,才是犯了傻!   “咔嚓,咔嚓……”   长衫男人任凭身体里不断传出镜片碎裂般的响声,他坐在地上,打开了随身的那只藤箱,从中取出一面铜镜。   铜镜映出他的面容。   四下徘徊的诡韵呼啸着,冲刷着他的身躯。   他的背后,有道拉长的影子。   那道影子浸润了诡韵,一瞬间膨胀开来。   跟着,影子里生出血管般的脉络,攀附上长衫男人的身躯,让他体内镜片碎裂的响声,响得更加密集。   同时间,他对照着自己的那面铜镜中,也泛起了死寂苍白的光。   白光中。   长衫男人首先看到了一张老榆木的桌子。   那遍布岁月陈迹,充满各种刀削斧凿的刻痕的桌子上,摆着许多零碎的物什。   有几方或玉石或木质或金铁质的印章,堆在油润发亮的印盒子里;   有几柄上画七星、紫薇讳的桃木剑插在左侧的瓷帽筒里,也有几道斑驳生锈的铁剑、铜剑铺挂在桌子右侧方的墙壁上;   有些令旗插在香炉中,卷起的令旗上还隐约有些字迹,似乎指向某些神鬼的尊名。   桌子上的种种摆设,似乎表明了这是个堆满道门法器的所在。   被这众多印章、刀剑、令旗、镇坛木、神龛牌簇拥在中央的,也是一面铜镜。   长衫男人的目光,就落在铜镜中的铜镜里。   铜镜映照出的铜镜里,翻腾着暗红的血浆。   那片暗红血浆,忽忽又化作大火岩浆,忽忽又转作淌出铜镜的血。   “嗡……”   某一瞬间,那面铜镜中的血火,骤然收拢进一只竖眼之内!   那只竖眼黑白分明,左右转动着,最终将目光投向了镜子外的长衫男人。   竖眼跟着突破了铜镜中的那面铜镜,一刹那长在了长衫男人手掌把持的这面铜镜镜面上,同一时间,长衫男人背后,那道生长出无数血色根脉,与他身躯相连的膨胀阴影里,骤然迸发出一道道紫金雷霆!   “轰轰轰!”   雷光犹如瘦骨嶙峋的鬼爪,撕扯向长衫男人的身躯!   但在长衫男人举起铜镜的这个瞬间,镜面上那只竖眼一刹盯上了攒聚而来的恐怖雷霆!   所有雷霆,尽皆收拢在了那只竖眼内!   竖眼四下,镜面之内,斑斓雷霆飨念滚滚翻腾,围绕着那只竖眼,隐约勾勒出一张黄脸长髯的方正面孔。   长衫男人与镜中面孔对视着,叹息一声:“叹隙中驹,石中火,梦中身……   “你便是我的根禀,我的梦中身么?”   ……   “咚咚!咚咚!咚咚!”   周昶的心脏狂烈地跳动着。   一种令他颤栗的兴奋感,浮漾在他的心神间。   他将神魂寄托在这副‘命壳子’之内,已有二十余载年月,对于这种根出命壳子的悸动感,究竟意味着甚么,他自然也极清楚。   有另一个‘同命人’出现了。   那个‘同命人’就在他的附近!   他感应到对方存在的同时,对方同样会感应到他的存在!   掠杀同命人,亦将继承对方的‘遗泽’。   杀戮同命人愈多,对同命人的感知范围亦会扩张得更远!   周昶曾经杀死过一个同命人,尝到过甜头。   但眼下他感应到某个同命人忽然出现在自己周围,心中却没有任何喜悦,与那种高度兴奋感随之而来的,是更深刻的恐怖!   “鬼来敲门了……”   鬼李奇的言语声,又一次响了起来。   李奇已经彻底化作道鬼了。   它已然吞吃过一盏醒灯,将之转作自身的鬼阴灯,如今吃下了第二盏鬼阴灯。   四下诡韵流淌冲刷,于它而言,根本没有任何影响。   它在这片‘中阴墟’里,根本行动自如。   而促使它此下立刻吞下第二盏醒灯的根因,不是因为他周昶的到来。   是因为另一个恶鬼前来敲门了。   连道鬼李奇都深为惧惮、称之为恶鬼的存在——今下在这片荒废医院间,除了周昶的那位同命人,又能是谁?!   周昶的心神颤栗起来,他脚下的夜狗子夹着尾巴。   一片惨绿间,他的影子显得分外鲜明。   那条影子牵连进了未明的地域间,两扇漆黑门户,在影子尽头若隐若现。   其中一扇门户上,悬着的‘吊客星’散发着不祥的光芒!   “中阴墟中,能照活人前世身。   “吊客神,你敢转身与你那前世身照个面么?”   肩头两盏鬼阴灯燃烧着的道鬼李奇咧嘴笑着,它所寄生的女尸皮肤正在溃烂,溃烂皮肤下,却显露出了另一张满是皱纹的老脸。   它绿莹莹的眼睛,盯着面前的周昶,心中垂涎不已,面上不动声色:“除了你那前世身外,你的同命身——那个敲门的恶鬼,也追到此间来了罢?   “何能遮住你身上同命人的味道?   “从我门下学来的那些法门,可能助你?”   “自谋生路罢……”   言语声中,道鬼肩头两盏鬼阴灯倏而黯灭。   它的形影,直接融入进了四下流淌的诡韵里,顷刻间消无影踪。   灯室里,只剩下周昶一个。   浓重的黑暗,仿佛能将他吞没嚼碎!   他面色沉郁——   令他今下最为惧惮的,不是与身后的‘丧门星’照面。   而是与那个同命人相见!   深藏不露的道鬼都极为惧惮的那个同命人,他与之照面,只怕也是凶多吉少!   “今下能有何法,助我掩藏身上同命人气息,顺利从此间脱逃?”   诸般心念,闪过周昶脑海。   他蓦然想到,道鬼李奇先前的话。   这个道鬼留下来的那些法门之中,说不定还真有能为他所用的——   李奇肉身,已为他所有了。   周昶念及此,忽然咧嘴笑了起来。   一颗颗紫红的肉瘤,瞬息间在他周身鼓胀膨出。 第252章 鬼与根器   灯室之内,一片昏暗。   满室漆黑中,周昶背后,惨白灯笼冉冉升起,却也未有将这片黑暗照亮。   反而令黑暗变得越发深沉可怖。   “有客到~”   惨白灯笼悬在周昶头顶,灯笼上开始滴落粘稠血液。   那血浆把整个灯笼都染成猩红,淋了周昶满身!   前来凭吊的客人已经到来,被凭吊的死者就是周昶。   他掌握着吊客神的权柄,但如今在‘中阴墟’陡然而现之后,他的前世身也跟着被照映了出来——那挂在鬼门之上的吊客星,即是他一直努力躲避的前世!   吊客神的力量,在今时开始反噬于他!   那从惨白灯笼里浇淋而下的血浆中,好似凝成了一条条手臂,试图拧下周昶脖颈上的头颅!   “你杀不了我,我也奈何不得你……   “这不是第一回了……   周昶任凭那一条条血手臂不断试图拧断他的头颅,他周身膨出的紫红肉瘤愈发地多,直至将他的身形完全变作一个坑坑洼洼、一看就充满灾病不祥气息的肉团!   这个肉团里,好似没有了筋骨支撑般,一下子就在地面上摊开,沿着灯室窗缝汩汩流下,瞬息间脱离了这间灯室!   始终悬在其头顶的血灯笼,也倏而化作一道拉长的黑影。   黑影尽头,两道低矮的鬼门寂静耸立。   被挂在门上的吊客神双脚踩进黑影里,有些紫黑的筋络,顺着黑影一直延伸到了肉团所化的那滩脓水里。   那滩脓水像是被电打了一半,猛地颤抖痉挛起来,内里弥荡起层层涟漪。   脓水中肉芽丛生,顷刻间聚成了周昶那张写满痛苦的脸。   它张着嘴惨叫了一声,以更快的速度从此间脱离。   脓液滑落墙缝。   墙角阴影处,遍身黑鳞的夜狗子肋巴骨间生出两道锁链,拖拽着一副漆黑的棺材守在那里。   夜狗子眼见得主人临近,立刻以前腿扒开了棺材,令那团脓液掉进棺材内,而后它拖着棺材,乘游于四下的漆黑阴影中,顷刻间奔逃无踪。   ……   “跑得真快……”   穿黑长衫、和周昶长得一模一样的男人,将手里的铜镜重新放回藤编手提箱中。   他从楼梯转角站起身,往楼梯顶上看了看。   最顶上的楼层里,也没有了他要找的那个同命人的气息。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竟也不再上楼探查,提着皮箱转身就此离去。   长衫男人双眼变作死人眼般的青白色,他瞬时间没有了呼吸,从他身体里,不会再有‘活人气’飘出,引起偷脸狐子的注意。   周炎完全遵循着自己听来的那个‘监区管理条例’来行事。   ……   “这条‘远白大道’,原来就是直通向远江县的。   “我们现在所在的这个位置,就是白河市辖区与远江县的交结,这个位置原本有一个界牌,现在界牌已经没有,再沿着这条路继续往前,就会直接走到比远江县更后面的‘清江县’。”   宽阔大道边,停着二三辆汽车。   王庆、王魉、袁冰云等人站在汽车旁,正在交谈着。   王魉此时出声,为特别调查小组的两人,介绍着这条道路原本的情况。   他眉眼间愁云紧锁,下巴上也是胡子拉碴的,原本这段时间他一有空闲,他就会驱车往远白大道这边跑,自行调查远江县黑区的情况。   现下局里终于开始集中力量,着手攻坚远江县黑区灵异事件,王魉也终于不再是独自一人在此间徘徊、搜集为数不多的线索了。   王魉的老家就在远江县。   远江县有他的父母亲人。   他根本不可能对这个消失的地区,置之不理。   “这几天布置在几个黑区交界点附近的灵异波纹收集器,都没有发出过任何信号。   “我们或许需要新的突破口,把目光暂且从如远白大道这样的交界点上挪开,在其他地方多走动观察,可能会有一些收获。”袁冰云翻看着手机上的灵异波纹设备侦测记录,向王魉说道。   这一批灵异波纹收集器,是第一实验室近段时间得来的成果。   这种仪器,具备比灵异侦测器更灵敏的侦测能力,但目下设备都比较大,只能安装在固定建筑之上,不能随身携带,目下袁冰云的第一实验室,就在研究怎么让灵异波纹侦测设备轻量化、可携带。   但因为设备面世不久,虽然取得了一些成绩,但对这种设备的质疑声,同样也不少。   王魉就是其中一个。   他听着袁冰云的话,迟疑着道:“灵异侦测器时灵时不灵的,这玩意都面世这么久了,技术都不成熟……这个新出来的波纹收集器,靠谱吗?”   袁冰云闻声微微抬起眼帘,与王魉对视。   她正想说些甚么,王魉已经转开了话题:“局长、副局长他们说今天会来这边实地观察。   “他们什么时候到啊,袁姐,你有没有他们的电话?”   “想让我去催?”袁冰云笑了笑,目光看向王魉身后,道,“喏,已经到了。”   “到了?”   王魉赶紧转身去看。   站在车屁股后头,显得没精打采、心事重重的王庆,亦跟着扬起头,看向一辆缓缓停在路边的黑色SUV。   副局杨远威开车,把局长郑太秀载了过来。   看着两人先后下车,众人的眼神不免惊诧。   在他们的认知里,这俩人一直都在暗里较劲,如今竟然能和谐地同坐在一辆车子了?   还是杨副局开车?   心下诧异归诧异,但众人也不会多嘴去向两人询问甚么,眼见两人都下了车,众人都迎了上去。   “郑老师。”   “杨副局。”   郑太秀笑呵呵地点头,回应着众调查员、研究员的招呼。   杨副局看了看四下,转而向袁冰云问道:“有没有什么发现?”   “没有发现。”袁冰云也干脆地回道,“我个人认为,这样每天观察,可能观察很久也找不到任何端倪——远江黑区出现的时候,与远江县交界的区域,都有大面积的树木、庄稼、植被枯萎,动物死亡的情况发生。   “浓度极高的灵异气息,天然会让生物感觉不适,产生种种反应。   “这种灵异气息,甚至会影响现实的环境,使环境出现老化、花木凋零等种种变化,我们灵调局称之为‘魍象’。   “但根据我们现在研究发现,灵异气息有时候并不会真正显现,使环境产生变化。   “只有灵异波纹——灵异波纹是一直存在的。   “但它更难被观测到,之前的宋佳具备这种能力,但现在宋佳不见了。   “而我推测,远江黑区产生的那一瞬间,黑区里可能爆发了极其浓度极高的灵异气息、振幅极大的灵异波纹——具备灵异能力的调查员,同时也具有灵异波纹。   “根据我们对几只土猎犬的‘受感反应试验’发现,各种灵异波纹之间,在达到某种相同频率之下,于激烈的对撞冲突中,可能产生同频震荡,继而发生交融。   “所以我想,局长和副局长不如同时运用灵异能力,以此散发出的灵异波纹,有可能与远江黑区已经潜隐下去的灵异波纹产生交融,继而打开通往远江黑区的那扇门。   “——这个的前提得建立在远江县目前真地还处在咱们这个世界。   “要是它根本就不存在了,那也就没有灵异波纹向外散发了,自然不可能与它散发出的灵异波纹交融成功。”   袁冰云眼中满是跃跃欲试之意。   通过何炬留下的那几只土猎犬,她进行了‘受感反应试验’,由此确定了主观意识宇宙的存在。   如今便是进一步扩大科研成果,试图将‘灵魂拼图’的设想,带入到试验之中。   观察种种不同的灵异波纹交融,有助于‘灵魂拼图’从设想加速进展到实际运用里。   听到袁冰云的话,杨远威皱了皱眉,道:“你说的这些,都是‘你以为’、‘你猜测’、‘你觉得’——做事应该先有计划与目标,再去构建实际的行动步骤。   “不能仅凭着你以为,你的感觉来做。   “我们的灵异能力,不能轻易运用,这种灵异能力,对我们个人而言,也是一种很重的负担。”   杨远威的语气之中虽有责备,但也坦陈了他与郑太秀目下面临的窘境。   他们的灵异能力强则强矣,确实不好长时间高频率运用。   而袁冰云的提议,分明需要两人长时间持续地输出灵异能力,如此才有可能令二者的灵异波纹交融,继而与周围环境中可能隐藏的、黑区里散发出的灵异波纹聚合。   聚合之后,能否真正打开通往远江黑区的门?   这尚且是个未知数。   “我觉得可以尝试几次。”郑太秀这时候看着袁冰云,笑着说道,“但需要你们进行了实际勘验,确定了最可能与远江黑区交界的位置之后,我才好和老杨进行尝试。   “否则即便是我们有心要做,但位置不对,譬如现在的位置实际离远江黑区还很远很远,那不是白费功夫了吗?”   郑太秀的话,令杨远威回头盯了他一眼,但终究没有反驳什么。   袁冰云见此情形,立刻兴奋地答应了一声。   接下来勘验出最接近远江黑区的那个位置,她就能邀请两个正副局长出手,尝试与四下可能隐藏的远江黑区灵异波纹‘交感’了!   “所以现在也没有其他的收获……”郑太秀眯眼看着道路尽头,他口中的话语还未说完,忽然听到了一阵好似玻璃碎裂般的‘咔嚓’声,在头顶响起。   郑太秀下意识地仰头望向苍穹。   周围的杨远威、袁冰云、王庆等人,也俱听到了那种类似玻璃碎裂般的声响,俱仰头望天。   澄碧如洗的天穹,一瞬间变得昏暗无比!   紧跟着,和道路监控摄像头一同悬挂起来的灵异波纹收集器,忽然发出声声爆鸣!   “滴——滴——滴——轰!”   声声爆鸣钟,一台台灵异波纹收集器,瞬时爆裂!   沉黯下去的天穹中,震飘下大量黑影余烬。   那种令人极难忍受的诡韵,冲刷此间!   天地间,栽种下无数龙爪槐树的阴影。   槐树阴影由虚化实,枝杈疯狂生长!   “嗡——”   在场众多人还未曾反应过来的时候,一股凛冽的寒意忽自郑太秀身上迸发而出,他的头发都被染成霜白之色,层层冰屑顺着他的毛孔爆散而出,弥漫在四周,贴附在在场每一个人的身躯上,在周围人的皮肤上联结成冰层。   将众人暂时隔绝在这凶猛诡韵之外!   “咔嚓!”   这时候,杨远威从冰层中挣脱了出来。   他颤抖着手,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一包香烟,抽出一根点燃了。   一股烟雾从他鼻翼间流淌出,他的生命力,似乎跟着着一股烟雾流淌出了许多。   烟雾中人影绰绰。   那些人影伸出手掌,撕扯着杨远威与郑太秀脚下蠕动着的阴影,使之暂时不能动弹。   “夜路走多了,总会遇到鬼的……”杨远威看着自己脚下的阴影,面孔上笑意莫明,“灵异能力用多了,也会招来真正的鬼。   “它一直追着咱们……   “眼下看来,是真的让它们追上咱们了……”   郑太秀没有回应杨远威的言辞,他转头朝白河市的某个方向看去。   彼处高楼林立间,一栋疑似正燃着熊熊大火、与当下时代风格不符的楼宇,正在层层拔高。   “我们的火种,能不能保住?”郑太秀呢喃低语。   ……   “第二道火种,业已熄灭了……”   周昌喃喃低语,浓烈的不祥预感,充斥在他的心神间。   在四周疯长的槐树阴影里,他垂下头,看着脚下自己与宋佳的阴影。   宋佳的影子与他的两道影子交叠着。   此时,他有两道影子。   一道影子是残缺不全的恶生灵。   一道影子,微微佝偻背脊,看起来竟与何炬有几分神似。   似是何炬的那道影子,与宋佳的阴影瞬时拉长——   周昌蓦然抬头,看到宋佳头顶长出了一条惨白的手臂,那手臂张开,拳心里竟攥着一只血红的眼睛——一缕缕血管纹络般的丝线,从宋佳拉长的阴影里蔓延而上,攀附在宋佳周身,又聚集在那条掌心生着血红眼睛的手臂周围!   宋佳转头来看周昌,她的那只血红鬼眼,也不受控制地浮显了出来。 第253章 钉头七箭书   “组长,你——”   “你的影子里有个稻草人!”   宋佳转头凝视着周昌的身后,她那只完好的眼睛里,瞳仁紧缩着,分明是在周昌身后看到了甚么恐怖的情景。   周昌看到宋佳的表情,不用想也知道,宋佳在自己背后影子里看到的那个稻草人,必定形象不佳。   “用你的鬼眼盯住它!”   天塌下来的这个瞬间,他与宋佳身上都产生了异变。   那种异变,都来自于他们的影子。   宋佳身上生出的异变,即是头顶长出的那只惨白手臂。   惨白手掌心里攥着的血红眼睛,又与宋佳的‘鬼眼’灵异能力相呼应。   这种异变,似乎与个人的灵异能力相关。   周昌自身因为来自于旧世,所以并没有在新世化生出灵异能力。   可他演化出的何炬人格,却具备了‘诅咒’这种灵异力量。   他推测,自己身后影子里浮现出的稻草人,应该与何炬的灵异能力有关。   “哦!”   宋佳得到周昌的指示,立刻下意识地运用自身的鬼眼,死死盯住周昌背后影子里浮现出的那个稻草人!   她的右眼眶里,血色旋涡陡然旋转起来。   趁此时,周昌身上,蓦然有七性杂芜之念流动开来。   他的一条手臂,骤然转化为凶傩手臂。   漆黑得似包裹着一层铁皮的凶傩手臂,闪电般探出,一把抓向了对面的宋佳!   宋佳的眼神茫然,不知道为什么组长会突然对自己出手?   她未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   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剧痛,就骤然袭击了她!   从她头顶生长出来的那条惨白手臂,被自宋佳阴影里蔓生出的无数紫红血丝缭绕着,猛烈挣扎——这条手臂之下,似乎还牵连着一只恶鬼的其他肢体。   鬼眼手臂奋力挣扎,乃是为了从宋佳的身躯里,抽出自身的其他部分!   而它稍一挣扎,便令宋佳无法运用鬼眼的力量,右眼眶中的血色旋涡,一瞬间干涸!   “咔!”   这个时候,凶傩手臂电射而出,一把掰住了宋佳头顶长出的那条鬼眼手臂!   一黑一白两条鬼手交握,恐怖飨气顿自凶傩手臂之上迸发,这条漆黑手臂浸润于四周流淌的诡韵之中,爆发出了比鬼眼手臂更强大的力量!   在二者交握的瞬间,鬼眼手臂就被周昌掰断了!   那只攥着鬼眼的手掌,被凶傩手臂同样攥在掌中!   手掌以下的惨白肢体,倏而溶解消散。   侵袭宋佳灵魂的剧痛,瞬息间消散不见。   她脸色煞白,右眼眶里又涌出了艳红血浆,聚成鬼眼,直勾勾定住周昌背后:“组长……那个草人、站起来了——”   被凶傩手臂攥在掌中的鬼眼手掌,被诡韵冲刷着,消无踪迹。   而在宋佳话音落地以前,周昌身形就被滚滚七性杂芜之念包裹。   他在刹那间化作了完整的凶傩,猛一转身,果然看到——   在他身后,疑似何炬的那道影子里,正站着一个由稻草编成的草人。   这个草人猛然面朝着他站立起来,草人头顶处,像是被甚么尖锐物体瞬间扎中了,一个凹坑跟着浮现。   凹坑中流淌出滚滚污血!   周昌即便被凶傩替身,自身的感知里,亦出现了强烈的疼痛感!   凶傩面孔上,那两道交错裂缝中,也跟着有滚滚飨念不断流淌出!   同时间!   有呓语声在周昌耳畔若隐若现:“头顶七星,下应七魄,七日顶头箭,七日钉头书,一命归阴去,钉头七箭书,急急如律令——”   “嗡!”   一种无形的、无有指向的力量笼罩了凶傩!   凶傩在诡韵滋养下,已然变得愈发强大。   然而此时受这‘钉头七箭书’,它逐渐鼓胀饱满、好似铁块铸就的形体,一下子就干瘪了下去!   漆黑皮肤上,遍布龟裂纹!   “吱——”   这时候,余江正好带着几个‘裹草席的’,推开院门走进来。   它一眼就看到了堂屋台阶前与稻草人脸对脸的周昌。   目光下移,看到周昌脚下与那草人相连的漆黑人影之时,顿时大惊失色:“偷脸狐子!   “狐狸尾巴漏出来了!”   “偷脸狐子!”   “是偷脸狐子,大家快跑!”   跟着余江走进院子里的那几个‘裹草席的’见状,俱骇恐不已,扭头就跑!   转眼之间,余江辛苦招揽来的几个人手,就被‘偷脸狐子’吓跑了个干净。   余江也想逃跑。   但他又想到父母还在这个屋院里,只得硬着头皮在院子里站定。   此时,笼罩凶傩的那种无形无质、不可捉摸、仿似只是牵机一变的力量,须臾消散无踪。   那从周昌脚下影子里立起来的稻草人,也好似被无形火点燃了,瞬时间燃烧作空。   周昌脚下那道何炬的影子,慢慢变成一条细线,逐渐微不可查。   凶傩面庞上的交错裂口大张着,又开始疯狂吞吃四周流淌的诡韵——   周昌念头一转,直接将这被‘钉头七箭书’压制住的傍鬼,收了回去。   他‘变回原形’,脸色尤有些苍白。   “把门关好。”   周昌身形微微摇晃着,他的声音里又听不出甚么不对劲的地方。   听到他的嘱咐,余江赶紧回身去把院门拴上了。   如此,周昌的精神才微微松懈下去,直接坐倒在地。   “这是怎么回事?”   余江匆匆走近,又在周昌五步之外站定,惊魂未定地看着周昌和其身前护着的宋佳,接着道:“你不是穿纸衣裳的吗?   “怎么还会有偷脸狐子追你?   “这不符合鸦鸣国的常理!”   “不用紧张。”周昌徐缓地呼吸着,感受着那种好似钻进了自己脑子里、连自己神魂都一同扎透的剧痛慢慢消散,他拍了拍拦在自己身前的宋佳的小腿,令其放松。   而后才与余江说道:“或许是我在这鸦鸣国里有两个身份。   “一个是穿纸衣裳的。   “一个没穿纸衣裳,和我这个同事一样。”   “两个身份?”余江眼神诧异,对周昌的这句话无法理解。   一个人在鸦鸣国里,只能获得一个身份。   怎么能有两个身份的?   在外面,那些人格分裂症患者,确实容易给他们自己创造出不同的身份。   难道眼前这人是个精神病?   一念及此,余江陡然觉得周昌更加可怕了。   对方的笑脸,在他眼里都好似恶鬼的邪笑一样。   余江咽了口唾沫,压着心底那些不着四六的想法,又向周昌问道:“那你现在——你的另一个身份,是不是已经被偷脸狐子杀死了?”   他们这些乍入黑区的人,都被偷脸狐子杀死过。   与偷脸狐子照面的人,余江没见过一个能活下来的。   都已经死了,被抛入七日轮回中。   是以见着周昌的偷脸狐子显形,也有类似想法。   “没有。”周昌及时运用傍鬼来为自己挡灾,傍鬼凶傩因此都‘瘦弱’了很多。   要是这都挡不住偷脸狐子的一击,那凶傩岂不是白瘦身了?   “我的另一个身份,现在还好好活着。   “看来今晚去义庄祠堂里,我确实得和宋佳一块分食那碗生米了。本来还想着,我这个穿纸衣裳的,不能进义庄,只能让同事自己去取那碗生米。   “如今我有这第二个身份,看来义庄也能去,生米也能取,棺材也能躺了。”   吃掉生米以后,就能和偷脸狐子一样,去偷活人的脸和命。   周昌今下真正见过了‘偷脸狐子’。   他开始意识到,偷脸狐子从活人身上偷走的,其实并非是脸和命。   眼下余江这些裹草席的,他们体内还有活气,能够经历很多个七日轮回,与其说他们是‘死人’,不如说他们是还有生命力的死人、身上有活气的死人,也或者是‘活死人’。   偷脸狐子没有拿去他们的脸和命。   只是取走了他们的‘根’。   从前,按照新世灵调局的说法,人们具有的灵异能力,来自于他们被灵异气息侵染的根器。   但如今周昌亲眼看到,在诡韵催化之下,自己与宋佳身上,竟然长出了恶鬼。   他由此怀疑灵调局的说法根本就是本末倒置的。   或许,真相其实是,鬼是人的根种,人是鬼的附庸。   鬼不是人的影子,人其实才是鬼的影子!   一只鬼,可以把自身根种播撒在许多个人身上,而这些人在被灵异气息侵染以后,他们体内的鬼根种开始发芽——他们由此具备了灵异能力。   可这种灵异能力愈开发,愈强大,也愈会汲取人本身的生命力。   人就像是一只只恶鬼的肥料与培养皿一样,在被汲取掉所有生命力以后,直接凋亡。   而那些发了芽的鬼根种,或者直接复苏,或者继续寻找下一批人,接着寄生。   这种想法,太过绝望,太过黑暗。   一直被教科书、各种舆论、历史教育着,乃是‘万物灵长’的人类,其实从来不是这个世界的主角——这个世界的主角躲在世界的暗面,静静观察着玻璃鱼缸里,名为人类的鱼儿的游曳与生长!   或许创造人类历史本身的也并非人类,而是背后的鬼!   它们需要,所以人类才有历史。   它们不需要,一切只是泡影!   周昌为自己的想法心神颤栗着,‘钉头七箭书’带来的剧痛才消散下去,又随着他心神的震颤,而跟着再一次于神魂深处涌现。   而余江并未察觉到周昌心绪的变化,他听到周昌的言语,愣了愣神,喃喃道:“你这、你这难道不是在卡鸦鸣国的BUG?   “这两头吃……能行吗?”   周昌深吸一口气,脸上的笑容显得有些僵硬。   他搓了搓面孔,神色变得有些淡漠:“能不能行,今晚就知道了。”   “我找来了好几个裹草席的,他们都很有能力,我们之前就合作过,能力没的说。   “但他们都被你——都被偷脸狐子吓跑了。”余江又道。   “他们没跑远。”周昌摇摇头,“比起我们,他们更是走投无路的人。   “我是他们能争取到的那个最大可能,最佳的机会。   “你出门看看,他们就在门外等着。”   听到周昌的话,余江将信将疑地出了门。   果然如周昌所料,他先前招揽过来的那七八个人,此刻都畏畏缩缩地躲在土坡四周,小心地观察着夯土院的门口。   眼看着余江完好无损地走出来,这些裹草席的,立刻呼啦一下子围拢上来。   “余江,情况怎么样?”   “那个身上的血能给咱们‘治病’的人,他被偷脸狐子杀死了吗?”   “他死了,尸体里应该还有点血吧?咱们能不能自己去取?”   “……”   余江听到那个马脸青年预备自己去周昌死尸上取血,直接吓了一跳。   他狠狠地瞪了那马脸青年一眼,喝道:“说什么鬼话!   “何先生,还活着!   “偷脸狐子跑了,何先生没死!”   这几句话一说出口,人群鸦雀无声。   看了一圈众人的神色,余江对自己这几句话造成的效果非常满意。   他依旧神色严肃,低沉道:“跟我进屋,都排好队去见何先生,不要乱,不要在他跟前说你们那些鬼话!”   说完话,余江转身首先走进院子里。   那些裹草席的跟在他身后,像是受惊的鹌鹑一样,一个个缩着脖子,排队老实跟着。   周昌此时坐在了堂屋里。   他从随身的包裹里,拿出了张老送给自己的那本《根器照鉴》,正在一页页翻阅。   “念身类根器目录。”   “1、镜中身。”   “2、鬼手。”   “3、背后人皮。”   “4……”   “122、咒人鬼。”   周昌翻至诅咒鬼那一页,仔细浏览。   “诅咒鬼:具备该念身类根器的人,会拥有诅咒他人的灵异能力。   “某地调查局中,有调查员具备诅咒鬼的根器。   “这种能力在诅咒其他活人身上,效果非常明显,但对鬼效用不大。   “与咒人鬼类似的根器,有‘巫祝’类根器,‘借物杀人’根器,‘舌上人头’根器。”   “……”   周昌将‘咒人鬼’相关的根器都一一浏览过。   这几样根器,隐约之间,似乎存在某种牵连。   它们会不会都出自同一只鬼? 第254章 一滴血   新现世里,活人的根器与鬼息息相关。   根据周昌先前在自己和宋佳身上看到的情形,他甚至怀疑,活人本身并不存在根器,这种根器实则是鬼暗地里栽种于活人身上的。   那么,如咒人鬼、巫祝、借物杀人这一类性质类似,运用方式类似的根器,会不会出自于同一只鬼?   在旧现世,想魔已有具体的层次划分,鬼是否也有类似的等级划分?   它们和想魔是不是根本就属同类?   ——与鬼接触得愈多,周昌便愈发觉得,鬼和想魔,从根本上其实是同一类。   鬼能为诡仙带来劫灰,想魔亦然。   鬼具备某种意义上的重复性杀人规则,想魔更是如此。   只是前者更容易被杀死。   而后者只会‘化’去,一旦时机合适,想魔仍会再生。   死去的鬼,没有任何残留。   但死去的想魔,一定会有类似怖性根这样的事物残留。   这也正是周昌始终无法将鬼与想魔归为同类的重要原因。   旧现世中,哪怕是未入想魔序列的“诡”,都极其难以被杀死,且死后会残留怖性根这样的东西。   新现世里的鬼,于周昌而言,却是一碰就碎,羸弱得可怜,死去以后,也不会有任何残留。   “鬼和想魔一定存在某种渊源,有一定的因果关系。   “就像旧现世和新现世也存在因果关系一样。   “从历史演变来看,旧现世是新现世的因,毕竟旧现世比新现世年代更加久远,可按照旧现世那般十室九空,生灵几无活路的情形演进下去,到新现世所处的时间线上,此间该早没有活人了才对。   “现实情况却是新现世的人类发展得很好,从前根本没有任何受鬼神影响的迹象,这样来看,旧现世倒像是新现世人类文明被鬼侵袭,衰变之后形成的景象了。”   有关于旧现世的事情,因忌惮于‘阴生诡的诅咒’,周昌从未在新世界与任何人透漏过,他认为,在他以前,或许也甚少有旧现世人,敢把旧现世的情况在此间透露出去。   但是现在,局面一颓再颓,周昌倒有心把旧现世的情况透漏出去了。   债多了不愁,虱子多了不怕咬。   他现在便是此般心态。   周昌放下了手中这部《根器照鉴》   这部书籍虽然总结了为数众多的根器类目,但对于根器的研究,依旧笼统而宽泛,只停留在表面。   现下周昌觉得,不论是根器还是灵魂拼图,都值得研究推进。   他翻了翻随身的包裹,从中抽出了袁冰云新发布的几篇论文,摆在了桌面上,预备呆会儿先浏览一二。   这时候,余江领着一个裹草席的,走进了堂屋里。   “何先生,我把人带过来了。”余江低着头,向周昌说道。   他目下对周昌自有一种复杂情绪。   既敬又畏,既想依附,又觉得这人做事不够稳妥,说不定就会把自己一家带到沟里去。   然而现在他们一家都被‘绑上贼船’,也只能怀着复杂情绪继续纠结着给周昌做事。   周昌觉得,余江做事很好,很靠谱。   他看了看余江身后那个畏畏缩缩的人,面上就流露出了标志性的笑容:“好,我来一个个面试。   “阿江,你也在这里看着。”   面试是什么东西?   阿江这称呼是什么鬼?   余江嘴角一抽,但很快还是维持住了自己面孔上的表情,绷着脸点了点头:“好。”   随后,他就也站到了周昌的桌子旁边,和宋佳一左一右。   “余江和你说过了吗?   “我们都是白河市灵调局的调查员,现在灵调局也是将远江县黑区作为了主要的调查方向。”周昌看着那畏缩站在桌后的中年人,笑吟吟的,信口胡诌道,“我和我的同事宋佳——当然,现在也包括余江,作为先锋队,首先潜入这处黑区来勘察现场情况。   “现场情形很不乐观。   “所以我们准备就地招聘一批调查员来协助我们。   “当然,在协助我们做事的同时,我们也会给你们一定的便利。   “是以,你可以将当下这里,看成是一场招聘会。   “你听明白我的话了吗?”   “远江县和外面是不互通的,你们竟然能从外面进来……”瘦削中年人眼神躲闪,小声地道,“请问加入你们的话,对我们这些裹草席的,具体是有什么便利?”   利益,才是驱使他们冒险前来见周昌的最主要原因。   所谓的高尚美德、为了白河市民的共同福祉这种东西,只会让他们嗤之以鼻   周昌当然也明白这一点。   他也没想过要通过什么深情演讲来说服这些不知道死过多少回的异类。   他就没想过说服这些人甚么。   把这些人先骗上船来给他做事,是他今下的目标。   “夜晚在槐村晚上出现的义庄里,棺材数目应该也不是无穷无尽的吧?   “总会有一个定数,对不对?”周昌歪着头,眼睛看着中年人,嘴里却是在向余江发问。   余江眼光闪了闪,道:“每个夜晚出现的棺材数目不定,但大都在八副到十三副之间。   “因为从没有裹草席的真正进到棺材里去过,所以进入棺材以后,棺材的数量是否会减少?这也是个未知数。”   “嗯。”   周昌点点头。   又向那中年人道:“你们成为调查员的话,首先会和余江一样,身上得以沾染我的血。   “我的血,能让你们收住身上剩余的活气,避免被割麦人割走。   “这是最大的便利。   “我觉得,这个福利已经很好了,你们自行行动,随时会死在割麦人和偷脸狐子手中,如今对你们威胁最大的割麦人暂且消除了,而且,在灵调局组织下,你们可以联合起来,共同进退。   “这也是一个隐形的福利。   “看你吧,你要不要加入?”   中年人听到周昌和余江提了一嘴‘义庄里的棺材’,内心难免想入非非。   自觉现下越早加入灵调局,成为周昌手下的调查员,就越会和余江那样受到器重,进而能得到先一步变成‘躺板板的’机会。   所以,他眼见周昌目光直直地射来,根本不敢有丝毫犹豫,当即就答应道:“加入!   “我加入!”   “你叫什么名字?”周昌问。   “常辛。”   “好,常辛,现在你就和余江一样,是我手下的调查员了。”   ……   有了第一个裹草席的加入,其后七人,也俱响应周昌的号召,加入灵调局,成为了周昌的下属。   他们站在堂屋中,围着周昌跟前的桌子站成了一排。   桌子后,周昌斜靠在一把太师椅上,用一把小刀,割破了自己的手指。   红得不正常的血液,从他指尖渗出。   他身后站着的余江,立刻以眼神示意第一个加入进来的调查员-常辛。   常辛慌忙绕到桌子后,躬下背脊,以眉心去承接周昌指尖渗出的鲜血。   那火一般艳红的血,滴落于常辛的眉心里,立刻消融不见。   他身上没有任何感觉,茫然地退到一旁去。   下一个人赶紧跟了上来,同样躬着身,将眉心贴在周昌的指尖。   周昌身后的宋佳,看着这一幕,觉得眼下这般场景,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不过片刻之间,在场八个人的眉心里,都沾染了周昌的鲜血。   八个裹草席的,并未感觉到自身有任何异常。   但在周昌眼里,他们就像是一道道红外线成像仪里的人影,每一个裹草席的,体内都燃着红彤彤的火——他们自身的血液、活气,与周昌的鲜血紧密结合。   只需周昌心念一动,就能抽走他们体内的那把火。   在场众人不论内心对周昌抱有何样想法,试图在周昌这里谋取甚么,但于周昌而言,他们已经是‘自己人’了。   所以,周昌面上的笑容显得格外真诚:“各位,现在还有一件事情,需要你们去做。   “拉拢更多的‘裹草席的’加入灵调局。   “人多力量大。   “我们联合起来,可以把槐村完全变成咱们的据点。   “这样的话,接下来,不论我们做任何事情,都会格外顺利简单。”   “拉拢更多的人?”常辛闻言,首先皱紧了眉头,“睡在槐村各个房子里的割麦人,马上就要睡醒,出门绕村跳舞了——等他们跳完这场舞蹈,夜也就来了。   “到时候,义庄也会出现。   “咱们这个时候,不应该好好商量一下,怎么分配义庄里那几副棺材吗?   “还有,到时候怎么占领义庄,阻止其他割草席的进来?这也应该好好地讨论一下。”   常辛的话,引得众人纷纷点头赞同。   他们愿意加入灵调局,给周昌做手下,一是因为周昌的血液,能够让他们抵御割麦人。   二是因为周昌这里已经形成了一股势力,跟着这股势力做事,他们转换阶级,成为‘躺板板的’,会简单顺利很多。   如今第一个目的已经达到。   他们自然是该追求第二个目标。   假若周昌不同意常辛的建议,那么接下来,这跟随余江而来的八个人,也会瞬间脱离而去。   没有了他们八个的加入,周昌这边只剩五个人。   八人对五人,常辛等人也占据绝对优势。   他们在七日轮回中死亡了太多次,死亡已经不足以让他们畏惧。   让他们忌惮的,唯有逆转死亡的这条道路上,如割麦人、偷脸狐子一般的恐怖障碍!   现下,两重障碍已被周昌大发善心去其一了。   至于周昌,虽然也叫众人隐隐忌惮,但与周昌对抗,他们却不过只是多死一次而已,在七日轮回里,死又有何惧?   反正又不可能真死!   “我把大家拉拢到灵调局里,是希望和大家一同协力,对抗这处鸦鸣国之内的灵异力量。   “乃至最终解决这起‘黑区事件’。   “令各位去拉拢其他人,加入我们,亦是为了组织起更多的有生力量,向最终目标去靠拢。   “唯有真正解决这起黑区事件,各位才能获得真正的自由。   “与此相比,进义庄,抢棺材只是我们将来计划中的一环,却不是我们的首要任务。   “割麦人睡醒之后,绕村跳舞,对其他裹草席的会有很大影响,但你们恰恰是不受影响的那少数几个人。你们这时候去拉拢其他那些裹草席的,本身于他们而言,就是最好的宣传广告。   “我觉得这个时机很恰当,很好。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周昌板着脸,说出了一番伟光正的话。   连宋佳听到周昌说出这样一番话,都禁不住诧异,以至于多看了周昌几眼。   现下周昌的表情,让宋佳一看到,脑海里就联想到了白河市灵调局的二号人物——杨远威。   组长现在做出这副伟光正的表情,应该是在模仿杨远威吧?   还是挺有几分气势,挺像的……   宋佳脑海里飞转着念头,她的注意力完全不在周昌说出的那番话上,而是落在了别处,觉得周昌cos‘杨副局’cos得很像。   毕竟这样伟光正的话,宋佳她们以前更没少听过,也就更不可能对这样的话语产生任何兴趣了。   在场众人更是如此。   常辛像看傻子一样的看了周昌一眼,他并没有言语,蜷缩着肩膀往后退了退,以眼神与其他人飞快地交流了一番。   一种戏谑的气氛,悄然在众人里弥漫开。   随后,有个高壮的青年人撇撇嘴,口中发出‘嗤’地一声,引得周昌等人纷纷将目光投向他。   周昌记得这人叫‘谢明安’。   谢明安见众人纷纷将目光投向他,更抱起了膀子,下巴微扬,居高临下地向桌子后头的周昌说道:“我看咱们现在,还是赶紧商量正事!   “就是到时候怎么抢棺材的事儿!   “其他的事情,等咱们躺到棺材里以后再说也不迟嘛!   “先自救,再救人,这不是很正常的事情?   “我说话比较直,周组长您也别见怪,但其实我的想法,都是各位兄弟心里真实的想法——咱们民主一点,少数服从多数不就好了吗?   “不然您要是非要搞一言堂,想让我们都按您说的做,到时候您在台上说,我们在台下说,您要往东走,我们就是往南走——那样您面子上就挂不住,就不好看了啊!”   周昌听过了谢明安的话,点了点头。   见他温和的表情,谢明安撇了撇嘴,认定对方会被自己这些人裹挟着去做‘正确’的事情。   “你们都是这样觉得的?”周昌向众人问道。   众人纷纷点头,只有周昌身后的余江和宋佳站着没说话。   宋佳是只看组长做什么,她跟着做就行。   余江则是觉得,自身明明和周昌在一条船上,和眼下这些人也在同一条船上。   可眼下这些人被救上船以后,就想抢夺这条船的控制权——他本能地觉得危险,自然不可能去附和那些人的意见。   “那我的血呢?   “我的血不是白给了?”   周昌瞪大了眼睛,表情很有一种‘无能狂怒’的感觉:“我费尽心思地把你们拉拢进来,结果你们却不听我的话,这算怎么回事?!”   “我们也没办法……”常辛这时出声,他摊着双手,满脸无辜地道,“是您要给我们您的血,这血也不是我们抢来的。   “实在没办法,我让您打一顿消消气也行。   “现在哪怕是杀了我们,我们也没办法把血还给您了……”   他这番话说过,众人面上的笑容里,讥诮意味更浓。   “也不是不可以……”周昌挪开了椅子,从桌子后慢慢站起身,他缓缓握紧右手,在场众人,顿觉得体内血液流动加快,身体发热的感觉愈发明显——   众人隐隐察觉到了甚么,纷纷皱起了眉头。   就听周昌接着道:“我借你们一滴血,你们把一身鲜血都还回来吧……” 第255章 比鬼更恶   “什么?!”   “你留在我们身上的血,你难道还能拿回去?!”   堂屋里的众人闻声,一时勃然变色。   有人眉头紧皱,看向周昌的目光里,充满了探询的意味。   有人则趁着当下混乱的情形,转身就朝堂屋外跑去。   这朝堂屋外逃跑的两人里,正有常辛一个。   他对眼下情形分辨得明白——不论如何,像‘何炬’这种能扛过偷脸狐子的袭击而不死的人,在如今的鸦鸣国内,可以说是绝无仅有的存在!   对方实力很强!   哪怕常辛体内剩余的活气还有一二十缕,够他死个一二十回,可能少死一次,不就多出了一次试错的机会?   所以这种时候,和对方硬碰硬根本不划算!   眼见对方有动手撕破脸的打算,常辛第一反应就是趁着别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先跑掉。   这时候,跑得慢的肯定遭殃!   然而,周昌本就在等一个机会,好好拿捏一番这些异类。   这些异类在鸦鸣国屡经生死劫关,从本质上已经与黑区之外的普通人完全不一样。   如果不能再一开始就慑服住他们,那么之后就更不好管理这些人。   眼下这些人首先向周昌发起挑衅,对于周昌而言,倒正是瞌睡来了,他们就送来了枕头。   ——他不可能放过这里试图反抗自己的任何一个人。   周昌的右手渐越握紧。   在场之中,不论是逃到门口的常辛两人,还是站在原地暂时微动的谢明安等人,一下子就感觉到自己体内血液的流动跟着骤然加快了,一种炽热的气息,从他们各自身体里爆发而出!   八个异类体表,乍然间血管暴突!   密布体表的血管之中,流淌的鲜血,竟如岩浆般艳红!   在这疯狂冲刷流动的血液衬托下,八个裹草席的身上,纷纷出现各种各样的伤口。   谢明安脖颈侧方大动脉的位置,浮显出一道恐怖的致命伤痕;   常辛的下腹部裂开了一个腐臭的窟窿;   有人头骨慢慢塌陷下去,有人胸骨逐渐爆开!   ——那流淌于八个异类体内的鲜血,在周昌号召之下,逐渐从他们身上脱离而去的同时,亦裹挟走了他们体内所有的活气,跟从他们的鲜血,一齐脱离出体!   所以八个异类逐渐显现出了他们各自的‘尸相’!   一旦尸相彻底演变出来,他们就变成了‘光身子的’,再没有机会脱离七日轮回,脱离这鸦鸣国了!   赤红血液从八个异类浮显出体表的血管里迸发而出,炸散成蓬蓬血雾。   滚滚血雾在堂屋里如匹练般游曳着,游曳缠绕向周昌握紧的右手。   周昌看着八个眼神骇恐的异类,面上笑容冷淡。   他不开口作声。   八个异类就已经按捺不住,纷纷哭嚎起来:   “我身上的活气都被这血抽走了——完了,全都完了!”   “对不起,原谅我吧,我再也不敢了!”   “您说的都对,我都听您的,一定老老实实给您做事!”   感觉到体内活气脱离得速度愈发加快,八个异类再也按捺不住,纷纷向周昌求饶起来。   那个逃到门口的常辛,此刻却不敢把脚跨出门槛半步。   他转过了身,捂着腐烂的腹部,双膝一软,就要向周昌跪下,祈求周昌饶恕他。   如今,在众异类眼里,周昌俨然是比割麦人、偷脸狐子更恐怖的存在了。   割麦人一次只能割走他们体内一缕气,偷脸狐子和他们撞面,也不会把他们体内的气都抽走,他们还有机会再入七日轮回——可周昌这一出手,直接就绝断了他们所有的活路!   七日轮回里的死亡,并非真正的死亡。   所有异类都清楚这一点。   但被周昌杀掉了,那可就真地一了百了了!   “诶!”周昌伸手一指那眼看着就要给自己下跪的常辛,扬声道,“别跪,别跪!   “跪了我可就不饶你了啊!”   一听这句话,常辛打了个哆嗦,僵在原地,不敢再向周昌下跪。   他看着周昌认真的表情,更猜不透这个魔王心里在想些甚么。   对方不让自己向其下跪,是出于真心,还是出于客套?   好在,周昌这时又笑眯眯的,继续开口了:“我们虽然是上下级,但大家从根本上彼此都是平等的。   “现在都是新世界了,别来旧社会那一套。   “我发自内心的希望大家能够好好做事,为我们自己,为白河市民谋福祉,我有错吗?”   活气被血气裹挟着,绸缎般缠绕在周昌的拳头上。   周昌感应着那些血气逐渐向自己体内浸润,连同内中的活气一齐,填入自己的躯壳,他体内的每一滴孽气之血,都沸腾雀跃了起来。   但在下一刻,周昌就把那些意图与己身融合的血气活气,都摒除于外。   他是个有原则的人。   不会吃自己的同事。   而他的同事们,听到周昌的询问,纷纷真诚地点起了头:“您没有错……”   “您是对的,您是对的……”   “对对对……”   “对!”周昌眼神坚定,语气斩钉截铁,“我知道各位想要尽早脱出轮回,离开鸦鸣国——但各位有没有想过,你们其实从根本上,已经和正常人不一样了?   “你们已经死过许多次,却能凭依着自身的活气,在鸦鸣国里死而复生。   “现下是鸦鸣国特有的这种机制,能让你们不断复活。   “贸然脱离了这处鸦鸣国,你们会变成甚么,自己可曾想过?   “更何况,你们在这处鸦鸣国里,吃人家的,用人家的,死了靠人家复活,结果你们各自简简单单地去躺个板板,就能彻底摆脱人家了?   “摆脱我尚且不能,何谈摆脱这个鸦鸣国?”   原本众人只是慑于周昌的威势,不敢反驳周昌的话。   但此下听到周昌这番言辞,他们的脸色渐起了变化,开始从心底思索起周昌这一番话来。   “如今都没几个人成功躺进义庄的棺材里去,你们又怎敢肯定,义庄的那些棺材,不是专门为你们所设的陷阱?”周昌再一次问道。   众人更加沉默。   周昌这时松开了右手。   抟转盘绕在他右手之上的血气,倏而消散,归回在场几个异类的躯壳内。   几个异类慌忙感应起体内的活气,发现体内活气不多不少,全被周昌如数奉还回来以后,俱都松了一口气。   “去做事吧。   “照我之前说的做。”   周昌吩咐了一句。   众人纷纷应声,不敢有丝毫携带,转而离开了这间堂屋。   不过片刻间,堂屋里只剩下周昌、宋佳、余江。   宋佳、余江全程看到了周昌拿捏八个异类的事情,各有不同想法。   相较于余江,宋佳的神色倒颇为平静。   她很理解周昌的作为。   哪怕她也被周昌在眉心种上了鲜血,她自己却一点也没联想到此上去。   余江的神色则有些冷,看向周昌的眼神里,暗藏着郁愤。   他分明是真心为周昌做事,不打一丝折扣的!   当他听到周昌自称是灵调局的调查员,乃是代表国家前来解救这处黑区的时候,他内心更有一种参与进这种宏大叙事的热血感。   毕竟还是个青年人,偶尔有点中二青年的热血,也实属正常。   可他却没有想到,周昌竟然使手段控制了他!   他们之间,看似平等,其实根本不可能平等!   对方随手就能抽走他体内所有的活气,双方又怎可能平等得起来?!   这一切,都叫余江内心有一种深受欺骗的愤怒感。   周昌似乎感受到了余江暗藏郁愤的眼神,他转头看向余江,满面笑意:“阿江,我控制他们也是逼不得已的事情——但我可没对你运用手段啊。   “我给你们一家人的鲜血都是正常的,和他们不一样。”   其实给出的每一份孽气之血都是一样的。   顶多这个余江表现好,周昌不会在他身上运用这种手段就行。   一看他的表情,再听到他充满真诚的话语,有那么一个瞬间,余江甚至想要相信周昌——但余江很快反应了过来,他对周昌破口大骂:“你他丨妈丨的又想骗我!   “别来这套!   “你把我当三岁小孩哄呢?!”   在余江的破口大骂声中,周昌眼神无辜,甚至显得有点委屈。   “操!操!操!”余江涨红了脸,又连骂了几声,再看周昌还是那副无辜且真挚的表情——他顿时有种拳头都打在棉花上的感觉,一下子泄了气,甚至有点想笑。   “割麦人跳舞会持续多久?   “鸦鸣国的夜晚,和白天又有什么不同,阿江?”周昌向余江问道。   余江闻声,瞪大了眼睛,看着周昌:“你特么对老子使手段,你特么就不解释两句?直接开问,还想让我免费给你干活,不怕我故意骗你,把你带沟里去?!”   周昌叹了口气,显得高深莫测:“懂得人自然会懂,不懂的人我说了也没用,总之事情就是这个事情,你也别来问我具体是什么事情……”   “……”   余江嘴角抽了抽。   他深吸了一口气,抬脚就往门外走。   “鸦鸣国在天又一次塌下来的时候,很大概率也跟着扩张了。   “目前不只是远江县变成了黑区——我怀疑,白河市大部分地区,都被囊括在了这个黑区里,白河市众多区域的人,可能已遭偷脸狐子袭击,成为和你们一样的‘裹草席的’。   “大家都将在一次次七日轮回中辗转。   “能拯救白河市,拯救这个世界的,只有我们了,阿江!”周昌脸色严肃,振声说道。   他的话,令身后的宋佳,都不由得把肩背挺得笔直。   走到堂屋门口的余江,闻听此言,心中也跟着一颤!   那种热血感,烧得他心脏狂跳。   他的理智告诉他,这个何炬狗嘴里没几句真话,哪怕眼下这几句话是真的,也必然是对方扯起来的大旗,专门用来哄他玩的!   ——但他就吃这一套……   余江转过了身,向周昌说道:“鸦鸣国的白天与黑夜区分很明显。   “白天时候的鸦鸣国,还在远江县的范围内。   “夜晚时候的鸦鸣国,会出现一些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的区域,走到那些地域里,就大概率出不来。   “黑夜的时候,大家都尽量蜷在鸦鸣国和远江县重叠的区域不敢外出,因为那些真正的‘黑区’,可能会出现在周围附近的任何区域。   “而割麦人跳舞结束的时候,一般也就是黑夜降临的时候了。”   “原来如此。”   周昌点了点头:“我得和宋佳离开槐村一趟,槐村里的事情,就交给你了,阿江。   “这个碗里的血,你给加入灵调局的那些人,每个人眉心点一点,应该也够用了。”   周昌变戏法似的从桌子底下拿出一个粗瓷碗,放在了桌子上。   碗里艳红若火的血液,是他刚才从自己体内取出来的。   “你不怕我把只要沾染了你的血,就会被你控制的这件事,告诉前来加入的人?”余江戏谑地看着周昌,问道。   周昌神色无所谓:“告诉他们,他们也会加入。   “毕竟太多人不信邪。”   “从一开始,你就运用这种邪门手段来控制大家,你让人怎么相信你是出于拯救世界的目的,做的这些事?这种事,分明只有那些野心家会做!”余江的语气忽然激烈起来。   “爱几把信不信。”周昌笑了。   余江微微张口,瞳孔剧震。   没想到周昌竟然是这般回应。   “我做事,又不是做给别人看的。   “更何况,你自己便是死了十几次的人,你难道觉得自己还是个纯洁天真、不懂社会凶险的大男孩么?”周昌看余江的神色,终于还是耐心地解释了几句,“你们这些裹草席的,归根结底已经不能称之为人。   “在你们经历的数度七日轮回间,被你们杀死的人,只怕也不在少数。   “正常人眼里,你们已经类似于鬼了啊。   “对付鬼,就应该比鬼更恶!”   “我不是鬼……”余江下意识地反驳。   周昌笑了笑:“真的吗?我不信。”   “你爱——”余江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下来,不再言声。   “鸦鸣国继续扩张,可能把白河市大部分地区都囊括了进来,我和宋佳去外面看看,或许如今可以走出远江县了,但远江县的外面,仍旧是黑区……”周昌拍了拍余江的肩膀,带着宋佳从房间离开。   余江在原地愣了一会儿神,反应过来,转头去看堂屋门口时,门外都不见二人的身影。 第256章 火种   黑暗遮蔽了苍穹。   那片苍穹之中,没有云朵漂浮,只剩纯粹的漆黑。   天穹好似变成了一口黑洞。   站立在这口黑洞之下,总让人头顶发寒,生出一种似乎自身的灵魂,都被那黑洞收摄进去的阴冷感。   周昌和宋佳出了夯土院。   槐村的街面上,不见几个人影。   狭窄的村间小路上,停着几辆与当下古旧破败的民国村落风格极不相符的汽车、电动车。   这些车辆,都是裹草席的从外面开进来的。   周昌和宋佳找到了一辆钥匙还放在车上的汽车,坐了进去。   他才点着火,寂静的槐村里,忽然响起了一声锣响。   这道锣声,似乎是一个信号。   锣声过后,本就寂静的槐村,更像是被凝固在了冰层之下,连空气似乎都不再流动。   在这凝滞的死寂中,原本流淌于四下的诡韵,也都停留在原地。   因着诡韵停止流动,槐村的街巷间,生起了晦暗的雾。   “吱呀~”   周昌两人所乘汽车的斜对面,一间茅草屋的屋门被推开来。   有道佝偻着背脊的瘦削身影,晃晃悠悠地从屋门后走出。   他紧闭着双眼,汗衫遮掩下的胸口有节奏地起伏着,腰间拴一根草绳,别了两把镰刀——这人正是一位割麦人!   这个割麦人,身体怪异地扭动着,双眼紧闭的面孔上,也浮现出僵硬的笑容。   他嘴唇翕动,似乎在念叨着甚么。   周昌将车窗摇下,就听到了那正从车旁经过的割麦人,口中究竟在说些甚么:“斗蝗神,收麦魂,斗蝗神,收麦魂……”   割麦人口中发出的声音极其微弱。   但随着周围众多屋院大门敞开,愈来愈多的割麦人从中走出。   他们口中发出的低吟声,就汇成了汹涌的潮流:“斗蝗神,收麦魂……”   在这些割麦人浑浑噩噩的意识间,他们今下正在进行的这场舞蹈,似乎是为了与‘蝗神’争斗,抢收‘麦魂’——蝗神今在何处?周昌并未见到。   而割麦人屡屡抢收去的,实则是裹草席的体内剩余的活气!   裹草席的体内的活气,便是割麦人认为的所谓‘麦魂’?   那蝗神又是甚么?   蝗神莫非是偷脸狐子?   割麦人在鸦鸣国的‘七日轮回’间,究竟扮演着何样角色?周昌一直捉摸不透。   不论是周昌眼下所见的这些在大街上游荡,‘跳舞’的割麦人,还是周昌先前仔细检查过的那个躺在耳房中的老割麦人,他们都是真正的活人!   没有任何异常、迥异于光身子的、裹草席的活人!   可这些活人,却具备了收割裹草席的、光身子的恐怖能力。   周昌甚至没从那些裹草席的口中,听到过偷脸狐子与割麦人起甚么正面冲突的传闻!   在这处鸦鸣国内,这些看起来普普通通,实际也却也真正普普通通的割麦人,和活人的根器-那些恶鬼,同处于一整个食物链的顶层位置,互相之间,秋毫无犯!   究竟为何会如此?   所有割麦人的状态,都如同是在梦游。   一些话本故事、志怪小说里,也常有寻常人梦游到某些恐怖国度里,在那些恐怖国度中,做下大事的记录。   譬如《西游记》中记载,唐朝时期,魏征于梦中斩杀渎职的泾河龙王。   亦有读书人偶入幽冥,于其中成为判官,为诸鬼断案的典故。   若是魏征在正常状态下,莫说是斩杀泾河龙王,就是和泾河龙王照面,都绝无可能。   读书人寻常时候,更是手无缚鸡之力,不见得有甚么大才能,缘何梦入冥府,能即刻为判官,替随便就能生撕了他的群鬼断案?   就像这些割麦人一样。   此间鸦鸣国中,那些光身子的、裹草席的,其实比他们更可怕。   那些异类想杀死一个正常人,根本费不了多少功夫。   但眼下情况却是,只是普通人的割麦人,在睡梦中,可以叫那些异类畏之如虎,避若蛇蝎!   难道是这些割麦人身上,具备某种特质,因而被鸦鸣国选中,在梦中进入此间,为鸦鸣国‘收麦魂’,‘斗蝗神’?   还是说,这些割麦人只是看似正常,其实他们当下仍处于被鬼附身,或者沾染想魔飨念的状态,只是周昌自己能力低微,根本看不出来?   周昌拧眉看着游街串巷的那群割麦人。   他们怪异地扭动着躯体,因为众多人汇聚在一处,动作整齐划一,所以这般怪异地扭动肢体,也像是在进行某种娱神的舞蹈一般。   眼下,周昌其实有一个办法,能够看出这些割麦人是否被鬼附身。   甚至能辨查这些割麦人神魂的真实状态,与他们沉寂的性识直接交流。   但这个办法,须要周昌首先神魂脱体。   在此下诡韵遍及的鸦鸣国中,神魂脱体必然是一件万分危险的事情。   周昌环视周遭。   诡韵在周遭凝聚成了雾气,在割麦人跳舞的时候,它们凝滞不动。   凝滞的诡韵,却并不是就没有了危险性。   思虑片刻后,周昌叹了口气,放弃了冒险神魂脱体去探看割麦人状态的心思。   他常常行事冒险,但却也不是傻子。   眼下神魂脱体,九成九会顷刻就死。   死了就甚么事都做不了了。   这种时候,周昌也不可能闷头非要去冒这个险。   他开着车子,载着宋佳跟在跳舞的收麦队后面,看着他们每每经过一户人家门前,就要停下来,由为首的割麦人去敲响那户人家的房门,在门前等候片刻后,又继续绕村舞蹈行进。   被他们敲过门的屋院里,有时会响起一声惨叫。   一缕活气在割麦人身上绕过三圈,便即消失不见。   有时那些屋院里,又甚么动静也无,内中的裹草席的,已经把自己小心藏好,倒免于被割麦人收割去体内活气。   周昌驱车跟在割麦队后头。   路过槐村村口的时候,割麦队调转过头,又绕向了村子的另一条街道。   而周昌则开车载着宋佳,径自离开了槐村。   割麦人的舞蹈会一直持续到黑夜降临的时候,周昌必须得在黑夜降临以前,去到远江县这片黑区之外。   黑夜会在多久后降临,今下也无人能知。   或许鸦鸣国内的日夜轮转,本就没有定数。   一切只以割麦人舞蹈结束的时间作为标的。   割麦人跳舞结束之时,即是鸦鸣国黑夜降临之时。   汽车轧过槐村外大片庄稼地的田埂与小路,在穿越过一大片阴森森的槐树林以后,前方终于不再是一成不变、张牙舞爪的槐树阴影。   现代城市的屋舍楼宇渐渐多了起来。   也有笔直公路接连上了仿似旧世界一般的槐村外围。   周昌通过后视镜,观察着身后愈来愈远的槐村——这个村子,就是一个突兀出现在远江县域内的旧世村落。   它是鸦鸣国里的一个地方,也可能是鸦鸣国连接旧世与新世的一个中转站。   记得周士信老人说过,一个地域的三道火种全部熄灭以后,该地区将会彻底沦为鬼墟。   周昌怀疑,所谓鬼墟,可能就是旧现世。   眼下白河矿区的三盏灯,已被吹灭两盏。   现下这处矿区的状态,就是介于鬼墟与新现世间的中间态。   可能三灯俱灭以后,如槐村一般的旧世村落、城镇,会愈来愈多地出现,乃至是完全覆盖整个矿区,令矿区里原本的新世城镇,完全被覆盖消无。   这只是周昌的一种猜测。   这般猜测,或许也完全不会发生。   周昌看了看副驾驶位上安坐的宋佳,出声问道:“你有没有什么想问的事情?”   宋佳也沾染上了他的血。   他也随时可以取走宋佳的性命。   这个同事表面上看起来这么平静,内心不知会有甚么想法。   与其让其在内心里纠结,不如把事情讲明了,和她开诚布公地谈一谈。   “想问的事情?”宋佳愣了愣。   她把脑海里的思维过了一遍,暂时还真没有甚么需要组长为她解惑的事情。   但组长脸色很严肃,她似乎又应该有些想问的事情才对。   于是,宋佳垂着眼帘,绞尽脑汁地思索起来。   “……”   周昌看她这副模样,内心都有一丝惊愕,跟着问道:“我们刚刚踏进黑区的时候,你承受不住黑区里的这种诡韵,已经快要死了。   “我当时把自己的血抹在了你的眉头上。   “你现在和余江他们的状态其实是一样的,我的血留在你的体内,我随时可以借此杀了你——这种状态,我暂时也没办法逆转。   “你对这个事,难道就没什么疑虑?”   “没有啊……”才想到一个问题的宋佳,听到周昌这番话,茫然地摇了摇头,“你不救我,我当时就死了。   “你救了我,我能活到现在。   “至于说什么你的血能威胁到我的性命——组长应该没疯到随便杀人的地步吧?   “我也不值得被你这么费尽心机地杀掉吧?”   “……”   周昌闻声沉吟了一阵,理解了宋佳的这番话。   他点了点头:“你说得对,除非你疯了想杀我,否则我也不会疯到要杀你的地步。   “我们也没有利益冲突,你还是我的下属。   “我应该好好照顾你,好好疼惜你才对。”   听到‘疼惜’这个词语,宋佳的心尖尖上像是被挠了一下,隐约有些发痒。   她眼睫毛微微颤动,翘起唇角玩笑似的笑着道:“那就请组长好好疼惜我啦……”   这声音甜得都有些发腻了。   周昌瞥了宋佳一眼,没再说话。   宋佳则很快转换了话题,向周昌问道:“组长,你之前和余江说,现在白河大部分地域都变成了黑区——你对这个推测有几成把握?   “为什么会有这个推测?   “是因为之前,天突然塌下来,我们又被偷脸狐子盯上这种现象的出现吗?”   “嗯。”周昌点了点头,“远江黑区里的这些活人,在黑区降临的一瞬间死去,根据余江以及其他众多‘裹草席的’描述,他们是在黑区降临的一瞬间,被偷脸狐子杀死。   “现在,这种现象又一次出现在我们这两个活人身上。   “所以我怀疑黑区可能再次扩大了范围。   “把白河市比作一个房间的话,假设这个房间里有三盏灯,原本落在远江县这个位置的一盏灯,忽然熄灭,这片地域里的人,跟着陷入黑区,沦入危险之中。   “而远江县外的人,暂时不受影响。   “灯火被吹灭,一瞬间覆盖来的黑暗,影响了这个地区的所有人。   “但后来人不曾经历那瞬间的黑暗,受到的影响自然也有限。   “但随着第二盏灯熄灭,那种瞬间笼罩下来的黑暗再一次出现,后来人也必然会因被黑暗笼罩,而乍然受到冲击,我们就是这种情况。   “如今,白河市只剩一道火种还亮着了。”   “一道火种……”对于周昌的话,宋佳似懂非懂。   她思索了一会儿,向周昌问道:“所以我们现在要寻找仅剩的那道火种,找到保护白河市剩余地方不再沦入黑区的办法?   “这个所谓的第三道火种,又在哪里?”   两人的对话其实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   周昌所说的灯火,是真实存在的那三盏醒灯。   而宋佳则将他所说的灯火,理解成了一种象征意义上的火种。   但他们的对话即便不在一个频道上,却又能很融洽地互相嵌合、呼应起来。   “我有眉目了。”周昌笑道,“不过现在最主要的事情,还是先去到远江县外,确认外面如今的情形,到底如何。”   “好。”宋佳点点头。   这时候,她忽然觉得背后有些冷,便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后视镜。   通过车内的后视镜,宋佳隐约看到,这辆轿车的后座上,有个小男孩的身影。   那个小男孩该是感觉到了她的视线,也微微抬起头,露出了一张满是烂疮,分辨不出五官的恐怖面庞。   宋佳心头一惊!   她眼中的景象模糊了瞬间,立刻扭头往后座上看,后座上空空如也,并没有甚么小男孩的身影。   可那种冰冷的气息,又始终萦绕在汽车后座上。   “组长……”宋佳迟疑着向周昌开口。   她才唤了周昌一声,便听到周昌说道:“没事的,它不会害你。” 第257章 病痨身   宋佳听到周昌的话,眨了眨眼睛。   她原本以为,自己先前在车后座上看到的烂脸小孩,可能是这处黑区内弥生出的诡异,因而出声提醒组长。   但今下听组长的话——组长也能看到那个小孩。   甚至他都清楚那个小孩子的身份。   背后的冷意忽而强烈,忽又淡化下去,宋佳感受着这阵阴冷气息,向周昌确认道:“我看到了后座上有个小孩……组长也看得到吗?”   “嗯。   “这是我儿子。”   周昌很诚实地回答道。   他的回应,令坐在后面的阿西传来了雀跃的情绪。   而宋佳听到周昌的话,却有一瞬间大脑空白,满面茫然神色。   不论是组长还未正式进入灵调局以前,她查阅的何炬各项资料,还是何炬加入灵调局以后,她都从未听说过,组长有一个儿子……   尤其是,这个儿子明明不是人……   宋佳骤然联想到组长的鬼女友,那些迷惘的心思,在她心底一瞬间串联了起来——组长的女友就是鬼,他和他的鬼女友,生下了这个鬼孩子?   这样想倒也能说得通……   此般思索着,宋佳心里微微泛酸。   她放低了声音,眼神微暗,向周昌小声说道:“组长的这个小孩,以前都没听你说过啊……它是你和——”   “没听过也正常。”周昌面不改色,随意回道,“这是我最近领养来的。”   “领养的?”宋佳声音微微抬高。   那声音里的喜悦根本都掩饰不了。   她意识到自己此刻的喜悦,怕是会让组长觉得莫名其妙,是以立刻转换了话题,道:“这个小孩,是组长主动接触的……灵异吗?   “组长竟然能和灵异沟通,还能收养它。   “这件事情,如果让灵调局了解到——尤其是让袁冰云知道,她肯定非常兴奋的,觉得又找到了一个研究方向!”   “人大概率是无法和鬼接触的。”周昌这时却道,“阿西不是鬼,它是一位神。”   “神?”宋佳神色吃惊。   灵调局,顾名思义就是调查灵异事件的单位。   宋佳在灵调局工作这么长时间,战斗在灵异前线,见到过许多鬼。   和众多恶鬼接触,解决各种灵异事件,让宋佳已经下意识地遗忘了‘神’的存在——毕竟,神在这片地域,从未显出过踪迹。   可眼下组长说他收养的‘鬼小孩’,竟是一位神?   这样的世道,真的会有神?   神又在这个世道里,扮演着何样角色?   “组长你刚才说,你的儿子叫‘阿西’是吗?   “我想起,我们最初调查的那封信里,就有阿西这个名字……”宋佳整理着自己的心绪,很快从周昌方才的言辞里,找到了新的线索。   周昌笑了笑:“你反应还挺快。   “不错。   “我的儿子,就是那封祝福信的书写者‘阿西’。   “你们各自的名字,都留在了祝福信上,所以一直到现在,你们未再成为‘消失人’,这是阿西的力量,在和那种遗忘的诡异对抗的结果。”   从前在白河蔓延开来的‘消失人事件’中,道鬼李奇必然插足了进来。   它利用‘造厌行瘟’的法门,塑造出了‘无心鬼’的厌神。   这尊厌神亦具备了无心鬼名为‘遗忘’的杀人特性——利用这种特性,道鬼李奇一直不断将活人卷走。   周昌曾从许向飞口中得知,先前消失了的许多人,都在道鬼李奇那里。   连杨远威的儿子杨明睿及其手下几人、周昌的下属秦飞虎、王浩宇、江秀妍等人,也在道鬼李奇那里。   就此来看,无心鬼本尊在‘消失人事件’里,几乎影踪全无。   当周昌领养了阿西,又将周围人的名字都书写在阿西的祝福信之上后,‘消失人’的事件,几乎没再出现过。   似乎无心鬼在乘坐电梯,进入这处矿区后,就一下子无影无踪了。   宋佳听着周昌的话,关注点则在别处,她眼睛发亮,道:“神和鬼是对立的关系?”   周昌转过头,定定地看了她一眼。   他满脸严肃地道:“绝大多数都绝对不是。   “不要想着投靠神来对付鬼。   “那样人会死得更惨!”   现世中的神,根出于‘封神大榜’。   榜上神灵业位,俱被道鬼侵蚀。   神灵失其位,沦为神不神鬼不鬼的东西。   而其业位加速裂解,其中本源内,就会诞生出像周昌的儿子‘阿西’这样的初生神。   阿西就是李奇‘行瘟使者’神位裂解后的本源。   也是周昌碰到了阿西,领养了它,它的变化看起来趋向于往善性的方向演变,可若它被李奇早早抓住,今下只怕会变得和旧世的俗神一样恐怖!   这般情况,其实已经是神鬼不分了。   人若是想着去依附神,新世界,也会加速演进成为旧世界!   新旧两重世界看似截然不同,但仔细琢磨,又让周昌觉得两个世界像是处在量子纠缠态一样。   看组长神色这么严肃,宋佳的脸色也变得郑重:“好,我记住了,组长!”   “但是也不要因此不去接触神。   “控制、研究、加以利用,而不是想着去依附,遵循这些规律就好。”周昌又补充了几句,“现下我就在借用我儿子的力量,来感应第三道火种存在于何处。”   话题骤然翻转回到从前,宋佳一时反应不过来。   愣了半响,才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后视镜,后视镜里空空如也,不见那个鬼小孩的踪影。   它似乎是觉得自己刚才的样子,吓到了宋佳,今下不敢再在宋佳眼里‘露面’了。   “阿西怎么感应第三道火种的存在呀?”宋佳问。   而周昌只是笑了笑,并未回答她。   他吸取了真正李奇遗留的那颗瘟丹,得到了李奇的关键记忆。   李奇感应到的那一缕‘五火七禽扇’真意,就在白河矿区的第三盏灯里。   而想要如李奇一般,使那一缕五火七禽扇真意生发,首先得须修炼瘟癀派的‘病痨身’。   病痨身的法门,周昌已从周士信老人那里得到。   他一直未有修炼。   不曾修炼此法的根因,实是周昌的体质,根本不可能再被病气侵染。   但好在他的儿子瘟丧神,本就是放逐瘟病的神灵,让阿西来修炼这病痨身,倒是天然契合,根本不费吹灰之力。   此前阿西在吃下了诸多孽道厌神之后,便陷入了沉睡之中。   直至当下,它才将那些厌神消化完毕,从沉睡中苏醒。   “儿子,你来修炼一下这门‘病痨身’。   “炼成以后,我有事须要你来帮忙。”   周昌心念转动之间,《病痨身》的法门已经为阿西所感。   车后座的阿西低着头,琢磨着那门《病痨身》法门的精要,一缕缕瘟病气息在它身形周围盘绕了起来。   三者乘坐的这辆汽车,亦在此时,终于穿出了那条远塔线高速公路,驶上了另一条笔直的道路。   道路两边,苍翠树木在黑天遮映下,俨然变作了一棵棵张牙舞爪的龙爪槐。   黑天向前持续蔓延,似乎没有尽头。   这条道路,接连着白河市区。   远江黑区出现后,白河民众便无法再从这条道路的另一端,走入远江县内。   而远江县里的‘人’,沿着这条道路一直往前走,最终也只会走回原点,不可能走出这片黑区。   但今下周昌开着车不断向前行,道路两旁的景象却逐渐变化了起来。   龙爪槐树遮掩下,渐有不同村庄建筑显现。   宋佳注意到了道路外的那些村庄建筑,她眼神微动,向周昌说道:“外面的情形不再是一成不变,一直重复了——组长,这是不是说明,白河市区和远江县连起来了?”   远江县和白河市之间的通路被打通,在如今算不上是甚么好事。   此般情况,说明周昌先前的预测已经应验。   白河市彻底沦入黑区之中,也成为了这处鸦鸣国的一部分!   宋佳的心情因此变得沉重。   周昌则道:“再看看。”   他话音才落,淹没在黑暗之中的前路尽头处,骤然有车灯乍亮!   一辆白色SUV穿破了黑暗,直直地朝周昌这边冲了过来!   这辆车是从白河市的方向驶过来的!   这样迹象,愈发说明,白河市已经沦为黑区了!   周昌驾驶的汽车,与那辆白色suv越发临近!   两车即将靠拢之时,都不约而同地放缓了速度,最终徐徐停在了道路中间。   对面那辆车放出的刺目车灯,令周昌看不清对方车内乘员。   周昌同样打开了远光灯,是以对面车辆看他们这边亦如是。   两车在道路中间僵持了刹那。   车里的人,都在揣测对面那辆车里的乘员,究竟是人是鬼,是何来意?   刹那之后,周昌倏而拉开了车门——   “咔哒~”   几乎是在这同一时间,对面驾驶位的车门亦被开来。   周昌一抬眼,就看到了从对面驾驶位走下来的眼熟人影——灵调局副局长,杨远威。   杨远威浑身都包裹在翻腾的烟气之中,在他之后,王庆、王魉、钱克仁、袁冰云四道身影,也陆续拉开车门走了出来,双方忽一照面,都有些发愣。   周昌正要开口言语之时,不想对面的王庆先反应了过来。   王庆看到周昌的一瞬间,脸上就浮现出激动与愤怒的神色,他拔步冲向周昌,大叫道:“我侄子呢?我那么大的侄子呢?!   “组长,你把我侄子弄哪儿去了?!”   王庆的侄子王孟伟,亦是周昌的师叔石蛋子。   石蛋子与杨大爷,都被周昌弄到了鬼门关后头去,暂避李奇的追索。   这件事之前自然也不可能叫王庆知悉。   不过如今时移世易,隐瞒两人的存在,于周昌而言,倒有些不太必要了。   他看着王庆激动不已地奔过来,面露笑容道:“你侄子和谢军良,现在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比咱们现在所在的这片地方都安全。   “你想我把他俩叫出来?”   “我——”王庆张了张口,正想答应。   他忽又看了看四下,那些龙爪槐树的影子,好像鬼神的阴影,黑漆漆的天空,犹如一口黑洞。   把侄子带到已成黑区的白河地区,那不是害了侄子?   王庆把王孟伟视如己出,自然不肯。   是以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摇头道:“暂时先别叫他们出来——能不能给他们通个电话?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要让他俩躲起来,我侄子交给你,现在就完全没影子了……”   “那地方没有电话。   “事情太多了,说不过来。   “我还是把他们叫出来,你自己问吧。”周昌说着,作势真要把两师徒叫出来,王庆又赶忙拦阻。   他看着周昌的眼神里,还有些怨气。   但已经是彻底冷静下来,闷声说道:“先别叫,先别叫。”   “组长,没想到你们真的在黑区里。”钱克仁这时走上前来,看着周昌,心有余悸地道,“现在白河很多地方也变成了黑区……目前可以确定这个黑区囊括得范围很大。   “但是否整个白河都沦为了黑区,暂时不能确定。   “郑老师和其他人赶赴灵调局去处置这件大事去了,杨副局载着我们来探查这个重新出现的远江黑区。”   钱克仁观察着周昌与其身边的宋佳。   二人身上,没有沾染丝毫流杂于四下的那种诡异气韵。   而钱克仁几个,都被类似于杨远威身上的烟雾包裹着,面孔都在烟雾中显得朦胧。   正因为这种诡异烟雾的阻隔,令他们几个同样也未被诡韵侵袭。   身体可以被诡韵进出,正是沦入七日轮回,化为‘裹草席的’标志。   现下几人的状态,说明他们和宋佳一样,还是活人。   “组长,你们没有被偷脸狐子袭击过吗?”   钱克仁向周昌问道。   他身体里的简东川则嗤笑不已:“偷脸狐子——那玩意哪里像狐狸了?不知道为什么起这么个破名字……”   “没有。”周昌这时也未有调侃钱克仁体内的简东川,直接道,“看来你们也了解了当下的情况,偷脸狐子这个称呼,你们从哪儿听来的?   “白河目前的情况怎么样?” 第258章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此前,郑老师向我发来了一些视频,视频里,他经历了一些民众被那些形象完全不同的鬼袭击的事件。   “这些鬼表现出来的外在特征并不统一,但它们往往会以活人的阴影作为自身与对应活人牵扯的脐带。   “那道阴影,就像是狐狸尾巴一样。   “而且在来时的路上,我们也碰到有从远江黑区逃出来的人。   “那些人询问我们有没有受到‘偷脸狐子’的攻击,联想起那些接连着狐狸尾巴一样阴影的鬼,我们因此确认,这种鬼被黑区里的人称作‘偷脸狐子’。”   钱克仁还未说话,袁冰云走过来,神色严肃地向周昌回答道。   杨副局打量着周昌,也在这时开口道:“目前……白河市情况很不乐观。   “所有沦为黑区的地域内,近乎所有民众,都遭到了偷脸狐子的袭击。   “之前白河市已经开始进行民众分批次转移进各地人防工程内的工作,这些民众聚居点,有很多调查员保护照看,可能几个民众聚居点内的情况会相对好一些。   “另外就是,灵调局正在推进对白河市划分片区,进行网格化管理的事项,有一部分调查小组已经被派驻到了一些街道、小区里,有调查小组看管的区域,可能相对情况也会好上一丝。   “但也只是稍微好上一丝,因为那些调查员个人灵异能力也并不突出,他们同样也会遭受‘偷脸狐子’的袭扰。   “这种袭击,在瞬间爆发,一开始就是奔着夺走活人生命去的——所以哪怕是那些调查员,能撑住偷脸狐子的袭击,存活下来,还能组织负责片区内民众逃生的,大概率也是凤毛麟角。”   说到这里,杨远威顿了顿,他定定地看了眼周昌及其身边的宋佳,才接着道:“倒是没有想到,现下远江县黑区里竟然还会有活人。   “不管是你们两个,还是之前我们在路上碰到的那几个人,看起来都没有被偷脸狐子袭击。”   “你想多了。”周昌摇了摇头,“我们两个确实是活生生的人。   “但你们先前在路上碰到的那几个人就未必了。   “被偷脸狐子袭击死去的人,会在七天之后重新复活。   “整个黑区里这样的死者,一直在重复‘七日重生’”   “死而复活,七日重生?”   几人听到周昌的话,顿时神色震骇。   杨远威瞳孔紧缩,开口正要向周昌再询问些甚么,   周昌却在这时向他问道:“黑区降临的一瞬间,所有人都被卷进了偷脸狐子的袭击之中,那你们是怎么存活下来的?”   “杨副局和郑老师出手帮我们抵抗住了那种诡异气韵的侵染。   “我们现在这副样子,也是为了抵御诡韵的侵袭。”袁冰云这时出声回道。   他们几个人被包裹在浓重的烟气里。   周昌认识这种烟雾。   先前杨远威还派他的烟鬼来窥探过周昌。   “杨副局的这种灵异能力,能够持续多长时间?”周昌向杨远威问道。   杨远威深深地看了周昌一眼,答道:“最多只有一个小时。   “一个小时之后,我身上的旧病也会发作。   “我现在也很担忧,一旦烟鬼不再遮蔽这些人,偷脸狐子会不会随之而来?”   “会。”   周昌干脆地点了点头:“你们或许还不了解,当下的黑区,名叫‘鸦鸣国’,在这个鸦鸣国里,没有给真正的生人存活留下余地。   “鸦鸣国里,有几条明确的禁忌。   “这几条禁忌,近乎堵死了任何活人求生的路径。”   “是什么禁忌?”王魉这时忍不住插话道,他脸色苍白,眼中已经没有了光芒,“现在远江县里,真的没有其他活人存在了吗?   “那些死而复生,重复七日轮回的人,又是什么?   “难道我的爸妈变成了鬼?”   众人目光都投向了周昌。   周昌也没向他们遮瞒什么,直接将那几条‘监区管理条例’告知了众人。   而后道:“这是黑区里那些‘裹草席的’,在死亡了很多次之后,逐渐寻索出来的鸦鸣国禁忌。   “进入这种黑区之内,首先就要设法摸索出黑区之中存在的某些禁忌。   “熟知这些禁忌,可以让你我更好利用禁忌,利用规则。   “但这份规则里,几乎没有给活人留下甚么可以钻的空子。”   “第一天,不能出气,第二天,不能有影子,第三天,不能吃食,第四天,不能喝水,以前的一切都不能做,往后也须日日如此——依照这第四条禁忌规则来做,活人几乎不可能存活。”袁冰云蹙着眉,眼中光芒闪动,“人不能没有呼吸,不呼吸的话,用不了多久就会窒息而死。   “而有光的地方,就会有影子,想要没有影子,必须要一直躲在恒定无变的黑暗里。   “至于不能吃食物,不能喝水这些,不喝水吃东西支撑两三天没有问题,但自第三天以后,人就完全不能进食了——这样的话,短期内,可以通过打吊瓶,打营养液来解决。   “这些在任何一家社区医院、诊所都能做。   “最关键的还是第一条,不能出气。   “——即便是吸氧的话,人也做不到完全不向外排出气体,与外界空气旦有交互,似乎就违反了不能出气的禁忌……”   杨远威则看着周昌道:“在外面,你已经失踪了三四天时间。   “这几天你要是都在黑区里的话,必定也需要应对这些禁忌——你的应对之道是什么?   “方法是什么?”   周昌闻言笑了笑,道:“在此之前,我和我的女友见了一面。   “它给我留下了一些东西,让我的血液发生了改变。   “我身上因此没有任何活人的征象,其实偷脸狐子会追踪活人的活气而来,但因为我身上的活气被遮掩了下去,所以偷脸狐子几乎不会主动来找我。   “宋佳也服用了我的鲜血,因此能遮蔽身上的活气,不被偷脸狐子发现。   “你们要不要也试试?”   “试试也行……”王庆根本没有深想周昌的话,张口就表示同意。   但他话还未完全说完,看到身边几个同事和杨远威微妙的神色,立刻收了声。   “你之前的女友?”杨远威稍稍皱眉,脑海里过了一遍何炬的个人资料和经历,立刻回忆起,何炬之前的女友,已经化成了鬼!   鬼留给他的东西,能遮蔽其身上的活气,改变了其体内的鲜血——   服食这种鲜血,得付出什么代价?   “副作用是什么?”杨远威眯着眼睛问。   “副作用是我输出了大量的鲜血,短期内可能有贫血的困扰。”周昌笑着道。   他的笑容,让杨远威觉得他非常危险。   杨远威又问道:“我是说,你的这些同事,服用了你的血液,他们会不会出现什么危险?”   说话的同时,杨远威目光倏而看向了宋佳。   宋佳没注意到一直关注着组长的副局长,这时会突然看向自己——她吓了一跳,有些心虚地垂下了眼帘。   组长都没开口解释他血液的副作用,她自不可能越俎代庖。   此时对局里高层人物保持沉默,让她有种做了从案犯的心虚感。   “不会有任何危险。”   周昌笑道:“只是服食了我的血,可能他们自身的血液也会发生变改,变得和流淌在我体内的鲜血一模一样,我可以通过操控他们的血液来达到控制他们的目的。”   他的回答堪称坦诚。   这般坦诚的回应,倒叫杨远威愣了愣神。   其余几人闻声,也是脸色各异。   袁冰云端详着周昌,神色间没有明显变化,不知脑子里在思索甚么。   王魉神色挣扎,他看着周昌,时而目光发亮,时而又满是迟疑。   钱克仁不说话,身体里的简东川则骂骂咧咧起来:“真服食了他的血,必定要给他做狗了——特么的!要是做狗能活,你别犹豫啊,一定要选给他做狗。   “我死这一回,有些事已经想明白了!”   王庆不停搔着后脑勺,好似头发里长了虱子一样。   “禁忌第二条说,吃生米的可以吃人,吃熟米的只能被吃……”杨远威不漏声色,转移了话题,“我记得,我们小时候给死者上供,都需要奉上一碗生米的。   “这里所说的吃生米的,看来就是鬼了。   “而吃熟米的……”   他说到这里,指了指自己和周围几人,接着道:“所以,我觉得这一条规则,说不定可以利用。   “何组长觉得呢?”   此人心思确实缜密,一下子就发现了关键。   这些活人,想要存活,也可以通过吃下祠堂里的那碗生米来做到。   但那碗生米是周昌给自己留的,最多给宋佳分点,却不可能再分给其余人了。   谁知道吃多少生米才能竞得全功,彻底获得生米的效用?   “我觉得杨副局说得对。”   周昌点了点头,随后转移了话题,道:“其实哪怕是我的血,也只能遮蔽你们身上的活气,并无法完全让你们变得和黑区里的那些异类一样。   “之所以如此,根源在于,你们仍旧是活人,你们体内存在根器。”   “这和根器有什么关系?”袁冰云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盯着周昌问道。   杨远威闻声,则是垂着眼帘,若有所思。   “偷脸狐子并非突然出现。   “它就藏身于各个活人的根器之中。”周昌直接道,“甚至可以说,人们的根器来自于一个个恶鬼,恶鬼在人们体内栽下了种子,只等一个合适时机,令那些种子生根发芽。   “那些根种,就是我们所说的根器。   “那些根器,实则可以看作是恶鬼的根系与触须。   “这一点是我亲眼验证过的。”   这番话,令在场众人纷纷失色。   唯有杨远威目光幽微,只是沉默不言。   “我们的根器,竟然是恶鬼的触须?”王魉脸色惨白,“以前的各种根器研究里都说,人和鬼其实是一体两面,所以我们有根器,在被灵异气息侵染之后,可以醒觉种种灵异能力,将之加以运用,强化,有朝一日,也会变得比鬼更强大……   “现在你说,其实我们的根器本来就来自于那些恶鬼……   “那我们努力强化自身的灵异能力,也不过是在培养体内恶鬼的种子或触须,即便再如何强大,都不可能斗得过鬼了?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王魉喃喃自语起来。   他经历连番打击,几近绝望的心神,在周昌一番话下,终于被冲垮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但他所言,确也正是现实。   新现世人强化自身的灵异能力,就相当于给体内的鬼根浇水施肥,看起来其个人的灵异能力得到了些许加强,但长此以往下去,鬼根种不断强大,最终也会反噬新现世人,乃至最终将之杀死!   这般情形,原本可能得需要数年时间演进,大量调查员出了状况以后,才会得到各个实验室的重视,加以研究,最终发现真相。   可现在鸦鸣国降临,偷脸狐子出现,倒令这个进程一下子加快了数十倍!   早发现,早治疗,倒也未必是件坏事。   “这就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啊……”杨远威感慨似的将王魉的话重复了一遍,他向袁冰云说道,“小何说的,很大可能就是事实了。   “我和郑局长,还有一些灵调局的老人,在很早以前就有类似的疑问了。   “假若根器真的出自于我们本身,为什么我们灵异能力强化,根器跟着壮大,反而会给我们自身带来这么多的病痛?这根本说不过去。   “如今来看,竟然是这所谓的根器,本就来自于鬼,和我们这些活人,基本没有关系。   “我们只是这些根种的培养皿……”   “我们的力量就来自于鬼,却想依凭这份力量来对付鬼。   “没有这种力量的话,我们又能依靠什么来和鬼对抗?”一直沉默的钱克仁,此时也忍不住出声说道。   周昌说出来的这番话,实在太颠覆他们过往的见知。   但因为他所言过于离谱,又让人忍不住相信。   众人一时间只觉得背后凉飕飕的,心里更空落落的。   “远的不说,至少现在我们白河市灵调局实验室,还有‘灵魂拼图’的方案,一直在推进。”袁冰云这时开口,掷地有声,“灵魂拼图的出发点,是来自于我们个人的主观意识宇宙。   “我最新的论文,已经证实了主观意识宇宙的存在,你们可能没怎么注意。   “我会继续推进灵魂拼图的具体修炼方法研究!   “在此以前,还是解决当下的事情——何组长,你刚才的话似乎没有说完。   “你说,我们的根器,来自于鬼,鬼变成了黑区里的偷脸狐子。   “既然你这么说,难道我们的根器在黑区里,是一个可被利用的点?” 第259章 蜘蛛影子   “袭杀活人的偷脸狐子,并非不可能被击退。   “对于你们而言,目前最大的威胁,就是偷脸狐子。   “若是能杀死你们各自对应的偷脸狐子,或许能找到槐村禁忌里的另一种解法。”周昌向袁冰云回答道。   宋佳的偷脸狐子——那只拳心生有血眼的手臂,在被周昌掰断手掌之后,已经很久没有出现。   周昌不知那个偷脸狐子,是否真正已被自身杀死。   但就眼下情形来看,至少很多人根器里生发出的偷脸狐子,并未不可抗御。   而成功抵抗住这些偷脸狐子之后,也就相当于逃脱了一次死亡危机。   割麦人会收割‘裹草席的’体内的活气,但他们是否能收割走真正活人体内的活气?这还是一个未知数。周昌觉得这些割麦人被赋予的某种力量,大概率无法作用在活人身上。   盖因割麦人本就是活人,只是在鸦鸣国中‘睡着了’。   是以,周昌觉得,目下这些活人若有机会抵御住各自偷脸狐子的侵袭,乃至杀死他们各自根器对应的偷脸狐子,他们应该就闯过了鸦鸣国内最危险的那道关槛。   “偷脸狐子的力量有强有弱。   “我们各自的灵异能力,面对各自的偷脸狐子,确实完全发挥不出作用,但是这份力量却可以作用在自己以外其他人的偷脸狐子之上。”袁冰云对周昌的话表示赞同,她眼中光芒愈来愈亮,斗志昂扬,“要是我们互相援手,确实有可能击退对方体内的偷脸狐子。”   “可以试试。”杨远威听过了袁冰云和周昌的话,首先点了点头,对此表示赞同。   随后将目光看向了周围几个人。   周围几人也都纷纷出声赞同。   “我来做第一个尝试的吧。”袁冰云又出声道,“作为一个灵异研究人员,我的灵异能力与各位相比,还是要弱小许多,按照何组长的说法,根器、灵异能力、恶鬼这三者相连。   “由此可见,与我自身所对应的偷脸狐子,可能会相对羸弱一些。   “大家应对起来或许会稍微轻松,这样也可以为第二次、第三次的尝试积累经验。   “而且我本人也可以在这次尝试中得到更多实验数据。”   袁冰云主动请缨,让众人不再纠结谁来做第一个尝试者而消耗宝贵时间。   其实周昌依着先前所见,更觉得根器和偷脸狐子的强弱,可能是完全随机的,内中并没有一个具体的比例。   但不论强弱如何,终须试过才知。   袁冰云做第一个尝试者,也省去了大家推选表决的时间。   所以他也没有异议。   厘定此事以后,两辆车沿路行驶到一处废弃民居前。   众人下了车,暂且在这处民居内驻扎了下来。   废弃民居的内墙还较为洁白,只是白墙之上,写满了各种涂鸦与文字,以及过往骑行者们留下来的可疑污迹。   房间的窗口上,并没有安装窗户玻璃。   窗洞外,便是一条黑天遮映下死寂漆黑的公路。   成片成片的龙爪槐在窗外张牙舞爪着,阴冷的诡韵从槐树枝杈叶片间悄然发散。   这些诡异的槐树,看起来好似与人距离不远,但真正走近,又只得一道道漆黑的、一眼望不到树冠的影子了。   众人守在房间里,把周昌与袁冰云围在了正中间。   此时,袁冰云身上,尚有烟雾缭绕。   杨远威留在她身上的灵异力量,尚未撤去。   “我数三个数。   “三个数后,我收走袁冰云身上的烟鬼。”杨远威沉声说道。   袁冰云点头应声。   众人都紧张地注视着袁冰云。   按照他们先前计划好的,一旦袁冰云身上发生不测,他们就得立刻施以援手。   “三。”   “二。”   “一!”   杨远威数出最后一个数,他的声音猛地一扬,胸腔起伏,鼻孔间长长地吸着气——那萦绕在袁冰云身上的灵异烟气,顿时化作一道灰白而朦胧的影子,倏忽间涌入他的鼻孔中。   此刻,袁冰云周身撤去了防护。   她完全暴露在鸦鸣国此处流杂的诡韵之中。   在这诡韵冲刷之下,袁冰云的脸色一瞬间就显得有些苍白。   “现在就看看,你这样完全暴露在鸦鸣国之中,会不会引来偷脸狐子了。”周昌开口说话,他的言语声被诡韵浸染之后,落在袁冰云耳里,竟让袁冰云听起来格外阴冷。   “活人在诡韵之中呆得久了,身上也会出现各种不适反应。   “宋佳之前就在鸦鸣国诡韵冲刷之中,差点死去。”   周昌向袁冰云解释道:“她是在服食了我的血液以后,才得以幸免,可以抵御诡韵侵袭。   “我个人认为,鸦鸣国的诡韵似乎具备鉴别‘本地人’与‘外来者’的能力。   “所谓本地人,即是偷脸狐子、割麦人,以及‘穿纸衣裳的——光身子的’这条食物链上的所有异类,而外来者,自然就是活人。   “这种诡韵,会不断冲击外来者,甚至令外来者陷入濒死的状态中。   “可能也是这种诡韵,为活人各自对应的‘偷脸狐子’传去了消息,令它们赶来杀死对应的活人。   “所以你得多坚持坚持了,看看在你死亡以前,偷脸狐子会不会出现?”   袁冰云闻声轻轻点头。   她感应着四下冲刷自身的诡韵,试图运用灵异能力来与这种诡异气韵对抗。   然而,她的灵异能力方才显发,就又消融在了周围流淌的诡韵之中。   就好似她本身的灵异能力乃是一股水源,而这股水源,此下汇入了名为诡韵的大海里。   “要是快死了的时候,都没等来偷脸狐子,那该怎么办?”王庆在旁边忍不住问道。   “我也不是个摆设,到时候会出手帮忙的。”周昌笑着道。   目下整个团队的希望,都在杀死偷脸狐子这件事情上。   杀死偷脸狐子后,若能带来积极改变,那在场所有人接下来就有了主攻的方向。   反之,也唯有服食周昌的鲜血这一条路可走。   置身局中的袁冰云,此时神色倒较为冷静。   她感应着自身在这诡韵浸润之下,并未产生明显的不适感。   但精神上的不适感,还是让她警醒。   袁冰云逐渐有种精神恍惚而漂浮的感觉。   “我觉得周围好像有人在看着我。”袁冰云出声说道。   周昌闻言没有说话,而是看向了宋佳。   他个人没有在诡韵浸润下出现各种不适反应的体验,袁冰云当下的体验,只有宋佳能够解答。   宋佳点点头,道:“我当时被诡韵冲击,也有这种感觉。   “你的脸色现在看起来很苍白,已经有点儿不正常了。”   “我快死了么?”袁冰云笑着言语了一句,尽管她勉力支撑精神,也无法让自身的注意力完全集中。   她频频张望起四周,那种被人注视着的感觉愈来愈重。   忽然——   袁冰云猝然看向窗洞外!   窗洞外显映出的那条暗蓝公路边,正站着一个穿着黑色风衣、蓝色牛仔裤的女人。   那女人与袁冰云对视了一瞬,袁冰云心头陡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寒意。   紧跟着,那个女人拔步狂奔,朝袁冰云所在的废弃房追了过来!   “鬼来了!”   袁冰云立刻出声提醒周围人。   她与那女人仅仅对视了一眼,饶是如此,也足以让她确认,那个女人根本不是活人。   对方的面庞已经腐烂,露出了其下的头颅骨!   在袁冰云才刚发出声音的刹那,那个‘女人’已经奔进废弃房间里,漆黑风衣下,是一副腐烂支离的躯体,此刻这副躯体却裹挟着浓重的诡韵,直接冲撞向了离它最近的王庆!   王庆眼神大骇!   他以为这鬼是奔着袁冰云去的,没想到它一踏进门,就没头没脑地就朝他撞了过来!   “这是……”杨远威眼耳口鼻之中,都有烟气流淌而出,在空气里聚成一条条手臂,抓向了那个浑身腐烂支离的女鬼!   在此以前,周昌直接将吊死绳丢了出去,拴住女鬼,猛地一拉扯,就令女鬼彻底消无!   杨远威看着蠕动着缩回周昌手掌的吊死绳,瞳孔微缩。   众人更是惊诧莫名。   那个鬼,散发出的诡韵,令他们深觉棘手,连杨远威都有类似感觉。   但何炬却随手就将之解决了!   “这是‘光身子的’。   “鸦鸣国食物链的最前端,它是已经失去所有活气,没有机会再入鸦鸣国七日轮回的鬼,天然对所有具备活气的人或者异类,抱有强烈杀意。   “只有‘穿纸衣裳的’能对付。   “我恰巧有件纸衣裳。”   周昌平淡地说了一番话。   杨远威还想再问,却见周昌目光盯住了跟前的袁冰云。   周昌说道:“偷脸狐子,应该来了。”   “来了?!”   众人心里那根弦再度绷紧,目光齐刷刷看向了袁冰云!   此时,袁冰云脸色苍白如纸,她眼神混沌,有荧荧绿光在眼中微微闪动。   她的口鼻间,不再有呼吸。   这短瞬之间,袁冰云已被诡韵冲袭得陷入濒死状态。   也就在她陷入濒死状态中的刹那,她脚下的阴影,如一条狐狸尾巴般摇曳了起来——她身后的影子不断拉长,如狐尾般的腿部缠绕着袁冰云的脚踝,而影子的上半部分,则投映在了袁冰云身后的墙壁上。   “咯吱,咯吱——”   墙上人影双臂僵硬得抬举,放下,拉伸,收缩。   袁冰云的双臂亦同时做着对应动作。   那只鬼像是在熟悉这具身体。   稍作熟悉以后,墙上的影子倏忽用双手捧住了自己的下巴——袁冰云跟着用双手托起自己的下巴,像是要把这颗头颅端离脖颈!   “唰!”   这个瞬间,已从杨远威眼耳口鼻中涌出的烟气手臂,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五道烟气手臂缠成一股,一瞬间抵临墙上人影!   烟气手臂散发着灵异气息,它投射在墙上的影子,与墙上人影交叠着,密密麻麻的手指竞相攥住了墙上人影捧着下巴的手臂,试图将手臂搬开,阻止墙上人影把颈上头颅端离!   “这个偷脸狐子——很强!   “你们都不要出手,这个偷脸狐子的力量会侵染你们!   “各自注意自身安全!   “何炬,用绳子拴住它!”   杨远威眼神凛然,神色前所未有地严肃起来!   他的烟鬼手臂,愈与墙上人影角力,愈能感觉到那道人影散发出浓重的、盖压了他灵异气息的某种特质,那种特质甚至依附在了烟鬼手臂之上,试图侵染烟鬼手臂!   在周昌眼中,杨远威感应到的那种难以描述的特质,则更加具体。   ——周昌看到了墙上人影散发出斑斓的飨气。   此般飨气,正在浸润杨远威的灵异力量。   飨气与灵异力量交织之下,就像是一道江河吞卷了溪流一般——这般交汇,更叫周昌恍然,想魔与鬼,本质上其实根本就是一个东西!   而此下袁冰云体内根器的来源,乃是一尊想魔的触须!   杨远威的烟鬼手臂,与墙上人影僵持了数个刹那!   周昌手中吊死绳缠绕着棺材钉,如标枪般迸射出,直钉住了墙上人影的头颅!   愈发浓烈的飨念从墙上人影身上散发而出,那些飨念沾附在棺材钉上,未令棺材钉生出变化,吊死绳依旧绷得笔直,竟在短瞬间不受这飨气侵染!   杨远威愈发震惊,忍不住撇头又看了周昌一眼。   “嗡!”   这个瞬间,墙上人影之上,震荡起了层层波纹!   那样波纹,与灵异波纹根本一样!   所有飨气顺着灵异波纹向外扩散——   对面墙壁上,再度出现一道双手捧着头颅的人影。   紧跟着,四面墙壁上,乃至众人头顶脚下的天花板、地板上,皆有同样人影浮现!   这数道人影如镜子般相互映照,相互重叠,刹那间,每个影子都长出了十二条手臂,竞相以手臂伸向头颅,掏向自己的胸腹——   被阴影缠绕的袁冰云,此下便是双手动作不停,不断试图摘下自己的脑袋,掏出自己的五脏六腑!   这般多的影子,都针对她一个!   周昌见状,冷笑一声。   七性杂芜之念骤然从他眉心流淌而下,将他的身形熏染成了遍身漆黑的凶傩傍鬼!   凶傩张开面部交叉的裂缝,头颅不断扩张着,猛然间将袁冰云吞进了交错裂缝中!   【请假一天】   今天忙了一天,写不出来了,请个假吧。 第260章 脐带   “两只鬼!”   “何炬是鬼!”   “吃了!吃了——何炬吃了袁冰云!”   在场众人陡见周昌化作凶傩,一口就将袁冰云吞进了面庞上交错的裂缝中,顿时大惊失色!   凶傩周身,飨念震飘作气色斑斓光!   受飨念与诡韵交互侵染,众人的意识也变得飘忽,连眼中所见景象,都变得虚幻起来!   一片骇叫声中,宋佳张口欲言。   她清楚组长并未真正变作恶鬼,组长眼下这副模样,只是因为他个人具备某种恐怖能力而已。   可没等宋佳开口,杨远威便倏然收缩回了掐住墙上人影的烟鬼手臂,那一条条手臂如雨点一般,携裹凛冽灵异气息,尽皆砸向了周昌!   杨远威两鬓斑白,眼耳口鼻间流淌出的烟雾,将他的肤色渲染得愈发苍白。   甚至于,他的肤色白得隐隐泛青,皮肤逐渐松弛,失去弹性——像是死人的皮肤一样!   他过度运用了自身的灵异能力!   “嗡——”   然而,任凭杨远威已将自身灵异能力最高强度运用,那一道道烟鬼手臂,落在凶傩身上,也没能掀起一丝涟漪!   一道道烟鬼手臂如雨滴入大江,顷刻静默!   这时间,凶傩已然完全将袁冰云吞进了交错的裂缝中。   两道交错裂缝内的獠牙不断开合,像是在回味方才吃下去的美味女人。   凶傩分明没有眼睛,可当它垂下头来的瞬间,杨远威以及在场众人,却尽皆感觉到了这只恶鬼的眼睛,正在直勾勾地盯着他们!   对方的‘目光’里,没有任何情绪。   冰冷,漠然,机械。   与凶傩照面的杨远威,对此感受更深。   四下流淌的飨气将诡韵也渲染成斑斓色彩,那斑斓色彩浸染着杨远威,他的心神也有几分恍惚。   在这忽恍之间,他觉得,在凶傩旁边,似乎还有一个人影默默站立。   那个人正端详着他,审视着他。   似乎在这短瞬间,正思虑着与他性命攸关的某个问题。   杨远威灵魂在漂浮,身体却愈发冰冷。   肺部强烈的疼痛甚至波及到了他的心脏,让他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紧紧攥着,根本松懈不了一分一毫——也正为这剧痛,让他的神智回归了些丝。   他额角渗出豆大汗珠,面孔紧绷着,还维持着那副严肃神色。   但周围众人身上缭绕的灰白烟气,瞬息间潮涌向了他。   众人也尽暴露于诡韵冲刷之中。   杨远威被凶傩吸收的一条条烟鬼手臂,再度生长了出来。   他的身形被烟气支撑着,也变得与凶傩一般高大。   只是不如凶傩那般凝练,压迫感十足。   他拦在凶傩跟前,将众人挡在身后:“你们走吧,我拖住它。”   话音落地之时,对面的凶傩伸出右手臂,一把攥向了跟前被烟鬼雾气包裹着的杨远威!   那条漆黑手臂之上,隐约刻印着许多意义未明的刻痕。   手臂临近的刹那,凶烈飨气随之而来,进一步冲击着杨远威的心神!   受凶傩飨念冲击,杨远威愈来愈能‘看’到,在这道身影漆黑的恐怖恶鬼身畔,确实立着一道面容模糊的人影,只是那道人影,让他有种熟悉的感觉。   隐隐约约间,他甚至听到,那人影嘟囔了一声:   “老登!”   “唰!”   原本径直抓向杨远威的凶傩手臂,骤然间与杨远威擦身而过!   漆黑手臂携裹的飨念,洞穿了杨远威身上的烟雾,一并将那灰白烟雾也染成斑斓之色,跟随漆黑手臂刹那间抓向一片虚空!   分明一片虚空之地,却在凶傩右臂五指一抓之下,出现了一根根细密的丝线!   凶傩的飨念将这些原本无色透明的丝线侵染出了色泽,众人赫然看到,这些丝线已经交织于房间各处,形成了一张严密的蛛网!   而凶傩那只手掌的落点,正是这张蛛网的中心!   “嗡……”   蛛网猛烈震颤着!   原本失却目标、在墙壁上逐渐淡化去的十二臂人影,忽然间手臂齐动——凶傩抓扯着蛛网的五指,随着蜘蛛人影手臂齐动,也不受控制地蠕动扭曲起来,像是成了那道十二臂人影操控的傀儡一样!   “咔嚓!”   某个瞬间,在遍布每一面墙壁的十二臂人影手臂疯狂摆动之下,凶傩那条右臂似乎再也抵挡不住它的力量,猛然间从凶傩肩膀上脱落了!   像是被蜘蛛人影生生从凶傩身上扯落了下来!   凶傩右臂被粘黏于斑斓蛛网上,被蛛丝缠得愈来愈紧,像是完全失去了行动能力,瘫痪在那张蛛网中央。   遍及墙壁、天花板、地板上的蜘蛛人影,伴随着飨念一同消散。   交织于废弃房间里的蛛网倏而收紧成一团,只剩一根透明的丝线吊着那包裹着凶傩手臂的蛛网,那根丝线一端连着那团蛛网,一端又延伸进诡韵里。   随着诡韵冲荡,这根丝线也徐徐蠕动着,试图将凶傩手臂拉扯进那诡韵乱流中。   周昌的凶傩傍鬼,本形各部分皆可以裂解成单一的个体。   今下故意以凶傩右臂入蛛网之中,正是为了诱出隐藏在袁冰云根器之后的存在。   袁冰云根器相连的偷脸狐子,能够散发飨气,此正说明根器之后的存在,极可能是旧现世的一头想魔。   周昌现下以凶傩右臂作饵,果然引来袁冰云根器背后存在出手。   这根透明丝线,看似极其脆弱,但它不受周昌傍鬼飨念的侵染,先前并未显现过,此下乘游于诡韵乱流之中,似乎正说明了这根透明丝线彼端隐入的诡韵乱流之内,必然就是袁冰云自身根种的本源。   而周昌亦绝不能放任凶傩右臂真正被诡韵乱流淹没。   ——凶傩先前饿了很久,经受何炬根器‘钉头七箭书’的咒诅后,更是‘一朝回到解放前’,陷入极其衰微的程度。   令凶傩陷入衰微状态,正是周昌之所欲。   这尊傍鬼能吸取鸦鸣国内的诡韵,叫它成长太快,只会反噬周昌。   所以维持与这头傍鬼之间的平衡,于周昌甚为重要。   如今自然更不能让凶傩右臂投入诡韵乱流里——一刹落入其中,凶傩右臂跟着就能大快朵颐了,这却不是周昌之所欲。   是以,周昌未再继续‘钓鱼’。   鱼儿已经咬钩,今下分明是收线的时候。   被蛛网网在其中,似乎完全没有反抗之力的凶傩手臂,此下五指猛然攥住了那团蛛网。   那条手臂骤然摆荡起来,一刹那就接连起了凶傩本形的肩膀!   凶傩右手抓着蛛网,滚滚飨念牢牢沾附在蛛网之上,随同凶傩右手一起,奋力拉拽那张蛛网——   蛛网后牵连的透明丝线顿时反应不及,一下子被拉拽回一大截!   之后,凶傩左手将那透明丝线在掌上网了几圈,跟着拉拽起来。   在两道手臂交替拉拽之下,那股透明丝线毫无反抗余力,被一段一段地拉扯过来,越来越多的透明丝线在凶傩脚下叠了一圈又一圈。   众人看着这一幕,只觉得一切都转变得太快。   他们根本应接不暇,也就根本不知该出手帮助哪一个了。   而被凶傩打散大部分烟鬼形体的杨远威,此时捂着胸口,由王魉搀扶着,勉强站顶了身形。   凶傩打散烟鬼形体,令他体内的灵异力量消散大半。   此举反而让他本身承受的负荷削减很多,有了一时喘息之机。   也只是得一时苟延残喘而已,他也无余力再做其他。   杨远威目光扫过在场众人。   除却宋佳以外,今下所有人都暴露在鸦鸣国诡韵冲刷之下了。   众人的脸色都渐渐泛白。   不知何时,偷脸狐子就会找上他们。   “副局长……”王魉忧心忡忡,看着那不断拖拽着透明丝线的凶傩。   现在的情况,让大家都完全没了主意。   这种情形超出了所有人的认知。   在他们看来,分明是周昌化作恶鬼,吃掉了身上偷脸狐子复苏的袁冰云,然后又与袁冰云的偷脸狐子争斗了起来。   双方争斗出结果之后,胜利的那方会不会继续出手,杀死大家?   无人知道答案。   众人只能以地位最高、能力也最强的杨远威为主心骨,听从他的意见。   杨远威却转而看向了宋佳。   宋佳站在不远处,虽然与众人也只有三五步远,但是看起来却像是置身于另一个世界中。   双方似如陌路。   “袁研究员一定还活着的!   “组长不会真的吃了她,组长肯定是在救她!”感受到众人的目光,宋佳心里有些紧张,表面上却不作任何表现,振声说道。   “被鬼吃下去了……还能活?”王魉面上疑虑深深。   众人多是这般反应,对于宋佳的话充满疑虑,但并非完全接受不了。   毕竟眼下发生的这些事情,早就超越了他们的见识。   他们潜意识里觉得,现下再离奇的事情,都有可能发生。   “这个恶鬼,也是何炬的能力吗?”   杨远威看着凶傩本形,向宋佳出声问道。   宋佳郑重点头:“是!”   “这种运用恶鬼的能力……”杨远威眼中微微发光,他顿了顿,向众人说道,“我想留下来看看,但你们可以先行离开。   “何炬所化的恶鬼,并没有真正与我们为敌。   “宋佳的话,很可能是真的,但还需要多观察观察。”   “我们走出去也会死!”钱克仁盯着杨远威,忽然出声说道,“我也不会离开!”   “那我也不走。”   众人跟着钱克仁都做了表态。   这时候,凶傩那边的情形,终于起了变化。   随着凶傩又拖拽回一截透明丝线,那丝线尽头,终于不再一成不变。   有殷红血液洇透了那片诡韵遍流的虚空。   浓重的血腥气在空气中悄然弥荡。   透明丝线之后,一截沾染着血液的细嫩管道被慢慢拖拽了出来。   看到那一截染血的、血管样的组织,杨远威神色一肃:“脐带!”   随着所有透明蛛丝都被扯个干净,其末端竟然牵连起了一根血淋淋的脐带!   那根脐带不断淌落出的血液,甚至洇染了虚空中的诡韵。   血腥气在房间里飘转着,嗅到这血腥气的众人,莫名地感觉到,自身原本受诡韵冲刷而逐渐虚浮的心神,竟有慢慢稳定下去的迹象!   这种血液,对于活人而言,似乎也有益处!   周昌所化的凶傩将那一截从诡韵中延伸出的脐带,攥在手中。   此时,任凭凶傩如何鼓催飨念,都无法再将这脐带拉扯出更多。   似乎那片洇透了血浆的虚空,凝成了一个整体。   凶傩拉拽脐带,也是在拉拽那片虚空,及至那一道道血浆洇染的诡韵乱流!   “拽不动了……”   凶傩面庞上的交错裂缝,正对着那道染血的脐带。   鲜血在凶傩漆黑手掌上消散,血液里浓重的活气,便被飨念对冲成空。   粘连在这道脐带上的鲜血,其实由浓郁的活气聚化而成。   而被血液包裹的脐带,实则冰冷而死寂,内中没有任何生机流转。   唯独凶傩散发出的飨气,能被这根脐带不断吸收。   那些活气所化的鲜血,尽皆是陪衬。   但是,周昌放任这根脐带吸取凶傩的飨念,脐带亦未生出丝毫变化。   他猜测,脐带后或许连着一道想魔,乃或是想魔的胎儿。   而自身的傍鬼供给这魔胎飨念,也只是为其输送营养而已。   想魔的胎儿与凶傩,本就是同类。   两者之间,或许不会产生甚么‘化学反应’。   而这根脐带是周昌好不容易才抓住的、活人体内的真正根器。   他却也不可能将之轻易毁去。   念头闪转片刻后。   凶傩周身蒸腾起七性杂芜之念,在杂芜之念翻腾中,凶傩面庞上的裂口猛然敞开,将吞入其中的袁冰云直接吐了出来!   袁冰云紧闭双眼,面庞惨白。   状态算不上好,但总归未有死掉。   随着七性杂芜之念消散干净,周昌的身形就显露了出来。   他仍然抓着那根脐带,被活气浸染着自身,眼中光芒转动了片刻。   跟着,周昌咬破了指尖,将殷红若火的血液,不断滴在那根脐带之上。   凶傩不能与同类产生‘化学反应’,周昌与魔胎并非同类,会否与之产生化学反应?   尤其是,周昌的血液已与旱魃真血彻底融合。   服食此血者,一身血液必为周昌所用!   ——答案在周昌鲜血滴落在那根脐带上的瞬间,便已然揭晓。   那根脐带剧烈痉挛起来!   同一时间,周昌眼中,阿大的文字一个个跳动而出,排列堆叠着,形成了周昌那道‘三尖两刃刀’的灵魂拼图!   三尖两刃刀锋芒毕露,轻轻一挥——   周昌陡觉头顶天灵似是被戳了一个窟窿,种种气息呼呼地直往那个窟窿里灌!   他忍不住伸手去摸头顶。   头顶一切正常,他并未摸到甚么窟窿。   可那种自身的感知超越躯壳,贯通身躯之外的感觉,却又真实存在! 第261章 本我手印   “嗡——”   周昌手中,血淋淋脐带不断震颤痉挛着,蓄满了活气的血浆,抖落得周昌满身都是!   那些鲜血溅落在周昌皮肤上,不过顷刻间,就为周昌所吸收。   他自身的活气,并未因为吸收这些活气血液而发生任何变化,未曾增长一丝!   可在他视野里,‘三尖两刃刀’的灵魂拼图愈来愈亮,愈来愈亮,直至某一刻,陡然化作了一道流光,从周昌眉心里如彗星般拖曳而出——   在场众人,不曾看到周昌眼中有流星迸出,他们只觉得在这个瞬间,周昌好似变了一个人!   一种杀气腾腾,令人胆寒的气质,从周昌身上散发了出来!   似利刃出鞘!   这种气息刹那显现,又转瞬隐去!   于周昌的感知中,即是三尖两刃刀所化的流星从自己眼眶中迸射出,紧跟着就往身外飘坠,但那颗星辰,尚未飘坠出身外很远,他头顶那个不存在的‘窟窿’里,就爆发出了绝强吸力,将星辰骤然吸摄了过来!   星辰坠入周昌头顶天灵之中,定在了那个‘窟窿眼’里!   星辰转动不休,恐怖奇诡的吸引力从其上散发,被那种吸引力影响着,周昌忍不住,又伸手抓向那颗星辰——但他的手掌再度抓了一个空,他另一只手也用上,直接放开了攥在掌心里的脐带,双手并用在头顶抓挠,依旧甚么都不曾抓住!   饶是如此,周昌仍然不肯放弃!   那种吸引力影响着他,让他抓耳挠腮,犹如年幼的孩童看到天上闪闪发光的星星,亦或飘在远空中的斑斓泡沫——于常人而言,天上星、五彩泡沫,终归是虚幻泡影。   但于孩童而言,那片刻的虚幻,亦是凝滞于生命中的真实!   他不能放下攥住那颗星的想法——   然后,他体内就生出了‘第三只手’。   他的神魂,也在周昌奋力鼓催之下,伸展开,凝聚出一道手臂,奋力一抓——   抓住了那颗星辰!   “嘭!”   周昌好似听到了星辰被自己神魂手掌握碎的声音。   那颗星辰被他握碎的一瞬间,所有灼灼星光,便化作了一场星云旋涡!   五色绚烂,美不胜收!   而在众人视野里,分明是周昌头顶,长出了一只手!   那只手由五色斑斓的光铸就!   光之手中,似乎紧攥着甚么东西。   那件东西在众人的视野里,尽管不可被查见,但在众人的心神里,他们分明感觉到,那是一件寒光闪闪的兵器!   那件兵器,并不能针对于人。   不能杀死任何活物。   不能毁灭世间任何正常的存在。   但是,它能绞杀恶鬼!   “主观意识宇宙,打开了……”   众人看着周昌头顶那只由斑斓星光铸就的手臂,各都眼神迷惘,不知所措之际,周昌却终于反应了过来。   他头顶那只手臂,根出于他的神魂,打破了肉身的界限,掺和进了鬼神的领域之内!   那从虚空间飞快抽离的透明丝线,此时一端正缠绕在周昌头顶那只斑斓手掌之上!   这是周昌的主观意识宇宙,对透明蛛丝牵连的那头魔胎的‘侵染’。   在此以前,鬼神的力量不断侵染人类,以人类作为自身的培养土壤。   而周昌打开主观意识宇宙之后,终于有了力量,开始反向侵染鬼神,以鬼神作为自身‘主观意识宇宙’的培养土壤!   他头顶那只光之手,打破鬼神与生灵之间的界限,参合自身神魂根底,亦可以称作是‘本我手印’!   这只手,即是灵魂拼图‘三尖两刃刀’彻底长成之后的模样!   众人的感知里,周昌头顶手臂中,似乎握着一柄可以杀伤鬼神的武器——这种感觉,也并非错觉,周昌的本我手印,今下确能对鬼神造成直接杀伤,乃至是割裂鬼神立下的规则与禁忌。   同时,它已经锚定接连透明丝线的那头魔胎,将那头魔胎,选作了第一个拼图目标!   “嗡……”   周昌头顶那只斑斓手臂,忽然震碎作斑斓星光,一瞬间自他头顶天灵贯冲而下,消失不见。   毕竟这副头顶长条胳膊的模样,看起来也确实挺鬼畜的。   好在这条手臂也并不是非得以手臂模样出现,周昌想到此后或许可以把它变作一只独角什么的——这么一思量,周昌反而觉得头顶长条胳膊也没那么鬼畜了。   他勾起唇角,笑容和煦地向尤自发愣的众人问道:“你们看到了什么?”   “……”   “看到了……很多很多……”   “你刚才好像变成了鬼?”   众人犹犹豫豫着,实在不知该如何描述方才的种种情形。   宋佳这时直言道:“组长,你头顶长出来了一只手!   “很漂亮的一只手。   “好像还能闻到一种让人很舒服,精神很放松的气味,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反正很好闻。”   周昌闻声,吃惊地看着宋佳。   他头顶的本我手印,虽然跨越了肉身,但毕竟源出于神魂,怎么会有甚么味道?   宋佳是不是鼻子出了什么问题?   这么想着,周昌却见到其他人都跟着点头。   “刚才我还很难受,那只手出来以后,被手上放出的光照到,忽然就没那么难受了——好像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的感觉。”钱克仁首先道。   王庆也道:“也不定是闻到了味道,就跟大夏天的夜里,忽然有阵凉风吹进屋子里头一样。”   几个人的脸色也不似先前那般苍白,目光炯炯有神,诡韵冲刷之下的‘灵魂漂浮症’都暂得缓解。   当下这间废弃房内,甚至不再有诡韵流转。   周昌开通‘主观意识宇宙’,凝练出的本我手印,甚至一瞬间清空了废弃房内的诡韵!   没有诡韵侵染,暂时间,众人也就免去了被偷脸狐子盯上的可能!   毕竟偷脸狐子皆是乘游诡韵而来。   “我大约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周昌笑着,看向晕倒在地的袁冰云,向宋佳说道,“把袁研究员扶起来吧,她体内那道偷脸狐子的根器,已经被我拔除了。”   那尊魔胎,今下已经与周昌的主观意识宇宙产生牵连。   只要周昌稍一转念,就能隐约探知到那头魔胎今下所在的方位。   他与魔胎相互牵连的情况下,对方留在袁冰云体内的根脉,自然是被周昌移转到了自己身上来。   宋佳去将袁冰云扶了起来。   周昌化为凶傩,吞吃袁冰云,亦是为了根绝偷脸狐子对她的侵袭。   不过,此般行径虽然杜绝了偷脸狐子对她的伤害,但她又不得不承受凶傩飨念的侵染,也是当时一种不得已境况下的以毒攻毒之法。   如在今下再出现这种情况,周昌完全可以运用本我手印来直接切断偷脸狐子与活人之间的牵连。   周昌把话说了一半,又转去做别的事情,令杨远威有些按捺不住。   其看着袁冰云被搀扶起来,便又向周昌询问出声:“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不过我觉得大概率和灵魂拼图有关。   “等到袁研究员苏醒以后,我们再做详细探讨。”   周昌如是回道。   “灵魂拼图……”杨远威将周昌话语中的关键信息重复了一遍。   何炬先前倏而化作恶鬼,那恶鬼的恐怖程度,让他印象深刻。   但在方才,何炬头顶出现的那只斑斓星光之手,一下子扫空了房间里的诡韵,令他顿觉身魂为之一轻的情形,比何炬化为恶鬼的情形,更叫杨远威无法忽视,深深铭记!   现下何炬却称,他身上的变化,源自于那个一直被杨远威忽略的‘灵魂拼图’。   灵魂拼图,难道真是一条人类拯救自我的光明前路?   杨远威垂下眼帘,心绪翻腾,长久不能平静。   “我本来以为,解决你们各自体内根器带来的‘偷脸狐子’必定会很麻烦。   “倒没想到这件事一次就能做成。”周昌随后向众人说道,“现在我已经打开‘主观意识宇宙’,解决你们各自的偷脸狐子,只会更加简单。   “既然如此,就趁着当下这个时机,由我来一并把你们体内的偷脸狐子解决了吧。   “我们到房间外面去。”   “一个一个去吗?”王魉迟疑着问。   “全都来。”周昌答道。   这间废弃房内,暂时没有诡韵流通。   此般情况下,偷脸狐子也不会现身。   周昌只能将众人聚集到房子外,众人受诡韵侵袭时间一长,偷脸狐子亦会闻着味追过来。   “刚才袁冰云身上的偷脸狐子,你解决得看起来很吃力啊……”王庆挠了挠头,小心翼翼地说道,“现在我们全都出去,偷脸狐子要是一股脑全出来了——”   “那就正好,可以一股脑全解决,省得浪费时间。”周昌笑道。   他的第一块灵魂拼图‘三尖两刃刀’,如今正式被启用。   鬼神禁忌规律,都会被此刀短暂破坏。   哪怕是置身于这片诡韵流杂的鸦鸣国地域里,周昌运用三尖两刃刀,都能为自己清扫出一块没有鸦鸣国的规矩与诡韵笼罩的区域。   由此也能窥见灵魂拼图之强横,比之‘诡仙道’有过之而无不及。   诡仙道修行还是太过艰难了。   周昌至今都未能踏出第一重绝九阴之境。   诡仙修行,终须不断行险,稍有不慎,就可能断送性命。   如今周昌灭绝身内六阳之后,已到了洞开身外三阴的关口。   所谓洞开身外三阴,即是引鬼神将自身的‘三把火’吹得近乎熄灭,仅保留一线火种维系自身,在这种情况下,令自己蓄满鬼神骨灰的影子彻底吸取骨灰,再塑鬼骨,凝就诡影。   可是哪家鬼神会这么听话,会将三把火吹得近乎于熄灭,又始终不灭?   鬼神一撞见三把火,必然会一口气将之完全吹灭,它们却不懂甚么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的道理。   倒是周昌如今的干儿子阿西,也算是一尊神灵。   可它一口气又不可能影响到周昌这样人的三把火了。   斟酌来去,周昌现下只能暂时放缓诡仙道的修行。   他今下本就是在不断行险,这种情况下试图洞开身外三阴,纯粹是在给自己开炼狱难度,这却是大可不必了。   说话间,众人跟着周昌走出了废弃房,在房子前的水泥地坪上站定。   不远处,阿西静静站在角落里,帮着周昌观测四周情形。   时下关槛临近,众人都没心思交谈甚么。   他们沉默地站立在地坪上,各自在诡韵冲刷下,灵魂逐渐虚浮,脸色跟着苍白起来。   不时有心悸之感从几人心底乍然浮现。   有人频频转头,看向特定的方位,他总是感觉,彼处好似有一双眼睛在暗暗观察着自己;   有人嘴唇蠕动着,开始念叨一些莫名的言语。   这时候,王庆的身体忽然打起了摆子。   他像是中了风一样,变得嘴歪眼斜的,嘴里喷着唾沫,发出含混不清的言语:“赫熊仙呀了——赫熊仙啦了——”   王庆的灵异能力,即是引‘黑熊仙’附体。   眼下,他嘴里喊出的含混言语,其实是‘黑熊仙来了’。   他渐变得青白的眼睛看向前头那片黑漆漆的槐树林。   与此同时,钱克仁脚下的影子,忽然间裂解成了两道!   一道影子里,生出紫色血管纹络,顺着钱克仁双脚与黑影连接着,蔓延过钱克仁全身!   那道影子里,开始生出无数留着脓血的孔洞。   一个个长着人头的虫子,啃噬着脓血,在孔洞里扭动着蛆虫般的身体。   另一道影子则陡然竖立在钱克仁面前——这道影子的头部,浮出一张和简东川有些相似的惨白面庞,面庞大张着嘴,猛力一吸,钱克仁眼耳口鼻中就流淌出了滚滚血气,尽数投向那张惨白面庞的嘴中!   钱克仁,竟有两道根器,两个偷脸狐子盯上了他!   “有人要杀我!”   王魉在这时猛然大叫了一声,满面震恐地看向自己身后!   他的目光越过了身后废弃房的房顶,看向房顶后那片黑黢黢的槐树林。   林影婆娑间,似乎真有一个人站在那里,盯住了王魉!   紧跟着,一股腥臭无比的血浆,就真地从那片槐树林间漫淹而出,朝着周昌、王魉等人所在的方向淹没而来!   “叮叮当当!”   那滚滚血流中,不断响起的,分明是金铁相撞的声音! 第262章 鬼神后嗣   “哗啦!”   血液冲刷之处,草木纷纷消融!   周昌眼看着那道血流即将漫上王魉的身形,朝王魉正对着的自身冲刷而至,他猛地张开左手——   这个瞬间,他的左手变得斑斓,好似浸染了斑斓星光,变作了一条虚幻手臂。   虚幻手掌像是攥着一缕虚无的气,往那血浆河流上轻轻一划——   “唰!”   冲刷漫淹来的血河骤然被截断了小半截!   那被截断的小半截河流,愈发变得腥臭难闻。   原本艳红异常的鲜血,却也随着腐臭味道不断飘散,而跟着化为黑绿脓血,潜藏于脓血之中的诡谲力量,直接消散一空!   这股脓血泼了王魉满身,却也只是令王魉浑身衣裳发臭,他并未真正受到什么伤害!   “这是甚么兵刃?   “三尖两刃刀?!”   从房顶冲刷下的血河倏忽聚缩成一个人影。   那人的相貌,竟与周昌本来相貌有八九分相似!   其手中握着一柄不断滴血的屠刀,屠刀刃下滴落的血液,便散发着那种消融万类生机的诡谲力量!   这个手持屠刀、与周昌面貌肖似的人,赫然就是周昌的同命人!   同命人盯着周昌那只散溢斑斓星光的手掌——在被那只手掌轻轻一挥,割断他‘操刀鬼气’的一瞬间,他分明看到,对方那只手掌里攥起了寒光慑人的‘三尖两刃刀’!   可是随着对方手掌挥落,三尖两刃刀已然不见影踪!   可他的‘操刀鬼气’受损,却是不争的事实!   对方手里,真可能捏着‘三尖两刃刀’!   一念及此,同命人周尝顿时内心火热,眼露红光,他见场中局势混乱,对面那个同命人未必能全应付得过来,立刻趁此机会,放开了手中滴血的屠刀!   “哗!”   周尝放下屠刀的一瞬间,那柄屠刀刀尖上,流淌出的血液顿时更加殷红。   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腥臭味。   这股味道令生灵难以忍受,哪怕是再嗜血的野兽,嗅到这股血腥味,都唯恐避之不及,落荒而逃!   可这股腥臭味,对蛰伏于诡韵之中的鬼神而言,又格外丰美甘甜!   一阵诡韵在周尝放开屠刀刀柄的一瞬间,骤然冲刷而来!   一头黑黢黢、有一丈高、熊一样的鬼乘诡韵而来,从熊影子里,伸出长着鸡皮肤的手爪,一把攥住了那柄屠刀!   那熊鬼身上,顿时长出一根根针刺般刚硬的血色长毛!   熊鬼脚下的黑影,正牵连着不远处的王庆。   王庆含混呼唤的‘黑熊仙’,正是这只熊鬼,这熊鬼亦是他根器里长出来的‘偷脸狐子’。   黑影中长出紫黑色筋络,攀附过王庆周身!   王庆大张着嘴,一下子说不出话!   捧着屠刀的熊鬼钻进黑影子里,下一个刹那,王庆就被黑黢黢的熊影包裹了,那柄屠刀照着王庆的头颅,狠狠一刀抡下——   “唰!”   屠刀未落,刺鼻血腥气已然从中爆发而出!   那般血腥气里,蕴藏着‘腐消种种’的恐怖力量!   哪怕王庆未在刀下丢落人头,只是被这柄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屠刀刮破皮肤,他的身体都会顷刻化为一滩脓血,再不复存在!   “好兵器!”   周昌看着那刀被‘黑熊仙’抓住,下一瞬就奔着王庆而来,他面上也不见有甚么神色波动,只是赞叹了一声。   尔后,他那只闪烁星斑的手掌,径自朝捧刀的黑熊仙抓去——   这片幽暗地域里,骤有斑斓星光闪发!   此间流淌的诡韵霎时间俱被定住!   黑熊仙抡起来的尖刀,直接被定在了半空中,和黑熊仙一起动弹不得!   在这斑斓光辉照映之下,种种非正常的规律,都不被允许运转!   哪怕是不远处钱克仁面对的那两道偷脸狐子,都一时凝滞住了!   这就是拼图的力量!   “咔!”   只有周昌在此间行动自如,随手一掰,就从黑熊仙手里抢来了那柄屠刀。   屠刀不再滴落鲜血,看起来普普通通,就是一把很正常的杀猪刀。   但在周昌夺得此刀的瞬间,先前放出此刀,身形骤而消隐的那位同命人,倏而在周昌两三步外的位置显出了身形——浓郁血腥气从周昌两三步外的方位爆发而出,对抗着周昌拼图散溢出的星光。   于星光闪烁间,汩汩鲜血从地坪水泥裂隙间涌出,血浆堆成了周昌同命人的身形。   他看着浑身闪烁星光的周昌,眼神之中的震骇,根本无以复加!   “你竟把自己炼成了想魔?!”   周尝看着周昌满身斑斓光辉,瞳孔猛地聚缩。   飨气多作斑斓五色,想魔与俗神最擅长操纵飨气。   眼下周昌的模样,在他眼里,分明就和一头想魔一模一样!   可一旦化为想魔之后,必定呆笨异常,只会重复固定的杀人规律,眼下周尝的这位同命人,却浑然没有那种呆板的感觉。   不论如何,在屠刀被对方夺去以后,强烈的危险感已经充斥于周尝心神之中!   他并未逞一时英雄之辈,当下针对这个同命人,也是看准了对方陷入乱局内,才想趁势杀死对方——未想到眼下这般于他而言,都颇棘手的形势,于对方来说,根本不值一提!   如此以来,他倒像是个专门来送菜的!   周尝目光在周昌手里那柄屠刀上停留刹那,心中立下决断——   唯有壁虎断尾求生了!   只得舍了这柄苦心炼造二十余年的‘化血神刀’了!   “我原本还想着,与我同命相怜之人,究竟何时会来与我再见?   “如今总算遇到一位。”周昌面露和煦笑容,眼神里却没有任何情绪,他把玩着手里那柄已经平平无奇的屠刀,端详着对面的周尝——周尝身后不远处,瘟丧神阿西已经蹲在黑暗里,捧着一块纸,用手中炭笔不断书写起来了。   周昌向对面同命人接着道,“同命人可曾见过如我这般神志清醒、不受飨念裹挟的想魔?   “我非想魔,实乃人魔。”   “人魔?”听到周昌信口胡诌出的一个称谓,周尝心头一凛!   人魔!   人中之魔!   虽然万物灵长也不过是如他一般的鬼神子嗣之血食而已,可人魔这个称谓,听上去竟有与想魔争锋的意思。   对方展露出的这种手段,确也能与一般想魔媲美,称为人魔也无不可!   周尝神色肃然,向对面的周昌稽首行礼,道:“阁下与我同命,应知同命之人相见,必然不死不休的道理。   “我确有心猎杀阁下,以期杀死阁下以后,获得阁下的遗泽。   “毕竟同命人的遗泽,我辈可以直接继承,此乃你我这些命壳子提升本领的不二之选。   “但阁下本领,非我能及。   “我愿将那柄化血神刀赠予阁下,奉上操刀法决,乃将这一道命壳子内中积累一并给予阁下,只求阁下放我真胎归位,阁下以为如何?”   末了,周尝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你我皆有鬼神根脚,却不必如那些没位分的货色一样,非要打生打死,争个高下。   “如今我们结个善缘,日后也好相见。”   周昌闻听周尝所言,眼中斑斓星光闪转。   对方言辞之中,至少透漏了三个关键消息:   其一,对方眼下占据的这道‘命壳子’,并非对方手中唯一的命壳子,否则,这人绝没有可能会这么轻易将命壳子中所有积累都赠送周昌,只求周昌放它真胎归位。   其二,对方掌持的这柄屠刀,名叫‘化血神刀’!   其三,在对方眼中,周昌与其一样,皆有‘鬼神根脚’,和那些‘没位分的货色’不一样。   这人的鬼神根脚,究竟是什么?   化血神刀似乎是指向这人根脚的关键元素,这人亦在提及‘化血神刀’四字之时,加重了语气。   所谓的‘没位分的货色’又是甚么?   是像周昌先前打杀的‘漆皮鬼周阳’那样,或者是被财宝天王设局坑杀的‘聻尸周常’一样,可以被称作是‘没位分的货色’?   毕竟漆皮鬼周阳,除了炼出一只漆皮鬼影之外,只有一些民间巫鬼手段。   而周昌占据的聻尸肉身本主‘周常’,更是在自身被炼为聻尸之后,就无声无息地被坑杀,连个泡都没冒出来——若这具聻尸被财宝天王养成老聻,其中再有其他神魂寄托,那这道窃据其中的神魂根脚,确可以说是‘财宝天王’了。   一念及此,周昌即出声向对面说道:“我之根脚,乃是财宝天王亲子。   “未知阁下根脚何方?”   财宝天王留在他身上的诅咒,今下都未完全消褪。   只因他降临于新世,那诅咒一直没有发作的机会。   再加上对方一直有把这肉身炼作其子的心思,周昌拉它来壮声势,也合情合理。   “财宝天王?!”周尝闻声,面上的严肃直接转变成了恭敬,恭敬之中甚至带着点讨好,“您竟是那位的子嗣,果真是不同凡响,是我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尊驾!   “不过我还要提醒尊驾一句,如我们这般鬼神后嗣行走浊世之中,根脚轻易不要暴露为妙——此乃是圣人之训!   “如此间一干活人等等,皆不过是鬼神血食与资粮。   “圣人造化了他们,如他们驯养牛羊作食也一般无二,他们以牛羊为食,我们以他们与天下众生为食。   “但天下漫漫群生虽众,鬼神后嗣亦多如牛毛,便是米河面山都有被吃尽的时候,又何况是如今本就愈加稀少的活人,这些活人毕竟在一干米粮之中,也属于最上等的‘好粮食’。   “是以,圣人在天下间划出几个圈来,鬼神后嗣定期入圈中厮杀,胜者兼得一切,败者只剩真胎落回原位,重新积累,等待机会。   “与这圈中厮杀的鬼神后嗣,皆须遵循第一圣训,即——不得轻易暴露各自根脚。   “否则,只止住小辈之间的厮杀,便要蔓延到各自根脚顶上去了,徒增无谓征伐!   “幸在尊驾这应当只是第一回违逆圣训,应也不会受到惩罚。   “若连续三次违逆圣训,便被提前收回厮杀资格,真胎落回原位了。”   周尝说着话,朝周昌又挤了挤眼睛:“我们比旁的鬼神后裔,又多了这道命壳子,圣训于咱们而言,伤害便更加微小了。   “不瞒尊驾,我乃‘三昧咒仙’之后嗣。”   他今下不顾圣训,主动暴露身份,正是为了与周昌拉近关系。   对方实力强横,不论是不是真的是‘财宝天王’亲子,都值得周尝与之拉近关系。   所谓圣训,早已不是鬼神后裔们需要恪守的规矩了。   圣人对此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我原本以为,此般厮杀,毕竟干涉你我性命,一旦身死,便是万劫不复,灰灰了去的下场……”周昌喃喃自语起来,“倒是未有想到,你我鬼神后嗣,纵然身死,但真胎不灭……   “而这些活人,作为咱们的资粮,奋力争杀的红利,想来死了就是真个灰灰了去的下场了罢?”   周尝闻声失笑:“尊驾心性纯真,倒是我从前所未见过的——你竟然连你我死去,只是化身受损,而真胎毫发无伤的事情都不清楚?   “不过,依阁下实力,这些规矩了解与否,又有甚么大碍?   “尊驾真是不拘小节啊……”   他丝毫不提那些作为资粮予取予求的活人下场如何,又似乎已经在三言两句间将个中根本都说尽了。   而周昌尤觉得不满足,笑着向周尝问道:“所以这些活人……”   “粮食吃进肚里,自然消化干净。   “又怎会有留存呢?   “化身灭去,真胎归位,是鬼神的权柄,这些牛马资粮,岂能染指你我权柄?”周尝随意地道。   周昌看着周尝毫不在意的眼神,却是心中发寒!   他本也没什么根脚,连这具聻尸肉身,都是费尽力气才抢夺到的。   自记事起,他就是叫周昌了。   虽然不知道阴生母究竟是如何造作的,但他和其他的命壳子完全不一样,他的根脚是旧现世的端公周三吉,新世的爷爷周黄河,他特么的就是个彻彻底底的活人!   然后现在有个狗东西和他说,活人是鬼神的粮食——   “可惜了,本来我还觉得和你聊得挺投缘的。”周昌看着对面的鬼神后裔周尝,满面惋惜之色,“但你特么的现在在我眼里,怎么看起来这么面目可憎啊!” 第263章 第二对莲苞   周尝眼看着原本还温言软语,态度和善的周昌,忽然在他几句话后,陡然间变了脸色。   他心头一凛,就见到对面周昌直接将手中‘化血神刀’插进了后裤腰里。   “唰!”   紧跟着,对方手里重又攥起了一枚似乎黑铁铸造,内里浮漾血管状纹络的长钉!   那枚长钉呈不规整的三棱形,周尝一眼就认出来,这是一枚棺材钉!   这枚棺材钉被周昌身上星斑浸染着,竟也流淌出迷离的光。   周昌攥着棺材钉,一钉子就朝三两步外的周尝胸膛扎去!   虽眼见周昌变了脸色,而心生警惕,但周尝也绝没有想到,对方连解释也没有一句,直接就向自己动手了!   对方出手速度极快,一下就贯穿了周尝的胸膛!   棺材钉散发出的迷离星光,侵蚀着周尝的这具肉壳。   被钉子扎出的创口四周,腥臭污血滚滚流淌,试图消磨周昌棺材钉上的迷离星光,但却反过来不断被这迷离星光污染,漩涡般流淌的血浆,顷刻间就化作一团斑斓血云!   能‘腐消种种’的血浆,在这星光浸染下,都渐失效用!   “嗡!”   周尝满身都开始有腥臭血浆流淌。   他自身化作一个血人,面部只露出闪烁血光的眼眶,以及黑漆漆的一张嘴。   他的五官变得模糊不清,但他一张口说话,任谁都能感受到他的惊怒情绪:“你纵是财宝天王亲子,又岂能如此欺辱于我?!   “我之根脉‘三昧咒仙’,乃有‘陆压真人’背景!   “如你财宝天王一般神灵,头顶尚有诸佛菩萨,及至密藏域中位分最贵的‘大日如来’,亦须沾染陆压祖尊三分火性,你如此践辱于我,坏了鬼神后嗣之间的规矩,难道不怕我之根脉过来兴师问罪吗?!”   化作血人的周尝,满身鲜血翻腾着。   一条条血手从血浆中伸出,不断撕裂着四周弥漫的斑斓星光,连连躲逃,远离对面不知何故突然发疯的周昌。   也慢慢与角落里蹲着的阿西接近。   周尝见对面周昌暂时没有下一步动作,又跟着将语气放缓:“更何况,我已答应将‘化血神刀’的操刀咒,连同我这副命壳子,及其内所有积累,尽数赠送于你。   “我只须真胎归位即可!   “你此时动手伤我这副命壳子,也是在损毁你自身的财产!   “何必如此?!你本也杀不死我之真胎!”   周昌闻声,眼珠乱转,嘿嘿直笑。   他站在原地没动,手上把玩着棺材钉,向周尝回道:“要是我真正杀不死你的真胎的话,你又何必向我投降,奉上所有?   “咱俩实力虚实强弱究竟如何,尚未可知。   “你这么急着投降作甚?   “投降莫非真就只会输一半?   “未必吧?”   周尝也冷笑起来:“你这些言论如此纯真,根本不似是鬼神后嗣所能说出口的,尤其是你称自己乃是财宝天王亲子,财宝天王诞育下你,竟没教给你这些鬼神后嗣皆知的规矩?   “我看你的身份根脚,根本就是假的!”   他对周昌的话不作正面回应,又隐约从侧面给出了答案——即是周昌不清楚他们圈子里的规矩,但规矩真实存在,毋庸置疑。   “既然如此,我倒是有个疑问。”周昌面上笑意更浓。   那般笑容,叫周尝心里发慌。   周昌问:“倘若你即便肉壳损坏,真胎亦能归回原位的话,那同命人之间,互相争杀,胜者即能从死者身上获得些许‘遗物’,这遗物又算是什么?”   这个问题一抛出来,周尝面色一滞。   他神色倏忽恢复正常,接着开口道:“遗物自不过是这副命壳子遗下来的一些修行积累而已。   “我早便与你说过,倘若你我之间不动干戈,何止是那些丝遗物?便是这副命壳子的全部积累,连同这副命壳子,我也——”   周昌这时面上笑容收尽。   他眼睛里都没有了任何情绪,神色如那些行走人间的恶鬼般麻木冷漠:“你该清楚,同命人之间继承的‘遗物’,绝非你说得这样简单。”   周昌杀死同命人‘周阳’之时,并不曾获得周阳的甚么修行积累。   譬如当时,周阳已然孕育出诡影‘漆皮鬼’,可这鬼在周阳彻底死后,也未成为遗物,被周昌所继承。   彼时他真正继承得到的,即是在周阳彻底死亡的当口,一道清凉气息冲进了周昌体内,令周昌肩后长出了两道细嫩的胎芽。   ——这两道胎芽,至今未有变化,隐在周昌肉壳之中。   周昌直觉这两缕胎芽,必然会长成两道臂膀。   那道清凉气息即是周昌彼时所得的遗物。   明明周阳已完全被周昌杀死,所谓修行积累,一切种种,尽皆随孽火烧作灰烬,根本不留,那这缕清凉气息又从何而来?   它必不涉及周阳寄身的命壳子,倒很有可能与周阳的真灵本源有关。   如此,便与当下周尝所说,有了根本冲突!   在周昌目光注视之下,周尝面色骤然变得狰狞,厉声说道:“是又如何?!   “同命人之间,一旦相见,必有死伤,落败的那个,必为胜出的那个所吞!   “恰如养蛊一般,钵中蛊虫相互吞吃,最终胜出的那个,才是身有剧毒的蛊王!   “你我这般命壳子,入此局中,既想获得大利益,必先付出大代价!   “然而我先前所言,亦无虚假!   “我身后有根脚背景,真灵受得庇护,乃是鬼神后嗣——你既然也是鬼神后嗣,咱们之间,便注定分不出个生死的,鬼神不杀鬼神,大家共谋利益,这是刻在鬼神根本之中的规矩,是第一等禁忌!   “纵你今时势强,如此欺辱于我,也不过是毁去我这具命壳子,令我真灵稍受损伤,为你落下些丝遗物而已!   “但你绝无可能杀我,旦起杀机,禁忌立现!”   “那你到底慌张什么?左不过只是真灵稍受损伤而已?”周昌扬起手中棺材钉,一钉子贯串向周尝的眉心,“真正叫你如此慌张的,想来不是我所说的所谓‘财宝天王亲子’的鬼神位分?   “而是你心下其实猜测,我与你根本不是同类。   “我实为人——既然是人,哪里需要遵循你们鬼神的规矩?”   周尝闻声,眼神大骇!   被一身血浆包裹的他,骤然化作一道血光,撕裂着四下弥漫的斑斓星光,当即就欲逃跑!   斑斓星光被周尝满身血光不断撕裂开,须臾之间,被他打开了一条通往星光之外的道路!   周昌开通主观意识宇宙之后,获得这般拼图能力,纵然强横,却也并非无解。   今下在周尝蛮力之下,斑斓星光也被撕裂,有诡韵顺着裂缝流淌了进来!   周尝所化血光,当即乘游于诡韵之中,试图借诡韵逃跑——   这时,被他满身血光侵染成赤色的诡韵里,忽然浮漾起一道道晦暗气息。   那一道道晦暗气息,在顷刻之间变作一条条长满病疮,瘦骨嶙峋的手臂,一把攥住了周尝所化的那团血光!   “厌鬼?!   “瘟神?!”   病疮手臂在周尝浑身愈缠愈紧,周尝神色畏惧,顺着那条条厌气手臂延伸而来的方向看去,但见不远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蹲着个面目模糊的小男孩。   那小男孩侧对着他,低着头,拿着炭笔在纸上刷刷画写着。   诸多厌气手臂,正是从小男孩脚下的影子里生长而出!   小男孩的影子铺展在地面上,无数手臂壮的厌神影子随意舞动着,正好似一杆恐怖的幡子!   “我输得不冤……”   周尝看到那孩童身上流淌着神灵的气韵,他眼神释然!   下一刻,他满身血光骤然逆转流淌,一层层从他脚下往头顶攒聚!   他猛然仰起头,双目凝视着漆黑一片的苍穹。   攒聚于眉头上的浓稠血光,一刹那冲霄而起,在漆黑天穹上烙印了一记血手印,经久不散!   “嗤——”   周昌追上近前,一只手掌攥住周尝满头乱发,另一只受拼图星云加持的手掌,攥着同样星光斑点的棺材钉,将棺材钉自周尝脖颈送入,从其天灵盖里穿了出来!   “啊啊啊啊啊——”   周尝满面血光一瞬间消散殆尽,在凄惨的嚎叫声中,其寄居于这具肉壳内的真胎直接被拼图星光映照着,沦灭作灰烬!   这副命壳子褪去一身血浆,也在极短时间内迅速腐败,消无!   唯余两股气——一股清气扑入周昌眼耳口鼻之中,这股清气与周昌先前得自周阳身上的遗物如出一辙。   清亮气息与周昌融合之后,周昌背后那两朵莲苞胎芽,未生任何变化。   但周昌体内,却又生出了两朵莲苞,寄附在他的双肾之上。   他因长久修持诡仙道,而显得鬼气森森的眉宇间,多出了许多生气。   “这两朵莲苞,在我体内孕育着一对肾脏。”   周昌内心忽生此念。   他先前就猜测,随着自己杀死同命人愈多,自身或许不只会多出两条手臂,可能会再长出一副全新的肉壳也说不定——今下这个想法就得到了验证。   他旋而看向自己手腕上的那根红绳。   第二股赤气落入红绳之中,长久沉寂的红绳,如今也积蓄得一股力量,不知何时就能再为周昌带来一副已死命壳子的棺材。   “唰!”   周昌抽回棺材钉,任由周尝已经萎缩如半大孩童的尸身倒在地上,继续萎缩消散。   他转而走向钱克仁,棺材钉一下串起了钱克仁的那两道偷脸狐子,将之撕成粉碎。   拼图星云之下,这两道偷脸狐子凝滞在钱克仁身前身后,根本宛如死物。   做完这一切,周昌才抬眼看向苍穹。   苍穹中的血手印,像是黑猪皮上的红烙铁,分外醒目。   这是周尝知道其必然陨亡之后,拼尽全力向外界放出的信号。   这道血手印里,蕴藏着周尝这具命壳子的气息。   同命人们很快就会循着这股气息,追踪至此。   周昌随手一挥,弥漫地坪的星光倏而收拢在他掌心里,聚成一团斑斓的星丸。   这团星丸像是镶嵌进了他掌心内,又像是他掌心里多出了一个五彩斑斓的孔洞。   此下连续灭却黑熊仙、钱克仁的两道偷脸狐子,周昌直觉这团星丸中蕴含的光芒,更浓郁了一些。   他念头一动,斑斓星丸倏而移转至头顶,在头顶化作一只朝天张开的手掌,光芒忽闪了几下之后,便消失不见。   原本在‘本我手印’星光映照下,一时也动弹不得的众人,此时恢复了行动力,都聚在了周昌四周。   众人因体内根器生长,灵异力量爆发,而被本我手印视作鬼神之类,光芒映照之下,一时动弹不得,但他们的性魂终究是人类,所以不受影响,就都见到了周昌杀死那个血人的全过程。   “叫上屋里的同事,我们赶紧走。”   周昌如是吩咐道。   “去哪?”王魉看着漆黑天空里的血手印,心中惊悸不减,忍不住问道。   在场三人里,只剩下他体内的偷脸狐子还未露面,不能被周昌拔除。   眼下也没时间留给王魉,等他体内的偷脸狐子显身了。   只能随机应变。   “去槐村。”   周昌转身钻进了地坪边停着的汽车里。   其余人见状,也不敢再追问周昌槐村在何处,连忙叫上屋里守着的众人,乘着两辆车,沿路飞驰而去。   两辆汽车走后不久,又有一辆出租车在此间停下。   此时,天上的血手印也渐渐模糊。   出租车的驾驶位上,坐着一个中年男人。   他眼神惊恐,但脸色不似是被诡韵侵袭的模样,还是正常肤色。   出租车的车窗紧闭着,内里冷气充足,但没有一丝诡韵侵入其中。   这好似就是一辆正常载客的出租车。   车后座上,坐着一个戴圆墨镜、穿黑长衫的青年男人。   他与周昌的长相一模一样。   在他身畔放着一只藤编行李箱。   “到地方了,师傅……”出租车师傅战战兢兢地向后座穿黑长衫的男人说道。   这一路上,他经历了太多奇诡之事,已经开始怀疑自己是身在梦中,而非现实了。   后座的那个乘客的打扮气质,更叫他觉得自己是在做梦。   对方根本就是个从民国时候走过来的近代人。   正因为如此,出租车师傅也不敢得罪对方,只希望把对方拉到地方以后,对方能放自己离开——他得赶紧回家去,看看自己妻儿老小的情况如何。   “我要找的人不在这里了,师傅。”周炎亦称出租车司机为师傅,他神色淡淡,接着道,“你继续往前走吧,我什么时候说停,你再停下。”   出租车司机头皮发麻,不敢生硬拒绝,只得委婉地道:“不行的啊,师傅……现在这个情况,我有点担心我的家人,我想回去……”   周炎闻言,皱了皱眉。   他也没有拒绝对方的请求,伸手拉开了车门:“那好吧,我再这里下车,师傅。   “钱放在车座上了。”   “呼……”   车门拉开的一瞬间,一股诡韵便灌进了车里。 第264章 同命人   “嘭!”   出租车师傅通过后视镜,看着后座的乘客提起藤编行李箱下了车,他稍微松了一口气。   外界环境的诡谲变化令他恐惧,但后座这个乘客浑身流露出的怪异感,更叫他如芒刺在背。   他瞥了一眼车后座。   如方才的乘客所说,他真的在后座上放了一张百元纸钞。   “这个人还挺守信的……”   出租车师傅在心底默默念叨了一句。   不过他此时其实也并不在意这位乘客是否会付给自己车费,他连放在后座上的钞票都没有去捡,便拨转着方向盘,使车头掉转,沿着那条愈发幽暗阴沉的长路,向来时的路返回去。   ——这一路上,他目睹了种种怪事。   他意识到白河市可能发生了某种恐怖的变化!   他得尽快赶回家去,和自己的家人聚集到一起!   司机一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划开了手机屏幕。   漆黑的屏幕上,映出司机此时渐变得苍白的脸色,尔后,那屏幕倏而亮起。   他找到妻子的电话号码,旋即拨了过去。   “嘟……”   电话里传出通话等待音。   内心焦灼的出租车师傅,下意识地调整了一下对着自己的空调出风口,又拨转风力旋钮,把风力调小了许多。   他觉得身上有点儿冷。   妻子在对面仍没有接电话的意思。   那股冷意并没有随着他调整空调出风而削弱多少,反而愈渐浓重。   在这阵冷意侵袭间,司机使劲拍了拍脑袋。   他并未因这股冷意而头脑清醒,反而有种意识虚浮,看前头景象都渐不真切的感觉。   “出了什么事?”   出租车师傅喃喃低语,他下意识地转头,往身后冷意聚集的地方看去——   身后,车后座上,除了那静静躺着的百元纸钞之外,根本一无所有。   司机心神不定地转回头。   公路上一片幽暗,连出租车的远光灯都不能将此照亮几分。   前方的黑暗里,隐约有道人影。   出租车师傅驾驶着汽车,与那道同样在向前行走的人影愈加临近。   汽车灯光映出了公路上那个行人的影子。   ‘他’的影子被光芒拖长了,一瞬间好似延伸到了司机的出租车上。   司机这时看清楚,那人与自己同向而行。   她是个女人。   约莫是个年轻的女学生。   穿着白色的衬衫,配灰黑色的百褶裙。   蕾丝边的袜子包裹着脚踝,板鞋的鞋面洁白如新。   她走起路来,脚下的影子也一跳一跳的。   出租车师傅正观察着那朝前走着的女学生,忽然,他心里像是生出了某种预感似的,看向女学生原本该是后脑勺的位置——   对方脑后的头发被吹开了,露出了一张青春动人的面容。   那张面容随着女学生的脚步,而一摇一晃。   她似乎是在对着车里的司机笑。   可她分明背对着司机,却将脑袋转过了一百八十度,一边朝前走着,一边朝后正视着出租车里的司机!   司机后背生出的寒意愈来愈浓,他猛踩油门,想要加速从那明显不对劲的女学生身旁冲过——   “嗡!”   汽车朝前直冲,前头的女人也跟着加快了脚步!   她满头乱发舞动着,手脚朝后摆动着,倒退着,一瞬间临近了司机驾驶的出租车!   “嗤——”   出租车轮胎在地面上摩擦出漆黑的痕迹。   车内,   出租车师傅双手紧握着方向盘,他的头颅转过了一百八十度,转到了本该是后脑勺的位置。   ……   “踏,踏,踏。”   脚上穿着一双黑面白帮布鞋的周炎,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似有所感,转头朝身后看了一眼。   黑雾遮映下的公路远处,方才他乘坐过的那辆出租汽车,此时打横在道路中央,车灯乱闪。   车里的人大约是死了。   周炎仅仅是看了一眼,便拎着藤编皮箱继续往前走。   走了没有多久,一辆与他前进方向相反的汽车缓缓停下了。   车窗摇下,露出内里女司机那张娇艳又苍白的脸。   “能不能载我一程?”周炎向那位女司机问道。   女司机笑容醉人,眨了眨眼睛,道:“好呀,帅哥要去哪儿?我送你。”   “往前走。”周炎指了指自己的前方,跟着拉开后车门,坐了进去。   ……   天穹上的血色手印已经愈发暗淡,几近于无。   这道血手印彻底消失之后,周尝散发出的所有同命人气息,也会跟着消失殆尽。   周昶仰头看了眼天上的血色手印,旋而低下头来,脸色变得阴沉。   一个个紫红色肉瘤从他颈后密密麻麻生长出,他若不去理会,那些肉瘤便会越长越多,越长越大,逐渐与他的五脏六腑都牵连起来,可若是进行处理的话,每一次处理,又会让他疼得浑身发抖!   周昶咬着牙,还是伸出手指,按在了颈后那大片生长的紫色肉瘤之上。   一缕缕厌气从他指间溢出,渗进一颗颗肉瘤中。   仿佛能穿透魂魄的疼痛顷刻发作!   周昶嘶嚎着,咒骂不已:“该死的,该死的!”   吸取了他释出的厌气的紫色肉瘤,一个个开始干瘪、萎缩,最终只在后颈皮肤上塌陷成一层一层的黑斑。   “这该死的病啊!   “这该死的瘟神肉壳!”   尽管疼痛随着肉瘤萎缩,也跟着消失,可周昶仍旧心有余悸,满面狰狞地咒骂着。   他正是借助‘李奇’的瘟神肉身,才得以从那个恐怖的同命人手下逃脱,但如今他自身完全与这副瘟神肉壳融合之后,种种不可控的情形开始出现。   诸多疾病缠绕在这副瘟神肉壳之上。   若是真正的李奇在此,这些瘟病会成为对方手中的有力武器。   可周昶并非真正李奇,他从李奇手中学来的最大神通,也唯有‘发燥神幡’,是以便凭借着不断释出厌气,磨削身上的病势,支撑到了现在!   但这种情况,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周昶愈发觉得,自己最初吞噬李奇赠给门下弟子的瘟神肉身,便已经是行差踏错。   因为此,他隐约感觉到,自己落进了一张网中。   织造这张网的,就是那头恶鬼‘李奇’!   一想到李奇,周昶忽然不寒而栗!   他无暇顾及天上那道散发着同命人气息的血手印,以他如今境况,根本没有资格参与同命人之间的猎杀,此下聚集过去,只是平白送死。   他频频环视四周,深怕四下的幽暗建筑间,那个让他畏惧不已的鬼李奇就会出现,朝他追近。   李奇始终没有出现。   周昶心中的恐惧也没有消减半分,他始终觉得,李奇就隐在自己周遭不知何处。   在该出现的时候,对方一定会出现。   “噼噼啪啪——”   这时,一阵鞭炮声忽然在远处那片楼房建筑阴影中响起。   听到这阵鞭炮声,周昶的脸色也变得愈发狂躁。   鞭炮声后,就是一个拉长了的僵硬嗓音,在周昶脑海里萦绕:“有客到——”   远处那片楼房建筑阴影里,一盏白灯笼晃晃悠悠地升起。   白灯笼滴着血,朝周昶慢慢临近。   白灯笼下,还拖着一道长长的、狐狸尾巴似的影子,这道影子与周昶相连着。   这只白灯笼,就是周昶的‘偷脸狐子’。   不过,周昶眼下还没真正碰到几个鸦鸣国‘本地人’,他连‘鸦鸣国禁忌’都不曾了解,更遑论是认识‘偷脸狐子’这种鬼。   对于这只如附骨之疽般的白灯笼,周昶对其另有一个称呼:“道鬼!”   这只白灯笼,是源自于周昶本来神位‘吊客神’之中的道鬼!   他就是为了剥离这道鬼,费劲千辛万苦,才终于得到了‘周昶’这个命壳子,从此以周昶之名,行走于世间!   可眼下随着李奇吞灭两盏醒灯,中阴墟显现,他的道鬼也跟着追来了。   “中阴墟都显现了出来,坏劫鬼墟的出现,也已经为时不远。”   周昶注视着那顶晃晃悠悠而来的滴血白灯笼,他跺了跺脚,那只漆黑的番子狗便出现在了他的脚下。   他的傍鬼-夜狗子,如今满身鳞片已经剥脱了个七七八八,不复从前那般神气。   “坏劫显现,人鬼神在劫数中,俱为应劫之辈!   “应劫者,或趁势而起,不为此劫数所困,或浮沉无为,终为劫数所吞!   “我必要磨削坏劫,趁势而起!   “这劫数于我而言,未尝不是一场全新的造化,可以助我完全摆脱道鬼侵袭之患!”   周昶目光连闪,在心底发着狠。   随后,他踢了踢那条有气无力的夜狗子,道:“夜狗子,去!   “把吊客鬼引开!   “待我化去此次劫数,你跟着我,也就鸡犬升天了!”   夜狗子作为他的傍鬼,如今势弱之下,自无法违逆他的指令,闻声拖曳着一副棺材,钻入黑影中。   不多时,那盏晃晃悠悠地白灯笼,忽地调转了一个方向,朝与周昶相反的方向游荡而去。   夜狗子作为周昶替身,具备周昶一切种种气息,吊客鬼自然会被其吸引走。   才解决了这次道鬼侵袭的危机,周昶还未来得及松一口气,后脖颈的皮肤再次鼓凸而起,那种紫黑肉瘤眼看着就要生长出来。   周昶内心抑制不住地狂躁起来,他揉着脖颈,目光四处逡巡,陡然间瞥见远处胡同口有几道窸窸窣窣的人影!   “谁!”   “竟敢窥视于我?!”   他心头大怒,随手放出一缕厌气——   那缕厌气登时化作了身披血衣的女鬼,扑到胡同口去,沾附在其中一人身上,当场将之头颅拧断!   躲在胡同口垃圾桶后的剩余几人,眼见血衣女鬼倏忽而来,随意杀死了他们的一个同伴,顿时吓得亡魂大冒!   有人当场就被吓得大叫起来:“偷脸狐子,偷脸狐子!”   他也没真正目睹过几次偷脸狐子,每一回都是不明不白地就死,此刻亲眼见到那厌气所化的血衣女鬼,下意识就将之当作了偷脸狐子。   那人骇叫出声的时候,旁边的女人拽住了他的胳膊,拖着他,带着一个更年幼的小女孩,撒腿就跑——   可惜这三个并未逃出多远,周昶就追了上来。   他拦在三人身前,看着三人周身萦绕诡韵,体内又有活人气儿,非人非鬼的样子,一时压抑住了杀念。   这三个‘人’,明显已经不正常。   在中阴墟内,愈不正常的事物,愈可能蕴藏着某些线索。   “偷脸狐子是什么?”   周昶咧开嘴,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齿,向对面恐惧不已的三人问道:“你们好好说,就不会被我豢养的鬼夺走性命,否则就和刚才被杀的那个人一样。”   言语间,周昶放出去的那缕厌气飘忽而来,又化作血衣女鬼,静静漂浮于周昶背后。   三人眼神顿时无比震恐,半晌都没有反应过来。   周昶等得有些不耐烦,便将那个小女孩拖过来,按住了她的脑袋:“还发什么愣?!   “再发愣,我就拧下她的脑袋!”   “别!不要,不要!”应该是那小女孩以及半大少年的母亲的女人,赶忙摇头,哭着出声,“偷脸狐子就是鬼,我们都是被偷脸狐子杀死的。   “它具体是什么,每个人看到的偷脸狐子都不一样,我们也不知道。   “您饶了我们吧,我们只是想从这借道经过,没想打扰您!”   方才叫喊出‘偷脸狐子’这个称呼的半大少年,吓得浑身发抖,更说不出话来。   反倒是周昶手底下的小女孩,只是眼神纯真又好奇地看着周昶。   也不知是不是小孩纯净的眼神平复了他的心绪,他跟着觉得满身的瘟病一时间都停止了发作。   于是神色也稍稍缓和,向那女人问道:“你说,你们都被偷脸狐子杀死了?   “死人竟能复活?”   女人闻声愣了愣。   鸦鸣国内,她这样裹草席的能死而复活,是再明显不过的常识了。   可眼前这人竟然不知道。   他难道没死过?   还是个彻底的活人?   “是,是,鸦鸣国里的规矩是这样的。   “死人能复活。”女人垂着眼帘,畏惧地说着。   “鸦鸣国……”周昶听到这个称呼,一时神色恍然。   世间各地,有各种坏劫墟界。   每一处坏劫墟界,各得其名。   鸦鸣国,即是其中之一。   “这处鸦鸣国里,有着何样规矩?”周昶出声问道。 第265章 第二块拼图   那女人嗫嚅着嘴唇,结结巴巴地回答道:“主要是四条规矩,关于一个叫槐村的地方的禁忌。   “我们也是从别的地方听来的,不一定准……”   她顿了顿,见对面的周昶直勾勾地盯着自己不说话,便赶紧低下头去,将自己所知的那四条槐村禁忌转述给了周昶来听。   周昶听过那四条规矩,面露笑意。   “在这鸦鸣国槐村之内,我大约算是个‘穿纸衣裳的’,虽只是站在整个轮回链条的起始端,但就此亦能理解成,我这样的,今下还没有沦落进鸦鸣国的生死轮回之内。   “想要在不入轮回的状态下,在这鸦鸣国槐村中,占据有利地位,关键又在何处?”   周昶心中转动着念头,即向那个已成裹草席的女人问道:“槐村在哪里?   “你们眼下是想往槐村那边去?”   “是……”女人眼中希冀的光芒闪了闪,又倏忽黯灭下去。   天色自始至终似无变化,但她心里那根时刻绷紧的弦也在暗暗地提醒着她,今下鸦鸣国的白天即将过去,黑夜马上就要来临了。   黑夜来临之前,还不能走入槐村的话,迷失在黑夜中的概率,几乎就是百分之百。   这次七日轮回的机会,注定得浪费了。   “为何非要去那槐村里?   “那个村子里,藏着什么好处?”周昶直言相问。   女人怯懦地答道:“天快黑了,鸦鸣国的夜晚快来了……   “入夜之后,除了槐村,其余别的地方都很危险。   “我们的命和脸,都被偷脸狐子夺走了,只有到了槐村里,躺到棺材里,我们才能拿回我们的命和脸……”   对于这个一直流传在‘裹草席的’之中的说法,女人深信不疑。   毕竟,这可以说她们这样的‘人’,唯一的救命稻草,自然要死死抓住不放。   “快入夜了?”周昶皱着眉,抬头看了看天。   天空中那道属于其他命壳子的血手印,已经完全不见影踪。   天色依旧昏沉沉的,与先前别无二致。   今下本就是‘夜晚’,可女人所说的黑夜,似乎有别于当下的天色,鸦鸣国的夜晚,与外界正常概念中的夜晚,并不一样。   周昶低下头,审视着对面的母子两个。   他按着女孩脑袋的手掌轻轻摩挲着,心念间分明在斟酌着甚么。   空气都随着周昶的沉默,而逐渐凝固。   好在片刻后,周昶再度开声:“看来槐村里的棺材,非常重要。   “你们知道槐村在哪里?   “带我一同去,也是我送你们一场机缘。”   这个青年男人,一露面就杀死了女人的丈夫,两个孩子的父亲,对于他们而言,这人究竟算是机缘,还是孽缘,几人心里都要打个问号。   但对方既然提出了要求,他们也不敢不从。   女人低着头答应了,便依着周昶的指令,带着儿子在前头引路。   几道身影才走到巷子口,周昶忽一挥手——一缕厌气化作恶鬼,张开血盆大口,一口咬掉了女人身旁的半大少年,她的儿子!   这个少年人对周昶毫无用处,带着他反而颇多累赘。   倒不如周昶身旁的小女孩乖巧伶俐,周昶留之无用,也就顺手打杀。   “儿子!”   女人看着儿子的脑袋被咬掉,往前踉跄扑倒,她愣了一下,才凄厉地叫号了起来,抱着儿子的尸体,转头怨恨地盯着周昶。   周昶也不多说其他,他将那个小女孩抱在了怀里,戏谑地看着女人,道:“今下你还有正事要做,就莫要带着这个拖油瓶了。   “等你成了‘躺板板的’,有能力了,随时可以过来搭救你的儿子。   “你们死了反正也会复活。   “多不过是让你儿子多等七天而已,你莫要因小失大。   “听我的话,你们母女两个都能鸡犬升天,不听话——难道你只有这一个儿子,你的女儿你就不顾及了吗?”   这番话说得女人眼中泪水滚滚而落。   她放下了儿子的尸身,垂下头,机械地转回身,正要往前走,后面的周昶已经将厌气化作一条人头蟒蛇,卷起了那个女人:“你给它指路,它会带着你往前走。”   周昶如是吩咐道。   女人与厌鬼蟒蛇的头颅相距不过半尺,腥臭的气息一阵阵扑在她脸上。   她心中恐惧,但听到周昶的吩咐,也不得不照做。   倒如对方所说,她心念一动,卷着她的人头蟒蛇,果然跟着就穿梭半空,往她心中指向的路径而去,众人的速度一时加快不少。   然而,他们几个如此在一片死寂的街道建筑间穿梭了片刻后,却又被堵在了一条巷道内。   人头蟒蛇带着女人穿入这条巷道,周昶抱着女孩跟着走入其中。   他们几个踏足巷道的一瞬间,巷道两端的出入口外,忽然变得一片漆黑!   原本在黑暗中朦朦胧胧的房屋建筑,一瞬间被这黑暗吞没了。   巷道两端的黑暗,尤在朝他们几个继续漫淹而来!   那黑暗之中,没有任何气息流转,连诡韵都不复存在,只剩纯粹的虚无与死寂。   “天、天黑了……”   女人声音颤抖了起来。   鸦鸣国的夜晚,此时终于降临。   周昶仰头看向头顶。   巷道两侧的楼房,将黑暗苍穹挤压成一道狭窄的裂隙。   但周昶在那道裂隙之外,还能感受到诡韵的存在,他毫不犹豫,抱着怀里的小孩攀墙而上,人头蟒蛇也裹挟着女人跟在他的身后。   爬上楼房顶层,周昶看到四下一片漆黑。   那种黑暗,连他的眼睛都无法洞彻。   黑暗之中,仿佛隐匿着另一个恐怖的世界。   在这黑暗地域交错、对撞间,周昶循出了一条隐约的,通往黑暗地域之外的路径。   令人头蟒蛇裹挟着女人冲在前头,他带着小孩跟在其后,往那条路径上走去。   ……   “嗡!”   两辆汽车一前一后冲进了槐村之内。   槐村里静悄悄的。   不见了那些游街串巷,跳着怪异舞蹈的割麦人。   而在那两辆汽车冲入槐村的瞬间,槐村外,黑暗如潮水般翻腾而来,将槐村包围了个水泄不通!   这般黑暗,伸手不见五指。   周昌推开车门走下来,他观察着那片黑暗,以他的目力,也无法将那片黑暗看透。   “这就是鸦鸣国的夜晚了……”   他的心里转过一个念头。   照余江所说,鸦鸣国的夜晚来临之时,各处地域之内,会出现一些本不存在的区域。   一旦踏进这些原本在白天并不存在的区域之内,便都是有去无回。   眼下,包围在槐村四下的黑暗正在如潮水般消褪着。   黑暗潮水褪去以后,之前从未出现过的地域,便出现在了槐村四周。   那些地域被轻纱般的灰雾笼罩着,雾气里一切景象都朦朦胧胧。   周昌仔细辨认,看到大片大片的庄稼田,田间地头搭着一些草棚子,还有人影绰绰,在庄稼田里忙碌着。   那些庄稼地,不似白天时,槐村四周原本的庄稼地一般荒芜。   庄稼地里,麦子已经成熟,正待收割。   那些低着头随风摆荡的麦穗,让周昌眼皮猛地跳了跳。   他联想起了活跃在鸦鸣国的那些‘割麦人’。   周昌回头往槐村里看去。   破落古旧的村子里,虽然不见有一道人影,但周昌很明显就感觉到,各处房屋建筑里,隐藏着一道道血光。   一道道血光在槐村各处连绵成片,周昌目之所及,几乎无一处房屋里,没有这种血光闪映。   他感应着这一道道血光,咧开了嘴角:“余江办得不错啊!”   ——那些呈现在他感知中的一缕缕血光,就代表着一个个服食了他的血液的‘裹草席的’!   依着他先前对余江等人的吩咐,余江等人,已经将周昌的血液散播到了槐村绝大多数裹草席的身上!   如今的整个槐村,几乎九成以上的人,都是周昌的‘自己人’。   虽然眼下这些‘自己人’,可能都还不认识周昌,但是,他们既然服食了周昌的鲜血,周昌自然有的是办法,让他们按自己的意思来做事,这可不就是彻头彻尾的‘自己人’?   “是这里吗?”   周昌脸上笑容不减,低头看向身旁。   在陆续下车的其余同伴眼中,周昌身旁,有道若隐若现的小孩身影。   瘟丧神-阿西听到父亲的问话,仰起头来看着父亲,轻轻点了点头。   “真好。”   周昌又赞叹了一声。   缠绕在他‘本我手印’之上的那一缕透明蛛丝,另一端化作脐带,与一头魔胎相连。   在周昌的感知里,那头魔胎就在这槐村之中。   随着他愈接近魔胎,那种感知就愈强烈。   那头魔胎,即是他主观意识宇宙向外拓展开的第一条通道,亦即是周昌的第二块灵魂拼图。   即将拼出自身主观意识宇宙的第二块灵魂拼图,这当然是一大好事。   毕竟本我手印已经如此强力,再得一块拼图之后,周昌的实力必然跟着再度提升。   在此至外,第二件好事则是——阿西修成了病痨身。   病痨身带来的种种病气,对于瘟丧神而言,基本毫无影响。   但病痨身为阿西带来的种种好处,阿西却是可以照单全收的。   周昌因此将那一缕‘五火七禽扇真意’交由阿西感知,在它的感知之下,那一缕‘五火七禽扇遗留火性’同样也在这个槐村之内!   眼下于周昌而言,可谓是双喜临门了。   “要是秀娥也在这个村子里,那就是三喜临门……”   周昌脑海中念头闪转着。   他根本就有一种直觉——秀娥就在黑夜下的槐村里!   “爸爸……”阿西仍在望着周昌,它的心念为周昌所感。   周昌感知到阿西有些畏怯的心念,微微一顿。   阿西告诉周昌,在槐村里,它亦感知到了‘无心鬼’的存在。   它与无心鬼对抗了许多年月,对方几乎就是它的天敌。   对于无心鬼的气味,阿西自然不可能忽略。   “无心鬼,五火七禽扇遗留火性-第三盏灯、魔胎、秀娥……”周昌心中喃喃低语着,所有的线索痕迹在他脑海中串联了起来,他隐隐约约有种感觉——   这些线索痕迹之间,其实存在极深的关联。   或许,他所要找寻的三个目标,其实完全就是一体的……   众人见周昌拧眉沉思着,也都围拢在四周警戒着。   眼下,周昌已然取代杨副局,成为了众人的首脑。   周昌没有思考太久,便回过了神来。   他同众人说道:“跟我来。”   之后领着众人穿过槐村的街道,朝土坡顶上,最临近远处山坡义庄的那处夯土院走去。   街道两旁的房屋里,那一道道血光闪烁不定。   周昌领着众人走到半路的时候,余江领着最先服食周昌鲜血的那几个裹草席的,已在路中等候。   感受到周昌身后那几个陌生人身上飘散着的、迥异于他们这些‘裹草席的’气息,余江眼神有些惊异,但他没有多嘴去问,只是向周昌说道:“事情办好了。   “为了拯救整个白河市,我用了一些手段。   “威逼利诱大家上了我们的船。   “现在村子里的人,都是咱们船上的人。”   “办得真不错。”周昌咧着嘴笑,伸手重重拍了拍余江的肩膀,“下次说话要注意一下措辞,不要说得那么直白。”   余江闻声冷笑,转眼看向周昌身后那些陌生人:“这些人是?”   “我在灵调局的同事,先回屋,待会儿再和你们介绍。”周昌答道。   “天黑了,槐村里的义庄快要开了。   “咱们得快点选出第一批进义庄‘躺板板的’名额,这是我给他们许下的条件。”余江小声与周昌言语着。   周昌连连点头,抬目看向远处那片山坡。   那片山坡后,有片茂密的槐树林被灰雾遮蔽着。   槐树叶片嫩绿,槐花洁白,完全不同于鸦鸣国其他地域的槐树——那片槐树林,是黑夜后出现的区域,山坡上的朦胧黑暗里,渐渐显出一片庄园的轮廓。   那片庄园,应是槐村的义庄。   义庄与那处未可知地域相邻着。   周昌的第二块拼图,那头魔胎,也寄藏在山坡上的义庄里。 第266章 分配棺材   “这是我所属灵调局的副局长,杨远威。”   “这是灵调局第一实验室的负责人,袁冰云。”   “这是我的特调小组成员,王庆……”   “……”   土坡顶上,夯土院门口,周昌为众人介绍着他带过来的一众人。   常辛、谢明安等最初服食了周昌血液的八个异类,对于周昌的介绍都心不在焉,敷衍地与这些‘新同事们’打着招呼。   他们目光频频望向远处山坡上,越发凸显出来的那片庄园。   尽管那片庄园在黑暗里其实只有明显的轮廓,但在众人眼中,那片区域简直就像是在发光一样。   他们在这七日轮回中奋力追逐,不惜死伤,都是为了能走进山坡上的那个义庄之中,抢夺得义庄内的一副棺材,躺进其中,拿回属于他们的命和脸。   在众多异类里,唯有余江神色认真,一一与周昌的众多同事打过招呼。   他目光在杨远威身上着重停留了片刻,神色有些敬畏。   在他看来,周昌已是一个强得可怕的怪物,那么周昌的最顶头上司,灵调局的副局长,必然实力更加强大,达到了让他匪夷所思的高度。   余江有这种幻想也属正常,周昌并未打破他的这种幻觉。   介绍过众同事后,周昌笑眯眯地向余江等守在槐村的异类问道:“那些割麦人去了哪里?”   “入夜以后,他们就结束了舞蹈,赶着骡马车走进了黑暗里。”余江回答道。   “走进了那些在鸦鸣国的白天,不会出现的地域里?”周昌又问。   “对。”   听到这个答复,周昌内心有些惋惜。   在为袁冰云等人祛除体内根器的时候,周昌曾想到这些割麦人——这些明明都是活人,只是处在一种奇异梦游状态里的割麦人,完全不受鸦鸣国诡韵的影响。   没有偷脸狐子盯上他们。   此前周昌一直觉得,这些割麦人可能具备某种莫名的力量。   这种力量令他们免受偷脸狐子的侵扰,免受诡韵的侵蚀。   可在为袁冰云等人拔除了根器后,周昌忽然觉得,这些割麦人体内,或许本就是没有根器存在的,正因为如此,他们才不会被诡韵侵扰,也不会有偷脸狐子盯上他们。   ——一如旧现世的人一样。   旧现世的人不具备灵异能力,体内大概率也是没有根器的存在。   这些割麦人,或许就是从旧现世走入鸦鸣国,替此中的恐怖存在‘收割麦魂’的寻常人。   只可惜割麦人今下已经不在槐村内,周昌的这些猜测,一时间也得不到验证。   周昌抬目远眺槐村外。   阴沉沉毫无生气的槐村,与槐村周围那一圈在鸦鸣国的白日间,绝不会显现的庄稼地对比鲜明。   田里的庄稼已经成熟,周昌甚至看到不少隐约的人影正在田间收割麦子。   他转回目光,在袁冰云等人身上稍作停留。   ‘裹草席的’、‘光身子的’,乃或是躺板板的,都或许是只能存留于鸦鸣国中的异类,但如袁冰云一般体内祛除了根器的活人却说不定。   她们说不定可以走进那些在鸦鸣国夜间才会出现的地域里。   周昌演化的‘何炬人格’,依旧与一道‘钉头七箭书’的偷脸狐子相连着。   以何炬的身份,周昌或许不能走入那些地域之中,但以周昌本来的身份,或许可以一试。   “吱——呀——”   这时候,门轴转动的声音忽然从远处那片山坡上的义庄里传了过来。   尖锐的声音划破黑夜,显得有些阴冷渗人。   但即便周昌所处的位置,与那片义庄依旧还有一段距离,仍旧清晰地听到了门被推开的声音。   此刻,槐村里的所有‘人’,都听到了这个声音!   周昌目光向土坡下望去——   但见槐村家家户户紧闭的院门,忽都陆陆续续地打开来。   在周昌眼里,赫然是一道道飘曳的血光,悬滞在了一扇扇门前。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坡顶上的几人,满眼都是渴望。   “义庄开门了!”   “我们过去吧!”   “大门已经打开了,我们还等什么?!”   “……”   站在门前的槐村村民们叫嚷了起来,叫嚷声汇成大潮,冲刷着坡顶上的众人。   余江拧着眉毛,眼神凝重,没有出声。   常辛、谢明安等异类明显有些躁动。   谢明安舔了舔嘴唇,颤抖着声音,忍不住向周昌开口说道:“何先生,咱们要不先动身去义庄?这些人会跟上的。”   周昌这时猛地拍了拍手。   拍手的动静把谢明安等人吓了一跳,一时间都噤若寒蝉。   只见周昌满面笑容,令人如沐春风,他拍着手道:“去,都去!不去怎么能行?”   他一出声,慢慢往土坡下聚集而来的槐村村民们便被他吸引了目光,躁动的人群因周昌这番坚决的话语,而稍稍平息了一下情绪。   这些裹草席的已经等待了太久,就为等来一个成为‘躺板板的’机会。   在他们的认知里,成为‘躺板板的’之后,他们就可以回归正常!   谢明安等人也是如此。   周昌今下诱使他们服食血液,他们身上的枷锁又多了一重。   可他们自觉得,只要夺回自己的命和脸以后,自己就能回归正常,留在自己身上的所有枷锁,包括周昌施加给他们的这道,都能尽得祛除。   义庄里的那几副棺材,是他们身涉鸦鸣国槐村这处苦海里的唯一救命稻草!   为了抓住这根救命稻草,一切种种,他们都可以忍受。   唯独不能忍受的就是别人阻止他们去追逐自己的救命稻草。   所以周昌回应了他们,并不作任何阻止。   “余江,义庄里有几副棺材?”周昌这时忽然出声,向余江问道。   底下的人声因周昌的这个问题,倏忽消尽。   人群一片寂静,每个人都盯着周昌。   他们意识到,分配棺材的重头戏就要到了。   而这个拍手出声的人,即是当下槐村所有‘裹草席的’话事人,他来决定义庄里的棺材分配给谁,谁最先得到进入棺材的名额!   余江神色沉重,叹了口气,道:“最多不超过三十副。”   先前他就提醒过周昌,对于如何分配义庄棺材,要早做决定。   可周昌虽然表面上一直点头,但一直未有拿出甚么方案来。   眼下义庄的门都已经打开了,他才临时抱佛脚——只希望他的处理,不会激惹起这些‘裹草席的’情绪,这些裹草席的,身上就只有那一张草席了。   跟光脚的也快没差别了。   “咱们有多少人?”周昌目光往下看。   裹草席的乌泱泱一片,根本数不出具体人头。   “三千九百二十六人。”余江深吸了一口气,如是答道。   “将近四千人,义庄里却最多不超过三十副棺材,这怎么够分?”周昌双手一摊,状似无奈地疑问道。   众人神色各异,眼里光芒闪烁,也不应声。   他们随着周昌的话语思考,意识到众多人去竞争那三十副棺材,自己是这众多人之一,很大可能不会是第一波、第二拨、第三拨进入棺材的人,但毕竟如此七日轮替着,他们总还有进入棺材的机会。   周昌这时道:“我先前说过,要首先奖励有功之人,让他们获得首先成为‘躺板板的’资格。   “对我来说,有功的,就是把我的血液投喂给更多人的那些。   “余江,把我的血液散播给最多人的功臣是谁?”   “是我。”余江板着脸,他几乎将周昌血液的副作用,告诉了每一个人,但他散播出去的周昌血液,却是最多的那个。   他是这件事里,于周昌而言的最大功臣。   但看着周昌那张咧着嘴笑的脸,余江更觉得自己其实就是个从案犯,他不想享受这份功劳,宁愿不得到任何奖赏,和其他人一样去竞争‘躺板板’的机会就行。   “你把我的血液散播给了多少人?”周昌笑着问。   余江答道:“六百零九个。”   “除了你之外,有没有人散播了超过五百个的?”   “没有。”   “三百呢?”   “没有。”   “除你之外,谁散播血液最多,散播给了多少人?”   “常辛,他把你的血散播给了一百二十七人。”余江答道,“散播百人份血液的,加上常辛,一共有五个,散播七十人份以上血液的,有二十六个。   散播三十份血液以上的,有五十九个——”   “看看,看看!”余江的话未说完,便被周昌打断,周昌道,“光是散播三十份血液以上的功臣,就已经有将近一百个人!   “义庄里的三十副棺材,根本不够功臣们分的!”   周昌这番话,霎时引得底下一片哗然。   大多数人看向周昌的目光,暗藏怨恨。   那些于周昌有功的人,则悄悄窃喜着。   他们觉得周昌倾向于有功之人,那他们大概率会是优先使用义庄里的棺材的人!   众多人都有这种意识,不在功臣名单上的人们,心中自然暗生怨怼。   “但把棺材都分给他们,那你们怎么办?   “肯定是不能这样分的。”周昌话锋一转,引得人们的情绪随之跌宕起伏,“我把二十副棺材分给他们如何?”   “十五副?”   “十副?”   人群里的不满情绪,随着周昌给出的数字愈少,也随之下降。   当周昌亮出一只手掌,斩钉截铁道:“五副!   “五副棺材,留给我的功臣!”   这番话音落地,人群里乍然爆发出了激烈的掌声!   绝大多数人在这一刻,都发自内心地对周昌这位‘话事人’产生了好感。   周昌随着人们的掌声,咧着嘴笑。   余江看着这般神态的周昌,眼神复杂——一场原本顷刻而至的危机,已经被对方这番连消带打给化解了个干干净净。   他首先提及功臣群体,向功臣们表明,他看到了他们的功劳。   但又明示所有人,眼下就是个僧多粥少的局面。   不让利给大多数人,功臣也会被撕碎。   所以他选择将大部分棺材分配槐村的普通人,既得到了大众的拥戴,又会取得一部分功臣的理解,或许会有些怨怼的心思,但少数人的怨怼又能如何?   这个人看起来随随便便的,但他的手段心思,余江都猜不透。   灵调局的人都这么各方面强得可怕吗?   余江忍不住看向周昌介绍过的灵调局副局长杨远威。   那位面相英俊,两鬓微白的杨副局,此时亦在盯着周昌的背影,他的眼神,比之余江更加复杂。   恐惧、担忧、欣赏种种情绪,完全混杂了起来。   “剩下二十五副棺材,完全由你们抓阄来决定。”周昌此时做出的决定,已然赢得绝大多数人的认同,人群里一阵阵地欢呼着,并没有甚么反对的声音。   其实他给出的方案本就是个很普通的分配方案,没有甚么特殊之处。   最为特殊的是,他把整个分配过程完完全全地公之于众,掰开了,揉碎了,毫不掺假的展示给了所有人,正因为此,这个普通的方案,让所有人都有了参与感,也就格外与众不同,格外让人信服起来。   “我不占据功臣们五副棺材里的名额。   “义庄里的棺材,在你们停止使用以前,我不会染指任何一副。”周昌这时做出了自己的表态,他的表态令众人惊疑不定。   当一个人面对大利益不为所动的时候,他所图的一定是更大的利益。   人们无不怀疑,周昌图谋更大。   随后,周昌看向余江:“第一幅功臣棺材,留给你,余江。   “你可以决定怎么来使用它。”   余江闻声,眼神挣扎了片刻。   他深吸了一口气——他却做不到如何炬这般坦荡的举动。   他低着头,小声地道:“我想把这副棺材,留给我的父母。”   “孝顺孩子。”周昌咧嘴笑了笑,随后,面上笑容倏而收尽,他板起了脸,向余江说道,“但你这种孝顺之举,也可能是害了你的父母啊。   “那棺材里究竟有什么,咱们尚且不清楚。   “你所听来的,棺材里有你们各自的命和脸这种说法的来源,你们都找不到。   “这要是个鸦鸣国里流传的谎言,目的就是让你们自己把自己送到棺材里去,被榨干自身的最后一丝价值——那你岂不是害了你的父母?”   这番话,周昌说得不加掩饰。   土坡下的人也听得清清楚楚。   对周昌已经生出信重之念的人们,神色愈发惊疑。   当一个人面对大利益不为所动的时候,不一定是因为他有更大的图谋,还可能是因为这份大利益,本身是个大陷阱! 第267章 入棺   土坡下,众多裹草席的神色惊疑不定,有些人窃窃私语了起来。   眼下周昌同余江所说的这几句话,在此时可以说是极其突兀,大煞风景的。   毕竟这些裹草席的历经艰难险阻,最终目的都是为了让自己在义庄内,挣得一副棺材,他们坚信那个没有源头的传说——棺材里留有他们的命和脸。   而周昌先前所言,几乎是在明示在场所有人,那义庄的棺材,对于他们而言,并非是他们历经磨难之后应得的‘福报’,更可能是一个巨大的陷阱,专门在等着他们往里跳!   这样的话,若在寻常时候,由其他人说出来,裹草席的多半会嗤之以鼻,不屑一顾。   他们更能找出种种理由来反驳这些话。   但在今时由周昌把这番话讲出来,人们的信心甚至都因为他这三言两语,而产生了动摇。   因为,余江是周昌手下最大的功臣。   他为当下这位裹草席的‘话事人’,立下了汗马功劳,话事人的血液,经由他手,传播最广最多。   厚待功臣是一种正常逻辑。   在这种逻辑下,没人会觉得周昌警告余江,不要把他的父母送进义庄棺材里的建议,是专门为了坑害余江,夺走余江应得的奖赏的——人们大都觉得,周昌的警告真心实意。   他真正觉得,义庄的棺材有古怪,碰不得。   令人们觉得周昌是真诚劝告余江的原因,还在于,周昌亲口说了,他不会在众人之前,染指义庄里的任一副棺材。   他对这份唾手可得的利益,根本不屑一顾。   他或许早就察觉出这份所谓的利益,其实是一个陷阱了!   裹草席的人们心念百转千回,第一次开始踌躇不定,因为周昌的言语,而对那还未真正接触的义庄棺材,产生了些许质疑。   但为了达到这个目标,他们毕竟费尽千辛万苦。   他们付出了太多沉没成本。   事到临头,也绝无可能轻易放弃。   因为付出太多,哪怕这份付出最终也换不来任何结果,所以也有许多人,拼命地在内心给自己找理由,支撑自己不要放弃。   “他是眼看棺材不够分了,怕没有他和他那些亲信的份儿,所以故意说这些话,吓唬咱们的……”   ——这样的声音渐渐在人群中传递开来,被越来越多的人取信。   这样窃窃私语的声音,汇成一股潮流,哪怕是站在坡顶距离人群较远的周昌,也听得清清楚楚。   但周昌毫不在意他们对自身的怀疑。   猜疑的种子已经种下。   不论这个种子最终会结成怎样的果实,但周昌已经达成了自己的目标。   这些人如今信不信周昌都毫无所谓,只要他们在事到临头时,能稍稍地偏向他周昌一丝,对他而言,也就足够!   周昌拍了拍余江的肩膀,眼神真挚地看着对方,问道:“阿江,你现在还想把父母送去棺材里吗?”   在周昌的目光下,余江垂着头。   这个欺诈犯,惯用这样真挚的神色来打动别人。   他脸上露出甚么表情,根本就不可相信。   可余江还是被周昌几句话而动摇,他踌躇片刻,最终抬头看向周昌,摇了摇头:“那就……算了?”   他其实还有点摇摆不定。   但周昌重重地点了点头:“对,就这么算了吧!”   周昌替他做了决定。   余江内心悄悄地松了一口气。   而后,周昌看向了土坡下的众人,说道:“诸位,那义庄棺材究竟是不是能助你们起死回生,今下尚未可知。棺材之中埋藏着你们的命和脸这样的说法,终如无源之水一般,无从追溯。   “你们在这鸦鸣国中,自第一次死亡以后,诸般发展,已皆由不得你们各自。   “我之所言,你们姑且听之,信与不信,全由你们自心去评断。   “但我忠告诸位几句:假若置身于那棺木之中,自觉事有不对者,我尚有一根救命稻草予诸位——   “你们今时之意识能够存留,是因这鸦鸣国‘负有活气则可不断转入七日轮回’的规律,鸦鸣国本身规律极其重要,但你们体内而今存留的活气,也必然是重中之重。   “那股活气,可能是你们作为人的根本。   “是以,若届时事有不对,你们可以将一身活气,尽皆移转入自身鲜血之内,灵魂随之寄藏于血液之中。   “因你们服食了我之鲜血,与我血脉同根同源。   “是以我若不死,你们便总还有机会存活,纵在棺中遭遇磋磨,我亦能从血中唤回你们的灵魂。”   义庄棺材究竟有何效用?周昌今下亦未可知。   但他清楚自身孽气与旱魃真血融合之后,位格极高。   以自身血液的位格,去与义庄里那些棺材对抗,就是周昌目下要做的事情。   这些裹草席的,或能借他的血液脱险,或又不能。   总之,究竟如何,还需试过方知。   众人听得周昌之所言,也是将信将疑。   但他们也无从去试验周昌所言真假,是以也只是姑且听之。   危急关头,周昌的这番建议,未必不是他们的备选方案。   “走吧!”   周昌这时又一拍手,转身沿着村路,往远处山坡上的那片义庄走去。   众人见状,顿时精神振奋,纷纷跟上了周昌等人,汇成一股浩浩荡荡的人潮,沿着崎岖蜿蜒的村路,缓缓漫上那片黑黢黢的山丘。   那片山丘上,根本寸草不生,连那好似嶙峋鬼影般的龙爪槐树,都没了影迹。   唯有山坡更后面,那处在鸦鸣国的白日间根本不会出现的未名地域,草木茂盛生长,一棵棵槐树晃动着嫩绿的叶片、洁白的槐花,山丘前后情形,自然形成鲜明对比。   这片山丘上的土壤都是漆黑色泽,一阵阵腐尸的臭味从土壤里飘溢出,令人闻之欲呕。   方才显得嘈杂的人潮,在履足这片漆黑山丘后,一时都收敛了声音,裹草席的个个沉默了起来。   没人愿意在遍是腐臭气味的地方开口讲话。   周昌偏偏在这时开口,向身旁搀扶着母亲的余江问道:“山坡后的那片地方,你有没有见过或听过,有人踏足其中过?”   “没有。”余江摇摇头,也像周昌一样,仰头看着山坡后那片根本不似鸦鸣国地域的地方。   那片地域看起来宁静祥和,充满生命气息,迥异于阴沉死寂的鸦鸣国。   正因为它看起来如此平静,如此美好,反而更叫余江心生忌惮,根本不想接近。   周昌点点头,垂目看向自己左手边,面露笑容。   从余江的视角来看,周昌左手边根本空无一人。   但周昌此时却笑容温和地与他左手边的空气交谈着:“怎么了?”   这副情景,未免让余江心头微微发毛,以为是周昌的精神疾病有发作的趋势。   然而,余江并不能看到,今下周昌身旁,真有一个满面疤痕的小孩。   ——瘟丧神阿西伸手牵着周昌的衣角,嗫嚅着嘴唇。   它的心念被周昌所感。   阿西告诉周昌,‘五火七禽扇真性’不在山坡上的义庄里,而是寄藏于山坡后那片宁静祥和的地域,而且,‘无心鬼’的气息,隐约也从山坡后那片地域里传出。   “这就麻烦了啊,那片地域的情形还未探明……”   周昌皱了皱眉。   贸然履足这些在鸦鸣国黑夜里才会出现的地域,极可能会有去无回。   虽然割麦人走入其中能安然无恙,但不代表周昌这样人踏足其中,也会不受伤害。   但五火七禽扇关联着第三盏灯,这对整个白河市亦极其重要。   甚至周昌隐有直觉,这第三盏灯与秀娥都可能存在牵连——无心鬼的气息出现在了山坡后那片地域里,周昌记得,从旧世乘电梯进入新世的时候,无心鬼显现。   它的遗忘规律侵蚀的最后一人,就是白秀娥。   “走一步看一步罢,先去吃了生米再说。”   周昌思忖片刻,随即咧嘴一笑,摸了摸阿西的脑袋。   他心中已有了决定——吃了义庄里的生米之后,就去山坡后的那片地域里看看。   这片山丘并不高耸,众人并未走多久,便已经登上了坡顶。   乌泱泱的人潮聚集在漆黑一片的山坡上,山坡上的那座义庄,夯土外墙也同样是一片漆黑,在人们踏临山顶的时候,群鸦啸叫之声纷纷响起,一时不绝于耳。   凄厉的鸦叫声盘旋在山坡上,人们惊悚四顾,却又看不到一只乌鸦的影子。   义庄由草棚竹木打起的门楼前,两扇木门已经敞开。   门楼上挂着一副早已枯朽的牌匾,上面还有几个布满灰尘的黑字:槐国义庄。   “槐国义庄。”   周昌将牌匾上的字重复了一遍。   眼下这个义庄,临近槐村,称作槐村义庄也颇合适。   但为什么这义庄反而叫槐国义庄?   槐国、槐村、鸦鸣国,莫非都是这片地域的代称?   义庄门口一侧,还立着一块石碑。   石碑上刻着‘赤条条来,赤条条去,脱纸衣入此门’等字迹。   这便是余江所说的,‘穿纸衣裳的’不能踏足义庄之内的根由。   周昌首先试了试,想要迈步踏入其中,但他才要踩过义庄门槛的时候,那两扇黑漆木门,与他脚掌之间的距离,一下子拉远了无数倍。   仿佛他在山脚,那义庄的门扉,尚在高高山巅,两者之间的距离,根本无法丈量。   “穿纸衣裳的,进不了门。”余江在旁神色紧张地说道。   “嗯。”周昌应了一声,念头一转——   他的相貌没有变化,但两边嘴角莫名多出了深刻的法令纹,连神色也变得沉郁起来。   这时候,周昌再抬步迈过门扉,义庄两扇门便再未与他拉远距离。   ——周昌穿着纸衣裳,和他何炬有什么关系?   只不过,随着‘何炬’迈入门内,他也明显地感觉到,‘凶傩’的力量被压制住,无法在这座义庄里出现。   众多人眼巴巴看着周昌踏进义庄大门,尔后又从其中迈步走出。   他随后令宋佳、袁冰云、钱克仁这些同事,挨个试验了。   这些乃是正常人的同事,踏足义庄亦不受任何影响。   唯独周昌的儿子阿西,也与周昌一般,不能踏过那道门槛。   哪怕是它沉睡过去,将自身寄附在‘何炬’身上,何炬都不能将之带进义庄之内,会在履足义庄门内的一瞬间,将阿西从身上抖落出来。   “看来所谓赤条条来,赤条条去,并不独指我身上的这种傍鬼。   “你掌持瘟丧神位,这道神位,于你而言,也是一件‘衣裳’。”周昌大约猜到了个中根由,便也未再勉强,笑着同阿西说道,“那你就守在门外,替我探看门外情况吧,儿子。   “我待会儿就会出来。”   阿西闻言,认真地点了点头。   这时候,聚集在山坡顶上的众多裹草席的,也在余江等人组织的抓阄之中,选出了第一批二十五个随周昌进入义庄的人。   周昌领着一众人,穿过义庄门前过道,径自踏入停尸房内。   那些未能抓到阄的人,也纷纷跟着涌入义庄里,随着周昌东游西逛。   等周昌一推开停尸房的门,便显出了内中一溜儿黑漆棺材。   这一溜儿黑漆棺材摆放在黑暗里,隐隐散发出一种尸身与木质混合腐朽的气味,令人闻之色变。   “数一数,一共多少具。”   周昌开口言声。   其实都不用周昌开口,人们已经输出了这停尸房里的棺材,竟然正好有三十副。   与余江先前猜测的最多数目,根本一模一样。   “倒是省得麻烦了。”   周昌咧嘴笑了笑,随即点出了五个功臣:“常辛、谢明安、云彪……   “你们可以首先‘躺板板’了。”   常辛、谢明安等被点到名字的人,闻言反而神色踌躇不定起来。   而那些好不容易抓到阄的裹草席的,则不像常辛这些人一般想法多,他们得了周昌的首肯之后,径自掀开了一副副棺材。   棺中一片漆黑,哪怕有光照在其中,亦无法照破那层漆黑。   人们在棺材前犹豫了一阵,终于还是一个个踏足其中,躺了下去。   他们躺进那片漆黑里,亦被那层黑暗所吞没。 第268章 生米   敞开的棺材里,一片漆黑,像是盛了一棺材的墨。   阵阵尸臭,从那墨一般的黑暗里飘出,在停尸房内弥漫着。   聚集在停尸房内的人们,眼见到这一幕,一时都沉默下来。   那些躺进棺材里的裹草席的,好似一瞬间就影迹全无,被黑暗吞吃个干净。   但在周昌的视野里,此时有一道道血光充斥于那一副副棺木之中,血光不曾消损半分,代表躺进棺材里的那些裹草席的,自身并没有出现任何异常。   周昌走到一副棺材前,随意伸手入棺——   众人瞪大眼睛注视之下,才躺进棺材里的一个裹草席的,就被周昌揪着衣领,从那浓墨般化不开的黑暗里揪了出来。   这裹草席的生着一张方脸,偏偏眼睛极小。   他被周昌拽着衣领上半身提出棺材,下半身还淹没在浓郁的黑暗中,脸色茫然地看着周围:“发生甚么事了?”   “里头情形如何?”周昌也没与小眼中年男人多言,直截了当地问道。   “没甚么情形啊,就是躺棺材里而已,还甚么都没感觉到咧……”小眼睛男人说道。   这倒与周昌观察到的那一缕缕血光的状态,分毫不差。   周昌点了点头,令他继续好好地躺进棺材里,并吩咐其他人盖上棺盖。   盖上棺盖,众人的视线便被阻隔,无法观瞧到棺内情形,但周昌的感知不受影响,在他的感知里,那一道道血光仍旧驻留于棺中,不曾消减。   常辛、谢明安等人见也没甚么异常情况发生,踌躇再三,也是躺到了棺材里。   这次机会来之不易,他们虽有动摇,但都不愿放弃。   纵然棺材里可能蕴藏未知的凶险,但比起这份不可知的凶险而言,常辛、谢明安等人,反而更惧怕呆在周昌身边,被这个邪祟掌控一身鲜血,为其卖命。   周昌在停尸房里等候了一阵儿,依旧不见内中血光有何变化。   他便同余江吩咐道:“你在这里守着,有什么情况,及时告诉我。   “我去祠堂那边看看。”   说着话,周昌指了指门外。   余江眼神了然,点头道:“好,小心点。”   那碗能令活人具备和偷脸狐子一般能力的‘生米’,就在祠堂之内。   所以余江自然清楚,周昌去往祠堂,就是为了拿到那碗生米。   吃生米的可以吃人,吃熟米的只能被吃!   周昌与宋佳、袁冰云等人打了个眼色,带着众同事走出了停尸房。   停尸房周围已被围得水泄不通,但所有裹草席的看到周昌领着人走出来,纷纷为他们让开一条通路,不少人看向周昌的眼神,充满了敬畏。   他信守承诺,果真没有染指义庄里的任一副棺材。   能守住承诺的,从来都更能令人信重。   “何炬。”袁冰云紧跟在周昌身后,低声向他问道,“我能不能参与下一轮抓阄?我想看看,躺进这些棺材里,自身会有什么变化。”   在鸦鸣国内,周昌已然取代了杨远威,成为所有人事实上的上司。   他们想要达成什么事情,完成什么目标,都需要周昌的帮助。   对于袁冰云的请求,周昌倒不觉得惊讶,他转头看了袁冰云一眼,道:“这里这些裹草席的,都是已经死过一次,被鸦鸣国拿捏在手的异类了。   “躺板板是这些异类追求从死返生,由不正常转为正常的重要通道。   “你体内已经没有根器——即鬼之根脉的存在,是个完全的生灵,天然与鬼对立,和这些裹草席的更迥然不同。   “依照这种情形来看,你躺到棺材里,面临的不可控情况,比裹草席的躺到棺材里,面临的不可控情形要多得多,毕竟他们是追随一条流言,竞逐成为‘躺板板的’机会的。   “并且,槐村禁忌里,也标识着一条完整的生态链:穿纸衣裳的比不上躺板板的,躺板板的比不上裹草席的,裹草席的比不上光身子的,光身子的又比不上穿纸衣裳的。   “这条生态链里,其余各种都已出现,唯独躺板板的至今不见影踪,可见它的珍稀。   “而且由穿纸衣裳到光身子,其实是一个由完全活着到彻底沦灭死亡的过程。   “穿纸衣裳的,就是自身有某种可以防护鸦鸣国诡韵的能力的活人。   “光身子的,就是已经被鸦鸣国剥夺了所有,只剩一缕残余怨恨之念的残魂。   “躺板板的怕裹草席的,看似是裹草席的比较强大,但从另一个角度来看,也是因为躺板板的比裹草席的更‘鲜活’,它居于穿纸衣裳和裹草席中间,或许代表着,它可能是活人,也可能是‘活鬼’。   “而你本来就是活人,在棺材里,有转为‘活鬼’的可能。   “你确定要试?”   袁冰云听过周昌一席话,深思了一阵。   直至周昌走到义庄祠堂门口的同事,她做了决定:“我还是想试一试。   “不论如何,鸦鸣国侵染白河市全域,已经是不争的事实。   “鸦鸣国覆盖之下,白河市的民众还能正常存活的比例……必定是触目惊心的,进入槐村义庄,躺进棺材里,是接下来更多人都必须要经历的一条路。   “我作为研究人员,应该首当其冲。   “我的见识更多,在这个过程中的所见所闻,形成资料,也会对后来人有所帮助。”   周昌闻声愣了愣,旋而笑着点了点头。   他不看身旁神色严肃的袁冰云,转而看向远处被裹草席的围得水泄不通的停尸房,停尸房的棺材里,那三十道血光仍旧驻留其中,没有任何变化。   他说道:“我尊重你的决定。   “但在你躺到棺材里以前,你得服食我的血液才行。”   “好。”袁冰云也抿嘴笑着,“我们都是同事,相信你也不会害我。”   这时候,一直沉默着的杨远威,忽然也道:“我也去吧,我体内的鬼根没有祛除,但又和这些裹草席的完全不一样,我躺进棺材里,也算是个不同的对照组。”   杨远威话音刚落,周昌就点了点头:“同意。”   “你的血也给我一些。”杨远威稍稍愕然了一下,便面露笑容,向周昌如是说道。   周昌自是欣然答允。   他转头看向面前的祠堂。   祠堂上悬挂着匾额,正写着‘槐国祠堂’四个字。   先前有不少人在义庄到处游荡,试图寻找到甚么有价值的东西,他们自然也发现了这座祠堂。   但至今尚无人能走进这座祠堂之内。   临近这座祠堂,人们面对的问题和周昌先前试图走入义庄时,面临的问题是一模一样的。   他们愈是试图迈过祠堂的门槛,便愈会离祠堂愈远。   “祠堂,是用来祭祀氏族祖宗的地方。   “在寻常时候,外姓人一般不被允许在别人的祖宗祠堂里到处游逛。   “这处祠堂之所以不允许其他人进入,或许也是一样的道理。”   周昌也和那些经过祠堂的人一样,尝试迈步其中,结果显然失败。   祠堂的正门敞开着,内里灰扑扑的环境中,似乎摆放着一道道牌位,又似乎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槐国祠堂,似乎是收容槐国历代先人祖宗的地方,但我们对这所谓槐国一无所知,又能去哪里找寻槐国的后人?”周昌微微皱眉。   在这鸦鸣国里一直如履平地,几乎没有遭遇过甚么风险的他,终于在此时遇到了难题。   他观察着四周,寻找进入祠堂的办法。   与他本我手印相连的那缕透明丝线,就牵连向槐国义庄。   但在周昌真正踏进槐国义庄之后,那缕透明丝线就四处飘荡起来,一时之间,也没有了具体的指向。   先前周昌在停尸房里没有任何发现,未曾找到魔胎的影迹,便只能尝试看看在这祠堂里,是否有甚么发现。   他思忖着,点点星斑开始在右手臂上弥漫。   转眼间,他的右手就已经与‘本我手印’重叠。   借助本我手印带来的拼图能力,周昌试图强行破开笼罩在槐国祠堂门前的规律,踏入祠堂之内。   然而——他的手掌伸向祠堂正门的时候,手掌上缠绕的那一缕透明丝线,倏而笔直地指向祠堂里,紧跟着,周昌心中就生出了一种感觉:“这间祠堂,真正对我敞开了。”   与透明丝线相连的魔胎,或许就是所谓的槐国后代子孙?   槐国子孙,果然还是鬼……   心中转着念头,周昌向门外人打了个眼色,随即迈步跨过门槛。   他的身影,一瞬间就在门前消失。   众人跟着纷纷将目光投向那门扉敞开着的槐国祠堂内,却并未见到周昌的身影出现在其中,或者,是祠堂里的晦暗遮蔽住了周昌的身影,令众人难觅其踪。   黑洞洞的祠堂内,一阵阵散发着诡韵。   哪怕先前周昌显化本我手印,散发拼图能力之时,那些诡韵都没有呈现丝毫被压制的迹象。   此间流淌的诡韵,与别处似乎也无有二致,但此间的诡韵,偏偏与周昌的拼图能力‘和光同尘’,这却又分明不正常了。   看着那黑漆漆、一片死寂的祠堂,众人心中隐隐担忧起来。   而周昌甫一踏入祠堂,却发觉真正置身祠堂之内,和从外面观察祠堂内部,根本就是天差地别。   祠堂内亮堂堂一片!   尽管这间屋子里没有点燃灯烛,但是此间却又显得灯火辉煌的样子。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周昌正对面的那面墙壁上,高高搭起的层层供台上,挂着一面镜子。   青铜镜子分外巨大,有一丈高。   明晃晃的光芒,正是从镜中散发。   周昌走到镜子前,镜子里散发出的光芒倏忽消尽了。   四下里陡然变得一片黑暗,群鸦啸叫之声,霎时响起!   黑暗内,仿佛生出了一双双红豆似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步入堂中的周昌!   而周昌自镜中,也未观瞧到自己的身影。   第一个瞬间,他看到了本我手印上缠绕的透明丝线,在那镜子里映成了一道嶙峋的鬼影,那道鬼影张开一道道臂膀,好似蜘蛛,又如槐树的枝杈。   第二个瞬间,镜子里猛地浮现出一个浑身惨白,好似落水而死的孩童身影。   看到那孩童的一瞬间,周昌就识出了对方的身份——   无心鬼!   这是守在旧世鬼坟墓道中的那个想魔,位列灾殃榜最末的无心鬼!   无心鬼也是槐国子孙?   蜘蛛鬼影、无心鬼的形影在镜子里闪烁了瞬间,便都不见了。   镜子内一片黑暗。   四下里,在冷冽阴森的乌鸦啸叫声中,那一双双荡漾血光的眼睛,却愈来愈亮——   那些眼睛,并非是愈来愈亮了,而是愈发临近了周昌!   无形的诡韵,被血光渲染成了一头头血色的乌鸦!   它们张开布满獠牙的尖喙,猛然朝周昌啄食而来!   借着血光的映照,周昌却看到,那面黑漆漆的铜镜前,供台上,正摆放着一个瓷碗,瓷碗里盛满了乌黑的米粒。   那碗生米,在方才祠堂光明堂堂的时候,不曾显露出来。   只在此刻祠堂陡然晦暗,群鸦试图啄食周昌血肉的时候,才显出形体。   鸦鸣国并未留给真正活人吃生米的机会。   这碗生米,是留给槐国子孙的。   周昌机缘巧合之下,顶了槐国子孙的身份,才得以进入这间祠堂之内。   事已至此,他必须吃到这碗生米!   “嗡!”   周昌猛然攥紧遍及斑斓星光的手掌,本我手印的力量猝然爆发!   他感觉自己头顶开出的那个窟窿里,星云爆炸了开来!   于是,斑点星光围绕着周昌的身形,向外铺散!   星光映照之地,诡韵都被排斥在外!   群鸦用以啄食周昌的尖喙,一瞬间退缩回去!   光芒照耀下,满墙满室槐树的影子!   星光在周昌身外撑开了方圆三尺的圆,周昌感觉到诡韵不断冲撞在这个‘圆’之上,他头顶那个窟窿里爆炸的星云,跟着飞快坍缩崩灭。   他咬紧牙关,拔步冲到供台前,另一只手直接捧起了供台上的那碗漆黑的生米!   “轰!”   面前黑暗的青铜镜中,陡然出现一道更加漆黑的身影!   【请假条】   今天去医院了,现在才吃上晚饭,请个假吧。 第269章 死槐树   “嘎——嘎——嘎……”   青铜黑镜之中,一座奇崛孤峰耸立于黑镜之中!   盘旋在这漆黑祠堂内,啸叫不休的乌鸦化作一道道黑影,尽数簇拥向中央那道一丈高的青铜黑镜!   那面镜子,竟在这一瞬间好似如山岳一般高大了!   内里漆黑的山影,更加嶙峋而孤冷!   那道孤冷山影,明明存身于镜中,却让周昌陡生出一种它在不断临近自身的感觉——周昌蓦然抬目,便看到自己的身形,不知何时也被照在了那面青铜黑镜之中。   镜内黑海翻腾,唯有周昌身上散溢斑斓星光,微微照亮了这无尽黑海,也照出了那道山影的真实之相——   乃是所有漆黑诡韵源头的山影,其实是一棵瘦骨嶙峋的龙爪槐树!   这棵龙爪槐树,撑开一条条干瘪的枝杈,每一根枝杈的尽头,都长有一颗颗干瘪的人头。   众多人头聚集在树冠之上,变成了槐树的叶片与花朵。   它们层层垒砌着,形成了山岳一般的人头京观!   周昌的目光顺着那一颗颗干瘪人头不断往上攀爬,那些人头纵已干枯起皱,但他仍对其中不少面孔,生出熟悉的感觉。   直至周昌从中看到了余江父亲的头颅。   “余江父亲,已经死在鸦鸣国内,仅留活气与意识,在鸦鸣国里不断进行七日轮回……   “他的人头出现在了这颗恐怖槐树上……”   周昌心中转念,目光稍一挪动,顿时在不远处发现了余江母亲的人头。   紧跟着,余江的头颅、谢明安的头颅、常辛的头颅……纷纷被他从这棵恐怖槐树的树冠上找到!   ——他所熟识的那些裹草席的,头颅无不出现在这棵槐树之上!   出现在槐树树冠上的人头,无不是已经死在鸦鸣国中的人!   顶着人头京观的槐树,散发着死寂的气息。   它是彻彻底底的死物。   但在周昌捧起镜前的那碗漆黑生米之时,恐怖槐树的每一根枝杈都震颤了起来!   枝杈顶上的那些人头,紧闭着双眼,没有任何‘复活’的迹象。   而周昌则分明感觉到,有一缕缕活气,正在朝着镜中槐树汇集!   他的目光猝然下移,看到如血浆般粘稠的活气,缠绕在这槐树上的根脉之上,这槐树的根须化作了一条条血淋淋的脐带,从镜中延伸而出,竟然竞相盘绕在周昌手中的这碗漆黑米粒上!   周昌手中这碗米粒,转眼间生机萌发!   一种悸动感,在周昌心神间不断浮漾着。   在他感知之中,出现在他头顶的那个窟窿眼里的斑斓星云,同时一阵一阵地收缩!   “第二块拼图——被本我手印牵扯着的那道魔胎,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竟然在这碗生米里!”   周昌眼神震惊地看着手中这碗盘绕着血红脐带的生米!   他炼成‘本我手印’以后,已然感觉到与本我手印牵连的那根透明丝线,另一端相连的魔胎,即是他‘主观意识宇宙’的第二块拼图。   那头魔胎,就存在于槐村!   走入槐村之后,他感知到那头魔胎存在于槐村义庄之中。   今时步入槐村义庄之后,他却一时间散失了关于那头魔胎的线索。   尽管他一直能在义庄中感觉到魔胎的存在,但却无法探知其具体踪迹。   直至今下,随着镜中那棵枯死的槐树,汲取着活气,复苏了这碗生米,周昌才从中感觉到了魔胎的存在——尽管魔胎的存在,在这碗生米之中渺若尘埃,它只是被活气滋养出生机的众多‘米粒’之一。   但它的存在,于周昌眼中,却显得分外鲜明!   属于生者的活气,通过脐带根脉,不断投注入一粒粒生米之中。   那些漆黑的生米震颤着,眼看着就要破开皮壳,就此生根,发芽!   这一碗盘绕血淋淋脐带的生米,任谁看在眼中,都会觉得恐怖非常,难以下咽!   周昌顺着那些不断攀附在脐带上的活气,看到不远处有一道道血光一瞬间熄灭——   拢共有三十道血光,一瞬间熄灭去!   那一道道血光原本留驻的位置,就是停尸房的位置!   躺进棺材里那三十个‘裹草席的’,在这瞬间全部消无了!   它们被周昌血液侵染的血液,与它们身上的活气交融,同时被卷进了这一碗生米之中!   镜中的枯死槐树,吸摄这一轮的活气,都渐有几分生机萌发的架势了。   道道脐带在瓷碗边沿舞动着,像是一条条血红的丝线。   明明镜中死槐树庞然如山,其根系犹如一条条龙蟒,但从根系上飘曳出的同样巨大的脐带,在穿过镜子,接连在那一碗生米上,就又细小若丝线了。   这一根根丝线,穿过了周昌浑身散溢的斑斓星光。   它们疯狂蠕动,引得周昌本我手印的力量开始崩溃,原本包裹着周昌的那个斑斓光团,此下也如鸡蛋壳般布满裂痕,眼看着就要分崩离析!   镜子里那棵死槐树的漆黑诡韵,顺着脐带抖动撕裂的星团裂痕漫溢而入。   那般漆黑如墨的诡韵,一出现在星团内部,就压制住了本我手印‘打破鬼神禁忌’的力量!   是以,周昌当下哪怕是捧起了那一碗漆黑的生米,却无法将之吞咽下肚。   他只能看着那碗漆黑的生米吸食着活气,逐渐发芽!   “有什么办法能吃到这碗生米?   “在线等,挺急的……”   周昌脑海里飞转着不着四六的念头,而在他心念转动间,诡韵侵彻而来,连他自身的生机都被那漆黑诡韵瞬息洞彻,偏偏他体内的孽气之血,好似受到了猛烈的刺激一般——   血液一瞬间倒流了!   以狂猛的速度,直冲向周昌脑顶!   周昌面庞血红,眼耳口鼻里喷出一股股血色的焰流!   他体内的血流顷刻冲上头顶,环绕在那个存在于他感知里,但其实并不存在于现实中的主观宇宙‘星云’之中,令那片星云‘受感’,继而发生激烈变化!   ——之所以周昌会将血液与主观宇宙星云的交汇,认作是‘受感现象’,就是因为当下存在于他感知里的一切,就和江秀妍、王庆当时在废弃别墅里,受感‘黄皮子一家’的灵异气息一样!   一层层血色波纹从周昌身上爆发而出!   周昌头顶再度长出了‘本我手印’!   那只原本五色斑斓的手掌,此刻变作血红,犹如血色玛瑙雕琢而成!   赤色的星光从周昌头顶倾落而下,浇灌周昌通身上下,令周昌倏忽之间,浑身好似披覆着一层血色的甲胄,又如同一颗赤色星辰,四下爆发的波纹,就是他的星环!   那道星环之中,天然流淌着与鬼神规律、力量相排斥的气息。   是以当星环在周昌体表撑开的时候,当下笼罩在周昌身上的死槐树诡韵瞬间被星环拉扯过去,继而排斥在外!   也在几乎瞬息之间,盘绕在碗沿的那些血色脐带,就纷纷垂落下来,像是一条条死蛇,暂时被本我手印的力量压制住!   这个刹那,周昌就拥有了完全的对这碗生米的处置权!   铜镜中的黑潮更狂烈地翻涌着,甚至拍打在镜面上,引得铜镜镜面上都浮现一道道可怖的裂痕,死槐树本体上的人头枝杈,顺着那些裂痕,眼看着就要伸进现实之内!   但此般种种,与当下的周昌无关。   他一手端着那碗漆黑生米,一手擦了擦嘴角的泪水,接着将一捧捧生米刨进了嘴里,近乎贪婪地吞咽下肚!   无数生了芽的生米、无数牵连着脐带的魔胎,纷纷在落进周昌的喉咙里,随喉线滑入周昌胃袋之中。   转眼之间,一碗生米就被周昌吞咽一空!   根根血色脐带顺着周昌的毛孔往外飘曳着。   血色星光覆映周昌体表,与那血色脐带上牵扯的、来自于死槐树的诡韵相互对抗,又保留了那些血色脐带此刻输送进周昌体内的活气!   此时!   周昌正面艳红如血,充斥着浓郁的活气与本我手印星光交汇的气息。   背面却一面漆黑,散发着与死槐树一般死寂的味道!   “嘎啦,嘎啦!”   这刹那间,死槐树的枝杈也终于临近周昌头顶。   那道庞大的枝杈,贯穿了整个祠堂,横亘在义庄上空,压得义庄所坐落的那片山丘都晃动不休!   这根枝杈本地散发出的漆黑诡韵,甚至将虚空都侵蚀出了一个个死寂的窟窿,这片鸦鸣国都在逐渐‘死亡’,唯有鬼神的规律与禁忌越发凶猛!   这道枝杈,随意挥落,就能碾灭了周昌!   但它偏偏无法挥下!   鸦鸣国的禁忌越发凶猛了。   其中的第二道律条:“吃生米的可以吃人,吃熟米的只能被吃!”   这道律条横亘在那道死槐树枝杈与周昌之间,使得那道枝杈无法真正落下,毁伤周昌分毫!   “嘎啦,嘎啦——”   那道恐怖枝条在鸦鸣国停留了瞬间,留下了大片死寂的窟窿眼之后,周昌就见到那面铜镜的镜面似水银般流动了起来,逐渐弥补着其上的裂缝,恐怖枝条都被那层水银侵染。   它似乎极其厌恶变化作‘水银’的镜面,是以枝条晃动着,一寸寸缩了回去。   铜镜复归黑暗。   内里既没有周昌的身影,也不见了死槐树的影迹。   但周昌身上不时飘散向铜镜的血色脐带、四下里缓慢弥合的死寂窟窿,无不昭示着那条死槐树枝杈曾经出现过,一切并非周昌经历的幻觉。   死槐树缩回铜镜之后,那根根脐带上附着的诡韵便都消散无踪。   周昌头顶生长着的那只血光手臂,直接将所有脐带都浸染了,血色星光顺着那一道道脐带,也染化了周昌体内的那一颗颗‘生米’。   一颗颗生米逐渐变得如血色玛瑙一般。   而周昌自感浑身毛孔都被打开来,一个个内外通透的窟窿眼儿,出现在了他浑身上下!   那一个个窟窿眼儿里,正有星云逐渐生成!   但由于星云化生需要吞噬的能量实在太多,以至于每个毛孔里的星云生成速度都极其缓慢!   至于此下,都只能隐约看到星核的影子。   每一颗星核影子,都像是一只血色的眼睛!   “第二块拼图拼成了……   “但似乎太过于超模了……”   周昌感知着周身那一道道眼睛似的星团,已然意识到,这一次吃下祠堂里的这碗生米,他是真正捡到了整个鸦鸣国最大的漏。   这一碗生米,是青铜镜中封锁的那道死槐树的根种。   亦是鸦鸣国存在的所有鬼神的根种。   原本他的第二块拼图,也仅仅只是这众多鬼神魔胎中的一个而已。   但在他误打误撞之下,却通过主观意识宇宙与其中某个鬼神魔胎之间的勾连,借着死槐树的根系,直接将所有鬼神魔胎,全转化成了自身的第二块拼图。   他第二块拼图中的星云若能全部化现出来,只怕会等同于诸多个具备完整拼图的主观意识宇宙!   眼下,哪怕周身毛孔中只存有一道道星核,周昌运用主观意识宇宙,也能爆发出可观的力量,现下死槐树再从铜镜中探出枝条,就根本无法再损伤到周昌了!   ——但他现下吃掉了这一碗生米,彻底将之转化成了自身的拼图,那棵死槐树却也无法再对他出手了。   此中有鸦鸣国禁忌的影响,不过根本原因在于,如今他就是死槐树的根,树无根焉能活命?   死槐树再对他出手,就相当于自斩根系!   但即便如此,于周昌而言,忧患仍旧存在。   隔着这一面青铜镜,他能与那棵死槐树达成某种平衡,死槐树几乎无法通过根系对他施加任何影响——可若是这面青铜镜不存在了,死槐树直接显身,他就又得面对另一重局面了——   青铜镜破碎,死槐树一旦降临的话,哪怕那棵鬼树不能杀他,但却可以同化他。   不断向他灌输诡韵,直至把他变成死槐树的一部分。   周昌抬目望向那面青铜镜。   青铜镜上流淌的水银已经凝固,复归黑暗,镜子似乎回归了原样。   但是,周昌仔细观瞧之下,却分明发现,铜镜漆黑的镜面上,横生着几道不协调的裂纹——这几道纹路,即是死槐树先前破碎镜面留下的创伤。   破镜难重圆了。   周昌皱眉看着那几道裂纹,从那几道纹路里,隐约看到了些微的亮光。   五火七禽扇的真意在镜中被映照了出来。 第270章 狱山   五火七禽扇真意……   第三道火种……   周昌感应到青铜镜面上,细微裂缝中,五火七禽扇的真意瞬息闪过,立刻就意识到,这面青铜镜,必然与白河市内存在的第三盏灯火有关!   而依照阿西先前的感应,第三道火种,存在于义庄后那片长满槐树的未知区域之中!   能否一直凭借青铜镜钳制死槐树,与之保持微妙平衡的关键,在于那道火种!   周昌眼睛发亮。   他低着头,在这间破碎祠堂内又沉思了片刻,转身走了出去。   祠堂外,一片混乱。   方才死槐树将本体的一道枝杈,伸出了青铜镜,降临于这片义庄之内。   仅仅是这一根枝条,凌压于义庄上空,便为聚集在义庄内的众多裹草席的,带来了大量死伤。   此刻,半个义庄都已经垮塌了。   原本聚集在义庄内外的人们,纷纷远离槐国义庄,躲逃在山坡下。   唯有停尸房周围,还有不少人聚集。   看着眼前一片狼藉的景象,周昌心头微沉。   在他进入祠堂以前,宋佳、王庆等灵调局的同事,就在义庄门外等候着。   死槐树的枝条探出祠堂,这些人必然首当其冲。   他们体内没有鬼之根脉,是彻底的活人。   若他们死在这片鸦鸣国里,能否成为裹草席的,可以再经历一次次七日轮回?却未可知!   他们要是死了,极可能就是真的死了。   周昌目光看向停尸房那边,停尸房那边倒未受到死槐树的波及,守在停尸房外的人们,也纷纷朝周昌投来目光。   “组长!”   这时候,人群里响起宋佳的呼唤。   周昌的感知里,属于宋佳的那道血光微微摇曳着。   他心头稍定,点点头,迈步就朝不停向他招手的宋佳走了过去。   钱克仁、王庆都呆在宋佳身旁。   “祠堂里长出了一棵鬼树,压死了我们很多人……”   “得有一大半的人直接被压死了……”   “您呆在祠堂里,竟然没事啊……”   “躺板板的兄弟都不见影子了,大家现在不知道该怎么办……”   人们见周昌从祠堂里走出来,举止仍旧如常,他们壮起了胆子,纷纷凑上前去,七嘴八舌地与周昌言语着,讲说着当下的情形。   周昌频频点头,表示当下的情况,他都了然于胸。   “那些被树枝压死的兄弟,会再次经历七日轮回。   “我们这么多人,完全可以组织一支救援队,去把死而复生的兄弟都召回来,大家一起聚集起来。”周昌笑着道,“只要是服食了我的血液的兄弟,我都能感知到他们具体在什么位置。”   周昌没有直接明说祠堂里那根树枝究竟是何来历。   那棵死槐树的来历,他亦并不了解。   但它几乎是整个鸦鸣国的根本,所有进入鸦鸣国内,最终死去的生者,都会成为它的一部分,由此或可称之为鸦鸣国主,亦或是槐国之主。   当下周昌虽不言明槐树枝的来历,但他给出了对人们最关切问题的解决办法,也就安抚住了众人的情绪。   随后,在众人纷纷点头赞同,情绪逐渐平复之时,周昌转而看向了宋佳等人,向宋佳问道:“其他人到哪里去了?”   他口中所说的‘其他人’,自然是当下不在场的灵调局其他同事。   宋佳转瞬就明白了周昌话中所指,伸手朝黑漆漆的停尸房指了指,道:“袁研究员和副局长、王魉都在停尸房里,你走进祠堂不久,原本躺在棺材里的那些人,忽然就都消失不见了。   “我们就先到这边来观察具体情况。”   周昌点了点头,表示了解。   转而带着一众人,踏进了停尸房中。   停尸房中的气氛更为沉凝。   一个个裹草席的,失魂落魄地守在那些棺盖敞开的棺材前,连周昌领人走近,他们都未有任何察觉,只是将目光投注在一副副漆黑的棺材里。   好似那副漆黑的棺材,不仅将先前躺板板的众人带走,也将他们的魂儿给一并勾走了。   “何炬!”   围着一副棺材摸摸看看,不时伸手进棺材底摸索一番的袁冰云,见到周昌领人走进来,立刻出声招呼,她一出声,才惊醒了众多裹草席的。   那些裹草席的一看到周昌进来了,一个个顿时哭丧起了脸,好似被受欺负的媳妇遇到了娘家人一般,七嘴八舌地诉起苦来:   “这些棺材真不能躺啊,先前躺进去的人,现在都没影子了!”   “是啊,我们就看到棺材抖动了一阵,一股股血从棺材缝里漫出来,等它动静没了,我们揭开棺材,里面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这可怎么办?”   “我不想这样人不人鬼不鬼的活着……”   “明明有人说棺材里就藏着我们的命和脸的!”   “我是第二批抓到阄的,我还以为自己运气挺好——哎,这个棺材,真的不能躺了吗?里头真的没有我们的命和脸吗?”   沮丧的情绪在人群中蔓延着,大多数人都是眼神灰暗无光的样子。   周昌此前对于这些裹草席的命和脸,究竟是甚么?一直存有疑惑。   直到他从青铜镜中见到了那棵死槐树,方才明白他们所谓的命和脸究竟是什么。   裹草席的,一直觉得丢失了他们各自的面孔。   那所谓的面孔,其实是他们活人的根本,即是长在那棵死槐树一道道枝杈上的干枯人头,有这张脸在,他们才是活人,不会归于‘穿纸衣裳的——光身子的’这条食物链之中,是和其他普通人一样的正常人!   而他们的命,其实就是活气。   在他们第一次死亡之后,他们体内的活气已经十去其九,只有在这片黑区里,他们可以勉强存在着。   一旦脱离这处鸦鸣国,他们顷刻活气散尽,立即死亡。   他们的命和脸,已然被死槐树作为养料吸收个干净了,再躺板板一千次也回不来——躺进这些棺材里的裹草席的,就彻底变成了死槐树的养料,将剩余一切都供养给了那棵死槐树,助力其死而复生。   “方才我在那间祠堂里,看到了一些景象。   “今下可以确定,这间停尸房里的棺材,并不能让你们拿回各自的命和脸,反而会加速你们的死亡。   “凡是躺到棺材里的‘裹草席的’,都难以避免被这鸦鸣国彻底吃干抹净的下场,除非是服食了我的血液,听从我的劝告——在感觉不对劲的时候,将自身的活气彻底与一身血液融合。   “按照我说的来做的裹草席的,我能令之死而复生。   “否则,在棺材里消失了,那就是彻底死了,什么都没有了。”   周昌平淡言语着。   他的话语,打碎了这些试图通过躺板板来重获新生的人们的希望。   希望被破灭,救命稻草就此扯断,最最让人无法接受。   当下众人皆然。   “你进了一趟祠堂,就真的弄明白了这里面这么多的门道?我们不相信!”   “让我们听你的,照你说的去做,那三十个躺板板的,难道就没有一个照你说的话来做的?你倒是把他复活啊,你能复活吗?!”   “我们已经一无所有了,连最后的生路都要被夺走,我们以后难道就只能在这鸦鸣国里活着了吗……”   众人抗拒着相信周昌所言,对自己的未来深感迷惘。   周昌听到众多裹草席的对他的质问,他笑了笑,走到最近的一副棺材旁,道:“方才消失的那三十个裹草席的里头,倒确实有几个,是完全照我说的来做了。   “我能将他们复活,从无中生有。   “就从这副棺材里把他们带出来,你们觉得如何?”   他的话,一下子压住了那些裹草席的吵闹喧杂声。   众人收声,将信将疑地看着他。   周昌道:“你们可以过来验看,看看这棺材里,有没有藏匿着什么东西?”   他当下所指的那副棺材,先前就已经被袁冰云、杨远威翻来覆去验看很多遍了,里头一片漆黑,看似藏匿着甚么,其实根本一无所有,伸手就能够到棺材底。   但在周昌要求之下,还是有几个人围着棺材检查了一遍,伸手到棺材里摸了摸,甚么都没摸到。   检查过棺材的几人纷纷点头,告诉其他人,这副棺材没有异常。   随后,周昌便伸手进棺材里——   众人屏息凝神,瞪大了眼睛看着他的动作,不放过丝毫细节。   周昌伸手进棺之时,一缕血红脐带便自他手心里游曳而出,落进了棺材底,随后,有汩汩活气从那深红丝线似的脐带里流淌出,在漆黑棺材底,铺陈成一道隐约的人形。   周昌身上,某个毛孔中,如血红眼珠般的某颗星核微微眨动,   被供养给这原本乃是一道魔胎的星核的一缕意识,倏忽飘散而下,被周昌的血液裹挟着,融入棺底的血浆人形之中——   那些残余不多的活气甫一接触到被周昌血液包藏着的灵魂,立刻生出骨骼,长出血肉!   整个棺材剧烈抖动了起来,与先前躺板板的人消失时的情形一模一样!   众人顿时眼神震惊,眼睛里重又燃起了光!   随着棺材剧烈的抖动,周昌伸进棺底的手掌,拽住了里头那个重塑成人的裹草席的,拽着他的手,将他从棺材里拖拽了出来!   那人呆坐在棺材里,满眼茫然而恐惧地看着在场众人!   他方才在真正的生死大关前走了一遭,内心仍然充斥着对方才所见情形的大恐惧!   当下被周昌拽回来,他还没回过神,众人七嘴八舌地问询声,便已将他淹没!   “你拿回自己的命和脸了吗?”   “你看到了什么?”   “你现在是裹草席的,还是躺板板的?”   “……”   诸多的问题潮涌而来,那人呆坐在棺材里,良久没有回应。   等他稍稍回过神来,眼珠开始转动以后,说出的第一句话便是:“没希望了,拿不回命和脸了,我们的脸都成了狱山上的石头,命更是已经被狱山吃空了……   “就这么在鸦鸣国活着吧,活一天算一天……”   众人闻听棺材里那人这番言语,一个个都如丧考妣,满脸绝望。   周昌则神色微动。   他听到对方提及了‘狱山’一词。   这个称呼,周昌从前从未听过。   当时,青铜镜中的映照出死槐树的模糊形影,正如一座孤冷山峰一般。   对方所称的‘狱山’,应该就是那死槐树。   “你是怎么知道狱山这个称呼的?”周昌出声向那人询问道。   棺材里坐着的人,目光与周昌一接触,顿时敬畏地垂下了眼帘,不敢再看,他毕恭毕敬地道:“我当时被压在山底下,山底下有很多山根,我就攀附在一道山根上。   “当时我攀附的那道山根,变成了一道獠牙大鬼。   “它不停哭嚎着,曾经提及‘狱山’这个称呼——那个大鬼后头还念了一个名讳,但我听不懂,也记不下来,只记住了狱山这两个字。   “所以猜测狱山就是那座山的名字。”   周昌点了点头。   对方只记住了狱山这个名讳,再不知其他。   而从狱山这个名讳,周昌联想到了先前诡韵侵蚀宋佳时,借宋佳之口道出的‘监区管理条例’。   这所谓监区管理条例,与槐村禁忌、鸦鸣国禁忌一模一样。   ‘监区’,常指监狱内部。   莫非这处鸦鸣国,其实是监禁甚么存在的地方?   照今下情形来看,不论人鬼,在鸦鸣国内,都如同囚徒一般。   比起鬼而言,活人若能挺过偷脸狐子的侵袭,尚能得稍许自由,而那些鬼的根系都连在死槐树下,都被狱山镇压着,就此来看,似乎鬼才是这所监狱的囚徒。   那棵死槐树,是镇压囚徒的监牢,所以被称之为狱山。   若依此来推断的话,狱山怎么沦落到和囚徒同流合污的地步了?   狱山,莫非是榜上正神?   那些根系,实则是寄生在它身上的道鬼?   它今时之谋划,就是为了送出那碗生米,将寄生在它身上的道鬼,转移去别处,它自身摆脱道鬼纠缠,重塑神位?!   “那它又为何要在我争夺生米的时候,出手拦阻?   “这不正是它喜闻乐见的?说不通……   “也有可能,狱山已然彻底被道鬼同化蛀蚀干净了,曾经它镇压着无数鬼类,如今它与无数恶鬼同为一体,密不可分……”周昌心中念头落定。 第271章 大生帝   此后,周昌从停尸房的棺材里,将剩下几个将意识寄托于周昌血液之中的裹草席的,都‘打捞’了出来。   裹草席的躺进棺材里,也就成为了死槐树-狱山用来滋养根系的养料。   但它的根种,又已被周昌转为主观意识宇宙的第二块拼图,周昌无法抗拒这般受到滋养的过程,但因为有些裹草席的把意识寄托在他投放出去的血液内,反倒是能让他借助这部分裹草席的,与自身之间的牵连,继而反向裹挟活气,将这部分裹草席的从根种中释放出来。   这些被释放出来的裹草席的,便完全成为了他的附庸。   从棺材里爬出来的这部分人,无不对周昌产生了一种近乎于本能的敬畏。   在他们第一次死亡,被卷入鸦鸣国七日轮回的规律之中时,他们就已经是鸦鸣国最本源的存在-狱山的附庸,而今通过周昌在祠堂内一系列的运作,他们从狱山的附庸,转移到了周昌手中,成为周昌的附庸。   他们必须要依附周昌,才能保持自身的存活。   这却和他们之前服食周昌血液,被周昌拿捏生死是相似又绝不相同的概念了。   众人爬出棺材,回过神来之后,陈述自己先前躺板板的经历,都曾提及到‘狱山’这个称谓。   除却狱山这个称谓之外,有两个人从那些鬼之根脉的口中,听到了另外一些称呼。   “东狱山岳大帝。”   周昌将那两人道出的称谓,又重复了一遍。   这‘东狱山岳大生帝’,似乎才是‘狱山’这个称呼的全称。   “阿大,你可曾听过有神名为‘东狱山岳大生帝’?”周昌向眼睛里的阿大问道。   阿大立刻回复道:“旧世之中,并无神名为‘东狱山岳大生帝’,不过有一尊正旌,名作‘大生主’,这尊正旌,位格极贵,其禁忌覆映天下群生,为天下生灵之主,执掌生杀。   “‘大生主’甚少显世,一旦显世,必在世间掀起恐慌灾祸。   “还有一阴神,名为北阴狱神,其禁忌影响一地生灵魂魄,触犯其禁忌者,魂魄倏忽被勾摄而去,沦入牢狱之中,久受磋磨而死。   “有想魔被称作‘太山姥’,乃是大夷层次,其手下聚集有诸多想魔,肆虐一地,以活人作食,与你所称‘东狱山岳大生帝’,似乎亦有牵涉。”   阿大提及的这些鬼神,层次位格都不低。   俗神由低到高分作猖神、阴神、正旌、天旌四级,正旌已是令俗世人人谈之色变的层次,阴神于面临其禁忌者而言,亦是难以脱逃的噩梦。   至于大夷层次的想魔,更超过了老聻这一等阶,距离最顶层的‘劫墟’亦只有一步之远。   东狱大生帝在旧世没有对应之神,却也并不代表它与旧世鬼神没有牵扯。   周昌现下理解中的新旧两重世界,其实原本是两重互相往不同方向行走的世界,一者逐渐走向毁灭,一者仍旧欣欣向荣。   但在某个时间点,两重世界忽然有了联系,平行的道路产生了交错,于是走向毁灭的那重世界开始侵染生机勃勃的那重世界,逐渐毁灭的世界毫无变化,生机勃勃的世界却在它的影响下,跟着沦灭。   据周昌之前所了解种种,新世因为存在恐怖隔绝的关系,每个地区的鬼神发展态势都不相同。   也就在客观上形成了不同地域就像是不同世界的格局,正类似于‘小千世界’的概念。   东狱大生帝纵并非旧世大神,但它根系牵涉如此众多的鬼神想魔,它的位格类比旧世一尊正旌,却也绰绰有余了。   这位鸦鸣国主的来历尚难寻索,周昌暂将当下收集来的线索记下,转而看向了周围众多裹草席的。   人们神色落魄,眼神灰暗。   被周昌接连从棺材里拖出来的这些‘躺板板的’,已向他们证实,试图通过躺进一副棺材里,就能让自己转死为生的举动,根本就是无稽之谈。   义庄里的这些棺材,根本就是一个个诱人往里跳的陷阱!   这个时候,周昌身边一直盯着那些棺材入神的袁冰云,忽然出声道:“这些棺材,确实连通着另一个世界。   “裹草席的命和脸都已经丢失,棺材确实也把它们送到了它们的命和脸所在的地方。   “只是它们没办法夺回自己的命和脸。”   听到袁冰云这番话,那些躺过棺材的人,迟疑着点头。   对于袁冰云所言,他们基本认同。   其他人也纷纷将目光投向袁冰云,想看看她有甚么高论。   周昌也点了点头,道:“情况确实如此,不过不只是眼下这些裹草席的,哪怕是所有裹草席的都躺进棺材里,其实也只是给‘狱山’送菜而已。   “没人能拿回命和脸。”   “被笼罩在鸦鸣国内的民众,之所以被夺走命和脸,是因为偷脸狐子的出现。   “偷脸狐子,是人体内的鬼根。   “它们复苏的时候,一并把人的脸和命带走,献给了狱山,是这样吗?”袁冰云一面思索着,一面语速飞快地道。   “对。”周昌应了一声。   袁冰云得到肯定,一时面露笑容:“我体内的鬼根已经被祛除了,命和脸都完完整整地存在自己身上。   “要是我躺进这些棺材里,会不会成为真正的‘躺板板的’?   “这副棺材,又会把我送到哪里去?”   “你想试一试?”周昌看着袁冰云的眼睛问道。   “是,我想试一试。”袁冰云眼神坚定,“不是有你的血吗?我服食了你的血,再进行尝试,或许会发现新路,即便不能发现新的出路,最不济的结果,也只是被你从血中再召唤出来。   “你觉得呢?”   “你们这样的人,躺进棺材里,反倒可能会出现不可控的结果。   “对于最不济的结果会是什么,我也无法预料,我只能尽力去做。”周昌道。   “那就行了,我还是得试!”袁冰云语气愈发坚决。   周昌见状,也未去阻拦她,只是道:“把手伸出来。”   “干嘛?”袁冰云有些困惑,但还是老实地伸出了瘦削且苍白的手掌。   周昌捉住她的手掌,点点星光在他指尖溢散着,聚集于袁冰云的掌心,形成了一片斑斓的星斑。   他笑着道:“要是遇到危险,就把掌心对准对方,道一声‘定’,就能把对方定住片刻,陷入绝境,无法脱逃的时候,也能运用这个方法,说不定可以破开险境。   “这是我的主观意识宇宙的力量,它只能用来针对鬼神,或者和鬼神勾牵的人,但不能用来对付正常人。   “只能用三次,你谨慎使用吧。”   “这就是主观意识宇宙的力量?”袁冰云凝视着掌心里的星斑,从中感觉到了类似灵异波纹,但又迥异于灵异波纹的某种特质,它似乎真实存在,但细细感知,又觉得这般力量虚幻缥缈,渐至不可闻了。   袁冰云眼神惊叹而兴奋。   她转而看向周昌,忽然有些不舍得走了。   灵魂拼图是她一直主攻的研究方向,在不久以前,她才证实了主观意识宇宙的存在。   如今,一个真正打开主观意识宇宙的人,就直挺挺站在了她眼前!   这个瞬间,她有太多话想询问对方,有太多事情想要通过对方来了解,但话到嘴边,她又止住了这种冲动,只是道:“要是我出了事,我会把自己留给后来人去做研究的!”   “我肯定不会。”周昌笑着道。   “……”   袁冰云顿时闭上嘴,与几个同事告别过后,跨进棺材里,在里头躺了下来。   黑暗吞没了她的身影。   周昌令人合拢了棺盖。   杨远威这个时候欲言又止。   周昌看了看他,直接道:“你就不要去尝试了。   “你体内鬼根尚且存在,一旦尝试躺进棺材里,几乎是和裹草席的完全一致的下场。”   “……好。”杨远威点了点头,未有多说。   “各位,狱山的本体如今虽然被隔绝在鸦鸣国之外,但它冲破阻隔,回归鸦鸣国,也并非是多么遥远的事情,你们的命和脸都在狱山拿捏之下,一旦狱山回归它的国度,你们彻底沦亡,也是显而易见的事情。   “若是顾虑将来会发生不忍言之事,还是须记住我的话。   “一旦遇到异常情形、危险局面,可将自身活气与体内血液相融。   “你们的血液,最终会带着你们的活气,归向我。   “只要我不死,就能让你们再活过来。   “要是你们以后遇到了其他人,也可以把你们的血分给他们,告诉他们这个躲避死亡的办法。   “现在已经证明了这些棺材,不能够让你们拿回各自的命和脸了,可能你们在远江县外的地域,还有家人亲友,别的地方也在逐渐被鸦鸣国侵染,去救援你们各自的亲友吧。”   周昌面带笑容地说出了这一番话。   他只是把先前对这些裹草席的嘱托又重复了一遍,但比之先前众多裹草席的尚在摇摆不定,今下大多数裹草席的,已经彻底倒向他了。   众人闻声纷纷点头。   鸦鸣国主狱山尚在远处,不知何时才会降临,但而今周昌已经在一番偷天换日的运作下,成为了鸦鸣国人的新主人。   这批服食周昌血液的人不断扩散出去,整个白河市亦将成为周昌的大本营。   周昌指尖流转血色星沙,他将这星沙分给了几个同事,令他们服食。   这种血色星沙,即是他体内血液与主观意识宇宙相互交融的结果。   随着他血液内掺和的异种力量愈多,未来旱魃就愈难控制他。   此时,四下开始不断有人与周昌道别。   聚集在义庄里的人们逐渐散去。   他们想要变回正常人的希望,在这座义庄里被彻底打破,人们的目光转向了别处,希望利用自身对鸦鸣国的了解,来救援他们各自在远方的亲友了。   未过多久,就只有稀稀拉拉的一些人还留在义庄里。   这些人还没死心,因为他们各自体内都有周昌血液的存在,是以想凭着这个,再做一次冒险的尝试。   周昌对此也不阻拦。   他瞥了一眼身旁的这副棺材。   在周昌的视野里,代表着袁冰云的那道血光,仍旧留驻于棺材之内,这便说明,她今下还好端端地躺在这副棺材里,并未遭遇任何变故。   “天快亮了。”   这时候,余江从外面走进停尸房中,低声与周昌汇报道。   “怎么能看出天快亮了的?”周昌挑了挑眉,一边往外面走,一边向身后紧跟着的余江问道。   “槐村四周那些在白天不会出现的鸦鸣国地域,眼下正在逐渐变暗。   “那些地域的天黑下去,一块块地域完全消失的时候,鸦鸣国的夜晚也就结束了。”余江向周昌解释道。   周昌走出停尸房,站在义庄的高处,远眺四下——   他果然见到,四下那些将槐村包围住、在鸦鸣国的白天绝对不会出现的地域里,天光正在逐渐变暗。   一片片庄稼田中,割麦子的百姓们赶着骡马车,沿着田间阡陌缓缓而行。   那些人的身影逐渐消隐在黑暗中。   周昌注视着那些赶骡马车的人走入黑暗尽头,那些地域里,天色更暗了几分,内中的景象愈发模糊且不真切了起来。   模糊的景象中,周昌隐约看见,有道人影徘徊在那些地域的边缘。   他没有和那些赶骡马车的农人一样走入黑暗尽头,而是逆黑暗而行,像是在不断尝试从那块丰收麦田的边缘,走入死气沉沉的鸦鸣国之中!   那道模糊人影,和那些农人不一样!   他像是知道自己身处于何地,更知道在其置身之地外,是另一片迥然不同的地域!   这个人是谁?   周昌看着那道模糊人影在地域边缘徘徊着,不断试图从那片地域走入槐村之内。   他皱紧眉头,内心警兆陡生!   下一刻,那片丰收麦田彻底被黑暗吞没了!   那个徘徊在麦田与槐村交界边缘位置的模糊人影,趁着彼处天黑的一瞬间,猛然从中奔了出来!   那个人,此刻直接站在了槐村村口。   他穿着一身黑色长衫,戴着一副圆墨镜。   隔着长长的村间道路,他仰头朝槐村最高处的那片山坡上看去。   山坡上,义庄消失无踪。   周昌与一众人站在空荡荡的山坡下,他垂着眼帘,与穿长衫的男人对视着。 第272章 镜光   周昌与那个穿长衫的人之间,其实距离隔得很远。   但他们彼此在这一瞬间,都感知到了对方。   盖因他们都是对方的‘同命人’。   穿长衫的人提着藤编的行李箱,从村口那边,慢条斯理地朝村子尽头的山坡上走来。   槐村各处,渐有诡韵聚成灰雾,无声翻腾。   那滚滚灰雾中,有马铃铛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鸦鸣国的白天到来,割麦人也从槐村四下那些在鸦鸣国黑夜里才会出现的地域中走出来,再次开始四处收割裹草席的活气了。   听到那若隐若现的马铃铛声,站在周昌四下的人们都有些忐忑。   哪怕他们服食了周昌的血液,已能抗拒割麦人的收割,但此下再听到那代表割麦人的马铃铛声,心中仍旧生出了本能的恐惧。   余江抗拒着这种本能,沉声向周昌说道:“你那个躺进棺材里的同事不见了。   “她没有和咱们一样被排斥出义庄。”   “我知道。”   周昌点点头,观察着更远处戴墨镜的那个同命人。   在鸦鸣国日夜轮替的前一个刹那,袁冰云就消失在了棺材里。   如今周昌感知不到她的存在,不知她去向何处。   周昌觉得,她可能也和自己的这位同命人一样,被转移到了鸦鸣国的那些‘黑区’里。   只是现下白昼降临,这个同命人从鸦鸣国的黑区里挣扎了出来,袁冰云躺在棺材里,却忽然不知去向了。   “余江。”周昌这时收回目光,转而向余江说道,“你家在远江县外面,还有没有什么亲人朋友?你可以去搭把手,帮一帮他们。   “记住我先前的嘱咐就行,遇到事关生死的情况,把活气融入自身血液里,能得一线生机。”   “我家……”余江闻声迟疑了一下,随即点头道,“好,那我就也往远江县外走走看看——之后我怎么联系你?”   “你到了远江县外,去找当地的灵调局。   “能联系上灵调局,也就能联系上我了。”周昌拍了拍余江的肩膀,“路上小心点。”   “嗯。”余江点点头,转身而去。   周昌身边只剩下几个灵调局的旧同事,他同杨远威等人说道:“你们也先离开这里,往白河市去吧,和其他灵调局的同事汇合,告诉他们远江黑区里的情况。   “把鸦鸣国的禁忌传递给他们,让他们知道。   “不要留在这里了,留在这里有危险,也耽误我做事。”   “危险?这里有什么危险?”王庆瞪大了眼睛,茫然看着四周。   四下剩余的这些裹草席的,都可以说是何组长的‘自己人’,都得依傍何组长的血液来保障自身的安全——这种到处都是自己人的情况下,又能有什么危险?   他却不似周昌一般,感知到了某个逐渐逼近而来的同命人。   这位同命人,让周昌心底都生出了警兆。   此中感觉,在周昌从前遭遇其他几个同命人之时,完全没有出现过。   可见这个同命人非比寻常。   这种境况下,周昌自然不可能留众人在自己身边。   “有你看不见的危险。”周昌笑了笑,对众人嘱咐道,“你们往山坡背面走,从山坡背面绕一圈,绕到槐村外头去,不要走槐村里的正路。”   “好。”杨远威仔细看了看周昌的神色,很干脆地点点头。   他目光看过一众迟疑的调查员,向周昌问了一个问题:“袁冰云怎么办?”   “我会看着办的。”周昌说道。   袁冰云影踪全无,这般情形之下,他也只能看着办了。   杨远威不再多问,转而带着一众调查员,按着周昌的嘱咐,沿后方山坡背面的道路走去,正与那个同命人前进的方向背道而驰。   随着众人一波一波地离开,此下的气氛也显得严肃而萧杀起来。   在这种气氛里,宋佳也只是与周昌简单道别,便和其他同事一起离去。   转眼之间,山坡上只剩下周昌,以及一些他不熟识的裹草席的了。   他没有理会那些裹草席的,沿着山坡上的小路,往下方的槐村里走去。   彼处,那个同命人也在槐村的道路间徐徐行走着。   他遇到了三四个过路的裹草席的,便停下脚步,向那几个裹草席的询问道:“请问诸位,那片山坡上是什么地方?为什么你们都是从那片山坡上走下来?”   “你竟然不知道吗?看来你来得有点晚啊。”较年长的裹草席的,热情地与周炎交谈,“山坡上就是槐村义庄,只是这个义庄在鸦鸣国白天的时候不会出现。   “我们之前都在那个义庄里,以为会碰着好事呢,没想到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你也不用往山坡上看啦,现在那上面什么都没有。   “槐村也不值得待,还是赶快回家去,给自己家里的亲人朋友搭把手帮帮忙去吧!”   “你们之前觉得在那个义庄里,会碰到什么好事?”周炎眯着眼睛往远处山坡上看,在他的感知里,某个同命人的存在愈发清晰。   一种令他心神微微颤栗的危险与惊悚感,悄悄荡漾着。   这种感觉在他从前遇到其他同命人时,从未出现过,这还是第一次。   愈是如此,愈说明了那个同命人不同寻常,是个很珍贵的猎物。   周炎很轻易地就从老人的言辞里抓住了重点。   老人听到他的问题,却是连连摆手:“你不知道哇,不知道对你反而是件好事,回去吧,年轻人,回去吧……”   老人的儿孙家人,也都笑着与周炎说着类似的内容。   他们都劝他离开槐村,不必关注槐村义庄里有什么。   直到那些,对他没好处。   周炎也老实地点了点头,不再去追问。   然后,他推了推鼻梁上的圆框墨镜,漆黑的镜片霎时浮漾起苍白的光芒!   白晃晃的光芒充斥于镜片之上,那般光芒,死寂枯败,一照在老人及其儿孙家人身上,立刻将这四个人直接化作了四道镜光,顷刻间收摄进那白光之内!   四道镜光融入周炎墨镜的瞬间,墨镜中涌动的白光里,似乎有四道惨白的人影,倏忽被融化了个干净。   周炎喃喃低语:“槐国义庄、棺材、狱山——原来是大生死皇帝的停尸地……”   那一家四口人,被他墨镜里浮漾的白光消融干净,四个裹草席的全部记忆,也一并被他收摄了过来,他从中搜罗到了许多对自己有用的消息!   “你为什么能够把这些大生死皇帝的资粮,从它手中夺回来?”周炎目光扫视着四下,四下里,行走在村路上的裹草席的,眼见到周炎瞬息之间灭杀了四个人,一时震恐,纷纷四散奔逃!   周炎皱着眉,继续往前走。   仍有逃跑不及的裹草席的,被他盯住,紧跟着他墨镜里的白光照在那些裹草席的身上,便将人照成了一道道白色镜光,投向他的墨镜!   从先前那一家四口人灵魂里搜集来的消息,对周炎极具价值。   也令周炎产生了更大的困惑。   ——‘东狱大生帝’居神榜正位之时,乃是上三品的正旌。   其被道鬼侵杀,停尸于这片鸦鸣国以后,被称作‘大生死皇帝’,正旌虽然崩裂,散失了一部分,但剩余部分被诸鬼神连同大生帝尸身裹挟着,反而比完整正旌神位更加恐怖!   这般恐怖的鬼神,无意识地经营着它的停尸地,此间留驻的所有生灵,皆是它的资粮。   那又为何,那个同命人,竟能将那些到它嘴边的资粮,从它口中夺回?   这个疑问背后指向的真相,更叫周炎心中微微悚然!   依那一家人的记忆来看,那同命人能从‘虎口’多食,根因在于,这些裹草席的服食了他的血液,只要裹草席的临近危难,将活气与其血液相融,其就能将人拽回,使之起死回生——   是其血液究竟神异,还是另有根因?   四下来不及逃出周炎视线之人,皆被周炎化作了一道道惨白的镜光,诸多镜光,从四面八方直投向周炎鼻梁上那副圆框墨镜!   忽而,当下飞临周炎的镜光之中,直有八九成倏而渗出一股股鲜血!   那散溢着活气的血浆,侵染着死寂的镜光。   周炎目光所照之处,直见到那一道道血染的镜光后,隐约牵连着一根根血色的丝线——他聚集目力去看,陡然见到,那些血色丝线,分明是一道道脐带!   一根根脐带,卷起了那一道道乍然变得通红的镜光,尽投向远处的山坡!   “鬼根……”   周炎眼见得这一幕,竟然一时失神,在原地愣了片刻!   这些裹草席的,自身鬼根皆来自于‘大生死皇帝’的根脉,所以他们的生死,不由他们掌控。   今下牵连起这些裹草席的,正是他们之前散失的鬼根,即在他们初次死亡之时,从他们体内脱离的一道道偷脸狐子——那些偷脸狐子,所谓的鬼根,尽皆聚集到了大生死皇帝的根脉之中!   但是,如今这些鬼根,并非来自于大生死皇帝。   而是来自于周炎的那位同命人!   那个同命人,拿走了大生死皇帝的部分根种?   周炎仰头四顾——   但见四下飞掠而去的血色光芒,每一道都被鬼根的脐带牵连了起来!   每一道都指向山坡上的同命人!   如此密密麻麻、为数众多的鬼根,皆为同命人一人所有!   这真的只是抢夺来了大生死皇帝的部分根种?   还是——   周炎心中的警兆愈来愈浓!   那种恐怖的感觉催逼着他,让他几乎产生了一种转头就走的冲动!   他的理智压抑着这种本能,理智告诉他,对方既是一个出身于小千世界的同命人,便不会有过于强横的根脚,没有强大的靠山支撑,怎么可能就拿到了大生死皇帝的全部根种?   大生死皇帝,莫非对这个同命人不设防?   这又怎么可能说得通!   周炎的心神,罕见地焦躁了起来。   这种焦躁催逼着他拎起行李箱匆匆前行,往山坡那边走去。   山坡上的周昌收摄着一道道血光,将之转作一个个裹草席的。   方才死了一回的裹草席的,今下看到自己又出现在周昌身边,一个个都茫然无措。   “从山坡后面走,别走前面!”   周昌提醒了他们一句,便继续朝山坡下走。   然而,那些裹草席的不知是被山下那个同命人吓昏了头脑,还是自认为跟着周昌更安全——这时候,他们竟都聚集在了周昌身后,跟着周昌朝山坡下走!   “跟着我,可是会死得更快的!”   周昌高声喝道。   众人害怕地望着他,眼神犹豫着。   结果还是不肯从他身边走开,依旧跟着他。   见此情形,周昌便不再劝。   生死有命。   他也不是这些人的爸爸,已经好言出声提醒过了,到时候他们死了,体内活气再次受损,却也怨不得他。   一道道血光,尤在从远处不断飞掠而来。   被匆匆而行的周昌,不断转作一道道人影。   血光中的活气与裹草席的意识,被周昌抽离之后,残余的死寂苍白镜光,便消散在天地间。   那镜光中蕴含的死气,犹如严冬一般肃敛,能将万类生机封锁收藏。   这般镜光,便是那个同命人的手段。   如在从前,周昌自身稍一接触到这般镜光,就极可能也跟着化作一道白光,追随那同命人而去了,但在如今,他主观意识宇宙开通,第二块灵魂拼图在周身无数毛孔中,聚集起一道道星核。   这些星核覆映周身,即便他不主动展开主观意识宇宙,亦足以保护住他的肉身,令他免受镜光侵染了!   与那苍白镜光接触得久了,周昌心底反而生出一种直觉——   假若这位同命人的最强手段,便是这种镜光的话,今下便得在他手底下栽跟头了。   他的第二块拼图还未彻底长成,周身毛孔中的星核,未有演进成为星团,即便如此,也不是对方掌握的这种镜光可以碰瓷的。   周昌被一群裹草席的裹挟着,转过一条巷道。   出巷道口的时候,他看到对面穿长衫的男人徐徐走来。   ——周炎看到被人群裹挟着的周昌,鼻梁上浮漾白光的墨镜瞬时破碎去。   破碎镜片纷纷掉落,露出周炎的一双眼睛。   他双目血红,赫然是另一面镜子。   那面镜子里,映出了周昌的身影—— 第273章 阴阳镜   周炎血红如镜的双目之中,照映出的周昌形影,却与当下被人群裹挟着走出巷口的周昌真形,相差极大!   在那赤色镜光里,周昌浑身缠绕起了一道道血红的脐带!   那些脐带朝深暗苍穹不断蔓延,脐带的尽头,隐隐是一棵耸立若山岳的死槐树!   死槐树的每一道枝杈上,都长满了干枯的人头。   干瘪人头,堆成京观高山!   树下盘绕交错的脐带,分明是这棵死槐树的根系!   “大生死皇帝之根系……   “你的根脚,竟然就是这大生死皇帝?!”   周炎面部肌肉震颤着,在一瞬间确定,对面那个同命人,已经获得了大生死皇帝的全部根脉——对方的根脚,根本就是大生死皇帝!   这个刹那,周炎有种转身逃奔的冲动!   而周昌闻听对面同命人所言,却摇头笑了起来:“我的根脚怎么会是大生死皇帝?   “你这眼神不太好使,把本末倒置了。   “分明是这所谓大生死皇帝的根脚,其实是我啊。   “我是它的父亲,不是它的儿子。”   对方所称的‘大生死皇帝’,便是周昌所知的那个‘东狱大生帝’。   这个同命人一瞬间就能识出东狱大生帝的身份,其眼中悬置的镜光,分明不是俗物,必定也是一位根脚高上的鬼神后嗣。   其根脚位置比之掌持化血神刀的那个同命人,甚至极可能更高出了许多!   “你是大生死皇帝的父亲?   “你是君父,它是儿臣?”   周炎听得周昌这番浑无常识的言辞,一时间只觉得荒谬。   能栖身命壳子之中的,无不是鬼神后嗣。   鬼神后嗣,反过来要当真正鬼神的君父,此岂不是荒谬可笑,岂不是倒反天罡?   但是——   对面同命人确实是‘大生死皇帝’的根脉。   先有根种,才有树木果实。   依此来看,那个同命人,倒真可以自称大生死皇帝的君父了!   一念及此,周炎神色幽微。   他心中情绪翻腾,有些抗拒接受周昌道出来的这份事实。   周炎眼神冷淡,忽而迈步朝被众多裹草席簇拥起来的周昌走去:“你的气息,倒叫我隐约觉得熟悉——想来就是那个在这小千世界里,偷窃命壳子七性杂芜之念的蟊贼了。   “我今番其实是特意来寻你的。   “同命人相见,必有一方死伤。   “盖因我们皆是残缺,需要对方来弥补缺失的那一部分。   “我们各凭本事,分出高下生死罢。”   说话之间,周炎双目充斥起死寂白光。   那白光照映在在场众多裹草席的身上,便将他们形神消融,也作一道道死寂镜光,投向他的眼眸!   周昌置身于这苍白镜光照耀之下,周身上下,一颗颗星核瞬时转动开来!   他皮肤表面,一个个毛孔倏而张开——   血色星核于其中涌动,他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像是生出了一只只血色眼仁!   然而,这些眼睛长在周昌身上,落在别人眼中,却并不会令人觉得怪异恐怖,反而会有一种其人本该如此,一切顺理成章的感觉!   这是周昌主观意识宇宙,对现实的侵染与覆盖!   那苍白镜光笼罩住周昌通身,亦无法消融他形神分毫!   甚至于,那些被消融成白光的众多裹草席的,都随着周昌展开主观意识宇宙,而停住投向周炎眼眸的趋势,纷纷驻留于原地,随着周昌通身星光翕张,一道道白光,又朝周昌倒转而去!   “命壳子无不是背后有鬼神根脚的。   “你背后根脚,就来自于这面镜子?   “这面镜子是甚么神通?”   周昌好奇地看着步步逼近而来的周炎,出声问道。   这个同命人,究竟是鬼神后嗣寄托命壳子形成,还是如他一般,本就是一副命壳子里自生出的意识?周昌其实还不能确定。   他故意道出这番话,便不止是在询问对方的根脚。   更是在试探对方,是不是和自己一样的人?   周昌至今尚未碰到一个和他一样,性魂自生于命壳子之中的‘同命人’!   “此为阴阳镜,系我旧日之敌的灵宝。”   周炎神色冷然,端详着周昌满身星核,眉头微皱:“我却不曾见过,类似你身上这般的神通法宝?你既能取得大生死皇帝的根种,想来根脚亦极不凡?   “你出身何地?”   “我是鸣山市北丰县大石碾子村人。”周昌回答道。   这就是他的出生地。   他这一生前二十余年,除了认个阴生母作干娘之外,其余种种,可谓平平无奇。   与这些动不动就有深厚背景、恐怖根脚的鬼神后嗣,乃有天壤云泥之别。   眼下这个同命人,称其眼中悬置镜光,名作‘阴阳镜’。   此镜来历如何,周昌并不清楚。   但其称此镜乃是一道灵宝,这却是周昌从未在其他同命人嘴里听过的。   想来,灵宝比之一般法器还是要高明了许多的。   这面阴阳镜,放出白光时,能直接将人照死,化作镜光收摄入那同命人眼中,放出赤光之时,想来还有别样神通,周昌之前就没见过类似的法器。   而同命人自陈,这件阴阳镜,取自于其旧日之敌。   由此可见,对方背后也有根脚的。   其在过去,曾与强大存在存有仇怨,而在今时,应是杀了旧日仇敌,从其手中抢夺回了这件灵宝。   也可能是其与旧日之敌,化干戈作玉帛了……   遑论如何,这个同命人,仍是鬼神栖身于命壳子之中形成的存在,与周昌先前遇到的那些命壳子,也无任何不同,周昌内心隐约有些失望。   他愈发觉得,自己可能找不到‘同类’了。   但话说回来,他本来也是个正常人。   世间亿万人,哪个又不是他的同类?   “北丰县大石碾子村……”   周炎在脑海中,仔细将周昌所言过了一遍。   尔后,他脸色陡变,更加冰冷,直盯着周昌道:“你所说的这个地址,并没有与任何有名号的鬼神有任何牵连,但依你身上这般神通看来,你却不像是个没根脚的鬼神后嗣。”   “因为我本来就不是鬼神后嗣。   “我是个很正常的活人啊。”周昌坦然道。   周炎闻声垂下了眼帘:“果真么?”   “果真啊。”   “那你我之间,就更得拼个你死我活,绝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周昌闻声咧着嘴笑:“对,我早就看出来了——这些于你不碍事的人,你尚且要将他们一个个杀死,又何况是咱俩同命呢?   “是以你纵无心杀我,我也得奋力杀死你才行啊。”   他话音落地的这一刹那,对面的同命人周炎眼中悬置的苍白镜光一瞬间变得空茫!   那空茫寂冷的气息,从周炎眼中流淌而出,漫溢在这片低矮粗陋的村落之间,竟令整个村落都在这瞬间变得白茫茫的,像好大一场雪顷刻飘落!   白茫茫雪中,从周昌脚下浮现一串脚印。   那串脚印自周昌脚下,一直蔓延到了周炎跟前!   周炎垂下那双满溢白光的眼睛,地上从周昌脚下,一直蔓延到他跟前的脚印,就骤然间化作了一道铺满血色沙粒的溪流!   他慢吞吞伸手去,那条血色溪流就被他像是攥住蟒蛇一样,攥在了掌心里!   “世间万类,凡生灵之属,有死即有生。   “生死者,把柄命门也。   “所以神明铸神位而凌压生死,仙真炼其精而超脱生死。   “这面阴阳镜,本就是为有生死之类所准备。   “——若你是鬼神后嗣,又有大生死皇帝的根脚,我今杀你,千难万难,甚至可能为你所杀。   “但你却是个活人……   “你果然没有骗我……   “死吧。”   周炎说话之间,轻轻提拽那道在他手掌心里,仍在流淌的血色溪流——   这一瞬间,周昌顿时生出一种天摇地颤、神魂空虚的感觉!   这种感觉,与诡韵侵袭人身,损伤活气的感觉类似!   周昌一刹那明白——这个同命人,抓住了他的命脉,就像偷脸狐子带走活人的命和脸一样!   饶是如此,周昌面上也没有丝毫惊慌之色。   他甚至面有笑意:“我倒是觉得,活人有生有死,有来处有去向,比之仙神无根而生,随水浮萍要强得多。   “你觉得,拥有生命,不能超脱死亡,是生灵的弱点?   “有没有可能,生灵的‘生死’,反而才是我们的长项?”   说话之间!   周昌乍然洞开了头顶那个‘窟窿眼儿’!   窟窿眼儿里,星云漫卷,斑斓星辉一瞬间从周昌头顶洒下,映照得他周身都呈五彩斑斓之色!   他头顶赫然长出了‘本我手印’!   那只由斑斓星光铸成的手掌,此刻正捏着那道血色的河流,将代表周昌性命根本的血流,一瞬间就侵染成了斑斓光彩。   斑斓星光,由此至彼——   刹那蔓延至周炎抓着血色河流的手掌上!   点点星光流淌在这白茫茫一片的槐村里,顿时令那死寂而空虚的白光,开始土崩瓦解!   周炎眼中悬置的惨白镜光,映照着这片斑斓星光,于是,他的双眼也瞬作七色斑斓之相!   周昌的主观意识宇宙在此间展开,任何不符合天地本来运转规律的力量,都被排除在外!   他头顶的本我手印倏忽移转,与他的右手重叠。   周昌右手猛然一攥——   点点斑斓星光,竟从周炎周身爆发了出来!   那些斑斓星光,顺着一层层无形的波纹,尽数朝周昌的掌心里汇集而去!   他的主观意识宇宙,在这刹那侵染了周炎的自我,将其不断运转的自我意识,囊括了进去,使之为周昌的主观意识宇宙不断提供营养!   “这是什么神通?   “这是以心来驾驭万物?   “性识试图超脱万般?!”   周炎眼中斑斓星光好似凝聚成了液体,不断从他眼眶中淌落!   他心念每一刹那的转动,都在为周昌主观意识宇宙提供营养!   那道本我手印猛力一攥,周炎浑身上下,登时布满了道道裂口,然而从那裂口中流淌出来的,却不是他的鲜血,而是一股股斑斓星光!   这般法门,这般神通,让他无比震骇!   前所未见,闻所未闻!   “这是我的宇宙。   “你是此间一颗星辰。”   周昌咧嘴笑着,满身从他毛孔中生长出的血色星核,在此刻也尽转作斑斓之色!   七色斑斓之光,从周昌身上轰然爆发!   “嗡!”   周昌的主观意识宇宙,开始在这片天地间铺陈!   一颗颗星核,隐约化作一条条斑斓的脐带,尽情在天地间交织着,绞缠着,形成了一张巨大无比的网!   周炎便被囊括在了这片美轮美奂的‘宇宙’中,这张斑斓之网中!   当下,周昌正在做的,其实在以自身的主观意识宇宙,侵染周炎的意识,令其‘受感’——如鬼神散发灵异波纹,将活人囊括其中,或夺人性命,或奴役生灵一般,周昌在做的也是类似事情。   今下有第二块拼图——周身脐带星核为桥梁媒介,他展开主观意识宇宙,侵染周炎,便尤其声势浩大,威能恐怖起来!   置身于这片斑斓之网中的周炎,内心陡然生出了莫大的危险感!   映照在他身上的每一缕斑斓星光,皆好似大日灼烧在他身上,让他生出一种自身的意识在融化,自身的根本在融化,连同自身的肉身,也在融化进这片斑斓宇宙中,真正成为敌人的一颗星辰的恐慌感觉!   这种恐慌感,催逼着周炎,令他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拿出了自己的保命手段:   “你纵有大生死皇帝根脚,比我之前世身,又能如何?   “你见我,究竟如宇宙包藏星辰?   “还是蜉蝣强撼大树?”   周炎骤然抖开了手里的藤编行李箱!   箱中,一面铜镜跌落在地,融化成一片血光!   血光映照着周炎的身影!   映出万千雷光,皆作紫金之色,撕破血光,冲天而起!   那紫金电光,纷纷长出细密鳞片,在转眼之间,化作一道龙爪,纵横捭阖,试图撕裂周昌的主观意识宇宙!   电光之中,神灵气韵蔓延!   整个鸦鸣国,都随这神灵气韵而轰动!   乍然有雷声鼓噪! 第274章 群生父,万灵师,玉清真王化身   “神灵!”   周昌仰头看向斑斓星空——   那道生出细鳞的紫金雷霆,蜿蜒于斑斓宇宙之中,如神龙一般摇曳身姿,将斑斓星空撕扯出一道道裂缝!   裂缝后,显现出了原本的鸦鸣国景色。   漆黑、阴沉的诡韵,从那一道道裂缝后不断漫淹而入,跟随那道龙爪雷霆,一同将道道裂缝不断扩大,试图彻底瓦解周昌覆映当下的主观意识宇宙!   自周昌凝聚本我手印,贯通主观意识宇宙之后,凡所遭遇种种鬼神,无一能彻底破开他的主观意识宇宙,唯在当下,在那同命人以阴阳镜显召‘前世身’这一瞬间,周昌外放而出的主观意识宇宙,即有崩解之危!   这同命人的前世,乃是一尊神灵!   龙爪雷霆释放出的神韵,仿佛能号令周天,执掌天之刑令!   此般神韵气势,比之‘东狱大生帝’都犹有过之而无不及!   同命人前世的神灵业位,怕是更超过了‘东狱大生帝’不少!   东狱大生帝,是周昌接触到的第一尊濒临顶层的神灵,而这同命人前世身的神灵业位,则根本就在顶层神灵的行列里!   这尊神灵是谁?   是何尊号?   “大生死皇帝,比我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如何?   “帝君比天尊如何?   “我之前世,乃群生父,万灵师,玉清真王一化身——你比我如何?!”   紫金雷光耀映之下,周炎神色虽未变化,但眼中已有傲意浮现,他借漫天雷光,对周昌居高临下地一瞥。   斑斓宇宙中,龙爪雷霆撕扯出的裂缝愈发扩大!   周昌颓势尽显!   他心念一转,覆映此间天地的斑斓星光一时收缩。   主观意识宇宙跟着向他身上聚集。   而那道紫金龙爪雷霆,就像是长在了他的主观意识宇宙之上一般,任凭他收缩拼图力量,收拢主观意识宇宙,那道龙爪雷霆都没有消散的征兆!   龙爪雷霆随斑斓星光一同收缩而回,转眼间游曳于周昌身形之上,将周昌体表覆映的斑斓星光,撕扯出一道道可怖的裂缝!   雷霆甚至不断发散电丝,意图侵蚀周昌本源,轰击他的肉身!   雷光与星光同在周昌身上耀映着。   周昌看着那同命人,忽然问道:“那你如今为何如此孱弱?   “前世身如此强横,直接归返前世不就行了?   “何苦借个命壳子来,跑这小千世界逞威风?   “杀死几个不值一提的凡人,能让你产生甚么莫大的满足感么?”   一直以来都神色平淡的周炎,此下被周昌这番话终于冲破了心灵防线——他的面目一瞬间变得狰狞,厉声喝道:“饶舌!   “今日便叫你形神俱灭!”   话音一落!   周炎右手朝虚空一抓——层层紫金细鳞覆上了他的手掌,他紧攥着的掌心里,分明有一柄通体焦黑的木剑,那木剑之上,又有符箓密纹,缠绕种种雷霆。   他手中木剑陡一顿挫,蜿蜒于周昌周身斑斓星光中的龙爪雷霆,一瞬间爆发轰动雷音,将这斑斓星光猛然撕成了两半!   斑斓星光披覆周昌身躯,犹如一件衣裳。   此刻这件‘衣裳’,被撕成两半,周昌的肉身顿时没有了任何防护!   ——亦或是说,他原本所谓种种修行积累,在这‘雷剑’顿挫戳刺之下,在周炎手段之下,根本算不上是甚么有效防护,只有他的拼图力量,可与周炎一拼高下!   龙爪雷霆瞬息间即可撕毁周昌肉身!   肉身一灭,神魂也消!   此刻,周昌头顶肩膀皆出现了跳跃的火光——他的三把火中,有电丝绞缠,眼看着自身的三把火行将熄灭,将要灯灭的三把火中,乃有阴冷气息浇淹在他身上,令他一时间肤色更加苍白,双眼青灰,分明是将死之相了!   而与此同时,他脚下的那道阴影跟着膨胀。   影子的腹部逐渐膨出胀大,分明好似是个孕妇一般!   在这雷霆轰击,自身将死之时,周昌身外三阴也被放出,脚下阴影眼看就要孕育出诡影了——这与他今时面临情形而言,实在不知是不幸还是幸运了。   饶是如此情形之下,周昌都没能管住自己的嘴。   他看着对面的周炎,满脸好奇:“你的前世身,是所谓玉清真王化身之一,你是不是也是你这前世身的诸多化身之一?   “否则有这般能耐,能用你早就用了,先前磨磨蹭蹭不拿出来,总不能是你喜欢做足了前戏吧?”   周炎面色更冷,眼中怒火更炽!   他咬牙切齿:“给我死来!”   周炎手中那柄黑木雷剑,陡然间被他生生握碎!   节节崩裂作齑粉的雷剑之中,轰然爆发出九道龙爪紫金雷霆,犹如瀑布般爆冲而出,一刹那铺陈上周昌的身躯!   周身浑身缭绕雷霆,身躯之上,一瞬间迸出不断交错的恐怖裂缝!   他头顶肩上的三把火,昏暗到了极致,近乎熄灭!   与此相对的,则是他脚下那道阴影散发出浓烈的灵异气息,阴影隆起的腹部一瞬间炸开,连同整道阴影,都裂解化无!   诡异气息在此时从周昌身后流淌了出来。   他的诡影已经彻底孕育完成。   绝九阴之境的修行,已然圆满。   然而,凭借那道初生的诡影,周昌也难抗衡得了周炎引来其前世身-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的力量!   偏偏在那滚滚神雷轰击之下,周昌头顶肩上的三把火虽晦暗到了极致,却也始终没有熄灭,甚至他的身躯久受轰烈雷霆冲击,也未真正毁碎!   遍布通身的雷光裂缝中,一颗颗斑斓星核熠熠生辉着。   周昌的主观意识宇宙,被这种强度的神雷轰击,都没有崩毁!   这刹那,周炎心中陡然生出不祥的预感!   只听那置身于神雷瀑布之中,已不见其身形的同命人,向他发出微弱声音:“所以你肯定是不能毫无顾忌地借用你前世身的力量的——   “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听起来真是威风啊。   “天尊业位,比之帝君更高出了好几截?   “你这个天尊前世,被道鬼吃得怎么样了?   “我早就跟你说了——咱俩不一样,你能稍稍借来一丝天尊威能,可以压我片刻时间,但我本身也不是大生帝君的后世人——今下我是它的根,是它凭依了我,却不是我依凭着它。   “它的力量,我用之不竭!”   周昌话音骤落!   流淌于他满身裂缝之中的斑斓星核,再次化作无数道斑斓脐带,缭绕于虚空之中!   那一根根斑斓脐带,在半空中肆意摇曳着,犹如一棵巨树的恐怖根系!   美轮美奂,又令人望之直欲作呕!   斑斓脐带摇曳之下,内中贮藏的一股股活气,瞬间朝周昌肉身倒灌而去!   周昌接近崩毁的肉壳,在这滚滚活气滋润之下,伤势迅速得到弥补,直如再次脱胎换骨了一般!   同一时间,周昌右手上,斑斓星光再次亮起。   本我手印与他右手叠合,他右手徐徐握紧,颗粒星光在他掌心里攒聚着,拉伸着,直接铸成了一柄长杆奇形兵刃——三尖两刃刀!   这柄奇形兵刃由斑斓星光汇集而成,乃是周昌本源灵魂拼图所化!   它铸炼而成的瞬间,四下流淌的鬼神力量、规则、禁忌,都被定在了当场,如受冰封一般的凝固住了!   如今,周昌虽捡了个大漏,得了第二块灵魂拼图,但他的第二块灵魂拼图,因为还牵连着死槐树-大生死皇帝,如不能完全将死槐树也凑集过来,则第二块灵魂拼图,便始终不能显化真形。   是以,周昌今下可以运用的,仍只是他的本源灵魂拼图-三尖两刃刀!   他将脐带内贮藏的所有活气,转为主观意识宇宙中的力量,投注于本源灵魂拼图之中,直令‘三尖两刃刀’显化在了现世之中!   这也是周昌目下的最强手段!   此刃一出,滚滚神雷顿被定在当场!   三尖两刃刀挥扫而去,神雷顿被扫作片片碎光,威能消无当场!   “踏,踏,踏……”   周昌手持三尖两刃刀,几步临近周炎跟前,一刀戳向周炎胸膛!   他没有再给这个同命人留丝毫言语的机会——眼下他连最强手段都已运用了出来,若不能将周炎格杀当场,对方定然会抓住机会遁逃!   这个同命人,他虽然嘴上藐视嘲讽,心里其实甚为忌惮。   是以一旦对方抓住机会逃掉,接下来再想追上将之杀死,便要困难得多了!   “嗤啦——”   周昌的本源灵魂拼图,定住了此间游走的鬼神,连周炎都被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他目眦欲裂,眼睁睁看着那柄由斑斓星光铸成的兵刃,一下扎穿了自己的胸膛!   汩汩鲜血,顺着兵刃贯穿的窟窿,如泉般喷涌!   周炎这具命壳子裹挟的生机,骤如瀑布般流失,瞬间干枯消无个干净!   见此情形,周昌心里微微一松。   下一瞬,他的心弦跟着猛地一紧!   ——被他指挥着,一直躲藏在暗处的阿西,这瞬间向他提了个醒。   他目光跟着望向周炎身后——   但见周炎身后的那道影子里,乍然生出一只浑金铸成的眼睛!   那只眼睛中攒射电光,一道道电光充胀了干瘪的影子,使之瞬间化作与周炎一般无二的模样!   电光倏忽投射远方!   几乎刹那之间,那道由影子所化的周炎身形,就被雷光裹挟着,也去向远方,无影无踪!   人影化作周炎借雷光远遁的瞬间,周昌就想抽出三尖两刃刀,朝对方投掷过去——然而,他跟前这具被扎穿的周炎肉身涌出的汩汩鲜血里,竟弥生出了诸多破碎镜片!   那血红的镜片中,有鬼神不断伸出手脚,拽住那柄三尖两刃刀!   鬼神的手爪,皆在触碰三尖两刃刀的瞬间,便被它定住,但借着这股相持的力量,周昌在一时之间,终未能拔出三尖两刃刀,只能眼睁睁看着周炎遁逃!   “它是真身……”   周昌看着周炎远去的方向,眼神幽微。   他转而收回目光,看向这副与活人无异的躯壳,喃喃低语:“你竟是诡影?鬼神的影子,竟然和活人能如此相像?”   这具被周炎留下来挡刀的活人躯壳,赫然竟是周炎修诡仙道炼出的‘诡影’!   它的诡影,气息上和活人别无二致!   周昌心念微动,漫天摇曳的斑斓脐带,一根根收回,缠绕在了那些被定在半空中的鬼神手爪之上,与之相互接连了起来。   但见那些脐带纷纷蠕动着,拉扯着,从地上猩红的镜片里,拉拽出了一只只鬼神,继而全部将之消化吸收!   “嗡!”   脐带缩回周昌浑身毛孔!   他浑身毛孔里,一颗颗血色星核吸收了诸多鬼神之后,顿时逐渐膨胀,开始演变成真正的星球。   当一身星核化作星球,最终崩解为星云的时候,周昌的第二块拼图,也将完全显映。   地面上,浮动于周炎血液中的赤色镜片,纷纷消无。   周昌蹲下身去,在其中翻找了许久,才收回血淋淋的手掌。   他的手掌里,赫然躺着一块铜镜碎片。   此镜一面为白,一面为赤。   散溢白光的那一面,有死寂之气流转,照人则死,收摄魂魄。   流转赤光的那一面,则有诸多鬼神蠕动着,映之则出。   这些鬼神,都是周炎利用阴阳镜蓄养了不知多久的鬼神,及至这片阴阳镜碎片原本残留的些许鬼神,今下皆为周昌所有。   “倒也没亏。”   周昌收起那块铜镜碎片,又喜上眉梢起来。   先前周炎一直运用的,即是这块铜镜碎片的威能。   仅仅一块碎片,即能有如此威能,可见这块碎片,应当不是甚么赝品、仿品,或为真正阴阳镜的碎片——就是不知道,能被称作灵宝的镜子,后来又是如何毁碎了。   周昌看了看四下,已不见任何人影。   他便也背着手,顺着村间小路,往槐村外头走。   那些被他收摄了活气的裹草席的,他当下不打算放他们出来,这些人太吵闹了,等找个空地把他们放出来,他就借机脱身。   周昌走出不远,瘟丧神阿西悄然跟上。   前者牵着后者的手,听后者弱声弱气地向他汇报:“爸爸……”   “嗯?”   “还有个……瘟鬼,也、也来了……在——附近……”   “嘘,别打搅人家。   “找机会收拾的。”   “……好。” 第275章 万里雷瞳   “咔嚓!”   昏沉天空中,一道雷光骤然曳过,直落在不远处建筑工地上的几间彩钢瓦房顶上。   那几间彩钢瓦房,登时被这雷电炼烧得通红。   铁汁滚滚而落,四面燃起熊熊大火。   火焰裹挟着黑烟,有道高瘦身影从那烟气中走了出来。   他浑身仍有紫金雷光缭绕不休,此时不着寸缕,面目长相与周昌一般无二,正是借雷光逃脱的周炎。   此时的周炎,眉心生有一只竖瞳。   竖瞳中,金光霹雳翻腾不休。   周炎刚刚逃脱一场生死大劫,面色冰冷,眼神阴沉。   他喃喃自语道:“阴阳镜碎片已经散失,转脱人身的诡影,也被敌手杀死了……”   提及那个造成他今番落魄境地的敌手,周炎眼中流淌着浓烈的恨意。   比起对方出手险些杀掉他,周炎更恨的反而是周昌那句句言辞。   周昌所言种种,几乎说中了与周炎有关的一切!   确实,他的前世身乃是玉清真王一化身,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然而,纵有天尊业位,他的前世身如今也饱受道鬼磋磨,神位崩解作几块,散落于诸千世界之中。   前世真灵裹挟着最高上的那一块神位,寄托于旧世之内为俗神。   可以说,凡是封神榜上在列的神灵,无不受道鬼磋磨,无有幸免者!   前世身为求得解脱,所以分散真灵,演化出了诸后世身。   而周炎正是其中之一。   并且是其中最不受重视的那个。   所以他看起来能请动天尊业位神灵,声势极盛,其实不过是个纸糊的老虎,一戳就破!   如今,连他引为最大依仗的阴阳镜碎片,都已成为敌人的战利品,他自身可谓身无长物,近乎失去了在这中阴墟中竞逐的资格。   但他也并非一无是处。   生死劫关之下,他亦有所突破——   周炎伸手去触碰眉心那只紫金竖眼,这只演作紫金之色,长在他眉心之上的竖眼,即是他此次的最大收获:“万里雷瞳……”   相传,万里雷瞳乃是雷祖本生之目,能巡察诸千世界,洞照世间奸恶。   这只眼睛,本就是天尊的象征!   今下,周炎身上彻底长出这只竖眼,已然是说明了,他与前世天尊牵连愈深,对方在他身上的投影,愈来愈清晰了。   运用万里雷瞳,周炎可以借雷光飞遁。   雷光过处,诸般情形,皆在他眼目照见之下,无所遁形。   “天尊与我联系愈深,我与前世身距离愈近——照此来看,今番落败,也不完全是一件坏事,也算是因祸得福……”周炎只能如此来安慰自己。   但他心中的挫败与不甘,也在时刻提醒着他。   这次与同命人交锋之中落败,却不是他这般哄骗自己一二句就能过得去的。   他为了这次机会,已经筹谋了良久!   今下更是知道了这次中阴墟与‘大生死皇帝之根种’牵连,若能得到这根种的人是他……那样情形,周炎只要一想到,都心脏狂跳!   “对方其实并未完全取得大生死皇帝之尸。   “此处小千世界之中,醒灯已灭两盏,只要再灭去最后一盏醒灯,即能引来真正的坏劫,使一切沦亡虚空——于一切丧亡之时,大生死皇帝亦将复活!   “我只要能吹熄那最后一盏灯,就能让那恶敌所有成果,尽数落空!”   周炎眼中光芒微动,脑海里翻腾着一个个险恶的想法。   他正自转念,额顶眉心竖眼之中,忽然有神明气韵流转。   ——那只竖眼之内,原本乃是紫金色的眼仁,被雷光裹挟着,逐渐裂解,一分为二。   一颗紫黑眼仁于其中生成。   重瞳乃现。   重瞳之中,神韵倏忽而下,缠绕在周炎身上。   周炎因而受感:   “汝……能于劫关之中……显化万里雷瞳……   “已得‘造化逆劫,权称大化’之真意……   “授你‘雷剑权真’、‘辟劫元根’……你在这坏劫之中,闯上一闯……   “如能跻身‘坏劫榜’中,得一‘雷’字判,吾另有传授……”   那交感周炎的神韵之中,分明流淌着前世身的意志!   随着天尊降下神韵,周炎身躯之上,登时有一道道紫金雷霆浮漾着,绞缠成网!   无数龙蛇在这一个个网格中并错游走,将网制成了密不透风的衣衫!   这件由雷霆所铸的衣衫,最终回缩进周炎胸膛,只留下一道雷霆符箓,在周炎的感知里,他自身的根脉,与这道雷霆符箓紧密相连着,已将这道符箓,化作自身根系的一部分!   此即是‘辟劫元根’!   受此根脉,则不受坏劫侵伤,处于鬼墟之中,自身无有耗损!   这道辟劫元根,乃是雷祖在世,尚为凡人之时,所着衣衫‘辟雷紫授衣’演变而来,而道、印、剑、服本就是象征着雷祖权柄的四样物什。   今下天尊传服裳于周炎,就代表着他已从天尊诸多后世身中脱颖而出,真正走入了天尊的视线之内。   有归返前世,与前世彻底合一的可能!   并且,除了这‘辟劫元根’之外,天尊更将‘雷剑权真’授下——雷剑者,诸千世界万般雷霆役使之剑,权真者,天下之间,如天尊之后世身,皆能催使雷霆,得授雷剑。   周炎先前使用的那柄似黑木雕琢的木剑,也是‘雷剑’。   雷剑是他们这些后世身的标配。   唯有掌持‘雷剑权真’,才是真正把持了雷霆的权柄。   种种威能浩烈之雷,今下可随周炎心意催使!   “今次必须要吹熄第三盏灯,引动坏劫降临,使中阴墟彻底沦为鬼墟!   “唯有如此,我才有可能名列坏劫榜上!   “如能在坏劫榜上,得一‘雷’字判词,前世身说不定会将‘道’与‘印’也传授于我……”周炎手中握着金铜所铸,看似无锋,实则锋锐无匹的‘雷剑权真’,眼中光芒乍亮,野心勃勃!   今下有此宝物辅佐,他能横行坏劫的概率已然大大增加。   凡能脱身坏劫者,皆被收摄于坏劫榜上。   是以前世身的要求里,唯一让周炎觉得有些困难的,即是在坏劫榜上,得‘雷’字判词。   ——凡是名列榜上者,皆会有相应判词。   此判词或为一字,或为几句话,乃是天意之昭彰,亦代表了其人具备的某种潜质。   天意何其缥缈,周炎虽为雷祖后世身,掌持雷霆,运用雷法,也无法保证,自身就能得一与‘雷’字相关的判词,但这件事极为重要,干系着前世身是否会真正归返……   周炎只得努力尝试。   以他乃是雷祖后世身,长久浸淫于雷法之中的禀赋,与这个‘雷’字判词,应当不至于相差太远。   “本就已是雷祖,为何还要对坏劫榜上一个判词,这般看重?”   周炎喃喃低语。   ……   “呼,呼——”   槐村某处巷道一侧的夯土墙上,竟然响起了一阵阵急促的呼吸声。   伴随着那阵呼吸声,一股股脓汁毒液从夯土墙壁的裂缝间渗出,在墙根处徐徐堆积起来,继而有人的四肢、躯干从那些毒水脓液之中生长而出。   最终,一个与周昌一般模样的男人在夯土墙边显出了身形。   这人正是周昶。   周炎先前迷失在了鸦鸣国的黑夜之中,却凭着自身的能力,硬生生从鸦鸣国黑夜间才会显映的那片区域里挣脱出,走近了槐村之内,最终与周昌照面。   而周昶面临的情况,则又有不同。   他令那对母女为他引路,在鸦鸣国黑夜各处区域腾挪着,最终走到了槐村周围。   黑夜降临之时,槐村周围,全是鸦鸣国的黑区。   周昶无胆踏进那些黑区里,便守在槐村外围,一直守到天明,才走进槐村内。   彼时被他拿来当探路石的两人中的母亲,被他威逼着,走入一处鸦鸣国黑区之中,再也没有出来。   而那个小女孩,他却一直带在身边。   他带着那个小女孩,才深入槐村之内,便撞上了周昌与周炎的争杀。   两个同命人之间的交锋,让周昶根本不敢动弹分毫!   他撞见两人交手,才骤然发现,自己竟是三个同命人里最羸弱的那个!   不论是那手持星斑三尖两刃刀的同命人,还是那个役使雷霆的同命人,都能在顷刻之间夺去他的性命——并且,二者的根脚都极恐怖,远不是他所能企及的存在!   他的根脚,也不过是一个小神吊客神而已。   那两位的根脚,直指帝君、天尊的层次!   是以,周昶运用瘟病肉壳,将自身化作瘟毒液,寄附在夯土墙的墙缝里,直到两个同命人之间的交锋出了结果,都离开槐村很久以后,他才终于现身。   即便两人都已远离此间,周昶仍难消心头余悸。   污黄的汗水从他额头上不断淌落,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念飞转:“这处中阴墟,简直是太凶险了!   “小千世界,也有如此巨擘的根脚出现?   “究竟是哪一环出了问题,一处小千世界,怎么可能引来这种层次的恐怖同命人?!   “不行,不行!   “此地没有我的任何机缘,反而处处都可能会是我的葬地——我得赶紧逃跑,不能再在这处中阴墟里待下去了!”   周昶频频环顾四周。   他一直有种感觉——道鬼李奇就躲在四周不知何地,一直暗中监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这也是让他深感惊惶,不愿在这处中阴墟中寻找机缘的原因之一。   周昶转身推门走进夯土院落里,在一间柴房中,找到了被他封住口鼻、定住手脚的那个小女娃。他解开对方身上的束缚,神色终于不再那般紧绷。   ——不知道为什么,一靠近这个小女娃,他自觉状态都会好上许多。   好似她是一道解药一般。   周昶哑着嗓子,同眼神惶恐的小女娃说道:“我预备离开这个槐村,往别处去了,你又有甚么打算?用不用我稍带你一程,让你去找你哥哥?”   小女孩神色恐惧。   她恐惧的根源,即是眼见这个满脸紫黑肉瘤的恶鬼。   对方害死了她的妈妈和哥哥,她怎可能不害怕?   她害怕得都要哭出来了,口齿却不听使唤似的,语速流畅地言语着:“就是找到了哥哥,我们又能去哪里啊?走到了这个地方,就再也出不去了……”   “出不去……”周昶眼神闪了闪。   今下随着道鬼李奇吞了第二盏醒灯,这处中阴墟-鸦鸣国的范围已然进一步扩大,怕是将整个白河市都囊括在内了。   凡是置身于鸦鸣国之中的人,几乎都没有可能出去。   他也一样。   纵然能躲逃一时,又如何能躲逃一世?   假若是三盏醒灯尽数熄灭,此间彻底沦为鬼墟,那此间之人,除非踏出坏劫,否则就得永劫沉沦,不得解脱了……   “得找到第三盏醒灯。”   周昶喃喃低语了一句:“唯有找到第三盏醒灯,才能为我照亮脱离中阴墟的路……”   “你跟着我罢,我们去找醒灯。   “找到醒灯以后,就能离开这里了。”周昶向跟前的小女娃如是说道。   小女娃低着头,忽然道:“去哪里找醒灯啊?”   周昶摇头。   道鬼李奇也一直在找寻第三盏醒灯。   接连吞下两盏醒灯的道鬼,都不知那第三盏醒灯的下落,他又能去哪里找寻?   “走一步,看一步吧。”周昶如是道。   ……   周昌驾驶着一辆黑色轿车,在马路上穿梭着。   经过一个黑夜以后,躲藏在鸦鸣国各处的那些裹草席的,也都纷纷走出躲藏地点,开始到处活动。   周昌将那些浸润着活人意识的活气都释放了出去。   他没功夫与这些人掰扯甚么,让他们各自去救助其他人、援助亲友以后,便驾驶着一辆汽车离开。   苍穹晦暗,云层低垂。   车窗外,到处活动的人影并不鲜见。   然而仍有一种死寂的气息徘徊在这片天地间,没有任何消散的迹象。   坐在汽车后座的阿西,小声地开口,向父亲周昌说道:“那个瘟鬼……我、我很熟。”   “哦?”周昌扬了扬眉。   “李、李奇。”阿西结结巴巴地道出一个名字。   “我也很熟。”周昌面露笑容,“当时我也力竭了,不好收拾他,他估计也被咱们吓住了,不敢对咱们出手。   “下次找到机会再杀他。   “他身边还跟着我的一位同命人呢……” 第276章 业火转轮,清气莲苞   “嗡……”   乘载着周昌与阿西的那辆黑色轿车,最终停在了偏僻无人的一条小路边。   汽车发动机微微颤动着。   周昌推开车门,与阿西一前一后地下了车。   小路一侧是一座四面用铁栅栏围起来的大厂房,厂房的彩钢墙壁上,已经锈迹斑斑,内里很多建筑尚未完工,便被弃置,各种建筑材料堆积于厂区之中,内中荒草萋萋。   周昌所处的道路另一侧,临近着一个大凹坑。   种种杂树遍生于大坑里,一眼望不见内中具体情形。   这个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之所以选择在这里停车,是因为周昌仍嫌汽车这种交通工具速度缓慢,眼下他又更好的选择——他拿出了那道‘门神桃符’,心念转动着,正要带着阿西,借门神的力量离开此间,侧畔的荒弃厂区栅栏门后,突兀地出现了一道人影。   那人高高胖胖的,穿着一件遍布污迹的藏青色工厂工作服,前胸后背上都有反光条。   此时,那人抓着铁栅栏门,猛力地摇晃着,像是被困在了栅栏门里,无法从中离开。   再仔细看,就会看到那人焦急而惊恐的神色。   仿佛他背后的厂区里,正在发生甚么恐怖的事情一样。   他张着嘴,发出无声的呼喊,向道路这边的周昌与阿西求援着。   但周昌与阿西,都无视了那个男人的求助。   周昌饶有兴致地观察着那个男人,口中道:“这不像是个光身子的……诡韵不能从他身上穿过。”   阿西在旁边应和着点头:“他、他身上没有死人味,也没有活人味。”   “是飨念聚化形成的?”周昌转过脸来,惊讶地看着自己的儿子,他并非惊讶于阿西此时的判断,而是惊讶于栅栏门后的那个男人的本质,“这是个之前在鸦鸣国从未出现过的东西?”   “是。”阿西点了点头。   就在二者交谈的时候,栅栏门后的男人似乎终于等得不耐烦了。   他双手依旧紧攥着不锈钢栅栏,只是周身颤栗着,崩解作一股斑斓的气息——这股气息漫过了栅栏门,朝周昌与阿西呼啸裹挟而来!   这股斑斓气息,朝向周昌与阿西的这一端,长出了那个男人的首级。   它面目狰狞,眼神怨恨。   似乎深恨两者对他的见死不救!   周昌瞥了那股呼啸而来的飨气一眼,两只猩红的手掌,忽然从他脚下的阴影里生长而出,包裹住了他的双脚——仔细看去,那并非是两只手掌,而是肖似人手的两团烈焰!   火焰猩红如血,时而若张开的手掌,时而又好似盛放的红莲!   两朵焰火之中,没有一丝飨气的存留,随着火焰鼓发,反而弥散出斑斓的星光。   ——这包裹着周昌双脚的两团火焰,即是周昌的诡影‘火鬼’,大约是它演化之时,正是周昌受雷火催逼,主观意识宇宙力量愈挫愈勇之时。   是以二者交泰,这只‘火鬼’便诞生了出来。   它分明是诡影,自身却不沾一丝飨气,反而充斥周昌主观意识宇宙覆映下的斑斓星光。   那般星光,其实是周昌心识的外显。   它与周昌根本相连。   “呼——”   火鬼围绕周昌的身躯,倏忽盘旋而起。   一道火焰从中分化而出,化作猩红的手臂,一把攥住了倏忽而至的那道斑斓飨念,心识星光交融其中,刹那将之炼烧了个干净!   些丝清气在那道飨念被炼烧出的瞬间弥漫而出。   周昌张开口,本要将这极清新可人的清气吞吃了,忽然看见身边阿西渴望的目光,他笑了笑,转而伸手一引,将这缕清气引向了阿西跟前:“吃吧。   “多吃点儿,长高个儿!”   焚烧飨念,炼为此种清气,即是周昌这道诡影‘火鬼’的能力。   火鬼牵连着周昌的根基,是周昌本身某些特质的投射与映现。   寻常诡仙的诡影,常以飨气作食,滋养自身,诡影也将逐渐长成想魔。   而周昌的诡影,则与之根本不同。   它的诡影虽有炼烧飨念之能,但并不以飨念为食,直至今时,它仍以鬼神劫灰作食,食用鬼神劫灰,才能对它有所进益。   阿西怯生生地看着被父亲拨转到自己跟前的那缕清气。   这种清气,蕴藏着至纯至正的力量,与周昌当时杀死第一个同命人时,所得那一缕催化出他体内莲苞的清气本质相同。   如神明服食此种清气,远比吞吃飨气增益更多,且不会有负面效果。   所以阿西嗅到这清气的气味,也会心生垂涎。   但它终究没有将那缕清气全部吞下肚里,它悄悄瞅了周昌一眼,便微张开口,轻轻一吸,将那一缕清气吸取了小半。   小半清气入体,阿西面孔上的那些疮疤伤痕,顿时就消减了些许。   剩余的大半清气,被阿西留在了半空中。   它拉着周昌的拇指,轻轻摇晃:“爸爸,你吃,你吃……”   周昌见状,也不与阿西客套。   他鼻翼翕动,停住半空中的清气倏而钻进他的鼻孔之中,顺喉线而下,顷刻间流转过他通身上下。   在他肩膀之上、双肾位置,各有两朵莲苞微微摇曳着。   此时那缕清气被他卷入体内,他身上那两对莲苞,如逢春雨,霎时生长膨大了些许。   这由火鬼炼烧飨气得来的清气,对他体内的这两对莲苞增益更大。   如今,随着周昌炼成绝九阴层次,他体内诸般经脉已经干枯到了极致,其中充斥着漆黑的阴气,与六阳正脉相连的五脏六腑,也各自出现了不同程度的萎缩。   此后再修诡仙‘衰八阳’之境,须以体内业火转轮,转过体内六道阴脉,点燃阴脉之中的‘阳性’,将其中阳性烧毁干净。   如此,身成‘中阴身’,等同于弥留人世、命不久矣之人。   这下体内脏腑也就跟着再次枯萎。   诡仙道的修行便是如此,一步步深入,直至彻底毁灭自我的肉身。   不过,周昌在成就绝九阴之境时,体内却有一股澎湃清气自眉心冲刷而下,直接滋养了自身上生长的那两对莲苞,使之膨大作如今体积。   这些自周昌身上长出的莲苞,似是对他肉身的一个‘备份’。   又似与他渐死去的诡仙身相对应——他的诡仙身渐死,而莲苞身则茁壮成长。   因此此种变化,令周昌今下对这些莲苞极其重视。   假若修行诡仙道遭遇什么不测,莲苞里重新长出的肢体脏腑,对他自身也是一重替代。   今下周昌唯一知晓的,能叫己身体内莲苞增长的方法,即是杀死其他的同命人。   吞入体内的那缕清气,只令周昌身上四朵莲苞摇曳生姿,并未引起太大变化。   借着这个机会,周昌观察了一下自身体内的业火转轮。   他自身所有阳性,如今尽皆汇集在这朵业火转轮之中。   业火轮凶焰赫赫,仿佛能烧融向它投去的所有目光。   周昌在诡仙道上,修炼的是阿大库藏中的《业火烧身大转轮经》   此经要求人身积蓄薪柴,烧铸业火转轮。   业火转轮一成,则诡仙修行进境即可陡然加快。   所以今下周昌便可以趁势而起,推转业火轮,焚烧体内六阴脉中的阳性了,但周昌直觉以今时业火轮蓄藏的火性,不足够令他一口气就焚干体内阳性。   便打算再等一等,等火性蓄积得足够,一口气焚干体内阳性,再吹熄左右肩上两盏灯,可以立地成就衰八阳之境。   如今白河市地域仅剩的那道火种,说不定能为他体内业火轮所用。   在周昌脚底燃烧着的火鬼,徐徐收拢着,最终消融无踪。   周昌看了眼废弃厂区那边。   彼处已感知不到飨念的留存,他笑了笑,同阿西说道:“这只是一道很孱弱的飨念聚合体,连小诡都没有变成,等以后遇到了小诡或者真正的想魔,爸爸把它们烧了,给你吃个够。”   “嗯!”阿西吞了一口口水,认真地点头。   “但是现在新现世里,都开始有飨念聚合体出现了……   “是因为两道火种已经熄灭,当下的小千世界愈发向鬼墟演进,所以才开始有飨气流转么?”周昌皱了皱眉。   虽然这道飨念聚合体很好对付,他挥手就能将之烧成灰烬,但这道飨念聚合体出现在与鸦鸣国重叠的新现世中,总归不是个好兆头。   这代表了新现世正在逐渐往旧现世的状态演进。   当新现世最后一盏灯被吹灭,彻底沦为鬼墟的时候,是否就会彻底打通与旧现世之间的通道?   两重世界逐渐融合?   出现在新现世里的这些鬼神,对旧世亦有很深的了解。   周炎都有诡仙道的修行在身,他的诡影几乎和活人一般无二,被周昌直接杀掉了。   那么,旧现世对这些鬼神来说,是个怎样的所在?   也是一处小千世界?   还是大千世界?   紧迫感在周昌心头翻腾着,他看了身边的阿西一眼,向儿子问道:“现下还能不能感应到那缕五火七禽扇的真意存在何处?”   阿西结结巴巴地道:“只能感觉到……它、它在!   “不知道它在、它在哪里?”   它的意思是说,只能感觉到那缕五火七禽扇的真意,仍旧存在着。   但不知其具体方位在何处。   今下是鸦鸣国的白天,阿西感知不到五火七禽扇真意的具体位置,应是因为,那道火种,只存在于鸦鸣国黑夜里才会出现的某个地域之中。   “到晚上再看。”   周昌摸了摸阿西的脑袋。   在二者身前,一道漆黑门户已经悄然敞开。   周昌拉着阿西,一前一后迈入门神桃符打开的门户之中。   今下白河市可能已完全被鸦鸣国重叠,门神桃符在此般统一的环境下使用,反倒没有了阻碍。   漆黑门户在半空中颤了颤,倏而收拢作一道黑线。   最终,连同那道黑线,也一齐消隐在了虚空之中。   ……   “当啷~”   马铃铛的声音远远地传来。   外墙上遍布火烧痕迹的一栋老旧民国风格公寓楼内,不少人聚集在楼道窗口处,往外面眺望,看到一支骡马车队穿过街道,向前徐徐而行。   沿路有不少人哭嚎喊叫着逃亡,但在那支仿佛来自于旧社会的骡马队经过以后,一切哭喊声都戛然而止了。   逃亡的市民们呆站在原地,化作一道道血光,就此消散无踪。   “这些赶马车的……外面的那些人一碰到他们,他们直接就死了……”   “太危险了,我们也不能一直带在这栋楼里,有什么办法能不被这些赶马车的收走性命?”   “楼主为我们打开这栋大楼,让我们能待在这里,免受外面黑区环境的影响——可这里不可能一直庇护咱们的,这栋楼的承载能力是有限的……   “每多一个人进来,楼主身上的压力就更多一分。   “他支撑不了几天了……”   聚集在窗口处的人们脸上,写满了恐惧之色。   他们是整个鸦鸣国黑区里的幸运儿。   在黑区爆发扩张,将整个白河市都囊括进来的时候,他们就已经被安置在了这栋名叫‘B-2’的火烧楼中。   这栋在民国时期就建成的公寓楼,看似破旧不堪,内里充满灵异气息,但却也隔绝掉了外界的‘黑区环境’,让他们不至于在黑区爆发的一瞬间,就直接毙命。   也因此,他们观测到了外界黑区里,更多光怪陆离的事情。   但这栋楼无法永远庇护他们——张春雷老人掌控着这栋楼,他是这栋楼里定海神针一般的存在,有他活着,楼里住着的那些鬼,也不能轻举妄动。   可随着B-2的承载人数达到上限,张春雷老人身上的负担愈发加重。   他只能坚持三天。   三天之后,所有人都得自谋生路。   期限愈发迫近,人们惶恐地议论着,仍未能总结出在黑区里活动,规避被黑区环境影响的有效办法。   “嗡……”   这时,窗外接连响起的汽车发动机轰鸣声,引起了单元楼内不少人的注意。   人们纷纷将目光投向窗外,看到几辆汽车与那支骡马队擦肩而过。   汽车在灵调局外面的围墙前停下。   不少人拉开车门下了车。 第277章 火烧楼   看到那些人与骡马队擦肩而过,仍旧安然无恙,单元楼里的人们骚动了一阵:   “这些人竟然不受那支骡马队的影响?”   “他们是什么来历?”   也在这时,有人注意到,原本徐徐前行的骡马队,忽然也停了下来。   在那支骡马队行进方向的正前方,一道漆黑门户缓缓生成。   漆黑门户中,有个高瘦身影闲庭信步般走出。   “那是什么?!”   “任意门吗?!”   “那个人直接撞上了骡马队,他会不会死?”   人们议论纷纷。   他们的目光完全集中在窗外的那条街道上,时刻关注着那条街道上的任何变化。   众人一直在等候转机的出现。   今下来看,那个转机似乎就在眼前。   ……   “嗡……”   虚空震颤着。   一道漆黑门户突兀地出现在城市街道的尽头。   在那道门户对面,与现代城市街区格格不入、仿若来自旧社会的一支骡马队正徐徐而来。   骡马颈上悬挂的马铃铛,随着牲畜摇晃身躯,发出一阵阵浑厚又悠远的响声:“当啷,当啷……”   漆黑门户中。   周昌手握门神桃符,徐徐走出。   阿西在他身后化作一缕神明气韵,缭绕在他身上,无声无息。   他先是垂目看了看手里的门神桃符。   这道门神桃符中的神性力量,积蓄仍旧雄厚,短时间内不会有耗空的风险。   随后,周昌抬目看向了对面徐徐而来的骡马队。   那支骡马队分作左右两列,此时朝他迎面而来。   十余匹骡马拉着的排子车上,扎着窝棚。   窝棚上裹着打满补丁的藏青色粗布,一双双脚就从那窝棚口遮掩着的粗布帘子下伸出,随着排子车的摇晃,而跟着东倒西歪。   这些脚掌,大多干瘪且枯瘦,或生有烂疮,或指甲缝里满是黑泥,皮肤都如出一辙,像黑树皮一样,被一双双分辨不出原本色泽的草鞋包裹着,实在没甚么看头。   这些脚掌的主人,便是裹草席的梦魇,穿行于鸦鸣国黑区之中的割麦人。   周昌目光扫过那支骡马队,朝道路中间走了走。   任凭排成两列的骡马队,从他身畔徐徐而过。   一辆辆骡马车从他身旁驶过,与他井水不犯河水。   直至周昌注意到一辆看起来尚且崭新的骡马车——   那辆骡马车的窝棚里,也伸出了一双脚。   脚上踩着一双运动鞋,白色棉袜包裹住脚踝,往上露出了两截纤细而白嫩的脚杆。   周昌看着那双脚,眨了眨眼。   众所周知,能驾驭这种骡马车,靠梦游满黑区收割裹草席的活气的,只有割麦人,眼下这支骡马队,完全是由割麦人组成的。   那么,这些应该是出身于旧社会的割麦人里,怎么忽然出现了一个现代人?   对于这个现代人的身份,周昌生出了某种预感。   他伸手搭在那辆骡马车的车帮子上,与骡马车的行进保持着相同的速度,而后在某个瞬间,身形一翻——直接翻上了那辆骡马车。   周昌蹲在车头,掀开掩在窝棚口上的布帘子,看到了安睡于其中的女子。   女子白花花的大腿让他晃神了一个刹那。   她蹙着眉,紧闭着双眼,鼻翼翕动着。   灰白色防晒衣遮掩不住的胸脯随呼吸而起伏。   ——躺在这辆骡马车窝棚里的女人,正是之前躺进义庄棺材里,在鸦鸣国白天来临之前,忽然消失不见的袁冰云。   袁冰云今下已然成为了一个割麦人。   在她身旁的窝棚架子上,挂着一柄柄镰刀。   那三把镰刀的刀口锃亮,没有卷刃崩口,刀身上碳灰的痕迹都没有祛除干净,分明是新打造出来的农具——当下窝棚车里的各种工具、连同整个骡马车,都是簇新簇新的。   一切像是为袁冰云量身定做。   在她被确立了割麦人的身份之后,她就获得了与之对应的种种工具。   “没有鬼根,没被偷脸狐子夺走命和脸的活人,躺进棺材里以后,就会变成‘割麦人’?”周昌感知着袁冰云体内流淌着的血液,那般血液与他自身隐隐相连,“割麦人收割去的活气,究竟去向何地?   “这些活气,最终供养给了死槐树——大生死皇帝?   “还是另有去处?”   周昌心念转动着,转回身去,坐在骡马车头,拽住了前头拉车的骡子的缰绳。   他未有感觉遇到甚么阻力,那匹骡子便被勒停在了原地。   队列里其他的骡马车,从袁冰云的这辆骡马车畔纷纷驶过。   这时候,周昌忽然感觉到,四下那一匹匹骡马,很隐晦地朝他所乘的这辆骡马车投来了目光,等他抬目向四下看过去时,那些骡马都已恢复正常,仍旧木讷而机械地行走在街道上。   似乎根本不在意有个同伴脱离了它们的队伍。   “你跟他们还真不像是一伙的……”   周昌转头瞥了窝棚里的袁冰云一眼,而后拉拽着缰绳,使拉车的骡马调转了方向,往不远处灵调局那边驶去。   灵调局高耸的围墙中,B-2火烧楼里。   人们用目光迎接着围墙外那几辆汽车里走出来的人们,进入灵调局内,鱼贯走进了B-2单元楼里,尔后又看到周昌驾驶着那辆骡马车,往他们这边靠近。   人群一下子沸腾了。   “他把骡马车往咱们这边赶过来了!”   “这不是害人吗?!”   “靠近骡马车就会死人!”   “他要是把骡马车靠近B-2火烧楼,咱们该怎么办?”   不管楼里躲藏的这些人是甚么意愿,最终周昌还是驱赶着那匹骡马,从灵调局正大门长驱直入,最终将骡马车停在了B-2火烧楼前。   他把窝棚车里的袁冰云搬出来,扛在肩上。   此时,火烧楼门口,已有人在迎接等候。   先一步走进楼里的宋佳、王庆两人,此时就守在单元楼门口,看着对面的周昌。   她们没想到组长回来得这么快——她们一路驱车,前脚才到灵调局门口,周昌后脚就赶着一辆割麦人的骡马车,出现在了大家的视野里。   “组长……”   宋佳满脸茫然,她看着周昌扛着袁冰云从那辆明明属于割麦人的骡马车上跳下来,大脑一时间转不过弯来,不知道这究竟是什么情况?   相比之下,王庆这种江湖神棍倒是反应得快。   王庆一拍手,望着周昌,两眼放光地道:“嘿!割麦人把袁研究员掳走了,组长你把她救回来了?!   “不对啊,我记得袁冰云当时是躺在棺材里没影子的……”   周昌没空搭理两人,看着眼前的火烧楼,他直接出声问道:“现在都有谁在B-2里?”   这栋民国时期成为鬼楼,又突兀出现在新现世的火烧楼内,藏了太多秘密。   ‘灵魂拼图’就源出于这栋鬼楼。   “张楼主,郑老师、杨副局长……灵调局目前的高层,现在都在这栋楼里,除了这些人之外,还有很多普通人,黑区爆发的时候,楼主放开了楼禁,让附近的普通人进入楼里避难。”宋佳这时候反应了过来,出声向周昌介绍当下楼内的情况。   她走到周昌近前,看着周昌肩上的袁冰云,小声道:“组长,你扛着累不累?不然我来帮你吧?”   “不用。”周昌摇了摇头,“袁冰云现在是个什么情形,我也不好确定。   “她可能会无意识伤害楼里的‘裹草席的’。   “现在楼里有没有裹草席的?”   宋佳闻声愣了愣,旋而面有歉意地道:“我们也是刚到这栋楼里,只了解大概的情况。   “副局长特意派我和王庆来迎接你的。   “现在鸦鸣国禁忌在整个黑区里都还是少部分人才了解的东西,裹草席是什么?楼里的人没有概念,也就暂时没办法统计谁是裹草席的,谁是真正的活人了。”   周昌点了点头:“倒也正常。”   “我去协调一下,让楼里的幸存者暂时避开,为组长让出一条路。”宋佳跟着连忙道。   一旁察言观色的王庆,这时忽然出声:“我去协调吧,宋佳你和组长一块走,有事给组长搭把手!”   说完话,王庆不再停留,转身走近了楼内。   不多时,宋佳衣袋里的手机就响起了铃声。   楼内已然为周昌打开了一条无人通道。   周昌与宋佳进了公寓楼内。   他踏入这栋单元楼的一瞬间,楼内漆黑、阴冷的环境倏忽变得明亮。   一轮斑斓的星环环绕在他周围,看得身旁的宋佳又是一愣。   四下里,不知来自何处的阴暗窥视目光、充斥楼内漆黑角落的低语声,都随着周昌走入其中,而一瞬间消失不见。   甚至B-2单元楼墙壁上那些火焰焚烧留下的黑痕,都在逐渐变淡,逐渐隐去!   “嗡!”   楼道侧方第一扇被铜锁锁死的门,此时忽然从内部被拉开了。   一台铺着纯白床单的四轮病床被从门里推了出来,四轮病床战战兢兢地停在周昌身侧,似乎是在讨好周昌,希望能帮他分担压力,让他把肩上的女人放到病床上。   这下子,宋佳更为惊讶:“这是——这是……   “是因为组长的灵魂拼图吗?!”   她这时候总算是反应了过来。   “应该是。”周昌点了点头,看了看那辆四轮病床后方。   后方原本空无一人,这辆四轮病床就像是被风吹到了周昌跟前一样——但随着周昌目光看过去,他的主观意识宇宙不自觉地发散开,斑斑星光缭绕在病床后方,在那里形成了一个人形的轮廓!   那个人形轮廓受感着周昌的宇宙星光,似乎得了天大的赏赐一般,一下子激动不已,向周昌不停磕头。   周昌笑了笑,将袁冰云放在了四轮病床上。   星光人形轮廓推起了病床,跟着周昌与宋佳,踏过一级级楼梯。   这栋修筑于民国时期的公寓楼,内里并没有电梯这种设施。   但是,随着周昌踏上阶梯,那些楼梯就在他脚下自动滚动了起来——其实是一级级楼梯上,在周昌本源宇宙星光映照下,显映出了一只只手掌的轮廓,那些手掌不断将周昌的脚掌托举起,让周昌和那张病床,不费吹灰之力地走过一级级楼梯,走向自己的目的地!   唯有宋佳被远远抛在后头。   宋佳眼看着周昌的身形倏而远去,焦急地唤了一声:“组长!”   周昌看了看她,随手一挥——   那些星光手掌转而托起了宋佳,像传送带上的商品一样,随着传送带转动,将宋佳带到了周昌身旁!   这种体验,在B-2鬼楼内,堪称是至尊级体验了。   这种事情,从前也根本没有在B-2内发生过!   哪怕是楼主,都不能让这栋鬼楼如此地拥护他!   宋佳震惊地看着周昌——此时组长简直就好像是这栋鬼楼本来的主人一样!   “我们去哪?”周昌这时忽然向宋佳问了一句。   “去三楼的会客厅,局长他们都在那里等你!”宋佳连忙回答道。   她话音才落,那些星光手掌托举着几人,辗转过一级级楼梯,穿过楼道,将他们送到了三楼的会客厅!   ——   会客厅内,气氛沉凝。   郑太秀、杨远威等灵调局高层都守在此间,守在一张病床周围。   病床上,躺着形容枯槁的老人张春雷。   床畔的监护仪器上,各种数字不断跳动。   支架上挂满了一只只输液瓶,各种管子插满了张春雷全身。   老人双手扶着床沿,两口恐怖的黑洞生长在他的掌心里,一条条漆黑的锁链如蛇一般游曳而出,铺散在病床四周。   从张春雷老人身体里钻出来的锁链,已经愈来愈多。   这些锁链,代表了他对B-2鬼楼的掌控力量,当锁链全部从他身体里钻出来的时候,他也将彻底失去对B-2单元楼的掌控!   “也过不了多久了……”   张春雷老人虽然虚弱已极,但意识仍旧清明,双眼亮得吓人。   他低声言语着,声音透过氧气面罩传扬出去,显得有些含混不清。   众人凑到他跟前,才能听到他在说些什么。   “照这个样子来看,我只能再支撑三天了。   “黑区的环境,也在影响B-2,这里头的鬼越来越想爬出去,它们甚至想拆了这栋楼——黑区环境影响着这栋楼,让这里头的鬼也开始有反抗的力量了……   “你们、你们究竟有没有想到怎么安置楼里的群众?” 第278章 商议   听到张春雷老人的问话,会客厅里众人神色各异。   刚回到B-2火烧楼的杨远威,首先抬起眼帘,看向了病床一旁守着的郑太秀。   郑太秀脸色苍白,皮肤表面布满了一道道惨白色的龟裂纹,那些裂纹就好像冰层上震荡、穿凿出的裂痕一样,即便置身于这栋鬼楼内,郑太秀身上都不受控制地散发着森森寒气。   他神色憔悴,低沉地叹了口气,道:“目前白河本市区及所有辖区,都被囊括到了黑区范围之内,没有幸免。   “分散在各地的调查员,大都在黑区爆发之后,与灵调局总部失去了联系。   “但也有部分村镇,有调查员传回过消息。   “那位叫‘周士信’的老中医,在不久前联系过我……”   说到这里,郑太秀看了杨远威一眼。   杨远威耷拉下眼皮,无人知晓他此时在想些甚么。   就听郑太秀接着道:“结合周士信和我当时的交流内容,加上零星调查员传回来的消息,目前已经可以确定,在白河市全域范围都沦为黑区的情况下,其实还有一些地域,虽然也被黑区囊括于其中,但里面并没有黑区特有的这种气息留存。”   闻听此言,杨远威插了一句:“那些地域,能够隔绝黑区留存的诡韵?”   “诡韵?”郑太秀听到这个名词,愣了愣,而后点头,“诡韵这个称呼,倒是恰到好处。   “——确实有一些区域,能够隔绝黑区的诡韵。   “楼里的群众转移到那些地方去,可以免受诡韵侵扰。   “但除此之外,仍需要面临这处黑区内的其他各种问题——那些地方,也不是绝对的安全区。”   这时候,杨远威凝重的神色稍稍放松。   他开口道:“灵异爆发的大背景下,本来也没有绝对的安全区。   “任何人都需要为自己负责,自力更生。   “有这样隔离诡韵的地区,也可以让幸存的民众有喘息的机会了。”   “但是目前楼里的这些幸存者,一旦从楼里走出去,就必定会受到黑区诡韵的影响,那些隔离诡韵的地区,可能距离我们现在的位置很远。   “单纯这样把人运输过去,可能在半路上,群众就被诡韵侵袭得面目全非,甚至死伤大半了。”另一个灵调局高层想到了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他忧心忡忡地说道。   郑太秀摇头道:“我最担忧的,也是这个问题。   “凭借我们的力量,不足以抗衡黑区内越来越浓重的诡韵。   “我们本身在黑区内行走,尚且是步履维艰,要想保护住群众,更千难万难,几乎寸步难行——没有将群众转移到那些诡韵隔离区的可能。”   一直沉默着,聆听众人交谈的张春雷,此时忽然开口说话。   他的声音相比于之前,有力了许多,即便隔着氧气面罩,在场众人也能听得清楚。   是以他一开口,就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我可以、我可以让B-2挪动起来,更接近你们所说的那几处诡韵隔离区,等我带着B-2走不动的时候,你们再想想其他办法吧……”   “不行!”郑太秀直接出声拒绝,“你的身体已经不堪重负了,怎么还可能挪动得了这栋鬼楼?   “只是轻微地挪动几百米,甚至是几公里的距离,对当前的情况也起不了太大的作用,相反会让你加速消耗自己的生命力。   “我不同意。”   其余几人也纷纷摇头。   杨远威这时正要开口说话,忽然,他注意到,散落在病床四周的那些锁链,正在缓缓蠕动着——   仔细观察之下,就能发现,那些漆黑锁链,正在一点点收缩,回归张春雷的手掌心。   这个发现,让杨远威为之一愣。   从张春雷老人体内滑落出来的锁链愈多,便说明这栋鬼楼需要张春雷运用更多的力量,才能勉强把控,而相反的,锁链回缩进他的身体里,也就说明张春雷对这栋鬼楼的控制力正在逐渐增强。   也或者说,这栋鬼楼正在逐渐变得‘易于控制’。   可这是为什么?   B-2处于黑区之内,受诡韵侵袭。   楼里藏匿的那些鬼,也都被诡韵滋养着,逐渐暴露凶性。   它们就像监狱里的囚犯,在最初的时候,靠着张春雷不凡的灵异体质,可以驾控鬼楼,让这些囚犯老老实实地服刑,可在今下这种环境里,用以囚禁囚犯的各种设施,正在崩溃,囚犯本身的力量,却在暴涨——   鬼楼会崩毁,张春雷跟着被拖垮,是显而易见的事情。   杨远威想不到逆转这种情况的办法。   偏偏张春雷的情况,就在逐渐好转。   甚至于,这个时候,会客厅里的大家都注意到了盘绕在病床四周的锁链不断减少着,与之相对的,即是旁边监护仪器上面,表明张春雷各项身体指标的数字,正在逐渐回归一个正常范围内。   张春雷吸取的氧气都在变少。   他的情况是在肉眼可见地好转着!   众人见此,顿时精神振奋!   “是黑区的环境发生了变化,诡韵变得稀薄了?   “楼主自己觉得身体情况有没有好转?”有人当即问道。   张春雷没有说话,他的手肘支撑着床铺,在此时摇摇晃晃地坐起身来,伸手摘下了面上的氧气面罩。   他的动作,更令众人震惊不已!   先前老人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现在却能坐起来,自主摘下氧气面罩了!   “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张春雷轻轻摇着头,眼神有些困惑,“鬼楼里困着的这些鬼,慢慢都消停下去,不再试图挣脱出去了……   “它们不挣扎,我感受的压力,也就一下子消散了很多。   “鬼楼正在发生变化……”   而这种变化,连张春雷老人都不知从何所起,更不知变化的根因是甚么。   他从前虽然掌控了鬼楼很久,但楼内存在的秘密,他至今仍旧无从参透。   在场众人闻言,都皱眉沉思着。   张春雷作为鬼楼主人,都无法弄清楚的事情,他们自然也就更难明白个中关窍。   唯有一旁的杨远威,目光闪动着,在众人俱都沉默之时,忽然开口说道:“我让王庆、宋佳下去迎接何炬了,算算时间,他应该也快到了。”   “何炬?”   听到这个名字,张春雷微微扬了扬眉。   他对这个名字记忆犹新,先前更为何炬报名了‘三大计划’,将《根器照鉴》的复印本寄给了对方。   之所以为对方做这么多,除了何炬个人能力确实出色之外,最根本原因,还是因为对方的灵魂拼图——三尖两刃刀,这道灵魂拼图,是鬼楼里抛出来的第一张纯粹攻击类型的拼图。   且这张拼图,耗费的筹码数量,更是首屈一指。   此时杨远威忽然提到何炬,张春雷跟着就产生了联想。   他甚至就此忽生出某种预感——鬼楼内的变化,说不定就和何炬有关!   “何炬和宋佳是最初走进远江黑区的人,他们在黑区里有什么发现?”郑太秀此时还未想到个中关键,只是顺着杨远威的话头,下意识地开口询问。   杨远威瞥了他一眼,笑了笑,道:“他们在黑区之内的各种探索中,能称为大发现的也有好几桩了。   “现下灵调局面临的所有困难,何炬大都有能力直接解决。   “——但这个也谈不上是什么大收获。   “最大的发现有两个,其一是他打通了‘主观意识宇宙’——就是袁冰云一直在论证的那个东西。   “他真正能够运用灵魂拼图的力量了。   “第二个则是,何炬的血液可以让人避免被黑区环境影响过深,我已经服食了他的血液。”   杨远威这番话,犹如惊雷一般在会客厅里炸开。   众人都愣在当场。   他们的关注点各有不同。   但不论他们此刻的注意力在哪里,都必然是围绕在何炬这个人周围的。   “我觉得我们可以退位让贤了。   “让何炬来做新的灵调局长就可以。   “我们在后方,负责协调处置,后勤保障这些工作就好。”杨远威这时又道。   他这几句话带给郑太秀的震惊,不亚于先前那番话。   在郑太秀的认知里,杨远威一直以来都恋栈权位,把持着位置,轻易不肯挪动,对方当下竟然说出这样一番话,实在是突破了郑太秀的认知。   究竟是何炬真有能力,让杨远威心服口服到这种程度,甚至愿意让位来配合对方的工作?   还是杨远威另有其他的图谋,当下只是以退为进?   郑太秀盯着他,出声问道:“你心里真是这么想的?”   “对,我是认真的。”   杨远威话音刚落,会客室外就响起了敲门声。   “请进。”   病床上的张春雷喊了一声。   他伸长了脖子,朝会客厅正门的位置看去。   周围一众灵调局的头头脑脑,也纷纷将目光投向正门的方向。   每个人的目光里,都带着探询意味。   布满了灰产、缝隙里蛛网缠绕,还有熏黑火痕的厚重木门,此时被徐徐推开来,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周昌首先迈步走进,宋佳紧跟在他身后。   在二人之后,一台四轮病床也被缓缓推了进来。   那台四轮病床后,根本无人推动。   但它却徐缓地跟在周昌身后,随着周昌的移动而移动。   会客厅内。   随着周昌走进此间以后,此间墙壁上留下的斑斑火痕、各种陈设上留有的诡异侵蚀痕迹,都跟着像是被橡皮擦去的铅笔画一样,开始不断消失。   片刻之后,会客厅内便焕然一新!   而原本还铺散在张春雷病床四下,尚未完全收拢回去的锁链,也在哗哗响声中,尽数收拢进了张春雷的掌心!   张春雷老人直觉得自己的状态,根本是前所未有的好!   他不像是个病入膏肓的老人,像年轻健壮小伙子一样,一把掀开了床褥,扯下自己身上的各种仪器管子,从病床上跳了下来,趿拉着两只布鞋,走到了周昌跟前,仔细观瞧!   其余众人也被周昌的出场震住了。   四下显而易见的环境变化,以及那张跟在周昌身后的病床,让他们一瞬间就确定,这种种变化,皆因周昌而生!   乃至于张春雷老人身上发生的这些明显状况好转的改变,都与周昌有关!   “这是怎么一回事?   “你清楚吗?何炬?”这个时候,张春雷老人代替其他人,向周昌问出了他们心中的那个问题。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朝周昌投来。   周昌内心没有半点涟漪。   他摇了摇头,笑着向张春雷说道:“我也不清楚——您是火烧楼的主人,这些变化为什么会出现,您都不清楚的话,我又怎么可能了解?   “当下我唯一知道的,就是火烧楼里的这种变化,可能与灵魂拼图有关。”   “我听说,你已经成功运用了灵魂拼图?   “怎么运用的,能不能说一说?”张春雷老人又向周昌问道。   “对。”周昌回答道,“不过我对灵魂拼图的成功运用,可能暂时还只是一个个例,没办法被复制——这个东西也没办法三两句就概括——”   说到这里,他目光投向了病床上的袁冰云,道:“袁研究员在我感悟灵魂拼图这个过程里,发挥了很大作用。   “现下当务之急,是先把她救回来。   “她的科研经验,对于接下来灵魂拼图的研究,可能比我更加有用。”   周昌之所以能成功运用灵魂拼图,打开主观意识宇宙,与他曾经所有演化出来的‘何炬人格’息息相关。   何炬人格具备‘鬼根’,周昌本身却没有鬼根。   何炬是新现世人,周昌已然彻底被改变成旧现世人的模样了。   在何炬这个人格的洗练之下,周昌的灵魂拼图先前就已生出变化,由锈迹斑斑的三尖两刃刀,变得锋芒毕露起来——真正让这道灵魂拼图发挥作用的,让周昌打开主观意识宇宙的,却是最初来自于袁冰云的根器-十二臂蜘蛛影子。   这道根器牵连的脐带,影响了周昌。   与之对抗、汲取其力量的过程中,周昌的主观意识宇宙真正‘受感而生’。 第279章 三足乌鸦   那时周昌的主观感受,即是头顶开了个大窟窿,风呼呼地往里灌。   灵魂拼图,原本无形物质,无法捉摸,无法运用。   只是一个象征物,没有具体的实相。   但与鬼神的碰撞,让它显出了界限,具备了轮廓,拥有了实形。   就像一张白纸,用墨水在石碑上拓印,能够拓印出石碑上的痕迹一样。   而今下之人,想要与鬼神激烈碰撞,从鬼神那里抢夺力量,补充自身,他们基本不可能完成这样的步骤,即便完成,他们未经洗练的灵魂拼图,也禁不住那样力量的冲刷。   所以周昌的经验,无法复制在他人身上。   在走出灵魂拼图的第一步以后,接下来将主观意识宇宙拼凑完整,拓宽主观意识宇宙的边界这些步骤,反而不再困难。   因为想要迈出第一步需要的积累,比此后的每一步都要多出许多倍。   从零到一是质变,从一到一万便仅仅是量变了。   周昌的这些经验,讲说给在场这些灵调局高层,他们也明白不了。   ——哪怕是最为支持灵魂拼图研究的张春雷、郑太秀这些人,可能都不能完全明白周昌对于灵魂拼图的理解,唯有病床上一直没有苏醒的袁冰云,才可能全盘承接周昌对于灵魂拼图的理解及修行经验。   她的许多研究,都在与周昌灵魂拼图的修行相互印证,相互影响。   “小袁怎么了?”   人们的注意力随着周昌的言语,而转移到病床上的袁冰云身上。   郑太秀走到近前,看着病床上的袁冰云,关切地问道。   杨远威此时也凑过来,观察着袁冰云,眼中光芒微动。   他先前与周昌同行,更清楚袁冰云此前躺进了槐国义庄的棺材里后,消失踪影的事情,此时袁冰云突然出现,背后肯定牵扯着鸦鸣国的隐秘。   “杨副局长把当前的情况告诉你们了吗?”周昌没有回答郑太秀的疑问,而是看了杨远威一眼,开口问道。   在场众多灵调局高层纷纷将目光投向了杨远威。   杨远威神色平静,道:“我刚到这里没多久,还没有及时说明。”   “那就现在和大家说一下。”周昌开口吩咐了一句,语气理所当然。   杨远威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跟着就点了点头。   周昌目光随后看向张春雷老人原本躺着那张病床,以及周围的各种医疗仪器,他拍了拍自己身旁袁冰云病床的扶手,笑着道:“看来B-2鬼楼里是配备了各种医疗设施的,也有相应的医疗团队?”   “逃进B-2楼内的群众里,有不少医护人员。   “加上B-2本身的配置,以及灵调局里的医护工作者,共同组成了一支临时医疗团队,当下勉强是够用的。”郑太秀看着袁冰云,道,“要把小袁带过去检查一下?”   “对。”周昌点了点头,“虽然目前来看,袁研究员表面上没有什么损伤,但具体情形我也难以说定。   “还是再检查一下各项身体指标,确认一下比较好。”   他话音落地,郑太秀就叫来了几个医护人员,推着病床上的袁冰云,前往其他房间做各项检查去了。   趁着这个时间,杨远威也将目下黑区内的具体情况、各类常识都讲给了在场众人。   ——只有他们对当下情形有个基础了解以后,周昌才好向他们说明袁冰云当下是个甚么情况。   待杨远威讲解完毕后,医护人员也重新将袁冰云推了进来。   “袁冰云躺到义庄棺材里以后,忽然消失不见。   “她再次出现的时候,已经在割麦人的骡马队里。   “目前她这个状态,和那些割麦人一模一样,她可能也成为了一个割麦人。”周昌此时开口说道。   在各项医疗器械检查下,袁冰云的身体情况良好,各项指标均没有异常。   “如果小袁真的成为了‘割麦人’的话,这对目前状态的白河市而言,也是一个好事。”郑太秀斟酌着道,“但她一直不能苏醒,我们没办法和她沟通……   “那她这个割麦人,就和其他那些割麦人,对我们而言,又没有太大区别了。   “怎么把她割麦人的这个身份利用起来,是当下亟待解决的事情。   “想要有效利用她这个割麦人的身份,首先我们还是得能给和她直接沟通——这种梦游一样的状态,没有办法解除吗?   “要是脱离了这种梦游的状态,她是不是就不再是割麦人了?”   “我之前对其他割麦人做过一些尝试,没有找到能唤醒割麦人的办法。”周昌目视安静睡去的袁冰云,说道,“但现在在这个鬼楼里,情况可能不太一样。   “袁冰云身上,有类似主观意识宇宙散发出的‘宙光’。   “她的宙光是破碎的。”   在周昌目视之下,袁冰云身周有斑斓星光浮现。   那斑斓星光像是树脂胶水里被搅开的色精,一段一段地存在于袁冰云周身不同位置。   与袁冰云相比,周昌心念转动间,外显出的宙光浑圆无漏,宛若一个球体一般将他包裹在中央。   她体表显现的这种碎断宙光,正说明她自身出了某些问题。   周昌尚未进入B-2鬼楼前,都未察觉到袁冰云身上的微弱宙光。   是这栋鬼楼,放大了袁冰云身上细若游丝的碎断宙光,让她身上的问题变得显而易见。   听到周昌的话,在场众人大都脸色茫然。   周昌的言语,涉及到一个他们前所未见的领域。   他们连那个领域的大门都未曾推开,又怎能探知到其中的风景?   只有张春雷老人踌躇了片刻,出声向周昌问道:“这种‘宙光’,和灵魂拼图联系应该很深?   “小袁身上的宙光碎裂了,有没有可能是她的灵魂拼图出了问题?   “会不会是她的灵魂拼图破碎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周昌咧嘴笑了笑。   张春雷闻声瞪了他一眼:“我看你是早就想到了,故意在这里卖关子,消遣我们这些门外汉——你觉得小袁的宙光破碎的问题,应该如何解决?   “你说方法,我们配合你就是了。   “这栋鬼楼也会配合你。”   “我想带袁冰云再去照一下鬼楼里的那面镜子,再去一趟纸牌屋。”周昌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鬼楼中的那面镜子,能映照出活人灵异能力的本质,今下袁冰云自身的‘鬼根’已被周昌拔除,在那面镜子里,她会是什么模样?这是周昌想要了解的。   而所谓的‘纸牌屋’,即是那个能抽取灵魂拼图的房间。   若是袁冰云自身宙光破碎,是因灵魂拼图毁碎的话,那么她又能否在那个纸牌屋里,抽取到新的灵魂拼图?   不论如何,所有灵魂拼图皆源出于纸牌屋。   即便袁冰云无法再进行第二次抽取灵魂拼图,在那个纸牌屋里,她身上这种可能与灵魂拼图有关的伤势,应该也会被更加放大。   相当于给袁冰云做一次增强CT,通过这种方式,探询解决其身上问题的方法。   “行,照你说的办。”张春雷答应得很痛快。   他作为承载鬼楼的个体,此时却愈发能感觉到鬼楼对周昌的向往与拥戴。   鬼楼的隐秘、灵魂拼图出现的根源,或许能在周昌手中得以发掘。   就眼下从杨远威对灵魂拼图力量的描述来看,‘灵魂拼图’比之根器修行,明显是更高阶的、真正能正面与鬼抗衡的能力。   张春雷自然希望这种修行,能被彻底的研究普及开来。   ……   鬼楼某一层的楼道里。   虽然不见灯烛,但楼道里亦并不晦暗。   随着周昌推着袁冰云的病床走入此间,此间的一切都焕然一新,楼道墙壁各处,都弥生出斑斓的星光。   那斑斑星光,将楼道映衬得深邃而幽深,仿佛是一条秘径。   楼道里,病床车轮碾过地板的声音,与周昌、张春雷的脚步声相混。   四下的斑斑星光里,好似生出了一只只流光溢彩的眼睛,悄悄地观察着穿行过楼道的众人,又最终将目光都集聚在周昌身上。   “吱呀~”   放置着梳妆镜的那个房间,在周昌推病床走近之时,自动打开来。   房主人像是提前知晓了周昌的心思,主动为他敞开门扉。   对于这种情形,张春雷已经见怪不怪。   这一路来,他一直跟在周昌身后,亲眼见到了鬼楼对于周昌这种近乎于谄媚的态度。   尽管这栋楼其实是一桩死物,并没有所谓态度的说法。   可此下鬼楼内发生的种种情形,就是它在表达自身对于周昌的倾向。   敞开的门扉较为狭窄,并不容四轮病床通行其中。   周昌便将病床上的袁冰云打横抱起,首先迈步走进了房间内。   放置着能映照出活人根器的梳妆镜的这个房间,与从前一样光洁如新。   只是随着周昌走进此间,房间里那种闷臭潮湿的气味都不翼而飞,取而代之的是隐约馨香弥漫房中,好似房主人特意在房间里插了一束花,用花香来迎接贵客。   门对面的大衣柜上,就镶嵌着那面全身镜。   周昌抱着袁冰云,左右看了看,刚想找把椅子放好袁冰云,不远处书桌后的那把椅子已经摇摇晃晃的,自行‘走’到了周昌跟前,在周昌跟前摆好。   于是周昌也从善如流,把袁冰云放在了椅子上。   袁冰云歪着脑袋,仍在沉睡。   镜子里,开始有雾气氤氲。   周昌和张春雷耐心等候了一阵,看着氤氲雾气逐渐消散去。   镜中出现了袁冰云的身影,与镜子外的袁冰云动作一般无二,只是她身后并没有那把椅子。   看着这一幕,张春雷神色惊奇:“镜子里照出了小袁,这种情况,我从前还没有遇到过。”   “大约是因为袁冰云体内的根器已被拔除,所以镜子里只能照出她的身形了。   “这面镜子映照的是个人的灵异能力,当一个人没有灵异能力的时候,镜子里应该要么只会出现空茫茫的雾气,要么就会像现在这样,映照出对应者的身形。”这种情况,倒是和周昌之前的猜测差不多。   张春雷点了点头:“那去下一个房间?”   “走。”   周昌伸手过去,预备将袁冰云抱出房间。   半途中,他忽然想起了甚么,将袁冰云连人带椅子一齐搬出了那面全身镜的映照范围。   随后,他自己站到了全身镜前。   张春雷见状,也避开身形,离开镜子的映照范围。   之前镜子里,也未映照出周昌的根器,只照映出了那副护持根器的‘金缕玉衣’。   张春雷老人先前向周昌介绍过,这副‘金缕玉衣’是用以遮蔽、护持自身根器,不会轻易被探测到的,一般出现这种情况,即说明该人的根器非常恐怖。   但周昌现下已然确定,根器来自于鬼。   而他自身,其实并没有所谓根器。   那么金缕玉衣的作用,显而易见不是用来护持他自身本不存在的根器的。   这副金缕玉衣,确可能是用来遮护什么的,只是它遮护的事物,不是来自于鬼的根器。   镜子前的周昌,面孔上浮现出两道深深的法令纹。   他的气质在这瞬间都变得阴郁起来,仿佛久受岁月蹉跎的模样。   ——周昌此时已然是‘何炬’了。   镜子里,氤氲雾气倏而散去。   一个漆黑的影子映现于镜中。   那道影子张开翅膀,振翅一飞,其形影才变得更加具体——乃是一只浑身漆黑的乌鸦!   这只乌鸦的身下,三只如同岩浆流淌的爪子,甚为醒目!   三足乌鸦,振翅而去!   镜中再度变得混沌一片。   此时,整个房间都猛地震颤了一下。   那面全身镜上,跟着出现了一道明显的裂痕。   “三只脚的乌鸦!”   “镜子,镜子!”   “镜子怎么裂了?!”   张春雷这下急了起来,围着那面全身镜上蹿下跳。   这面镜子是目前零调唯一能映照根器的事物,它一旦碎裂不能使用,可谓是巨大损失!   此时张春雷一门心思扑在碎裂的镜子上,倒忽略了镜子裂开裂缝,与那只三足乌鸦联系紧密。   周昌——何炬的根器,被镜子映照一瞬,紧跟着就让镜子上迸出一道裂缝! 第280章 一副玳瑁眼镜   “三足乌鸦……”   看着上蹿下跳心疼不已的张春雷,周昌目光幽微。   他此下映在镜中的根器,来自于何炬。   先前,第二道火种熄灭之时,何炬的偷脸狐子也在一瞬间从影子中苏醒。   那道偷脸狐子,乃是一道染血的草人。   与草人相伴的,还有隐隐约约的呢喃声,周昌从中听到了‘钉头七箭书’这个名词,是以一直以钉头七箭书来命名何炬的偷脸狐子。   那么钉头七箭书与眼下的三足金乌,又有甚么牵连?   “诅咒,不祥预兆。”   周昌脑海里随即浮出一个念头。   钉头七箭书显应出了一种诅咒的灵异力量,何炬的灵异能力,亦与诅咒有关。   而三足乌鸦——乌鸦的那三只脚究竟代表着甚么暂且不提,只说乌鸦本身,常被认为是死亡的使者,不祥的预兆,民间传说里,乌鸦栖在谁家院里的树上,就说明这家人不日将有血光之灾,家里可能会发生甚么倒霉事。   是以,乌鸦也可被视作是诅咒的化身。   这样来看,稻草人和这只三足金乌也就可以联系起来了。   何炬的根器‘三足金乌’,与他的偷脸狐子,乃是一道鬼神的不同化相。   可以看做是一个人的不同身份。   但是,周昌更清楚的知道——何炬是他神魂演化出来的一个人格!   本身何炬这个应身身份,在新现世里早该死了!   周昌神魂演化出一个人格,具备灵异能力,拥有些微根器,其实也算正常——毕竟新现世人都会被鬼神分配根脉,这些根脉既是鬼神从新现世人身上直接汲取力量的脐带,亦是用来操纵他们的鞭索。   可现下周昌演化出的何炬人格,具备的根器也非比寻常。   他演化出的这个人格,从前甚至在和一头母僵尸在谈恋爱——   这种种巧合叠加起来,一切难道就真的还只是巧合了?   那旱魃曾称是‘金母相邀,红鸾为媒’,所以她才来与周昌相亲的。   ——如此来看,这明显是被安排好的一桩相亲会,借用何炬和何炬女友的身份,在这个小千世界里进行了很久,只是周昌成了最后那个摘桃子的。   他白捡了个旱魃未婚妻。   若这一切早就在根源上是被安排好的,那么有没有可能,其实这场相亲就是为他准备的?   他背景深厚,根基强大,乃是阴生母、黎山母的亲儿子?   所以连金母、红鸾星都来给他做媒,给他介绍像旱魃这样名列灾殃榜第一的鬼神做老婆?   然而,周昌随即按下了这种想法。   ——假若他真是那个天命之子的话,依那些恐怖背影的力量,何必让他久受蹉跎,在新旧两重世界里不断倒腾?   周昌有一种感觉,今下白捡来的这些便宜,其实都是在为黎山母的亲儿子准备的。   只是他在某些方面,与黎山母亲子特别像,以至于令安排这些事情的存在,未能判别出来,所以这些东西,全落在了他身上。   他只要保持闷不吭声偷着乐就行。   有便宜不占白不占。   即便他就是黎山母的亲儿子,那他接受这些‘馈赠’,自然更加心安理得。   至于随之而来的偷脸狐子稻草人、三足金乌根器,究竟是馈赠还是阴谋诅咒,周昌一时也就难以探明了。   好的坏的,他也只能全盘接受。   “以后要是能再找到一个和我经历相似的‘同命人’——即本来就是自生于命壳子中的性魂,并非从外界而来,那就差不多可以确定,黎山母不是我的亲妈了。   “反之亦然。”   性魂自命壳子中自然化生,非是鬼神寄生,在周昌看来,是自身与其他命壳子的重要区分。   他一直没有找到如自己一般的人。   从前所遇到的各种命壳子,都是鬼神寄生体。   由此可见,他这样的存在与众不同。   是以,他直觉阴生母亲生儿子,应该也会和自己一般无二。   当然,以这个标准来看,他今下反而更似是阴生母亲子了。   周昌将这些念头抛诸脑后,转而走到了那面裂开一道裂缝的全身镜前面,仔细端详。   随着这道裂缝的出现,一直氤氲于全身镜中的雾气,此下业已消失无踪。   镜面变得灰扑扑的,能照出人的模糊影响。   内中蓄积的灵异气息,正随着镜面上的那道裂缝,不断往外溢散。   “看看,看看!   “这镜子要坏了!   “以后局里可就没有能映照人根器的东西了!”张春雷心疼得不得了,看着那面镜子里不断淌出灵异气息,他也无能为力。   周昌闻声笑道:“根器本质上是鬼用来控制人的触须,现在知道了这一点,根器修行不是已经没有必要了?”   言外之意即是这面镜子存在于否,也已并不重要。   “哪能这么说?”张春雷瞪了周昌一眼,“就算不修行根器,研究根器也还是很有必要的啊!   “研究根器,不就是在研究鬼吗?   “年轻人就是浮躁,想得不全面!”   “行吧。”周昌咂了咂嘴,从衣袋里掏出了一个塑料袋。   张春雷狐疑地看着那个白色的、上面印着‘杨排骨卤菜店’的塑料袋,问道:“你要干啥?”   “给你把镜子补好啊。”周昌理所当然地答道。   “怎么补?”张春雷又问了一句,尔后就看到周昌从那个很随便的塑料袋里,掏出了一块镜片。   那块镜片,乃是金属质。   它一面泛着白光,一面浮漾红光。   看一眼就让人觉得很不寻常,比房间里的这面全身镜都更加特殊。   这块镜片,即是周昌从周炎那里夺来的阴阳镜碎片。   镜片泛红光的那一面,原本还收押着周炎抓摄入其中的许多鬼类,不过此前已全被周昌一身星核拉拽出来,作了自身第二块拼图的养料。   除此之外,这面镜子在周昌手里,便再无作用——应当是这面镜子运用起来,需要有特殊的修行,或是某种仪轨,以至于他一直无法运用这块镜片。   直至当下,随着那面全身镜出现裂缝,周昌感觉到了阴阳镜片释出了异样气息,与那面全身镜相互吸引。   他也不知该如何运用这块镜片,便捏着镜片,将之临近了全身镜。   那面全身镜里,一时又有雾气氤氲。   雾积成云,云落为雨。   雨汇成河。   河流中央,旋涡卷动——   整个全身镜都化作了搅动的银色旋涡,周昌身上的斑斑星光点映在那水银旋涡四周,水银旋涡四周,便隐约浮现出一条条星光手臂,它们随旋涡转动而不断摇曳着,向周昌表达着自己的臣服,表达着它们的渴望——   它们渴望消化、吸收这块阴阳镜碎片!   “这可是一件‘灵宝’的碎片。   “你们能吃得下吗?”   周昌喃喃低语着,随手将阴阳镜片丢进了银色旋涡之中。   “嗡!”   那片银色旋涡,猛然间剧烈翻腾!   血光、白光与银光交相辉映!   鬼神的气息、苍白的死气与银光中浮掠的灵异人影奋力交锋,相互拉扯!   如此争斗了一段时间后,代表全身镜的银光人影,终于支撑不住,开始被红白二色之光竞相侵染,逐渐要被同化成阴阳镜的光色!   “干!   “你果然还是打不过啊!   “吃不下还想吃!”   见此情景,周昌骂了一句,他发散在外的宙光,瞬时转动开来,覆盖在了阴阳镜光之上!   阴阳镜光本生的鬼神规则,在此瞬间,被直接压制住,顿时动弹不得!   而银光人影此时虽得了喘息之机,不再被阴阳镜光反过来同化吞吃,可它同样也不敢触及周昌宙光覆映之地,只能在边缘不断乞求着,希望周昌能多帮它一把。   周昌自然不会拒绝。   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   他一点点收拢宙光,与银光人影配合着。   银光人影向前进一分,宙光就向后缩一分。   于是,在此般默契配合下,阴阳镜片沉默无言地、以这种极憋屈的方式,被银光人影吞吃了个干净!   “嗡……”   镜中银光人影向周昌蹲身福礼。   周昌这时才看出这道人影,身段婀娜,风姿绰约,分明是个成熟的女子。   它向周昌行礼过后,便又作水银旋涡,很快氤氲于镜中,就此消散不见。   原本镜子上迸开的那道裂缝,此时也尽得了修补。   “好了,好了!”张春雷喜不自禁。   周昌摩挲着下巴,却有些意犹未尽:“就这,没了?”   他还以为补好镜子,送给这个‘镜中人影’这份大礼以后,能得到甚么回报呢。   最起码让他也能像周炎那个‘二柄’一样,可以运用部分阴阳镜的能力。   周昌这般想着,再去看镜子里,忽然瞧见些许端倪:   镜中映照出的房间角落里,有个灰扑扑的皮革面眼镜盒。但周昌转头朝对应方位看去,却又什么都看不到。   他便面朝着镜子,缓步挪移过去,伸手往那个放眼镜盒的位置一捞——还真捞到了对应的眼镜盒。   将看起来就很古旧的眼镜盒打开,内里是一副玳瑁镜框的小圆框墨镜,形制和周炎那副差不多,但用料看起来就比周炎那副考究得多了。   戴好眼镜,那两片黑漆漆的镜框里,登时就飞掠起五色斑斓的星光。   ——周昌的宙光,直接通过这副眼镜,朝外发散了出去。   宙光包裹之下,那个身段婀娜丰美的熟女人影,也在周昌眼角余光里出现了,向周昌微微招手,同他打招呼。   这个女子,此时浑身披覆宙光,又有自主行动能力,可以为周昌臂助。   房间中这面全身镜具备的映照活人根器之能,周昌鼻梁上的这副眼镜,亦都具备。   同时,那块阴阳镜片本有的能力,这副眼镜也都齐全!   “好玩意!”   周昌赞了一声,就把眼镜一直戴在鼻梁上,和张春雷招呼一声过后,就抱着袁冰云出了房间。   三人转去纸牌屋。   纸牌屋中,那道长桌上铺着的扑克牌桌布,仍旧绿意盎然。   桌布上摆放着的那副扑克牌上,也依旧沾染着粘稠的、始终都化不开的血浆。   周昌抱着袁冰云站在长桌旁,张春雷跟在他身后,看着长桌上的扑克牌,道:“当时这间赌场里的赌徒,绝大多数都在火势还没有烧起来的时候,逃了出去。   “但逃出去的赌徒,后来又以各种各样的方式莫名死去,基本无一幸免。   “所以我一直觉得是这栋楼首先出了问题,开始侵染里头的人,那场大火不过是这栋楼变得更加诡异的由头。   “而死掉的那些赌徒,它们如今可能也存在于这个房间里。   “灵魂拼图有那么大的威力,可以与鬼相互对抗,但它却还是从鬼的手里拿到的拼图……这是为什么?”   老人眼神茫然。   活人根器乃是鬼的触须这个事实,不免让他对灵魂拼图也产生类似联想。   毕竟白河市调查员所有人的灵魂拼图,皆得自于这栋鬼楼,由此来看,灵魂拼图也和鬼有脱不开的干系。   “很正常。   “世间万物相生相克,孤阴不生,孤阳不长,这是老祖宗对宇宙的理解。   “灵魂拼图带来的主观意识宇宙修行体系,本来也是需要鬼神来凸显宇宙的‘轮廓’,如果没有鬼神,也就不存在主观意识宇宙这个事物了。   “鬼和灵魂拼图联系紧密,才是正常的。   “否则它突兀的出现在这里,反倒不正常。”   周昌对于灵魂拼图的理解,却比张春雷更深刻。   听到他的话,张春雷神色放松了不少,点了点头,道:“你毕竟在这条路上走得更远,就听你的吧。   “现在到了这个房间里了,你打算怎么给小袁治病?”   周昌目光看向长桌左右两边的两把高椅子,道:“我和袁冰云,分别坐在这两张椅子上,会发生什么?”   张春雷愣了愣,随后道:   “有人坐在长桌一侧的高椅子上,即代表着他要与这里的赌鬼展开一场赌局,从中获得灵魂拼图……   “要是你们两个同时坐在两侧的高椅子上,应该代表你们两个在对赌。   “这里的鬼是跟随两边押注的赌徒。” 第281章 赌局   “我和袁冰云,各自都已经具备了灵魂拼图,再上这张牌桌,有没有什么影响?”周昌跟着又向张春雷问道。   张春雷神色犹疑着道:“从前也有获得过灵魂拼图的调查员再次坐上过牌桌。   “牌桌上,会出现他们本身的灵魂拼图。   “这张拼图有可能会被纸牌屋里的鬼再次夺走,需要付出一些筹码,才能赎回。   “但你已经打开了主观意识宇宙,真正开始了拼图的修行,要说再次坐上牌桌,会有甚么影响?我还真说不准。小袁现在的情况也比较特殊,不过如果她自身宙光破碎,真的代表她的灵魂拼图也跟着出了问题的话,那坐上牌桌之后,至少也会显应出她出现问题的灵魂拼图。”   周昌点了点头,表示理解:“这场赌局的内容会是什么?”   “总归是比谁大谁小的那一类游戏,但具体是什么,我也看不懂。”张春雷老人如是回答道,“牌桌上的每一张牌,都是灵魂拼图,红桃3不一定会比红桃K小——牌面本身没有意义,牌底的灵魂拼图才能决定他们各自的大小。”   说到这里,张春雷顿了顿,看向周昌,道:“这也是我同意你在纸牌屋里尝试的原因。   “你的灵魂拼图很稀有,消耗了很多筹码。   “你的牌底很大。”   “明白了。”周昌忽而又问,“有没有从这张牌桌上,拿到第二块灵魂拼图的?”   周昌的第二块灵魂拼图,已然是大生死皇帝。   只是他如今虽拿到了大生死皇帝的全部根种,却并没有将那棵死槐树-大生死皇帝的本体也一并掌握住,是以体内星核无法吸取足够营养,化为星团,显化出他的第二块拼图。   这间纸牌屋既然有为人分发灵魂拼图之能,周昌倒想试试看,能否再从这里拿到一张灵魂拼图?   “没有。”张春雷摇了摇头,“从没遇到过这种事。”   “好。”   周昌闻声不再多问,他把袁冰云抱到了长桌一侧的椅子上,将其安置稳当。   袁冰云坐在长桌上以后,房间内即有诡异气息弥漫开来。   仿佛有一只只遍布红血丝的眼睛,直勾勾地盯住了上牌场的她。   牌桌上,那副染血的纸牌被无形手掌抽出一张来,直接分发到了袁冰云跟前的桌面上。   袁冰云垂着头,仍旧是那副处于梦游中的样子。   她面前的那张纸牌,只显示出了背面,牌面究竟是甚么内容,旁观者并不能看清。   牌桌四周,此时也不见有甚么人影。   但在场的周昌与张春雷,分明感觉到那些空无一人的位置上,好似已被赌客占据,一场赌局马上就要开启,只有长桌另一侧的那把高椅子,暂时还无鬼去坐。   “我这里还有二百多个筹码,应该够你用了。   “你觉得事情不对,一定要赶快带着小袁离开牌场。”张春雷拍了拍周昌的肩膀,低声嘱咐了周昌几句。   周昌反问道:“这些筹码是怎么来的?”   “鬼楼里的鬼,离开鬼楼以后,会留下一些筹码。   “这些筹码被花光以前,它们不会回来。”张春雷道,“我一般会一天清一次筹码,这样放出去的鬼基本上在外面还没有熟悉环境,就又会因为它们的筹码被花光,而不得不回到鬼楼里。”   “筹码花光之后,鬼不回来会怎么样?”   “会直接死。   “它原先住着的房间,会立刻空下来。”   周昌闻声一愣。   从先前种种情形来看,都是鬼楼本身的异变,导致了整栋楼里住客化为了鬼。   但依张春雷现下透露出的信息来看,鬼楼好似在以纸牌屋来约束楼中的鬼,它们在楼中保持着某种秩序,以此来积攒‘灵魂筹码’,当它们离开鬼楼以后,它们留下的灵魂筹码会被消耗。   一旦筹码消耗干净以前,它们还未归回,就会直接死亡!   “我在门口等你们。”张春雷低声言语了一句,转身走到门口。   周昌跟着走向袁冰云对面的那把高椅子。   他在那把高椅子上坐了下来,牌桌四下的气氛,陡然间变得不一样了。   ——这张牌桌上,分明只有他和袁冰云两个人,但在周昌坐上牌桌之后,分明感觉到,四下那一把把空着的椅子上,好似出现了一个个模糊的人影。   这些人影原本都在观察着坐上牌桌的袁冰云,互相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着。   坐上牌桌的袁冰云,俨然被他们视作了围猎场中的猎物。   它们投向袁冰云的目光,贪婪又阴险。   而随着周昌也坐上牌桌,这些只剩虚幻影子的赌客们,一个个神色惊疑不定起来。   当那副染血的扑克牌中自动脱出一张,滑到周昌跟前桌面的时候,赌客们更加骚乱,它们面对周昌,又没有了半点贪婪凶狠的模样。   周昌猜测,聚集在这张牌桌四周的赌客,之所以会有如此反应,应该就是像张春雷老人所说的那样——他的牌面很大,大到了一个让这些赌鬼们匪夷所思的程度。   但是,他的根本灵魂拼图,主观宇宙基石——竟也可以被摆到这张牌桌上?   对于这个结果,周昌有些不满。   他拿走的东西,哪有送回来的道理?   周昌拿起桌上自己的纸牌,掀开正面一看,果然看到了牌面上那柄寒光闪闪、宛若星光铸就的三尖两刃刀!   他的三尖两刃刀,果真被摆上牌桌了……   他心念转动着,手指摩挲着牌面上的花纹,周身毛孔微微发痒。   毛孔里,一颗颗混沌的星核悄然转动着。   斑斓星光映照在周昌手中那张纸牌上——   纸牌上的三尖两刃刀,竟然被星光点染着,涂抹成了一片空白区!   这张纸牌,直接变成了空白牌!   周昌捏着这张空白牌,鼻梁上的墨镜里,流光溢彩。   他抬头看向长桌对面,长桌对面歪头坐着、浑浑噩噩的袁冰云身前桌面上,那张纸牌的牌底,也被映照在了周昌眼中——   牌面上,劣质颜料涂抹得纸片糊在做成各种造型的高粱杆上,四分五裂着,散落于牌面各处。   周昌分辨了半天,才看出来,这是一个纸人。   只是这个纸人,今下果然已经四分五裂了,与此对应的,是袁冰云同样破碎的宙光。   袁冰云的灵魂拼图——纸扎人,已经破碎。   “沙……沙……沙……”   此时,那副染血的扑克牌里,又开始分出一张张牌,散落在长桌四周那些赌鬼的桌面前。   令周昌奇怪的是,他能看到袁冰云的牌底,看到她破碎的灵魂拼图,却看不到周围这些赌鬼的牌底是甚么。   “这是为什么?   “因为我和袁冰云都是人,所以我能看到她的牌底?   “还是——”   周昌注视着对面袁冰云身周破碎的宙光,微微挑眉。   他内心隐约有个猜测。   ——主观意识宇宙主要是个人主观意识在现世里化现出的实形,他的主观意识宇宙化现为此般宇宙星光,他者如若打开了主观意识宇宙,却也不一定就和他的主观意识宇宙是一般状态,也作漫天星辰的模样。   那为什么袁冰云身上会呈现出碎裂宙光?   她都还未曾打开自身的主观意识宇宙,身上却先有了与周昌一般无二的宙光……   先前周昌一直没有注意到这一节。   此时蓦然回首,便察觉出了许多不同寻常的细节。   他的主观意识宇宙,是借袁冰云的偷脸狐子牵引,才得以打开的。   会不会是他的主观意识,影响了袁冰云。   他的主观意识宇宙,覆盖了袁冰云,所以她的灵魂拼图毁碎之后,会有此般破碎宙光的呈现?   以及,他如今能看到袁冰云的破碎灵魂拼图,也是这个原因导致?   假若原因真是这样的话,袁冰云相当于是他宇宙中的一颗星辰,他凭借这一点,修补袁冰云碎裂的灵魂拼图,似乎也很有很大概率成功。   只是,修补灵魂拼图的材料……   周昌目光扫过在场众多赌鬼。   “这些赌鬼接下来的赌注,会成为修补袁冰云灵魂拼图的材料么?”   牌桌上的赌客们,皆分得了一张牌。   此时,那些赌鬼纷纷转头看向了周昌。   它们五官模糊,面目不清。   但周昌在它们转头过来的一瞬间,就感觉到它们似是在等着自己做些什么一样。   “我该做些什么?”   周昌心念转动着,他并未玩过这种赌博游戏,不知自己今下该做些什么。   但联想到从前看过的一些电影,他猜测,今时或许该是自己下注的时候。   下注应该用到那些灵魂筹码了。   然而,周昌看那些赌鬼身上,也不像是携带有甚么筹码的样子。   他心念微动,脑海里冒出一个想法。   旋而将桌上属于自己的那张纸牌,直接推了出去。   这是一把‘梭哈’的意思。   其余赌鬼见周昌如此,一时轰然。   它们的影子缭乱着,震颤着,相互交错着。   片刻之后,这些鬼竟然也做了和周昌一样的举动——它们把手上的纸牌,也纷纷推到了桌子中央,跟着周昌一起‘梭哈’了!   尔后,所有鬼都齐刷刷转头,看向了周昌对面的袁冰云。   袁冰云歪着脑袋,神色浑浑噩噩,没有任何举动。   在众鬼齐将目光投向袁冰云的时候,周昌再一次感觉到了它们的贪婪与渴望。   好似是他的举动,让这些鬼又有了勇气,觊觎袁冰云的赌注。   这场赌局究竟是什么内容,怎么个玩法?   周昌根本不知道。   但看群鬼的反应,似乎和他想象的不一样。   莫非当下是在押注谁点大点小?   他自身推出那张空白牌,便表示他‘买定离手’。   而群鬼因为他个人打开主观意识宇宙,灵魂拼图强大异常,所以对他信心倍增,都跟着他押了同样的点数,各自拿出了全部的赌注?   袁冰云没有跟,所以她在群鬼看来,就是最可能会落败的那个人。   群鬼要瓜分的,是她的赌注——那张破碎灵魂拼图?   周昌愈想,愈觉得事实必然就是如此。   在他心念落定之际,一阵摇骰子的声音,亦终于响起。   “哗啦啦,哗啦啦……”   两个红玛瑙似的骰子,正落在周昌推出去的那张空白牌面上。   那两个骰子,像是被透明的骰盅笼罩着,被无形的手掌摇动着,激烈地碰撞。   在摇骰子的声音戛然而止的时候,两个骰子也在周昌的牌面上飞旋起来,于群鬼目光注视下,缓缓停止转动。   两个漆黑的‘一点’,出现在骰子正面。   群鬼骤然间躁动起来。   它们流露出明显的不可置信情绪。   一只只血淋淋的手印,出现在牌桌上,那些手印翻开了群鬼推出的一张张牌!   那些牌底上,有的刻画着虫叮鼠咬破不溜丢的一卷画轴,有的刻画着一口绿锈斑斑、烂了几个大窟窿的铜钟,有的则刻画着一枚莹润的红葫芦……   这些牌底,俱是一张张灵魂拼图!   诸多灵魂拼图,依次被翻开,继而化作普通扑克牌的牌面,变作一个个红桃三、黑桃J之类的纸牌。   周昌那张空白牌也被翻开来。   看到那张空白牌的一瞬间,群鬼哗然!   那张空白牌,化作了牌面最小的黑桃A!   群鬼以为周昌拿出了第一张灵魂拼图三尖两刃刀来撬动赌局,却没有想到,他拿出的灵魂拼图,竟然是第二幅还未显化出来的灵魂拼图!   还未显形的灵魂拼图,自然牌面最小!   群鬼笃定周昌能赢,所以跟着他一齐押注,最终却是满盘皆输!   赢家则是——对面浑浑噩噩‘躺赢’的袁冰云!   “嗡——”   牌桌上那一张张灵魂拼图都震颤起来,其中淌出了细微的血流!   聚集在牌桌前的赌鬼们,消散于无形!   一缕缕细微血流在牌桌上汇成小溪,都朝对面袁冰云跟前的灵魂拼图纷涌而出!   溪流淹没了袁冰云的那张灵魂拼图!   拼图上,四分五裂的纸人,跟着得到弥补,缝合。   纸人开始变得焕然一新。   它原本由劣质水彩颜料勾画形成的外形,此时愈发逼真,愈发惟妙惟肖! 第282章 黄粱村   接受这其他灵魂拼图供养来的血流,袁冰云的这张灵魂拼图,和当初周昌的三尖两刃刀一样,已经完成了一次升级!   同时间,袁冰云身上的破碎宙光,段段接续着,开始趋近于统一。   袁冰云眼皮跟着微微颤抖起来,眼看就要从睡梦中苏醒!   那些汇向袁冰云灵魂拼图的血流,在补全了她灵魂拼图以后,继续浸润着她的拼图。   她的灵魂拼图震颤着,缭绕其上的鲜血,忽然回向长桌中央、属于周昌的那张‘空白牌’!   桌面上,来自于各个赌鬼的灵魂拼图,也在这个瞬间,纷纷融化了,化作一团团混沌未明的光,顺着那股血流,围绕袁冰云的灵魂拼图转动一周后,又继续回向周昌第二道还未彻底显形的灵魂拼图!   ——虽在被动情况下,袁冰云成为了这场赌局的‘赢家’,但是她的灵魂拼图远远无法消化众多赌鬼拿出的‘灵魂拼图’赌注,是以,在此时,这些汇聚向她的灵魂拼图,便又被她转移向了周昌!   她的灵魂拼图依附着周昌的主观意识宇宙,与周昌的灵魂拼图构成了从属关系,当她不能消化这众多灵魂拼图之时,将之转移给周昌,也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嗡!”   那一团团混沌未明的光,霎时间团聚在周昌那道还未彻底显形的灵魂拼图四周!   诸多混沌未明的光里,隐隐约约摇晃着赌鬼们先前各自的灵魂拼图虚影。   莹润如玉的红葫芦、绿锈斑斑的铜钟、虫叮鼠咬的画轴等等,一时间纷纷随那些光团的摇晃,而跟着毁碎,混沌光团里,随后流淌出一股股润泽的溪流,浇灌在周昌的那道灵魂拼图上!   那道空白牌上,仍旧没有显现出任何图案。   但那些润泽的溪水汇集在牌面四下,却渐渐凝聚成了一个有形的光团!   四下的混沌光团随着溪水淌进,一个接一个如蛋壳般破碎了,赌鬼们的灵魂拼图就此灰飞烟灭,被这些混沌光团围拢在中央的灵魂拼图,却被一颗光芒璀璨的光团包裹了起来!   周昌的灵魂拼图,化作了这颗光芒璀璨的光团!   这颗光团里,好似流质液体汇成,一时在宙光播撒之下,又如浑金所铸。   周昌盯着它,看着它一点点变化,最终竟形成了一颗心脏!   这颗似流质、性质不稳定,又似金铁、坚硬强固的心脏猛烈的跳动起来,一圈圈宙光以它为中央,向着四周发散!   其实这颗心脏完全不是现世里能存在的事物,它本来也没有实形,但在周昌主观意识宇宙覆盖之下,它却又具备了实形,真真切切地停留在牌桌上,出现于在场几人的眼中!   “这是我心意的具象。   “是意和现实交互之后,形成的真实事物……”   周昌眼中斑斓宙光流转着,他伸手过去,将那颗心脏抓在掌心。   那颗心脏便在他掌心里,直接融成了一滩流质液体。   这一滩光芒璀璨的流质液体,渗入周昌的躯壳之内,最终在他心脏部位停留,它又化作了一颗心脏,强猛有力地跳动,带动着周昌浑身毛孔跟随它翕张!   浑身毛孔里,无数星核也化作一颗颗璀璨的光点!   它们放出剧烈的光芒,甚至覆映了这间纸牌屋!   纸牌屋里,那些虚幻的、唯有坐上牌桌之后才能暂窥其形的赌鬼们,在璀璨光芒爆炸开来的这瞬间,随璀璨光芒一瞬间往外扩张推演,而与种种璀璨光芒结合——   在周昌浑身毛孔瞬时收缩的刹那,与那些星核散发出的光芒相结合的赌鬼,便化作了一片空寂的纸牌屋中,一颗颗或转动、或弥漫、或停留、或枯萎的天体!   它们都被浸染成了周昌主观意识宇宙的一部分!   但它们又不能脱离这间纸牌屋,在周昌存在于此地时,它们成为周昌的从属,在周昌脱离此间之时,它们自行维系着自身的运转!   “这是什么?   “这是宇宙大爆炸,一切起源吗?”   周昌伸手掏出胸膛里那颗乃是所有光芒起源的心脏,他鼻梁上那副墨镜里,斑斓宙光翻腾。   墨镜下的双眼里,同样是困惑与惊诧交织成的翻腾情绪。   这颗心脏,让他确定,鬼楼纸牌屋里,‘灵魂拼图’的出现根本不是偶然。   它本就存在于这里。   这颗心脏,是目前白河市所有灵魂拼图的起点!   它似乎早就被人演化了出来,留存在了这栋鬼楼里。   随着它的跳动,鬼楼里的群鬼都跟着活动。   它是这栋鬼楼异变的根源!   但是谁演化了它?   灵魂拼图这么精妙的修行,是谁演化了它,却又将它弃置尘封?   此中又是否有恐怖存在设下的局?   而这颗心脏,与周昌本身,又是如此契合。   叫周昌觉得,它根本就天然属于自己一样!   这些困惑在周昌脑海里一刻不停地翻腾着,良久之后,他忽然笑了笑,将心脏塞回了胸膛,转而瞥了长桌对面,已经睁开眼睛的袁冰云一眼,于是——   袁冰云的头顶,逐渐裂开一个孔洞。   内中渐有星核弥生。   一道璀璨星光雕铸成的手掌,也从她头顶显化了出来!   自此刻开始,袁冰云也踏上了灵魂拼图的修行之路!   周昌尚需要不断积累、让自身达到一定层次,可以与鬼神对抗之后,才能开启的灵魂拼图修行,袁冰云却在此时,一瞬间即能开启。   她并非比周昌更有天赋。   只是她今时运用的,实则是周昌的主观意识宇宙。   所以,她虽开启了灵魂拼图修行,却并没有属于自身的主观意识宇宙。   纸牌屋里的诸般异相都消失不见,一切回归正常。   张春雷守在门外,亲眼见到屋里头这诸般异相的发生,一时间也是心惊肉跳,直到异相消失之后,他先一步带着筹码奔进了房间里,看看袁冰云,又看看周昌,连连问道:“怎么样?   “小袁现在好了吗?   “何炬你有没有甚么问题?”   见两人都若有所思地摇头表示没事,他立刻开始在纸牌屋里检查起来。   很快发现,纸牌屋牌桌上的纸牌,只剩下了一张!   那孤零零领的一张纸牌,摆在桌上,看得张春雷眼前一黑,差点没当场昏死过去!   “只剩一张了?!”   张春雷大叫了一声,因为音调过于高亢,令他的声音都变了调。   周昌这时回过神来,看了看桌上那张纸牌。   扑克牌上已没有鲜血染污,纸牌背面的色彩,和他的宙光一样,五色斑斓。   他正想拿起那张纸牌,向张春雷解释今下是甚么状况,   张春雷看到他的动作,却连忙阻拦:“别动,别动!   “只剩下一张牌了,可不能被你糟蹋了!”   老人勒令周昌不要乱动,他自己也不敢乱动,两人便盯着那张纸牌大眼瞪小眼。   这副情形,让袁冰云维持不住表情,笑出了声。   听到她的笑声,张春雷缓缓地吐了一口气,恶狠狠地朝周昌、袁冰云瞪眼,出声问道:“这该怎么办?!   “只剩一张牌了,让其他后来的调查员还怎么抽取灵魂拼图?   “后来人不是连灵魂拼图这条路也不能走了?!”   听到他问话,袁冰云也有些担忧,目光看向周昌。   周昌却闭着嘴不吭声。   “怎么办,你倒是说话啊,何炬!”张春雷看着周昌那副老神在在的表情,顿时明白,当下情况肯定不似看起来的这样糟糕,他急得连连催促起周昌来。   “你得让我看看这张牌,我才能给你讲清楚这是怎么回事。”周昌说道。   “最后一张牌了——”张春雷下意识地开口,话说了一半,他把心一横,一咬牙道,“行,你拿吧!”   说完话,他脸上肌肉抽抽着,牙关咬紧了,看着周昌随意地拿起牌桌上那张牌,将之揭开来。   牌面显露于三人眼前。   分明是一片空白。   “往后的调查员,也不需抽取灵魂拼图,经历和赌鬼赌博的风险了。   “揭开这张牌,牌面就是他们各自的灵魂拼图。   “留下筹码,就能把灵魂拼图拿走。   “另外,当他们看到各自灵魂拼图的时候,也能看到拼图对应的宇宙天体,那些天体,即是徘徊在这个房间里的赌鬼灵魂所化。   “他们可以带着天体一同离开,如此他们可以直接开始拼图的修行,和袁冰云一样——这条路较为简单,没有太多困难,但选定了这条路,便无法进行‘主观意识宇宙’的修行。   “如选择不带着天体离开,便是要走主观意识宇宙修行之路了。   “会很难很难,基本没有甚么凭恃,但修行出来的力量,却不是单纯的拼图修行可比。”   周昌解释着。   伴随着他的话语,那张空白纸牌上,开始如走马灯般闪过种种拼图图案。   这些拼图图案,皆是纸牌屋里存在的各种灵魂拼图。   听到周昌的解释,张春雷的神色终于稍稍放松,他看着那些不断闪现过空白纸面的灵魂拼图,一时间没有言语。   袁冰云却在此时想到了甚么,开口向周昌问道:“现在房间里所有的灵魂拼图,你都已经看过了吗?”   “没有。”周昌摇了摇头,“房间里的存在,可以看做是一个灵魂拼图的雏形,走进来抽牌的人,才能让这个雏形真正演化为灵魂拼图。   “灵魂拼图,本就是人的‘自我’的外显。   “每个人对自我的认知都不一样,主观意识也截然不同,他们所形成的灵魂拼图,根本不可能一样。   “现下你们所见到牌面上闪烁过的这种种,只是雏形,唯有人的主观意识,才会使之催化演变,成为真正的灵魂拼图。   “而这些所谓雏形,是那些赌鬼的‘自我’。”   袁冰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将周昌这番话记了下来。   周昌拉开长桌旁的一把椅子,让张春雷老人坐下,他也跟着坐下,看着对面的袁冰云,道:“就在这里说吧。   “你自己先前沉睡了一段时间,你知不知道?   “在你睡在义庄棺材里之后发生了什么,你还有没有印象?”   “有。”袁冰云笃定地道,“躺进义庄棺材里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我都能感知到自己还在那副棺材里,只在某一刻,我从那副棺材里离开,去到了另一个地方。   “那个地方叫黄粱村。   “黄粱村里的村民,日常生活和清末时人基本一样。   “他们这个村子,靠近京城,当时我也是里头的一个村民。   “虽然如此,村民的活动范围却很小,每天基本上都是在一刻不停地劳作,庄田里不停地长出庄稼,黄粱村民得日日不停地收割庄稼,这些庄稼,半数都填进了‘村老’的嘴里。   “那个村老身躯非常庞大,躺在庄稼田的中央。   “他的躯体和蜡烛一样肥白,头顶生着一团火。   “黄粱村里其他村民说,要是这火灭了,所有村民都得死,村子外面的乌鸦会扑进来,把村民们叼走。   “也常常有人不信邪,趁着村老头顶的火还烧着的时候,跑出村子,往往跑出去一个夜晚,白天就会梦游似的回到村里,睡几天才能醒。   “村民说,这些人之所以还能回来,就是因为村老活着,火还亮着。   “要是村老死了,这些人就回不来了。”   袁冰云的述说,根本光怪陆离,周昌仅能从其言语之中,勉强猜测这黄粱村里的村老,似乎就是这片矿区的第三把火。   毕竟,按照袁冰云的描述,这个村老根本就是一根蜡烛。   而那些逃出村子的村民,似乎就来到了鸦鸣国里,又开始收割‘活气庄稼’了。   黄粱村日夜生长,能被一直收割的庄稼是什么?   那些村民从哪里来?   他们究竟是为谁办事的?   这些问题,询问袁冰云,袁冰云也不知其答案。   周昌只得转而问道:“你在黄粱村的时候,难道也试着逃出来过?”   若不是逃了出来,怎么可能变成鸦鸣国的割麦人?   “我逃出来过。   “逃出来以后,也没见到村民说的京城在哪里,只是在一片黑漆漆的地方转了很久,看到两朵光一前一后地出现,我选了那朵五色斑斓的光,就回来了这里”袁冰云道。 第283章 重建计划   “两朵光,一前一后地出现……”   周昌喃喃低语着,将袁冰云话里的重点重复了一遍。   那朵五色斑斓的光,代表着宙光的话,另一朵光,应该代表的是黄粱村的那盏灯火了。   为何袁冰云从棺材里消失,进入黄粱村后,她的灵魂拼图会破碎?   黄粱村里,隐藏的某些力量,似乎能和灵魂拼图产生牵连,甚至于村子里的那个村老头顶的那团火,或许也与灵魂拼图形成呼应。   这些问题,询问袁冰云,她也不会知道答案。   是以周昌未有开口多问,转而道:“你在黄粱村里,还有没有什么发现?”   袁冰云垂眉沉吟着。   良久之后,她神色变得犹疑而挣扎。   她低声说道:“我刚才好像还想起了什么,正要告诉你——但是忽然脑袋一懵,想到的东西直接忘掉了,这一时间,我又想不起来了……”   “忘了?”   周昌听到袁冰云这句话,心脏却怦怦直跳起来。   ——遗忘,本身就是某个想魔的杀人规律。   黄粱村里,难道就有无心鬼的影子?!   秀娥会不会也在这个村子里?!   一念及此,潜藏于周昌体内的瘟丧神阿西便被他唤醒了,他令阿西观察了袁冰云一会儿。   尔后,不用他主动提问,阿西便向他说道:“她、她身上有那个鬼的味道……”   阿西曾经和无心鬼被播散出去的杀人规律持续对抗了很久,对于无心鬼的‘气味’,他也是极其熟悉,当下直接就点出了这一节!   周昌闻声,更加笃定无心鬼可能就藏在黄粱村里。   当时他猜测,无心鬼在电梯里,最后影响的人是白秀娥。   秀娥可能和无心鬼牵连着,两者或许在同一个方位。   今下确定了无心鬼的位置,也就略等同于确定了秀娥的位置!   “你缓一缓,再想想看。”周昌放平了语气,向袁冰云说道。   袁冰云也感觉自己遗失的那份记忆应该至关重要——毕竟她刚才就要主动将之告诉周昌,是以她也不敢轻忽,又蹙着眉,在脑海里翻捡着自己的每一个念头。   愈是深想,她却愈追究不到那份遗失的记忆了。   周昌看着她的神色,已经知道结果,他还是开口问了句:“真的一点儿都想不起来了?”   “想不起来了。”袁冰云沮丧又茫然地摇了摇头。   “没事。”周昌拿出了一张祝福信,递给袁冰云,道,“你在这封信上签个名字。   “你可能被某些鬼的力量影响了,遗失了一部分记忆。   “这种症状继续持续下去,可能会导致你整个人都彻底死亡,消失在人类社会中,在这封信上签个名字,可以帮助你抵挡那个鬼的力量。”   其实袁冰云曾经也在类似的诅咒信上签过名,也是为了对抗无心鬼的遗忘规律。   但今下无心鬼的遗忘规律连已经凝聚本我手印的袁冰云都能影响,它的能力更已今非昔比。   当下为防万一,周昌拿出来的诅咒信,则是阿西亲笔手书。   瘟丧神与无心鬼力量直接对抗之下,袁冰云沾染的‘遗忘杀人规律’,应该会被对冲掉。   袁冰云依言在诅咒信上签下名字,   在阿西的观察中,她身上沾染的无心鬼气味,也跟着消散干净。   但她遗失去的那部分关键记忆,并未随着无心鬼的杀人规律从她身上脱离,而被她重新记起。   “走吧。”周昌站起身来,指了指门外,“咱们到会客厅那边去。   “大家都在等着。”   随后,他当先迈步走在前头。   袁冰云、张春雷跟在他左右。   行走在楼梯间,周昌都在与袁冰云交流着:“你从义庄棺材里消失之后,鸦鸣国的白天就已经降临。   “再往后,我在割麦人的队伍里发现了你。   “你和那些割麦人一样,也躺在一辆骡马车里梦游着,似乎也成为了一个割麦人。   “当下你苏醒过来,是否还具备割麦人的能力?这个我暂且不知道——你觉得自己身上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没有。”袁冰云摇头答道。   “要是你现在还是割麦人的话,遇到裹草席的,这一点就能得到验证了。”周昌瞥了袁冰云一眼,淡淡说道。   交谈之间,三人已经临近了会客厅。   周昌推开会客厅的大门。   房间里,灵调局的头头脑脑们看着周昌迈步走入,一时间不由自主地都正襟危坐起来。   会客厅里气氛变得凝重。   杨远威起身向周昌汇报道:“现在B-2楼里的所有民众,已经服食了你的血液。   “我们已经讨论出了‘幸运者整体搬迁和聚集计划’、‘重建计划’、‘防御圈计划’这三大关系到白河市未来的方案,你要不要看看?”   “不看。”周昌干脆拒绝道,“那是你们的事情。   “你们有你们要做的事情,我也有我要做的事情,我们互相之间不要干扰。   “最多互相之间可以协作。”   杨远威没有想到,周昌竟然拒绝得这么干脆。   他皱着眉,愣了愣神,一时间没有开口说话。   袁冰云看着眼前这番情景,感应着会客厅里的微妙气氛,她脑子里一时之间也转不过弯。   “你应该看一看。”这时候,郑太秀站起来,笑呵呵地说道,“就算是我们互相协作,互相帮助,你也应该看一看,给我们提一些建议也是好的。   “白河市不也是你的第二家乡吗?   “要是你有心往外走的话,家乡有时候也是可以为你提供支撑的。”   何炬并非白河市人,他与女友大学毕业后,留在了这里打工。   灵调局之前就已经调查过何炬的背景。   他们并不清楚周昌的背景——周昌的家乡倒也不在白河市,只是郑太秀这样说其实也没错。   周昌闻言微微沉吟。   方才他的明确拒绝,是在告诉在场众人,他不会承担超出自己限度的那份责任。   不会把重建白河市、守护这里的担子扛在自己肩上。   他有很多事情要做,这里的人们,各自也得为自己负责,自力更生。   而郑太秀这番言辞,亦是在暗示周昌——他不必为此承担甚么责任,只要稍稍给几点建议,提出一些看法就好,白河市会记住他的作用,在他需要的时候,也愿意为他发挥一些作用。   这就足够了。   虽然周昌也不知道如今破碎的白河市,能在以后为自己发挥出什么作用,但有枣没枣打三杆子,有总好过没有。   他点了点头,开口道:“白河市之所以会沦为黑区,和鸦鸣国重叠,原因是这个地区本来有三道火种,可以理解成三盏灯。   “那三盏灯熄灭了两盏,白河市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这个说法听起来可能有点过于玄幻了,但事实就是如此,你们各自理解消化吧。   “三盏灯彻底熄灭,情形会比现在更可怕,可能所有人都会沦为鬼神的食物——所以我现在去寻找最后一盏灯,这是我能为白河市做的事情。   “至于其他的那些,我并不了解,也给不出什么建议。   “与鬼神的斗争,显然是一个长期的事情,一时也不会有太大的收效。   “不过现下B-2的纸牌屋里,灵魂拼图的修行,已经被我彻底打开了,此后在这栋楼里领取了灵魂拼图的人们,可以较为方便的开启灵魂拼图的修行,在此之前的调查员,也可以选择把拼图放回纸牌屋,重新抽取灵魂拼图,结果是一样的。   “我建议白河市,以后大力提倡发展灵魂拼图的修行,但也不要放弃对根器的研究,对根器的研究可以提升人们对鬼神的认识。”   周昌的话,在会客厅里引起了一阵骚动。   人们消化着周昌的这番话,良久以后,骚动才平息下去。   随后,郑太秀又向周昌问道:“按照杨副局长的说法,我们这些人,之所以暴露于黑区环境之后,会被偷脸狐子盯上,很快被它们杀死,实则是因为我们各自体内的根器,其实是所谓鬼根。   “对于这个鬼根,你有没有办法……”   说到这里,郑太秀神色有些不好意思。   按照杨远威的描述,当时周昌为袁冰云几人祛除他们体内的鬼根,都耗费了很大气力。   眼下B-2这栋楼里躲避的幸存者,已有数百人之多。   郑太秀饶是厚起了脸皮,都觉得请求周昌为这么多人祛除体内鬼根的事情,他根本说不出口。   但周昌不以为意。   “凭借着B-2这栋鬼楼,你们祛除体内的鬼根,其实并不困难。   “找一个完全空着,没有鬼居住的房间呆着,等偷脸狐子出来以后,就带着它到有鬼的房间里去,房间里那些沾染了宙光的鬼,会帮你们压制偷脸狐子。   “如此将之祛除,就会比较简单。   “本身你们也有一定灵异能力可以运用。一个人做不成这件事,可以三五个人协作来完成。”周昌给出了对这件事的解决方法。   ‘偷脸狐子’可谓黑区幸存者的心腹之患。   眼下有了解决之法,也让众人松了一口气。   杨远威这时道:“而今能够确定可以隔离诡韵的地区中,有一个是周士信老人居住的村子。   “何炬,你要不要和我们同去,看望一下老人家?”   说是看望周老头,其实是让周昌跟着众人,做免费保镖。   “不去。”   周昌摇了摇头:“老头子安享晚年就行了,我的这些事情就不让他掺和进来了。”   而后,他向周昌问了一个私人的问题:“你知道我儿子的下落吗?”   “他被某个恐怖存在,利用遗忘鬼的杀人规律给卷走了。   “现在大概率已经死了。”周昌回答道。   杨远威听到周昌的回答,垂着眼帘,沉默了下去。   这个问题盘桓在他心中已经很久,今时问出来,得到答案的这个瞬间,杨远威陡然有种万念俱灰的感觉。   郑太秀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杨远威的肩膀,亦没有言声。   “如果没有其他问题的话,我也要准备动身了。”周昌向众人说道,“我准备把袁冰云带走,她可以协助我完成一些事情。”   “小袁,你个人是什么意见?”郑太秀看向周昌身后的袁冰云。   袁冰云点了点头:“我愿意协助何炬做事。”   “那好吧。”郑太秀顿了顿,随后道,“万事小心。”   ……   周昌与袁冰云一前一后走出了B-2单元楼。   身后单元楼门口,众人挥手相送。   人群里,有几个周昌曾经的下属,譬如王庆、譬如钱克仁,但周昌没有看到宋佳的身影。   他没有在意,与众人道别之后,沿路走向灵调局正门。   门外听着局里为他准备的车子。   周昌往前没有走出多远,王庆就匆匆跟了上来。   “你跟过来干什么?   “这次做事不需要你们这么多人。”周昌道。   王庆则没好气地道:“我大侄子还没影子呢——我那么大一个侄子,现在是我唯一的亲人了,你没把他给我找回来,我怎么能安心?”   “差点儿忘了。”周昌闻言恍然。   杨瑞和石蛋子还呆在鬼门后,躲避着道鬼李奇的追杀。   现下他的力量,却也不必畏惧李奇。   也是时候把他们从鬼门后带出来了。   周昌随即道:“待会儿就把你侄子带回来,不用担心。”   王庆撇了撇嘴,哼了一声,对于这个组长的话,已经不怎么相信。   一切还是眼见为实。   他一定得跟着周昌,直到对方找回他的侄子来。   既然他要跟着来,周昌也没拒绝,三个人继续朝门口走。   走到门口处,周昌就看到了路边停着的黑色越野车。   与那辆越野车相比,显得甚为娇小的宋佳站在车旁,她定定地看了周昌一眼,翘起唇角,笑着道:“组长,这次我不能和你们一起出任务啦。   “我要照顾我的爸妈。”   自从上次接到许向飞扮作鬼类,给其父母打去的电话之后,宋佳就让父母搬到了灵调局附近居住。   这次黑区降临,她的父母因此而能获救。   周昌对此,自然理解,他点了点头,道:“应该的。”   “那之后怎么联系你呢?组长?”宋佳歪着头又问道。 第284章 丧门道鬼   “如果没有意外的话,B-2里任何一部电话,都能接通到我这里。”周昌道。   他所指的意外情况,就是他突然回归了旧现世。   目下来看,他还有很多事情没做,一时半会儿也不会去向旧现世。   “那好吧。   “组长,袁研究员,王庆叔,你们一路小心。”宋佳笑着把车钥匙递给了周昌。   她打算把父母在隔离诡韵区里安置好以后,再去和周昌等人汇合。   今下看来,应该也不会有甚么变数。   ……   汽车缓缓停在路边。   昏暗天幕下,暗蓝色的公路似乎与黑暗交融成一体。   周昌、袁冰云、王庆拉开车门,走下了车。   “果然是从黄粱村离开以后,你就变成割麦人了。”周昌站在路边,与袁冰云交谈着。   他们驾驶的这辆汽车,方才从一个楼房边经过的时候,楼房里躲藏着几个裹草席的,体内活气不稳,差点被袁冰云收割而去。   也是周昌将那几个裹草席的体内活气归还了回去。   由此已然能够确定,袁冰云就是一位割麦人。   只是,经她手被割走的活气,也并未被她携带在身上。   “黄粱村里日夜不停生长的庄稼,说不定就是割麦人从现世割走的活气——你在黄粱村里呆了多久?田里的庄稼在这段时间里,又熟了几回?”周昌向袁冰云问道。   袁冰云思索了片刻,说道:“我在黄粱村里,呆了有五天。   “五天时间里,庄稼熟了两回。   “庄稼应该是两天一熟。”   “两天一熟的庄稼……”听到袁冰云的话,王庆的瞳孔都震颤了一下。   他家里也种有田地,只觉得两天一熟的庄稼,根本就是天方夜谭。   有些地域的庄稼,一年三熟都可称富庶了——两天一熟……那是什么概念?   “要是活气和黄粱村里的庄稼正相关的话,按照黄粱村这个庄稼两天一熟的频率,整个白河市这些裹草席的不停被收割,也满足不了黄粱村庄稼成熟的频次。   “可能还有其他地域,也和鸦鸣国重叠着。”周昌目光微动,如是说道。   袁冰云眼睛亮了亮:“从黄粱村可以去到其他地方?”   “不知道,我也没去过。”周昌摇了摇头,转而问道,“这么多成熟的庄稼,最后都送到村老嘴里去了吗?”   “我没有见到那些粮食有去向别处的。   “黄粱村里的村民,也基本上都不吃饭。   “粮食应该是都进了村老的肚子。”袁冰云道。   周昌皱了皱眉。   火种乃是一个矿区不会沦为鬼墟的最关键之物。   照此来看,它对一个矿区里的生灵,有很大的庇护作用。   可眼下,黄粱村村老头顶那把火,极可能是第三道火种——它却在以活人的活气作食……   是这道火种出了问题?   还是自己猜测有误,黄粱村老头顶那把火,并非是第三道火种?   更或是——其实三盏灯本就是以活气作食的?   “现在距离天黑还有一段时间,我们先四处找找其他的割麦人。   “找到之后,看看他们的情形,与你是不是一样?   “如果他们的灵魂拼图也与一样破碎了,可以设法给他们修复拼图,从他们嘴里,或许能了解到与黄粱村有关的更多消息。”周昌向袁冰云说道。   袁冰云轻轻点了点头。   随后,周昌拿出了那道门神桃符,同一旁目光殷切的王庆说道:“我现在就把你大侄子带回来。”   “在哪呢?   “就在这附近吗?”王庆连连点头,打望着黑黢黢的四周,也没发现周围哪里有能躲藏的地方。   “等着。”   周昌留下两个字,心念转动间,瘟丧神阿西已经悄无声息出现在不远处。   他令阿西看顾王庆二人,自顾自地握住门神桃符,心中存想着与杨瑞、石蛋子有关的种种,面前的虚空便震颤了起来——   漆黑门户乍然间耸立于周昌身前,他迈步走入其中,门户连同他的身形,倏而消失无踪。   周昌第一次踏足鬼门关的时候,尚且需要做种种布置,经受诸多磋磨,方才能抵至鬼门关前,但他如今将这道本就来自于鬼门门神的桃符拿捏在手,再踏临鬼门关前,根本就和回家一样轻松。   运用门神桃符回归鬼门,甚至比穿越黑区都容易。   只在转眼之间,周昌眼前再有光亮的时候,他就已经踏临鬼门关前!   两道漆黑小门镶嵌于滚滚黑暗当中。   左右两扇门上,分别贴着两张神画。   此二神即为鬼门门神,一曰郁垒,一曰神荼。   然而,在这道神画之后,其实还有两尊面貌可怖的鬼神隐藏。   它们将郁垒神荼的神画披在身上,妆点的与真门神似乎别无二致,但周昌先前曾与它们鏖战过一场,今下却一眼就看出了神画下的两尊鬼神。   那胸膛中安放着一尊棺材的鬼神,长手长脚,其名为‘丧门星君’。   那同样长手长脚,手掌虚握的鬼神,则名作‘吊客大神’。   吊客神掌中本来握着一颗赤珠,乃是神荼本源所化,周昌将之抢去,使之变成了他手里最合用的一件工具——门神桃符!   他今番前来鬼门关前,首要目的自然是带出躲藏在门后的杨瑞、石蛋子。   次要目的,则是要将丧门星君胸膛那副棺材里的‘郁垒本源’,也一并夺走。   二神德不配位,窃据门神本源,今下周昌便要替天行道!   当下,一见周昌从那漆黑门户中走出,握门神桃符在手,漆黑小门上,披门神画的二神,一瞬间露出了头!   黑暗混沌之中,一红一紫两颗大星乍然显世——   如同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住了周昌!   正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周尝!”   “周畅!”   “周昶——”   那丧门星君,又开始连连呼唤起与周昌同命的诸多名字!   ——   “周昶!”   一间便利店里,正加热着鸡肉卷的‘周昶’,耳畔忽然响起了一个声音!   这个声音层层叠叠,似是穿越了重重世界,抵临他的耳畔。   他听到这个呼唤声,陡然一个激灵,跟着蓦然朝便利店的窗子外看去。   但见窗外,一盏惨白的灯笼悄然悬滞于黑暗半空中,于周昶关注到它的瞬间,那盏纸灯笼开始不断淌落鲜血。   另一个阴惨惨的叫喊声,伴随着愈来愈远的鞭炮声,在周昶耳朵里拉远:“有客到~”   周昶看到,那盏染血的灯笼晃晃悠悠地越过街道,正往远处飘飞。   ——从前一旦见到这盏灯笼,即说明吊客神位里潜生的道鬼,已经临近,周昶得着力应对,把这盏代表‘家中有人丧’的吊客灯笼引到别处去。   可今下这盏灯笼却自行远去了。   与这盏灯笼一同远去的,还有周昶体内吊客神的气韵!   吊客神的力量随之一同远去,不受他掌控!   他神色连连变幻,站在原地,一时没有反应。   那个跟随他至此的小女孩趴在临窗的桌板上,正在吃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杯面。   卷曲的泡面被她吸进嘴里又吐出,很快变得乌黑一片,像是在短时间里就腐败了。   她又将那些腐败的苗条连同长着霉斑的面汤吃尽了,转头去看为她加热着鸡肉卷的周昶。   昏暗便利店里,小女孩半张脸上皮肤松弛,已失弹性。   她肤色泛白,不似正常活人应有的色泽。   但周昶的注意力全在吊客神位的力量远离自身这件事上,根本没有注意到这个被他挟持而来的小女娃,也变得不对劲了起来。   “怎么了?”   小女娃稚嫩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怯意。   周昶喃喃低语:“吊客神位自行归回鬼门了,鬼门那边,怕是发生了了不得的事情……   “我、我……”   小女娃闻声,眼神有些阴冷。   像是坐在一道漆黑门户中,那些老人隔门盯着过路者的险恶眼神。   她声音幽幽:“那它还会回来吗?”   “神位系封神大榜授我,我今存身不灭,胎光仍存,纵有道鬼侵染,也还未濒临死境,它自然还是要归回我身,为我所用的……   “除非我三灯尽灭,灯灭了,吊客神位亦将崩解成数块……”周昶低声回应着,借着与小女娃的交谈,整理着自己的心绪。   他对这女娃娃生不出任何戒心,被其一询问,便把个中根由说了个清楚。   听到他的话,小女娃展颜一笑。   阴冷神色仿佛从未在她脸上出现过。   她转回身积蓄扒拉着空了的泡面盒子:“它会回来,那你怕什么呀?”   “你不懂……”   周昶摇了摇头,还是把微波炉里的鸡肉卷取出,端到了桌上,让小女娃享用:“丧门吊客二神位,因与‘门’有关,所以配守鬼门,享用郁垒神荼二门神之本源……   “这是真正的神灵本源,内中牵涉着‘大明神’的秘密。”   “什么是大明神呀?”小女孩懵懵懂懂地问了一句。   “无漏无缺,运转无滞,不受灾劫,圆满归一的神灵,即是大明神,成为大明神,道鬼亦不能侵染!   “这个秘密,哪怕是鬼神,知道的也不多,我是因为接触到了神荼本源,才了解到这些……”   小女娃垂着头,又问道:“你有了那个本源,怎么没有成为大明神呢?”   “因为要独占一法。   “譬如要成就门神,即要独占与门相关的所有鬼神,使诸鬼神与自身合一,才能彻底成就门神大明神。   “譬如雷神,便要将所有与雷相涉的神灵,全部与自身合一,才能成就大明神。   “大明神,又谓全性神,能够比肩金仙!”说到这些,周昶的语气有些激动,他本也是把持着一条通天大道的,甚至还有命壳子这个备选项,如今,他却只能借宿命壳子,惶惶如丧家之犬。   神荼本源,在他手中丢了。   “我丢了神荼本源,今下有种感觉,丧门星手中的郁垒本源,可能也会丢落……   “两道本源归一,那掌持本源者知晓了大明神的秘密,说不定会反过来追杀我……”周昶失魂落魄地道。   自借助瘟肉身逃出春天医院之后,他就好似被打断了脊梁,再没有一丝心气。   “那我们有什么办法吗?”   小女娃嚼着鸡肉卷,低声问道。   “没有办法。   “只希望能找到最后一盏灯火。   “找到那盏醒灯,咱们才有活路……”   “嗯。”   ……   混沌黑暗中,紫红双星携裹着恐怖神韵,缓缓压落。   立于其下的周昌闲庭信步般向前走着,临近那两扇漆黑鬼门。   他身上有宙光弥漫。   宙光一圈一圈从他身上发散,所过之处,属于鬼神的规律,皆被定住。   天顶压落的两颗大星,临近那宙光铺陈之地,也瞬时陷入凝滞,再无法转动。   鬼神的禁忌与周昌的宙光,也在疯狂对抗着。   但是,周昌浑身毛孔中,无数星核转动开来,使得鬼神抗御己身的力量,也显得如此渺小,根本不值一提——二神的力量触及周昌的宙光,便瞬间失灵了。   “现在什么层次的俗神,是我所能应对的极限?”   “要是我能把大生死皇帝的尸体也给吞了,我又能应对什么层次的俗神?”   周昌脑海里,甚至还有翻转着其他的念头。   在宙光铺陈之下,披着门神画的丧门星君,直接被定在了门框上,根本动弹不得。   它眼睁睁看着周昌走近,伸手拽住它胸膛裂缝里的那副棺材,丧门星君竟发出了哀求的声音:“它是我的命,我就靠这个活着了——”   周昌闻声,定定地看了眼门框上的这尊神灵。   这应是掌持丧门神位的神灵,天上那颗赤红大星,则是它的神位权柄。   “关我吊事?”   周昌感受着手中门神桃符的鼓摧,旋而白了它一眼,猛力一拽,直接将那副棺材拽脱出了丧门星君的胸膛!   轰!   棺木在周昌掌中破碎!   另一道门神本源,与周昌手中桃符相互交融着!   同一时间,门框上早已没有人形的丧门星君,形貌更疯狂的畸变着,周身裂开了一道道裂缝——   天上猩红丧门星,也跟着不停震颤!   神灵与神位在宙光的阻隔下,试图交融为一!   头顶肩头,立着三盏漆黑火苗的丧门星君,直勾勾盯住了周昌!   失却郁垒本源,它在这瞬间,彻底变成了道鬼! 第285章 好大儿   “这是一头真正的道鬼!”   周昌惊奇地看着近在咫尺的丧门道鬼,目光在其头顶肩上三盏黑灯上转过。   这三盏黑灯,能否被再次燃亮。   燃亮黑灯的道鬼,又会成为什么?   心中作此念想仅一瞬间,周昌就将之与道鬼李奇联系了起来!   道鬼李奇把持矿区的火种,是不是想以此来点燃它的三盏黑灯?   要是它身上三盏黑灯燃亮,会发生什么?!   此一瞬间,周昌真想放开丧门道鬼,任凭它与天上丧门神位融合,看看它能变化出什么花样——但这念头仅在瞬息之后,就被他掐灭。   现下不是玩这种危险游戏的时候。   是以,周昌伸手按在了丧门道鬼头颅上。   他弥漫斑斓宙光的手掌,压在丧门道鬼头顶一瞬间,丧门道鬼的头颅就被宙光染化得五色斑斓!   连同其身躯,也变得绚烂多彩!   唯有其头顶、肩头三盏黑灯,此瞬间激烈燃烧着,将自身燃成了灰烬!   道鬼就此而丧!   天顶那颗与丧门星君对应的神位——那猩红大星,在这刹那,猛烈摇颤着,崩解作数块,往混沌黑暗之中散落而去!   神灵死,神位崩!   这种情形,与行瘟使者李奇面临的情况一模一样!   瘟丧神阿西,就是行瘟使者这道神位本源化生出的新神!   那殷红大星,崩作数块,如流星般往混沌黑暗深处散落的同时,乃是吊客神位的紫红星辰同时转动着,往混沌深处潜隐——   周昌心念一转,刹那间身外宙光扩张!   斑斑星辰,点缀于这片混沌黑暗之中!   星光覆映之地,诸般鬼神禁忌,尽皆不能运转!   向四面八方散落的一道道崩碎神位流星,便被定在了周昌的主观意识宇宙之中!   他遥望那逐渐隐匿于混沌黑暗里的紫红大星,往外扩张的主观意识宇宙,刹那收缩——那被定在主观意识宇宙中的神位碎片,便也尽皆都随之收缩回周昌身畔!   周昌此时无暇探看这些碎裂神位的究竟,正要乘胜追击,将吊客神位也抓过来,一并收在手里。   然而,   也在这时,因为没有丧门吊客二神看守,那两道漆黑的鬼门猛然震颤开来!   “轰隆!”   伴随着猛烈的震颤声,两道漆黑鬼门上张贴的郁垒神荼门神画,直接斑驳脱色,下一刹那就失去了全部效力!   鬼门敞开一道裂隙!   裂隙之中,那头体若山岳、披覆斑斓五色、被诸多诡类裹挟的似牛似虎异种,乍然间睁开了眼睛!   五色虎牛之尸,一目如牛目,一目似虎睛!   它双眼之中,神芒璀璨!   身披五色毛发,猛然耸立而起!   那五色毛发在这刹那,似水滔滔流淌,似火熊熊燃烧!   水火合济,化作五重比山岳更雄伟的五色轮盘,在那五色虎牛之尸脑后转动起来!   它头顶一双犄角,在五色轮盘转动下,竟变作了浑金所铸,迎门顶撞向门前的周昌!   与此同时!   鬼门里潜藏的诸多诡类,也密密麻麻拥挤在那逐渐敞开的门缝里!   一双双诡异的眼睛从门缝里拥挤出,朝门缝外漫淹!   群诡簇拥着五色虎牛之尸!   五色虎牛盯住周昌的双眸里,尽是疯狂与仇恨!   它显然是识出了周昌——周昌的傍鬼凶傩,似乎被它视作仇寇!   “嗡——”   周昌此时也只得放任吊客神位潜隐消失。   他浑身毛孔中,一颗颗星核猛然转动了开来!   伴随着无数星核的转动,斑斓宙光从周昌浑身毛孔中析出,星核化作了一道道血红的脐带丝线,层叠交织于正前方那两扇漆黑鬼门上!   宙光覆映而下!   瞬时间,封堵住了那两扇即将敞开的鬼门!   鬼门后,   一双双诡异的眼睛被宙光覆映着,陡然间被禁锢住了它们各自的力量。   但门缝里,还有更多的诡类,不断拥挤出门缝,前赴后继地被周昌的主观意识宇宙镇压,亦未有丝毫缩退的倾向!   拥挤在门缝中的眼睛愈来愈多。   密密麻麻,层层叠叠!   周昌伸出遍布宙光的双手,试图将门缝重新合拢,亦因这诸多诡类拥挤在门缝中,而无法将鬼门关闭!   “哞——”   这时候,鬼门后五色虎牛之尸长声哞叫了起来。   它的目光倏而从周昌身上挪开,头顶五德五色轮盘轰然卷动,将鬼门后茫茫黑域,都渲染成了五色世界!   所有诡类被摄拿进这五色光中,接连投入了五色虎牛之尸仿若山岳的身形上,那一个个孔洞之内!   这头五色虎牛之尸,不知为何忽然转变了主意,竟然开始协助起了周昌!   明明几个呼吸之前,它还视周昌若仇寇!   当下却主动相助!   此下不过须臾之间,拥挤在门缝里的那众多诡类,便尽被五色虎牛推转五德轮盘,收摄了个干净!   山岳一般的虎牛趴伏在茫茫黑域之中,浑身开始变得鬼气森森。   它有气无力地冲门外的周昌又哞叫了一声,像是在与周昌道别。   随后,它便闭上了眼睛。   这般变化太大,令周昌都愣了愣神。   鬼门后的五色虎牛之尸,和其他众多诡类一样,皆是这两道门囚禁起来的囚徒。   但它又有着镇压诸多诡类的能力,从根本上与寻常诡类有所不同。   它并非拥有神位的神灵,此下接近于鬼,却也并不完全是鬼。   这头五色虎牛之尸,究竟是甚么来历?   先前它视周昌如生死大敌,当下又陡然扭转对周昌的态度。   根因在于哪里?   周昌看了看浑身披散的血丝脐带,目光若有所思。   难道是这些来自于大生死皇帝的根种,被五色虎牛认了出来?   这头五色虎牛,其实和大生死皇帝牵连甚密?   大生死皇帝,或许是五色虎牛的主人?   脑海中念头纷纷,周昌探头进鬼门里,唤了几声。   鬼门后,黑域茫茫。   群鬼都被五色虎牛暂时镇压了,这片黑域里也显得静悄悄的。   周昌唤了几声杨瑞、石蛋子的名字,如是过不多久,黑域里就显出两道光影来——那两道光影各自披着门神画,急匆匆出了鬼门。   二者一摘下身上神画,就由两道纸片似的光影,变成了杨瑞、石蛋子二人。   “哐当!”周昌这时也顺势关上鬼门。   丧门星神位还散落在他周身缭绕的宙光中,他暂时没有理会,而是取出了那块门神桃符。   桃符上,也刻画着两扇门。   两扇门上,各有郁垒、神荼的画像。   二者乃是最古老的门神,各自凝聚着一团门神本源。   周昌今下已将两道门神本源都收摄在手,他把桃符往鬼门上一盖——鬼门就跟着倏而缩小,像是一道贴纸一样,张贴在了门神桃符的背面。   漆黑鬼门上,郁垒神荼严防死守。   看着这变戏法似的情形,石蛋子发着呆。   在鬼门里呆得时间太久了,他的脑袋也就愈发不灵光了。   杨瑞也发了会儿愣,良久之后,才开声道:“这门——这鬼门……”   他想向周昌询问些什么,一时间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看守鬼门的门神,已经被我驾驭住了。   “我利用它们的力量,封住了鬼门,可以把鬼门带在身上。”   周昌倒是知道杨瑞的心思,开口回答了几句。   鬼门后的五色虎牛,可能与他一身大生死皇帝的根种有所牵连。   等他解决了大生死皇帝,继承这尊鬼神的全部遗产,或可以考虑放出五色虎牛之尸,引为臂助——在此之前,周昌不考虑这些。   毕竟今下大生死皇帝还未死透,这时候放出了五色虎牛,它会帮大生死皇帝,还是周昌?   大概率是前者。   只有一切分出结果,他成了大生死皇帝,才好放出五色虎牛。   并且,鬼门后的诸多诡类,以后每日也可以放出来一两道,供周昌一身星核吞吃,积蓄力量。   这些都是白捡的便宜。   杨瑞和石蛋子听到周昌的回答,又是一阵愣神。   是他们在鬼门里呆得时间太久了,还是外界变化太快?   如今周昌已能驾驭神灵,把鬼门都带在身上了……   “你们在鬼门里感觉如何?   “有没有遇到甚么问题?”周昌又向二人问道。   杨瑞摇了摇头。   石蛋子道:“就是变成了两副神画,在鬼门里安静呆着,与那些鬼相安无事。   “呆得久了,人好像都变傻了……”   杨瑞瞪了石蛋子一眼,转而向周昌问道:“外面这是过去了好些年的时间么?”   “怎么会?”周昌笑道,“也就不足半月的时间。”   “不足半个月?”杨瑞瞳孔缩了缩,又仔仔细细地打量了周昌一番,“我们当时躲进鬼门里,是为了躲避道鬼李奇的追杀——现在你把我们放出来,难道是李奇已经死了?   “你杀的?”   “他还没死,倒也快了。   “今下把你们放出来,是因为李奇已不足为惧。”   “……”   周昌挑拣些外面发生的重要事情,与师徒二人仔细说了一番,以免两人出去之后,两眼一抹黑,不知该做些什么。   等二人消化过了他带来的消息,他便运用门神本源,将二人从此间带离。   ……   汽车停靠的公路四周静悄悄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也不见有什么人影。   饶是如此,王庆与袁冰云也不敢掉以轻心。   他们据守在汽车两旁,警戒着四下。   旦有丝毫异动,他们都能在第一时间发现。   远处,阿西静静站立着,看着草木皆兵的二人,无动于衷。   原本周昌呆在这里的时候,两人也并不觉得四下的环境有多么危险,但周昌一离开,那种幽微又无孔不入的危险感,就刺激得二人汗毛倒竖,根本不敢有丝毫懈怠了。   汽车前方十余步外,那片虚空静无声息地弥荡起层层涟漪。   漆黑门户一瞬间在半空中显现。   王庆才看到那扇门户的出现,紧跟着,周昌便带着杨大爷与石蛋子从中走了出来。   周昌一出现,此地紧张压抑的气氛,陡然消散于无形。   “大侄子!”王庆陡然见到周昌身后缩头缩脑的石蛋子,顿时满面喜色地迎了上去,“大侄子嘿!我大侄子还活着!”   “你爸妈都没了啊,大侄子……”   “老谢,老谢你特么怎么还活着,就是你把我侄子拐走的……”   王庆又哭又笑,疯疯癫癫地与石蛋子抱在一起。   杨瑞背着手,就在旁边看着。   周昌向袁冰云打了个招呼,示意她先在车外头守着,他自己则拉开车门,坐进了车里。   黑漆漆的车厢里,乍然有宙光映现,五彩斑斓。   丧门星君的神位,便似宙光中的星辰般,凝滞于其中。   “神位本源……”   周昌的目光扫过那数颗血红星辰,伸手将那块门神桃符拿在手中——那些凝滞在宙光中的神位碎星,都隐约地与门神桃符产生了感应,轻微地震颤着。   其中色泽最为纯净的那颗碎星,即是丧门星君的神位本源。   这道本源一旦脱离宙光,顷刻就会消失。   它下次再出现时,必然就是另外一个与‘丧门星’有关的神灵创生之时了。   就像阿西一样。   这道本源会选定谁来掌持它,成为神灵,本身是一件很随机的事情。   哪怕周昌距离它近在咫尺,它都不一定会选择周昌,相助周昌成为神灵。   是以,周昌自然不肯放它离去。   他今下有更好的手段。   掌持门神本源以后,周昌感应着本源自生的微弱意识,已知世间有‘全性神’的存在。   所谓全性之神,即指独占一道,坐断诸法,可称一道之主的先天神灵。   此般神灵,因道法之不同,所以能力有强弱分别。   但它们无不是免受道鬼灾劫侵袭,怀持永恒之性的神灵。   这种神灵,可以比拟传说中的金仙。   身具金性永恒不朽者,谓之金仙。   不可说之榜上,尽是此类角色。   成为大明神、全性神以后,便可以比肩金仙。   眼下,丧门吊客二神的神位之中,俱有与‘门’相关的特性留存,以门神本源吸收丧门星君本源及至散碎神位,是周昌今下的最优解。   门神本源之中,已有微弱意识创生。   吸取丧门神位,这道微弱意识,必有成长。   周昌又将再收获一个好大儿了。 第286章 认祖   周昌笃定这门神本源里创生的微弱意识,也逃不出自己的手掌心。   以他主观意识宇宙覆映之能,倘若届时门神本源里创生的微弱意识,不愿认他作父,认祖归宗,那他就把此先天神灵囚禁在宙光之中就是。   等它什么时候想通了,愿意认祖归宗了,什么时候再放出来。   是以,当周昌感应到门神本源中的微弱意识,对丧门星君神位流露出强烈的渴望之时,毫不犹豫地放它去融合散落在四下的丧门星君神位碎片。   弥漫四下的宙光缓缓收拢。   宙光抛出了第一道神位碎片——   那道神位碎片陡生消散之相时,一道漆黑门户已在它前方显现。   漆黑门户里生发着猛烈的吸摄力,直接将那道神位碎片吸摄入门户之中!   见门神本源吞吃神位碎片如此轻而易举,周昌也放下心来,直接抛出了宙光中的所有丧门星君神位碎片!   宙光被周昌收敛消隐的刹那,一道道漆黑门户,也耸立在了诸多神位碎片的前方,一瞬间将所有神位碎片,乃至丧门星君神位本源,都收摄入门户之中!   根本不给这些神位碎片一丝逃逸的可能!   吞吃了完整丧门神位的门神桃符,安静躺在周昌手掌中。   桃符上有神韵流转,结丝成茧。   神灵气韵茧团,包裹着鬼门上的郁垒、神荼神画。   周昌眼中,宙光流转着,窥破神韵茧团的隔离,看到茧团包裹之中,那两道门神本源正在悄然发生变化。   细密幼嫩的鳞片,正从那两团门神本源上生长而出。   本如卵黄般的门神本源,在吸收了丧门神位以后,身体都开始演生轮廓。   它们身躯之上,生长有细密鳞片。   拖曳着鞭索般细长的尾巴,与狮尾相类。   ——当下这两团门神本源,分明不是往人类的形貌演化,而是在逐渐演化成狮虎一类的兽形。   随着二兽形体轮廓愈发清晰,它们的意识也愈发凝练。   从二兽自然流露出的意识中,周昌已然感觉到它们对自身浓重的依恋。   不必他刻意去引导什么,二神已然认周昌作父。   这是最好的结果。   二神彻底生长成形,还需要一段时间,是以周昌观察了一会儿后,便将门神桃符收了起来。   他摇下车窗,勒令车外面等候的几人上车。   旋而发动车子,往槐村驶去。   天将杀黑,槐村义庄也将第二次开启。   周昌便要通过槐村义庄,去往黄粱村,找寻第三道火种,以及秀娥的下落。   “爸爸……”   汽车匀速行驶中,车里的王庆、杨瑞等人吵闹着,交谈着。   稍显喧闹的车厢里,周昌忽然听到了阿西的声音:“爸爸……”   ——灵调局为周昌提供的这辆车,是一辆七座MPV,今下王庆、袁冰云等人围拢在周昌左右前后,唯独车最后的那排还空着,阿西就孤零零地坐在最后排。   他小心翼翼地呼唤着周昌。   也不是有什么事情要告诉周昌,只是怯怯地用这种方式,证明着自己的存在。   “爸爸收养了两只小狗,到时候让它们和你玩。”   周昌在心里回应着阿西的呼唤。   他念头落定,车子最后那一排座位上蜷缩着的阿西,就开心地眼睛都弯了起来。   它舒展开身形,悄悄躺在车后排,借着车里的过道,望着驾驶位上的父亲,黑漆漆的眼睛里,遍是满足与安心。   ……   槐村。   某处民居里,有人聚集着。   年长的女人在柴房里烧燃了厨灶,从地上拎起超市里拿来的成品油,倒入大柴锅中,开始做今天的晚饭。   柴房外,几个小孩在空地上玩耍着。   更多人聚集在对面的堂屋里,高谈阔论。   喧闹的声音,飘进了角落里那口不起眼的地窖中。   地窖门已很久没有被人打开过,缝隙里积满灰尘。   一条绳梯顺下地窖内,窖里原本蓄积的菜蔬,早已腐朽成泥。   难闻的味道漫溢于地窖之中。   而这处看起来很久都未被人打开过的地窖里,却正站着一个黑黢黢的人影。   这人穿着一系漆黑长衫,鼻梁上架着副圆框墨镜,在遍堆灰尘的环境里,却显得干净,一尘不染。   此人正是周炎。   他又回到了槐村里。   听着地窖门缝隙里传来外界的喧闹声,周炎拿出怀表,看了看时间。   “天快黑了……”   怀表上时针分针的指向,令周炎确认,鸦鸣国的黑夜即将来临。   这个白天,他运用万里雷瞳,寻遍黑区各处,都不曾找到这处小千世界的第三盏醒灯——想要完成雷祖敕令,在坏劫榜上得一‘雷’字判词,他首先便需要令坏劫降临。   小千世界之内,有‘创世三灯’续传薪火相照,能避坏劫之气。   唯有三灯尽灭,坏劫才会彻底降临。   今下这处小千世界,沦为了中阴墟,正说明此间已有两盏醒灯熄灭,周炎今下要做的,就是吹熄这处小千世界里的第三盏灯。   万里雷瞳映照之下,黑区各处,并不能查见第三盏醒灯的踪迹。   周炎因此怀疑,第三盏醒灯,或许存在于鸦鸣国夜间出现的那些地域里。   他今下藏身在这处荒弃的地窖之中,便是为了等待鸦鸣国黑夜降临。   地窖外面那些人,都是裹草席的。   这些人原本已经离开槐村,在找到自己的亲人以后,又选择回到槐村定居。   似这样人,今下占据了整个槐村。   他们在地窖外面吵闹着,令周炎难堪忍受。   如在寻常时候,这样打搅到他的人,他也就随意打杀了。   但在今时,槐村里任何一个裹草席的,都叫周炎投鼠忌器,不敢轻举妄动。   ——这些裹草席的,大多已被那个同命人的血液侵染,周炎从他们身上能感知到那个同命人的气息。   杀死这些裹草席的,必然会被那个同命人所感知!   此即是周炎今下投鼠忌器的根本原因。   他如今虽得前世身传下雷剑权真、辟劫元根两样重宝,实力远迈从前,非昨日的自己可以比拟,但他一想到要与那个同命人为敌,便深觉棘手,即便手握重器,也没有万全的把握。   今番躲在污臭地窖之内,潜伏爪牙忍受,正是希望借这日夜交替之机,一瞬显身,阻击那个同命人!   此前,他亦是趟过了鸦鸣国黑夜里出现的地域,才进入到槐村里来的!   那些地域里,诡谲丛生,艰难险阻,如能将同命人带到那些地域中去,即便不能重创乃至杀死对方,也必然能困住对方一时,而他就好借助这个时间,去找寻第三盏醒灯的下落。   吹熄了醒灯,坏劫覆淹此地的情况下,他有辟劫元根相护,对方却一无所有。   如此此消彼长,他绝无可能再输给对方!   ……   “真是因祸得福了……”   一间便利店外的小巷子里,周昶拉着小女娃徐徐而行。   二者行走过的那些建筑角落阴影里,遍身鳞片的夜狗子默无声息地穿行而过。   周昶满面笑意,神色间甚至有些神采飞扬的感觉。   他之所以如此,却是因为那原本已经离他而去的‘吊客神位’,今下又倏而回归——他这尊神灵并未殒命,离去的神位会再度归回,本也不是甚么稀奇事,真正稀奇的是,归来的吊客神位中,道鬼已被暂时压制,短时间内不会再复苏。   此前周昶久受道鬼侵扰,今下自身的道鬼在短时间内不会复苏,于他而言,怎能不算是‘因祸得福’?   手中掌握了力量,行走于这处中阴墟里,周昶便更有了几分底气。   他垂目看着被自己牵着手的小女娃,这几次逢凶化吉之时,这个小女娃都呆在他的身边,如此看来,对方又何尝不是他的福星?   “天又要黑了,你觉得,我们现在往哪里走要好?”周昶主动向小女孩询问道。   小女孩垂着头,腮边皮肤微微下垂。   她细声细气地说道:“我们还是回那个村子里好啦。   “这些地方,到处都看过了。   “只有那个村子上面的义庄,虽然别人说里面危险,没什么看头,但别人说,怎么比得上我们亲眼去看呀?”   这个小娃娃说话声音细嫩,但旁人仔细去听,总会从中听到一种老气横秋的怪异感,唯有周昶不觉有异,闻言思索了片刻,点了点头:“你说的有道理。   “那咱们就回那个村子里去。   “那个恐怖的同命人,已经离开了村子,应该不会去而复返了……”   小女娃闻声耷拉着眼皮,不再言语。   一大一小两道身影渐渐消失在巷道内。   巷道顶上的天穹,晦暗依旧。   四下愈发冷寂,山雨欲来风满楼。   ……   汽车车厢里,溢散微弱星光。   此种星光,与周昌主观意识宇宙外显出的宙光性质一样,但却并非出自于周昌身上,而是来自于副驾驶位的袁冰云。   ——一番试验后,袁冰云已经发现,在她自身显发拼图力量时,割麦人的力量便会跟着从她身上隐去。   这个时候的她,从那些裹草席的身旁经过,也不会收走他们体内的活气。   是以袁冰云如今就一直保持星光弥漫周身的状态。   车窗外,槐村那片建筑轮廓,已显现于远处的晦暗环境里。   大片庄稼田簇拥着破败的槐村。   槐村村口处,割麦人的骡马车连成了长队,和周昌第一次进入槐村之时,所见情形一般无二。   “进了村子之后,你们找个地方好好呆着,不要乱跑。   “有危险就去找灵调局,和他们汇合就行。   “袁冰云跟着我。”   周昌向车里的众人吩咐道。   众人胡乱地答应了一阵。   这时候,汽车也越过那些骡马车排成的长队,临近了槐村村口。   周昌心里跟着生出一种强烈的预知感——他感觉到了当下的槐村四周,不止一个同命人的存在。   他下意识地看了看车窗外的天色,随口询问了一句:“天快黑了吧?”   “按昨天那个点儿,还有十来分钟,天就要黑了。”   王庆掏出手机看了看,向周昌回道。   “嗯。”   周昌点了点头,驾车驶入村口。   汽车驶入村口的这个瞬间,一束束雷霆似火树般,乍然间从槐村各处迸发而出!   今下停留在槐村里的众多裹草席的,都在刹那间被一棵棵火树贯穿了!   整个槐村,霎时化作雷海火狱!   穿黑色长衫的周炎,手持一柄铜剑,被这雷海火狱裹挟着,向周昌乘坐的汽车步步而来!   那台汽车,业已被雷霆火树洞穿!   汽车燃成了一个大火球!   大火球里,一缕缕黑气神韵飘洒着,将雷火浇灭。   瘟气神韵缭绕中,显出了周昌几人的身形。   周昌、袁冰云身上,皆有宙光弥漫。   然而,此时他身上的宙光,却无法压制四下的雷光火狱。   此般雷光电火,竟是自然生发,不掺任何鬼神之力,是以周昌这应对鬼神无往而不利的宙光,在短瞬间却失去了作用!   幸有阿西及时出手,以瘟气神韵,抵消了那雷火焚烧之威能!   “真是深藏不露……   “你身边竟还有神灵跟随?!”   周炎看着大火球中显出身形的周昌,眼中倒没有甚么失望之色。   他已经认识到这个同命人实力强劲,心中自然没有一招就能斩杀对方的念想——只是看到周昌身后,身上流露神韵的丑陋小孩,他心中更难免有种惊诧感。   这个神灵,在先前他与周昌交手的过程中,根本不曾出现过。   “我还到处找你,没想到你主动露头了。”   周昌身上宙光弥漫,遭此突然袭击,他也并未显得狼狈多少:“上一次遇见你,从你手里得来的那块镜子,还是挺好用的。   “这一回你又带了什么礼物过来?   “那柄铜剑,是你给我准备的礼物吗?”   周昌鼻梁上,那副圆框墨镜中,光芒闪烁。   墨镜映照之下,对面雷海火狱中徐徐而来的周炎,顿时化作了一道由雷霆聚化的三目紫金神龙——这道三目紫金神龙,即是周炎的根器!   所谓——‘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   这副圆框墨镜,集合了阴阳镜碎片、B-2鬼楼梳妆镜的能力。   是以能照出他人的根器。   亦有阴阳镜照人死生之能! 第287章 温水煮青蛙   此时,周昌鼻梁上那副墨镜中,倏而有死寂白光闪转。   白光照在周炎身上,顿时令周炎身形一僵。   他曾长久掌持阴阳镜碎片,对这块镜片的威能,自然知之甚详。   些许‘落魂镜光’,也损伤不了如今的他分毫。   他与周昌都清楚这一点。   但周昌今下还是对他运用了‘落魂镜光’——   此举虽于他没有任何伤害性,但侮辱性却是极强。   就像隔壁老王睡走了他的老婆,又搂着他老婆在他眼前耀武扬威一样!   是以,周炎今下不仅身形在白光映照下僵了一僵,连原本淡漠的脸色也变得僵硬——他早就对周昌的牙尖嘴利有深刻印象,已然针对此做了心理预防,可眼下亲身经历,他却还是压不住心头火气!   “我乃雷祖化身,天尊后世!   “你这没根脚的猪狗,却屡次三番践辱于我!   “我必要你因此付出代价!”   周炎话音骤落!   下一刻,隆隆雷声乍然而起!   晦暗天幕之中,猛然间有雷蛇游曳过暗云!   一道紫金雷霆登时从天而降,直轰击向周昌顶门!   这道雷霆,亦由周炎所持‘雷剑权真’引来,其内蓄积浓烈雷祖神韵,砸落下来的一瞬间,内中就有疑似龙鳞乍现!   “嗡!”   周昌一身宙光跟着向外扩张!   那砸落下来的雷霆,撞在往外扩张的宙光之中,二者顿时纠缠不清!   雷光在宙光中撕扯出一道道裂缝,宙光汹涌翻沸,又将那一道道雷光抵消了,连同撕扯出的裂缝,也尽数遮盖修补!   此般鬼神之力,以宙光应对,却是棋逢对手!   “你上次叫我付出的代价,乃是留下一具傍身供我所杀,遗下阴阳镜碎片,为我所用。   “今下我又要承受怎样的代价?   “我真觉得你手上那柄铜剑不错,拿来给我,正好就叫我‘付出代价’了。”   周昌盯着周炎手中那柄黄铜剑器,那柄剑器之中,散发着役使万天雷霆,号令诸般无敢不从的神明气韵,今下周炎运使的种种雷霆手段,皆由这柄黄铜长剑所出!   这柄黄铜长剑中震飘的雷霆气韵,甚至令阿西都深觉畏惧。   可见这柄黄铜长剑根本不凡!   先前被周昌追迫得舍下傍身逃走的周炎,今下再与周昌照面,却已是鸟枪换炮。   周昌纵然没有明见周炎消失的这段时间里,有了甚么奇遇,也能猜到,乃是自己险些杀了对方,反而叫对方因祸得福了。   方才周炎运使的雷海火狱,竟是自然生发,让周昌都无法以宙光应对!   这个同命人的实力,比之先前,不降反增。   但周昌在这段时间里,亦有了不少提升——   斑斓宙光从周昌浑身毛孔中溢散而出,随周昌手掌攥紧,宙光于他掌心里,铸成那柄三尖两刃刀!   他把持着三尖两刃刀,朝虚空中一戳——   刀刃落点之地,竟陡地生出了一道漆黑门户。   凝练宙光的三尖两刃刀,没入门户之中,下一刻,周昌擎举斑斓三尖两刃刀的臂膀,直接就降临在了周炎头顶,照着周炎脑顶,一刀戳下!   “唰!”   有此门神本源相助,周昌再运用宙光三尖两刃刀,堪称神鬼莫测!   主观意识宇宙的力量,虽与自然所生的力量互不干涉,无法对抗自然规律,但如周炎、李奇这般人物,本就是鬼神所化——宙光,已是直指鬼神根本的手段!   此一刀戳下,周炎心中霎时警铃大作!   他浑身汗毛倒耸,猛地将头颅转过一百八十度,乍见到那柄星光斑斓的三尖两刃刀,照头而落!   这一刀来得太快,周炎根本反应不及,眼睁睁看着三尖两刃刀戳落!   “轰!”   刹那之间,一道道紫金雷光皆自周炎胸膛中央的雷霆符箓中蔓延而出,猛然间缭绕周炎全身!   辟劫元根,倏而自行运转!   滚滚雷霆包裹住了周炎的身形,三尖两刃刀戳下的瞬间,即与这雷光电丝纠缠不休,一道道雷光电丝,在这瞬息好似化作了一条条蟒蛇,缠绕住三尖两刃刀,与之疯狂拉锯,阻止其更进一步。   刀势戳落须臾间的迟滞,终于为周炎争取来了一线机会!   周炎眉心那道雷电似的伤痕蠕动着,一只紫金的眼眸瞬时挣开雷电伤痕,生长而出!   这颗竖瞳内,金光闪闪!   滔滔雷霆如瀑布刷落周炎通身,将他自身亦变作了一道电光!   电光裹挟着他的身形,直接从此处脱离,一瞬间远遁数百丈之外!   ——万里雷瞳,洞照诸般,亦能助己身化作雷光,借光飞遁!   先前周炎便用这一招,从周昌手下逃脱,今下再运用这一招,同样也是奏了效,让他能再度从周昌三尖两刃刀下逃脱!   “幸好有辟劫元根护持,我才能有机会运用万里雷瞳逃脱!”   百丈之外,周炎端着雷剑权真,眼中光芒闪闪,犹难掩惊悸之色。   不到一日时间未见,他有雷祖传法,自然远非昨日可比。   可那个同命人,又是凭了甚么,在这一日之内,竟也有了如此恐怖的能力?!   那道门户,竟能直接开在他的背后,三尖两刃刀一刀戳来,他根本是防不胜防!   周炎有种感觉——方才那个瞬间,他若真捱了那三尖两刃刀一刀,自身根本就将顷刻破碎,就此灰飞烟灭!   那柄三尖两刃刀,并非灵宝之属,连寻常法器也不是!   可它却有直指鬼神根本的威能!   这是最大的杀器!   原本敌手运用这道大杀器,尚需酝酿,一经出手,必被他所感知,他能即刻做出反应,可现下有了那道神出鬼没的门户,借着那道门户,敌人能将三尖两刃刀投送到任何方位!   这般情况下,周炎再想与之对敌,就得好好思量一番,他这副身板,挨得了三尖两刃刀几个窟窿了!   一念及此,周炎又难免犹豫——他今时具有万里雷瞳,借万里雷瞳,能顷刻远遁。   如此还有必要与这同命人生死搏杀?   眼下对方与他距离尚远,借着当下机会,他立刻远遁退避,似乎更是上上之选。   ——不过是周昌戳下一记三尖两刃刀,已然折了周炎的斗志!   须臾之间,就叫他生出退避之念!   周昌盯着远空中遍身缭绕雷霆的周炎,一条臂膀从漆黑门户中伸出,手掌里仍旧攥着那柄宙光铸就的三尖两刃刀。   他活动肩膀,说不尽的桀骜之相。   今下他可以确定,这个同命人先前借那柄黄铜古剑,役使出自然规律运转下的雷霆,袭击于他,本身就是个意外——对方当下还没有意识到,他最忌惮的并不是所谓鬼神的力量,正是自然生发出的种种规律。   方才周炎催发自然规律运转出的雷霆,袭击他,只是一个偶然。   周炎未必没有持续役使此种雷霆的能力,但其今下还没有发现,这种手段对他周昌最为有用。   这是个好事。   接下来,周昌也要好好作伪装,以防被周炎看出虚实。   对方命临危殆之时,身上涌出那种雷霆护持,在短时间内,能与他的第一张拼图-三尖两刃刀相抗衡,其又有借雷光飞逃的手段——此人像条泥鳅一样滑不留手,如今又比从前更多了一副好龟壳,周昌真想杀死这个同命人,也得做一点谋划。   周昌目光在那遍身雷光缭绕的周炎身上扫了一圈,心中已有定计。   下一刻,   漆黑门户忽而于他身前浮现。   他迈入门户之中,身形直接出现在了周炎跟前!   手里三尖两刃刀,不带任何花巧,照头一刀扎向周炎的面门!   周炎此前犹在迟疑是否自此间退开,但周昌却没给他任何选择的机会,直接黏了上来,当门一刀就奔着直取他的性命而去!   “好胆!”   周炎眼中猛然有怒火涌动!   他手里雷剑权真横在身前,意图格住周昌这一刀!   然而,周昌分明朝他面门扎来的三尖两刃刀,这瞬间却消失在了半空——一道门户又自周炎背后显出,三尖两刃刀锋芒毕露,一下再次贯向周炎后心!   周炎直觉得头皮发麻,立刻鼓摧辟劫元真挡住周昌的三尖两刃刀,自身再度借万里雷瞳远遁!   雷光曳过之处,漆黑门户陡然而显!   周昌从门户中走出,照着周炎又是一刀!   他就像是黏在了周炎身上,任凭周炎再使甚么手段,都根本无法将他从身上拿开!   刀剑相交,鬼神气韵、斑斑宙光四散!   两人你来我往,几个呼吸的时间里,已经完成了十余次交手!   初开始时,周炎尚且觉得周昌手段莫测,令他心惊胆战,招架起来也分外吃力,但愈到了后面,他愈寻摸出了周昌进攻的节奏,渐渐如鱼得水起来,应对得得心应手。   一时间,两人相斗,却不分上下。   周炎偶有驱使雷剑全真,催发自然雷霆之时,周昌身后即显出漆黑门户,将那雷霆收摄了,送至别处。   是以斗到最后,周炎也未有真正意识到,周昌这般斑斑星光,凌厉杀器遮掩之下的一大弱点!   ……   “果然是出身不凡啊……   “这个同命人,先前还在对方三尖两刃刀下勉力招架,如今已经能与敌手平分秋色,甚至有占据上风的势头——用不了多久,二者交战就能分出结果了。   “我觉得,是那持剑的同命人能胜。   “小女娃,你觉得呢?   “闲着也是闲着,咱们不妨打个赌?”   周昶带着小女娃,躲在暗处,他观看者周昌、周炎之间的激斗,低声与小女娃言语道。   那小女娃闻声,也朝远处激斗双方看了看,旋而垂下眼帘,奶声奶气地道:“那我赌拿刀的那个人能赢。”   “诶,你也不用听我的,就按你自己想的来选就行。”周昶笑着道。   远处同命人之间的那场战斗中,许多门道,连他都看不太懂,这个小女娃又能看出几分,是以他说是与她作赌,其实就是开个玩笑而已。   但他心下也是真觉得,周炎此战必将获胜。   小女娃闻声摇头:“我还是觉得那刀的那个人能赢。”   “哦?”周昶扬了扬眉毛,“为什么?”   虽然对方是个小孩子,但与之一路同行而来,他却在不知不觉间,对这个小孩子产生了依赖,甚至分外重视起对方的意见来。   哪怕他以‘这个小孩实则是他的福星,代表天数而来’的这种说法,解释自己的心理,但其中诸多说不通的地方,他自己都未能明白。   “拿剑的想跑,拿刀的能让他跑不掉,已经说明结果啦。   “现在看着,那个拿剑的,其实很可怜。   “他自己跳进了一锅温水里,觉得很舒服,但其实马上他要被煮熟吃掉了……”   小女娃语气稚嫩,说出来的话,却一点也不稚嫩。   她看着远处的周炎,却是真的觉得对方可怜,眼里甚至有了点点泪光。   听到她的话,周昶一时呆住。   随后他再看场中。   场中局面,竟真好似小女娃讲的一般。   ——持剑的那个同命人,看似渐占上风,但他占了上风,对面拿三尖两刃刀的那位,却也仍旧是游刃有余,并没有左支右绌哦,苦苦招架的样子。   这般情形,岂不正说明了,持剑同命人现下看似占据的上风,其实是那个拿刀的,为其营造的一种幻觉?   恰似一盆水温正合适的温水,正好用来慢煮持剑同命人这条青蛙?!   一念及此,周昶心头毛骨悚然!   他愈发觉得,持三尖两刃刀的那位更可怕起来!   对方有手段,有智计,落在对方手上,他也断然没有活路!   他虽想看到这场争斗到最后,放温水的那个同命人,是怎么把跳到水里头的青蛙煮熟了吃掉的,但更担忧自己的性命——同命人之间,互相存在感知,眼下他们三个靠得如此之近,彼此都对彼此有所感知,当下场中交战的二者,是有仇隙在先,此时再见面,自然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必得激斗一场,分个生死!   所以暂时也就隔过了他!   可等二者做过一场后,若是拿持剑者获胜,他自觉凭着吊客神位在身,谄媚对方,能不被对方所杀,可以与对方联手。   这也是他先前认为持剑同命人会获胜的原因——是他自己的潜在心理倾向在作祟。   可今下明显是那个拿刀的会获胜,这个同命人获胜了,以对方的城府,即便是他虚与委蛇,谄媚巴结,对方又岂能看不出?   到时候说不定是随意一笑,当场一刀把他戳死了!   此念一起,周昶顿时有种紧迫感!   他立刻就想逃走了!   但周昶对小女娃的依赖心已然深重,所以还是下意识问了小女娃一句:“那个持刀的要是赢了,他肯定不会给咱们留活路的吧?” 第288章 口含天宪   听到周昶的话,小女娃这次却没有反对。   小女娃凝重地点了点头:“嗯。”   此种凝重地表情,出现在一个小孩子身上,未免显得怪异,但周昶丝毫不觉有异。   他跟着问道:“那咱们现在还是快跑吧,持刀的明显能赢,咱们留在这里,等他杀了持剑的那个,转过头来,就会再杀咱们了!   “——我看得出来,这人看似心性清淡,少有情绪流于表面,其实他嫉鬼如仇!   “咱们这样的,被他撞上,他肯定将咱们谈笑打杀!”   二者之中,只有周昶乃是鬼神。   明面上,小女娃还是个死过几回的裹草席的。   现下周昶已经下意识将小女娃当作自己的‘同类’了。   小女孩闻声,迟疑了一下。   随后摇头:“不能走。”   拉着她正准备动身的周昶闻声,一时僵住身形:“为什么不能走,走了会有危险吗?”   “现在还能走,走了也不会有危险。”小女孩还是摇头,她的眼神幽微而晦暗,“但走了之后,我们又能去得哪里呢?   “还是得找那盏灯,说不定得和这个嫉鬼如仇的人争斗,毕竟他是站在人那一边的,肯定不放心咱们拿到那盏灯……”   “是啊……”周昶一想到会与这样的对手争夺醒灯,更觉得前途暗淡无光,吓得他浑身都颤栗了起来!   “现在走了,只是早死晚死一会儿的区别。   “可我们要是掺和进来,帮那个拿剑的人一把,局面就会不一样了。”小女孩语气幽幽地道。   “他必然会输,我们帮他,岂不是要跟他一起死?!”小女娃提出的这个办法,周昶本能地抗拒,更不愿意接受——他哪里敢跟那般层次的同命人交手?!   “那个拿刀的,也不是没有弱点。”小女孩道,“你没有看出来吗?   “持剑的第一次放出雷霆的时候,他和他的同伴,差点都被烧死了——还是有个神灵帮了他,让他们免于遭难。   “后来,持剑的每有运用类似雷霆手段的时候,他都放出一道门来,把那些雷电收走,根本没有和雷电正面抗衡过……”   “你说他害怕雷霆?”周昶语气迟疑,“但持剑的一直在激发雷霆,他多数时候,还是以自身能力在正面抗御雷霆——你说的那种情形,可能只是他偶然之举。”   小女孩闻声沉默了一阵。   她默默叹了一口气,似乎觉得周昶这样人,实在蠢笨愚钝。   但她随后还是直言道:“那个人,不是害怕所有的雷霆。   “他只怕一种雷霆。   “天要下雨前打的雷,自然间偶发的雷霆,这个人都害怕。   “只要时机合适,你告诉那个持剑的这一点,就能扭转局面了。”   “什么时机最合适?”周昶看向场中激斗的双方,跟着向小女孩问了一句。   那小女娃一时没有言语。   这次她倒不是厌恶周昶如此愚鲁,而是因为,她自己亦不知道,那个合适时机在什么时候?   今下场中两个同命人之间争斗运用得种种手段,皆是这个小女娃平生仅见。   忽然,   战场之中,周炎一剑格开了周昌的三尖两刃刀!   他背生火翼,铺展数十丈,浑身雷霆攒聚,眼中神光湛湛,正是斗志激扬之时!   周炎蓄积着紫金雷霆的双目,直勾勾盯着周昌,喝道:“我本拟饶你性命,你我就此避开,以后井水不犯河水就是!   “但你不知天高地厚,竟然还敢上前与我邀斗!   “那今日合该是你殒命之时!”   他此时占尽了上风,就要一鼓作气,将周昌格杀!   场外的小女娃,眼见得这一幕,心中陡地打了个突!   她猛地推了身边周昶一把,面目一时狰狞,低喝道:“时机到了!”   周昶心神颤栗,跟着再看场中,只见——   背生火翼的周炎,以一双火翼,卷动得晦暗苍穹之中,赤云翻腾,激雷浩荡!   煌煌雷霆,游走于赤云当中!   随周炎一剑贯向周昌胸膛,那漫漫雷霆,一时尽落于剑锋之上!   黄铜古剑,也作紫电大龙,张牙舞爪般冲撞向了周昌!   “轰隆!”   雷祖浩荡神威之下,周昌却不闪不避!   他浑身缭绕的宙光,在此刻都显得单薄而无力。   但他仍旧擎举起三尖两刃刀,在周炎一剑扎向他胸口的同时,亦以三尖两刃刀,戳向周炎头颅——   二者似是都出尽了全力!   “你这三尖两刃刀,破不开我的辟劫元根!”   与周昌交锋无数次的周炎,自觉清楚了周昌的路数,眼见对方毫无保留的向自己出手,转眼之间将是‘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局面,他内心本能地生出恐惧与退缩,但在转眼之间,他想及先前与周昌交手种种,顿觉对方奈何不了自己,而自己当下,正是取敌性命的大好时机!   刹那转念之后,周炎没有缩退!   “轰轰轰!”   狂雷自雷剑权真之上迸发,如洪流冲刷周昌的身躯!   周昌体表,那看似羸弱无力的斑斑宙光,却在这狂雷冲刷之下,巍然不同!   斑斑宙光,甚至在逐渐向外撑开,弥漫——定住了那流动的雷霆,压住了其中流淌的鬼神力量!   而周昌戳向周炎头颅的三尖两刃刀,同样亦被周炎浑身披覆的辟劫元根阻住,也是存进不得!   一时之间,二者似乎再次陷入了相持之局面!   周炎感受着那抵临自己眉心的三尖两刃刀,心有余悸。   这次赌斗,他至少是赌对了——对面同命人的三尖两刃刀,确实戳不破他的辟劫元根——尽管眼下那柄三尖两刃刀中弥生出的力量,仍在不断侵蚀辟劫元根,将辟劫元根撕扯出更多裂缝。   但在此一时之间,对方奈何不得他。   他犹能以万里雷瞳脱离!   此一念起,下一刻——   一道漆黑门户,无声无息在周炎身畔浮显。   周炎看到那道漆黑门户,瞳孔一缩,跟着又骤然想到——敌手最能威胁到他的手段,此三尖两刃刀就在这里,那门后又有甚么手段,可以威胁到自己?   此一念落!   漆黑门户中,伸出了周昌的另一只手。   周昌一手擎举三尖两刃刀,一手垂在身畔。   伸进漆黑门户中的那只手,是他主观意识宇宙的根基——本我手印。   仿似穿戴着星辰织就的手套、介乎于虚实之间的本我手印,伸出漆黑门户,按在了周炎头顶。   这道手印按落的瞬间,周炎一身鬼神力量,及至身上辟劫元根,都刹那迟滞,运转不灵!   鬼神的禁忌与规律,被这只手掌一手攥住,死死拿捏!   莫大的恐惧,就此笼罩了周炎的心神!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璀璨的三尖两刃刀,撕破了不再持续运转的辟劫元根——   “啊啊啊啊啊!”   周炎惶恐地大叫了起来!   “吊客到~”   这时候,一阵极细微的鞭炮声里,拉长了的诡异声音跟着响起。   一盏惨白的灯笼,正在此时,出现于周昌的正前方!   那盏白灯笼上,分明书写着几个恐怖的大字:“丧星当门!”   周昌看清那四个字的时候,白灯笼纸面上,忽然涌出汩汩鲜血,血浆把这盏白灯笼染得赤红!   同时间,一副竖立起来的漆黑棺材,就出现在了周昌面前。   周昌本身的宙光,抗御着棺材里泛起的吸摄之力,但棺材之中,亦跟着伸出一双双腐烂的手臂,试图强行向他拉拽进那副棺材之内!   遑论这副棺材能否将他拉拽进其中,至少此时此刻,这副棺材,成功拉扯去了周昌的力量!   另一个声音,在三方胶着之时,跟着响起:“用你的剑!   “自然生发的雷霆,能伤此人!   “快用你的雷剑催引自然所生之雷!”   周昶此时出现在了场中!   他运用吊客神的能力,拉扯了周昌一瞬,趁着这个当口,向满面惶恐的周炎发出提醒!   周炎分明听到了周昶的言辞——但在这瞬间,他做的第一件事情,却不是照周昶所说,以雷剑催发自然之雷,打伤周昌!   而是借周昶拉扯周昌的这个刹那,自身刹那化作雷光,就欲脱逃!   ——他已被完全吓破了胆子,根本不敢再和周昌正面相对!   眼下一有机会,他便只想着逃跑!   原本以为,自己入场以后将令局势逆转的周昶,陡然见到这一幕,顿时万念俱灰——这个同命人真是不堪造就,他若是跑了,死得就是自己了!   周昶心头一迟疑,运转而出的吊客神禁忌,顿有迟滞!   “轰!”   借着他一瞬间的迟疑,周昌破棺而出!   他冷冷地瞥了周昶之眼,本我手印再度截阻住将化为雷光逃跑的周炎,手里三尖两刃刀跟着一刀戳下!   “嗤啦!”   周炎的胸膛,陡被划开!   斑斓宙光弥漫在他破开的胸膛之中,他的一切,俱在宙光覆映之下,纷纷消散!   周炎作为一尊鬼神,自此已然殒命!   然而,他依附的那副命壳子里,却有活气冲天而起,直接弥漫在这片鸦鸣国中,与鸦鸣国诡韵相合,在这短瞬间,被卷至他处!   周炎的命壳子,化作了鸦鸣国里一裹草席的!   那柄缭绕赫赫雷霆的黄铜古剑,化作雷光迸发天际——周昌伸手过去,攥住了那道雷霆!   他先前所言非虚!   他确实看上了这柄剑器!   这柄剑器就是周炎带给他的礼物,合该归他所有!   “咔咔——嚓嚓——”   “轰轰轰!”   滚滚雷霆电丝缭绕周昌弥漫星光的手臂,也不能撕开那片星光!   这由鬼神催发而生的力量,天然被周昌的主观意识宇宙克制!   周昌紧紧攥着那束迸向天际的雷光,如同拔河一般,逐渐将它拉扯回来!   此时,他也无暇顾及,另一个同命人趁势逃跑!   他今下也没有两个都抓到手里的能力。   方才周炎若信了另个同命人所言,敢于催发自然之雷,他这副刚刚迈入‘衰八阳’层次的身板,必定经受不住,必受重创!   可周炎找到机会就逃,因此便彻底丧失了扳回一城的可能!   另个同命人出手的时机,确是可能让他遭受损伤,在此之后,他一心追讨周炎,却也无暇顾及对方逃跑了!   雷霆在周昌掌中,逐渐化作黄铜剑锋。   其上传来的拉扯之力,正在逐渐羸弱下去。   这柄剑器对他的反抗,由是减弱。   但拉扯之力持续衰减了一阵之后,忽然有更狂猛的雷霆,从黄铜古剑之上迸发!   同时间,晦暗天穹之中,一道道雷霆游曳于暗云之下,在云层间掀起狂澜!   苍穹之上,刹那风起云涌!   狂烈雷霆朝天中攒聚,竟绞缠作一副遍布獠牙的大口!   那张大口照着周昌手中黄铜古剑,一口咬下!   赫赫神威,铺天盖地而来!   ——是这柄黄铜古剑,引来了幕后神灵不惜运用威能,也要将这柄黄铜古剑夺去!   随着那张雷霆大口一瞬咬下,整片天地,在这瞬间好似都化作了上下两副尖牙——大地上的群树、山峰、楼宇建筑是那神灵的獠牙,天穹中的流云、雷霆、火焰,更是那神灵的獠牙!   上下两副尖牙一交错,天地成了一道细缝!   而周昌被囚困于这道细缝中,生受啃咬!   他周身斑斑宙光,都在那副口齿啃咬之下,支离破碎!   “空口白牙,就想夺走友人送给我的见面礼物?!   “干丨你丨娘!   “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周昌紧攥黄铜古剑,索性破口大骂!   在天地这副牙齿交错之中,他浑身毛孔里,星核猛烈旋转,一条条脐带从他周身生长而出,在他周围铺展成网,交织成了一颗鸡卵!   再有斑斓宙光从网上弥漫,化作鸡卵的外壳!   他的主观意识宇宙,在这副牙齿交错下,危若累卵。   但这颗鸡卵,被那副牙齿嚼扁了嚼圆了,却始终没有破碎!   这个鸦鸣国,是大生死皇帝的鸦鸣国!   周昌却不相信,周炎背后的所谓雷祖,纵能投送力量至此,难道能将这般威能一直持续输送到大生死皇帝的鸦鸣国中?!   果真如此,此间所有好处,雷祖亲自来取不就是了!   是以周昌今下如此坚持,赌的就是雷祖的力量,必不能在此间持续太久! 第289章 雷火轮   饶是周昌笃定雷祖降临于大生死皇帝鸦鸣国中的力量,不能持续太久,但今下处于这副口齿碾磨之下,哪怕只是一个刹那,都令他倍感煎熬,难以忍受!   幸而一切也应了他的猜测,终究是顷刻之后,那副磋磨周昌的口齿,便陡然消散。   天地归于寻常状态。   周昌满身宙光上,仍是累累伤痕。   主观意识宇宙的力量,以灵魂拼图作为桥梁来展现,但根源仍旧是个人的心识。   今下,周昌宙光上出现了伤痕,即代表着他的心识被雷祖神威所慑,心性无法圆满,外显出去的宙光,自然也是伤痕累累。   但那累累伤痕,随着周昌拎起那柄黄铜古剑,立时以飞快的速度消散去。   不过须臾之间,周昌心性圆满,映显于宙光上的伤痕,自然跟着消散不见。   “搞那么大伤势,这东西不还是归老子了。”   周昌一咧嘴,露出满口森森白牙。   他的表情,令远处躲藏起来的王庆、袁冰云等人,一时害怕,不敢靠近。   片刻后,众人才围了上来,询问起周昌的情况。   周昌作出回应之后,看了看四周。   眼中疑虑一闪而过。   ——雷祖的力量能这般简单就降临于大生死皇帝的鸦鸣国中,此中未必没有大生死皇帝的默许,周昌窃夺了它的根种,这个举动,极可能全毁了大生死皇帝在鸦鸣国内的布置。   接下来,周昌却要直面大生死皇帝的反扑了。   作为鬼神的周炎,已经死去。   周炎寄附的那副命壳子,活气却与鸦鸣国结合,成为了一个裹草席的。   这个裹草席的,应该会得到大生死皇帝的支持,甚至是雷祖留在这个裹草席的身上的力量,亦极可能不会就此消散!   “真难杀啊……   “不过每次死了都给我随份大礼。   “也挺好的。”   周昌找来一块破布,将那柄转眼间就锈迹斑斑的黄铜古剑包裹了起来。   此剑在周炎手中,能催发种种神雷,威能赫赫。   但在周昌手中,它好似只是一块破铜烂铁而已,没有丝毫威能。   而周昌眼见得雷祖不惜亲自出手,也要夺回此剑,又怎可能将之视作破铜烂铁?他今下是没找到运用这柄剑器的可能,但未来却未必就不会有!   这柄剑器,是周昌此战第二大收获。   第一大收获,却是宰杀了同命人周炎之后,所得周炎遗物!   正是这份遗物,才叫周昌确认,周炎是真正死的。   再出现自己眼前的那个裹草席的,或仍会以周炎为名,但其已不是死掉的那个周炎。   周昌心识覆映周身,斑斓星光下,他体内又生出了一对莲苞。   这对莲苞,系因周炎之死得来。   如今,他体内拢共七朵莲苞,竞相转动开来。   因周炎之死所得那股清气,流转于七朵莲苞之中,为七朵莲苞吸摄,七朵莲苞之下,开始有根系丛生,那些根系,将分布于周昌体内各处的七朵莲苞接连了起来。   “火鬼!”   周昌又一念动,熊熊火焰顿时自他足底漫淹而出,顷刻间烧遍了他的全身!   那好似液体一般浓烈的火焰,凝聚成一条条手臂,共同向上托举,在周昌头顶,擎举起两团大火之轮!   左侧的大火轮中,隐约浮现一道雷电印痕。   那道雷电印痕被火焰渲染着,好似一颗竖眼!   竖眼微微开合,便有雷霆与火焰交相渲染。   ——周炎死去以后,他的‘万里雷瞳’却未跟着他消失,而是成为他遗物的一部分,为周昌的诡影‘火鬼’所得,火鬼之中,已生雷电之相!   这颗‘万里雷瞳’也能让周昌借雷火遁走。   但威能比之周炎真正的万里雷瞳,又根本不如了。   不过,火鬼所生的万里雷瞳,也会随火鬼实力的增长而增长,周昌对此倒还满意。   而右侧大火轮中,乃有周昌的宙光留驻。   那道宙光化作纯红之色,聚集于火焰轮中,正如荧惑灾星一般。   在这如火如荼的诡影渲染下,周昌整个人都给人一种极端危险、灾难侵袭的恐怖感!   周炎的遗物,更大程度上增进了周昌的火鬼!   它的根本已然被改变,由‘诡’逐渐转变成一种集合了诡、神、主观意识宇宙力量的产物!   “诡影实则是诡仙的倒影。   “这道火鬼,隐约暗示了我将来要走的路。”   周昌念头转动着,浑身张开的火焰手臂纷纷收缩了回去。   他随手拨了拨手腕上那根红绳——   这根红绳,在他杀死周炎之后,终于蓄积了足够的力量,能使周昌再度拉拽来一副棺材。   眼下既有时间,周昌便催动红绳,去为自己拉拽棺木。   他手指拨动之间,腕上红绳倏而分出一股,似虚似实,笔直地朝前方黑暗虚空延伸。   那片黑暗虚空,在这刹那好似与另一重世界重叠了。   又好似是更远处的地域,被这根红绳拉拽到了周昌的近前。   周昌又从那片黑暗中,看到了朦胧的景象。   披散着一层密密匝匝红绳的阴生母坟冢,耸立于朦胧雾气中,那座坟冢四下,散落着一副副或金或玉、或木或石材质的棺材。   每一副棺材上,都牵连着一根红绳,延伸向阴生母的坟冢。   “我的这根红绳,会不会原本也是此间缠绕于某副棺材上的红绳?   “我本来也已经死了,该成为这众多棺木中的一座,只是在机缘巧合之下,又撞上了一副和我一模一样的命壳子,由是得以存活……”   看着那朦胧雾气里,簇拥着阴生母坟冢的众多棺材,周昌心中忽生触动。   随后,从他手腕上延伸出去的那根红绳,便缠绕住了一副普通的木质棺材。   红绳倏忽缩回。   那副木质棺材,在半空中打开。   内中流溢出一股清亮的气,直扑入周昌眼耳口鼻之中。   这股清气,又一次地浸润了周昌体内七朵莲苞,令七朵莲苞成长得愈发强壮。   红绳重新缠回周昌的手腕。   那副打开的木质棺材,也似幻觉般在周昌眼前消散。   棺中留下的唯一遗物,就是那股杀死同命人就必然会得到的清气了。   诸般异相,纷纷消失不见。   周昌却皱眉沉思起来。   “那些簇拥着阴生母坟冢的棺木中,也躺着诸多的同命人、命壳子。   “这些命壳子,最后是因何而死的?   “为何他们死后,会留棺木以及遗物于阴生母坟冢周遭?”   每一次接触到与阴生母、命壳子有关的事情,周昌便愈觉得自己陷进了一个谜团之中,以他如今的眼界和层次,根本解不开这些谜团。   等他有日真正可以解开这些谜团的时候,这些谜团,或许对他又不再重要了。   他搔了搔头皮,看着槐村外那些黑影朦胧的庄稼地,渐渐蒙上一层黑雾。   黑雾中,属于鸦鸣国黑夜才会出现的地域,正在缓缓生成。   当下逐渐出现在槐村外的那些地域,又与周昌昨夜所见完全不一样了。   四下的黑雾里,开始出现一座座破败的房屋。   房屋拼叠簇拥着的泥泞街道上,也是空无一人。   周昌转头看向槐村义庄的方向。   越渐浓郁的黑暗中,槐村义庄的轮廓也在凸显。   这座义庄,倒是没有变化。   “那个袭击我们的人……已经死了吗?”袁冰云神色迟疑,向周昌问道。   双方的争斗,哪怕是周昶那种层次的神灵都不能理解。   如袁冰云一般的普通人,更看不明白。   但她们能从中感觉到双方恐怖的能力——那个能释放雷电的人,假若还活着,可能会对大家接下来的行动,造成很大麻烦,这便是袁冰云当下的想法。   “死了。”周昌回道。   袁冰云才松一口气,就听周昌转而又道:“但又没死。”   “死了又没死,啥意思?   “不要打哑谜啊,组长。”王庆无语地看着周昌道。   “那个人本身是被我杀掉了,但他的肉身没死,和鸦鸣国诡韵融合,现在可能已经在其他地方做裹草席的了。”周昌看着袁冰云,笑道,“你割麦人的身份,说不定能用来对付他。”   众人闻声,一时无言。   周昌则迈步走向槐村义庄:“走吧,先到义庄看看再说。”   ……   “那个拿剑的同命人,真是个蠢才!   “当时我那么下力气帮他,他却一点也不堪造就!   “竟然趁我与持刀的那人僵持之时,撇下我,自己逃跑——还好他没能逃脱,否则遭殃的岂不就是我了?!”黑暗角落里,周昶连声言语着,眼中满是对先前境况的畏惧。   方才他离死亡,真正只差一步了!   幸好他反应得快,再加上拿刀的同命人无暇顾及他,他才能逃脱。   否则,他必得跟着没命!   不过现下境况也没好上多少,他依着小女娃的话去帮那个拿剑的,人没有帮成不说,此下必然是与拿刀的那位结下死仇,再照面他也肯定没活路走了……   想到这里,周昶只觉得心情烦闷。   他看向自己牵着的小女娃——   明明是这小孩先前出的主意,让他落到如此境地,依他从前性格,这小孩必不会还有命在。   可他现下还是想听听对方的意见,并没有要降罪于对方的心思:“现在咱们再去找第三盏灯,就必定得与那拿刀的正面相斗了……   “这下子该怎么办?你有没有办法?   “不然就不去找第三盏灯了,躲在这黑区里苟活着,其实也不错——”   “第三盏灯至关重要,怎能放任不管?!”周昶话音未落,就被小女娃打断,她此时开口,声音都显得阴沉可怖。   而周昶毫无察觉,只是下意识地问道:“那咱们怎么办?”   “你没看到吗?”小女娃的声音恢复平静,又流露出几分稚气来,“那个拿剑的同命人,其实没死。   “他体内冲出一股活气,那股活气被鸦鸣国的诡韵卷跑了……   “他或许也变得和这鸦鸣国里裹草席的一样了。”   周昶闻言,神色犹豫:“你的意思是?”   “去找他。   “唯有和他联手,才能扳倒那个拿刀的同命人!   “拿刀的同命人只要活着,咱们这样的鬼神,在他那里,就必定没有活路!   “你想苟活也绝不可能!   “他是咱们这样鬼神的天敌!”   小女娃神色一时狰狞,语气森然道。   ……   河州酒店,属白河市唯一一家四星级酒店。   此时,酒店内外,通火通明,与周围那些晦暗昏黑的建筑对比鲜明。   酒店大门前的街道上,同样也是人流息壤。   这么多人聚集在酒店前的街道上,直将这条街道渲染好似正常黑夜下,城市里的一条人流稠密的街区了。   但为数众多的人们,在街道上排起了长队,鱼贯走入河州大酒店内。   他们行止僵硬,同行者间没有任何交流,犹如一具具行尸走肉般。   酒店前分明有这么多人聚集,却是一片死寂,分外诡异。   进入到酒店内部的人们,径直乘电梯上顶楼,走入一间豪华套房之内。   豪华套房的大床上,躺着一副血淋淋的骷髅。   人们围绕着那张大床不断磕头叩拜。   他们自身也在一次次重复地磕头叩拜中,溶解成一股血浆,在雪白的大床周围铺散开,随着陷在洁白被单里的那副骷髅胸膛起伏,地板上铺散开的血浆,就化作血气游丝,缠绕在那副窟窿身上。   人们一刻不停地为大床上那副窟窿贡献出自身仅剩的活气。   那副骷髅的胸膛里亦在海量活气浸润下,长出了一颗心脏。   伴随着心脏有力跳动,它的脏腑、肌肉、脂肪、皮肤等种种身体组织,都在快速被弥补,快速变得完整。   大床顶上的水晶吊灯轻轻摇晃,将流淌于四下的活气血浆,都渲染得奢华而尊贵起来。   床上躺着赤身裸体的男人,有张与周昌本人一模一样的脸。   男人双眼紧闭着。   他的思维仍旧混沌,一片黑暗中回响着一声声呼唤:   “周炎!”   “周炎!”   “周炎!”   这声声呼唤,似乎是想唤醒他,让他知道他是谁。   但他嘴角忽而冷笑了一下。   黑暗里徘徊的呼唤声一刹那消失不见。   男人睁开了眼睛。 第290章 雷公天君神位法化相   “周炎……”   微弱的呼喊声隐隐约约地、好似还萦绕在男人的耳边。   男人睁开眼睛,看到床畔氤氲活气中,一道虚弱的人影。   那道人影与他长得一模一样。   对方才是周炎残余的性识。   周炎残余性识声声呼唤着床上坐起身的男人,他的语气近乎于哀求,他希望对方能接纳这个名字,这样,他这残余的性识便有了寄身之所,能得一时安全无虞。   然而,男人打量了周炎片刻,忽然朝其吹了一口气——   黑白二气从男人口中吐出,化作生与死的双蛇,头尾相连着,盘结成一个圆环,将周炎残余性识笼罩在此中!   生死环徐徐转动着,周炎残余性识在这环中,形影忽而清晰,忽又模糊,一时间备受煎熬,生不如死!   “我作你名,于我有何好处?”   男人的嗓音浑厚低沉,有种颐指气使的尊贵感。   听到他的询问,周炎残余性识只是在那道生死环中连连叩首——他如今已拿不出任何好处了,他已被那同命人一刀戳死,若非鸦鸣国诡韵裹挟了他命壳子内的活气,再于此间衍生出一副全新的肉壳,那他在被周昌一刀戳死的刹那,便将灰飞烟灭,根本不会留下一丝残余性识的!   他的万里雷瞳,已然化为遗泽,被杀死他的同命人所得。   他的雷剑权真,业已成为送给周昌的‘见面礼’。   至于仅剩的那道辟劫元根——因为周炎残余性识今下的状态,那道辟劫元根,他也感应不到了,似乎已被天尊前世收回。   如今他已经一无所有,甚至连‘自我’的存在,都将在片刻后彻底湮灭。   又能拿的出什么好处给眼前这个周炎根本看不透的‘人’?   男人看着周炎这副作态,他眼神也冷淡下去,无趣地挪开了看着周炎残余性识的目光。   盘绕在周炎残余性识之上的生死环,一瞬间彻转为漆黑!   死亡瞬息缠绕而来!   周炎残余性识,跟着颤栗不已!   “咔嚓!”   这瞬间,一缕雷光忽自他那残破且模糊的形体上迸发而出!   跟着,愈来愈多的雷光缭绕周炎残余性识,顷刻间覆护住了他!   缠绕在周炎身上的枉死黑环,被雷电抽打着,竟在短瞬间转了色,化作敕生白环,将四周活气裹卷入周炎残余性识之内,使得周炎残破且模糊的形影,逐渐变得清晰完整,逐渐变得凝练!   辟劫元根还在身上!   ——周炎陡地意识到了这一点,跟着一个激灵!   雷祖前世身并未收回这道辟劫元根,便说明前世身还未弃置他!   他还有的机会!   “汝……不堪造就,本该灰灰了去……”   雷祖敕令在辟劫元根覆护住周炎残余性识的时候,也随之一同而落,为周炎,以及床上的赤身男人所感:“但吾之雷剑,五雷大权,不能为宵小之辈所夺……   “故留你一时,将功折罪……”   雷祖敕令遮蔽了周炎所有性识。   他再睁开眼时,虽看似与先前一般无二的状态,但眼中流淌的雷祖神韵、眉心长出的天尊雷瞳,无不说明,今下与床上男人照面的,乃是真正雷祖的一缕心识敕令了。   男人将床上的被单缠在腰间,正襟危坐在床沿。   姿态已不似面对周炎残破性识之时,那般随意。   对面来的纵只是雷祖一缕心识敕令,其位格之贵,也需他来恭敬以待。   “汝为大生死皇帝下生鸦鸣国之化身,这道化身,本也是借了黎山母创演出的壳子——而这道壳子,却是我这个不成器的后世身辛苦所得。”   雷祖心识发散着,化为雷光,为男人所感。   “可见你之创生,大生死皇帝占一半因果,吾占另一半因果。   “赐你名作周阎,令汝与周炎残余性识合化。   “吾传你‘三神八诡合化大法’以修真仙正道,大生死皇帝授你‘阎魔王’神位法化之相,我再授你一道‘雷公天君神位’法化之相,合此二神法化相。   “还有一真神灵‘吊客神’,将来与你照面。   “你吞了它,合化三神,奠定大法根基,去为我夺回五雷大权。   “以正视听!”   雷祖降下这道心识敕令之后,便倏忽隐去。   但酒店外面,沉黯苍穹之上,却是风云卷动,雷声填填。   滚雷声中,对面周炎性识之上也跟着飘摇雷光,凝聚成了一道高耸的牌位!   那道牌位中,有一背生双翅、面生雷公嘴的神灵!   此正是雷祖所赐‘雷公天君神位’法化相!   所谓法化相,即是拟神旌之气韵,合道法之源真,炼出的化相,虽然化相必然比不得真神位,但真神位不出世的时候,法化相就相当于是真神灵!   尤其是,当下雷祖所赐法化相中,还包含着一部‘真仙正道’《三神八诡合化大法》!   雷祖为男人预备的这份厚礼就在眼前。   他若接下,亦需承应雷祖敕令,身上自担一分雷祖因果。   日后事事可借雷祖之方便,但自身也不可避免被打上这位天尊的烙印。   他盯着周炎头顶牌位看了一阵,忽而张口一吸——   对面的周炎,裹挟着牌位,直化作雷霆,被他吞入口中!   他背后瞬时有雷光蔓延,聚结为羽翅!   他的半边面孔,生出雷公嘴,作紫金之色,另外半边,则是黑面獠牙,分明是阎魔王的模样!   自此时起,他便名作‘周阎’了。   周炎所得辟劫元根,亦被他承继,为他所用!   他蹚着房间里的活气血浆,赤身走到窗前,往窗外街道看去。   街道上,被大生死皇帝的力量裹挟着,来为他送活气的裹草席的队伍人数,比之先前,更只多不少。   但在这支长长的队列之外,有一大一小两道身影,引起了周阎的注意。   哪怕隔得很远,他都嗅到了对方身上,神灵的气息。   “吊客神?”   周阎转身走出房间。   身后楼道内,血浆喷涌,不断朝他漫淹。   而他自身不曾沾染到一滴血迹。   ……   周昶带着小女娃找到‘周炎’所在的酒店时,周阎同样已在酒店大堂的沙发上安坐着,等待二人。   双方照面,周昶更难免紧张。   他看着对面的男人,直觉对方就是他先前见到那个拿剑的同命人。   但又隐隐觉得,这个同命人已与先前大不一样。   “见过尊驾……”周昶拉着小女娃,首先向对面的周阎行礼,姿态谦卑。   对方纵然先前落败了,但周昶亦不敢藐视其根脚,在处处都摆出了尊重之态。   而周阎打量着周昶,面上虽没有甚么表情,内心却深觉嫌恶。   ——雷祖留下这个真神灵,供他吞吃了,修炼‘三神八诡合化大法’,但他眼下见到这个吊客神,却是根本就下不去口!   这个吊客神身上,已然道鬼丛生。   除却那神憎鬼厌的道鬼之外,此神身上还有浓重瘟病气息缠绕。   寻常时候,这般瘟病气息,周阎随手可以抹除,但当下生在周昶身上的瘟病气息,却与其神位上丛生的道鬼结合了起来,一时间就好像臭腐乳里面加了一勺大粪一样,简直臭不可闻。   哪怕周昶掌握着珍贵的神位,周阎也根本没有出手夺下这道神位的意思。   他并合了周炎的性识,更知道,另一个同命人那里,同样也有一道神灵跟随。   修炼三神八诡合化大法,以另一个神灵作为三神根基,也极为合适。   是以,周阎在观察了周昶片刻过后,就做出了不吞吃其神位的决定。   周昶根本不知道,自己这副污烂样子,反而助自身在无形中摆脱了一重死劫。   他此时首先向周阎行礼招呼,却见周阎脸色平淡,并未作出任何回应,神色顿时尴尬起来,硬着头皮接着道:“先前尊驾与那持三尖两刃刀的同命人相斗之时,我曾对尊驾施以援手……   “尊驾或许不知,那个同命人手段虽强,但亦有弱点难以弥补,即是自然所生种种力量,他那般手段,尽皆不能抵御……”   周昶努力找着话题,希望打破眼下的尴尬局面。   听他说了这么多,周阎才终于开口道:“多谢阁下提醒。   “不知今番前来寻我,所为何事?”   他终于有所回应,令周昶松了口气。   周昶跟着道:“尊驾在这中阴墟内停留如此之久,想来亦有所图?   “今下中阴墟只剩一盏孤灯飘摇,尊驾所图,我想是与此有关——我亦有意借助那盏醒灯,脱离这处中阴墟,我此番前来,正是想与尊驾联手。   “你我联手,取得那盏醒灯。   “此后,尊驾只需将醒灯稍微借我使用一回,令我能脱离此间即可。   “尊驾以为如何?”   周昶说话之时,周阎便盯着他不停翻动的上下两片嘴唇,这道神灵相貌与他别无二致,但他见此人,感知着此人身上的污烂气息,却只觉得对方面目可憎。   然而,对方送上门来要与他联手,他今下纵然不想把对方当做食粮,但是将之带在身边,以备不时之需,倒也正合适。   至于此人究竟能为他提供多少助力,他其实并不在意。   他点了点头,道:“阁下掌持吊客神位,乃是一尊神灵,能引阁下为我臂助,也是我的荣幸。   “便依阁下所说,夺得醒灯之后,我为阁下照亮前路就是。”   周阎言辞漫不经心,但听在周昶耳里,却让他觉得好似得到了莫大的赞赏一番,心里直似吃了蜜一般的甜。   周昶喜滋滋地点头,连声向周阎道谢。   他此番前来,本是要与周阎结盟,但到了当下,他反倒像是来为周阎作狗腿子了。   “槐村之中,除槐村义庄连通诸地,通往第三盏醒灯驻留之地,其余并无任何特殊之处。”周阎接着开口言语,他这几句话,等同于道出了第三盏醒灯所在何处。   他能知晓第三盏醒灯下落,自是因为大生死皇帝的根脚。   而周昶带着小女娃,在黑区里寻摸良久,却没有想到,槐村义庄就通往第三盏醒灯驻留之所在。   周昶一时愣住。   小女娃眼神天真地打量着这间酒店里的各种陈设布置,对于周阎的话,似乎全无反应。   周阎瞥了这个被周昶一直带在身边的小女娃一眼,接着道:“你我那个同命人,必是要进入义庄,借义庄棺材来去向第三盏醒灯驻留之所在的。   “我们联手,可在义庄里阻截他一番。”   “这、这时间还来得及?”周昶迟疑道。   眼下已然进入鸦鸣国的黑夜,槐村义庄已经出现。   那同命人今下大概率都已经躺到义庄棺材里了,他们几个和槐村之间,却还有段距离。   无论怎么看,似乎都已来不及阻截对方。   “来得及。”   周阎只与周昶说了这一句,并没有与他解释其他的意思。   他都不必周昶首肯,说过自己的计划之后,便道:“事情既已定下,你我即刻就动身罢。   “你带来这个小孩,之后你也未必看顾得住。   “我替你照看就是了。”   周阎话音落下,生死二气从他鼻翼间流淌而出,似两道小蛇,形成头尾相连的生死环,将那小女娃圈在了其中。   小女娃身在其中,明显有些惊慌。   但生死二气并未损伤她分毫,周昶见状,也就不敢发作,只是讪讪地道:“这个女娃娃一向较为听话,我担保她不会给咱们的事情添乱。”   “一个小孩子,又能添什么乱?”   周阎盯着那小女娃看了片刻,忽然笑着道。   他的笑容里,别有深意。   随后,周阎从沙发上起身,走向酒店大堂电梯的方向。   一直站在沙发一侧的周昶见状,拉着小女娃赶忙跟上。   那道生死环缠绕在小女娃身上,似乎与她秋毫无犯。   周阎几人步入电梯之中,电梯金属色的四面墙壁,倏忽间变得透明。   透明墙壁外,亦不是设有各种钢索与滑轨的电梯井,而是显映出了诸多截然不同的地域。   周昶仔细分辨,发现自身所处的这一层外,映显出的情景,正是河州大酒店外的情形。   而往上第二层、第三层等等,则完全是白河市诸多地域的情景。   甚至于,鸦鸣国黑夜里才会出现的那些地域,也浮现在电梯四壁之上,乃是这部电梯可以通往的一层层地点! 第291章 变数   “这这这……”   真正走入这部电梯里,周昶才明白,周阎为何笃定今下出发去阻截那个同命人,时间上也来得及!   这部电梯,能够通行鸦鸣国各处!   哪怕是在白日不会出现的鸦鸣国地域,也可借助这部电梯,自由通行!   能够自由穿行鸦鸣国各处的人,岂不说明这个鸦鸣国,与其也关系密切?   那么,今下死而复生的这个同命人,与鸦鸣国究竟存在怎样牵扯?   周昶脑海之中,一时念头纷纷。   周阎则按下了电梯上某一层的按钮。   随着这部电梯缓缓抬升,鸦鸣国一处处地域内的景象,在三者眼中飞掠而过。   电梯最终停留的那一层外,正是槐村义庄!   ……   “嗡……”   槐村义庄门口。   周昌身外宙光无声息弥漫开。   他跟着迈步,试图跨过那道门槛,迈入义庄之内。   他的宙光跟着持续向外扩张,试图镇压住义庄内流转的鬼神之力。   然而,随着他迈步抬脚,眼前看似很近的义庄正门,忽然间像是长了腿一样,一下子从他面前跑开,和他之间隔了很远很远的距离。   铺陈四下的宙光,却无法镇压义庄内本身运转的这种诡异规律。   “此前履足义庄之时,我尚能在义庄内运转宙光无滞,为何此下反而被槐村义庄拒之门外?”   周昌微微皱眉,他瞥了一眼义庄门口侧方的石碑。   石碑前刻写着穿纸衣裳者禁止入内之类的警告。   他今下以周昌的身份试图踏足义庄,义庄似乎仍不允许。   原本他以为自身显化宙光,能压住义庄内运转的鬼神之力,强行以本尊身份履足其中,今下来看,却是不能——可他若以何炬身份踏进义庄内,今时可能会出现变数。   何炬的鬼根并未被祛除。   如今大生死皇帝、雷祖都可能在暗中窥视着他,他先前以何炬身份履足义庄,尚且是个小角色,不会引起此二者的注意,现下在以这个身份履足其中,这两尊恐怖存在,却未必不会拿何炬的鬼根来大做文章了……   但是槐村义庄,周昌也必须得进入其中。   思量之下,周昌最终还是转作了何炬的性识。   他再度迈步,本以为这下可以毫无阻滞地踏入义庄内,没想到义庄正门却还是将他抛远了,飞快与他拉开距离!   “这是为何?”   周昌皱紧了眉,看了看四下。   在他身边,只有袁冰云和阿西跟着。   王庆、杨大爷几人,被周昌安排暂时住在了槐村里。   阿西作为神灵,不能踏进义庄里。   而袁冰云也能催转拼图星光,她为了隔绝自身割麦人这个身份持续发挥作用,身上一直都覆映着斑斓星光,此时亦然。   周昌看了看袁冰云,道:“你先试试看,能不能进到义庄里?”   袁冰云‘嗯’了一声,跟着迈步——   她轻轻松松就跨过了那道本也不高的义庄门槛。   “这就奇怪了……   “我今下处处都按它的规矩来,怎么还踏不进这处义庄里?   “难道是大生死皇帝针对我已到这般程度了?   “不对,不对,大生死皇帝的力量,也无法过多投映于鸦鸣国中,它若真能把手伸这么长,它留下那些根种,就不可能被我捡漏了……   “那么,问题究竟出在哪里?”   周昌脑海中,心念翻转片刻。   阿西扯了扯他的衣角,他看着自己的儿子,顿时恍然大悟。   自己身上,还带着两尊神灵。   这或许是义庄拒绝他踏足其中的根因。   ——门神本源此前并未吞并丧门星君的神位,是以它那时虽被称为门神,实则是不配神位,义庄自然不会拒绝那时周昌携带门神桃符入内。   可如今二神吞并了丧门星君的神位,它们已成天生神灵。   周昌再带着它们,却就不可能再履足义庄之内了!   “你带着它俩。   “遇到危险就和它俩一块逃跑。   “若我有召唤,你就用这扇门强行打通义庄来见我。”周昌将门神本源交托给了阿西,如是向阿西嘱咐道。   阿西眼神严肃地点点头。   周昌摸了摸它的脑袋,转身朝前一迈步,这次义庄大门再未远离他。   他顺顺当当地以何炬这个身份,走进了义庄之内,与袁冰云并排站着。   看着袁冰云身上弥漫的拼图星光,周昌若有所思地道:“你现在若是收去遮盖自身割麦人身份的拼图力量,会发生什么事情?   “在你之前,槐村义庄里还没有割麦人进来过。”   虽然眼下没有任何明显的证据,能表明槐村义庄禁止割麦人踏足,但这处义庄内,确实没有割麦人活动。   再兼割麦人收割走的活气,有可能都成为了黄粱村里割不完的谷稼,并非归于鸦鸣国幕后的大生死皇帝所有,是以周昌怀疑,割麦人供养的黄粱村老,或许和大生死皇帝亦是相互制约、相互对立的关系。   而在这座槐村义庄里,大生死皇帝掌握着主动。   它未必会允许割麦人履足这座义庄。   “我试一试。”   听到周昌的询问,袁冰云立刻收敛起外放的拼图力量。   弥漫在她体表的拼图星光倏而收尽的一刹那,一种前所未有的挤压感、排斥感从四面八方狂涌而来,要将袁冰云抛出义庄之外!   袁冰云脸色陡变,眼神严肃地看向周昌。   周昌在此时,亦感觉到了槐村义庄中隐藏的鬼神力量,此瞬倏忽暴起!   这股力量此刻并没有多么强猛,大概是恰巧能将袁冰云抛出义庄的程度,以周昌的能力,可以轻易抗御住这股鬼神的力量。   但周昌并没有这么做。   ——今下出手,能解袁冰云一时之围,但义庄里潜藏的鬼神力量,可能因此而暴起,加大输出。   到那时,局面就未免难看了。   是以,周昌并未出手,眼看着那股力量将袁冰云排挤到了义庄门外。   “你再运用拼图力量遮盖住自身,走进来就行。”   周昌向袁冰云说道。   袁冰云依言而行,她再履足义庄之内,便未有感觉到那股恐怖的排斥之力。   “这地方看来是真不容许割麦人通行。   “偏偏义庄停尸房里的那些棺材,就是能把活人转移到黄粱村去,变成割麦人。”周昌咋舌道。   袁冰云道:“鸦鸣国禁忌的形成,看来并不单纯是幕后的某一方占据主导,而是几方共同掺和进来,切磋对抗之后,形成的一个统一结果。   “这份禁忌中,有对大生死皇帝有利的部分,也有对黄粱村有利的部分。   “两方制衡,但彼此又都不放心对方,都在试图打破这个平衡。”   袁冰云也清楚,她能进入黄粱村,成为割麦人,是因为她在此间不仅是一次都没死过的真正活人,不在鸦鸣国禁忌里提到的那条食物链中的任一环,而且,她自身的鬼根还被周昌祛除了。   那么现在的何炬,身上是否还有‘鬼之根脉’?   他都已经打开了主观意识宇宙,应当也是祛除了鬼根的?   袁冰云心头思量着,正想就此询问周昌,   周昌像是知道她什么想法一样,主动道:“我本来打算和你一块去黄粱村里看看,现在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了,啧……我体内的鬼根还不曾祛除,躺进那些棺材里,可能会直接化作一滩血水。   “和之前那些裹草席的遭遇一样。”   他的话令袁冰云稍感惊讶,袁冰云皱眉道:“你的鬼根真没有祛除吗?   “现在鸦鸣国刚刚进入黑夜,从义庄棺材里到黄粱村,是在下一个白天到来,黑白交替的时间,时间还很充裕,你不如趁现在,把自己的鬼根祛除掉。”   “要是能那么简单,我早就做了。”周昌摇了摇头。   何炬的根器‘钉头七箭书’不同寻常,周昌此前曾尝试将之祛除,但未获成功。   “为什么?”   袁冰云眼神茫然。   她很不能理解周昌的话中之意。   ——当下白河市内存活的所有人,何炬都能为他们祛除鬼根。   这让袁冰云觉得,祛除鬼根在何炬这里,并不是一个多么困难的事情。   可眼下何炬自己的鬼根,他却没有能力祛除——这就是袁冰云的困惑。   “这道鬼根,此前仅仅出现过一次,之后便再没有显露出来过。”周昌回道,“要不是之后在B-2鬼楼里照了镜子,我都还以为我的鬼根已经撒腿跑了。   “再之后,不论我用什么办法,都休想引它显现出来了。   “它连露面都不露,我又有什么办法祛除掉它?”   “而且,我总有一种感觉,我愈是刺激这道鬼根,这道鬼根可能就会愈发壮大,和我本身的能力持平。”   袁冰云这次总算明白了周昌所言。   她点了点头,道:“那我们现在怎么安排?”   “还是按原本的计划,我们各自找副棺材躺着。   “看看后来的情况再说。   “你服食了我的血,相当于身上有了我的记号,待你进入黄粱村以后,我试试看用门神本源能否打通和你之间的那扇门。”周昌说道。   “你体内有鬼根,躺进棺材里,会不会出什么事?”袁冰云蹙眉问道。   “出事了,我也有力量应对。   “我还希望能出点什么事,制造些动静出来。   “一成不变,一潭死水反倒不好叫人看到底下有什么。”   周昌哂然一笑。   ……   因着先前周昌与周炎的交手,波及了几乎整个槐村,以至于槐村里居住的那些裹草席的,要么已经进入下一次轮回,要么便从槐村逃离,短时间内,也不敢再接近此间。   如此,也就使得槐村义庄里,并不见有其他人影。   周昌和袁冰云到停尸房里,聊了会儿天,尔后看着时间差不多了,便各自找了副棺材躺下。   停尸房顿时陷入沉寂之中。   周昌在棺中亦能感觉到旁边棺材里袁冰云的存在,他不曾感觉到有分毫异常,百无聊赖之下,便一遍遍推转体内的业火转轮,焚烧体内六大阴脉,炼烧其中阳性。   这道业火转轮,在他杀死周炎,得雷火遗泽之后,亦有进展。   大轮赤红,火焰上下翻腾,一时火色如血浆艳红,一时又灼灼炽亮好似白昼。   业火大轮中蓄积的火性,已极其霸道。   将之置于其他诡仙体内,足以焚灭其他诡仙体内六阴脉之中积存之阳性,可它存在于周昌体内,周昌仍觉得这份火性,不足以一蹴而就,将他体内六大阴脉之中阳性炼烧干净。   他体内阴性炽盛,与阴性相对的阳性,便愈发坚顽强固。   “找到第三道火种,如那道火种留在世间,实则也是毁坏世道之物,不如由我一口吞吃了,也给这业火转轮添些柴薪……”   周昌脑海中,如是念头转动着。   依照先前种种线索推测,黄粱村老,极可能就是第三道火种了。   这道火种,却以生灵活气作柴薪,剥削活人,以肥私己,可见所谓三灯照亮矿区,未必就是一桩好事,此下可能隐藏更多诡谲之事。   所以周昌便想着借那第三盏灯火,先烧旺了自己的业火转轮再说。   若情形并非自己推测的这般,那就相机行事。   周昌一遍一遍地推动业火转轮,辗转周身。   他当下未曾真正开始‘衰八阳’之境的修行,只是在预热业火轮。   待他开启此境修行之时,必要将此境一蹴而就。   时间悄然流逝。   鸦鸣国黑夜与白天行将交替之际,周昌从棺材中睁开了眼睛。   这副棺材在此瞬间,好似化作了泥沼,令他有种深陷于此,挣脱不得的感觉,同一时间,旁边棺材里,袁冰云在他感知里的存在,也开始变得极其模糊。   某个刹那,他念头倏忽一转,旁边棺材里的袁冰云,便直接消失不见!   ——她已借由义庄棺材,被送去了黄粱村!   而周昌置身的这副棺材中,一瞬间伸出了一条条苍白的手臂,那些手臂紧紧缠绕、拥抱着周昌的身形,周昌背后好似变得空落落的,被这些手臂缠绕拥抱着,坠向另一片地域!   他身上立时开始弥漫斑斑宙光!   绚烂宙光照耀之下,周昌赫然看到,那些苍白的手臂,根本化作了一条条青黑的树根! 第292章 枉死黑律   原本周昌置身的漆黑棺材,此刻俨然已化作一口黑暗的漩涡!   那一条条青黑树根,正是从漩涡之中延伸而出!   它们奋力拖拽着周昌,试图将他拽入漩涡之下!   此间的每一道树根,都令周昌觉得眼熟。   他不仅仅是眼熟——他毛孔里的每一颗星核,在这瞬间都化作了一道道血丝脐带,与绞缠在他身上的青黑树根相连,反而将他自身缠绕得更紧。   这每一道树根,实是鸦鸣国里的一头头鬼神!   众多的鬼神,集合成了那棵死槐树,集合成了大生死皇帝!   而周昌体内的星核,原本也是这些鬼神的根种!   “嗡——”   周昌浑身宙光向外弥漫开来,凡是宙光弥漫之地,所有试图将他身躯缠绕更紧的树根,纷纷被凝滞,僵持在了黑暗漩涡之内!   然而,仅仅就在下个瞬间,旋涡之下,那些树根隐藏的部分猛烈地抖颤起来,使得黑暗漩涡搅动出层层波澜!   更诡谲的鬼神之力从树根之上迸发,牵扯着那一根根血丝脐带,拼命同化着这些已经化为周昌主观意识宇宙一部分的鬼神根种——   周昌向外弥漫的宙光上,倏忽生出一道道裂痕!   这些鬼神,同化周昌体内的星核,试图使之重新转为鬼神根种的手段,便是在动摇周昌的主观意识宇宙根基——   除非周昌能够将大生死皇帝本形也彻底变作自身拼图的一部分,否则这些鬼神便始终拥有这种手段,二者一旦接触,它们就有瓦解周昌主观意识宇宙的能力!   不过,具备这种能力,却并非是一定能将之运用成功。   周昌与那一道道死槐树根拉锯着,他的身形,眼看已有一半陷进了黑暗漩涡之中。   此时,周昌头顶星团骤转!   本我手印从他头顶长了出来!   汇聚绚烂星光的手臂骤然间攥紧了,那些破碎的宙光,便纷纷朝那道手臂汇聚而去,在手臂中凝就成三尖两刃刀!   此刻这柄三尖两刃刀好似也布满了裂纹,仿佛一碰就碎。   但它绽放出的锋芒,在此时也变得极为强烈!   本我手印紧攥三尖两刃刀,猛地一刀挥下,围绕周昌周身画了个圆——   “唰!”   一刀之下,所有缠绕拉扯着周昌一身脐带的死槐树根,纷纷断裂了!   那道道死槐树根随黑暗漩涡浮沉着,化作一个个面目狞恶的鬼神,啸叫着向周昌再度反扑而来,但周昌借着三尖两刃刀斩落诸多树根的当口,身形跟着摆脱了那片黑暗漩涡!   他自身破碎的宙光,此一息间弥补了大半!   待至诸多鬼神疯狂扑杀而至的时候,三尖两刃刀上的裂纹也尽得修补!   周昌提刀一下戳刺过去,扑杀来的鬼神,尽被他串在了刀上,反过来被他的宙光浸染着,同化着,归于他周身一个个毛孔之内!   毛孔中,已有星辰化迹象的星核,演化进度更增长了几分!   “就这么再来几次,等我体内鬼神根种星核,彻底化作星辰,你也左右不得我了!”   周昌贪婪地注视着那口黑暗漩涡,等着它投送新一批的死槐树根出来。   然而,那口黑暗漩涡的转动渐渐变慢,最终完全沉寂。   ——它又化作了一块漆黑的木板。   再没有一道槐树根出现在周昌身畔。   周昌一时有些失望,他接下来尚有要事须做,便不再此间盘桓,正欲起身推开棺板——那块棺板,忽然从外头被人揭开来。   ……   “嗡……”   电梯运行的声音,持续传入周昶耳中。   但四面如光带般飞快刷过的景色,让他很难相信,自己当下真的正处于一部电梯内。   他目光瞟向侧方,看到那一排悬浮在斑斓光带之上,留有阿拉伯数字,闪着白光的电梯按钮——目下他们一行人在第十九层,他们要去向的电梯楼层则在第二十二层。   快到了……   周昶心里闪过几个年头,垂下眼帘,继续保持沉默。   如是过了几个呼吸之后,随着电梯铃响,电梯四面又回转作普通的金属色。   前头电梯门敞开,几人迈步走出,风景骤变——   光暗刹那交替过后,明晃晃的光明就彻底包围住了众人。   周昶这时才惊觉,他此刻置身于一间宽敞的厅堂之内,四周一盏盏灯烛熊熊燃烧着,将这间厅堂也就映照得明晃晃的。   他下意识地转头去看,结果就看到一面巨大的青铜镜。   那面青铜镜高挂在墙壁上,哪怕此间灯火葳蕤,也无法照亮铜镜的镜面。   镜子里黑漆漆一片,甚么也照不出。   而他们一行,都是从那面铜镜中走出来的。   “这处所在……”周昶刚开口想要询问周阎些什么,周阎已然迈步朝门外走去。   周昶匆忙跟上。   走出这间厅堂,看到厅堂悬挂的匾额。   上书‘槐国祠堂’四字。   右侧有间遮着黑色粗布帘子的房屋,周阎就朝那间房屋走去。   进入房屋之后,周昶便看到了内里停放的一副副黑漆棺材。   嗅着房屋空气里浮漾的隐约腐尸味,周昶终于明白——自己今下已经是在槐村义庄里了,当前自己所在位置,乃是槐村义庄的停尸房。   周昶先前曾在槐村打转,但也终究是止步于义庄之前,不曾真正入内看过。   但他也清楚,槐村义庄里的这些棺材,似有妙用。   能令裹草席的有机会夺回他们的命和脸。   当下周阎带着他和小女娃到这停尸房里,想是另一个同命人,当下或许就藏在此间某一副棺材中。   一念及此,周昶的心都揪紧了。   这时候,周阎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副棺材,又点了点周昶。   看周阎神色,周昶又哪能不知?   ——对方这是要他去揭开那副棺材。   周阎对他颐指气使,他和对方同乘了电梯以后,已然意识到,这个周阎而今根脚,比之先前只怕更加恐怖,是以也不敢违逆对方,硬着头皮走到那副棺材前,一面小心戒备着,一面将那副棺材推开来——   “嗡——”   棺盖被推开的刹那,迎面就有一抹斑斓宙光,朝周昶直冲而来!   饶是周昶早有准备,此下乍见那道宙光冲袭而至,他预备的那些手段,全都没能使得出来——宙光映照在他身上,他的鬼神之力全被压制,根本无法运用!   斑斓宙光刹那凝就三尖两刃刀,一刀就要贯穿周昶胸膛!   周昶眼神大骇!   此时,周阎面无表情站在不远处,忽然屈指一弹——   生死二气从他指尖迸射而出,化作首尾相连的双蛇之环,直接笼罩在了周昶身上!   那重生死环徐徐转动,周昌的三尖两刃刀,正斩在这道生死环上——   “咔!”   宙光与生死环交错而过!   这个瞬间,周昌陡然感觉到,自己的三尖两刃刀好似斩在了一块毫无破绽的坚铁之上,一下竟未能将那道生死环斩断!   他跟着明白过来——那道黑白二气环之所以在他感觉之中,仿似坚铁一般,实是因为黑白二气环内鬼神力量密密匝匝,成体系交织了起来,与真正的自然规律也相差无几,似乎无懈可击。   也就令他的三尖两刃刀,暂失去了对那道黑白二气环的压制力,一刹接触,也无法如刀切豆腐般,顺滑地将之斩断!   这却还是周昌第一次遇到如此对手!   他擎举三尖两刃刀,猛地从棺中起身!   推开棺材的周昶,被生死环护着,躲过一劫,更不敢在这尊杀星跟前停留,循机连忙避退!   而周昌从棺中起身的这一瞬间,周阎已然抵临近前——   他右手掌中,交错掌纹骤化为漆黑之色,仿被浓墨侵污。   数道掌纹如蛇般扭曲着,缠绕过他整个手掌。   他整个右手掌,也作黑墨之色,此时一掌盖向周昌头颅!   “轰!”   冰冷死气从周阎这道掌印之中散发而出,这道掌印落在周昌满身斑斓宙光之上,竟然在周昌一身宙光之上留下了深深的掌纹,那掌纹中,死气不断散发,竟在反过来影响周昌的宙光,使这斑斑星光,不断凋亡!   一直以来,周昌运用拼图宙光,无往而不利!   从来都是他以拼图力量压制鬼神之力,轻取敌首,今下还是他第一次遇到能反过来压制他的拼图的鬼神!   周阎侵入周昌护身宙光之内的漆黑手掌,携裹着浓重的‘枉死之力’!   这道掌印若真拍在周昌头顶,不说其他,至少周昌这副躯壳,肯定得要顷刻被枉死规律侵蚀,继而肉身衰枯了!   “终于叫我碰上一个大的!”   周昌盯着周阎那张与他一般无二相貌、眉眼间隐约有些周炎气质的面庞,不惊反笑。   他咧开嘴,露出满嘴白牙。   眼前之人,看来就是周炎‘死而复生’所化了。   鸦鸣国幕后大生死皇帝的力量,与死掉的周炎肉壳勾兑,说不定还把雷祖也引来做了‘二轮投资人’,才拼凑成眼前这么个人。   他的鬼神力量层次,远远超过了本来的周炎、道鬼李奇、吊客神等等角色。   从层次上,周昌自身的拼图力量不够凝练,不够扎实,远不如此人掌控的鬼神力量。   毕竟周昌也没有时间,可以停下来,好好夯实拼图力量的基础,强固自身的神魂修行。   但从根本上,周昌犹然觉得,自己的宙光,可杀死世间任何鬼神!   走上拼图之路,就是在不断把鬼神作为自身主观意识宇宙的养料,使之成为主观意识宇宙的延伸与拓展,这和鬼神拿人作养料是一样的。   都是一方从根本上压倒另一方的屠龙术!   周昌在拼图修行之上,只是还没走出太远,但他踏上这条路之时,就已经站在很高的位置上!   “嗡!”   一息之间,周昌心念千转!   他的战意不曾因对方力强而有丝毫的缩退,反而更加‘见猎心喜’!   那在他护身宙光上弥漫开的枉死黑律,一刹那就被涌动而起的更多宙光洗刷下去,渺无影踪!   宙光瞬息修补完整!   周阎拍向周昌面门的漆黑手掌,顿时如陷冰层之中,竟然动弹不得!   站在更远处的周昶与小女娃,看着两人激斗,一时心惊肉跳!   若是他们被困在周昌宙光之中,怕是只有等死的份了!   可他们两个,又哪能破的开周昌护身宙光?   周昶头皮发麻,心头刚升起对周阎的担忧,下一刻,周阎的应对,便叫他骇得张大了嘴——   但见周阎右边肩膀猛地一扭,随着咔嚓一声响过,他直接扭断了自己陷在周昌宙光中的整条右手臂!   一缕缕白气从他断裂的肩膀中丛生而出,   不过须臾时间,他就又长出了一条完好无损的右手臂,甚至于,在他肩膀之后,一缕缕白气流转不休,在转瞬间令他长出了七八条胳膊!   每一条胳膊都被枉死黑律缠绕着,齐刷刷轰向周昌护身宙光!   此般情形,看得周昶目瞪口呆!   更叫他大为骇然的是,那有宙光护身的同命人,看着周阎一条胳膊陷在其宙光之内,竟也没有丝毫犹豫,张开嘴,上下牙交错着,就把那条漆黑手臂嚼碎吃了!   他吃了周阎一条胳膊!   到底谁是鬼?!   ——这条手臂,凝聚有鬼神枉死之力,凡所有鬼神,皆可作为周昌一身星核的资粮,他自然不可能放弃这种丰美的补品!   吃掉这条胳膊,是对美食的敬意!   “咔嚓,咔嚓!”   周昌口中宙光涌动,将他一口白牙也染成斑斓五色。   他口中发出咀嚼骨骼的声响,也与他护身宙光,被周阎那一道道手印拍打出无数裂缝的声音,相映成趣。   敌手攻势如此凶猛,一下子就把他满身宙光都打出了裂纹!   枉死黑律于裂纹中弥漫着,将裂缝撑开得更大。   几乎瞬息之间,周昌似乎又落入下风,显露出了颓势。   然而,随着他一念转过,宙光之上道道裂纹,都随之被弥补完整,对面的周阎好似与他商量好的一般,在他护身宙光倏忽凝练完整之时,也在同一时间,猛地收回了拍向周昌护身宙光的手臂。   他多长出的一条条手臂,尽作缕缕白气,融入其躯壳之内,消失无踪。   周阎看向周昌,眼神饶有兴趣。 第293章 天鬼   “你的这般手段,看来与你之神魂根本紧密相连。   “今你神魂完好无损,再兼你此种能力,吸收了大生死皇帝所有根种,底蕴雄厚,非常类所能及,如此,也就使得你可以直面诸般鬼神威能,虽受其创,所谓创伤,也将在短时间内,因你神魂根本完整,心意强固,及至底蕴雄厚,而尽得修补。   “对于鬼神而言,你反倒是成了一个难以杀死的人了。”   周阎端详着周昌身上弥漫的护身宙光,眼中的赞叹不加掩饰。   而他所言,确也有八分戳中了根本。   他唯一说错的地方即是,主观意识宇宙之威能,虽与神魂根本关联,但与主观意识宇宙直接相关的,却不是神魂这个客观存在,而是‘自我’的主观概念。   主观意识宇宙,是自我借助鬼神这面镜子,投映形成。   而‘自我’,倒确实是来自于神魂。   简而言之,主观意识宇宙、拼图修行,其实都是自心的一场历练!   周阎猜错这一点,是因为他不曾接触过此道,周昌却不能因此就轻视于他——相反,在周阎道出这番话以后,他心中便有警兆顿生。   对方其实已看出了他宙光能更新自生的原因。   其可能会有针对性手段来对付他。   果然,正如周昌所料——   此时,一缕缕黑气与白气分别缠绕在周阎两条臂膀之上,将他的双臂也化作黑白二色。   他双手倏忽交握,继而展开。   那展开的双手中,赫然出现了一卷同样由黑白二色组成的书册!   周阎道:“仰赖于君父降下神位法化相,我今时倒有诸般手段,可以用来应对你这种能力。   “而今,只要勾销了你这道神魂——   “从前种种烂账,想必也能一笔勾销!”   他话音落地之时,已从那本簿册上,撕下漆黑的一页!   “嗤啦!”   漆黑书页四下忽生白光,白光驱赶着书页上的黑墨般的枉死黑气,尽数往书页郑重集聚,最终化作一道展翅欲飞的三足乌鸦!   这只乌鸦,一身漆黑,唯有三只足爪,好似流动的岩浆般金红!   看到这只三足乌鸦的瞬间,周阎神色惊诧,旋而深深地看了周昌一眼——他以漆黑手指,瞬间在纸面上的三足金乌上勾了一笔,将之勾销!   纸页上书画的这只三足金乌,赫然是何炬的根器!   周昌踏足槐村义庄之时,因槐村义庄所限,只得以何炬之身份,进入义庄之中。   如此一来,也就使得他自身又存有了鬼根!   这道鬼根,可以说是周昌此下最致命的一个弱点,如今也被对面那人轻而易举地捉住,猛然痛击!   而在纸上三足金乌被周阎一笔勾销的时候,周昌脚下,原本一片昏黑的地面上,忽然出现了一道比黑暗更加漆黑的人影!   那道人影接连着周昌的脚掌,人影头颅的位置,正立着一个血淋淋的稻草人!   虚幻的呓语声,在稻草人出现的刹那,萦绕于周昌的耳畔:“头顶七星,下应七魄,七日顶门箭,七日钉头书,一命归阴去,钉头七箭书,急急如律令——”   呓语声中,周昌仿佛看到,自己背后有个穿漆黑袍子的人影。   那人影捧起稻草人,朝他拜了三拜,尔后拿出一根尖锥,照着稻草人头顶直接扎了下去!   “嗤!”   站立在周昌影子头部的稻草人,头顶跟着出现一个血淋淋的窟窿!   诡谲莫名、又无孔不入的力量,一瞬间朝周昌侵袭而来!   对面那人勾销何炬根器的举动,并非是要杀死何炬体内根器,而是要令何炬体内根器复苏,给予那道根器雄厚枉死黑气,使之能杀死何炬!   何炬本只是周昌演化出来的一道人格!   但在今时,那钉头七箭书不只指向这道人格,更直投向周昌神魂本身!   这一瞬间,周昌的皮肤尽作漆黑之色,他在转眼之间,就化作面有交错裂缝,一身漆黑,布满恐怖甲骨文的凶傩!   周昌化为凶傩的这个瞬间,凶傩头顶便猛地塌陷了下去!   凶傩代替周昌,承受了这来自于何炬鬼根的‘钉头一箭’!   “傍鬼?”   周阎看着那头部塌陷下去的凶傩,勾了勾嘴角。   今下哪怕凶傩已是一尊想魔,但对于周阎这样鬼神而言,仍不过是小鬼一只。   哪怕是周昶、道鬼李奇想要对付凶傩,都是轻而易举,又何谈周阎?   周阎伸手一点,一道枉死黑律形成黑环,直接套在了凶傩身上!   化为凶傩之后,周昌本拟令凶傩直接吞吃四下流转的诡韵,壮大其身,以此来对抗周阎的力量,然而,周阎并未给他这个机会——   枉死黑环套在凶傩身上,便隔绝住了四下涌向凶傩的诡韵。   黑环一圈圈轮转!   好似恐怖磨盘疯狂磨动,从凶傩身上磨削下一股股斑斓飨气!   那一股股飨气,尽被周阎吞吃了。   凶傩的形体在这黑环一圈圈轮转间,形销骨立!   它眼看就要被磋磨干净,彻底‘化’去,徒留性根于此间了——这时候,周阎似是感觉到了甚么,忽然皱了皱眉,转头看向祠堂那边。   祠堂原本黑洞洞的门口,此下竟在不断放出光亮。   那种光亮里,蕴藏着炽烈的生机!   也在此时,一道漆黑门户,摇摇晃晃地出现在了凶傩背后一步之外。   那道门户被义庄里流转的鬼神规律挤压着、冲击着,是以总是扭曲不定,瞬间被拉长,瞬间又被压扁——周昌披覆宙光的身影,出现在那道门户前头。   在他身后,扭曲门户里,隐约显现出阿西的身影。   阿西感知到父亲遭逢危险,果然按着周昌的安排,强行运用门神本源的力量,打开了通往槐村义庄的门户!   它的到来,非常及时!   彼处,从黑暗中显出身形的周昌,一把拽住了凶傩干瘪的形体,跟着退入扭曲门户之内——   “这是我的地方!   “你想留便留,想走便走?!”   见此一幕,周阎眼中凶光毕露!   他身上飘摇起如发丝般绵密的黑白二气,流通于槐村义庄内的鬼神规律之中,使得槐村义庄内的鬼神规律,在这一瞬间,彻底完全显映!   此间运转的诸般鬼神规律,皆以周阎为中心!   只是他心念一转,所有鬼神力量便从四面八方潮涌而来,疯狂挤压着那道本就摇摇晃晃的门!   这处槐村义庄,确实是他的地方。   不然,他凭甚么能将周昶这种神灵,也轻而易举地带进义庄之内?!   但周昌今下既已入得门中,便在一瞬间转换了人格。   他此刻是周昌,不是何炬。   ‘钉头七箭书’,一时作用不到他的身上!   他气势更盛,斑斓宙光从周身毛孔弥漫而出,抗御着那扭曲且恐怖的鬼神力量的冲击,支撑起了这道开在黑暗中的门户!   下一刻,他从阿西手中接过门神本源。   “嗡……”   漆黑门户瞬时从黑暗中彻底消失!   远处的周昶见到那漆黑门户已然消失,便以为周昌已经离开。   他才要松一口气,忽被身边的小女娃扯了扯衣袖。   紧接着,周阎那双凶相毕露的眼睛,就盯住了他!   周昶心头猛地打了个突,他还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忽然间——   漆黑门户陡在他身后打开来,周昌擎举三尖两刃的宙光手臂从门中伸出,照着周昶头颅,一刀戳来!   周昌根本没有走!   他借着门神本源对吊客神位的食欲,再度于义庄内撑开了门户,欲图一刀把周昶结果了,带走他的神位!   然而,今下置身场中的周阎,并非从前周炎。   周昶身边的小女娃,也并非真正是个人畜无害的小娃娃!   这当口,小女娃细嫩的手掌,忽然变得干瘪,满是皱纹的手背上,更生出密密麻麻的尸斑。   ‘她’的手掌抓住了周昶的手掌。   那种燥热、瘟毒的气韵,陡自周昶这副肉身之上发散!   周昶身上长出密密麻麻的肉瘤,那颗颗肉瘤瞬间将他完全包裹了起来!   周昌的三尖两刃刀,便斩在这些肉团之上!   肉团破溃,留下汩汩脓水!   下一刹那,周阎抵临漆黑门户之前,他那条缠满枉死黑律的漆黑手臂上,此刻生出了片片金紫龙鳞,五指指甲疯长,更化作了一副龙爪!   周阎这副龙爪,猛然张开!   龙爪掌心里,一道雷霆符箓冲天而起!   “轰隆!”   屋外天穹上,激雷滚滚,但无有一道落下!   漆黑门户内,周昌自心里,却骤生雷音:“触怒神灵,不敬鬼神,可杀!”   “行刑!”   行刑雷音一落,周昌体内,骤然有雷光涌出!   这般雷霆,竟然发自他的体内!   “嗡——”   周昌一瞬间退隐入漆黑门户之内!   周阎伸出龙爪,亦要跟着探入那道门户之中,但他目光一扫,看到祠堂门口已被熊熊生气火光照亮,他皱了皱眉,忽然收回手,一手拽住周昶,一手拉起那个小女娃,拖曳雷光直去,刹那轰入祠堂门户之内!   但见祠堂内高悬的那面铜镜之中,燃起了一团葳蕤大火!   “醒灯。”   周阎的眼眸,也被那团火光照亮了。   他带着二者,迈步临近青铜镜。   青铜镜前,好似有虚幻的电梯运转声不断响起。   紧跟着,真有两扇电梯门在周阎跟前打开。   周阎当先走入。   他不曾按动任一按钮,这部‘电梯’便朝着他想要去的地方拉升而去。   一时间,电梯里只有隆隆的运转声。   方才那番兔起鹊落,好似只是寻常。   周昶垂头丧气,尚未从当时周昌那照头一刀的大恐怖之中脱离,尤其是,危急关头,他吞吃下李奇瘟肉身之后留在体内的瘟病根,也跟着发作。   发作的时间就在小女娃拉住他手掌的当口——   他纵然再如何鲁钝,此下也终于明白,身畔的这个小女娃,必定与李奇关系紧密。   甚至可能就是李奇留在他身边的一道傀儡了。   今下,他就处于一狼一虎包围的境地。   而出离此间,他的日子也绝不会好过。   外面还有个恶鬼等着,不知何时就会再度出现,给他照头一刀戳死。   “外面那人遑论心性还是能力,俱是万中无一的豪杰才能具备,我欲彻底杀败了他,仅凭今下力量,稍显不足了。”这时候,周阎忽然出声说道。   听到他的话,周昶一阵心惊肉跳。   分明刚才是周阎处处占据上风,可他竟称,他凭借当下能力,竟无法彻底杀败外头那个恶鬼?   那个恶鬼,果然是恶鬼啊,如此恐怖……   周昶脑海里正斟酌着措辞,好与周阎作答,却听到身边传来一个僵硬而阴冷的苍老声音。   那个声音一响起,周昶便心头一凉——   这个声音,是道鬼李奇的声音……   两盏阴绿的烛火,飘摇在那小女娃的双肩上,将她的肤色映照得异常惨白,她的皮肤上,竟被阴绿鬼火映出了块块尸斑。   顶着两盏绿烛火显身的,正是道鬼李奇:“尊驾意欲如何?”   随着李奇出声,周昶才惊觉,周阎是在和李奇交涉,这之中,没有他插嘴的份!   他此时想要开口,却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被封住了声音,张嘴也说不出话来!   “我须以三神合化,奠定根基。   “此吊客神位,我颇中意。   “我取此吊客神位,你占据他的肉壳,你我瓜分了他。”周阎顶着小女娃肩头两盏鬼灯,若有所思地道。   他没有与道鬼李奇商量甚么的意思,一开口便是做决定。   道鬼李奇那张惨白僵硬的脸微微扬起,死鱼眼直勾勾地盯着周阎,忽然道:“我看顾他良久,他本是我盘中之物,遑论吊客神位,亦或这副命壳子,本来都是我的……”   “第三道醒灯,必然熄灭。   “圣人在此间划下劫场,此间便断没有只停留在中阴墟之阶段的可能。”周阎闭上眼睛,似乎是对道鬼李奇的模样甚为厌恶,不想多看,“你若要取这第三盏醒灯,化死作生,祭炼‘天鬼’,我可以祝你一臂之力。   “坏劫之中,你我相互扶助。”   听到周阎这番话,道鬼李奇阴森森地笑了起来。   它笑了很久,直到周阎睁开眼睛,再度盯着它的时候,它才道:“成交。” 第294章 盗火者(一)   周昶听着周阎与他身边的‘小女娃’交涉着,一时呆愣当场。   那两个交涉的内容,与他关系密切。   ——他们当下就在商量,怎么把周昶瓜分个干净!   周阎取他的神位来修炼那门堪称八九玄功之下,第一肉身成圣大法的‘三神八诡合化大法’,小女娃则将他今下占据的这副命壳子掠夺己用!   此二者三言两语间,就确定了周昶身上最具价值的两样东西的归属。   他们却不曾询问过周昶一声,好似只要他们说出来,周昶就肯定会答应一样——   周昶心头冰凉!   小女娃乃是道鬼李奇,它一直都蛰伏在他身畔。   周阎的根脚更高得骇人,连另一个同命人都在他手中险些落败!   二者联手,取走他周昶的神位,根本轻而易举。   周昶愿意或不愿意,事情结果都不会多少改变!   但神位、肉壳离他而去,他就真个要死了!   死关当头,即便是他深知面前二者无比凶横,也生出了几分抗拒之心。   周昶这时一张口,口中竟然发出了声音:“道、道、道鬼侵染我之神位,波及我之本源。   “我所以寻得这具命壳子护持己身!   “若脱去这副命壳子,我本源必被道鬼所吞——”   他不知是二者中的哪一个,解开了对他的封锁,但当下能得到为自己发声的机会,他也顾不得去想其他,张口言声,想要为自己争取来一线生机。   然而,他话音未落,那好似一具孩童死尸般的道鬼李奇窃笑了起来。   周昶目光下移,看到李奇生着尸斑的小手正掐着法印——那个法印,即是能让人开口说话的手决。   是道鬼李奇给了他说话的机会。   但在当下,李奇又将他为自己争取发声的机会剥夺——   李奇手决变幻,周昶再发不出声来。   只听那道鬼窃笑着说道:“谁又问你了呢?   “杀猪匠吃猪肉的时候,须要问问猪是什么想法吗?”   周昶脸色煞白!   另一边,周阎面无表情地伸出手来,那只漆黑手掌,盖在了周昶头顶:“久受道鬼侵袭,你活得已颇艰难。   “何苦如此艰难?   “不如撒手就此而去……”   他话音落地之时,枉死黑律已如瀑布洪流般刷过周昶的真灵本源。   周昶这副命壳子仍旧保持着活性,但他的眼耳口鼻之内流淌出了一缕缕乌梢蛇般的枉死黑气,黑气之中,还有周昶的真灵碎片,在黑气一遍遍洗刷中,彻底消无。   不过片刻时间,一尊神灵,便如同一只鸡一般地被周阎宰杀。   周昶真灵破灭的一瞬间,就有一道黑紫光芒从他头顶直冲而出!   那道黑紫光芒裹挟着神灵气韵,在周昶头顶摇曳铺展,正好似是一面旗帜——旧世称神灵的神位作神旌,便是因为,神位外显之下,就好似一面旌旗一般。   黑紫旗帜之中,隐隐有低沉呓语声不断回响:“吊客到,吊客到~”   周阎在此同时放出生死环,将那道神旌困在其中。   他身上隐隐流转着‘阎魔王’的神灵气韵,这般神明气韵覆压之下,原本还试图挣脱出生死环的黑紫旗帜,一时沉寂下去。   沉寂的黑紫光芒里,却又无声息地生出了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眼珠转动着,像是在观察外界情况,好伺机逃跑。   这双眼睛,即是神位中蕴生的道鬼显化。   周阎并没有出手抹去这双眼睛,尽管抹去这双眼睛,于他而言,也是轻而易举,但神位所生道鬼,病在腠理,而不在肌肤,只是祛除表面这双外显的眼睛,其实于事无补。   真要祛除道鬼,唯有令神位彻底破碎。   其中根源或自生为神灵,或依附他者而成神灵,如此天生神灵,不会为道鬼侵染。   除此之外,凡列于封神榜上之神位,便难免受道鬼侵染。   愈是高上的神位,自身所附道鬼愈是恐怖。   周阎今下自也不可能放任这道神位自行崩离,本源化生神灵,他有三神八诡合化大法,三神合化,已然足以压制一道神位上的道鬼之疾。   道鬼李奇眼看着周阎将吊客神位收在掌中,忽然细声细气地道:“可需要我出手帮你?   “我可帮你诱出那道神位之中道鬼,如此,你再以它来修持正法,便可以安全无虞。”   周阎闻声,冷冷地瞥了它一眼,一言不发。   道鬼者,道中之鬼,道之歧路。   这些鬼类,沾染上一丝,都有可能误入歧途。   莫看眼下这个道鬼,依附李奇残魂之上,盘踞于破碎行瘟使者神位根本之中,一时成了气候,就此独立了出来——可它仍然具备侵染其他神位的能力。   令此鬼帮助祛除吊客神位之内的道鬼,根本就是在引狼入室,后患无穷。   有些恐怖至极的道鬼,哪怕是其所说的言语,都不能去听,一听就有可能被引入歧途,从而令自身跟着道鬼丛生!   周阎虽然创生不过一日,但他承继了大生死皇帝的部分心识,又有雷祖降下神位法化相来护持,对于道鬼自然知之甚详,却不可能上了李奇的当。   而对方显出肩头绿火,亮明道鬼身份之时,周阎便弃绝了强行打杀它的心思。   毕竟如若一时不能将之杀死,反将惹祸上身。   与之合作,虚与委蛇,也是无奈之举。   那道鬼见周阎不理会它,也不在意,目光转而看向了旁边呆站不动的那副命壳子——这副命壳子体内,血液仍在流动,各项器官正常运转,今下死去的只是周昶真灵,这副命壳子仍旧还活着。   “以这副命壳子,来承载我之天鬼道,倒是正正合适了……”   李奇喃喃自语着,一股污秽至极的神韵,从它今下降附的小女娃尸身头顶飘摇而起,裹挟着两盏惨绿鬼灯,一瞬间扑向那副命壳子!   那股污秽至极的神韵,在半空中隐约化成模糊人影。   这道人影与命壳子轻轻一贴,旋而消失无踪。   新的‘周昶’跟着睁开了眼睛,它肩头两盏鬼灯火光摇曳着,眼神亦如道鬼李奇一般阴冷。   命壳子,实乃人胎所生,既是生人,便天然排斥鬼神之属,更不说是如道鬼这般的诡中之鬼了,是以李奇将己身融入命壳子之内,并非如它自己所说的那般正正合适。   它的力量一旦扩散开来,这副命壳子中纵然有些修行积累,也抵御不了它的力量太久,便会被它的力量侵污,一如电梯里逐渐腐败的小女娃尸身一样。   但侵污这副命壳子,使之败坏,也并非李奇的目标。   它确实需要一个能承载自身,与自身力量和谐统一,如水乳丨交融的肉壳,在诸般生人躯壳之中,却唯有命壳子最有这种潜力——是以,今下李奇虽然寄生于这副命壳子之内,但也始终收缩着自身力量,不向外扩散,如此这副命壳子便不至于被它轻易败坏。   乃至先前它一直留下周昶性命,也是因为周昶活着,就能替它看顾、维护这副命壳子。   李奇始终收缩己身力量,也并非长远之计。   它收集醒灯,吞吃化为自身的鬼灯,祭炼‘天鬼道’,便是为了一劳永逸地解决这个问题。   待它集齐三盏鬼灯,炼成天鬼道之时,便可放心与这副命壳子交融。   身与天鬼,可以彻底统谐为一!   李奇活动着四肢,熟悉着这副命壳子。   命壳子之珍贵,除却其潜力惊人,能承载人鬼神等等诸般性质的力量之外,更因为所有命壳子的命格,虽然都一模一样,但也极其贵重。   负有这‘魁罡’命格者,多是屡有奇遇,纵入劫中,亦可逢凶化吉!   在李奇适应命壳子的时候,周阎亦将生死环中困住的吊客神位抽取了出来,他张口微微一吸,那道黑紫之旗便如蟒蛇一般,被他吞进了嘴里!   同一时间,他头顶赫然有生死神韵与雷霆神韵喷薄而出,凝聚成了两道神位法化相的符箓!   这两道符箓垂下滔滔神韵,不断洗刷周阎的躯壳。   周阎体内,五脏六腑好似都翻滚了起来,好似一座座磨盘,不断磋磨、消化着那道被他吞入体内的吊客神位!   有两道神位法化相作为支撑,几乎片刻之间,吊客神位便与周阎彻底融合!   他头顶之上,又有一道黑紫符箓裹挟着吊客神韵,冲天而起!   三种截然不同的神韵,随他心念忽转,一时间交融,互相弥补——那吊客神位中寄藏的道鬼,被另外两种神韵死死压制着,顷刻间动弹不能!   三神合炼,化一泥丸,被周阎张口吞入腹内!   吞下这颗泥丸的瞬间,周阎肩膀两侧,又生出了两颗头颅!   他背生雷翅,脚踏生死二气环,三头双臂,神威赫赫!   ……   “轰……”   电梯徐徐停住。   缓缓打开的电梯门外,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哪怕是周阎或者李奇的眼睛,都看不破这片黑暗。   翻沸如汪洋的诡韵于电梯门外冲刷着,那般浓烈的诡韵,甚至直接化作了实质的产物——一只只由诡韵聚化的乌鸦啸叫着,振翅高飞。   而在这诡韵汪洋之中,一片漆黑之中,却显出了一棵枯死的槐树。   那槐树处于极远之地,它之所以能被周阎看见,是因为槐树下,正有一朵火焰轻轻摇晃身姿。   “醒灯……”   周阎看着那朵在黑暗中愈发显得明亮,灼人眼目的火焰,他迈步走出了电梯,置身于这片诡韵汪洋之中,先前尚且清晰可见的死槐树与醒灯烛火,反而离他更远,愈发飘摇不定了。   “沧海横舟,方显英雄本色,风高浪急,更见砥柱中流——”   道鬼李奇这诡韵洗刷中,舒服得叫喊了起来。   它张开双臂,置身此诡韵大海中,更觉得自己的道鬼本形受到了滋养。   诡韵于神灵而言,倒是无害,而于诡类而言,这却是大补之物。   李奇在这诡韵之中,可谓是如鱼得水。   “砥柱中流……”   周阎看了看身侧李奇,将它话中最后四字重复一下,忽然冷笑一声,加快脚步,朝那忽近忽远,飘忽不定的醒灯奔了过去。   如他与李奇一般鬼神,在诡韵大海之中,本就不受损伤。   此般沧海,哪里谈得上是他们这样鬼神的沧海?   若此诡韵大海,实算不上席卷鬼神的沧海——置身此中的他们,便更称不上是甚么中流砥柱!   只是道鬼李奇忽然间的叫喊,叫周阎脑海里忽忽飘过一人的身影。   那人的面容相貌,与他一般无二。   他念及那人,跟着鬼使神差地朝身后看了一眼——   随着他走出来,本该就此消隐的那道电梯门,此下还耸立在黑暗里。   电梯门后,甚至还隐约有电梯运转的声音。   “呵……”   见到那道电梯,竟然没有就此消失,反而仍在运转,周阎忽然笑了一声。   他眼底一片漆黑,冷峻如铁。   道鬼李奇亦在他身旁站定,看着那始终没有消散的电梯门,舔了舔嘴唇:“这位同命人,很会掐算时机——咱们前脚刚从这道电梯中走出来,他后脚就见缝插针,搭上了顺风车啊……   “那就等他出来。   “看看他这次,还能否有先前那样的好运气,能死里逃生?”   周阎不说话。   周阎浑身生死神韵沸腾了开来,往四面八方扩张,与此间流淌的诡韵结合,铸成四梁八柱,搭起无形的森罗宝殿,将那道电梯框了进来。   森罗宝殿中,阎魔王掌持生死簿,高踞宝座之上!   ……   漆黑门户,无声息耸立于四壁皆是银光闪闪的电梯之中。   周昌带着阿西从那道漆黑门户之中走出。   他看着电梯一侧正在不断跳动着蓝光的‘开门’按钮。   带到这个按钮不再跳动之时,电梯门就会打开。   电梯门外会有什么等着他?   周昌不能确定。   他能够确定的是,门外的世界很危险。   是以他必须在这短短几个瞬息的时间里做好准备,以应对门外铺压而来的未知恐怖凶险。   他摸了摸阿西的脑袋,心念瞬息传递给了阿西:   “不论外头有甚么,咱俩首要做的事情,就是借门神冲出重围。   “所有一切准备,都是为了让门神能更好破开封锁,冲出重围。   “除此以外,不作他想!” 第295章 盗火者(二)   此前,周昌一直躲藏于门神显化出来的门内,根本未从槐村义庄离开。   他因此得以撞见周阎带人走入祠堂里的那面铜镜内,乘坐电梯离开的场面。   甚至于,因为他吞吃了大生死皇帝全部根种的缘故,他借助那面铜镜,更能看到周阎三个乘坐的那个电梯,最终停靠在了甚么楼层。   所以他能做出针对性应对,在看到电梯对应楼层按钮开始闪动之时,他便利用门神本源,带着阿西强行冲闯进了这部电梯之内!   正处于周阎三个最终离开的那一楼层!   这部电梯,本身诡异非常,它似乎能连接鸦鸣国诸地,但各个楼层外对应的是甚么区域,周昌也不能确定。   甚至于哪怕到达同一楼层,楼层外是否还是一样光景,周昌更是一无所知。   他只能凭借猜测,电梯外必然会有天罗地网等候着自己。   这般情况下,敌暗我明,也莫要想着与之一拼高下,还是三十六计走为上!   在这短瞬之间,周昌与阿西商定了接下来的对策。   尔后,他便注视着电梯里跳动着蓝光的楼层按钮,倏而停止了跳动。   电梯门缓缓打开——   诡韵汪洋在电梯门外翻腾!   枉死黑气纠集着那茫茫诡韵,在电梯外的黑海中,高搭起了四梁八柱,构建出森严的殿堂!   周阎脑后黑白二色生死大轮徐徐转动,他此刻就站在这座森罗宝殿的中央!   这座森罗宝殿内,属于‘阎魔王’的鬼神禁忌无声息运转着——凡世间有生之类,自创生之时,即在阎魔王大位之下,分得‘罪业’。   依其罪业之多寡,自踏足阎魔王之森罗宝殿时,即受种种刑罚。   或轮转十八层地狱,受剪刀、刀山、蒸笼、磨盘等诸刑罚,或罪业深重,神魂顷刻自解,永世不得超生!   唯须日日供养阎魔大王,可抵消己身罪业,能脱罪得生!   此刻,周阎的阎魔王神位法化相,吸取着这汪洋一般的诡韵,演化出的森罗宝殿,已极其强固!   而周昌自履足这座漆黑大殿之时,便察觉到了此中亘古长存的鬼神禁忌——   他头顶骤冲起一道道殷红如血的符箓!   那一道道符箓的符头,皆是一个血淋淋的‘罪’字!   罪字之下,皆是周昌此生犯下的种种罪条!   “罪——冲撞阎魔大王尊面,不赦!”   “罪——践辱天地威灵,不赦!”   “罪——窃夺生死权柄造化,不赦!”   “罪……”   这一道道血红的符箓,述说着周昌今生今世犯下的种种罪条!   他已然是罪孽深重,十恶不赦!   负有这般罪业,唯得‘永世不得超生’之刑罚,方能消除其罪业之万一!   山一样高的罪条压在周昌头顶,周昌的神色也很是惊讶,他侧目瞥了眼旁边的阿西,忽然发现——阿西头顶,却是空空如也,不曾顶上一道罪条。   而周昌交由阿西掌持的门神本源,也未被罪条缠绕。   ——可见此种种罪业,都是针对生灵的。   “门神说它、它冲不出去——   “房子太、太硬了……”   阿西传于周昌的心识,也是紧张万分。   处于着森罗大殿之中,哪怕它不受罪业影响,也觉得气氛恐怖。   阿西毕竟只是一个小神,此下也不敢造次。   周昌令它掌控运用的门神本源,如今在森罗宝殿盖压之下,也是近乎失灵!   “我设法把这房子戳个窟窿。”   周昌在心底回应过阿西。   当此时,立于大殿中央的周阎,忽然向周昌露出一个笑脸:“我原本以为,我们再碰面,也须得是一段时间之后的事情了,未想到我前脚才离开,你后脚就追了上来。   “你先前便险些死在我的手中,今时又主动送上门来——   “莫非没有想过,当下就是你的死期?”   周昌嬉皮笑脸地回道:“那我当下诚心诚意地向你求饶——您大人有大量,能放我一马,给我一条生路吗?”   “晚了。”周阎摇了摇头,他的神色倏而冷肃,猛地握紧右手——   压在周昌头顶的一道道罪状,在这瞬间尽数化作流光,汇聚在周阎掌心里,化作了一道同样殷红如血的令箭!   随着周阎握紧那道令箭,周昌顿有一种神魂都好似被周阎攥在掌心里的恐怖感!   他心脏不受控制地狂烈跳动起来!   这一次,周阎通过阎魔大王的禁忌规律,掌握了周昌头顶那些莫须有的罪状,也就间接地控制住了周昌的神魂根本!   尽管此般情形,不比周阎利用周昌的鬼根来对付他时那样,可以直接攻杀何炬这个人格,但此种手段,真正作用于周昌的神魂根本,顿令周昌如芒刺在背!   “坐井窥天,隔雾望山。   “岂知天之大,山之高?   “你偷窃帝君基业,谋夺天尊法剑,纵然有一时得意,也难逃天道轮回!   “今下当知,神灵禁忌,你这样凡人旦有触犯,必将粉身碎骨!”   周阎的声音回响在这森罗宝殿之内,一时之间,宛若煌煌天音。   浓烈诡韵流淌过他的面孔,将他的面孔渲染得宛若铁铸,更显肃杀威严。   他在此时,忽然抛下手中令箭。   那枚血红令箭,掷向了周昌——   令箭未有真正落下,而周昌站立的位置,却在一刹那间,好似化作了一口深渊黑洞,将周昌猛地吞没了下去!   周昌耳畔,尤在回响周阎冷峻的话语声:“罪人,便于十八层地狱之中轮转,再受神魂崩灭之刑罢!”   “轰!”   森罗宝殿四梁八柱齐齐震颤了起来!   周昌的身影,直接消失在了这殿堂之中!   他好似被这整座森罗宝殿镇压着,于森罗宝殿之下,经历重重地狱险关!   一直跟在爸爸身边的阿西,陡然看到周昌身影消失无踪,立刻就捏住门神本源,想要去搭救周昌。   然而,它还未有出手,一个阴恻恻的声音,在它背后倏而响起:“啧……一个小娃娃,也配掌持瘟丧神位么?”   阴绿鬼火在阿西身后映现。   鬼火中,伸出了一条骨瘦如柴的手臂,径直抓向阿西头颅!   那道黑黄手臂还未临近阿西,四下的诡韵里便孕育出许多缭乱的诡影,也变作一条条干枯黑黄手臂,围绕着阿西不断摆动——   阿西身上流淌出的每一缕神明气韵,都被这些道鬼手臂紧紧按住。   这瞬息之间,它神灵气韵被禁锢,便没有了丝毫还手之力!   于李奇这样成了气候的道鬼跟前,阿西这样的小神,实在是正对上了它们的胃口!   “嗡……”   就在道鬼李奇从鬼火中伸出来的那条手臂,险些按住阿西脑袋地时候,一直被阿西攥在掌心里的门神本源中,倏忽流淌出一丝神韵。   仅仅一缕神韵,便演化作一道漆黑门户,一瞬间将阿西吞入其中,那道漆黑门户紧跟着就消失不见!   “先天神灵!”   李奇那张阴森可怖的老脸,骤然从鬼火中闪现。   它望着漆黑门户消失的方向,满眼尽是贪婪之色!   也唯有这样先天神灵,神韵幽微,寄藏于道法自然之中,稍有机会,它们就能借道法运转,倏忽逃脱了!   但这道先天神灵,今下也未成气候。   它跑不出周阎的森罗宝殿。   那道漆黑门户,支撑不了多久,便还是要在此间显形的。   伸出飘忽鬼火的干枯手臂,倏而收回。   那道鬼火跟着流散在了四下诡韵之中。   周阎看着这一幕,眉头深锁,并未言声。   ……   深渊混洞之中,冷寂森然。   此间不存在一切声响,四下浓郁到化不开的黑暗,都似乎只是虚幻的假象。   一片死寂之中,陡然间有一道道剪刀从四面八方的黑暗中生长而出,剪刀上流淌的亮光,刹那撕裂了此间沉寂的黑暗!   明晃晃的剪刀光芒,映出黑暗中央的一道身影。   那道身影,亦是一身漆黑,它身高接近一丈,身躯干瘪,枯瘦如柴,头颅上没有面孔五官,只有两道交错着,内生有无数獠牙的裂缝。   ——周昌化作了凶傩,立身于这剪刀地狱之中!   剪刀照应来的每一缕光,都带着无匹的锋芒,一下下斩在凶傩身上。   任凭凶傩任何闪躲,都逃不开哪怕一道剪刀光芒!   它身上的伤口愈来愈多!   “神明禁忌!”   感受着那些被刀光割开的伤口里,无法消去的神韵,周昌心神转动——这重剪刀地狱,即是周阎掌持的某道神旌带来的禁忌力量。   此一重地狱,已足够绞杀任何活人的神魂根本!   而周阎足足为周昌施加了历经十八重地狱的刑罚。   在轮转十八层地狱碾磨以后,他才允许周昌‘神魂崩灭’,‘永世不得超生’。   但在这之前,周昌必须得活着承受这一切。   “俗神的禁忌,果然还是对活人具有无匹的杀伤力。   “哪怕我如今打开了主观意识宇宙,可以引宙光护体,但这个周阎放出来的鬼神禁忌,却直接作用于我的神魂根本。   “我之根本,乃是本我手印。   “这道手印与禁忌力量相互碰撞,短时间内便落入了下风!   “若不是及时放出凶傩帮我承担伤害,第一重剪刀地狱,怕是都要叫我的本我手印遭受创伤了。   “本我手印之上的伤害,却不会似主观意识宇宙受伤那般容易弥补……”   周昌先前,强以神魂根本-本我手印在这剪刀地狱中支撑了一轮,他见势不妙,立刻化为傍鬼凶傩来帮自身扛伤害。   凶傩先前便替何炬人格扛了一轮伤害,自身飨气消散太多,已经变得骨瘦如柴。   今下在剪刀地狱之中,被那一缕缕刀光切割,与其中神灵气韵相互磋磨,消耗更巨,此时形象已经变得极为凄惨。   但它毕竟乃是一头想魔,也不可能这般轻易就被‘化’掉。   周昌亦时刻关注着凶傩的情况:“此般鬼神禁忌之中,我之最大依仗,反倒是傍鬼凶傩了,今下也可以小小地放开对它的拘束,让它汲取诡韵来弥补自身……   “否则,十八层地狱未曾轮转完,它怕不是就要被磋磨尽一身飨气,就此化去了。”   周昌心念落下,立刻放开了对凶傩的约束——   凶傩一刹失去束缚,流淌在它四下的滚滚诡韵,登时奔腾起来,被它头颅上大张开的那两道裂缝尽数吞吃!   此间诡韵之浓郁,比之黑区更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般食粮,凶傩根本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诡韵疯狂灌入凶傩躯体之内,这道傍鬼禀赋异于寻常,它吸收诸般力量,都无有阻碍,全可通过面庞上的‘凶祭’,献祭给自身!   如此近乎于没有瓶颈的吸收速度,令凶傩的身躯迅速饱满鼓胀起来!   遍及它全身的刀伤中,神明气韵不断被磋磨干净,刀伤紧跟着开始愈合!   初开始时,凶傩自身创伤恢复的速度,远远比不上刀伤加诸于其身的速度。   到了后来,凶傩身上的创伤开始不断减少。   至于最后,凶傩一身漆黑皮壳,宛若铁块,哪怕剪刀刀光斩在其上,也仅仅是留下一道淡淡的印痕而已,再不能毁伤其一丝一毫!   这重剪刀地狱,便被周昌借助凶傩的力量,有惊无险地渡过!   “轰隆!”   扎穿黑暗的一柄柄尖刀,一瞬间缩退进黑暗之内。   这片黑暗不再是死寂一片,内中似乎有巨大的物什在蠕动着接近凶傩——   黑暗本身,化作了一道长满了一条条漆黑手臂的巨树,从四面八方碾压向凶傩!   那一条条手臂,化作尖锥,要在凶傩身上刺出无数个透明窟窿!   铁树地狱,瞬时化成!   凶傩哪怕已经凝练成铁块一般的形体,在这棵扭曲如龙蛇的铁树卷击之下,一时间也是被捏扁揉圆的下场!   本来要继续束缚凶傩的周昌见状,依旧只得放开了它,仍有它吞吸四下诡韵,以抵抗铁树地狱的碾杀!   人身演化傍鬼之后,与傍鬼并非一成不变的主从关系。   傍鬼日益强大,就有反噬其主的可能。   二者之间的微妙平衡一旦被打破,就是傍鬼反噬其主的时候。   周昌之所以一直拘束傍鬼,不常在黑区之中将之放出,拘束其吞吃诡韵,便是要维持二者间的这种平衡。   好在,今下于此十八层地狱禁忌之中,他可以稍稍偷懒,借外力来维系与凶傩之间的平衡。 第296章 盗火者(三)   十八重地狱禁忌,在凶傩不断吞吃诡韵,弥补自身之下,终于被其一关关闯过。   凶傩每闯过一重地狱,周昌本身虽没有增益,但他的诡影-火鬼,却进境颇大。   ——每闯破一重地狱,便有海量鬼神劫灰降下,为火鬼所吞吃。   已经孕化形成的火鬼,仍只以鬼神劫灰为食。   鬼神劫灰作为薪柴,令这道火鬼头顶上的雷火双轮愈发壮大。   那道雷之大轮当中,雷霆印痕聚集形成的竖眼,已然愈发凸显了出来,竖眼逐渐张开,其中蓄满雷光——这道万里雷瞳,今下终于可堪一用!   而于火之大轮中,暗红凶险,犹如荧惑星辰一般的火团,当下已徐徐舒展开来,化成了一朵盛开的莲花。   这朵莲花被火光映照得愈发美轮美奂,但这份美丽之下,又带着浓重的不祥与危险气息。   “业火红莲……”   周昌感应着这朵六瓣莲花中蕴藏的业火孽力,正与他一身孽气相通。   他体内的孽气之血,可以灌输进这朵六瓣业火红莲之内,以增进其威势。   这朵六瓣业火红莲的运用之法,即是勾召他者积攒下来的诸般业力,引业力化业火,炼烧他者之精神肉壳,恶业害身,皮肤红赤,身裂魂崩。   今下这朵业火红莲,尚且只有六片莲瓣。   其中蕴生之业火,品质层次不高,但若运用得宜,亦能产生意想不到的效果。   周昌伸手将托于掌心的红莲业火放回,使之归拢于火鬼头顶火焰大轮之中。   雷火双轮并行转运之下,火鬼形影一时如雷霆缭绕,一时又化作火光盛放,它形影不定,总能随周昌心念变化不休。   此时,周阎掌持神位具有的十八重地狱禁忌,皆被周昌以凶傩傍身一一经历。   连渡十八重险关,傍鬼凶傩看起来仍与最初之时一般,一身犹如黑铁般的皮肉,包裹着一副粗大而恐怖的骨架,显得极为瘦削。   但它这副骨架之中,却分明蕴积着恐怖的飨气。   轮转十八重地狱禁忌的过程,亦是周昌与凶傩相持、平衡的过程。   今下的凶傩,已非吴下阿蒙,但周昌本身对于凶傩力量的控制力与适应性,也跟着更上层楼。   十八重地狱禁忌纷纷消寂,四下又回到一片漆黑的境地。   此情此景,似乎与周昌初被抛到这十八重地狱禁忌中的情景,一模一样。   但是,周遭一成不变的黑暗,在周昌感知里,似乎又与先前根本不同了。   ——这片死寂的黑暗,一瞬间就叫周昌觉得充满了种种凶险。   那些都不知是否存在的凶险,突然间就横亘在了周昌心神之间,令他觉得处处恐怖,仿佛只要他稍有动作,诸般恐怖就会立刻化现,将他撕成碎片!   “神魂崩灭之刑……”   周昌心中转念。   当下这凝固不变,又好似蕴藏着种种未知的恐怖黑暗,就是周阎给他降下的最终刑罚——神魂崩灭之刑。   此时,自他性中生出的恐怖念想愈来愈多。   以周昌的神魂修为而言,诸般杂念不受控制疯狂涌动的情况,实属罕见。   寻常时候,他神魂稍一转动,便能将此诸般杂念尽数斩除,乃或是祭献给凶傩吞吃,都能保证自性纯净,不受心魔所扰。   但在今下,任凭他如何运转神魂斩除,诸般恐怖念想便如野草一般,斩去一茬,又化生出更多来。   至于凶傩此下更全不听周昌的招呼,它寂静凝立于黑暗之中,周昌种种指令,与它之间,仿佛隔着一层障壁,它此刻全然感知不到周昌的指令!   一瞬间,周昌众叛亲离!   就连周昌的心念,都不受他自身控制地翻沸起来!   连同整片死寂黑暗之地,好似都成为了周昌心念投映出的外相——这浓重的黑暗如狂潮般奔涌着,无数恐怖魔怪或盘旋于天,或匍匐于地!   鬼神乱舞,聚作两道巨大旋涡!   这两道旋涡忽而聚拢,正作一磨盘!   这副磨盘缓缓碾动开来,沉闷的摩擦声里,掺杂着好似血肉被磨碎的声响,令人闻之怖畏不已!   周昌,便被投进了这副磨盘之内,随着磨盘转动,他直觉自己的神魂都好似被磨碎了,磨出一股股血浆,顺着孔道向磨盘四下流淌!   黑暗中转动的恐怖磨盘底座上,竟也真的跟着淌出了一道道鲜血,往其下的孔道中汇聚!   而孔道的尽头,分明立着一条野狗!   那野狗皮肉腐烂,尸形肿胀,生有三颗头颅,每颗腐烂的头颅里,都伸出紫黑的长舌。   长舌舌面上,长满了密密麻麻一层女人头,好似是舌苔一般——   此时,那些女人头都阴森森地奸笑了起来!   周昌看到那生有三颗狗头,面目狞恶恐怖的野狗,霎时识出了这条野狗的身份——尸狗!   他修行《黄天黑地观想法》,于第一层观想中,所对抗的观想相,就是一头尸狗!   只是彼时他所打破的那道尸狗相,只生有一颗头颅,身躯肿胀而不腐烂,舌尖上只生有一颗女人头,远远没有今下这三头尸狗看起来如此恐怖!   这三头尸狗,不是如周昌当时打破的尸狗相那般,只是地狱幽冥之中的一缕神韵化现——它分明就是被阎魔大王禁忌勾召来的真正幽冥使者,为周昌送上最后一程!   “哗啦,哗啦……”   三头尸狗将三颗恐怖头颅凑近了孔道口,伸出三条长舌来,舔舐着孔道里淌下的汩汩血浆。   长舌上的女人头接触到鲜血,顿时发出一阵更狂烈的尖笑声。   在这奸笑声里,周昌陡生出一种来自于神魂之上的颤栗感、难以言喻的痛楚感!   他的神魂仿佛正在被三头尸狗舔舐着,被舌头上的女人头一层一层地剐着!   此中痛楚,等同于千刀万剐之刑!   剧痛之下,周昌的神魂愈发生出更多恐怖念想,对应的那副磨盘转动地速度也愈发加快,流淌下的‘鲜血’愈来愈多!   “哗啦,哗啦……”   周昌在诸般杂念与神魂剧痛冲击之下,也难以定心。   他好似陷进泥潭里的人,不断挣扎着,伸手想要抓住泥潭外的稻草,但每一次伸出手去,却令自身陷得更深,愈发往灭亡的深渊跌堕!   然若是不尝试挣扎,不试图摆脱,此般灭亡自身的恐怖亦绝不会停止!   此即是阎魔大王神灵禁忌中的神魂崩灭之刑了!   周昌脑海里闪转过一个个似是而非的念头,忽然——他的神魂里映现出了那柄宙光璀璨的三尖两刃刀!   借助观想这道灵魂拼图,周昌神魂之上,本我手印骤然生长了出来!   弥漫宙光的斑斓手印攥紧拳头,周昌的神魂倏而定住了一个刹那!   那猛烈转动的磨盘一时跟着停止转动!   抓住这个瞬间,周昌心念一动:“黄天黑地,黄天黑地……”   随着他心念浮漾,黑暗磨盘周遭,又有一头尸狗出现。   周昌的本我手印在这刹那之后,又隐于周昌神魂之中,毕竟这神魂崩灭之刑,直指周昌神魂本根,却非指向周昌的自我——本我手印,此时本我手印于神魂本根而言,亦只是外力。   外力可以助神魂脱困一时,却不能彻底解决神魂自性中生出的恐怖!   阎魔大王这道神魂崩灭之禁忌,就是神魂自性中生出的恐怖!   但是,本我手印虽然隐去,周昌的神智却并没有因此再度迷失——那头尸狗化现之后,他便定住了自身的神智,虽然神智在这诸念狂澜之中,亦如孤舟一般,随时可能被大浪倾覆,但它颤颤巍巍的,终究在此时还是未有翻覆!   那头尸狗,只生有一颗头颅,身形肿胀,舌尖上也只有一颗女人头。   它俨然是周昌自黄天黑地观想法中打破的那道尸狗观想相。   此刻,周昌以此尸狗观想相,骤然扑向那道三头尸狗!   二者形体相比,前者犹如蚍蜉,后者更似大树!   尸狗观想相扑咬三头尸狗,便似螳臂当车,连一个刹那都未撑住,就被三头尸狗嚼碎了吞咽下肚!   这瞬间,随着尸狗观想相破灭,周昌的神智也跟着摇晃,狂澜中的孤舟,眼看即要倾覆!   下一刹那,又有一头尸狗观想相,被周昌心念演化了出来!   被三头尸狗嚼碎的那道,只是周昌的一道念头。   尸狗观想相内蕴神韵,却不曾散失。   它此刻再凭依周昌心念化现,体型无有变化,但内蕴神韵却增长了一丝!   ——周昌心神与三头尸狗冲撞的过程,亦在从那三头尸狗之上,拓印其神韵,增长自身那道尸狗观想相的神韵!   但此法太过凶险,稍有不慎,周昌观想相中神韵,便可能被那三头尸狗彻底吞吃。   周昌未再运用此法,他见自身观想相化现以后,只要不主动攻击那三头尸狗,对方也对他的观想相置之不理,转而驾驭着那道观想相,也凑近孔道那边,开始舔舐其中滴下来的血浆。   他在自己吃自己!   相比于三头尸狗每一次舔舐血浆,都令周昌神魂颤栗不已,如受千刀万剐之刑,而周昌自身的尸狗化相舔舐血浆,反令周昌神魂得到些丝安抚。   尽管这些丝安抚,相比于那千刀万剐之刑而言,只是杯水车薪。   但有了这个开头,周昌顿知接下来该如何去做——   他心念转动,频频化生出众多尸狗!   这众多尸狗,不如凑在孔道口舔血的那头尸狗观想相一般,具有真正神韵,只是徒具其形,但周昌以这众多尸狗疯狂扑咬三头尸狗,一面分散其力量,一面从其身上拓印得尸狗神韵。   如是再转化出一头头具有神韵的尸狗观想相,凑近孔道口,舔舐血浆。   以他的神魂层次,纵在神魂遭受千刀万剐之刑,被鬼神禁忌影响不能自持的情况下,进行此般精细操作,也是有条不紊,分好不乱!   如此分化、拉拢、聚集、争夺……不断循环之下,凑在那副黑暗磨盘四下舔舐血浆的尸狗,已然有十数头之多。   有些尸狗,体型肿胀,皮肤腐烂,愈发接近那三头尸狗的尸体状态。   最初的那头尸狗,更是生出了第二颗头颅!   至于此时,这神魂崩灭之禁忌,于周昌而言,也好似只是一场游戏了。   他不断重复这个过程,直至自身的双头尸狗观想相,吞并了其余诸道观想相,其形体已然比那三头尸狗更加庞大,纵也只有三颗头颅,却更显凶怖!   这道三头尸狗观想相,一口吞吃了真正的三头尸狗!   三头尸狗崩灭之际,那副黑暗磨盘跟着崩毁!   整个黑暗世界都剧烈摇颤起来!   有寂冷的光,从黑暗世界摇颤出的裂缝外倾漏而入!   吃下三头尸狗的那道观想相,化作一道黑光,一瞬间没入周昌神魂之内,周昌心念一转,凶傩就化作一张漆黑铁皮覆护而至!   下一刹那,这黑暗世界又骤然定住,不再摇颤!   神灵的气韵再度于此间弥漫开来!   那滚滚神灵气韵,聚作一血衣妇人,赫然是——青提鬼子母!   阎魔大王的神魂崩灭之禁忌,凡沾染上者,总是不死不休的结局!   此下周昌破开了尸狗舔血的恐怖,青提鬼子母跟着带来第二道杀招——但是,此刻这道青提鬼子母相,虽充斥神灵气韵,却不够凝练,远没有拿到三头尸狗那般真实,根本就是从幽冥地狱之中爬出来的一样!   “是阎魔大王神灵禁忌势头已衰?   “旧世那些俗神的禁忌,可没有衰竭的时候……   “那人掌持的阎魔大王神位,怕不是个假货?”   周昌陡见鬼子母化现,心中有一瞬间的凝重,但他随后发现端倪,又觉得这鬼子母太过孱弱,简直不像神明禁忌覆盖之下的恐怖之物。   是以他立刻鼓动凶傩——   漆黑凶傩张开凶字裂缝大口,整个身躯猛然膨胀,一瞬间将那青提鬼子母吞卷进了裂缝之中!   “咔嚓,咔嚓……”   裂缝大口獠牙交错,将青提鬼子母嚼碎成一道道神灵气韵,尽数吞吃下肚!   凶傩漆黑铁皮之上,某一个恐怖甲骨文被一个‘×’形符号盖住了,那道甲骨文跟着溶解!   第二个凶形符号从铁皮的那个位置上长了出来!   整个黑暗世界,瞬息彻底破碎! 第297章 盗火者(四)   枉死黑气与敕生白气并合着此间汪洋大海般的诡韵,筑成四梁八柱,高搭起了森罗宝殿。   森罗宝殿之中,周阎总理阴阳,区分生死。   但有些力量,终究介乎于生死之间,乃或是生死之外,以至于哪怕周阎的阎魔大王禁忌,都无法覆盖住这些力量,将它们统统纳入自己的掌控之中!   此时。   肃杀而森严的黑殿之内,一道门户乍然而显。   那道好似自森罗宝殿的规律夹缝中硬挤出来的门户,一瞬间显现出来之后,便显得扭曲异常,时而被拉长,时而又被压扁。   漆黑门户之中,瘟丧神阿西的身影若隐若现。   而此道门户四下,一缕缕先天神灵的气韵也倏而散溢——   那些丝神韵溢散之时,彼处虚空之中,便长出了一条条瘦骨嶙峋、充斥着瘟病气息的手臂,将那缕缕神韵都攥在手里,牢牢禁锢!   须臾显现的漆黑门户,如今被拿捏住了其中流转的神韵,却再也不能倏而消隐了。   一条条缭绕瘟病气韵的手臂,侵染着先天门神的气韵,令得那道门户之上,也沾染了瘟病道鬼的气息,诸多手臂围绕着阴惨惨的一团绿火。   火焰里,映出李奇那张阴森的老脸。   “门者,通行之关卡。   “既须通行进出,门户便不能始终紧闭或是打开。   “这是自然规律,任谁也违抗不得。   “你今在门中,如憋闷着一直不显身,便是门中囚徒,可你若显身了,便注定要为我作食了……”李奇阴森地笑着,露出满嘴黑黄的烂牙。   漆黑门户里,阿西感应着道鬼的气韵反过来开始侵染先天门神的气韵,它绷着疮疤淡去了些许的小脸,拿出一封泛黄的诅咒信,顷刻间使之燃烧干净——   那封诅咒信燃烧干净的刹那,其上罗列的一个个名字,就变作了一只只点着星星灯火的纯净纸船。   这一只只纸船从漆黑门户中纷涌而出,顺着门神被道鬼侵染禁锢住的神韵,向外发散——那一缕缕神韵上沾染的瘟病气韵,顿时被纸船承载了,往四面八方漫游。   其上点燃的灯火跟着倾倒,将一只只纸船燃成了火团。   火光缭绕间,阿西带着解脱禁锢的门神本源,便需再行逃跑——   “送瘟船……   “这道俗神的禁忌虽然只是初初萌生,尚且羸弱得可怜,但似乎已有了几分与你天然相敌的气势啊……”周阎看着那些纸船散落四面,他手掌一攥——   背后雷翅隐生!   所有燃烧起的火团,都被一道道从天而罗的雷霆摄拿了,劈成灰烬,散落当场!   同一时间,一道雷霆化作龙爪,一把攥住了那道漆黑门户,虽然将门户禁锢于掌中,但也令这道漆黑门户,与李奇的瘟病气韵相互隔绝!   李奇见此一幕,霎时面色狰狞:“你就能染指得了这神灵的本源了?   “我乃道鬼,可以横跨诸道神位,侵染神灵百无禁忌!   “你本就掌持了神位,与这瘟神门神毫不相干,还想染指得它们三个?   “这是损人不利己——”   李奇啸叫的同时,一道道瘟病手臂穿过雷霆的罅隙,与雷霆手掌纠缠着,试图再度夺去对那道门户的控制权——禁锢掌握了这道门户,也就相当于禁锢住了瘟丧神与两个先天门神!   寻常时候,俗神居于旧世,受享滚滚飨念,它这样道鬼,根本靠近不得,更无法染指。   尤其是,那些俗神往往已有了根基,成了气候,它贸然前去,反而可能被俗神降乩,成为俗神的影子——也即是那些神智微弱的想魔!   如今此间一下子出现三道俗神,且都还是羽翼未丰,未成气候,连根本禁忌都未完全确立的俗神,李奇自然对此垂涎欲滴,眼见周阎出手坏它大事,它立刻就要与之撕破脸面!   也在这个时候,周阎冷冷一笑,雷霆手掌倏忽松开。   掌中紧攥的漆黑门户,霎时又隐于黑暗之中。   李奇诸般手段,尽扑了个空!   兔死狐悲,唇亡齿寒,神与鬼在某些时候趋于统一,但在更多时候,还是互相敌对。   周阎眼见李奇拿捏三个小神,却不由得将自身代入了其中,是以有当下举动——更何况,若真被李奇侵染了三神,他与对方之间的平衡,也将顷刻打破。   届时,此鬼试图染指于他,也是必然之事。   二者各怀鬼胎,确然不能通力合作。   眼见三神逃逸,道鬼李奇暴跳如雷,那朵阴绿鬼火刹那分作两朵,在森罗宝殿内呼啸卷动起来,将瘟病气韵播撒于四下,那缕缕瘟病气韵,虽未侵染此间的四梁八柱,但已隐隐流露出对周阎的威胁之意!   “你我既已承诺联手,何故坏我好事?!   “今番我牵制三神,正能令你腾出手来,诛杀其同伙——此本互惠互利之事,你却在此时坏我大计!   “将来醒灯真个醒转,独以你一人之力,可能吹熄这盏灯火?   “纵是醒灯黯灭,坏劫降临,你自身在这场坏劫之中,焉能支撑到最后?   “老夫劝你好自为之!”   李奇尖利而阴冷的声音流转于森罗宝殿之内。   它虽在这阎魔大王神韵聚结形成的宝殿当中,却也丝毫不受此间流转的神明气韵影响,根本也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今下它虽放言威胁周阎,但话语也是点到即止,并未真正与周阎撕破脸。   之所以如此,盖因最终那盏醒灯,确实非同寻常。   亦如周阎所说,它需要那盏醒灯化为鬼灯,补全自身三灯鬼火,祭炼天鬼之道。   此事亦须周阎与它配合。   如此,它今下自然不好彻底和周阎决裂。   总而言之,二者相持平衡,便还能暂时保持合作,但一旦平衡被打破,任一方受到的压力陡然消失之时,便是合作破裂,神鬼相杀之时!   周阎闻声,面色冷漠,道:“非是我坏你好事,实在是三神狡猾,我本拟帮你制住它们,未想到它们竟然趁机逃脱。”   道鬼李奇对周阎这番解释,却是一个字也不信。   但它也未有在嘴上明说,只是冷森森道:“下次应对三神,你莫要出手,由我自行处置就是!”   周阎不再言语。   他看向森罗宝殿四下,三神被困在他这森罗宝殿当中,先天门神的能力未成气候,不足以让瘟丧神长久留驻于门户之中,介乎虚实之间,如此一来,要不了多久,三神总还是要显身的。   下一次三神显身之时,他便没有理由再去拦阻那道鬼了。   如此一思量,周阎心中愈觉凝重,正要开口与李奇分辩,令之擒拿三神之后,分两道予他,这时候,他心底忽生触动——   那被阎魔大王神位法化相带来的禁忌,裹挟着的同命人,此刻已然突破了那道禁忌!   他如何能够突破得了神灵的禁忌?!   神灵禁忌,乃是神明为生人划下的一道红线!   神明以这道红线框住生人,圈养生民,服食生民供养之种种,与想魔借杀人规律来胁迫生人道理一般无二,只是更显得冠冕堂皇。   而生人闯破禁忌,往往需要借助其他神灵、想魔,‘背鬼神以冲宫’——周阎就此仔细算计过,那人的傍鬼虽亦是想魔,但凭着那头想魔,却也完不成背鬼神之冲宫的大事!   这是‘阎魔大王’的禁忌,一头鬼祟层次的想魔,怎可能闯破得了阎魔大王的神宫?!   纵然周阎今只是得了一道阎魔大王的神位法化相,并非掌持真正神旌在手,可即便如此,仅凭那头想魔,也绝难完成‘冲宫’这件事!   所以,真实情况是——这个同命人,又借来了其他鬼神的力量。   能闯破阎魔大王禁忌的力量,会是哪个鬼神?   周阎瞳孔紧缩。   下一刹那,整个森罗宝殿猛地抖颤!   阎魔大王神韵密实交叠形成的这座森罗宝殿,在这一下猛烈颤抖中,更生出了一道道微不可查的裂痕!   森罗宝殿抖颤之时,那道漆黑门户,跟着在某个方位显现。   三神察觉到了森罗宝殿的变化,意图借机冲出森罗宝殿——   道鬼李奇隐没于黑暗中的两盏鬼灯,于此瞬间赫然大亮!   惨绿灯火之中,长出李奇的眼睛。   李奇微有些泛绿的眼睛,无声息地瞥了周阎一眼,似乎对于周阎如此‘上道’,竟然会故意卖个破绽,引三神上钩显身而甚为意外。   它非阎魔大王,不知个中因由。   实不是周阎有意露个破绽,而是被压在禁忌下的那人,今时闯破了禁忌。   但周阎注意到李奇的眼神,心中忽而一动。   他身形被枉死黑律与敕生白气裹挟着,与森罗宝殿同归一体,正依了李奇的要求,今时作壁上观——   李奇本还留着几分手段,来防备周阎反水,再次坏了自己好事,此时陡见周阎这般明确是表示旁观的举动,心神不免有些忽恍,生出些不真实的感觉来,但它心中是何念想,也妨碍不了它手上动作——两盏鬼灯倏而笼罩于那道挤出虚空的黑暗门户之顶!   那道漆黑门户,瞬间被道鬼气韵侵染,一刹那见,即有运转不灵的迹象!   “正如我所说,门户总归不能始终紧闭乃或打开。   “你等生机稍纵即逝——   “今下,便是你等三个小神,死期到来了……”   两盏惨绿灯火之中,伸出一条条骨瘦如柴的黑黄手臂,像是老树的枝杈一般,环绕住了那道漆黑门户,将门户中的瘟丧神也包裹于其中。   此时,阿西送出多少瘟船,那两盏鬼灯之中,便长出多少条胳膊!   阿西逐渐蕴生出的神灵禁忌,终究未成气候,轻易便被道鬼李奇所抗御住了!   身化森罗宝殿的周阎,旁观着这一幕,心神一时有些动摇。   他此刻反倒是最期待某个人出现,破去眼下局面的那个。   如他所愿——   干枯若老树枝杈般的手臂,裹挟住那道漆黑门户,紧抓住三神所有神明气韵,将之不断压缩、圈禁,试图将三神整个吞入鬼火之中的当口!   一道漆黑形影,骤然出现在那道漆黑门户之前!   这道漆黑形影,好似一张人皮。   干瘪的皮囊接触到四下遍流的诡韵,瞬时间就充胀了,内中长出坚若金刚的骨肉,一副好似铁块铸造的漆黑身躯站立于漆黑门户以前!   斑斓的飨念从中流淌而出!   飨气遍流之处,顿有一个个交错的裂缝竞相显现!   交错裂缝中,长出一口口獠牙!   那些裂缝不断开合,嚼碎了道鬼李奇包裹漆黑门户的一条条手臂,刹那间解放了漆黑门户向外流淌的神灵气韵!   饶是道鬼李奇手段诡谲,下一瞬间生出了更多手臂,但凶傩出手的这个时机,却也恰当好处,在它新力更生,而二门神气韵外放的刹那,堵截住了它!   凶傩一瞬间隐入门户之中!   那道门户跟着消失,却在下一瞬间,猛然临近了森罗宝殿之上,即将弥合的一道裂口!   “拦住他!”   李奇长啸出声,阴绿鬼火跟着呼啸抵临那道漆黑门户!   将自身化作森罗宝殿的周阎,不曾作出任何回应,但森罗宝殿之上的所有裂口,随他心念一转,业已弥补完毕。   坚牢铁狱,再一次拦阻住了门神的去路!   周阎也颇想知道,这人是运用了甚么手段,闯破了阎魔大王的禁忌?   “你娘的丨纸老虎!”   这个瞬间,漆黑门户之中,骤然传出周昌的声音。   周阎对于周昌的辱骂,并不在意。   但‘纸老虎’这三个字,却让他心头一惊——   猛然间,一道血淋淋的影子扑出了漆黑门户,落地化作尸形肿胀、浑身腐烂的三头巨犬,那三头巨犬张开血盆大口,激烈地撕咬着森罗宝殿内缭绕的生死二气!   陡见这道三头巨犬化相,周阎心中更觉凝重,他引生死二气反过来环绕住那道观想相,将之绞碎。   然而,他这边才绞碎一头三头巨犬观想相,漆黑门户中,陡有一道道血影接二连三扑将而出,化为无数具备‘尸狗神韵’的三足巨犬观想相,四下撕咬起整个森罗宝殿!   森罗宝殿方才弥合好的诸般裂口,一时纷纷显形!   周昌驾驭门神,穿过裂口,鱼游入海! 第298章 盗火者(五)   “轰隆,轰隆……”   森罗宝殿激烈震颤着,化作滚滚生死二气,盘旋于周阎身遭。   肃杀雄伟的殿堂,一时消散于茫茫诡韵大海之中。   周阎笔直站立着,远望那道漆黑门户消失的方向,脸色凝重,眼神之中,犹有一丝惊疑。   那一道道三头巨犬观想相,随其主脱困,而跟着消散于无形。   但内中神韵,并未损消半分。   “北帝大魔所传‘黄天黑地观想法’……此法珍稀,却因是神魂修养之法,素来不受重视,自北帝大魔为酆都真王所吞,合为酆都大帝神灵之后,此法亦流落失传,不知去向。   “北帝大魔,乃是大夷层次的想魔……   “此神魂修养之法,乃是在它尚未化为想魔之时,参悟诸般而成。   “它修此法吞食飨气诸般,常以诸想魔之性根演化障碍,供自身突破,合为己之观想相,因它修炼愈深,接触想魔诸多,至于最后终于发疯,但它疯化之后,更直接成为了一尊大夷层次的想魔……   “传闻以黄泉夺命招为钥,或能打开北帝大魔化为想魔以前的飨念大海,从中取得这部《黄天黑地观想法》。   “然而,黄泉夺命招在世间流传甚广,譬如眼下的瘟癀天帝法派便以此钥牵连本派核心秘法,远处有三尸宗、地藏庙等等法派,也以黄泉夺命招牵连本派密藏——盖因持黄泉夺命招者,性中灾厄邪晦一时分明,以此为钥,可知其人是否适合修行与灾病邪晦凶神有关之种种法门。   “往往是持黄泉夺命招者,世间不知凡几。   “但真正能以这枚钥匙,牵连到北帝大魔遗存飨念大海,取得其中《黄天黑地观想法》的,却甚少见到。   “今下此人,不仅仅是得到了这道观想法……   “他以此法推开了‘罗酆六天之门’。   “北帝大魔以想魔根性演化诸般障碍,自其疯化为大夷,更与酆都真王合化酆都大帝之后,亦跟着一并合入幽冥地狱之中,化为其中禁忌。   “其中多数,俱在罗酆六天之中。   “此人如今因与阎魔大王之禁忌相抗,却在机缘巧合之下,凭那观想法,勾引来了罗酆六天故鬼……”   周阎性中念头飞转。   他观见周昌显化诸道具足了六天故鬼之神韵的尸狗相之后,几乎片刻之间,就将个中因由,想了个明白。   正是因为想明白了这个中牵连,他反而心头发寒,一时冷汗涔涔!   以黄泉夺命招打开北帝大魔遗存飨念大海,取得《黄天黑地观想法》,只能算是一时奇遇,这个奇遇在寻常时候,其实也无关痛痒——今之世间,焉有人能凭神魂出头?   只得北帝大魔所推演的这神魂观想法,未能领会其中真髓——即以诸想魔性根作为材料,锻炼自身神魂,那便终究不成气候。   可此人得了此法,又被周阎以阎魔大王一系划下的地狱禁忌盖压,本该死在此中的周昌,偏偏运用此法,又与北帝大魔的罗酆六天产生了牵连,内中六天故鬼,皆为北帝大魔摄压想魔根性所化,这下子,叫他得了这观想法的真髓,他日这周昌未必不能长成第二个北帝大魔了!   这周昌又有那般心化宇宙的玄妙修行,可以掌持自性,几乎不会为飨念冲刷,继而疯化为想魔——   他若成长起来,最少须是一个神智无损的北帝大魔!   “我原本以为,你方才是真发了好心,不再从中作梗,拦阻我摄拿三神的大计,倒是未有想到,非是你不想拦阻,实是你无能拦阻啊……”道鬼李奇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周阎身侧,它的身形在诡韵冲刷下,像是变成了一道很淡的影子,在黑暗中若隐若现,“你那阎魔神灵禁忌,已然无法困住此人……   “嘿——此人是成了气候了!”   周阎垂着眼帘,沉声说道:“此人虽没有甚么特别的根脚,但手段颇多,与之争斗,却须不能令其有展现手段的机会,一旦找到其命门,便须以雷霆手段击杀之。”   李奇阴恻恻地道:“鬼神手段,于此人演化之诸星宇宙而言,效用不大。   “他俱能一一抗御,今下甚至有了抗御你那阎魔大王之神灵禁忌的能力——唯有自然蕴生之雷霆,真正可以创伤此獠,乃至将之击杀。   “此般借助自身之雷霆神韵,推及天地自然之中,使之蕴生雷霆的能力,你莫非没有?   “你竟不如从前那个周炎?”   周阎闻声,冷冷地瞥了李奇一眼,道:“我该如何行事,不须你来教我。”   运用阎魔大王神灵禁忌,便叫那人打开了罗酆六天之门,取得《黄天黑地观想法》之中真髓,倘若引发自然雷霆来轰杀对方——对方手里,可是拿捏着‘雷剑权真’的!   孰知这般手段运用出来,会不会叫对方逢凶化吉,反而连雷剑权真都能运用自如了?!   这时周阎如今最为忌惮的事情!   尤其是,对方有傍鬼护身,对方真身无法抵御自然雷霆,可他那傍鬼,在短时间内抗御自然雷霆,却根本没有丝毫问题!   今下经受一番历练之后,自然雷霆也劈不死他那傍鬼了!   傍身不灭,真身又有门神辅佐,可以自由来去——这还如何能杀得了?!   周阎愈是深想,愈觉得贼獠手段多变,神鬼莫测,想要彻底绞杀贼獠,已是一件极为棘手的事情。   每次与贼獠交手,周阎都更觉自身底力更胜一筹。   但每次结果,最终都是令贼獠脱逃生天。   哪怕对方也不曾损伤他一片衣角,可他终究在对方几次三番地脱逃之中,感受到了一种无以言喻的无力感。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魔高一丈,道高百丈,此消彼长……”   周阎喃喃自语了一阵,定了定心神,向旁边默无声息地打量着他的李奇说道:“而今若一心只想绞杀贼獠,便难免被贼獠牵着鼻子走,如此反坏了你我大事。   “所以,而今之计,仍当以吹熄第三盏醒灯为首要。   “第三盏醒灯一灭,此间彻底沦为鬼墟,坏劫顺势降临。   “到了那时,大生死皇帝行将复苏,它复活,那个窃夺了它根种的人,便要首当其冲,成为大生死皇帝猎杀的目标了,你我亦能趁势筹谋更多。”   道鬼李奇闻声只是冷笑,未置一词。   ……   “嘎!嘎!嘎——”   乌鸦凄厉的啸叫声,响彻于漫漫长夜之中。   那片诡韵倾盖的黑暗里,却没有群鸦振翅高飞的影子,根本空无一物。   鸦鸣声,只是更映衬出了这黑夜的空茫与死寂。   一片死寂之中,似乎又有什么恐怖的东西被孕育了出来,牵扯着所有旁观者的心神,令人们无法安宁。   袁冰云躲在一间柴房内,看着外头黄粱村边缘之外,那片凝滞不变的黑暗,她看了一会儿,那种心神不宁的感觉就袭击了她,让她挪开眼睛,不敢再看。   似乎再多看一会儿,就会有甚么东西,会从那片黑暗里走出来,径自走进黄粱村里一样。   外头的黑暗世界让人心悸,而黄粱村本身也遍处恐怖。   此间光明盛放,火光葳蕤。   但这熊熊火光,点燃了黄粱村大部分的屋院建筑,居住于此间的村民们,如今却没有了影踪。   整个村子空空荡荡。   村外的庄稼田也化成了火海,但哪怕村外连绵成海的火势,也比不上黄粱村正中央,那片打谷场上燃烧着的大火光——有个身躯肥胖臃肿得能覆盖一亩地的老人,躺在打谷场上。   四面八方燃起的火焰,都涌向他的头顶。   他本身像是一根油脂丰富的蜡烛,头顶的火光,即由他满身的油脂供养而出。   那朵火光,是点燃黄粱村的这场大火的根源。   肥胖老人头顶着火光,却睡得鼾声如雷,丝毫不受这烈焰的影响。   “毕剥,毕剥……”   “嘎——嘎——”   火焰燃烧的声响、外面黑暗世界里群鸦啸叫的声响,在袁冰云耳边响作一团。   她强迫自身冷静下去,思考当下的局面。   ——她分明记得,自己初次踏足黄粱村时,所见的情形并非如眼下这样。   那时的黄粱村里,一切井然有序。   村民们日夜不歇地收割谷稼,村间田地里也日夜不息地长出庄稼,供村民们不断收割,这些收割来的庄稼,都喂养给了晒谷场上那个肥胖的老人-黄粱村老,以此来换取他头顶火种恒久地燃烧。   但是如今,疑似是割麦人的黄粱村民们不见了影踪。   整个黄粱村都燃烧了起来。   此间,好似只剩袁冰云这一个割麦人了。   袁冰云又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一个很重要的事情,但任凭她如何去回想,都无法将遗忘的那件事情记起。   她紧皱着眉头,思索得正入神的时候,外面火焰燃烧、群鸦啸叫的声响,倏地一寂。   一道身影遮在柴房窗洞外,对方的影子随火光投进柴房的柴垛里,形成一个扭曲的影子。   这道影子,忽而像是个孱弱的孩童,忽而又亭亭玉立,好似是个女子。   袁冰云正惊疑着,分辨窗外人是什么来历的时候,窗外那道身影背对着她,发出了细弱的女声:“我、我不是提醒过你了吗?出去以后,不要再回来了……   “外面的乌鸦叫得愈来愈响的时候,这里的村民也会更勤快地给村老投喂粮食。   “我和你说过了的——我让他们忘了自己应做什么事情,让他们各自睡去,这样,他们就能回到他们各自的家乡,不必在这里日夜劳作。   “所有人都不在的时候,我会点起一场火,把这里烧光。   “你这个时候怎么又回来了呀?”   那个细弱柔和的女声方才落地,下一刻,又有一个清脆若银铃般的女声嬉笑道:“这次回来,便再也走不出了呦……”   这两个女声截然不同,却又都出自一人之口,令袁冰云顿感惊疑。   就在她惊疑不定之际,好几个女声纷纷响起,一时间竟令此间显得有些吵闹。   有个平和的女声道:“英妹妹,你又何苦吓她?   “只要咱们烧光了这里,她不就可以和咱们一同离去了吗?”   有个冰冷的女声则道:“想得倒比做得容易,咱们今下也只是推测,待这场火将黄粱村老也烧没了之后,这场黄粱一梦便算做到了头,可谁又能知道,梦醒了以后,咱们会不会就能从这里离开了?”   “是呀……外头那些乌鸦叫也叫人害怕,万一村子烧没了,外头那些黑影子的东西,没被火烧尽,那咱们的境地,还不如今下一直守在这黄粱村里呢……”有个女声忧心忡忡的道。   “做都做了,此时再思前想后,又有甚么意义了?”有个女声语气微有些嘲讽。   ……   随着约莫七八个女子的吵闹声响起,立在窗洞外的那道身影悄悄转回身来。   袁冰云这时才看清她的脸。   她的面容,像是被一层朦胧不清的蛛网遮盖着,一时云鬓峨眉,好似画中仙子,一时秀眉细眼,又如邻家妙龄少女,一时又美艳逼人,勾魂摄魄——这个瞬间,对方好似有七八张脸不断闪转,最终又定格成一张眉目温婉,秀丽可人的面容。   这张面容,集合了那七八张脸的优点,愈看愈让人觉得耐看,眼神不自觉被她吸引。   而袁冰云看清她这张脸的时候,也终于一下子回忆起她遗忘掉的那件极其重要的事情——就是对方刚才说的那般!   鸦鸣国与黄粱村一直相互对立,如水火不能相容。   而窗外站着的女子,因她自己也不知道的缘故,被困在了这黄粱村里——她并非为村老供应庄稼的割麦人,她每天只需做一样事,即为村老头顶那道火种调整灯芯,避免那道火种燃烧得太快,保持稳定燃烧。   这样活计,只有她能做得来。   袁冰云听她说过,在她之前,黄粱村里是没人能做这个活计的。   彼时黄粱村里的这道火种,燃烧明灭不定,火势旦有变化,就会有许多割麦人被卷进外头的鸦鸣国里。 第299章 盗火者(六)   黄粱村内的这道火种,虽为居住此中的割麦人们提供遮护,使之不至于被卷入鸦鸣国中,在那片黑暗地域里失去性命,但这道火种本身,于割麦人们而言,同样极度危险。   他们不能与这道火种产生任何接触,根本无法利用这道火种一丝一毫。   但凡己身沾染上一丝火焰,便是瞬间魂魄消亡,尸身干瘪如干尸一般的下场。   甚至于,火光太过浓烈的时候,村民们需要躲在各自的房屋里,封锁门窗,避免被火光映照在自己身上,哪怕只是被火光照在身上,都有可能因此魂飞魄散,尸身沦为干尸!   这团火光,让村民们又敬又怕。   正是因为这团火光本身性质极不稳定,随时都会对大量村民造成伤害,所以才会不断有人趁着外面乌鸦叫声微弱的时候,逃出黄粱村,寻找新的出路。   直至窗外那个女子的出现。   ——黄粱村里的火光,落在她的身上,便会自动熄灭。   她似乎天然就是为控制这道火种而生,这道火种在她手里,性质愈发趋于稳定,往外出逃的黄粱村民渐渐少了许多。   她比袁冰云在黄粱村生活得更久,但似乎也久不了多长时间。   袁冰云听她说过,黄粱村里出逃的割麦人,并不会在鸦鸣国的一个黑潮夜晚结束后,返回黄粱村——那些后来又回到黄粱村的割麦人,已经和前面出逃的人不再是同一个了。   他们只是长着一张一模一样的脸。   任凭黄粱村里的割麦人如何流动变化,每个村民的面孔都是恒定不变的。   就连袁冰云走入此间,在不知不觉之中,已经变成了一张黄粱村民的陌生脸容,唯有窗外的女子,可以抗御此间诡谲的规律,保持自我的面容,不会随便被黄粱村民的脸孔替代。   因为这张脸,女子找出了更多的线索。   她告诉袁冰云,黄粱村民都是一群被村老掳到这里,日夜不停为它劳作的可怜人。   这些村民自来到这里以后,便没有了来处,归途亦唯有不断为村老劳作,直至将自身消耗干净,让自身也成为村老头顶那盏灯火的薪柴这一条路。   而女子找到了一种办法,可以让村民们脱下禁锢自己的那张黄粱村民脸孔,让他们回归他们原本的来处。   “他们本来身在村老的梦中,被村老安排着扮演各种各样的角色。   “让他们苏醒,就可以摆脱这场迷梦,归回来处去啦。   “我能做到的,只有让他们忘掉这场梦,没有了这场梦的干预,这里的村民们就都回到了来处去。”秀美女子站在柴门外,推开柴门,身后的火光映照着她,在柴门前的地面上,投下婀娜的影子,她温温柔柔地说着,“但你今下还是醒着的呀,你和以前不一样了……   “你没有在做梦,却又出现在了黄粱村老的梦里。   “这是怎么回事?”   听到女子的话,袁冰云心里思忖着,说道:“我逃出村子以后,被原来的同伴搭救。   “他用某种方法帮了我,让我能够从这场梦中醒转,真正回归了自己的来处。   “这一次,也是他带着我,让我试试看看能不能再回到这个村子里来,没想到竟然真的成功了。   “秀娥妹妹,村子里那些村民,真的都从这场梦里醒过来了吗?”   门外的女子,对袁冰云帮助良多。   对方正名为‘白秀娥’,似乎存在某种精神疾病,具备多重人格。   袁冰云明白秀娥所说的来处,即是村民们原本所处的地界。   她自是从现世里来的。   “黄粱村老具备的杀人规律,就是将人拉扯进它的梦中,为人分配各种它梦中的角色,使所有角色都围着它来转——那张长在你身上的黄粱村民脸孔,就是黄粱梦中角色本身。   “我们所能做的,其实是让村民遗忘自己扮演的这个角色、身份,通过剥离这张脸,来达到让村民梦醒,从杀人规律中解脱的效果。   “这是一种取巧的办法。   “但你的朋友做的事情,却是直接和黄粱村老留在你身上的杀人规律对抗——   “这件事很难做到,扮演梦中角色的村民,三魂七魄散乱失序,被这道杀人规律横亘于三魂七魄之间,而人的魂魄极其脆弱,对魂魄施加任何手段,哪怕初衷是为了解救魂魄,结果都可能对魂魄本身造成无可挽回的伤害。   “纵然是归正了魂魄,祛除了其中的杀人规律以后,你也未必见得能苏醒,因为你已失自我。   “但你的那位朋友,却在这种对抗中成功了……”白秀娥盯着袁冰云,目光炯炯。   此时在袁冰云感觉中,秀娥妹妹好似换了一个人——   她应该确实是被另一个人格短暂掌控了身体,袁冰云不知这个人格姓甚名谁,但以其先前和白秀娥的交往来看,当下与其交谈的这个人格,似乎辈分很高。   白秀娥经常会称这个人格为姑祖婆婆。   这位白家姑祖婆婆对袁冰云的话似乎有些怀疑,她接着道:“真有人能具备这种手段?   “你那位朋友,如今在何处?”   秀娥妹妹体内,倏而响起另一个冷冽的女声:“你说你那个朋友和你一块过来的,他现在哪里?   “我们几方联手,或不必烧光黄粱村,也能找到离开这里的路。”   这个女声言说汉话时,带着比秀娥更重的口音。   白秀娥与她关系并不亲近,两人经常争吵。   往往以这女声对白秀娥冷嘲热讽,而白秀娥运用某种手段,封住其口而告终。   听到‘白秀娥们’的询问,袁冰云皱眉说道:“他没能和我一起过来——应该因为我本来来过黄粱村,再次来到这里,也比较容易。   “而他从来不是黄粱村村民,所以没办法和我一起过来。”   这个说法其实有些牵强。   毕竟袁冰云初次涉足黄粱村以前,也并不是黄粱村的村民。   她猜测或许是黄粱村老的这场梦,存在着对外界人的某种筛选机制,亦或是鸦鸣国内本身有某种力量,拦阻着何炬踏入黄粱村内。   “小云姐姐,你的那位同伴,叫什么名字?”白秀娥柔声细语地询问着袁冰云。   袁冰云听到这个声音,立时意识到这是白秀娥的主人格又恢复了过来,她抬起头,看到对方眼睛里微微闪烁的亮光,心中有些疑惑,但还是如实答道:“他叫何炬。”   那个冷冽女声这时跟着出声,语气微讽:“纵然是你想的那个人,他也没这份本领,能让人性魂无创的状态下,将他人破碎的自我拼凑完整。   “也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不管甚么样的大事,你都能首先联想到他。”   白秀娥已有了心上人,袁冰云在黄粱村的时候,也曾听她向自己打听过那个人。   她依稀记得,那人应该是姓周。   白秀娥曾称,他们一行人原本是结伴往某个地方去的,结果大家却在中途失散。   只有她一个,沦落到了这黄粱村里。   被那个冷冽女声刺了几句,白秀娥的脸色有些不好意思,她看着袁冰云,一时也没组织好言语,倒是她那位‘姑祖婆婆’,这时向袁冰云开声问道:“你如今的自我也是完整的,但在进入黄粱村以后,还是被黄粱村老安排了一个‘梦中角色’……   “你试一试,看能否把自己脸上这副黄粱村民的五官换下去,恢复原貌?”   姑祖婆婆这是想看看她袁冰云究竟有几分本事。   袁冰云倒也不扭捏,她点了点头,道:“好,我正好也想试试。”   拼图星光一直在她体内蛰伏着,隐而不发,她也是担忧自己运用拼图的力量,会在黄粱村里引来甚么不同寻常的变化。   但眼下身边有白秀娥这样的高人看着,她心里的顾忌就少了很多。   当即心念一转,那种头顶好似开了一个窟窿,有清亮的风在其中穿梭的感觉一时乍现——   一只同样由星光铸刻,但相比周昌的本我手印而言,要小了许多的斑斓星光手掌,从袁冰云头顶生长了出来,这只手掌微微攥紧,如水涟漪般的星光波纹就从袁冰云体内弥漫而出,向四周一层层弥散着。   星光波纹覆映袁冰云通身之时,袁冰云面孔上,那副由黄粱村老安排的五官,顿时被星光侵染了,变得五色斑斓,如干燥的泥块般片片龟裂,从袁冰云面孔上不断脱落。   不多时,袁冰云就恢复了自己的本来面貌!   ‘白秀娥们’看着袁冰云这般手段,一时都惊得说不出话。   姑祖婆婆也从未见过此种手段,但她毕竟能为要比其他几个高出不少,她第一个反应过来,迟疑着向袁冰云道:“这像是灵魂上生发出的力量,但又似是而非……   “这是你们这个世——你们这个地界的人,掌握的一种手段么?   “看起来真是不俗……”   何止是看起来不俗,白家奶奶直觉这种力量超过了她从前所见的种种手段。   她偏也找不出合适的词汇来形容这种手段。   袁冰云闻声笑着摇了摇头,道:“这是我那位同伴开发出来的力量,叫做灵魂拼图修行。   “您的眼力很好,这种手段,确实可以说与灵魂有很大的关系,否则也不会被称作‘灵魂拼图修行’了,但我那个同伴说过,这种力量虽然以灵魂作为基底,但根源来自于灵魂凝聚出的‘自我’。   “这是阐发于自心中的一种修行。”   白家奶奶闻声点了点头,抿嘴笑道:“我现在相信,你真有那么一位手段不凡的同伴了。   “可惜他并不在此,否则咱们这次逃离黄粱村,便要更多出几分胜算。”   袁冰云目光看向门外,门外火光熊熊燃烧着,覆盖过一片片房屋,又蔓延向远处的庄稼。   田野里茂盛生长的庄稼,被这野火顷刻间烧成灰烬。   但灰烬之中,又很快有大片大片秧苗疯长而出,在短瞬间内又长成大片谷稼,继而再次引来火焰不息的焚烧。   这个过程在她与白秀娥们交谈之际,已经重复过多次。   似乎还将这样一直不断这样重复下去。   看着门外的情景,袁冰云想到了一些事情,她微微蹙眉。   她想到外面黑区里的那些割麦人,他们应确实是黄粱村里逃出去的村民,但他们收割来的活气,却很可能不是落在了黄粱村中,成为此地的谷稼。   当下这些庄稼不断被烧光,又不断生长出来的情景,让袁冰云深深觉得,仅凭黑区里那些割麦人收割活气的速度,根本无法对应黄粱村里这些谷稼生长的速度。   按照白秀娥所说,那些村民脱离黄粱村以后,再没有回来。   他们已不再是这场‘黄粱梦’的一部分。   他们收割来的活气,应当也去向了别处。   ——黄粱村民逃出村子以后,就被卷进了鸦鸣国里,他们收割的活气,或许正去向了鸦鸣国幕后主人的手里。   所以,眼下是黄粱村老没有了庄稼供养,它头顶那道火苗,势必会因此而变得衰微。   而鸦鸣国幕后主人收摄来的活气,却因割麦人这个群体在黑区里,持续为它收割活气,而没有丝毫减少。   此消彼长……   一瞬间,袁冰云觉得外面那些乌鸦叫声愈发高亢凄厉了起来。   “这场火真能烧光黄粱村么?   “烧光黄粱村以后,就能从这个村子里面脱离?”袁冰云低声提出了自己的问题。   白秀娥闻声,神色也有些茫然。   她摇了摇头。   在她体内的白家奶奶则说道:“黄粱村当是黄粱村老的一个梦,村老头顶那朵不熄的火种,就是他飘忽的意识。我们此前已经验证过这一点。   “那一道火种,至阳至刚,但又不具备真实的火性,像是传说中的‘阳神’。   “既然这道火种确是黄粱村老的意识,今下受火焰所照的黄粱村,便大概率就是黄粱村老意识飘摇之下演生出的一场梦了。   “只是,如何让这个村老从梦中苏醒?我们其实也没有太好的办法。   “只希望烧尽黄粱村,待那道火种没了薪柴以后,它或许会熄灭。   “这场梦,也就能跟着终结……” 第300章 盗火者(七)   白家奶奶是提起这项‘火烧黄粱村’计划的人。   白秀娥体内的其余人格,都对这项计划表示支持。   她们被久困在此,早已无路可走。   火烧黄粱村,反而是她们今下唯一能走的这条路。   但这条路走到尽头,是否会达成她们希望的结果?这却也是个难以说定的事情。   此时,白秀娥体内那个冷冽女声叹了口气,跟着向袁冰云说道:“你现下具备的这般手段,对于黄粱村老头顶的那道火种,应有效用。   “但我们也看得出来,你本身灵魂孱弱,虽然所具备手段可能对黄粱村老那道性识有用,但临近那道性识,只怕你还没用出自己的手段,灵魂就首先被那道火种烧成灰烬了。   “假若你那位同伴在此,说不定情形要更好许多。”   “或许我可以试一试……”袁冰云才开口说了半句话,白秀娥就摇了摇头,拒绝了她的这个提议。   白秀娥轻声说道:“咱们不作无谓的尝试。   “小云姐姐,你必是承受不住那道火种灼烧的。”   听到白秀娥都是如此说法,袁冰云便打消了自己的想法。   秀娥妹妹体内各道人格,性格俱是迥然不同。   她的主人格在这诸多人格之中,显得反而过于柔弱。   但袁冰云偏偏最为相信这位秀娥妹妹的话。   秀娥妹妹天性善良,她看似柔弱,实则是体内诸多人格之间的桥梁。   众人相对沉默下来。   门外火焰燃烧依旧,乌鸦啸叫愈加凄厉。   袁冰云还想向白秀娥询问些甚么,但当她想到那个问题的下个瞬间,就又将自己脑海里存留的那个念想给遗忘了。   她直觉得不论是白秀娥们,还是自己,总会下意识地遗忘忽略某个关键因素。   但此时任凭她如何去想,却怎么都回忆不起来,那个该被自己等人记住的关键因素,究竟是甚么。   甚至于,袁冰云再多想一阵,便连‘遗忘某个关键因素’这个事项,也不再于脑海中存留。   ……   浓烈诡韵犹如汪洋黑海,在它的倾盖之下,此间已不存在天与地的区分。   这片诡韵海洋,寂静而幽深,似乎任何变化都无法令它生起波澜。   周昌带着三神,乘游于诡韵大海当中。   那棵生长在诡韵大海里,树冠撑展开来,仿佛比这片黑海都要庞大的死槐树,耸立于极远处。   它的形体不知因何缘故,已经愈发膨胀。   与之相反的,则是树冠之下的那团火光,此时在大海中飘摇不定,似乎渐近油尽灯枯。   “不是大生死皇帝的形体在膨胀,力量在壮大……   “而是那道火种在逐渐变得微弱。   “那道火种,应该就是袁冰云所说的,笼罩黄粱村的那道火焰,亦是白河矿区里的第三道火种,五火七禽扇真意寄藏之火。”周昌远望那团明灭不定的火光,眼底一片漆黑。   自踏足这片大生死皇帝扎根之地,阿西凭着瘟病身,终于再一次感应到了五火七禽扇真意的确切方位。   也即是感应到了第三道火种所在的位置。   ——就是大生死皇帝所化死槐树下,那团明灭不定的火光。   这片汪洋黑海之中,仅有这一团火光燃亮。   周昌亦因此而推测,那团火光,既是第三道火种,同样亦是袁冰云口中所说的、笼罩黄粱村的那道火焰。   “黄粱村里发生了什么?”   他由此生出种种联想。   在袁冰云借助义庄棺材,进入黄粱村不久后,义庄祠堂里突然冲起熊熊火光。   甚至在周昌搭乘电梯进入这片地域后,那团火光还显得极为盛烈。   如今却倏而微弱下去。   黄粱村里一定是生出了某些变化,才使得这第三道火种的火势,逐渐微弱下去。   周昌一手牵着阿西,一手握住了门神桃符。   他倏而生出一种握住门把手,推开门,即能看到门后情形的真实感觉。   ——两道先天门神的力量,正在逐渐增强。   周昌在脑海中存想着门后情景,几个同伴的面孔从他心识间掠过,最终定格在白秀娥身上。   这时候,他隐约有种通过门神本源,把自身和秀娥牵连起来的知觉了。   凭着这种隐约的知觉,他‘转动门把手’,轻轻推开那扇门——   一道漆黑门户瞬息间耸立于周昌、阿西的身前。   周昌正要迈步走入门户中,他与白秀娥之间建立的某种牵连,此刻倏忽被浓烈的诡韵冲刷过,一下子就冲断了!   那种诡韵,大部分都由大生死皇帝散溢而出,但还有极微弱的一部分,并不来自于大生死皇帝——它让周昌觉得熟悉,但周昌一时又想不起来,自己是在何处撞见过这种诡韵气息。   “无、无心鬼……”   被周昌牵着的阿西,这时忽然低着头说了一句。   它从皱皱的儿童牛仔上衣口袋里,拿出一只纸船,放逐出去。   那只纸船在诡韵中荡悠悠远去。   萦绕在周昌身上的‘无心鬼诡韵’,也就此被瘟船送走。   “无心鬼果然也在这里啊……”周昌咧着嘴笑了笑,眼神微微闪动。   阿西时刻陪伴在他身边,照理来说,他不会轻易遗忘去这只想魔的存在——但方才若不是阿西出言提醒,他还真可能遗漏掉这头想魔。   这头想魔的力量又一次增强了。   它如今是影响着秀娥她们?   为何它的力量在这片无人之地,还能不断增强?   不论如此,周昌与白秀娥之间建立起的牵扯,都被浓烈诡韵所冲断。   他面前耸立的漆黑门户,因此扭曲破碎。   想要通过自身与白秀娥之间的牵扯,去到对方身畔,暂时已不可能。   但周昌另有办法——   “嗡……”   他浑身宙光浮漾,瞬时在这黑潮大海中,化作斑斓人形,好似人形的宇宙星空!   在这道人形宇宙星空胸膛位置,还有颗心脏凝滞不动。   那颗心脏,在周昌伸手过去的瞬间,一下子化作不断运转的黑洞。   周昌从黑洞中摸出了一颗天体,其上闪烁的星光,聚集形成一个色彩鲜艳的纸扎人——这是袁冰云灵魂拼图在周昌主观意识宇宙中的留影。   捏着那道纸扎人灵魂拼图,周昌不需借助任何外力,便自然而然地与袁冰云之间,建立起了牢固的联系。   任凭诡韵冲刷,这般联系岿然不动。   B-2鬼楼内,所有灵魂拼图的根源——那颗宇宙之心,已被周昌所得。   凡是在鬼楼内抽取灵魂拼图的人,只要选择带走其中的宇宙天体,便相当于是在周昌的主观意识宇宙体系下修炼,获得周昌主观意识宇宙的庇荫,也为他的心之宇宙,提供更多力量。   袁冰云便是最早获得周昌心之宇宙中天体的成员。   借着自身与袁冰云灵魂拼图间的联系,周昌再一次打开一道漆黑门户。   门后隐约能听到诡韵冲荡,怒潮翻腾的呼啸声。   他未有犹豫,拉着阿西步入漆黑门户之中。   “嗡……”   两道身影走入门户当中的刹那,本该消失的漆黑门户,此刻却依旧驻留于诡韵大海之内!   死寂的黑海将这同样漆黑的门户,一下子高高抛起,不断拉扯着它,扭曲着它!   周昌与阿西走向‘袁冰云’的路程,也瞬时变得崎岖而曲折!   他们在黑暗中驻留很久,前方都未曾出现那道漆黑门户!   但门神本源被周昌握在手中,他倒也清楚,目标终会到达。   卷击着漆黑门户的黑海,一时又沉寂下去。   似乎内中隐藏的意识,亦清楚诡韵冲刷,也无法打碎一道先天神灵的根本能力。   但在下一刻,一片死寂之中。   忽然走出来一个个黑影,   它们跟着迈入那道漆黑门户之中。   一瞬间,漆黑门户裹挟着这一道道黑影,终于消失无踪。   ……   “他有先天门神辅佐,可以穿梭两地,但乘游诡韵大海之中,穿梭来去,却并不自由。   “过程必定曲折,路途仍然艰险。   “但我在此间,如龙游大海,没有丝毫阻碍。   “我本就是大生死皇帝一道心意之化现,这里就是我的家。   “这是我的优势。”   周阎立身于黑潮大海当中,心念频转。   他自身没有走动半步,但他想要去向的目标,却在向他飞快靠拢——那团明灭不定火光遮盖下的黄粱村,正在朝他快速靠近!   其实此般并非真是黄粱村长出了腿,在向他靠近,而是诡韵大海推动着他,让他飞快临近了黄粱村!   他转过头,看向侧方。   李奇化作一道阴绿鬼火,在诡韵之中飘飘荡荡。   它本是道鬼,在此间也如鱼得水,饶是如此,也不能如他一般,能‘好风凭借力’,可以青云直上。   他随手掐在了印决,顿有诡韵裹挟着那道阴绿鬼火,与周阎齐头并进。   不远处,黄粱村的轮廓已经愈发清晰。   房屋建筑之间,皆有熊熊大火燃烧着。   簇拥着黄粱村房屋院舍的那大片大片庄稼田,此时已在火中化作灰烬。   可以不断长出‘生秧’的田地,今下也生气耗尽,开始在火焰中沦为焦土。   “铁杆庄稼都被烧光了……   “怪不得你的心火会变得这么微弱。”   看到那一块块沦为焦土的庄稼地,周阎面露笑容。   此刻,他与李奇都已停留在黄粱村的边缘,往前走出三五步,即是黄粱村的地界,身后则是一片黑海。   周阎未有犹豫,迈步走入黄粱村中。   李奇也化作和周昌一般无二的模样,跟着迈入此间。   一步入此间,二者顿觉脸上发痒。   “什么东西?!”   李奇悚然而惊!   它直觉自己脸上又生出了一张脸——这样事情,在诡谲遍及的当下,实也算不得甚么,它本就是一个诡谲,对于这种再长出一张脸的事情,更不会太过在意。   但不止是它这副皮囊上生出了一张脸,那张脸在这瞬间好似生出了无数的触须,开始紧紧攀扯它的心识,扎根于它的意识之中,在这瞬息之间,它对自身的认知几乎都发生了改变!   它这样道鬼,心识本就残缺且微弱,再被这张脸持续侵染下去,只怕它就不再是它自己了!   “这是此间村老——寿伯的杀人规律。”   周阎对此般情形倒是颇为了解。   他的面孔上,同样也生出了一张较为清秀的黄粱村民的面孔。   此时,随着他周身盘旋生死二气环,两股气息如蟒蛇般钻入他眼耳口鼻之中,又自肚脐之中翻腾而出,一道道斑斓飨念便随之被生死二气带出,绞成粉碎。   周阎面孔上那张黄粱村民的面孔,就此脱落,消散于无形。   他接着同李奇说道:“你只须以你那些道鬼手段,侵染自性中浮现的那张脸,就能抵御住此间的杀人规律了。   “这般容易事,你何至于惧怕至此?”   李奇无暇与周阎搭话。   它当即依对方所说,往自性中那张面孔上散播瘟毒诡韵,顿时听得一声惨叫,紧跟着,他自性中生出的那张面孔便消失无踪。   自身占据的这副肉壳上新生的面孔,同样跟着脱落。   见此法奏效,李奇才恢复那副阴冷神色,道:“这个所谓寿伯,既然具备杀人规律,看来是一尊想魔?”   “老聻层次的想魔。”周阎点点头,沿着村间小路往村中央火光最盛烈的地方走去。   彼处,即是寿伯栖息之所。   李奇紧跟着他,又问道:“一道老聻层次的想魔,竟能困住大生死皇帝?未免太过匪夷所思……”   “帝君性识与群鬼相生,浮沉不定。   “自身埋葬于此,由死转生之时,正被寿伯窃据葬地,汲取天寿。   “此生克之数,乃是天理,既在天数之中,除却圣人与金仙等列,孰能超脱?”周阎瞥了李奇一眼,道,“你谋求天鬼左道,不也是想脱离天数之外么?”   李奇阴森森地笑了起来,道:“说来也是,纵是帝君神灵,一旦受道鬼侵蚀神位,亦不能永恒不朽,今时也只是一副死尸罢了。   “但饶是如此,老夫仍旧不能明白——   “这寿伯纵是一头老聻,有汲取寿元之能,凭它一个,就可以困住帝君尸骸如此之久?   “它又是甚么来头?”   道鬼这个疑问,周阎未作回应。   周阎此时倏忽转向一条小巷,小巷尽头,有大堆仅留余火的柴灰。   柴灰后头,尚有座柴房,还未被火焰波及。   他的目标正是小巷外的那座柴房。   “有人在那柴房里。”   “哦?可是这黄粱村的村民?”李奇眼中光芒微动。   “不可能。”周阎摇了摇头,“如此大火,此间村民也抗御不得,顷刻就会烧成灰烬,焉能留驻如此之久?   “柴房之中,另有其人。”   说着话,二者已然临近柴房。   周阎一挥手,生死二气聚作掌印,一掌拍向柴门——   柴门此时倏忽打开来。   一个与周阎一模一样的人推门走出。 第301章 盗火者(八)   柴房中。   白秀娥、袁冰云相对沉默之时,四下的空气倏而震颤起来,生出诡谲波动。   同一时间,透过柴房的窗洞,两女看到外面有两人穿过暗巷,朝柴房这边走来。   天很黑,两女看不清来者的正脸,但仍能觉察出两人来意不善。   白秀娥蹙着眉,与袁冰云打了个眼色,躲在门后,预备待来者走近时,出其不意攻之不备——眼下的黄粱村,所有村民都已经各归来处。   黄粱村里,除了秀娥与袁冰云两个女子,便只剩下躺在村子中央晒场上的黄粱村老。   这位村老看似一动不动,犹在沉睡,但它仍是整个黄粱村里最危险的存在。   秀娥便是担忧,门外走近的两人,可能是由黄粱村老派来。   也在这时,柴房里不断波动的空气倏忽凝滞了。   紧跟着,一道漆黑门户撑开凝滞的空气,于袁冰云身畔浮显。   周昌牵着阿西从中走了出来。   那道漆黑门户并未随两者走出而跟着消隐,它依旧打开着。   一片漆黑的门后,似乎正酝酿着甚么恐怖事物。   然而,这短暂片刻间,门后似乎也再没有‘其他人’从中走出。   袁冰云首先看到了牵着阿西从黑门中走出来的周昌,她凝重的神色顿时转为惊喜,而躲藏在门后的秀娥,陡然见到一个素不相识的男人,牵着一个长相可怕的小孩,从那道诡谲黑门中走出,她的心中只有警惕与惊惧——   惊惧之下,白秀娥随手一拈,她指尖即有一缕缕水线凝作冰针,齐刷刷一片朝周昌扑面袭来!   那根根银针,看似有实体,乃是实物,实则生发于白秀娥的心念之中,具有直击他者性魂之能,根本防不胜防!   周昌看到门边躲藏着的那个陌生女子,照面就洒出一片银针袭击自身,他皱了皱眉,正预备出手,忽在第一根冰针抵至近前的时候,他心念微生触动。   “这些银针,皆与秀娥的藕丝乃是同质……   “对面女子……”   此一个念头倏忽闪过,周昌再看向对面女子——   对方容貌未改,但在他眼中,已变得分外熟悉又亲切!   那个女子,可不正是白秀娥?!   可他们这些同涉阴矿的旧世人,互相照面之间,即能识出对方真实身份,为何他此时与秀娥见面,却认不得秀娥了?而秀娥眼下,更是一点儿也没识出他来!   不只是白秀娥,与白秀娥纠缠的那几个女伴、白家奶奶、白玛,她们也俱对周昌熟视无睹,根本不曾识出周昌!   这分明极不正常!   周昌任由那根根银针扎入己身,他眼中宙光朦胧闪过,所有扎向他神魂的银针,便俱消融干净。   他心念转动之间,自身面容亦在飞快变化。   不过刹那,即恢复作旧世模样。   以此般模样与白秀娥当面,白秀娥仍旧紧蹙着眉,她与周昌分明相逢,却更识不得对方了。   只是,周昌此下硬接下她这冰针,犹然没有反击,也终究叫她意识到,这个从黑门中走出的男人并非敌人,似乎就是袁冰云先前提到过的那位同伴。   这人给白秀娥及她体内诸女魂儿一种极端危险的感觉。   是以,她哪怕意识到这人大约是友非敌,但也不敢松懈,捏着闪发银光的长针在手,警惕着周昌的一举一动,看着周昌朝她步步侵近,她背上寒毛几乎都竖了起来。   直至那人直接伸手过来,竟一把捉住她的小手——   白秀娥柳眉倒竖,一张秀美的小脸被怒火烧得通红。   她正要反击,那男人却转而攥住了那根银光长针。   周昌神魂转动,宙光散溢,神魂性光浸润于那根银光长针之中,一时间,他的心念借着那由秀娥性意所化的银针,而与她再度生出牵扯。   熟悉的悸动感浮漾在白秀娥心底。   她睫毛微微颤动着,一瞬间就明白了这种悸动感来源何处。   秀娥再抬起眼帘,望着周昌那张近在咫尺的面孔,那张面孔未有任何变化,但笼罩在她认知间的陌生感,正在迅速褪去。   女子消去了手中的银针,她的手掌与周昌的手掌轻轻碰了碰,便旋而放开。   她面颊涨得更红,嗫嚅着嘴唇,小声地唤着周昌:“周小哥……”   “这是认出来了?”   周昌咧着嘴笑。   白秀娥螓首轻点,她吃吃地笑,还想与周昌说点什么,周昌却示意她先噤声:“嘘……”   她跟着抿起嘴唇,便见周昌从她身畔离开,转而推开了柴房的那道门。   秀娥这时才终于想到,门外尚有不速之客!   周昌推开那道门,映入眼帘的,便是一高一矮两个男人。   他们衣衫打扮,与周昌在黑区中所见过的那些割麦人差不多,这两个人,似乎就是黄粱村里的村民!   而那两人之后的动作以及言语,直接印证了周昌的猜测。   “你是谁?!   “躲在我们黄粱村里,鬼鬼祟祟的!   “这场烧光了我们整个村子的大火,是不是你放的?!   “走!跟我俩去面见村老!”   高个男人面相凶狠,一面言语着,一面抬起一只手掌,照着周昌一掌推了过来!   他那只手掌掌心倏而变得焦黑,内中流转诡谲气息!   周昌自然不会听凭对方发落,他初到黄粱村,连当下是何样情形都没摸清楚,是以同样聚化宙光于掌心,与高个男人互对了一掌!   “嘭!”   双掌相碰,高个男人焦黑的掌心,一时被宙光侵染,踉跄后退了一步。   他身旁那矮个,眼神阴狠,在周昌与高个男人交手之时,忽从周昌身畔袭掠而过,直扑向柴房里的众人!   ——   “你是谁?!   “如今这黄粱村里,竟然还有活着的村民?   “看来你不比寻常,替我办事,跟随于我,我可以让你活命!”   周阎以生死二气聚作掌印,一掌拍向那道柴门之时,柴门忽而打开,内里有个打扮装束与鸦鸣国里流窜的那些割麦人一般无二的人从中走出。   一见到那人,周阎就认定了对方,乃是黄粱村中的村民!   ——鸦鸣国里流窜的割麦人,皆为大生死皇帝从黄粱村中诱骗出去的黄粱村民,它令这些村民为它收割活气,供己复苏之用。   而周阎作为大生死皇帝一道心识之化现,自然对割麦人、黄粱村民的气息再熟悉不过。   对面从柴门里走出来的人,正是此下黄粱村中的村民!   那人将手一挥,竟聚集来五色斑斓的飨气,缠绕手掌,与周阎的生死二气掌印硬拼了一记!   对方手上不沾一丝生死之气。   反倒是周阎,被那斑斓飨气沾染上来,连连运转神灵气韵,方才将之消磨干净。   他心中一时惊诧,断没有想到,这个黄粱村民,竟有如此实力。   寿伯与大生死皇帝相持如此之久,周阎亦料到了熄灭寿伯心火,助大生死皇帝破开障碍,转死为生,绝非容易事——眼下来看,这个突然出现的黄粱村民,就是他吹熄寿伯心火这条路上的一大劲敌了!   先前周昌便叫他深觉麻烦,眼下又有这个黄粱村民出现。   看来此行想要吹熄第三道火种,注定困难重重。   只不知……那个周昌,今下难道还被困在诡韵大海之中?   周阎正与那黄粱村民相斗,脑海里却不自禁地想及了另一个敌手——周昌。   这时,在他身旁站着、寄附于周昶肉壳中的道鬼李奇,忽然化作一阵阴风,从他身旁疾掠而过,直冲向了柴门之内!   柴门中,还守着三个黄粱村民。   其中两个女子,一个童子,看起来却比这守在门口的黄粱村民好收拾一些。   周阎见状,脸色顿时阴沉下去。   如能与这些村民合作,令之追随归附,他并不愿多生事端,非要与村民为敌。   而李奇此举,分明叫他收服这些黄粱村民的打算落空!   “你们这些外来人!   “烧我村子,毁我家园,现在还要害我妻儿!   “我必不与你等干休!”   那黄粱村民眼见李奇冲入柴房之中,欲害房中两女一童儿,顿时脸色大变,他愤恨地盯了周阎一眼,猛一转身,汹涌飨气从他体内爆发而出,竟若洪水般冲入柴房里,将李奇困在了当场!   周阎脸色冰冷,道:“你不愿追随于我,便留你性命不得——”   话音落地的一瞬间,周阎手中已捧起那部漆黑的书册。   他翻看其中一页,但那一道书页上,竟空空如也。   这由‘大生死皇帝’之神灵气韵凝就的‘小生死簿’上,竟没有收摄来眼前黄粱村民的根器,他想勾画去其根禀,将之杀死,也成了枉然!   ——   “你这个同伴,真是阴险狠毒。   “竟然想对妇孺下毒手。   “我还当你们这些黄粱村民都是天性质朴的良善人家呢。”   周昌眼见那矮个黄粱村民直冲进柴房内,欲对柴房里的秀娥、袁冰云、阿西下手,他嘴角笑意愈浓,忽然一打响指,周身宙光向外扩散,铺张成网,将身后柴房囊括其中!   那个冲入柴房里的黄粱村民,一时也被网罗禁锢起来。   但那村民见此情形,竟然张口疯狂啃咬束缚他的那张宙光之网——   也不知他生了怎样一副牙口,在他疯狂啃咬之下,周昌的宙光之网竟真被啃开了一个窟窿!   对方满嘴宙光,仍未停下动作!   这个村民如此诡异,令周昌暗暗皱眉。   从走入黄粱村以来,他一直都有种难以言说的诡异感觉。   及至与秀娥相遇,应在第一时间识出他的秀娥,竟与他照面,而不能认得他,这件事本身就透着绝大的怪异——那个掌持阎魔神位的神灵,今时应该也进了黄粱村,他难道没有遇到这些怪异情形?   他与大生死皇帝联系紧密,必要来这黄粱村里,为大生死皇帝吹熄那道阻碍其复生的火种。   黄粱村里的诡谲,莫非竟不针对他?   不该与这些村民多作纠缠,今下首要任务还是去黄粱村老那里,验看火种真实情形!   周昌心中一瞬定计!   柴房中的那个村民,咬破了宙光之网,也只叫他暗暗皱眉而已。   对方能直接破坏宙光,但他自性完好无损,须臾之间,即将宙光修补——那村民大约也是觉得这宙光难以对付,不敢冒进,赶紧从自己咬破的宙光之网中钻出,撞碎了柴房,又来与高个村民汇合。   高个村民冷视着周昌,忽然道:“你们到我们家里来,将我家烧毁了个七七八八,使我家破人亡,今下竟然还想我们对你手下留情?   “痴心妄想!   “我们必要将你们这些贼人杀个干净!”   高个村民的神色倏而变得愤恨,他忽然拿出了一张黑纸。   那张黑纸上,忽然出现用红色笔迹勾勒出的周昌面容,高个村民立刻将黑纸撕碎——   他撕碎黑纸的一瞬间,周昌顿生出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对方撕破那张画着他面容的黑纸之后,他感觉神魂之中的何炬人格,在此刻竟短瞬有了复苏的迹象!   但在短瞬之间,他神魂一转,就按住了何炬人格的异动。   高个村民见自己撕碎黑纸之后,对面的周昌仍旧完好无损,他脸色大变,立刻向矮个村民喊了一声:“走!”   言罢,竟直接化作一道黑影,倏忽远遁!   周昌也不愿与这两个状极诡异的村民纠缠,是以并未去追。   今下首要之事,是去查验第三道火种。   ——   ‘小生死簿’不比大生死皇帝神旌权柄真正化现之生死簿。   但凡与周阎照面着,只要是生人,具备鬼根,便难免在小生死簿上被映现痕迹。   眼下这个黄粱村民,分明是生人。   但小生死簿上,却没有映现出他的根器痕迹!   哪怕强如周昌,都难免在小生死簿上留下根器痕迹,这个普通村民,缘何如此吊诡?!   这个村民,对飨气运用之精熟,都堪比一头想魔了!   他莫非是黄粱村老-寿伯于此间的化现?!   黄粱村里,诡谲重重!   周阎自感眼下情形不对,他直觉得再与这黄粱村民纠缠下去,未必会有甚么好结果,是以朝脱出黄粱村民飨气禁锢的李奇招呼一声:“走!”   即化黑烟远遁! 第302章 盗火者(九)   周昌在柴门前站定,目送那两个黄粱村民化作黑烟倏忽远去。   他眼神幽深,脑海里仍在回忆,方才高个黄粱村民撕碎那道黑纸上他的画像时,源出于他神魂当中的那种惊悚感。   此种感觉,令周昌觉得熟悉。   先前他似乎经历过相似的情况,只是如今他却回忆不起来了。   周昌如是转着念头,一回身,秀娥、袁冰云、阿西都跟着从柴房里走了出来,聚在他左右。   他的目光落在阿西身上,心中一时恍然。   先前那种一直都无法回忆起来的相似感觉,在他看到阿西之后,便倏忽映现在他心底。   ——那高个村民撕碎他的画像,令他神魂中生出的惊悚感,与当初周阎在一部黑色薄册上勾去他的名字,引得‘钉头七箭书’鬼根乍现时,为周昌带来的感觉,实是一模一样的。   高个村民的这种手段,与周阎在黑书上勾销周昌姓名的手段,其实系出同源。   甚至……   “二者是不是本就是一种能力的不同表现?   “但周阎掌持着阎魔大王神位,这道神旌便具有拿捏生死的权柄,所以我当时以何炬身份出现在他跟前时,会险些被他这种手段重创,而那高个村民,究竟是何来历?   “为何他竟具备和周阎一模一样的手段?”   周昌紧皱着眉头。   他无法将高个村民与周阎联系起来。   二者给他的感觉,相差实在太大——但这也仅是个次要原因罢了,最为主要的原因,是周昌的意识,根本竟没往这个方面去想。   他脑海里没有这样的念头。   但正常而言,他实不该没有这样的念头。   周昌再次感受到了此间的诡谲感,这种诡谲不止存在于黄粱村里,甚至横亘在了他的思维与认知间,在潜移默化之中,悄然改变他的思维与认知。   如今,他尚且能觉察出此般诡谲的存在。   而白秀娥她们在此间呆得太久,也已经被这种诡谲手段同化了太久,她们自身甚至没能察觉出异常的地方。   譬如白秀娥与周昌照面,竟未在第一时间识出周昌的面容。   而她自身对此不觉有异!   周昌因此更觉悚然!   哪怕是无心鬼,可以影响他人的记忆,使他人不断遗忘缺失关键记忆,最终成为消失人,但它这般‘遗忘’的杀人规律,终究有迹可循。   眼下黄粱村里的诡谲,却很难抓住其线索。   旦有丝毫松懈,自身就可能直接着了道,在此中迷失!   或许自身现下本就处于一场幻梦中,只是自己却无所察觉?   ……   竖立于柴房中的那道漆黑门户,如今终于消无影踪。   有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跟着周昌和阿西穿过了这道门,走进黄粱村里。   周昌之所以能确定它们曾从这道门中经过,是因为地上还残留着一串串脚印,这些脚印延伸到远处,便再无痕迹。   远处村中央的晒场上,那团火光仍然葳蕤,只是四下的谷稼房屋,都被焚烧了个七七八八。   火焰孤零零飘曳在一片焦土之中,似乎任谁都可以吹熄了它。   但周昌此刻感觉到了一种刺骨的寒意。   在这黄粱村里,他们不是猎手,或许走入此中的周阎、道鬼李奇也不是猎手,真正的猎手另有其人,而他们此刻已经是任凭摆弄的猎物了。   从门神门户里走出来的那些脚印,纵然抵达了此间,却又未必不是猎物。   尽管如此,周昌面上依旧带着那种在亲近人看来亲切,在外人看来危险可怕的笑容,他笑着与白秀娥说道:“秀娥,我已经联络上你父亲了。   “他在外面续了弦,生活得很好。”   白父所在的那个村子,是白河市目前少数诡韵隔绝区之一。   周昌此前已知会灵调局,请他们代为照看白父,安排白父及其家人转移。   闻听父亲安然无恙,甚至还在此间续娶了妻子,安定生活,白秀娥心里更放松了许多,她向周昌感激地道:“我沦落在这个村子里,最担心的就是外面的父亲。   “周小哥既然与他取得联络,确认他生活无碍,那我就可以放心了。   “谢谢你,周小哥。”   “不用客气。”周昌摇了摇头。   他还未有再开声,白玛冷冽的声音便从白秀娥身上传出:“便只是担心你父亲么,眼前这人儿,不也是你心心念念着,日日夜夜担心着的那位么?   “怎么他到了跟前,你反倒忸怩起来了?”   白秀娥慌里慌张地发散藕丝,想要堵住白玛的嘴,让其不要胡言乱语。   但在此时,其他几个姐妹的嬉笑声一阵一阵地从她身上传出,她们分明也看出了白秀娥当下的窘迫,但此时却选择袖手旁观。   看来白玛所言,也是几个姐妹想调侃秀娥的话语。   白玛那张冷艳的面容,化作虚幻影子,在白秀娥周身盘旋着,仅凭白秀娥一人的藕丝,却难真正束缚住她的这道影子。   如今在黄粱村里停留日久,秀娥与她体内这诸道魂魄,都在此间茂盛活气浸润下,有了长足的长进。   这些魂魄之上散发出的阴冷气息,都转作了暖意融融的活气。   先前白秀娥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几个姐妹,今下也偶尔化作虚幻形影,在白秀娥身畔驻留片刻。   周昌见白秀娥急得面红如血,他笑了笑,同那飘忽不定的白玛形影说道:“这是我们自己私下间说的悄悄话,你怎么能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来?   “秀娥,不必与她纠缠。”   自身所思所想,被人于大庭广众之下展露出来,实在是件甚为羞耻的事情。   比这更叫人煎熬难过的,则是自己的所思所想,也得不到对应那人的回应。   周昌今下这番言语,恰恰是对白玛那番话做出了回应。   白秀娥听在耳中,一时呆住。   她原本又羞又急的神色悄然变得温驯,垂低了眉眼,小声抗议似地道:“乱说,不准乱说……”   在旁看着周昌与白秀娥交谈的袁冰云,此下一时呆住。   她都联想不到,这两个看起来不会有甚么牵连的人,竟然会有如此亲密的联系。   二者分明是相识的。   且秀娥妹妹属意于周昌。   何炬嘴上胡言乱语,表现得像个渣男,但对秀娥妹妹也多了一分在意。   可是……   可是——这个何炬,他是有女友的人啊!   他和他那个鬼女友的事情,在灵调局里也是一时的热点新闻!   但现在他怎么又和秀娥妹妹打情骂俏起来了?   袁冰云看着‘何炬’面孔上,那张与‘何炬’已经迥然不同的面容,心中翻腾的念头一时冷静下去,她忽然意识到,有些事情可能不似自己想象中的那样。   就像此人面孔上那张何炬的面容一样,或许只是表相。   真实情形,更超出自己的预料。   如今,周昌已不在意会在袁冰云这样新现世人面前暴露身份,纵然他的作为会导致阴生诡的化现,但此下阴生诡又怎比得了这个黄粱村本身诡谲。   他瞥了袁冰云一眼,朝阿西招了招手,牵着它的手,向白秀娥说道:“秀娥,这是我的儿子。   “它叫阿西,乃是一位新生的俗神。”   白秀娥原本听周昌称那个童子是他儿子之时,神色还呆了一呆,心中如遭雷殛。   但她稍一转念,便明白过来,周小哥的这个儿子,并不是她理解中的那样父子关系,二者应是义父子一般的关系。   她看着周昌,听周昌道明阿西乃是一位俗神的时候,心里更加惊讶,面上则神色友好地向阿西点了点头,算是与它打了招呼。   “阿西所持神旌,能够对抗无心鬼的杀人规律。   “当时在鬼坟墓穴之中,我们用以对抗无心鬼杀人规律的‘瘟丧神位’,即与它有关。   “它就是瘟丧神。”周昌语速飞快,向白秀娥解释道,“秀娥,而今这黄粱村又是甚么情形?我记得在电梯里,你是最终被无心鬼纠缠的那个。   “无心鬼去了何处?”   “当时我从电梯里走出来,就在这黄粱村里,短暂丧失记忆。   “是姑祖婆婆帮我和其他几个姐妹、白玛恢复记忆,之后又找到了无心鬼……”白秀娥将她出离电梯之后,遭遇黄粱村内种种情形,及至如今她的计划等等,都向周昌一一道出。   末了,白玛又化作虚幻形体,在秀娥身侧出现。   她微抬下巴,看着周昌,冷冷地说道:“你收了一位俗神作义子,看来在阴矿之中确实有奇遇。   “我们虽被困在这黄粱村里,但也有所收获。   “无心鬼,便是我们的一大收获。   “它是我的义子。”   说话之间,白玛身上隐约流露虚幻的飨气。   此般飨气缭绕间,面目阴森的无心鬼形影若隐若现,正说明这一缕飨气,来自于无心鬼。   白玛所言非虚。   “无心鬼不知为什么,把白玛当作是它的父亲。   “大约是因为无心鬼真正的父亲崔哀,最终被白玛以一种咒语杀死。”白秀娥在旁边向周昌轻声解释着。   周昌点了点头,看着白玛虚幻形体周遭的那缕飨气消散去,又问道:“无心鬼本形今下并不在此处,它在哪里?”   白玛听得周昌的询问,一下子愣在当场。   旁边的秀娥亦蹙着眉,神色有些恍惚。   这个明明很简单的问题,到了她们这里,竟好似成了一个突破她们认知的提问一样,让她们不知所措!   她们的认知,亦被这黄粱村的诡谲所蒙蔽了!   “阿西。”   周昌向阿西递了个眼色。   阿西立刻会意,拿出一封祝福信来,交给了父亲。   随后,周昌在祝福信上写下白秀娥等女子的名字,又令阿西将那封祝福信郑重收好了——   隐约的瘟丧神韵缠绕在白秀娥身上,她的神智逐渐恢复。   白玛亦不再发愣,喃喃低语道:“无心鬼竟不在我们身边么?我竟然一丝也没有意识到,无心鬼竟然不在我们身边……”   “你先前声称,你们利用无心鬼的力量,使这里原本的村民们纷纷遗忘去在这黄粱梦中的角色,让他们得以回到各自的来处——而今竟然一直都没有发觉,无心鬼已不在你身边?”周昌紧皱着眉头,阿西的神韵同样缠绕在他身上,在这片刻之间,他觉得那种影响自我神智的诡谲力量暂被屏蔽在外。   但看阿西的神色,它这样一尊俗神,抵御黄粱村的诡谲力量,亦是极其辛苦。   阿西坚持不了太久。   趁着这个时间,周昌迅速整理自己的思绪,思量接下来的对策。   白秀娥这时也回过神来,回答道:“运用无心鬼的力量,让这里的村民遗忘自己在这个黄粱梦中扮演的角色的时候,无心鬼当时是在我们身边的。   “只是它什么时候离开,我们却没有印象……”   “这个黄粱梦中,正在发生诡谲变化。   “或许我们自以为不在梦中,其实已在梦中了。   “黄粱梦系黄粱村老的心神变化演生,我们既身在梦中,便也将不可避免地被黄粱村老安排各种梦中角色——或许在他人眼里,我不是周昌、你不是秀娥、你不是白玛、袁冰云,你们是各种各样的身份角色。   “这场梦持续的时间愈长,我们就‘入戏’愈深。   “到时候,我们更加投入梦中角色,可能连彼此都无法认识。”周昌心念飞转,结合种种信息,给出了一种推论,“我们经历的这场黄粱梦中,同样有‘无心鬼’在作祟。   “没有它的力量作祟,秀娥不会在方才忘记我的模样。   “但你们又说,无心鬼分明将白玛当作了它的父亲——或许无心鬼也在被这场黄粱梦所影响,只是这场梦对它的影响,就像对阿西的影响一样,较为微弱。   “它不受黄粱梦影响时,就会回到白玛身边,将白玛视作它的父亲。   “它受梦境影响时,也会替黄粱村老做事——只是不知道,它究竟是在这场梦境中陷得更深,还是对白玛‘记忆’更深?   “按照秀娥的话来看,无心鬼似乎是在最近,才从你们身边脱离?”   周昌向白秀娥问道。   白秀娥刚想说话,一直默不作声的袁冰云忽然摇了摇头:“不是!”   “我上次离开黄粱村的时候,同样遗忘了和秀娥妹妹、无心鬼有关的这些记忆。   “而秀娥你们对这件事情,却毫无印象。   “可见运用无心鬼的力量,影响我的那个人,不是你们。   “那很有可能在那个时候,黄粱村老应该已经能影响无心鬼了。   “但它依旧任由你们烧了黄粱村,送走了所有黄粱村民……   “它主动布置了这个局,就等着我们走入这场梦中梦……” 第303章 盗火者(十)   听着袁冰云的言语,众人心中掠过一阵阵寒意。   秀娥她们原本以为,自身的本我并未破碎,便已然是脱离了这场黄粱梦,然而今下在周昌与袁冰云言语之下,她们赫然发现,其实自己一直身在这场梦中,并未真正醒转。   这是一场梦中梦,局中局。   在这场梦中,孰为真,孰为幻?此一切都并非定数。   编织了这场梦的黄粱村老,操纵着这一切,它能决定什么是真,什么是幻。   或许此刻真实无虚的事物,在下一刻就会变成虚幻缥缈的存在。   周昌远望向似已烧成一片赤地的黄粱村,在伏延的焦土间,黄粱村老肥白庞大的身躯若隐若现,它头顶那团火焰,依旧光芒赫赫,似乎在吸引人去接近它。   但这团火焰,在此时的黄粱梦中,莫非就是真实存在的事物?   周昌皱了皱眉,开口道:“黄粱村老挟持这团火种,横亘于大生死皇帝的葬地之中,隔断了大生死皇帝由死转生的这一进程。   “但今下来看,它本身亦非善类。   “这团火种存在,只是令当下白河市的局面不会彻底崩毁而已。   “但事已至此,白河市已经成了这副样子,维系现在这副濒临破碎的模样,和彻底将之打碎,又有什么区分?”   他这番话的后面几句,明显是说给袁冰云听的。   袁冰云也在瞬间会意。   她愣了愣,随后才向周昌问道:“你想要怎么做?”   “黄粱村老的这团火种,也需以生灵活气做薪柴,才能长明不灭。   “流窜于白河市的鬼神,是生人的敌人,黄粱村老亦然。   “但这团火真正熄灭,大生死皇帝复生便不可避免——它复生了,那所有现在还活着的人、裹草席的,就统统都得死!   “所以,我们能走的路,其实不多。   “唯有拿走这团火,掌控这团火而已。   “除此之外,再没有第二条路。   “这团火被我拿走,消失于黄粱村中,三灯消无,白河市濒临破碎的局面,也就必将彻底破碎,做好准备吧。”周昌如是说道。   袁冰云看着周昌甚至还有些丝笑意的面孔,她嗫嚅着嘴唇,想要询问对方,事情是否还有转圜的余地?   想要试试看,是否还有其他路可走?   但她并不蠢笨,只在心里将自己那些问题过了一遍后,就已经明白,如今,除却周昌提出的这条路,其实大家俨然已经无路可走了。   不论是白河市幸存的民众,还是当下处在黄粱村里的她们——   维持眼下局面,未来也不会变得更好。   他们就在大生死皇帝的坟墓中,与这样神灵拼时间,试图谋取一个未来——简直是痴人说梦,天方夜谭。   打破眼下局面,让各方都措手不及,反而能为大家争取几分机会。   毕竟,最后这道火种,只是被人盗走了。   它并不曾真正熄灭。   可是……   “盗走这团火,它也只是存在于我们的手里而已。   “我们怎么让这团火既保持燃烧,但又在这片地方消失?”袁冰云问出了这个最关键的问题。   周昌闻声,与白秀娥相视。   他笑了笑:“我有办法。”   把这团火带到旧世去,就是周昌的办法!   听到周昌的回应,袁冰云心里放松了些许。   尽管不知对方的办法究竟是什么,但对方既然说了他有办法,袁冰云就突然有一种‘那个办法一定能行’的安全感。   “按我们先前对照的各种信息来看,黄粱村里的这种诡谲变化,或许在很久以前就有了苗头,但必然是在近期才猝然加快转变的。   “这是一件好事。   “——如若不是黄粱村老感应到了外部压力极强,它不会让内部转变如此激烈。   “带给它最主要外部压力的,应当是大生死皇帝。   “它的人想要吹熄这团火种,我们想令这团火消失——大家目的暂时可以趋于一致,我们可以找到它的人,尝试和对方联手。   “事成之后,大家该怎么比划就怎么比划也不迟。”   周昌将自己的计划娓娓道来。   他觉得自己应该记得大生死皇帝那位‘马仔’的名字,但他眼下偏偏忘记了。   对方的许多特征,能力手段,在他这里都渐趋于模糊。   周昌看了眼阿西。   瘟丧神留在他身上的神韵还在加强,但他却越发难以对抗这种诡谲的、模糊认知的力量。   “还有一点——这是黄粱村老的梦。   “在这场梦中,它扮演着什么角色?   “找到它,一切问题终能迎刃而解。   “它才是这条路上的‘终南捷径’!”   ……   浓烟滚滚,遍处灰烬。   黄粱村算不上是一个大村,今下哪怕到处都有火焰熊熊燃烧,黑烟遍处翻腾,周阎由村口至村中间这座晒场,也只不过是花费了几个呼吸的功夫。   他此下便站在这片平整的晒场边缘。   晒场上,躺着一个巨大的‘人’。   此人的身躯,足足覆盖了一亩地的范围。   ‘他’身上裹着丝绸质的袍子,油腻的肥肉从袍子的领口、衣袖下摆拥挤了出来,一张白白胖胖的面庞上,哪怕已长满雪白的胡须,竟也不显得苍老,反而如同个发面馒头般的白白嫩嫩,颇有福相。   只是其下巴上堆叠的几层肥肉,终究让人难以入眼。   在这老者的额头眉心上,正有一团灿白的火焰熊熊燃烧着。   那团火焰光芒赫赫,散播出去,竟照亮了整个黄粱村,使得外界的黑暗不得侵进黄粱村一丝一毫。   这奇怪老者顶着眉心里那团不断燃烧的火焰,正闭着眼睛,不断沉睡着,此时他似是感觉到了周阎的靠近,便将黑紫的嘴唇张开来,嘴角有涎水流淌而出,上下牙叩击着,咀嚼着空气。   黄粱村老这是将周阎当成来给他送饭的村民了。   看着这位黄粱村老,让人很容易理解聚民脂民膏于一身的人,究竟长个什么模样。   “民脂民膏……”   周阎感应着黄粱村老随呼吸散发出的活气,笼罩了晒场四下,他立身于此间,都感觉那活气如此黏腻而浓郁,这于鬼神而言,乃是分外滋补之物的活气,此下都令周阎心里生出了一种嫌恶感,但他自身也并未拒绝被这活气浸润,未从此间退开半步。   第三道火种近在咫尺,如此真实。   好似周阎只要走上前去,即能将之吹熄。   但在这个时候,周阎却迟疑着,没有迈开步子。   黄粱村中诡谲情形实在太多,眼中所见未必真实。   假若自己眼中所见这团火焰,真正是矿区之内的第三道火种的话,那么另有人比他自己更适合吹灭这团火,然若这团火并非真实,那个‘人’来吹灭此火,也正可以为他探路。   周阎背负双手,在原地静静等候。   一道黑烟裹挟着瘟病诡韵,从远处倏忽席卷而来,落地化作一个与周阎面貌长相一般无二、但眉宇之间总有股阴森奸邪气息的青年人。   此人正是寄附于周昶肉壳之中的道鬼李奇。   然而,周阎此刻蓦然转首,看向身畔落定的人影,眼神却有些恍惚。   在这个瞬间,他竟没识出李奇——   尔后哪怕脑海中翻腾起了与此人有关的种种记忆,但这人叫甚么名字,他却怎么也记不起来了。   黄粱村中诡谲,对他者认知的影响,根本神不知鬼不觉,连周阎都无法防备!   站在周阎身畔的道鬼李奇,倒是清楚周阎名姓。   他咧着嘴,阴森森地笑了笑,转而将目光投向黄粱村老头顶的那团火光,乃道:“此火之中,流转令老朽熟悉的气息,果然是第三道火种不错了。   “王五,你为老夫带路,做得很好。   “待老夫吞了此火以后,自然会有你的一份奖赏。   “到时候,你可以舍了在这黄粱村日夜劳作的艰辛生活,跟在老夫身边,也去外面逍遥快活!”   李奇‘识出’了周阎的身份——它竟似是将周阎当作了黄粱村中的某个村民‘王五’!   并且,在它的意识里,王五似乎还投靠了它,为它在黄粱村里带路!   周阎观察着李奇表情,未曾看到对方脸上有一丝伪装的模样。   这人像是真正被黄粱村老的诡谲手段,修改了认知!   由此周阎内心更生出深深寒意!   他与这人分头从那诡异村民手下脱离,双方只在路上分开了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而今重新汇合,这人的认知就已经被修改到这种地步——   也不知它此下是否还识得他周阎?   周阎原本觉得,这人乃是道鬼,受鬼神规律禁忌之影响,应该最小才是。   未想到最先出差错的,就是这头道鬼!   今下他的情况,反而比这人要好一些——他今下只是忘记了这个道鬼的名字,而其来历,与自身渊源,周阎都还记得清清楚楚。   可随着时间推移,与这人相关的种种,是否会被移转到另一人身上?   到了那时,自己会不会也将这人,认成某个不相干的黄粱村民,甚至像这道鬼一般,脑海里出现从未有过的一些记忆?   周阎后背发毛!   “你去,替老夫试试火候!”   这时候,李奇目光落在周阎身上,忽向周阎吩咐道。   它这番话,却分明是叫周阎为它探路。   周阎专门在此地等候它,原也怀揣着一样心思,想请对方来做探路石。   他自然不愿去为这道鬼去涉险,正想寻个由头诓一诓这道鬼,未想到,他身后忽然传来一股推力——像是有人推了推他的肩膀,示意他依着那道鬼的意思去做一样!   周阎立刻转头,便见自己身后的泥土地面上,显出两个浅浅的脚印。   那两个脚印向前又挪了半步,加诸于周阎肩上的推力,此刻跟着更重了一些。   脚印之中,始有生死二气交转。   这两缕气韵极为微渺,但位格之高贵,更超出周阎本身散发的生死二气太多!   周阎瞬间明白——这是大生死皇帝对自身的暗示!   今下乃是帝君生死攸关,能否成功转死为生的关键时候,它不可能作壁上观,如今就设法踏足黄粱村中,来为他周阎援手了!   周阎心中顿时有了定计。   他面上仍有踌躇迟疑,斟酌着道:“仙人……我只是肉体凡胎而已,这缕火焰,我这样人是万万碰不得,一碰就会立刻化作焦尸,再没有半点活路的!   “您饶了我吧,您饶了我……”   “老夫正是要看这团火焰,究竟是否具有吸人活气之能。”李奇阴冷地笑了起来,一条瘟疫手臂从他背后伸出,搭在了‘王五’的肩膀上。   瘟气顺着对方毛孔,钻入对方躯壳之中。   这个村民面孔上顿时浮现出疼痛煎熬之色。   “这黄粱村中,怪谲太多,诡异重重。   “孰知我眼下所见的这道火种,是不是就是那第三道火种,孰知它是不是黄粱村老故意留下的一个骗局?你先去替我试试火候,让我看看,这道火种可是具备了吸摄活气之能?   “放心,我不会叫你去送死的,只不过是叫你牺牲几缕活气而已。   “你若不肯为我做事,百般推脱,那老夫就只要当下就散播瘟病侵染了你,再操纵你这肉身去替老夫做事——结果总是一样的。”   道鬼李奇亦非蠢笨之辈,更已觉察出这个村子的异常,对自己眼中所见产生了质疑。   但它在认知已被修改的前提之下,再做种种判断,又怎可能找到对的那个选项?   开始错了,结果必然不会正确。   它只看到,在它威逼之下,那面相奸顽的村民王五还是只能就范,亦步亦趋地走近了黄粱村老肥胖的身躯——那副覆盖了整个晒场的身躯,在这瞬间化作了白腻的烛泪。   王五趟着烛泪,临近烛泪大山顶端的火焰,伸手一碰——   熊熊大火顷刻蔓延到他身上,将这村民点成了火炬!   村民连连惨叫着,一缕缕活气从它身上飞快脱离,尽数涌向泪山顶端的烛火!   “竟是真的!”   李奇目光霍然大亮!   这个结果既在它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它乃是道鬼,天然对鬼神禁忌多一分抵抗能力。   眼下它虽置身于黄粱村老的梦境之中,但理应受这头‘老聻’的影响最小,它眼中所见到是何样情景,那样情景便已是真实!   李奇信心倍增,也像被焚成焦尸的王五那样,登上泪山,张开口,朝着那朵烛火轻轻一吸……   ——   一缕缕敕生白气从周阎身上飘飞,被身后的烛火吸摄去。   烛火耀映出的黑影子里,长出一双沾着诡韵泥土的脚印,所有黑影聚集在那双脚印之上,变作一个黑色的人影,将周阎一瞬间侵染了。   周阎就此躺在阴影中,看着上方的李奇张口去吞吸那朵烛火! 第304章 盗火者(十一)   “咝——”   火焰摇曳出的缭乱黑影里,蓄积着浓郁的生死神韵。   周阎置身此中,仰头看着蜡泪高山上方,那个道鬼张口吞吸泪山顶点的火种。   他心神颤动,不知道鬼吞吃去这道火种以后,将会发生什么?   是如自己所愿,第三道火种就此熄灭,帝君由死转生的前路,终被打通?   坏劫降临,自己于劫数中脱颖而出,登临坏劫榜上?   还是这所谓的第三道火种,其实也是自己的梦中幻相,终将随着道鬼吞吃去这道火种,而幻相亦如泡影般破灭,一切空空如也?   更或是——会发生更恐怖的事情?   周阎不知答案。   他看着那团火光凝成火线,往道鬼口中汇聚。   而被这火光笼罩得犹如白昼的四下,一点点昏暗下去。   受帝君生死神韵护持,周阎自心里终究多出几分底气,他与这个道鬼不一样,身有凭恃,便有了在这诡谲无比的黄粱村中,一次次试错的机会。   只是,今下怎么还没见到那个持门神本源的人?   那个人,莫非被阻在了黄粱村外?   在黄粱村诡谲规律的影响之下,周阎已经忘记了那个人的具体特征,甚至他与那人相关的种种经历,他都忘了个七七八八,只依稀记得,对方掌持有先天门神本源,乃是他此行必要铲除的敌手。   他遗忘去了与那人相关的很多记忆,偏偏没有遗忘去那个人带给他的某种感觉——那种对方分外强大,让他实在无法抗御的无力感。   倘若那个人,今下出现在黄粱村中,局面会否有所不同?   其在这场迷梦里,是否能比他周阎更加有所作为?   周阎脑海里这般想着,四下的黑影如水波颤抖了起来。   生死神韵浸润着他,提醒了他——他脑海中想到的那个人,并未被阻拦于黄粱村外,对方如今,也在这黄粱村中落脚。   感知到生死神韵传递来的情报,周阎心中一时悚然!   也在此时,一个人影穿过愈发昏暗的黄粱村,轻悄悄地走近了这片晒谷场,立在蜡泪高山的边沿,仰头看着李奇吞吃火种。   那个人,周阎曾经见过。   他曾在这村子里,与对方交手。   那人乃是黄粱村里的村民!   其先前曾拦阻周阎进村,乃是护持这道烛火的人!   “他莫非想拦住那道鬼吞吃火种?   “倘若如此,这道火种必该是第三道火种了!”   周阎心中一念闪过,再看那人,那人却双手掐腰,站在晒谷场边沿,一条裤腿卷起,一条裤腿放下,就那么懒洋洋地看着泪山顶上的李奇不断吞吸火焰!   周阎的关注力都在那人身上,却没有察觉到,覆护自身的生死神韵,不自觉地流散出丝丝缕缕,向那个黄粱村民游曳靠近。   ——   在周阎眼中,此刻站在晒谷场边上的所谓黄粱村民,其实正是周昌!   他看着那从远处看,乃是一坨肥白肉山的黄粱村老,此刻在他临近了之后,便化作了一座蜡泪高山,而在这乳白的蜡泪高山顶上,有个叫周昌觉得熟悉的身影,正站在那团烛火旁,张着嘴不断吸食火光。   火光摇曳,映得蜡泪高山周遭阴影丛生。   周昌看着那吞吃火光的身影,神色有一瞬间的忽恍。   但他在片刻之后,仍是识出了对方的身份。   ——先前那个与他争斗,甚至能啃咬宙光的黄粱村民!   这厮与其同伴,先前还倒打一耙,称是周昌烧毁了他们的黄粱村,如今倒是露出了本来面目——他自己才是一心想吞灭黄粱村中火种的那个人!   不过黄粱村老布置诸多,断不会叫它的心火被别人轻易取走。   眼下这人吞食的火种,极有可能并非真实。   周昌想不到黄粱村老将心火交给这个村民的任何理由。   是以哪怕他亲眼见得那团火焰为那村民所吞食,依旧气定神闲——比之眼前情景,更叫周昌在意的,是这吞食火种的矮个村民的那位同伴。   矮个村民的同伴到何处去了?   周昌依稀记得,其同伴能在黑纸上描画出他的形貌。   此后撕破黑纸,似乎就能生出毁伤他神魂的力量——此种手段,与周昌见识过的另外一人手段极为相似,乃至殊途同归。   周昌眼中光芒转动。   正在此时,一缕缕内蕴生死之力的气韵,忽从泪山四下那些缭乱的阴影中飘散出,径自朝周昌游曳而来。   周昌感应着这一缕缕生死神韵,若有所思地看向那些缭乱的阴影。   借助那一丝丝生死神韵,周昌依稀能见到,那片缭乱阴影中,还躲着个人。   仔细看去,那人正是此下吞食火种的矮个村民的那位同伴!   此人有撕破黑纸,毁伤他人神魂的能力!   此般能力,与周昌交手过的另外一人极为相似!   此人身上更缠绕着这种叫周昌极为熟悉的、似曾相识的生死气息!   这一块块记忆碎片在周昌脑海中飞快拼凑着——   这当口,愈来愈多的记忆,开始在他思维中‘苏醒’了。   他眼看着要将那诸多记忆都翻腾出来,但身上忽然缭绕起一阵虚幻的飨气。   这阵飨气里,有个面目阴森的小孩形影若隐若现。   随着飨气从周昌浑身毛孔中飘散,他那些翻腾而起的记忆,便又在无声无息间,被他所遗忘了。   同一时间!   蜡泪高山顶上,矮个村民终于将那团火焰尽数吞吃下肚!   他咧着嘴,阴森森地狂笑着!   在他的狂笑声中,黄粱村蓦然被黑暗倾盖!   黑墨涂刷了原本光明的黄粱村!   但这片沦为灰烬废墟的村落间,犹是一片寂静,外面的乌鸦啸叫声、翻腾的诡韵,并不曾漫淹进这黑暗的黄粱村里一分一毫!   此间的黑暗,与黄粱村外的黑暗,仍旧泾渭分明!   “轰!”   一片寂暗之中,那矮个村民眼耳口鼻之内,忽然都冲出一股股白灿灿的火蛇,周身毛孔里,跟着飘出细若游丝的火线!   火蛇火线霎时聚成一团,将矮个村民点成了火炬!   这道火炬,始有二色,一者光明灿白,一者阴绿诡邪,那阴绿诡邪的火焰,被灿白火焰不断蚕食着,最终与灿白火焰完全融合!   矮个村民被这火焰点燃通身,尤自惨叫不休!   但它的惨叫声,随着火焰熊熊燃烧,而变得愈来愈弱,终至消无!   熊熊火焰一瞬间飞腾而起,划破黑暗天幕,投向远处!   火光在远处聚作火柱,直插苍穹!   ——   “啊啊啊啊啊——”   周阎躲在生死神韵覆护的大片阴影中,看着道鬼自身鬼阴灯被那团火种同化了,连同那道鬼本身,都作了那团火种的薪柴,他心中的震骇,已然无以复加,也无暇去关注另一个不速之客-那个诡异村民的到来!   今下若不是有大生死皇帝提醒,他就是第一个尝试吞吃这团火种的人!   一旦尝试,下场只怕不比这道鬼好到哪里去!   他眼看着道鬼燃成火炬,那团融合了鬼阴灯的火焰,倏而远飞,直投向晒谷场边缘处站立的那位诡异村民!   “嗡!”   这一瞬间,覆护周阎遍身的生死神韵,顿如潮水般沸腾了!   生死神韵催促着周阎,令他去截堵那个村民,那村民此刻才是最终得利的渔翁——三灯齐聚的那团火种,尽落入其手中!   吹灭此火,帝君从死中转生之路,方才能得一路坦途!   吹灭此火,这场黄粱梦,才能真正梦醒!   周阎猛然从阴影中脱离,生死神韵在他脚下聚成黑白二色太极轮,他以自身的生死二气牵引着这生死神韵,瞬息演化出四梁八柱,在此间筑造森罗宝殿——   同一时间,一双雷霆羽翅从他背后生长了出来,他倏忽攥紧掌心,掌心里,一道雷霆符箓便被他直接捏碎!   “轰隆!”   一记紫黑雷霆从天击落,直轰向那个取了火种,转身欲走的村民!   ——   轰烈雷声,在周昌头顶炸响!   但周昌未曾见到那片漆黑天幕之中,有任何一道雷电落下!   反倒是他心神之间,雷声填填!   恐怖雷霆,自他心神之中弥漫而出,瞬间在他浑身上下缭绕开来,令他身形发僵,满心都是在这天地威势之下滋生的恐惧!   “这是甚么?   “直指心神的雷霆?   “这个村民,怎么会这么多令我似曾相识的手段?!”   周昌在心雷激荡之下,倏而伸手到后腰去,拔出了那柄一直插在后腰带里的黄铜古剑——此剑是他斩杀周炎所得,能招引雷霆,极为不凡!   周炎一身本领,大半都系于这柄黄铜古剑之上!   而周昌此后纵得了此剑,却一直无法运用。   但在此刻,他将这柄剑捏在手里,那种被心雷轰击心神的感觉刹那淡去!   下一刻,周昌浑身弥漫宙光,直朝远处那道冲霄火柱奔腾而去!   一道漆黑阴影亦在此时从那高个村民脚下延伸而出,好似一条绳索一般,径直缠向周昌脚踝,要将周昌禁锢当场!   而周昌脚下,竟倏忽生出一道生有三颗恐怖头颅的恶犬形影,那恶犬三口齐张,一下咬断了延伸而来的阴影,令周昌当场脱逃!   ——   “滋啦!”   紫黑雷霆直落在那诡异村民头顶!   然而,那诡异村民却毫发无损!   这道雷霆,乃是周阎以‘雷公天君神位法化相’所激发,内蕴神灵禁忌,对方纵然再如何手段高超,也断没有轻易就从这道雷霆轰击之中挣脱的道理!   但事实却就是如此!   周阎顿时愣了愣神!   他眯起眼睛,忽然注视到,那村民在被雷霆轰击之时,从后腰抽出了一柄兵刃。   兵刃通体由黄铜铸造,系道家法剑之形。   见得这道黄铜法剑的瞬间,寄藏于‘雷公天君神位法化相’中的雷祖敕令,跟着转过周阎脑海,他因此一瞬间识出了这柄黄铜法剑。   “雷剑权真。   “他怎么会有雷剑权真?   “此剑分明在那个人手中才对——”   生死神韵仍在鼓催着周阎,令他快去绞杀那个村民。   但周阎跟着就看到,那村民眼看着将被森罗宝殿禁锢住的瞬间,脚下忽而扑出一道三首恶犬之相,那三首恶犬,直将森罗宝殿撕开一道裂口!   这一幕,周阎曾经历过!   他记忆深刻!   周阎瞳孔一震!   这个村民——就是那个人!   “帝君的力量,在此间便真能引为依傍么?”   周阎喃喃自语。   他看着那人出走的方向,在原地停留了片刻。   尔后,他定下心念,忽然一掐法决——倾盖四下,铸就森罗宝殿的生死二气,就此被他牵引而回!   周阎这才化为黑影,向其追掠而去。   ——   周昌追击着那道冲天而起的火柱。   那道火柱,同样在化为灰烬的黄粱村中,快速移动着。   看它移动的方向,竟然是周昌所在的方向。   双方竟似是在双向奔赴!   “嗡!”   双方离得愈来愈近,周昌似乎能听到那火柱熊熊燃烧扭曲空气的声响。   直至周昌转过一道院墙,终于再次临近了那一道火柱。   残垣断壁间,两个女性黄粱村民,牵着一个孩童,站在彼处。   其中一个女村民头顶,就有火柱不断盘旋。   而那个女村民看到周昌,神色瞬间紧张起来。   下一刻,她的目光直接越过了周昌,看向周昌身后:“火种在那里!”   周昌猝然扭头,便见到那高个村民,阴魂不散地追了过来!   三方齐聚在此!   互相之间,皆以为对方手中掌握着真正的火种!   “把火种交出来,可以免死。”   周阎看着周昌,眼神幽微,冷声开口道。   而周昌看了看这在他眼中乃是高个村民形象的周阎,不露声色,转而看向不远处那两个女子及其身边孩童,忽然道:“火种不在我手里,在她们手中。”   他说话的同时,腰带上缀着的半块桃符微微颤动。   桃符之上,篆刻着一扇门。   门上趴伏着一头似狮子般的兽类。   “火种明明不在我们这里……”那牵着孩童手掌的女子,声音温软,看着对面两人的神色有些瑟缩,她捏了捏掌心里孩童的手掌,感受到二者合拢起来的掌心里,半块门神桃符的颤动,另一只手指向了周昌身后的周阎,鼓起勇气道,“火种分明就在你自己手里……   “你这是贼喊捉贼!”   【请假条】   卡住了,请假一天。 第305章 盗火者(十二)   见那个牵着孩童的女子,竟称自己才是掌持着火种的人,周阎眉头紧皱,眼中寒光森然。   他的目光在那诡异村民,与牵着孩童的两个女子之间流转,脑海中转动着种种念头,先前他分明见到了雷剑权真,借此窥见了这诡谲局面中的些丝真相——但在片刻时间过去以后,他又似乎将先前所得真相尽数遗忘了。   生死神韵在周阎脚下沸腾着,如潮水一般冲刷着他的形魂。   这来自于帝君的神韵,此刻又在不断鼓催他,令他去绞杀那个诡异村民,夺得其所掌持的火种了。   他的一切,皆来自于帝君与雷祖的赐予,他本不是一个独立的个体。   是以,此刻被来自帝君的高位格神韵影响,他一时之间也不能自持,生出了即刻杀死那个诡异村民的冲动。   这时候,周阎眼中的那诡异村民—周昌忽然转过头来,看向周阎,指着方才出声的女子,神色莫明地道:“在我眼中,那道火种分明依附在这个女子身上。   “看来我们三方,对于火种所在何处,皆有各自看法,不能统一。”   “不过是你们在这里耍弄阴谋伎俩,想要诓骗于我罢了。”生死神韵鼓催之下,周阎心念愈发躁动,他紧盯着那个诡异村民,冷声说道,“我只需抽出你们体内的三把火,验看过后,便知真正火种所在何处,一切真假究竟!”   此一刻,周阎再抗御不住生死神韵对自我神智的影响——   他在神智行将混乱的最后刹那,本能地攥紧了右手!   右手之中,雷霆敕令被他握碎!   紫金雷电羽翅,聚集在周阎身后,那对翅膀一扇动,黑暗苍穹之中,顿时电闪雷鸣,一道道紫黑雷霆犹如鬼爪般乍然落下,直覆压向周昌头顶!   周昌不曾看到那高个村民身上,有任何异状。   但那种遭受雷殛的感觉,此刻骤然袭来!   他下意识地又抽出了那柄黄铜古剑——   剑器之上,雷光缭绕!   所有炸落于周昌头顶的雷霆,尽数汇集于那柄黄铜古剑之中,代替周昌生受了这滚滚雷霆劈杀!   而周阎亦在看到周昌抽出那柄黄铜古剑之时,被存续于心神中的雷祖敕令,拉回了一部分自我的认知,再次突破黄粱村中诡谲的笼罩,看见了诡谲情景下的真实!   “雷剑权真!   “你是——你是那个人!   “你果然在此!”   这一瞬间,周阎亦明白了,自身为何在神智濒临迷乱之前,会本能运用雷公天君神位法化相带来的禁忌力量——   唯有这种力量,能引出对方手中的雷剑权真!   唯有那柄雷剑权真,能唤醒他体内的雷祖敕令,借助雷祖敕令,他才可以稍微归正自身的认知,看破诡谲,照见其下的真实!   在周阎此前见到周昌运用雷剑权真之时,便敏锐地感知到,唯有那道雷祖敕令,能让他如今保持些丝清醒!   他把这道意识沉潜于诸般纷杂心念之底,化为潜意识。   于此关键时刻,让潜意识浮出水面,令自身本能地选择以雷霆力量来应对敌手——如此,只要对方是那个人,对方运用雷剑权真抗御雷霆,几乎就是一种必然!   毕竟,运用雷剑权真抗御雷霆的手段最直接有效,且最便捷,对自身无损!   “枉你算计深沉,手段莫测,能逢凶化吉——今时落在这黄粱迷梦之中,在寿伯更高深的谋算下,也成了庸人么?!”   周阎看着周昌,眼神冰冷,但他却未再对周昌出手。   他感到自身好不容易修正的认知,正在黄粱村诡异力量与帝君生死神韵影响下,开始逐渐偏离。   凭他一个,终究不能支撑太久!   今下听凭生死神韵作为,杀了眼前之人,也根本得不到第三道火种——他们如今都只是寿伯在梦中的玩物而已!   唯有联起手来,或能得一线机会!   “再不能醒来,你就没机会了!”   周阎忽然向周昌断喝出声!   此时!   对面牵着孩童的那个女子,忽然松开了那孩童的手掌——   她原本与孩童交叠的掌心里,压着半枚桃符。   那半枚桃符在她临近眼前两个男性黄粱村民之时,便已开始颤动起来,此刻颤抖幅度愈来愈大,连她都无法再将之握住,只得松开手,眼看着那枚桃符脱出掌心,化作一道流光,直飞向她对面的那个村民——周昌!   周昌腰带上,同样缀着半枚颤动不休的桃符!   桃符上,只雕刻了一扇门,门前蹲踞着狮子一般的看门兽。   从女子手中飞出来的半块桃符,直与周昌腰带上另外半块桃符紧紧贴合,这枚桃符上雕刻的图案,此时终于完整!   雕刻的两扇门前,各有一头狮子般的看门兽驻守着!   孩童见到桃符化作流光,与周昌腰带上的另外半块桃符拼合,它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忽然从衣袋里抽出了一张纸——   纸上用圆珠笔写着祝福的言语,四周写满了一个个不同的名字。   这是一封祝福信。   这封祝福信被孩童折成了纸船,随手一掷——   纸船在虚空中游曳了起来,周昌身上,同时散发出一缕缕虚幻的飨气,那阵阵飨气中,隐约浮显阴森小孩-无心鬼的身影。   虚幻飨气与纸船忽一接触,便被纸船承载着,继续游向远方!   船儿燃烧了起来,连同其中虚幻飨气,一同被焚烧成空!   一段段周昌遗忘去的记忆,开始在此时不断回归。   眼前这些人原本让他觉得陌生的脸孔,今时终于再次熟悉。   秀娥、阿西、袁冰云、掌持阎魔大王神位的鬼神……   ——   “无心鬼虽被黄粱村老影响,为它所用,但它应该还是认白玛这个父亲的。   “否则,你们缘何还能让原本留在这里的黄粱村民遗忘去他们各自在这黄粱梦中的身份,回归他们的来处?”   柴房前的小路上,周昌牵着阿西,与白秀娥、袁冰云同行,他看着两女有些陌生的面孔,强压下心中的怪异感,向白秀娥说道。   秀娥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在她身旁,白玛的虚幻身影浮显了出来,警惕地看着周昌:“你有什么想法?”   “继续这么下去,我们纵然同路,最终仍避免不了将对方遗忘,视对方作陌生人。”周昌说道,“在我们几个人里,唯有秀娥,有一直试错的能力。   “她乃是莲藕化身,有白玛、白家奶奶等九个魂魄。   “纵然一道魂魄的认知被改变,还有八道魂魄能匡正她的认知,亦或代替她,继续维系正确的认知,秀娥是我们所有人的一道保险。”   白玛、袁冰云都若有所思地点头。   在秀娥身后,隐约有一双双美目浮显,轻悄悄地观察着周昌。   周昌跟着道:“有秀娥这道保险的存在,我们的行动不妨冒险一些。   “我想,与其被动地被这场黄粱梦改变认知,影响记忆,不如由白玛主动运用无心鬼的杀人规律,让我遗忘去部分记忆。   “这部分记忆,虽被遗忘,但并非消失了。   “我们先前与这种遗忘杀人规律对抗,已经确定,随着自身挣脱出无心鬼的杀人规律,被遗忘的那部分记忆,亦会回归。   “这就相当于,把无心鬼当做一个仓库,暂时储藏我的部分记忆。   “到关键时候,再由阿西消除无心鬼的杀人规律,它封藏的我的部分记忆,可以就此回归,这样一来,我能在关键时刻做出更准确判断,或能扭转局面。   “眼下,我们各自的认知,已经在悄然改变,我看你们,已经稍微有些陌生了。   “随着这场黄粱梦不断持续下去,这种改变也会跟着加快。   “用不了多久,咱们便会形同陌路。   “运用这种方法,也是为了让我们能多出一个选择。”   “可是,这个方法即便能用,我们又如何保证,我们此后不会忘记了有过这一回事,会不会我们往后即便照面,也记不起这个方法,记不起让阿西来消除无心鬼的杀人规律?”白秀娥蹙着眉,说出了自己的担忧。   她是可以作为这个办法的保险存在。   但周小哥的提议,在她看来,还是太过疯狂冒险了。   她担忧若是大家一直不能从梦中脱离,哪怕她与姑祖婆婆、白玛、英子等九个魂魄可以轮番保持正确认知,也终究会在这场沉梦的不断蹉跎中,被彻底扭曲自我,再不复正常认知。   周昌闻声,取出了那块门神桃符。   门神桃符之上,正刻有两道漆黑门户,先天门神化作两头狮子般的兽,镇守于漆黑门户之前。   他握住门神桃符,心念一转,这块门神桃符就裂分两半。   把半块桃符挂在腰带上,周昌将另外半块桃符,递给了白秀娥:“这半块门神桃符,交给秀娥你和阿西共同照管。   “先天门神,虽有两尊,但向来左右偕行,不可长久分离。   “一旦它们分离时间过长,左尉神即会去寻右门神,我交给你们的,正是左尉神,到时候,两半桃符合为一体,阿西便立刻送出瘟船,消除我身上缠绕的无心鬼杀人规律。   “我被封藏在这杀人规律中的记忆,可以全部回还。   “——有秀娥在,我们至少有九次合化门神桃符的机会,九次运用之下,阿西也足以将看到两半桃符拼合,便送出瘟船的这个动作,训练成它条件反射一般的本能了。”   ……   “第三盏灯火,究竟在谁手中?”   周昌一手将门神桃符捏在掌心里,一手持雷剑权真,他看了看左侧的秀娥一行,又看了看右侧挣扎于生死神韵中的周阎,面露笑容,忽然出声问道。   秀娥抬着下巴,瞥了周昌一眼,旋而摇了摇头。   此刻,是白玛在主导秀娥的肉壳。   右边的周阎,看向周昌的眼神分外挣扎。   他的认知又开始被黄粱村的诡谲不断修改,好不容易唤醒出来的那点正确认知,眼看就要被黄粱梦中诡谲力量所覆淹。   “三灯神火,与万类身上的三把火息息相关。   “若它今下就寄附在我们之中某一个的体内,那必然是在某一个身上的三把火之中了,这一点,诸位能否与我达成共识?”   周昌笑着向白秀娥一行、周阎问道。   对这一点,他们都没有异议。   “既然如此,我们各自都觉得对方体内藏有真正的第三道火种,我们何妨做个赌局呢?以我们各自体内的三把火作赌注。   “诸位以为如何?”   周昌再次问道。   听到他这个提议,不断对周阎施加影响的那滚滚生死神韵,一时都安静下来。   周阎跟着向周昌问道:“怎么赌?   “谁作裁判?   “这两个女子若作裁判,我却不答应!”   他看到那女子手中飞出一块木牌,落到了周昌手里,是以怀疑双方本来就是一伙的,自然不可能叫那两个女子做这赌局的裁判。   周昌摇了摇头:“以天地神灵作为裁判,如何?”   听得此言,周阎一时没有出声。   周昌接着道:“在我们那个地方,民间有种游戏,叫做‘笔仙’,即当遇某事难以决断个中真伪,无法区分双方对错之时,便可以请神灵秉笔,做一场‘笔仙’的赌局了。   “这个赌局,其实也倒简单。   “无非是在参与此局的人跟前,各自画一个圆圈,而后赌徒们同时握住一支笔,各自不得发力,口中默念,笔仙笔仙,你是我的前世,我是你的今生,若愿与我续缘,请在纸上画圈。   “如此,请动笔仙到来以后,便可以向笔仙询问问题。   “我们便询问它,火种究竟在谁身上,由它来作答。   “我们各自亮出体内三把火,笔仙指中哪个,哪个便要主动熄灭自身一盏灯火,如此一轮一轮循环下来,直至找出最终藏匿了火种的那把火。   “你以为如何?”   周昌目光看向周阎。   此刻,一直在鼓催周阎对周昌出手的生死神韵,倏而安静下来。   它未再冲刷裹挟周阎的神智,只是向周阎传递了帝君的敕令:“答应他!” 第306章 盗火者(十三)   因为生死神韵不再对周阎施加影响,周阎尚且还能保持一些清醒认知了,他不断对抗着黄粱梦中诡谲力量对自身的影响,看着周昌手里那柄黄铜古剑,道:“我可以与你做赌!   “但须以这柄铜剑为笔,如何?”   周阎说着话,与周昌相视。   二者再没有其他交涉对话,但彼此之间,却似乎有种隐秘的默契。   周昌看着周阎的眼神,心中一动,忽然道:“我当然可以答应你,用这柄铜剑作为寄托笔仙的那只笔,但是——   “你又可否答应我,不运用其他手段,影响这支笔?   “你我君子作赌,坦坦荡荡,一切听凭笔仙发落?”   周阎闻声,目光闪了闪。   旋而点头道:“有何不可?我答应你就是!   “今次赌局,只需你我二人对赌,其余人等,不必参与。”   于帝君而言,今下局面之中,最大的祸患,便是周阎眼前的周昌,除此外的其他人,倒是不足为虑。   是以,周阎顺着生死神韵下达的帝君敕令,做出了这样应对。   对于周昌而言,参与这次赌局的人是多或少,其实根本没有所谓。   这场赌局的赌注,看似是他或者对面周阎的三把火,实然有更丰美的奖励,潜藏于这场赌局之外——希望对面周阎真正明白了他的意思,能与他好好赌这一场。   ……   黑天之下。   白秀娥、袁冰云、阿西站在一块空地的边沿,紧张地望向空地中央。   村外群鸦啸叫不休,村里却是死一般的寂静。   唯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诡谲气韵,流淌在黄粱村中,始终挥之不去。   在这种阴森而诡谲的氛围里,周昌与周阎相对,各自盘腿坐在空地中央。   二者跟前,各画有一个圆圈。   而在二者中间位置,‘是’、‘否’二字左右并列,刻写于泥土之上。   那柄黄铜古剑,便插在是否二字之间。   周昌与周阎相视一眼,二者心照不宣,同时伸手握住了黄铜古剑的一部分剑柄,并跟着开声诵念那浅显得都有些幼稚的‘请笔仙咒’:“笔仙笔仙,你是我的前世,我是你的今生,若愿与我续缘,请在地上画圈……”   死寂村落里,二者的声音同时响起,被村子的寂寥衬托出一种幽冷阴森的气息。   周阎本身就是鬼神。   纵然他是帝君借活气聚化,但生来就获得了阎魔大王与雷公天君的神位法化相,位格已是极贵,此后更摘得了‘丧门星’的神位,称其作神灵,亦无任何不妥。   如此以来,这所谓的‘请笔仙’仪轨,在周阎这尊真神灵眼中,便更显得粗陋不堪。   这种仪轨,根本不可能请动任何神灵法驾。   但此刻的周阎,念诵咒语,甚至比周昌都显得虔诚认真。   他似是相信这个咒语真能请动笔仙,又或是借这个仪轨,请来一些别的神灵,助他完成自己的心愿。   在周阎对面,周昌虽然神色平淡,但听起口气,对待这道咒语亦是极为严肃认真。   周昌称这般仪轨作‘笔仙游戏’。   于他心中,这其实只是个游戏而已。   既是一场游戏,自然要全情投入,好好游玩。   毕竟不仅仅赌注是自己和对面周阎的三把火,他还希望能引来其他的赌徒,一同参与这场游戏。   所以台面上的赌注、筹码必须堆得高高的。   必须要能引来其他赌徒的眼红与垂涎。   “若愿与我续缘,请在地上画圈……”   双方一遍一遍地诵念着那道浅白的咒语,被他们同时握住的雷剑权真,却始终纹丝不动。   这场笔仙游戏,似乎并未能引来任何神灵的关注。   但于黄粱梦诡谲气韵倾盖下,又似乎早有神灵关注到了做游戏的二者——   在二者千呼万唤之下,笔仙终于来到……   “呼……”   一阵阴风,吹灭了二者身畔的蜡烛。   二人身躯同时绷紧了,紧握住那柄黄铜古剑!   那柄黄铜古剑之上,却另外迸发出一股绝大的力道——这股力道令二者险些抓之不住!   它迫使得黄铜古剑在地上刻写的‘是否’二字之间来回扫动着,随着二者抓握黄铜古剑的力量愈来愈强,其上的那股力量也跟着终于有了绝断,一下子落在‘是’字之上,剑尖围着那个‘是’字,在泥土间刻出一个深深的圆形痕迹!   旁观的三个人,见此情景,一下子都把心提到了嗓子眼儿!   袁冰云作为一位灵异研究人员,遇到种种不同寻常的迹象,都会尝试从科学的角度,去解析这些诡异现象,但她上学的时候,也曾看过许多与笔仙、碟仙有关的恐怖电影。   此刻无关科学,看到空地上突然出现的这一幕,袁冰云更有一种亲临电影现场的观感!   她内心隐约有种兴奋感。   今下情景,好似从电影里照进了现实中。   秀娥惊得轻轻捂住了嘴,她没有出声,自性之中,九道魂魄已经叽叽喳喳讨论了开来。   姑祖婆婆都未曾看出,这个请笔仙的仪轨咒语,有何灵异之处。   但它偏偏此刻就是发挥了作用。   她们为此而疑惑不解。   而未知且神秘的事物,恰恰最吸引人。   三个旁观者的注意力,都集聚在这场‘笔仙游戏’之中。   她们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场中,连呼吸都屏住了。   周阎看着自己与周昌同时掌握住的雷剑权真,围着‘是’字徐徐画了一个圆,他耷拉着眼皮,面色没有任何变化。   看今下情形,他们俩似乎已请来了笔仙。   但个中真相,周阎心知肚明。   他相信对面周昌亦是心知肚明,于是抬目看向对方。   周昌这时笑着道:“这场笔仙仪轨,便是须参与者诚心诚意,如是,冥冥之中的力量才会顺着你我之诚心,降临于这支笔上,为你我二者答疑解惑。”   对于周昌这番话,周阎不置可否。   他方才已然察觉到,雷剑权真上涌出的力量,正来自于周昌。   而对方竟称这是其诚心诚意,请动了冥冥之中的力量,主持这场笔仙之局——此言岂不荒谬可笑?   笔仙莫非是对面这厮?   周阎自然不会被周昌这番话所哄骗,他心中暗自警醒。   这场笔仙之局,说到底还是他与周昌两者之间的暗中较量,什么笔仙,不过是一个托词而已。   接下来,他须得小心周昌那厮的狡诈手段。   枉他先前还自觉与对方达成了默契,以为对方真能请来甚么笔仙,欲在局中与对方配合,试看能否诱出寿伯真形,破去这场黄粱迷梦,今下看来,他却是‘媚眼抛给了傻子看’!   不过此时再想,一个小小笔仙,民间传说中不入流的小鬼,在阎魔大王、雷公天君这样神灵尊驾之前,岂能翻腾出一丝浪花?   莫说是这样大神,便是丧门神,亦足以叫一个所谓笔仙魂消魄散了!   毕竟对方与他相斗之时,纵然实力弱于他良多,却能手段频出,每每都能逃得生天,他因此以为对方真有智计,能与梦中寿伯抗手,今下看来,终究是他错信了这个周昌!   “笔仙笔仙,请你为我解惑。   “如今我们二人之中,谁身上藏着真正的第三盏灯?   “若那盏灯不在我们二人之中,请你执笔指向别处。”   周昌喃喃低语起来。   他的神色严肃、真诚。   仿佛真在与那冥冥之中的力量,那所谓的笔仙对话。   连周阎都差点被他这副表情骗住。   周阎在心中暗暗冷笑,亦跟着周昌一同默念那浅白的咒语:“笔仙笔仙,为我解惑……”   二者低语声中,那凝滞在‘是’字之上的铜剑,轻轻颤动了起来。   周阎盯着那柄铜剑,他感觉得到,是对面的周昌在操纵这支铜剑抖颤,接下来,对方必会趁他不备,将铜剑指向他——   怀着这般心思,周阎亦打起了十二万分的注意力,连生死神韵此刻都完全与他统谐,随他调用!   此时,一旦那周昌欲将铜剑指向他,他便会握住铜剑,反将铜剑指向对方!   悬滞于‘是’字之上,一直颤抖不休的铜剑,在周阎集中精神关注之下,猛然动了起来!   周阎跟着一惊,手上力量蓄势待发——   然而,不待他发作,那柄铜剑倏忽一划,竟直直地越过中线,插在了周昌跟前泥土上的圆圈里!   笔仙,这是在告诉场中之人,身上藏着第三道火种的人,乃是周昌!   周昌看着那铜剑插进自己身前的圆圈中,脸色一瞬间茫然,继而变得惊怒交加:“不可能,绝不可能!我都没感觉到那道火种的存在,它怎么可能藏在我身上!”   他蓦地抬眼,盯着对面周阎:“一定是你,一定是你把剑推到了我跟前来!   “我都感觉到了,你身上生死神韵聚集,蓄势待发——我与你君子协定,你竟然一点儿也不遵守?枉我当你是帝君化相,总有几分傲人品格!   “看来是我错看了你!”   周阎此时,心神混乱!   周昌所说的那些话,本该是他对周昌所说!   应是他指责嘲弄周昌,认为周昌破坏了二者之间的君子协定才对!   没想到此下情况完全颠倒,竟成了周昌用同样的话来指责他!   可他虽有运用生死神韵把持铜剑,指向周昌的心思,那也是因为对方先不老实,自行操纵铜剑,作出了一副请动笔仙的架势来——可现下这情形,这是怎么回事?   若对方真有心操纵铜剑,其不将铜剑指向他周阎,反将之指向其自己?   这是何道理?   赌局之中,铜剑指向自身,可是要被吹灭身上一把火的!   周昌苦心谋划这场赌局,难道会在这场赌局之中自残?   周昌精于算计,断不会如此——   那么,原因就只剩一个了……   笔仙,真的被他们两个请来了。   一念至此,周阎再看向那插在周昌身前圆圈中、一动不动的铜剑,内心陡生出一股寒意——连他都未曾感觉到这尊仙神散发出一丝气息,可它就这么静无声息地降临,真正主持了这场笔仙局!   照此来看,第三道火种,难道真正藏在对面的周昌身上?   周阎猛然抬头,与周昌对视:“笔仙真的来了!   “第三道火种,也真的在你身上!   “你休要在此装疯卖傻,试图遮瞒事实——依照你我二人约定,你该被吹灭身上一把火才对!   “三火齐灭之时,你藏匿的那道火种,亦将无所遁形!”   “这是你设局害我!   “我身上绝没有藏匿那道火种!”周昌犹在‘狡辩’。   周阎则将森冷目光看向场外的白秀娥、袁冰云等人,寒声说道:“这两个女子,应该也是你的友人罢?我今杀你,颇为困难。   “但杀你这些友人,却易如反掌!   “你若不愿被我吹熄一把火,我便杀你一个友人抵账了事!   “你自己设下此局,却不能愿赌服输,枉我还当你是个人物,却是我错看了你!”   听到周阎的威胁,周昌垂下眼帘,终于冷静了下来。   场外的白秀娥此时板起了脸,寒声说道:“小哥,我们也绝不是任凭宰杀的羔羊,他想杀我们,我们也要叫他付出代价,此后你要杀他,也会容易很多!   “你觉得是他动了手脚,不想与他作赌,那我们就不和他赌了,我们不必怕他!”   周阎闻声心头微怒。   对方所言亦句句属实,他本想拿捏周昌的软肋,但那女子接过话来,反而呛声戳起了他的肺管子。   再被其这般争辩下去,逼迫周昌低头认输,将没有可能。   周阎一念及此,正欲起身,先去杀了周昌任一个同伴,却不料周昌垂着眼帘,右边肩膀上,一团火光飘悠悠地浮现了出来。   那团火光圆融中平,如冬日暖阳,既不燥烈,亦不微弱。   其牵连周昌性中之阳,正是他的三把火之一。   “周某愿赌服输,你来吹熄了它罢。”   周昌开声说道:“但你也须记得,这场赌局还未进行到最后,接下来,被吹灭一把火的人,必不会是我了。”   “呵!”   周阎冷冷一笑。   他身后,生死神韵倏而化作一道狰狞人头,盘旋而上,笼罩于周昌头顶,朝着周昌肩上那把火猛吹出一股枉死神韵——   “呼!”   周昌肩上那把火,应声而灭! 第307章 盗火者(十四)   场内场外!   众见周昌自身三把火之一,真个被吹灭,一时都寂静无声!   袁冰云神色惊骇!   方才那种亲临电影现场的兴奋感,如潮水般从她心中褪去,她此刻心中只剩紧张与担忧,纵然她未曾参与这场笔仙局中,但亦有种无以言喻的惊悚感。   今下之事,不再是电影里的情形。   电影照进了现实,成为了现实的一部分。   那么,电影所具备的残酷观赏性,在现实里就只会让人深觉恐怖,不再具备任何美感。   这场笔仙局进行到最后,必会有一人死去!   尤其是,看今下情形,周昌死去的可能性更大!   场外的三个,一时都觉得心脏好似都被紧紧攥住,她们更加认真地盯着那支被移回中线的铜剑,不敢出声,生怕惊扰了那冥冥之中的笔仙,触怒了它,使它又将惩罚降于周昌身上!   周阎稍稍整理了情绪。   他再看向那支铜剑,眼神莫明。   这道笔仙,难以揣测琢磨,根脚必定不凡。   纵然是他身具一道神旌,外加两大神旌化相,也看不透它。   好在,它今下站在自己这边。   第三道火种,大概率是在对面周昌身上了。   可笑他自己做假局,反而请来了真笔仙,自作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   “笔仙笔仙,请你为我解惑。   “如今我们二人之中,谁身上藏着真正的第三盏灯?   “若那盏灯不在我们二人之中,请你执笔指向别处。”   这时候,周昌已然再次喃喃念起了咒语。   周阎听到他的低语声,心头一紧,也跟着将那咒语重复念诵了一遍。   他此时已经相信,‘笔仙’真的存在于他和周昌同时握持的这柄铜剑之中。   矿区内的第三道火种,就在对面周昌自身某一把火中,只是周昌如今仍不肯承认——这倒也无妨,火种既然就在其身上,笔仙必定还会将铜剑指向他。   这个周昌,已不存在任何翻盘的可能!   周阎心中如此想着,忽然感觉到自己与周昌同时握住的黄铜剑上,猛然迸发出一股巨力!   他还未反应过来,那柄铜剑就直接从二人之间的中线位置,朝他身前的圆圈迅速移动了过来!   “我体内没有第三道火种的存在!   “笔仙为何会将笔指向我?!”   此般念头在周阎心中翻腾了刹那,他就猛地反应了过来!   ——这不是笔仙指挥铜剑,使之指向了他!   而是对面的周昌,他自己把持铜剑,在赌局里出千,试图用铜剑指向他,以此来吹熄他自身的一把火!   周阎念转至此,一抬眼,果然看到对面周昌疯狂又戏谑的眼神!   “笔仙在此。   “你亵渎笔仙,不遵守它的规矩,必将为你引来惩罚——”周阎厉喝出声,同时就欲运转生死神韵,抵住这即将插进自己身前圆圈里的铜剑!   这时候,周昌咧嘴一笑,道:“你今在局中运用力量,也会亵渎神灵,触怒于它的。   “我不敬鬼神,自有天理制裁于我。   “我死以后,哪管它洪水滔天!   “但是你呢?你敢不敬鬼神么?”   这一番话,令周阎顿生迟疑之心!   他已经相信,笔仙真正存在于局中,而它已然指出,第三道火种,乃藏匿于周昌身上,这场赌局持续下去,他必然是最终胜利的那个。   他不需耗费一丝气力。   但此刻周昌却在自觉要输之时,主动出手来破坏赌局,破坏规则!   其已经是破罐子破摔,光脚了也就不怕穿鞋的了,所以在局中悍然出手,运用自己的力量,也要让周阎输一回,可周阎却是那个穿鞋的,也是个好罐子——他敢摔破自己这个好罐子么?   周阎还未做出决定。   仅仅是他这一瞬间的迟疑,周昌已将铜剑插进了他身前的圆圈里。   结果已定。   “看来这一次,笔仙是改了主意,觉得是你身上藏了那第三道火种。   “到你愿赌服输的时候了,你应该不会食言而肥吧?”   周昌盯着周阎,笑容阴森而凶险。   周阎神色平静,瞥了周昌一眼,冷笑道:“这般结果,究竟是笔仙的主意,还是你在里头动了手脚?   “个中真相,你我皆心知肚明。   “不过,这是一场赌局,我自然愿赌服输。   “决计不会像你一般,推诿抵赖。   “你身上本就藏着那第三道火种,不论你如何抵赖,事实总是如此——我纵然赌输,也只不过是输了这一局而已,但你最终将输得一无所有。”   周阎话音落地,一道火焰从他肩头燃烧而起。   他果然如自己所言的那样,愿赌服输,显出了自身的一把火,任凭周昌吹灭。   ——周阎乃是神灵,自身所有的三把火,实则只是这副身躯之内活气之聚化而已,纵然体内三把火尽皆熄灭,也不过是活气尽丧,他这副本由活气聚集的身躯,就此崩解。   但他的性识仍然存在,一旦找到合适身躯,顷刻就会‘复活’!   吹灭三把火,于生灵而言,就是必死之局,但于鬼神而言,三把火纵灭,它们也不一定会死,甚至诸多与神旌结合愈深的神灵、想魔,自身早已摘除了三把火的存在!   也只有周阎,需要借活气化出一具人身,遮盖自身来自于大生死皇帝的神韵,所以身上才有这三把火的存在。   是以,他本就不惧怕自身三把火全部熄灭,此下只是吹熄其中之一而已,于他而言,更无伤大雅。   反倒是对面的周昌,体内每一把火熄灭,都代表着其更濒临绝境一丝!   “好!是个人物!”   周昌看着周阎主动亮出一把火来,顿时赞叹出声。   听到他的赞扬,周阎绷着面孔,不发一声,但他下巴微微扬起,多少暴露了内心的些丝想法。   此时,周昌倏而伸手,侵近周阎肩头那把火——   覆护周阎通身的生死神韵,一瞬间沸腾了起来,仿似感觉到了某种恐怖的危机!   周阎跟着听到‘吱呀’一声,像是有扇门被微微推开来。   他一侧目,只看到自己那把火被周昌伸手笼在掌心中,顷刻消失不见。   再未察觉其他异常!   这个瞬间,周昌必是运用了某些手段。   但此人手段诡谲莫测,周阎也难以断定,周昌到底是运用了何样手段,收走了他放出去的那一把火。   此时,周昌坐回原位,笑着向周阎说道:“只需吹熄了你身上一把火就行,想来我用甚么手段,是不必向你作出甚么说明的罢?”   “不必。”   周阎面色冷漠,如是答道。   在他对面,周昌微微握了握手掌。   他方才伸过去,摘取周阎肩上那把火的掌心里,两扇漆黑门户,此刻紧紧合拢。   先天门神双尊盘踞于那两道漆黑门户之前,它们紧紧抵住门户,那两扇门此刻颤抖不休,像是内里有股力量在猛烈撞击门扉。   然因先天门神的据守,门内的力量终究未有释出门外半分。   那股撞击力量持续了片刻,便又平息下去。   此时,周昌手上已经微生细汗。   他伸出另一只手,与周阎一同握住了那柄雷剑权真,道:“继续罢。”   话音落地,两人开始同时念诵咒语:   “笔仙笔仙,请你为我解惑。   “如今我们二人之中,谁身上藏着真正的第三盏灯?   “若那盏灯不在我们二人之中,请你执笔指向别处……”   二者将咒语复诵一遍之后,几乎都同时鼓催力量,试图将这支‘笔’推到对面的圆圈里头去——周昌是先前已这么做过一回,此刻再这么做,自然是一回生二回熟了。   而周阎则是因为,他料定了周昌必然还会在局中耍弄手段!   他亲眼看到,那隐在冥冥之中的笔仙,未对周昌那般‘触怒神灵’的举动,作出任何惩处,既然如此,对方做得,他又有何做不得?   他却不是引颈受戮之辈!   如此,在二者疯狂鼓催力量之下,那柄雷剑权真再次颤抖了起来!   就像是笔仙又一次握住了这支笔一样!   二者力量相持,一时之间谁也奈何不得对方,使得雷剑权真也只是在中线之上不断颤抖,并未有移向任何一方的迹象。   二者不断拉锯,谁也不肯放松。   便在这漫长的拉锯之中,那跟着不断颤抖的铜剑中,倏忽又迸出了一股力量。   “嘎!嘎!嘎——”   黄粱村外,乌鸦啸叫的声音越发激烈。   村子里,黑暗在这瞬间,好似更浓重了许多。   那般诡谲之感,流淌于黑暗之中,环绕在众人身畔,根本无孔不入。   在这诡谲气氛的包围中,周阎盯着那只在中线左右游移不定的铜剑,心中一时忽生明悟:“笔仙又被请动了……”   周昌看着那只铜剑,眼神却有些意外。   这一回,他什么都没做。   他这一次是真想将铜剑推到对面去,令周阎再消去一把火。   三把火尽消,周阎也不会陨亡,这一点,周昌同样清楚。   但三火齐消之后,大生死皇帝伸进此间的触手,便已被斩断,周阎尚且需要很多时间,才能再为自己凝聚出一具适合承载阎魔神位的躯壳。   濒临第三盏灯的情况下,周阎三把火尽消,肉身消无,如此损失,于今下状态的大生死皇帝而言,不可谓不惨重。   是以,周昌这次做局,不仅把自己计算在局中,连同周阎,也同样逃不脱。   唯有大家都在局中,局外之人,才有可能显露身形,推动局内事态变化。   周昌原本以为,那个‘局外之人’,须得在要紧关头,才会显露手段。   可照今下情形来看,那位局外人,如今就已经按捺不住,开始推动局势进展了……   “真不像话啊……   “还以为是什么老谋深算的千年老妖怪,没想到不过是个火急火燎毛毛躁躁的小伙子……”   周昌心头啧啧有声。   他看着那支铜剑从中线上移开,徐缓而有力地朝他身前圆圈游移过来。   最终插进他身前那个圆圈之中。   ‘笔仙’又一次认定他就是那个藏匿第三道火种的人。   “这般情形之下,竟仍觉得我比对面那位大生死皇帝化相更具威胁?   “我还真是荣幸……”   周昌心中嗤笑一声,他面上目光闪动,满面惊怒之色。   他蓦然抬首,又对上周阎的戏谑眼光。   而他的感知,牵连着儿子阿西,开始在四下逡巡起来。   借助阿西的瘟病身,以感知某个局外人存在于此间何处。   “你我都在此中动用了手段,咱们旗鼓相当,谁也奈何不得谁。   “但依今下情况来看,实在是天意如铁——那位笔仙,仍旧是认定了你身上藏匿着那道火种,今下又到了你被消去一把火的时候了。”周阎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对面周昌,悠悠说道。   笔仙连续两回都选定了周昌,说明那第三道火种,藏在此人身上,已经是八九不离十。   今下再削对方体内一把火,对方仅剩一把火的时候,那道火种对方就想藏也藏不住了!   借着当下这个时间,周昌以阿西的瘟病身,仅能察觉到那一缕五火七禽扇真意就在附近黑暗之中徘徊来去,飘忽不定,它确切所在何处?阿西也难以断定!   如此也怪不得这位局外人敢在这个时候就推动局面进展了。   它是料定自己纵然露出些许破绽,旁人也捉之不住。   但马脚总有愈露愈多的时候。   周昌面色冷静,面对周阎,未发一声。   但他另一边肩头,再度显出了一把火来。   一直紧盯着他的周阎,瞬时放出生死神韵,直接吹熄了那第二把火!   周阎却是害怕周昌忽然变卦,是以迅速出手。   周昌肩头两盏火,尽皆熄灭以后,护持其身的阳性迅速流失,四周黑暗围拢着他,似乎随时都能将他的身影吞没。   同时间,周昌头顶,最后那把火也全然遮盖不住,在他头顶忽隐忽现起来!   如此迹象,即表示他体内阳性垂危,已到了生死攸关的地步!   但他像是个输红了眼的赌徒,狠声说道:“再来!”   而其实周昌今在‘衰八阳’层次,正需借鬼神之力,以消自身两把火,灭除身外之阳性。   如今,随着他的两把火被消除,沉藏于腹部的业火大轮,转动愈发迅猛。   孽气血液,由红转紫,在他体内汹涌流淌。   而隐藏在他影子里的火鬼,因是大生死皇帝的生死神韵吹熄了周昌体内两盏火,所以它也获得了品质极高的鬼神骨灰,聚成火鬼的熊熊血火,慢慢转黑,作莲瓣之状!   业火大轮的火性,已经蓄积得愈发熊旺!   周昌自觉如今推转业火大轮,可以烧灭体内至少两股阳性!   但这还不够!   他要一蹴而就,直接转动业火大轮,尽消体内六脉阳性,使自身衰八阳之境,彻底圆满! 第308章 盗火者(完)   “再来就再来。   “你这将死之人,都无所畏惧,我又何惧之有?”   周阎盯着周昌头顶看了一会儿,忽然面露笑意,开口说道。   在周昌头顶,第三把火已经遮之不住,不时从他头顶冲出——如在其头顶火焰冲出瞬间,有鬼神侵临,那道鬼神根本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就吹灭周昌第三把火,使之瞬间消亡。   如此情形之下,不论如何周昌落败都已是必然之事。   其今下仍旧这般坚持将这笔仙局进行下去,莫非以为,笔仙最后还会变改主意,临阵倒戈,反过来指向他周阎不成?   周阎觉得此事绝无可能发生。   矿区第三盏醒灯,只可能存在于周昌身上。   毕竟他深知自己并没有藏匿醒灯。   若笔仙此后忽然将‘笔’指向他,只能说明,这个笔仙也不对劲。   怀着这般心思,周阎又在周昌对面坐下。   二者再一次开始了笔仙局的仪轨,同时念诵咒语:“笔仙笔仙,请你为我解惑……”   周阎念诵咒语时,神情严肃而恭敬,认认真真。   与周昌初次念诵咒语时的表情如出一辙。   二者口中的咒语声同时落下,周阎与周昌都下意识地催发力量,握持那柄铜剑,双方力量再次对抗了起来。   愈是这般关键时候,双方愈不可能放心对方会不在局中动手脚。   而在二者力量持续对抗,使得铜剑颤抖起来的当口,另一股力量,再次降临于那柄铜剑之上。   ‘笔仙’来了……   于笔仙力量降临在铜剑上的刹那,周昌心神转动。   他与阿西勾牵的心神,愈发能感觉到那团模糊的‘五火七禽扇真意’,就游曳于周遭,但它似是一阵忽忽而来的风,凭借周昌今下的力量,根本捉之不住。   那股力量推动着铜剑,将之插进了周阎面前的圆圈里。   周阎太阳穴跳动着,一瞬间生出一种被戏耍愚弄的感觉!   他满含愤怒的眼神看向对面的周昌,却在撞见周昌目光的瞬间,猛地冷静了下来——在这次笔仙局里,周昌没有任何动手脚的可能!   周阎自己也能真切感受到,这一回仍是笔仙的力量如约而至。   是笔仙推动那柄铜剑,将之落在了他跟前的圆圈内!   可他身上根本没有藏匿那第三盏醒灯!   莫非是笔仙出了差错?   若这一回是笔仙出了差错,前面两次,它都将铜剑指向周昌,是否说明它其实也是错的——都是错的,它缘何如此?   “到我了。”   周昌这时站起身来,冷森森地向周阎说道。   望着他的表情,周阎猛地一个激灵。   这一瞬间,周阎隐约感觉自己抓住了甚么线索——   他循着那一激灵之下冒出来的些许念头,继续探询,忽然就皱紧了眉头。   周阎感觉到,这梦中梦中,一场看不见的迷局将他拉扯了进来。   他与周昌,皆在局中。   布局的那位,要的就是他们两个互相厮杀,各自削弱,又相互制衡——   直至某个瞬间,当他俩衰弱到一定地步的时候……   “怎么?   “到你该被吹熄第二把火的时候,你却不肯愿赌服输了?”   周昌再次出声,催促周阎。   周阎嘴唇微动,很想告诉对方,自己在这一瞬间察觉到的某些东西。   但看着周昌充满报复欲的眼神,他沉默下去,冷声道:“我自不会抵赖。”   即便今下知晓了真相,贸然告知周昌,却只会打草惊蛇。   他毕竟不知那布局者今在何处。   只希望在接下来,能寻得那布局者的线索——对方极可能就是寿伯,他与周昌分享自己察觉到的这种种线索,届时两人若共同捉住寿伯,那第三道火种该落于谁手?   这个消息,只得是他自己默默消化。   如此,只要抓住寿伯,一切利益,也尽归他手!   “嗡……”   周阎另一边肩膀上,第二把火再度生起。   周昌此时未再出手去扫灭那把火,而是张口一吸,那火焰顿时朝他体内流淌而去,汇入下腹业火大轮之中,助力业火大轮更加壮大。   随着这一把火被周昌吞吃,周阎顿生出一种感觉——他直觉自己头顶好似生出了一个窟窿,这副躯壳内的所有活气,都不断持续往头顶那个窟窿奔涌而去。   于是,他最后那把头顶火亦开始在外时隐时现。   与对面周昌目下的情形如出一辙。   但二者的情况,只是看起来类似,其实根本不同。   周阎这副躯壳,虽由海量活气聚集,但本质上没有任何诡仙道的修行存在。   是以他根本无法借助诡仙道的修行,控制体内阴阳平衡,令自身负阴而抱阳,能以一点极阳来平衡纯阴,令自身活气不至外泄,生机无损。   而周昌今已进入诡仙道第二境的修行。   业火大轮凝聚形成,本就是他体内一点极阳,此完全可以平衡愈发接近纯阴之质的躯壳。   是以,他只是第三把火外显于外,但体内活气并未随着那把火往外飘散,而是随着业火大轮的转动,被牢牢团聚在业火大轮周围,如大日之冕,不会往外崩漏半分!   局面已至于此,这场笔仙之局,不论如何都不可能再停下。   局中双方虽各怀心思,但皆已察觉到那个局外人的存在。   他们不约而同地选择开始最终的赌局,试图借助这最终赌局,彻底捕捉到那个局外之人。   “笔仙笔仙,请你为我解惑……”   二者同时念诵咒语。   念咒声落,立于中线上的铜剑再一次颤抖起来。   局外人的力量依附于铜剑之上,开始左右游移。   周阎周昌此时注意力,似乎都在那柄铜剑之上,屏息凝神,看着那柄铜剑忽左忽右地划动了一阵,尔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忽地落在周阎跟前的圆圈里!   “不可能!”   周阎眼神彻寒,霍然起身:“我之体内,并未藏匿第三道火种!   “我们今皆在此地,若那道火种真正存在于这里,这个笔仙先前业已指出,火种是存留于你之体内——你我皆不曾察觉到那道火种再有丝毫气息流泻,不曾移动分毫!   “——那它又怎么可能,从你体内,转移到了我的身上?!”   周阎对这个结果,完全不能相信!   他甚至由此彻底推翻了自己对这个所谓笔仙的信任:“这个笔仙,必然是在作弄你我!”   然而,周昌作为他目下的最大敌手,对于他的话,又怎可能相信半分?   周昌持铜剑于手,头顶那把火在阴风中忽闪忽闪,他冷声说道:“矿区内这第三道火种,根本难以捉摸,你我如今又在迷梦之中,孰能勘破真假?   “你以为火种不会转移,事实未必如此。   “今下是你输了,既然输了,愿赌服输罢!   “亮出你第三把火,由我浇熄了它,也不堕你生死帝君化相之名,否则,便只是个空口白牙万般抵赖的小人罢了!”   周阎头顶,第三把火亦在熊熊燃烧。   滔滔活气从他头顶那个虚幻的窟窿里流淌出,为那第三把火不断增添薪柴。   这把火如被周昌吹熄,周阎躯壳就此不存,立身根本彻底丧无,纵然真灵不堕,但短时间内也不可能再苏生,如此,帝君在这鸦鸣国中一切布置,也就尽皆成空!   如此关键时候,是帝君尊名宝号更重,还是帝君实际利益更重?   周阎自然分得清!   他瞬间定念,然而,周昌此时已料定他必不会接受赌局结果,肯定反悔,忽然出手,宙光聚作三尖两刃刀,一刹那扫向周阎头顶第三把火!   周阎眼中怒火大炽:“你敢偷袭于我?!”   那道三尖两刃刀弥漫宙光之地,覆护周阎的生死神韵都被一层层斩破!   它眼看就要抵临周阎头顶,忽然——   周昌身后,变故陡生!   黑暗之中,涌出滚滚火光!   那团火光被一个白白胖胖的孩童顶在头顶——白胖孩童看起来似是个发面馒头一般,人畜无害,但在它身后,它如猪油膏脂般的后背上,还粘连着另一个孩童。   那孩童身形瘦削,皮肤青白,像是一个已死的孩童!   这个孩童的长相,令人始终无法记忆清晰,看一眼,便遗忘一眼!   白胖孩童,头顶火光,即是矿区内第三把火!   周昌与阿西相牵连地心神,瞬间就从白胖孩童头顶,真切地感受到了内中五火七禽扇真意的存在!   那这个白胖孩童的身份,也不言而明!   与它相粘连的阴森孩童,即为无心鬼!   此刻,纵是周昌与这团‘寿伯心火’相距咫尺,但他的注意力似乎全在削灭周阎头顶最后一把火之上,以至于只能任凭寿伯心火临近——   那白胖孩童,张口朝着周昌头顶忽闪忽闪的第三把火轻轻一吸——   “咝……”   周昌头顶那团火,顿化火线,朝白胖孩童汇集了去!   “唰——”   也在此同时,沉默了很久的‘秀娥’面色忽然变得冷冽,她左手五指轻轻一动,一丛丛冰丝从她指间流泻而出,划过长空!   晶莹冰丝横亘黑暗虚空之间,在那第三道火种光焰映衬之下,竟如琴弦一般!   ‘秀娥’另一只手,轻轻拨弄这琴弦。   由莲藕九魂念头聚化的琴弦里,竟传出了白玛的歌唱声。   神秘、空旷、悠远、荒蛮。   “嗡哒咧,度嗒咧,度咧梭哈……嗡哒咧,度嗒咧,度咧梭哈……”   躲在袁冰云背后的阿西,在此同时,散出去了一封封祝福信——那一封封祝福信,乘游于咒歌声中,化作一只只纸船,在无心鬼飘散四下的飨气之中徜徉!   纸船也燃起了一团团光明的火焰!   无心鬼的飨气随火焰燃烧,化为无有。   粘连于寿伯心火身上的无心鬼,就此脱落,随着‘秀娥’轻轻招手,它亦步亦趋地朝秀娥奔去,口中喃喃唤着:“父亲,父亲……”   在此同时!   被寿伯心火吸取了头顶三把火的周昌,却未就此殒命。   他徐徐转过身来,看着这个发面馒头一般的胖娃娃,目露奇光,嘴里传出吞咽口水的声音:“这第三把火,味道好吗?   “我比那周阎实力还要弱小许多,你不去吹灭它的第三把火,偏要来找我。   “你这不是欺负老实人么?”   寿伯面上保持着喜气洋洋的笑容。   它一直都是这副神态,反叫人看得心头发寒。   它对周昌所言不作回应,只是随熊熊光火燃烧着,它再一次试图隐去自己的身形。   然而,如今无心鬼被白玛勾召走了,又被瘟丧神的禁忌压制着,一时间已经是动弹不得。   不借助无心鬼的杀人规律,寿伯心火的黄粱迷梦,便彻底失去了‘迷幻人心’的效果。   它想要躲藏,也无处躲藏——   周昌一条手臂宙光弥漫,与本我手印叠合着,一把掐住了这个福娃娃的脖颈!   “该我了……”   他张开积蓄着涎水的嘴,猛地用力一吸——   “轰!”   体内业火大轮轰烈转动!   所有孽气血液,化为紫红火源,聚集于业火大轮之中,使得业火大轮更加由赤转紫,由紫转黑!   狂猛凶烈的吸力从周昌口腔中爆发而出!   这一瞬间,他口腔中好似长出了一条条手臂,拼命往外抓扯,外界存在的任何事物,都被这一条条手臂牢牢拽住了,拽回周昌躯体之内!   福娃娃头顶那团寿伯心火,化为火线,与彼时它吞吃周昌头顶第三把火一模一样地,反过来被周昌吞吃!   “轰轰轰!”   光明火焰涌入周昌体内业火大轮之中,却不能将那尊业火大轮染作光明之色,反使之变得愈发漆黑,愈发漆黑!   身后周阎,陡见寿伯显形,被周昌吞吃头顶火种,他眼神大骇,化演雷霆,架筑森罗宝殿,意图阻止!   然而,此时,一声简短的开门声忽而响起。   这个门轴转动的声音,周阎直觉自己曾经听到过。   他稍一转念,便回忆起来——   这个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先前周昌以手掌扫灭他左肩上第一把火的时候,也曾出现过。   伴随着这个声音的出现,周阎竟然看到,背对着自己的周昌背脊上,真正敞开了两扇漆黑的门,漆黑一片的门中,虎牛并合之目,霍然亮起!   一丝丝残余的火线,从门后迅速逃逸,朝向周阎这边游曳了一阵,便消散于虚空。   此情此景,叫周阎全明白了过来!   这确是一个棋局。   周昌与他,乃至是他以为本在局外的寿伯,都在局中落子下棋。   他以为自己身在局中,但能看破局外情势,其实他还在局中。   寿伯本在局外,却被人以一个更大的局,套在了这局中。   唯有这个周昌,他既在局中,也在局外。   他既要做棋子,上阵厮杀,也要做棋手,谋划一切!   所有一切种种,都被他算计到了!   ——周阎的第一把火,根本未被周昌扫灭!   而是被周昌,收进了这道门中,专等在这个时候,诱惑寿伯出手吹灭他这所谓‘第三把火’!   浓烈寒意,顷刻铺满周阎胸膛! 第309章 寿伯心火   “哐当!”   那两扇漆黑门户,彻底敞开来。   门后那双虎牛之目,刹那光芒大亮!   它的身躯亦被这光芒映照了出来!   它头生似金似玉的双脚,身形大若山岳,诸般诡类盘旋进出于其浑身创口之中,犹如寄生期间的蛆虫!   这些诡类,散发出种种飨念诡韵,化作五色毛发,披覆于这‘五色虎牛’之尸身!   此刻!   五色虎牛之尸周身盘旋水火二气,水火合济,那诸般诡类飨念诡韵,顿化作五色五行神韵,漫过五色虎牛之顶,在其脑后盘旋聚成五德大轮!   头顶五德大轮,五色虎牛朝门外猛地一撞——   “轰隆!”   仿似山倾地崩,整个黄粱村都猛烈颤抖了起来!   周阎眼睁睁看着那如金似玉的犄角,冲出漆黑门户之外,直撞向了他——   “五色神牛……”   只这一个瞬间,周阎就识出了门后那头五色虎牛的真实身份!   它实为大生死皇帝之坐骑,自大生死皇帝掌持冥府最高神位以后,五色神牛便背负起了整个地狱——它头顶那五德大轮之中,所映现诸般诡类,即是从前沦落地狱之中的群诡!   但随着帝君陨灭,五色神牛亦不知所踪!   今下周阎却见到了它。   并被它一犄角直接顶撞得躯壳四分五裂——   似周阎这般神灵,躯壳碎灭,但体内活气雄浑磅礴,弥补碎裂躯壳,使破镜重圆,不过是举手之劳!   便如当下,周阎躯壳碎裂的一瞬间,即有滚滚活气血浆包裹住他躯体的每一部分,碎裂创口之上,肉芽丛生,与其他躯体碎片相互接连,不过转眼之间,他的躯体便已经弥补完整!   然而,五色神牛犄角之上,还有一抹五德神韵顷刻刷落!   这一抹五德神韵,刷过周阎头顶那第三把火,便将火种彻底熄灭!   第三把火熄灭,周阎无法维系住体内阴阳平衡,活气血浆顿自头顶那个虚幻的‘窟窿’里喷涌而出,抑制不住地向外流泻!   “哞——”   五色神牛一双犄角顶撞出鬼门,彻底刷灭了周阎的最后一把火!   承载周阎性识的这副躯壳,终于无可抑制地随活气流失而崩灭!   然而,五色神牛此时清醒过来,看到那门外被它一双犄角顶‘死’的人形,竟然充斥浓郁生死神韵,与其原主大生死皇帝之间,牵连深重,它登时明白,自己是撞错了人,一刹那发出狂怒地哞叫之声!   在它的哞叫声中,两扇漆黑鬼门不断撑高,一时间变得比山岳更高高耸!   这两扇鬼门,重又将五色神牛吞没了进去!   随着哐当一声,鬼门刹那合拢!   先天门神蹲坐于鬼门之外,任凭门内五色神牛如何冲撞,两扇鬼门都合拢得严丝合缝,没有一丝被冲撞开的迹象!   “周昌!周昌!”   周阎连声啸叫!   他伸手试图捂住头顶那个并不存在的窟窿,然而,随着他手掌覆盖在头顶之上,汹汹活气不仅从他头顶喷薄了出来,连同他周身毛孔,都在往外疯狂流淌出滚滚活气!   闻得周阎呼喊,周昌转身面朝向他。   周昌怀抱着那个福娃娃似的寿伯梦中身,鼻翼翕动间,福娃娃头顶的寿伯心火,就不断融入他的口鼻之中,被他不断吸取收摄。   同时,他周身弥漫斑斓周光。   心之宇宙倏忽张开,以他的心识,碰撞着寿伯的心火,磋磨着其中寿伯的意识。   哪怕是周阎,纵然寻得寿伯心火,想要将之吹熄了,也绝不是易事,道鬼李奇更是在吞吸寿伯心火之时,反被寿伯心火引燃自身,直接被烧得渣都不剩!   之所以如此,盖因寿伯心火内蕴五火七禽扇真意,本身就是极阳之性,虽不能比拟真正阳神,却亦不是一般神诡可以轻易承受,又因此火作用于诸类之心识,想要吸取此火,便必然需要自身以神魂直面之,而神魂哪怕修行有成,也大都孱弱,根本无法直面此火,吸取此火也就注定失败。   而周昌偏偏与众不同!   主观意识宇宙-心之宇宙的修行,令他心识强横,纵被毁坏,依凭主观意识宇宙不断运转,便可以轻易修复。   再兼他本就身具孽气火性,又凝聚了业火大轮,在诸极阳之性中,他也属极阳之中极恶的那一类,此刻一抓住这寿伯与其心火,此火性影响不了他半分,反倒被他不断抹消去内中寿伯迷梦般的性识,将宙光扩散于其中!   ——涌入周昌口鼻之间的火线,被宙光点染了。   斑斓宙光顺着火线不断向那朵火焰蔓延,直接将那朵火焰也完全点缀上宙光的斑斓!   “咝——”   周昌轻轻一吸,第三道火种,尽数归于他躯壳之内。   而火种仍在他体内燃烧着,唯有其中所具备的五火七禽扇真意,被周昌抽离,补入业火大轮之中。   业火大轮彻底转为漆黑,碾转过周昌体内六大阴脉!   阴脉之中仅存的阳性,随业火大轮转过,便纷纷被吸摄干净!   一条条阴脉,就此转为纯阴!   周昌‘衰八阳’之境,不断进展,渐臻圆满!   他外表上仍是不动声色,怀抱着那个福娃娃,好整以暇地看着对面不断散失活气、行将消无躯壳的周阎,出声问道:“怎么了?”   面对周昌甚至称得上和煦的神色,周阎倏而沉默。   黄粱村的黑暗无有任何变化,此间诡谲气韵仍旧存留。   那第三道火种,并未被灭去。   它只是从寿伯手中转移,交由周昌所掌控。   寿伯失其梦中之身,一旦苏醒,便会自此间脱离。   但此间情形,终不会有任何改变,帝君复生之路,甚至因为周昌的存在,反而会比从前更加困难,他在寿伯迷梦之中,都能反过来坑杀寿伯梦中之身,那如今他以这朵心火捏造的梦境,只怕更加危险重重,乃成绝域!   这个刹那,周阎脑海之中念想纷纷。   他旋而抬头,凝视着周昌那双漆黑的眼眸,忽然道:“你身怀帝君根种,又有五色神牛辅佐,莫非你才是真正帝君?!   “真正大生死皇帝,莫非是你?!”   周昌闻声扬了扬眉,没有说话。   他不能理解,周阎是在何样心境之下,说出的这一番话。   但能听出对方言辞之中,浓重的破灭感,与强烈的希冀交错着涌现。   “周昌,你能走到哪个层次?   “你能走多长?”   周阎喃喃低语着,忽然咧着嘴,脸上露出了一个与周昌甚为肖似的笑容。   危险、阴森、气焰嚣张。   下一瞬间,周阎体内止不住流淌出的滚滚活气,裹挟着那一缕缕黑影般的生死神韵,尽数朝周昌奔涌而来,钻入周昌周身毛孔之中!   与此同时,周阎的躯壳开始变得模糊、虚幻,并最终消无!   那滚滚活气,本就极易被活人吸取,不需耗费任何气力!   此刻在周阎以自身所有心识推动裹挟之下,这些活气连同生死神韵,更是沾染到周昌,就被周昌吸取了个干净!   周阎不惜自解心识,令自身彻底荡然无存,都要将这汇集了不知多少裹草席的体内残余的活气,全部奉送于周昌!   汹涌活气灌注之下!   周昌体内,众多毛孔之中,一颗颗星核飞速转动,猛烈演化!   黄粱村无边黑暗之外,那棵遮天蔽日的死槐树,轰烈摇颤着,将一道道枝杈延伸向黄粱村顶上天穹,将乌鸦啸叫之声都铺满了黄粱村的苍穹!   但寿伯心火仍旧存在于周昌体内,纵因今时黄粱村之变故,引致黄粱村规模缩小,使得大生死皇帝能将枝杈延伸至此,但它也终究无法真正破碎黄粱村的根本!   它终究并不能苏醒过来!   如是,那一根根如龙蛇般摇颤的树枝,都仿似是在无能狂怒!   “嘶——”   周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垂目看着怀中的福娃娃-寿伯梦中身。   他朝阿西招了招手,阿西立刻会意,走到了父亲跟前,从父亲手中接过了那个福娃娃。   阿西与无心鬼天然对立,盖因无心鬼亦是在传播一种瘟病。   而无心鬼又能与寿伯梦中身相融,正因二者性质相类,亦属于心之瘟疫之类。   阿西想要成长,不断汇合此般同类鬼神,便终能长成真正大明神。   此下周昌还未与白玛商量过,所以不好叫阿西去收服、合化了她身边的无心鬼,但这寿伯梦中身的处置权,他总是有的,便先将这道老聻,送给了阿西!   “你把它吞了,它能汲取大生死皇帝之‘天寿’。   “此后所得大生死皇帝之天寿,尽移转于我。   “你还是小孩子,牙口不好,吃不了那个东西。”   周昌向阿西如是嘱咐道。   成为全性神,是须并合同类神灵,不断成长,大生死皇帝显然不在阿西的同类序列之中,而它的天寿,于周昌而言,即是助力周昌周身毛孔之中,星核演化为星辰的最佳营养。   此消彼长,也许不久以后,大生死皇帝尸身亦将彻底消无。   周昌吸取了它的所有天寿,又身具其根种,也就成为了下一个大生死皇帝。   由此可见,周阎所言非虚。   阿西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抱着那个福娃娃,它身上散落一缕缕瘟丧神韵,怀里的福娃娃,白嫩皮肤在这瞬间,化为一层白纸脱落,又被瘟丧神韵写上祝福信的字迹,一封封信笺,不断落入阿西的衣袋之中,转为阿西的一部分。   阿西面孔上,那些刀疮火疤,开始快速弥合。   它的眉眼终于恢复作一个清秀童子的模样。   只是,这个童子的眼皮之上,又生出了一双眼睛。   与它这四只眼睛对视,竟让人难免头脑昏眩,生出整个世界好似都变得层层叠叠的观感来!   同一时间,落入它衣袋中的那一封封祝福信,此时化作一道道黑黄之气,从它衣袋里不断飘出,缭绕其周身,纵横排布,于顷刻之间,凝聚成了一张黑虎皮!   阿西披着这张黑虎皮,俨然如同一头幼虎。   那缕缕黑黄之气,与阿西散发出的瘟丧神韵两相结合,倏而演成一道五色之旗。   散发灾病瘟疫之气息的五色旗中央,一个古老的‘伤’字,刻写于其上!   此为‘五伤五瘟之旗’,凡属五行之中瘟病,皆由此旗收摄,而为神灵禁忌催化运用!   而阿西身上披着的那张黑虎皮,又称‘穷奇衣’。   上古之时,以人身肢体受损所导致的种种死亡,皆称之为‘虎病’。   虎相,凶灾不祥之相。   虎为穷奇所吞。   披覆此虎衣,则生灵所受肢体受损等种种病症,可以为今时的阿西所吞!   阿西的神旌,在并合了寿伯梦中身后,更上层楼,已然由一个离地仅仅一尺的猖神,抬升至离地九尺的位格,距离下一个神位层次,只有一尺之远!   它看似还在‘猖神’层次,但比它的原身‘行瘟使者’层次的猖神,却已然强出太多。   纵是全盛时期的行瘟使者李奇当面,也远弱于今时的阿西。   并且,寿伯梦中身还未被阿西彻底消化,待它彻底消化了这道梦中身以后,彻底晋位阴神,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此时,阿西怀里抱着的福娃娃,已经消散成滚滚飨气。   阿西沐浴于滚滚飨气之中,将一件物什递给了周昌:“爸爸,给,给……”   周昌见状,从他手里接过那样物什。   那一团被迷幻飨气与血浆般的活气包裹着的物什,被周昌抓到掌心里以后,飨气活气逐渐消散去,显出了内里的真容——那是一只只好似米粒一般的玉白小虫。   这四五只小虫看起来晶莹剔透,人畜无害。   但它实则是寿伯梦中身的根性——寿鬼惘性虫。   四五只寿鬼惘性虫在周昌掌心里蠕动着肥白的身躯,一时之间,顿有丝丝缕缕金灿灿好似火焰般的气息从虚空中涌出,环绕在这几只小虫周围,渐渐结成金色的茧。   这些金色气息,即为大生死皇帝的‘天寿’!   周昌以手指挑来一缕天寿,吸入口中。   自身顿时好似被融融暖阳映照一般,生机勃勃。   他体内毛孔之中的一颗颗星核,都欢快转动了起来!   这些寿鬼惘性虫,便是寿伯梦中身之所以能吸取大生死皇帝之天寿的根因! 第310章 电梯   周昌看着掌中那五只寿鬼惘性虫,脑海里念头浮动:   “这场黄粱迷梦之中,寿伯始终是以梦中身——那个福娃娃模样的老聻,顶着其心火显身,如今它的这场梦,已经算是做到了头,那么,除却这梦中身以外,寿伯是否还有一道现世身?   “黄粱梦是寿伯梦中身演化而成,即是寿伯的一场迷梦,那么真实的寿伯,是否仍藏身别处?   “亦或是说寿伯本就是以梦依存己身,梦中身就是它唯一的真身了?”   周昌如是想着,掌心里,陡有火光涌动。   那团被他抽走了五火七禽扇真意的醒灯,在他掌中燃烧了起来,将五只寿鬼惘性虫包裹其中,最后又归回周昌躯壳之内。   而在他彻底掌握了这五只惘性虫之时,眼前情景,忽然好似被投入一块石头的水面般,泛起层层波纹。   层层波纹渐消的时候,周昌看到了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的漆黑眼仁里,各有两个金灿灿的寿字纹,如太阳般灼灼散发光芒。   那双眼睛,盯着周昌看了很久很久,   即在涟漪再度泛起之时,从黑暗中消无……   “寿伯真身……”   周昌与那双寿字金纹的眼睛对视几个呼吸,心中便蓦然浮出一个念头:“那双眼睛的主人,就是寿伯真身!”   他的猜测没有错。   寿伯除了这老聻层次,能演化黄粱迷梦的梦中身外,还有一重真身!   那双寿字金纹的眼睛,清醒而深沉!   仅仅被那双眼睛里流露出的光辉一照映,周昌就有种自身性命不受自己控制,好似要化作向日葵,迎着那寿字金纹太阳俯首摇摆的感觉!   好在这双眼睛,应是寿伯梦中身这头想魔记忆中最深刻的某个情景片段,就像周昌当时获得李夏梅怖性根时,所见李夏梅记忆片段一般。   既是一道记忆片段,自然也不可能持续太久。   是以那双寿字金纹眼目,虽叫周昌记忆深刻,但却也不至于为他造成甚么伤害。   不过……   “它的梦中身已经化去,这场梦做到了头,它也快醒过来了罢?”   周昌摇了摇头,不再关心此事。   村外的死槐树、寿伯真身、旧世财宝天王的诅咒、世宗皇帝无头身的关注……此般种种,尽加在周昌身上,周昌已然是‘债多了不愁,虱子多了不怕咬’了。   “走吧。”   他面露笑容,向秀娥、袁冰云招了招手。   秀娥面色冰冷,拉着懵懂的无心鬼,和袁冰云一道走到周昌跟前。   她此时是白玛。   “这个想魔你驾驭得了吗?   “它看起来味道不错,不如交给我儿子吃了。”周昌端详着那只无心鬼,忽向白玛问道。   这番话,听得一旁的袁冰云脸儿都绿了。   这叫什么话?   孩子味道不错,给你儿子吃了——这是什么鬼?   袁冰云看着周昌笑容和煦的面孔,却好似在这张面孔后头,看到了一头状极凶怖的恶鬼!   哪怕她也清楚无心鬼并非善类,但听到要吃鬼这种话,还是有些接受不能。   而白玛对周昌这番话的承受能力显然更高。   她在密藏域听过比周昌这番言语不知恐怖多少倍的言语,早就已经见怪不怪。   她只是摇头拒绝:“不行。   “它视我为父亲,我怎么能把自己的儿子送给你儿子吃了?”   “今下它能当你是它父亲,是因为它现下收敛了飨气,披上了人皮,看起来有些神智了,等它失去神智,脱下这层人皮的时候,它还当你是它父亲?”周昌笑着向白玛问道。   无心鬼这般情形,周昌在李夏梅身上也曾见过。   李夏梅曾经亦能以具有灵智的活人形象出现,但扒去其披着的那层人皮以后,它飨气扩散,就是真正的想魔。   白玛皱着眉,没有作声。   如周昌所言,她确没有把握,在无心鬼彻底想魔化的时候,能驾驭住它。   “你自己多想想罢,反正我儿子也不会跑。   “想通了,把它送来给我儿子吃就是。”周昌摆了摆手,表示这个话题就此结束。   而白玛瞥了周昌身边那身披虎皮的童子神灵一眼,忽然问道:“旧世飨念流杂,你这个孩儿,到了旧世,状态与如今必不一样,它也会慢慢长成旧世俗神模样的。   “到了那时,你又如何驾驭得它?”   “我有的是办法。”周昌咧嘴一笑道。   一直旁听二人言语的袁冰云,此时终于忍不住道:“现在外面还是到处都是乌鸦的叫声,那棵大槐树,好像离黄粱村越来越近了……咱们从这里出不去,那现在能去哪里?”   白玛闻声,也看向周昌,听取他的意见。   他伸手一指前方,道:“怎么会出不去?那里不是有部电梯?”   顺着他手指指向,两女看向前方——   前方黑暗里,竟然真的出现了一部微闪银光的电梯!   “这部电梯……”两女蹙着眉,齐声低语着。   她们虽然说着一样的话,但想要表达的意思,其实完全不一致。   袁冰云是觉得这荒郊野外的恐怖村子里,怎么会突然出现一部电梯?这部电梯看起来都很怪异,她直觉踏入其中,会经历极诡异之事。   而白玛则是觉得,这部电梯,与她们下涉银矿之时乘坐的那部电梯,好似一模一样。   乘着这部电梯,是不是可以直接回到旧世去?   二者的意思,周昌尽皆明白。   他说道:“这处小千世界,实是大生死皇帝的葬场。   “我们当时在旧世所见的鬼坟,看似是无心鬼或瘟丧神的葬地,实则是大生死皇帝的坟冢,或称之为衣冠冢更加合适。   “当时在鬼坟中乘坐的那部电梯,亦与大生死皇帝有关。   “如今它的那道化相周阎,主动奉献自身于我,我就具备了使用这部电梯的能力。   “不过,我也不确定,我能操控这部电梯到何种地步?   “是能操控着它,自由通行这处小千世界各个方位,还是只能到达一处地点?这些都是进了电梯之后,我才能确定的事情——大生死皇帝未必会让这部电梯顺利运行,我个人觉得,它只能载咱们到一个地方去。   “想去更多地方,就得看天意了。”   周昌同白玛言语过后,转而看向了袁冰云:“现在黄粱村里,只有这一部电梯,可能通向外界。   “但外界究竟是不是你所熟悉的白河市,我也说不准。   “它能到达哪里,现在谁也难以说定——我能像你保证的是,假如这部电梯有通到白河市的那个按钮的话,我一定会按下去,把你送回原处的,但你自己也须做好可能回不去的心理准备。”   杨瑞、石蛋子、白父如今都还在白河市范围内,若这部电梯真能到达白河市,周昌还要询问过他们三个的意思,是和自己等人一起走,还是就留在白河市里?   袁冰云听到周昌的话,垂眉沉吟了一阵子。   先前几番观察,旁听周昌与秀娥妹妹的聊天,袁冰云已经隐约感觉到,这一双男女的身份背景,并不像她以为的那样简单,他们可能来自于另一个与现世迥然不同的世界。   如今,这些猜测都得到了确认。   对于自身能否回到白河市,袁冰云其实并没有太大的执念。   在白河市里,她没有几个亲人。   她的父母家人都死在了一次灵异事件之中,一直以来,都是郑老师在照顾着她。   郑老师、张春雷爷爷,就是她如今在白河市里的亲人。   两人各自都有各自须要忙碌的事情,借着这个机会,袁冰云觉得,跟着周昌他们,去到另一个世界里,倒也并不是一件不能接受的事情。   于是她点了点头,道:“好,还有其他什么需要我注意的吗?”   “暂时没有。   “走一步看一步。”周昌笑道。   白玛拉着无心鬼,看着远处那部在黑暗里若隐若现的电梯,明显还有一些顾虑。   但她还未言声,随着一阵清气浮掠而过,白秀娥就接管了对自身的控制权,她向周昌说道:“咱们先前也是乘着电梯走到这里来的,那时也没想过,电梯最终会到达何处,会不会遇到甚么变数。   “现在也是一样的。   “小哥,咱们这就出发吧。”   “好。”   周昌冲白秀娥笑了笑,转而迈步走向黑暗中的那部电梯。   电梯的布置、按键,与周昌、秀娥当初在鬼坟中乘坐的那一部,没有半分区别。   银色的电梯门,在黑暗中泛着金属光泽。   见到这部电梯的真实模样,周昌心里已经有了谱。   这部电梯,极可能就是他们在旧现世乘坐的那一部。   周昌不能确定这电梯,出现在新现世需要满足何样条件,但他隐隐觉得它的出现,应与矿区里的灯火相关。   他按下电梯侧的按钮,随着按钮闪光跳动,电梯门缓缓敞开。   周昌当先迈入其中。   白秀娥、袁冰云、无心鬼鱼贯走入。   电梯里,仍旧只有一个向上的按钮,并没有表示任何具体的楼层。   周昌按下那个按钮,伴随着沉重的声响,这座电梯缓缓运转开来,与此同时,他面前的电梯门,忽然变得虚幻,涌出大片白光。   白光中,一个个殷红如血的文字开始浮现:   “灾殃榜。”   “第一位:旱魃!”   “第二位:雨中人!”   “第三位:右眼!”   ……   白光中,每一行血污流淌过以后,便会出现相应画面。   浑身翻沸着恐怖恶意,如恶鬼一般美艳的女人身披红衣,赤足站立于火海岩浆之上,隔着那朦胧白光,她似乎在与周昌对视。   她是旱魃。   滔滔火海卷走了红衣旱魃的身影,顷刻之后,又是一场大雨落下。   雨中世界陷入死寂,仅有一道朦胧人影,在雨中徐徐而行。   ……   周昌看过灾殃榜上‘旱魃’之名,他顿时感觉到衣服口袋里那块女魃赠予自己的火玉令牌,正在不断发烫。   它似乎是在提醒着周昌与女魃之间的约定。   周昌有些心虚,不去关注衣袋里的令牌,转而将目光看向了白秀娥。   秀娥此时似有所感,收回看向那白光中浮映出的殃榜名单,转而与周昌对视。   她嘴角噙笑,端详着跟前的周昌。   那种如恶鬼一般凶险又美艳的气韵,竟从她身上散发了出来。   秀娥的面孔,在这气韵笼罩下,竟也变得与旱魃一般无二了!   周昌听到旱魃笑吟吟地道:“郎君而今,也踏临于殃榜之上了呢……   “我原本以为,以郎君这般根脚,早已出离殃榜,名列坏劫榜首——未想到你今下竟才出现于殃榜之上,这是怎么一回事?   “是谁作弄了我?”   旱魃看向周昌的眼神里,蕴含着绵绵情意。   此刻,那绵绵情意也好似化作了一柄柄尖刀,要将周昌的心剜出来看!   周昌一个激灵,后背浮起一层冷汗,心中连连喝道:“幻觉!幻觉!   “不是真的,这女僵尸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   他如是在心里不断提醒着自己,便看着自己跟前的‘旱魃’皱着鼻子哼了一声,一阵阵恶鬼般凶险的气韵,就此从白秀娥身上脱落。   白秀娥复归正常状态,她似乎并未察觉到自己先前的变化。   电梯里,袁冰云亦未察觉到白秀娥有任何变化。   唯有周昌耳畔,还萦绕着旱魃那句充满警告意味的告别语:“你竟敢作弄于我,走着瞧吧,无耻小贼!”   天知道周昌哪里作弄了她?   分明是她上赶着要来与周昌定亲,还给了周昌定情信物。   如今也不知道是发现了什么不对劲的情形,觉得自身与周昌订婚吃了大亏,所以来威胁周昌。   “走着瞧就走着瞧!”   周昌才在心里嗤笑一声,忽然觉得背后微微发冷。   他转头一看,那母旱魃的面孔,此刻凝聚在了袁冰云面上!   那张美艳绝伦的面孔,散发着极恶气息,一双美目盯着周昌,勾魂摄魄,叫周昌又一激灵——   “哼……”   这时候,轻哼声中,旱魃的面容终于无声息消散个干净。   周昌再不敢对她有任何腹诽。   他垂着眼帘,故作沉默。   直至听到秀娥温柔的言语声:“小哥,这榜上有道光影,与你似乎很像……” 第311章 萝卜炖猪(感谢‘艾吉维尔’的盟主!1/1)   “是么?”   早在听到白秀娥言语之时,周昌已然心有所感。   他跟着抬起眼帘,看向前方那片不断铺展的白光。   白光之中,浮现出一行血污组成的字迹:“第十位:猖。”   这个‘猖’字,在周昌眼睛里不断变幻着,组成猖字的那血浆翻沸着,不时凝聚成不受拘束的反犬旁,不时又汇入主体的双日‘昌’字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三榜之上罗列诸名,往往含有对其主人某种特质的暗示。   而今下这个‘猖’字,自然可能蕴含着对周昌某些特质的暗示。   周昌自看到这个猖名的第一时间,内心就油然与灾殃榜上的这道灾殃之名,生出了特别的联系。   他在一瞬间确认,自身确实是位列灾殃榜上了,且非是如无心鬼般,在灾殃榜上只是吊车尾的一百位,而是位于前十的行列。   阿大曾经说过,灾殃榜上主要收罗‘搜杀生灵,凶怖诡邪’之类。   也就是说,列于此榜上的,多是恐怖鬼神。   然而,他明明是个好人,在这处矿区之中,因为他的举动,不知有多少活人可以幸免于难,不至于因大生死皇帝之生而消磨活气,彻底殒命。   他怎么就成了灾殃榜上的凶神秧子了?   这榜是不是搞错了甚么?   它是不是在故意搞针对?   “这榜也不能尽信,幕后主持者偏心眼儿,能造出什么好榜,憋出甚么好屁来?”   周昌在心底如是安慰着自己。   其实自己之所以能登上灾殃榜,周昌内心多少是有点儿数的。   今在鸦鸣国中,他虽未有主动杀伤活人,但他收摄吞吃的活气,又哪里少了?   纵然这滚滚活气,多是似周阎一般,大家心甘情愿投献于他的,但事情本质没有改变,他在槐村给众多裹草席的做话事人,让他们沾染自身鲜血,继而转化其体内一身活气之时,本就有煽动群生的嫌疑,只是群生并不这么认为,人家还打心眼儿里感谢着他呢。   周昌继续看着第十位的‘猖’,忽然化作一道人影。   那道人影浑身遍布斑斓星光,它似是一个单独的个体,但周身弥漫的每一点星光,其实都是一道人影的汇集,无数人影汇聚起来,组成了‘猖’这道更大的人影!   滔滔凶焰如黑火般从斑斓人影身上弥漫了出来,灼烧着黑暗,灼烧着空虚,灼烧着火焰波及的一切!   这个人影,散发出危险又迷人的气息,正与周昌如出一辙。   “是不是和你很像,小哥?”   白秀娥噙着笑,歪头向周昌问道。   “嗯……”   周昌点了点头:“有我三分气象了……”   听到他的话,白秀娥掩嘴直笑,但并不反对他的话,反而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   灾殃榜上,猖神之名倏忽闪过。   周昌垂下眼帘,继续思索。   遑论旧世新世,诸千世界,皆有三榜横亘其间。   三榜之中,有阿大称之为不可说之榜,收罗诸金性永恒、永垂不朽之大能力者,亦有坏劫、灾殃双榜。   凡于坏劫之中脱颖而出,承受坏劫而不磨灭自身者,乃证自身杀力足以破劫,是以坏劫榜,又称杀力第一大榜,此榜收罗总五百名,能名列其上者,无不是人鬼仙神之中佼佼者。   而灾殃榜之殃字,实通‘秧’也。   名列此榜上的,多是恐怖凶毒之鬼神,它们搜杀生灵,本就以此种方式彰显了自身的杀力。   只差踏临一场坏劫,从中脱颖而出,便可登临坏劫榜上。   是以,坏劫榜上人物,有时与灾殃榜上人物,会有些许重叠。   在灾殃榜上者,不代表就没有渡过坏劫,在坏劫榜上者,却未必能被灾殃榜瞧上,能名列其中。   周昌如今偷走了矿区里的最后一把火,以至于坏劫不能真正降临于矿区之内,他自然也就无法在其中搏杀出位,能名登坏劫榜上——不过,若是矿区内最后一盏醒灯,真正熄灭,那么大生死皇帝的复生,几乎也就无可避免。   这般帝君层次神灵复苏带来的坏劫,亦必然极端恐怖。   周昌若还能从这种层次的坏劫之中脱逃,那他在坏劫榜上名次,亦必然极高。   ——还好坏劫并未真正降临。   盖因周昌自觉也没能力渡过那与他紧密相连的大生死皇帝带来的坏劫。   就现下这般僵持着,让他一点点掏空大生死皇帝的尸骸,将之蚕食干净就挺好的。   “旧世之中,是否也有坏劫?”周昌这时想到了这个问题,当即向阿大发问道。   阿大瞬息给予回复:“新世情形复杂,无数生人,被恐怖隔绝分割于诸鬼神盘踞的小千世界之中,成住坏空于诸千世界不断演进,因而常因鬼神复苏,而坏劫横生。   “旧世与新世情形完全不一样。   “此间已至成住坏空四相之‘空劫’。   “世界根本已然毁灭,诸生了无生趣,诸相空空,不断沦灭。   “而这空劫在旧世随意兴发,身履其间,便似沦入无间地狱一般,永受其苦。”   周昌闻声一时沉默。   片刻以后,才道:“我记得佛门之中,‘空劫’降临之时,物质毁灭,世界空虚,但旧世里,还有不少活人存在,虽也难以聚集起大的村落……”   “旧世之中,世界果真不曾空虚,物质果真不曾毁灭么?”阿大这时忽然打断了周昌的话,“你眼中所见的那些旧世生灵,便真正还都‘鲜活’着么?   “万神万鬼盘踞旧世,皆以飨念作食。   “那仅存的所谓生灵,与其说是众生,不如说是万神万鬼特意留下来的口粮罢了,它们只是不断产生飨气,被收割飨气的羔羊而已。”   “……”   闻听阿大所言,周昌心中一时悚然。   他品味着阿大这番话,对这番言语,产生由衷赞同之念。   旧世,已是彻底的末世,一切已经无可挽回。   那般世界之中,神灵作为一切的主宰,彻底奴役了生灵。   旧世之中,神比人都多!   此间鬼神,就好似淹没世界的大洪水,而人们聚集起来,也不过是打造一艘孤舟,乘舟于大洪水中漫无目的地漂泊而已!   “阁下,旧世已然是风雨飘摇,五州陆沉。   “你有这大奇遇,大本领,可有拯救万民于水火,解苍生之倒悬之心?”   阿大这时忽然充满希冀地向周昌问道。   周昌异样干脆地回答道:“没有。”   “……”   阿大顿时沉默下去,不再多言。   周昌钟爱冒险搏命,享受生死一线间颠倒局势的刺激感,但他犹然觉得,拯救世界这个命题,对他而今下而言,还是太过冒险,他都看不到这个命题的轮廓与边缘在何处。   假若有朝一日,他离这个命题近之又近,能从中感受到别样强烈的心理冲击与精神愉悦,不必旁人去提,他自己就会主动掺和进来。   至于今下,周昌觉得,回到旧世之后,首要乃是调查收摄爷爷周三吉神魂的横死枉死二将下落。   搜杀二将,夺回爷爷魂魄。   此后看情形,多找些鬼神娱乐娱乐。   强者,自然要抽刃向更强者。   电梯的运转声渐渐消无。   原本不断上提的电梯,此下徐徐停住。   金属色的电梯门向两侧敞开来,显出电梯门外雾蒙蒙的世界。   那般蓝色雾气缭绕的景象,与旧世与鸦鸣国重叠了的白河市,其实有些相似,令袁冰云几乎下意识地以为,自己这是乘电梯回到了白河。   她心里觉得安定的同时,又难免有些丝失落。   ——袁冰云还挺想和周昌他们,一起往旧世走一遭,看一看的。   今下这个愿望,看来是要落空。   但周昌抬步走出电梯门外,身影被那蓝灰雾气浸淹着,眺望远方一阵,向身后跟着走出的两女说道:“看来咱们是回到旧世来了。”   “回来了么?”白秀娥闻声也跟着观察四下。   然而她只能看到雾气里些许建筑的轮廓,似乎都较为高耸,不似之前去过的几个村落景象。   三人脚下,乃是一片荒草萋萋的土地。   他们此刻立身在一道高坡上,高坡上有三四棵野槐树,在寒风中瑟缩着身形。   高坡下,有条黄土路。   一支骡马队载着形形色色的人,正从那条黄土路上经过。   看着周遭这迥异于新现世的景色,尤其是黄土路上的那支骡马车,袁冰云心头一阵紧张,她终于确定,自己这是跟着周昌他们,来到了旧现世!   她下意识地扭头去看电梯门的位置,同时伸手试图拉拽自己稍显得清凉的衣衫,想要遮掩一二。   然而,后方那座银光闪闪的电梯,早已消无踪影。   而她身上的衣衫,不知何时换成了旧世女子该有的衣衫装束。   这般变化,袁冰云都不知是在何时产生的。   她惊讶得一时忘了言语。   周昌目光从那支骡马队上挪开,看了身边的袁冰云一眼,笑着道:“原本以为,我们旧世人下涉新世,会有相应应身演化,未想到你这样新现世人来到旧世,同样也会有应身演化。   “你可知自己今下身份,姓甚名谁?”   袁冰云眼神茫然地摇了摇头。   “搜搜自己随身携带的东西,看看有没有能表明你今下身份的物什。”周昌又提醒袁冰云道。   袁冰云赶紧点头,但她在身上找了一遍,仍没有任何收获。   她当下衣衫简单,就是一普通妇人装扮,除了衣衫有些凌乱之外,随身根本没有携带任何能表明自己身份的东西——除了衣袋里那柄尚带着温热体温的剪刀之外,她这道应身,根本身无长物。   “只有一把剪刀……”   袁冰云将那把剪刀拿了出来。   周昌瞥了那柄剪刀一眼,道:“待会儿可以用这柄剪刀来起个仪轨,看看能否帮你找到些许应身的线索。   “找不到也无妨,现下荒郊野外,认识你的人也没几个。   “届时我们转去别处,你这个应身到底是何样身份,姓甚名谁?倒也无人在意。   “旧世人去到新现世,如处理不好自己应身身份,便容易引来阴生诡,就是不知道新世人来到这旧世,若处理不好应身身份的话,会引来甚么?   “我倒还有些好奇。”   周昌一番言语,说得袁冰云心下稍安。   她跟着点了点头,还想再说些什么,那支从土坡侧方的黄土路上走过的骡马队中,最末尾的那辆骡马车窝棚里,忽然钻出一人来。   那人脖颈上挂满了各色各样的珠珠串串,手腕上也戴着各色珠串。   他裹着脏污的羊皮袍子,戴着一顶毡帽,使劲摇晃着手掌,朝土坡这边打招呼:“诶,诶!   “青衣镇的,认不认得我嘛?!   “我认得你,我还借了你天铁啊,你记不记得我嘛?!”   随着那人不断朝土坡上的周昌一行招手,整支骡马队都徐徐停在了土路边。   周昌看清那裹羊皮袍子的人毡帽下的面孔,眼神顿时了然。   他自是识得这人身份的。   依稀记得,这个人是叫萝卜炖猪,还是甚么。   彼时在青衣镇的义庄里,周昌就从他手里借到了一只天铁,用以镇压反应愈发激烈的聻尸。   未想到今下竟在这里碰见了对方。   今下这是在哪里?   对方这支骡马队,又是要往何处去?   ‘萝卜炖猪’跳下骡马车,朝土坡这边走近,他身后还跟着两个男人。   那两人都是一身黑色短打装束,虽然身形较瘦,但走起路来虎虎生风,眼中精光四射,明显是有些功夫在身的练家子。   “我,罗布顿珠!   “你还识不识得我嘛?”   萝卜炖猪拍着胸膛,仰着头向高坡上的周昌问道。   他的一双黑眼珠子不断乱转着,趁这机会偷眼打量周昌身边的两个女子。   二女长得都很好看。   荒郊野岭,这从青衣边镇出来的端公小子,拐带两个美人出现在此,又使得萝卜炖猪不免神色惊诧了。   “记得,记得。   “萝卜炖猪嘛。”   周昌笑着回应罗布顿珠的话,他也观察过了跟着罗布顿珠的那两人,及其身后骡马车队。   队伍里的那些人,有些还留着满清时的粗辫子,看起来面相丨奸顽,并非善类。   这罗布顿珠怎么会跑到这支队伍里?   看眼下情形,他在这支车队里,还颇有身份。   密藏地行脚商,换个地方,摇身一变就成了有身份的大人物? 第312章 联友电影公司   “嘿,果然你还记得我哩。   “我那个天铁托甲,借了你,才能叫咱们都活命!   “那是大佛爷的东西,保佑得很,保佑得很!”   罗布顿珠张口便是在给自己脸上贴金,他省去了当时青衣镇几个密藏僧带来的诸般凶险,隐去开头,隐去结尾,只剩下他拿出天铁托甲,帮助过周昶的这件事。   好似当时好大一场灾祸,全是凭他那个破天铁托甲降服了的一般。   他的汉话说得尚算不错,但有些词语仍然不会运用。   把‘灵验’说成了‘保佑’。   周昌倒也不在意这些细节,他看着罗布顿珠一个劲朝自己挤眉弄眼,便知对方也需自己给其捧捧场,便也从善如流地道:“对对对!   “你手上着实有些宝贝,灵验得很。   “都是密藏域大喇嘛们手上的好东西。”   也不知那些大喇嘛天天是不是不做功课,不须念经的,每日只管做这些珠珠串串,拿出来卖给这些遭瘟的奸商就行。   听得这番夸赞,罗布顿珠眉开眼笑,转而与身后那两个练家子道:“看吧,看吧!   “信我的,信我!   “你们家小姐的病,我这些宝贝,能给她治好!   “治不好,我找密藏域的大佛爷们过来,亲自给她看,能好的!”   那两个练家子闻声,都面露笑容。   他们自身其实也不信这一个行脚商能有甚么大手段,能治好自家小姐身上的怪病,但奈何自家老板信这些,他们也只好对这密藏域行脚商陪着笑脸。   “罗布顿珠,你这是要到哪里去?   “现下在忙些什么?老弟现在手头紧,你能不能给咱安排个活儿,赚点盘缠的?”   周昌听过罗布顿珠的话,心里有了谱,跟着开口向其问道。   这行脚商该是用了不知甚么手段,攀附上了本地方的名流贵人。   现下周昌也没踩熟地头,正好借罗布顿珠的能耐一用,先给自己安排些现成的事情,叫自己熟悉能当下环境再说。   他依稀记得,这个罗布顿珠常自密藏域往来于京师乃至沪上,与两地的名流、明星们都有来往。   “我和他们,去京师!”罗布顿珠指了指身边两人,随后摇头拒绝了周昌,“我要做大事,你做不了,别来掺和!”   周昌闻言一挑眉毛。   这奸商!   过了河就拆桥!   “财宝天王的事,我都能掺和。   “你要做甚么大事,是我掺和不得的?   “更何况,我也不是要横插进来,分你一杯羹,只是让你帮着找些便宜活计而已,你就这么干脆拒绝,真是一点儿都不念咱们在青衣镇过命的交情啊……”   周昌笑吟吟地向罗布顿珠说道。   听到他直称‘财宝天王’之名,罗布顿珠呆了一呆。   距离青衣镇之事,今下已过去了二三个月。   这时间里,罗布顿珠都已经往返过密藏域-京师-沪上一个来回了,彼时那般恐怖经历,如今业已淡化,而随着周昌再次直言提起,他才猛然想到——彼时青衣镇那场大恐怖,最终不正是化解在这个小青年手里?   自己这岂不是捧着元宝讨饭,抱着佛骨求香灰了?!   罗布顿珠一个机灵,再看向周昌,已然又是满脸亲热:“行,行,那你跟着我!   “我给你找活做!”   随后,他又与身边两人道:“车上再加三个人!”   这个要求,却令那两人直皱眉头。   其中长着鹰钩鼻的那人摇头拒绝道:“车上也没几个位置了,再搭上闲杂人等,怕是不太方便——我看让他们走着进京就是,这里距离京城,左不过一二十里路……”   一听这话,周昌便知道,罗布顿珠在这支队伍里,虽然有些身份,但也只是稍有身份而已。   这支队伍并不会对其作为听之任之。   连今下搭上罗布顿珠几个同伴的要求,这支队伍都不愿答应。   当下时间,队伍里不少人已等得有些不耐烦,从窝棚里探出头,看向土坡这边,眼神不悦。   窝棚里的人们装束各异,有穿道袍的、有剃光头的、有戴着高帽子穿着羊皮袄子的,道士、和尚、算命的、奇人异士等三教九流之辈,都聚集在这一支车队里。   周昌看到这般情形,愈发好奇罗布顿珠口中所说的‘给别家小姐治怪病’是怎么一回事?   这主人家里的小姐,莫不是撞了客?   看车上坐着的那些三教九流,应俱是主人家请来,给他们家小姐治怪病的异人……   当下周昌正缺一个落脚点,罗布登珠这趟便车,他却是搭定了。   此时罗布顿珠转过头来,脸色踌躇,明显是有心顺从那俩打手的意思:“车上位置没有了,京师离这里不远——”   周昌哪肯答应罗布顿珠这番安排?   纵然今下他带着二女走过去,必然是搭罗布顿珠这趟车去京师更快许多,也更便捷。   但就这么进了城,必定会和罗布顿珠分道扬镳。   届时说不定还会再出甚么变数。   尤其是当下和罗布顿珠一趟进城,他还能听听车队里旁的人都在议论什么,收集些消息。   “不行不行!”周昌断然拒绝,“二十里路,我能跑得过去,我身边两个大闺女,怕不是脚都跑大了,也到不了啊。   “他那车上分明还有很多位置,却不肯让咱们做。   “我看他们主人家,对你也不怎么重视啊,罗布顿珠?   “不然别给他们家做事了,让他们自己回去,我们看看找些别的事情做!”   话中离间之意,根本昭然若揭。   两打手闻言,登时怒瞪着周昌,对周昌这厮印象差到了极点。   周昌却哪会在乎这俩人是何样心思?   他这番话,终究还是起了效果。   让那俩打手怒瞪他过后,还是不得不低头,其中一人道:“那就跟过来,上车吧!   “我可告诉你们,在车上都有点眼力见儿,别给我乱说话胡咧咧。   “惹了咱们兄弟不打紧,惹了人家那些能人异士,下个咒念个口诀,要你们的命那也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这些打手是奉了主人家的命令,来接这些能人异士进家去给他家小姐治怪病的。   没有把人接到,就是他们的失职。   眼下他们自然不肯让周昌就这么把罗布顿珠这位‘能人异士’给拐带下车,造成他们的失职。   是以也只好捏着鼻子,准允周昌一行搭这趟便车。   说话那打手语气虽然不好,但结果总是好的。   周昌点了点头,与秀娥、袁冰云打了个眼色,便带着她俩走下高坡,跟着钻进了前头骡马车的窝棚里。   ……   原本坐在窝棚里的人们,见罗布顿珠又领着三个人挤了上来,一个个都转着眼珠子,不断打量新来的周昌几人。   他们的目光仅在周昌停留了片刻,就开始不住地‘观察’袁冰云、白秀娥两女。   当下这个时期,虽然满清已被锄灭,封建王朝就此分崩离析,但也甚少有女子在外抛头露面。   尤其是两个如花似玉的黄花大闺女。   那肩上搭着褡裢袋,脚边放着支‘铁口神算’的旗子的中年男人,不自禁地咽了口唾沫,捋着胡须,主动开口向罗布顿珠说道:“嘿,密藏域来的。   “这几个人,是你的朋友?   “给咱们大家都介绍介绍,往后说不定咱们能在一块做事,现在不正好先混个脸熟?”   旁边那画着凶神恶煞的脸谱,头上戴一对抓鬏,应该是扮得一位好斗精怪的男人,亦开声说话,嗓音浑厚:“这回联友公司那位大明星遇着的事情,只怕不小。   “联友老板在沪上也曾广招能人,为莲洁小姐治病。   “据说当时也去了不少异士,结果非但不能为木小姐根除病患,反倒使得木小姐病情更加重了很多。先前莲洁小姐还能在百乐门抛头露面,做几场演出,如今是面都露不得,门都不出了。   “也是不得以,联友电影公司那位大老板,爱惜他亲手栽培出来的这位时下最当红的腕儿,所以把木小姐安置在了京师,请天下能人来为木小姐诊病。   “咱们这些三教九流的,才有机会被邀请过来,赚点儿嚼谷。   “我看,这事太大,得需要不少能人合力,才能把利小姐身上的病给压下去。   “未来好长一段时间里,咱们真得在一块儿共事啊,当下互相通个姓名,交个朋友,多个朋友也多条路不是?”   这位净角扮相的唱家,说起话来抑扬顿挫,侃侃而谈,都不必周昌再多打探甚么,他就把当下情况介绍了个一清二楚。   原是当下一间名叫‘联友’的电影公司,旗下最出名的女明星‘木莲洁’生了怪病。   在沪上请了很多人来看,都没有把她的病看好。   于是转移到京师来,寄望于此间三教九流汇聚,说不定会有高人出手,把木小姐的病疾治愈。   这也是连罗布顿珠这样密藏地行脚商,都被拉拢过来的根因。   平心而论,罗布顿珠手上那些密藏域的玩意,十件里面有八件都是假的,但总归还能落两件真的,他拿假的糊弄出不起高价的平头老百姓,但断不敢那假的去糊弄那些上层名流。   罗布顿珠卖给上层名流的玩意都是真东西。   自然价格也是极高。   想来是因为他手里总算还有几件真家伙,所以才能被邀请加入到为木莲洁小姐治病的异人行列之中。   那位净角说过当下情况以后,便先作了一番自我介绍:“鄙人艺名曲静一,是出身津门‘庆春戏班’的伶人,因为扮成‘孙悟空’这个大净以后,能得几分神异,如今也常给人坐堂镇鬼,一向也没出过什么差错。”   曲静一这番自我介绍,不仅讲明了自身的来历,甚至连自身具有的某种神异手段,都稍稍透漏给了窝棚里的众人。   他示人以诚,旁人却不一定也会回之以诚。   但总归还是得意思意思。   是以,曲静一开口过后,那肩上搭着褡裢袋子的算命先生也笑呵呵地道:“在下早年间凭这寻龙点穴、风水堪舆的手艺,在江湖上赚得一个‘五指量天’的名号。   “如今常在京师老天桥一带行走,人称‘活罗经’。   “你们也叫我王先生就好,呵呵……”   ‘活罗经’开口就在耍心眼,又是什么五指量天,又是什么活罗经的,听得窝棚里的几人都一脸茫然。   甚么五指量天,活罗经的,这几人听都没听过。   但‘王算命’这番话,倒也讲明了他擅长于寻龙点穴,风水堪舆之道。   两人做过自我介绍,便将目光投向罗布顿珠。   罗布顿珠咧嘴一笑,此时张口道出的汉话,倒是颇为流利,显然从前也曾对不少人说过很多遍:“我是密藏域来的行脚商!   “密藏域的大解脱寺、最胜大法寺、写龙寺……都和我做买卖!   “那里头的大佛爷、大喇嘛,我都认识!”   这番话,简单直白,但一下子就镇住了曲静一与王算命。   当下时代,京师与密藏域已然交流频繁。   密藏佛法,在上流社会中极受推崇,自上而下,就此蔓延开来。   又兼这地方历来神秘荒蛮,出过不少恐怖灾祸,如此能于其中立足的,在内地都称得上是颇具本领了,又何况是这行脚商提及了大解脱寺、最胜大法寺的名头。   这两座寺庙,各据前后两藏,在两地俱是首屈一指的大法寺。   能与其中僧侣做买卖的人,委实也不简单。   就是这些‘写龙寺’的名头,这些人倒很少耳闻。   好在周昌听过。   写龙寺就是供奉财宝天王的密藏寺庙,正是这座寺庙派出了几个僧侣,在青衣镇酿出大祸。   ——萝卜炖猪这厮,分明是把从前听来的寺庙名头,也加进了他的‘个人履历’中去。   他这番话,成功镇住了众人。   周昌跟着作了一番自我介绍,顺便把身边两女也介绍了:“我名周昌,川蜀青衣镇人士,家祖得授雷霆铁印,侍奉‘銮魁老祖’为端公。   “我从家祖处,亦受得端公法印。”   他伸手引向身边二女,接着道:“这两位,皆为在下内子。”   众正惊讶于周昌正职端公的身份,又陡从其口中听得,那两个如花似玉的大闺女,都是他的内人,一时更加震惊,半晌没有说出话来。 第313章 杠房出殡   听得周昌所言,袁冰云微微蹙眉,眼神有些不解。   她一时不能明白,周昌为何会这样说话,竟然说她是对方的妻子,但目光一转,看到‘王算命’和曲静一惊讶之余的幽微眼神,心中跟着一动。   也就逐渐明白了周昌为何会有此言。   大约是她这样女子,在外面抛头露面,便免不了被他人围猎。   然而因为周昌这一番话作遮掩,那些落在她身上不怀好意的目光,一下子便会消散许多。   这是旧世界,与新世界根本不同。   在她旁边,白秀娥神色温婉,衣袖下的小手悄悄伸出来,握了握袁冰云的手掌。   袁冰云对上白秀娥的笑容,回以一个理解的眼神。   窝棚里。   几人都已自报了家门。   趁着当下时机,周昌向几人问道:“几位朋友,咱们这些人里,有做端公能降乩请神的,有能戏仿神灵,吓阻诡类的,也有如王老先生这般擅长寻龙点穴的……   “照此来看,咱们各人的这些专长,并没有相通之处。   “譬如王老先生擅长的这寻龙点穴,风水堪舆之法,也能用来给人治病?我实想不通。   “我看前面几辆车里坐着的能人异士,也是和尚道士一锅烩了。   “这是不是说明,直至目下,联友公司的那位女明星-莲洁小姐,她身上究竟生了甚么怪病,至今都还没人探查得出来?   “所以联友老板在外给她网罗能治病的人才,也没个主次,三教九流无所不包?”   周昌的话,叫在场众人都沉吟了起来。   他这番话很有道理。   王算命脸色微沉,瞥了周昌一眼,道:“那咱们这回过去,看来是少不得要被称量称量,看看咱们各自到底是有几分本事能耐了。   “到时候,估摸着便是轮番上去给莲洁小姐诊病。   “能看出她身上那怪病几分端倪的、有真本事的,可以留下,领份赏钱继续做事,看不出来的,便得被赶将出去,连口热饭都不给了……”   “联友公司听起来也颇熟悉,该是个挺有名的电影公司了罢?   “这公司捧出来这么红的一位明星,就没想过出大力,花大价钱,请来几位高人,给木小姐看看?”周昌又道。   旧世之中,鬼神主宰一切。   但在鬼神之下,仍有奢遮人物,能在诸般空劫之中游刃有余。   像罗布顿珠提及的那几座密藏域大寺庙里,就有周昌所称的这种高人。   从京师往密藏域去请这样大喇嘛,却是舍近求远了,周昌觉得,京师及周遭,应该便有类似的高人存在,如木莲洁这样上流社会的宠儿,没道理不知道这种高人的下落。   曲静一看着周昌,笑道:“小兄弟从偏远地方过来,没听过联友电影公司的名头,倒也正常。   “就像你想的那样,这间公司,确是如今名头声势最大的电影公司。   “至于公司老板有没有请那些有大本事的高人,给木小姐看过病——这咱们作为外人,肯定也没法知道内情,不过我估摸着,他们肯定是得各种手段都尝试的,说不定那些高人,如今已在路上了呢?”   周昌闻声点了点头,不再多问。   这些人得到的信息,也仅止于此了。   他再多加询问,这几人也说不出个什么所以然。   骡马车队自进了京城城郊开始,路上的行人便渐多了一些。   行路者多拉着板车、担着柴禾、扛着一箩筐一箩筐的鸡鸭鱼肉,往京城输送近京各地的物产,看起来物产也极丰富,但这些提供各样物产的人们,大都面黄肌瘦,寒冬腊月里仅穿着单薄的衣裳,一阵冷风吹开衣襟,便露出胸前嶙峋的骨头来。   ‘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   骡马队继续往前,周昌远远地瞧见前头有道高耸的城门牌坊,但城门牌坊两边,业已不见高高的城墙,只剩低矮建筑,随意散落在四下。   街面上行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好奇而谨慎地观察这支入城的骡马队。   穿着体面缎子长衫的先生们,抬腿上了路边的人力车,他们摘下头顶的毡帽,有些露出颗锃光瓦亮的秃头,有些显出后脑勺上那条油渍斑斑的老鼠尾。   这已是满清灭亡后的京师,但人们心里的那根老鼠尾,至今又何曾剪除?   京师之中,犹是妖魔乱舞。   街道两边,那些没有阳光照进的暗巷里,躺着前晚上冻死的骸骨。   飨气隐藏在空气之中,与空气一种混杂着,在此间万类事物之上留存、席卷、迁移、消散。   人力车分左右一来一去,挎着枪、背着皮书包的新式交警三人成行,整理街面上的秩序,这京城主街之上的秩序,看起来倒也井然,只是每有油漆锃亮的无顶大汽车拦住人力车的去路时,总是人力车夫们一叠声地鞠躬道歉,诚惶诚恐,路面上维持秩序的新式交警,好似也成了某种摆设。   “这究竟是谁的京师?”   看着街面上这般景象,袁冰云没有开口说话,只是在心里念叨着。   但混杂于空气之中的飨念席卷过她,竟让她忍不住开口,把心里的话给问了出来。   “这是紫禁城里那位末代皇帝的京师,也是各路将军老爷们的京师,还是各路鬼神看顾的京师。”曲静一喃喃着,接了几句话。   过了城门,再往前去,街面上的人群也并未再多出多少。   唯独经过某条街道时,周昌看到了彼处人群息壤。   不少穿着白色孝服的人或拎着鼓,或提着锣,或扛着黑色旗子,在头前开路,最前头有人捧着一道牌位,其后跟着四个抬轿子的人,那四人抬着一张太师椅,太师椅上空空如也,不见人坐。   再往后,便是一些穿青黑色、类似朝服一般袍子,戴清朝朝冠的人。   他们穿着打扮,确实极似电视剧里演的那些上朝的清朝官员。   只是袍子上并没有缝禽兽补子,只有一圈圈菊花状的花纹排布在青黑袍子上,看起来阴森渗人。   这些穿着青黑袍子的人,大都佝偻背脊、走路没个正形,懒懒散散的,其中有些肩上搭着长杠,几根长杠撑起了一座灵柩,灵柩上又盖着一层缎面的罩子,灵柩四角,还撑起了一道缎面的棚子,将那副棺材完全遮起,使之不见天光。   当下这般情景,无疑是要出殡的架势。   不论旧世新世,周昌都没见过这样光景,便仔细观察。   旁边的王算命打量着门外那支出殡的队伍,悠悠地道:“这是前清哪位贵人出殡吧?整出这么大的阵仗,这些软片硬器用料都是一等一的啊……”   他故意在此说些行业里的黑话,希望引起旁人注意,好叫人与他攀谈,让他显摆见识。   但窝棚车里根本无人打理他。   他自讨了个没趣儿,轻咳了一声,自顾自地道:“看那些杠夫们身上的朝衣罩子、灵柩上的官罩、大佛伞罩、过棺片子、座伞……啧,这些软片儿,都是缎子料啊。   “那官罩子是大红缎子绣金线的,这再高一级,就唯有皇杠里的用的杏黄缎子绣座龙了……”   周昌听着王算命自顾自地显摆见识,忽然向其问道:“这是京师杠房里的行当?”   “对啊!”终于有人搭话,王算命抓住话头就道,“你看那杠夫队伍里,有个人扛着面幌子,上面可不写着杠房的号呢么?永利杠房,这是京师第一等的大杠房了!   “做这一单生意,杠房得吃多少钱去?怪不得人家说这行当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   王算命正言语着,那支杠夫队伍里打头的杠头,从旁边留着长辫子的主家手里接过一封红纸抱着的物什,忽然开声道:“四角跟夫,后尾答碴儿,本家赏钱一百吊——”   杠头声音一落,后头那些杠夫都齐声应和答碴儿:“唉——一百吊!”   “这就叫‘喊加钱’。”王算命赶紧解说道,“请人抬杠出殡,要不给加钱的话,死者来世必定得托生成个哑巴,会给家里头招灾的!”   “我们外边都用铜板银元了,京师里还用铜钱么?”周昌问道。   铜板中间可没有那个方孔,无法用绳子穿成一吊。   “就是这么个喊法而已。   “说是加了一百吊钱,其实也就给不到一百个铜子儿。说大话给小钱儿,这些前清贵人们好绷面子。”王算命撇着嘴道,“就是那一百个铜子儿,杠头得和上面的当头、老板来分,也落不到底下这些杠夫手里。   “还不如给个包子馒头啃啃,叫杠夫们落个实惠。”   这边周昌与王算命言语着,那边的杠头就拿起两件类梆子似的打击乐器,猛地敲了一下,发出清脆的一声:“梆——”   此种类似梆子般的乐器,在杠房行当里名为响尺。   杠夫随响尺声的规律,脚步声或缓或疾,或转进或静止,队伍里除却尺响,几无二声。   据王算命所说,如此可以不惊扰死者,不触怒鬼神,引起尸变之类的事情。   前清王公对这个极为讲究。   飨气混杂之下,它们祖上常有尸变之事发生。   京师百姓最怕夜间见到穿清朝官服的人,那大概率都不会是人,而是诡。   今下这一声梆子响,便是提醒杠夫要起杠了。   随着梆子声响,后头的杠夫们一手扶着肩上的红杠,一手撑地,闷声发力——灵柩顶上的大红缎面绣万福棚子微微摇晃着,压在杠子上的那副棺材渐离了地,荡起一股尘灰。   灵柩棚子愈发摇晃,离了地的灵柩,在杠夫们一齐发劲之下,愈发抬高!   压在杠夫们肩膀上的红漆木杠,齐刷刷地弯曲起不正常的弧度!   哪怕与那道街上的杠夫队伍隔得很远,周昌似乎都听到了那一根根木杠不堪重负的呻吟声!   “嘭!”   下一刻,方才离了地的灵柩,又重重压落在了地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跟在杠夫队伍左右的本家管事仆役们,陡见此般情景,一个个脸色大变,为首的管事脸色铁青,愤然怒视领头的杠头。   他没说话,但话外之意,已然明明白白——   起杠之后,忽又落杠,这种事放在哪里都是大不吉利之相!   哪怕是寻常人家抬棺扶灵,抬起棺材后,又令棺材坠地,都要被吓得心惊肉跳,又何况是当下这支规格颇高的杠房队伍,已然引来了不少人的注视,众目睽睽之下出了这么大的岔子,若不能补救回来,这间杠房也得跟着倒架!   “嘶——”   窝棚里的王算命倒吸了一口凉气,跟着掐指算了起来。   他愈是测算,脸色便愈凝重。   仿佛今下要发生甚么了不得的大事一般。   算命的一向如此,神神叨叨,如不神神叨叨,还没人光顾他们生意了。周昌不信王算命这一套,倒对街道上这支杠房队伍的活动兴致勃勃。   他的性魂感应到了此间飨念的动静。   此间的飨念,像是一口大锅里的水,正在一把把火焰的煎迫下,逐渐沸腾!   “光天化日之下,难道要闹尸变了?”   周昌心中转念,面上笑吟吟的,对这场出殡活动愈发好奇。   他们所处的这支骡马队,恰好被前方不断经常的一支兵队拦住了,也只得停在路边等候。   背着步枪、打着绑腿、骨瘦如柴的士卒们,簇拥着一辆簇新的黑色平治汽车,往远处的城门奔走,街面上的百姓们噤若寒蝉,侧方街道里的杠夫们拼了老命,一个个涨红了脸,想将红漆木杠抬起,却只能使得那副木杠越来越弯,坠地的灵柩没有一丝一毫再被抬起的样子。   再继续这样下去,木杠彻底碎裂,那这个岔子就怎么都圆不回来了!   杠头在主人家管事直欲噬人的凶目之下,摆了摆手,招来身边一个得力的骨干,他在杠夫队伍里,没有说话,只是想对方比了个手势:“换铁杠来!”   那骨干急匆匆跑开,不多时就领着几人,扛着一副黑布包裹着的杠子奔了过来,给那副灵柩,拴上了一副红础铁杠。 第314章 太白食昴,荧惑守星,刺王杀驾   杠头趁着换杠的功夫,走出杠夫队伍,向本家管事赔着笑脸,此时终于开声说道:“该是您家这位老爷子,命格太贵重了,下世托生回来,必得是亲王种子!   “这朱漆木杠,抬不起他老人家!   “您看,现在这给王公用的铁杠,都给老爷子拴上了,这回保准没问题!”   如在从前,杠头这番话已是僭越,肯定是要被问罪的,但在如今,大清都完犊子了,他夸对方家里的死者,来世要托生成亲王,反倒是吉祥话了。   这番话说得本家管事面色微微和缓。   但问题关键还是在于这副红础铁杠能否抬得起棺材?   若是抬不起来,那杠头这番吉祥话也是屁用不顶!   杠头与本家管事告罪过后,便转身回到了队伍里,他见众杠夫准备停当,蓄势待发,便再次敲响了那道响尺:“梆——”   响尺声落!   杠夫们有了前头的那次失败,这下更不敢怠慢,一个个铆足了劲,任凭铁杠压得肩膀骨头升腾,都不敢放松丝毫,拼力要将这副灵柩扛起!   一张张瘦削枯萎的面孔上,暴起青筋,牙关紧咬!   “吱——”   如此齐心合力之下,哪怕是皇帝棺椁,也该被抬起来了!   可那副灵柩仍旧落在地上,纹丝不动!   灵柩顶上的布棚,如今更是晃动都不晃动了!   甚至于,那一副铁杠,此时竟恐怖地弯曲了起来,发出不堪重负的响声!   随着众杠夫越发使劲,那副铁杠弯曲地弧度便愈来愈大,直至最终——   “嘭!”   一副铁杠,在极端弯曲之下,终于将棺材抬离了地面!   可众杠夫都未能支撑太久,肩上的铁杠便齐齐断作数段!   那断口处甚为锋利的铁杠,随着反作用力,如一根根粗壮的利矢般迸射而出,一下洞穿了抬杠们的杠夫身体,在人群中肆意横扫!   街面上,炸起一朵朵血花!   杠上灵柩,重重落回地面!   朱漆的棺材落地即四分五裂,在血花盛开时,显露出了灵柩中头戴朝冠,着一品朝服,戴朝珠,穿着高帮官靴的死尸!   一条热热闹闹的街道,瞬间因这铁杠横扫,而尸横满地,肚肠五脏碎片混合着血浆,溅落满街满墙!   浓郁的血腥气在街道上蒸腾开来,人们的痛苦呻吟之声不绝如缕!   窝棚里。   王算命陡地放下了掐算的手掌,看着对侧街上的景象,脸色大骇:“太白食昴,荧惑守星,有人要刺王杀驾?!这世道,这世道——哪来的王,哪来的皇帝?!”   一念及此,王算命忽然转眼朝远处巍峨的紫禁城看去一眼,眼神更惊。   杀了那位已是落水狗一般的角色,意义究竟在何处?   王算命脑海里乱纷纷地转动着各种念头。   这时候,窝棚外面的街市上,又生变化。   对侧街道中,满地死尸残肢流淌出的鲜血,沿着地面砖石缝隙汇成潺潺溪流,朝那躺在破碎灵柩中、穿着清朝官服的死尸流淌而去。   干瘪失水、枯瘦黑黄的死尸得了这一股股血浆的滋养,脸上的皱纹竟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掌撑展了,它面皮紧绷着,整张脸虽仍有五官,但五官都没有任何立体感,被撑展成了一个平面,在这个平面上,眼耳口鼻,都成了一个个窟窿眼儿!   平整面孔上,长着几个窟窿眼儿的死尸蹬着染血的高帮官靴,霍地站立起身!   街道里还活着的人们,见到那死尸猛地站起,一个个亡魂大冒:   “起尸了!起尸了!”   “有诡!”   “娘——娘啊,我活不了了——”   “……”   这边街道里死尸诈尸成诡,骡马队对面那条街道上,簇拥着平治汽车,正自穿过街道的兵丁们,忽然齐刷刷将头颅转过九十度,一双双涌动着赤红飨气的眼睛,盯住了被横栏在这街道上的人们,包括周昌所在的这支骡马队!   此间聚集的飨气,此刻彻底沸腾!   那些兵丁们被沸腾的飨气侵染着,一个个端起步枪,举枪就要朝街面上的人们射击!   骡马车队,亦在他们的扫射范围之内!   同时间!   那诈尸了的街道后头,幽深高古的四合院中,跟着响起一阵叫喊声:“有刺客!有刺客意图刺杀王爷!”   ——今下这般场面,却完全乱了套!   杠夫们抬着的灵柩里,死尸诈尸成了诡;   横行过街道的兵丁,忽然感染飨气,大肆杀戮寻常百姓;   还有刺客趁着当下这混乱时候,前去刺杀四合院里的所谓王爷!   “这这这——”   窝棚里,曲静一、王算命哪见过这般阵仗?   面对着前头那一排黑洞洞的枪口,他们额头上豆大的冷汗刷刷而落!   这些枪,对鬼神没什么效用,可用来杀人,那可是一等一的好使!   曲静一、王算命虽然有些保命手段,可被这么多条枪指着,他们那点儿保命的手段,也绝不好使!   今下又何止是周昌所处这窝棚里的能人们被吓破了胆子?整个骡马队七八辆车里的人们,几乎都被吓得脸色煞白,说不出话来——这时候,眼看着兵丁们就要扣动扳机,车队打头的那辆车上,有个老者跳下骡车,捧着一块缀着流苏的牌子,躬着身,小步跑到兵队那辆平治汽车前,毕恭毕敬地道:   “军爷,这边的事情,跟我们没有关系,我们今天就没从这儿走过。   “您能不能赏我家小姐一个人情,放小的们过去?”   老者捧着的那块莹润玉牌上,正刻着‘木莲洁’三个字。   一个电影公司的明星,在这乱世军阀眼里,却不过是一个玩物罢了。   拿她的牌子去求人情,都不如拿联友电影公司老板的名号去求人情好使。   然而,平治汽车里的军爷,看到老者捧出来的那块牌子后,沉默了片刻,淡淡地“嗯”了一声。   随后,那支兵队里,顿有七八个士兵身上赤色飨气一瞬归回那辆平治汽车之内,这几个士兵各自低着头,好似提线木偶一般,手脚僵硬地动作着,为骡马车队让开了一条路。   “多谢军爷,多谢军爷!”   老者赶紧向车里的军爷连连鞠躬,随后朝车队挥一挥手,整支车队慌不迭地启程,陆续穿过那几个士兵让出的缺口,离开了这处杀场。   “嘭嘭嘭嘭嘭!”   车队方才从兵队们围起来的区域离开,后头就有枪击声与惨叫声,陆续不断地响了起来。   “我奉曾帅之命,截阻刺客,诛杀叛逆!   “尔等冥顽不灵,沐浴皇恩,竟然投敌,依律格杀勿论!”   平治汽车中,传出了那位军爷铿锵有力的声音。   那在一颗颗子弹下,炸成一朵朵血花的过路人、寻常百姓,仿似真成了所谓的投敌之人。   而真正的刺客,至今未见其踪影。   ……   骡马车队里的人们,俱都噤若寒蝉,又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窝棚中。   曲静一稍稍平复了心绪,忍不住低声说道:“联友公司里的这位木小姐,竟然连这样手握重兵的将军都能结识?那位将军,还愿意卖她一个面子。   “我原以为,得是联友公司那位老板出面,才有可能从那位将军手里求得一个人情。”   王算命点了点头,也压着声音道:“这位木小姐,看来也是深藏不露。   “本家人拿了她的牌子去那位将军跟前请示,不过片刻就被放行了,那位将军都没多问一句——照这种情形来看,在联友公司里,木小姐莫非比联友公司老板能耐还大?   “她既然有这般大的能耐,连这种上通鬼神的将军都要卖其一个面子,她就找不到好方法,医治自己身上的怪病?她得是得了多严重的病啊?咱们这些小角色,真有能耐给她治病?”   他这番话说出口,旁边的曲静一便皱紧眉头。   原以为这次是攀上了高枝儿,再不济能得一份差事,旱涝保收。   但就眼下端倪来看,他们明显是趟进龙潭虎穴来了。   “那些兵丁……”在两位异人尚在揣测联友公司那位明星小姐的根脚之时,袁冰云再也按捺不住,忽然低声说道,“那些兵丁把那片街道都围起来了。   “里头的群众,都不能、不能活吗?”   她这句话一问出来,窝棚里的气氛陡地变得沉默。   曲静一、王算命都耷拉着眼皮,遮着天光的窝棚带来些许暗色,蒙在他们脸上,为他们各自的面孔,覆上一层晦涩难辨的面具。   随着众人相继沉默,窝棚外,众人的身后,那枪声骤然联成了一片。   如雷声般炸穿了众人的心门,连续不断,持续轰击。   袁冰云嘴唇微动,又将目光看向周昌。   周昌面上始终带着笑容。   那副笑脸,也好像是套在他脸上的面具,遮掩着他淡薄的本性。   他刚想开口,   王算命这时长叹了一口气,忽然道:“那片儿地区后头,是逊帝父亲的居所。   “刺客不是冲着那出殡的死人来的——了不起一个红带子,在如今的京城,能翻得起什么风浪?更何况,人都成死尸了,家族余荫早就荡然无存。   “那个刺客,他是冲着逊帝父亲去的!   “前清虽亡,但天下遗老遗少、心里还长着那根辫子的人,可是不少,尤其是在京师这地界,去刺杀逊帝父亲,紫禁城里的小朝廷又岂会答应?那些心里长着辫子,明里暗里还拥护着满清的将军们,岂能答应?   “这片儿地方的百姓,逃也逃不掉的。   “生在这个世道,不能作伥鬼,便得做伥鬼的祭品了……”   曲静一垂着头,听过王算命的话,跟着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乾坤崩殂,纲常支离。   万姓在这场不见头尾的大乱世之中,生活尤其艰难,头顶虚空,处处盘踞鬼神。   而京师百姓,身在此中,虽然能得稍些生活便利,能从贵人们的牙缝里抠出些菜蔬来,做一锅折箩,勉强果脯,对付三餐生活,但他们须为此付出的代价,更加惨烈。   在他们头顶,鬼神,军阀、世族、强人各据一角,在戏台上你放唱罢我方登场,而戏台下的百姓,既是看客,亦被裹挟其中,沦为历史里一具具无名的尸骸。   “这是天大的事儿,咱们哪里管得了呢?”曲静一低声道。   周昌这时伸手拍了拍旁边的白秀娥,将那封寄托着瘟丧神阿西的诅咒信交给了她:“秀娥,你有事就让阿西出来帮忙。   “我去看看。”   在周昌脸上,看不到一丝负面情绪。   他满面和煦笑容,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他本来不想节外生枝,只想搭着罗布顿珠这趟便车,给自己几人找个落脚的地方,尔后他便要开始四处搜寻横死枉死二将踪迹,绞杀二将,夺回爷爷的魂魄。   但今下突逢此事,他心里又有点儿痒痒,想要看看这场纷乱局面背后,是否隐藏着甚么豪强人物的谋划。   所以便打算去看看。   他真的只是想去看看而已。   然而袁冰云此时却当他是要去救人,当即道:“我跟你一块去!   “我是党员——”   “不带你。”   周昌摇了摇头。   他坐在窝棚最末尾的位置,此时身形向后稍稍一倒——   随着骡马拉着窝棚车持续向前,周昌的身形登时脱出了窝棚,双脚站在了地面上!   曲静一、王算命见状,眼神大骇!   罗布顿珠也想开口拦阻周昌,然而,他蓦地转念,忽然回想起周昌在青衣镇时的那些作为,顿时住了嘴,不再有这般想法。   他们看周昌面上始终带着和善的笑容,便当他是一个好相处的年轻人,却未想到,这人前一刻还在和他们在车上说些闲话,下一刻说句‘我去看看’,就直接下了骡车,真要去‘看看’了?!   这怎么得了?!   这人要被那些兵丁逮住了,会不会把他们在车上说的闲话给供出来?   曲静一、王算命心惊肉跳,赶紧去看周昌行踪,一个个抻长了脖子,张口想要拦阻周昌,然而他们此刻再朝外头看——   除了更远处那逐渐扩散阵型的新式兵丁之外,哪里还有那个一脸和善笑容的年轻人影子?   就这么回儿功夫,对方就跑了个无影无踪?   “就是贴上甲马,也绝不会有这么快才对!”   王算命眼神惊悸,越回想越觉得,今天遭遇的这些事情,桩桩件件,都妖异得很!   包括这个跳下骡车的年轻人! 第315章 慷慨歌燕市   “嗡……”   遍地残肢断体的街道中,某户人家两扇紧闭的黑漆木门上,两道已经风化脱色的门神画像中,尉迟恭、秦叔宝两尊门神的眼睛倏忽转动了起来。   画上的神灵,眼珠儿在这瞬间变得活灵活现。   四只眼睛观察过街道四下,继而又凝滞作原本呆板无光的画像状态。   一道黑光这时抹过了两扇黑漆木门,刹那之间,好似将之变作了一个黑洞洞的大窟窿,又好像使之化作了另一道贯通虚空的门户。   周昌从这道门户之中走出。   杠夫们起杠出殡的这条街面上,已见不到站着的人。   只剩满地身上留着恐怖创口的尸体,倒在一滩滩逐渐干涸的血污之中。   墙上的血迹黏着粉红色的内脏碎片,还在缓慢往下流淌。   那几条因为受巨力而崩断、横扫四下的铁杠,造成了这条街道上少数人的死伤,剩余的大多数人,部分逃出街道,被横栏在对侧正街上的兵丁开枪射杀,还有部分,仍旧没能走出这条街道,把尸体留在了此间。   这部分百姓的尸体脖颈上,留有两个腐烂的牙洞。   这是僵尸食血吃人后,留下来的痕迹。   杠夫们运送的那副棺材中的所谓贵人,确是尸变,化为了僵尸。   可它尸变的时机,又很巧妙,偏偏在有刺客去后头四合院里刺杀亲王的这个当口,这具死尸发生了尸变。   这就很难让人不将两件事情联系起来。   周昌站在街道上,一阵冷风吹刮过来,除了地上尸体的衣衫随风微微摆动,便只有混杂于空气中的飨念,未有凝滞在此间了。   飨念如丝如缕,缭绕在周昌身畔。   随着周昌体表覆上浅淡的宙光,那些飨气便在顷刻间被宙光同化,由着周昌吸取转化。   他的宙光,可以轻易消化流转于空气中的诸般飨气。   二者并非同源,但却同质。   而他的宙光,显然比这些寻常飨气位格更高,所以吸取它们,根本不费吹灰之力。   “这里的飨气彼此混杂,不像正常地区流动的飨气那样,虽然并行流淌,但互有统属,泾渭分明……此中有因众多人汇集在此,人心纷杂之下,致使飨气混乱,将此间演化成一处‘空劫劫场’的关系。   “但原因应该不止这么单一……”   周昌脑海中转动着念头。   旧世已至‘成住坏空’的最终阶段。   空劫于此间处处上演,频频显现。   眼下,便因这种种或机缘巧合,或有心人推波助澜之下,使得飨气聚集在此,形成了一处微型的空劫劫场。   叫周昌认定自身处于劫场之中的,还有一个重要原因。   ——火鬼感觉到了此间纷扬的劫灰,它正在默无声息地吸取劫灰。   周昌自觉此间飨气混杂,不只是因为空劫劫场形成,还有其他原因,但以他在旧世行走的经验,却不足以看出那个隐藏起来的原因究竟是甚么。   于是便在心底唤道:“阿大!”   大品心丹经在新世等同于一个眼盲目聋之人,对于周昌诸多问题,它都一概不知。   今到了旧世,此间乃是它的主场。   它若还是一问三不知,那周昌就得怀疑它,究竟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的了?   不必周昌再开口相问,阿大已知道周昌的问题。   它这次终于不再是生硬地回复‘不知’二字了,而是将残缺文字不断拼接起来,揭示了周昌那个问题的答案:“有人在此间埋设了一团飨念聚合体。   “或如老夫,或如前清世宗皇帝首级,俱为飨念聚合体。   “飨念聚合体,介乎想魔与寻常飨念之间,其中佼佼者,如我一般,能将诸类飨念之中残余神智,拼凑成圆满慧光,看似与常人无异,可以与常人进行交流,但因我们本是无根之念,也就演化不成想魔。   “再差一些,便似世宗皇帝金头颅一般,全凭一股执念,引导所有飨气聚合在这股执念周遭。   “执念一消,诸般飨气四散奔逃,但又会在其他地方重新聚集。   “盖因飨念聚合体诸性飨气彼此混杂,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一时分离,但一有合适时机,便会再度聚集起来。   “有人便会利用飨念聚合体的此般特性,制作类似炸药一般的物什。   “今下便是有人提前在这里,埋设了一团飨念炸弹。   “这个人必然知道周遭有人家要在今时出殡,甚至提前摸查过情况,确认那家出殡的死者,已有诡化的状态,此刻飨念炸弹爆发,诡化的死尸吸收了混杂的飨念,至少已成为诡类了。   “甚至于,机缘巧合,诸般推动之下,它化成想魔,也并不是不可能!   “京师人口比之寻常村落,终归稠密太多,这里众多百姓的飨念一刹统一沸腾,就有可能使归类滋生,使诡类彻底蜕变成想魔!”   周昌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阿大在旧世果真还是有些用处。   这下他不费吹灰之力,便知晓了此间飨气混杂的根因。   某个人提前在此间埋设了一颗‘飨念炸弹’,专等死者已生诡变的这家出殡的时候,使二者两项吸引,引爆那颗飨念炸弹,把这里的水搅浑。   照此来看,会做出这样事的,很可能就是行刺后面四合院里那位亲王的那个刺客……   外头包围此间的那些兵丁,分明又是知道这里出了刺客,提前将此地包围了起来——这双方怎么像是在演戏一样,按着节奏步骤,你放唱罢我方登台?   刺客和抓刺客的人,有没有可能其实穿一条裤子?   周昌脑中念头纷乱,他沿着街道往前走出几步,抓摄来一缕飨气,就欲以这缕混杂飨气为指引,令两道先天门神带自己去见制造这场的主人。   此时,他身后忽然响起了一阵微弱的呻吟声。   还有活人?   周昌循着这个呻吟声,转身朝某处角落看去,首先看到了夹在一户人家门前石狮子与侧方墙壁缝隙间的一截尸体。   在那截尸体上的血液喷在墙上,令半面青砖墙都变得黑红。   同时,另有一股鲜血正从石狮子后头不断淌出。   走上前去,周昌便看到了石狮子后头还藏着一人。   那人的左胳膊断了半截,此刻两条腿与膝盖紧紧叠在一起,正卡在石狮子与后方墙壁的缝隙间。   他鼻翼翕动,嘴里还能发出微弱的呻吟声。   在他脖颈上,还有两个僵尸留下的牙洞。   周昌观其身上破碎的朝服罩子,断定这人应是一位担杠的杠夫。   这个杠夫,不仅被铁杠扫飞了一条胳膊,自身撞到墙壁上,夹在石狮子与墙壁的缝隙间,看其这个诡异的折叠姿势,怕是脊柱都已有难以修补的创伤,而且他还被那头诡变了的僵尸抓住,吸了他体内一部分鲜血。   他可能此地最后一个被僵尸抓住吸血的人。   僵尸大约是吃饱了,所以没有把他体内血液吸干,只将他丢在这里,自行离去。   可他这副架势,也分明是活不成了。   纵然能活下来,一个脊柱受损,必然瘫痪的人,在这样世道里,怕是连苟延残喘的机会都没有。   “你想活命?”   周昌看着那人眼中微弱混沌的光芒,直接出声问道。   他未有修饰自身的言语半分,也不曾向眼前将死之人陈明甚么利害,只是询问对方,今下是想活着,还是自觉不如死了,只求一个痛快?   这个人背脊佝偻着,抵着墙壁。   即便自身都被挤在墙缝里了,佝偻的背脊都没有被掰正。   其已经上了年纪,头上缠着一条血迹斑斑的汗巾,满脸纵横交错的皱纹里,都是惹人嫌恶的黑泥。   他已经有些老了。   但他听到周昌的询问,还是勉力睁开一只眼睛,耷拉的眼皮努力地掀开,眼睛里爆发出强烈的光芒——浑浊的泪水从他眼角大颗大颗淌出。   他的那只眼睛里,满是对求生的渴望。   见此,周昌双手捧住那座石狮子,直接将之搬开来。   不再被石狮子挤压躯壳的男人,叠在胸前的两条腿,像两根没有根的木棍,随意瘫软在地上,没有半分支撑着站起来的可能。   周昌此时张开手掌,一团活气在他掌心里聚成血浆。   这股血浆随他一念倏忽而动,融入那男人的眉心中。   有这团活气弥补,男人一时半会儿也死不了。   但他身上这些伤势,自身种种问题依旧存在,这团活气并不能一劳永逸地解决所有问题。   “我给你找个隐蔽地方安置起来,你先在那里躲着。   “等我忙完了事情回来找你。   “你要还有一口气在,我保你性命。”   周昌说着话,先天右尉神化出一道黑门,直将那人吞没了进去,那道黑门连通一个隐秘所在,将这个杠夫转移去了彼处。   杠夫眼神挣扎,还想周昌能送佛送到西,一步到位把他彻底救走。   但黑门吞没了他,让他那些话都堵在喉咙里,终究没有吐露出来。   先天右尉神收拢于门神桃符之内,同时间,先天左门神吸摄了周昌递过去的那缕飨气,敞开一道门户,周昌一步跨入其中,身形旋而消失。   两道先天门神,分为左右。   左为门神,右为尉神,虽同掌门户通行之权柄,但左门神更侧重于贯连诸地,而右尉神则更侧重于隔断各处。   二神尚只是一团本源之时,它们各自权柄尚没有那般明确的划分。   但它们跟随周昌,先合并了吊客神位,后又随着周阎投献自身,而得了丧门神位,二神本领日益增加,各自权柄终于逐渐有了界限划分。   不过,又因二神共同占据先天门神一道,所以它们权能虽有区分,但‘开通诸地之门’仍是二神的共同权能。   混乱飨念盘绕于那道接连贯穿诸地的漆黑门户四下,先天二神各有一些冲动,想要吸取四下流淌的混乱飨念,但有父亲周昌的禁令,它们心中只是垂涎,终究不敢乱吃。   周昌也感觉到了二神的骚动,便将四下混乱飨念收摄回来,转为宙光,再喂给二神。   此时二神虽也能吃进一些宙光,但吃起来,终究不似飨念那般美味了。   对于这两头小兽,乃至是阿西而言,旧世的飨气,便好似饭店、小食摊、零食铺里的各种美味,而它们则是被这些铺子勾引过去的小学生。   而周昌喂给它们的宙光,则是家里正常的饭菜。   正常饭菜虽能果腹,但吃多了总想尝尝外面那些香气诱人的零食。   但这些东西,终究不能久食。   久食必然变得与旧世的俗神一模一样。   混乱、恐怖、无有拘束。   小学生吃多了零嘴小吃,往往会有种种健康上的问题。   而如阿西、先天门神这般神灵,吸取多了飨气,便必然会有种种神智上的问题,它们原本清澈的性智,将在飨气侵染之下,彻底变得混乱。   今下,周昌衰八阳之境已然彻底圆满。   肉身类同于诡。   接下来锁七性之境的修行,便是以神魂七魄沾染飨气,借助飨气淬炼胎光,使七性尽污,而胎光出污泥而不染——诡仙道占尽了‘诡奇’之精要,但正如阿大、杨大爷从前屡次说过的,这诡仙道,实是旧世第一大道,人间煌煌正道。   此道看似诡邪,实则向死而生,以正御奇。   修行至于最终的‘一死了之’之境,乃是令成为诡邪的自身死去,而自身脱去一切负累,飞升成为不朽金仙!   然不论如何,寻常人、正常神灵与飨气接触总需慎之又慎。   周昌今下亦没有可以一步到位的方法,能叫他这几个崽子完全不受飨气沾染,自由行走于旧世之中,他也只是走一步看一步,暂且给崽子们多投喂些宙光,喂养些正经吃食。   只看宙光喂养得多了,能不能找出一种一步到位的方法。   “嗡……”   漆黑门户开在一道回廊转角处。   前头有花木遮掩,无人主意到,回廊转角处,倏忽敞开一道漆黑门户。   周昌跟着从中迈出。   才从门户中走出,周昌就感觉到了此间神韵流杂、皇气飨念奔腾!   翻沸的神韵、皇飨之下!   有青年人声,铮铮而歌:“慷慨歌燕市,从容作楚囚,引刀成一快,不负少年头……今王某虽死,但能唤醒天下万众血性,死得其所,死得其所!” 第316章 龙蹻飞升   隔着那些在寒冬腊月里仍开得茂盛的花木,周昌听到那青年人慷慨激昂,大义凛然之声,一时惊诧得扬了扬眉毛。   虽然其人作得一首好诗,言辞亦是铿锵有力,但周昌仍难免从中听出一种底气不足的感觉。   尤其是……   这首诗他曾经听过。   此诗在新世界的历史之中,乃是民国时期一汪姓奸贼所作。   但今时却由一个‘王某’在旧世,将这首诗念了出来。   他听得极清楚,念诗的人确是自称王某而非汪某。   汪某也曾以刺杀亲王来明志,结果刺杀未遂。   王某汪某……   所以,今下这究竟是甚么情形?   旧世莫非真不是新世的‘过去’?   周昌脑中瞬间浮掠过数个念头,他绕开那几株茂盛花木,在回廊里背着手,好似站在自家地头里一样,去看这处四合院内情形——   四合院中。   一身着新式服装的青年人,已被七个留着老鼠尾、着长袍马褂的侍卫死死镇压。   那青年人身上,诡韵遮体,飨念聚而不散。   分明是练成了诡仙道‘绝九阴’之境,化出诡影的诡仙。   方才周昌听到那几句豪迈铮铮之言,就出自这个青年。   青年人眉目清秀,甚至能称得上俊秀,此刻,他面上尚留些微怒色,但这些丝忿怒之色,也不过是他强作支撑而已。   他眼看着,那领头侍卫反手抽出腰间官刀,往自己手上一抹,使刃上沾血,将那官刀压在他脖颈上,他面上怒色登时彻底消褪,惶恐又怯懦的神色从其眉宇间再度流露而出。   在这被镇压住的王姓青年人前头不远处,乃有一团诡韵绞缠聚集。   那团诡韵被一方杏黄布丝绸帕子盖着,布帕之上,尤有朱红印文,散发着皇飨之气。   这所谓皇飨,又被称作皇气,曾经世宗皇帝首级周围,便萦绕此般飨气,此般飨气与前清断裂毁碎的皇道龙脉相互浸染,对于诸类飨气,具备极好的防范能力。   周昌曾得世宗皇帝金头颅主动赠送海量皇气,为他凝聚了亲王衣冠朝服,但他自前往新世以后,便甚少将之拿出来取用,今下看到那方杏黄丝绸帕子,他忽然就想到了自己还有这么个物件。   杏黄丝绸帕子上,之所以有皇飨流转,能够压住其下诡韵,盖因那帕子上留下的印文,应是出自满清传国玉玺。   此般皇飨之中,已有驳杂飨气参合,远不如周昌那件皇飨凝就的亲王袍冠,那般正统纯粹。   “这人算计好了外头的一切,连借那满清遗老家生诡变的死者来举大事的谋划都做好了,可惜顾头不顾腚,一股脑闯进一个亲王家中,以为仅凭着自己那绝九阴的一道诡影,就能成事……”   周昌目光扫过被杏黄丝绸帕子轻易压住的那团诡韵,眼神淡漠。   被压住的那团诡韵,该是这青年人修绝九阴炼出的一道诡影了。   失去这道诡影,他便在此间尽失先机,只落个被当场镇压的下场。   此间皇飨奔腾,哪怕是周昌借先天门神穿梭其间,仍难免有种身陷麻烦,沾染此间,必难脱身的感觉,在这亲王宅邸之中,刺杀亲王,未免不智。   这时,有侍卫匆匆捧来一方木盒,其将那木盒打开,顿时有一股子污秽不堪的飨气,混杂于腥臭气味之中,往四周弥散。   领头侍卫以沾了自己手掌血液的腰刀压住刺客,也是压住了试图聚入刺客体内的飨气,他向旁边随从使了个颜色,旁边人只得皱着眉头,忍着嫌恶,从那木盒之中,拿出了一条长长的布带。   布带子上,沾着一层草木灰。   随从抖去那层厚厚的草木灰,便使布带显出了真容。   这根布带子上,有发黑的血污一层叠着一层,展开来足有丈许长,但这条丈许长的布带子,实则是有许多不到一尺长的短布带接连绞缠而成,每一块布带子上,都沾满了厚厚的污血。   浓重的腥臭气味,以及那看一眼便叫人觉得好似脑子都被染污了的污秽飨气,正来自于这浓重血污。   “月经带?”   周昌皱了皱眉。   时人以为女子经血极其污秽,有人以沾染女子经血的月经带挂在别人家门口,抛掷于他人头顶,以此来为他人带来不祥灾祸。   旧世之中,人们相信什么,飨气就会将什么变成真实。   但这条由长短不一的月经带接连成的长布带,其上缭绕的邪秽飨气,须得是不知多少女子的经血不断合汇,才能催化出这种污秽程度的飨气。   造就这一条长布带,得需要收集数千个女子好几个月的经血。   而这条长布带,往往只能用一回,其上沾附的污浊飨气,便将消散干净。   这间王府里也装不下几千个女子!   但在今时,却已有能让女子每日都来月事的药汤……   数千个女子好几个月的经血,汇集起来,才能造就这么一条‘癸水布带’……可若是数十个女子日日都来月事,几乎不用多久,便能造就这样一件物什了。   至于那些女子每日都来月事,会给她们身体带来何样隐患?   谁在意?   几个穿青色马褂的随从,用那条癸水布带,将青年人五花大绑了起来。   青年人拼力作出怒容,对那些随从横眉冷对,但捱了那几个随从的巴掌,又真被这癸水布带捆牢以后,他便耷拉下了眉眼,不安地沉默着。   直至远处响起一阵脚步声。   身着紫色丝绸常服,头戴红底金蝙捧寿纹瓜皮帽,帽子周围一圈还有黑貂皮滚边的老者,在几个漂亮丫鬟搀扶下,晃晃悠悠走来了这边。   老者面上惊容未褪。   他应该便是地上王姓刺客的刺杀目标。   逊皇帝的老子。   事发之时,他应也不似他穿着的这身衣裳一般从容规整。   说不定王姓刺客几近成功,只是被他逃过了一劫。   老者此时开口言语都还有些磕磕巴巴,显然方才被这刺客吓得不轻:“我我我——我与你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你为何要来刺杀我?”   “为何?”   被癸水布带绑缚着,一身能耐尽被镇压的青年闻声喃喃低语。   他面上仍是那副惶惑不安之色,只是梗着脖子,像背台词一般地慷慨激昂道:“狗鞑子心肠狠毒,以你一家之私,而损万民利益!   “为求富贵绵长,再续国祚,竟意图将皇飨诸神灵,祭献于天鬼‘天照’。   “以你鞑子血脉,合于天照鬼血之中,使你鞑子一脉,借鬼显生,为你已死之皇统招魂!   “这般事情,桩桩件件,皆由你子与其党羽密谋作出,子不教,父之过,你没教养好你的儿子,莫非不该死么?!”   哪怕王姓刺客言辞之间,底气不足,眼神躲躲闪闪,但他这番台词,显然是私下早就排练背诵过不知多少回的,此时说出口来,也是酣畅淋漓。   听得逊皇帝之父身体哆嗦了起来,指着他磕磕巴巴地怒喝:“掌掌掌——掌嘴!   “竟敢妄议皇帝,竟敢教训、教训起我来!   “掌掌——掌嘴!”   左右侍卫一听,立刻按住那王姓刺客,左右开弓,当场甩了其几个耳光。   啪啪啪几记耳光之下,王姓刺客眼神懵然,只是他一抬起头,对上逊皇帝之父那双浑浊老眼,甚至显得有些优柔怯懦的面容时,忽然再次振声:“载泮,今日没能杀你,实是某人生一大憾事!”   旧世之中,这位逊皇帝之父,竟名为载泮,和新世之中周昌记忆里的这人,名姓根本不同。   两重世界,存在着许多似是而非的事情。   当下这重旧世,更类新世过去历史的拓印,只是在拓印过程中,终究有许多东西被模糊去,自然不可能如原本一般毫无谬误。   载泮这时正与身边侍从询问着:“他、他说的那些事,都是真的么?   “皇帝他……他他他——真的?”   侍从神色犹疑着,正不知该如何回应这个昏聩的老者,便听到了那王姓刺客的叫号。   那侍从眼神登时变得凶厉!   载泮也勃然大怒,指着地上振声的刺客道:“他干的,与我何干?!   “你要杀我,你要杀我——   “我先杀了你!   “给我杀了他!”   那领头侍卫的染血腰刀,早已压在王姓刺客脖颈上。   此刻他听到载泮的指令,竟是一丝犹豫也无,将沾着他血的腰刀高高扬起——腰刀锋刃上沾染的血液,此刻化作火焰般的飨气,炽烈燃烧了起来!   这一刀落下,必如刀切豆腐,毫无阻滞!   倚着漆黑门户的周昌,眼见这一幕,耷拉着的眼皮抬都没抬一下。   他没想掺和眼下之事。   双方谁死谁赢,关他吊事?   他到此间来,只是想看个乐子而已。   而且,周昌觉得,那侍卫的腰刀,大概率是斩不下去的——   正如周昌所想!   耳听得逊皇帝之父下令杀死自身,又骤然感觉到颈后扑来一阵灼热气息,王季铭吓得头发都要竖起来,他扯着嗓子高声尖叫:“现今已不是满清的天下!   “皇帝已经逊位!   “你们竟敢对我动用死刑——你们可得想好了,杀我一个,你们今时这点儿优待地位便都得保不住,都得保不住了!”   他也是怕死的,只是先前一直觉得自己到不了死这一步。   待眼下死亡真正临近,王季铭整颗心脏都颤抖了起来!   生死之间的大恐怖,冲垮了他的心神,甚么革命志向,甚么民族情怀,此刻都不值一提,都不及自己小命重要!   而载泮听得王季铭挑衅,盛怒之下便要杀对方的头,但此刻怒火一消,便又前狼后虎起来,又听到王季铭这一番‘威胁’,他顿时定了心念,将手一扬:“慢着!”   领头侍卫闻声,向下挥落的刀子却没有阻滞,仍执意要砍落王季铭的脑袋!   这侍卫眼底,尽是凶狠之色!   若这刺客叫他杀了头,整个亲王府乃至紫禁城里的小朝廷,都得被裹挟!   “我让你慢着!”   载泮把眼一瞪,猛地拔出了身边随从的腰刀,投壶一般地将腰刀投向那侍卫斩落下去的腰刀!   “当!”   两刀相撞,登时断成了四截,当啷坠地!   领头侍卫看着自己手中的短刀,愕然看向那昏聩不堪的老王,一时骇然,继而狂喜,当即向载泮下跪道:“奴才一时鬼迷了心窍,自觉得这歹人一再挑衅,便想结果了他!   “奴才僭越了,请主子责罚!”   “主辱臣死,你也是心里念着我,我哪有责罚你的道理?   “这人想杀我,也是事实。”这时候,载泮又是那副昏聩老迈,眼神浑浊的模样了,与先前猛然抽刀,于千钧一发之际,打断领头侍卫挥刀时,精明强干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载泮目光厌烦地看着地上的刺客,摆了摆手:“但咱杀了他,确实不好说。   “扭送法办吧,带下去!”   说完话,载泮再不停留,转身离去。   他被丫鬟随从簇拥着,不忘询问身边人:“这刺客说的——皇帝把皇飨献于那甚么天照,要拜天照作祖宗,这这这,这是真是假啊?”   ……   院子里,被癸水布带捆起来的王季铭,纵是一位成就绝九阴层次的诡仙,此时也不过是条落水狗而已。   他被侍卫们从地上拎了起来。   青年刺客尚未从那生死恐怖中回过神来,他双腿发软,有些站立不稳。   领头的侍卫捡起了地上的杏黄丝绸帕子,那块帕子下的诡韵已经沉寂,仅留下了一只龙形皮影。   “啧——这是龙器啊……”领头侍卫捡起那只龙形皮影,口中啧啧有声,“驾驭龙形器物以飞升……咱没记错的话,这是方仙道的‘龙蹻飞升’罢?   “你既然能炼出这道‘龙形影’,得是修了方仙道的正法才得行。   “我记得,练‘龙蹻飞升大法’,化‘龙形影’,须得在绝九阴的时候,铸造九尊小鼎,放在地肺之位,鼎中安放九个不足月的胎儿,借九鼎引地肺毒火炼烧胎儿,使胎儿化出九股蓬莱水,填注九阴——   “这么来看,你这修行,一开始就沾染了九条人命了。   “就你这种狠毒行径,也配指摘我们心肠歹毒?   “就你这种小人作为,也配称甚么家国大义?”   领头侍卫阴阳怪气地言语着,顺手将那道‘龙形影’收进了杏黄丝绸帕子里。   王季铭听着他的言辞,终于回过神来,把脸一板,慨然而歌:“慷慨歌燕市,从容作楚囚,引刀成一快,不负少年头!”   倚门独立的周昌,此刻再听到这慷慨之声,这文采斐然的诗篇,心里只剩一股腻味。   他意兴索然,转身走进了门内,不再理会此间纠葛。 第317章 杠夫   “阿大,你有没有听过这个所谓的方仙道?   “方仙道里的这‘龙蹻飞升大法’,也属诡仙道法门?比我这《业火烧身大转轮经》如何?”   行在一条污水横流的暗巷之中,周昌向阿大询问道。   前清亲王与王姓刺客之间的争端,他浑不在意,只想看个热闹,了解一番京师动态,当下时局。   但二者交流之间透漏出来的不少信息,倒叫他深感兴趣。   譬如那王季铭所修的方仙道中,所谓‘龙蹻飞升大法’。   “方仙道,分作正方仙与邪方仙。   “遑论正邪,其下种种法门,皆属诡仙道法门。   “正方仙,或以九鼎炼己身内外之阳性,圆融绝九阴之境,或以‘云水易脏’之法,洗练己身内外阳性,开通绝九阴之境修行,或有金浆玉屑之法,或有蝉蜕尸解之法,或有太阴炼形之法,等等。   “此正方仙道,乃道之古形,却于今时滥觞,修此道之诡仙,多不胜数。   “但修邪方仙者更多。   “所谓邪方仙,即是将正方仙中种种修行洗练,皆以便宜之法代替。   “譬如‘龙蹻飞升大法’,脱胎于九鼎炼阴法门,乃是以童男之阳性,冲销地肺毒火之阴恶,接引来蓬莱龙水,浇泼己身,使得己身可以便捷成就‘绝九阴’之境。   “修行这邪方仙法门者,与正方道诡仙,在表面上看,几无差别。   “唯其诡影,能显露一二端倪。   “譬如邪方仙引蓬莱龙水浇泼己身阳性,所孕诡影,必与龙形有关,如你先前所见的那个刺客,他的诡影,乃是龙形皮影,此正是分辨正邪方仙道之端倪。   “至于此方仙道与业火烧身大转轮经相比,孰强孰弱?   “我以为,适应己身,又兼能爆发无匹威能,便是第一等大法。   “以威能而论,方仙道第一等《蝉蜕尸解金经》,比之《业火烧身大转轮经》,亦不遑多让,各有千秋,但,此经沦落世间数百年,至今仍未现世,此便说明,适应修行此经的释经人,已然数百年不曾生出一个。   “我于此前,更曾沦落太多岁月。   “而你是这《业火烧身大转轮经》的释经人,你天生适合此经,修行此经,便是天下第一等中第一等的诡仙了。   “今时,你其实已经合适修炼《三神八诡合化大法》,你可要修习?”   “不修。”周昌直接拒绝。   三神八诡合化大法,早在周阎将己身奉献于他之时,已经被他窥见。   此法修行,首须合化三神,奠定仙道根基。   周阎此前获得两道神位法化相,兼一道丧门神位,虽将三神合化,但却没有炼就真正的‘仙道根基’——之所以如此,并非因为其中二神乃是幻影化相,哪怕其中二神只是幻影化相,但凭那二神位格颇高,仅凭二神神韵,用以奠定仙道根基也不成问题。   真正原因是周阎完全无法调伏三神,将三神合炼为一。   这般能耐,周昌今时都无法做到。   他不断喂养先天门神宙光,便是在尝试摸索用宙光祭炼神灵的法子。   一旦他真正找对了门,那时再修炼三神八诡合化大法也不迟。   今下强行去修,虽然看起来像模像样,但其实只是赶鸭子上架,隐患终有一日会彻底暴露出来,届时,就连亡羊补牢的机会都不会再有。   三神八诡合化大法,位列大品心丹经库藏之中第一正法。   此法位格极高,彼时周阎若能将三神合炼为一,真正铸就仙道根基,哪怕周昌具备心宇宙修行在身,却未必能抗御得了仙道根基加持之下的周阎!   哪怕周阎只是铸就了仙道根基,未曾真正踏足诡仙道之修行。   可惜周阎就是个样子货。   “那个王姓刺客声称,逊皇帝欲将满清皇飨诸道神灵,祭献给所谓天鬼‘天照’。   “如此认了天照作祖宗,可以使鞑清血脉,与天照鬼血合流,借鬼显生,再续鞑清皇统。”周昌须臾想起了王姓刺客与那载泮之间的另一件事,他眉头微皱。“天照我倒是识得,传说是倭国皇族的源头,是化为天上太阳的神灵。   “但这天鬼天照,是我知道的那个天照么?   “逊皇帝与倭国勾结,欲立伪满洲国,这却是新世历史中汪贼刺杀逊皇帝之父很久之后,才发生的事情了。   “如今这些事情,却都串联在了一起,混成一团,这一方旧世,到底是个怎样所在?   “而且,那所谓皇飨诸道神灵是甚么?   “皇飨神灵,与此间掌持神旌的俗神,有何异同?”   阿大回答道:“天下之主秉龙脉皇飨之气,建立宗庙,册封正神,此诸道正神,此受皇统册封之神灵,亦反过来维护皇统,为君王分忧。   “此所谓皇飨神灵,亦称皇道神灵。   “但皇道神灵乃是借龙脉而滋生,却比不得掌持神旌的俗神。   “皇道神灵,是会死的,但俗神神旌永恒不朽。   “俗神是这旧世的主人,想魔杂流期间,或为俗神伥鬼,或与俗神为敌。   “在此之下,人间之主不过是团结了多数有权势的凡人,借助鬼神的力量,凌压于万姓之上而已,但他们头顶,仍然被俗神、想魔镇压。   “所谓天下主,其实只是人主,却做不得这天地人宇宙洪荒之主。”   “明白。”周昌点了点头,又问道,“那这逊皇帝将皇道神灵献祭给天鬼天照,是怎么一回事,你清不清楚?”   “旧世时下发生之事,我与你同去了新世,怎知其原委?”阿大道。   周昌闻言,啧了一声,不再多问。   此间天下大势如何变化,他并不在意。   以前尚且觉得,旧世是新世的过去,如能变改旧世,新世或许也会出现对应改变。   现下来看,旧世新世更像是两朵相似却绝不相同的花,彼此之间毫无关联。   既然如此,此间会如何演变,周昌就更不在意了。   他在此间只是一过客而已。   周昌沿着暗巷走近一处宅院。   天光被逼仄的高墙拦阻着,始终不能尽数倾落。   青砖高墙因这巷子里阴冷的气温,渗出了些丝沁凉的水珠。   宅院前的两扇黑漆木门下,青石板上已长满青苔。   远处尚有兵丁在狂笑呼号,不时响起一阵阵枪击之声。   而这道暗巷过不了多久,也会被那些以缉拿叛逆之名,行劫掠民众之实的新式兵丁们染指。   周昌搬开两道门板,迈步走近其中。   门板挡住的院舍间,荒草萋萋。   宅院正堂、厢房间的门窗,多已倒塌,窗上糊着的桑皮纸,更加破烂不堪,遍处角落遍布蛛网。   尘灰随周昌走入正堂,簌簌而落。   灰尘间,还掺杂着隐约的尸臭。   那股尸臭味已经极淡极淡了。   迎着正堂正门的那面墙下,摆着一张太师椅。   椅子上,坐着一具裹着破布的尸骸。   在那副尸骸身前,则摆着五副棺材。   隐约的尸臭,便是从那坐在椅子上的尸体,以及五副棺材之中飘出。   椅子上的尸体,已经与那把木椅子连在了一处,他的尸水浸到木质纹理中,腐烂的皮肉借助尸水的粘合力,与椅子彻底黏连。   此下只要稍一用力,虽能将尸体从椅子上‘拔’下来,但势必会在椅子上留下许多黏连的皮肉组织。   周昌看了眼椅子上坐着的死者,向其招招手,算是打过招呼。   尔后径直掀开了摆在厅堂中央、最大的那副黑漆棺材。   先前被他输送一股活气,接着送走的杠夫,此刻就躺在这副棺材里。   杠夫陡见天光霍然大亮,骇得他瞪圆了眼睛,直至看到棺顶上出现的那人面孔之时,他将迸出喉头的叫喊,才倏地刹住,变作“呜”地一声。   “能说话么?”   周昌看着棺材里半身血淋淋的杠夫,向其问道。   杠夫基本上已经半身瘫痪,此刻能活,也是因为他输送的那股活气支撑着对方。   但其声带、脑子并未受损,按理来说应该能说话才对。   “呜——呜——”   杠夫眼里泪水不停滚落,只拼命摇头。   周昌不知他此时为何又要哭鼻子,见他不会说话,便捏着他的腮帮子,捏开了他的嘴。   他的嘴里头,只有半截舌头。   半截舌头的创面,早已黏连弥合,说明这处创伤乃是陈旧性伤口,不是因为这次事件生出的创伤——这个杠夫,原本就已是一个哑巴了。   在杠夫惶恐的眼神中,周昌松开了手,道:“你现下是占了别人的位置,总躺在别人休息的地方,总归不好……行吧,我先送你回家。”   说着话,周昌揪住杠夫身上那件朝服罩子的领子,连同杠夫的躯体,被他一把从棺材里薅了出来,掼在地上。   尔后,他又把坐在椅子上的死尸,连同那把椅子一齐搬起来,塞进了棺材内。   这副棺材确实宽大,应是死者给其与其妻子准备的合葬棺,只是其妻如今不见踪影,死者便先安葬了家中其余四口人,剩其最后一个的时候,其实在没有了气力,便坐在椅子上就此死去。   一家人生前遭遇过甚么,周昌更难清楚。   把死者塞回棺材里后,周昌盖好棺板,看了眼厅堂那张桌子上摆着的几版线香蜡烛,并没有取来香烛,给这家人供奉一道香火。   死便死了,再上香将死鬼召出来,也是给活人添乱。   做完这一应事,周昌拎着杠夫跨入身前漆黑门户中。   漆黑门户猛地颤抖了一下,继而消散于无形。   等那个杠夫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被周昌带出门户,回到了他的家里。   ……   杠夫的居所位于西城门二三里外的一条臭水沟边。   这条水沟旁边,有不少人用木板、碎砖、碎石、泥土搭起了一座座棚屋,数十座棚屋拥挤在一处,便形成了一个聚落。   当下还未至晌午,棚屋中少有人影,从外头观察内里,只觉得内里静悄悄的,偶尔能看到几个脏孩子在那些棚屋间隙里奔跑玩耍。   周昌背着那个半身瘫痪了的杠夫,在这些棚屋拥挤出的小路里左拐右进。   真正身临其境,便能听到周遭这些看似安静的棚屋里,传出的细碎响声了。   喘息声、鞭打声、哭嚎声、咒骂声……从那些木板泥石的间隙,一阵阵往外传出。   这种种声响混合着飨气,缭绕在人的耳畔,难免让人觉得此间的空气都污浊腥臭了起来。   ——当下这处聚落,不仅住着如周昌背上杠夫这样的底层苦力,还容纳着许多暗娼。   周昌猜测,白日间,棚屋聚落里的男人们外出做工,和他们搭伙过日子的女人,便各自在门前做好了记号,等着接客。   置身于这般窘迫又污浊的环境里,杠夫脸上没有任何尴尬之色。   相反,此时他的眼睛愈来愈亮,眼神里蕴着浓浓的希冀。   这里是他的家,该有他牵挂的人。   周昌如是作想,依着杠夫的指引,最终拐到聚落的西北角。   彼处有一道四面围着夯土墙,那墙壁甚至将一棵老槐都包进去了的小院儿。   小院的门楼是用木杆搭成,上面糊着泥巴稻草。   门半掩着。   透过门缝,隐约能看到里头有一间瓦顶砖石砌的屋子。   那间屋子有半面墙壁垮塌过,但后来又被人用夯土糊好。   这处屋院,和聚落别处的居住环境相比,总归好上了不少,对比起来,此间也是有声有色,有模有样。   这处屋院,便是杠夫的家。   “呜,呜——”   杠夫嘴里发出含混的声响,他在周昌背上扭动着,有些抑制不住高兴的心情。   “别乱动。”周昌低喝了一声,止住杠夫在他背上继续扭动,他随后换上一副笑脸,向杠夫问道,“里头想来住着你家夫人?”   这处院门口,仍有浑浊人气。   说明里头也有女子在做着半掩门的生意。   所以周昌才会询问杠夫,里头是不是住着他的夫人。   杠夫听到周昌的问话,表情有些羞赧。   他满心都是劫后余生,能与家里那口子再见的庆幸与喜悦,此时还浑然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半身瘫痪,彻底丧失劳动力,在这世道间,已经离死不远了。   也或许他内心其实已然有些意识,只是他的思维,让他一时半会儿间还不能准确明白这意味着甚么。   好死总归不如赖活着。 第318章 生与死   背上的杠夫只是赧然地笑着,对周昌的问话不知所措。   他与他的夫人,应该是‘新婚不久’。   若是老两口子,也不至于因为周昌的问话,就羞赧地说不出话。   周昌笑着摇了摇头。   救下这条人命,再想个办法帮其解决半身瘫痪的问题,这一趟让周昌心情很好。   他自有一种将一个濒临破碎的家庭,从绝望深渊拉拽回来的感慨。   但这般感慨,随着周昌推门走入院内,便倏忽消无。   周昌步入院里之后看到,一缕缕死灰色的飨气,正顺着那间砖泥混筑成的房屋窗洞,往院子里飘散,在院子里盘桓着,尚未与其他飨气合混。   这些死灰色飨气,绝大多数情况下,都来自于将死之类,或新死之类。   生灵濒临死亡之时,意识首先陷入混沌,便会产生此种死灰色飨气,待到这种飨气从生灵体内流泻干净,生灵也将彻底死亡。   是以,周昌此时一感知到这类飨气正不断从房屋窗洞中飘出,他内心顿生出一种不祥预感。   他背着杠夫,匆匆推开屋门。   走入房屋之中,便看到了侧面放着的一张木板搭成的床铺上,有个妇人侧卧着,背朝着周昌二人所在的方向。   那妇人上身未着寸缕,下身裹着一条打满补丁的蓝灰色粗布棉被。   裸露在寒冷空气里的后背上,遍布紫红的鞭痕、掐痕、发乌的巴掌印。   周昌背上的杠夫,原本看到自己妻子露着大半个后背,就这么躺在床上被外人瞧见,他神色有些难堪,有些愠怒,但当他看清媳妇身上那一道叠着一道的伤疤时,他忽地愣住。   “呜——呜——”   他似是意识到了甚么,有些着急,嘴里呜呜叫着,在周昌背上不敢用力地挣扎。   周昌这次没有喝止对方,他把杠夫背到了床边,让他挨着老婆躺下,自去了门口等候。   杠夫把那条破烂的棉被使劲往上拽,用它遮住了妻的后背,维系着自己夫妻俩的最后尊严。   可那条棉被实在太短,遮住了妻子遍布伤痕的后背,就露出了她的双脚。   他嘴里呜呀呜呀地喊着,浑浊的泪水不断从他眼角滚落。   但他脸上偏偏也没甚么悲伤,只是这样茫然地哭泣着,用力地摇晃着妻的肩膀。   在他的用力摇晃下,女人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跟着猛地呕出一大口黑血!   女人将脑袋歪过来,眯缝着眼睛,看到身侧躺着的杠夫时,她眼睛里有了些微的光。   杠夫神色惊喜,口中连连发出喊叫声。   似乎是在说:“你没事?太好了,太好了!”   妻子嘴唇微颤,虚弱地开声言语:“我把你藏……在柴房灶头第三块砖缝里,那包老鼠药,吃了……   “顺五……今天来这儿……   “他说他跟着的八旗老爷,现在又得了势,成了将军啦……   “咱们没地方逃了。   “他把咱们攒的钱,都抢走了……   “我对不起你,我没有办法,只能拿死来给你赔罪啦……”   妻子说话的声音愈发微弱,勉强睁开两道缝隙的双眼,又渐渐地合上了。   任凭哑巴杠夫再如何摇晃,哭叫,她的眼睛都未能再睁开。   杠夫‘啊——啊’地叫着,他似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猝然扭头朝门口看,便见到周昌静静地站在那里,也不说话,面孔上的笑容都不见了。   他迎着杠夫充满祈求的眼神,一转念,便放出了一缕赤红的活气。   这缕活气钻入妇人的眼耳口鼻之内,妇人本已停滞的心跳,便再度有力地跳动起来。   她发乌的面孔,都渐渐有了红润的光泽。   眼看着妻子气色好转,杠夫喜不自禁,一把鼻涕一把泪,‘啊啊’地叫着,向周昌道谢。   但周昌皱着眉,不言不语。   这个杠夫的妻子,确是死了。   在周昌带着杠夫回到他家以前,床上的妇人便已经死亡。   妇人的肉身在毒药作用下衰亡以后,其体内魂儿跟着脱离,被四下流杂的飨气一刮,神魂当即消散,自身意识化为死灰色飨气,于四下流淌。   之所以此下在杠夫用力摇晃之下,竟然‘苏醒’,留下遗言。   不过是积累一生的愤懑悲苦之气,堵在了喉头,与外来的飨气一合,而能使死人说话罢了。   这种死者强留着一口气,偏要等到见过某个亲人以后,才撒手人寰的情形,在新世也不鲜见,又何况是这个处处妖异的旧世?   今下周昌为那妇人体内渡送一股活气,也不过是保着她自身尚具生机。   但杠夫想要的是其妻子活命,又岂是一个植物人?   当时大生死皇帝以鸦鸣国覆盖了白河市及周边地域,致使其中自然生死规律扭曲,人在初次死亡以后,便成为了裹草席的——如今来看,这种扭曲生死的威能,固然隐患重重。   但人死以后,终究还能复生。   隔绝了大生死皇帝这一个关键因素,彼时的白河市,却竟是一处充满机遇的所在了。   只可惜此间并非鸦鸣国。   周昌心中有些迟疑,迎着杠夫感激的眼神,他不知如何将这一事实告知于对方。   初开始时,他救下此人,只是顺手而为。   彼时也未想过太多,路边遇到一条垂死的猫狗,寻常人也会想法子看能不能救一救,又何况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虽然周昌人性淡漠,但并不是没有人性。   然而事态进展至今下,周昌却觉得甚为麻烦棘手起来。   他自是拯救了一条人命。   但今下无所作为,便要看着这条人命,再在自己眼前滑入深渊,顷刻破碎。   那这样的拯救,又有甚么意义?   有些迷惘、有些不知从何所起的怒气、有些燥烈的情绪,在周昌心底翻腾着。   他看着杠夫也背过身去,搂着自己的妻,嘴里发出一些含混又柔和的音节,像是在告诉妻子,今天自己遭遇了什么样的惨事,幸得人搭救,捡了一条命回来。   明天等自己腿好了以后,便再去找些别的活计来做。   ——以往他受伤,也是这般,等伤口不疼了,不再流血了,伤势自己也就痊愈了。   就像他嘴里被割掉的那半截舌头一样。   渐渐地,杠夫嘴里不再咕哝。   他搂着妻,也合上眼睡了过去,今天经历的这些,叫他甚为疲惫,他甚至都忘记了门后还站着他的救命恩人。   窗洞外,天光模模糊糊的,徐徐亮起。   周昌便也站在门口,发觉那女子尸身里的活气消散了不少,便又为之补足。   他在门口来回踱步,打转,也被困在一种迷思中,久而不能自拔。   直至窗洞子里的天光愈发地亮。   快至正午了。   杠夫被那阵天光激得睁开了血红的眼睛。   他眼睛周围,是一圈被泪水冲刷出的污渍痕迹。   他见妻子始终安静地睡着,便睁着眼沉默了一阵,尔后用一条胳膊撑起了身子,端起床铺旁边桌子上的那只黑釉瓷碗。   碗里还有些黑红的汤子。   是用了好几大勺黑糖澥开的糖水。   那老鼠药太苦了,须得兑好几勺黑糖,才能冲去药粉的苦味。   攒了那么久才得来的一包黑糖,临了了也只舍得舀多两勺而已。   杠夫看着碗底的黑糖水荡起了一圈一圈的涟漪,他端着粗瓷碗,把嘴唇凑到碗边,欲将碗里的毒药汤子一饮而尽!   “你干什么?   “这是毒药!”   周昌眼看着杠夫的举动,眼神一凝,宙光化作一条鞭子,甩过半空,一下子就抽翻了杠夫手里那只瓷碗,将其中毒药尽数打翻!   他注视着神色悲戚的杠夫,一时皱眉,继而垂下眼帘,沉默。   沁凉阴森的阴气,如黑影子般从周昌周身经脉之中流淌而出,搅合着四下的飨气,徐徐缭绕在杠夫周遭。   杠夫的心念与四下的飨念交互着,而能为周昌所知。   ——这是衰八阳圆满层次之后,周昌自身具有的特性。   衰八阳圆满的诡仙,自身好似变作了一张到处都是孔洞的网。   飨念穿梭各个网眼之中,或为周昌自身放逐,不会驻留于体内,对其身造成影响,或被周昌截留,可以借飨气与万类沟通。   在鬼神的禁忌覆盖之下,具备此般能力,便首先具备了脱逃的条件。   同时间,周昌的诡影‘火鬼’将时刻能借助这张‘网’,时刻与周昌自身相合,以诡影转移诸般手段对己身造成的伤害,乃至对于自身诸般脏腑,都具备了一定的防护能力。   在‘心宇宙修行法’覆盖之下,衰八阳层次展现出的这种能力禀赋,已然有些不够看了。   但有总也好过没有。   今下周昌行走于旧世之中,有这一份禀赋,总还是有些用处。   便如当下——   周昌以自身勾留飨气,与杠夫的心神牵扯起来。   而能与之直接沟通。   “你已看出来了?”周昌向杠夫询问。   他没有明说对方看出来了甚么,   杠夫垂着眼帘,对于周昌的问题,也没作回应,只是道:“感谢您的救命大恩,但俺只能下辈子再报答您嘞。”   “你的夫人,已经没了。”   “诶,诶……”   “你不想活命了?”   “诶,诶……”   “难道这人间就没有其他甚么好意趣,能叫你留恋?”   “……诶。”   “你不想报仇?”   听到周昌这个问题,一直不停地点头复读的杠夫,忽然抬起头来,看了看周昌,眼神惊诧:“小福子,小福字是自杀的,俺能找谁报仇啊?”   “放屁的自杀!   “不是那个叫顺五的,抢走了你们所有的钱,她觉得活不下去了,所以才自杀么?”周昌心中那股急躁又暴虐的情绪愈发激昂。   而杠夫却垂下了头,眼神竟显得有些冷漠:“不是顺五,也会有金六,那三儿的。   “俺早该明白啦,这世道,就没给俺这样的人留个活头儿。   “可惜俺现在才反应过来……”   听到他的这番话,周昌心中翻腾的情绪,倏忽如潮水褪去。   周昌看着杠夫木然的面孔,说道:“我帮你把腿治好,你愿意继续活下去么?   “你被抢去的那些钱,我都给你拿回来。   “你往后可以娶个更漂亮年轻的媳妇,你能活下去么?”   杠夫闻声,开始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看到周昌一边说着话,一边真的拿出了一块块银闪闪的银元,他也极清楚对方说的,能帮自己治好两条腿,并不是空话。   周昌的话,似乎让他看到了自己的美好未来。   于是他用力地点了点头:“能,能!”   人有了奔头,自然就能用力地活着。   周昌松了一口气,他将手里那一袋银元丢给了对方。   这袋子银元,是他在亲王府的时候,顺手捡来。   他留着没甚么用,用之来活一条人命,倒也划算得很。   杠夫李来捧着那袋银元,满面都是满足的笑容:“这么些钱,都够在京师西二道胡同里买个院子安家嘞……剩下的钱,这辈子吃喝也不愁了。   “到时候,到时候,我俩就每天吃两顿饭,早上吃八个包子,加一碗炒肝儿,晚上芝麻烧饼夹肘子肉。   “到时候到时候,咱们年纪大了,不知道还能不能要个小孩儿呢?   “到时候到时候……   “福燕儿啊,你怎么没了呢?”   李来畅想未来的声音,逐渐变得消沉。   他喃喃自语着,歪头看着身后床上像睡着了的‘小福子’,眼里的泪水大颗大颗滚落。   那些泪水五色斑斓,每一滴泪水里,都蕴藏着李来的意识与灵魂碎片。   他嚎啕大哭了起来!   五色斑斓的泪水,像是河一样地往外淌!   周昌都来不及反应,便眼睁睁地看着他的魂儿和着滚滚飨气,随着眼泪纷涌而出!   他明着说想活命,但心里那盏灯已经熄灭。   哪怕有金山银山在当面,他也绝活不下去了!   李来就这样把自己哭死了。   他的尸身仰面倒下去,和其妻‘福燕儿’的尸身交叠在一处。   周昌留驻于二者体内的活气,此刻随着二者肉身逐渐地衰亡,亦抑制不住地往外流淌着。   活气在昏暗房间里弥漫着,一时猩红如血。   一团火焰,也在周昌心底久久地燃烧。   他在房门口站了很久。   直至看到弥散四下的飨气,此刻又开始往李来尸身内倒灌,周昌才回过神来。   杠夫李来被‘僵尸’咬了一口,   这个伤势,周昌本打算在之后连着他半身瘫痪的问题,一并帮他处理了。   如今对方已经性魂崩灭,如此伤势处理于否,已经没有实际意义。   “人间走一遭,确实辛苦了。   “安心地走吧,我不会再叫任何力量作弄你们的尸身。”   周昌抬起眼帘,火鬼在他脚下显现——一朵朵黑色莲花在周昌脚下肆意铺陈着,漫淹到对面床铺上去,覆淹了两具尸体。   在火鬼的疯狂绽放中,两具尸体彻底化为灰烬。   而原本弥留于李来尸体内的‘尸毒飨气’,则被周昌收摄在了掌中。   周昌转身离去。 第319章 五飨衙门,太平天道   周昌走出了那片棚屋聚落。   此时天近黄昏,太阳像是一团被搅碎了的鸡蛋黄,压在远处京师的高楼大厦上,又向周边天空溅起或焦黄、或金红的油点子。   哪怕掌握着先天左右门神,今下周昌也未动用它们,直接去寻白秀娥、袁冰云的踪迹。   他沿着城郊的土路,一路往城里走。   一路上见过了不少形形色色的旧世人,他们与周昌所处新世界的人们,其实也没有太大的不同。   周昌在这旧世之中,牵挂纠葛其实很少。   他自己仔细数来,也不过是爷爷周三吉,最多再加上一个白秀娥。   于这旧世而言,他本是一匆匆过客。   如今,这也是周昌第一次有好好在这旧世走走看看的想法。   他也想了解了解今时人的生活状态,喜怒悲欢,也想看看这时局变化,风起云涌。   “叮铃铃~”   临近那道像是牌楼一般的城门时,有张人力车拦在了周昌跟前。   人力车夫肩膀上搭着一条黑黄的毛巾,在他一侧车把手上,挂着一只铜铃铛,他方才就是摇晃这只铜铃铛,拦住了周昌的去路。   这只铜铃铛,也在人力车夫们赶路的时候,用以提醒周围人车避让。   “先生,您往哪儿走啊?   “要不要搭车?”   那人力车夫操着一口鲁地口音,神色殷勤地向周昌询问。   他应该已经拉了好几趟车,所以在这么冷的天气里,却满脸都是汗水。   周昌面上始终挂着和煦的笑容,衣着体面,看起来好似是一位学校里的教书先生,比较好搭话。   听到人力车夫的询问,周昌抬头看了看对方,笑着道:“你进京师应该还没有多久吧?”   他其实也看不出甚么端倪,只是随口这么一问。   “是嘞,先生,俺进京讨生活,确实才来不久。”年轻的人力车夫咧嘴笑着回答。   在二人不远处,街边马路牙子上,也有不少人力车夫把车一停,便聚在一起分卷烟吞云吐雾去了,便是见着来活了,也是懒洋洋的,晃着腿慢悠悠走过去。   “行吧,那你载我一程。   “最近新来京城的那位沪上明星,叫木莲洁木小姐的,你认识么?   “送我去她在这边的办事处。”   周昌报了地点,年轻人力车夫脑筋一转便想到了更具体的方位:“您是说宁和大街那头,第十三号院?今天早上那边聚了不少江湖奇人,很多人都跑去看热闹去了。”   “就是那儿了。”周昌听他的描述,点了点头。   哪怕对方送错了地方,他也毫不在意。   他当下就是想寻个人说说话,踩踩这京师的地头,了解了解这地方是怎么个局势。   “不过这会儿过去,应该是没什么热闹可看了吧?   “到那里去,多少钱?”周昌跟着又问。   年轻人力车夫道:“到那儿得有十来里地了,您给我四十五个铜元,行吗?”   他看着周昌,脸色有些紧张。   生怕自己报高了价,吓走了这位大主顾。   又生怕对方还要压价——拉十里路,都得半块银元,即五十个铜板了,又何况是这里距离宁和大街那边,足有将近二十里地,他报价四十五个铜元,已经是给了很低的价。   这也是他初来乍到,也不怕吃苦,想着能多挣些钱,攒下钱来,早日买张自己的人力车,以后再讨个老婆,这日子不就逐渐好起来了?   “好,咱们走吧。   “你慢点走,我不着急。”   周昌点点头,坐上了人力车。   待车子往前走出一段距离,四下少见人影的时候,他拿出一块银元来,交给了那车夫:“这一个银元算是车费,你给我送到地方,我再给你加一个银元。   “我同你打听些事情,你捡你知道的说。”   那年轻车夫看到周昌丢过来的那枚银元,额头上的几道抬头纹都一下子撑展开了。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那块银闪闪的银元,只觉得这枚银元就和十五的月亮一样,又圆又白。   车夫咽了口口水,却没有伸手来接这块银元。他犹犹豫豫地道:“先生,俺来京师也才四五个月,见识少得很,俺这点见识,不值得那么大一个银元啊……”   “我手上钱太多了,心理烧得慌。   “花不出去,我就浑身难受。   “收下吧,我问你事情,你捡你知道的说就行了。”   周昌微笑着,说出的话却怪异得很。   他如此坚持,车夫自然没有拒绝地道理,憨笑着把钱揣进了胸前专门缝制的那个钱袋子里,片刻后,又把钱掏出来,藏进了鞋底。   “你叫什么名字?”周昌向他问道。   “先生,俺叫顺子,张大顺。”张大顺在前头拉着车,满面笑意地答道。   “顺子……”   这个名字,让周昌一时有些恍惚。   他想起逼死李来妻子的那人,叫做顺五,投靠一位‘八旗子弟’,而今那位八旗子弟再起了势,成了甚么将军。   周昌并没有向张大顺打听顺五的事情。   他收来了李来和其妻子的些许遗物,凭着这些遗物,做个科仪,找到顺五实在轻而易举。   “顺子,你听没听说过‘天照’这个神灵?”   周昌直接问了个大的。   顺五的主子八旗老爷再得势,成了将军,王季铭刺杀亲王……这两桩事本来风马牛不相及,但周昌直觉这些事情,都是围绕着‘逊皇帝拜天鬼’这个事件的震荡余波。   他依稀记得,旧世之中,并没有洋人的存在。   按理来说,倭奴国人也算是东洋人。   没道理西洋人不存在于旧世,东洋人便能于此间活动。   若此间其实也没有东洋人,那天照这个东洋神灵,又是怎么一回事?   听到周昌的问话,顺子脸色一紧——他竟似乎还真的知道些甚么!   连顺子这样人力车夫都能了解一些与天照有关消息,说明逊皇帝拜天鬼这件事,在当下的京师之中,根本算不上是甚么秘密,几可以说是人尽皆知了!   “多的俺也不知道,俺只是有回拉车的时候,听看报纸的先生说过——   “这个天照,它可了不得嘞!   “多嘴问您一句,您知道‘阴矿’吗?”人力车夫向周昌问道。   “知道。”周昌才从那地方出来。   “您连这个都知道,真是有见识啊,不像俺,俺不知道啥是阴矿,只是听那位先生说,阴矿,就是埋在阴间里头的矿。”车夫神色笃定地道,“说是有一回,紫禁城里的皇帝老子,在外边的远门亲戚,在东北那地方,挖开了一座阴矿。   “那座阴矿里,哎呀——里头太吓人!   “都是尸体!   “那些阴间的尸体,一到这阳间来,全都变成了鬼!   “这些鬼对着山里的太阳不停地拜,山里的太阳一下子变得黑乎乎的,说是这时候,天照就出世了!   “这就是天照!”   “拥护逊帝小朝廷的遗老遗少,在关外挖开了一处阴矿。   “阴矿里的死尸走入旧世,使得天照在此间化现……”周昌消化了一下顺子给出的信息。   那么,那些阴矿中的尸体是怎么回事?   那些尸体,难道是东洋鬼子?   “那个阴矿,后来怎么了?”周昌又向顺子问道。   顺子摇摇头:“只听说派了好些兵去打,死了很多人,那段时间报上经常有消息,后来也不知道打得怎么样,反正再没听过关外那个阴矿的消息了。”   周昌笑了笑,道:“我看如今的京师里,又有逊皇帝的小朝廷,又有各路将军甚么的。   “那今下在这京城之中,究竟是哪一路说话最管用?”   “肯定是拳头最大的那个说话最管用!”顺子顺口就答道,“照我们这些人力车夫来看,现在这京师里,总是城头变幻大王旗,前几个月皇帝下台,我们依着‘五飨衙门’的安民告示,才剪了辫子。   “未过多久,便听说南人举起了‘太平天道’的旗子,把南方长辫子的满人杀了个人头滚滚。   “这正庆幸辫子减得及时的时候,‘曾剃头’带兵进了京,要保皇帝再登大宝,听说到时候不留辫子的,都得叫杀了头,只得各自赶紧把辫子又接回去。   “总是这般变化,所以城里人,得有小半剪了辫子,小半一直留着辫子,剩下的大半,白天留辫子,晚上又把辫子摘了,可见谁说话究竟管事,咱们老百姓也闹不清楚。   “不过依俺来看,还是皇帝老子说话好使。   “您看呐——现在城里拳头最大的五飨衙门,和曾剃头两股势力,曾剃头是明着要保皇帝,五飨衙门虽然明着要皇帝下台,但它那里头,暗地里却有不少人也是支持皇帝的。   “这么一比,可不显得皇帝老子更厉害?   “何况人家占着这块地方数百年,手上不知占着多少阴矿,多少产业,财雄势大,人家随便搅搅风雨,老百姓就跟着跑啦……”   这个顺子倒也是个能说会道的。   周昌听其言,看其脑后,却是空空如也,并没有留着那根老鼠辫。   便向其问道:“你既然觉得逊皇帝说话才好使,为什么你不早早把辫子接上?”   顺子闻言,有些不好意思。   他犹豫着看了看四下,见无人关注自己这边,才嘿然一笑,道:“不瞒先生您——俺是觉得,那根辫子实在太丑了,就把它藏在家里头,要真是风头不对,再拿出来戴上。”   “看来是剪下来的辫子,再想接上去,也是有些困难了。”周昌笑着打趣了几句。   顺子点头嘿嘿直笑。   他所提及的‘五飨衙门’、‘曾剃头’、‘太平天道’这些名字,周昌虽听起来只觉得似是而非,但仔细一想,又能将之与新世某个历史时期出现过的一些组织、人物一一对应。   譬如曾剃头,应当便是曾国藩。   太平天道,或与太平天国有些牵扯。   这个五飨衙门,或是指那个以五色旗作旗帜、短暂出现于近代历史中的北洋政府。   然而……这些人事物,本不该同时搅合在当前的时代。   曾国藩乃是晚清人物,太平天道与五飨衙门之间,也相差了不少念头。   但它们都在当下旧世之中,一齐出现了。   旧世与新世全然不同。   新世的历史,俨然不能作为旧世的参照。   甚至于,此间发生的事情,可能与新世之间都不存在任何强关联。   周昌再一次明确,旧世不是新世的过去,而是对新世过去似是而非的拓印。   随后,周昌又询问了顺子,对于这曾剃头、太平天道、五飨衙门所知多少,而顺子虽然对这些个名字倒背如流,甚至知道它们各自之间的一些龃龉,但一落到具体的情况时,他便眼神茫然,一问三不知了。   最后只说:“那位曾剃头,其实是市井间给他起的外号。   “说他在外杀人如麻,好似剃头一般,剃刀一过,便是寸草不生。   “但旗人们常称其为‘曾圣’,毕竟人家保的是这些旗人们的江山。   “曾圣人活到现在,且有一百四十余岁了,他看起来是个瘦瘦小小老鼠似的老者,实则能为恐怖,俺还记得,他真名好像是叫‘曾圣行’。”   “圣行,圣人之行……”   周昌听到这个名字,一时眯起了眼睛。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就这么到了那位木莲洁小姐在京师的办事处——宁和大街第十三号院。   下车之前,周昌便又给了顺子第二枚银元。   顺子一叠声地向他道谢,末了说道:“先生,俺平时就在西城门外头等活,您以后要是需要,去那找俺就行。”   “好,一定。”   周昌点了点头:“路上小心。”   他随手拍了拍顺子的肩膀,在其肩上留下了一抹微显斑斓的宙光。   此时天将杀黑,四周的树影都显得朦朦胧胧。   顺子往回走,或得要走夜路了。   京师飨气混杂,猛鬼横行街头,留一点宙光在他身上,算是给他留了个护身符。   “先生您也小心。   “夜黑了,还是在家呆着休息为妙。   “晚上听到敲梆子卖熏鱼儿羊头的,可千万别因为嘴馋出门去买——最近京师里出了一只鬼,专在天黑借着卖熏鱼儿的名头,去割人头来吃!”   顺子觉得这位先生颇为亲切,不像其他体面人一般,对他们这样的苦力不假辞色,满眼嫌恶。   这先生好似真把他当成了和先生们一样的人嘞!   所以顺子凭着心底那点儿善意,多提醒了周昌几句。   说完话后,他便拉着车,匆匆走开。   确如周昌所想,天黑了,京师各处都有猛鬼横行。   顺子得赶在天彻底黑下去前,拉着车回到车厂去歇息。   周昌目送顺子拉车离开,转而将目光投向街边的宁和大街第十三号院。   铁铸的两扇高大院门,遮挡住周昌的视野。   周昌正思索该怎么进门的时候,远处传来一声梆子响。   清脆响声穿透了暗下去的暮色。   随着而来的,是一个悠长又含混、偏偏让人总想聚集耳力听清的声音:“熏——鱼儿~” 第320章 鬼神镇抚衙门   “梆——”   清脆且利落的梆子声,穿过了一条暗沉沉的街巷,直落入顺子的耳中。   那随着梆子声而来的含混叫卖声,便因那一声梆子响提纲挈领般的作用,让人总是忍不住集聚耳力,想要听清含混声音里的真正内容。   “熏鱼儿~”   拉着车的顺子,听过这个叫卖声,心里顿时有些犯迷糊。   京师叫卖熏鱼的食摊,其实并不以熏鱼作为主要贩卖的食物,反而主要经营羊头肉、羊口条等熟食,熏鱼只在每年特定的时节进行售卖,且往往贩售数量不多,稍微去晚一些的食客,都不容易买到。   但藏在熏鱼儿这声叫卖之下的羊头肉、羊口条、羊脸儿、眼睛等食物,却也各自有各自的精彩。   白水羊头肉切成薄片,撒上椒盐,吃起来爽滑而又颇有滋味。   羊口条柔韧脆弹,羊眼鲜香爆汁……   顺子想着自来京城以后,自己还不曾真正吃过一口肉食。   此刻听着那正从巷子那头徐徐而近的叫卖声,他也禁不住馋虫大动,想着今天总归挣了一笔,不妨奢侈一把,买些白水羊头回去食用。   于是便拉着车,不由自主地临近那道巷子。   与巷子里推着车的小贩‘双向奔赴’。   天色渐暗。   巷子里的小贩步履不徐不疾,口中发出的叫卖声也是恒定如一,若周昌或袁冰云在此,应能听出那声声叫卖,就和复读机里复读出的声音一样,继而在第一时间察觉异常。   但顺子终非后世人,他方才嘱咐过自己的顾客,近日来京城里出了个在夜间借贩卖熏鱼儿羊头之名义,行杀人害命之恶事的鬼类,如今自己听着这叫卖声,却魂不守舍,把自己亲口说出的那些嘱咐,全抛诸脑后。   推着小食车的小贩,身形单薄得像张纸。   它抓着小食车的双手随着车轮前行,而跟着一板一眼地摆动着,令人见之,不由得联想起被两根细杆操纵起来的皮影。   这会子叫卖的功夫,附近房屋里,已经有好几个人双手揣在袖筒里,耸着肩膀急匆匆过去,围在食车旁,等着那小贩执牛耳刀片下一块块血淋淋的‘羊头肉’,送到自己嘴边来吃了。   血腥味在空气里弥漫开来。   贪吃的食客们,都背对着顺子。   随着小贩每片下一刀,食客们的面孔上,便跟着落下一层皮肉。   顺子还没走到近前,肩上本不明显的斑斓光色,此刻霍然大亮,紧跟着——顺子便像是被电打了一下,猛然回过神,再去看那副食摊——食摊前片肉的小贩,分明是张裹着灰色长袍的人皮!   围着这人皮大嚼‘羊头肉’的食客们,脚下已经汇集一汪汪血泊!   顺子一时汗毛倒竖,拉着车扭头就跑!   他就这样不知跑出去了几里地,临近北和车厂对过那条胡同的时候,他才敢扭头去看——身后也不见那叫卖熏鱼的人皮鬼,还有那些死状恐怖的食客了。   仿似先前顺子所见种种,皆不过是一场梦。   但那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又提醒着顺子,方才所见,绝非是梦。   他是真的撞着鬼了!   但鬼幸好也没伤他!   运气好,今天运气真好!   此刻撞鬼的恐惧,都化作了劫后余生的庆幸。   甚至于,当顺子看到那在众多瓦屋檐角屋脊遮挡下,若隐若现的‘北和车厂’大门招牌时,他心里都喜滋滋了起来。   两块银元,落袋为安!   连白水羊头也没买,又省了一笔!   离着自己在京师买张车,成个家的目标,更近了一步!   车厂里那些老车夫,都不知努力,不是当烂赌鬼,就是酗酒、把钱都花在窑姐儿身上,钱花光了,便骂天骂地,他们若是肯努力自强一些,又哪里会落得这般田地?   怨天怨地,其实都是自己无能罢了。   顺子如是想着,拉着车进了胡同,便看到胡同一个拐角处,还停了两张人力车。   他心下好奇,正拿眼往那边瞅,身后一个硬邦邦的筒子,忽顶在了自己的后腰——被那东西杵着腰杆,顺子额头冷汗唰地一下子下来了!   他可记得这是什么东西!   这是枪!   盒子炮!   以前他有一回就碰到个巡警,拿这东西顶着他胸口,说他私下祭祀邪祟,招惹灾祸,拿这个由头勒索了他三十个铜板!   如今他都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事,又被一条枪顶着背后了!   这东西要一走火,那后果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顺子心脏怦怦直跳,赶紧把双手举了起来,告饶道:“爷们儿,爷们儿,咱有话好商量,用不着上来就动刀动枪的,不至于啊爷们儿……”   “嘿——”身后拿枪顶着顺子的男人一开口,便是一口地道的老京师风味,“小贼(子),你是个识相的!   “识相的你就往前走,车搁在这儿,没人抢你的。   “过去吧!”   杵在后腰上那杆‘筒子’又用力顶了顶,顺子心中叫苦不迭,只得举着双手,也往听着两张车的胡同拐角走去。   一走过去,便看到了两个鼻青脸肿的同行。   他们和顺子年纪差不多,都是车厂里较勤奋的几个年轻人之一。   初来乍到,大家都想做一番事业,真正在京城立足。   如今几人被打得嘴角流血,身上的衣衫破破烂烂,其中一个正捆着腰间的粗布裤腰带,另一个则扎紧了腰下的兜裆布——俩人不止捱了打,似乎连衣裳都曾被扒光了。   “这是为什么?”   顺子脸上赔着笑,他看到两个同行周围,站着好几个人。   黑暗里,那几个人都显得黑漆漆的,他不敢去瞧那些人的脸儿,只是希望对方能伸手不打笑脸人,有什么事情,大家好好说,总有解决的办法。   事到如今,他其实也回过味儿了。   ——自己这是又遇到劫道敲诈勒索的混混了。   今天挣了两个多银元,看来得舍一半的钱出去……   顺子脑子里各种念头乱纷纷地转动着,正思量着如何开口的时候,便听到对面传来一个趾高气昂的声音:“打!”   话音一落。   正收拾着身上衣裳的两个同行车夫,都吓了一跳,耸着肩膀缩成一团。   他们朝顺子投来目光。   顺子才明白他们目光中的涵义,周围几个黑漆漆的人呼啦一下子围了上来,拳头、穿着大皮靴的脚尖,如雨点般朝顺子周身各处招呼了过来!   初开始时,顺子还能惨叫几声,满地打滚企图躲避那些拳脚。   到了后来,他便浑似一条死狗,任由殴打了。   那几个黑漆漆看不清脸的强人,打过了他,便扒了他的衣裳,搜了他的车,收拢出两个银元加二十三个铜板。   “呦——”   方才发声让手下打人的那人,听着银元碰撞发出的清脆响声,眼睛斜睨向了地上的顺子。   顺子勉力抬起肿胀的眼皮,看到那人缓步走近。   黑色的皮靴、黄色且簇新的军裤、笔挺的军服。   这位军爷,穿着一身新式军服,腰上挎着锃亮的枪套子,里头别着一支盒子炮,他浑身上下都投出一股新气儿,这股气儿,高高在上,不可僭越。   “你今儿这挣得不少啊,是个会来钱的。   “我和他们定的规矩,叫他们每天上供二十个铜板。   “规矩到你这儿得改改——   “嗯——你每天上供一个银元,每天会有专门人找你来收,别想着赖——你们车厂里的大王柱子,你知道吗,那么大个个子……嘿,他现在成了兔儿爷。   “你猜是为什么?我手底下专门有好这口儿的。   “也别想着找谁去告状,我就在克将军手底下做事,克将军管着京城五军衙门,你们这些人力车夫,都不够将军一根手指头碾的。”   那人晃动着手里收来的‘供品’,铜板银元哗啦啦地响。   他笑容戏谑,军帽后头,还拖着条长长的老鼠尾:“这些个子儿,其实说来能顶什么用?   “但咱该收还得收!   “这是你们汉人欠咱的债!   “你们汉人,在南方闹太平天道,杀了我们多少人,这笔债,可是得偿的,让你出几个子儿,就能保下命,够对得起你啦……”   带着一股腐朽气息的声音,轻飘飘地远去。   顺子躺在泥土里,却很久都没能爬起身。   哪怕另外两个车夫凑过来,劝慰了他很久,他仍觉得自己身上没有一丝气力,好似身子化作了一个破布口袋,流淌在体内的所有气力,都顺着破口袋上的窟窿眼儿,一股接着一股地流泻,没有止歇。   天更黑了。   ……   “先生,我把这只羊头给您片好了,椒盐也包好,您带回住处去吃吧。   “京师夜间本来就不太平,最近愈发不太平。   “有个鬼扮成我们卖熏鱼儿的,走街串巷吸引人去吃,但凡食客凑过去,那牛耳刀片下来的羊头脸,就是食客的人头脸,他吃下肚的羊口条,实则是他自己的人口条!   “好些卖熏鱼儿的,最近都不出门了。   “我是迫于生计,不干这个,家里人就得饿肚子,媳妇就得少吃一道药。您也小心些……”卖白水羊头的小贩,拿着牛角柄、刀形似牛耳的刀子,将冷羊头片成晶莹剔透的薄片,切了满满一大盘,用油纸包了,连同一小包椒盐,一同递给了食车前的周昌。   周昌接下食物,笑着向小贩问道:“你也知道最近京师夜间危险,怎么不改在白天卖这白水羊头?”   小贩苦笑着摇头:“我们倒是也想。   “但是我们白天卖,不得有人在夜间牵羊进胡同,杀羊,处理羊头?   “他们也怕死——便总得有不信邪的、像我们这样的,只得继续在夜间叫卖了。”   “这么大一座京城,得有十余万的人口。   “现在还有五飨衙门管着这么大一座城,他们竟然没有专门的地方来处理这些鬼神?”周昌又向小贩问道。   “有啊,好像是叫‘鬼神镇抚衙门’,据说里头的人都有能耐得很——但咱们老百姓,反正是没见过。”小贩与周昌解释了几句,转而看了看昏暗的天色,向周昌告罪道,“先生,天越来越暗了,我这还有好些羊头没卖出去,您早些回去歇息,我继续卖羊头去了。”   “我都买了。”   周昌看了看食车上的锅子里的十余只羊头,拿出几个银元放在了食车上:“你帮我细细切好,我拿回去与同事们分着吃。”   他说着话,指了指身侧的宁和大街第十三号院。   这是木莲洁小姐在京的办事处。   看着他手指指向,旁人会很容易将他当作是这里头做事的人。   “听说沪上那位木小姐,在京城请了好些能人来给她做事,京津一带的奇人,得有大半都被她招揽了,您也是里头的?但那些能人也不住在这里啊……”小贩看着几个银元,也不啰嗦,从锅子里取出羊头来,一边片羊头,一边与周昌攀谈。   “是不住在这里。   “我是专门回来拿点落在这里的东西。”周昌几句话就将事情搪塞过去。   他被顺子拉到这里,观察了一下四周的飨气流动,便确定秀娥、袁冰云他们并不在这里,正打算离开的时候,却遇到了一个卖熏鱼儿的。   这是一位真卖熏鱼的小贩,却不是顺子说的在夜间转悠着收命、假装卖熏鱼儿的那只鬼。   “现在京师里都在传,说这位木小姐,乃是一位天娼!   “说是但凡亲眼见过这位木小姐,都会为她魂不守舍,她落在人身上一个眼神儿,男人们骨头都得酥掉半斤……”小贩说着说着,停下刀子,看着旁侧的宁和大街第十三号院,感慨道,“也不知道这天娼,究竟是什么样子?   “木小姐在沪上已是大明星,不少人应该都见过她的照片儿了才对。   “但她进了京城,至今都不肯抛头露面。   “说是她生了一种怪病,这次进京是专门来请人看病的,今天请来的您们这些能人,就是为的给她治病。   “但这些人在这十三号停了几个时辰,便又都呼啦啦一片地各自走了,谁也没说见过这位木小姐,不见面,这怎么看病?您有没有见到木小姐?” 第321章 扎西夏梅玛   听着小贩的言语,周昌其实也颇想询问他,究竟甚么是‘天娼’?   天生作娼妓的,便是天娼?   小贩话里的意思,大约便是如此。   这些市井奇闻,多数时候都是不着调的,与真实情况大相径庭,甚至毫无关联。   譬如木小姐若是知道,她如今在市井间已是一位‘天娼’了,只怕脸色是必定好不到哪里去。   毕竟这两个字根本就等同于骂人。   天生做鸡,这样话放到谁身上谁不会跳脚?   周昌忍俊不禁,又听到小贩的询问,便摇了摇头,道:“我倒也没见到木小姐本人。”   秀娥她们往十三号院这边来的时候,他就去了别处,眼下是看了亲王府里头的热闹,但十三号院这边的热闹,却只能错过了,也只好先用门神去找到秀娥、袁冰云她们。   再同她们询问今天白天都发生了甚么。   了解下大概的事情经过。   按小贩所说,这位木小姐的举动是有些蹊跷。   既是请人来帮忙看病,连面都不露,医者望闻问切一个也无,这样如何能给她看的病来?   周昌此后又与小贩一番闲扯。   这小贩也颇为健谈,片羊头肉的这段时间里,他与周昌谈天说地,却将京师风物都讲了个大概:“烂肉面您知道吗?下苦力的、人力车夫、外来的行脚商、马帮兄弟等等,到了京师,都好吃上一碗烂肉面。   “今下一碗烂肉面,只要十五个铜板,即能吃上一碗。   “一碗面有肉有菜有面,碗口比人头都大出三圈来,又便宜又好吃,我们这些穷苦人家,哪个不喜欢?   “不过,先生,我劝您别去尝——那面里用的肉绝不是什么好肉啊,不然为啥要叫烂肉面?甚么死猫烂耗子、臭猪皮、沾了羊粪的羊血……都能凑到这一碗烂肉里去,一碗烂肉面,得加三钱止泻药!   “好在它毕竟价贱,穷苦人吃一碗骗骗肚子,对付对付一天就过去了,也是挺好的。   “最可怕是现在有些奸恶人,他们真敢拿死人肉来做这烂肉面——这世道,人和鬼也差不多啦……”   周昌在新世时,也偶尔观看美食视频。   也曾听过这烂肉面。   京城们的老饕常称,现在的烂肉面已不是从前风味了——   大约从前真地道的烂肉面,该真用烂肉死耗子来对付对付,再加些止泻药,或许风味更足。   周昌从小贩手里接过那一大封油纸包着的羊头肉,因着他买下了小贩食车里的所有白水羊头,所以小贩额外送了他一包油炸花生,头肉配着花生,下几盅小酒,也是一大乐事。   可惜周昌甚少饮酒。   他看着小贩推着食车远去,转而唤出了先天门神。   一道漆黑门户,在他身侧顷刻间敞开来。   周昌拿着沾染秀娥飨气的一方手帕,迈步走入门中。   ……   “这么晚了,咱们总得找个地方暂时落脚……   “也不知道周小哥现在何处,会不会遇到什么事情?”   黑暗里,温婉女声低声言语。   另一个女声笑了笑,跟着道:“现在还是不要担心你的周小哥啦,我觉得咱们还是担心一下咱俩的处境比较好——你没有发现吗?这一路走来,在街面上抛头露面的女子,根本就少得很。   “就连木小姐的十三号院里聚集来的各类能人异士中,都很少见到女人。   “仅见到的那几个女人,不是做正经行当的……   “由此可见,当前环境下,咱们俩就不该在外面抛头露面。   “现在天都已经黑了,咱们两个黄花大姑娘,在这么黑的巷子里行走,你不怕有什么妖魔鬼怪出来,把咱俩掳走呀?”   这个女声语气诙谐,言辞间虽在陈述事实,但对于自己当前的处境,其实也并没有太多担忧。   更多的只是对自己与同伴当下处境的打趣而已。   所谓艺高人胆大,不外如是。   那温柔女声听得同伴所言,也轻轻笑了笑,跟着道:“也不知道我和它们,究竟哪个更像是妖魔鬼怪呢?”   说过话,两个女子又笑成一团。   便在这时,僻静无人的深巷中。   一道漆黑门户忽自侧边青砖墙壁上浮显而出。   紧跟着,一道人影从黑门之中迈了出来。   他一时大喝出声:“妖魔鬼怪来了!”   “呀!”   这冷不丁响在此间的喝声,登时吓了两个如花似玉的女子一大跳!   那身段修长、体型更高挑些的女子,挑眉朝门中走出的男人看去,眼中满是厉色。   而她身边的那个女子,惊叫了一声之后,忽然眉眼弯弯,笑起来梨涡顿现,美不胜收:“周小哥,你回来啦。”   秀娥比袁冰云更早发觉了那道黑门的出现。   她配合着走出门的周昌,佯作被吓了一跳的样子,旋而满眼欢喜:“你有没有遇着甚么危险?”   “有危险今下就回不来了。”   周昌笑了笑,看着旁边蓄势待发的袁冰云,此时也渐渐放松下来。   他才接着向两女询问道:“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你们在这里做甚么?   “之前不是乘着木小姐安排的骡马车,去给她办事了吗?”   袁冰云这时道:“那地方不对劲,我们在那里,说是帮着给那位木明星看病,实际上一直到最后,我们也都没有见到她的面。   “只是有人来,先给我们几个女子各自安排了住处……”   她说到这里,白秀娥点点头,跟了一句:“那个地方是叫长安春大饭店哩,里面可漂亮了,都是用得好木头建的房间,房间里还有浴池。”   “确实是个好地方。”袁冰云抿嘴笑道,“但我们在那里住下,等到天黑的时候,又有木明星那边的人,过来询问我们各自的生辰八字——在各项民俗灵异研究里,个人的生辰八字是不能轻易向外人透漏的,我觉得这个事情不对劲,木明星说不定是在打着什么别的主意。   “所以就和秀娥离开了那个饭店——木明星那边的人,大约也没想到,我们两个女人,能这么果断,不怕天黑,直接就离开了他们安排的住处。”   “是的。”秀娥跟着附和。   袁冰云看向白秀娥,又道:“其实我当时没有想到那么深,还是秀娥妹妹提醒了我。   “我才越想越觉得事情不对劲,后来我还想留下来,看看他们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也是秀娥,一定要我跟她离开。”   秀娥面露笑容。   周昌对秀娥赞许地点了点头:“秀娥做得对。   “袁研究员对这块地界毕竟不是那么熟悉,以后遇事多让秀娥拿主张。”   他转而问道:“和咱们同乘一辆马车的那个萝卜炖猪,还有唱戏的、算命的那两个,木小姐那边对他们三个是什么安排,你们清不清楚?”   袁冰云闻言微微蹙眉。   当时情形混乱,她的心思全在关注自己与白秀娥的安危之上,对那三个后来的去向便不怎么了解了。   只记得他们下车前,还与她俩道了别。   白秀娥这时道:“那位密藏域的行脚商,他去了十三号院,便被里头的大人物一眼相中了,我听旁人说,木小姐如今已经请了一位大喇嘛来给她看病。   “那位密藏域来的大喇嘛正需要一些法器,恰巧罗布顿珠是专门做密藏域与内地生意的行脚商,便当场把他要走了。   “算命先生也被带过去,和其他算命的呆在了一处。   “曲静一也一样,和其他唱戏的、会杂耍的、还有一些自称都是‘尖挂子’的江湖人拢成了一堆。   “他们自称自己是尖挂子,旁人也说他们是尖挂子,但我不知道尖挂子是什么意思……”   “江湖黑话罢了。”周昌道,他这一路在京城各处打探,也了解了不少所谓的‘行话’,“尖挂子,就是有真武艺、杀人技在手的习武人。   “里腥挂子,就是坑蒙拐骗假把式。   “还有甚么护院的内挂子,保镖的外挂子,摆摊卖艺的变挂子。   “没什么用,你的藕丝一下能给他们浑身戳出三百六十个不重样的窟窿眼儿。”   白秀娥、袁冰云闻言,顿都忍俊不禁。   “看来如今真正被木小姐用来给自己看病的,并不是她今天聚拢来的这些江湖能人。”周昌摩挲着下巴,沉吟着道,“应该是罗布顿珠如今跟着的那位大喇嘛。   “但这些江湖能人过去了之后,木小姐也没有将他们撵走。   “算命的和算命的拢在一堆,有点灵异能力的,和其他有点旁门手段的拢在一堆……   “这位木明星的葫芦里,究竟是卖的什么药?   “她聚集这么大的阵仗,真的只是为了给自己看那什么鸟病?这里头又有密藏域大喇嘛甚么事情?怎么给她看病的偏偏是个大喇嘛?”   周昌说到这里,顿了顿,迎着黑暗里两双亮晶晶的眼睛,又问道:“木莲洁派来的人,除了询问你们生辰八字之外,还有没有说过其他的什么?   “除了你们,她的手下还有没有询问过其他人的生辰八字?”   “没听那几个人说过其他的什么。”袁冰云神色茫然,摇了摇头。   白秀娥则低眉想了一阵,后道:“我们同个房间的几个女子,都被那几人询问过了生辰八字。   “除了我们,也没有其他木小姐请来的人,还住在长安春饭店里,不过像是罗布顿珠、曲静一他们,应该也没有被询问生辰八字的吧?我当时没有发现。”   “若是专门收集女子的生辰八字,难道是为了借命给自己护身,打生桩一类的仪轨?”周昌这时候抬起眼帘,看向了两女身后黑洞洞的巷道,喃喃道,“你们一路从那长安春饭店走出来,便也没人拦着你们吗?”   “没有。   “他们说做事全看自愿,反正他们酬劳会给得高高的。”袁冰云道。   “也没看到有人跟着?”   袁、白两女扭头看了看,都迟疑着摇头:“没看到。”   “有人跟着吗?”袁冰云神色紧张,跟着又问了一句。   “自然是有了。”周昌拨开两女,站到前头去,看着那片看似空无一物的黑暗深巷,笑着道,“还拿甚么妖魔鬼怪作调侃,却不知道——这妖魔鬼怪已在近前,你们还不自知?”   他话音一落!   只听‘轰隆’一声——   漆黑火焰骤自周昌脚下熊熊燃烧起来,焚炼着四下流淌的飨气!   大火盛开,犹如漆黑莲花!   莲花顶上,一颗紫金的眼眸中雷霆缭绕,将这深巷照亮!   火鬼内蕴的‘万里雷瞳’,此刻覆盖在了周昌的右眼之下,周昌借着这辨查诡邪的万里雷瞳,一眼就看到了两侧墙壁上,排满了女人苍白浮胀的尸骸!   红粉飨气像是一条条触须,从深巷尽头延伸而至,自这些女人头颅顶门钻入,使得这些女人肿胀惨白的尸骸竞相摆动,狂舞了起来!   一具具女尸纷纷睁开没有眼珠的漆黑眼眶,张开没有牙齿与舌头的嘴。   从它们的漆黑眼眶里,流淌出一滴滴晶莹若翡翠的泪滴。   从它们的漆黑大口中,流淌出一种秘密的音节:“嗡哒咧,度嗒咧,度列梭哈……餸吽梭哈,嗵咧梭哈……”   这秘密的音节,隐隐与白玛曾经诵唱过的歌谣音调类似。   但仔细听来,却又截然不同。   伴随着这秘密的音节,所有女尸的手臂齐齐向上擎举,它们各自头顶粉红的飨气触须,一时各都痉挛——女尸重叠身形,好似聚集成了一团缓缓盛放的莲花,又好似盘成了一团臃肿恐怖的肉瘤!   这颗肉瘤随粉红飨气消散,而迅速漆黑。   此时,又有一红袍僧侣举着转经筒,诵着与女尸们发出的、一般无二的秘密音节,徐徐走来:“嗡嗒咧,度嗒咧,度列梭哈……”   随着他诵念秘密音节,盘旋在半空中的肉瘤倏忽落在他只有薄薄一层寸发的头顶。   他头顶上,好似长出了一只独髻。   这只独髻落地生根,引得红衣僧整个身形倏忽大变!   他变作了一个狞恶女鬼!   此鬼一身黑褐色,顶独髻,发丝编成发辫,披在肩膀右侧,一手挥舞尸棒,一手捏尸皮绳索,那绳索一晃,即有无数飨气化为尸鬼,簇拥向了对面的周昌三人!   白秀娥看到这一幕,眼睛微微发直。   倏忽之后,她的气质都生出了变化,变得有些冰冷。   她此时已是白玛了。   白玛看着那独髻之鬼,神色恐惧万分:“这是扎西夏梅玛——独髻母的从众,它来找我们降下诅咒了——李夏梅就是经它点化出了种子……”   周昌听着白玛不能自持的恐惧言语,他神色倒是平淡,随手抓出三尖两刃刀,打开门神门户,一刀戳了进去!   “干丨你丨娘的,装神弄鬼!”   【请假条】   今天休息一下! 第322章 多福轮(5K,1/1)   被白玛称为‘独髻母’之从众,名为‘扎西夏梅玛’的女神耸立于巷道尽头。   它面孔狞恶,脚下血浆翻腾,手持由腐尸制成的尸棒,散发出一种妖冶而恐怖的气息,所有周流过这条巷道的飨念,被它所侵染,瞬息间化作一条条尸鬼,竞相扑咬向了对面的周昌等三人!   那诵持秘密音节的声音,还在巷道之内回荡。   仿似具备某种神秘力量的秘密音节衬托下,竟令巷道里的血海尸山之景,显出了几分庄严圣洁的气象!   而周昌从‘门’中伸出来,弥漫宙光,擎举三尖两刃刀的一条臂膀,便是侵染这圣洁气象的邪恶!   三尖两刃刀倏忽贯刺之下!   宙光如雨挥落!   凡宙光弥漫之地,滚滚尸鬼飨气尽被定在半空,又如梦幻泡影般倏忽消散!   貌极狞恶的扎西夏梅玛,身上也沾染了斑斓宙光!   点点宙光如墨汁在宣纸上晕染开一般,在它的形影上竞相晕染了开来!   这个女鬼,便似个纸糊的老虎,连捱下三尖两刃刀的能耐都没有,便在顷刻间被宙光吞噬、碾磨、消亡!   恐怖女鬼形影瞬间土崩瓦解!   显出了其下那个手持转经筒的红衣僧侣。   红衣僧侣本只是遵从上师的法旨,前来捉走这两个生辰八字都有大用的女子而已,这样事其实是一桩美差——两个女子长得都是如花似玉,虽有上师法旨在先,他不便将两女捉来尽情享用。   但只是将她们狎玩一番,上师也不会责怪甚么!   他此下已经临近了这两个女子,当然要展露出一番声势来,叫这两个女人被自身慑服。   是以毫不迟疑地动用了上师所授‘金刚性灌顶’——显出上师性中护法‘扎西夏梅玛’来,哪怕他这‘扎西夏梅玛’,只是上师之金刚性的一道影子。   但只是一道影子,用来慑服两个弱女子,本也该轻而易举!   孰料此时出现了变数!   他引以为傲的‘金刚性影子扎西夏梅玛’,在那凭空出现的男人首先,连一招都没撑过,便直接作泡影破碎!   那道五色斑斓的三尖两刃刀,尤自一刀戳下!   宙光覆盖到红衣僧‘登吉’身上,他的其他诸般手段,也尽施展不出来了,一下子就好似被冰封住了,站立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三尖两刃刀扎下,只得生受这一刀——   这一刀之下,自己焉有命在?!   登吉一念及此,霎时亡魂大冒!   后背上骤地浮起一层白毛汗!   幸在不知为何——那从一道漆黑门户中伸出来的臂膀,擎举的三尖两刃刀,在濒临他眉心一寸之际,倏忽停住了。   弥漫在登吉身上的宙光并未消散。   那男人从门户中走出,立在他身前,同样是一身凶险万分、不知从何而来的宙光。   “还以为有多大的能耐,原不过是个银样镴枪头。”   登吉听到那男人懒洋洋地嘲讽声,内心也没有丝毫被羞辱之感。   与这样凶怖人物一个照面,他已不止是膝盖软了,心神也已在这生死之间,被那斑斑宙光彻底击垮。   是以,登吉只是嚎叫着道:“莫杀我,莫杀我!   “我不来就是了,我不再来就是了!”   “难道你此时还能脱身走了不成?”周昌一声嗤笑,随手一挥,三尖两刃刀便作斑斓光点,消散于黑暗之中。   他转而拿出了那柄‘雷剑权真’,用之抵在这密藏域僧侣的胸口。   这柄剑内蕴威能,他今下尚无法运用。   但随着他的火鬼生发‘万里雷瞳’,赋予他运转雷霆的能力,将来能够运用这柄雷剑权真,却也是早晚的事。   哪怕是当下,仅凭雷剑权真坚固无匹、锋锐异常的特性,一剑戳死面前这个僧侣,也不过只是寻常。   他看着那密藏域僧侣眼珠骨碌碌转动,便知道对方心下肯定在思量脱身之策,他对此也毫不在意——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先天门神已沾上这喇嘛的飨气,借着这股飨气,也能追到对方老巢去了。   “这就是你避若蛇蝎的所谓扎西夏梅玛?”   周昌捏起了喇嘛的下巴,如同相看牲口一般地相看着跟前喇嘛的脸,同时随口向走过来的白玛问道。   白玛是密藏域人士,生前乃是其中刘氏贵胄,身份显赫。   此后不知因何而死,被财宝天王带入了‘化生哪吒’的局中。   这些周昌所不了解的密藏域鬼神,她都多有涉猎。   周昌至今只知密藏域有个写龙寺,有位财宝天王,除此之外,他对密藏域的了解,实没有青衣镇本地的百姓懂得更多。   “这不是扎西夏梅玛。”   白玛看着那个脸色恐惧的密藏僧,眉眼间仍有些微紧张之色。   她摇了摇头,向周昌说道:“这个喇嘛,只是能借来扎西夏梅玛的一道影子而已,即便是这样,至少也说明了,它和供养扎西夏梅玛的大喇嘛走得很近,可能是对方的弟子。”   “会不会就是那位给木明星看病的密藏域大僧侣?”白秀娥的声音这时响起。   周昌点了点头,道:“我想情形应当也是这般。   “当时的李夏梅委实难以杀死,令我印象深刻。   “若扎西夏梅玛是点化出它根种的想魔,应当比它更加棘手,难以对付才对,断不至于被三尖两刃刀一下就戳破。   “不过,你说是扎西夏梅玛点化出了李夏梅这头想魔——这是怎么回事?白玛,你不展开说说?”   白玛的神情平复下去,又和先前一般冷淡。   她听到周昌的问话,微微抬起下巴,朦胧的飨气缭绕在白秀娥温婉的面容上,使之隐隐发生变化,细细的柳叶眉变得平直粗黑,修长的眼线微微上挑,显得眼睛更大。   若将白秀娥的面容比作风姿绰约,淡雅清新的水墨画,此刻白玛显现出来的面容,便是色彩浓烈,对比鲜明的一副油画。   白玛气质冰冷,生人勿近,偏偏生有一双勾魂摄魄的眼睛。   她看着周昌,说道:“鬼神之间的联系,可以比拟一个村子里,村民与村民之间的关系。   “你可以理解成,它们之间,也有阿爸阿妈、兄弟姐妹的关系。   “对于李夏梅而言,扎西夏梅玛就是它的阿妈。   “女儿看见阿妈,多大的能耐,都用不出来的。”   白玛这番解释,既生动有趣,又极易理解。   周昌由此想起了阿大先前罗列过的,旧世之中可能与‘大生死皇帝’存在某些牵连的俗神与想魔,它们与大生死皇帝之间,或许也存在这种‘父母兄弟’一般的‘亲戚关系’?   新世的鬼神,与旧世的俗神想魔,其实从来联系紧密。   “李夏梅化去的时候,留下了它的根种。   “我从它的根种里,看到了它一路而来的过去。”周昌说道,“在它的过去里,是鬼郎中赠给它的一副药方,才导致了它此后成为想魔。”   “那副药方,让李夏梅变成了诡。”白玛点点头,道,“但由诡成为想魔,让李夏梅可以短暂恢复神智的根源,来自于扎西夏梅玛对它的点化。”   “明白了。”   周昌道:“当时李夏梅与俗神冯亖,是奉财宝天王之命,看守这具哪吒尸身。   “如今连李夏梅的母亲‘扎西夏梅玛’都出现了,看来眼下这个密藏僧,也与财宝天王有很深的牵连?”   白玛微微蹙眉,并未回应周昌的疑问。   密藏域各个法寺与诸鬼神之间,牵扯太多,往往是缠杂不清,千头万绪。   譬如扎西夏梅玛,既是独髻母的从众,亦可能是某个大喇嘛的本尊,大法寺供奉的主尊,仅以这一点来判断它与财宝天王之间,是否存在牵连,还是有些牵强了。   哪怕白玛生前乃是密藏域刘氏贵族,也不能完全厘清个中关系。   倒是那被周昌以雷剑权真抵着的红衣僧,听得他们之间的交谈,察言观色之下,赶忙开口说道:“我们是‘脱登尼玛林’的僧侣,主奉‘那弱喀举空行母’为主尊,修持‘那落六法’,与财宝天王毫无牵扯。   “只是‘多福轮’上师以金刚性调伏了‘扎西夏梅玛’,所以我们这些弟子,能得以借用上师的金刚性影子。”   红衣僧‘晋美白巴’眼珠飞转,连连向周昌等人出声解释。   他也未有想到,这几人当着他的面,就交谈起了密藏域里的种种见识。   对于密藏域风物,他这样密藏僧侣,更加是手拿把掐,想要用之来哄骗眼下几人,自然轻而易举,但当下对方想要了解的,也不是甚么秘密知识,晋美白巴就算与他们说了真话,倒也毫无妨害。   晋美只觉得,拿剑抵着自己胸口这人,脑袋总归有些不灵光。   哪有当着敌人的面,‘大声密谋’的道理?   今下看似是他被对方挟持,但他从几人的交涉中了解了这般多的情报,此后他稍稍动动嘴皮子,就能把这些人带进沟里——一旦这些人起心想探究密藏域的话。   彼处密藏域,充斥神秘与恐怖。   偶时一字之差,往往就是天差地别。   “你的上师,名叫多福轮?”周昌向晋美问道。   对于这‘上师’之称,周昌倒有些微了解。   他从前常在新闻上看到,常有人假扮‘上师’,向善信行骗,或者骗奸善信,奸淫善信妻女,谎称是与之双修——这些上师没被揭发之前,未必就是假扮的,说不得也是戒牒证件一应俱全的真上师。   只是出了事之后,便成了假扮的了。   依周昌的了解,所谓的上师,应是密藏佛门之中对具备一定地位的僧侣的普遍称呼。   晋美点头应是:“这是对他名号的汉名翻译,他的藏名为‘才让阔洛’,各位莫非是在密藏域中招惹到了‘财宝天王’,这位护法本尊降下诅咒,便会令人身生‘铜钱之眼’,所取财货,必须在短时间内花用干净,否则便遭更大灾祸。   “财宝天王的诅咒,处置起来极其麻烦……本寺有金玉不易之法,若是各位——”   这个密藏僧所说的倒也没差。   如今随着周昌回到旧世,财宝天王、世宗皇帝无头尸身在他身上留下的印记,也随飨气流转而逐渐复苏。   财宝天王的诅咒,确实令他后背上生出了铜钱斑。   他亦有清晰感觉——自己身上不能留下半块银元,所以今下取来多少钱,便当即花出去多少。   这倒也适合周昌的秉性,他本也不是个‘勤俭度日’的人。   饶是如此,他也不愿听这所谓密藏僧教给自己甚么解决办法——诅咒他自会设法祛除,不需假借他人之手,再叫‘中间商赚差价’了。   是以周昌打断了晋美所言,直接道:“你修这所谓金刚性影子,需要些甚么仪轨?”   这人身上红粉飨气缭绕,乃是沾染女色过重的迹象。   及至红粉飨气之中,间有死灰飨气掺杂。   如此便叫周昌怀疑,这人寻得的女色,怕也不全是心甘情愿跟从的他。   周昌还记得,从前在青衣镇的时候,有些往来密藏域的商旅,说过那地方的些许传闻,多与涂血漆尸,残虐生人有关,这样两相一联系……   “金刚性影子,乃是上师秘密之法,我不得随意向外传授……”晋美闻声一时失色,他未想到这人真正觊觎的是这‘金刚性影子’之法!   此法虽是上师草创,但也是一门极其强横的‘护身之法’了。   上师以秘密仪轨传授于他,他自不能传诸于外!   “只是问你需要些甚么仪轨而已,谁稀罕你这金刚性影子怎么修行了?”周昌一皱眉,剑尖往里抵了抵,直接就扎破了晋美的胸膛,鲜血淌过剑尖,瞬息化作焦灰四散不见。   晋美见他一言不合就要杀人,脑筋急转之下,立刻道:“每修金刚性影子,须先请动‘那弱喀举空行母’主持仪轨,监护修行。   “那弱喀举空行母,喜食脑髓。   “此后引‘扎西夏梅玛’之金刚性下覆人身,其所覆映之人,须心思纯净,无有旁骛,是以十二岁以下之女为佳。   “如此便可以自我之智慧,调伏金刚性,将那覆映于女子身上的影子,‘过’到自己身上来。”   晋美将这修行仪轨说得高上而神秘。   但听得周昌微微挑眉:“你们上师,看中了我这两个媳妇,看来也是想用她们修什么法,做什么事,也学你修行‘金刚性影子’一般?”   “这、这如何能一样的……”晋美嘴唇嗫嚅着道。   他断也没有想到,对方问话饶了一大圈,忽然调转回来,杀了他个回马枪!   他毫无心理准备,一下子被问得说不出话。   对方已经猜出了真相,他又漏了马脚,这下却还能说出些甚么来?!   “干丨你丨娘的说得比唱的好听,还不是在奸丨淫丨妇女!”   周昌一咧嘴,手中黄铜古剑一下推进去,往晋美白巴身上戳了一个透明的窟窿眼儿!   晋美白巴眼神震骇地看着周昌!   这怎能一言不合就杀人?!   他还以为能与对方斗些言语机锋,哄骗对方,令他放过自己。   ——毕竟对方当着自己的面,与同伴‘自揭其短’、‘大声密谋’,看起来脑袋不甚灵光,所以他产生了可以凭嘴皮子逃过一劫的念头。   却直至此时才发觉,周昌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叫他活命。   在一具死尸跟前,纵是说了再多秘密,又有甚么干系?!   “你——杀我——”随着周昌抽出插进晋美白巴胸膛里的铜剑,插在后腰,晋美白巴直觉浑身气力都顺着这个窟窿眼儿往外不断奔流,在这段时间内,他的神智都跟着混沌下去,仅能维持最后一丝气力,怨恨地盯住了周昌,以微弱声音说道,“多福轮上师,必——有所感!   “你,必为空行母座前祭品!”   白玛看着这位红衣僧侣,像狗一样的被周昌随意杀死,甚至周昌的那柄铜剑上,都没沾染一丝血迹,她不禁呆了一呆。   虽在黄粱村中,眼见周昌与鬼神交战,且终能战而胜之,她对周昌的实力,已有了大概的印象。   但是,这毕竟是密藏域的僧侣!   彼处僧侣,和别处是不一样的!   至少在白玛心中,此间的僧侣地位崇高,能为凶怖,与别处那些僧侣殊为不同!   可这位密藏僧侣,就像是蚂蚁一样的被碾死,白玛自有一种世界观都遭受到了挑战,开始破碎的感觉。   这旧的世界观破碎以后,有些微光便从裂痕里透露了进来。   白玛此时看着周昌的眼神,都不自觉地有些柔和。   “怎么了?   “你也坠入爱河了?”   周昌转脸看到白玛的眼神,他眼神更奇怪地向对方问道。   “呸……”白玛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转而将目光移向倒地的密藏僧尸体,说道:“现下你杀了小的,肯定会招惹来老的。   “多福轮上师本来只是派个弟子来找人,结果人就被你这么不清不楚地杀了……”   “怎么会是不清不楚的?”周昌皱眉,向旁边的袁冰云道,“袁研究员也看着的,是他先朝咱们动手的——彼时要是两个寻常女子,看到他那个金刚性影子,岂不是当场会被吓个半死,任他施为?   “只是他撞到了铁板上,所以才会角色颠倒——他反而成了砧板上的鱼肉,莫非不是如此?” 第323章 天母遗世身   袁冰云点点头:“对,这就是事实。   “他刚才说了,和十二岁以下的女童进行什么修行——虽然他说得隐晦,但话里的意思大家都明白,这种罪行,可以执行死刑的。”   “对,我们是执行正义。”周昌眼神赞扬地看了看袁冰云。   白玛叹了口气:“这番说辞,会叫多福轮相信么?”   “不信就干他丨娘的。   “他们有错在先,我们不去寻他晦气,已是发了善心。   “他反而偏要来找我们的话,只能被我一刀戳死。”周昌咧着嘴首先说出一番话,尔后,他的眼神逐渐变得幽深,语气跟着莫明起来,“更何况,他派弟子来寻你们俩,未必是有甚么好事要分给你俩罢?   “下场不过是与那些修‘金刚性影子’的女子一般无二。   “这些人,本就是奔着要你们的命来的,所谓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正是这个道理啊。   “他要你死,你还能乖乖等死?   “走罢,该我们去寻寻他们的晦气了。”   周昌说完话,拽起地上晋美白巴的尸体,借着尸身里散溢出的飨气,撑开了通往晋美白巴的上师‘多福轮’之所在的门户。   漆黑的门户,在他跟前浮显。   他直接迈入其中。   袁冰云紧随其后。   白玛原本还想言语些甚么,但她看到周昌竟直接迈入门中,便闭上了嘴,低着头,跟在周昌之后,也走入了那道漆黑门户之内。   漆黑门户颤抖着,消失在黑暗深巷中。   此间深巷内,原本流淌的飨气,都被吸摄入门户内,连同地上那一滩晋美白巴遗留的血迹,都被门户吞没。   所有痕迹,尽被门神扫除了个干净。   ……   京师近郊。   古色古香的一处小院,被夜色笼罩住,院舍回廊间点缀的灯笼,更为此间添上几分安宁恬淡的氛围。   黑暗中。   黑衫子戴毡帽的保镖,腰挎盒子炮,在院子内外各个死角来回巡逻。   间有红袍子的僧侣,驻扎在明处,打坐冥想,仿佛不理外事,实则将整个小院都纳入了他们的保护之中。   此时,小院客厅内,灯火通明,但客厅正门紧闭。   会客厅内,留着老鼠尾偏还穿着西装的青年男人、穿着新式军服腰间挎有精美佩刀的军人分坐在客厅的主客之位,还有一些年长者,在客厅里踱步。   西装老鼠尾的男人,与那位将军相对无声,面无神色。   倒是年长者们,或是围着客厅里陈设的书画、器物评头论足,或是聚在角落低声交谈着,总算不至于令此间的气氛显得太过沉默。   这间古雅的会客厅里,悬挂的画作,多数色彩浓烈,材质也不同寻常。   此般画作,来自于密藏域,被称作唐卡。   唐卡上描绘的种种神灵,都是双身之相,面貌狞恶凶狠,画面鲜血淋漓,透漏出一股子神秘荒蛮的气息。   众多年长者的关注点,并不在那些唐卡画上。   他们此刻围在一只高脚凳前,对那能到常人胸口处的高脚凳上,摆放的一副骷髅头评头论足。   人头颧骨以下的部位,被黄澄澄的铜包裹住,錾刻上了秘密的花纹与符号。   头骨整副牙齿,全为白银打造。   被黄铜皮包裹的颈骨,插入其下的莲花座中。   这副人头骨,将野蛮神秘与精美工艺结合得恰到好处,确实颇为吸引人的眼球。   留着长老鼠尾的老者,捻着颌下几撇山羊胡,眯眼看着那副人头骨法器,徐徐说道:“这副嘎巴拉面具,虽然极为精美,但是终究不是真正的密藏域大喇嘛所持之‘法器’。   “内中无有秘密真言加持,不得护法真性,便是只得其形,不得其神了。   “我曾听闻,蒙元时期,国师八思巴之弟子‘杨琏真迦’曾以宋皇帝之头骨,制成一道法器。   “那尊法器承载宋朝气数,又得密藏佛法加持,是以将之奉于神前供养,法器之中,每日必会自生酒浆,此般酒浆,可引来密藏域诸多狞恶护法神类,凡服食嘎巴拉碗中之酒者,便会被杨琏真迦驱使一时,这般法器,能驱使神鬼,可见其根本不凡。”   山羊胡老者话音才落,旁边有个吊梢眼的老者背着手,冷笑着道:“宋皇帝一颗头颅能做大元国师的弟子,却是他的大幸事了。   “我常听闻,宋时皇帝多懦弱不堪之辈,他们死后头颅,竟能慑服神鬼——此必不与他们各自头颅有关,还是密藏域法门金刚无二,能破一切敌所致!”   这吊梢眼的老者,看起来倒有些蒙古人的面相。   他话说完之后,周围人纷纷笑着点头。   对于宋时皇帝的头颅,被人拿去狎玩,多有幸灾乐祸之色。   却在这时,有个不开眼的忽然说道:“前些时日,世宗皇帝陵墓顶上天空,忽生义庄,守陵太监声称看到世宗皇帝披龙袍,坐倒在那陵墓之上,身形高逾千丈——”   此人忽然提起这个,着重是想吹嘘祖上威风,今时尤能于人间显圣。   然而,他对世宗皇帝于人间显圣这件事,终究是了解太少。   他话还未说完,周围人纷纷色变。   方才发话的‘吊梢眼’粗着嗓子喝道:“大胆!大胆!你从哪里听来的胡言乱语?!   “以后休要再提!”   被其训斥的那人,眼神茫然。   他当时确不曾亲眼得见世宗皇帝显圣真容,彼时正在八大胡同里狎妓,但彼时很多在外面的人,确都见到了那般情形的,他看那些人言之凿凿的模样,可不像是在说假话。   那蒙古人张嘴便训斥于他,令他内心分外不满。   对方不过是他们旗人的一条狗而已,此刻竟向他摆起了谱!   他刚要扬声反呵斥回去,忽被身边同伴拽了拽衣袖,他再一低头,便看到身边人同他不停使着眼色,示意他到别处去说话。   佟清张顿知有异,便跟着到了别处。   只听那同他使眼色的同伴低声说道:“佟兄,莫要哪壶不开提哪壶了!   “世宗皇帝……显圣这个事,说不得,说不得的!”   “这是多威风的大喜——”佟清张才扬声说了半句,便被同伴惶急地捂住了嘴!   那同伴直在他耳边压低了声音道:“那显圣的世宗皇帝,没有头哇,他没有头哇!”   佟清张闻声,一下愕然,旋而骇然!   他总算明白,那蒙古人缘何斥责于他——   今下大伙聚在这里,是讨论别家皇帝的屈辱之事,眼下他忽然提及世宗皇帝显圣——他当时没有亲见那情景,身边人信誓旦旦地称看到了那样场面,说明此事是真,但身边人又怎么敢当时真正情形告诉他?   那个在陵墓之上显圣的世宗皇帝,竟无首级?!   世宗皇帝首级去了何地?!   难道也被人——   一念及此,佟清张再不敢想下去!   此时他提及世宗皇帝显圣,却是在坏大家的心情了。   毕竟议论别人总是身心愉悦,但自家成为议论的对象时,愉悦心情又必是一去不复返的。   佟清张一脸讪讪地走回去,与众人打千赔了不是:“是咱多嘴,是咱多嘴了,还望各位老兄弟们海涵啊!”   众人笑着点头,只是此刻再看那高脚凳上的嘎巴拉面具,又都觉得意兴索然,便不自觉地移开看向那副嘎巴拉面具的目光,转向别处。   他们不着四六地谈了些别的话题之后,终于有人抛出了一个吸引大家耳朵的话题:“这位木莲洁木小姐,传为‘天母’遗世身,各位可曾亲眼见过这位木小姐?   “我曾听到一些市井传闻,说这位木小姐,乃是‘天娼’……”   天娼作了天母‘阿布卡赫赫’的转世身,说出去也是叫在场人们面上无光的事情。   但阿布卡赫赫距离在场人们又太过遥远,他们倒经常会与娼妓接触,如此一来,二者之间,反倒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令这个话题处于在场人们自觉应该反感,但又很感兴趣,反感不起来的一个位置,搔得他们一个个心里直发痒。   “天娼的说法,以后休要再提。   “这般市井之言,岂能当真?   “更何况,纵是天娼,亦是天道的娼妓,那又岂是凡类?”山羊胡老者首先为接下来的话题探讨定下基调,“不过,木小姐在沪上之时,已是大明星,但她长甚么模样,确从未传诸于报纸画报之上,我未见过她真面,不知那样天…咳咳,那样明星,究竟会是何等花容月貌?   “她既被复国会指为天母遗世身,相貌必然也异于常人……”   说到‘复国会’时,山羊胡老者的目光,便不自觉瞟向了坐在客厅尊客之位的那位军官。   对方虽未留辫子,但是他们的自己人,即是‘复国会’的成员。   而那背对着山羊胡老者、穿西装留老鼠尾的青年男人,则是‘联友电影公司’的老板。   大家聚集在此,正是为了等待传为天母遗世身‘木莲洁’小姐的会见。   木莲洁小姐因与天母牵扯甚深,患上了诡病。   当下,密藏域来的大喇嘛,正在为她压制诡病。   “木小姐虽然久居沪上,但在京师显贵圈子里,已然是芳名远播。   “恋慕她、想要一睹真颜的青年俊杰,也是不计其数。   “不过,天下英才皆如过江之鲫,今有咱们五军衙门统领将军在此,其余人与他一比,便都尽失了颜色——我还是着意他们两个,天母遗世身,能与咱们的统领将军玉成好事,如此传扬出去,也不失为一桩美谈。”又有老者温声笑语,他说话间,不时瞟向客位上安坐的青年将校。   显然,其口中所说的‘五军衙门统领将军’,正是那位青年将校。   这位青年将校,确是旗人中极少见的英才,如今在五飨衙门之中任事,掌持京城五军城防,与紫禁城中的‘逊清小朝廷’相互呼应,以其身份,足可以比拟从前的天子近臣。   毕竟,皇清能否复国,总须人马钱粮。   钱粮这一方面却不比说,人马,也唯有五军衙门统领将军‘富元亨’等少数几位将官,能充为复国会的初期班底。   “是啊。”   “良才美质,佳偶天成,正该如此啊……”   “确是好事一桩……”   遗老遗少们纷纷点头,应和着方才出声的那位老者。   只是他们眼神幽深,内心究竟是何样想法,确也无人可知了。   而与他们一样,今下在客位正襟危坐的五军衙门统领‘富元亨’,其面上没有任何焦躁之色,似乎再等候多久时间,他都是心甘情愿。   富元亨目光偶尔从对面那位联友公司的老板身上掠过,面上亦没有丝毫情绪。   他也曾听闻过,对面这位,看似是木小姐的老板,实则与木小姐已经订下了婚约,乃是木小姐的未婚夫。   只是,木莲洁小姐乃天母遗世之身,此事干系重大。   她从前与谁有过婚约,而今却做不得数了。   念及此,富元亨看着对面留老鼠辫偏穿着西装的青年男人,心里又有些许嘲笑的想法。   这联友公司的老板‘金春永’,背靠椅背,看起来姿态放松闲适,实则被西装袖口半遮着的手掌,已然微微捏紧,显然他内心绝不如他表现出来的这样平静。   他也没有想到,自己只是带莲洁到京师来治病,却引来了这般多的狂蜂浪蝶。   虽然这些‘狂蜂浪蝶’,也为自己与莲洁在京师行事,提供了不少方便。   可对方到底打的是木莲洁的主意——他视木莲洁为禁脔,又如何能忍受这般情形?   而遑论他是否愿意忍受,他都别无选择。   今下,反而是他旗下女明星的木莲洁,才有最终的选择权。   燥烈的火焰,在金春永心底熊熊燃烧着。   他看似在此间一副主人家做派,怡然自得,实则每一秒都如坐针毡。   此刻,他终于忍受不住,招手唤来了下人,面露笑意,向那看着他的笑容,便不寒而栗的下人说道:“往常大师为小姐治病,只需一个钟头就足够。   “这次怎么这么久?这里还等着这么多的客人……你去看一看,小姐那边情况如何?” 第324章 大圆满解   “是。”   下人毕恭毕敬地应了声,行礼之后便欲离开。   对面的富元亨忽然道:“没有关系,我们也不急在这一时。   “还是给木小姐治病重要,让她慢慢疗养即好,不必催促。”   他这么说,倒显得他甚为体贴。   但这个地方的主人,乃是金春永。   金春永眼神暗了暗,面色没有丝毫变化,只是笑着朝再次看向自己的下人挥了挥手:“快去。”   下人不敢耽搁,低着头,匆匆而去。   富元亨观察着金春永的脸色,内心忽地再次嗤笑起来。   甚么沪上联友电影公司!   手上没有兵马,自身没有实力,说到底不过是个纸糊的老虎而已。   三言两语间,富元亨料定对面的金春永,不仅实力不如自己,就是手段能为也差了自己太多,今下对方便已露了怯了!   ……   厅堂里的两个青年暗里较劲,气氛逐渐焦灼。   厅堂一丈之下的暗室之中,却是暖意融融,活色生香。   上头的人万万都想不到,他们耐心等候,满心一睹真颜的木小姐,此刻就在他们脚下的一方暗室之内,不着片缕,与一同样不着寸缕、留着短寸的僧侣相对。   暗室里,熏着暖炉。   床帏四下,纱幔微微摇曳,内里身躯若羊脂美玉的木小姐,将双手合十了,双目半开半合,神色庄严圣洁。   只是她面颊红透,便使得这庄严之中,又生神秘妖冶之态。   木莲洁能在沪上那般纸醉金迷之地,成为当红明星,风光无二,她自然天生得一副好容貌,身形窈窕婀娜,每一分都恰到好处。   不过,与其容貌相比,其自身更有一种说不尽的撩人之相。   尽管她此时神色庄严,然而与人相对,常人却必会生出一种欲要染污这份圣洁,撕碎这分庄严的无来由之心来。   在木小姐对面,留着寸发的大喇嘛、脱登尼玛林的上师——多福轮,此刻结跏趺坐,将双手自然平放于双腿之上,他下腹部不断收缩,胸腔跟着时而扩张,时而收缩。   如此脐轮在肉身鼓催之下,‘拙火’陡生。   拙火围绕下腹脐轮盘转一周,一时化为‘忿怒母火’。   多福轮便猛力鼓催忿怒母火,朝顶轮汇聚,凶猛灼烧顶轮之中‘白菩提’。   此皆系多福轮内映己身之相,而其外在,则显化为其原本黑黄的肤色,此刻好似煮熟的龙虾,一股惊人的热力从其身上迫发,那股热力往周遭散溢,甚至使得此间本就暖意融融的空气,更生扭曲之感!   同一时间,四下虚空之中,飨气化为业风,漫卷过多福轮周身诸孔窍。   被其导引着,汇于中脉内。   中脉霎时昂然挺立!   “你观我,应观我如光明幻身,菩提宝相。”   多福轮此时睁开眼睛,他眼中盛满了炽盛光明,声音之中无有任何情绪,缓缓说道。   对面面色潮红的木莲洁,轻轻点头。   在她眼中,多福轮上师被光明笼罩,俨然已化为胜乐金刚,无边智慧庄严,从此相生。   “你之病疾已深,唯于大乐之中,感受大空,熔炼明点,催生‘四喜次第’,可得大慈悲力,降服诡病恶疾,离诸苦厄。”多福轮宝相庄严。   “弟子遵命……”木莲洁螓首轻点。   “坐上来罢。   “你我中脉交通,以业风催忿怒火,以忿怒火降服右脉贪念白菩提,左脉嗔念红菩提,及至‘光明点’融化之时,可生‘四喜次第’。”   多福轮将双手穿过木莲洁,在其背后合十。   他一面指引着木莲洁修行,一面感受着对方躯体轻微的颤抖,低声诵持口诀:“贪嗔炽盛时,莫逐莫压,观其如浪淘空……   “浪自息,空乐显……   “乐感即是觉性光芒,随波逐流处,空性住……”   在他一遍一遍地诵持这道口诀之时,他倏忽头脑空茫,大乐之感顿自中脉之中涌起,尔后冲上脐轮,他立刻鼓催脐轮忿怒大火,炼烧性中空茫之相,在此‘前念已断,后念未生’的刹那,将性中空茫之相,彻底熔炼了,归于顶轮之内!   顶轮白菩提,一时浇熄!   脐轮红菩提,片刻归空!   多福轮再睁开双眼,便见对面的木莲洁神色茫然地看着自己。   他垂下眼帘,亦不言语,推开木莲洁,从床上站起身来,穿好了披单,转眼间,又是位目有慧光,修行精进的上师了。   木莲洁擦拭了身体,亦穿好衣裙。   她脑海中满是困惑,便开口欲向多福轮询问:“上师……”   木小姐才把话说出口,床边的多福轮皱眉看着她,反而先沉声向其问道:“乐感显现之时,你可曾记得鼓催忿怒母火,熔炼红白菩提,于中脉融合,乃至熔炼我这光明幻身?”   “不曾……”木莲洁很想告诉上师——她都未曾感应到有甚么乐感,一切便结束了。   但这样话,她稍一思索,又羞于启齿。   毕竟上师这是在引导她修行,与那男女之事,根本不一样,乃有绝大差别。   多福轮上师闻声叹息着摇头:“你无有慧根,终究与我密藏佛法无缘啊……我自第一次见你时,你尚且是个天生慧智、性灵纯净的小女娃,彼时便传了你这‘大圆满解’,但你与我修行至今,仍旧乐感不生。   “乐感不生,空性不起,如何见‘四喜次第’,及于‘俱生喜’之终次第,证乐空不二?”   上师的批评,也叫木莲洁心生失望。   她忍不住道:“那这‘大圆满解’,弟子日后终究是修,还是不修?”   木小姐话音未落,多福轮便立刻点头道:“要修的,要修的,纵然无有慧根,经常修行之下,勤能补拙,总有开悟之时……”   听其言,观其色,木莲洁心里忽生出一些微妙心思。   这位密藏域来的上师,怎么此时神色,与那些急色的男人甚为肖似?   但多福轮顷刻就收敛了神色,令木莲洁也无处探究,这位大喇嘛,究竟是佛陀,还是凡人?   多福轮宝相庄严,乃道:“彼时,你称半夜常有一女鬼,坐在床头向你索命,乃至令你身患怪病,久治不愈,经我验看,此确是你之心病——   “你与一黄包车夫的女儿同时进入联友电影公司,不论资质、容色,那黄包车夫之女,总是胜你许多,她纵在角落,亦能抢去你的风头。   “你由此而生妒心,靠着自己道上的朋友,将那女子骗去投江而死。   “此事本该就此揭过,你在联友公司的发展,就此青云直上,但那些道上的朋友,却留了女子死前的相片,在某日将照片发给了你,你由此心魔滋生,心念乃至与外界的飨气相合,竟真使身边滋生出了一只诡来。   “我受邀而来,帮你降服此诡,更使之成为你的护法。   “这件事情,至此也该告一段落了。   “但你如今,又生了诡病,这诡病的症状,与你从前根本无有二致,你常称有人拍打你的窗户,坐在你的床头,令你去京师郊外某处陵墓之中看她……”   多福轮说到这里,木莲洁接过了话头。   她神色安静,看起来柔弱又圣洁,但说出口的话,却叫人不寒而栗:“自那次以后,弟子再买凶杀人,确实依着上师的叮嘱,不再关注进程,甚至不于心中存想死者,或心中偶生一念,想到那些死者的时候,即令护法之诡调伏魔念。   “至今,弟子自问修行问心无愧,不沾死者因果,但如今偏与京师郊外某处陵墓产生了牵连。   “即便是在弟子的梦中,那处陵墓的位置,亦是极为清晰,今下弟子甚至真正派人找到了那处陵墓在现实之中的所在,这、这该作何解……”   木小姐神色怯弱,我见犹怜。   多福轮看着木小姐的神色,喉结滚动,道:“大圆满解不能慑服此般诡病,我之诸般护法手段,俱对此诡病无用。   “由此可见,此病之根因,并不在你心性之中,你心性已然圆满,外魔不得侵染。   “此病之根在外,就在那处‘公主坟’里。   “那处公主坟中所葬之女,传为满清天母‘阿布卡赫赫’之遗世身,你与之有所勾牵,阿布卡赫赫之遗世身,便是你了。   “今时,复国会踌躇满志,逊皇帝拜天照为祖宗。   “天照与天母遗世身合化,足以提振士气。   “你以后,必然是位格极贵了。   “所谓电影公司的明星,与此完全不能相提并论。”   多福轮言语至此,眼神则有些遗憾。   木小姐真正成为天母之后,他还能与之修行‘大圆满解’么?   日后恐怕机会渺茫了。   但此事成之后,他的地位必将跟着青云直上。   彼有蒙元国师八思巴,他却未必不能成为下一个满清国师!   多福轮为木莲洁描绘的未来蓝图,亦令木莲洁眼神憧憬,她嫣然一笑,随后还是关注到了近处的忧患:“但而今病疾不能祛除,我自身总归沾染了太多飨气。   “长此以往……”   长此以往,她不是化为诡类,便是成为想魔!   想魔虽能随意杀人,但也被杀人规律束缚,看似凌虐万类,实则亦不得自由。   这却不是木莲洁的追求。   她还是觉得,做人更舒服。   “此病之根因,在那座公主坟中。”多福轮看着木莲洁娇弱的样子,仿佛看到一朵在风中摇曳的小白花,他的中脉因此情此景而又有些鼓胀了。   他喉结滚动着,吞咽着口水,劝慰木莲洁道,“今时已经聚集来京津之地不少异人,令他们堪舆风水,确定那座陵墓墓穴的方位,掘出公主尸,便可知你病因究竟。   “除此之外,我已经找到了两个女子。   “她们性中各有灵光,待我与她们传修‘大圆满解’以后,夺去二者灵光,为你灌顶。   “你再与我共修大圆满解,便能顿生乐感,继而追逐四喜次第,能得其中成就,自身病疾疗愈,更加不在话下。”   听得多福轮上师为自己考虑的如此周全,木莲洁眼中水光荡漾,她本就跪坐在圆床上,此时在圆床上向多福轮上师拜倒:“多谢上师为弟子考虑这么多,请让弟子服侍上师……”   多福轮听着女子如珠落玉盘的声线,脐轮中涌出一股股热火。   他心中蠢动,但神色愈发庄严,乃道:“勿要使自我沉溺于爱欲之中,如此便为贪魔所趁,切记,切记!”   说着话,他却将木莲洁从床上抱起,口中道:“我而今再传你一种双身修行法式,名叫‘御狮跨立印’,凭此观想喜金刚,可以事半功倍……”   木莲洁看着多福轮严肃而虔诚的表情,她不知为何,却咯咯直笑了起来。   她仰起修长的脖颈,半眯着眼睛,喃喃道:“上师欲使弟子成为天母遗世身,不知上师预备如何运作?天母毕竟是满清皇族第一尊神,若是运作不好,是要被他们发现端倪的……”   “待我在你脐轮之中栽下菩提根,一切自见分晓……”   “嗯……”   二者正在修行之际,此间纷扬如潮的粉红飨气,忽有大片大片转作漆黑之色。   那漆黑飨气往暗室某处汇集,凝就了一道门户。   门户凝聚的刹那,多福轮顿生感应——   他埋入木莲洁胸口处的头颅猛然抬起,看向那道乍然凝就的门户,眼神悚然:“俗神上门!”   话音未落之际,赤着上身的多福轮,已经一把推开了眼神迷离的木莲洁,手掐法印,口诵秘密音节:“吽吽吽——嗡啊呸惹!   “嗡!啊木加!不惹!摩尼!破那嚒!敷日力!”   秘密音节声中!   四下飨气尽作尸绿脓汁!   脓汁之中,尸骸骷髅如群鱼,如腐木,随脓河冲刷,密密麻麻堆积在了那道倏忽凝就的漆黑门户四下,围着这道漆黑门户,形成了一道尸骸莲花座!   尸骸莲花座中,蓦然凸显出一张生着野猪獠牙的女神面孔!   生着野猪獠牙的女神——扎西夏梅玛张开血盆大口,猛然咬住了那道漆黑门框!   顷刻之间,那道漆黑门框便摇颤起来,与四下飨气对冲着,有从此处虚空消隐的架势! 第325章 赞神   “嗡!”   漆黑门户于暗室之中颤抖着。   聚成这道门户的一缕缕晦暗难明的飨气,正被多福轮的‘金刚性’不断磋磨,消散于四下。   那生有一对野猪獠牙的‘扎西夏梅玛’,以獠牙抵住那道漆黑门户,它的杀人规律混合于周遭的脓水飨气之中,经多福轮顶轮‘白菩提’一遍一遍地洗伐,转化成了多福轮的金刚性!   多福轮身上长出了片片尸斑。   运转这道金刚性,借扎西夏梅玛的杀人规律,转化成他自身的力量,对他未尝不是一种负担。   他亦在持续支付代价!   身上长出的尸斑,即是明证!   “怎会有赞神出现于此?!”   多福轮眼神悚然,他看着在扎西夏梅玛冲撞之下,仍未完全消隐的那道门户,头皮发麻,瞬间将双手抵在了漆黑门框之上——他头顶生发灼灼白光,白光像乳汁一样漫过他的额头,从其眉心顺流而下,过喉关、心脉轮,至于下腹脐轮之中。   他下腹不断聚缩,脐轮内的忿怒母火,朝胸腔里一阵阵上顶,借由心脉轮,散发到他四肢百骸之中!   此刻,多福轮双掌变得血红,掌心之中,各有代表红白摩尼宝的种子字发着光!   这双刻着种子字的手掌按在漆黑门框上,顿时令漆黑门框消隐的速度加快!   清晰的漆黑门户,瞬息只剩一道轮廓。   紧跟着,便残余浅浅影子。   再随着木莲洁眨眼之间,浅浅影子也快无法查见了。   但此间仍旧残留有多福轮所称‘赞神’的飨念,那道化为门户的赞神,仍有可能借这残余飨念,而再于此间显现。   所谓赞神,实是密藏域的说法。   密藏佛门将引入护法体系的神灵,统称为‘护法神’,或是‘本尊’。   遑论护法神还是本尊,都有一套严密的体系,确立其位格高低。   而未能被密藏佛法降服,引入自身体系之内的俗神,密藏域佛门僧侣及至普通人众,皆称之为‘赞神’,与赞神相对,那些未被引入密藏佛法体系的想魔,便是‘赞魔’。   赞魔之下,一些小诡小祟,则称‘赞鬼’。   密藏佛门之中神魔,已然为数众多。   但彼处天地之间,游行的赞类神魔,更加数不胜数。   如此为数众多的赞类神魔,也为彼处民众,广播下了无数种‘赞病’、‘龙病’,这些所谓的病症,其实就是鬼神的禁忌与杀人规律。   “莫非是上面等着要见你的那些人?   “他们引来了一头赞神?!”   多福轮眼中光芒闪动,再度出声问道。   这头赞神带给多福轮的感觉,其实并不强大,他都未曾感知到这头赞神有散播‘赞病’的迹象,但真正叫多福轮心惊的是,这头赞神忽在此时出现。   赞神显现,往往意味着更大灾祸的降临。   万事运转皆有其因果根源,这头赞神不可能无缘无故出现在此。   它在此间出现,至少表明,多福轮自己与木莲洁,可能引起了某些能驱使赞神的强人的关注,由此,多福轮在第一时间联想到的人选,便是此刻在他们顶上厅堂里聚集着,等着与木莲洁照会的那些人。   那些人里,有个出身大朝廷五飨衙门的‘京师五军统领’,对方便是与赞神联系紧密的一位强人。   多福轮选在对方等人等着与木莲洁见面的时候,与木莲洁修行‘大圆满解’,内心自然怀着几分隐晦的邪恶心思。   他今下联想到可能是那位京师五军统领,驱使赞神来查看木莲洁的情形,心中不免又有些被撞破好事的惊疑。   木莲洁看着上师的脸色,她的神色倒颇自然恬淡。   她莞然笑道:“也确实叫他们等得太久了,上师,弟子这便上去与他们照会。   “不会有甚么事情,弟子会好好处置的。”   “嗯。”多福轮点了点头,沉声答应,他看着木莲洁身形婀娜,走向暗室一侧的阶梯,又向对方提醒道,“从另一边的楼梯过去,到你的居所去,等着下人来唤你。   “莫从这边楼梯直上客厅。   “我在这间暗室里,把那赞神遗留的飨气清除干净,布下结界,令其再无法突入此间。”   “从这边过去,也不会有事的。”木莲洁笑吟吟的,她确如多福轮上师所说心性纯一。她的自心之中,根本没有善恶区分,亦不受羞耻嗔怒之困,唯剩恐惧心,与日俱升。   今下她丝毫不担心自己从跟前这一侧楼梯,直接走到客厅去,会暴露她自己与多福轮做下的‘好事’。   但多数情况下,偏偏因为她这样坦然纯一,反倒不会有人怀疑她与这位密藏域的大喇嘛,存在甚么龌龊的勾连。   此时多福轮与她相比,反倒不够‘坦然’了。   他坚持道:“回你的居处去。”   见上师如此坚持,木莲洁面上纯净笑容就此淡去,看着一脸冰冷、好似没有人欲的多福轮,她却只觉得意兴索然,自当下开始,对方已不是她心中的那位上师了。   她还是点了点头,未再多言,莲步轻移,走向了另一侧的楼梯。   两道楼梯,一道通往客厅的暗门,一道则通往木莲洁的居处。   多福轮目送木莲洁的身影消失于楼梯的阴影中,他走到暗室一侧,从桌子上的破旧布包里,拿出了五颜六色的一只只‘风马旗’。   所谓风马旗,藏人称隆达,汉传佛门称作经幡。   即是一道道彩色的或方形,或三角形的小旗。   多福轮将这小旗串联成的经幡,围着暗室布成了四角,在东方布下白色风马旗,有‘消息灾祸’之意,于南方布置红色风马旗,以此来‘降服魔鬼’。   尔后,多福轮坐在四角经幡中央,手持一道代表空性的蓝色风马旗,另一手沾着朱砂,在旗面上写下‘嗡啊吽’三字明咒,当即转动旗帜。   旗帜每一次飘动,风马旗阵之中,飨气便消散大半。   那头赞神带来的漆黑飨气,亦随之被吹消大半。   如此,将风马旗转动十次以后,旗阵之中,已无任何飨气流动。   多福轮上师于地面结跏趺坐,仍自转动经幡不休,口中诵持秘密音节,开始拔除因为运转‘金刚性’,而令自身沾染的尸毒飨气。   ……   夜黑灯深。   京城西城门牌楼上缀着的几盏红灯笼,好似嵌在了黑暗中,一动不动。   灯笼在地面上洒下红彤彤的光。   某根牌楼的立柱旁,红彤彤的光中,乍然显出了一道漆黑门户。   周昌、袁冰云、白玛从门户中鱼贯走出。   看着眼前有些熟悉的城门牌楼,再看看侧方的马路牙子,周昌一拍脑袋,当即识出了这个地方!   这就是人力车夫顺子常停车的那个城门楼!   但自己是寻‘多福轮’晦气去的,怎么门神反倒把自己带到了这个地方?   “等会儿。”   周昌向袁冰云、白玛道了一句,转而拿出门神桃符。   门神桃符的两道漆黑木门前,像是看家犬,尾巴又像狮子的左门神、右尉神张着黑溜溜的眼睛,巴巴地望着周昌,屁股后的狮子尾巴欢快地摇动着。   “狗儿子,怎么回事?   “没给老子送到地方?”   周昌即向两道先天门神问道。   他问过话后,两尊门神的心念,便瞬息为他所感。   消化着先天门神传回的心念,周昌摩挲着下巴,眼睛打望四下:“还能被门那头的人堵住了门……”   能把门神门户堵住的人,想来就是多福轮了。   其弟子是个银样镴枪头,只得‘扎西夏梅玛’的金刚性影子,多福轮本人未必就这么不堪。   此下能把通往他那边的门神门户堵住,也是有些本事在身的。   “堵住了再打开行不行?”周昌又向狗儿子们问了一句,跟着就得到否定的答复。   ——对面不仅堵住了门,顺便清扫了四下的飨气。   此时再想把门户开在对方脸上,除非再次抓住对方的飨气线索,如此方能施为。   “真不中用!”   周昌斥了狗儿子们一句,听着狗儿子们委屈地唧唧叫了起来,他又面露笑容:“也是乃父不中用了,这地方到处都是零食,但我却禁绝你们外出找食儿,吃不到食物,如何能成长起来,为我臂助呢?   “放心,乃父早就想到了一个办法……”   说着话,周昌手中开始弥漫斑斓宙光。   那宙光聚成一团,被他送到了两个门神跟前。   二者看着那团宙光,将信将疑地吃了一些,却发觉这些宙光并不如飨气一般美味,顿都是意兴索然,失去了进食的欲望。   但周昌盯着它们,见它们不愿再吃,立刻出声呵斥。   如此几次三番之后,才把那一团宙光,强行喂给了两个门神。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周昌旁若无人地抽出一封诅咒信,点燃了,唤来阿西,又强喂给了他一团宙光,如此才罢休。   袁冰云看着周昌的举动,嘴角微微上扬,觉得周昌倒也有趣。   白玛冷着脸,微微蹙眉,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   她眼看周昌终于喂完了他的儿子们,正想询问对方,接下来有甚么计划的时候,便看到周昌转过脸来,忽然向她说道:“你那个儿子——”   “我绝不会把它交给你的儿子吃掉!”白玛眉毛倒竖,立时严厉说道。   阿西与无心鬼乃是根性同源的神灵与想魔,一方融合另一方,往往都将令自身更加健全,并且毫无隐患,就像先天门神接连融合丧门星、吊客神那般。   周昌早就这个事情,试图与白玛商量过。   可惜遭到了对方的严词拒绝。   但今下白玛却是想岔了周昌——周昌将一团宙光递了过来:“神灵吞吃宙光,可以稳定自性,不为飨念所迷,但想魔本就是狂乱之鬼,吞吃宙光会有甚么反应?我却还不清楚。   “你不妨试试,我反正是觉得这事好处总归大于坏处,能叫它恢复些神智,你压制它,便也少些辛苦。   “吃它的事情日后可以再议嘛。”   听得周昌所言,原本神色已有些柔和的白玛,此刻听到周昌最后一句话,她再次冷下了脸去,凶巴巴地瞪了周昌一眼,劈手夺去那团宙光,口中道:“休想!多谢!”   她将托着宙光的手掌藏在身后。   一条惨白的手臂在她身后微微动了动,抓起那团宙光,便将之吞咽下肚。   这条惨白手臂的主人,毫无疑问正是无心鬼。   “它竟比我这几个儿子吞食宙光还积极地多。”周昌伸着头,看着那一脸死人样的无心鬼,捧着宙光狼吞虎咽,目光顿时有些惊奇。   这东西的味道,比之飨气可是差了太多。   阿西吃起了都是勉勉强强。   未想到这个无心鬼反而吃得这么‘津津有味’。   “会不会是因为,阿西和门神它们,本来就保持着神智,这样自然也就想象不到丧失神智的可怕,对于飨气并不抵触,而无心鬼神智濒临破灭,留存一丝都难能可贵。   “所以它才会对这能叫它保持神智的宙光,如饥似渴?”袁冰云观察着这个现象,提出了自己的见解。   周昌听言点了点头:“阿西、两个先天门神,对于旧世俗神而言,它们算不上是纯正的俗神——它们两个的性灵在新世之中诞生,并未遭受多少飨气侵污,所以能一直保持。   “至于如今,遇到了我,就更难被飨气染污性灵。   “但旧世的俗神,早就被飨气充斥于性灵之中,以至于性灵与神位完全合化,变成了狂乱的神旌,神旌借助依附于他物之上,或称为俗神,或聚集乩妖,以此来维系稍些的神智。   “想魔又与俗神不同,自诞生之时开始,它们的性灵就已是想魔,短时回归成人,有时候也只是一种奢想而已。   “照此来看,袁研究员的这个解释,倒也说得通。   “不过,想魔想要成为人,并不是人身有多美好,而是它们既想拥有神智,可以自由支配自己的行动,又想要具备杀人规律,以此来凌虐万众。   “这个无心鬼,还是被吃掉得好。”   白玛瞪了周昌一眼,直接转移了话题:“现在怎么办?   “门被堵了,多福轮那边去不了了。”   “既来之则安之,先找个地方休息。   “木小姐在京师这边弄出这么大的阵仗来,想要隐藏她自己,却也不可能。”周昌打望着四周,指着远处在黑暗里还有点微微光亮的旅社,向众人说道。 第326章 公主坟(6K,1/1)   开在西城门牌楼外的旅店,是一间大车店。   所谓大车店,就是专门安置牛马骡车的旅店。   这样的旅店,供人居住只是其次,为大牲口提供粮草,安置它们休息才是最主要的服务,是以大车店里,赶车人们的居住环境,往往能凑合就凑合。   许多人挤在一间大通铺里,牛马粪尿味、脚臭味、汗水味等各种气味混成一团,往往令人难以忍受。   今下这个时代,穷人在家乡以外的地方暂时落脚,这样居住环境恶劣的大车店,甚至都不是他们的首要选择,首要选择,应是‘票房子’一类的地方。   票房子,即是火车站的售票厅。   彼处环境干净敞亮,有时还有饮水提供。   人们在票房子里打个地铺,就能对付好几个晚上。   有些找不到地方居住的人,甚至长期在票房子里居住,只是常会遭到票房子里的巡警驱赶、殴打。   而今倘若周昌只是一人独行,遑论是大车店,还是票房子,他俱也住得,但带着两个女子,便终究不好住在这大车店里了。   是以,周昌领着两女,又在西城门附近一番寻找,兜兜转转之下,竟又回到了两女之间居住的那间‘长安春’旅店门前。   这间旅店,档次便比大车店高出了太多。   单看建筑外面,亦会让人觉得古雅而细致。   周昌领着两女进了旅店,把最后的几块银元全丢在柜台,总算为三人定了两间客房。   两女先前在这里,与几个女子同住在一间客房中。   那几个女子,亦是受木小姐邀约而来的江湖奇人。   如今既又回到此间,周昌自然不会放过这个线索,专门与柜台询问了那几个女子今下是否还在此间居住,柜台的人却称,两女离开不久以后,那几个女子便被一个红衣服的喇嘛领走,去了别处。   回到客房中,周昌便试图引摄出两女身上,可能沾染的那几个江湖女子的飨气,借助这些飨气,再打开一道门户。   这道门户,或许不能直通‘多福轮’所在的位置,但亦必会通向他座下弟子那里。   然而,这回周昌却未能成行。   “旅店之中,人员混乱,飨气驳杂,同样亦是混成一团。   “大概是因为这个,导致这下不能利用门神,找到那几个女子而今去向何方了。   “还有别的办法,我待会儿试试。”   周昌一手捏着门神桃符,另一只手伸向了袁冰云:“把你身上揣着的那把剪刀拿来。”   袁冰云在旧世之中,亦有对应应身。   只是她身上并没有留下太多与应身有关的线索,她在旧世降临时,应身身上,便只揣着一把剪刀。   如今,这把剪刀便也成了唯一能探究她身份的关键之物。   听到周昌问话,袁冰云愣了愣,才反应过来,随后取出了身上那把剪刀,递给周昌,好奇地道:“我现在完全没有以符合应身的身份在旧世行走,也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劲。   “这样挺好的,为什么还要去追究应身原本的身份线索?”   “你现在未做符合应身行为逻辑、身份的事情,也没有遭到任何反噬,大概率是因为,现在你行走这一片地方,都没有遇到与应身相熟的人。   “但你以后未必就走不到原来应身生活的区域里头去。   “到那时候,你仍旧浑然无觉,岂不是给自己带来隐患?”周昌接过剪刀,一面向袁冰云解释着,一面直接打开门神门户,将剪刀丢了进去,“现在了解你的应身身份了,你即便不愿意回到应身的生活轨迹里去,也可以避免接触应身本来的生活圈,不给自己留下隐患。   “未雨绸缪吧。   “对了,给我端盆水来。”   袁冰云连连点头,听得周昌吩咐,赶紧去趿拉床边的绣花鞋,要去给周昌端水过来。   但这时间里,已经变回来,安静坐在周昌旁边的秀娥,早就起身去,把一盆水端了过来。   现下是在给袁冰云帮忙,秀娥做事却比她本人更利索勤快,她顿时有些不好意思,小声地向秀娥道了声谢:“秀娥妹妹,谢谢你。”   秀娥莞尔一笑,正想回应,旁边的周昌抬起头来,瞪了袁冰云一眼:“自己的事情自己做!   “不要甚么都麻烦我家的秀娥!”   “什么你家的秀娥呀,明明是我的秀娥!”袁冰云甜笑着,撒娇似的伸出双臂,亲昵地环抱住了秀娥的腰身。   秀娥不习惯与人这样亲密的接触,她低垂眉眼,面孔上亦流露出害羞的笑容。   两女的美貌相互映衬着,令人见之,难免心旌摇曳。   周昌看着袁冰云,忽而冷笑了一声,道:“我与秀娥,早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已经定下了婚约,她就是我未过门的媳妇!   “她自然是我家的秀娥,你说她是你家的,又有甚么依据?”   他言语得如此理直气壮,令袁冰云一时神色愕然。   袁冰云求证似的看向白秀娥。   秀娥垂着眼帘,未有摇头以作反对。   虽然她也不曾点头承认,但这般含羞带怯的模样,分明就是肯定了周昌的话!   “竟然是真的……”袁冰云神色更加惊讶,她看着身边的白秀娥,又看看对面的周昌,忽然有种自己做了电灯泡的感觉,又忽地有种自己已被抛下,自此形单影只的孤单感。   这时间,周昌伸手到漆黑门户中,将丢进门户里的那把剪刀拿了出来。   那把剪刀上本有些丝飨气缭绕,但总是隐隐约约,难觅其踪。   今下周昌将它丢给先天门神,便是强化了剪刀上缭绕的那几缕飨气,使之更加凝练。   此刻,被周昌从门户中拿出来的剪刀上,缠绕的飨气便已清晰可见了。   周昌随后拿着那把剪刀,在跟前那盆清水中涮了涮,口中念着咒:“天皇皇,地皇皇,铁剪分金定阴阳,刀口开,乾坤筛……”   这道‘剪刀寻煞科门’,是今下周昌手上除了先天门神之外,仅有的可以来追寻各类线索的手段。   剪刀寻煞科门,在端公诸科门之中,也算不上是正经科门,乃属杂科仪轨,也就是上不得台面的寻常手段,时灵时不灵。   但它经过先天门神加持以后,自然更上层楼,可以比美同类的正等端公科门。   自爷爷化为乩妖,散失神智后,杨大爷代他为周昌传法,交给了周昌一部书册,其中记载着种种端公科门,但大都是杂科小术。   如今周昌根本用不上这些小术。   周三吉的端公脉科门,已然跟不上周昌的脚步。   周昌将咒语只念过一回,跟前水盆中的清水即生反应——   一缕缕飨气从那把剪刀上流淌而下,在清水中转过一圈,又回到原处。   而那盆清水却不再清亮,而似是被墨染了般,顷刻间变得乌黑。   水液黑得发亮,似是一面黑镜。   黑镜子里,随着涟漪荡漾,逐渐浮现出一些景象:   几颗老松树沿着倒塌了大半的青砖墙,在黑夜里显得萧索。   青砖墙里,不少树木和着夜色,令此间更加阴森。   一道石砌的仪门牌楼,耸立在群树簇拥之中,这道仪门牌楼上,雕刻着三座密藏佛门的吉祥转轮,三座转轮左右,各有一对石兽护卫。   门额上,隐约雕刻着‘固伦XX’的字样。   周昌的视线,顺着仪门再往里去,便看到一座殿堂。   绕过那道殿堂,就看到最后头一座坟土堆得高高的坟冢。   原本围在坟冢周围的青砖条石,已有大半被拆卸去,做了别家地主老爷们坟里的垫脚石,坟土上丛生的杂草,掩映着一个个黑黢黢的、不知是盗洞还是什么野兽打出的洞穴。   荒凉破败的气息,随着周昌看到那座坟冢,一下子扑面而来。   那从袁冰云原本应身随身携带的剪刀上,散发出来的飨气,此刻正隐约地流淌进坟冢上的某一口漆黑洞穴之中。   “你这应身,原本难道是个盗墓贼?”   周昌挑了挑眉,根据当下情形,他只能做出这般猜测。   袁冰云、白秀娥也一同观察着黑水盆中不断变化的景象,此时听到周昌的话,袁冰云皱了皱眉,不知为何,当她目光接触到那坟冢上的漆黑洞穴时,内心总没来由地生出一种心悸的感觉。   好似有种力量在催促着她,让她回到那个洞穴里去,她在那里还拉了东西没有取走。   “这里是在哪里?   “看这里的形制,有仪门、有享殿、坟冢堆得这么高,不可能是一般人物的坟墓——再结合那道仪门上依稀能看到的‘固伦’两个字,可以推测,这可能是清朝某个公主的坟墓。”袁冰云结合着在黑水盆中看到的各种景象,很容易就作出了一个推测,“难道这里是京城附近的那个公主坟?”   “咱们来时是从西城门牌楼进的京,现下又转回到了这西城门附近的长安春饭店里。   “你的应身之前就在这附近活动——这个公主坟,说不定就在这西城门周围某个地方啊。”周昌点点头,他目光转动着,由此联想到了其他的事情。   因为多福轮在那边堵上了门,先天门神虽然没能把他送到多福轮所在的位置,使得他只能半途下车,但即便如此,亦说明他今下的位置,应该也已靠近多福轮。   “我的应身……不会真是个盗墓贼吧?”袁冰云看着黑水盆中的那座坟冢,心悸地感觉愈发明显。   “说不定是从坟里爬出来的死者。”周昌面上带着笑,眼睛里没有丝毫笑意,“毕竟旧世之中,甚么样的诡诞情形都会出现。   “反正我们现下离这座公主坟应当也不远,这就去看看,甚么情形不也都明了了?”   袁冰云闻声点了点头。   旋而又摇了摇头:“明天再去吧,今晚我想休息一下。”   周昌想了想,亦觉得两女这一路走来,尚还没有歇息过。   今下好不容易寻到一个落脚的地方,是该好好休整一番。   毕竟他虽已非人,可以近乎不眠不休地活动,但两个女子终不能像他一般。   正好借着当下的时间,周昌可以去处理一些个人的事情。   他点了点头,嘱咐二人好好休息,明早再动身。   随后便回到了自己的居室。   房间里。   周昌掷落门神桃符。   那块桃符落地化成了一左一右两道门户。   左门神凝滞不动,右尉神所化的门户里,好似有水波荡漾。   片刻之间,一具尸体便被右尉神‘吐’了出来。   这具尸体自然就是多福轮之弟子‘晋美白巴’,死者流向其上师多福轮的飨气,已随着门神门户被多福轮封堵住,而被清扫一空。   但尸骸毕竟还留在周昌手里。   多福轮手下一弟子,平白无故突然消失,周昌不信他不会发心来找。   今下是对方在明,周昌在暗。   对方未必就能想到,那直接开在其脸上的门户,实与他派弟子去捉拿的两个女子有关。   既然漏失这个关键线索,多福轮还是有很大可能,施展手段来寻找晋美白巴的踪影,届时,周昌就能捕捉到他循迹而来的飨气。   这一回,周昌却不会那么莽撞,直接把门开到对方脸上去。   纵是对方果真机警,未再把手伸过来。周昌也可以顺着罗布顿珠这条线索,循序渐近,找到木小姐身边的这位多福轮上师。   两道漆黑门户,耸立在晋美白巴尸身左右。   一旦多福轮上师将‘手’伸过来,门神会首先吞下他延伸而来的飨气。   晋美白巴大睁着双眼,脑袋侧歪着,青白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周昌,满面震惊——他只是震惊,还来不及害怕,就被周昌一剑戳死了。   此刻观瞧着对方的那双眼睛,周昌内心毫无波澜。   他索性在尸体跟前盘坐下来,搓一搓手,五只肉虫子-寿鬼惘性虫就出现在了他的手掌心。   五只寿鬼惘性虫蠕动着,它们身躯四下,就飘荡起了金红的沙粒。   那些金红沙粒,便是寿鬼惘性虫窃取得的大生死皇帝之天寿。   如今,   周昌至为重要的修行——‘心宇宙拼图’之修行,就需要借助大生死皇帝的天寿来持续精进,他体内诸多毛孔之中,一颗颗星核正嗷嗷待哺。   唯此天寿,能助星核演进成为星辰,星辰化为星云。   诸星云合化之时,他的第二块灵魂拼图,亦将随之显现。   但是,他这第二步的步子迈得实在太大了。   他吞吃了大生死皇帝的全部根种,来为自己的第二块灵魂拼图奠基,如一切顺利,在他成就第二块灵魂拼图之时,他的实力必然超越大生死皇帝这样帝君层次的神灵!   到那时,他根本就是一位‘正旌’了!   但也因为他吞吃了大生死皇帝所有根种,他需要海量的天寿,来哺育这难以计数的根种。   或许吸干如今的大生死皇帝-那棵死槐树,能让他堪堪将体内根种养育完成,大生死皇帝如今对他偷窃天寿之举,亦绝无反抗能力。   然而,他手掌心里的这五只寿鬼惘性虫,每日汲取来的天寿,总量只有这般多。   想让它们再汲取来更多的天寿,唯有先令这五只肉虫,重新化为‘寿伯’——届时,周昌必然又会面临另一道难题。   他而今在心之宇宙修行上,面临的难题便是如此。   进不得进,退无可退,只能卡在二者之间,一点点向前挪动。   好在周昌心态稳定,他汲取了那金红沙粒似的天寿之后,转而唤出了火鬼。   漆黑火焰如莲瓣铺散于木质地板之上,却并未有将木地板烧毁,及至火焰蔓延过处的一切事物,尽都毫无损伤。   黑火之中,生出了两条手臂。   两条手臂托举起一双转轮,万里雷瞳居于左侧手臂托举之中,似若荧惑灾星一般的转轮,则被那条右臂托举了起来。   周昌将插在后腰带里的雷剑权真,交给了火鬼的左手臂。   层层漆黑莲瓣覆住那柄黄铜古剑,随着火鬼左手倏忽回缩,雷剑权真便被万里雷瞳包裹,沐浴于似千鸟鸣啼的雷浆电雨之中。   这在周昌手中,好似死物的雷剑权真,今下在雷霆洗刷之下,逐渐与之交感。   周昌借由万里雷瞳,终于感觉到那柄雷剑权真,不再是死寂一片。   煌煌天威缭绕于铜剑之上,又被万里雷瞳将这恐怖天威洗伐成鬼神劫灰,扑簌簌落于盛开满地的黑火莲瓣当中。   浓郁的鬼神劫灰,被火鬼吞吃。   它随即向周昌反哺来一股股清气。   一道道清气冲入周昌体内,周昌体内的那两对莲苞沐浴着这清气,更显饱满鼓胀,内里似乎蕴蓄着一股与众不同的气息,有日莲苞盛放之时,那道气息亦将演化为真实的事物。   “我今看似只有一身,实则有三身。   “依托鬼神根种而衍生、以那颗拼图心脏作为核心的灵魂拼图之身,附有衰八阳圆满修行的聻尸之身,以及这四对莲苞正在孕育的第三身。   “三身各自进展不同,灵魂拼图身进境最快,能力最强,聻尸身不如前者,但诡异多变,保证了我的血条足够长,不会轻易被打死,莲苞身进境最慢,但性质纯正,没有沾染任何因果。   “把三身的进境协调统一之时,我或许可以借助这三身,直接修行‘三神八诡合化大法’。   “不过得先给三身各自配好一道神旌才行。”   周昌内心暗暗琢磨着,同时伸手从胸口里掏出了那颗仿似宙光聚化,飘扬起种种拼图图案的‘拼图心脏’。   它在周昌掌中,便是一颗五彩斑斓的心脏模样。   但周昌将之丢开,它又会化作一口黑洞。   这颗心脏,周昌有时也称之为‘宇宙奇点’。   白河市灵调局目前修行灵魂拼图的人,大多与它相关。   这颗心脏本就存在于B-2鬼楼之中,只是在后来被周昌摘得,成为了他的自心宇宙的核心,目下白河市凡是直接从鬼楼中摘取天体,直接开始灵魂拼图修行的人,周昌在自心宇宙中,都能看到他们的天体。   他们获得周昌自心宇宙的增益,亦为周昌的自心宇宙增添力量。   包括袁冰云,也在此列。   “我或许可以设立一个门派,专门传播自心宇宙中的灵魂拼图。”   这个想法在周昌脑海中一闪而过,他心里由此种下了一颗种子,待时生根发芽。   房间里不曾点亮灯火,周昌席地而坐,长久地思考着。   他在这间房中,除却有地上晋美白巴的尸体陪伴,还有阿西、先天左右门神静静侍候。   周昌看着自己这三个儿子,道:“不让你们食用飨气,你们便难以真正成长起来——或许兼并同源鬼神,也能让你们进境飞快,但那东西又哪是我想找就能找得到的?   “总归还得碰运气。   “要是叫你们以宙光作食,你们总不情不愿——阿西,你看看你,都没有白玛那个无心鬼能吃一些!”   听着父亲的训斥,阿西羞愧地低下了头。   经历黄粱村之事后,他的进境实际最大,寿鬼原本被他统合,他如今已是离地九尺的猖神,仅差临门一脚,就能成为真正阴神!   这临门一脚,若是周昌放开了阿西,任由他吞吃飨气,不消一二月,即能彻底迈过。   但周昌不允许儿子这么做。   阿西的修行便只能暂时停滞。   这样填鸭式的喂给他宙光,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得想个办法啊……”   周昌咂了咂嘴。   可惜灵魂拼图不能分给神灵。   否则他这三个儿子各得一道灵魂拼图,以宙光为食,也就自然是水到渠成的事情了。   如今,他自身具备将旧世飨气转为宙光的能力,但三个儿子不以宙光作食,他今下亟待解决的,即是将自身的宙光,渡送给三个儿子,令它们可以直接吸收的这个难题。   这个难题一旦解决,前路便再无障碍。   周昌正自思忖着,忽然感知到周围飨气的流动,微生异样。   他的眼睛跟着瞟向了对面晋美白巴的尸体。   但见有一缕缕惨绿飨气,忽由四下流淌的飨气之中分离而出,朝着晋美白巴尸身游曳而来。   鱼儿果然上钩了。   周昌挑了挑眉,坐在地板上,动都不动。   晋美白巴尸身旁,两道漆黑门户已然悄然扩开来,将那一缕缕惨绿飨气,尽皆吞吃干净。   那几缕惨绿飨气,都未探明晋美白巴尸身情形,便倏忽被门神收容。 第327章 号外(6K,1/1)   精舍之内。   多福轮结跏趺坐,身前一片草木灰烬中,浮出一截截尸骨痕迹。   那一截截尸骨印痕从草木灰里不断浮显着,朝前节节延伸,直至留下三根指骨似的印记,虚抓向黑暗的前方——惨绿飨气从那指骨印记的尖端飘散去。   良久没有回应。   四下不见有任何异常,多福轮上师却蓦地睁开了双眼。   他以极快速度拂扫去草木灰烬上浮现的手骨印记,接着将草木灰烬四下插着的经幡,都连连拔除,掌心涌出拙火,将那经幡都烧成了灰烬!   多福轮这番举动,如同惊弓之鸟。   他未曾搜查到弟子晋美白巴的任何下落,反而是用以探查晋美白巴下落的‘金刚性飨气’,在延伸出去后,便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好似泥牛入海。   这般情形,本就极不正常!   多福轮自调伏‘扎西夏梅玛’,使之成为自身的金刚性以后,他所外放的飨气,即为金刚性飨气,全称作‘尸修母金刚性飨气’!   此种飨气,具足种种生死恐怖之状,内蕴尸毒!   谁能无声无息间就把他这些尸修母飨气抹除去?!   多福轮在第一时间就联想到,自己在与木莲洁共修‘大圆满解’之时,那道突兀出现于暗室之中的门户!   能驱使赞神之类,根本非比寻常!   也唯有那类‘赞主’,能轻易消去他的尸修母飨气了!   尤其是,木莲洁已然传回消息,告知了多福轮,会客厅里的那些强人,也并没有哪个有类似于各处开通门户的手段,他们对于暗室里发生的事情,根本一无所知!   多福轮一念及此,顿似被烈火烧身一般,心神不宁。   他在精舍内来回踱步,心念飞转:“算算时间,晋美白巴奉我之命,前去捉拿那两个与我明妃自性相配的女子,至今未归。   “晋美极可能已经死去!   “杀他的人,借着他与我的牵连,开通一道门户——那人必然是敌非友,或许是那两个女子,本就非比寻常,她们知悉了我将主意打到她们身上来,必不能容我!   “京师看似风平浪静,底下亦是龙盘虎踞,我不过是令弟子去做些事情,便招惹上这了不得的因果!   “此般种种,到底只是我的猜测,或许情况并非如我所想这般,晋美白巴本就有贪慕女色的毛病……也罢!   “我权且等待一夜,到明日——明日若晋美白巴仍未归来,我只能当他确是死了,须要有所行动……”   多福轮又站定了脚步,眼中疑惧之色徐徐淡去。   他低着头,沉思良久。   忽然拔步往门外走:   “还是不做等待了,我须立刻做下准备。   “天母遗世之身,非我一人可以吞下的绝大利益,更何况此与满清复国大计紧密相连——我还是去寻些在京城落脚的其他上师,与他们一同筹谋。   “我们共分利益,他们亦为我承担因果。”   ……   “咔哒,咔哒……”   周昌手上拿着一柄铁剪刀。   随着铁剪刀被他随意开合着,其上沾染的水迹,顺着刀锋向下徐徐流淌,滴在水盆中,便使得水盆中的水液被侵蚀,涌出一股股白烟。   腐臭气味随白烟在房间中弥漫开来。   在周昌的视线里,那柄铁剪刀上缠绕着几缕惨绿飨气。   正是这些尸绿飨气,不仅锈蚀了他手上这柄铁剪刀,更致使剪刀上过过的水滴,都具有了猛烈尸毒,溅落水中,将盆中水也一同侵染。   而这猛毒尸绿飨气,却无法毁伤周昌分毫。   他低着头,看着盆中水逐渐变黑。   黑镜子的水盆里,映出一些模糊朦胧的景象:   一具具或是化作了巨人观、或是已腐烂风干的尸骸,堆集于镜中。   那些尸骸裸露在外的筋膜,在黑暗里发出银闪闪的光。   它们的骸骨相互交抵着,以某种规律被筋膜缠绕覆盖起来,密密麻麻接连着,排列着,最终堆起尸骸的京观。   在这座尸骸京观最顶上,口中生有一对獠牙,一头乌发编成发辫披散于左肩,面孔呈尸绿之色的女神头颅,寂静凝立。   “扎西夏梅玛。”   周昌识出了尸骸京观顶上那女神头颅的身份。   晋美白巴引来的金刚性影子,便是此鬼所化。   此刻扎西夏梅玛紧闭着眼睛,在尸骸排布成林的荒凉地域中,仿似睡着。   “咯噜噜——”   在周昌观察了它片刻以后,黑镜那边,竟然传来了怪异的声响。   那声音,如同无数骨骼交相碰撞,又似是青蛙鼓唇发音,伴随着那阵声响,尸骸京观顶上的扎西夏梅玛猝然睁开眼睛!   它隔着镜子,与周昌对视。   浸满尸绿脓汁的面孔上,忽然满是森然的笑意。   “呀——”   扎西夏梅玛狂笑了起来!   环绕在它头颅周围的一根根骨骼,随尸绿脓汁翻腾上天。   各种手脚竞相摆动,朝四面八方攀爬,抓住四下每一缕飨气,想要从中寻找出窥视者留存的那一丝飨念!   随着这座尸骸京观猛然动作起来,盆中黑水亦跟着弥漫起层层涟漪。   涟漪将水中画面搅成粉碎,黑色水液跟着回归清澈。   周昌看着盆中清水渐归平静,他忽然笑了笑,低声道:“倒是谨慎。”   先前他意图借助晋美白巴与其上师多福轮之间的牵扯,直接打开通向多福轮所在位置的门户,未想到多福轮在半途将门堵住,致使周昌终于未能成行。   他这般举动,已经‘打草惊蛇’了。   以至于今下多福轮探查其弟子影踪,都是借‘扎西夏梅玛’这个壳来行事。   所以周昌顺着多福轮遗留的几缕飨气,反向追查回去,也只能追查到想魔‘扎西夏梅玛’这里——直至今下,他连多福轮长什么样子都还不知道。   周昌将那把被尸绿飨气锈蚀的剪刀,掷到了旁边晋美白马的尸体上。   他侧目看着窗外天色渐明,起身走出了房间。   房门打开的一瞬间,门外廊道里的灯光,映照着他的身形,在他身后房间地板上,投下一道拉长的黑影。   那道漆黑影子里,一刹那好似生出了层叠的‘鱼鳞’。   细细看去,那所谓的层叠鱼鳞,其实更像是片片莲瓣。   片片莲瓣攀附上了房间里晋美白巴的尸体,便化作寂静无声的黑色火,将那尸骸连同那柄剪刀,尽皆付之一炬,烧为乌有!   “咔哒~”   随着周昌拉好房门,影子一瞬间缩回他的脚下,毫无异状。   他沿着铺设有暗红色绣繁复花纹楼梯毯的木质阶梯,次第而下,走到一楼与柜台里模样娇俏的前台打了声招呼,在门童的引领下,迈出长安春饭店。   此刻门外街道上,竟然颇有人气。   报童挎着打补丁的蓝布书包,挥舞着几份报纸,从街道那头顺着人流狂奔而来。   他一边奔跑,一边吆喝:“号外,号外!   “逆党王季铭刺杀皇父未遂,五飨衙门作出裁决:七日之后以破坏法统罪,将王季铭处决!”   报童的吆喝声中,某个名字挑动着周昌的神经。   周昌扬了扬眉毛,伸手拦下了那个报童,笑着向其说道:“来一份报纸。”   “好,先生,三个同伴!”报童扬起一张在寒冬里冻得发青的脸,堆着谄媚而恭顺的笑容,抽出一份崭新的报纸,递给了周昌,跟着捧着双手到周昌面前,姿势和那些讨饭的叫花子如出一辙。   明明是他拿出了商品,周昌就该付钱购买才对。   他偏偏如此卑微,让周昌直皱眉头。   周昌摸了摸兜——兜里的银元,已在昨天花用干净了。   他迎着报童变得有些谨慎的目光,随意看了看左右,继而将目光瞄准一个坐在黄包车上,夹着公文包,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   周昌把手伸进衣袋里,握住门神桃符。   下一刻,一只钱夹子从衣袋里敞开的‘门’中漏了出来。   他打开钱夹子,从夹缝里掏出一个银元来,递给了报童:“喏,给你。”   “先生,我找不开……”看着那枚银元,报童发乌的嘴唇颤抖着,这一枚银元,他买半个月的报纸,都不一定能挣得!   因这一枚银元亮闪闪的光芒,周围不少漫无目的在街上徘徊的人,都被吸引住了。   他们将手抄在袖筒里,面色看似无所谓,其实目光总有意无意地往周昌与报童这边来瞅,目光里满是希冀与渴望。   “看到那边那个早点摊子了吗?”周昌指了指不远处的早点摊子。   尽管此刻街面上颇有人气,但能有钱停在那早点摊子那儿,买下一碗豆腐脑,吃上几根油条焦圈的人,终究还是少数。   摊主没甚么生意,冷得在推车后头直跺脚。   “看到了,先生,我去给您买早点吗?”报童连忙点头,他心里有些犯嘀咕——看那早点摊子的生意,他觉得那摊主也不一定能兑开这一块银元。   “把他摊子上的吃食都买来,不够钱我再给。   “买来的吃食,给这街面上的人都分一分吧。”   周昌摆了摆手,随意地道。   听到他这话,报童瞪大了眼睛。   一直关注着他们这边动静的周围人,却比报童反应得快。   有人冲周昌连连抱拳,有人当场就要下跪,有人行着满清的打千儿礼。   遑论如何,嘴里总少不了一句:“谢谢先生,哎,谢谢先生,您真是个大善人!”   “咱昨天都没进一粒米了,谢谢先生啊,今天的吃食有着落了!”   “谢谢,谢谢!”   “……”   在一众人的千恩万谢声中,周昌笑眯眯地拍了拍身前发愣的报童肩膀,他没有说话,只是指了指远处卖早点的推车。   报童终于回过神来,他仰起脸望着周昌的面容。   此刻他直觉得这位先生真是温和宽厚极了,他还没遇到过像这位先生一样和蔼可亲的人!   “我现在就去!”报童捏着那枚银元,蹬蹬蹬地穿过了马路,跑到那个卖早点的摊子前,指着周昌这边,与卖早点的摊主言语了几句,看着摊主惊喜得连连点头称是,报童将那枚银元放在了早点摊子前,又帮着摊主推车、搬凳子,从街对面转移到了周昌附近的街口。   “今天是这位先生请客,大家都来啊!   “每人一碗豆腐脑,两根油条,谁也不要多拿,让大家尽量都能吃到早饭!”   早点摊主吆喝着,偶尔看向周昌,便向周昌点头哈腰,满脸卑微的笑容。   聚在周昌周围的人们,呼啦啦地涌向了那张早点摊子。   小推车在人群中,像是翻腾河水里的一叶扁舟。   报童护着自己的书包,拼尽全力从人群里挤了出来,奔到周昌跟前。   他此时面庞显得红彤彤的,把手里油纸包着的油条递给周昌,口中道:“先生,给您!我给您拿了一些油条,您还没吃早饭吧?”   “谢谢。”周昌没有接下那些食物,他指了指不远处的长安春饭店,同报童说道,“饭店里每天提供早饭,这些你留着吃吧,和你的家里人分着吃。   “你没有让摊主找给你三个铜板的报纸钱么?”   “先生做好事,我凑个份子!”报童王小明咧着嘴笑,露出一口豁牙儿。   “我没做什么好事——这些东西对我来说,只是随手之劳,根本不费吹灰之力,哪里算得上是做好事了?”周昌摸了摸这个看起来虎头虎脑的小报童的脑袋,说着王小明听不懂的话,“这样的事情,配不上你真心实意地付出——这个就当做是我给你的奖励。”   周昌将一枚银元塞进了王小明的衣袋里,又道:“回家再打开口袋看。”   “好,好,谢谢先生!”王小明没有看清周昌的动作,不知道他往自己口袋里塞了什么,但总算明白先生这是给了自己一份奖励。   他满心欢喜,连连向周昌鞠躬道谢。   “你叫什么名字?”周昌向他问道。   “先生,我叫王小明!先生您贵姓?”   “我叫周昌。   “以后你每天都来长安春饭店,给我送一份报纸来。”周昌道。   “诶?诶!”王小明迟疑了一下,看着不远处长安春饭店富丽堂皇的大门,他想告诉周昌,饭店里每天也有报纸提供,但他又确实希望,往后每天都见到这位仁厚的先生——对方让他有种父亲的感觉,他虽然没有父亲,不知道父亲会怎样爱护自己的孩子。   所以,王小明这次没有出声提醒周昌。   “回去吧,路上小心。”   周昌再一次地拍了拍王小明圆滚滚的脑袋,转身离去。   ……   “号外——逆党王季铭刺杀皇父未遂,五飨衙门作出裁决:七日之后以破坏法统罪,将王季铭处决!”   醒目的大字长列于这份号外报纸的右侧。   标题之侧,一列列小字密集排布,组成了这份号外报纸传播的最主要消息。   所谓号外报纸,即是在每日固定发行的晨报、晚报之外,突传重大消息,报社决定临时发行的报纸。   时局混乱的当下,‘号外’并不鲜见,几乎隔个一二日、甚至连续几日都会出现‘号外’。   街上的本地人们对这个‘号外’传播的消息浑不在意,倒是周昌这个外地人,对其中提及的人名‘王季铭’,甚为留心。   王季铭,即是那个刺杀载泮亲王的青年人。   其修‘邪方仙’,掌握‘龙蹻飞升大法’,是一个迈过了绝九阴层次的诡仙。   当时,王季铭趁着载泮府邸前头胡同里,有旗人勋亲出殡的时机,在那条胡同中,提前埋设下‘飨气炸弹’,炸死胡同中众多杠夫,更使本已生诡化的勋亲死者,受飨气而彻底成为僵尸,造成民众大量丧亡,引发了更大骚乱。   那头僵尸,至今还去向不明。   趁着这个当口,王季铭潜入载泮府邸当中,刺杀载泮明志,未遂被捉——这些情形,都是周昌昨日亲眼所见,今下思之,自然历历在目。   遑论其人是要刺杀哪个人物,过程之中,终归造成了大量百姓伤亡。   仅凭借这一点,将之处决,周昌觉得一点问题都没有。   然而,这份报纸上,又是以逆党来称王季铭,又是以破坏法统罪来给王季铭论罪的……报纸中称,今五飨衙门之法统,来自于前清,是以衙门对于前清勋亲、逊皇帝等多有优容。   而王季铭意图刺杀皇父,自是在破坏法统!   且王季铭并非一人行刺,其还有数个同党,与之相互配合,这些同党,虽不及王季铭罪大恶极,但各自出力,亦当各自论处。   他们与王季铭同流合污,自当称作‘逆党’。   周昌读罢这一份号外,对于今时五飨衙门向外传递的意志,已经了然。   五飨衙门内中虽有各个派系,但照今时情况来看,确是尊皇的那一支占优了。   他们向外传递的声音,即是与前清做对,罪不容诛。   以破坏法统罪论处王季铭,七日之后将之处决于菜市口,即是五飨衙门彻底叫世人明白他们的心意,他们的成色!   “七日之后,午时于南城大光道朝外街菜市口处决……”   周昌记下了报纸上的日期,便将之随意丢在了一旁。   他再次走出房间,敲了敲秀娥她们的房门,得知两女也将洗漱完毕,便唤来了服务生,令他们送三份早餐到自己房间里来。   秀娥、袁冰云洗漱完毕之后,都聚在周昌的房间里,开始食用早饭。   “粥都已经凉了。”   周昌指了指桌上不再冒热气的粥,瞥了眼对面如花似玉的两女,漫不经心地说道:“不是说都快洗漱好了吗?怎么还用了十几分钟的时间?”   “这时代的胭脂水粉,我也没有见过,就试了一下。   “打扮总是要一点时间的嘛~”袁冰云笑着看向白秀娥,道,“对不对,秀娥?”   秀娥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她面颊粉红,眉眼间确实有敷粉化妆的痕迹。   “有什么好画的!”   周昌满眼不在意。   听到他的话,袁冰云只是笑,秀娥低着头,神色却有些失落。   他下一句话便令白秀娥再次喜笑颜开:“秀娥不化妆已经很好看了,化妆反而显得画蛇添足。”   “嗐,土味情话!”袁冰云笑着指了指周昌,转而夹起一筷子咸菜,低头专心吃粥,不再言语了。   白秀娥瞟了周昌一眼,含羞带怯:“粥都凉了。”   她的意思是赶快吃饭,不要再说了。   “嗯。”周昌点了点头,但也没有就此闭嘴,他一手端着粥碗,一手伸进旁边敞开的漆黑门户中,从中一阵扒拉,掏出了一柄留有锻打壳,刃面如镜般发亮的杀猪刀。   尔后又将一根黑里透红,有小臂那么长的棺材钉、一条绳子,都放在了地上。   这三样物什,即是周昌杀死某个同命人之后所得‘化血神刀’、与他自身聻尸之血紧密结合的纯铜棺材钉,以及那根修行《黄天黑地观想法》得来的吊死绳。   三样东西,一被周昌从门中拿出,就开始吸引四下的飨气,渐生诡变。   而随着周昌用手拂过三样物什,朝它们聚集而去的飨气,便又消散一空。   “秀娥,这根绳子留给你防身。   “这根棺材钉,你也拿着。”周昌把两样东西交给了白秀娥,道,“这根绳子,曾经束缚着新世的一个厉鬼,它已沾染上灵异特质,不再是寻常物件。   “在新世之中,吊死绳长久吸食飨气,必生诡变,乃至成为想魔。   “但你的藕丝正好与它相配,可以很好地运用它。   “这根棺材钉,是自我身上流出的鬼血,侵染一根本非凡物的棺材钉就此形成,它能积蓄飨气,发出孽火,烧破困住自身的鬼神禁忌——当然,它也不是万试万灵,遇着那些凶怖的鬼神,它也未必有用。   “我本来是打算用这棺材钉打一把师刀来用,但今下来看,估计是用不着了,留着给你吧,以后寻到好铁匠,有了好的炼剑科门,用来给你做几根绣花针也不错的。”   白秀娥看着周昌递给她的两样物什,她眼睛眨了眨,没有扭捏甚么,将两样物什都收了起来。   不论吊死绳,还是棺材钉,对于今时的周昌,俱已无大用。   把它们留给秀娥、袁冰云她们,反倒能令之发挥更大作用。   “我替你保管着,你以后有用了,再来问我拿就好了。”秀娥声音轻轻的,却是一副自家女主人的姿态了。   周昌又将那柄杀猪刀交给了袁冰云:“杀猪刀给你。   “别小看这把杀猪刀,这是一个叫周尝的人,炼了二十多年的‘化血神刀’,被这刀擦破了一点皮肤,他人轻则一条胳膊都化成脓血,重则整个人都化成血水。   “原本运用这把刀,还得学些法门,我今用了个便宜法子,抹去了其上的法门印记。   “你以后只要用拼图星光笼罩这把刀,就可以把它随意驱使了。” 第328章 龙须虎(6K,1/1)   袁冰云在三人之中,在各个方面都是最为弱小的那个。   她在新世是一个灵异实验室的负责人,更是‘灵魂拼图修行法’的奠基者,其实并非庸人,只是得看她对比的对象,比之周昌——这不能比。   比之白秀娥,白秀娥看似是一人,实则身具九魂,白家奶奶实力最强,白玛则是见识颇多,白秀娥加上她那六个小姐妹,互相讨论商量之下,再困难事在她们眼前,也会有多种解法。   是以在智商这一块儿,秀娥还是碾压了袁冰云。   至于实力,她更没有一个打九个的本事。   但她的灵魂拼图,乃是自周昌‘自心宇宙’中取得的天体。   她的灵魂拼图修行,根本依附于周昌。   如此一来,周昌可以借助灵魂拼图手段,驾驭的某些事物、能力,在她这里,也是一样共通,有道是‘背靠大树好乘凉’,道理不外如是。   袁冰云目光投向那柄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杀猪刀,眼神分明很是好奇。   但她并未直接就从周昌手中接过那把刀,而是转过脸,有些拘谨又认真地向白秀娥问道:“秀娥妹妹,这把刀我能用吗?”   她的灵魂拼图出自周昌的心之宇宙,今下周昌既已明言,她运用这把刀自然毫无问题。   而今,她其实是在向白秀娥这位别人家的女主人,询问其丈夫赠送的东西,她能否收下,女主人又是否会在意?   袁冰云做事,确实有礼有节。   自昨晚周昌挑明了自己与秀娥的关系以后,她亦开始自觉跟着周昌保持了距离。   秀娥也深喜欢袁冰云这样的做事风格,她嘴角噙着笑,轻轻点了点头:“这是他送你的,男人家做主了的事情,就是说定了的,袁姐姐不用再问我,收下就是了。   “有这把刀在手,你也能多些防身的手段。   “这里毕竟是个乱世。”   “好,我确实挺想研究研究,这刀究竟有什么灵异的地方。   “那就谢谢秀娥妹妹啦。”袁冰云也笑着回应,尔后又向周昌道过了谢,拿起了那柄比市面上售卖的锻打杀猪刀,在细节方面要精细许多的‘化血神刀’。   她将屠刀握在手上,停了好一会儿,目光狐疑地看向周昌:“怎么感觉这就是把普通的杀猪刀?”   从这柄刀上,袁冰云并未感觉到任何灵异气息。   周昌笑了笑,道:“把拼图星光覆盖在刀上再看看。”   袁冰云依言而行。   一点点与周昌宙光性质类似,但又远没有周昌宙光那般绚烂多彩,见之能迷幻人心的斑斑星光,从袁冰云把握杀猪刀的那只手掌心里散发了出来,逐渐覆盖到整把杀猪刀上。   那柄杀猪刀在这一瞬间,就好似是与袁冰云的拼图星光完成了交融。   它自身散发出一阵阵诡异的血光波纹,层层血光波纹与拼图星光融汇,便化作了血色的星光。   赤色星光一圈圈收拢,坍缩于袁冰云的掌心内,就形成一把好似由血浆铸炼而成的屠刀。   “化血神刀……”   这个瞬间,袁冰云就感觉到,自我的拼图星光被‘化血神刀’渲染着,具备了能腐蚀血肉,同化四下飨气的能力!   周昌任由袁冰云熟悉着化血神刀的力量,跟着开声说道:“经我研究之后发现,这柄化血神刀,其实只能算是最初级层次的化血神刀,能够腐消他人血肉,使之化为血水,汇于刀中。   “针对鬼神之类,此刀仅能同化四下飨气。   “在白河市当中,这把刀被周尝用来同化鬼的灵异波纹,对鬼类形成压制,或是以其中血煞,污染诸类杂芜晦气,也是妙用颇多。   “但那是在新世,且得是在它原主人周尝手里,它才能发挥更大功用。   “你运用它,自然不如它原主运用它,而且我用宙光磋磨刀中法门印记,对这把刀也造成了一些损伤,导致它在旧世,只能算是一件中等偏下的小玩意儿。   “不过,它的特性没丢,你依然可以运用这柄化血神刀,杀死强者,吸收其血煞,令此刀不断受到磨砺,变得愈发锋锐强悍。”   “杀死强者,就能升级化血神刀?”袁冰云眼睛发亮。   周昌未置可否,道:“普通人也行,看你自己心理接受能力,和我的心理接受能力了。”   “诶?”   袁冰云愣了愣,旋而反应过来,轻哼了一声,道:“冷笑话!”   她手里抓着杀猪刀,眼睛环视四下:“我得给这刀配个鞘子,不然就这样拿着刀招摇过市……不知道会不会被扭送治安所?”   “吃好饭了咱们就出门。   “看看那座公主坟,顺便给你的杀猪刀配个刀鞘。”   “嗯。”   三人间,言语声渐息。   周昌吃好了早饭,坐在椅子上,手指摩挲起另一只手掌大拇指上的‘骨扳指’来。   这只骨扳指,是他运用红线带来的同命人之遗物。   内中七道獒赞本,对应人之七性。   它是周昌唯二留在手里,没有拿出来的东西。   还有一件是那副与满清世宗皇帝有很深因果的亲王朝服行头。   如今,七道獒赞本已被周昌以宙光重新洗伐了一回,他今下正要开启诡仙第三境‘锁七性’之修行,这七道獒赞本,于他而言,正是得用的时候。   锁七性,即是以自身七情,沾染外界七类飨气。   在混乱飨气与自身七性对冲之下,觉悟‘正心’。   以此来锁住七性,定住七魄,使神魂与飨气‘和光同尘’,能游行于飨气之中,却不受飨气之侵污,‘正心’落定之下,能追溯飨气变化,辩证笼罩一地的鬼神禁忌之根源所在。   通俗来讲,就是自此境修行完成之后,诡仙就初步具备了辨识杀人规律,从中找出破局之法的能力。   诡仙道之修行,虽以‘诡’字领衔,实则为旧世第一正道,自第三境可知一二。   不过,此境的修行亦是极端困难。   李奇便是被困在此境之中。   他后来被道鬼侵蚀神位,自身把大部分神魂割舍给了道鬼,仅留真灵藏于一道法坛之中,未必就没有锁七性修行失败的原因。   毕竟,锁七性的修行,始于飨气与神魂的对冲。   神魂何其孱弱,哪怕修行至极高层次,亦难说能在现实层面,产生甚么效用。   更何况,世人修行神魂,本也举步维艰。   在此种情形之下,引来飨气与神魂对冲,根本就是自杀。   从锁七性的第一步开始,诡仙们就相当于是在拿刀对着自己心脏不断扎落,如此还能大难不死,确实可以成就一番大事业。   但周昌与众不同。   他神魂禀赋极高,又有《黄天黑地观想法》在手。   他修行锁七性之境,却可以信手拈来。   今下留獒赞本在手,却是他在主动给自身增加难度。   ……   西城门牌楼外。   人力车夫们聚在马路牙子边,拿出骰盅来,便开始赌博。   他们因为一粒骰子点数的大小,而争执得面红耳赤,甚至互相拳脚相向,捱了几拳、被揍成个‘乌眼青’的车夫对身上的伤势也毫不在意,看着同伴们又开始新一轮的赌博,便从地上爬将起来,掸掸背上的灰尘,混不吝地加入到赌局中去。   过一会儿,或是又与他人生了口角争执,嘴里唾沫星子横飞,或是赢得了几个同伴,便眉花眼笑,对周围一圈人连连打千儿作揖,一脸的得意洋洋。   那边玩得热闹,顺子守着从北和车厂租来的人力车,独自冷清。   天上的日头洒下一轮一轮明晃晃的光。   处在这太阳光下,顺子却觉得自己好似是个不该在白天出没的野魂儿,被这阳光一照,就有种惶惶不可终日,四面八方见着的每一张脸,都是来锁拿他的鬼差的感觉。   周围每个人,好似都变成了昨晚巷子里的那身‘新式军服’。   那一套套军服,直挺挺地立在日头下,像一座座高山,铺天盖地地朝他碾压来。   他心里一阵阵地悸动着,连身子都忍不住发起了抖。   “诶,顺子!”   这时候,他身后冷不丁传来一声呼唤。   顺子仓惶地回头,看着马路牙子边赌博的某个同伴车夫朝他招了招手。   那车夫脸上的和善笑容,总算让顺子心里的惶恐消散不少。   那个叫‘铁牛’的车夫笑着道:“顺子,不来玩两把?   “顶好玩的!比女人都好玩!”   铁牛的话引来周围车夫嬉笑着附和。   有些车夫们目光肆无忌惮地瞟向进出西城门的那些年轻女人的胸脯、臀部,又在遭遇怒目之后,或是惶恐地低下头,瞪着眼不知所措,或是以更凶狠且肆无忌惮地目光回击过去。   他们对不同人,是用不同的眼色的。   那些穿着体面,乃或是穿着他们见都没见过的衣裳样式的,车夫们只敢偷偷瞟一眼。   那些穿得破烂,身上衣衫还要打好些补丁的,他们就正大光明地去瞧,有时还敢冲人吹声口哨。   “不玩,不玩……”顺子满腹心事。   他并不知道女人的滋味,自然不知这有甚么好玩。   但他看着同伴们毫无心事,快乐潇洒的模样,心里总归是有些羡慕的。   往常他对这些也并不羡慕,毕竟这些人潇洒一天,便要挨饿乃至挨打三五天,有甚么值得羡慕?他靠着自己的双手,能挣着钱,日子有奔头,不比什么都好?   可他现下的日子,实在没有奔头啦。   每天一睁开眼,便要欠人一个银元——   天可怜见,他从哪挣这一个银元去?!   如此一天活得辛苦,还还不起欠下别人的债,也免不了遭一顿毒打。顺子听说——若长久地欠债不还,有家人亲友的,家人亲友便会遭殃,没家人朋友在京师如祥子一般的,自己便免不了遭殃。   那些人,石头里都能榨出一分油水,更何况是他这样年轻力壮的大小伙子?!   这样想着,祥子又觉得,自己实不如就这么快活一天,哪怕是以后要挨饿,甚至挨打数日呢?   “你每天得给那‘龙须虎’上供整一个银元,哪怕是你脚力再好,再有力气,这一天一个银元的钱,你哪可能天天挣得?   “每天一个银元,一个月就是三十个银元——嚯,这三十个银元,便是学校里的那些先生们,一个月怕是都没有吧?顺子,你当你自己是谁?”铁牛还在劝着顺子,“我看你,不如学我们这样,每天应付应付就行啦,这样挨打总是要挨几回的,但他见你总是挣不着钱,自然会让你少上些供了。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顺子,看你自己听不听吧……”   铁牛的话叫顺子瞪大了眼睛。   他未有想到,自己昨晚的事,竟已被铁牛这些人知道了。   这些同伴,甚至知道那抢了他钱,还叫他每日上供的人的江湖名号——‘龙须虎’!   “牛哥,你们……”顺子迟疑着,想向同伴问询。   他话未说出口,马路牙子边的一众烂赌鬼都各自点头:   “我们和你一样啊,顺子!”   “咱也背了几十个银元的债了……”   “反正甚么都没有了,烂命一条,他要拿去就叫他拿去吧……”   铁牛也朝顺子招了招手,他笑容和煦,道:“怎么样,顺子?要不要来玩两把?顶好玩嘞,我绝不骗你……”   顺子已经意动了。   他甚至松开了车把手,就朝马路牙子那边挪动了两步。   又倏地刹住:“不玩,不玩!”   这个铁牛,赢走了周围所有同伴的钱。   今下是盯上他跑一早上挣的那几十个铜板了。   顺子总觉得还有办法。   他想着今天找机会,去巡捕房里,和巡警老爷们说说这事——只是说一说,告官却是绝不能的,顺子看戏地时候,听那些唱戏的说了,乾隆爷定的规矩,便是草民要上衙门打官司,先得吃一顿板子才行。   那一顿板子,怕是已能要人命了。   顺子这般想着,抬眼往前一瞧,便见到有个熟悉的人影,正朝他这边走过来。   那人还领着两位如花似玉的小姐,他领着人来,一下子就把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去了。   顺子心脏怦怦直跳,他尤然记得,昨晚挣下两枚银元的喜悦,以至于今下再看到周昌,竟有种天都亮了的感觉——   “先、先生!”他赶紧拉着车,凑到了那位穿着长衫,看起来温厚儒雅的好先生跟前,有些喉头发堵,又得强行忍着地道,“先生,您今天要不要用车?”   “用啊,我正是找你来的,顺子。”周昌看了看顺子的脸色。   对方脸上不少伤疤,昨天他见对方时,却是没有这些伤势的。   顺子昨晚回去,应是捱了打。   是自己给他那两枚银元,让他招来了嫉恨或者敲诈?   周昌心念飞转之间,都不必顺子明说什么,他内心已然有了成算。   他给顺子的车钱,是比寻常要多出一些来,但他也没有给予对方更多的钱财,为的就是避免对方遭人嫉妒,甚至被敲诈勒索。   没想到即便如此,对方仍旧中了招。   这就不是他的错了。   是这个世道有问题。   “顺子,给我家妹也找张车来。”周昌指了指袁冰云。   昨天他与别人还说,袁冰云是他家内人。   今下便成了‘家妹’了。   “诶,好,好!”顺子喜不自禁,他往马路牙子边一瞧。   这下都不用他使眼色,已经有同伴车夫看出些甚么来,赶紧拉着车凑了过来,朝袁冰云堆起笑脸,道:“小姐,您请上车。”   看着车夫瘦削的模样,又看了看那辆黄包车,袁冰云神色犹豫,反而转头看向了周昌。   周昌道:“他们付出劳动,我们付出符合他们劳动价值的金钱,这叫正常的劳动生产关系,和你脑子里的什么剥削什么的,是沾不上边的。”   “那好。”袁冰云倒能够理解周昌的话,她点了点头,对那位车夫道了声谢,坐上了车。   “先生,咱去哪儿?”   顺着看着白秀娥、周昌先后坐上自己的车,他转头跟着向周昌问道。   “我今天包你们两位一天。”周昌笑着道,“咱们先找个皮料店,我家妹需要一块好皮料来做副刀鞘,然后再去——这附近是不是有座公主坟?”   “对,先生!”顺子赶紧点头,“公主坟就在这附近不远,有个五六里地。”   “嗯,然后咱们再去公主坟。”周昌道,“顺子,我想在京师买一间铺子,做个饭馆,你们带我们四处看看,找个人烟稠密,交通便利的地方。   “铺子最好大一些,也不用专门去找那些富户住的地方,穷人家聚集的地方也无所谓,重要的是地方要大,交通得便利,得能容四五十个人吃饭那样的大地方才行。”   周昌把话说完,顺子在脑子里将他的话过一遍,心里就有了谱。   他转头看见身后和自己同行的同伴朝自己隐晦地使了个颜色,于是面上迟疑了一下,又看到那位好先生温厚和煦的笑容,终于还是道:“先生,我有成算了。   “皮料店隔一道街就有,那些进城摆摊的猎户,卖的都是好皮子,您不必去店里选——坑人得很,就在摊子上挑就行,我帮着您挑也行,俺老家就是猎户出身。   “从那里再到公主坟,也不过三四里路。   “您要找的好铺子,我知道几个地方,带您去转一圈,也要不了十里路,您不必包一天的……”   他说这些话,还是觉得周昌心善,想着自己不能坑人家,尽量地给人家省钱。   毕竟兴业开店,总是需要好大一笔钱的。   一切才刚刚开始,今下人马嚼用无度,那哪里是兴业?分明就是败家了。   听到顺子的话,后头那辆车的车夫懊丧地瞪了顺子一眼,没有说话。   “你来安排就行,顺子。”周昌漫不经心地道,“今天我还是按包天来算你俩的车钱。”   “啊……”顺子呆了呆,犹豫着没说话。   他身后那辆车的人力车夫‘刚子’已经一叠声地向周昌道起谢来:“谢谢先生,谢谢先生,您真是个大善人!”   “走吧。”周昌笑了笑。   顺子终究未再开口,他转回身,拉着车脚步飞快地穿行于街道间。   约莫小半个钟头之后,他和刚子就将周昌一行三人拉到了隔壁的街道。   这条街上,果然有很多卖皮料的。   顺子帮着周昌挑挑拣拣,最终买了副现成的牛皮子刀鞘,袁冰云的化血神刀,倒是正好合用。   按顺子的说法,这副刀鞘的皮子其实算不上好,他相中了一块麝子皮,说那皮子不沾水,做成刀鞘以后,把刀子放在里头,都会减少生锈。   不过袁冰云这柄刀实也不会生锈,买个现成的刀鞘已然得用。   “去公主坟吧。”   周昌招呼了一声,两张人皮车便穿过了街道,往京师城郊行去。   路上人烟渐稀。   砖石路变作了土路。   周昌看着四下近乎一成不变的嶙峋怪树,与一座座濒临倒塌却分明还有人居住的砖石房屋,他垂下了眼帘,向顺子问道:“最近有没有甚么人常往公主坟那边去的?”   顺子想了想,正想摇头。   身后的刚子抢着道:“先生,今天早上就有不少人往公主坟那边去嘞!   “我还载了几位客人,说是木小姐请来的江湖能人。   “问他们去公主坟那荒郊野外的地方干什么,他们自己也不知道,只说是木小姐的吩咐。”   “木小姐?木莲洁?”周昌愣了愣,旋而笑着问道。   “对!就是那位沪上的木明星!   “据说是天娼——”提及‘娼妓’这种词语,刚子便有些眉飞色舞,但他很快注意到这位先生的夫人和其家妹也在场,脸色立刻变得惶惶然,低下头没敢再说话。   周昌一时也未言语。   他倒没有想到,今下去公主坟,还能与那位木明星的行动轨迹产生交汇。   不知给那位木明星看病的多福轮上师,会否出现在公主坟周围?   “那些江湖能人,现在还在公主坟那边吗?”周昌又问道。   “不清楚嘞……”刚子摇了摇头,“我拉他们过去,得是小半个时辰之前的事情了,不过我们守在西城门外,也没见他们回来,应该还是有人留在那里吧……”   周昌点了点头。   他目光落在顺子身上,再次出声,问了个与此前话题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顺子,你脸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谁打的你?”   这话一问出来,原本闲适平淡的气氛,竟倏而变得紧张。   已经拉着车与周昌的车子并驾齐驱的刚子,悄没声地放缓脚步,退到了周昌的车后。   顺子咧了咧嘴,却没能笑出来。   他只是摇头:“先生,我就是拉车的时候,走了神,跌了一跤,跌到沟里了,劳您费心了,先生。” 第329章 存于人心中的坟(6K,1/1)   顺子虽然觉得这位好先生是个厚道人,但也不认为,对方能有甚么大能耐,能与‘龙须虎’那样手眼通到了五军衙门统领那样大人物跟前的强人相提并论。   他载周昌,是为了赚钱,倒并没有太多其他的想法。   今下周昌忽然出声向他询问这些,反倒有些‘交浅言深’的感觉。   交浅言深,最是叫人尴尬。   但周昌毫不尴尬。   他笑了笑,跟着道:“是昨晚回去的时候,不小心跌了一跤?”   “诶,对。”顺子低着头,低声应着,他脑子里回想着昨晚的事情,又不自觉间有些走神。   “跌一跤,便跌成了这般鼻青脸肿的模样,好似被人拳打脚踢过似的?”周昌又问。   “是啊,先生。”   周昌点点头,不再多问,只是随意地向顺子出声提醒道:“那你今天回去的时候可得小心些,看好路,莫要再摔到沟里去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后头拉车的刚子,听着这话,不自觉抬眼瞅了瞅周昌的后背,眼神有些复杂。   顺子回过了神,仍旧垂着脑袋,肩膀却忽地抖了抖。   昨夜之事,于顺子而言,绝不是一场过了就过了的噩梦。   而是一道阴毒的影子。   这道影子不断追迫着他,他今下才觉得喘过了一口气来,蓦然回望,却又再次看到那个阴影就在不远处,阴森森地盯着他!   周昌看着顺子的反应,他也未再多言。   一路上,几人都没有再言语甚么。   本来放松的气氛,似乎被周昌几句话就给搅和了个干净。   ……   绕过了几截青砖垒砌的残垣断壁,顺子最终将车停在了一条环境幽静的土路边,他指了指土路对侧那片茂密的古松树林,向下车的周昌等人说道:“先生,顺着这片树林往里走,就能见着公主坟的仪门。   “车拉不进去了,咱们走一段吧?”   “行。”周昌点点头,垂目观察土路上的车辙、鞋印。   车辙鞋印都是一层叠着一层,将路上的泥土踩得坑坑洼洼,正说明这条路以往少有人迹,道路逐渐荒废,以至于土质变得松软,但今下聚集在此的人骤然多了起来,便在地上踩出了很多凹凸不平的痕迹。   “刚子,你在这里守着车,我配先生进里头看看。”顺子向刚子分配着活计。   刚子神色有些不满——他也想陪着这位好先生进去看看,路上说不定会得几个赏钱,可顺子比他更早认知了这位先生,对方在先生那里,肯定比他更得信任。   是以刚子神色虽然不满,但仍是不做声地将事情点头答应下来。   “先生,咱们走吧。”顺子找了根木棍,在前头一边引着路,一边介绍起了这座公主坟,像是个导游,“往前好些年,这座公主坟都很少见着人影,也就在最近,来往这里的人突然多了起来。   “多是和那位木明星有关联的人,往公主坟这边走动,有时还会祭拜一番。   “最近这座坟吸引来了越来越多的达官显贵,有不少五飨衙门里的要员,都往公主坟来祭拜,俺听说——紫禁城里的皇帝老子,都偷偷遣太监来祭拜过嘞,不知道他们为啥祭拜这不知道哪朝哪代的公主……”   “怎么会知道是哪朝哪代,不就是满清时期的公主格格么?”周昌挑眉问道。   他记得这座坟冢的仪门上,就写着‘固伦XX’的字样,固伦正是清朝公主的一类封号。   “看着是清朝的。”顺子摇了摇头,道,“但有人说是清朝皇帝加封的公主,在他加封之前,人家躺地底下的时候,已经是公主了,也有人说,坟里头的公主并不是皇帝的闺女,那位公主姓孔,乃是忠于清朝的汉人,清朝皇帝念其忠贞,所以封为公主。   “具体是什么情况,俺也说不清楚。”   “这倒有意思了。”周昌笑着看向旁边的袁冰云,“会不会是个野坟,里头睡着是甚么,谁都不清楚,只是以讹传讹地成了某位公主,后来经清朝皇帝不断加封,终于成了一位真公主了?”   “嘿嘿,那不知道……”顺子挠了挠头。   袁冰云闻声,神色有些狐疑。   她的疑惑则是——要是个野坟,昨夜从黑镜中看到,那坟冢周围来来回回挖了许多口洞,疑似是盗墓贼所留,这些盗墓贼在这坟里是要找寻什么?   野坟有什么好值得盗掘的?   自己这个应身似乎也是个盗墓贼,自己想找着什么东西?   今下有外人在场,袁冰云终究不好询问这些,便没有吭声。   此时日头渐高,阳光从高天上倾入林间,与这片茂密深林里的水汽一相逢,便有蒙蒙雾气从林中升起。   便在这朦胧薄雾掩映下,周昌看到了公主坟的那道仪门。   正与他先前借剪刀寻煞科门,在黑水盆中见到的坟冢仪门一模一样。   一行人继续往里走。   沿途所见种种,皆与周昌在水盆中所见情形别无二致。   直至走到那座公主坟前,看着青砖严整垒砌起来的坟围,以及那坟墓封土堆上枯黄杂乱的草木之时,周昌心中忽掠过一阵凉意!   袁冰云这时亦看到了那座公主坟,她紧皱着眉,忽然转头,正对上周昌的目光。   ——前头所见种种,都与他们在黑水盆里看到的景象一模一样。   唯独这座坟,与他们在黑水盆中所见有很大区别。   坟应当还是这座坟。   但周昌等人在黑水盆中见到的这座坟墓四周,垒砌的青砖已然多处散失,残缺不全了,坟上的封土堆松松垮垮,虽也是枯草横生,枝蔓牵连,但封土堆及至四下,分明有一口黑黢黢的似盗洞一般的洞穴!   那样情形,与这座坟围严整,封土紧实的公主坟,却是截然不同的!   是这座坟墓不对劲?   还是昨夜起剪刀寻煞科门出了纰漏,以至于所见的公主坟,与眼下情形不一样?   周昌一面转动着心念,一面从衣袋里拿出了一副小圆框墨镜,戴在鼻梁上。   这副墨镜,得自B-2鬼楼,在新现世有照映他人鬼根的能力。   但在旧世,周昌戴上这副墨镜,所见其他任何人,自身都没有所谓的鬼神根器,人们皆由斑斓复杂的飨气聚集形成,飨气从他们身上发散,流散进虚空之中,或又从虚空当中,汇集入每个人的体内。   每个人都像是一个解不开的飨气线团,绞缠出更加杂乱无章的飨念世界。   除此之外,这副玳瑁色墨镜里,还藏着B-2鬼楼里那面镜中女子的人影,此刻随着周昌戴上这副墨镜,身影被斑斓宙光覆盖、婀娜丰美的女子,向他蹲身福礼——它倒是入乡随俗,在新世和周昌招手打招呼,旧世便是这样蹲身福礼的招呼方式了。   这道美人影子,化为白光影子之时,可以瞬间消人活气,掠为己用。   化为血光之时,则能定住鬼类,镇压于镜片之内。   以此斑斓宙光形影显身,可以向他人传播灵魂拼图。   这副墨镜,实则相当于周昌的另一双眼睛,他自身的眼睛观测不到的情形,戴上这副眼镜之后,或有意外收获——火鬼演生出的万里雷瞳,于周昌而言,亦有类似效用。   不过万里雷瞳更侧重于攻伐手段,与这副玳瑁色墨镜还有些不同。   周昌此时戴上墨镜,再去观察那座公主坟——   原本坟山耸立的位置,在他戴着墨镜观测之下,竟然不见了那座坟山,唯有如丝如缕的飨气在彼处混杂成一团,难解难分,而这密密匝匝的飨念,又如长河一般横亘长空,落在远处林间的水雾之中。   彼处朦胧雾气里,那座公主坟也跟着朦胧,只显出了大概轮廓。   剪刀寻煞、周昌肉眼、玳瑁墨镜此三种不同方式,观测到的公主坟,亦是截然不同!   墨镜中呈现的公主坟,乃在更远处的密林间,且依稀只能看见轮廓,并不能看到其具体形貌,周昌见状,抬步就往那处隐现坟冢轮廓的林间走去。   秀娥不解其意,只是看着他往前走,便也跟着他走。   袁冰云看到那副出自鬼楼的墨镜,心中隐有猜测,眼神暗暗期待着,跟上了周昌的脚步。   唯有顺子一头雾水,只见这位好先生在公主坟前站了站,便戴上一副墨镜,一言不发地往别处走去,也只好满脸茫然地跟上对方。   周昌去向的那片深林间,其实并不冷清,反而还有些热闹。   三五个穿长衫戴瓜皮帽的老者各自手中托着一面罗盘,正聚在一块窃窃私语。   这几个老者鼻梁上,都架着和周昌鼻梁上那副小圆框墨镜一模一样形制的墨镜——周昌戴这副眼镜,是为了从另一个视角看出公主坟的端倪,这几个老者,则都是瞎子,戴墨镜是了遮掩自己的眼睛。   看瞎子老者们拿着托盘,便知他们应该是会些风水堪舆之术的风水师、算命师。   周昌从他们身旁经过,正好听到他们的窃窃私语声:   “怎么又来一个年轻瞎子?”   “也是木小姐请来的人?”   “你们有没有测出这里的风水宝穴所在何处?不然问问那年轻人?”   这几个风水算命师,俨然是木明星请来的江湖能人。   他们在此地,似是为了寻甚么‘风水宝穴’。   周昌未与几个老者搭话,径直朝前走去,在临近墨镜照映出的公主坟轮廓之时,又遇到了一个人影。   那人手里托着一个托盘,鼻梁上未架墨镜,双目清明,正看着公主坟轮廓的风向,手指一面掐算,口中一面念念有词:“左青龙,右白虎,青牛作案头。   “明砂秀水,头前三十丈……   “应该是前头,应该是前头啊,怎么那坟山反而在我身后?”   这个并非盲人的风水师,正是先前与周昌等人同乘一车,江湖诨号作‘活罗经’、‘五指量天’的王算命!   “真坟会不会就在你头前三十丈?咱们身后所见的那座坟堆,其实只是一个假坟,或许另有他用?”周昌站在王算命身后,冷不丁地接了两句。   王算命应与那些盲人算命先生一样,皆是被木小姐派来,测算此间‘风水宝穴’。   那几位盲人风水师,看来并没有多少真本事,至今都一头雾水。   反而是这个王算命,他所算出的风水宝穴,正在他前头三十丈的位置。   而其前头三十丈的位置,亦是周昌那副墨镜观测到的坟冢轮廓所在位置!   身后骤然响起的声音,把王算命吓了一跳。   他朝前一个大跳,把手往腰间一抹,已然抽出了一柄‘山东攮子’,旋而回头警惕地看向周昌一行——王算命的目光在周昌脸上定了定,一时没分辨出对方是谁,只觉得这后生长得俊俏,让他觉得熟悉。   待他看到后生身边的两个女子时,王算命顿时恍然大悟,向周昌说道:“是你啊!   “你那天……”   说到这里,他压低了声音:“你那天不是跳下骡车了吗?怎么今儿又到这里来了?”   这算命先生眼神很好,但他先前着实也没有识出周昌,反而是周昌这两个如花似玉的媳妇,让他印象深刻,一眼就认了出来。   “回去也没赶上甚么热闹。”周昌笑着糊弄了王算命一句,并未在当时刺杀亲王的事情上多费唇舌,转而道,“我听说公主坟里这里又有新热闹看,所以转来看看。   “怎么样,老先生可寻着木小姐请你们来找的风水宝穴了?”   “你这人,倒也是个奇人。”王算命手指虚点了点周昌,转而看向前头,他并不能如周昌一般,戴着墨镜可以看到前头有座若隐若现的坟冢轮廓,但他算出了那个方位,才是这片陵墓风水宝穴所在位置,“你说的也很有道理——咱们后头那座明面上的公主坟,说不定是个幌子。   “我算出来的风水宝穴,其实是前头的那个位置啊。   “咱们一道去看看?”   “走。”周昌说走就走。   几个人又沿着林间小路,往前走了三十丈。   周昌视野里,那座公主坟的轮廓,并未因为他逐渐走近而变得清晰。   坟冢轮廓,反而变得愈发模糊。   直至他走到那片坟冢轮廓所在位置之时,那片坟冢轮廓,又如泡影般消散。   周昌跟着举目四顾,发现那座坟冢好似长了脚一般,在这瞬间,由他当前所在位置,移动去了另一个更远的位置!   与此同时,看着那罗盘,手上掐算不停的王算命,亦是惊咦出声:“这这这——这怎么又不准了?风水宝穴又变去别的位置了,难道它还能长着脚不成?!”   王算命跟着朝向了周昌目见的、坟冢轮廓所在位置!   周昌抬起头,看着天上骤然变改方向的飨气河流,汇向远处再次落定的坟冢轮廓,他笑了笑:“再去看看。”   说着话,他未有等待王算命,再次拔足奔向坟冢轮廓落定的新方位!   看着他的动作,王算命的眼神也变得惊讶。   他本以为这人是来凑热闹的——可今下见其行走的方向,正是自己算出风水宝穴变去的新位置!   此人莫非也通风水堪舆之术?!   看起来也有些造诣!   如此,一行人又去往坟冢落定的下一个位置,结果到达彼处之后,仍然扑了个空。   这般几次三番之下,周昌暂且停住了脚步,远望又一次出现于远处的公主坟轮廓阴影,他摘下墨镜,视野里,公主坟的轮廓再未出现。   在他身边,王算命神色茫然,看着手中罗盘,喃喃低语道:“奇哉怪哉……每一次算出它的位置,它便跟着移转了方位,这处风水宝穴,莫非还能探知咱们的心思,跟着临时变幻不成?”   周昌摘下墨镜之后,眼中仍能看到飨念在四下流淌着,如同斑斓江河,只是戴着墨镜所见的飨气汇集于那座公主坟中的情景,此时再看不见了,他听到王算命的话,笑了笑:“或许正像你想的那样,这座风水宝穴可知你我心念,能随时变化方位,让我们寻摸不到它。”   “总归是在这片陵墓之中,木小姐有那么多人力物力,把这片陵墓全掘地三尺,找到那处风水宝穴,也不在话下。”王算命皱着眉道。   “未必。”周昌摇了摇头,眼有深意,“那座坟冢,未必就真在这处墓园之内。   “不信你出离此间,再用罗盘看看?说不定还能再别处寻得这公主坟的所在。”   “嗯?”周昌的话,叫王算命无法明白。   他皱眉沉思起来。   “薛定谔的猫?”这时候,一直未作声的袁冰云,忽然开口说道。   “谁的猫?”王算命转头看向袁冰云,他更不懂对方所言何意。   幸而周昌完全能够理解,他向袁冰云点了点头,道:“我亦有此种猜想——真正的公主坟,未必就在这片墓园之中,甚至未必就存在于现实里。   “它确是存在的,可能是存在于人们心念之中的一座坟。”   “存在于人心里的一座坟……”王算命将周昌的话复述了一遍,他神色茫然,继而悚然。   若真有那样一座坟,坟墓被掘开,将会发生甚么?   它存在于人心里,岂不就是天定的想魔?!   周昌点到即止,未再继续这个话题,毕竟王算命今下是为木明星做事,他与对方把话说得清楚,对木明星倒是有好处,于他自己,又有甚么利是?   那样上流社会的人物,能和密藏域的喇嘛勾连不清,也绝不会是甚么良善之辈。   对方在图谋公主坟里的什么?   “怎么今下就只见你一位了?和咱们同车的那位唱家,叫曲静一的那个,他如今难道没在木小姐手底下做事?”周昌转开话题,向王算命问道,“我们那位同伴,密藏域的行脚商,叫罗布顿珠的,他现下在哪里,老先生是否了解?”   “那个密藏域的行脚商,到地方就被木小姐身边那位大喇嘛选走了。   “他身上带着几件好法器,大喇嘛看上了。”王算命对此倒也没遮瞒甚么,他行走江湖,确能看出这个年轻人绝非庸手,今下与其结个善缘,日后未必没有用到的时候,“曲静一也跟着木小姐做事,今下和其他那些有能为的江湖奇人一道,帮着给木小姐‘护法’,呵呵呵……说是护法,其实还是看家护院支挂子的活计。”   “看来你们这些通风水堪舆之术的老先生,便被汇拢起来,往这公主坟来为木小姐寻找所谓‘风水宝穴’了?”周昌道,“她身上那怪病,请了那么多人来看,莫非是看不好了,所以今下心灰意冷,提前给自己寻一处葬地——”   “诶诶诶——”王算命连忙拉住周昌,制止他继续说下去,“我毕竟是受雇于人家,领了钱的,你也不好在我当面,咒人家一个大活人这就要死了。   “这话被别人听到了不好,也会给你招来祸端。”   说到这,王算命把周昌拉到了一旁,压低声音道:“你还没看出来么?这位木小姐寻找所谓的风水宝穴,其实就是那位不知身份的公主墓室所在啊!   “木小姐身边那位密藏域的大喇嘛,和我们都明着说了,木小姐的病,需要一味叫‘连阴子母芝’的药引子,非得是明砂暗点,秀水深流的风水宝穴里才能生长。   “这样的风水局,在京城周边,唯与这座公主坟相称!”   “原来如此。”周昌点了点头,向王算命又问道,“那位木小姐,您可曾见过了?   “她究竟是生了甚么怪病?”   “没见过。”王算命摇了摇头,“只是走进她们驻京的办事处里,听着了更多的传闻——都说这位木小姐,生的病其实是鬼缠身,她是被想魔盯上,害了诡病。   “不然哪里需要那位密藏域的大喇嘛,每夜为她诵经护法?   “那大喇嘛,就是在防着想魔上门,把木小姐的魂魄勾走啊!”   “哦——”周昌拉长了声音,眼神里意味深长。   木莲洁身边的大喇嘛,便是多福轮。   多福轮的弟子,便是那般淫邪之辈,其上师又能好到哪里去?   想到前世那些女文青被密藏域的上师们骗奸,声称是与她们双丨修的新闻,周昌联想当下,不禁觉得,木小姐会不会也在每夜与多福轮进行某种修行?   “你那是什么眼神?”王算命一头雾水地看着周昌。   周昌摇了摇头:“反正今下也算不出风水宝穴所在——此事想来也很困难,非是一天就能解决的,天色也快到中午了,咱们找个地方,吃些饭食?”   王算命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行,吃什么?”   “顺子,你说吃什么?”周昌看向了顺子。 第330章 百姓饭馆   “这、这让我来说吗?”   听到周昌的询问,顺子神色有些窘迫。   他进京不久,日食两餐不过是在北和车厂附近,买些粗面窝头,啃点咸菜,就能对付过去。   也曾听其他车夫说过,那朝外大街上的烂肉面、二荤铺里的软溜肉片、北二道街的卤煮火烧等等,是多么的美味,可惜顺子一直不舍得去吃。   昨晚挣着了钱,他本想吃个白水羊头改善改善生活,谁知那卖羊头的摊子竟是只鬼。   或许京师确有颇多美食,可都与顺子这样的贫苦人毫无关系。   他搜肠刮肚,也无法给周昌推荐京师美食。   就算是那烂肉面、二荤铺、卤煮火烧……又岂是这位先生这样富贵人家的吃食?   顺子期期艾艾地摇头,吞吞吐吐道:“先生,先生,我、我们喜欢吃的东西,您不见得吃得惯……”   王算命看出了顺子的窘迫,笑了一声,道:“他这样的苦哈哈,有钱都丢给大草棚子里的窑姐儿了,在吃食上反而抠抠搜搜,哪里能知京城美食风物?   “还是我给你们引路,领你们去家馆子尝尝——地地道道的京城美食!”   “诶,对,还是让老先生来指路。”顺子也尴尬地附和着道,“先生,您放心,路我肯定都熟,老先生指哪儿我就能给您载到哪儿去,就是吃食上,俺确实不了解恁些……   “我们吃的那些饭,好先生,您肯定是吃不惯的……”   周昌看着王算命背着手就要往外走,他依旧一动不动,引得王算命又回头来看他,眼神困惑。   老算命的自觉阅人无数,今下也猜不透这年轻人的想法。   “怎么不走?”王算命问道。   周昌未回应他,而是看着顺子,笑着道:“没道理你这样的苦哈哈,是像牛马一般吃草的吧?咱们都是人,你能吃的东西,我肯定也能吃。   “顺子,我是在问你,你想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就领我们去吃。   “咱们今天大吃一顿。”   本来皱起眉头的王算命,听到周昌这番话,墨镜下的一双招子顿时发起亮光。   他开始细细端详起这俊后生的面相,不时伸手掐算一二。   看着这位人力车夫卑微谄媚的模样,袁冰云心里深觉愤懑,却又不知这愤懑该指向谁,她又听到周昌这一番言语,一时转脸看向对方,愣愣入神。   白秀娥垂着眼帘,神色温柔。   她早就知道,周小哥与这世道里的人,都格外不一样。   “先、先生……”顺子本以为周昌是在拿话嘲讽自己,指自己是只配干苦力的牛马,可他听到后来,虽然仍然有些不明白周昌话中之意,却再不觉得对方是在讥笑自己了。   好先生话中的诚恳,让他喉咙微微发堵。   他不知为什么,心里有种很酸很酸的感觉。   在周昌的话语下,顺子鼓起了勇气,抬头小心翼翼地看了周昌一眼。   对方的面色看起来并不平易近人,甚至与其他人间有种淡淡的隔阂,但他对旁人无所求,言语坦荡,反倒就叫人对他毫无防备。   “咱们去朝外大街,吃烂肉面?”顺子提出了一个自己的建议,又赶忙笑道,“先生,您要觉得不合适,咱们就再换一个——”   “行,就吃烂肉面。”周昌直接点了点头,转脸看向那在旁嘴唇蠕动着,不知在念叨些什么的王算命,向其说道,“王老先生,我们去吃烂肉面,你去不去?”   烂肉面——   瞎猫死猪肉炖烂了的一锅面,有甚么好吃?   王算命下意识就想拒绝,但他话到嘴边,却直接改口:“行,得有七八个年头没吃过这东西了,配几瓣蒜,一海碗的面浇上肉汤,吃得也有滋有味,就吃这个吧!”   顺子没想到自己这个提议,竟得到这两位先生的肯定。   他一时也有些高兴,赶忙在前头引路。   几人出了树林,又坐上人力车,就往朝外大街奔去。   两张人力车贴着正午边,到了朝外大街上。   京师的这条朝外大街,从前挨着漕运码头,各色货物、商品从货船上卸下,被码头上的苦力们运往朝外大街上的仓库,再经由仓库分装完毕以后,送往京师各处,满足上至达官显贵,下至寻常百姓的日用所需。   因着此间货物集散的关系,物资也就格外丰富。   是以街道两旁开设起了好些商铺,茶叶行、香料铺子、酒铺、新式糕点糖果铺,及至满足码头上的苦力们一日两餐的饭馆儿、茶摊、戏园子,此间尽是应有尽有。   三教九流,上至高官显爵,下至贫贱人家,皆在朝外大街上混作一团。   顺子把人力车停在马路牙子边,周昌和王算命从第一张车上走下来,白秀娥与袁冰云走下第二张车。   “先生,您看。”这时候,顺子指了指不远处巷子口的一间二层铺子,那铺子正门紧闭,门上还贴着张红纸,“您不是说要找个大铺子,开间饭馆么?   “这朝外大街上,就有合适的位置。   “就是那间铺子,铺主人急着把它盘出去,能卖出去最好,租也可以,但只接受至少三年租约的长租。”   周昌看了看那巷子口的二层铺子,从外面也看不出甚么端倪。   他便点了点头:“行,咱们待会儿去看,先吃饭。”   “好嘞!”   顺子、刚子拉着车,领着周昌一行人,拐进又一道巷子里。   走不几步,就看到了顺子所说的那间烂肉面馆。   当下正是饭点,面馆里已有不少人落座,三面透风的馆子里,飘出一股子不知如何形容、又香又臭的肉味,顺子顺着那股肉味,喉结就滚动了起来。   他赶忙回头去看周昌,见周昌等人面色如常,才放下心来:“先生,就是这间烂肉面馆了。   “铁柱和俺说,这间面馆给的肉浇头量大,面多,吃一碗能顶大半天。”   空气里漂浮的臭香之味,其中香气来自于大量的香料炖煮,臭味则来自于已经有些变质的肉质,哪怕烂肉面馆里的肉浇头,经过大量香料的熬煮,本身已经吃不出甚么臭味。   但那股臭味从碎肉浇头里发散出来,长久地附着在了空气之中,难以祛除。   “嘿!就是这个味儿,真地道!”王算命咧嘴笑了笑。   周昌一行人进了铺子,占了张桌子,也不用他们点菜——店里的伙计数了数人头,很快就盛好了几个海碗的面条,每个碗里都浇上烧炖得发黑的肉浇头,给一行人端了过来。   昨天黄昏时候,周昌曾听那位卖白水羊头的摊主,讲过这里的烂肉面。   今日就吃上了。   他夹起一筷子淋了浇头的面,送入口中——这面竟意外地好吃。   反正烂肉里也放了止泻药,吃两碗也坏不了肚子,只要忽略去其中肉类的来源,那这碗烂肉面,确实不失为是一道难得的廉价又量大的美食。   周昌未再言语,其他人也都专心应付着自己跟前的面条。   最终,六个人吃下了十碗面,这顿午饭才算结束。   其中周昌、白秀娥、袁冰云、王算命四个,一人只吃了一碗面,剩余六碗面,却是由顺子和刚子平分。   这还是王算命劝他两个莫要吃得太撑,小心待会儿拉车挣断了肠子的情况下,否则两个车夫便不止是一人三大海碗的面条了。   饭后,几人在朝外大街上溜达着消食。   兜兜转转之下,又来到了顺子给周昌介绍的那间空置的二层铺子。   “这铺子的主人,你能找到吗?顺子?”周昌看着铺面门板上贴着的红纸,其上写明了这间铺子的主人如今居住何处,想要租买这间铺子,可以通过那个地址找到他。   顺子赶紧点头,道:“肯定能找得到,先生!”   “那你把车放着,去把铺主人找过来吧。   “咱们先看看这间铺子怎么样。”周昌道,“这里确实挺热闹,位置也不错,铺子倒能看的起来,就看看对方要价如何了。”   “诶!”   顺子应了一声,把人力车交给刚子看顾,他自己脚步蹬蹬蹬地,一溜烟便不见了人影。   “身体真好,真是年轻棒小伙啊……”王算命看着顺子奔去的方向,感慨了一声,转而向周昌问道,“后生这是预备在朝外大街开间铺子?   “预备做什么买卖?这街面上的巡警,看地皮的青皮——都打点好了吗?   “得把这两样打点好,那开起铺子便没问题了,毕竟阎王好见,小鬼难缠呦~”   “开个饭馆,做点无本的买卖。”周昌回道,“地皮还没踩,到时候看吧。”   秀娥、袁冰云听到周昌的回应,神色有些诧异。   对方想开饭馆这件事,之前却是一点也没透漏。   两女也不知周昌是何想法。   为何偏要在京师开间饭馆?   “开饭馆怎么能叫无本买卖?又不是杀人越货,抢劫销赃。”王算命摇了摇头,想着指点周昌几句,但对方也没个‘礼贤下士’的模样,他顿时又有些悻悻,“后生闯江湖,未免太没有经验了啊。   “都说强龙难压地头蛇,更何况你也不是强龙。   “这什么都没准备,上来就想开铺子——你当这开铺子,是给个租金,第二天就能开起来的?你要开饭馆,米面粮油、荤素菜蔬、锅碗瓢盆、桌椅板凳这些,去哪儿买?这些都得考虑到……最关键的还得是要给看地头的人打好招呼啊。   “你不会就指望那个车夫,就能把所有事给你跑平了吧?   “他跑得再快,也就是个车夫啊!”   王算命的话,令一旁的刚子有些不忿。   车夫怎么了?   他想与王算命分辨几句,才挺起胸膛,与王算命对上眼——胸口那股气,跟着一下子泄了下去,又臊眉耷眼地坐在铺面前的台阶上,嘿嘿傻笑去了。   “王老先生看来是懂行的。   “那这些都交给你来办怎么样?”周昌想都没想,就给王算命安排上了差使,“您做得好,我这里给您每个月备一份工钱,肯定是高高的给,绝不会亏待了你的。”   王算命跟了周昌一路,也就观察了周昌一路。   他今下听到周昌的话,已经动了心。   但江湖能人,总得矜持一下。   于是王算命就哼哼了几声,面色为难着,才要开口假意推脱——   那后生,都不等他开口,便直接道:“要是不愿意干就算了——”   “干啊!   “愿意啊!”王有德把心里的话脱口而出!   话说出口,他又有些后悔,觉得是轻贱了自己,正想说几句话来给自己找补,但周昌已然不给他找补的机会:“那这间百姓饭馆的掌柜,就是老先生你了!”   “这就定名了?”   王有德心里更加后悔。   他见周昌这么快就给饭馆定了名,且名字也不甚响亮,心里总觉得对方行事草率,这份事业未必能够长久。   这时候,秀娥拉了拉周昌的衣角,袁冰云也在一旁向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三个人借一步说话。   周昌便与王有德抱了抱拳,转而与两女到了一僻静角落里。   “小哥,我们真要在京师开间饭馆么?”秀娥轻声向周昌询问着。   她神色有些希冀。   秀娥总还是希望能有个真正的家的。   周昌眼下的作为,确有些兴业安家的意思,也是正中了秀娥的心思。   “是,我们在京师暂且先开间饭馆。   “事情能成,这里就是咱们落脚安定的地方。”周昌笑着回应秀娥,“饭馆开起来的话,咱们就不必住在那饭店里了,可以在自己的地方住。”   “嗯。”白秀娥点了点头,转而问道,“钱够么?我这里还有……”   “钱有的是。”周昌回答道。   这大街上有钱人口袋里的银元、银票,都任他取用。   袁冰云跟着问:“开间饭馆做什么?”   她的问题看似毫无意义。   开个饭馆自然是卖饭,不然还能做什么?   但这个问题其实正中关键,周昌给出的回答也毫不含糊:“我本打算在旧世设立个门派、组织什么的,传播‘本我宇宙’之中的灵魂拼图,扩大范围。   “不过这年头,开个门派不太流行,更显得扎眼。   “开间公司倒是合适——但这个流程又太麻烦,思来想去,便先开个饭馆吧,借着百姓饭馆,传播灵魂拼图,等待以后有了机会,打出了名声,再买个皮包公司也行。”   袁冰云闻声,神色迟疑:“但是借着开饭馆的名头,去传播灵魂拼图的修行……会不会有人不肯相信,饭馆能不能开起来,聚起人气,都得耗费很大精力了。   “又何谈去传播灵魂拼图?”   “饭馆吃饭不要钱,哪里需要聚集人气?”周昌忽然笑道。   “不要钱?”袁冰云呆了一呆。   白秀娥闻声,亦是神色茫然。 第331章 磨刀(7K,1/1)   不多时,顺子请来了二层铺子的主人。   那人见周昌这样的买主组合,内心多少有些犯嘀咕。   毕竟在今时,买卖铺子是一件大事情。   一间铺子,往往需要二三代人的的积累,方才能买下来,此后用心经营,打出名声,又得是二三十年的事情了。   而这样重大的事情,要么是家里有阅历的长辈,要么是请懂行的中人过来探看,如此探看个几次,再来回磋商个二三次,才能正式租买下一间铺子。   但卖家眼下捧碰着的这位买主,却是嘴上没毛。   对方领着两个女眷也就罢了,还带着两个车夫、一个算命的——请个风水算命师来倒是合理,可叫两个出大力的车夫也跟着参谋,这是来做事业来了?还是招猫逗狗到处玩耍混日子来了?   不过,卖家也着实是急着把这间铺子出手。   是以他纵然心里犯嘀咕,还是客客气气地同周昌打了招呼,拿钥匙开了门,请周昌进去探看。   “这间铺子原来就是间饭馆,因为这里临着朝外街的正街,所以往前生意也很好。   “就是原本租这铺子那家,没和上头打点好关系,斜对门一家饭馆,看上了他店里酱肉的方子,人家比他有来头,他自己没靠山——最后只得舍了这红火的营生,割肉走人。   “您各位来看——他走的时候,馆子里这些桌椅板凳都没带走,后头厨房里,锅碗瓢盆也是一应俱全的。   “要是有意继续做饭馆生意,能痛快跟咱买下这间铺子,这里头的桌椅板凳,各样家什,我都能送您。   “但要只是租的话,这些东西我便送不了了,可以便宜卖给您。”   卖家与周昌介绍着铺子的情况。   这间铺子确如卖家所说,开饭馆所需的家什一应俱全。   铺子内部,几乎就保持着它闭店停业前的状态。   条凳整齐地倒放在方桌上,每张方桌中间,都放着一只甜白釉的茶壶,并四只杯子。   柜台一侧便是一道木质楼梯,直通向铺子二楼的雅间。   铺子大厅做了挑高处理,二楼面积只有一楼的一半。   但大都是临窗的雅座,坐在窗边,就能看到朝外大街人群熙攘的景象。   远处,紫禁城都在窗间若隐若现。   铺子后面连着院子,后厨便在后院。   并有几间房屋,正好可供人居住。   卖家领着周昌一行看过了铺子,又转回前厅来。   他并不觉得对方只相看这一回,就能把铺子买下来——光是准备洋票、筹措银元,都得一段时间,更何况,他打心眼儿里也不觉得这几人真有买铺子的意向。   是以,卖家只是随口问了周昌几句:“先生,您觉得怎么样?   “要是觉得行,不然回去和家里头的人好好商量商量?   “没看上也没关系,您提前和我说一声。”   “这里的家什确实都齐全,铺子找得不错,顺子。”周昌点了点头,称赞了顺子一句,顺子听言有些不好意思。   尔后,周昌转眼看向秀娥。   秀娥嘴角噙笑,眼睛里亮晶晶。   她都不必说话,周昌便知道她对这间铺子也是极满意的。   最满意的应该是后头那处新砌了墙、可以与后厨单独隔开的小院。   王有德站在一旁,老神在在。   他专等着周昌过来询问他,这铺子的风水格局如何?   做不做得饭馆生意?   算命先生已是成竹在胸,编好了一套词,就等着周昌相问了。   然而,周昌看过秀娥的神色,便转回了头,都没看王有德一眼,就向那卖家问道:“这间铺子,您要是诚心卖的话,给我出个价。”   王有德闻声,张了张嘴,神色颇为颓然。   卖家神色也颇惊讶,以至于说话都有些磕巴了:“这就、就出价了?”   出价该是相看几回、双方你挑刺我找补个几回之后的事情。   到出价的时候,这桩买卖基本也就临近成交了。   届时的磋商,不过是多几个银元、少几个铜板的事情。   周昌当下就请卖家报价,顿让卖家有一种不能相信、甚至认为这厮是来消遣自己的感觉。   “是。”但周昌对此予以了确认,“您出价合适,我就买下它。”   他说着话,拿出一只钱夹,里头厚厚一沓洋票,极为引人注目。   此刻他不必再为自己的话来证明些甚么。   那一沓洋票,就是最好的注脚。   他是真有意向的买主。   价钱合适,这间铺子当场就能成交出去!   卖家看出了这一点,神色立刻踌躇起来——他担心自己出价太高,会直接赶跑这位买主,但又自觉得出价太低,会让自己少赚许多银元。   是以,卖家犹豫良久,最终向周昌说道:“请您借一步说话。”   “诶——那怎么行?!”王算命赶紧出声,“我家东主对市场行情不太了解,这番从家里出来闯荡,准备总不充分,幸在老夫是了解这地头情况的。   “您要是出的价格太高,我家东主也不明情况,白花花的银元,岂不是就浪费去了?   “要开价,您就在这里开就行了!”   “这两个车夫,莫非也是您家里头的下人?”卖家不以为忤,只是指了指顺子、刚子两个,向王有德笑着道,“我给您出的价,保证是公道合理的。   “只是这个价格,实在不方便叫外人听了去。   “他们嘴上没个把门的,这要是咱们买卖不成,他们把我的价儿给泄露出去——那我往后还过不过啦?   “知道您不放心,您也跟着来。   “那两位太太也可以过来看看咱这个价钱合适不合适。”   卖家既然如此表态,周昌便带着两女,和王有德一同走到了饭馆角落里交涉。   原地只留下顺子、刚子两个车夫。   大约是为了避嫌,顺子拍了拍刚子的肩膀,将其推出了饭馆。   未过太久,双方交涉完毕。   周昌将那一个钱夹子里,将近九成的洋票,都给了卖家。   顺子拉着王有德跑前跑后,将近黄昏的时候,将地契、房契的事情都完全办好。   ……   下坠的夕阳在饭馆前厅洒下一地橘红色的光。   众人坐在前厅里的条凳下,趁着难得的清闲,说着往后的规划。   饭馆内的各样陈设,大都蒙着一层灰尘,但众人眼睛里发着亮光,充满了对新生活的向往。   顺子也在这光芒倾照中。   他觉得身上暖洋洋的,回头见先生正与他的两位太太咬着耳朵,便又转过去去,会心一笑。   他开始想象这间饭馆开起来的光景,有这样的好先生,这里生意必不会差的。   先生必然对店里的伙计宽厚,伙计自然也会对先生仁义。   顺子正自作想的时候,旁边的刚子拿胳膊肘捅咕了他一下。   他侧过脸,看到刚子朝先生那边努了努嘴,冲他使了个眼色。   “干什么?”顺子硬邦邦地向刚子问道。   刚子做事不地道,一路上不是在耍滑,就是在躲懒。   这样仁义的先生,车钱上肯定不会亏待了他的,人家对他仗义,他却拿人当冤种——哪有这样做事的道理?   所以顺子觉得刚子不地道,等回了车厂,必然得和对方说道说道的。   “你不问问那位先生?   “他饭馆刚开,肯定缺少人手啊……”刚子向顺子挤眉弄眼着,小声地说道。   这话一问出来,顺子顿时有些心动。   今天的日子,叫他觉得才像是他想过的日子。   若能给先生做事,对方也必定不会吝啬工钱。   而且,他摆脱了人力车夫的活计,那‘龙须虎’岂不是就再找不着他,他也就不用每日上供了?   一念及此,顺子顿时有些意动。   但他又一转头,看着这亮堂堂的饭馆,心里忽地浮现出龙须虎穿着的那身新式军服来——他的整颗心都猛地颤抖了起来。   龙须虎,可是五军衙门统领的心腹手下!   五军衙门统领,那是管着整个京城防卫的将军!   自己怎么就能觉得,没了这人力车夫的活计,龙须虎就找不着自己了——到时候,不仅是自己要遭殃,连这位先生和他那两位太太——   顺子念及此,忽然恶狠狠地瞪了刚子一眼:“你身上背了多少赌债?龙须虎那也得每天上供吧?   “在先生饭馆里干活,你是想把他也连带着坑害了——亏你能想得出来!   “你少提这事儿!   “咱们是什么样的人,咱们自己难道不清楚?   “该躲在角落老实呆着,就老实呆着吧——这是命数……”   说到后来,顺子那张方正憨实的面孔上,浮现出了浓浓的悲凉之色。   旁边的刚子也垂着眼帘,和他一样沉默了下去。   另一边,王有德也在与周昌提着建议:“我估摸着,这饭馆再有小半个月,应该就能开得起来——得招些人手,厨子,学徒甚么的。   “厨子每个月定多少的工钱?   “跑堂的得要嘴快的,会来事的。   “跑堂总管一个月定多少的工钱?   “解决了这两样,便是底下厨子学徒,跑堂学徒每日吃饭的花销,这一项倒是没有多少——他们在这儿干,至少前半年时间,是不算工钱的。   “对了,我回来路上,已经替你拜会过了这街面上的巡捕房,和那些青皮混混的头儿,也打过了招呼,这两项花费二十块银元,顺子可以作证……”   “怎么需要这么多钱?”周昌皱紧了眉头。   似顺子、刚子这样出大力,给人拉一天的车,跑上百里地,都不一定能挣得一个银元。   巡捕房和混混们,什么事情都没做,便能得二十个银元。   实在太贵了。   王有善从怀里摸出两张纸来。   一张是卡片硬纸,上面印着‘治安证’等字样,盖着巡捕房的红戳。   一张是普通纸张,上面写了个‘福’字,福字上也盖了一个蓝戳。   二十块银元,便换了这两张纸。   王有善听到周昌这番话,一时诧异。   这位主儿花钱如流水,他之前可是见识过了的。   不论是给那两个人力车夫吃用,还是方才买铺子付钱,都利索爽快得很,怎么今下在这些必要花销上,对方反而又着紧了起来?   “便是这二十块的银元,还是因为老夫认识便衣队的侦探,报得上朋友的名号,才能只花这么些钱,就请来这两张保平安的证件儿,要是老夫没有这些人脉,二十块?   “怕是三十块都打不住咯!”王有德笑着说道,“东主先前看来也不是个不利索的人,怎么眼下在该花的钱上,反而突然收紧了?   “这么干生意,怕是不行。”   周昌摇了摇头:“白花花的银元,给了这些吃干饭的奸贼,我觉得可惜罢了。   “不过你给都给了,这事就揭过罢。”   说完话,他从干瘪了太多的钱夹子里,取出两张十元面额的洋票,递给了王有德。   他的话,听得王有德一阵阵心惊,赶紧转头观察饭馆门口,见无人关注这边,他才松了一口气,抬袖子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水,低声道:“东主,往后说话可是得小心些。   “咱们毕竟是开门做生意的人,八方来财,来者是客,可不敢随意去评价哪个。   “尤其是这些有头有脸的人物。   “咱这钱给出去,好歹能买来两张平安符不是?怎么能说是白给呢……”   王有德见周昌对自己这番话并没有甚么兴趣,便及时刹住,转而道:“还没问你,这馆子预备是做成个什么样的饭馆?主营什么饭食?   “价钱怎么定?”   “不要钱。”周昌摇头说道。   “啥意思?”王有德瞪大了眼睛,“是你有什么门路,能不要钱进来什么原材料?还是——”   周昌闻声笑了笑:“八方来财,来者是客。   “来我这里吃饭的客人,不分三流九等,都不要钱。   “愿意来我这帮忙的,便来给我帮忙几天,不愿意的,吃完饭擦擦嘴抬屁股走就是。   “只有一点,我提供米面粮油菜蔬,但这饭怎么做,还得他们自己动手。   “这叫自助餐,自助者,天助之。   “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这这这——这狗屁的自助餐!”王有德本来稳稳当当地坐在椅子上,此刻听得周昌这番话,直接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他嘴里骂骂咧咧,瞪着周昌,“纵是他们自己做饭,那米面粮油菜蔬哪个是不花钱的?   “你说的不花钱,原来是他们不花钱!   “这白花花的银元,岂不都给了那些吃白食的穷鬼?!   “我看不得这事儿!   “不干了,不干了——看你这面相,唇含朱砂,眉生龙剑,又有唐太宗那样‘日月角贯伏犀’之相,似乎能成一时豪杰,我跟着你,是想成一番事业!   “但你这个样子,你这净做赔本的买卖,我看是败家坏事之相啊!”   王有德痛心疾首,一番话说完,扭头就往饭馆门外走。   他突出此言,更引得顺子、刚子两个车夫投来眼光,都是一头雾水。   不知道这位算命先生与周昌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周昌看着王有德径自走出门,几个呼吸就不见了人影,也未出声拦阻。   本来和顺美好的氛围,此时即被破坏。   顺子有些不忍心,小声向周昌问询:“先生,这是?”   “没事。”周昌摇摇头,笑道,“他还会再来。   “我数三个数。   “三。   “二。”   顺子赶紧转头去看,门口空空如也,哪里有那位算命先生的身影。   “一。”周昌口中最后一个数倏忽落下。   本不见人影的王有德,忽然就出现在了门口。   速度之快,令顺子都惊了一下。   王有德沉着脸气冲冲迈步转进门内,又瞪着周昌,道,“人家古时候那些英雄人物,哪个不是礼贤下士,折节下交?   “东主纵然是有真本事在身,却也不必这般傲于下位吧?”   “我们不必讲究那些。”周昌摇头道,“王老先生既来,我自然欢迎,想走,我亦不会阻拦,彼时英雄人物,有求于他人,自然礼贤下士,但当他们不再有求于他人,反受他人之累时,那些被他们礼贤的下士莫非又有甚么好下场了?   “你我交际,正该和我与顺子交际一样,我们人人平等就好。   “不搞封建主义那一套。”   “咦?”这番话听得王有德既觉得新鲜,又惊奇不已,他看了看旁边的顺子,又向周昌问道,“东主既然是说人人平等,那为什么顺子是拉车的,您是坐车的?   “我看是人必有上下之分,这世道才能运转如常!”   “我坐车与他拉车,仅仅是各自职业不同。   “职业因人之能力区分,而有高低之别,但人身总无贵贱。”周昌答道。   王有德闻声呆了呆。   他垂目沉思了一阵子,眼底有些希冀,但很快便被平淡之色所取代,他笑着道:“您或许是这样认为的,但这外面的人,哪个又能和您一般呢?   “身居高位者,人身便是高贵,出身贫贱者,人身就是低贱。   “嗨……”   周昌不再与王有德言语,他向顺子、刚子招了招手,向走过来的两人说道:“顺子,刚子,天快要黑了,你们这就回车厂交车去吧。   “今天跟我忙活了一天,你们也辛苦了。   “顺子,这是你今天的工钱,我给你三个银元。”   说着话,周昌拿出三枚银元,交给了顺子。   顺子看着在自己掌心里摊开的那三枚银元,他喉头滚动,内心本能地涌起雀跃情绪,但他抬目又看了看这间马上将变得崭新的饭馆,内心又深觉空洞悲凉。   这么好的地方,他没缘分留下来。   “先生,谢谢您。”顺子张了张嘴,最终如是道。   周昌笑了笑,又拿出两枚银元,交给了刚子:“刚子,你今天跑腿比顺子少些,他功劳大些,我给你两个银元,把事情做在明面上。   “你有没有意见?”   “没意见!”刚子喜上眉梢,“先生,两个银元我已经满足了,一点意见都没有!   “三个银元,也是顺子应得的,他今天确实受累了!”   “好。”周昌坐回椅子上,朝两人摆了摆手,“回吧。”   “行,那我们回了啊,先生!”刚子拉着顺子,满心都是怎么花用这两枚银元了,他预备回去后,先美美地喝两盅酒,再去赌坊里潇洒潇洒,今晚就不回车厂住了,到大草棚子里快活去!   但顺子脚下像生了根一样,刚子拉他一把,却没拉动他。   刚子诧异地看向顺子,他看到顺子脸上,浮漾着一种从未有过的神色。   这般神色,刚子看不太懂,但内心仍觉得难受。   “顺子?”刚子低声唤了顺子一句。   “嗯。”顺子深吸了一口气,又低着头,转身向周昌作了揖,“先生,我们回了啊。”   说完话,他再不敢停留,脚步匆匆,奔出了饭馆。   刚子跟在其后,连连迈动步子,都险些追之不上。   “诶,顺子,车!车!”   “怎么车都能忘了拉走,你说你——”   “这边,车厂走这边……”   门外两位人力车夫的言语声渐渐消止。   王有德转脸看向周昌,欲言又止。   袁冰云此时直接问道:“把他俩留下来不是很好么?为什么不留下他俩?”   “不是时候。”   周昌摇了摇头:“一块黄河流水纹的钢板,花纹再如何精美,再经历过千锤百炼,那也只是一块钢板而已。   “但把钢板在磨刀石上蹭几下,蹭出了锋,它就是凶气逼人的上好钢刀了。   “我今时留下顺子,能救他这一回。   “那下一回他仍旧还会想着寻人救他。   “人得自救,只有自救了,整个世界都会帮着他的。”   周昌说完话,从椅子上站起身。   他面前乍然出现一道漆黑门户,四下飨气都朝那道门户汇集而去,在虚空中呈现出斑斓的颜色,又被那门户悉数拒止在外。   王有德乍见到那门户,顿时吓了一跳,没敢出声,眼睁睁看着周昌闲庭信步般迈进了门户中——   “东主,东主到底是想做什么事业?”   门户消失之后,王有德才回过神来,小声向两女问道。   “夫唱妇随而已。”白秀娥轻声回答。   袁冰云则迟疑着道:“可能是想打几张好刀?”   ……   北和车厂前门对过胡同里。   戴黑毡帽,穿着件黑褂子的地痞守在胡同口,他歪着头,看到路口那边,顺子、刚子两人拉着车匆匆奔来,便朝巷子里打了声唿哨。   顺便将手上把玩的仿照盒子炮样子刨出来的木头枪,压进皮枪套里。   光线阴暗的胡同中,地痞流氓们人头攒动。   胡同尽头那两扇黑漆木门前,石狮子头顶上,坐着个穿新式军装的男人。   他戴着大檐帽,脑后拖着条老鼠尾。   他腰侧皮套子里的枪械乌黑发亮,这是此间唯一的一把真枪。   他便是凶名在外,传为五军衙门统领爪牙的‘龙须虎’。   龙须虎这个江湖诨号中,‘龙须’二字,指向他的身份背景,乃与逊清皇亲遗老相关,‘虎’之一字,正说明了他行事凶恶,浑如猛虎。   这位龙须虎,在家中行五,又有一市井小名,叫‘顺五’。   “诶,别动!”   “把你们那破车放下,没人稀罕——到里头来!”   顺五看着那两个车夫,只是被两支木头枪顶着,便战战兢兢的样子,他深觉好笑,于是咧嘴笑了起来,露出一嘴污黄腥臭的大牙。   脸上那些像是女人抓挠撕咬留下的齿痕抓伤,此时也显得分外狰狞。   “军爷,军爷!   “我给您上供,您说的三十个铜板,都在这儿呢,您看!”刚子看着远处坐在石狮子上,身形显得异常高大魁伟的龙须虎,他连滚带爬地奔了过去,从怀里掏出三十个铜板,捧到了龙须虎跟前。   龙须虎锃亮的皮靴直接踢开了他捧到跟前的手掌,铜板散落在青砖石上,叮当作响。   他的声音自上方覆压而下:“听旁的车夫说,你们两个,今天接了个大活?   “顺子昨天便是跟着那个富商,挣了足足有两个银元,今天跟了那富商一天,他只给你三十个铜板?你在糊弄我?   “我说过了,你们给的这钱,它不是给我的。   “它是你们汉人对我们旗人的赎罪钱!   “你赎罪都心不诚啊!   “先打吧,打到他什么时候愿意真心实意地赎罪再说!”   龙须虎话音落地之时,刚子便被几个地痞流氓拖到了旁边去,眼看一顿毒打在所难免。   龙须虎又将目光投向顺子,他咧嘴笑了笑,没说话,这个昨天就被打服了的车夫,今天应当不会再不开眼——   “咱们昨天定下上供的钱,是一个银元。   “军爷,我给您一个银元。”顺子从口袋里掏出一枚汗津津的银元,递向了龙须虎。   这枚银元确实诱人。   但龙须虎看着它,却直皱眉。   事情有些超出他的预计。   他抬脚踢开了顺子的手,盯着顺子那张显得过分沉默的脸:“昨天说的,和今天有什么关系?是你这个同伴牵累了你,他不诚心,叫我觉得,你也不诚心了,哪怕是你上供了一个银元——   “你老实地说,那富商给了你多少钱?   “都交出来,可以不用挨打!” 第332章 怒杀鬼(5K,1/1)   顺子低着头,他不敢看龙须虎的脸。   在他的想象里,龙须虎的面貌,必也似一头狞恶的猛虎一般,此刻正张着血盆大口,一旦他有句话说得不对,那张血盆大口就会把他的脑袋咬下来,几下嚼碎了咽到肚子中。   可即便他小心翼翼的,希望不激怒这头恶虎,可对方还是没有放过他。   对方的话语声,从他头顶盖压而下,就像老虎张开的血盆大口,一点点嚼碎了他好不容易建立起的心理防线。   他的心神颤栗着,在极度畏惧的同时,又有些不知从何所起的怒气。   这点怒气,随着他开口哀求,又像一个泡影般,轻飘飘地消散去:“军爷——军爷,咱们定好的,每天给您上供一个银元,您得讲道理啊,军爷……   “我每天挣点儿车钱,要是都被您拿去了,那我连车厂的租车钱都得要交不起了……   “我饭都吃不起,很快就连给您上供都供不起了……   “您不要把人往绝路上逼……”   顺子哀求的同时,仍在试图与龙须虎讲道理。   他在与对方讲一个‘不可竭泽而渔’的道理。   讲一个莫要把人逼到绝路,令人不得不反击的道理。   可道理从来都是说来听的,里头纵然是金科玉律,是世间颠扑不破的规矩,可当人未曾真正临近那个境地,谁又会觉得,这道理最终将惩罚自己?   龙须虎垂目打量着那颤抖着肩膀、虽然挺大个块头,但却像小媳妇一样软弱的青年人——他至今就没遇到过几个不软弱的人。   汉人,太软弱了!   还得是我们旗人——   龙须虎得意地想着,面上也露出了几分笑容,他摩挲着下巴上的胡子,像是在认真思考顺子的请求一般,点了点头,道:“你说的倒也不是没有道理……   “把你逼得连上供的钱都拿不出来,对我确实没有好处。   “杀鸡取卵,这道理我是懂的。   “但你不是没有法子啊,你有很多办法,每天来给我上供啊。”   “我?”顺子抬起头,终于看清了龙须虎那张脸。   对方的长相,其实平平无奇。   一张满人里常见的瘦长脸,细眉毛,吊梢眼,下巴上胡须稀疏。   唯有满嘴黄牙烂牙,格外引人注目。   顺子记得,在车厂大通铺角落里那个叫拐子的车夫,就和龙须虎的长相特征差不多,听拐子说,他祖上也是旗人——只是那拐子,如今也在给龙须虎上着供。   纷乱的念头飘出顺子的脑海,他嗫嚅着嘴唇,向龙须虎陪着笑脸,道:“军爷,我哪还有什么来钱的路子,能每天给您上供啊。”   “我听旁的车夫说了。”龙须虎脸上也有了笑容。   他神色放松,旁边正预备将刚子扑打一通的地皮流氓见状,也没急着动手。   都听着军爷的训示。   龙须虎接着道:“那个富商,他是格外看重你这个人的——他今天是专门来找你是给他拉车的,对吧?”   “……”顺子犹豫了一下,他心里有些不好的预感,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是这样,军爷,那位先生是赏识我,人家对我有大恩,我……”   “别扯那些没用的!”龙须虎忽然一瞪眼!   吓得顺子赶紧垂下了头。   龙须虎这才慢条斯理地道:“那个富商是真有钱啊,给你这样的穷鬼,随随便便就是几个银元,我的手下往长安春饭店那边打听过了,嘿——他今天早上,出门请了半条街的穷鬼吃早点!   “公子哥不知道钱有多金贵,可着劲儿地浪费,白花花的银元就这么散给了那些废物点心,作孽!   “他手里头,肯定得有不少钱啊……   “我还听说,他有两个媳妇儿,都长得漂亮,像画儿里走出来的仙女儿一样,嘶溜——”   龙须虎猛地吸了一口口水。   顺子心里的恐惧慢慢被另一种汹涌而炽热的情绪淹没。   他听着龙须虎的话,心里一阵阵地忿怒着,直至听到对方提及先生的那两位太太时,他忽然抬起头,瞪视着龙须虎:“军爷,你要干什么?!”   他甚至说话的声音都不由得大了起来。   这声音令龙须虎心里猛地一惊,跟着抬脚一脚揣在了顺子胸口,将顺子揣的在地上打了几个跟头!   龙须虎那条腿又耷拉下去,在石狮子上一荡一荡的,他嫌恶地看着慢慢爬起来,继续跪着的顺子,道:“我说话,你就好好听着,我没说完话,谁准你插嘴的?!   “这是第一回,再没二回了!   “我的意思很明显——你明天去找那个富商,和你这个同伙儿,你们俩一块去,想办法把那个富商和他的两个媳妇,拐带到这条胡同里来……嘿嘿嘿,后头的事情,就不必你管了。   “做成这件事,我不仅免了你每天上供,更让你加入我们,跟着大爷一块办事!   “吃香的喝辣的,往后都有你一口汤儿,怎么样?!   “你挺大个块头,不要像个小娘们那么扭扭捏捏,男子汉大丈夫,该站出来,干一番事业!”   龙须虎一番话,说得顺子脑子嗡嗡作响。   顺子只觉得自己浑身每一条血管里,血液都燃烧了起来,直朝脑门上顶。   他额顶上青筋暴凸,颤颤悠悠地从地上爬起来,胸口上还印着一只硕大的军靴印。   龙须虎眯着眼睛,饶有兴致地看着顺子的动作。   这是拜交椅该有的架势。   他就等着顺子纳头便拜,认自己作首领了。   旁边,被几个地痞按着的刚子茫然地看着顺子爬起来,他忽然叫喊了起来:“顺子,可不能——可不能啊!   “人家对咱这么好,咱一条烂命,别拖累人家!   “别害人家!”   龙须虎眉毛一扬:“谁让他说话的,给我扇他的脸,狠狠地扇!”   “啪!”   “啪!”   “顺——”   “呜——我宁愿一头——一头碰死在这儿,我绝不跟,我绝不跟——”   顺子听着身后刚子渐渐微弱下去的呼喊,他喉结滚动着,双手无措地在身侧微微摆动,喉咙里发出含混的音节:“呵——”   “嗯?”龙须虎忽然觉得顺子的表情不对,但他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见对面的顺子猛地张开了口!   “唾!”   顺子嘴里吐出一口浓痰,砸了龙须虎一脸!   龙须虎直觉得脑袋都要炸开,肩膀跟着颤栗起来。   一张遍布女人撕扯抓挠伤势的白脸儿,霎时间涨得通红:“你竟敢——你竟然,我看你是活腻歪了!”   他像被踩到尾巴的猫一般尖叫了起来。   这般尖叫声,只换来顺子几声冷笑。   顺子的面庞也涨红了,脖颈上青筋暴凸,四周的地痞流氓围拢向他,他冲着龙须虎破口大骂:“我靠恁娘!我操丨恁娘——恁奶奶嘞逼,你不给老子活路!   “老子跟你火并了!   “老子跟你拼了!   “去恁娘——老子不要命嘞,你妈丨比能拿老子咋着?!”   他愈是大骂,胸中的怒火便愈炽盛!   那炽烈的火焰,从他眼耳口鼻之中都喷薄了出来,将他眼前的世界都染成了汹涌的红!   斜刺里,一个混混拎着只盒子炮,照着他脑袋上砸了过来!   这样的枪械,一枪打过来,就能让顺子一命呜呼,和这个世界永别。   但他今时看到那黑黢黢的盒子炮,却在狂怒之下,想也不想,劈手攥住了那细条条的混混的手腕,从其手里夺过了那只盒子炮——   这只‘盒子炮’,入手温热,重量很轻。   它没有扳机,枪管是实心的。   “操丨你妈,拿木头匣子吓唬恁爷爷!”   顺子怒得咧嘴大笑起来,他便一手攥着这只木头盒子炮,一手将那个要用木头坨子往他脑门上砸的地痞拽了过来,木头坨子朝着地痞的太阳穴上,一下一下地砸了下去!   “嘭嘭嘭!”   第一下,地痞就被砸晕了过去。   第二下,就直接给那地痞开了瓢!   第三下,那个地痞就像死狗一般一动不再动了——他直接被砸死了!   而四下更多的地痞流氓,挥舞着拳头,拳头如雨点般向顺子砸了过来——顺子在这密集的拳脚下,尽管奋力反击,尽管拼命招架,但终究是双拳难敌太多的手脚,他像一只皮球一样,从巷道这头,被踢打到了那头。   黑暗,如海潮般淹没而来!   顺子想要喘口气,却连呼吸都呼吸不出来。   四下地痞流氓们的面容,或狰狞,或戏谑,或凶狠。   他们将顺子团团围住。   顺子的气力像水一样地流淌出这副躯壳,随着自身疲惫感的加重,他再一次感觉到了恐惧。   而在乌泱泱的地痞流氓群外,龙须虎已经擦干净了一张白脸。   他面上仍然跳动着熊熊的怒火。   他打开腰间的枪套子,从中抽出了一只盒子炮。   盒子炮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被团团围住的顺子——   顺子直觉得后背发毛,喉咙眼一阵阵地发紧,他想反抗,想充英雄地再对那个王八蛋破口大骂几句,可他就要死了,死亡与他近在咫尺——   “嗡……”   这时间,一切声响光影,忽然都远去。   四下人群保持着原本的动作,龙须虎抬枪口对着顺子。   但他们都没有下一步的动作。   唯有一道人影,他逆着光,从巷道出口徐徐而来。   红彤彤的夕阳在他身后坠落。   他带来更深重的黑暗与暴动。   “顺子。”   顺子听到那道人影唤着自己的名字,他微微抬起头,就看到那道人影正站在自己面前,他也看清了对方的脸,他一时惶恐起来,忙伸出满是鲜血的手掌,去推那个人:“先生——好先生!   “您怎么在这儿?!   “快走吧,好先生!   “再不走,他们会打死你的,他们有枪,他们人多啊!”   那被顺子推搡着的人影,就是周昌。   相比于四下沸腾的人群,周昌的神色那样平淡。   他看着顺子惶急的神色,哪怕置身于四下地痞们的包围圈中,面上也没甚么表情,他只是看着顺子的眼睛,道:“对啊,顺子,咱们走不出去了。   “他们有枪,他们人多。   “他们照着咱俩的命来的,顺子,咱们就要死了。”   一听到好先生的话,顺子心中就止不住地感觉到悲凉与空洞,他在今天早上才看见了美好的未来,今时便见到那份美好,就将在自己眼前破碎了。   他的脑袋中,思维混沌。   极端混乱之下,他不能仔细分析此中的前因后果。   他只是顺着周昌的话,悲伤地流下两行眼泪,将所有的责任都归于了自己:“先生,是我对不起你,是俺拖累了你,你对俺这么好,俺却害你,俺真是个浑人,只能下辈子再做报答了……”   周昌听着他的话,并不作任何回应,只是重复着道:“顺子,咱们走不出去了。   “他们有枪,他们人多。   “他们照着咱俩的命来的——顺子,你再不反抗,咱们就要死了。”   “我反抗了,我打不过啊,先生,我打不过……”顺子抬起眼凝视着周昌,他又看向四下沸腾的人群,他紧攥着拳头,努力想要抓住什么。   一切似乎为时未晚。   他只要有反抗的力量,只要有反抗的力量——   这时候,周昌终于笑了起来。   他笑容和煦,向顺子点了点头,一阵阵斑斓的宙光从他身上耀发,向顺子身上覆盖,汇聚:“怎么会呢?顺子,只要你反抗,只要你想,你就能杀掉这里所有的敌人。”   周昌慢吞吞地解开了腰上那条皮革质的腰带。   这条腰带是今早上顺子领着他去买的。   皮腰带上缝着一条剑鞘,周昌把雷剑权真插进了那条剑鞘里,尺寸正合适。   “给你,顺子。   “你去,   “杀了他们。”   顺子接过那条腰带,抓住雷剑权真的剑柄,他身上弥散出一道道斑斓宙光。   他嘴唇嗫嚅着,身体微微颤抖。   不知是在害怕,还是在兴奋?   “先生,我……”   “去吧。”周昌推了他一把。   “嗡……”   周昌的身影像是隐在了黑暗里,又像是从未在此地出现过。   唯有四下地痞混混的拳脚,伴随着他们的叫嚣声,再一次如雨点般,向蜷缩在墙角的顺子砸落而来!   “什么玩意儿!”   “竟敢在虎爷头上动土,你真是活腻歪了哈!”   “你死不死——”   沸腾的叫嚣声中,顺子霍地起身,双手将那根好皮子的腰带抻直了,一下子绞住一个冲过来的混混脖颈,用力一绞,向上一提——那混混的双脚离了地,面庞骤然变得青紫,一根舌头往外伸出老长,暴凸的双眼就像吊死鬼一样!   待顺子松手时,他就直接扑倒在地,真被勒死了!   “噼啪!”   顺子甩了甩腰带,周围的地痞混混颤了颤,下一刻,在龙须虎的斥骂声中,更疯狂地冲了过来!   他们弃了手里的木头坨子,转而攥出一柄柄明晃晃的攮子,照着顺子身上各处要害直扎了过来!   “嘿——”   顺子拿腰带抽开了一个混混扎过来的攮子,另一只手抽出那柄黄铜的雷剑权真,将另一个混混揽在怀里,用他的躯体帮自己承当伤害,等他松了胳膊放开那人时,那人胸膛上已经有了一个通透的窟窿眼儿。   那是雷剑权真扎出来的窟窿眼儿!   鲜血在顺子脚下汇聚成河。   顺子塘着血水,从胡同口一头又扎进了胡同里。   四下的混混地痞们,像割麦子一样一茬一茬地倒下。   等顺子走到龙须虎跟前的时候,四下再不见一个站着的人!   他浑身浴血,大口喘着气,将腰带系在了自己腰上,手里拎着的雷剑权真剑尖上,血浆如雨线连绵滑落!   龙须虎看着奔过来的顺子,瞪圆了眼睛。   他肩膀颤抖着,屁股已从那座威严的石狮子上滑下来,身躯直挺挺地站在地面上。   他看过了顺子杀死他所有手下的全程,   那些扎在对方身上的刀剑,尽被一层斑斓光芒弹开。   对方浑身浴血,那些血浆,尽来自于他龙须虎的手下!   “今儿真是遭诡了……”   龙须虎抬起了手里的盒子炮,朝炮匣子上贴了张符,随后枪口对准顺子,猛地扣动扳机:“嘭!”   火舌喷吐而出,裹挟着斑斓的飨气,直冲向顺子的面门!   顺子内心难免害怕!   但这子弹抵近了他,便倏忽跌坠在地!   子弹裹挟来的飨气,也如雪遇火般消融!   “嘭嘭嘭!”   龙须虎毫不犹豫,直接打空了一个炮匣子!   “叮叮当当……”子弹壳落在顺子四下,没一发子弹真正打中他的躯体。   那些被子弹裹挟来的飨气,都不曾触及顺子丝毫,便纷纷消散去。   龙须虎头皮发麻,扭头就跑!   “嘭!”   他才跑出二三步,身后一道黑黢黢的巨大影子就覆压而来,盖住了他的身形。   像是公狗骑在母狗身上一样,顺子一脚踹倒了龙须虎,他的膝盖跟着压在对方后心处,魁伟的身形压得对方再难爬得起来!   死亡于龙须虎近在咫尺!   他浑身发着抖,连连开声求饶:“爷,爷,您饶了我,您是真神仙——我再不敢惹您了,您就把我当个屁放了吧!”   顺子不说话,他咧开嘴,露出满嘴染血的牙。   他抽出雷剑权真,对着龙须虎的后脖颈比划着,寻找着一个合适的下刀位置。   这可怕的沉默中,龙须虎的心理防线瞬间崩溃了,他被吓得尿都流了出来,连哭带喊起来:“我真的知错了,是我们旗人欠你们汉人的,我们祖上杀了你们太多的人,今天这都是我们的报应——我不该叫您赎罪,放了我吧,放了我——”   “嗤——”   龙须虎话未说完,顺子一手攥住了他那只老鼠尾,拉直了他的脖颈,令他不能动弹,   另一只手里的雷剑权真,顺着龙须虎后脖颈窝的地方扎了进去,黄澄澄的剑锋从他下巴下滑出一截来,剑尖则穿过他的下巴,从他人中的位置透扎而出!   “哗!”   鲜血喷溅!   顺子咧着嘴,狂声大笑!   前方,黑黢黢的胡同尽头,周昌从门后走出,走到了顺子跟前。   “先生!”顺子满脸泪水混合着血痕,他看着周昌,痛哭不已。   周昌不作任何安慰,只是向他说道:“顺子,你杀了那么多人,你十恶不赦——你回不了头了。”   “我杀的都是狗肏的,都是畜生!   “他们该死,他们该杀!”顺子面目狰狞。   顺子说完话,垂着头沉默了一阵,又仰脸看向周昌:“先生,我跟着你吧。”   “好。”   “谢谢先生,谢谢先生,我给您磕头——”   “磕头就不收你了。   “顺子,你加入我们百姓饭馆,我们的第一条规矩,就是人人平等,我们有能力职位上的高低,但没有人格人身上的贵贱,你叫我先生,我也可以叫你顺子先生。   “都一样的,顺子先生。”   顺子听着周昌的话,一时神色迷茫。   但他还是把周昌的话牢牢记在了心里。   从此以后,他也是顺子先生了。 第333章 通吃   北和车厂前门对过的胡同口,已经围满了人。   往日里耀武扬威的巡警们,此刻挎着步枪,只能在胡同口最外围来回巡逻放哨。   便利侦缉队那些黑白通吃的侦探,冲进了北和车厂,把所有认识‘顺子’、‘刚子’这两个人力车夫的人,都捆了起来,带到了那条胡同里。   胡同内,五军衙门的京师戍卫军穿着蓝灰缎面的新式军装,他们军容整肃,神色桀骜,将这条胡同牢牢把守住。   浓烈的腥臭气味,在这条胡同里浮动着。   地面上、墙壁上,到处都是血迹。   一具具尸体或大睁着双眼,或面容扭曲,趴伏在地。   这些尸体偶尔裸露在外的皮肤上,显出大片刺青来,正说明他们本身的根脚,多是盘踞本地的地痞流氓,平日里偷鸡摸狗,以勒索弱小,欺男霸女为业。   耀武扬威的混混们,如今像狗一样的死在了这条胡同里。   胡同尽头处,那尊公石狮子的右侧,还趴着一具尸体。   他生着一张瘦长脸,除了后背上有一只鞋印之外,便只有后脖颈卧处,有个透明窟窿——那个窟窿将他的脖颈、下巴、人中贯串了起来。   尸体脑袋下,晕开大片干涸的黑血。   同样穿着蓝灰色新式军装,但袖口处装饰有宽大的五色条纹的男人,拽着那尸体脑后的老鼠尾,拎起其头颅来,看了看尸体的正脸。   鹅蛋脸、八字眉的男人,一看尸体那张脸,顿时面露笑容:“龙须虎啊这是。   “我还想着这种混蛋什么时候死,今天他就遭报应了嘿!   “啧——这伤口,利索,一刀戳下去,从后脖窝子那儿,穿过半张嘴,直接扎破了人中——用得应该是双刃的兵刃,山东攮子一类的刺刃剑。   “是一把很少见、很锋利的剑。   “不是什么人力车夫能玩得到的。”   男人军服的右臂上,还挂着一个徽章。   徽章里,刀枪剑戟簇拥着一个五色狰狞的脸谱。   这样的徽章,表明了男人出自于‘鬼神镇抚衙门’,他说着话,身边与他同样穿着,但领章上没有金角领衔的士兵,便奋笔疾书,记录着他所做的各种推测。   他拎着龙须虎那条老鼠尾的手微微摇晃,龙须虎的头颅便跟着一晃一晃的。   此时,胡同口那边响起了一阵短促的脚步声。   伴着那阵密密匝匝的脚步声,把守此间的戍卫军们纷纷抬手向胡同口的来者敬礼。   来者领章上有三颗金角加一道杠,虽比出身鬼神镇抚衙门的男人少了一道杠,但也比他足足多出了两颗金角,那人戴着大檐帽,帽子后头,一条老鼠尾随他迈着大步而一弹一弹的。   他看到那男人拎着龙须虎脑后的老鼠尾玩耍,顿时眼皮狂跳,神色乍然阴沉:“放开你的手!   “放开!”   暴喝声中,男人无所谓地松开手。   老鼠辫从他掌心里滑落,被拎得抬起来的龙须虎头颅,又重重地砸在那片腥臭的血泥中。   “谁让你们来的?!   “这里有你们鬼神镇抚衙门什么事?!   “京师里到处都在闹诡,你不领人去镇抚鬼神,反而跑这里来侦查一宗凶杀案子,简直是玩忽职守!”拖着老鼠尾的将军眼看着顺五的脑袋又摔进血泥里,他的眼神变得凶险,直勾勾盯着鬼神镇抚司衙门的那个军官,怒声斥责,“滚出去!   “别在这儿碍眼!”   “话不能这么说啊,富将军。”徐铁杉被富元亨如此斥责,面色却没甚么变化,脸上尤有笑意,“今下这胡同里发生的凶杀案件,未必就和鬼神没有牵扯。   “镇抚鬼神,也不好顾此失彼,只关注一处局势,反而不顾大局啊。   “我接到报案,过来探看,这处胡同里,飨气流变确实极不正常,当下的凶杀案,或许真和鬼神有关——即便不是与鬼神有关,也必是与那些具备运用鬼神之力的强人有关。   “事态如此,我来探案又有什么问题?   “就说说这位五军戍卫衙门出身,偏在市井间闻名的军官顺五,他身上这个致命伤口,就绝不是一般的兵器所能带来,哪怕是富将军您的佩刀,估计也不能一刀就割肉穿骨,捅出这么齐整的伤口啊……”   徐铁杉还在与富元亨解释着,富元亨却不再理会他,只是一摆手——   几个兵丁便将诨号龙须虎,实名为顺五的死者搬到了不远处的排子车上。   富元亨这时候才瞥了徐铁杉一眼,低沉道:“你也知道,顺五是我手底下的人。   “他为我办事,却被人所杀,像一条狗一样的死在这里。   “这是不把我富元亨放在眼里!   “不论杀他的人,是人是鬼,我都必要将对方揪出来,枭首示众,以儆效尤!   “你觉得此中牵扯鬼神之事,乐意调查便随你调查,满巷子里的尸体,你想怎么摆弄便怎么摆弄,但是顺五不行!”   富元亨说着话,走到巷子转角处的空地上。   有兵丁搬来一张太师椅,他大马金刀地坐下,脚上的军靴轻轻叩击地面。   戴黑毡帽、穿黑褂子的便衣侦探们,便将那些被五花大绑的车夫们拎了过来,一个个掼在地上。   人力车夫们哪里见过这等阵仗,一个个战战兢兢,不敢抬头,连气都不敢喘一下。   “北和车厂的东主来了吗?”   富元亨沉声问道。   “将军,已经抓来了!”一个便衣侦探献宝似的将穿长袍的北和车厂老板推出来。   大腹便便的车厂老板,看着那坐在椅子上的将军的领章,直吓得两腿一哆嗦,噗通一下跪在了地上:“将军,我什么都不知道啊,什么都不知道啊!”   “顺子,刚子两个人,昨儿夜间没有回车厂?”富元亨在来时的路上,已经获知了此处的诸多消息,是以他到来以后,开口审问,直接便锁定了目标,省去再盘问其他的麻烦。   “没回,没回!”车厂老板连连磕头道。   “这俩人平日里什么样?”富元亨面孔转向那些战战兢兢的人力车夫,又问道。   车夫们你看我,我看你,一时都不敢出声。   “说话啊!”一个便衣侦探拔高了调门,猛地喝了一声,“不说话是皮痒了?!”   车夫们更加害怕,一个个缩成了一团。   富元亨见状,抬目瞥了眼那高声吆喝的便衣侦探,嘴里吐出一个字:“打。”   话音未落,即有两个凶神恶煞的兵丁,将那便衣侦探架到墙角去,左一耳光右一耳光地掌起嘴来。   很快,那便衣侦探便被打得满嘴是血,歪着脑袋,没了声息。   在场众多受审者,听着便衣侦探的呼叫求饶声逐渐微弱,最终消无,内心无不胆寒!   富元亨拿起连着佩刀的刀鞘,用刀鞘点了点左侧第一个人力车夫的胸口,再次出声问道:“你先说,刚子、顺子这俩人,你们平日里和他们接触,觉得他们是甚么样的人?   “有没有恶习,好不好和人打架生事,最近有没有遇着什么奇事?”   第一个人力车夫浑身打战着,鼓足了勇气,回答道:“军爷……顺子,顺子为人挺老实,也不好赌博斗殴,也不会喝酒玩女人……刚子就是这些都沾。   “我和他们不熟,其他的就不太清楚了。”   “嗯。”富元亨点点头,挥了挥手。   即有兵丁上前来为那人力车夫松绑,放其离开。   随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人力车夫们一个个解脱束缚,连滚带爬地逃出了那条胡同。   很快,跪在富元亨面前的人,便尽被清空。   富元亨闭着眼睛,沉吟了片刻。   他再睁开眼,眼中精光四射:“昨天黄昏,顺子、刚子两个人经过北和车厂前门胡同时,被几个地痞拦下,带进了胡同里,那几个地痞大约是要勒索两人——此事有车夫赵大拴口供为证。   “但顺子、刚子两人,不愿顺从,与那些地痞流氓大打出手。   “车夫钱三儿路过时听到了胡同里的呼叫求饶声、打斗声。   “双方斗殴过程中,五军戍卫衙门佐官顺五进入胡同,为双方调停,但两个车夫拒不接受调停,反而出言侮辱顺五——车夫王狗儿、车夫孙老西听到了顺子辱骂顺五的言语声。   “顺子声称,自己身后有人撑腰,并对顺五动手。   “其与刚子身挟利器,拔刀连杀了数人,众地痞混混被其吓破了胆子,纷纷外逃,两人追上众地痞,将之一一格杀,乃至顺五最终出手反抗,仍不敌,反被其残忍杀害。   “北和车厂东主‘赵大金’可以为此作证——”   富元亨原本靠在太师椅背上的后背,此刻猛然坐正。   他眼中凶光赫赫,犹如欲择人而噬之猛虎。   若顺子在场,必然觉得,其人此般神情,实与顺五如出一辙!   更确切的说,顺五分明是在刻意模仿这位五军戍卫统领!   龙须虎,只是个纸老虎。   这位,说不定是头真老虎!   “是谁,在给这样残忍凶恶的不法之徒撑腰,为其张目?   “是谁竟敢对顺子、刚子提供资助,煽动两人谋害军兵?”富元亨沉声相问。   四下一片寂静中,有个便衣侦探见机试探性地回答道:“将军,必然是顺子、刚子昨天载着的那个富商了,他给这俩人撑腰,提供资助,煽动这俩人谋害了顺五佐官!”   富元亨闻声咧嘴大笑,看着那出声的便衣侦探,满眼赞赏。   “那个富商,昨天才在朝外街上买下了一间饭馆。   “他跑得了和尚,也跑不了庙!”   “将军,我去把他抓来,听您发落!”   其他便衣侦探们见状纷纷出声,摩拳擦掌,主动请缨。   但富元亨摇了摇头:“这些,毕竟是车夫们的一面之词,不能尽信。   “先去调查那个富商吧,看看顺子、刚子是不是被他藏了起来?北和车厂这边,也须有人来调查,若是那边没有问题,就是车厂这个赵大金有问题了。   “看住他,不要让他卷着家当跑路了。”   富元亨做下安排,便霍然起身,在兵丁们簇拥下,大步走出了这条暗胡同。   旁观了富将军审问全程的徐铁杉,口中啧啧有声,他抬着眼帘,看着远处在屋脊檐角掩映下若隐若现的北和车厂招牌,感慨道:“龙须虎只是吃点儿残渣碎肉而已,还得是这位五军衙门统领啊——一张嘴,便要有大好的肉块喂进嘴里。   “不论是这北和车厂,还是那个富商,都要落到他嘴里了……”   “那咱们还继续查吗?头儿?”方才专心记笔记的小兵,向徐铁杉问道。   徐铁杉瞥了他一眼:“这还查个蛋啊!   “油水都被捞个干净,咱们跟在后面只能吃土——走吧,打道回府咯。”   ……   “先生,俺杀了那么多人,要是有人追查该怎么办?”   深夜无人的街道上,周昌背着手闲庭信步地走在前头。   一身是血的顺子警惕观察左右,亦步亦趋地跟在他的身后。   二人四五步外,刚子一瘸一拐地跟着。   “让他们查就是,能查出什么?”   周昌无所谓地道。   查出来也就查出来,又能如何?   “俺旁嘞倒是不担心,就是害怕先生新买的饭馆,要是被俺牵连到了,不能经营……”顺子小心翼翼地道,“他们一看那胡同,就知道我和刚子没有死在里头,已经逃出来了,肯定会顺着下来追查的。”   “是嘞,这倒确实是。”周昌学着顺子的口音,一拍脑门,蓦地回想起来什么一般地道,“不论如何,我百姓饭馆肯定是要开下去的,以后必定名动京城,却不能半途而废了。   “我想个办法……”   他思忖着,在口袋里一阵摸索。   摸索出了两张五色斑斓的面具。   面具上弥漫的斑斓光芒,让顺子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你们两个,先把这面具戴上,暂时换个模样,避避风头。   “等我想好了,再给你们找更好的办法。”周昌对二人如是吩咐道。   顺子、刚子一人接过一张面具。   那面具在他们手里,分明轻如空气。   面具就像是两团光芒汇集而成,并非实物。   “戴着这面具,得更扎眼吧?走哪人家都得多看我两眼……”刚子托着那张面具,眼神迟疑地向周昌问道。   “没问题,放心戴上就行。”周昌摇了摇头。   两张面具,皆出自他的宙光。   在他本我宇宙覆盖范围内,戴上面具的两人,会长什么模样,全凭他个人的心意。   见先生如此笃定,刚子、顺子便也不再犹豫,各自戴上面具。   他们跟着摸了摸自己的脸,再互相观察对方,未发觉与先前有丝毫变化。   “没人能认出来你们了。   “放心迎接新生活吧。”   周昌道。 第334章 锁七性(5K,1/1)   周昌买下来的这间饭馆,后头连着一座两进的杂院。   前院就是饭馆的后厨,也供厨子、跑堂、帮工们居住。   如今,王有德,顺子,刚子三个便住在前院。   后院面积更小,但麻雀虽小,犹然五脏俱全,后院一应设施都较完备,有两间厢房,中间的客厅,还连着个小小的耳室。   目下周昌便住在那间耳房里,把东西厢房分给秀娥和袁冰云居住。   袁冰云先曾促狭周昌与秀娥,称二人既然已经拜堂成亲,怎么如今还要分房睡?   现代人如此直白的问话,把秀娥闹了个大红脸。   周昌则不以为意。   他更清楚自己与秀娥的拜堂成亲,本就在两可之间。   秀娥和他,确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所谓父母之命,周昌这边凭的是爷爷周三吉,而秀娥那边,凭的是她当时的哥哥‘钟馗’。   但真论起来的话,当时大家都在被李夏梅追杀,正在性命攸关之际,此时所谓的拜堂成亲,确又只是演了一出戏,戏里的东西怎好带到戏外去?   此中牵扯太多,非是三言两语能说得清的。   周昌自然没心思与袁冰云解释甚么,随口便搪塞了过去。   是夜。   顺子、刚子被周昌安顿在前院。   他自己径直去了后院客厅耳房中休息。   当时窗间白月隐隐,院子里的老槐树摇颤着瘦骨嶙峋的枝杈,在窗格间投下森然的树影。   周昌盘坐于床榻之上,拿出了那枚骨扳指。   他心念一转,四下飨气尽数朝骨扳指上凿刻的七个空洞里流淌汇集,不多时,吞食七性飨念的七道獒犬形影,便重叠着,拥挤在了这间耳房里。   七道獒赞本,内应人身七魄七性,外承‘喜怒忧思悲恐惊’此七类飨念。   而外界流转的飨念,其实亦与人之七情牵连,本也难以区分。   此刻,七道獒赞本出现在耳房之中,登时令虚空荡漾起七色斑斓之飨气,此七类飨气过于浓郁,更将其他诸类飨气都排斥于外。   这七道獒赞本,周昌原本悉心培养了其中的‘獒多吉’、‘獒白玛’这两道赞本。   二者借助种种皮囊可以游行于世间,与诡类搏杀,不落下风。   但不及真正想魔。   此后随着周昌的层次日夕拔高,原本需要费心培养的獒赞本,亦能一蹴而就。   至于今时,七道獒赞本能力已然齐平,它们各自不借助那些诡化的皮囊,亦能与世间显身,但它们各自能力的顶点,也就止于与诡类搏杀了,想要更进一步,唯有使七獒化为想魔。   使赞本化为想魔,必然会增加太多不确定性。   但七道赞本的潜力,仍不该仅止于‘护身鬼’的层次。   适逢周昌如今,行将开启‘锁七性’之境的修行。   此境须接引外界七性飨气侵染神魂七魄,在七性飨气洗刷之下,觉悟‘正心’。   以此一颗正心,能够通透鬼神禁忌,于绝路逢生。   同时,神魂周游飨念之中,亦不会为飨念所害。   寻常锁七性境界,非周昌之所追求。   他今有獒赞本这样‘七情赞’在手,便打算以七情赞作为根种,栽植于神魂七魄当中,此般必然引来外界七性飨气时刻汇聚于他神魂之内,迷乱性智。   而周昌又修持《黄天黑地观想法》,这道神魂修养法门,在他破开周阎‘阎魔王’的神灵禁忌以后,又生出新的变化,凭着这道法门,他可以对冲七性飨念。   两相增益之下,七情赞得飨念补充,他自身亦可多受七性飨念之磨砺。   当神魂七魄与七情赞紧密相合,共同突破‘锁七性’之境时。   或许,七道獒赞本,连同他的神魂七魄,能够化为七道与他密不可分,受他三魂牢牢牵制的想魔!   此即是周昌今下之所图!   周昌本拟以宙光染化了七情赞,再将之纳入自身七魄之中,但他之前尝试过后,发现宙光弥漫之下,七情赞登时失去聚拢七性飨念之特性,被宙光牢牢压制,再无任何能力。   二者天生相克,他这个想法却不能成行。   周昌心念落定,跟着闭上了双眼。   四下七色斑斓之飨气,忽然沸腾起来。   一种凶怖难明、充斥不祥的飨气冲入此间,不过一个刹那,就将七道獒犬招引来的七性飨气,逼到了角落里,连带着七道獒赞本,都似乎感知到了甚么,庞大身形相互重叠着,跟着蜷缩在角落。   在七情赞让出的大块空地上,两道交叉的漆黑裂缝倏忽显现。   凶厉不祥的飨气,潮涌向那两道交叉裂缝,霎时化作一个人影。   那人影进一步凝实了,浑身都遍布一个个‘凶’字的甲骨文,它身如铁块铸造,头颅之上,凶字裂缝之中,森白獠牙交错。   凶傩显身于此。   欲令七情赞合于周昌神魂七魄,周昌神魂首须出窍离体。   旧世飨气流杂,神魂出窍的危险程度,绝非新世所能比。   是以周昌首先放出凶傩,一旦他神魂出窍之时,感受到绝大危险,可以瞬息与凶傩相合,以想魔绝难杀死的特性,抗御灾劫,继而令傍鬼与己身相合,神魂自然归于肉身之内,届时也就安全无虞。   做好了这一重准备,周昌鼻翼之间,呼吸变得缓慢且均匀。   一道莹白如玉,不沾一丝飨气的光芒,从他顶门乍然冲出。   那道光芒甫一出离躯壳,四下飨气登时翻沸如怒潮!   在这当口,有淋漓血浆,忽自周昌莹润如玉的神魂之上流淌而出,也将他的神魂染污。   那汩汩血浆溅落虚空,虚空之中,乍生出一显尸胀之相、三首、口中赤舌尖上顶着女人首级的恶犬,此犬舔舐着周昌神魂上淌出的血浆,伴行于周昌左右,凶威赫赫,隐隐有阎魔王十八层地狱之禁忌,从它身上飘散而出,四下翻沸飨气,一时尽被调伏!   三头恶犬,即是‘尸狗’。   它并非周昌以神韵拟化的尸狗,而是周昌从真正十八层地狱禁忌中,拐带出来的那头尸狗!   这头尸狗,舔干净周昌神魂洒落的血浆以后,忽朝周昌扑将过来!   周昌神魂不躲不避,亦骤地迎向了它。   二者一相逢,原本黑漆漆的耳室内,顿有了天与地的区分!   昏黄天幕居于上,漆黑洲陆铺陈于下!   黄天黑地,一息瞬成!   黄天黑地之间,凶傩、七情赞赫然在列。   唯独不见了周昌与尸狗。   此间天地中央,一座沾满血浆肉糜的恐怖磨盘,乍然耸立。   周昌神魂合化了尸狗地狱禁忌,化作了这座恐怖磨盘。   “轰隆隆……”   这座磨盘猛然转动开来。   它虽在黄天黑地之中转动,却像是将整片黄天黑地都填入了磨眼里,恐怖吸力席卷这片天地,除了凶傩耸立其间,纹丝不动之外,七道獒赞本,各自拖曳着一道道七性飨气,接二连三地投入磨眼当中!   “轰隆!”   磨盘转动,倏忽变得极其缓慢。   一股股斑斓飨念,顺着磨道,向下徐徐淌出。   尸狗匍匐其下,舔舐着那被碾磨出来的斑斓飨念。   在这副恐怖磨盘的不断转动之下,周昌的神魂七魄,亦在与七情赞缓慢融合。   磨盘每转动过一圈,七情赞便被碾磨得更贴合周昌一分。   恐怖磨盘整整转动过四十九轮,七情赞终于栽植于周昌神魂之中,以周昌三魂为根,七魄作土壤!   “嗡!”   同一时间,周昌感受到七性飨气狂涌而来,铺陈于黄天黑地内。   他受这七性飨气裹挟,情绪也忽高忽低,忽然多愁善感,忽而又愤怒欲狂。   跌宕情绪,反哺着外界的七性飨气。   七性飨气之中,渐生出诡异变化。   周昌的情绪与外界的七性飨气相连着,他从那七色斑斓的飨气之中,恍惚间看到了一张张自己的脸,每一张脸都在逐渐凝练作一道与他一模一样的人影。   每一道人影,都在牵动着他的心绪,令他无法保持神智!   ——这就是锁七性之境修行的凶险之处。   自身七魄与外界飨念相连,随时都可能使飨气诡化,不断袭击自身神魂,乃至引来浸润于七性飨气之中的想魔,追杀自身,都有极大概率。   而今,周昌是直接将七情赞栽种于神魂七魄内,与他牵连的飨气,非只是诡化,而是随时可能化为一只只真正的诡,前来袭击他的神魂!   并且,他眼下极易受情绪控制,作出不理智的选择。   “轰隆!”   化为恐怖磨盘的周昌,回转作莹润若玉雕的神魂状态。   匍匐在他脚下的尸狗,跟着朝前一扑,便化为乌有!   随着尸狗扑入黑暗当中,周昌以它所携带的阎魔地狱禁忌作为桥梁,推开了阎魔地狱第二层的门户。   一根根沾满血迹的绳索,骤然从天垂落。   周昌抬头看向那些飘飘荡荡的绳索,那根根绳索,便化作了一条条血淋淋的脐带!   无数脐带上方,有一团猩红的、正缓慢蠕动着的物什。   那团物什盘亘于昏黄天幕中央,在它四周,密密麻麻的、仿似白藕般的手臂徐徐摆荡!   这团猩红的、长有无数白藕手臂的物什,于周昌眼里,化作了一个巨大的胎盘!   一条条垂落下来的脐带末端,鼓突起一只只黑白分明的眼睛,所有眼睛,尽数盯住了周昌的神魂,下一刻,它们尽数缠绕住周昌的脖颈,将周昌倒提向虚空中的胎盘!   “鬼子母地狱禁忌!”   “凡非常生之类,凡有生非生之类,皆堕鬼子母地狱。   “及受青提大鬼母脐带缠缚,于其中永受腐水消身,恶火焚魂之刑!”   周昌正应了这‘非常生’之类!   他本是新世之人,忽然来到旧世,侵夺了聻尸之身,自然不能算是正常生灵!   变化的黄天黑地观想法,带来第二层地狱禁忌,正对上了周昌的弱点!   但是!   因这无数脐带纷纷降下,四下卷荡的七性飨气,也尽数依附于脐带之上!   周昌情绪一时平复。   在被无数条脐带捆扎着脖颈,让他像是上吊一般,投向青提大鬼母胎盘之中的当口,他反而是神色淡淡,一副不受万事万物侵扰的死人样。   “腐水洗脚,恶火灼尘。   “鬼子母,还得谢谢你要重新孕育我这神魂一回。”   周昌忽地咧嘴一笑,他双手抓住几根脐带,竟顺着脐带,主动往那青提大鬼母腹内胎盘攀爬!   血水浇泼在他神魂之上,反使其神魂愈发莹润,熠熠生光!   神魂观想修行,实是借观想相,破心中贼,哪怕今下黄天黑地观想法发生了变化,真与十八层地狱禁忌牵连了起来,但那又如何?   今下他虽非大生死皇帝,但位格必与大生死皇帝等同。   他都是大生死皇帝了,在这地狱禁忌之中,岂不该如回自己家一般轻松?!   持此一念,周昌不借外力,独以神魂履足青提大鬼母腹内,其中地狱禁忌,一时化为腐水,不断浇泼在周昌神魂之上,令周昌神魂腐烂成泥。   灵魂饱受磋磨之痛,纷纷涌现。   一时又化为恶火,汹涌焚炼化为泥浆的周昌神魂。   周昌神魂在这火焰焚烧之下,似乎直接化为浊气,灰灰了去!   水火交替而显,周昌润泽如玉的神魂,渐渐变成一道浅薄的影子。   最终,这道影子都在青提大鬼母腹内消散无踪。   但青提大鬼母腹中各处,却皆有周昌气息流淌。   当水火尽没之时,属于周昌神魂的气息,顷刻汇集了起来,裹挟着那一道道血淋淋的脐带,从中压榨出一股股鬼母气息,在青提鬼母腹内重组出五脏、筋骨、血液、皮肉!   刹那之间,周昌神魂立地自生!   实相已定!   他的神魂不再显发莹润如玉的光泽,反倒如同真人一般。   便以这般状态行走于外,寻常人也绝对察觉不出,他其实是神魂显身!   但他虽看似与真人一般无二,却又与真正活人绝对不同!   ——周昌一念转动,环绕周身的一条条脐带尽数收缩盘笼于青提鬼母腹内,青提大鬼母撑展开无数白藕似的手臂,簇拥起中央那座收束了无数脐带的‘胎盘’!   胎盘此刻如血玉般瑰丽。   它盛放如红莲,一根根脐带,便是莲心花蕊!   这朵莲花盘转于周昌神魂之后,任凭周昌神魂经受毁伤,只要投入莲花宫中,诸般毁伤,尽得痊愈!   “我之实相凝就,今可以拟化尸狗磨盘地狱禁忌、青提鬼子母地狱禁忌此两重神灵禁忌,随着修行黄天黑地观想法层次日益加深,十八层地狱禁忌往后必然皆可以拟化得来。   “虽这拟化而来的神灵禁忌,比不得真正阎魔大王的神灵禁忌,甚至无法与从前掌持着‘阎魔大王神位法化相’的周阎相提并论,但它毕竟已不是一般手段,是神灵特有的手段。   “相比较之下,今时实相拟化两层禁忌,足可以比拟一个离地一尺的猖神了。   “来日拟化十八层地狱禁忌,独以神魂,也可以比肩真正阴神。   “照此来看,神魂修行,也不像阿大说的那般无用。”   周昌心中如是作想。   阿大:“……”   今下只是突破‘变化的黄天黑地观想法’第二层,周昌便成就了‘实相’层次。   除了收获拟化两层地狱禁忌之能,那些纷扰其心智的七性想念,如今也被周昌神魂排除在外,就此抵消了——一时半会儿之间,七性飨念无法再影响到他。   飨念再堆积到一个能影响到他的地步,还需要一段时间。   今下周昌可以保证自身神智不失,而七情赞根种,可借飨念不断精进。   周昌本打算再接再厉,继续攀上观想法第三层,但是屋外院子里,忽然响起一声鸡鸣——天亮了。   周昌心思动了动,神魂跟着回归躯壳。   耳房中,一切恢复如常。   院子里的鸡鸣,实是秀娥在附近菜市里买来的几只鸡。   买下这间饭馆后,她就忙不迭地买了几只半大的鸡,还有一些花卉,把后院布置得颇有生活气息。   周昌听着小公鸡还不怎么熟练的鸣叫声,睁开眼,一侧目,看到耳房窗格纸上映出暗蓝的光。   院子里,还有轻轻的脚步声。   周昌从床上下来,穿好鞋子,走出耳房,拉开客厅的门栓。   暗蓝天光从门外倾泻而下。   斜对着堂屋门的柴房里,一道细小的身影正在忙碌着。   柴房顶上的烟囱中,冲出了青色的烟气。   “周小哥!”   柴房里那人看到周昌走出门外,欣喜地唤了他一声,跟着从柴房中走出。   那人身上系着围裙,右手里捏着一只竹锅刷子,左手里握着一块胰子,她看着周昌,抿着嘴笑:“你怎么起来的这么早呀?”   “我本来也不需要睡觉。”周昌笑着向秀娥反问道,“你怎么也起得这么早?”   “我也不需要睡觉呀。”   秀娥吃吃地笑。   说着话,她身后便有几道朦胧影子,若隐若现。   “对,对。”周昌像是才想起来一般地道,“你是莲藕成精,我是鬼化成人,咱俩确是良配。”   “又胡说!”   秀娥脸红红的,绷着脸瞪了他一眼,跟着又笑了起来:“我看这灶上的锅很久没有洗刷了,以后难免要用到,便想先洗一洗。   “柴灶也塌了很多,得请人来,再扎一口灶才好。”   “一会儿让顺子去请师傅来。”周昌点点头,见白秀娥转身又要进柴房忙碌,跟着拉住了她,“你晚上反正也不需要睡觉,不如跟我——”   白秀娥眼睫毛微颤,垂着眼帘,不去看他。   就听他接着道:“跟我一同修行黄天黑地观想法吧。   “秀娥身具九道魂魄,各安三魂七窍,天资禀赋,超出世间人太多太多。” 第335章 剑在鞘中   “刚子,你呆会儿去菜市里看看。   “有卖大白菜的,就问问价钱,现下白菜什么价格,你是清楚的吧?   “瞧着价钱合适,就把人叫过来,让他给咱拉一车白菜。   “菜市里有卖豆腐的,你就卖三个——十个铜板的豆腐,就着白菜,中午煮一锅白菜豆腐汤,将就将就得了。”   前院子里,王有德和刚子相对站着。   前者从随身钱包里,摸出十个铜板来,交给了刚子。   刚子接过钱,向王有德行了礼,便匆匆走开。   王有德看着刚子匆匆而去,心里直犯嘀咕:“这怎么才过了一个晚上,刚子、顺子两个,都跟换了个人似的?对咱没有以前那么恭敬了。   “是不是得敲打敲打他俩?   “如今大家虽然都跟着东主做事,但互相之间,也得有上下高低之分,才不会乱套。   “我在东主这里,自然得是一个谋主的位置,他俩只能充当普通打手……”   心里如此作想着,王有德嘴里都跟着喃喃自语,把自己的想法都顺嘴说了出来。   “什么谋主?”   这时候,周昌背着手,像个老先生似的,从后院漫步而来。   王有德嘴里漏出来的话,全被他听在耳中,他面露笑意,随口向对方询问了一句。   他突然出声,把正自入神的王有德吓了一跳,回头见周昌已走到近前,跟着抱怨了一句:“东主,你走路怎么没声儿的?   “我老家伙可经不起你这一惊一乍的。”   “分明是你自己想事情想得入神,倒怪上我走路没声了。”周昌伸手虚点了点王有德,朝前厅饭馆走去,王有德也连忙跟在他后头,听他询问道,“顺子在哪儿?”   “在前厅打扫呢,刚子我派他去买菜了。   “现在这寒冬腊月里,市面上其实也少见什么绿叶菜。   “有钱人家能吃个暖棚菜,没钱的只好啃咸菜帮,条件稍好的,不过是吃点地窖里积的大白菜——这院子里就有个地窖,里面还挺宽敞,我预备着在里头积点白菜,应付过冬,不管是咱们日用,还是开饭馆,总有用得着的时候。   “这就让刚子去市面上看白菜价钱去了。   “不过,您真打算开个不要饭钱的饭馆?   “那这可就真和善堂一样了,开个三五天儿,有心人就得留意到咱们这儿,到时候免不了要有种种的麻烦。”   “这事说定了的。”周昌道。   王有德叹气,他想了一宿,始终没想明白周昌为何如此?   真是钱多了烧的?   纵是有心做一番开天辟地的视野,可上来就这么大张旗鼓,事又真地能成?   但王有德纵是不能明白,内心也绝没有了此时跳船自去的想法。   昨天东主在他跟前显露的那一手,让他明白,这年轻人必不简单。   对方那般手段,分明是俗神方才能具备。   俗神,以其神灵禁忌划定界限,跑马圈地,界限之内,俗神高高在上,万类生灵不得僭越。   能掌持俗神神旌者,自身成为俗神的同时,神智亦难免混沌。   可眼下这位东主,哪有一丝神智混沌的模样?   掌持神旌的同时,还能不失神智……这是王有德这样的江湖人,也绝难窥视到的层次了。   一句话,凭着东主的实力,他王有德跟定对方,必定不会吃亏的!   “既是要开饭馆,饭馆名字也定了,您也说了要做自助餐,可究竟什么是自助餐?咱闹不明白,您总得拿个章程出来。”王有德又絮絮叨叨地道,“京城饭馆,大致能分作三类,一即是切面铺,也就是买卖面食,馒头面条大饼,稍微沾点荤腥。   “再稍好一些,便是二荤铺。   “用些猪羊下水,弄点儿头肉杂碎,偶尔客人从外头带上点菜来,铺子也能帮忙料理了,这就是二荤铺。   “前门那家烂肉面馆,便介于切面铺与二荤铺之间。   “再往上,便是大灶馆,这便是临街炒菜的馆子了,还有些卖折箩的,做瞪眼儿食的,那都是歪门邪道了——更更往上,高高的便是庄馆楼堂,这都是富贵名流们往来的馆子,似什么八大楼、八大春,里头有的菜式,一样菜得要一个银元!   “您必不是要做这庄馆楼堂的,那咱们到底是经营什么?   “开饭馆,总不能是就空着后厨,便接待客人了吧?即便是开不要钱的饭馆,也不能这样……”   周昌闻声,在通往前厅的后门台阶下站定。   他思忖了一下,跟着向王有德说道:“咱们不招厨子。”   “什么?!”王有德一下子就被惊得跳了起来。   没厨子,开什么饭馆?   就是面馆,那也得有一个守着大锅的厨子才行!   “请几个切墩,招几个洗菜婆子来,让他们负责每日洗菜,摘菜,切菜。”周昌抬眼扫了扫前面饭馆与后院厨房之间的这堵墙,又道,“请人来把这堵墙给拆了,把饭馆和后厨打通。   “后厨垒几个土灶,架上大锅,一口锅里煮菜,一口锅里下面,一口锅里盖上笼屉蒸些米饭馒头包子之类的。   “来吃饭的人自己去拿菜,不论是多馅包包子,蒸馒头,都随他们自己,但他们得自己劳动,烧锅做饭这些事,都需他们自己做。   “每天的大锅菜由他们自行决定里面添加什么菜蔬肉类,每天设一人掌勺,给掌勺的人开一天的工钱,主要是让掌勺的看着锅,有些人不懂做菜,不要把不搭配的食材都放到一口锅里去煮了。”   说完这些,周昌顿了顿,又道:“来吃饭的人,只能堂食,不能带回家去吃。   “便是把家里头的人都叫来吃饭,也没有任何问题,就是不准把饭菜带回去吃。   “每天采买多少菜蔬,米面,肉类,都依前一天吃饭的人数来定,这些事情就由王老爷子你来负责了。”   周昌说完话,递给了王有德一个钱夹。   钱夹子里,一叠洋票看得人眼里放光。   “入门是客。   “来吃饭的人到我这里,便不分三六九等。   “你要记好,我这饭馆里第一条规矩,就是人人平等。   “在这里吃饭,不准俩人互相磕头,不准有‘爷’这个称呼,第一次提醒,第二次,便把那些被称作‘什么什么爷’的,清出饭馆去,这里没人能作威作福。   “一定要记住,人人平等。   “王老爷子,你和顺子、刚子他们也是平等的,不分高下。   “咱俩也是平等的。   “咱们有能力、职位上的高低,但没有人格人身上的贵贱。”周昌转回脸来,淡淡地瞥了王有德一眼。   王有德直觉得那双眼睛好似照进了他的心里头去,把他脑子里转动的那些想法,全都照了个通透。   他心头一凉,不由自主地低下头去,只是喃喃道:“您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纵然他们在这间饭馆里能‘人人平等’,出了饭馆,还不是有贵贱高低之分?   “就记住一个人人平等,对这世道又有何用?”   “那我又如何能清楚?”周昌摇了摇头,反问了王有德一句。   他垂目思忖了一会儿,又道:“依我今时之能力,最多也只能在这一间饭馆里,令人人平等了,日后或许能叫一条街,一个村子里的人尽皆互相平视?   “那得是很往后的事情。   “且做且看吧。   “这世道我看着就是不舒服,不舒服,自然就得改变它。”   “王老爷子,你如今便是这百姓饭馆的大掌柜了。”周昌丢下最后一句话,旋而抬步迈上台阶,走进前面的饭馆里。   “一个不收钱的饭馆,我做这大掌柜有甚么用?”王有德苦笑着摇头,心里却并不似表面上这样无奈,他内心其实有些期待,在这间善堂般的饭馆里,他会有一番怎样的经历?   这间饭馆若能长久开下去,在京师之中,能否掀起些微波澜?   “人人平等,人人平等……”   王有德重复念叨着这句话,方才东主所言,对他既是告诫,又隐含敲打。   他这个大掌柜能否做得长久,便全看他能不能与人平等了。   ……   “先生,早上好!”   顺子拎着水桶和拖布,正从楼梯上匆匆走下来。   他迎面看见周昌从后门走进饭馆里,脸上顿时满是笑容,爽朗地向周昌打招呼。   “好。”周昌点了点头,又似是想起了甚么一般,跟着同顺子道,“顺子先生,早上好。”   “啊……”顺子那张国字脸一下通红,他放下水桶,局促不安地搔着头皮,不时又挠挠后背,在周昌这声‘顺子先生’的称呼下,变得很不自在。   先生说的是真的。   他真可以被称作‘顺子先生’了。   “怎么了,这个称呼叫你不自在吗?”周昌背着手站定了,笑着向顺子问道。   顺子嘿嘿直笑,但对周昌的问话并未作回应。   不自在是不自在,但他还挺喜欢这个称呼的。   让他觉得自己有一种很有派头的感觉。   他把拖布搠在墙边,跟着掀起身上那件短衫,解下了那条牛皮腰带,连着腰带上的雷剑权真,一齐递向了周昌:“先生,你的刀,我都清理干净了,一点儿血腥味都闻不着!”   说话的时候,顺子的眼睛落在那黄铜剑上,眼神微微有些不舍。   像这种刀剑兵刃,寻常人家从来都避而远之,轻易不愿沾染。   顺子从前也是这种心态。   但他今时却与往日根本不同了。   他觉得带把刀在身上,便有了反抗些甚么的勇气。   整个人都腰杆硬了起来。   周昌自然留意到了顺子的眼神,他仍然从顺子手里接过了雷剑权真,只是向顺子问道:“这把剑牵连着一些事情,我不好直接把它送给你。   “等我把它研究明白了,再送给你就是。”   “不行不行,这东西太贵重了,先生,俺知道轻重。”顺子赶紧拒绝。   他昨夜用这刀杀人杀得极其顺手,一刀过去,连骨头都能被切豆腐似的切开,可知这柄刀剑有多锋利,而能切骨如切豆腐般顺滑的刀剑,本身就极其稀有,可谓神兵利器。   这样的神兵利器,哪是说送人就送人的?   “你待会儿去找王老先生,让他带你去黑市里,挑两把山东攮子来。   “要好材料的,够坚韧锋利的,不用担心钱的问题。   “买了以后,你和刚子一人分一把,随身带着。”周昌收起了雷剑权真,转而向顺子嘱咐了一番。   一个好好的饭馆,伙计买刀剑随身带着干甚么?   若是以前的顺子,必定满腹狐疑,甚至会因此而打退堂鼓。   但他今下听过周昌的话,便自然而然地点了点头:“好,我待会儿去找王老先生。”   “不过,刀柄枪械,终究只是身外之物。   “有刀兵在手,一人可以打二三人,但决计打不过四五个人,也不可能把一条胡同里的贼人都给杀光。”周昌拉了一把椅子坐下,向对面认真聆听的顺子说道,“甚至于,一把刀剑被弱小之人拿在手里,它不仅不会起到任何作用,主人反而会受其牵累。   “唯有决意自强,抽刃反抗,鞘子里的刀兵,才是杀人的刀兵。   “否则它就是一块废铁。   “顺子,你今下是做太平犬,百般忍耐,未必可以安度此生?   “还是要做乱世人,自强不息,挣得一番事业?”   “先生,我要做人!   “我要做顺子先生!”顺子斩钉截铁般道。   “好。”周昌笑了笑。   顺子看向雷剑权真的不舍眼神,已经叫周昌明白,顺子与昨日已经彻底不一样了。   这种改变,源自于自心的改变。   是不再随波逐流,试图逆流而上的自强之心,就此真正萌发。   周昌掌中浮漾斑斓宙光,他的胸膛里,‘宇宙奇点’化为斑斓心脏,跳动不休,一张被宙光覆盖的卡片,出现在他的手中。   他随手一挥,那卡片便飞向了顺子:“给你。   “顺子,我给你抽刃向更强者,反抗不平等的真正刀兵。   “但有一日,你若是将这刀兵对准了更弱者,你的死期也会很快到来。”   顺子伸手去抓那张斑斓卡片,但他却甚么都没有抓住。   那张卡片落在他掌心里,便轻飘飘地消融去。   他眼神困惑,正欲向周昌询问,忽然,他在自己的视野中心,再次看到了那张卡片。   卡片上弥漫的斑斓星光一息散去,显出了其上的真正内容。   一柄锈迹斑斑的铁剑浮现于卡片之上,在顺子注意到这柄铁剑的同时,铁剑朝着他直扎而来——无穷星光铺满顺子的视野!   顺子只觉得自己头顶一凉,好似被那铁剑扎破了一个窟窿。   他伸手往头顶一抓——真抓住了那柄铁剑的剑柄!   顺子心头发寒,用力一抽,就将头顶扎着的铁剑抽了出来!   铁剑在他掌中,全由斑斓星光凝聚。   而他握持剑柄的手掌,同样也弥漫着斑斓星光!   “这刀……”抓着那柄剑,顺子顿有一种与之心神相连的感觉,他感觉这把剑里充满着秘密,便等着他去不断探究!   顺子头顶那个‘窟窿’,斑斓星光落定,化为一颗星辰,徐徐转动着。   借着头顶星辰的转动,顺子抬眼看向周昌——   无数颗星辰充塞于顺子视野一瞬间!   下一刻,所有星辰尽数隐去。   顺子视野里,先生已经走出了饭馆,只给他丢下了一句话:“和他们说一声,我先出门去买份报纸。”   【感冒了,请假一天】   主要是昨晚没有睡好,头昏脑涨的,没办法集中注意力,请假休息一下吧。 第336章 报童(5K,1/1)   顺子目送周昌离开了饭馆,他转而低下头去,看着自己弥漫斑斓星光的手掌,以及手掌中紧攥着的那柄同样星光斑斓的长剑。   “本我手印……”   他的目光与那斑斓星光稍一接触,便瞬间福至心灵。   明白了这斑斓星光聚化而成的手掌,究竟有何功用。   ——自周昌本我宇宙当中,直接摘取天体,开启灵魂拼图修行的人,便不需如周昌那般,久受磋磨之后,才能与鬼神相互交感,借助鬼神力量的渲染,显化本我手印,发掘初始拼图的力量。   如顺子、袁冰云这样的拼图修行者,自获得初始拼图开始,初始拼图的力量便自行显发,他们的本我手印,已然顷刻凝练。   本我手印,是根出于‘自心’的力量,只是借鬼神之事而得以外显。   人们对于‘自我’,最为熟悉不过。   如此,凝聚本我手印之后,运用这本我手印、初始拼图的力量,根本也是无师自通。   顺子亦然。   他心念稍稍转动,那只与他肉身手掌相互重叠的斑斓手印,倏忽移转到了他的头顶,在他头顶张开,仍旧紧攥着那柄斑斓长剑!   这般架势,把顺子吓了一跳。   但他随后又觉得极有趣似的咧嘴笑了起来,再一转心念,本我手印便从他肩后长出,而手印握持的星光长剑,却一寸一寸没入顺子肩膀之中,须臾之间,消失无踪。   顺子抬起吞没了剑形拼图的那条臂膀,   在他的手腕上,赫然有一道五色斑斓的长剑印记!   他伸手一指某处,手腕上的长剑印记顿一聚缩,一道青紫电丝似的雷电,便由他指尖迸发,激射向某处,搅动了彼处的斑斓飨气,将彼处飨气扫灭了些许!   “雷……雷……”   顺子看着自己迸发出电丝的那只手掌,五根手指依次摊开,口中喃喃低语:“五雷剑……   “我这是五雷剑……”   ……   “卖报,卖报!”   “今天京师有大事发生啦!”   “北和车厂前门胡同里,发生了一桩特大凶杀案,足足有二十个青皮混混被杀,快来买报啦!”   报童王小明挥舞着手中的报纸,飞奔着穿过街道。   他远远地看到长安春饭店的招牌,眼神里顿时涌出些丝希冀。   小孩儿放下报纸,脚步跟着放缓了,另一只手摸了摸自己褂子上的口袋,口袋里放着一对儿‘嘎拉哈’,听说是人熊的嘎拉哈,一个都顶上他拳头那么粗了,一对装在他口袋里,显得他口袋鼓鼓囊囊的,好似藏了甚么宝贝似的。   ——倒也确实是他认为的宝贝。   摸到口袋里这对儿嘎拉哈,王小明神色安稳了许多,他又匆匆迈开步子,连卖报也顾不得了,在人群里穿梭着,走到了长安春饭店门口。   富丽堂皇的大饭店前,来往都是衣冠楚楚的达官显贵。   那些等着讨食儿的、要饭的、想在贵人们那里碰碰运气的人们,都在长安春饭店远处或站或蹲,缩着脖颈,双手抄进袖筒里,像是冬天里的鹌鹑。   王小明也站在远处,抻着脖颈去瞧那大饭店的门口。   大饭店的玻璃门里,显出灯火通明的大堂。   小孩儿用自己尚算可以的目力,在那大堂的人群里分辨着,希望找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满怀希冀,目光每每撞见任一个与那位先生背影相似的人,都会小小地雀跃之下,此后即便那人并不是他要找的那位先生,他也不觉得失望,仍旧津津有味地去寻找下一个相似者。   其实少女怀春,满心欢喜地期待见到心上人,与小孩儿希冀见到那位先生的心情,总是甚为相似的。   只是情境肖似,但根源却又绝对不同了。   王小明在长安春大饭店门口瞅了很久,他等了约莫有半个小时,始终不见那位先生出现。   “是不是他忘了?”   “难道是我来早了?可能他们还没起床也说不定……”   “可先生都跟我约好了的……”   王小明脑海里,各种念头乱纷纷地转动着。   他又捏了捏衣袋里的那对传说取自人熊身上的嘎拉哈,梦想着把这对好玩意儿献宝似的送给那位先生,得到对方赞许的眼神的情景,一时又倍感鼓舞。   可他看到自己书包里厚厚的那一沓报纸,眼神终究不可避免地暗淡下去。   看来今天是等不到那位先生了。   不怪那位先生,是他自己实在还有好多报纸要卖出去。   卖不出去,家里的妈妈和妹妹,今天便得要饿肚子了。   如是想着,王小明挥舞起手里的那份报纸:“卖报,卖报,三个铜板一份儿,今天有大新闻啊,各位不要错过……”   小男孩未到变声期的嗓音,仍旧嘹亮清脆。   只是听起来,总是比先前的声音少了一丝精神头。   王小明匆匆向前走着,目光在人群里逡巡,他都走到街口,马上要转到下一条街去了,仍不忘回头去瞧长安春饭店的门口。   ——那里没有他要找的那位先生。   “来份报纸。”   这时候,他前头忽地响起一个声音。   一道高大的影子遮住了他瘦小的身影。   听到那个声音,王小明下意识就道:“好嘞,三个铜板,我给您拿份儿新的!”   他跟着去书包里抽出了一份新报纸,又忽似想起什么一般,一个激灵——乍然抬头,便看到了周昌那张笑眯眯的脸。   “诶呀,先生,太好了!   “幸好在这里碰上您了,不然我肯定得和您失约了!”王小明顿时满脸惊喜,发青的面孔一下子高兴得通红。   他表达着自己的欣喜,眼神同时有些踌躇:“先生,您看,咱们往后是不是也约定个时间……您要是不方便,那我就还这样给您送。”   约莫十岁出头的小小报童,说话却透着股市井人的老练与周全。   他维系着自己的小小体面,同时也不会叫自己的话,让这位先生听在耳中,会觉得不舒服。   “我在附近的朝外大街上开了间饭馆,这两天应该就会挂上牌匾,叫‘百姓饭馆’。”周昌接过报纸,递给了王小明三个铜板,他一边翻阅着报纸,一边毫无形象地坐在路边的马路牙子上,笑眯眯地与王小明说道,“你往后就专门往那送报纸吧。   “不论是号外,还是正刊,每天有几份报纸,你就给我送几份。”   “好嘞!”小报童欣喜地答应了,挨着周昌,也在马路牙子边坐下。   他稍微挪了挪屁股,离周昌近一些,但看了看自己满是污渍的衣服,又悄没声地与周昌拉开距离。   但坐在这位先生身边,他觉得京城的冬天,都好似没有那么寒冷了,像是有股暖意一样。   父亲是能挡住冬天的感觉……王小明如是想着。   他摸了摸衣袋里的那对嘎拉哈,想着该以何种方式,把这对好宝贝,送给这位先生。   这时候,先生放下报纸,抬起眼帘看向街道那头,一条黑巷子里,有人披着黑色的罩子服,推出来一辆排子车。   排子车上盖着草席。   草席里,露出几双瘦小而青灰的脚。   穿罩子服的人,是专门来收尸的。   京城虽然繁华,每天仍会有很多人被饿死,其中多是妇孺,此下排子车上的那几具尸体,大都来自于半大的孩童。   “走吧,跟我去认认门。”周昌起身拍了拍屁股,把报纸叠了三叠,看着其中一栏的新闻。   王小明学着他的动作,也跟着起身,穿过马路,往朝外大街那边走。   “早上吃饭了吗?”周昌一面看报纸,一面向东张西望的王小明问道。   “吃了,先生!”王小明赶紧答道。   这时候,周昌放下报纸,看了看他,眼睛里有笑意,面孔上没笑容:“真吃了?吃的什么?”   “吃的……吃的香油拌咸菜,配着大油条,老好吃了,先生!”王小明眼珠子骨碌碌一转,便又立即作出了回答。   甚么香油拌咸菜,还配大油条?   他直到现下都还饿着肚子呢,只是他不愿意叫先生瞧出来自己的窘迫。   “那确实香。”周昌想了想,又笑着与王小明说道,“那你待会儿跟我去饭馆,陪着我吃一点儿,行不行?   “馆子还没开张,里头那些夯货就买了好些白菜豆腐,实在吃不完。   “给我帮帮忙咯。”   王小明听着周昌的话,内心明白这是先生在想着法的给他饭吃,他心里感激,面上未做表露,只是用力地点点头:“行,先生!”   “你家里头还有什么人吗?”周昌又问,“他们是做什么工作?”   “我家里有我妹妹,有我娘——还有我爹!”王小明道,他迎着周昌的眼睛,忽然觉得编故事也没意思,这位先生不再是外人,不需要他搬出一个根本没有的‘爹’来吓唬了。   于是王小明垂下了头,小声道:“先生,我爹其实早就没了。   “家里只有娘和妹妹,没有正经工作,给人糊火柴盒赚点吃饭的钱。”   “回去把你娘叫来我馆子里干活,我这里正缺一个洗菜摘菜的工人。”周昌如此吩咐着,不给王小明拒绝的机会,“往后你送了报纸,就来我馆子里来。   “我这馆子是自助餐,你们只要自己动手做饭,就不用出饭菜钱了。”   “免费吃饭?”王小明闻声,眼神一时恍惚,有种梦一样的感觉。   天底下哪有白吃的饭?   他觉得这位先生是在专门照顾自己,但周昌说得信誓旦旦,又让他将信将疑:“您真愿意让我娘在您馆子里干活吗?不要工钱都行,只要能顾住我老娘和妹妹的每天两顿饭。”   “工钱照给,每天管三顿饭。   “你到时候也记得来吃。”周昌随意地说道。   他言辞这般随意,反倒叫王小明觉得他说得是真话了。   小孩子的喜怒哀乐全写在脸上,今下便高兴得喜上眉梢,像个小大人似的连连向周昌鞠躬:“谢谢先生,谢谢您,我真是太感激您了!”   说着话,他伸手进口袋里,攥住了那两只‘人熊嘎拉哈’,献宝似的拿出来,捧到了周昌眼前:“先生,您看!”   “嗯?”   周昌看着王小明手中,那两块已经被把玩得包浆玉化的骨骼,神色有些好奇:“这是什么?”   “嘎拉哈,先生,这是嘎拉哈!   “是熊瞎子的嘎拉哈,我娘说是我爹以前打猎打来的——熊瞎子您知道是啥吗?就是那个能和人一样站着走路,会搭人肩膀,掏人心吃的人熊!   “猎这东西,可不容易了!   “很多旗人里的贵人喜好玩这个,我也不知道怎么玩的——您肯定知道,我把它送给您吧!”周昌好奇的神色,让王小明献宝的心理得到了满足,他抓住机会,连忙向周昌介绍起手里这对宝贝来。   但嘎拉哈又是什么?他其实也说不清,只知道这是人熊身上掉下来的骨头。   好在周昌知道。   所谓的嘎拉哈,便是牛羊猪一类动物后腿处的膝盖骨。   至于熊瞎子后腿上有没有,周昌却不能确定。   不过,看这对骨骼的大小,实不像是熊身上的骨骼,以王小明小小的手掌作对比来看,这更像是一对大羊或者大鹿身上的嘎拉哈。   “真要送给我吗?”周昌满面笑意,丝毫未因为这对骨头的来历,可能并不如王小明所说而不悦,反而甚为喜欢。   “对,送给您,我是诚心的!”王小明又把那对骨头朝周昌跟前推了推。   “行,那我就却之不恭了。”周昌笑着拿起那对骨头,一手捏着报纸,一手像把玩保健球一样的把玩起这对膝盖骨来。   见先生没有丝毫嫌弃,反而甚喜欢地在手掌里把玩起那对嘎拉哈来,王小明也觉得高兴,他围着周昌蹦蹦跳跳,来回打转。   周昌想了想,褪下了拇指上的那枚骨扳指。   将之递给了王小明:“你送我一样东西,我也送你一样东西。   “这个给你。”   王小明看着那枚不论成色还是质地,都绝算不上好,表面上还布满坑坑洼洼的孔洞的骨扳指,伸手接过了,神色也很高兴:“这是扳指吗?先生,我知道,这是打猎用的,射箭的时候,箭尾就抵着这个扳指,一松手,箭咻的一声就飞出去了。”   “不是,这个东西看起来是扳指,其实是狗哨。”周昌摇头说道,“你每天吹一吹扳指上的七个孔洞,早晚有一天,扳指吹响的时候,就会招来七条狗来给你当猎犬。”   骨扳指里的七道獒赞本,已与周昌七魄合化,如今骨扳指的七个孔洞里,已经空空如也。   但是,七道獒赞本寄托扳指之中,不知多少岁月,仍能‘存活’,而不至于化去,正说明扳指里那七个孔洞,本就有聚集些丝飨气,培养‘护身鬼’的能力。   这东西,于周昌及他身边的人而言,已没有多大用处。   留给一个小孩作玩具,伴随他慢慢成长,倒是正合适。   “这么浅的孔洞,真能吹响?”王小明看着扳指上的七个小孔,神色狐疑。   “你每天往里面吹一口气,未来肯定有一天,能把这狗哨吹响的——也说不定过不了多久,你就能把它吹响了呢?”周昌摸了摸王小明圆滚滚的脑袋,把一张纸片似的物什放进了他的衣袋里,“我再给你一样东西——口袋里这张卡片,是我留给你的,能保命的要紧东西。   “除非紧要关头,一般时候,你千万不要把它拿出来用。   “用法也很简单,当你真正想要用它的时候,它就自然得用了。”   王小明对周昌的话懵懵懂懂。   但先生说得郑重,他自然也听得认真。   听完以后,他自己还轻轻拍了拍口袋,摸到里面那张卡片时,他又稍稍松了一口气。   一大一小两道身影,渐渐消失在街尾,临近了朝外大街。   朝外大街上,还未挂匾开张的百姓饭馆外,忽然聚起了七八个穿黑褂子的便衣侦探,呼啦啦一下子全冲进了饭馆里。   “搜!”   “上头怀疑你们这铺子私藏凶犯,特命我们前来搜查,任何人都不得阻拦,阻拦者直接扭送法办!”   “别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便衣侦探们的首领进馆子以后,便大马金刀地据了一张桌子坐下。   跟着他的随从侦探们,似豺狼一般,冲进饭馆各处,前院后院,随处翻找搜查了起来。   王有德抄着手,从后院匆匆而来。   顺子跟在他的身后,与那些侦探擦肩而过,他目露凶光。   “诶,诶,各位大——各位先生们,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儿啊?”王有德陪着笑,走到那侦探队长跟前,点头哈腰地道,“我们昨天才办好了治安证,饭馆儿都还没正式开张,哪里会窝藏嫌犯?我们放着好好的生意不做,费那劲——”   “嘭!”   侦探队长把盒子炮往桌子上一拍,王有德顿时噤声。   他垂着眼帘,目光看着桌上的茶壶,也不作声。   而王有德立刻会意,冲顺子挥了挥手:“茶,给队长沏茶!”   “嗯。”顺子沉闷地应了一声,与那侦探队长对了一眼,对方丝毫没有怀疑他的迹象,他心神顿时一振——先生的面具是有效的!   这些人真认不出自己! 第337章 猫与老鼠(6K,1/1)   尚未悬挂牌匾的饭馆内,黑褂子的便衣侦探们飞奔穿梭,四下翻找。   顺子、刚子等人好不容易打扫干净的饭馆,被这些侦探们又翻腾得糟乱起来。   王有德脸上始终带着谄媚的笑容,他维持这样笑容已有小半刻时间,却丝毫不会叫观者觉得僵硬虚假,每见其面上的笑,大马金刀坐在一张饭桌前的便衣侦探队长,内心便涌起一种居于人上的强烈优越感来。   这种优越感,使得侦探队长魏原头颅高昂,神色愈发趾高气昂。   他端起桌上还冒着热气儿的甜白釉茶碗,滋溜一声,啜饮了一口茶水,旋而皱起了眉:“这什么茶叶啊?比大栅栏那边,元一茶庄里的香片可差太多了!”   “嗨!”王有德弯着腰,连忙向对方赔不是,“真是委屈您嘞,先生。   “咱这小门小户,元一茶庄的茉莉香片,咱实在是喝不起,那都是贵人们日用的茶叶,哪是咱这样的下里巴人能高攀得起的?   “不过,您既然喜欢喝这茶叶,那铺子里多少得备上一斤半斤的,方便您莅临指导的时候,聊以解渴……但今下确是我们不周全了,这点儿茶水费,还请您收下。”   说着话,王有德袖筒里滑出了三枚银元,不漏声色地送到了魏原跟前。   魏原看也不看,一拂袖,便将三个银元卷到了自己袖口里。   哪怕他身后的两个随从侦探,都没看清他的动作。   甚至没看到他卷了多少‘茶水费’到自己手里。   感受着手里三块钱的重量、大小,魏原看向王有德的神色不再那般生硬,若不是他今下确是奉命而来,今天非得在这间铺子里搜出些罪证,他还真想看在这三个银元,以及这老头殷勤侍奉的面儿上,放对方一马。   可惜……   上头的命令,他只能照办。   对方侍奉得再如何殷勤,也没用!   “我实话讲,你们东家沾染了不该他沾染的是非,今天便是天王老子来了,我们该抓人还是得抓人。”魏原言语道,“我看你这个老头儿,应该是这间店新聘的掌柜,才来这铺子里没多久吧?   “你对你这位东家应该不怎么了解,是误上了贼船!   “这样吧,你今儿先回去。   “明儿到附近街上的巡捕房里报个到,写一份口供,与这铺子撇清了干系,你也就万事大吉了。”   侦探队长这番话,已然表明了他们的态度。   王有德分析着其话语中透露的信息,一时又将近来京城发生的几桩大事,在脑海里排布串联了一番。   不过片刻之间,王有德紧皱的眉头倏而舒展。   他有谱了。   “哪儿能我误上了贼船呢?”王有德笑着道。   “什么意思?”魏原看着他,觉得他这话说得奇怪。   王有德接着道:“先生,不瞒你啊……我是巴巴地主动爬上了我们东主这条贼船啊,好不容易爬上来,我哪儿可能再轻易跳下去?   “我们东主究竟是沾染了甚么不该沾染的是非?咱也不清楚。   “好在他待会儿就得回来了,待会儿您自个问他吧。   “他要能跟您好好说道说道,咱在旁边正好听个奇,他要不乐意和您说道,那咱们就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嘿呦——”魏原一挑眉,手掌攥住了桌面上那支盒子炮,对方态度转变得如此之快,分明是情知当下事没有了转圜的余地,可他都没具体说清楚是甚么事,这个瘦老头儿,莫非就已经猜的出来了?   倒是个心思警醒,消息灵通的。   魏原更诧异于这人知道了事情绝无可能回还,今下竟选择了主动留在这里。   他那个富商东主,莫非还真有什么了不得的神通手段不成?   那手段再生猛,能压得过五军统领衙门?!   “你应该确实是他们新请来的掌柜吧?”魏原问了一句。   “您眼力真好。”王有德赞了他一句,也肯定了他的疑问。   魏原咧嘴笑了笑,接着道:“这可是杀身的祸事,你真想好咯?舍命陪君子?”   “真到了要命的时候,咱还是知道逃的。”王有德也嘿嘿直笑,模样奸猾,“不过这不是还没到黄河,没见棺材嘛?我实在是觉得,我们家那位东主,实不像是个随随便便就折了的人物。   “您眼力好,我自问这双招子也不错。”   要不然他怎么能是‘五指量天’?   魏原听他此言,冷笑了几声,失去了与之继续闲聊的兴趣。   这时候,在饭馆内外各处搜索的便衣侦探们,已经纷纷回到魏原身边。   他们手里拿着各种各样的‘证物’:浸了血的草鞋、沾满血手印的汗衫、一包血迹斑斑的衣物等等。   魏原将那一样样证物,在王有德面前展示了。   饭馆后门,袁冰云和白秀娥迈步走入,身后跟着满面怒气的顺子。   魏原看到两个女子迈步走入前厅,两女的相貌,看得他呆了呆。   随后他回过神来,指着桌上的那几件证物,与王有德说道:“现在已经查明了,你们这间饭馆,确实是藏污纳垢之所,窝藏杀人凶犯!   “那两个贼匪,昨晚杀了二十多号人!   “说说罢,你们把他俩藏到哪儿了?说出来,至少可以少蹲几年班房!”   “根本就是你们故意栽赃!”顺子此时怒声喝道,“我都看见了——明明是你们故意把事先准备好的东西,拿到我们馆子里来,再自己拿回去,就成了我们凶犯的证物了!   “你们简直是枉法,简直是枉法!”   “呵——”魏原冷笑数声,转而看向自己身边的几个便衣,问道,“他说你们把证物藏到了他们馆子里,你们有谁这么做了?   “谁看见同僚这么做了?”   “没看见。”   “嘿嘿,头儿,我也没看见。”   “这人胡说八道的,下三滥的人物,肯定是喜欢攀诬别人,把他带到号子里,蹲几天就老实了。”   “……”   一众便衣侦探纷纷嬉皮笑脸地摇头,挑衅的目光在饭馆众人脸上扫来扫去。   今时的京城,所谓吃皇粮的便衣侦探,根本就是京城里最大的匪帮!   他们上下勾结,黑白通吃。   民众每日勤劳工作,所得酬劳,轻易就能被他们以各种理由勒索干净!   顺子便遭过这些便衣侦探好几回勒索,他此时见着这些黑褂子,带盒子炮的便衣侦探,分明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魏原抬起眼帘,对上顺子那双通红的眼睛。   他心里又是一突。   对方眼睛里,分明杀气凛凛。   这是个杀过人、见过血的饭馆伙计!   伙计杀人见血,掌柜誓不背主,东主的两个夫人,面对一众拿枪的侦探,神色都没有甚么明显的变化——这究竟是间什么饭馆?   该不会是自己这些人,真的歪打正着,捅了个了不得的贼巢穴?   魏原心里觉得有些不对。   但这种不对劲的感觉,在他握了握手里的盒子炮之后,便又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   狗屁的贼巢穴!   他手里的盒子炮,可不是木坨子、铁疙瘩!   魏原嗤笑出声,盯着顺子的双眼,出声说道:“大家都没看见有人给你们饭馆栽赃,就独你一个人看着了——看来大家都没有问题,是你眼睛不好使啊……   “走吧,带你回班房,给你治治眼睛!   “把这里所有人都抓走!   “那两个女的,肯定是他们东主的夫人了,养着这么如花似玉的美娇娘,他倒懂得享受——把她俩捆起来,严加看管,别的谁都能跑,她俩必然不能落了!”   “嘿——头儿,您瞧好吧!   “咱肯定给这俩美人儿捆得结结实实的!”几个便衣侦探嘿嘿笑着,朝白秀娥与袁冰云走去,他们手里展开了一捆绳索。   白秀娥垂着眼帘,袖筒里的纤白手指凝聚冰气,化作尖锥。   她仰起脸,看着临到自己近前的便衣侦探,轻声说道:“东主还没回来的话,这里只好是我来做主了。   “袁姐姐、顺子、王老先生。   “你们能出手就出手,不能出手就好好躲起来。   “把这些人都——”   “还出手?”白秀娥温软的语气,给魏原增添了几分信心,他直接抬起了手里的盒子炮,周遭便衣侦探跟着他一同举枪,将一众人置于黑洞洞的枪口之下,“来来来,我看你们怎么出手?   “是刀快拳快,还是我这枪快?!”   ——   “又来晚了啊……”   徐铁杉穿着一身长袍儿,领着自己先前那个跟班,站在了那间还未正式开业的饭馆街道对面。   他看着饭馆里头,气势汹汹的一众便衣侦探,神色惋惜。   身后那个面嫩的跟班,手里捧着笔记本,此时疑惑地向徐铁杉发问:“头儿,您不是说这里头没油水,咱们也分不到什么了吗?   “怎么今天也跟来这边了?   “这个富商,是被富将军盯上了啊,连着那北和车厂,肯定都免不了被吃干抹净的。”   “没油水就不能来看看了吗?”徐铁杉回头瞪了自己的跟班一眼,接着道,“我查来查去,昨晚上那胡同里的凶杀案,顺子、刚子两个人力车夫确实很可疑啊……   “但这俩车夫,又没有背景,也不可能隐藏什么能为——原来都是底层的人力车夫,烂泥里的人,就算是突然暴起,又怎么能把二十多个地痞混混杀干净?   “连带着龙须虎那种带枪的兵丁,都是被一刀干掉的。   “龙须虎可是开了枪的,子弹壳儿上还有‘燥火飨气’的残留——就这样,都没能奈何两个人力车夫,他俩得是多大能为?   “要不是他俩突然成了诡,便是他俩背后有高人。   “而他俩唯一能攀得上的人,就是开这间饭馆的富商……   “这些侦探、包括五军衙门统领,都是奔着富商的钱来的——我是眼馋那把兵刃,能把切人能跟切豆腐似的兵刃,肯定得是把神兵利刃……”   徐铁杉喃喃自语着,眼神很是热切:“这些人,未必能搜得那把兵刃。   “他们找不着,我不就有机会了?”   身后跟班唰唰唰地记着笔记。   这时候,周昌拉着王小明,在不远处停了下来。   “先生,你能认识那报纸上的字吗?   “报纸上,都写得什么?”王小明见周昌的目光,总算从那份报纸上挪开,他抓住机会,眼巴巴地向周昌问道。   周昌点了点头,笑道:“自然是认识的。   “你想学?”   这些报童,虽然每日都在售卖报纸,把每天的大新闻标题喊得熟稔,但他们多数其实不识字。   想想也知——今下能读得起书的人家,又岂是寒微家庭?   能供孩子读得起书的人家,又岂会把孩子送去卖报?   “想!”王小明眼神渴望,重重地点了点头,“书中自有黄金屋,我也想从书里掏出来一座金子座的大屋子!”   “好,明天来饭馆,我教你。   “别忘了把你娘、你妹妹也一并带来。”周昌想了想,又道,“你要是有些想识字的伙伴,让他们一并过来,馆子里管饭。”   小明闻声犹豫了一下。   他这个年纪,天性爱玩,怎么可能没几个相熟的伙伴?   可是,他又不太乐意和那些伙伴分享自己的这位先生。   好在周昌目光之下,王小明还是点了点头:“好!”   小孩子旋而看向四周:“先生,你的饭馆在哪儿啊?”   “在对面。”周昌伸手指了指对面那座还未挂匾的铺子,他的动作,引来不远处徐铁杉及其随从的关注。   而周昌毫不在意,他看着对面自己的饭馆,咂了咂嘴,神色有些惋惜地与王小明说道:“看来你得等会儿才能吃着热乎的白菜豆腐汤了。”   “怎么了?”   “有点事情,我得处理一下。”周昌拿出一些铜板,躬身递给了王小明,他指了指斜侧方不远处的一间铺子,“你先去那个铺子里,买点儿包子咸菜回来,光喝汤怎么能行?一泡尿就没了。   “买了包子咸菜,你直接往我铺子里走就行,那时候事情也解决了。”   “好。”小明点了点头,便往不远处的那间铺子走去,一面走一面回头。   周昌与他摆了摆手,继而从徐铁杉和其跟班身旁走过。   徐铁杉观察着周昌,不经意间对上了周昌的眼神。   周昌奇怪的看了他一眼,像是在看路边的一条野狗。   这样的目光,让徐铁杉心中一怒!   随着他心头生出怒火,周昌的面容,在他眼里一瞬间生出了变化。   那张颇为俊俏的面孔,此刻遍布交错的裂缝。   每一道裂缝中,都长满獠牙。   森森獠牙交错着,仿佛要将徐铁杉嚼食!   如此真切具体的观感,一下子就把徐铁杉吓出了一后背的白毛汗!   他猛地回过神来,从他身边经过,只是随意瞥了他一眼,便给他留下浓重心理阴影的男人,已经施施然走进了对面未开业的饭馆里。   ——   “捆走!”   “都捆走!”   饭馆里,气氛一时剑拔弩张。   魏原只当自己亮出了枪,就占了上风,便挥舞着手里的盒子炮,扬声令一众手下,将这些窝藏罪犯的同伙儿,全都捆到巡捕房里去,听候发落!   他话音才落,侦探们才要有所行动,饭馆里白秀娥等人也纷纷有了动作,却在这时,王有德抻长了脖子,看着饭馆门口那边走进来的人影,满面喜色:“东主!”   王有德才喊出声,这边正待动作的白秀娥,便又放下了手,以眼神示意袁冰云、顺子停手。   四下侦探们,纷纷转头看向饭馆正门。   唯有魏原背对着那从正门走进来的男人,他直觉得背后有一尊恶鬼一般,只要他一转头,就会被那恶鬼咬掉脑袋,囫囵吞进肚子里!   无以言喻的寒气,笼罩了魏原的后背,他额头上瞬间渗出层层冷汗!   周昌自非恶鬼。   他与王有德说话语气平和,在这一杆杆盒子炮纷纷指向他的环境里,他甚至和王有德拉起了家常:“刚子还没有回来么?   “买点儿白菜豆腐要这么久?”   刚子!刚子!   魏原清楚地从周昌口中听到了凶犯的名字!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此刻却没有了趾高气扬的模样,连反口追究的勇气都没有!   直至周昌的身影越过他,出现在他身前,他后背的寒意消散去,但身前的恐怖,仍旧让他不敢轻举妄动!   在一个个黑洞洞的枪口下,本已经浑身直冒冷汗的王有德,此刻听到周昌散漫的言语声,心里竟跟着平静了下来,他面上甚至有了笑容:“嗨,东主,我是让刚子去菜场里看看今年白菜的价儿,合适的话,他直接就领着卖白菜的货主过来了!   “可不是叫他买几块豆腐,一根白菜那么简单的事儿,花些时间也是正常!”   “嗯。”周昌点了点头,目光扫过一众便衣侦探们,视那些指向自己的枪口如无物。   他的眼神又在魏原脸上定了定,引得魏原双腿一阵阵发软,心脏险些就跳出了嗓子眼儿。   周昌捡起了桌上的那份治安证,面上笑容戏谑,歪头与身后的王有德说道:“这是咱们花了好些银元买的,你看看,能顶什么用?   “咱们的地方,他们想来就来,想搜就搜。   “收拾得干干净净的馆子,被他们一通翻腾,咱们又得重新忙活了。   “这些人过来的时候,你得给了他们一笔茶水费吧?”   他分明未在现场,却像是对此间发生之事,了如指掌一般!   听得他的问询,王有德羞愧地伸出三根手指:“我瞧着这次事儿不小,特意给了他们三个银元,想着能花钱免灾。”   “拿回来。”   周昌简简单单地道出三个字。   “啊?”王有德瞪大了眼睛。   他早就预料过——东主是个有大能为的,馆子里出了这档子事,对方绝不可能善罢甘休。   他也做好了跟着对方大干一场的准备!   早年间行走江湖,白天里装成游方道士,给人看房子算命,夜间找着当地田庄地主,劫富济贫顺便给自己赚点花用的事情,王有德也做过!   但王有德也没能想到,东主现下直接叫他从这些官面人物-便衣侦探的手里拿钱!   富户是富户,和官面人物可是天差地别的!   尤其是,眼下这么多条枪对着自己——王有德有心做,也没胆子出手啊!   他可没能耐躲子弹!   “把咱们给的钱拿回来,这次给的,以前给的。   “还有他们在咱们这儿一顿翻腾,损坏了不少财物,肯定也偷拿了咱们不少东西,让他们每人赔偿一个银元,找他们要过来。”周昌继续说道。   说也奇怪,他说话的时候,那些气势汹汹的便衣侦探们,便一个个都噤声。   拿枪指着周昌,像一截截木桩子似的立在原地。   只有脸上不断渗出的汗水,微微起伏的胸膛,说明了他们并非真正死物,还是一个个大活人。   他们想拿枪吓住这间饭馆的东主,如今看到对方,却像是见到了最为恐怖的恶鬼一般,一个个反被吓住,手里的枪械也成了烧火棍子!   周昌目视着王有德。   在他目光之下,王有德映着头皮,‘哎’了一声,继而走向了便衣侦探们的队长魏原。   他战战兢兢地伸手在魏原身上摸索,生怕对方开枪。   魏原野战战兢兢地任凭他来摸索,更怕有哪个不开眼的混蛋,敢在这时候对着那位凶神开枪!   据说老鼠嗅到猫的气味时,叫声都会和平时不一样,甚至会被吓得不敢动弹。   魏原一行,此下便如同闻着了猫味的老鼠,一个个噤若寒蝉。   但也总有胆大的傻耗子。   譬如当下——   眼看着那瘦老头打着战,小心翼翼地从魏原身上搜出几枚白晃晃的银元,几步外,一个便衣侦探不知是搭错了哪根弦,握着枪的手指下意识地搭在扳机上——   其实他根本也没想开枪。   可当他手指搭在扳机上的时候,周围飨气晃动了一下。   他那根手指不受控制地一用力,一下子扣动了扳机!   “嘭!”   盒子炮发出强烈的枪声!   这一声枪响,像是打开了某个开关,又似是点燃了火药桶——四下里,一个个便衣侦探们纷纷扣动扳机,枪管喷射火蛇,一颗颗子弹从四面八方扑向了饭馆一众人!   大多子弹的目标,都是周昌! 第338章 阎王帖(6K,1/1)   魏原看着这一幕,他张了张口,眼神一狠,忽然也扣动了扳机,枪口撇过打哆嗦的王有德,火舌直扑向了对面的周昌!   而周昌神色平淡。   他或许是来不及反应,面上来不及作出甚么表情。   魏原脑海里这个猜测才浮现,下一秒,周昌脚下涌出了漆黑的火焰,那些火焰一时盛开若莲瓣,每一瓣莲花,又倏忽拧成一条漆黑手臂,拉长着,以肉眼难辨的速度席卷过四面八方——   所有从枪口喷射而出的子弹,被这一条条漆黑手臂紧攥住!   漆黑火焰,将所有子弹悉数融化!   不等便衣侦探们再一次扣动扳机,那一条条漆黑手臂已经扑将过来,直接下了他们的枪!   “哗!”   火鬼倏忽收拢了。   盒子炮叮叮当当跌落一地!   “你——你窝藏凶犯!   “我们是奉了五军衙门统领富将军的命,前来搜查你这间馆子!   “我都听着了,你提到了刚子!   “我们要找的凶犯之一,就叫刚子!   “你有能为在身,不是凡人,只要去跟富将军好好认个错,低个头,这个事儿大概就过去了——要是负隅顽抗,哪怕你有有有这能耐,也抵不住五军衙门的搜杀!   “我劝你你你考虑清楚了!”   魏原看着周昌脚下黑火消无,他满心绝望,但心生绝望之时,他又陡地生出一股勇气,像个太监似的尖声叫嚷着,威胁起了周昌!   周昌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森森白牙。   他开口说话,却是在吩咐身后跟上来的顺子:“顺子,看清楚他们用哪只手开的枪了?”   “看清了!”顺子眼神凶狠。   “去,砍了他们的那只手。”   周昌做过吩咐,顺子一挥手,手腕上的剑形印记震颤着,聚起斑斓星光,在他掌中划过剑刃。   他拎着剑,走向了那些神色骇恐的便衣侦探们。   “你们想要开枪杀害良民,幸而被良民惊险躲过,算是杀人未遂。   “我也不要你们的命,只要你们一人一只手掌作为赔偿。”周昌这时才对魏原说起了话,“你说什么富将军,穷将军的,我与他也不相识。   “至于他说我窝藏凶犯——没有证据的事情,岂能乱说?   “我们小门小户,开门做生意,迎的是八方客,今下被你们这一搅扰,我们又如何还能做得生意?   “你们这就真是在要我们的命了!”   说到这里,周昌的眼神变得凶险:“若我这饭馆,是一般饭馆,今下只怕直接就遭了灾。   “轻则是我割肉离场,重便是我家破人亡!   “我家破人亡不说,店里这些好好干活的伙计、掌柜,都绝不会再有个好下场!   “富将军好大的威风,随便张张嘴,便要底下不知道多少普通人的命。   “我今天就会会他。   “他不是想借什么窝藏凶犯的罪名,来抄我的家,割我的肉么?   “我这肉长得瓷实,寻常人轻易割不下来。   “他想吃,就让他亲自来吧!   “今下砍掉你们一人一只手,也是要告诫那些明里暗里的人,没有能耐,不要伸手,我这间饭馆,在这朝外大街上是开定了,天王老子来了,也绝挪不走我这饭馆。   “勿要生事。”   周昌言语的时候,顺子已经临近了那些便衣侦探。   此前趾高气扬的便衣们,先被周昌随手夺了枪械,心下已经震骇非常,如今又见到顺子手握斑斓长剑,一个个顿知这间饭馆里头的人,绝不可能是寻常之类——面对寻常人,他们自然可以耀武扬威,盛气凌人,可面对这些手段非凡的人,便衣们便丝毫没了办法!   哪怕是五飨政府当中,专管鬼神以及非凡之人的机构-鬼神镇抚衙门,其实都对京中行走的大量超凡者束手无策,只能听之任之,又何况是他们几个便衣?   他们这是撞倒铁板上了!   便衣们亡魂大冒,连滚带爬地往饭馆门外奔逃!   然而,那道有阳光不断倾泻进来的明晃晃门户,随着他们临近,便一瞬间变得漆黑!   漆黑门户转眼将逃奔过来的便衣吞没,紧跟着,逃进门内的便衣,就被直接送到了顺子跟前!   顺子只愣了愣神,便立刻反应过来,将迎面奔来的便衣一脚踹倒,按住他一条胳膊,手里拼图长剑倏忽斩落——一只手掌齐着腕子被切了下来!   饭馆内,霎时间惨嚎不断!   听着那直叫自己心颤的叫嚎声,魏原终于忍受不住。   他脸色惨白,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向跟前的凶神连连磕头:“爷,爷——您们这是神仙打架,叫我们这些凡人遭殃啊!   “我们也是奉命而来!   “富将军的命令,我们这些看地皮的,怎么敢去违抗?   “只能过来办事——今天是我们有眼不识泰山,这件事,我们巡捕房再不会掺和了,也绝不敢再来追究,您饶了我们这一回,饶了我们这一回吧!”   王有德看着顺子追着那些便衣侦探,追上一个便利索地斩掉对方一只手掌,鲜血淋漓的场面,让他不忍多看,便垂下了眼帘,在周昌身后小声地道:“东主,今天这一回,不只是这些便衣侦探,连带着他们背后的巡捕房,都得吃教训,再不敢来招惹咱们啦!   “我看事情就到这里结束,已经极为合适。   “再闹下去,便是要和他们背后人物结下死仇,那就得不偿失——停在这儿,大家都还有转圜的余地,毕竟今儿说破天去,也就是几个人断了几条胳膊的事儿,好在没出人命。   “这叫化干戈为玉帛。   “咱们退一步,他们识趣,也自会跟着退一步的。”   魏原听着王有德对那尊凶神低声相劝,他面上也堆起了笑,连连向周昌与王有德拱手,希望对方高抬贵手。   手下们断了手掌事小,他的手掌可不能再被切了!   “退一步?”周昌转头看了看王有德,“今天我若不在这里,你猜他们会不会退一步?”   王有德闻声,顿知周昌心意。   他张了张口,喟然叹道:“俗话说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您毕竟是想在京城里开馆子不是么?”   “俗话说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   周昌如是回道。   王有德摇摇头,表示自己并未听过这句俗语。   但仔细一砸摸,这话也确实有道理。   今下可不就是‘打得一拳开’里的那第一拳?   这一路要是趟过了,这间馆子确实也就立住了。   人的名,树的影。   以后‘百姓饭馆’这个名字,放在京师哪里都好使。   但关键是——这些便衣们背后站着的是五军统领衙门,这一拳打出去,直接就是杵到对方脸上去了,对方肯定不会罢休,必然接招。   那这一拳,还能打得出去,打得通畅吗?   “我明白您的意思了。”王有德即便心有担忧,但见东主已有决意,便不再相劝,只是道,“咱先前考虑的,也无非是这间馆子在京城里立不住,那‘风紧扯呼’就行了。   “先前咱便有了豁出去干一场的决心,您今下这么做,无非是叫咱豁得更大而已。   “也没什么,您干什么,老头儿都一路奉陪!”   周昌闻声,深深地看了王有德一眼。   他转回头来,盯着垂下脑袋,拧着眉毛不知在思量什么的魏原。   顺子业已走到魏原近前。   就听周昌说道:“你方才说,我们是神仙打架,叫你们凡人遭殃。   “对你们这些官匪而言,像我这样有些非凡手段的人,便是神仙——但对寻常百姓而言,你们这样手里有家伙,有组织的便衣,何尝不是神仙?   “你们这些神仙,不敢和其他神仙打架,但想来凌虐凡人,直接杀害凡人的事情,必定没少做吧?”   魏原闻声,肩膀猛地哆嗦了一下。   他抬起头,与周昌那双漆黑的眼睛对视,状似凶狠地道:“您想清楚了,斩掉我一只手掌,这事儿便真和您那位掌柜说得一样,绝不可能有一丝回还的余地了!   “我好好地回去,代表了您的心意。   “富将军那边,我好美言几句,这事儿说不定能高高拿起,轻轻放下。   “否则……呵呵!   “我看您初来乍到,又是有些神仙手段的能人,心怀傲气也是正常,但您一定不知道,富将军在京城里是个什么角色——我这么跟您说吧,京城里所有守备军兵,上至皇城禁卫,下至各处治安所、巡捕房,皆归富将军统管!   “他手里的兵马数量,可是绝不少的!   “这且只是富将军能为的一小部分而已呢,我还不妨再给您透漏一点儿别的——富将军,是从‘天照坟’中脱身出来的‘七人杰’之一!   “哪怕是鬼神镇抚衙门的统领,也要逊色富将军不少!   “连曾圣人都赞他是后起之秀,国之栋梁!”   魏原所称的‘天照坟’,便是那座不断爬出恶诡,跪拜太阳的阴矿。   今下旧世人进行过探索的阴矿,各具其名。   甚至有好事者依这些阴矿的凶险与可能埋藏的宝藏多寡珍稀程度,排出了具体的名次。   “你是想告诉我,富将军不是好惹的。   “不仅手握重兵,而且,他自身也是一位掌握非凡力量的人杰?”周昌眨了眨眼睛,看着魏原,出声问道。   他此时的声音,叫魏原听来,甚至有些温和。   魏原闻声,朝周昌拱了拱手:“咱只是想给您提个醒,实在没有别的意思。   “反正我也是好话说尽了——   “您要是还非得要砍咱一只手掌,咱确实也没有反抗的能力,只能听凭发落。”   说着话,魏原把左手袖子一挽,将一截手腕子杵到周昌近前来,看似真是一副放弃挣扎,任凭发落的模样。   周昌盯着他的手腕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从我们这儿勒索的钱财,都还回来了吗?”   这口气便已是有些松动了。   交钱总比交出一只手掌要好得多。   “还您,还您,多少都还您!”   魏原赶紧摸索衣袋,把身上所有的钱都拿了出来,放在桌面上。   又喝住了几个鬼哭狼嚎的便衣,令他们一并把身上所有钱财都拿出来,交给了周昌。   看着桌上堆成小山一般高的银元同伴,甚至还有一枚刻着英文字母、可能是从阴矿里带出来的外国金币,周昌点了点头:“好,你们可以走了。”   听到他的话,魏原顿时眉开眼笑,连连向周昌磕头。   顺子眼神疑惑地看了看周昌,他旋而垂下眼帘。   先生会这样做,他其实也能理解。   砍手掌到最后,他自己都有些迟疑了。   更何况,这些人又是那位富将军的爪牙,把事情做的太过,总归不好收场的。   王有德眼神闪了闪,叹了口气,也未作声。   魏原向周昌磕了头后,即从地上爬起,也不看其他几个便衣侦探,径自往门口匆匆奔去。   其他那些断了手掌的便衣们,一个个哀嚎着,捡起自己的断手,也如断脊之犬般,仓皇逃奔向门口,他们簇拥在魏原左右,哪怕魏原这般不顾他们这些下属,众亦不敢有一丝怨言。   魏原一面拔步狂奔,一面频频回头。   他生怕那凶神半路反悔,喝住自己。   但直到他走到门口,那凶神都没有喝住他的意思,魏原终于放下心,昂首迈出饭馆,好似打了什么胜仗,得胜而回一般。   而他身后的饭馆里,周昌还在原处坐着,似乎一动不动。   只是他的影子,在这瞬间倏忽膨胀成了一条宛如浑铁铸就的臂膀,臂膀上遍布了甲骨文字!   这条臂膀从周昌手中接过‘雷剑权真’,跟着远去,临至一只脚迈出饭馆正门的魏原身后,铁铸的手掌里,雷剑权真裹挟着沸腾的飨气,轻飘飘抹过魏原的后脖颈!   魏原丝毫未觉得异常,自顾自出了门,他仰头看看门外天空。   天那样蓝,他庆幸自己逃过一劫,才能看到这样的白云蓝天!   而在他脖颈上,有轻微的飨气缭绕着,在他脖颈上接连成一道极细极细的横线,那条横线,将他的脖颈与头颅分离开。   那条横线,又将他的脖颈与头颅紧密相连,使之一时半会儿间不至于就此离断。   “咱们惹不起的人,咱们认栽!   “但这事儿到了富将军那里,他必然是咽不下这口气!   “等着瞧吧,回去以后,先叫巡捕房和鬼神镇抚衙门来人,围剿这贼人巢穴,再往后,五军衙门也会跟着动作起来,或许都不用富将军出手,这间饭馆上上下下的人,都得被荡灭咯!   “这个断手之仇,咱一定给你们报!”   往前走了一段,渐远离了那间恐怖饭馆,魏原脸色阴狠,终于开声说话。   周围一众便衣,都有气无力地附和。   街道对面。   跟班赶紧推了推正埋头吃‘糖耳朵’的徐铁杉,口中急声道:“头儿,出来了,出来了!”   “什么出来了?”   徐铁杉把油乎乎的糖耳朵放到油纸包里,抬头便看到先前那些气势汹汹的便衣侦探,此刻都垂头丧气地出离了那间饭馆。   他们都用衣袖包裹着自己的一条胳膊,衣袖被血浆完全浸透了,血点子随着这些便衣滴了一路!   “手都被砍了?!”   徐铁杉吓了一跳:“这饭馆老板——不知天高地厚啊!”   他又回想起那张面有交错裂缝的恐怖脸容,心里打了个突。   目光跟着朝众便衣簇拥着的魏原看去。   看到魏原一切如常,双手完好,不似其那几个手下一样断了手掌。   徐铁杉愈发觉得那饭馆老板不知天高地厚,只是个有些能为,但脑子不太灵光的浑人,他心底才生出几分轻视,忽然念头触动,跟着将周围流淌的飨气,吸摄一缕到口中——   食下这一缕飨气,徐铁杉眼中,便已然是五彩斑斓的飨念世界了。   在这飨念世界中,牵连着魏原脖颈与头颅的那一缕飨气,此刻变得分外显眼!   “凶神恶煞!”   徐铁杉蓦然间瞳孔紧缩!   这饭馆老板,真是一头凶神!   他以飨气割下了魏原的首级,偏偏留其首级于脖颈上,令之有片刻生气,能回去向上头传话——魏原顶上人头,便是这饭馆老板,向富元亨下的帖子!   一封杀机四溢的阎王帖!   对方敢以这种凶狠的方式向富元亨下战帖——   “这间饭馆涉及可能鬼神镇抚案子,三儿,你赶紧去衙门里汇报,越快越好。   “跟衙门里的官儿说一声,这个案子咱们管了!”徐铁杉拍了拍跟班‘三儿’的肩膀,连声说道。   三儿眼神困惑,但脚步已经倏地迈开:“咱们管了?   “您不是说咱们不掺和这事儿吗?!”   “把案子拿到咱们手里,放着不掺和就行了——免得其他同僚不开眼,偏要做事,跑过来沾一身的血,再把自己的命送了。”徐铁杉笑了笑,“现在是神仙斗法。   “就看看这位老板的能为,够不够格和富元亨掰掰腕子!”   他说话之间,三儿已经跑出去很远。   也不知他的话,那个三儿是否听得到。   徐铁杉尤自站在饭馆对面的马路牙子上,还没想离开——对面饭馆里,周昌走了出来,他摸了摸那个拎着一纸包的肉包儿,蹦跳着跑来的报童脑袋,继而抬起眼,看了看对街上的徐铁杉。   他没有说话。   徐铁杉对上他的眼睛,仍是那种浑身直冒寒气,呼吸跟不上来的恐怖感!   徐铁杉勉强地朝周昌抱了抱拳,转身钻进一条胡同里,头也不回地走了,此时竟比天赋异禀的三儿跑得更快了一丝!   ——   “回来了?”   “嘶——兄弟们的手掌怎么都被砍了?那饭馆里头的人干的?!”   “好!   “我这就知会附近几个巡捕房,治安所的兄弟,带上家伙,和鬼神镇抚衙门的兵一道过去,剿了这伙悍匪!仗着有点本事,还欺负到咱们头上了!”   朝外大街巡捕房中。   巡捕房的头头,‘巡官’张秋满脸惊怒之色,与魏原连连交谈。   他频频点头,末了,便准备纠集人马,同时致电鬼神镇抚衙门,请里面的能人,与自己一同前往朝外大街办案。   然而,他才拿起桌子上的黑壳电话机,又抬头看向对面的魏原。   魏原的面色,此时在他看来,似乎有些不对。   太过于白了,像是那些因为失血过多,死在班房里的‘罪犯’的脸色一样。   可魏原衣衫干干净净,身上没有一道伤口。   张秋只能当其是被吓着了,于是顺口问道:“要不要向上通报,禀告富将军?”   “禀告什么?”魏原嗤笑一声,“这点事儿咱们都解决不了,富将军会怎么看咱们?以后还想不想跟着将军干啦?   “不用禀告!”   他摇着头,才说完话——   像是因为他摇头的幅度过于大了,以至于整颗头颅,都从脖颈上离断,嘭地一下摔到了桌子上,黑血从切口平滑的创口中,徐徐渗出,不过转眼之间,已在桌面上形成了好大一摊!   “啊!”   张秋看到这一幕,吓得直接跌坐在椅子上!   他看了看对面立着魏原直挺挺的无头身,再看看桌上那颗还带着笑脸的魏原人头,张秋每一根头发都竖了起来!   他哆哆嗦嗦地拨转桌子上的电话盘,首先给富将军的衙门那边拨去了电话。   “事儿事儿事儿大发了——   “得得得说!   “富将军,救命啊!”   敢令死尸送头回来的‘真罪犯’,不是他们这些只敢欺压假罪犯的巡捕房敢抓的凶人!   对方令死尸送头回来,分明就是在给富将军下战书了!   ……   “您要是砍了他的手,便是和京城各处的巡捕房结了死仇。   “这咱还是看得明白的。   “您只砍他那些手下的手,却不敢砍他的手,他心里边就知道,您其实也就那么点能为,说到底还是纸糊的老虎——真砍了他的手,他还会怕您一段时间,得小心蛰伏着,准备好了一切,才敢来向您复仇,不砍他的手,那他要不了几天,就会带着大堆人来围剿咱们这个饭馆啦。   “可咱没有想到的是,您不砍他的手,却砍了他的头。   “这是——这是为何?”   王有德敬畏地看着周昌,出声相问。   周昌笑了笑:“我叫富将军动作快些,赶紧过来。   “以免演那套打了儿子,来了老子,打了老子,来了祖父,打了祖父,来了祖宗的戏码。   “一步到位吧,杀了伥鬼,叫真老虎过来,省得咱们麻烦。如此可以一劳永逸。”   王有德闻声,震惊地说不出话。   周昌看向一旁攥着海碗,大口啃肉包的王小明:“这朝外大街上近来要演露天电影,你看不看?”   “露天电影?”王小明瞪大了眼睛,“看,看!”   “好,后天晚上你来,和我们一道去看露天电影。” 第339章 露天电影(上)   数盏煤气灯环绕着脸盆大的反光镜,那镜中反射出来的光芒,抵消了本有的阴影,在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白房子里,制造出一块近乎无影的区域。   那片无影的区域里,摆放着一颗人头。   人头的皮肤已经开始腐烂,它似乎是被某种极端锋利的兵刃一下滑过,切口很平滑的颈腔里,淌出些许腐臭的尸汁,打湿了其下的蓝色无菌垫。   一双手伸进光照的区域里,翻弄、检查着那颗轻微腐烂的人头。   他的声音低沉,传进白房子里坐着的另一个年轻男人耳里:“死者魏原,死亡时间尚未超过十二个时辰,在当前气候条件下,尸体皮肤不应该这么快出现腐烂的迹象。   “检查到死者这颗头颅上还有飨气依附,久未消散。   “推测死者在死亡以前,已被飨气侵染,遭受到了非凡手段的攻击。   “受飨,所以尸体会加速腐烂。”   坐在椅子上的青年男人,身上军装笔挺。   他身旁的桌子上,放着五飨衙门的制式大檐军帽。   于是,他未着冠的脑袋便显露于外,此人头顶剃得精光,唯在脑后留了一丛毛发,编成一条又黑又长、大老鼠尾巴似的鞭子。   这位年轻的将军,正是活着从‘天照坟’中走出来的七人杰之一、如今的京师新秀‘富元亨’。   无影灯后,为魏原的头颅做着‘尸检’的男人,将那颗头颅又放在了无菌垫上,转而去旁边的水池旁清洗双手,他一面净手,一面向富元亨询问:“这点儿飨气损伤的症状,你应该不至于看不出来吧?   “为什么还专门拎着这颗脑袋,过来找我帮忙检查?   “我每天的工作量可也不小啊。”   富元亨神色沉静,目光看着魏原的那颗人头,说道:“魏原是我的下属,如今就这么随随便便被邪道妖人杀害。   “不诛灭妖人,无以正国法。   “不荡除贼巢,无以明典刑。”   “对。”男人洗干净了手,拉了把椅子,在富元亨侧面坐下,对富将军所言,赞同地点了点头,“你自去做就是了,扫平贼巢,明正典刑。   “莫非是要这颗人头来固定证据,以堵住悠悠之口?   “好,我可以作证,死者生前确曾受妖人飨气侵染……”   说到这里,那男人又笑了笑:“不过,你富将军做事,一向是雷厉风行,既是要做,那便断不需要甚么证据了,更不在乎百姓非议,怎么今天忽然想着要来我这里固定证据了?”   他这番话,微微有些刺耳。   但富元亨闻声,却神色如常,道:“我知你对我行事颇有微词,但今非常之世,亦当行非常之事。   “龙蛇群起,鬼神作乱,为使九州重归一统,正人道,除奸邪,荡鬼神,我必须独断专行,速战速决。我自问行事问心无愧。   “我今日来找你,也不是为了甚么固定证据。   “而是希望你的鬼神镇抚衙门,能够有所作为。   “镇压妖人,荡平贼寇。   “这本来也是你们衙门的分内之事,不对么?”   富元亨一番言语说得大义凛然,听得那鬼神镇抚衙门的统领李伯钧一时惊愕。   但其应对倒也不慢,旋而反应过来,笑着道:“只是几个邪道妖人与巡捕房的便衣起了冲突,杀人性命而已,倒被你三言两语间,说得这事好似天崩地裂一样。   “缉捕有涉鬼神之邪道妖人,自然是我们鬼神镇抚衙门分内之事。   “只是死了的魏原,毕竟是你的属下,你若不作任何表示,不亲手抓捕罪犯,绳之以法,岂不是会招来下面人的许多非议?”   “我有要务在身,如今也是分身乏术。”富元亨摇了摇头,道,“前有逆党刺杀皇父一案之主犯王季铭,定于三日之后西菜市口处以绞刑。   “此人牵连甚多,诛其一人,必然引来各方连锁反应。   “——这几日来,京城之中,已然是暗流涌动了。   “届时,法场之上,未必没有逆党同伙出手相救,劫走凶犯。   “我如今所有精力,全在这件大事之上,却无力亲自缉拿妖人,告慰牺牲属下天上英灵,所以特意亲自来拜访你,希望你领鬼神镇抚衙门上下,能够着力解决此事。”   这番话,说到底也只是托词。   纵然富元亨真抹不开身,他手下五军统领衙门里,同样兵多将广,缉捕几个妖人,何至于让他左支右绌,分不开身?   可他偏偏要把这事推给李伯钧。   他的用意,李伯钧亦是心知肚明。   ——对方实是借这一件小事,逼迫他李伯钧站队。   京师之中,风起云涌,各方云动,五飨政府里又何尝不是如此?   满清复国势力、保皇党、各路镇守将军、革命党人等等齐聚于五飨政府之内,此中山头林立,但势力最大的那一方,如今当是破开了天照坟,获得绝大好处的满清复国势力。   这股势力,如今合汇了‘曾圣人’的保皇党,勾连诸多镇守将军,俨然有连成一片,归复皇统的架势。   如李伯钧统领的鬼神镇抚衙门,如今虽仍然保持中立,但这乱世之中,他哪能一直保持中立?   更何况,中立,在某些时候就已然说明了立场。   今下,既是富元亨在逼迫李伯钧站队,亦是在给他最后一个加入满清复国势力的机会。   三日之后,逆党王季铭受绞刑的法场,便是各方分出胜负,决定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京师局面的舞台。   真到了三日之后,分出胜负,李伯钧想站队也没了机会。   李伯钧沉默了一会儿,出声说道:“此案事发之时,我衙门之内,已有‘搜鬼军曹’接下了这个案子。”   他这番话,便是表明衙门里确在跟进此事。   但这件案子何时会有结果,得看那位‘搜鬼军曹’的办事效率。   富元亨闻声笑了笑,又向李伯钧问道:“是哪位搜鬼军曹?”   “徐铁杉。”   听到这个名字,富元亨深深地看了李伯钧一眼,旋而起身,朝李伯钧抱了抱拳,道:“此事须在王季铭受绞刑以前,出个结果才好。   “如在日后才有结果,未免使我属下寒心。”   说完话,富元亨大步朝门外奔去。   像是隐在阴影里的随从,昂首挺胸跟上。   一行人顷刻间消失在了这间白房子中。   李伯钧叹了一口气,目光投向尸检床上,魏原的那颗头颅。   连‘就义’下属的首级,都懒得带走。   这种将军,又岂会真是体恤下属的好将官?   说到底,所谓不要使其下属寒心,实则是不要令他富元亨失望罢了。   “今下竟到了不得不站队的时候……”   李伯钧口中喃喃自语,他看着魏原那颗轻微腐烂的头颅,倏忽问道:“你说,而今我要不要换下徐铁杉,派一个能做事的搜鬼军曹去,办了这个案子?”   他在对一颗死人头说话,   那颗死人头四下飨气流转,竟也真回复了他:“如今只得如此了——鬼神镇抚衙门,如今投向任何一方,对各方而言,都极有价值。   “咱们待价而沽这般时日,不就是为了最终押上所有赌注,博得满堂彩吗?   “今下满清复国势力极其强势,投在其麾下,才是‘良禽择木而栖’啊。   “如在三日之后,时局分明之时,再择主家,那时咱们却只是昨日黄花,人家不一定瞧得上眼了。”   李伯钧神色迟疑:“但是满清更非良主——与鬼交媾,拿生民性命作祭品,杀戮民众如屠宰猪狗,内残而外忍,岂是明主之相?”   “晋朝之后,天下动乱,南北朝时期,宋齐梁陈、北齐、北周哪一个又是爱护百姓的势力?他们不也是杀的人头滚滚?   “天下大势往复不休,至于今时,哪怕是称颂高洋者,也不在少数。   “这世道不过是弱肉强食罢了,而今,满清即是那个强者。”‘魏原’腐烂首级如是劝道。   李伯钧闻声,目光闪动,良久不语。   末了,他叹息一声,才道:“再等等看吧。”   他仍然不能下定决心。   ……   露天电影,在周昌所处的新世,已经较为少见。   只有童年时期,依稀有些与这露天电影相关的记忆。   而在今下的京城之中,露天电影刚刚流行起来,却是普罗大众都稀罕的一个消遣方式。   但因夜间常有鬼神出没,而放映露天电影的环境,往往需要在光线昏暗的夜晚,是以,如今的京城,每办一场露天电影,也都是极为难得。   办一场露天电影,不仅需要电力设备,放映设备等等,还需有人在场院四下,布置好符箓、咒语,或是各种法器,以防备遭遇鬼神袭扰。   有条件的公司,甚至会请来能人,四处望风,勘察飨气,一旦察觉到飨气变化,便立刻将观众四处疏散。   他们之所以这么费功夫,都要办这露天电影,实在是这种活动,确实获利颇丰。   民众们挤破了头来买票,哪怕一张电影票价并不低廉。   场院之内,还有人前来摆摊,可以租售摊位。   一番计算下来,办电影的公司哪怕去除各项人工,依旧能够满载而归。   至于普罗大众,明知夜间鬼神出没,依旧愿意花钱来看这场电影,也是各有因由。   暮色四合,黄昏时分。   周昌一行人随着人群,涌向了朝外大街的天桥。   天桥上,有一片杂耍场。   那片场院,便是今夜放映露天电影的地方。   周昌一行足有十余人。   这些人里,除了周昌与二女、王有德、顺子刚子之外,还有王小明与其母亲、妹妹,及至王小明的几个玩伴,人数加起来便一下子显得多了起来。   路上,刚子拎起手里的纸灯笼,向周昌炫耀道:“先生,这是钟馗灯笼。   “咱花了三个铜板,在扎纸铺子里买来的。   “夜间天黑了,咱们点起这个灯笼,纸上的钟馗也会被里头的灯照得活过来!   “钟馗爷爷就能保佑咱们一路平安!   “您看,四下有不少人都拎着这灯笼,怎么样,咱想得周全吧?先生?”   刚子一面炫耀,一面挑衅似的看了顺子一眼。   然而顺子不吃他这个挑衅的眼神,反而不知为何憋着笑不吭声。   众人里,刚子买了豆腐白菜回来,饭馆里的事情就已告一段落,他不知发生了甚么,无缘参与其中,自然不知,东主本就是能驾驭鬼神的强人,顺子也早跟着沾了光,亦有能力抗御一般诡类了。   他的这些准备,大都无用,只是白花了钱。   周昌随着人流往前走,他看了看四下,确实有不少人手里都提着画有钟馗像的灯笼,也有人随身戴着一把印着甚么天师宝印的纸钱,或是身上裹着件画八卦的罩服……这种种准备,无不表明了去看电影的人们,对于鬼神的畏惧,所以做足了种种防范。   但这些防范,根本就没有丝毫作用。   人们未必不知他们这样的防范手段,只是给自己多加些心理安慰而已,饶是如此,他们仍然满脸喜悦地涌向天桥杂耍场,期待着今夜《火烧红莲寺》露天电影的演出。   “既然怕鬼,那不去看就是了。   “做这些准备,纵然有用,又哪里比得上呆在家里安全?”周昌笑着向刚子问了一句。   “寒冬腊月的,在家里头也是苦熬着。   “活得太累了,还是得及时行乐才好。”刚子理所当然地回答道,“先生,这夜间娱乐的场所,如今在京城里,可是丰富着呢——”   说到这里,他看了看周昌身边的两位太太,及时住了口,只是朝周昌挤了挤眼睛,并未再多说京城里有什么夜间娱乐场所,转而道:“大家都知道夜里容易闹鬼,偏偏一个个还都往夜间那些娱乐场所里钻——其实都是醉生梦死,活一天算一天而已。   “穷人的娱乐更加格外地少,这好不容易赶上一场露天电影,肯定不可能放过啦。   “不过,鬼神之事,也不是谁都会碰的见的。   “且真有那运气好的,活大半辈子没撞见过鬼,旁人再说鬼怎么怎么凶怖,他又哪里会信?” 第340章 露天电影(中)(5K,1/1)   天桥上,喧闹人群里,不时响起几声腔调极抓人耳朵的叫卖声。   “墩儿——墩儿——”这是卖糖葫芦的叫卖声。   有小贩一手掌中旋着小铜锣,铜锣连声敲响,一手推着豌豆黄的小食车,锣声连起了他的叫卖声:“铛啷啷——细沙馅儿的透亮黄!”   “铛!”   “羊尾油炒的——酸辣勾魂诶!”这是卖麻豆腐的。   卖炸丸子的将铜盏上下磕击,叫卖声随之传入人群,旦闻其声,仿佛就能感受到炸丸子的香酥与圆实个头:“焦酥脆咸——丸儿溜圆!”   阵阵叫卖声,勾引着天桥上人们蠕动的胃。   不时有人循着那一阵阵飘转而来的香气,往各个小食车前聚集。   电影得等天黑了才能开场,此时距离天黑还得有小半个时辰,百姓们难得来看一场电影,倒不会在此时吝啬些甚么,往往是自己家人、孩子有甚么想吃的想玩的,便带着先去买一些。   不过买也不会买得太多,他们随身带着从家里整饬好的干粮,买些小食,仅供孩儿们娱乐娱乐就好。   若有人一次性把那些开胃佐餐、价格奇贵的小食买得太多,准会被身边同伴指责一声:“不会过日子!”   苦难如何频仍,日子总得朝前过着的。   周昌看了看秀娥和袁冰云饶有兴趣的眼神,又看了看王小明和他妹妹以及几个同伴亮晶晶的眼睛,他笑了笑,正要请顺子帮忙,去各个小食摊买些吃食过来,刚子一把拉住了他的衣袖,指了指天桥上人群聚集最多的一个食摊,朝周昌挤眉弄眼道:“先生,您看!   “瞪眼儿食!   “卖瞪眼儿食的,咱去看看热闹?”   “怪恶心的,看那个干啥?”王有德一脸嫌弃地道。   他就曾与周昌说过这‘瞪眼儿食’的营生,实是歪门邪道。   哪怕是码头上扛大包的苦力,再怎么穷困的人家,只要是正经人,便绝不会把一个铜板用在这‘瞪眼儿食’上。   只有那些好赌的、好抽的、败家子儿们、没了铁杆庄稼的八旗子弟们,天天往瞪眼食那口黑锅边凑,指望着拿几个铜板赌个狮子头、鸭骨架甚么的吃一吃。   周昌循声往刚子所指的方向看去,只看到那边人头攒动,不时响起几声惊叹或哀嚎。   间或有人扯着嗓子喊:“今儿收的都是老王府里的折箩诶嘿,一个铜板一筷子你绝不能错过诶嘿!”   这般食物,远称不上折箩。   折箩也只是将前一顿剩下的餐食拼成了一盘再端上桌而已,瞪眼食完全就是泔水。   所谓的‘老王府的折箩’,更确切的说法,应是老王府的泔水。   至于今下,唯一还能弄出些声势的王爷,只有逊皇帝的父亲、皇父‘载泮’而已,其余不论是甚么王爷,如今也早把家底败落得差不多了。   哪怕是吃泔水,这些王爷府上的泔水,又有甚么值得打捞的?   可奈何不少人就吃这一套,就吃这所谓‘老王府’的招牌。   周昌看着一群‘老鼠尾’聚在彼处,心下确有些兴趣,他想了想,拿了些钱递给两女,又同顺子说道:“你们陪着秀娥还有这些孩子,四处逛逛,他们想吃什么,就买点什么。   “我和刚子去那边看看。”   “好,先生”东主有命,顺子躬身点头答应。   “我也想去看瞪眼食。”袁冰云这时说道。   周昌看着她,点了点头:“那你来吧。”   他转而看向秀娥。   秀娥笑着摇了摇头:“我和王大姐一块儿走走,给孩子们买些吃的,就不和你们一块去凑热闹了。”   旁边有些拘谨的王小明母亲,闻声感激地向秀娥躬了躬身子。   她来饭馆做活已有将近两日时间。   两日时间以来,王母自能觉察出饭馆里的人们,除了东家无常无定,心思多变无以揣测之外,其他的都是心地很好的人,但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自己与东主夫人相处得最为融洽。   夫人肯定也是想陪在东主身边的,但她还是成全了自己和几个孩子。   最终,秀娥带着王母和几个孩童,由顺子看顾着,逛了天桥上的食摊,而周昌和袁冰云,由王有德、刚子引领着,往瞪眼食的摊子挤去。   “让让,让让!”   刚子在前头开路。   他每每扒开一人,必引来对方怒目相视。   然而,每到这时,刚子便将头颅昂得更高,顺便一掀身上的褂子,微微显露出腰上那只带好几颗菊花样铜铆钉的山东攮子刀柄来,来人见到他带着兵刃,便认定了他是不能招惹的江湖人,只得低眉顺眼地让开路。   过后,刚子又得意洋洋,邀功似的扭头朝周昌望一眼。   “回去叫顺子把刚子打一顿。   “问问他知不知道错在哪儿了。”   周昌吩咐了旁边的王有德一句。   王有德若有所思地点头答应。   “刚子这几天夜里,还有没有往大草棚子那边跑?”周昌随着人群朝前走,有条不紊地向王有德问道。   “有。”王有德答了一句,旋而愣了愣神,反向周昌问道,“这莫非也违背咱们那个‘人人平等’的规矩?”   “你觉得呢?”周昌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老头儿垂下眼帘,捋着胡须,自顾自地沉吟了片刻,又点头道:“我明白了。”   大草棚子,及时今下京城里最低端的妓院。   那些在楼馆庄阁、八大胡同里卖身的女子们,一旦容貌消损,便被送到更低一层的妓院里去,又受几年剥削后,饱尝病痛,最终归宿便是那些卫生条件极差的大草棚子了。   这样的底层妓女,在大草棚子里,面对的同样是底层的劳力。   “据说火烧红莲寺这个电影里头,沪上联友电影公司的当头女明星‘木莲洁’便是主演之一。”周昌徐徐说道,“你先前给木小姐办事,半路却走了,这几日间,她们那边就没有责难你?”   王有德嗤笑着摇了摇头:“我一没领他们的赏钱,二也是白给他们干了半天的活儿,看了半天的风水,木小姐凭什么责怪我?   “我都没见着木小姐那边人的影子。   “不过,他们请了那么多能人,肯定有半路觉得买卖不划算跑了的,少我一个,我估摸着他们应该也不怎么在意。”   王有德想了想,旋而向周昌问道:“您说这场火烧红莲寺的电影,木小姐竟然是主演?   “嘿——这倒怪不得这场电影儿会引来这么多人看,天桥杂耍场比往日热闹了得有十倍不止!   “想着能借这场电影,瞧瞧‘天娼’是长什么模样的人,应该不在少数。   “您从哪儿知道的这场电影主演是木小姐?”   “打听来的。”周昌笑道。   “那组织这场露天电影的公司,也和联友电影公司有关?”王有德眯了眯眼睛,眼缝里掠过贼光。   “嗯。”   周昌点点头,反问王有德道:“罗盘你带了吗?”   “带了。”王有德赶紧点头。   “一会儿算一算,看看这附近有没有那座公主坟。”周昌吩咐道。   王有德闻声,神色讶异,但他想了想,还是点了点头,转而压低声音问道:“您又去那公主坟那边探查了?”   “去了。”周昌道,“不过没什么收获。”   这几日夜间,他不仅去了公主坟实地探查,甚至还令门神打开了通往公主坟墓室的通路。   他潜入墓室探查了一遭,仍旧一无所获。   坟冢之内,确实埋藏着一具女尸。   但那具女尸已经腐化成骸骨,自身并没有任何诡异之处。   那座公主坟,可能确是某位公主的坟冢。   但它与那座存在于人心里的坟墓,只存在一些极表层的关联,或许只是两座坟墓同名为‘公主坟’这样的联系,使现实里这座公主坟,被附会成了木莲洁们寻找的那座‘公主坟’而已。   真正的那座公主坟,仍然隐隐约约,难见踪迹。   “这地儿应该也不会出现那个‘风水宝穴’吧?”王有德看着四下,摸了摸怀里的罗盘,四下人头攒动,他心里却一阵阵地发寒。   从木小姐那边令他去公主坟看风水开始,他已经意识到,对方来到京城,必不只是治病那么简单,肯定有些其他的图谋。   他们在找寻一座可能不存在于现世中的坟。   企图打开坟冢,获得内里的一些东西。   此事牵涉鬼神太多,令王有德都有些发憷,所以当时借着周昌脱身,倒没想到跟着周昌去吃了一碗烂肉面,就又上了周昌的船。   今下本以为来看露天电影,是一番难得的休闲。   未想到东主早就计算好了——这场露天电影,竟也与木莲洁有关,与‘公主坟’有关!   “时局紧张,连我砍了便衣侦探脑袋这样的大事,都一时没有声音,说明京城水下,有好些看不见的势力在互相角力,富将军也没空理会我。   “偏偏这个时候,联友公司要办甚么露天电影。   “这本就极其反常——更反常的是,专司京城戍卫治安事的五军衙门,还真给审批通过了此事。   “里头肯定藏着猫腻。   “如此纵然找不到公主坟,也能找到些公主坟的线索端倪,先准备着吧。”周昌与王有德说了一番话,便挤进了人群里,来到了那瞪眼食的食摊前。   他放眼望去,四下人要么病恹恹的,一副行将就木的样子,要么就眼神通红,精神亢奋,不知在赌坊里鏖战了多久。   聚集在此间的‘食客’们,以扎老鼠辫的居多。   与王有德所说分毫不差。   此时,食客们都围在一口大锅前。   那大锅下架着柴禾,火焰熊熊燃烧。   锅子里煮着一锅酱黑色的浓汤,隐约有些食材从浓汤中翻滚上来,又倏忽翻滚而下了,使人只能窥其一斑,不能见全貌。   一股又馊又香的浓郁气味,从大锅里不断飘出。   留着老鼠辫,大冬天里不穿棉衣,外头罩着件丝绸质的干净马褂,里头一袭污迹斑斑的布衫的男人,在怀中摸索良久,终于摸索出了一个铜板来,随手抛给了旁边看着锅的伙计。   他看那伙计,眼神轻蔑。   伙计看他,虽然满脸堆笑,但眼神里亦难掩戏谑。   伙计扬声喊道:“一个铜板——”   话音还未落下,又有人递上来一双长筷子。   这筷子得有常人胳膊那般长,一筷子就能直插进锅底。   筷子看似粗实,实则极其不好掌握。   能捏着这样一双筷子,从大黑锅里夹起食物,却也极其考验手劲和腕力。   “哼!”   穿丝绸马褂的男人冷笑了一声,接过那双筷子,故意亮起自己大拇指上的扳指,扳指色泽红润,应是玛瑙质地,他趾高气扬道:“看着没有,爷这枚扳指,就能换来几百个银元!   “如今只是稍微试试手,与民同乐而已!”   “诶,您与民同乐,与民同乐。”伙计连连点头,敷衍着他。   得到伙计的回应,男人终于满足了,他握住筷子,把筷子直插到锅底,用筷子在锅底搅合了一圈儿,尔后筷子一张一合,似是夹住了甚么——   男人神色一系,紧攥着筷子,把手猛地往上一提!   提起来的筷子尖儿上,果然夹着一大块东西。   黑乎乎的,似是一块酱肉!   男人也顾不得烫,双手来回托着那块‘酱肉’,张嘴大嚼了一口。   他脸上的满足之色乍然而显。   下一刻,他又陡地变了颜色,‘呸’地一声,将咬下来的小半拉‘酱肉’吐到了地上:“呸呸呸!老姜,这么大块老姜!   “嗬!辣死我了,这回不算,这回不算啊!   “让我再捞一筷子!”   “那怎么能行呢?克爷。”伙计劈手把筷子夺去,用肩上搭着的毛巾擦了擦筷子头,扬起眉毛,拒绝了那男人,“瞪眼儿食的规矩,您肯定知道的。   “筷子拔出锅,就和您们在赌场里押定了注,从窑姐儿身上爬下来是一样的道理!   “嘿!买定离手,绝无可能反悔了您!”   “我这一天都还粒米未进呐!”男人急得跳脚,“早知道这样,我一块铜板买半块饽饽好歹也能充饥!”   “愿赌服输啊。   “可别丢了咱们旗人的脸,落了祖宗的威风!”有人半是劝告半是威胁地推开了那男人。   那男人听到这句话,他本还想抗辩甚么,最终只是颓然地叹了口气,如断脊之犬般灰溜溜逃出了人群。   四下的‘食客们’,又开始了新一轮的议论:   “我就说,只有香料药材才会沉底儿,往底下刨,肯定是刨不着好菜的。”   “那不一定,炖久了的老肉,吸饱了酱汁儿,也一样会沉底儿,我看得依着手感来判断,两根筷子之间的距离得能压进去半个指头那么长……”   “那老姜,未必不能吃吧?败家子儿就这么吐了,真是浪费!”   ……   天渐渐黑了下去。   在天桥各个摊子前游逛的人们,纷纷往杂耍场那边聚集。   杂耍场中,已经布置好了幕布,排好了座位。   人们凭票入场,自行寻找座位。   露天电影本来也没甚么讲究,倒也不用非得按着票上的座次来坐。   尤其是,在杂耍场外,临着天桥的有些小木楼顶,已经有不少没买票的民众,拎着马扎板凳爬上去,找平坦位子坐了下来。   更远处,还有不少人就骑在屋檐上,骑成了一排,抻着脑袋,就等那块白晃晃的幕布放出画面。   不少小孩子在放映机前伸出一只手掌,露出半个脑袋,将自己的影子‘印’在幕布上,惹来阵阵惊呼与大笑。   这样热热闹闹的气氛中,冬夜似乎都不再寂冷。   王小明坐在母亲旁边,怀里抱着妹妹。   妹妹不停地嚼着炸丸子,偶尔分给王小明一个,两个小孩嘀嘀咕咕的,他们的声音汇进四下的人声里,令这人声更加嘈杂喧嚣。   “哇,都是人!”妹妹举目四顾,只看到四面八方,人山人海。   好似有腾腾的热气盈满了此间,哪怕寒风也吹刮不进。   这样旺盛的人气,本来就会令身处此间的人,产生极大的安全感。   “电影要开始了!”   不知是谁说了一声,四下喧杂的人声稍稍降下些许,又跟着马上就要再度沸腾。   这时候,那块幕布倏忽变得全黑。   有些‘沙沙’的声响,从周遭的印象里传出。   幕布上,开始出现一些密集的噪点。   这些噪点,往往意味着一场电影真正的开场。   翻腾上来的人声,陡地降落下去。   不过须臾时间,除了少许人的闲碎言语之外,周遭便只有人们粗细不一、长短不一的呼气声了。   周昌仰头看着那幕布,看到那幕布上浮现出‘火烧红莲寺’五个火焰般殷红的简易特效大字,他本身不觉得有甚么,但四下的人却明显激动了起来,不时有人惊呼出声:“火把布烧了!”   “噤声!”   人们的眼睛发着亮光,对这场拉开序幕的电影,无限期待。   人声更加微弱,个个都屏住了呼吸,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那块相对于周遭人数而言,其实显得有些小了的幕布。   无人在此时开口做那个‘现眼包’。 第341章 露天电影(下)(5K,1/1)   周昌低下头,从油纸包里捻起一片晶莹透明的羊头肉,蘸着椒盐送进了嘴里:“咯吱,咯吱……”   白水羊头还是挺香的。   他再一次伸手进油纸包里,却摸到了两只小手。   秀娥、袁冰云一左一右地坐在他身旁,两人同时转过脸来,与他对视着,吃吃地笑了起来。   “分成三份自己取食不就行了?”周昌大抵是觉得三人从一只油纸包里取食羊头肉,太过麻烦。   但袁冰云摇了摇头:“这样分着吃更有滋味。”   “对。”白秀娥也点头。   “那刚才的瞪眼食你怎么不夹一筷子去?   “得是和好几十号人分着吃了。”周昌面无表情地吐槽袁冰云。   袁冰云恨恨地瞪了他一眼,捻起了一大块羊头肉,塞进嘴里用力咀嚼。   秀娥在旁掩嘴直笑。   “沙沙,沙沙……”   黑暗里,那阵沙沙声又响了一阵。   发着白光的幕布上,隐约出现了些许画面。   那画面由模糊渐至清晰。   乃是一座严整的寺院,出现在画面中。   寺院牌坊上,悬挂着‘红莲寺’的字样。   此时,有一穿着类似戏服书生装扮的男人,背着书箱,牵着一匹矮驴,从镜头外徐徐走近镜头里,临近了这座高大的寺庙。   “天将杀黑,夜间赶路毕竟不安全。   “这里正有一处寺庙,不妨询问寺院知客,能否让我借宿一晚?”   男人口中言语着,话语声还带着些丝的戏腔。   今下这样电影,多是从戏曲中汲取得大量经验,与戏曲自然联系紧密。   书生牵着矮驴,敲响了寺院的角门。   不多时,便有一僧人开了门,询问他有甚么事。   火烧红莲寺,取自鸳鸯蝴蝶派小说《江湖奇侠传》之中的一段剧情,讲的是书生夜宿红莲寺,不料撞破寺内方丈淫杀民女之事,尔后引出和联合侠女与邪僧相斗,最终火烧红莲寺的故事。   今下,这书生陆小青进了寺庙。   才躺下歇息。   幕布里画面逐渐黑下。   隐隐虫鸣之声响起。   倏地,虫鸣之声一时也尽消寂。   音响中没了任何声音。   幕布上仍旧黑暗一片。   良久以后,有人按捺不住,低声与同伴询问:“怎么没声儿了?也没画了?”   “别急,再等等看。”   “电影就是这样,看戏还得给人唱家留些时间换衣服扮相呢,别嘟囔了。”   “……”   人们渐渐止歇的议论声里,周昌听到一阵极细微的响动。   他循声朝最后方放映机的位置看去。   黑洞洞的夜里,负责放映的联友公司工作人员,此时取下了放映机上的胶片,拆下另一副胶片上缠绕的花花绿绿的小旗子,将这副新胶片置于放映机上。   放映机重新开始工作。   按理来说,有时一副胶片承载不了一部电影,并不是甚么稀奇事。   不正常的是——眼下《火烧红莲寺》这部电影才刚刚播放了一个开头,工作人员便立刻换了另一副新胶片——方才那么大一捆胶片,容纳的镜头不该只有一个开头这么短小。   而且,周昌识得先前新胶片上缠绕的那些彩色小旗。   这种旗子,名为风马旗,又叫经幡。   密藏域寺院内外、各种祭祀地点、神迹发生之地,都常见有经幡的踪迹。   好好的一捆电影胶片,用经幡缠绕着做什么?   这副胶片,看来不同寻常——   联友公司的工作人员,今下悄没声地换了一个‘新电影’。   此时的幕布上,也终于有了画面——   大量的噪点铺满了幕布。   随着噪点如雪花般消融去,众人便看到了一座半面倒塌、半面完好无损的牌坊楼子。   那牌坊楼子的匾额上,还写着些许字样,只是此时任凭人们如何聚集目力分辨,也绝难将之分辨得清楚。   这座牌楼在黑暗中凝立了许久。   人们倏忽看到,有道极细极细的人影,出现在牌楼里头。   她似乎与那道牌楼还隔着很远的距离,但她的身形,却似闪现一般,正不断地从牌楼里头,往牌楼外接近。   画面里,有些像是树木抖动,又像海水翻腾的声音不断响起。   牌楼在黑暗中也变得只剩一个模糊轮廓。   唯有那道雪白的影子,不断变大,不断清晰。   人们的心神,都随着那道人影不断临近,而跟着被揪紧了。   那道人影跳着帧,间断地出现于胶片电影之中,她呈现在幕布当中的画面,便是快速闪动着,在几个瞬息之后,她倏忽脱离了那道被黑暗侵染着,似乎在逐渐同化为黑暗的一部分的牌坊!   “出来了!”   “鬼!鬼!”   “嘶——”   观众们发出一阵阵骇叫惊呼!   在观众的惊叫声中,那道脱出牌坊的人影,在幕布上凝立了一瞬!   她身影占据了大半的幕布,将身后的牌坊也遮盖住,幕布里的黑暗簇拥着她,幕布外的黑暗同样也奔涌向她——在此以前,分明无人看清她的身形与样貌,但所有人、包括周昌都认定了,这道人影乃是一个女子!   她也确实是个女子!   她梳着前清嫔妃们的‘两把头’,一片漆黑的头发上,点缀着缤纷的鲜花。   那些花朵疯狂地绽放着!   人们的目光完全集聚在那些疯狂绽放的花朵上,以至于忽略了女子两把头下的那张脸盘,那张布满一个个漆黑窟窿,与当时周昌、袁冰云在黑水盆中所见的公主坟上盗洞如出一辙的脸盘!   “赫赫,赫赫——”   在场所有人正痴迷于女子头上点缀的鲜花不断盛放,铺满整块幕布,甚至朝幕布外的黑暗虚空都不断铺展开去的时候,周昌骤然扭头,看向了放映机的位置!   负责放映的两个工作人员,此时直挺挺地站在摆放放映机的桌子后。   他们喉咙里发出怪异的音节,一缕缕飨气从他们眼耳口鼻中不断流淌出,顺着桌台上放映机的转动,而融入了那副随之播放的胶片之中!   “哗!”   周昌顿时听到了密集的、鲜花盛放的声音!   鲜花盛放,原本轻微无声。   但无数株花朵,在同一个瞬间乍然盛放,细微至濒临无声的动静汇集起来,便如巨澜掀起般轰烈!   周昌四下,诸多观众头顶,都有飨气袅袅浮动。   天桥及四下区域,所有观看这场电影的人们,头顶都有飨气浮漾起来!   那斑斓的飨气,汇集成云,如潮水般漫卷向中央幕布上盛开的花朵!   整片天空,霎时变得五彩缤纷!   大片大片花朵绽放,但那块幕布上却一瞬间变得完全漆黑。   不见了那女子的身影,不见了那座牌坊的轮廓。   只剩‘沙沙,沙沙’的胶片转动声,徐徐响起。   像是一个光怪陆离故事的开场。   负责放映电影的两个工作人员,已经流尽了魂魄中的所有飨气,连带着他们各自的魂魄,都已化为碎片,随飨气一同流淌出来,附在了那副胶片之中。   不知何时,放映机更被停止了供电。   但它还在转动,还在继续播放着那副新胶片中的‘电影镜头’。   四下的人们神色或喜或怒,或悲或恨,他们的双眼直勾勾地盯着那块幕布,仿佛从漆黑幕布里,看到了电影中的情节,与主人公一样感同身受着其中的悲喜。   周昌环视四下。   坐在他左右两旁的袁冰云、白秀娥此时都神色紧张地站起了身。   两个女子未受影响。   不远处,顺子和王小明亦同样未受影响。   秀娥身具九道魂魄,这样的飨念病毒式传播侵染,本也奈何不得她。   剩余三个,都或多或少地接触到了拼图修行,此般极其浅表的飨念侵染,自然也对他们无用。   “袁冰云,你感觉如何?”   周昌以眼神示意众人稍安勿躁,转而向袁冰云问道。   袁冰云的应身,与那座存在于人心中的坟冢有极深牵连。   眼下这场露天电影是联友电影公司的人专门布置,今下发生的诡异之事,又全因那一卷新换上来的胶片而起,这叫周昌怀疑,很大概率是木小姐那边的人,也在试图用这卷诡异胶片,找寻那座坟冢。   如此,袁冰云既也观看了这场电影,她说不定会有甚么发现。   “我好像做了一场梦……”袁冰云明明没有受飨念侵染,此刻眼神却有些迷惘,她低声回应周昌道,“我梦到了一棵很大很高、像柳树一样有很多枝条的黑色大树。   “很多人都朝那棵柳树走,他们叫那棵漆黑的柳树‘黑老树’。   “路上还有人问我,现在是不是过了‘铁刹山’的地界了?那些人的口音很重,像是东北地区的口音。   “我走到树下面,周围很多人抓着黑老树的树枝往上爬,爬上树的人一下子就变了模样,有些人脑袋变成了狐狸头,有些人变成了老鼠头,有些人变成了老虎头……我也想往上面爬,但我还没抓住那根柳枝,那条柳枝就变成了一只豺,它张嘴冲着我笑。   “然后我就听到了你的问话,梦就跟着醒了。”   袁冰云的意识渐渐清醒,她蹙眉沉吟着,自顾自地分析了起来:“这个梦好像与东北地区萨满教的信仰有关,萨满在东北称作‘出马’,出马通满语里的‘嚓玛’——其实都是一个东西。   “之前做‘受感现象’的实验时,我专门了解过东北萨满的资料。”   她说着话,抬起眼帘寻找周昌的身影。   四下黑洞洞的一片。   一时间,她只看到四下人们如痴如醉的神色,但却没有看到周昌以及秀娥等同伴们的身影!   袁冰云心中一寒,她下意识地朝某个方向看去。   便见几只皮毛红黄的‘豺’在那片黑暗中迅速穿行着,临近了露天电影场边一个观众的背后,那几只豺一下子都人立起来,一个个张着嘴,吐出猩红的舌头,又露出了那种和人相似的笑脸来!   “嗷呀——嗷呀——”   几只豺大笑了起来,发出凄厉的笑声!   袁冰云看到那几只豺中的某一个,眼看就要贴到那个观众的后背,她霍地起身,身上浮漾出了斑斓星光——   这星光搅动着四下浓郁的飨气,亦令飨气中穿行的群豺顿生感应!   五只豺纷纷转头,顶着五张笑脸,阴森森地盯着袁冰云!   它们一个个又四脚着地,缓缓后退到身后的黑暗中。   黑暗里,飨气朦胧。   梳着两把头、穿着白丝绸质衣裳的女子形影若隐若现。   袁冰云看不清它的脸儿,但却分明‘看清’了她那双黑漆漆的、像是一片深林般的眼睛。   她心头跟着一阵悸动。   倾盖视野的黑暗被另一种斑斓的光芒刺穿了,那叫袁冰云分外熟悉的宙光不断分割着这块块黑暗,真实世界的图景终于再次呈现于袁冰云视野中。   袁冰云看到了正戴着一副圆框墨镜的周昌。   “你又做梦了?”袁冰云看不清周昌墨镜下的眼睛,只听到对方向自己询问。   她皱着眉点了点头:“我明明是醒着的……”   “可能就和那个受感实验一样,你现在时时刻刻在与它受感。   “这是好事。   “好歹那座坟在你身上留下了线索。”周昌墨镜下的视野里,四下飨气更如洪流般喷涌,他瞥了眼眼角余光里的‘镜中女’,心念一动,那身形丰腴多姿、形影斑斓的女子便款款走出他的眼角余光,朝着还痴迷于电影的刚子、王有德等人走去。   那女子身影分化作一道道光,飞掠过一排排座位,斑斓宙光往人们身上倏忽一绕,便驱散干净了他们所沾染的邪祟飨念。   从他们身上流淌出的飨念开始回归。   人们一个接一个地纷纷醒转。   “电影结束了?”   “真好看啊……”   “还没看够呢,这就结束了,狗子,把咱们的马扎带上,别忘了带回去……”   “……”   人们果真如看完了整场电影般,窃窃私语着,一个个接连起身,拿上随身携带的东西,呼朋唤友,开始散场。   暂时无人注意,放映机前直挺挺站立的两个联友公司工作人员,而今已成死尸。   观众们如在那场‘飨气电影’里沉浸愈久,最终也会和两个工作人员一样,就此死去。   周昌打断了这个进程。   随着观众们不断离场,杂耍场里逐渐变得冷清。   只有那台明明没有通电的放映机,此刻仍在沙沙地转动着。   弥漫于四下、如花朵般鲜艳的飨气,尽数朝那台放映机汇集而去,艳丽飨气跟着放映机盘转胶片,一缕一缕地与那卷诡异胶片相融。   周昌就站在这台放映机旁,看着四下所有飨气都被放映机上的那一卷胶片吸收了,他动手将那卷胶片从放映机上取下盘好。   桌上这台没有通电的放映机,也就停止了运转。   周昌抬目观察四下,四下除了他的几个同伴之外,再不见其他人的身影。   那可能躲藏在暗处,就等着这场电影‘放映结束’后,来收走电影胶片的人,此刻更不见影踪——电影半途散场,他们想必亦早有察觉,也随着四散的人群,提前离开了。   周昌想了想,真正电影《火烧红莲寺》的那盘胶片,也拎在手上。   这时候,醒转过来的王有德等人纷纷围拢过来。   王有德看了看直挺挺立在桌子后的那两个工作人员,情知二人此下已是死尸了,他眼神一惊,压低了声音,向周昌道:“东主,难道这里是有鬼神作祟?   “是不是有人故意布置了这场电影,专门想来害咱们的?”   周昌杀了巡捕房的便衣头子,必然挑惹起极大风波。   但这几日来,饭馆门前风平浪静,反叫王有德心里直犯嘀咕。   而眼下出的这桩诡异事件,让他下意识就将之与自家东主做过的事情联系了起来。   “是有鬼神作祟。   “也确实是有人故意布置,引得鬼神作祟。   “但他们应该也没想到,咱们搅合了进来。”周昌把两卷胶片交给顺子拎着,与王有德说道,“你现在用你那罗盘算一算,附近有没有那座坟的踪影?”   王有德闻声,眼神惊讶地看着周昌鼻梁上那副墨镜,一边拿出罗盘测算,一边问道:“您莫非是有所发现?”   “没有。”   周昌摇了摇头。   先前在真实的公主坟前,他戴着这副墨镜,尚能捕捉到那座虚幻的公主坟轮廓。   眼下明明诡异已生,且这般诡异可能又与那座公主坟有牵连,但他戴着这副墨镜,却是甚么都未曾发现。叫王有德拿罗盘测算,只是想以此法与墨镜所见相互印证而已。   果然,王有德托着罗盘算了一阵,同样是毫无收获。   周昌未在此上继续追究,转而向众人问道:“你们方才受飨念侵染,哪怕电影已经停止播放,你们仍好似沉浸在一场电影之中,如痴如醉,不能自拔。   “你们各自看了一场怎样的电影?”   王有德闻声眼神茫然:“不就是火烧红莲寺么?   “书生投宿红莲寺,撞见方丈淫杀民女,他想离开之时,被方丈发现,继而将他关进了一处机关地牢当中……”   几人叙述内容,竟与火烧红莲寺的电影情节,也是分毫不差! 第342章 观梦(5K,1/1)   “根据我们收集的资料来看,新现世东北地区出马仙其实是一种较原始的自然崇拜,巫术崇拜。   “被出马仙们广泛认为是仙家的几种动物,如蛇、黄鼠狼、狐狸这些,在当时较为蒙昧的人们眼中,本身就神秘、怪异、充满某种灵性。   “其中最为典型的范例,就是黄鼠狼,北方地区常称之为‘黄皮子’。   “黄鼠狼被附会为‘仙家’,往往是因为它们的饮食习性。   “这种动物本身对人的攻击性并不强,但它们以吸血为生。   “凭借自身修长的体型,黄鼠狼能较容易通过鸡舍的网格笼眼,钻入鸡圈内,采食鸡鸭的血液,被吸血后死去的鸡鸭,死状往往较为凄惨,这就会让人们对黄鼠狼产生恐怖的联想。   “甚至有些黄鼠狼甚至敢于捕捉犬只的幼崽,吸食犬类幼崽的血液。   “人们因为黄鼠狼的饮食习性,而对黄鼠狼产生了过于恐怖的联想,在人们的联想中,黄鼠狼这种野生动物,首先被人格化,继而被神化,人们自觉得打不过神,便把神请到家里,恭敬侍奉,希望神的力量可以庇护自身。   “这是新现世北方地区出马仙的缘起。   “但是现在因为鬼神真正出现了,这些资料似乎也变得不再那么可靠……”   月光光,亮堂堂。   众人行在月下的街道上,影子在身后拉长了,并成一排。   因着此下人数众多,人们心里倒也没有那么害怕。   便在这种环境里,袁冰云与周昌分享了一些新世‘出马仙’的资料。   “这些资料里收集来的信息未必就是不可靠的,你们所做的各种推测,也未必就是错误的。”周昌瞥了袁冰云一眼,徐徐说道,“世界变化,鬼神显生,其实根本也是人们的念想出了问题。   “新现世人体内的根器,来源于鬼。   “而那些鬼类,又多只是想魔的触须而已。   “由此可见,其实想魔或者鬼类的出现,与人的念想根本密不可分,是念想成魔,和你推测的,人们的恐怖联想,造就了鬼神,也殊途同归。   “这些资料和目下的现实,归根究底是和谐统一的。   “它们可以用来印证鬼神出现的根源,具备很好的参考意义。”   袁冰云闻声,紧蹙的眉头微微舒展:“我也是这样想的。   “在我的构想里,主观意识宇宙——灵魂拼图修行的目的,其实也是让鬼对人产生恐怖联想,凭依这种恐怖联想,使人获得压制鬼的力量。”   她话说完,周昌还未作回应,周昌眼睛里,阿大的那些残缺文字跳跃了起来,不断组成种种赞美之词:“大才,大才,这位先生真是大才!”   “对,你的说法一语中的。   “灵魂拼图就是在鬼神们眼中,拼凑出鬼神认知里的‘我’。   “所以拼图修行必须与鬼神不断接触,交锋,这种修行里,甚至拼图都是次要的,重要的是我们的主观意识是否足够强大坚定,是否能够抗御想魔的侵扰,能抗御得住,就已经是胜利。”周昌赞赏地看着袁冰云,接着问道,“你现在还有什么新的想法吗?”   “没有。”   袁冰云摇了摇头。   她犹豫了一下,又向周昌说道:“我其实想自己出去游历世界。   “实践出真知。”   “京师藏龙卧虎,鬼神、乩妖、奇人、诡仙多不胜数,都藏在这一潭深水下。”周昌摇了摇头,“我不是反对你外出游历,总结经验,实践理念。   “只是现在的京师,实在不好作为你的新手村。   “等这边的事情忙过了,你想离开京师到处游历,我不会反对。”   “那好,就这么说定了。”袁冰云干脆点头,看了看顺子手里拎着的那两卷胶片,转而道,“在那个梦里,我在‘黑老树’下碰到的那些人,都或多或少地提到过‘铁刹山’这个地名。   “新现世出马仙们声称,铁刹山就是各种仙家居住的地方。   “假若梦有逻辑和因果的话,我梦里的那些人,可能就是出离了铁刹山的仙家。   “他们最终走向了那棵‘黑老树’,长出各种野兽的脑袋——这一点,我觉得可以看做是一种‘傩’,傩,就是戴上面具的神灵,摘下面具就是生人。   “巫傩原本就不分家的。   “在傩文化民俗中,各类面具本身就有强烈的意义,象征着神灵的降附。   “引申到我的那个梦里,那些人接触到了黑老树的柳树枝条,脖子上长出了各种野兽脑袋,就可以看做是各类‘傩神’的降附,和所谓出马弟子们,开窍引来各个堂口的‘仙家’,是一样的流程。   “由此看来,那棵黑老树就象征着萨满神灵的根本。   “现在的问题是,我们一直在找的那座不存在于现实里的公主坟,它究竟是所谓仙家们出离的铁刹山?还是仙家们最终汇集的‘黑老树’?或是还有其他由来?”   “关于公主坟的消息,像王老爷子这样在木小姐那里做事的一般江湖人,想必也不可能接触到太多。”周昌摇头说道,“但我其实还有一个人选。   “他今下和那位为木小姐看病的密藏域大喇嘛离得较近,他可能会有不同发现。”   王有德闻声就想起来了某个人,即向周昌问道:“您是说那个行脚商,叫萝卜炖猪的?”   “是。”周昌点点头。   自密藏僧事发以后,周昌便不曾与罗布顿珠有任何直接或间接的联系。   但他一直关注着罗布顿珠的情况,依着端公法门,在桌下避风之地,为罗布顿珠立了一盏‘长明灯’,灯一直好好地燃烧着,说明罗布顿珠今下也活得好好的。   今下既有了新发现,他也该与罗布顿珠‘走动走动’了。   “当时从那些观众身上飘散出的各色飨气,如今都被吸卷入了那卷胶片里。   “胶片内,很可能也会有那座公主坟的线索。   “回去先看了胶片再说。”周昌指了指顺子左手里拎着的那卷新胶片。   ……   饭馆大堂中。   桌上摆了三盏煤油灯,将桌面及四下照得透亮。   王妈带着小明和其妹妹已回去睡觉,小明的几个同伴们,今夜也在店里安歇。   顺子领着刚子到了后院,王有德也捧着一盏灯跟了过去。   前厅里的众人,也听不着后院里王有德、顺子与刚子说过些甚么,只听着后院沉默了一阵后,便响起了刚子的骂骂咧咧里,夹杂着几声惨叫。   又过不久,惨叫声渐消。   刚子大声地向顺子、王有德‘求饶’起来:“顺子,你个狗丨肏的,你打老子打得真不留手,你真是老子的好兄弟啊,呜——   “行行行,顺子,爹服了,爹服了你!   “别打了行不?服了服了……”   顺子跟着向王有德问:“掌柜的,这样打了行不行?”   “我看还差着事儿。”王有德否定道,“他是嘴上服了,心里还没服,还没认识到自己的错误。   “咱们饭馆讲究‘人人平等’,他目前明显还没理解这是什么意思……”   “那就接着打?”顺子问。   王有德肯定道:“嗯,接着打吧。”   “别——别啊!”刚子赶紧道,“人人平等,那也不是你打我一顿,我就能明白的啊,你跟我讲讲,跟我讲讲啊,说两句,我不就知道了——”   “嘿嘿……”王有德笑了起来,“东主说了,顺子可以教,你不用教,因为教不会。   “就打就行,犯错了就打一顿,犯错了就打一顿,打得多了,也就明白了。”   “……”   前厅里。   周昌两耳不闻窗外事,将《火烧红莲寺》的电影胶片从头扯出来,借着桌上透亮的灯火,照在了那棕黑色的胶片上。   他依稀记得,小时候老师的办公室里,常会有一捆一捆类似的胶片。   还有许多剪切下来的,又重新塑封过的胶片。   那些胶片在太阳光下一朝,便显现出各种画面来。   如今方才知道,胶片上的一个画面,即是一个镜头。   所有镜头连在一起,便成了一场电影。   电影,本就是光影在人们视野间制造出的一场盛大幻觉。   《火烧红莲寺》的电影镜头,在灯下一帧一帧地闪过,周昌很快‘阅览’完了这部电影,并没有甚么发现,这才拿起那一卷被工作人员在半途中换上来的新胶片。   他把胶片往灯下一照,其上内容纷纷呈现。   镜头里,呈现出了一座青砖为墙、形制较为常见的房屋。   有些黑漆漆不知是何品种的树木枝杈,掩映着房屋。   镜头的焦点,乃是房屋上开出的窗户。   随着镜头一帧一帧地拉近,周昌看到胶片上,那扇窗户里,有两道隐约的人影相互纠缠着,时分时合,朦朦胧胧。   如此又经过几个短促的镜头,窗间人影仅剩下一个。   白纱窗帘遮挡着那道人影,使人无法看清她的具体形容。   但她投影在纱帘上的婀娜身姿,如瀑秀发,还是叫人想入非非。   镜头里,始终只有这一扇窗户,记录着窗户接连着的这间房间里的情形,但又因纱帘遮挡住了窗户,便也使得房间里的情形也模糊不清,观看者只能凭着对那些模糊光影的想象,自心里揣摩着,猜测着房间里正发生着甚么事情。   如此未过多久,站在窗后的那道婀娜身影,捧着脸颊,在窗后坐了下来——   她应是坐下去的,保持着手肘支撑桌面,双手捧着面孔的动作。   这时候,一道人影闯进了镜头里。   凝固的镜头,将那人影的面貌形体一帧帧地映刻着,由模糊至清晰。   周昌随着这些镜头的记录,看清了这个‘闯入者’的形容。   其人穿着一系暗红色的‘披单’,脖颈上挂着一串间杂有绿松石、琉璃、玛瑙等材质的佛珠。   这般穿着打扮,正说明闯入者乃是一位密藏僧侣。   这密藏僧侣的僧袍里头,露出羊羔皮的里衬。   他腰间悬着的一件骨笛法器,那法器两端的骨骼,全被白银包裹着,点缀以绿松石、青金石等种种名贵矿石料。   包银的法器、羊羔皮的里衬,已然说明了这个密藏僧地位很高。   绝不是周昌之前随手杀死的那个‘晋美白巴’可以比拟。   这个密藏僧,应是一位大喇嘛。   看大喇嘛初出现于镜头里的方位,以及其走向,周昌推测,刚刚在那道窗户后的房间里,与房中女子身影纠缠、分分合合的另一道身影,可能就是这个大喇嘛。   身材高、眼眶深、鼻子小、嘴唇黑。   周昌立刻记下了这个大喇嘛的面貌,他将胶片不断拉长。   镜头一直对着那扇窗,自始至终未有变化。   窗户后,捧着面颊安坐的女子,在不久以后,也从窗间离开。   那扇窗户后,只剩一片黑暗。   黑暗里,似有树影偶尔摇动。   这样的镜头画面,一直持续到整卷胶片的尾声。   周昌再无任何其他发现。   袁冰云、秀娥也跟着周昌阅读着这卷胶片,她俩跟着看完整卷胶片以后,也都毫无发现,各自蹙眉不语。   “当时,负责放映的那两个工作人员,在火烧红莲寺电影开场不久后,就把胶片更换成了这一副,胶片上当时还缠绕有密藏域常见的风马旗。   “剪开风马旗,放上胶片以后,幕布上播放出的内容,却是一道半面破损,半面完好的牌坊,在黑暗里若隐若现。   “牌坊后,正有一个白衣女子不断接近。”周昌开口叙述着当时的情景,他说过这番话,跟着向两女问道,“你们当时有没有看到这些画面?”   秀娥听过他的话,就点了头:“我看到了的。”   袁冰云则摇了摇头:“火烧红莲寺的开场过后,我就做起了梦。   “并没有看到你说的那些画面。”   “现场的观众可以分作三类,一类是普通人,他们被这场诡电影影响,飨气不受控制出离体外,都汇集到了这副胶片里。   “在飨气出离的同时,他们也在幻觉里,看完了《火烧红莲寺》这场电影。   “一类是我、秀娥、刚子这样,有能力对抗诡胶片本身的飨气侵染,又和那座‘公主坟’没有牵连的人,我们看到了牌坊,以及牌坊后快速临近的女人。   “第三类则只有你。   “你做了个和‘铁刹山’、‘黑老树’有关的梦。”周昌做了总结,又道,“第一类和第二类人,其实都是直接受到‘诡电影’的威胁的。   “只是第一类人没有任何防御能力,直接就会被诡电影抽干自身的飨念,乃至魂魄。   “第二类人有能力反抗,若实力足够,便不受幕布中不断接近的女子任何影响,可以破局而出,倘若实力不够的话,那不断接近的女子,可能就真会从幕布里爬出来,将观影者杀死。   “但袁冰云你与我们根本不一样——这场电影里蕴含的信息,其实真正传递到了你这里。   “电影中包含的诡异,似乎在试图把打开甚么秘密的钥匙,交到你手里。”   说到这里,周昌皱了皱眉:“但是为什么?   “为什么只是记录两扇窗户后,一个密藏域大喇嘛和一个女子疑似交配,及至交配过后,女子发呆、睡觉的一卷胶片,就能吸摄飨气,生出诡变?   “这卷胶片里隐藏着什么秘密是未被我们发现的?   “难道是我打开方式不对?”   “会不会是需要以我们自身的飨气作为引子,参合进胶片之内,才能看到胶片里隐藏的真正内容?”袁冰云猜测着道。   周昌摇了摇头:“我试过了,不行。   “这卷诡胶片,收集了民众的大量飨气,但我再次把它打开的时候,胶片里察觉不到飨气遗留的任何痕迹。   “现在回想,它最初能播放出那道牌坊的画面,是在那两个工作人员把自己的魂魄都投入到胶片里之后发生的事情。”   周昌怀疑,或许需要人命作为引子,才能窥见到这卷胶片下隐藏的真实内容。   随后,他又翻来覆去地将这一卷胶片看了数遍。   白秀娥、袁冰云跟着他看了一个多时辰,依旧全无收获。   见天色太晚,周昌便请袁冰云回房歇息,秀娥则陪着他,继续阅览那副胶片。   “小哥是有甚么收获了吗?”周昌盯着胶片上的一帧帧镜头,看得入神,白秀娥托腮看着灯下的男人,也是痴痴入神。   “嗯……”   周昌含混地应了一声。   又似是突然回过神一样,转头朝白秀娥露出一个笑脸:“每看一遍,我都觉得从这些胶片里看到的内容,似乎隐约不一样了。   “但还不能太确定。”   “小哥饿不饿?”白秀娥小声问道。   周昌摇了摇头,他看了看秀娥的神色,笑道:“你想吃点儿东西?”   “嗯。”   “买回来的小食还剩下些,你看着吃点儿吧,我不饿。”周昌道。   “好。”   白秀娥轻轻点了点头,无声息地起身从饭馆前厅离开。   不多时,又端着一个餐盘坐了回来。   盘子里,有些羊头肉、炸丸子之类的小食。   她捻起一个炸丸子,犹豫了一下,把那颗炸丸子小心地送到了周昌嘴边。   周昌下意识地张口把丸子吞下咀嚼,旁边的白秀娥便抿着嘴笑,梨涡浅浅。   周昌的注意力,再一次完全集聚在那卷胶片记录的内容上。   他忽略了这是一卷胶片,甚至忽略了镜头的存在。   他盯着胶片里唯一的那个窗户,自身好似真正身临于窗前。   于是,窗间情形,便在他的心识间再度呈现。   有些斑斓飨气,从胶片上浮漾而出。   一缕缕钻入周昌的眼耳口鼻。   循着那些丝飨气,周昌心意游转。   在他眼里,胶片上的画面不再凝滞,如飨气般跟着开始流动。   每一帧画面里,都开始有声音出现。   他真正站在了胶片中呈现出来的情境里。   他与胶片中记录的那扇窗户的距离,无限拉近。   并在某个瞬间,心识猝然钻入其中——   穿过朦胧的纱帘,看过女子如羊脂美玉般的身形。   女子在床上安睡,不着寸缕。   她面容纯洁无邪,但在床上偶尔的一次抬臂,一次翻身,却有冶荡魅惑,撩人心弦。   看到床上女子的一瞬间,周昌内心里就浮现出了一个字:“天娼。”   床上女人,应当就是那位在市井间被称为天娼的木小姐,木莲洁。 第343章 阿布卡赫赫(5K,1/1)   木莲洁赤身躺在床上,安然睡去。   周昌的心识游荡在她的睡房内,打量着房间的布局与陈设。   室内的梳妆台、台上周昌从未见过的那些化妆品,漂浮于空气中的馥郁香气,以及床上的赤身女子……叫周昌确定,自己此刻并非还在那一卷胶片记录的影像之中。   他的心识顺着那卷胶片记录的影像,浮游到了现实里木莲洁的睡房。   究竟是那一卷胶片本身诡异,能吸摄飨气,把人的心识引到木莲洁的居处来?   还是胶片记录的女明星木莲洁才是诡异的根源?   因为镜头记录了她在窗户的身影,所以才导致那一卷胶片开始诡变?   今下,随着周昌的心识在木莲洁的睡房中落定,跟着有一股股斑斓的飨气从窗外吹拂而进,飨气飘荡着,卷裹得窗间的纱帘沙沙作响。   那一缕缕飨气,须臾间就找到了目标——   它们绕过房中周昌流淌的心识,转而汇聚在木莲洁身形左右。   斑斓飨气,犹如一片片羽毛,在木莲洁身遭交织成了七彩的巢穴。   丝丝飨气钻入木莲洁的毛孔,睡梦中的女子悄悄蜷缩起了身子。   她无邪似童子的面孔上,秀眉紧蹙,原本安然甜睡的面孔上,此时充满了恐惧。   似是因这飨气朝她追溯,她做了一个噩梦。   周昌心识卷摄来一缕飨气,稍加探寻,便发现这涌入木莲洁睡房中的飨气,其实尽皆来自于今夜看露天电影的那些观众!   当时观众们身上流溢出的飨气,分明汇入了那卷胶片内。   如今,滚滚飨气又与周昌的心识一道,来到木莲洁的房中,为睡梦中的木莲洁所吸收!   原本周昌以为,自己能借那胶片上的镜头,心识追溯到木莲洁的房中,仅仅只是偶然,而今看到这些飨气纷纷朝睡梦中的木莲洁汇集而去,他立刻意识到——此并非偶然,实为必然!   联友电影公司放映这场诡电影,本就是为了收集飨气,为木莲洁所吸食。   而他们如此做的根因又是甚么?   周昌当下尚无从知晓。   至少由此来看,木莲洁才是那卷胶片生发诡异,能够吸摄活人飨气的根源!   镜头记录了木莲洁夜间的一些活动,便生出了如此诡异的情形。   木莲洁,难道是一头想魔——这个念头,在周昌心间悄然浮现。   他看着被斑斓飨气簇拥在中央,如幼鸟栖于巢中的木莲洁,愈看愈觉得,这个女子此刻像极了想魔。   当下,他独以心识与一头可能的想魔共处一室,其实非常危险。   也确实刺激。   木莲洁逐渐吸取干净了四下的飨气。   她也慢慢变得好似和正常女子一般无二。   但目睹了全程的周昌,根本清楚,这位木小姐,根本就不可能是个正常人。   他见当下再无事发生,便预备从这间睡房中离开。   这时候,被白纱帘遮着的窗外,树枝哗哗作响起来。   床上的木小姐,跟着将身躯蜷缩得更紧,她无意识地抓来薄被,在这暖意融融的睡房中,用薄被紧紧裹住了身子。   她蹙着眉,肩膀微微颤抖,似乎梦中情景愈发可怕。   周昌正有些奇怪,窗子外,一片树枝哗哗响声中,忽然响起了一个微弱的女声:“救我……”   “呜呜……”   断续的啜泣声里,随着周昌心识集聚,窗外那个女声,一瞬间变得更加清晰:“救救我……把我的地方,还给我……”   这求救的女声,竟和袁冰云的声音分外相似!   周昌目光跟着看向窗外——   白纱帘遮着的窗外,树枝摇落阴影。   缭乱阴影中,真有一道纤细瘦削的人影,抵临窗外,如泣如诉:“救救我,把我的树根,还给我……”   “还给我……”   窗外的人影伸出双手,试图爬入窗内。   但此时,却有飨气从木莲洁身上飘出,围着房室内,化成片片七彩羽毛。   七彩羽毛簇拥着这个房间,像是把这房间变成了羽毛搭建成的鸟巢,这座鸟巢,也阻住了窗外那个试图爬进来的凄怨女子身影。   女子哀哀地哭着:“鸠占鹊巢……这本是我的巢穴,还给我……”   什么是‘本是她的巢穴’?   是这座房屋,本是窗外女影的家园巢穴?   还是窗外女影所指的‘巢穴’,乃是一个代称,她以巢穴这个词语,指代着更高概念的事物——譬如那种将飨念化为鸟巢的能力?   周昌直觉事情可能并不是一只诡在与木莲洁争夺这座房子的归属权那样简单。   毕竟,那诡的声音,愈听就与袁冰云的声音愈发地像。   袁冰云在旧世并未留下甚么因果痕迹。   但她的应身,又隐隐与那座不存在于现实的‘公主坟’相互牵扯。   莫非,女影口中所称的巢穴、树根,实指的是那座‘公主坟’?   周昌在房中驻留着。   他眼看窗外哀泣的女影,行将消散。   最终作出了决定。   他心识倏忽飘转至于窗前,吹一口气,掀起了那道白纱帘——他今下只以一缕心识周游至此,一旦与诡类发生冲撞,这缕心识必定瞬息而灭,不会存在第二种可能!   如此,他的神魂虽然不会受损,但是他借助这缕心识收集来的种种线索情报,也将跟着灰飞烟灭。   但所谓艺高人胆大,周昌今下哪怕只有一缕心识,但亦有一二凭恃。   他评估之下,自觉可以一试,于是便掀开了白纱帘!   白纱帘外,那守在窗外哀泣的‘女鬼’面貌,顿被周昌尽收眼底!   ——   木莲洁静静地睡着。   一连数日夜间,她都与多福轮上师修行不辍。   但她始终未曾感受到上师所说的‘大乐’,乐感不生,自然修行无有寸进。   时至今下,她也总算明白,多福轮上师所称的‘大圆满解’之修行,或许真有其用,但这位上师,想来不得其中要领,今不过是借这‘大圆满解’的幌子,用她取乐罢了。   她心知肚明,也乐此不疲。   毕竟如联友公司老板‘金春永’,乃或是京沪两地身份显赫的男人,她也俱见识了一些,都不足有趣,反而是这位多福轮上师,还偶尔让她觉得有些惊奇。   如此,或许亦是因为这位上师,是她少女时遭遇的第一位男子。   今夜与上师同修大圆满解以后,她颇感疲累,便婉拒了与金春永的约会,只在房中歇息。   一连几夜的修行,可能还是有些作用。   她躺在床上不一会儿,便已然睡意朦胧。   睡前她还想着,‘法场斩杀逆党王季铭’之事后,与那位富元亨将军,同往紫禁城拜访逊皇帝,及至此后复辟之事提上日程,首彰‘天母阿布卡赫赫’祭祀仪轨之事,今下一瞬沉睡去,那种种念想,便都跟着沉了底。   前头几天夜里,她往往在床上翻来覆去许久,才能睡着。   很多时候,她也并不是没有困意。   只是睡着后,总会梦到窗外出现一道女影,不断向自己索命。   那道女子身影,初次出现在她梦中之时,尚只是站在一道阴森牌坊下,与她之间相距很远。   但她每次梦到那道女影,对方就与她距离更拉近一些。   今下已经临至她窗前了。   如仅仅是一女子在梦中对她哭叫索命,她心中浑然无感。   可这女子即便在梦中,尤在不断接近她——此般感觉,便让她深觉异常,甚至因此产生了一种如芒刺背的痛楚。   而今夜,她依然在梦中梦到了自己的睡房。   但房中情形,与往日似乎隐有不同。   她躺在睡房里,便看到一个男人高大的身影,也立在房中。   那男人的脸容五官,她俱看不清楚。   她只能记住那个男人带给自己的某种感觉。   危险、冰冷、颤栗。   男人的目光,每次扫过她的睡床,便叫她浑身都生起一层鸡皮疙瘩。   她因此在这暖烘烘的房间里,反而冷得瑟瑟发抖,无意识地抓起被子,裹紧了身躯。   但她又总不免关注这个男人的一举一动。   偶尔,她甚至期待这个男人坐到她的床上来。   与她在梦中发生些什么。   “这个人,如此神秘危险,莫非是上师煨桑祈福以后,为我召请来的密藏域护法神?   “多福轮上师,真正做到了?”   木莲洁记得多福轮为自己煨桑之时,为那些神秘的护法神,奉上了一盏又一盏的烈酒,她回想着那些透明酒浆在铜盏中荡漾起金色的光泽,跟着,她似乎也闻到那男人身上散发出了暴烈的酒气。   ‘护法神’在她房间中凝立许久。   他没有要离开的意思,自然也没有躺到床上的意思。   他似乎是在等待着甚么。   木莲洁在梦中蓦地想起了,他在等待什么。   ——护法神在等待那个侵扰她的窗外女影!   他在寻找机会,除灭那个侵扰她的诡类!   这个想法一起,木莲洁对这尊护法神生出了更强烈的感激。   ‘护法神’的身影,在她心里,愈发高大,反映在她的梦里,那男人的身影,便也愈发雄伟,愈发猛恶。   木莲洁原本惴惴不安的心神渐渐放松了。   她端详着那尊护法神。   双方彼此保持着沉默,在沉默中发酵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氛围。   木莲洁甚至故意踢开了自己身上的被单,希望引起那尊猛恶神灵的注意。   但对方此后始终未再多看她一眼了。   渐渐地,窗外树影摇动。   阴冷诡异的气息侵袭而来。   木莲洁又将被单裹紧,在那阵阵树叶摇颤的声响中,她听到了那个女鬼哀切的呼喊:“救我……”   她以眼角余光观察着护法神。   护法神亦在侧耳聆听那个女声。   渐渐地,他走近窗畔。   木莲洁期待着他能做些什么,将那侵扰自己的女鬼赶走。   他也真如她之所愿,果然有所行动——   那道高大身影,一把掀开了遮挡窗户的白纱帘!   在掀开窗帘的瞬间,他的身影一瞬间变得完全漆黑,他好似化作了磅礴的黑色光,这黑色的光,直烫融了窗外徘徊哀哭,试图爬进窗内的那道女鬼身影!   “嗡!”   大量的黑色光芒充塞于窗口,同时向窗外刷落!   待黑光滚过,白纱帘跟着垂下来,随风轻动。   窗间,既不见了护法神的身影,亦不见了那个女鬼的形迹。   不知何时,木莲洁从睡梦中苏醒过来,她撑着身子,半靠在床头,看着对面那道寂暗的窗户,一时间竟有些痴了。   ……   “恩都力阿布卡!”   “恩都力阿布卡!”   “恩都力阿布卡!”   睡梦中的袁冰云,听到了一声声男性高昂的啸叫声。   伴随着这音调音节相同的声声啸叫,袁冰云的意识,好似在这一瞬间被高高抬举起——她在梦中再睁开眼,便看到自身正置身于一棵生长于无尽汪洋大海中央的巨树顶上。   那棵巨树垂下了万千枝条。   每一根枝条上,都长出鱼鳞般的纹路。   每一根枝条的叶片,都好似是一条条长鱼,迎风摆荡。   连着叶片的枝条,又像极了一杆杆招魂的幡子!   “鱼皮衣,东北少数民族的特产……”袁冰云看到了那一根根肖似柳树的枝条上,随风排列的长鱼,顿时认出了这种物什的来源。   挂在枝条上的长鱼,其实就是一张张鱼皮衣。   她在调查出马仙这种民俗文化源流之时,曾接触过这种鱼皮幡的制作。   此类鱼皮幡,与汉文化传统中的招魂幡紧密结合,它的作用也与后者近乎一样,象征着为亡者招魂引路。   袁冰云站在极高处,看着无数鱼皮幡子如柳枝般垂向下方的无边汪洋,她忽然间就意识到,自己今下正处在一棵怎样的树上。   她在那棵曾于梦中见过的‘黑老树’上!   从黑老树顶上往下看,原来是这样的情形!   簇拥着‘黑老树’的漆黑汪洋之中,正不时有模糊人影泅渡而出。   那些人影攀附着黑老树垂下的万千枝条,从柳枝上扯下一张张鱼皮,继而向下跌坠——抓住鱼皮幡子的人影,脖颈上的头颅,就在一瞬间变成了各种动物的模样!   “讨封!”   这一幕,让袁冰云产生了强烈的既视感!   她直觉得,那些从黑色大海中爬出来的人影,扯落黑老树上鱼皮幡面的过程,其实就是‘出马仙’民俗传说里出马仙向活人讨封的过程!   从黑老树上扯下鱼皮的人影,或许就成为了一个个出马仙!   这一棵‘黑老树’,真是好大的来头!   “恩都力阿布卡!”   此时,一声啸叫声骤自袁冰云身畔不远处响起。   袁冰云听到这声男性的啸叫声,便收回看向黑老树下的目光,转而看向身遭——   她这时才发觉,自己几乎就处于黑老树顶最边缘的位置,有些稀稀落落的枝条组成了黑老树顶边缘的‘围栏’,这里的每一根枝条,都七彩斑斓,汇集着浓烈的飨气。   七彩斑斓的树枝包围起黑老树顶,也在袁冰云脚下铺陈。   众多的枝条,形成了一个巨大的鸟巢!   袁冰云此时就置身于这处鸟巢最边缘的位置,可能一阵恶风刮过,吹破她身畔的那些七彩枝条,她的身形也将跟着跌坠出这座鸟巢,落入底下的漆黑大海里!   而那正不断传出‘恩都力阿布卡’的啸叫声的,实是六副巨大的棺椁。   六副棺椁,极尽奢华。   棺椁俱为金丝楠木材质,其上或雕琢种种升仙长生图卷,或有完整的密藏佛门秘密经文。   仅看这六副外棺,亦知其中安葬的死者,极可能是封建时期掌握最高权柄的皇帝!   六位皇帝的棺椁,都安置在一副鸟巢里?   袁冰云心中忽生出不祥的预感。   那六副棺椁中不断传出的‘恩都力阿布卡’啸叫声,实是一句满族咒语,其意为‘天母阿布卡赫赫之神力’,将‘恩都力阿布卡’念成‘阿布卡恩都力’,则用以指代满清最高天神‘阿布卡赫赫’的男性化相神!   此时,这六尊棺椁不断念出这句咒语,想是为了获得阿布卡赫赫神力灌输,让它们能爬出棺椁,起死回生?   伴随着六副棺椁不断震颤,不断啸鸣,四下之间,横过黑风!   黑风中,一头头乌鸦振翅高飞而至,呼啸着叼走了组成黑老树顶上鸟巢的七彩柳枝条,将之叼去了别处!   大风之中,鸟巢愈发摇摇欲坠!   六副棺椁里,传出了六种狂笑声!   内里的僵尸,似乎极为满意乌鸦叼走它们栖身的巢穴枝条的行径!   或许,它们本就不是这巢穴里的鸟儿,只是如今霸占了这处巢穴——霸占了别人的家,自不可能把它当成自己的家一般来爱护的。   “黑老树,索伦杆。   “柳枝巢,聚魂地。”   这一瞬间,袁冰云明白了这棵黑老树,究竟是什么。   满清时期,常有贵族在府宅之中,立下‘索伦杆’,这种索伦杆顶上多钉有碗状的锡斗,斗内放置动物内脏、各种粮食,供养乌鸦、喜鹊一类的神鸟。   此类神鸟,皆被看作是阿布卡赫赫的使者。   眼下这棵巨大的黑老树,便被改造成了一道‘索伦杆’!   索伦杆顶上,这由七彩树枝变成的鸟巢,又是阿布卡赫赫编成的‘聚魂巢’,传说这位天母自柳树之下降生,柳枝便有了接连生死,搭建魂桥的象征意义。   用这柳枝编成的鸟巢,自然也就是一处聚魂之所!   只是,这处聚魂之所中,须有供给神鸦们食用的饵食,余下的那些,才会真正于巢中破壳而出,勘破死生。   那么……   “我和这六副棺材里的死尸,谁是饵食,谁是能破壳而出的那个?”   袁冰云心中一刹那充满了危机感。   她尝试动作,却发现自己竟然动弹不得!   乌鸦们啄去柳枝,她的身影,直接暴露于一头头乌鸦亮黑的眼睛之下! 第344章 鸠占鹊巢(5K,1/1)   “哗啦!”   从周昌口中吹出的风,卷起了挡在窗间的白纱帘。   窗外那道朦胧的身影,便彻底显露于周昌的视野中。   女子纵然头发披散而下,仍难遮掩天生丽质,她神色哀怨,如泣如诉——这般美貌,不是袁冰云,又是何人?   只是,依袁冰云的性格,却又绝不会流露出如窗外女子一般的神色。   看到那女子容貌,周昌美貌微微一扬。   又见其面上神色,他心里跟着生出很奇怪的感觉。   ——这是个与袁冰云长相一般无二,但又绝不是袁冰云的人,她应是袁冰云的应身!   袁冰云的应身投影,怎么会落到木莲洁的梦中来?   木莲洁患有怪疾,似与那不存在于现实中的‘公主坟’有关,而袁冰云的应身,同样与那座公主坟有所牵扯,莫非是那座公主坟的缘故,才叫袁冰云的应身,投影进了木莲洁的梦中?   不过瞬息之间,周昌就将这种种牵扯想得明白。   也在此时,窗外女子骤见到窗子里的周昌,她神色没有变化,只是自身却倏得化作了一片七彩斑斓的羽毛!   这根羽毛似乎与组成围绕木莲洁周身的那道‘鸟巢’的飨气羽毛,一般无二,但周昌细细看去,又会觉得二者有着本质的不同。   这片羽毛,色调偏冷。   但七色光彩流转之间,又自森冷气息里显发出了勃勃生机。   那强烈生气,很快将整片羽毛都点燃成了一团七色火,火焰如虹光,倏忽落入周昌手中,又变作如鸦羽一般的至黑色了。   “袁冰云应身投影所化的羽毛,与组成簇拥着木莲洁的那团鸟巢的羽毛,二者之间区别,就好似真品与仿品之间的区别。   “前者为真,后者为假。   “这样来看,袁冰云应身投影来敲打木莲洁睡房窗户,指责其‘鸠占鹊巢’,似乎指的就是木莲洁占据了袁冰云应身栖息的巢穴?   “袁冰云应身是什么来头?木莲洁又是什么来头?   “令二者发生纠葛的公主坟里头,究竟藏着甚么?”   周昌捻起那片金属黑的鸦羽,心念千转。   月光下,鸦羽也反映出七色斑斓的黑,与木莲洁周身簇拥的羽毛,又根本不同。   至到今时,周昌实有些怀疑这场梦了。   假若这是木莲洁的梦境,一切该由木莲洁的意识作为主导才对。   可现下周昌分明感觉到,这场梦并非由木莲洁主导,梦只是提供了一个场地,而不论木莲洁也好,还是袁冰云应身,周昌自己也罢,都只是这场梦中过客。   周昌心识忽定,手中鸦羽跟着增殖。   片片鸦羽粘连上他的心识,让他长出双翅,倏一振臂,顿时高飞出了窗户!   他化作了一头乌鸦!   这头乌鸦披着一身漆黑羽毛,毛色在月光下,竟反映出七彩的光泽!   乌鸦腹下,三只金灿灿的足爪紧贴蜷缩!   ——周昌所化的乌鸦,却是一头三足金乌!   他犹然记得,何炬的根器,就是一头三足金乌,背负着‘钉头七箭书’的诅咒,似与某位恐怖诡仙紧密牵连!   今下,在这场梦中,他又化作了三足金乌。   一饮一啄,莫非天定?   虽是周昌化作三足乌鸦,但这乌鸦乘云高飞,却并不受周昌自身控制,实是那一片羽毛裹挟着他周昌。   那片羽毛带着他,穿过云海,穿过梦境与现实的间隙,最终飞临于一片汪洋大海上。   大海之中,似有铁铸的高山若隐若现。   那铁铸高山顶,一团赤光不断收放,犹如火山汹汹喷薄。   赤光烧融了铁山,滚滚铁汁便汇入大海中,实则大海的色泽愈发漆黑,更或者,这片黑海本就是漆黑铁水奔涌而成!   漆黑海水里,无数阴影朝着一个方向泅渡。   周昌化作的三足金乌,也朝那个方向高飞。   直至看到一棵直插云霄的巨树!   巨树垂下万千枝条,每一根枝条上,鱼皮如柳叶飘荡,衬得这棵漆黑的高树,亦如同一棵柳树一般。   看到这棵‘漆黑柳树’,周昌心底蓦然浮现一个念头:“这里莫非是袁冰云梦见过的黑老树?   “那座铁山,难道是铁刹山?   “这究竟是木莲洁的梦,还是袁冰云的梦?”   周昌有一种直觉——自身必会在这黑老树四周,见到袁冰云的踪影。   而事实也果然与他的预感一般无二。   三足金乌振翅飞抵黑老树顶,七色的柳枝挂着鱼皮幡子,被编织成一个巨大的鸟巢。   鸟巢四下,有许多看似和周昌一样,实则根本不同的黑乌鸦,正厉声啸叫着,衔起一根根柳枝,将柳枝抛掷于大海中!   “不是自己的窝不知道心疼,可着劲地祸害是吧?”   周昌对乌鸦们的行径做出评判,他忽地落在鸟巢边沿,跟着恢复了对自身的掌控。   鸟巢里,六副贵不可言的金丝楠木棺椁,以及角落里那颗瑟瑟发抖的蛋,尽落入周昌的眼中。   那颗‘蛋’,一下子就吸引去了周昌所有的注意力!   它外形浑如鸡卵,却有一丈多高,通体乃是如岩浆火玉一般的金红之色。   在这颗如同一团流动岩浆般的‘蛋’旁边,还有一颗漆黑的卵壳,漆黑卵壳与那颗蛋形体一般无二,但其表面一片漆黑,并不如那颗蛋一般散发出勃勃生机,反而像是内中生机已经流逝干净,只是徒有其表而已。   此时,诸多乌鸦狂叫着,丢下了嘴里的七彩柳枝,围着那颗赤红的‘岩浆蛋’盘旋飞舞。   乌鸦们的目的昭然若揭——它们要啄食这颗岩浆蛋,吞噬其中生机!   或许旁边那颗漆黑卵壳,之所以会生机尽失,便是被这些乌鸦啄食所致!   周昌所化三足金乌混在群鸦之中,乍然抵临那颗岩浆蛋上方,他头上片片七彩黑羽乍然飘散,显出他本来的面容来。   他盯着那颗岩浆蛋,眼神里意味莫名:“袁冰云,你怎么变成一颗蛋了?”   从见到这颗‘蛋’的第一眼开始,周昌即认出了这颗蛋,就是袁冰云!   这也是这颗蛋会吸引他全部注意力的根本原因!   袁冰云眼看着群鸦叼走了遮掩自身的七彩柳枝,转而将一双双黑溜溜的眼睛盯住自己,心中警铃大作之时,骤见鸦群之中,忽然有头乌鸦朝自己飞临。   她更生紧迫,乍然注意到那头乌鸦腹下,竟有三只金灿灿的足爪。   这只乌鸦竟是一只三足金乌!   三足金乌,结合当下所处的黑老树,让袁冰云又生出许多似是而非的联想,她微微一愣神之际,那头三足金乌便抖落头上羽毛,显出了周昌的面容。   周昌面上仍是那副万事不挂于心的懒散笑容,开口就向她问了一句。   “我变成了一颗蛋?”   袁冰云瞪大眼睛。   以她自己的视角,根本没办法观测自己如今是甚么模样。   听到周昌的回答,她也颇感意外。   “你也变成了一只三条腿的乌鸦!”袁冰云旋而向周昌回应道,“这些乌鸦,是你招来的吗?”   “不是。   “他们和我可不是一伙的。   “咱俩才是一伙的。”   周昌摇摇头,仍在袁冰云头顶盘旋。   这时候,那六副棺椁之中,再次传出了六个死者的叫嚎:“恩都力阿布卡!”   “嘎——嘎——”   群鸦羽翅齐振,脖颈一圈黑羽炸起!   “鹰搜罗!鹰搜罗!”   六个死者亢奋的、意义未明的叫嚎声驱使之下,四下盘旋的群鸦,骤然向着袁冰云所化的那颗岩浆蛋俯冲而下,张开血红的鸟喙,试图啄食卵壳内的勃勃生机!   周昌也来不及去探究这‘鹰搜罗’、‘恩都力阿布卡’是什么含义,以及那六副棺椁里装着的死尸是什么身份,他心识一转,一片七彩黑羽骤自他身上脱落——   这片羽毛顷刻间演化作了尸狗!   浑身肿胀、腐烂狞恶的三头尸狗由一化为三,三化为群,奔行于岩浆蛋四下,盘护着那颗岩浆蛋,一瞬间化作饿了一座流淌着猩红肉糜的磨盘!   这座磨盘轰隆隆旋转开来!   群鸦一头接一头地扑入那磨盘的磨眼之中,在磨盘徐缓地转动下,化为血糜顺着磨道淌落!   此时,周昌所化的三足乌鸦飞临而下,亦化作一头三头尸狗,守在磨道口,伸出长着女人头的血色舌头,不断舔舐血浆肉糜!   每一次舔食,他这缕心识便更加强壮一丝!   群鸦数量过于密集,以这副尸狗磨盘的运转效率,无从碾磨为数众多的乌鸦。   反而在群鸦一次次地扑击之下,磨盘上裂缝渐生,眼看着就得分崩离析——这却还是周昌的心识借了那片七彩黑羽的力量,演化出这副磨盘,才能支撑至现下。   若是仅以他这点儿心识来支撑,甚至都无法支撑得这么久!   “怎么我在这梦中,只能寄托一缕心识,你在这梦里,反而是神魂留驻?”周昌左右两颗首级疯狂舔舐血糜,积累力量,中间那颗头颅则侧过去,直勾勾盯着旁边化作岩浆蛋、一动不能动的袁冰云问道。   袁冰云看着他这副尊荣,哪怕身处危境之中,却也难紧张得起来。   一时甚至有些想笑,但总算按捺住了,只是摇头道:“我也不知道。”   “倘若这个鸟巢就是公主坟的话,这公主坟里却有大利是,断不能放过——你神魂留驻在此,又反抗不得,那些乌鸦攻破了磨盘,肯定就下来把你吃干抹净了。   “你在我之自心宇宙中,咱俩之间联系不可谓不紧密。   “你试试,在心里存想我,观想我,看看能不能通过自心宇宙,开通你与我之神魂的通道——我神魂进得这场梦里了,别的能力也一样能带进来。   “到时候不至于还像当下一般凶险,至少能叫你我脱困。”   周昌再度修复了濒临破碎的尸狗磨盘,同时向袁冰云吩咐道。   袁冰云闻声,一时迟疑:“怎么在心里存想你,观想你?   “你就在这里,我怎么——”   “你研究灵异现象这般久,难道连冥想都未曾接触过吗?”周昌拧眉反问,这个问题过于简单,以至于他在这片刻之间竟也无法给出答案。   “冥想是将心放空,不假外物。”袁冰云答道。   “观想便是在心底勾勒某人或某物的形状轮廓,由浅显至精微,由轮廓至细节。   “你一遍一遍地想着我,就能与我神魂生出感应。”顺着袁冰云的话,周昌终于解释清楚了观想这个概念。   袁冰云闻声点了点头。   她悄悄瞥了旁边周昌所化的三头尸狗一眼,跟着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观想,就是在心底勾勒某人的形貌轮廓。   “由浅显至精微,由轮廓至细节。”   这一刻,袁冰云回想着周昌的话,她放开了自心里对某些念头的拘束,想去认真回想那个人的面貌形容,她稍加动念,于是——   周昌面容就直接在她心中那片寂静湖泊里浮显而出。   细节一丝不苟,形容清晰深刻。   就像她进行的每一场科研实验一样。   “……周昌。”   袁冰云凝视着心底的那张脸,犹犹豫豫地唤了他一声。   片刻之间,她即得回应:“嗯。”   ……   百姓饭馆,前厅一楼。   端详着胶片,一时入神的周昌,这时回过神来,看向身边的白秀娥:“秀娥,我把魂魄放出去看看,你在这里帮我守着。”   说着话,他将门神桃符交到了白秀娥手中。   秀娥认真点头答应,将门神桃符紧攥在手心里。   下一刻,白秀娥便看到,一道血玉般瑰丽的身影,骤自周昌头顶飞掠而出,紧跟着,漆黑门户便显现在周昌神魂之前。   他的神魂一瞬掠入门户之内,顷刻消失无踪!   ……   “这么快?!”   这一瞬间,周昌心识即与其神魂互生感应。   他看了眼旁边还在紧闭双眼的袁冰云,神色讶异。   他才教了袁冰云观想步骤,余音都还未散去,对方已经沟通了他的神魂,令他神魂驾驭门神,倏忽而至!   漆黑门户,陡然浮显于袁冰云所化的岩浆蛋之畔!   周昌神魂从中走出,他外放出去的些许心识,刹那与他合汇为一!   “嗡!”   同一个瞬间,群鸦疯狂扑击之下,那副尸狗磨盘终于无力支撑,一下子被撞得粉碎,彻底分崩离析!   四下里,黑风滚荡!   如刀般横过鸟巢的黑风里,弥生出一颗颗星辰!   那一颗颗星辰,色泽糜烂怪异,竟使得星辰本身,也似是一颗颗腐烂的肉瘤一般!   它们乘游黑风,弥漫天穹,瞬息间簇拥在将周昌神魂送来的门神门户四下,使得门神门户顷刻扭曲,漆黑门户当中,也开始有糜烂怪异的光芒浮显!   这道门神门户,在瞬息间就有了失灵的征象!   倘若门神门户的威能被压制,仅凭周昌神魂,在这重诡梦之中,未必能支撑得住!   也在此时,六副棺椁忽都停止了震颤。   内里的死者,不再发出任何声音。   死寂的六副棺椁里,较为居中的那一副棺椁,忽然无声无息地敞开了——敞开的棺椁中,显出贵不可言的内棺,内棺跟着层层敞开,显露出了棺木里的真实情况。   棺木当中,竟是一片漆黑。   一颗颗腐烂的黑暗星辰,于那漆黑中缓缓转动着。   无数颗星辰一瞬间合而为一,内里终于流淌出稍许生机,化作金红的岩浆,将棺中黑暗宇宙,烫出了一个窟窿。   窟窿里,映照着一座巍峨高耸的陵墓。   与陵墓等高,身穿清朝皇帝衮服,颈上无头的尸骸,乍然坐在了坟墓上!   天中的黑云,化作无头尸的头发!   云下的月牙,一时殷红重叠,成了无头尸的双眼!   那双眼睛,死死地盯住周昌——   恐怖森严的气息,直接压塌了那道被黑风环绕、腐星簇拥的门神门户,那道门神门户,顷刻间消散于这场梦中!   敞开的棺木里,一息合化的星辰,又纷纷四散去。   坐在陵墓顶上的无头尸之异相,跟着消隐无踪,但它留下的咒诅,开始在周昌身上复苏:“乱臣贼子,千刀万剐,难消朕心头之恨!”   这尊无头尸,赫然是前清世宗皇帝之尸身。   其首级,便曾被周昌彻底打碎,吃干抹净!   世宗皇帝无头身,破灭了周昌神魂的退路!   六副棺椁中,啸叫声再度响起:“阿布卡赫赫!”   “阿布卡赫赫!”   它们不再呼唤天母神力降附,而是直接开始呼唤天母身临于此!   随着它们的呼唤,盘旋四下的无数腐星,乘着黑风,向天顶攒聚!   黑风化为天母稠密的发丝。   腐星聚集于天母面庞之上,成了天母数不胜数的一只只眼睛!   天母面容,于穹顶乍现的这一刹那,周昌、袁冰云的神魂间,无数念头陡然跟着蠢动,有跟着要化为群鸦,随天母振飞而去的感觉!   “嗡!”   这个瞬间,周昌一念飞转!   一条条白藕般手臂,簇拥着血色的莲花胎盘,在他身后复现!   鬼子母地狱莲花宫,倏忽包容了周昌与袁冰云的神魂,与天穹顶的天母面容相对一瞬,一条条白藕手臂,竞相枯萎凋零!   凋零的手臂,化为乌鸦,又在四周盘旋!   下一个刹那,又一道漆黑门户,忽自天中浮显。   那道剥落无数白藕手臂的莲花胎盘,像是早有预感一般,飘入乍然浮现的门神门户当中,隐没其踪!   【请假条】   今天事情太多,请个假 第345章 西菜市口(5K,1/1)   “嗡!”   莲花胎盘自漆黑门户之中飘转而出,浮映于饭馆前厅之内。   白秀娥紧攥着那道门神桃符,小脸上神情严肃。   显然,先前那道再次出现于周昌神魂之畔的门神门户,正是由白秀娥贯通!   在鬼子母地狱莲花宫包容着周昌、袁冰云的神魂,脱离那场迷梦的一瞬间,一颗颗猩红糜烂的腐星,亦跟着从尚未来得及关拢的门户之中,蔓延而出!   这一颗颗腐星扑出门户,化为一条猩红河流。   河流之中,星梭浮游,诡异的引摄之力陡自那艘星梭舟船之上漫溢,向着脱出地狱莲花宫的周昌、袁冰云蔓延而至,顿令二者神魂如逆水行舟,非但不能脱困,反而距离各自的肉身愈来愈远,与那艘星梭的距离,却是越来越近!   “唰!”   此时,白秀娥五指飞动!   许多看不见的丝线自她指尖如水线般涓涓流出,一刹那洞穿了虚空,环绕着周昌和白秀娥,层层包裹,将二人包裹在了这透明的念丝茧壳当中!   同一时间,一道矮小的黑影出现在了白秀娥身后。   那黑影实是一张黑虎皮。   清秀童子模样的瘟丧神阿西披着黑虎皮,面生四目,猛然摇动起手中的‘五伤五瘟之旗’!   霎时有五色的纸船乘游于空气之中,竞相冲刷过周昌和袁冰云的神韵,冲进了那片腐烂星辰组成的长河里,一个接一个地撞在那散发诡异吸力的星梭之上!   五色纸船被撞成了齑粉!   瘟丧神而今收摄五行五伤之类瘟病的手段,并不能影响这道腐烂星河。   但神灵力量直接冲撞过来,还是令其中星梭受到影响,行进速度倏而变缓,其上漫溢出的吸摄之力,跟着减弱!   被藕丝茧壳包裹着的两道神魂,瞬间脱困——   周昌神魂倏忽回到肉壳之中,袁冰云神魂则被带回到了白秀娥的身旁。   随着神魂回归肉壳,自那道星梭上传来的诡异吸引力,亦跟着荡然无存。   周昌抬目望向那道仍在不断从颤抖门户中拥挤而出的腐烂星河,他从秀娥手中接过了门神桃符,宙光自握着门神桃符的手掌上弥漫而出,一瞬间就将门神桃符上沾染的糜烂红光销蚀一空!   紧跟着,滚滚宙光铺满周昌全身,将他化作了一个五彩斑斓的人影!   一颗颗斑斓星辰围绕这道人影向外铺张!   自心宇宙刹那覆盖了那道腐烂长河,其中周游的腐星,霎时停止转动!   被诸多腐烂星辰当作突破口的那道颤抖门户,也在瞬间被定在了虚空中!   宙光一息回退!   门神力量首先复苏,将那道被定在虚空中的门神门户收摄而去。   这道腐烂星河顿时再无法从那场幻梦中汲取力量,犹如一条蟒蛇被拦腰截断!   “轰!”   周昌脚下阴影,绽放成盛大的黑莲!   莲瓣攀附上了那道扭曲的长河,顿将其中星辰、星梭纷纷点燃。   黑色大火淹没了扭曲长河,火鬼燃烧星河的同时,一股股清气在周昌躯壳内来回周流,滋润着他体内的几对莲苞,使之缓慢生长。   最终,火鬼烧尽了腐星河流,一场危机终于消弭于无形。   白秀娥带着袁冰云的神魂回到她的居处。   不一会儿,两女又和周昌在前厅聚首。   油灯晃动。   三人面容明暗不定。   周昌无意识地伸手摸索着自己的下巴,用虎口比对着自己头颅的尺寸,他向袁冰云首先问道:“那个巢穴之中的六副棺椁来历,我大约有些了解了。   “其中有副棺椁,与清世宗皇帝雍正牵连极深。   “我曾镇灭了它的首级,也被它的无头尸身下了诅咒。   “今下在那场幻梦当中,那个盘踞于陵墓之上的无头皇帝,便是它了,它倒是也认出了我——它在我身上留下的诅咒,如今开始复苏,我这手掌总是不自觉地伸手抚摸脑袋,便是诅咒复苏的一种表现。   “——这副身躯,也想把自己的脑袋给摘下来。   “其余五副棺椁,和雍正棺椁规制相同,内里躺着的,应是满清其他几位皇帝的僵尸。   “但其他种种,我就一概不了解了。   “咱们两个对一对线索,把各自遇着的事情都说一说,总结总结。”   袁冰云欣然答允。   尔后,两人便各自叙述了梦中的经历。   “这场梦,与满清供奉的天母‘阿布卡赫赫’有关。   “你所听到的‘恩都力阿布卡’,意指阿布卡赫赫之神力,同时也是天母之男性化相,在出马仙的杂项咒语里,‘恩都力阿布卡’这句咒语也广泛出现,被引为出马仙们的招魂咒。   “那条血肉糜烂的星河,应该是‘卧勒多赫赫’,指的是天母之女丨阴化相,也被称为星母。”袁冰云向周昌解释了一些问题,接着道,“我觉得,这场梦的主人,并不是木莲洁,或者我。   “这场梦的主人,很可能是我的应身。   “梦里发生的一切,都是她在诉说自身被鸠占鹊巢的事情。   “从木莲洁身遭围绕七彩羽毛,而我在梦中变作的……那颗蛋也栖息于七彩柳枝鸟巢之中,并且我的应身寻找木莲洁哭泣,指责她鸠占鹊巢来看,应该是木莲洁身后的力量,窃取了我的应身代表的力量。   “我在巢穴中化作一颗蛋,其中又有满清六皇帝的棺椁,这或许代表着,我及我的应身,是那个巢穴的原本主人。   “满清六皇帝死尸是外来者。   “它们占据那座黑老树顶的巢穴,呼唤它们的母亲‘阿布卡赫赫’降下力量,接引它们由死转生。   “这说明,那个巢穴原本的主人,也并非是‘清天母阿布卡赫赫’。   “那个巢穴由黑老树的柳枝编造而成,说明它正出自于黑老树,我觉得——我及我的应身,应该代表着‘黑老树’的本生力量,而木莲洁及满清六皇死尸,代表着‘清天母阿布卡赫赫’这股外来力量。”   不必周昌来引导什么,袁冰云根据自己的知识体系,很容易就将所得种种线索组成了一个完整的链条。   “啧……”周昌感慨地咋舌,向袁冰云说道,“我心里本也只是有个浅浅的眉目而已。   “被你这么一说,一切都清晰起来了。   “我觉得你的推测很多都正确。   “就是清天母强占黑老树,在其树顶巢穴上把自己的六颗蛋下到人家巢穴里的这么一件事。   “由那个鸟巢里的情况来看,黑老树这边情况不容乐观。   “它自己究竟生下了几颗蛋,现下已无从考究了,但如今内里只有两颗蛋,一颗还活着,就是你,另一颗则是被那些‘鹰搜罗’啄食尽了生机的死蛋。   “并且,你这颗活着的蛋,也有随时被吃干抹净,甚至推到树下摔碎的生死危机。   “大致情况便是如此,是吗?”   “是。”袁冰云点了点头。   “在今夜以前,你有没有做过这场梦?”周昌又问。   “没有。”   “那这样来看,你之所以会做这场梦,可能和咱们去看的那场电影有关——看电影的时候,你就做过类似的梦了,今下只是梦境变得更清晰具体,而你的神魂也跑到了梦里去。”周昌思忖着道,“黑老树上的所谓巢穴,可能就是木莲洁指使人一直找寻的那座公主坟。   “原来只有木莲洁能与那座坟有所牵扯,而今又要多你一个了。   “你和她,俱可能是打开那座坟——黑老树巢穴的那把钥匙。   “不知道接下来你今后要是睡觉休息的话,还会不会再进到那场幻梦里去?   “要是神魂常常会在梦中脱体,还挺危险的。   “我处在那场梦里,也没有别的手段可用——那场梦里,只有你和木莲洁神魂可以走入,我的神魂一旦进入其中,必遭排斥,也会引来雍正无头身的注视。”   说到这里,周昌顿了顿。   接着道:“得找一个办法,把你的神魂定在肉壳里。   “不能随时都被那场梦勾召去,得是咱们准备完全了,能够自主选择是否走入那场梦中去才行。”   那场诡梦,委实凶险。   哪怕周昌和袁冰云从梦中脱困,梦中的力量都波及到了现实之内。   而诡梦最凶险的地方,尚不在于此,而在于它排斥除袁、木二者之外的其他一切神魂走入其中,哪怕是神魂落入其内,因与其中驻留的各种力量绝不对等,更难逃神魂崩灭之祸。   “拼图的力量,可以照映肉身,覆盖鬼神禁忌,却独不能覆映神魂。   “意识是拼图力量的‘开关’,倘若神魂自己迷失了,意识也就没有立身的根基,便相当于这个开关也被拿去了,自然无法引来拼图的力量。”周昌手掌摩挲着下巴,说道,“目下,只有运用我所掌握端公科门里的‘游魂押坛法’,把你神魂押在我的法坛之上。   “这样,一旦你神魂被勾召走,我这边也会立生感应。   “可以从容出手,先帮你把神魂定在体内。”   周昌目下最大的短板,便是自保手段颇多,功底雄厚,但可以把这份功底运用出来的工具却并不多。   应对种种情况,他目下亦多是运用端公法门。   除此以外,‘阿大’所传授的,便多只是‘道’,而非是‘术’了。   “好。”袁冰云倒是没有异议,她点头应下此事,转而说道,“我觉得,那棵黑老树,可能也有其渊源,它可能和扶桑神树有关。   “——当时看到你变成三足金乌飞过来,再加上你说我变成的那颗蛋是一颗岩浆蛋的时候,我就忽然产生了这个想法。   “传说里,扶桑树上栖息着羲和的十头金乌。   “金乌背负着十轮太阳,栖在扶桑树上,就像扶桑树上结出了十轮太阳果实一样。   “当然,这只是个传说,我的猜测也未必对。   “只不过我所了解的新世的许多民俗传说,在旧世都各有对应,我觉得这个线索,也不能放过。”   “有意思。”周昌点了点头,“先记下来,我们慢慢来查证。   “木莲洁是这场梦中的一个关键人物。   “抓住她,咱们会有更大收获。”   “你不是说,连给她看病的那个密藏域大喇嘛,都是滑不溜手,很少留下线索,更难捉到吗?”袁冰云问道,“没有她的线索,怎么去抓她?”   “倒也不是线索全无。   “只是得用在关键时候。”周昌摇了摇头,道,“我看今下时候就要到了。”   他手里仅剩下的那条线索,自然就是‘罗布顿珠’。   饭堂前厅里,众人畅所欲言。   格子窗外,渐有微光穿过桐油纸,照进饭馆内。   天亮了。   ……   “昨夜那场电影,才放了个开头,底下民众还没生甚么反应,便有人站出来,把放映机里的胶片取走了,所以最终也没完成您的任务。   “因着您先前说过,最近将有大事发生,京师里头不太平,乱党贼人到处活动,假使电影放映途中,被那些有心人阻止了,我们顶着五军统领衙门的名号,更不好露头,以免被人拿着把柄了,所以我们也没有出面去拦那些取走胶片的人,跟着人群一道离开了天桥杂耍场。   “不过,后来我们调查了出来,取走胶片的那伙人,都去了朝外大街上一个没挂幌子牌匾的馆子里。   “那间馆子临着四六胡同……”   外罩着马褂,梳着老鼠尾的男人跪在富元亨的靴子前,将要事一一禀报。   富元亨放下手里贝壳釉的咖啡杯,眯起了眼睛,道:“又是那间馆子……”   他先前已与鬼神镇抚衙门的头脑打过了招呼,请其帮忙盯住那间馆子,锁拿其中残杀便衣侦探队长魏原的要犯,扫平贼巢,今下那馆子里的贼人,又坏了他的一桩事情。   “只看李伯钧何时会有所行动了。”   富元亨一念及此,面上流露一抹轻蔑的笑容。   他毫不担心李伯钧能‘不听自己的话’,大势之下,这个一向优柔寡断的鬼神镇抚衙门统领,亦必会做出正确的选择,对方毕竟是个聪明人。   “这件事,你向木小姐那边汇报了吗?”富元亨转而向手下问道。   手下头颅贴地,脑后的辫子微微摇晃:“奴才收集得了情报,第一时间便赶来向您汇报了,还没来得及向木小姐那边通报此事。”   “且去通报吧,这件事对木小姐最为重要。   “知会她一句,也让她有个准备才好。”富元亨点点头,又道,“今日正午,我往菜市口监察逆党王季铭之绞刑,事毕以后,五飨衙门在‘东洲饭店’里有一场酒会。   “届时,五飨衙门里,咱们的自己人都会出席那场酒会。   “你把这事也告知木小姐,请她陪我一起出席酒会。   “会上不少大人物,都想见一见‘天母遗世身’。   “主子身边的近侍也会过来。”   听到富元亨嘴里提及‘主子’二字,跪伏在地的手下肩膀一抖,敬畏地抬起头来,望向高高在上的富元亨,颤声说道:“主子,您说的是咱们的皇上吗?”   “嗯。”   富元亨难得地露出了一个笑脸。   “诶,奴才这就去办,奴才一定把话带到,把事情办得漂漂亮亮的!”手下顿时满面狂喜,连连叩首着,徐徐退出了这间装修华贵的别墅会客厅。   富元亨半眯着眼,靠着椅背,又短暂地休憩了一会儿。   旋而起身,在丫鬟们的服饰下,穿好军服,戴正了冠帽,迈出了客厅。   客厅外的花园里,一众军士衣装整齐,腰挎长枪短炮,灰绿色的新式军服里,已然套上了一件件‘八阳甲’,此八阳甲,取‘衰八阳’之境诡仙,能使飨气穿过肉身,而不留驻自己体内,影响自身之意,其造价昂贵,亦能周流飨气,使人少受鬼神力量影响,避免飨气侵染,有防备种种鬼神力量的效用。   更远处,别墅正门外,一辆被洗刷得锃亮的平治汽车已然停好。   汽车前座,两位诡仙充作驾驶员与副驾驶。   车辆之后,一匹匹雄壮骏马寂静耸立。   牵马的军官以及那一匹匹骏马上,都有飨气散发,亦说明着这些军官,本身不同寻常,或俱已入诡仙行列。   “出发!”   富元亨迈下台阶,大手一挥,径自穿过队列,将军士严整的队列分作两段。   士卒们昂首挺胸,跟在他的身后,护送着他坐进平治汽车内。   车窗玻璃徐徐摇上。   发动机轰鸣。   长长的队列穿过别墅正门前的林荫小路。   许久以后,才完全消失在小路尽头。   ……   东方才升起鱼肚白,街面上已经有了人声。   周昌走出饭馆正门,便看到街道对面,那间切面铺前,人群已经排起了长队,每个人都抻着脖子往切面铺子的蒸锅里看。   像这样排队买面食的光景,以往也是少见。   更少见的是,排队的人几乎都是买上两个白面馒头就走,很少要其他的面食。   周昌随手拉住一个排队的民众,给了其一把铜板,在对方千恩万谢声中,向其询问道:“今天怎么这么多人排队来买馒头?”   “您不知道吗,先生?   “今天西菜市口听说有罪犯要被杀头啊,买个白面馒头,叫‘姥姥’们沾点罪犯的颈间血,拿油煎了吃,能治百病啊!”   那人口中所称的‘姥姥’,即是刽子手。   盖因刽子手所持鬼头刀俗名作‘大姥姥’,所以人们亦常称刽子手们为姥姥。   “菜市口杀头?”   周昌微微一愣,蓦然想起了今天究竟是什么日子。   那份号外上,‘逆党王季铭’被施以绞刑的日期,便是今日了。   他放开排队那人,回饭馆里交代几句,将右尉神交于秀娥,自己拿了左门神,就此离开饭馆,往西菜市口而去。 第346章 收市净街(5K,1/1)   些许微光穿过牢房高墙顶上的窗洞,照进了牢房内。   光芒所及的空地里,烟尘弥荡,无有止歇。   恶臭气味混合着酒香、肉香,在这逼仄且满地糜烂的囚牢里积蓄着,酝酿成一种更令人难以忍受的气味。   王季铭从其他囚犯的鼾声中惊醒,他遍布污渍的面孔上,尤有一道道泪水肆虐过的痕迹。   他从稻草堆中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右手止不住地伸进单薄的囚服里,用力抓挠,带起大片血痕,以及一块块虱子啃咬留下来的疮疤。   很快,他的指缝里就填满了血泥。   这时候,他身上的痒痒劲也暂时止住了。   王季铭的目光随即投向前方的牢门口。   牢门口那儿,支着一张桌子。   桌子上,摆了一只已冷的油鸡,一盘连着鱼冻的酥鱼,一大碗白米饭,一个小酒坛。   坛子上的泥封早被拆开,内里的酒浆,王季铭昨晚就喝掉了大半,而那本是用以祭祀神灵的‘三样菜’,今下还好好地摆在桌子上,王季铭动也未动。   临刑之人,总难接受现实。   似乎不吃这断头饭,自己便不用死了一般。   但一夜过后,王季铭再如何不肯现实,现实的铁轮,也终究凶横地照着他的脸碾了过来,再过约莫半个时辰,他就得被押出大牢,经‘大明门’,游街示众过后,押赴菜市口施以绞刑。   今天被杀头的,被处于绞刑的罪犯,也是格外的多。   以至于整个大牢里都有浓郁酒香肉香飘荡。   王季铭心里也清楚,其他那些将在今日被行刑的罪犯,多只是自己这个被定为‘逆党’的罪犯的陪衬罢了——他们是用来遮人耳目,叫人不能断定今日他的游街路线,无法令人半路劫了他的囚车,能将他安全押赴刑场的。   劫法场,刀下救人,希望太过渺茫了。   ——哪怕身在牢狱之中,王季铭亲眼见识了五飨政府保皇党一派的能为以后,自身亦清晰地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们便似江上蛟龙,山中猛虎,和他们相比,今时的革命党,不过是一襁褓之中的婴儿。   清晰地认知到二者之间的天差地别,王季铭亦深觉自己曾经的志向,实在可笑。   他在南方也亲眼见过革命党们如火如荼的斗争,只是当时那种斗争,给了他某种错觉,以为今是鼎革天下的大好时机,只需自己振臂一呼,推波助澜,大事可成。   “实在是南人误我……   “若早知情势如此,我又怎会,又怎会……”   王季铭又忍不住流下泪来。   他一面以衣袖拭泪,一面走到了牢门前,把手伸出牢门洞,拿筷子夹了一大块酥鱼肉,送进嘴里,经姜醋烹饪,又冷了一夜的酥鱼,合着鱼冻,反而更添鲜美风味,正是这股鲜香之味,大早上钻进王季铭鼻孔里,激发了他的食欲。   用筷子夹了一块鱼腹肉吃下肚后,王季铭又拿着筷子去夹取油鸡。   那油鸡乃是一整只,隔着牢门洞,用筷子夹起来甚不方便,王季铭尝试了几回,犹豫着丢下筷子,直接撕下了一只油脂粘连皮肉之间的鸡腿,送进嘴里大口咀嚼。   王季铭埋头撕咬鸡腿肉的时候,四下牢房里,便亮起了一双双渴望的眼睛。   隔着各间牢房的栅栏,他们喉头滚动,吞咽口水的声音,竟也这般明显。   很快,吃了两只鸡腿,大半酥鱼的王季铭,已经完全饱了。   他本是绝九阴圆满的诡仙,日常对于食物需求量已经不大,今下吃得这么多,其实已经超出平常许多。   四下牢房里,那些还有的命在,不用在今日就被押赴刑场的囚犯们盯着小桌子上的‘残羹剩饭’,良久以后,有人低声向靠着牢门闭眼歇息的王季铭说道:“朋友,你这鸡反正也吃不下了,不妨把鸡头连着脖子给咱?   “也是好久没尝过肉味了……”   发声的牢房栅栏后,盘坐着一道黑魆魆、狗熊一般的身影。   他声音低沉,带着强烈的、对食物的渴望。   而王季铭听到那个囚犯的声音,抬起眼瞥了瞥对方,摇了摇手:“我不愿意动了,你想吃就自己来取吧。”   ‘人熊’闻声笑了笑:“朋友说笑了。   “我被困在这牢房里,手也伸不了那么长,怎么能自己来取?   “咱只要那连着脖子的鸡头,不多吃你的,你觉得如何,朋友?”   人熊话音刚落,又有一人跟着附和道:“我也是,兄弟,你给我一个鸡翅膀吃,我就满足,给点儿吧,兄弟……”   这两人说过话后,其他囚犯也纷纷出声:   “那个鱼头能给我尝尝就好了。”   “我吃米饭,我吃米饭,就是不太好扔,你往我牢门这儿仍,我捡起来吃都行……”   “饿死了,您行行好,给口吃的吧……”   “是啊,都是蒙难的兄弟,给口吃的吧……”   “……”   大牢里,囚友们分食死刑犯的断头饭,在今时几乎是一种惯例。   人之将死,其行也善。   过往放不下的执念,今下都得随着人头落地,一笔勾销。   到了这个时候,死囚们遑论心地如何,总会给其他人留多一分善意,他们吃不下的食物,多会分给狱友,有些死囚不愿分,其实也正常。   其余人也不敢在这时招惹、腹诽他们。   王季铭亦不愿分。   他听着周围囚犯的叫嚷,心中更加愤懑。   凭什么他得死,这些人还能好好地活着?   这些人活着,却还要分他一个将死之人的食物——哪怕这点儿食物,他确也吃不下了,但他就是心里不平,就是心中愤恨!   由着心中愤恨鼓动,王季铭冷哼一声,忽然道:“吃,好!我这就给你们吃!我叫你们吃个够!”   他骂骂咧咧着,抓起小桌上的食物,随意撕扯成块,合着米饭,往周围抛洒。   四下囚牢里的囚犯们见状,赶忙都伸手去抢,然而,王季铭手上收着力,撒出去的食物,往往落在过道里,正是距离各个囚室的牢门洞不远不近的位置,引得囚犯们勉力伸手去够,穷尽手段,却也无法将那些食物够到半分。   囚犯们连声哀叹起来。   最初那个向王季铭讨要鸡脖子的‘人熊’见状,有些意外地看向隔壁囚室里的囚友。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后者摇头叹了口气,人熊便坐回囚室里,继续闭目养神去了。   只是,他偶尔抬起眼帘,观察着对侧囚牢里王季铭的神色,他的眼神又不免有些困惑,似乎是觉得,这位同仁绝不该是如此反应才对。   今下他被安插在这间囚牢里,便是要在王季铭出狱行刑的这一路上,设法舍身相救。   于同仁们口口相传的种种事件里,王季铭都可谓是一位青年豪杰——可对方眼下这副模样,又哪里和真正心怀天下的豪杰有半分关系?   “慷慨歌燕市,从容作楚囚。引刀成一快,不负少年头……”   人熊低声复诵着王季铭的诗句,他声音不大不小,也该能引来王季铭的注意力。   偏偏王季铭此时又发起呆来,对他念诵诗句的声音,根本充耳不闻。   “生死之间,总有难以逾越的关槛。   “该是这次被判绞刑,及至牢狱里的生活,蹉跎了他太多,以至于意志消沉,等将他救出牢狱以后,他或许就能慢慢恢复了……”人熊如是想着。   至于此时,他亦没有放弃解救对方的想法。   哪怕舍命为人。   “哗啦,哗啦……”   “吱——”   这时候,解开锁链的声音,门轴转动的声音,渐次响起。   一道肥壮如肉山的身影,推开了牢门,仅是他的身形,便足以将那道牢门堵得严严实实。   寒冬腊月里,那座肉山却仅仅穿着一件打了绑腿的裤子,猩红色的飨气在空气里凝练成了实质,丝丝缕缕地周游于他周身的毛孔当中,每一缕飨气从他体内飘散出来的时候,他的皮肤上,便生起层层叠叠的忿怒面孔。   肉山一手拎着一柄生了锈、缠着红绸子的鬼头大刀,纯铜的刀柄护手上,留着密密麻麻的刻痕,每一道刻痕,都代表一条人命。   只是粗粗一数,便能发现,护手上的刻痕,已逾百道!   此时,那肉山将鬼头大刀搠在门边,慢吞吞地从后腰上取出一封文书来,开声念着,声音震得牢里的梁柱都扑簌簌落下灰尘:“王季铭、常虎、杨狗子……”   囚牢里鸦雀无声,只有那肉山的声音传遍四下。   遑论是看守牢狱、本也有些不凡手段的狱卒,还是囚室里的罪犯们,此时都被肉山散发出的惊人煞气震慑了心神,一个个心神颤栗,不能言语,有些胆小的普通囚犯,已被当场吓尿了裤子!   王季铭听到那肉山第一个就念到了自己的名字,顿时万念俱灰,一下子瘫坐在地。   尽管早就知道了自己今日将被处以绞刑的消息,可真当这个日期来临了,任谁都难以保持理智,王季铭脑子一片空白,只剩肉山的声音,在他耳朵里不断回响!   “念到名字的,都带出来,押赴刑场!”   肉山将文书上的名字全部念完,转而拎起了搠在门边的鬼头大刀。   “当啷~”   鬼头刀上的铜环一时晃动,在一片死寂之中,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脆响。   守卫大牢的狱卒如梦方醒,连声称是,当即取了镣铐与枷锁来,将一个个被点到名字的死囚提出牢房,锁上了镣铐枷锁。   王季铭垂着头颅,跟在死囚的队伍里。   他眼神浑浑噩噩,都未有注意到,先前同他讨要鸡脖子的那个‘人熊’,如今也跟在了他的身后。   趁着那肉山擦拭鬼头大刀的功夫,‘人熊’王六故意向前迈了一大步,踢了踢王季铭的脚后跟,又似不经意地轻咳了一声。   王季铭闻声,茫然地回过头来,正对上王六那张胡子拉碴的黑脸。   “同仁,放心走着。   “当家人有安排。”   王六口中未发出任何声音,但王季铭却分明听到了他的说话声!   王季铭看着王六那张脸,体会着那简短地、落入自己心底的话语,面色一时狂喜!   “走,走!”王六这时赶紧推搡了王季铭一把,令其不得不转回头去。   此时,正逢那座肉山将目光投向死囚队伍:“哪个是王季铭?”   “这个,赤朱公,这就是王季铭!”一个狱卒赶忙走到王季铭跟前,将之拽出了队列,向肉山谄媚地回应道。   那座肉山,就是一位刽子手。   刽子手在民间俗称作‘姥姥’,但其中斩杀生人过多者,一身煞气能压诡性,再得功法相授,修炼诡仙根本就是一日千里,因而这些刽子手中的佼佼者,多被敬称为‘赤朱公’。   “带到前头来!”   肉山‘郑铁城’出声说道。   狱卒赶忙押着王季铭,将之押到了郑铁城跟前,由着郑铁城取出一条似是毛发编成的绳索来,用那绳索又将王季铭绑了一道。   这条毛发绳索,便是以死人头发编成。   王季铭身上多这一道绳索,原本隐约流向了他的飨气,此刻都又无视了他,往别处周流去了。   看着郑铁城满身血淋漓的赤红飨气,以及其皮肤上生出的一张张狞恶人脸,王季铭嘴唇翕动,他心中更觉推搡。   与这座肉山相比,那前来营救自己的人,却显得那般孱弱。   那人真能救得了自己?   若将他们要劫法场的消息透露出去,自己算不算是临刑立功,可以免于死罪?   王季铭心中念头摇摆不定,他垂着头,一时沉默无言。   死囚队伍里,王六与几个同伴交换过了眼色。   他们俱是被派来营救王季铭的革命党人,牢房之中,总有些犯下死罪,但身份显赫,实在‘不能死’的人物,这些人物,总在临刑以前,便被外头人使了钱,换了人顶替出来。   而王五他们几个,便是借着这点漏洞,被塞进死囚大牢里,为别人受死的‘倒霉鬼’。   做下如此危险举动,王五他们,却也将‘不成功,便成仁’了。   王季铭顾念着自己死活,却浑然忘记了,有些人正不顾自己的死活,不懈努力着,想要营救他的性命。   死囚犯们被带出了大牢,关进贴满了符咒的囚车里。   一辆辆囚车,分作数队,往不同方向而去。   此时,天刚蒙蒙亮。   西菜市口仍笼罩在灰蒙蒙的雾气里。   菜市口里,浊气混杂。   鸡鸭鱼鹅统统在此地现行宰杀,留下满地腥膻。   东面的骡马市子里,骡马粪便发出的臭味,随风传来,彼处还有养犬人售卖着自家的猎犬、守门恶犬,待得法场行刑过后,有些犬只,还能尝一尝人血的味道。   更远处,陶然亭乱坟岗子上,已经新掘好了一口口土坑,等着埋葬那些弃市死尸的骸骨。   便在这纷杂狂乱的气氛中,周昌背着手来到了菜市口。   “爷,南面茶楼二层有雅座,能从高处看菜市口行刑,只需三个银元!”   周昌才来到了地头,便有小厮拉住了他,向他推销着自家茶楼的雅座。   那小厮一面介绍着,一面指向南面的‘广和居’茶馆。   顺着他手指指向,周昌抬目就看到了那座在一众小楼里颇显壮观的大茶馆,茶馆顶楼,已有稍些衣冠楚楚的名流商宦各相落座。   他们的视线从飞挂的檐角之下投来,与周昌的目光在虚空中有短瞬间的交汇。   旋而各自不着痕迹地转开。   周昌眯了眯眼,心中一动,目光四处‘扫射’。   很快发现,当下这片菜市口四下,杀鱼的、卖鸡的、燎鸭子毛的各色人等里,有不少不同寻常的人,这些人,或据守住了菜市口各处的关键位置,或藏匿于人群之中,敌我双方进行着隐秘的暗斗,偌大一个菜市场,早有前戏上演。   只等着午时行刑的时候,这场戏剧的高潮,也将于焉降临!   “走,去看看。”   周昌摸出三个银元,丢给了那小厮。   被那小厮眉花眼笑地引领向不远处的广和居。   “爷,您喝什么茶?”   “香片。”   “好嘞,爷!   “顶楼雅座一位,茉莉香片一壶——”   随着茶楼小厮的吆喝声,周昌登上了三楼,选了个临窗的雅座,自行落座。   此时顶楼上,大多数绝佳的位置,不是早早地被各个名流府上的管家占定了,便已经是有人先行落座,周昌择定的这个临窗雅座,算是捡了个漏。   他才落了座,四下便有打量审视的目光投了过来。   而当他笑眯眯地抬眼望向周边之时,那些投向他的目光,又都不着痕迹地收回,好似从未在他身上停留过丝毫。   当下在顶楼落座的人群,大都是三五人一桌。   像周昌这样独自一人的,目前仅有他一个。   落座不久以后,伙计就端来了盖碗,泡好了茉莉香片,端到周昌跟前。   茶馆奉行‘不得空杯’的规矩,一盏茶喝尽,不必客人来招呼,便有伙计提着水壶过来续茶,更换茶叶。   如此,半盏茶的功夫之后。   菜市口外头,陡然传进来一声锣响:“当啷!”   锣响之后,又有一声沉喝,传遍南北:“收市净街!” 第347章 开刀磨牙,龙驹上道   那呼喝声随着锣响,传遍了整个菜市口。   交叉的十字路口,仍被氤氲的雾气笼罩着。   只是今时,那雾气开始翻腾躁动。   杀鸡的、宰鱼的、推排子车的小贩、挑扁担的菜农,一时都慌张起来,忙不迭地收拾着摊位上的菜蔬,尚还未交易完成的买卖,如今也被这一声断喝生生截断。   没买到菜却给了钱的顾客,骂骂咧咧地去追那推着车就跑的商贩;   没收到钱却被挑走了菜的商贩,也疾声呼唤那试图钻进人群逃走的客人。   人们如此慌乱奔忙,使得那道沉喝之声,更有一种近乎于‘言出法随’的效用。   喝声落下不久以后,即有一队队身穿灰绿色新式军服的军兵,身背长枪,腰挎短炮,气势汹汹地冲进菜市口中。   菜市口里,场面更为嘈杂。   惊叫着飞出雾气的鸡鸭,撇下几根羽毛,连着几坨粪尿。   有小贩遭到了兵丁的殴打,惨叫声惹得茶楼顶层的商宦名流们哄堂大笑。   在兵丁们搅入菜市口之后,菜市口的嘈杂局面非但没有就此纾解,反而显得越发混乱起来,直至晨光渐生,菜市口里的人群终于散去,徒留下满地狼藉。   地上的粪尿、菜蔬烂叶,此时并不会有人来收拾。   菜市口本就是气息浑浊之地。   之所以要将罪犯拉到这里处决,亦是因为此间气息纷乱,几条人命落在此处,也毫不显眼,甚少会产生异变。   雾气散去。   菜市口四面,已被兵丁们围得铁桶一般。   等着‘看戏’的百姓们双手抄在袖筒里,畏畏缩缩的,避让着兵丁们明晃晃的刺刀。   有时人群里些微骚动,便将其他围观者的注意力尽吸引去,继而酿出更大的骚乱。   此时,不知是谁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刑尉们来啦!”   一石激起千层浪。   人们再顾不得与同伴们窃窃私语,纷纷转头四顾——   原本有些嘈杂的菜市口,随着人群一瞬间静默,竟显得分外萧杀!   萧杀氛围中,有两队兵丁分开了人群,护送着一队腰系红布腰带,打着赤膊,膀大腰圆的汉子们登上了菜市口临时搭建起来的法场。   法场四周,五色旗幡卷动不休。   这些手持连着红绸子的鬼头大刀的汉子,即是百姓们所称的‘刑尉’。   刑尉,包含了刽子手这个行当,但并不只有刽子手这一门行当——负责给死刑犯上绞索的、负责砍头的、负责各种执行枪决的,都被统称为刑尉。   但不论这些刑尉究竟负责着怎样处决罪犯的刑罚,他们登上法场之后,首先便要进行一场仪轨——开刀磨牙。   “请姥姥磨牙——”   有人扬声呼喊。   法场高台四下围观的百姓们,眼睛里闪动着兴奋的光,一个个屏着呼吸,看着台上的刑尉。   远处广和居的茶楼上,本在交头接耳的商宦们,也纷纷噤声,饶有兴致地将目光投向法场上那一众持鬼头大刀的刑尉。   周昌看着菜场里,混乱的飨念一时尽朝法场上涌聚了去。   法场上的五个刑尉,从随身的布袋里摸出一大把黑乎乎的头发,矮下身去,用那大把头发不断磨砺起鬼头大刀的刀锋来!   “那些头发,都是先前被问斩了的死人留下来的。   “用死人头发开刀磨牙,可以破除煞气,避免活人冲撞了煞气,招了灾。”   茶楼里,有人出声与同伴解释着。   周昌听着那人的解释,亦看到菜市场里混乱的飨气,不断沾附在刑尉们手中的死人头发上,随着死人头发一下一下磨砺着鬼头刀,鬼头刀的刀锋上,也附上了一道道如犬牙般交错的森白飨气。   刀锋上的飨气,犹如一道猝然张开的獠牙大口,被这副口齿牵引着的菜市场里飨气大潮,便似是獠牙大口接连着的一副胃袋。   那被鬼头大刀斩落首级的罪犯,便是这副飨气之胃的祭品!   祭品,令这飨气之胃暂时饱足。   于寻常人眼里,便是这磨牙开刀的仪轨,破去了煞气,不会令活人招灾。   然而,这副横陈于菜市场中的飨气之胃,胃口并非一成不变,当偶尔几条人命、每日间菜市场里宰杀的活物,俱不能满足它的胃口,它不再只是想‘打打牙祭’的时候——这副飨气之胃,必将彻底变作想魔!   人口众多的京师,根本就是想魔的养殖场!   周昌在京师才呆了几日,便已经听过不少鬼神的恐怖传闻。   今下更亲眼在这菜市口看到了一副随时可能化为想魔的飨气之胃!   “开刀磨牙之后,便是那位‘赤朱公’请龙驹上道了。   “好好看着吧,今天这景儿,平时你们根本是见不着的。   “今天这杀头和往日更不一样,说不定有大热闹可以看,你们等着瞧好了。”解释了‘开刀磨牙’仪轨的那个中年男人,又与身边两个打扮入时、妆容精致的妇人笑着说道。   一个妇人眼睫毛忽闪忽闪着,向戴着一顶毡帽的男人娇声问道:“菜市口隔一个月便杀一次头,这样的景儿,以往每次杀头便见不着吗?先生?   “到底是有什么热闹可以看,您先跟人家说说嘛……”   妇人抽出高跟鞋里,套着一层薄薄丝袜的脚儿,在中年男人腿弯处蹭来荡去。   中年男人很是吃不消,连连咳嗽了几声,向那妇人示意周围有人看着,令其收敛点儿,随后才道:“哎呀,具体情形,我也实在是不清楚,只是有几位交好的议员朋友,和我稍稍提过今天这景儿。   “你们只管等着,只管等着。   “今天肯定不会叫你们失望而回。”   说着话,中年男人捏了捏那妇人的小手,满脸堆笑。   另一边气质稍清冷些的妇人,此时楚楚可怜地道:“这杀头的热闹,实在怕人,人家真是不知道有什么可看的……”   “莫怕,莫怕。”   男人又握住这妇人的手,柔声安慰。   他所在的茶桌,一时吸引去周围不少人的目光。   等他志得意满,仰着下巴四下扫视的时候,那些投向他的目光,立刻都又藏了起来。   方才人们都关注着那男人和其的两个‘姨太太’调情,一时都没有言声,便叫茶馆顶层里显得有些冷清,此刻他们回过神,再度相互交谈起来,冷清气氛顿时一扫而空。   有人重又把目光投向菜市口。   或因有美人在场,即便那美人是别人怀中之人,却仍有人试图展示羽毛,吸引来美人的目光。   一青年人此时故意与同桌同伴高声言语。   听其言语,便知其就是看到了美人,就散开屁股后那撮羽毛,慌不迭展示自己的一类人:“今天法场守备的阵仗,确实不同往日!   “我听我那位青飨议员叔叔都讲过了!   “你们看,法场里守备的士卒,是出自五军统领衙门的——这一点倒不足为奇,法场守备,维持治安这些工作,本就是富将军手底下人的分内之事——这是富将军前头有些日子,在宴会上和我闲聊时说的。   “最奇特的是,这些士卒右腰侧有个枪匣子,里头装着盒子炮。   “左边腰侧,还有两个皮挎包,其中一个皮挎包里,装着子弹,但另一个皮挎包里有甚么,你们肯定不知道——看那包上绣着的海水江崖纹,你们也该知道这个小包不同寻常。   “我跟你们说吧,那包里装着的是能镇鬼神妖人的符咒!   “装备了这些符咒,便说明这些戍卫军地位不一般,得是五军统领衙门里的‘飨兵’了!   “再看那法场中央插着的三面旗。   “中间自然是五飨政府的大旗,左边则是法场的‘定飨旗’,右边那道,你们不认识了吧?那是富元亨将军侍奉的‘神灵旌旗’!   “……”   这青年人虽然故作姿态,但其话中确有不少干货。   说不定其真有个在五飨政府里做‘青飨议员’的叔叔。   至于青飨议员,和手握军权的五军统领富元亨之间,还是隔着很远一段距离,他却未必就真如他所说那般,能和富元亨参加一场宴会,并和对方闲谈。   周昌当下的注意力,便在法场中央靠右边的那道旗幡之上。   那道旗幡,乃是一面漆黑旗帜。   旗帜中央,生出一颗流血的眼睛。   如青年所说,这面旗幡,代表着富元亨侍奉神灵的旌旗。   富元亨侍奉了神灵——莫非是指,他背后有俗神护持,或者他已成了俗神的乩妖?   还是说,富元亨也和他周昌一般,掌握了几尊俗神?   倘若真是如此的话,这个富元亨,委实不一般。   “富将军侍奉甚么神灵?   “富将军乃是能从天照坟里走出的‘七人杰’之一!   “他不需侍奉神灵,是有神旌跟从了他!   “他已经拿那神旌开府建牙了,在他手下有一百亲兵,都是他的‘牙兵’——年轻人知道得还是太少了。”这时候,有人出声反驳那青年人的话。   那人一说话,青年人的声音就小了下去。   其所说关于富元亨的部分,确实有些是他自己臆造的。   而今下反驳他的那位,提及了神灵‘开府建牙’这个概念,这涉及到了青年的盲区,他露了怯,也就不敢继续造次。   “什么是开府建牙?”   周昌这时扬声问了一句。   他手下有两道门神、瘟丧神阿西,但却不知道,这个所谓俗神‘开府建牙’,是怎么一回事?   旧世里的神,皆是神旌依附所化。   今下他不得神旌,自然不明白什么是‘开府建牙’。   好在茶楼顶层里,如他一般不知道这个概念的人,也是多得多。   两位美人眨着眼睛,将好奇目光投向那个出声者,出声者顿时有些飘飘然,扬声解释道:“俗神就好比是天庭里的一位位将军,依它们位格不同,手下掌兵数目,总也不同。   “但再小的杂号将军,手底下都有几十个兵,更况乎俗神?   “俗神不受强人主导,自行游移活动时,它们手底下的兵,便是那些人不人、鬼不鬼的‘乩妖’了。   “但像富将军这样人杰,主导了神旌,他自然就有了开府建牙的权柄,手下乃有一百余位牙兵,每一个牙兵,都是凶悍非常,更和乩妖一般,无视死生!   “更有些豪杰,手下不止有牙兵,还有牙将——这却是咱谈听不到的消息了。”   众人闻声纷纷点头。   中年男人的两位姨太,朱唇轻启,正想继续询问那人。   却在这时,周昌又道:“我听说,凡是和神旌相合的,不拘是什么人,都难免成为神旌的傀儡,富将军与神旌相合,竟然能保持神智清明?   “这是为什么?”   温永盛试图掌握一道神旌,保持自我的神智,其在酒窖之内,每日以混乱飨气洗刷窖中活人的神智,试图以此排出多余飨气的办法,能令己身得片刻清明。   可它运用此法不知多久,底下子孙都绵延了许多代,它却仍旧一无所得。   由此可知在与神旌相合的同时,能保持自我神智不灭,是多么艰难的一件事情。   周昌这个问题,使得一些人若有所思。   一些人将目光投向了他。   依附神旌,必然导致自身神智迷失的消息,非一般人所能了解。   能知道这般情报的,多是入了鬼神之门的非凡之人!   周昌这一句话,已然暴露了他的身份。   但他毫不在意。   被他目光看向的那人,神色有些不自然,摆了摆手,道:“许是富将军个人有个人的秘法吧,许是他那个神旌,也不会叫他神智迷失,他有奇遇也说不定……”   周昌的问题,却又问到了那人的知识盲区。   引得那人一阵胡乱搪塞。   “今次法场行刑,不只有富将军坐镇,还有几位五飨政府里引领一时风骚的非凡人物、议员陪同,连皇父府上的管家,也会入场旁观。   “毕竟逆党刺杀皇父,罪大恶极,皇父府上派人来监斩,也是应有之意。   “我听说,宫里头,说不定都会派人过来……”   人们见方才的话题已然继续不下去,便跟着转移了话题。   随着其他人发话,亦有人作出回应:“有人要对王季铭处以绞刑,以儆效尤,昭彰五飨政府之法统,便会有人甘冒奇险,劫掠法场,争取不能叫这五飨政府的法统就此立住了。   “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咱们只是一帮子茶客,看看热闹就好。”   “是啊,看看热闹就好。”   “呵呵……”   茶楼上的人们各自心照不宣,捧着茶杯啜饮茶水。   不知不觉间,此时茶楼的顶层,已然是坐满了人。   此时,又有三人登上了顶层。   三人中的为首者四下观察一番,随后领着两个同伴,满脸笑意地走到了周昌这张茶桌前,向周昌行了一礼,而后道:“朋友,可否容我们三个,和您拼个桌子?” 第348章 劫法场(6K,1/1)   周昌闻声抬起头,看了看桌子前站着的、神色和善的三个人。   他的目光在三人遍布老茧的虎口处微微一停,跟着笑着开口道:“坐在顶楼,确实能看得更远,看得到更多的热闹,但是热闹好看,自己要成了热闹的一部分,总不是什么好事吧?”   三人中为首的那个瘦长黄脸儿,有些驼背。他听到周昌的话,却摇了摇头:“看热闹就是凑热闹,凑热闹,谁都得做好被溅一身血的打算啊。   “朋友,您要是不想被溅一身血,不妨把这个座儿让给我们。   “您付的茶钱,我双倍奉还给您,您意下如何?”   “不差那几个子儿。”周昌摇了摇头,旋而指了指自己身边的椅子,道,“几位既然想好了,自便就是,反正我这座位空着也是空着,咱们搭伙喝喝茶,还能互相聊聊天,解解闷。”   “对,对。”瘦长黄脸驼着背,连连点头。   憨厚的样子,像是个老实巴交的老农民。   他先把身后背着的那道将近有一人高的长方形包裹拜在了桌面上,身后两个同伴,也随身携带的包裹放下,各自解开东西上包着的粗布以后,就露出了几样东西的真容。   无非是一张古琴,一把琵琶,一根洞箫而已。   原本都将目光往这边投来的茶客们,见得那几样物什,都纷纷收回了眼光。   背着乐器走街串巷的乐师并不鲜见。   先前茶客们见三人随身携带的物什长长短短,内心总往枪炮兵刃的方向联想,今下看着里头只是几样乐器,顿时失去了兴趣。   “几位竟是乐师?”   周昌看着三人埋头调试乐器,忍不住出声问道。   仍是那个瘦长黄脸抬起头,他指了指自己那两个同伴,面露歉然之色,向周昌回道:“乐师谈不上,只是靠这个讨生活,今也是受人之邀,在这广和居上弹奏一曲,以为义士送行。   “我这两个同伴都是哑巴,没法和您交谈,请您多海涵。”   瘦长黄脸说过话,便又埋下头,调试着他那张长琴去了。   见其事务繁忙,身边还跟着两个说不得话的哑巴,旁人多半会识趣,不再叨扰对方。   然而周昌就不是个识趣的人。   他目光一转,偏又向对方说道:“为义士送行?   “你是说那逆党王季铭?”   听得这个名字,四下顿时有些目光,若有似无地移转向了周昌这张茶桌。   瘦长黄脸闻声倒是神色坦然,‘诶’了一声,即点头说道:“对,雇主就是托我们在此为那将被施以绞刑的逆党,演奏一曲,以酬其血性。”   旁人说王季铭是逆党,他便跟着附和称此人乃是逆党。   旁人称此人乃是义士,他便也附和称此人乃是义士。   随波逐流,不与人争,确是跑江湖做活计的样子。   “王季铭这等人,哪算得上是甚么义士?”周昌皱着眉问道。   瘦长黄脸笑了笑,向周昌躬身点头,道:“也不是我称他是义士,是我的雇主这样称呼他,我也只是随着雇主这般喊,您若觉得那人所为,实算不上是义举,那我跟着您,称他是逆党贼人,也是无妨的。”   “对,似王季铭这等人,就是奸贼而已!”有人立刻扬声附和。   茶馆顶层,不少人也都纷纷点头:   “五飨政府新立,正是百废待兴之时,此人偏于此时刺杀皇父,坏了大局,使各方互相猜疑,其之所为,只壮了自己声名,一首绝命诗,能叫自己流芳百世,却令旁的人都给他做了陪衬!   “奸人,奸贼!   “可恨,可恨!”   “皇父、逊皇帝何其无辜?   “逊皇帝已然禅位于五飨政府,五飨政府自要保证他们的安全,偏在此时,皇父遭人刺杀,此岂不会令逊皇帝生出别样心思?以逊皇帝为首的旗人势力,又岂会善罢甘休?   “争端必然再起,一切全是那王季铭,破坏了这大好局面!”   “就是如此!”   “此人当真该杀!”   “确实该死!”   茶楼顶层内,群情一时汹汹。   众人唾沫星子横飞,竞相发表着自身对王季铭的切齿痛恨,此时无人反驳他们甚么,四下都是应和之声,片刻之后,便都心满意足地闭了嘴。   茶馆里一时又稍显安静。   这时候,周昌偏又说道:“仅以其事迹而言,王季铭这等人,与五飨政府之中诸类作比,又哪里算得上是甚么奸贼逆党?”   此话一出,连老实调琴的瘦长黄脸儿,都惊讶地抬起头来,看着周昌。   他原以为周昌是站王季铭那样逆党对面的,是以顺着对方的话说,不想恶了对方。   但周昌此下话锋一转,便叫他摸不着头脑。   不明白这人究竟是站在哪边的了。   周昌这二三句话,便似一粒火星投进了火药库里。   原本还安静了稍些的茶馆顶层,此时哗地一下子沸腾了。   茶客们对周昌怒目而视,纷纷振声指责:   “你此话是何意?!”   “我看你年纪轻轻,不谙世事,根本不通人情世故,就在这里大放厥词!”   “五飨政府当中,英才俊杰何其之多,近处便有富元亨富将军这样,位列‘七人杰’之首的年轻俊杰,不止是七人杰被囊括于五飨政府麾下,还有各路统领将军,各放异彩,各领风骚,上有都督大帅,皆是龙章凤姿,绿青蓝赤紫五飨议员,皆是地区表率,为民请命!   “更遑论是那位‘五飨大统领’了!   “你把那逆党与这些豪杰作比,你想干什么?!是何居心?!”   群情激愤之下,瘦长黄脸儿苦笑着看向周昌。   他见对方面相俊朗,似是个不惹闲事的清净人,是以想与对方拼个桌子,却没有料到,这人三言两句间,就已在这层楼里挑惹起了这么大的风波。   连他也被这风波波及,被人拿话刺了几句。   黄脸儿为自己看错了人而暗暗叫苦。   偏周昌处于这风波中心,脸上还带着笑,仍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我只是与人随口闲谈,便叫诸位如此激愤,诸位的言语若能做刀枪,此刻也该在我身上留下三百个透明窟窿了。   “可言语终究不能代替刀枪,批判的武器,不能代替武器的批判。   “各位既如此忿怒,何妨请哪位上来,扎我一刀?”   他说着话,便将那柄雷剑权真搁在了桌上。   听其言,观其色。   人们尤自骂骂咧咧,愤愤不平。   但声音终究比之前小了太多,所言种种,也不再是试图与周昌辩论甚么,只是稍对周昌这人作了点评,便各自忌惮地回到座位去,与同伴嘀嘀咕咕起来了:   “这样浑人!”   “那些滚刀肉、地皮无赖,就是这种德性!”   “拿个刀子耀武扬威,今下都什么年景了?现在最快的是枪,一把破剑,能顶个屁用!”   “脑子不好使的人!”   “不必理他,不必理他,咱们聊咱们的……”   很快,沸腾且热烈的茶馆,又变得闲淡。   方才还好似势不两立的众茶客,今又融洽地聊到了一处去。   周昌颇感无趣,撇了撇嘴,将雷剑权真又插回了腰上的鞘子里。   “听朋友的口音,也不像是京城人士?   “朋友老家哪里的?”   这时候,对面那个黄脸儿的琴师,反而主动开口,与周昌攀谈。   他先前埋头调琴,又称自己两个同伴皆是哑巴,分明是一副不想与周昌过多交流的模样,今下却不知为何,又忽然有了与周昌交谈的兴趣。   “家在蜀地,祖籍中原,上京城来找乐子。”   周昌如是回道,跟着又反问了对方:“朋友该是南方人?说话有些口音,不知高姓大名?”   “是,南方人。”瘦长黄脸笑道,“在下姓黄,单名一个锦字。   “我看朋友与旁的人分外不同一些,连言语也是这般……跳脱洒逸。   “未知阁下贵姓?”   “叫我周昌就是。”周昌回了一句。   黄锦点了点头,唤了周昌一声‘周生’,他还想说些什么,忽听得外面传来连声锣响!   “当啷,当啷,当啷!”   声声锣响中,几辆兵丁看押着的囚车,从各条街道的尽头往十字街口的中央——菜市口汇集而来。   菜市口等着看大戏的人群,慌不迭地让开道路,站在马路牙子上,竞相抻脖去看囚车里关着的一个个囚犯,这些囚犯,便是今天要被处决的死囚了!   “砸他!”   不知是谁忽然喊了一声。   马路牙子上拥挤的人群里,立刻有人抓起一团烂泥,朝着那囚车就扔了过去。   有第一个人,便有无数人纷纷抓起烂泥、石头、烂菜叶掷向囚车!   半空中,杂物横飞,纷乱如雨!   木造的囚车被砸得嘭嘭作响!   囚车里关押着的死囚们,或是哇哇大叫,对周围民众破口大骂,或是无动于衷,哪怕是被砸得满面鲜血,也是浑浑噩噩,反应全无。   “据说这样朝死囚抛掷石头、泥土等等各种污秽之物,会给自己带来福运。   “人们不知内情,未必是真恨极了那一个个死囚,只是迷信如此举动会给自己带来的些丝福运,于是便把其他一切考量尽都舍了,只管拿污物砸人。   “哎……”   黄锦感慨地说道。   “头前第一辆囚车里的囚犯,便是那王季铭了吧?”周昌指着第一辆囚车里,浑浑噩噩的王季铭,即向黄锦问道。   黄锦看了王季铭一眼,点了点头:“敢于刺杀一尊亲王,写下那样慷慨诗篇的人,竟在牢狱之中,被蹉跎成了这般模样,委实让人意想不到。”   “沧海横流,方显英雄本色。”周昌道,“这人或许本就是这副模样,只是你们从前不曾发觉而已。”   听到周昌的话,黄锦又看了看周昌,他没有再言声。   周昌却指着囚车前头,被兵丁们簇拥在中间、如肉山一般的赤膊巨汉,再次发声道:“这个肥汉颇不一般,是个非凡人物,朋友认识吗?”   “我一个琴师,哪里认得这样人物?”黄锦哑然失笑,他跟着周昌,观察了那赤膊巨汉一会儿,又道,“他腰上系着红绸,旁边还有兵丁为他扛着砍头用的鬼头大刀——刽子手本是个贱业,常人多不愿与他们接触,这人能令兵士为他扛刀,受军兵护拥,应是刽子手这行当里的顶尖人物。   “京城里,这样的人物,我记得有位尊号作‘赤朱公’的。   “这位,或许就是那赤朱公‘郑铁城’。”   二人正自闲谈,茶馆之中,有人喊了一嗓子:“龙驹上道了!”   那人话下,却见囚车抵临法场高台之侧。   被关押于第一辆囚车里的王季铭,此时顶着满头烂菜泥巴,被‘赤朱公’郑铁城,从囚车里放了出来。   郑铁城解开他身上那条头发编成的绳索,把死绑换成了活绑,旋而将人推上法场。   这种绑绳之法,看似留了几个活扣,能使囚犯挣脱,即取‘天道好生,与人留一线’的说法,若囚犯能逃下法场,挣开绑绳,便可暂押狱中,延缓处刑。   被推上法场的‘龙驹’王季铭,陡见到法场上一个个插着鬼头刀的高墩子、以及中央的那副绞刑架,他脸色霎时煞白,被吓得腿都软了,惶然回头,与郑铁城对视了一眼。   郑铁城眉毛一扬,   王季铭又恐惧地转回头去。   就听到四下围观的百姓,纷纷呼喊出声:“跑!跑!跑!”   呼喊声里,时不时夹杂着一阵哄笑!   王季铭被这如潮般的呼喊与狂笑声漫卷着,一时只觉得天旋地转,他尝试挣着绳索,发现自己四肢扭动之间,身上的绳索竟真的越来越松。   于是一面挣脱着,一面努力在法场上蹦跳挪动,朝法场下奔去!   而他每每向前挪动一步,身上渐松了的绳索,反又再紧了一些。   等他挪动至法场边缘的时候,那副绳索,便又把他紧紧绑缚起来,让他再丝毫都挪动不得,像条上了岸的鱼儿一般,在法场上徒劳地板动着!   围观百姓大笑轰然!   茶馆里也是一派欢快氛围。   这所谓与人留一线,只是个吸引眼球的把戏而已。   那副绳索既被绑在了‘龙驹’身上,便断没有再被解开之理。   王季铭随后被固定在了绞刑架上。   绞索悬在他的头顶,只待监斩官及陪同人员入场以后,正午时分,一声令下,他便将被套上绞索,当场绞死!   无以言喻的恐惧,如狂澜怒潮般冲击着王季铭的心神。   王季铭脸色煞白,他的眼珠无意识地转动着,频频扫过法场下每一张围观群众的面孔,每一个围观群众的神情,此刻竟也都分外相似。   无数张面孔在他的视野里,叠合成了同一张脸。   那张脸带着懵懂又期待的神情,直勾勾注视着他。   就等着看他被挂上绞索,一瞬绞死以后,嘴里伸出来的长长舌头、黑紫的面孔、暴凸的双眼!   从‘那张面孔’的眼睛里,王季铭仿佛就看到了自己的死状!   他心神悚然,一个激灵,惶然转首,便看到不远处跪在高墩前,头上插着‘斩立决’的木牌,被五花大绑着的那头人熊——王六!   王六的眼睛里,竟是出奇地平静。   其见王季铭目光望来,甚至咧嘴笑了笑,眼神里暗含鼓励。   那般平静坦然的神色,不知为何,叫王季铭心底生出一股股酸涩之气,他立刻别过头去,目光在场内场外游弋着,仿佛在试图记住自己人生最后的每一幕。   直至他看到——   戴着大檐帽,脑后留着‘老鼠尾’,被一队亲兵拥护着的将军,大步迈入场中。   围观百姓一时惊呼出声:“富将军!”   “七人杰!”   “监斩官来了!”   “陪同议员也来了!”   “那是——那是王府的吴管家!”   声声惊呼中,富元亨军装笔挺,与对面走来的王府管家‘吴昭儒’点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尔后就大马金刀地坐在法场后的监斩官主位之上。   一个个陪同议员,也跟着纷纷落座。   云空中,已然极是混乱的飨气大海,随着富元亨等人入场落座,竟好似是有了定海神针一般,倏忽间跟着沉寂了下去,不再翻涌沸腾!   “确是一方俊杰!”   茶馆顶楼里,黄锦似赞叹似感慨地道了一声。   紧跟着,那坐在监斩官位置上的富元亨,竟好似是感知到了甚么一般,立刻侧头朝广和居茶楼顶层看来——   黄锦立刻移开目光,耷拉着眼帘,继续调琴。   对面的周昌‘无知者无畏’,与富元亨隔空对视了一眼。   两人都不觉得对方有甚么出奇,于是对视一眼之后,便又各自挪开目光。   尔后,   富元亨不知是感觉到了甚么,又想抬目朝茶楼上看的时候,赤朱公‘郑铁城’毕恭毕敬地走了过来,向他打千行礼,跟着在他耳边低声言语了几句。   他跟着看向绞刑架上的王季铭,下颌微收,似是朝王季铭点了点头。   王季铭心脏狂跳,赶紧转回头去!   方才还觉得生路已尽,如今陡生一种柳暗花明的感觉!   围观百姓那一张张面孔,在他眼里也变得分外鲜明,各不相同起来!   他心里又燃起了希望!   随着富元亨等监斩官入场,把守法场四面的军兵们纷纷吹哨鸣锣,示意围观百姓保持肃静。   在军兵们吹哨示意,挥舞刀兵威慑之下,百姓们总也关不住的嘴,今时终于被关上。   菜市口里,浊气流杂。   法场当中,一片萧杀之气。   寒冬腊月里,白晃晃的日头有气无力地挪动,渐至中天。   “午时已到——”   随着一声唱喝响起,主位上的富元亨,将手一挥:“死囚孙二贵,罪大恶极,作奸犯科,殴杀街坊一十三口,处以斩刑,以儆效尤!”   话音一落!   跪伏在高墩上,满面泪水的孙二贵,扯着嗓子嚎了一声:“我冤枉啊——”   声未落!   其身后的‘姥姥’,手里高高举起的鬼头刀,轰然落下!   一腔黑血如泉喷涌!   人头随这血泉,被冲起老高,跟着坠地!   骨碌碌滚到了法场下!   “哗!”   围观百姓霎时哗然!   每个人的面孔都兴奋地涨红了,眼神里似乎都沾着那死者的血光!   不少人趁着此时,从军兵们交叉的刺刀下勉力钻出来,连滚带爬地扑向了法场,拿出怀里的白面馒头,贪婪地蘸取高墩下淌开的血泊!   一个个人,犹如一头头围着腐尸啃食的鬣狗!   “嘭嘭!”   很快有军兵鸣枪警告!   枪声之下,那些人仍不忘多蘸取些人血,又将人血馒头揣回怀里,再次连滚带爬地钻进人群!   人群中,乍生阵阵骚乱!   得了人血馒头的百姓,还未将怀里的馒头焐热,便有人伸手过来,蛮横争抢他取得的人血馒头!   法场上,那砍了人头的姥姥,此刻也拿出些馒头来,不慌不忙地蘸着台上四溅的鲜血。   又是几声枪响,军兵们冲进人群,拿枪把在人群里一阵挥舞乱打,赢得声声惨叫,纷乱的人群,也终于渐渐回归安静。   “死囚胡狗儿,横行乡里,鱼肉百姓,奸辱女子五人,勒死二人,处以斩刑,以儆效尤!”   又一囚犯随着富元亨话音落地,立刻人头飞起!   血浆如火山喷薄!   有了第一回军兵们未能压住人群,致使有人冲上法场,拿馒头蘸取人血的前例,后头的人更加无所畏惧——人群如怒潮,军兵连成的封锁线,便似闸关!   此下洪涛乍起,一瞬间淹没了闸关!   乌泱泱的人头,纷纷漫上闸关!   监斩官主位上的富元亨,气定神闲。   但见那抢着蘸取人血的人群里,骤然冲出不少道人影,朝着王兆铭等还未被行刑的死囚冲了过来!   广和居茶楼顶上!   亦有一条条人影,乍然翻下栏杆,如飞鹰搏兔,凌空扑击法场!   “当啷,当啷,当啷——”   也在这时,黄锦伸手抚琴,琴声起,飨气如烽烟,一时涌动!   那涌动的飨气,合汇了琴音,竟化作一条条斑斓的蟒蛇,在这广和居茶楼顶上巡弋周游,数个欲随着第一波扑下茶楼的人影,追将出去的茶客,登时被困在了原地!   “果然是逆贼同党!”   那被飨气大蛇缠缚住的几个茶客,瞬时朝黄锦等所谓‘送行乐师’,投来森然目光!   “先杀贼党,再取贼酋首级!”   几个茶客,纷纷抽出随身刀兵!   黑洞洞的枪口,尽皆对准了黄锦这一桌人!   包括周昌!   “嘭嘭嘭嘭嘭!”   枪声连响不断!   一粒粒枪火,撕破了飨气大蛇,直冲向周昌、黄锦等人!   周昌满面无辜之色,但他的屁股却未从座位上挪动半分,只是看向对面黄锦。   黄锦垂着眼帘,不为枪声所动,只是抚琴不止。 第349章 去留肝胆两昆仑(5K,1/1)   枪火如瀑,流弹如雨。   那一颗颗迸出枪管的弹药,缠绕着黑红的飨气,在侵临三个乐师以乐声勾召出来的飨气大蛇一瞬间,便撕裂了那飨气大蛇的鳞甲——   随着流弹曳过半空,虚空当中,黑红飨气竟化作鸡爪似的雷霆,将一道道飨气大蛇撕扯得支离破碎!   周昌背对着这疾射的子弹,背后肌肉都不禁微微紧张。   今下埋伏守候在这茶楼顶层,专为应对逆党的十余号人,各自所持枪械,本只是普普通通的‘玉屋盒子炮’,但每一把盒子炮上,都挂着一块铁牌。   铁牌上刻印的符咒,俱出自‘白云观’,名作‘鸡爪符’。   此符能引飨气化为鬼神之雷霆,打在诡类身上,便有鸡爪雷霆迸出,锁困诡类,哪怕是一般鬼祟层次的想魔,在这鸡爪符下,都难免行动迟滞,被定在原地片刻!   更何况,黄锦三人当下以乐声勾召飨气所化蟒蛇,连诡的层次都够不上?!   原本声势凶猛的条条飨气大蟒,此时便似纸糊,转眼间就被道道鸡爪撕扯了个七零八落!   颗颗子弹,余势不减,曳过半空,朝周昌所在的桌子扑将过来!   埋伏在此的枪手,显然并未有把周昌这个无辜旁观者‘隔绝在外’,护他性命的意思,子弹就朝着周昌所在位置而来,他必然首当其冲!   但周昌却全无反应。   他好整以暇地看着对面的三位乐师。   黄锦叹了口气,手上抚琴不止。   三个乐师身上,竟有比当下气温都更冷冽了数倍的阴寒气息弥漫而出——那缕缕寒气与凛冬冷气一相遇,竟围着三人蒸腾成云!   云作雨,雨连成线,随三人指间铺陈而开,为黄锦手下那张老琴换上了新弦,为他左边那位同伴的琵琶换了弦丝,钻进另一侧同伴手中洞箫孔洞里,洞箫悠扬激越之声,刹那犹如鬼哭!   “呜——”   “当啷,当啷!”   “噔噔噔噔噔——”   阴冷哀怨的乐声传荡四下,云气凝作的雨线,在这乐声当中,竟然凝作了森白的丝线,无数森白丝线飘曳虚空,卷裹周昌、黄锦三人的身形!   漆黑飨气覆于上!   森白丝线,骤化三千青丝!   “嘭嘭嘭!”   子弹在那如瀑青丝上炸开一道道鸡爪雷纹,却再不能将这如瀑青丝撕裂!   盖因这如瀑青丝,已非是寻常飨气。   它根本就是一只诡!   ——青丝根源,接连着三个乐师背后,那道若隐若现的白衣人形。   黄锦体内,不断有云气漫溢而出,流转于两个同伴体内,两个同伴各自身后的影子,也在此时躁动起来——两道细长的影子,一瞬间竟好似结满了霜花,也变作了惨白的人影,刹那间耸立而起!   虚空中,无数飨气朝着三个乐师背后的三道白影覆淹过去!   一应飨气,尽皆化作漆黑发丝——   这些纷乱发丝,在三人乐声中,倏忽绞缠成一把大张着口的漆黑剪刀!   剪刀将在场所有枪手都包容在刃口范围之内,猛地一交错!   “咔嚓!”   周昌仿佛听到了身后有人被这恐怖剪刀干脆剪成两截的声音!   在他身后,也确实有两个枪手反应不及,被这恐怖剪刀刀刃交错过,身躯断作两截,粉红内脏、黑红血浆,肆虐满地!   茶楼顶层里,真正是来看热闹的人们,惊恐嚎叫,狼奔猪突,各相逃窜!   “嗡!”   所有枪手都被囊括于剪刀刀锋之下,眼看着就都要被剪成两截,死于非命。忽然——诸多枪手们身前细长的影子,忽似根根高杆般竖立了起来!   那竖立起的高杆顶,汇集飨气,演变作一截截腐尸!   “鹰搜罗,鹰搜罗!”   诸多枪手高声尖叫!   周昌再一次听到了这道古老的金国祭司咒语。   这道咒语,乃是金国祭司‘珊蛮’引自身与神鹰连通,以鹰神之目,作为己之目,以鹰之翅,作为己之手,以鹰之身,作为己之身!   诡咒一下!   竖立在枪手们跟前的细长高杆顶,一头头乌鸦啸叫着飞腾而来,围着高杆顶上祭祀用的腐尸竞相啄食!   枪手们自身影子所化的一道道高杆,根本就是所谓的‘索伦杆’了!   鬼乌鸦啄食尽了‘索伦杆’顶的腐尸,地上站立的枪手一个个也好似被啄食干净了一般,如泡影消散——他们与那鬼乌鸦合汇成一,眨眼间振翅高飞出了‘发之剪’的包容范围,朝着周昌所在的桌子俯冲而下,围着那漆黑发丝竞相啄食!   漆黑发丝,忽化蟒蛇,忽作枪刺,也与那群鸦搏斗不休!   腐臭阴冷的气味,弥漫在茶楼顶层。   黄锦体内,仍有云气不断流淌而出。   他的眉毛额头上结起了一层白霜,脸色逐渐和死人一般青白,一双眼睛里,瞳孔也在慢慢散大——这是正在往死人化的方向发展了。   而他的两个同伴,长久沾染那阴寒云气,今下情形比他更加危险。   两个哑巴,已经满身冰霜,眨眼之间,几乎只有出得气,没有进的气了。   反观化为群鸦的枪手们,纵受发丝所化枪刺蟒蛇攻击,却不过只是丢下几片漆黑羽毛,不消片刻之后,便又再次俯冲而下,它们自身分毫无损!   周昌受着黄锦的保护,神色却是理所当然。   不过他本就理所当然,毕竟是这些人专找他来拼的桌子,眼下这几个人,自然也得为他这条被殃及的‘池鱼’负责。   他好奇地看着黄锦体内不断涌出,勾召飨气,化为发丝的云气,开口问道:“这便是正方仙的‘云水易脏’之法?”   “朋友眼力……好。”黄锦颤抖着说道。   其身上的‘活人味’越来越少,死人味越来越浓。   周昌笑了笑。   他其实并未看出黄锦运用的是什么诡仙法门,全是阿大的功劳。   他跟着道:“传闻云水易脏之法,乃是引阴气化为云气,汇入自身体内,灭尽六阳,而于身外结出三道‘云头’,云头雨下,诡影孕生。   “这样法门,一开始孕育出的诡仙,看似是一个,实则有三份力量。   “所以你带着这两个还未入诡仙关槛的同伴,尚能在‘鹰搜罗’之下,支撑这么久——虽然眼下看着,不消半刻钟,你和两个同伴,也俱要死了。”   听得周昌所言,黄锦抬起头,眼神震惊又茫然地看了看周昌。   对方对‘云水易脏’之法的了解,就好似对方真修行过这般诡仙道法一样!   “你们大抵是人手不足吧?竟想凭你一个修‘云水易脏’的绝九阴圆满诡仙,便拦住一层楼的伏兵暗哨,却不知,云水易脏之法虽妙,但五飨政府今下整个偏向满清,旗人出身的富将军手底下,根本兵多将广。   “当下这些枪手所修‘鹰搜罗’,更是速成的诡仙之法。   “只需将自身性命抵给鹰神,日日以索伦杆喂养神鹰使者,如此不久以后,即能将自身影子化为‘鬼乌鸦’。与真诡影,也一般无二。”周昌说到这里,顿了一顿,目光望向楼下菜市口——   冲上法场的‘逆党’,在这顷刻之间,已经迎上了富元亨手底下的牙兵。   身缠飨气,满目赤红的牙兵,不及革命党人掌握种种非凡手段,但神旌不倒,它们近乎不死,于是,一排一排的牙兵被杀退,又再次站立起来,迎上一个个逆党。   每一轮过去,便有二三个逆党殒命。   一轮轮下去,原本还有些声势的逆党队伍,也渐相凋零。   事已至此,这场劫法场之战,根本就已经落败了。   “你们与五飨政府、满遗势力之间的争端,我作为局外人,并不想过多理会。   “只是如今,我仍有一事不明,此事不明,实令我意难平。”周昌看着对面的黄锦,缓缓说道,“你们莫非真正认为,那个王季铭,乃是一位义士?   “竟为了救这等人,抛头颅,洒热血,在所不惜?”   王季铭乃是一位‘邪方仙’。   其所修‘龙蹻飞升大法’,脱胎于正统方仙道的‘九鼎炼形术’,乃是以地肺毒火烹煮九鼎中的活婴,引自身阴气与鼎中婴儿相合,以此法周转阴阳,令自身得以不付出任何代价,可以轻而易举地修成绝九阴之境!   凭此一节,这个王季铭便已不值得救,称不上是甚么义士。   偏偏此等样人,却赢得了无数‘同仁’,前赴后继地营救!   菜市口中,仁人志士与富元亨麾下牙兵的争斗仍在持续。   地面上的烂泥,尽被血浆染红。   富元亨端坐在监斩官的主位上,他目睹着这场争斗,屁股都未挪动一丝!   ‘逆党贼人’一波一波地涌上,又一波一波地被杀退,除了丢下满地尸体,根本冲不破富元亨手下牙兵的防线!   哪怕这些人能够冲破俗神牙兵的防线,迎接他们的,还有陪同富元亨的那一位位议员!   还有亲王府的大管家吴昭如!   及至暗处,是否还有宫中侍卫隐藏,尚还不能确定!   茶楼顶层。   黄锦脸色已愈发惨白。   他身边的两个同伴,已然仰面倒下。   再有片刻时间,这两个同伴便将被他身上涌出的‘云气’彻底冻死。   此种云水之气,也是黄锦以体内阳气逆反相化,相当于是他燃烧自己的生命,供养自身诡影,令之能抗御住鬼乌鸦群一次次的冲击!   如此境地之下,黄锦尤在坚持。   他喃喃出声:“于私,王季铭道貌岸然,我早有心除之而后快,以免遗祸将来。   “于公,王季铭在天下人眼中,就是真正仁人志士!   “天下人认定了他!   “他便是不畏强权的典范,在天下反清浪潮进入低潮,万众彷徨不定,不知未来何妨之时,奋击强权,刺杀逊皇帝之生父,壮了天下革命浪潮的声势!   “所以王季铭今时不能死。   “绝不能死于法场之上,受敌之辱!   “今天他若死在此间,于天下仁人志士而言,无异于是一记迎头痛击——革命浪潮,自此以后,如残烛受狂风吹打,一息黯灭。   “天下之势,永堕黑暗动乱深渊!”   “你们引为旗帜的人物,只是个道貌岸然、心思歹毒的奸贼。   “这却更叫天下人大失所望,更会予革命浪潮迎头痛击。”周昌摇了摇头,显然是不认同黄锦所言,他转而道,“王季铭不值得救。   “但你们总算还值得救一些。   “我救王季铭,相当于救了你们所有人一命。   “这个人情,你们要认真地记下。”   听得周昌所言,黄锦喉头滚动。   他看着周昌徐徐起身,还欲说些甚么,忽见周昌身上,骤然发散出斑斓星光——   大片大片宙光从周昌体内爆发而出,只一瞬间,便铺满了整个广和居茶楼顶层!   那些散发着腐朽飨气、啸叫不休的鬼乌鸦,被这宙光顷刻覆盖,顿时好似被封冻在了冰层当中般,一头接一头地凝滞于虚空中——   围绕它们周身的飨气,刹那就被抹除了个干净!   滚滚飨气,尽被从此间清空!   更好似一开始就未曾于此间存在过!   “哗!”   下一瞬间!   宙光倏而收拢回周昌体内!   漆黑大火从他脚下影子里漫溢而出,化作盛放的黑色莲花,将那纷纷坠地的鬼乌鸦尽数拖入其中,尽数点燃,焚烧——   一股股清气不断在周昌体内冲荡!   鬼乌鸦在火鬼熔炼下,如泡影消散!   只剩一地缺胳膊少腿、甚至被摘去了心脏的枪手,在漆黑大火中化为灰烬!   ‘鹰搜罗’的修炼,并非没有代价。   代价就是每次化为鬼乌鸦,必被‘鹰神’啄去身上一个零件。   真有不走运的人,直接被啄走心脏,当场死去,也是比比皆是。   所以那些枪手回归本貌之后,才会缺胳膊少腿,甚至是直接胸膛破开!   不过短瞬之间,于黄锦而言,乃是绝境的局面,便被对面那青年人随意化解去!   黄锦瞳孔紧缩,他伸手向周昌:“阁下——”   周昌淡淡的瞥了对方一眼,眼中没有任何情绪。   他身形斜倚栏干,向后一倒——   整个人跌坠向下方的法场!   斑斓宇宙星辰,一刹那铺满了法场上空,好似这片天穹都被同化成了周昌的本我宇宙——   变天击地!   ——   坐在王季铭身后不远处的富元亨,看着逆党贼人,再一次被自己手下牙将杀退,至于此时,看热闹的百姓已被吓得哄散四处,逆党贼人蛰伏于四处的人群里,一时之间,竟未再有出手来援。   富元亨神色冷硬,忽然开声道:“郑屠,给他套上绳子。”   被他称作郑屠的人,便是赤朱公郑铁城。   郑铁城此刻便守在绑缚着王季铭的那副绞刑架上,听得将军所言,郑铁城回身应了一声‘嗻’,便抬起手去,取下挂在绞刑架上的绞索,将绞索撑开,套在了无法反抗分毫的王季铭脖颈上。   王季铭感受着那根冰凉的绳索就贴着自己的脖颈皮肤,他被吓得头发都直要竖立起来。   他眼神惶恐不解,连连看着郑铁城,嘴唇蠕动,喃喃着道:“不是说,不是说……”   在此以前,他已经寻找机会,向富将军投了诚!   他都将王六等死囚,乃是逆党安插在他周围,伺机来营救他的事情,如实告知了赤朱公!   赤朱公也将此事禀明了富将军!   不是说——他投诚有功,会留他一条性命吗?   怎么今下还要给他套上绞索?!   王季铭茫然地看着身畔的郑铁城,他本还有些侥幸想法,认为富将军此举,实不过是拿他作饵,最后再诱一诱四下的逆党显身营救他而已。   可当他看到郑铁城面上戏谑的神色,他忽然意识到——   富元亨拿他作饵,引诱他人来救是真。   可富元亨想将他绞死当场,也做不得假!   他就要死了——   一念及此,王季铭体如筛糠,万念俱灰!   大颗大颗泪水从他眼中不断淌出!   他目光在四散的人群里梭巡着,万分希望,此时再有同人奋不顾身,出手救他一救!   他试图暗杀亲王载泮之时,确有决死之志!   他与几个同伴当时立下了誓言,言辞铮铮,抱定了壮士一去不复还的心思!   他想过自己死后,自己的诗篇,将随自己的名姓传遍天下的情景!   那样的情景,成了他最大的贪欲与追求!   这份追求,又让他突然畏惧起了死亡!   更在牢狱当中蹉跎数日之后,他更渴望起自己能得生来!   眼下这份生的希望,已在不断暗弱,不断渺茫!   “大枪王六,逆党贼人,冒充死囚,妄图劫掠法场,冲撞法统!   “螳螂拳甄大勇,逆党贼人,冒充死囚,妄图劫掠法场,冲撞法统!   “义和团民刘兴汉,冒充死囚,妄图劫掠法场,冲撞法统!   “……   “此一应贼犯,无须上告五飨政府!   “就地正法,斩立决!”   富元亨念出一个个名字,旋而一抬手——   郑铁城站在‘大枪王六’背后,他与其他诸刽子手,顿时扬起手中鬼头大刀!   人熊一般的大枪王六听到那鞑子将军念出了自己的真名,他眼神震骇,反将目光投向绞刑架上的王季铭,刹那之后,他垂下头去。   满面痛惜之色,尽作狂怒:   “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   “杀贼!杀贼!杀贼!”   连声高呼之中,缠绕王六浑身的绳索根根绷断,在身后郑屠手中鬼头大刀将落未落之际,王六猛地旋身而起,整个人如铁枪般绷得笔直!   他脚下阴影,猛然沸腾!   而他身后的郑铁城,此时将一只脚踏在他的阴影上,滚滚赤红飨气化为一张张狰狞面孔,顷刻间铺满了王六的阴影——郑铁城的诡影,竟在刹那镇住了王六的诡影,令之不能脱出!   屠刀纷纷挥下!   “杀贼,杀贼,杀贼——”   四面逃窜的人群之中,诸多乱臣贼子,一时逆流而上,再度朝法场疾冲了过来!   排排牙兵,满目赤红,手持枪炮,子弹呼啸!   “轰!”   苍穹变色!   诸星璀璨!   最耀眼的那颗星辰,刹那坠入杀场正中。   满场轰然! 第350章 恶钟馗,大黑天   “踏!”   一只黑缎面布鞋,骤然踏在大枪王六身前影子之上。   王六身前那道影子,本已逐渐沸腾,开始吸取四下奔流的飨气,而今随着郑铁城一脚踏在其上,一张证狰狞狂怒的面孔,顿时从郑铁城皮肤上脱落,顷刻间就盖住了王六的影子!   郑铁城一脚踏下,就镇压了王六的诡影!   郑铁城狞笑不已:“你以为某凭着什么,能以刽子手这下九流的行当,在四九城里赚个‘赤朱公’的名号?!   “诡仙诡仙,某专能食鬼杀仙!”   奔流四下的飨气,倏忽朝郑铁城汇拢!   围绕在他周身,化作一张张猩红且狂怒的面容!   那张张脸容一瞬间竞相叠在郑铁城的脸上——郑铁城身后影子顿消,叠合了无数怒飨之面的脸,倏忽变作一张京剧脸谱——   勾花元宝脸!   这张脸谱牵连着郑铁城脸上横肉,显得分外狰狞凶狠。   它正属于京剧里的人物‘钟馗’!   郑铁城亦是一尊诡仙!   他的诡影,便是这勾花元宝脸的‘恶钟馗’!   虚空中沸腾的飨气,接连着那‘恶钟馗’的诡影,化作恶钟馗颌下的一缕缕赤须,恶钟馗怒张血盆大口,张口一吸,王六头顶,便有滚滚飨气齐冲而出,为恶钟馗所食!   与此同时,郑铁城手中鬼头大刀,跟着就照王六脖颈斩落!   王六满面忿怒之色,但那从他头顶冲出的飨气,更牵连着他的性魂,他此刻明明身在局中,却又像个局外人一般,从另个角度,看着自己被郑铁城的‘恶钟馗’诡影全面压制,看着自己与诸同仁的头颅,就将沦落于众刽子手的刀下!   “可恨,可恨!”   “有心杀贼,无力回天!”   王六心念狂动!   下个刹那,他便骤然感觉到,一种截然不同、无法给予具体解释的‘气韵’,忽似大风卷过法场!   斑斓宙光一时弥漫而开!   遑论是刽子手们,还是将被杀头的众‘死囚’,被这宙光笼罩自身的第一瞬间,各自的诡影便直接被截断了杀人规律,一个个缩回体内!   哪怕是那狞恶至极的恶钟馗,此刻被斑斓宙光刷过,便像是沙上足印,被无形手掌倏忽抹消!   恶钟馗脸谱一时消散,显出了郑铁城那张惊疑不定的脸容!   他猛地仰头——   手里的鬼头大刀尤然高高举着!   项上人头,跟在这瞬间,冲天而起!   潮热血浆溅了王六满头满脸,王六却只觉得胸中郁气尽得纾解,仰头哈哈狂笑起来,他一笑出声,便发觉自身已能活动自如,当即抢了身前死尸的鬼头大刀,张目四顾——   法场中央,赫然立着一道被斑斓星光覆盖的身影。   此间一切星光,皆由那道身影头顶所出。   星光所过之处,排排牙兵眼中红光顿消,恢复神智的牙兵正自不知所措,便被一个个冲出人群的革命党人顷刻诛杀!   一个个牙兵身首分离,霎时倒地!   它们已然非人,乃是俗神爪牙,纵被杀死,也能顷刻间重组身躯,再度复活。   然而,凡星光弥漫之处,倒地牙兵,再难爬起——竟是真真正正,彻彻底底地死了!   “此人是谁?”   “竟有这般恐怖手段!”   “是敌是友?!”   在场双方,陡见周昌踏临法场当中,无不驻足凝视,大都迟疑难决。   王六观察着周昌身影,眼中一片亮光。   他与那道身影离得更近,也是对方出手,才能叫他从赤朱公手下捡回一条性命,他心中更加门清——这人是友非敌!   否则何故救下自己与众同伴?   何故一剑抹落,刷去郑屠夫的项上人头?!   本觉得此行已无收获,抱定舍身成仁心的王六,顿时间斗志激昂——他抡起手中鬼头大刀,照着就近的一个刽子手,一刀砍了过去!   此下宙光覆映当中,在场之人,大多没有了鬼神力量增益。   仅凭肉身拳脚比拼。   而王六本就功夫精神,运用拳脚,正是他之所长!   见其合身一刀挥来,那刽子手眼中顿露凶光,立刻架刀来挡——   二者霎时交手,正似一个信号,落在当下局面凝滞的场中,原本犹疑不决,互相泾渭分明的双方,顿时又搅合到一处,杀得人头滚滚,血流成河!   本该是这法场当中焦点、万众瞩目的王季铭,此刻也只有少数人还在关注。   但因富元亨先前念出几个冒充死囚的革命者真名之举,今下前来劫掠法场,试图救下王季铭性命的同仁们,心中也俱已清楚,此人已然投敌,临死做了叛徒!   这样耻辱之事,同仁们今下不能宣之于口。   不过在场众多革命者,已然选择性地无视了王季铭,哪怕与其错身而过,亦没有任何试图搭救的举动!   王季铭心中慌张,却又不似之前那样慌张。   乱局当中,他亦抓到了些许求生的曙光,趁着双方都不关注他的时候,拼命挣扎,一点点将身上那条头发编成的绳索挣脱。   那道绳索每挣开一丝,便有一丝飨气朝他飞掠。   这每一丝飨气,都是他用来挣命的气力!   幸在场中同仁,虽然没有出手搭救他,但也清楚他此时绝不能死,是以也未‘落井下石’,反而在他遭遇攻击之时,还会出手拦阻。   菜市口中,一时杀声震天。   军兵、义士、贼獠、百姓混成斑驳的色块。   这斑驳色块,又被天穹中覆映而下的一颗颗璀璨星辰笼罩了,共同化成周昌本我宇宙的一部分。   周昌立在法场中央,双手背后,肩膀下塌,姿态放松地看着坐在监斩官主位上的富元亨。   富元亨微微游移的目光,此刻倏地将焦点聚集在对面那人身上。   那人身量稍高,体型匀称。   只是不丁不八地站在原地,却散发出了一种难以言说的‘韵’,那般气韵,激得富元亨心头凛然,俗神旌旗更在他心神间掀起了一阵阵恶风!   “强敌!”   富元亨在心头骤然给出了对周昌的评价。   “你这样人物,我还在未在逆党之中见过。   “姓甚名谁?报上名来。   “死前留名,死后也不必做没根脚的鬼。”   富元亨与左右陪同的议员打了个眼色,尔后缓缓起身,盯着周昌,出声问道。   他的影子,与周昌的影子,在搭成法场的高台上交错。   “姓周,名昌。”周昌笑着回答,没有一丝因为富元亨话不中听而生气的迹象,他反而主动道,“本人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朝外大街上,那家还未挂牌匾的饭馆,就是我的。   “你手下那个诨号龙须虎的恶霸流氓,也是我遣人杀了的。   “你往我饭馆里派去的便衣侦探队长——他脖颈子上的那个玩意儿,也是我割下来的。   “桩桩件件,冤有头债有主。   “我早就想来和阁下照个面,打个招呼。   “今下场合,倒是凑巧了。”   富元亨闻声,皱眉看着周昌。   他似乎是在回忆里翻找周昌提及的那几桩案子,片刻之后,才作恍然之状,冷眼看周昌,道:“我早就劝说鬼神镇抚衙门统领,尽早封锁你那间饭馆,铲除贼巢。   “倒是未有想到,你这样贼人,不仅敢杀害官兵侦探,更与逆党有如此联结。   “你今时至此,也为劫掠法场,救援王季铭而来?”   周昌回头看了绞刑架上的王季铭一眼。   他对王季铭的些微挣扎毫不在意,转回头就道:“对。   “不过我倒是并非革命党人。   “我今下就是适逢其会,顺意而为。”   “顺意而为?”富元亨眯起了一双吊梢眼,眼中冷光犹如毒蛇亮起的毒牙。   “正是。”周昌笑着点头答道。   富元亨闻声,也咧嘴笑了起来:“可惜——天不遂你愿!”   话音未落!   声声擂鼓般的声响,便从富元亨周身传出!   “咚咚咚咚咚!”   伴随着那沉闷鼓声,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始从富元亨体内流淌而出,那般无形的事物,一流淌于四下弥漫的宙光中,宙光便不断后退——   继而有滚滚飨气,与那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合混!   滚滚飨气,在虚空中显作斑斓的龙鳞!   五色龙鳞飨气,一闪而过!   原本只是响在富元亨周身的鼓声,此刻忽然传遍四下!   天地之间,鼓声大作!   “咚!”   隆隆鼓声中,那些在宙光覆盖之下,被斩杀以后,便再未能爬起来的牙兵,此刻竟好似重新有了生命——哪怕它们化作了满地烂肉、残肢断体,此时一堆堆肉块、一条条肢体也在东拼西凑着,组成一具具不那么完整的人形!   众多形状恐怖的牙兵,挣扎起身,满身流淌黑红的飨气,嘶嚎着与劫法场者们厮杀!   隐有包围法场之势的革命党人,顿时被这些重又爬起来的牙兵击退!   随着这一个个牙兵‘复活’,周昌笼罩四下的本我宇宙,也在瞬息间变得千疮百孔!   疮洞横生之处,飨气纷纷复苏!   那陪同在富元亨身边的六个议员,周身各有飨气缭绕,刹那身形暴冲向了周昌!   五飨政府当中,以绿青蓝赤紫五色,划分议员层次。   中以紫色最贵。   紫色议员,往往身份高贵。   不是前清时期的勋贵、亲王,便是掌握一座乃至几座阴矿的大实业家,或是在这片土地上延续了百多年的豪门世阀。   今下陪同在富元亨身畔的六个议员,自不可能是紫飨议员。   此六人,皆为绿飨议员。   即便是绿飨议员,也俱称得上是一地豪强,地方一霸了。   这样的豪强人物,本身就不可能没有诡仙道修行在身!   当下六议员之中,层次最高者,已然是‘衰八阳’的诡仙!   飨气流遍其周身,不于其身驻留丝毫!   如此境界诡仙,即便是在鬼神禁忌之中行走,亦有颇多自保能力!   然而,周昌实非鬼神。   他的本我宇宙,天然就压制鬼神飨气!   “你杀害军兵,乃是违逆律条,依法当杀!   “劫掠法场,更是冲撞五飨法统,罪无可赦!   “我,否决你的生命权!”   那衰八阳之境的绿飨议员,从自己的诡影手中接过一封文书,签下名字,就将那文书抛向了周昌!   其余五个议员与各自诡影相合,从各个方向朝周昌一瞬围杀而来!   周昌看着那封文书迎面扑向自己的脸,他避也不避,抽出雷剑全真,一剑就将那封‘否决了他生命权’的文书斩成两段,尔后,他的手臂穿过漆黑门户,骤然出现在那衰八阳之境的议员面前:“我否决你的生命权!”   “唰!”   铜剑一扫——   那议员才与自身诡影重叠成一,便与自身诡影,一同被斩成了两段!   他与他的诡,‘生命权’真被彻底否定!   当场死于非命!   此时,又有两个议员抵至周昌近前!   这两个议员,骤见周昌神出鬼没的手段,一刹那就带走了他们当中境界最高的那位诡仙,心中已经打起了退堂鼓,只是此时抵临周昌近前,却也骑虎难下——   一议员满面骇恐之色,就地一滚,诡影化作虎皮,披上其身!   黑虎合身扑来,周昌一巴掌甩了过去——   他掌上宙光大盛!   一瞬间抹过那议员身上虎皮,就将那张虎皮诡影完整剥落!   “嗡!”   宙光倏忽消褪!   下一刻,漆黑大火猛地漫淹过来,将那议员拖入火中,直接烧成焦尸!   周昌脚下不停,踏前几步,一把薅住那转身欲逃的议员脑后发辫,另一只手收回来,手里黄铜法剑自议员后颈贯入,于其大张着的口中突出!   不过电光火石之见,三个绿飨议员,尽皆惨死!   周昌宰杀此般议员,实如杀鸡宰狗!   余下三个议员,尽皆脸色惶恐,纷纷后退,如避凶神!   但他们避让速度虽快,仍不及周昌运用门神,刹那穿过门户,下一刻就又抵临一个议员背后,一脚将那议员踹倒,跟着就放出火鬼要将之直接烧死——   此一瞬间,响彻天地的鼓声之中,猛然响起秘密音节:   “嗡!班扎!   “玛哈嘎拉,庆切扎!   “必嘎念,必呐呀嘎!   “吽吽,呸呸!   “梭哈!”   秘密音节随鼓声传遍四方!   周昌在鼓声之中,已被撕扯得似乎摇摇欲坠的本我宇宙内,横亘其间的一口口飨气疮洞,忽然俱作至黑之色!   黑洞之中,生出同一张猛恶面孔!   大黑天玛哈嘎拉张开燃火的三目——   六条漆黑臂膀交叉于虚空中央,最上方一双臂膀,高举起嘎巴拉人头骨碗,啜饮其中猩红酒浆!   “嗡!”   这一瞬间,在场群生无数高举起双臂,捧着自己的下巴,仰头朝向那黑暗中显现的大黑天面庞,作奉献头颅于大黑天之状!   群生头顶,始有飨气直冲而出,被抽拔向大黑天一双手臂捧起的嘎巴拉碗!   那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此刻化作了清晰的俗神禁忌,缠绕在了那个即将被周昌烧杀的绿飨议员身上!   绿飨议员背后,跟着浮现出了大黑天的猛恶面孔!   这道猛恶面孔,乃是在庇护这个议员,甚至将之化为了大黑天禁忌的一部分。   所谓禁忌,不得触碰!   俗神禁忌,触碰则死!   “轰!”   周昌脚下漆黑火焰,根本无法触及那被俗神禁忌覆盖的绿飨议员丝毫!   眼看那个议员挣扎着爬起身,周昌面不改色——   宙光在他掌中集聚作三尖两刃刀,一刀扎过去,就戳破了那议员身上的鬼神禁忌!   当场将之戳死!   周昌脚步不停,奔向第五个议员! 第351章 虎神(5K,1/1)   “别杀我,别杀我!”   “饶命——”   眼看着那尊凶神大步而来,议员张森脸色惨白,他哪怕用尽了全力逃窜,但仍不可避免的被周昌不断拉近距离!   死神的脚步已然叩响,张森一屁股跌坐在地,看着临近自己身前的周昌,眼神惶恐,涕泪横流,连连求饶:“饶命,英雄饶命!”   此刻,哪怕他同样被‘大黑天禁忌’覆盖着,受到富将军俗神力量的庇护,但他一样没有一丝的安全感!   先前那个同僚,也在富将军神灵禁忌庇佑之下,可对方还是随便就被杀死了!   俗神禁忌、诡仙力量,无法为张森带来一丝一毫的安全感!   富元亨引以为豪的大黑天神灵旌旗,如今作用全无!   张森向周昌不断磕着头,他已经丧失了所有反抗的意志。   周昌垂下头,看着不断向自己磕头的这个议员,他面露笑容,竟真的点头答应了对方的哀求:“好,你走吧。”   张森闻言一愣,旋而狂喜!   “谢谢,谢谢!”他连滚带爬地奔向法场之下!   然而,他还未走出几步,包容着的‘大黑天禁忌’,忽然好似化作了一张无形的皮革,那张皮革卷裹起张森的身躯,反令张森直接定住脚步,使他强行回头,双目赤红,面容狰狞地嚎叫着,朝周昌直冲了过来!   “嗡,摩诃迦罗耶!”   “嗡,摩诃迦罗耶!”   “……”   张森一面狂奔,一面不断念诵着大黑天的尊名!   声声念诵中,他的整个身体在临近周昌的一瞬间,猛地炸成碎块,朝四面八方爆散!   横亘在半空当中的滚滚飨气,浸润着张森的尸身碎块,又在下一瞬间,使其分散四方的尸块,猛然间在周昌面前集聚!   被一瞬破灭,又被拼合完整的‘张森’,皮肤表面,难免遍及裂缝。   黑红的飨气之血,就从那裂纹中不断流淌出。   “持法可生,坏佛则死!”   ‘张森’殷红的双目死死盯着周昌,厉声啸叫。   他没有任何动作,只是以这一副遍布裂痕的身躯拦在周昌身前,在周昌耳边不断聒噪。   忽而,他面上冷厉凶狠的表情褪去,跟着笑了起来,笑容诡异又带着浓重的挑衅意味:“持法可生,坏佛则死……”   持法可生,坏佛则死——这便是富元亨所依神旌‘大黑天’最核心的神灵禁忌。   成为神灵禁忌一部分的张森,故意拦阻在周昌身前,说出这道神灵禁忌,便已经是在传达此时与神旌相合的富元亨的意志:“要么在大黑天神灵面前虔诚跪拜,拥护‘佛法’,要么便将这拦路的‘佛’直接打死,如此,便是毁坏佛法!   “毁佛则死!”   除此之外,便没有了第三个选择。   张森拦在周昌身前的这当口,最后一个已经逃下法场的议员,业已被富元亨的神灵禁忌完全侵染了,从另一个方向大步本来,围堵向周昌,他口中亦在狂叫:“持法可生,坏佛则死!”   那被富元亨神灵力量勉强拼凑起来的一个个恐怖牙兵,放弃了与诸革命志士的争斗,也俱转身围住了法场——牙兵们身上尸块不断剥落,散播各处,变作了一个个巴掌高的泥胎,变作一座座佛像,这些佛像,面目狰狞,洪声宣诵:“持法可生,坏佛则死!”   混乱的黑红飨气在地面上集聚着,又一丈丈抬高,漫向天穹!   笼罩四面的斑斓宙光,尽在这黑红飨气冲刷下,回归了周昌自身。   天穹瞬间变得漆黑!   一片漆黑中,唯有大黑天狞恶面孔若隐若现。   它一双手臂捧着嘎巴拉碗,碗中飨气犹如猩红酒浆!   碗底下的飨气大海中,众多人都在这瞬间,被飨气大水模糊了面孔,又好似各自新生了一张脸,变得和大黑天一般模样,传颂起大黑天的禁忌来!   ——   菜市口南面。   高围墙里,有座木楼。   木楼最顶上的阁楼里,戴着瓜皮帽、中间缀着块翡翠帽正、脑后拖着老鼠尾的老者,瞥了眼菜市口那边黑红的飨气海潮,转而端起旁边桌子上的茶杯,啜饮了一口通红的茶水。   老者面似敷粉,面上无须,虽是个男人,皮肤却如年轻女人一般白嫩。   但其身形高大,比他这个年纪的九成男人,都要高出一截来。   在他对面,还有个少年人,此时正频频看向窗外,偷瞧着外头菜市口法场上的情形。   白面老者放下茶盏,见那个少年人心思全在窗外,他一扬眉毛,瞪了那少年人一眼,跟着又端起桌上的盖碗,将茶碗里滚烫的红茶扬手泼向了对面的少年人。   少年人猝不及防之下,只来得及伸手去挡。   滚烫茶水泼在他的手背上,登时在他手背上烫出大片红斑!   “嘶——”少年人被烫得吸了一口凉气,才要惨叫,陡见到白面老者此时笑吟吟地捧着空茶盏,正在看着自己。   他的目光撞上对方看似和善的眼神,才要迸出喉头的惨叫声,一下子被他强压了下去。   连嘴里的吸气声都跟着消失。   “干爹……”少年人战战兢兢地唤道。   白面老者面上笑容更浓,他故意亮了亮自己空空如也的茶碗,向少年人问道:“怎么样,小马儿,这大栅栏的红茶,滋味香不香?”   “香!”少年人忍着手背上的剧痛,满面都是恭维的笑容,“香极了,干爹。”   “一盏好茶,都叫你糟践了。   “总算你还能品出点儿香味来,倒也不算是糟践了个干净。”白面老者伸手虚点了点少年人,转眼看向窗外。   菜市口那边,黑红飨气已经翻腾如海。   内中是甚么情形,他这样守在外头的人,实也看不出多少端倪。   但是,富将军运用出了这般手段,代表着什么,他心里总也清楚。   “看来绞死这个王季铭,真是戳到了那些逆党的痛处,逼得他们把压轴人物都出动了,不知道这回过来主阵的,是那个姓方的,还是姓曾的?   “不是这几个人物,小富将军也不至于把大黑天的红帐子都放出来。   “‘红宝帐’用出来,哪怕是逆党那边的压轴人物,也得是无力回天了。”白面老者声音尖细,慢条斯理地说着。   少年人则战战兢兢地重新为他斟茶。   其被茶水泼过的手背上,已开始浮现大片通红的燎泡。   斟好了茶,少年人垂着头,为老者按摩着肩膀,同时谄媚地说着:“小富将军一个,便足以把这些逆党全给杀个干净,倒省得劳动您老人家了。   “咱们待会儿还得些时间才回宫,您今天是去哪个园子里听曲儿?还是去——”   白面老者抬手打断了他的话,道:“今儿下午,东洲饭店那边,有一场酒会,乃是曾圣人以他老人家个人的名义主持,请得保皇党、各路旗人王公,小富将军这边忙完了事儿,到时候也会去,这场酒会,便是曾圣人为小富将军办的庆功宴啦。   “到时候,咱们也去。   “你跟着咱,到时候少说话,多做事,清楚了吗?”   “诶,清楚,干爹,我清楚的!”少年人闻声,顿时喜不自胜,连连点头,手上按摩的力道不禁大了一些,又被白面老者伸手用力在他腿上拧了一把,疼得他一边龇牙咧嘴,一边又忍不住乐呵。   “好了。”   白面老者摸了摸身后的少年人,在椅子上坐正了身形。   他再次侧目往窗外看去。   却见那边黑红如帐的菜市口里,隐约之间,又有斑斓星光散溢。   那般显化星光,抹消飨气乃至鬼神力量的手段,白面老者从未见过,他对此种斑斓星光,记忆深刻。   如今又于富将军显化的‘红宝帐’里,再见那星光摇曳,他原本安稳的内心,顿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白面老者脸色沉了下去。   陪侍的少年顿时也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小马儿。”白面老者这时唤了少年人一声。   那少年人被吓得哆嗦了一下,连忙应了一声:“哎,干爹。”   “瞧你那个没出息的样子!”白面老者骂了他一句,跟着解下了一块腰牌,递给了对方,道,“你拿着我的腰牌,先往五飨政府里头去一趟。   “就和他们说,菜市口这边情况有变,请他们出兵来援。”   小马儿闻声,顿时好似受到了更大的惊吓一般,抬目看向白面老者:“干爹,小富将军难道要输?”   “不中听!”   小马儿话音才落,便被白面老者恶狠狠地训斥了一句。   “诶,干爹,我说错话了,我该掌嘴,我掌嘴!”小马儿这回反应得快,赶紧自己给自己掌嘴,这才令白面老者眉间厉色消褪不少。   白面老者哼了一声,道:“行了,不用这儿装腔作势了。   “我叫你去五飨衙门搬救兵,是为了做两手准备。   “今天的事儿,干系重大,王季铭必须得死在法场里头,来劫法场的这些逆党贼人,都得折在这菜市口里,拿他们的人头筑成京观,才显出来咱们皇清的声势!   “才能叫这些乱臣贼子,个个低头,没人再敢阻拦大清复辟!   “小富将军,虽然本领高强,自天照坟里走出来以后,便被皇飨里养着的‘大黑天’挑中,得以开府建牙,这份能为在五飨政府年轻一辈里,都是数一数二的了,咱家倒没有对他这份能为的不放心。   “只是想做得更周全,更稳当些而已。”   说完这些,白面老者向小马儿挥了挥手:“行了,你去吧。”   “嗻。”   小马儿向白面老者打千行礼,尔后赶紧下了阁楼,往五飨政府禀报去也。   阁楼上。   白面老者脱下外罩的氅衣,露出内里一件黄马褂来。   他将那件黄马褂,披在阁楼靠窗主人位的太师椅上,黄马褂里缝着一道纸牌位。   纸牌位上的文字,俱是蛇虫蚯蚓状的满语。   白面老者毕恭毕敬地向那道纸牌位跪倒,口中道:“请皇飨穆里罕宗,为奴才赐下神名。”   满清以天下龙脉供养皇飨一气。   皇飨一气,或浸染部分俗神,如富元亨的‘大黑天’,便是本生俗神,但受皇飨浸染,而能为满清所用,或本由天母阿布卡赫赫创演而生,天生与满清皇飨结合紧密,或是供奉远祖遗留飨念,使之与皇飨相合,而成为满清宫廷的‘家系神’、‘族系神’。   族系远古神,即是‘皇飨穆里罕宗’。   穆里罕,本指马王、马王神。   穆里罕宗,意指马王神的族群。   随着那白面老者跪倒在地,太师椅上的黄马褂,在这瞬间散作了根根皇飨金气,那缕缕皇飨之气将纸牌位点燃烧没,太师椅在这金红火焰里,也被燃烧成火炬。   熊熊金火中,出现了一口火洞。   火洞里,传来一个声音:“塔斯哈。”   这个声音钻进白面老者耳里,白面老者的额头上,顿时浮现一道‘王’字斑纹。   黄白黑三色交杂的条纹,从他的呼吸中蜿蜒而出,侵染着四周的空气,将空气都变作一道道毛茸茸的三色斑纹!   白面老者不断呼吸着,鼻孔里不断‘流淌’出三色条纹。   他的身形在自身不断呼吸间,逐渐萎缩、干瘪,最终化作一阵微尘消散。   而那黄白黑三色斑纹,黏附着空气,充塞于阁楼之内,好似一头巨大的‘虎’,这头飨气之虎,钻出窗户,一瞬间漫过高空,漫入笼罩法场的黑红飨气里!   塔斯哈,意即虎神。   ——   周昌伸手按在议员张森的头顶。   张森头顶裂缝里淌出的黑红飨气之血,未曾污染他的皮肤半分。   他的掌心里,原本已在大黑天禁忌冲击之下,显得分外萎靡的斑斓宙光,一瞬间爆发而出,竟又分外炽盛起来!   “嘭!”   宙光覆盖张森身躯的刹那,张森被俗神禁忌拼合起来的身躯,就直接散作一地碎块!   “嗡!”   周昌这一下出手,好似是某种信号。   引得在场所有生着‘佛脸’的人诡,霎时沸腾!   那距离周昌最近,另一个身体也炸散成尸块又重新拼合的议员,第一个啸叫出声:“坏佛了!”   “坏佛了!”   “坏佛了!”   无数充满恶意,又隐隐含着奸计得逞意味的目光,朝周昌齐刷刷投来!   这每一束目光,其实俱来自于同一个源头。   俱是富元亨意志在他们身上的投现!   上方天空,大黑天的第二双手臂,捧起了一弯月牙!   那弯月牙,实是‘金刚钺刀’!   金刚钺刀照着周昌头颅抹落!   ‘持法可生,坏佛则死’。   周昌冲撞了大黑天的神灵禁忌,亦该如其他触犯禁忌的一应人一般,就此死在禁忌之下!   在这瞬间,周昌就感应到那种看不见摸不着的禁忌,如附骨之疽般,粘连上自己的神魂根本——俗神在旧世当中显发出的禁忌,乘着与万类意识相连的飨气而来,比之新世神灵发出禁忌,更恐怖了许多倍!   但周昌无所畏惧!   “我砸碎你的狗头!”   他头顶那个无形的‘窟窿’倏忽打开,本我手印在头顶一瞬间凝聚!   以本我手印为中心,蜷缩于周昌遍身毛孔里的一颗颗星核,骤然转动开来,将无穷无尽宇宙光,播撒于大黑天禁忌笼罩的这方天地各处,与大黑天禁忌染化的飨气相重叠,甚至完全突破了大黑天禁忌笼罩的范围!   “轰!”   宙光爆发之下,大黑天禁忌演化的‘红宝帐’,瞬息支离破碎!   群生的面孔上,长出的一张张‘佛脸’,刹那间尽皆剥脱!   周昌触犯了大黑天的禁忌!   周昌直接打碎了大黑天的禁忌!   宙光中央!   周昌一条手臂攥起三尖两刃刀,一刀贯穿了漆黑门户,隔着虚空,与那朝着自己抹落的金刚钺刀猛然对撞!   大黑天禁忌与周昌本我宇宙,正面冲撞!   “嗡!”   无形无质、偏偏又让人能感觉得到的力量,各自在周昌、富元亨的心神间传荡。   周昌所感受到的,即是那大黑天禁忌仍试图沾附上自己的心念,强行抹除他意识的存在,然而,随着他宙光爆发而出,自身处于宙光覆护之下,那大黑天禁忌,却不过只是垂死挣扎,在宙光磋磨之中,不断消减,不断沦亡!   最终完全消无!   至于富元亨,感受便与周昌截然不同!   宙光于他而言,便似洪水猛兽!   他所掌持的大黑天禁忌,便是哪用来封堵洪水的泥土。   洪水势大!   而他的俗神力量,却在宙光覆盖四野的一瞬间,没有了飨气支撑,失去了根基,被这滔滔洪水一冲,就有垮塌之相!   “大黑天乃是阴神!”   “离地百丈,近乎濒临正旌层次的阴神!   “即便在皇飨浸染之下,俗神威能跌堕,不复本来威能,但再如何削弱,它都至少相当于离地十余丈的阴神了!   “如此一尊阴神禁忌,竟被他闯破了?   “竟被他一下就闯破了?!”   富元亨心神大骇,一瞬间就明白,这场争斗,胜负已分!   原本胜券在握的他,便是如今的那个失败者!   “哗——”   在宙光覆映之下,节节败退的红宝帐,此刻尽数收拢了。   红宝帐中,富元亨身影朦胧。   他没有任何与周昌缠斗的心思,瞬时收拢俗神力量,便欲脱逃而去! 第352章 红棒大黑天   本于宙光当中铺陈的大黑天面孔,在这瞬间崩塌裂解,消失无踪。   盘亘于黑红飨气之内的六道手臂,也一瞬蜷缩起来,不知去向。   唯有那乘着大黑天禁忌,播撒四下的黑红飨气,不断凝练,不断聚缩,倏忽之间,化作斑斓宙光之中的一道红棒!   红棒两端,各有一黑一红两团光芒时而收缩,时而扩张,犹如两道隐秘门户。   富元亨的身影,便被这道红棒包容着,一刹那催动红棒,搅动着斑斓宙光,朝宙光未及之地拔升,而红棒下端显化的那团漆黑光芒里,竟生出一具具白骨骷髅,像是蜘蛛的节肢一般,朝着法场绞刑架上的王季铭当头笼罩而来!   纵是当下自知不敌周昌,旋而起心逃窜,但富元亨也绝不可能留王季铭性命!   王季铭脸色大骇!   朝他笼罩而下的白骨节肢,每一根都散发出浓重的死寂飨气!   他自身哪怕只是稍稍沾染一丝,都可能形销骨立,殒命当场!   王季铭举目四顾,试图寻找此刻能对他施以援手的人。   确有诸多革命义士,半是保卫半是看管地将他包围在中央。   但这些人虽有几分手段,叫他们与富元亨的鬼神力量相对,却又实在不够看了——他们对上那一道道白骨节肢,也是顷刻形销骨立的下场!   而此刻真能援救王季铭的人——周昌,却对绞刑架上的王季铭置之不理。   周昌看也不看王季铭一眼,本我手印倏忽攥紧!   于斑斓宙光中转动、亦成为这斑斓宙光之根源的一道道宇宙星辰,这一瞬间,跟着爆发出更盛烈的宙光!   宙光犹如一场狂潮,将那道红棒簇拥在中央!   猛烈挤压、磋磨!   无数星辰如磨盘般转动!   那道红棒底下漆黑光团中伸出的白骨节肢,在这宙光碾磨之下,一节节崩断!   笼罩于王季铭头顶的的死寂飨气,霎时消散归空。   红棒遮护下的富元亨,神色却没有甚么变化。   哪怕置身于宙光狂潮之中,其所掌持神旌,亦被这天然克制鬼神的宙光挤压磋磨,看似是岌岌可危,富元亨却没有丝毫慌乱。   他盯着宙光中央的周昌,眼神轻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天下九州,尽在皇飨轮转当中。   “而如今之京城,更是皇飨诸气根脉所在!   “我受皇飨神灵庇护,今亦在这皇飨之中,你焉有能力,将一京皇飨根脉连根拔起?   “没有这般底力,便只能任我走脱!   “我记住你了,周昌!   “我自可以失败无数次,但你却须每次都能成功——你若失败一次,便是万劫不复!”   此时,周昌的本我宇宙已然将菜市口完全囊括!   正如富元亨所言,他分明置身于本我宇宙当中,哪怕他本身掌持神旌,乃是俗神,也该有哪怕瞬间,被周昌的宙光截断神灵禁忌、封闭鬼神力量。   然而,现实情况却是,此刻周昌哪怕将本我宇宙统统外放,富元亨身上,却始终有一道隐隐约约的‘通道’。   那条通道不断为富元亨传送来飨气,使之周身萦绕的神灵力量,自始至终未曾彻底断绝!   周昌封锁鬼神,使鬼神力量沦为平常的宙光,竟无法割断那条隐秘的通道!   “我颇为好奇一点——”周昌与富元亨对视一眼,他面上笑容不减,说道,“据我所知,所谓掌持神旌之类,说到底都只是反过来为神旌所奴役了而已。   “可以这么说,今时看似是你掌持所谓大黑天神旌,实则却是大黑天奴役了你。   “毕竟,若是你成为了俗神,这个俗神该名为富元亨,而不是名作‘大黑天玛哈嘎拉’。   “在这俗神之事上,我未曾例外。   “凡依附神旌者,无不神智混沌,无法自主行动。   “你又为何能够保持神智,自主行动?   “这里头,有甚么蹊跷?”   周昌言语之际,阿大组成的残缺文字,在他视野里不断跳跃起来:   “此人所持神旌,并非真正大黑天。   “依此人展现的神灵禁忌,及至其所运化神灵力量外显来看——此人所持神旌,应为大黑天玛哈嘎拉之一面变体‘红棒大黑天玛哈嘎拉’,或称‘宝帐怙主’。”   看到阿大揭示的信息,周昌立刻在心中问道:“这宝帐怙主,与大黑天玛哈嘎拉相比,孰优孰劣?   “二者之中,以谁为主?”   “对比二者之优劣,实是‘关公战秦琼’。”阿大很快回应,“大黑天神旌之下,分有二臂大黑天、四臂大黑天、六臂白大黑天,六臂黑大黑天,以及红棒大黑天等等。   “遑论大黑天臂膀多少,它们互相之间,各有不同侧重,展现不同神灵禁忌。   “依此不同神灵禁忌统合成一,便是密藏护法尊‘大黑天玛哈嘎拉’的真谛。   “此诸般大黑天,皆只能代表‘大黑天真谛’的某一面。   “如今此人展现的‘红棒大黑天’,便是‘大黑天真谛’的其中一面。”   周昌未有再向阿大询问。   富元亨此时冷笑着道:“皇清秘法,岂能叫你一个逆党妖人通晓?”   “阿布卡赫赫?”周昌忽然道出了天母的名字。   听得满清天母之名,富元亨面色毫无变化,只是冷笑不止:“如此三言两句,就想诈我?天真。”   周昌也没想过这一下诈唬,就能从富元亨那里诈来什么有用线索。   毕竟闲着也是闲着。   他摇摇头,道:“你自身既与皇飨相连,不可能为我所杀,又何必那么着急忙慌地逃走?留下来陪我耍耍,我还有好些手段没用出来。”   说话之间,周昌心念转动着,四下转动的星辰,坍缩成一个个光点,回归了他的躯壳。   他在眨眼间收拢了外放的本我宇宙,在他身外,始有飨气流转。   那平静流淌的飨气,在与他产生接触的刹那间,便陡然沸腾起来!   五色斑斓的飨气,陡然间化作了粘稠如墨的漆黑色!   漆黑色飨气卷过周昌身躯,洗刷过周昌通身上下!   这个刹那,富元亨眼看周昌竟旁若无人地将那令他极为忌惮的宙光收拢了去,他顿时面色狰狞,一双吊梢眼里,怒火熊熊:   “你竟敢如此小觑于我!   “死来!”   周昌收拢本我宇宙的举动,看似稀松平常,但于敌手眼中,无疑是他根本就未将对手放在眼里,甚至未将富元亨视作对手!   对于自视极高,且也习惯于被人捧到高处的富元亨而言,此岂能不是奇耻大辱?!   更何况——眼下周昌收拢本我宇宙,也是富元亨出手的绝好时机!   他想对方陪自己‘耍耍’。   对方抓住机会,一定会要他的性命!   不远处,守着王季铭的王六乍见这一幕,不禁呆了一呆。   这个瞬间,他也觉得,这位能为恐怖的高人,确有几分不谙世情的‘天真’。   如此紧要关头,岂能轻忽对手,直接放开对敌手的压制?!   ——在王六等一众革命党人看来,周昌今下举动,分明就是自觉对手无力抗御之下,轻忽懈怠之举!   他们眼见得宙光倏忽收拢,红棒中的富元亨,顿将红棒化作宝帐,倾盖四下,看不见摸不着的神灵禁忌再度侵袭而来,一个个神色震怖,将难以置信的目光投向了周昌!   围绕在周昌周身的漆黑飨气,化作了黑风,不断冲刷他的躯壳。   周昌在这漆黑飨气冲刷下,自身似乎毫无变化。   但如有未曾沾染飨气之人站在这里,必能发现——此时的周昌,已经换了另一副五官,甚至身高体型,都已经与他的原本模样根本不同!   他在无声无息间,运用了‘凶傩’的杀人规律!   “死——”   富元亨头顶撑开宝帐。   他半身被红光覆盖,半身则一片漆黑。   那一片漆黑中,猛然长出了大黑天狞恶的面孔!   随着‘大黑天’睁开眼睛,昏黄的眼仁里,照映出周昌的形容,它的神灵禁忌,亦再度随着乘游于周昌四周的飨气,直击周昌的神魂!   周昌感受着‘红棒大黑天’的神灵禁忌,侵袭着自己周围的飨气,亦被自己周围的飨气染污,他面上笑容莫明,抬目与宝帐下的富元亨对视一眼。   富元亨看着周昌那张脸,内心不知为何,忽生出些丝不祥的预感。   尽管这不祥的预感,转瞬即逝。   ——今下这个机会,实在难得。   他绝不可能放过,是以在周昌竟愚蠢得自行收拢宙光的第一个刹那,他便将红棒大黑天的神灵禁忌发散了出去,要在对方还未能将那宇宙星辰再度唤醒以前,直接以神灵禁忌抹除对方神魂!   杀死敌手,任他掌持再强横手段,任他再能压制神灵禁忌,都只能一了百了!   也幸在敌手早就沾染了大黑天的神灵禁忌,他可以直接显发这禁忌,抹杀敌手!   “嗡!”   周昌视野间,天地忽然沦入至暗。   在这不尽黑暗当中,连阿大显化的那些扭曲残缺的文字,都已不可见。   周昌发散出去的念头在被这黑暗天地嚼食。   这黑暗天地层层侵染而来,倏忽抵临他的神魂——   “咔嚓咔嚓咔嚓……”   周昌瞬间听到了自己神魂不断被嚼碎的声响!   毛骨悚然!   但他一念乍起,神魂之中,便生起了‘鬼子母地狱莲花宫’。   长出无数白藕手臂的莲花胎盘,倏忽包容了周昌被大黑天不断嚼食的神魂。   他的神魂,在这莲花宫中,一遍一遍损伤,又一遍一遍复原!   关联着‘阎魔大王’的神灵禁忌,与红棒大黑天的神灵禁忌相互对冲!   前者的威能,实不能与后者相提并论!   毕竟,说到底前者只是周昌自观想法中窃取得的神灵力量,威能或可以等同一个离地一尺的猖神的神灵禁忌,而红棒大黑天的神灵禁忌,已在阴神层次!   不过周昌也没想过仅凭这道微末神灵禁忌,就能冲破红棒大黑天对他的追杀。   他只需这一线生机——   一个刹那,莲花宫复原周昌神魂!   下一个刹那,滚滚宙光又从周昌本我之中爆发了出来!   萦绕在周昌身上的红棒大黑天神灵禁忌,霎时被宙光镇压、抹消!   至暗天地,霍然大亮!   无数宇宙星辰于周昌身外转动!   周昌的‘凶傩面容’杀人规律,也随之消散。   他看着宝帐收拢作红棒,又继续遮护着富元亨,他脸上露出了笑容:“我给你机会,让你杀我了,看来你的手段确实不怎么样,并不能杀死我。   “该你给我一个机会了——”   “呵!”   富元亨冷呵一声,他看着周昌的面容,内心突然有种不认识这张脸了的感觉。   好似他先前所见到的那个周昌,并不是顶着这副五官出现一样。   这种突然袭来的感觉,令富元亨愣了愣神。   他不敢再有丝毫犹豫,立刻鼓动红棒,在这宙光覆盖之地生生凿出了一条通路,再次逃窜!   这刹那,有道道黑白黄三色交织的斑纹,沿着红棒大黑天穿凿出来的那条通路,顺流而下——三色斑纹盘旋于红棒大黑天之畔,似乎化作了一阵浓雾,在这宙光宇宙中铺散。   这阵浓雾,又好似化作一道形影不定、阴厉凶邪的虎。   虎时有九首,时生五尾。   组成这道雾虎的三色斑斓里,残骸焦尸若隐若现。   白面老者出现在雾气中。   他看似赤着身子,不着寸缕。   实则身上披着一张与他肤色相同的人皮。   那张人皮的脖颈部位还连着一颗好似还活着一般的女人头,女人头颅耷拉在他肩膀后,两条抽出了皮肉骨骼的人皮胳膊,便似围脖般在他脖颈两侧随风摆动。   白面老者‘塔斯哈’张着青白浑浊的眼睛,盯着富元亨。   眼睛里,眼仁与眼白都搅合成了粘稠晦污的一团。   塔斯哈没有开口。   白面老者的声音顺着飨气,传进富元亨的心识间:“主子交代的大事,将军都没有做成……怎能就这么走了呢……   “我已请了五飨政府的援军,我带来了穆里罕宗里的塔斯哈皇飨。   “和他斗一斗吧,等着援军来到。” 第353章 皇飨神灵(5K,1/1)   “还是孙公公考虑得周全。”   受红棒遮护,暂时未被宙光影响的富元亨,见得那披着人皮的白面老者身影,在虎纹雾气中若隐若现,他神色矜持,那副高高在上的作态,在面对‘孙公公’时,都转作了晚辈面对长辈的谦卑:“此獠手段诡秘,其人虽有诡仙道修行在身,但这化演七色星光的能力,我看并不出自诡仙道中。   “这般能力,似能克制鬼神力量。   “我们既要留下来与之相敌,还需谨慎而为,切莫沾染上那七色星光。   “否则便要落于下风。”   “杀了王季铭,一切就都好说。   “你我根本目标,便是在这法场之上,杀死王季铭。   “纵是求其次,亦须将王季铭留在法场当中,使之不能脱困——支撑到援军杀到,你我便算是完成了目标。”孙福海感受着那斑斓星光对自身散发出的皇飨,呈现出恐怖压制力,他清楚与己身相合的‘塔斯哈’实力如何,亦对小富将军的实力较为了解,是以也就明白,哪怕凭着塔斯哈与皇飨红棒大黑天联合,亦断无可能杀死对面贼獠。   退而求其次,便是在对面贼獠手下,宰杀了那被天下逆党视作标杆的王季铭。   纵不能于贼獠手底下杀了王季铭,亦必须将之困在法场内。   五飨援军到来,局势便能颠倒。   富元亨听得孙福海这番话,看着对面化作一道斑斓人影的周昌,皱眉不解道:“贼獠手段邪诡,虽能克制鬼神力量,但鬼神不死而永存,凭这一点,我们两个联手,莫非不能打碎他这斑斓星辰?   “没了这七色星光的能为,凭他诡仙道的修行,又哪能翻得起甚么浪花?   “此后杀他,岂不易如反掌?”   ‘小富将军’得了塔斯哈的援手,原本自觉不敌周昌的他,今下又战意倍增起来。   他自觉与孙福海联手,仍能斩杀贼獠。   披着女人皮的白面老者,一双黄白混杂的眼睛看向富元亨。他在心底叹了一口气。   小富将军从未受过什么挫折,素来意气风发,此固然是好事。   但孙福海内心亦清楚,这样尊贵人物,一旦有日遭受挫折,怕有心境难圆,从此止步不前的劫数。   譬如当下,   他如今已不觉得斩杀贼獠有一丝可能,只想拖延到援军杀到。   届时,五飨政府之中强手联合,或有剿杀贼獠的一线机会。   之所以他会如此感觉,实在是——这般爆发斑斓星光,便能在星光覆映之地,禁绝一切鬼神能力的手段,他从前闻所未闻,今下纵是初次见到,他也已经意识到,这般能力天然就在鬼神之上,鬼神的天敌,便是这般斑斓星光了!   而在旧世当中,鬼神在此以前,根本没有天敌!   从此后的世道,必将以这斑斓星光出现的时间作为分野,将历史分作星光出现以前,与星光出现以后的两个时期!   能掌持这般能为的人——他又真会是甚么简单人物?   仅凭这份能为,孙福海都觉得,届时援军杀到以后,众多强手联合之下,都未必会有机会困住此人,只能尽力去争取,可小富将军此时竟还有与他孙福海联合,就能斩杀贼獠的想法……   偏偏对于小富将军的话,孙福海也驳斥不得。   从前的旗人勋贵王公,大都随着世道变革,皇帝逊位而沦入尘土。   小富将军的家世背景,在旗人王公里算不上显赫。   可他有一位老师,乃是如今旗人们的最大依仗——曾圣人。   仅这位曾圣人,是小富将军老师这一点,便已令他背景雄厚,身份尊贵起来,无需再有甚么出过勋贵、王公的家世作为门面装裱。   也因着这一点,平日里被旗人们捧着的大内总管太监孙福海,此下在富元亨面前,亦不过是个年纪大的长辈而已。   他自然不敢去驳斥富元亨甚么,说话都要尽量委婉:“将军立功心切,咱家也是能够理解。不过,今下首要之事,还是得看住这王季铭,断不能叫他脱了困。   “杀了王季铭,咱家也乐意给将军搭把手,助将军剿灭贼獠。   “在此以前,万望将军忍耐——唯有今天在这法场上杀了革命党的‘标杆儿’,接下来,曾圣人、张大帅他们,才能压住五飨政府里的杂音儿。   “届时,就能在五飨政府里,首先推行律条,将天下各地,杀戮旗人的贼人,统统定为逆党。   “此后可以发兵天下,伐灭逆党。   “皇清再坐江山,也就指日可待!”   孙福海委婉地将事情轻重缓急,与小富将军一一分说。   富元亨并非无智,自然明白个中利害。   闻声点了点头:“好,那一切都照孙总管说的来办。”   二者心念借助彼此间缭绕的飨气,交流周转,顷刻落定,尔后尽将目光投向了绞刑架旁的周昌。   王六、黄锦等革命党人,尽数簇拥着绞刑架旁的周昌。   那些早已在连番交战中,支离破碎的‘大黑天魔兵’,此刻借着满地的死尸残骸,由飨气作针线,牵引着,拼凑成一个个人模样,护拥着红棒大黑天与塔斯哈,铸成了铜墙铁壁般的杀阵。   此下,敌我双方在人数之上,已经没有悬殊差距。   甚至因着周昌宙光镇压的缘故,场中还能站着的革命党人,反而比富元亨手下的大黑天魔兵还要多出一些。   饶是如此,众人仍旧如临大敌。   纵是周昌的能为,给了义士们几分信心,但他们毕竟是在京师,此间乃是满清鞑子的大本营,随着时间流逝,敌人增援一至,今下局势必遭翻转!   寒风卷地,衣衫猎猎。   鞑子将军与披人皮的太监,静默无声,各以一双眼睛,紧紧盯着绞刑架上的王季铭。   周昌这边亦无人说话。   唯有宙光与二神的飨气相互拉扯。   一片静默当中,王六似乎听到远处汽车轰鸣、军兵集结而来,铁鞋叩击大地,如擂战鼓般的响动。   他满怀着‘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末路壮心,正想与周昌说些甚么,旁边的黄锦首先开口,道:“朋友……”   琴师黄锦安顿好两个昏迷的同伴,此时又加入了战场之中。   他才开口喊了周昌一声。   周昌转过头来,看着四周簇拥的众人,一时惊诧:“你们还留在这里干甚么?   “鬼神禁忌之下,你们各自性命,全都身不由己。   “不趁着当下赶紧脱困,还待何时?   “而且,没听见人家的话么?人家请了五飨政府的援军,也马上就要来了。   “到时候你们可就更加是插翅难逃。”   黄锦闻声笑了笑,向周昌说道:“朋友,你不妨和我们一同撤离?”   他微微靠近了周昌一些,正要告诉周昌,他们在京城亦留有秘密退路,可以让周昌一同撤离,然而周昌却摇了摇头:“我走了,谁来看顾这绞刑架上的偶像?”   偶像,即是泥偶造像之意。   但黄锦听得他的话,却很快明白了周昌所说‘偶像’二字当中的另一重涵义。   王季铭表面大义凛然,看似革命义士,敢于天下革命低潮之时,刺杀亲王,以明其志,然而内里贪生怕死,处处投机,临死之时为求生路,更出卖来营救他的同仁,险些害死几个同仁——这般作态,不是表面刷点金漆,看起来光彩照人,内里实则一肚子草包的偶像,又是甚么?   他虽只是一尊偶像,但今时也至关重要。   黄锦愣了愣,很快道:“朋友,王季铭……他不和我们一道走吗?”   若不将他带走,任他死在法场上,他们此行牺牲那么多同仁,又有何意义?   “他和我一道走。”周昌看了看绞刑架上的王季铭,又看向黄锦,道,“他和你们一道走,你们能护得住他?确保不会失手令他再来这法场上走一遭,仍难逃绞死的命运?   “他只能和我一道走。   “五飨政府上下,尽皆盯住了我,我又带着他,他们更得追杀我,如此,你们就好逃走了。   “至于我和他——我保证不叫他在这法场之上死掉就是。”   绞刑架上的王季铭,听得几人交谈,他心中稍稍放松。   听到那能为恐怖的青年人,要力保自身之时,他已然确定,自己此行安全无虞,先前生死交关的状态,再不复有了。   ——他虽然常常投机取巧,但能投机取巧,也是看准了形势变化。   在王季铭看来,今下这个名叫周昌的青年人,实在是场中实力最强劲的那位豪杰。   有他作保,王季铭不愁没有生路!   “可为这样一人,我们置阁下安危于何地?”王六这时忍不住道。   “诸君是能与神灵匹敌?还是能与皇飨平分秋色?”周昌看向王六、黄锦等人,笑着问道。   这话听着刺耳,   但却又是事实。   众人无一个能在红棒大黑天手下撑过一合。   如不是周昌出手,仅凭那些神灵牙兵,就能叫他们如陷泥沼。   他们今时来劫掠法场,本也是螳臂当车,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幸有周昌搭手,竟令黑夜之中,乍现星火。   王六满面不服气,黄锦讷讷不言。   “还是走吧,留着大好性命,日后必有作为。   “今下意气用事,不过是做人笑柄而已。”周昌道。   黄锦神色一正。   他看了看左右,终不再犹豫扭捏,即向周昌抱拳行礼:“周朋友,大恩不言谢,日后你我必有再见之时,我等必有厚报!”   与周昌言语过,他继而看向周围同仁,喝声道:“撤!”   众人纷纷行动。   王六却留在原地。   看起来面相约莫四十余岁,满脸络腮胡,人熊一样的王六,振声道:“我留在这里!   “纵是鬼神交战,想来也得有人鞍前马后,摇旗呐喊!   “朋友,我哪怕在这儿给你喊两嗓子壮壮声势,也是我的情意!   “不然大家都走了,反而只留你一个外人替我们拼尽全力,岂不更叫人觉得我们凉薄?”   王六性情爽直,言语也是直来直去。   他这番话说得不无道理,只是在当下场合说出这番话来,顿时令正欲撤走的黄锦及其他人神色尴尬,一时顿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你们走就是。”周昌向黄锦等人摆了摆手,转而看向王六,笑道,“那你留下来。”   “正合我意!”王六咧嘴一笑。   众人旁若无人地议定了诸事,便留下王六一人,守着绞刑架上的王季铭,其他人纷纷撤退。   他们的种种商议筹谋,没有丝毫遮掩,根本就是在富元亨、孙福海眼皮子底下进行!   今下,眼看着那些‘逆党’纷纷退离法场——   富元亨与孙福海打了一个眼色,陡然断喝出声:“动手!”   孙福海浑身飨气弥漫,黄白黑三色斑斓在他身边漫成雾虎,这头雾虎在宙光中疯狂震颤,道道斑纹里,一具具尸骸伸出腿脚,像是雾虎炸起的毛发,疯狂碰撞、挤压起周昌的宙光!   与此同时,隔绝了宙光的红棒,也在此刻一丈一丈往外扩张!   大黑天神变红棒,每往外撑开一丈,宙光便往后退转一丈!   尔后有大量飨气填入宙光退出的区域内!   在旧世之中,周昌的本我宇宙,比之新世,效用要削弱了不少。   盖因此间本是飨气的世界,周昌的心性宙光,在此间根本格格不入,处处受排斥、挤压,他今下与二神对垒,看似对手是两道神灵,其实他的最大敌手,往往在二神之外——天地间流转不休的飨气,才是他心性宙光最大的敌手!   飨气流转,无有固定规律。   世间万物,又皆是飨气载体。   周昌的心性宙光排斥、封锁一片地域的飨气,也相当于是在于一地域的万类相抗!   包括心性宙光包容下的众多革命党,他们自身也在不自觉地往外散发飨念,只是才出体外,就被心性宙光抹除,未曾有丝毫外显而已。   “哈——嘶——”   尸骸手爪撕扯震荡,齐齐发出的声响,浑如虎啸。   富元亨全力运转俗神权柄,宝帐之下,大黑天双臂捧起钺刀,一刀又将宙光斩出大片裂纹!   皇飨塔斯哈浑身斑纹飨雾跟着冲入那大片裂纹之中,霎时好似变作了一道道虎爪,这一道道虎爪,仍在不断抖落浑身毛发,每一根飨气毛发,都试图钻入宙光之中,沾附在那些逃窜开的革命党人身上!   众人对那飘飞的‘虎发’避如蛇蝎,   周昌却探手捻来一缕虎毛。   那似是实质的虎发,一与他皮肤接触,旋而消失无踪。   同一时间,周昌内心骤生警兆——   深彻的寒意一瞬间笼罩了他!   他身上开始有黄白黑三色的飨气斑纹朝外飘散!   远处的‘塔斯哈’睁着一双黄白交杂的眼睛,如大雾般的身形,彻底在虚空中飘散尽——下一刹那,‘塔斯哈’便从周昌浑身缭绕的飨气斑纹里生长了出来,张开血盆大口,一口啃咬向周昌头颅!   ‘塔斯哈’头顶‘王’字斑纹里,孙福海的身影若隐若现。   比之塔斯哈凶狂得啃噬周昌的模样,孙福海却眉头紧皱,眼神悚然!   他根本不打算与贼獠正面交锋!   孰料贼獠根本不按常理出牌,竟然直接去接触他人避之不及的‘虎发’,强行把他引摄了过来!   “轰!”   周昌脚下,火鬼化作漆黑莲花瓣,瞬间包裹周昌通身!   那层层莲瓣,沿着周昌浑身缭绕的黄白黑三色飨气斑纹,向外猛烈焚烧,汹涌漫淹!   “昂——”   皇飨塔斯哈被火鬼点燃了一刹那!   随着它抖动浑身虎发,层层火星、鬼神劫灰便扑簌簌抖落!   原本借着这‘飨气斑纹’往外扩张的火鬼,也被皇飨塔斯哈更高层次的鬼神飨气压制住,而不断退避,不断往周昌自身回缩!   周昌不徐不疾,看着张着血盆大口的塔斯哈,忽然道:“所谓皇飨神灵,今下来看,倒是更类似于想魔?   “这头雾虎,播散出去的虎毛,便是类似想魔的杀人规律一般了。   “凡是沾染虎毛者,必遭雾虎追杀。   “如此,我倒想知道——   “镇灭了这雾虎皇飨,身在皇飨里的阴阳人,是变死鬼,还是重新活过来?”   王字斑纹里,披着人皮的孙福海,听得周昌话语里的‘阴阳人’三个字,他一张脸直接被气得扭曲变形,他尖声大叫:“你这个——”   他话还未说完,便见周昌身上,陡又宙光再度爆发而出!   一只斑斓手掌,随着宙光扩张而不断延伸,在刹那间抵临孙福海跟前,斑斓手掌跟着拍向孙福海脑顶!   “轰隆!”   本我手印轰然拍下!   王字斑纹瞬间崩碎,即有熊熊黑火蔓延过去,将那些崩碎的斑纹燃烧作劫灰!   置身于王字斑纹内的孙福海,面容更加扭曲,眼神里满是惊惧!   三色飨气斑纹里,一具具尸骸翻腾着,叠成高墙,霎时拦阻在那道本我手印之前,又在本我手印倾盖之下,不断崩灭,毁碎!   每一具尸骸,皆是塔斯哈所噬生灵魂魄!   这些魂魄,俱能为塔斯哈不断提供飨气,助长其身形膨胀壮大,威能更盛。   如今被周昌本我手印一拍,至少半数伥鬼尽皆沦灭! 第354章 星光大手印,八九假形变化(5K,1/1)   “哗……”   充塞于虚空之中,碾磨着四下宙光的皇飨塔斯哈,其身形在这瞬间好似被风吹垮的沙塔,刹那间坍塌了大半!   塔斯哈的形影在本我大手印覆压之下,还在不断坍缩!   一道道黄白黑的飨气斑纹,跌入火鬼爆发的火焰中,成为了火鬼熊熊燃烧的薪柴!   劫灰扑簌簌落入黑色莲瓣中,被火鬼吸取。   同时有丝丝缕缕的清气弥漫在周昌四肢百骸之内,滋养着他体内的几朵莲花苞。   作为周昌脚下劫影,火鬼和鬼神交战,汲取劫灰的机会,可以说是多不胜数,与周昌层次相同的诡仙,往往没有他这般经历,常能与超出自身太多的恐怖鬼神对垒。   也正因为如此经历,火鬼才能汲取来雄厚劫灰。   它凭着劫灰壮大己身。   ——然而,直至今下,火鬼得了如此雄厚的劫灰,却仍未能从诡类成长为想魔。   它与周昌根本相连,根底同样深厚。   愈是根底强壮深厚,便愈难从诡类脱胎为想魔。   而哪怕是以火鬼如今能力,与一般想魔相对,也同样能不落下风。   周昌倒不急在这一时。   转眼之间,如大雾般弥漫虚空之中的皇飨塔斯哈,便被本我大手印碾磨得只有一座房屋般大,孙福海将无数伥鬼拖拽出塔斯哈的身形,令自身不至于顷刻间就被那道斑斓手印摧灭,同时,也导致了塔斯哈形体缩小,威能层层跌堕!   他在宙光包围下,疯狂挣扎,步步后退。   但那道斑斓手印,根本就像是黏在了塔斯哈身上,如影随形,孙福海退至何处,那道斑斓手印便跟向何处,甚至于——孙福海直有一种感觉,他愈是恐惧这道手印,愈是不想与之接触,那道手印就好像变得越发壮大,散发星光越发强盛,如同一道烙印,深深地打在了他的心神之间!   所谓本我手印,即是周昌之‘我’在鬼神当中的投映。   鬼神是人‘本我宇宙’当中的那个缺口,它们通过这个缺口,播撒禁忌与杀人规律,而人的拼图修行,也是利用这个缺口,将这个缺口当作通道,反过来运用心性力量,去迫压鬼神。   本我手印,便是此般力量的集中体现。   这是生灵的心性,与鬼神禁忌之间的直接对抗,不进则退!   今下,周昌无疑在孙福海心神间留下了难以抹除的烙印,他的心性力量自始至终占据了高位,本我手印磋磨着塔斯哈的形体,将这道皇飨神灵揉圆搓扁,亦同时是在磋磨与皇飨神灵紧密相连的孙福海之心性,孙福海的‘自我’不断缩小,周昌的本我手印,便不断壮大!   “这便是拼图的真谛……”   阿大跟随周昌的视野,观察着眼下的态势,一个个残缺文字不断拼凑,它忽生感慨。   以往周昌与真正鬼神交战,拼图的概念体现得总不明显。   今下,遇着孙福海这样与皇飨神灵相合的‘合化人神’,拼图交锋的真意,总算是体现得淋漓尽致!   本我手印遮天蔽日,须臾间将皇飨塔斯哈包容于掌中。   塔斯哈今下真好似是周昌掌中玩物了!   孙福海看到那五根犹如高山般的斑斓手指,原本尚能支撑的心神,此刻彻底崩塌!   他神色扭曲,禁不住就要啸叫出声,请小富将军来援——   这时候,在周昌本我宇宙当中,撑开‘神变红棒’,化为宝帐遮盖四下,朝着那些四散奔逃的革命党人追迫而去的富元亨,猝然回头,乍见‘皇飨塔斯哈’竟被五根高山般的斑斓手指笼在其中,一时神色震骇!   他看了看那逃散远处的革命党人,又看向本我大手印下的皇飨塔斯哈,顷刻之间,便有了决定!   富元亨心念飞转!   红帐之下,顿时响起大黑天心咒秘密音节!   狞恶异常的大黑天面容,在宝帐之中层叠涌现!   两条漆黑手臂从如海翻沸的大黑天面容中伸出,捧起一轮月牙似的金刚钺刀,一刀抹开斑斓宙光,径直斩向了绞刑架上的王季铭!   那道斑斓手印,散发着令富元亨心颤的某种韵致。   他自觉无能摧毁那道手印,救下孙福海,不如令孙公公‘死得其所’,为他争取时间,叫他能斩杀了首要目标王季铭!   “崩!”   金刚钺刀抹落的一瞬间,周昌松开本我大手印,一刹横扫过去,与那金刚钺刀相碰!   大黑天双臂捧出的金刚钺刀,直被本我大手印拦腰扫断!   绞刑架上的王季铭被金刚钺刀气息所摄,直吓出了一身冷汗,差点尿了裤子,又陡见大手印横扫而来,这源于周昌心性的大手印,虽然目标并不是他,却不知为何,更叫王季铭恐惧万分,他才憋住尿意,此下就再也憋之不住,一股黄汤顺着裤管淌了下来!   王季铭满面惭愧之色!   只恨自己清早多吃了几碗酒,落得当下窘境!   旁边守着他的王六,此刻大张着嘴,看着周昌与二神相斗。   眼下情形,已超出了他的想象,他心神大受震撼,却连为周昌摇旗呐喊都忘记了,只是在闻到尿骚味的时候,扭头皱着眉看了看王季铭。   趁这个时机,王季铭尴尬又卑微地与王六说道:“同仁,能否搭把手,帮我从这绞刑架上放下来?”   王六闻声嗤笑:“早晨问你讨个鸡头吃,你都不肯。   “不肯便也算了,竟然还故意把食物扔得满地都是,偏不要我够着。   “你是这样人,你觉得我莫非是个大冤种,好以德报怨?”   几句话说出来,顿令王季铭沉默下去,不再相求。   远处,本我大手印扫断了金刚钺刀,五根手指之上,亦布满细密裂纹,但在顷刻之间,那道道裂缝,又倏忽修补,使之恢复如初!   而孙福海也终于借着这个机会,驾驭着皇飨塔斯哈,瞬间脱困,与富元亨合汇一处!   此时,众多逆党贼人,皆都逃之夭夭。   再想追迫,也追之不及了。   孙福海面对富元亨,二者心思各异,俱是片刻沉默。   “我若直接出手去援救公公,贼獠必然做足了准备,恐怕我救公公不成,反会激得贼獠痛下杀手,真取了公公性命。”片刻过后,富元亨终于还是主动开口,如此解释了自己这‘围魏救赵’之策。   事实证明,这围魏救赵之策确也起了作用。   但彼时其人究竟是何样心思?今下却无从追溯,难以捉摸了。   孙福海更不好怪责于富元亨,毕竟他也真得了救。   眼下援军未至,明明是他们二神对一人,却俨然有被那人包围了,难逃生天的感觉。   “方才咱在外头观礼,小富将军在贼獠七色星光覆映之下,仍能游刃有余,甚至还能打碎这星光封锁。”孙福海见转眼之间,周昌的本我大手印便修补完成,又乘游着斑斓宙光,朝这边倾盖而来,他一边与富元亨同时退避闪躲,一边与其心念交流,“怎么如今咱们两人与他相对,形势竟反而不如先前了?   “我与他交手,分明能感觉到,他那星光大手印,似能影响人之心神,能随敌手情绪涨落,而跟着此消彼长!   “这究竟是何样手段?”   富元亨听得孙福海所言,心中也是阵阵打怵。   他知孙福海所言非虚,自觉得是周昌在与自己对手之时,没有来得及用出这种手段,此下有了机会,终于可以尽数施展。   然而,他却不知道,根本原因,还在他与孙福海所掌持神灵之上。   红棒大黑天,乃是真正俗神神旌,虽被皇飨牵扯,但神旌永存不灭。   而皇飨塔斯哈,虽以神作名,其实终究只是神化的鬼而已。   这只鬼,甚至还与孙福海心性相连。   周昌的心性,未必能盖过红棒大黑天的禁忌,但碾压孙福海之心神,却是游刃有余!   “孙公公,你我联手,尽出全力,再试一回,且看能否将他这道星光大手印打碎!   “方才我的大黑天‘除外道金刚钺刀’,便险些斩碎了他那道星光大手印,你我合力之下,真正将之打碎,未必没有可能!”富元亨定了定心神,旋即开口道,“我拼出全力,‘正持三昧耶’,神魔二门尽开,至少能将他这星光大手印镇压一个刹那!”   孙福海感应着富元亨流转而来的飨念,他眼中满是忧虑,立即给予回应:“非是咱家不愿与小富将军协力,实在是——皇飨塔斯哈受挫太重,大半伥鬼,折在了那星光大手印下。   “而今,我需要一条人命,将‘虎神’所受伤势,尽数转嫁。   “如此可以恢复全力,和小富将军联手一试。”   富元亨闻声一愣。   他被那道星光大手印追迫得如丧家之犬,东躲西逃,内心憋闷已然无以复加。   此刻感应得孙福海飨念,他顿时皱紧眉头,眼神里隐有不悦:“今下场中,除了贼獠周昌,只有王季铭与其绞刑架旁的同党两个活人。   “你欲转嫁虎神损伤于他们身上?   “此不比抗御那星光大手印容易多少!   “我只需孙公公为我侧翼掩护,我好尽出全力——不必皇飨塔斯哈实力尽复,孙公公也能为我作掩护!”   “然若如此,贼獠偏不与小富将军正面相对,反而盯住我一个老人家打杀——我实力未有恢复,又如何能经得起那星光大手印几下揉捏?”紧要关头,孙福海也顾不得委婉作态,直接把话挑明了说。   “你——”   富元亨眼神一凝!   他提出的办法,确也没考虑过孙福海的死活。   一个宦官而已,死便死了。   今下为他掩护而死,也是死得其所!   可惜宦官本人并不乐意这么死去。   孙福海叹了口气,又道:“咱家估摸着时间,援军应该差不多也要到了。   “贼獠凶猛,小富将军,我看咱们还是只要设法牵制住他即可,撑到援军来到,那便万事大吉。”   富元亨沉默了片刻。   最终道:“可恨功业就在眼前,偏偏我被绊住了腿,不能建功立业!”   孙福海闻声,无言地咧嘴笑了笑。   他抬目看向斑斓星光中央的周昌身影,内心只剩深深悚然!   ……   “啧……”   眼看着原本气势汹汹的二者,此刻变作了两条滑不留手的泥鳅,不与周昌纠缠分毫,只是一味躲避他的手段,他也难免意兴索然,咂了咂舌,顺手摸了摸腰带上挂着的那半块门神桃符。   离开饭馆之时,他将先天门神一分为二,把右尉神交给了秀娥,她们在家中遇着不妙情形,可以凭右尉神提早脱困。   左门神则被周昌自己掌握。   他本拟运用左门神,瞬间亲临二神之畔,不论如何先杀一个再说。   但见二神对他防备甚深,他哪怕突至二神身畔,也未必能如愿,只得暂时打消了这个念头,将门神桃符捏在手中,隐而不发。   王六见场中情形渐渐焦灼,他忍不住向周昌出声道:“周朋友,这么僵持下去,情况就要对咱们不利了啊。   “人家在等援军,咱们难道等死?”   “急甚么?”周昌瞥了他一眼,道,“你若不愿意等,你可以先走。”   “那倒也没有。”王六嘿嘿一笑,“只是尽着作朋友的本分,提醒朋友两句,免得朋友打得兴起,忘了人家还有援军的事。”   “不慌。”   周昌摇了摇头。   他又与二神纠缠片刻,仍旧未建寸功。   绞刑架上。   王季铭早便难以忍耐,希望周昌能结束争斗,将他从绞刑架上放下来。   但听得王六与周昌的交谈,他也不敢作声,只得伸着脑袋,目光扫过周围。   偏他此时被挂在绞刑架上,‘站’在高处,便也看得更远。   他望向远空,便见远方原本灰白的天空,此刻竟也变得五色斑斓起来——   “是这周昌的能为,将远方苍穹也一并点染了?”   王季铭心底才转过如此念头,再看远方斑斓天空,忽然反应过来!   天空中的斑斓色彩,正在徐徐流动!   那斑斓色彩,实是飨气!   不知多少人的念头蒸腾着,弥漫在虚空中,竟将远方大片天空,都染成了这般色彩!   王季铭一念及此,跟着心头一颤!   他目光顺着那些蒸腾的飨气,不断下移。   正见到——斑斓苍穹之下,密密麻麻的人影变作了一个个黑点,拥堵在街巷之中,化作灰黑色的洪流,从远方漫淹了过来!   四面八方,皆有灰黑洪流滚滚铺压!   军靴叩击地面,发出钢铁般铿锵的声响!   那声响不再存在于王六的臆想中,它响彻于当下的现实之内!   “皇极飨军‘皇字营’,奉五飨政府钧旨,剿灭叛贼!”   “皇极飨军‘锐字营’,奉五飨政府钧旨,剿灭叛贼!”   “五飨政府护法军东四营,奉五飨政府钧旨,剿灭叛贼!”   “长江巡阅军‘辫子营’,奉五飨政府钧旨,剿灭叛贼!”   “……”   “哗!”   人未至,声先到!   诸般宣号之声,汇入滚滚铁流之中,漫入这菜市场内!   菜市场中,一时如水滚沸!   “皇字营,辫子营都来了!”原本满脸憋闷的富元亨,听到那声声报号之音,他与孙福海对视,都是满脸喜色,精神大振,“大瞻兄长,不知是否是此次皇字营的领兵将军?”   “皇字营领兵大将,必是曾将军无疑!   “这是曾圣人缔造‘皇极飨军’之中最精锐的一营,历来由其长子带领!   “今时,曾将军便代表其父,主持东洲酒店的酒会。   “他与小富将军你相交甚厚,得知你面临危险情形,必然不会坐视不理!”孙福海满眼亮光,瞬间就对富元亨的猜测做出了肯定回应。   “真是大瞻兄长亲自来救我?!”   富元亨眼神愈发激动!   他话音才落,身后便响起了一个声音:“正是!”   在富元亨、孙福海身后苍穹之中,一人裹挟着飨气洪流,踏空而来:“小弟,我来看看,究竟是何样贼獠,竟逼得你都不得不搬了救兵?   “是那个姓方的,还是那个姓曾的?   “总该不会是‘石敢当’吧?”   听到远空之中传来的声音,富元亨激动难抑,转头便看到了远空当中那道身影。   那人名为曾大瞻,乃是汉人,却留着一条长辫子,身穿黄马褂,一副清廷禁军侍卫的打扮,飨气于其身遭滚滚周流,一时化作高山洲陆,一时又作金光飞掠辗转,一时则成风水云雾,总有诸般变化,难以穷尽,而能将这飨气随意演化成诸般异相,已然说明此人诡仙道修行不俗!   “八九假形变化。”   阿大在这刹那,识出了远空中那人所修诡仙道法门:“此法与‘八九玄功’同列,又称‘地煞七十二变’,已在世间断绝形迹许多岁月了……如今竟然再次出现。   “此法能拟神变鬼,神变莫测。   “所修诸般假形,炼至极处,近乎等同真正神鬼。   “此人能使身外飨气沾染己身飨念,即起种种变化——得是锁七性层次的诡仙了。   “你要小心。”   “好。”   周昌点了点头。   这时,富元亨蓦然将目光投向了周昌:“兄长,今日你我师兄弟联手,宰杀贼獠,痛饮敌血,必不在话下!   “我来做兄长先锋!”   “咱也愿为曾将军开路!”孙福海尖着嗓子叫号!   二者战意沸腾!   “嗡!”   下一瞬,周昌倏忽将宙光破开一个大洞,使飨气能于其中流转。   一道漆黑门户在彼处乍然打开!   周昌身形倏忽隐入门户之中,   陡于富元亨、孙福海二者头顶显身。   显身刹那,无尽宙光再度铺压爆发而出!   周昌抽出三尖两刃刀,照着孙福海脑顶一刀戳了过去!   电光火石之间!   只此一刀!   即将阴阳人当场戳死! 第355章 洗孽葫芦(5K,1/1)   “哗!”   陡见有大将来援,富元亨、孙福海俱是士气高涨,各自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将贼獠斩杀于这菜市口之中!   是以,周游于二者身外的飨气,便有刹那松懈。   此前二者对周昌如避蛇蝎,防备严密,令周昌没有丝毫可乘之机,可在今下,他们眼见得援军杀到,已然放松了警惕,这电光火石之间,机会稍纵即逝!   周昌敏锐地抓住这一线机会,立刻放出门神,在二者猝不及防之下,只身踏临二者近前,骤出与本我大手印合化的拼图‘三尖两刃刀’——   只此一刀,瞬间贯穿了孙福海周身滚滚飨气!   定格了他所驾驭的皇飨塔斯哈鬼神禁忌,将那皇飨塔斯哈,连同孙福海的头颅,一齐戳烂!   黄白黑三色斑纹化作无数伥鬼,被飨气裹挟着,眼看着就要如猪油般融化在虚空当中!   这时间,火鬼覆淹而上,如同一张漆黑大口,将半数伥鬼尽填入口中,撕扯着吞咽下去。   鬼神劫灰扑簌簌抖落!   清凉气息一缕缕涌入周昌体内!   富元亨陡见孙福海如腐木般倒下,他仰起头,看到身披斑斓宙光的周昌,如日当空!   犹如一头凉水当头浇下!   直令富元亨才涌起的战意,又纷纷回落!   他瞳孔紧缩,霎时胆寒!   这个刹那,他第一时间想到的,竟不是出手拖住周昌,而是将‘神变红棒’收束再收束,使之层层加固,令自身寄托其中,防备周昌的下一次突袭!   然而,周昌此时只看了他一眼,便跟着后退往漆黑门户之内——   富元亨顿有一种松了一口气的庆幸感!   “想走?!”此时,远空之中,皇极飨军皇字营统领‘曾大瞻’,亲眼目睹孙福海竟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被人轻飘飘杀死,他霎时怒火中烧,一声断喝之下,伸手捻起了身畔一缕飨气——那缕飨气在他指间,很快变作嫩红色似血管般的藤条!   藤条疯狂生长,血色的叶片在虚空中层叠铺张!   一刹那之间,密密麻麻、散发着血腥气的‘藤条’,便随着飨气的流动,由曾大瞻手中,延伸到了门神门户当前!   犹如手臂般粗壮的藤条中,飨气汹汹汇聚。   这个瞬息,虚空中流淌的飨气,近乎被抽干,全作了这藤条的养料!   藤条上,倏忽结出了一粒果实。   本只有拇指肚大小的惨白果实,须臾膨大,竟化作了一把表面上缠绕着血筋肉膜的葫芦!   这只恐怖葫芦,与常年男子一般高!   “傍鬼……   “这是他的傍鬼。   “这是‘洗孽葫芦’!   “小心门神!”   阿大所化的残缺文字,瞬间在周昌眼角跳动起来!   此时也不必他来提醒,周昌看到那只葫芦生长而出,内心陡生警兆,他没有丝毫犹豫,一把将门神收摄在手中!   也在这个刹那——   那只葫芦竖着裂开,裂缝中竟生出一只只洁白纯净的婴儿手掌,‘撮空理线’起来!   一只只看似毫无威胁的婴儿手臂,凭空在虚空里拉扯着,像是在将无形的丝线,盘绕在自己的手掌上。   而它们的举动,竟引得周昌手中门神桃符疯狂震颤,好似那无形丝线,就缠在了门神桃符上,此时随着婴儿手掌拉扯,就要回到那葫芦当中!   “唰!”   见此情形,周昌抓起三尖两刃刀,一刀戳向那只‘肉葫芦’!   斑斓宙光弥漫之下,那些婴儿手臂,一时不能动弹!   但随着三尖两刃刀扎进洗孽葫芦之内,在宙光映照之下,本该凝滞的洗孽葫芦,竟然倏得合拢上了那道裂缝!   葫芦包容着周昌的三尖两刃刀刃头,被条条‘葫芦藤’拉扯着,欲要转回曾大瞻手中!   又因周昌的三尖两刃刀‘截断鬼神禁忌’的效用仍在,它只得顿在半空,与周昌来回拉扯!   三尖两刃刀,霎时如陷泥沼!   这是前所未有的体验!   周昌瞳孔放大,骤然张开的瞳孔,在眼仁内扩张成两轮黑日!   他整个人都兴奋得颤栗了起来!   “咝——”   他猛吸了一口口水,宙光如海如渊,自他周身爆发而出!   在这一瞬间,他已经意识到,这只‘洗孽葫芦’,其实根本就长在了天地虚空遍流的飨气之中,拼图三尖两刃刀,看似扎进了洗孽葫芦内,实则是一头扎进了虚空当中无所不在的飨气之内!   他与这只葫芦拉锯,便是在与此间遍流的飨气拉锯!   欲要改写这种局面,唯有放开本我宇宙,制造一片无有飨气留存的‘绝对真空’!   “嗡!”   周昌遍身毛孔当中,一颗颗星核释放璀璨星光。   他浑身好似长满了令人目眩的‘眼睛’!   这无数只眼睛,从他毛孔中飞出,高悬天上!   ‘本我宇宙’再一次倾盖四方!   凡宙光所照之地,飨气不能存留!   横亘于虚空当中的葫芦藤,刹那间没有了天地飨气的支撑,顿如无根之木,眼看这就要倒塌——这时间,曾大瞻已然抵临战场,他看着天地间横亘的宇宙星辰,面上顿生惊讶之色。   下一刻,   曾大瞻捏着葫芦藤的那只手掌心里,忽有涓滴斑斓色光从葫芦藤那端流淌出,滴落于他掌心中。   他的那只手掌,被那滴斑斓色光,也侵染得五光十色!   “这是甚么能力?   “这也是诡仙道的修行?   “何等精妙的手段……”   刹那间,曾大瞻整个人,像是变色龙一样,随着自己那只‘染色’的手掌,一同变作了一道斑斓人影!   这道斑斓人影,无视宙光对鬼神能力的隔绝,径自踏进了周昌的本我宇宙之内!   他朝周昌直逼而来!   ——他竟在这瞬间,好似也具备了拼图修行,是以也就具有了侵入宙光本我宇宙的能为!   躲在远处的富元亨,乍见此一幕,眼中满是敬服与振奋!   他才要跟随师兄,与其联手绞杀贼寇,却见师兄所化斑斓人影,从自己身畔走过,只道了一句:“元亨,你累了,先下去吧。”   “我——”   富元亨只开口说了一个字,便似意识到甚么一般,神色颓然,转身退出场中。   四面八方,旌旗猎猎。   诸营军兵及其统领,将这菜市口围了个水泄不通!   周昌眼看那道好似与自身一模一样的斑斓人影紧逼而来,四下军兵振发的飨气如大风轰烈,冲撞着他的本我宇宙,他立时抽出三尖两刃刀,疾步撤退,瞬息即至王六、王季铭跟前。   王六看着四下军兵如海,眼神绝望。   “走了。”   周昌退至他身前,随口道了一句。   “走?”王六眼观四下,“这能走得了?”   他在场中,也看得明白——这位能为极大的青年人所依仗的最强手段,都被曾剃头的大儿子顷刻间学了去,他们眼下是插翅难逃了,哪还能走得了?!   “不走可就真走不了了。   “带上架子上那个。”   周昌说话之间,曾大瞻已抵临他的跟前!   王六只顾斩断王季铭脖颈上的绞索,将他扛起来,陡见曾大瞻杀到近前,也是一阵心惊肉跳——却见周昌避也不避,径直朝曾大瞻奔了过去:“来!”   “来?”   王六咬咬牙,扛着王季铭,跟上周昌的步伐,与周昌迎头撞向了那凶名赫赫的‘曾扒皮’曾大瞻!   “嗡!”   四下宙光充塞!   曾大瞻遍身弥漫的斑斓‘宙光’之上,竟陡生出一道门神门户!   他满身包裹的这斑斓色光,只是以飨气拟化的宙光,门神门户自能于其中显化!   千钧一发之际!   周昌领着二人,迈入漆黑门户当中。   顷刻间身影消失!   曾大瞻跟着伸手进那道漆黑门户,陡然感知到——一道交叉成‘凶’字的裂缝,张开森森獠牙,吗,照着他那条手臂咬了过去!   他的手掌猛然一缩——   身前呈现的门神门户,也即崩塌,消失无踪!   曾大瞻立身原地,沉默了下去。   袍袖遮掩下的双手,已然紧攥成拳。   ——   月光泠泠,洒落河面,水也泠泠。   从菜市口逃脱以后,周昌三人又在京师各地辗转,躲过了好几拨追兵,待一切渐渐平息下去,才出现在流向京师内城的河岸边。   “你走前边去!”   王六拽着绳索,将身后被捆住双手的王季铭拖到前面,抬腿往其屁股上踹了一脚。   王季铭被踹得扑倒在地,他挣扎着从泥泞中爬起身,转头怒视王六,此时的人熊王六,满眼凶光,哪里还有半分清晨在牢房里与他交谈时的温和模样?   王季铭心神一阵恍惚。   却听王六嗤笑着道:“别想着挣脱绳索逃跑!   “我会一直盯着你的,老实点儿!”   王季铭垂着头,默默跟上前方周昌的身影。   三人沿着河沿走了一阵,王六也不知今下要走向何方,他见周昌一直沉默,似乎在思量甚么事情,便也识趣地没在此时打搅对方。   此时,   周昌虽未言语,但一直在与视野里的阿大交流着。   “那个皇字营统领的‘洗孽葫芦’傍鬼是何来历?   “他这傍鬼,莫非是有吞吃鬼神的能力?”   “并非如此。”阿大即时给予回应,“洗孽葫芦傍鬼,据传乃是地府孽镜台前诸‘洗孽鬼差’遗留诡种所化,这头傍鬼能吞鬼食神,但其吞吃鬼神以后,亦不过只是将鬼神暂时禁锢于葫芦之内。   “此时,洗孽葫芦便好似一副模具,内中容纳鬼神不断挣扎,就会在葫芦内拓印下鬼神的痕迹。   “其主借助这种痕迹,可以假借鬼神禁忌能力。   “不过一般时候,其主虽能借助洗孽葫芦假借鬼神禁忌能力,但往往亦只得鬼神能力之皮毛而已,但那皇字营统领与众不同,他所修诡仙道法门,乃是‘八九假形变化’。   “如此两项能力相加之下,他所拟化鬼神,往往更类真正鬼神。   “——还是这拼图修行更为精妙。   “他虽看似是拟化了宙光,但宙光根本并非源出飨气,他拟化鬼神,又必须运用飨气,所以最终仍不过是只得宙光皮毛,不能具足神形。”   周昌笑了笑。   他虽惊讶于那皇字营统领,能够拟化宙光,但本身并不担忧本我宇宙这般拼图修行,真个被对方学了去。   拼图修行,乃是在自我心性与鬼神碰撞的过程中,划分出人与鬼的界限。   仅仅以飨气去拟化宙光,不过是用鬼来模仿人,又如何可能成功?   不过,对方这般精妙模仿,竟然一时避过了宙光封锁,却也足以让他警醒。   “拼图修行,并非万试万灵之法。   “而且,我如今拼图修行的进程,始终凝滞不前,不能突破。   “惘性虫一日不能食尽大生死皇帝天寿,我这一身星核,便一日不能彻底转为宇宙星云,不能打开第二块拼图——以惘性虫吞吃天寿的效率而言,不知到我七老八十的那天,它能不能食尽大生死皇帝的天寿?   “它进食效率太低了。   “然若加快它的进食效率,使之化为新的寿鬼,以我今下之能,确无法驾驭得了它。   “今下只能看我修成锁七性之后,以七魄化为七头想魔,配合两个儿子,能否镇住惘性虫所化的寿鬼了。”周昌念头转动着,“那个皇字营统领,既然能拟化宙光,突破本我宇宙的封锁,我的最强手段,便已相当于在他跟前失效了一半。   “而他是否还有其他手段?他的诡影是甚么?   “他又是否如富元亨那般,掌持其他鬼神?   “我今却一无所知。   “当下,首须解决的,便是他那个洗孽葫芦傍鬼……   “他那头傍鬼,业已是想魔了。”   阿大回应道:“那头洗孽葫芦傍鬼,能与天地飨气牵连,扎根于天地飨气之中,甚至能困住先天门神,连你之宙光也被拟化……它应是一头狂谲层次的想魔。”   周昌点了点头:“凶傩今下不过是鬼祟层次。   “从前一直压制它,不令它进食杂晦飨煞诸气,不令之施展杀人规律,彼时我实担心它层次提升,我反倒驾驭不住。   “而今倒是没有这样顾虑,可以稍稍放开它了。”   凶傩胃口奇大,且‘食谱丰富’。   不知数目多少、层次如何的‘七性杂芜之气’,是它的主要食物来源。   此外,新世种种兵杀灾厄凶煞之气、瘟病晦污之气,旧世一应飨气,俱能作为凶傩的食量。   以及人命——   愈高品质的人命,愈能成为凶傩成长的最佳养料。   周昌此时只是稍稍动了个念头,那些被他封锁在外、始终不能为凶傩吞吃的七性杂芜之气,便丝丝缕缕地朝他周身汇聚而来。   诸般杂气,在他身遭汇聚,却并未融入他的躯壳之内。   只是在临近他身形之际,便被无声无息掠取了去。   周昌见识过凶傩全力吞吃杂芜之气的后果——彼时在新世当中,白河周边地区所有命壳子,都往白河市汇聚了去。   他今下暂时也不想与这些命壳子照面,是以只是偷偷窃取些丝杂芜之气,供凶傩取食。   旧世当中行走的命壳子,显然更多。   ——哪怕周昌只是稍稍截取这杂芜之气长河中微不足道的一小段,相较于旧世而言,都是海量!   凶傩吞食着杂芜之气,漆黑身影犹如铁铸,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一片阴影角落。   它那副漆黑身躯上,浮现出一个个涵义恐怖的甲骨文字。   其中右臂之上的甲骨文,已尽数被打上血红的‘×’号,当这些赤红的凶字,取代它周身其他的所有甲骨文之后,它便会化为狂谲。   “去,杀了富元亨。”   周昌向凶傩挥了挥手。   凶傩面孔上,两道裂缝交叉着,使它整个脸盘都如花瓣般裂开,‘花瓣’里,满是交错的獠牙。   它感知着周昌的意志,面孔上的裂缝倏忽弥合了。   它变成一个样貌平平的男人,穿着寻常的衣衫,神色僵硬,迈步从河畔离开。   一缕若有似无的‘线’,已将它与远方的富元亨紧紧相连。   先前,周昌一直找不到机会,对富元亨下杀手,便暂时运用了凶傩的杀人规律——富元亨沾染了凶傩的杀人规律,此后便会不断回忆凶傩的‘面容’!   在他回忆凶傩面容的过程中,凶傩便会步步接近,侵临其身畔的一瞬间,夺去其性命!   如富元亨身在宙光封锁之中,自身不沾些丝飨气,凶傩的杀人规律也会被周昌本身的宙光割断,无法发挥出来。但富元亨与周昌交手之时,虽被本我宇宙覆盖,自身却仍在神变红棒覆护之下,身遭鬼神飨气周流不断,这也导致了,来自凶傩的杀人规律,一直依附在他身上,只待合适时机发作。   今下,便是那个合适时机。   凶傩想要攀升成为更高层次的想魔,将高品质的人命献祭给它,是最快速的通道。   富元亨虽不是周昌对手,但他掌持神旌,他的命已然是品质极佳。   周昌目送凶傩的身影,像是跳帧的影片般,几次闪现之后,便乍然消失在黑暗深处,他徐徐说道:“洗孽葫芦,可以禁锢鬼神,进而拓印其鬼神禁忌能力。   “凶傩长成了,或许鬼神也可以成为它的祭品,被它吞吃之后,在它身上复苏。   “希望下回能把凶傩用在那皇字营统领身上。   “——不过,我之傍鬼,原本该是冥府鬼差牛头阿傍,只是牛头阿傍是‘死出来’的,后被献祭给凶神,凶傩继而演化,这个皇字营统领的傍鬼,也是冥府‘洗孽鬼使’的诡种演化而成。   “二者之间有没有甚么牵连?   “傍鬼是自人根本里脱落的一些晦污所化,为何又会与冥府牵扯上关系?   “傍鬼,是否有具体分类?” 第356章 周处除三害(5K,1/1)   “传闻六道轮转,总有胎种滞留于轮回之中,始终不得演生,脱出冥府。   “后来连六道轮转都崩毁失灵,天地灾变,那些滞留根种多为饿鬼道中之类吞吃,又在诸饿鬼腹内重新孕育,化为诡种,这些诡种沉寂于无人可知之地,唯有那些药引诡异,自然化演的一副副傍鬼丹方,可使得人身脱落邪秽,为诸诡种探知,循迹而来,成为人的傍鬼。   “盖因诸诡种原先分布于六道之内,是以凡六道生灵眷属,皆可能与这些诡种产生呼应。   “也就是说,其实人人皆有只属于自己的那道傍鬼。   “只是,个人的傍鬼丹方是否现世,全看机缘巧合,自然流变。   “毕竟傍鬼丹方虽由人口口相传,但实是天意配伍而成。   “至于傍鬼如何分类——一般而言,傍鬼皆属于饿鬼道中之类,所生诡种,是以全可以看作是‘饿鬼类’。   “而它们又保存了原属六道特性,又可在饿鬼道中,再细分出六道之类。   “你原本的傍鬼,牛头阿傍,乃是冥府阴差,归于鬼趣之部,也即饿鬼道内,与那洗孽葫芦乃是同类,但阿傍出世之后,已然死亡。   “它的死亡祭献来了凶傩。   “凶傩的杀人规律,以人相而显,可归于人道之类。”阿大如是回应道,“不过,傍鬼一般不作这些区分,因为它们已被饿鬼吃过一回,纵然具备些生前的六道特性,往往也不会显现出多少来,它们依附傍鬼丹化生而来,已经是真正的诡了。   “人变成诡容易,诡变成人?   “从无此例。”   周昌闻声点了点头,他目光微动,却有些不同想法。   凶傩未化为诡种以前,竟然是人道内的胎种。   只是它一直未得到转世机会,后来在六道崩灭以后,为饿鬼道鬼类所吞。   吞吃它的饿鬼,是不是就是牛头阿傍?   后来它将牛头阿傍祭献给了自己,算不算从死中返生?   愈是思索,周昌愈觉得这般情形颇有意思。   但他当下也仅仅是觉得有意思而已,一时也没有探究甚么的想法,也无从探究甚么。   他在河边站定,跟在身后的王季铭、王六也跟着刹住了脚步。   “朋友,你先到别处去转转看看。   “我和他说说话。”   周昌指了指神色畏惧的王季铭,黑夜里的一双眼睛放着亮光,与王六对视着道。   听到他的话,王六神色反而有些警惕:“你想趁机把他放跑?”   周昌神色有些意外,笑道:“为什么这么说?”   “你们这些身处高位的能人,虽然说样样都好,有能为,有头脑,但和我们这些老百姓的想法总归不同的。”王六撇了撇嘴,道,“这种奸贼,老子冒着杀头的风险来救他,他转头就把老子给卖了——落到我手里,少不了戳他个三刀六洞!   “但你们想得多,和我们不一样。   “他要落到你们手里,大概率就是‘高高拿起,轻轻放下’了。   “顶多叫他隐姓埋名,以后不能顶着革命党的名头露面,就把他当个屁放了,他害死的那些兄弟,往后是‘为大局计,一概不论’的。”   王六这番话说得有意思,周昌点了点头,又道:“我非是南方革命党人,今下那边的人,果真如你所说,是这样办事的?”   “是啊,要团结。   “那些有身份的、手里有钱的、手下有兵的,就值得团结。   “甚么也没有,只得破裤子一条,烂褥子半床的,虽也不会被低看,但也不怎么受到重视就是了。”王六道。   “原来如此。”   周昌点了点头,向王六问道:“若将这个王季铭交给你,你预备如何做?”   “我若是从前行走江湖的时候,肯定宰杀了他,以图胸中快意。   “如今只能找个无人的地方,把他痛打一顿,只是最终还是老实交回去,任他们把人‘隐姓埋名’,当个屁一样放了。”王六语气颓丧地道。   “反正结果总是一样。”周昌摇了摇头,道,“你先四处转转去吧,我和王季铭说说话。   “待会儿你再转回来,他必还在这儿,我肯定不会放跑了他。”   王六想了想,看了看黑暗里畏畏缩缩的王季铭,向周昌点了点头:“那行吧,不过你也小心点儿,这厮半路上有好几回想挣脱了绳索逃跑,他能写出那样诗文来,也是个肚子里有墨水的,莫要着了他的道,被他骗住了!”   “不会。”周昌笑了笑。   他目送王六转身而去,避开了这片河滩。   此时月光明亮,流水潺潺。   京师的高楼建筑在远处化为连绵的轮廓,近处萦绕着寒风吹卷来的污泥腥臭气味。   王季铭不知周昌单独留下他,是何心思,只是听到了周昌与王六的对话,他悬着的心便稍稍放下,总算清楚,自己此行回去被治罪,顶多也是将自己软禁起来,令自己不能于世上露面的结局。   只要能捡得一条性命,他如今便心满意足了。   这个周昌,对敌人出手凌厉狠辣,临走之时,都能抓住逊皇帝身边内臣直接一刀扎死,王季铭不敢在他跟前造次,一直维持着那副畏缩而卑微的作态。   “慷慨歌燕市,从容作楚囚,引刀成一快,不负少年头……”   他看着周昌面朝河水,双手垂在身畔,感慨地将他那篇绝命诗呢喃了出来。   王季铭心头一酸,忍着没有说话。   周昌这时却转回头来,在黑暗里发着亮光的双眼看向他,忽然出声道:“这首诗篇,倘若真是你临死之时的绝命诗,它便足以名传千古了。   “你的名字,也会与这首诗一齐流芳百世。”   听到周昌的话,王季铭心中亦满是唏嘘与酸涩情绪。   他垂着头,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道:“我本抱定了决死之心,前去刺杀逊皇帝亲父,以此唤醒天下同仁奋发向上之心。   “可惜,终究是这生死之间,存有大恐怖。   “我不过是一凡人,无能迈过这道关槛……如此仓皇投敌,半生名誉,尽付东流了。”   “我也觉得,你这样一个奸人,那些真正的革命志士,偏要舍生忘死来救你,抛下无数大好头颅,委实可惜。”周昌那双眼睛在夜色里愈发显得明亮,甚至盖过了天上刷落的月光。   这样的目光,叫王季铭心头忽生出一股寒意。   周昌接着道:“今时又叫我从王六口中听到,你这样人,回去以后,竟然不会被明正典刑,就此处决,竟只得一个隐姓埋名,不能于外抛头露面——顶多是软禁的惩罚。   “我真觉得,世道何其不公?”   这几句话,令王季铭心中那股寒意,霎时几乎凝作实质。   他心头警铃大作,如今可以确定,眼前之人,必有杀他之心!   而他根本也拦阻不了对方丝毫!   他眼下唯一可做的,也不过是凭这三寸不烂之舌,希望能以言辞从对方手下搏得一线生机!   是以,王季铭不等周昌把话说完,便摇头道:“我从前并非毫无建树,亦有诸多贡献,今下只是功过相抵,如何能说是世道不公?”   “不瞒你说。”周昌这时忽然笑了笑,令紧张的气氛微微放松。   但他接下来的话,又令王季铭悬荡半空中的心,骤地提了起来:“你刺杀亲王载泮之时,我当时亦在现场。   “你的种种布置,尽有我在旁观。   “那些前来营救你的义士,为此付出性命,他们看似营救的是你这个奸贼,为你而死,实则是在营救他们的理想,为他们各自的志向而死。   “他们死得其所,也死而无憾。   “毕竟,他们知道自己因何而死。   “但有些人,总归是不同的。   “这些人,只是做着些苦哈哈的活计,每日为两餐奔波,家中还有孱弱妻女等着他挣得那点微薄工钱,维系日常生计。   “这样人,却稀里糊涂地,就死在了你的手下。”   “菜市口中,那些围观百姓,多是三教九流人物,他们并非我所杀,自己来趟这趟浑水,死在此中,又与我何干?”王季铭首先想到的,便是菜市口里那些在乱军厮杀中,纷纷而死的围观者,他出声为自己辩解。   周昌摇了摇头:“我说的不是这些人。”   他如此说,反倒叫王季铭甚为茫然:“若不是这些人,又有哪些人的死,是与我有关?   “我不曾亲手害死过任何一个普通百姓……”   “你修炼那龙蹻飞升大法,九鼎之中所烹婴孩,莫非不是人么?”周昌忽然向他问道。   王季铭闻声呼吸一滞,顿时不敢去看周昌的眼睛!   龙蹻飞升大法,乃是他的诡仙修行秘密!   大多同仁,只当他出身方仙道,却不知道,他是来自于方仙道中的邪方仙!   “那九个婴儿,俱是贼匪所出后代。”但王季铭只是稍微愣了愣,便立刻为自己想好了狡辩的说辞,他才把这几句话说出口,便迎上了周昌冰冷的目光,接下来的话语,再不能说出口。   周昌道:“我有一老友。   “我与他结交时间虽短,实不过几个时辰,这段友谊便告终结,但我常有一种感觉,似他那样人,哪怕我轮回千百世,走过无数地域,身边总是少不了的。   “大车店里的骡马车夫、朝外码头上扛大包的苦力、澡堂子里的搓澡师傅、冻死在路边也没找着活干的泥瓦匠……   “他便是这样人,他是一个杠夫。   “他叫甚么名字?我想想——   “我记起来了……到他死了,我竟都不知道他的名字!   “我只清楚,他有一位做半掩门暗娼的妻,他的妻叫福燕,他称他的妻小福子,至于他夫人姓什么,我也不知道,俩人总是一同死了。   “这样的下贱人,不在你眼皮子底下吧?”   周昌忽然抬起眼帘,向王季铭问了一嘴。   王季铭张了张口,没能出声。   这样低到尘埃里的生命,活着又有甚么意头?   娶一个娼妓老婆,这辈子又能有甚么指望?   王季铭没想过这样的人生。   今时想到,亦有种本能地嫌弃。   这种本能地嫌弃感,是旧世当下世道特有的一种近乎‘生殖隔离’般的存在。   “你那日以飨气炸弹在亲王府前头胡同里引发骚乱,致使出殡那具尸体化为僵尸,那个杠夫,便在当时的杠房队伍里。   “他先被僵尸起僵的架势波及到,身子叫那铁杠扫中,下身直接瘫痪,后来又遭那头僵尸咬了一口,其实已没有多少活气了。   “像他这样的人,当时在那条胡同里,没有一百,也有数十个。   “你埋设那飨气炸弹的时候,可曾想过,这炸弹不仅会叫诡化了的死尸起僵,还会叫给他出殡的一干杠夫,都一同送了命去呢?”周昌问。   王季铭垂着眼帘,不答。   他此时眼神里,不解困惑一时竟盖过了对自己命在旦夕的恐惧?   为什么?   为什么这个人,执著于几个杠夫的死活?   做大事,焉有不死人的道理?   这些贩夫走卒,于这世道,能有甚么贡献?   “你一定在想,几个杠夫的命而已,鬼神从世间掠夺了那么多人命,其中绝大多数,都是这样的低贱之人,他们生,生得渺小,不能抗御鬼神,永远随波逐流,鬼神禁忌一来,他们这些人,长成的、没长成的,便都像镰刀下的麦子一样,一茬一茬地倒下。   “他们的死,死得于事无补,于大局无有任何作用。   “像是你,你若死在那法场里,那便是惊天动地的大事情,你从那法场里脱生,那也是惊天动地的大事情,足以撼动天下局面,今时你得生了,满清复国,五飨政府保皇党便不敢小觑革命党的力量,便得暂时低一低头,他们的下一步计划也会被暂时中止。   “就连那些革命党人,他们称赞你敢于刺杀亲王的风骨,他们唾弃你临阵脱逃的软弱。   “但他们一样不会想的——你的那个飨气炸弹,炸死了很多杠夫和寻常百姓。   “这些不值一提的人命……   “这世道,本来如此,但本来如此,便对么?   “这些没人可怜的人命,我可怜。   “这些没人替他们叫屈的冤鬼,我来替他们叫屈。   “所以自一开始,我便没有打算将你交到那些革命党人的手里,留着他们叫你付出一个隐姓埋名被软禁的可笑代价。   “打一开始,我救你,就是为了杀你。”   周昌如是道。   王季铭心神颤栗起来,但又有种怒火,从他心底涌起,怒与惧竟同时在他心底出现,周转不休,他昂起头,注视着周昌那双审判神明的眼睛,忽然嗤笑道:“你替他们可怜?   “你又可怜了他们甚么?   “你当时既然在场,为何你不曾出手救下一人?   “你若有手段阻止他们的死亡,却不阻止,莫非不是在作恶么?!”   “这是你犯下的过错与罪责,你想将它抛到我身上来。”周昌摇了摇头,“我非时时都能出现在你加害他人的现场——杀人者无罪,路过者有罪,又何来这样道理?   “我实在想过我自己——我救不了天下人,没有这份能耐,毕竟,究竟如何能救今时人,我亦一无所知。   “而我所能做的,便只有杀人,将你这样害虫,一个个扫灭。   “一个个拔除。   “一个个杀的干净。”   王季铭笑意凛然:“所以你今时杀我,是在为民除害?”   周昌神色一正:“正是。”   “那些杠夫,虽因我而死,却终究不是被我所杀!”王季铭厉声喝道,“杀他们的,是那头僵尸,是外头布下军兵,持枪扫射民众,称他们包藏逆党的那个将军——富元亨!   “若依罪责而论,我亦非主责!”   “富元亨顷刻将死,僵尸亦活不过今夜。   “今晚只差你一个了。”周昌摇了摇头,慢吞吞地从腰带上解下那柄黄铜法剑。   王季铭看着他的动作,浑身打战:“你要拔除害虫,似我这般人,似富元亨,都只不过是小虫子而已,这京师之中,总有三大害,你焉敢挑战?   “一为五飨大统领张熏,其人手下豢养长江巡阅军,专为前清张目!   “手下辫子营,残害百姓不知多少。   “彼时山东之地,义和团民奋起反抗前清压迫,张熏率辫子军将义和团残酷镇压,流血漂橹,尸横遍野!   “这般大害,你焉有勇力格杀?   “二为皇极飨军缔造者,被前清旗人称之为‘圣人’的曾圣行!   “其人镇压南方太平天道,所过之处,无不屠城示众,彼时在位皇帝,甚至都劝他莫要多动刀兵,被他以歪理搪塞,继续血腥屠杀民众!   “曾圣人,寿二百岁,已是诡仙道‘聚四象’之境大能!   “这般大害,你焉有勇气刺杀?”   “我记下了。”周昌抽出雷剑权真,向王季铭点了点头,“若此二者真正危害民众,我必设法格杀之。   “那这最后一害,又是甚么?”   王季铭闻言,笑容莫名:“若到了那时,你真有勇力格杀此两害,最后一害,该是甚么?你那时照镜即见。”   话音落地。   “唰!”   雷剑权真一下划过黑暗半空,扎穿了王季铭脖颈。   黑血顺着剑身,汩汩淌落,染黑了周昌握剑的手掌! 第357章 僵尸   夜色寒凉。   周昌坐在河岸边的一截腐木上,王季铭的尸体倒在他的脚边,脖颈间淌出的血液,将尸身胸前衣襟都染成了漆黑色,浓郁的血腥气在四周弥漫着。   不远处。   火鬼化作一道似由花瓣叠合而成的黑色人影,这道人影淹没了一道顶着婴儿头颅的长蛇,将那条长蛇一寸一寸拖入漆黑火焰中,焚炼消化。   那道顶着婴儿头颅的长蛇,即是王季铭的诡影。   随着王季铭殒命,他的诡影也从其尸身上解脱,欲从此间逃离,周昌便把火鬼放过来,将这诡影留给火鬼打牙祭。   “踏踏踏……”   不远处的黑暗中,原本微不可查的脚步声,此下骤然加重了,朝周昌所在的方向逼近而来。   那个脚步声在临近这片河岸的时候,忽又放缓了许多——   很快,   王六背着手,吹着口哨,晃晃悠悠地从那片黑暗里走出,慢吞吞地踱步到了周昌近前。   “周朋友……”他唤了周昌一声,转眼又看到周昌跟前倒下的王季铭尸体,顿时瞪大了眼睛,作吃惊之状,“这这这——王季铭怎么死了?!   “你给杀的?!”   周昌转回头来,斜乜了他一眼:“装什么洋蒜?   “你不早就在暗处盯梢了么?   “他怎么死的,你不知道?”   “我不造哇……”王六眼神茫然——但他很快在周昌目光下,维持不住自己的神色,一咧嘴就嘿嘿直笑了起来,“这事儿我实在是不能知道啊,周朋友。   “要是我知道了,我总得质问你几句,少不了动手的。   “我不知道,那就一切正好。”   他也是恨极了王季铭,巴不得对方赶紧死去。   但自己又是革命党人,总得遵守章程,是以不好动手。   只是在周昌与王季铭单独谈话的时候,他并未走远,就躲在不远处观察着,见得王季铭被杀,他内心反倒是说不出的快意。   “你往那边挪挪,周朋友。”   王六嘿嘿笑着,指了指周昌旁边空出半截的腐木。   周昌瞥了他一眼,屁股却动也未动。   这里没有王六坐的地方,王六也不恼,挨着周昌蹲了下来,和周昌一同看了会儿静静流淌的河水,忽然道:“周朋友,您说的话真通透。   “真对。   “我怎么就想不到呢?   “我心里也憋着一股气,但我怎么就想不到,我之所以憋气,之所以心里难受,其实就是因为,我自己也是那些被糟践的底层苦出身的百姓?   “还是吃了没有学问的亏,要是我有学问,我肯定能把这些主张出来。   “但现在有您这样现成的——我再去做学问,肯定也是晚了。   “您有没有想法,加入革命党,和我们一起干?   “我愿意拥护您。”   周昌闻声又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笑:“有些事情,适合一群人去干,比如你们现在做的事情。   “有些事情,适合少数几个人来干。   “就像我当下这样。   “治病救人对我来说太困难了——我的饭馆里,有个叫顺子的,原本是做人力车夫,我为了救他,着实花费了不少气力,救一个人,便须花费这样大的气力,何况是救百人,万人,万万人?   “能救拔这样多人的人,是圣人,能把这些人团结起来,推翻旧世界的,是圣王。   “我做不得这些,没有这么大的能为。   “我只好多杀点害人虫,做些圣王出世前的准备工作而已。   “所以就不跟着你们一块干了。”   这番话,听得王六懵懵懂懂。   但他好歹也明白,周昌这是拒绝了他提议大家一起干的想法。   他也知情知趣,未再相劝。   “王季铭死前说这京城里有两大害,一个叫做曾圣行,乃是聚四象之境的诡仙,我听过这位的威名,顺子都说这位曾大帅,有个‘曾剃头’的外号,称他手段恐怖,征战各方,每战一地,必屠一城,满手血腥,叫做曾屠夫其实更合适,旗人却称他为圣人。   “曾大瞻,便是曾圣行的嫡长子。   “还有个是五飨政府大统领‘张熏’,我对这位了解较少。   “他是甚么层次的诡仙?有何样能耐?”周昌此时倒主动与王六交谈了起来,甚至还挪了挪屁股,让他能在自己旁边坐下。   王六顺势坐下来,想了想,开口向周昌回道:“这个张熏,主要在北方活动,我早年间跑江湖,听过他不少事迹,其实出格的事情比曾屠子做得少,但行事内藏奸恶,确不是个好玩意儿。   “张熏,据说他有‘装五脏’层次的诡仙道修行。   “他装在肚子里的五脏,是前清的‘皇飨五行’。   “前清的皇飨,十成里得有七成,化成了他的五脏,另外三成,才归于紫禁城里那个逊皇帝——所以人家才是保皇党,人家才要复辟呢?   “他不复辟,这份皇飨哪儿还能老实呆在他肚子里?”   “装五脏……”   周昌目光闪动。   锁七性圆满,神魂初定,能不受飨气侵扰,在鬼神禁忌中更加敏锐,可以‘正念’窥察鬼神禁忌之规律,乃至破开禁忌而出。   此后,便是‘侵六腑’的修行。   侵毁六腑,使六腑毁而不灭,乃至波及五脏。   这一过程中,六腑纷纷萎缩,五脏机能各自出现不同幅度的损伤,但因人神魂完足,体内阴阳可以维系平衡,反而会变得比正常人更能承受种种创痛伤势,身上任何损伤,都可以以六腑里蕴生的‘六腑诡气’弥补完全。   在侵六腑之境,人与诡无异。   这一阶段,横穿一般鬼神禁忌,也不在话下。   至此境以后,便是‘装五脏’之境。   装五脏,顾名思义,重装五脏,重整六腑,使萎缩的六腑重获新生,成为‘仙府’,进而以五类鬼神气,填入五脏,令五脏化为‘仙道五轮’,即‘人’、‘鬼’、‘神’、‘天’、‘地’此五仙根之轮。   至到‘装脏’、‘四相’层次的诡仙,已经有些类似于传说概念中的‘仙’了。   四相层次的诡仙,甚至本身就等同较低层次的正旌。   如此层次的人物,非是今下周昌所能窥视。   但他仍将二人记在心底。   今下他不能灭除两害,但他的成长,并非循规蹈矩,徐徐而进,或有一日,他机缘巧合之下,找到了完全消化大生死皇帝天寿的办法,那他可以顷刻长成一尊帝君层次的正旌,斩杀两害,也指日可待。   “您不会真想去刺杀这两位吧?   “您今下劫了法场,从曾圣行亲儿子手底下抢走了王季铭。   “我觉得,您如今该担心,曾屠子和张辫子,他们会不会派人来找您?我估摸着这个可能是有的——至于您要去寻他俩的晦气,我劝您还是先省省。”王六苦口婆心地劝告周昌道。   周昌点了点头:“放心,我暂时不想寻死。”   他想了想,拿出一张卡片来,交给了王六:“收好这张卡片,危机关头,可以一用。”   王六借着月色去看那张卡片,月光映照下,他看那卡片,却仍是漆黑的一片,其中究竟隐藏着甚么秘密?他也无从知晓,只是周昌说得郑重,王六便也记得认真,仔细将卡片收进了贴身的衣袋里。   随后,王六看向王季铭的尸首,道:“这具尸首,我得带回去。   “若被五飨政府找到王季铭的死尸,也足够他们做几回文章了——那咱们先前一应努力,也就尽皆白费了。”   “好。”周昌自无不允,他伸手一指王六身畔。   一道漆黑门户便从黑暗中浮显了出来。   周昌道:“我让门神送你出京城,你想去哪个地方?只要中间没有鬼神禁忌隔断,它尽可以带你去。”   王六跟着周昌一路逃跑,早知道了这道门户的神妙。   他连连点头,取下腰带,捆住了王季铭的双手,随手将之整具死尸提起来,扛在了背上,他随后向周昌挥了挥手:“你肯定有自己的打算,我也不多问你了。   “我先走了。   “保重,周朋友。”   “保重。”   周昌点了点头。   漆黑门户吞没王六的身影,瞬时消失于虚空中。   过了片刻,门神去而复返,折回周昌腰上的桃符之内。   周昌站起身来,伸手往眼前一抹——   眼前漆黑一片的夜色,忽有五色斑斓的飨气充斥此中。   流淌滚动的飨气世界里,有缕缕尸绿色的飨气,从远处游曳而来,与天地间周流的飨气相区分着,萦绕在了周昌跟前那滩王季铭留下来的黑血上。   “僵尸。”   周昌看向尸绿飨气的源头,伫立片刻,发现那缕来自于吸食杠夫鲜血的僵尸的飨气,很久没有移动。   那头僵尸,似乎被困在了远处。   见此情形,周昌便循着飨气追了过去。   ——   一条大河穿过深林,在银白色的河滩上铺陈开。   李伯钧踩着河滩上的石块,在此间来回踱步。   今天京师里发生了诸多大事,都与鬼神、妖人相涉,这也本该是李伯钧这位鬼神镇抚衙门统领最为忙碌的时候,但他今日偏偏清闲得很。   如今王季铭被革命党人成功救出法场,富元亨与曾大瞻联手,都不能阻截住劫法场的强人,甚至被对方斩杀了逊皇帝身边内臣——此事遮瞒不住,必将传扬出去,如此一来,人心浮动,保皇党们一直在推进的‘满清复辟’之大事,必将因此而不得不暂时搁置。   李伯钧这样保持中立的五飨政府要员,反而能借着这个机会,继续中立下去。   所以他神态放松,有空闲在河边散步。   不论有事无事,他都常在这道河段停留。   他踱步良久,又在河边站定,沉默下去。   耳畔又响起了那梦魇一般的呼喊声:“救我,哥哥,救我……”   李伯钧面部肌肉收缩着,他慢慢抬起眼帘,看到了那条河中,有道细小的身影,正随波逐流着,那道细小人影哭喊着,不断朝岸上的李伯钧伸手求援:“呜……救我——”   李伯钧嘴唇蠕动着。   幻觉似乎又一次侵袭而来。   自三十年前,他在河边亲眼目睹弟子被河漂子带走,而自己无能为力的时候,这场幻觉,便似是一场淋漓不尽的雨水,在他心底潮湿了三十年。   最近,幻觉出现得愈来愈频繁。   或许与他最近遭遇到的烦心事太多有关。   “救命,求求你……”   他闭上眼睛,那个声音仍从很远处传来,不断冲击着他的耳膜。   声音在逐渐变得微弱。   李伯钧心神颤栗着,他又睁开眼,终于如往常每一次经历幻觉时一般,抬脚涉过河水,朝幻觉里那个伸手向自己求援的孩童游去:“仲毅,你撑住,我来救你,我来救你!”   他奋力在这条童年时无法游过的河流里游动着,在幻觉里,身影本该愈来愈淡的弟弟,此时在大河之中,竟未有变淡消无,反而愈发清晰,叫他能离对方更近!   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心情,骤自李伯钧心底冲出!   他好似游过了时间的长河,从现在游回了过去,游到了被河漂子抓住的弟弟身边。   他现在有力量了,他能够把弟弟从河漂子手中夺回救出!   “别怕!”   李伯钧呼喊着,愈来愈抵近那道梦寐以求的身影。   他猛然伸出手,抓住了对方纤细的手腕。   这份触感,绝非幻觉——   这是真实——   意识到了这是真实世界的瞬间,笼罩在李伯钧眼中的幻相,便也跟着顷刻消褪!   他确实游进了大河中央,确实抓住了一个落水孩童的手臂。   在这个孩童身侧水面下,阴森的黑影从河下慢慢浮出水面,它散发出的尸臭,都和李伯钧童年时嗅到过的那个河漂子的尸臭如出一辙!   可这个孩童,并不是弟弟。   他仍旧紧紧抓着孩童的手臂,在孩童的哭喊声中,他将孩童抱进怀里。   孩童呜咽着,他亦满面泪水。   阴影浮出水面,露出一颗背后绑着花白老鼠辫的头颅。   那颗头颅,张开满嘴森森的獠牙。   远处,周昌沿着河滩上的石块,涉过河水,向着河中的僵尸不断走近。 第358章 开张之日   “咦?”   周昌循着那缕尸毒飨气一路而来,在这缕飨气的源头处,果然看到了那头僵尸。   僵尸自河水中游出,张口便撕咬向同在河水之中,与它争夺那个溺水孩童的中年男人。   男人身着新式军服,河水把军服打湿,依稀能分辨出这件军服原本该是藏青的颜色,军服袖口上绣着代表五飨政府的五色条纹,令这样军服与五军统领衙门军兵的制式军服区分了开来。   深更半夜,周昌本就在躲避着全城军兵的追索。   今下突然见到穿军装的男人,他自然难免讶异,以为对方是来搜查自己下落的兵卒。   但因其手中抓着落水孩童,正与那僵尸搏斗,周昌想了想,倒未着急下杀手。   他隐隐觉得,眼下情形,或许并非如他所猜测的那般。   穿军装的男人颇有手段,其将落水孩童护在怀中,四下飨气骤然从其身上冲刷而过——   在这飨气冲刷过的一瞬间,有道五色斑斓的重影,陡从男人身上脱落,一刹那依附在了那头僵尸身上,原本伸出瘦骨嶙峋的手爪,扼住男人脖颈的那头僵尸,一下子僵直在河水中。   它体内积累的飨气,此刻从它眼耳口鼻之中疯狂涌出!   这具成了诡的僵尸,顿如腐木般跌落水中,顺水而下!   那道寄附在僵尸身上的飨气重影,做完这一切后,又顺着飨气,再度回归男人背后,与男人身形重叠,刹那消隐无踪。   僵尸似是被诡异重影‘附身’,将体内寄存的所有飨气全部挤压排空。   而后,失去飨气支撑的这头僵尸,便暂时沉寂下去,随波逐流而去。   飨气无孔不入,无处不在,那道重影只是短暂压榨出了僵尸体内的飨气,用不了多久,僵尸便会重新复苏,此法只能治标而不能治本。   但当下情况紧急,男人身在水中,急于救治那个早被僵尸抓住的孩童,运用这般方法,倒也正为合适。   周昌立在岸边的树影中,他念头微动——   火鬼从他脚下走出,顺着林间树影须臾穿空,追索那僵尸而去。   ——   “咔嚓!”   原本亮堂堂的月光,在这一刹那间,忽似被黑云遮蔽。   四下变得黑沉沉一片。   继而又有一道雷霆倏忽曳过半空,陡然远去无踪。   满脸水液,亦分不清是泪是汗的李伯钧,抱着孩童趟过齐腰深的河水,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岸边,他抬起头,看到那道雷光曳过,一时惊诧。   他的心境还沉浸在那幻觉与真实交织的范围之内。   心中悲喜交加,此刻见雷光走过天空,一时也没有反应。   只是恍惚心神,终究被这道雷光惊醒。   “醒醒,醒醒!”   李伯钧赶紧将孩童放在河滩地上,首先检查其身上皮肤,未见僵尸啃咬的伤口,而后才松了一口气,一面按着孩童的胸膛,一面连声呼唤。   人落水中,溺水毙命看似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有时候其实又只是一瞬间。   李伯钧对此记忆铭心。   先前他还曾听到水中孩童的呼救声,等他真正把这个孩子救出来,这中间相隔时间并不就,对方却已然昏迷过去。   幸在李伯钧施救之下,河滩地上的孩童呕出了几口河水,便慢慢醒转了过来。   “你醒了?感觉如何?”   李伯钧拍了拍孩童的面孔,注视着小孩和自己童年时的弟弟迥然不同的面容,他的内心里,忽又生出一阵阵的失落。   孩童茫然地看着李伯钧,良久以后,才有了反应:“醒了,醒了……”   他说着话,便慢慢动作着,从地上坐起了身,打量着四下,神色间有明显的害怕之色。   “这么晚,你一个小孩子家,怎么自己跑到河边来玩?   “你家里是哪里的?家里几口人?   “父母在家吗?”   李伯钧的神色有些严厉,连声向孩童问询。   孩童的神智逐渐恢复,总算意识到身边这位军爷,就是救了自己的人,他嗫嚅着嘴唇,道:“军爷……我家里,家里只有一个妹妹——”   说到这里,他似是猛地意识到了甚么一般,霍地爬起身,目光沿着河滩,往河上游瞟:“我妹妹还在上边,我妹妹还在上边的岸上等着我!”   “你和你妹妹,深更半夜到这河边来——”孩童惊惶的话语一说出口,便击中了李伯钧。   幼年时期,他目睹了弟弟被河漂子带走的情景,而他自身无能为力。   如今,又在相似的一条河边,又有这样和他境遇相似的人……   “走,先去找到你妹妹!   “深更半夜间,怎能留她一个人呆在河边?!”李伯钧言语着,拉着孩童便欲迈步往河上游去。   这时候,一片树影中,有道人影慢悠悠地走出。   看到那道高瘦的人影,李伯钧第一反应,便是把孩童护在身后。   他将那道高瘦人影,当作是那僵尸去而复返了!   可当那高瘦人影这时也牵起了身后孩童的手,将孩童拉到了自己身边来。   那个孩童竖着两条潦草的羊角辫,苹果似的脸颊在寒夜里冻得通红,她看到李伯钧牵着的孩童,顿时眼睛发亮,满眼欣喜:“哥哥!”   女童张着双手,扑向了自己的哥哥,瘪着嘴嚎啕大哭:“哥哥,我还以为你掉河里淹死了!”   “没有啊,这位军爷救了我。   “别哭,别哭,你的鼻涕把我的衣裳都弄脏了!”男孩又是嫌弃又是爱护地搂着矮小的妹妹,连声安慰道。   李伯钧的双眼隐在黑暗中,微微发亮。   他垂头看着这对团聚的兄妹,仿佛从中看到了自己与弟弟。   那萦绕在他耳畔,时有时无的呼救声,自此刻开始,逐渐远去。   恍惚之间,他似乎听到弟弟笑着对自己道了一声珍重。   ……   河滩上,升起了一堆篝火。   两个小小的身影依偎在篝火旁,各自举着树杈上插着的野鱼,吃得不亦乐乎。   刘氏兄妹之所以在夜里出现在这条河边,就是因为两兄妹饿了一天,实在找不到吃食,就做了个简易的鱼竿,想着来河边钓鱼来吃。   结果鱼没吃到,自己差点被僵尸带走,成了僵尸的血食。   好在两兄妹最终还是得偿所愿。   李伯钧下河为他俩抓了几条鱼,插在篝火边烧烤,虽没有食盐佐料,味道较腥,但对于两个饿了一天的孩子而言,这样的食物,已是极其难得。   “小心刺,慢点吃。”李伯钧提醒着两兄妹,看他们小鸡啄米似的点头,依旧腮帮子鼓鼓的,舍不得停下来咀嚼食物,他笑了笑,抬起头,目光看向篝火对面。   跳跃的火光下,映出对面那人明灭不定的面容。   坐在李伯钧对面的人,自然就是周昌。   火鬼前去烧灭了那头僵尸,周昌也没闲着,去四下转了一圈,把守在上游岸边,嚎啕大哭的刘狗儿妹妹给带了回来。   “这位朋友,你饿不饿?   “要不要吃些烤鱼?”李伯钧将插在篝火边的烤鱼提起一条来,向周昌示意着道。   如今能于夜间在外游荡的人,不是实在迫于生计,需要冒着生命危险,夜间做活的百姓,便只有有些非凡手段傍身的强人。   李伯钧作为鬼神镇抚衙门统领,眼力倒还是有些。   纵然对面周昌未曾展露过分毫本领,他也确信,对方绝非庸常之辈。   对方与他之间,没有任何瓜葛,还把狗儿的妹妹带了过来,那在李伯钧眼中,眼下这位,确可以被他以一声‘朋友’相称了。   “不饿。”   周昌摇摇头,指了指李伯钧军服袖口上的五色条纹,道:“我听说京师里一直有个专治鬼神的衙门,叫做鬼神镇抚衙门,里头的兵丁,所着军服与新式军服相类,但又能一眼瞧出他们的军服,不同于普通士卒的制式军服。   “今下看到你身上这件军服,倒附和那些人的描述。   “阁下应该是鬼神镇抚衙门里的人?”   “呵呵……”李伯钧笑了笑,道,“阁下观察入微,我确实是鬼神镇抚衙门一员,不知阁下又是?”   “家里预备在京城办些产业,我先过来打头阵。   “初来乍到贵宝地,在朝外大街上开了一间饭馆。”周昌回道。   “朝外大街上新开的饭馆?”听到周昌的话,李伯钧心里头打了个突,他直接就想到了同样是新开在朝外大街上,还未正式挂牌匾营业的那间饭馆!   对方在朝外大街上新开的饭馆,该不会就是那间饭馆?   今夜朝外大街上也不太平,五飨政府里,不知多少军兵包围了朝外大街,将那间饭馆围了个水泄不通。   但那边究竟是甚么情形,有甚么战果,李伯钧却始终没得到任何汇报。   没得到汇报,往往说明下属们一无所获。   周昌见李伯钧拧眉沉默不语,他反而笑了笑,看着那对兄妹,主动向李伯钧道:“这两个孩子,父母抛下他们撒手人寰,若无人照顾他俩,须用不了几日,他们便是那些盖草席的排子车上的两具尸体了。   “阁下预备如何安顿他们,有没有什么想法?”   周昌的言语,一时打断了李伯钧的思绪。   李伯钧抬起眼帘,看向篝火后的那人,反问道:“朋友莫非是有什么想法,想照顾这对兄妹?”   “我那间饭馆里,也有个孩童,和他们一样年纪。   “叫他们过去我那儿,只不过是多添两双筷子的事情,人多也更热闹。”周昌随意地道。   李伯钧听着他的话,又垂下头。   他真喜爱这两个孩子,因他们与自身冥冥之中的某种映照,但他也确不好将两个孩童带在身边,围绕在他身边的人,各怀心思,将两个懵懂未知的孩子带进他的圈子里,绝不会是甚么好事。   可是,将这两个孩子交给对面那位?   ——今下李伯钧已有八成确定,对面那位大概率是今日斩杀了太监总管孙福海,大闹法场,劫走王季铭的那个周昌!   周昌确在朝外大街上开了间饭馆。   可他那间馆子,自今日以后,难道还能开得下去?   如此把两个孩子交给他,岂不更是把他们丢进火坑?   而眼下对面并未完全道破其个人身份,李伯钧更知自己戳破对方身份,凭自己的实力,与周昌这般劫掠法场,于曾大瞻绞杀之下,都能从容脱逃的凶人相对,自己多半也是个身死道消的下场!   是以,他心里虽推测出了对面那人的身份,但也是看破不戳破,免得自己到时候难堪。   “这两个孩子交给你,你如何能照看好他俩?”李伯钧斟酌着道。   周昌神色诧异:“我那间馆子里,好歹有吃有喝,怎么就照看不好了?”   “你那间馆子……”李伯钧犹豫了一下,道,“今天朝外大街上发生了大事,那条街上所有的铺面必得受影响,朋友,你那间饭馆,今后还能开得下去,支撑得下去?”   “七日之后,必然准时开业。”   周昌笑道。   李伯钧深深地看了周昌一眼。   他不知周昌是揣着明白装糊涂,还是真觉得他那间馆子,还能于京师里开得下去?   不过,对方如此笃定,他也不好再反驳甚么。   再要反驳,就得把话说开,把纸戳破了。   他叹了一口气,道:“看来朋友的馆子今时还未正式营业,定在七日之后正式开张?   “既是如此,就由我来暂时安顿这两个小孩。   “七日之后,朋友的馆子正式开门营业的时候,我便把这两个孩子送回去。   “朋友觉得如何?”   “也好。”周昌点了点头,自无不可。   他从篝火旁站起身,摆了摆手,道:“我还有些事情须做,就不在这同阁下闲聊了。”   “好。”李伯钧也赶忙起身,向周昌抱拳行礼,“多多保重。”   “保重。”   话音落地。   周昌身影已然消隐在黑暗当中。   李伯钧看着周昌身影倏忽隐没,他在原地愣神良久。   直到一阵寒风吹过,他才惊醒过来。   此时,他后背上已经浮起了一层白毛汗!   与那凶人对谈,虽然对方并未刻意给他甚么压力,但他仍然倍感煎熬,今下目送对方离开,他才总算能长吐一口气! 第359章 夜杀人(5K,1/1)   夜色已深。   东洲饭店内,仍旧灯火辉煌。   香水脂粉的馥郁幽香,混合着各种阴矿产出的名贵酒浆的香气,随着侍者推开玻璃门,躬身请那穿着一袭笔挺簇新军装的富元亨走入,一下子涌出了饭店大堂,冲入车水马龙的宽厚大街上,经久不散。   这条街道上,不见有一个乞食的乞丐。   昏黄街灯照亮了街道两侧的高楼大厦,也将那些容易引乞儿藏身的角落,都统统照亮。   各处角落,皆有军兵把守。   东洲饭馆所处的这条街道,毗邻着紫禁城,被称作皇城街。   五飨朝廷大员、社会名流、前清勋贵,在这条皇城街上,多置办有产业,他们聚集此间,便使得这片地段格外繁华。   纸醉金迷,声色犬马,皆在此处。   今夜,皇城街上,传为前清皇族名下产业的东洲酒店内,正在举行着一场酒会。   这场酒会本该在今天午后就开始,但因为今日京城里发生了一件了不得的大事情,参与这场酒会的许多主要人物,都被卷进了此中,也就使得这场酒会延后了好几个时辰。   直至夜间,酒会才正式开始。   富元亨走入这声色场中,他尽管将自己打扮得崭新,但眉宇之间,仍难掩那股风尘仆仆的疲态。   此刻,见着那位沪上来的女明星,‘天母遗世身’木莲洁小姐,此刻正依偎在他的师兄‘曾大瞻’身畔,富元亨更不免神色黯然。   这场酒会,本是为他举办,为他庆功。   本来酒会之上,他该是那个主角。   他若斩杀了王季铭,重挫了逆党之士气,便能压得天下纷纷抬头的逆党势力,此后只能暂时蛰伏。   如此,皇清复辟之事,便将在酒会上由他的老师‘曾圣行’亲口提出。   皇上都可能参加这次酒会!   届时,他该是何等荣光?   他必是全场焦点!   携此大势,皇上或许会将天母遗世身指配于他,他与木小姐联姻,未来皇清复国以后,他必然是权力中枢人物,军机大臣,势头不会差过曾师兄分毫!   可这一切种种,尽都随着他未能斩杀王季铭,反令对方被劫出法场逃走,而不复存在。   老师没有出席这次酒会。   皇上不见影踪。   他身边最受重用的近臣,今日在法场上才折损了一个,所以这场酒会上,连皇上身边近臣都未曾出席。   这场本该成为他庆功宴的酒会,如今已另有焦点。   富元亨眼神黯然,他从侍者的托盘上端起一杯酒,正打算找个安静角落独自呆上一会儿,今时乃是全场焦点的曾大瞻,忽然将目光投向了他。   曾大瞻向富元亨招了招手:“元亨,你来。”   对方态度温和。   可行止间的随意,对方也不曾遮掩分毫。   ——如在从前,曾师兄虽待他甚厚,但也从来都行止有度,一举一动绝不会让他觉得轻慢的。   今下不同以往了。   连那些簇拥在曾师兄身边的各营将军、议员,看他富元亨的目光,都微带着戏谑。   尽管这种戏谑之色,在片刻之后,便被他们很好地遮掩了下去。   唯有木小姐,她身处这声色场中,却似一朵暗夜浊流里盛开的昙花一般,纯洁无瑕,不沾染半分邪秽,她看向富元亨的目光,仍旧纯粹而恬静。   与这恬静似深湖的目光碰撞刹那,富元亨心头一痛。   这样纯净无暇的女子,他本要在今天这场酒会上,请求皇上将其许配给自己,令木小姐成为自己的正室夫人。   可如今木小姐也离他而去了。   他也不得不强颜欢笑,举着酒杯,快步走向曾大瞻那边,口中道:“曾大兄,我来迟了。”   “你今天为剿匪之事四处奔波,回去以后,是要好好沐浴修整一番的。”曾大瞻笑着道,“怎么样?现在觉得休息得如何了?”   曾大瞻一面言语,一面端起酒杯,和富元亨的酒杯碰了碰。   二者都不是嗜酒之人,是以对杯中酒浆,都只是浅尝辄止。   “今日未能杀贼,反致逆党逃脱,更令孙公公折损此中。   “我心里实在痛恨不已。   “回去以后,思量许久,仍然不能释怀。”富元亨满面黯淡之色,端着酒杯,低沉言语道。   “不妨事。”曾大瞻拍了拍他的肩膀,举起酒杯,与身遭一众宾客示意,他随后仍端着酒杯,并未饮杯中之酒,众人见状,也都纷纷端着酒杯,一时未饮。   曾大瞻接着与富元亨说道:“胜败乃兵家常事。   “今日之事,连我与诸位将军都参与了进来,仍未能截堵贼寇。   “可见此事,非你准备不足,实在是贼獠猖獗,手段奇诡,令人防不胜防——这样机会,日后总会再有,你不要有压力。   “何况一时胜败,又岂能决定一人一生之成就?   “大清皇统必然接续,如日中天,今之挫败,于复辟皇清而言,不过是好事多磨中的那一道磋磨而已,于你个人而言,它更算不得甚么。   “元亨,知耻而后勇就好。”   这番话温和而有力。   富元亨闻声,内心顿时涌出一股暖流。   心中种种挫败情绪,仿佛都随着这一番话,都被冲淡了许多。   随之而来的,是他对曾大兄满满的感激,以及重又涌上的士气。   ——先前,大约是他自己太过计较,以为曾大兄待自己不如从前,轻视自己了。   曾大瞻说过话,便举起杯中酒,浅浅地啜饮了一口。   众人见状,则纷纷将杯中之酒饮尽,交口称赞起曾大瞻的见识与胸襟来,各自赌咒发誓,下次若有机会,必将那猖狂贼獠‘周昌’碎尸万段。   富元亨对周昌尤其恨意深重。   他这一路走来,脑海里不时就会回忆起周昌的那张脸。   每一次回忆,都让他对那张脸更记忆深刻一分!   他咬牙切齿,端着酒杯,一时顿在原地,并未和其他人一般,将杯中酒饮尽。   曾大瞻看了看他手中酒杯,转而伸手握住木莲洁纤细的小手,将整场酒会中,最引人注目的女子拉到了自己身畔,而这个举动,也一下子就吸引去富元亨全部的注意力。   “元亨,皇上令人传了旨意过来。   “因木小姐乃是天母遗世身,干系重大,关乎皇清龙脉皇飨,她不能有任何闪失,但她自身修行低微,身边之人,也实在不能照顾她周全,是以皇上以君王之身,将木小姐指配给了我。   “从此以后,木小姐就是我的未婚妻子了。”   曾大瞻笑着说道。   木小姐抬目看他,也是满眼柔情。   这一幕,激得富元亨心脏怦怦直跳,血流直往头顶上涌——   一刹那间,他才平静下去的心绪,陡然又沸腾起来!   他握着酒杯,仰脖饮尽了杯中之酒!   今日他若粉碎了逆党试图劫法场的筹谋,顺利绞死王季铭,那么,与木小姐定下婚约的那个人,必然会是他——今时保皇党中,也分旗人、汉人两股势力,如今大多数旗人,满肚子草包,也就靠着祖宗留下来的那点基业,还能于人前耀武扬威,反观汉人之中,豪杰枭雄并出,群星璀璨。   旗人之中,却只出了富元亨一人。   皇上自然对他富元亨着力培养,以他来制衡保皇党中的汉人势力,更属意于令他与木小姐联姻,将这与天母阿布卡赫赫联系紧密的遗世身,留在自家手中。   可他终究是辜负了皇上重托!   而今木莲洁被皇上许配给了曾大兄,老师手中便不仅有掌握着保皇党一脉最精锐、最骁勇的皇极飨军,更将满清皇族血脉的根由——天母阿布卡赫赫都拿捏住了!   假以时日,老师未来会不会成为曹操那般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枭雄人物?   皇清复辟,看似是复辟的大清江山皇统。   其实复辟的,却是这些保皇党们手中的权柄!   如此发展下去,皇统只不过是一个明面上的摆设。   实际上的统治,尽出汉人各路门阀枭雄之手!   富元亨已然意识到了这个问题,故而心中痛苦不已,然而他亦无力改变这番局面,任凭胸中翻江倒海,面上仍得赔着笑意,与其他人一起恭维着曾大瞻与木莲洁这对壁人。   曾大瞻嘴角含笑,看着富元亨满面笑容,却能感知到在对方身外萦绕着,不断沸腾的飨气。   他未有就此多言,自知是富元亨表面平静,内心实则郁愤难平,导致了其身外飨气沸腾,他拍了拍富元亨的肩膀,便转去别处,与其他人饮酒谈笑。   富元亨端着手中空杯,心中着实郁愤。   但他亦知曾大瞻那般层次,轻易可以从自身身外飨气变化,看出自身的情绪如何。   是以,他一直在努力收束身外飨气。   在他脑海里,周昌的那张脸开始频频被他回忆起。   哪怕此刻他的念头并不在周昌这贼獠身上,可他今时总是不由自主地去回忆周昌的面容。   于他身外盘旋沸腾着,而他自身一无所知的飨气,此刻也跟着不断发黑,漆黑深沉、犹如不见底深渊的飨气,将诸色飨气尽数吞吃去——   被木莲洁圈揽着手臂,正举杯与友人对饮的曾大瞻,忽有所感。   他不慌不忙地啜饮杯中酒,而后转头朝富元亨所在的位置看去。   木莲洁也跟着他,一同看向了富元亨。   尽管这位将军身上军装笔挺,脊梁挺得笔直,可其身上散发出的那种落水狗般颓丧的气质,今时凭着那身军装,却是怎么都遮掩不住了。   木莲洁心里其实有些可惜。   她见过对方意气风发的模样,没想到短短几日时间过去,对方就好似被打断了脊梁骨。   那贼獠周昌,当真是手段强横。   把富元亨这样掌持神旌的将军,都压成了这副样子。   连曾大瞻都没能将其留在法场中……   木莲洁心念飞转之际,四下忽然响起女宾们的惊呼之声。   “小富将军!”   “你的脸——”   “呀!”   “这里怎么有鬼进来?!”   阵阵惊呼声中,木莲洁回过了神,她身边的曾大瞻更已掠过虚空,直扑向富元亨的身影!   她此时再看向富元亨——   但见富元亨身外,原本五色斑斓的飨气,尽被某种漆黑若深渊的飨气吞吃干净!   丝丝缕缕漆黑飨气,一刹那就全钻进了富元亨体内!   这个瞬间,富元亨面孔上,忽然‘生长’出两道交叉的裂缝,那两道漆黑裂缝中,獠牙交错,使富元亨整张脸都似花瓣一样地裂开来!   “我的脸,我的脸——”   富元亨的五官像是水中的浮木,随着面部肌肉的‘流动’,他的五官尽数滑落进那交叉的裂缝之内!   他惶恐不已,胸膛里发出恐惧的嚎叫声,伸手去抚摸自己的面孔——   他的双手也被那交叉裂缝吞吃!   顺着他的双手,他的肩膀,他的上身,他整个躯体都扭曲翻折成了诡异的角度,不断沦落进那两道交叉的裂缝中,随着裂缝里的獠牙交错咀嚼,富元亨整个躯体,都被吞吃干净!   富元亨,当场就死!   曾大瞻临近富元亨所在位置,也无济于事!   今下,站立在富元亨所在位置上的,是一个丈许来高的漆黑身影。   那道漆黑身影翻动着面孔上可怖裂缝的獠牙,右臂上遍布一个个猩红的‘凶’字甲骨文,而在此同时,一缕缕漆黑飨气从它形影上漫溢出来,填入它的左臂、它的上身上遍及的一个个模糊甲骨文之上,令那些甲骨文,尽数转作了一个个恐怖的‘凶’字!   凶傩上身,已布满交错的裂缝!   此刻曾大瞻骤然临近,它张开双臂,满身裂缝便都尽数张开,如同毒蛇裂开的大口,啃咬向就近的曾大瞻!   “想魔!”   曾大瞻眼神一凛,他脚下诡影如水面般泛起层层涟漪。   漆黑水面之下,骤有黑漆棺材浮出!   那副棺材表面布满了灰尘,边边角角上还生着蜘蛛网,有些虫蛀的孔洞穿透了棺材盖板,使得这副棺材,充满了古旧与阴沉之感。   此时,曾大瞻一手推开棺盖——   棺材里,空空如也。   并没有尸首躺在其内。   只是棺材底部的木板上,有个模糊的‘人印’。   那是尸首曾经被安置其中,尸水流淌肆虐,长久侵入棺材木质纹理之后,留下来的人印。   从凶傩身上散发出的漆黑飨气,都往那道尸印汇集而去,那道模糊的、仅仅能看出是个人形的印记,刹那间发生变化——它变得和凶傩一般无二。   甚至面孔部位,也开始出现两道交错的痕迹。   只是那两道交错的痕迹,于那道人印而言,似乎也有些难以摹画,使得它面孔上出现交错痕迹的速度,并不如它同化凶傩身影的速度那般快!   在这瞬间,凶傩周身裂缝倏忽都合拢去!   漆黑飨气回归它形影当中,它在转眼之间,变成了一个面目普通的人。   若有人观察细致,或能发现,凶傩此刻变作的‘人’,其实身上许多特征,都与这东洲饭店里宾客们的形容特征、衣着有些许的相似。   凶傩变成人模样的这个瞬间,曾大瞻心中陡生出一种毛骨悚然之感!   这种想魔散发的杀人规律,带给活人的感觉,几与老鼠听到猫叫声的感觉无异!   感应到凶傩杀人规律的刹那,曾大瞻神魂中的‘正念’便如一团火光般涌出,他把持正念,在这短瞬之间,作出了对这杀人规律最有效的抗御方式——   他将一缕飨气捏在手中,那缕飨气随他心念一转,就化作了一道神灵飨气,周流过他周身毛孔!   刹那之间,曾大瞻好似化作了一尊掌持神灵旌旗的俗神!   凶傩施加于其身的杀人规律,被其散发出的神灵飨气直接对撞了个粉碎!   这瞬间,面容平平无奇的凶傩,忽然迈步穿过饭堂,直往某个方向冲去——它所去往的方向上,木莲洁正站在那里!   木莲洁微微呆了呆。   自其脐脉轮中,多福轮上师遗下的白菩提摩尼宝瞬间燃烧!   木莲洁脑后,陡有狞恶护法隐约显露!   朝她直奔而来的凶傩,面容仍在不断变化,在眨眼之间,就变作了周昌的面容——周昌借助傍鬼与本尊之间可以相互调转的特性,此刻直接以本尊身取代了傍鬼!   原本沸腾着涌向凶傩的飨气,此刻都被突然出现在此的周昌拒止在外!   周昌手上,斑斓宙光弥漫,两根手指骤然间穿破了木莲洁身外护法相,捻起了木莲洁一缕头发。   他满脸笑容,手指一卷,就将那缕头发捻断了,抓在手中!   “周昌!”   曾大瞻的喝声骤在周昌身后炸响!   周昌神色不变,他将木莲洁抓过来,扔往身后,而他自身则迈步走入一道漆黑门户当中,施施然从这乱局之中离场。   “哼!”   曾大瞻感知着木莲洁身上逐渐消散去的密藏护法飨气,他哪怕目见周昌出现此间,仍未变改多少的神色,此刻却倏忽变得冷酷狰狞,他丢开了被自己抱在怀里的木莲洁,将‘诡棺’带到近前来。   诡棺底部,那道人印,终于彻底变化成凶傩的模样。   它被四下流转的飨气溶解了,一瞬间被从棺材底部抹除,好似从未出现过。   但曾大瞻脚下的影子,却飘飞出一缕紫红色似尸水般的飨气,飘入虚空之内,往远处游曳。   几个亲兵飞奔而来。   曾大瞻摆了摆手:“这里有不少宾客中了贼獠的杀人规律,设法为他们祛除。   “派一队兵丁,往木小姐府上去一趟。   “把彼处藏匿的密藏僧人带过来。   “我有话问他。”   吩咐完这些,曾大瞻又看向了旁边的木莲洁。   他神色又变得宽厚温和,方才一瞬间浮现于其面孔上的冷酷狰狞之色,好似并不属于他:“木小姐,你的居所不清净,便暂时下塌在这东洲饭店。   “亲兵,给我看顾好木小姐。”   说完话,曾大瞻走出东洲饭店。   他的身形好似风筝,乘游于天地间飨气的乱流之中,追索自己影子飘飞出的那缕尸水而去。 第360章 皇飨始源   “以凶傩杀人规律,杀死富元亨,竟然如此简单……”   月光亮堂堂地洒在一片残垣断壁之间,周昌站在半堵土墙之后,身遭缭绕沸腾的凶傩飨气,正在徐徐消散。   他眼中微光明灭不定,对于凶傩如此轻易就杀死了富元亨的事情,尚还在消化。   “彼时我以本我宇宙封锁受持红棒大黑天神旌的富元亨,哪怕将他包围得水泄不通,四下围成铜墙铁壁,仍有一道飨气通道,隐隐与富元亨相连,使其受持鬼神力量,始终能够运转自如,不至于在本我宇宙覆盖之下,他的鬼神力量便尽失效用,令我能痛打落水狗。   “富元亨那时声称,皇飨遍及天下九州。   “凡是皇飨驻留之所,他便总有办法能贯通内外,使自身能源源不断地汲取飨气。   “所以运用拼图力量,我那时虽能全面压制他,却终究杀不得他,只得将凶傩的杀人规律留驻在他身上,以期来日,凶傩杀人规律在他身上复苏,能在其猝不及防之下,将之杀死。   “未曾想到,这一步闲棋,真正起了大作用。   “一般而言,受持神旌而为俗神者,都会神智迷乱,他们与其说是成为了俗神,不如说是成为了神旌的载体而已。   “富元亨也受持了红棒大黑天的神旌,却全然没有这种困扰。   “他的神智,始终保持清醒。   “但在此同时,他也丧失了俗神‘永生不死’的特性,死在了凶傩的杀人规律之中——或许,皇飨就是富元亨能在受持神旌之后,保持神智,但同时丧失永生不死这一特性的根源。   “……可我怎么觉得,富元亨这类人,哪怕是要付出神智迷乱疯狂的代价,也决计不会放弃成为俗神之后,永生不死的特性?   “是他要受持皇飨神旌红棒大黑天,就不得不放弃永生不死这一特性?   “还是,其实他亦具备永生不死的特性,只是因为皇飨横亘在他与红棒大黑天神旌之间,于是,便令他的永生不死,有了一个罩门。   “而凶傩的杀人规律,恰巧攻入了那个罩门之内?   “皇飨……”   周昌心念翻动着。   他身上竟亦有一道道极尽尊贵,甚为精纯的皇飨流转开来。   丝丝缕缕皇飨,在他体表缠绕成线,交织成锦绣。   不过片刻之间,他身上就罩上了一件位格极高的亲王朝服。   身形高瘦的周昌,穿着这四爪行龙的朝服,立在半截矮墙之畔,头顶月光,一时间也显得分外阴沉而暴虐。   这副全由皇飨织就的亲王朝服,乃是世宗皇帝金头颅专门赠予他,‘奖赏’他的。   组成朝服的皇飨,本身由世宗皇帝头颅所出,品质绝高,皇飨流转,自是满清建功立业的祖宗们愈能掌握更高品质,愈往后,不肖子孙们所得皇飨品质,便愈来愈不堪了。   如此倒是和清朝官窑瓷器品质变化是一个道理。   “阿大,满清这皇道飨气起源何处?”周昌穿着这身亲王朝服,便立即感觉到,四下空气里流杂的诸类飨气之中,果有皇飨时隐时现。   此般皇道飨气,连周昌身畔那堵土墙里,竟都飘逸出了一丝,虽然极为驳杂,几不堪用,亦令周昌颇为惊讶。   阿大立即回复:“满清皇飨,笼统而言,乃是满清国运皇统,与天下龙脉相合而成,如此年积月累之下,至于今时,满清虽灭,皇飨犹然留存,只是如今这皇飨不再增加,而是愈来愈减损,如满清再无能接续皇统,此般皇飨亦必在积年累月之后,彻底损失干净。   “实际追究之下,仅仅是皇统国运,再历经千百年岁月,亦无法自主与龙脉混合而成皇飨。   “皇飨,是满清有意识培植出的一种飨气。   “将皇统国运与龙脉结合的关键,在于神灵。   “与满清皇族关系最近、联系最为紧密的神灵,成为了二者结合的载体,那道神灵,将国运与龙脉结合,孕育出了皇道飨气。   “此后再以此般飨气,培植皇飨神灵,拉拢束缚俗神神旌,致使皇飨进一步壮大,进一步扩张。   “所有皇飨,便皆以那最初孕生皇飨的神灵为起源与根本了。”   周昌目光微动:“这样来看,这个起源神灵,应是满清天母‘阿布卡赫赫’无疑。”   “阿布卡赫赫?”阿大感知着周昌的心念,一时竟有些迟疑,“这位所谓天母,原不过是一个不曾配享神旌的野神,说是神灵,其实应归于想魔之列。   “彼时满清先祖也在野外渔猎,几同野人,蒙昧不化之下,奉阿布卡赫赫为始祖神。   “它确是满清先祖认为的起源神,但用它来承载国运、龙脉飨气,孕育皇飨——无疑于令一只老鼠孕育大象,根本不可能。”   周昌笑了笑:“它有特别的办法。”   “甚么特别办法?”阿大不曾了解此中内情,一时也甚为好奇。   “借腹生子懂不懂?”周昌反问了阿大一句。   依阿大给出的线索来推断,他在袁冰云与木莲洁共同的梦中,见到的那棵黑老树,应该便是天母阿布卡赫赫控制之下的、专门孕育皇飨的载体。   前清强大之时,可以凭借各种手段,压制这载体,令其不能复苏。   前清覆灭之后,黑老树本身亦在复苏。   所以它所拟化的鬼,才会频频敲打木莲洁的窗户,指责对方鸠占鹊巢。   周昌未再理会阿大,他身上的亲王朝服徐徐消隐,在他身前的那片杂树林下,又有一道漆黑门户倏忽而现。   白秀娥、袁冰云、顺子、王有德依次从门中鱼贯走出。   “把小明他们一家人都安顿好了?”周昌见几人走来,他面露笑容,出声问道。   秀娥点了点头:“嗯,先把他们一家安顿在了一个没有任何咱们的痕迹遗留的地方,不会叫有心人找到他们的。”   说到这里,秀娥顿了顿,蹙着眉道:“我把刚子和他们安置在了一起。   “我担心刚子这几天会不安生,所以做主用针线封住了他的神魂五感,把他的魂儿,封在了他的身体里,让小明的母亲每天记得给他喂饭。   “不知道这样安排,你会不会觉得不好?”   顺子听着老板娘的话,心有余悸地偷偷瞄了对方一眼。   以往温柔善良,在他心里像朵小白花一样的老板娘,在经历这件事后,于他心中,已是一个看似温婉平和,实则恐怖异常的形象。   “刚子惯好嫖娼赌钱,这段时间也是顺子和王老先生每日规训他,才叫他改正了一些。   “不过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没了咱们压制,他过不了两天,必然故态复萌。”周昌说道,“你暂时封住他的五感,让他昏睡个几天是对的。   “否则,他要是偷溜出去玩闹,被有心人发现,折了他自己不说,反而还会牵累了小明一家。”   秀娥闻声,甜甜地笑了起来,柔声说道:“你和我想到一块去了。”   她抬起眼帘,看着周昌的面孔,又道:“可咱们的馆子怎么办?咱们出了钱,已经把铺子和地皮买下,王老先生已经去付了店铺牌匾的定钱,还预备要请一支泥瓦队,把咱们的后院重新砌一砌……这些,都不要了吗?”   说到这些,秀娥神色分外不舍。   她还在后院里养了一笼小鸡。   秀娥是真把那个铺子,当成她和周昌未来的小家来经营了,如今猝然离开,自然万分舍不得。   “我有办法。”   周昌摸了摸白秀娥的头发。   白秀娥羞嗔地白了他一眼,轻轻打开了他的手:“你有什么办法,你倒是说说呀?”   “得看袁研究员愿不愿意搭把手了。”周昌目光看向站在后面的袁冰云。   袁冰云此时不知为何,正在发愣,陡然听到周昌喊了她的名字,她一下回过神来,疑惑地道:“我?我能有什么办法?”   “只要你愿意配合,办法总会有的。”   周昌扬起手指,露出了左手食指上缠绕的一缕长发:“我去取了木莲洁的头发过来,咱们再进一回你和她的梦中。   “办法就在那场梦里。”   “好。”听到周昌的要求,袁冰云点了点头,爽快答应,“现在就开始吗?”   “现在还有别的事情须做。   “等忙完了这件事情。”周昌摇摇头,他目光看向角落里白发苍苍的王有德,笑着道,“老爷子,你待会儿找个地方先躲起来。”   “躲起来?”   王有德闻声瞪大了眼睛:“老朽江湖行走大半辈子,甚么样的风浪没见过?躲起来像什么话?!”   今下跟着东主夫人一行,仓促离了饭铺,王有德都不知道此中究竟发生了甚么事情。   但等他们把王小明一家人安顿好,王有德终于打听来了一点消息。   ——今日京城之中,发生了一件大事情!   本该在今日被绞死在菜市口法场中的革命党人‘王季铭’,反被强人救走了!   不仅如此,那强人临走之际,还顺便带走了看顾法场的一个高层。   ——他将逊皇帝身边近臣、大内总管孙福海的命也一并带走了!   哪怕是五军衙门统领将军富元亨与皇极飨军皇字营统领‘曾大瞻’,并数营兵马将士围追堵截,都没能拦住那尊凶神!   飨气如沸的杀场,那尊凶神,也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王有德与打更人闲聊过后,还下意识地去与打更人询问那劫法场的凶神名姓——他只是随口询问,并不指望一个打更人能知道那样人物的名字。   毕竟,这般信息已经较为隐秘,一般不会流传到寻常百姓耳朵里。   但那打更人闻声,却丝毫没有犹豫,就道出了一个名字:“周昌!   “那尊凶神,就叫周昌!   “当时法场四面儿,无数人都亲耳听到了,那人直接报出了自己的名字,连自家住处都报了个明白——他说他就叫周昌,在朝外大街上买了一间饭馆,还没挂匾正式开张!   “嘿~这是何等猖狂的性情?   “那么多人追杀他,他被大半个五飨政府的大官儿,都得当成是眼中钉,肉中刺了——他还敢报上自己高姓大名,把自家住址也一并报了出来!   “真生性,真狂!”   那打更人却是东北来的,生性在东北土语里,类似生猛,勇猛之意。   王有德听得打更人一番话,直觉得五雷轰顶,天都塌了!   他原本觉得是那打更人信口胡诌,胡编了一个名字出来——可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巧合,而且王有德只听那打更人的描述,其实心里也断定了,那样自报姓名家门的事情,确是自家东主那般性子能做出来的事情!   再结合他跟随东主夫人一行仓促离开饭馆,甚么都未来得及收拾——   他又哪里还不确定,今天在西菜市口法场上,把天捅了个窟窿的人,必然就是自家东主了?!   王有德的思绪,一路上翻江倒海。   至于此时,他已经颇有些‘生无可恋’的感觉。   他这把老骨头,怕是得赔在这不靠谱的东主手里了。   对于东主所称,他有办法能令局面转危为安,将饭馆重新开起来——王有德半个字都不信!   开什么玩笑?   一下子得罪了大半五飨政府,小小一间饭馆还能转危为安,在狂风暴雨里安然无恙?   绝无可能!   今下他就想看看,自家这位东主,还能折腾出甚么大祸事来?   “曾大瞻要追过来了。”迎着王有德愤愤不平的目光,周昌笑着道,“他们今夜在东洲饭店里有场酒会,我过去到酒会上杀了富元亨,被曾大瞻抓住了破绽。   “过不多时,他便会追到这里来。   “王老爷子,你留在这儿,影响我和夫人、袁研究员、顺子发挥,还是找个地方躲起来。   “我们联手来,试试看能不能围杀了那个曾大瞻。”   “富元亨你也杀了?!”王有德头发都被吓得立了起来,他瞪大眼睛望着周昌,“还要杀曾大瞻——杀了曾大瞻,岂不是要惹来曾圣人?   “你你你——东主,万万不可,万万不可啊!” 第361章 大胆神   “曾大瞻是何样人物,莫非你不知道?”   周昌脸上笑容不改,他看着神色惶急的王老爷子,忽然出声向其问道:“其人有过何样事迹,有多大能为,王老爷子莫非没听说过吗?”   王有德被周昌问得一时懵然。   他根本不知道东主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得顺着对方的话,点头回道:“自是清楚的,曾大瞻,乃是曾圣人的嫡长子,今时曾圣人一门心思修行,已逐渐将皇极飨军统率大权,逐渐移交到几个儿子手中。   “曾大瞻掌握着其中最为精锐的‘皇字营’、‘威字营’、‘健勇营’,俨然已有皇极飨军未来统帅的气象。   “其本人修行亦颇高深,七岁之时,有日跟随父亲回老家祭扫祖先,是夜在老宅如厕之时,有‘霉晦嫂’前来侵扰,他反令那头想魔‘霉晦嫂’为自己掌灯递纸,霉晦嫂竟然听之任之,不敢伤其分毫。   “十二岁时,‘野山神’扒上曾大瞻上学的私塾院舍墙头,专为曾大瞻送来一卷书,称其通明此书以后,往后坎坷山路,在其脚下,亦是坦途。   “及冠之年……”   王有德对这位圣人嫡子的传奇经历,也是如数家珍。   末了,他迟疑着道:“富元亨乃是京师七人杰之首,他之所以能成为七人杰,便是因为他从那恐怖异常的天照坟冢里成功走出,而自身未有太大损伤,可见其实力确实不弱。   “可似是天照坟那样的阴坟,曾大瞻跟随圣人,更不知探索过多少座。   “纵然今时旗人勋贵力捧富元亨,给他戴了许多高帽儿,把他吹得天上地下绝无仅有,但是明眼人其实都清楚,他根本够不上曾大瞻,二者就不能相提并论……”   曾大瞻活到如今岁数,他这半生经历,在周昌听来,简直如话本小说一般精彩。   那些天赋异禀、生来就要成为神仙皇帝、王侯将相的异人,大都如此传奇,波澜壮阔。   周昌听过了王有德对这位圣人嫡子生平事迹的介绍,甚为感慨地道:“是啊,如此人物,以我之能力,焉能将其格杀之?”   王有德微微一愣。   照这么来看,自家东主虽能杀了富元亨,但毕竟也是历经了艰难险阻。   就明面上二者表现出来的实力而言,东主似乎真没有能力格杀曾大瞻……但王有德心里就是觉得不踏实,就是有一种心虚之感——东主给他的感觉,就好似一颗不知道填了多少火药的炮仗一样,点燃之后,或是炸成一场灿烂的烟火,也可能直接炸成一发大炮弹,把天给炸个大窟窿!   他实在无法相信二者明面上的实力对比!   “而今,却不是我要杀曾大瞻,而是曾大瞻盯上了我,是他要杀我啊。”周昌一脸无辜地道,“我如今是正当防卫,合理反击,总不能让我引颈受戮吧——就算你内心里确有这种想法,说出来可就不礼貌了。”   王有德讪讪一笑:“既领了您的工钱,当了您的掌柜,老朽自然是要竭力为东主着想的,怎么可能有让您伸着脖子去受死的想法?您实在是多虑了……”   “那就好啊。   “你也觉得我合理反击没问题,正当防卫没问题。   “咱俩之间,果然是没甚么分歧的。”周昌伸手虚引,指向不远处一座半倒塌的草房子,道,“那就劳烦老爷子您先去那儿躲躲吧,曾大瞻就要追来了,我没法子在他手底下,顾得了你的周全啊。”   “行,行。”王有德这下总没有了问题,连连点着头,匆匆跑去那座草房子。   跑到半路,他心里又隐约觉得哪里不对,仔细思量,却又甚么都没感觉出来。   半堵土墙下。   剩下周昌、白秀娥、袁冰云、顺子四个。   顺子攥着手里的攮子,神色隐隐有些激动。   能跟随先生参与这样的斗争之中,他也算见过真正的大场面了。   至于自身的生死,顺子全然未作考虑。   他不是不怕死。   他是觉得跟着周昌,自己断不至于走到被杀死的那一步去——那夜深巷中,周昌就已经带给了他无法被撼动的安全感,跟在对方身边,他只觉得身上充满无穷的力量。   “喏,暂借给你用。”   周昌抽出雷剑权真,交给了顺子。   顺子赶忙接下。   “旧世之中,鬼神力量最强。   “驾驭鬼神之力这条路上,很多人比咱们先出发,仅凭努力想追上他们,已经是不可能了。”周昌背负双手,神色平淡地道,“那位曾大瞻,便是运用鬼神之力的佼佼者,本身更是锁七性层次的修行。   “咱们不能和他进行鬼神力量上的对拼。   “咱们的长项,便是拼图的力量。   “待会儿遇着了他,顺子、袁冰云你们俩不要想着运用任何与飨气相关的手段——这种手段,一用出来,在曾大瞻那儿就是破绽。你们只管运用各自的拼图就行,不论用得好坏高下,只管用就是,无非是见招拆招,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不足的地方,我来给你们补足。”   袁冰云闻声,将抽出刀鞘的化血神刀又插了回去。   顺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今下实只有拼图手段可用。   秀娥在旁若有所思。   周昌这时看向她,将一道拼图化为纸牌,递给了她:“之前几个晚上,都在教你‘黄天黑地观想法’,想着这拼图,你一时半会儿或许用不着,就没有拿给你。   “现下补给你,你也别急着这时候用。   “你到时候,就躲在暗处,见缝插针就好。”   这番话,看似是将白秀娥放在了一个可有可无的位置。   但实际上是周昌在暗示秀娥,他有所不足的地方,就需要秀娥来补足了。   秀娥眼波流转,片刻之间,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接过拼图纸牌放好,轻轻点头:“好,都依郎君你的意思。”   周昌不再言语,一缕缕漆黑飨气从他身上飘散,在他身外,凝聚成了凶傩的形影。   他内心实不认为,今下凭着自己与秀娥等几个同伴联手,便真能杀得了那位圣人嫡子——先前与对方照面,对方仅显露出了洗孽葫芦那头傍鬼的能为,再加上自身‘八九假形变化’的修行,便已令周昌面对的形势急转直下,而曾达瞻的诡影是甚么,达到了何种层次?其作为曾剃头的嫡长子,身边怎么会没有鬼神相护?   这些鬼神的禁忌,曾剃头今下都未曾显露半分。   对方隐藏在水面以下的力量,必然远大于水面之上的这部分。   是以周昌与众人声称,设法杀死曾大瞻,也只是‘设法’而已,今下与敌手相对,他必须要能凭着众人合力,而与曾大瞻平分秋色,不落下风!   凭着这份底力,将来他的饭馆开张,曾大瞻要来袭扰,便得多掂量掂量。   曾大瞻以其诡影——棺中尸印黏附住了周昌的傍鬼,但周昌也并非没有手段隔绝对方诡影的黏附,哪怕是最粗笨办法,只是周昌时时展开宙光,便能令曾大瞻的诡影,失去对凶傩的黏附。   但他仍未如此做,此下甚至专门放出了凶傩,就是为了等曾大瞻找上门来。   双方先摆明车马,做过一场!   上半身布满恐怖裂缝的凶傩,凝立于黑暗之中,似乎与黑暗彻底融合,身上的裂缝,都成为了黑暗张开的一张张恐怖大口,它的漆黑飨气混合于四下周流的诸色飨气里,不断往更远处飘散。   凶傩在黑暗中伫立了许久。   周昌、白秀娥等人的身形,都从那半堵墙下脱离,曾大瞻仍未在此间现身。   独属于此人的飨气痕迹,甚至都未在四下出现过。   好似是他曾大瞻放弃了对凶傩的追索。   黑暗里,残破的废墟间,随着人迹渐消,开始响起一些窸窸窣窣的声响。   有些小兽在这黑暗中活动了开来。   王有德躲在半倒塌的草房子里,麦秸秆与玉米杆编成的棚屋屋顶,就压在他的身上,他的脸都隐藏在玉米杆的枯黄叶片间,仅显出一双眼睛,观察着‘半堵墙’那边的动静。   他屏着呼吸,这么冷的天气,他身上盖着这么一床‘厚被子’,却仍止不住地冷。   这‘被子’虽厚,却一直漏着风。   冷风阴嗖嗖地钻进麦秸玉米杆的缝隙间,顺着他被草杆拉扯开的衣裳,一丝丝渗进他的骨头缝里,他冷得打哆嗦,却又不敢动,看着半堵墙那边,东主等几人身影都不见了,这黑茫茫的残垣断壁间,好似只剩他王有德一个人,远处传来怪鸟阴森的叫声,近处有些窸窸窣窣的响动,都叫王有德胆寒不已。   “东主他们该不会是走了吧?”   “那立在墙里头,黑黢黢的一道高影子是甚么?竟是一只鬼吗?”   “有虫子……有虫子钻进老子屁股缝里了——蜈蚣,蚰蜒,还是别的甚么臭虫?”   王有德脑海里念头纷纷,这诸般念头随着他觉得有虫子钻进他的衣裳里,在他满身各处乱爬之时,非但没有消减,反而越发地汹涌奔流!   他只得慢慢挪动着身子,缓缓调整动作,伸手进衣裳里,试图赶走那该死的虫子。   不知不觉间,他在草棚子里挪动出了一个空位,身侧空出了一大块。   黑暗在他身侧充塞着,有些树枝草杆的轮廓,被黑暗勾勒成了另一种模样,经由他想象的渲染,而变得愈发逼近——他觉得身边好似躺了一个人!   王有德被吓得心里打了个突,试探着伸手到那片黑暗里——   结果只摸到了几根草杆。   草杆入手的触感,让他心里微微松了一口气。   看来是他自己眼花看错了。   正在这时,一声惨叫忽从‘半堵墙’那边,直传进了王有德耳里!   “叽——”   这声音,分明是兔子的叫声!   只是这时候,怎么恰巧就有野兔子跑到这里来找食了?!   王有德心念一转,紧抓着那根干枯却坚硬的玉米杆,猝然转头,往半堵墙那边看去,却见立在半堵墙侧的高影子,此下身形裂成了一朵朵‘黑花’,只一下,其中一朵黑花就把那只毛色灰黄的野兔包住了!   “咯吱,咯吱……”   “咔嚓……”   黑暗里响起咀嚼食物的声音。   王有德听着这个声音,身上忍不住发抖,他把那根玉米杆往自己怀里拖,把一根草杆,当作了自己的傍身武器。   “哗啦……”   随着他这么一拖,有些清脆的木石碰撞声,就在他身畔响起。   那根玉米杆,并未如他所愿,被他拖进怀里。   那根玉米杆,好似还连着别的甚么物什,他一时没有拽动。   王有德心下差异,下意识地扭头一看——却见自己手上,哪里抓的是甚么玉米杆了?   那分明是一截干枯的人手臂,那条人胳膊上的皮肉已经脱落个大半了,仅仅有少数筋腱还贴着发黄的骨头,把大臂小臂的关节牵连起来,大臂连着肩胛骨,肩胛骨旁,那颗毛耸耸的贴着皮的人头,随着王有德这么一拉——就栽歪在了王有德的肩膀上!   带着腐朽的臭味的毛发,当时就盖住了王有德转过来的脸!   王有德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藏身的这处草房子里头,竟然还埋着具‘人干儿’!   他脸都绿了,心跳如雷,多年跑江湖的经验,让他近乎本能地一面将那人头骨推开,一面大声怒骂:“我操丨你丨娘,你个王八丨操丨的,敢来吓你大胆爷爷——   “看我今天不把你的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这些脏话咒骂,就是在给撞鬼的人壮胆气。   遇着鬼事,首先确须有胆气。   有了胆气,便能冷静思量。   具备了思考能力,逃生的机会往往会多一些。   自然,今时人不懂这些科学道理,他们遇鬼时自称‘大胆爷爷’,也是真正认为,自己能借来‘大胆神’的胆气,护住自己的心神,不为恶鬼侵害。   可今天王有德确没有这好运气,能借来‘大胆爷爷’的胆气。   他抓住那人头的毛发,那只剩一张皮的人头,黑洞洞的眼眶正对着他,下巴一张一合着,对着他嘎嘎怪笑了起来! 第362章 斗法   这一瞬间,王有德寒毛直竖!   他一下子松开手,直要甩开手里的人头!   但那仅剩一张皮的人头顶上,粘着尸水的毛发,此时却缠结在了他的手指上,任凭他如何甩动,都不能将那人头甩脱!   只是人头脖颈以下的部位,被他如此激烈地动作甩得折断去。   空留那颗黑黄的人头,对着他嘎嘎怪笑着,缠在他手上的毛发,黏附着腐臭的尸水,渗透进王有德的皮肤之下,那些毛发也跟着朝王有德血管里蔓延!   王有德闯荡江湖多年,也有些应对鬼神的手段。   他哆嗦着从随身的褡裢袋里抓出一把香灰,将那香灰抹在粘连毛发的另一只手上。   钻进其皮肤下的那些发丝,顿似火烤的蚯蚓一般,一下子蜷缩回退!   但在下一刻,那颗人头便张着满嘴摇晃的烂牙,照着王有德的手腕,一口咬了过来!   “嘭!”   剩余香灰全洒在那人头上,此时却只烫烂了人头的那张面皮,并未能阻住它分毫!   不只如此,旁边被撇断头颅的无头人干,如今也摇晃着干枯的胳膊,一下搂住王有德的脖颈,那两条胳膊死命地收紧,顿叫王有德面庞涨紫,舌头跟着拉长——   他眼前发黑,只觉得天摇地晃,自己怕是命不久矣!   过去种种经历,今下似走马灯般从他眼前一幕幕闪过。   他忽然心底一松,倒也觉得,自己能活到将近七十岁,走南闯北都没把命折进去,老天爷算是待自己不薄了,如今死便死了。   这些想法一时而现。   下一刻,那两条箍住王有德脖颈的胳膊,一下子松开,好似缩回到了别处去。   有些斑斓的光芒,在王有德发黑的视野里铺散开,他长喘着气,一瞬间以为自己已经被勒死了,但空气里残留不去的腐臭气味,还有那些流动的斑斓色光提醒着他,他眼下仍然活着,只是有人出手救了自己。   王有德匆忙转头朝那斑斓光芒流向的位置看去,便见那些斑斓光芒全汇集往顺子手上。   五色斑斓之光,在顺子手里汇集成了一柄短剑。   这短剑此刻洞穿了那颗叫王有德毛骨悚然的死人头,死人头四下飘飞乱舞的头发,都在这瞬间,被斑斓星光不断刷落。   紧跟着,死人头也崩解成腐朽尘灰,从斑斓短剑上簌簌而落。   “顺子!”王有德眼神一喜,翻过身爬起来,眼角余光一扫自己跻身的草棚子,却不见了那具无头尸体,杂草中,仅残留了许多腐朽骨灰。   ——那副无头尸体,也在顺子身上发出的斑斓色光下,变成骨头渣子了。   顺子举起手中的‘五雷剑’,看着五雷剑上抖落的骨头渣子,他眼神有些疑惑,似乎眼下情形,与他希望见着的情形,还是有很大不同。   他向王有德摆了摆手,示意王有德稍安勿躁。   而后自己观察了四下一番,也矮下身来,钻进草棚子里,和王有德并排趴在了其中。   天黑漆漆的,只有老鸹偶尔几声鸣叫,更衬出此下的深幽阴沉。   “顺子,现在是什么情形?”   王有德看出眼下情形不同寻常,他压着声音,小声向顺子问道。   “俺也不知道啊。”顺子摇了摇头,回道,“东主先前嘱咐了我们一番,告诉我们怎么应对杀过来的曾大瞻,然后,天一下变得更黑,东主和夫人,还有袁小姐——一下子都没影子了。   “我赶紧放出了五雷剑,就看着您这边出了事。   “还以为是曾大瞻过来害您,没想到真只是个诡化了的干尸。   “老爷子你在这边,难道就没看着甚么?”   “我哪儿像你那么有能为?   “这把老骨头,没被折腾散架,已经是我平时德行好,老天爷待我不薄了!”王有德酸溜溜地白了顺子一眼,看着顺子手里那柄所谓的‘五雷剑’,此刻一点点隐没入其手掌中,在其手腕上凝就一道剑形烙印,他接着道,“东主看重您们,给了您这‘五雷剑’的修行。   “他心里还防着咱,所以甚么傍身的手段,都没给咱留。   “方才要不是你发现了我,就是那具人干儿,怕都是能要了我的命咯……”   “嘿嘿,东主哪儿是防着您呢?   “他神通广大,肯定对您有别的安排,您瞧好儿吧!”顺子安慰了王有德几句,他看着黑茫茫夜色间,那半堵土墙边立着的一道黑漆漆的高影子,又低声向王有德问道,“土墙边那儿有个人影,您能看着吗?”   “看得着。”王有德心里不忿,但也明白眼下形势不对,不是他和顺子内讧的时候,他正了正神色,道,“我在这儿躺着,都好好检查了四下,没闻着尸臭的味儿,也没见着什么人干儿。   “那东西突然就出现在我身边,紧跟着就想要我的命——   “这怎么看也不正常,那个‘曾大瞻’,他会不会已经来了?   “诡变的干尸,就是他的手段?”   顺子不似王老先生那般有见识,王有德的话,他也听得懵懵懂懂的,点头道:“我觉得也是,那您觉着,咱们怎么样能把这个曾大瞻给揪出来?”   “把他揪出来?”王有德哭笑不得,“你盼着点儿咱俩的好吧!   “他不把咱俩揪出来那都谢天谢地了,你还想把他给揪出来?   “揪出来,让他把咱俩杀了?   “现在黑洞洞的,东主他们在哪儿咱不知道。   “那曾大瞻要是老虎,咱俩就是躲老虎的兔子啊。”   顺子对王有德这番话,却持反对意见:“咱们现在看不着东主,但东主肯定能看得着咱们——他必然不会看着咱们被杀。   “东主一声不吭不见影了,他肯定是有安排的。   “现在东主不见了,曾大瞻也没露面,双方就跟在玩‘藏猫’一样。   “我得帮着东主,把那个曾大瞻给找出来。”   王有德闻言,神色诧异:“你这个浓眉大眼的,这下怎么脑子好似又灵光了?   “那你说说,怎么把曾大瞻给揪出来?”   顺子挠了挠头:“不知道。”   两人正低声言语着,那堵矮墙旁立着的高影子忽然动了起来——   那道遍身生出交错裂缝的高影子,飘摇过黑夜,一下子坍缩成了正常人的身高,‘他’拔步狂奔,不过片刻之间,就奔到了顺子、王有德藏身的这处草棚子前!   王有德见那‘人’直往自己这边奔过来,一时紧张得寒毛直竖!   顺子则没有王有德这般紧张。   他识得那道高影子,就是先生留下来的手段。   那道高影子变作的人,走到顺子跟前,顺子一仰脸,看清了对方的面貌,顿时面露笑容:“先生!”   奔过来的人,赫然是周昌!   他将凶傩傍鬼移换成了本尊身,垂目看着草棚子里的顺子、王有德,听着顺子的招呼,他点了点头:“顺子,王老先生。   “跟我来。”   周昌没有多言甚么,留下这句话,便转身往黑暗深处走。   王有德赶紧跟着爬了出来,顺子则慢了老人一步,走在最后头。   “东主啊,咱们现下是怎么个安排?   “那曾大瞻……他到底来了没有?”王有德连声向周昌询问。   周昌听到曾大瞻这个名字,似笑非笑地看了王有德一眼,开口道:“他自然是来了的,我先把你们安顿好,便要去找他了。”   与王有德说完话,他随意地扫了一眼顺子周身覆映的斑斓星光,他的跟上,跟着亦有斑斓光芒耀发出来。   这强烈的光芒,却不能映亮茫茫黑的夜。   顺子看到周昌身上散发的斑斓光芒,他愣了愣神,跟着走快了些,与王有德并排跟在周昌身后,问道:“先生,您不用我给您帮忙了?”   周昌没回头,道:“你们好好呆在安全的地方,就是给我帮大忙了。”   “夫人她们——”王有德嘴里的话才吐出来半句,便被顺子以眼神打断。   顺子瞪了他一眼,眼神甚至称得上严厉。   王有德被这个眼神惊得打了个突,他明显意会了顺子的眼神,明白顺子是不想他开声询问东主,可顺子为何要如此做?   看着前头大步奔走的东主,再看看身边这个顺子。   夜愈发地黑。   四下里,一阵阵寒冽的风刮过来,令王有德的心神都颤栗了起来。   “您和夫人她们,是去给我们找安全的地方了?”顺子这时候接过了王有德的话头,向前头的周昌问道。   周昌依旧不回头地走,他淡淡地‘嗯’了一声,没有其他回应。   “袁小姐没出什么问题吧?   “她才八九岁的年纪,跟着咱们东奔西跑的。”顺子觉得这个东主很不对劲,他不知如何形容这种不对劲,只是冥冥中有种感觉,让他认为前头那人,哪怕十分有九分像极了东主,也绝不是东主本人,骨子里的东西是不一样的,是以他故意说岔了话。   袁小姐,分明正值大好年华,是位如花似玉的女子。   在他嘴里,对方成了八九岁的孩童。   周昌回过头来,盯着顺子看了一眼,忽然咧嘴笑了笑:“你一个下人,还在这拿话诈唬我?”   “不敢,不敢。”   顺子赶紧摇头。   王有德听到东主这两句话,他也低下了头,心中惊涛骇浪!   东主怎么可能会说甚么上人、下人的这种话?   这个东主——   ‘周昌’转回头去。   前方黑洞洞的夜色下,一座点着灯火的小庙若隐若现。   夜黑灯深。   那一丁灯火,哪怕微弱,在这浓重的夜里,也能让人生出莫大的安全感来。   “夫人就在庙里头。   “我把你们在这里安顿好了,便去寻那曾大瞻的晦气。”   周昌转回头,面无表情地向顺子、王有德两人说道。   “这里什么时候有座庙了?   “先前我都没有发现。”顺子眼神惊诧,他的双脚此刻像是钉死在了地上,一动也不动,正与周昌拉开了二三丈的距离。   “你能力低微,没有发现岂不正常?   “快进去吧。”‘周昌’此时业已渐渐不再伪装,他眼神冰冷地盯着二人,出声说道。   王有德躲在顺子身后,探头探脑地观察黑暗里那座点着灯光的小庙,壮着胆子道:“东主啊,你找的这座庙,根本就不是庙啊——我看倒像是我和顺子的棺材。   “我俩要是走进去,怕是把命就交代到里头了吧?”   听到他的话,‘周昌’也不着恼。   一股股腐臭的尸水,顺着‘他’的眼耳口鼻里流淌了出来。   ‘他’的模样在顷刻间扭曲,像是一个原本饱满的苹果,在这瞬间就干瘪萎缩,生出道道裂纹,整个人变得单薄,好似一张纸一样。   ‘他’阴森森地笑着:“老奴才招子倒是亮啊……   “你说的不错,那就是你俩的棺材啊——你俩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说话之间!   后方那座亮着灯的小庙,赫然真变作了一副黑漆棺材。   它静静摆放在黑暗之中,仿佛成为了这片黑暗的根源!   一丝丝紫红尸水,化为飨气,从褶皱的人影身上流淌出,汇集向那座黑漆棺材!   这道褶皱人影,朝向顺子的那一面,却是弥漫着斑斓星光,似乎与顺子身上的斑斓星光如出一辙!   “跑!”   顺子大喝了一声!   烙印着剑形印记的那只手,伸出一指,倏忽虚点向那道褶皱人影!   “咔嚓!”   虚空之中,骤有一道金灿灿的雷光从顺子那手指指尖迸射而出,被斑斓星光裹挟着,直射向对面的褶皱人影!   这瞬间,王有德也不敢有丝毫犹豫,扭头就跑!   “咔嚓!”   那褶皱人影闭上了嘴,在它不再具备周昌的人形以后,它似乎也就失去了言语的能力!   它学着顺子那样,伸出手指虚点向顺子,竟也有一道被斑斓光芒裹挟着的电光,朝着顺子激射而来!   两道电光在虚空碰撞一瞬,便各自消散!   “唰!”   下一刻,那道褶皱人影将满身覆盖的斑斓宙光都吞入口中,它逐渐变化成了顺子的模样!   它伸手掏向自己的心脏部位——   顺子四下的宙光坍缩了一大片,空白区域被飨气灌入!   受这飨气裹挟,他也伸手掏向自己的胸膛! 第363章 鬼中诡(5K,1/1)   拼图星光,乃是修行者的自我,投射于拼图上之后,与周昌本我宇宙相合,外显而出的心性力量。   眼下,那道不断流淌尸水的褶皱人影,不知运用了甚么手段,竟复制出了和顺子一般无二的拼图力量!   它利用自身复制来的力量,欺骗过了覆护顺子身影的拼图星光!   将那拼图星光打开一个关口,使飨气漫淹而入!   以这道诡异飨气作桥梁,变作顺子模样的鬼,直接控制住了顺子!   顺子此刻好似变成了它的一道影子!   它将手掌掏向自己的胸膛,对面的顺子,也将手掏向胸膛里的心脏!   才跑出十几步的王老爷子,此刻忍不住回头,正见到一个顺子面朝向自己,满脸诡笑,将手伸向胸口,另一个顺子则背对着自己,他身外弥漫的星光破碎了,同样伸手往胸口掏去——   这诡异一幕,吓得王有德浑身发寒!   他方才对付一个诡化的人干,都已无比吃力,更何谈是面对这种成了气候的鬼神?   于他而言,此下的最优解便是头也不回赶紧跑!   顺子都对付不了的恶鬼,他过去更是送菜!   可他也同样清楚,自己跑得了一时,更跑不了一世——这辈子,就着急忙慌地到处逃窜了,这得啥时候才是个头儿?   “顺子,顺子诶——   “你没别的招了吗?!”   王有德一个激灵回过神,跟着就转身往顺子身边跑,边跑边喊。   此时顺子被那诡异飨气裹挟着,身外看似仍有拼图星光驻留,但他自身与拼图力量之间,分明存在着无形的隔膜,令他无法真正运用拼图力量。   他眼看着自己的手掌,在自己胸膛上扯出一道道血淋淋的伤口,正急得满头大汗之时,陡听到身后王老爷子的叫喊声,他连忙道:“老爷子,帮我一把!”   “我也没啥大能耐啊!   “这怎么帮你?!”   王有德打着哆嗦,从褡裢袋里抓出一大把香灰,丢在顺子身上。   那些香灰与顺子身上缭绕的诡异飨气起了反应,一时像被点着的鞭炮似的劈啪作响。   可它也只能带来这么点响动了,于大局毫无作用。   顺子的手仍在猛力撕扯着胸前的血肉,他的胸前已经血淋淋一片。   对面那个顺子,更不在意这瘦巴巴的老头子。   王有德跑也好,留也罢,都不被对面那只鬼放在眼里。   “拿刀!   “东主给了我一把刀!   “老爷子,你拿刀攮它一下试试!”   顺子急声说道。   王有德往顺子腰间一看,果然见其腰上拴着一条油光锃亮的皮带,皮带上连着个鞘子,一截老黄铜的刀柄,从鞘子里露了出来。   他抽出那把刀,见这刀除了通身乃是黄铜所铸之外,并无其他甚么出奇。   只是这柄黄铜短剑,竟未开刃。   这能拿来攮鬼?   顺子在旁边催得急,王有德叹了一口气,硬起头皮,紧攥着黄铜短剑,几步奔到了那变作顺子模样的鬼近前,那只鬼眼珠滴溜溜转动着,看着他道:“你别着急。   “顺子死了,下一个就是你王老爷子。”   “小老儿跟你求饶,你大抵也是不能放过我的吧?”王有德瞪着眼睛向其询问。   只换来对方几声轻蔑的冷笑。   “唰!”   王有德直接将那黄铜短剑扎进了那只鬼的胸口!   他动作很快,对面的顺子甚至都没看清。   这一刀攮过去,王有德都没觉得有甚么阻力,铜剑就扎穿了那鬼的胸口,甚至让王有德有种短刀扎进豆腐里的不真实感,于是,他本着多扎几刀保险的原则,便又将刀抽出来,唰唰唰连朝那鬼胸口攮了三五刀,攮得‘顺子’满胸口透明窟窿眼儿!   变成顺子的鬼,就像一个充胀满气的猪尿泡。   随着王有德几刀把这个猪尿泡扎破,立刻有带着强烈尸臭味的尸水,从那窟窿眼儿里流淌了出来!   远处,那座黑漆棺材跟着一阵阵颤抖!   ‘顺子’鬼的身形皮肤重又变得褶皱,一股股斑斓色,看似与拼图星光类似,实则乃是飨气所化的光芒,跟着从那些窟窿眼里漫溢而出!   王有德跟前的这只鬼,皮肤塌陷,重新变得褶皱不堪。   单薄得像是一张皮影!   对面裹挟着顺子的那种诡异飨气,跟着往那只鬼汇聚而去。   顺子脱离了掌控,赶紧连发五道雷光,直击向那只‘皮影’——   “轰轰轰!”   五色雷光接连砸在那皮影身上,将皮影都摧破了!   一滩尸水从中爆出,被雷光打碎,化为焦灰!   这时间,远处那副黑漆棺材忽然敞开,一条粗壮的手臂扒着棺材沿,有个人影从中撑坐而起。   那人倏地转头看向王有德和顺子这边——   他的面貌,与顺子一般无二!   第二个鬼变成的顺子,从那棺材里跳出来,朝顺子、王有德这边狂奔!   那鬼随手从虚空中抓来一把飨气,飨气在它手中变化着,凝聚成一柄短剑的轮廓——它竟试图复制王有德手中的那柄黄铜短剑!   虽然它复制而成的人,一旦被利器戳破,就会顷刻流泻尸水,让它‘现出原形’。   但能戳破它的利器,又哪可能只是寻常刀兵?   便是许多利害法器,都不一定能戳破它复制而成的人形!   可今下王有德手里那柄黄铜剑,都不费吹灰之力,就将它戳破,那柄黄铜短剑,自然非同寻常!   鬼试图复制那柄黄铜短剑,但飨气在它手中几次凝聚,都只得黄铜短剑的雏形,无法复制其全貌——   “这就是曾大瞻吗?!”   顺子看着那只鬼狂奔而来,他也拽着王有德,赶紧退避,连声与王有德言语。   王有德神色犹豫:“不太像……   “但即便不是曾大瞻,也必是曾大瞻派来害咱们的鬼了。”   顺子正欲再言语,却忽然停住脚步——   围绕他周身转动的拼图星光,此刻像是被甚么力量吸引了,一层层从他身上剥脱,如被完整剥去的鸡蛋壳一般,朝着远处狂奔着的那只鬼涌聚而去!   那只鬼一根手指点向了顺子!   涌聚向它的拼图力量,顿时化作一道道雷光飞剑,曳过半空,朝顺子、王有德纷纷射了过来!   王有德浑身颤栗!   顺子亦满面震撼!   这只鬼——它从棺材里爬出来之后,便已变得比之前更强!   先前它只能诱骗顺子的拼图力量,对它打开门户。   如今,它已经能反过来操控顺子的拼图力量,对顺子展开攻击!   这一次若还能戳破它,它下一次再从棺材里爬出来,又会变成甚么模样?!   顺子目光看向更远处那副在黑暗里只有阴沉轮廓的黑漆棺材,低声道:“那副棺材——得毁了那副棺材,咱们才有机会……”   毁去那副棺材,又谈何容易?!   他们能不能挺得过这次鬼的追杀,都尚且是个未知数!   二人相对沉默之时,黑暗里,又有几道人影,从另一个方向走了出来。   那几人的交谈声,也顺着风断续传入顺子两人耳中。   “就是这……   “东主……呆在这里……”   “东主在哪里?”   “俺也不知道嘞……不过……”   顺子听着那几人的言语声,背起王有德,就朝那几人奔了过去!   他身后另一个顺子操纵着一道道雷光剑,也在朝他迅速逼近——   那几人的身影,在顺子眼中愈发清晰,他看到——又一个顺子走在前头,正引着袁小姐和另一个顺子从未见过的人,往那副漆黑棺材所在的位置走去。   走在最前头的那个顺子,必然也是鬼变的了。   可袁小姐身后跟着的那个男人,会不会也是鬼?   那个男人,明明年纪不大,却满面沧桑,头上甚至生出了斑斑白发。   其面庞上有两道深深的法令纹。   深刻的法令纹,令那人原本清秀的面貌,顿时显得阴郁而消沉起来。   男人注意到了顺子的目光,便转头朝他看了过来,其看到顺子的样貌,与自己前头走着的那人样貌别无二致,甚至在顺子身后,还有一个顺子操纵着雷光剑疾追而来——男人霎时满面惊骇,一把拽住了前头的袁冰云!   袁冰云不明所以,扭头问了男人一句:“怎么了,何炬?”   “不对劲!   “这里有三个顺子!”   袁冰云顺着何炬所指,转头就见到了一追一逃的另外两个顺子!   她在看向自己前头领着路的那个顺子,也是满面骇然!   “我是真的!   “袁小姐,我是真的!”   背着王有德的顺子连忙高声叫喊,他背上的王有德也连连向袁冰云招手:“这些都是鬼,袁小姐,你身边的这些,都是鬼啊!”   “他在骗你,袁小姐!”站在袁冰云前头的‘顺子’撑开手臂,拦在袁冰云跟前,冷声说道,“他们都是鬼,我才是真的顺子,袁小姐!”   “我才是真的顺子!”   最后头追过来那个顺子,一面重复言语着,一面操纵雷光剑,一剑贯穿虚空,照着真顺子胸口扎了过去!   顺子抱着王有德打了个旋儿,堪堪躲过那一道雷光剑!   他抓耳挠腮,正不知该怎么解释之时,背上的王有德举起了那柄黄铜剑,扬声说道:“这把宝剑,是东主交给顺子的,只有顺子才有!   “袁小姐,你看他们哪个身上带这宝剑了?”   袁冰云看着那柄黄铜剑,再看看身前拦着自己的顺子,与那个操纵雷光剑的顺子。   她眼神闪了闪,与身前那个顺子悄然拉开距离,继而低声说道:“这柄剑确实只有周昌才有。   “但这些鬼,有复制变化的能力。   “我怎么确定,你是不是故意复制了这柄剑来骗我?”   “这这这——这它们怎么复制得了?   “我亲眼见到的,这把宝剑,他们复制不了!”王有德急声说道。   他说的是事实。   但毕竟空口无凭。   袁冰云怀疑地看着他俩,一时不言语。   “我们真是真的啊,袁小姐!   “你现在身边很危险,你身边都是鬼,快跟我们汇合啊!”顺子还得躲避身后那只鬼的攻击,还得劝告袁冰云,一时间急得也如热锅上的蚂蚁一样。   袁冰云这时点点头,绕开了那个假顺子,走向真顺子两人这边。   她朝真顺子伸出手来:“周昌的那柄宝剑,上面有些细节,鬼没有见过,即便复制,也绝复制不了一模一样的。   “王老爷子,你把剑给我看看。   “我来确定真假。”   这番话一出,王有德看着跟前这个袁冰云,以及她身后的何炬,心里隐约觉得不对。   但顺子就怕袁小姐有危险,赶紧催促王有德:“老爷子,把剑给袁小姐看看!”   他这样催促,再加上眼下情势危急,四下都是鬼,王有德便暂时压下了心中不妙的预感,将那柄黄铜古剑,递向了袁冰云。   袁冰云嘴角噙笑,伸手去接那柄剑。   这时候,她身后那个顺子、王有德从未见过的、名叫何炬的男人,忽然从后面走过来,劈手将剑夺在手中。   他看着‘袁冰云’,笑容戏谑地道:“袁小姐,这把宝剑是甚么来历,咱们一同经过那场患难,你莫非不清楚么?   “还需要亲手把玩分辨,才能辨识真假?   “我看你拿走了就不想还了吧——我都给了你一把刀了,又是刀又是剑的,你用得过来么?”   他说着话,忽然伸手拽住‘袁冰云’头上长发,手里黄铜古剑,跟着就照袁冰云后脖窝扎了过去!   眼见得这猝然发生的一幕,顺子目眦欲裂:“袁小姐!”   他抽出五雷剑,一剑就扎向那陌生男人的胸膛!   王有德心脏狂跳!   老头儿隐约预感到了甚么!   但又生怕自己预感的不对,会致惨祸于眼前发生,一时左右为难,愣住未动!   “唰!”   五雷剑缭绕斑斓拼图星光所化的雷霆电丝,一下就贯穿了何炬的胸膛——那短剑似泥牛入海,顺子分明见那短剑扎进了何炬的胸口中,但他却有一种自己甚么都没扎中的感觉。   他再次拔出五雷剑,看到何炬胸膛上,未有一丝伤痕,不流一滴鲜血。   在此同时。   被何炬抓着头发的‘袁小姐’忽然咯咯怪笑了起来,它满身缭绕着斑斓星光,那星光在它身上组成了一件纸衣裳——何炬抓着它的头发,也只是抓住了一张纸片。   随着袁小姐轻悄悄一动,那纸片脱落,在何炬手里化为粉末。   而‘袁小姐’则飘向远处,忽一回眸——   变回了曾大瞻的模样!   这一番局势变化,如兔起鹊落,在电光火石之间发生。   顺子的脑筋根本转不过弯来,于是仰头看着半空中乘游于斑斓星光里的曾大瞻。   而王有德心中预感终于成真,他面色狂喜,向那陌生男人赶忙行礼:“东主!”   那名为‘何炬’的男人,面孔上两道深刻法令纹逐渐消隐去,明明他的相貌看起来与方才变化不大,可在王有德、顺子眼里,他已然由二者眼中的一个陌生人,倏忽变得令二者熟悉!   他变成了周昌!   何炬,就是周昌!   “周昌!   “我还当你龟缩在甚么地方了——倒没有想到,你就在我身边!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乘游于斑斓星光长河之中的曾大瞻,眼看着何炬变作了周昌,他面上满是笑意,眼中冷光浮掠,当下情形,看似尽在他的掌握之中,实则,曾大瞻心中亦颇不平静!   一阵寒意爬上了他的后背!   周昌就呆在他身边这般久,他竟然一点都没有发现!   他完全把何炬当成了周昌手下的另一个人!   这个周昌,莫非也掌握着甚么类似‘八九假形变化’之类的法门?!   若其真正修持了这般法门的话,那其所修持的法门,层次必然比他曾大瞻的八九假形变化层次更高——对方所变化的何炬,根本就是另外一人,他目前修行的八九假形变化,却做不到这一点!   “我也没有想到啊——堂堂皇字营统领,曾剃头的嫡长子,竟也是个怂货?   “和我这样小人物相斗,还要扭捏造作一番,玩些真真假假的鬼把戏。   “你这样传奇人物,不该是一出手,便将我这样人顷刻镇压了么?”   周昌也是满面笑容,与遍身缭绕星光的曾大瞻言语着。   曾大瞻如此小心谨慎,险些就挑破了他的布局。   幸好他还有何炬这个身份可以转换。   否则当时对方就要识出他的真身了。   富元亨,不过是一仰仗鬼神力量逞凶的塞思黑而已。   这个曾大瞻,才是块难啃的骨头。   很不好对付!   “不必妄自菲薄。”曾大瞻摇了摇头,极远处,四个顺子抬着那副黑漆棺椁,临近曾大瞻脚下。   那副黑漆棺木没有棺盖,棺材里,一道道人影不断走出,将周昌等人团团包围了起来。   这副鬼棺,就是曾大瞻的诡影。   它目下展现出来的第一种能力,就是如曾大瞻一般,复制、变化成他人。   棺中尸水印记,可以锚定他人,进行追击!   “周昌,你能于众目睽睽之下,杀了富元亨,已经称得上是一方豪杰。   “我自幼时接触鬼神,开始修行至今,其实一路坦途,尚不曾遇着真正困难。   “但是劫难坎坷,才是豪杰扶摇的阶梯。   “我已有预感——   “周昌,你必然是我面临的第一道关槛,第一重阶梯了。” 第364章 纸扎人   曾大瞻出声言语的同时,围绕在他身遭,如长河般奔流的斑斓星光,刹那凝聚成了一个个色彩鲜艳的纸人!   无数纸人漫天飘落!   ‘纸扎人’正是袁冰云的灵魂拼图!   曾大瞻先前与袁冰云有过短暂接触,正从袁冰云身边,‘骗走’了何炬。   是以,他在短时间之内,拟化了袁冰云的拼图能力!   “周昌,你等修行法门,确实玄奥非常。   “此道更迥异于诡仙道,另辟蹊径,我至今不能摸透内中真意。   “不过,有这‘八九假形变化’傍身,我也就在你这位此道行家面前献丑,鲁班门前弄大斧,请你多指教了!”   无数纸人面带诡异笑容,一齐发出曾大瞻的声音。   它们从天散落,如一颗颗棋子般,排布在这深沉的夜色里。   每一个纸人,都裹挟着天地间奔流的飨气!   置身于此间天地中的周昌等人,顿生出种种自身被排斥、隔绝、压制的感觉!   此刻,化作无数纸人的曾大瞻,举一反三,根据自己观察得来的宙光特性,利用此间天地被纸扎人勾摄的滚滚飨气,将此间天地拟化成了近似本我宇宙般的存在!   曾大瞻便是这方天地间的主宰!   一个个纸扎人,就是他延伸各方,统御各处的触手!   “哗——”   纸扎人散落于旷野之中,它们在原地看似静止不动。   然而,当他人的目光稍微从这些纸扎人身上挪开,它们就会在瞬间移换身位,从各个方向,不断接近周昌等人,压缩周昌一行人的活动空间!   而曾大瞻本人,此时已不知去向。   他或许就隐藏在这众多纸扎人当中,亦或许自身已在局外,静观变化,伺机而动。   诡异飨气在黑暗中如静水流深。   飨气依附在周昌等人身外,它们如同一个个徘徊在门内的鬼,一旦周昌等人心神松懈,放松戒备,它们顷刻就能涌入众人体内,侵蚀众人的躯壳与心神!   此方天地,对于周昌等人,已是极危险的所在。   尤其是,在此同时——   那些从鬼棺中爬出来的人影,也穿梭在纸人之间,飞快逼近周昌等人。   一道道人影的面容逐渐变得清晰。   有些人影变成了顺子,有些人影则变成了袁冰云。   ‘顺子们’在接近周昌等人的过程中,两两相合着,最终,走到周昌等人近前的顺子,只有一个——这只鬼的身影在黑暗中一刹那显出顺子的形貌,又在下一个刹那化作五色雷光组成的人形。   它身影飘忽,似慢实快。   往往在人眼中留下剪影一个瞬间,它便已经挪移出了数百丈的距离。   黑暗之中,隐隐雷声漫过,犹如雷车驶出,只闻其声,不见雷光。   “看到了吗?顺子。”周昌拍了拍顺子的肩膀,指着那道倏忽隐没其踪,给人以绝大危险感与压迫感的隐约人影,说道,“这就是未来的你。   “你的修行方向,就是这个。”   王有德藏在两人身后,哪怕身前有东主与顺子相护,他内心亦没有丝毫安全感。   黑暗之中,那一个个看似静寂不动的纸扎人,都好似在以一双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紧盯着他,于黑暗内滚过的雷声,不知何时,就可能劈落他的头顶!   此般情形令他只想赶快逃离这片地域。   今下听到周昌对顺子说的话,他忍不住张了张嘴。   东主这般放松的姿态,他委实是模仿不来。   “棺材里爬出来的每一个长得像我的鬼,都和我有着一样的能力……   “先生,它们互相自己吃自己,最后变成的这个鬼,就相当于很多个我的能耐的融合——这只鬼实在太可怕了,它要是变成了您的话……这该怎么对付?”   顺子看着那只鬼倏而隐去,唯余黑暗中一阵雷声,他脸色骇然,向周昌说道。   “就是看起来声势大。   “它和你走的路子不一样。   “你走的这条路,天生就比它站得高。”周昌摇了摇头,同顺子说道,“不信你就去试试,顺子,去和它打一场,你就明白我的意思了。”   “好。”顺子尽管心中仍有困惑,但对周昌的言语仍旧无比信任,他毫不犹豫地答应下周昌的提议,随后才道,“只是我方才都没能打得过它,现在真正能行?”   “能行,去吧。”   周昌直接推了顺子一把。   顺子朝前扑出,手中雷光剑瞬间耀发出五色雷霆,一刹那疾扫向那头倏忽闪现、缭绕雷霆的鬼!   “咔嚓!”   拼图星光演化而成的雷电,霎时在黑暗中铺陈而过!   但彼处黑暗当中,却不见那个变成顺子模样的鬼!   顺子的五雷剑,在这瞬间扑了个空!   下一瞬间,令他毛骨悚然的寒意,瞬时爬上了他的后背!   他目光一凝,自身拼图力量霎时外放,围绕自己周身扩张成斑斓光晕!   在这一圈斑斓光晕之外,变成顺子的那只鬼浑身缭绕着雷霆,它咧嘴阴笑着,猛然将双手插进了顺子身外的斑斓光晕之内——   与先前一样的情况,如今再次发生!   那双缭绕雷光的恐怖手臂,轻而易举就撕开了顺子身外的拼图星光防线!   这经由周昌施展出来,天然克制鬼神的拼图力量,此刻在顺子身上,却好似只是一种普通的力量,它仅能防范飨气流杂,根本无法抗御任何鬼神的侵袭!   顺子惶惑不解!   先生分明说了,他能斗得过这只鬼……   可眼下情形,却又与先生说得不同。   先生不会有错——那就是他运用拼图的方式有错了——   这一刻,顺子眼中厉色闪过!   他猛然转身,不再尝试抗御那只鬼对自身的侵袭,任凭那只鬼撕裂他身外的拼图星光防线,他自身则抽出五雷剑,在那只鬼双手抓向他头颅之际,同时将五雷剑扎向那只鬼的胸口!   “咔嚓——”   粒粒斑斓星尘铺洒五雷剑上,倏忽助长了五雷剑上缭绕的雷光!   短剑在这一瞬间顿发尺许雷光剑芒,以一种凌厉无匹的气势,亲临那只鬼的胸膛!   剑芒未至,那只鬼胸膛上已生裂缝!   先前顺子须以雷剑权真菜能破开这只鬼的胸膛,如今仅凭借五雷剑迸发出的气势,竟已能割伤这只‘迭代’演化了许多次的鬼!   “嗤啦!”   那只鬼的形影,瞬间化为雷霆远遁!   鬼无所谓死生之区分,甚至无有神智。   但鬼棺里走出来的这只鬼,一旦化为人之后,便暂时具备了人的神智,也拥有了人对死亡的恐惧——方才那一瞬间,它分明感受到了顺子对自身的恐怖威胁,是以放弃了杀死顺子,选择直接脱战,避开顺子对它的致命一击!   下一刹那!   一道雷霆照着顺子头顶劈落!   顺子此刻也躲无可躲,只能聚起满身拼图星光,硬抗那道雷霆!   “咚!”   激雷之下,飨气四溢!   顺子身外缭绕的拼图星光,被那雷霆打出了一道豁口,但那道雷霆也在与拼图力量的对撞之中,分解作一缕缕飨气,反被拼图星光压制,驱散于顺子身外!   “我走的路,和鬼神走的路,根本不同……”   眼见到这一幕的发生,顺子终于理解了周昌那番话的涵义。   鬼神的力量,终究与飨气密不可分!   而拼图的力量——   来源于他自己!   只要他能压制住某个鬼神一回,在鬼神的力量下保持存活,那他的力量,将一直能压制那个鬼神,并可以由此作根基,不断向其他鬼神拓展!   “咔嚓!”   那只鬼在雷霆劈落的瞬间,再一次出现于顺子身后。   它的手臂再次试图探入顺子身外缭绕的拼图星光之中,它散发出的飨气不断拟化着拼图星光的特性,逐渐与拼图星光同质——   可这一次,任凭它以飨气演化的拼图星光,与顺子的拼图力量再如何相似,却已无法破开顺子身外那一轮斑斓光晕!   顺子徐徐转回身,他掌握五雷剑的那只手掌,与自身的本我手印倏忽叠合。   他的身影也完全化作了一道斑斓人影,持着五雷剑,一剑扎向近在咫尺的那只鬼!   那只鬼故技重施,再度化为雷光远遁!   它迭代演化出的力量,确实比顺子强出太多。   看着它远遁而去,顺子亦是一筹莫展。   但是,比之先前,顺子内心总多了一份笃定。   除此以外,借着拼图力量的流转,顺子隐约感觉到了与自身拼图相连的第二块拼图——就是当下这只鬼。   在与这只鬼交手的过程中,亦是顺子的心性力量在鬼身上的投射。   当鬼受到拼图主人的影响,而跟着作出改变之时,就是鬼神成为拼图主人下一块拼图的开始。   正如两块石头在不断碰撞的过程中,彼此间的缺口、突出、裂隙都将会互相适应,最终能两相合拢得严丝合缝,像是两块天生的拼图。   ——   “东主!”   眼看着顺子被周昌推出去,迎向那头诡谲又恐怖的鬼,王有德还来不及作出反应,便见周昌也从他身边走进了黑暗里,迎向黑暗中耸立的那一个个纸人!   他头皮发麻,骇然惊叫!   眼下只剩他一个人独对这黑暗了!   他一个没甚么大能耐的老人家,怎么能应付得来黑暗里的这些恐怖?   王有德看看那些频频犹疑,似定非定的纸人,又看看顺子化作的斑斓人影,与另一道雷光人影倏而交错,刹那分开,他六神无主,心中更觉惶恐!   然而,他惶恐了很久,很快发现——   当下场中,他的存在,根本无人在意。   那些专杀人的鬼,也没有一个在意他。   王有德稍稍放下心来。   他觉得自身安全无虞的同时,又难免有些失落。   黑暗当中,一个个似定非定,瞬间移动着,以自身为引,操纵天地飨气的纸扎人身上,忽然燃起了黑色的火!   火焰冰冷刺骨。   处于火焰焚烧中的纸人,一个个面容扭曲,满身油彩变得模糊斑驳!   纸人们在火中窃笑不已:“这是你的诡影么?周昌。   “你最擅长的,便是操控那与诡仙道迥然不同的斑斓星光。   “那般力量,令我心折不已。   “如今,你却放弃运用那种能力,转而运用这不值一提的诡影——你这样做,岂不是以己之短,攻敌之长?   “连想魔都未化成的诡影,还敢放出来……”   纸人们在火中变得模糊混沌的一双双眼睛,散发出浓郁的恶意,死死地盯着那走入它们之中的周昌。   尔后,天地间的飨气再于虚空中显现为星光长河,周转过每一个在火焰焚烧下身影扭曲的纸人,那一道道纸人满身斑驳模糊的油彩,顿时又变得鲜艳且分明。   扑上它们身躯的火鬼,被这星光压制着,一点点回缩,最终被纸人们踩在脚下,一时间像是被它们死死踩住的老鼠一般,动弹不得!   周昌在此间所能调动的飨气都已极为稀少。   这些纸人牵连的飨气河流,正如一张大网,把他困在此间。   这张网尤在不断收紧。   曾大瞻已经谨慎过了头,在当下处于绝对优势的情形之下,仍然不敢对周昌施以雷霆一击,只是用这种温水煮青蛙的方式不断围困他。   在其后头,或许还会有援军杀到。   周昌也确实无法与曾大瞻继续如此磋磨下去。   对方选择的战术,确也切中了他的弱点。   “田忌赛马的故事,你没有读过吗?”周昌这时忽然出声,笑着问道,“以自己这边的下等马,去消耗敌手那边的上等马,如此运筹下去,则劣势可以转为优势,能反败为胜。   “现在,我这诡仙道的修行,相对于你而言,确实是不够看了。   “你的诡仙道层次若是上等马的话,我的诡仙道修行,便只能是下等马了。   “用我的下等马,消耗去你的上等马,我这么做是有自己的道理的,你不明白。”   纸人们闻声,纷纷冷笑:   “你这诡影,不能令我折损力量分毫。   “又何谈甚么拿你的下等马,消耗我的上等马?   “我心念稍动,就能踩灭了你这道诡影,令之彻底不复存在!   “我看你——分明是忌惮你那份操纵诸色星光的能为,已被我看出虚实,今下再不能一招鲜,吃遍天了,所以只能频频用这些拙劣手段试探于我。   “你想探出我之虚实,却如井中窥天,绝无可能。” 第365章 十二鬼神虚影   “嗡——”   曾大瞻出声言语的同时,凝立于黑暗里的一个个纸扎人身形骤然震颤起来。   缭绕于每一个纸扎人周围的斑斓星光,随着纸扎人的震颤,倏忽化作层叠的充盈!   密密麻麻的影子充塞于黑暗中,密集践踏着被它们踩在脚下的火鬼,将火鬼之上缭绕的飨气不断踩灭,令那本已经极其衰弱的黑色火焰,进一步缩小,直至这火焰濒临熄灭!   火鬼终究只是不入想魔门槛的诡类而已。   哪怕具备再高的潜力,被一个锁七性圆满层次的诡仙如此压制,顷刻灭亡也是可以预见的结局。   但是,这只诡因与周昌体内孽气之血相连,又终究与寻常诡类不同。   周昌眼看着曾大瞻变化的纸扎人,彻底压制住了火鬼,似乎下一刻他的诡影就会被那些纸扎人彻底踩灭——于诡仙而言,诡影与自身相依相存,诡影看似与傍鬼作用相差不多,但它实是诡仙的反面映照,至于诡仙最终层次‘一死了之’之时,诡仙是被自身诡影所杀,还是被其他外力所杀,亦将决定诡仙死后晋升的层次。   可见诡影干系重大。   诡影破灭,于一个诡仙而言,就如同一条公狗被阉割了一般。   倘若周昌诡影就此破灭,那他在诡仙道上的修行,便必然要变得坎坷困难更多。   这个刹那,周昌倏而划开了自己的手掌心。   他掌心破开的创口里,黑色的血液一与天地间流转的飨气相接触,就化作了熊熊彻寒的黑色火!   此般火焰远比火鬼演化出的业火更加深沉!   业力大火顺着周昌脚下的黑影,与那行将被踩灭的火鬼相融合——   踩住火鬼的一个个纸扎人,这刹那震颤得愈发激烈!   凛冽刺骨的寒意从纸扎人脚下迸发了出来!   火鬼化为黑色的莲花,莲花里长出漆黑手臂般的花蕊,一根根花蕊缠绕着一个个纸扎人,点燃了纸扎人身遭流淌的斑斓星河——一场凛冽的火,在这黑暗中寂静燃烧!   连天地间被曾大瞻牢牢把持的飨气,此刻也尽作了火鬼的燃料!   “轰!”   滔天大火下,那些纸扎人再来不及修补自身半分,就被付诸一炬,统统烧成了灰烬!   “这是什么火种?”   幽暗火焰里,响起曾大瞻微带惊讶的声音。   他虽置身这业力大火当中,仍旧未曾露面,始终令自身处于周昌无法察觉的方位,躲在暗处,方便他施展种种手段。   但在他声音响起的这个刹那,一缕缕透明的丝线,无声无息游过了黑暗,倏忽缠绕向远处那副被群鬼簇拥的漆黑棺材。   那副鬼棺,乃是曾大瞻的诡影。   丝线乘风而去,似无实质。   唯在侵临鬼棺的刹那,那丛丛丝线才点缀银霜,刹那变得强韧而坚牢!   丝线以极精妙的方式交错编织,刹那成了匹练!   这道匹练猛然卷起了群鬼簇拥下的那副鬼棺,将它往天上提吊——   但见天穹之上,乃有一道漆黑门户!   雪白匹练,正出自于这道漆黑门户当中!   “你果然还有帮手。”   曾大瞻一声轻笑,便见那副鬼棺之内,一个个人影骤然坐了起来,沿着其上缠绕的匹练,疯狂啃咬!   飨气周流下,   还有更多人影乘游飨气,顷刻临近天中那道漆黑门户。   它们簇拥在门户周遭,自身散发出的飨气交结着,好似形成了一把大锁,要锁住这道门户,令之再不能贯通内外,开辟各方!   “哗啦!”   这时候。   黑暗中,又出现了一个色彩鲜艳的纸扎人。   这个纸扎人,与曾大瞻演化出的纸扎人,别有不同。   它神色甚为紧张,并不似正常纸扎人那样麻木,倒像是一个活人扮演成的纸扎人。   纸扎人倏忽指向了自己身旁某处,它口中发出清脆的女声:“周昌,他在这里!”   ——当下这个纸扎人,赫然才是拼图力量演化出来的、属于袁冰云的真正纸扎人!   曾大瞻拟化袁冰云的拼图,他愈与袁冰云相似,倒愈是方便袁冰云潜藏于他所演化的众多纸扎人之中,袁冰云钻了这个空子,一直在暗暗找寻曾大瞻的方位。   今下,随着秀娥借助右尉神开通门户,试图抢夺曾大瞻诡影。   隐于未知之处的曾大瞻,身遭飨气顿生波动,便终于被袁冰云所化的纸扎人找到了确切位置!   袁冰云所化纸扎人出现的位置,赫然就在王有德身后两三丈外!   才觉得自己安全了的王有德,骤然听到身后声音,扭头就见到了一座金光闪闪的大佛——   那金光闪闪、宝相庄严的大佛,正面向他,满面慈悲。   而其背面,无有一丝光亮显发,仍是无尽的黑暗   大佛微开佛口:“找到了我,不也正是你们两个死期到了么?”   “嗡!”   金佛双手合十!   天地飨气,仿佛都在他掌中合拢了!   王有德的心识,在这瞬间好似也被天地飨气裹挟着,落到他的掌心里,只要他双掌轻轻一压,就能将老头的神魂直接粉碎!   至于金佛背面,乃是一青面獠牙,满头火发的魔王!   那魔王张开血盆大口,一口就将袁冰云所化的纸人吞了去!   在它口中,无尽飨气也化作与袁冰云身外拼图力量类似的斑斓星光,但这斑斓星光围绕袁冰云层层碾磨,在一时之间,竟然未能破开袁冰云身外的拼图星光晕圈!   拼图修行体系的起始,就在袁冰云这里。   她对于拼图修行的理解,并不比周昌差上半分。   是她提出的‘鬼神是人主观意识宇宙上的缺口’这个观点,这个缺口,同样也是人的主观意识宇宙外放拓展的重要门户,这道门户的开关,不只取决于鬼神,更在乎人类自身的意志!   袁冰云从前虽然得到了拼图,在周昌指点下开始了真正的拼图修行,但她毕竟不曾实践。   今下将自身的理论见解与实践结合,顿时发现,自身的理论亦与实践分外吻合!   她跟随那飨气变化的拼图力量,调整身外星光晕圈的变化。   继而令自身拼图力量转为主导,令外界鬼神力量不断针对自身的拼图调整着,使得鬼神力量适应自身的拼图力量。   袁冰云身外,曾大瞻演化出的拼图星光,刹那回转作滚滚飨气,一时翻沸如海。   而似是一道纸扎人般的袁冰云,在这翻腾大海中,身上鲜艳纸片折叠变化,倏忽化作了一艘五彩斑斓的纸船。   她乘着这一叶扁舟,在飨气大海中乘风大海,看似情势岌岌可危,但脚下纸船却始终没有翻覆!   飨气大海顿作滔滔野火!   袁冰云的拼图也在这瞬间,化作一对羽翼,从她身上生出。   羽翼扇动,袁冰云身形瞬间脱出火海!   “你这五色星光的修行,虽然不如那个周昌,但你对此道之理解,也颇为精妙。   “不要再跟随那个逆贼了——跟着他,皇清复辟大势之下,日后必然是人头落地,尸首两分的下场。   “于我身边做个妾吧,传授我五色星光的修行法。   “我保你此生安全无虞,不必颠沛流离。”   喷薄的飨气大火聚成曾大瞻的面庞,这张赤红的面庞盯着火海上的袁冰云,饶有兴趣地说道。   在曾大瞻眼中,当下这女子既与男人厮混,所谓贞洁自然可以无视。   他看重的也非是这个女子的贞洁,而是其运用五色星光的精妙手法。   达官显贵们家中的妾,皆各有特长。   或专有美色,或善烹调,有一手好厨艺,或有某些独门秘法,可以为家中取用,帮助家中拓展市场,甚至其可能怀有某些大人物的孩子——这也能成为妾们的特长。   当下这个女子确有运用五色星光的特长,令其在自己身边做个妾室,于曾大瞻看来,自然是正合适。   然而,袁冰云对于他的提议,既不着恼,亦不觉高兴,只是莞尔一笑,道:“周昌虽然处事偏狭,时常涉险,在刀口上舔血,于生死中贪取利益,但他作风堂堂正正,为人端直贞干。   “总而言之,他做事,我是十分欣赏的。   “今日劫法场事后,周昌之名,传扬四海。   “他已是世之豪杰。   “与豪杰为伍,哪怕结局是身首两分,人头落地呢?   “与你这样鼠辈为伍,就算是锦衣玉食,荣华富贵,又能如何?”   “呵呵……”曾大瞻听得袁冰云这番言辞,飨气大火凝成的他的面孔,此下徐徐消散去,徒留滚滚飨气里,一番冷然言辞,“周昌,能与我做对,同我厮杀,自是豪杰之相。   “但你——追随豪杰死后,亦不过是茶余饭后,人们嘴边几句艳词里的香艳女子罢了。   “更会有些文人,施用险恶笔锋,将你的生平,也凭空填塞进许多香艳故事……   “不值……”   “嗡——”   曾大瞻话音落地之时,袁冰云身外无尽黑暗顷刻破碎!   磅礴星光从她身遭爆发而出,接连着天地飨气,将此间化作了类似本我宇宙般的飨气宇宙!   在这飨气宇宙当中,同样充塞星光!   曾大瞻立身于这飨气宇宙的中央,仰头看向前方——   前方,周昌浑身宙光喷薄,一丈一丈向外撑开,演化成了真正的本我宇宙!   他将手一招,三尖两刃刀握在手中,一刹抵临两重宇宙的边界,手中三尖两刃刀一刀就戳了过去:“你变化了我身边人的拼图力量,想来就不能再拟化我的拼图力量了吧?”   眼看周昌持三尖两刃刀瞬杀而至,仍旧神色坦然的曾大瞻,此刻听得周昌口中所言,神色陡变!   曾大瞻尚不及反应——   他聚集了天地飨气,演化而成的这类似本我宇宙般的飨气宇宙,便被周昌这一刀平顺割开!   犹如一个浑圆的气团,被周昌一刀扎破了!   在曾大瞻身外一轮一轮团聚的飨气,如银瓶乍破,水浆激迸!   “轰!”   滚滚飨气溅落在周昌的本我宇宙之上,便在那斑斓宙光映照下,尽被刷落成空!   不过刹那之间,周昌已然抵临曾大瞻身前,照着曾大瞻头颅一刀斩落——   裹挟着周昌一整个本我宇宙的威能,三尖两刃刀倏而落下!   宙光璀璨,如天外银河直挂!   这一刀深深烙印在曾大瞻瞳孔之内,它还未曾落下,便已在曾大瞻的心识之中,都留下了难以弥补的刻痕!   曾大瞻的心神动摇了刹那!   眼见这一刀落下,他竟生出一种哪怕恐怖的鬼神禁忌,也将被这一刀彻底压制住,不能翻腾起丝毫浪花的无力感!   下一瞬,曾大瞻猛然大笑起来:“好贼子,手段当真凶猛!   “你的最长处,犹然是这五色星光!   “我的最长处,却是八九假形变化,而非专学你这长处了——差点就着了你的道!”   曾大瞻一瞬间往后连连退避!   在他退避过程当中,滚滚飨气拦在他身前,又被周昌那一刀刷过,如土崩瓦解!   远处,那副被秀娥以念丝缠绕住的鬼棺,挣脱了念丝的缠绕,潜游于飨气之中,而后刹那耸立于曾大瞻身畔!   曾大瞻左手掌心摊开,右手以食指落在左手掌心上,倏忽写就一个‘变’字。   他的身后,棺材底部的紫红尸印里,丛丛猩红肉芽生长而出。   每一丛肉芽上,竟缭绕着鬼神的飨气!   肉芽丛生成血肉,血肉包裹上皮囊,化作一条条白藕似的手臂,竟相缠抱住曾大瞻的身躯,将他拖进了那座棺材之内!   那座棺材,也在下个刹那隐匿进天地飨气里!   天地飨气骤生变化!   鬼神的飨气,流淌进了天地飨气里!   环着周昌、袁冰云、顺子、王有德、白秀娥的四面八方,一道道鬼神的恐怖形影乍然凝立!   种种截然不同又相互交融着的鬼神禁忌,在这片天地间铺散!   无形的禁忌,化作了有形的锁链!   从四面八方缠绕向周昌的本我宇宙!   这个刹那,曾大瞻展现出了‘八九假形变化’的真正威能,他过往拟化过的种种鬼神飨气、禁忌,此刻尽数展现了出来!   共有十二道鬼神虚影出现在周昌本我宇宙周遭,将鬼神禁忌凝作实质的锁链,要绞碎周昌的本我宇宙,将周昌绞杀当场!   “依此人诡仙道锁七性层次的修行,倒能推断得出,今下这十二道鬼神虚影,已是他这八九假形变化的极限了。   “但此人跟脚不凡,手握着海量资源。   “他手底下便是有一道乃至两道神旌,或有想魔可供其驱使,也不是甚么罕见的事情。”阿大向周昌提醒道。   周昌感应着自身本我宇宙,在那道道锁链圈禁之中,亦在缓缓收缩,他皱了皱眉头,心念转动,对阿大所言作了回应:“他这八九假形变化出的十二鬼神虚影,我的本我宇宙,尚能将之破开。   “但若他请动俗神驾临,又或驱使想魔显身,我就只得将《无间谤法大术》再运用一回了。”   阿大闻声,回道:“亦唯有如此了。” 第366章 奇点   黑茫茫一片天地间。   十二道鬼神虚影,犹如高山耸立于四面八方。   它们散发着独属于鬼神的飨气,于虚空中恣意流淌,令这片黑茫茫天地之中,立时响起了不知多少人的呼喊、呓语与哭嚎。   鬼神飨气令十二道虚影的轮廓愈发清晰。   一道道锁链从这些鬼神虚影身上延伸而出,交织成网,缓缓网罗向黑暗天地最中央那一团五彩斑斓的本我宇宙。   每一道锁链,实是神灵禁忌的化现。   触碰这些锁链,便是触碰了神灵的禁忌,逾越了神灵划下的红线。   便会禁忌纠缠,死于非命!   周昌的本我宇宙,原本具有压制鬼神禁忌之能,而今在这十二道神灵禁忌联合封锁之下,他的本我宇宙压制鬼神禁忌之能,一时之间竟也无法显现,反被诸道锁链封锁圈禁着,开始了不断向内坍缩!   白秀娥、顺子、袁冰云等人簇拥在周昌左右,她们虽见宙光之外,鬼神禁忌锁链交错成网,显发恐怖威势,但众人神色倒也坦然。   他们毕竟仍在宙光庇护之下,不曾独对鬼神禁忌,对那鬼神禁忌的可怕没有实感,内心里自然会少却许多恐惧。   “十二道鬼神虚影,悉由曾大瞻以‘八九假形变化’演化而成。   “它们所带来的,自然并非是真正的鬼神禁忌。   “说到底,眼下仍是本我宇宙的拼图力量,与曾大瞻自身的诡仙道修行相互比拼。   “曾大瞻乃是锁七性圆满的诡仙,‘正念’已生,能于困局之中,凭借‘正念’勘破鬼神禁忌之变化,令自身找到破局之机会。   “拼图的修行,亦是以自我的信念心识,去影响鬼神的力量,进而压制鬼神。   “至到当下这个境地,我能看出他的虚实,他亦能看出我的强弱,彼此之间,再耍些花巧诡计,已没有任何意义,反倒遭人看轻。   “今下,便看看是我的本我宇宙更胜一筹,还是他的八九假形变化棋高一着?”周昌目光看向袁冰云、顺子二人,笑道,“把你们各自的拼图力量暂借给我吧。   “虽然聊胜于无,但蚊子腿再小也是肉不是?”   顺子闻声,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他身上飘散点点星光,尽数涌向了周昌。   袁冰云则白了周昌一眼,眉眼间竟有些妩媚:“问人借东西,也不能说点好话?真是……”   嘴上虽是如此说,但袁冰云身上,同样有斑斑点点星光流溢而出,向着周昌集聚。   站在周昌身边的白秀娥,看看那两个人,再看看自己,神色有些忧愁。她只觉得自己甚么都未能做成,今下连为周昌帮忙都做不到。   “待会儿曾大瞻若有力有未逮之时,便须秀娥出手,设法拦他一拦了。   “他的诡影,包藏其真身,隐藏于天地飨气之中,秀娥何妨以念丝连通天地飨气,从中探询曾大瞻诡影所在?”周昌这时向白秀娥说道。   念丝乃是白秀娥心魂演化而成,以念丝接连天地飨气,神魂亦将直受天地飨气影响,此法其实极其危险,但秀娥跟着周昌修行了《黄天黑地观想法》,是以这办法于她而言,虽然有些冒险,但又不是那般冒险了。   白秀娥闻声眼睛微亮,轻轻点头。   在她身边,许久不曾露面的白玛微微显露眉眼,嫌弃地看了她一眼:“傻的。”   此刻,   本我宇宙之外,鬼神锁链交错着,已然将斑斓宙光切割出了道道可怖裂痕。   那原本游弋于四面八方的十二道鬼神虚影,如今跟随那一道道锁链,临近了本我宇宙,鬼神虚影只有恐怖的轮廓,然而它们各自以自身轮廓,试图包容下周昌的本我宇宙,本我宙光被十二道鬼神虚影撕扯着,一时间摇摇欲坠!   周昌不再言语,他心念一动,遍身毛孔之内,霎时有一颗颗斑斓星核闪亮,犹如一只只绚烂而诡谲的眼睛!   大生死皇帝留存于他周身毛孔中的所有根种,在这一刻,被他完全释放了出来!   本我宇宙之内,霎时遍天星辰运转!   无数天体闪耀光芒!   顺子、袁冰云各自抬头,目光看向周昌本我宇宙当中的那无数星辰,从那众多星辰里,他们各自找到了属于自己的那一颗!   待到他们回过神来,再向身边看去——   便见周昌与自身的本我手印重叠了,化作一道斑斓光影。   这道斑斓人影,又在下一刹那,与本我宇宙交融成一!   周昌化作了本我宇宙!   “嗡!”   绚烂诡谲的宙光,随着无数星辰天体疯狂转动,而猛然间向外扩张!   犹如坍缩成奇点的宇宙,在沉寂了不知多少岁月之后,再次大爆发!   无形的心识力量化作的宙光,向外层层碾压!   所过之处,飨气尽遭清空!   延伸于本我宇宙之上的鬼神禁忌锁链,亦随着周昌本我宇宙的轰然扩张,而被一丈一丈地摧折,那试图容纳本我宇宙的十二道鬼神虚影,竟在这刹那间,被染上了斑斓的宙光!   十二道鬼神虚影,尽作斑斓之色!   它们周身斑斓光中,竟好似也弥生出了一颗颗星核!   这个瞬间,潜藏于暗处的曾大瞻,立刻催转八九假形变化,于是,十二道鬼神虚影延伸出去的锁链,骤然各自缩回了它们形影当中!   颈上有猫首,身上似乎罩着件长袍的神灵虚影,此刻骤然张开血盆大口,一口咬住了旁边头生双角、如牛般的神灵!   猫首虚影奋力吞吃牛角虚影,一旁的大蛇虚影又缠绕住了猫首虚影!   毒蝎虚影、蜈蚣虚影、人形虚影各自纠缠撕咬着,不过刹那之间,十二道鬼神虚影在相互撕咬吞吃之中,只留下了一个!   这道虚影,生有猫首、牛角、蛇尾,兼具其他神灵虚影的部分特征,它一刹那掸落了身上沾染的宙光,而后张开一条条蜈蚣足般的人手,猛然抱持向周昌疯狂扩张的本我宇宙!   可怖的神灵禁忌在它腹部独眼之中酝酿着,而后爆发成一片蛛丝般的锁链,跟随这道神灵虚影,一同禁锢向周昌碾压而来的本我宇宙!   “轰轰!”   周昌与本我宇宙在这瞬间,也彻底合化完成!   一颗颗星核疯狂转动!   无量宙光之顶,隐隐浮现一道树影。   那道树影的根系,盘抱着本我宇宙,似乎是在借助本我宇宙作为根系,帮助树干汲取力量,但仔细观察,又会发觉,事实与看上去的恰恰相反——分明是作为根系的本我宇宙脱离了那树影的掌控,反过来不断从那树干中获得力量!   树影瘦骨嶙峋的枝杈上,无数人头齐齐耸动!   本我宇宙更膨胀了一轮,轰然撞上那道汇集了诸般鬼神禁忌的神灵虚影!   “咚!”   第一个刹那,神灵虚影如蜈蚣足般排布在身躯两侧的一条条人手,霎时被宙光催倾,灰飞烟灭!   下一刻,神灵虚影本身再度被宙光侵染了,遍身开始长出斑斓的星核之眼!   直见这一幕,与神灵虚影通感的曾大瞻,霎时心神震撼!   他感应着自身诡影上沾染的宙光力量,有一刹那心动——下一刹那,他便立刻运转八九假形变化,全力转化天地飨气,尽数变化作这斑斓宙光,充塞于行将崩灭的鬼神虚影之上,为那鬼神虚影再接续上斑斓的手足、其余碎灭的一节节肢体!   于是,周昌的本我宇宙,与曾大瞻的神灵虚影,在这瞬间似乎达成了某种形式上的和谐统一。   二者互相交融,又井水不犯河水。   哪怕二者都极为可怖,根本上绝不相同,今下却又水奶交融,似乎不分彼此了。   直至,周昌的本我宇宙中,霍然亮起周昌被斑斓宙光充塞的双眼,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身形斑斓的神灵虚影,他的目光仿佛穿破了神灵虚影,直看见了曾大瞻的本身:“你要成为我么?!”   “成为你?!”   曾大瞻在这一瞬间,感受到了莫大的屈辱!   他乃是圣人嫡长子,皇极飨军未来统帅!   皇清复辟之后,曾氏权柄,看似在满清皇帝之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实则——在他们头上,没有皇帝!   皇帝也不能站在曾氏头顶!   这一路走来,曾大瞻何等风光?   于天下之间,他亦是青年一辈当中的翘楚!   他这样人,却要去成为一个逆党贼人、一个下三滥?   他为何如此?   他又怎可能不为周昌所言,感受到奇耻大辱?!   可事实偏偏是——他今下见着对方手段强横,便不断去学习,不断在模仿,他可不就是在试图成为周昌,可不就是在模仿周昌?!   “可笑,可笑!”   哪怕之前目见富元亨在自己面前,被周昌所杀,哪怕受袁冰云那样嘲讽,曾大瞻都不为所动,心中并无多少忿怒之意,盖因这些于他而言,俱算不上屈辱。   可今下周昌简简单单几个字,却直接令他狂怒了起来!   不止因为周昌说中了事实,更因为——他总算也是辛苦修行而来的力量,他的八九假形变化,他的锁七性圆满诡仙之境,此刻都在周昌这‘五色星光大法’之下,显得孱弱不堪——对方的手段,从根本上超出了他!   从立意之上,已经令他难望其项背!   他从一个高点,变成了落后者,变成了需要追逐对方背影的那个弱者!   他岂能不觉得深受羞辱?!   “天下法门,皆由人所出。   “法门虽有高低之分,但人心追求,永无止境!   “你之法既然神妙,我拿来运用,又有何不可?   “我今是后来者,待我掌握了这般大法,却也能超出你一头——”曾大瞻虽然内心震怒,但仍不失理智,眼下他的八九假形变化,就是比不得周昌的‘五色星光大法’的极致演化,唯有尽力模仿对方,他才能令神灵虚影与对方相持,不至破灭。   眼下若是改弦更张,那他的神灵虚影,才要顷刻湮灭。   当下相持的局面,也将被彻底打破!   尽管神灵虚影虽灭,他自身无损,手上仍有众多手段可用——但那些手段,便不再是与对手比拼个人的能力,而是看各自身后背景是否雄厚,手上掌握资源是否足够了。   “何必如此呢?   “只得此形,不知真意。   “你若真心想学,我其实也可以教你。”   本我宇宙中显现的周昌眼目,看着那道神灵虚影,跟着出声说道。   “你教我?”曾大瞻嗤笑,“你会真心教我?   “莫非不怕我学了此法,后来居上,反压你一头?”   “不怕。”周昌只简单道出了两个字,说过话,本我宇宙当中,顿时有一道天体飞转而出,向着黑暗虚空游曳而去。   那道天体,脱出本我宇宙之后,霎时化作了一张表面星光斑斓的卡片。   这张卡片,便是一道拼图。   潜游于飨气之中的曾大瞻,观察着那道卡片,感应到了其中蕴藏着的、最根本的那种星光力量,他只要拿到这张卡片,五色星光大法,便终于算是走上了正途。   ——可周昌愈如此,愈令曾大瞻不能接受!   他本以为对方只是随口一说,并非真心传授他五色星光大法!   可对方偏偏这样做了!   对方真正毫无防备地将这星光大法的根本丢给了他。   对方内心里,真是那样想的——其不怕他曾大瞻学会了这法门,能后来居上!   “不过是想诱我显身,出手袭杀我而已!”曾大瞻振声怒喝,对那道闪烁斑斓星光的卡片,熟视无睹!   “我以这般重要的法门根本,只为诱你显身么?   “你老爹是曾剃头,你是门阀贵子,身边必然有鬼神从驾吧?我诱你显身,便能杀得了你?   “若你真正这般觉得,那便是你愚蠢。”周昌嗤笑道。   曾大瞻沉默了下去。   在这沉默的夜色中,一缕缕无形的念丝,顺着飨气潜流,悄然游曳到了曾大瞻身遭。   胸中念头翻腾的曾大瞻,甚至未曾感应到周遭有念丝游曳。   那缕缕念丝游动着,反而侵染着四下的飨气,使之从曾大瞻身畔抽离。   原本潜游于飨气之中的曾大瞻,此刻于虚空中显出了身形。   虚空中,竖立着一座漆黑棺材。   曾大瞻置身于没有棺盖的棺材中。 第367章 万刃归沧海   曾大瞻的心神被周昌三言两句牢牢牵引着,以至于在自身脱离飨气潜流,显露身形的这第一个瞬间,他自身竟全无察觉,未有做出任何反应!   直至他看到,周昌的本我宇宙顶上,那棵仿佛牵连着另一重世界的恐怖巨树猛然摇颤——   他心神一颤!   “咚!”   周昌已经沉寂了片刻的宙光,此刻再度轰然外放,扩张!   无数星辰如斑斓灯笼,飘摇于天地之间!   绚烂多彩的光芒瞬间如山洪倾泻!   能交融于周昌外放宙光当中的那道恐怖鬼神虚影,此刻在周昌这疯狂外放的宙光之下,仅仅流露出了一丝与周昌本我宇宙不同的飨气——循着这一缕飨气,周昌的宙光冲刷过去,刹那间将这道鬼神虚影寸寸摧灭,不过片刻之间,那道由十二鬼神虚影相互吞噬而成的虚影,便彻底化为乌有!   “轰隆,轰隆!”   容纳着曾大瞻身躯的那副鬼棺,此刻跟着颤抖起来。   一股股紫红的尸水从棺板缝隙间流淌而出。   淌出的尸水里,响起无数鬼神的哀嚎!   尸水流淌若瀑布!   腐臭的气味在此间爆发开来!   随着那道鬼神虚影被周昌的宙光摧灭,曾大瞻的诡影亦跟着受到了重创,其中沾染、复制了不知多少鬼神禁忌的尸印,不断淌出尸水,霎时间就自棺材底变淡了许多!   从棺材底伸出来,盘抱住曾大瞻的一双双鬼神手臂,此刻也跟着统统蜷缩回!   下一个刹那,周昌的宙光倾盖全场!   连曾大瞻都在这宙光包围之下,再无法潜隐身形!   但在这危机关头,曾大瞻仰望着宙光中央,周昌的身影,他的关注点并不是自身所处的危局,反而是另一桩事,他冷冷一笑,笑容里竟有几分大松了一口气的感觉:“你果然是在耍诈!   “果然是想以那五色星光根本法门,诈我显身!   “你自有命门——却不是空口大言,道几句无所畏惧的话,就能将那命门遮盖得住的!”   周昌是不是诚心传授他根本拼图这件事,今时已成了他的心魔。   当下周昌趁机出手,摧灭鬼神虚影的举动,反倒让他有心魔渐消的倾向。   “是么?”周昌闻言扬了扬眉毛,他神色淡淡,对曾大瞻所言并不怎么在意,只是随意点了点头,“你当是甚么便是甚么吧。”   说着话,他双臂一张,宙光升腾如高墙,一丈丈向曾大瞻摧压了过去!   他心念飞转,本我手印在他心性把持之下,试图将四下每一颗转动星核都攥住!   这番举动实在太过消耗心神,且所有星核聚集在本我手印当中,又会生出怎样变化?周昌今下尚不能明确,他只是觉得这样做可能有用,于是便努力试了试。   一颗颗星核飞转着,聚集向周昌身后那道膨胀如巨树,又隐约好似成了本我宇宙上方‘大生死皇帝’根系的本我手印!   周昌的神魂跟着摇颤起来!   他的心力消耗疯狂消耗!   所有星核飞离之地,仍有宙光汹涌奔流!   “嗡——”   曾大瞻眼看那一颗颗大星尽朝周昌身后那道接连着恐怖树影的‘星光大手印’集聚,他自身被宙光冲刷过,眼耳口鼻之中开始流淌出一股股白色如蜡泪般的血液。   饶是如此,他仍旧紧紧盯着周昌,再次说道:“你就是在耍诈!”   他执迷于这个问题,似乎是想听周昌亲口承认这件事。   似乎只要周昌承认了这件事,他就能迈过心里那道关槛,斩去心中魔。   周昌一面以宙光催倾于他,一面点了点头:“对,对。   “是我故意耍诈,借拼图根本,诱你显身。   “我好出手杀死你。   “兵不厌诈嘛,你诈一诈我,我诈一诈你,打来打去的,都是这样。”   他都已经亲口承认了此事,态度甚至称得上‘诚恳’。   可曾大瞻听到他的话,却觉得心里那个缺口愈来愈大,他身躯摇颤起来,身上迸开一道道裂缝,每一道裂缝里,都流淌出了白色的血液!   他心中那个魔头,今下已不能祛除!   唯有杀死周昌,从物理上抹消此人的存在,继而达到间接斩除心魔的效果!   “贼獠猖狂!   “我不杀你,不能消我心头之恨!   “而今我以八九假形变化修来种种手段,诡仙道境界,却比不了你这五色星光大法——但我不只有这些手段,而今世界,鬼神才是主宰!   “如你所说,周昌,我确有鬼神可以依傍。   “今借鬼神之力杀你,仍能助我心性圆满!   “家世,背景,机缘……如此种种,本就可以算是我本身能力的一部分,我不必刻意去摒除这些东西,这些东西,本是我所有,是我——得天独厚!”   曾大瞻连连言语着,他的双眼也被那白色血液盈满了!   他在为自己的一切行动寻找合理的注脚。   而之所以引他如此做,是这位五飨政府之中,年轻一辈最翘楚者,今时忽然发觉,自己引以为豪的种种手段,自己苦心磨砺而来的种种修行,尽皆不如这个周昌!   自身不如周昌,甚至沦落到要处处模仿周昌的手段,来抗御对方的压制!   那在自身之外,他仍旧掌握着许多资源。   他的家世背景,仍旧可以为他带来无穷力量!   令他凭借这些手段,同样可以与这周昌拉开无法逾越的差距,可以轻易将对方格杀之——   这一刻!   曾大瞻不再执迷于自身不如周昌这个命题,他的心性彻底蜕变,已经开始有了那些真正大人物会有的几分气象,天力物力人力,皆为我所掌握的力量,皆可受我取用!   ——他以另一种方式破除了心中之魔!   “嗡——”   曾大瞻身上的裂缝愈来愈多,流淌出来的白色血液亦愈来愈多。   他似是在这宙光倾轧之下,受伤惨重。   可即便受到如此惨重的伤势,他竟还能放出大言,声称要当场格杀了周昌!   周昌看着他凄惨的模样,内心却没有一丝懈怠——曾大瞻既如此说,便说明对方真可以招来那种顷刻格杀他的鬼神!   对方眼下的状态看似凄惨,但其实更加怪异。   其经受宙光冲刷,自身看似受到了重创——但周昌分明感觉到,随着他身上伤势不断加重,他体内似乎在有甚么东西,开始不受控制的苏醒!   那个‘东西’散发出来的气息,即便在宙光洪流当中,仍旧分外明显!   周昌的心力狂烈地流泻着,伴随着心力不断流泻,诸多星核攒聚于他的本我手印掌心里,他的本我宇宙中游转的星核,已经寥寥无几。   最后几颗星核,飞向周昌的本我手印。   也在这个瞬间,曾大瞻的脖颈上也裂开了一道可怖的伤口!   伤口里,不见白骨森森,不见血肉糜烂。   唯有白色血液,滚滚流下!   在曾大瞻脖颈上出现这道‘致命伤’的刹那,曾大瞻朝着周昌诡异地笑了笑,紧跟着,他的双肩、头顶上各升起了飘摇的白色烛火!   这是三把火!   唯有在人身陷入极度虚弱之时,三把火才会显现!   但曾大瞻的这三把火,却与正常人根本不同!   他的火焰里,不断流淌出那种白色血液!   火焰之下,竟有黄绿色的琉璃灯座!   周昌目见曾大瞻显出了三把火,他心中的不祥预感达到了顶点,这一瞬间,剩余星核,终于也被他攥在掌心——   原本蛰伏在周昌视野角落里,属于阿大的一个个残缺文字,此刻疯狂跳动了起来!   血红的字迹,挤满周昌的视野:   “琉璃鬼灯!琉璃鬼灯!琉璃鬼灯!   “燃灯道人心间之火,创世三灯之一!   “创世三灯!创世三灯!   “勿吹熄此火!勿吹熄此火!勿吹熄此火!勿吹熄此火——”   周昌看到那些残缺文字,心中警兆猛然放大,他猛然攥紧本我手印,所有宙光都凝滞于原处,不再向外扩张,没有任何一丝试图吹熄曾大瞻肩头那三道‘琉璃鬼灯’的举动!   然而,曾大瞻此刻却主动伸手一招,三盏琉璃鬼灯在他掌中集聚为一。   他托着那盏被阿大称为‘创世三灯’之一的琉璃鬼灯,琉璃鬼灯往外流淌着白色的血液,那血液里,弥漫着永暗、死寂的想魔吐息。   仅仅是这想魔的气息,便令环绕周昌身外的宙光一轮一轮地黯淡下去。   宇宙沉黯,永恒归灭。   唯有那盏琉璃鬼灯里,闪映出了周昌的面容。   “秀娥,快走!”   周昌丢出身上半块门神桃符,将藏着瘟丧神的祝福信,一并掷给了白秀娥。   他脸色前所未有的严峻,厉声喝道:“快走!   “带着他们快走!”   那死寂的想魔吐息,如微尘般落在人的肩头,轻若无物。   但却在人心底带来无法承受之重。   秀娥已经意识到了甚么,她害羞地笑了笑:“我与郎君同生共死。”   她将合为一块的门神桃符,交给了袁冰云:“袁姐姐,你带着他们走吧。”   “你要与我同死,你要为我赴死吗?”周昌忽然转过脸来,盯着白秀娥,那张始终带着和煦笑容的面孔上,此刻满是冷笑,“愚蠢!何其愚蠢?!   “我教过你多少回了,你始终要为自己而活!   “我若连这都教不会你——我那次帮你,岂不是白费心血?!   “你尚且不知你自己是谁,不能爱惜自己,便要爱我,便要与我同生共死,便要夫唱妇随——我又岂是一个需要旁人来为我陪葬,做我衬托的俗物?   “身在天地间,你我皆可以是豪杰!   “人人都可以是豪杰,不须要谁来为我们注解!”   袁冰云握着白秀娥递来的门神桃符,听着周昌的话,她心中洪钟震响,余音不断弥散开来,又令她心里生出难以卸除的疼。   “我或许还不知道自己是谁……”白秀娥翘着唇角,脸上的笑容未有丝毫变改,“可我知道你是谁呀——我知道你,在我心里是甚么模样哩……”   她的人生本就永暗。   只是有人成为了此中的灯火。   这盏灯火既要归去,她今也只能跟着一并归去。   “我也只能和先生同死了!”   顺子这时忽然说道:“一想到往后世间,是没有了先生的世界——我就没有继续走下去的勇气,我实在害怕那样的世间!   “先生,是我胆子小。   “您教了我许多,就当我是教不会的笨学生吧!”   顺子、白秀娥的言语,顿时令周昌目眦欲裂,满面狰狞!   今下的险境,让他油然回忆起初见道鬼李奇之时,受李奇道鬼力量影响的情景,他当时便不能护住身边任何一人,肖真明直被李奇杀死!   如今,他分明拥有了更大能力!   却仍要忍受鬼神以禁忌规律造作他身边的人,拿捏他们的生死!   “愚蠢!何其愚蠢!”   周昌恨铁不成钢地怒骂着:“我救两个人都不能成,我看来是注定没能为做个教书育人的先生了……”   他转回脸去,身居永暗宇宙中央,目视那手捧琉璃鬼灯的曾大瞻,眼神变得凶险,一咧嘴,露出满口森森白牙,嘴角涎水流下:“我实没有十足把握,接下你身上这头想魔的杀人规律。   “打个商量——我留在这里,你放她们走,如何?   “先前我可都跟你有商有量的,你有甚么要求,我都尽力满足,拼图给了你,是你自己不乐意要。”   听着周昌的话,曾大瞻却摇了摇头。   他捧着那盏琉璃鬼灯,自身已经化作一个白色的人影。   在他身上流淌的白色血浆里,又燃起了朵朵灯火。   只吹熄手上这盏琉璃鬼灯,并不能令他自身陨灭,他身上那点点燃烧的灯火,同样也是他的‘三把火’。   琉璃鬼灯里,周昌面容变成了细小的影子。   紧跟着,白秀娥、顺子、袁冰云、王有德的面容,都依次在灯火中浮现,聚集于周昌那道影子左右。   “我想活!我想活啊!   “怎么没人问我的意见,哎呦——”王有德这时候连声叫嚷起来。   曾大瞻只嫌这叫嚷声聒噪。   他咧嘴笑了笑:“都得死!”   话音落地!   他径自吹熄了手上琉璃灯盏!   “万事休矣——”阿大所化的灰败文字,铺满了周昌的视野!   这个瞬间,周昌心头反而一片沉定。   他看着一片永暗中,曾大瞻所化的那道白色人影,面上笑容狰狞:“我又岂能与昨日之我一般无二?   “我要这一切种种,顺遂我意!”   “轰!”   周昌身后本我手印骤然张开!   所有星核尽皆镶嵌在他的本我手印当中!   在本我手印张开的这个瞬间,永暗的宙光当中,乍然横生出一道道三尖两刃刀!   一柄柄三尖两刃刀如巨舟排布海中,如群鱼呼啸!   宙光斑斓的三尖两刃刀,铺满了周昌的本我宇宙!   化为沧海! 第368章 第三块拼图   “哗啦——”   散发斑斓宙光的三尖两刃刀,犹如鱼群般铺满了天地之间。   每一柄三尖两刃刀,都是周昌本我手印与每一颗鬼神星核力量的叠加。   万刃铺陈成海,呼啸来去,相互碰撞之下,那金铁交鸣之音响成了海潮翻腾的声音!   在这万刃沧海当中——   一种奇异的、与天地间自然生灭的规律紧紧嵌合的气韵,便在万刃拥挤之下,显现出了‘形体’,它是一道嵌合于天地自然生灭规律中的脚印。   这只脚印,散发着永暗、死寂的气息,临近周昌的这个瞬间,周昌头顶、双肩之上就直接涌出了三把火!   这只脚印,即是曾大瞻所持‘琉璃鬼灯’杀人规律的化现!   它本将吹熄去周昌身上的三把火!   但在周昌将无数星核紧攥于本我手印当中,使寂暗的本我宇宙中,再度铺陈开无数柄三尖两刃刀以后,原本无形物质、甚至无有任何痕迹留存的‘琉璃鬼灯’杀人规律,就在周昌的本我宇宙中被映现成了这只脚印!   无数三尖两刃刀拥挤在周昌身畔,群刃迫压之下,那只脚印始终只能在周昌身畔徘徊,而无法真正依附到周昌身上!   琉璃鬼灯的杀人规律,无法在周昌身上生效!   脚印悄悄移转,在移动过程中,它由一只分作两只。   第一只脚印仍在周昌身遭来回走动着,寻找杀死周昌的机会。   第二只脚印则走向了周昌身边的白秀娥!   它还未走出两步,群刃便再度簇拥向了它!   无数三尖两刃刀簇拥下,第二只脚印同样寸步难行!   此后第三只、第四只、第五只脚印都各自出现,走向袁冰云、顺子、王有德三人,它们散发出的永暗死寂吐息,只能缭绕在足掌印记四周,无法向外挥发一丝——好似鱼群般的三尖两刃刀,簇拥着这五只脚印,尽将它们禁锢住,使它们始终不能真正依附在众人身上!   这是本我宇宙与想魔杀人规律的有形对抗!   周昌注视着自己身边一直走动的那只脚印,他眼中光芒晃动刹那,而后,紧攥着无数星核的本我手印,忽与他的左手叠合。   他伸出这只色彩斑斓的左手,主动去触摸向那只灰白的、好似踩在余烬里的脚印。   “你会死的!”   阿大吓得将所有残缺扭曲文字都疯狂拉长了:“老夫也会跟着死的!”   不远处,同处于群刃簇拥迫压之中,身上燃着琉璃灯火的曾大瞻,脸色严峻地紧盯着周昌的动作。   他吹熄了琉璃鬼灯。   鬼灯的杀人规律已经达成显发的条件。   周昌与其同伴,本该瞬间死在这琉璃鬼灯的杀人规律之下,可在当下,因对方那神妙异常的‘拼图星光大法’,对方竟直接令鬼灯的杀人规律,在星光中映现了出来!   曾大瞻都不知道琉璃鬼灯的杀人规律,原来还有具体的形迹!   杀人规律无形无迹,可它今下在星光渲染下有了‘模样’。   甚至于,周昌的拼图星光大法阻住了琉璃鬼灯的杀人规律!   这一点,令曾大瞻心中深受震动!   对方的拼图星光,本就是克制鬼神的法门。   一般想魔、俗神,受其克制,无法发挥威能,杀人规律无法显发,曾大瞻都有预料,可与他性命相连的这头想魔,由父亲亲手牵引在他的三把火中,它是‘老聻’层次的想魔,更与一位‘劫墟’层次的顶层想魔存在隐秘的牵连,曾大瞻更清楚,‘琉璃鬼灯’乃是创世三灯之一的‘琉璃燃灯火’诡化后形成。   这盏灯的杀人规律一旦显发,曾大瞻都未曾见过,有谁能抵御住它的杀人规律。   哪怕是俗神——   神旌依附之尸位人,亦将在顷刻之间涌出体内三火,顷刻熄灭了去。   此后神旌自行脱落,再寻下一个依附者,尸位人!   在这一过程中,神旌划下的禁忌、神灵的力量,都被死死压制,不会奏效半分!   可在如今,一向无往而不利的琉璃鬼灯,反被周昌压制住了!   曾大瞻此刻紧紧盯着周昌的动作,更生怕周昌的拼图星光,不止能暂时压制琉璃鬼灯的杀人规律,更能抹消琉璃鬼灯外散出去的杀人规律!   压制与抹消完全不同!   压制只是一时的。   抹消却代表了双方生态位上的彻底颠倒。   如若周昌能抹消琉璃鬼灯的杀人规律,那么曾大瞻就失去了最大凭恃,鬼灯对周昌全无作用之下,他只能落荒而逃!   众人注目之下!   周昌与本我手印叠合的左手,真正覆上了那只灰白脚印。   曾大瞻眼角狂跳!   阿大的残缺文字疯狂乱舞!   斑斓本我手印,接触上灰白脚印的一瞬间,就被完全侵染成了灰白色,那层灰白色沿着周昌那只左手臂,一路向他的肩膀、脖颈、全身各处蔓延,死寂永暗的气息从他身上发散——   曾大瞻眼见此一幕,嘴角禁不住翘了起来。   但他望见四周的三尖两刃刀,仍旧奔流汹涌,不曾有半分衰灭折损的迹象!   他心里猛地打了一个突!   下一刻!   覆盖了周昌全身的灰白色琉璃鬼灯杀人规律之下,一点点生机涌动。   那点点生机,化作了赤色的雷电,刹那间撕裂了周昌体表的琉璃鬼灯杀人规律——那一道盛放如火、生机勃发的赤色雷电劈炸在周昌的本我宇宙当中,将所有斑斓色的三尖两刃刀,都染作了赤色!   周昌的本我宇宙,刹那赤红如岩浆火狱!   围拢在曾大瞻身侧的赤色三尖两刃刀,爆发出的耗光,甚至侵染了曾大瞻身上燃烧的白色燃灯火,将那白色火焰的外晕,也侵染成了赤色!   一瞬间,与琉璃鬼灯性命相连的曾大瞻,生出了一种微妙的、又直烙印于灵魂深处的悚然感!   “缺口!”   他的琉璃鬼灯,杀人规律不再无懈可击!   嵌合于天地自然生灭规律中的琉璃鬼灯杀人规律,这个瞬间被周昌的本我宇宙撞出了一个缺口!   这个缺口,竟隐隐迎合着周昌,隐隐嵌合着周昌的拼图星光!   “我的下一块拼图。”   周昌盯着曾大瞻琉璃燃灯火被侵染成赤红色的外晕,他咧嘴笑了起来。   尽管第二块拼图——大生死皇帝,他尚还未消化完成。   但这么早就迎来了自己的第三块拼图,确也是件喜事!   他的脸色微微发白,此刻朝天张开了叠合着赤红本我手印的左手——   所有三尖两刃刀,尽皆潮涌向他的左手!   每一柄三尖两刃刀,都化作赤红雷电,缭绕于周昌左手四周!   滚滚雷霆疯狂聚集,眼看着将演化作一轮雷霆的太阳,刀剑的大轮!   恐怖的威势撕裂了天地间的飨气流,在天地间制造出不存在任何飨气的真空黑洞!   曾大瞻感应着这恐怖的威势,他的灵魂都颤栗了起来!   他再没有任何企图战胜周昌、杀死对方的念头,哆哆嗦嗦地牵引来了一根细若无形的丝线,那根丝线尽头,连接着天地周转不灭的气象,指向某位踏临诡仙高上境界的大人物。   随着曾大瞻轻轻拉扯那根丝线,他的身形好似风筝一般飞翔于不存在飨气的真空黑洞中,直至游出这真空黑洞,他的身影倏忽消散,不见影踪。   而左手高举着赤红雷电太阳的周昌,手臂忽然耷拉下去。   那在他手掌周遭疯狂聚集的雷霆太阳,跟着一瞬间崩散。   “这——这就完了?”王有德张大眼睛盯着苍穹,看着那一轮雷霆赤日从无到有,从弱小到壮大,他正期待着周昌给曾大瞻来一记大烟花,忽见这酝酿了良久、本该盛放的大烟花,倏忽消散去,顿时不舍地咂了咂嘴,还没有咂摸出味道来。   不远处的袁冰云听到了王有德的话,她恶狠狠地白了王有德一眼,匆匆迎向周昌。   天中的周昌,仰面跌落。   他的心力已然耗尽!   方才那一记大烟花,注定是放不出来。   倘若曾大瞻尚有几分余勇,多停留一会儿,死去的便只能是周昌等一众人,他自将达成心愿。   可惜他终究少了点勇气。   ——   四周黑茫茫一片,潮湿、阴冷的气息萦绕左右,但不见有丝毫飨气的流转。   只有顶上有一方圆圆的出口,映出群星点缀的天空。   曾大瞻仰头看着那天空中的群星,心中仍感到一阵阵心悸。   他紧紧攥着手里那根丝线,那根丝线在他手掌中变成了一根沾满水的麻绳,麻绳粗糙的受感,令他心里更充满了疑惑:“父亲的‘象’这是游行到了哪里去?   “自己怎么好似正置身于一口井中?”   “咯吱,咯吱……”   那方圆圆的出口外,传来一阵木轱辘转动的声音。   听到这井轱辘被摇转的声响,曾大瞻终于确定,自己今下就是在一口井中。   他才脱离了周昌的拼图星光覆压,便眼前一黑,跟着就出现在这一口井里,这般情形,怎么咂摸怎么怪异,但曾大瞻已经历过多次这样的情形,对此已经见怪不怪。   他安心地抓着麻绳,随着井轱辘不断转动着,他的身形也爬上了井口。   井外,站着一个瘦小的老者。   那老者握着井轱辘摇把的双手,像纸一样惨白。   其身上穿着件黑紫色、印着寿字纹的蜈蚣扣马褂,下身则是暗绿地有蝙蝠纹的裙袍。   老者顶着瓜皮帽,脸色惨白,唯有双腮上点着猩红的腮红。   ——这竟是个纸人。   深夜里,骤见到一个冷冷盯着自己的纸人,曾大瞻后背麻了一下,紧跟着就向那纸人打千行礼:“父亲大人!”   “圣人在庄子里,与天地对谈。   “你守在门外,不可惊扰了他的修行。”那老者纸人一张口,顿时露出红艳艳的纸舌头,纸舌头摇晃着,同曾大瞻说了一番话。   曾大瞻恭谨如初:“遵命,父亲大人。”   他与纸人老者行过礼,便径自走向这被篱笆墙围拢起来的庄园的正堂屋。   天上繁星点点,此间冷风嗖嗖,淡淡的尸臭弥漫四下。   “这该是处义庄……   “父亲大人今下到一处义庄里来修行了。”   曾大瞻心中如是想着,看到庄园的正堂屋门上,果然挂着块风化斑驳的牌匾,上有‘陈氏义庄’四个字。   义庄正堂屋的纸窗户,被烛火映亮。   曾大瞻走到门口,便见一纸人女子穿着清民服,从台阶上走下来,眉花眼笑地向他行礼,吐出冰冷的言语声:“圣人正在房中与天地对谈,你在门外守候即可。”   “是,父亲大人。”见到这个女子纸人,曾大瞻仍旧毕恭毕敬,仍称对方作父亲大人。   今下义庄里的人物,不论是甚么,都必然是他的父亲所化,除了他之外,此间没有第三人。   这些纸人,既是父亲所化,他自然该称对方作父亲。   曾大瞻守在门外,听到里面曾剃头的声音。   里头只有曾剃头的声音。   曾剃头与自己对谈:“我今久困于四象之境,始终难有存进,该作何解?”   曾剃头答曰:“君既要修聚四象,而今可知四象究竟是什么?”   “青龙,白虎,朱雀,玄武。”   “这青龙、白虎等四象,又是甚么?”   “谓天地二十八宿。”   “天地二十八宿,又是甚么?”   “下应四方之位,又指四季变化,或指阴阳变交之四性,又同木火金水此五行之中四行,引申于佛法之中,可有地水火风之意,又指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   “总归四象玄妙变化,林林总总,不一而足。   “我今时修行佛门四相,于体内演化地水火风,或摄阴阳交变之四性,作五行更替之尝试……然而,诸般尝试,仍旧不能得其真意。   “四象修行,至今始终不见有任何进益。”   这番话后,曾剃头又自顾自答道:“所谓四象应于天地之间,上应周星流转,下对四方之位,此谓之曰‘宇’,而指四时流转,则称之为‘宙’。   “宇宙之中,包罗万象。   “五行更演之体,或阴阳交变之性。   “一时再演地水火风,即有众生降生,你我皆在此中,你脱出众生类,然未能真正脱出,便是寿者相。   “如今,你在寿者相中。”   曾剃头又问道:“你之所言,我皆尽知。   “然而,我今如何能破这寿者相?”   “演化宇宙,映现众生。”   “何能演化宇宙,映现众生?”曾剃头又问。   天地亦问:“何能演化宇宙,映现众生?”   “何能演化宇宙,映现众生?”   曾剃头与‘天地’茫然困惑的疑问,在堂屋内外回荡着。   他始终不曾找到答案。   父亲大人与天地的对谈实在深奥,曾大瞻更不能了解其中真意,他听了一阵,便将目光投向外面的天空,天空中,群星熠熠。   颗颗星辰,都像极了那贼獠的五色星光。   见诸星辰,曾大瞻心中寒意更生。 第369章 剃头曾   义庄正堂屋里的迷茫问询声持续了很久,方才沉寂。   片刻沉寂之后,曾剃头的声音从房中传出:“大眼儿,进来罢。”   ‘大眼儿’,即是曾大瞻的小名。   听到父亲的唤声,曾大瞻在门外躬身应是,旋即推开堂屋正门,迈步走入。   这间义庄正堂屋里停着五副棺材。   此刻,明暗不定的堂屋里,五副棺材的棺盖敞开着,一块块闪发着熠熠金光的血肉从那五副棺材里拥挤了出来,长成人的手脚、头颅。   堂屋正对门的那面墙壁上,挂着‘天地君亲师’的神牌。   五道人影从神牌中接连走出,走向那正拼凑着的一副躯壳,钻进躯壳的胸腹之间,化作胸腹中的心肝肚肠、五脏六腑。   而后,原本坐在堂屋角落一张竹床上的瞎眼老者,此时站起身,他的身躯在这瞬间融化作一股充斥着难以言喻的气韵的血浆,流淌向那副正在不断调整、不断组合的人躯。   随着这股血液流入那副人躯之内,那副躯壳双眼中顿有了亮光。   ‘他’面貌年轻而英俊,身量高大。   但他对于自己的这副形貌并不满意,只是皱了皱眉,原本披散在脑后的清爽长发,顿时盘结成了一条长长的老鼠尾,一直垂到腰后。   其面孔上拥挤出了深刻的皱纹,   背脊佝偻下去。   不过眨眼之间,这年轻英俊的高大青年人,就变作了一个瘦削的、微微驼背的老者。   这个老者身上笼着件宽大的满清朝服。   朝服上的四爪正蟒爪牙锋利,眼神狞恶,片片鳞甲,好似张张哀哭的人脸。   义庄内外,本不见有半分飨气流淌。   直至‘曾圣行’穿上了这件满清朝服,才有横霸而尊贵的皇极飨气,渐渐在义庄里流淌了起来。   这丝丝缕缕皇极飨气,仅仅往外流淌出了些丝,便在曾圣行挥手之间,全被禁锢在他身上这件前清朝服之中,不得再有半分往外泄露。   曾圣行坐在一张太师椅上,看着跟前躬着身子的长子,他面露笑容,一双三角眼随面部肌肉动作而微微上挑,本就凶厉的面容,因这一笑,更显得狠毒:“大眼儿,何事逼得你竟用上了为父的‘象引’?”   他言语的时候,门外走进来一个个人影。   先前为曾大瞻摇动井轱辘的纸人老者、守在门外的纸人丫鬟、义庄里寄宿的过客、别间停尸房里停着的尸体……   这众多人影,全涌入了曾圣行体内,与他浑然一体。   曾大瞻对这般景象,已经司空见惯。   曾圣行于满清八旗勋贵而言,乃是圣人。   但于底层穷苦百姓而言,他便只得一‘曾剃头’的凶名。   他本人曾经率领皇极飨军,平灭‘太平天道’的叛乱,所过之处,必有屠城之举,无辜百姓皆在其屠刀之下纷纷丧命。   待前清崩灭,曾圣行解去军职以后,虽常独身修行,游历天下,但所过之处,同样没有活人。   ——活人,俱成了他修行的材料。   因曾圣行之凶名传遍神州,甚至在飨气流变之下,真有名作‘剃头曾’的想魔显身于人间,‘剃头曾’形貌与曾圣行一模一样!   曾大瞻将身子又压低了一分,他看着自己的脚尖。   哪怕是他面对自己的父亲,内心亦难免紧张恐惧,生怕自己应对稍有错漏——旦有错漏,父亲有的是法子让他死过去,再活过来!   他毕恭毕敬地道:“回禀父亲大人,今日原本是逆党‘王季铭’于法场伏诛的日子。   “富元亨作为法场监刑大员,却未能拦阻住逆贼同党的援助,以至于放跑了那逆党王季铭,使得五飨政府颜面尽失。   “儿子亦参与了此事,仍不能留住那劫走王季铭的贼人。   “那人名作周昌,其自身修行一种奇异法门,我谓之曰‘五色星光大法’,他隐有提及此法与甚么‘拼图’有关,是以此法或可称为‘拼图星光大法’。   “此法门天然能压制鬼神,鬼神禁忌、杀人规律,在星光覆映之下,几不能显现。   “富元亨便中了他的招,先被他在法场之上重挫,后来,他又潜伏进东洲饭店宴会之中,于众目睽睽之下,杀掉了富元亨……”   曾大瞻说到这里,悄悄抬头瞧了一眼自己的父亲。   正对上父亲压下来的目光。   那尖刀一般的眼睛,令曾大瞻心头一颤,又赶紧垂下头去,跟着道:“儿子以‘鬼棺尸痕’锁定了此人一丝痕迹,一路追踪,最终与对方相对。   “——他那星光,逼得儿子运用了‘燃灯魔’。   “他的星光,抹消了燃灯魔的杀人规律。   “儿子最终不敌,只能借父亲的‘象引’脱困。”   曾大瞻说过话后,便忐忑不安地等候着父亲的训示。   而曾圣行闻言,竟少见地沉默了片刻,才道:“你虽语焉不详,但为父猜测,你与那贼人交战过程中,必是有许多手段可以直接杀死了对方的。   “譬如你在法场之上撞见了那贼子,为何不当场运用‘燃灯魔’,将他格杀?   “那时其人身处四面夹击之中,燃灯魔的杀人规律,他真有机会抹消?”   曾大瞻内心挣扎了一下,最终还是老实作答:“若在那时直接运用燃灯魔,敌手断然避之不及,只能就死。”   “那又缘何不用?”   “儿子当时修成了‘鬼神装脏变化’,意气风发,洗孽葫芦更有突破,便想先用这般手段会一会他。”   “嗯,答的倒是诚实。”曾圣行点了点头,“那在东洲饭店之内,他突然出手杀人,众目睽睽之下,你真也猝不及防?”   “不曾。   “儿子实想看着富元亨死,等其死后再出手。   “然而敌手杀了富元亨之后,又挟持了儿子的未婚妻,投鼠忌器之下……”   “最后,你已知对方手段凶残,更追上了他,为何不当场运用‘燃灯魔’?”曾圣行眯着眼睛盯住曾大瞻,开口问道。   曾大瞻迟疑着道:“儿子想凭着自己的手段……”   “燃灯魔,便不算是你自己的手段了?”曾圣行冷笑了起来,“倘若你觉得,为父将这燃灯魔禁锢在你的性命三灯之中,反倒成了你的累赘,那为父当下便把它收回去就是。”   “……”曾大瞻连忙跪了下去,向曾圣行叩首道,“儿子此次与贼子交手,已经想得明白。   “遑论是儿子自身的修行,还是家世背景带给儿子的种种资源,都是儿子的一部分,儿子最大的能力,便是设法调用好这诸般能力,使之能物尽其用。   “天力民力物力,皆是儿子的能力!”   这番话说出来,曾圣行神色稍霁。   他点了点头,道:“你自幼跟在为父身边,或因为父过于强势,反致使你养成了谨小慎微的性子。   “如此性格,如在一般人身上,其实是极好事。   “好谋少断,于寻常人而言,反而能叫他们活得更久一些。   “但你怎能是寻常人?   “非常人,当行非常之事。   “倘若是你处处谨慎,优柔寡断,如何能成一番大事业。   “勿使自己最终落个色厉胆薄,干大事而惜身,见小利而忘命的评断!”   曾大瞻听着父亲这番教诲,他嘴唇嗫嚅着,眼睛里的困惑之色一闪而过,最终只是再度俯首称是。   他所行所为,皆在模仿、学习父亲大人。   在他的感官里,父亲大人实不算是一个强横独断的人。   父亲只是,父亲只是……狠辣了些,残酷了些。   但与强横独断无涉。   反倒是那个周昌——心坚如铁,独断专横。   “贼人已能抹消燃灯魔的杀人规律,而其所习用五色星光法门,玄妙神异,不同寻常,儿子想请父亲赐予一道‘象身’,将来抓住贼子,便将之顷刻抹杀,不留半分机会于他!”曾大瞻眼神变得坚定,向曾圣行请求道。   象身,乃是聚四象之境诡仙所有的神异手段。   方才汇入曾圣行体内的那一道道人影,便皆是曾圣行的象身。   每一道象身,化散于天地飨气之中,便相当于聚四象之境诡仙刹那投影而来,发出恐怖一击。   曾大瞻若以此象身配合着燃灯魔,一明一暗,灭杀周昌,便不在话下。   然而,曾圣行闻得曾大瞻请求,却摇了摇头,他捋着恰巧能遮住自己尖下巴的黑须,道:“我如今正在聚四象修行关键之时,任何一道象身,皆可能成为为父突破的机缘。   “燃灯魔不同于寻常想魔,此鬼与‘燃灯道人’牵连甚密,灯火时时消长变化,杀人规律虽不会跟着变化,但嵌合天地万象之中的‘死印’却与灯火一般在时刻变化着的,那贼人这次虽侥幸逃过了燃灯魔的杀人规律,下一次却必不会再有机会。”   说到这里,曾圣行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大儿子,便将一把锈迹斑斑的黑锁丢给了他:“打开此锁,可引来‘剃头曾’。   “你是我的儿子,不会沾染剃头曾杀人规律。   “贼人必在剃头曾杀人规律笼罩之下。   “有此双重手段,足以保你能杀死那个贼人。”   曾大瞻接下来黑锁,虽然内心仍旧疑虑重重,但更不敢质疑父亲的决定,只得点头道谢,过后又道:“儿子听闻父亲大人久困于聚四象之境中,内心亦深感焦灼。   “先前儿子在门外听得父亲与天地对谈,也是收获颇丰。   “彼时父亲疑问于如何能演化宇宙,映显众生?   “儿子当时忽有一念——那所谓宇宙,莫不就是漫天星辰?那个贼子的星光大法,叫儿子忽生此般联想,或许父亲可以出手抓住那个贼子,他所修法门,或能与父亲今时之修行,触类旁通。”   曾圣行闻声,盯着曾大瞻看了半响。   迎着他的目光,曾大瞻心头忐忑不安,不知父亲心意,便悄悄低下了头。   父亲这时嗤笑了起来:“一个小小蟊贼,便能与我之修行,触类旁通?   “大眼儿,你实在有些异想天开了。   “我看你是恨对方入骨,深想即刻就杀死对方,哪怕是以这般名头来糊弄为父——”   “儿子不敢,儿子不敢!”曾大瞻赶紧否认,他也确无此心。   “谅你也不敢!”曾圣行摆了摆手,“你走吧!   “未至聚四象之境,以你如今修行,便是井中窥天,隔雾观山,不知此境之神妙广大,一个小小蟊贼修行来些星光变化之法,便叫你以为求得了宇宙演化之真意?   “大眼儿,路还很长,莫要被路上一时的风景迷了眼睛!”   听得父亲此言,曾大瞻再不敢建言,只得点头称是。   ……   一座荒废的篱笆院中。   周昌坐在半截腐木上,手里端着秀娥煮好的粥饭,折了两根木棍搓了搓便当作筷子,插进粥饭里搅合了几下,呼噜噜喝下一大口野菜粥。   拿着一双清洗干净的木筷匆匆而来的白秀娥,看见了周昌碗里那两根木棍,顿时秀眉倒竖,把新筷子递给了周昌,从粥碗里拔去了那两根木棍:“多脏呀。”   “不干不净,吃了没病。”   周昌咧着嘴,冲秀娥笑了笑,拍了拍自己身边的空位。   秀娥便蹲下身去,小心地拂扫去他身边腐木上的尘灰,拢好了裙摆,乖顺地坐在了周昌身旁。   周昌一面喝着粥,一面从怀中摸出一张卡片,递给了秀娥。   他三下五除二地把菜粥吃光,其实都未用到那双筷子。   随后他把碗筷也拍到秀娥手里,跟着道:“这张卡片,便是袁冰云、顺子他们所修行的拼图,你可以直接融合了这道拼图,可以轻易凝练本我手印,快速开始拼图修行。   “但此般修行,上限不高。   “高不过我。   “也可以由我为你传授真正的‘本我宇宙修行法’。   “不过此法修行更加困难,可能很久都无有寸进,无法凝练本我手印。   “此法真正入门,便不再设有上限。”   白秀娥听过周昌的话,没有犹豫地道:“我选第一种就好了。”   “为什么?第二种于你而言虽然困难,但其实也并没有你想象的那般困难。”周昌虽在向秀娥询问,但他面上实没有半分困惑之色,他对秀娥如此选择的原因,其实心知肚明。   “第一种可以速成,能够更快帮到你。”白秀娥坦陈道。   “好罢。”   周昌点了点头,伸手从白秀娥手中夺过了那道卡片:“那就是选第二种了。” 第370章 粉碎虚空大手印   秀娥猝不及防之下,被周昌抢去了那张卡片,她顿时气鼓鼓地瞪视着周昌,朝周昌伸出白净的小手,道:“还给我!”   她神态娇憨,虽看似在生气,又哪里有一丝生气的样子?   周昌好笑地看着她,随手一弹,手中拼图卡片化作斑点星光,消散在虚空中。   而后,周昌说道:“今时我所遭遇的敌人,必然一个更比一个凶险,你选这拼图卡片,所得力量在那些凶横鬼神面前,却连自保都做不到,如袁冰云、顺子他们一般,又何谈帮得到我呢?   “我帮你选这第二种,本我宇宙修行法,才真正能让你日日精进,真正能与我并肩啊。”   这番话却是正理。   周昌传授顺子、王小明、王六等人拼图卡片,是希望他们能快速形成战力,最少能在鬼神侵袭之下有自保之力,而袁冰云是他当时为了救回对方,只能将其纳入他的本我宇宙当中。   秀娥与他们尽都不同。   她本就有自保之力。   虽她不常出手,但周昌交代给她的事情,她大都能够做到,此便已然说明她实力不弱。   秀娥既已深有根基,自然不再需要一份速成的战力。   踏踏实实地进行本我宇宙的修行,于她而言,才是正道。   她也是几人之中,最有希望开启本我宇宙,自行显发拼图的那一个。   听过周昌这番话,秀娥抿嘴思量了片刻,她点了点头,算是同意了周昌的这番说法,正待言语之时,身后冷不丁响起一个微带笑意的女声:“看来是我们资质愚钝,只能学习这速成的拼图修行法了。   “还须是秀娥妹妹,天资聪颖,被周大师一眼就能看出来,她更适合本我宇宙修行法,以后你们联手并肩,自然是成就一番美谈。”   那女子言语着,端着饭碗从两人身后走了过来,正是袁冰云。   袁冰云满脸笑容,只是几句言语,便令秀娥霞飞双颊。   周昌神色倒没甚么变化,道:“若不是有拼图修行在身,你在旧世绝难立足。   “而且,如今我们对于拼图的运用其实比较初级,拼图的许多能力,都根本没有开发出来——顺子、王老爷子在哪儿?   “把他俩叫过来,我正好把最近拓展来的一些拼图能力传授给你们。”   袁冰云点了点头,却未挪动脚步,仍旧站在原地,与周昌说道:“他们俩后脚就来了。”   话音才落。   顺子、王有德一人捧着一个饭碗,走到了这边来。   他们各自与周昌打过招呼,便找了地方落座。   “你要说的拼图能力运用拓展,是不是昨天你与曾大瞻交手之时展现出的那些手段?”袁冰云也坐下来,接着先前的话头,向周昌问道。   顺子、王有德闻声,一下子支棱起了耳朵。   前者抬起头,目光灼灼地望着周昌。   昨夜先生将本我宇宙之内,完全铺陈三尖两刃刀,及至最终化斑斓刀兵作血刃,聚于头顶凝作赤日的景象,顺子至今想及,仍旧历历在目。   王有德对此亦印象深刻,只是他又想到自己如今连拼图都未获得,可见东主对他自己并不十分信任,内心又难免黯然,他叹了口气,酸溜溜地道:“咱这一把老骨头,也没甚么修行在身,更听不懂您们说的这些深奥的东西,就不在这儿旁听了,也免得招来忌讳。”   说着话,王有德捧着碗,作势要起身。   他佝偻着背脊,满脸皱纹里,俱是酸楚,看起来要多可怜便有多可怜。   白秀娥见状,于心不忍,她将目光看向周昌,正想说些甚么,便见周昌拿出了一张表面隐约缭绕斑斓星光的卡片。   见着那张卡片,都要迈开步子的王有德便放缓了动作,磨蹭着不肯离开。   周昌这时道:“王老先生不是怕犯了我们的忌讳,要暂且避开吗?   “怎么不走了?”   王有德张了张口,他面上尴尬之色一闪而过。   随后索性就直言道:“东主这不是给咱留了一份修行的根基在吗?您手里拿的那不就是?   “有些修行在身,咱给您办事自然也更利索,您说是不是?   “您都有心传授小老儿修行了,小老儿还在您跟前拿乔做甚么?”   老头行走江湖,处事自然不失圆滑机变。   一番话下,已然化解了自己的尴尬,虽不曾亲口向周昌讨要拼图,但言语内外,已经是要将周昌拿出来的那张拼图,指给自己了。   这张拼图倒也确实是周昌拿给王有德的。   他先前不为对方传授拼图,悉因不知对方究竟是个甚么样的人。   今下稍微看清楚了一些,倒也不再忧虑对方有了拼图修行后,会去到处作恶,自然也不扭捏,随手一掷,那张拼图飞转着投向了王有德。   王老爷子都未反应过来,拼图即与他刹那接触——   他不曾有丝毫感觉,只看到斑斓星光在自己眼前炸散。   忽恍之间,好似有柄‘爪子’从星光中消隐。   再回过神来,王有德稍一转念,便有星光在他背后凝聚着,连着他的后背,长成了一道斑斓的、爪牙尖锐的爪子,延伸到了他的跟前来。   “真是爪子?!”   王有德惊讶不已。   这道连着他后背的挝子,让他有种如臂使指的感觉。   此斑斓刀兵,好似等同于他的第三只手一样。   “你不是江湖诨号五指量天么?有了这柄爪子,以后这个诨名于你就更名副其实了。”周昌端详着王有德的那柄爪子,也颇为惊奇。   他自本我宇宙中所取拼图,内中蕴含怎样事物,其实他自身也一概不清楚。   拼图往往会依着他人秉性之不同,而自演出种种变化。   王有德本就有个‘五指量天’的江湖诨号,今下又有这人手爪一般的奇形兵刃拼图,让周昌也觉得机缘巧合,简直妙不可言。   “那我如今便是有四只手了。”王有德熟悉着拼图的力量,喃喃自语着,心念一转,本我手印就从他另一侧肩膀后‘长’了出来。   他本身双臂,再加上那人手爪似的爪子拼图、本我手印,倒真像是有了四只手一样。   周昌摇了摇头,任由王老头自行熟悉拼图,转而看向众人,开口说道:“袁研究员方才所说不错,昨夜临危之下,倒真令我对于拼图的种种运用,有了新的体悟。   “此诸般应用,俱离不开‘本我手印’。   “本我手印,自‘我识’中凝聚,若是走本我宇宙修行之路,那必然是要借助拼图与鬼神交相辉映,在二者的夹缝中,迫压出本我之识,即袁研究员对本我宇宙理论阐述中的‘生态位’,根据天敌-即指鬼神,和自身的爪牙-即指拼图,来确立自身在这个生态链中的位置。   “这个生态位,即是我识。   “我识经拼图一渲染,便会外显为‘本我手印’。   “本我手印,天然与鬼神对立,其中强横者,可以压制鬼神禁忌,哪怕较为普通者,亦能隔断飨气,暂时隔断鬼神禁忌对自我的侵袭。   “而拼图修行者,虽然没有了在鬼神夹缝中凝聚我识,确立生态位的步骤,但你们置身于我的本我宇宙中,本就是共享了我的生态位,你们的本我手印,是你们各自的‘我识’与我的心识掺杂形成,一样具备本我手印应有的种种威能,可以消除飨气,隔断鬼神禁忌。   “以本我手印运用拼图,往往能发挥更强大力量。   “但本我手印运用拼图的方式不同,所爆发出的力量,往往亦有强弱分别。   “先前我等以本我手印握持拼图兵刃,只是此中最粗浅应用。   “因本我手印本身具备断消飨气,盖压鬼神禁忌之能,我今将本我手印运用拼图的法门,命名为‘粉碎虚空大手印’。   “所谓虚空,即是虚妄,即是妄念杂性所化种种飨气。   “当下我开发出的粉碎虚空大手印,共有四重运用。   “第一重运用,名为‘真形印’。   “真形印,即以本我手印掌握拼图兵刃,或如武夫运用国术,进兵器一般,运用拼图兵刃,或将拼图演出种种变化,终须本我手印与拼图二者直接接触。   “此印消耗心识较少,乃是最为初级之应用。   “第二重运用,名为‘金城印’。   “金城印,便是我那般将本我宇宙铺满三尖两刃的法子,即以拼图星光交融拼图本身,以本我手印将二者统统炼消,如此本我手印、拼图星光、拼图三者之间,统合为一。   “心念猝然而发,则星光俱作拼图兵刃。   “此印对心识消耗巨大,不到万不得已之时,尽量勿要运用。   “可以修行神魂之法,增长心识,我对此会有所传授。   “第三重运用,名为‘他我印’。   “他我印,乃是将本我手印与拼图调换,使拼图融合拼图星光,与自我心性联合,演化为本我手印,两重本我手印交互,可使自身坍缩消隐,深潜于天地飨气、鬼神禁忌之中,尔后双印一分,出其不意,或能撕裂飨气,撕裂鬼神禁忌,此一重运用较为凶险,对心识要求极高,你们的神魂修行须到一定层次,方可运用。   “他我印,也是我昨夜事后猜测验证得来。   “第四重运用,名为‘野火印’。   “此印取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之意。   “若能以本我手印抹消鬼神禁忌,哪怕本我之识在鬼神禁忌侵袭之下,濒临破灭,亦能于顷刻之间,春风吹又生,威能更胜从前。   “如此,便可以运转第五印,‘真空大手印’。   “与‘金城印’一般运用,将所有拼图星光与本我相合,聚成天日,刹那爆发,可以摧灭飨气,抹除鬼神禁忌,此印我尚不能正常放出,无法确定——运用此印之后,是否能够杀死鬼神?”   周昌传授过众人粉碎真空大手印五重修行,随后又道:“野火印,真空大手印如今尚只有我一人能够运用出来,你们只须知道,有此二重印存在就好,不要擅作尝试。   “否则,本我手印不能抹消鬼神禁忌,你们怕是要直接被鬼神所杀,用不成野火印,便也再没有以后了。   “此五重手印,并非独成一门,它们相互之间亦可以联用,这便看你们各自对拼图修行的理解,我所提出来的这五重印,可做‘粉碎虚空大手印’的总纲。”   随后,周昌令众人自行消化他所传授的内容。   等众人消化得差不多之后,周昌又令众人自行发问,他或为他们解答困惑,或亲自为之演示。   顺子提问颇多,他在众人里,根基最差,从前更未接触过相关修行内容,对于周昌所讲诸多术语,甚至都不了解,周昌倒也耐心,将诸般知识掰开揉碎了讲给顺子。   周昌又将基础版的《黄天黑地观想法》传授于众人,供他们修养神魂,凝练心识。   此一番传授下来,天将杀黑。   到了最后,众人尤有意犹未尽的感觉。   “袁研究员可以把今天我所传授的内容编一本册子,交给顺子他们传看。我看这些内容,他们一天时间未必能消化得完。”周昌见众人意犹未尽的样子,便将目光看向一旁的袁冰云,出声说道。   袁冰云在拼图修行一道上,天资并不弱于周昌多少。   对于周昌今下传授的‘粉碎虚空大手印’,她只听了一遍,就已能明晰其中奥秘。   只是受限于自身的能力,她能否将这五重手印变化运用出来,倒还是个未知数。   听得周昌所言,袁冰云扬起白净的下巴,微笑道:“没有问题呀。   “只是我这么做,有没有什么奖励?”   她本来只是随口调侃,周昌却点了点头:“你跟我过来,我正有一个好奖励给你。”   说着话,他就站起了身,真往旁边幽暗角落里走去。   袁冰云眼神有一瞬间的慌张,周昌的话,叫她心思落到了别处,好在她旋而反映过来,周昌并非是在与自己玩笑,便与秀娥招呼了一声,便跟着周昌走到了那处角落里。   “是什么好处呀?”袁冰云狡黠地笑着,笑容里,有些遮掩不下去的心虚、慌乱。   周昌则递给了她一张纸条:“傍鬼丹方。”   【休息一天】   祝大家中秋节快乐,今天休息一下 第371章 筹谋   “傍鬼……丹方?”   周昌的话令袁冰云一头雾水。   她从周昌手中接过那张纸条,看了眼上面罗列的几样东西,总算分辨出来,这确实一张丹药的方子:“这个丹方是只对我有用吗?不然你也不会单独把它交给我吧?”   “对。   “每个人的傍鬼丹方,都是飨气随即演变生成。   “你现下机缘到了,就有了这张傍鬼丹方。”周昌道。   他所言不虚。   此前他曾经向阿大询问过,能否为身边人一人发一张傍鬼丹方,可以让他们早日炼出傍鬼,为自身所仪仗,然而阿大直言根本没有这样的事。   傍鬼丹方的演生,本就十分随机。   似阿大这种飨气流变聚合之类,虽比寻常人更多了捕获流杂于飨气中的傍鬼丹方的机会,但也要看对应人有没有缘法,是否真正与某些鬼种产生了牵扯。   先有这种牵扯,才能生成特定的傍鬼丹方。   如今,在周昌身边,连秀娥尚不曾演生出对应的傍鬼丹方。   此前周昌还想令阿大为现世里的宋佳写一张傍鬼丹方,都不能成行,唯有袁冰云一人,在今时有了这个机缘,与某些鬼种发生了牵扯,进而获得了这张特定的丹方。   “可是傍鬼是什么?”袁冰云看着丹方上罗列的一些事物,秀眉微蹙。   丹方所需的很多药材,看起来都和她认识里的中药相去甚远,透着诡谲的味道。   “就是字面意思。   “傍大款什么意思,你总是了解的吧?   “把大款换成鬼——就是傍鬼丹方的意义,服食依照此药方炼成的丹药,引来可以为自身所依傍、运用的鬼。”周昌说道。   “这里面有几样中药材我是认识的,但这个黑死乌卵鞘、阴矿渡鸦羽毛、桑神骨殖……这三样药材是什么?你认识吗?”袁冰云认真记忆下丹方上提及的几样药材,仰脸向周昌问道。   周昌摇了摇头:“阴矿渡鸦羽毛,就是新现世里渡鸦的羽毛。   “其余两样是甚么,我也不知道。”   不仅仅他不知道这两样药材是甚么,阿大亦不知这两种药材的来历。   “你是从哪里得来的这张丹方,有这种好事,不先想着秀娥,竟然会先拿给我?”袁冰云狐疑地看着周昌,狡黠地笑着,“我觉得你也不像是个会抓药治病的大夫呀?”   周昌笑了笑。   袁研究员很是敏锐,旁人拿到丹方,心思必全扑在傍鬼丹方上了,她倒还能往别处联想。   再让她这么问下去,说不定周昌身上的阿大就要暴露。   周昌如是想着,视野里,阿大立刻跳了出来:“其实老夫倒是颇想和袁先生认识一下。”   “你认识个屁,滚!”   周昌心念一动,斥退了阿大,转而向袁冰云说道:“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   “傍鬼丹方的出现,就和那些绝妙文章一样,本是天成,只是诗人有双妙手,能将之采撷回来,我得到你的傍鬼丹方,也是一样道理,你有空研究这丹方的来历,我看还是多下心思研究研究你那两样药材的来历吧。”   “哼!”袁冰云撇了撇嘴,把丹方直接撕碎,她已经记下其上内容。   她双目炯炯有神地看着周昌,莞尔一笑,道:“你刚才说,傍鬼丹方对每个人而言,都是随机演化,随机生成的,服用丹药,只是招来那个可以为自身依傍的鬼。   “鬼不是药物炼成的,它是本来就有的,对吧?”   “对啊。”周昌随意点头。   “这个丹药,只是提供了我与鬼牵连的桥梁,鬼能在我服药之后,找上我。   “说明它在冥冥之中,其实本来就是和我很‘合得来’,就像两块能够严丝合缝拼凑的拼图一样,是吗?”袁冰云又问。   周昌有些咂摸出她意中所指了,思考片刻后应了一声:“是。”   “我不知道我自身会和什么样的鬼‘合得来’,但我的应身——她不就和梦里的那棵黑老树很合得来吗?黑死乌卵鞘,会不会就是黑老树顶上那一生一死两颗蛋里的某一个?   “桑神骨殖……我之前猜测,黑老树或许可能是三足金乌栖息的‘扶桑神树’,那这个桑神骨殖,有没有可能就是扶桑神树的某些枝条,或者根系呢?”袁冰云笑着向周昌发问。   此时也不必周昌来回答她了。   周昌觉得,她的猜测,或可能已经接近真相。   “不过这终究只是一个探索方向,两样事物是不是就真是如我所猜测的这样,还说不定呢。”袁冰云道,“反正我们总还是要去一趟那场梦中,到时候可以顺便试验之下,可知其中真假。   “讲真的,我现在都好困了,但是你说睡着了就可能会落到那个梦里去——咱们什么时候再去那个梦里探索啊?”   “那就今晚吧。”周昌点头道,“距离我定好的饭馆开张之期,也快要到了。   “你的梦,得是咱们这次能不能把饭馆开起来的关键。”   袁冰云眼中神光闪闪:“我知道,黑老树和阿布卡赫赫,天母遗世身牵扯很紧密,你想用这个给那些满清复国势力做文章,逼得他们捏着鼻子,承认咱们那间饭馆,不擅加干涉?   “但你具体想怎么写这篇文章呢?我想不到你的切入点。”   周昌咧嘴一笑:“我把奴才们的主子、鞑子们的列祖列宗、那些僵尸都捏在手里,逼得他们承认我定下的祖宗礼法,否则就把黑老树顶上巢穴里的那几具僵尸,都给挫骨扬灰,传首天下了——我拿出这么大的筹码,只希望他们允许我开一个饭馆。   “你觉得,他们愿不愿意答应?”   “这种事情你都做得出来!”袁冰云也笑了起来,眼中光芒更亮,“想想都让人觉得期待!”   二人相视,又很有默契地笑了一阵。   ——   入夜时分。   雾气青灰,笼住了山野。   浓雾中的一团火光,也随着雾气卷动而显得忽近忽远,飘飘荡荡。   被火烘烤的暖烘烘的一口深山山洞里,周昌、袁冰云、白秀娥等人围火堆而坐。   因着五飨政府的能人追查得紧,众人在那片荒村稍作停留后,便连续移转了数个地点,最终停留在这片阴冷的山脉里,周昌才扫清所有遗留痕迹,摆脱了追兵。   “你的那个梦中,除了你之外,我只能以神魂履足其中。   “神魂无有防护,连一般鬼祟都难以应对,更不提哪怕是身在梦中,仍可将威能漫淹至现实里的天母阿布卡赫赫了,上一次若不是我们全力做好应对,怕是不能逃脱天母侵袭。   “尤其是,你的那场梦里,不仅有阿布卡赫赫,还有满清六皇之尸,它们本身也极恐怖,只是需要黑老树顶上那处巢穴栖息,滋养己身,所以不能肆意投射力量,然若发现我们有撬动它们根基的意图,它们也必然会不顾一切,疯狂反扑。”   周昌为袁冰云及在场众人介绍着那场梦中的局势,他拿出了一缕头发。   发丝上,仍有幽香残留。   看到那缕头皮,白秀娥顿时蹙紧了眉,眼睛直勾勾地盯住周昌。   她身遭水汽氤氲,氤氲水汽里,一双双眉眼也仔细地打量着他,仿佛能以目光将这人浑身上下戳出一八零八个透明窟窿来。   ——男子私藏女子头发,在今时俨然是具有别样意义。   在未婚妻子面前,展示别的女子头发,显然必是要给出一个合理解释的。   好在周昌本就没有歪心思,当下在秀娥和她几个姐妹注目之下,倒也能坦然言声:“天母遗世身,乃是联友电影公司的当红明星,如今京城里名传一时的木莲洁小姐。   “我杀死富元亨时,乃是在一场酒会之上。   “木莲洁当时亦在场,我便顺手取了她的一缕头发。   “有这缕头发在此,我们能凭此与她勾牵因果,从她处入手,或许能撬动天母的根基,令那场被天母牢牢把控的梦境,出现缺口。   “如此以来,我们可以凭真身进入梦中,成事概率,也就极大增加。”   听得周昌这番话,白秀娥垂下眼帘,神色和缓下去。   但她身边水汽并未消散。   水雾中,白玛的眉眼若隐若现,她的声音跟着响起:“这头发上,闻着就有一股骚味,是什么不干不净的女人,也能被选作‘转世身’?   “那天母看来也不怎么样。”   在密藏域中,遗世身与转世身涵义一致。   周昌闻声,咧嘴笑了起来。   他不知白玛有甚么异样禀赋,竟能闻出木莲洁这一缕头发上的所谓‘骚味’,但白玛所言与实际情形总体还是大差不差的。   木小姐在京城被广传为‘天娼’。   此天娼之名,确是实至名归。   袁冰云没有跟着笑,她看着那缕头发,出声道:“你在酒会上取走了木莲洁一缕头发,这件事在众目睽睽下做出来,有心人肯定能观察得到。   “曾大瞻事后稍微询问一下,就能知道这件事。   “头发这种东西,本来在民间巫术中就有很强烈的指代意义,现在头发就更加干系重大了,这么一来,曾大瞻很可能会在木小姐身边设下陷阱,就等你利用这缕头发搞事情时,掉进陷阱里,好供他们围猎。”   “对。”周昌点了点头,又拿出了一粒菩提籽。   这颗菩提籽周遭,飨气缠结成秘密纹路,显然不是凡物。   此物乃是萝卜炖猪曾赠予周昌的那一颗赞界菩提。   “这一枚菩提籽,乃是一位密藏域行脚僧赠予我的。   “他名叫罗布顿珠,彼时我们刚从电梯里走出来,遇到的那个人,就是他了。”周昌道,“他曾为木莲洁身边某位大喇嘛做事,为之提供法器。   “我以为,通过他,可以抓到那个大喇嘛。   “或可以通过这个大喇嘛,来运作一番,达到与木莲洁悄悄接触的目的。”   听到周昌的话,白秀娥身边水雾里隐现身形的白玛,神色顿时有些奇怪。   袁冰云则蹙着眉道:“为什么抓住这个大喇嘛,就有可能与木莲洁悄悄接触?”   周昌闻声,笑了笑,没说话。   他心里只是对那位木小姐的私生活有些猜测,不好直接明说。   白玛这时却直接开声道:“应该还是能行的。”   “为什么?”袁冰云转头反问对方。   “喇嘛只是披了张佛皮,佛皮下是甚么东西,谁能说清?”白玛厌恶地道,“在我生前,家中常常聚集很多喇嘛,他们甚么样子,我更清楚。   “与他们交往密切的那些家里人是甚么样子,我更清楚。   “这个木莲洁,真不是甚么好人呀,怪不得头发上都是一股骚味!”   白玛虽未明言,但袁冰云已经听明白了她的话外之意。   袁冰云点了点头,又提出一个问题:“不管这位木明星的品性究竟如何,但她总归是满清遗老遗少看重的天母遗世身,那个大喇嘛要是和她有很深勾连的话,会不会被满清遗老,更或者是曾大瞻这样的人知悉?   “他们会不会也在寻找这个喇嘛?   “这一点总是要考虑的。”   “嗯。”   周昌点了点头,随后道:“纵有千般谋划,事到临头,也未尝能用得着。   “今下留给咱们的选择本就不多。   “而今也唯有尽人事,听天命。   “抓喇嘛的过程里,必会遇到各种情形,到时候我会相机行事。”   “你一个人去吗?”白秀娥神色紧张起来,出声问道。   “虽然是我一个人去,但你们也不是就可以闲着不做事了。”周昌脸色严肃地道,“我会利用门神打开通往罗布顿珠周围的门户,门神洞开门户,必于飨气之中留下痕迹。   “到时候,便须要你们各自出手,全力抹消这痕迹。”   众人闻声纷纷点头。   白秀娥则道:“这一次我和你一起去。”   她眼神坚持。   看着她的眼睛,周昌顿了顿,还是笑着点了点头:“也好。”   议定了诸事,周昌手握门神桃符,心念一动——   那道漆黑门户顿在他身前显现。   他将那颗赞界菩提投入其中,漆黑门户氤氲了一阵,又趋于稳定。   随后,周昌与白秀娥步入其中,刹那隐没身形。 第372章 僧窟   东洲饭店‘天’字号贵宾套房内。   红底金边织繁复花朵的手工地毯上,散落着一件件衣物。   男女的外裳、里衣一路散落进了卧室当中。   卧室里,曾大瞻在两个丫鬟的服侍下,梳理好了脑后的辫子,穿上一身裁剪得宜、用料考究的新式军服,他的大檐帽就放在真皮座椅旁的小桌子上。   他坐在梳妆镜前,两个长相俏丽的丫鬟动作轻柔,围着他忙前忙后。   梳妆镜侧对着的床帏上,木莲洁木小姐上身只围了一件肚兜,她鬓发散乱,眼中泪光隐隐,下身被锦缎的被褥包裹着,白瓷般的上身暴露于空气中,却给人一种瓷器易碎的纯净美好之感,我见犹怜。   那两个丫鬟不曾关注木莲洁一眼,视之若无物。   曾大瞻此时亦专注着自己的仪表。   直至丫鬟为他系上军服上的所有纽扣,他挥了挥手,令两个服侍丫鬟退下,这才从梳妆镜前起身,坐到了床帏正对面的那张真皮座椅上。   看着床帏纱帘掩映下,婀娜身影若隐若现,神色柔弱可怜的木莲洁,曾大瞻喉结滚动了几下,他开声说话:“木小姐,周昌取了你一缕头发,必是要利用你来做些文章。   “你为天母遗世身的身份,而今京城人人皆知。   “自然,你那个天娼的名号,也是京城人尽皆知的——今下来看,这个名号确也名副其实。”   木莲洁垂着头,神色凄楚,低声说道:“小女子不过是一乱世浮萍而已,没有如曾将军一般的显赫家世,强横能为,没有如富将军那样的耀眼背景,连多福轮上师……相对于小女子而言,都是身居上位,高不可攀的人物……   “小女子想要活命,亦唯有曲意逢迎,委身上位。   “在未成这‘天母遗世身’以前,谁又何曾在乎过小女子一人呢?   “便是成了这天母遗世身之后,谁又曾真正在乎过小女子本人意见如何呢?   “不过是欢场作戏,你方唱罢我方登场而已——便是曾将军,皇上将小女子指于你为妻,你又何曾尊重过你这位未婚妻子呢?视妾身若娼妓,随意亵玩,随意作践……”   泪水顺着美人的下巴如珠坠落。   曾大瞻看着她这副模样,内心着实有些心疼。   但又一想到那所谓的多福轮上师,想到一个小小电影公司的老板,都曾经见过这女子这般模样,她在他们跟前,说不定甚么花样都玩过了——曾大瞻顿时清醒过来,他嘴角讥讽之意愈来愈浓,冷笑道:“皇上指你我成婚,我亦拒绝不得。   “皇帝的面子,曾家明面上还是须尊重的。   “不过,我本以为你能出淤泥而不染,孰能想到,你竟如此不堪?   “如是承那联友电影公司当家人的情,感恩于他,因此而生情意,与之正常恋爱,有亲密交往,我自非小肚鸡肠之人,却不会过多挂怀。   “然而一个喇嘛——那般腌臜污臭,整日以涂血漆尸为乐,放妖言以惑众的贱类,都能骑在你的身上,拿你作乐——可见你品行,当真不堪!”   木莲洁听得曾大瞻这番话,内心实有些慌张的。   她以往每有这番作态,必能令交往男子无不态度柔和下来,继而能顺从她的意思。   看似是那些男人拿她取乐,她又何尝不是拿那些男人取乐,拿他们来换取利益?   只是如今,这位曾将军久历人事,身边甚么样的女子都有,也都吃过见过——她当下这一套,却拿捏不住对方了。   “而今,你我明面上,当仍是未婚夫妻。   “其实你于我而言,不过是一可以随处亵玩把弄的娼妓而已。”曾大瞻的眼神里,连鄙夷嘲弄之色都倏而淡去,他神色平静地道出了这一番话。   木莲洁轻轻摇头,悲伤地道:“弱质女流,只能任君作弄。   “将军如此想我,小女子亦无话可说。”   “你以后便呆在这房间里,每日三餐,自会有丫鬟送上,不得出离房门半步——我也会看住你,等着那周昌上钩来。”曾大瞻语气放缓,道,“那位与你交往神秘的多福轮上师,也确有几分机警,在你前来参加酒会之时,他便抹消了自身的一切踪迹,不知逃窜何处去了。   “不过,这个喇嘛深有野心,对你必定也有一番谋算。   “他大概率仍躲在京城某处,暗中观察局势变化,待时而动。   “我手下人已开始搜检驻扎停留京城之中的诸多密藏喇嘛,待我抓住了他,便拿他来与你对质,看看究竟是如你所说,你受他诱骗,与他行那不堪之事?还是你天性下贱,主动迎合于他?”   木莲洁低着头,脸色一时煞白。   ——   黑洞洞的地窖里。   冬储菘菜与红薯霉烂的气味于阴冷地窖内堆积着。   罗布顿珠缩在一堆烂红薯白菜之间,饿了便掰一块红薯生吃,渴了就嚼两片白菜叶,大抵是红薯吃多了,他不时就得抬抬屁股,崩出几个又臭又响的屁来。   于是屁味也与此间霉烂的气味一同淤积着,不停钻入罗布顿珠的鼻孔里,令他眼前一阵阵发黑,头脑里一阵阵晕眩。   高原上神狮般的男人,行走在那样高的雪山上,都能面不红气不喘,如今却在一个地窖里,快要将自己给生生憋死。   哪怕是要把自己生生憋死,罗布顿珠亦不敢私自脱离这个地窖。   他牢记着多福轮上师的叮嘱。   自己守在此间,便是为上师看守秘密。   哪怕因这个秘密而死,他的来世亦必将享受福报。   罗布顿珠内心其实清楚,上师令自己守住的秘密,即是他所在的这处地窖乃是上师藏身的所在之一。   “踏,踏,踏……”   置身寂暗的地窖里,外界哪怕是极轻微的脚步声,罗布顿珠都能听得很清楚,他此时听到那脚步声与自己愈来愈近,心里便生出了几分希冀,以为是多福轮上师过来了。   他连忙跪趴在地上,眼神殷殷地望向上方地窖的那个洞口。   “嗡……”   压在地窖洞口上的大铁锅和泥土,真被人推了开来。   亮堂堂的光从彼处漏了下来,地窖内的空气与外部交换着,那种霉臭气味好似跟着就消散了一些,罗布顿珠眼前发黑头脑昏眩的感觉都随之好了许多。   但那个明晃晃的洞口外,却不见有上师的影子。   罗布顿珠一下子慌张起来,又缩回角落里,眼神警惕地盯着那个明晃晃的洞口。   他听到地窖外两个人的说话声,是一男一女。   男人的声音有些熟悉:“嚯——咳咳咳,真臭!   “萝卜炖猪在里头拉屎了吧?”   “他真在里面吗?”那个女子轻声问着。   “我看到他了,应该就在里面。   “你在外面等着吧,我把他叫上来。”男人回道。   随后,   一颗头就在那明晃晃的洞口上方显现了出来。   罗布顿珠认出了那颗头。   地窖外头的人是——周昌!   青衣镇端公家的孙子,周昌!   罗布顿珠眼睛一亮:“周昌啊嘿,我正想找你呢,你自己就来了!”   “行行行,上来吧。”周昌在外头点着头,将一根绳子续进了地窖里,“你待在这里头,也不嫌闷得慌,快上来吧,别憋死在里头了!”   “上去?”罗布顿珠听言,脸色又严肃起来,“我不去,我不去!”   “非得待在一个烂菜窖里做甚么?   “你不上去,还非得我下来?”周昌皱着眉问,同时心念飞转。   罗布顿珠是个奸诈的密藏域行脚商。   但他的奸诈都透漏出一种未经世事的天真憨厚。   今下他为何偏要躲在这处地窖里?是有人这么要求他的,还是他自己得罪了甚么人?   得罪了多福轮?   周昌念头转动着,见底下的罗布顿珠始终不肯上来,便又试探着道:“多福轮上师,你知道吧?”   他一面说着话,一面观察着罗布顿珠的神色。   见罗布顿珠听到多福轮的名字,神色一下子变得激动欣喜,周昌心底立刻有了谱,他跟着道:“多福轮上师令我过来找你,带你过去见他。   “你去不去啊?”   “你知道多福轮上师!”罗布顿珠神色大喜,刚想从角落里爬起来,但他蜷缩在那处角落里已不知多久,下肢已然麻木,此刻猝然一动,顿时下身酸软,令他向前一个趔趄,趴进了烂菜堆里,等他从烂菜堆里挣出来,脑子又清醒了一分,仰头看着周昌,问道,“多福轮上师,专门让他的大徒弟晋美白巴来联系我。   “晋美白巴怎么没来?”   周昌撇了撇嘴:“萝卜炖猪,没有心眼就不要和人玩这种高端的东西了。   “晋美白巴早就死了,上师怎么可能派个死人过来联系你?”   他的话令罗布顿珠不好意思地挠着头笑了起来:“嘿嘿嘿……你真是上师派来的啊?可是上师就让我守在这里等他,别的人说话不要信……”   “真是上师令我来接你的。   “你跟我走一趟,若是没见着上师,我再把你送回来不就行了?”周昌语气无所谓地道。   这般语气,反而增加了他话语的可信度。   罗布顿珠便连连点头,在地窖里活动了一会儿手脚,这才拽着周昌递下来的绳索,被周昌拽出了地窖。   他顾不得满身烂菜汁散发出难闻的味道,从地上爬起来,便四处打望着地窖上的这处荒废庄园,连声向周昌问道:“上师在哪里?在哪里?”   “在这里。”   周昌叫来了旁边的白秀娥,他伸手搭在罗布顿珠肩膀上,心念一动,门神就收摄着罗布顿珠身上留下的大量多福轮飨气痕迹,在三人跟前敞开了一道漆黑门户。   看着这道乍然敞开的漆黑门户,罗布顿珠眼神茫然刹那,旋而回想起来:“哦——我记起来了,上师说过,上师说过!   “有个能在空气里开门的人,一定要远离!   “周昌,你——”   他话音未落,周昌便推着他,带着白秀娥,直接步入了那道门户中!   ——   昏暗的屋子里,土墙上沾满黑灰,更显晦污。   七八个身着暗红色披单的喇嘛,聚集在这间屋子里,围坐在土炕之上。   面黄肌瘦的男人端着一个大陶壶,掀开门帘走进此中,他神色谦卑,躬着身子将那个大陶壶放到了土炕的小桌台上,笑着与几个和尚说道:“各位师父,这是家里那头母羊下的一点儿羊奶,供你们饮用解渴。”   “嗯。”其中有个面孔黑瘦的喇嘛点头应了一声。   男人看了看其他几位僧侣,见他们都老神在在地不言语,便双手合十着,识趣地躬身退出了这间虽然晦污却因烧着土炕而热烘烘的房屋。   见其离开,临着炕沿盘坐的一个喇嘛立刻赤脚下了炕,几步走到门口,关拢了屋门,并在屋门前插上两面经幡,布下风马旗阵。   做完这些事,其又匆匆爬回土炕上,继续守在炕沿。   这时候,屋里的喇嘛们终于开声。   颈间缀着亮闪闪的宝石珠串,满面都是皱纹的老喇嘛拎起了那只陶壶,从中倒出羊奶,分入几个碗中,碗中羊奶还飘着热气,显然是主人家今日刚挤回来的。   羊奶珍贵,主人家拿这一陶壶的羊奶来招待这些客人,母羊下的那些崽子,便要少很多食物,更少了许多成活的希望了。   “这山羊奶虽也甘甜,但更加腥膻。”老喇嘛自顾自端起一碗羊奶,饮用了一口,嘿然直笑,“但再好喝的羊奶,又哪里及得人奶好喝?   “我记得,这户人家有个女儿,正值妙龄。   “咱们等从这里离开时,必也不能留得他们性命了,待会儿拿他妻女来修行罢。”   众喇嘛闻声,虽面无表情,但俱各自点头,无有不应者。   对于老喇嘛的提议,他们都很赞同。   “多福轮,如今我们跟着你,也像丧家之犬一样,到处躲藏‘曾大王’的军兵追查,你却迟迟不让我们归返密藏域,说有大图谋。”老喇嘛舔着嘴边沾着的奶汁,看向对面的僧人‘多福轮’,道,“你在图谋什么?那份图谋,值得我们冒性命沦亡的风险吗?” 第373章 普巴金刚忿怒王   老喇嘛话音落地,众僧侣纷纷将目光投向了多福轮。   多福轮是个高瘦的僧人,他肤色黑黄,眼有精光。   面对老喇嘛‘达杰旺波’的诘问,多福轮微微扬首,面有自得之色,道:“因我之故,诸位皆需躲避‘曾大王’手下追兵,然而,纵不是因我今时之变故,各位在这京师之中,又有何样地位?   “笼络得些庸俗信众,日常积累些香火钱,满足吃喝享乐而已。   “那五飨政府之中,豪杰之辈,何曾正眼瞧过各位?   “大元之时,密藏佛法尚能倾照蒙元,而为一时国师,满清之时,密藏法派乃是皇庭宫教,凡有巫鬼之事,皇帝尽须垂问诸上师喇嘛,至于此后,密藏法派地位一日不如一日,有时甚至有大呼图克图因罪被镣铐锁拿,进京听候发落,却病死在半路上的事情。   “便在如今,各位在这京城之中,不过得稍些喘息机会而已。   “倘若五飨政府厌弃诸位,诸位也只得如猪狗般被赶出这繁华京师——但是,离了这繁华富足之地,各位,莫非还想回到那密藏域去么?   “回到那个鬼比人多的所在?”   多福轮上师的询问,令在场众人脸色严峻。   回忆及密藏域往事种种,有僧侣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哪怕他们身为上师喇嘛,在密藏域中,已然地位崇高,可一想到彼处,仍让他们深有暗无天日之感,彼处世界,确是鬼比人多。   上师喇嘛,也不过是高级一点的鬼神仆婢而已。   “不要岔开了话。”达杰旺波直勾勾盯着多福轮,他不为所动,仍追问多福轮道,“今时之祸,皆因你而起,我们在京师留不下来,也只有归去密藏域中。   “但祸事起自于你,你自然承担最大因果。   “你说了元蒙密藏国师,说了满清皇庭密藏内教——这些,与我们有何干系?   “看来你心里真有一些成算。   “说出来,有利益,大家都帮你。”   达杰旺波这番话,令多福轮低下了头,将双手合十,面上浮现出恭敬之色来。   多福轮垂头称是,而后道:“我今之法,如若能成,可使密藏法派再度威临中州,于五飨政府之中,占据一席之地。   “五飨政府,系以前清遗老、心怀故旧的前朝大员,及至更多改良派人士拼凑而成,自五飨政府初立至今,改良派人士渐渐与前清遗老、前朝大员混成一体,这个五飨政府,实则是前清借壳重生了而已,此中占据最多话语权的,仍旧是保皇一派。   “保皇一派,拥戴逊皇帝,欲以皇飨重演龙脉,使前清复辟。   “而此皇飨之气,源于清天母神灵。   “木莲洁木小姐,乃是天母遗世身,亦是我之明妃。   “我已为她灌顶‘普巴金刚忿怒王续’之秘密种子,此秘密种子于其意根之中落定,自会摄受其身所生诸飨气,而能与皇飨勾连,于皇飨源流之中,显‘忿怒莲师相’。   “如若我等以忿怒莲师相,调伏了清天母,则能鸠占鹊巢,使我等主供普巴金刚,成为这皇飨源流!”   多福轮一番话说过,眼中精光更亮,分明野心勃勃。   众僧听其言,各都怦然心动。   这确实称得上是一份大利益了。   倘使普巴金刚成为皇飨源流,保皇党何能不顶礼膜拜?   他们这些主供普巴金刚的僧侣,地位必然跟着青云直上!   众僧侣浮想联翩之际,老喇嘛达杰旺波也咧嘴笑了笑,他那双浑浊老眼,忽也似鹰的眼睛一般地亮,注视着多福轮,再次问道:“谁传于你的‘普巴金刚忿怒王密续’?此乃‘无上瑜伽续’中修法,你自身不曾摄受四等灌顶,如何能修无上瑜伽续?”   多福轮则道:“我修有‘大圆满解’。   “依此大圆满解,可以不必摄受四等灌顶,亦能修行无上瑜伽续。”   “这是红教派中根基之法,你我出身白教派的‘脱登尼玛林’——是红教派中某位上师,传了你这大圆满解?”达杰旺波追问道。   多福轮点了点头,对此未有多言。   “既然如此,我同意了。   “为得这份大利益,我同意援手于你,以忿怒莲师相,调伏清天母。”达杰旺波深深地看了多福轮一眼,未再多问,转而点了点头,道,“何能令天母遗世身内‘秘密种子’发芽?”   “以我金刚性作钥匙,可以唤醒天母遗世身内‘秘密种子’。”多福轮道。   “金刚性……”达杰旺波听得多福轮所言,莫明地笑了笑,接着道,“曾大王的军兵搜查得紧,离了这个地方,我们不一定再能找到下一个安全所在,重聚一堂了。   “你便在此,先以金刚性唤醒了天母遗世身内秘密种子。   “此后如何筹谋,我们再作打算。”   “可以。”多福轮点了点头。   他自知哪怕诸僧侣今下答应了与他联手,危急关头,仍不过是各自逃窜。   但他如今想要获得大利益,便须先懂得分享利益,分享秘密。   达杰旺波或有更深图谋,但他这‘普巴金刚忿怒王续’的秘密种子,哪怕是达杰旺波在如何使尽浑身解数,有千般秘密手段,都是染指不得的。   有此核心利益稳稳拿捏在手,多福轮自然不在意其他。   他答应了达杰旺波,即刻以金刚性影子唤醒天母遗世身内秘密种子,但今下却没有动作,只是眼睛看向周围诸僧。   众喇嘛不解其意,都是一头雾水。   唯有达杰旺波摆了摆手,向手下众弟子吩咐道:“把窗户、墙缝、房梁上、屋子四角,都布置上了风马旗阵,封锁赞蕴,不能令外魔侵入此间。   “多福轮上师的仪轨干系重大,你等轻忽不得!”   赞蕴,即是飨气于密藏域的另一种表达。   诸僧纷纷答应了,各自动身,或爬上房梁,或据守房屋四角,或贴着门窗墙缝,在四下布置好了一道道风马旗阵,将此间彻底封闭了起来,连一丝‘赞蕴’都不再流出。   多福轮见状,这才放下心来,他将双手合十,嘴唇翕动着,开始诵持密咒,勾动自身的‘金刚性’:“嗡哒咧,度嗒咧,度咧梭哈……”   这秘密音节一飨气,四下不再流动的飨气,纷纷朝多福轮聚拢了去。   达杰旺波耷拉着眼皮,他垂着脑袋,看似无有动作,实则在内心诵持着另一道秘密音节:“嗦,嘿让,嘛哈尼让,戳哒让——”   此乃虎衣明王根本咒。   能催使诸般邪见、咒诅之猛毒更甚。   常用于为诸密咒作更大加持。   但达杰旺波此时将这虎衣明王根本咒默诵而出,似乎是在为多福轮的‘金刚性心咒’作加持,实则是在其金刚咒中,掺杂上自身的发心力量!   如此,催生天母遗世身内‘秘密种子’的力量,便不止有多福轮这一股。   达杰旺波或可以凭借这份因果,将来有把持‘普巴金刚’的可能!   这根本咒一默诵出,在多福轮的观想中,四下纷纷而动的飨气,有一瞬间好似化作了随风飘曳的斑斓毛发,一个瞬间之后,这般异相又消散不见。   多福轮自知这是达杰旺波暗下里的小动作,他对此浑不在意,仍旧一遍一遍地诵持着那道密咒真言,唤醒自身的金刚性,继而去催生木莲洁体内的秘密种子。   众喇嘛屏息以对,在晦暗的房屋里,好似一座座木雕泥胎。   一片静默之中,忽有‘哐当’一声门响!   这声屋门被推开的响动,于此时静默的空气中,直如雷震!   诸僧震骇地转头看向房门的方向,多福轮也惊慌失措,将目光投向那房门——房门外,白晃晃的日头被斑斓宙光晕染了,一道人影被斑斓宙光包裹着,施施然走入屋子里。   “谁?!”   “不是布上了风马旗阵吗?”   “不管用了,不顶用了!”   “是曾大王手下的军兵,还是鬼神镇抚衙门的搜鬼军曹?!”   众喇嘛一片喧哗,而后在达杰旺波与多福轮的连声呼喝中,又强行镇定下来,各自掐动印决,诵持秘密音节——众多诵持秘密音节声中,步入门中的周昌将目光投向了多福轮,向他问道:“普巴金刚,真能调伏清天母?   “你在木莲洁体内栽种的秘密种子,真能凭金刚性唤醒?   “出家人不能骗人,你说的都是真话?”   这几个问题一问出来,多福轮背后冷汗唰唰而下!   他以为这军兵乃是突然闯入此间,却未曾想到,对方实已躲在门外听墙角很久了,他们在此间的所有密谋,可能已全被此人听了去!   可众喇嘛分明是布下了风马旗阵的,屋子里的声音,丝毫不会泄露出去!   那对方在门外,又如何听得了这些?   多福轮将目光投向周昌身外如呼吸般收张的斑斓光晕,心中忽有所感。   他脸色一厉,旋身而起,即唤来金刚性——一具具女尸似腐木般充塞于当下的房屋之中,竞相扑向了门口的周昌,趁着这个时间,多福轮转身撞向夯土墙,意图破墙而逃!   “嗡!”   腐烂女尸才显,周昌身外宙光倏忽扩张,顷刻笼罩了全场!   所有僧侣,不管今下手上掐着甚么印决,诵持着甚么密咒,招来了甚么妖魔鬼怪,随着宙光一刷,万般手段,尽皆失灵!   多福轮一副肉躯,顿失鬼神力量加持,又一头撞在了那夯土墙上——   撞了个头破血流,筋骨摧折,踉跄跌倒在了土炕上!   达杰旺波、多福轮等诸僧侣,看向周昌,满脸见了恶鬼的表情!   “我全都听到了。   “主人家和我一块儿听到。   “别人拿羊奶好心招待你们,你们反倒想吃人家女儿的奶,还要杀人灭口。”周昌撇着嘴,慢条斯理地步入屋子里,秀娥无声息地跟在后头。   在屋子外,屋主人与其妻女浑身缭绕着透明丝线,神色惶恐却一动不能动地看着这突然闯入的一对男女,他们的目光转向那些僧侣时,又不仅仅害怕,更多了深刻的仇恨。   确是周昌让他们听到了屋里的声音。   让他们提前了知了,这些僧人若安全脱离他们家,他们便不仅要饱受羞辱,更休想活命的事情。   他们想要逃跑,但秀娥以藕丝缝住了他们的心念,令他们暂时不能动弹。   “你们不必逃跑,我做完事情,保证这里干干净净,就像没人来过一样。   “只要你们不多嘴乱说,便不会有人知道,这里曾有我们和这些喇嘛曾经来过。”周昌与那一家三口言语了几句,但他此时说的话,别人也不可能相信,只是惊恐地看着他,不停地流泪。   周昌摇了摇头,转眼看向那被宙光镇压着,趴在炕上不能动弹的多福轮,再次向其问道:“我问你的话,你还没有回答呢?   “你在这宙光之中,便似在我手掌心里一样。   “如不能实话实说,我可以随意将你揉圆捏扁。”   他一面言语着,一面转动着心念,镇压着多福轮的宙光随他心念一转,忽然穿过了多福轮的皮膜血肉,侵临了多福轮体内的那颗心脏——宙光化为手掌,轻轻捏了捏多福轮的心脏。   多福轮心跳瞬时飙升,与此同时,一阵剧痛从胸中直冲上他的脑顶!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等到那宙光手掌倏忽消散去,他再看向四下斑斓光晕,心中只觉得这看似美轮美奂的斑斓光晕,实则是最凶怖的无相鬼神!   这般操纵宙光如臂使指,甚至侵染他人体内的手段,周昌此前却不曾有。   唯有炼成了《粉碎虚空大手印》以后,才能如此运用宙光。   不过,此般伎俩针对层次太低如多福轮一般人物,尚可一用,若遇着曾大瞻,却也是施展不出来的。   “你说不说?”   周昌笑着询问多福轮。   多福轮身遭宙光,忽然化作了一双双纤纤玉手。   那一双双秀美小手,再次探穿了多福轮的皮肉——   旁边的达杰旺波等僧,见此一幕,无不毛骨悚然!   纵然宙光侵袭之下,人身体表不留任何创口,可当那些看似秀美的女子手掌,能钻进自己膛子里掏个一圈的时候,谁又会真正觉得,这是一种享受?   “檀越手下留情!   “我说,我说就是了!”   宙光覆映之下,多福轮再感觉不到自身的金刚性,感觉不到那密续本尊的存在,他如丧考妣,只得屈服于周昌的淫威之下! 第374章 犹如天上降魔主   “以我金刚性勾牵的秘密种子,化生普巴金刚以后,确能调伏清天母。   “我之金刚性,乃自‘大圆满解’中诞生,为赞界恒有之根性,所以能勾牵普巴金刚忿怒王续的秘密种子,可以将之唤醒。   “僧仆所言,句句属实,无有虚假!   “敢有虚假,愿堕金刚地狱,沦为外道,永受大威德金刚之践踏!”   多福轮诚惶诚恐地向周昌说道。   他发下了毒誓,若其所言旦有虚假,鬼神绝饶不了他。   周昌闻声,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他暂未再追问多福轮甚么,而是首先走向了一个年轻些的喇嘛,伸手摩挲着喇嘛生有青黑寸发的头顶,向多福轮问道:“你那化生普巴金刚的仪轨,想来是你自己独力也完成不了的,所以须得借这些同道僧人的力。   “这个喇嘛,于你那仪轨有没有用?”   听到周昌的问话,多福轮不解其意,但迎着周昌那双仿佛能刺穿人心的眼睛,又有他自己立下的毒誓在前,他不敢撒谎,摇了摇头:“他修行低微,于仪轨其实无用。”   “嗡!”   多福轮话音未落,便见到周昌摩挲着年轻喇嘛头顶的手掌中,一重重斑斓宙光如轮刷过年轻喇嘛全身!   这重重宙光盘转过年轻喇嘛周身,其一身积累的赞蕴修行,顷刻被刷空!   紧跟着,这喇嘛眼耳口鼻中流淌出滚滚血浆,刹那绝命于周昌掌下!   此番做派,令还有几分挣扎之心的众喇嘛们,无不骇然!   老喇嘛达杰旺波脸色青灰,躲在土炕角落里,身体如筛糠一般地抖颤!   多福轮见此一幕,脑中一片空白。   周昌咧嘴笑着,在那毙命的僧侣僧袍上擦了擦手上的鲜血,走向下一个喇嘛,被他接近的喇嘛连滚带爬地想要逃开,然而在这宙光覆映之下,其又能逃得到哪里去?   ——才欲挣扎,便被宙光凝固在原地,无法动弹,眼睁睁看着周昌走到自己身畔,以手掌轻柔地抚摸起自己头顶来!   上师摸顶,自会为人带来种种庇护,在密藏域之中,上师摸顶乃是无比殊胜的赐福。   但这魔王摸顶,却会带走这些所谓上师们的性命!   被周昌抚摸头顶的喇嘛,吓得浑身抽搐,翻了个白眼,当场晕了过去!   那具尸体还倒在不远处,众僧看着周昌,皆知自身如今已在那恐怖地狱当中,不得解脱。   “你们明白我为何要杀了这个喇嘛?”   周昌指着年轻喇嘛的尸体,出声问道。   僧侣们大哭起来,纷纷向周昌磕头:“尊者,我们知错了!”   “饶我性命吧,菩萨!”   “大菩萨,愿您慈悲为怀,能行善举,救诸比丘,您必能成佛的!”   “……”   “你们既然知错——”周昌目光看向多福轮,“你说说,你这些同道,都犯下了甚么过错?”   多福轮浑身已被冷汗浸透,在周昌杀死第一个喇嘛的瞬间,他已经明白,他们这些人,是犯下了何种罪业,才招来这杀身之祸——因达杰旺波声称要在离开时,将这户人家全部灭口,及至奸辱别人女儿的言论,惹下了今下的这番因果,引得这尊魔王动怒了!   “是,是达杰旺波……”多福轮嘴唇颤抖着,还是将话如实道出。   “对,对。”周昌点点头,目光看向角落里蜷缩的老喇嘛,“能将杀援助自己的善信一家,奸辱其女这般言论,如此稀松平常地说出来,素日里想来不少做这样事情吧?”   “冤枉啊,冤枉!”老喇嘛涕泪横流,满眼无辜地道。   “他冤不冤枉?”周昌转眼看向多福轮,向多福轮问道。   多福轮如坐针毡。   这些喇嘛俱是他的同道,他自然清楚,这里的喇嘛,包括他自己,都没有一个真正冤枉。   周昌笑了笑,拍了拍身边昏迷过去的喇嘛脑袋,将之唤醒,而后又向多福轮问道:“此人于你将来仪轨,是否有用?”   多福轮不知所措,不知是该回应,还是不该回应?   若说真话,那喇嘛顷刻死在魔王掌下,若说假话,毒誓焉能放过自己?   见他反应,周昌也知真相如何,亦是一掌拍下,将那醒过来后大哭嚎啕的喇嘛,再拍得永远沉睡了过去。   周昌挨个走到诸喇嘛近前,挨个询问了多福轮。   挨个将诸喇嘛一一点杀。   不多时,这间夯土屋里,便已经蓄满了血腥气。   一具具喇嘛的尸体,东倒西歪,或横陈于土炕之上,或卧倒于土炕之下,他们尽皆口鼻流血,是被周昌以宙光震碎脑髓,当场毙命。   在场还活着的喇嘛,只有达杰旺波与多福轮。   周昌走到了老喇嘛达杰旺波身后。   达杰旺波陡觉得身后寒意加重,他的身形被凝固在宙光中,唯有一双眼珠拼命转动!   “这个喇嘛,于你那仪轨有没有用?”那催命般的声音再次响起!   达杰旺波满眼泪水,哀求地望着对面的多福轮。   多福轮脸色惨白,头上的寸发都沾满了汗水。   他听得周昌这一问,一个激灵反应了过来,连忙道:“有用,有用!达杰旺波于我的仪轨有用,须要他来布置坛城,安住密续!”   “好。”周昌笑了笑,将手掌从达杰旺波头顶收回。   达杰旺波顿松了一口气,有种从地狱重归人间的庆幸感。   但依这魔王的性情,如在仪轨结束之后,他一旦失去作用,终究要落个被杀的下场,一时间,达杰旺波心底才生出的几分庆幸,便又消褪了个干干净净。   多福轮紧绷的精神亦是稍微放松。   魔王因他所言,连番残杀他的同道,已经令他心神濒临崩溃。   眼下真能救下一个同道,他自然有种能稍微喘口气的感觉。   但在这时,‘魔王’推开多福轮身前扑倒的一具尸体,拿尸体的衣裳,擦干净了炕上的血液,其一屁股坐在了多福轮跟前,冲多福轮咧嘴笑着,露出一口森白的獠牙:“多福轮,先前我问你那三个问题,你不曾说谎,但也不曾言尽。   “我再问你,为何以你之金刚性勾牵的普巴金刚秘密种子,真正演化普巴金刚以后,有调伏清天母之能?   “你之金刚性,纵自大圆满解中衍生,为赞界恒有之根性,仅仅凭此,勾牵来的秘密种子,演化出一道神灵化相,便可以调伏清天母了?   “多福轮,你要好好说,说实话。”   周昌言语落定,伸手随意地拍了拍多福轮的肩膀。   而直面周昌,闻听周昌之提问,多福轮直觉得那恐怖的压力,排山倒海般朝自己碾压了过来,他根本无法呼吸,大张着口,脸色惨然地看着周昌。   这尊魔王,不仅手段凶横,更好似洞悉了他的所有底细。   他想要遮掩自身真正的秘密,但在魔王眼下,那些伎俩心思,却都毫无作用!   多福轮肩膀塌了下去,低垂着头,哑着嗓子道:“我本莲师后嗣,血脉之中即有‘护法密续’,修持‘大圆满解’,可使密续显现,凝练金刚性,供奉于密藏神魔之前。   “凭此金刚性,我引来的普巴金刚,非是神灵化相。   “而是真正护法神。”   角落里的达杰旺波闻声,顿时懵然!   他能猜测到多福轮必有隐藏手段,却也没有想到,对方所隐藏的,竟是莲师后嗣这个身份!   怪不得多福轮毫不担心他在暗中对仪轨动手脚——引来的普巴金刚,本来就与多福轮紧密相连,二者相当于同一个宗族的祖宗与后代的关系,达杰旺波再怎么动手脚,又如何能更改普巴金刚与多福轮之间的血缘关系?   一旦普巴金刚自皇飨之中苏醒,几乎必然会遮护多福轮!   除他之外,其余喇嘛,根本无力觊觎那最大的权柄!   “原来是真正的俗神会被你的莲师血脉引来。”周昌点了点头,觉得对方终于算是说出了实话,毕竟,他在袁冰云梦中所见天母阿布卡赫赫,更非善类。   他实不能相信,凭着一道神灵化相,就能调伏天母。   多福轮引来的是真正俗神的话,那二者自相匹配,一切才顺理成章。   “你虽是莲师后嗣,但你之血脉,之所以能唤醒普巴金刚,根因在于你血脉中的‘普巴金刚忿怒王密续’。”周昌又向多福轮说道,“这道密续,是否可以被摘除出来,移转到他人身上?”   多福轮畏惧地看着周昌。   对方打得是过河拆桥,卸磨杀驴的主意。   可偏偏他这头驴,纵然见得对方心思昭然若揭,也不敢忤逆对方,更无力去反抗甚么,只是摇头道:“密续因我之莲师血脉,方才能得传续。   “我不知是否有其他办法,能将这密续摘除以后,还能继续发挥作用。”   言外之意,便是若摘除了这道密续,那普巴金刚便再无可能于天母皇飨之中苏醒,他多福轮还是有大作用,轻易杀不得。   “好罢。”周昌遗憾地点了点头,从炕上起身。   他身遭宙光徐徐收拢,最终归无。   而感应得自身脱离宙光覆映,四下再有飨气流转,自身修行跟着复苏,多福轮、达杰旺波两个喇嘛,却仍旧动也不敢动,没有丝毫趁此时机逃跑的想法。   宙光一息收拢干净。   周昌脚下,却有熊熊黑火化为莲花盛放于夯土屋各处!   那随地倒毙的尸骸,尽被火鬼吞噬!   四下里,连一丝喇嘛们存留的飨气痕迹,都被火鬼炼烧了个干净!   而土炕原有摆设,甚至炕上一截被角,都未被黑火焚烧去一丝一毫!   “秀娥,把他们拴起来带走。”周昌向秀娥吩咐了一句,见秀娥乖巧地点了点头,他又转而看向多福轮,问道,“身上有没有带钱?”   多福轮微微一愣,旋而道:“有,有!”   说着话,他从怀里摸出一些金锭、银元来,捧着递向周昌。   周昌接过那些金钱,又看向达杰旺波。   老喇嘛亦是从善如流,赶紧把身上所有财物都拿了出来,供养给了魔王。   周昌便抓了一把金锭银元,放在土炕上的小桌上,带着秀娥,和身后两个被捆起来,只能亦步亦趋跟着的喇嘛,走出了这间夯土屋。   “对了,莲师是谁?”   他这时似是突然想到了甚么,又向多福轮问了一句。   多福轮一时懵然。   见二僧默然不语,周昌冲那解了绑的一家三口笑了笑,指着那间夯土屋,向战战兢兢的三口人说道:“这里无事发生,你们只在家中的院子里,挖出了些金银财货。   “以后小心着花,好日子这不就来了?”   声未落。   周昌已牵着两个喇嘛,带着秀娥,走入门神门户当中,瞬息消失踪影。   那一家人愣在原地良久,其中的父亲忽似想到了甚么一样,小心翼翼地摸进了屋子里,他抓起炕桌上的金锭,用力一咬,咬出了个牙印——   “是真的!”   黄澄澄的光彩晃花了父亲的眼睛,他激动地朝门外的妻女大喊起来。   妻女跟着匆匆奔进屋子里,围着那桌子上的金银财货,又哭又笑。   “这里不能住了,但这里发生的事情,咱们也不能对外边说!”父亲道。   妻子抓着一把银元,跟着点头。   “那咱们去哪儿啊?”女儿怯生生地看着那些美丽的金银,想摸又不敢摸,只是小声地询问起父亲来。   “搬到城里去住!”父亲发自内心地欢喜起来,“今天杀一只鸡炖来吃,好日子真要来了!”   他说着话,忽然看向那道黑门消失的方向。   跟着跪下来,双手合十着,不停地说些感谢菩萨的话。   ……   京师,一间茶馆内。   南来北往的茶客,三教九流的人物,皆聚集在这间茶馆里。   人们议论喧哗。   尽管墙上贴着‘莫谈国是’的大字,但今下时局,牵动着每一个人的心思,谁又能真正置身事外,今下人们所谈论者,便是如今京师里最要紧的大事。   有时,外面有一队军兵匆匆而去,惹来一阵烟尘。   茶馆里的人们纷纷噤声,待到军兵远去之后,又难免一阵议论:   “是抓那革命党人周昌的兵丁吧?”   “啧……四九城里平日间也挺热闹,可再怎么热闹,也没有这两日来的更精彩,更闹腾!”   “那个周昌是捅破天啦!”   “五飨政府的兵马,围着四九城内内外外不知道搜检了多少遍,都没能找到周昌的影踪——人家该不会是早就走远了吧?说不定是往南方去了呢?”   “我咋觉得他还会回来?”   “还是别回来,这会儿回来那就是厕所里点灯笼——找死了!”   “……”   闹哄哄一间茶馆门口。   身穿绛红僧袍的喇嘛多福轮,神色紧张地迈步走入。   他不时扭头看向身后,明明他身后空空如也——   只有纷乱飨气里,几缕与飨气同化的藕丝,遥遥勾牵着他的四肢百骸。 第375章 痴心不改   友来茶馆斜对面的胡同最里头,开着一间澡堂。   这时节正是澡堂子生意最好的时候。   煤炭、木料、引火用的破衣服烂鞋子,随意堆在澡堂里正门一侧的过道里,不远处的锅炉上,喷出一股股青烟。   一对男女这时候从街面上过来,走近了这间‘春和浴池’。   女子羞答答地垂着脑袋,姣好的面孔上红云弥漫。   临了澡堂正门,那青年男人伸手就搂住了女子。   年轻貌美的女子象征性地挣了一下,便也由得他去了。   男人搂着女子,扬手掀开澡堂门帘,走进去便看着了柜台前守着的掌柜。   柜台侧方,便有一左一右两条通道,分别标注着‘男’、‘女’二字,但留着小胡子的掌柜,看到这对青年男女走进来,他神色倒没甚么变化,只是向青年男人问了一句:“二楼单间?”   “嗯。”男人笑着点了点头。   那笑容在小胡子掌柜眼里,颇有些志得意满的意味。   他又向男人问道:“单间有三十个铜板的,里头有一个池子,地方不宽绰,也有半个银元的,里头池子更大,也更宽绰些,还给送茶水点心,您是选哪个?”   “选最贵的。”男人说着话,丢给掌柜一个银元,“剩下的钱也不必找了,把你们澡堂好吃的点心多带几样,到我们房间里去。”   “得嘞!”掌柜收下银元,拿出一块木牌,牌子上便写着房间号码,旁边还连了一把钥匙,“这是您房间的钥匙,号在牌子上写着,您两位前头去,我这就让伙计把茶水点心给您送上去。”   男人点点头,将怀中女子搂得更紧了些。   两人并排着上了二楼,进了房间。   房间里,果然有个大池子。   拧开铁管子上的水龙头后,就有滚烫的清水从中汩汩涌出,逐渐将那池子填满。   不一会儿,热气就升腾起来,熏蒸得女子面颊更红。   女子的脑袋几乎要垂到胸口去,她不敢看那池子,也不敢观察这房间里的摆设——房间里有屏风作隔断,遮住了前头的小窗户,那屏风上,画着男女裸身嬉戏玩乐的春宫图,那些火辣且羞人的画面,只是叫人不经意间的一瞄,就心脏砰砰乱跳起来,眼睛都跟着晕了。   相比起女子,男人倒颇为从容。   这个房间里,不只是屏风上描画着春宫图,便是用作摆设的花瓶上、床边的瓷砖画上、各处角落里,都有这些春宫元素。   当下时代人表面看似封闭,倒没想到内里竟这么会玩。   “秀娥,你来这边坐啊。”周昌看着秀娥低垂着脑袋,像是一只鹌鹑一样站在房间里,一副魂游天外的模样,他深觉好笑,故意促狭对方,拉着对方的手往自己这边引了引。   他所在的位置,正是那处屏风前头。   秀娥六神无主,被周昌拉着手,便也听之任之,挪动着脚步到了他跟前。   尔后一抬眼帘,正看到屏风上那些让她神智恍惚的画面,她面颊霎时更红,但此刻却回过了神来,抬目凶巴巴地瞪了周昌一眼:“坏家伙!”   说着话,她的小手顺势伸到了周昌腰侧,用力拧了一把。   这点疼痛,之于周昌,根本全无所谓。   “为什么要找这样的地方?!   “我不在这里呆着,我们走吧!”秀娥睫毛颤动,急声说道。   “这里正好能看到对面茶馆里的情形,位置再好不过,换到别处去,茶馆里头多福轮的情形,咱们可就不一定能时时观察得到了。”   秀娥还想与周昌争辩,这时候送茶水点心的伙计,将林林总总七八样点心、一壶茶水端到了门口,秀娥见状,只得暂时躲在周昌身后,等那伙计走后,她却也没有了与周昌争辩的心思,冷着脸站在了窗户口,背对着房间里那些‘龌龊’的图画。   周昌自知再这样逗弄她,怕就要惹得她生气了,便令伙计撤去了屋子里的屏风,又嬉皮笑脸地请求秀娥原谅,秀娥这才渐消了消气,嗔怪地白了他一眼,伸手指向胡同外、街道对面的那间‘友来茶馆’门口。   这时候,多福轮正鬼鬼祟祟地走进茶馆内。   “他就要到茶馆里去了。”秀娥轻声向周昌说道。   从她指尖,一缕缕水汽凝作藕丝,混杂于虚空飨气之中,几乎不可查见。   这些藕丝随四下翻沸之飨气游曳,最终缠绕在走入友来茶馆内的喇嘛多福轮身上。   “我来指挥他。”周昌笑着说了一句,顺便把一碟豌豆黄端给了白秀娥,先前逛天桥看电影的时候,他就看出来秀娥颇中意这样点心。   秀娥‘嗯’了一声,她接过那碟点心,低头吃了一块,犹豫着又捻起一块点心递到了周昌嘴边:“你吃。”   周昌张嘴吞下那块点心,秀娥又去端茶倒水去了。   那些飘曳在她身遭的藕丝,此刻随着周昌十指接触到,像是翻花绳一样地被周昌翻到了自己手掌上。   原来他所有的念丝,与秀娥这般藕丝,根本系出同源。   眼下驾驭秀娥的藕丝,他仍能如臂使指,几乎不用再进行熟悉,上手就能运用。   秀娥搬了个小凳子让他坐在窗口,自己站在他跟前,给他倒了一杯茶,看着他专心驾驭那一缕缕藕丝,喂他吃块点心,又把杯子递到了他嘴边,让他小心喝口水,神色安静而满足。   她身畔,水雾氤氲中,白玛面容若隐若现。   白玛明显是想说些甚么——   可未来得及说,就又随秀娥心念转动,水雾消散,白玛面容也跟着被压制下去,临退下时,只得恨恨地瞪周昌一眼。   秀娥的藕丝跟随她的神魂不断演进,如今业已有了长足进展。   如在从前,以她的神魂层次,断然支撑不了这藕丝蔓延如此长的距离,仍旧能牢牢牵制多福轮,将其如提线木偶一般地控制住。   随着周昌接过这副藕丝,此下多福轮的一举一动,便也尽在他的神魂观照之下,无有丝毫遗漏。   他看到,多福轮依着他的‘吩咐’,走入友来茶馆以后,从茶馆正门故意饶了一大圈,几乎把整个茶馆一楼大堂都走了一遍,紧跟着又故意用力踩踏着木质楼梯,踏踏踏地登上了二楼,依旧如先前一般,把二楼各处也都走一遍,务必令每个茶客都注意到其这个异域喇嘛,最终才心满意足地找了个临窗的位置落座。   多福轮的举动分明很刻意。   但正因为他如此刻意,反倒更引得茶馆一众人纷纷注目,令他一时之间成为了整个茶馆的焦点。   人们私下里,已经低声议论开来:   “喇嘛也来喝茶?这倒是头回见到。”   “有甚么稀奇的!喇嘛还嫖丨娼,玩女人呢,必寻常人玩的花样多了去了,这你不知道罢?”   “这我确实不知道,您看来是了解的,愿闻其详。”   “这喇嘛不在庙里念经,跑茶馆里做甚么?”   “茶馆里能做甚么?喝茶呗……”   议论声中,也有信佛的人走到多福轮的茶桌前,与他打招呼,询问他的法名,今下在哪座寺庙修行。   多福轮清了清嗓子,面对聚拢在自己桌子边这几位虔诚的善信,他一下子就没那么紧张了,先前那副畏缩神态,从他脸上消褪,他坦然地道:“我法名多福转轮,藏名才让阔落,原本是随木小姐一同进京,为木小姐医治身上诡病的僧人。”   “木小姐?”高个善信听得这个名字,一时愣住,没有想到这个木小姐指的是哪一位?   倒是他旁边的人反应过来,眼睛一亮,向多福轮问道:“是沪上那位当红的女明星,木莲洁木小姐?”   多福轮神秘一笑,点了点头。   围绕着这位木莲洁小姐,京师里已经延伸出了不少的话题。   如今,更因为木小姐被指配于曾圣人的嫡长子这件事,令这与木小姐相关的种种话题,更加炽热。   人们皆好奇于这位市井传闻中的‘天娼’,究竟是甚么个样子?   传说她是孕育旗人的天母化身,又不知是否确有其事?   这种种的疑问,往日里不过是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议论得再怎么热闹,真相始终是云山雾罩,木小姐在这雾气里也是隐隐约约的,到底看不真切。   可如今有为木小姐治疗诡病的大喇嘛,忽然来到了这间市井茶馆里,人们的疑问,顿时有了得到解答的可能。   原本还在一楼喝茶的百姓,都纷纷往二楼聚集去。   不多时,多福轮身边已经聚集起了乌泱泱的人。   人们七嘴八舌地向他询问起木小姐的种种八卦:   “这位木小姐,传说跟画里走出来的仙女儿一样,高僧应该见过她吧,她长得到底有多好看?”   “木小姐生的是甚么样的诡病?如今医好了没有?”   “连宫里的皇帝都为她指婚,她想来也是来头不小吧?都说她是清天母的化身,不知是否确有其事?”   询问声翻沸如潮。   多福轮看着眼下场面,却比自己讲经时所见的信众都更加多了。   他在沸腾人声中,正想着该如何回应这些人的问题时,周昌的声音顺着藕丝传进了他的耳中:“你不须回应,不要吭声。   “他们见你不说话,自然会识趣地闭嘴。   “接下来,我要你说甚么,你就说甚么。”   多福轮依言照做,紧闭着嘴,板起脸来,一声不吭。   众人见状,询问声果然跟着低了下去。   最终大多数人都闭上了嘴,只是目光炯炯地看着多福轮。   “你说,木小姐身上诡病来历怪异,与其乃是天母化身有关。   “天母似是沾染了冤孽,被无数冤魂纠缠,今下木莲洁成为了她的天母化身,便也难免被这冤鬼缠身,而你每夜都为木小姐诊治病疾,以金刚性摧破魔障,木小姐如今病势已得控制,但还未大好。”   听到周昌的话,多福轮顿了顿,学着他的语气,将话说了出来。   众人闻言,跟着又是一番追问。   “为何不在白日为木小姐诊病,偏要等到夜间?”有人暧昧地问。   有人提出质疑:“她既还未曾痊愈,那你这喇嘛怎么有空出来喝茶了?”   “天母哪里沾染的冤孽,难道是前前朝末期的事儿——”有人分明想到了甚么,话才说了半截。   旁边就有人拽了拽他的袖子,眼神严厉地制止了他:“慎言,这是什么地界?你不知道?”   周昌仍在多福轮耳边传话。   多福轮鹦鹉学舌般地道:“我每日准备仪轨,好到夜间与木小姐共同修行。   “而今本也如该如往日一般。   “只是……木小姐如今被皇帝许配给了曾将军,她的身边,我却再也去不得了。   “曾将军把我赶了出来,严令我以后不得再与木小姐私下里接触。”   这番话一出来,本就从多福轮言语间听出几分暧昧的人,眼神更加暧昧。   而原本只是隐隐约约觉得多福轮话里有猫腻的人,此刻也对着多福轮会心一笑。   有人接着追问,接着给多福轮递话头:“这个共同修行法,是怎么个修行法啊?   “曾将军,看来是吃了你一个喇嘛的醋?   “啧啧啧……”   多福轮这时把脸一板:“佛法修行,内心自然净无瑕秽,尔等凡俗之人,目中所见,皆是虚妄,唯有性中大空,才是真空。   “我与木小姐共同修行,是为她祛除病魔,与她一同精进修为。   “确不是如你等理解的那般。”   这番话说得有些绕,围在多福轮桌边支棱着耳朵的人们,听到这番话,各自垂目咂摸着,好一会儿也没品出味来。   反而被多福轮言语里的甚么目中所见,性中大空给迷了进去。   目中见到了甚么,就虚妄了?   性中大空,又是怎么大空的?   喇嘛说话尽是机锋。   人们正各自思索着,忽然听到一阵隆隆的脚步声。   有人抻长了脖子,看向窗外,正见到一队军兵排成长列,朝这间茶馆奔来!   另一头街道上,也有一队兵马呼啦啦聚集过来!   更远处,巡弋于各条街道上的皇极飨军兵丁,此刻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尽数朝茶馆所处的这条街道聚拢,不过多时,这条街道便已被层层封锁,牢牢把控!   而看那些领兵的将校乌泱泱一片聚拢来的架势——他们的目标,竟正是这间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友来茶馆!   “那个喇嘛就在茶馆里,确实叫多福轮!”纷乱脚步声中,茶馆里的人听到外面有兵丁喊了一嗓子,顿时齐刷刷将目光投向了多福轮。   他们意识到,曾大瞻手底下的皇极飨军,就是为这喇嘛来的!   这喇嘛犯下了什么样的大罪,惹得曾圣人的嫡长子,竟派出这么多兵丁来抓他?   人们纷纷后退,联想着多福轮那番话,有些脑子活的人,已经生出了稍些猜测,又为那个可能是真相的猜测而深感震惊——这喇嘛真敢干?   茶馆里的人们心思浮动如潮。   临窗的多福轮,在一缕缕藕丝牵制下,直挺挺地从窗口站起了身。   他看着那些浑身缭绕恐怖‘赞蕴’的皇极飨军将校,眼神骇恐,但嘴巴却不由控制地大叫起来:“我与木莲洁木小姐,乃是真心相对!   “进京这十余个日夜,我们夜夜相对,私定终身!   “任凭你等横加阻挠,我多福轮,此心不改!”   ——   “哗——”   一石激起千层浪!   朝茶馆奔来的将校们,更加快了速度!   一个个脸色霎时狰狞,恨不得生吃了窗户口那个胡言乱语的喇嘛! 第376章 脐脉轮   “邪僧妖言惑众,竟在此践辱天母化身,毁谤木小姐的名声!”   “你真该死啊!”   “包围这间茶馆,查明茶馆中人,有没有这奸僧恶贼的同伙,一并扭送法办!   “敢有擅自脱逃者,一律当作是奸僧同党,格杀勿论!”   “绝不能放跑任何一人!”   一道道军令,从那些领兵的将校口中纷纷传出。   缩在茶馆当中,明显感觉到当下局势严峻起来的人们,本已经神色惶然,此下听得那些将校对手下兵丁发布的号令,顿时更加恐惧!   茶馆内一片哗然!   人们纷纷涌向后门,趁着军兵还未完成合围,试图从中脱逃!   有人忍不住将目光投向那临窗直挺挺站着的邪僧多福轮,脑中仍不免生出更多猜测。   ——要是这喇嘛所言是假,曾大瞻手底下这些将校,如此狂怒是为何?   他们竟要围了这座茶馆,分明是不打算放跑任何一人,将所谓谣言彻底掐断在这间茶馆里,不能传扬出去丝毫!   而能堵住别人的嘴的最直接办法,无疑就是将人杀干净!   使人永远都开不了口!   所以有些机警的茶客,意识到事情不对,根本就不听那些将校发出的警告——被他们围在茶馆里,不得走脱,那自己才要没命了!   可若是趁机逃跑,却还能捡回来一条命。   茶馆里,霎时乱成了一锅粥。   多福轮身形僵立于窗口,看着街道上领着兵丁,朝自己大步本来的那一个个如狼似虎的军兵将校,他脸色惨然,心头一片冰凉!   方才那番话,虽出自于他之口,但根本不是他想说的话!   是那魔王,强行用那种能操纵人心念的丝线,牵连着他的心念与舌头,令他不由自主地说出了那番话!   他虽深喜木小姐的艳色,又因其周旋于数个有头有脸的大人物之间,令其更加光彩照人,更叫他喜欢与之共同修行的感觉,可他也不至于对一个娼妓般的女子‘痴心不改’!   但他确是对木小姐做下了那样事,今下再说出这些话来,一切便板上钉钉,无可更改!   更覆水难收!   魔王操弄人心!   他也不过是对方随意落下的一颗棋子而已!   可他自己此后将如何活得性命?   如何在这军阵绞杀,将校围捕之中,突出重围,活得下来?   胡同里。   澡堂二楼单间内。   白秀娥与周昌坐在单间的窗户口。   女子姣好的面容,与一个青年男人,同时出现在一间浴池的单间内,有时也会引来许多窥探的目光,但如今随着胡同前面那条街上局势突变,过往行人也不敢再去窥视那窗间坐着的男女,各都纷纷奔逃去了。   秀娥自己吃一块点心,便往周昌嘴里送一块。   美人柔情蜜意,虽然外头兵荒马乱,但胡同最里头的这间澡堂,确称得上是一处宁静的、不被打扰的所在了。   这时候,秀娥又觉得,除了这房间里的摆设不好,其实这个位置,周小哥选的还是很不错的。   “以我的手段,用这藕丝掌控多福轮一人倒是还行,但要借多福轮的身躯,去与那些将校军兵厮杀,却实在是困难得多了——也不好直接运用宙光,会暴露身份。”周昌这时分出指间缭绕的大半藕丝来,交给了白秀娥,道,“秀娥,今下便须以你作为主力,操纵这多福轮,去与那些将校军兵缠斗了。   “我在旁辅佐你就好。”   “好。”秀娥点了点头,放下点心碟子,一伸手,那些藕丝便像是有了自主意识一样,自行缠绕在她纵生着茧子,依旧纤细修长的手指上。   她牵连着藕丝的某根手指微微一动——这一缕藕丝另一端缠绕着的多福轮,左胳膊便跟着猛地抬了一下。   秀娥十根手指纷纷捻动,多福轮头颅及四肢依次动作。   而后,他体内脉轮,眉心意根也被秀娥以藕丝纷纷牵动,竟各项运转了起来。   秀娥熟悉了多福轮的一身修行,一面像是操纵皮影戏一般,操纵多福轮跳下茶楼,避开了直冲而来的五个将校,转而冲入军阵之中,一面向周昌问道:“郎君须要这多福轮做到甚么程度?”   “杀穿军阵,且令茶馆里被困的百姓各自逃走。   “多福轮不能从此间脱离,叫他杀败了那五个将校,让皇极飨军去曾大瞻那里通风报信,把曾大瞻引来最好。”周昌的心识融入自身所操纵的几缕藕丝当中,随着那些藕丝游曳,瞬间寄藏在了多福轮体内诸重脉轮之中,熟悉着多福轮这种与众不同的密藏修行。   此种密藏修行,仍是以‘诡仙道’为蓝本,演化而出的异体。   其须修体内诸重脉轮,每一重脉轮稳固,便摄受体内诸般阳性、淬养眉心意根,正应了诡仙道绝九阴、衰八阳等境的修行。   多福轮而今只开了脐脉轮,因其修有《大圆满解》,凝练了金刚性的缘故,其之眉心轮也被开辟出了稍些。   内中意根微微摇曳,飘忽不定。   有一道金针般的意象,插在飘忽的意根中央,犹如意根最中心的那缕明点火焰。   这缕金针意象,即是多福轮的金刚性。   “那有些困难哩……那几个将校他不一定能打得过……”白秀娥闻声蹙着眉,她身遭又有水雾氤氲起来,氤氲雾气中,几个窈窕女子身形若隐若现。   今下她与周昌不能露面,又须操纵藕丝令多福轮能立于不败之地……秀娥思来想去,也只好把长辈和几个姐妹都叫出来,与她一同出力,控制这些藕丝,如此,或能做到周昌要求的那样。   水雾里,女子们的窃窃私语声断续响起。   哪怕周昌就在旁边坐着,亦听不清秀娥与她的那些姐妹们都言语了些甚么。   那几个女子偶尔从雾气里显出眉眼,悄悄地观察周昌一下,又倏忽躲进雾气里,跟着就有阵吃吃的笑声从中传出。   这些女子与秀娥紧密牵连,周昌先前以为,这几个女子之于秀娥,就和白玛之于秀娥的情形一样,都是驻留于以秀娥——白家奶奶作主体的那道九节尸藕里的不同魂魄。   但随着周昌传授了秀娥《黄天黑地观想法》,他便发现,真实情形远比自己认为的复杂。   秀娥自身修行黄天黑地观想法,她这几个姐妹亦会跟着得到增益。   倘若将九节尸藕比作一个房间,她与自己这几个姐妹,俱是房中住客的话,又怎么可能只是她一人吃了饭食,就等同于其他几个女子皆用过了食物?   秀娥与她这几个姐妹,并非相互独立的魂魄个体。   当下,随着秀娥的六个姐妹加入进来,那游曳于虚空中的藕丝虽未见有甚么明显变化,仍旧若隐若现,但虚空中奔流的飨气,却隐隐以这些藕丝作为主干,向着缕缕藕丝依附而来!   这片天地间的飨气,都开始被秀娥的藕丝牵动!   ——这却是哪怕衰八阳层次的诡仙,都做不到的事情!   秀娥与她这些姐妹所形成的整体,仍是一个巨大的谜团!   胡同外。   友来茶馆二层楼上。   临窗而立的多福轮浑身已被冷汗浸透。   他眼看着那几个将校凌空扑向自身,忽然动作怪异地抬了抬胳膊,活动了一下身体,紧跟着一旋身,竟瞬间扑出窗户,直奔向下方那已形成包围圈的军兵阵列,正与凌空扑来的将校错身而过!   “放!”   那列成数排的军兵阵列,此刻已齐刷刷抬起了手里的步枪枪管,黑洞洞的枪管直指向了多福轮,随着兵官一挥手,一颗颗裹挟着飨气的子弹呼啸着从枪口迸发而出,将遍天飨气点燃了,从四面八方朝多福轮激射而来!   多福轮浑身毛骨悚然!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何要突然扑出窗户——若是他自己面临这般情形,当下最佳选择,应该是躲进人群,和茶客们混做一团,趁机逃跑才对!   可他眼下无法自主操控自己的身体!   他的一举一动,都被那些乘游于飨气之中的无形丝线操纵着。   多福轮方才有那么一个瞬间,也曾尝试挣脱那些无形丝线的挣脱,可那缠绕在他身上的无形丝线,在他不知不觉间,力量竟增长得更强,到了一个极其恐怖的程度!   丝线透明无形,看似轻柔。   实如根根铁索,完完全全禁锢住了多福轮的肉壳、脉轮,并且潜伏在他的眉心轮中,开始把持他的心念!   “咻——咻——咻——”   子弹的啸鸣之声,在临近多福轮时,就变得沉闷而轻微。   但这个时候,正是颗颗子弹对他威胁最大的时候!   他在半空中不断旋身,左冲右突,可不论是冲向哪个方向,都有无数子弹如雨般冲刷向他!   多福轮心中骇恐已极!   “拨转意火中这根金针灯芯,便能调来金刚性吗?”   这时候,那魔王的声音忽在多福轮心底响起!   “是,正是!”   多福轮立刻回应!   “好。”   魔王话音落下——多福轮陡然感知到,自己眉心间飘曳如火苗的意根中,似金针般的灯芯,被一缕火光晕染出色彩的丝线轻轻拨动了。   随着他的金刚性被瞬间拨动,他的脐脉海底轮跟着鼓动起来!   寄存于脐脉轮中的‘摩尼供蕴’,被脐脉轮鼓催着,往他的眉心轮而来,供养给他眉心轮中逐渐苏醒的‘金刚性’!   “以这飨气供养给金刚性,便能使金刚性发出信号,引来‘扎西夏梅玛’的护持?”   魔王又向多福轮询问起来。   多福轮赶紧回应:“飨气须在我周身转过一圈,为脐脉轮吸收,蓄积于脐脉轮中才能成为摩尼供蕴,可以供养于金刚性,以金刚性作桥梁,请动护法本尊‘扎西夏梅玛’的护持!”   魔王道:“你这脐脉轮也太小了。   “贮存的摩尼供也不多,又能引来扎西夏梅玛多少加持?   “看我的。”   感知到魔王这番念头,多福轮心神跟着颤栗起来!   他脑子里忽然生出了一种绝大的不祥预感!   这种不祥预感,在下一刻就成了真——   那寄托在他眉心轮中的魔王心识,此刻接连着一缕缕无形丝线,魔王心识凭着那一缕缕无形丝线,直接在多福轮眉心轮内构造出了类似海底轮一般的脉轮!   这重脉轮起自多福轮眉心轮中,却如肠道般盘转向外,接连无形丝线,在虚空中形成了完整的、巨大的‘海底轮’!   四下虚空当中,无尽飨气尽被这重‘海底轮’牵动着,潮涌向这重脉轮之内!   而魔王心识居于脉轮中央,久受飨气冲刷,竟然巍然不同!   他是这五毒赞蕴当中唯一的‘不动心’!   便以这不动心,降服了五毒,消灭了魔障,将诸五毒赞蕴,经由海底大轮鼓催,化为了海量的‘摩尼供蕴’!   无量摩尼宝,尽投向多福轮眉心轮中的金刚性!   那仅似金针般的金刚性,在这滚滚摩尼供蕴充塞之下,一开始膨胀如大火焰树,但在片刻后,这火焰树就寸寸崩裂,遍布裂痕的火焰树,打开了多福轮与护法尊‘扎西夏梅玛’牵连的通道——   多福轮头顶虚空中,氤氲飨气化为一片黑海!   黑海里,一具具女尸从黑海中浮出,在黑海里堆积成尸山京观!   尸山京观之顶,五具尸骸的长发披散开,编织成了一朵五瓣尸发莲台。   扎西夏梅玛便凭空从这五瓣尸发莲台中长了出来,它伸出沾满脓绿尸汁的尖锐手爪,捧住了多福轮的头颅顶骨——多福轮心识之中,顿生无边空茫!   在无边空茫中,他听到了扎西夏梅玛以手指甲在自己头顶骨上刻划的声音。   那尖锐的声调在他意识里逐渐扭曲着,扭曲成了一种秘密的音节,被他张口诵出,诡邪至极:“吱呀哈餸,嗡,咚度嗒咧,咤!班杂咕噜……”   在多福轮诵念秘密音节声中,一具具女尸,从他头顶黑海当中坠下!   那些女尸,乘游着纷乱的飨气,倏忽出现在了一个个军兵身后——   它们张口呼吸——   军兵体内的生气不受控制地随着女尸张口呼吸,而从头顶发丝里飘散,汇集往那一具具腐尸体内! 第377章 慈悲正蕴   一排排军兵的皮肤血肉瞬间失水干枯,萎缩出深深褶皱。   他们眼窝深陷,手里高抬起的步枪,纷纷掉落在地!   转眼之间,围攻多福轮的军兵阵列,便被撕开了一个豁口,十余个军兵被身后的女尸吸干了生气,直接变成干尸倒地毙命!   与倒在地上的一具具干尸相比,那吸摄了兵丁生气的腐烂女尸,此刻却皮肤饱满,身上的尸斑腐疮尽得修补,它们的面皮似桃花瓣红艳艳的,长发柔顺披散,富有光泽。   刹那间光彩照人的女尸们,口中吟哦着秘密音节,在阵阵银铃般的笑声中,游入了天地间周流的飨气里。   它们的形影变得透明。   它们随飨气流转过更多军兵身畔。   那些沾染了这纠缠过扎西夏梅玛从众的飨气,又被军兵沾染,更多军兵的毛孔便不受抑制地张开,往外飘散出一缕缕生气,供那无形的从众吸食!   一种好似瘟疫般的‘生气丧失之症’,在军兵阵列中爆发!   多福轮身遭,亦有那扎西夏梅玛的从众护拥。   所有激射向他的子弹,纷纷无力坠地!   他走过哪处军阵,哪处军阵的士兵便纷纷丢下枪械,各自捂着胸口,呕出浓绿的尸汁,各自体内的生机,止不住地如瀑布般流泻!   “吱呀哈餸,嗡,咚度嗒咧,咤!班杂咕噜……”   而多福轮只是机械地诵持着这刻在他头盖骨上的秘密音节。   他的心神更多被‘扎西夏梅玛’护法尊占据了,他丧失了自己的念头。   此刻主导着他的,一为周昌的心识,一即扎西夏梅玛的‘慈悲正蕴’。   从前,他之所以不将更多摩尼供蕴供养给扎西夏梅玛,就是为了避免眼下这种情况,避免扎西夏梅玛的力量投递更多过来,反而压住了他的金刚性!   当慈悲正蕴与金刚性失衡,前者压过后者的时候,密藏僧就将回向护法尊!   扎西夏梅玛,就在多福轮性中苏醒!   他将受持为扎西夏梅玛,永失自我的本性!   不过,今下因为周昌的心识牢牢占据了多福轮的眉心轮,在其眉心轮外,更接连起了一重天地飨气与藕丝缠结成的脐脉轮,是以扎西夏梅玛虽主导了多福轮的心神,却又不能强行占据、侵染周昌的心识,这就使得扎西夏梅玛在多福轮体内,处于一种‘似醒非醒’的状态。   周昌如今仍能以多福轮的金刚性,转化扎西夏梅玛的慈悲正蕴。   将‘想魔’的杀人规律,转入金刚性中,成为一种操控性更强的力量。   扎西夏梅玛,虽为密藏护法神灵,但从根本上而言,它仍是一头想魔,至于其具体层次,周昌当下尚不可知。   “密藏域这金刚性修行,颇有可取之处。   “这金刚性作桥梁,可以沟通鬼神——如此以来,我能否凭着类似的金刚性修行,将门神与阿西同我自己牵连起来,进而直接向它们灌输宙光?”   周昌愈是操纵多福轮的金刚性,愈是感觉,这般修行,简直是他与鬼神沟通的绝好桥梁。   今下只是不清楚,这金刚性修行起来,困难与否?   多福轮这样喇嘛都能练成金刚性,想来再困难应也困难不到哪里去。   周昌心识居于多福轮眉心轮中,把持金刚性,操纵扎西夏梅玛的慈悲正蕴。   秀娥则负责以藕丝操控多福轮的肉身,及至鼓催其脐脉轮,使之能源源不断为这副肉身提供力量,而在其他人眼中,此下多福轮已然闯破了军阵,眼看就要逃出生天,但其忽然又会转过头,迎向了身后穷追而来的五个将校!   虚空之中,吟哦秘密音节的诡异女声,骤然变得高亢!   在五个将校眼里,此下多福轮头顶飨气黑海,那黑海之内,伸出一双沾满浓绿尸水的纤细手掌,一只手掌捧着多福轮的头顶,另一只手掌则以尖锐指甲,在多福轮头顶骨骼上不断刻划着!   种种秘密音节,皆是那只诡异手掌在多福轮头顶骨上刻划时发出的声音的诡变!   多福轮双目似睁似闭,分明是魂游天外的模样!   五个将校见到多福轮变成这般诡异模样,朝他们直冲了过来,他们反而纷纷刹住了脚步。   其中留着络腮胡子、头发也似草窝般凌乱的中年男人拧着眉,忽然道:“乩妖?!”   他话音未落,身边一高瘦白面同僚已经摇了摇头:“并非乩妖。   “乩妖浑身毛孔里,皆有飨气流通,已然沦为俗神降真的一副破烂皮壳,但眼下这个妖僧,虽然眉心有飨气缭绕,但周身毛孔如封似闭,没有飨气于其中进出。   “尤其是,今下并未有俗神飨气显现,乩妖是俗神的傀儡,俗神飨气不显,他怎么成的了乩妖?”   另一个将校则道:“妖僧此前已经躲藏起来,我们未曾追索到他的影迹。   “他分明可以一直躲藏下去,直到风声收紧,偏在此时出现在人烟稠密的茶楼里,大肆诋毁木小姐,毁坏木小姐的清白……他必是有所图谋的!   “此中实有太多蹊跷,须要尽快禀报曾将军!”   白面将校点了点头,道:“我已着传令兵去向将军禀报情况了。   “今下要事,须是捉拿妖僧,绝不能放任其逃跑。   “抓了他,将军怒火,尚可平息。   “跑了他,你我都要死无葬身之地!”   说时迟,那时快——   将校们相互交流之际,对面多福轮骤然临至五人近前!   他头顶骨上,那只沾满浓绿尸汁的纤细手掌,刹那掐出一个法印——   四下里,诵持秘密音节的诡异声音倏忽变得幽微!   那幽微的歌声,已难以被众人的耳朵捕捉到,可在众人的心识间,秘密的音节却开始不断回响:“吱呀哈餸,嗡,咚度嗒咧,咤!班杂咕噜……”   他们能够封闭自己的听力,令自身无法听到秘密音节的传送,却无法封闭自己的心神,令自我的心识不再去回响那秘密的音节!   而在这秘密音节在他们心底回响起来的一瞬间,他们周身毛孔中,就长出了一条条无形的、纤细的手臂!   那些如丝线般纤细不可察的手臂轻轻摇曳着,四下纷涌的飨气中流连着的、面庞红艳艳的女尸也各自伸出白藕般的手臂,与五个将校周身毛孔里长出的纤细手臂交握!   五人体内紧锁的生气,刹那被撼动!   有随着这纤细手臂被拉扯出躯壳的架势!   “不是说这妖僧,只有等同于绝九阴层次的修行?   “怎的如此可怕?!”   将校们相视一眼,皆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惧!   他们脚下的诡影跟着沸腾了起来,一道道诡影充塞着飨气,化作面目狰狞的诡类,与他们各自的身形叠合,以诡形替代自身,用诡的手段去抗衡诡的手段!   披散头发不着寸缕的女血尸、身首四肢分别长在了本尊身上的分尸诡、包裹本尊身的腐臭尸油、化作一口古井的井诡、只是一件血淋淋衣裳的血衣诡——五只诡以各种方式,移换了诡形与本尊身的位置,本尊身得以脱离那些艳丽女尸的白藕玉臂,而那一具具艳丽女尸的手掌,此刻也各自抓住了五只诡类!   “按情报上说,妖僧多福轮的密藏修行,只相当于绝九阴的层次。   “哪怕是他有一门‘金刚性’的修法,与一个名叫扎西夏梅玛的女鬼牵连,此刻利用扎西夏梅玛,能够压制住我们五个的诡影,足可以到达他的极限了。   “即便扎西夏梅玛本身层次较高,也不至于被他一个修行低微的喇嘛,引来所有的力量……”白面将校的面孔更加苍白,他躲在远处,抽出腰侧的手枪,黑洞洞枪口指向了那似乎行尸走肉一般的多福轮。   “嘭!嘭嘭嘭!”   他猛然扣动扳机,枪口迸出一团团火光。   强烈的阴冷诡韵附着在那一团团枪火之上,从枪口迸射出的一颗颗子弹,好似沾满了黏腻腐臭的尸油,尸油此刻变得无比炙热,将包裹子弹的黄铜炼融了,穿过虚空,便在虚空流淌的飨气里,烫出一张张扭曲狰狞的人脸!   这飨气人脸跟随融化的子弹,纷纷扑向多福轮!   其余四个将校见状,更不敢有丝毫迟疑,也纷纷运用自身诡仙道的修行,加持于一颗颗子弹之上,朝着不远处压制着他们诡影的多福轮齐齐射击!   子弹破空的啸鸣之声,此刻都在飨气浸染下,变成了声声恐怖的哀嚎!   而在这个瞬间,盘踞于多福轮眉心轮中的周昌心识,也鼓动着那一重海底轮,肆意圈禁来虚空中流杂的飨气,化为摩尼供蕴,将这无量摩尼供,全数‘投喂’给了扎西夏梅玛:“全都给你!”   “嗡!”   多福轮头顶黑海猛地震颤了一下,死寂黑海里,翻出更多的女尸!   捧着多福轮一颗头颅,不断在其头顶骨上刻划,却始终不留下任何痕迹的扎西夏梅玛双手,此刻随着黑海震颤,又将一双手掌更往黑海外伸了伸——它看似只是轻微的动作,却令虚空中的飨气,尽生了诡变,有化为想魔吐息的迹象——扎西夏梅玛的这双手,真正挣出了黑海的界限,侵临于当下的现实里!   它一手按着多福轮的头顶,一手以尖锐指甲,真正在多福轮脑顶刻出了一个‘种子字’。   这个种子字,就像打在奴隶身上的烙印刺青一样,代表着多福轮此次以后,要么化为扎西夏梅玛的乩妖,要么就沦为扎西夏梅玛的供品!   种子字打下的一瞬间,抓着五个诡影的诸道艳女尸,眼耳口鼻中跟着流下腐臭尸汁。   它们的容貌依旧艳丽,身段依旧苗条。   可此刻的它们,就像是泡在福尔马林大池子里的尸体一样,虽然仍旧美丽,但却更加冰冷、残酷,让人一眼见之,便能明白,什么是真切的死亡!   浑身化为惨绿的艳女尸,纷纷扬起手臂,将那五个诡影拉扯离地,化成了它们手中的尸棒!   这一具具诡尸棒,横扫向五诡影对应的将校们!   破空来的无数子弹,尽被扫落!   五尸棒刹那扫过了五个将校的身躯,将他们的身躯都拦腰截断!   五个将校当场殒命!   满身惨绿的艳女尸手持尸棒,扑入军兵阵列之中,所过之处,兵丁纷纷倒毙,于此同时,多福轮头顶黑海当中,扎西夏梅玛的双手愈来愈多地伸进现实之内,它的手臂都有小半截从黑海中伸了出来!   如此发展下去,扎西夏梅玛这头藏地想魔,便会真正降临于这条街道之上!   “嘶——”   澡堂子二楼单间里,周昌借助多福轮的肉身,看到扎西夏梅玛的从众,几棒子敲死了那五个将校,他顿时吸了一口凉气:“扎西夏梅玛这头想魔很不一般啊,须得有‘狂谲’层次了。”   白玛躲在秀娥身周氤氲水汽里,闻声点了点头:“差不多。   “它点化出了李夏梅,又是独髻母的化身之一,自然不会是弱手。”   “一下子杀了曾大瞻手底下五个将校,连带大片军兵,不知能否逼得他现身?他性情谨慎,我要是这么努力地引起他的注意力,他都不在此间现身的话,却得想个法子应对扎西夏梅玛伸进这边来的那双胳膊啊……”周昌舔了舔嘴角,道,“不若把它的胳膊留给凶傩来吃掉。”   白玛眼角跳了跳,她深深地看了周昌一眼,身形旋而隐入水雾当中。   ——   “禀报将军!   “第三营已经发现妖僧才让阔落的影踪。   “其人闯进了京城西林路的友来茶馆内,被第三营巡察军兵发现,目前第三营五位将校,正在领兵捉拿妖僧!”   东洲饭馆天字号套房客厅里,传令兵拖着长长的老鼠尾,单膝跪地,向前头坐在椅子上的曾大瞻一板一眼地汇报着。   曾大瞻身上已没有了早上穿着的那件军服,他随便披着件漆黑的睡袍,懒洋洋地听着兵丁的汇报。   显然,这会儿时间,他不知又惩罚了木小姐多少回。   传令兵提到多福轮的藏名,让曾大瞻来了些许精神。   他皱起眉头,道:“他此前躲藏起来,至今都还没有兵丁发现他的藏身之地,怎么此时偏要现身于人多眼杂的茶馆里?   “多福轮在那茶馆里干了什么,说了什么?”   曾大瞻心思颇为敏锐,很快察觉到了此事之中的蹊跷之处。   他心中跟着生出些丝不祥的预感,立刻向传令兵询问。   而在他询问之下,传令兵眼神却有些躲闪,其犹豫着,在第一时间竟没有开口回应曾大瞻的问询。   “多福轮都干了甚么?”曾大瞻面上怒色一闪而过,他手掌捏着椅子的扶手,与传令兵说话的语气,倒还算是和蔼,“你不必担心,一五一十,皆禀告于我。” 第378章 “捷报频传”   “多福轮多出污秽之言,属下怕那些言语,污了您的耳朵,冒犯了您。”传令兵深深地低下头去,更加毕恭毕敬地道。   曾大瞻只听他这几句话,心中亦有了联想。   那些联想,让他胸中怒火陡地燃烧了起来。   他面上笑意愈浓,摇着头,向传令兵道:“世间阴私险恶之辈太多,谁人背后不被人说?旁人又如何说不得我了?   “不必担心冒犯我,你只管说来,我自有成算。   “此乃军令,军令如山!”   曾大瞻以军令压人,传令兵自然不敢怠慢,只得应了一声‘是’,随后道:“多福轮进入那茶楼之后,便与茶楼里的茶客们闲说是非,他故意攀扯木小姐,处处暗示自己与木小姐有染,木小姐已经和他私定了终身——”   “他竟敢这般说?!”曾大瞻的声调一下子拔高!   他的手掌抓住沙发扶手,那皮革包裹棉花与木料制成的沙发扶手,在他用力抓握之下,顿时发出阵阵不堪重负的撕扯之声,一大片皮革被他攥在了掌心里,露出了皮革下的雪白棉絮!   传令兵肩膀颤抖,不敢再言。   可其愈是吞吞吐吐,不敢言语,曾大瞻心里便愈像是被猫挠抓一样,有种冲动驱使着他,让他不断对传令兵追问:“他还说了甚么?   “你都说来,都说于我听!”   传令兵额头贴在地上,听得将军厉声命令,一种凛冽的寒意铺天盖地朝他碾压而来,他不敢不说,只得战战兢兢地道:“妖僧、妖僧还称……木小姐、木小姐与他夜夜相对……   “那间茶馆……是间大众茶馆,三教九流人物聚集在那里。   “有不少人向他、向那妖僧询问其与木小姐交往的细节……他添油加醋地说了很多——不过请将军喜怒,而今一个营的将校军兵已经彻底包围了那条街道,封锁住了那间茶馆。   “茶馆之中,必无人能够脱逃。   “遑论他们从那贼僧嘴里听着了些甚么,都休想把听来的东西再传扬出去!”   “好大的狗胆,好大的狗胆!”曾大瞻一张面孔霎时涨成通红,抬手一掌将沙发扶手拍作粉碎,在棉絮漫天飘飞之中,他盯着地上的传令兵,传令兵顿时觉得自己脖颈一凉,好似将军的目光化作了尖刀,此下正围着他脖颈寻摸着,看哪处位置好下刀!   曾大瞻盯着传令兵的脖颈看了良久,才挪开目光,霍然起身:“一营兵马,足够封住那个茶馆,确定不会令茶馆中的人走脱,可将他们尽数留下?”   传令兵闻声迟迟疑疑地应了一声:“能……”   随后又一激灵,声音更加斩钉截铁:“能!”   “能?”曾大瞻只听传令兵的回应,便知下属大概率不能确保此事完成,他目眦欲裂,“倘有一个茶客被你等放跑,把消息传扬了出去,我要你一营兵马的人头都不够啊!”   于属下将校眼中,他们虽知此事干系重大,关乎曾大瞻未婚妻的名誉清白,可这件事与他们各自终究没有太大关系,虽能公事公办,再多认真对待一点——却也绝不可能把这事情当作自己的事情来办,如此一来,若是茶馆里任一个听到些‘谣言’的百姓被放跑了,那过不了多久,整个京城里都可能传扬开喇嘛僧与女明星的情爱故事!   再过些时间,五飨政府里说不定都有职员开始在私底下传阅喇嘛僧与女明星的春宫图连环画了!   那般画面,想想都令曾大瞻狂怒不已!   可今下他又能如何?   他再如何要求,让那些下属多尽心,可他不能亲临现场,哪怕对方再信誓旦旦地保证,他也不敢相信此中就没有了任何纰漏!   亦是多福轮在茶楼中传扬的那些,实非谣言,而是真正发生过的事情。   就因为它是真事,才引得曾大瞻暴跳如雷!   在曾大瞻怒声嘶吼之中,传令兵低着头,不敢发出丝毫声音。   他也只是个小小的传令兵而已,谁也左右不得。   连向曾大瞻回禀情况的差事,他明知此中有大凶险,却也拒绝不得。   曾大瞻在客厅里连连打转,良久以后,他忽然垂下眼帘,低沉地道:“多福轮此前一直躲在暗处,军兵搜查京师各处,都不能找到他的藏身之所……他本可以一直这般躲藏下去,直到局势放松,或借机远遁逃跑,或是留在京师里,继续搅弄风雨,都由着他。   “但此獠偏偏在此事冒绝大风险,在一间茶馆里露面,抖露出那些……谣言!   “此举能让他逞嘴上一时之快,却也会为他招来杀身之祸!   “是性命重要,还是嘴上快活重要?他分得清——今下之事,不是他的作风!   “是有人暗中指使,还是他另有图谋?!他在图谋甚么?谁指使了他,目的是为了我?是为了逼迫我现身去拿他?!”   盛怒之下,曾大瞻竟然不失理智。   在短时间内,就看清了其中蹊跷。   他愈是思索,愈是觉得,多福轮此时出现,就是一个圈套,就是在逼迫他现身。   在这个圈套之后,他隐隐约约看出了某个人的影子。   “周昌……周昌……   “你这恶贼,你这——奸贼!”   曾大瞻目欲喷火,咬牙切齿!   忽然,他陡地伸手,按住了地上传令兵的脑袋,在那传令兵张口欲要求饶之际,五指猛力一扣——传令兵的头盖骨,被他整个扣住,一把扯了下来!   传令兵当场扑倒在地!   血浆混着黄白的脑浆,随着传令兵这一下扑倒,摇晃着铺散在名贵的木质地板上,散发出强烈的血腥味。   曾大瞻眼神残毒,将那块头盖骨瞬间捏成粉碎!   他盯着地上扑倒的、满面惶恐的尸体,阴声道:“你也在与我添油加醋,分明是欲看我笑话——一个小小兵丁,竟敢妄论上官,当真该死,该杀!”   片刻后,曾大瞻坐到了另一张椅子上。   满地流淌开的血浆,倒在木地板上的传令兵尸体,仿佛都与他无关。   他神色温和,看着跪倒在跟前、眼神骇恐的亲兵,笑着道:“你去,把这传令兵的尸体带给第三营的将校,告诉他们,倘若放跑了那多福轮,放跑了茶馆中的任一个人,他们的下场,便如此人!   “今时不必顾忌民议,既然封锁了那间茶馆,即可就地将茶馆一应人等统统格杀!   “宁可杀错,不能放过!”   “是!”亲兵柳七哥跪地领命,随后扛走了地上没有头盖骨的传令兵尸体。   不多时,又有丫鬟婆子白着脸进来,将地上的‘污秽’清扫干净,又点燃熏香,更换墙角各处的鲜花,驱走了客厅里弥漫的血腥气,令此间恢复如初。   曾大瞻纵然满心怒火,恨不得将多福轮碎尸万段,将那茶馆中所有听得谣言的人,亲手格杀,但他亦知多福轮突然出现在这间茶馆中的事情,本就透着蹊跷。   是以眼下纵然仍旧胸中怒火熊熊,也只能暂且按捺下去。   以多福轮的修行层次,他派一营军兵去锁拿对方,已经绰绰有余。   他要令下属将这奸僧带到他面前来——他会以密藏域处理祭品的手段,好好将这奸僧炮制一遍!   沙发上坐着的曾大瞻脸色连连变幻。   这时候,客厅旁卧室的门,被轻轻推开来。   随着吱呀一声响,穿着一身单薄睡衣、发丝凌乱、脸色苍白的木莲洁,轻悄悄从卧房中走了出来。   看到她这般‘可怜相’,曾大瞻只觉得厌恶!   他脸色狰狞地盯着那站在客厅里、似乎双目无神的木莲洁,厉声道:“你这贱妇,还敢出来抛头露面,看你做下的这些肮脏事情!   “给我跪下!”   在曾大瞻厉声喝骂中,木莲洁像是丢了魂儿的木偶一样,膝盖一软,跪在了曾大瞻身前,默默流泪。   任凭她这未婚夫如何辱骂于她,她都不发一声。   直至良久以后,曾大瞻泄干了火,怒气稍歇,她垂着眼帘,长长的眼睫毛上,晶莹泪珠似坠未坠,声音柔弱地道:“彼时妾身在上海,只是一介贫民,无权无势,纵然侥幸被联友公司看中培养,但与妾身一样的女孩,在联友公司旗下,没有百人,也有数十个。   “其中比我颜色好,精通琴棋书画者,也不在少数。   “妾身懵懵懂懂,不谙世事,多福轮便在有次妾身遭遇其他女子陷害之时,出手帮助了妾身,妾身所以被他所诱……”   “你这些说辞,大可不必言语我听!”曾大瞻听到她讲述自身与多福轮的那些腌臜事,才消歇的怒气便陡地升腾起来,他一摆手打断了对方所言,冷冷地盯着对方,道,“不过是贱妇试图以言语蛊惑于我罢了。   “在这里摆出这副可怜相,想挣得我的怜悯?   “那你便在这里跪着,好好地跪着!   “怜月!”   随着曾大瞻一声呼唤,躲在客厅暗处的俏美丫鬟便小碎步走出,向曾大瞻蹲身福礼:“少爷。”   “看着这个贱妇,让她跪好了!   “她若有丝毫松懈——”曾大瞻拿出花瓶中的鸡毛掸子,递给了那丫鬟,他未把话说完,但俏美丫鬟接过那鸡毛掸子,便知道自己该如何做了。   丫鬟点头应是,轻悄悄地站到了木莲洁身后,小声道:“木小姐莫怪,少爷有命,奴家也只能听命办事……”   木莲洁摇了摇头,跪在地上,沉默了下去。   凌乱发丝遮住了她那张纯净无暇、不沾丝毫邪气的面容,她的眼底,却似深潭一般幽暗。   她那些心机,应对寻常人或许足够,哪怕是与多福轮这样喇嘛周旋,其实也已足够,但今下面对曾大瞻,诸般花巧心思,在对方眼中,却都无所遁形。   对方今下真正将她当作了一个娼妓,哪怕她有天母遗世身的这重身份在,也只是令她这位未婚夫稍微忌惮,只要她性命不失,一切便都任由对方肆意揉捏。   纵有紫荆城里的皇帝为她指婚——皇帝也比不得那位曾圣人。   自她被指婚于曾大瞻之时,她的命运便已经落定。   身在这命局当中,木莲洁纵有心挣扎,可她也终究只是个习惯攀附高枝的藤蔓,自身柔弱无力,如何能反抗得了高树强干的抽打?   眼下的局面,于她无解。   她看不到任何脱困的希望。   随着多福轮露面,竟将她和对方的事情公之于众,曾大瞻对她更是厌恶至极,她已经坠入这深渊的最低处。   木莲洁一颗心不断下沉着,魂魄都在不断跌坠。   外界生出的任何动静,她皆无动于衷。   她在地板上跪了不知多久,或许仅仅只有二三刻时间,或许得有半个时辰——客厅外又有人叩门求见。   曾大瞻冷冷地瞥了衣不蔽体的木莲洁一眼,吩咐怜月丫鬟道:“把她的身子裹好了,一身下贱的皮肉,看着就叫人恶心!   “给她裹好就行,让她继续跪着!”   “是。”怜月恭敬答应,面上似乎没有特别的表情,眼中却有些丝欣喜。   若不是这个木小姐的出现,整夜在少爷床上侍奉的女子,本该是她,当下随着少爷厌恨了对方,她也能回到她本来的位置了。   她自去了卧房,取来被褥,裹好了木莲洁的身子。   随后另一个丫鬟去开了门,一个兵丁慌慌张张跪倒,向曾大瞻汇报道:“将军,柳七哥令我来传信——那多福轮冲开了军阵,致使当时局势一片混乱。   “他赶到之后,当即令我传回消息,说是茶馆里已经有不少人趁乱跑了!”   “跑了?!”   曾大瞻眼中凶光毕露,好似两把明晃晃的刀子!   兵丁跪地回道:“今下三营兵马将校,正在围堵多福轮,多福轮必不能脱困!”   曾大瞻急喘了几口气,但他一想到那些茶客跑出生天后,会如何宣扬今日这些谣言——他便怒火难抑,根本无法平静得下来!   他看着那跪在门口,根本不敢离他太近的兵丁,沉默片刻,终究摆了摆手,令对方退下。   兵丁如蒙大赦,赶紧起身退出房间。   曾大瞻在客厅里来回踱步,未过多久,门外又响起叩门声——   打开房门,又有传令兵跪倒,当即向曾大瞻传信道:“将军,三营之中五位将校,尽被多福轮杀死,多福轮今下正在追着三营军兵,肆意杀戮!” 第379章 钓鱼   传令兵脸上,满是恐惧。   他既恐惧于向曾大瞻传递这失利的消息,更恐惧于先前在那条街道上所见多福轮的恐怖手段!   “三营将校,尽被多福轮所杀?   “军兵正遭此贼大肆杀戮?”曾大瞻身形晃了晃。   传令兵所说的每一个字,他都能听得明白。   可那些言语组合起来,却让他一时懵然,有些听不懂了。   根据他收集来的线索,多福轮的修行层次,却不至于令他能追着自己一营兵马肆意杀戮——他能否匹敌曾大瞻手下一个将校,都尚是个未知数!   可眼下传令兵传回的消息,却如此……荒谬!   让曾大瞻甚至怀疑,对方是在假传消息!   这片刻之间,他皱眉沉吟,忽然一抬头——他想到了另外一人:“多福轮可曾运用五色星光,覆护自身?他的身边,有没有其他人?”   “没有其他人。”传令兵赶紧摇头,“多福轮只一人闯入军阵当中,他所运用手段,是引来鬼神,侵袭众生的密藏手法,不曾见有一丝五色星光的出现。”   “不曾有五色星光……”曾大瞻眉头皱得更紧。   他本能怀疑多福轮眼下突然能为暴涨,实与周昌相关,周昌就在幕后指使这妖僧!   可传令兵眼下信誓旦旦,自称未有见过什么多福轮身边出现有其他人,多福轮更不曾运用什么五色星光的手段——此中莫非没有周昌的手尾?   曾大瞻不敢掉以轻心,可眼下局势,也让他急如火烧,恨不能当场履身战局当中。   他当即采撷来那传令兵一缕飨气,以飨气沟通对方神魂,搜遍其神魂,果然看到了多福轮杀死五个将校,横扫皇极飨军第三营军兵的情景!   多福轮,确是招来了密藏鬼神!   此中确没有五色星光的出现!   曾大瞻心下稍定。   那传令兵被飨气洗刷了一遍神魂,神魂当场崩解,直接扑倒在地,就此死于非命!   此时,又一传令兵奔上楼,看着房门口扑倒的同僚,他愣了愣神,旋而一下子跪倒,连忙向曾大瞻汇报道:“将军,柳七哥令我传信回来——   “情势不妙!   “多福轮随时可能脱困!”   “一个野喇嘛,也能在我头上动土了吗?!”这接二连三的消息,传递回来的情势,一次比一次糟烂,令曾大瞻终于勃然大怒,“捉拿一个奸僧,你们都留之不住,莫非是一群酒囊饭袋?!   “去五飨政府传信,令鬼神镇抚衙门出动,围剿妖僧!”   至于此时,曾大瞻都死死按捺着动身挪窝,亲自去捉拿多福轮的心思。   他只担忧自己一旦挪窝,便令那可能躲在暗处的某个人有机可乘!   传信兵领命匆匆而去。   跪在地上好似木雕泥塑般的木莲洁,此时忽然轻轻开口:“多福轮,虽只是一个野喇嘛,在密藏域中,也是名不见经传……可他身边却围拢了京师九成的密藏喇嘛,他们时常聚集起来,共商大事……   “将军,又怎能知道,多福轮没有更大图谋呢?”   曾大瞻闻声,冷笑着看向地上那个贱妇,出声说道:“你的意思是,而今多福轮能耐陡增,与京师其他的喇嘛脱不开干系?他们又能有甚么更大的图谋?”   “妾身都知道,将军之所以愿意忍下羞辱,娶我为妻,无非是图谋我这个‘天母化身’的身份,从中谋取利益。   “多福轮又如何会不知呢?”木莲洁抬目与曾大瞻对视,“多福轮,早有借天母化身作文章,为自己谋取将来的复辟皇清国师之尊位的心思了。”   “一个野喇嘛,还想做国师?”曾大瞻摇头失笑。   冷笑数声之后,他忽然神色冷肃,道:“他既有此心,必准备了相应手段,来图谋国师大位才对。   “想来他被我通缉,仍然留在京师不肯离开,如今更胆大到于公然抛头露面,必然也与他的图谋有关了,他可曾与你透露过,他有甚么能耐,竟叫他有觊觎国师大位之心?”   木莲洁点了点头,道:“他曾与我说过,他实是莲师后裔,怀有莲师血脉,体内自有一道‘密续’。   “唤醒这道密续,可以这密续调伏天母。   “凭着对天母的掌持,他成为皇清国师,也就顺理成章。”   这种干系重大之事,多福轮也不会与木莲洁说得太清楚,只是模糊提过一些,木莲洁便将之记在了心里,她当下自忖无法逃脱曾大瞻的掌控,也注定讨不来对方的欢心,便想着自己能多为对方建言献策,展现出自身的价值,凭着这份价值,让自己在曾大瞻手底下的境遇稍微好过一些。   是以,当下木莲洁也是竭尽所能,将自己所知种种,尽无遗漏地告知了曾大瞻。   “莲师后裔……”木莲洁不知莲师后裔代表了甚么,曾大瞻倒是了解的,他此时闻声,神色有些意外,“这个野喇嘛,倒是有些运气,竟是莲师后裔……”   所谓莲师,即传来密藏佛法的天竺僧‘乌金莲花大士’。   其为密藏域传来佛法,为后世密藏诸法寺所共尊。   一个僧侣,邪淫之事应是第一大戒,而乌金莲花大士之所以还能有血脉后裔传续于世,依密藏域的说法,此乃是女子受感莲师法血菩提,继而降诞下了莲师血脉,由此代代延续至今。   至于情况究竟如何,谁也不能说清。   总而言之,凡是身负莲师血脉的僧侣,体内必有莲师留下种种伏藏密续。   机缘一到,可以觉悟密续,产生种种不可思议之威能。   多福轮若有莲师密续在身,他今下忽然能为暴涨,竟能杀死曾大瞻手底下五个将校,倒也能够解释得通了。   曾大瞻又道:“莲师血脉在密藏域传续至今,已不再是甚么稀有之物。   “所谓密续,也须有机缘才能觉悟。   “他又如何能以为,自己就能觉悟密续,以此来调伏天母阿布卡赫赫?   “天母阿布卡赫赫栖身何处,我等都未明了,他又哪里能够知道——”   说到这里,曾大瞻似又意识到了甚么,目光死死盯着木莲洁——多福轮与这贱妇夜夜交欢,这贱妇又是天母遗世身,如此,多福轮了知天母藏身地的概率,确真大了不少!   木莲洁垂下了眼帘,低声说道:“我此前生了诡病,每夜总会梦到有鬼敲窗索命,多福轮来为我诊病……   “他因此作了一番推断,认为那鬼与天母藏身处息息相关。   “此后又与富元亨等一众满清遗老联手,最终探索到一处名为‘公主坟’的所在,他认为,天母或藏身于公主坟中,但那座公主坟,与京师如今的那座公主坟,其实似是而非。   “内中真实情形,他之后未再提过。   “只记得那一夜他派了个徒弟去追查两个为我作‘药引’的女子去向,他那个徒弟之后再未归回,此后,他便开始频繁与京师那些喇嘛接触,似是在做某种准备……”   说到这里,木莲洁顿了顿,才接着道:“妾身觉得,多福轮如今突然现身,或许就是因为他真正找到了天母藏身处,他已有所凭恃,体内密续觉悟,实力大增,所以敢于在外抛头露面,可即便他实力大进,应也清楚,他与将军之分别,恰如天壤云泥。   “他偏要在此时挑衅将军,是何原因,我却不能明白……”   “密续依存于莲师血脉之中,此般密续种子,只能由多福轮一人运用。   “他若死了,一切便皆一了百了。   “种种图谋,尽成泡影。”曾大瞻眼中微光闪动,“他自己也清楚这一点,却还要在此时冒绝大风险,抛头露面——想是这份风险背后,必有对等的大利益。   “该是其他的密藏僧,已然找到了天母藏身处,而今正在奋力挖掘,须要他来拖延足够时间。   “抛头露面,转移各方注意力,以令之能够挖掘天母藏身处之秘密的人选,唯有他能做,其他的那些喇嘛,要么能为孱弱,根本不堪一击,更不提拖延时间,要么便是不足以吸引我的注意力——情况大抵是如此了……”曾大瞻皱眉低语着,他更没有想到,一个小小的野喇嘛,今竟也将成他的腹心之患。   他若不亲自出面,五飨政府里的其他人抓住了多福轮,便相当于拿到了调伏天母的那把钥匙。   可他若亲自出手,抓住多福轮,那么趁此时机,一直躲在暗处的周昌,或可能过来与木莲洁接触。   今下唯一的好消息,也只有多福轮大概率并未与周昌串通起来,周昌所运用的五色星光,在多福轮身上没有丝毫流露。   “此般种种,皆是我的猜测,未必就是真相。”曾大瞻垂目思忖着,“多福轮是不是故意露面来吸引我之注意力,为他那些同伙贼僧拖延时间?”   曾大瞻又犹疑起来。   这时候,又有兵丁匆匆前来禀报:“将军!   “多福轮已然大破了街面上的三营军兵,柳七哥躲在暗处,令属下前来向您禀报消息!   “那贼僧大破了军阵,却不曾离去。   “他仍旧于原地驻留,在街面上破口大骂,宣说种种不堪之事……”   闻听此言,曾大瞻面上冷笑出声。   他心头种种疑问,皆随着这传令兵所言而得解决。   他终于确信——多福轮就是在故意露面来为他那些贼僧同伙拖延时间!   否则,此獠今下分明已有了机会逃走,偏偏仍驻留原地,口出污言秽语是为何?   “将军。”传信兵小心翼翼地观察了一下曾大瞻的脸色,随后才道,“鬼神镇抚衙门已排出五位搜鬼军曹,各领一队兵丁,从各方包围锁困多福轮。   “鬼神镇抚衙门统领更领了一队亲兵,前去捉拿贼僧……”   “他们太慢了。”曾大瞻闻声摇了摇头,他起身走出了房门,将房门带上,思忖片刻后,将一把锈迹斑斑的黑锁挂在了房门上。   浓郁飨气从那副黑锁中流淌而出,如墨汁般涂满门扉,将整道房门完全封锁。   内里的人因这把锁的缘故,不能出门来,外面的人,除非能扛过‘剃头曾’的杀人规律,否则也绝进不去!   做过这一道布置,曾大瞻才稍稍放心,他拿出一面令牌,交给了传信兵:“令皇字营出百人队,牢牢封锁东洲饭店,东洲饭店前街道,不允许任何行人、车辆通过,各间店铺尽早打烊,封门闭户。   “皇城街净街。   “东洲饭店内,一应宾客立刻办理离店手续,尽早离开——此中将有鬼神速度,若是走得晚了,便叫他们后果自负。”   曾大瞻指了指那副尤在散发黑墨飨气,涂刷饭店廊道,持续侵染四下的黑锁,对传信兵作了一番命令后,径直走下楼梯,一出门,身形振飞于高天之上,顷刻消失无踪。   他却不能叫鬼神镇抚衙门拔得头筹,先抓住了那个多福轮!   ……   “木莲洁虽被你们尊为天母遗世身,实不过是个人尽可夫的娼妓而已!   “可笑你们那位曾将军,还视她如珠如宝!   “曾大瞻何等人物?乃是圣人嫡子,他什么样的女人找不到?偏偏找了这个娼妓作正妻——莫非是这样高贵人物,其实有些羞于启齿的癖好?”   此时,多福轮正在大街之上破口大骂。   他眼睛半睁半闭,头顶那双惨绿的手掌,始终未有消散。   一阵阵阴冷而腐臭的飨气,便随着多福轮头顶那片黑海的荡漾,而掠过这条街道。   躲在暗处的柳七哥,看着那神态怪异的多福轮,口出种种污秽之言,专门羞辱曾将军,他却也不敢露面——一旦露面,便会为对方驱使之鬼的杀人规律侵染,他会因此而死!   可他也不敢脱离这条街道,从此间脱离,去面见曾将军,他也可能会死。   只得以一个监视多福轮的名头,勉强躲在暗处,令其他兵丁跑腿,替自己为曾将军传递消息。   说也奇怪,那多福轮所驾驭之鬼,杀人规律侵略四下,他柳七哥却始终未曾沾染到那杀人规律——这也是他不幸中的万幸了。   “都骂了这么久了,我实在翻不到甚么词儿了。   “曾大瞻看来是不会出现,铁了心要做缩头乌龟。”澡堂二楼单间里,周昌叹了口气,很是无奈地道,“这人性情怎么能谨慎到这种程度?   “我都这样骂他了,他竟然还不露面。   “不过该说不说,他确实是挺能忍耐的,不好对付呦……”   他与秀娥操纵多福轮骂街骂了如此之久,曾大瞻都未现身。   其接下来再现身的几率已然渺茫。   ——周昌本也觉得,从多福轮杀破军阵仍驻留原地不走以后,曾大瞻便可能已经察觉了多福轮背后有人驱使,或已怀疑到他头上来。   再这么僵持下去,也没有意义。   只会徒增变数。   是以,周昌同秀娥说道:“我去杀了那几个躲在暗处通风报信的兵丁,再叫凶傩把扎西夏梅玛这双胳膊给吃了,咱们暂且撤退吧。”   “好。”秀娥点了点头。   一道漆黑身影此时便自周昌身后站起,化为浓雾,一瞬间漫淹过周昌的身形,落入胡同里,化作遍大半身躯上都是交错裂缝的凶傩,凶傩乘着飨气,扑向了街面上忽然住口、眼睛半睁半闭、神色浑浑噩噩的多福轮。   也在这时,高高天上,一道人影徐徐坠下。   正见到凶傩扯断扎西夏梅玛的惨绿手掌,以面部凶字裂缝将之嚼食的情景。   那道人影——曾大瞻,见得凶傩,一瞬间脚底寒意直升!   “周昌!” 第380章 他我印   曾大瞻大惊失色,背后冷汗唰地一下全冒了出来!   他原本通过得来的种种消息,乃至搜查传信兵的魂魄,观看多福轮扑杀三营兵丁的情形,已经确定了,周昌与此事并没有勾连,对方引以为傲的星光大手印,都未在此中出现过!   正因为确定周昌未掺和进来,曾大瞻才敢挪窝,不再看管木莲洁,直取这拥有密续种子的多福轮而来。   孰能料到,今下这般局面里,仍是周昌这奸贼做幕后主使!   望见凶傩显形的一瞬间,曾大瞻内心便生出了不好的预感!   那个周昌,如今怕也在专等着他露面——   一旦他在这里露了面,对方立刻就会依着手中所得木莲洁头发,前去与木莲洁接触!   多福轮身具密续种子,已为周昌所用,木莲洁更是天母遗世身,若再被周昌所得——曾大瞻刹那间心神狂乱,眼中凶光毕露:“奸贼!奸贼!”   他心下毛骨悚然之际,当场招来了自己的那道傍鬼——洗孽葫芦!   以这洗孽葫芦,试图禁锢凶傩,禁锢周天飨气,阻止周昌脱逃!   “嗡!”   曾大瞻心念闪转之下,一条惨白的藤蔓,如同人手一般从他身畔生长而出,接连上遍天流转的飨气,藤蔓瞬间分出更多枝杈,朝四面八方汇集缠绕开去!   凡是藤蔓缭绕之处,飨气尽被紧紧绑缚,停滞于虚空中,再不能流动半分!   同一时间,‘洗孽葫芦’从藤蔓上生长了出来。   那只遍布血肉筋膜的恐怖葫芦,竖着裂开来,裂口之中生出细嫩的婴儿手臂,竞相抱住了凶傩,要将正自嚼食‘扎西夏梅玛’手臂,顺便将多福轮也一并吞进了‘凶’字裂缝中的凶傩,包容进洗孽葫芦内!   洗孽葫芦散发的杀人规律,高出了凶傩当下的层次!   它裂开大口,一伸出婴儿手臂,便禁锢住了凶傩,将凶傩直接拖进葫芦内——   也在这时,凶傩面孔上,敞开的‘凶’字裂缝中,骤然浮现出一双眼睛——曾大瞻对这双眼睛记忆深刻,这就是周昌的眼睛!   借着傍鬼与自身的联系,周昌的目光在这瞬间‘投递’到了曾大瞻面前来!   他眼神戏谑:“我的傍鬼,就送你了……”   话音未落,街道侧方胡同里,藤蔓未及至地,忽有细微飨气流动刹那!   曾大瞻一瞬间目眦欲裂!   他要一只傍鬼,又有何用?!   他的根本目的,乃是将周昌留在此地,阻挠对方前去找寻木莲洁!   可他在看到凶傩的瞬间,虽意识到了周昌必然就在附近,却仍然方寸大乱,竟然未在第一时间放开‘琉璃鬼灯’的杀人规律,而是着眼于周昌的这只傍鬼,试图通过牵制这只傍鬼,逼迫周昌不得不留下与他交手!   他的着力点,根本就是错的。   傍鬼之于贼獠,自然至关重要。   可它再如何重要,又如何重要得过贼獠要图谋的大事?!   当下壁虎断尾,换一个推动图谋落成的机会,于那贼獠而言,根本不算亏损,甚至可以说是大赚!   今下曾大瞻一步踏错——   这一步踏错,便是满盘皆输!   他的身形攀附于诸飨藤蔓之上,在胡同内飨气稍稍流动的下一个瞬间,便已经临至那胡同最里头的澡堂子第二层某个单间窗前——   透过单间的窗户,正能看到,里头好些茶点小食已被吃了不少。   茶水也喝了半壶。   池子里的洗澡水清澈如初,仍在冒着滚滚热气。   蒸腾开的热气里,独不见周昌、白秀娥的身影。   ——那飨气细微动静,便是门神开通了去往木莲洁周遭的门户,两人此时已经走进门内,当下说不得已到东洲饭店附近了!   而曾大瞻来晚一步,却只能看着空空如也的单间,面容一瞬间扭曲了起来!   “周昌!周昌!周昌!”   他怒声嘶吼着,身后一根无形的风筝线牵连起了他,提拽着他,也迅速向东洲饭馆的方向而去!   而在他动身高飞而去的这个刹那——   遍天缭绕的藤蔓中央,‘口齿’已经完全合拢的洗孽葫芦、缠满血肉筋膜的表面,忽然裂开两道交叉的裂口!   那两条交错成‘凶’字的血淋淋裂口中,忽然伸出一条好似血浆凝就的胳膊,跟着是已化作血红色的凶傩头颅、半个身子——变得血淋淋的凶傩,全身都从那道交叉的裂口中爬了出来!   它原本如铁块般漆黑、遍布交叉成凶字的甲骨文的形影,如今直接化作了血红色!   赤色的凶傩,除了面孔上仍有凶字裂缝之外,浑身再没有其他任何甲骨文的刻痕!   但它此刻爬出裂开的洗孽葫芦,它自身竟牵引起了周天飨气,使得飨气震颤着,虚空中开始‘生长’出一道道血淋淋的凶字裂缝!   那一个个凶字裂口,犹如凶傩生长在虚空中的口齿。   它凭着那些口齿,不断吞吃蔓延周天的藤蔓!   而它自身,没有五官的面庞霍然裂开成四瓣,将半个洗孽葫芦吞吃进去,森森獠牙磋磨着大半个洗孽葫芦,企图将曾大瞻这只傍鬼真正吞吃!   凶傩在被洗孽葫芦禁锢以前,已经吞下了扎西夏梅玛的两条胳膊。   它的积累已经足够,正在洗孽葫芦将它禁锢以后,彻底完成了层次跃升!   由鬼祟层次,晋升为狂谲层次的想魔!   一瞬间晋升完成以后,洗孽葫芦便再压制不住凶傩,甚至反而被凶傩的杀人规律处处压制着,凶傩的‘鬼吐息’散播于天地之间,便令天地间生长出一道道血淋淋裂缝,竞相绞碎洗孽葫芦攀附于飨气中的枝蔓,断绝了它汲取运用天地飨气的能力,此下整个把它‘采摘’下来,将之彻底吞吃消化,也只是时间问题!   而心识与自身傍鬼存在隐约牵连的曾大瞻,此时似有所感,他分出一缕念头,回转至洗孽葫芦之上,顿时看到了凶傩那张猛然张开的血盆大口!   曾大瞻眼前一黑,忽然间胸口剧痛!   被无形‘风筝线’提拽着,迅速抵近东洲饭店的曾大瞻,只觉得满腔怒火,在此刻都骤然炸了开来!   他猛地张口,‘哇’地一声吐出了一大滩黑血!   今下他转头去取回洗孽葫芦,那东洲饭店里的木莲洁,便再也保不住!   而他若是去往东洲饭店,能否确保木莲洁不与周昌产生任何接触,仍是一个未知数,可他的傍鬼,却必然会被周昌的傍鬼吞吃干净!   进退失据,首尾难顾!   连周昌所称,把傍鬼送给他曾大瞻的言语,却也是哄骗他的!   对方自一开始,似乎就已算定了这样局面!   奸贼——始终快他一步!   ——   东洲饭店前的街道,已然变得一片漆黑。   浓稠如黑墨的飨气充斥其间,漆黑飨气里,好似有大团大团缠结不清的发丝,随风飘散着。   凄惨阴风里,不时响起一两声剃刀刮过的沙沙声。   周昌带着白秀娥,借助门神门户,瞬间出现在了东洲饭店前。   而在二人出现在东洲饭店前的这个瞬间,那些飘曳在漆黑飨气里的发丝,便无声息缠绕而来,接续着二人的心神,二人的头发都在这瞬间不自觉开始生长,念头有刹那离乱、失去焦点的迹象。   某种未可知的杀人规律,随着这些头发缠绕在二人身上,亦在跟着追迫而来。   铺满稠密黑发的街道中,出现了个穿灰袍子,留老鼠辫,瘦小若老鼠的身影,它提着个箱子,手里的剃刀不停刮动着,每一下刮落,便有躲在沿街商铺里立时丧命。   丧命者身上无有任何创伤,唯独头发被刮去了一半,刮成了阴阳头。   “嗡……”   周昌身上,宙光刹那弥漫开来,在这稠密黑发中,撑开一个斑斓的圆,他一手攥住三尖两刃刀,一手与本我手印重叠,此后,将置于心识中央的‘本我中央’移换出去,同时令拼图三尖两刃刀移转于自我心识中央。   在外界看来,他只是将斑斓手印与三尖两刃刀左手倒右手这么变幻了一下——   下个刹那,纷扬于周昌身外的斑斓光尘,忽然卷起了那稠密发丝,一同向周昌体内坍缩。   周昌的身影也跟着坍缩,被稠密发丝彻底缠绕住,好似化作了发丝的一部分!   ——此即是‘粉碎真空大手印’中的‘他我印’,通过将拼图演化为他我手印,与本我手印相互重叠,使自身坍缩为‘他者相’的方式,令自我寄托于诸天飨气、鬼神禁忌之中,‘他者相’归正,本我复苏之时,即能撕裂鬼神禁忌,从中‘破壳而出’。   “秀娥,你先回去吧。   “这时候还留在这儿,可就要拖累到我了。”   发丝忽然绞缠成一个模糊的人形,内中传出了周昌的声音。   听到周昌的话,秀娥不再反对,她轻轻点了点头,便在这化为稠密发丝的飨气里,再度打开了右尉神门户,身影隐没其中。   其身形隐没的瞬间,右尉神门刹那关锁。   所有试图跟着白秀娥潜进门户内的稠密发丝,都被封锁在右尉神门外。   门神双门,左门神地位更高,主贯通开辟,右尉神地位稍低,虽亦有开通门户之能,但更主封锁关闭之能,一般时候,周昌都将右尉神门交于秀娥保管。   片刻后,右尉神门也消隐无踪。   那由稠密发丝缠绕成的人形,此刻停顿在东洲饭店正门以外。   不远处,提着一口箱子,身形好似老鼠一样,脸色惨白的鬼,一手捏着剃刀,一手提着箱子,发出纷乱的呓语“曾剃头,剃得狠……剃了发辫剃人头……”   “飨军到处父哭儿,曾剃头刀胜虎兕……”   “曾剃头,剃头刀,砍人头如砍蓬蒿……江宁城外江水赤,三年鱼虾不敢食……”   “剃头刀下万千魂,半是白发半是犊……”   那佝偻着背脊,留着老鼠尾,身形也似老鼠般的‘剃头匠’口中发出的阵阵呓语声,男女老少的声音皆有,这些声音经由它血红的两瓣嘴唇里传出来,更显哀恸的同时,亦愈发阴森。   ‘剃头匠’无声息地站在了发丝绞缠成的人形前。   它张开一双青白眼,直勾勾地盯着那发丝绞缠成的人形,手里的剃刀一遍一遍刮落虚空,这把血淋淋的剃刀,每一次挂落,便代表有一条人命就此断绝。   但在今时,剃头匠拿着剃刀,不断在那发丝绞缠成的人形面前刮落,却不能损伤那发丝人形分毫。   对方与它似乎‘系出同源’,乃是它的一部分。   它对别人凶狠,对自己又岂会残忍?   这把剃刀,杀得无辜冤魂,却杀不得它自己这般残忍坏种。   ‘他我印’使得周昌化作了‘剃头曾’这头想魔眼中的自己,即‘他者相’,眼下剃头曾这头想魔,能分辨出周昌与它自身的不同,但周昌就像是藏在头发丝里的一只虱子,它纵有分辨,想轻易将之揪出来,却也根本不可能。   “老聻……”   周昌临近这头想魔之畔,仔细观察了一会儿,确认这想魔的层次,应是‘老聻’层次。   想那‘琉璃鬼灯’也应是这个层次,但琉璃鬼灯明显比剃头曾更恐怖万状。   此前曾大瞻在那般紧急情况下,都不曾放出这个‘剃头曾’来,可见他那时身边并没有这个剃头曾庇护,‘剃头曾’该是正主曾剃头此后交给其嫡长子的,以为凭着两个老聻层次的想魔,便足以绞杀一切来敌,似周昌这般贼寇,自然不足为虑。   可周昌自己也没想到,将本我手印更精妙运用后,他能于剃头曾的杀人规律中,畅行无阻。   ——曾大瞻也绝不会想到。   确认了剃头曾的杀人规律一时影响不到自己,周昌便也走入了东洲饭店内。   东洲饭店前台,几个妙龄女子的头发被剃成阴阳头,大睁着眼睛,倒在柜台上,已然命绝。   周昌绕过前台,走上第二层。   路上不见有一个活人。   出现在饭店大厅、走廊里的宾客、侍者,俱被剃成了阴阳头,尽皆命绝。   飨气影响下,所有死者的尸体都开始加速腐烂。   浓郁的尸臭,充斥于整个东洲饭店内。 第381章 魔鬼的低语(5K,1/1)   整个东洲饭店内部,俱充塞着稠密的飨气发丝。   而堆积若漆黑长河的发丝,尽出自于饭店第二层楼的某个房间。   那间房间的门牌号,已被发丝糊满,不能看清。   房门上,发丝亦如藤蔓密密匝匝缠绕,将两扇房门都化作了漆黑之色。   周昌一眼就察觉到了那个房间的与众不同,他走上二楼,朝那两扇漆黑的房门走去,在他身后,剃头曾慢吞吞地跟着。   剃头曾身形摇摇晃晃,看似行动迟缓,实则它每进一步,便能瞬间拉近与周昌的距离。   摇晃的身形,仅在几个呼吸之后,便紧紧跟在了周昌这个发丝缭绕成的人形背后。   ——它无从揪出寄托于其杀人规律中的这只‘虱子’,但总能分辨出周昌的与众不同,是以眼下它便‘盯’上了周昌,一直紧跟着周昌,每到临近周昌背后时,便一遍一遍地挥舞起手中的剃刀。   这头想魔乃是‘老聻’层次,本身极其凶险恐怖。   若不是有‘他我印’在身,周昌却不可能在它的杀人规律中畅行无阻。   饶是如此,被这只鬼跟在背后,周昌背上都禁不住阵阵发毛。   他确信,自己解开‘他我印’,纵然能撕裂剃头曾的杀人规律,这头想魔杀人规律的破碎时间,却也不会持续太久。   周昌须得在着极短时间里,达成自己此行的目标。   站在那两扇房门前,周昌便看到了被稠密发丝缠绕住的一把漆黑铁锁,那把锁只是挂在门把手上,似乎并未将两扇门给锁起来。   见此情形,他首先尝试推门——   周昌的手掌伸进那些稠密发丝里,立刻便发现,那被发丝覆盖着,看似就在他眼前的门户,在他手掌伸过去的一瞬间,就变得与他无限远了。   他的手掌陷进那稠密的发丝中,看似浅薄的头发层,此刻像是化作了一口无底深渊,手掌在里头摸索很久,都未触摸到发丝遮蔽着的门户。   于是,周昌便收回了手。   眼下他与门上缭绕的头发乃是‘同类’,是以抽回手来,也未遭到门上发丝的阻挠。   可他想要破开这两扇门,仅凭他化入剃头曾杀人规律中的‘他人相’,却尤嫌不够。   周昌的目光落在那把铁锁上。   他伸手就抓住了那把铁锁,却无从将那把锁从门上扯落。   “剃头曾和它的杀人规律就来自于这把锁,我现在变成了剃头曾杀人规律的一部分,也相当于是这把锁的一部分……我不是钥匙,如何能开得了这把锁?   “现在也找不到钥匙,只好强行将锁撬开。”   周昌如是想着,居于心识中央,化为本我手印的三尖两刃刀,在此瞬间从他心识中移换了出去,而其本我手印,同时重归原位——   他我印刹那解开!   原只是个发丝缭绕成的人形的周昌,忽然变回了一个具体的人!   斑斓宙光从他身上猛然爆发!   那颠倒了‘他’与‘我’的宙光,像是埋设在剃头曾杀人规律中的炸药,此刻随着周昌换回本我,这猛烈的炸药亦似沾到了火星,瞬间爆发!   “轰!”   猛烈宙光在这瞬间竟化为漆黑之色,与四下缭绕的稠密飨气发丝相互纠缠!   下一刻,漆黑宙光便显出了与飨气截然不同的特质,在黑暗宙光渲染下,‘剃头曾’伫立原地浑身颤抖着,却无法挪动进黑暗宙光半步!   四下的稠密飨气发丝纷纷毁碎,化为灰烬!   在诸般飨气、剃头曾杀人规律竞相坍缩的当下,挂在门上的那把漆黑大锁,也随宙光侵彻而不停颤抖,于猛烈颤抖中,抖下块块铁锈!   “咔哒!”   某个瞬间,那把大锁像是经受不住外力的强力掰扯,直接打开来!   所有飨气发丝裹挟着‘剃头曾’的形影,一同汇入被打开的铁锁中!   ——剃头曾的杀人规律在这瞬间被撕扯开来!   此系由周昌携裹的‘他我印’顿开之宙光外力,强行撕开了它的杀人规律,并非它自行收拢沉寂,是以,在不久之后,剃头曾的杀人规律还会重新复苏!   漆黑宙光一瞬间撕裂了剃头曾的杀人规律,其中始有斑斓光彩涌现。   当宙光重又转为斑斓之色时,便代表着‘他我印’的彻底失效!   趁此时机,周昌直接撞开了眼前的门扉!   “轰隆!”   厚重、包裹皮革的两扇门,被周昌的身形撞开一个巨大的窟窿!   周昌几步奔入其中,目光一扫,便看到了跪在这间奢华客厅地毯上的女子,那女子身后不远处,还有一个俏美的女子站立,此刻见到周昌闯了进来,厅堂里,二女俱是花容失色!   站着的女子虽也俏丽,但与跪在地上,身上仅裹着床褥的女子一比,就相形见绌,只是庸脂俗粉了。   周昌盯着跪在地上的女子,口中跟着发问:“木莲洁?!”   地上女子抬头看着他,眼中的惊惶,不知因何缘故,忽然转为欣喜。   旁边的俏丽女子,听得‘木莲洁’这个名字,亦将目光投向了跪着的女人!   两女这般反应,顿叫周昌确定,地上跪着的女子,应是木莲洁无疑!   “周昌!”   也在这瞬间,门外传来响雷般的怒喝之声!   曾大瞻刹那杀到!   “少爷!”   那见到周昌破门而入,吓得鹌鹑似的蜷缩着身子的俏丽丫鬟,此时听到曾大瞻的呼喝之声,眉眼间顿时满是欣喜,她急忙朝门口跑去,连周昌就站在一旁也不在乎了——   但是,丫鬟才跑出两步,便忽然刹住了身形!   她瞪圆了眼睛,垂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一截血淋淋的竹竿,此刻扎破了她的后背,贯穿过她的前胸!   那根竹竿,分明是被人刻意折断了,半截极其尖锐,布满了竹刺!   鲜血顺着竹竿汩汩流下,俏丽丫鬟一瞬间脸色煞白,扑倒在地。   在她身后,站着怯生生的木莲洁!   木莲洁此刻站起了身,如羊脂白玉的身子随着包裹她身形的被褥散落下去,便完全暴露在了空气里。   她怯生生地看着倒在血泊里的尸体,发黑的血浆浸透了她脚边的半截鸡毛掸子,浸湿了她未着鞋袜的白嫩小脚。   “我、我只是不想她跑……   “您救救我……您是搭救我来的英雄吗?”木莲洁喃喃自语着,满脸都是无辜之色。   配合着她纯洁的面容,明明当下这般恶事,正是她做出来的,反倒也会让旁观者觉得,她是被逼无奈,下意识地想要为她开脱!   转眼之间,木莲洁已经眼泛泪光。   她害怕又无助地投向周昌,想钻进周昌的怀里。   周昌也正好冲她张开了双臂,在她如乳燕投林般扑来之际,一把揽住了她白嫩苗条的身子,将她护至身前,转身迎向了门口!   木莲洁一时懵然,看着那被周昌破开一个窟窿的大门,她眼中闪过慌乱之色。   她在梦中见过这个男人。   她以为对方真是来救她的英雄。   可眼下对方让她挡在身前,却分明是将她当作了挡箭牌!   这时候,也容不得木莲洁再挣扎甚么——面容扭曲的曾大瞻,已然轰破了门扉,踏进这间极尽奢华的客厅之内!   曾大瞻的目光不曾在倒在血泊中的丫鬟尸体上停留半分,他满心满眼皆是那贱妇近乎不着寸缕地站在周昌身前的模样,奔腾地怒火,直冲破了他的脑顶,让他满目血红!   “哎呀,你怎么眼睛里都在流血?”这时候,周昌的声音忽然传了过来,“你别生气啊,我劝你保持冷静,现在你要是动手,你未婚妻可就得首先遭殃了——你不在乎这么个女人,但想来你也是不能不在乎天母遗世身的吧?”   周昌自然看得出来,曾大瞻此时已然陷入狂怒之中。   人在盛怒之下,失去理智,所做任何行为,便也没有了平日的分寸和章程。   但眼下周昌需要曾大瞻保持几分理智——否则对方真在狂怒之下,不分青红皂白,无所顾忌,直接使出全部手段,那木莲洁不仅会死,他也难能逃脱。   好在,曾大瞻确是个十分谨慎的人。   不过是周昌三言两语,提及了‘天母遗世身’,便叫他强行压下了心头喷涌的怒火,擦拭去眼角的鲜血,神色狰狞地盯住了周昌:“放开她,今日——便当我没有见过你!”   话外之意,便是只要周昌放了木莲洁,他可以任由周昌离开。   今日,周昌操纵多福轮,杀溃了皇极飨军第三营,使曾大瞻麾下折损了五个将校——这般损失,曾大瞻尚可以接受,第三营算不上皇极飨军精锐,几个杂号的将校,曾大瞻随时都能补充上来。   可曾大瞻的傍鬼,也被周昌的傍鬼所吞吃!   这是他今日的最大损失!   除此之外,他在今日名誉扫地,以后人人皆知他的未婚妻乃是一个人尽可夫的娼妇,这是他的第二大损失!   折损如此之多,他却全无收获。   他分明有琉璃鬼灯与剃头曾两大老聻层次的想魔傍身,但因木莲洁被周昌挟持住,他也不能放开两大想魔,任凭它们散发杀人规律,否则,周昌是否会死在两大想魔的杀人规律之下,尚且未知,木莲洁却是必定会死的那一个!   那他的损失就不可估量了!   然而,哪怕曾大瞻已承受了这般多损失,打落牙齿和血吞,对面那个贼獠,面上仍是似笑非笑的表情,摇了摇头,与他说道:“我本就是为这天母遗世身而来,今下又怎么好空手而归?”   “你意欲如何?!”曾大瞻听到周昌所言,压抑的怒火瞬间爆冲了上来,他死死盯着木莲洁身后的周昌,厉声喝问。   天母遗世身仅有这一个!   他总也不能将木莲洁劈成两半,分给对方一半来去!   他也绝不可能任凭周昌将木莲洁带走,若周昌旨意要将木莲洁带走,那倒不如他当场释放剃头曾与琉璃鬼灯的杀人规律,哪怕不能杀死周昌,也要杀死木莲洁,令周昌奸谋不能得逞!   “此女于你而言,不过是个累赘。   “你哪怕把她留在身边,除了会于你声名带来负累,令曾氏蒙羞,使圣人门风跌堕,为外人耻笑之外,又有何作用予你?”周昌按着木莲洁冰冷而滑腻的肩膀,声音清净地言语着,他的声音里,亦有几分疏离于寻常人的冰冷,“我今带走了她,于你而言,不过是负累尽去。   “如此以来,不论是你父亲那边,还是皇帝那边,你都好交差,能将此事搪塞过去。   “你何乐而不为呢?”   周昌一番言语,已令曾大瞻意动。   皇帝将这娼妇指配给他以后,他思及娼妇过往,便觉难以忍受。   今天又发生了这样事,若将这娼妇真正娶进门,曾氏门风将成笑柄,父亲所谓圣人之名,也将被这娼妇的名声给败坏干净!   可这娼妇毕竟是天母遗世身,父亲看中的是木莲洁天母遗世身的身份。   有这个身份在,能溯及皇飨根源。   父亲就能从中掠取更大利益,令曾氏更进一步,把持五飨政府,如此,纵然皇清复辟,皇帝复位,却不过只是龙椅上的泥胎,掌国权柄的人,将只有父亲一个!   “我将所有利益尽皆送给你,而我却分文不取……”曾大瞻冷笑了起来,“你莫非以为我是傻子不成?!我若将天母遗世身拱手让你,又置曾氏利益于何处,置父亲于何处?!”   他这番言语一出,周昌心中跟着一动。   对方这样言语,就说明,他带走木莲洁这件事,也绝不是不能谈。   周昌咧嘴笑了笑:“曾氏利益又不是你一人的利益,你在前头受尽屈辱,也不过是让兄弟亲朋跟在后头享受,吃苦是自己的,好事是别人的,看来你真是个大善人?   “至于你的父亲,令尊乃是圣人,眼中装有天地,怕也装不下你了罢?   “否则你如今受这些挫折苦楚,为何他竟甚少出手相帮?”   曾大瞻听得周昌前几句话,尚且嗤之以鼻。   他乃是嫡长子,以后必然把持整个曾氏。   虽受了些屈辱,内中最大利益却也是自己的,没有甚么他只吃苦,留兄弟亲朋享福的说法。   可周昌后面几句话,却着实让曾大瞻心中有些受伤。   正如周昌所言,而今父亲眼中,只有天地四相,却已然忽略了他——今下他若有父亲一道象身,此刻便已经格杀了周昌,哪里需要与对方掰扯甚么?   皆是因为父亲不重视他的建言,才让他面对这般局面而如此无力!   父亲不知这奸贼五色星光的神妙,那般五色星光,是他琉璃鬼灯、剃头曾两大想魔齐出,都未必能杀死对方的强横手段!   周昌看着曾大瞻垂目沉默下去,他嘴角笑容更盛:“我彼时说要将这拼图修行之法传授给你,绝非空口大言,若你将这天母遗世身拱手相让,我还是愿将拼图修行之法传授给你……”   说着话,布满斑斓星光的一道拼图卡片出现在周昌手中,被周昌轻轻一甩,那张卡片飘悠悠悬滞于周昌与曾大瞻二者之间的虚空中。   斑斓卡片,仿佛蕴藏无尽奥秘,直指‘五色星光大手印’的根本。   “想想罢,琉璃鬼灯、剃头曾这般层次的想魔,都奈何不得的法门,若被你学去了,将会是何样光景?你乃圣人嫡长子,背后倚靠无尽资源,自身天资悟性绝高,本该走前人未曾走过的道路,成前人未成之功业,为世之豪雄,又岂能墨守成规?   “如此下去,你的最终成就却比不过你的父亲。   “可若是你学会了这拼图法门,掌握你父亲都不曾掌握的手段……   “你未来会站在何处?何人能够揣测?   “哪怕你父亲如今乃是聚四象之境,但这聚四象之境,便尽知宇宙奥秘,能体味这拼图修行之妙了么?   “有些人,一生庸碌无所成就,实非是上天没有给过他们机会……   “而是上天将机会摆在了他们面前,他们却浑然无觉,将机缘一次次错过……”   恶魔在低语。   听着身后男人连连言声,木莲洁已然冰凉的心,此刻逐渐跌至谷地。   她恍然间意识到,身后之人不只是她无法凭借皮肉美色操控,其人皮之下,更寄藏着一个无可揣测的神魔!   在木莲洁视野里,曾大瞻喉结频频滚动起来。   木莲洁曾不止一次见过曾大瞻有这般细微举动,每一次他有这般举动的时候,正说明了他对某件事物无比垂涎,急不可耐地想要得到——   曾大瞻这样高门贵子,也被恶魔说动了!   魔鬼的每一句话,都戳在了曾大瞻心窝子里!   他知道父亲受困于聚四象之境,他亦隐约能感觉到,周昌这拼图修行之法中,正蕴藏着宇宙奥秘——他抓住了这张拼图,就掌握了困住父亲的四象宇宙奥秘的一条线索!   如此,他加以修行这拼图之法——   他可以在父亲未有抵达的前路上,等候对方。   待对方终于走到和他一样的地点时,展露自己的成就——   只是想想那般光景,曾大瞻就浑身颤栗!   于是,他猛然伸手,抓住了那张拼图卡片:“拼图修行之法,是我的了!   “木莲洁,你也绝不可能带走!” 第382章 鬼穿人皮   “是么?   “那你想得倒是还挺美的。”   周昌看着曾大瞻一手握住了那张拼图,同时头顶、双肩之上显出了‘三把火’,分明是要散发琉璃鬼灯杀人规律的架势,周昌也神色不改,眼神反而有些戏谑地说了一句。   他话音落地之时,   曾大瞻手中紧攥的拼图中,顷刻间散发出了斑斓星光!   点点星光转化了曾大瞻身遭沸腾的飨念,令他瞬间化为一个斑斓的人影!   他才要释放出的琉璃鬼灯,此刻三把火尽数回归体内,拼图星光取代了他此刻预备动用的种种手段,将那诸般手段,暂时压制了下去!   ——拼图修行与旧世飨气横行背景下的鬼神体系,本就是截然不同、相冲的两套体系!   拼图力量,为压制鬼神而生!   眼下,曾大瞻触碰了这张拼图,这张拼图也确是周昌赠给他的,在他接触拼图的第一个瞬间,拼图中内藏的力量便被激发,自动‘覆护’住了他——如在一般时候,一般人在危急关头拿出周昌所赠拼图,凭着星光覆护,说不定能在鬼神侵袭之下保住一条性命!   可曾大瞻虽非鬼神,却驾驭着数头极其恐怖的旧世鬼神,他本身的诡仙道修行,也根出于旧世横行的飨气!   如此以来,反倒导致他激发了这拼图的力量之后,自身一应手段,尽被禁锢住,一时无法激发!   他在星光遮护之下,却只能看着周昌施施然敞开了左门神门,挟持着木莲洁,一步跨入门中,倏忽遁去影踪,连那道漆黑门户跟着一并消隐!   曾大瞻凝视着周昌脱离的位置,沉默良久。   分明是贼獠挟持了木莲洁离开,但他此时内心里,却没有多少恼怒。   他内心里委实认定,今下这一道拼图修行的根基,便抵过了木莲洁及其背后可能埋藏的所有利益!   木莲洁代表天母遗世身的那份大利益,会成为父亲的垫脚石。   却不会为他所用,他反要为此饱受屈辱。   而今下这道拼图,却真正是属于他自己的收获。   这份收获,不能叫任何旁人知道。   哪怕是父亲——曾大瞻都不准备告诉他。   他不是自认为一个小小贼寇手中,断不会掌握宇宙演变的根本奥秘么?   那就任他自行摸索他的四象修行罢!   曾大瞻内心里如是想着,竟有一种阴暗的快感。   他面无表情,看着地上倒着的、自己同房丫鬟的尸体,出声说道:“翠竹、幽泉、倦云。”   听到他的呼唤声,躲在这间房中的另外三个丫鬟,也都悄悄走了出来,垂着头站在他身后,齐声称‘少爷’,几个丫鬟模样同样俏丽,也是和怜月一般的通房丫头,兼顾着照顾曾大瞻日常起居的活计。   丫鬟们脸上尤有恐惧之色,尤其是看到趴在血泊里,死不瞑目的怜月,更难免有兔死狐悲之感。   “把怜月的尸身清理了罢,这里发生的事情,不要与外面的人说。”转身看着几个女子面孔上的惶然悲伤之色,曾大瞻的脸色也柔和了一些,他声音放缓,轻轻吩咐过几个丫鬟,随后一步不停地走出了这间房。   他把一把大黑锁放在了门口摆放盆景的高脚凳上。   等他离开之后,那把大黑锁里,就有丝丝缕缕黑发游移而出。   三个丫鬟低声啜泣着,围着怜月的尸体小声念叨着些让对方安心上路的话,把地毯上的血迹擦拭去。   就在她们忙碌起来的时候,瘦小似老鼠般的‘剃头曾’出现在了房中。   它手里的剃刀一遍一遍刮落。   每一遍刮落,便有一个美丫鬟被剃成阴阳头,直挺挺倒在地板上。   三遍之后,这间房中,亦再没有一个活人。   在此时,曾大瞻已经转身走进了另一间套房内。   笼罩在他身上的拼图星光已经散去,他再次拿出了那张拼图卡片,犹豫刹那之后,想到自己付出了这般大的代价,终于换得这一张拼图,此时不彻底将之转为己用,为自己立下拼图修行的根基,又待何时?   一念及此,曾大瞻终于下定了决心。   他握住那张拼图,定心要转化拼图为己用的瞬间,那张拼图卡片就在他掌中消融。   斑斓宇宙,无尽星辰天体,皆在他眼前转动了开来。   曾大瞻抬眼望去,一眼就锁定了属于自己的那颗宇宙星辰。   他满心欢喜,还不知道所有命运赠送的礼物,早已在暗中标定好了价格。   ……   “噫——这么快就咬钩了?”   便在曾大瞻吸收那道拼图的瞬间,周昌立生感应。   周昌留给曾大瞻的,确是真实的拼图根基,如袁冰云、顺子、王有德等人获得的拼图能力,皆由这拼图而来,但关键在于,这般拼图取自于周昌本我宇宙当中,是以曾大瞻确定了接受这份拼图根基,也就代表了他的拼图修行,从此以后将成为周昌本我宇宙的一部分。   身为本我宇宙的主人,周昌对此自然有所感应。   他这是前脚刚走,曾大瞻后脚就吸收了拼图根基,根本就没有丝毫犹豫的。   不过周昌稍微想了想,倒也觉得这一切进展,其实也是顺理成章。   这个结果在他的预料之中,他便不再关注此事,背着手沿着崎岖山路,往深山中走去。   太阳已经落山,深山间已是黑洞洞一片。   周昌在这崎岖难行的山道间,倒也健步如飞。   可他身后跟着的那个女子——木莲洁此时仍是衣衫单薄、几乎遮不住身上要害部位的狼狈模样,她身娇肉贵,在这崎岖山道间就寸步难行了,但眼见四下天色愈发黑暗,她又不得不抓紧跟上周昌,也就免不了被拦路的草木荆棘划伤皮肉。   一具白嫩窈窕的好皮囊,小半个时辰间,就变得伤痕累累。   这道道血痕,与白嫩肌肤相互衬托着,反而更叫木莲洁有种易碎的美。   前头走着的男人没有半分心思去欣赏这份美丽,后头跟着的木莲洁也不敢有丝毫委屈,只是紧抿着嘴,不断试图跟上周昌的脚步,却终究只能与周昌的距离越来越远。   冷冽山风倏忽横过,惊起山中野兽的啸叫声。   那凄厉的叫声,让木莲洁心中害怕,忍不住向前头的周昌呼唤:“恩……恩公,等一等妾身……”   前头身影几乎要隐在黑暗里的那道身影,此刻似乎听到了她的唤声,便停下了脚步,扭头来看她。   对方的面孔隐在黑暗里看不清楚,但他停下来,却叫木莲洁有些振奋,连忙小碎步追近周昌,这时候,一道模糊的身影径自从她身后飞掠而来,如一团血雾般漫过她的身形,在她前头聚集成血淋淋的形影,那个血淋淋的形影直奔向前路尽头的周昌,却吓得木莲洁刹停了脚步。   血色身影出现在这崎岖山道间的一瞬间,黑暗虚空当中,即跟着生出道道交错的裂缝。   裂缝中,犬牙交错,喷出冷冽而森严的吐息。   那道血色人影,乃是一头想魔!   具备鬼吐息的想魔,从来层次不低!   眼下,那头想魔追上了周昌,它的形影忽然痉挛颤抖起来,木莲洁不知那想魔意欲何为,只见到对方颤抖了一阵后,忽然像是张开了口,把周昌的一条胳膊给吞了进去!   血色想魔吞下周昌这条胳膊,便如狗一般弓起身子,颤抖得愈发剧烈。   这下子,倒不像是它吞下了周昌一条臂膀,更似是周昌主动把胳膊伸进了它的嘴里,穿过它的喉管,在它肚子里使劲摸索着,摸索片刻后,便从那道血色人影的嘴里,又生生拽出了一个人来!   那人穿着绛红的僧袍,头顶留着寸发。   一看到那僧侣的身影,木莲洁也就辨识清了对方是谁——正是多福轮。   血色想魔吞了多福轮,把他带到了周昌身边!   想魔身份,自是不言而明,正是凶傩!   多福轮像是一张软塌塌的皮一样摊在周昌脚下,凶傩的身影消散于虚空飨气中。   周昌看着木莲洁满面畏惧地走近了,他面上神色倒是温和,开口向木莲洁问道:“你缘何要称我作恩公?我自问于你应该也没什么恩义在的。”   听到他的问话,木莲洁打起了精神——   她更知眼前之人,看似是个人模样,实则是披着人皮的魔鬼!   与曾大瞻打交道,她尚且能耍几分心思,与魔鬼打交道,便须时刻小心魔鬼给她设陷阱了!   面容纯洁无瑕的女子垂着眉眼,山风与这崎岖旅途弄乱了她的头发,更添她的柔弱,惹人爱怜:“妾身被皇上强行指配给曾大瞻成婚,因为过往经历不堪,反令曾大瞻视妾身若猪狗,日日凌虐于妾身……   “自是恩公从曾大瞻手中救下了妾身,此中又怎会没有恩义在呢?”   周昌闻声,又端详了木莲洁一阵。   寻常男人这样凝视她,会叫她颇觉兴奋,禁不住夹紧双腿。   可周昌此下打量她,却令她顿时有种毛骨悚然之感,她的恐惧心此刻竟都生了出来,直有种对方的目光能撕开自己的皮,看到自己骨相的感觉!   “曾大瞻哪里凌虐你了?   “你在他那里,不过是受些喝骂而已,但这种喝骂,于你一个厮混于风月场中,说好听些是明星,说直白些便是高级婊子的人而言又算得了甚么?”周昌神色疑惑地向木莲洁问道,“他每日奉献精力,让你感觉欢愉,难道在你嘴里竟成了凌虐你?   “莫非曾大瞻在床上折腾你一回,竟比你走这一二百步的山路,更叫你觉得辛苦?   “若然如此,这个喇嘛从前应该也折腾过你不少回,你怎么还乐此不疲?”   木莲洁一时泫然欲泣:“妾身年少无知时,受这个喇嘛诱骗……”   她把从前对曾大瞻的说辞,又要与周昌说一遍,可周昌却摆了摆手,没有耐心听,只道:“行行行,是他诱骗你也好,你诱骗他也罢,反正你俩落到我的手里,算是要做对苦命鸳鸯。   “你在曾大瞻那里,过那般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都觉得是备受凌虐……今后在我手底下,每一步就更都是火烹油煎,刀山火海了。”   木莲洁闻声瞪大了眼睛,眼神惊惧地看着周昌:“妾身、妾身做错了甚么?   “何至于令您要如此待我?   “便是妾身从前有些不堪过往,又与您何干?”   周昌嘴角笑意更盛,注视着木莲洁那双眼睛,也向她问道:“那个丫鬟又何曾凌虐过你呢?被你好利索一竹竿扎死了——那丫鬟伺候她的主子,虽然痴愚,但应也与你无关,你又为何要害她性命?”   木莲洁一时语塞。   见她不答,周昌摇了摇头,踢了踢地上魂儿都还没回来的多福轮,指示木莲洁道:“你把他扛起来,跟上我。”   “我一个柔弱女子,怎么能扛得动他?”   “扛不动就把手脚打断好了,反正你留这副手脚也无甚大用,总是须要别人伺候。”周昌顺手折断了山道边的一根树棍,试了试手感,便将目光投向木莲洁细嫩的手脚。   他的目光把木莲洁吓得一哆嗦,赶紧弯下身去,把多福轮扛起来,又跟在了周昌身后。   这一次,她的脚步速度倒是比先前更快了许多。   ——她虽然修行层次低微,但常与多福轮共修大圆满解,久经浸淫之下,身体素质也非常人可比,方才那番娇弱姿态,不过是她故意为之罢了。   如今她更知自己再如何做得姿态,都不会引来周昌半分怜惜,也终于露出了本来面目。   “我是天母遗世身,你若是欲与天母取得沟通,履足皇飨源头,就需要我的帮手。   “你这么得罪我,也须想想后果。”   木莲洁背着多福轮,低声向前头的周昌说道。   周昌不语,只是一味前行。   如此又走了二三百步,转过几个山弯,便看到了前头一口燃着火光的山洞。   山洞前,有几道人影或站或坐。   他们看到周昌领着木莲洁走近,纷纷围拢而来。   其中有个女子,木莲洁只看了对方一眼,便瞬间失神。   那个女子形貌,她从未见过。   但她看对方第一眼,便认定了对方就是夜间在自己梦中敲窗喊冤的那个‘女鬼’! 第383章 入梦   木莲洁看着袁冰云徐徐走近,她盯着对方那张面孔,有瞬间失神。   尽管这个女子她并不识得,但她脑海中还是生出了清晰的感知——这个女子,就是那频频在她睡梦中,敲打她的窗棂的那个女鬼!   梦中的女鬼,眼下却出现在了现实里。   身怀‘密续种子’,能凭密续种子调伏天母的多福轮,业已被他们抓到……   一切种种,俱不是巧合。   他们真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   这些人,早就有了降伏天母的具体计划,眼下随着他们需要的人选一一就位,这个计划便可以顺利开展了,尤其是,木莲洁在看到袁冰云之后,忽生出了大祸临头的感觉,这种感觉让她确认,自己天母遗世身的身份,于周昌而言,其实也只是个引子。   天母遗世身,并没有她自己想象中的,对周昌那般重要!   “真抓到了呀?   “这位就是联友电影公司的当红明星,木莲洁木小姐?”袁冰云打量着衣衫单薄的木莲洁,眼神里充满好奇,“木小姐在山里穿这么薄,不觉得冷吗?”   她只从周昌口中隐约听到过些与这位木小姐有关的猜测,还不知道木莲洁都做过甚么事情,眼下态度倒还算温和。   听到她的话,木莲洁面孔上挤出一抹笑容,正要开口说话,旁边的周昌跟着瞥了她一眼,开声道:“木小姐不像你们看到的这么手无缚鸡之力,方才我带她回来以前,她拿根竹竿就扎死了曾大瞻屋里的一个丫鬟。   “小丫头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就被一根竹竿彻底终结了。   “我劝你们不要多管木小姐的闲事。”   周昌一番话下,原本还对木莲洁有些好奇的袁冰云,眼神顿时警惕而严肃起来。   站在周昌身畔的秀娥没言声。   但她身外氤氲雾气中,白玛的形影已然显出。   白玛打量了木莲洁一阵,嗤笑道:“甚么沪上的当红明星呀,原来也做了野喇嘛的相好,她身上有股臭香气,那是藏香腌入味后留下来的味道。   “作了喇嘛空行母的女子,要么心术不正,要么太过愚蠢。   “这种女子,总是下流的,劝你们别对她生出甚么怜悯心来,否则容易被她带上邪路去。”   白玛这番话,又叫众人对这个木莲洁更多了几分审视。   这时候,周昌看向不远处的顺子,喝道:“顺子!”   顺子正盯着木莲洁白嫩光滑的皮肤发呆,陡听到周昌这一声喝骂,顿时吓得一个哆嗦,赶紧看向周昌,赔笑道:“先、先生,怎么了?”   “你把木小姐带到山洞里去,暂且安置着,看管好了,别放跑了她。”周昌明明看到了顺子那副色授魂与的模样,却一点也不在乎,摆了摆手,如是吩咐顺子道。   听其言,顺子却大惊失色:“我?我不行的,先生!   “你换别人吧,我看管不了这位小姐……”   “就你了。”周昌严肃道,“别啰嗦,赶紧去办。”   见先生如此坚持,顺子吸了一口气,只得期期艾艾地朝木莲洁招了招手,他脸上堆起笑,声音都比平时与周昌交谈时温和了太多,有些卑微又讨好地向木莲洁说道:“木小姐,您跟我、跟我来吧。”   一边说着,他一边指了指不远处燃着火光的山洞。   他这副模样作态,木莲洁见得多了。   只是眼下在这般环境里,有这么一个正常人来看管自己,总叫木莲洁暗暗松了一口气,她心思活动着,也怯怯弱弱地向顺子点了点头,小步走到了顺子跟前,沉默着跟顺子往前走出了一段距离,直至进了山洞,才小声地道:“多谢你了,顺子大哥。”   轻柔的声音回响在山洞中,直搔到了顺子心中痒处,叫顺子都酥了八两骨头。   顺子犹犹豫豫地‘哎’了一声,给木莲洁安置了个临近篝火的位置,温厚地笑着道:“木小姐,这里暖和,你就呆在这儿吧,就呆在这儿……   “这山里头冷得很,烤烤火喝口水,对了——”   说到这里,顺子又找了个陶罐,他用袖口使劲蹭了蹭罐子口,取下火堆上的铁壶,倒出一罐热水来,捧着端给了木莲洁:“木小姐,你喝口水。”   木莲洁轻轻点头,也伸出双手去接那只水罐。   两人的手指轻轻触碰。   顺子强低着头,面庞被篝火映照得通红,心里头小鹿乱撞。   坐在旁边的木莲洁看他那副局促不安的模样,神色懵懂似乎未曾察觉到任何异常,实然内心已经冷笑了起来。   ……   山洞外。   王有德看着顺子把木莲洁带到里头去,他心里有些着急,赶忙向周昌说道:“东主啊,我去看看顺子,顺子年轻人,没经历过这阵仗,我在旁边看着点,免得他出岔子。”   “你看着作甚么?”周昌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旋而又满面恍然之色,“王老爷这是宝刀未老,也预备聊发少年狂?”   周昌一番话,听得王有德瞠目结舌,磕巴半天,差点把脏话都甩出来:“我我我、我聊发个鸡——我都这么大年纪了,东主何必调侃我?   “我是担忧顺子分不清轻重,被那一看就不好对付的木小姐给迷了魂儿啊!”   “不妨事。”周昌摇了摇头,“正是因为顺子不曾经历过这般阵仗,所以才要多多经历。   “他总也不是个和尚,更何况有些和尚每日还少不了进几次荤辛呢?   “放心罢,顺子虽然稚嫩,也自有他自己的原则在那,不会有事的。”   王有德见东主坚持,也只得暂且相信了东主的话,不再多言,只是他的目光总忍不住往山洞那边看。   袁冰云这时说道:“现在木莲洁也抓到了,接下来咱们该怎么做?”   “先把多福轮叫醒。”   周昌看向地上摊成烂泥的多福轮。   其实此刻多福轮已经是苏醒了的,他大睁着双眼,双眼里却没甚么光,像是个植物人一样,不会哭闹叫喊,也没有任何自主的意识。   “此前我们操纵多福轮之时,供养了太多摩尼供蕴于扎西夏梅玛。   “如此虽然引来了扎西夏梅玛更多的力量降附而来,甚至将一双手都伸进了这边的现实当中,却也导致多福轮的性识遭受扎西夏梅玛所裹挟的‘慈悲正蕴’的侵袭,今下他的心识已经涣散。”周昌蹲下身来,说着话,把多福轮的脑袋掰过来,令众人看到其头顶上那一个血淋淋的密咒种子字。   这个密咒种子字,正是扎西夏梅玛刻在多福轮头盖骨上的,代表着它盯上了多福轮,多福轮要么成为它的乩妖,要么便须将自身一切皆供养给它。   周昌的爷爷周三吉,便成为了横死枉死二将的乩妖。   成为乩妖的过程根本不可逆。   现下多福轮业已开始了这个进程。   “多福轮的神魂已经被扎西夏梅玛所侵染,成为乩妖是早晚的事。   “而要救回乩妖的魂魄,便须找到俗神神旌之所在,闯开神灵禁忌,于其神坛之内,救拔乩妖魂魄。”周昌说道,“我们眼下也没有多余时间,再跋涉千里,去救拔多福轮的神魂,更不值当这么做。”   他连自己爷爷的魂魄都还没救拔回来,怎么肯为这么个野喇嘛多花精力?   “可这个多福轮体内,存有密续种子,能调伏天母。   “有这份力量在,咱们面对梦境中的天母时,总能多出几分把握。”一旁的白秀娥蹙着眉说道。   白玛则转动着目光,不知在思考甚么。   她看了看周昌,欲言又止。   “你有甚么建议,白玛?”周昌这时看向白玛问道。   “我一个没根基的孤魂,又能有甚么好建议呢?”白玛阴阳怪气地道,“只不过是想到所谓密续,实是通过血脉传播,只需是某个密乘掌控者的后代,便能接引来这密续种子。   “多福轮魂儿没了,肉身还在,密续总还是在他体内的。”   “对,我也是这么个意思。”周昌点点头,放开拽着多福轮耳朵的手,站起身来,道,“所以,我而今暂且成为这多福轮不就行了?   “我的神魂修养还算不错,再加上秀娥以藕丝从旁辅佐,夺舍这多福轮的肉身,把他的密续种子,变成了我的,岂不正好?”   白秀娥微微蹙眉:“可是人身与魂虽能相分,但其实还是一个整体。   “如今多福轮的神魂已被扎西夏梅玛侵染,快要成为乩妖,你夺舍了他的肉身,会加速他的神魂被侵染的进程,等到他的神魂彻底被侵蚀之后,肉身也会跟着生出种种反应,也逐渐演变为乩妖。   “到时候,你的神魂被困在他的肉身里,我怕你出事。”   “不会有事。”周昌笑道,“若事有变化,我会及时脱离多福轮的躯壳。   “更何况,眼下这个办法,实是风险最低的办法了。”   听到他这么说,白秀娥仔细想了想,便也点了点头。   “那木莲洁呢,又要如何利用?”袁冰云接着问道。   周昌道:“你的应身梦境,虽与木莲洁梦境相连,但她这个天母遗世身,明显还是比你力量更强许多,借着她的力量,以她牵连的梦境作突破口,我们或许可以肉身踏足那重梦境之中。   “到时候,秀娥就在外面把守,看住我的肉身。   “我顶着多福轮的肉身,与袁研究员一同入梦,旦有变化,秀娥就立刻以门神贯通梦境门户,带着我的肉身进入那场梦中。”   “好。”秀娥点了点头。   旁边的王有德问:“那我呢,我做些甚么?”   “王老爷子留在外头就行。”周昌答。   王有德咂了咂嘴。   这话说的跟没说一样。   这边周昌将诸事安排停当,那边山洞里,顺子也走了出来,他长吐出一口气,面对木莲洁时的局促神色,此刻便全消了个干净。   “先生!”顺子大步走向周昌,向他说道,“先生,木小姐已经睡着了。”   “她会不会是装睡的?可别小看了木小姐,你出去这么会儿,她别再凿穿山洞跑了。”周昌笑着问。   顺子闻声吃了一惊,忽然看到周昌面上笑容,顿时知道对方是在故意打趣他,便连连摇头道:“木小姐说她这一天颇为疲乏,和我闲聊了一会儿便开始上下眼皮打架了,那模样可是装不出来的。   “应该不是装睡,不信先生自己去看就是。”   “天真。”周昌撇了撇嘴,也未与顺子多言语,带着一众人走进了山洞,果然看到木莲洁侧躺在柴草堆上,已然沉沉睡去。   “真睡着了?”   周昌神色有些诧异。   顺子则在旁边咧着嘴笑。   “那咱们这便开始吧,袁研究员,你也赶快休息,睡着了才好办事。”周昌同袁冰云说道,“需不需要帮忙把你打晕?”   袁冰云闻声,白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自顾自走到山洞角落里,靠着山洞坐下。   不多时,她业已沉沉睡去。   这般轻易睡去,实是《黄天黑地观想法》的功劳。   周昌今时已将普通版本的观想法,尽传于众人。   但只有他和秀娥修习得那个不正常版本的观想法。   袁冰云睡去以后,四下飨气流动,亦未见有分毫变化,一切如常。   但这一切正常,本身就极不正常。   如今袁冰云只要在夜间入睡,就极可能进入那场梦中,现下她已然睡去,神魂却仍未从躯壳中脱离,说明那场梦今时并未将她接引去。   而此般原因之所在,应是与那场梦牵连的木莲洁,此下也根本没有睡着,一直都在装睡。   见此情形,周昌随手抄来一根木棍,递给了顺子:“你去,把她敲晕。”   “她不是都睡着了么?”顺子小声地问着,但还是接过了周昌递来的木棍,在周昌眼神之下,他走到木小姐身后,犹犹豫豫地举起了那根木棍。   “敲晕她。”周昌道。   顺子闻声一咬牙,手里的木棍还是挥了下去。   随着木棍挥落,他一低头,正见到木莲洁忽然睁开眼睛,满眼愤恨地盯着自己。   “嘭!”   木莲洁眼前一黑。 第384章 夺舍肉身   木莲洁‘临睡’前的那一眼,叫顺子心里打了个突。   他不知这位看起来美丽温柔的木小姐,为什么偏要装作睡着,但仅这一点小小的经历,已经叫他对这样看起来温柔可亲的美丽女子,多留了几个心眼。   “她是不是装睡?”   周昌这时候斜乜了顺子一眼,出声问道。   顺子讪讪一笑,没有言声。   “不要被旁人的皮相所迷,长得好看的人未必就心肠好。   “寻常人天然会对那些生得好的人有好感,毕竟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嘛,但人心隔肚皮,因为旁人生得好看,便放下了自己的底线,舍下了自己的原则,最终也不过是落个被人当作猪狗般玩弄的结局罢了。”周昌与顺子如是说道。   这番话说起来复杂,但若被现世出身的袁冰云听到,其实只需用几个字就能总结得完:不要当舔狗。   可惜顺子不是现世人,否则周昌也不用这么费心告诫他。   “我明白了,先生。”顺子认真地答应了一句。   周昌点了点头。   在他的感知当中,四下的飨气流动渐生变化。   袁冰云在沉睡之际,无意识散发出的飨气,正与木莲洁身上飘散的飨气生出隐约牵扯。   “咱们这便开始罢。   “我先夺舍了多福轮的肉身。”   周昌与四下众人言语了几句,便将目光投向了倒在地上,大睁着眼睛的多福轮,多福轮无神的双眼,此刻都似是感知到了甚么一样,那双凝滞不动的眼珠轻微地晃动了几下,最后作了一番挣扎。   ——一旦周昌夺舍了他的肉身,他的神魂无有凭依,将会瞬间被扎西夏梅玛所侵染,成为鬼神的乩妖。   但事已至此,多福轮神智陷入混乱之中,也根本无力去反抗甚么。   众人目光注视下,   周昌盘腿坐着,双眼一闭,观想自己头顶敞开了个大窟窿,而自己的魂儿乘着窟窿外灌进来的风,飘摇出躯壳的情形,于是他的神魂便也真正脱离了躯壳——与真人无异、看起来有血有肉的周昌神魂,出现在了山洞之中,因他神魂显化,致使四周原本无形流淌的飨气,此刻都忽然显化出了斑斓五色,疯狂朝他集聚。   旧世之中,神魂脱体面临的危险程度,比新世高出了不知多少。   幸有《黄天黑地观想法》相护,在四下飨气聚集而来的瞬间,周昌神魂四下,即有‘鬼子母莲花宫地狱’被观想了出来,他神魂投身那重莲花宫中,化作一朵血色莲台,滴溜溜转动着,须臾接近多福轮的躯壳,直接没入多福轮的眉心轮中!   在此同时,白秀娥十指飞动,一缕缕藕丝从她之间游曳而出,追随着周昌的神魂,一同没入了多福轮眉心轮中。   周昌此前已经以心识探索过多福轮的躯壳,此刻完全以神魂寄托其中,更加是驾轻就熟,他的神魂在多福轮眉心轮中落定,便在顷刻间牵引来了白秀娥的藕丝,围绕着自己的神魂,盘转成一重接连内外的海底脉轮!   脉轮之中,滚滚飨气尽被圈揽,转化为摩尼供蕴!   受持摩尼供蕴,周昌将目光投向了眉心轮中唯一的那点‘火苗’,那似金针一般的‘金刚性’。   这一缕金刚性,护持着多福轮的神魂,同时亦牵引着扎西夏梅玛的力量。   折断金刚性,多福轮神魂顷刻间就将无处躲藏。   周昌神魂外盘转着相较于多福轮本身修行得来的‘海底轮’而言,显得庞大无比的海底轮,他裹挟着这重海底轮的力量,一把捏住了那根‘金针’。   神魂一动——   多福轮苦苦修行而成的金刚性,顿被拦腰折断!   那根金针的根部仍旧深深扎根于多福轮眉心轮中,牵引着多福轮体内的密续种子,而它的上半部分被完全折断,寄托于其中的多福轮神魂,一刹那在眉心轮中显化了出来!   “周昌,周昌!   “我与你并无仇怨,你为何要坏我根基,毁我性识?!   “我拼却性识荡灭成灰,也要将你堕下金刚地狱!”   多福轮的神魂由飘曳烛火,一瞬间燃烧成恢宏壮烈的火焰轮!   这道火焰轮中,显忿怒相,四臂抓着人肠、人头、尸棒、人手的多福轮厉声狂呼着,他口中喷出滚滚惨绿飨气,直要以这恶飨毒流淹没周昌性识,销毁周昌神魂!   这副躯壳,本就属于多福轮!   他此刻神魂被扎西夏梅玛侵染,虽已然自身难保,但今下被折断金刚性为他带来的片刻清醒,亦足以让他调动这副躯壳,发挥出所有力量,来与周昌同归于尽!   此时,周昌神魂只须退出多福轮的躯壳,眼下这重危机便可自解。   但这副躯壳亦势必被多福轮神魂吐出来的那恶飨毒流侵污,即便周昌事后再夺舍回来,亦不会有任何用处。   周昌眼见恶飨毒流呼啸而来,其中带有浓郁的、属于扎西夏梅玛的慈悲正蕴的腐臭气味,他神魂跟着一同震颤,在猛烈震颤中,弥漫出无边黑暗,遮蔽了多福轮的眉心轮!   无边黑暗当中!   一副磨盘乍然耸立!   那副磨盘上,沾满血浆肉糜,状极恐怖。   磨盘之下,七头各生有三首、浑身腐烂的尸狗啸叫着扑出去,径自拦截住了浇灌而来的恶飨毒流,七头尸狗舔舐着那道惨绿河流,竟将之吞吃了个干净!   这七头尸狗,自是由与周昌神魂相合的七道獒赞本所化。   尸狗舔舐毒水的同时,血肉磨盘亦转动了开来!   “轰隆,轰隆……”   在磨盘沉闷的转动声中,意图再起变化,向周昌神魂发起反攻的多福轮魂魄,此刻顿时感觉到了一股恐怖的吸摄力,这股吸摄力裹挟着他的神魂,将他不断拉近那副血肉磨盘,直投进了磨眼之中!   “轰隆,轰隆!”   磨盘转动加快。   凄厉惨叫之声从磨眼之中不断传出:“外道,外道,啊啊啊啊——”   “金刚地狱……”   “你当堕金刚地狱!”   “周昌!”   ……   最终,黑暗徐徐消散去。   耸立黑暗中央的血肉磨盘与七道尸狗皆不见了影踪。   周昌神魂依旧居于多福轮眉心轮正中,这个四下灰尘仆仆、似乎泥造的所在里,扎西夏梅玛的慈悲正蕴幽微流淌着,隐秘地浸染着此间。   周昌舔了舔嘴唇,多福轮的部分神魂,已被他磨碎吃下。   扎西夏梅玛则带走了多福轮的大部分神魂,此刻它侵夺了多福轮的神魂,亦开始通过多福轮神魂与肉身间的联系,开始侵染多福轮的这具肉身。   但那是之后的事情。   当下,周昌已然夺舍了多福轮的这副肉身。   “金刚性……”   他的心识集中在这灰扑扑的眉心轮中,如同一截杂草般竖立着的那点残余金刚性。   随他心念一动,藕丝完全覆盖住了这处眉心轮。   几缕藕丝游曳而出,缠绕在那半截金刚性上,借着这点金刚性根系与多福轮肉壳之间的牵连,藕丝很快在多福轮周身血肉、四肢百骸间铺陈而开。   这种感觉,周昌并不陌生。   当初他在周常的聻尸之身中,亦如囚徒一般。   正是通过自身的念丝,他才得以逐渐掌控聻尸肉身。   相比于聻尸之身,掌控多福轮的肉壳便要简单得多。   很快,周昌便摸清楚了多福轮躯壳的底细,他凭着藕丝贯通了神魂与这副躯壳的联系,忽然睁开双眼——正对上白秀娥、顺子等人的目光。   顺子、王有德看着这个突然醒过来的‘多福轮’,眼神迟疑,他们不知眼下醒过来的多福轮,是不是周昌?   但白秀娥却感知分明,她首先向周昌问道:“小哥,你觉得如何了?”   “我觉得很好。”   周昌完全掌控了这副肉身,立时感觉到身上各处传来的如被火灼烧般的疼痛感。   他捋起衣袖,就看到了一条干枯黑黄的手臂上,生出的一团团惨绿脓疮,散发着浓重腐臭气味。   这是扎西夏梅玛正在持续侵染多福轮肉身的征象,就像财宝天王落在周昌身上的那些‘铜钱眼儿’一样,只不过周昌的肉壳远比扎西夏梅玛强大,随着他层次的提高,财宝天王的诅咒在他身上,已经愈来愈发挥不出作用。   “多福轮的躯壳支撑不了多久,最多一个时辰罢。   “我已经找到他体内的密续种子,就在海底轮之内。”周昌放下了衣袖,向白秀娥问道,“袁研究员这边情形如何了?”   说着话,他的目光看向袁冰云。   袁冰云依旧靠着山石低着脑袋,酣然睡去。   她神魂是否仍在体内,今下周昌顶着多福轮的躯壳,倒是一时难以分辨得出来。   “袁姐姐神魂暂时还没有变化。”白秀娥道,“她们俩还没开始做梦。”   秀娥话音才落,虚空之中,袁冰云与木莲洁纠缠不清的飨气,忽然开始自行坍缩,在虚空当中,坍缩出了一个飨气的空洞!   这飨气空洞出现的一瞬间,木莲洁的身形便瞬间被包容进其中——   她融入空洞之后,自身便散发出某种气息,要在空洞之中设下某种隔绝,一直观察着两女变化的白秀娥,都不必周昌提醒甚么,顷刻放出了丛丛藕丝,一瞬间缠绕在木莲洁散发出的那隐秘气息之上,她的六个姐妹,加上白家奶奶,各自拿捏着几缕藕丝,同时使力,直接将那诡秘气息束缚了起来,使得飨气空洞内的这重隔绝并未能形成。   至于此时,周昌只是与秀娥相视一眼,他没有多言语甚么,身形跟着投进了那空洞之中。   在他之后,袁冰云也从山洞中起身,轻飘飘地‘飘’进了那个空洞里。   飨气空洞,瞬间弥合。   而白秀娥拉扯回了木莲洁散发出的那几缕隐秘气息,将它投入门神门户当中,暂且隐而不发。   ……   白纱帘随风轻轻晃动。   装饰考究而华贵的睡房内,隐约馨香流转。   木莲洁躺在那张她魂牵梦萦、分外思念的大床上,她微微张开眼睛,便看到了在自己的这间房中,还有另外两个不速之客。   周昌,以及那个夜夜来敲窗索命的女鬼!   二人直接出现在了她的梦中,她的房中。   她心中才生出的几分喜悦,因见到二者的身影,顿时消散于无形。   此刻,二人背对着她。   木莲洁听到周昌的低语:“这个时候若是杀了她会怎样?   “这个梦还会不会存在?”   那个女鬼轻声地答:“这重梦境是天母阿布卡赫赫和黑老树的共同寄托,木莲洁虽然是名义上的天母遗世身,但她自身更大可能是这重梦境的‘入口’。   “这个时候,要是杀了她,那入口就不存在了。”   “那就是不能杀了……”周昌有些惋惜,“此女留着性命,终究是个祸害。”   二人的对话,让木莲洁不寒而栗。   他们当着她的面,就在商量着如何杀死她,她又怎么可能静得下心来?   木莲洁观察着四周,正思索着怎么逃脱出去的时候,‘周昌’这时候转回了身,在他转回身的这一个瞬间,他竟变作了多福轮的模样!   “醒了?   “醒了就起来找找出口在哪儿。”化作多福轮的周昌与木莲洁如是说道。   木莲洁看着周昌在自己眼前变作多福轮,她不知这是甚么情况,在这朦胧梦中,她终究对眼前这个男人的具体身份拿捏不定,便沉默着点了点头,爬下床,走到房门前,试图拧开门把手。   然而,任凭她如何拧动门把手,那扇门都纹丝不动,无法打开。   她神色茫然,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多福轮’这时候转回头去,与袁冰云说道:“上一次我也呆在这房间里,是你在外面敲门,把我引去了巢穴那边,你现在出现在木莲洁的房中,该不会就不能把咱们都接去黑老树那边了吧?”   袁冰云摇摇头:“不知道。”   言语之间,房间里的三个人,皆将目光投向了那处被白纱帘遮挡的窗户。   时间随房中钟表的摆动而徐徐流逝着。   白纱帘遮掩的窗户外,风声渐急。   伴着急促的风声,一个朦胧的身影从窗外走近。   她轻轻敲打起窗户。   ‘多福轮’前去掀开纱帘,看到那朦胧女影,却并非袁冰云的模样,而是与木莲洁一般无二的相貌。   【卡文】   想了半天,只写出来了一点点,先请个假吧。 第385章 绑窍   出现在窗外的女子,竟生着和木莲洁一般无二的样貌,令周昌下意识地转头看向房内。   房中木莲洁仍旧好端端地站着。   今下此中,竟有两个木莲洁!   窗外的木莲洁,莫非乃是天母所化?   周昌记得清楚,上一次出现在窗外的女影,分明是袁冰云的模样。   那个女影,或是袁冰云的应身。   这道应身,与黑老树存在极强的关联。   它甚至可能是黑老树残余意志的化现,频频出现于天母遗世身木莲洁的梦中,敲打木莲洁梦中睡房里的窗户,向木莲洁索命喊冤。   上一次,周昌进入这场梦中,与这道应身照面。   应是受袁冰云的影响,这道应身‘识出’了周昌是友非敌,所以直接将周昌接引去了黑老树那边。   如今,袁冰云也和周昌一道,出现在了木莲洁梦中的睡房里,并未如上次一般,直接出现在黑老树顶的巢穴中。   本该出现在木莲洁睡房窗外的应身,今次并未出现。   反而是另一个‘木莲洁’,出现在了窗外。   因它与木莲洁长得一模一样,周昌下意识怀疑它极可能是天母的力量所化。   那么,窗外这个长得和木莲洁一般无二的‘人’,它来此是要做什么?   是欲带走木莲洁?   还是它发现了木莲洁的睡房里,还藏有其他人,所以过来杀死藏匿于木莲洁房中之人?   周昌心念飞转着。   隔着那道玻璃窗,外面的那个女鬼似乎并未看到窗内站着的周昌,它在窗前静静站立了片刻,有阵暗蓝的雾气漫过了它的身形,它的身影便消失在了那阵雾气中。   片刻之间,窗外只余雾气徘徊。   好似先前那个女鬼,从未在窗外出现过。   但站在窗子里的周昌目睹了肖似木莲洁的女鬼消失的整个过程,虽然对方身形隐去,似乎已经离开,但他仍有一种直觉——女鬼依旧留在窗外,根本不曾离开。   它蛰伏起来,是在等待甚么?   周昌念头飞转着,令一缕缕藕丝从多福轮毛孔中飘散,编织成绳索,瞬间破空而去,将房间里的木莲洁拴住手脚,牢牢绑缚在了自己身后。   女鬼以木莲洁的面容出现在窗外,它即便不是天母所化,也必然与天母有极深的牵扯。   周昌今下暂不清楚女鬼要做甚么,便先把木莲洁控制起来,以免生出变故之时,自己反而来不及反应,把木莲洁给放跑。   毕竟,他如今顶着多福轮的肉身,宙光无法运用。   依着这副躯壳,他发挥不出自身哪怕一成的力量。   ‘多福轮’背着木莲洁,依旧站在窗户前。   袁冰云站在他身畔,同他一起观察着窗外。   贴着多福轮背脊的木莲洁,眼神阴冷,她试着挣了挣缠绕周身的这些蛛丝般纤细的丝线,那些丝线却随着她的挣扎,而越缠越紧。   “木小姐,你既然被称作天母遗世身,想来自身与天母阿布卡赫赫是存在某些联系的。   “你与它之间,具体有着怎样的联系?   “能不能和我们说说?”   这时候,‘多福轮’身旁站着的袁冰云翘起唇角,柔声向他背上的木莲洁说道。   木莲洁看着这位美人,她也跟着展颜一笑,道:“妾身如今已是阶下之囚,任凭你们宰割,生死也全凭你们拿捏……人家半点儿活头都没有了,为何还要把自身的小秘密告诉你们呢?   “要想我开口,除非你们能放我性命——”   她话未说完,与她背贴着背的‘多福轮’,哑着嗓子道:“你要是不说,我就用这些念丝钻进你的脑子里,自行从你魂魄里搜检重要消息就是。”   说着话,周昌操纵着缕缕藕丝,攀附上木莲洁的下巴。   一缕缕藕丝如蛇般游曳着,要钻进木莲洁的眼耳口鼻中去。   木莲洁被这些游来游去的丝线吓得花容失色,当即道:“妾身说就是了,你不要搜我魂魄!”   周昌冷笑一声,便收拢了爬上木莲洁面孔的藕丝。   这些藕丝来自于秀娥,非他所有。   尽管他操纵这些丝线,同样是如臂使指,但想用这本不属于自身的东西,来搜检木莲洁的魂魄,那便千难万难了——他根本做不到这一点,方才所言只是吓唬木莲洁。   更何况,纵然能搜检对方的神魂,神魂搜检过后,此人也必然魂飞魄散,就此殒命了。   木莲洁死去会否引起连锁反应,尚是个未知数,非是万不得已之时,周昌并不想当下就杀了这个天娼,所以即便他能搜检神魂,此刻也不会运用这般法子。   “妾身并非自出生之始,便是天母遗世身。”木莲洁害怕地道,“是妾身初入联友电影公司时,因为嫉妒有个女子长得比我漂亮,更能歌善舞,颇有才艺,所以想法子把她推到了江里淹死……   “之后多福轮往沪上为一贵夫人作灌顶仪轨时,见着了我。   “此后我便常常梦到自己站在江边,身后有一女鬼将我推入江中的情形。   “我那时正在与联友公司老板的小儿子谈恋爱,见到这位密藏域来的大和尚,便请他为我解忧,他令我以肉身供奉他,传了我‘山羊血牲赞垛’,便是以山羊血肉供养鬼神的仪轨,用这个法子,喂养那个纠缠我的怨鬼,令我能从中解脱。   “举行‘山羊血牲赞垛’后,那夜我做了梦,我在梦里仍旧站在江边。   “那个推我到江里的女鬼,也在之后出现,我在梦中动弹不得,恐怖万分的时候,看到一头头形似乌鸦的‘鸠’在天空中搭起了长桥,天母站在桥的那头,伸出一只布满星光的手掌,抓住了我背后那个女鬼,将它拖走了。   “桥那头随后抛过来了一根柳枝,我伸手去接,醒来后手里却空空如也。   “多福轮后来与我说,是他布置的赞垛,请来了天母阿布卡赫赫,天母降服了纠缠我的怨鬼,指我作她的遗世身,但我不相信他的说辞,他那个赞垛,怎么会请动不是他们密藏的鬼神过来,我觉得,是我与天母本生有联系,只是需要一些方法,才能让这种隐约的联系变得清晰。   “方法就是将那些想挡我路的人,全都杀掉献给天母。   “我此后印证过了,事情真是这样。   “那些让我不舒服的人,只要我设法将他们杀死了,天母就会在梦中传我柳枝,她传给我的柳枝,已经能编成一个巢穴,我每夜栖身其中,都分外平静,哪怕在梦中见到鬼物,也不觉得害怕。”   木莲洁低声讲说着,她眼中闪烁着一种森然的光。   那种冰冷的光芒,将她清秀纯洁的面孔,都衬托得阴冷起来,望之不似人类,更像恶鬼。   在袁冰云看向她的时候,她的神色又分外害怕起来,变得怯怯弱弱的,与方才那般狠毒的模样,又根本判若两人。   袁冰云看着这个女子,心头生出一股寒意。   她忽然看清——这个女人,从头到尾都没有真正害怕过甚么。   今下对方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实话,但她也毫不忌讳自己那些于常人而言根本阴暗恐怖的过往,会被眼下把持着她性命的人所知。   在她的认知里,似乎她根本就是一直正确,没有错误的。   “那柳枝的用处,便只是给你编一个栖身的鸟窝?   “柳枝又在哪里,如今怎么没有看到?”   周昌出声问道。   上次进入木莲洁梦中之时,他确见到了躺在床上的木莲洁周身,飘散七彩斑斓的羽毛,那丛丛羽毛又似柳枝一般,盘绕着对方,编织成了一处巢穴。   当时他被袁冰云应身直接接引去了黑老树顶上,并未看到木莲洁身上后续有甚么变化。   听得周昌所问,木莲洁笑了笑,道:“在这梦中,柳枝能引我归向天母,你确要看一看它们吗?”   她轻声言语着,本被藕丝缠绕的苗条身躯上,竟生出了七彩斑斓的光。   那斑斓光色如水波浮漾在她体表,于须臾之间,竟化作了一根根柳枝——丛丛柳枝在半空中纠缠着,围绕着这间房屋,不断迂曲延伸。   每一根柳枝上,都挂满了菱形的柳叶。   那片片柳叶,被不知何处飞掠来的阴冷一吹,赫然化作了一个个长着猫脸、狗脸、狐狸脸、蛇脸的人头!   长着一张张动物面孔的人头随阴风剧烈摇晃,似乎下一刻就会从柳枝上摇落!   房间里,充斥着它们阴厉的笑声!   整个房间,都随着木莲洁身上长出柳枝,而骤然扭曲起来,房间的墙壁、地面如波澜般凹凸不平,周昌与袁冰云的身形在这房间里顿时也摇晃不定。   在二人身形难定的时候,周昌背后绑缚的木莲洁,却似一条滑溜的泥鳅般钻出了藕丝,她冲周昌阴笑了一下,伸手就欲推开那扇窗户——   窗外还有个‘木莲洁’守着!   二者一旦汇合,形势立刻颠倒!   “哗啦!”   这个时候,周昌身旁的袁冰云,浑身闪发斑斓星光,她在这瞬间变成了一个色彩鲜艳的纸人,这个纸人被阴风一吹,一下子就贴在了木莲洁后背上!   斑斓星光浸染之下,木莲洁登时无法动弹。   那些在半空中迂曲环绕的柳枝,也在一瞬间萎靡下去,柳枝上缀着的那各种动物脸儿的人头,跟着还原成一片片色彩斑斓的柳叶。   “她睡着了!   “把她叫醒!”   贴在木莲洁背后的纸人袁冰云红唇蠕动着,急声向周昌提醒。   “睡着了?”周昌看向那耷拉着脑袋、阴笑不已的木莲洁,对方此时的神态气质,像是个喜欢躲在暗处诅咒邻里的小脚老太太,却与木莲洁大相径庭,看起来确像是真正的木莲洁睡着了,另一个鬼出来,占据了她的肉身。   周昌挡在窗户跟前,捏住阴笑不已的木莲洁下巴,一巴掌就抽在了对方脸上!   “啪!”   一声脆响!   木莲洁双眼发直,盯着周昌看了好一会儿,眼神忽而变得愤恨,“我杀了你,多福轮!杀了你,周昌!”   “这下应该对了。”看着木莲洁脸上的表情,周昌确定她已经从睡梦中惊醒,他一面以藕丝缠绕木莲洁身上缭绕的柳枝,将之再度强行绑缚起来,一面感慨地向重新回转本形的袁冰云道,“她在现实之中,看似手无缚鸡之力,随手可以杀死。   “在她的梦里,倒还能显出几分手段。   “你方才怎么看出来她睡着了?”   “我没有看出来呀。”袁冰云理所当然地摇摇头,盯着木莲洁道,“只是看到那些和黑老树如出一辙的柳枝,还有柳枝上出现的那些动物脸庞人头,我联想到了东北地区的出马仙。   “她方才应该是在‘串窍’,会出现类似癫痫、癔症一般的症状。   “之后自我意识昏迷,‘仙儿’会附在她的身上。   “那些仙儿就在她身上这些柳枝上,这些柳枝,或许还有‘绑窍’之类的能力,能让仙全住进她的身体里,不至出离——只有在这个梦里,她才有这些能力。   “这个梦,存在着天母阿布卡赫赫与黑老树,但她应该才是梦的根基。”   “她是梦的根基?”周昌皱了皱眉。   能够承托黑老树和天母,及至满清六酋的这场大梦,竟是以木莲洁作根基——周昌不能相信,这得需要多么强悍的神魂积累,才能支撑得起这样一场梦?   而木莲洁的神魂积累,真地足够?   “她的魂魄,应该具备某种特质。   “按照她的说法,她每杀一人,天母就赐给她一根柳枝——天母应该就是看中了她的这种魂魄特质,被她杀死的人,极可能被她吸收去了魂魄。   “她的魂魄,其实是一个巨大的巢穴,是很多死者魂魄的集合。   “那些柳枝上的每一个叶片,都代表着她曾经杀过的人。   “你不信,可以摘下一片柳叶看看。”   袁冰云看着藕丝缠缚下,仍在奋力挣扎的柳枝,她跃跃欲试地与周昌说道。   周昌闻声,亦不多言,伸手捏住一片柳叶。   伴随着一声惨叫响过,柳叶被他摘了下来。   在他掌中化作灰黑色、含着死亡气息的飨气,那灰黑飨气,缠绕着一道朦胧的、浑身肿胀不断涌出尸水的长发魂儿。   这道魂儿,应是被水淹死。   所以身死以后,魂魄化作了这般模样。 第386章 说来到,就来到   “竟真是一道魂魄……”   周昌看着那灰黑飨气缭绕的魂魄,缓缓挪动着,伸出惨白肿胀地双臂,掐向木莲洁的脖颈:“莲洁,莲洁,你为什么要害我?   “你为什么要把我推进江里?   “我恨啊……”   从柳枝上被摘下来的这道魂魄,围着木莲洁凄厉而悲惨地叫喊了几声,身影便如烟般消散。   寻常魂魄,根本无法在天地间驻留多久时间。   也是木莲洁本身神魂禀赋特殊,能将这些被她害死的人的魂儿,都并合在自己的神魂之上——这也是为什么她时常会做些被冤魂敲窗索命的梦的原因。   她做下了亏心事,甚至将被害者的魂魄都并合在了自己魂魄之上,又怎么可能不做这样的梦?   “这场梦中,天母阿布卡赫赫之于黑老树而言,亦是如蛀虫般寄生在黑老树上的存在,而木莲洁作为这场梦的根基,她所主要承托的对象,实是那棵黑老树。   “满清六酋尸首停留于黑老树顶,由天母借助黑老树来汲取皇飨,供养六贼逆转死生,从死中脱生。   “黑老树的根系,则与木莲洁紧紧相连。   “如此来看,其实真正的‘公主坟’,并不在别处,就是木莲洁本身。”周昌徐徐言语着,“我们如今抓住了木莲洁,便具备了摇撼这场梦的根基、乃至将黑老树从挪出梦中,重归于现实中的能力——虽然不知天母为何要将黑老树移栽进这场梦中,但显然它借这场梦寄生黑老树,那么将黑老树从梦中移除,对它便是大不利。”   袁冰云眼中慧光闪动,嘴角噙笑:“木莲洁的神魂,会不会与黑老树根有关联,甚至本就是黑老树根呢?   “只是天母首先发现了她,所以能鸠占鹊巢,用自身的力量,寄生了她,继而完成对整个黑老树的寄生?”   这个说法相当激进,但周昌仔细揣摩来,又觉得袁冰云所言,分外接近事实真相。   他点了点头,看着袁冰云的目光赞叹不已:“看来读书多果然还是有用的,袁研究员的脑子真是好使——所以,当下这个木莲洁,她可能既是天母遗世身,亦是黑老树遗世身?   “也不枉费我费尽辛苦抓住她,确是捡到宝了。”   周昌目光看向窗外。   窗外暗蓝雾气依旧,那个肖似木莲洁的女鬼,仍躲在暗处,不知去向。   他接着道:“应是天母徘徊于梦中的力量,感应到了我们尾随木莲洁,肉身踏足这场梦中,所以它会在木莲洁窗外徘徊停留,是欲从我们手中把木莲洁夺回去。   “这个宝贝掌握在我们手里,我们要守住她,却也并不容易——尤其是当下这般情形。   “但袁研究员的应身——黑老树的那股力量,也在到处找寻木莲洁。   “它们两相争斗,我们或有机会脱身。   “待到爬上了那黑老树顶,便是接近了皇飨源头。   “可以将此身密续种子‘普巴金刚忿怒王’放出,令之与天母争斗,你我设法摇撼这场梦境,将黑老树移出梦中,控制了六酋尸首,此事可以功成圆满。”   当下木莲洁的这个睡房,似乎亦具备一种奇异的效用。   房外的鬼魅,遑论是天母力量所化,还是袁冰云应身女鬼,都无从穿窗直入房中。   这倒也令周昌与袁冰云,有了一个缓冲。   袁冰云点了点头,又道:“藕丝在这里不能完全困住木莲洁,她唤醒了柳枝,就随时能从藕丝中脱困,接下来,我会以拼图的力量压制着她,能不能冲到黑老树那边去,就得看你的了。”   “没问题。”周昌咧嘴笑着答应道。   他实也没甚么把握,毕竟如今是操纵着多福轮的肉身。   这一回要借袁冰云应身与天母力量缠斗的机会,从房中脱逃,如此便也不可能利用那道应身,为自身搭建直接去往黑老树顶的桥梁——他与袁冰云如今都是肉身出现在这场梦中,也未必还能借得黑老树的势。   不过,当下驾驭着多福轮的肉身,周昌也不是一点手段也用不得。   他终于可以全无顾忌,把那《无间谤法大术》都在多福轮身上运用个遍了。   只是不能确定,以多福轮肉身运用《无间谤法大术》,会不会引得其体内的密续种子生出甚么反应来?   房中男女言语之间,木莲洁亦在安静倾听。   这对男女,丝毫不担心她会听到他们的筹谋,似是断定了她今时被束缚住,便绝翻不起甚么浪花。   木莲洁心头暗恨。   她的目光频频在多福轮这副肉壳上打转。   若是周昌真身亲至,她更清楚自己确实没能耐从对方手底下逃脱。   可眼下对方偏要驾驭多福轮肉身至此,那她就有几分逃脱的机会了。   “大圆满解……”   木莲洁脑海中闪过多福轮传授自己的无上瑜伽行部秘密法门。   这时间,房中之人都将目光投向了窗外。   窗外雾气翻腾着,内中似乎酝酿着许多模糊身影,但雾气过处,又只剩一片灰暗树林,在阴风中哆嗦着枝条。   周昌几人不知等待了多久,直至周昌驾驭的这副多福轮身躯,四肢上受扎西夏梅玛侵染而长出的绿疮,蔓延至躯干上的时候,窗外终于有了别样动静。   又一道人影,摇摇晃晃,飘飘荡荡地出离远处的黑树林,临近了窗前。   它生着和袁冰云一样的外貌,双目无神,满面血污,频频拍击窗户,哭喊着自己的冤屈,指责房中之人‘鸠占鹊巢’,让其为自己偿命。   周昌看着窗外女鬼身影,又侧目与袁冰云相对。   袁冰云点了点头。   她心中自有一种隐隐约约的触动,让她确信,此时在窗外拍打的女鬼,就是自己的应身,也即是黑老树力量的化现。   那女鬼拼命拍打着窗户,玻璃窗猛烈摇晃着,似乎下一刻就会被它血淋淋的手掌拍碎,但却也始终没有碎裂。   此时,氤氲雾气里,又走出了一道身影——   先前化作木莲洁模样的天母化身女鬼,此刻从雾中脱身,黑老树化身亦似是感应到了天母化身出现在身后,它猝然回头,雾气漫过它的身影,竟在它身上缠满了柳枝。   每一根柳枝根部都深深陷进它的身形之内,柳枝不断往外拖拽,便带出片片缀着各种动物面孔的人头叶片!   黑老树化身凄厉地惨叫起来,灰雾之中,又扑出许多顶着动物头颅的人影,反去撕咬天母化身来。   趁着这个时机,周昌一把推开了窗户。   袁冰云身周弥漫斑斓星光,化作一道纸片,倏忽贴在了周昌背着的木莲洁身上。   三人便以这样一种奇异的方式,跳出窗户,直往那片灰树林奔去。   跳出窗外的一瞬间,屋外徘徊不去的雾气,便似有生命一般,向着周昌蜂拥而来,那灰暗的雾气里,竟伸出了条条柳枝,想要缠住周昌的身躯。   木莲洁看到那根根柳枝,立刻便想要以自身发散出去的柳条去与之纠缠。   然而,此刻贴在她身上的纸人‘袁冰云’,身上却散发着斑斓星光,那星光拨退了纷扬而来的柳枝,亦隔断了木莲洁与自身那些柳枝的联系——   她感应不到柳枝仍存在于自身,便也无法再运用那些柳枝分毫。   星光拨退了树枝,便在瞬间收拢。   趁着这个机会,周昌拔足狂奔,他的海底轮不断圈揽着虚空中游离的飨气,尽数充塞于双腿之中,令他一时健步如飞,不过十余个呼吸的功夫,就冲进了那片灰树林中。   此时,又有柳枝从天垂落,纷扬缠绕而来。   “你只管看着木莲洁就是,这些我来应付!”   周昌与袁冰云说了一句,他双臂伸展犹如猿猴,不断借着林间野树攀附飞纵,见缝插针般在那些柳枝之间穿行,竟也不受分毫阻滞。   多福轮自身也有些修行,其只开辟了脐脉海底轮,而此轮正是养蕴摩尼供,哺育自我肉身的开始。   今下扎西夏梅玛对这副肉身的侵染虽在加重,但又因周昌以藕丝盘结的海底轮过于广大,圈揽来的摩尼供十分雄厚,他在不计代价、不在意这副肉身是否会被摩尼供蕴毁伤的情况下,不断以摩尼供蕴充塞这副肉身,一时间换来的力量也足够猛烈,比原来的多福轮只强不弱。   “回来,回来……”   “回来……”   与袁冰云一般的声线,从身后朦朦胧胧响起了。   似乎是那黑老树化身斗过了天母化身,要与周昌联手。   然而周昌对于这个声音,却是充耳不闻,一心闷头前冲,直冲出了这片灰树林。   冲出灰树林后,入目所见,便是一片皑皑雪原。   白茫茫一片雪地上,寒风呼啸。   “回来——”   身后那个女声,此下随寒风而来,竟好似贴着周昌耳边响起来了一样。   听得这声音,周昌忽生警兆——   雪风中,柳枝再次从天上垂落,和着雪风,竟化作一条条好似被冻僵了的惨白手臂,那些手臂不再试图抓住周昌背上的木莲洁,它们须臾探进了虚空的飨气里,顺着飨气,一把抓住了盘绕在多福轮这具肉身眉心,又一圈一圈向外延展的藕丝!   这一圈圈藕丝,被周昌编成了多福轮肉身里暂时的海底轮。   它若被扯断,周昌虽仍驾驭着多福轮的肉壳,却丧失了一大力量源泉!   与此同时!   周昌背上的木莲洁,从藕丝中勉强挣出两条手臂,伸手抓住了袁冰云所化的拼图纸人,猛力撕扯,意图将这贴在她身上的纸人撕成粉碎!   “你真当我只是个纸人么?”   袁冰云鲜艳的面孔上,巧笑倩兮。   她任凭袁冰云以双手撕扯着,纸作的身形趁机攀附上木莲洁的双臂,逐渐将木莲洁整个人都包裹进这身‘纸衣裳’内!   木莲洁断没有想到,这个奇诡的纸人竟还有这种手段。   她眼看这纸人要变成包裹自身的皮壳,心中更加疑惧,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正因她心中疑惧,不知如何应对,反倒加剧了袁冰云对她的侵染!   薄薄的一道拼图星光,从袁冰云眉心里飘散出,隐隐钻进了木莲洁的眉心里,在二者间形成一道桥梁。   那些在木莲洁看来,好似要彻底包裹自身的纸衣裳,其实原本只是紧紧贴在木莲洁皮肤上而已,但随着木莲洁心性间出现了这个缺口,袁冰云的心性力量便随拼图一同传播出去,占据了木莲洁心神——纸衣裳上的鲜艳色彩,此刻真个涂抹上了木莲洁的双臂、周身各处。   只一瞬间,木莲洁就变成了纸作的袁冰云模样。   袁冰云这身纸衣裳,包裹着、禁锢着木莲洁,从周昌身上脱落,仰着红白的脸儿,笑吟吟地看向天空中伸下来的一双双惨白手臂。   “嗡!”   拼图星光从她身上扩散!   斑斓星光涂抹着那些惨白手臂,将那些惨白手臂也涂抹上了纸扎人的鲜艳显色。   惨白手臂顿时要往回缩!   扯住周昌海底轮的那些惨白手臂,一时间也化为纸片,纷纷脱落!   “你这‘他我印’运用得倒是精到,能举一反三。   “遇着合适的鬼神,很快就能创造第二块拼图了。”周昌看着那些惨白手臂化为纸片扑簌簌坠落,转而称赞了袁冰云几句。   今下袁冰云对拼图的这般运用,正是‘粉碎虚空大手印’中‘他我印’的延伸运用。   “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嘛。”袁冰云翘起唇角,有些得意地笑着道。   “行。”周昌点点头,忽然一指前头那雪风呼啸的白茫茫之地,道,“前头这只鬼,就交给你对付罢,成了它就是你的拼图了。”   袁冰云顺着周昌所指,抬眼看向前方。   她不曾看到前头有鬼怪蛰伏。   但在这时,耳边却响起了一阵荒腔野调:“说来到,就来到~   “不是骑马就是坐轿……   “神儿来嘞——”   随着这阵声响,一顶绿顶黄边罗伞大轿,晃悠悠地出了那阵雪风。   这轿子,用四根皇杠,共八个人影抬起。   那八个人影,穿着清朝太监的衣帽,帽子下,却是一张张绿油油的狐狸脸儿。   轿夫前后,还有人举着旌旗、敲锣鼓、吹长号,端的是好大阵仗! 第387章 谤佛火海大地狱   “轿子在满清之时,平民与官宦、贵族、皇族之间有严格的规制区分。   “绿顶罗伞轿,系满清三品以上朝廷官员所乘的轿子,多是四人抬的轿子。   “再往上贵族可以用红顶轿子,准许带黄边,乘八抬大轿。   “皇帝用明黄步舆,十六人抬。”   袁冰云看着那在雪风中摇摇晃晃而来的绿顶黄边八抬大轿,她蹙着眉,道:“但这个所谓‘神’,用绿顶轿子,却衬黄边,这是满清轿子规制里所没有的,显得不伦不类……”   “因为它本身也是个不伦不类的神啊。   “大约是向满清称臣的鬼怪一类,又沾了点皇飨气,所以会……”周昌对此倒是见怪不怪,他与袁冰云言语着,只是声音却愈来愈小,愈来愈低,到了最后,已根本听不见。   也并非是他故意压低声音,而是在这时——   那绿顶黄边八抬大轿四下,又走出许多仪仗来。   当先两个披着朝服罩子的蟒蛇脸儿,举着‘肃静’、‘回避’的牌子。   其后,又有人影撑着罗伞,对伞,旗幡等物,鱼贯走出,围着中央那顶绿顶黄边大轿,形成了浩浩荡荡的一支队列,这队列里的仪仗人员,都是人的身子,却生着各种动物的模样,它们的身影在雪风中时隐时现,显得分外诡邪。   荒腔怪调从人影们吹奏的乐器中响了起来。   那声调时而低回婉转,似人轻声低语,如泣如诉,时而高亢悲怆,如人嚎哭长啸,悲恸不已。   这阵音调,竟是一阵哀乐。   连着那队伍里的各种仪仗规制,也令周昌越看越熟悉——   此般规制,与他初来京城之时,所见杠房队伍出殡的规制,其实大同小异——那一杆杆缠满了黑布条,随风飘舞的幡子,若将黑布换作白布,可不就是一道道招魂幡了么!   黑幡摇荡着,带来更悲恸的呼号。   天地间的鹅毛雪,跟着一齐号泣。   围在绿顶黄边大轿前的仪仗人员,忽在雪风中变作淡淡的影子,一瞬间随风而去。   连那抬着轿子的八个人影,也都一同消失了。   只有浩荡的黑幡,插在绿顶黄边大轿前行的路上,那一道道黑幡,一瞬间插遍雪地,而周昌和袁冰云当下所处的位置,正是那绿顶黄边大轿前行道路的中间位置。   神轿前,‘肃静’与‘回避’的红黑牌子迎面撞来!   袁冰云周身弥漫斑斓星光,可这斑斓星光撞上‘回避’的牌子,顿时纷纷收缩,竞相收拢进了袁冰云体内——她这副纸人模样,正在迅速变幻,身上鲜艳的水彩,兀自斑驳褪色。   一旦纸人完全脱色,她就变回原形,木莲洁便也不在她的禁锢之下!   袁冰云神色惊讶,她能感觉到拼图星光并非真正在回避那面牌子,而是被那面牌子附带的力量,直接撞回了她体内,对她形成了压制!   她试图再将拼图星光发散出去,‘肃静’的牌子又扑过来,令她僵立在原地,不能动弹!   一旁驾驭着多福轮肉身的周昌,和她一般模样,根本动弹不得。   二者之间,连言语都无法交流!   可袁冰云看了一眼周昌的神色,她忽然安下心来。   ——周昌还是那副没甚么特别情绪的温和眼神,说明眼下情况,也还没到多糟糕的时候。   “说来到,就来到,一对喇叭一对号;   “说来到,就来到,不是骑马就是坐轿;   “骑马坐轿修来福,推车担担命该着,我看老仙这回下山了~   “老仙家诶,随着帮兵的鼓点就走诶~   “……”   风声变得嘈杂热闹起来,好似四周围满了人。   人们穿着大花棉袄,戴着狗皮帽子,一个个抻长了脖颈,往那人堆中央瞧。   有人抽着烟锅子,有人撮了一把鼻涕擦在黑乎乎的鞋帮子上,有人嗑着瓜子,嘴里唾沫星子乱飞。   明明四下雪原空茫,不见人影,可在那荒腔怪调一想起的瞬间,周昌便觉得四下已经人群拥挤,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极生动鲜活,他也随着人群,好奇地往人堆子里瞧。   还未瞧见甚么东西,先听见荒腔外有阵菜刀磋磨得声响:“锵锵锵~”   他人喷吐出的烟雾,冲进了周昌鼻孔里,辛辣且燥烈的旱烟味,冲得周昌脑子里都一圈圈地打起烟雾旋儿,周昌不满地朝那抽烟锅子的人瞪眼看去——   四下里,乌泱泱的人群一下都消敛干净了。   周昌目光所至之处,正有一个穿着黑衣裳的小脚老太太,将手背在身后,笑吟吟地看着周昌。   她手里端着一杆烟枪,黑漆漆的长指甲交错着勾住烟杆。   “后生……”   那黑衣裳的小脚老太太唤着周昌。   周昌想与她言语,却也发不出声音。   “后生!”   “后生!”   他仔细去瞧那黑衣裳老太太的相貌,却发现对方双眼一瞬间变得惨白,像是一对死鱼眼般悬在眼眶子里,她张开乌紫乌紫的嘴唇,长长地吸着烟嘴:“嘶——”   “后生——”   “&%……”   那响在周昌耳畔的声音,也瞬间变得模糊不可辨!   周昌头脑子里的昏眩感愈发加重了!   ——   远处晃晃荡荡的绿顶黄边大轿子,一瞬间消无。   似被天地间的大雪抹消干净。   那些插遍雪原的黑幡,也都跟着消失得无影无踪。   但袁冰云内心的担忧并未因这般诡异景象消失而减损半分,反而愈发加重了,她转眼看向周昌,周昌还是那副神态——而她仔细一观察,却发现周昌已经僵住了。   他这副肉壳,好似被阴冷的雪风冻僵。   脸上的表情维持得栩栩如生。   而很快,他连这副表情也维持不住了——他的肉身开始干瘪,萎缩——像是一个原本饱满鼓胀的气球,在这刹那开始不断漏气!   一丛丛血管暴凸于多福轮肉壳皮肤表面,丛丛血管经络里,袁冰云甚至能看到血液飞快流动,化为血气,经雪风一掠,便被夺去!   或许是那个轿子里的鬼神,或许是隐在暗处的甚么东西,正在吸取周昌这副肉壳的鲜血!   当其血液全被吞吸干净,肉壳无以为继,周昌神魂也只得脱体而出——在这个梦境中,神魂没有肉身保护,几乎等同于顷刻就死的下场!   袁冰云心中顿时焦急起来!   可那禁锢着拼图星光,禁锢着她自身的诡异力量,此刻也并未消褪!   她正不知所措之时,又一个声音,忽然划破了这雪原的寂静。   那个声音,像是一把尖锐的玻璃刀,蕴含着刻骨的仇恨,它一刹那响起,便撕碎了禁锢着袁冰云的那种诡异力量,令袁冰云体内星光复苏,身上的斑驳水彩,重新变得鲜艳!   “月孛星,月孛星——”   这个凄厉的、呼号着某个名字的声音,响起来的一瞬间,天地间纷扬的雪风便纷纷静止了!   唯见‘多福轮’身后,那些被雪风掠走的血液,在虚空中翻腾着,于空无一物的空气里,涂刷出一个恐怖的身影!   这道身影,其实并非是个完整的形体。   它的四肢、骨架、血肉、头颅都分散各处,只是被一种强烈的、难以言语的恐怖飨气牵连了起来,得以暂时统合成一个完整的人形。   它披着一件猩红的福田袈裟,袈裟上,形成福田纹样的,俱是一条条血淋淋的人筋!   袈裟本身,亦是由一块块人头皮叠合缝制而成!   每一张人头皮顶上,都有逐渐弥合的戒疤——组成这件‘福田法衣’的人头皮,乃是取自于一个个僧侣!   僧皮袈裟之下,这道形影周身毛孔中,不断涌出滚滚水银。   其手臂被做成了金刚杵,一条腿成为罡洞骨笛,一条腿被包上金铜,铸为金刚橛。   它的身躯,每一部分都被得到了合理利用。   都在宣扬着密藏佛法的恐怖邪毒!   此刻,这道恐怖身影在‘多福轮’身后显化的一瞬间,那渲染出它形体的多福轮血浆,便燃作了熊熊大火,岩浆焰流!   岩浆焰流之中,一个长着一对黄白长牙、穿一身毛绒绒黑衣裳的小脚老太太显出形影。   它凄厉地惨叫着,在这岩浆焰流中不断翻滚,借着皑皑雪原,扑灭着自己身上沾染的岩浆!   无间谤法大术——献祭浑身血液,化‘岩浆火海大地狱’!   周昌早已察觉出情形不对,偏要等待这小脚老太太模样的皇飨之鬼,可以吸食多福轮血液的时候,才催化了无间谤法大术,将多福轮的血液献祭给月孛星,化出了这岩浆火海大地狱!   他运用‘无间谤法大术’的这瞬间,便觉得到,存续于多福轮气脉海底轮中的密续种子,此刻并未暗淡半分,反而光芒愈发炽盛!   它似是感觉到了月孛星的威胁,亦或是受到了这凶星献祭的刺激,主动开始振发力量,逐渐复苏!   这对周昌而言,却是一桩好事!   ‘小脚老太太’此刻终于爬出了岩浆焰流,可因它自身仍吸食了不少的多福轮之血,是以,它虽爬出岩浆,浑身仍在流淌着滚滚焰流。   这滚滚焰流,灼烫得它不时啸叫出声。   它只能在雪原中狂奔逃窜!   “走罢。   “幸好它主动找上门来,不然咱们到哪里去找皇飨源头,黑老树的所在?   “它被岩浆火海伤到,又是皇飨之鬼,一定得回归皇飨源头补益自身的——跟着它就不用再另外找路了。”周昌与袁冰云说道。   “好。”   袁冰云点了点头,她身周弥漫拼图星光,将自身化作了一张纸人,笑吟吟地试图贴在周昌后背上,让周昌背着她走。   但是,周昌此刻浑身血液里都蒸腾起一种恐怖的气息,这般气息来自于月孛星,与飨气异质。   此般气息,完全不似飨气那般,会流露出种种情绪——周昌将多福轮血液献祭给了月孛星,多福轮浑身血液沾染上这种‘月孛星气息’,便化作了真实的岩浆地狱,令袁冰云所化的拼图纸人,根本无法贴在周昌身上。   见此情形,袁冰云眼神惊讶。   “让你偷懒。”周昌斜乜了她一眼,撇着嘴道,“我这是用多福轮一身的血液,换来了月孛星投下岩浆地狱,这道凶星,不知来历,但它应该是真正演化作了一座‘谤佛地狱’,已经不沾染任何飨气,也没有甚么飨气能左右得这座地狱的演化。   “你拼图力量比较弱小,以自我心识去触碰谤佛地狱中的气息,自然是像鸡蛋碰石头一般,一碰就碎。   “或许我的宙光,勉强能和这谤佛地狱的气息捧一捧,但若地狱真正亲临,我也奈何不得——我其实猜测,月孛星这是自成了体系,与诡仙道、宙光拼图体系,也是迥然不同。”   说着话,周昌追向远处浑身着火的小脚老太太。   袁冰云所化的纸人,禁锢着木莲洁,飘飘荡荡跟在周昌身后。   “咱们得快些追,赶着这只皇飨之鬼往前奔。   “尽量在多福轮一身血液烧干之前,赶着它到黑老树前去。”   周昌一面狂奔着,一面与袁冰云说道。   他身上不断蒸腾出火焰,流淌出岩浆,让袁冰云都无法靠近他,只是远远伴在他身侧。   也因这月孛星谤佛火海地狱气息不断散发,一路上再没有甚么其他鬼怪侵扰二人,令二人通过了雪原,穿过了乱山,很快抵近一片汪洋黑海前。   看到这片汪洋黑海,在前头慌忙奔逃的小脚老太太,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   周昌也是眼神一定,与袁冰云相视一笑。   黑老树,便在这黑海中央。   他们跟着这只皇飨之鬼,果然没有走错方向,今下真正临近了黑老树的位置。   “用它作舟船。”   周昌一指在海中仰面躺着,随海水浮游,好似一截腐木,又如同水面上漂浮尸体的小脚老太,他手中延伸出一缕藕丝,围着袁冰云的手腕缠了三匝。   秀娥这藕丝在岩浆气息炼烧下,倒未曾损坏。   随后,周昌直接跳下了山崖,坠向下方海中浮沉、身上仍燃着火的小脚老太!   他手里的藕丝随风飘荡,带着袁冰云的纸人身形,像是风筝一般高飞了起来! 第388章 谤佛血手印   “哗——”   藕丝无限延伸,化为纸人后,本就轻飘飘的袁冰云,此刻乘着风,顿时高飞上了苍穹。   她低下头,看到下方一片漆黑的大海,周昌踩在那皇飨之鬼的身上,浑身燃烧着火焰,他手掌里抓着的藕丝,像是一道风筝线,将风筝似的袁冰云,和他自身紧紧牵连。   这般感觉很有些奇妙。   秀娥虽由心念化现,但确实实质之物的藕丝,加上周昌操纵藕丝的能力,带着一个借助拼图能力纸人化的袁冰云,便这样放弃了风筝。   袁冰云翘起唇角,看着下方的周昌暂时没有异常,她便抬头朝远方看去。   远方,天穹中乌云密布,一片漆黑。   底下大海翻腾,仍是一片漆黑。   在这冥暗天地间,一棵巨大的漆黑树木,披散着万千柳枝般的枝条,在黑暗中耸立。   那就是黑老树。   黑老树在黑暗中颤抖着柳枝,便引得包围它的汪洋黑海浪涛汹涌,那漆黑的浪潮,其实是由许多密密麻麻的人影形成,它们竞相攀爬上黑老树的树根,从黑老树垂下来的枝条上,采摘下一片片鱼形的叶子,一抓住叶子,这些人影便长出了各种动物的脑袋。   这些人影,便具备了‘出马’的资质。   黑老树,便是出马的根源。   下方黑海之中。   周昌一脚踏在了那皇飨鬼的背上,他身上岩浆焰流汹涌流淌着,在这般恐怖气息煎迫之下,浮在水里的小脚老太,反而比之前游得更快。   它拼命往黑老树那边靠近,每一次试图挣扎,试图吸取周昌的血液,便换来自身被更深重的岩浆焰流所包裹。   此种皇飨鬼神,不同于想魔或者俗神。   它们似乎具备一些简单的意识,对死亡仍保持着本能的恐惧。   所以这个小脚老太,会在遭受岩浆侵袭之后,立刻逃亡。   此时,周昌腹下脐脉轮中,那道密续种子‘普巴金刚忿怒王’已经凝若鸡卵般大小,灼灼火光从密续种子之内爆发而出,同一时间,月孛星气息侵染了多福轮的脐脉轮,围着脐脉轮燃成岩浆焰流的火环,这道火环不断向内收缩着,侵染,挤压着多福轮的密续种子。   两种力量,势同水火。   密续种子在月孛星气息刺激之下,固然正加速醒觉,但月孛星气息感受到这道密续种子的存在,亦在不断壮大,哪怕此刻多福轮体内鲜血已近乎干涸,月孛星投射来的力量,却还在狂猛增长。   它试图要碾灭这道密续种子!   这道密续种子若是彻底醒觉,能从皇飨中汲取力量,也会在第一时间抹灭这月孛星气息!   月孛星气息的投射,终究有其极限。   一旦这副肉壳之内,多福轮献上的血液彻底干涸,月孛星便再无法将力量借助献祭牺牲的桥梁,投射到这具躯体之内。   是以,二者在多福轮体内争斗虽然狂烈,但也终究有其各自的上限。   周昌看似置身事内,实则完全就在局外。   他向月孛星献祭牺牲的,又不是他自己的血液。   多福轮肉身血液干枯,又与他何干?   密续种子今下反正不可能真被月孛星气息磨灭,能将它送入黑老树顶的皇飨源流之中,便是周昌的成功。   然而,他很快便不能置身事外。   ——盘踞于多福轮眉心轮中的周昌神魂,在这瞬间,忽然得到了自己肉身上传来的一种痛觉。   这种痛感,牵扯到了他的神魂,令他神魂上荡漾起层层涟漪!   那层层涟漪之中,浮现出一只只血淋淋的眼睛!   眼睛里,血光涌动,好似化作了颗颗血红星辰!   周昌神魂之上浮现这一只只血眼的瞬间,他便知晓了肉身痛觉的根源——他曾将自己的一只眼睛献祭,引来了月孛星的加持!   虽然此后他重得孕育,身上伤损全数复原,但他与月孛星之间,却已有了无形的牵扯。   此刻,月孛星通过二者间的这种牵扯,以此种方式,试图与周昌沟通。   周昌神魂上那些血眼一瞬间脱落,顺着眉心轮周转而下,倏忽间长在了多福轮身躯的手脚、五脏、大脑、头颅、骨骼等等各个‘零件’部位上!   这些眼睛频频闪烁,不断眨动着,以此种方式提醒周昌——   它希望周昌能将多福轮身躯的各个部分全部献祭牺牲于它!   令它能抹灭多福轮体内的密续种子!   见此情形,周昌心念转动:“我欲以此密续种子,投入皇飨源流之中,调伏清天母,如将这密续种子献祭给了你,我又用什么来降服天母?”   “嗡……”   他心念落下的一瞬间,那生长在多福轮身内身外的血眼,好似爬虫般,在多福轮身躯内快速蠕动着,它们环成圆轮,或聚集于多福轮五脏六腑之内,于圆轮之中演化种种月孛星大地狱图景,或聚缩于多福轮的手脚之上,将多福轮手脚或化为罡洞骨笛,或化作降魔杵、金刚橛。   最终,所有血眼又齐聚在多福轮头顶骨上,在其头顶骨上,拼凑成一个‘卍’字。   这个‘卍’字之上,又出现一道深深的掌印。   掌印将卍字彻底破坏个干净。   ——月孛星在多福轮身上示现这种种图景,即是在告诉周昌,倘若它能碾灭了多福轮体内的密续种子,那么它也会留一份力量给周昌,令周昌能得偿所愿。   倘若献祭五脏六腑,可演化一重真实的月孛星大地狱;   倘若献祭四肢手足,可得降魔杵、金刚橛一用;   倘若将多福轮一切所有尽皆献祭,也能得到月孛星以一记‘谤佛大手印’全力相助!   “只有这些吗?”   周昌眨了眨眼。   他心念才落,那些浮游于多福轮通身的血眼,纷纷爬入眉心轮中,又聚集在周昌神魂之上,令他神魂上涟漪不断,剧痛不已!   月孛星给出的价码,实可谓公道。   ——毕竟周昌是拿多福轮的肉身做这无本买卖,赚来的利益却实打实都是自己的。   多福轮这肉身反正也将被扎西夏梅玛侵染。   如此情况下,他还想要更多,未免就有些贪心。   “停停停。”见实在讨不来更多利益,周昌连忙回应月孛星,“我把这多福轮肉身全献祭给你就是,那清天母你若对付不来,那咱们之间可就没二回了!”   一念至此,周昌神魂之上的猩红眼仁,尽皆消失。   这些眼仁,今也只能刺痛周昌神魂,周昌不把自身献祭给月孛星,它们却也奈何不得周昌,否则也不会与周昌这般有商有量。   将多福轮肉身祭献于月孛星,换来月孛星‘谤佛大手印’相助,于周昌来说,确是最好结果。   毕竟,密续种子不可控,但月孛星力量投射,全须有献祭支撑。   周昌仰头看向天空。   被一根‘风筝线’牵着的袁冰云,不知何时已经脱开了那根风筝线的拴缚,她化作纸人的身影,此刻正在虚空中盘旋着,身上的油彩迅速斑驳,木莲洁跟着从她身上脱出。   ——天母的力量已经裹挟了袁冰云,即将带走木莲洁。   周昌垂下头去,低声默念:“月孛星……”   他默念这个名字的同时,更将藕丝延伸进多福轮这副躯壳各处,及至五脏六腑当中,将这副肉壳的各个器官零件,一瞬间破坏个干净!   多福轮这副身躯,霎时间布满一道道裂痕,已然在瞬间死去。   而这身躯被破坏死亡的瞬间,周昌神魂亦被身躯里散发出的死气催逼着,脱离了这副肉身!   独以神魂游行于旧世,无异于自寻死路。   而周昌今下以神魂行在这场梦中,更加是要面临万劫不复的局面!   汪洋大海当中,那个小脚老太太浑身燃烧的岩浆焰流纷纷熄灭去,它猛然仰起脸,张着一双漆黑的眼睛,直勾勾盯住了神魂出体的周昌!   在此同时,汪洋大海沸腾起来!   其中伸出一条条漆黑的人手,随着浪潮迭起,纷纷试图抓扯半空中的周昌神魂!   但是,这诸般动静,都随着多福轮被献祭给月孛星的肉身内,散发出一种恐怖气息,而尽皆戛然而止!   多福轮那副肉身上布满的裂缝中,聚缩起一颗颗血红的光点,那粒粒光点被月孛星气息环绕着,冲刷着这副破败的肉身,很快将肉身血肉冲刷干净,露出一副黄白的骨架。   黄白骨架下腹部位置,密续种子‘普巴金刚忿怒王’已经膨胀至拳头般大小。   但它此时,也已无法继续生长——   血红光点裹挟着月孛星气息,一瞬间凝作一道血淋淋的掌印,月孛星谤佛大手印刹那化现,便一把攥住了那颗密续种子——   血红掌印之中,发出声声凄厉哀嚎,与无边宣诵秘密音节之声!   两种声音彼此冲刷着,很快,宣诵秘密音节之声彻底消无。   一股腐臭的血流从攥成拳头的血手中流淌了下来!   那只血手再次张开,一瞬间笼罩在周昌神魂身后,周昌受这‘月孛星谤佛大手印’护持,自身看似毫无变化,却又好似重得了一副身躯,神魂又有了庇护一般——   靛蓝的火焰环绕在周昌身遭,聚成了一副盔甲。   盔甲之中,隐约还有微弱密咒真言之声。   ——这是那密续种子散发出的火光。   月孛星揉碎了那颗密续种子,便将其力量引为己用,令之庇护周昌,为他神魂作了一副庇护甲胄!   甲胄之上,还有丛丛血丝缭绕。   那些血丝中,散发着污秽凶毒的月孛星气息,与周昌背后张开的那只血淋淋手掌相连。   周昌心念一动,身后血手猛然盘旋而起,裹挟着周昌的身形,霎时间飞临高空,他身后血丝不断延伸拉长,那只血手掌就像在他背后生出了一条由血丝编成的胳膊一样——这条庞大的臂膀猛然抬起,跟着一掌扫过袁冰云的身形!   汹涌血风将袁冰云扫到了周昌怀中。   紧跟着,那只血手向前直追,一把攥住了身上发散条条柳枝,与远处黑老树延伸过来的柳枝相牵连的木莲洁!   “咔嚓!咔嚓!咔嚓……”   谤佛大手印折断了黑老树的柳枝,柳枝断口处,便有汩汩黑血发出愤怒的叫号,落入黑海当中!   黑海里的人影,竞相吸食淌入其中的黑血!   木莲洁本已经接连上天母延伸而来的柳枝,她以为自己已经是安全无虞,却未想到在这紧要关头,周昌竟然追了上来,更折断了天母接引她的柳枝!   黑老树已在不远处,树顶上那座巨大的巢穴,都已可以清晰看见。   刹那之间,木莲洁便从天堂坠入地狱!   她感知着周昌神魂之上覆护的盔甲,隐约有多福轮的气息,她眼中顿时有光芒微亮,想到了那个自救的办法:“大圆满解……”   大圆满解,乃是密藏无上瑜伽部法门。   多福轮不知从何处得到此种法门,将之传授给了木莲洁,令其与自身共修。   一直以来,木莲洁都对这法门甚为疑惑。   在她看来,此法门除却要求她摆出种种姿势,以取悦多福轮之外,于她自身便再没有任何其他的作用,但多福轮信誓旦旦,称此法可以使她自性回向性中本尊,于大乐之中证悟大空。   甚至是若以神魂至心顶礼,供养多福轮体内的密续本尊之时,诵持相应密咒真言,则能引来密续本尊加持,获得无上殊胜威能!   木莲洁不知此法是否真正有用。   她若以神魂虔诚顶礼密续本尊,至心供养,真能获得这密续本尊之加持?   但在眼下,这却是她唯一能尝试的办法——   眼看血手遮天蔽日,将自身一把攥住,木莲洁视线里只剩滚滚血浆,她闭上眼睛,在心中观想那密续本尊‘普巴金刚忿怒王’的画像,幻想自身化为佛母明妃,与普巴金刚忿怒王同证大乐大空之境。   普巴金刚忿怒王巍然挺立。   它浑身靛蓝,猪首,八臂,其中双臂保持木莲洁所化佛母背脊,将佛母托起。   而木莲洁双臂环住那猛恶本尊之脖颈,以此虔诚心,化为红菩提,供养本尊。   “轰!”   这一瞬间,木莲洁感受自身性中燃起了熊熊血色的火!   那火焰聚成一道红菩提,投向了顶上普巴金刚忿怒王的眉心! 第389章 赢家通吃(上)   “嗡!班则尔,格乐格拉亚萨瓦贝噶南棒牟……吽啪德!”   “嗡……”   一阵阵诵持秘密音节的女声,从披覆于周昌神魂上的靛蓝火焰铠甲上传扬而出,化作虚幻的白烟,钻进周昌的神魂里。   周昌‘眼前’,霎时荡开了道道涟漪。   顺着这层层涟漪,周昌神魂顿时与木莲洁建立了一种莫名的联系。   他看向木莲洁,看到木莲洁裸露在外、如羊脂白玉般的身躯。   这具洁白无暇、每一分都匀称得恰到好处的躯壳,被一道道斑斓的柳枝环绕着,有些皇道飨气、有些黑老树气息接连在那丛丛柳枝之上,不断向着远处耸立于天地间的黑老树延伸,延伸到了黑老树的根系之中——看到这与自己坦诚相对的木莲洁,及其身遭蜿蜒迂曲的柳枝,周昌生出一种明悟。   今下,他所见到的,实是木莲洁的神魂根本。   木莲洁试图以自身神魂供养普巴金刚忿怒王密续种子,引来这密续本尊的加持,为她自己争取逃脱的机会。   她也是病急乱投医。   把神魂投到了周昌这里来。   那环绕在木莲洁身畔的丛丛柳枝,倏忽又化作一缕缕漆黑的、沾满死气的魂魄,这些魂魄并合着木莲洁的神魂,组成了这场梦境的根基,组成了黑老树与天母共同的根脉。   周昌咧嘴无声地笑了笑。   在那一阵阵旖旎的诵持密咒声中,他以神魂与木莲洁交感。   二者神魂交通的这个瞬间,周昌便看到,木莲洁张开藕臂,眉眼间含羞带怯,一副任君采撷的模样,他看着木莲洁神魂变化出这般姿势来,心识间立刻飞掠过许多杂乱念头。   这诸般念头,又随他心念一转,顷刻消敛干净。   涟漪弥荡。   周昌神魂沟通着这阵涟漪,在木莲洁心识之间,留下了巨大的阴影——   木莲洁陡然间‘看到’,周昌面孔浮显于她心神间演化的那片苍白天空之中,这个恶鬼般的男人,神色一如既往的清净,眼神一如从前的冰凉:“你的神魂,你所拥有的黑老树根基,我收下了。”   话音一路!   木莲洁摆出‘无上瑜伽部’诸印势的神魂,顿时荡漾开层层涟漪!   她心识骇恐至极,可在周昌目光映照之下,她却也无处躲逃!   是她发了至心,愿意供养这密续本尊!   是她愿以神魂,与这密续本尊交修!   只是她更想不到,这密续本尊,如今已成为周昌所掌握力量的一部分!   她的发心,她的神魂,悉皆供养给了周昌!   “嘶——”   苍白天穹中,周昌面孔张口轻轻一吸——   木莲洁神魂顿时颤栗起来,环绕在她神魂之外的一道道漆黑柳枝纷纷脱落,汇入周昌的漆黑大口之中!   所有柳枝一瞬间脱落干净,木莲洁的神魂便也化作点点荧光,也尽数被周昌吸入口中,为周昌所吞吃!   “嗤啦,嗤啦——”   周昌心念之间,忽生出一种像是伤口弥合般的麻痒之感。   随着这些丝麻痒感觉,他这神魂的头发猛然疯长,漆黑发丝如瀑布般倒垂,一瞬间淹没了周昌的脚踝,这丛丛发丝又骤地倒卷而起,与远处的黑老树根系接连了起来!   “轰隆,轰隆!”   这重梦境里,黑海掀起巨浪,天穹搅动怒云!   种种异相,皆在表示这重梦境已经做到了尽头——不远处,被月孛星谤佛血手印紧紧攥着的木莲洁,神魂被周昌吞吃,肉壳里的生气亦在迅速消失,似乎是因为她本身的殒命,导致这重梦境即将做到头!   但随着周昌满头发丝再次接连上黑老树的根基,这重梦境顿又恢复了正常!   天穹重归寂暗,黑海陷入沉默!   “嗝~”   周昌舔了舔嘴唇。   他今下虽没有身躯,却依然生出了一种饱足感,因着此种感觉,他打了个饱嗝。   远处,谤佛血手印松开了没有生气的木莲洁之尸,任凭其坠入黑海之中,不曾激起一丝浪花。   被周昌搂在怀里的袁冰云,在先前刹那之间,沾染到了周昌神魂上弥漫开的气息,那些丝气息,是周昌与木莲洁神魂交通之时,他的神魂不自禁散发出来的。   袁冰云扬起通红的面颊,匆匆转头,看着木莲洁的尸身坠入海中,她又赶忙转回头来,看着周昌的眼睛:“你、你做了甚么?   “木莲洁,好像死了。”   “我吃了她的魂魄,这重梦境,今下要以我作根基了。   “这棵黑老树,得是咱们的了。”周昌满头乱发披散,他垂目与袁冰云相识,情不自禁地咧嘴大笑起来,露出满嘴森森的白牙。   他的眼睛亮得烫人,袁冰云不敢多看,便低下头去,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你脸色怎么这么红?   “身上好像也有点烫?”周昌似乎是此时才注意到袁冰云的异样,他眼神奇怪地向袁冰云问道。   “……方才变作纸人的时候,腮红变化得稍多了一些。”   袁冰云如是道。   “嗯。”   此时,   黑老树顶上那片沉黯苍穹之中,忽有石青色的飨气如丝如缕般漫淹,那与满清官员常服一般的石青飨气,很快在苍穹中汇集成了另一片汪洋大海!   这一片飨气汪洋,即是皇飨源流!   诸色皇飨,由此而始,从此处分化流杂于满清各个阶级!   皇飨源头之中,一道道长满细鳞的根脉倒垂而下,朝着下方的黑老树席卷而去,每一道细鳞般的根脉顶端,都长出血盆大口——这一道道根脉,即是满清掠取浸润于皇飨之中的龙脉!   此刻,龙脉化作一条条巨蟒,竞相啃咬于黑老树各处,同时向上飞快抽拔,意图将这整棵黑老树从黑海之中拔出,带离这重已不属于天母掌握的梦境!   唯在这重梦境之内,一切局势尚可控制。   一切皆在这重梦境当中解决,于周昌而言,最是称心如意。   而若脱离这重梦境,在外界数不清大的鬼神、五飨政府、满清六酋皇陵环伺之下,天母纵然讨不着好,可周昌这样借势而起的人物,也必将从云头跌落尘埃,沦为恐怖存在们碾压的蝼蚁!   这重梦境,即是一道杠杆。   通过这道杠杆,周昌才具备了入场与天母、黑老树博弈的能力。   既然如此,他又怎么可能容许天母将黑老树抽拔出这重梦境?!   “这是我的东西!   “你怎么能从别人家里抢东西?!”   周昌心识接连上那丛丛藕丝,在这瞬间与秀娥作了沟通!   而后,他身后谤佛血手印猛然张开,丛丛血丝如风帆般直挂苍穹,带着周昌与他怀里的袁冰云,朝着黑老树顶上苍穹铺张开去,如火侵略!   “轰!”   万千血丝,盛放苍穹,如黄泉路上盛开的彼岸花!   “上次入梦之时,我见黑老树顶巨巢之中,共有八个卵鞘,其中六个卵鞘为满清六酋所占据——天母裹挟黑老树藏匿于这重梦境中,便是为了孵化这六贼,令之能转死为生。   “此六贼干系重大,他们不仅仅满清过往的六位皇帝,各自或许更占据了一部分皇飨本源,他们若真能转死为生,满清复辟,皇族再度把持天下权柄,未必不能成功。   “不过,你今下也没法子抗衡这六酋,我只是提醒你小心提防些。   “巢穴之中,还剩下两个卵鞘。   “一个卵中之胎,已然死去,它留给我来用,你不必管。   “还剩下那个,与你相关,你去,吞了那个卵鞘,用来哺育自身。   “你先去,我稍后就到。”   周昌身形飞掠攀升黑老树之际,与怀中袁冰云频频交流,在他神魂掠过黑老树顶那方巨巢之际,立刻放开了袁冰云,将她丢入巢穴之中!   袁冰云才在巢穴当中站定,果然看到满清六贼尸首的棺椁,铺陈此中。   在六副棺椁之畔,还有一颗缠绕着死灰气息的卵鞘,确如周昌所说,这颗卵鞘,已是死胎了。   而袁冰云自身,则在于巢中落定的瞬间,即与唯一剩下的那颗还活着的卵鞘生出感应,她自身霎时弥漫斑斓星光,覆映在那颗卵鞘之上,以斑斓纸衣裳,将那颗卵鞘包裹了起来。   卵鞘之中,顿有种天然质朴、又无比精纯大的力量,蔓延浸润于袁冰云弥漫在外的斑斑星光当中!   她这斑斓星光,悄然生变。   卵壳之上,也随着袁冰云开始主动吸收内中力量,而悄然弥生出一缕细微的裂缝。   “嘭嘭嘭嘭嘭——”   在此同时,那六副棺椁亦疯狂震动了起来。   好似是内里的尸体苏醒了,正在不断拍打棺盖!   六副棺椁,各自裂开一道缝隙。   漆黑的缝隙间,有石青色的皇飨从中流淌而出,在巢穴里铺陈着,石青色的粘稠皇飨,散发着腐臭的气味,内中有些血肉组织增生成肉芽,肉芽团团聚结,里头又长出了一只只青白的死人眼,满巢穴的死人眼都紧紧盯着吸收卵鞘的袁冰云!   未明的力量,在这巢穴之中弥漫!   下一刻,袁冰云身畔,虚空中倏忽涟漪荡漾。   随着那道道涟漪,白秀娥的身影从中走出,在她身后,跟着周昌的躯壳。   藕丝将周昌的身躯缠绕成了一个襁褓,此时,丛丛藕丝提拽着周昌,将周昌身躯拉拽向天顶的周昌神魂,而白秀娥则将目光投向了那六副不断漫溢出石青色皇飨的棺椁。   “没事的。”   她轻声与身边的袁冰云言语:“小哥都和我说了。   “我会看顾好你的。”   说着话,她身遭水汽氤氲,白家奶奶,并秀娥六个姐妹,以及白玛的面容,在那水汽里浮漾,藕丝在水汽中迂曲,组成了一个个人形。   眨眼之间,秀娥身边,又出现了八道身影。   每一道身影都操纵着藕丝,环绕在袁冰云周遭,织成一个更大的茧团,将袁冰云牢牢护持在那个茧团之中,同一时间,那些皇飨里长出的眼睛,随皇飨流动而游移着,倏忽间生长在了茧团之上,试图将这密不透风的茧团撕裂开!   两种力量不断拉锯!   短时间之内,白秀娥尤能坚持!   但六副棺椁裂开的缝隙愈来愈大,内中流淌出的皇飨亦愈来愈多!   甚至满清六酋尸首,都从缝隙中慢慢探出了手爪!   此时,苍穹之中,惊变陡生!   那片生长着无数龙脉的皇飨大海,轰然震颤了一下——   一记血淋淋的掌印,硬撼皇飨源流,直接印在那片石青色的皇飨大海中央,引得皇飨大海怒潮呼啸,不知多少根龙脉都被打断!   “轰!”   下一个刹那,周昌神魂与肉身相合,那谤佛大手印依旧通过密密匝匝的血丝,接连在他背后,随他心意一转,谤佛大手印横扫向半空中牵连的一道道龙脉,将那些缠绕啃咬着黑老树的龙脉,一根接着一根地扫断!   “轰轰轰——”   “恩都力阿布卡!”   “阿布卡赫赫!”   满清六酋的棺盖猛然间被掀飞了!   棺椁之中,直冲出一道道巨大的石青色墓碑!   这一块块石青色墓碑被皇飨之龙环绕着,接天连地,支撑起了那片浪涛翻涌的皇飨源头,皇飨源流之中,天母阿布卡赫赫那张与木莲洁肖似,头戴柳枝冠的面孔,从水面下徐徐浮出。   它双眼之中,群星一颗一颗化为糜烂的红色!   群星一颗颗腐烂!   万物尽皆衰亡!   连周昌身后的谤佛大手印,都在瞬间长出了几颗糜烂的星辰,但这几颗加速腐烂的星辰,却在瞬间都被献祭,补充了谤佛大手印的力量!   月孛星,带来最彻底的破坏!   “轰!”   血手印猛然间印在了天母才浮出皇飨海面的那张脸孔上!   天母阿布卡赫赫面容瞬间扭曲变形!   同时间,周昌手持三尖两刃刀,借助门神门户,骤然挪移至一道龙脉以前,手起刀落,便将那被皇飨侵染了的龙脉拦腰砍断!   他身形连连挪移,便有一道道龙脉随之斩断!   很快,缠绕、啃咬在黑老树上的龙脉已经所剩无多!   黑老树一棵棵枝条纷纷摇晃上扬,枝条上缠绕的一张张鱼皮里,各种长着动物面孔的仙儿齐齐窃笑了起来,笑声亦极刺耳!   周昌站在一棵树枝上,摊开手掌。   掌中几只金灿灿的肉虫子微微蠕动。 第390章 赢家通吃(下)   这是寿伯化去后留下的惘性虫,能够吸食大生死皇帝之天寿,它每日所能汲取的天寿不多,于周昌一身星核所需天寿而言,可谓杯水车薪。   若令它放开了汲取天寿,它便将会再度化成寿伯。   而周昌原本也无力制衡再生的寿伯。   不过,今时不同往日了。   周昌神魂接连着黑老树的树根,他可以从黑老树中汲取营养。   与从死槐树中汲取天寿,根本如出一辙。   随着周昌神魂转动,念力若涓涓细流从眉心流淌而出,他掌心里的那几只惘性虫,便攀附在无形无质的念力之上,随着念力回流,安然附着于周昌神魂之上。   周昌心念立转——   念力卷动之下,几只寿鬼惘性虫金灿灿的身躯,立刻鼓胀起来。   看起来圆滚滚的虫躯之上,竟布满了一个个细小的口器,密密匝匝的口器齐齐张开,鼓足了马力,依凭着它们与大生死皇帝之间若有若无的牵扯,疯狂从新世鬼墟之内,汲取起了那棵死槐树的天寿!   “哗——”   一粒粒金沙一般的天寿,从惘性虫满身口器之中流淌了出来!   惘性虫此时如同一只只春蚕,吐出天寿的蚕丝,金灿灿的天寿蚕丝,顺着周昌的神魂,蔓延至他浑身上下,他周身毛孔齐齐打开来——   寄藏于周身毛孔中的一颗颗星核,霎时闪发斑斓光芒,竞相争夺天寿,以哺育自身!   寿鬼惘性虫也在这天寿灌溉之下,身躯一点点变化,周身的口器不断重叠、减少,但它吸取天寿的能力,却愈发加强!   天寿蚕丝包围着它,聚而成茧。   金灿灿的茧子里,数只惘性虫的身躯上,逐渐长出了四肢和头颅的轮廓!   在吸取天寿的过程中,几只寿伯惘性虫也在快速恢复力量,往想魔的层次演进!   它们的力量每增强一丝,汲取天寿的能力便也跟着上升一次,而周昌亦跟着需要分出更多的力量,来镇压这复苏的寿鬼!   “哗啦!”   周昌脑后,一丛丛虚幻而漆黑的发丝飘散了开来。   这发丝沾染着梦境中流淌的黑老树气息,顷刻间化作一道道嶙峋的树木根茎,潜游于黑海之中,缠绕在黑老树树根之上!   一道道黑老树根,霎时朝着周昌不断运送属于它本身的力量!   漆黑且原始的鬼神飨气,顺着黑老树根,朝着周昌灌输而来!   黑老树,乃是一尊沉寂的想魔!   天母借用了它过于雄厚的积累,将它的鬼神飨气,与自身结合,侵染满清掠获的诸道龙脉,从而将之转为为皇飨!   想魔的飨气,往往不可直接被人所运用,人若沾染想魔飨气,便可能会沦为诡类!   黑老树将自身飨气所化的叶片,分发给黑海中浮游的种种意识,那些获得了叶片的意识,回归现实之后,便有了出马弟子的资质,可以开堂口,供奉出马仙——由此可见,黑老树的飨气,侵染正常意识的能力只会更强,寻常人更吸取不得!   这也是木莲洁神魂纵是黑老树根,亦从不敢汲取黑老树飨气为己用的根因。   运用这般飨气,无异于饮鸩止渴!   但于周昌而言,此般想魔气息,却是正合了他的心意!   “嘻嘻嘻……”   “哈哈哈!”   “嘿嘿——”   虚空中,黑老树撑开一道道枝条,枝条上长出的那些‘出马仙’,尤在发出阴厉的怪笑。   似乎在为它们自身重归自由,脱离天母控制而欣喜,又似乎这样怪笑,也不过只是它们这般诡类的一种本能而已。   但在这让人心头狂躁发闷的怪笑声中,忽然有一道临近树根的柳枝上,一片记录着某个出马仙之存在的柳叶,忽然泛黄,倏而干枯,紧跟着整片叶子都失去了所有‘营养’,蜷缩起来,彻底死在了那根柳枝上。   第一片叶子的死亡,似乎是某种信号。   在这第一个出马仙死亡以后,那根柳枝上的叶片便一个接着一个地枯萎死亡,直至整根柳枝都干枯殆尽!   随后有第二根柳枝、第三根柳枝——   造成这些柳枝迅速枯萎的原因,乃是黑老树主干里流淌的飨气已然不足。   而黑老树主干飨气流失的原因,却是因为它的树根,此刻与周昌的神魂牵连着,被周昌神魂疯狂汲取着想魔飨气!   那如同鸩毒般的想魔飨气,周昌亦汲取得如饥似渴!   他的眼目,此刻左眼作昏黄之色,右眼则是一片漆黑。   黄天黑地之相,在他性中不断演化着。   于此要紧关头,他就地就开始了修行《黄天黑地观想法》!   以他收摄七道獒赞本作根基的神魂,服食黑老树的鬼神飨气,却正对上了他的食谱,他此时再将观想法运转起来,亦是事半功倍!   观想法牵连一重重地狱化相,被他一鼓作气,不断摧破!   化为他神魂七魄的獒赞本,直接越过了诡化的步骤,开始朝想魔的层次演进!   在折损了五根柳枝之后,黑老树终于找到了隐藏在它根系之中,疯狂窃取它的力量的这个害虫,那些在虚空中摇曳着,发出声声怪笑的柳枝,一瞬间尽朝着周昌席卷而来!   “唰唰唰——”   柳枝遮天蔽日!   却在亲临周昌身遭十丈范围之时,攻势戛然而止!   周昌身外,斑斓宙光扩张成一面巨大轮盘,齐刷刷攒射向周昌的柳枝,尽被阻隔在了那宙光轮盘之外!   如今周昌参考了多福轮的密藏域脉轮修行体系,将神魂性意盘转于脑后,演化为念之轮,念之轮中,几只寿伯惘性虫已彻底化为想魔,它们在天寿茧团中相互交丨媾,诞下更多的子嗣,而惘性虫自身则纷纷枯萎,它们的力量延续到子代之中。   诸多后代亦纷纷凋零,最终只剩下一个长得和人类婴孩一般模样的惘性虫。   它在茧团中哇哇大哭着,自身呼吸之间,即有海量天寿被它释放而出,充盈于念之轮中,随着念之轮不断转动,递进向周昌的眉心轮内!   这个人类婴孩模样的惘性虫,已然是狂谲层次的想魔!   它寄身于周昌的神魂之中,无时无刻不在以其杀人规律,试图侵袭周昌神魂,然而,周昌眉心轮中,本我手印居于中央,它调拨滚滚宙光,分作两路,一路向上汇入念之轮中,禁锢影响着惘性虫婴的杀人规律,一路向下递进入周昌腹部的‘肉身轮’中。   滚滚天寿随之转入肉身轮中,反哺周昌毛孔之中诸多星核,使之加速演变为真正星辰!   此下,又有一重‘海底大轮’,深深牵连着黑老树,从黑老树中抽取着鬼神飨气,助力周昌神魂极尽演化,同时牵连周昌念之轮、眉心轮、肉身轮,嵌入三轮之间,推动三轮依次转动,有条不紊!   周昌这般脉轮演化,与密藏域的脉轮修行体系,还有许多差别。   但他演化出来的这般脉轮,却最为适合他自己。   如此状态之下,遑论诡仙道修行,亦或神魂运用,及至拼图力量运转,皆能收发由心,各相运转,哪怕根本相悖的诡仙道与拼图力量,也能并行运转,互不侵扰!   之所以能如此,悉因各重脉轮虽根出于周昌自身,但其实自成体系。   一重脉轮,即相当于一重独立的世界!   周昌汲取黑老树力量的步伐,不曾因为黑老树的阻挠,而停顿半分!   反而是黑老树,在周昌这里根本讨不到丝毫便宜——那些被拒阻于眉心脉轮之外的柳枝,如同一道道龙蟒般痉挛着,随后于某个瞬间,猛然间直挺挺抽拔上天顶,直插向天顶那片石青色的皇飨源头!   黑老树无从灭除寄生自身的这个害虫,便试图将同样寄生了它的天母当作肥料,从皇飨源头之中,掠夺那些本属于自己的力量!   “轰!”   满清六皇巨碑耸立黑海之上!   此时,又有无数黑老树枝发出凄厉怪笑,纷纷倒卷向天顶皇飨源头!   这场梦境中的天与地,此刻被接连了起来!   石青色皇飨源头之中,月孛星谤佛大手印烙印于中央,无数长满糜烂星光的手臂,竞相从那片石青大海当中浮出,撕扯着谤佛大手印,要将它从大海中抹除!   但那道大手印,此刻就盖在天母面容之上,任凭那些手臂如何撕扯,都无法将它搬动半分!   手掌之后,牵连着的一道道血丝,直与最下方的周昌相连,那些长满糜烂星光的手臂,见无法撼动谤佛大手印,便纷纷张开手,撕扯起那一道道已极粗壮的血丝来!   一丛丛血丝,纷纷崩断!   周昌献祭多福轮得来的‘谤佛大手印’,如今已将力量运用到了极致!   否则那些皇飨手臂,也绝难扯断那些与周昌相连的血丝!   “嗡……”   同一时间,那接天连地,盘绕黄龙的满清六酋的墓碑,倏忽间尽化漆黑之色,仿若六道漆黑的门户!   漆黑门户之中,尸臭骤然喷薄!   六条鳞甲脱落的龙爪,一刹那从中伸出,一把抓住了牵连着谤佛大手印的丛丛血丝,猛然一扯,便将所有血丝统统扯断!   血丝尽数崩断的瞬间,天顶之上,深陷于皇飨源头里的谤佛血手印,便猛然间开始崩解,消无!   血淋淋的手掌中央,忽生出一只弥漫血光的眼睛。   月孛星的这只眼睛转动着,目光盯住了下方的周昌。   它的目光,似乎是在向周昌询问:“我的力量也将消散,凭你一个,又能在这场大梦中,搅动出多少风雨?”   血色的眼睛,最终也完全隐入虚空当中。   皇飨源头内,天母的面容再度徐徐浮现,她不着寸缕、婀娜多姿的身躯,也渐渐从那片皇飨源头之内浮出,在她的面孔上,谤佛血手印遗留的血迹,也随着诸星转动而徐徐消散。   “恩都力阿布卡……”   “阿布卡赫赫……”   天地之间,呢喃复诵着天母神力咒的声音逐渐变得宏大。   那倒扎入皇飨源流之中,从中汲取力量的黑老树柳枝,大部分随着天母身躯从皇飨源头之中复现,而又无力跌落,小部分则粘连上了糜烂的星辰,也随星辰一同糜烂,溶解成为那皇飨源流的一部分。   “其其旦……”   天母轻轻叹息一声,口中吐出神秘的音节。   她随之闭上了眼睛。   整片天地,刹那变得漆黑!   在这无尽漆黑之中,所有的生机似乎都被封冻,这片梦境跟着陷入了寂暗!   然而,周昌身外,斑斓宙光仍在不断转动,不因这黑暗降临而凝滞半分,此刻虚空之中,忽有六道裹挟着浓郁死亡气息的巨大形影,从四面朝周昌夹击而来!   那六道巨大形影,即是从满清六酋墓门中伸出来的六条龙爪!   残暴、恐怖的飨气,从那六道龙爪之上爆发,在黑暗中演化成一头头吃人的魔怪、满嘴獠牙的骷髅头,无数鬼怪魔魂,跟随六道龙爪,一瞬间轰向周昌的本我宇宙!   周昌头顶念之轮中,被包裹于天寿茧团里的寿鬼,虽仍是个婴孩的模样,但它才生出的毛茸茸头发,此刻尽数变得苍白,它的皮肤之上生满褶皱,已经变成了个还未长大、便已老去的婴孩。   正因为它从未真正成长,便已苍老,悖逆了天数,反倒对寿命的渴望愈发增长!   它吞吐出的天寿,已化作一道溪流,不断顺着念之轮的盘转,向周昌其他诸脉轮浇灌而去!   此时的寿鬼,已然恢复了它的巅峰状态!   可即便是如此状态的寿鬼,都只能老老实实盘踞在周昌的念之轮中,被禁锢在其中,杀人规律都无从散发!   周昌仍旧放开了它,任凭它自行成长,为周昌带来更多的天寿。   于周昌浑身毛孔之中转动的星核里,已有小半演变为星辰,其中更有很少一部分从星辰直接演变为了星云,哪怕仅仅只是少半星辰的变化,为周昌这重拼图带来的力量,都是无比雄厚!   金沙般的天寿在黑暗中烫出一个个细小的孔洞。   透过那些孔洞,似乎能看到新世某处鬼墟之中,枝杈蜷缩、颤栗不休的死槐树。   大生死皇帝的形体,远比黑老树更加更大,更加恐怖。   可它此刻,也被一只害虫不断窃取着力量,而它无法挣扎,只能任凭自身一切,皆为那只害虫所夺,成为害虫的一部分!   “咚!”   六道龙爪齐齐轰在宙光脉轮之上!   龙爪鳞甲反被震落,筋骨摧折!   反观那宙光脉轮,根本毫发无损!   只是处于宙光脉轮盘护下的周昌,此刻睁开了眼睛!   他头顶念之轮外,倏忽出现六道獠牙森森、威严凶狠的犬首,六道犬首倏忽隐去,周昌伸手往宙光脉轮中一抓,便将三尖两刃刀抓了出来! 第391章 夜长了   这柄三尖两刃刀,乍看之下,似与以往没有甚么不同。   但随着它显露于这片天地之间,自有一种锋锐无匹的气韵从中散发而出,以至于周昌甚至都未挥动它,四下盘绕的那六条龙爪上,便出现了一道道割裂之伤!   那般割裂伤,正是拼图三尖两刃刀的锋锐气韵为六酋龙臂带来!   “此刀,可以切开想魔杀人规律,横断俗神禁忌。”   周昌擎举三尖两刃刀,如是说道。   下一刻,他的身影骤如蝴蝶穿花般,飞掠过六道龙臂,三尖两刃刀随之轻轻抹落——无比锋锐、专斩鬼神的气韵勃然爆发,六道龙臂,几在瞬间同时被斩断!   伴随龙臂呼啸嚎叫的鬼怪魔魂,尽被扫除!   三尖两刃刀横过之地,哪怕是一丝细微飨气,都被抹除了个干净,留下一片真空!   “轰隆!轰隆!轰隆!”   六道龙臂齐齐向下跌坠,又在跌坠的过程中,鳞甲纷纷裂解,血肉尽被剥削,及至那已成石青色的骨骼,也被锋锐意蕴磋磨了个干净!   依附在龙臂之上的三尖两刃刀气韵,自此尤未消散,犹如附骨之疽般,烙印于黑暗深空当中,将这片死寂的黑暗绞出无数裂缝,正好似一块漆黑幕布,被人以见刀从中破开,扯了个稀碎!   天地交变!   光暗混杂之间,周昌浑身弥漫斑斓宙光,擎举三尖两刃刀,瞬间拔升向天顶那片皇飨源流!   “嗡!”   他身形掠过之地,所有飨气尽皆荡然无存!   接天连地的六道漆黑门户,此刻亦纷纷颤栗了起来!   六道门户的战栗,引得这片天地都跟着猛烈晃动!   黑海上波澜狂涌,海中无数人影随这一个个浪头,被拍打成齑粉!   天中皇飨源流内,浮出婀娜身形的天母背后,忽生出一条条男性筋肉虬结的臂膀,每一条臂膀都由一尊皇飨鬼神凝就,密密麻麻的手臂合抱向那逆冲而上的周昌身形!   同一时间,那六道由满清六酋之墓碑映显而成的门户后,亦不再是一片漆黑。   内中隐约光暗交替,始有天地分野。   一片暗蓝天穹下,分别有六座不生草木的山坟,耸立于墓门之后,这六座山坟陵墓,皆有宫门、隆恩殿、月台、碑亭、牌楼等诸配置,乃是六座皇陵!   六道墓门后显化的皇陵,各自景色不同,处于不同地域,乃是寄生于这黑老树上的满清六酋,坐落于现世之中的真正陵墓!   它们将各自陵墓于墓门后映显,   那一座座巍峨的陵墓上空,风云突变!   彼处现世的黑夜里,一道道石青色的皇飨影子,竞相从六座陵墓内外蒸腾而起,直冲上天穹,在天穹中演化作了六个支撑天地的恐怖身影!   这六道身影,或以黑云作为口齿,或以山峦作为眼目,或披皇飨而演化龙袍!   满清六酋的皇飨影子,踏过各自的陵墓,一刹那闪过无数虚空,侵临至墓门之后,引得六道墓门更不堪重负地颤栗起来,在天地间晃动出蛛网般可怖的裂缝!   这重梦境,都因六酋皇飨影子的侵临,而开始崩裂!   如今,它们尚未真正降临于这场梦境之中。   若是它们真正降临于这场梦境,便是这重梦境,也须被它们撕碎!   因着六道皇飨影子显化于现世之中,又不知将会在现世里,挑惹起怎样的舆论风波!   满清这六尊皇帝,似是抱定了撕碎这梦境,将周昌脱出梦境,把当下这糜烂局面直接掀翻的主意!   “嘎啦——”   六道皇飨影子,一瞬间将头颅挤入墓门之内。   它们面目全非,各自张开如海般的漆黑大口,口中山峦般的牙齿交错着,照着周昌就啃咬了过来!   “咔嚓!咔嚓!咔嚓——”   在此同时,它们竞相将半边身躯也拥挤进那行将破碎的墓门里,奋力伸出漆黑的手爪,神龙探爪,一把掠向黑老树顶停着的那六副棺椁!   那六副棺椁,才是满清六酋如今的根基!   棺椁中的尸首,吸取了巢穴中卵鞘的精华,已有了转死为生的可能!   抓住这六副棺椁,哪怕这重梦境破碎,满清六酋再择时机,仍有复生的希望!   “嗡!”   但在此时,周昌忽然运转粉碎虚空大手印——   他伸出镶满无数星辰的本我手印,五指一张,盘旋身外身内的所有宙光、一应星辰,尽皆融入那柄三尖两刃刀之中,尔后,连同那柄三尖两刃刀,也在刹那被周昌的本我手印所炼消!   原本于天地间肆意铺陈的宙光,瞬间归于寂暗。   宇宙似乎回归原点!   而这寂暗,相对于永恒的宇宙本身,却只是轻微的一个刹那——   一刹那过后,天地之间,璀璨宙光重现!   一颗颗星辰,被宙光环绕着,凝作一道道三尖两刃刀,围绕于周昌身外,向四面八方游曳,如群鱼般扩张,似海上巨舟般排布!   金城印,瞬息即成!   周昌体内已有小半星核转为星辰,他如今再施展这金城印,威能比自己初次施展之时,已经超出了不知多少层次!   无数三尖两刃刀环绕在他身畔,从天顶上方合抱而来的那一条条皇飨神灵手臂,被三尖两刃刀绞成粉碎,一缕缕皇飨就此抹消,皇飨神灵手臂还原作一道道皇飨神灵牌位,那些牌位,又在尖刀交错过后,纷纷寸断,尽皆崩灭!   六道皇飨影子啃咬而来的漆黑大口中,山峦般的牙齿,也在咬上这金城印的瞬间,便各个崩碎!   意图伸向树顶巢穴里的手臂,皆被阻隔在中途,在与金城印的磋磨过程中,纷纷退避,不敢直撄其锋!   金城印,确真固若金城,无可催倾!   周昌在这金城之中,闲庭信步,轻悄悄落在了黑老树顶的巢穴之上。   巢穴中,袁冰云正自消化其中一颗卵鞘,白秀娥在旁守护。   满清六酋分去了大部分力量来应对周昌,倒也为袁冰云吸收卵鞘,创造了绝佳的时机,连同白秀娥这边面对的压力都小了太多。   此时,   随着周昌步入这巢穴之中,天地之间,自有许多若有似无、充满恶意的目光,朝此处投来。   对面那六副同在吸收卵鞘的棺椁内,都有石青色皇飨蓄积,内中生出一双双血淋淋的眼睛,直勾勾盯住周昌,似是在警告周昌,不得踏前半步!   否则,便是山崩地裂!   周昌的目光,在那六副棺椁间来回梭巡。   随后,他走到巢穴最边沿的那副棺椁前,忽然抓起一柄浮游于身畔的三尖两刃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刀就戳进了棺椁里,奋力搅动——   “嘶啊啊啊啊啊——”   棺椁之中,霎时传出凄厉的惨嚎!   随着那声声惨嚎,一双干瘪失水,但肤色竟较为正常的胳膊扒着棺帮,连带着内中的身躯,一下子从棺椁中坐了起来!   这具僵尸,身披只能依稀辨别原本明黄之色的龙袍。   它的整个下巴都被三尖两刃刀切开大半,仅留少许皮肉连着上半张脸,随着它的惨嚎,在半空中摇来晃去。   这具清朝皇帝尸,浑身皮肤已经恢复活性,但是内里仍旧腐烂不堪。   它睁开一双青白的死人眼,怨毒地盯着周昌,不等周昌斩下第二刀,从棺中坐起来的这具皇帝尸,眼耳口鼻之中都流淌出滚滚皇飨,它的皮肉骨骼尽皆在刹那之间溶解,盈满了身下的棺椁!   棺椁里,满是液化的腐臭皇飨中,竟响起激烈的心跳声!   满棺椁的‘尸水’中,确有一颗金灿灿的心脏,正在奋力跳动!   同一时间,有一丛像是毛发打绺缠结成的绳子,缠绕着那颗心脏,游曳进虚空,往天顶那片皇飨源流里的天母下腹游曳而去。   那一绺毛发编成的绳子里,流淌着浓重的生机。   正因为它的存在,棺材里那颗心脏才能一直保持跳动!   周昌一眼扫过其余几副棺椁,棺中之尸亦纷纷腐烂溶解成皇飨液体,内中各有一颗心脏在嘭嘭跳动,那能延续生命的毛发绳子,从棺中游曳出,牵引着天母的下腹!   “轰——”   这个瞬间,从六道墓门中拥挤出小半身形的满清六酋皇飨影子,更加奋力地冲撞着墓门,它们恐怖的身躯,挤进这方梦境愈来愈多!   当下这场梦,根本也承当不住这六道皇飨影子,是以梦境处处遍布裂痕。   天地尽皆扭曲!   这场梦,行将崩散!   天母亦在此时,抓住了那六根‘绳子’,将绳索瞬间变成殷红,拖着满清六位皇帝蓄养的心脏,逐渐隐入皇飨源流深处!   而周昌的三尖两刃刀,如何挥动,竟无法斩断那看似是由毛发结成的绳子!   六根系结着生机的绳子,根本就是天母的一部分。   仅凭当下这种状态下的三尖两刃刀,实难斩断天母的肢体!   而即便能斩断这六根绳索,也不过是毁碎去满清六酋苦心孤诣养育出来的身外心脏而已,于它们本身无损,它们却仍能直接撕碎了这场梦境,拿走黑老树,使天母从此脱离——接下来,周昌便会成为众矢之的,失却这重梦境的庇护,在现实里承受满清余孽的冲击!   如此,周昌虽得了眼前利益,却也必将为自己引来不可承受的祸患。   此非周昌想要达成的目标。   他仰起脸,看着天顶那片逐渐收缩的皇飨源流,面上笑容依旧。   下一刻,在这场梦境天崩地裂,一切种种皆将化归虚无的当口,周昌倏忽采撷来天母皇飨,引这天母皇飨与自身宙光相互碰撞,在二者交相碰撞的刹那,他立时运转‘他我印’。   那与天母皇飨交相碰撞的宙光,倏忽归于三尖两刃刀中。   三尖两刃刀凝作又一道斑斓手印,而周昌自身的本我手印,却在瞬间与这拼图演化成的‘他我手印’调换——   二者一下调换,四下横亘天地之间如鱼群的三尖两刃刀阵,立时坍缩不见!   甚至这片天地之间,再没有了宙光存在!   唯有皇飨流遍,与天母皇飨水乳丨交融!   天顶!   那片皇飨源流之中,天母神形一点点隐没其中。   她的归去,寂无生息。   皇飨源流大海,不生丝毫波澜。   但在周昌身形坍缩,带着宙光瞬间消失的这刹那,皇飨源流大海中,立时有涟漪层层叠叠,那原本闭上星眸、仿佛睡去的天母,都因此被惊动,张开了一双满是糜烂星辰的眼睛,看着皇飨源流大海海面上涟漪迭起,她本如雪色的头发,在这瞬间一缕缕变黑!   原本石青色的皇飨大海,更好似被投入了一江之墨,浓郁的黑色在这源流里肆意弥漫!   黑色皇飨中,伸出一条条手爪,猛然抓住了天母隐在皇飨下的手脚,攀上她的肩膀,将她牢牢禁锢!   这突然而显的变故,刹那间镇住了六道皇飨影子!   它们挤进梦境大半的身躯,在此时都缩了一些回去,原本要粉碎这场梦境的是它们,今下又生怕这梦境会顷刻破碎的,也是它们!   ——天母情况有变,便是它们不敢再撕碎这场梦境的根因!   当下这般状态下的天母,一旦出离梦境,为现世里的鬼神查知,必然为之引来粉身碎骨之祸!   而天母若是消无,满清六酋,也就没有了转死为生的可能!   毕竟,它们养育心脏,可以打碎重来,因有天母为它们维系命绳,可若是天母都被打碎,它们自然也没有了重来的机会!   皇飨大海中,墨色大手将天母环抱了个结结实实。   尔后又于一瞬间,这黑墨皇飨尽作斑斓宙光,充塞于皇飨源流之内,直接撕裂了天母的神灵禁忌,令它凝滞在虚空中,毫无任何反抗之力!   “嗡!”   周昌形影乍现,奋起三尖两刃刀,一刀插在了天母胸口之上!   将这尊神灵,钉在这梦境中!   非是三尖两刃刀脱落,它哪怕修补了神灵禁忌,再次苏醒,也无法从这梦中脱离!   “咚!”   天母满头发丝尽墨!   一丛丛黑色血管状的纹络,从她的脚掌一路攀附而上,爬满了她的全身!   覆盖这重梦境的皇飨,随之尽皆沉寂。   天地间,隐约响起怅惘的低语。   “夜长了……” 第392章 丰收   天地之间,如蛛网般随处蔓延的裂纹,正在迅速弥合。   那六道耸立于虚空当中的墓门内,满清六皇的皇飨影子将大部分身躯都退出了这重梦境,仅留六颗头颅,像是嵌在漆黑墓门内一般,一双双云气聚化的漆黑眼睛,直勾勾盯着周昌。   此刻,它们比周昌更害怕这重梦境破碎。   毕竟一旦梦境破碎,自身陷入沉寂的天母,便将暴露在外。   于此乱世之中,一尊沉寂的、掌握着皇飨源流的鬼神,对各方势力而言,都极具吸引力。   而令天母陷入沉寂的根因,便在于那柄插在她胸膛上的三尖两刃刀。   那柄三尖两刃刀,牵扯着天母的神灵禁忌,反而又以另一种匪夷所思的力量,将这神灵禁忌镇压于刀下,最终导致了天母的沉寂。   黑夜降临于这场长梦之内。   静谧的夜色里,已不再有皇飨流转。   周昌仍旧在不断吸收着黑老树与天母的飨气力量,催化着遍身毛孔中诸星核,使之一颗颗演化为星辰,墓门中的六道皇飨影子,看着他遍身弥漫的宙光,一个个直觉得无比扎眼。   那般宙光,仍在极尽演化。   待他彻底将这一身斑斓星核尽化星辰,他又会成长到何样地步?   偏偏这个进程,满清六酋无法打断!   “你……今日闯下了泼天大祸!   “你将为你之所作所为,付出你远无法承受的代价!”   居于中央的那道墓门中,脖颈上空空如也、分明乃是世宗皇帝的皇飨影子,厉声言语,它的言语声,引得梦境中的黑暗都颤栗起来,滚滚血污在黑暗中流淌着,形成了一道道恐怖的痕迹!   留下这番言语之后,   六道皇飨影子,便瞬时脱离了漆黑墓门。   漆黑墓门也随之徐徐合拢。   眼看着那六道墓门行将合拢,一直未有作声的周昌,此时忽道:“要是没有完全的把握,可以瞬间杀死我,从我手中夺回这重梦境的话,我劝诸位还是多酝酿些时日。   “否则,诸位哪怕搬动救兵,如不能一击碾碎了我,我便将这重梦境,连同梦中各位的额娘,一同投献给你们搬来的救兵,看看他是喜欢你们额娘多些,还是喜欢给你们做狗多些?”   话音落地。   六道墓门已经完全合拢,消失得无影无踪。   但周昌确信,自己当下所言,已尽被这六道皇飨影子所闻。   他身形落于黑老树顶巨巢之中,身外盘转的诸大脉轮,尽皆收归体内,在念之轮中禁锢着的寿鬼,如今已经迈入老聻的层次,与从前相当。   但以周昌如今的能力,仍能压制着它,令它无法释放杀人规律,不断为自身奉献天寿。   从黑老树与天母处所得的力量,尽归周昌神魂与寿鬼所用。   寿鬼又能借此不断生长,抽取大生死皇帝之天寿,为周昌本我宇宙所用。   四者之间,由此而形成了正向循环。   “我们不如就呆在这场梦里,直到准备完全,再从梦中脱离。   “不然现下若是脱离梦境的话,我担心那六位皇帝的报复,也会随之而来。”白秀娥守在巨巢之中,看到周昌迎面而来,她语气担忧地说道。   “下次再与它们相见之时,确是一决生死的时候了。”周昌点了点头,但他转而面露笑容,捏了捏秀娥的面颊,惹来对方嗔羞的目光。   他如此旁若无人,自是面皮极厚。   但秀娥却不习惯在人前与他如此亲密——旁边还有个袁姐姐呢,虽然袁姐姐当下正自吸收着巢穴中的卵鞘,一时也未苏醒。   “我给你摘个好东西来吃。”   周昌冲秀娥神秘一笑,他伸手朝空中一招,顿有丛丛柳枝摇曳而上,缠住了一丛殷红的绳索牵连的黄金心脏,将之一下扯落,抛进了周昌怀中。   他双手捧着那颗哀嚎不已的黄金心脏,向秀娥说道:“这颗心脏,融合了黑老树顶巢穴之中卵鞘,更有满清皇帝的厚重积累,种种准备,皆是为了它们自己能转死为生。   “可见此物确是大补,比巢穴里的卵鞘都要补得多。   “你吃一颗,补补身子。”   六颗黄金之心,乃是满清六皇苦心孤诣才炼成。   如今周昌却丝毫不拿自己当外人,把这样珍物,抓过来就送于佳人。   黄金心脏在他双手间,仍在疯狂跳动,似乎是抗拒周昌就这样将它占为己有,转手就送了人。   秀娥看着那颗心脏,抿着嘴笑。   她眉眼弯弯,抬眼望着周昌那张脸孔,她面颊上笑容更甜,开口所言,却是与这颗黄金心脏无关的事情:“这棵树本来与袁姐姐的应身牵扯很多。   “她应该得这大树巢穴里的一颗卵鞘,你把这仅剩的一颗活胎卵鞘留给她,是应有之理,我没甚么不舒服的。   “这颗心脏,说到底还是人心,我不知道怎么吃,还是留给郎君你呀。”   提及‘郎君’这个称呼,她还有些害羞。   对于周昌捧着的黄金心脏,真让她吃掉了,她其实内心也没甚么抗拒。   在不知不觉间,她的认知实已与正常人偏离太多。   但她仍旧觉得,这颗心脏留给周昌,对周昌用处更大,所以选择了拒绝周昌赠予。   “那天上还有五颗呢。”周昌朝上指了指,还是将黄金心脏推给秀娥,“诡仙道中,毁却六腑之生机,于其中各自栽下鬼神飨气之后,接着便是‘装五脏’。   “六腑伴生五脏,在毁六腑之境,六腑已然毁尽,所谓臣佐尽没,君主亦难独存,六腑便是五脏的臣佐,六腑毁尽以后,五脏也跟着败亡。   “装五脏,是诡仙道真正逆转死生,由诡化仙的开始。   “那几个满清皇帝,本身都应有濒临装五脏层次的诡仙道修行,这六颗黄金心脏,便是他们为自己准备的装脏,毕竟心者,乃是五脏之君王,逆转死生,由此而始。   “你留着这颗心脏,设法炼消了其中不利于己身的飨气,使之与自身完全合契,将来装脏的时候,就省却许多劳累。”   听到周昌这番话,秀娥犹豫了一下,还未言语,她身遭水汽氤氲起来,与她面容有七八分相似的白家奶奶在雾气里眉眼若隐若现。   白家奶奶看着那颗黄金心脏,轻轻出声:“这颗心,秀娥留下来。   “我来帮你炼消它。”   听到白家奶奶的话,秀娥才点了点头,收下了那颗黄金心脏。   她将那颗心脏捧在掌心里,也不见身后白家奶奶有什么动作,便有水汽如丝如缕游曳而来,缠绕住那颗心脏,在顷刻间将它带走,不知去向。   收下黄金心脏之后,白家奶奶并未就此离去。   她看了周昌好一会儿,白秀娥也不敢说话。   良久以后,她才点了点头,身影随着水汽,一同消散在白秀娥身畔。   “你、你还没有说,咱们怎么应对那六位皇帝的报复?”白秀娥这时抬起眼帘,小声地向周昌询问,她一面言语,一面心虚地观察着四下,似是生怕姑祖婆去而复返。   周昌笑道:“我方才与它们不是留了话么?   “只要它们搬来的救兵,不能将我一击杀死,我便将这重梦境送给对方。   “——今时满清复国之势,虽在京城是如火如荼,但天下之间,对于清朝已经深恶痛绝,绝没有多少人有再回大清的心思,心向满清的人几乎全聚在这京师之内了。   “满清六个僵尸,所能搬来的最大救兵,不过是五飨政府的张熏,或者是那个曾剃头,旗人嘴里的曾圣人罢了。   “我最为忌惮的,便是这个曾圣人。   “今下若与其相对,对方真能杀死我——但这位曾圣人,站在高处头顶无人已经许多年月,他却也不再如从前一般,对那个大清有多忠心了。   “世宗皇帝雍正,其首级散失如此之久,为臣子的,如曾圣行这般人,却一直未为其补完身躯,身首合葬,可知其忠心究竟有几分?实在耐人寻味。   “既然如此,那掌握皇飨源头,于其而言,便有绝大吸引力。   “这一点,我清楚,那六个僵尸更加清楚。   “我赌它们非是万不得已,就绝不会请动曾圣行来杀我——曾圣行不曾亲至,凭着一个装五脏层次的五飨大统领张熏,他未必能杀我。   “再过些时日,谁杀谁更不一定!   “所以,我们今下是有远忧,而无近虑。   “远忧到来之时,我们自然有能力化解,既然如此,那就是高枕无忧了。”   周昌这番言语,秀娥思索了一阵,总算是明白。   她看着脚下的黑老树,翘起唇角:“那我们就不必一直呆在这场梦里面了?”   “回京城。   “咱们的店铺该要开张了。”周昌点了点头。   白秀娥转眼看他,眉眼间满是欣喜。   她还是极喜欢那个店铺的后院的。   在她心里,男耕女织,循规蹈矩的生活,便已经是极美好的生活了。   周昌这时却抬起头去,看向天顶飘荡的那五颗黄金心脏,这五颗心脏,皆可用作装脏,它们可以是心脏,也可以被炼成其余五脏之形。   如今,周昌尚未履足‘装五脏’之境,却已经提前拥有了装五脏的上好材料。   他收回目光,走向巢穴中还剩下的那颗死胎卵鞘,伸手摸索着卵鞘漆黑冰凉的外壳,忽一发劲,便将卵鞘直接拍碎。   顷刻碎裂的卵鞘之中,顿时有一股黑气冲天而起!   那黑气之中,蕴积着浓重的、于生人而言乃有剧毒的死气,死气更凝练成劫灰,随黑气游曳虚空,而扑簌簌遍处抖落,有些劫灰落在黑老树的树枝上,都令那些树枝的叶片稍有干枯之相,虽然这般干枯迹象在瞬间就已恢复如初,但亦能看出这死气劫灰非同寻常!   滚滚死气劫灰,在虚空中倏而凝作一只乌鸦。   那乌鸦生有三足,三足亦都是漆黑之色。   这只异种三足乌鸦,盯上了梦境中仅有的三个生者,立刻振张羽翅,从半空中俯冲而下!   它羽翅铺展数百丈,所过之处,遍及死灰!   也怪不得这颗卵鞘虽已死去,与它同在巢穴里的满清六酋,却一直都未挪动过它,实在是它内中的死胎‘异种三足死乌’全由死灰聚成,与亟需生气的满清六酋而言,根本就是剧毒,招惹它不仅没半分好处,反而还会影响六酋各自养炼心脏!   然而,三足死乌于周昌的诡影而言,却是大好的食物。   火鬼以鬼神劫灰作食。   不拘是甚么类型的劫灰,它都来者不拒!   周昌眼看那三足死乌撑开羽翅,朝自己俯冲而来,他打了声唿哨,脚下跟着便涌起了熊熊黑火!   黑火层层叠叠,如莲瓣般盛开!   盛开的漆黑莲瓣之中,又有一条条漆黑手臂,如花蕊般生长着,一把就抓住了那俯冲而来的三足死乌,而后凛冽刺骨的业火,便攀附上那三足死乌的形影,不断撕扯着,两种黑色一刹那交融,顿时再不分彼此!   这时间,周昌体内,接连涌出一股股清气,不断滋润着他体内的两对莲苞。   将那三对清气莲苞都润养得愈发膨胀饱满,莲瓣之间生出裂缝,隐约能见到内里水盈盈的光!   清气仍未消耗殆尽,反而仍旧源源不断。   它们一遍一遍地冲刷过周昌的身躯,之后,又在周昌体内,再凝聚出了一对莲苞。   三对莲苞生长于周昌体内,余下大部分清气,都用以滋润了这对新生的莲苞。   至于此时,火鬼也终于将那头三足乌鸦吃了个干净——   莲瓣围着中央的数道手臂花蕊,层层包裹,亦形成了一支莲苞。   这支莲苞长在周昌脚边,内中跟着积蓄力量,再次盛开之时,便会演化成为一头想魔。   如今,周昌已不止有凶傩这样想魔护持。   除却禁锢在他念之轮中的寿鬼之外,他的神魂七魄于黑老树鬼神飨气催化之下,更已有演化为想魔的根基,他以‘黄天黑地观想法’,不断闯破一层层地狱禁忌。   至今已踏临第十三层地狱。   待至观想破开第十八层地狱的时候,也是他突破锁七性层次,七魄尽化想魔的时候。 第393章 逊皇帝   某日夜,满清关外皇陵‘福陵’、昭陵,关内冀地景陵、泰陵、裕陵、昌陵共六座陵寝尽生异动。   彼时天中云气变幻,陵寝四下草木衰枯。   黑烟飞腾于上,清气披靡于下。   而陵墓之顶,六道身披龙袍诡影吼啸长空,许久不曾消散。   守陵人恸哭不止,献上种种皇家祭品,兴仪轨,皆不能止消共六位先皇帝之悲号。   天下震动。   ……   京师之内,民议汹涌。   五飨政府以‘革新风气,昌明吏治’为名,着专人巡察市井,凡见有议论六陵异相者,轻则申斥,重则拘押,便在此般重压之下,民间议论非但没有止歇,反而愈演愈烈。   人们都说,这是满清的气数彻底耗干了。   所以前朝那几位皇帝,才要坐在自己坟头上哭嚎。   这样的共识,在京师市井之间悄然酝酿着。   街面上,那些在脑袋后接一根假辫子,到处招摇过市的人都一下子少了许多。   ……   自满清最后一位皇帝退位以后,紫禁城门前便一下子清净了下来,不复从前大臣勋贵往来如织的情景。   只在今日,城门前又难得地热闹了一阵。   一列长长的车队,在兵丁簇拥之下,停在城门前。   其后诸多或是西装革履、或是身穿戎装的五飨政府议员将军们,簇拥着一位头顶大檐帽、脑后留着老鼠辫的男人,与他一同进入城门,由内里太监的陪同下,一路前往御书房。   御书房中,逊皇帝溥乙在书桌后正襟危坐。   他还是个青年人,此时坐在一张宽大的椅子上,身形在那张大椅子的衬托下,显得有些瘦小。   尽管他努力挺直了背脊,板起面孔,试图做出一副威严之色,可鼻梁上那副圆框眼镜,却将他努力想营造出的气势,破坏个干干净净。   戴着极厚镜片眼镜的逊皇帝,深像是那些死读书的书呆子。   身上宽大的龙袍,也不曾为他增添半分威仪。   他长相獐头鼠目,牙齿微龅,穿着这样龙袍,便给人一种沐猴而冠的感觉。   许是在椅子上坐得久了,他有些无聊,便轻轻扭动着身躯。   这时候,门外匆匆跑进来一个太监,向逊皇帝打千下拜,道:“皇上,大统领就快来了。”   “来了么?好。”   逊皇帝闻声,脸色紧张,又赶紧在椅子上坐好,再次板起了脸。   他身边侍候的老太监温声安慰,道:“皇上,那个张熏,虽然是如今五飨政府的大统领,但你也不必怕他甚么——没有您给他上亲王的封号,他哪里能调取得那么多的皇飨,撑得开如今的声势?   “说这五飨政府的大统领,在外头也是跟您一般的存在。   “呵——但他到了您跟前儿,还就是只是个奴才!”   这番话说得溥乙心里舒坦,他咧嘴一笑,露出两颗龅突的门牙:“对,奴才!”   话音才落,门外就响起了密集的脚步声。   跟着就有太监略显慌乱的唱名声:“禀告皇上,忠勇亲王张熏前来拜见——”   太监拖长了音儿,这调子还是溥乙令他们去看戏,在戏班子里学来的。   “让——”溥乙闻声,心头也是一阵发紧,他一张口,才说出一个字,便被身边侍候的老太监扯了扯袖子,逊皇帝顿时会意,跟着道,“请忠勇王进来!”   旧时候宫里头这些规矩,随着大清一下子完蛋,老人们或是相继凋零,或是离了宫,便也跟着全拉倒了。   臣子怎么拜见皇上,该有哪些程序,皇上该在甚么场合说怎样的话?宫里头的人没几个知道的,溥乙只能听着戏,勉勉强强地摆出了这么个章程。   随着溥乙话音落地,门外的太监称了声是,接着毕恭毕敬地与那位忠勇王言语着,将其引进了御书房中。   昏暗光线下。   身材中等,蓄着胡须,粗眉大眼的中年男人,身着戎装,迈入了这间御书房。   这位就是今时各方势力共推于台前,乃是五飨政府名义上的大统领的张熏。   张熏目光在御书房中转了一圈,最终落在那大椅子上端坐的逊皇帝身上,他面孔上原本带着恭敬又喜悦的笑容,然而在看着大椅子上像是个等着老师批阅作业的学生一般的逊皇帝,张熏面孔上的笑容稍稍黯淡了些丝。   他并非第一次面见逊皇帝。   然而每次面见对方,初开始时,都是满怀欣喜,盘着皇上能有甚么长进,见着了对方之后,想象与现实间的巨大落差,便让他心中的热忱一下子消减太多。   今次也不外如是。   但他自认为乃是大清的肱骨忠臣,蒙受皇清知遇提携之恩,是以,哪怕对这位已没了多少爪牙、更掀不起甚么风浪的逊皇帝,他的态度仍是臣子对君主的态度。   当即低下头去,毕恭毕敬地向逊皇帝跪地行礼:“臣张熏叩见陛下。”   看着这样一位在外界亦可谓是皇帝一般的人物,向自己下跪,溥乙心中自然舒服熨帖得很,但他身边的老太监这时又用胳膊碰了碰他,他只得道:“爱卿免礼,免礼!   “福寿全,把张卿扶起来!”   “嗻。”   站在溥乙身边的老太监匆匆而去,搀住了还未跪下去的张熏。   溥乙满面亲热之色,道:“如今皇清复辟大事,全系于爱卿之身,你我之间,早已不分彼此,便免了这样的繁文缛节吧。”   “是。”   张熏也不推诿,点头应下。   他直起身,抬着头,与溥乙对视。   桌子后的溥乙看着他的眼睛,顿时一阵没来由地心虚,甚至想要把头埋到桌子底下去。   方才因为对方一下跪,给他带来的那点儿心理优越感,此刻也消失个干干净净。   “今因五飨政府有明文律条在先,皇上不能随意出离紫禁城,对于皇城外诸多风雨世情,皇上应是都不怎么了解的,但是我每日都会遣人送来每日大事总结,及各处机要报纸,不知皇上是否每日阅览?”张熏微微低下头,不再与溥乙相视,转而向其问道。   他低下头,溥乙觉得心理压力少了很多。   可对方的问题,更叫逊皇帝惊慌,有种窒息之感。   看报纸哪有看电影、听戏快活?   但他更知道张熏这是希望自己‘成材’,也不好违逆了对方的一番好意,只得含糊其辞地道:“前两日读了一些报纸,城外大事,总归有爱卿掌舵。   “真有爱卿都觉得棘手的事情,拿出来,和其他那些下臣商量着,总是会有办法的。   “爱卿不必太担忧了。”   张熏垂着眼帘,御书房内昏暗的光线映衬得他面孔上的表情也是明暗不定,他跟着道:“皇清复辟,诸位大臣必是同心协力,和臣都是一条心的。   “但是,皇上更该有承担乾纲的能力。   “否则,皇清复辟以后,皇上莫非还能每日如今时一般么?”   张熏这番话说得有些重了。   他往日里即便有甚么建议,也都用词极婉转。   今下这番话听在溥乙耳中,其为‘承担乾纲’这四个字而心潮澎湃,热血沸腾,又为张熏话语中隐约的指责意味而惴惴不安,他不知自己该做些甚么,又能做些甚么?   皇清复辟,似乎近在眼前。   可伸手去摸,他却又甚么都够不到。   溥乙有些颓丧地叹了一口气,低声道:“整日困于这紫禁城中,好比龙困浅滩,我纵有好大抱负,也难以施展……”   这番话,是真心话。   听到真心话,张熏微微挑眉,心里还是有点喜悦的。   皇上非是玩物丧志,只是今时之情境,令他受困于这紫禁城中,只能如此。   张熏神色放松些丝,道:“皇上可还记得,前些日子,有一逆党刺客,名叫王季铭的,他以皇上勾结天照,意图拜鬼祸乱生民为名,行刺皇父?”   听到张熏的话,逊皇帝眼神躲闪,道:“此事与我有何干系?   “不过是那逆党攀诬我满清皇族,谋刺阿玛的理由罢了。”   这事却不可能与他无干。   只是他所做诸事,皆有人为他承担责任。   久而久之,他便也就理所当然,遇事便只想将责任推诿到旁个身上罢了。   张熏未就此与溥乙言语纠缠甚么,他摇了摇头,道:“那个刺客,先被五飨政府擒获,后又在临刑之时,挑惹起了好大风波,更致皇上身边的内臣丧命,其就此出逃,还带出了一个叫‘周昌’的大逆。”   “周昌,我记得这个名字!”   一听到这个名字,溥乙顿时目露凶光,恨得牙根痒痒。   他最信重的内臣,上一任的大内总管太监,便是为此獠所杀!   他急忙向张熏问道:“可是抓住了此贼?   “必须要将此贼枭首示众,千刀万剐,方能偿还其罪!”   张熏迎着溥乙殷切的目光,摇了摇头:“周昌未死,今日,他在京城租赁整修的一间饭馆,就要开张了。”   “饭馆?开张?”溥乙闻声,一下子就要坐不住,恨不得从椅子上跳起来,“那怎么不抓住他?叫你的辫子营,曾家的皇极飨军,去抓住他,把他人头带来!”   张熏依旧摇头:   “非臣不愿,实是不能。”   “为何?”   “皇上,太庙之中,莫非无人前来禀报那边的情形吗?”张熏这时忽又向溥乙问了一句,他抬起眼,再次看向对方,脸色已变得甚为严峻。   溥乙意识到事情不对,他紧皱着眉,转头看向身边的老太监。   老太监慌张下跪:“皇上,您忘了吗?   “昨儿个夜里,太庙守庙的太监来宫里禀报那边情况,奴才了解了情形以后,便赶紧来与您禀报了,说是太庙里头,六位先皇帝的神主牌位晃动不休,里头大风不止,恐有异变,但您当时正在看电——”   “奴才胡言乱语!”溥乙见那老太监还要继续言声,他一脚踢在对方脸上,踢得对方满脸是血,终于闭上了嘴,这时候,他才接着说道,“这般大事,你昨夜何时向我禀报了?   “我看你是想欺君呐!”   “奴才不敢,奴才不敢!”老太监连连磕头,欺君罔上之名他不敢背,可瞒主不报的罪名,他也承担不起,更何况他是真的前来禀报了,可皇上躲在被窝里头看电影,把他赶了下去……   这个哑巴亏,他生咽下去,皇上承他的情自然是好。   可皇上今下都订了他欺君罔上的大罪,他就这么哑巴了,岂不正是给自己找死路?   老太监磕着头,血液将地上的金砖都染红了。   他想张口言语,一时却又不敢开口,便只能这样不住地磕头。   张熏看着主仆二人这般作态,二人之间究竟是个甚么情形,他内心已然明了,但也不好戳破,只得叹息一声,制止了二人之间的闹剧,接着道:“皇上,昨夜太庙之中,太祖皇帝、太宗皇帝、圣祖皇帝、世宗皇帝、高宗皇帝、仁宗皇帝……此六位皇帝的牌位震颤不休,牌位之上,淌出血泪,庙中大风不止,犹如恸哭之声。   “彼时,六位先皇帝的陵寝之上,异相频现,守陵人见有皇帝哭坐于陵墓之上的景象。   “此般景象,乃是大凶之相。   “臣昨夜体内五脏震动,安于五脏庙中的皇飨神灵,尽皆泣血大哭,频频怒骂周昌之名。   “臣情知事情不对,即刻祭奠了五脏庙,与皇飨神灵交通,方知周昌触怒了六位先皇帝,是以,臣奏请先皇,愿亲率兵丁,搜寻周昌影迹,擒杀贼獠……”   说到这里,张熏的神色愈发凝重,眉眼间甚至有些疑惧之色。   他这般神色,加上先前提及的先皇帝陵寝、太庙牌位的种种异相,更加为此间增添了几分凝重而恐怖的氛围,溥乙听故事似的听着他言语,见他此时犹疑不语,便向他问道:“爱卿既向先皇帝上奏,先皇帝恨毒了周昌,莫非没有降下旨意,准允你去擒杀了此獠?”   张熏摇了摇头,又复沉默。   溥乙先前已追问过他一回,当下不好继续再问,也只得看着他,跟着保持沉默。   良久以后,张熏抬眼,眉宇间的疑惧愈来愈浓:“先帝不准臣去侵杀周昌,它令臣对此保持沉默,周昌旦有所求,尽皆答允。   “它们令皇上,早作打算,另起炉灶。” 第394章 与鬼谋皮   “早做打算,另起炉灶……”   溥乙将张熏方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他眼神呆滞,内心因这八个字受到的冲击,真是无以复加。   毕竟,就在数日之前,皇清复辟之势尚且是如火如荼地展开着,各项计划都在有条不紊地推行,他真以为自己要不了多久,就能再登大宝,重掌江山了。   却没有想到,自那周昌领一众革命党人劫了法场,救走王季铭开始,形势便急转直下——原本逊皇帝还觉得,最多是今下皇清复辟的计划略微受挫,自己忍耐些时日,这江山早晚还是得落在自己手里。   可却没有想到,至于如今,连于满清皇统延续之中,举足轻重的六位先皇帝,都向他下了旨意,令他‘早作打算,另起炉灶’……   这意思是皇清复辟已不具备可行性?   可是,可是……   溥乙张着口,哭丧着脸,如丧考妣地向张熏说道:“先皇帝们降下这道法旨,是何用意啊?   “甚么叫另起炉灶,甚么叫早作打算?   “不过是些许挫败,便要抛弃眼下这大好声势,另起炉灶了?”   张熏眼神微黯。   他比逊皇帝更清楚,眼前所谓大好声势,根本就是溥乙的一场幻觉而已。   不过是五飨政府占据了京城,在军兵弹压之下,民众之间迫不得已营造出的一种假象,可在如今,南方革命党人联合太平天国余孽,已经揭竿而起,北方义和团的残党已然裹挟了太多愚民,愈演愈烈,诸般乱象之下,各路枭雄依傍鬼神之力,龙蛇并起,雄踞一方。   至于今时,五飨政府虽是名义上统领天下的政府,但政令根本出不了京城!   如此局面,焉能称得上是‘大好局面’?   便是五飨政府内部,也是山头林立。   除却主张皇清复辟的他这一支,还有主张‘君主立宪’的曾氏一支,及至借恢复帝制之名,明面上打出‘反清复明’旗号,赢得广泛支持,暗下里更与革命党人连成一片的‘中立派’!   看似是花团锦簇的局面,底下其实早已经虫叮鼠咬,千疮百孔!   “皇上应该多多关注时局,方知我等今日维系这局面,已属不易。   “今下那个周昌,却是捅破了这层窗户纸,引得各方心思浮动,再不能都被聚拢到‘皇清复辟’这一条船上来了。”张熏低声叹气,还是与溥乙交了底,让这位逊皇帝也有个心理准备。   溥乙闻声,顿生出一种梦想彻底破灭的感觉,让他心凉。   他看着张熏,嘴唇嗫嚅半天,才道:“那、那怎么办?”   身为逊位皇帝,他对于今时满清在天下人心中是个怎样观感,倒是比较清楚的——毕竟当时退位,正建立在天下反清浪潮愈演愈烈,各地出现了不同程度的反清运动的前提之下,彼时满清开国之时,对于汉人所做的恶事,今下桩桩件件都回馈到了他们自己身上。   从前因着‘皇清复辟’这个目标,让溥乙觉得自己未来有利可图,也就选择性地忽略了天下人对于重回满清的恶感,可眼下有先皇帝下达的旨意,今下更有张熏相劝——皇清复辟已经完全不可能成功,那他再逆势而动,岂不是要跌个粉身碎骨?   他的未来,他的前途,已经一片昏暗。   尽管他仍有心挣扎,有许多不甘——   张熏垂着眼帘,沉吟了片刻。   倘若这位逊皇帝,真正是位英主,能成一番事业,他自愿为其臣佐,可他如今对其已经彻底失望,自觉对方也不可能再做出甚么大事业了。   不过,本着为主谋事的心思,他今下的建言,倒也真诚:“您主动退位,使天下终究免于一场纷争,也有不少大人物承您这份情——今下既然皇清复辟已没有成功的可能,您不如就势退隐,将这紫禁城,也让了出去罢。   “去往津门,在彼地做个寓公,富贵一生,于您而言,也不是坏事。”   “这紫禁城——将我家这祖宗基业,也给让出去?”溥乙勃然色变,他能想到的最坏情况,无非是自己从此继续躲在这紫禁城中,不再掺和外头的事,和从前一样就行,却没有想到,这一回,他不仅不能再干涉外事,就连自己的家,也都得拿出来,拱手让人了,“我这么做,岂不是令祖宗蒙羞?   “多少旗人都看着我呢,我做出这种事——”   溥乙气得胸膛起伏。   张熏此时神色反倒更平淡了些:“其实今下之事,也还未到我所说的这个地步来。只是您图谋皇清复辟,终究叫不少人更加深了对您的恶感,这算是已经埋下了一份因果。   “今时主动退出紫禁城,便可以消去这份因果。   “您也可以继续安居在这紫禁城中,只是须知,因果今时埋下了,未来有朝一日,便总是有清算的时候……”   “这是威胁吗?!”溥乙面皮都抖了起来,“这是天下人对我们爱新觉罗的威胁?他们都等着掀翻我们,抄我们的家,夺我们的产?”   张熏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未有言声。   这份家产,再往前数,也不是他们爱新觉罗家的。   不过是江山轮流坐罢了。   溥乙不敢当面骂这个张熏,对方办事不利,害得他连这皇城都要保不住!   他只得将外头那些人,那些不指名道姓的人,都给骂了一遍。   大骂一通过后,他才觉得胸中郁气稍稍消减,耷拉着眼皮,盯着眼前的桌面良久,又不知是想到了甚么,一抬眼帘,眼里有了亮光,扬着声向张熏问道:“爱卿,我们祖地那边,有座天照坟,其中所出鬼神,竟与我们旗人有些血脉纠缠。   “你觉得,我们与天照协作,在东北谋求立国,如何?”   张熏闻声,眉头紧皱。   他对这位逊皇帝的印象已经固定,若由他来评价溥乙,便是‘心比天高,色厉胆薄,空有抱负,毫无担当’此十六个字,若溥乙哪怕稍有才能,他都觉得对方谋求与鬼神合作,雄踞一方,徐徐图谋全国,并不是一件毫无可行性的事情,可眼下溥乙是这么个模样……   对方若是安安稳稳,富贵余生自然可以保住。   可对方偏要折腾,那前景凄凉,也是显而易见的。   他并不看好对方与那阴坟中显化出来的邪神合作,那样邪神,不是这位逊皇帝还有那帮子只想分富贵,同样没甚么骨气的遗老遗少可以驾驭的,这些乌合之众,成为邪神傀儡的可能性极大。   是以,张熏稍加思量后,便摇了摇头:“天照来历诡邪,不是皇飨神灵那般容易驾驭,其之邪异,比俗神更甚之,虽不知此鬼为何会与旗人血脉相通,但依我看来,此绝非好事,须要小心天照借人身而彰鬼道,借皇清的壳子,孕育它自己的鬼胎……”   他只差把小心被天照当成傀儡这句话直言出来了。   “东北乃是我家龙兴之地,彼处索伦六部骁勇善战,守关的满人多不胜数!”溥乙却愈想自己这个提议,愈觉得可行,他在御书房中来回踱步,眼露精光,心中热切无比,恨不能当下就前往东北去,一展抱负!   张熏则忍不住道:“索伦六部……已经不复存在了。   “至于关外的满人……他们与皇清之间,多有积怨。”   大清如何对索伦六部,便也如何对他们关外的穷亲戚。   索伦六部在大清折腾之下,已经元气大伤,早就不能出兵征战,部族近乎灭族绝种,关外满人在关外被满清美其名曰守关,实则是被困在彼方苦寒之地,绝不准许进入关内,只能以渔猎为生,须年年向皇帝进贡一定数量的动物猫皮、猎获、人参、东珠等等珍物。   而这些珍物的采收猎获,本身就是一件极其凶险的事情。   关内旗人遛鸟喝茶,作威作福,关外满人却穷困潦倒,衣不蔽体,食不果腹,此般情形一直演进至山海关开禁,满人对于爱新觉罗的仇恨,早已积累到了极处。   此般情形之下,谈什么获得索伦六部、关外人的支持?   然而,溥乙此时已听不进张熏的话。   他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张卿,你先退下罢,我有些疲乏了。”   张熏见劝他不住,也只得退下。   待到张熏一行人离开,溥乙更免不了对跪在地上的老太监一顿毒打。   在宫中,皇帝嫔妃殴打太监宫女,并不鲜见。   史书不会记载这些微末小事,死在宫里头的太监宫女,亦是无声无息,自他们选择人身依附皇帝、贵族开始,便注定了自身的性命被拿捏在大人物手中,不可能得到任何保障。   也就是这个老太监总算还有点儿用,不然他今下也免不了落个‘不慎落井致死’,被运出宫去,往乱葬岗里一丢了事的结局。   “你去!”溥乙由着另一个太监给自己擦额头上的汗水,他斜靠在椅子上,歪坐着,踢了踢地上半死不活的老太监,瞪眼道,“去把金永祥、那正元这几个七人杰里头的人物,都给我叫到宫里来!   “我,朕!朕得好好问问他们,天照坟那边的事儿,准备得怎么样了?”   ……   “皇上仍然没有打消拜鬼天照,与鬼合谋的心思。”   张熏在前头大步走着,身后跟着他的副官,他目视前方的宫门,口中连连出声:“你往后每日,便多收集一些天照坟那边的凶险情形,整理成一份小报,往宫里送来。   “他早就命人暗下里刺探天照坟,或许已与天照有了勾连。   “着人重点盯着金永祥、那正元这几个所谓的爬出了天照坟的‘七人杰’,好好告诫他们,叫他们不要动歪心思,不要误导皇上,好好想想哪些话该说,哪些话不该说。”   “是。”   副官点了点头。   这时候,张熏看着前头的宫门,却忽然皱了皱眉,停下了脚步。   在他体内,五脏震动。   五尊皇飨神灵释放皇飨诸气,于他心脉间打开了一道门户。   门户之中,飘散出一道明黄色的纸笺。   张熏心神与那道纸笺稍一接触,便感应到六位先皇帝的神念,凝作法旨,在他心识间铺陈了开来:“与天照合作,并非不能成事。   “你须全力辅佐。”   这一道法旨,引得张熏身心都颤栗了起来。   他自是大清的忠臣,所忠者,并非溥乙一人,而是大清历来的先皇雄主,毕竟他体内的五脏庙,寄存的皇飨五神,便直接可以与满清先皇沟通。   如不能彻底忠于皇清,体内皇飨也早就造反了。   眼下他分明认为,与天照合谋绝非好事,可不只是溥乙,六位先皇都执意要如此,这让他不禁怀疑是自己判断错了时局。   更有一个幽微想法,在他心头一闪而过。   “莫非是六位先皇,也到了穷途末路之时,所以病急乱投医?”   这样念头只在张熏脑海中飞掠而过,并未有片刻停留。   他更坚定于是自己判断出错的因由,便站在原地,想了想,又同副官说道:“我先前所言,暂且按下,不必收集天照阴坟那边的凶险事例,呈送宫中,亦不必再去告诫七人杰——你遣人去他们府上,邀请他们往长安春饭店,参加晚宴。”   说着话,张熏又转回身,径自往御书房走去。   他却要与皇上好好商量商量,如何谋划东北事业!   ……   黄天黑地之间。   高耸的火山、遍布的业力岩浆,皆随着周昌脚下的火鬼蔓延过去,而不断熄灭,不断沉寂,最终,此般火山地狱之境,尽作虚无。   今夜,周昌修行黄天黑地观想法,又连破三层地狱,已至第十六层火山地狱。   随着火山地狱被火鬼轻易破去,他消去了黄天黑地观想相,窗外天光倾照进屋子里,屋子里,那些阳光照不到的黑暗阴影角落,像是有恐怖而狰狞的存在在酝酿着,交错的獠牙、低沉的呜咽、猩红的舌头,渐从黑暗各处伸了出来,将周昌包围簇拥在这黑暗中央。   七头獒赞本,在他突破第十六层火山地狱之后,已然化作了想魔!   他一念转动,沾染了他一缕心识而生变故的黑暗,顿归平静。   周昌推开门走出屋子。   屋外阳光正好,秀娥不在饭馆的后院里。   前厅中,王老爷子正在与请来的锣鼓队确定今天开张的曲子,以及各项规程。 第395章 脑神   “本以为须要将《黄天黑地观想法》修行圆满,破开第十八层地狱以后,方能使与我七魄相融的七情赞,尽化为想魔,而我自身借此突破‘锁七性’之境,凝就‘正念’。   “倒没有想到,而今在破开第十六层地狱后,七情赞便已尽化想魔。   “而我的‘锁七性’之境,业已功成圆满,‘正念’已生。”   周昌在后院中缓步行走着。   他心念一转,神魂刹那脱体而出,在头顶倏忽如烟飘散,倏忽又凝若实质,而不论他神魂如何变化,四下原本正自流淌的飨气,此时都始终凝滞着,仿佛周昌出离躯壳的神魂,化作了‘定海神针’一般的存在,定住了这飨气的流淌。   周昌走入前厅之中。   饭厅里,因着王掌柜一遍遍念叨而心生厌烦的锣鼓队成员们,此刻随着周昌走入,忽感有一阵清风掠过心神,心间的烦闷都不觉间消散了太多。   周昌的正念,不仅定住了飨气流淌,更能影响人心情绪的变化,使人心正定,少受飨气侵扰。   “锁七性炼成,正念自生。   “有这正念诞生于神魂当中,我的‘本我手印’都壮大了太多。”   周昌一心二意,一面笑着与众人点头打招呼,一面引来了自己的本我手印,原本乃是斑斓诸色宙光混杂而成的本我手印,此刻好似彩虹的光芒一样,诸色光芒一层一层稳定排布,每一层手印随他者观测,又好似生出了诸色光芒,无穷变化。   他将那本我手印诸层诸色光芒猛然打乱,本我手印掌印部位,陡然显出一张斑斓的人脸。   那张人脸双眼映照出在场众多人惊讶而困惑的面孔,人眼里也瞬间充塞进混乱光彩。   下一刻,饭馆前厅,所有目睹了周昌玩耍‘本我手印’的人,都‘如梦初醒’,王有德满面笑容地与周昌打招呼:“东主,您今儿起得早啊!”   方才这句话,王有德已经说过了。   而他自己却浑然无觉。   锣鼓队的人员们,也都与周昌陪着笑脸,神色与方才周昌初进前厅时如出一辙。   他们都当周昌现下是才进了前厅,对于方才周昌运转本我手印的举动,已经浑然忘却。   “毕竟是开张的大日子,也不好睡懒觉。”周昌笑着摇头,与王有德说道,“顺子、刚子他们去哪儿了?”   “刚子陪着王妈去买菜了,顺子去联系肉铺和卖煤炭柴禾的。   “夫人和袁小姐在上面挂红布。”王有德满脸喜气地回应着。   “外出的人还是须先小心着点儿,毕竟咱们开张,不知道多少人盯着,等我见过了五飨政府的人,往后再做事,就可以大胆起来了。”周昌道。   王有德也拍胸脯保证,当下事他已经斟酌过许多遍,保证不会出错。   “好。”   周昌点了点头。   趁着这会儿时间,他已将‘锁七性’圆满层次带来的种种变化,尽皆掌握。   锁七性之境,主修神魂,乃使神魂临于飨气侵染之中,而能生‘正念’,在鬼神禁忌覆盖之下,循出一条生路。   所谓‘正念’,并非具体有形的事物。   而是一种类似于感知、知觉般的存在。   此般感知交通身魂,使人在收到鬼神侵染之时,能在不断探索之中,找到鬼神的破绽,继而破局而出。   于周昌而言,这般作用其实并不明显。   毕竟他的本我宇宙,天然克制鬼神禁忌。   但生出正念以后,他的本我手印跟着壮大了太多,业已具备影响他人心神,甚至为他人‘明正视听’的效用,这只是本我手印稍稍运转,便能激发此般效果。   倘若他将本我宇宙完全铺张开来,效果如何,更未可知。   除此以外,今正念与本我手印相互融合,周昌神魂脱体,独以神魂出游,亦已具备了运转本我宇宙之能。   随着诡仙道层次不断加深,正念愈发得到锻炼,自然愈发强大,也将进一步为周昌带来以‘本我手印’作根基的本我宇宙之层次,不断跃升!   “待到体内莲苞完全生出,凑足九朵之数,这副莲胎也已长成。   “届时,可以尝试将诡仙道之身、本我宇宙之身、莲胎此三身合化,同修‘三神八诡合化’大法,使三者彻底并合如一,混成一炉。   “话说回来,今下正念既与本我手印相通,那么,诡仙道与本我宇宙修行之间,便也不再是完全隔绝,互相平行的两条路了,二者之间,已生沟通桥梁。   “能否借助正念,使本我宇宙修行与诡仙道修行合流?”   周昌心中诸念飞转,他自身却未受脑海中翻腾的念头丝毫影响,仍旧行走自如,登上了饭馆的二楼。   二楼的梁柱、窗户之间,已经挂上红布,一派喜气洋洋的景象。   窗外,阳光照破灰雾,街面上渐有了人影。   白秀娥与袁冰云此刻正同坐在一张条凳上,相互叽叽喳喳、窃窃私语着,不时又各自嬉笑一阵,阳光落在二者的发丝、面颊之上,顿让人觉得这副情景美不胜收。   两女不知在谈论什么,连周昌登上二楼,她们都未发觉。   也或是因为今下周昌修行突破,举手投足皆与四下环境、飨气隐约交融,使人实难感知。   周昌看着这副情景,口中啧啧有声:“啧,真是秀色可餐呐——光是看着两位美人,我都觉得今天早上不必吃饭了。”   听到他的言语声,两女或转头或抬眼看他,都是笑吟吟的模样。   “粥在后院的柴房里呀,今天王掌柜买来了六必居的酱菜,我去给你端过来。”白秀娥笑着起身,便预备下楼去为周昌准备早饭。   周昌摇了摇头,笑着拦住了她:“不用了,我今天没甚么胃口。”   他既如此言语,秀娥也不再勉强,由着他拉着手,带自己坐到座位上。   这样在人前较为亲昵的举动,她已经渐渐适应。   方才还与白秀娥言笑晏晏的袁冰云,此刻看着二人的举动,却有些神游天外的样子。   “黑老树巢穴里的卵鞘,你消化得怎么样了?”   周昌这时看向袁冰云,向其问道。   袁冰云摇头道:“进展比较困难,不过每消化一丝,对我来说,都有很大收获。   “那颗卵鞘里,不仅积蓄着某种力量,更承载着一些记忆片段。”   “记忆片段?”周昌扬了扬眉毛,有些感兴趣地问,“你都发现了什么?”   据袁冰云先前所言,黑老树可能与扶桑神树有某些牵连,其树顶巢穴中的卵鞘,卵中之胎,若能孵化出来,大概率是三足金乌,即便卵胎死去,破开卵壳,从中飞出的亦是三足死乌。   三足乌,与周昌应身‘何炬’牵扯甚大。   何炬的鬼根,在B-2鬼楼里,映照出来的形影,就是一头三足金乌。   是以,周昌自然关注这黑老树及其树顶卵鞘牵涉的某些隐秘。   “那些记忆片段,都是杂乱无章的。   “我可以确定的一点是,这棵黑老树的根源,应是扶桑神树的一棵偏枝,落地之后自发生长而成,有未知的存在取黑老树的枝条编成鸟巢,在其中落下了九颗卵鞘。   “这九道卵鞘一直尘封着,那个不知形影的未知人,也从没有来孵化过它们。   “直到天母侵占了黑老树,树顶上这九颗卵鞘,才被注意到。”袁冰云蹙着眉,整理着自己消化卵鞘所得见闻,缓缓道,“在这些记忆片段之外,还有些混乱的片段。   “有时,我会在消化卵鞘过程中,突然看到一棵悬缀着九颗太阳的大树,那棵树应当是扶桑神树。   “有时,又看到那棵树没有枝条,它的主干却迂曲拥挤着,形成特异的纹路,那种纹路很像核桃的纹路,也很像大脑上的沟壑。   “有时也会梦见有一双手,从扶桑神树上像是摘果子一样摘下了一颗太阳,然后把那颗太阳埋在了冰天雪地下的冻土之中……   “这些画面往往不连贯,它们肯定代表着某些事件的发生,但因为画面不连贯,它们到底蕴含着怎样的意义,我也梳理不出来。”   说到这里,袁冰云顿了顿,看向周昌,道:“扶桑神树迂曲拥挤的纹路,像是大脑这一点,总让我觉得很不同寻常,当时梦到这个画面的时候,我觉得十分震撼。   “但后来仔细思考为什么会这么震撼,却又思索不出来。”   “会不会是那棵树实在太像一颗人脑了,所以你会这么震撼?”周昌问。   袁冰云愣了愣。   她忽然觉得,周昌可能真正说到了点子上。   那棵树树枝纹路排布,确实太像是一颗人脑上的血管分布、沟壑纹路了!   周昌见她不语,接着问道:“那所谓的扶桑神树,有没有可能,其实真正是一副大脑,或者称之为‘脑神’,也比较合适?”   “一颗真正的大脑,脑神……”袁冰云喃喃低语,复诵着周昌的话。   她目光渐亮,语速飞快地道:“我记得,有本古文献里记载有‘木公主太阳之炁,化生万物之首’这样的语句,意是东王公主掌太阳之炁,化生为万物的首级。   “万物首级,自然是大脑了。   “扶桑神树传闻太阳出于其下,被尊为扶桑大帝,因为日出东方,又被称为东王公,或称木公。   “难道扶桑神树,其实是东王公的大脑?   “它的大脑要真正存在于世间的话……”   周昌并不打断袁冰云的猜测,只是跟着道:“大脑是意识的所在,诸般飨气,尽是万类意识不受控制,散发出体外被侵染而成。   “若真有这么一棵像脑子的树,或者是像树的脑子,扎根于世间的话,它自身外散出去的飨气,又该如何庞大?   “但是,若这是一颗脑子,上面缀着的九颗太阳,又实际该是甚么?”   “《黄庭经》里说,脑部合有九宫,每宫之中,驻有真神。   “或许那九颗太阳,对应了九宫,又或者对应九宫当中的神灵?”周昌提出的问题,在袁冰云这里很快就有答案,尽管这个答案可能与事实不符。   “也或许是对应诡仙道的九重境界呢?”周昌自己也提出了一个假设。   他这个假设,比袁冰云所言更加牵强。   “你消化了些许卵鞘,自身最大收获是甚么?”周昌这时再向袁冰云问道,“满清六酋分别合化六道卵鞘,试图借天母之力,令它们归于卵鞘之中,重得孕育,转死为生。   “但直至当下,它们也不过是将六道卵鞘,养炼成了六颗心脏。   “它们的尸身,依旧呆在各自坟墓当中,天母这里,也未见有重新孕育它们,把它们从死尸转为活胎的迹象……会不会是它们逆转死生的这个过程中,还缺少了某些关键的东西?   “更或者,它们所求的,并不仅仅只是逆转死生,更可能借这黑老树,借这肖似扶桑神树的黑老树,完成它们的某些图谋?”   周昌目视袁冰云,目光炯炯。   他这般猜测是否接近真相,须看袁冰云消化卵鞘以来,所得收获究竟是甚么。   “你所说的傍鬼,我好似已经凝练出来了。”袁冰云闻声得意地笑了笑,随着她的笑意,她脚下阴影掠动着,忽然化作一道三足乌鸦,那一身漆黑的三足乌飞掠之处,似乎将飨气烧遍,更有掠取活人生气之能!   这是袁冰云消化卵鞘以来,所得最大收获!   可周昌看她脚下阴影膨胀,裂变成这三足乌鸦,却神色甚为惊讶:“这不是傍鬼。   “这是你的诡影。   “你都不曾修行诡仙道,更不提闯过绝九阴之境的关槛,也不见有吸取鬼神劫灰,怎么就能凝练诡影了?”   袁冰云对于诡仙道知之甚少,直将自己的诡影,当成了是傍鬼。   她的傍鬼丹方之中,桑神骨殖、黑死乌卵鞘两样事物,今下可以确定就是黑老树枝条、以及树顶被周昌吸收死去的那样卵鞘,而阴矿渡鸦羽毛,他们当下却是绝对没有的。   丹方药引都没有凑齐,怎么可能炼成傍鬼丹,引来傍鬼?   袁冰云当下这般情形,确实是炼成了诡影!   周昌看她,也没有半分阴气侵袭自身的模样,她就这么炼成了诡影! 第396章 开张   履足诡仙道之后,人身多少会出现一些迥异于常人的状况,会散发出一种与诡类似的气质。   毕竟诡仙道第一境,便是要吸引阴气,摧灭内六阴,彻开外三阴。   哪怕是周昌从前,也在踏入此道修行以后,流露出一种不似活人的气息,只是在他开始修炼拼图以后,才冲消去身上这种隐约的诡异气质。   可袁冰云眼下分明炼成了诡影。   诡影,乃是绝九阴圆满的一个重要标志。   但袁冰云自身却仍旧鲜活,不曾流露丝毫诡异气息!   “难道是你未曾通过绝九阴的修行,消化了那部分卵鞘以后,自然而然就有了诡影?”周昌眼中放光,盯着袁冰云,同时伸手摸向袁冰云头顶,“让我看看。”   “我这个竟然不是傍鬼吗?”   袁冰云神色迷惘,她看着周昌伸手过来,更加不知所措地看了白秀娥一眼,见秀娥神色如常,才没有抗拒周昌伸过来的手。   周昌的手掌,覆在袁冰云头顶的一瞬间,掌心里就有些斑斓光彩显现——袁冰云的心性力量借由拼图显发在外,被周昌拓印在自己掌心中,由斑斓色光,化作了色彩鲜艳、类似纸人般的纸片。   这一张纸片倏忽燃起黑色的火。   瞬息间,纸片燃烧殆尽,周昌的心识与袁冰云的心识间架通了桥梁,他借此得以将心识流转于袁冰云周身各处,探查袁冰云体内情形——   袁冰云体内,并没有阴气充塞于六阳脉之内的情形出现。   但是,她体内六阳脉中,阳性循环流淌,不断汇集朝脑顶汇集而去,这些阳性力量每循环入脑顶一次,其脑部就会跟着散发出一丝丝拼图力量,浸润于六阳脉当中,循环变化,时而演作类似阳性力量的气息,时而又演化作类似阴性力量的气息,而其本质总是拼图力量,并未变改。   如此循环演变,竟使其体内六阴六阳之间平衡时常出现缺口。   这个缺口,就与袁冰云脚下影子相连,缺口里释放出的诡邪力量,充塞入阴影中,最终将袁冰云的影子孕育成了诡影!   如此借助拼图力量,将阴阳交转,以修诡仙道的路径,简直让周昌叹为观止!   今下,袁冰云自身一切正常,体内阳脉不曾毁损,但她确也修成了‘绝九阴’的层次,乃是一个实打实的诡仙!   周昌心识退出袁冰云体内,目光灼灼:“扶桑神树,涉及隐秘诸多。   “若能一探其究竟,或许能令我们对于诡仙道的了解,更加深一层——袁研究员身上这种变化,是一件好事,算是你个人的大奇遇!   “你的奇遇,还是根出于黑老树顶的卵鞘。   “而依此来看,满清六酋所图,恐怕不只是借那卵鞘转死返生这般简单——他们有没有可能,是想借那黑老树,牵连扶桑神木,意图直接成仙?”   “直接成仙?”袁冰云一时惘然。   诡仙道种种,她了解不多,周昌当下所言,也就涉及到了她的知识盲区。   一直在旁边观察的秀娥,这时候轻声说道:“郎君是想说,真正的扶桑神树,是一棵直通诡仙道顶点的神树?”   “对。”周昌点了点头,“依袁研究员身上出现的这种情况来看,扶桑神树上悬坠的九轮太阳,说不定真代表着诡仙道九重境界的极尽圆满。   “似袁冰云当下这样,她的绝九阴层次,没有任何缺憾。   “自身无有毁伤,体内介乎‘阴阳平衡’与‘阴阳失衡’的循环状态中,可谓‘无极’,这般绝九阴层次,确称得上是极尽圆满了。   “而此般圆满,更需借助脑部——或称之为脑神的力量,才能得以实现。   “九轮太阳,各象征诡仙道一境之圆满,而太阳者,又被称为金乌,当下袁冰云吸取的卵鞘,也是三足金乌的卵鞘,若能集齐九颗卵鞘,或许能直接成仙?   “也或者,彻底融合消化卵鞘之后,便能见到那脑神之树,有了攀登神树的资格,乘神树以成仙?”   “那扶桑神树,会在什么地方?”秀娥若有所思地看向了袁冰云。   周昌也将目光投向袁冰云,笑道:“这得看袁研究员继续消化那颗卵鞘,是否会得到与此相关的线索了,以及,再看看满清遗老那边的动向,便大致可以确定,扶桑神树会与哪个地域有涉。”   倘若黑老树、三足金乌卵鞘真与成仙有关,能够一步登天的巨大机遇,已死去的六个僵尸,绝不可能就此放弃,它们必然想方设法,旁敲侧击,将这份机遇重新抓回自己手中。   如此以来,密切关注满清遗老的动向,便很有必要。   它们今下大概率不会再从周昌处入手,毕竟,一旦与周昌动手,那就要么鱼死网破,要么就是竞得全功了,如此,在不惊动周昌的情况下,满清六酋或会另辟蹊径,谋求‘曲线救国’,在最后取得绝大优势的情况下,才会与周昌决一死战,夺回黑老树以及天母。   “不过话说回来,既然黑老树顶巢穴之中的卵鞘,都可能与扶桑神树相涉,袁研究员因此而能获得扶桑神树的稍些线索——为何我得了黑老树,反而不曾得到一丝与扶桑神树相关的线索?   “也未曾做过与此有关的梦。”周昌提出了一个问题。   “会不会因为我的应身,本就与三足金乌卵鞘有关,而你获得黑老树的方式,完全是强占了它,奔着消化吸收它而去的?”袁冰云促狭一笑,反问周昌道。   周昌点点头:“你的应身倒可能是部分原因。”   秀娥也提出了另一种猜测:“也或许是你神魂修养太高,已经不太可能被飨气轻易侵染,心性修行程度也高,自心不太会为别事所迷,所以根本不会做梦。   “不会做梦,大概是不会感知到黑老树传递来的线索的吧?”   “还是秀娥聪明。”周昌赞叹道。   两女提出的假设都未必不是真相,他独夸了秀娥,引得秀娥不好意思地笑,袁冰云在旁故作凶巴巴的模样,几秒钟后,就绷不住神色,跟着吃吃地笑了起来。   周昌随后道:“我们今下也算是在京城里立住了脚跟。   “这间饭馆就交由王老先生、顺子他们看顾搭理着,没钱了随便取用一些给他们就是,接下来,咱们要做的事情,首要便是找回我爷爷押在横死枉死二将神旌下的魂魄。   “此后看看满遗的动向,依时而动。”   两女闻声,各自点头。   袁冰云原本打算等自己有些自保能力后,便出离京城,游历旧世。   但至于今时,她反倒舍不得离开了,再未提起过这个话题。   这时候,楼下锣鼓喧闹起来,咚咚锵锵的热闹声响,引得四周像行尸走肉般游荡的行人,都往这间行将开张的饭馆汇集过来。   不论是办甚么行业,铺子开张,总会给周围凑热闹的人发些铜子,或是扔些糖果来吃。   聚集过来的人们,大都空着肚子,闻声而来,也是想着看看能不能讨到点甚么吃食。   随着锣鼓唢呐声愈来愈响,饭馆门口聚集的人愈来愈多。   周昌三人也下了楼,与店里的掌柜、伙计们搬起新订的一块红底金字牌匾,将那上披着红绸花的牌匾,挂在了门额上。   牌匾上,正书写着‘百姓饭馆’四个字。   “百姓饭馆……看这名字,该是一家二荤铺?”   “老百姓的吃食,会不会是像前边胡同里的烂肉面一样,是卖切面的,兼炒卖几样小菜?”   “不一定……”   “那铺子里,前厅和后堂是打通了的啊,嚯——后堂里好些灶口,前厅围着墙摆着这些桌子,上面那么多盘盘碗碗的,这是个甚么样式,没见过啊?”   “这是西餐的布置啊——我见过有家叫和利祥的西餐厅里,就是这样布置,里头的饭菜不要钱,只要临进门的时候,买一张票,进去之后围着那些桌子,从盘子碗里自己夹菜,吃什么夹什么,就是吃一个时辰,把自己吃得噎死,也没人管!”   人们口中的‘西餐’,与新世人所称的西餐,虽然确都是来自于西洋国家的餐点形式,但当下旧世人所称‘西餐’里的‘西’,实指的是‘西天’的‘西’。   这样餐点样式,旧世只能取自阴矿。   下阴矿于大多数人而言,无异于下西天。   ‘西餐’因此得名。   “嗐!还有这么阔气的西餐厅?”有人惊讶,想象不到给点钱就可以随便吃的饭馆,该是甚么样子?这样卖饭,岂不是要把老婆本都赔进去?   有人不屑:“姥姥——它阔气个吊!   “你知道那和利祥一张饭票多少钱?嘿——得两个银元!   “吃去吧,你就是吃龙肉,你能吃了两个银元?”   聚在饭馆门前的人们,抻着头往饭馆里头去瞧,见这饭馆的布局样式,处处与寻常饭馆不同,便不免多些议论。   便在人们的议论声中,那块牌匾终于稳稳当当挂在了门额上。   随后,刚子站在二楼窗户前,挑着一根长竹竿,竹竿上挂了一长挂鞭炮。   顺子在下头举着香头,凑近鞭炮引信前,只听‘嘶’地一声,引信飞快燃烧,整挂鞭噼里啪啦地爆炸起来,连续不断地响声,为这清冷的街道,带来些许硝烟气。   这股硝烟气,却是逢年过节时才有得味道。   “开张大吉!”   顺子高声喊道。   周围聚拢的人们也都脸上带笑,纷纷向着门口守着的王老爷子拱手抱拳,说着吉祥话:“开张大吉!”   “大吉大利!”   “生意一定红红火火!”   “……”   在人们不管真心或是假意的祝贺声中,王老爷子抓起一把把铜钱,便往人群里散。   先前只是稍有些热闹的人群,见那些黄澄澄的喜人物什如雨泼洒,一个个赶忙去哄抢,稍有些热闹的人群,这下子彻底沸腾了!   人们到处哄抢着落地的、还在半空中的铜子儿。   远处,更多人见到这饭馆如此豪阔,也匆忙奔跑着,往这边聚拢了过来!   不过三轮铜钱洒下,百姓饭馆门前的街道,已经完全拥堵!   面黄肌瘦的人们眼里闪着黄澄澄的光,将百姓饭馆的正门围了个水泄不通!   面对这般人山人海的场面,王有德亦是面色如常,他发过三轮铜钱,所有人的目光便都紧紧盯着他,不舍得再从他身上挪开一丝,却见他这时一挥手,早守在正门两旁的顺子、刚子立刻扯下了两边楹联上遮住的红布。   却见这副楹联对仗不公不整,甚至根本不是一副对联。   但其意义简洁有力,令人一看就能明晓涵义。   门边上,左边写着‘自己动手’四字,右边则是‘丰衣足食’四字。   人们看着这八个字,纷纷跟着念了出来。   念出来之后,他们神色却更加迷惑。   开饭馆最是要注重待客之道,跑堂伺候人的活计里,学问大得很。   可这饭馆挂上这么八个字,竟是让客人自己动手?   自己动手,谁还来饭馆吃饭?   人们再次将目光投向王掌柜,好奇心已被勾了起来。   王有德见火候到了,他面露笑容,朝周围人团团一拱手,随即道:“自己动手,丰衣足食,此即是我们这间百姓饭馆里的规矩!   “列位先莫着急走,且听小老儿说道说道,我们这间饭馆,凭什么立下这么一桩规矩?”   “对啊,凭什么?”王有德安排在人群里的托适时发问,当起了捧哏。   “饭馆本是伺候人的地方,菜色、服务该是一应俱全,这样才得客似云来,一间馆子才能开得下去,凭什么咱这间馆子,却要列位自己动手?”王有德跟着道,他声音徐缓,却在这时微微一顿,跟着陡然拔高了音调,“列位,咱这间百姓饭馆,是给百姓庶民吃饭的地儿!   “咱凭的是吃饭不要钱!   “怎么样?凭着这个,够不够叫你们自己动手?   “摘菜、洗菜、炒菜这些活计,够不够叫列位自己来做?”   这番话一出,满场哗然!   下馆子吃饭叫自己动手,顶多算是个稀奇事。   可下馆子吃饭不要钱,这却是古往今来第一遭! 第397章 飨气星光   “吃饭不要钱,那你们凭什么开得下去?”   “不要钱,准是得要我们拿家当来抵吧?”   “是啊,凭什么下馆子不要钱?”   众人吃惊不已,纷纷扬扬的询问,如潮水般涌向了王有德。   先前对于王有德手里撒出来的铜钱的渴求欲,如今都转为了对这饭馆里的究竟的好奇心!   王有德背着手,在沸腾的议论声中,始终面有笑容,待到众人议论声稍歇,大多数人都将目光投向了他的时候,他才再次开口,道:“既然是饭馆,总是得有个饭馆的样子。   “饭馆吃饭不要钱,那岂不成了开善堂的了?   “既然如此,这间馆子叫百姓善堂,我看是比叫百姓饭馆要合适得多的,列位,您说是不是?”   他这自我打趣的言论,惹来周围人一阵哄笑,也与周围人们悄悄拉近了距离。   王有德跟着道:“不过,来我们这里吃饭,除却您自己动手以外,确是不需要您出钱的,就像方才那位朋友说的一样——这里吃饭不要钱,但得问列位要点别的东西。”   此话一出,围观人群纷纷撇嘴。   “嗐!我就说没有吃白食的好事儿!”   “散了散了,就是换个名目而已,归根究底,还是个普通馆子,还得咱们自己出力去做,那还有甚么吃头?”   “就是!”   “开个馆子立这么多名目,这饭馆不厚道,里头的吃食我看也不会好吃,走了走了……”   人们露出扫兴的神色,不少人鼓动着其他人,要从此下脱离。   但不论是鼓动他者的人,还是受鼓动的人,如今双脚还都稳稳地立在这饭馆门前,没有半点挪动脚步的意思——毕竟,因着王有德一番言论,被吸引来的这些人,大都已经一无所有了。   这种‘一无所有’,非只是没钱没资产,他们甚至没有赚钱的手段,京城里的各行各业各个职位,大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莫要看顺子进了京城,能在车厂里拉个车,便觉得这人力车夫的工作,已是社会底层,实际情况并非如此——真正的底层,是那些被淹没在文字记录之外,就在王有德眼前的这许多人。   他们也是有手有脚,也肯干活卖力,但他们连人力车的租金都凑不出来,去棺材铺给人刨木板漆棺材当学徒,师傅都得觉得供他们每天一顿饭是吃了大亏!   这样的赤贫者,终日流落街头,大多数都无声无息地死在了某个冬夜的胡同深处,或是成为倒在马路牙子边的一具饿殍,他们是真正意义上的‘一无所有者’,哪怕这间饭馆真有所图,从他们身上,也是榨不出半点油水儿来的!   他们已然一无所有,又怎么还会害怕失去?   “列位,先别急着走啊!”王有德笑着作势招手拦了一拦,将众人的注意力,重新集聚在他身上,他随后道,“我们饭馆问您们要的东西,第一不会是列位的性命,第二也不会给列位来高利贷驴打滚儿那一套,一顿饭过些个时日,就成了一套房子、一家老婆闺女了。   “这顿饭,它该值几个铜板就值几个铜板,过多少年都不会涨价!   “第三,这个东西,您可以现在不给,只要您想起来了,想着自己欠了我们家饭馆一顿饭钱,愿意过来还得时候再来还,那也是可以的,无所谓的事情。”   此前周昌开办‘百姓饭馆’,主张进来吃饭的人都不需要给钱,不需要他们支付任何东西,只要他们能自己动手就行。   但王有德后来多次劝告他——开一间不给钱的饭馆,怕是没人敢来吃饭。   毕竟大家都担心这里头藏着猫腻,东家既然是开饭馆做生意,那就得有个做生意的样子,一顿饭哪怕只收一个铜板,收一双破鞋垫子,也好过甚么都不收。   一间吃饭不要钱的饭馆,任谁都觉得开饭馆的图谋太大,进门都怀着戒心,那怎么能行?   是以,在王有德与周昌商量之下,终于确立了这百姓饭馆的规矩,可以不要钱,但需要给点甚么——一双破鞋垫子、一个承诺、给馆子里扫一天的地等等等等,都可以算作是给了饭钱。   王有德此下话音落地,也不需他招来的托儿再出声,人群里自然有人发问:“您说了这么多,我们也听得似懂非懂的,您就说,在您这馆子里吃饭,您究竟要甚么?   “不说清楚了,我们也不踏实啊!”   人群附和着那出声者,纷纷点头。   “我给列位打个比方——”王有德侧开身,往馆子里头一指,“我们饭馆里头,伙计不太够,这么大个馆子,光是洗盘子洗菜,得要一个人吧?扫地也得有人来做吧?   “您吃一顿饭,给我这儿扫扫地,便抵了饭钱。   “我们那后院里那么多口灶,得要大家自己来烧锅炒菜,未必是每个人都能做出好味道的菜,蒸出宣腾腾的馒头包子的,那过来给咱掌灶炒菜的、做面点的,也能抵饭钱吧?   “再一个,您甚么手艺都没有,那您吃完了走人,连着天天吃,那也没问题,您给我们留一个承诺——将来您发达了,譬如说那北和车厂,成了您的了,小老儿或者我们的东主,或者是这饭馆里吃过饭的人,去蹭一蹭您的车坐,不过分吧?   “这个客官家里房子塌了,您给他修好了,那就是给咱付了饭钱了。   “那个客官受着地痞流氓的欺负,您力气大,个子高,和弟兄们一块去把那些青皮混混儿收拾了,那也是您给咱付过饭钱了。   “——我这么给列位解释,不知道列位明不明白?”   人们神色懵懂。   “隐约好像有点儿明白了,但仔细一咂摸,其实还是不明白。”有人笑着道。“总归是只要没钱,现在就可以进门去吃了,我们想抵点甚么,就抵点甚么在你们这儿,不想抵,吃了就拍屁股走人,是这个理吧?”   “您说得对!”王有德点头。   “我给你馆子扫地,天天扫地,管我饭就行!”有人举手报名。   “那我来给你们当几天大师傅也没问题啊,我家里人都说我烧菜味道好,咸菜滚豆腐都能做得好吃到天上去!”有人从善如流。   在众人踊跃报名声中,王有德笑了笑,侧开身子,让出了通往百姓饭馆里头的路,他躬着身子,伸手往饭馆里一引:“各样食材都在后院挂着,有肉有菜,有米有油有面。   “各位随意取用,但是不能浪费。   “把自己吃噎着,噎死了,明儿可也就再不能来我们家吃饭了。   “列位只能在我们馆子里吃,不能把吃食带出去——你哪怕拖家带口一家人都来吃,那也没有问题,就是不能把吃食带出馆子去。   “就这么些,请君自便!”   拥挤在门口的人们,听得王有德所言,眼中尤有犹疑之色。   他们面面相觑,不知该不该跨过这间饭馆的门槛。   但随着人群里不知是谁呼喊了一句:“先吃了饭再说——先到的先吃,后去的只能喝风啊!”   这句话让本就蠢蠢欲动的人们顿生出了一种危机感,人们不再犹豫,纷纷踏过门槛,乌泱泱一片涌入了饭馆中,饭馆的后院里,果然有七八口修筑在棚子下的大灶,院墙角堆积如山的煤炭,柴房里挂着的好几扇肥猪肉、一簸箕一簸箕的时令蔬菜、一袋袋的米面叫人们看得眼花缭乱!   涌入饭馆里的人们,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短暂寂静过后,饭馆内,人声沸腾!   百姓饭馆二楼,一间闭锁着门的小隔间里,周昌与两女呆在此中,观察着窗外街面上的情形。   人们一波一波地涌入百姓饭馆内,这间新开张的饭馆,一下子就有了十足的声势!   而或许过不了太久,这间饭馆就会名传京师!   “第一天来吃饭的人,多数不会留下甚么,他们连名字都不会留下,不作任何承诺。”袁冰云看着外面的情形,她双手托腮,眼中放光,“但来往饭馆的人愈来愈多,就一定会有愈来愈多的人愿意留下些甚么的。   “你说,希望借这间饭馆,让大家能够自助互助,但有些他们互相之间也解决不了的问题,譬如面对鬼神之事,面对强权迫压,他们又能怎么办呢?”   “他们未必没有解决这种问题的力量。”周昌摇了摇头,对于袁冰云所言,并不认同。   开设这间饭馆,便是他为这些人搭建的一个平台。   众人能在这个平台上筑起怎样的建筑,还是全看他们自己。   “我们的钱,够用么?   “第一天就有这么多的人,往后每天来吃饭的人,只会越来越多的。”白秀娥忧心忡忡,她更担心现实的问题,毕竟她家开的这间饭馆,来的人越多,家里需要赔出去的钱也就愈多。   “不够随便问人借点就好了。   “不用担心。”周昌笑了笑,他一面言语着,一面当着两女的面,令门神敞开门户,旋而伸手进去,在里头扒拉着,想从附近来往的有钱人口袋里,扒拉点钱财出来。   然而他的手掌在那道漆黑门户里扒拉了半天,神色却忽然惊讶起来:“嘿——让人家发现了!”   随着他话音落地,他的手掌倏忽收回。   先天左门神演化出的漆黑门户‘门框’上,忽有斑斓星光浸润。   那斑斓光芒,将漆黑门户凝滞在了半空,封冻了它的鬼神禁忌,围绕漆黑门户流淌的飨气,也在这一瞬间,有被冻结封锁的迹象!   ——从门后涌出来的斑斓星光,正是一种拼图力量!   看着门框上的斑斓星光,白秀娥若有所思。   袁冰云则有些困惑,歪头看向周昌。   “是老熟人来恭贺咱们饭馆开张了。”周昌同二女道了一句,他随后起身,身影步入那道被斑斓星光封冻的门户,门神门户上的斑斓星光,便在瞬间解冻!   漆黑门户吞没了周昌的身影,一瞬间消失在这个隔间之内!   白秀娥转眼朝窗外看去,但见周昌已经出现在大街上熙攘人群中,在他前头,一辆漆面锃亮的平治汽车猛然刹停,簇拥在平治汽车周遭的军警,凶神恶煞地驱散着四下的民众,但他们看到前头周昌的身影,眼神却一下子有些瑟缩,站在远处,迟迟不肯包围过来,逮捕这个‘拦路人’!   军兵阵列里,石青底色的‘皇’字旗迎风招展,这面旗帜揭示了这支队伍的归属,正是皇极飨军的皇字营军兵!   安坐于平治汽车中的人,身份自然不言而喻。   即是皇字营统领,圣人‘曾圣行’嫡长子,曾大瞻!   “踏踏!”   有兵丁挎着步枪,神色整肃,踏步上前来,拉开了平治汽车的后车门。   车门缓缓拉开,露出了曾大瞻推着车门内扶手的斑斓手掌。   那只斑斓手掌,即是他的‘本我手印’。   斑斓星光围绕在他身遭,如呼吸般收张着,四下飨气不再从他身畔流淌,他踏出车门,抬目看向了对面好整以暇、咧嘴笑着看他的周昌。   这一瞬间,在他眼中的周昌,好似化作了一口恐怖的黑洞!   黑洞吞没了他散发出来的斑斓星光,那五彩斑斓的黑暗,他只是稍稍沾染了一丝,便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感,对方的笑脸,却让他觉得自己比面对盛怒的父亲时,更加紧张惊惧!   而这个过程里,曾大瞻看不到对方有一丝运用拼图星光的模样!   对方身遭,还有飨气流淌。   只是那些丝飨气从其身畔掠过后,便又倏忽缭绕向曾大瞻身边的真空地带,那些丝飨气流转到他身畔,就跟着融入他的斑斓星光中!   飨气,化作了拼图星光!   曾大瞻以为,拼图星光乃是完全压制飨气,超出鬼神层次的力量,却未想到,对方今下重新捡起了这鬼神覆压之下的飨气修行,甚至有了以飨气转化拼图星光的能力!   他本打算借这个机会,与周昌交手,检验自己修行拼图星光以来的收获。   这般想法,在他直面周昌的这个瞬间,便已不翼而飞!   他与对方的差距,并未因他掌握拼图力量而缩小半分——对方站得更高,他离对方愈来愈远了! 第398章 周旦   曾大瞻还未与周昌交手,便已经彻底落败!   周昌的阴影,在他心神间无限放大,肆意于他心神中散播着恐怖,那道阴影一直拔高着,最终和他父亲的影子齐平,牢牢压制着他稍有异动的心思!   “你——”曾大瞻瞳孔紧缩,在不知不觉间,已经额头见汗,背后更已是被冷汗浸透了,他嘴唇颤抖着,吐出一个字来,却大脑空白,一时间也没了下文。   “阁下是来恭贺我饭馆开张的吧?”周昌笑着迎向曾大瞻,对方此刻却步步后退。   见状,他停下脚步,往后头的军阵里看了看,又侧头往平治汽车里瞅了瞅,他似是没找到自己需要的东西,有些失望地与曾大瞻说道:“既是恭贺友人生意开张,怎么能连个花篮都不送的?   “曾公子,你这就有些没礼数了罢?”   “我忘了,忘了……”曾大瞻惨白着一张脸,下意识地附和着周昌的话,话说出口,他内心就涌出一股强烈的耻辱感,原本泛起一丝假笑的面孔上,脸色瞬时变得凶狠,眼睛直勾勾盯着周昌,转而道,“你这样逆贼,到处劫掠杀人,已经是五飨政府通缉要犯!   “如今竟然还敢在京师现身,竟还在这里开饭馆,你难道不怕——”   他话未说完,周昌就伸出了双手。   周昌双手拢在一起,一脸无所谓地向曾大瞻道:“那就劳烦曾公子把我扭送法办吧。   “五飨政府哪个监狱想收我,您就把我送到哪个监狱去。”   曾大瞻一下子收声,张着口,嘴唇愈发干涩,如鲠在喉,偏不能言。   今下,五飨政府不论哪个部门都避谈周昌,大统领张熏亲自下了批示,着政府上下要员,各个职能部门,皆对周昌‘视而不见’,对其所开设的百姓饭馆‘不加干涉’。   连五飨政府都是如此,又何谈是那些监狱?   哪个监狱,能关得住这样凶神?   曾大瞻今下至此,也不是为了把周昌抓走,将之‘绳之以法’的,他是本着能杀死对方就杀,杀不死也与对方交手一二的念头来此,来了之后便发现,他不仅杀不了对方,此刻也根本没勇气再与对方交手!   不知道为什么,面对此人,他就散失了所有勇气。   心中只剩恐惧!   就仿佛他的一应情绪,皆被对方操纵一般!   ——周昌倒知个中原因,此般原因与曾大瞻获得了他自心宇宙当中拼图关系不大,主因实是他的正念,对同样修成了锁七性之境的曾大瞻的正念的影响!   只是通过拼图修行的放大,他对曾大瞻的心神,完全形成了碾压!   诡仙互相之间的正念,总是相互碰撞,相互融合。   在碰撞冲击中屹立不倒的正念,才是正念。   反之,就是不正之念,就是邪念!   眼下面对周昌,曾大瞻的正心已经歪歪斜斜,支离破碎!   “阁下看来是拼图修行已有了成果,本我手印已经运用娴熟了?”周昌垂下手去,看着曾大瞻,像是与朋友交流一般,笑着与曾大瞻说话,“我而今业已炼成了‘锁七性’的境界,养出了正念。   “与阁下看来是境界修行旗鼓相当了。   “咱们不妨试两手,切磋切磋?”   曾大瞻闻声,未置可否,只是道:“我今获拼图修行之法,如获至宝,已对这诡仙道弃若敝履,未曾想到,你竟修行不辍,在诡仙道上业已与我一般境界……   “你为何如此?   “拼图天然克制鬼神之力,而诡仙道,亦不过是借鬼神而修行而已,你又为何还要修行这诡仙道,何不全力专攻拼图修行?”   对于周昌所言,而今曾大瞻只觉得茫然惶惑。   “你以为,诡仙道只是借鬼神而修行,所得种种,皆需依傍鬼神翼护才得以展现威能吗?”周昌歪着头,神色更意外地问了曾大瞻一句。   曾大瞻皱紧了眉头:“莫非不是如此?”   “啧……”周昌啧了啧舌,“枉你还练成了正念。   “看来你的正心,本来也是根基不正。   “若真能守持正念,又怎会有如此想法呢?”   诡仙道,确是借鬼神之力来修行的道路,但是,在这条道路中,鬼神之力终究只是外物,最重要的还是诡仙们,本身需借鬼神之力来砥砺自身,鬼愈诡邪,自身愈洒逸超脱,不受拘束,这才是正途。   若使自心迷失在了鬼神的力量当中,那便只得诡仙中的‘诡’字,而终不知‘仙’之真意了。   “我已练成正念,何来根基不正之说?”曾大瞻看着周昌的神色,顿有一种受到轻视的感觉,他的情绪激烈起来,瞪着眼睛,连连向周昌追问,“分明是你藏头露尾,遮遮掩掩,故意以此言语,来坏我心境罢了!   “你心性狡诈,必然是还有所图,便以话来误导我!”   周昌闻声连连点头:“对对对,你说得对。   “既然如此,你我不妨一决生死,杀了我,你自能心性澄明,不受任何误导了。”   此话一出,曾大瞻闷哼一声。   他急欲发作,但面对周昌之时,那种心境始终被对方掌控,情绪变化不由自己的感觉,让他更生惶恐,此般状态之下,令他与周昌交手,他必会落败!   是以,见周昌欲与他动手,他反倒不敢出手了,只是连声闷哼,铁青着脸,转身就想撇过这个话题,直接乘车离开!   “等等!”偏在这个时候,周昌出声喝止住了他。   他腿肚子微微哆嗦,面上仍维持着冰冷凶狠的神色,转头与周昌相视。   这时,周昌跟前又出现了那道漆黑门户。   其以手深入漆黑门户中,从曾大瞻身上掏出了一只钱包。   曾大瞻已经感觉到鬼神力量侵袭己身,但他此刻硬生生按捺住了动用拼图力量压制这鬼神之力的想法,任凭周昌从他衣袋里掏出那只钱包来。   看着钱包中一沓银票,周昌笑容满意:“你既是来恭贺我饭店开张,又不送花篮,又不放礼炮,那总得拿点伴手礼出来罢?看你甚么也没带,这钱包里的钱,便当作是递给我的伴手礼了。   “行了,看你也没甚么意见,你走罢。”   于周昌而言,曾大瞻而今实已是一条断脊之犬。   这样人物,偏偏又与曾圣行牵连着,他今下杀了对方,于自己却是有百害而无一利,是以并不动手,这样人也让他提不起兴趣来,懒得动手,便摆摆手,给对方放行。   曾大瞻转回身,垂着头,钻进了轿车车厢里。   豪华尊贵的平治汽车,在街面上调转过车头,在一队军兵的簇拥下,再次声势浩大地脱离了这条街道,只是相比来势,它的去势,真像是被‘去势’了。   ……   “快开车!”   曾大瞻在车内正襟危坐,他脸色整肃,看起来毫无异状,但又满头汗水顺着下巴不断滴落,淌进衣服领口里,让人看到,不免会觉得他是不是害了甚么怪病。   汽车发动机轰鸣着,引得整辆车都微微地抖动。   窗外街面两边的景色飞快掠过,即便如此,曾大瞻依旧觉得司机开车速度太慢,连连厉声催促。   前头驾车的司机不敢怠慢,只得将油门踩死。   曾大瞻目光频频扫过后视镜,从侧后视镜里,始终能看到周昌的身影,像是梦魇一样地立在街道那头,朝着自己这边不断招手,哪怕他的车子已经越行越远,周昌的身影,在他视野里却始终不曾消失。   哪怕汽车被军兵簇拥着,已经转过了好几条街道,他目光扫过后视镜时,仍能看到周昌的身影。   对方好似一头恶鬼,就站在远处,笑眯眯地冲他招手,似是在与友人作别。   直至此时,曾大瞻才忽然明白。   其实周昌并未追来,他从后视镜里看到的周昌身影,只是他自心里生出来的一种幻觉。   对方的阴影,盖过了他的心神,在他心思间留下深刻的烙印。   他不能自拔。   即便意识到周昌并未追近,曾大瞻也始终不能放松,冷汗浸透了他的衣衫,他浑身汗如雨下,看着窗外,兵队簇拥着他的车辆,渐渐临近了楼顶悬挂着五色旗的五飨议会办公大楼。   议会前,来往不息的车辆、衣冠楚楚的人们,倒叫曾大瞻终于放松了稍许。   他的车辆缓缓停在路边,曾大瞻手掌搭在车内扶手上,正欲推门走下车,此时忽一抬目,看到了从议会大楼里走出来的一群人。   五飨政府大统领‘张熏’赫然在列!   但曾大瞻的目光,只是在张熏身上稍作停留,便很快转移向了张熏陪伴着的另一个人。   曾大瞻从未见过那人。   但他看到那人的第一眼,却从其身上感知到了一种与周昌深刻相似的气质!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觉得,对方就是周昌变了个模样,出现在了五飨政府议会大楼前!   甚至于,他心神间浮动的拼图星光,都因为他看到那个人的缘故,而跟着蠢动,也幸好他反应得及时,在瞬间压制住了拼图星光的蠢动,自己跟着放低了身子,像一条狗一样地趴在车厢里,脑袋低过车玻璃,不敢露头半分!   那个人很可能就是周昌!   周昌变了个模样,竟然追到了这里!   竟然还能和张熏谈笑风生!   曾大瞻脑海里许多念头纷乱沸腾着,他心思混乱,第一直觉将自己见到的那个人,当作了周昌,但若他此刻仍具备理智,当能想得明白,此下最不可能出现在议会大楼前的人,就是周昌!   他所见到的那人,也必不会是周昌!   “咱们到议会了,将军。”   司机战战兢兢地提醒,看着统领毫无形象地躲在车座子下,他比曾大瞻自己都更加害怕。   曾大瞻一言不发,恨不得找条地缝躲进去。   此时,   议会大楼前。   那被曾大瞻认定为是周昌变化样貌、与周昌有着极其相似气质的青年男人,穿着一身得体的黑色西装,外面披着黑色呢子大衣,他若有所思地朝曾大瞻停在远处的车辆看了一眼,转而与身边陪着笑的张熏问道:“那边打着皇字旗的兵队,想来就是久负盛名的皇极飨军皇字营了?”   在五飨政府内,威势隆盛的张熏,此刻面对这个青年男人,却后背微弓,他随着青年男人的目光,也看了远处的兵队一眼,跟着点头笑道:“正是圣人缔造的皇字营精锐。   “这支兵队,今由圣人嫡长子‘曾大瞻’统制。   “不过看情况,曾统领该是不在车内,不知去了哪里?   “将来若有机会,我可以为周先生引见。”   这番话,虚虚实实。   但张熏总归是不愿令跟前这位周先生,当下与曾圣人的嫡子有甚么牵扯的。   是以只说了以后为其引见,不谈当下。   ‘周先生’也未作坚持,点了点头,伸出手来,随意地与张熏握了握,道:“好。   “大统领组织搜鬼兵队,开拔东北之时,我自会来赴约。   “依照你方皇帝与我之约定,事成以后,彼处阴坟归于你方皇帝,承托天照的那缕‘神枝’,由我取用。”   “皇上必定信守承诺。”张熏也认真地点头应许。   周先生看了看他的眼睛,松开了手,又看向远处那辆漆黑的平治轿车,似笑非笑:“我其实早与曾圣人照面过,他今时久困于聚四象境中‘宇宙’之观,久不得其门。   “而我有一法,可以令其洞见宇宙,广照乾坤。   “可惜我与他,俱是行踪不定,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一面。   “将来若有机会,可以与他探讨。”   留下这番话,‘周先生’转身而去,不过几步,身影尽消无踪。   张熏站在议会大楼前的台阶上,耳边仍有‘周旦’之余音缭绕,不过是对方几句言语,已经令他背后冷汗津津,深觉震怖!   他不想令周先生与曾圣人接触,便是不想让这位自己的有力臂助,转投向曾圣人那边去。   然而,这位周先生,却用这番言语告诉他——周先生想和谁接触,其他任何人都阻拦不了,他今时可以是张熏的有力臂助,明日也可以成为曾圣人的座上宾,至交好友。   只看张熏如何选择。   要付出怎样的‘诚心’,来留住他这位得力臂助。 第399章 血池油锅   张熏站在议会大楼前愣愣出神,连曾大瞻何时出现在他身边的,他都未有察觉。   直至曾大瞻出声问询,他才猛然回神。   只见曾大瞻看着周旦离开的方向,问道:“请教大统领,方才那位先生是议会里哪位大员?怎么从前一直不曾见过?其人有种高不可测的气质,令我印象深刻。”   曾大瞻与张熏的言辞间,虽称张熏为大统领,但也无甚恭敬之意。   这五飨政府,便是各路豪强强行并合成的一个草台班子,张熏名义上乃是五飨政府大统领,实际上其政令只能节制自己手底下人占据的势力范围,对于其余豪强,根本无用。   而曾大瞻所代表的圣人一系,虽无五飨政府大统领之名,却比张熏声势更大,实力更强。   他能与张熏维持表面上的尊重,已是圣人教养得不错,让他没有‘恃家世而骄狂’了。   “那位先生……”张熏犹疑着,不知该不该与曾大瞻透漏甚么,但他突地又回忆起周旦方才之言,也就定下了心思,向曾大瞻道,“那位先生,并非五飨政府之中官员。   “其出身不同凡响,我一时半会儿间也与你说不清楚。   “你只需明白,这天下鬼神之中,须有八成得与他家有所勾连,承着他家的恩泽,与他家有因果勾牵,甚至其母被天下鬼神共尊为‘母圣’。   “这样说来,你该知道那位先生有多尊贵了。   “以后若是见着人家,主动与人招呼,不要怠慢了人。   “明白么,贤侄?”   曾大瞻脑袋发懵。   他不能明白,周昌换了个模样,摇身一变,怎么成为了那样家世显赫的人物。   今下他思维尚不能平静,脑中一片混乱,只得顺势点头,附和着张熏道:“若是以后有机会与那位先生照面,侄儿一定谨小慎微,必然不会轻慢。”   “大善。”张熏赞叹一声,拍了拍曾大瞻的肩膀,收回手来,却觉得手心黏腻,满是汗水,他这时也注意到曾大瞻浑身军服已经湿透,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般,他一面思忖着,一面向其问道,“我听说,你今早领了兵马,去了朝外大街。   “我知道那边有家今日开张的饭馆,是叫百姓饭馆吧?   “是周昌开的。   “你去尝过了么?滋味如何?”   有些话不必明言,只需轻轻点出一二即可。   “苦不堪言。”曾大瞻摇了摇头,“叔叔令五飨政府上下,退避那间饭馆,亦是有道理的。”   这番话,从他口中说出,堪称发自肺腑之言。   而张熏闻言,瞳孔紧缩!   这位‘贤侄’满身的汗水,看来真是与那个周昌交手造成。   连他这样人物,都对周昌这块骨头发出了‘苦不堪言’的评价,对方实力果真是强劲——这莫非也是六位先皇帝勒令自家,不要轻易招惹周昌的根由?!   “圣人游历天下,业已有三十余载有余。   “京师这片地界,三十余年来,风云变幻,风貌变化太多,圣人莫非没有心思,在京师稍作停留?”张熏又向曾大瞻问道。   曾大瞻还是摇头:“叔叔不知,家父而今穷究宇宙之秘,参悟天心正理,无心俗事多年,便是我,也不常能联络到他,他今时作为愈发恣意随性,要不要来京城,何时要来,只看他自己心意。”   张熏叹息道:“这才是圣人之道啊……”   二人相对而笑。   ……   夜色渐深,热闹了一整日的百姓饭馆,也终于清净下来。   这间店铺自开张那一刻起,便已是朝外大街上的焦点,直至入夜打烊的时候,仍旧热度不减,从京师各处赶来吃饭的百姓,甚至比刚开张时聚拢过来的人还要多。   饭馆内。   前厅后院倒是干干净净,条凳整整齐齐地倒放在方桌上,一点也不像是曾容纳了不知多少人吃饭的地方会有的那般狼藉模样。   之所以如此,盖因有人用为饭馆打扫卫生的方式,付了自己的饭钱。   周昌、顺子、王妈等人坐在前厅,桌上已经摆了一盘用芝麻酱调治的白菜心,后院里,王有德带着刚子正围着一口锅乒乒乓乓的忙碌着,不多时,便将一盆杂烩菜端了上来。   烩菜里有今日剩下的豆腐、切成片的二刀肉、白菜帮子等物,几样菜烩成一锅,倒也是颇有滋味。   王小明的母亲‘王妈’与饭馆今日现场招聘的几个婆子、伙计闲聊着,她们听到周昌、王有德的招呼声,便聚拢了过来,各自拿碗盛了些烩菜,拿几个馒头,便预备去别处找地方蹲着吃,把饭桌留给东家、掌柜等人。   “上桌子吃,人多了吃着热闹。”周昌摆了摆手,自己也盛了一碗烩菜,向那些婆子伙计招呼道。   众人闻声,神色赧然,都有些不自在。   已与周昌熟络了许多的王妈,这时候笑着解释道:“我们穷人家吃相难看,怕影响了东家您们吃饭的心情,吃得都是一个锅里的菜,在哪儿吃也无甚所谓,您在桌上吃您的,我们自个儿找地方吃就行,还能一块儿聊聊天,跟您一块儿吃,他们总是有些不自在的。”   听王妈这样解释,周昌也不坚持,只是叫顺子又去整理了一张桌子,同他们道:“你们自去找桌子吃就行,蹲在地上吃多不舒服。”   说完话,他也不再管那些人如何选择,自己和秀娥、袁冰云、顺子等人围坐了一桌。   王有德把馒头掰成了几大块,泡在烩菜汤里,跟着就抬头向周昌说道:“今天一共花了四十个银元,这四十个银元并八十二个铜板,啧,一个银元在广德楼摆一桌也够了……”   广德楼即是今时京师里的高端餐饮场所。   “没钱了便去夫人那里支取,记好账就行。”周昌随口回答道。   今日曾大瞻送来了五百元的银元票作开张贺礼,倘若这些抵不住饭馆花销,他再寻别处借点就是,钱嘛,挣了不花埋在家里那就毫无作用,不如由他替那些人花一花。   财宝天王的诅咒,落在他周昌身上,已经不像是诅咒,更像是祝福了。   对于东主这般言语,王有德已经逐渐无感,他点了点头,跟着道:“今日来饭馆吃饭的人多,留下来给咱帮衬干活的也不少,但若说留下个人的名字,给个甚么承诺的——却是一个也没有。   “这些人,大都是打着吃白食打秋风的心思来的,他们也不知咱们怎么挣钱,多是想着白给的不吃白不吃,什么时候把馆子吃倒闭了,他们拍拍屁股走人,也不沾因果。   “老夫觉着,这样下去,总不是个办法。   “他们这么吃成了习惯,咱们饭馆开在这里,最终也留不下甚么。”   雁过留声,风过留痕。   百姓饭馆是间不收钱的馆子,想让客人留点钱自是不可能了,那这间馆子究竟想留下来点儿什么?王有德内心也不清楚,但他今天在馆子里守了一天,心里隐约有了一个模糊的答案。   凭着当下这般经营,他觉得,这饭馆想把东主需要的那个‘东西’留下来,还是有些困难。   “这是人之常情。”周昌放下饭碗。   仔细想想,若是他一贫如洗,能得一个吃白食不用承担任何后果的地方,那他肯定也只想着每天去吃,其他想法是一概没有的,最开始时或许会觉得自己连日来吃,说不得要把人家馆子给吃垮,心里还稍有些愧疚和不安,吃的多了,也就无所谓,习以为常了。   他想了想,又同王有德说道:“你明日多观察观察,有没有那些家里有什么事,须要帮助的人家——譬如孤儿寡母,家里房子塌了,想找个人帮着修修房子,但也给不起工钱那样的,找着这样的事儿了,便当场寻馆子里的人帮忙,愿意帮忙的,给他们记‘工分’。”   “记工分?   “这工分有什么用?”王有德眼睛一亮。   “工分越多,饭馆采买的菜蔬越好,饭馆支撑的时间就越长。   “没了工分,饭馆就只开门,不提供甚么菜蔬了——你与他们就这么说,实际上,每日还是须维持菜蔬供应,看他们自愿罢,若是真没甚么人愿意给工分,这馆子就这么开着也无所谓。”周昌道。   王有德低头沉思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我觉得行。”   ……   饭后。   周昌与白秀娥、袁冰云等人打过招呼,便回了居处。   他躺在床铺上,给自己盖好了被子,闭上眼睛,不多时就呼吸均匀,好似已然睡去。   实则,他心念转动之间,自身已然运转起《黄天黑地观想法》,开始了第十七层地狱禁忌的观想修行。   缕缕清光从他眉心当中飘荡而出,化作若有似无的气息,勾勒出了他飘忽不定的神魂,他的神魂比之从前,似乎更加孱弱,一阵风就能吹倒,但仔细观察,便会发觉,周昌而今神魂根本已融入了天地自然的运转当中,时而化作窗间飘来的一阵清风,时而又如落在床畔的一泓月光,倏忽与飨气相融,根本又与飨气迥然不同。   如今周昌神魂已至‘虚神’层次。   神魂当中,自生一种‘先天真气’,能使自心清明,更贴进天心自然。   这般先天真气,无形物质,自身亦非真如‘气’一般的存在,它只是一种概念,并非真是一缕气息,此般真气感应,最大效用,即是能不断提升周昌的正念。   “神魂,正心,本我心识,三者虽然互为表里,共成循环,三位一体。   “修成锁七性之境以后,至到今时,我的神魂与正心、本我意识之间的桥梁终于算是完全架通了。”   周昌心念飞转之间,神魂点染四下飨气,致使飨气流变,很快演化作‘黄天黑地’之相。   在这黄天黑地中央,一座血池寂静耸立。   阴风冷冽,刷过血池上空,便也跟着被侵染成了猩红色。   血风侵略四下,将这黄天黑地,一时之间都染成赤红。   “血池大地狱。”周昌神魂驻留血色世界当中,已然了知道这第十七层地狱中蕴含的禁忌,这座血池便一直横亘在他的黄天黑地观想相当中,他须得以神魂在血池当中洗涤一番,神魂不消不灭,则可以破开这重血池,将他一瞬间带入第十八层大地狱之内。   如若他神魂积累不够,修行不足,那么沾染上血池中的血浆,便立刻会‘形销骨立’,就此灰飞烟灭。   这座血池当中,积蓄的‘鬼血’,乃是万类一切烦恼苦痛之飨气毒流、五蕴诸魔之伏藏,此般剧毒的鬼血,寻常人的神魂哪怕只是沾染一滴,都会直接灰飞烟灭,连诡化的可能都不会有。   便是和周昌一样层次的‘虚神’,仅凭一口‘先天真气’,履足血池当中,多也是真气破灭、神魂沦为池中鬼血一份子的下场。   但周昌蓄谋良久,今下见得这座血池,也是毫无犹豫。   神魂忽化清风,须臾掠过虚空,一刹那直入血池之内!   “哗——”   他神魂落入血池的这个瞬间,血池水面刹那沸腾!   整个血池,犹如油锅般鼓起大量的气泡,那一个个血红的气泡不断分裂成更细小的泡沫,血色泡沫浮满了血池水面,水面之下,周昌自心之中,亦顿生出一种似被油锅煎熬的感觉!   “油锅大地狱。”   周昌心神瞬间自明,意识到血池当下便在拟化油锅大地狱的禁忌。   他自己也跟着拟化油锅大地狱禁忌,去与血池当中拟化油锅地狱禁忌的五蕴诸魔碰撞,炼化鬼血!   如此,一时间更似清水落入滚油之中,致使血池里迸出万朵血花!   一股更加恐怖的力量,将鬼血收摄在周昌四周,疯狂炼化!   周昌所得油锅大地狱禁忌,炼化了五蕴诸魔演化来的油锅地狱禁忌,威能更加疯涨。   此后,血池之内,又连连演化火海刀山、拔舌磨盘等一重重地狱,皆在与周昌神魂的对撞当中,被周昌不断炼消,诸般拟化而来的地狱禁忌,尽皆破灭!   血池之中鬼血飞快消失着!   不过须臾之间,满池鬼血,已然衰枯! 第400章 无间   “嗡——”   弥散于黄天黑地之间的血风,尽数消无!   黄天黑地中央,那座血池一刹那晃动起来,转眼崩灭!   血池崩灭之后,周昌神魂却并未从中脱离——在这片黄天黑地都随血池晃动过后,黄天黑地中央,又生出了一座血池。   满池血浆寂无声息。   只在天地间掠动过阴风之时,才将池面吹起层层涟漪。   天地,又被血风侵染得更加殷红。   周昌神魂依旧未在此间显现,他仿佛根本未曾破去第十七层地狱,今下神魂已被炼消在了那座血池之内——那池面血浆,比先前更加殷红,似乎就是他被血池炼消神魂的明证。   这个时候,寂静的血池忽然沸腾了起来。   内中传出一声声阴厉的嘶吼:“周常,周常——”   随着这个声音响起,沸腾的血池中,陡然伸出了一条黑黄消瘦的手臂,那条手臂扒住血池的边沿,跟着整个身子都从血池中爬了出来。   从血池里爬出来的‘人’,肤色黑黄,身形干瘦矮小,头上留着寸发,身上穿着一件黄色的密藏僧袍。   黄衣僧爬出血池后,身影便似消融在了天地间的血风当中,只是血风里,仍不时响起他阴厉的嘶吼声。   他呼唤着周昌初至旧世时用的名字。   血池仍在沸腾。   沸腾血浆里,始有第二个、第三个同样穿着不同颜色的密藏僧袍的僧人爬了出来,他们呼唤着‘周常’这个名字,身影与血风交融。   此后,又有一个满身毒瘤的人形爬出了血池。   它身上的毒瘤烂疮,沾染到血风以后,迅速坍缩。   不过须臾之间,它变成了周昶的模样。   周昶、李奇、周阎、王季铭、富元亨……为数众多的、死在李奇手上的人,此刻全从那口血池里爬了出来,到了后来,哪怕是周昌还未杀死的满清六皇、天母、黑老树也尽数从血池当中攀爬而出。   它们在血风中消隐的身形,如今再度凝聚起来。   一个个恐怖扭曲的身影,聚集在血池周边。   盯着血池里逐渐平息下去的水波,这些周昌曾经或现在的敌人、周昌沾染上因果的人们,忽然都张着嘴狂声大笑了起来!   它们的笑声,引得天地间徘徊不散的血风,吹刮得愈发激烈!   它们纷纷俯下身去,痛饮着血池当中的血浆!   此刻,周昌化作了血池!   他沾染的这些因果,化作了他曾经或现在的敌人!   敌人们痛饮血池中的血浆,便是在不断削弱他的力量!   血池上,涟漪不断。   赤红的血水表面,好似一面扭曲的镜子。   ‘镜子’下。   周昌坐在一片黑茫茫天地间,根本无法动弹分毫。   他觉得自己好似回到了最初降临到聻尸体内的时候,也如今下一般,坐在一个高脚凳上,身形一动不能动。   尽管他自身无法动弹,可他却觉得体内到处都在‘造反’。   被他炼消入神魂的血浆,此刻猛然间变得暴烈,在他神魂之上撕裂出一道道伤口,那一道道透明却恐怖的伤口里,长出一个个‘人’的上身。   那些人,或作李奇模样,或作周阎模样,或是周昌已经有些记不太清的黄衣僧模样。   曾经的这些敌人们,从他的神魂中长了出来,冲着他阴厉地大笑着,不断呼唤着他的名字:   “周常!”   “周昌!”   “周昌——”   声声呼唤中,黄衣僧忽然抓出一柄金刚橛,照着周昌胸口扎了下来!   金刚橛扎在周昌神魂当中,为他带来无以言喻的剧痛!   他神魂颤栗着,看着李奇将招魂幡的幡枪照准了自己的眉心,也于瞬间猛地扎下!   周阎、周昶、天母等等一众敌手,此刻也纷纷取出各种刀兵,在周昌身上一轮一轮地戳刺着,每一道伤口都足以致命!   这些敌人,轮番不断地为周昌神魂带来难以弥合的创痛!   但周昌在此时,心中忽生明悟。   他今下已在这第十八层无间地狱当中了。   造十不善业者,堕此地狱。   受无间之苦。   毁谤佛法者,堕无间地狱。   永劫沉沦!   触怒神灵者,堕无间地狱。   永世不得超生!   周昌从前累积了这深重的罪业,如今在黄天黑地之间,沦入无间地狱当中,所承受的苦痛,却也远远超过了一般修持黄天黑地观想法的人!   从周昌神魂里‘长’出来的敌人们,一个接一个,排着队轮番地为周昌带来种种痛苦。   他们的神色逐渐漠然,充满了审视的意味。   那些盘旋萦绕在周昌耳边的呼唤声,也变作了声声质问:“周昌,你认不认罪?”   “你认不认罪?”   “你……”   那些质问之声,伴随着刀枪与剧痛一同落下。   面对鬼神的质问,周昌此下似乎只能给出一个正确答案,即是认罪。   似乎他认下自己造就的罪业,便有了忏罪的机会,可从这无间地狱当中脱离。   “我既能杀得你们一次,便能杀得你们每一次。   “在地面上赢不了我,下到这地狱里头,莫非便能赢得了我了么?”   周昌看着那些从自己身上长出来的敌人形影,一轮一轮地在他神魂上戳下千疮百孔,他眼神冷然,好似在旁观一场与自身无关的事情,直至李奇再次戳来幡枪之时,周昌忽然张开口,猛力昂起头颅,一口咬住了那道幡枪,随后奋力撕扯——   在他的撕扯之下,李奇抓着幡枪的手臂都被扯断了!   他用口齿紧咬着那杆招魂幡子,头颅转动着,疯狂横扫四下,将四面围杀自己的敌手,一个个砸倒,扫落,杀死!   敌人送来刀枪,他便接下刀枪,用敌人的刀兵,将敌人杀死。   在他奋战之下,他四周很快没有了站着的敌手。   天地之间,血风盘旋。   那些被周昌一遍一遍杀死的敌人,最终都消融进了四下的血风中,不见影踪。   周昌神魂之上,累累伤痕也在这片刻之间,随着他神魂自行运转起来,而尽得修复,他似乎在与这重无间地狱进行着一个谁先力竭就会败亡的游戏,而依照今下情形来看,这重无间地狱似乎比他更先耗尽气力。   但这片血色天地并未消散。   周昌并不曾破开这片观想世界,说明他仍在这无间地狱当中,未得解脱。   “嘿嘿嘿……”   这时候,一阵阴冷的笑声传入周昌耳中。   伴随着这阵笑声,他环视四下,未见到任何人影。   忽然——一阵剧痛自他神魂之内猛地传出,好似有甚么事物,寄生在他神魂之内,在那阵笑声响起的时候,‘寄生虫’疯狂撕咬他的神魂,他神魂之上,乍然生出一道像是利刃刺穿了的透明窟窿!   透明窟窿里,无形无质、只存在于周昌感知里的‘先天真气’,正在快速流失。   周昌还未辨查出这是甚么情形,又一阵剧痛传来,他的神魂之上,登时又多了一道创口。   那些被他杀死的敌人,此刻似乎与他合为了一体,融入他的神魂之中,从他神魂内部开始攻击他!   这般攻击,不仅令他每时每刻都承受剧痛,他的意识都好似随着那些剧痛被割裂了,时而涣散,时而清醒,在这一时之间,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神魂上的创痛愈来愈多!   源于外部的敌手,尚能拼命搏杀。   可源于自身内部的敌人,如何能够碾灭?   杀死他们,便也将杀死周昌自己!   周昌神魂颤栗着,四下里盘旋在他耳畔的笑声也变得愈来愈阴险。   从他神魂创口里流淌出的先天真气,被补充进了四下盘旋的血风中,血风更烈,刮过周昌的神魂,好似一道道钢刀切割过来,在周昌神魂之上,留下更多的创口!   周昌心念转动,他的手臂跟着倏地抬了起来。   杀死那些外部的敌人之后,他好似又重新夺回了自我神魂的控制权,不再是先前无法动弹的状态。   但是,此般状态,更像是这重无间地狱,故意设下的陷阱。   无间地狱,就是想令周昌自去拔除神魂内的‘寄生虫’,自去毁灭他自己的神魂!   所以,它将周昌神魂的控制权,‘送还’了回来。   “呵……”   周昌看着神魂上不断浮现、四处蔓延的伤势,感应着先天真气如河水般流出神魂,散溢在四下血风世界之中,他咧着嘴冷笑了一声,继而伸出左手——他的左手随其心念转动,直接变成了一柄手术刀。   他便以这柄手术刀,扎进了身上那些不断蔓延游动的伤口中。   在利刃刺入神魂的刹那,比之前更深重的痛苦再度出现,好似一根尖锥,一瞬间就击穿了周昌的意识,他神智涣散,良久以后,才得恢复!   神智恢复这瞬间,周昌没有选择停止,而是以那柄手术刀,在自己身上那些创口里不断搅动着,将创口扩开更大,想要找出神魂中的那些寄生虫!   “哈哈哈……”   天地间的阴厉笑声,此刻化作狂笑。   它狂喜于周昌终于开始自毁神魂!   仅仅凭借这一重观想得来的无间地狱,根本无从杀死周昌的神魂,也唯有周昌自己,能够杀死他自己的神魂!   此刻,周昌的举动,便无异于是在自杀!   周昌的手术刀不断落下。   每一次刀刃划动、扎入神魂,都会给他带来难以言喻的痛楚。   但这种能击穿他意识的疼痛感,一次比一次持续的时间更短,他的神智在这剧痛冲击之中,反而愈发顽强,愈发坚固!   他的右手臂,已经被手术刀割除了皮肉,只剩下森森白骨。   他的胸膛上,同样骨茬隐隐,先天真气不断从中流泻,存在于他体内的先天真气,已经极为稀少,接近干涸。   如今,周昌神魂已经是一个半骷髅状的‘人’了。   随着他最后一刀落下,剖开自己的心脏,那只像是生着一颗由无数他曾经以及现在的敌手面容叠合而成的头颅的‘寄生虫’,终于暴露了出来!   不需他有甚么举动,那头模样恐怖的寄生虫唧唧怪笑着,自行从他剖开的心脏中脱落,消融进血风中!   血风在这刹那,长出了交错的獠牙!   仿佛一张血盆大口般,猛然张口啃咬向与它相比无限小的、已经极其孱弱的周昌神魂!   而周昌望着这张充斥着自身先天真气的血盆大口,他眼神平淡,喃喃自语:“我的正心,便是这片天地的正心,便是此间一草一木一缕风的正心。   “你融合了我的正心,便要成为我了。”   无间地狱中寄藏的鬼神,令周昌自毁神魂,以图最终杀死他!   而周昌自身,亦通过这种自戕的方式,使神魂中的先天真气,流淌交融进这无间地狱禁忌当中,他的先天真气,与自我的正心牵连着,此刻随着所有先天真气都融入这片天地之间,周昌的正心,成为了这片无间地狱的宗旨,他的正念,也就支配了这重无间地狱!   “嗡!”   那包容住周昌的血盆大口内外,忽然燃起了漆黑的大火!   无间业火焚炼着这道血盆大口,其间一股股先天真气被此火炼烧而出,重回周昌的神魂,令周昌原本好似骷髅模样,已然命悬一线的神魂,快速得到增益!   周昌神魂中盘转的先天真气,比以往更加茁壮!   他的神魂盘坐在这逐渐归复黄天黑地之相的天地间,看着包容神魂的血盆大口不断崩灭,唯有漆黑的火焰如水般倾泻而下,在他身畔流淌着,好似一条寂静冰冷的河流,又似是他神魂拖长了的影子!   这道影子里,开出一朵九瓣莲苞。   ——周昌的诡影,在无间地狱被正心支配,显出破绽的刹那,便凭依着业火,降临于此中,吞吃了这重无间地狱禁忌!   这重无间地狱禁忌,比周昌之前积累的十七层地狱禁忌加起来,都更加恐怖!   它牵连着真正的无间地狱!   吞吃了这重无间地狱禁忌的火鬼莲苞,此刻终于轻轻开放。   一朵朵莲瓣相继张开。   莲台之中,三头八臂的赤发黑身婴童显出真形!   “咚咚!”   它一出世,周昌就感觉到,自我的心跳,与它紧紧相连着。   但它并非生灵,满身都由死寂的劫灰堆砌而成。 第401章 八臂哪吒鬼   “那拏天……”   八臂黑身赤发婴童,散发着凛冽的业火吐息,将虚空都烧破,连周昌的神魂,都在这业火焚烧之下,而隐隐作痛。   他与这道诡影同气连枝,本为一体。   但如今,却在诡影散发出的‘鬼吐息’侵烧之下,生出了疼痛之感。   此已足够说明,这婴童本身极端危险,须要周昌小心掌控。   而周昌亦在这八臂婴童脱胎而出的瞬间,就识出了它的身份,即——财宝天王心心念念想要孕育出来的鬼神,老聻层次的想魔‘那拏天’!   那拏天,在汉地有个名字流传更广,就是‘哪吒’。   周昌正念禁锢无间地狱的刹那,火鬼莲苞凭着无间地狱与自身业火之间的勾牵,霎时攀附入周昌的观想世界当中,周昌神魂充盈先天真气,洗脱下来的孽气因果,尽为火鬼所得。   火鬼莲苞又吞吃了无间地狱禁忌,将周昌肉壳内的孽气业火,尽皆吸取干净。   如此终于孕育出世,成为了‘八臂哪吒鬼’!   原本,财宝天王欲将原属于周常的肉身,当下周昌占据的这副命壳子,养育成‘那拏天’,但在周昌脱离囚笼之后,一切已不受控制,那拏天不可能再降临于世!   今在阴差阳错之下,反而是周昌的诡影,凭着与周昌最紧密的联系,二次孕化成了‘八臂哪吒鬼’!   它与那拏天近似,二者同在老聻层次!   因封神大榜秩序崩毁,万类飨气流变之故,天地之间,鬼神往往并非统一且完整的个体,一个完整的神只,亦会分化作不同的鬼神。   人们认知里的哪吒是一尊神灵,但在人们认知之外,亦可能有其他‘哪吒’的存在。   哪吒,只是所有同质同类之鬼神的统称。   今下周昌的诡影‘八臂哪吒鬼’乃是哪吒,财宝天王想要孕化的‘那拏天’亦是哪吒,人们认识里乃是三坛海会大神的哪吒,同样更是哪吒。   它们互为根本,同质同类,但个体之间又迥然不同。   是以,当下周昌这‘八臂哪吒鬼’,才会与那拏天近似,又并非同一尊鬼神。   “你既是老聻层次的想魔,杀人规律又是甚么?”   周昌看着那莲台上冷然站立的八臂婴童,他看似是在出声询问对方,实则是在自言自语。   当下这头想魔,并没有神智。   似乎是感应到他的目光,八臂哪吒鬼肩后两条臂膀倏忽张开,双掌一合,便作血盆大口,首先向周昌啃咬了过来——   这头诡影,竟想首先杀死本主!   但周昌与它之间,总归存在着难以割舍的联系,它手掌所化的血盆大口,都未临近周昌神魂,便就自行消散去,唯有周昌神魂之上,涟漪阵阵弥漫。   “嗡——”   八臂哪吒鬼仍未善罢甘休,在这瞬间,熊熊业火从它眼耳口鼻之中涌出,将它的身躯炼烧成无形,唯余八条手臂,倏忽化作八道纵横交错的灰烬痕迹!   这八道灰烬痕迹,一刹那在天地间交错成网!   周昌心神之间,跟着生出了一种悸动!   冥冥之中,他觉得自身的某些东西,被那八道灰烬痕迹网罗黏连住了!   而化散于无形中的八臂哪吒鬼,正顺着冥冥之中的规律,向他侵袭而来!   “因果造业……   “你的杀人规律,竟与因果业力有关。”   周昌心念忽转。   他眼睛一闭,复又睁开——黄天黑地尽皆消散而去,他的神魂倏忽落回躯壳之内,周身毛孔之中,跟着有斑斓宙光弥漫而出,照亮了自己所居住的屋室!   满室斑斓光芒间,但见一个全由劫灰堆砌成的婴童,此刻张开燃火的八臂,牢牢箍住了周昌的身躯!   周昌的宙光覆压在那个漆黑孩童身上,其手臂上燃烧起来的漆黑火焰,便顿时被封冻住,在宙光包裹范围内不息地燃烧着,但终究不能侵染到宙光覆盖范围之外。   “咦?”当下这般情形,看起来就像是宙光将八臂哪吒鬼的业火封冻在其中一样,但宙光的力量,却终究未有抹除镇灭这燃烧的业火,令周昌顿有些惊奇。   他如今的宙光层次已经极高,便是老聻层次想魔的杀人规律,在宙光当中,亦是被顷刻镇压抹除的下场。   然而,如今用之镇压八臂哪吒鬼‘燃烧因果之业火’的杀人规律,却只是将这份杀人规律隔绝在外,未能将之抹消,自然让周昌惊讶。   在此之外,周昌甚至能感觉到,八臂哪吒鬼的杀人规律,虽然在宙光封冻之中,但亦并未跟着被‘冻结’,那朵朵漆黑火焰,竟在试图燃烧周昌的宙光,借此攀附周昌的因果!   “哪吒重生便一心弑父,视生父若仇寇。   “我的诡影,倒也应了这个民间典故……”周昌打量着宙光封冻层中的八臂哪吒鬼,目光微动,“但我与你无冤无仇……”   一念及此,他忽然愣住。   按理来说,他与八臂哪吒鬼,真称不上‘无冤无仇’。   这头想魔由周昌体内孽气业火褪脱,与诡影莲苞相融,并合了无间地狱禁忌,最终降诞。   它的根本,尤是周常死去以后,尸身所化的那头‘聻尸’的根基。   聻尸与周昌之间,恩怨纠葛深重。   周昌不止一次毁伤它,镇压它,乃至最终磨灭了它,仅留其身,不留想魔根种。   如今,它凭依着诡影莲苞‘复生’,又怎会与周昌是无冤无仇的状态?   想明白了这一点,当下这八臂哪吒鬼时刻要弑杀周昌,也就可以理解。   反正与这想魔说理也难说通,周昌索性运转宙光,恶趣味地围着那头八臂哪吒鬼,将宙光塑造成一尊宝塔之形,他将斑斓宝塔托在掌中,心念一转,宝塔顷刻放大,内中道道宙光锁链垂下,带出了锁链捆缚住的八臂哪吒鬼。   这头想魔的杀人规律当真凶怖,一旦释放,便令敌手防不胜防。   周昌便以宝塔镇压住它,一旦需要运用其杀人规律之时,便将宝塔抛出,令之去黏连燃烧敌手因果,将敌手杀死以后,再收回塔中就是。   反正它杀死外敌之后,仍还会立刻返回来,试图弑杀周昌,倒不用担心它会逃逸到别处去了。   宝塔滴溜溜转动,复归于周昌眉心。   周昌在床上侧过身来,目光看向窗外。   窗外月光皎洁。   他这一番神魂修行,并未耗损多少时间。   当下月色正明,还未到子时。   “阿大,神魂修行至虚神之后,便再无路可走了吗?”周昌反正也没有困意,一番修行,又未耗损去他多少时间,他百无聊赖,索性与眼睛里的大品心丹经交谈起来。   “今时已是无路。”阿大回道,“如在更久远的时代,或能斩去‘虚神’中的种种识神虚障,祛除‘虚神’之‘虚’字,将虚神化为元神。   “但在如今,识神虚障便是万类生发的飨气,小至一个心念当中,大至天地寰宇之间,飨气无处不在。   “这又如何能够祛除得尽?识神不去,元神何生?”   说到这里,阿大顿了顿,又道:“不过,我以为,哪怕如此,神魂修行亦并非无路可走——诡仙道,乃是身魂交修的正道,锁七性之境,已然涉及神魂之修养,此后每境修行,皆需有神魂参与。   “直到那绝高境界‘斩三尸’之境,乃斩去神魂之尸、肉身之尸、修行之尸此三尸,我以为这一重境界,斩除的三尸,却并非是诡仙的神魂、肉身、修行,而是与此三者伴生的异邪,神魂之中邪异,或许就是‘识神虚障’。”   阿大对于斩三尸之境,也仅有种种猜测。   用词多是‘或许’、‘可能’一类。   周昌闻言,道:“斩三尸之境,是何样光景,以你如此渊博的知识,也不曾见识过么?”   阿大学识称不上渊博,面对周昌之时,它常常一问三不知。   但周昌这随口一句恭维,听在它耳里,总是熨帖的,它回应道:“如阁下今时之见闻,至到聚四象之境,已能成为一座政府的依靠,被尊称为‘圣人’。   “聚四象之境,即能比拟正旌。   “如此更上层楼,抵至斩三尸之境,此般境界,已经类同于位列‘不可说之榜’上的金性永恒之类,或是‘大明神’、‘全性神’。   “斩三尸,乃是封神大榜未曾降临之时,标准的圣人修行。   “这样存在,自然极其稀少,我又何曾见过?只能妄加推测罢了。”   周昌点了点头:“如此看来,诡仙成道证就得‘仙’,比之世人眼中的仙,或是金仙、大明神之类,都更金贵许多,从古至今,几人能‘一死了之’,证而成‘仙’?”   “我不曾听过有谁真正证而成仙。   “世间或许从来就无一人能真正成仙,毕竟‘斩三尸’之境,修行已可谓圆满,其上‘炼阴阳’之境,更加是超凡脱俗,亘古绝今,这般境界的诡仙,孰能真正杀得死他?   “他至于炼阴阳之境,已然是总理阴阳,独掌乾纲的层次,又何必再要追求最后一重‘一死了之’的境界?   “于常人而言,生死之间,乃有大恐怖。   “而于这样层次的存在而言,生死之间恐怖更甚——更何况,‘一死了之’乃是一条前人从未走过的路径,孰能保证,自身死后,便一定成为‘唯一仙’?   “会不会一死了之之后,就真正是‘一了百了’了?   “据我这种种猜测,加之世间与诡仙绝巅之境有关的传闻,这世间,不论旧世还是新世,我都觉得,那一死了之之境,根本没有诡仙曾经踏临过。   “也或者,真有超凡入圣的诡仙,尝试过‘一死了之’。   “但这样连光阴都难杀死的恐怖存在,可能真正就此死去,一了百了了……”   诡仙之道,通往巅顶的道路,总少不了崎岖与诡异。   哪怕是到了聚四象、斩三尸那样的层次,或许那样存在,对于前路的迷思与诡异,感触更为深刻,如此往前所走的每一小步,都可谓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因为前方根本不见其他的先行者。   纵然曾经前路之上,或许存在有一些先行者,但他们都随着自身的陨亡,他们所留下的一切痕迹,也尽皆泯灭了。   谁也不知道等候在诡仙道最终点的究竟是彻开‘唯一仙’的大门?   还是一脚踏下去便万劫不复的深渊。   愈高境界的诡仙,面对的压力,也非是当下周昌这样中低层次的诡仙可以揣摩的。   周昌心中感慨了一阵,而后道:“我如今已然可以开始‘毁六腑’之境的修行,此境需要收摄六尊鬼神之飨气,乃或是直接收摄六尊鬼神,于自身六腑当中。   “使鬼神飨气破坏六腑,侵染五脏,同时以自我正念调理己身,使得体内六种鬼神飨气,与自身始终保持‘斗而不破’,进而使脏腑强行交融六类鬼神飨气的效果。   “至于此时,六腑虽坏,但身体却能收摄六鬼神之飨气,转化为自身所需,维持身体机能,在自身体内,创造一方容纳鬼神的道场。   “此后,便能开始‘装五脏’的修行。   “五脏六腑,相互对立,相互统一,循环运转,圆融无缺,这两重境界的修行,便算是大功告成。   “所以这两重境界,其实根本是一重境界,只是五脏与六腑修行顺序不同,而有此境界之划分。   “阿大,我今已有‘五脏’在手,便是满清五位皇帝以三足金乌卵鞘,养育出的五颗心脏。   “我将满清六皇并其皇飨影子,炼为体内六腑,你觉得如何?   “这样它们祖宗几代都能在我体内整整齐齐,团团圆圆了。”   “……”阿大闻声,沉默了一阵,迟疑着道,“满清六皇之尸身,非神非鬼,只是借皇飨而能意识长存,这般存在,既不是鬼神,如何能化作你体内六腑?   “而且它们如今最着紧的,便是各自的意识。   “令它们依附神旌化为俗神,或积累飨念,蜕为想魔,都会导致它们意识混沌。   “它们又怎可能甘心如此?   “不成鬼神,便不生鬼神飨气,不能为你所用。” 第402章 天之四象   “你说得也是。   “我还记得,在青衣镇时,雍正头颅哪怕将神旌赏赐于温永盛,令之化为俗神,自身都不愿沾染那神旌一分,它们这类已死之尸,总还抱着有日复辟,谋取天下,祸害人间的心思。”周昌道,“不过,它们眼下已被我逼到角落了,再逼一逼它们,它们走上绝路,自会设法与神旌相融,或化为想魔。   “只要它们就此成了俗神或想魔,应能为我所用了罢?”   阿大仍旧踌躇:“相比它们养育出来的心脏,满清六尸若化为鬼神,亦必然分外凶怖强大,如此一来,便与你想要装为五脏的那五颗心脏不匹配了。   “届时六腑喧宾夺主,令你体内五脏六腑不谐,便无从攀登更高境界。”   “那五颗心脏,尚未养育完成。   “今后还需继续蕴养,以后如能寻得扶桑神树,五颗心脏还会再蜕变一回。”周昌道,“依你所说,只要满清六尸能化为鬼神,我以它们来进行‘毁六腑’的修行,也就顺理成章了,是吧?”   “是。”阿大这次终于未再犹豫。   它回应过周昌之后,顿了顿,才道:“依我猜测,满清六尸,本身便不会弱于毁六腑层次的诡仙,它们虽然只是冢中之骨,但凭依着皇飨影子,自身影响力仍然极大。   “你未至毁六腑之境,却以毁六腑层次的鬼神来修行……实在超出常理太多。”   周昌笑了笑:“我今在锁七性圆满之层次,便已将七魄养为想魔,已经是超出寻常了,往后每走一步,必然更迥异于世间诡仙,别人的不同寻常,在我这里,也就只是寻常之事。”   他顿了顿,又道:“满清六尸分别被埋葬在关内关外数座陵墓当中,若是挨个去把它们刨出来,其余诸尸必然生出警觉,提前有所准备,须得想个法子,把六尸全部聚拢起来。   “这样才好将它们一网打尽。   “先前袁冰云和我说过,六贼图谋很大可能不只是‘逆转死生’这样简单,它们意图攀登扶桑神树,‘立地成仙’。   “如此来看,六尸接下来必然还会有所异动。   “我只是一间饭馆的老板而已,却做不到耳听六路,眼观八方,看不到满清高层的动向——不过,曾大瞻想来可以,以后还是需要多去找曾大瞻交流感情才好。   “另一方面,袁冰云吸取金乌卵鞘,便能偶尔入梦,获得些许扶桑神树的线索。   “而我神魂接连着整棵疑似扶桑神树枝条的黑老树,却至今一无所获,是袁冰云应身本与此勾连,所以能近水楼台先得月?还是我神魂终究过于强横,不会为飨念所侵,自然不可能‘入梦’?   “阿大,你有没有甚么能使我入梦的法子?”   “你神魂确实过于强横,又有七道想魔化为七魄,确不太会为飨气侵染了……”阿大思索着,片刻后给出了回应,“若令你那诡影侵袭你之神魂,粘连你神魂与黑老树之间因果勾牵,纵然不会入梦,循着因果痕迹找寻——倘若黑老树真与扶桑神树有关的话,你应能有所获。”   “这个法子好!”周昌目光大亮。   阿大又道:“我还是要提醒你——满清皇陵无不耸立于各处龙脉交接的位置,本身就有海量皇飨汇聚,其中更有种种布置,专门防备他人刨坟掘墓。   “每一处皇陵,都是一处龙潭虎穴。   “若非是准备完全,切莫轻易去挖掘皇陵。”   “那如今便没有挖了皇陵,还能全须全尾好好活着的人了么?”周昌笑着问,“若有那样人的话,便请那样人来给我帮忙就是了。   “他们有独门手艺,挖掘皇陵的成功率应该能高上不少。”   “也好。”阿大如是回道。   它就此沉寂了下去。   周昌依着它的建议,又以神魂出离躯壳,随后念头一转,神魂之上宙光弥漫,在那宙光中央,一尊九层玲珑宝塔端坐。   随他念头一转,宝塔落在他神魂显化出的手掌中。   宝塔徐徐转动,其下伸出一道道锁链,诸道锁链相互交错,绞缠成一团,被那锁链捆缚住的八臂哪吒鬼浑身尤在燃烧业火,不断挣扎。   此刻,周昌倏而放开八臂哪吒鬼身上缠绕的锁链,他神魂上缭绕的宙光跟着消散——   恶鬼身形化作一场大火,顷刻间在这房屋中消去了影踪!   一种令周昌心悸的感觉,再次出现!   他没有片刻耽搁,立刻鼓动神魂,与黑老树的根系交相勾连!   在他头顶,那垂下条条柳枝的黑老树形影顿时若隐若现!   下一刻,八道手臂化作灰烬痕迹,从周昌神魂往黑老树形影上一路攀附,二者间的因果勾牵,及至黑老树自身与外交接的种种因果勾牵,此刻被无明业火点燃了,从无形化为有形,围绕在二者周遭,形成了一条条业火焚烧过的灰烬痕迹!   因果灰烬痕迹,密密麻麻,顷刻间交织成网!   那棵黑老树,此时猛然颤栗开来!   所有因果痕迹里,都有无明业火朝着它侵袭而去!   若被此火点燃,它必然也和自身的因果造业一样,沦为灰烬!   “嗡——”   周昌只是令八臂哪吒鬼出来帮自己搜罗黑老树之因果而已,不可能令之真将黑老树烧作灰烬,他心念一转,宙光再现,映出了那紧紧箍住他神魂的八臂婴童身形。   斑斓宝塔照着八臂婴童一罩,就将之禁锢了起来。   而虚空中蔓延的密集因果痕迹,其上也跟着业火渐熄。   但是,其中有数道因果痕迹仍被业火侵袭着,不曾熄灭。   循着那几道因果痕迹,周昌看到了与之勾牵的袁冰云、白秀娥,甚至是顺子、刚子、王有德老爷子等人,业火顺着黑老树的因果痕迹,一路向这些与黑老树产生了直接或间接因果的人们蔓延开去,倘若周昌不加阻止,难保这些人不会被八臂哪吒鬼的杀人规律烧成灰!   周昌眼皮猛地跳了跳,立刻截断了那几缕因果灰痕。   他自知这头想魔的恐怖,却也没想到,对方竟凶怖到如此地步!   假若他稍有不查,熟知八臂哪吒鬼的因果业火会最终焚烧到何处去?他旦有一丝倏忽,都可能在无形之间,导致诸多人的死亡。   毕竟,人与人之间既有交集,便难免会有因果牵扯。   而不论何种因果,皆能为八臂哪吒鬼的业火焚烧,成为此种业火的燃料。   被它的业火盯上的人们,倘有抗御这因果业火的能力,八臂哪吒鬼的杀人规律自会失效,可若是能力不足的人,沾染上这业火,只有被烧作灰烬的下场!   “这头想魔,乃是一道双刃剑。   “运用得宜,它能发挥出的效用自然极其凶怖,然若运用不当,在无知无觉间,就会造成太多无辜人的死伤,把它关在宙光宝塔里是对的,它这般杀人规律,实在不能轻易放出。”   周昌如是想着,继而将黑老树上发散出去的因果痕迹,都牢牢禁锢在他的本我宇宙当中。   他循着每一缕逐渐熄灭的因果灰痕探查,探查过一缕痕迹后,便跟着将之抹除。   这般排查,就要损耗大量时间。   但周昌也别无他法。   好在他这般大量排查之下,收获也是巨大——   循着诸多因果灰痕,周昌果真找到了黑老树与扶桑神树之间的因果勾牵,他目视着那道连业火都无法蔓延其上的因果痕迹,操纵着黑老树,与之接连。   因果重续的刹那,周昌脑海里,顿时响起了一个声音:   “东有扶桑,西有若木,建木生于中央,架通天地,寻木自南向北倒塌,形成虞渊日落之坟,此四大神树,便是天地的‘四象’。   “诡仙广修万法,参通宇宙,将天地宇宙之四象,拟作自身修行的四象之境,即是‘聚四象’。   “四大神树,成就天地的聚四象之境。   “天地宇宙,莫非真有思维,金乌驮负十日,自扶桑神树之上举升,行止中央建木之顶,此时便是午时,至阳之时,至阴伴生,即是‘炼阴阳之境’,尔后,十日落于‘若木’之间,夜晚就此降临。   “扶桑、建木、若木,乃是十日周而复始循环升落的路径。   “某日,十日骤自这循环之中脱出,坠于寻木倒塌形成的‘虞渊日落之坟’中,便在这个瞬间,天地一同完成了‘斩三尸’与‘一死了之’的境界。   “新天诞生,旧日陨亡。   “所以说,斩三尸之境,不该排在聚四象之境前。   “应在炼造阴阳之后,再斩三尸,乃至一死了之……   “是这样么?   “扶桑神树通向的仙道大门,应是如此这般么?”   那迷惘的低语声,在周昌脑海中一遍一遍循环着。   那个声音,虽然充满困惑,声音的主人被困在‘仙道大门’之前,久叩其门而不得入,但是声音里流露出的信息,却正为周昌打开了另一扇大门!   伴随着那个迷惘的声音,周昌心念翻动着,黑老树散发出一些因果痕迹,此刻都自行朝他汇集而来。   他牵扯着那些因果灰痕,神思间浮现一副副画面:   高不可测、无有树枝而枝干迂曲犹如桑木的扶桑神树之上,十轮太阳盛放灿烂光芒。   那十轮太阳的光芒,穿过了周昌的神思,甚至真正映照到了周昌身上,周昌体内,诡仙道诸境修行在此刻好似都再得了一重升华!   他的身影好似被镀染上了一层金光,看起来分明是一尊真仙,与‘诡’字毫无牵扯!   倏忽之间,浑身漆黑,唯有三足如同赤金岩浆的十头三足金乌,驮负起了栖息于扶桑神树上的十轮太阳,行过广袤天地,终于再次栖息于一根笔直的、不知其高低的巨树之上。   那十头三足金乌,翼展遮天蔽日,根本非是黑老树顶那些卵鞘中的三足乌鸦可以比拟!   那巨树的每一根枝杈,好似一级级梯子般横置!   这根巨树,就是建木!   十日寄托于建木之顶,建木的影子都在十日降临的刹那,消失无踪!   看着这般情形,周昌心中跟着生出一种悸动来,他神思间显现的画面,影响了自身的诡影,连被困于宙光宝塔中的‘八臂哪吒鬼’,此刻都收拢起了满身的业火,紧紧蜷缩于宝塔当中!   想魔无有情绪。   可这个瞬间,周昌分明感觉到了这头想魔在刻意避让!   周昌的神思也随着那十轮太阳落在建木之顶,他回看东方,便见扶桑建木之顶,也建有一座巢穴,此刻,巢穴里,正坐着一个‘人’。   那‘人’面容本是模糊不清的,但在周昌与他‘对视’的这刹那,便看清了他的面容!   他长得和周昌一模一样!   他察觉到了周昌的窥探,特意变作周昌的模样,坐在那巨大的巢穴里,来与周昌相见!   他是方才发出声音的那个‘人’!   他此刻继续言语着,言语声从东方扶桑建木之顶,传递到了中央建木之上:“扶桑神树有干无枝,犹如人之脑,建木直干通天,间有阶梯,犹如人之脊梁,寻木似女丨阴,若木之下,若水出焉。   “所谓若水,即是水源根本。   “水源根本,万物生发之起始。   “四神树者,天之四象。   “天,也是一个生命么?   “它今是否已经证就‘一死了之’之境?孰能证得一死了之之境?”   那坐在巨大巢穴里的‘人’,似是在向周昌连连问询着。   但他的问题,周昌又怎可能知晓答案?   那‘人’这时沉默了下去。   片刻之后,周昌眼中世界骤变,天地一片昏暗,十日与金乌同不见影踪。   黑暗里,又响起了那个人的声音,他重复着之前的所言:“东有扶桑,西有若木,建木生于中央,架通天地,寻木自南向北倒塌,形成虞渊日落之坟……”   随着他声音一遍遍重复着,周昌方才惊觉,自己只是短暂地做了一场梦,只是梦中过客。   与梦中的那个人毫无交集。   他也庆幸自己与那个人毫无交集。   这种庆幸感生出来的一瞬间,周昌的神色倏忽变得冰冷。   ——这一刻,他确信对方与自己产生交集了。   对方让他生出方才种种,只是空梦的错觉,这便是双方‘交集’的开始。   对方对他,有所图谋。 第403章 父亲   那坐在扶桑神树巢穴之中的‘人’,究竟是谁?   ‘他’自身对诡仙道有极其深刻的理解,但他又好似完全置身于此道之外,只是旁观着一个个诡仙,前赴后继地经历一重重境界,同时观摩天地,以构建自身的理解。   ‘他’是否曾经历过聚四象、斩三尸等境界?   他可曾‘一死了之’过?   扶桑神树之上,十日栖息,金乌亦不过是驮负这十轮太阳的坐骑而已,但是,若梦中所见情景为真,又为何今时天上,只能见到一轮太阳,其余九日去了何处?   巢穴中的人曾称,旧天一死了之之后,便化作了‘新天’,旧天莫非是旧世,新天则是新世界?   因为它已经‘一死了之’,所以其余九日不见踪迹?   以及,这般近乎站在仙道尽头的存在,为何要独独关注一个锁七性层次刚刚圆满的诡仙?   周昌不相信那坐在巢穴里的人,是因为他循着因果痕迹,梦到了对方,才被对方关注到,这等存在,布局谋划往往草蛇灰线,伏延千里,有些作为看似临时起意,实则深谋远虑。   它关注周昌,绝非偶然。   或许在很久以前,它便已经开始在周昌身上落子。   周昌身上的特异之处、未解谜团确有许多,但他觉得,自身能值得这样存在关注,最大原因可能有两个,其一,可能是因为‘阴生母’,其二,或许是因为‘本我宇宙’。   除这两个原因之外,周昌身上所具备的其他东西,在那般存在眼中,也根本不值一提。   周昌心神间泛起一阵阵涟漪,何炬的人格在他意识间悄然复苏。   方才乍见那坐在巢穴中的人,何炬人格便已有醒转的征兆,彼时周昌强行压抑住了何炬的复苏,亦正是因为何炬人格不明原因地忽然醒转,才叫周昌最终肯定,巢穴中的人,对他有所图谋。   他与巢中人并非毫无关联。   二者间的关联,在何炬这个人格于他神魂间诞生以后,便已经出现了。   ——何炬的鬼根,乃是一头三足金乌。   正对应了扶桑神树上驮负太阳的那些神鸟!   “扶桑神树有干而无枝,折断其主干,神树也将毁于一旦……   “所以,黑老树很大概率并非是扶桑神树的主干移栽而成,应该是某个存在,挖去了扶桑神树的一道根脉,使之长成了黑老树。   “这株树木顶上,同样筑有巢穴。   “巢穴中,原本有九颗卵鞘,只是后来一颗卵鞘被满清六尸推入海中坠落,一颗卵鞘死去,剩余七颗卵鞘,为满清六尸和袁冰云所有。   “黑老树处处都在与扶桑神树对应,但扶桑神树之上,栖息着十头金乌,黑老树中,也该有十颗金乌卵鞘才对,为何现实里反而其中只有九颗卵鞘?   “既留下了这九颗卵鞘,栽种了黑老树,为何在其长成以后,又不作任何布置,任凭他者鸠占鹊巢?   “栽种下黑老树,留下九颗金乌卵鞘的,会不会就是那坐在扶桑树顶巢穴里的人?   “黑老树,只是那人所做的一场试验,或是一步闲棋?”   周昌心绪翻涌着。   扶桑树顶黑巢中的那个人,离他太高太远。   哪怕对方言语间毫不保留,将其之迷茫,其之见解尽数讲出,落在周昌耳里,仍叫周昌不能明白其话中真意。   他如今想去探寻甚么,也是无从着手。   毕竟,现下周昌连‘扶桑神树’都没有见过。   更不提那架通天地的建木,日落栖息的若木,及至埋葬十日的寻木坠落之地-虞渊日落之坟了。   他这一次在梦中所得,看似收获巨大,其实细细揣摩起来,诸般所得对他今时而言,又太大太空,与梦中获得的诸般情报相比,最大收获反而是黑巢中那个人,与周昌相视了刹那。   叫周昌因此而能警醒。   明白自己是被那黑巢里的人盯住了。   “倘若是因为阴生母盯上了我,阴生母所出的命壳子在世间不知繁几,其中必然还有部分同命人,能够吸引巢中人的注意力。   “若是因为主观意识宇宙而盯上我的话……本我宇宙非自我所出。   “它一直存在于B-2鬼楼内,像是有人布置的一场试验,只是这场试验出了结果——那颗宇宙心脏因与我通感而诞生时,偏偏做试验的人不在现场,我反而是窃取了实验成果的那个人。   “仔细想来……我是在B-2鬼楼内映照出的三足金乌鬼根。   “这样看的话,巢中人因为本我宇宙盯上我的可能性更大一些……或许它就是发起那场意识宇宙实验的人?”   因为也没有太多线索,周昌只能胡乱地进行各种猜测。   扶桑神树已经间接地与他产生了勾连,他不可能对此坐视不理。   倘若有朝一日能攀登神树,他也必不会放弃这个机会。   如此一来,与那巢中人照面的几率也就大大增加。他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为了在面对巢中人时多几分从容,周昌今下也须要做各种准备才行。   并且,通过黑老树外散出去的因果痕迹,周昌已经抓住了满清六尸遗留下来的些许线索。   满清六尸之所以盘踞于黑老树顶,使天母裹挟黑老树入梦,它们在其中吸取黑老树顶巢穴中的金乌卵鞘,所图不仅仅是‘逆转死生’——正如先前周昌与袁冰云的猜测一般,满清六尸所图甚大,它们寄望于找到扶桑神树,通过攀登扶桑神树,直接成仙!   六尸似已抓住与扶桑神树有关的些许线索。   在黑老树那些朦胧隐约的因果梦痕里,周昌隐隐约约地看到了一些模糊画面,听到了六尸与外沟通的声音,它们隐隐提及了天照坟、东北、瘟疫等字眼。   扶桑神树与此有关。   “接下来,会有满清遗老动身前往东北,和天照阴坟产生甚么接触吗?”   周昌摩挲着下巴,从床上坐了下来。   他掀开被子,穿鞋下床,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轮仍旧皎洁的明月,思索了片刻之后,一扇漆黑门户便蓦地出现在他身后。   周昌转身走入门中。   门神门户倏忽隐没。   ……   京师,曾宅。   曾圣行乃是天下公认的圣人,更是如今雄霸各方的皇极飨军缔造者,其势力自然遍及各处,在京师之中,亦有颇多产业宅邸。   今番曾大瞻受家父之命,领兵进京,向五飨政府述职,日后亦要长驻京城之内,曾氏在京城自然为他准备好了宅邸仆役,但他自踏足京城以来,大多数时间都在东洲酒店的天字号房中办公,很少居住在自家宅邸里。   究其原因,无非是东洲饭店装潢更加契合他的品味,各项服务和设施都更便利,曾宅虽然庞大,屋室众多,但也终究年代久远,其中设施不好与东洲饭店对比。   然而,随着东洲饭店遭遇祸事,这座皇城根下依托满清遗老贵族成立的饭店,也终于关门歇业。   曾大瞻也只得回到曾宅中居住。   夜色已深。   曾大瞻卧室里,仍旧满室馨香。   各色女子衣裙随地散落。   灯火葳蕤。   曾大瞻挑灯夜战。   自入京以来,他过的日子便没有一日是顺畅的,也唯有在这些温软的肉身之上,他才能纵意驰骋,尽情发泄。   此刻,他将辫子盘在脖颈上,从床榻上坐起身来,赤着身子,接过一个仅穿着几片衣物的妓女递来的酒盏,将盏中加了药丸的酒浆一饮而尽,下腹间顿似火烧,令他本已渐歇的欲念,跟着高涨。   他转脸望向床榻上,床榻间,四五个妓女或半露香肩、或长腿交盘,看着他的模样,都咬着被角窃笑起来。   “小娼妇!”曾大瞻咧嘴笑着骂了一声,便抓住一个妓女,将她拖到了床边,他跟着站起身,正要再快活一番,忽然察觉到四下流淌的飨气中,生出一丝不同寻常的波动。   循着这些丝波动,曾大瞻一面打开妓女伸过来的手掌,提起裤子,一面转身朝某个方向看去。   但见灯火映照之下,彼处黑暗之中,陡生出了一道门户。   那门户之中,走出一个矮瘦身影。   那道身影,头顶瓜皮帽,背脊微微佝偻,双手背在身后,满脸横肉,目有凶光,蓄着黑长的大胡须——看着这个老者的模样,曾大瞻心肝儿一颤,双膝一弯,直接就跪了下去!   这个老者,他哪能不认识?!   对方正是他的父亲,满清圣人曾圣行!   “父亲!”   曾大瞻神色慌张,向老者跪地行礼,口称父亲。   他在父亲身边之时,素来彬彬有礼,从无逾矩之举,更不可能如今时一般放浪形骸,今下他自觉得父亲不在身边,便稍微放纵了一些,未想到直接就被父亲当场抓住自己狎妓——这叫他深觉羞惭,更担忧父亲因此降下来的惩罚!   ——这几个妓女,花样颇多,还是很好玩的。   可惜今时怕要被父亲当场杀掉……   曾大瞻如是作想着,便见那从漆黑门户中走出的‘曾圣行’,微微抬头,往他身后看了一眼,六个妓女衣不蔽体,战战兢兢地在床榻前跪成了一排,垂着头,不敢看那位满清圣人一眼。   “我令你领兵驻扎京城,为皇帝前驱,日后建功立业……你在这京师之中,竟是这样放肆,令你入五飨政府为官,你便是这样建功立业,只在这些妓女身上入来入去么?”圣人道。   曾大瞻肩膀抖了抖。   父亲言语……委实粗鄙怪异。   这不像是父亲会说出来的话。   可父亲就真真切切站在他面前,他面对对方,心中生出的恐惧,更胜以往,这份对父亲天生的恐惧直觉,总是做不得假。   哪怕对方言辞粗鄙,也是他的尊父。   曾大瞻只得将头颅埋得更低,臊红了一张脸,战战兢兢道:“父亲,孩儿知错了。   “请父亲责罚!”   “先将这几个妓女处置了罢。”‘圣人’摆了摆手。   曾大瞻惶恐地仰脸看向对方,颤抖着问道:“都、都杀了么?”   一听他这话,身后那几个才与他有过鱼水之欢,肌肤之亲的妓女,一个个都花容失色,纷纷啼哭起来,将头都磕破,哀求曾圣人父子不要杀她们。   “嗯?”圣人一皱眉,房中哭啼之声都跟着小了许多。   圣人严肃道:“是哪个教你随意打杀妇孺之辈,凌虐羸弱百姓的?你竟然随口就能说出这样话来,这些女子,好歹与你有过露水姻缘,个个体内都有你的精血,你把别人玩过了,钱也不给,说杀就杀了?”   粗鄙,粗鄙!   父亲言语,竟粗鄙至此!   他竟会说出这样话来!   这还是我的父亲吗?!   曾大瞻愈发惊愕,抬头看着父亲,一时都说不出话来。   在父亲注视之下,他半响才道:“这这这……父亲曾经说过,凡是迷乱自我心思者,皆是妖孽,皆当斩杀,不留余情,如天道残酷,这才是圣人之学。   “正如父亲镇压太平天道,每过一地,便屠一城,百姓无辜,但其为太平教众裹挟,祸乱军心,便已不在无辜,皆是有罪之人,统统屠杀,一可以正军心,二可以震慑太平逆贼,三则,此亦是皇清立国之本,如此可以发扬祖宗金戈铁马的精神……”   “哦——”‘父亲’闻声,拖长了声音,应了一声,他接着道,“你说得头头是道,看来随便打杀孱弱平民,这样‘传统’,还是我这个父亲教给你的?   “怪不得人说上梁不正下梁歪。   “是我这个当爹的教坏了你,当爹的不是甚么好玩意,做儿子的能好得到哪里去?   “你父亲我,满嘴屁话,胡言乱语,那样说辞你怎能相信?   “你父亲我,道貌岸然,说是圣人,实为奸贼……   “你父亲我……”   ‘父亲’言辞之间,曾大瞻瞠目结舌!   他从未听父亲说过这种话!   父亲根本不可能会说这些话!   任是曾大瞻内心依旧对这个顶着父亲面貌的人怀有畏惧,此刻也终于反应过来,他霍然起身,满面怒火,张目直盯着对面人——对面那人在言辞之间,本来面貌逐渐显露而出。   其似是还未察觉自己露出了马脚,又更像是故意在曾大瞻面前露出这马脚。   他笑眯眯的,一口一个‘你父亲我’,气得曾大瞻面容扭曲狰狞了起来!   “周昌!”   曾大瞻怒喝一声,浑身光火大冒!   燃灯之鬼,顷刻间有复苏之相! 第404章 天照坟   被周昌如此羞辱,曾大瞻面色狰狞,当场就亮起了琉璃鬼灯!   他状极狂怒,心中实则更加震惊。   若非是周昌主动显出真容,言语之间故意留下那些破绽,他其实根本就分辨不出来,这个‘父亲’是由周昌假扮的!   世间引导飨气变化之法门中,最神妙者不过《八九假形变化》。   但曾大瞻修行这般法门,自忖也做不到如周昌这般,能将他父亲那般高层次诡仙的气象拟化得惟妙惟肖——周昌就好似是从他心神间取来他父亲的剪影,挪移到自己身上一样!   这叫他如何分辨?!   正因为深怖于周昌手段诡邪,曾大瞻才当机立断,直接就要运用琉璃鬼灯。   他怕再拖延下去,自己就再没有脱出周昌手掌心的机会了!   然而——   哪怕是当下他以为自身具备的、可以从周昌手底下脱困的机会,其实也根本不存在。   自周昌化惘性虫为寿伯,将黑老树掌握在手,可以持续从大生死皇帝处吸取天寿之时开始,他与曾大瞻之间的平衡,便已彻底打破。   从那时起,周昌已然能强压曾大瞻一头。   更不提这短短一夜时间,周昌修行百尺竿头更进一步,他的诡影已经长成老聻层次的想魔,而他今下之所以能变化成让曾大瞻都辨别不出来的曾圣行,亦因自身神魂修行精进,心念生发之下,根本不必运转甚么法门,他便能利用旁人心中的破绽,变成旁人心神间的那个人!   他看着曾大瞻浑身光火摇曳,跟着咧嘴一笑,一招手,托起了一尊宙光玲珑塔。   塔下因果业火涌动,叫曾大瞻看一眼,便是毛骨悚然!   “你有一盏灯,我这里也有一把火。   “就算你把令尊想识脱蜕成的那个叫‘剃头曾’的想魔拿出来,在我手底下,也不过是自取其辱的份。”周昌向曾大瞻说道,“我来看你,不是为了杀死你,是为了和你沟通感情,建立友谊的。   “我有心与阁下结交,阁下当真要将我拒之门外?”   闻得周昌这番言语,曾大瞻一时沉默下去。   纵然敌手诡诈狡猾,言语之间多有虚假,但曾大瞻亦深信周昌今时所言,并无虚假诈唬。   不过数日时间过去,对方已经成长到叫他都望尘莫及的地步了。   单是这般成长速度,亦叫他不寒而栗。   他真信周昌所说,今下运用琉璃鬼灯与剃头曾两头老聻层次的想魔,也在周昌手底下讨不到甚么好处,于是浑身涌动的光火都收敛了许多。   琉璃鬼灯的杀人规律,终究不曾往外释放。   周昌瞥了眼曾大瞻浑身缭绕的惨白灯火,似不经意地舔了舔嘴唇。   琉璃鬼灯,即是他的第三块拼图。   但他今下都未将‘大生死皇帝’这第二块拼图修炼出来,何时摘取第三块拼图,便还是一个未知数,而且,此灯与曾大瞻自身的‘三把火’相连,一旦他要摘取这盏灯,曾大瞻亦必跟着绝命。   到那个时候,他却也必须要与曾圣行正面相对了。   是以,取灯的时机也颇重要。   须得在他有能力与曾圣行正面相对的时候,才好取走这一盏灯。   “你们先出去。”周昌朝那些跪在地上的妓女吹了声口哨,如是说道。   妓女们战战兢兢,爬起来就往门外逃。   她们衣不蔽体,裸露在外的身段看起来都颇是窈窕婀娜,曾大瞻还是会享受的。   “你待会儿不会杀了她们吧?”看着妓女们匆匆逃出这个房间,周昌忽然侧目看向旁边沉默的曾大瞻,向其问道。   曾大瞻不言语。   眉宇间的阴沉之色,则已然说明一切。   “人家好歹和你做过露水夫妻,就这么把人杀了,你好狠毒的心呐——”周昌摇了摇头,口中啧啧有声,他眼睛一转,跟着道,“不妨事,你若是杀了她们,我就把你认我做爹的事情也说出去。   “顺便把你体内的拼图也一并收回。”   说话间,周昌忽一抬手——   曾大瞻听到了一阵阵让他悸动的心跳声,他一抬头,赫然看到,身前的周昌化作了一个让他无法理解的光点,那个光点猛烈收缩着,忽化作星辰,忽又变作黑洞,忽而又凝成了一颗心脏——随着那颗心脏猛烈跳动,曾大瞻亦意识到,周昌所言非虚!   其真有随手收回他体内拼图的能力!   从他选择修行拼图开始,他的命运,便已完全由不得他自己了!   “你真是阴险狡诈,用心歹毒!   “在我身上留下这种手段,便是为了在这种时候拿捏住我?!”曾大瞻紧皱着眉头,他已被周昌激怒了太多回,此刻再经历这类事情,心绪虽然仍难免翻涌,但已不似先前那样愤怒了。   “我只是收回送给你的东西而已,又不会对你做别的事情,你紧张甚么?”周昌眼神奇怪地向他问道。   他说的是实话。   今下哪怕曾大瞻合化了本我宇宙中的拼图,周昌所能做的,也不过是收回这张拼图及至被拼图浸染的诸般力量而已,只要曾大瞻能狠下心来,舍却这部分力量不要,那周昌确也真拿捏不了他。   然而,曾大瞻亲眼见识过了拼图的神妙,深深痴迷于此。   他又怎可能舍却这份力量不要?   今下只能闷哼一声,向周昌说道:“阁下深夜前来寻我,究竟所为何事?   “你我之间仇隙已深,也不必说甚么化干戈为玉帛的话。   “我今寄人篱下,阁下若有所命,我也只能听之任之罢了。”   周昌闻声,看着曾大瞻的眼神更加奇怪。   他都没有多说甚么,对方便已自觉地有了给他做狗的觉悟。   这也太识时务了。   “我从别处得到消息,说是今时皇宫里的那位不怎么消停,连带着五飨政府里也有些大人物有了新动向,你在五飨政府中做官,家世显赫,近水楼台先得月,想来能得到不少消息?”周昌笑了起来,随口向曾大瞻问道。   除了曾大瞻其人,周昌在别处也没甚么消息渠道。   他今下所言,便完全是在诈唬曾大瞻了。   曾大瞻闻声,抬目看了看周昌的眼睛,他从对方眼中也看不出甚么端倪,心念转了转,跟着道:“皇上虽被困在紫禁城中,但常有图谋天下之心。   “彼处一直风云激荡,何曾真正消停过?   “至于五飨政府里,也是豪雄云集,各处皆有进展,都有不同动向,不知道你具体指的是甚么?”   他也与周昌打起了哑谜。   周昌闻声,面上笑容依旧:“你来说说,张熏如今是何动向,逊皇帝在那关外之地,又有甚么图谋啊?”   这番话里就带上了些许的干货。   曾大瞻垂下眼帘,心里打了个突。   他自有消息渠道,能获得五飨政府之中,各方人物的动向。   乃或是皇宫里的逊皇帝——对方今天晚上用的甚么晚膳,他只要想,也能知道得一清二楚。   五飨政府内中事务,于曾氏而言,没有多少秘密。   不过,今下关于张熏与逊皇帝的动向,曾大瞻哪怕经过多方打探,也只能得到一些模模糊糊的消息——张熏与逊皇帝在极力掩盖他们要谋划的事情。   而眼下这个周昌,对此似乎隐有了解。   曾大瞻知道再不说实话,在周昌这里便过不了关,是以点了点头,道:“我所得到的消息,是今时五飨政府之内,复辟皇清的声音已经微弱了许多,皇上因此有图谋东北之念。   “东北有座阴坟,名叫‘天照坟’,其中鬼神凶邪恐怖,而满清觉罗氏血脉,偏能与其中鬼神相合。   “皇上着一批人作为前驱,预备图谋天照坟中秘藏,勾连其中鬼神。   “张熏须在京师主持大局,但他已组织了一批强手,七日后开赴东北。”   “原来如此。”周昌点了点头,沉吟了一阵,目光忽然看向曾大瞻,“你父亲也是保皇派一系魁首人物,逊皇帝那么着急复辟皇清,令尊竟不跟着着急,不来帮手?”   曾大瞻闻言,只是笑了笑,并未多说。   今时局面,是乱是定,是复辟皇清,还是维系原状,对于一位聚四象之境的圣人而言,根本毫无影响。   眼下是皇帝需要圣人,不是圣人需要皇帝。   既然如此,他父亲又何必着急?   皇清复辟,如若曾氏不能把持天纲,掌握权柄,那这复辟的皇清,于他们曾氏又有何意义?不如就此葬送去。   “你可知彼处天照坟中,有甚么样的秘藏?”周昌又问道。   曾大瞻摇了摇头。   这正是他未有打探到的消息。   “扶桑神树,你知道么?”周昌笑着向曾大瞻问。   曾大瞻听到这个名字,瞳孔紧缩,他看着周昌,一时沉默。   周昌道:“与所谓天照鬼神合作,复辟满清,只是遗老遗少们的远大志向,无根空梦而已,他们下涉天照阴坟,真正所为的,便是这扶桑神树。   “你该是清楚的,这扶桑神树能一步登天,与‘成仙’息息相关。   “如何,要不要与我联手,在这件事里搅合搅合?   “若能找到扶桑神树,我们共分利益。”   此次前往东北,诸事难料。   扶桑神树顶上,还可能有一尊可怕存在,一直在盯着周昌的动向。   这个时候,多个‘帮手’,就多个危急关头给自己垫背的。   曾大瞻父亲乃是聚四象之境的诡仙,若在这趟东北之旅中遇着难以应付的凶险,他可以请他父亲过来,说不定能帮着解决一二。   而且,曾大瞻乃是五飨政府高层,他获取五飨政府之中情报分外容易,把他带在身边,更省得周昌四处打探消息了。   被周昌当面邀约,曾大瞻亦是怦然心动。   在他眼中,周昌已然是神通广大的那般人物,他打探不到的消息,对方轻易就能获得,二人若真能联手,在那天照坟中,必然能有大收获。   尤其是,真正叫曾大瞻动心的,是周昌提及了‘扶桑神树’。   父亲曾经说过,扶桑神树,乃是构成天地的‘四相’之一,哪怕只是站在扶桑神树之下,观摩扶桑神树,对于诡仙修行亦是大有裨益。   更不提攀登神树——或可能直接成仙!   推开仙道大门的诱惑,谁又能经受得住?   当然,曾大瞻内心也分外清楚,他与此人只是互相利用而已,谈不上甚么精诚合作,危急关头,只看谁有手段,谁跑得更快,跑得慢的那个人,便要成为垫背的。   他好歹是皇清臣子,名义上与张熏同属臣僚,届时在那天照坟中真遇着了凶险,他转身就能与张熏组织的强手联合,随时能把周昌变成个孤家寡人——   这样算来,他与周昌联手,自然是他更占优势。   此事大有可为!   曾大瞻心念飞转着,表面上则是不动声色,淡淡道:“阁下拿捏着我的拼图,我自是任凭阁下驱使了。”   “那好。”周昌点了点头,“七日之后,我们一同出发,前往东北。   “东北地域广袤,不知这些人的第一站又是哪里?   “天照坟是在何处?”   “天照坟出现于‘虎姥姥山’中,彼处尽是苦寒之地,周围除却几个索伦部落之外,便是人烟绝迹,若他们要下探天照坟,必然会在那几个索伦部落当中停留。   “我们可以先行前往,探明他们的动向以后,再做下一步打算。”曾大瞻回应道。   “届时我们自京师乘坐火车至奉天。   “到达奉天以后,再设法前往你说的‘虎姥姥山’那边。”周昌吩咐道,“你好好打探一番,看看皇宫里,或是张熏手下的辫子营里,有没有甚么军士被组织起来,预备动身开拔东北的。   “若能找到张熏派遣出去,前往虎姥姥山的队伍,那咱们便和他们同乘一趟火车,这样就更加省事了。”   他吩咐得理所当然,曾大瞻听其言语,却觉得分外刺耳,心中也颇不舒服。   今下也只能忍着心里的烦闷,重重地点了点头:“嗯,我知道了。”   话音落地,周昌身影已然隐去。   【请假一天】   接下来就是东北往事篇章了,这一块剧情会比较多,可能会由此直接发展到整本书剧情的大后期去,今天修整一下,明天继续。 第405章 东北往事   旧现世的东北,闯关东的与好牲口、桦树林与苞米地、广阔到寂寥的天地与穿着各种破毛皮衣裳的胡子……民匪、野兽恶鬼、大雪寒天,及至一座座以生殖特征描述的山头,共同构成了一副鲜活又死寂的图景。   鲜活的是奋力图存的人们。   死寂的是即便挣扎求存,仍难免沦入深渊。   ……   清晨时分,朝阳初升。   天与地是格外分明的。   白色的天,漆黑的地。   火车轰隆隆地闷吼着,头顶烟囱里冲出滚滚黑烟,在这白天黑地之间,划下一道飘忽的痕迹。   嘈杂且拥挤的火车车厢里,周昌与曾大瞻相对而坐,两人身旁,穿着各色服饰的人们扛着行李,拎着家乡特产,在过道间来回穿梭吆喝着,冬天的车厢比之夏天,总是少了几分汗臭味,而且,相较于外头寒冽的天气,闷着的车厢反而颇有些温暖的,以至于充斥其间的各种气味,也显得不那么难以忍受。   “幺孙儿,幺孙儿……”   一阵阵虚幻的呼喊声,从周昌胸口传出,落在他的心识间。   他脖颈上挂着一个类似鼻烟盒似的五边形盒子,盒子周边包裹白银,每一角皆镶嵌着一颗红松石,因为盒子是密封的,内里装着甚么,旁人也无从知晓。   这个盒子随周昌登上火车以后,已经惹来了很多人窥视的目光。   一路上,因为这个盒子,周昌暗地里也掰断了好几根试图伸过来的手指。   盒子其实是个‘嘎乌盒’,算是密藏域的风物,嘎乌盒里,一般装有一尊‘护身佛’,或是甘露丸、经咒,及至仁波切的毛发、汗泥等等之物,以此诸般物什护持己身。   嘎乌盒,和京城流行的鼻烟盒也有点像。   不过,今下周昌的这个盒子里,确装着一尊雕像。   爷爷周三吉尸身所化的塑像,被压缩到不过手指头高,装进了这个嘎乌盒里。   他的尸身已经被鬼神飨气彻底侵染干净,早已成为‘乩身’,这样的乩身,可以引来对应的神灵降示,但其材质如同木石,并不能用以安放活人的魂魄。   周昌把爷爷的魂魄,从横死枉死二将那里夺回来。   顺便将二将神旌也带过来,以横死将军之神旌,与爷爷的魂魄相合,共同依附在这‘乩身’之上——也可以说,如今周昌脖颈上这件嘎乌盒里,装着一尊真正的俗神。   横死、枉死二将尚不及阴神,从前周昌不及二神神旌藏匿何处,而今腾出手来,即令门神直接将自己带过去,闯破了二神的神灵禁忌,使之陷入沉寂。   此后从二神坛下找回了爷爷周三吉的魂魄,将神魂连同神旌一并带回。   爷爷已经彻底化作乩妖,哪怕寻回其魂魄,想要消去已经紧密融合于他魂魄间的鬼神飨气,过程亦极其漫长,每一步都需要周昌小心翼翼,抽丝剥茧,否则会很容易损毁爷爷的魂魄。   在其鬼神飨气未有消去以前,魂魄不复清明,只有残余的些丝意识,还能识出周昌来。   周昌索性让他的魂魄与神旌相合,化为俗神横死将军,能为爷爷的魂魄多增添些庇护,周昌将‘神像’带在身上,可以随时帮助爷爷拆去魂魄上的鬼神飨气。   “阁下真是艺高人胆大,竟只带了一位女伴与我身履东北,难道不怕半途出事吗?”   曾大瞻坐在周昌的对面,他接过旁边坐着的侍卫递来的茶盏,喝了一口清茶,转而看向周昌,微笑着向周昌问道。   在这拥挤的车厢里,曾大瞻似乎根本不受影响,仍和在家时一样从容,一副贵胄门阀的做派。   也是换了个地方,他也换了一种心情,面对周昌之时,也不似从前那般狼狈。   周昌闻声笑了笑,目光看向四下。   四下的座位上、过道里的乘员中,有曾大瞻安插的不少人手,他带了有约莫一个连的皇字营精锐,跟随自己此次出行。   秀娥、顺子、王有德等人,都被周昌留在了京师饭馆里。   他只带上了与扶桑神树有关的袁冰云,远赴东北。   好在秀娥掌持着右尉神,双方可以借助门神相互沟通。   “人多还是有人多的便利的。   “就像曾公子这样,随时可以享受底下人的服侍。”周昌瞥了一眼身旁看着窗外景色的袁冰云,笑着说道。   袁冰云正回过头来,注意到他的目光,顿时意会到他的意思——是怪自己没有服侍他,给他端茶倒水了!   研究员撇了撇嘴,白了周昌一眼。   周昌不以为意,指了指坐在曾大瞻身边的侍卫副官,同曾大瞻说道:“就是你这侍卫有些太不懂礼数了,只管你吃茶,我们两个莫非不是客人,不能吃一盏茶水了吗?   “给我们也泡杯茶来。   “一人一杯。”   他语调平淡温和,却带着一股子颐指气使的意味,听在副官耳中,顿叫曾大瞻的副官冲他怒目而视。   曾大瞻也拉下了脸,随着周昌这几句话,让他的心境一下子回到了京师和周昌对峙,被周昌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时候,他转脸看向外面的冰天雪地,闷哼一声道:“这里可不是在京师的时候了,往前一节车厢里,全是张熏组织的发丘天官,阁下若在这里闹出事来,却是不好收场的。”   “喝一杯茶,会闹出什么事情?”周昌奇怪地道,“更何况,曾公子如今放个假人在京城里顶替自己,真身却跑到这冰天雪地的东北来,是我更怕闹出事情,还是曾公子更害怕?   “快些去泡茶罢,多费这些口舌作甚。”   曾大瞻闻言更觉胸口发堵。   但他也无可奈何,只得与身边副官使了个眼色。   副官侍卫悻悻起身,去为周昌二人泡茶。   “轰隆——”   随着火车撞入雪幕之中,车厢外漂浮的雾风更加浓郁。   浓重雾气里,远处的山形愈发清晰。   铁轨伏延,一直延伸到那两座山峰交错之处,通入黑暗里,便隐匿影踪。   “这是到裤裆子山了吧?”   “要过裤裆子山了!”   “雾坟快到了,我说咋起这么大雾捏……”   “待会儿可别睁眼啊,过雾坟的时候,不然指定没好果子吃……”   人们乌泱泱地议论着,脸上的神色有恐惧,有期待,也有不安。   一人面对苦难与劫数的时候,苦难与劫数便是真实深刻的,无从消解。   但许多人共同面对苦难与劫数的时候,恐怖的劫数与深刻的苦难,也有了被解构的可能。   今下火车穿过‘裤裆子山’之后,便会短暂地穿入一处已开掘的阴坟‘雾坟’之中,在雾坟里穿行约莫小半个钟头,就会从中脱离,再次回归原本的轨道。   而在这小半个钟头里,人们唯一需要做的,便是闭上眼睛,不去看周遭光景,更不能去观察窗外雾气。   这样可以平安穿过雾坟。   否则便有可能消失在雾坟中。   “有没有人本来就想踏足雾坟的,正好在这儿搭顺风车,反正只要在这段儿睁着眼睛,就能直接被雾气卷走,进入雾坟里?”周昌接过侍卫递过来的茶盏,看着前头愈来愈近的大裤裆子山,转而向曾大瞻问道。   此时车厢里说话的人一下子少了许多。   很多人都紧张地关注着窗外情形,注意聆听火车的广播。   “雾坟已被挖掘了大半,内里除了崩乱的鬼神,就还是崩乱的鬼神,下涉其中,也得不到任何好处,反而会因此殒命,谁会做这样事?”曾大瞻冷冷地道。   “我还挺想看看雾气里到底有什么的。”周昌眼神期待。   “后果自负就好。”曾大瞻垂下眼帘,不知在想些甚么,随口应了一句。   这时候,一直很少言声的袁冰云忽然开口:“自京师往奉天这一列火车,行驶到东北地域以后,一路上我们经过的阴坟矿区一下子增多了起来,数百里地范围内,雾坟已经是这列火车要穿过的第三个阴坟……这是为什么?   “是火车轨道专门这样修建在阴坟矿区里?   “还是东北这个地方,阴坟从来很多,火车轨道也没办法完全避开?”   曾大瞻瞥了袁冰云一眼,并不言语。   他先前见对方修行有拼图,有纳对方为妾的心思。   眼下虽知这个女子,自己已绝没有可能染指,但对于袁冰云,他总是不能平视,自持高位,俯视着对方——一个女人,竟敢对他不恭敬,他不将对方囚禁起来狠狠折磨,已经是惧惮周昌的能为了,怎么还会理会对方这些询问?   然而,他虽不想理会,周昌却要叫他不能不理会。   周昌朝他努了努嘴:“大眼儿,说说,我也挺好奇的。”   大眼儿这个称谓,是曾圣行私下里对曾大瞻的昵称,‘儿’字并非儿化音,到了周昌这里,称曾大瞻为‘大眼儿’,便有了儿化音。   一听到周昌这样称呼自己,曾大瞻面孔上登时蒙上一层怒气。   对方已如此轻视于他,随意戏说他的名字——   但他也只能乖乖就范,沉声道:“东北地域辽阔,然而人烟稀少,皇清将关内关外分隔开来,关内人不得出关,关外人也不能入关,当时皇帝以为,如此可以使得关外人保持彪悍作风,在寒天雪地之中磨砺意志,能为皇清八旗源源不断地提供战兵。”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   周昌则笑道:“这个办法想是不奏效的,不然怎么八旗到了后来都成了废物?   “鞑子皇帝为一家私利,把东北人祸祸得挺惨。”   曾大瞻不搭话,但内心对周昌所言也是深表认同的。   东北今时之状,大多是前清种下的恶因。   他接着道:“关内关外隔绝,更加剧了东北地域之中,惨事横生,鬼神肆虐。   “此间鬼神众多,也会导致飨气演变更加剧烈。   “在飨气不断变化演生的过程里,会有‘黑眚’出现。   “而黑眚积蓄之地,便是阴坟显化的最佳环境。   “倘若是人烟稠密、生灵聚居之所,生灵飨念会与天地间的飨气不断交互,使得天地间的飨气虽仍在演生迭代,但其中陈旧性的飨气会被生灵飨念自行沾附吸取,不会积蓄堆积,直至孕育出黑眚来,然而东北就是这样人烟稀少的所在,黑眚不断孕育,也就无可避免。   “此后,纵然是皇清崩灭,不断有人闯关东,到东北来讨生活,但此间阴坟众多的格局已然形成,黑眚更难以清除,至于今时,便终于使得东北变成了这般模样。”   “那黑眚又是甚么?   “它还算是一种飨气吗?可有神灵以黑眚作食?”周昌跟着问。   他由此联想到自己在梦中所见——   巢中人声称旧天在‘虞渊日落之坟’中一死了之,化为了新天,而黑眚乃其实就是陈旧性飨气堆积发酵成的一种事物,它会不会和旧天有关?   “黑眚乃是灾异之病。”曾大瞻摇头道,“黑眚不仅会侵染飨气、生灵,鬼神沾染,自身亦会遭到破坏,有些鬼神的禁忌在黑眚浸润下一点点破败沉寂,彻底沉寂下去的鬼神,也会荒芜成一座座阴坟。”   周昌闻声有些意外。   这样来看的话,‘黑眚’更像是新天所能有的手段。   若是新世即是新天的话,黑眚恰巧能令新天降临。   “要过裤裆子山了啊!   “都闭上眼别瞎看,闭上眼啊!”   这时候,坐在这一节车厢前排的乘务人员站起身来,手里拎着个铁皮喇叭,大声在车厢里叫嚷起来,他连连叫喊了三遍,也跟着赶紧坐下去,闭上了眼睛。   此时,车厢里的人们尽已闭上眼睛。   “轰隆~”   列车陡然穿进一片黑暗之中。   周昌这时候终究没有惹是生非,也闭着眼睛,封锁神魂,使心念不至外溢,在列车陷入黑暗的这个瞬间,他听到一些窸窸窣窣的动静,好似有人在黑暗里挪动着身形,慢慢凑近了他的身畔。   有只手轻轻地伸了过来,抓向周昌脖颈上的‘嘎乌盒’。   那只手动作很轻,但仍被周昌察觉到了。   他也伸出手去,一把攥住了那只手,轻轻一掰,将那只手先掰断。 第406章 发丘天官   “咔嚓……”   周昌手掌轻轻一掰,就听到了一声清脆的骨折之声。   随着这个声音,他身边响起一声刻意压低了的惨叫。   惨叫声过去,黑暗都静默了。   车厢里再没有任何一丝动静。   人们在黑暗中不出声,也不睁眼,就这样沉默了半个多钟头,直到眼皮遮盖下的双眼,重新感受到了外界的光线变化,有铃铛被摇响的声音,在车厢外头响起,坐在前排的乘务员赶紧睁开了眼,拿着铁皮大喇叭喊道:“可以睁眼了,可以睁眼了,雾坟过去了!   “记住了嗷,往后再走三个时辰,还有个叫‘娘娘庙’的阴坟,那里不但得闭着眼,还得捂住耳朵,不能听着声儿!   “你们捂耳朵的东西都准备了吗?没有的话车上有得卖,车上卖的这个捂得严实,保证叫你听不到一点儿声……”   乘务员言语着,拖出一个箩筐来,转而开始介绍火车上的产品,贩卖捂耳朵工具去了。   而周昌抓着那只伸向自己脖颈上嘎乌盒的手,转眼朝身侧过道里看去,看到一个少年人,惨白着脸儿看着自己,他的手掌便是被周昌轻轻折断,这般骨头被生生折断的疼痛,直疼得他满头是汗,与周昌对视着,嗫嚅着嘴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个少年人穿着一身破补丁衣裳,面容看起来也是毫不起眼。   但他敢在火车穿过雾坟的时候来偷摸东西,胆子可谓大到了极点。   而像这个少年人一般胆大的人,在这趟火车上人数也不少。   周昌放眼看去,四下人群拥挤依旧,但仔细观察,又会发现,有些座位一下子空了出来——这种挤满了人的火车,怎么可能会有空座位?   却是先前进入雾坟的时候,有些人或是不小心、或是不经意地睁开了眼睛,然后就被雾气带走。   “这些小偷真是可恨!”   “人家都不敢睁眼的时候,他们凭着自己手上那点儿‘绝活’,到处偷窃,有时候被物主人发现,就会把人家物主人惊得睁开眼,被雾气带走,还有些人会逼得这些贼偷儿也不得不睁开眼,最后双方一块儿被带走,你们这么干,是造什么孽?”   四下人们看到被周昌抓住的那个少年,顿时议论起来。   有些人还会愤恨地往少年身上吐几口唾沫,打几个耳光——方才经过雾坟的时候,这些人身上就丢了不少钱,有时明明发觉有人偷了自己的东西,因为不敢睁眼,也只能听之任之。   甚至会有色胚趁着这会儿时间,凭着感觉去欺辱临近座位的妇女乘客。   “你身上的东西没少吧?”周昌松开抓着那少年的手掌,任由他被人群拖去殴打,自己转而看向临窗坐着的袁冰云,出声问道。   “没有。”袁冰云摇了摇头。   周昌、袁冰云、曾大瞻等人,都已更易了形貌,以避开临近车厢里张熏组织的那支‘发丘天官’队伍,几人此时形貌在别人看来毫不起眼,自然也没几个人会故意往袁冰云身边来凑。   “我们去车厢连接口透透风。”周昌朝前头车厢连接口努了努嘴,接着起身,带着袁冰云穿过拥挤人群,往车厢前头走去。   曾大瞻见状,也跟着想凑过去,顿时觉得情形不对,也赶快起身,在侍卫护拥下,跟上了前头的周昌和袁冰云。   连接口前头,就是发丘天官队伍所在的另一节车厢。   彼处车厢口被一扇铁门封住,只有通过铁门上的一扇窗户,隐约能看到车厢内的情形。   周昌看到曾大瞻带着人从后面跟了上来,他也没在意,转头看向那铁门上的窗户,窗户里,人群拥挤,看着也是和当下他所处的车厢里一样的光景,但是那些拥挤的人群,时刻都在蠕动着,座位上的乘客在不断翻找着东西,过道里的乘客挪动来挪动去,都始终没有停歇下去的意思。   ——这就不正常了。   旅途奔波,乘客们找到合适的位置后,大都会安静下去。   不可能像前头车厢里的那样情形,每个人都在忙活着各种事情,每个人都毫不停歇,‘没事找事’。   周昌收回目光。   在他收回目光这个瞬间,他忽然有种感觉,便猛地再次抬头,看向那个窗户口,窗户口里,很多人的动作有片刻的凝滞,随着周昌猛一抬头,那节车厢里的乘客也‘猛地’忙碌了起来。   “障眼法。”   周昌心里念了一句,问后来的曾大瞻要了一支烟,像模像样地抽了半支后,把烟丢掉,带着袁冰云又回到了座位上。   曾大瞻白跑了一趟,只得又跟着回去,惹得过道里的乘客们怨声载道。   “发丘天官们乘坐的车厢,自会留下种种布置,防止别人窥探,只是过去看一眼,也看不出甚么来的。”曾大瞻坐下以后,主动开声说道。   周昌反向他问道:“逊皇帝与张熏,对天照坟显然有大图谋。   “他们组织起来的这支‘发丘天官’,里面都有甚么能人异士?有没有你认识的?介绍介绍。”   听到周昌的问话,曾大瞻莫名想起自己乘车抵临议会大楼之时,那个正与张熏交谈,而且分明处于上位的青年男人——那个肖似周昌,甚至令他自身的拼图力量都跟着蠢蠢欲动的人。   那个神秘莫测的人,家世显赫到连曾大瞻都心颤的地步。   张熏都称其母与天下八成鬼神尽有勾连,竟被称作母圣——倘若曾大瞻乃是旧世人道五飨小朝廷里的圣人嫡子,那个人,就是鬼神世界里的圣人之子了!   这样家世,太过恐怖,以至于会让曾大瞻产生一种不真实感。   他觉得,张熏在天照坟事前与那人见面,可能会邀请对方,在此事之中出手相助。   曾大瞻深深地看了周昌一眼,却没有向对方提及他见过一个与周昌气息极为相似的人的事情,而是道:“这支队伍当中,高手云集乃是必然。   “不过,值得你我注意的人物,当有五个。” 第407章 尸位人   “这五个人里,有两位前清皇族成员,爱新觉罗氏,一名为爱新觉罗显玗,是女子身,常着男装,执迷于假扮男性,化名为金碧辉。   “五飨政府与前清遗老开掘天照坟的先锋队伍,多数绝命于天照坟中,只有七人出逃,谓之曰七人杰。   “所谓的七人杰,以富元亨为首,余者倒不值一提。   “但在七人杰之外,便有这个叫金碧辉的,一样从天照坟中脱离,并且从中得到了巨大的好处,据曾氏收集的消息来看,此女似乎曾经承载过‘天照’这尊鬼神,短暂地成为过‘天照’的容器。   “她被五飨政府刻意隐去了身份,五飨政府如此,一有为前清遮掩爪牙,隐藏实力的想法,二来,也是金碧辉作为天照容器的过程,实在有诸多屈辱——她自天照坟脱出以后,从精神上完全顺服了天照,拜鬼为祖,力求使前清与天照坟中鬼祟媾和。   “消息称,金碧辉疑似在天照坟中,认鬼为父,被鬼奸丨淫。   “另一个爱新觉罗氏,叫做宪钧。   “宪钧与金碧辉实是同父所生,其并不曾参与对天照坟的探查,只是后来纠集民夫,将许多人哄骗到天照坟里,把人命献祭于鬼,自身获得了不少好处,具备与天照坟中之鬼沟通的能力。   “这两个人,应是这次‘发丘天官’中的领头人。   “他们看似还是人,实则已经一半是人,一半是鬼了,不能用诡仙道的境界来看待他们的实力。”曾大瞻看了周昌一眼,声音徐缓地说着,“另外三个人,有两个是出身张熏手底下辫子营里的高手,这两人时常伴随张熏左右,为张熏近身护卫,都是‘毁六腑’层次,一个名叫张文生,一个名叫孙虎君。   “除此之外,还有个叫万绳拭的,乃是张熏帐下军师,此次也随同前往天照坟。   “此人历来神秘,不知其实力如何,当下这支‘发丘天官’,应当是以他为智囊。”   曾大瞻把他愿意透漏的消息,全都透漏了出来,在这些之上,倒没甚么保留。   但周昌也不可能相信他在此之外,就没有隐藏甚么关键细节,只是就着曾大瞻的话,向其问道:“听你这样说来,天照坟中之鬼神,似乎具备思维能力?   “否则,前清那两个‘人奸’,是怎么与其中鬼神沟通的?”   俗神、想魔,其实并非完全不能与生灵沟通。   承载神旌的俗神,尚能有片刻清醒,譬如温永盛承载了神旌,便借着自己的子子孙孙,把自己的那点儿意识一代代传承下去,更高层次的俗神,自然也有其他手段,可以在短时间内维持神智的清醒。   如同富元亨这般,更是能借助皇飨冲抵,令自身既驾驭了神位,又能维持神智清明。   相较于俗神,想魔想保持神智,首先就得披上一张‘人皮’。   这张所谓的‘人皮’,不仅仅是字面意义上的,更代表着一种活人社会里的真实身份,有了这个不会被怀疑的身份,想魔才能混居于人群里,在特定时刻释放杀人规律。   但照着曾大瞻的描述,天照坟里,似乎有不少诡类,都能与人沟通。   甚至那个叫金碧辉的爱新觉罗,都会被鬼奸丨污——这就更值得周昌注意了,天照坟中之鬼,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存在?天照,又是甚么?   “你该知道,鬼神亦不是不能与生灵沟通的。”曾大瞻瞥了周昌一眼,在周昌了解的事情上,他自也不多嘴解释什么,转而道,“不论是鬼是神,想要沟通活人,皆需有一道桥梁。   “如皇飨之中神灵,便能借着皇飨冲抵,与人沟通。   “天照坟中之鬼,也是一样。   “其中死者众多,死去的魂魄,皆被收容于‘天照’之中,与鬼神混杂,鬼神便能借着这些死魂,沟通活人,传递自己的意志与企图。   “所以它们需要人命献祭。   “献祭于天照坟中的死者,被谓之曰‘尸位’,鬼在尸位之上,便是‘尸位人’。   “这样的尸位人,虽然是死的,但却几乎保持着和活人一样的沟通能力,并且各有各的脾气秉性——不过,传闻坟中之鬼,大都性情暴虐阴怖,放在正常社会里,一个个都是恐怖杀人狂。”   周昌点了点头:“这就对上了。”   天照坟中之鬼,就是他印象里的霓虹兵了。   连金碧辉和宪钧这两个人名,在新世之中都有对应,皆是恶名昭彰,藏匿得很深的大汉奸。   “对上了什么?”曾大瞻挑眉问道,他还以为周昌掌握了一些他不了解的情报。   “这样鬼,和我印象里的某些人还是颇为肖似的,这就自然对上了。”周昌咧嘴一笑,牙齿洁白,寒光闪闪。   曾大瞻被他这一笑惊了一下,旋而思索了下,又觉得周昌这番言语,似乎是在讥诮他,顿时面色发冷,道:“权位争夺,从来残酷,一将功成万骨枯。   “妇人之仁从来走不长远的。”   他的意思便是,若是他有机会,他也会效仿那两个爱新觉罗一样来做。   毕竟他要成事,自需有万众生灵来完成‘万骨枯’的宿命,来陪衬他。   周昌瞥了曾大瞻一眼。   待到时机合适,曾大瞻自然须死。   他的第三块拼图还留在曾大瞻身上。   如此以来,此时曾大瞻说了些甚么,在周昌这里也就激不起一丝波澜了。   将死之人,由他去吧。   “死者魂魄往往无法存世太久,更不提是在天照坟那样环境之中,鬼神飨气混杂汹涌,一缕飨气对于死魂而言,便是剧毒。”周昌道,“而天照却能收容这些魂魄,使之化为鬼神寄托的‘尸位’,听起来像是把死魂织成了人皮,披在鬼的身上。   “它有何特异,竟然能把孱弱死魂,变成承载鬼神的坚韧皮囊?   “我听说这个天照,便是一轮漆黑的太阳,事实真是这样?”   难得周昌没有口出恶言,讥诮曾大瞻,他心绪平顺了一些,也就更乐于回答周昌的问询,当即道:“传闻并非空穴来风,天照确实是一轮漆黑太阳,其常自坟中举升而起,在天中顿放乌光,将天地都染作黑色,此时坟中之鬼也会竞相爬出,祭拜天照。   “除此之外,我也没有得到其他与天照有关的消息,只是世间一直有一个传闻——天地之间,共有十日。   “十日在不知何时,尽数被埋没于大地之下。   “独有一日,从坟墓中举升而起……这个从坟墓中脱出的太阳,或许就是天照。”   “嗯?”周昌惊讶道,“那今时挂在天上这个太阳是甚么?”   “是鬼神画上去的,并不是真正的太阳。”曾大瞻道。   他说这句话时,语气笃定,分明是打心眼儿里觉得天上这个太阳真是鬼神勾画出来的,并非真实。   曾父乃是聚四象之境的诡仙,或许他也发现了甚么,会与嫡子议论,所以叫曾大瞻产生了当下这样的想法,并对此深信不疑!   想来,或许也是因为他确认了天照乃是一轮漆黑太阳的事实,也由此联想过承载太阳的东方扶桑神树,所以在周昌提出两方联手,从天照坟中取得扶桑神枝干之事时,便没有多少犹豫,就接受了周昌发起的邀请!   周昌垂目思索。   曾大瞻此刻反而主动出声,向周昌问道:“发丘天官队伍之中,高手云集,不提那顶尖的五位,其余人也多是衰八阳的诡仙道修行,甚至不乏锁七性层次的诡仙。   “你我两个,真有能为与这些强手匹敌?”   “他们是看门的,我们是偷家的。   “看门困难,偷家容易,你这样对比就是想岔了的。”   周昌知道他是想试探自身手段,随口几句话就搪塞了过去。   曾大瞻跟着又问:“这次到奉天之后,我们便直接开拔虎姥姥山?还是你有甚么其他安排?”   他为自己布置了种种后手,专为应对此次探秘天照坟。   但见周昌就带了一个女伴,心里不免犯嘀咕,是以旁敲侧击,就想看看周昌有没有留甚么后手,否则俩人就这么联手做事,他心里根本不踏实,更不觉得这样能做成什么事。   “到了奉天之后,我须要先去拜访一位故人。   “你盯着那些发丘天官的动向,他们若是动身前往虎姥姥山,你知会我,我会立刻与你汇合。”周昌说道。   他在东北其实也无甚故人。   只是自觉若是天照事发,挖掘六尸之坟的事情也须得跟着提上日程。   恰巧打听来一个消息,据说曾挖掘过慈溪太后陵墓的一位将军,今时在东北履职,便想去拜访对方一二,讨教讨教经验。   而曾大瞻闻声,便是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点了点头,道:“我手下不乏最精锐的斥候探子,探查动向的事情,交给他们就好,我还是与你同行,本来便只得我们两个联手,如果各自走散了,被敌人先发觉,将我们各个击破,那就满盘皆输了。”   “你想跟着,自来跟着就是。”周昌无所谓道。   双方就此各自沉默下去。   如此过了约莫三个时辰,周昌自忖要到时间了的时候,前头的乘务员便站起身,拿着铁皮大喇叭吆喝起来:“快到娘娘庙了啊,快到娘娘庙了,都机灵点儿!   “赶紧把你们准备的东西都扣在耳朵上,别叫自己听着外头一点儿动静!   “眼睛也捂上,捂好了,娘娘庙那坟可不是闹着玩的!”   说完话,乘务员赶紧坐回了原位,拿出一套内罩着皮革,外部是个瓷碗的耳罩,套在耳朵上,闭上了眼睛。   车厢里的乘客们有样学样,纷纷拿出从乘务员那里买来的耳罩,也各自闭上眼,罩好耳朵。   这是关乎人命的大事,既然火车上有能保命的东西,哪怕价钱贵点,坐火车的旅人们,还是愿意咬着牙出钱给自己购买一份的。   至于周昌、曾大瞻这些人,应对当下情况就更加简单。   他们只需封住听觉,闭上眼睛,自也听不到,看不到了。   周昌挨着袁冰云,伸头往火车窗外看了一眼——   只看到窗外白茫茫的一片,但那一片白茫茫冰天雪地间,竟有一片漆黑土地出现在冰天雪地中央,那片漆黑地域上,有座孤零零的泥巴小庙立着,庙里隐约还有点儿烛光在大雪中微微摇曳,看起来让人觉得分外温馨。   火车轨道往前铺陈,正延伸过那片漆黑土地,与那座小庙‘擦肩而过’。   天下之间,贯通各地的铁路交通数量稀少,许多地势起伏较大、多山多丘陵的地带,都不曾修建有铁路,似京师至奉天这样的铁路轨道,本身极其难得。   而这条铁路,之所以会穿过阴坟矿区,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有铁轨建成之时,有些地域尚未有黑眚聚集,不曾形成阴矿,也有小部分原因,是相较于凿山开洞,直接在阴坟矿区之间修建轨道,反而是一个性价比更高的选择。   这样铁轨修成之后,五飨政府根本无力去维护甚么。   火车日复一日穿行于轨道之上,也许不知甚么时候,便会突生事故,铁轨断裂,一条铁路也就将面临要么荒弃,要么必须整修维护的命运。   周昌收回看向车窗外的目光,见身边的袁冰云已经闭好眼睛,封锁了听觉,对面的曾大瞻亦然,他也跟着照做,在自身听觉、视觉皆遭限制的刹那,他的嗅觉与其他知觉,在这个瞬间无限风大,乃至是虚空中流淌过的飨气,在这瞬间变得嘈杂猛烈,擦着他的心念流淌的那种‘触觉’,都在他心底一一映现了出来!   同一时间,周昌脑后,一颗颗凶猛威严的獒犬头颅从飨气流中钻出,七颗獒犬头颅嗅探着四下的环境,周昌跟着站起身,在拥挤的车厢过道里行走着,穿过了过道,又站在前头车厢连接口。   对面就是那支‘发丘天官’队伍所在的车厢。   他闭着眼睛,耳朵也听不见,行动却极灵巧,一瞬间越过火车钩,踏临封锁着对面车厢连接口的那扇铁门前,一伸手,将铁门拉开—— 第408章 五脏仙,耳听惧   “嗡……”   铁门被拉开的瞬间,与车厢铁皮摩擦着,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响声极其突兀,本来很容易能吸引来这节车厢里乘客们的注意力,但在此时,整整齐齐坐在一排排座位上的乘客,皆没有任何反应。   有些乘客耳朵上罩着耳罩,紧闭双眼,额头见汗,有些乘客只是闭着眼睛,并未罩着耳罩,但已然封住了自身的听觉,使自身不会听到外界的响动。   周昌一步踏入车厢,混乱纷杂的气息便冲入他的鼻孔之中,为他的神魂所嗅探。   种种嘈杂飨气,在他七魄想魔共同嗅探之下,便于瞬息间被归纳进各个分类,一切都井井有条,他的嗅觉,此刻简直比听觉、视觉都加好用。   七魄嗅探飨气,令他直接嗅探出了这个车厢里的具体情形。   带给了他与视觉、听觉几乎一般无二的效果!   他也‘看’到了车厢里整整齐齐安坐的‘发丘天官’们。   车厢里,一共有二百六十三位发丘天官。   那些戴着耳罩的发丘天官,都未至锁七性层次,不能深度操控神魂,把持五感,自然无法封锁住各自的听觉,只能选用这种笨方法来捂住耳朵,避免听到‘娘娘庙’里的动静。   戴耳罩的发丘天官,在这节车厢里占据多数,约有七成。   剩余的人,便都不需要耳罩了,他们只是闭着双眼,各自的听觉自被封锁住。   这部分发丘天官,已至锁七性的境界。   周昌往前走着,他的七魄继续分辨着虚空中流转的驳杂气息。   其中有一缕气息,令他的七魄产生了强烈的刺激。   他跟着不由自主地嗅探那缕气息,继而感知到——   在这节车厢的过道尽头,有个人与他相对站着。   随着那个人的呼吸,虚空间涌动的飨气便随之起伏。   皇飨及诸类神灵飨气的气味,在那个人的胸腹间沉淀着,渲染成五张斑斓的大口,那五张嘴唇,猛然张开,便要将过道另一头的周昌给吞吃下去!   “嗡!”   这一瞬间,周昌便感觉到那五张斑斓的嘴唇,各自显发着截然不同的特性,与天地混成,又好似与天地凝合为一,他就将被拉扯进这方天地之中,受其磋磨!   他的一切诡仙道修行,诸般自主手段,都与这方天地相连。   都随着五张嘴唇开合,不受他控制,纷纷被压制了下去!   在他体内,五脏六腑震颤不休,产生了剧烈的疼痛感!   “装五脏!”   周昌猛然间明白,这个站在对面过道尽头里,被他的七魄嗅探到的‘人’,竟然是一位装五脏层次的诡仙!   京师之中,只有张熏一个达到了装五脏的层次!   莫非是他亲至东北?!   还是说,在张熏手下,还有另一个达到装五脏层次的诡仙?!   他心念纷转着,值此危急关头,他却也未有运用宙光,而是忽然一侧身,把手伸向了最近的一个发丘天官,直接拿掉对方罩在耳朵上的耳罩!   那个发丘天官耳罩被拿掉的刹那,车厢里,顿生出一丝不同寻常的飨气。   那一缕神秘飨气倏忽隐入被摘掉耳罩的发丘天官体内,紧接着,那个发丘天官眼耳口鼻及至浑身毛孔之中,顿有颜色斑驳的泥浆不断涌出!   汩汩泥浆在瞬间就裹满了发丘天官的身躯!   他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死去,诡异的泥浆,将他的尸身塑造成了一尊泥胎。   这尊泥胎是个裹在黑布襁褓的婴儿,婴儿咧着嘴,露出猩红的舌头,作咯咯直笑之状!   此般种种,皆在电光火石之间发生。   过道尽头那个装五脏层次的诡仙,察觉到周昌随手就杀死了一个发丘天官,他五脏中散发出的鬼神飨气愈发汹涌,贯流入周昌神魂当中:“凭着这点阴险手段,你便能逃得性命了?   “敢来我这里窥视,你也不必走了。”   装五脏诡仙神念流转的下一刹那,周昌体内,五脏六腑之间,跟着生出了一张张斑斓嘴唇!   一张张斑斓嘴唇大张开来,刹那间疯狂抽吸起周昌脏腑间的生命力!   所谓‘装五脏’之境,即以五道鬼神取代自身五脏,建‘五脏庙’,奉‘五脏主’,此五脏主,非只是自身五脏的主神,更能够成为其他人体内五脏的主宰!   装五脏层次的诡仙,一旦展开体内五脏庙,甚至能够将这一车厢的人都包容进自身五脏庙内,或给予其庇护,或以庙中生人,作为供奉给五脏主的香火供品!   当下,这尊诡仙便要主宰周昌的五脏六腑,拿走周昌体内周流循环的生命精气!   “你是不是张熏本人?   “五飨政府大统领,竟然亲自带领这刨坟掘墓的队伍,前去东北拜鬼?   “宫里的逊皇帝,此时该不会业已跟着启程了罢?”   周昌神魂闪发念头,向那诡仙冲刷过来的神念连连质问,他本打算将祸水东引,把阴坟娘娘庙里的鬼神引过来,助自身摆脱这个装五脏诡仙的纠缠。   但是,方才在他试验之下,顿时发觉,若是引来娘娘庙中鬼神,当下事态更不好收场——娘娘庙中鬼神,殊为邪诡,贸然将之引来,不仅不能令周昌将祸水引去别处,更会给他带来另一股祸水,是以,他心念一定,在这转瞬之间,他体内围绕五脏六腑的血管之中,就燃烧起了漆黑业火!   因果业火围绕五脏六腑熊熊燃烧!   一缕缕因果印痕在周昌体内交织铺陈!   漆黑业火,顺着那因果印痕就点燃了依附在他五脏六腑之上的斑斓嘴唇,使之再不能吞噬周昌体内生命精气,虚空当中,更有业火不断曳过,缕缕火痕瞬息漫淹到了那个装五脏层次的诡仙周遭!   “业火……   “老聻?!”   那尊诡仙体内五脏庙猛然敞开!   他自身都化作了一道斑斓嘴唇,在瞬息间将铺陈而开的业火全部吞入庙中,尔后,他自身所化的斑斓嘴唇,也跟着熊熊燃烧起了黑火,令他又直接张开口,将那火焰全部吐出!   因果业火,他的五脏庙也装不下!   八条漆黑手臂,一瞬间紧紧箍住了这只斑斓嘴唇,其上生出三颗狰狞异常的婴儿头颅,各自张开血盆大口,疯狂撕咬那张斑斓嘴唇,从嘴唇上扯上一股股飨气,尽将之付诸一炬!   这尊老聻层次的八臂哪吒鬼,果然不同凡响。   已被周昌放出,几乎在顷刻间就困住了一尊装五脏层次的诡仙!   但周昌更知今下局面只是暂时——哪怕是一头老聻,用来对付装脏层次的诡仙,也尤显得不够看,八臂哪吒鬼能困住对方一时,已经殊为不错,周昌也不能指望它能杀死那尊诡仙。   周昌想要从容自此间脱离,还得多搅弄些风雨才行!   他七魄不断嗅探,身形倏忽游移,趁着八臂哪吒鬼的杀人规律纠缠住那尊诡仙的这个时间,周昌忽然抵临车厢前头,绕过那尊诡仙的形影,立在了一个散发出的气息根本毫不起眼的‘发丘天官’身边。   这个发丘天官,似乎只有衰八阳的层次。   在周昌嗅探出的、这些发丘天官散发出的众多飨气里,他的气息根本毫不起眼。   但这个人,却与那装五脏层次的诡仙坐在同一排,且其靠窗而坐,装五脏层次的诡仙坐在其身旁,像是有意在侍候他一样。   周昌自然而然就盯上了对方,他的神念顺着那人外散出的飨念,顺流入对方心识之间,忽生诸般变化,演化种种情景:   那人一时觉得旁边人在推搡自己肩膀,一时鼻翼间又闻到一股子比狐臭强烈数十倍的臭味。   这股臭味,让那人猛地醒悟过来——过了娘娘庙了,自己可以睁开眼睛,放开听觉了!   乘务员先前就是这么跟他们说的,只要过了娘娘庙,火车里的‘黄皮子仙儿’就会放个臭屁,这个臭屁能传遍一节节车厢,闻到臭味的人,就可以睁开眼睛。   那人仔细分辨着这股萦绕在鼻翼间,根本挥之不去的臭味,他确信这就是黄鼠狼放屁的味道,于是跟着睁开眼睛,放开听觉——   他眼睛一扫,首先看到身边站着个闭着眼睛,脑后生出七颗獒犬收集的陌生人,心头一下激灵。   跟着,眼角余光就瞥见,四下里,其他人都还紧闭着眼睛,很多人还捂着耳罩呢!   这个发现,让他心神大骇!   而他根本来不及反应,耳边就听到了一阵悲惨而阴森的歌谣:“煤疙瘩,煤娃娃,爹在矿底爬呀爬……   “一盏魂灯幽幽亮,照着我儿回家呀……   “石缝里的血,喂饱黑乌鸦,   “井口的雪,盖白小脚丫……”   顺着那阵歌谣声,爱新觉罗宪钧眼前一片黑暗,这片黑暗里,光亮幽幽,光照之下,眼前好似一片漆黑土地在铺陈着,细细探究,其实那漆黑土地,是层层黑得泛着亮光的煤炭!   煤炭里,伸出一双双漆黑的手掌,托着一盏盏矿灯,似乎要照亮谁回家的路。   那些矿灯,映出煤矿底更漆黑的景象。   许许多多的尸骸,堆积在那漆黑的矿底。   男人、女人、妇孺、老幼。   密密麻麻的尸骸上,漂浮着一盏盏惨白的灯火,那幽幽亮的矿灯,其实是这些尸体散发出的磷火!   无数灯盏一瞬间俱变得殷红,血液从煤层石缝里渗出,铺满了宪钧的眼睛——   他的眼耳口鼻,周身毛孔之内,斑斓泥浆汩汩涌出!   而他自身则生出了一种阴森悚然的气息,在对抗着那泥浆的侵蚀,延缓着他自身被泥浆完全包裹的进程!   周昌叫醒了他,骤然感知到那尊‘五脏仙’即将击穿八臂哪吒鬼的杀人规律,使之陷入沉寂,他叹了口气,脑后七魄之中,名为‘耳听惧’的獒犬,忽然一跃而下。   ‘耳听惧’散发着鬼神的飨气,在这节车厢里激烈吠叫起来:“嗷,嗷嗷嗷!”   它的吠叫声,交融进散发出的鬼神飨气里,在车厢里周流,沾染了每个人外散出去的飨念!   于是,每个人都听到了这只狗的吠叫声!   周昌的七魄,已经尽皆化作想魔。   虽然俱是最低鬼祟层次的想魔,杀人规律在一般时候需要重复施加,才会致命。   譬如,‘耳听惧’的杀人规律,被周昌称作‘鬼叫门’,即是常人听到耳听惧的叫声之时,便会疑心有鬼在自己门外窥伺,或是躲在角落里窥伺自身。   这种疑惧之心,会令人不由自主地不断检查自家门户、自己身遭有无可疑迹象。   如此,在连番开关门户检查之中,就会引来真正的鬼,将之扑杀。   这被引来的鬼,未必就是‘耳听惧’,而是一定会有诡类感知到耳听惧的杀人规律,进而朝着沾染它杀人规律的那些人侵近。   在今下这种环境里,耳听惧的杀人规律恰到好处。   不必在场众多发丘天官摘下耳罩、打开听觉,耳听惧的吠叫声自然会顺着他们的飨念,传入他们的思维里,让他们听到这声音,继而生出疑惧。   此后,自有鬼来叫门。   吠叫声中,车厢里,忽然有人慌慌张张睁开眼睛!   他们东张西望。   不少人茫然地取下耳罩,尔后,他们的眼睛在一瞬间变得如煤炭那样漆黑,周身气孔中,顿时有斑斓泥浆不断涌出!   这一节车厢,在几个呼吸之间,就有不少人沾染上了阴坟娘娘庙里的气息,体内狂涌出泥浆!   预备要彻底沉寂八臂哪吒鬼杀人规律,将之禁锢起来的五脏仙,察觉此般情状,尤其是察觉到他最为关注的几个‘发丘天官’,都将被拖入娘娘庙时,顿时神色狂怒——   他放开了八臂哪吒鬼,任由它化为诡影,缩回周昌脚下!   五脏仙则在这瞬间,彻底张开了五脏庙,要将这节车厢里的所有人尽数吞入庙中!   以他的五脏庙作为隔绝,抗御娘娘庙的气息!   只要火车过了这一节,阴坟气息自然消散,这些人也就安全无虞!   而在这一节车厢都长满斑斓嘴唇的时候,周昌的身形已经施施然离开了此间,前往下一节车厢去了。 第409章 无人驾驶的蒸汽火车   周昌脚步飞快,连连越过数节车厢。   他的面容体型不断变化,宙光以正心作桥梁,掺和到他的神魂之内,更易着他神魂散发出的气息,使得与他神魂相连的那些飨气都随之发生根本改变。   先前与那‘五脏仙’相对,他若是运用宙光,几乎顷刻间就可以脱困。   但宙光这种手段,太过特殊,几乎一眼就会被分辨出来。   一旦他在那暂时身份不明的五脏仙跟前用出了宙光,他的身份就会被完全识出,跟着京师里的五飨政府,就会前往包围百姓饭馆,做出对饭馆不利的事情。   眼下,不只是曾大瞻,他在京师之中,亦留有一个‘假身’,来糊弄外边的人。   这个假身不能被戳破。   所以他才要运用那样繁琐地手段,令五脏仙投鼠忌器,全力去救助车厢里的发丘天官,给他留出能够脱困的时间,此下纵然脱困,也并不是鱼游入海,天高海阔了。   五脏仙必然会勒令火车乘组人员,对整节车厢的乘客进行盘查。   对方被周昌探知到了虚实,不可能就此放过周昌。   其更会亲自去追查那些可疑人物,把藏在人群里的周昌给揪出来!   是以,周昌亦没有折返回自己原本的座位——彼处接下来肯定是那位五脏仙重点盘查的区域,他须要先与对方错开,之后再思量办法,给自己安个合理身份,彻底避过对方的盘查。   他在一节节车厢里飞快穿行着,某一刻,一阵比狐臭浓烈数十倍的臭味,骤然冲入他的鼻孔!   因着七魄对他各类知觉的增益,使得这种在常人闻之都已极其浓烈的臭气,在他鼻翼之间,更加是分外剧烈,周昌更分辨了出来——这股臭气,竟全是由某一类飨气所化!   这趟火车里,真住着一个‘黄皮子仙’!   从京师开往奉天的这趟火车,每七日运行一次,每一次运行,都须要举行种种仪轨。   火车上的各种规矩,密密麻麻,乘客也根本记不住。   但一般时候,这些奇奇怪怪的规矩,乘客也根本触犯不了,如此这些规矩也就形同虚设。   而周昌曾阅览过那厚厚一本的乘客手册,总是觉得在这趟火车上须遵守的那些规矩,像是各类鬼神划下的禁忌,今下这个‘黄皮子仙’的存在,正好印证了他的这一点猜测。   他屏蔽去鼻翼间的臭味,睁开眼睛,放开听觉,伸手推开了一侧的厕所门,躲进其中,插好了门栓。   不多时,后头车厢里,有个貌不起眼的男人被几个乘务员簇拥着,匆匆而来,沿途询问乘客有没有见到甚么可疑的人,才睁眼不久的乘客们,皆是眼神茫然,纷纷摇头。   也有人见那些趾高气扬的乘务员,对这人都是毕恭毕敬,便起了些丝献殷勤的心思,凭着模糊感觉,与那男人汇报:“我刚才隐约感觉着有个人从我身边挤过去,往后头车厢里去了。   “吓!刚才大家都不敢睁眼,那人就敢挪动,说不定就是你们要找的人。   “是火车上又遭了贼吗?”   “往后头走了?”其貌不扬的男人转头朝自己身后看了一眼,他正从后面的车厢一路搜查过来,并没有甚么发现。他转回头来,冷冷地瞥了那个向自己献殷勤的乘客一眼,伸手推开了对方,“你们还有甚么发现,就向车上的‘押车兵’报告。   “若是线索属实,车上会免去你们这一回的车票。”   说完话,男人一步不停,径自走向了车厢前头的厕所,他握着门把手,试着推了推,发现这扇门被人从里头锁死,并没有办法推开。   这个发现,叫他心头忽然一动。   某种直觉在他的心神间晃动着,提醒他,当下呆在厕所里的人,就极有可能是他要找的那个人!   “里面的人快出来,押车临检!”   跟在男人身后的押车兵在男人眼神示意下,哐哐拍门。   火车厕所里,就响起一个慌张的声音:“诶,您等等,我还在拉屎呢,您等我擦屁股——”   “快点!”押车兵又呵斥了一声,“别耽误事儿!”   那个慌张又怯弱的声音,将男人心底浮现出的某种直觉,冲淡了不少。   他随后眉毛一压,伸手攥紧门把手,猛一用力——那扇铁皮车门被他这一下冲撞,顿时发生形变,门锁插销被硬生生折断!   弯曲的铁皮车门直接敞开来!   “哗啦……”   与此同时,火车厕所里传来一阵冲水声。   被打开门的厕所里,除却便池里冲激起的清水之外,并不见有任何人影!   这样狭窄的空间,也根本藏不住一个大活人!   可先前在场众人,分明都听到了里面有个怯弱慌张的男声,请门外人等他擦屁股,众人目瞪口呆,眼神疑惑,不知当下这是何样情形?   而暴力破门的男人皱紧了眉头,松开门把手,还是迈步走进了厕所里查看。   厕所里的臭味在他鼻翼间萦绕着。   他还在思考那个可能藏身于厕所里的人,为何会突然消失这件事,身后的铁皮车门,像是被厕所窗外的冷风吹刮得晃动着,一下合拢了。   “咔哒~”   男人听到一声清脆的、门锁插销被卡簧推动着,抵入插口里的声音。   在第一个瞬间,他并未意识到有甚么不对劲。   而他也很快反应过来——自己已经折断了门锁插销,这时候插销怎么可能还会抵入插孔里?!   他悚然而惊,下意识转身,便看到身后直挺挺站着个人!   那个人面色冰冷,脖颈上生出了一颗狮头獒的头颅!   这颗狮头獒首级,漆黑的大眼睛上有两个圆圆的土黄色斑块,令獒犬像是生出了四只眼睛一样,这也是民间俗称的四眼狗的狗相。   而在男人目光注视下,狮头獒眼睛上的那两团土黄色斑块,蓦然晕开了,真正变作一双狭长的、蓄满斑斓光芒的眼睛!   四只眼睛齐齐盯着男人,斑斓光芒涌入他的心识之间,他的诸般念头化作斑斓飨气,跟着从双眼里流淌而出,涌入了那头四眼狮头獒大张着的嘴里。   ‘四眼狮头獒’的头颅蠕动着,被男人的飨念塑造着,逐渐长成和男人一般无二的模样。   ‘男人’推开厕所门,径自走了出去。   厕所里,真正的那个前来搜查周昌踪迹的发丘天官,哪怕直挺挺站在其中,眼神空茫,如同行尸走肉——外面守着的押车兵,却好似看不到他一样,视其如空气!   “封锁这间厕所,不要让任何人进出。”   周昌拉上厕所门,神色严肃地与两个押车兵说道:“可能有人在这间厕所里坏了这趟火车上的‘第一百一十三条规矩’。”   两个押车兵也并不能瞬间就联想到,这列火车上的第一百一十三条规矩是甚么。   但不妨碍他们听到‘坏规矩’这样的言辞,立刻就有了应激反应。   “好,我们封锁这里,不会叫任何人进出这间厕所!”左边的押车兵立刻站直了身形,神色紧绷又恐惧地回应了周昌。   另一个押车兵也连忙向周昌敬礼,而后守在厕所门边,眼神警惕地看着四下,防止任何人进出这间厕所。   周昌转身走远。   押车兵问乘客要来一本‘乘车手册’,将那词典般厚的乘车手册翻到半中间的位置,看到了火车上的‘第一百一十三条规矩’:   “不准许在火车厕所里杀人。   “一旦有人在火车厕所里死亡,必须令尸体停留于厕所中,不能有任何挪动。   “待到列车停运修整时,用墙根泥封住这间厕所,等候七日,可以化解破坏规矩后引来的‘井鬼’侵袭。”   看到这第一百一十三条规矩的具体内容,两个押车兵顿时松了一口气。   较高壮些的那个道:“幸好,幸好哇……不是触犯了那二十条禁忌,不然就完犊子了……”   “他刚才进去,没有挪动里头的死尸吧?”另一个迟疑着问。   其这么一问,高壮的那个也犹疑了起来:“应该没有吧,他叫咱们守在这里……”   “这么多规矩,咱们经年累月地呆在车上,都记不住,他虽然是大人物,但也只是这趟车上的乘客,他能记住?妈呀——他要是搬动了尸体,咱俩是不是就要完了?”另一个念头一转,顿时哭丧着脸道。   高壮的也沉默下去。   两个押车兵相对无言,都觉得后背阴嗖嗖的。   像是明明关拢了的厕所里,正有一阵阵阴风不断漫出,侵袭着他们的后背。   而与他们一门之隔的厕所中,那个真正的发丘天官眼神浑浑噩噩,他的神思还在不断被抽离,乘着虚空,游曳向已搜查过数节车厢的周昌。   周昌头顶,七颗獒犬首级里,四眼狮头獒‘眼看思’嘴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像是在喝水。   眼看思的杀人规律,即是捕捉活人的飨念,不断吸食活人的念头,直至最终,将一个活人的念头完全吞吃,活人魂魄就会干涸死亡,肉身便可以成为‘眼看思’的寄生人皮。   方才走进厕所里的那个发丘天官,应有衰八阳层次的修行。   以‘眼看思’鬼祟层次的杀人规律,对其影响也是有限,但凭着周昌的心识宙光,它倒能轻而易举地做到抽离对方的神思了。   不过,周昌也不打算真正杀死那人。   ——火车厕所里,有不能杀人的规矩。   坏了规矩,就可能引来不可测的事情发生。   尽管这些不可测的事件,于周昌而言,或许影响不大,但对于周遭平民乘客而言,却足以称得上是天塌一般的劫数,抽刃向更弱者,不能彰显甚么能为,周昌自然为之不齿。   这趟火车上的规矩多得可怕,足足有七百多条。   周昌翻看过那本手册之后,就记住了其上的每一条规矩。   足足七百六十九条规矩,大都是正常人根本不可能触犯到的,也不知道总结出这些禁忌规矩的人,得奇葩到甚么程度去。   譬如‘火车厕所里不能杀人’这样的规矩,在诸多的规矩里,只能算是发生概率极小的事件,也不是不可能会发生。   但还有‘不能在火车天花板上睡觉’这样的规矩,就让人匪夷所思。   寻常人谁能脸朝下,屁股朝上,贴着火车天花板睡觉?   周昌扮作那个发丘天官,沿着一节节车厢往前搜查,最终临近了火车头的位置。   站在车厢连接口,他看到对面火车头的驾驶室,同样被铁门封锁着。   铁门下的阶沿上,布满煤灰,没有留下任何脚印。   连同那驾驶室的玻璃上都是黑糊糊一片,内里毫无光亮。   蒸汽机车平稳运行着。   但周昌忽然生出一种感觉,这一列火车根本就是无人驾驶的,这么暗的天色下,火车驾驶室里没有一丝动静和光亮,本身就已经极不正常。   周昌转回身,走进车厢里,随口向一个乘客问了一句:“驾驶火车的人是谁,你们见过没有?”   “没有,没有。”   乘客连连摇头。   “这么久了,那驾驶室的门就没开过吗?”周昌又问。   “没见到开过。”乘客摇头说了一句,他犹豫了一下,小声道,“里头不定是不是人在开车……”   周昌眯着眼睛点了点头,不再与乘客多言,而是往回折返。   火车外寒风凛冽,雪原上的桦树,像是一个个瘦骨嶙峋的人影。   周昌回到了发丘天官们聚集的那一节车厢里,看到众多‘同僚’眼下都已经完好无损,众人在阴坟娘娘庙那一段受到的影响,此刻已经完全淡去。   他神色平静,想了想,又越过了这节车厢,走到自己原本所在的那一节车厢里。   那个面庞圆润,留着大胡须的‘五脏仙’,此刻正站在曾大瞻身边,在几个发丘天官的陪同下,和颜悦色地向曾大瞻询问着甚么。   ‘五脏仙’感觉到了身后有人走近,蓦然转头,与周昌对视了一眼。   他皱了皱眉,向周昌出声询问:“前头的车厢都搜完了?你来这里干什么?”   “我发现了贼獠的影踪,队长。”周昌得意洋洋地道,他的神情,与他所模仿的那个发丘天官,根本一模一样。 第410章 停靠站   “哦?”   那位五脏仙闻声,目光闪了闪,又转头看了一眼座位上的曾大瞻、袁冰云等人,他直觉这几个人很不对劲,本想盘问这些人一番,未想到手下人比他先一步找到了线索。   “到这边来。”   五脏仙招了招手,领着一众人朝前头车厢走去。   周昌跟上对方,又回到了发丘天官聚集的那一节车厢里。   “贼獠现在何处?”五脏仙这时候直截了当地向周昌问道。   周昌回答得亦很干脆:“贼獠躲进了17号车厢的厕所里,将一个如厕的乘客杀死,此后便没了影踪,那乘客的尸体现在还留在17号车厢的厕所里,我不敢挪动。   “这就是属下的发现。”   “去17号车厢看看。”五脏仙当即吩咐其他人道。   他眼看着几个人领命而去,略微思忖片刻,自己还是跟了上去——毕竟那个贼匪手段诡奇,他手下这些人,未必能应付得了,临走之时,五脏仙还吩咐了周昌一句:“方才后头车厢里那几个人,都有些不对劲,你过去查一查他们。”   “是。”   周昌应了一声,转而走回曾大瞻、袁冰云等人所在的车厢。   走回那一节车厢之时,他已变回原来模样,迎着曾大瞻惊骇的目光,自顾自地坐回了原来的座位上。   “是你招惹的那些发丘天官?!   “你干了什么?!”   曾大瞻压抑着沸腾的飨念,向周昌传递来极细微的一缕,与周昌作交流。   周昌先与身边的袁冰云使了个眼色,示意对方稍安勿躁,继而才看向曾大瞻,回应曾大瞻道:“你搜集来的情报很不对劲啊……方才带头的那个大胡子,乃是装五脏的诡仙境界。   “这支发丘天官队伍里,有装五脏层次的诡仙,你竟然不知道?   “张熏手底下,还有隐藏的‘五脏仙’?他是谁,你清不清楚?”   对于曾大瞻的问题,他一个都没有回答。   反而向对方连连发问起来。   而曾大瞻心中更惊,被周昌的话带着走,下意识地就给出了回应:“除了张熏本人,我不曾听说过,他手底下还有甚么装五脏层次的诡仙——这里竟然有这种层次的诡仙……你、你真能确定,那是一位五脏仙?”   “当然能够确定。”周昌道。   曾大瞻闻言,神色连连变幻,他分明有些惊慌,哪怕是确知前头那一节车厢里,与他同层次的锁七性诡仙云集,他亦不会恐慌分毫,他手上两尊老聻层次的想魔,配合本身的修行,自忖便是毁六腑层次的诡仙,他亦能应对,从对方手底下从容脱困。   可眼下是一尊‘五脏仙’亲至!   对上那样存在,他没有丝毫把握!   眼下他还是隐瞒着身份,若是被五脏仙抓住,秘密杀死,他父亲纵然能反应过来,反杀仇敌,可他的命确也是真正保不住了,死了就是死了!   一念及此,曾大瞻顿时打起了退堂鼓!   周昌看着他那副样子,顿时有些腻烦,他跟着向对方问道:“既然你不曾听闻过,张熏手底下还有五脏仙,那眼下这个‘大胡子’,有没有可能就是张熏本人?   “张熏有甚么癖好,口头禅?   “有没有甚么一直保持下来的日常习惯?   “这些你总有研究吧?”   张熏作为五飨政府大统领,似曾大瞻这般门阀子弟,在其手下任事,不可能不探知对方的喜好与行为习惯,曾大瞻也确实为此做了不少功课,可眼下惊慌之下,他一时之间却也全都想不起来,只是揪着周昌的话头,反过来追问周昌:“你是说——你是说,那个大胡子的五脏仙可能是张熏?   “张熏确也留了大胡须……   “要真是张熏,咱们必然斗不过他的!   “东北乃是皇清龙兴之地,他身负皇飨龙脉,以皇飨聚于五脏六腑中,使皇飨五神安住五脏,在这片地界,他的能为是水涨船高,我父亲自忖在这东北之地,都无法杀死张熏……   “他素日里待我看似亲厚,但我们派系不同,我父亲更是派阀首领,与他意见相左。   “旦有机会,他未必不会抓住我,用我来要挟父亲,知道我想窃取他们盯上的重宝,便是杀了我都有可能,咱们还是下车吧,这事情做不了了……”   “废物!”   周昌恶狠狠地骂了一声,若不是眼下他不好做出甚么过激动作,以免引来四下乘客的注意力,他真要赏这草包几个耳光吃吃!   对方先前面对较弱小的他时,那般意气风发、强横高傲的模样,今下已然不复存在。   成了个被抽去筋骨的草包!   “你父亲与他虽然属于不同派系,意见相左,但本都在‘保皇党’这个大阵营中,彼此只是意见相左,他便要杀你性命——他是五飨大统领,不是甚么身无长物、无牵无挂的匹夫,匹夫杀你,毫无挂碍,但大统领杀你,必然是犹豫难定,终究不敢下手的。   “毕竟,你父亲与他无有根本性的仇怨,他有何理由杀你?   “就算你在此间寻宝,宝物本就是有德者居之,凭此一节就要杀你,真不怕圣人脱离保皇党阵营,转去干革命啊?所以你这些担忧,根本也是杞人忧天,无稽之谈。”周昌只得出声劝慰曾大瞻,他言语鞭辟入里,很快便与曾大瞻讲明了个中的道理,稳住了对方的心神。   曾大瞻连连点头:“是了,是了,他决计不会杀我的,我身后站着父亲……”   想明白的曾大瞻,忽然抬头看向周昌:“可你窥见了他的影踪,今下更已被他发现,你也躲不了太久,必然会被他找到——他是真会杀你的!”   曾大瞻说及这些时,眼神里分明有些幸灾乐祸。   周昌冷冷一笑:“他杀我之前,我先杀了你就是。   “你上了老子的船,想跳船就没那么容易了。”   曾大瞻闻声呼吸一滞。   就听周昌接着道:“眼下这个五脏仙,究竟是不是张熏,尚难确定,所以我要问你,张熏都有甚么日常癖好,行为习惯?   “这些,你稍后想清楚了再与我说。   “现在咱们得先商量商量——我在前头厕所里留下的那个人,很快就会被那五脏仙发现,他必然会折返回来调查咱们……你们有什么想法、对策?   “都说说,咱们群策群力,先过了眼下这一关再说。”   “方才那个过来向五脏仙汇报消息的人,原来是你?!”曾大瞻愣了愣神,一下反应了过来,他跟着抬头,频频看向车厢连接口的位置,连连说道,“这趟火车,不过二十几节车厢,你招惹了他们,对方决意要追查,这些车厢里哪里能躲得下咱们?!”   “不能在这火车上和他们捉迷藏吗?”周昌问了一句,随后瞥了曾大瞻一眼,便打消了这个想法——他倒是能带着袁冰云,和车上这些发丘天官‘捉迷藏’,但曾大瞻带着那么多手下,确是玩不了捉迷藏躲猫猫这种游戏的,其一个下属暴露,五脏仙就有可能顺藤摸瓜,找到曾大瞻。   而曾大瞻今下知道了发丘天官队伍里有个五脏仙,难保不会临阵叛变。   这种刀尖上跳舞的游戏,不适合现下来玩。   周昌接着道:“这火车还有多久会停靠站点?   “说起来,坐这趟火车得有大半天的时间了,火车都还没有在甚么地方停靠过。”   他毕竟没有坐过旧世的火车,印象里新世的绿皮火车一路上要停靠许多站点,和他当下遇着的情形完全不一样。   曾大瞻目光紧盯着前头的车厢连接口,生怕那位五脏仙会突然领着人追过来,他跟着开口,道:“这趟火车,只在起始站京师、终点站奉天停靠,除了这两个地方,它的任何一次停靠,都是随机的。   “——外头的雪地里,不知道有多少诡类在游荡,一列装满了生人的火车,很容易成为这些诡类的目标!   “等到追火车的鬼神越来越多的时候,火车就会暂时停靠,放出‘饵食’来,吸引鬼的注意力,之后火车会趁着饵料吸引去鬼的注意力时,再次发车。   “这趟火车运行了这么久,我觉得也快到临时停靠的时候了……”   “什么饵食能把鬼的注意力能吸引走?”周昌问道。   “活物,猪羊牲畜之类的。   “有些手艺人制作的纸扎人、陶俑几乎和生人一模一样,拴在牛马身上,赶到火车外头,也能充当绝好的饵料……”说到这里,曾大瞻顿了顿,才道,“除了这些,情况更严重的话,车上的人就得抓阄抽签,抽到红签的人,就得下车去做饵料了。   “不过这种情形一般很少发生,一年不一定能遇到两回。”   曾大瞻垂下眼帘,看向周昌,道:“真要趁着火车临时停靠的时候下车,咱们可就不一定能再回到这趟火车上了,得换别的路线前往奉天。   “不过,外头的鬼总是比车上的五脏仙好对付一些。”   周昌点了点头:“车上人多眼杂,终究施展不开。   “下车换条路去奉天也好。”   “那好。”   曾大瞻点了点头,当即令自己的副官附耳过来,他嘀嘀咕咕地吩咐过副官,令其留在车上,与车上的兄弟相互照应,他自己点了七个亲兵,令他们届时择机在停靠点下车,之后再与自己汇合。   “待会儿你跟着我。   “咱们先和那位五脏仙做游戏,等到火车临时停靠的时候,咱们再一同下车。”周昌如是嘱咐袁冰云道。   袁冰云轻声答应,眼睛里光芒微动。   这趟旅程的每一站,她都颇为期待。   随后,三人起身离开座位,转去了后头的车厢,各自寻找合适位置躲藏。   在三人脱离这节车厢不久之后,那个大胡子的五脏仙也阴沉着一张脸,在众多下属簇拥之下,再次回到了这一节车厢,他的目光落在三人空出来后,又很快被其他乘客占据的座位,后槽牙都要咬碎。   那个闯入他车厢的贼匪,分明对他们今次的行程格外了解。   尤其是,对方看出了他的修行层次,他的某些身份信息,必将因为这些丝的线索,而跟着暴露出来!   眼下不抓住对方,他就无法把这个不确定的因素,扼杀在摇篮里!   但是,火车上人多眼杂,对方又精通某种改易形貌、变化气息的法门,在这纷乱人群里,想要揪住一个有心躲藏、又实力高强的贼匪,就像是大海捞针一般!   倘若能将车上的人尽皆装入自己的五脏庙里,再令五脏神来回搜查,揪出那个蟊贼,就要容易得多了……五脏仙内心转动着此般念头,却在片刻后摇了摇头,否决了自己心底的这个想法。   这趟火车上的规矩很多。   那些规矩,对于正常人的约束力基本等同于无。   因为正常人几乎不论如何都触犯不了那样的规矩,只有鬼神、非凡之人,会触碰到火车上的种种规矩、禁忌,五脏仙了知这趟火车上的每一条规矩。   他记得这火车上最严峻的二十条禁忌里,第一条就是火车不能空车运行,整列火车上的乘客人数,应该始终维持在座位数的一半以上。   而他以五脏庙吞下火车上半数的人,根本解决不了问题。   若是把一整列火车上的人全吞进五脏庙里,便是触犯了火车上的二十条禁忌。   触犯禁忌的后果,他自身都无法承受。   他所熟悉的某位曾经名镇一方的人物,就因为触犯了这趟火车上的某个禁忌,如今成为了这列火车的‘驾驶员’,若没有下一个触犯相同禁忌者,对方将会一直驾驶这趟火车,直到自身的所有修行、血肉、神魂都作为燃料,被消耗殆尽,才能得一个彻底解脱……   五脏仙回忆着这列火车火车头的驾驶室黑漆漆的窗户,心头仍深感悚然。   从阴矿里开掘出来的物件,在此世间,往往具备种种意想不到的效力,像是这一列蒸汽火车,更加邪异无比,五脏仙甚至怀疑,这一列蒸汽火车,本身就是一座‘鬼墟’。 第411章 阿香村   这一列从阴矿中发掘出来的蒸汽火车,在绝大多数时候,除了火车头的驾驶室、13号与14号之间那个不会被正常人踏足的车厢仍是诡异禁地,其余各处,都是十分正常,在不触犯规矩的情况下,便不会有任何异常情形出现。   但是,当这列蒸汽火车承载的人数低于半数,触犯火车上的第一条禁忌之时,火车将会偏离原本的轨道,在无轨状态下,持续驶向某个位置的、不知是否能够真正到达的终点站。   此时,火车会在不确定的沿途各个地点停靠,搭载诡类上车。   车上的正常人乘客会开始不断死亡。   往往会在火车还未到达那个不确定的终点站时,车上的乘客首先死绝。   那个不知是否能真正抵达的终点站,被称为‘人生终点站’。   火车由此成为鬼神可以随意上下,但禁绝活人下车的‘鬼列车’。   连五脏仙都耳闻大名的那位大人物,并非是触犯了火车的第一条禁忌,而是相对并不那么恐怖的某一条禁忌,即便如此,都被困在了这列火车上。   而那个豪强人物,亦是地方门阀巨头,自身同样有装五脏的修行,更有一尊虽然诡病缠身,但仍旧是正旌层次的新世神灵与之联手,即便如此,对方都被困在了火车上,那尊正旌因此神位碎裂,不知所踪。   乘坐这列火车,触犯禁忌,已然十分凶险。   但若是长途跋涉,试图以其他交通方式从京师赶往奉天,东北之地的阴坟矿区,绝对令人泥足深陷,一番路程耗时须以年月计。   五脏仙压下了心头的躁动,将那些必然会触犯火车禁忌的搜人方法,尽皆摒弃于思维之外。   他转而向身边下属问道:“这趟车走了有八九个时辰了,快到‘阿香村’了吧?”   “是。”旁边的下属看了看手腕上的手表,回道,“最多再有半个小时,就要到阿香村,不知道这一回,火车会不会在那个村子口停靠?”   “从这一节车厢开始,往后搜查。   “每搜查过一节车厢,就留下人手看守。   “每一节车厢两端,都须有人把守,一旦发现任何异常情形,亦或你们前面的同僚行止异常,车厢内生骚乱,立刻禀报于我。”五脏仙如是吩咐下属,见得下属行动起来,他转身回到原本的车厢里。   不多时,发丘天官们聚集的车厢里,始有人员两两一组,开始在逐节排查每一个车厢,在各个车厢里布控。   而五脏仙此时就好似人间蒸发了一样,从他最后停留的那节车厢里,消失不见。   ——敌手长于变化易形之法,他亦并非不会运用这般手段。   先前是敌暗我明,在人员如此稠密的火车里,与几个蟊贼玩这‘捉迷藏’的游戏,他的一举一动,皆可能被对方所探知,如今敌在暗处,他亦将自身潜身于人群之中,双方互相躲猫猫,又有明面上的人手布控——如此情况之下,只要他手下人能逼出那几个蟊贼的踪影,他瞬间即能有所反应。   那几个人,想要不被他抓住,唯有随着发丘天官逐节车厢布控,而步步后退,最终退无可退。   此时,对方或是与他正面交手,或是只能选择在停靠点下车离开。   五脏仙不想此行横生枝节,与敌交手,在无意间触犯了这趟火车上的禁忌,是以,将那几人留在阿香村,就正合他的心意。   他有九成的把握,这趟火车会在阿香村临时停靠。   盖因车上的押车队长,此前已向他汇报过,路过‘小岗村’的时候,有个女人就一直在试图跟上火车,那个试图追火车的女人,被称作‘阿香’。   她约莫是要回她的娘家阿香村。   自这列火车有运行记录开始,每到小岗村,出现那个叫‘阿香’的女人追火车的时候,火车大概率会在阿香村停下。   这个时候,火车后头追着的鬼神已经很多,在阿香村停靠,放饵吸引鬼神注意力的可能性,也会跟着增大太多。   阿香村,是一座从阴间上升到现世的阴坟鬼墟。   彼处毫无矿物。   只有凶厉的鬼神徘徊。   五脏仙有意将那几个蟊贼逼到阿香村里,他更加确信,这几个人一旦下车,就会迷失在阿香村内,再也没命回来。   如此更合他的心意。   他没有亲自动手,没有毁伤任何一人。   是对方自己要下车,自己把命送了。   此间纵然事发,有些人,也怪责不到他的头上。   ……   “查票。”   周昌与袁冰云靠着车厢的铁皮,挨着坐在一起,在二人对面,便是曾大瞻。   这节车厢里,还藏着曾大瞻特意为自己留下的几个亲兵好手,见得车厢那头走过来两个身上飨念收束,往外甚少外溢的‘押车兵’,周昌给袁冰云使了个眼色,示意她警醒些,跟着就从怀里摸出两张车票来,递给了袁冰云一张。   车票是他以正念配合宙光临时拟化而出,绝大多数诡仙都看不出异常。   其上票号数字、人名,都会随着诡仙心意转变而转变,对方想查验也验不出假来,除非是那位装五脏层次的诡仙亲至,才能看出端倪。   两个查票的押车兵,从车厢那头往这头走来。   曾大瞻观察了二人片刻,悄悄地分出一丝飨念,与周昌作短暂交流:“这两个押车兵,应是大清派遣往东北的那支发丘天官队伍里的成员。   “两人都有锁七性层次的修行,飨念凝练,几乎甚少流露于外。   “二人纵然锁七性层次尚未圆满,但也距离不远了。”   “嗯。”   周昌淡淡给出回应。   便在二人短暂交流的这片刻间,查票的某个‘押车兵’,忽然伸手揪住了过道里的一个乘客,厉声喝道:“你的票不对!   “你都不是这个车厢的人,跑到这个车厢里藏着干什么?!   “形迹可疑!”   说着话,那押车兵扭头朝同伴喝道:“快去把住门,我来知会队长!   “这里有人的车票不对劲!”   呼喝声中,另一个押车兵飞奔向周昌、袁冰云他们所在的车厢这一端,而那个查出车票不对的押车兵,此时揪住的乘客,正是曾大瞻手底下的一个亲兵。   那亲兵被押车兵一下抓住,顿时目露凶光,还欲反抗。   但他才散发出些丝飨气,便正撞上了那个抓着他的押车兵戏谑的目光。   对方锁七性层次的修行,以曾大瞻手底下亲兵的衰八阳层次,远远不够格与对方抗手!   只这电光火石间的一下接触,亲兵顿时颓靡下来,隐秘地朝曾大瞻这边看了一眼,跟着就垂下头去,默然不语。   曾大瞻正好注意到手下亲兵投来的目光,他顿时觉得头都要炸开——这般关键时候,这个该死的下属偏偏给他递眼色,一下子就把他暴露了出来,引得那个本就在朝车厢这头走过来的发丘天官,此刻更加快了脚步,眼睛直勾勾盯着曾大瞻,显然也是看出了些丝端倪!   曾大瞻头皮发麻,心里恨不得把那个坏事的亲兵枪毙一百遍!   他的变化易形之法,脱胎于‘八九假形变化’,更加精妙,炉火纯青,本来不必担心被谁察觉出甚么端倪来,可这一下慌了神,立刻被来巡察的发丘天官抓住痛脚!   “咳咳……”曾大瞻假意咳嗽着,站起身,预备从车厢连接口走入下一节车厢。   这时候,那个发丘天官正好走过来,将车厢门口堵得严严实实,还拉上了铁门,他看着曾大瞻,目光戏谑地问道:“你想逃哪儿去?   “车票拿出来看看。”   曾大瞻垂着眼帘,拿出车票,递给对方验看。   他的车票,发丘天官却也验不出甚么异常。   盯着车票看了一会儿,又询问了曾大瞻假装身份的姓名、年龄、籍贯等等信息,也无甚发现,于是那发丘天官脸色一沉,道:“你形迹可疑,和那个用假车票的,说不定是一伙儿的!   “也别忙着走了,等我们队长过来罢!”   这伙发丘天官的队长,自然就是那个五脏仙了。   一听说自己要与那个五脏仙正面相对,本来心情平复下去的曾大瞻,顿时又紧张起来。   他拧着眉毛,抬起头,就要与周昌使个眼色,令其帮着自己结尾。   偏巧这个时候,车厢那头响起了一阵铃铛声。   随着那铃铛声不断地传来,逐渐地接近,车厢里的热闹气氛一下子冷却下去,乘客们的目光都投向铃铛声传来的方位,眼神逐渐变得惶恐。   “要停车了啊!   “暂时停车一刻钟的时间!   “停车的时候,上厕所的都从厕所里出来,回到你们原来的位置上去,车厢连接过道口不准有人停留,都老实儿呆在车厢里,保持安静,不要说话,要肃静!   “谁要是乱说话,招来了鬼,把你们自己带走,也怨不上旁人嗷!”   铃铛声渐歇之时,一个穿得满身红艳艳的押车兵提着个铜铃铛,从车厢一头匆匆而来,一面走,一面与车厢里的人传达着火车即将临时停靠的消息。   他走到车厢这头,看了眼堵在门口的那个发丘天官,摇摇头没说话,只将一面令牌挂在了门口一侧,转而拉开铁门,又摇晃着铃铛,往下一节车厢而去。   周昌抬眼观察到,挂在门侧的那块木牌,其实是一道牌位。   牌位上无有神号人名,只刻着四个漆黑的字‘百无禁忌’。   “诶,这真是稀奇嘞。”周昌惊讶地出声,趁着火车还没停下的这段时间,操着一口方言,与守在门口的那发丘天官攀谈,“这牌位是干啥使的,兄弟你知道不?”   发丘天官不耐烦地看了他一眼,   对他的问题不作回答,只是伸出手:“车票拿出来看看,你和你媳妇的!”   “好嘞!”周昌爽朗地笑着,从袁冰云手里拿走那张车票,连着自己的一起递给了那个发丘天官,其验看过后,就把车票又还给了周昌。   发丘天官抬头目视前方,低声说了一句:“有这面牌子,过路的诡就不会多瞧这列火车。   “不过车上人味儿太重,想要过路的诡真正略过这列火车,还是得下饵才行。”   “啥是饵啊?有啥用?”周昌懵懂地问,和他‘媳妇’像极了第一回坐火车的。   他声音有点大,在已经比较安静的车厢里,顿时吸引来不少目光。   那出声回应了他的发丘天官,面色更加不悦,狠狠瞪了他一眼:“噤声!”   随即高昂起头颅,不再与他交谈。   而有周昌这一番插科打诨,曾大瞻心下稍稍放松。   这时候,火车行驶的速度逐渐放缓,并最终停在了一片黑漆漆的夜色中。   车窗外是黑茫茫的天,覆着白惨惨的雪。   远处似乎有片房屋建筑,卧在雪堆里,与黑暗混成一团,难见其真正形貌。   窗外的野树随风抖颤,扑簌簌摇落雪屑,身在火车里,即便感受不到外界的寒风,只看外头冰天雪地的景象,亦会生出一种深入骨髓的冷意。   也或许这种冷意,不仅仅是因为外头的冰天雪地。   火车就这样停驻着。   车上的人也都尽力蜷缩起身躯,屏着呼吸,似乎这样做就不会令过路的诡关注到自己。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明明没有过去几分钟,窗外却愈发昏暗,最终除了黑漆漆的一片,便再也看不到其他的任何景物。   “咩~咩——”   黑暗中,有时会有些牛羊牲畜的叫唤声。   那些叫唤声,很快就变成了惨叫。   听着这些牲畜的惨叫声,更叫人油然生出毛骨悚然之感。   周昌意识到,这是火车正在往外投放饵食,以引走那些追火车的诡。   黑漆漆的窗外,不时有几道色彩艳丽的人影,浑身燃着火,风一样地穿过,又倏忽隐没影踪。   怪笑声,哭泣声,随着那纸人的身影一同远去。   直至——   火车玻璃、铁皮被无形的手掌拍打着,发出嘭嘭的声响。   “嘭嘭嘭!”   激烈的声响中,有个女人扯长了调子喊叫:“阿香,阿香——” 第412章 抓阄   这个喊叫声,一下子让周昌身上浮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这个声调,绝不可能是人的声调!   声音尖利高亢,就像是刀子用力刻划着玻璃,机械冷硬,没有任何情感!   周昌不知这个调子意味着甚么,抬眼去看车厢里的乘客,见到有些乘客悄悄躲藏在了火车座椅下面,把身体都蜷缩进座椅里。   有些人嘴唇翕动,不发出声音,更像是在向诸天神佛祈祷。   黑洞洞一片的对面车厢连接口处,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脚步声干脆又响亮,像是一个女人穿着高跟鞋从远处走来,等‘它’走进周昌等人所处的这节车厢时,周昌才发觉,这阵清脆响亮的脚步声,实是来自于一头羊。   一头毛发锃亮的黑山羊。   黑山羊的嘴里叼着一个布袋,它在车厢连接口停下,嘴里发出浑浑噩噩的人声:“抓阄。   “每一节车厢,最少要抓……三个阄出来。   “抓到阄的人,自觉下车。”   一头能口吐人言的黑山羊,看上去更叫人觉得怪异。   而周昌仔细观察了一番,立时发现,这头令车厢里的乘客抓阄的黑山羊,身上并未散发一丝鬼神的飨气,反而气息更类似于诡仙。   或许这张羊皮之下,包裹着一个修行诡仙道的活人。   这列火车的每道连接口处,虽然都悬挂着‘百无禁忌’的神牌,能够遮掩车上生人的气息,使鬼神一时之间不能潜伏进火车里,但百无禁忌的神牌也并非万能,所以火车需要每隔一段时间,便停留下来,往外投放饵食,把追火车的鬼引走。   照眼下情形来看,应该是火车往外投放的那些牛羊牲畜、纸人陶俑也已无法吸引走追火车的鬼了,所以眼下需要每一节车厢里,出三个或三个以上的活人,作为饵食,下车吸引鬼的注意力。   之所以是‘黑山羊’来监督乘客抓阄,或是因为化为这黑山羊之后,穿梭车厢连接通道之时,可以避过外界聚集的鬼的侵袭。   周昌本来打算在火车临时停靠时,强行冲关下车。   照今下情形来看,他却不用这么麻烦了。   每一节车厢里,最少须保证有三个下车的名额,其余不设上限。   不论他抓不抓得到阄,都可以冒充抓到阄的人,跟着下车。   自觉作为引走鬼的饵食,火车上这些人,应该没有阻拦的道理。   一念及此,周昌抬起眼帘,与曾大瞻眼神交流片刻。   前头叼着布袋的黑山羊,在过道里缓缓挪动着步子,人们沉默着,顺从地从它嘴里叼着的那个布带子里,拿出一个个纸团,而后避开旁人的目光,拆开纸团,看看其上都有甚么内容。   黑山羊不曾明说抓到写有甚么东西的纸团,会是此次下车的‘饵’,是以人们只有忧心忡忡地猜测着,直至黑山羊行至车厢末尾,周昌、曾大瞻等人也跟着从布袋里拿走了纸团。   那头黑山羊才张开口,缓声说道:“抓到红纸条的,现在下车。”   车厢里的乘客骚乱了一阵,互相面面相觑,想要看出在场众人里,有谁是抓到了那个包着红纸条的纸团的,而周昌这时打开手里的纸团,正好看到了纸团里还包着一张红纸条。   他挑了挑眉,神色有些意外,侧目看向袁冰云。   袁冰云摊开了手中的纸团,她的纸团里,赫然也包着一张红纸条。   周昌顿时心有所感,扫了对面的曾大瞻一眼,曾大瞻看着手里的纸团,神色恍惚——不用说,他也是抓到了阄的乘客。   三人同时抓到阄的概率,根本极其微渺。   但眼下他们三个正他同时抓到了阄,周昌自然不信此中会没有甚么暗箱操作,他看向那头堵在车厢连接口的黑山羊,正撞上黑山羊那双诡异的双眼。   诡异的气息从它身上发散,令周昌心头一凛。   它张开口,像是露出了个诡异的笑脸,再发人声:“抓到红纸条的,现在下车。倘若想要遮瞒,不肯下车,那便要自负后果了。”   周昌垂着眼帘,抓住了袁冰云的手,从地上站起身,走向那头黑山羊。   曾大瞻在后头犹豫着,他亦察觉出当下事情不对,分明不愿下车,但那头黑山羊此刻双目倏忽看向了他,他头发一麻,竟不由自主地跟着走到了过道口。   众目睽睽之下,他既已迈出脚步,此刻想要回撤抵赖,也绝无可能。   只能硬着头皮,跟着周昌两人一同下了车。   一出车厢,便有凛冽刺骨的寒风迎面扑来,似周昌、曾大瞻这般层次的诡仙,肉身自然不受这阵寒风影响,但他们心底却又跟着生出一股诡异的寒意。   周昌跳下铁轨,双脚踩进厚厚的雪层里,他侧头往前面一节节车厢的连接口看去,便看到还有三三两两的人哭哭啼啼地跳出了车厢,悲惨的哭声在寒风里显得愈发惨然。   每一节车厢,都有三个以上的乘客被抽中,推下车,作为吸引四下蛰伏的诡类的饵食。   下车的人下意识地聚集在一起,巴巴地望着那列在黑暗中上亮着灯光的火车,不舍离去。   周昌目光朝更远处看去,寒风送来一丝丝的血腥气——那些先前被送下车的牛羊牲畜等饵食,便在远处的雪地里这一块那一块地随处散落,苍白的雪与鲜艳的血相互渲染,触目惊心。   此刻走下了车,蒙在黑暗里的那座小村,周昌也终于能稍稍看清了一些。   那座村子是确实存在的。   彼处的黑暗更加沉凝,除此之外,周昌也看不出其他的异常。   他回忆着先前有个凄厉的女声,呼喊着一个叫‘阿香’的名字,那阵凄厉的喊叫声,一下子就好似从远处的村庄里传扬了出来。   “咱们也过去。”周昌压下回忆那个女声的念头,同袁冰云、曾大瞻言语了一声,他抬手指向不远处人群聚集的位置,首先抬步朝彼处走去。   袁冰云轻轻点头,小心翼翼地挣了挣被周昌抓在掌心里的手,一时没有挣开,便也任由他拉着自己往前走。   曾大瞻频频回首看向黑暗中的那列火车,目露凶光。   待到离得那火车稍远一些,他向周昌开声道:“咱们的形迹,必是被火车上的那个五脏仙察觉了的!   “他故意设局,让你我都抓到阄,把你们都撵下车!   “其人如此设局,可知这火车外头的地界,必然也是极其凶险!”   “你还是有些脑子的,我原以为你这条夹尾巴狗,已经连脑子也一并隐藏了,今下来看,倒也不尽然如此。”周昌笑道,“不过,火车上的凶险,是你我须要直面那位五脏仙。   “彼处地方狭窄,他们一节节车厢细致搜查,抓到你我,亦是早晚的事情。   “火车外的凶险,便是这天地间游行的鬼神。   “你觉得是此处的鬼神更凶险,还是火车上那个五脏仙更凶险?”   对于周昌而言,与在火车上那个五脏仙交手,其实更凶险一些。   且不提火车上那些规矩禁忌,便是专门为他这样非凡之人设下,他动用力量过多,就有可能触犯得禁忌,把自己引入更凶险境地,只说与那位五脏仙交手,迫不得已之下,他也必须得运用宙光,才有可能抵御住对方的袭杀,而一旦在对方面前运用这宙光,他的身份立地告破。   京师里的百姓饭馆里,他在意的一众人,便都要受牵累。   与此相比,与火车外的鬼神相斗,于他而言,反而危险系数要小许多。   但对于曾大瞻而言,答案却正好颠倒过来。   他只要呆在火车上,便有进退之地,即便到了须要直面五脏仙的时候,他只要明示自己的身份,对方大概率也不会动他。   曾大瞻跟着下火车,根本是当时被那黑山羊看了一眼,忽然神思不属,不由自主地站起身,暴露自己抓到阄的事实,也就只好下车。   周昌转头看着沉默无言的曾大瞻,咧嘴笑了起来。   他把曾大瞻带下火车,这一趟便总算是没亏。   三人也与那些下火车的乘客汇集到一处的时候,铁轨上的火车轰隆隆的发动起来,火车头顶的烟囱,喷出一股斑斓的飨气,整列火车缓缓开动,在声声闷雷般的响动里,火车愈来愈快,最终彻底消失在了所有人的视野里。   天地间,只余黑茫茫的一片。   众人遥望着火车远去的方向,一时间俱都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被寒风吹醒了思绪,有人低声言语:“这冰天雪地的,也不知道当下是甚么地方……咱们该往哪儿走啊?”   随着第一个人出声,其他人应和着,也纷纷言语起来:   “天太暗了,我看那不远处就有个村子,不然咱们先聚在那个村子里,歇到天亮后再想办法赶路?”   第二个人的提议已说出口,就遭到了所有人的反对。   有人当场呵斥:“你当车上为什么要让咱们抓阄,让抓到阄的人下车?!   “是这里鬼太多了,他们准备的饵食不够用!   “咱们被放下车,就是来给……给脏东西做饵的,这个时候还往那看起来就不对劲的荒村里扎,你是不知死么?!”   “妈呀,这冰天雪地还有鬼——”   “别说那个字,你想把它们都引过来吗?!”   “……”   “那咱们该往哪儿走啊?”   又有人提出了问题,这下在场六神无主的众人,却都未再开口。   他们也不知该去向何方,究竟何方安全?   “若是不知道往哪里走的话,不如就顺着这铁轨往前走?   “想来火车去向的方向是没甚么问题的。”周昌这时候开口出声道。   他一出声,立刻吸引来周围人的目光。   一双双还流着眼泪的眼睛,尽看向了他,昏暗的眼睛里,闪烁亮光。   “是啊,不论怎么走,沿着这轨道的方向走准是没错的!”众人纷纷赞同。   于是,一群人纷纷动身,沿着那条铁轨,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雪地里,往前走去。   曾大瞻走在周昌身侧,向周昌传来飨念:“你今时发这好心,给他们指一个方向,等他们沿着你指的方向走,却纷纷出了问题的时候,便必然会转头来怪责你,甚或是视你如仇寇。   “愚民从来如此,你出这风头作甚?”   “我素来爱出风头,今下给他们指个路又算得了甚么。”周昌不屑地笑了笑,“纵然他们将来会因此来怨怪我,那也是将来的事情,现在哪管得了那样许多?”   “照我来看,今下地界波云诡谲,暗藏凶险。   “还不如一言不发,由着这些人四散逃窜,令他们来为我们探路。   “如此,前路纵多坎坷,步步为营之下,亦能变作坦途。”曾大瞻道。   “你是那样人,我又不是。”周昌瞥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尽管周昌神色依旧平淡,但曾大瞻心底还是难免生出了一种被轻视的感觉,他为此而郁愤难平。   寒夜寂冷。   众人相互低语着,聊以驱散这冷夜里的死寂。   细碎的低语声中,不知是谁忽然喊了一声:“什么声音?!”   听得这叫喊声的人们,一时茫然,都噤了声,仔细听四下,也并未听到甚么其他异常的响动。   那个发声叫喊的人,这时候声音更高亢了些,声音里有些兴奋与期待:“火车又回来了,我听到火车的声音了,你们没听到吗?!”   “火车的声音?”   “真的假的?”   众人闻声惊诧,都竖起了耳朵,仔细去听。   周昌观察着那个叫喊的人,未从其身上看出甚么异常来。   这时候,忽然有阵沉闷的响声,忽自前头扎入黑暗里的铁轨尽头处传出:“轰隆隆,轰隆隆——”   如此声响,就与火车运转的声音一模一样!   但周昌记得清楚,那列火车是自后头驶向前方的,此下又怎可能从前方驶回后方?   这条轨道上,也唯有那一列火车来回运行!   究竟是怎么回事?   “真是火车的声儿!”   “我听着了,听得真真儿的!”   “火车又回来接咱们了?”   “大家快闪开,别在轨道边站着,免得火车待会儿过来,把人给轧死了——”   众人兴奋地叫喊着,各自四散开。   这时候,前方轨道尽头,也正有两束白晃晃的灯光,陡然间笔直射来,正是火车头发出的灯光! 第413章 空劫之中的鬼墟   “呜呜呜——”   伴随着火车头爆发的强光刺破黑暗,铺满了周昌的视野,令天地都变得白茫茫一片,更有厚重而高亢的火车鸣笛声随之传来,在此之后,火车运转时发出的轰隆隆响声,更是愈来愈近。   以周昌的目力,在那强光照射之下,竟也看不清四下的情形。   连同他的神念,都被这火车灯光照耀得白晃晃的,他本能地感觉事情不对,拽住了身边的袁冰云,避免两人在此时分开,生出变故。   “轰隆隆……”   灯光愈来愈近,周昌甚至都能感受到随着火车前进,被裹挟来的寒风,猛烈地扑打在他的面孔上。   他的知觉里,那列火车该是愈来愈近的。   但火车灯光由远及近,又在某一瞬间,倏忽从他视野里消失个干净。   他看着那条铁轨两端——   哪里有火车的踪影?   若是一列正常行驶的火车,即便其速度再快,从周昌视野里脱离,周昌也绝不至于看不到它的一点形迹,可眼下的情形,分明是那一列不知是否真正经过的火车,在他视野里一丝痕迹都未留下,便彻底地消失了。   方才真的有一列火车,从铁轨那头行驶过来了?   还是——自己只是听到了疑似火车鸣笛的声音,看到了疑似火车头射过来的强光?   只是周昌自己臆想了一列火车,从轨道上行驶过。   而真相实则是,这条铁轨上,根本就没有一列火车逆向行驶过来?   一切端倪都隐匿在那乍然穿破黑暗的两束强光,及至种种响动之下,周昌置身于此间,竟也不曾察觉到有任何鬼神的飨气,任何的蛛丝马迹!   周昌心头发寒,蓦地扭头看向旁边的袁冰云。   袁冰云蹙着眉头,亦是眼神茫然。   他再看四下——   四散于铁轨不远处,翘首以盼着的人们,此刻竟有大半消失不见!   剩余人也都不在原本的位置上——他们像是被一股狂风冲散了,散落在距离铁轨的位置,一个个神色恐惧又茫然。   因着目见火车灯光而猝然生出的希望,此刻瞬间破碎。   再加上当下情形实在诡异至极,人们的心神倍受迫压,此时尽都在黑暗里瑟缩着身躯,嘴唇嗫嚅着,浑然不知所措。   “你们看到了什么?   “其他人呢?”周昌看着现场稀稀拉拉散落的寥寥十余人,紧皱着眉头,大声向众人呼喊。   他的呼喊,令众人涣散的目光稍微有了焦点,在他身上游移着。   有人低声给出回应:“火车、火车来过了……   “我看见,火车在吃人——   “那些人都被火车吃了!”   说话的人瞪大了双眼,分明是一副受到极度惊吓的模样。   而他口中吐出的内容也更加匪夷所思。   他竟称自己看到了一列火车行驶过来,把等候火车的乘客都吃掉了!   会吃人的火车,该长成甚么样子?   也有人流着眼泪,说道:“不能沿着铁轨走了,咱们能往哪里去?我们没路走了,没路了……”   人们纷纷哭泣起来。   他们的哭泣声中,掺杂着一个女人尖细、断续的啜泣声。   周昌心念稍微分散的时候,那个尖细而断续的啜泣女声,便显得分外清晰,简直就像是在周昌耳畔哭泣一样,而当周昌注意到这阵哭声,想要追究其来源时,啜泣音又在一瞬间远去,好似从未出现在现场。   风呜呜叫着,呼啸而来,吹走了人们的哭泣声,也带来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血腥气。   “血的味道?”   周昌循着这股血腥味,正要扭头朝某个方向看去——   忽然间,有人指着铁轨前方,喊叫出声:“鬼!鬼!鬼!   “鬼来杀我们了!”   这喊叫声极端的恐惧,它在黑夜里显得如此高亢突兀,且分外粗粝刺耳!   周昌直接被这喊叫声吸引去注意力,转头朝那人手指的方向看去,正见到铁轨尽头的黑暗里,有个人影披散着头发,穿着一身血淋淋的衣裳,在铁轨上慢悠悠地走着。   那道人影,似乎也注意到了周昌等人投向它的目光。   它跟着凄厉地叫喊起来:“阿香,阿香!”   这个呼喊‘阿香’的女声,曾经在火车上出现过!   就是因为这个呼喊声的出现,火车才在往外投放了大量饵食之后,仍要车上乘客抓阄,送活人下车,作为吸引鬼的饵食!   “阿香,阿香——”   这只鬼身上的血衣被风吹得卷荡起来,它像是被抽帧的画面,一下一下地在铁轨上闪烁,于眨眼之间,已经从铁轨尽头‘走’到了铁轨中段,向着众人所在的方向直冲而来!   “嗡!”   一瞬之间,周昌满身弥漫宙光。   他化作一个斑斓的人影,抬步迎向了那个血淋淋的鬼影!   这个呼喊阿香的鬼影,或许是解开当下迷局的一把钥匙,它既然自己撞了过来,周昌便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放手,一定得将它先禁锢住才行!   然而,周昌愈是逼近那道鬼影,那道鬼影便愈是淡去。   在周昌真正走到它所在的位置时,它自身已经像是一阵风般飘散,好似从未存在过了。   周昌也不曾感觉到,这个鬼影身上有一丝一毫的鬼神飨气存在。   它好像真的只是一个留在铁轨上的影子而已,看似诡异,其实就像海市蜃楼一般。   此刻的天色愈发晦暗。   哪怕是周昌往外显发的宙光,竟不能照亮这种黑暗。   仿佛黑暗的非只是天色,而是当前这个世界本身。   与此同时,天地间游离的飨气,竟在加速消散,不过是周昌从铁轨那边走到袁冰云跟前的这段时间里,萦绕在四下的飨气,便似是被这黑暗完全吞没了。   天地之间,一片空洞,竟无有飨气余存!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周昌紧皱着眉头,他有种拳头打在棉花上,根本无处使力的感觉。   这时候,散落在四下的剩余乘客们,头顶、肩头忽然冲出了一团团火光!   他们的三把火,此刻尽皆从体内涌了出来!   明灿灿的火光,也不能将这黑暗映亮分毫,浓重的黑暗迫压而来,竟仿佛要将活人身上的三把火都给彻底吞灭了!   连袁冰云都觉得体内生出一种无法抑制的衰弱感,好似自身的生命力都随着黑暗降临,而不断流逝一样,她的三把火眼看着也要涌出体外,幸在她及时反应了过来,运转拼图星光,终于勉强压住了那种衰弱的感觉。   周昌看着人们身上纷纷涌出三把火,第一时间觉得这是躲藏在暗中的曾大瞻搞的鬼。   但他不曾感觉到‘琉璃鬼灯’的鬼神飨气,便又在瞬间否决了自己的这个念头。   三把火出离躯壳,说明人身衰弱已极,行将就木了。   可在场众人也并未被鬼祟侵袭,不曾沦陷到鬼神的禁忌或杀人规律当中,怎么会突然之间就全部衰弱下去,行将就木?   “空劫起处,鬼墟沉沦。”   周昌的视野里,阿大的那些残缺文字忽然组合起来,与周昌作着交流:“当下这片地域,怕是一处直接存在于旧现世里的鬼墟啊……   “你该记得,每处阴坟之中,皆有三灯。   “三灯黯灭,便致矿区渐转为‘中阴墟’,而三灯齐灭之时,鬼墟降临,万类皆死,唯有凶鬼游荡不休……   “当下这片地域,就是一处鬼墟……   “这些活人身上的三把火,之所以脱体燃烧,便是因为鬼墟于空劫之中辗转,不断沉沦,无从上升,却又始终不能沉降至完全破碎的地步,便似人溺于水中,尚未被溺死的时候,总是要不断抓住任何一根可能的救命稻草的,眼下活人们的三把火,就是鬼墟在抓住的救命稻草。   “它试图以活人的三灯,作为自身的三灯。   “凡人何其孱弱?这样三灯,于鬼墟而言,根本就是杯水车薪,无济于事。”   阿大曾经说过,新世诸地,因为鬼神不断侵袭,已经开始重走旧世的老路,在‘成住坏空’四劫之中不断辗转,有些新世地域,逐渐沦为鬼墟,便是落入了‘坏劫’之中,而旧世所有地域,已经在这四劫之中辗转至终末,旧世,就是一个巨大的‘空劫劫场’!   空劫之中,万般皆是虚空。   一切追求,皆为虚妄。   物相与非物相,都作泡影!   充斥旧世的飨念,凭依飨念生存的人鬼神,都是这泡影反映出的那一抹斑斓光彩而已。   而眼下这处地域,是一处嵌合在新世空劫之中的鬼墟。   它既具备‘空劫’的一切归空之特征,又有坏劫万魔齐显,蛀蚀万类的特征,周昌难以想到,那列京师发往奉天的火车,竟会经过这样一处鬼墟!   鬼墟如此可怖,那列火车缘何能安然通过?!   周昌心念飞转之际,阿大又有言语:“空劫劫相已显,诸飨尽归于无,接下来,坏劫异相也要显出来了,坏劫相显应之时,在场活人,便会被鬼神挑中作食。   “你救不了此间任何一人,保住你自己。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尽管阿大所化的那些扭曲文字,本身不会流露任何情绪。   可从那些字里行间,周昌仍感觉到了一种巨大的迷惘与孤寂。   这份迷惘孤寂,似是他的心绪在阿大文字之上的投射,又像是阿大本身,亦在流露这样的情绪。   周昌自白河中阴墟里脱离之时,也带走了寿伯看守的最后一盏灯火,那盏灯火,或可以用在这处鬼墟之中,可若将那盏灯火用在此处鬼墟之中,彼处的白河也就彻底失却第三盏灯,跟着将会化为鬼墟!   那般情形,亦并非他所想要的。   他拧眉沉默着,身上的宙光一轮一轮往外铺散,在天地间荡漾开,覆映了在场所有的活人,十余个人涌出体外的三把火,得益于周昌宙光覆映,纷纷收回体内。   这些人,暂时没有性命之虞。   但这个‘暂时’能维系多久?   谁也不能确定。   阿大见着周昌的举动,只是叹息了一声。   “周昌。”袁冰云仰起一张微微泛白的面孔,担忧地看着周昌,“现在这里给我的感觉,和白河市远江县当时给我的感觉是差不多的,甚至更强烈很多。   “这种环境,天然排斥活人,好像会攻击活人……”   “不是攻击活人。”周昌摇了摇头,低声道,“你把这个地方,想象成一个辐射区就行了,进入这个辐射区,没有任何防护的人,受到伤害,进而死亡,都是不可避免的事情。”   他顿了顿,又道:“这样的地方,比辐射区更危险数十倍。”   袁冰云瞳孔紧缩,一时沉默。   此时,天空之中传来阵阵异响,像是一座巨大的房屋里,房梁、屋脊、立柱、椽子等支撑结构,在一瞬间都纷纷倒塌下去,发出了强烈的响动!   “轰隆!轰隆!”   在这震响声中,天穹里,真有大块大块的黑气向下飘坠!   而坠下黑气的天空里,便出现了一排排如独木舟般的苍白空洞。   那一排排苍白空洞,鳞次栉比,又似乎在依着某种形式排列着,地上的人朝天上望去,一眼就能看出来,天上那些巨大的苍白空洞,竟然排列成了一副人骨!   那副横亘于天穹中的人骨,头颅上浮显出几个殷红的字迹。   字迹不知是何种文字,只是身在此天之下的人们,一眼就识出了那字迹的真实涵义:“坏劫榜。”   “坏劫榜第一:……”   “坏劫榜第二:……”   在那颗人头骨空洞上排列出的一百个坏劫榜名次,都不曾示现对应的鬼神真名。   这些猩红的名字,从人头骨空洞上,一直排列到胸骨中间的位置。   其下便是灾殃榜。   “灾殃榜第一:旱魃。”   “灾殃榜第二:雨中人。   “灾殃榜第三:右眼。   “……”   “灾殃榜第五:猖。”   “……”   周昌在这灾殃榜上,找到了自己对应的那个名字。   他本来在灾殃榜第十位,如今名次又有爬升,已经抵达第五位。   灾殃榜上众多名字,一直罗列至这副人骨空洞的脚掌骨上。   不论坏劫还是灾殃榜上,所有鬼神之名,俱为殷红之色。   这时间,其上有些名字倏忽变成灰黑。   有些名字,则迅速变得更加鲜红,仿佛能滴出血来。 第414章 村子   坏劫榜上的名次,大多都变作了灰黑色。   仅有濒临末席的十余个名次,此刻愈发殷红。   而在那道灾殃榜上,竟有半成以上的名字,都变得愈发鲜红,其中最为显眼的那个名字,就是排在第五位的‘猖’!   周昌隐约能猜到这意味着甚么。   阿大也在这时给了他确定的回应:“坏空双劫即现,便是久立劫中的人鬼神,比拼杀力的最佳场所,坏劫榜上末流,欲更上层楼,攀登更高名次,灾殃榜上殃种,亦有脱出双劫,登临坏劫大榜之心。   “你看这些名字……那些愈发艳红的,便是此时涉足进了这处劫场之中。   “那些名字灰黑的,则是对这处劫场无意,并不在此中的。   “这些鬼神,一旦踏临杀场,此中活人,必会是首先沦为食粮的那些,你虽在殃榜之中排列第五,但本质上还是一个活人……以你这样身份,被鬼神关注到了,也会被视作绝佳的猎物。   “所以我劝你明哲保身,不要沾染别人的因果。   “你保不住此间任何一人的性命……”   周昌目光扫过在场被笼罩在宙光中,神色惶惑的人们,随后又将目光投向了天穹中浮现的那副写满名字的人骨空洞,道:“这样来看,一旦某一地域沦为鬼墟,坏劫降临,不论是身在何地的鬼神,都有了随意走入这处鬼墟的能力?”   “须是名列坏劫、灾殃榜上的鬼神,才能进入这些鬼墟当中。   “一旦有两个和超过两个以上的鬼神涉足鬼墟之内,这处鬼墟之内,坏劫气息激荡,想要离开,便唯有杀破坏劫,自然能自此中脱颖而出。”阿大回道。   它的话,让周昌联想到了其他的事情。   周昌接着问:“这处鬼墟,乃是自新世沉陷到这旧世之中,它就存在于那条火车轨道之畔——如在以往,火车经过此间,却不会引致此间坏劫气息激荡,尚可以车上并没有甚么强横人物,没有名列双榜之上的鬼神存在的理由来搪塞遮掩。   “可在今时,火车上有一位‘五脏仙’。   “这种层次的诡仙,不论如何,都该在坏劫榜上占据一席之地了。   “为何即便如此,火车从此间经过,竟然都没有令此间沉寂的坏劫复苏?”   不必阿大来回应周昌,周昌已然自行想通了个中关节,是以自问自答道:“是因为那列火车本身,或许能遮蔽双榜之上人鬼神的气息存在,是以其能安然无恙,通过这处鬼墟。   “而坏劫复苏的前提,须得是有两个乃至以上的榜上鬼神,出现于此间,此间坏劫自会降临,诸般劫相尽显。   “我算是其中之一。   “另一个榜上鬼神,该是恒久存在于这处鬼墟里了。   “它会是坏劫榜上鬼神,还是灾殃榜上的秧种?”   坏劫榜上只有诸多名次,各个名次对应的鬼神,都因周昌未曾登临此榜,而无法被周昌所窥见。   周昌目光刷过灾殃榜上的诸多秧种,其上诸多鬼神,似乎也不是此间劫场中蛰伏的那个鬼神——他总是联想到那声凄厉的女声,呼唤着一个叫‘阿香’的名字,而灾殃榜上,并没有阿香这个名字。   今下线索实在太少,只看榜上名单——   ‘旱魃’正在步入劫场;   ‘右眼’正在步入劫场;   ‘猖’已经步入劫场;   坏劫榜第七十五,正在步入劫场;   坏劫榜第八十八,正在步入劫场……   每一个猩红的名字,都对应着一尊鬼神,正在步入此间的劫场!   “倘若是本生于这鬼墟之中的那位鬼神,名列榜上,其最终又将所有踏临劫场的鬼神,全都坑杀——这位鬼神,可能会连着这处鬼墟,一同化为‘劫墟’层次的想魔……”   阿大这时候冷不丁地提了几句。   周昌看到阿大变化出的那些文字,愣了愣神,旋而咧嘴笑了起来。   劫墟乃是想魔的最高层次。   这个层次的想魔,会有怎样杀人规律,无人能够揣测。   这处鬼墟里的鬼神,要成为劫墟的概率极其渺茫,但阿大的言语也总算是提醒了周昌,让周昌对这隐身于鬼墟里,始终不曾露面的鬼神,打心底保持了一分警惕。   天上的白骨空洞正在消散。   黑暗逐渐淹没天上那副骸骨,将骸骨空洞慢慢填满。   待到白骨空洞完全消失的时候,众多鬼神将会真正踏临这处劫场。   周昌将剩余的十几个人,都聚拢在了自己身边,开声说道:“眼下继续沿着轨道走,不仅走不通,可能会再次遇到你们所见的那列‘吃人火车’不说,而且只怕你们都走不出去多远,就会彻底死在这个黑夜里了。”   他没有与众人明说,此间已化作劫场,众人仅靠双脚走出这处劫场,根本毫无可能。   这样的言语说出来只会徒增这些普通人的恐慌。   “看到远处那个村子了吗?   “往那个村子里走吧,到那个村子里先躲一躲,把这个黑夜避过去了,再谈其他。”周昌接着道。   这个黑夜注定漫长。   在场的人们,绝大多数怕是也熬不过这个夜晚。   “那个村子……”有个瘦长脸戴眼镜的中年人恐惧地说道,“那个村子里,只怕都是鬼,火车之所以会在这里停靠,也是因为那个村子……   “这个时候,再去那个村子,不是更在找死吗?”   “如今哪里没有鬼?”周昌摊手道。   其实照眼下情形来看,若是远离铁轨,躲在那个村子之外的地方,遇到鬼的可能性暂时会减小许多,但榜上鬼神出没,在村子外面一旦暴露,就是立刻就死的下场。   周昌想带着众人走进村子里,就是相中了那个地方乃是诡类聚集之所。   那些诡类,不仅会给他造成障碍,也会给踏临劫场的其他榜上鬼神,造成障碍。   两相对比之下,他面对的困难反而小了很多。   带着众人存活几率也就大了许多。   “我不相信你……”那个眼镜中年人连连摇头,不敢看周昌的眼睛,只是嗫嚅着嘴唇道,“刚才就是听了你的,沿着铁路走,结果死了那么多人……   “不能再听你的了,我要回家,我得活下去……”   说着话,他踉跄着后退,转身走向远处。   他既未走向远处的铁轨,亦没有走向坡下堆在雪层里的村庄,而是朝一处黑暗笼罩下的深林子里走去。   四五人见眼镜中年人踉踉跄跄地走开,也都沉默着匆匆离开。   周昌身边顿时只剩下五六个人。   那些走出宙光笼罩范围的人,身上仍旧有层薄薄的斑斓光芒流转着,有这层薄薄的宙光庇护,他们就相当于是在‘辐射区’里穿上了防护服,不会轻易就陷入‘天人五衰’的状态里,性命交修的三把火不受控制地涌出。   目送几人离去,周昌也没有阻拦。   跟着他的人,他都没把握救下他们的性命,他们既有各自的选择,周昌自然也尊重他们的选择,便留了一些宙光在他们身上,算作对他们的临别赠礼。   “你们几位要不要走?”   周昌看向剩下的人,笑着问道:“你们跟着我,未必就能成活。   “当下环境诡异,凶险众多,我不能够确保你们的性命无虞,若是真正遇着了太凶险的情形,大家也只好各安天命——我须得首先紧着我自己和身边亲近人,所以,你们若有甚么想法,不妨提出来,自去实践,我会在各位身上留下些许手段,能让诸位得以抵御今下环境的侵蚀,不至于顷刻陷入天人五衰的境地。”   他的话说得直白,周围人里又有两人神色动摇,他们向周昌匆匆抱拳,便追向那几个离开的人。   黑暗里,远去的人身上,宙光莹莹点点,似呼吸般收缩闪动。   附着在众人身上的这层薄薄宙光,仍与周昌心识相连,他甚至可以通过这点宙光,将拼图撒播到这些人的身上。   看着身边剩下的四个人,周昌摇了摇头,迈步就朝远处坡道下的村庄走去,几个人见他迈开了步子,也赶紧都亦步亦趋地跟着,生怕自己掉了队,死在这茫茫的黑夜里。   高坡下的村落,应是很久都无人居住。   村落房屋建筑多有破损,其中八九成已经不能住人。   一进到村落里,众人便感觉到空气里的阴冷感骤然加重,那些房屋的夹角过道里,好似随时都会走出来诡异的人影,一种被窥视着的感觉,浮出众人的心底。   “这里的房屋建筑,和当下这个时代的建筑风格一脉相承,但隐约还有些区别。”袁冰云观察着村庄里的建筑,伸手指向远处那座铁皮尖顶的高大木屋,眼睛微亮,“这种建筑风格,在当下这个时期,应该是几乎没有的,这种用原木叠砌墙壁,窗楣雕画的尖顶木屋,叫做木刻楞。   “主要是由俄国传入东北地区。   “旧世里,没有任何的‘外国’。”   周昌听着袁冰云的言语,一面领着众人走向那座与村落聚集的建筑距离稍远的‘木刻楞’,一面向袁冰云问道:“这也不太像是新世的村落,绝大多数新世的村落,不可能还留有夯土墙、浅水井这些建筑,这些房子,看起来都太老太旧了。   “新世再如何贫困的村子里,也该有几户像样点的瓷砖房才对,但这里也根本都见不着。”   袁冰云点了点头:“这像是清末民初的村子。”   “新世都到什么年景了,哪里会保留民初时期的村落?”周昌闻声皱紧了眉头,他先前与阿大交谈过后,先入为主地认为,当下这处鬼墟,乃是从新世沉降到旧世来的。   可眼下这处该是民初时期的村落,一下子就让他的这个推测立不住脚了。   袁冰云跟着他,从村子的低洼处走到高处,村子较高地势的这一片建筑风格,虽然大都仍旧是破损不堪,但房屋院舍的间距、形制,分明像是经过刻意规划了的,街巷的间距也都十分工整,整体而言,比下面的那些村居牢固和整洁程度要高了不少。   周昌推开一扇铁栅栏门,走进那处民居里,看到了村居角落里木头做的狗屋。   堂屋前铺陈的木质地板和阶梯。   这些房屋的墙壁较薄,但都是砖砌,窗户也开得较小。   周昌搬开屋门,走进里头屋顶塌了半边的卧室里,看到了卧室里已经损毁大半的榻榻米。   自走入这个院舍开始,他就隐约有种说不出道不明的熟悉感,此刻看到了房间里的榻榻米,周昌才心头恍然,这样的院舍,就是日本民居的风格!   可眼下这些日本民居,怎么会出现在一个分明是北方地区建筑的村落里?   周昌又走出院舍,看着地势低洼地区的那些房舍,再看看高处的这些结合了日式风格的民居,二者之间,泾渭分明,看似互相融合,实则有一道看不见的界限,将双方分隔了起来。   “这是伪满时期的产物。”   袁冰云比周昌更快反应过来,她出声说道:“这个村子里,原本应该是东北人和东瀛人共居的状态,高处的这口井,是一口深水井,供以前的东瀛人日常取用,低处的浅水井供本地村民取用,高处排下来的污水,会渗透到低处的浅水井里,水源也会被污染。   “村子里这些东瀛人的房屋建筑,后来绝大多数都被拆除了。   “就算有所保留,也不可能像这个村子一样,保留得这么……完整。”   袁冰云蹙着眉,她不能理解这个村子的存在。   因为若是在新世之中,这个村子根本就不会存在。   而在旧世里,都已没有东瀛人、俄人的存在,这样的村子,又怎么可能形成?   “那这就是伪满时期的一个村子了。   “它在那个时期,沦为鬼墟,沉降到旧世之中,永远维持住了那个时期的模样,只是时间在这里不曾失去效用,鬼墟上的建筑,不断地倒塌毁损,直到我们走进来,看到它今下的这副样子。”周昌皱着的眉心舒展开来,他想通了问题的关键。 第415章 鬼火车   “这样确实能说得通……”   袁冰云点了点头,她眼神忧虑,跟着道:“这样来看,新世里的诡异事件,也并非是最近这些年才有发生,至少在这处鬼墟对应的时期里,已经开始有诡异出现。   “这些和我们普遍了解到的情况是不相符的。”   “新世解冻了一大批灵异调查研究组织,这些灵异调查组织既是被‘解冻’的,多少也说明它们曾经被封冻过很长一段时间,既然如此,新世当中,诡异复苏事件由来已久,也就无甚稀奇了,毕竟连研究它们的组织都早已出现。   “或许从前的新世,诡异复苏的烈度不大,局面尚且可控,只是在最近诸多诡异事件才频繁复苏,集中爆发。”周昌回应道。   两人未就此探究太多,当下不是探究新世情形的场合。   随后,他们就领着剩下的四个人,走进了那栋‘俄式木刻楞’房屋里。   这栋全由木头堆砌的房屋,坐落在村落的最上方。   它的外围,便是一片桦树林场。   桦树林里雾蒙蒙的,翻滚的雾气中,好似有鬼影绰绰。   在村落间的诸多民居中,这栋木刻楞的保存情况最为完好,不止外墙、屋顶没有出现垮塌的情况,甚至顶上的阁楼都依旧结实,木刻楞的窗户上都雕饰着精美的花纹,可见从前的屋主人,为了修造这座房屋,确实花费了不少心思。   房屋是连起来的三间大屋,屋外面有木桩拼叠成的院墙,圈起了一大片的院子。   院子里积雪皑皑,一些农具、排子车等物,都被埋在深雪中。   那几个人在院子里到处翻捡了一阵,找来一根把柄已经腐朽的粪叉、一把斧子、镰刀锯子等物,便都紧紧捏在手里,当作防身工具。   众人之后聚集到了屋子里。   有人把屋子角落里的铁炉子搬出来,整理了一下,就着屋外头堆积着的腐朽木柴,填入炉子内,生起了炉火。   炉膛中,火苗跳跃着。   热力渐渐散出铁炉,在屋内弥漫。   有这点子暖意萦绕,众人心间的恐惧与忧虑,不觉间也少了许多。   周昌站在窗户边,看着屋外天空中,白骨空洞的异相已经彻底散去,名列榜上的鬼神,今下已经走入这处劫场,但它们影踪何在?   一时间周昌也看不出甚么端倪。   空气里,漂浮着一层黑色的微尘。   这股微尘聚合着,组成了笼罩整片天地的大雾。   吸入这种灰烬一般的尘埃,便会令活物生机逐渐衰绝,令诡仙陷入‘天人五衰’的绝境当中。   在当下的劫场中,飨气无有留存。   诡仙的手段被压制得厉害。   连同感知都被这‘劫灰’蒙蔽了,依周昌如今的神魂层次,都无法将感知外放出去很远,他甚至有种感觉——自身的宙光与这种‘坏劫劫灰’接触,也难免被蛀蚀出孔洞,生出裂隙。   “各位如今也不必去想长远的事情了。   “譬如这个黑夜过去以后,明天要如何如何,回到家乡、去往奉天的计划如何如何继续进行——这些都是不必作想的。”周昌接过袁冰云递来的一个铁杯,杯子里热水冒着蒸汽,他目光看向惴惴不安的人们,笑着说道,“今下,诸位唯一须要考虑的,便是怎样活下去。   “只要诸位能活到最后,便有享不尽的好处与利益。   “可依我来看,今下你们四位里,能够活到最后的人,可能一个都不会有。”   他这番话说得直白而残酷。   在这间暖意融融的木房子里,四个人听得周昌这番话,心中彻寒。   那个守在炉子便,给众人热着雪水的圆脑袋中年人,这时候颤声说道:“您神通广大,能不能告诉我们,这村子里到底有什么鬼祟?   “它竟要杀死我们所有人——连您也敌不过它吗?”   圆脑袋中年人表情畏怯,但问话实有章法。   既将周昌高高捧起,让周昌有了面子,同时又能旁敲侧击,询问起此下的真实情形。   都到了这个地步,这些跟着自己的人,也是须要做事的,既是须要他们做事,周昌自然得先让他们知情,是以对于‘圆脑袋’疑问也未回避,直接就道:“现下不是谁与谁做对,谁能杀得过谁的问题。   “是我也不知今下情形如何演进——你手里有一把枪,你须要射中一个靶子——但这个靶子在何处你都不知道,你又该如何?   “今下情形便是如此,我有力无处使,还会有一大批和我一样有力无处使的人,进到这场子里来。   “如此,大家便须要比拼定力,节省气力,一边寻找最终的那个靶子,一边或躲避或杀死其他有力气的人,直至最后找到靶子,射中靶子,这样便能离开这个场子了。   “能听明白吗?”   ‘圆脑袋’仔细思索片刻,点点头:“听明白了。”   有两人跟着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剩下那人则连连摇头:“什么靶子,什么有力气的人?不明白,您能不能说得清楚点儿?”   周昌看了那摇头的人一眼,他确定那人是真没明白他的话。   那人连这样简单的指代都不能明白,那把指代背后的具体概念讲解给对方,对方只会更混乱,产生更多疑问,如此循环,许多概念将到对方被杀死的时候,怕也讲不完了。   “不明白有不明白的活法,也是挺好的。”周昌咧嘴笑了笑,吓得那个人缩起了脑袋,不敢吭声——他只得更打起精神来,竭力去理解周昌的言语。   毕竟对方看起来不好相与,肯定不可能给他解释第二遍。   “那个靶子,是什么?”圆脑袋吞了吞口水,小心向周昌发问。   周昌道:“是一直待在这地方的,最初的那个有力气的人。”   圆脑袋点点头,道:“那‘有力气的人’,就是像您这样,有随手杀死我们这些‘没力气的’人了吧?这些有力气的,如今都涌进了这个场子里,是这样吗?”   “是这样,你真聪明。”周昌赞叹了一声,向圆脑袋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谢水牛。”圆脑袋摸着脑袋道。   周昌转眼看向那个一直没明白他话的人。   那人不明白他的眼神涵义,于是懵懂地看着他。   听着他问:“你叫什么?”   其才终于反应过来,一激灵道:“我叫李飞!”   “你应该叫李水牛,他叫谢飞。”周昌笑了笑,随后看向剩下两人。   秃顶的那个名叫‘崔震’,三角眼的名叫‘阎大强’。   “我叫周昌。”周昌自报过姓名,指着身边的袁冰云,又向众人介绍道,“这个是我的媳妇,叫做刘云。”   他对自己的名姓未有遮掩,但将袁冰云的姓名身份作了一番掩饰。   众人早已在下意识间将袁冰云当作了周昌的妻子,今下这一番宣称,倒也是顺理成章,都在他们的意料之中,有了这个宣称,也会隔绝其他人对袁冰云产生出甚么莫名其妙的想法。   袁冰云在旁边低着头,双手在背后绞缠着,内心挣扎迟疑,最终还是未有言语甚么。   “那个最初的、待在本地方的人,会不会是我们先前看到的那个、穿着血衣服的女鬼?   “或者是那一列吃人的火车?”圆脑袋谢水牛说起这些时,脸上尤有心悸之色。   听到他提起那两个可能存在的鬼,剩余其人都蜷缩起了身子,后背上都浮起一层寒意。   曾经出现在铁轨上,追着不知是否真实存在过的火车,凄厉地呼唤着阿香这个名字的女鬼,周昌确实见到了它的影子,但那一列众人口中描述的‘吃人火车’,他始终未曾看到,此时再听到谢水牛提及,仍忍不住皱眉问道:“你们真的看见了那列吃人的火车?   “会不会是当时轨道上出现的灯光,还有类似火车运转的声音,让你们产生了某种幻觉?”   众人闻声,眼神茫然。   他们若真是身在幻觉当中,自然也无法分辨出这是幻觉还是真实。   谢水牛回忆着当时情景,低声说道:“当时先是有火车灯从铁轨那头亮了起来,照花了我的眼睛,然后就听到火车鸣笛声,和火车停靠站时的钟声……   “再之后,我就看到了那辆火车……”   他说到这里,还要继续说下去,周昌伸手示意他先暂停,而后随手一挥,在场其他人的听觉便被封闭,再听不到谢水牛的说话声。   周昌这时候才接着向谢水牛说道:“你继续。”   如此做,可以避免众人被其他人提供的信息所污染,在这般情形下,大家所说的内容,便是他们当时看到的真实景象,若这样情形之下,众人所言仍然高度趋同,就可以说明一些问题了。   谢水牛点了点头,低头回忆了一阵,才接着道:“我当时看到,那辆火车从铁轨那头穿过来,铁轨那道,还有很高的一道像牌坊一样的门,火车穿过那道像是木头搭的牌坊后,一下子就清晰了许多,整列火车,根本就是血红色的,车上的窗户都敞开着——   “有些没穿衣服的女人半身耷拉在窗户边,里头很多黑漆漆的人影按着她们……她们的肠子都掉出来了,嘴里还在大叫;还有很多人头,在窗户里飘来飘去。   “还有就是那个火车的轮子——那个火车其实是没有轮子的,是很多人在下面扛着整一列火车在往前跑,扛火车的人,身上的筋都凸出来,长到火车上了,那个样子,太可怕,太吓人,我从没有见过……”   谢水牛描述的那列吃人火车,具备很多恐怖细节。   没见过的人,未必能想象到这些细节。   周昌听着谢水牛的描述,从火炉里抽出一根烧黑的棍子,在地上画了个日式鸟居的简易画。   谢水牛一看到那两杠一横的鸟居,立刻连连点头:“对对对,我看到那一趟火车,就是从这样的山门里穿过来的,它那个山门是很红的颜色,艳红艳红的。”   “我知道了。”周昌点了点头,转而看向了李飞,令其描述当时所见到的火车。   李飞哆哆嗦嗦地回忆着当时情形,所说内容颠三倒四。   但大体上与谢水牛的描述也差不多。   崔震、阎大强也都是类似的描述。   最后,周昌看向了袁冰云,向她问道:“你当时看到那列吃人火车了吗?”   袁冰云摇摇头:“没有见到。   “我只看到了火车灯光,听到了一些声音……隐约在雾气里看到了一座鸟居,之后的情形就没再见到了。”   “鸟居……”周昌挑了挑眉。   除他之外的众人,都看到了那座鸟居。   除袁冰云和他之外的其他人,则在鸟居之后,看到了穿行而来的火车。   鸟居似乎是此中的关键。   众人描述里的那辆火车,称作‘血肉火车’,或者鬼火车更合适,这一列‘鬼火车’或许是鬼墟里的一只鬼,只是在坏劫复苏之后,它才会显现,所以此前那列正常穿过此间的火车,没有与之‘碰头’。   而众人描述虽然差不多,周昌也仍旧无法断定,这列鬼火车就是真实存在的。   毕竟他和袁冰云都没有亲眼见到那列火车。   若要证明那列火车是真实存在的话,或许需要首先找到那道‘鸟居’。   周昌正自思索着,木屋之外,忽然传来洪亮且刺耳的鸣笛声。   听到这声鸣笛,才与周昌描述过那列鬼火车的众人,顿时瞪大了眼睛,身体似筛糠一般的颤抖了起来!   周昌立刻快步走到窗前,朝着窗外汽笛声传来的方向看去。   他乍然见到——   一道猩红的鸟居耸立于深雾当中。   鸟居之后,两道刺目的光柱从远方投射而来,将那鸟居的木柱映照得更加殷红,如血染就!   鸟居上,原本摇晃的虚影,也被那两道光柱映照得清晰——   那是两个被吊在鸟居上的‘人’,它们身上没有漂浮三把火,被绑缚在鸟居顶上,便似是两截腐木一般,随风摇晃,但它们各自睁着眼睛,眼中没有任何属于‘人’的情绪。   ——这是两尊踏足鬼墟的鬼神!   如此名列榜上的鬼神,此刻被吊在了鸟居上!   “呜——”   火车鸣笛之声倏忽而过!   吊在鸟居上的两尊鬼神乍然间四分五裂,像是在巨力冲击下粉碎的人! 第416章 身本念   “嗡——”   缭绕在天地间的坏劫灰朝着那一块块鬼神分裂的形影潮涌而去,簇拥在两尊鬼神裂解开的形影周遭,不断加以侵蚀,令两道鬼神更彻底地衰弱,化去,成为这座鬼墟的一部分!   深雾笼罩的苍穹顶上,骤然浮现两行血字:   “灾殃榜第十三:形诡,化去。   “灾殃榜第十四:影诡,化去。”   两道位居灾殃榜前列的鬼神,就这样被吊在了那道血浆染就得鸟居之上,顷刻化去!   周昌面无表情地看着那道耸立于浓雾中,仿佛支撑起了天穹的鸟居,这座鬼墟的开场,便是如此的醒目,此中的鬼火车,直接以碾死两尊灾殃榜鬼神的恐怖程度,宣示了这场鬼墟的凶险!   忽然,周昌咧着嘴,露出满嘴的白牙,大笑了起来!   他就是要这样凶险的体验,让他自身真切地感受到了恐惧的情绪在自己灵魂里流动着,因这种震骇与恐惧情绪强烈的刺激,让他意识到,自己仍是真正活着!   “当——当——当——”   从鸟居中爆发出的两道炽白光柱,洞穿了笼罩这片鬼墟的坏劫大雾,但在那两束灯光之后,周昌仍然没有看到那一列‘鬼火车’的踪迹,他只听到一阵阵钟声此时响起,这回响在四下的钟鸣之声,往往在一列火车停靠时才会响起。   钟声过后,穿破浓雾的两束灯光倏忽黯灭去。   耸立在天地之间的那道血红鸟居,也形影虚实不定着,并最终像是幻影般消失。   一股浓重的血腥气从雾气里弥漫了出来。   外面的世界恢复平静,雾气轻轻翻腾,唯余那挥之不去的血腥气,昭示着周昌先前所见的一切,都绝不是幻觉。   “鬼火车……鬼火车又回来了……”   谢水牛喃喃自语,神色极其惊恐。   亲眼见过那列‘鬼火车’真形的几人身形蜷缩成团,紧紧依靠在一起,像是寒风里瑟缩在角落里的几只雏鸟。   周昌收回目光,看向房屋里惶恐的众人。   今下至少可以确定一点——那道鸟居并不只是一道留存于众人视野里的幻影,它的出现往往代表着‘鬼火车’的降临,但不知为什么,周昌自己一直都看不到那一列鬼火车。   他转眼看向身畔的袁冰云。   方才他观察着窗外景象的时候,袁冰云就在他身边,一同观察着窗外的情形。   “你看到了什么?”周昌向袁冰云问道。   袁冰云脸色微微泛白,眼神有些恐惧:“我也看到了那列鬼火车……火车上抛下了很多尸块,都散进了雾气里……”   当下随雾气到处弥漫的血腥气源头,或许就来自于鬼火车抛掷下的那些尸块。   而袁冰云此时竟也看到了鬼火车的真形,令周昌微感意外:“你也看到了?”   他双眼当中,宙光乍然涌现。   在他体内,那颗象征着‘宇宙奇点’的斑斓心脏倏忽跳动开来。   一种若有似无的感知,从周昌的宙光中分化而出,笼罩在了袁冰云身上,与萦绕在袁冰云心识间的拼图星光接驳,他的感知接引上袁冰云心识的一瞬间,便看到了袁冰云方才所见的那列鬼火车——那列鬼火车的模样,完全符合先前谢水牛等人的描述!   长蜈蚣般的铁皮车厢下,一个个皮开肉绽、血淋淋的人扛起了这列火车,充作这列火车的车轮。   车厢窗户里,惨嚎哀哭的女人、飘荡的人头、不断喷溅的鲜血,及至阵阵狂笑之声,共同构成了一副恐怖图景!   这一列火车,最为引人注意的,便是它的火车头。   它的火车头乃是一颗笼罩在日式铠甲‘大水牛胁立兜’中的干瘪人头,干瘪人头遍布黄渍的牙齿咬合间,便将一块块染血的尸骸抛洒在了雾气当中!   ——   周昌查看过袁冰云心识间的景象之后,借着袁冰云体内拼图星光的流转,探看了袁冰云自身的状况。   他赫然发现,袁冰云今下的身体机能已然大大衰弱!   拼图星光仍能隔绝外界游离的劫灰,可袁冰云自己的身体,却在不知何时一下子衰弱了下去,这种衰弱根本就毫无来由!   “天人五衰!”   袁冰云而今也沦入了天人五衰的状态!   因着拼图星光的遮护,她的衰弱并未持续进展。   但也正是因为拼图星光的存在,令她陷入‘天人五衰’之时,身体并未产生明显的反应,三把火自然不曾脱体显现。   也或许,便需要自身陷入‘天人五衰’的状态以后,才能看到那列鬼火车的形影。   周昌默不作声,又检查了其他人的身体情形。   发现他们各自本就衰弱的身体机能,而今也都有不同程度的变化。   这种变化,或许是随着那列‘鬼火车’的出现,而在一瞬间产生,连站在袁冰云身边的周昌,都未能及时察觉出这种变化的产生。   “在此般坏劫当中,曾大瞻凭着他的琉璃鬼灯,倒能随意收束自身的三把火,不至于立刻就陷入天人五衰的境地之中……”   周昌心头默默思忖着。   琉璃鬼灯与创世三灯牵扯甚大,可能是燃灯古佛所奉燃灯之中,一缕火苗分化形成。   它与人身三灯直接相连,可以操控他人体内的三把火,随时将之吹袭。   曾圣行将这盏灯栽种于曾大瞻的三把火中,在曾大瞻出现性命危机之时,琉璃鬼灯之火焰,自然成为曾大瞻的三把火,令之不受三把火被吹熄的影响。   这厮在之前鬼火车开过来的时候,突然消失影踪,其极可能是趁机躲藏在了暗处,早生出与周昌分道扬镳的心思。   但他想要就此逃走,如今也绝不容易。   双方总会再遇,曾大瞻身上留着周昌的拼图,其想从他掌心里逃脱出去,却是绝不可能。   周昌收拢着思绪,随即摊开了左手掌。   本我手印与他左手叠合,使他整只手掌都变作斑斓之色。   这层斑斓色彩,随着与四下坏劫灰不断接触,诸色逐渐暗弱,唯有惨灰之色缭绕其间,更加浓郁。   周昌此时握紧手掌,所有惨灰色的宙光,尽皆聚集在他掌心里,被他抟成了五颗丹丸,他将五颗丹丸分给了在场众人,说道:“把这药丸吃了吧,你们如今身体状况几乎和病入膏肓的人差不多了,区别只是病入膏肓的人能感觉到自身的虚弱,而你们今下处在某个临界点上,对自身情况的感受并不明显。   “但一旦过了这个临界,你们都有直接殒命的风险。   “吃了这颗丸子,能多撑些时间。   “等到过了这一夜,走出这片地方,你们的情况会立刻好转的。”   破劫而出之类,便有了登临坏劫榜的资格。   不过眼下这几人,都只能算是普通人,他们逃出坏劫以后,是否会登临坏劫榜,连阿大也拿不准,因为从没有这样的先例,但几人因此获得许多好处倒是可以确定的。   众人分了那宙光药丸,听着周昌的话,心头更加惴惴不安。   可他们眼下也别无他法,只能选择相信周昌,跟着他一条路走到黑,是以他们见袁冰云首先服下了那颗惨灰药丸,便也都纷纷将之吞服下肚。   这颗灰白色的宙光药丸,实是本我手印与四下坏劫灰交相碰撞,挤压、拓印而成的临时拼图。   众人服下药丸,能获得一时抗御坏劫灰的宙光心性力量,相当于在瘟疫区打了一针对症的疫苗,而这个‘疫苗’效力究竟如何,还是取决于各人的心性与体质,不过基础的用处总归是有的。   “我预备出去探探外面的情形。”周昌开口言语,他说出这第一句话后,众人的身体便肉眼可见地紧绷了起来,尽皆神色惶然。   毕竟他们现下业已发现,周昌才是他们今下的最大依靠。   假若周昌离开这间屋子,再有诡类侵袭,他们将毫无反抗之力。   但他们也实在没有胆气,跟着周昌离开这间屋子,前往外界深雾笼罩的地区。   看着他们的惶恐模样,周昌笑了笑,接着道:“只是使些手段,放出我之神魄,前出刺探而已,我的本尊身仍旧会留在此地。   “不过,你们几个都能看到那‘鬼火车’的真形,而我自始至终都不能看到鬼火车的形迹,这次外出刺探,除了探看外界变化之外,也是想追踪一下那鬼火车究竟去了何处,是以,我需要有一个能看到鬼火车的人,与我之神魄一同外出。   “你们四个里头,出来一个人,和我一同外出。   “自然,和我外出的人,我会给他一些好处,作为报酬。”   四个人听到周昌的话,一下子更加紧张。   他们不敢违抗周昌的要求,但也没有主动站出来,和周昌一同外出,探索已经变得更加凶险的外界的心思。   有人的目光在袁冰云身上微微停留。   袁冰云见状,正要主动开口,周昌忽然转回头来,看了她一眼,她立刻垂下眼帘,不再作声。   “也不必打我媳妇的主意,觉得她为何不能与我同去?”周昌嗤笑道,“我承担了此间的大部分责任,保障了你们一时的安全,这些功劳,须有她的一份。   “她自然不必再多做甚么。   “你们自己选择罢,若是始终不能推出一人,和我同去外界探索的话,或是由我自己点你们其中一人来做事,或是大家一拍两散,你们自在这间屋子里呆着,我和我媳妇往别处去就是了。”   众人闻声都低下头去,但仍是犹豫难决。   不知该把谁推出去,当那个很可能会第一个死的人。   这时候,那个向来听不懂周昌的话的人——李飞忽然一咬牙,站了起来:“我和你去!”   他说出这句话,便像是耗光了所有的勇气一样,肩膀一塌,朝周昌恭维地笑了起来:“不知道会给我什么好处?”   “给你。”周昌随手捻来一道拼图卡片,抛给了李飞。   李飞慌忙伸手去接,却最终甚么都没接住——   他只看到那张斑斓卡片在与自身接触的一瞬间,便忽如冰消雪融般了无影踪。   紧跟着,他心底生出了某种触动,顺着这种触动,他眼皮猛地一跳,一只斑斓手印就从他头顶长了出来,那只斑斓手印,还捧着一尊同样色彩斑斓的香炉!   本我手印在李飞吸收拼图的一瞬间,就从他心识间生长了出来。   他与本我手印交互着,不必旁人来指导甚么,自然知道了拼图-香炉如何来运用。   “走罢,咱们出发。”   周昌唤醒了还在揣摩拼图的用法的李飞,他眉心间流淌下一缕缕鬼神飨气,凝作一道模糊的虚影,那虚影就地一滚,就化作了一头威风凛凛的獒犬。   这头獒犬,名叫‘身本念’,亦是周昌七魄之一。   它的杀人规律,即是附身夺舍,依附于他人身上,即与他人心念相连,若是散发杀人规律,即会将周昌的海量心识填入附身者的神魂之中,冲垮附身者的神魂,以周昌的心念,占据他人的肉身。   它的杀人规律能发挥多大效用,能否在瞬间杀死某一个人,完全取决于它能否对目标附身成功,以及附身成功后,能否在一瞬间,将周昌的海量心念投递到他人的神魂中去。   ‘身本念’惨白的双眼,直勾勾盯着李飞。   那双惨白的眼仁里,像是两面镜子般,迅速映照出李飞的具体模样。   紧跟着,身本念遍身缭绕鬼神飨气,一刹那间就变成了李飞的模样,倏忽贴在李飞背后——李飞神色骇恐,下意识地想用香炉把这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诡异人影收进去,周昌在旁边喝了一声:“不要乱动!”   李飞这才打消念头,任凭那个绝不是善类的人影贴在自己后背上,冰凉刺骨的脚尖一顶他的脚后跟,他跟着抬起脚后跟,垫在了那道诡异人影的脚背之上。   下一刻,李飞的神智就恍惚起来,有种不知天地为何物的感觉。   他自己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方才清醒过来。   而其清醒过来之后,便骇然发现,自己已经走出那座木屋子,来到了院子外! 第417章 鸟居   坏劫灰烬在虚空中弥荡,形成笼罩天地的大雾。   深雾当中,先前李飞走过的道路、见过的村居建筑,都似乎与他距离极其遥远。   整片天地像是都在这雾气里发生了变改。   李飞遍体生寒,他慢慢转动着脖颈,看向身后雾气里都只剩轮廓的木刻楞房屋,下意识地想要转身逃回屋子里,那里才是他认知中最安全的所在。   然而,他才要挪动脚步,周昌的声音便直接响在了他的思维间:“往前走。   “报酬你都拿到手里了,今下还想抵赖吗?   “听我的话,往前走就是,不会有问题。”   听到周昌的声音,李飞心中的恐惧顿时消散了许多,他仍是战战兢兢的,但总算不至于到浑身僵硬,关节都不敢打弯的程度了,他嗫嚅着嘴唇,想询问周昌在哪里。   然而,不等他话说出口,周昌就好似已经明晰了他的想法一样,在他思维里再次投下声音:“我便在你身后,放心走吧,要是出了事情,我不会坐视不理。”   有他这一句话,李飞更觉心安。   他终于挪动步子,在深雾里跌跌撞撞地走着。   依着他自己的感觉,走出大约百多步的时候,空气里弥漫着的那股血腥味一下子变得极其浓重。   周昌令他循着血腥味往前走,又未走出几步,他就看到了一地的鲜血——   浸黑泥土的血泊中,一块块残肢断体从血泊中一路延伸到了雾气的更深处,那些分明属于人的残肢断体,吓得李飞脸色一白,险些没昏过去!   他头皮发麻,思维也跟着混乱。   哪怕是周昌凭着‘身本念’直接招呼他继续朝前走,他也浑似听不见了,他倒也未转身逃走,只是闭着眼睛,僵着身子,哆哆嗦嗦地急喘着气儿,这时候他是连逃跑的气力都丧失了。   “啧……”   周昌咂了咂嘴,也未再勉强李飞。   这个李飞先前能主动挺身而出,跟着他同出门来探索迷雾中的世界,还叫他以为这人或许能有稍些像是顺子那样的胆魄,结果对方说到底资质平庸,只是在寻常人里稍有些胆子而已,莫说是和顺子,就是和刚子那样的,也完全无法相提并论。   他就此接管了李飞这具身体的控制权,由着李飞的神思从混乱中慢慢恢复。   ——却见僵在原地,浑身大战的李飞,一双招子忽然间亮得吓人,紧跟着,他脸上的骇恐之色如潮水般褪去,迈开大步,沿着地上的血痕,一路朝前而去。   这些血痕,铺陈在荒村的道路之上。   村路两边本该有许多村居建筑,此时那些建筑却全不见了影迹,哪怕是有雾气笼罩,依照常理,也该能见得一二建筑轮廓才对,可眼下周昌却是甚么也未看到。   坏劫笼罩之下,这片地域无时无刻不在发生诡变。   地上散落的残尸愈来愈多。   这些尸块,俱由先前那列鬼火车的头颅喷吐而出。   尸块多为躯干、内脏,周昌一直往前走了又有百多步,才终于看到一颗勉强能辨认形貌的头颅,他将那颗连着一些脊骨的头颅从血泊中拎出来,这时候,李飞的神智也恢复了过来,见着‘自己’就这么拎起了一颗恐怖至极的死人头,其险些又被吓昏过去。   但在周昌的操纵之下,他强行睁着眼睛,和周昌共享着视觉,更得被迫接受这视觉的冲击,听着周昌对自己发出问询:“这个头,你认识不认识?”   “不认识,不认识……”李飞半张脸哭丧着,半张脸却没有任何表情,像是患了面瘫症一样,只顾连连摇头,哪里会去辨认他手里捧着的这颗死人头,究竟是不是他熟悉的人?   “好好看看!   “认不认识!”周昌呵斥了一声,逼得李飞压下心头惊恐,将那人头的面容辨认了一番。   李飞有些犹豫,道:“好像有点儿眼熟……   “这颗头……这个人、好、好像是当时被火车吃掉的那些人里的一个……   “好像他当时就站在我旁边不远,那个火车一过来,他就不见了……   “脸被咬得太烂了,我有点儿看不清……”   “嗯。”周昌放下头颅,起身继续往前走,“那就找找看,这里还有没有人头,找到了你再仔细看看。”   “还要看?!”李飞惶恐不已,但他此时完全反抗不了周昌的意志,只能听之任之。   周昌操纵着李飞的身体,又往前走了一段,这次他未走出多远,就看到了两个剩下完整上半身的尸体,他自己一面辨认着,一面综合李飞的意见,如此终于确定——方才他从袁冰云的心识里看见,那列鬼火车的‘火车头’,喷吐出来的大量尸块,很可能是先前被鬼火车吞掉的那些被迫下车的乘客!   “雾越来越重,越来越黑了……   “我觉得这地儿变得更邪性了,咱们既然都查出来这些死人,都是那个鬼火车吃进去又吐出来的……不如就回了吧?”李飞小心翼翼地向周昌发出建议。   “只查出来这点儿线索,够干什么的?   “就这么回去,待会儿还得出来,索性走到头,在这里雾气逛一圈再回去。”周昌如是回应道。   李飞作为一个普通人,在这坏劫笼罩的环境中,对于危险的感知,比周昌倒要强了许多,他今下心中已生出极强烈的预感,只要继续往前走,肯定会遇到危险。   但周昌坚持,他就没了办法,只是道:“那你得保住我的命啊,我不想就这么死了……”   “放心。”   周昌的回复还是那么让他没有安全感。   他低着头去,由着周昌操纵他的身躯朝前走。   忽然,他此时又像是感应到了甚么一般,猛地抬起头,看向雾气笼罩下的半空——他瞳孔蓦地紧缩,五官因为极端的惊恐而扭曲到了一起,头发根根竖立!   李飞颤抖着伸出手,指向半空,哆嗦着道:“那个山门——那个山门——又出来了!   “鬼火车,又要来了!”   在李飞的惊叫声中,周昌借着李飞的视野,也赫然看到,远处半空之中,那道猩红色犹如血浆染就的鸟居,此刻诡异地耸立着,它的两根立柱深扎入雾气之内,不知落在何处,鸟居寂静站立,仿佛一张血盆大口,要将踏足这片鬼墟的所有人鬼神,尽数吞吃干净!   “追!”   周昌‘看到’那道鸟居的刹那,反应则与李飞截然不同。   他朝着雾气里的鸟居拔步狂奔!   鸟居成为了深雾中的一个道标,伴随着周昌拔步追奔那道鸟居,雾气笼罩下的这一整个世界,都生出了变化——原本被雾气遮盖住、似乎已经消无痕迹的村居建筑,此刻纷纷在周昌两侧重新耸起,那些极端破损、已经腐朽不堪的房屋,像是经历了一场时光回溯,正在重新变回它们原本的模样。   它们尚且还牢固、可供人居住时的模样!   与此同时,一股寒意骤自周昌附身的李飞背后浮现!   周昌猛然转身,身后空空如也。   那股阴冷刺骨的寒意,却如同附骨之疽一般,又再次在他身后浮现!   他试着往远离鸟居的方向退走,村路两边那些经历了时光回溯的建筑,此时又纷纷崩塌,远去,消失在雾气当中,在李飞背后浮掠而起的寒气,也随之消无。   “不能往山门那边走啊,会死的!”李飞惊恐地道。   当下这般情形,再愚钝的人都能将背后涌起的寒意,与追逐雾气中的鸟居这两件事结合起来。   “是。”   周昌赞同了李飞的说法,但他随后就道:“不过眼下从这里退走,就不知何时才能再次见到这座鸟居了,鬼不想让你往那边走,所以会让你产生接近鸟居就会死的恐惧感。   “但我要教你一点——愈是鬼不让你做的事情,愈是正确的事。   “你跟鬼反着来才是对的!”   说着话,他强迫着李飞,再度转回身去,追逐雾气里的鸟居!   从深雾中隐去的房屋建筑,就好像变戏法一样,又开始在村路两侧重建,恢复到旧时牢固且完整的状态。   李飞满面泪水,也只能身不由己地往前奔跑。   很快,那股寒意再度侵袭而来。   他满面的涕泪,此刻也好似被时光回溯了,一下子从他面孔上抹去,他的面容逐渐变得清秀,好似在追逐鸟居的过程中,返老还童——但是,他的身体机能此刻却在猛烈地衰弱着,哪怕身上弥散起类似坏劫灰烬般的惨灰宙光,都难以隔绝住某种无形无质,无法感知的力量,加速他自身的衰弱!   “嗡!”   危急关头,周昌依附在李飞身上的神魄‘身本念’上,也开始缭绕层层斑斓的宙光。   那一轮轮宙光围绕着李飞的身躯,向外铺散。   宙光冲击着四下萦绕的坏劫灰烬,坏劫灰在层层宙光轮中侵蚀出一个个蚁穴般的微孔,但它自身也总算被这宙光暂且阻隔住了,侵染李飞肉身的进度变得极端缓慢,此刻甚至停滞不前!   并且,在宙光晕染之下,有些丝与坏劫灰烬交融着的、血丝状纹络,也完全显现出来。   这丛丛血丝状纹络,遍及层层宙光!   正是这种纹络,导致了李飞身体机能极速下降,自身出现‘返老还童’的迹象!   此刻,它也被宙光一时凝滞!   那种血丝状纹络,嵌入宙光之内,它凭着坏劫灰的性质,得以驻留于宙光当中,哪怕依着宙光压制鬼神力量的特性,一时间竟也无法将这种纹络清除出李飞的躯体。   而且,这丛丛纹路,竟好似是由李飞身体内自行生长出来的一样,只是坏劫的环境,加重了这种纹络的蔓延,它介乎于自然与非自然的力量之间,也就导致宙光对它的压制并不那么明显!   “这是此间坏劫当中,致使人鬼神‘天人五衰’的根源么?”   周昌记下了那些血丝纹络的特征,抬头望向远处的鸟居。   他一直未有停下脚步。   此时,鸟居下部的立柱轮廓,都已从雾气里凸显出来了。   鸟居前,先前荒村里那些倒塌的建筑,此刻尽数‘恢复原样’,簇拥着这座高耸而邪诡的鸟居,鸟居之后,犹是雾气蒙蒙,雾气里,也有许多建筑轮廓若隐若现,仿若另一个世界。   鬼火车自鸟居当中冲出,又最终归回到鸟居之内。   或许这道鸟居,连接着两重绝不相同的世界。   只是想要踏足鸟居之内,怕也没那么容易。   ——周昌成就锁七性之境,觉悟正念以后,神魂便有了运用本我宇宙的能力,只是,神魂运转本我宇宙,终究没有身魂合一的状态下,运用本我宇宙更加圆融。   尤其是他当下仅是以一道想魔化的神魄,勾连着部分本我宇宙的力量。   此刻奔走到这鸟居近前,已经让他颇感吃力。   想要走入鸟居之内,那便肯定要让这个被他附身的李飞,搭上一条命去了——他和对方做过承诺,要把对方安全带回,此时不可能食言。   更何况,他想完成某些事,便要将别人的人命当作耗材,这种行径与王季铭无异,更为他所不齿。   是以,周昌在鸟居前驻步。   望着远处已经完全显露出来的鸟居,叹息不已。   这次机缘巧合之下,借着李飞的眼睛,看到了这座鸟居,让他钻了个空子。   下次怕就没有那么好的运气了。   周昌惋惜不已,也只得退去。   他向后退却,正要离开的时候,耳畔传来阵阵呼喊声。   那个熟悉的女声,一遍一遍呼喊着‘阿香’的名字。   一个穿着血衣的女鬼,突兀地出现在那道鸟居之下,它望着远处的周昌,连连摇头,尽管长发遮住了它的面容,周昌此刻却感觉到了它的悲恸与恐惧:“快走,快走……”   它似乎也是在劝周昌离去。   周昌扬了扬眉。   忽见鸟居下的女鬼,身影频闪着,像是跳帧的画面,一闪一闪地朝他欺近。   在临近他的瞬间,那血淋淋的身影,朝着周昌,丢出了一个黄澄澄的物什。   周昌伸手接住,发现那是一块怀表。   “快走,快走……”   血衣女鬼的身影倏忽消散。   四下缭绕的坏劫灰烬中,却有鬼神飨气猛然蒸腾而起,朝着周昌笼罩而来! 第418章 土府星君   漂浮于虚空中的坏劫灰烬里,忽然涌入一阵不同寻常的鬼神飨气。   这股鬼神飨气目标明确,径直朝着周昌包裹而来!   虚幻如烟的鬼神飨气,瞬间凝成一股明晃晃的绳索,一下环绕住周昌的身影,哪怕周昌神魄处于宙光覆护当中,都生出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窒息感,此般窒息感反映到李飞的身上,便是令李飞情不自禁地捂住了自己的喉咙,大张着口,试图喘气呼吸!   ——这根明晃晃的金绳,似有天然克制鬼神之效用。   哪怕它不曾真正亲临周昌的神魄,周昌化为想魔的神魄‘身本念’都条件反射似的生出了一种被封锁、被束缚的感觉!   但周昌的神魄终究是在宙光覆护之中,这一层已稀薄了许多的宙光猛然盘转开来,企图环绕住周昌身形的金绳,便被直接撑开,无法完成对周昌依附身躯的圈禁!   趁着这个时间,周昌纵身后退!   远处的鸟居门户毫无动静,这突然而来的金绳,必是涉足此间的某个鬼神,发现了他拿到女鬼送出的怀表,半路杀出来劫道了!   他不能辨明当下隐藏在暗处的鬼神实力如何,自身只是以神魄依附寻常人肉身的方式,在外探查,与这些榜上有名的鬼神相对,终究是逊色太多。   是以周昌打定了主意,当下还是走为上策!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他才后退出数步,四下的泥土忽然蠕动着,块块坟起。   在转眼之间,便堆成了一座座坟丘!   这些坟丘不断震颤着,阴冷而神秘的鬼神飨气从中流淌而出,在某个瞬间,坟丘一座接着一座地炸开,一副副棺椁霍然间从炸开的坟土中缓缓耸立起!   没有棺盖的棺椁里,赫然有一尊尊泥胎在其中或站或坐。   一尊尊泥胎里,有生出三只眼的二郎神,有手持金箍棒的孙悟空,有骑黑虎的赵公明……如此几尊泥胎,尚且是周昌能分辨出来的,剩余更多泥胎,他一时也认识不全,只是看着眼前架势,倒能猜测得出来——从坟丘内耸立起的这一座座棺椁中,安放着诸多神明的泥胎!   众多泥胎表面的油彩漆壳迅速斑驳起卷,香火熏烧下的尸臭味从周围泥胎身上涌出,合着缭绕四下的鬼神飨气,猛然间演变成了另一种气象——   坏劫灰烬被短暂隔离于这般气象之外。   天地尽在失色,失真,一切尽皆变得斑驳而阴沉。   死寂的风缭绕在此间,天与地都颠倒,成了黑天黄地。   阴间黄泉被这众多神像‘腐化’时生出的气息,短暂引领过来,向着周昌就笼罩过来,要将周昌直接拉入阴间之内!   周昌身外,单薄的宙光抵御着阴间气息的侵袭。   因着这被短暂引领过来的‘阴间’,隔绝了坏劫灰烬的缘故,周昌身外那层宙光里,被坏劫灰侵蚀出的蚁穴状孔洞,也尽得修补。   他皱眉感应着属于阴间的气息不断推着自己,忽然伸手拍了拍李飞的后脑袋:“别哆嗦了!   “把你的拼图拿来用用!”   “拼、拼图?”李飞看着那些在阴间气息渲染下,本就斑驳起皮的神仙泥胎面容更加扭曲可怖,他只是一味地害怕,此刻被周昌猛然拍醒,愣了愣神,才反应过来周昌所说的拼图究竟是甚么,“怎么、怎么用?”   “用你不存在的那只手,抓住你的拼图,想着把它托在手掌心里就可以。”周昌说道。   “就这么就能用吗?”李飞听话地运转本我手印,顷刻间托起了那尊同样色彩斑斓的香炉。   “嗯,你只管捧住炉子,其他的事情我来做。”   周昌甩下一句话——   缭绕在李飞身外的那层宙光,忽然间收拢了!   阴间气息瞬间卷起了李飞的身形,将他与周昌的神魄,更快地拖拽进阴间之内!   黄土,在顷刻间埋过了李飞的脚脖子!   李飞吓得亡魂大冒,却也没忘记周昌的嘱咐,他闭上眼睛,只管捧好香炉,其他的办法交给周昌去想就行!   黄土没过了李飞的膝盖!   被周昌收拢起来的宙光,汇入李飞捧起的那尊香炉中!   那尊香炉一瞬间崩解作斑斓光尘,这斑斓光尘被一种无形的力量塑造着,缓慢组成一副手掌的骨架,骨架上缠绕血管与肌腱,血液开始流动,皮肉开始生长——这只手掌不断生长的时候,李飞的脸色也不断变得惨白,他感觉头脑昏眩,神智逐渐混沌,他为数不多的心性力量,此刻都被抽取出来,用在了将拼图演变成另一道‘本我手印’的过程中!   终于,在他心识摇摇欲坠之时,这只拼图构造成的本我手印凝练完成!   黄土也在此时淹没过了李飞的大腿根。   拼图转化的本我手印,沾染着四下缭绕的鬼神飨气,与李飞真正的本我手印一刹那完成了对调!   ‘他我印’!   “嗡——”   斑驳起卷的泥胎皮壳,从李飞头顶,一层层往下覆盖!   他身上缭绕着同类的鬼神飨气,牵引着泥胎皮壳盖过了他的头颅、脖颈、胸膛,最终蔓延过下腹,已经淹没到他下腹部的阴间黄土,此刻倏忽顿止!   随着泥胎皮壳一层层往下铺陈,埋过李飞下腹的阴间黄土,又不断往下退却!   此消彼长!   须臾之间,李飞已经变成了一尊双手虚捧的神仙泥胎!   与四下缭绕在鬼神飨气里的众多神仙泥胎,根本别无二致!   那被神仙泥胎散发出的鬼神飨气引召而来的‘阴间’,此刻因着找寻不到生人的存在,便也似潮水般自行退却。   坏劫灰烬重新缭绕于此间。   诸多神仙泥胎静静耸立,哪怕混入它们之中的李飞显得如此突兀,它们对浑身都缭绕着与它们一模一样气息的李飞,也毫无办法!   化作泥胎的李飞,咧着嘴,无声地笑了笑。   他面孔上泥皮扑簌簌掉落。   周昌环视着四下的神仙泥胎,在这众多的泥胎里,他总能感觉到一种被窥视感,这种被窥视感似乎是来自于某一尊神像。   或许就是这散播‘引召阴土’之神灵禁忌的俗神,就潜藏在这众多的泥胎里,在角落里窥视着他。   他我印解印瞬间,亦会对对应俗神的神灵禁忌造成冲击。   哪怕今时借着李飞的心性力量,周昌不能令这俗神的神灵禁忌立地沉寂了去,但只是将其禁忌打开一个缺口,他也有信心带着李飞逃脱。   ——他又不是孤身一人。   弱小的他背后,站着更强大的他。   大不了让周昌本尊亲自过来解决就是。   不过,周昌很快发现,那尊窥视他的泥胎,并非是隐藏在暗处的某位俗神,甚至于,那个泥胎都不是在窥视他,对方光明正大的观察他。   二者目光对上的时候,周昌就头皮发麻了。   ——被几座泥棺遮挡着的某个位置里,同样有座泥土棺材。   棺材中,‘泥胎’面孔上的泥皮扑簌簌掉落,其下露出了一张被血浆般艳红的头发簇拥着的白净面孔。   那个‘女泥胎’,火发红唇,赤足站立于棺椁之中。   她深黑色的双目盯着化作泥胎的李飞,似笑非笑。   尽管周昌此时寄附在李飞身上,并不曾显露真容,但他此时业已确信,这头母僵尸,已经识出了他的身份——伴随着他脑海里出现此般念头的瞬间,一个微带冷意的女声,便在他神思间响起:“你说谁是母僵尸?   “我令你六个月内来与我提亲,预备好各项聘礼,你都准备得如何了?”   旱魃的心识直接投递在了周昌心神间,周昌倒也不觉得意外。   他吃了对方的血,二者本就已有强烈的因果牵扯,又何况是旱魃之血与他的孽气之血相融为一,双方根本‘血脉相连’?   凭着这般牵扯,其能将心识传递过来,自然也是周昌。   “咱俩之间完全只是误会,你又何必当真?”周昌低声回应道。   “只是误会?”尽管周昌不再去看那棺椁里的旱魃泥胎,但旱魃柳眉倒竖的模样,却直接投影在了他的心神之间,向他质问道,“你我在那处小千世界之中贫苦相依,不离不弃,竟被你这薄情郎,当作是个误会?”   周昌闻言,否决得更加彻底:“与你贫苦相依,不离不弃的那个,叫做何炬。   “我是后来的,只是演化出了他的人格而已。   “你这样说法,就是倒果为因了啊。”   他话音落地,迎来旱魃一阵意味莫名的轻笑。   轻笑声过后,女声徐徐流转:“因果因果,玄之又玄,你一个才登灾殃榜不久的小鬼,如何能够看得清楚?你以为,是你凭着对何炬从前的了解,演化了他的人格?   “你已历事颇多,可曾凭着对那些人过往的了解,再造化出第二个人格?   “为何是你——偏偏能造化何炬的人格呢?   “更何况,何所谓‘应身’,你不能明白吗?是报身在前,应身在后,何炬,就是你在那处小千世界里的一面化相……”   旱魃心识之下,周昌眼神一凝。   他随后又咧嘴一笑:“咱们同在灾殃榜上,你位列榜首,我忝居第五,彼此之间,也就隔着几个名次,为何我就成了小鬼?   “你想与之联姻的对象,并不是我。   “咱们好聚好散,化干戈为玉帛,日后还能交个朋友,岂不妙哉?”   “嘻……”旱魃笑道,“你可是吃醋了?”   “……”   “放心,既有了小千世界那一遭……”旱魃的声音好似倏忽贴近了周昌耳畔,就在周昌耳边响起一样,“不是你,也是你了……”   她缭绕在周昌心神间的那一缕念头,倏而远去。   远处棺椁里,美艳得犹如恶鬼,五官处处都勾魂摄魄,充满攻击性的旱魃,面孔上再度覆上一层泥皮,化作一尊真正泥胎——其心识似乎就是以这一尊泥胎作为桥梁,降附而来,直接与周昌沟通!   今下随着她寄附的对象,重新变作泥胎,似乎也说明,她已经远去。   但周昌完全不能确定。   对方手段高深莫测。   双方之间,看似只差了三个名次,但周昌以今下层次再与对方接触,也依然不能探明她的虚实,他心念一转,向阿大询问道:“有没有故意留在灾殃榜上,死守着这灾殃榜不走的?”   “有。”阿大这次的回复非常言简意赅。   似乎也在避讳周昌,怕与周昌交流太过,可能被那个旱魃盯上。   周昌收拢心神,不再多问。   他与旱魃之间,纯以心识交流,往来消耗时间,不过片刻之间。   也在这片刻之间,坏劫灰烬盈满了众多泥棺神像之林,耸立在破损坟丘之顶的众多神像上,也开始出现一个个细小如蚁穴的孔洞,坏劫灰烬驻留其中,不断向内侵蚀。   缭绕在此间的鬼神飨气,也被坏劫灰烬压制着,徐徐回缩。   此时,周昌有感——藏在暗处的那尊俗神,快要躲藏不住了。   也在此时,四下浓雾之中,坏劫灰烬倏忽沸腾!   滚滚坏劫灰烬,簇拥着一个头戴大水牛胁立兜,身着整套武士甲的身影,坏劫灰烬排列成一道道气流,钻入那佩戴着狰狞面具的武士眼耳口鼻之中,它像是这坏劫里蕴生出的恶鬼,又似是被此间坏劫灰烬牵引着的一道提线木偶,挥起同样由坏劫灰烬铸成的巨大薙刀,一刀照着满地伫立的泥胎神像抡了过来!   “哈!”   “轰隆!轰隆!轰隆!”   薙刀裹挟来更多的坏劫灰烬,竟在半空中汇成一道龙卷风,所过之处,无数神像纷纷倒塌!   幸存的众多神像,也在这瞬间,化为血红的坟土,扑簌簌落入泥土之中,紧跟着,泥土之下,忽然不断鼓突起一个个鼓包——那尊俗神收敛了神灵禁忌,在这一瞬间就意图借土地遁逃!   也在这时,周昌解开‘他我印’。   他倏忽变回李飞原身,自身被宙光裹挟着,同样飞遁出逃!   在他解开‘他我印’的瞬间,泥土下遁逃的俗神,猛地凝滞了一个瞬间——它的神灵禁忌随着周昌解开他我印,顿遭冲击,引得它本身都出现了刹那的迟滞!   这刹那迟滞,在如此关键时候,已能决定结果! 第419章 天神童   “嗡——”   坏劫灰烬卷裹着那尊武士鬼,武士鬼的形影如砂砾般刹那散化去。   下一瞬间,劫灰疯狂卷动之中,武士鬼的形影又在某处乍然凝聚而成,手中薙刀照着脚下那一方坟起的土堆,一刀攮了下去!   滚滚劫灰,将那土堆都染成了灰黑色!   那土堆里不断漫溢出的鬼神飨气,此刻都随着这一刀扎下,尽被坏劫灰烬侵污!   坏劫猛烈磋磨之下,隐匿在土堆里的那尊俗神,再没有了任何逃脱的机会,被这一刀直接沉寂了神旌,随着薙刀被那武士鬼瞬间拔出,刀刃之上,赫然插着一颗干瘪的人头!   武士鬼脚下坟土缓缓涌动着,提带出了半截无头的尸身。   借着武士鬼斩杀俗神的这个当口,周昌已经逃出很远,鸟居已经重被雾气笼罩,在这个瞬间,他似是感应到了甚么,立刻转身回看,在纷乱劫灰雾气里,他看到那坟土簇拥着的半截干瘪尸身——这尊俗神,本是一具只剩上半截的尸体,依附了一道神旌之后,便立刻成了俗神。   此刻,那全由劫灰铸成的武士鬼,沉寂了神旌,依附在神旌之上的半截尸,也就真正只是半截尸体了,再不得兴风作浪。   沉寂的神旌似一阵虚幻的风,在雾气里飘飘荡荡,劫灰簇拥着那道神旌,令它在这处鬼墟里徐徐沉淀,最终将会沉淀成这座鬼墟的一部分。   周昌看着那阵虚荡的神旌之风,旋而转回头去,拔步欲走。   这瞬间,四下坏劫雾气更激烈地翻腾着,又有数尊头戴锹形兜,身披朱红大漆漆造大铠的武士鬼,从劫气中显露出了身形,它们形影如一座座小山般高大,便只是立在雾气中,都会给人以无以复加的压迫感,但仔细观察这些武士鬼的身材比例,亦能看出,它们这样身长腿短且是罗圈腿的体型,其实注定不会长成多么高的个头。   只是有人臆想的它们十分魁伟,于是,它们便也在这鬼墟当中,变得异常魁伟恐怖。   七尊武士鬼或持薙刀,或持打刀,向周昌包围而来。   雾气里,仍有更多的武士鬼不断化现而出,奔向四面八方。   先前那一列鬼火车,似是最终停靠在了这个村子,于是鬼火车上的武士鬼,纷纷下车,进驻村庄,开始烧杀抢掠。   天地之间,一片阴沉萧杀。   周昌看着那七尊武士鬼疯狂地围杀向自身,他咂了咂嘴,叹了口气,转头看向那缕在坏劫里飘荡着的神旌之风:“哎……我本来不想拿的……”   “这下真的完了吧?”李飞惨白着脸,喃喃低语。   今夜他见识了太多恐怖,经历了太多险死还生的绝境,如今眼见着那些头上长角的恶鬼全朝自身围杀而来,他心里反而一片坦然,自觉得便是附在他身上的周昌,此下也翻不出太过浪花了,他怕是必然得死在这里——但就这么死了,也未必是件坏事。   他已然释怀。   然而,现实往往不能遂人愿。   周昌掌控着他的躯壳,再一次向后逃窜——追向了那一缕虚虚荡荡的神旌之风!   险关临头,他还他竟还有夺神旌之心!   后方的武士鬼高仰起头颅,肩膀颤抖着,似是在狂笑。   嘲笑周昌这不自量力地举动!   它们的形影亦在下一瞬间,朝着周昌追迫而来!   在此同时,雾气里出现了另一个身影。   ——真正的周昌,此时走入深雾之中,一扬手,便抽出了三尖两刃刀,在李飞身上仅剩薄薄一层,也仍旧如牛皮般柔韧,无法被坏劫灰烬摧破的宙光,此刻随着周昌本尊捞出三尖两刃刀,登时有宙光如轮般朝四面八方铺展,凡宙光过处,坏劫灰烬皆被拒止在外!   本我宇宙一瞬间扩张开来,无数星辰围绕周昌的身躯徐徐转动!   七尊武士鬼,尽被笼罩在这本我宇宙当中,形影凝滞了数个呼吸,尽皆动弹不得!   附在刘飞身上的周昌神魄,此刻终于追近了那缕神旌之风,探手一招,就将那缕无形风抓在手中,那缕无形风在李飞的手里,顷刻生出变化,凝作一道神牌,上有‘土府星君’四个沾染了阴土的字迹。   这道神牌被李飞抓住,便想钻破宙光,钻进李飞的皮肉里,与李飞相融!   若融合了这道神牌,李飞顷刻间也将化为名作‘土府星君’的俗神。   但覆盖在李飞手掌上的宙光,此刻变得愈发强韧,那道神牌如何都无法撞破这层宙光,便复又化为神旌之风,试图从李飞指间逃走——然而,此刻李飞的身形,都置身在了周昌的本我宇宙之中,那化为无形风的神旌,即便逃出李飞的手掌心,也不过是在一只更大的手掌心里兜兜转转,始终不得脱困罢了!   “哈!”   七道武士鬼像是被封在冰层里的鱼,它们疯狂挣扎着,口中发出怪异而恐怖的吼啸,坏劫灰烬从它们眼耳口鼻当中流淌出,撞击着四下缭绕的宙光。   在坏劫灰烬冲撞之下,宙光也真正生出了道道裂缝,裂缝不断扩张。   武士鬼并未就此脱离,而是借着裂缝扩张的机会,纷纷旋身面向周昌本尊身,不断挥舞兵器,在这坏劫灰烬里砍出通向周昌的路径!   “马鹿!”   “西内——”   “……”   扭曲而含混的声音,从那七个武士鬼的甲胄中不断传出。   听着那些声音,周昌挑了挑眉。   这些武士鬼,并非那些没有意识存在的恶鬼,它们还保留着有意识的存在,只是这个意识究竟保留了多少,当下他也无法确定。   他由此想起,天照坟中,同样有此类具备活人意识的鬼的存在。   它们借助‘尸位人’的状态,让自身在鬼的体魄里,仍能保留作为人的意识。   今下这几个武士鬼,状态说不定也类似那些‘尸位人’。   “踏……踏……踏……”   坏劫灰烬萦绕之地,诸般飨气尽皆不存,此种性质的劫灰,哪怕对于本我宇宙,亦具备极强的侵蚀力,便在这片刻之间,领头的武士鬼已经临近周昌跟前,它手中薙刀高高举起,面具遮掩下的眼眶中,跳动着暴虐而阴冷的血光。   它虚幻的言语声,落在周昌心识间:“你这个,卑贱的,支——”   薙刀倏忽斩落下来。   周昌手中的三尖两刃刀,在这瞬间猛然收拢了四下游离的诸多星辰、滚滚宙光,乃至是这柄三尖两刃刀本身,都被炼消于周昌的本我手印当中!   随着那只镶嵌着无数颗星辰的本我手印一下松开拳头,完全摊开——   已经消敛一空的宙光,此刻化作一道道死灰色的三尖两刃刀,从周昌身上爆发而出,在这天地之间横亘,如巨舟排布,如群鱼卷动!   “哗啦——”   金城印,瞬息即成!   在周昌身前举起薙刀的武士鬼,被这一瞬间挤满天地的三尖两刃刀不断洞穿而过,那齐齐冲向周昌的六个武士鬼,也在三尖两刃刀风暴当中,支离破碎!   此刻盈满天地的三尖两刃刀,已经被本我手印拟化得类似坏劫灰烬一般,被这既具备坏劫灰烬某些特质,又具备宙光特性的刀刃斩破身躯,七个武士鬼满身伤口俱无法愈合,并且在三尖两刃刀风暴来回冲刷、磋磨之下,它们每一个都被肢解得更彻底!   残肢化作碎块,碎块化为齑粉,齑粉荡作虚无!   “啊啊啊啊啊啊——”   金城之中,遍是武士鬼难以置信的惊恐哀号!   这由坏劫灰烬铸炼而成,弑杀鬼神亦不过寻常的武士鬼,此刻在周昌手下,以沦为猪羊,被顷刻斩杀干净!   “嗡……”   金城印片刻解去。   周昌看着雾气涌动间,又有大批武士鬼朝此间聚集而来。   他叫上了李飞,从此地迅速脱离。   ……   灾殃榜,第十八,土府星君,化去。   灾殃榜,第二十七,咒俑,化去。   灾殃榜,第二十九,鬼娃娃,化去。   灾殃榜,第三十四,连水河伯,化去。   ……   一连串的血字,在雾气弥荡的天穹中不断闪烁。   在当下极短时间内,参入此间鬼墟之中的鬼神,已有六个顷刻化去。   时下死在这坏劫里的鬼神,尽是灾殃榜上的鬼神种子。   坏劫榜上,尚无鬼神化去。   黑黝黝的一片山谷中,火发女子靠着一块巨石而坐,在她身畔不远处,矮山掩映下,一条火车轨道在雾气里隐现只鳞片爪。   她抬头望着天上的一排排血字次第消失,忽然展颜一笑。   这一抹笑容,看得守在下方的曾大瞻心跳漏了一拍,紧跟着就喉结滚动,不停吞咽口水。   曾大瞻垂着头,不敢再多看。   那女子的声音随着风传来,他又赶忙竖起耳朵去听,不愿放过哪怕只言片语:“这些小鬼小神,都以为是‘富贵险中求’,今下涉足真正凶险的坏空双劫当中,便以为自己有了竞逐‘富贵’的本领……   “它们哪里能明白的,这样劫数,它们根本承受不住。   “也唯有我这样鬼神,才能踏劫数而出。   “不过……   “这坏空双劫,进展还是有些太慢了。   “历劫者逾二十个,今下却才死了六个……这都叫我不好确定,谁才是那个‘劫材’……它们怎么不死得更快一些?”   这番话,听得曾大瞻心惊肉跳。   当下这处地域里出现的种种异相,都是他从未接触过,只是在父亲口中听说过的世界,而斜卧在巨石上的美艳女子,竟也当这坏空双劫只是寻常,那些榜上有名的鬼神,在她看来,也只得一个‘死得太慢,耽误她寻找劫材’的评价!   她该是何样身份,又是榜上哪一位?   曾大瞻一面震惊,一面又暗暗庆幸,自己趁着铁轨上出现异状之时,从周昌身边脱逃,才撞上这‘坏空双劫’,正不知所措的时候,便遇上了这位根脚极高的女子,此番经历劫数,他必定有大收获,也是因祸得福,而周昌的情况,那就说不定了。   他念头纷转着,在他身旁,立着一个只到他膝盖高的童子。   那童子身着锦衣,打扮得贵气逼人,怀里抱着一杆旌旗——那旌旗的旗杆,似是由一根蛇骨连成,旗幡则布满细鳞,不知是龙皮,还是蛇皮?   旗幡飘摇之际,四下竟无坏劫劫灰侵入。   这个为美艳女子持旌旗的童子,曾大瞻亦不知其名,只是听到美艳女子称他为‘天神童’,而天神童称女子作‘主人’。   “咦?没有新的鬼神化去了么?   “那个人,竟然逃出了方才的‘坏劫潮汐’?”   火发女子见天上再没有血字浮现,她神色讶然地道:“我原以为那个人,必然会死在那一轮坏劫潮汐之中……他倒还有些本事。”   “那主人是想那个人死,还是想他活呢?   “他若死在这坏劫里,就省却主人很多功夫,更不必主人收拾手尾——主人也好把自己再打扮打扮,请媒人再为你与那位圣子说媒,他若是还这么活着,你主动与他定下的婚约,也不好作废,以后说不定便要真正嫁给他了。”天神童面无表情,说出的言语里好似暗含着讥讽之意。   这些言语,曾大瞻根本听不懂。   他不知是谁与这样恐怖的女人定下了婚约,心里头才生起些丝嫉妒,又把这轻微的情绪赶紧压下,这样层次的女子,岂是他能觊觎的?   尤其是,那与女子定下婚约的人,看来已为这女子所不喜,或许要死在这场劫数里……念及此,曾大瞻总算有点儿幸灾乐祸般的窃喜。   “生死有命啊。”女子叹息一声,对于天神童言语里暗含的讥讽毫不在意,她喃喃自语,“他若是死了,那便可惜我在那处小千世界里,与他付出了些许的真感情。   “他若活着——那他也总会死的。   “我也总是要嫁人的。”   “嗤——”天神童嗤笑一声,“不如说主人您——就是盼着他死,好不耽误你嫁人吧?”   “总是这样的。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女子面上笑容盛放,让悄悄抬头观察的曾大瞻看得彻底呆住——他有种身在极端危险环境里的感觉,但明知那个笑容万分危险,他仍不愿少看这笑容一眼。 第420章 鬼在人间   “开门开门开门!”   木门外,响起一阵激烈的拍门声,一个女子仓惶而惊恐的呼喊声,从门外不断传来,冲击着屋内几人的神经:“救救我们,救救我的孩子——   “那些武士鬼杀过来了,救救我们,放我们进去!”   ‘木刻楞’里的四个人,听着门外带着哭腔的女声,以及断续的婴儿啼哭声,一时动容。   袁冰云守在窗户口,从她的角度,正能看到迷雾深处,一个穿着破烂棉袄的身影,紧紧抱着一个襁褓,跌跌撞撞地奔过来,那个妇女扑倒在木门前,连连拍打着门扉,她的手掌都拍得红肿了,也不敢停下动作,仍在不断回头,生怕雾气里会冲出那些噩梦一样的东西。   “孩子、孩子都哭哑了……   “再这么哭下去,怕是要出事……”屋子里的那扇门,已被各种杂物完全抵住,阎大强在那堆杂物后头来回踱步,他于心不忍,终于忍不住顿住脚步,期期艾艾地开声道,“孩子不能一直这么哭的,会哭晕过去,会晕过去……我养过孩子,我知道……”   萍水相逢的几人,彼此尽皆不知彼此的过往生平。   阎大强此时开口说话,像是在为自己所言做甚么保证一样。   谢水牛与崔震也都是坐立难安。   只是后者连连摇头,坚决地道:“周先生出门的时候,已经说过了,不论发生什么,都不能开门,也不能出门离开!   “外面的村子已经变得非常危险了!   “谁知道那个守在门外的妇女……是不是鬼变成的?”   “鬼……”听到这个字眼,谢水牛后背陡然浮出一层寒意,他本也想附和着劝说两句,好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但崔震提及的‘鬼’,一下子打消了他的所有念头,他最终没有出声。   阎大强也沉默下去。   门外婴儿的哭声让人揪心。   每个人都因这哭声,而承受着良知上的拷打。   守在窗户边的袁冰云,看着门外搂着婴儿的妇女,在门板上挖下一道道血痕,她脸色动容,轻轻叹了口气,出声说道:“剩下的乘客里,没有抱孩子的女人——火车上也没有这种残忍的规矩,让有孩子的妇女下车送死。”   这句话一出,谢水牛顿时目光大亮,连连点头:“对对对!   “就算再紧要的时候,火车上也没说要让人家抱孩子的妇女下车去当饵食的!   “没这规矩——”   他话音未落,阎大强紧跟着问了一句:“那门外的……就是鬼了?”   袁冰云闻声没有否认,只是道:“门外求救的人,或许是真实存在于这个村子里的某个村民……只是她如今已经死了。   “外面的雾气变化很大,可能会有更多不同寻常的情形出现。   “你们会受到干扰,也是正常。   “但在周先生没有回来以前,你们再怎么受到干扰,都要听我的,不然的话,我也只好暂时把你们变成纸人。”   她轻声言语着,三个人都赶紧点头。   在三人背后,各自贴了一张斑斓的纸片人。   袁冰云目光再向窗外看去,门外的女人已经完全绝望,她抱着婴儿,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才转身走出几步,沸腾的雾气里,便走出一个高大魁伟的武士。   那个武士鬼,面带恐怖的面具,面具下的漆黑双眼,盯住了妇女与其怀中的婴儿。   它口中吐出生硬且不连贯的言语:“全村……戒严!   “你地,私自,离家!   “八嘎!”   它唰地一声抽出腰间的武士刀,一刀就挑飞了战战兢兢的女人怀里的婴儿,婴儿的嚎哭声在半空中戛然而止——染血的刀刃在雾气里发着血光。   女人哭嚎着扬起双手,想去接被挑死在半空中的孩儿,却只接来了满手的黑血。   她的身形被那武士鬼一脚踹倒,鞋子踩在她的后背上。   雾气翻腾了起来。   衣物的撕裂声,女人的哭嚎声,一下子变得模糊而遥远,又在屋内众人的耳朵里,变得更加深刻。   坏劫灰烬内,一双漆黑的眼睛直勾勾地顶着那栋木刻楞房看了一瞬间,袁冰云的眼睛,撞上了它的目光,它的目光在窗内的袁冰云脸上定了定,便又倏忽远去。   武士鬼似乎都未有尝试打开这栋木屋的门,便就此离开。   袁冰云心潮翻涌,正怀疑着这栋木刻楞房屋或许存在某些规矩,令这些坏劫蕴生的武士鬼,都难以接近的时候,顶上的阁楼里,忽然嘭嘭作响——   这阵响声,一下子让心情本就紧张的众人,头发都竖了起来!   “楼上有什么,楼上有什么?!”崔震急声发问,目光看向了阎大强。   阎大强就是收拾阁楼的那个人。   他闻声眼神茫然了一瞬间,跟着就赶忙摇头:“楼上什么也没有啊——只有一张破床,那床板黑漆漆的发臭,除了那张床,再没别的东西了——”   “嘭嘭嘭!”   阎大强话未说完,楼上又传来了阵阵响声。   仔细辨析那阵响声,像是木床靠背与木墙撞击时发出的声音。   像是有人睡在那张木床上,正在摇床。   众人才辨析出这阵声音可能是什么,脸色古怪起来的时候,床板不堪重负地吱呀吱呀摇晃声也跟着响了起来,随之而来的,还有几个男人的笑声,言语声。   “吆西……”   “哈哈哈……”   在几人的笑语声里,夹杂着一个小女孩痛哭到沙哑的气音。   很快,那个气音随着一声高亢的惨叫戛然而止。   浓郁的血腥味飘溢在木刻楞房中。   “嘀嗒,嘀嗒……”   血液,顺着阁楼地板缝隙,往下滴落,滴在楼下的地板上,杂物上,鲜艳殷红。   阎大强脸色惶恐,他像是联想到了甚么,喃喃低语:“是血……是血……”   他看到那张破烂床板上摊开的发黑发臭的东西,其实是一个人的血!   那是一个年纪不大的小女孩的血!   几个人都意识到了这一点!   谢水牛不寒而栗!   原本怕得打哆嗦的崔震,此刻却红起了眼睛,他抓住手里的粪叉头,大吼了一声:“我丨操丨你姥姥,鬼你就能这么欺负人——我丨操丨你——”   他说着话就要往楼上奔,被谢水牛拦在当场。   这一腔血勇,本就是一口气的事,崔震被人拦了一下,胸中的血气散了大半,只是拎着铁叉,站在那里牛喘着气,没有真敢上楼去看。   他们不敢上楼,楼上的东西却也不肯放过他们。   “骨碌碌……”   阁楼地板上响起圆滚滚物体滚动的声响。   那阵声响愈来愈急,一直滚到了楼梯口那里,一个黑红黑红的物什,顺着楼梯口沿着木阶梯一路滚落而下,滚到了众人跟前——   是一颗小女孩的人头。   年岁不大。   头上还扎着两个羊角辫。   小女孩大睁着眼睛,懵懂的眼睛里,还有些些丝对这世界的好奇,便骤然遭到了摧残,变作绝望与扭曲。   众人看着小女孩黑漆漆的眼睛,都说不出话来。   袁冰云神色悲伤,她压抑着自己的情绪,正了正神色,正要说些甚么,地上小女孩绝望而扭曲的神色,忽然生出了变化——   她两根眉毛忽而上挑,又忽而下压。   漆黑的眼珠骨碌碌转动,鼻子一时皱起,又一时松开。   两瓣嘴唇不断开合——像是有一双无形的手掌,在捏弄着她的这副五官,为的是将这副五官摆出一个让暗中之人觉得最合适的神态。   终于,小女孩眉眼飞扬,满面春意。   神色清纯而冶荡。   这就是暗中之人觉得最合适的神态。   看到这一幕,一股无名怒火刹那直冲袁冰云的头顶,她手中弥漫斑斓星光,一张纸片倏忽贴在地上小女孩的那颗头颅上,以拼图力量将这颗头颅完全冻结,使之再不受任何诡异力量的侵袭!   然而,她才做了这些,楼梯口那边,便有手臂、大腿、躯干等器官被不断抛掷下来!   众人所处的木屋第一层角落里,忽然有具被挖开了胸腹,掏出心脏与肠子的男尸倒下,一具不着寸缕的女尸被斩断手足,挖去乳丨房,从壁炉中滚出!   木屋各处都有尸体不断出现!   尸体死状极其凄惨,多为女子!   上至老人,下至童子,尽皆有之!   一具具尸体,倒毙各处!   她们身上的伤痕,说明了她们各自生前的恐怖遭遇!   随着这些尸体不断出现,楼梯口那边,一个不着铠甲,只戴了星兜的武士鬼摇摇晃晃而来,在他身后,一个个武士鬼连成一列,它们大都只戴着星兜,穿着兜裆布,赤着身子,摇摇晃晃走下楼梯。   一双双漆黑色、充满恶意的眼睛,紧紧盯住了屋子里的四个活人!   众人霎时间如堕冰窟!   他们不论如何都想不到,这处最为完整结实的木刻楞房屋,也早已沦为了这些武士鬼的据点,它们在这里肆意奸丨淫、杀害女子、村民,直将这处房屋,变作了一座积尸之地,变作了一个恐怖的乱葬岗!   而袁冰云更加清楚,眼前这些凄惨的尸骸,并不仅仅只是坏劫里的幻相!   它们曾经真实存在!   桩桩件件,深仇血恨,一刻也不敢忘记,永远都不能抹除!   “吆西……”那数个武士鬼的目光,自动集聚在袁冰云的身上,忽略了在场的其他人,它们叽里咕噜地交流着,不时发出一阵哄笑声。   领头的武士鬼,端详着屋子里的四个人,也咧嘴笑了起来。   它吐出一口较为流利的汉话:“很多年过去了,你们是第一批唤醒我们的活人,我们应当好好答谢你们……”   话语声中,领头的武士鬼摇摇手臂,身后的数个武士鬼,都散作坏劫灰烬,一时消失无踪。   但地上的那些尸骸,却在这时一个接一个地爬起来,摇晃着身形,口中怪笑着,扑向了屋子里的众人。   怪笑声中,领头武士鬼的言语声也显得含混而模糊:“这些女子正好用来招待诸位,请诸位尽情享用……”   每一尊武士鬼,都有着轻易杀死在场四个人的力量。   它们由坏劫铸就,以袁冰云今下的拼图力量,对于坏劫侵蚀,也不过是螳臂当车,轻易就会被击溃。   然而,这些武士鬼偏偏并不立刻杀死在场几人。   它们好似吃饱了的猫,抓到猎物以后,便会不断地玩耍,扯去猎物的腿脚,咬破猎物的内脏,在猎物奄奄一息之时,才选择将猎物吃掉。   这些武士鬼,便是在与四个人玩耍这样的‘猫鼠游戏’。   崔震再也忍受不住,将手里的粪叉狂挥乱舞起来,他不一会儿便陷入了腐臭的尸堆中,在那些女尸怪异的嬉笑声中,他被扒去衣衫,一具竖劈作两半的女尸,各自伸出一只青黑的手掌,抓住崔震的两条胳膊,奋力往两边拉扯。   底下的一颗颗头颅,以舌头作吸盘,粘连住了崔震的双腿。   它们牙齿开合,初时,只是在崔震腿上留下些许牙印,尔后,崔震双腿便鲜血淋漓。   谢水牛哭嚎着跑向远处的房门,未有走出多远,便再卷入尸堆,经受着与崔震、阎大强一样的折磨,而袁冰云散发出的拼图星光,未能护住三人一个刹那,便顷刻回缩。   有这层拼图星光相护,她能暂且支撑一时。   但也只能维系片刻。   这片刻时间过去以后,她的境遇,比另外三人只会更加凄惨。   “骨碌碌……”   这时候,楼上又响起了一阵物体滚动的声音。   这是头颅滚动发出的响动。   观赏着木屋中这般美景的领头武士鬼,听到了这阵响动,循声朝楼梯口看去,正看到一个五色斑斓的物什,从楼梯口那边滚落下来,一直滚到了他的脚边。   一团斑斓光芒,包裹着一颗武士鬼的头颅,停在领头武士鬼的脚边。   那颗武士鬼的头颅上,半边胁立鹿角已被拧断,另外半边兜鍪,直接碎裂,露出一张干瘪的烂脸。   看到脚边武士鬼的头颅,领头武士鬼眼中血光大盛!   也在这时,楼上开始接连不断地传出头颅滚动的响声。   “骨碌碌,骨碌碌,骨碌碌……”   一颗颗武士鬼的头颅,接二连三地从楼梯口滚落下来,被包裹在斑斓宙光里,滚下楼梯后,便精准地停在领头武士鬼的脚边。   头颅,堆积成一座小山。 第421章 保持愤怒   木屋里众多的尸鬼,不知何时消散不见。   楼梯口传来一个充满惋惜的声音:“可惜这终究不是现实啊,只是一处鬼墟里发生的旧事,不然真想把你们对我们所做的事情,在你们自己人身上,再来过一遍。”   那个充满惋惜的声音渐渐近了。   斑斓的光芒弥漫在那处楼梯口,与虚空里漂浮的坏劫灰烬碰撞着,那些绚烂的光彩,很快也都变作惨灰色。   惨灰色光芒,簇拥着周昌的身影,从那处楼梯口一步步走下。   他面上笑容依旧,看不出有丝毫的异样情绪。   周遭的坏劫灰烬饭腾着,倏忽凝聚成一尊武士鬼的形体,那尊武士鬼昂着头颅,捧起毛拔太刀,一刀抡向周昌的脖颈——   “沙——”   弧度诡异的毛拔太刀陷进周昌身外的惨灰色光芒中,不能寸进。   而周昌伸出双手,托住了那武士鬼前探过来的头颅,斑斓宙光从他掌中爆发,包裹着那颗头颅,轻轻一提,便将整颗头颅从那武士鬼脖颈上端了下来!   宙光包裹住这颗头颅,使之始终不能与四下的劫灰相融。   武士鬼头颅以下的身躯,顿时如砂砾般散化,掉落满地,崩毁无踪。   “八格牙路!”   领头武士鬼眼看着周昌随手就卸掉了他属下的头颅,又见地上那几乎堆成一座小山的头颅京观,它双目一瞬间血红,右手缓缓抽出了腰间的打刀。   劫灰凝作甲胄,披挂在它近乎全裸的身躯上。   它头顶鹿角胁立兜,身披红漆黑绳大铠,手中打刀刀尖朝向周昌,作出了与周昌决斗的姿势:“恐怖的对手,值得与我一战——”   领头武士鬼口中吐出倭语,一瞬间合身扑向踏下楼梯的周昌!   它的形影被坏劫灰簇拥着,几乎刹那就降临至周昌近前,满屋劫灰尽皆为它所用,它的形影,它手中的打刀膨胀得犹如一座巨山,以泰山压顶之势,照着周昌头颅一刀劈下:“西内——”   “轰隆!”   这个瞬间,包裹领头武士鬼的坏劫灰向上拔升,在虚空中凝成那殷红的鸟居!   鸟居之下的领头武士鬼,在忽恍之间,顿时化作了顶着大水牛胁立兜的鬼火车头,这座火车头,以无与伦比的恐怖力量,摧枯拉朽般朝周昌直撞而来!   “给我死——”   恐怖的力量摇撼着周昌的心神,那种恐惧的颤栗感在他心识间萦绕不散,他的心识间,反而因此更生出一种莫大的能量,这股能量让他的眼神一瞬间变得狂热,猩红的宙光盈满他的双目,宙光更化作血红的獠牙,从他口中颗颗长成而出,将他完全变作了恶鬼的模样!   他擎举三尖两刃刀,照着那列直撞而来的火车头,正面一刀贯穿而去!   “轰隆轰隆轰隆——”   鬼火车头劈山裂风,无有一物,能阻住它前进的车轮!   但此刻在这柄血红的三尖两刃刀下,这尊鬼火车头,猛然顿止——   三尖两刃刀带来的更恐怖力量,震撼了这尊鬼火车头,使之在虚空中摇晃着身躯,一时竟不能寸进!   两股恐怖的力量,化作惨黑的劫灰,与深红的宙光,激烈碰撞,谁都不能寸进半步!   下一刻!   周昌肩后忽又生出一道臂膀,那条臂膀上遍布交错的凶字裂缝,同样握着一柄漆黑的三尖两刃刀,照着那列被震撼的鬼火车头,又一刀扎了过来!   “咯吱,咯吱,咯吱——”   一条条手臂,以周昌的本我宇宙作为核心,以正心作为桥梁,在周昌浑身竞相化现!   凶傩手臂、诡仙手臂、莲胎手臂尽在一瞬间凝聚成形,各自持着一柄根出于不同力量体系,但与宙光交相渲染的三尖两刃刀,齐刷刷贯穿入那列鬼火车头中!   “轰隆!轰隆!轰隆!”   耸立于虚空之顶的猩红鸟居,刹那消散无踪。   鸟居下的鬼火车头,重又变作了那头顶鹿角胁立兜的领头武士鬼,它的头颅,胸膛,双臂,被一柄柄三尖两刃刀贯穿,在数种不同力量的磋磨之下,它惨烈地叫号着,身躯一瞬间如遭五马分尸一般,四分五裂!   每个裂去的部分,都试图与天地间缭绕的坏劫灰接连,逃遁!   每个裂去的部分,都在不断被周昌以心性力量为宗,结合而来的诸般修行力量疯狂磋磨,不断坍缩!   四分五裂的领头武士鬼,未能逃遁入此间无处不在的坏劫灰,反而在四道三尖两刃刀下,尽遭挫骨扬灰,从此荡然无存!   这处鬼墟,此后或许仍会一直存在。   但被周昌杀死的这个领头武士鬼,再没有任何复活转生的可能!   “嘭!”   周昌张着五条臂膀,一脚踩踏在那堆武士头颅京观上,将那颗颗包裹在宙光里的头颅,尽皆踩得粉碎,令它们与它们的统领一般结局,从此荡然无存!   木屋当中,一时陷入寂静。   众人看着仿若恶鬼一般,生出五条臂膀的周昌,震惊得说不出话。   他们此时也没多少气力能够说话。   方才武士鬼引来的那些尸鬼,耗尽了他们的气力,除了袁冰云之外的几人,都是伤痕累累,但也总算是捡回了一条命在。   周昌摆动着肩后、肩上生出的这三条手臂,若有所思。   这数条臂膀,在他掌握了关窍之后,随他心念一转,便又缩回了他的身形之中,令他恢复如常。   他看了看谢水牛、阎大强、崔震身上的伤势,伤势虽然看起来恐怖,但都是皮肉伤,武士鬼抱着玩弄他们的想法而来,倒也让他能及时赶到,救下了几人的性命。   周昌想了想,转身到阁楼上去,把昏迷不醒的李飞背了下来,搁在木屋中间的沙发上。   房屋里,一应摆设,竟然如常。   丝毫没有遭到破坏的模样。   “这屋子真是结实啊,这么大的动静,都没把屋顶掀飞了。”在众人各都沉默不语的时候,周昌感慨似的说了一句。   他当然清楚这座木屋能如此坚固的原因——鬼墟里的一切事物,都不能凭外力摧毁。   能摧毁它们的,只有鬼墟本身。   眼下他之所以这么说,也是为了缓和当下的气氛。   听到他的话,袁冰云虚弱地笑了笑,在旁边坐了下来,没有说话。   几个人也各自找位置坐下歇息。   崔震用破布包裹着腿上那些血淋淋的伤口,表情却是木然的,他张了张口,沙哑着嗓子说道:“那些、方才我们看到的那些,都是真的吗?”   他顿了顿,又接着道:   “真有那么多人,那样死在这些鬼的手上?”   “鬼墟里的事件,都是过往某一段历史的沉淀。”周昌含糊地结实道,“历史里真实发生的事情,在鬼墟里沉淀成为种种恐怖景象。   “你们方才看到的那些死者,当然就是被那些武士折磨致死的。”   “这个屋子里,真死了这么多的人啊……”谢水牛抱着头,肩膀微微颤抖,声音里既有恐惧,亦有痛恨。   “这些畜丨生!   “这些狗肏的畜丨生!”崔震脸色骤然变得狰狞,“杀人不过头点地,它们却做出这种畜生不如的事情,真是……真是——我恨呐——”   他攥紧了拳头。   鬼神在旧世之中,长久存在。   生人被迫与鬼神共居,成为鬼神的食粮。   想魔的杀人规律、俗神的禁忌,于活着的人而言,是恐怖又无可奈何的灾难,在他们的认识中,这般禁忌规律,其实就是新世尚不曾见识过鬼神的人们,对于雪灾、地震等等天灾一样的认识。   人不能抗衡鬼神,也只能尽量躲避,勉强苟活。   可眼下这些武士鬼,又与旧世的鬼神格外不同。   它们的一切行径,都是为虐而杀,每一次杀戮,都伴随着残暴的行径,这冲击了几个人的认识,竟令他们对这些鬼神,由衷地生出了切齿的仇恨。   阎大强捂着脸,深深地喘息着。   看着这几个人,包括袁冰云,都是一副深陷在方才的情景当中,不能自拔的模样,周昌点了点头,忽然道:“恨是正常的,怕也是正常的。   “但不论是仇恨,还是害怕,都是一时的。   “把仇恨或者恐惧,作为行事的动机,若这仇恨一时不能纾解,便将反过来烧毁自己,若这恐惧不能得到疗愈,便会成为吞噬自己的梦魇。   “不要凭着仇恨、恐惧、一时的愤怒去做事,在眼下这么个环境里,凭着这些去进行任何行动,是会死得非常凄惨的,一时的勇气不算猛士,保持愤怒,保持理智,才能成为猛士。”   难得听到周昌出声安慰人,尽管他安慰人的方式,仍旧是这样别致。袁冰云闻声忍不住抬起头来,看着周昌问:“那该怎么保持愤怒,保持勇气?”   “把仇恨埋在心里,不要随意挥霍它。   “需要的时候,再仔细回忆,细细品尝,这份仇恨,会历久弥新,让你的愤怒与日俱增,长久维持的。   “有了愤怒,就有了勇气。”周昌笑着道。   他就是凭着这样方法,时时能品尝到自身的恐惧。   说过这番话,周昌从衣袋里摸出了一封诅咒信。   那封诅咒信被他摊开的瞬间,就化作了披着一身虎皮衣裳,头戴虎头帽,扛着五色五伤之旗的阿西,阿西挥舞起那道五色五伤之旗,斑斓宙光就从它那面旗帜上散发而出,抗御着四下无孔不入的坏劫灰,弥漫进周遭几人身上,疗愈着几人所受的伤势。   将几人身上伤势疗愈完成以后,阿西举起的那面五色五伤之旗上,宙光亦衰弱了不少。   它跑过来抱了抱周昌的腿,便乖巧地化作一只纸船,落回了周昌衣袋里。   这次前往东北,周昌带上了阿西与右尉神。   他杀了多福轮,占据对方肉身以后,也顺带搜罗过对方的神魂记忆,从中找出了不少与《大圆满解》等无上瑜伽部法门相关的东西,借着那些法门,他总算找到了一套行之有效的,可以用来长久喂养几个儿子宙光的方法。   用这个办法,周昌总算是解决了几个孩子不爱吃饭的问题。   木屋当中,几个人的伤势快速恢复。   唯有李飞仍旧在沙发上昏睡着——阿西的能力,对于李飞这样心识力量消耗过巨而导致昏迷的情况,作用不大,好在心识力量耗损以后,通过休息多能弥补过来,周昌也就由他去了。   周昌打量着这间木屋里的陈设,开声说道:“因为坏劫灰开始喷涌的缘故,外面村子各处变化都很大,可能每一处村居里,都有武士鬼盘踞。   “你们还是就呆在这里吧,此处的武士鬼已经被我清扫个干净,倒是比其他的地方更清净安全一些。”   他说着话,拿出了三张拼图卡片,交给了剩余的三个人,接着道:“你们赶快熟悉拼图的运用方法,待到熟悉拼图如何运用以后,你们在这里一同联用拼图力量,应能据守这处房屋一时,不至于被外头的武士鬼顷刻破门,能争取来些许时间。”   拼图在三人手中消融。   三人此刻却顾不得消化这拼图的力量,谢水牛首先向周昌问道:“我们还得守在这里吗?周先生,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联想到这间木屋中,曾经发生过那样恐怖的事情,三人无论如何都难以平静,无法无视前事,自然就不肯继续待在这间房屋之内。   “我待会儿还是需要出门去查探的。   “莫非你们愿意跟着我一块儿出门?门外头,像方才那样的武士鬼只会更多,不会减少。”周昌从怀里摸出了一块怀表,一边摆弄着那块怀表,一边头也不抬地与谢水牛问道。   谢水牛闻声呼吸一滞。   崔震这时候却举起了手:“周先生,我愿意和你一块去外头!”   周昌抬眼看了看举手者,他笑了笑,道:“你先等等。”   尔后,他捏着手里那块怀表,后背往沙发靠背上一靠,即出声说道:“我先把目前的情形,还有接下来需要做什么,与你们分说清楚了。   “然后咱们再各自分配工作。   “当然——”   周昌拍了拍旁边李飞的屁股,接着道:“李飞已经出过力了,接下来他可以休息,需要干活的就是诸位了。” 第422章 超我印   众人闻声,都坐正了身躯,神色紧张,听着周昌言语。   周昌道:“首先须要说明的是,眼下外头到处都有你们在这间屋子里所见的那些武士鬼驻扎,这些武士鬼,都是从那列鬼火车上走下来的。   “今下可以确定,你们所见的那一列鬼火车,并非幻觉,大概率真实存在。   “这些武士鬼之中,最为弱小的那些,斩杀你们,也都极其容易。   “哪怕是我,应对比较弱小的那些,也需要耗损些力量——在这处地域之中,力量出现耗损,一般得不到补充。”   宙光每一次与坏劫灰烬对冲,必会滋生出更多蚁穴般的微孔。   这样的孔洞不断增加,便会连成裂缝,最终导致宙光成片崩碎,再不能将坏劫灰烬拒止在外,这便是对周昌力量的不断折损。   而他身处这坏劫当中,心识运转都受坏劫阻碍,无法运转心识,自然也就不能修补宙光。   好在,周昌今时在机缘巧合之下,获得了另一种将其他修行体系的力量,转入本我宇宙体系之中使用的办法,可以解他的燃眉之急。   这个办法,便是他在先前与那领头武士鬼对杀之时,临场顿悟而出。   此般手段与他最初设想之中,合三身为一体,将诸般修行熔于一炉的展望根本一致,只是从前他不曾炼出正念,便始终不能使得本我宇宙与诡仙修行能够融汇贯串,今下养出正念以后,他便能借助正念这道桥梁,勾动诡仙修行,及至以此影响体内数朵莲苞,使此诸般种种,尽皆与本我宇宙紧密结合。   周昌将这一重手段,归于《粉碎虚空大手印》之中,命名为‘超我印’。   这道印势,他今下修行并不曾圆满,只是初入门径,但先前凭着这道超我印,他能瞬间杀死那个领头武士鬼,可见此印势之不凡。   ——那个领头武士鬼,能引来‘鬼火车’的部分力量,却仍在他的‘超我印’下沦为齑粉,与先前他面对几个普通武士,尚且需要与之周旋,诸印联动,方能杀死寻常武士鬼,这般一对比,也就高下立见。   周昌一边转动着念头,一边继续向认真聆听的众人说道:“这些武士鬼之中,亦有阶级高下之分。   “高位者手段更为强横,下位者于我而言,也颇为难缠。   “最为关键的是,有些身居高位的武士鬼,具备引来鬼火车力量的某种能力——其中最强者,说不定能真将那一列鬼火车直接招引过来。”   “能直接引来那列鬼火车?!”几人闻声神色震骇。   那列鬼火车带给他们的印象,犹如梦魇般深刻。   面对武士鬼时,他们尚且无力反抗,更何况是直面那一列鬼火车?   “假若当下这处劫场里,只有鬼火车和那些武士鬼的话,虽然难对付,但它们都在明面上,步步为营,一个接一个地攻克,倒也未必就没有机会。”周昌笑着拿出了那道土府星君的神灵牌位,道,“但眼下的劫场里,不只是那列鬼火车,和那些鬼武士。   “它们相当于是这处劫场里的‘原住民’,现在,有许多和我一样的‘外来者’,也都涌进了这座劫场中。   “我手上拿着的这道神牌,乃是一道神旌。   “在这处劫场里,依附它的俗神已经化去,仅留下这道神旌了。”   众人脸色惨然,已被周昌这番话,震骇得说不出话来。   他们方才死里逃生,自有一种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的心理,自觉马上就将否极泰来,对接下来在这劫场之中的探索,都生出了几分信心。   可周昌这番话,将他们的信心击成了粉碎。   那道神旌明明白白地摆在众人眼前,没人会觉得,自己可以强过一尊俗神。   连俗神都在这劫场中化去,又何况是他们这些凡人?   周昌看着众人的神色,便知道自己这番言语达到了效果,接着道:“当下局势便是如此,武士鬼随时能借坏劫显化,外来的鬼神,进了这个村子,也须各自寻找地方躲藏,少与那些武士鬼作纠缠。   “眼下这间屋子里,坏劫灰烬已被扫清,武士鬼只能从外部攻破,而不能直接显生在屋子里。   “我传你们一个办法,可以叫你们守住这间屋子,不至于叫那些武士鬼,在顷刻间就攻破了这屋子,进门来杀人,你们依旧留在这间屋子里,如何?”   说着话,周昌看向崔震:“你今下还想与我一同出去看看吗?”   崔震闻声,眼神里有了明显的犹豫。   但他沉默片刻后,竟还是点头说道:“我还是想和你一块出去看看,周先生。   “我也清楚,你让我们留在这间屋子里,对我们来说,就已经是最好的安排,可以让我们多一些活下去的机会,但我还是想出去看看——这间屋子也不可能永远安全,我们还是得有别的出路。”   “那好。”周昌脸上笑意盎然,“你们如今各自获得了拼图,我把你们带在身边,与我而言,也相当于多了一分力,你只要不后悔,我自然可以带你到外面看看。   “我先前带着李飞出去,倒也并非全无收获。”   他将那块怀表展示给众人,接着道:“那个穿着血衣,呼唤‘阿香’这个名字的女鬼,你们先前都已见过了的,它更是导致你我不得不下车作饵食,沦落到这般境地的根源。   “这个女鬼,交给了我这块怀表。”   “它想让你通过这块怀表,去寻找什么?”袁冰云出声问道,“为什么它会给你这样一块怀表?别人有没有从它手里获得类似的东西?”   “我不能确定。”周昌道,“我当时依附在李飞身上,已经走到鸟居门口。   “这个女鬼突然出现,把这块怀表交给了我。”   说到这里,周昌顿了顿,才道:“我其实怀疑,它是想用这块怀表,引走我的注意力,阻止我真正走到那道鸟居里。”   在女鬼显身以前,已经有武士鬼出现,拦阻周昌前往鸟居。   因此,他当然怀疑,血衣女鬼是在用这种办法,将他引去别处,阻止他进入鸟居。   他却不会因为女鬼给了他点儿东西,劝告了他甚么,就真将对方当作是一个好人,或者是‘自己人’。   鬼神天然站在人的对立面,它们所有作为的最终目的,不无指向杀死活人这个目标。   袁冰云点了点头,对周昌的猜测表示赞同。   谢水牛则有些惊讶地道:“鬼火车是通过那道山门进出这片地方的,要是周先生你真正走到那个山门里,说不定会直接撞上那列鬼火车——那个女鬼,它会不会是怕你死在鬼火车下,所以会出现,拦住了你,并且把这个怀表交给你?   “那个女鬼,一直都在追火车。   “火车上,好像有它的什么人……说不定它呼唤的‘阿香’,就在鬼火车上!”   “倒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周昌道,“你们还有没有关于那个女鬼的线索?   “便是传闻,故事一类,也可以说来听听。”   “我只知道这么多。”谢水牛摇摇头,看向其他人。   崔震也跟着摇头。   唯有阎大强这时候出声说道:“因为要往东北去收山参,转到京师卖给那些贵人的缘故,我坐过好几回从京师前往奉天的火车,对于这个女鬼,倒听到过不少传闻。   “这个女鬼,每次在经过这个地方的时候,都会出现,在后头追火车。   “有些时候,放些牛羊牲畜下去,就能叫她安静下来,但更多时候,往往得有人下车作饵,它才会停下来,不再继续追火车。   “因为这些事,便有很多和这个鬼有关的传闻。   “这个鬼,也被大家叫做‘阿香鬼’。   “人们传来传去,那些传闻故事其实都差不多,主要就是和谢老弟刚才说的那样,阿香鬼可能是在找一列火车,火车上坐着它的什么人,可能是它的女儿,或者它的妹妹。   “再一类传说,是有人认为,这个阿香鬼可能是在找自己。”   “找自己?”周昌挑了挑眉。   “对。”阎大强道,“火车上的押车兵有时候和我们闲聊,说他曾经隔着车窗玻璃,见过那个阿香鬼,押车兵说,阿香鬼确实穿着一身血糊糊的红裙子,满头的头发盖住了脸。   “但它裙子下边,只有一只脚。   “它那身衣裳里,其实只有半边身子,另外半边身子可能就在某一列火车上,这个‘两半’,所以要一直呼唤自己的名字,找它的‘另一半’。”   只剩半边身子,披散着头发,穿血裙子的鬼……   哪怕阎大强描述平实,也没有添加甚么修饰词,可听在众人耳里,却让众人心中油然生出了那女鬼的确切形象,并由此而心生恐惧。   谢水牛更是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这个传闻倒是有些意思。”周昌看着手里的怀表,若有所思,“依这个说法,阿香鬼把怀表交给我,莫非是想让我帮它找它的另一半身子?”   阎大强闻声赶忙道:“这些都是传闻,做不得真的。   “周先生,您听听就好了,可不能拿这个当真事!”   “好,我明白。”周昌点点头,“劫场生出变化,那列鬼火车已经完全在这处劫场当中停靠,上面的武士鬼乘客,都陆续走下来,开始在村子里到处烧杀抢掠。   “与此相对的,便是这个村子本身留存的许多痕迹,也在不断显露——你们先前看到的女童头颅、屋子里的众多女尸,便是这个村子曾经遗留下的痕迹。   “这些痕迹,同样也是线索。   “我这次再出门去,便是探寻这些痕迹,以及再找一找那道鸟居,看看还能不能找到它。   “崔震,你先留在屋子里,和其他人一起熟悉一下拼图的运用,我先和我媳妇一同出门去看看,下一次便轮换你来跟我出门。”   崔震没有异议,点头称是。   周昌重新端详起手中的怀表,他尝试拧转表把,检查怀表各处,都一无所获。   尽管回来之前,他就已经验看过这块怀表多次,此时还是不死心地检查了一番。   似乎是他没有用对地方,这块怀表可能隐藏的线索,他一直不曾触发分毫。   周昌叹了口气,把怀表捏在手中,随后将那套可以将众人拼图力量联合的方法,传授给了众人。   方法其实很简单,便是呼唤他的名字,由他居中作为引导,将众人拼图的力量,暂时聚合成一方拼图宇宙,以这道拼图宇宙,来抗衡外力的侵袭。   与众人交代过诸多注意事项,严令他们不论何种情况,都不要离开木屋之后,周昌便带着袁冰云出了门。   一离开那座木刻楞房,虚空之中,顿有坏劫灰烬侵袭而来,周昌心念转动,即以宙光覆护住自己与袁冰云,缭绕在二人身外的宙光,与坏劫灰烬不断接触,渐渐生出一个个肉眼可见的蚁穴孔洞。   “坏劫的侵蚀力竟然这么强……”   袁冰云还是第一次见到周昌的宙光,出现这种抵御不住外力压迫的情形。   她看着黑蒙蒙劫灰雾气里,连轮廓都变得极其遥远的村居建筑,又向周昌说道:“把那三个人留在木屋里,真的不会出什么问题吗?”   “不会。”周昌摇了摇头,“只要他们按照我说的做了,就不会有任何问题。   “跟我来。”   他说着话,领着袁冰云走向就近的一处村居。   迷雾里的村居,已经不再破败,类似日式村居风格的建筑看起来颇为整洁,几个武士鬼正在那处村居门前徘徊,周昌和袁冰云走近,立刻就引起了那几个武士鬼的注意。   它们才向周昌、袁冰云包围而来,便被周昌拎起三尖两刃刀,一头一刀,尽皆戳死。   武士鬼化为砂砾飘散无踪。   缭绕在二人身上的宙光,隐隐震颤着。   在这震颤之中,沾染其上的坏劫灰烬纷纷跌落。   “鬼墟里,坏劫灰的性质总是稳定不变的,但本质是心性外显的拼图力量,并不是一成不变,你把劫数当作磨刀石,你的心性力量就是那把可以愈磨愈锋利的剑,它会不断成长。”周昌回过身来,教导了袁冰云几句,“以后遇到任何情形,都抱定以外力来磨砺自心的想法,拼图力量会给你惊喜的。” 第423章 阿香的时间   说话间,周昌推开了那座规整村居的铁栅栏门,伴随着门轴沙沙地转动,他与袁冰云一前一后地走入村居内。   小院角落里有一处木板钉成的狗屋,狗屋空空荡荡。   除此之外,院落里除了两棵已经枯死的树外,便再无他物。   “嘀嗒,嘀嗒……”   走近这座村居,周昌听到怀中那块怀表表针转动发出的轻微声响,这个响声在先前并不曾有,怀表此前已经坏掉,根本不再工作,此时却自行转动了起来。   周昌一边观察过院落间的摆设,朝堂屋那边迈步,一边取出了怀中的那块怀表。   ‘阿香鬼’交给他的这块怀表上,三根表针此时都在飞快跳动着,表针时而顺时针转动,忽而又逆时针摇摆,今下这三根表针,好似成了罗盘上的指针一样,摇摇摆摆,像是在寻找着什么东西。   “难道这块怀表就是当罗盘用的?”   周昌嘀咕着,把怀表递给身边的袁冰云。   袁冰云检查一番后,向周昌说道:“除了秒针会顺时针飞快转动一圈,又逆时针倒转之外,分针和时针不论是向前还是向后转动,都始终是在一个范围内摇摆的。   “表上的时针始终指向7和8之间,分针则在3和6之间。   “它可能确实是在寻找什么……但我觉得应该它寻找的事物,不是此刻在鬼墟里的某样东西,不能把它单纯当作罗盘来看——我觉得,它可能是在寻找一个确切的时间。”   “寻找一个确切的时间?”   周昌拿过怀表来,果然发现三根指针的运动,和袁冰云所说别无二致。   时针一直在七时和八时之间来回跳动,分针则一直在十五分钟至三十分钟这个区间里跳动。   “进了这个院子之后,这块怀表才有了反应。   “说不定这里藏着怀表要找的那个时间,我们先进去看看。”   此时,周昌已经带着袁冰云走到堂屋门前,他拉开堂屋门,一股发霉陈腐的臭味便从中直冲而出。   晦暗光线下,尽管屋子里的各样陈设都显得干净整洁,可那股历史的陈腐味道,却无论如何都也无法消除。   走到屋子里,周昌首先便去寻找有没有钟表等物什。   这间日式村居的主人,在当时那个年代,相较于当地的贫苦百姓而言,也算得上是有钱人家,所以周昌很容易就找到了摆在书桌上的一只铁皮闹钟。   闹钟的时间,指向七时十七分。   对着那个时间,周昌将手里的怀表也调整过到七时十七分的位置。   袁冰云屏息看着周昌手中那块怀表。   在二人注目之下,此下没有任何意外的——那块怀表的秒针‘哒哒哒’地向前跳动起来,带动分针也慢慢挪动,随着秒针走过一轮,当下这间房屋里,那股挥之不去的历史陈腐气味倏忽变淡,空气里萦绕着些许春日朝阳的气息,放在桌角的一只罐头瓶子里,几束姹紫嫣红的野花插在其中,暗香浮动。   房屋中的一切景象,都因这生动的花香、春日朝阳的气息,而变得鲜活起来。   先前仿若蒙尘的情景,此刻都鲜艳如初。   周昌与袁冰云站在那张桌子边,看着桌上的铁皮闹钟,也从七时十六分,同步转动到了七时十七分。   这时候,一个温和的女声从院落侧边的厨房里响起,声调微微上扬:“禾子,禾子,吃早饭了~”   “诶!”   堂屋右侧的耳房里,响起一个小女孩稚嫩的回应。   随后,伴随着一阵踢踢踏踏的脚步声,一个小女孩从耳房中蹦蹦跳跳地出来,她坐在堂屋门前,穿上了外面的鞋子,就往厨房那边走去。   扎着马尾辫的小女孩,全程都没有看堂屋里站着的周昌和袁冰云一眼。   两个大活人,在她眼中,竟然宛如透明。   周昌与袁冰云相视而笑。   袁冰云指了指周昌手里的怀表,没有出声,作了个口型:“这是阿香鬼的时间。”   ‘阿香鬼的时间’,听起来很难理解。   但若是说成这是‘阿香鬼的时间线’的话,便一下子让人茅塞顿开。   当下,周昌与袁冰云,凭着阿香鬼的怀表,走入了阿香鬼曾经的时间轴里,可以看到这段时间下,这个村落里,究竟发生过什么。   两人看着那个扎马尾辫的小女孩走出堂屋,便也跟着走了出去。   厨房那边,系着围裙的家庭主妇端着一个小桌子,把它摆在了院子里的空地上。   周昌先前看到院角落里那个空荡荡的狗屋,此时已经有条大黄狗居住在内,它看到主人端来一样样饭食,预备用餐,也开心地摇起了尾巴。   饭桌子上米饭热气腾腾,有一尾河鱼、几碟咸菜,还有酱油烧制的猪肉,以及两样时令菜蔬。   尽管闻不到那些饭菜的香气,但只看菜色,周昌亦觉得这一顿早饭已是极其丰盛。   毕竟与这处鬼墟当下对应的时代,贫苦百姓的生活饮食稍作对比,亦能看出这些居住在东北地域的日本人,过得完全是寻常东北百姓遥不可及的生活。   名为‘禾子’的小女孩,约莫有八九岁。   她坐在小椅子上,双脚踢踢踏踏,吃饭时筷子还用得不是很好,在餐桌边落下了许多饭粒。   面容模糊的母亲温柔地为禾子挟来鱼腹肉,挑去细刺,笑着说道:“吃完饭就要去上学了呢,禾子今天上学还会害怕吗?”   “不会!”禾子连连摇头,大声说道,“禾子在学校里认识了新朋友!我们今天放学后,要去后面的山坡上捉蝴蝶!”   “好啊。”母亲轻轻点头,道,“不过要记得早点回家哦。   “路上遇到那些支丨那人,不要和他们说话,不要理会他们,有什么危险,记得找巡逻的兵队解决。”   禾子趴在桌子上,眼珠子骨碌碌乱转,嘴里大声地应着:“好!”   吃过饭后,母亲为禾子准备好了书包,禾子背着书包,拿着捉蝴蝶的小网,和妈妈挥手再见后,就急匆匆地出了门。   周昌两人跟在禾子身后。   沿路所见,尽是整洁且宽敞的日式民居。   这些村居占据了当前村落的绝大多数面积,一道高坡,将下方脏乱低矮、摇摇欲坠的东北民房,与这些日式民居完全阻隔成两个世界。   周昌转头回望那些破落凋敝的民房,看到那些佝偻着背脊、面目黑漆漆看不清、与那些民房一样摇摇欲坠的本地村民,他想走下高坡去看看,却发现自己才要走下高坡,便有坏劫灰烬开始涌动,高坡下的情形变得模糊而遥远起来。   “这是阿香的时间,我们只能跟随这个时间线来行动。”沉默了一阵后,袁冰云首先开口说道,“新世很多人,对这个历史时期,东北地域的往事并不清晰。   “而许多媒体会选择性地忽略,隐晦地粉饰倭人在东北地区的罪行。   “当下这个历史时段,应该是倭国往东北分批次持续派出开拓团的时段,它们的军队将自己看中的地域划定为‘危险区’,把原本生活在这些土地上的百姓或是直接驱赶出去,或是抓捕起来,充为矿奴,以极低贱的价格,收走农民手里的土地,又将这些土地以高价出租给当地百姓,困于生计,当地百姓只能为他们开拓团的倭人耕种土地,沦为地主——佃农一般的依附关系。   “阿香所在的这个村子,应该便是类似的村落。   “高坡下面那些民居里的百姓,便是为高坡上这些倭人耕种田地的农户。”   周昌听着袁冰云的叙述,不作表态,只是问道:“照眼下情形来看,阿香似乎是个倭人?”   “有可能。”袁冰云点了点头。   “我们眼下既然是循着阿香的时间线往前探索,从她的视角去观察眼下这个世界,便难免会受她视角的影响,但须要记住,我们与她是绝然不同的,她看到的并不一定就是真的。”周昌叮嘱了袁冰云几句,袁冰云自然明白他的意有所指,便答应了一声。   两人很快追上了前头的禾子。   禾子已经找到她认识的那位新朋友。   她那位新朋友,是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其面目同样是一片模糊,让旁观的周昌和袁冰云不能看清。   两人走在去往学校的路上。   学校建在一片高墙里,那片高墙上的眺望孔、射击孔黑洞洞的,看着便让人生出一种阴冷的感觉。   此刻,汇集在高墙正门前的女孩子们,令这阴冷渗人的氛围消散了不少。   “这片建筑在鬼墟里还没有见过。”周昌看着那片青砖高墙正门边悬挂的、写有字迹模糊的‘XX女子训练所’的长条字牌,又望向远处的村落,确定了一下当下所在的方位,才与袁冰云说道,“这个地方,应该是村子高坡再往上走,那片桦树林遮掩住的位置。   “在村里也看不到那里有这么高的建筑啊?”   “可能是在后来拆毁了?”袁冰云提出了一种假设。   二人正自交谈,禾子和她的新朋友的言语声,瞬间吸引去了两人的注意力。   禾子的新朋友说:“今天放学后,我们先去找阿香姐姐,阿香姐姐说,她知道哪里有更大、更好看的蝴蝶!”   “真的吗?”禾子表情有些畏缩,“可是妈妈说,阿香姐姐不好,她不让我和阿香姐姐玩。”   “怎么会呀?”禾子的新朋友疑惑地道,“我昨天都看到,你爸爸从阿香姐姐的住处离开了,她们有说有笑,关系很好的!”   “啊?”新朋友的话,震撼了禾子的世界观。   禾子想不明白,为什么妈妈说阿香姐姐不好,不让她和阿香姐姐玩,而她的爸爸竟然能和阿香姐姐成为朋友,还一起谈笑?   “你爸爸今天上班了吗?”新朋友问道。   禾子点点头,还在困惑于方才新朋友的言语。   “我经常看到他去阿香姐姐那里啦,你今天跟着我去找阿香姐姐,说不定也能看到你爸爸!”新朋友肯定地说。   禾子闻声踌躇了一下,最终还是点点头,没能忍住抓更大更漂亮蝴蝶的诱惑。   两个小孩拉着手,走进那片布满射击孔的青砖高墙里。   眼前的景象逐渐变得虚幻,最终完全消散。   周昌和袁冰云,此时仍然停留在这座日式民居的堂屋里,那股陈腐的气味扑面而来。   手里的怀表不再转动。   “接下来就是要往那处训练所的遗址走去看看,能不能触发下一段‘阿香的时间线’了。”周昌收起怀表,向袁冰云说道,“不过,根据目前这段时间线里的内容来看,你觉得阿香的身份是什么?”   两个孩子童言无忌,反倒令周昌二人,很容易从中窥出阿香的隐约身份。   袁冰云蹙着眉道:“假若阿香是个倭岛人的话,她的身份很可能是‘赤线女子’,如果她是本地方的百姓,那就是被掳掠到这边来的……”   她话没有说尽,但意思已然完全明了。   周昌赞同她的看法。   两人在民居里短暂停留,未能发现其他线索,便离开了民居,转而往更高处走去,还从谢水牛等人守着的木刻楞屋子外经过。   “你有没有看到那座鸟居?”   站在高处,周昌指着他先前借着李飞的视角,看到的鸟居所在的方向,向袁冰云问道。   袁冰云转身回望,并未看到那道让她印象深刻的艳红鸟居,她环视周遭,只看到四下雾气蒙蒙,坏劫灰烬如潮纷涌,每一座村居建筑前,都有几个武士鬼盘桓驻扎,也不曾发现有那道鸟居的只鳞片爪。   “想要看到那道鸟居,看来得须要达成某些条件。”周昌指了指远处雾气里的那些武士鬼,接着说道,“而今看来,这些武士鬼,最初时候,怕就是倭岛兵了,只是它们死后化为了鬼,盘桓在这处鬼墟里,借着无数人的念想,变作了而今这副魁伟凶怖的武士模样。   “对于普通民众而言,它们是确实凶怖强横的。”   他说着话,不远处雾气里便有一个武士鬼显化形影,呼喝大骂着,朝他冲了过来。   周昌上去把那武士鬼的脑袋拧下,带着袁冰云继续往前走。 第424章 泥沼   穿过那片积雪覆盖的桦树林后,周昌便看到了空地上的那些残垣断壁。   周昌根据那些随处散落的青砖,判断当下这片地域,应该是禾子和她的朋友当初上学的地方——‘女子训练所’。   他走近那些倒塌的砖墙,拿出那块怀表。   怀表上的指针,这一次却没有出现摆动。   周昌带着怀表围着这片空地到处走动着,怀表的指针也始终没有摆动的迹象。   “咦?”   这和怀表第一次能追溯‘阿香的时间线’时,出现的情况完全不一样。   “这个地方应该就是那座女子训练所所在的位置了,为什么怀表却用不了?”周昌皱着眉,尝试拨转手表,他猜测着当时禾子和她的新朋友可能放学的时间,调整着手里怀表的指针,几次调整之后,当他将怀表拨转到五点三十分的位置,怀表终于再次开始转动。   秒针哒哒向前。   迷离光影与此间缭绕的劫灰雾气交相辉映。   不过须臾之间,周昌与袁冰云所处的空地上,再不见满地散落的砖石碎块、残垣断壁,青黑的高墙重新竖立在两人眼前,字迹模糊的‘女子训练所’字牌悬挂在大门一侧,而周昌与袁冰云此时就站在这座女子训练所的门口,从周昌的视角抬头往那道高墙看去时,他忽然感觉——自己好像矮了很多。   好似一下子从一个成年人,变成了一个小孩子。   而他看身边的袁冰云,对方则是毫无变化的。   袁冰云眼神有些惊讶,先向他出声说道:“我觉得我好像矮了很多……好像变成了一个小孩子……”   语调稚嫩,就是小女孩的声调。   “啧……”周昌咂了咂嘴,他的声音变得和先前的禾子一模一样,“看来是那块怀表的力量,正在逐渐增强,它开始影响咱们了,让咱们在这处时间线里,变成了禾子和她的新朋友。   “眼下,我就是禾子,而你就是那个新朋友了。”   袁冰云闻声,眼神有些担忧:“我们要是真正走进这条时间线里,会不会出现什么意外?毕竟是那块怀表影响了我们,万一前面有它设下的陷阱的话……”   “怕什么?   “无非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而已。”周昌摇了摇头,他已然能感觉到,眼下这条‘时间线’里,正有一种力量从四面八方纷涌而来,缭绕在他周围,润物无声地影响着他,压制着他所拥有的诸般能力,但他运转起了‘他我印’,主动地接受那股力量的同化,周遭环境对自身的压制,便倏忽消失无踪。   那种润物无声、又磅礴永恒的力量,是时间的力量。   他和袁冰云,真正走入了‘阿香的时间’里。   随着他走得愈来愈深入,必然将会成为这个事件里的一部分,但他凭着本我宇宙,始终具备掀桌子的力量,所以也不惧怕这时间对自身的暂时变改。   “你现在学会‘他我印’了吗?”周昌向袁冰云问道。   袁冰云点了点头:“我已经用上了。”   这下倒是叫周昌甚为惊讶,在他所创演的《粉碎虚空大手印》当中,‘他我印’的修行难度,比之‘金城印’要更高出数层,袁冰云虽然可以说是拼图体系的开创者,但她这么快就掌握了‘他我印’,还是令周昌赞叹不已——这人天生就是为研究拼图而生的。   要是他不与袁冰云相见,两者互不干涉的话,袁冰云在拼图上说不定能另辟蹊径,更多一番成就。   如此看来,放袁冰云自去各地游历,说不定也不是件坏事。   “你既然学会了‘他我印’,想来对于‘金城印’也更加是掌握精熟了。   “有这两重手印在,哪怕面对鬼神,你也有了自保之力。   “等你获得第二块拼图以后,你想去哪里游历,我都不会干涉。”周昌笑着道。   袁冰云听到他这样的话,却只是淡淡的‘嗯’了一声,她对于周昌的话题谈不上有兴致,甚至还有些低落的样子。   周昌清楚她为何如此,但他未做理会,转而道:“眼下我们既然变成了禾子,和她的朋友,我们该去哪里才好?那位阿香姐姐,究竟住在哪里呀?   “是‘你’说的阿香姐姐知道哪里又更大更好看的蝴蝶,你应该知道阿香姐姐住在哪里吧?”   他故意模仿着小孩的腔调,加上一些语气助词,向袁冰云问道。   袁冰云被他这番言语逗笑,本来显得有些冷的神色,此刻都冰消雪融,她摇了摇头,才要说话,耳畔忽然响起了另一个稚嫩的女声:“阿香姐姐在村子东面住,那里是武士们的驻地,有很多伤员和休假的武士,在驻地里休息。”   这个声音不仅袁冰云听到,周昌也听得清楚。   它就是禾子那位新朋友的声音。   周昌循着声音,看向袁冰云身后。   袁冰云身后的影子,已经变成了禾子那个新朋友的模样,它并非是一片漆黑,而是有着清晰的五官,身形也完全不随光照变化而变化,就像是一个贴在地上的‘平面人’。   此时,袁冰云也惊讶地看向自己身后那道‘影子’。   她神情惊讶,地上的‘平面人’也露出惊讶的神情。   “看来她是想再活过来,对你取而代之啊。   “有点儿像是新世的‘阴生诡’?”周昌看了看自己身后,并没有如袁冰云一样的平面人出现,他转而向袁冰云说道。   “和阴生诡不一样。”袁冰云若有所思地摇了摇头,“这里的时间线,本来就在试图把你我同化成禾子和她的新朋友,现在这个影子,只是此间的力量,试图同化我们的一种征象外显。   “阴生诡是复制,尔后取代。   “和同化是截然不同的。”   “嗯。”周昌深深地看了眼贴在地上的‘小女孩’,与袁冰云嘱咐道,“你小心些。”   话音落地。   两人沿着女子训练所前面的道路,往村子东面走去。   鬼墟当中的真实村落,面积其实并不大,四下荒草丛生、杂树遍地,但在阿香的时间线里,这处村落的面积一下子被拓宽了数倍,在村子的东面,真有一片所谓的武士营房驻地。   而阿香的居处,则与武士营房驻地仅隔了一条街。   周昌和袁冰云走到这里的时候,正好看到禾子的父亲从阿香的居处笑着离开。   那人满面春风,丝毫没有发现躲在暗处角落里的周昌与袁冰云。   “你爸爸诶,不和他打招呼吗?”禾子的朋友‘惠子’的女声萦绕于周昌的耳畔,她在询问此时成为禾子的周昌。   周昌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一个女声却从他身旁飘出,那是禾子的声音:“要是被他发现了,我就不能捉蝴蝶了!”   “我没有骗你吧?   “你爸爸和阿香姐姐是很好的朋友哦,经常在下午的时候来看她。”惠子说道。   禾子沉默着,不知在想些甚么,没有说话。   周昌观察着对街阿香的居所。   那处村居也是规整的日式村居,铁栅栏门敞开着,内里的一应摆设,都与禾子的家类似,只是阿香的家里并没有养狗,所以也没有那种木制的狗屋。   “现在能去找阿香姐姐了吗?”禾子这时主动向惠子问道。   “好呀。”惠子回了一句。   一时间,四下有种无形的力量涌起,推着周昌与袁冰云从那处角落里走了出来。   周昌目光微动。   进入阿香的时间线里,他与袁冰云的身份一变再变。   已然由原本的旁观者,逐渐成为参与者,而今更在被此间无形的力量——周昌暂称之为世界观的东西裹挟着,开始将他们本有的自主力量压制,让他们愈来愈贴近目下扮演的身份。   这就像是一处看似毫无危险的泥沼,当人脚掌陷入其中,想要拔足之时,往往也为时已晚。   周昌仍不知道阿香隐藏起来的秘密。   眼下就要能见到阿香,他也像是陷入池沼中的人一样,根本不愿拔足。   惠子带着禾子穿过街道,走进了阿香的家里。   这处居院,似乎只有阿香一个人居住。   院落里的晾衣绳上,晾晒着年轻女子那些花花绿绿的衣裳,以及那些在当下人看来,只怕会觉得面红心跳的内衣。   袁冰云身后跟着的影子神色也变得害羞起来。   “阿香姐姐!”两人走到堂屋门口,敲了敲门,惠子就大声呼唤起来。   伴随着她的呼唤声,屋子里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穿衣声。   没过多久,披散着头发的‘阿香’,就拉开门,从半开的门里露出了半边身子。   长发遮盖住她另外半张脸,她半边身子依靠着门框,看着门口规规矩矩站着的两个小豆丁,戒备的神色转作温柔的笑容,她先向惠子打了招呼:“你好啊,惠子,这么早就放学了吗?”   “已经很晚啦,不早了,天快要黑了都!”惠子嘻嘻笑着,见阿香姐姐的目光投向了旁边的禾子,便拉着禾子,向阿香介绍道,“这是禾子,阿香姐姐,今天她也要和我们一起去抓又大又漂亮的蝴蝶!   “禾子的爸爸,大雄叔叔,是你很好的朋友吧?我刚刚看到他从你家离开呢!”   听到惠子介绍禾子的身份,提及大雄这个名字,阿香看着禾子的眼神就有些不自然起来,她勉强地笑了笑,拉了拉身上的衣衫,道:“原来是大雄先生的女儿吗?快进来吧,我准备一下,咱们待会儿就去抓蝴蝶。”   “好耶,抓蝴蝶!”惠子兴奋不已。   禾子也满面笑容。   两个孩子被引进了阿香的房中。   ——这诸般情景,周昌与袁冰云都是亲历者。   他们在见到阿香的一瞬间,就自动变成了惠子和禾子,像惠子和禾子那样言语,交谈,流露着符合惠子、禾子心情的神色,有着和两个小女孩一模一样的行为举止。   袁冰云身后跟着的那道化作惠子的影子,已经完全消失不见。   周昌此时看她,完全就是小女孩惠子的面貌。   而在袁冰云眼里,周昌业已变成了禾子。   阿香的半边身子始终被阴影遮盖着,不曾显露,哪怕她在客厅里忙碌着,为两个小朋友端上甘甜的香精果汁,周昌也始终看不到她另外半边身子,他由此想起阎大强说过的那个‘阿香是在寻找自己另一半身子’的传说。   眼下这道时间线里的阿香,是真实存在的那只鬼?   还是只是时间线里的一道剪影?   这道剪影,为何始终只显露半边身形?   周昌脑海里念头翻转着。   正在准备各样工具的阿香,似乎感受到了周昌的目光,她在这一瞬间转过身来,面无表情地看着周昌,同时伸手拨开那一丛盖住自己半张脸的头发——   此时,恰好有阵风卷动起门前悬挂的布帘,阴影扑落在阿香未被头发遮挡起的半张脸上,令她那半张脸完全一片漆黑,根本看不到任何五官的存在!   周昌看到这个样子的阿香,内心竟在一瞬间生出一种恐惧来!   而他很快意识到,这份恐惧并不属于自己!   这是禾子对当下这副神态的阿香的恐惧!   “被你发现了啊……”阿香这时放下手,面露笑容,那一抹笑容配合着她的言语,更让人生出一种诡异感,“我今天其实没有准备捉蝴蝶的网啊……   “我以为惠子只是和我开玩笑,没想到她今天真会找我去抓蝴蝶。”   阿香话音才落,惠子就摇头笑着,举起了自己的小网:“没关系呀,我们有,阿香姐姐带我们去有很大很漂亮蝴蝶的地方,用我们的网抓蝴蝶就好!”   “可以吗?”阿香满含歉意的目光看向禾子。   禾子也重重地点点头:“没关系的,阿香姐姐!”   “好,那我们出发吧。   “趁着太阳落山的时候,我们去后山。红色鸟居前的那片山谷里,就有很多又大又漂亮的蝴蝶。”阿香站起身来,轻柔地言语着。   禾子与惠子跟着她走出了门。   当下光影刹那模糊而扭曲,那半边身子隐在阴影里的阿香,身形亦随着这些斑驳的光影而跟着扭曲了起来,她的半边身子被扭成了麻花状,脖颈不断拉长,原本朝向前方的头颅,此刻骤然扭转过一百八十度,一只流着血的眼睛,死死盯着身后的周昌与袁冰云!   在那只血湖般的眼睛里,倒影出周昌、袁冰云的身影,分明是禾子、惠子的模样! 第425章 “临时俗神”   扭曲的光影在一瞬间倏忽消散。   阿香最后显露出的那副恐怖模样,仿佛只是禾子与惠子的幻觉。   坏劫灰烬重新充塞于桦树林后面这片残垣断壁间,禾子与惠子站立在这片浓雾中,‘她们’从一开始似乎就没有挪动过脚步,一直就呆在这处‘女子训练所’的遗址前,根本没有走到村子东面的那片营房外,也没有与阿香姐姐照过面。   四下奔流的坏劫灰烬,令禾子、惠子本能地想要退避,但她们也无处可逃。   两个女孩战战兢兢地看着四下。   最终,禾子怯生生地看着惠子,小声地问道:“这是哪里?”   惠子没有回答禾子的这个疑问,只是喃喃地道:“阿香姐姐说又大又好看的蝴蝶,会出现在后山那片山谷里,在那座红色鸟居前面。   “她已经先过去了,我们也快点跟上她去抓蝴蝶吧!”   说着话,惠子脸上又露出那种期待又雀跃的表情,她以这种眼神看向禾子,禾子张了张口,最终还是点了点头,看着四下,茫然地道:“可现在这是哪里呀?   “后山……后山的山谷又在哪里?   “我们好像不在原来的村子里了……”   小女孩说着话,小嘴憋着,眼看就要被吓得哭出来的模样。   惠子倒不怎么害怕,她观望着四周,而后爬上一堵断墙,站在墙头上,眺望到下方迷雾中的村子轮廓,又看到更远处黑暗里的远山黑影,她指向那片山影,兴奋地向禾子叫嚷着:“在那里!   “后山在那里!”   禾子见状,也小心翼翼地爬上了墙头,看到了那片山影。   看到了那片山影下,如同黑蛇般穿过山峦叠嶂的火车轨道。   她们判明了方向,便从墙头上跳下来,踉踉跄跄地穿过这片女子训练所的废墟,经过那片桦树林,从木刻楞房屋前经过。   木刻楞房屋内。   李飞已经苏醒过来,此时仍耷拉着脑袋,有些昏昏沉沉的样子。   谢水牛、阎大强、崔震三个则把守在木屋子的三道窗户边,他们体表萦绕着淡淡的拼图星光,那些星光在半空中发散成的轨迹,相互交织缠绕着,将三者不同的拼图星光,都以这种方式联系了起来。   “有孩子从外面经过……”   阎大强看到了那两个衣衫破烂,满身污迹的小女孩,手拉着手,蹦蹦跳跳、说说笑笑地从木屋篱笆墙外走过。   浓重而阴冷的雾气里,这一幕怎么看怎么让他觉得诡异,直让他心头发寒。   “那不是人——”崔震斩钉截铁地说道,“一定是鬼,不要管它,只要它不来招惹咱们,咱们就别去惊扰它们!”   谢水牛、阎大强都附和着点了点头。   他们目送着两个小女孩蹦蹦跳跳地走入荒村里,与那些到处巡逻封锁的恐怖武士鬼擦身而过。   那些武士鬼,竟也对这两个小女孩视若无睹——它们或许根本就没看到那两个小女孩!   谢水牛与阎大强同时意识到这一点,两人相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底的寒意!   “哎……”这时候,坐在沙发上的李飞忽然悠悠地叹了口气,伴随着这声叹息,他微微抬起头,活动着自己的身躯,他的身上,亦有拼图星光蔓延出来,自动与其他人发散的星光轨迹相互接连。   这片‘本我宇宙星系’之中,顿时又多出了一颗新加入进来的星辰。   三人同时感觉到了李飞的拼图天体。   “李飞,你好了?”阎大强向从沙发上慢慢站起来的李飞说道。   李飞挠了挠头:“还有点儿头昏,不过感觉是好很多了,好像重新活过来了嘿——”   说着话,他转眼看向崔震,一边走向崔震把守的那扇窗户,一边向对方说道:“换我来守着吧,崔震,周先生让你出门去做事。”   “周先生让我出门……做事?”崔震迟疑地看着李飞,对李飞的话将信将疑。   他之所以会有些相信李飞所言,是因为李飞是第一个跟着周先生出门到处探索的人。   而他之所以还有些不相信李飞的话,是因为周先生的影子都没见着,他怎么能确定李飞所言真假,万一李飞‘假传圣旨’,更或者李飞已经诡变,故意骗他出门的话,那他离了这间屋子,仅剩的两个人,面对一个诡化的李飞,能有多大的活命机会?   不只是是他将信将疑,谢水牛、阎大强看向李飞的眼神都戒备起来。   “让他自己跟你说吧。”李飞倒是神色坦然。   他说过这句话后,身子一抖,原本还垫起来的脚后跟,此刻忽地完整落在平地上。   一道人影从他背后脱离,变作了周昌的模样。   这道人影,即是周昌一直留在李飞身上的那道神魄——身本念。   “跟我走,到你做事的时候了。   “按咱们先前定好的规矩来。”周昌神魄‘说人话’的时候,表情还有些僵硬,语调也显得怪异而阴森,但他一出现在当场,众人都感觉到了自身拼图力量与他隐秘的牵扯着,因着这一层联系,无人会不相信,他就是周昌所化。   崔震面皮抖动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   他在这间木屋里又呆了一段时间,又看着外头才走过两个诡异小女孩,此刻其实是有些不愿意挪动的。   但他先前又确实和周昌作了约定。   是以,深吸一口气后,崔震笑了笑,点头道:“好。”   他走向周昌的神魄。   身本念倏忽依附在崔震后背上,在片刻间与崔震融为一体。   崔震脸色一僵,腿脚不打弯,直挺挺地昂着脑袋,看向屋子里的三人,以周昌的语气,向三人出声说道:“李飞第一个,崔震第二个,谢水牛,你和阎大强商量好。   “接下来谁和我一起出门做事?”   说完话,他踢开门,走出了木屋子,守在门边的阎大强赶紧将木门拉上,以防屋外的坏劫雾气乘虚而入。   谢水牛的目光看向阎大强。   若有一线可能,他这样的聪明人,都不愿意亲自上阵,与鬼神照面。   可眼下有周先生的要求,他也不能不遵守。   他正思索着该怎么找一个对自己有利的定胜负方式,来与阎大强竞逐最后一个出门的名额,没想到阎大强咧嘴一笑,首先说道:“下一个换我来吧,谢兄弟排在最后。   “成不成?”   “行!”谢水牛心里的羞愧才涌上来一丝,便被他飞快压下,他干脆地点了点头。   李飞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   ……   “周先生,咱们现在去哪儿?”   一走出木刻楞房外的篱笆院,四下坏劫气息铺面而来,那种坏劫灰烬,不止为崔震带来一种难以忍受的衰弱感,更让他心中阵阵发寒,才涌起来的些丝胆气,此刻被这坏劫雾气直接冲了个七零八落,他打着颤,躲在一棵树后,观望着远处在街道上巡弋的武士鬼,心念与周昌神魄相互交流。   “刚才有两个小女孩从屋子外头经过,你看到她们往哪个方向走了吗?”周昌神魄问道。   “看到了……”一听周昌提起那两个诡异小孩,崔震心里就浮漾起不祥的预感,但他还是对周昌的话做出了肯定回应。   “往她俩走去的方向追,往咱们来时的路——那片火车轨道那边追。   “她们应该是往那边走了。”周昌神魄吩咐道,“注意避开那些武士鬼,绕着它们走,我现在没甚么余力能对付这些鬼。”   说着话,崔震被周昌操纵着,伸手到自己衣袋里,竟摸出了那道‘土府星君’的神灵牌位。   这道神旌先前被周昌的宙光封锁着,留在了木屋里,如今却出现在了崔震的衣袋里,崔震都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把这道神牌揣兜里的——是周昌神魄操纵着他的身躯,从茶几上拿走了这道神旌。   “这道神旌先给你用用。   “咱俩也试试变成俗神的滋味儿。”   周昌神魄道。   “变成……俗神?”崔震一时震惊,都忘记了询问周昌为何要去追寻那两个小女孩!   他还未反应过来,身上笼罩的那层薄弱星光,倏忽收敛在他头顶天灵盖中,从他头顶‘长’出来的本我手印,也在这瞬间贴在了他的眉心,护住他寄托神魂与意识的泥丸宫。   在他被周昌操纵着,进行这些举动的瞬间,他手里掌握着的那道‘土府星君’神牌,像是一片云气般无声息地消融了!   崔震体内,每一滴血液、每一片皮肤、每一缕头发、每一丝肌肉里,都丛生出密密麻麻的‘丝线’!   那些丝线在一瞬间如蒲公英般炸散,浓烈的鬼神飨气从他体内振发而出,在这片坏劫雾气里弥漫着,又被坏劫灰烬磋磨着,很快消无一空!   远处的武士鬼,在一瞬间注意到了虚空中流动的鬼神飨气!   它们的形影刹那消散于虚空中,顺着坏劫灰烬的流动,朝鬼神飨气源出之地游弋而来!   “嗡——”   崔震散发出体外的鬼神飨气,又在顷刻之间,被他瞬时收拢了!   他这副躯体,成为了俗神。   但他的意识,仍旧维持着正常,不像一般那些成为俗神以后,便沦为了神旌操纵下的泥胎傀儡!   周昌的神魄共享着这土府星君的神旌,因他本尊更将本我宇宙与正心贯通的缘故,他在这神旌覆护之下,却不需要任何手段,自能保持意识的清醒!   他把持着这尊临时的俗神‘土府星君’,在这瞬间运用了神灵的力量,潜入脚下泥土之中,迅速在地下游行起来!   “原来的土府星君,具有将正常泥土转为阴土,塑造群神,引召阴间降临的神灵禁忌。   “今下我们化为土府星君之后,亦具备这样的禁忌力量。   “不过,施用此般禁忌,必然导致你的肉身首先被阴土侵染——若是还想再变回正常人,就不要运用此种禁忌,一切便都在可控范围之内。”   周昌神魄与崔震交流着。   崔震感应着自身在鬼神飨气的裹挟之下,简直有种天下各处皆可去得,万般万类尽归调遣的感觉,他根本不觉得再变回受鬼神凌虐欺压的正常人,会是甚么好事。   然而,此刻周昌稍稍放开了对他泥丸宫中魂魄的庇护,鬼神飨气侵袭到他神魂,令他一瞬间有种如梦如幻、四下一切不再真切,意识浑噩的感觉之时,他跟着就瞬间清醒过来——他当下只是个‘临时俗神’,凭着周昌神魄对拼图力量的精准把控,他尚能在维持清醒的状态下,使这神旌的力量为己所用。   若一旦没了周昌神魄加持,凭着他自身,休想以那点拼图力量抵御住鬼神飨气对他神魂的侵染。   待他的神魂也彻底被鬼神飨气染化,他就成了一尊真俗神。   秉持神灵禁忌,无有自主意识,那活着或者死亡,于神灵而言,又有何意趣?   崔震这下明白了周昌的用心,再不敢有甚么贪图神旌的威能,让自身彻底化为俗神的想法。   而在今下,也是周昌第一次以俗神的身份,行走于世间。   站在俗神的角度,他终于明白,鬼神为何能凌驾于万类之上——一切根由,皆因鬼神飨气,此般鬼神飨气,堪称万类飨气的‘祖源’。   旧世万类,哪怕是路边的木石都在散发着飨气。   这丝丝缕缕的飨气,与鬼神飨气共通,能为鬼神飨气所吞,但反过来,鬼神飨气永不可能为万类飨气所吞,这就导致了鬼神始终居于高位,而万类居于下。   万物生灵,实是一片片庄稼田。   不论是俗神还是想魔,凭着神灵禁忌与杀人规律,毁坏田里的庄稼——这些从不是鬼神的目的,它们的目的,实在是通过毁坏谷稼的举动,让其他的谷稼惶恐畏惧,只能屈服。   它们的屈服,才能令俗神禁忌囊括范围更广,令想魔更加凶怖,杀人规律株连更多!   才能引来更多的飨气,为自己所用!   而遑论是神灵禁忌还是杀人规律,从一开始其实是不存在的。   只是鬼神首先凭着上位的优势,划下了这道红线,于是万类只能在这红线里存活。   旧世是‘成住坏空’死劫之中的终末空劫。   鬼神飨气是空,万类飨气是空。   神灵禁忌是空,杀人规律是空。   人们在虚空中不断挣扎,不能坠下,跌得粉身碎骨,不能超升,终于逃得生天。   一切都在空中不断轮回。 第426章 土府地君   荒村角落里。   已成冻土的地面忽然龟裂,一抔抔黄土从裂缝里不断涌出,很快在地面上堆成了一个小土堆。   崔震从小土堆里探出头,鬼鬼祟祟地观察了一下周遭,他未有看到那些武士鬼的踪迹,顿时松了一口气,低声道:“到村口了,再往前应该就到铁轨那边了……”   说着话,崔震把脑袋缩回泥土中,土层下跟着传出窸窸窣窣的动静。   他就此远遁。   周先生的本体当下不知在经历何样情形,他与崔震心识交流,总是断断续续,时而传回一两句话,时而又沉默很长时间,对崔震的问题毫无回应。   这般情况下,也幸好有这道‘土府星君’的神位庇护,崔震谨慎行动,总算有惊无险到了村子口。   崔震在泥土下潜行了一阵子,他的感知里,周围地域忽然出现了一团鬼神飨气,他感知到那道鬼神飨气的同时,那道鬼神飨气覆护的鬼神,似乎也感知到了他——那道鬼神飨气,飘忽着,朝他所在的位置追奔而来,直接把他吓出了一身的冷汗!   那种同类不同质的鬼神飨气出现在他感知里,往往对应着某一尊鬼神。   眼下他只是个冒牌俗神,更不知那尊追奔过来的鬼神层次如何,一旦与对方照面,他很大概率要遭殃!   先前周先生是嘱咐过他的,这处坏劫当中,已有许多鬼神涉足!   众多鬼神,皆视对方作猎物。   猎杀同类鬼神,脱出坏劫,就是所有鬼神的目标!   眼下那尊未知的鬼神来找寻他,大概率也是要来猎杀他!   崔震惊骇之下,更不敢有丝毫迟疑,飞快运转鬼神飨气,搬运土层,让自身加速从此间逃离,试图甩开那尊鬼神的追迫,然而,那尊鬼神竟好似也具备类似借泥土而远遁的能力,并且对方这种能力比他更强,此刻任凭他催使自身的鬼神飨气,都仍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尊鬼神不断与他拉近距离!   “这该如何是好?!   “周先生!   “周先生!快救我!”   危急关头,崔震大脑一片空白!   他甚至不再继续逃遁,呆愣在原地,只管呼唤周昌来援手。   也不知是他心诚则灵,此下不断呼唤之下,叫回了周昌神魄里流转的些许心识,还是周昌心识此刻正好转回神魄,却见说时迟,那时快——周昌的呵斥声,与他的宙光一同滚转而至,接引着崔震的拼图力量,令崔震体表覆盖一层薄薄星光:“你愣在这里做甚?   “等死吗?!”   话音未落,崔震眉心的本我手印一刹那张开,从虚空中攥起了崔震的拼图——一支斑斓的洞箫。   洞箫杵到崔震嘴边,他猛一吹气,那根箫管就发出凄厉刺耳的声音:“呜呜呜啊啊啊啊——”   这刺耳响声中,崔震体表萦绕的拼图星光,合汇着周昌的宙光,一下弥漫铺陈,与那迫压而来、被飨气裹挟着的一尊鬼神相撞!   鬼神飨气与拼图星光二者相撞,却根本无声无息!   一撞之下,崔震的拼图星光都化作那鬼神飨气的阴绿之色,更像是被那种鬼神飨气完全侵染了,以至于崔震嘴边那根洞箫也变作阴绿色彩!   下一瞬间,崔震的本我手印也化作阴绿色,与洞箫对调了位置,同化作本我手印,两相叠合——‘他我印’瞬息而成!   崔震的形影,直接就隐匿在了那尊侵袭而来的鬼神的禁忌规律之中。   那尊鬼神周遭飨气徐徐流转着,它的形影也自其中显出。   ——一截石碑被泥土挤压着,碑文刻痕里,都生长出阴绿的霉菌。   霉菌填满碑文,反而令那一列碑文更加清晰。   石碑上分明写着一列长长的文字:“臭晦通幽鼠神尊位。”   那截石碑在泥土中徐徐游曳,在石碑四周,不时会出现一条条灰黑的鼠爪,扒拉四下的泥土,神灵飨气从这截石碑上向四周散发,而周遭已不存在一丝土府星君的神灵气息。   ‘土府星君’已经隐匿在了‘通幽鼠神’的神灵飨气之中。   周昌神魄观察着这一截石碑,有些诧异:“竟然是一头‘老鼠神’?   “老鼠神,偏偏与‘土府星君’神旌位属同类……所以它才会在感应到土府星君的神灵飨气之后,立刻不管不顾地追迫过来——   “呵呵……全性神,是那么好成就的?”   这尊‘臭晦通幽老鼠神’,与当下依附在崔震身上的土府星君神旌,属于同类。   就像瘟丧神与无心鬼乃是同类一样。   同类俗神互相并合,火并,令自身彻底‘完整’以后,就能成为全性神,此般全性神,又被称作大明神,是与金仙位格类似的存在,传说全性神位居于那道‘不可说不可知之榜’上。   而这头老鼠神,究竟是在机缘巧合之下,和同类的土府星君同入这场坏劫之中?   还是同类鬼神,本就会在坏劫之内相互并合?周昌无从追究,只是见着这头老鼠神不管不顾地追奔过来,一时见猎心喜,与崔震说道:“你知不知道,俗神与俗神之间如何斗争?   “世人常称,王不见王,神不碰神——多数时候,确是这样,天下各地有生灵居住之村镇城池,就像一块块庄稼田,小神守着一亩三分地,大神霸占万顷良田,广室千万,彼此之间有着严格的界限,通常不会出现一尊俗神忽然履足另一尊俗神地盘的情况。   “唯有想魔才如贼匪恶兵一般,到处流窜,过境杀人。   “但是俗神与俗神之间,也是会出现火并,会争抢地盘的……你知道它们怎么争抢地盘?”   崔震茫然,表示不知。   “撞神冲宫啊。”周昌笑着道,“两神相对,一亮宫中神旌,即见上下高低,眼下这头老鼠神,分明是觉得这个土府星君,先前才脱了一层皮,如今虽重整旗鼓,但与它相比,却必然是不如的。   “所以它直接冲过来,就是要‘闯宫’。   “就是要与你的神旌碰一碰。”   感应着周昌毫无忧虑的心识,崔震忍不住道:“那依周先生来看,是不是咱这道‘土府星君’的神旌,底子还是要比这个‘老鼠神’要雄厚许多的,不用担忧它来闯宫?”   “怎么会?”周昌奇怪地道,“它虽只是一只老鼠,却以‘臭晦通幽’冠于神名以前,与幽冥阴间的联系,比你土府星君反而更深,虽然同在阴神行列,但你不过是阴神底层,它却在阴神中游……你如今又只是个新神,还未与神灵禁忌彻底结合,不曾沟通阴土,怎么会觉得,它不如你?”   “那这不是没得打了?   “能不能逃啊?”崔震又害怕起来。   “之前没得打,现在有的打。”周昌笑道,“只消解了这道‘他我印’,令它的神灵禁忌沉寂那么一个瞬间,两神相遇,宫门大开,车对车炮对炮,它落后一招,便是结局已定了。”   说话之间,周昌以自身的宙光作桥梁,牵引着崔震转作老鼠神神灵飨气形制的拼图星光,重又与本我手印一刹那完成调转——   本我手印复归原位!   ‘他我印’瞬间解开!   斑斓星光顿自惨绿神灵飨气之中爆发而出!   此般拼图力量,先前蛰伏于老鼠神的神灵飨气之中,通过飨气流转,已经侵近老鼠神的神灵禁忌,此刻拼图力量复归原状,恰似完整的冰面上,出现了一道裂缝!   这道裂缝猛然蔓延,一刹那就摇撼了老鼠神的神灵禁忌!   ——那截石碑四下生长出的老鼠手爪,此刻奋力挠抓泥土,掏出鼠洞的举止猛然停滞!   它顿止在原地,一时间没有了任何动作,缭绕在石碑之上的神灵飨气,不断崩解,消散,在短时间内,这道俗神就处在了神灵禁忌行将沉寂而未彻底沉寂的当口!   寻常时候,这般情形之下,只要它能重新演化神灵飨气,即将令神灵禁忌复苏。   续上那一口气,便能万事大吉!   但在当下这关键时候,崔震体外显发的拼图星光,此刻都如潮水般收拢进他的眉心,本我手印融入眉心泥丸宫中,好似是关上了泥丸宫沟通外界的门!   同一时间,‘土府星君’的神灵飨气一刹那显发了出来!   它的神灵飨气化作桥梁,一瞬间缭绕在那截石碑之上,两座俗神神宫彼此张开——两道神坛之上,土府星君神旌,与臭晦通幽鼠神旌彼此相对!   紧跟着,神坛之上,香云震飘,火光喷发!   两道神旌,一化作土黄色棺木,一化作惨绿墓碑,在那香云与火光簇拥下,互相直挺挺地撞了过来!   “轰隆轰隆轰隆!”   “锵锵锵锵锵!”   “嘭嘭嘭!”   似有锣鼓之声,鞭炮巨响一刹那齐鸣!   两尊神旌在焰火缭绕之中猛然撞在一起!   “咚!”   缭绕在那截惨绿墓碑上的香云焰火此刻尽如潮水般褪去,墓碑上铭刻的‘通幽臭晦鼠神尊位’字迹,像是被万千年的风不断吹刮涂抹一样,不断风华,不断模糊,最终完全消无!   墓碑褪去惨绿之色!   变成了一块真正平平无奇的石碑!   与之相对,‘土府星君’那道棺木,则逐渐由腐朽不堪的土黄木质,逐渐转为长满绿苔的石质,没有棺材的石造棺椁里,端端正正地摆放着一道神位。   那道石造牌位上,分明写着‘幽晦土府地君尊位’的字迹!   撞神冲宫结束的这一刹那,土府星君就并合了老鼠神这道神旌,从阴神底层一跃攀升至阴神上游,它的神名之中,已经带有了一个‘君’字。   带有如‘君’、‘王’、‘帝’、‘天尊’等字眼的神名,往往自身已然呈现出阶级高下之分。   这道土府地君神旌,虽然处在这套阶级体系中的最低端,但在俗神之中,它已称得上是名副其实的中上游神旌!   “这就更合用了。”   周昌神魄感应着这道神旌更加强大的神灵禁忌,平淡地点评了一句。   他自身以大生死皇帝作根系,奠定本我宇宙的基石,诡影乃是老聻层次的‘八臂哪吒鬼’,体内更关押着一尊仍在不断成长,已经位列老聻层次的‘寿鬼’,自然对这土府地君兴趣寥寥。   周昌神魄复又沉寂下去。   崔震一面熟悉着这道神位的禁忌,一面依着周昌的吩咐,尽快赶往火车铁轨那边。   土府地君前脚才离开,昏冥天穹之中,骤然浮现一行血字:   “坏劫榜第一百,土府地君。”   ……   “八嘎!面对敌人怎能踌躇不前,犹豫不定?!”   坏劫雾气中,两道武士鬼伫立在巷口,体型较低矮地那个,怒声训斥着提醒高大的那尊武士鬼:“杀敌是你作为武士的天职,你怎能放下你的武器?!”   体型高大的武士鬼此刻佝偻着背脊,尽量让自己的身形比它的上司更矮小。   它面孔狰狞,低声回应道:“那只是个小孩子……”   “小孩子?!   “小孩子也是我们的敌人!   “你怜悯那个小孩子,从今天开始,你每天都要杀死十个小孩子,以锻炼自己的胆魄和勇气,明白了吗?!”矮武士鬼怒声道。   这次高武士鬼挺直了背脊,坚定答道:“我明白了!”   两头武士鬼的交谈声,尽被经过巷口的禾子和惠子听到。   这一路走来,守卫在村落各处的‘武士’彼此间的交谈言语声,她们尽皆听得清清楚楚。   然而,所有武士鬼,都对这两个小女孩视若无睹——它们好像根本就看不到这两个小女孩一样,只将她俩当作虚无的存在。   那个被上司划定了每天杀死十个小孩子的目标的高武士,此刻阴狠的目光从禾子、惠子两个女孩身边掠过,没有任何停留,便转向了别处。   “它们看不到我们呀!”惠子确认了这一点,有些兴奋地说道。   禾子则明显有些紧张和恐惧,她只是点了点头,手指向前方。   荒村外,那条银亮的火车轨道,已经清晰可见。   “惠子,山谷要到了。   “红色鸟居就在那里。”   【请假一天】   卡文了,请个假 第427章 蜃阁重楼   天空之中,不知何时竟然挂上了一轮明月。   皎皎月光从天上倾落,缭绕在这间鬼墟里的坏劫灰烬,都被这月光照映得好似并不存在了。   禾子、惠子手拉着手,看着那条火车轨道被月光映照得愈发银亮,而火车轨道那边,黑黢黢群山环抱住的山谷里,山花在这月光下也显得格外烂漫。   彩蝶飞舞,绚丽多姿。   阿香姐姐说得没错,村子后面的这片山谷里,真的有又大又漂亮的蝴蝶。   那道红色的鸟居,在花田簇拥下,别样清雅,别样悠然。   “哇,好漂亮呀!”   惠子感叹着,满眼激动。   禾子也忍不住挥舞起了手里的捕蝶网,她今天要抓一只最好看最大的蝴蝶回去,做成标本,放在自己的书桌上,这样以后就可以每天都看到如此美丽的事物了!   “阿香姐姐在那里!”   眼尖的惠子首先看到了阿香的身影。   阿香穿着艳丽的红裙,站在鸟居之下,烂漫山花簇拥着她,她侧着身子,半张面孔上满是幸福的笑容,而此刻让她绽放出那样美好幸福笑容的,是她此刻紧紧拥抱住的一个青年男人。   男人衣衫上布满补丁,和禾子、惠子、阿香她们身上的光洁衣服完全不同。   他的面庞上沾着厚厚的煤灰,就连抱着阿香的双手上,也满是脏污。   月光把他脖颈上的汗水都映得黑亮。   而被他紧紧抱着的阿香,却没有丝毫的嫌弃。   禾子、惠子看到那个男人的穿着时,就一下子完全明白了男人的身份——那个男人,一定是那些本地方的奴工了,惠子、阿香家管理的农田里,都有这样的奴工!   这些奴工有些帮助她们家种田,更多的则被编成队伍,派遣去了就近的煤矿里挖煤做活!   两个小女孩根本没有想到,阿香姐姐对于她们崇拜的那些高大威严的武士,一点儿也不恋慕,她的心上人,竟然是一个挖煤的奴工!   最近的煤矿,距离这里都有很远很远,要走一天才能走到了。   这个奴工是从很远很远地方的煤矿里跑了出来,与阿香姐姐相见!   所以他身上才那么多汗水,看起来很疲累的样子!   禾子、惠子震惊于阿香姐姐竟然和一个奴工相恋,这已经完全打破了她们的认知,打破了家长们对她们三令五申的那些禁忌——不许和坡下的田工、矿工交谈,不许和田工、矿工的儿子做朋友,不许到坡下去玩!   阿香不仅和矿工做朋友,还已经和对方相恋了。   但是,像禾子惠子这样的小孩,在家长们的严令之下,也只是勉强保证自己不触犯大人划下的禁忌而已,她们内心里,对坡下的人们,尚未建立起名为成见的高墙。   她俩站在原地,只是震惊了一阵子后,就慢慢接受了眼下的事情。   惠子、禾子奔向相拥的阿香与矿工:“阿香姐姐!”   两人与阿香打过招呼,便站在对方身边,好奇地观察着那个矿工,一时之间连她们此行抓大蝴蝶的目标都抛在了脑后。   她俩明显是在等待阿香介绍那个矿工。   阿香半边身子依偎着那个男人,在男人肩后露出来的面孔,仍被长发遮掩着半边,仅露出来的那半张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惠子,禾子……这位是大勇,也是我的朋友。   “他抓蝴蝶很厉害的,今天就让他帮你们抓又大又好看的蝴蝶,好不好?”   大勇附和着阿香的话,冲两个小女孩咧嘴笑着:“对!   “你们想抓啥样的蝴蝶?都让我来!找我准没错!”   他的笑容感染了两个小女孩。   两人小鸡啄米似的不停点头,连对大勇的称呼都变成了大勇叔叔,之后便开始围着大勇问东问西,话题总是离不开他与阿香是如何相识,他在哪里工作这些。   不远处,阿香静静看着聊天、抓蝴蝶的三人,她面孔上没有了笑容,转身看向那道猩红的鸟居。   天慢慢暗下。   上方的月亮隐入云层。   坏劫雾气又充塞进了这片山谷里——也或许,这些雾气自始至终本就存在,那皎洁的月光、烂漫的山花海洋,才是一场时空重叠而来的幻相。   斑斓的蝴蝶飞出凋零花海,飞入了那道红色鸟居之后。   “蝴蝶在那里!”   阿香指着那些飞入鸟居的蝴蝶,转头朝众人招了招手。   禾子、惠子便跟着她,奔向那道猩红的鸟居。   三道身影走入鸟居之后。   只有那个名叫大勇的矿工,在临近红色鸟居时,忽然崩解作黑烟,消散于天地之间。   ……   “嗯?”   山谷对面的矮山上,赤脚站在山石上的火发女子,看着两个小女孩蹦蹦跳跳地跑到山谷那里,便在山谷之中消去了影踪,她皱了皱眉,忽然向旁边怀抱旗幡的天神童问道:“那是蜃影人?”   “你都看得清楚,何必问我?”天神童撇嘴说道。   二者之后弯腰站着的曾大瞻,听到‘蜃影人’这个词汇,却是一头雾水。   哪怕以他的家学渊源,也根本不知道‘蜃影人’是甚么东西。   而那两位显然也不会专门给他解惑。   火发女子自顾自地道:“蜃影人都出来了,这次的鬼墟当中,看来不只有坏空双劫啊……会是一个‘蜃阁重楼’么?”   所谓蜃阁,乃是虚空中呈现的楼阁,多为虚幻之相。   而重楼者,则指的是一层层楼不断重叠。   曾大瞻依此来判断,那位存在所称的‘蜃阁重楼’,或许指的是在这鬼墟之上,一层层叠合的虚幻楼阁,也或是指这座鬼墟沟通虚无中的蜃阁,已然演化为‘多重鬼墟’。   就此来看,所谓‘蜃影人’便不难理解了。   应该指的是从‘蜃阁’里走出来的人。   蜃阁既是虚无幻相,从蜃阁中走出来的人,又究竟是真实还是虚幻?   那片山谷里,方才真的有蜃影人经过?   曾大瞻也在观察着周遭情形,他根本不曾看到被火车轨道阻隔起来的山谷那边,出现哪怕一道鬼影子!   他紧紧盯着那片黑暗的山谷,愈看内心愈发寒,只觉得那片山谷好似化作了一张漆黑的巨口,能将他的目光吞没——这鬼墟里遍是恐怖,那些看得见的鬼神,尚且可以躲避,可那些看不见的东西,他又如何能避开?还是跟着这两位存在,仅仅是那位天神童怀抱的龙形旗幡,能摒去坏劫灰烬这般能为,已经让他受用不尽!   “嗡……”   这个时候,天地之间缭绕的劫灰忽然震颤起来。   矮山上的三人似有所感,纷纷抬头望黑暗天穹中看去。   但见那片天穹中,浮现出一行血字:   “坏劫榜第一百:土府地君。”   见到竟然有神灵这么快就晋入坏劫榜中,曾大瞻心中惊讶,认定这位‘土府地君’,必然是一尊能为凶怖的俗神。   然而,他身前的天神童,却嗤地一声冷笑起来,骂了一句:“蠢货!   “今下在鬼墟中火并了同类,得一时利益,却将自身完全暴漏在其他所有鬼神眼目之中,此番登临坏劫榜,也不过是沾点荤腥,顷刻间便要还回去了!”   那声‘蠢货’,是在骂那登上坏劫榜末尾的土府地君,但曾大瞻却觉得自己亦被斥骂了一般。   他神色羞惭,头颅垂得更低。   对于天神童的言语,他也全盘接受,附和着想道:“也是,今下不知有多少鬼神踏入这座鬼墟当中,有人一时有所成就,登临坏劫榜,但能否活着出离坏劫,仍是不确定的事情。   “一时名次更替,算不上是甚么了不得的事情。   “更何况,那些原本名列坏劫榜上的,即便履足这座鬼墟,仍然只显露名次,不会外泄真实身份,也只有灾殃榜上这些鬼神,无知者无畏,贪图一时声名,在这坏劫之中晋位,此般举动看似威风,实则会暴漏根脚,只会引来更多目光,为自己徒增杀劫罢了。   “所以……最重要的,还须是看谁能笑到最后——照此来看,这两位存在就守在村子边缘,无涉内外因果,在幕后淡看风云变幻,却是对这坏劫最上等的应对了……”   曾大瞻正这般想着,那天神童忽然看向黑漆漆的山谷,又道:“又有俗神过去了。   “啧——就是那位土府地君。”   旱魃转头看向了曾大瞻,她的目光令曾大瞻心里一激灵:“你跟了我作奴仆,所以能留存性命至今,否则,今时也如榜上鬼神一般,要不了多久便灰灰了去。   “不过,既是做得奴仆,焉有一直跟着主人,却不做事的道理?   “你下去,到那片山谷里,会会那个土府地君。”   在旱魃的目光下,曾大瞻心头一热,几乎立刻就要冲动地点头答应。   被这样美丽且地位高贵的女子赏识,他甘愿为之牵马坠蹬,肝脑涂地——但他总算不是完全被美色控制了大脑,今下只稍一转念,想到那土府地君前头,血淋淋的‘坏劫榜第一百’的名位,他满腔热血便一下子变得冰凉!   以他这不入灾殃榜的能力,凭什么去应对坏劫榜上鬼神?   可他此刻要是摇头,那就是忤逆主人的心思,下场比直对坏劫榜上鬼神却也好不到哪里去。   “我……”曾大瞻才开口说出一个字。   便听旱魃接着道:“你是我的奴仆,我虽是叫你去试探那个土府地君,却不是为了让你送死去的,只管去就是。   “所谓打狗也得看主人,土府地君若伤了你,便取了它的神旌,赔偿你的损失。”   有旱魃这一句承诺,曾大瞻顿时安下心来。   他不敢再犹豫分毫,立刻躬身应命,道了声‘是’,旋而化作跳下矮山,化作一道模糊不定的鬼神影子,直奔向那片漆黑山谷。   而在其脱离矮山的时候,天神童便挥舞了一下手中的龙形幡,幡子上落下一抹血光,渗入曾大瞻体内,令之即便身履坏劫当中,身上亦不沾染丝毫坏劫灰烬。   “这样人,也配修行八九假形变化?   “草包,草包!”   天神童完成了自己的职责,仍不忘嘲讽那远去的曾大瞻两句。   而旱魃只是看了他一眼,对其所言不作评论,转而道:“蜃影人隐没那片山谷当中,土府地君尾随而来,这片山谷,会是‘蜃阁正门’的所在么?   “鬼墟之中,应劫鬼神常聚集于其中佼佼者周遭,狭路相逢,杀劫四起,唯有脱出杀劫,才有踏出鬼墟的机会。   “我如今是不是这劫场之中最出挑的那一个?”   旱魃笑吟吟地看着天神童。   天神童撇了撇嘴,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道:“谁能有你在那灾殃榜上龟缩的岁月长?自你初临灾殃榜至今,已不知有多少鬼神沦落榜下,惨淡收场,今下坏劫榜上前十之中,不也有几位是你的旧相识?   “你在当下劫场之中,哪怕相较于那些坏劫榜上鬼神,也是老怪物一般的存在。   “既如此,最出挑的那一个,肯定是你了。”   说到这里,天神童的神色变得讥讽:“也是你在灾殃榜上龟缩的时间太长,所以招致了今时这般‘坏空双劫’,这道劫数,说不得还是‘蜃阁重楼’——多重鬼墟联合而动,齐发杀机,纵然此间所有鬼神尽不敌你,鬼墟之中积累不知多少岁月,从不名列榜上的那些恶鬼,你也尽能一一扫平么?   “若是不能扫平,无法踏出鬼墟,便注定殒命在此。   “你从前苦心孤诣,种种积累,便尽得草草了账,到头来,不过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旱魃闻声,也是哀叹不已,顾影自怜:“我能重活,由女魃脱转旱魃,早遭得天怒人怨了,诸千世界,尽容不得我,小女子如不小心谨慎一些,安能苟活至今呢?   “便是挑选郎君,也要看对方根基背景,实力强弱,一切皆为活命,何曾真正顺意?   “你这样怀具天神命格,生来便有长成‘全性神’潜质的天神童,怎会理解我们这般烂泥也似的人物的苦衷?”   天神童闻声有些得意。   它孩童似的嫩白面孔上才浮现一抹笑容,便见那个女人笑容比它更炽盛,妖冶且凶邪:“好在你纵然是天神童又如何呢?   “也还是被咱拴起了狗链子,变成了一条随叫随到的小狗儿。”   天神童双目刹那血红。   它脸上再没有任何得意之色!   对方所言,句句属实,但所谓真相,才是快刀!   这一刀插得又准又狠,让天神童半天都没回过劲来。   而旱魃转回身去,看向那片幽暗山谷。   化作鬼神影子潜入山谷之中的曾大瞻,此时已与那个‘土府地君’照面。   这个所谓土府地君,该是那头老鼠神,并合‘土府星君’的神旌之后所成就,而那个土府星君,曾与那薄情郎交过手……   事情到这里,便让旱魃觉得有意思起来了。   今时的土府地君,会不会是那个薄情郎?   旱魃蹲下身去,掌托香腮,观察着幽暗山谷里,已经交上手的双方。   也在这个时候,那方幽暗山谷中,忽有血光涌起。   一道猩红鸟居乍然耸立于血光里!   旱魃身形纹丝不动,她的感知里,却有一道道鬼神飨气,从荒村各个角落,向着这片幽暗山谷聚集而来!   “这不是蜃阁正门……”旱魃看着那道黑暗中耸立着的血红鸟居,忽然蹙起了眉头。   在她的推断中,当下劫场乃是一处多重鬼墟联合形成的‘蜃阁重楼’,在这重鬼墟之内,外面的世界与鬼墟之内世界的界限变得模糊,蜃阁正门借此沟通诸千世界,甚至会联合其他鬼墟,共同形成了这座劫场。   而劫场之内,自有‘杀劫会朝其中最强者聚集’的客观规律。   她就是那个最强者。   即便她毫无动作,所有鬼神,也尽会朝她聚集。   但这种鬼神聚集,杀劫四起的情况,虽是在无形之中被推动产生,却也仍需有某种力量推动着这种场面来形成,今时,蜃阁正门出现在她附近,作为鬼神聚集在她周遭的情形,自然是最为合适。   可眼下出现于幽暗山谷中的猩红鸟居,乃是那鬼火车寄藏的山门。   并非真正的蜃阁正门。   而眼下确是一处‘蜃阁重楼’,且已有蜃影人在此间出没,既然如此,蜃阁正门又在何方?   “蜃影人……”旱魃蹙眉思索着,一个念头倏忽闪过她的脑海。   这时候,她身后的天神童充满恶意地笑了起来:“还没有猜出来吗?   “那两个蜃影人,就是蜃阁正门啊!   “它们既是门里走出来的人,同时又背着门行走各处!   “蜃阁正门,已经从你眼前溜走了!   “你再也找不到它——”   天神童这充满恶意的声音,不曾激怒旱魃分毫。   旱魃懒洋洋地坐在山石上,脚尖轻点沁凉的石壁,笑着道:“那两个蜃影人背着蜃阁正门的话,彼时我纵然发现了这一点,出手去拦截它们——躲在暗中窥视的那些鬼神,必然全将目光聚集在我身上,这于我也算不上是什么好事啊……   “这样来看,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天神童脸色铁青。 第428章 蜃影   “轰隆轰隆轰隆——”   “呜——”   火车发动的轰响,从那座猩红鸟居之中不断传出。   一阵长长的鸣笛声随之而来。   那道猩红鸟居,在鸣笛声响起的刹那,便一丈丈拔高,在转眼之间,已如山一般的高耸,顶着‘大水牛胁立兜’的火车头冲出了鸟居!   火车头之后,每一节车厢,都如同蜈蚣的身躯一样!   在这座火车下,并没有车轮,而是由一个个浑身鲜血淋漓的苦工,扛起了这列恐怖火车,他们充作这列火车的车轮,被这列火车压榨尽自身的每一丝气力!   对面矮山上,旱魃看着鸟居后冲出的这列鬼火车,眼神平静。   这道鸟居,果然不是蜃阁重楼的正门,而是寄藏鬼火车的门户。   今下情形与她之前的推断分毫不差。   既是如此——蜃阁正门便就这样溜走,不会再复现了么?   旱魃心念转动着,意识到不论如何,她当下立足的这块区域,必会是将来是非频生、因果缠结之地,顷刻间就有了先暂时从此间退避,再从长计议的想法。   如她自己所说,她没有任何凭恃,偏偏遭‘天怒人怨’。   若不是她这一路步步为营,事前必然权衡利益得失,便也绝活不到今日——即便如此,今下履足这‘蜃阁重楼’当中,她对于自身能否破劫而出,也没有多少把握。   今时纵是毫厘之差,也可能令她顷刻之间满盘皆输!   她正自转念之间,那列窗户中不断飘出狂笑、惨叫、哀嚎之声,不知容纳了多少恶鬼的‘鬼火车’,便在火车轨道上乍然停靠。   旱魃感知里的那一道道鬼神飨气,亦于此时纷纷汇聚而来!   鬼神形影在这条火车轨道两边,一时沸腾了起来!   这些鬼神形影,并非是因为观察到了鸟居出现在此,而纷纷朝此处汇集,而是因为——在它们身后,一头头鬼武士从四面八方完成合围,将它们像是驱赶猪羊一般,驱赶到了鬼火车的停靠点!   每一尊鬼武士都疯狂吸取着天地间游离的坏劫灰烬,它们身上飘出漆黑的火焰,每一束火光中,又有无数恶鬼哀哭叫号!   此间如火如荼!   这些武士鬼,原本只能借坏劫显身,倘若坏劫是一条河流,它们便是寄生于河流中的鱼群。   然而,随着鬼火车真正停靠在这片鬼墟之内,武士鬼尽皆成为了这座鬼墟之中坏劫的一部分,它们与劫灰沟通,再无任何阻滞!   看到这一幕,旱魃眼神恍然:“这列鬼火车,原来便是这座鬼墟中本生的那只恶鬼么?   “还以为墟鬼另有其人……”   想到这里,她忽然蹙紧了眉。   眼下的鬼墟已不再只是单纯一座鬼墟,而是多重鬼墟层层叠合,甚至侵染了部分真实世界的‘蜃阁重楼’,这列鬼火车,是眼下这片鬼墟本生的‘墟鬼’,但叠合在这座鬼墟之上的其他几重鬼墟里,必然还存在至少一个,甚至多个墟鬼!   当下的鬼火车,已经彻底掌控这座鬼墟,炼坏劫为几用,已经具备了成为‘劫墟’的潜质,每一道武士鬼,都是它的化相,都凭依它的力量,彼此同气连枝,涉足此间的鬼神大都被它的武士鬼驱赶、圈进在此,而鬼火车之内,更不知还有多少恶鬼游荡。   这样一头墟鬼,想魔层次中的‘老聻’不能与之相提并论。   老聻之上的‘大夷’,比它更加诡邪,甚至可以豢养俗神,但又没它这样炼坏劫为己用,坏劫等同于它的杀人规律的特质……它的层次业已极其恐怖,尚且只是一座鬼墟的墟鬼,其他几尊墟鬼,若统统都显身,涉足此间的鬼神,还有能破劫而出的?   一念及此,旱魃咬牙切齿。   涉足这样坏劫之中,她早就清楚,‘天’不曾给她留下活路!   而今来看,圣人更已彻底将事情做绝!   山下的武士鬼围成了铁墙,将那一个个鬼神,尽皆逼上了那列鬼火车,鬼火车的烟囱里,飘荡出漆黑的坏劫灰烬,每有鬼神登上列车,它的力量都更膨胀一分。   到此时,旱魃早已无心去管自己派下去试探土府地君的曾大瞻了,那两个大约也会被武士鬼捉住,关入鬼火车内,逐渐被鬼火车‘消化’干净,眼下她需要尽力保住自身,她正要转身离开,一尊异常高大的武士鬼,从乌云中垂下头颅,血红的双目死死盯住了旱魃。   它的手中,如山一般高的薙刀朝着旱魃力劈而下!   “哗啦——”   这时候,天神童怀抱的龙形旗幡飘舞起来,无形风吹散了随薙刀汇集而来的坏劫灰烬,连同那劈下的剃刀,也被凝滞在半空。   刀下的旱魃,眼耳口鼻中尽皆涌出汩汩鲜血,她在顷刻之间化作了一片血海,深入山石缝隙之间,不过须臾,便就消隐影踪。   天神童化作无形风,随之而去。   ……   “那些武士鬼在变大,窗外有很多武士鬼!”   木刻楞房中,守在窗边的谢水牛,乍然见到窗外黑蒙蒙的雾气渐渐消去,伴随着坏劫浓雾渐消,一个个如小山般高的武士鬼挥舞兵刃,在荒村上空飘动起来。   谢水牛头皮发麻,立刻呼唤其他两个同伴。   阎大强、李飞各自据守着房屋一角,他们看到荒村里形影不断呼啸而过的那些武士鬼,顿时脸色沉重。   鬼墟中的形势一息千变,而眼下窗外情形,他们怎么看都不会觉得这是甚么好事。   “它们还没有注意到咱们这间房子……   “咱们守这房子守得很仔细,没有放一丝雾气进屋,只要它们不发现咱们,咱们暂时就是安全的……”阎大强低声言语着,像是在给两个同伴打气,但他语气迟疑,一番言语非但没有起到给大家壮胆的效果,反而让众人的脸色愈发沉凝。   外面的武士鬼,于虚空当中排列如麻,似天中山峦。   三人从未见过武士鬼这般规模的汇集,在这众多武士鬼来回巡察之下,他们所在的这栋于村子里分明最显眼的木房子,怎么可能不会引起那些武士鬼的注意?   “不如现在就请周先生帮忙?”谢水牛不愿坐以待毙,首先提出了自己的建议。   阎大强闻声,脸色迟疑。   李飞则道:“周先生不是说了,不是紧要关头,不要随便呼唤他么?他也有要事要办。”   “现在还不紧要吗?!”谢水牛一下子瞪大了眼睛,目光竟有些凶狠,李飞迎着他的目光,都不自觉地缩了缩肩膀,就听他接着道,“这么多武士鬼,靠咱们手里这点儿手段,连一个呼吸都挡不住!   “咱们这就要死了,这还不是要紧关头?   “这还不能请他来帮忙?!”   李飞张了张口,他总觉得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在这套道理之外,似乎还有别的道理须要讲清楚了,但他嘴笨,脑子也懵懂,所以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倒是阎大强这时说道:“李飞说得对,外面这些鬼,并没有靠近咱们这间屋子的意思。   “这时候就请周先生帮忙——万一周先生那边也正面临着要紧事呢?   “大难临头,大家肯定都是各顾各的,旁人愿意拉一把,已经是发了菩萨心肠,不能处处指着旁人伸手来帮忙,若是别人有一回没伸手,倒成了别人的罪孽了。”   谢水牛被阎大强说得脸色阴沉,他闷哼一声,内心愤愤不平。   他希望能保全自家性命,这有甚么错?   这时候,目光一直盯着窗外的阎大强忽然道:“走了!”   中年男人一双粗黑的眉毛都扬了起来,连连道:“那些恶鬼往村子另一边走了,它们确实没注意到咱们这儿,这下应该没事了!”   听到阎大强的话,谢水牛和李飞也赶紧去看窗外,顿时看到——虚空中飘荡的一道道巨大武士鬼,如洪水般扑向下方的村居,这漆黑的洪水,淹没了大半个村子,往村口那边蔓延而去。   三人脸色一喜。   又守在窗边观察了一阵,确实未见有武士鬼再游弋回来,他们的心更放回肚子里了一些。   没有武士鬼在外面巡察,荒村里的环境都显得没那么阴森了。   原本铺散在村子里,始终不曾消散的坏劫雾气,此刻都已变得极其稀薄。   守在屋子里的三个人,甚至感觉到有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将木屋都映照得亮晃晃的,然而,阎大强贴着窗户使劲往天上看,却见到窗外天色仍旧阴沉晦暗,不像是升起了太阳的模样。   可他们所处的这间屋子,分明是满室阳光。   洒满屋子的阳光,并非幻觉。   三人就是看到了屋子里亮晃晃的光。   阳光无法照破的诸多杂物,在房屋中间的那道木茶几上,交叠成了一个漆黑的影子。   这道影子,长发披散,像是个侧躺的女人。   又像是个只有一半身子的女人。   三人看着那道影子,脸色大变!   谢水牛首先就想拉开屋门,但他拉开木屋门栓,使劲拉门,那扇门像是被最牢固的牛皮胶黏住了,根本纹丝不动!   而在三人目光未及之地,屋子以外,木刻楞房正门一侧,不知何时挂上了一块字牌,上面有‘……军驻地劳军慰……’几个勉强可以辨认的字迹。   ……   幽暗山谷之中。   ‘土府地君’崔震静静蛰伏于泥土之下,他依着周昌的吩咐,只管守在这里就是。   然而,他在此间并未停留太久,都还没有喘匀气,便看到一条血淋淋的影子,坏劫灰烬中飘荡着,倏忽间朝他所在的位置飘飞而来!   离近了,他才看清,那条血淋淋的影子,分明是一张染血的女人皮!   那张女人皮满头乱发飘舞着,一张干瘪的面庞上,黑紫的嘴唇向上勾着,竟在对着藏进土里的崔震诡笑!   崔震被这情形吓得心头一凉,他忽又想起了自身已是土府地君,手段不必以往,正想以神灵禁忌对付这张人皮鬼的时候,周昌神魄忽在这时苏醒。   “曾大瞻!”   周昌借着崔震之口,张口就道破了那道血淋淋人皮的根脚!   那道人皮鬼,正是曾大瞻借‘八九假形变化’拟化出的鬼神影子!   但曾大瞻眼下状态,与从前不同。   他虽亦在坏劫灰烬笼罩之中,自身却并未有任何收到劫灰侵染的迹象——出现这般情形,周昌猜测,他要么是在这鬼墟之中有了奇遇,要么就是与他性命交修的那盏‘燃灯鬼’,本有抵消坏劫灰烬的效用!   不论是哪种情况,于眼下的周昌神魄而言,都颇为棘手。   他如今只得一道神魄,附在崔震这个连半吊子都算不上的临时俗神身上,若是与曾大瞻交手起来,必不能轻易与之分出结果——而眼下局面,一旦胶着,便就要后果难料了。   如今,周昌本尊身不在这处鬼墟里。   依周昌自身的推测,他的本尊身,与袁冰云被拖进了‘阿香的时间线’里,禾子和惠子这两个一直留存于阿香时间线中的小孩,反而借此被阿香带离了那条时间线——他和袁冰云,就像是走近了旋转门内,而禾子与惠子同时从旋转门中走出!   甚至,周昌怀疑,禾子和惠子极有可能既是旋转门中走出来的‘人’,同时亦是那道旋转门本身!   这两个倭国女孩,怎么会有这么大的能为?   周昌暂且不能探明因由,只能将之归结为与‘阿香’有关。   幸在周昌神魄与本尊身之间联系紧密,不曾中断,在这片山谷之中,他自觉与本尊身之间距离最近,甚至近在咫尺,但本尊身始终不曾露面,他也找不到这本尊身的存在,是以咫尺也成了天涯。   本尊身不断向周昌神魄传回隐约的消息。   他在告诉周昌神魄:“将有大事发生。   “趁着当下,立刻从山谷之中脱离。”   究竟会发生甚么大事?   周昌本尊身不曾明言,似乎提及那件大事的具体内容,就立刻会被感知一样。   但凭着这一点消息,周昌神魄已然决定带着崔震立即从山谷之中脱离。   偏在这时,曾大瞻显身与他相对。 第429章 两列火车   周昌神魄自知今下与曾大瞻不好硬拼,是以当场叫破了对方身份。   而今攻敌之计,尤以攻心为上。   曾大瞻化作鬼神影子,侵临土府地君周遭,自身纵得了旱魃女君的庇护,能在坏劫之中行走,而不受劫灰侵染,但让他面对一尊坏劫榜上的俗神,他心中仍没有必胜的把握。   此刻正心念翻腾之际,陡见到那片黑暗中,耸立起一道墓碑。   墓碑上,竟然显出一张黑白相片。   周昌的面容出现在那黑白相片中,此时直勾勾地盯着他,直接唤出了他的名字!   这声呼唤,根本直击心灵!   它绝非幻觉!   曾大瞻看到墓碑上显出面容的周昌,一时间神色大骇,几乎在顷刻间就运用出了他自以为的最强手段——缕缕拼图星光从他身上发散,将他身形一下子包裹了起来。   下一瞬,他陡又意识到,自身在周昌面前运用拼图力量,无异于班门弄斧,立刻又收拢了满身拼图星光,再化成一道鬼神影子,目光紧紧盯着墓碑上的周昌相片,嘴唇发干,一时间也说不出什么言语来。   墓碑上相片里的周昌,看到曾大瞻这个样子,顿时心头大定。   这厮即便有几分奇遇,看来根本也与从前别无二致。   也就是个银样镴枪头了。   周昌神魄面露笑容,向那在远处飘忽着,不敢再临近的曾大瞻问道:“我还以为,你已经死在了这鬼墟当中,倒没想到你竟然还活着——   “先前下了火车之后,你去了何处?   “该不会是另找援手,企图反水了罢?”   周昌这番话说进了曾大瞻的心坎里,曾大瞻更加紧张,面上强自冷笑,道:“便是夫妻,大难临头也是各自飞远,又何况是咱们这样的,合作不过是临时起意,想着借对方的力,实则各怀鬼胎——紧要关头,我与你分散开来,自寻出路,又有甚么错处?”   “你说得也对。”周昌并不否认,坦然点头,而后道,“那你现下摸过来是想做甚?   “难道是想与我再交手,咱们俩再切磋一二?”   一听他这句问话,曾大瞻顿时头皮发麻。   从前他与周昌交手,尚须倾尽全力,才能不至落败。   而今周昌层次不断拔高,他纵然拼尽全力,却也未必能从对方手底下逃脱。   周昌,已是他的一道心魔!   如此情形之下,他哪儿还有什么斗志,再与周昌交手切磋?   是以听得周昌这番问询,他后背一凉,既想绷住面子,维持尊严,又害怕周昌会错了意,当场摆开架势,要与自己‘切磋’,所以咳嗽了几声,才说道:“你我之间,必有一战。   “那一战,必然是要分出胜负,亦要决出生死的!   “但是眼下在这鬼墟之中,我们共同面临杀劫,暗中又有不知多少鬼神环伺,此时交手,不过是鹬蚌相争,令渔人得利罢了。   “你我交手,却不急在这一时。   “我之所以摸索至此,是感应到了此间有土府地君的鬼神飨气——倒是未有想到,今时晋入那坏劫榜末尾的土府地君,竟然是你?   “你掌持了这道俗神的神旌?”   周昌笑了笑。   自知今下与曾大瞻已然可以避免交手。   曾大瞻声称,他是感应到土府地君的鬼神飨气,所以才至此探索,然而以这人的能耐,周昌不认为他能感知到土府地君飨气之流变,曾大瞻背后,肯定另有其人。   “只是寻常小事,不值一提。”周昌一面转动着思绪,一面向曾大瞻问道,“你接下来又有甚么打算?   “咱俩之前的合作,还做不做得数了?   “若是咱俩不能继续合作的话,那你我之间,仇隙极深,我也是少不得也同你动手,将你这个祸端,扼杀在摇篮之中的。”   相片上,周昌咧嘴笑了起来,眼神变得极其危险。   曾大瞻后背发麻,大脑中一片空白!   片刻之后,他才反应过来,冷声道:“在这鬼墟之中,独以我一人之力,确也独木难支,与你联手,对我颇有好处,咱俩之间,自是要继续合作下去的……”   他话未说完,便听周昌接着问道:“缘何你能在这坏劫之中,不受劫灰侵蚀?”   曾大瞻一时心慌,眼神倏忽躲闪起来,垂着眼帘道:“鬼火车开来之时,我另有一番奇遇。   “因而获得这身履坏劫之中,不受劫灰侵袭的能力。”   周昌点了点头。   ——看来这不受劫灰侵染的能力,并非是‘琉璃鬼灯’带来,更可能是曾大瞻背后那个人带给他的。若情况不是如此的话,曾大瞻直言就是,却不须要这样遮掩。   曾大瞻背后的鬼神,是哪一位?   竟能随便施予一个下人不受劫灰侵染的能力,这尊鬼神的根脚,必定可怕得吓人。   或许是那些在坏劫榜上隐去真名的鬼神。   “同我合作,于你而言,确有大利益。   “今下你做对了选择,马上就有好事降到你头上了。”周昌笑着道。   “好事?”曾大瞻冷笑,表示不相信,“自遇到你以来,我所历诸事,桩桩件件,无一顺心——我今下与你合作,还能遇上甚么好事?”   遇上那位旱魃女君,才是他目前最大的奇遇!   与此相比,其余所有所谓的奇遇,皆微不足道!   而曾大瞻此下与周昌所言,也确是他的真心之言。   遇上周昌,是他此生最大的灾祸!   与此相比,其余种种灾厄,更是不值一提!   “此间将有大事发生,你误入此间,极可能因此而丢掉性命。”周昌道,“今下幸亏是遇着了我,和我一同脱离此间,担保你避开一桩大祸。”   周昌其实是看中了眼下曾大瞻身具不被坏劫侵染的能力,想要顺便蹭来一用。   以及,曾大瞻三把火中带有的那盏‘琉璃鬼灯’,乃是他的第三道拼图,他依凭寿鬼汲取天寿,榨干大生死皇帝的过程每日都在疯狂进展,等到完全吃光大生死皇帝,第二块拼图显现,他跟着就要拿走这第三块拼图,自然不能再放跑了曾大瞻。   “果真?”   曾大瞻眼神闪了闪。   他虽有些迟疑,但对于周昌的话,内心其实已信了八分。   毕竟,这片山谷之中,出现了那列鬼火车降临以前,必定会显现的猩红鸟居。   旱魃女君也提到过甚么蜃影人、蜃阁重楼——可见此地非同小可,必有大事在此间发生,这样大事,于旱魃女君那等鬼神而言,自然是天大的机缘,可他这样实力不够的人,机缘于他而言,也是灾祸。   既然如此,倒是可以和周昌暂时从此间退开。   哪怕旱魃女君就在上头关注着他的一举一动,他也可以谎称遭到周昌挟持,不得已从此间退开,将祸水东引——若周昌被旱魃女君关注到了,又会发生何样事?   曾大瞻表示很期待。   他十分期待周昌被旱魃女君吸干一身鲜血,凄惨了账的结局!   “自然是真的。   “你若不愿与我一同离去,自然可以在这里守着。   “不过我就要先走一步了。”   周昌说着,耸立在土丘上的墓碑跟着一寸一寸向下塌陷。   曾大瞻见状,便也不再犹豫,点了点头,道了一声‘好’。   二者各显神通,飞快从此间脱离。   几乎就在二者前脚脱出这片幽暗山谷之际,后脚那道耸立于山谷之中的猩红鸟居内,就响起了火车发动的隆隆声!   伴随着轰动之声,鬼火车钻出了猩红鸟居,沿着银亮的铁轨缓缓滑行了一阵,最终完全停靠!   火车窗户里,鬼哭之声不断飘荡!   天地间的坏劫雾气,此刻尽朝那列鬼火车集聚,在鬼火车的烟囱顶上盘旋着,形成了一道巨大的漏斗,坏劫灰烬沿着那个漏斗,不断灌输进鬼火车之内!   同一时间,一道道鬼神飨气乍然在这死寂的鬼墟之中竞相掠动起来!   每一道鬼神飨气之后,都有一尊庞大如山的武士鬼穷追不舍!   曾大瞻跟着周昌才从那片山谷脱离,便骤然见到这般恐怖情景,他有感于自身先前倘若还留在那片山谷里,此刻必定与那一列鬼火车撞个正着了!   尤其是,此时有一个个鬼神,在武士鬼散溢的坏劫气息压制之下,根本没有了从前那般的嚣张气焰,它们竟被胁迫着,接连登上了那列鬼火车!   若不是他曾大瞻跟着周昌先走一步,此刻也绝对在登上鬼火车的那些鬼神之列!   曾大瞻正自庆幸着,一阵劫灰在他与周昌前头盘旋着,化作龙卷风——   体型庞大若山岳的武士鬼,举着手中太刀,从龙卷风中踏出!   那尊武士鬼周身散发出漆黑的光焰,光焰里,一条条恶鬼叫号不休,纯粹的恶,从那头武士鬼身上磅礴爆发,以排山倒海之势压向曾大瞻与周昌!   依附在崔震身躯之上的周昌神魄,在这瞬间便出现在曾大瞻身后,借着曾大瞻身上那种不受坏劫侵染的力量,避过了这头武士鬼的坏劫侵袭!   这些武士鬼,也已与先前截然不同。   它们成为这座鬼墟之中坏劫的一部分!   灭杀其中任何一个,都将因此而变得艰难万分。   以周昌目下状态而言,也根本杀不死任一个‘坏劫武士’!   但周昌避过了这坏劫武士的第一波冲袭之后,便拽着曾大瞻往别处逃窜,他神色平淡,并没有太多慌张:“暂且避开它,此间将有大事发生,这些坏劫武士也翻腾不出甚么浪花。”   “这——你说的那件大事,还没有发生么?”   曾大瞻看着那武士鬼狞笑着,提着太刀缓缓走来,根本不急于杀死他们,他心脏狂跳,满身冰凉,喃喃向周昌询问。   “还没有。”   周昌摇了摇头。   本尊身传来的消息虽然模模糊糊,但他与本尊之间的感知仍是互通的。   此刻,在他的感知里,那件大事确未发生。   那件大事另有所指,非是指‘鬼火车’降临。   周昌目光闪了闪,忽然道:“但也快了。   “你还有甚么手段,都拿出来,先挡住这个武士鬼。   “不过几个呼吸之后,那件大事必将发生。   “咱们届时可以趁机逃离。”   周昌将曾大瞻拦在身前,曾大瞻完全就是与那坏劫武士直接正面相对,在那坏劫武士的气息冲击之下,天神童的龙形幡施加在他身上的‘坏劫不侵’之力量,此刻也摇摇欲坠。   他此下六神无主,听到周昌的话,便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下一刻,一朵朵惨白火焰,忽自他头顶、肩头、周身各处都燃烧而起!   在此紧要关头,他终于还是运用了‘琉璃鬼灯’——一朵朵惨白灯火,从他通身各处一路燃烧起来,在他头顶燃烧成一朵更大的火光,那朵火光里,猛然间浮显出了坏劫武士的形影!   周昌紧紧盯着这一幕,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鬼墟,乃是三灯俱灭的地域。   而琉璃鬼灯,大概率是出自燃灯古佛身边那一盏青灯的火焰,那一盏青灯,即是创世三灯之一,创世三灯分化万千火源,于诸地域之中燃烧,便成了各个地域、诸千世界的三灯。   眼下,这朵琉璃鬼灯既也是出自创世灯火之一,它之于鬼墟坏劫,很可能有别样效用!   正如周昌所猜测的这般——   琉璃鬼灯之中,映出那坏劫武士形影的刹那。   那坏劫武士头顶,就跟着燃起了一朵亮堂的火光!   那一朵白色火焰,点燃了它周身漆黑的光焰,将光焰中的恶鬼都焚烧作空,全由坏劫灰烬聚成的武士鬼,身上一层层劫灰如同燃尽了的香灰一般失去效用,扑簌簌抖落!   伴随着那些香灰不断跌落,一个相貌猥琐、罗圈腿、穿着一身土黄色军装的倭国鬼就出现在周昌和曾大瞻眼前!   那头倭鬼没有任何活气,浑身皮肤干瘪失水,惨白的眼睛里,满是阴森而狠毒之色!   “西内——”   它厉声嚎叫着,举起手中锈迹斑斑的太刀,一刀挥来——被周昌随手折断,跟着就掐住了它的脖颈,拧下了它的头颅!   也在此时,那片山谷之前,与鬼火车车头相对的火车铁轨另一端,先前那一列‘正常火车’行驶去的方向,又有一道暗红鸟居耸立了起来。   鸟居内,传来轰隆隆的蒸汽轮机发动之声。   一道正常的火车头,从鸟居中徐徐探出。   “呜——”   鸣笛之声,随之响起。   火车头上喷涂的‘京师——奉天’字样,让周昌蓦然间瞳孔紧缩!   那列正常火车,从另一道鸟居中钻了出来,朝着鬼火车迎头撞了过去!   本尊身所说的那件大事,此刻终于发生! 第430章 两半   “嗡……”   禾子和惠子并排穿过那道红色鸟居。   阿香跟在她们身后,她的半边身子始终隐于阴影之中。   那个一直带着禾子和惠子抓蝴蝶的矿工大勇叔叔,他的身影在临近那道鸟居的时候,便化作黑烟无声息崩散,但在禾子、惠子她们穿过红色鸟居以后,大勇的身形又再次凝聚了起来。   当下的山谷里,仍旧山花烂漫,蝴蝶纷飞。   月亮像玉盘挂在天下,洒下净无瑕秽的光。   在这皎皎月光里,红色鸟居向前层层叠叠,今下的情景,便被这一道道层叠的鸟居分割成了断续的画面。   那些又大又漂亮的蝴蝶,扇动着绚丽的羽翼,在一道道鸟居中飘然飞舞。   禾子、惠子根本不觉得眼下这层叠于山谷各处,似海市蜃楼般的景象有多么怪异,她们大呼小叫着,高兴地跑过一道道错叠的鸟居。   每一道鸟居,都像是一个时间的标记点。   她们每越过一道鸟居,所见的情景便发生些许变化。   这些微的变化不断连贯起来,就像是手翻书一样,由原本凝固不动的画面,在书页快速翻动中,画面也跟着开始运动,这些情景完全贯连了起来——   一列火车从远方驶临这片山谷前的铁轨。   火车头的烟囱中,喷出漆黑的烟雾。   伴随着隆隆的轰鸣声,那列火车完全停住。   每一节车厢的车门尽皆打开,那些穿着土黄色军服,头戴钢盔的倭兵背着各样枪械列成队列,从车门中不断走下。   源源不断的兵丁,很快排满了山谷。   倭兵们直接注意到了在这片山谷里欢快地抓蝴蝶的阿香与大勇。   而禾子和惠子,此刻像是躲进了阴影中,又像是变成了两缕透明的空气,根本不为在场任何人所注意,禾子看到,原本半边身子始终隐藏于阴影里的阿香姐姐,此刻身形完整,她和大勇叔叔被倭兵的刺刀逼到了角落。   她和大勇很快被倭兵分开审问。   没过多久,大勇被推上了那列火车。   更多的兵丁如洪水般冲向远处的村落,角落里的阿香看着那列火车重新开动,哭嚎着追在火车后面,她根本已经爬上了火车,但那列火车漆黑的车门中,很快抛出她只剩下左半边的血淋淋身躯。   有些声音,也随着这些画面不断变幻,而在风中断续响起。   阿香的嚎哭声悲伤不已,顺着风来,久久不散:“大勇,大勇——   “不要伤害大勇!   “求求你们,不要伤害大勇——”   大勇的声音里满是悲恸:“别追了,阿香,别追了……”   一些阴森的声音,不断凝合着,变作一个低沉而凶狠的男声:“生为东瀛人,竟然和这样卑贱的奴工相恋,你已经没有活着的必要了,你的存在肮脏无比,令我等蒙羞!   “去死吧!”   ——   穿过一重重鸟居,这些纷乱的画面,又如潮水般褪去。   山谷早已被大雪覆盖,不见有一片花朵。   那些绚烂美好的蝴蝶,似乎也从未来过。   禾子、惠子站在原地,她们的身形单薄得好似纸片一样,变作风中摇晃的影子。   不远处,穿着一身血淋淋红裙子的阿香,单脚站在地面上,她那只脚掌也被血浆染污,黑红的血在她脚下不断晕染开,将她脚下的白雪变作污红色。   污红色的雪,范围还在不断扩张,不断向四周漫淹。   原本充塞于天地间的坏劫灰烬,此刻竟于这片落满大雪的山谷里不存丝毫,此间唯有凛冽寒风不断呼号,不远处的火车轨道上,也落了一层薄薄的雪。   火车轨道向彼端不断延伸,一直延伸到黑黝黝的群山中。   那片群山中,不时响起一两声火车鸣笛的回响。   “呜——”   穿过最后一道鸟居之后,禾子、惠子带着只剩半个身子的阿香,已经出离了那片鬼墟,她们此刻站在现实的火车轨道边。   远处的火车鸣笛回响声,实来自于那列才从这片鬼墟经过的京师至奉天的火车。   “阿香,阿香……”   只剩半个身子的阿香蹦蹦跳跳着,站在了火车轨道上。   她那只血红的眼睛从头发丝的缝隙间露了出来,盯着那列已走出很远的正常火车,嘴里的呼唤声,由喃喃低语,变作了阴森且尖利的叫号:“阿香,阿香——”   她在呼唤自己被留在某一列火车上的另外半边身躯!   伴随着她的呼唤,她那半边身子的恐怖创口里,生出一丛丛粘稠而腐臭的血管,那些血管随风飘散过,穿过了变成两道影子的禾子与惠子,向着未知名的世界蔓延、迂曲!   最终!   那些粘稠的血管,不知拉扯到了什么——根根血管猛然绷紧!   极远处的群山中,有火车鸣笛之声长短不定,连续不断!   那阵鸣笛之声,甚至愈来愈近,愈来愈近!   直至——火车轨道尽头,再度亮起了明晃晃的火车车灯!   这列火车上方的虚空中,正有一丛丛血管绷直了,正是阿香身上的这无数血管,将这列原本处于正常行驶中的火车,硬生生掰转了方向,从那片群山中,直拽回了这片山谷之中!   火车连续的鸣笛声,此刻都充满了一种惊恐的意味!   天空中的禾子与惠子,变作了猩红的鸟居,落在阿香身后。   半边身子的阿香,以满身的血管拖拽着这列火车,穿过猩红鸟居,重回到那片鬼墟之内!   ……   “嘻嘻,快来呀……”   “又大又好看的蝴蝶……”   “抓蝴蝶,抓蝴蝶……”   由京师开往奉天的火车上,车厢里的乘客多已沉沉睡去。   经历过前半夜的各种惊惶,随着火车穿过‘阿香村’之后,后半程的阴矿终于彻底稀少了起来,不再需要乘客们多加戒备,乘客们紧绷的精神暂得缓解,大多数人都趁着这会儿时间赶紧休息,蓄养精神。   车厢里,鼾声此起彼伏。   而两个小女孩的嬉闹之声,掺杂在这鼾声之中,让睡不着的人闻之,不免心头发寒。   “这寒冬腊月里,哪里有什么蝴蝶了?更何况,在火车上能抓着甚么蝴蝶?”   郑老狗循着两个小孩的说话声,在车厢里抻着头,往车厢过道某个地方看去,那处轨道里,乘客们席地而坐,互相挤着耷拉着脑袋睡着,哪里有什么小女孩的影踪?   但郑老狗自觉刚才听到的声音绝非幻觉。   他心里有些发毛,正犯嘀咕的时候,又一次听到了两个小孩的言语声:“抓到啦~”   “好好看的蝴蝶!”   那两个童声,仍在他目光看向的方位响起。   郑老狗吸了一口气,目光缓缓上移,在过道上方的火车顶板上,他果真看到了两个小孩,那两个身上充满无数斑驳孔洞的小孩身影,此刻就头朝下,脚踩在火车顶板上,正在互相嬉闹着。   “鬼——”   看到这两个头朝下站在火车顶板上的小孩,郑老狗第一反应就是自己见着了鬼!   他喉头发紧,张着嘴,差点大叫出声!   幸亏紧要关头他捂住了嘴,才没发出声!   这要是惊动了那两个鬼,那两个鬼肯定首先得拿他开涮!   是以他死死捂着嘴,瞪大了眼睛,紧紧盯着那片火车顶板——他眼睛一眨不眨,可那两个满身斑驳孔洞,孔洞里好似有些一排排火车座位,座上还都坐满了人的小女孩,这一下子就没了影踪,好似根本就没有出现过!   郑老狗惊出了一身冷汗!   这下子,他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出现了幻觉,还是真看到了甚么不干不净的东西?   他直勾勾顶着那片火车顶板,却不仅再未看到两个诡异的小孩踪影,也不再听到她们的交谈声了,如此坐了一会儿,郑老狗心下始终难以安定,便站起身,在火车过道里不断推搡着,转去车厢连接口那边,拉开了厕所门,预备去厕所里撒个尿抽袋烟。   然而,此下随着他拉开车门,便赫然见到一个同样遍身布满斑驳孔洞的黑影子,此刻脑袋紧贴着火车顶板,双脚悬空,在厕所里漂浮着。   那个有成年人一般高的黑影子,看到郑老狗,漆黑的脸上浮现一抹诡异的笑意。   这道影子也跟着倏忽消失不见!   “妈呀!”   郑老狗惊叫了一声,裆下一热,当场就被吓尿!   他这回离那个黑影子近,看清楚了黑影子满身的孔洞里,究竟是怎样庆幸。   那条黑影子满身的窟窿眼里,有很多和它一样的人影。   人影像是苍蝇头一般拥挤成一堆,占据了一排排火车座位,一列列火车车厢,它们在车厢里纹丝不动,身上都落满了灰尘!   那个黑影子满身窟窿眼里透漏出来的情景,分明是许多和它一样的鬼影子,此刻都乘坐在一列火车上,它们在那列火车上不知呆了多久,以至于肩膀上都落满了灰尘!   郑老狗的一条棉裤在这顷刻间被尿液完全洇湿,他今下倒不用进厕所撒尿了,捂着裤裆急忙忙跑回自己的座位,一路上还崩出了几个连环屁,他嘴里不干不净地咒骂着,希望这些咒骂声能吓走那些同样不干净的东西,坐回座位后,郑老狗的目光也无数安放,一会儿闭眼,一会儿睁眼,到处乱瞟,最后看向了脚下那本被他拿来踩脚的《京师——奉天专列乘客禁忌事项手册》。   那本厚如字典的手册,郑老狗一页都没翻过。   但押车兵上车时候是格外叮嘱过他们这些乘客最危险的‘十条禁忌’的。   郑老狗本来也没将这十条禁忌放在心上。   因为那十条禁忌,那就不是他们这些正常人会触犯的。   譬如其中一条是不能在火车顶板上走动,睡觉——甚么正常人,能够头超下,脚踩着火车顶板,在上头走动,或者是贴着火车顶板睡觉?   可是眼下,郑老狗真正见到了两个小女孩在火车顶板上嬉闹的情形!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六神无主。   自己拿不定主意,不知该怎么办,郑老狗便想着摇醒身边人,把自己的恐惧给身边的乘客也分担一些,几个人互相商量商量对策!   然而,他伸手过去,手上却摸着了满手灰尘。   甚至手指触碰到身边乘客的肩膀,那触感冰凉得让他骨头都刺疼了起来!   郑老狗悚然转头,才发现——身边的乘客,此刻竟然变成了一个他先前在厕所里见到的那个满身空洞的黑影子一样的‘人’!   那人满身斑驳孔洞里,苍蝇头一样的黑影子齐刷刷睁开了血红的眼睛,紧紧盯住了郑老狗。   它们似乎在向郑老狗一齐发问:“你要干什么?”   “老天爷,老天爷!”   郑老狗吓得浑身冰凉,方才是下面流泪,此刻上面的两只眼里也终于淌出了泪水,他撑着火车窗户沿站起身,嘴皮子哆嗦着,念叨着神佛的名字,他纵然是恐惧已极,却也没有利索地被吓晕过去——倘若是晕过去,一了百了,于他眼下而言,倒不是甚么坏事了。   站起来的郑老狗举目四顾,满车厢里,都是和他身边那位一样的黑影子人!   满车厢黑影子拥挤起来,就像是一团团苍蝇头一样,看着让人恶心又发毛!   郑老狗被这满车厢的黑影子包围着,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他直觉自己今下必然是得交代在这了,但求生的欲望还在不断地催逼着他,让他在绝境之中仍要试图挣扎!   很快,他在满车厢的黑影子里,看到了两个与那些黑影子完全不一样的‘人’。   尽管那两位也不知是人是鬼——他们身上缭绕着斑斓的光芒,但他们总算有个人模样,看起来便比其他黑影子亲切得多了。   那两个包裹在斑斓光芒里的人,浑身斑斓光芒上,也在生出细小的窟窿眼。   窟窿眼里,甚至开始出现和那些黑影子身上窟窿眼里一样的情形。   那是一男一女的两个人。   他们此刻都紧闭着双眼,像是已经睡着,和周围张着血红色苍蝇眼,紧紧盯着郑老狗的那些黑影子,又有许多不同。   郑老狗咽了一口口水,终于还是挪动着,挤向了那两个包裹在斑斓光芒里的人。 第431章 蝴蝶   整节火车车厢,寒冷得犹如冰窟。   到处都有那些黑影子挤成一团,他与那两个罩在斑斓光芒里的人之间,只有十余步的距离,但哪怕是这十余步的距离,他也走得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走到那两人近前的时候,他已经出了一身汗。   郑老狗大口喘着气,凑近了,更看清了那两人的样貌和神色——两个人还是紧闭着双眼,都皱着眉头,似乎是发现了甚么不对劲的情况一样。   长在两人身遭那层斑斓光晕里的窟窿眼儿中,呈现出和其他那些黑影子满身窟窿眼儿里截然不同的情形。   通过那些窟窿眼,郑老狗看到了一片幽暗的山谷,山谷侧边铺陈的火车轨道,以及四下的环境,让他似曾相识,觉得自己前不久好像才见过。   但他此刻也顾不得这些,他看着那两人,嘴唇颤抖着,开口说话:“……”   他的嘴唇明明在蠕动着,嘴里也在不断发出声音,可这声音这节火车厢内,根本无法响起!   郑老狗神色惶恐,转头扫视四下。   四下那些黑影子直勾勾张着眼睛,紧盯着他。   但它们都没有其他动作。   郑老狗稍稍安心,又转回头看着那两人,他站在原地,内心天人交战了半天,情知这样僵持下去也不是办法,他既然发不出声音,就不能通过声音和车厢里仅剩的这两个还有些人模样的‘东西’交流,这两个人一直紧闭着眼睛,就算他能发出声音,人家也未必能听到。   眼下唯一的办法,只有——   郑老狗深吸了一口气,伸出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地摸向那个笼在斑斓光芒里的男人肩膀。   也就在他的手指才触及那人身遭那层斑斓光晕之时,一些纷乱的声音如乱流般冲刷过他的脑海,又在某个瞬间,这些嘈杂的乱流统统静寂,一个男人的声音直接响在了他的脑子里:“终于来了……”   “谁?你是谁?!”   郑老狗吓得捂住脑袋,仓皇四顾,张着嘴无声地叫嚷着。   而他虽未发出声音,他的心声,却被周昌完全感知——这个误入‘蜃阁’的人,通过触碰到周昌身上那些由心性力量凝练而成的宙光,直接与周昌之间架通了心灵沟通的桥梁。   周昌和袁冰云,本被困在这蜃阁之中,不得动弹,诸般能力尽被禁锢,眼下这个误入蜃阁的大活人,算是他正瞌睡时被送过来的枕头!   “我就在你眼前,我名作周昌。”周昌开门见山地介绍了自己的名姓,他见郑老狗仍旧在大喊大叫,尚是不能交流的模样,于是心识一转——   “当!”   洪钟大吕般的轰鸣声,响彻郑老狗的心神!   令郑老狗耳膜嗡嗡作响,所有收束不住的念头,尽被这一生钟鸣刷成了空白!   他愣神之际,周昌在他脑海里接着道:“你若是想走出这节车厢,回到你原本所在的那列火车里头,若是还想活命,就听我说,照我安排的来做。”   郑老狗闻声,神色惊疑,但此刻脑海中终于没有了多余的念头。   确如周昌所说,他此下最大的愿望,就是回到自己所乘坐的正常火车上,活着回去!   “既然是你出现在了这道‘蜃阁’当中,那两个蜃影人,你想必是见到了?你见到它们的时候,它们在干什么?”周昌问道。   郑老狗思维转动。   不必他刻意回应,周昌已感知到他的心念。   ——那两个蜃影人,在火车顶上行走嬉闹,已然触碰了那列火车上的十条禁忌之一。   那列从京师开往奉天,看似正常的火车,其实根本就是一座沉陷的阴矿,这座阴矿沉沦进旧世之中,火车上的所有乘客在坏劫中陨亡,又在旧世的空劫之中被映出了倒影,这些倒影,名为蜃影人,承载所有蜃影人的这列火车,便是蜃阁。   蜃阁里的一切尽皆是永恒不动的,连时间都被凝固。   但蜃阁的倒影,却与蜃阁完全相反,一切生生灭灭,不断变化,眼下这列蜃阁火车的倒影,形成了那列从京师开往奉天的‘正常火车’。   旧世人打捞出了这列正常火车,将之投入使用。   火车上禁忌手册中罗列的那么多条规矩,其实就是蜃影人得以走入现世的门户,在人们不去破坏那些规矩的时候,那一扇扇门便是完全紧闭的,每当有一道规矩被破坏,如不进行弥补的话,就会招致某一个蜃影人从门后走出来,造成小范围的伤亡或骚乱。   而禁忌手册里最为严重的那十条禁忌,但凡被触犯其中之一,就会引致‘蜃阁正门’打开。   那列正常的火车倒卷着冲向蜃阁正门,与门内的蜃阁火车完成调换!   眼下,那两个蜃影人,已经冲开了十条禁忌之一。   那两个蜃影人,便成为了蜃阁正门。   正常火车冲向蜃阁正门的行程,已然无可避免。   蜃影人,本是已死者在坏空双劫作用之下,呈现出的虚幻倒影。   连带着承载蜃影人的蜃阁,其实都是虚幻空无的存在,与真实世界之间存在隔绝,然而一旦它们感知到真实世界的气息,便能从虚幻空无之中挣脱,出现在现实之中!   周昌和袁冰云便是如此,阿香鬼与禾子、惠子两个死者蜃影牵扯极深,它将这两个身影拖出了蜃阁火车,令周昌和袁冰云得以沾染——在被那两个蜃影人‘禾子’与‘惠子’同化,拖入蜃阁之时,便完成了双方位置的对调,他们成为了死者的倒影,并不断朝虚幻空无的方向转化。   而原本的两个蜃影人,则开始逆时间复活,由死转生。   它们会逐渐脱去关于蜃阁的记忆,而周昌和袁冰云,则会逐渐获得这部分记忆。   这也是周昌之所以能明晰眼下情形的全部根由。   先前禾子、惠子两个蜃影人,和阿香鬼第一次穿过的鸟居,所见阿香鬼与大勇生离死别的情形,其实根本是阿香鬼的执念影响坏劫,呈现出的幻觉世界。   那道绯红鸟居,并非蜃阁正门。   眼下蜃阁正门才将打开!   当下的郑老狗,在蜃阁正门打开之时,也和一个蜃影人完成了对调,落进了这处蜃阁当中,因着门户大开,真实世界的气息不断冲刷而来,他才暂时未有成为蜃影人。   但也只是暂时。   如不离开蜃阁,在此中化为蜃影人,更是一种必然。   “看到前面车厢连接口的铁门了吗?   “打开那道铁门,然后跳下去——想象你自己回到了那列正常的火车上,回到了你自己的座位上,你就真能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了。”周昌向郑老狗嘱咐道,“如果这一次推开门,跳下去之后,你没能回到原来的正常火车上,仍旧呆在这节蜃阁车厢里,那就一定是你想象得不够真,一定是你想回去的心还没那么强烈。   “把这个过程一直重复,不断重复推门的环节,直到你的想象彻底变得具体,直到你想回去的心无比强烈,你就能真正回到原来的火车上了。   “时间紧迫,你大约只有三次推开火车门的机会。   “若这三次机会,都不足以让你回到现实,那你就和我们一样,老老实实成为这里的一部分就好了。”   周昌心念飞快转动,郑老狗跟着他的心念,心脏都怦怦狂跳了起来。   对方的念头,像是烙铁一样,烙进了他的心神间,他不会忘却这些言语分毫!   “但是回到正常火车之后,一切也并未终结。   “那个时候,火车应该正在开倒车,往来时的路倒转回去了——会有越来越多的黑影子出现在车厢里,越来越多的火车乘客消失不见。   “最恐怖的是,如果火车真的倒回去,你以及火车上的所有人,都得死。   “所以你要赶快找到最初见到的那两个黑影子小孩。   “给它们最好看最大的蝴蝶。   “交给它们最大最好看的蝴蝶之后,它们就回去了,你也就逆转了这次火车的倒转。   “好在,火车倒转回去,还得要一段时间,十来分钟吧,你跑快一点,应该能追上那两个满车厢找蝴蝶的黑影子小孩——记住一点,不要推开任何一扇厕所的门,不要去找那个你在厕所里见到的黑影子男人,你和它本是对调了位置,所以你才出现在这列蜃阁火车里。   “此时你跑出去,现实与蜃阁间的平衡便摇摇晃晃了,若是你推开厕所门,找到那个黑影子男人的话,它会回到蜃阁里,你固然失去了蜃阁正门对你的拉扯,但你接下来遇着的每一个黑影子,都会抢夺你在现实里的位置,让你永远回到这节蜃阁车厢里,再不能回去。”   “蝴蝶?蝴蝶在哪儿?!”郑老狗嘴唇哆嗦着,急声来问。   “在你脑子里。   “你认为最好看的蝴蝶,一定要是最好看的蝴蝶。   “把那只蝴蝶,交给它们。”周昌道。   郑老狗还未想明白这句话是甚么意思,脑海里便响起了三声脆响,像是发令枪的响声。   他听到周昌最后嘱咐了一句:“要是你觉得自己没能耐做这个事,就去十七号车厢吧,把我交代你的,都交代给十七号车厢的那些人,让他们来做。”   这句话,让郑老狗心头一松。   他自觉也没能耐完成周昌交代的这样大事。   还是交给能人来办比较好。   十七号车厢里,应该都是能人。   “现在,开始跑吧。”周昌说道。   “嘭!”   一声枪响!   郑老狗背上一僵,他腮帮子泛酸,两个腿肚子直打哆嗦,但身体却依循着某种本能,在这节车厢里横冲直撞,将过道里拥挤的黑影子人撞得如水中浮木般东倒西歪,他直奔向前头车厢连接口的那道铁门,最后拉着铁门的把手,将铁门猛地拉开!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回想着那节车厢,试图回忆起周围乘客的样貌,身体朝前倾着,一头栽了下去!   “嗡!”   郑老狗睁开眼睛,眼睛里,满是那些苍蝇子般聚成一团的黑影子人!   远处,那两个笼在斑斓光晕里的人,仍在沉睡。   他没回到现实,他还在这道蜃阁里!   郑老狗拔起身,继续在车厢里横冲直撞,再度照着车厢连接口的铁门冲去!   这一回,自己所乘火车里的情形在他脑海里更加具体,他自觉回忆起了那列火车里的大部分细节,甚至连那列火车中的气味,都开始萦绕在他思维里,让他有种已经回到那列火车中的感觉!   只有三次机会!   这第二回,他一定得成功!   “轰隆!”   郑老狗拉开铁门,甚至感觉到了车厢门外扑面而来的凛冽寒风!   他一头栽下!   “嗡!”   他再睁开眼,自身仍旧坐在蜃阁里!   郑老狗脸色刷白!   只剩最后一次机会了!   他分明已经回忆起了那列火车里的很多细节,在这危急关头,他甚至想起了在火车里见过的每一个乘客的面容,回忆起了自己和他们之间有过怎样的交谈!   可即便如此,他都不能回去!   难道就这样——真回不去了?   真要永远呆在这节蜃阁里了?   难言的绝望,伴随着一股悲伤在郑老狗心中翻涌。   他跌跌撞撞,摇摇晃晃地走近那道铁门,手握在门把手上,铁门把手冰凉的触感,不及他心头冰凉的半分,这样状态之下,他自己在那列火车上,都见过这样的情形了。   甚么细节在他脑子里都是混沌的一团。   他只记得,自己在京师卖皮货赚了些钱,这就要回老家去,要买一头年猪,和穷了一辈子的老娘一起过个肥年,吃个杀猪菜了。   酸菜白肉鲜灵的味道仿佛萦绕在鼻翼间。   锅子里升腾起的热气笼着老娘那张满是皱纹的脸。   “老娘,让儿子再看看您吧……   “老娘,保佑您的老儿子吧……”   郑老狗嘴里念叨着,不抱任何希望地拉开那道铁门,看着外头黑黢黢的光景,一头栽了下去——   “哗……”   诸多纷乱的声音,还有混杂起来难以描述的气味,一下子冲进了郑老狗的感知当中!   他举目四顾——已然回到了原本的火车里! 第432章 郑老狗与老爷们   “回来了!”   睁眼看到车厢里的情景,郑老狗喜极而泣!   他背靠着火车座椅靠背,此刻几乎占卜起身,转脸又见窗外黑黢黢的山景尤在连绵起伏,一切如常——这个时候,郑老狗几乎觉得自己刚才在蜃阁里的经历,只是一场短暂的幻梦!   他内心仍存有几分侥幸,希望就这么坐在座椅上,火车仍会一如既往地平顺抵达奉天。   如此,先前种种诡异情形,他也可以当做无事发生。   然而几乎是他内心才生出些丝侥幸心理的时候,周昌留在他心神间的那些言语,便猛地从他心底浮漾了出来,于他心识间刹那沸腾:“回到正常火车之后,一切也并未终结……   “那个时候,火车应该正在开倒车,往来时的路倒转回去了,会有越来越多的黑影子,出现在车厢里……   “如果火车真正倒转回去,你以及车厢里剩余的乘客,全都得死!”   字字句句,敲打在郑老狗的心弦上!   蜃阁里那个人说,他回来以后,火车会开始开倒车——   可郑老狗看到眼下的火车仍在正常行驶,并未出现往回倒着开的情形,他有些踌躇不定的时候,不知从甚么地方,甚么方位,猛然传来一声巨响:   “轰隆!”   那声巨响过后,尖利的女声就如潮水般冲入他的耳膜。   那个女声在呼唤:“阿香,阿香,阿香——”   浓重的血腥味,漫入郑老狗的鼻翼。   郑老狗看到车窗玻璃外面,出现一道道不断流淌的污红血浆,丛丛血管经络从那些血浆里延伸而出,如蛛网般粘连在外面的车窗玻璃上,紧跟着,整列火车在令人牙酸地钢铁摩擦声响中,开始往后倒退!   睡着的人们全被惊醒!   他们看着窗外的情形,一个个不知所措,只顾着哭嚎喊叫,求神拜佛:   “老天爷!”   “这是怎么了?!”   “又有鬼来了,又有鬼来了,押车的老爷在哪儿?!”   “妈呀,妈呀!”   “……”   人们四散逃窜,又因为车厢中实在太过拥挤,纷纷挤作一团,但是很快,车厢里开始出现大量空位,车厢逐渐不再拥挤——挤作一团的乘客们,一个个毫无征兆地消失。   几乎眨眼之间,郑老狗就看到挤满了人的车厢里,出现了十余个空位。   有乘客趁着这个时间,爬过去推开了车厢连接口的铁门——   推开铁门的那人,就站在铁门前,哆哆嗦嗦着,不敢动弹。   有个黑漆漆的、满身窟窿眼儿的‘影子人’,从铁门后走出来,撞开了他的身体,径自找到车厢中的一个座位坐下,不言不语,它满身窟窿眼里映照出了在场众人惶恐无措的面容。   人们在短暂地沉寂之后,更惶恐地尖叫哭嚎了起来!   在此以前,郑老狗已经趁乱钻出了车厢连接口,走入下一节车厢。   他口中喃喃念叨着:“抓蝴蝶,抓蝴蝶——”   每一节车厢里,都重复着和他先前所处那节车厢一样的混乱情形。   混乱中,有人被踩得口鼻冒血,有人失足跌下车厢连接口,很快不知去向。   郑老狗仰头望着车厢天花板,逆着狂乱的人潮,去寻找那两个抓蝴蝶的黑影子小孩,但他很快想到,以他的力量,想要去找到那两个抓蝴蝶的黑影子小孩,实在太过艰难。   周昌提醒过他,十七号车厢里有能人。   那些能人比他这个普通人,必定是强过不少的!   他们应该能更快找到那两个抓蝴蝶的黑影子小孩!   只要给了那两个小孩蝴蝶,火车就不再倒转,一切诡异都会消失,大家都会恢复正常!   这么想着,郑老狗心底燃起了更大的希望,他辨别出当下所在车厢是十号车厢,随后转回身,往十一号车厢的方向狂奔开去——有个黑影子鬼迎面朝他走来,他鼓起劲,一下子将那个黑影子撞开,发现自己并未被再带入蜃阁之后,他更加快了脚步!   汗水顺着他沾着些污渍的面庞流下,在腮帮子上划下黑黄的痕迹。   他只管一路狂奔,看到车厢连接口处的厕所时,心里一个激灵,又想起了周昌对他的提醒。   郑老狗自然不敢去推那厕所门,赶紧跨过了这道车厢连接口,穿过一节节车厢,径自抵近‘第十七号车厢’。   这一路上,郑老狗沿途经过的每一节车厢,仍旧人潮涌动,人们往来奔跑于各节车厢,惊慌失措,不时挤成一团,给郑老狗的通行造成了极大的不便。   但他哪怕是爬,踩着那些座椅不断翻越,也终于是抵达了他此行的终点。   他身上有很多鞋印,满身泥土。   十七号车厢就在车厢连接口对面。   先前每一节车厢的连接口处,都有很多人聚集,不断有人尝试跳火车来逃生,然而此下正对着十七号车厢的连接口处,却是安安静静的,不见有甚么人影。   连接口处的铁门在风中摇摇晃晃,发出‘哐当’、‘哐当’的空响。   郑老狗心中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但他此时也顾不了太多,他抓住铁门把守,往对面十七号车厢的门口又看了一眼,十七号车厢亦被铁门封住,显得黑漆漆的一片,但铁门上的小格窗户里光芒堂堂,总算给了郑老狗几分信心。   他沿着连接梯扒到了十七号车厢铁门前,抓着门把手,就想将十七号车厢的铁门拉开。   他的神色已经变得谄媚而卑微,周昌和他说,十七号车厢里的人都是能人,这些有大本事的能人,往往也规矩大,他在京师卖皮货的时候,已经学会了和这些有大本事的人交流的章法,自然知道自己此时该表现成什么模样,才会让那些不那么排斥自己,愿意听自己禀报。   然而,郑老狗使劲拉了拉门把手,那道门把手却是纹丝不动。   整扇门像是被封死了一样,此时任凭他如何用力,都无法将那道铁门拉开!   郑老狗顿时有些惊惶,他踮着脚尖,抻着脖颈,眼睛看向铁门上不过两个巴掌大的小格窗户,窗户里依旧光芒明亮。   借着那明亮的光芒,郑老狗自然能看到里头那些脑后留着‘长寿辫’的大人物们,衣冠楚楚的模样。   大人物们脸色凝重,聚在一起,脸色凝重,像是在商量甚么事情。   ——所以才没注意到门外他这个郑老狗。   门里有人的!   大人物们都好好的!   他们能人出手,火车上的大家都有救了!   看着里头那些人,郑老狗脸色一喜,赶紧用力拍铁门,一边拍门,一边叫喊:“大人们!老爷们!火车上出乱子啦,出大乱子啦!   “您高抬贵手,救大家一救吧!   “我知道有个法子,能叫这火车——能叫这火车再不开倒车——您让我进门来,我好好和您说!”   火车外凛冽的寒风带走了郑老狗的呼喊声,但他拍打铁门的声音,里头扎老鼠尾的大人物们应该不至于听不到——他手掌都拍得红了,坐在那十七号车厢里头,敲着二郎腿,身形骨架显得有些小,瘦长脸儿,有些女相的一位大人物抬头瞥了他一眼,那眼神似笑非笑。   郑老狗心头一喜,以为那位爷注意到了自己,这下子总该给自己开门了。   然而,他又等了一会儿,等来了好几位大人物冷森森的目光,却也始终无人给他开门,听他献策。   窗格里的灯亮晃晃的。   窗格外的风冷飕飕的。   那亮晃晃光里堂堂正正的老爷们,一个个脸上的表情,几乎让郑老狗以为自己生出了幻觉——他们该是看到了他的,说不定还听到了他的叫喊,可直至现下都无一人开门,无一人肯听他说话。   那他——那他就把让火车不开倒车的法子,就在这外头说出来,喊给他们听?   郑老狗如是想着,也要这么做的时候,十七号车厢里,一直背对着他的那位大人物,此刻忽然转头来看了他一眼,那人眼神严厉,冲他摆了摆手。   那个严厉的眼神,让郑老狗一下子打了个哆嗦!   他几乎就以为自己得在那个严厉的眼神下直接死了!   那种眼神,是杀过不知道多少像他这样人的,才能养出来的眼神!   郑老狗心里头一个激灵——这一个激灵救了他!   他赶忙沿着连接梯,又回到了十六号车厢里。   车厢口铁门随风摇晃,发出哐当,哐当的空响。   郑老狗这时候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个车厢连接口这里,会没有乘客聚集。   先前聚集在这里的乘客,应该都死了……   郑老狗不敢再想,扭身逃跑,他想着离十七号车厢越远越好,但才走过几节车厢,又看着活人一个个被替换成黑影子,他心里有些恼火——老爷们都救不了大家,他一个普通人就能?   可那个周昌把事情说得也很简单,只要找到那两个黑影子小孩,给它们一只好看的蝴蝶,火车就不会再倒转了!   这么简单,郑老狗觉得自己不试试还是对不起那么多人命,于是他沿着车厢一节节往回跑。   ……   “大人们!老爷们!火车上出乱子啦,出大乱子啦!   “您高抬贵手,救大家一救吧!   “我知道有个法子,能叫这火车——能叫这火车再不开倒车——您让我进门来,我好好和您说!”   门外那个愚民聒噪的声音,终究还是传进了十七号车厢里的。   车厢里围坐着,脸色凝重的众人,此刻闻声,有人脸色嘲讽,有人不以为意。   为首的那位,曾与周昌交过手的‘五脏仙’,当下背对着车厢连接口的铁门,背对着门外的郑老狗,他出声向众人问道:“这是第几个了?   “第几个求着让进来躲灾的乱民?”   “第二十三个。”矮瘦、留着老鼠尾,与逊皇帝溥乙面貌有少许相似的青年男人笑眯眯地出声说道。   在他身边,另一个与他长相更相似,但有些女相,体格骨架更小,翘着二郎腿的青年人笑道:“这个人嘴皮子倒是挺利索,还说他知道怎么叫这火车不开倒车……   “一介庶民,还能知道这个?”   “他能知道这个,咱们何至于缩在这节车厢里,不敢出去?”又一人说道。   五脏仙垂眉沉默了片刻,道:“还是和之前一样,给他一个眼色。   “他自行离开,那便不再追究。   “要是不识相,宪钧,放蚊子吸了他的血。”   “行嘞!”矮瘦的青年男人‘爱新觉罗氏宪钧’依旧笑眯眯地道。   他身边那个女相的青年人舔了舔嘴唇,有些不满地道:“也就是这种场合,哥哥的手段更得用些,不然我肯定也是要过一过瘾的。”   这位女相的青年人,化名金碧辉,倭名川岛芳子,满名爱新觉罗显玗。   五脏仙转头朝车窗外看了一眼,车窗外的郑老狗,一下子满面愕然,跟着就转身走开——他这样反应,倒是让五脏仙面露笑容:“二十四个人里,他是唯一一个识相的。   “有眼色。”   爱新觉罗宪钧指间已经有一只惨绿的蚊子嗡嗡盘旋,此下见到郑老狗竟然转身逃开,顿时有些不满。   他对自己的不满不加掩饰,将不知从何而来的恶气转移给了那位五脏仙:“万——大统领,这趟火车已经是这么个鬼样子了,咱们总不能一直就这么着——就守在这车厢里,等着禁忌过去?   “这火车可是在倒着往回走的,谁知道它会走到哪儿去?   “您是张大统领的脑子,得想想办法啊!”   金碧辉亦道:“咱们身负皇命,远赴东北,谋求与天照合作,开拓的是大清的江山,为的是皇统再续千年万年,总不能就死在这火车上了吧?   “那可就是壮志未酬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咯……”   她毫无避讳地言语着,自己先咯咯笑了起来。   被称作万大统领的五脏仙,看这个疯癫的皇族之女,又看看旁边那位一脸阴狠的爱新觉罗宪钧,他内心叹了一口气,深感此行任重道远,只怕想要完成皇上及至六位先皇的野望,这一路还有的是坎坷要走。 第433章 公与私   “这列火车上的某一条禁忌,已经被完全触碰。   “目下火车往后倒车,是这条禁忌被触碰的后果之一——但绝不会是最终的那个后果。”五脏仙沉着脸,声音凝重地道,“我以自身的五脏庙,将我们当前所处的这节车厢,隔绝于火车本身的种种规矩之外,一来为了防范有奸贼进犯,将祸水东引。   “二来,也是为了防范目下禁忌被触发,我们也被波及于此中的情况出现。   “一时半会儿之间,火车上因为禁忌触发而发生的诡异景象,暂时还影响不到我们。   “但你我既然还是在这趟车上,火车上发生的事情,完全影响不到咱们,也根本不可能——这趟火车每一次禁忌触发,带来的后果都极其严重,如我一般装五脏层次的诡仙,也不能抵御禁忌的侵袭,所以,我们是须要早做打算。   “就像金小姐所说,咱们是很有可能因为这次火车禁忌,而全军覆没的。   “壮志未酬身先死……”   金碧辉原本只是调侃似的言语,此刻在五脏仙嘴里再一次被重复提及,她的脸上却不见了笑意,反而脸色一下子阴沉了下来,眼神惊疑不定。   爱新觉罗宪钧亦忍不住道:“有那么严重么?   “虽然外面那些愚民死得多,但咱们这里不是什么事都没有?”   “上一次,火车上的禁忌被触发以后,带来的后果是一位同样是装五脏层次的诡仙,被永远留在了这列火车上。”五脏仙的声音更低沉,“它就是如今这列火车的司机。   “除了它以外,随它乘车的亲随之中,也不乏诡仙道中高手,但这些人连同普通百姓,全都彻底消失,不见影踪。   “这列火车,本就是一座阴矿。   “我们看到正常运转的火车,只是阴矿的表象。   “那些消失的人,很可能全都沉到了阴矿下面,死在了这座阴矿里头。”   爱新觉罗宪钧本来听到上一次火车出事,后果乃是一位五脏仙死在这列火车上的时候,他的姿态稍微放松,若是只要死一个五脏仙,就能解决当下的事情。   那这样的后果,在他看来,也不算是甚么太大后果。   更巧的是,他们这里,正好有万绳栻这位五脏仙。   但他听得万绳栻后来的言语之后,眉心顿时突突地跳动了起来:“这么危险的火车,怎么能让我们这些爱新觉罗氏乘坐?   “万绳栻,你安得什么心?!”   五脏仙万绳栻压住胸中暴躁的情绪,忍着厌恶同爱新觉罗宪钧说道:“阁下如不乘坐这趟火车,靠着阁下的能力,从京师至奉天,这一路须要走多久?   “怕是等阁下走到奉天的时候,虎姥姥山那边的天照坟中,也是甚么都不剩了!   “今下,我是为主谋事——皇上金口玉言,皇清复国之重任,由我一肩挑起,阁下与我之间,纵有异议,亦首先须服从我之调遣。   “否则若是出了什么差池,以阁下的能为,担当不起吧?”   “就会搬出皇上的名头!”爱新觉罗宪钧怒气冲冲地反骂了一句,“你不过是大清的一条——”   他话未说完,便被金碧辉皱眉打断:“好了好了!   “这都火烧眉毛的时候了,你们还在这里吵来吵去,难道真要到咱们都葬身在这列火车上,你们才知改悔吗?   “哥哥,你不要再出声!   “万绳栻,我兄长秉性刚直,您多担待。”   金碧辉的言语,更叫万绳栻深觉厌恶。   分明是这两个爱新觉罗在此胡搅蛮缠,今下这个金碧辉反站出来充当好人,和这样一群虫豕,真能完成六皇之野望?   万绳栻这一路上,心中已为此不知动摇过多少回。   但他的身家性命,五脏修行,皆系于皇飨之上,与满清根本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是以纵然再如何动摇,他也只能捏着鼻子把事情推进下去。   他与张熏,从来一体双面。   他看似是张熏的谋士,被称作张熏之脑——实则,在字面意义上,他确是张熏的脑子,乃是张熏的另一面。   这是张熏所修诡仙道法门带来的禀赋。   因此张熏才能稳坐五飨政府大统领之位,以两尊五脏仙的能为,连同皇飨神灵,及至满清一老一少,他才能与同在保皇党内的曾圣人分庭抗礼。   “对于今下局面,我只有一个办法。   “——以我五脏庙,彻底包容诸位,如先前一般,行五脏搬运,内腑轮转之事,请托六位先皇垂恩庇护,将诸位移转出这列火车。   “尔后,我们重新聚集起来,再筹谋开赴奉天之事。”万绳栻垂着眼帘说道。   “既然有办法,那便即刻运用就是。   “我们都同意万大统领这个办法!”金碧辉跟着道。   爱新觉罗宪钧也连连点头。   万绳栻的两个下属——张文生与孙虎君,此下被挤在角落里,完全没有发言权,但对于上司的调遣,他们自然完全服从。   “两位切莫同意得太快了。”万绳栻摇了摇头,接着道,“今次虽仍是行五脏搬运,内腑轮转之事,但因有先皇垂降皇飨,皇飨之气经我五脏轮转,与我自身牵扯深重,再降护于诸位之身……如此,便是要诸位与我之五脏庙紧密相连了。   “诸位此后,类同我庙中神灵。   “既受五脏庙中供奉,又可为我调遣——”   “那岂不是叫我们爱新觉罗做你的奴才?!”爱新觉罗宪钧顿时尖叫了起来。   金碧辉也脸色阴沉,一双三角眼不住地盯着万绳栻看。   “我对五脏庙中神灵,向来尊奉有加,每日供奉不断,逢着节日,更多供品,我将他们当作尊长一般敬重,怎能说是将他们当作了奴才?”万绳栻皱眉问道。   他内心实则已冷笑连连。   他已然打定主意,若是这几个爱新觉罗氏不同意他这个办法,那便与对方就在这火车上干耗下去,以他一位五脏仙的能为,加上两个毁六腑的属下,诸般准备之下,紧要关头,仍得逃生之机,可这两个爱新觉罗氏,如没有他的庇护,便只能死在这火车禁忌之中了。   ——这两人,除了金碧辉死在火车禁忌之下,会于后事有些麻烦之外,宪钧之死,根本毫无影响。   死此二人,于大局反而更加有益!   对方借爱新觉罗的名义,处处都想压他一头,他便要看看,没了自己的庇护,这两个爱新觉罗,究竟是铁打的,还是纸糊的?!   “不准!不准!”宪钧气得白面通红。   见他如此,一旁的金碧辉又拧眉不语,万绳栻也不强求,他叹了口气,摇头道:“我只有这么一个办法,若是两位不愿意,那咱们再好好想一想,商量商量。   “不过,咱们毕竟时间有限。   “若是事到临头了,几位还想不出办法,只能用我这个办法的话……那我却也是爱莫能助了。”   “……”   车厢里,众人沉默下去,一时都僵持着,不再言声。   奔来十七号车厢这边呼救的庶民,亦是愈来愈少。   最后,对面那节车厢都变得黑漆漆的,像是没一个人影子,阴冷得渗人。   这种场面,终究动摇了两个爱新觉罗氏。   宪钧与金碧辉使了个眼色。   金碧辉垂下眼帘,终于向万绳栻开口:“既然如今也想不出别的办法,我看……还是依大统领所言,就照着大统领所说的来办吧。”   万绳栻见好就收:“好。”   他当即开始做起搬运五脏六腑前的种种准备,即与六位先皇首先沟通。   ……   “哈——嘶……哈——嘶……”   郑老狗已经连着跑过了大半的火车车厢,他的肺里火辣辣地疼,口鼻间泛起一股血腥气。   但他没有停下脚步,即便双腿都打颤了,他反而跑得愈来愈快。   ——他沿途所见的每一节车厢上,活人越来越少了。   那些黑影子反而越来越多。   今下只有他知道周昌说的那个办法,大家都慌不择路地到处躲逃,只有他目下有能力面对那些黑影子,不担心被黑影子吸进蜃阁里,他是唯一一个能做事的——他既然能做事,要是偏偏还眼睁睁地看着那么多人就在自己眼前死干净了,那他不成畜生了?   他得担多大的罪过?   郑老狗没读过什么书,也知道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道理。   以前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着,现下他就是那个个高的,他不顶着,又能让谁顶着?   是以郑老狗只能这么一节一节车厢地跑,一节一节车厢地找,他在找那两个在车顶板上嬉笑的小孩,那两个黑影子小孩,那两个小孩在找最大最漂亮的蝴蝶——如今,在他眼里,那两个小孩已经是最大最漂亮的蝴蝶了。   此时的郑老狗,已经想不起自己的老娘。   他一门心思地找那两个小孩。   终于在临近一号车厢地时候,他再次看到了车顶板上嬉闹的两个黑影子小孩。   这节车厢里空荡荡的不见甚么人。   仅剩的几个人影,也全都是那些黑影子。   郑老狗听到两个小孩的嬉笑声:   “抓蝴蝶……”   “又大又漂亮的蝴蝶,嘻嘻……”   她们细碎的言语声,让他意识到,自己眼下所见并非幻觉。   郑老狗使劲揉了揉眼睛,吞着口水凑近了那两个黑影子小孩——两个小孩一见有陌生人走近,便立刻跑开,它们跑起来速度很快,几乎几个呼吸的功夫,就从车厢这头跑到了车厢那头。   郑老狗可再也追不上它们了,今下见到它们,更不可能放它们跑走。   他连忙挥舞双臂,大叫起来:“等等!   “等会儿啊!   “我有蝴蝶,我有又大又漂亮的蝴蝶!”   一面说,他还一面做出掏兜的架势。   “蝴蝶?”   两个黑影子小孩对于万事皆不关心,她们只关心蝴蝶,听到那人说出了蝴蝶两个字,它们一起看向郑老狗,满身窟窿眼也都一齐朝向了郑老狗。   “对,我有蝴蝶,最大,最好看的蝴蝶!”郑老狗这时明白了周昌先前说的话,这两个小孩要寻找的蝴蝶,不是真正的蝴蝶,是他心里想的最大最漂亮的蝴蝶是什么样子,就能把那只蝴蝶送给它们。   这一路走来,能见着这两个孩子,他就如同是见到了世间最美丽的蝴蝶一样。   于是他捧着空手,将空手伸到了两个黑影子小孩跟前:“给,给你们——   “这,这是世上最大,最好看的蝴蝶了……”   随着他的言语声,那两个黑影子小孩凝滞在车顶板上,一动不动。   但它们也没有消失,和郑老狗想象中的情形不一样。   郑老狗心里很忐忑,以为自己抓来的蝴蝶,这两个黑影子小孩不喜欢,但在下一刻,他忽然看到——黑影子小孩身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窟窿眼像是一个个被戳破的气泡般,接连消失。   它们在须臾之间,就变成了两道纯粹的黑影子。   这两道黑影子又在某一瞬间猛然拉长了——   斑斓的光芒竖着切开了那两个黑影子,像是将两道黑影子变成了两道门缝!   门缝倏而敞开!   周昌、袁冰云从中走了出来!   “吱——”   与此同时,整列火车向后倒退的趋势猛地顿止了一下!   那些弥漫在车窗玻璃上的血管,此刻忽然都变得更加粗壮,排布得更加密集,它们疯狂地包裹着一节节车厢,狂力拖拽着这才有顿止趋势的火车,更疯狂地往后倒退!   “轰隆轰隆轰隆!”   一节节车厢摇摇晃晃!   摇摇晃晃的车厢里,先前消失的乘客,一个接一个地回到了车厢里!   他们又随车厢猛烈摇晃着,一个个东倒西歪,被撞得七荤八素,成了滚地皮球!   火车就这么倒转下去,不必到达目的地,每一节车厢里,才被倒流出蜃阁的活人乘客,都将在阿香鬼的拖拽之下,成为一滩滩肉泥!   “你看好他。”周昌满面笑意地看着郑老狗,在整个纷乱的车厢里,他反倒显得不慌不忙。   他叮嘱了袁冰云一句,让她照看好郑老狗,自身便走出了车厢,踏上了车顶。 第434章 娘娘庙   周昌的身形化作了一道斑斓的影子,在火车顶上飞快穿梭。   夜色下的群山间,罡风凛冽,吹刮在人身上,便带来刺骨寒冷。   但比这山风更加阴森可怖的,是那些盘绕在每一节车厢上、在虚空中迂曲盘结,尽向着某个方向拉扯的血管样纹络。   这些血管散发出腥臭的气味,每一根血管里,污红的血浆流动着,竟发出声声哀嚎:“阿香,阿香,阿香——”   丛丛血管像是长了眼睛一样,在周昌出现在火车顶上的时候,那一丛丛血管瞬息间朝周昌缠绕游曳而来,它们无法触及周昌身上的宙光,但也始终不肯就此离去,便盘旋在周昌身周,层层叠叠,织成一张密密匝匝的网。   阿香鬼呼唤阿香的声音,如潮水般从网中传出!   火车上,蜃阁的正门已经关闭,那些出现在火车里的蜃影人,如今都纷纷回转蜃阁之内,暂时被拉扯进蜃阁里的乘客,也因此得逃生天。   但阿香的‘触手’,终于还是借由蜃阁正门伸到了这列火车上。   它的力量化作的血管,盘绕在每一节车厢上。   目下火车之所以仍在倒转,便是因为阿香鬼凭着自身的力量,在拖拽这列火车,将这列火车拖拽回那片山谷之中,拖拽到那个荒村外!   这列火车倘若真正出现在那片荒村之外,会引发什么样的连锁反应?周昌无从确定。   他唯一能够确定的是,若任由这列火车一路颠簸,摇摇晃晃着翻山越岭,车上的所有乘客,都将在开倒车的过程中,被撞击成一滩滩肉泥!   寻常人根本抵受不住这种程度的颠簸!   是以,他现在要做的事情,便是设法令阿香鬼不再拉拽这列火车。   ——阿香鬼之所以疯狂拉拽这列火车,是因为当初它的半边尸身,极可能就在这列火车之上。   而周昌先前就走过这列火车的大多车厢,在任一节车厢里,他都没有找到过甚么可疑的痕迹,可知阿香鬼的尸身,很大概率不在火车的这些普通车厢里。   那么,唯一被勒令所有人都禁止踏足的车厢,也是周昌唯一不曾探索过的车厢,就是这列火车的火车头。   阿香的‘另一半’,或许藏在那火车头里?   周昌对这个推测,其实将信将疑。   毕竟他先前所见的那种种情形,包括还活着时的阿香追逐鬼子的列车,追逐被抓到列车上的大勇,结果落得个半身被抛下火车的结局的场面,如此种种,仅只是阿香的眼睛看到的情景。   真实情况,是否和阿香眼中所见的情形一样?   这却是说不定的。   在极端情况下,人的记忆也会欺骗自己。   但这毕竟是目下唯一的线索,周昌必须得去真正寻找过,才能解开其中的谜题。   愈来愈多的血管缭绕在周昌身周,那些血管此刻更好似是将周昌当作了阿香,追着周昌不断嘶嚎呼喊着阿香的名字,与此相对的,则是蔓延于其他车厢上的血丝,开始逐渐减少。   这个发现,让周昌灵机一动。   假若接下来真的再也找不到阿香的另一半,他或许可以通过阿香血管不断追杀自身的特性,设法将其他车厢上蔓延的血管,都牵引到自己这边来——阿香的血管,为何会这般执迷地追迫周昌?   周昌猜测,是自身化为禾子的时候,与阿香记忆里的大勇有过接触。   大勇的气息,在周昌沦入蜃阁之时,更在他身上固定了下来。   阿香的血管,此下其实是在追大勇。   为了验证自身的想法,周昌心识转动着,身遭宙光不断变化,他依着阿香记忆里大勇的模样,以及大勇短暂展露出的性格特征,将自己塑造成另一个‘大勇’。   这个过程,与周昌当时塑造何炬人格的过程一模一样。   但他今下却再不能创造出一个大勇的人格来,只是拟化出了大勇的形象,以及片面的性格特征。   刹那之后——   满身污迹、身上沾染着煤灰,脸上汗津津还带着笑容的‘大勇’,就在斑斓宙光烘托下,出现在了火车顶上。   他忽一现身,那些盘绕迂曲于火车车厢周围、缭绕在他身周的所有血管,一时间竟如遭雷殛,陡地凝滞在半空,火车向后倒退的趋势跟着猛地刹住!   随后,数不尽的血丝,一波接一波疯狂地朝周昌漫淹了过来!   笼罩在每一节车厢上的血丝,都开始快速抽离!   尽管一丛丛血管里仍在呼喊阿香的名字,但‘大勇’忽然出现,带给阿香鬼的刺激,绝不会比其另一半身躯显露少却半分!   那一根根血管里,污红血液不断洒落,在半空中弥漫成黑雾。   黑雾里,竟掺杂着稍许坏劫的灰烬!   哪怕一根血丝里,仅有极少量的坏劫灰烬,如此海量血管汇集起来,便直接将周昌身遭演化成了一片类鬼墟的恐怖环境!   “这只鬼究竟是爱慕大勇,还是仇恨大勇?   “怎么大勇一出来,它反而释放出了更多的力量?   “它不像是在用这种方式,逼得大勇不得不留下——更像是直接用这片鬼墟,封住大勇的所有退路,把大勇杀死在坏劫灰烬里!”   眼下情形,令周昌深觉不对劲。   他内心转动着恐怖的念头,虽知当下拟化大勇形象,诱引阿香鬼血管追击的测试已然成功,但就这么持续下去,他自身也将寸步难行,是以他立刻又回转原身,那些血丝在他身遭游曳了一阵,便又纷纷去拉扯火车车厢去了。   潮水般呼喊阿香的叫号声里,周昌隐约听到一个阴冷的渗人的女声,轻悄悄地呼唤着:“大勇……”   那个女声,须臾而逝,像是从未出现过。   但周昌分明听到了那个声音,他心头更蒙上一层阴霾。   他从十七号车厢顶上经过,特意重重地踩了两脚。   五脏仙与那些发丘天官,当下还躲藏在这节车厢内——既是郑老狗最后找到了禾子和惠子的蜃影,让它们回归蜃阁,可见这些满清的发丘天官,最终都没有帮上忙。   更或者是,郑老狗向他们求助过,但他们漠然视之,作壁上观,并没有出手帮忙。   不论原因如何,当下如有机会,周昌却不可能放这些人安然离去。   周昌的身形掠过一节节车厢,最终抵临火车头。   他从车顶上跳下来,落在十八号车厢与火车头的连接梯上,看了眼连接梯上锁紧的钢栓,周昌若有所思,转而看向了身后的十八号车厢。   车厢里剩下的十余人都蜷缩在墙角,惶恐地看着周昌这个不速之客。   密密匝匝的血丝被他身上弥漫开的宙光阻拦在外,他向车厢里的人们说道:“你们在这车厢里,有没有看到前头的火车头出现甚么不对劲的情形?”   众人都不说话,只是惊惧地望着周昌。   周昌面露笑容,接着道:“放心,我给你们一条活命的路子,待会儿你们跟着我,转到十六号车厢那边去,那边更安全些,在那里待好了,今夜这场灾难,马上也将结束。   “你们若看到前面的火车头里,出现甚么不对劲的情形,或是听到了甚么怪声的话,也一定要告诉我。”   见这人竟是来救大家的,众人的情绪稍稍平复。   有人壮着胆子与周昌说道:“除了听到四周围一直有女的在喊阿香,没见火车头那边有甚么不对劲的地方,火车头那边的窗户里,始终是黑漆漆的。   “还有人想叫里头的火车司机停车,但那边也没人回应……”   阿香鬼呼喊的声音,在每一节车厢都能听得到,不算甚么异常情形。   周昌又询问了其他一些人,见他们都纷纷摇头,表示没见着甚么不对劲的地方,他便点了点头,将众人笼在宙光里,一并裹挟去了十六号车厢,之后就拧开了十六号与十七号车厢之间的钢栓,使得整列火车,分离成火车头加十七十八号车厢,和其余剩下所有车厢两个部分。   血丝仍在拖行每一节车厢,周昌分离车厢的举动,一时看似也是徒劳,没有任何作用。   但他并不在意,只是勒令车厢里的人好好待在车里,不要到处乱跑,便又砖去了火车头那边。   火车头的车门是完全锁死的,门缝间都布满了锈迹。   小格窗户里只见黑漆漆的一片,看不到其他任何事物。   周昌没有尝试以蛮力推开车门,他心念一转,身遭宙光,忽如水银泻地,铺满了眼前漆黑的火车门,每一缕宙光都逐渐钻进门缝里,无孔不入。   宙光能封绝诸类飨气,隔绝鬼神禁忌。   此刻,随着周昌将宙光施加于这道漆黑铁门之上,他手掌再次抓住门把手,只轻轻一拧,便将门把手拧开。   铁门无声息打开。   门后,犹是一片漆黑。   在这一片漆黑中,周昌却能看见三条人影——   一道人影站在黑漆漆的窗户边,一道人影守着不远处的锅炉,一道人影则坐在一张窄桌子后。   这三道人影,对应着这列火车上的火车司机,司炉,以及副司机。   这列火车上的禁忌,曾经被触碰过一次,当时乘坐这列火车的一位装五脏层次的诡仙,及至其下属,都纷纷消失不见,传言之中,那位诡仙便和他最得力的两位下属,成为了这列火车的司机,维持着整个火车的运转。   传言是否为真?   这列火车,实是某个蜃阁阴矿沉沦于旧现世之后形成的倒影。   按理来说,触碰火车禁忌之后消失的那些人,都会成为蜃阁中的蜃影人。   然而,眼下周昌打开火车头的车门,却分明又看到了三个人影,这三个人影或站或坐,周昌看不清它们的面容五官,但可以确定,它们绝非蜃影人,它们身上有种与蜃影人截然不同的气息。   在这黑漆漆一片的火车头里,周昌哪怕被宙光包围着,仍生出一种窒息、压抑的危险感。   他的目光在火车头内部快速逡巡一圈,这里根本不可能藏匿阿香的另外半边尸身——阿香的另一半,并不在这火车上!   意识到这一点后,周昌便有了从此间退开的想法。   他后退着,一只脚才踏出门口,那在不同位置或站或坐的三道人影身上,忽然传出轻微的‘咔嚓’声,伴随着那极细微的一丝咔嚓声,周昌却觉得更强烈的窒息与压抑感朝着自己笼罩而来。   三道人影身上,出现了密密匝匝的裂缝!   裂纹里,竟有鲜红的血液不断流出!   血液那样艳红,将三道人影的轮廓照映得更加鲜明,周昌在恍惚之间,看到它们三个,竟是全由煤堆堆成的三个人形,不远处的锅炉红彤彤地燃烧着,三道人影身上淌出的血,更加剧了那火焰的燃烧!   那火焰却不曾给人带来丝毫暖意,直让周昌觉得刺骨寒冷!   与此同时,一阵歌声在此间传荡开来。   周昌曾听过这阵歌声:   “煤疙瘩,煤娃娃,爹在矿底爬呀爬……   “一盏魂灯幽幽亮,照着我儿回家呀……   “石缝里的血,喂饱黑乌鸦……   “井口的雪,盖白小脚丫……”   这阵歌声,在火车经过娘娘庙的时候,曾经出现过!   当下的火车头,莫非连着那座叫做‘娘娘庙’的阴矿?!   随着歌声响起,周昌视野里的一切都在飞快变化着,头顶的黑暗变作黑亮的煤层,脚下亦是一样黑的煤矿,远处白惨惨的炉火,成了挂在木把上的一盏马灯,在不同位置或站或坐的三个人影,化作了倒在煤堆里的三具尸体,他们的血液混合着黑色的煤矿,在这压抑窒息的地下,静悄悄地流淌。   不远处,几具婴儿的尸体堆在一起。   白惨惨的脚丫,与这漆黑的煤层对比鲜明。   这一瞬间,周昌就好似来到了一口煤矿里!   而下一刻,那些沾染了鲜血的煤层都蠕动起来,变作一个个流着血,满身煤灰的人,他们朝着周昌伸出手,想要将周昌拉下去,和他们同为一体!   那阵歌声,愈发凄惨! 第435章 阿香的另一半   数不尽的染血手臂,在这一片乌黑发亮的煤层里不断伸展着,抓向了置身此间的周昌。   一朵朵磷火在那些尸骸上摇曳着,更将那些浮胀腐烂的手臂,映照得惨白,如同蜡烛的白色蜡泪,又像是凝固的猪油膏脂。   血的暗流游曳在煤层缝隙里,一直汇聚到一个像神龛似的窟窿眼里。   那个窟窿眼里,坐着一个穿一身大红色衣裳的泥胎。   泥胎长着颗老鼠脑袋,但其身上穿着的,却是女子出嫁时的凤冠霞帔。   煤矿工人挖矿之时,会在矿底豢养一些小动物,通过这些小动物的反应,判断煤矿是否出现了塌方,有没有甚么异常变化,各类小动物中,豢养老鼠的最多。   老鼠习惯幽暗的环境,在地下容易生存,而且甚为机警,反应灵敏,一点儿风吹草动,都会引起它们的警觉。   是以这在地面上人人喊打,惹人嫌恶的老鼠,对于煤矿工人而言,实是相依相伴,生死与共的最佳伴侣了。   眼下这遍是死难矿工的煤层里,便供着一尊‘老鼠娘娘’的泥胎。   那悲惨的歌声,全自这神龛的泥胎口中发出。   伸向周昌的一条条惨白手臂,抓住了周昌身上那些宙光,周昌的宙光在迅速沙化,有些黄汤子般的泥水,从宙光中涌出,而宙光便像是易碎的煤层般,随着一股股黄汤子流泻,而大片大片坍塌!   明明他往后再退一步,就能离开这与娘娘庙相连的火车头,但他此刻在那众多手臂拉拽之下,却根本动弹不得!   从那些黄汤子般的泥水里,周昌再一次感知到了坏劫灰烬的存在!   娘娘庙这座阴矿,亦是三灯俱灭,沦为劫场的鬼墟!   但是今下导致周昌的宙光不断坍塌、不断崩毁的根因,非只是那黄汤子般的泥水里蓄积的坏劫气息,更因为那般黄汤之中,积蓄着一种浓重的情绪。   那种绝望至极、悲伤至极的情绪,像凛冬里的雪,盖在了一个不着寸缕的人身上。   它冲击着周昌的心识,与周昌心识通感,令周昌也感同身受!   正因为他对这般悲伤与绝望感同身受,所以自身的宙光才会凭依着他的心识,不断塌方,不断沦陷!   那些深埋在煤层中,永远不再见天日的尸骸,是谁的父母,又是谁的孩儿?   那些悲伤的歌谣,传唱的黯淡历史,是否还能为后人所铭记,是否能让后来者,不再重蹈覆辙?   浓烈的悲伤感染着周昌的心识,那深重的情绪像是一座牢笼,将周昌的心识囚禁在其中,几乎不能自拔,他感知着这情绪在自己心底汹涌地奔腾着,这样的悲伤,周昌已经许久不曾体验过。   他周身的宙光,眼看着就要完全坍塌,在最紧要关头,周昌终于醒转过来,立刻运转了‘他我印’。   他我印印成之时,周昌自身完全变作了一个泥胎。   四下漆黑的煤层里,一条条延伸而来的手臂,都倏忽从他身上抽离,重新沉寂在煤层里。   化为泥胎的周昌,往后轻轻后退——   他这轻轻一退,便令煤层里的那些尸骸陡生感知。   一团团已经黯灭的鬼火,忽都燃烧起来,像是那些尸骸长在虚空中的眼睛,悲伤而绝望地看着唯一可以站在光里的周昌,它们此时又向周昌伸出手来,在须臾间直接再次抓住了化为泥胎的周昌,但紧接着,这一双双惨白的手臂,不知为何,忽然又都齐齐松开,诸多的手臂,甚至还顺势推了周昌一把——   将周昌推出了这暗无天日的矿底!   “嘭!”   漆黑铁门在周昌面前再次闭拢得严丝合缝!   周昌落在火车头与十八号车厢之间的连接梯上,他皱紧了眉头,眼神里惊悸之色须臾而定——这座娘娘庙鬼墟的恐怖,绝不压于鬼火车寄居的荒村,比之‘阿香鬼’甚至更诡异,他的情绪都不自觉地被娘娘庙中气息所侵染,足见这座鬼墟的诡异。   方才他都险些不能踏出这座鬼墟了!   但在紧要关头,他才要拼力一搏,挣出鬼墟,那些在煤层里摆荡的手臂,却反而放开了他,甚至主动将他推出了那座鬼墟。   这是为何?   鬼墟里,难道还有活人的意识不成?   它在最后关头,帮了自己一把?!   纷乱的念头闪过周昌的脑海,他抬眼看着火车头车门上漆黑一片的窗格,心里生出些异样的情绪。   今下可以确定,阿香鬼的另一半身躯,不可能存在于娘娘庙这座阴矿里,这座阴矿里,只剩下那些死难矿工的尸骸,排布于煤层各处。   阿香留存在外的半身都已化作了恶鬼,它的另一半也绝不可能轻易就腐烂消无。   既然在火车头里都没有找到它的另一半,就说明它的另一半,极可能并不在这整列火车上,它的另外半边身躯,可能被藏匿于其他的地方。   而在阿香鬼自己的记忆里,它分明在追逐恋人大勇之时,也被裹挟上了火车,最终只留一半身躯脱离火车——眼下现实情形,与阿香鬼自身的记忆有很大出入。   是这列火车在半途丢下了阿香鬼的另外半边尸身,还是其实阿香,从来都没有上过火车?   周昌又想起了在自身变成大勇的模样时,阿香鬼的血液,对自身疯狂的攻击。   它不希望大勇活着。   依照它记忆里的情形,它也不该不希望大勇活着才对。   在阿香的记忆之外,真实情形究竟是甚么?   周昌一面转动着念头,一面走入十八号车厢与十七号车厢的连接口,他站在门口,还能看到十七号车厢里光线明亮,发丘天官们聚在一起,人影绰绰。   他们今下究竟在筹谋甚么,周昌已不需要窥探——他沿着连接梯走到十七号车厢门口,宙光覆盖住那扇门,轻而易举地将诡仙能力覆盖封锁的门户大开。   周昌步入车厢内。   车厢里,爱新觉罗宪钧、金碧辉、张文生、孙虎君围拢在万绳栻身遭,形成一个圆形。   其余众多发丘天官,依照各自实力高低,地位上下之分,围着万绳栻形成了第二个、第三个圆圈,被所有人围在中央的万绳栻,身上飘出六道明黄色的系带。   那六根系带接引来茫茫皇飨,更将万绳栻体内五脏六腑尽皆大开,在他身前化作了一道宛若金铸的嘴唇。   嘴唇之中,含着他的五脏庙。   他此刻搬运六腑,运转五脏,已然彻开五脏庙,正要将在场所有人都接引到庙中,尔后自己凭着满清六位先皇赐下的‘黄带子’从火车上脱困的时候,周昌施施然推门走入。   众人听得门响,无不侧目看向周昌。   万绳栻见着周昌,方才感觉此人身上笼罩的斑斓光芒,令他极为熟悉之时,对面的周昌收摄着宙光,面容忽然飞快变幻,身高跟着忽高忽低,在须臾之间,变成了矿工大勇的模样!   周昌化为大勇这一瞬间,万绳栻也终于识出了他的身份:“是你——周昌!   “你竟敢出现在这里,京师的百姓饭馆,看来你是要保不住了!   “先前在这火车之上,出手袭击我的人,想来必是你了!   “你既然出现,那便留下罢!”   周昌先前与这五脏仙相对,一直不曾运用宙光,便是不想令对方凭着宙光极其鲜艳的特征,猜测出他的真实身份,继而对京师里的秀娥、顺子等人不利!   但眼下情况,与从前大不相同。   他觉得——这位五脏仙,大约是不可能再有和京师里的五飨政府通风报信的机会了。   对面那张黄金铸就的嘴唇,张口咬向了变作大勇的周昌!   “嗡!”   同一时间,一丛丛血丝从周昌身后的火车门外径直闯入,数不尽的血丝猛烈拍打着火车玻璃,将火车玻璃拍得粉碎,密密麻麻的血丝铺满这节车厢,以比万绳栻的五脏口更快的速度,层层叠叠地盘绕在周昌周围!   坏劫灰烬从污血中飘散,将这节车厢拟化作鬼墟的环境!   那黄金的嘴唇,在劫灰侵蚀下飞快退转!   这个刹那,车厢里就有数个发丘天官,因为沾染了太多劫灰的缘故,而身上接连冒出了三把火!   天人五衰之相,顷刻而显!   但眼下这些人的危局,并非仅仅只是身边几个喽啰出现天人五衰之相——周昌维持着大勇的模样神态,凭着宙光抗御坏劫的侵染,他屹立原地不动,便引来更多的血丝不断从其他车厢抽离,不断在他身周环绕着,形成了一个巨大的血色茧团!   某一刻,所有盘绕在其他车厢上的血丝,尽数抽离!   火车头连着十七号、十八号车厢,被密密麻麻的血丝包裹着,在轨道上一路狂奔,以比从前更快了不知多少倍的速度,飞一般地倒退着!   直至冲过那道猩红鸟居!   “轰隆!”   火车头连着两节车厢,骤然冲出了那道猩红鸟居,与停在铁轨旁的鬼火车直接正面相撞!   明明这只拖着两节车厢的火车,相较于恐怖阴森,又庞大至极的鬼火车而言,显得较为弱小,但两车相撞之下,这列‘正常火车’的火车头不损分毫,纹丝未动!   反而是那列吞下了诸多鬼神的鬼火车,‘大水牛胁立兜’的火车头,直接被撞断了一只血淋淋的牛角!   两种截然不同的坏劫气息,随着火车冲撞,轰然爆发!   鬼火车的每一节车厢都因这狂烈的冲撞而扭曲形变,无数倭国鬼的哀嚎从车窗中不断传出!   被关押于火车上的鬼神,此刻纷纷趁乱逃窜!   天地之间,黄泥水般的坏劫气息,与灰黑的坏劫灰烬相互冲撞,形成泾渭分明的两方,将这片山谷,这整个荒村逐渐渲染成两重截然不同的世界。   而仅剩半边身子的阿香鬼,却摇摇晃晃地拖着身后那几节与它血管相连的火车,朝着荒村里碾压而去!   它在这两座坏劫鬼墟之中,都能畅行无阻!   鬼火车与承载着娘娘庙这座阴矿的火车头相撞,阿香鬼身具其间,却不受丝毫影响!   远处!   黄泥水淹没了几个坏劫武士的形影。   周昌神魄附身的崔震喝了一声:“走!”   便与曾大瞻同往荒村里奔逃!   他们身后,黄泥水掀起了怒潮,那蕴含着浓烈悲伤的泥水,一瞬间朝两人浇灌而下!   曾大瞻扭头看了一眼,便看到那泥水中一张张悲伤而绝望的面庞,他的心神都被这些面庞传递出的情绪感染了,一时间竟愣在原地!   “嗡!”   黄泥水中,陡然冲出一尊泥胎!   那尊泥胎周身缭绕起斑斓宙光,顷刻间化作了周昌的模样。   周昌直接踢了曾大瞻一脚,将曾大瞻从那种难以自拔的情绪之中惊醒:“不走就留在这儿等死!”   ——周昌本尊在两车相撞之时,连连拟化他我印,从中脱困,此时正追上了崔震与曾大瞻,他的神魄仍旧依附在崔震身上,指挥着崔震的行动,而他自身则带上了曾大瞻,与崔震汇合一处,朝着荒村的最高处,那座木刻楞房奔去。   黄泥水淹没了荒村的大多数建筑,却正好在木刻楞房前,止住漫淹的趋势。   远处,半边身子的阿香鬼拖曳着火车头,也蹚着黄泥洪水,走向了这座木刻楞房。   木刻楞房中,似乎存在着某种东西,吸引着阿香。   今下能吸引阿香的东西不多,大勇是一个,阿香的另外半边身躯是一个。   那间木刻楞房子里,极可能隐藏着与此二者有关的秘密。   周昌拖着曾大瞻的衣领,带着崔震,想也不想,直接走进了木刻楞房里。   房间之中,李飞、谢水牛、阎大强倒都还好好的。   只是除了他们三人之外,还有两位不速之客。   周昌目光扫过房中情形,发觉自己又数错了人——今下木屋子里,实有三位不速之客。   旱魃与一个抱着龙形幡的童子。   以及那由房屋各处阴影汇集着,在茶几着凝聚形成的女子身形。   那像是侧躺在茶几上的女子身影,周昌一眼就识了出来。   这道看似侧躺,实则只是半边身子的女形,正是阿香鬼一直苦寻的另外半边尸身。 第436章 全性神禀赋   “吱——”   周昌身后的木门,轻悄悄地自行合拢,发出一声刺耳的响声。   这时周昌再伸手想去拉开门扉,哪怕在宙光覆盖之下,那道木门仍旧合拢得严丝合缝,再无法被打开。   这道门,只许进,不许出。   他带着崔震、曾大瞻突然闯入这间木刻楞屋子里,一下子就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   李飞、谢水牛、阎大强三个面露喜色。   对面的旱魃看了看周昌,又看了看他身后的曾大瞻,忽然翘起唇角笑了笑。   抱着龙形幡的童子,则耷拉着眼皮,对这三个突然闯进来的‘不速之客’根本漠不关心。   周昌此时正要开口说话,先前躲在他身后的曾大瞻,忽然撞开了他的身形,满面喜色地奔向对面的旱魃,临近了,纳头便拜,道:“主人!   “原本以为与主人走散,以后便再无缘见面了!   “未想到还能在这里见着主人!”   曾大瞻神色真挚,情真意切,可见他是发自内心地担忧,以后再不能与旱魃这位女主人见面,此刻乍见到对方,脸上的欢喜根本难以遮掩。   他转脸看向微微发愣的周昌,眼神忽而变得阴冷:“下仆已然探明,那所谓土府地君,实是此獠所持一道神旌,下仆与他相斗,尚未能分出结果,山谷之中便陡生变故,一个只有半边身子的女鬼,引来了一列火车头,将那火车头,与停留山谷中的鬼火车相撞!   “惊变之下,下仆无能再与这厮相斗,只得暂且止戈,与其一同逃离,一路来到这里,不曾想竟然在这里再见到了主人——主人,此獠心思诡诈,手段玄秘,更把持有一道位列坏劫榜上的土府地君神旌,实力不容小觑,今下既与他照面,还是要今早抹杀了他,以绝后患!”   曾大瞻自觉旱魃强出周昌太多,纵然周昌有那拼图手印大法,在旱魃这里,必也讨不到甚么好处。   而他自身又比周昌孱弱许多,无法与周昌匹敌,今下既然与主人汇合,自然要联起手来,先把周昌这个心腹大患抹除了才是!   然而,此刻在他言语之下,旱魃却久无回应。   一直低着头的曾大瞻顿觉事态有异,抬头就看见了旱魃那张美艳不可方物的面孔上,流露着意味莫名的笑容。   他心中那种不祥的预感更加浓重。   却听他的主人,这时开口向周昌说道:“奴家倒也没有想到,那掌持土府地君神旌、躲藏在暗处的小蟊贼,竟然是郎君呀。”   声音柔婉,曼声细语,落在曾大瞻耳中,先叫他骨头酥了三分。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女主人这番言语,是说给周昌听的。   他从未见过旱魃在其他人面前,有这样小女儿情态流露!   一意识到这一点,曾大瞻面上火辣辣的,心里更是有一把火熊熊燃烧着,烧得他直欲抓心挠肝而不能!   “怎么能说是我躲藏在了暗处?”周昌也跟着笑了起来,对面女子的美艳,让他始终有种直面恶鬼的危险与悸动感,他不敢有丝毫掉以轻心,连言语时的气态都微微认真起来,“我彼时在那山谷之中躲藏的时候,可不曾看着你在,照这样来看,反倒是你躲藏在暗地里了。”   “强词夺理。”旱魃嗔怪地白了周昌一眼,风情万种。   侍候在她身畔的天神童,此刻终于抬起了眼帘,神色不再慵懒,饶有兴趣地观察着周昌,目光像是相马人在观察甚么好牲口一样。   通过旱魃与周昌三言两语的交谈,天神童就确定了这人即是与旱魃定下婚约盟誓的人。   他被旱魃镇压已久,为旱魃做事,自知对方的婚约媒凭,本不是下给眼前这个人的,只是误打误撞之下,倒叫眼前之人得到了旱魃的婚约。   然而,这道婚约若是落在对的人身上,那自然是喜结良缘,可若是落在如眼前人一般的寻常人身上,这人便要多受这婚约负累,到头来怕是会半路夭折,再把这落在身上的婚约消解了,让出位子来。   所以天神童看向周昌的目光才充满着一种高位审视下位,一种不将对方当人看的意味。   毕竟,周昌得了这婚约,便是给其自己招来了不幸。   天神童眼下就是在看一个将死的人,眼神不仅鄙夷,还有些幸灾乐祸。   周昌很快留意到了他的目光,向旱魃开口道:“这孩子是你的儿子么?看样子少了父亲管教,见着叔叔连招呼也不知道打一声,歪着眼睛看人,你该好好管教管教他了。”   旱魃闻声,嘴角的笑意一下子绽放。   她笑得前仰后合,花枝乱颤,一边笑,一边道:“奴家只与郎君有这婚约,哪里来的孩子?郎君若不是在故意说笑,便是在欺侮奴家了……”   在旱魃的笑语声中,天神童一张白脸也陡然血红!   他今下维持这个童子模样,全因旱魃使着手段,禁锢了他。   他的本形,自然并非如此。   如今对面那人竟敢用此般言语来羞辱他,直叫他怒火中烧,一卷手中龙形幡,一道血淋淋的龙爪便自虚空中探出,照着周昌头颅笼罩了过来!   这道龙爪轻易撕破了此间逐渐积累起来的坏劫灰烬,显发着一种不受坏劫影响的鬼神气息!   一感应到那种鬼神气息,周昌便心头一惊!   他从未见过类似的鬼神气息,此般气息已然统合圆融,与俗神、想魔的飨气都大相径庭,更像是鬼神飨气极尽演化,至于彻底完美无缺之后,自然显露出的一种气息!   这是——全性神的气息!   旱魃身边一个童子,竟是全性神?!   周昌心念翻转着,也不耽误他出手应对那道血色龙爪——他跟着凝练本我手印,一条手臂化作五彩斑斓之色,凌空与那血色龙爪对拼一记!   对面的旱魃,似是只顾着笑了,连阻止手下人对周昌出手都已忘记。   当下她见周昌忽然运转斑斓宙光,脸上笑容依旧,眼神却倏而认真起来。   便见双掌交击,皆是默无声息。   斑斓宙光与那道血色龙爪相持一个刹那,宙光便层层侵染,将那道血色龙爪彻底染透,继而吸收干净。   周昌神色有些意外。   他本以为这全性神气息拟化的龙爪,会有多么强横。   未想到这全性神气息,看似浑然无漏,圆融无缺,其实就像一颗鸡卵一样,虽然外形无有缝隙,浑圆无缺,实则一捏就碎,那层卵壳破损以后,内里的鸡卵,反而能被周昌的宙光轻易同化吸收!   对面的天神童,心中更加震骇!   他被旱魃称为‘天神童’,实因他自降诞之后,便已有了成就全性神的潜质与命格,伴随自身而生的一股先天气息,本就是‘全性之气’,这般全性之气,自然唯有全性神方才能有。   此气不沾坏劫,圆融无缺,若不是旱魃设伏圈进了他,他未来成就不可估量,必然成为一尊真正的全性神。   可在当下,他这无往而不利,对诸鬼神、坏劫、诡仙皆天然具备压制力的全性之气,此刻反过来被周昌那只五色斑斓的手掌而压制住了!   全性之气,甚至反被那斑斓光彩作为养料吸收!   天神童从未见过此种情形,一时愣在当场,连怒火都跟着消敛!   “这孩子太不知礼数,不若将他交给我来教管,保管他以后能成材,否则便这么放纵下去,往后怕是没有好果子吃。”周昌看了一眼天神童,转而与旱魃说道,“还有这个曾大瞻——我倒未想到,他竟然被你收下做狗了?你留着他无甚大用,也交给我吧。   “方才我还救了他一回,他这会儿便反口咬人,实在可恨。”   周昌话音刚落,旱魃就笑吟吟地点头答应。   她看向周昌的目光里,隐有异彩:“好,郎君想要如何,便全依郎君就是,这个曾大瞻,只知我是他的主人,却不知你也是他的主君,当面离间你我,确实应该严加鞭挞。   “便将他交给郎君就是。”   曾大瞻听到旱魃的言语,深深地埋下了头颅,满腔屈辱。   除了那翻腾的屈辱感之外,更有一种冰凉的气息,在他身上缭绕着,他未曾想到,周昌与旱魃那样天上人物,竟然关系如此紧密,两个人打情骂俏,分明是一对情侣了!   只是就眼下来看,又似是郎无情,而妾有意。   若得这样天上人物垂青,曾大瞻死都甘愿,想不到周昌为何还能等闲视之,对于旱魃没有丝毫亲近之态,言辞间满是戒备疏离。   不论曾大瞻如何作想,他自身都像是一条小狗一样,被从主人脚边轻易踢开,转让给了另一人。   至于天神童——   旱魃接着说道:“天神童留在奴家身边已有许多年月,若不是凭着他‘天神童’的命格与禀赋,奴家许多时候,怕都不能逢凶化吉哩……他这次犯了大错,冲撞了郎君,是因他不识得郎君,郎君可否饶他这一回,让奴家有机会好好管教他,保证不会再出这样事情了。”   女子语气娇憨,又有些可怜巴巴的样子,任谁见她神态,都会忍不住心软,答应她的要求。   天神童闻声,一下子又满面怒火,正要言语——旱魃笑吟吟转过脸来,冲他做了一个封住嘴巴的动作,紧跟着,天神童便只能憋着满肚子怒火,紧闭着嘴,再说不出一句话了!   旱魃直接封住了他的言语能力!   周昌看着旱魃神态,却眉头紧皱,忽然问道:“你葫芦里究竟卖得甚么药?”   他根本不相信,这个大有来头的女子,真会看上自己——那她眼下这般作态,又是为何?她完全没有必要如此,依她的实力,在这坏劫之中,亦可谓是翘楚人物。   “你我定下婚约,三媒六聘之后,便是成婚之时。   “奴家自然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郎君说什么,奴家就做什么啦。”旱魃温言软语道。   天神童此刻不能说话,在旁观察旱魃与周昌,他听得旱魃言语,仔细揣摩,忽然眼珠乱转起来——眼下他也反应过来,亦不能明白,这个旱魃,葫芦里卖得是什么药?   正如那人所说,她何必对其如此顺从?   何须如此?   难不成她还真动了几分春心不成?   那她又是自何时动心的?   那次小千世界之中经历,或许并不如旱魃自身所说的那样寻常……   天神童脑海中转动着何样想法,旁人也无从得知。   周昌见这旱魃言辞之间,总拿那份不知从何所起的婚约媒凭作挡箭牌,也知道此下已无法探明旱魃心迹,是以摇了摇头,目光看向茶几上阿香鬼的半边尸身。   窗外,阿香鬼满身血管收缩着,化作一个半边身子的红裙身影,围着木刻楞房屋游走,它迟迟疑疑,又似是在寻找进入木刻楞房的机会。   “今下坏劫是何情形,阁下是否明白?”周昌向旱魃问道。   旱魃走近他身畔,与他一同观察着茶几上漆黑的阿香鬼半边尸身,眼神有些畏惧,更显娇憨可爱地道:“不清楚哩,总之好生危险,让奴家害怕。”   “……”   周昌无语地看了看身形凑过来的旱魃。   他早怀疑这个母僵尸根本是一直盘踞在灾殃榜上,久不入坏劫,一旦踏足坏劫,必是做了万全准备,计算缜密,眼下其身边的下仆天神童,拥有成为‘全性神’的禀赋资质,单此一点,已足以证明周昌怀疑的事情就是真的。   而这么一位存在,竟然对这坏劫之中情形一无所知?   鬼才相信!   “今下茶几之上这道影子,实是窗外徘徊的阿香鬼另外半边尸身遗落于此间的影子。   “阿香鬼,一直在寻找它的另外半边尸身,我倒也未有想到,其另外半边尸身线索,就在这木头屋子里。”周昌说道,“这是我目下所掌握的线索。   “你掌握了甚么线索?”   旱魃未有正面回应周昌的问题,只是反问道:“郎君一直便在这处坏劫之中吗?之前可曾脱出坏劫?   “奴家总是觉得,那两座火车相撞,与郎君亦有些牵扯哩。” 第437章 “仙”   周昌闻声,瞥了那母僵尸一眼,正要言语。   旱魃忽然转头来,笑吟吟与他对视,她的声音,直接出现在了周昌的心识间:“若心里再给奴家起那样难听的外号,奴家可要使些手段,讨还回来才行。”   “……”   周昌耷拉下了眼皮。   原本还有些昂然的气势,此刻全颓丧下去。   他今下与旱魃真正照面,抬手压制住了旱魃身边那个有全性神禀赋的下仆,自觉纵然是与旱魃正面相对,自己即便不能与之分庭抗礼,但想要从其手底下脱困,却必然是轻轻松松。   然而,此下旱魃直接把一缕心念送进他脑子里,而他根本就不知道对方是如何做到这一点的——能在他自身宙光周转不息,圆融庇护之下,仍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心念投射至他的心识之间,这种手段,周昌从前也未曾见过!   旱魃能有这种手段,要么是她手里还拿捏着周昌身上某些把柄,这个把柄,连周昌自己都不知道在何处。   要么就是她的心识层次,更超出了宙光覆护的层次,从更高维度投射下来,周昌也只能乖乖承受——不论是哪一种可能,都足以令周昌万分忌惮。   旱魃眨巴着眼睛,看着周昌。   她身形高挑,与周昌身高一致。   可此时在她的目光里,周昌仿佛居于高位,正在被她崇拜地仰视着。   寻常男人,哪受得了这样目光?   唯有周昌自己清楚,这个……这个女人究竟有多可怕。   他可不会拿对方眼下情态,当作是其真情流露,自身进而自信心膨胀,以为自己这就无所不能了:“我先前确曾短暂脱离此方坏劫,但身上劫气未消,算不得真正踏出坏劫之类。   “那两列火车之所以相撞,内中也确有我的因果。   “你猜得都不错。   “但是,个中因由,我却不好与你详说。   “毕竟你既想从我这里了解情况,也须得拿自己掌握的线索来与我交换,这样有来有往,才叫公平,否则只是我单方面同你分享情报,你怀揣异心,又将陷我于何地?”   “哼!”旱魃不满地皱了皱鼻子,一副小女儿情态,她娇声道,“咱们都即将成婚,以后你的不还是我的么?没想到你竟然分得这样清,还要有来有往,还要互相交换——奴家真是错看了你这个薄幸郎!   “哪怕是你不与奴家交换,奴家也会把自己知晓的情况,尽都告知于你的。”   旱魃眼波流转,环视四下,指着屋里站着的几个人,道:“这些人可是你的朋友?我看他们身上,隐约与你有因果牵连,若是朋友,自然可以留下来旁听。   “若不是朋友,就先把他们赶出门去好了。”   本来站在一旁,看着周昌与那艳美得让人心悸的女子‘打情骂俏’,谢水牛、李飞等人心下紧张跟着都消散了不少,可眼下看到这美得极具侵略性的女子,将目光投向他们,檀口微张,轻描淡写地说出那些话语,众人一下子都心惊肉跳起来,赶紧将哀求的目光投向周昌。   阿香鬼此下正围着木刻楞游荡!   他们若被送出屋子,不消片刻就得没命!   “自是朋友。”周昌倒没有迟疑,当即说道,“先前帮着我做了许多事情,留他们在此旁听即可。”   他随后看向还跪在地上,神色僵硬的曾大瞻,随手一指——缕缕宙光从他指间流泻,沾染到曾大瞻身上,曾大瞻修行而来的拼图力量,登时不听使唤,被这缕缕宙光牵引着,浸染了曾大瞻的心识,直接封绝了曾大瞻的五感,此下曾大瞻手脚无碍,能跑能动,身上诡仙道修行仍可随意运用。   可其神魂一片混沌,直接被自身修有的拼图力量困锁住了。   封了曾大瞻的神魂五感,周昌方才开口:“此贼多有背主之举,接下来的话,还是不要叫他听到,以免他又转投别人帐下,再行背主之事。”   “还是郎君想得周道哩。”旱魃观察着周昌指间流转的宙光,眼中放光,“那奴家现下可以说了么?”   “请讲。”   之后,旱魃便将这处劫场,乃是一座‘蜃阁重楼’,必然与两个,甚至两个以上的劫场相连的情报,及至踏临当下劫场之中的几位强横鬼神的消息,都告诉了周昌。   “当下这处劫场里,虽然汇聚鬼神众多,但灾殃榜上鬼神,多是做不得数的。   “于此蜃阁重楼覆压之下,所谓灾殃种子,也是顷刻即化。   “至于坏劫榜上鬼神,值得奴家注意的实也没有几位。   “一个是坏劫榜上第三十七名,被称作‘三霄道子’的,此人虽只居于坏劫榜上中流,但许多年以来,与其同列者,名次多有变化,或直接陨灭,或顺位而上,唯独他的名次,始终定在这三十七名,不曾变化,此已说明这个三霄道子,实力不可小觑,有竞夺坏劫榜前十之能。   “毕竟随波逐流容易,能不论顺逆,皆于流水中不可转动者,却是绝少数的。   “奴家还探听到一些别的消息——这个三霄道子,实为已经彻底陨灭的封神榜上神灵‘云霄娘娘’、‘琼霄娘娘’、‘碧霄娘娘’以各自最终残损神位,行三阴合阳之法,共同孕化出的唯一一个婴胎。   “这个胎儿,所以以‘三霄’为号,他生来也该与奴家身边这个天神童一样,具有‘全性神’禀赋的。   “但天神童比他,终究缺少历练,是以远远不如他。”   周昌听着旱魃的话,看了天神童一眼。   见其神色悻悻然,便知旱魃所言非虚。   “豢养一个全性神童子在门下,便能遮蔽坏劫气息,不受劫灰侵染……可见这样全性神童子,在各处都是炙手可热的宝贝。”周昌笑道,“若我能有这机缘,如你一般,得一童子投在麾下,以后出入坏劫,便要轻松许多了。”   “今下不正有一个好目标么?   “那个三霄道子,说不定正是为郎君准备的呢?”旱魃眼睛发亮,“只是结果到底如何,还是要看郎君手段。   “除了这位三霄道子之外,另有一位坏劫榜上排名四十九的,乃是封神榜上至今未曾殒命,更不曾受到道鬼侵袭的神灵,其是‘甲子太岁杨任’。   “以其值年太岁部第一太岁之尊位,在坏劫之中,遇劫而不落,逢凶亦不堕,凭其神位特性,便足以在坏劫当中横行一时,亦不受劫灰侵染了。   “更难能可贵的是,此神将麾下六位属神‘日夜游神’、‘增损二将’、‘显道开路先锋’,尽皆合并于自身神位之中,他虽无有‘全性之气’,不显全性神的气象,却是在以神灵之业位,证修‘金仙’之道,以诸神位不断冲撞融合,千锤百炼,说不定可以成就一缕金性不朽之气。   “有此一气,登临不可说之榜,亦不在话下。”   周昌神色讶异。   他知诡仙道即是证修圣道,成就金仙之法,而神灵道路尽头,则是‘全性神’,却没有想到,还有神灵能证修金仙法门,且已参修出了成果,是以当场点头说道:“这样神灵,确得好好见识一番。”   而不论是金仙、全性神,亦或是诡仙最终证就的境界,都在追逐劫不加身,永恒不朽的目标。   若真正证就金仙,成就全性神,能永恒不朽的话,为何还要有一道不可说之榜,来罗列他们各位的尊名?既有榜单罗列,便有高下之分。   既有分别,必有争杀。   争杀起劫数,如何劫不加身,如何永恒不朽?   周昌一念倾动,一下子就看到了问题所在。   他目光微动,他的疑问,连阿大也不知如何解答。   旁边一直观察着他的旱魃,此时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地说道:“郎君身上亦有诡仙道之气息,说不定能与那杨任交流一二哩。   “郎君追逐的,也是那一死了之之后的不朽金仙道果吗?”   周昌抬头与旱魃相视,未置可否,只是问道:“金仙、全性神……仙神二字,看似殊途同归,其实更莫非只是强名为仙、神?   “真正的仙,或许不在这以金仙、全性神冠名的境界之中?   “正如俗神并非真神,诡仙亦并非真仙一样……”   “一死了之成就的金仙,并不是‘仙’?”   周昌这时忽然清楚地认识到,阿大理解的‘仙’,与他认识里的‘仙’亦是截然不同的,如阿大的描述,斩三尸之境的诡仙,已可谓是金仙,至于练阴阳之境,更是旷古绝今的境界,至此一境,所谓永不朽坏,所谓永恒存在,已不在是这境界诡仙的追求。   但在此境之后,还有一个‘一死了之’之境。   此时陨灭以后,一死了之,又将登临何样境界?   莫非只有登上那个境界的仙,才是真正的‘仙’,唯一的‘仙’?   “仙者,劫数不能加之于身,天意不能左右其心,万类不能增损其形,其在物外,又在物内,可以运转阴阳,造化乾坤,亦能逍遥物外,天地一扁舟……这才是仙啊。   “除此以外,其余的仙、神,奴家以为,那些其实都是强名为仙、神的囚笼。”旱魃言辞模糊地道,“郎君有些想法,与奴家其实是共通的。   “咱们真是志同道合的一对佳偶哩。”   “……”   旱魃一番言语不落痕迹,最后一句话,又把周昌的思绪拉回了现实。   周昌收拢着思绪,与旱魃对视了一眼。   此时对方不曾传念于他,他却分明读懂了这个女人心中真意。   有些东西,不好明说。   说出来就会被探知。   点到为止。   他转而说道:“那甲子太岁,既是以神身求金仙道果,你又是何样情形?你也是一位诡仙么?”   “郎君看到甚么,奴家就是甚么。”旱魃笑容莫名地道。   这个女人一直神神秘秘,遮遮掩掩,周昌不知她缘何如此,只当是她性情使然,她既然不愿对自身情形多说,周昌也不再问,转而道:“除了这两位坏劫榜上神灵,还有没有甚么是值得注意的?”   “须看郎君这边又有甚么线索了?”旱魃说道。   周昌点了点头,即道:“除了这两位坏劫榜上神灵之外,今下这座蜃阁重楼,实应由至少三处鬼墟并合而成。”   “三处鬼墟?”旱魃蹙着眉,心头惊讶地同时,对那操纵着劫数变化的圣人,更多出了几分恨意。   “当下的荒村,即是一座鬼墟,此间充盈坏劫灰烬,鬼火车即是墟中鬼。   “另一列火车头的倒影,乃是蜃阁火车,即是当下这座‘蜃阁重楼’频生蜃影的根源,火车头里,牵引着一座名为‘娘娘庙’的鬼墟,老鼠娘娘,或是这墟中之鬼。   “第三座鬼墟,应当就是‘阿香鬼’本身。   “她的半边身子,化作了阿香鬼,停留于当下房间里的这另外半边尸身投影,开始散溢坏劫气息,应是这第三座鬼墟的根本所在。”周昌斟酌着,缓缓说道:“你方才说,当下的鬼墟,名为‘蜃阁重楼’,多重鬼墟依蜃阁蜃影变化重叠而成,即名为蜃阁重楼。   “我由此想到,当下不论是先前不在劫场中,此刻才被拉拽进鬼墟里的那列正常火车,还是正常火车对应的蜃阁火车,以及出没于荒村中,满载坏劫武士的鬼火车,其实应该是同一辆火车,在不同位置产生的三道投影。   “鬼火车,即是彼时被倭国鬼杀戮的人们,心中骇恐情绪积淀变化,就此凝就了这名为鬼火车的坏劫想魔。   “正常火车,与蜃阁火车互为倒影,二者谁是根本,谁是外形?我今辨别不明。   “在这三列火车之外,不论是娘娘庙,阿香鬼,都是依附着这列火车继而诞生的鬼墟,它们都与这列火车紧密相连。   “彻底地搜索三列火车,乃至将三道火车并合为一,或许才是真正打开这道‘蜃阁重楼’的钥匙。   “除此之外,不论是与阿香鬼相对,还是设法摧毁鬼火车,或许都只能毁其形,而无法灭其根本。” 第438章 大勇   “三列火车……”   旱魃蹙眉喃喃低语。   她已然探知到这座鬼墟,乃是一处蜃阁重楼。   眼下周昌便将她收集来的那些线索,彻底完善,最终构成了这处‘蜃阁重楼’的完整地图。   “依着郎君所说的这些,奴家倒是想到,蜃阁重立本因灾晦异相之错位重叠而生,那列火车,在那些被它掳掠残杀的生民眼里,自然是‘鬼火车’了。   “而至于乘坐它,通行各处的乘客,只会将它当作是一个正常的交通工具,所以大千世界将这列火车打捞出来之后,仍能将之投入使用。   “但是这列火车,在新世界又已沦为鬼墟,三灯俱灭。   “如此错位之下,便造成了如今这般,三列火车并存,并行不悖的情形。   “追究这三列火车的本源,溯及其根本,真是打开这座‘蜃阁重楼’的钥匙哩,只是……我们要从何处入手,来进入这列火车呢?”   旱魃一双美目眼波流转,笑吟吟地看向了茶几上那道阿香鬼另外半边尸身的投影。   她其实心里已经明白,从何处切入,最能追究火车错位,叠成蜃阁重影的根源了——就是躺在茶几上的阿香鬼半边尸身投影:“这个阿香鬼,想来是有很多故事的吧?   “它自己看到的故事,认知里的故事,别人眼中的故事,如我们一般后来者眼中,彼时彼刻发生的事情,相互错叠着,其实也是一种错位,是吗?郎君。”   “是。”   周昌点了点头。   和聪明的女人交谈确实很舒服。   不论是袁冰云,还是当下的旱魃,都让周昌与之交流,不觉费力。   他说道:“在阿香自己的认知里,彼时,她与一个名叫大勇的矿工相爱,那个矿工,应是被倭鬼抓捕去,在附近煤矿里干活的奴工。   “某一日,阿香与大勇私会之时,倭鬼的火车正好在这处村子边停靠。   “从车上下来的倭鬼抓走了大勇,大勇的下场可以想见。   “阿香不愿与爱人分离,所以追着那列火车,最后她也被抓到火车里,等她脱离火车的时候,便只剩半边身子了。”   “好悲伤的故事呀……”旱魃嘴上说着,脸上其实没有任何悲伤。   “在当地村民的眼里,便是这列停靠的火车,下来许多恶诡般的倭国兵丁,席卷村庄,大肆烧杀抢掠,将整个村子的百姓都屠戮殆尽,只将那些居于高处的倭人民众带上火车,从此间离开。   “无辜死难者眼里,这列火车是恐怖的根源,它便化作了鬼火车,日复一日地周行于荒村内外,不断传播恐慌与杀戮。   “今下根据这处蜃阁重楼表现出的种种恐怖现象来看,当时应确实是有许多无辜百姓,因这列火车的到来而纷纷惨死,我自倭人村民的视角里,亦看到过当时发生的许多惨事。   “二者可以互相印证。   “但阿香认知里发生的那些事情,与我后来的经历,却无从印证。   “很多地方,其实处处相悖。”   “哦?”旱魃秀眉微挑,注视着周昌的眼睛。   周昌接着道:“在阿香的认知里,她对大勇的情意,分明是至死不渝,甘愿为大勇放弃自己的性命,但我当时被阿香追击之时,曾拟化作大勇的模样——阿香鬼的血管,感知到‘大勇’的出现,在短瞬间都变得疯狂起来,散发出浓烈坏劫气息,将‘大勇’团团围住,分明是要将大勇置于死地的模样。   “——设想,若是你挚爱之人,真正能死而复活,莫非不该为此而高兴么?   “为何竟要千方百计置他于死地?”   “你我之间,也经历过这样生离死别呀。   “彼时彼刻,李晓棠是何样反应,今下奴家也是一样反应。”旱魃的声音,此时竟分外柔软。   周昌忽略了她话音的异样。   天神童这时却抬起眼帘,诧异地看着旱魃。   她这是怎么了?   周昌垂着眼帘,道:“正是如此,阿香鬼乍见大勇死而复活,并无任何喜悦之相,反而更加疯狂暴烈,要置大勇于死地,这与阿香自我认识里的情形并不相符。   “此中或有两种可能,其一,是大勇背叛了她,最后反害死了她,她因此对大勇由爱生恨,不知多少岁月积累之下,已然是恨意滔天。   “其二,她背叛了大勇,为了粉饰自己的过往,所以大勇也决不能死而复活,如此,它看到大勇之后,自然也要千方百计地设法杀死大勇。   “不论是哪一种可能,都已然说明了,阿香的认知,是彼时的现实是不相符的,她的记忆与真相有很大出入。   “再有——”   周昌转头看向窗外的阿香鬼。   那个半边身子的血衣女鬼此刻就站在窗外,一只猩红的眼睛,隔着毛玻璃,直勾勾地盯着窗子内,它不知是在看甚么,似乎屋子里的情景,周昌今下的言语,全被它看到、听到。   一缕缕独属于阿香的坏劫气息,从木屋各处的狭窄缝隙间渗透进来,与茶几上阿香鬼另外半身投影散发出的坏劫气息,相互交融。   阿香鬼,亦是一道墟中鬼。   它的鬼墟,或许就是它的精神世界。   “阿香鬼的认知里,它的半边尸身分明是遗落在了那列火车上,但我搜遍了那列火车,不曾找到阿香鬼另外半边尸身的丝毫痕迹——就它就像是从未登上过那列火车一样。   “或许,自始至终,阿香其实都不曾登上那列火车。   “与大勇在火车上生离死别,乃至为爱情丢掉自身的性命,落得个尸身两半的惨烈结局——此般种种,更可能都是阿香的想象。”周昌说着自己的猜测,但他的语气却愈来愈笃定,“但在她的过往里,应该确实有个叫大勇的矿奴,曾与她这样一个前线劳军的倭国女子真心相恋。   “只是她后来为了某些东西,还是把大勇弄丢了。”   伴随着周昌冷硬如铁的声音,整个木刻楞房都开始摇颤起来!   原木间隙里,阿香鬼的坏劫死气愈来愈多地渗透进来,在此间的虚空中凝作污红的血管,血管如蛛网般交织在房屋各处,每一根血管,都在怒号:“阿香,阿香——”   窗外站着的阿香鬼死死张着那只被血染透的眼睛,盯着屋中的周昌!   它血淋淋的身影不断颤抖着,污血从它裙下不断涌出!   它整个形影,都随着那滩污血就此融化去!   但在下一刻,木刻楞房遍处交织的血管网络某处,丛丛肉芽弥生,只剩半个身子的阿香鬼就从那个角落里长了出来,它努力从墙角挣脱,带动木刻楞屋里的所有血管,都好似触手般缠绕向周昌!   “天神童。”   旱魃笑吟吟地唤了天神童一声。   天神童抱着龙形幡,老神在在的,似是不曾听到主人的呼唤,但随着旱魃那只修长白皙的手掌按在他脑袋上,他一个哆嗦,立刻摇晃起了手中的龙形幡——   “嗡!”   血光自龙形幡上弥荡,内生细鳞!   光芒卷裹在场众人,众人都在短瞬间规避了坏劫气息的侵染。   只是那无数血管纵没有坏劫气息的加持,仍有着某种腐化生机,糜烂万般的杀人规律,寻常人只是沾染上那些血管,都可能因此殒命!   旱魃收回手,捏住了一根血管。   周昌不见她有其他动作,她手指间捻起的那根血管上,忽然燃烧起地狱岩浆般的烈火!   火焰在顷刻间点燃了此间遍处缭绕的血管,阿香鬼在火中痛苦嚎叫,它的形影在火中坍缩、愈发残缺,但茶几上那道漆黑的投影,却跟着逐渐长出了游荡在外的阿香鬼残缺的部分,一种令人心悸的气息从那道投影上弥漫而出,那种气息游曳着,竟隐约地缠绕在了旱魃的脚踝上。   “看来不好直接烧化它啦。”旱魃看着茶几上的人影,所有弥漫在外、令周昌体内孽气之血都跟着躁动的岩浆烈焰,都缓缓在她指间收拢,她蹙着眉道,“烧化了这游荡在外的半个阿香鬼,这个影子里,就要长出真正的阿香了……   “郎君可曾看到,它的影子缠绕在奴家的脚踝上了?   “这是‘大夷’及至以上层次的想魔,才具备的特征。   “大夷,和一些强大的人、鬼、神互为影子,大夷及以上层次的想魔,若吞了它们牵扯的人鬼神,那些人鬼神,就会成为它的影子,但与它们牵扯的人鬼神,偏偏不好令它们化去——那些人鬼神的命绳被缠在了大夷身上,化了大夷,他们自己也会跟着化去。   “所以,每一个游荡在世间的大夷、劫墟,都有许多强大的人鬼神作为它们的拥趸。   “因为他们彼此休戚与共。   “奴家还不想与这样大夷牵扯起来哩,所以,就求郎君另想办法,消解了阿香的这道影子吧——在它未长成大夷之前,我们化去了它的影子,一切也就相安无事啦。”   “大夷……”   周昌看着茶几上那道正在长出残缺肢体的阿香鬼投影。   在这‘蜃阁重楼’之中,鬼火车是濒临大夷层次的墟中鬼,其已彻底与荒村鬼墟的坏劫气息融为一体,虽未至大夷层次,但论及坏劫气息消解生机的特性,真正的大夷也不如它。   眼下这个阿香鬼,也具备长成‘大夷’的潜质。   娘娘庙里的‘老鼠娘娘’,纵然不是大夷,但它能与周昌的心识通感,让周昌生出强烈的悲伤感,由内而外地坍塌瓦解周昌的宙光,这只墟中鬼,也绝不可小觑。   然而,依周昌眼下层次,履足一处劫场,便接触到三个近乎是大夷层次的鬼,这委实也太不正常。   周昌看着旱魃白嫩脚踝上那缕隐约的黑线,他忽生出一个猜测——或许不是自身被针对了,这处蜃阁重楼的劫场,其实本是在针对自己对面这个女人?   否则阿香鬼这样还会长成大夷的想魔,怎么会提前和她就产生了牵扯?   这处劫场,会不会就是给旱魃预定的陷阱?专等她来踩坑?   “那郎君要不要对奴家施以援手呢?   “奴家都对郎君以身相许了……”旱魃在对面眨着眼睛,状似无辜。   但她幽幽的声音,却直接传到了周昌心底。   “可以。”   周昌笑着回道。   凭他一个人的实力,也无法在这鬼神乱舞的劫场之中存身,能有旱魃这样的强援,踏出劫场的概率也就多了许多。   “阿香鬼或许是这道蜃阁重楼的钥匙,而阿香鬼这道投影本身的钥匙,我也有所猜测……”周昌一面说着,一面运转本我宇宙。   斑斓宙光缭绕在他身周。   旱魃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然而在这宙光转动之下,她忽然惊觉,自身竟然看不清周昌的身形容貌了——她才生出这样念头的刹那,那些缭绕在周昌身周的宙光,倏忽定住。   紧跟着,周昌变作了大勇的模样。   他以大勇的形象出现,周围人亦不觉有异,都觉得他本来就该是这个样子,本来他就是大勇一样。   连天神童的感知都被短暂蒙蔽,注视了周昌片刻之后,才蓦然发觉,这个周昌,不该是眼下这个模样,意识到这一点的天神童,心中不免悚然。   旱魃对周昌这般手段,亦分外好奇。   但眼下不是询问这些的时候,她也不觉得周昌会将这样重要手段,就此分享给自己——这个男人的心思也多得很,降服起来也要花费很多气力的。   被旱魃的火焰焚烧了一遍,缩在角落里的阿香鬼,此刻又开始将血管外放。   它感知到了大勇的出现,猛一瞬间就扑向了化作大勇的周昌!   然而,此时,距离‘大勇’更近的那道茶几上,那个残缺不全的阿香投影,忽然颤抖着,伸出了一道漆黑的手臂,它跟着微微起身,想要触摸‘大勇’的面颊。   充满悔恨的声音,从阿香投影中飘散:“大勇……”   阿香的投影,亦在这一瞬间如龙卷风般盘旋国大勇的身影,继而于整个木刻楞房中弥散开来。   木刻楞房内,光芒明暗不定。   阴影化作一个个模糊的人形,定在屋子各处。   所有人影,又如砂砾飞快消散。   一些声音,一些画面,在砂砾不断漂浮弥散的当下,渐次出现。 第439章 残秽之尸   微尘在稀薄阳光中荡漾。   依旧是那间木刻楞房,只是此间光线比本来的木刻楞房子更加明亮。   一些桌椅贴墙放着,留出屋子中间的大块空地,像是一间活动室,这间活动室的对面,还开了一道门,通往一排原木垒砌搭建的房屋,每个屋子上,都贴着一个数字编号。   倭国兵丁在那些狭窄的木屋前排起队列,他们有说有笑,不时看向衣衫不整地走出屋子的同僚,有时发出一阵嘲笑声,有时又惊叹不已。   活动室上方,还有一层阁楼。   年幼女子啜泣的声音,像梦魇一样从那阁楼里飘下,令跪倒在活动室里,被五花大绑起来的男人双拳紧攥,他满脸都是煤灰,汗水在他面孔上,脖颈上划下一道道污迹,露出原本暗黄的肤色,此刻裸露在外的一双胳膊,虽然颇为瘦削,但竟有着鼓囊囊的肌肉。   这个瘦削的青年男人,因着身上块垒分明,而身形又较为高大,反而有一种精悍的气质。   在男人身边,跪着一个身穿红色衣裙的女子。   女子擦着眼泪,满面惶恐。   她亦是衣衫不整的样子。   显然,在她与那个男人被送到这里以前,她亦受到了不少欺侮。   周昌、旱魃等一众人,此刻亦置身在这间木刻楞屋子里,但他们此时在这由阿香半身投影,呈现出的过往画面里,是如同空气一般的存在,哪怕此刻周昌就站在大勇和阿香近前,与这对男女近在咫尺,他亦无从干预两人的行为,这些定格在过去的事情,已经无法更改。   门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随着那阵齐刷刷的脚步声愈来愈近,阿香的眼泪便愈来愈多,神色愈来愈惶恐。   直至,木刻楞房门被人推开,穿着军装的倭国军官走进屋子里,他的亲随把守住了屋门两边,一种阴冷而恐怖的氛围,陡然间在房中弥漫了开来!   “这位,叫什么?”   军官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他看向被绑缚的大勇,向大勇微微躬身,询问其名字。   与看起来像是泥里刨出来的大勇相比,这位军官看起来则是彬彬有礼,旁人很容易因为他的礼貌,而对他产生好感,继而将他看作是文明的一方,视那个满脸煤灰的男人作野蛮的象征。   “嘿——小鬼子听好了,你爷爷叫大勇!”   大勇咧嘴,露出一口黄牙。   他仇恨的目光,嘴里的脏话,让他看起来更加野蛮了。   “大勇,你好。”倭军官笑着冲大勇点了点头,让大勇满面狰狞的模样,看起来像是一个笑话,他的目光从大勇脸上移开,摆了摆手,便有几个倭兵走上前来,将骂骂咧咧的大勇拖了下去。   被拖出木屋的大勇,咒骂之声仍不时传入屋内。   声音愈来愈远,直至某一刻,伴随着一声激烈的惨叫声,一切都戛然而止。   屋子里。   军官好整以暇地坐在椅子上,垂目看着跪在地上的阿香,笑着说道:“大勇……以后应该没有大勇这个矿奴了,荣字1644军,需要一批实验活体,大勇稍后会被送上火车,送往那里。   “阿香,知道大勇接下来会经历什么吗?”   他忽然垂下眼帘,眼眸变得幽深,屋子里的光线也在这时倏而昏暗下去。   这个军官躲藏在阴影里,像是一条伺机而动的毒蛇。   阿香恐惧地抬起头,看着军官嘴唇翕动,一字一句地讲述着那些恐怖而可怕的酷刑,将会如何施加于大勇的身上,她脑子里嗡嗡作响,对于军官的那些言语,她一个字都记不清,但那番言语带给她的冲击力,却已经让她如同受过了一遍酷刑一样!   “鄙人实在不能明白,阿香小姐,作为大东瀛帝国赶赴前线劳军的荣耀赤线妇女,为什么,要和一个卑贱的支那人厮混?”军官原本温和的神色,此刻终于变得狰狞起来。   他紧咬着牙,腮帮子高高鼓起。   额头上,青筋暴突。   面庞都跟着涨得紫红,眼睛里像是能喷出火光。   他的怒气仿佛凝成了实质,裹挟着阿香的身与魂,让阿香的身魂好似都在瞬间被丢入油锅里,倍受煎熬!   阿香肩膀颤抖了起来,惶恐地连连摇头,道:“没有,没有……   “我和大勇,没有什么的!   “我忠于大东瀛帝国,爱护我的荣耀!   “我只是带着禾子、惠子他们去村子外面抓蝴蝶,摔下了山坡——只是大勇救了我,我和他,没有的……”   阿香哆哆嗦嗦地说着话,颤抖着手掌,掀起自己的裙摆,露出裙摆下的脚踝,她的脚踝以及腿部,确实有一道道血淋淋的新伤,像是滚下山坡时被山石擦伤所致。   军官的目光在阿香腿部逡巡着,目光也像是一条蛇一般,直往阿香裙摆的角落里钻。   他观察了良久,忽又面露笑容,那种狰狞可怕的样子,又随这一笑而消散不见:“果然是我们判断错误了啊,我就知道,阿香小姐,不会做出背叛帝国的事情。   “那现在就是没有任何事情发生了?   “一切都照以往一样?”   阿香赶紧点头,生怕自己答应得慢了,对面的军官就会变卦。   军官应了一声,他向把守门口的亲兵摆了摆手,两个兵丁便关拢了屋门,守在外面,随后,他开始解下自己的军服纽扣,一件一件地将衣服脱下。   那些衣服散落在阿香眼前,阿香也终于明白,自己今下该做些什么。   她顺从地褪下了衣裙。   腿上的伤口还带着火辣辣的疼痛,鲜血顺着脚踝,不断向下淌落在地板上。   ……   木屋里的情景,在这一瞬间陡然变得纷乱。   像是一个十六倍速的影片,不断有人影在这间木屋里进进出出,人们的大笑声、喘息声、哭嚎声都拉长成了一串串扭曲且无序的杂音。   只有阿香的身影,被摆放在茶几上,任由来者亵玩。   最终,所有的人影、乱象、声音一下子都沉寂下去。   不着寸缕的阿香,仍旧躺在那道茶几上,眼神涣散,皮肤惨白,腹部鼓起,满身恐怖的伤痕。   ——她已经死去。   但是直至阿香死去,都没有出现过任何她被竖着锯成两片的情形。   她的尸身仍旧是完整的。   周昌与旱魃看着茶几上,留存于时空中的阿香尸身遗影,都皱紧了眉头。   旱魃出声说道:“果然是这个阿香,在最后轻而易举地背叛了大勇啊……所以她当时见到变成大勇的郎君,才会奋力追杀你,因为你就是她不能被揭露的过去,一旦揭露,不仅会让她的真实本貌彻底暴露,还会让给她一直给自己灌输的那份认知,都直受冲击,彻底崩塌。   “但是直至最后,这个阿香的尸体,也没有碎成两半。   “为什么游荡在外的阿香鬼,会只有半边尸身?”   周昌今下仍变作大勇的模样,他对于旱魃提出的问题,亦是毫无头绪:“再看看,现下结果未定,也有可能是外人过来,劈开了阿香的尸体。”   旱魃转眼看向周昌,蹙眉说道:“游荡在外的阿香半身鬼,对于郎君变成的大勇,恨不能顷刻抹杀,消除所有痕迹,屋子里遗留的阿香另一半尸身投影,似乎对于郎君还保有一定的愧疚,这两半的阿香,各自认知互相冲突,也无法统谐么?”   在两人交谈的时候,屋子里的光影不断变化。   角落结起蛛网,地面堆起尘灰。   房屋里的各样家具摆设逐渐腐朽,沦为泥土——这间屋子,已不知有多久不曾有人踏足。   驻扎在荒村里的倭鬼军队,不知去向何处,也或许早已全数死在这个据点之中。   茶几上的阿香尸身,散发着浓烈的腐臭气味,但她的尸身只是飘荡出了尸臭,从外表上看,却没有丝毫尸胀相、尸腐相,仍旧和刚死时的模样一般无二。   在这浓烈的尸臭中,阿香忽然睁开了一双灰白色的眼睛!   她两条手臂竖直伸出,朝天虚抓着。   两个声音,从她嘴里传出。   那两个声音,实则都是阿香的声音,但这两个声音此下同时响起,正诉说着不一样的内容。   一个声音尖号着:“大勇,大勇——   “你为什么要背叛我?!你为什么不等我!你把我的另一半带走了——”   一个声音则哭泣着:“阿香,我们受苦了,我们受苦了……”   周昌和旱魃听着从阿香嘴里传出来的这两个声音,顿时面面相觑。   “她是忘记了自己做过的那些事情。   “把责任都推卸到了不能发声的已死者身上。”旱魃看着那两个嘴里发出两个不同声音的阿香,她面孔上流露出明显的厌恶之色,“两个阿香,其实都一样的。   “一个自怜受过的苦难,一个把自身的苦难,归咎到不能开声的已死者身上,为自己曾经的罪孽开脱。   “两个阿香鬼,其实是统谐如一,并不对立的啊……”   旱魃言语之时,茶几上散发着浓烈尸臭的阿香尸身,两条手臂忽然撕扯起自己的胸膛来,它的两条手臂,竟轻而易举地将自己的胸膛撕裂,进而将头颅、下身都撕作两半!   这恐怖血腥的一幕,令在场众人大受震撼!   阿香自己将自己的尸身分作了两半!   它的一半尸身缭绕着血淋淋的血管,一下子飘出了木屋。   另一半尸身则仍旧躺在茶几上,喃喃自语着,自怜受过的困难,半边身躯不断发黑,逐渐变成一道漆黑的影子。   “出门在外的阿香半身鬼,它认知里的情景,就是大勇被带上火车,让它认为自身受到了背叛,它去追逐火车,却被留下了半边尸身在火车上。   “呆在屋子里的阿香影子,与阿香半身鬼大概率保持着一样的认知。   “但它还残留着一些与大勇有关的记忆,这些记忆冲击着它的认知,让它的认知无法彻底统谐,因为认知无法统谐,它的仇恨也就无法向外宣泄,所以它一直蜷缩在这间屋子里,始终没有离开,在此间自怨自怜。   “如此,也就导致了最终的结果——   “游荡在外的阿香鬼,真的失却了自己的另一半,它终日在外游荡找寻,却未曾察觉,它的另一半尸身,其实就在它最初脱离的木屋子里。   “而这间木屋子,本来也关闭着阿香的许多痛苦回忆,它根本也不愿在此间徘徊。   “直至当下,我变作了大勇,变成了一个勾引游荡在外的阿香鬼前往木屋的饵食,它终于进入到这间木屋子里,那么,它和自己另一半尸身完成合拢,也就顺理成章了……”   在周昌的言语声中,木刻楞屋里的斑驳光影正在飞快消散。   此间的一切,倏忽恢复正常。   茶几上,原本只剩下半个身子的阿香影子,此时逐渐褪去黑色,它的皮肤渐渐变得白皙而红润,它残缺的另外半边尸身,亦在慢慢长出。   与此同时,一团团血管从那黑影子里游曳而出,一瞬间向着周昌化作的大勇侵袭而来!   周昌满身宙光,抗御着这一缕缕血管,他忽然笑了笑:“大勇是阿香鬼重构自我认知的最大障碍,只要大勇还存在,阿香鬼的认知便始终不能圆满,它的两半尸身,也就无法彻底合拢。”   正如周昌所言——   茶几上的阿香,已经长全了全部的躯体。   但它这副躯体自头顶眉心往下,始终有一道血痕,迂曲蜿蜒向下,一直将它的身躯,彻底分作了两半。   它的身躯看起完整,却始终无法弥合如初!   “嗡!”   那些盘绕在周昌身周的血管,此刻也始终无法突破周昌身外萦绕的宙光,丛丛血管一瞬间在房屋各处弥漫开来,铺满了房屋的墙壁、地板,以及每一处角落!   同一时间,旱魃已经临至茶几上那具被一道血线竖着分割开、始终紧闭双眼的女尸近前。   她手中燃起血色的火焰,覆向阿香鬼的面孔!   更多的血管层层叠叠,包裹住阿香鬼的尸身,阻止那火焰的焚烧!   此刻它两半尸身在屋子里聚合,爆发出的力量,竟令旱魃的血火,都一时之间无法将之彻底点燃! 第440章 罪孽   血火焚烧之下,丛丛血管前赴后继,拦阻在旱魃的手掌之前!   血管包裹着阿香的尸身,缠绕成一个血淋淋的茧团!   某一刻——   旱魃的火焰终于将这个茧团焚烧出一个大窟窿的时候,这个茧团也在同时骤地震颤了一下,伴随着一阵尖利的笑声,组成茧团的丛丛血管都一下子失去了力量支撑,遍处散落!   血管迅速腐败,糜烂!   腐臭的气味从血管上飘散出,引得旱魃皱起鼻子,眉头蹙紧。   那些散开的血管中央,赫然有一口深红的血井。   阿香的尸身,早已消失在深井中,不知去向!   旱魃蹙眉看着那口全由枯败血丝形成的井,井底一片漆黑,一种阴冷刺骨的飨气,在井中浮沉着,流露出一种令人心悸的危险感。   周昌此时已经回转原本模样。   他手里捏着阿香遗留下来的那块怀表。   曾经能用来指引阿香遗留下的痕迹的那块怀表,如今表盘上遍布裂纹,四周锈迹斑斑,已经彻底变成了一块废铁。   “它想要将两半身子彻底合拢,成为‘大夷’的话,就一定要令自身的认知和谐统一,消除那些影响它认知和谐的‘不和谐声音’。”旱魃轻声说道,“这些不和谐的声音,如今不止有郎君一个,还有在场所有亲眼看到阿香的真实过去的人。   “所以,唯有杀死我们这些人,它的尸身才能真正合并成一,彻底完整。   “这个关键时候,它怎么反而跑了?”   旱魃对阿香鬼临阵脱逃极不满意,同时内心隐隐有些不安。   毕竟,这个阿香鬼牵扯着她的命绳,一旦它彻底化为大夷,旱魃就得和这么一个恶心的想魔休戚与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了——这是旱魃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的事情。   “应该还有别的办法,能让它弥合尸身上的创伤。   “眼下它若留在这里,怕是杀不掉我们在场任何一人,消除不了一丝不和谐的声音,它若不逃跑,才是个傻子。”周昌摇了摇头,转头向李飞、谢水牛他们叮嘱了几句,“接下来你们不要独自一人去做甚么事情,有事情要及时和我说,如果落单,就可能被阿香鬼盯上灭口。”   “一定,一定!”谢水牛神色惶恐着,连连点头。   其余几人也纷纷应声。   旱魃看了眼还跪在地上,被封闭着五感,对外界情形一无所知的曾大瞻,转而向周昌问道:“那郎君觉得,这个阿香鬼,还会用甚么办法,来弥补它身上的创伤?   “它现在相当于脑子里有两个声音,一个声音提醒着它,它曾经做过许多错事,背叛了大勇,自身也未获得甚么好结果——这个声音愈来愈弱,但如今我们知道了这件事,应该会让它脑子里,这个暗弱的声音一直不能彻底消失。   “还有一个声音即是它自痛苦中生出的扭曲认知,让它觉得所有人都辜负了它,所有的过错都在别人身上,它是那个无辜的可怜女子,这个声音是愈来愈大,构成了阿香鬼如今认知的主体的。   “它的尸身,因认知不偕而裂分,合拢也应得是认知统谐才能合拢吧?”   周昌摇了摇头:“鬼怪的世界,也没甚么事情是一定会依循某种规律才会发生的。   “认知统谐,会让阿香鬼尸身彻底合并,成为大夷,这是它的最上策。   “焉知它没有中策或下策,以另一种方式,合并自己的尸身呢?哪怕是临时并合?只要它合并尸身,成为了大夷,再掉回头来把咱们全杀死,一样不会影响它最希望达到的那个结果。”   周昌所言,正是旱魃今下最担心的那种情况。   旱魃垂着眼帘:“那会是什么呢?   “什么会成为它尸身临时并合的关键因素?”   “过错与罪责。”周昌笃定道,“只要是旁人对它犯下过错和罪责,就会加固它的那个主观认知,在不断有人对它犯下罪孽的时候,它的认知也会愈加强固,如此,尸身也能临时并合了。   “但我不知道,它会采取什么方式,令人对它犯错?”   旱魃眼睛一亮,目光看向窗外:“我们出去看看?”   一听到旱魃的提议,屋子里的李飞等人,都吓得缩起了脖子。   他们更希望周昌和旱魃这些能人能留下来,和他们一同守在这个屋子里,直至这次坏劫沉寂。   但这样的想法,终究是他们一厢情愿。   周昌看到了李飞等人的反应,却还是点了点头:“好。”   留在这里,虽能得一时之安全,但却是在被动应对今下不断演进的局面,唯有主动出击,才能始终把握住主动权,为此冒些风险,在周昌看来是再正常不过。   而且,袁冰云也在机缘巧合之下,随着那列火车出离了坏劫,周昌在当下的劫场里,也就更少了许多顾忌。   “你们是要留在这里,还是与我一同外出?”   周昌看向李飞、谢水牛几人,向他们问道:“若是留在这里,确可得一时安全无虞,但等到阿香鬼长成大夷,劫场里局势愈发突变之时,你我亦毫无招架之力,所以我必须出门去做事。   “你们若是害怕,自然也可以留在这屋子里。   “只要自负后果就是。”   李飞听到周昌的话,首先就道:“那我还是跟着周先生你吧。”   崔震、阎大强也连连点头。   谢水牛本来有心留下,但见众人都要动身,他自己孤家寡人一个,留在这阴森的木刻楞屋子里,再看一眼茶几上那口血井,他猛地打了一个哆嗦,也赶紧附和了众人,要与周昌一同动身。   “好。”周昌笑了笑,一抬手,封住曾大瞻五感的宙光便倏忽脱离。   曾大瞻茫然地看着四下,尚不知发生了甚么事情,就听周昌说道:“大眼儿,借你的琉璃鬼灯一用,把你那灯盏里的火苗,也与大家分润分润?”   他说完话,不等曾大瞻讨价还价,有甚么多余反应,便转脸与旱魃说道:“大眼儿若不同意,便请你收了他一身气血,把他变作尸鬼算了。   “这样他非生非死,他那位聚四象之境的父亲倒是也未必能发现他身上出了甚么异样情况。”   “好。”旱魃笑吟吟地答应。   曾大瞻一听到周昌这番话,顿时心如死灰。   他不敢再反抗分毫,只心念一动,遍身即有惨白火光缭绕。   那一缕缕惨白光焰,自是琉璃鬼灯发散出的灯盏火。   有这朵朵火苗存在,曾大瞻自身命灯,便绝不可能被吹熄,他在这坏劫之中,虽也受劫灰影响,却绝不至于因此陷入‘天人五衰’的状态。   而这朵朵火苗,均来自于与燃灯古佛深有牵连的‘琉璃鬼灯’。   “竟是货真价实的琉璃鬼灯……”旱魃看着曾大瞻浑身涌动的惨白光火,眼神讶异,“大眼儿,你有这样宝物,怎么不早些奉献给我?   “竟敢藏私,看来是我待你太厚,叫你忘了自己作下仆的本分了!”   “诶——奴才还未找到机会,向主人献上此物,实在是周昌原本与我为敌,自知奴才有这琉璃鬼灯护身……”曾大瞻期期艾艾地辩解着。   旱魃只是想捉弄他一下,见他这副反应,顿觉无趣,转而与周昌说道:“郎君,你我倘能同出劫场,奴家亦不需你拿别的聘礼过来,只要这琉璃鬼灯作聘,奴家自然也会预备丰厚嫁妆,你我择日成婚如何?”   天神童听到旱魃这番话,眼神越发古怪。   这个曾大瞻,是她旱魃收下的奴仆,奴仆所有之物,自然可以任凭她来处置。   何时这样要紧物什,竟可以被这个周昌拿去作聘礼了?   这个旱魃,分明是主动与周昌下调了成婚的难度!   “赔钱货!”天神童在脑海里阴搓搓地咒骂着,只是他才生此念,立时脑中剧痛,捂着脑袋蹲下身去,长吸着气,再不敢有甚么多余的念头。   “取下琉璃鬼灯,曾大瞻便真个要死了。”   周昌不解风情地回了一句,惹来旱魃的白眼。   他不以为意,转而由曾大瞻配合着,从其身上摘取下来一朵朵惨白火苗,将之栽种在其他人身上,被栽种火苗的人,亦有了短暂抗御‘天人五衰’的力量。   尔后,周昌念头一动,他神魂之中,登时分化出五道想魔。   这五道想魔各自寄附在了李飞、曾大瞻、谢水牛、阎大强、崔震身上。   “以我五道神魄寄附在你们五个身上,你们凭此可以与我通感。   “一旦遇着了事情,可以瞬时与我沟通,借助你们各自保有的拼图,引来本我宇宙在你等身上降附,庇护你们一时之周全。”周昌向几人解释道。   李飞等人纷纷点头,对于周昌的安排不觉有异。   但是曾大瞻却神色抗拒,他更觉得这是周昌留在自己身上,用以控制自己的一种手段。   旱魃、天神童看着周昌神魂之中竟然化分出五道想魔来,一时都大为惊诧。   天神童都忍不住想要询问周昌,他这是如何修行的?   竟然把自己的七魄,养成了想魔?   但天神童此下被旱魃封住嘴,根本说不得话。   好在他关心的问题,也正是旱魃所关心的。   旱魃向周昌问道:“郎君可是将自身七魄演化做了七道想魔?这是郎君诡仙道锁七性之境的修行?奴家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修行方式。”   “还有你这样人物不曾见识过的修行方式么?”周昌笑道,“七性自然对应七魄,定住七魄,而生‘正念’,想魔虽各有不同变化,但本真皆离不开恒定的杀人规律,此亦是一种‘定性’,既然如此,若为锁住七魄,何不将七魄尽化想魔,以定七魄之性,催生正心?   “我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做的。”   旱魃愈发讶异,看着周昌的眼神更加惊奇。   原本周昌运使那种直通心性的七色星光,已经令她大为惊讶,直觉那般法门,必有绝大潜力,亦是一种正道。   眼下周昌又向她展示了,甚么是真正的‘锁七性’,让她更是闻所未闻。   她愈发觉得,眼前这个男人更加神秘,内藏着许多宝藏,等待她来挖掘。   “郎君的说法,确实是让奴家闻所未闻哩,也是奴家头发长,见识短咯。”旱魃娇滴滴地道,“可惜奴家已经迈过锁七性之境,及至毁腑装脏,业已完成。   “只有此上诸境,尚未踏临。   “不知道郎君对于那聚四象之境、斩三尸之境,乃至更高层次的境界,又有甚么看法?”   她这样说话,其实是在打趣周昌。   毕竟,她在诡仙道上层次,超越周昌实在太多。   如聚四象、斩三尸之境,她亦没有甚么头绪,这个小郎君纵然身怀宝山,怕也难以眺望那样高的境界。   然而周昌看了看旱魃,却点了点头,道:“确实有些别样想法。   “不过今下还不好说。   “有些想法,尚须验证。”   “呀,连奴家也不能知道吗?”旱魃目光亮了亮,出声问道。   周昌摇头:“不能。”   旱魃闻声依旧笑吟吟的,她一副吃定了周昌的神色,未再多问周昌甚么,只是与他打趣了几句,几人便鱼贯走出了这间木刻楞房子。   房子中。   随着几人身影消失在门外纷乱坏劫气息里,那口枯萎血管交织成的血井里,开始不断涌出腐臭的血水。   ……   盘绕火车内外的那些缭乱血管,正在一丛丛不断散去。   车厢里,五脏仙万绳栻,以及爱新觉罗宪钧、金碧辉等人,看着窗外完全陌生的环境,以及在身外缭绕的狂乱坏劫气,一个个神色震骇。   “鬼墟!”   万绳栻脸色凝重,喝声道:“我们被带进一座鬼墟里了!   “该死的周昌,竟然如此害人!   “不将他挫骨扬灰,不能解我心头之恨!”   万绳栻面孔扭曲,恐惧、担忧、忿怒全都拥挤在那张留着络腮胡的宽脸上,让他看起来竟显得有些癫狂。   爱新觉罗宪钧、金碧辉都被万绳栻这个癫狂样子吓住,一时都不敢出声言语。 第441章 黄泥地,黑灰地   直至万绳栻神色慢慢平静下去,又露出和往日一般的宽厚样子时,爱新觉罗宪钧才壮起胆子开口:“万……大统领,今下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咱们身外流转这些气息,不同于外面的飨气,更与黑眚相类……传闻中的鬼墟阴矿,竟然如此可怕?此般气息一直在侵蚀我之身魂,令我觉得整个人都虚荡荡的,脚下好似都没有力气。”   “我也是……”金碧辉微声应道。   车厢里挤作一团的众人,也都纷纷点头。   这时候,不知是谁叫喊了一声:“大统领!”   一声惊惶叫喊,引得众人齐刷刷朝那声音源出之地看去,便见到一个发丘天官,头顶、肩膀上浮出了三把火,那三把火剧烈地燃烧着,在短时间内大放光火,继而像是燃尽了所有薪柴一般,倏地熄灭——   发丘天官脸色惨白,双眼一闭,就此殒命。   眼看着一个同僚就这么死去,车厢里不免人心惶惶。   更糟糕的情形是——开始不断有人身上飘出三把火,车厢都被这陆续燃亮的火光映照得明晃晃的,可处在这白晃晃火光映照下,众人心里非但不觉得温暖,反而心底俱泛起了深深的寒意,谁也不知道,下一个三把火燃尽,就地绝命的人,会不会是自己!   “身处鬼墟之中,便被坏劫影响。   “身魂修行,皆在劫数之中,久受磋磨。   “修行衰弱,尔后引致肉身衰枯,肉身衰枯,引致神魂暗淡,神魂暗淡引来性命垂危,性命垂危,而至三把火外放体外,直至火光燃尽,活人自然一命呜呼。   “此即‘天人五衰’。”万绳栻沉声说道,“你们现下面临的,便是如此情形。   “修行低微的,都暂且住进我的五脏庙里来罢,由我来抗御坏劫气息就好。”   他说着话,掌心里张开一张纯金铸就的嘴唇,嘴唇里,显发无量皇飨、圆融生机,众多发丘天官见状,不疑有他,任由万绳栻将手掌抚摸过他们的头顶,将他们一个个都吞进那道纯金的嘴唇里。   不过片刻之间,便有大半人都进了万绳栻的五脏庙。   爱新觉罗宪钧亦觉得这坏劫气息煎迫之下,身上分外难受,正要开口请万绳栻也将自己吞进其五脏庙中,得皇飨庇护之时,身边的妹妹金碧辉,忽然向他使了个眼色,与他对了个口型:“仔细听。”   爱新觉罗宪钧心头一凛,立刻竖起耳朵去听。   乍然听见,极其微弱的惨叫声,从万绳栻体内不断飘出。   那些被万绳栻吞进五脏庙里,自以为得到庇护的人,此时究竟是真得了皇飨庇护,还是被万绳栻以庇护的名义,全吞到自己肚子里吃掉了?!   爱新觉罗宪钧心生疑惧,立时打消了把自己投入万绳栻五脏庙中的念头!   这时候,万绳栻忽然扭过头来,笑着看向爱新觉罗宪钧、金碧辉两人,向他俩问道:“二位可要进我这五脏庙里躲一躲,暂避风头?”   二人连忙摇头,皆婉拒了万绳栻的提议。   他们此时再看万绳栻,目光已与从前大为不同。   在这危境之中,消息传不出去,他们若死在这坏劫里,便真就这么轻飘飘地死了,过后只要万绳栻随便编个甚么理由,就能取信于外。   如此,也就让他们彻底收起了对万绳栻的轻视与不屑,真正意识到,对方的修行层次,已至‘装五脏’之境,那是他们远远无法达到的高度!   他们因此也再不敢轻视万绳栻半分。   此刻面对万绳栻,二人的神色甚至都谦卑得有些谄媚!   万绳栻看着两人的神色,心中冷笑不已,郁结于胸中的那口恶气,此下终得消解。   今下踏临劫场,于他而言,虽也是危险重重,但一想到在这劫场之中,两个爱新觉罗便再不敢搅弄风浪,一切皆需听凭他的调遣,乃至二者生死,全被他拿捏在手上,他心里顿又有种说不出的舒爽之感,由是来看,踏临劫场也未必全是坏处。   至少在这劫场里,他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解决掉这两个蠢货。   但万绳栻面上不曾表露分毫。   他笑着道:“既然如此,两位接下来还是须听从我的安排才是——劫场之中,鬼神争杀,旦有一丝疏漏,便可能为己身招来杀身之祸,我从前亦有踏出坏劫的经历,总是比二位要有些经验,听我的话,可以担保二位,少惹许多事端,能够保住性命。”   这番话说得不显山不露水,看似处处都在为两个爱新觉罗考虑。   其实,话外之意也是昭然若揭——两人若不听他的话,那或会在顷刻之间,即有性命之忧!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两个爱新觉罗都是满脸谦卑之色,勉强笑着点头答应。   “文生,虎君,你们也守在外头。   “咱们五人联手,走出这座劫场,也必然是不在话下。”万绳栻振声道。   他的两个下属神色肃穆,各自点头。   随后,万绳栻观察了一下四周的环境:   众人所在的这节火车车厢,已在两列火车对撞、以及阿香鬼拖拽之下,完全扭曲形变,一个个车座叠合在一起,玻璃窗多处破碎,黄泥汤似的坏劫气,与灰黑的坏劫灰混淆着,往着车厢里不断灌入。   通过几个车窗,万绳栻依稀能见到外面被黄汤洪水淹没过的村落里,还残留着些许的民居建筑。   而先前拖拽着这列火车的阿香鬼,身影摇曳着,早已不知去向。   “文生,你与宪钧先生同在前头开路。”万绳栻拍了拍属下张文生的肩膀,如是吩咐道。   爱新觉罗宪钧听到他提及自己的名字,眼角跳了跳,但不敢多言,便跟着站起了身,与那张文生并排走在前头。   万绳栻身遭皇飨流转。   五色皇飨里,生出一只只纯金铸就的嘴唇。   这些嘴唇吞吐着周遭两股截然不同的坏劫气息,一下子就为众人减轻了不少压力。   由张文生、爱新觉罗宪钧在前引路,一行人爬出这几节挤在一起的扭曲车厢,站在了黄泥汤子淹没不到的高处,俯瞰当下的荒村。   荒村,已被分作黑与黄两重世界。   灰黑坏劫灰烬缭绕如雾的那一边,一个个面目狰狞的武士鬼四处游荡,捕杀落单的鬼神。   它们看到了从车厢里爬出来的万绳栻一众人,立刻大吼大叫着,从黑灰地那边,奔走至与黄汤地交界的位置,有坏劫武士从中踏出,只是这些武士脚掌一沾上黄汤地里的泥水,沾染泥水的部位,立刻变作了泥胎,随着它们身躯摆动,泥胎断裂,跌入黄汤泥水中,与之相融。   那些武士鬼尝试了数次,都不能踏足黄汤地半步,便冲着万绳栻几人嘶嚎数声,将注意力转移去了别处。   在那片黑灰地里,鬼火车歪歪扭扭地倒塌在山崖下,半面山壁都被它撞塌。   大水牛胁立兜的火车头,已被撞断了两只牛角。   火车头前,猩红鸟居竖立。   不断有武士鬼挟持着鬼神,将之肢解了,投入鸟居之中。   每有鬼神被吞入鸟居,那列多有损伤的鬼火车里,就涌出一股股猩红的血,血液覆盖火车,像是形成了火车上的部件组织,为鬼火车缓慢做着修复。   “竟是两处劫场……”   看着当下被分成黑黄二色的地域,万绳栻眼神凝重,他观察过黑灰地那边的情形,又看了看当下尚算平静的黄泥地,出声提醒众人道:“依今下情形来看,黑灰地那边比黄泥地这边,实要凶险太多,我们尽量行走在黄泥地中,切莫沾染上那些黄泥水,应能保证一时安全无虞。”   众人纷纷点头。   金碧辉看着黑灰地里的那些武士鬼,一时目光痴痴。   她忽而转头,正对上万绳栻投向她的目光。   万绳栻没有说话,但眼神里略有警告意味。   ——这个金碧辉,虽是爱新觉罗氏,但亦更是皇清与天照媾和的产物,其在天照坟中,名作川岛芳子,体内有一半倭鬼之血。   对于寻常人而言极其危险的黑灰地,与川岛芳子而言,说不定和回家一般舒适。   孙虎君将那浮在水面上的扭曲火车车厢打捞了过来,众人又站在车厢上,像是撑船一样,撑着这列火车车厢,慢慢往高处那些未被黄泥水淹没的民居驶去。   坏劫里,这些诡仙也如同普通人一样。   他们走了许久,快要走出这片黄汤地的时候,火车车厢忽然停在一片深水区里,任凭众人如何使用手段,车厢都纹丝不动,像是底部挂住了甚么东西,将这节车厢定在远处。   此时周围尽皆没有可以落脚的地方,若是弃了这‘船’,他们也只得涉足黄泥水了!   但万绳栻先前提醒过众人,涉足黄泥水,却是万万不能的!   “我把你们吞入五脏庙中,带你们涉过黄泥水就是。”万绳栻神色放松,对于此般情形,他内心里早有预案,倒不觉得有甚么困难的。   他可以移换五脏神出体,以神身抗御坏劫。   纵然沾染了黄泥水,过后再慢慢修补就是,于他而言,这事情算不得甚么难事。   然而,两个爱新觉罗对万绳栻已生忌惮,更不愿进他那五脏庙里——孰知这次被其吞入五脏庙中,接下来还有没有从那庙里逃出的机会?   是以爱新觉罗宪钧连连摇头,笑着开声道:“何须劳驾大统领打开五脏庙?   “咱下去——我下去看看车厢下头是被甚么拌住了,设法给它移开就好。”   既是他提出的主意,眼下也没人给他作奴才,自然得是他亲力亲为。   万绳栻见状,也不阻拦,点了点头,任由他自去做事,向金碧辉说道:“金小姐就留在这里,不必到处乱跑了。”   金碧辉神色一僵,却也只能点头应是。   爱新觉罗宪钧身上飘散出一只只惨绿的蚊子,那些携带灾病飨气的蚊子,缭绕其周身,洒下一滴滴绿血,在他皮肤上织就了一层密不透风的血网。   穿着这层血丝网,爱新觉罗宪钧才敢小心翼翼爬下窗户,再进到车厢里,查看是哪里出了问题,导致车厢被绊在深水里,不能动弹?   血丝网如同蛛丝般,将爱新觉罗宪钧黏连在车厢上壁,使之不会与淹没下面那一排车厢窗户的黄泥水相接触。   这些血网蛛丝,来自于爱新觉罗宪钧所修皇清粘杆处的诡仙秘法,名作‘五毒烟罗’,此法修行起来甚为简单,只要不断以自身飨气侵染活体,致其疾病频生而死,才从其体内抽出‘烟罗丝飨气’,回转自身,就算完成了一轮修行。   爱新觉罗宪钧修行此法,却是事半功倍,进境神速。   他此后又自亲妹金碧辉哪里,得了一些鬼血,更使五毒烟罗生出了邪异变化。   身形贴着车厢上壁,爱新觉罗宪钧很容易便发现当下车厢被绊在深水区的根源所在——不是有甚么草木砖石绊住了车厢,而是有具尸首,此刻张开手,半边身子正卡在一个窗口口,窗户口的玻璃碎渣,将那尸首身上的红裙划得支离破碎,尸首表面更加遍布血痕。   最叫爱新觉罗宪钧心惊肉跳的是,那尸首自头顶至眉心、咽喉一路而下,乃有一道血痕竖着不断蔓延,像是将这具女尸分成了两半——窗户口那些碎玻璃,是怎么把这女尸划出这么长一道血痕的?!   在这陌生且凶险的环境里,陡见到一具模样恐怖、鲜血淋漓的女尸,哪怕歹毒如爱新觉罗宪钧,内心亦有些不适。   但他心里这点儿不适,只在片刻之后,就消散了个干净。   他嘴里咒骂着:“该死的!贱人!   “死了也不安生,在这拦着主子的路!   “真是个该死的狗奴才!”   爱新觉罗宪钧一面咒骂,一面运转飨气,将五毒烟罗凝作长绳,长绳顶端长出抓钩,他一下甩出那道长绳,使之如肉抓钩似的狠狠扣进那具女尸的胸口处,接着随着他用力一撕,那女尸胸膛上的肉便被他直接揭下,露出两扇血淋淋的肋巴骨来! 第442章 孽力回馈   “嘿——你这该死的奴婢!”   爱新觉罗宪钧眼见自己这一下竟没能把女尸扯出窗户口,他脸色更狰狞,那女尸露出来的肋巴骨更刺激了他,他眼神里闪烁着兴奋的光,一张白脸倏地变得通红。   他对眼下的情形,一点也不感到害怕了,又连连驱使‘肉抓钩’,卸下了那女尸扒着窗户的两条胳膊,没了两条胳膊的支撑,这具尸体顿时就要沉入黄泥水中,但爱新觉罗宪钧尤嫌不够,又拿肉抓钩抓住女尸的头颅,将其头颅也撕下来,在车厢里溜溜球似的甩了好几圈,玩得尽兴了,才将之丢入黄泥水中,自身也跟着爬出了车厢。   车厢又随着黄泥水流移动起来。   金碧辉看着爱新觉罗宪钧从车厢里爬出来,向其问道:“底下是被甚么绊住了,兄长?”   “嗨——别提了,就一具女尸,正好卡在窗户口那,真晦气!   “我费了些力气才把尸体给挪开。”爱新觉罗宪钧面上兴奋之色尚未消褪,他在底下‘玩’得尽兴,上来了也不忘给自己邀功。   “宪钧先生辛苦了。”   万绳栻瞥了爱新觉罗宪钧一眼,笑着说了一句。   引得爱新觉罗宪钧连连摆手,称自己不辛苦。   这个时候,万绳栻的亲随-张文生皱着眉毛,忽然说道:“眼下能走进这劫场里的人,必定不是凡类,那具卡住车厢的女尸,说不得是个甚么诡异存在。   “就这么把它扒拉开,不会出甚么问题吗?”   万绳栻闻声没有说话,只是把目光投向爱新觉罗宪钧。   众人看向宪钧的目光,顿时有些疑虑。   爱新觉罗宪钧在众人目光注视下,心头也跟着打了个突,他仔细回忆着看见那女尸的情形——不回忆还好,这一回忆,那女尸原本被水草般的长发遮盖住、朦朦胧胧的那张脸儿,此刻一下子在宪钧心里头清晰起来,尤其是那道从头顶穿过眉心,一直往下蔓延的伤痕里,仿似有汩汩鲜血一直不停流出,染红了女尸的脸!   “这这这——”爱新觉罗宪钧结结巴巴地道,“应该不会吧?   “我不会有甚么事吧?”   他越回忆,就越觉得那具女尸身上充满了诡异。   一种寒意侵彻爱新觉罗宪钧的心扉!   万绳栻看了看他,其实他心里倒是不以为意,毕竟他没察觉到这四下出现其他甚么异常情形——能遮瞒过他这样五脏仙的感知的鬼神,必定也达到了匪夷所思的层次。   那样鬼神,何必用这种手段来捉弄他们?   直接将人杀死就是。   但万绳栻本着打压爱新觉罗宪钧的心思,还是说道:“宪钧先生,以后做事还是须要小心些,勿要太莽撞了。   “须知举头三尺有神明,更何况这坏劫劫场里,处处诡异,日后再做事,一定要谨慎加谨慎,莫要做些亵渎头顶鬼神的事情,容易给自己招来祸端!”   这番话,令爱新觉罗宪钧更加心乱如麻。   他当时可确实是做了不少‘亵渎鬼神’的事情呢!   可眼下他也不好承认——他那些作为,残忍野蛮,不是正常人能做出来的事情,又如何能放到台面上说?   是以,他只是喃喃道:“我也没做甚么啊,一具尸体,应该不会找上我……   “一具尸体而已……”   宪钧的情绪消沉下去。   万绳栻摇了摇头,未再多说。   金碧辉看着宪钧,目光闪烁,她又偷偷去看那片黑灰地——冥冥之中,有个声音一直在她心底浮掠着,驱使她去往那片黑灰地,那里才是她应该待的地方。   她在那里,才能有所作为。   但眼下她就在万绳栻眼皮子底下,万绳栻也清楚她与那些倭鬼之间的牵扯,这般情况下,她想从对方手底下脱身,却根本不可能。   除非是能借兄长的力,让兄长给自己做垫脚石……   金碧辉转动着念头,目光再看向兄长之时,忽见其神色异样,捂着胸口,皱紧眉头,脸色竟都有些发白,像是忍着疼痛一样。   “兄长,怎么了?”   金碧辉连忙出声询问。   她的声音引得万绳栻等人也纷纷转头看向爱新觉罗宪钧。   却见爱新觉罗宪钧连连摇头,勉强笑道:“没甚么,没甚么……”   “若有甚么不舒服的地方,及时知会于我。”万绳栻说道,“纵然在这劫场之中,也没甚么医疗条件,但借我五脏庙给几位存身,以皇飨温养诸位的病势,却是能够做得到的。”   一听到若是染上怪疾就会被万绳栻投入他的五脏庙里,爱新觉罗宪钧更是连连摇头,口称没甚么事。   等到几人不关注他了,金碧辉才与他心念沟通:“兄长,你哪里不舒服?”   “胸口,妹子……我胸口疼得很……   “这小狗肏的张熏,分明是狼子野心——我不能叫他知道我身上不舒服,不然他肯定趁咱们病要咱们的命!”爱新觉罗宪钧充满怨恨的飨念浮掠于金碧辉的神魂之间,“我估摸着,是那具女尸不对劲……   “我扒开了它胸前的皮肉,想着这样能让它沉下去,结果它没沉,还卡在车厢窗户上。   “我又扯断了它的两条胳膊,拿掉了它的脑袋……当时对它做了甚么,今下好似就在我身上应验了,我不会也跟着胸口皮肉烂掉,胳膊脑袋也都断了吧?   “妹子,我可不想死啊……”   爱新觉罗宪钧一面以飨念与金碧辉沟通,一面又忍不住隔着衣裳在胸腹上搔抓。   他直觉得胸腹上又疼又痒,伴随着他不断搔抓,他的里衣逐渐被血液染红,外面丝绸质的袍子上,也晕染出暗红色的血渍。   隐隐约约的尸臭,从他身上飘散。   他搔抓着胸口的手掌,忽然一停,一张惨白脸上满是惊恐:“我摸到肋巴骨了!”   两兄妹不过是短暂心念交流的时间,爱新觉罗宪钧身上的异状就愈来愈明显了,他这时惊叫一声,顿时惹来了站在车厢前头的万绳栻几人的注意力。   万绳栻同两个下属使了个眼色,令他们先控制住宪钧,自己则带上了金碧辉,一行人跳下当作船来使的火车车厢,沿着黄泥汤淹没不到的高坡,一路往上去,随意寻了座民居走进去。   孙虎君在堂屋门口守着。   张文生搀着臭得像具死在酷暑天里的尸体的爱新觉罗宪钧,万绳栻带着金碧辉进了堂屋。   此时也不必宪钧再多言甚么,众人都发现了他的不对劲。   “扒开他的衣裳。”万绳栻掩着鼻子,皱眉吩咐了一声。   张文生应命,硬起头皮扒开了爱新觉罗宪钧的衣裳,顿时露出他发胀的、紫红色的胸膛,胸膛上的皮肤,被手指轻轻一按,立刻就像熟透了的柿子一样,表皮裂开,涨出些紫红色的尸汁!   宪钧自己一路上不断地搔抓着胸膛,更在胸腹上留下一道道触目惊心的伤口。   一大片伤口里,浮着浑浊的脓水,隔着脓水,竟能看到他的肋骨!   “宪钧,你究竟干了些甚么?!   “要如实说来!   “这样我才好救你的命!”   万绳栻凝重地看着爱新觉罗宪钧胸腹上的异状,他从中不曾察觉到有丝毫鬼神飨气、杀人规律印痕流转,就像是对方胸腹上这块皮肉,本来就坏死了,此刻只是症状爆发了而已!   爱新觉罗宪钧疼痛难耐,比疼痛更可怕的,是他感觉自己的两条胳膊也出现了不对劲的症状。   这下子,真应了他在车厢里对那具女尸做的事情了!   他对那女尸做的事情,如今就返还到他自己身上!   “先是胸口,再是胳膊,最后是脑袋——我要死了,我要死了——呜呜,我不想死啊,诶,好疼好疼!”爱新觉罗宪钧厉声高叫着,对于万绳栻的问题,根本没有回应。   万绳栻见状皱着眉,一缕缕皇飨从他眼耳口鼻之中飘扬而下,化作五色的手爪,一下探进了爱新觉罗宪钧的眼耳口鼻之中!   宪钧神魂之内纷乱流转的飨气,都被这五脏仙以皇飨神灵纷纷归正!   他的痛觉此刻都被削弱到了极致。   因着感受不到自身的疼痛,爱新觉罗宪钧终于冷静了不少,此时开声说道:“大统领,大统领——您救救我,把我带到您的五脏庙里吧。   “我真不想死……”   “说事情,你是怎么变成这个样子的?   “说清楚!”万绳栻神色严肃,向其问道。   眼下这个爱新觉罗状态诡异,不知是沾染了甚么,这种情况下,就算是把他送给万绳栻,万绳栻都不愿将之填入自己的五脏庙里消化吞吃。   ——他怎么可能把一颗定时炸弹,放到自己的五脏庙里?   “是那具女尸啊……”爱新觉罗宪钧哭丧着脸,终于还是将自己在车厢里,对那具女尸做的事情,一五一十全都说了出来。   万绳栻听其所言,一时陷入沉思。   片刻以后,才看向他,说道:“所以说,你对那具女尸做了甚么,你自己身上便也会出现甚么症状?   “胸腹皮肉受损,露出肋巴骨,接着便是两条胳膊断裂,最后是身首两分?   “那具女尸,竟然邪异至此,这莫非是孽力回馈……”   “就是如此,您救救我,把我装到您的五脏庙里吧,只要能让我活命,我做什么都行!”爱新觉罗宪钧只觉得两条胳膊愈来愈疼,关节处传来一阵阵猛烈的撕扯痛,他连连向万绳栻哀求着,此时也不惧怕对方会把他吞进五脏庙里吃掉了。   毕竟万绳栻未必就真会把他送进五脏庙里吞吃,但他身上的诡异情形这么持续下去,那就铁定要没命!   “暂且放心。   “你不会有事的。”   万绳栻言语了两句,随后,他掌心里的纯金嘴唇蠕动着,吐出了两道黄带子。   他将两道黄带子缠绕裹在爱新觉罗宪钧身上,顿有道道皇飨在宪钧体表缭绕起来,与其外散的飨念深深结合,浸润其肉身——他身上的伤势以及疼痛感,真个在徐徐减弱。   这一下子,爱新觉罗宪钧就好受了不少!   “你本是皇族后裔,凭此皇带子庇护,能保证身上伤势不会再进展。   “等到出离了坏劫,就有更多办法可用,到时候可以一并将你身上的诡异情形全都祛除。”万绳栻见着黄带子起了作用,顺口安慰了爱新觉罗宪钧几句。   宪钧见这黄带子真起了作用,心里也放松了不少,又向万绳栻千恩万谢起来。   “好好休养罢。”万绳栻留下一句话,看了看旁边的金碧辉,并未再言语甚么,起身与两个下属走出了这间堂屋。   屋子里仍然萦绕着尸臭味。   躺在榻榻米上的宪钧嘴里哼哼着,也没甚么心情与金碧辉闲聊。   金碧辉目光闪烁着,忽然低声开口:“兄长,这黄带子也要变颜色了,被血污了,要是黄带子彻底变了色,它还能不能和现在一样有用?”   缠在宪钧身上的黄带子,此时就是他的命根子。   他听到妹子的话,心情一下子紧张起来,抻着脖颈看身上的黄带子,果然看到这全由皇飨编织而成的黄带子上,开始出现一团团血色的斑块。   “你快去请大统领来!   “妹子,快去,求他看着我,我现下身边可离不了他!”宪钧马上叫道。   但金碧辉听到他的话,却没有动身,仍旧跪坐在榻榻米上,摇了摇头,向宪钧说道:“兄长,这黄带子只能缓解你身上诡异侵蚀一时片刻的进展,它治不了标,更治不了本的。   “万绳栻这里,唯一能把你救下的法子,只能是他的五脏庙。   “进了五脏庙,到了他的内天地里,你可以与外界相隔绝,那个女尸身上的孽力,就再回馈不到你身上来,这样等咱们出了劫场,再把你放出来,我觉着,你身上的诡异侵蚀,应该能一下子全都好了。”   “对对对!”宪钧赶紧点头,“还是得请万大统领把我收进他的五脏庙里!   “还是这个法子,治标又治本!”   金碧辉闻声叹了口气,还是摇头:“但万大统领,今下不愿意再收你进五脏庙了吧?” 第443章 甲子太岁   宪钧听到金碧辉的话,愣了愣神。   他内心其实也清楚——从万绳栻方才的态度,已能看出,对方是必不可能将他这个染了诡病的将死人,收进其五脏庙里避灾的。   今下不过是求生欲催使着他,让他连一丝面皮都不要了,哪怕戳破和万绳栻之间的这层窗户纸,他都得试试看,能否请求对方,把自己收进五脏庙里。   可眼下金碧辉提前给他戳破了这层窗户纸。   “那我就这么着了?   “你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你哥哥断了胳膊掉脑袋,就这么去死?!”宪钧愣神过后,情绪陡然激动了起来。   他在屋子里大吼大叫着。   明明万绳栻等人才走出堂屋不久,今下任凭他在屋子里如何吼叫,出去的人却也再没有回头来看他一眼。   金碧辉不言语,看着爱新觉罗宪钧,直到对方叫喊得累了,情绪平复了稍许,她才出声道:“咱俩是亲兄妹,我怎么会看着兄长就这么死了呢?   “外头的人靠不住,皇上最信重的,还是咱们这些‘自家人’。   “这回往天照坟去,干系着大清的皇统,我一人成不了事,还得依靠兄长,外面那些人只会给咱们使绊子,不会真心为咱们出力的。”   金碧辉温言软语,好言劝慰之下,宪钧喘了一口气,他从金碧辉的话里听到了些丝希望,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般地向金碧辉连声问道:“好妹妹,好妹妹……那你既然不愿看着哥哥这么死了,还是替哥哥多在万大统领那儿求求情。   “你身上有大清皇族和天照的鬼血,往后肯定会受到皇上重用,必定是新朝里举足轻重的大人物。   “如今只好请你委曲求全,放下身段,不管是怎么着吧,哪怕是像你在天照坟里那样也行,你要是委身于万大统领,他没有不答应的道理,那你哥哥我的命,也就保住了。   “行不行,好妹妹?”   金碧辉神色依旧温和,但对于宪钧的这番提议,她却摇头拒绝:“不是妹妹不愿意,实是万大统领,他估计看不上妹妹这样残花败柳。   “他们这样的汉人,虽是给大清做事,内心里各自也有各自的考量。   “若是兄长的诡病并不棘手,妹妹自荐枕席,那位万大统领想必是会欣然接受,可兄长身上的诡病,是连黄带子都护不住的——万绳栻把一个染病的人吞进五脏庙里,岂不是给他自己招灾?   “尤其是如今还在这坏劫里头,他的五脏庙真出了甚么差池,他自己说不得都要把命葬送在这里。   “兄长觉得,这种情形下,他会因着我自荐枕席,就把自己的命送出去吗?”   宪钧听言,神色明显焦躁起来:“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还口口声声说要帮我,你怎么能帮的着我?你还有甚么祛病的法子?!”   “有法子。”金碧辉笑着道,“只是得看兄长你自己,是愿意在这干等着,还是使劲搏一搏,把自己的命挣回来?”   “你想怎么做?”宪钧这时似是想起了甚么,皱眉看着金碧辉,“你想往那黑雾里钻,和那些倭鬼合作?”   他自知这个妹妹的底细,今下都不必对方明言,他只一转念,就想到了对方的图谋。   金碧辉赞许地点了点头:“知我者,兄长也。   “如今我们跟着万绳栻,看似是和他合作逃出劫场,实际是处处被他掣肘,一旦遇着危险,他肯定先拿咱们当垫脚石——在他手底下的处境,可比咱们两个另起炉灶要差太多了。   “这处劫场里,那些倭鬼与天照大神之间,又有很深的牵扯。   “我们要是和倭鬼联合,其实比在万绳栻手底下的处境要好太多。   “既然如此,咱们何不试一试,搏一搏呢?   “若能得到天照大神垂青,莫说哥哥身上这些微的伤势,便是哥哥自身,也能修行精进,等到历练有成,咱们出了这劫场,也就不必再惧怕会被万绳栻掣肘了。”   爱新觉罗宪钧闻声,还是有些迟疑:“但是说到底,那些倭鬼,它们毕竟是鬼,不是人呐。   “万绳栻再怎么着,至少还是人……”   “哥哥要是没个决断的话,接下来你可就连变鬼的机会都没有了。”金碧辉冷笑道。   一听到这句话,宪钧叹了口气,终于还是点了头:“那你想让老哥我怎么着?咱们怎么和万绳栻谈,请他们容许咱们另起炉灶?”   “以前咱们好歹是锁七性层次的诡仙,留着咱们在身边,万绳栻手底下总多出两分战力。   “可现下哥哥你被诡病缠身,命不久矣,我又和那些倭鬼牵扯太深,万绳栻再留咱们俩在身边,对他来说,就是颗定时炸弹了——他这个时候,说不定就等着咱们主动开口和他商量,给双方留一份体面,让咱俩自行离开呢,这又哪里需要和他谈甚么了?”金碧辉道,“哥哥若是有了决断,我这就把万大统领请进来。   “想必只要哥哥提出要求,万大统领都会答应。”   金碧辉语气如此笃定,宪钧便也附和着把事情答应下来。   随后,金碧辉出了堂屋。   未过多久,就在屋子外的万绳栻请了进来。   宪钧涕泪横流地与万绳栻言语一番,自称病势太重,若不寻求自救之法,怕是命不久矣,请求万绳栻放行,顺便让他把自家妹子留在身边,互相也好有个照应。   万绳栻踌躇一番,又请出两道黄带子,令宪钧在危难关头留作备用,一番劝慰和承诺过后,便对二人放了行。   此般种种,倒是果然和金碧辉猜测得差不多。   ……   “轰隆!”   一节火车的火车头在黄泥汤中摇摇晃晃。   火车头的车门敞开着,内里仍是黑漆漆的一片。   唯有滚滚黄泥水,不断从门中倾泻而出。   那汹涌的黄泥洪流,反而裹挟起了这节火车头,推动着火车头漂过山隘口,往山谷之中顺流而下!   一片呈现碗形的山谷里,黄泥水愈积愈多,所有被黄泥水淹没的草木,一瞬间便化作了栩栩如生的泥塑,有几个人匆匆爬上高树,抱住树尖,然而随着黄泥水淹没过那些高树,树尖上哀哭惨叫的人们,便也纷纷化作了泥塑,在黄泥洪水中漂浮。   黄泥水在山谷中蓄积着。   直令山谷化作了一顷昏黄的湖泊。   这湖泊的水位仍在不断上升,水面下,传来阵阵悲伤的歌声:“煤疙瘩,煤娃娃,爹在矿底爬呀爬……   “一盏魂灯幽幽亮,照着我儿回家啊……”   随着那个悲伤的音调传遍山谷,躲藏在山壁石缝间的鬼神,忽然一个接一个地满身涌出黄泥水,跟着从石缝山崖中跌堕——   负有神旌的俗神,神旌沉入黄泥大湖中,俗神就此化去;   披着人皮的想魔,脱去身上人皮,亦化作湖底的泥胎。   朵朵白磷火在那昏黄湖面上摇曳,竟如同淤泥里盛开出的的、一尘不染的莲花。   那火光,映亮了湖底。   照出湖底一个个仰着脸,伸手向天的泥塑。   那道火车头仍在湖面上晃晃悠悠的,像是一艘行将倾覆的小舟,火车头那扇黑漆漆的门里,犹在不断吐出滚滚黄泥水。   黄泥水漫过了山隘口,朝山谷外不断浇灌。   不知何时起,有穿着鲜艳红裙的身影,顺着山谷外的黄泥水,漂流进了这片山谷中。   那穿着红裙的女尸,如同浮在水面上的河漂子。   一具女尸在这山谷黄泥湖中,是微不足道的一个红点。   但愈来愈多的、一模一样的女尸,顺着黄泥水不断漂入这片大湖里,猩红的身影与惨白的磷火交相辉映,此间寂冷陈腐的空气里,忽然出现浓烈的尸臭。   女尸的出现,令这片山谷里的气氛更加阴邪而不祥。   此间已不是能藏身的善地。   有鬼神借着女尸愈来愈多地浮在水面上的时机,形影飞掠过湖面——那片黄泥湖底,骤生出一种恐怖的拉扯力,令所有试图就此掠过湖面的鬼神,不得不向下沉坠!   但今时有这些女尸借力,数道鬼神便踩着女尸,将女尸当作垫脚石,就此横越过了这片山谷,逃之夭夭!   “‘痘娘娘’、‘分水鬼’、‘报喜神’都从这片山谷里逃出去了,太岁爷爷,咱们何时动身?此地已不宜存身了!”   山谷一面山壁的最高处,生着一棵崖柏。   那崖柏树上,有团似云气似灵芝的紫红肉团寄附着。   此时,那团紫红肉团里,竟分出一张脸上便是黑白竖纹,满面胡须的獠牙面孔来,嘶声言语着,它似是对着虚空交流。   随着那满面黑白竖纹的狰狞面孔言语声落,紫红肉团里,忽又生出一双人手。   那双人手各自摊开手掌,露出了一漆黑一惨白两只眼睛。   左面那只黑眼肃声说道:“太岁爷爷自有成算,增将军,你不要多嘴。”   白眼里则传出讥讽的尖利笑声:“我看增将军是着急送死——增将军死则死矣,可莫要将咱们都拖下水咯。”   紫红肉团里,又生出一张满脸红绿横纹,眉毛奇长遮住眼睛的白面,白面冷声说道:“若留在此地,必为劫汤困锁。   “太岁爷爷带咱们进劫场来,是为了有所成就,砥砺修行而来,若是止步在此,何来有所成就,何来砥砺修行?   “日夜游神,不过是站在干岸上,说些风凉话罢了。   “我看心里根本没有太岁爷爷!”   “你胡说!”   白眼尖叫起来。   黑眼也对这两张怪脸连声斥骂。   随后,那紫红肉团里又生出一双脚,左边的脚底板上,有张虎脸,右边脚底板上,则是一张猪脸,这些眼睛、手脚、面孔一时吵作一团,不可开交。   这些肢体,分明尽生于那紫红肉团之上,但它们彼此却好似各有意识,纵然同处一位,仍在争执不休。   而这般争执,随着紫红肉团蠕动着,变作一个身披灰袍的道人,那道人口中言语一声:“好了。”   其身体里这些争执不休的声音,一下子纷纷消寂。   这个道人,眼眶中生出双臂,双臂掌心里各自长着一黑一白两只眼睛。   它身上道袍微微敞开,胸膛上一红绿横纹、一黑白竖纹的两张狰狞脸孔,便在其下若隐若现。   “分水鬼、痘娘娘、报喜神这些,不过是微末小神,才登上坏劫榜上的小角色而已,他们不知这处坏劫,乃是蜃阁重楼,凶怖得厉害,眼下自以为寻着机会,便纷纷逃出山谷。   “殊不知,等待着它们的,只有因果报应,孽力回馈的结局。”   ‘甲子太岁杨任’眼眶中的手臂转动着,使一双黑白眼看向地下黄泥湖中漂浮的众多女尸:“这些女尸,实则是一墟中鬼。   “此鬼已将自身嵌入这方劫场的天理循环,自然轮转当中。   “——它是碰不得的,今时哪怕只在它身上踩下一只脚,明朝便须拿自身之生存作报酬。   “但此下确也是贫道出山的最佳时机了。   “小鬼们死得死,化得化,剩下的,在如此劫难中,亦能安然自若,拼着坏劫本身,已不能灭消他们,得须贫道入杀场,拿他们作砥石,磨砺己身。”   “太岁爷爷,这里水太深了,咱们怎么过去?”手掌心里那只白眼-日游神谄媚地问道。   “贫道自劫数中生,水深水浅,奈贫道何?”   杨任摇了摇头,径自落下崖柏树枝,身形一瞬间就临近了地下那方黄泥大湖。   黄泥水中,生出恐怖邪诡的吸引力,令杨任无法直从湖面上横渡,它却也不需自大湖上空凌空虚渡,双脚踩在湖面上,踩着黄泥水,绕过那一具具女尸,往山谷外走去。   他的双脚在与湖水接触的瞬间,就化作了泥塑的。   然而,紫红色的云气又从他身上涌出,化作肉团,寄生在化为泥塑的双脚上,顷刻间就吞吃了泥塑双脚,接着,杨任又长出了一双新的脚掌。   他遍身上下,尽受黄泥汤的影响。   但云气缭绕之间,那般影响就被他轻易消化去。   他自劫数中生,劫难本身,于他若无物。 第444章 手印   浓雾充塞于天地之间。   其下黄泥浆水淹没了大地,悲惨的歌声在雾气里飘扬着,朵朵惨白火光轻轻摇曳。   周昌一行人站在高处,看着黄泥水如海潮般一次次淹没而上,试图冲上高处,一具具穿着红裙的女尸,随水而来,像是一截截漂在水里的腐木。   尸臭的气味混合在黄汤劫气之中,令人闻之欲呕。   “阿香鬼的尸体……竟然变得这么多……   “哪一具尸体是它的真身?   “还是此间所有的尸体,都可以是阿香鬼的真形?”   周昌皱眉看着那些淤积在岸边的腐尸,尸体上那道竖痕触目惊心,他转头同众人吩咐道:“不要和阿香鬼的尸体产生任何接触。   “它的尸身到处飘荡,显然就是等着旁人和它尸体接触,产生出甚么因果来。   “鬼愈想让你做些甚么,你们就愈要与之反着来。”   李飞、谢水牛等人战战兢兢地看着黄泥汤中的尸体,他们恨不得与阿香鬼距离越远越好,又怎么可能主动接触阿香鬼的尸身?尤其是阿香鬼的尸身眼下变得这么多,众多一模一样的尸身拥挤在水岸边,看着就让人心头直冒凉气。   “郎君先前说,阿香鬼可能会通过诱使他人对它犯下罪责的方式,来弥补两半尸身上的裂痕,让自己变得完整。   “眼下我们有此种猜测,自然会加倍小心,避免与阿香鬼的尸身产生接触,破坏其尸身以产生‘罪业’,坏劫榜上佼佼者,亦极可能会看出端倪,不与阿香尸身有任何接触——哪怕是寻常鬼神,陡见这么多的诡异尸身,亦必然会极力避免接触这些诡异尸体。   “如此一来,阿香又如何收集罪业,弥消伤口?”   周昌闻言,若有所思地道:“未必所有人皆能看出阿香尸体暗藏邪异,能提前做出规避,以及,若是有些时候,遇着险境,若这险境正是由阿香尸体带来,那么,他人破坏阿香之尸,几乎是势在必行之事。   “而且,阿香究竟如何令孽力轮转,回馈他人,今下尚且是个未知数。   “我们有时猜测,未必就真能作数。”   他说话之间,昏沉天穹之上,骤然浮现一行行血淋淋的字迹:   “坏劫榜第九十二,报喜神,化去。”   “坏劫榜第九十六,分水鬼,化去。”   “灾殃榜第十四,毛神,化去。”   “……”   短时间内,立有四五尊鬼神就此化去,这是个不同寻常的信号。   周昌垂目看向黄泥洪流里那些穿着红裙、仿似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女尸,忽然觉得这一具具女尸漂浮于当下劫场各处,恰如一张天罗地网一般,将落入此中的鬼神,尽皆网罗了起来。   “我们从那座木房子离开的时候,路上尚未见着阿香的尸体,只在临近一座民居之时,看到屋子里躺着一具阿香的尸体,当时——阿香的尸体也仅是偶尔出现,等咱们临近坡下的荒村,看着黄泥浆水的时候,阿香的尸体就已经到处都是了。   “也恰恰在这个时候,又开始不断有鬼神化去。   “这些鬼神化无,与阿香鬼应该脱不开干系。   “它们很可能如我推测的一般,遭到了阿香鬼的孽力回馈,自身化无,而阿香鬼借由其他鬼神转移去自身的孽力——它的力量便跟着水涨船高,尸身亦正在愈合,所以才令这天地之间,到处都充满它的尸身。   “这或许不是它杀人规律演化的极限。   “回馈更多孽力,它的杀人规律就会变得更加可怕。   “你们多加小心——虽然这个时候,小心不小心的,未必就会影响最终的结果。”   周昌叮嘱了众人一番。   随后,旱魃便令天神童展开了龙形幡。   那道幡子落在黄汤浑水之中,化作一道龙舟。   众人乘坐龙舟,顺着黄泥大河,向下游的荒村低洼处徐徐而进。   当下劫场之中,未被黄泥汤淹没的地域已经极其稀少,黄泥河水位仍在不断上涨,哪怕是周昌等人先前所在的木刻楞房子,也将被淹没。   如今,谁能乘游于黄泥大河之中,不受内中蕴含的坏劫气息影响,便算是占得了先机。   眼下不论是周昌,还是旱魃,便皆有乘游黄泥大河,不受其中劫气影响的能耐。   龙船顺流而下,周昌站在船头,得以观测到今下劫场的全貌——天地被分作了黄与黑两重世界,黄泥浆淹没的黄汤地,与灰黑劫灰雾气缭绕的黑灰地,彼此相互撞击倾轧,但又泾渭分明,始终不能相融。   误入黄泥地的鬼神,便沦为河底泥胎。   落在黑灰地里的鬼神,则为坏劫武士所抓捕,它们被投入黑灰地最深处的那道猩红鸟居内,成为那列多有破损的鬼火车修补自身的材料。   而不论是黄泥地还是黑灰地中,阿香的尸身都随处可见。   周昌等人正见到两个坏劫武士从一处民居里,搬运出了一身红裙的阿香尸体。   两个武士鬼发出渗人的笑声,它们合力撕开了阿香身上的衣裙,显露出的阿香尸身皮肤上,曾经那道竖直向下、把阿香分作两半的血痕,此刻已消弭了一小半。   因着血痕逐渐弥合,阿香的尸身此刻看起来竟栩栩如生,肌肤红润,黑发浓密,即便紧闭双眼,毫无生气,凭其美貌,也令人蠢动。   那两个坏劫武士更加无所顾忌。   它们开始轮流丨奸丨辱一具尸体。   看着这一幕,周昌扬了扬眉。   旱魃则低声说道:“这些武士鬼,已与荒村劫场的坏劫气息彻底相融,它们早已是彼地坏劫本身,它们破坏阿香鬼的尸身,若引来了孽力,这份孽力回馈到武士鬼身上,又会有甚么反应?”   “看看便知。”   周昌注视着那处劫场中的情形。   一直到两个坏劫武士尽兴了,将尸体又大肆破坏,手段残忍野蛮得令人不忍卒视,此后,两个武士鬼大摇大摆地离去,亦未见它们遭受到甚么孽力回馈。   反而是天穹之中,此时又浮现出两个鬼神的名号。   又有两尊鬼神顷刻化去。   “看来阿香的孽力回馈,对于这些坏劫武士而言,根本毫无效果。”旱魃见此情形,有些失望地撇了撇嘴,“说到底,这只倭鬼生前便是畏惧强横,对于那些倭兵的畏服已经刻在了骨头里,如今纵是成了墟中鬼,也是个欺软怕硬的墟中鬼。”   众人深以为然,纷纷点头。   此后周昌等人又见着了数次坏劫武士侮辱破坏阿香之尸的情形,均未见着那些坏劫武士,遭受过甚么孽力回馈。   周昌这时候神色却愈发凝重。   直至,又有五个坏劫武士,在阿香尸体周围围成了一圈。   它们依次斩去阿香的头与四肢,将其胸膛放在火上炙烤——   对于这般情景,已经看得呕吐连连的谢水牛,此时捂着眼睛,长吸着气,他感觉自己的后脑上飘过一阵一阵的凉气,跟着脖颈生出剧痛,像是有人持着尖刀,切断了他的脖颈一样!   这股剧痛一经产生,便愈发猛烈,难以消解!   谢水牛猛地嚎叫了一声,差点栽倒进黄泥河水中!   他背靠着船帮,嘴里不停吸着气,长喊着:“我的头,我的头!   “周先生,救命!”   周昌此前已有察觉,转过身来,正看到谢水牛的脖颈上,出现了一道血痕,那道血痕里,皮肉还在不断往外翻动,像是一把无形的刀在一点一点切开谢水牛的脖颈,汩汩血浆顺着血痕往外流淌,顷刻间洒满了他胸前的衣裳!   此时,不待周昌有所反应,曾大瞻、李飞、崔震等人身上各自出现了不同症状!   或是手臂异常弯曲,肩膀处生出血痕,或是腿脚直接翻折——不论是何种情形,他们的身体上的伤痕,均呈现出类似刀剑留下的创伤,那创伤在短时间内便急剧加深!   五个人身上依次出现的症状,却正应了黑灰地里,那具阿香尸身被依次遭到破坏的情形!   坏劫武士加诸于阿香尸身上的孽力,不曾反馈到它们各自身上,反而回转到了李飞等与阿香尸身全无接触的无辜之人身上!   周昌拧紧眉心,心里忽生出一股怒火。   鬼神本无情绪性智,但在这一刻,他却真真切切地感觉到了阿香鬼的恶意。   旱魃先前的推测过程不对,但她的推测结果却是正确的——这只鬼,根本就是欺软怕硬,更或者说,这只鬼,其实根本是与那些倭鬼一类的秉性,底色从未更改。   只是她从前无力作恶。   如今变作了鬼,终于有气力了!   “嗡——”   周昌身上,宙光一瞬间铺陈而出,覆盖了此下,将所有遭受孽力回馈的人,尽皆笼罩在本我宇宙之下。   原本这些人身上的损伤,根本看不出任何杀人规律存在的痕迹,就像是他们自然而然受到了这样严重的伤损,非是鬼神、人力所为,而是天灾一样,但在周昌本我宇宙覆映之下,众人身上不断进展的伤势,顷刻之间便得到了遏止,阿香的杀人规律,在周昌的本我宇宙中留下印痕——   一道血淋淋的掌印,突兀地出现在斑斓宙光当中。   那道掌印的中心,正有一个漆黑的‘罪’字!   随着周昌的宙光持续浸润众人,祛除他们身上遗存的杀人规律痕迹,那个刻印在周昌本我宇宙之上的血掌印,便愈发清晰,甚至生出了掌纹、皮肉。   它由一道掌印,在逐渐变成一只真正的手掌!   那份加诸于众人身上的孽力,此时亦不曾消解。   孽力看似被祛除,其实只是随着周昌宙光不断冲刷浸润众人,而从众人身上,移转到了周昌的本我宇宙当中,在周昌的本我宇宙当中不断积累!   有这道血掌印的存在,周昌的本我宇宙也跟着生出了裂缝。   这源自于周昌心性的本我宇宙,本只需要他神念变动,其上伤损顷刻可得修补,可在有了这道血掌印之后,这道本我宇宙的损伤,便任凭周昌神念变化,也无从修补分毫了!   “真是一只该死的鬼啊……”   周昌咧着嘴,露出满口森森白牙。   他试着运转‘他我印’,自身亦完全无法拟化‘阿香鬼’的杀人规律,不能将本我宇宙当中的这只血手印同化,继而抹除。   这只血手印,对周昌本我宇宙的破坏今下尚且有限。   但周昌清楚,它就是冲着自己来的。   孽力会在他本人身上愈积愈多,直到周昌的本我宇宙都无法承受之时,所有被凝滞于本我宇宙中的孽力,都会加倍回馈到周昌身上!   此时周昌已经不能收拢本我宇宙。   他一旦收回本我宇宙,那份孽力便会直接落在他的身上!   “或许可以让奴家试一试,帮着郎君,把这份孽力焚成灰烬,荡除一空?”旱魃看着周昌本我宇宙中出现的那只长出血肉组织的手印,蹙着眉开声。   她的一只手掌顷刻缭绕岩浆,炽烈磅礴的气息从中散发:“即便不能祛除,奴家初具颠倒四象的力量,可以凭着天理循环,将这份孽力轮转到天地四象之中,总算可以将之从你身拔除。”   周昌目光微动。   这还是旱魃首次向他透漏其实力层次。   哪怕仅是只鳞片爪,亦令周昌暗暗心惊。   颠倒四象……或许与聚四象的层次有关?   但周昌今下情形看似危险,实则不然,他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拒绝了旱魃的帮手:“留着这道痕迹,我们才好顺着痕迹,追踪到阿香鬼的所在。   “若将之祛除,又去哪里找它?   “不知你是否擅长追溯因果之法,可以追溯这道痕迹的根源,彼处所在,必是阿香鬼真身之所在了。”   周昌自有‘八臂哪吒鬼’可以追溯因果。   但凭着八臂哪吒鬼,将业火焚烧过去,只怕非但不能烧死阿香鬼,反而更会打草惊蛇。   八臂哪吒鬼本身乃是老聻层次,而阿香已经半只脚迈入大夷层次,它的业火,大概率不能烧尽阿香的孽力,若是趁着阿香鬼垂危之际,再运用八臂哪吒鬼,倒能建立奇功。 第445章 探庙夺船   “倒是有法子可以一试。”   旱魃端详着那只血肉丛生的掌印,向周昌说道:“只是郎君须得尽力凝滞住这只掌印,莫要使之外溢,令奴家沾染了它的孽力——奴家运转因果法门之时,难以设防,届时若是郎君有半分松懈,便会损伤奴家了。”   “何样因果法门,运用起来竟然这样凶险?”周昌微微一愣。   他有八臂哪吒鬼作为诡影,亦不觉得追溯因果有何凶险之处。   便是从前层次低微之时,以‘剪刀寻煞科门’追溯因果痕迹,亦不曾像旱魃这样需面对凶险局面。   旱魃摇了摇头,说了句意味莫名的话:“郎君与奴家终究是不同的,因果之于旁人而言,虽加诸于身,亦不会妨碍己身分毫,但于奴家而言,每一分因果,都是劫数。   “今下溯及他人因果,亦是会显露自我的因果,所以才要请郎君格外注意。”   周昌神色有些意外地看了看旱魃。   依着这个女人这番言语来看,她这么做,分明是在主动显露其自身的弱点了。   “好,你若是不怕我借此来作文章,我自然会全力以赴,确保阿香鬼的杀人规律,不会往外散溢半分,令你沾染因果。”周昌点头说道。   旱魃不再言声。   她抬起一只手掌,五指指尖倏忽变得如岩浆一般暗红而炽热。   一缕缕艳红若火的血丝从她指间飘溢而出,缭绕过周昌本我宇宙之上烙印的那道血淋淋掌印,周昌霎时感觉到一阵汹涌炽热的气息影响了他的本我宇宙,竟然令宇宙之中,一颗颗天体星辰都逐渐变作火红,有化为一轮轮太阳的架势!   旱魃的实力果然恐怖!   她竟然仅凭血液气息就能对周昌的本我宇宙施加影响!   这是从前周昌都不曾遇到过的事情!   丛丛血火丝线,盘绕住了阿香鬼凝滞于周昌本我宇宙之中的杀人规律之上,火焰似乎在焚烧那只血掌印,又像是在借助这地狱岩浆烈火的烧灼,使旱魃的血与那只血手印相互交融。   在此过程中,阿香鬼的杀人规律不断躁动着,一瞬间就有了试图从周昌本我宇宙之上脱离的架势——先前任凭周昌如何运转本我宇宙,这只血手印都似是狗皮膏药一般,黏在他的本我宇宙当中,无论如何都不肯脱离,今下被旱魃血液中蕴含的火性一烧灼,它便有了缩退之相。   然而,它若脱离本我宇宙,说不定就会令旱魃沾染上它的因果。   周昌倒是信守诺言,此时任凭那只血手印如何扭曲挣扎,他都维系着本我宇宙不息运转,始终将血手印牢牢禁锢在其中,直至那只血手印也跟着涌出艳红火焰——   旱魃收回手掌,拨开一缕拂落额前的发丝,笑语嫣然:“好了。   “奴家已经探得阿香鬼真形所在。   “幸有郎君在旁协助,禁锢它的杀人规律,不叫奴家沾染它的因果,否则此下对奴家来说,确还有些麻烦哩。”   “倒没看出哪里麻烦了。   “我看这样事情,于你而言,也是小菜一碟。”周昌目睹了全程,未见旱魃耗损多少气力,是以只当这是对方的谦辞,更或是她对自身的试探。   他转而向对方问道:“阿香真形现在何处?”   旱魃宛然一笑,朝着那片黑灰地中横陈的鬼火车努了努嘴:“喏,就在那列鬼火车里。   “这列鬼火车,亦是一道墟中鬼。   “与阿香鬼一般,同在接近大夷的老聻层次,它应是觉得,自身寄托于鬼火车里,可以与这个墟中鬼强强联合,能将来敌拒止在外了。”   周昌闻声,神色恍然。   他看向那道猩红鸟居之后,尚有多处破损的鬼火车,忽然冷笑数声,道:“虽在意料之外,但仔细一想,却亦是情理之中了。   “阿香生前畏惮倭鬼强横,甘愿为人奸丨辱,及至死无葬身之地,亦对倭人毫无恨心,反而对倭鬼更加畏惧。   “如此死后成了鬼,依附今下更加强横的倭鬼,行径欺软怕硬,首鼠两端,与其生前实无半分差别。   “它本质上就是这样的东西,纵然是再由人变鬼,这样本质也绝难更改。”   说话之间,周昌看向龙船之下的黄泥河。   河底许多泥胎,此时纷纷仰头与周昌对视。   那种令周昌心悸的感觉,忽而显现。   “娘娘庙连着一座不知埋葬了多少矿工的死煤矿,这座煤矿,便因倭鬼横行,残虐生人而现,所以我们才能看到,那些坏劫倭鬼一旦试图踏足黄泥河,便立刻化为泥胎,身形块块龟裂——鬼火车所在的鬼墟,与老鼠娘娘庙所在的鬼墟,实是不能两立的。   “如能设法引来老鼠娘娘庙的力量,去冲击鬼火车,倒也是一桩好事。”   周昌沉吟着道。   凭他与旱魃的力量,涉足鬼火车所在的黑灰地,虽不至于力有未逮,但总会勉强许多,如此哪怕抓住了阿香的真身,镇压了鬼火车,其余鬼神一拥而上,便能叫他们所行所为,俱为对方作了嫁衣裳。   今时如能引来老鼠娘娘庙的力量,那再去冲击黑灰地,就可以确保万无一失了。   届时纵有鬼神想要浑水摸鱼,他们亦有余力可以轻松应对。   而眼下在此间漫淹开来的黄泥大河,源头则是正常火车的那节火车头——娘娘庙这座阴矿,便在正常火车的那节火车头车厢里。   “我们先沿着这黄泥河顺流往下走走,找一找这道黄泥大河的源头,看看能不能引来娘娘庙的力量,去冲击黑灰地中的鬼火车。”周昌如是建议道。   旱魃倒是没甚么意义,她吩咐了天神童一声。   在黄泥河中停滞的龙船,便继续顺流而下。   大河水位愈发升高,荒村里的许多建筑,均已被河水淹没,隐约只露出屋脊檐角。   龙船晃晃悠悠,随水漂流,最终越过一片被水淹没了大半的山峰——这时候,周昌看到了在那片山峰环起来的湖泊间微微摆荡的一节火车头。   ……   “这片黄汤洪水水位愈发地高,再这么下去,连这样山峰高处,都不能成为咱们的落脚之地了。   “先前黄泥河里,尚能撑船摆渡,如今任何物什落在水面,都会顷刻之间跌入水底,化为泥塑,这该如何是好?大统领,这劫场非得打破了,才能脱困吗?   “当真没有别的脱离劫场之法?”   山谷平湖间,一道孤峰顶。   高树丛中,孙虎君神色凝重,低声向万绳栻询问着。   万绳栻也眉头紧皱,他们先前暂作落脚点的那片院落,先是凭空就出现了那个女子尸身,因着爱新觉罗宪钧先前与此尸有过接触,竟生出那样难以祛除的诡病,万绳栻几人也多了个心眼,没有与那女尸有半分接触,直接舍弃了那片院落——等他们前脚出了院子,后脚黄泥水就将之淹没。   他们只能在高处不断腾挪,最终落在了这道山峰顶。   这应是一片山谷。   山谷其余几座山峰,今下都似‘小荷只露尖尖角’,片刻之后,连山头都要被淹没。   唯余万绳栻三人所在的位置,尚能让他们容身一时。   此时放眼四下,黄汤淹没了一切建筑,整个世界,已然化作黑天黄汤的景象,分外可怖,单单望之,便令人心神悸动,难以自持。   正如孙虎君所言,在这片黄泥大河水面上,便是一片羽毛飘落,都将在片刻之后沉入水底。   黄泥河愈发凶险,其中飘荡的歌声与鬼火,连万绳栻都需要时刻外显五脏庙,才能完全将之抗御在外,他这两个下属,今下尚需要他外显五脏庙来庇护,已然是显得没甚么用处,不能作他的臂助,反而要处处拖累,处处掣肘于他了。   他垂目思索着,意图令两个亲随稍微能发挥一点用处。   否则他留二人在身边做甚?   张文生此时亦跟着道:“黄泥地于我们而言,凶险尤甚,不如趁着眼下还有路可走,我们履足黑灰地中去,两位皇清王公,都已先后履足黑灰地,他们与天照大神又有牵涉。   “咱们若跟着一块儿去了,彼此联合,面对的情形总是要比在这黄泥地里要好许多的……   “总是比呆在这里一筹莫展——”   这时候,黄泥水面上,远远漂来一道黑影。   看见那道黑影,万绳栻瞳孔蓦然紧缩,立刻扬手打断了张文生的言语,作了个噤声的手势。   张文生立刻收声。   两个亲随顺着万绳栻目光看去,便见河面上的黑影愈发清晰——   那黑影由远及近,完全出现在三人视野中的时候,已经是一座龙船的模样了,龙船之上,有数道人影或站或坐,而万绳栻一眼就识出了那站在船头的周昌!   “周昌!”   万绳栻太阳穴突突跳动,腮帮子跟着鼓凸。   就是这厮,将他们引入了这处凶怖劫场当中,他愈在此间停留,便对周昌的恨意愈多,原本以为这厮已经殒命,孰知这贼厮竟还活着。   活得甚至比他还好。   跟着,万绳栻又见到了龙船上另一道熟悉身影——曾大瞻。   曾大瞻与周昌同处一道龙船之上,令万绳栻稍微有些意外,他随即摇了摇头,对此并不在意,目光闪动着,开始揣测周昌几人的意图来。   对方所乘龙船,能在黄泥河面漂流,不受劫汤影响,明显不是凡物。   而船上有数个人,实力究竟如何,万绳栻亦无从探知,单单只周昌一个,便令他觉得滑不留手,如不能雷霆一击将之杀死,他便有可能被拖入劫汤之中,遭受重创。   眼下不论是从对方先前暴露出的实力,还是对方眼下所有的这艘能避劫汤的龙船,都叫万绳栻自觉无从与之抗手——今下他并没有合适时机,对周昌出手,是以哪怕心中恼恨,又贪图对方所乘的龙船,他亦只能忍耐住,更将身形往树后缩了缩,将自身气息愈发隐蔽地收入五脏庙中,以免暴露,反被周昌查见。   这时候,龙船在湖面上缓缓停住。   它停靠的位置,距离那节外表多处凹陷、破损,连车门都敞开着的火车头已经很近。   火车头敞开的车门里,尤是一片漆黑。   滚滚黄泥水正从车门中不断涌出。   小小一个火车头,却成为了此下所有黄泥水的源泉所在。   见着周昌一行人将龙船停靠在那节火车头旁边,万绳栻心头一动——他在孤峰上待了很久,自然能看出自己先前所乘列车的火车头,即是此间漫淹的黄泥劫汤的根源所在。   火车头里,藏匿的诡秘凶险,便是他都不敢轻易去触碰,担忧触犯禁忌。   眼下周昌一行人,却分明有探索这座火车头的意思……   万绳栻看着孤峰下愈来愈高的水位,黄泥水要不了多久,就会彻底淹没他所置身的山峰顶——若是周昌一行人,都走进那个火车头中,为火车头里的诡异所吞,把那艘龙船留下……那于他而言,就绝好不过了。   ——这样好事,大概率不会发生。   但只要周昌以及那个令万绳栻自心底忌惮的女子,一同走入火车头内。   令万绳栻与两个随从,面对剩下这一班人马,他也有好大胜算!   一念及此,万绳栻心脏怦怦直跳起来。   龙船上,周昌一行人停留片刻。   万绳栻也未见他们彼此交流言语甚么——这几个人或许早以飨念互相进行了沟通,在这劫气流杂的环境中,他也无从捕捉对方的飨念,探知他们究竟沟通了甚么。   只见片刻过后,周昌自龙船上一跃而起,浑身笼罩着斑斓宙光,一刹那投进了火车头的漆黑门户之中!   那火发赤足的女子,亦嘴角噙笑,跟着化作一场大火,扑入火车头的车厢内!   这下子,船上仅剩的这些人,神色分明紧张了起来!   “真是天可怜见!”   万绳栻心中闪过一个念头,机会就在眼前,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夺船!”   他蓦地冷喝一声!   身边两个亲随随他一声令下,各自展开诡仙手段,齐齐攻向那道龙船! 第446章 牺牲五脏   张文生、孙虎君俱是侵毁六腑层次的诡仙。   他们本身的生命气息,已随着六腑毁尽,而降至极低,介乎死生之间,自身的‘三把火’更如同鬼火一般,寻常想魔的杀人规律侵略其身,往往会将之当作死尸,一略而过,不会有丝毫停留。   因此特性,毁六腑层次的诡仙,均能做到在老聻以下层次想魔的杀人规律中存活,不受其影响。   哪怕是老聻层次想魔的杀人规律,他们亦能凭着各自本领,抗御一时。   这份能为,在劫场之外,已是凤毛麟角,毁六腑层次的诡仙几可以横行一地,无所顾忌,危难关头,他们更能以完全毁坏,与寄托其间的鬼神飨气合化的‘鬼腑’收容鬼神飨气,哪怕是凭着六副鬼腑死撑,他们也能在鬼神禁忌之下,支撑很长时间,直至鬼神禁忌消弭,他们从中得生。   从前就有毁六腑层次诡仙,在一尊老聻的杀人规律中,支撑了足足一年时间。   直至那老聻穿上人皮,游行别处,那位诡仙闻得外界生气,揭棺而起,重获新生。   然而,在这‘蜃阁重楼’的劫场之内,哪怕是毁六腑层次的诡仙,诸般能耐都被压制到了极低的位置,三重劫场交相冲击,便是他们各有六副鬼腑,也是用一副少一副,完全不似在外界之时,可以将六座鬼腑交替轮转使用,如此也就导致,张文生、孙虎君二人,成了万绳栻的拖油瓶。   处处都得依凭大统领的五脏庙,他们才得以保存自身。   两人亦知自身处处受大统领庇护,此绝非长久之计,是以俱在暗中养精蓄锐,待到今下时机一到,他们立刻全力出手,扑杀龙船上的众人!   诸类飨气自两个诡仙身上弥漫而出,虽在劫气压制之下,这外放出去的飨气亦受到极端地压制,但在二人瞬间爆发之下,诸类飨气仍旧冲开了劫气的笼罩,化作一张张人皮毡子,往着龙船上的众人眼耳口鼻里钻去!   两个诡仙,所修诡仙道法门,俱来自于密藏域。   他们将侵毁六腑的鬼神飨气极尽演化,使之化为人皮毡,可以吸食活人生机,吹灭活人身上的三把火!   船上的谢水牛、阎大强等人,哪里见过这样阵仗,一个个吓得面若死灰,想逃也无处可逃,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一道道人皮毡子的面容,贴近他们各自的五官!   倒是崔震,因有神旌‘土府地君’护持,此刻显发神灵飨气——他身遭弥漫昏黄土灰,那土灰之中,骤然立起一截墓碑。   墓碑上刻着‘土府地君’的名讳。   随着墓碑一截截拔出昏黄土灰,有些阴晦气息跟着从中带出,土灰里长出了一条条死人手,携带着阴间的气息,抓向那些人皮毡子!   “俗神?!”   张文生、孙虎君见之大皱眉头。   在此同时,曾大瞻脸色阴沉,头顶白灿灿的一团火光飘摇着,倏而映出张文生、孙虎君的面容。   一股毛骨悚然之感,骤自二者心神间浮映而出。   被吓得面若死灰的李飞、阎大强等人,此刻神色却又倏地变得沉定,他们身上亦开始流转过鬼神的飨气——那是想魔散发出的飨气!   自孤峰上飞腾而起的五脏仙‘万绳栻’,乍见形势变化,心中陡地打了个突!   他尚不及去支援两个随从,那从昏黄土灰里生出的青灰色死人手上,忽然也涌出了黄泥浆水,人手化为泥手,强烈的坏劫气息从中发散,一瞬间就抓住了那些由孙虎君、张文生体内六腑散发出的鬼神飨气所化人皮毡子,黄泥浆顺着人皮毡子,一路漫淹进二者的六腑之中,更在尚且完好的五脏之内弥荡开来!   两个诡仙一瞬间脸色蜡黄,生机衰枯!   滚滚黄泥水,顺着他们眼耳口鼻不断流淌下!   他们两个随着黄泥浆的浇灌,在短瞬间就化作了两尊泥胎,跌入底下黄泥大河里,逐渐往水底沉没!   这时候,河水间飘荡起悲伤的歌声:“煤疙瘩,煤娃娃,爹在矿底爬呀爬……   “一盏魂灯幽幽亮,照着我儿回家呀……   “石缝里的血,喂饱黑乌鸦……   “井口的雪,盖白小脚丫……”   令万绳栻更加毛骨悚然的一幕,乍然显现——   那截记载着‘土府地君’名号的墓碑上,浮现出另外一行血字‘老鼠娘娘神位’。   老鼠娘娘,是供奉在阴矿娘娘庙里的鬼神!   这座阴矿,就与当下的这节火车头相连!   眼下,这船上的人,竟好似是请动了一座坏劫劫场中居住的鬼神——老鼠娘娘?!   一念及此,万绳栻头皮发麻,转身就欲退走!   他前来攻取龙船,正是为了获得这能畅行黄泥大河,规避劫汤中的鬼神‘老鼠娘娘’的手段,眼下却直接在龙船上撞到了散发着老鼠娘娘一样气息的墓碑——当下再强行攻取龙船,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他自然要迅速抽身才是!   四下能落脚之地已经愈来愈少!   万绳栻的唯一退路,只有前往那片黑灰地里,与两个爱新觉罗氏合作!   原本他但凡有一线机会,都不愿与那两人同流合污,拜鬼为父祖,但今下已无别路可走,唯能如此,或可以让他找到脱离劫场的机会!   然而,万绳栻转身欲逃之际——   那道火车头的漆黑门户,忽然颤抖了起来。   一条条黄泥手臂,携带着令万绳栻心颤的坏劫气息,竞相从中伸出,将浑身斑斓宙光几作黄泥的周昌,与同样一身污泥的旱魃,推出了那道漆黑门户!   乃是‘娘娘庙’源头的火车头,却主动将两个踏足鬼墟的男女,一齐推出了鬼墟!   这一幕,更叫万绳栻断定,娘娘庙中鬼神,必定与周昌有极深勾连!   否则娘娘庙这座劫场,为何竟不伤他性命,反而还主动把他从那劫场中推出来?!   若是万绳栻自己陷入那座劫场之中,怕是再没有脱身的机会!   哪里会像是周昌这样,被劫场拒于门外?   更何况,这亦算不上是拒之于门外——老鼠娘娘的名讳都刻印在了那道神旌墓碑上,周昌一行人,已经请动了墟中之鬼,这倒像是双方在双向奔赴了!   “嗡——”   周昌身形脱离娘娘庙之时,眼中悸动未消,身上宙光已如轮运转开来!   坍缩作黄泥浆水的宙光,此刻再度爆发斑斓光彩!   一颗颗宇宙天体在宙光当中竞相转动开来,他的本我宇宙向外不断扩张,一瞬间就将来不及逃离的万绳栻囊括于此中,万绳栻一刹那惊觉身外流转的诸类鬼神飨气,此刻都似陷入泥沼一般,运转不灵!   他刹那搬运五脏,提摄五脏之内皇飨神灵之气,在虚空中凝就了自身的五脏庙!   ——纯金铸就的嘴唇,硬生生从周昌囊括四下的斑斓宙光中长出!   那副嘴唇一下就吞掉了万绳栻的身形,跟着不断吸摄四下宙光,将周昌的本我宇宙啃咬出大片空洞!   周昌的本我宇宙之上,仍然烙印着那道血淋淋的掌印,此刻随着万绳栻的五脏庙不断吞吃宙光,那只血掌印跟着一起发动挣扎,两相合力之下,顿将周昌的本我宇宙撕扯出更多裂缝,使得他这本我宇宙变得伤痕累累,似乎下一刻就会崩毁!   这时候,周昌身边的旱魃,眼神惊讶地烧去一身黄泥水。   她并不明白,为何这如同附骨之疽般的黄泥水,在自己与周昌身上,竟然好似只是普通泥浆一样,随意就能被她清除干净?   圣人划下这片蜃阁重楼的劫场,就是为了断送她的所有积累,让她枉送性命,那便绝无可能还在此中给她留下一线生机——娘娘庙这座鬼墟,对她而言,本该也是危险重重才对,照此来看,这些黄泥水之所以不曾过多为难她,根因只怕不在她自己身上。   而在她身边的郎君身上……   旱魃颇有深意地看了身边周昌一眼,她脚下步步生莲,倏忽之间,主动迈入周昌的本我宇宙当中。   凶烈岩浆火狱,从她脚下铺散,沿着那被血手印、万绳栻的五脏庙挣开的一道道裂缝,迅速铺张,只一瞬间,就将二者团团围住!   “轰!”   岩浆猛烈灼烧!   血手印飘散缭绕的血丝,尽被烧作灰烬,又在宙光当中缩成一团!   万绳栻的五脏庙,此刻猛然张开,内中显出一道五色皇飨轮盘,那面轮盘不断转动,其周遭岩浆火海、汹涌宙光,仍在被那只纯金嘴唇无休止地吞吃着!   他的五脏庙,仿佛能容纳无量事物,哪怕尽吞下这座岩浆火海,及至周昌的本我宇宙,亦不能完全充塞万绳栻的五脏庙!   “呵呵……”   旱魃轻轻一笑,满头发丝尽作墨色。   然而,绝凶的火性却在此时从她身上轰然爆发!   她如雪般的肌肤,都在流淌滚滚岩浆,那艳色的火,与苍白的皮肤相互映衬着,却让这个本就如恶鬼般美艳的女人,更加倾国倾城,勾魂摄魄!   旱魃摇曳的身姿,亦化作了一缕火光。   一团火种飘荡在本我宇宙当中,摇曳着,投向上方那只纯金的嘴唇,欲举火烧天!   那一点火种,看似微弱,然而任谁一眼看到她,就不免会产生灾祸的起源、万类的火狱、天地间第一缕劫火等种种不好的联想!   这点火种,即是旱魃的五脏庙外显!   今下事态紧急,旱魃亦不与万绳栻这样五脏仙多作纠缠,她直接选择了与对方的五脏庙硬碰硬,欲以自身的五脏庙,点燃对方的五脏庙!   从其火种散发出的凶厉气息来看,她的五脏庙,也未必不能做到这一点!   躲藏在五脏庙中的万绳栻,神念内外联合,亦能观测到外界情形,他眼看着那一点火种飘曳而来,神念跟着疯狂颤栗,不祥的预感疯狂冲击着他的心神,他直觉自身根本接不住这一缕火焰,这个瞬间,万绳栻凭着直觉做出了选择——五脏庙中,五道皇飨神灵,突然间尽皆熊熊燃烧起来!   它们本是受万绳栻供奉的神灵,此刻却成为了香火供品,被万绳栻献祭给了自身的五脏庙!   皇飨神灵燃烧起的火焰,却是阴冷青黑的色彩。   这种色彩里,流露出阴森、严酷、狠毒的气质——万绳栻将五座五脏神燃尽了,换来了满清国运的潮流席卷而下,从他的五脏庙中漫淹而出,那阴冷青黑的火流,轰然撞上了旱魃那一缕鲜艳赤红的火种!   火种在青黑的火流中摇摇晃晃,也始终不曾熄灭!   但万绳栻趁着这个时机,立刻试图逃跑!   青黑满清国运席卷着万绳栻五脏庙所化纯金嘴唇,一瞬间排开了四下沸腾的本我宇宙宙光,其上镶黄、正黄、镶蓝、正蓝等八旗猎猎作响,令这道满清国运逆流更加强固,朝着远空直投而去!   “轰!”   这个刹那,周昌身外弥漫的宙光,忽作赤红之色!   赤红宙光当中,无数三尖两刃刀如鱼群横陈其间!   群刃如大江,大江东去!   直撞上那逆流而去的万绳栻五脏庙!   ‘金城印’下,周昌的本我宇宙分外强固,更如同披上了一层荆棘铁甲,随着这层甲胄往外扩张,所有尖刺齐齐对外,在那满清国运逆流中狂烈搅动!   八旗之上,刹那鲜血淋漓!   虚幻的哀嚎之声从中不断传出!   但万绳栻一心从此间脱困,他根本不作他想,纯金嘴唇吞吃着满清国运逆流,嘴唇也化作石青色,与国运逆流同流,再度脱离了金城印的碾杀,直遁远方!   这时间,周昌再也阻拦不及。   旱魃从火中走出,她向神色冷峻的周昌摇了摇头,轻声道:“他以体内五脏神灵作祭品,换来这样力量,一心逃离的话,奴家与郎君联手,也是追之不及的。   “我们眼下还有更要紧的事情。   “郎君不看看你这位同伴——他的神旌,究竟是出了甚么问题?”   旱魃看向周昌,眼神有些担忧。   她所担忧的,并非是崔震那道土府地君神旌的异样。   而是周昌面对那个五脏仙时,很情绪化的反应。   ——他在进入娘娘庙时,情绪尚且正常,怎么出离那座庙以后,就好似更容易激动了? 第447章 廉耻   旱魃与周昌一番接触下来,已然发现这人看似温和平静,容易接触,实则他对所有人都是一般的平易近人,这样人,纵有万种心思,身边人亦捉摸不透。   毕竟他对所有人都是一样的,自身少有情绪外露,甚至更可能是他就没有多余的情绪。   如此以来,想要降服其心,又谈何容易?   可是,她随周昌在那娘娘庙里走过一遭再出来之后,周昌就有了很明显的情绪——那座鬼墟劫场里充斥的悲伤情绪,哪怕是旱魃都受到了感染,周昌因此有些反应,也是正常。   但旱魃在那处鬼墟里,却未见到周昌因此有甚么情绪流露。   一切只在那些黄泥手臂,将她与周昌推出鬼墟,令二人得脱生天的时候,她分明感觉到,周昌的心神与那座鬼墟产生了刹那的交流,在此之后,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难道是那座劫场里的墟中鬼,影响了周昌的心神。   甚至侵染了他的性智?   但旱魃观察周昌眼下状态,对方更不像是被鬼神侵染性智的样子——凭着周昌这身外诸星宇宙无有任何异状,也足以说明,眼下的周昌神智是正常的。   如此以来,又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旱魃不能明白。   这时候,周昌看了眼那截墓碑。   墓碑上,‘土府地君尊位’几个字迹,正在逐渐斑驳,像是经历了万载岁月风沙洗礼,逐渐消蚀化无,反观‘老鼠娘娘之位’这几个字,却愈发清晰,汩汩黄泥浆描摹着‘老鼠’二字,正逐渐将之异化。   周昌看向崔震,他向其问道:“你觉得如何?”   崔震张了张口,却没有回应——在其身后,倏忽出现一道惨白的人影,那道人影比顷刻变化作周昌的模样,它正是周昌的神魄之一‘身本念’。   身本念僵着一张脸,开口回应了周昌:“我觉得很好,前所未有地好。”   周昌闻声,满意地点点头,回首向旱魃回道:“我的神魄自我感觉良好,便说明眼下没甚么问题,咱们出发罢,往黑灰地去。”   旱魃眨了眨眼,向周昌问道:“这是借得老鼠娘娘帮忙了?”   “对。”周昌笑着点头。   “奴家与郎君同往那娘娘庙里走了一遭,可不曾见到那位老鼠娘娘,与郎君有甚么交流……怎么眼下,它突然就愿意出手帮忙了?”旱魃问。   听到她的问题,周昌神色沉重了一些,叹气道:“都是一家人,他们若不帮我,便更要遭受那些倭寇进犯了。   “你缘何觉得那位娘娘,与咱们没有甚么交流?   “倘若没有甚么交流的话,咱们想从里头脱离,只怕没这么容易。”   周昌几句话中,透露出了很多信息。   甚么叫‘都是一家人’?   她与周昌,从娘娘庙中脱离,却是墟中鬼主动放行?   旱魃虽与周昌的应身何炬,同在小千世界中生活许多年月,但她毕竟不是新世中人,更与周昌真身之间没有太多交集,不了解周昌的过去,此下听到周昌的话,她不仅没有茅塞顿开的感觉,反生出更多困惑。   女魃挥手令天神童继续撑船摆渡,前往黑灰地。   她自己则歪着脑袋看周昌,细声问道:“那娘娘庙中,俱是鬼类。   “郎君乃是真正生人,怎么能与鬼类是一家人呢?   “奴家不能明白郎君的话,更担忧郎君的状态——郎君踏进那座阴矿以前,和走出那座阴矿之后,已经有点不一样哩……”   旱魃目光灼灼,直言相问。   她没有甚么弯弯绕绕,语气里的担忧也是真真切切的,反而让周昌闻言生出几分好感来。   周昌转头看她。   女子容色美不胜收,那副艳美得甚至让人心颤的容貌,此刻因这个歪头的动作,反透出几分娇憨可爱的味道来,更收起了些许侵略性的艳色。   “我常为自我身份所迷,有时觉得自己是人,有时又觉得自己只是借着人这个壳子,行走在世间的一只孤魂野鬼,虽有归处,但两世为人,这两个归处相互冲撞着,也会叫我迷茫,这个归处的真实性,究竟有几分?”周昌未有明说自己借周常这具聻尸命壳转生的事情,但他看旱魃眨了眨眼睛——对方却是能听懂他这番话的。   对方或许就是因为他这副命壳子,与甚么强横存在有勾连,所以上赶着来与他成婚——这个念头一出来,周昌脑袋里一痛,再看旱魃此时又神色不善起来。   周昌立刻跟着道:“但方才在娘娘庙这处鬼墟当中,那些墟中沉沦的矿鬼,真正让我觉得,我是一个真正的活人,并非鬼类。   “那些曾经为人的矿鬼,视我作他们的子孙后代。   “他们把我推出去,就是怕我这样的子孙,再走入和他们一样的绝境,经历他们曾经历过的悲惨苦痛,他们证明了我作为人的身份,我突然心理落下一块石头,不需再为此踌躇什么。   “我感激他们,想为他们做些事情。”   旱魃闻言垂目思索良久。   她并非周昌,自然完全没有周昌那样的心境。   但通过对方的言语,她也总算是了解了周昌为何会有这样的情绪变化:“所以郎君是找到了自己的身份认同,今下开始真正代入到作为人的身份中来了么?”   “正是如此。”周昌点了点头。   “那郎君先前的情绪变化,我已能理解哩。”旱魃笑了笑,“那位五脏仙失却了五脏神灵坐镇,空有五脏庙,在这蜃阁重楼里,必定支撑不了太久。   “一旦遇上了他,我们便合力将他杀死。   “及至那片隐匿坏劫武士的黑灰地——它们为生人带来灾祸,我们为它们带来灾祸。   “郎君觉得这样如何?”   周昌笑了起来:“这样自然是再好不过。”   旱魃又回头去看显露于虚空中,周遭却有阴冷黄泥缓缓涌动的那一截墓碑,墓碑上,‘土府地君’的名号已经完全消去,变成了‘玄冥娘娘之尊位’这七个字,她眼神惊讶,就此向周昌问道:“娘娘庙中的那位墟中鬼‘老鼠娘娘’,而今是直接并合了这道土府地君的神位?   “它今下是一道神旌?还是一位俗神?”   “它是一位俗神。”周昌道,“今时凭着我之神魄寄附崔震身上,借此作桥梁纽带,让土府地君神旌得以与老鼠娘娘并合,如此,它才能出离这片黄泥地,随我们一同去往黑灰地,直捣黄龙。”   “墟中鬼若是脱离了鬼墟,便会落在劫数之中。   “如此它本身就要失却很多便利,实力都将因此减弱太多,除非再次重回鬼墟之内——这座娘娘庙鬼墟内中情形好生玄奇,它竟然自生意识,宁愿暂时脱离自我寄托的鬼墟,让自身暴露于劫数之内,也要帮助郎君?郎君也是好大的面子哩。”旱魃神色更惊讶地道。   “哪里是甚么面子?”周昌摇了摇头,“老鼠娘娘,是娘娘庙中那些矿鬼死后意识集聚而成的想魔,只是它后来机缘巧合之下,借一道神旌而变成了俗神。   “但不论如何,那些矿鬼们有着怎样的意识,老鼠娘娘也一样会有怎样的意识。   “我要去捣毁黑灰地,老鼠娘娘亦有此意。   “我们与它同路而行,谈不上面子不面子的。”   “明白啦。”旱魃轻轻点了点头。   这时候,龙船被天神童驾驭着,业已驶出山谷平湖,随水波游向一片水势低洼处。   那片低洼处,便临着黑雾蒙蒙、到处都有武士鬼狂笑嘶嚎之声的黑灰地。   ……   “支那——”   “八嘎!”   兴奋得扭曲的嚎叫声,在万绳栻裹挟着满清国运,踏入黑灰地的一瞬间,便蓦然响起!   他将青黑满清国运尽数收拢于五脏庙中,放眼四下,尚未见到一个坏劫武士的形影,但那些坏劫武士的叫嚣声,已经先一步传来,便好似一旦履足此间,便必定暴露行藏,隐瞒不了半分!   这片黑蒙蒙天地间,好似有一双眼睛隐藏在雾气里,观察着每一个踏足劫场之类。   那双眼睛,能轻易分辨踏足劫场者,是不是它的同类,一旦发现是异类,坏劫武士的攻杀,便要随之而来!   “倭鬼!   “该死的倭鬼!”   万绳栻此番本就是来投奔这些倭鬼的,此刻听到那些坏劫武士的喝骂声,仍在心底对这些倭鬼腹诽连连,此时黑雾流转之间,已有几个坏劫武士形影逐渐凝聚。   此非善地。   以万绳栻眼下状态,能不与这些坏劫武士有正面冲突,便须尽量避免。   但他亦清楚,这些坏劫武士看似能如人一般言语交流,它们实则本没有理智这种东西存在,在本质上,他仍无法与这些鬼类相互沟通,须要两个爱新觉罗那样认鬼为父的人,才能真正与坏劫武士进行沟通。   是以他眼看着几个坏劫武士围拢过来,立刻展开五脏庙,使八旗化为八道恶龙,张牙舞爪,攀附劫气,在这片黑灰地劫场中狼奔猪突,到处找寻起爱新觉罗宪钧、金碧辉的踪影来!   万绳栻的五脏庙里,留有两个爱新觉罗的飨气。   此刻嘴唇蠕动着,催转脏腑,细细品尝那残余飨气,找寻其中因果勾牵,倒让他没有搜查太久,就锁定了两人的影踪。   金色嘴唇刹那突破劫气,临近黑灰地深处的那道猩红鸟居。   那道猩红鸟居的立柱之上,因着太多鬼神于此间化去,遗留种种性根、沉寂神旌攀附鸟居,便有或黑或红汩汩血浆,从那一道道性根、神旌上流淌而下,使得此间腥臭难闻。   这般腥臭的气味里,还掺杂着一种令人心神震怖的气息。   哪怕是在呆在这鸟居之前,都会让人陡然想要拔步逃离。   此时,爱新觉罗宪钧就呆在那道鸟居下方,眼看着一头头在外界能横行一方的鬼神,被坏劫武士禁锢着,推入鸟居下方,枭首,肢解,使之化去。   他神色呆滞,明显已被吓丢了魂。   那些坏劫武士对他发出轻蔑的笑声,倒也不曾杀死他。   万绳栻五脏庙所化金色嘴唇顷刻而来,一下子卷走了爱新觉罗宪钧的身影,引得四下守卫的坏劫武士纷纷狂吼起来,竞相追击那道纯金所铸的嘴唇!   五脏庙中!   坏劫气息不断在外冲荡,在这金灿灿的五脏庙内,亦留下一道道可怖的裂痕。   只是滚滚劫气,此时终究无法冲入五脏庙里。   爱新觉罗宪钧眼神发懵,愣了片刻,才在万绳栻连连冷喝声中,回过神来,他仰头看着万绳栻,顿时好似被踩了尾巴的猫一般尖叫了起来:“你干什么把我收进你这五脏庙里?!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没的叫天照武士们误会,快放我出去!”   “误会?”万绳栻冷笑一声,盯着爱新觉罗宪钧,道,“你乃是大清皇族,竟然堕落至此,甘愿拜鬼,认那天照作祖宗——今下连一点胆色都没有了,竟然害怕被他们误会?!   “真叫你的祖宗蒙羞!”   万绳栻当下试图以这番言辞,唤起爱新觉罗宪钧几分廉耻心,杀下他的气势,为自己与之谈判争取几分先机。   然而,爱新觉罗氏毫无廉耻之心,闻声不以为意,反而振振有词道:“甚么叫令我祖宗蒙羞?天照大神何等强横伟大的神灵?能作爱新觉罗氏的祖宗,我的父母兄弟,血脉宗族,不知道该有多高兴!   “咱们今下远赴这苦寒险恶之地,去寻那天照坟,还不是为了拜鬼作父?   “溥乙皇上,不就是为了拜鬼作父?   “我只是先他一步而已,蒙羞甚么了?大家竞相拜鬼,给天照大神作奴才,这时候谈甚么蒙羞不蒙羞啊——你把我卷进你这五脏庙里来,我看说不定也是和我一般想法罢?”   万绳栻神色一滞。   ——他本以为自己一番言语,能直接将了爱新觉罗宪钧的军,却未想到,对方反唇相讥,几句话下来,反而将了他的军!   他的心思,确如爱新觉罗宪钧所说一般。   他也是来此谋求那些坏劫武士的支持的! 第448章 兄妹   “快些放我出去!   “你纵然不放我出去,你这处五脏庙,也迟早会被天照武士攻破——到时候,我看你如何收场!”爱新觉罗宪钧神色又烦躁起来,尖声叫嚷。   万绳栻目光闪了闪,忽然向其问道:“金碧辉今在何处?”   他这一问之下,爱新觉罗宪钧神色更加狂躁,其在这五脏庙中连连踱步,最终还是颓丧地垂下头颅,道:“有几位天照武士,把她带进了火车里。   “该是把她带去问话了……”   爱新觉罗宪钧对自己说这番话,明显很没有底气。   其实他心底更加清楚,那些凶邪且集尽人性之恶的天照武士,把金碧辉带回火车里,必定要抓住这个送上门的活人,好好玩弄淫丨乐一番。   哪怕爱新觉罗宪钧其实与这个妹妹并非从小一起长大,但让他亲历这种事情,他内心仅剩的那点儿廉耻心,仍难免让他备受煎熬。   但他转念一想——连走进这黑灰地里的主意,都是妹妹金碧辉主动提出来的。   今下后果,妹妹自己必定可以预见。   她自己都乐意如此,自己这个当哥哥的,为她着什么急?   这么一想,爱新觉罗宪钧心里倒是好受多了,神色和缓了一些。   万绳栻观察着爱新觉罗宪钧的神色变化,内心亦有了成算,他出声说道:“你今下身上的诡病,似是被祛除了?我看你已经活动自如,不复旧态。   “天照大神,果然是神通广大。   “那般棘手的诡病,它亦能为你拔除。”   他的作态,前倨而后恭,先前还对天照多有蔑称,今时有赞其神通广大,这也是他在为自己垫下台阶,接下来才好谋求与天照的合作,乃至成为与爱新觉罗一般拜鬼为父的人奸。   然而,对于万绳栻这番暗含吹捧的言辞,爱新觉罗宪钧却是反应寥寥,他冷笑数声,道:“只是在这黑灰地的劫场里头,我身上的诡病暂时被压制了而已,可算不上真正祛除。   “那些天照武士,如今可都还没有设法给我祛除诡病呢。   “就看妹妹从火车里头出来,能给我带回来什么好消息了。”   万绳栻心中一动,忽然道:“依眼下情形来看,是那些天照武士势大,而你与金碧辉势弱,如此,便难免任人鱼肉,便是它们恣意羞辱拿捏你们两个,你们亦没有丝毫反抗的余力。   “如此这般,又算得上是甚么合作?   “不过是与虎谋皮,焉能成功?”   爱新觉罗宪钧眼皮都不抬地道:“你突然从黄泥地过来,想来不是专门给咱来出谋划策的,得是你自己遇着了甚么不对劲的情况,又上赶着来找咱合作了罢?   “张文生、孙虎君他们俩呢?是死了,还是被你这五脏庙吃了?   “有事就直说,别那么多弯弯绕绕,咱听不明白。”   这会儿宪钧倒显得颇聪明,不似先前那般愚蠢。   万绳栻面露笑容,道:“我确有与你俩合作的心思,借着你们的身份,叫我与那些天照武士搭上线,但纵然不能合作,我左不过是转头离开这黑灰地,另寻出路而已,至于你们两个接下来结局究竟如何,却是说不定的事情——你那个妹妹,应该会比你好过一些。   “毕竟她已被鬼父奸丨淫多次,如今已经珠胎暗结。   “便是为了她肚子里那个鬼胎,这些天照武士也不至于真正伤她性命——但你于这些恶鬼而言,又有几分利用价值?你将来结局如何,可是就说不定了……”   “呵,上赶着来找咱合作,竟还是一副要当大爷的气势!”爱新觉罗宪钧冷笑着出声讥讽,他话音才落,万绳栻神色一肃,四下流转的满清国运忽然震颤起来,便要当场将爱新觉罗宪钧推出这座五脏庙!   与此同时,万绳栻话音传入爱新觉罗宪钧耳中:“你既没有合作之心,我便也不多留你了。   “好自为之罢!”   眼看着万绳栻真要把自己推出五脏庙,爱新觉罗宪钧才慌张起来,连忙道:“谈!咱们好好地谈!   “合作嘛,咱们肯定是合则两利,分则两伤啊!   “大统领,咱这不是也没拒绝你嘛,这么着急把人往外面推做甚么?”   听到他这番言语,观其神情,万绳栻心中笑了起来,确定这个爱新觉罗宪钧,还是与之前一样草包,随意就可以被拿捏,他面上则不动声色,只是不再将爱新觉罗宪钧推出苗外,开口道:“我们本是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从未真正分道扬镳过,又何谈甚么再次合作?   “接下来,便须要宪钧先生为我引荐,令我能顺利与这些天照武士沟通。   “我若是得了好处,也不会忘了宪钧先生。   “一定为你治好诡病,待你脱离这道劫场。”   话音落下。   宪钧还是被推出了五脏庙外。   万绳栻那只纯金的嘴唇,则长在了他的脑后,其可以凭此直接与宪钧心意沟通,倒是少费了许多麻烦。   “混蛋!”   “去死——”   “杀!”   疯狂地嘶吼声,在爱新觉罗宪钧脱离五脏庙,暴露于黑灰地劫场中的这一瞬间,便从四面轰然传来!   伴随着那阵阵恐怖吼啸,若小山一般高的坏劫武士,手中屠刀毫不犹豫地斩切向了爱新觉罗宪钧浑身各处,眼见得这一幕,自身又受灰黑劫气猛烈冲击,爱新觉罗宪钧脸色惨白,根本无法动弹,一瞬间便以为自己的死期将至,生不起丝毫的反抗之心!   幸而,那些坏劫武士也在下一瞬间识别出了爱新觉罗宪钧的身份。   他们手里的屠刀纷纷止住,嘴中虽然仍在咒骂吼啸着,但爱新觉罗宪钧这条小命,总算是能在刀下留住。   爱新觉罗宪钧身上冷汗唰地一下子全冒了出来,他冲着四周围拢的几尊坏劫武士磕头如捣蒜,嘴里的‘饶命’、‘感谢’之类的话语,根本就未停过。   那些坏劫武士目光冷森森地盯着他,对于他的言语,根本未做任何回应。   他一时之间也不知如何是好,只得就跪在那里,不停磕头。   后脑勺上,万绳栻五脏庙所化的纯金嘴唇,微微蠕动着,与爱新觉罗宪钧作着沟通:“这些天照武士,看似能像是人一样互相交流,实则它们本质仍旧是鬼。   “人话它们是听不懂的。   “你都不必与它们白费气力——就看你那位妹妹,何时能从火车里头出来了,等她出来了,让她和这些天照武士沟通即可。”   “要不是你裹挟了我,咱何至于落到这个境地?!”爱新觉罗宪钧战战兢兢地看着四周的坏劫武士,心里仍不忘对万绳栻破口大骂,抱怨连连。   这时候,万绳栻倒是不以为忤,随口安慰了他几句,便令其止住了骂声,就跪倒在原地,盼着金碧辉能早点从火车里出来。   他目光频频看向鸟居之后那列多有破损的鬼火车,在不知多少次看向那列鬼火车时,终于看到金碧辉弓着身子,在几个坏劫武士的陪同下,皱着眉护着小腹,摇摇晃晃地从其中一节车厢里走了出来。   爱新觉罗宪钧也顾不得金碧辉今下看起来痛苦不堪的模样,赶忙向其挥手招呼:“妹子,妹子!   “我在这儿呢!救救我!   “救救你哥啊!”   弓着身子,身上衣衫不整,两条腿都晃晃悠悠的金碧辉,循着声音望过来,首先看到了那几道小山般的坏劫武士身影,继而在看到在那几道坏劫武士簇拥下,身形隐隐约约的兄长,她勉强直起身子,整肃了神色,与身边侍候的武士低语几句。   身边的武士恭敬应声,旋而走出鸟居——   其身形走出鸟居的一瞬间,亦迎风便涨,化作小山般大,径自走到几个坏劫武士跟前,冲它们呵斥了数声,围拢四下的坏劫武士顿时散去。   那武士恭恭敬敬地对爱新觉罗宪钧躬了躬身,便转回鸟居之内。   伴随金碧辉一同出离鸟居。   爱新觉罗宪钧眼看着这样恐怖的武士鬼,竟也对自家妹子言听计从,他顿也与有荣焉,自顾自地从其上站起身来,高昂着头颅,看向那几个远去的武士鬼,内心还在与万绳栻小意交流着:“这些武士鬼,真个听不懂咱们的人话?”   “听不懂的。”万绳栻笃定道。   “那就好……”爱新觉罗宪钧这边儿念头转过,那边就趾高气扬地咒骂起来:“不过是几个长得高的狗奴才而已,也敢这么对主子,早晚扒了你们的皮,扒了你们的皮!”   他咒骂声中,方才包围他的几个武士,根本不曾回头多看他一眼,身影消散在虚空中。   爱新觉罗宪钧虚荣心又得到了满足,神色变得更加得意洋洋,他看着妹妹颤颤巍巍走过来,连句关怀也没有,直接道:“妹子,还是你管用啊,阿玛当初把你送到天照坟这边,果然是对的!   “现在咱们爱新觉罗氏,也和这些凶残的天照武士攀上了亲家!   “咱家比皇上那一支还早了好些时候呢,这就叫占了先机!”   他说过这番话,见金碧辉并没有附和自己,这才后知后觉地观察起金碧辉的神色,看到这个妹妹脖颈上一道道深紫色的掐痕,一边面颊都肿起了老高,脖颈以下的皮肤虽被衣裳盖住,但露出来的手腕子上,都有着一道道血痕,爱新觉罗宪钧自然明白,妹子这是经历了什么。   任一个女子,只要经历这种事,都是笑不出来的。   但爱新觉罗宪钧却笑得出来,他笑着道:“妹子,这都是咱们皇清想要复辟,再坐江山,必须得付出的一点儿小代价,你受了苦,以后大清肯定不会亏待你,得叫你加倍的享福!   “别难受了啊,妹子,你就当是被狗咬了几下!”   宪钧这么说着,心里不知是想到了甚么场景,脸上的笑意更浓。   金碧辉对于自己这个哥哥,也没报几分希望。   她本是要利用对方,来到这黑灰地劫场中,以为凭着自身体内流淌鬼血,已是天照子民的身份,能在这片地域占得什么好处,也未料到今下确取得了几分好处,但她为此付出的代价,一样惨烈。   一想到那些坏劫武士轮番对她做的事情,她直有种喘不过气,暗无天日的感觉。   亦因此,再看这位兄长的笑容,她心里便油然生出了一种对对方的强烈厌恨。   人怎能蠢坏到如此程度?   她这个兄长,与她一母同胞,怎么能长成这副性子?   金碧辉不愿言声,爱新觉罗宪钧则还在旁边喋喋不休:“幸好妹子你今时化名作金碧辉,还有个倭名川岛芳子名声在外,世人更少知道你是咱们爱新觉罗氏的子孙了——这样就更好,以后你做的这些丑事,不会叫世人怀疑到咱们大清贵胄身上来……”   “闭嘴!”金碧辉眉毛一竖,终于忍耐不住,对爱新觉罗宪钧厉声呵斥。   随着她的呵斥声,她身边侍候的几个武士,也顿时神色狰狞,五官皆被坏劫雾气缭绕遮掩着,抽出了腰间的屠刀!   爱新觉罗宪钧被妹妹——一个婊子这样呵斥,他面上顿时露出不满之色,可再看对方身边的坏劫武士纷纷抽刀,令得当下气氛瞬时剑拔弩张,他一下子也不敢多吭声了,收起了面上的不满,神色可怜又哀求地看着对方。   这时候,一直不作声的万绳栻,终于开口道:“金小姐,眼下还是正事要紧,不必与他怄气了。   “你付出绝大牺牲,才换来今时这大好局面,切不可因为一时意气,而全将之断送了。   “你消消气,不必如此,不必如此。”   他声音温和,金碧辉听得他的言语声,心里那些愤懑委屈,更像是决堤洪水一般喷涌而出,眼泪不断流淌。   当下万绳栻出声,总算是承认了她的作为,乃是一种牺牲。   她所求的便是这个。   大统领都认可了她的牺牲,反倒是自己这个哥哥,竟然如此轻贱羞辱自己,自己做下这些事,便配不上爱新觉罗的姓氏,可这些爱新觉罗们,哪个做下的事,配得上他们自以为尊贵的姓氏?   都是一群猪狗不如的东西罢了! 第449章 圣人执棋   金碧辉由此对整个爱新觉罗氏都生出一种厌恨的心理来。   她仔细思考,这些爱新觉罗们,遇事也不过是先把弱者推在前头,今下不就是把自己这个弱女子先推在前头,承受百般侮辱,而自己的哥哥,还有那位溥乙逊皇帝,便躲在幕后,坐享其成?   反倒是这位万大统领,虽然对她百般防备,但也不会否认她做出的功劳。   念及此,金碧辉看向爱新觉罗宪钧神色更冷。   在对方不知所措的神色中,金碧辉寒声说道:“从此以后,我自有金碧辉、川岛芳子两个名字,至于你们爱新觉罗氏的名姓,我深深厌弃,不会再与之有任何牵扯!   “你我兄妹,恩断义绝——呵呵,阿玛把我送到那天照坟里,本就存了和我决断血缘的心思,你亦觉得我不配姓你们爱新觉罗的姓,既然如此,我不要就是了。   “而你,也不再是我的哥哥,咱们两清了!   “你此后是生是死,都和我没有关系!”   原本听到金碧辉要弃用爱新觉罗的姓氏之时,爱新觉罗宪钧内心甚为窃喜,还觉得妹妹如此深合他心意,但待他听到金碧辉后来的话,顿时被吓得脸色惨白,面无人色!   ——如此险境之中,他得凭着妹妹和这些天照武士之间的牵连,才能安全无虞!   要是妹妹这时候和他断绝关系,他往后岂不是寸步难行?   这岂不是断了他的活路?!   一个婊子,不过是得了恩主的垂青,有了几分权力,便可着劲地用,全用来欺负自家人,欺负他这个哥哥来了!   爱新觉罗宪钧心中愤恨,面上也不敢表露丝毫,他连连摇头,扑通一下跪倒在地,痛哭流涕地向金碧辉赔罪,一边言语着,一边不停地打自己嘴巴子:“妹子,哎呦,哥错了!   “你饶了哥这一回吧!   “哥就是太蠢了,但哥没有坏心啊,妹子!   “咱可是一母所生的亲兄妹啊,你讨厌哥哥,难道你忘了咱额娘,忘了额娘对咱们的养育之恩了吗?哪怕是念着额娘的恩情,你原谅哥这一回行不行?哥再也不提了,再也不说这种浑话……”   几个嘴巴子下去,爱新觉罗宪钧就面庞通红。   心头盛怒的金碧辉,自是铁了心要与他断绝关系,但他提及了额娘,总是让金碧辉有几分心软,便看着他狠狠地打嘴巴子,一时也不言语。   万绳栻这时出声了——   当下出声,非是万绳栻好心,记得自己与爱新觉罗宪钧的承诺。   而是他忽然觉得,若是这个宪钧还在当下的小团体中,其可作为自己与金碧辉之间的缓冲,能将金碧辉的怨恨不满,都转移到她这个蠢兄长投上去。   若是宪钧被踢出眼下的小团体,那之后他与金碧辉起了冲突,便需直面与对方合作破裂的可能性了。   是以,他虽也极其厌恶宪钧,但仍是出声替其言语了:“宪钧先生想是知道错了,他与金小姐你毕竟是一母所生,你们的额娘今下安在,莫非金小姐这辈子都不与额娘相见了?   “若还想着能在额娘膝下承欢,便念几分旧情,放过宪钧先生这一回吧。   “他将来再说浑话的时候,你再惩罚他,却也不迟。”   万绳栻给了一个台阶,金碧辉神色和缓些许,终于点了点头,也不说原谅宪钧之类的话,只是冷声对其说道:“起来罢。”   爱新觉罗宪钧如蒙大赦,又连连向金碧辉磕了几个头,感恩戴德着爬起了身。   此时总算不敢多嘴了。   “万大统领怎么会到这黑灰地劫场中来?   “您先前不是对这些天照武士甚为忌惮,极力避免与之产生任何接触的?”金碧辉与万绳栻言语之时,面上流露出和善的笑容,“您的那两位亲随,怎么也不见影子了?”   万绳栻叹了口气,也知今下再隐瞒甚么,已是毫无意义,是以道:“还是金小姐高瞻远瞩,自知那片黄泥地的凶险,先一步来到这黑灰地中避开灾劫,若我当时能早些与金小姐合作,同往黑灰地中来,文生、虎君他们两个,却也必不至于沦落个葬身黄泥河底的下场了。   “是我对形势判断有误,反害了他们两个的大好性命啊……”   听得张文生、孙虎君那样毁六腑层次的诡仙,都轻易沦落黄泥河底殒命,金碧辉也吃了一惊,问道:“那两位究竟是怎么死的?   “凭着您的能耐,哪怕横渡黄泥河或许有些凶险,但应也不至于令他们葬身水底吧?”   “正是。”万绳栻点头,“若只是横渡黄泥河,我担保他们两个性命无忧,但彼时我们又遇着了周昌,那贼厮不知从哪寻来一艘龙船,竟然能在黄泥河上安稳行驶,且其身边还有一位强援——他那位强援的层次,亦在装五脏之境,比我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万绳栻神色凝重,将前因后果原本道出。   而后又道:“驾驭那艘龙船的小童儿,亦非凡类。   “周昌与那女子,当时才从那节火车头中脱离,身上沾染的黄泥浆,转眼消散干净,他们身边有一人,其祭出的神旌墓碑之上,竟然显现出了‘老鼠娘娘’的名讳——须知,此下黄泥地这座鬼墟的墟中鬼,正是老鼠娘娘!   “此已然说明,贼厮已经请动一位装五脏的诡仙,以及黄泥地的墟中鬼,与他共同联合。   “他们的目标,大概率就是这片黑灰地劫场!   “入主此中,捣毁墟中鬼火车,当是他们的目标!”   万绳栻其实并不知道周昌冒着风险去请动黄泥地的墟中鬼,究竟所为何事,但他一番带着对金碧辉诈唬之意的猜测,其实也说的与周昌、旱魃的真正目标八九不离十了。   周昌身边有一位五脏仙,已经让金碧辉觉得分外棘手。   她更加没有想到,对方连黄泥地的墟中鬼都给请动!   如此以来,她纵能与鬼火车、万绳栻联合,却也自觉仍弱了周昌那边一头!   她脸色严峻,说道:“万大统领,请随我来。”   说着话,金碧辉转身走向那道猩红鸟居。   万绳栻亦自爱新觉罗宪钧脑后脱离,嘱咐宪钧好生在此等候,便跟在金碧辉身后,一同走过那道鸟居,登上了那列散发着扭曲且暴烈的坏劫气息的鬼火车!   ……   灰黑雾气缭绕的地域里。   几个坏劫武士围火堆而坐。   火堆旁,散落着鲜血染红的衣衫碎片。   ‘甲子太岁’杨任悄无声息地从这片雾气间走过。   他的行走,不曾惊扰那流淌的雾气分毫。   坏劫气息加诸于身,亦在同时开始从其身上不断脱落。   甲子太岁本就生于劫数之中,在这坏劫里,仍然如鱼得水,不受丝毫影响,那秉坏劫气息而生的武士鬼,都不曾感知到他就这么从它们身旁走过了。   然而,杨任才走出三五步远,忽然脚步一滞。   紧跟着,他身上的皮肉泛起层层褶皱,像是被火焰猛烈炙烤烧灼一般,短瞬间变成了焦黑之色。   四下流淌的坏劫气息,随着他自身生出这诡异变化,而不再从其身畔轻轻掠过,而是环绕在他左右,于是,甲子太岁的存在,就这样暴露了出来!   “有人!”   “杀了他!”   围火堆而坐的三个坏劫武士,瞬时察觉到了杨任的存在!   它们的形影如砂砾般溃散,消融于雾气中。   与此同时,杨任身周,陡有砂砾聚合,凝作那三个坏劫武士的形影,它们面貌狰狞,举起手中刀剑,便朝杨任侵袭而来!   刀剑裹挟着盛烈的坏劫气息,所过之处,似能令万类衰枯。   寻常鬼神受此劫气影响,顷刻之间便会陷入天人五衰的境地,一身鬼神飨气运转不灵,神旌沉寂,不能与之相敌!   而眼窝里长出一双手臂,手臂里捧着黑白两只眼睛的杨任,此刻在身上呈现灼烧皮肉之异状的情形下,似也不能抗御那盛烈的坏劫气息,被劫气禁锢周身,停留在原地,完全无法动弹!   任凭三道屠刀顷刻斩过,将他斩作数段!   “哈哈哈,不如猪狗!”   “他是我们的战利品了!”   “把他献给将军!”   三个坏劫武士未想到这尊气息不同寻常的鬼神,竟也这样轻而易举地便被它们斩杀,它们狂笑着,便要拖走杨任四分五裂的身躯,将之投入鸟居之中,献给它们口中所称的‘将军’。   然而,杨任被斩作数段的身形,竟在一瞬间崩解了,化作斑斓灰烬,被一阵风卷过,吹得三个坏劫武士满身灰尘,除此以外,便再见不到他的任何踪影!   下一瞬间,三个倭鬼正自迟疑——   它们身上的劫气便猛然沸腾起来!   在那沸腾的劫气之中,紫红色如血肉般质感的云气灵芝团,就从劫气里层层叠叠生长而出!   那密密麻麻的灵芝,顷刻间长满了三个坏劫武士的身躯,将它们甲胄之中的血肉吞噬了个干净!   朵朵紫红灵芝在虚空中相互吞噬着,重组着,再度长成甲子太岁杨任的身躯!   “不知天高地厚!”甲子太岁眼窝里的那只白眼,讥笑着发出声音。   杨任脸色却有些凝重:“这些扶桑之鬼,自日出之地下生,生具极阴毒残忍的气息,今时落在坏劫当中,成为劫中之鬼,凶残程度比往日更胜。   “听它们说了么?它们还有一个最大的头目。   “它们称它们的头目作‘将军’。   “那个扶桑将军,想必就是这处劫场的墟中鬼了。   “仅是一道墟中鬼,尚不足为虑——但还有一只墟中鬼,大概率已经和这个将军联起了手,阿香鬼,或已和这个将军联手了!   “否则,那些武士鬼残虐烧烤其尸食用产生的孽力,为何不在那些武士鬼身上发挥作用,反而转移到了我的身上来?”   若只是一个墟中鬼,杨任虽觉得棘手,但也不至于全然无法应对。   大不了他在这劫场之中蛰伏起来,待到进入劫场的鬼神或是脱离,或是陨灭干净之时,整个劫场只剩下他一道外来的鬼神,自然也会跟着沉寂,他那时自然能轻而易举地从此中离开。   然而眼下两个墟中鬼联起了手,还有一个墟中鬼在旁伺机而动。   三尊劫场鬼神交相巡察之下,他根本不可能隐匿行藏!   此般情形之下……   “唯有与其他鬼神联手,我才能脱出劫场。”甲子太岁瞬时思索出了结果。   他身上的增将军阴沉地道:“如今还能在这蜃阁重楼的劫场之中存身者,除却太岁爷爷您自己,那经年守在灾殃榜上,纹丝不动的女魃,应是其一。   “再一个,便是那位三霄道子了。   “女魃实力凶怖,积累雄厚,三霄道子比之亦不如也。但是,她是大千之外的那一缕灾火,不在圣人监察之下,今番既入劫场,想要破开解锁,挣得金性,为日后谋取‘金仙’业位作准备,圣人抓住这个机会,必然会为她设下重重杀劫,不会给她留下活路。   “与她合作,反会牵累己身。   “如此以来,太岁爷爷与三霄道子合作,便是再合适不过。   “拼得劫场之中鬼神死尽,您与三霄道子,便会成为圣人为旱魃设下的最终劫数,虽为圣人棋子,难免受到摆布,但既做了圣人的棋子,圣人也必不会亏待您的。”   甲子太岁闻声笑道:“三霄道子,已与那个扶桑将军联手了。   “圣人的棋局,便在这里。   “我该顺应天时,亦与扶桑将军联手。   “如此,便能彻底碾灭旱魃,使之不能得到丝毫晋位之机。”   增将军听得三霄道子竟早与墟中鬼‘扶桑将军’联手之时,愣了愣神,转而则道:“这样来看,您亦选择与扶桑将军合作,确是顺应天时,圣人会因此降下赏赐的。”   甲子太岁与‘自身’对语之时,   四下黑雾卷动,一个坏劫武士形影乍然凝聚。   但它朝向杨任,并未抽出屠刀,只是向杨任恭敬一拜。 第450章 战线   那道乍然于此间显现形影的坏劫武士,显然是来邀请甲子太岁,前去与它们的将军,商讨合作之事。   今下甲子太岁所走的每一步路,都在圣人的棋盘之上完整地呈现着。   他在此处,与扶桑将军合作,似乎是一个必选项。   但甲子太岁垂下眼帘,脸色变得阴沉:“自于封神榜上,受得甲子太岁神位至今,吾可有一日之安宁?道鬼侵袭、三灾并至、三灯齐灭……此种种灾劫,俱是圣人的镰刀,专用来割这诸千世界当中,人鬼神诸类存在的血肉。   “不过是鬼神比人强上一些,圣人割了它们的肉,它们便转去割生人的肉来补充自身而已。   “今时,做了圣人棋子,不过得一时之好处,但却要永远沦为圣人棋子,受其摆布——是一时爽,还是一世爽,爷爷我分不清么?   “我既以神灵之身,试图证就金仙业位,便已决定了我必不会再循规蹈矩,沿着那些神灵走过的路去走。   “所以,我不做棋子。   “吾也要和圣人对弈,下一下这盘棋!”   杨任话音骤落!   他身上云气翻滚,漫入坏劫雾气当中!   下一刻,对面那躬身行礼的坏劫武士,身形便被一团团云气灵芝簇拥起来,顷刻之间被吃尽血肉,徒留甲胄散落于地!   云气消散干净。   四下里,灰黑雾气却如洪水怒潮般猛烈翻腾起来!   一尊尊如小山般高大的武士鬼,从翻滚的雾气里显出身形,将杨任团团围拢住!   白眼小声嘀咕道:“便是不愿做圣人棋子,咱们暗里拒绝了就是,何必在这时候大动干戈,搅弄风雨?这下咱们又没有援手,才放下豪言,估计就需要立刻遁逃了。   “纵是好汉,也不必吃这眼前亏啊……”   杨任自然能听到白眼这番故意的言语,他看着四下越聚越多的武士鬼,却是微微一笑,扬声说道:“女魃==,还不现身么?!   “你在这劫关之中,自无援手,我今时舍命陪君子,愿意与你合作——   “倒没想到,你谨慎胆小到这种程度,连个面都不愿意露?!”   随着杨任话音落下,浓重雾气之中,便响起了一个女子的轻笑之声:“嘻……谁说我孤立无援了?   “不过,你既然送上门来,与我合作,我自然也没有将你拒之于门外的道理。”   话音未落,便有一阵斑斓光芒,忽自浓雾当中的某处弥漫开来,进而疯狂扩张——那斑斓光芒扩张之时,竟向光芒覆盖下的灰黑坏劫气息,尽数拒之于外,姿态强横专制,这份风采,确是旱魃所有!   斑斓光芒当中,凸显出几道身影。   旱魃与其身边侍候的童子,以及另一个陌生男人,出现于其中。   而杨任观察着这弥漫开的斑斓光芒,竟然连那些显化出形影的坏劫武士,都无法突入此中,他神色讶然,看向旱魃,却发现这斑斓光芒的源头,并非是旱魃,而是旱魃身边那个陌生的男人!   对方修行出的这种手段,天然与一切鬼神力量敌对。   似乎天然能压制一切不自然的力量!   连杨任处在光芒笼罩之中,亦生出一种极其不舒服的感觉!   这个人,必然就是旱魃请动的援手!   其实力绝不容小觑!   仅仅是这一个照面,甲子太岁便对周昌的实力有了粗略的判断!   “这位便是阁下请来的强援么?   “确实实力强劲,此般手段,亦非诡仙道中所能有……”杨任与周昌、旱魃等人汇集于一处,他自觉若与旱魃联手,应对圣人棋局,仍是勉强。   可再加上这个意料之外的人,他们却说不定真有了与圣人对弈的资格。   此人既在杨任他的预料之外,或许其之出现,在圣人的棋局里,同样亦是一个变数。   “今时情形如何,几位已经了解?”杨任看向旱魃、周昌等人,此时也不是互相介绍身份的时候,双方仅仅只是眼神交流,便已算是认识。   在宙光暂且拒止诸坏劫武士于外的情形下。   周昌与杨任、旱魃神念交互,顷刻之间,便交流过了各自所掌握的情报。   “你我这一方,自有甲子太岁、杨任、玄冥娘娘与我共同造就。”周昌开声说道,“而另一方,却有鬼火车,以及疑似掌握鬼火车的那位‘将军’、五脏仙万绳栻、三霄道子、阿香鬼等数位濒临大夷、装五脏层次的存在造就。   “除此之外,他们那边,有圣人加持的一缕力量,可能左右最终结果。   “大概情形便是如此了罢?   “我的总结可有遗漏?”   “郎君总结得好哩,就是如此呀。”旱魃笑吟吟地看着周昌,语气娇滴滴地道。   看着她这副样子,甲子太岁杨任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他已然看了出来,当下旱魃有意令那个青年男人占据主导,他因相信旱魃的实力,而加入到这支队伍中来,而旱魃如此看重周昌,他见识过周昌的实力,倒也没甚么异议。   于是也点了点头:“便是如此了。   “不要小瞧圣人哪怕些丝的加持——这一丝加持,即是天发杀机,劫数更易。   “与此相比,我们这些力量联合,反倒不值一提。”   “总要试过才知。   “眼下我们也别无选择。”周昌笑着道。   他将自身外散出去的五道神魄,尽皆收拢了回来。   今下玄冥娘娘便寄托在他其中一道神魄之上,而先前凭依着他神魄的李飞、崔震等人,如今皆已被他安顿在黄泥地的劫场中,彼处劫场,因着玄冥娘娘的照拂,反而不会毁损这几个普通人。   至于曾大瞻,如今仍被周昌带在了身边。   对方身具‘琉璃鬼灯’,关键时刻,必能发挥作用。   “今下是鬼火车那边势强,背后有天道圣人作支撑,还与你曾氏效忠的皇清爱新觉罗氏合流。”周昌似笑非笑地看向曾大瞻,出声问道,“你心里有没有别样想法?   “譬如转投那边去,若你真这么做了,脱离劫场,乃至获得绝大好处的几率,我看是要大上不少。”   曾大瞻摇头如捣蒜:“不会,不会。”   “是不会,还是不能?”旱魃跟着问了一句。   曾大瞻神色一滞,顿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在你试图投敌以前,我便会杀了你。   “不管你那位父亲,究竟有何样能耐,是聚四象之境的曾圣人也罢,还是杀人如麻的曾剃头也罢,我既抓着了你,触怒了我,我便该杀就杀,绝无犹豫。”周昌笑眯眯地给曾大瞻留下几句‘忠告’,令曾大瞻本来活泛起来的心思,一下子凉透。   这时候,宙光之外,坏劫武士已经越聚越多。   一座座小山如林环绕斑斓宙光。   聚集而来的坏劫武士,并未对周昌的本我宇宙发起冲击。   它们只是静默伫立于原地,仿佛在等待着甚么。   直至某一刻。   刺耳凄厉的火车鸣笛声,一瞬间响起!   伫立原地的众多坏劫武士,纷纷抽出腰间屠刀。   四下里萦绕的坏劫气息猛然间沸腾!   “呜——”   仿似鬼哭的火车鸣笛声中,虚空当中,骤有血液滚滚而落,血浆涂抹之下,那道猩红鸟居耸立于虚空正中,表面多有破损,但整体并无大碍的鬼火车,便自那道鸟居之中轰然冲出,直撞向了周昌的本我宇宙!   原本已然断裂的鬼火车头的恐怖水牛角,此刻尽得修补!   恐怖火车散发着哭嚎声,尚未撞来,便已有一层层坏劫气息如狂潮怒波一般,猛烈冲击着周昌的本我宇宙,在他的本我宇宙之上,侵蚀出诸多蚁穴一般的孔洞!   那些孔洞连成一片,就引得周昌的本我宇宙成片成片坍塌!   在此同时!   烙印于周昌本我宇宙当中的那道血手印,此刻亦感受到了阿香鬼的坏劫气息,开始滋长出血肉,变成一只真正的手掌,这只手掌还在丛生肉芽,逐渐长成阿香的身形!   “嗡——”   甲子太岁杨任形影一瞬间崩解作一缕缕紫红云气。   这丝丝缕缕的紫红云气,融入到那些被坏劫气息侵蚀出来的蚁穴孔洞之中,沿着孔洞裂痕瞬时攀附上了长出来的阿香鬼身形,顿时有团团肉灵芝,从周昌本我宇宙上生长出来的阿香鬼身形上不断增殖衍生!   旱魃亦在这时,带着天神童走出了宙光笼罩的范围。   她身姿摇曳,不染劫气分毫。   而指尖散溢的点点火星,却将那劫气猛烈燃烧起来!   漫漫劫气,尽作灾殃大火,铺天盖地地席卷了那列嚎哭不止的鬼火车,鬼火车的每个窗户里,都开始涌出如血般艳红的火光!   那与鬼火车相连的每一个坏劫武士,自身都在灾火焚烧中沦为灰烬!   有此两大臂助,周昌面临的压力骤减,甚至于,他此时反而显得无所事事起来——他运转本我宇宙,使宙光成轮,不断包围在被甲子太岁侵蚀的阿香鬼身形周遭,不断吸取、拓印、同化着阿香鬼因为身形遭到甲子太岁侵染,而外散出去的‘孽力回馈’之杀人规律!   一般时候,阿香鬼的杀人规律散溢出去,它因之留下的痕迹便遭抹消。   因此特性,周昌哪怕时刻运转‘他我印’,也无法捕捉到阿香鬼杀人规律的留痕,自然无法使本我宇宙同化这印痕,但今下有甲子太岁的相助,阿香鬼不得不不断反馈出去孽力,来卸去甲子太岁对它的持续侵蚀之力,也就导致其杀人规律留痕再无法隐藏,终于在某一刻,被周昌的本我宇宙拓印成功!   “嗡!”   周昌的本我宇宙刹那变得猩红!   一具女尸,漂浮在这猩红的血光里。   仔细看去,这具身着红色衣裙的女尸,分明只有半边身子!   被竖着撕裂开的半边身子创口里,还有丛丛血管不断缭绕着,游曳向远处那列燃着熊熊烈火,嚎哭不止的鬼火车!   “阿香鬼本形就在鬼火车中!”   周昌背后贴着那半具女尸,伸手一把将曾大瞻拽住,防止其脱离自身的视线,与甲子太岁,旱魃打了声招呼,他自身走过劫场,登上停在虚空中的那列鬼火车!   甲子太岁亦在瞬间凝聚了身形,随同而上!   “哼!”   见周昌等也不等自己,旱魃不满地轻哼了一声,旋而化作一团烈火,裹挟起天神童的身形,跟着投入那到处都在燃烧烈火的鬼火车中!   鬼火车犹如被灌了白酒的长虫,在虚空中猛烈扭动身形,颤栗不止!   火车里,亦是上下颠簸不断!   周昌抓着曾大瞻,依着背后女尸血丝缭绕的方向,在这剧烈摇晃的火车中,飞速穿行。   杨任、旱魃紧随其后,不曾有丝毫放松!   火车之中集聚的恶鬼、坏劫武士从各个方向围杀向三人,都被三人轻描淡写地以种种手段化解,所过车厢之内,残留诸多恶鬼、武士,皆被拔除干净。   三人联合,在一时之间,竟一面倒地压垮了鬼火车与阿香鬼的联合。   就此来看,眼下形势一片大好。   但眼下形势,却不能代表最终结果。   三霄道子、扶桑将军皆隐匿在暗处,按兵不动。   圣人降下的那一缕变数,至今尤未化生。   周昌身后,铭刻着‘玄冥娘娘之尊位’的墓碑,一截一截从虚空中长了出来,黄泥浆水从墓碑底部流淌而出,漫过众人经过的每一节车厢。   凡是被黄泥水浇灌过的车厢,一时好似被火烧透的虫子,就此失去活性,似已亡命。   一节一节车厢,被黄泥浆水迅速浇灌,变成泥塑。   车厢沦为玄冥娘娘劫场的速度,甚至快得不正常。   这般情形,于周昌三人而言,本应该是好事,毕竟鬼火车力量削减,玄冥娘娘反而增长,他们今下与玄冥娘娘站在同一条战线上。   然而,三人却都脸色凝重,心中各有不祥的预感萦绕。   直至三人走入一节车厢——   车厢内,众多坏劫武士端坐于每一个座位上。   它们眼看着周昌三人走进,竟不对三人作任何攻击,而是纷纷抽出了腰间的短刀胁差,照着自己的腹部扎了下去! 第451章 帝君机缘   “天皇陛下……板载!”   “天照大神……板载!”   “板载!”   车厢里的众多坏劫武士以短刀割开了腹部,它们本就狰狞恐怖的面容,因此般举动,而变得愈发扭曲凶狂,这些鬼类一瞬间纷纷自裁,因自裁带来的绝大痛苦,使得它们无法维持端正的坐姿,身形弓成了虾形,肩膀颤抖着,手掌甚至都无法握住刀柄!   武士鬼们在车厢里东倒西歪,痛苦哀嚎不停!   它们身上缭绕的坏劫气息,此刻亦跟着沸腾起来,从它们眼耳口鼻之中纷纷脱离,内中裹挟着令周昌心悸的孽力,弥漫在虚空当中,顷刻间飘忽而去,去向不知!   “圣人的那一缕加持,当是应在今下了!”   甲子太岁眼神凛冽,内心寒意弥漫。   他一眼就能分辨出,这些武士鬼自裁产生的‘孽力’,实是它们残虐阿香尸身累积而来,这份孽力随着它们沦亡反被洗脱成了另一种力量,被投献给另一个未知的存在!   周昌对此则了解更深,他点了点头,开口道:“这些武士鬼,将自身作牺牲,将自身积累的孽力当作某种荣耀,献祭给了天照。   “天照,或许要在这处劫场里显身了。”   杨任闻声看向周昌,欲言又止。   旱魃蹙着眉,叹息道:“此时再想拦阻这些劫中之鬼自裁,已经来不及了,它们既然能让我们进到火车里来,便说明它们早就做好了打算。”   周昌亦道:“它们该死,也不须拦阻它们。   “今下是圣人下棋,我们身在这棋局之中,又是站在圣人的对立面,便要有被从棋盘上抹除的觉悟,天照降临于这方劫场之中,已经无可避免,但它会如何降临,又能投射下多少力量下来?此仍是一个未知数。   “我们自须做好背水一战,拼死一搏的准备。”   周昌言语着,走向下一节车厢。   他背后虚空中显现出的玄冥娘娘墓碑,再一次将所过车厢化作泥塑。   旱魃、杨任跟在他身后,此时都有些沉默。   她们已在心底开始盘算,自己究竟能运用出多少气力,来应对圣人落下的那一子?   圣人落下的那一子,最终又将会如何呈现?   周昌同样亦在心底计算着。   今时寿鬼蚕食天寿,反哺于他,已令他体内的第二道本我宇宙拼图有了长足成长,但距离第二块拼图真正修炼圆满,他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第二块拼图的圆满,须以彻底消化‘大生死皇帝’作为根基,而寿鬼今时虽已至老聻层次,但从‘大生死皇帝’那里,汲取来的天寿仍显不足。   若周昌想要吸干大生死皇帝,彻底消化这尊已死的帝君层次神灵,唯有令寿鬼更进一步。   使之濒临大夷层次,乃至成为大夷。   凭着梦中世界‘黑老树’的哺育,寿鬼亦不可能迈入大夷层次。   但是,还有一个方法,可以令寿鬼短暂成为‘大夷’。   这便是周昌把曾大瞻带在身边的最主要原因——寿鬼,可以寄生于创世三灯衍生出的诸千世界灯火之中,将自身的‘遗忘’杀人规律,散播于三灯笼罩的地域当中,曾大瞻的琉璃鬼灯,与创世三灯紧密牵连。   若使寿鬼寄生于琉璃鬼灯之内。   它或能短暂成为大夷,如此,就可以疯狂吸取大生死皇帝天寿,反哺给周昌了。   但寿鬼真正成为大夷之时,周昌此前亦没有压制它的手段,如今在这劫场之中,他背靠玄冥娘娘,又有旱魃、甲子太岁和他合作,或可以尝试此法。   三人各自沉吟之间,又飞掠过了几节车厢。   车厢里的鬼神,纷纷自裁。   那种令人心悸的孽力不断散溢入虚空中,却使得这处劫场中流转的坏劫气息,都一下子变得淡薄了许多——劫气淡化,劫场却未沉寂,这是更恐怖的鬼神降临劫场的先兆。   甲子太岁一双手掌里,黑白双眼不断扫视旱魃与周昌。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周昌身上。   纵是圣人执棋,推演万般,亦不能完全捕捉住棋局当中的那一缕变数。   杨任相信,周昌就是那个变数。   他自觉尽出全力,亦不能应对更恐怖鬼神-天照的降临,而旱魃本就是被圣人钦点了列在‘陨亡’名单上的异类,她的万般手段,必已在圣人计算当中。   如此以来,便只有这个周昌。   对方或许具备某些手段,能成为绝境当中的一线生机。   也在这时,周昌面露笑容,忽然出声说道:“两位不必为此而愁眉不展,纵然真正步入绝境当中,我亦有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可以冒险一试。   “这个办法一旦能用出来,我担保二位顺利走出这座劫场,掀翻圣人的棋盘。”   “呀!”本来愁眉不展的旱魃,听得周昌所言,顿时眼神惊喜,她看向周昌,又故作不满地道,“郎君既想到了办法,为什么不肯告知于奴家?   “你我将来成婚,就是夫妻一体,怎么连这样大事都要隐瞒奴家?”   “咳咳咳……”杨任心中正觉得果然如此的时候,骤听到旱魃这番言语,顿被刺激地咳嗽了几声,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旱魃竟已与周昌订立婚约!   “非是我故意隐瞒。”周昌摇了摇头,“实在是在这劫场当中,说出去的话,便可能成为泄露出去的‘天机’。   “你知道因果的厉害,我同样明白天机泄露绝非小事。   “这样办法若是说出口来,说不定就要运用不灵了。”   “明白了。”旱魃若有所思地眨了眨眼,继而向周昌又问道,“那郎君那个最后的办法,可需要我们两个做些甚么?有什么需要我俩出力的地方?”   甲子太岁此时亦正色看向周昌。   便听周昌说道:“需要两位出力的地方很多,最重要的,即是需要两位能抵住外部力量一时的冲击,同时亦能保住一份能应对‘大夷’层次想魔的力量。”   他的这个要求不可谓不高。   目前可以明确的是,旱魃必然是装五脏层次乃至濒临聚四象层次的诡仙,同时另有异种手段可用,积累雄厚。   而甲子太岁比旱魃稍微差上一线,但却也差不到哪里去,他或许亦有等同于装五脏层次的鬼神力量,自身合化诸路俗神,已经走出一条迥异于寻常俗神的路径,同时又因其自身本自劫数中生的特性,在这坏劫之中,受到的影响极少,甚至可以化劫而为己用。   此般综合下来,杨任比旱魃弱一线,却也绝对强过了周昌。   然而,这样两个豪杰人物,在抗御住外部‘天照降临’及其其他鬼神协助的力量的情况下,是否还能保佑抵御大夷层次想魔的力量?周昌亦不能测度。   但他看二者神色坦然,心中顿时明白。   自己提的这个要求,他们应该能够完成。   “虽是有些困难……”杨任笑了笑,“不过比之无路可走,沦落绝境,眼下终是有个目标了,我舍命陪君子就是。”   ……   绿漆铁门后的车厢,全被暗红色带着神秘花纹的木材包裹住。   天花板上吊着的水晶灯,带来辉煌的光明。   金碧辉引着万绳栻,走入了这节车厢之内。   万绳栻倏一抬头,便看到在那张阔大的实木桌子后,穿着一看就极其名贵的甲胄,头戴与鬼火车的火车头一般无二形制的大水牛胁立兜的将军,端坐于木桌之后。   在那位将军之畔,还有个青年人背对着万绳栻,正在翻阅书架上的书籍。   青年人穿着一身长衫,他听到身后动静,捧着书卷转过身来,看到了走进来的万绳栻,他面上露出一抹笑容,看起来书卷气息浓重,像是一位人畜无害的书生,很容易令人产生亲近感。   本因为看到那尊浑身盘绕恐怖劫气的武士将军,而生出不祥预感的万绳栻,此刻心下稍微安定下来。   但随着身后那道绿漆铁门一下子关闭,他又猛地紧张了起来。   “大人,我有要事要立刻禀报!”引着万绳栻走入此间的金碧辉,此刻跪在地上,神色紧张又恭敬地俯首言语着,她的每一句话,万绳栻都能听懂。   但坐在木桌之后的武士将军,此刻发出尖利而恐怖的嘶嚎声。   那嘶嚎声里的每一个音节,万绳栻都无法听懂,他甚至不能辨析清楚那些音节本身!   “它在和我商量事情。   “两位稍待。”书卷气的青年人笑眯眯地开声。   万绳栻目光看向身旁的金碧辉,以目光向她询问,这个青年人是谁?   金碧辉却皱着眉,摇了摇头,神色茫然——她竟也不清楚这个青年人的身份,显然对方是在她离开火车的这段时间里,突然登上了鬼火车,并且看此时情况,其已被鬼火车的主宰者-那位武士将军,引为了座上宾!   这个青年人,必定大有来头!   万绳栻正思忖着,便听到那武士将军口中发出的‘鬼语’,此刻竟自动被‘转译’成了他能听懂的话,那种尖利恐怖的声音,不再于车厢内回响。   而武士将军的鬼语,之所以能被他读懂,非是他自己做了些甚么,而是那个青年人,他运用了一些方法,叫在场两人,得以听懂他与武士将军之间的对谈了!   万绳栻因此心头一定。   他觉得,那位武士将军固然无法交流,毕竟人鬼殊途。   可其身边有这样一个和善的青年人,于自己而言,倒是一件好事。   他听到那个武士将军沉闷地言语着:“外面那些敌人,我们真正无力阻拦了么?   “凭着三霄君与我合力,加上阿香的力量,也不能抗御他们吗?”   万绳栻闻声微微愣神。   他来此拜见武士将军,便是为了与之分享这个情报,却没有想到,对方已经比他更早一步了解到了情形,眼下已然开始商讨起对策来。   如今,他体内五脏神皆已消无,但他仍有五脏庙可用。   在这坏劫之中,他也能为它们出一分力。   外部带来的压力越大,他就越好待价而沽——这么一想,万绳栻甚至期待外敌周昌等人多出些力,多让这位武士将军蒙受些损失。   “我不知阁下究竟在犹豫甚么?”被称作‘三霄’的青年人笑着说道,“今下有此良机,又有合适载体——那个阿香,自感为你们所用,凭着你们对天皇的忠诚,莫非不该趁着这个时机,召请它下临此间么?   “为何要犹犹豫豫,难作定夺?   “可是在这劫场里存在得久了,便忘记了自己存在的初衷?   “忘记了你们的愿景?”   三霄的言语,万绳栻便有些听不懂了。   对方的言辞大约是请武士将军,不要放弃眼下良机,趁着当前时机,将所谓的天照之子‘天皇’招引过来,下临于当前的劫场当中。   这个三霄,竟有招引天照之子下临的能耐?   万绳栻心头吃了一惊。   那武士将军此刻连连摇头,道:“并非如此,并非如此……”   它停顿良久,最终下定决心:“既然天数如此,阿香甘愿作为载体,我们又有一道天照大神的种子,如今,又有具备生育权柄的三霄君出现……这是天命使然,令天皇陛下降生……”   说到这里,它看了看跪在地上的金碧辉,借着道:“那便请三霄君,为我们主持仪轨罢!   “请天皇陛下降临!   “天皇陛下板载!”   “好。”三霄轻飘飘地应了一声。   木桌后的二者,俱将目光投向金碧辉与万绳栻。   二人顿觉得肩上压力陡增!   “芳子……你有什么事情汇报?   “你体内已有天照大神的种子,一定要好好爱护,接下来,就留在这个车厢里,让阿香陪着你,不要到处走动了。”武士将军低沉地道。   金碧辉脸色一白,沉吟了片刻,才敢开口说话:“我们要禀报的事情,就是您方才所说的,外面的情况,您已经全都知道了。   “请容许我为您引荐一位强援。   “他乃是装五脏层次的诡仙,乃是而今五飨政府的张熏大统领的‘阴身’,若他加入我们,对抗外敌,我们或许能多出几分胜算!”   万绳栻随之挺直背脊,眼神平视向木桌后的武士将军。   就听到那武士将军漫不经心地‘哦’了一声,旋而对他摇了摇头:“我们不需要援手。   “但是天皇陛下降诞,一定需要营养。   “阁下既然主动加入进来,那就永远留下吧。”   那武士将军话音一落,铺设于四下的那种暗红花纹木板,忽在瞬间变作了蠕动的血肉,血肉中拥挤出一张张面庞,竞相啃咬向了此中的万绳栻!   万绳栻心头大骇,即刻显化五脏庙,躲藏于其中!   然而,随着血肉中的面庞拥挤而来,他开始听到自己的五脏庙都遭到啃咬,不断崩毁的声音…… 第452章 心灵圆光   丛丛血丝从周昌背后那半具女尸的创口中蔓延出来,钻进了眼前火车车厢的门缝里,在刷着绿漆的铁门上缠结成黏腻而腐臭的一层血网。   周昌与旱魃、杨任交流了一个眼神。   通过身后那道阿香鬼杀人规律留痕,他已经能够确定,阿香鬼今下就在这道车厢门后。   他令身边两人做好准备,随即抓住铁门把手,伸手一拉——预想中的阻力并未出现,血丝缭绕的绿漆铁门,被他轻而易举地拉开。   门后,显露出一方灯火辉煌的车厢内部空间。   车厢的地板、墙壁、天花板,全被暗红色带着神秘花纹的木材包裹住。   天花板上吊着的水晶灯摇摇晃晃,照映出迷乱的光彩。   在那种迷乱光彩之下,周昌三人看到,身披着甲胄,头戴大水牛胁立兜的武士鬼,跪坐于蒲团之上,他双手握着插进腹部的刀柄,横着在腹部拉开一条黑漆漆的创口。   创口里,孽力如洪流般流淌蔓延而出。   “天皇陛下板载!“   武士鬼头顶的兜鍪,与鬼火车的火车头根本一模一样。   随着它此下划开自己的腹部,内里的肚肠、脏腑全都随着孽力流淌了出来——它的五脏六腑,亦全由坏劫气息造就,它秉此间坏劫而生,正是掌控整座鬼火车的墟中鬼,是那个被甲子太岁称作‘扶桑将军’的恶鬼!   此刻这个恶鬼毫无犹豫地进行自裁。   它腰背挺得笔直,眼窝里哪怕黑漆漆一片,但只听其声音,亦能感受到它对所谓‘天皇’的狂热情绪。   而在这‘扶桑将军’身后,还站着‘一个’青年人。   更准确地说,扶桑将军身后,其实站着两道影子。   面朝着扶桑将军的青年人男生女相,穿着一身黑灰色的长袍,眉眼之间,流露出浓重的书卷气息,只是此刻,这青年人满眼邪气,手持着一柄寒光凛凛的太刀,他看着周昌三人步入车厢内,便不徐不疾地将太刀高高挥起,随着扶桑将军高喊声落下,其手中太刀跟着落下,斩过扶桑将军的脖颈!   “嘭!”   扶桑将军的头颅被一瞬间扫落,它滚落在周昌脚边,眼耳口鼻中尤在溢出漫漫孽力,与虚空中愈来愈浓重的某种气息相互融合!   “哗——”   那股莫名气息,实来自于那书卷气的青年人身后!   在青年人身后,背着一具穿着血色衣裙的女尸——阿香鬼,阿香鬼身上那道可怖的血痕,此刻已经弥合干净,它的腹部不断隆起,莫名的气息从它身上弥漫开来,围绕在它与那个青年人周围,将虚空中流淌而来的孽力尽皆吸取过来,随着孽力不断汇聚,它的下腹部亦隆起得越来越高!   阿香鬼哪怕弥补了身上的伤痕,今下竟亦没有依旱魃、周昌他们推测的那样,成为一尊‘大夷’。   甚至于,它的杀人规律正在不断衰弱,它的层次在猛烈跌堕!   它今下分明在孕育着甚么!   而它本身的力量,乃至吸收来的种种孽力,此刻都被它主动哺育给了它所孕育之物!   连同黏附在周昌本我宇宙上的这道杀人规律留痕,此刻都因失去力量支撑,而飞快崩解,消散!   “这个便是三霄道子?”周昌看着对面那个身背着阿香鬼,与阿香鬼紧紧相连的青年人,感受着其身上散发出的与神灵飨气相类,却又分外怪异的某种飨气,他对其身份已有猜测。   这个书卷气浓重的青年人,大概率就是三霄道子。   旱魃曾称,三霄道子乃是云霄娘娘、琼霄娘娘,碧霄娘娘此三尊封神榜上神灵,在遭道鬼侵蚀,业位崩解之时,各自以自身部分神灵业位强行并合而成的一尊‘天神童子命’的鬼神。   当下青年人散发出的这种飨气,正合了神灵业位强行并合的特征。   “三霄道子自然是我,今下这里再没有第二个如我一般的鬼神了。”不等旱魃出声,那书卷气浓重的青年人已经温和地笑了起来,回应了周昌的问话。   他将手里的太刀随手弃落,眼睛盯着周昌,目光隐隐放光:“我们素未谋面,但通过阿香鬼的杀人规律,我业已认识了你——旱魃、甲子太岁虽然实力强横,各有千秋,但他们都不及你这样禀赋,竟然炼成了这种能天然压制鬼神的‘心灵圆光’。   “这个设想,也是某个姓周的人提出来的。   “他造就了最初‘心灵圆光’的雏形,然终究因为自身有太多机缘和法门可用,有太多资源可供消耗,实在不必走这一条路,而他本来,也是个‘没有心’的,不具备修炼这‘心灵圆光’的基础,所以最终将那颗‘心’弃置,没有想到,你后来跟上了他,还将此法真正修行了出来。   “你实力虽弱,但已崭露头角。   “我今番主动走入这劫场之中,也是希望能像你一样,得一机缘,将三块破损神位彻底并合,助我直入帝君层次,而今下,与这些倭鬼合作,圣人准我有这个机缘。   “你觉得,我该放手吗?”   听得三霄道子所言,周昌面无异色,但心头剧震!   对方所说,并不是在诈唬于他。   其所言种种,与他过往经历,其实俱有对应!   三霄道子称周昌所修‘本我宇宙’,实名为‘心灵圆光’,而这心灵圆光的出处,并非来自于周昌这里,而是另一个周姓人的一时起意,那人甚至造就出了一颗心脏,但终究因为自身有太多道路可走,资源积累雄厚,又因为自己其实没有心,走不上这条路,所以最终将这颗心脏弃置。   而周昌掌握第一道拼图‘三尖两刃刀’之后,回到‘B-2’火烧楼里,正从那栋楼里,提取出了那颗五色斑斓的心脏。   他称这颗心脏作‘宇宙奇点’!   一直以来,他都清楚,本我宇宙的修行体系,并不以他为开端。   真正创演出本我宇宙修行体系雏形的,其实另有其人。   但他始终不曾找寻到那个人!   未有想到,今时在三霄道子这里,听到了与那个人有关的事情!   三霄道子,既与那个人结识,其本身实力便更叫周昌忌惮!   “你为你的帝君机缘而来,本身无有错处。”周昌未有言语之时,旱魃已然轻声开口,“但我们也是为了我们的机缘而来,只能说咱们是狭路相逢——如此,便必须得决出死生,分个高下了。”   “是极是极!”   三霄道子连连点头,对旱魃这番言语也颇认同。   但他看也不看一眼旱魃,眼睛仍旧紧紧盯着周昌,目露奇光:“若不是在这劫场之中,你我互相对立,注定要有人死,有人生,我实在想看看,你这位小道友,修炼成了心灵圆光,将来又能走到哪一步?   “那个创演下心灵圆光的周旦,他会在你的前路上等着你的。   “若不是你在这里遇着了我,大约不久以后,你们应能相遇……”   说到这里,三霄道子神色萧索,摇了摇头:“不过你遇着了他,你的所有修行,便要尽归于他了——我尚能看出,你与旱魃之间,已有婚约盟誓,这份婚约,最初也不是落在你头上的啊,旱魃看重的,也是那位周公子……   “不过你今时即便不死,之后总是要遇着周旦的,今下这一时错误的路线,终得纠正。   “诸千世界毫无波澜,一切运转,秩序井然。”   周昌闻声,神色恍然,转眼看向旱魃,笑着问道:“所以你我之间的婚约,原来是这么来的?”   旱魃撇了撇嘴:“来都来了,做都做了,你还能反悔不成?”   她垂下眼帘:“莫听他言语离间,你我之间,谁都反悔不得了。”   “与那周旦相关的情形,我要多些阁下告知。”周昌看向三霄道子,笑着道,“将来若走出劫场,凭着阁下告诉我的这些消息,总能叫我有些防备。”   三霄道子连连摇头:“告不告诉你,都是无妨。   “因为你们,今时一个都不能走出这劫场,已经没有所谓将来了。”   “你凭依三霄娘娘各自残缺神位而化生,三霄娘娘各自所持神灵业位,皆与‘生育’相关。”甲子太岁这时冷笑了起来,出声道,“所以在这劫场之中,你与这阿香鬼、扶桑将军相沟壑,借这‘生育群生’之能,为阿香鬼体内种下天照根苗,使之降诞出天照子嗣。   “——你们的大致谋划,想来就是如此了。   “如今,阿香鬼诞育天照子嗣,尚要奉献自身所有。   “它本有晋位大夷的可能,如今只怕连老聻的层次都无法维系,你作为将来诞育的‘天照子’名义上的父亲,亦须多有奉献,如此来看,你的所谓帝君机缘在何处?你真能凭此将三块残缺神位彻底圆融炼合为一?”   “我这道神形,亦将哺育将来的子嗣。   “只是阿香诞育出的这个子嗣,究竟是天照子,还是我三霄帝君?”三霄道子倏忽一笑,眼神变得狂热起来,“今下与三位也算照过面了,我亦知三位俱是一方豪杰,便请三位放心——接下来,我必然不会松懈半分,绝无可能留手!   “就请三位放心地去吧!”   话音一落!   三霄道子的身形,倏忽之间变得虚幻。   他的形影逐渐变得透明,那种怪异的神灵飨气组成了他的神形,而这道隐约透明的神形之中,赫然有一根管状的条索迂曲蠕动着!   三霄道子的神灵气息,尽皆投注入那道条索之内,那道条索跟着缩回了阿香鬼的腹部!   周昌三人见此一幕,谁都未有阻止。   ——他们先前所见,与之交谈的三霄道子,只是其留下的一道投影而已,而其真身,及其所凭依的三块神灵业位,怕是早就已经融入阿香鬼的腹部,成为阿香鬼孕育的一部分!   今下哪怕抹除那缕神灵气息,也对最终结果毫无影响!   阿香鬼的身形漂浮于半空,长发肆意披散。   它的身形愈发干瘪,层次不断跌堕,此刻已经跌至老聻层次以下。   在其身遭,那种莫名的气息环绕成透明的茧。   这处茧房,与整座劫场相连。   劫场不沉寂,茧房便不会有任何破损。   劫场里的坏劫气息,亦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如同一个巨大的漏斗,顺着阿香鬼的肚脐,不断灌注入它高高隆起的腹部,它腹部的皮肉撑开了衣裙,部分皮肤显露在外,在那青灰色的皮肤上,条条紫红血管交错迂曲,血管网络下,三霄道子诡笑着的脸、扶桑将军狰狞的脸、五脏仙万绳栻震骇的神情,以及爱新觉罗宪钧、金碧辉的面容,都轮番在那隆起的肚皮上若隐若现!   前来投靠鬼火车的万绳栻、爱新觉罗宪钧、金碧辉,如今都成了阿香鬼腹内‘天照子’的养料!   周昌背后那截墓碑散发出的黄泥水,围绕着阿香鬼的茧房。   劫汤猛烈冲击,阿香鬼的茧房都安然无恙。   “汇集了两个濒临大夷层次的墟中鬼阿香、鬼火车,及至两座劫场所有的劫气,加之天照的力量投注,并合了完整的三霄道子……”杨任看着那具干瘪的女尸,声音都微微颤抖了起来,“这个最终降临的鬼胎,究竟会到甚么层次?是劫墟,还是所谓的成为帝君的三霄道子?”   一直以来东躲西藏,遇到劫数便尽量躲避的旱魃,真正面临当下时刻,反而神色坦然,她掩着嘴笑道:“也可能是并合了劫墟想魔的三霄帝君呢?   “既然要猜测,不妨往最坏的境地去想。   “都到这个时候了,太岁爷却是连想都不敢想了么?”   甲子太岁摇了摇头,哑口无言。   这时候,一直被旱魃封住口齿不能言语的天神童,也被旱魃随手解开了封印,他冷冷笑着,出声说道:“我倒是觉得,今下除了与那天照子正面相敌,与圣人对弈,落得个满盘皆输的结局之外,其实还有另一个办法,可以规避劫数。”   天神童说过话,便阴笑着观察在场众人的神色。 第453章 混天大磨盘   杨任瞥了天神童一眼,对其将要道出的方法,并不怎么感兴趣,只是与旱魃说道:“我早就听闻,你抓了一位天神童子命的神灵给自己做仆从。   “看来你这个仆从,还并不怎么被你所驯服。   “今下必定是要说些挑拨离间的话予咱们了。”   “他说的那个办法,本就一直存在。   “任他说去吧。”旱魃看着天神童,笑吟吟地道,“我若死在劫场中,天神童便是我的殉葬仆人,天神童,主君与主母同死了,到了另一边,你就得伺候我们两个人了哦。”   天神童一脸厌恶的神色,见这几人对自己将要提出来的那个办法丝毫不感兴趣,他又甚为恼怒,直接道:“当下劫场之中,天照子降诞,阿香鬼、扶桑将军这两个墟中鬼,自然挪位,不再是两处劫场的主人,而天照子与三霄道子并为一体,成为这两座劫场的唯一墟中之鬼。   “此般情形之下,只需要你们自相残杀,仅剩的最后一人,出没于这劫场之中,却不会引得此中劫数变动。   “天照子因此沉寂,最后一个人,也能顺利脱出劫场。   “怎么样?   “这个办法,总比你们面对天照子,然后前赴后继地送死要好得多吧?总归还是能有一个人活下来的……”   天神童所称的这个办法,其实是鬼墟中一直存在的固定规律。   即两人及以上的鬼神踏足劫场之时,沉寂的鬼墟劫场,便会劫数复苏。   而当劫场中游行的鬼神只剩下一个之时,劫场会自动沉寂。   周昌盯着只剩一副骨架,肚子仍旧高高隆起的阿香鬼,眼皮也不抬一下,开口道:“你这个童子实在聒噪,还是封上他的嘴吧。   “将来若有不测,先把他丢出去送死。”   天神童勃然大怒,正要言语,便见旱魃轻轻对他做了个封住嘴唇的手势——他猛地紧闭上嘴,满面屈辱,却再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的所有一切,皆被旱魃打上了烙印。   旱魃的血液,甚至侵染了他的天神童子命,此般情况之下,任他有泼天怨气,恨不得生吃了旱魃,却对旱魃的一应举动,反抗不了分毫!   一旁本来活络起心思的曾大瞻见状,神色顿时煞白,看着天神童,有种与之同命相怜的戚戚然之感。   然而天神童感应到曾大瞻的目光,却更愤恨地瞪了他一眼,明显是不希望被他看不起的这种人物可怜同情。   滚滚劫气聚集而来,彻底拆毁了阿香鬼所处的车厢。   旷野之上,呈巨大黑色漏斗状的劫气,猛烈灌输入化作骷髅的阿香鬼的腹内。   阿香鬼今时的层次,已经低微得可怜,约莫等同于稍微强一些的鬼祟。   但它四周盘结的茧房,却越发强固,那座茧房被漆黑劫气渲染成了黑色,犹如一副漆黑棺材般,令阿香鬼得以栖身其中。   四下寂无生息。   天地间,全被漆黑雾气盈满。   连玄冥娘娘散发出的黄泥浆水,也被这漆黑雾气侵染了,在此间不能发挥一点作用。   令人心悸的波动,从阿香鬼的腹部一阵一阵传出,感受着那种隐约的波动,便叫人生出一种心脏好似被紧攥住的感觉。   周昌身上这时候飞出一道神魄来,投向了旱魃。   那道神魄之后,跟着玄冥娘娘的墓碑。   旱魃一招手,周昌‘身本念’的神魄,便落在了她的掌心里,她与杨任同时看向周昌,便听周昌说道:“接下来,便须要靠两位来抵住天照子的侵袭了。   “我会趁此时机,运用我的那个办法。”   杨任闻声,深深地看了周昌一眼,点了点头:“好。”   旱魃轻轻‘嗯’了一声,她转而垂目看向掌心里的周昌神魄,心里明白,这道神魄固然因为与玄冥娘娘相连,而能为她们添上几分战力,但周昌将神魄交给她,也是主动把自身的一道把柄,交托到她们手中,以免二人因此对他生出疑虑,双方不能配合无间。   杨任便是看到了周昌化出一缕神魄,交于旱魃,才选择了相信周昌。   “我们之间,以后不必如此。”   旱魃犹豫了一下,忽然看向周昌,展颜笑道。   周昌愣了愣,此时也未多言甚么,只是点了点头。   他转而抓住一旁的曾大瞻,将之拽到了角落里去。   曾大瞻被周昌这么抓着,心中顿时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他连声尖叫起来,死命挣脱:“你要干什么?我都未有投敌,你不要伤我性命!”   “你今下还有投敌的机会么?”   周昌笑了笑,见对方始终安静不下来,只得运转宙光,强行控制住了曾大瞻的神魂,令之安静。   “你要干什么?你要干什么!”曾大瞻手脚不能动弹,再看向面含笑意的周昌,心中更加恐惧,口中喃喃着,只是不断重复这句话。   “你身上那些东西,对我而言,唯一着紧的,便是这琉璃鬼灯了。”周昌按着曾大瞻,令之坐在自己对面,他徐徐道,“琉璃鬼灯,于你而言,只有护身之用。   “如今若将之拿出来,却能解我们今时之围,救下此间所有人。   “你若想脱困,不妨将之主动交出,也少受许多折磨。   “这样又能令你得以保全性命,脱出劫场,何乐而不为?”   曾大瞻闻声,神色更加骇恐,他连连摇头,道:“琉璃鬼灯与我性命相连,若是我之三把火中,没有了那琉璃鬼灯的存在,我自身无法抗御劫气,那也必然会死的!”   他这时像是突然反应了过来,又看向周昌,声色俱厉:“我若是死了,我父亲必会察觉!   “你到时候将要承受何样后果——你自己可得想清楚了!”   周昌愣了愣,旋而笑道:“纵然是你父亲过来寻仇,那也是后来之事了。   “我们还是须要渡过眼下劫关要紧啊……”   “你不要欺人太甚!”曾大瞻瞬时双目通红,他脸色狰狞,一瞬间便要鼓催所有修行——然而,周昌这时身上亦有斑斓宙光弥漫开来,顺便倾盖包裹了曾大瞻的身形。   曾大瞻的诡仙道修行,如今已彻底被周昌的宙光压制住,身上飨气蒸腾起来的瞬间,遇着周昌的宙光,便似冰消雪融。   其拼图星光的修行,更源出于周昌的本我宇宙。   此下身上流转的拼图星光,反而在配合着周昌,在一瞬间完成了对其自身神魂的封锁!   这一瞬间,曾大瞻便明白,自己的性命完全被周昌拿捏在手,他涕泪横流,不断向周昌哀求,然而其此时哀求之声,于周昌而言,也只是一种噪音罢了。   周昌浑身宙光涌动,其周身毛孔之内寄居的一颗颗星核,此时乘游于宙光当中,仿似一道道斑斓的条索。   目睹周昌在这瞬间变了副模样,曾大瞻脸色更加扭曲。   宇宙深邃浩瀚,又诡秘万变的景象,全然投映在他心底,烙印成了一副深刻的画面。   原本被周昌禁锢于神魂宙光当中的寿鬼,此时终于被放开了拘束,它浑身缭绕着金沙般的天寿,化作一个胖娃娃的模样,憨态可掬地大笑着,一瞬间侵临曾大瞻近前!   它的杀人规律,就此释放而出,侵蚀了曾大瞻!   曾大瞻此刻诸般修行尽不能运用,完全是纯以自身来抵御寿鬼的杀人规律——他根本未能支撑住三个呼吸的时间,肩膀、头顶便接连飘曳出一朵朵火苗!   那朵朵火苗惨白而阴森,正是琉璃鬼灯!   摇曳灯火中,倏忽映出寿鬼的形影。   ——琉璃鬼灯,亦在对寿鬼外放杀人规律!   琉璃鬼灯的杀人规律,乃是以灯火映照出生灵的身影,记录其气息,最后随着灯火熄灭,瞬间抹灭去其灯火映照出的所有生灵!   而寿鬼的杀人规律,却是‘遗忘’。   令人不断遗忘去自己的过往、根脚,直至记忆变成一片空白之时,便要彻底死亡!   此时,周昌主动放出了寿鬼,令之以杀人规律侵染曾大瞻,曾大瞻本身处于宙光笼罩之下,所有手段尽皆不能施展,连神魂都被牢牢地定死在了肉壳之内,这般情况之下,他濒临死境,琉璃鬼灯便硬生生突破了周昌的宙光封锁,显化在外,为曾大瞻护身。   在这宙光之中,寿鬼、琉璃鬼灯的杀人规律,尽皆不能向外释放。   它们像是被圈在斗兽场中的两头猛兽,无法攻击场外看客,各自又饥渴难耐的情况之下,便只得互相攻击,互相释放杀人规律了!   本不可能出现的‘关公战秦琼’、‘狮子斗老虎’,就这样在宙光包围下,被周昌复现!   琉璃鬼灯灯火摇曳。   内中映出的寿鬼形影,总是时生时灭。   而与之相对的、像是个福娃娃一般的寿鬼,此刻脸上憨态可掬地笑容变得僵硬,它的身影不断颤抖着,想要侵进琉璃鬼灯之中,却又被其杀人规律所阻,只能在原地蠕动形影。   对于这般情形,周昌倒是并不怎么担心。   寿鬼以大生死皇帝的天寿作为支撑,在琉璃鬼灯的压力之下,它必然会更疯狂地汲取天寿,最终令自身能达到侵染琉璃鬼灯的层次,而琉璃鬼灯眼下却是无根之木,并无任何力量支撑着它,此消彼长之下,寿鬼侵染琉璃鬼灯,根本就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今下情形,也正如周昌预料的一般发展着。   寿鬼身上涌动的金沙愈来愈浓。   尽管那金沙一样的天寿,大部分被周昌所截取,哺育了他一身星核,但仍有小部分得以被寿鬼保留,滋长其力量。   周昌目光看向远处——   宛若棺材一般的漆黑茧房,此刻收敛了所有气息,所有波动。   曾经盘旋于天地间的坏劫气息,如今尽被那座漆黑茧房内的阿香鬼吸摄一空,这片天地,乍然之间好似是一片未有沦入坏劫中的正常世界。   但此间一切俱寂,连周昌衣衫摩擦的声音,都在这死寂当中,显得如此清晰,听起来令人毛骨悚然。   在一切都寂静到了极致,天地也黑暗到了极致,周昌连远处旱魃与杨任的形影,都快要看不清的时候,那座在天地间尤为清晰的漆黑棺材,此刻忽然无声无息地爆裂,崩解,化无。   裂解的茧房中,并没有阿香鬼的身影。   亦不见了它腹内孕育着的‘天照子’。   一声让人毛骨悚然的啼哭声,忽自沉黯天穹当中响起!   伴随着那声恐怖的啼哭声,大地尽头,陡然间坐起了一道惨白的人影,那道人影全身皆由惨白的火焰聚集而成,它头顶没有毛发,脸上没有眉毛,眼眶里漆黑的火焰作为眼白,一白一红两座圆轮成为了它的眼仁,这两颗眼仁表面布满斑驳的刻痕,它们悬在天上,像是天上并出的日月!   然而,当这两道圆轮蓦然并合,并开始轰隆隆转动的时候,旱魃、杨任、周昌才蓦然惊觉——那道焰火人影的双目,实是一座磨盘!   随着磨盘轰烈旋转,一朵朵黑火从中流淌而下,在这天地间铺展!   那火焰落在泥土上,泥土便熊熊燃烧了起来!   那火焰落在水中,水也作了燃料,跟着熊熊燃烧!   旱魃背后,玄冥娘娘放出黄泥浆水,化为大河环绕在三人周围,而黑火落在了黄泥河中,在与河水反复纠缠的过程里,黄泥河水也逐渐燃烧了起来!   这火焰,似乎无物不可燃烧!   旱魃在这瞬间,同样化作了一朵赤红的灾火,迎向那被黑火簇拥着的恐怖人影——然而那道人影双眼聚化的磨盘,此刻却猛然涨大,它一瞬间就变作了这片天地本身,在黑火环绕中,将旱魃、杨任、周昌等所有人,俱投入了磨眼里,随着磨盘转动,所有人都遭受碾磨!   “混元金斗!”   杨任声音震骇,在黑火化为手臂,竞相攀附其身形之时,他连连呼喊:“这是混元金斗,传闻天地人鬼神仙,尽能笼络于其中,沾染其中劫数的混元金斗!   “三霄娘娘,本就执掌混元金斗,她们的神位亦与混元金斗有关!   “如今来看,由三霄娘娘神位并合而成的三霄道子,如今便成为了混元金斗!” 第454章 毒药   天地之间,尽被漆黑大火覆盖。   那火焰好似一条条扭曲的手臂,疯狂撕扯着环绕在周昌、旱魃等人身遭的黄泥浆水,黄泥浆水一遍遍被蒸干,又一遍一遍地从玄冥娘娘的墓碑下汩汩涌出,重新铺陈成河。   甲子太岁被那漆黑大火攀咬着身形,他的形影时而化作紫红云气,时而又凝聚成人身,在这漆黑大火中不断更新己身,试图逃离火焰的焚烧。   他的叫喊声,听得旱魃、天神童神色凝重。   天神童面庞惨白。   杨任所提及的‘混元金斗’,他亦多有耳闻,更知此物威能恐怖,连超凡脱俗的金仙,都有可能被包容入混元金斗当中,沾染其中劫数。   倘若眼下三霄道子与天照子所合化的这尊磨盘,乃是混元金斗的话,那任凭他们如何挣扎,也绝无可能从此中逃脱!   相比起神色惶恐的天神童,化作一朵赤红灾火的旱魃,此刻却要沉稳得多。   她的形影在那朵灾火当中摇曳,与天地间漫淹的黑色大火作纠缠,将艳红火光播撒在周昌四下,避免周昌沾染到丝毫漆黑火焰,她垂下眼帘,看着被黑色大火纠缠着的杨任,自知对方此刻道心濒临崩毁,已然乱了方寸,于是出声道:“你当我不知混元金斗是什么吗?   “此物囊括天地人鬼神仙,一应种种,哪怕是不堕劫数的金仙,也难逃混元金斗分发劫数,遭受创伤。   “那样恐怖之物,又岂是眼下这座磨盘所能相比?   “不过是三霄道子体内三道残缺神位,如今终于炼合成一,显发出了些丝与混元金斗类似的特性罢了,而他今时又与天照子嗣合化,威能更胜一分,让你生出他化作了‘混元金斗’的错觉!   “杨任,你好歹也是屡历劫数的劫主,你自己再好好看看,分辨分辨——眼下这座磨盘,究竟是不是混元金斗?   “它哪里具足‘混元’之相了?   “混元金斗,生而囊括万类于其中,此斗一经摇晃,万类皆要受劫而转,不得脱身,如今我们眼下所经历这般情形,真正是‘受劫而转,不得脱身’了?   “我们虽被投入到这座磨盘之内,自身仍有余力规避此中漆黑大火,又哪里是如混元金斗一般,自动就被分发了劫数,受劫而转了?!   “杨任,你道心乱了!”   旱魃暗哑的声线,此刻有种迷人的魅力。   令人忍不住细心聆听。   在她声音之中,杨任骤如闻见洪钟大吕,原本因为乍经大火汹涌,不能摆脱而生出的恐惧心,一下子就消褪了大半,他此刻沉静下来,再思索旱魃所言,顿时发现,旱魃所言非虚——今下情形,与混元金斗摇晃万类,分发劫数时的情形,还是有许多不同。   他只是以为自身身在劫数当中!   事实却并非如此!   一念落定,甲子太岁跟着定住了摇晃的道心,他此刻再运转独门秘法,使体内诸道神位浸润漆黑大火,以诡仙道的方式,将诸神位组合成体内五脏六腑,不断化生更新,终于在于漆黑大火中抖落层层灰烬之后,有一缕紫红云气飘散出了那漆黑大火,在半空中聚集、化生成了甲子太岁!   他看着远处汹涌大火,眼神之中惊悸未退。   但虽仍心悸,却也浑不似先前那样绝望了。   “只要不是混元金斗就好!   “不是混元金斗,我自有力量,能与它斗上一斗!”   甲子太岁如是说着,不远处灾火当中的旱魃却未对他的言辞有丝毫回应。   她嘴上虽将这座磨盘贬低得一无是处,不如混元金斗远矣,但眼下随着磨盘不断盘转碾磨,盘旋四下的黑火当中,蓄积的劫数已经愈来愈重!   尤其是,磨盘每一轮转动过去,她都感觉自身趋避劫数的能力消减一分。   她所化的灾火,此时都暗弱了许多。   一旦灾火彻底熄灭,她自身将失却所有趋避抵抗劫数的力量,如此再沾染到那愈发恐怖的黑火,只怕顷刻之间,便会被烧作灰烬!   “你去护着主君。”   旱魃垂下眼帘,对身旁怀抱龙形旗幡的天神童道了一句。   天神童自然不愿直对眼下这愈发凶狂的漆黑大火,但他亦不愿承认旱魃以及不远处的周昌,乃是自己的主人和主君,是以反口问了一句:“主君是谁?”   “快去!”旱魃柳眉倒竖,一股煞气从她美艳至极的面孔上流露而出!   见其动怒,天神童再不敢犹豫,赶忙抱着龙形幡,投向了下方的周昌。   杨任此时亦向旱魃投来目光,正要询问对方,二者如何联手抗御眼下黑火之时,却听旱魃对他也说道:“你也去,我家郎君便拜托阁下看顾了。”   杨任闻声微微一愣,旋而皱眉向旱魃问道:“只你一个留在此间,抗御这劫数黑火,你是否能抗衡得了?”   他被旱魃做了和其下仆一样的安排,内心顿时有种受到轻视的感觉。   但先前面对这座混天磨盘之时,他心神动摇,乃至因此道心不稳,而惹火烧身,却也是确实有过的情形,因有此情形在先,对方质疑他的实力,令他退居二线,他却也实在无法反驳,当下出声,也只是希望旱魃谨慎决断而已。   旱魃笑着摇了摇头:“我本天地异数,乃是不该生在这诸千世界之内,六道五行之中的存在,天地劫数于我实如毒药,然而,我之存在于这诸千世界而言,亦是一味剧毒。   “今时你去协助我家郎君,我独自一个,尚能放开手脚,以毒攻毒。   “若你留在此间,我又施展不开,便难免彼此拖累,最终落得个尽皆败亡的下场了。   “——更何况,郎君既然说了,他有办法应对当下局面,他那里显然更要紧一些,我左不过是在此抵御一时混天黑火的侵袭,待郎君炼成了法,自是能扭转当下局面,彻底粉碎劫场的。   “快些去吧。”   杨任闻声叹了口气,也不再迟疑,道:“若是力有未逮之时,我亦不会坐视不理。”   言语罢,他旋而化作一道紫红云气,投向那惨白火焰耀发之地。   天地磨盘轰隆隆转动着。   缭绕其间的熊熊黑火,犹如这座混天神磨狂烈转动之下,碾磨粉碎的血汁,旱魃身影在这遍是漆黑的大火中,愈发艳红,她所化的灾火,赤色浓郁得仿似一股燃烧的血。   ——这就是一股燃烧的血液!   这股血液在天地黑火间漫漫流淌了起来,借着玄冥娘娘墓碑下涌出的黄泥水,这股血液与泥浆河流并行着,在黑火中恣意漫淹,主动去接触那凶厉的劫难之火,黄泥水、赤红血火、漆黑劫火三者纠缠起来,磨盘更疯狂地转动着,引得黑火更炽,试图将其余二者彻底焚烧干净!   所有的火焰,尽皆向着那赤红的血火潮涌而去,竞相撕扯着那熊烈的血火,要彻底将之熄灭!   今下情形,正如旱魃所言,她的存在,于这天地而言,亦是一味剧毒!   秉天地变革而生的劫火,自然会不遗余力地祛除自己体内的剧毒,所以今下这座混天大磨盘,将近乎八成的力量都用在了碾磨旱魃血火之上,对于周昌这边,反而放任自流!   杨任、天神童守在周昌身畔,顿时感觉身上压力一轻!   杨任仰头注目着那道飘扬于黑火中的血火河流,眼中无限神往——旱魃处境虽然艰难,但其以一己之力,积累不知多少岁月,修炼得今时这样道行,与圣人对弈,战天斗地,确实是豪杰之姿,令人心折!   这场对弈之中,杨任以为自己纵非执棋之人,至少也须是棋盘上颇有实力的一枚棋子。   他倒是未有想到,自己今时纵在这棋盘之上,却好似棋盘上的旁观者一样。   本来已经做好了准备要面对的种种恐怖压力,今下都未落在肩上!   一介女流,却扛住了三霄道子与天照子,及诸多鬼神献祭牺牲形成的这尊‘混天大磨盘’带来的压力——这尊混天大磨盘,尤在通过与他们这些历劫者的斗争,而不断将一身力量融汇贯串!   一旦它将己身所得种种驳杂力量,彻底磨砺贯通,它就如三霄道子先前所说的,乃是这方劫场之中,长出来的一位帝君层次的存在!   杨任亦知旱魃独力支撑,绝不可能持久。   此消彼长之下,混天大磨盘终究会是最后的胜利者。   他目光看向周昌,只希望这位所说的办法,最后真正能管用。   ——倘若这位的办法真正有用,抗衡了劫场中化生的‘三霄帝君’,那其本身,莫不也是另一位帝君级的存在,甚至是一位超越帝君层次的存在?!   这样念头一涌出来,杨任顿时又觉得匪夷所思。   哪怕眼下周昌放出的寿鬼与那道琉璃鬼灯交相纠缠,也未让他感觉到,周昌有任何成就帝君层次存在的可能。   天神童怀中龙形旗幡,不断放出一道道龙形血气,其上细鳞遍生,环绕在周围,护持着周昌,抵御着侵袭而来的少量漆黑劫火。   劫火铺天盖地,天神童身在此中,亦知自身纵然此时反水,也绝没有逃脱这大火浇淹的可能。   他一身血气都为旱魃所掌握,却也没有反水的能力。   是以此时除了忧惧当下形势变化,倒不再有别的想法,能够一心一意为周昌护道,奋力挥舞手中龙形幡——这道幡子,便是他一身能为集中之所在。   紫红云气与血色龙鳞相互交融,将周昌包围于其中。   周昌遍身各处,一颗颗星核被蒙蒙金沙滋养着,纷纷生出一道道脐带来,尽情汲取这得之不易的天寿,星核转动,渐成星辰。   在周昌身前,福娃娃似的寿鬼,此刻身上亦跟着涌出了惨白的火焰。   那火光与琉璃鬼灯散发出的火焰,根本一模一样。   看起来就像是寿鬼终于抵受不住琉璃鬼灯杀人规律的侵袭,逐渐被那惨白的火焰点燃,自身将被这诡异的火光烧成灰烬一样。   但周昌通过不断汲取大生死皇帝的天寿,自与寿鬼之间,有种间接的牵扯。   他更能够感知的到,寿鬼反哺而来的天寿,已经愈来愈多,愈来愈雄厚!   与此相对的,便是寿鬼此时的力量仍在不断增强,它看似是被琉璃鬼灯点燃,实不如说它是主动引来了琉璃鬼灯的杀人规律,将自身燃烧!   它利用它自身的杀人规律,将自身‘洗白’。   以此来迷惑琉璃鬼灯,最终达到侵占琉璃鬼灯的目的。   ——在周昌的注视之下,寿鬼身上涌出的惨白火苗愈来愈多,它几乎被这火光烧成了一道火炬,反观曾大瞻遍身火光中,寿鬼的形影愈发清晰,不再闪动。   同样惨白着脸的曾大瞻,见此情形,眉目之间遍是喜意。   但他有诸多教训在前,此刻纵是喜不自胜,也都紧闭着嘴,再不敢向周昌嘲讽半句——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周昌在他眼里,赫然便是那‘百足之虫’,哪怕他有再大的优势,如何占据上风,稳操胜券,在周昌这里,此般种种皆是做不得数的!   对方顷刻之间,就能翻转乾坤!   曾大瞻打定主意,除非眼见得周昌被琉璃鬼灯烧死,否则,他是绝不会多嘴半句,为自己带来更惨痛后果的!   他正为自己的机智暗暗庆幸之时,便见那只福娃娃似的想魔,浑身都燃烧起惨白火光,那朵朵火苗汇聚一处,将那头想魔的形影彻底消融,令之彻底化作了一团火!   这火光,好似是琉璃鬼灯飘散出去的一道火苗!   曾大瞻张着口,心脏怦怦跳动。   他清楚父亲栽种于自身三把火中的琉璃鬼灯,本就极其恐怖诡异,但也没想到,它竟然恐怖到如此程度,竟然将一尊层次并不弱于它、甚至还有周昌支撑的想魔,都烧化了,同化成它自身的一部分!   “嗡——”   那团惨白光火摇曳着,随着曾大瞻身上的琉璃鬼灯轻轻一晃,它便径直投入了曾大瞻身上的琉璃鬼灯火当中,与之融为一体! 第455章 吞吃天寿   “我这难道就是赢了?   “周昌的手段,也奈何不得我这琉璃鬼灯……   “但我也没法从周昌手底下逃脱——且看看他是甚么反应,我再随机应变!”   曾大瞻内心转念,眼下这一幕发生得如此突然,令他都来不及高兴,直接愣在当场。   而天神童、杨任见到此般情形,也是拧紧了眉毛。   他们在旁观察良久,亦能看出来,在周昌想要运用的那一个办法之中,其身所拘禁的那头福娃娃似的想魔,必然是重中之重!   这头想魔,已经超出老聻层次良多,正朝着大夷层次迈进。   它的力量本在稳步提升,逐渐对曾大瞻的琉璃鬼灯形成压制。   他们本以为当下形势正在逐渐转好,马上那头福娃娃似的想魔,便能彻底压制了琉璃鬼灯,为周昌接下来的计划,铺好道路,奠定根基。   然而,两人怎么也想不到,在关键时候竟出了岔子!   琉璃鬼灯直接点燃了周昌拘禁的想魔,将之烧化了,与自身彻底交融!   如此……又该如何是好?   杨任、天神童相顾骇然!   当他们目光投向周昌之时,却发现周昌神色如常,笼罩其身,徐徐流淌的朦胧金沙,此刻似乎更浓郁了几分。   “大夷行将出现,诸位,做好准备。   “须要你们来压制它一时,同时为我护道了。”   周昌这时开声说道。   方才寿鬼被琉璃鬼灯‘烧化’的情形,令他都为之一惊,几乎下意识地就要以为,寿鬼真的抗御不住琉璃鬼灯的焚烧,就此化去了。   这种被寿鬼杀人规律加持的、最直观的欺骗,若不是周昌与大生死皇帝相连着,能时时感受到天寿流淌的变化,怕是真会被寿鬼骗过去!   ——时下情形,实未出乎周昌先前预料。   寿鬼此时凭着自身的杀人规律,完成了对琉璃鬼灯的‘欺骗’。   琉璃鬼灯误以为它已成为其自身的一部分,选择与之交融——如此,便就是开门揖盗,引狼入室了!   满脸笑容怎么都压不住、嘴角都要咧开到耳根的曾大瞻,此时满身灯火摇曳着,他见周昌目光朝自己望来,正想说些甚么,一种令他毛骨悚然的气息,忽然从其周身光火中弥漫荡漾开来!   那般气息,甚至引得琉璃鬼灯的灯火出现了层层涟漪般的波动!   在这涟漪纹路之中,所有灯火尽往曾大瞻头顶集聚,一盏盏火苗,在曾大瞻头顶点成了火炬,那火炬猛一摇晃,下一刻,火光中就出现了一个垂垂将死的老人!   老人鸡皮鹤发,瘦骨嶙峋。   它眼目半开半合,眼皮下裂开的缝隙里,涌动着暗弱的火光。   此时,它慢慢睁开眼睛,遍是老年斑的脸上,皱纹层层拥挤,张开的眼睛里,流淌的光火中,直接映出了周昌的形容!   这坐在火光中垂垂老矣的老人,脚踝上缠着一根极细极细的黑线。   那一缕黑线一路蜿蜒着,瞬息间就缠绕在了周昌的脚踝上!   周昌曾在行将成为大夷的阿香鬼身上,看到过类似的情形——它身上亦有黑线飘散出,缠绕在了旱魃的脚踝之上,此般情形,正说明了火光中的老者,正在成为大夷,或是已经成为了大夷!   而周昌,便是与这头大夷互相依附的对象!   成为大夷的依附对象,对周昌没有任何好处!   反而是大夷若是化去,他也会一并跟着死亡。   同时,大夷亦能随时随地找到他,他是最直接承受这头大夷杀人规律的对象!   火光中的老人,就是寿鬼!   它在短暂合化燃灯鬼之后,成为了大夷!   “燃灯续明,放诸生命……”   寿鬼嘴唇嗫嚅着,庄严却又含混嘶哑的声音,从它蠕动着的嘴唇里传出,伴随着那个声音,在周昌身外流淌的天寿,尽数朝寿鬼涌聚而去。   一种邪异阴森的佛性,从寿鬼身上身上散发。   天寿持续灌溉之下,它身处的那团燃灯鬼火,此刻愈发明亮,竟也脱去了鬼气,在这个瞬间,呈现出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庄严相!   仿佛这盏灯火,只要燃亮,便能给予世间无尽的光明,便能平息世间一切灾祸,使沉沦世人,免受沉沦,离诸苦厄!   周昌身外流淌的天寿,随着寿鬼暂时晋位为大夷,彻底漫淹成了一条滚滚大河!   那黄金色大河的尽头,大生死皇帝所化的死槐树摇颤着满身的枝杈,它无法阻住自身寿元的流失,连它自身也随着这滚滚天寿江河,逐渐萎缩,逐渐崩解!   每一根枝杈上摇颤的人头,都纷纷跌入金沙天寿大江之中!   每一条枝杈所化的根脉,都从主干上裂解,随江水奔涌而来!   然而,这道本来属于周昌的莫大机缘,此刻反而被晋位大夷的寿鬼半路拦截了,将天寿大江,引向它自身——寿鬼倘若真正吸收了大生死皇帝的全部天寿,它说不得可能成为真正的大夷,乃至更高层次的想魔!   尽管寿鬼与琉璃鬼灯,本身并非同类鬼神。   二者无法彻底融合,以全其性,成为‘全性神’,然而,凭着这天寿大江的浇灌,它却有可能借此磋磨去自身与琉璃鬼灯的棱角,令本不能相合的二者,彻底融合。   就像三霄道子体内的三道残缺神位,亦能在劫数变化,机缘巧合之下合并一样!   那随天寿大江而来的大生死皇帝残肢断体之中,蕴含着永恒不朽的金性气息,终于叫杨任明白,周昌的办法是一个怎样的办法。   周昌真有帝君机缘在身!   若他能成为帝君,当下最大困局,迎刃可解!   但这份机缘,同样被寿鬼所垂涎,倘若是寿鬼最终汲取了这所有的天寿,那便万事皆休!   “拦住它!”   杨任没有任何犹豫,自身化作一道紫红云气,漫卷向那朵白色火光!   天神童看着那滚滚天寿江河当中沉浸的金性不朽之气息,他的心神都颤栗了起来,恨不得以身投入其中,汲取那永不朽坏的气息——但他神智仍在,于瞬间反应过来,这般金性不休之气息,于周昌本身相合,乃是周昌和那想魔的蜜糖,但于他而言,却是毒药!   他一旦投入其中,怕是非但不能汲取得丝毫金性气息为己所用,更可能反而被那气息所侵染吞吃,成为其聚合重组的养料!   “我来助你成道!”   所谓得道多助,失道寡助,天神童眼看周昌已有成就帝君的气象,自身又不能从中分一杯羹,终于弃绝了杂念,摇动龙形幡,卖力嘶吼着,为周昌添一份力,寄望于对方成就帝君以后,也能扶自己一把!   “唰啦——”   龙形幡直化作一条血色大龙,从天顶落下,直接盘绕住了光火中的寿鬼,清扫着其上涌动的白色火焰,阻止其吸取天寿!   血龙似绸布,龙鳞作枷锁,层叠覆盖寿鬼形影,隔绝其身与琉璃鬼灯之间的联系!   紫红云气顺势钻入寿鬼的眼耳口鼻之中,寿鬼身上,顷刻之间就生出了团团紫红灵芝,那团团肉灵芝如同血肉般蠕动着,剥削着、蚕食着寿鬼的力量,奋力压制着它!   寿鬼身外,火光频频闪动!   那倒冲向它的金沙天寿大江,此刻又转头投向了周昌,钻入周昌的眼耳口鼻之内!   周昌浑身星核飘扬起的‘脐带’,一根根扎入金沙天寿大江当中——   此下,每一个刹那,都有一颗星核演变为星辰!   一颗颗星辰竞相钻出了周昌体表的毛孔,他外散出去的宙光,此刻由斑斓之色转为漆黑,在漆黑之中,又陡有白光闪动,那白光愈来愈亮,愈来愈亮,眼看着将为整座本我宇宙带来一场轰烈的爆炸!   却在这时,寿鬼口中发出的声音愈发宏大,愈发庄严,乃至响彻了这黑火焚烧的天地!   “燃灯续明,放诸生命!”   “燃灯续明,放诸生命!”   “……”   在庄严广大的宣诵佛经声中,因着天神童、杨任合力阻杀,体表缭绕的灿烂白色火已经极其暗弱的寿鬼,此时周身光明赫赫,白色火焰在它体表交结着,向外不断发散,重重交彻,无边延伸,将这磨盘当中的天地,分成了黑与白两重世界!   它体表结成了焰网!   这焰网反过来将杨任、天神童都网罗于其中!   二者的寿数气数,此刻也作了薪柴,投入那重重交彻的焰网当中!   两尊放在外界必是一方豪杰的鬼神,今时在寿鬼‘吸摄寿元’的杀人规律影响之下,寿元如瀑布般流逝,几乎在一瞬之间,就呈现出了衰枯、腐朽的迹象!   那焰网尤在向外延伸,身在网中的周昌,身外萦绕的天寿大江,再度调转方向,潮涌向了寿鬼!   焰网交结之下,连囊括这片天地的混天大磨盘都受到了影响,熊熊黑火当中,竟亦飘散出一缕缕金色的寿元气数,朝着寿鬼漫溢而去!   寿鬼的杀人规律,已然倾盖全场!   身在宙光笼罩当中的周昌,此时本身受到的影响,反而是最少的那一个。   他眼看着连这混天大磨盘的寿元,都开始被寿鬼吸摄,反而目露奇光,嘴角流露些丝笑意——这头想魔不曾披上人皮,便没有作为人的理智可言。   常人自知团结大多数,打击极少数的道理。   然而寿鬼眼下杀人规律覆盖了在场所有鬼神,反而将三霄道子的混天大磨盘都波及了进来。   ——如此,它大概率是讨不着好了。   时下情形,正如周昌所料。   那正奋力炼化旱魃所化一缕猩红灾火,引得灾火火光摇曳,已然极其微弱的磨盘劫火,忽然察觉到另一种力量侵彻而来,不断窃取着它的气数,漆黑劫火瞬时掀起层层狂澜,铺天盖地般倾轧向了燃灯火光中的寿鬼!   两种火焰狂烈对抗着!   处于二者压制之下的旱魃、杨任、天神童,顿时都得了一丝喘息之机!   旱魃所化灾异火苗从天中直落而下,在周昌身畔重组成了人形,杨任、天神童也各自驾驭根本神通,落在周昌身畔,此时众人气息虚浮,皆是一副无力支撑的模样。   似先前那样情形,他们再无法承受第二次了。   旱魃俏脸惨白,身上血火忽闪不定,她看着宙光笼罩当中的周昌,眼波流转,轻声问道:“今下郎君有几成把握,能与这燃灯火中之鬼、混天磨盘之火相敌?   “若是而今仍旧时机未至,我尚有最后一道保命手段,可以施展出来,为郎君保驾护航。”   她独对混天大磨,久受劫火焚炼,今时竟仍有手段可用,令周昌甚为折服。   但周昌心中同样清楚,女魃的这一道保命手段,一旦运用出来,怕也必然是须要付出绝大代价的。   今下时机已到。   他不必让女魃这样消耗自身。   众人待他以诚,他自然亦不会与她们耍弄心机。   “玄冥娘娘的禁忌,已然开始侵染于我。   “它本是墟中之鬼,势强之时,我们能压制住它,可以令其矿中之鬼醒发意识,为我们所用,可今时我们势弱,矿鬼意识沉沦,玄冥娘娘本生的神性,便会侵害生者了。”旱魃幽幽地言语着,语气低沉,今下一尊准帝君层次的混天磨盘、一尊准大夷层次的寿鬼,并成了他们面临劫关当中的拦路虎。   只是应对其中之一,便要让他们捉襟见肘,左支右绌。   更何谈共对二者?   局势已经如此之恶劣,却仍还有更恶劣下去的空间。   周昌面露笑容,出声说道:“今下已不需要诸位继续在前方为我抵抗、遮护了,这次的劫关,我担保诸位皆能安然无恙闯过,更能从此中得到许多好处。   “接下来,诸位只需守在这里,静待事成即可。”   听得周昌所言,旱魃顿时满眼欢喜。   仿似周昌此刻说了甚么,接下来就一定会发生甚么一样。   杨任、天神童虽然仍有些担忧,但也终于是松了一口气,他们看向周昌,便见周昌运转满身黑里发白的宙光,主动靠近了那纠缠厮杀之中的寿鬼与混天磨盘。   他的形影靠近过去的一瞬间,缭绕在寿鬼周围的天寿长河,便朝他奔涌而来! 第456章 圣人不死,大盗不止   周昌遍身毛孔之中,栽种着大生死皇帝的全部根系。   而今大生死皇帝的死槐树本形,已然彻底裂解,消融于这条天寿大江之中,周昌便自动成为了这道天寿大江的源头!   寿鬼不过是凭着自身的杀人规律,不断收摄天寿,周昌却是这条天寿大江的真正主人,他不需去争夺甚么,只是靠近了寿鬼,那道天寿大江,便尽向他奔涌而来!   先前寿鬼尚能凭借杀人规律,将这道天寿大江,引向它自身。   然而,它如今与混天大磨盘纠缠着,黑白双火厮杀得不可开交,值此时机,却也无力再去收摄天寿,引天寿大江浇灌它自身了!   “轰隆!”   原本轻若无物的金沙天寿,此刻汇集成江,它向周昌奔涌而来,竟发出了惊涛拍岸般的巨响!   在那声声巨响之下,金沙天寿不断补入周昌遍身星辰之中,催促星辰转作星云,团团星云,围绕周昌浑身铺陈扩张,周昌,好似长成了这无尽宇宙星辰中央的一棵巨树!   他支撑着这无数宇宙星辰的运转!   他遍身毛孔里的星云,散发出的脐带向他身后盘结着,在他身后赫然具化成了大生死皇帝的真形——那棵满载人头的死槐树!   此时,这瘦骨嶙峋、每一根枝杈都似一道龙爪的槐树上,生长的叶片,却不再是恐怖的人头。   而是散发着种种斑斓色光的星辰!   每一颗星辰,皆对应一种宇宙拼图!   承载着无数星辰的死槐树枝杈不断奋力向上托举,带动周昌的本我宇宙中央,那令人心悸的白光愈发盛烈,在这深暗宇宙当中狂烈铺陈着,最终为整个宇宙带来一场大爆发!   “嗡!”   尽管这宇宙当中的爆发,寂无生息!   但它却摇撼了在场所有鬼神的心神,连同那黑白二色火光,都被渲染上一层炽白的宙光!   炽白宙光中央,周昌得自B-2鬼楼,实属于周旦的那一颗‘心灵’,此刻消解,融化成了一轮圆光,将所有白光一瞬间收束了过来!   而那不断向上托举的‘宙光死槐树’之顶,撑举起一轮更广大的太阳!   那轮太阳化作黄金的河流,浇灌着周昌的身形!   周昌一伸手,便从那黄金的河流中,打捞出了一截瘦骨嶙峋的树枝——这根树枝,又随宙光氤氲着,忽而化作镰刀、忽而化作黄金的手爪。   这一截树枝,便是周昌的第二道拼图!   它的本形乃是大生死皇帝的天寿长河,而此本形,则能依大生死皇帝之神位权柄,或化镰刀,或化金尺,或化手爪,或化锁链……此每一重变化,俱与大生死皇帝神位权柄息息相关!   俱与‘生灭’二字息息相关!   此刻,这彻底被周昌宙光浸染的生死权柄,已然具备裁断鬼神生死的权能!   周昌挥起那根时时在金尺、镰刀、手爪、锁链、金印此五者之间不断变化的树枝,一下打落在被火光包围着的寿鬼形影之上!   他携裹着第二块拼图彻底凝就之威势,这一下砸落,树枝彻底化作金尺,将寿鬼的形影打出了一道裂痕!   那铺天盖地漫淹向寿鬼的漆黑大火,也如避凶神一般,瞬息间退开极远,以免被金尸之上缭绕的恐怖宙光所波及!   寿鬼形影之下,那道裂痕不断蔓延着,像是一道无法逾越的界限,将它与琉璃鬼灯直接做了分割——寿鬼鸡皮鹤发、垂垂将死的模样,不断变得年轻,它吃下的那所有寿元气数,此刻随着它不断变得年轻,而不断被它反哺而出,归还于旱魃、杨任、天神童三者。   其侵蚀混天磨盘得来的气数,亦被三者各自分润!   暂时成为大夷的寿鬼,如今跌落回了原本的老聻层次。   连同琉璃鬼灯,也在周昌这一尺之下,恢复原样!   此前拦在众人身前,好似一座不可逾越般的大山的寿鬼,如今便作土鸡瓦狗,在周昌宙光包容之下,寿鬼与琉璃鬼灯,皆遭禁锢!   周昌张开口,直接将这两道老聻层次的想魔,填入自身六腑之内!   他的目光转而投向那在天地间不断聚缩的漆黑大火。   倾盖天地的那座磨盘,此刻缩转回去,变作了那道火焰人影血红眼眶里的眼珠。   那道火焰人影,站在深暗天地尽头,它站立着,似乎是与天地一般齐平的高度。   它眼窝中的双目徐徐转动着,并成这天地间的日月,静静凝视着周昌、旱魃等一众天地间的生灵——周昌此刻对它的目光有了实感,感觉到这道焰火人影,正是在注视着自身。   这道焰火人影,生出了意识。   “我早便清楚,圣人给的机缘,自不可能有那么容易得到。   “尤其是今时这得成正旌,铸就帝君业位的机缘……想要得到,怕是要付出诸多代价。我早已为此,做足了许多准备……”焰火人影的心念与这片劫场天地生出了共振,它不曾言语,但是它的心念,却自然而然地流入周昌等人的心底。   这道心念,与三霄道子气质类似。   说明这道焰火人影,尤是以三霄道子作为根本与主导。   三霄道子——或该称为三霄帝君,此时的心念尤为惆怅,更暗藏着怨恨:“只是我却没有想到,这所谓帝君机缘,竟真正需要我来直面一尊帝君层次的存在,才能挣得……   “圣人实在太贪婪了。   “天下之机缘,万类之更生,世界之革新,俱是他一家一姓作主导,所谓鬼神,纵位列那不可说之金榜,仍与他家为奴为婢,永生不得挣脱。   “便是他的算计——他要赢,亦要赢两份才行。   “今时我得了机缘,成了帝君,是他赢。   “你得了造化,成了帝君,也是他赢……   “呵呵呵……这该死的盗贼!”   三霄帝君的心念猛然间沸腾,充满了狂烈的怒火!   它周身沸腾的火焰,此刻统统朝天顶不断汇聚着,焚烧着那片天穹,直至将天穹烧出一口混洞!   混洞之内,黑红二色火光不断降下!   那般火光,充满了极端阴森、极端寒冷的意蕴,它仿佛是来自于宇宙暗面的另一种火焰!   通过那口混洞,竟能看到有一轮漆黑太阳悬在混洞之外,那不断流淌而下,淹没三霄帝君形影的黑红二色火光,皆来自于那轮漆黑太阳!   “它在接引天照之鬼的力量。   “以三霄目前层次,尚未彻底将体内力量融汇贯串——若有天照投影而来,它便能借机熔铸神位,彻底登临帝君层次了!”旱魃神色严肃,冷声说道。   目下,周昌吞吃了大生死皇帝的所有一切,凭着这般积累,他直接将自身本我宇宙的修行,拔升到了等同于帝君的层次!   甚至于,因着本我宇宙的特性,哪怕是真正帝君,在此般修行之下,亦尽须低头!   如此便导致,本来濒临帝君层次,已然位居这处劫场之巅顶的三霄,再度被周昌镇压了下去,它距离彻底成为帝君正旌,都尚且差了一线,又何谈与一尊能盖压帝君的存在相敌?   它唯有铤而走险!   在这关键时候,直接引动天照的投影,借助天照投影,让自身铸就帝君神位,或能与周昌一战!   然而,此时此刻,周昌却不可能给它这个机会。   若三霄彻底成为帝君,周昌本身如何,且不需提,但他身边的旱魃、杨任,乃至被他埋藏在娘娘庙里的李飞、崔震等人,却难逃一死——他如何能坐视这种事情发生?   不论如何,三霄都必须陨亡!   周昌叹了一口气。   他身边的旱魃、杨任,都拧紧了眉毛,神色之间,隐隐有些悲凉。   今下分明是他们这一方,摘取最终胜利果实,大获全胜的时候,正该高兴才对,然而在场众人,却都高兴不起来,心中都生出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   今时能赢,明朝莫非也一定能赢?   正如三霄所说,胜负不过在圣人一念之间。   他要你赢,你无论如何便都能赢。   他要你输,任你千般积累万种准备,都必须得输。   输个彻彻底底!   而最终的赢家,也唯有圣人一家而已!   圣人不死,大盗不止!   如今,周昌看似是在劫场之外,取得了先机,今时在这劫场之中,正应此帝君机缘,能够获得最终的胜果,可孰能保证,他这份机缘,不是圣人的刻意安排?   就连周昌自身,都无法确定!   他的诞生,本就来自于一场刻意布置的棋局!   他的出身,本就是一场进行许久的游戏——那些和他一样的命壳子,都是局中棋子,他又凭什么不是?或许,他就是那些大能力者,专门留给周旦的最后一件战利品,最后一枚需要抹除后获得奖励的棋子而已!   但是……   或许是因为内心早就有此种种准备,周昌此时除了感觉到萦绕在众人之间的悲凉气氛之外,他自己的心态,反倒颇为坦然。   他立身于原地,身周宙光一刹那向外铺张,弥漫。   直至彻底充塞这片天地!   最后这片天地劫场,都被包容进周昌的本我宇宙当中!   此间流转的种种坏劫,一瞬间被本我宇宙压制,不能显映!   阴森、深暗的环境,在瞬间变得光明,好似回归正常!   那被三霄以身上劫火烧出的混洞,重被周昌的宙光封堵,混洞外的天照被切断与三霄的联系,那从混洞外汩汩流下的黑红二色火焰,一时熄灭干净。   三霄处在这宙光当中,尽管神色仍难掩悲凉,但望见周昌这样手段,亦有些惊叹。   它自知大势已去,此刻索性不再挣扎。   任凭那宙光包裹着它,禁锢着它身上涌动的黑火。   像是冰层一般,封冻住了它这道跳动着火光的火焰人影。   诸星璀璨。   周昌手持那根枯槐树枝,分明站在原地,他的身影却已临至三霄近前。   他与三霄相视一笑,道:“此间灾劫已了了。”   灾劫已了?   甚么意思?   三霄闻声,一时拧眉不语,一时又讶然失笑。   它那双承载日月磨盘的双目看着周昌,却听周昌说道:“我之本我宇宙倾盖此间,此间便没有劫数变化,一切都被定在‘空’中。   “你在这虚空之中,仍可存身。   “静待时机变化,四劫轮转,你未必就没有未来。”   三霄明白了周昌话中之意。   正如周昌所说,他本我宇宙覆映之处,一切照常运转,劫场自动沉寂,若三霄只是为了谋取一个未来,它今时亦能在这被宙光镇压的劫场之中存身,静待时机,等候未来到来。   而周昌等众人,亦可以趁此劫场沉寂的当口,从此中脱离。   这看起来,却是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但这样方法,难道真正不用付出代价?   三霄环视四下融融宙光,忽然咧嘴一笑:“我已苟且偷生至今,好不容易得到今下这一机会,既然走出了这一步,又如何能够退回去呢?”   它转眼看向周昌,目光甚至比看见四下变化不息的宙光之时,都更加惊叹:“圣人划下场子,你我决出生死——这是天地间亘古不变的道理,不是么?   “至少在无人能推翻圣人以前,这个道理,便是铁律,无可更改。   “你试图化干戈为玉帛?以你今时层次?你觉得足够?   “我来给你再出一份力罢!”   话语声下,三霄所化的人影浑身火焰忽然不再试图向外扩张,而是向内不断收缩!   在这泼天大火一瞬间向内聚缩之时,三霄形影刹那转为赤色,它双目之中的轮盘倒转着,将自身所有赤红火光,尽数卷入那座磨盘当中,直至它的身影,也全部归入磨盘里——那座磨盘之下,忽然流淌出一缕缕清气!   缕缕清气里,尚有金沙蒙蒙。   每一粒金沙,都代表着一道能让庸人平步青云,能让强者踏临绝巅的气数!   这数之不尽的气数,徜徉于那道本就极其神异的清气里,一瞬间融汇于周昌的本我宇宙当中,借由他本我宇宙的运转,在他心神之间,躯壳之内弥漫荡漾开来!   他体内霎时再生出三朵莲苞!   九朵莲苞受清气浸润,愈发膨大,眼看着就要盛开! 第457章 莲花仙身   三霄聚化万绳栻这位五脏仙,加之鬼火车、天照子、阿香鬼等种种积累,所化的‘混天大磨盘’,这尊磨盘正转之时,便消耗天地气数,为众生栽种劫数。   然而这尊磨盘倒转之时,却将消耗自身,为众生续接气数。   此刻,三霄道子便消耗了自身不知多少载岁月筹谋准备,至于今时才得到的这种种积累,将种种气数尽皆交给了周昌!   它的这道气数,虽不如大生死皇帝天寿那样磅礴,但亦濒临帝君层次,甚至距离帝君层次,只差一线!   第二份近帝君层次的机缘,落在周昌身上!   看似只催化出了他体内的九朵莲苞——   实则在这短短几个刹那之间,就让周昌完成了从帝君至于天尊层次的小半力量沉淀与积累!   乃至三霄所送来这场机缘的最大战利品——那尊散播去所有气数后,驻留于虚空中的混天大磨盘,周昌都尚未收取!   混天大磨盘,凝立于虚空当中。   其上劫数沉寂,表面布满斑驳刻痕,似乎只是一座普通的石造磨盘。   三霄道子的性意神魂,在其上已经荡然无存。   它言行一致,真正将自身作为一场莫大的机缘,送给了周昌。   这座看似普普通通的磨盘,实由三霄那三道不可在劫数气数中被碾磨去的残缺神位、阿香鬼、扶桑将军的想魔之根、万绳栻的残缺五脏庙等诸种种铸炼而成。   一遇飨气变化,或是这随着三霄陨灭而沉寂的劫场之中,又有黑眚聚集,这座磨盘,必能化为一尊接近大夷层次的想魔,且配有三道残缺神位。   周昌托起那尊磨盘,叹了口气。   他体内清气缭绕,九朵莲苞,此刻尽相盛开。   那盛开的九道莲苞之中,具有五脏六腑、四肢手脚,只需将这莲苞里全由气数所蕴的一副无头身躯拼合好了,再接上周昌自身的头颅,他就真正能瞬间斩绝由这命壳子带来的诸多因果,与过去完全切割,在不损自身分毫的情况下,移花接木,重获新生。   这副莲花身,金性满溢,生具成就金仙的资质。   可谓‘莲花仙身’。   但周昌早已清楚,这样的金仙,也仍旧名列那不可说之金榜上,说是超脱,从未超脱,说是不落劫数,实然仍需千方百计避劫,不得真自由。   这样的仙,不是他想成就的仙。   更何况,纵然己身纠葛因果重重,但周昌亦绝不愿意就此与自己的过去做个切割。   劫数更易,死在劫数之中也是常有的事情,不差他这一个。   站在干岸上,看别人在河中溺死——那又何其无趣?   他生这一遭,就是为了体味人生诸苦诸欢喜,不是为了做灭情绝性的真仙神。   是以,周昌感应着体内九朵莲苞尽皆盛开,一瞬间无师自通地领悟了这莲花仙身的妙用之后,他不作丝毫犹豫,只一转念,便自体内摘取了一朵莲花——   被蒙蒙金沙滋润着的莲苞,从他体内脱离的一瞬间,周昌顿时感觉到一阵剧痛。   他神色不变,捻着手中莲花,看着莲花中央,那颗充盈着金性不休之气息的心脏。   “此物予你。”   周昌轻轻一挥,那朵莲花飘飘悠悠,落在了旱魃的手心里。   旱魃伸手接来那一朵莲花,看着花瓣包裹着的那颗充盈着‘金性永恒气息’的心脏,她一时挪不开眼睛——有此物在手,她梦寐以求的金仙之境,便不再是她永远无法抵达的彼岸了!   她费尽心血,东躲西丨藏不知多少岁月,所为的就是一缕金仙气数!   然而,周昌如今送给她的,何止是一缕金仙气数?   他送来的这颗莲台金心,简直就是直接给旱魃踹开了永证金仙的大门!   旱魃一时怔然。   半晌以后,她才回过神来,看着那被群星环绕着,头顶灿烂龙槐巨树的周昌,却将手轻轻一招,将那朵莲花推还给了周昌:“此物太过贵重……便是郎君用它来作聘礼,奴家也没有相等的嫁妆来匹配它哩……   “郎君若真心与奴家完婚,送来的聘礼,总得与奴家准备的嫁妆匹配才好嘛,眼下此物,奴家掏空了荷包,却也给不出与它相称的嫁妆,奴家又没有父母撑腰……”   她微微蹙眉,神态娇憨,言语之间,我见犹怜。   周昌看着她这副样子,忽然笑了笑。   他摇了摇头,作势要将那飘转于半空中的莲花收起,同时口中说道:“你不要便算了,幸好我想起来秀娥还在家里头等我,这朵莲台金心,给她比给你更合适。   “到时候再给你挑拣些秀娥选剩下的啦……”   旱魃柳眉倒竖!   那飘转于半空中的莲台金心,瞬息回拢到她的手心里。   她面罩寒霜,却也不去向周昌询问,他所提及的‘秀娥’是何许人也——看来她分明是对周昌的身份际遇做过一番调查,自知道对方身边,是有几位红粉佳人的。   然而不知为何,她也未因此对周昌揪着不放,只是冷哼一声,捏着那朵莲台金心,却再也不肯放开了:“给她却不如给我了,凭什么我得用她挑拣剩下的?   “她来得早,便是好么?”   周昌未有言语,目光看向了甲子太岁杨任。   杨任目光灼热。   随着那朵莲花震飘而来,他亦感应到了其中流溢的金仙气息。   有此气息,他这神灵转修诡仙道,始终不能圆融的修行,便终于可以打通诸多关节,融汇贯串了——如此闭关修炼百年,出世必是聚四象之境!   但是,周昌这时看着他,说道:“此莲花仙身,与我因果牵连甚秘。   “我实不知,该不该将此物赠予阁下?   “此番出离劫场之后,阁下必得脱离劫场之后的那一道奖励,那道奖赏,必然亦内蕴金仙气息,如此,我将莲花仙身分于阁下,也不过是锦上添花而已,而且必然招致阁下从此与我绑在同一条船上。   “日后我这艘小船,若能长成巨舟,乘风破浪,阁下自然也能得更多利益,如此更好……可若是我这艘小船,顷刻翻覆,阁下必然跟着受到牵连——阁下真正想好了,是不是要接这莲花仙身?   “接下了,可就没有反悔的余地了。”   杨任闻声,却没有半分犹豫,嗤笑着道:“阁下若是不愿送我,那便不送就是,何必说这样虚辞?”   “好。”   周昌一挥手,又一道莲花飘向杨任。   杨任伸手接住,便见到那莲花花瓣中,包裹着一道手臂。   他看了一眼,随后立刻将之塞向自己胸口——他的胸膛便似两扇门一般,从中间裂开,将那朵清气流转的莲花吞了下去,紧跟着,杨任浑身都纷纷生长出紫红云气灵异。   那团团肉灵芝在半空中飘摇蔓延,又倏忽化为一道道清气,钻入杨任的眼耳口鼻。   杨任双臂一展,他的胸膛猛然鼓凸——一道盘绕清气云纹的手臂,就从他胸口长了出来。   那只手臂的九根手指间,托着一座莲台。   莲台里,亦有一颗心脏。   ——不过是这片刻时间,他就初步融合了周昌的莲花仙身,将其转化作自己的心脏!   一道若有似无的金绳,从杨任脚踝上游曳而出,缠绕在了周昌的脚踝上。   凭此莲花仙身,二者之间,已经紧密相连!   周昌分化出去的莲花仙身,虽必会成为他人成道机缘,但与他自身,却也无法抹除联系——九朵莲苞的根系,终究在他这里!   看着脚下摇曳的金绳,周昌又想到阿香鬼行将成为大夷之时,曾经试图缠绕在旱魃身上的黑绳。   以及,他瞥了眼自己手腕上的红绳。   三道绳索,似乎在冥冥之中,亦有共通之处。   这道随他降生于旧世,而缠绕在他手腕上的红绳,是他真正的爷爷,从阴生母处为他请来的一根绳索,说是有消灾挡祸的效用。   可阴生母,就是为万类鬼神提供命壳子的黎山母。   这根红绳,曾能为周昌拉扯来那些已死命壳子的遗物。   但它如今已许久不曾再出现变化。   似已沉寂。   周昌心念转动着,收回了看向手腕上红绳的目光,瞥了眼跟杨任站在一起,眼巴巴望着自己的童子——天神童。   天神童见那两位相助了周昌的,都各有莫大机缘可得,他不禁对自己的奖赏也生出了几分期待,此刻见到周昌目光望来,立刻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   谄媚、矜持、期待等种种情绪纠缠在一张童子面上,显得格外拧巴。   “你的奖赏,自有你的主人赐下。”周昌笑着道。   天神童闻声,顿时一副早知如此的表情。   他旋而愤懑地盯了盯周昌,又转头看向女魃。   ——到头来,他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脱离这处劫场之后,女魃这样吝啬鬼,必会第一时间抢去他得来的金仙气息,不会让他得到丝毫好处的,他这番出力,却是全白费了!   女魃笑吟吟的,此时倒并未因为仆人吐槽自己是‘吝啬鬼’而教训他,开口道:“脱离劫场之后,我为你稍微放开禁制,准允你开始修行。   “这个赏赐,你满意么?”   “哼!”天神童冷笑一声。   内心里却有些松动,甚至为此而稍稍窃喜。   他乃是天神童子命,结果自降诞之后未过多久,便被女魃抓走,利用他天生的能力,为其到处挡灾避祸,而女魃先前又担心他的潜力太强,一入修行道,便可能一日千里,因此一直对他设下禁制,令他无法修行,如今对方放开禁制,他能入修行之道……他大展宏图,彻底摆脱奴籍,便是未来可期了!   “你脱离劫场所得奖赏,我不会截留,也留给你。”女魃跟着道。   天神童一个激灵,脸色狂喜,他再绷不住神色,咧着嘴笑了起来。   众人的目光再度聚集到周昌手中。   周昌一手托着那尊混天大磨盘,一手却再次摘取了一朵莲花。   莲花之中,清气摇曳间。   有道浅淡人影逐渐凝练。   那道人影,穿着一袭长衫,眉眼之间,满是书卷气。   正是三霄道子。   周昌承接了三霄道子逆转磨盘,送予他的全部气数,却也凭着自身本我宇宙隔断鬼神能力的特性,将三霄道子濒临崩解的性魂保存了下来,寄托在这一支莲花中。   莲花轻动,三霄道子向周昌稽首行礼。   它的声音微不可闻:“仙友,贫道稽首了。”   它重复向周昌稽首,不断重复着那句话。   ——此下,三霄道子性灵虽存,却仍处蒙昧之中,它只对周昌依稀有些印象,感知到了对方身上分外令它自己熟悉的气息,是以频频向周昌行礼。   但它实不知自己为何称周昌作仙友,亦不知接下来自己须做些甚么。   却听周昌笑看着它,点头算作还礼,道:“仙友,今时便请你自归己身,于这沉寂劫场之中,再修行数百载岁月——我也说过了,你的未来仍可到来。   “请阁下蛰伏在此,待时而动罢。”   说过话,周昌也不管此时的三霄道子是否还能听懂他的话,直接将那一支莲花投进了混天大磨盘的磨眼当中。   磨盘徐徐转动着,于那支莲花相互交融。   莲花当中,包裹着莲花仙身的另一条手臂。   待到混天磨盘与那支莲花彻底融合了,周昌便随手将它掷落,丢在这方劫场中,变作了一副表面刀削斧凿刻痕依稀,久受风沙洗礼的寻常磨盘。   那磨盘的磨眼之中,同样有一缕金绳飘曳而出,缠绕在了周昌脚踝上。   做罢这些,周昌转而向众人说道:“走罢。   “此间劫数落定了。”   众人各自笑着,纷纷点头应和。   那被周昌埋入黄泥河中的李飞等人,此刻也都被从黄泥河中扒出,一个个活蹦乱叫地出现在周昌跟前。   角落里,甚至还有曾大瞻奄奄一息的人影。   ——他只是失了琉璃鬼灯,并不是失却了身上三把火,如今随着劫场沉寂,他自然侥幸活得了性命,甚至出离劫场之后,还能落得一笔机缘。   周昌从旱魃手中接过玄冥娘娘的墓碑,随手一抹,宙光过处,玄冥娘娘的劫气跟着沉寂。   众人随之走出了这片荒村。   大雪从天飘坠,压下这片荒村山谷间支离破碎的光景。   那枯枝败叶、满目疮痍的景象下,却有新绿渐生。 第458章 道别与收获   众人走出劫场的时候,天穹逐渐放亮。   金乌飞腾出连绵起伏的山峦之后,往皑皑白雪间洒落下道道金光。   那般金光,映衬得雪层更加晶莹。   金光落在众人身上,便化作一缕缕不可捉摸的气数,令众人举手投足之间,有了一种超凡脱俗的气韵。   ——此番踏出劫场,来自于天地冥冥之中气数加持的奖赏,已然如约而至。   这一缕金仙气息,与周昌先前赠送给旱魃、杨任的莲花仙身,其实如出一辙——只是它相比于莲花仙身而言,又显得过于渺小了。   是以旱魃、杨任神色都没有多少变化。   倒是天神童、曾大瞻、李飞等人此时感觉到身上生出些变化来,一个个或是面有异色,或是喜不自禁。   “劫场之中,打生打死,便是为了这一缕金仙气数。   “有这一缕气数存身,便证位金仙有望,无这一缕气数加身,则任凭你千般积累,万般努力,到头来不过是为他人作嫁衣裳,竹篮打水一场空。”甲子太岁杨任感慨地说道,“天地之间,人鬼神仙俱不得自由,无从超脱,何尝不是因这气数更易,变化无常?”   他把言语说得模糊,只将人鬼神仙受诸般禁锢的原因,归结于气数更易之上。   却终究不曾点破,这气数更易,也由人为操纵。   周昌回望着那片劫场。   劫场之中,亦有阳光照进。   那片曾经埋葬诸多鬼神的劫场,而今已经恢复正常,坐镇其间的墟中鬼,或为三霄道子吸收,继而逆转作周昌的气数机缘,或为周昌收摄镇压。   不存在墟中鬼的劫场,又如何能称得上鬼墟?   这片本该永劫沉沦的鬼墟,此时既没有墟中鬼的存在,亦不曾点亮三灯神火,它与周围地域看起来毫无差别,但其实处于更‘空无’的境地之中。   依成住坏空四劫变化而言,这片劫场,今下已处于‘空’的终末期。   周昌转回头来,心念一动,手中便出现了几个色彩斑斓的光点。   细细看去,这一个个光点,分明是一道道星核。   他将手掌摊开来,与众人说道:“我为三霄道子,留下了这‘本我宇宙’的修行根种,它若能长成,日后有所机缘,或许能凭这一颗种子,参悟本我宇宙之道。   “几位若是有意,不妨也各取一颗种子,日后说不定便有用到的时候。”   周昌拿出来的这几颗星核,并非本我宇宙体系之上的拼图卡片。   实则是他参修本我宇宙的种种体悟凝练加之拼图卡片的整合,凭着内中的周昌体悟,他人踏上本我宇宙修行之道,也要减少许多门槛,倘若真正无法叩开本我宇宙的大门,也能直接吸取其中卡片,借助周昌的本我宇宙,来走上拼图修行之路。   “还有这样好事。”   杨任看着周昌手中的那几颗星核种子,伸手就取来一颗收下,继而思忖一番,也将手一摊,他掌心里长出了几团紫红云纹的肉灵芝:“此是我以劫数蕴养而成的太岁肉,即是我自身的血肉——不必嫌弃,我之血肉削下几块,便能长成几块,取下这一部分,于我身无碍。   “但你们可将之炼作一道护身劫光,可以如我亲至一般,趋避灾劫。   “我的修行法门,及至诸多体悟,你们实也用不上,便不拿出来献丑了。”   “多谢。”周昌笑了笑,摘下一朵灵芝。   此物于他自身已无太大效用,但身边总有人可以用得到。   旱魃见状,也分出了三朵灾火,赠送给了周昌、杨任。   “两位接下来有甚么打算?”   周昌随后向杨任、旱魃问道。   旱魃闻声看他,眼神嗔怪:“奴家自然是夫唱妇随,郎君去到哪里,奴家便去哪里啦。”   杨任不理会两人的打情骂俏,他神色一肃,出声说道:“接下来,我须找一个不受干扰的地方,消化了这次渡劫所得机缘才是。   “今番闭关,必能使我一身积累融汇贯串。   “再出关之时,我或能晋位诡仙道中聚四象之境,乃或更进一步,摸到那‘斩三尸’的门槛!”   “斩三尸?”   杨任的言语,似乎是令周昌想到了什么。   他垂目思忖了片刻,继而正色与杨任说道:“斩三尸之境,暗藏诸多关窍,此境或许非为诡仙道第三境,阁下修行此境,应当慎之又慎。   “若是顺势而为,聚四象成就以后,一步踏入斩三尸之境,所斩三尸,或许也只是假尸。”   周昌的言语,引得旱魃、杨任都皱起了眉。   众人联手渡过劫关,彼此之间,自有厚重的信任存在。   他们自不怀疑周昌所言虚假,只是亦不知周昌这番话,究竟从何说起?   诡仙道修行顺序,从九至一,取九九归一之意。   倘若聚四象之境后,不能斩三尸,那此境究竟该如何修行?   内中究竟暗藏着甚么秘密?   而此中情形,周昌实亦不能尽知。   他对于斩三尸之境的猜测,来自于那巨大巢穴之中的人影,当时随口所出之言语,加之综合阿大对于诡仙道的判断所得,他的猜测,模模糊糊,无凭无据。   今下能与杨任、旱魃说出这番话来,也是三人的交情到了这一地步。   他自是存了提醒二人一番,令二人多加小心的心思。   但真正临至此境,该如何作为?   周昌亦是不知。   是以,他摇了摇头,道:“我只是在模模糊糊之间,探知得关于斩三尸之境的些许情报,我之所得,是真是假,自身也无从得知,只是告知阁下,作为提醒,请你多加小心。   “今番我往关外而来,是去寻‘扶桑神枝’。   “有些秘密,或在寻得扶桑神枝之后,可以得到解惑。   “你可以留下一道联络方式,我得悉个中秘密之后,再与你联络沟通。”   杨任闻言,倒不纠结,他点了点头,指了指周昌手中的肉灵芝,笑道:“凭借此物,纵然我们远隔诸千世界,亦能彼此联系。   “阁下旦有发现,还请立刻与我沟通。   “我自然亦会停留于聚四象之境,再得到阁下确切消息以前,绝不会贸然尝试‘斩三尸’。”   “好。”周昌应了一声。   杨任即向周昌、旱魃稽首行礼:“保重。”   “保重。”   两人余音尚在,杨任身形已经化作一缕紫红云气,飘散于天地之间,几个呼吸之后,便彻底消失了影踪。   “郎君,你我而今又去向何处呢?”   女魃看着杨任身影消隐无踪,转回头来,笑吟吟地看着周昌,轻声向周昌询问。   她神态妩媚,却是一副吃定周昌了的样子。   周昌回道:“我中途脱离劫场之时,曾经在前头某处山野之间,截停下被阿香鬼侵染的那列正常火车,还有很多乘客呆在其中,我的某位朋友,应该也在彼处等候我。   “我们先去那里,与他们汇合。   “把他们安顿好了,便到奉天去,拜访一位朋友。”   “拜访朋友?”旱魃愣了愣,“奉天还有郎君的朋友么?奴家一点都不清楚哩……   “不是说要去寻扶桑神枝么?”   “是一位素未谋面的朋友。”周昌笑意莫名,“拜访过那位朋友之后,便往虎姥姥山去,寻访扶桑神枝。”   说到这里,他转脸看向曾大瞻,向其问道:“大眼儿为何一路走来都一言不发?”   曾大瞻脸色惨然,看着周昌,只是惨笑几声,仍不言不语。   他用以护命的琉璃鬼灯被周昌夺去,自身再无任何安身立命的本钱,先前还因为得到一缕金仙气数而喜不自禁,但他后来一转念——自身全然在周昌控制之下,有这一缕气数存身,又能如何?   在二人的拉扯之中,他已然彻底丧失主动权!   “接下来前往虎姥姥山,尚需要你来出力,你却得好好的,不好就这么死了。”周昌笑着同曾大瞻说道,“你先与你父亲联络,请他照看好我京城中的家人朋友。   “他做得好,我自然把你照看得好。   “他做得不好,那你也就不好。”   迎着周昌满是笑意的目光,曾大瞻神色麻木,却也不敢拒绝周昌的要求丝毫,老老实实地点了头。   “现下可不必告知你父亲,你今在何处。   “等到了虎姥姥山再告诉他。”周昌又道。   曾大瞻闻声瞪大了眼睛,肩膀颤抖着问道:“你要干什么?”   他隐约预感到,虎姥姥山,或许就是周昌用来对他父亲设伏的陷阱!   “曾剃头,杀人无数,残暴不仁,说是满清的半圣,实不过是一腐朽朝廷的鹰犬,满手鲜血的刽子手而已。”周昌面上笑意依旧,但那笑容,却让曾大瞻不寒而栗,“这样畜生,人人得而诛之。   “我所做的,也不过是天下人尽想做的事情罢了。   “你照着我说的去做,我留你一条性命——让你曾家香火得以延续,否则,便不论是你,还是你的父亲,都要因此命绝了。”   曾大瞻眼神闪烁着,良久以后,他吞了一口口水,畏惧地看向周昌,点了点头。   “去吧。”   周昌笑眯眯地向他招了招手。   他亦步亦趋地走向一处背风的角落。   旱魃随即瞥了天神童一眼,不需要她言语甚么,天神童立刻会意,跟着走向那处角落,监视曾大瞻的动向。   “郎君去往虎姥姥山,寻找扶桑神枝的目的,总是明确的。   “这件事应该是有许多人知道,今下你让曾大瞻去与他父亲联络,岂不是专门让他为其父通风报信?他若是纠集了人手,专门在虎姥姥山那里等候,我们又如何能再在那片地域,给他设伏?”旱魃看着天神童跟在曾大瞻身后走远了,转而向周昌问道。   “不怕他不来,就怕他不来。”周昌道,“万绳栻死于劫场之中,随着劫场寂灭,他及身边几个爱新觉罗氏陨亡的消息,必是遮瞒不住的,此时我将曾大瞻在我手里的消息放出去,便要令他们投鼠忌器,不敢对我在京城的亲人朋友下手。   “为曾剃头设伏等种种,反倒只是小事。   “曾剃头为人歹毒,今被满清尊为圣人,飘飘然之间,自觉已经超凡脱俗,似这般凡俗父子血缘关系,他自然在意,但在意的却也没有你我想象中的那么多。   “今下万绳栻连同其所率领的整个发丘天官队伍,无声息灭亡。   “东北地域发生了甚么事情,五飨政府、曾剃头那边,都是一无所知,如此一来,这片地域于曾剃头而言,便已是一块险地——他儿子便是这个样子,俗语说,上梁不正下梁歪,做老子的又会好得到哪里去?是以,我觉得他纵知曾大眼身处险地,亦未必会出多少力量来相救。   “但我令曾大眼主动去联系其父,令此事不好被他糊弄过去,他真正着眼来应对,却也少不得要亲自出手了。   “彼时,他自会做足了准备,设法在虎姥姥山狙击于我,但我又不可能全无应对——任他纠集人手,在虎姥姥山中,我却正好可以毕其全工于一役。”   听得周昌平淡语气,女魃眼睛发亮:“今时一位聚四象层次的诡仙,于郎君而言,亦算不上是甚么难以逾越的大山了么?”   周昌对此未置可否。   但他的神色已然说明一切。   他转而说道:“我尚需要一些时间,来消化此次于劫场之中的种种收获,首要之计,便是完成‘毁六腑’层次的修行,以及消化本我宇宙第三块拼图。   “今时由此至于奉天的这一路上,正可以作为我蓄积力量的时间。”   如今,周昌体内,乃有寿鬼、玄冥娘娘以及与他自身紧密牵连的梦中之黑老树、天母,此四尊鬼神,可以作为他毁六腑所用之鬼神。   琉璃鬼灯则为他本我宇宙的第三道拼图。   凭着他本我宇宙的修行层次,将此四尊鬼神填入六腑之中,根本轻而易举。   今时如能凑集六尊层次相近的鬼神,那么彻底成就毁六腑层次,于周昌而言,亦没有任何关槛。   他本拟以满清六皇之尸作为六腑填镇之物,但时下已经有些来不及,他只能先走一步,满清六尸总须将它们刨出土来,到时也可以一并填入六腑之中,权为锦上添花。 第459章 父与子   “哎……”   庭院深深。   数棵古槐隐在月色里,瘦骨嶙峋的树杈,更使这庭院显得更加深幽。   便在这深幽环境中,一声长长的叹息响起,萦绕在庭院之间,经久不散。   绿竹掩映下的书房内,犹然亮着灯盏。   房中,有一青年人端坐桌案前,手捧着一卷书,皱眉阅读良久,他却始终难以定下心神,最终放下了那卷书,从桌案旁走开。   这青年人穿着一袭麒麟补子的满清官服,桌案旁放着的官帽顶上,红宝石生出荧荧光辉,三眼花翎垂在一旁,彰显着佩戴者的尊荣与权势。   青年人面貌颇为英俊,偏偏脑后垂了一根粗黑的猪尾辫,令他样貌英俊之余,却又不免多出几分阴沉与不行正道的观感。   他在书房中踱着步子。   书房外,原本空无一人的庭院里,忽然飘来一张纸片。   那纸片迎风便涨,倏忽之间变得饱满充实,化成了一个管家模样的老人,老人守在书房外,恭敬地道:“老爷,奴才探得了京城里的动静,特意过来向您禀报。”   “嗯。”   书房中的青年人定住脚步,威严地点了点头。   他背着手,纵然面貌年轻,但举手投足之间,却总有一种老人才有的陈腐之气。   “老爷,您真是神机妙算——如今坐镇京城的五飨政府,已经是乱作一团啦……那位大统领,不知因何缘故,急着迎回逊皇帝做皇位,要使皇清复辟,他们虽然早有这份心,但迟迟没有动作,私底下一直在准备着这事儿,而今也未见他们准备出个甚么名堂,忽然就要迎回逊皇帝了,我看是张大统领他自个儿,不知是出了什么问题,所以才闹这么一出来。   “奴才多方打听,倒是得知了一个消息,那位张熏大统领,似是受了甚么创伤。   “他大约是觉得压不住京城的场子了,才急着把逊皇帝来,算是秋后的蚂蚱,临死前要蹦跶这么几下。”门外的管家语速飞快地汇报着。   书房中的英俊青年,对管家这番汇报并不感兴趣。   这些消息,他早已得悉:“张熏的诡仙道修行颇为奇特,乃是修炼双身,以阴阳二身并行于世间,二者修行层次相当,阴阳合济,甚至能爆发出远超装五脏的实力。   “他而今是在东北那片地方,损失了自己那道阴身。   “孤阳难生,他的道途,已经至此而斩了。   “大眼儿今时可曾好好待在京城里?”   英俊青年称曾大瞻为‘大眼儿’,他的身份,自然不言而明。   正是曾大瞻的父亲,曾圣行。   门外的管家矮了矮身子,道:“老爷容禀——大少爷而今并不在京城里,奴才打听到,他是跟着那个周昌,一同离开京城,坐上了往奉天去的火车。   “他为着这趟出行,做了不少准备哩。   “若不是奴才打杀了他府上的不少人,都不能确知大少爷的具体去向。”   “连我都被遮瞒住了,何况是你?”曾剃头闻声冷笑,他脸色一瞬间有些狰狞,“东北如今正是多事之地,连张熏的阴身,都无声息折损在了那里。   “他偏要往那边闯,可真是涨了能耐!”   曾剃头神色厌烦。   如今,他正值修行‘聚四象’最关键的时候,根本不愿为俗事分心,偏偏这件俗事,却牵扯着他的嫡长子。   若仅仅如此,他稍费些心思,将惹事的嫡长子抓回来,圈禁在其府邸当中,也就了事,可大眼儿今下惹出来的事情,却不是小事!   连张熏的一道阴身,都折在了东北之地,那是装五脏层次的阴身!   如此解决起来,救助这个大眼儿,便要麻烦得太多了,这却不是他费些心思就能解决的事情,他必须得为此下些气力,甚至自身羽毛都要折损许多,才能救出这个惹祸的儿子!   今时修行至他这般境界,对于血缘亲情、世情凉薄、人心冷暖已经看淡了太多,若不是他对俗世仍有太多欲望,真想对这个逆子置之不理!   曾剃头正如是想着,心中忽生感应——   他抬起眼皮,目光看向屋子里的一盏牛角灯笼。   那盏灯笼内,火光倏忽摇曳,内中跟着就浮现出了曾大瞻那张让他愈看愈厌恶的脸。   但他此刻倒收起了面上的狰狞神色,只是皱眉看着火光中浮出曾大瞻的面孔,出声问道:“大眼儿,你怎么了?”   听到他的问话,原本战战兢兢的曾大瞻顿时哭丧着脸,涕泪横流,连连向他磕头道:“父亲大人,孩儿而今在东北蒙难了,被那个叫周昌的抓住,禁锢在了他身边!   “他说请父亲大人您,照看他在京城之中亲友的周全。   “这事情,他也与张熏那边的人说了——要是他在京城里的亲友有半分损伤,这边孩儿我也就性命难保了!   “父亲大人,请您救救我啊!   “救救孩儿啊!”   曾剃头听得曾大瞻的言语,一时冷笑不止,道:“周昌是何许人?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为父何曾识得?都不识得这样人,又如何搭救他的亲友?   “而且,他既然敢于禁锢你,便该知道为父秉性刚烈,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叫为父找到他的亲友,必要将其党羽一个接一个地于京师菜市口活剐了才是!”   曾剃头瞬时目光森然,满面杀气!   然而,他其实并不如他自己所说一般,对周昌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一无所知。   早在感知到琉璃鬼灯出现变故,料定大眼儿出了事的时候,他便遣身边的象身前往京城打探消息,已然知道京城里,有周昌这么一号搅动风云的人物。   今下看来,张熏折损阴身,发丘天官全军覆没的事情,说不定就与此贼有关!   真真是个逆贼!   火光里,曾大瞻听得其父所言,一时未作回应,只是将面庞转向一侧,似是在与火光未能映照到的其他人交涉着甚么。   曾剃头见状,心头一动,沉声向曾大瞻问道:“大眼儿,你在与谁说话?   “可是那个周昌?!   “令他亲自来与我交涉!   “照为父说的去做,否则为父即刻便去捉了他的亲友,一个接一个剐给他看!”   曾大瞻闻声,一时踌躇,但他畏惧于曾剃头的威严,最终还是偏着头,与火光不曾映照到的人不知交谈了甚么,继而转回脸来,犹豫害怕地看着曾大瞻。   他这副模样,更叫曾剃头生气:“周昌何在?!”   “父亲……”曾大瞻缩头缩脑地道,“周昌他说,您要剐便剐,他的亲友家人,都在京城内,一个也不少,任凭您去捉拿……”   曾大瞻这时候脸色煞白,重重地向曾剃头磕了几个头,才接着道:“可是父亲,他也说了,您碰他的亲友家人一根毫毛,他便要卸孩儿一条胳膊一条腿来,送到京城五飨政府里头去,也叫别人知道知道,您纵被皇清称为圣人,实也不过是个拿普通人撒气的孬种,说是杀了那么多贼逆,实是拿寻常百姓来凑数的混账!   “他还说,他还说——您今时杀了他的朋友,他便先杀了孩儿!   “然后再去把您也抓了,在京师紫禁城正门前给剐一遍才好!”   “混账,混账!”曾剃头勃然大怒,“我先剐了你这个混账!   “你这个逆子!”   曾大瞻未想到父亲竟迁怒于自己,顿时叫起屈来:“这都是那周昌的原话啊,父亲,何苦要打杀孩儿?!”   “混账!”曾剃头出离愤怒,一张英俊面容上浮出道道狰狞沟壑,顷刻间从那貌似俊秀的皮壳里,生出张丑陋恐怖的老脸来,满脸胡须都张牙舞爪着,“你当为父不知道么,你分明是借那逆贼的话,对为父不满,忤逆为父!”   曾大瞻呼吸一滞,顿时说不出话来。   正如曾剃头所说,他其实不必对周昌的言语‘鹦鹉学舌’,他偏要这么做,确是在借机抒发自己对这位父亲的怨怼!   见着自己说中了他的心思,曾剃头此刻神色渐冷。   他瞥了火光中的好大儿一眼,一拂袖,牛角灯笼里的火光瞬时而灭。   曾剃头主动切断了与曾大瞻的联络。   他在房中沉默良久。   这时候,门外的管家小声说道:“老爷,奴才有要事禀报。”   “嗯……”曾剃头应了一声。   门外的管家这才道:“五飨政府的张大统领,说是要事邀您前往京城商谈。   “他说,此事与大少爷也有很大关系。   “请您哪怕只是念在嫡子性命安危的份儿上,也务必要往京城去一趟。”   “呵……”   曾剃头冷喝一声,满目寒光。   周贼确将消息送到了五飨政府那边。   他的好大儿,被周贼圈禁在身边的事情,今已人尽皆知。   纵然他此时亦不想对这个儿子施以援手,但为着天下人心中的圣人德行,他却也不好再对这个孩子不管不顾了。   “备好仪仗。   “前往京城。”   曾剃头最终对管家如是吩咐道。   “喳。”   门外管家应声退下。   ……   京师朝外大街。   因着一间开在这道街面上的饭馆的缘故,朝外大街近段时间以来,已经变成京师人流量最大的一条街道,用摩肩接踵,人山人海来形容,亦丝毫不为过。   但在今日晨间,朝外大街倏而寂静下来。   街面上九成九的铺子,都封门闭户。   唯有那间‘百姓饭馆’仍照常开门,只是门里门外除了十余个饭馆里的伙计、婆子之外,便不见有一个客人。   “为啥啊?   “今天准备了那么多东西,咋不见有客人来了?”   有个伙计扒拉着门沿,抻着脖颈,看着外头空空如也的街道,一脸茫然地道。   他话音才落,脑袋就挨了个脑瓜崩。   身材魁梧的顺子从里头伸出一只手来,把这个伙计薅了回去:“没听着白老板的吩咐么?叫你们一个个别老往门外头跑!   “在这馆子里,你们照常该干什么干什么。   “没事情歇着聊天,这儿有炒好的瓜子儿,瓜子儿不香吗?非要去管门外的是非,白老板可是说了的,在这馆子里,没人能怎么样你们,但今天你们要是出了门,会发生甚么情形,可就没人知道了。”   “诶,我不是好奇嘛,不知道今天是出了什么事儿。   “顺子哥,你下次下手轻点,我这脑袋可经不起你那几下子。”那伙计揉着脑袋,嘟囔了几句。   顺子笑了笑,不以为意。   他自己守在了门口。   空空荡荡的街道尽头,忽然传来一阵锣声。   伴随着那阵显得刺耳的锣声,一支队伍从街道一端缓缓而来。   队伍当中,举着种种仪仗的人员各个膘肥体壮,散发着一种骇人的煞气。   他们的出现,甚至搅动了顶上那一片晴空,在海量飨气翻覆之下,顶上晴空霎时之间汇集起了厚重的云层,从那支声势浩大的仪仗队伍头顶,朝着街道这一边碾压而来。   在众多仪仗人马簇拥之下,一副黄边红绸八抬大轿被八个力士抬着,缓缓往百姓饭馆这一边而来。   这时候,仪仗队伍前方不远处,一条胡同里,忽然窜出几个人影,慌慌张张地就往百姓饭馆这边奔了过来。   远处的仪仗队伍中,霎时出现了几个箭手。   他们脑后留着油亮的猪尾辫,手持大梢弓,将箭头对准了那几个匆匆逃奔向百姓饭馆的人。   几人衣衫朴素,应是京外的人,得知了百姓饭馆这边能白吃饭的消息,特意奔了过来,却不料自己正撞上大人物出巡朝外大街的日子。   如山般的压力从背后铺压而至。   这几个人纵然脑后没长眼睛,却也知道自己此时就处在生死交关的当口!   他们离那间饭馆还有数步远,身后仪仗队里那些弓手,便将箭头全对准了他们!   下一刻,利矢一过,这些人便要被射死当场!   此时,顺子从门口走下来,迎向了那几个人,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将那几人全都带进饭馆里,还冲那支仪仗里的弓手挥了挥手。   弓手的箭簇终未射出。   一张张拉成满月的大梢弓全萎缩了回去。 第460章 引鬼杀人   “这便是那个百姓饭馆么?”   曾剃头安坐于黄顶大轿之中,他微微掀开轿帘,看到那不大的一间二层楼铺面的饭馆正门前,有个身材魁梧的男人,冲着他所处的仪仗队伍挥手,眼角顿时跳了跳:“真是猖狂至极!   “竟在老夫的仪仗面前耀武扬威!   “是老夫离开京城太久了,令这些牛鬼蛇神都长出来,要翻天了……   “张大统领携五飨政府坐镇京师,却还能令此间群魔乱舞……”   几乎是一瞬间,曾剃头便起了杀心,但他想到大眼儿向自己传回来的话,最终还是侧过头去,目不斜视,只当那座分外扎眼的饭馆是不存在了。   轿子外头,跟着响起了管家的声音:“这处百姓饭馆,在极短时间内,便在京师站稳来了脚跟,发展起了很大的势力。”   “不就是凭着几餐免费的饭菜,笼络些愚民么?”曾剃头不屑地一笑,跟着道,“这样愚民,被我剐杀了的,成百上千,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而已,何须忌惮?”   轿子外的管家顿了顿,才开声道:“老爷,情况确和您猜的差不多。   “这间百姓饭馆,凭着几餐免费的餐饭,笼络来不少愚民,为它张目。   “可若仅仅只是如此,倒也罢了。   “更关键的是,这间饭馆的主人手里,不只有粮食,也有刀枪——百姓饭馆原是那个周昌创立,自他远赴东北以后,馆子由其内子白秀娥管理,这位白老板,已然是如今百姓饭馆的真正主人。   “她也修炼有和那个周昌类似的‘五色拼图法门’。”   “五色拼图法门……”听到管家这番话,曾剃头定了定神,令管家继续往下说。   那管家跟着道:“据五飨政府而今的研究,他们将周昌这一脉传承下来的五色拼图法门,分作两种,第一种便是周昌和这位白老板一般的,乃是独具一格,各有千秋。   “周昌的五色拼图,以日月星辰为载体,五色心光覆盖之地,鬼神难近,飨气皆消。   “而他的内子白秀娥的五色拼图,却与周昌截然不同。   “五飨政府称白秀娥这般五色拼图作‘五色神光障’,她的五色拼图,乃是化作一张大网,交联内外,在这网罗之中,同样是鬼神难近,飨气皆消,而这五色神光障,变化更多,有时一根丝线飘逸,捆住一头想魔,却也不在话下,可以说周昌那般五色星光,强横霸道,完全是以自我为中心,强演了一方宇宙。   “白秀娥的五色拼图,则是诡变多端,化用万千,更叫人防不胜防。   “在这之前,五飨政府已经秘密组织了一批人马,对这没有周昌坐镇的百姓饭馆,进行过一回围剿,其中不乏毁六腑层次的诡仙高手,皇飨神灵都秘密潜进来好几尊——但不论聚集来的人马如何强横,均在那白秀娥的五色神光障下尽数落败,其中几尊皇飨神灵,连同那位诡仙高手,都被白秀娥以一根丝线,串了起来,洞穿了五脏六腑,禁锢了皇飨神位,就挂在这饭馆门前当幌子。   “直至那尸身风干了,店里的伙计才将尸体撤下去!   “时人都说,这位白老板,看似柔弱温和,实则手段恐怖凶厉,直逼厉鬼!   “甚至有传言说她就是鬼穿了身人皮……   “周昌与白秀娥的五色拼图,自是独具一格,各有千秋。   “在二人之外,其余人的五色拼图,便全是依附着周昌和白秀娥的五色拼图演化而来,虽然不如这二人那样厉害,但胜在起步颇快,一旦得了手段,立刻便具备了几分战力——五飨政府里,也派过来不少卧底,只要在饭馆里为其他人分忧解难,多行善事,便有得授拼图的机会。   “先前的人都是选的周昌五色拼图演化下的手段,自白秀娥也炼成这般能为之后,人们便只能选白秀娥的‘五色神光障’了,那些卧底,学了周、白两人的手段,本来是要带回五飨政府好好研究的,但研究来研究去,五飨政府不曾研究出个甚么结果,反而是那些卧底,个个都转投百姓饭馆去了,再不回来了……”   管家这一番言语,听得曾剃头深深皱眉,眼中隐有忧虑。   他再侧目看向已经被仪仗队伍远远抛在后头的百姓饭馆,馆子二楼某扇窗子里,似乎有一个女子临窗而坐,但他惊鸿一瞥之下,那女子似又化作繁乱丝线,消散无踪了。   百姓饭馆这样把人手组织起来,教授他们种种手段,令围拢在饭馆四下的人愈来愈多的情形,总让曾剃头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对方这般举动,有些像是太平道的那些人,又和义和团那些愚民互助类似,甚至和南方革命党人的组织也有部分相同……但遑论是何样组织,总是有一个首脑。   百姓饭馆这道势力的首脑,似乎该是周昌、白秀娥两人。   可纵是此二人顷刻就死,他们留下来的这些手段,依着百姓饭馆发散出去的这些组织架构,难道会消散?只死了明面上的首脑,反而更方便令真正的百姓饭馆隐藏在幕后,群龙无首——那可就真是群龙无首,天下大吉了!   曾剃头霎时间心头微寒。   这个不起眼的饭馆,在短时间内,怕是要长成这方天下的腹心之患!   “百姓饭馆里头,今时已有些人得了资助,往各地去开设同样的‘百姓饭馆’去了……”这时候,轿子外管家几句无心的言语,却叫曾剃头如堕冰窟!   若是天下间处处皆是这样饭馆,那他这样的圣人,又哪还会有立足之地?   这股潮流一旦汇集起来,必然要掀翻今时勉强维系的局面!   “这样饭馆,每日聚集的食客必然为数众多,饭馆免费给予众人餐食,但这饭馆的资金,又从何而来?”曾剃头又问,“纵是那些富可敌国的豪族,也禁不起这样消耗罢?”   “老爷说的是。”管家笑道,“这饭馆的东主纵然富可敌国,确也经不起这样消耗。   “但若这股资金本也不是出自他手,乃聚敛来众多各方富可敌国的豪族的财富,自然也就源源不断,可以随时花用,金山银山,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了。”   “是那些南方豪族,资助了这个饭馆?”曾剃头眯着眼睛问。   管家道:“而今确实有不少人在为这间饭馆提供资金,但这饭馆消耗来的资金,最大头实是偷来的、抢来的、搬来的。   “紫禁城内府连日失窃,五飨政府公库财货频频流失,各个雄踞一方的议员、将军家中总有财产不明原因消失……如此种种,皆与这个饭馆有关。   “它就是拿着富人的钱,去救济穷人,自己在中间来回倒换手。”   “杀富济贫?”曾剃头咬牙切齿,他深恨有人做这种杀富济贫的事情,“它要均贫富,等贵贱?莫非五飨政府内,无人去斩断它伸过来的那只脏手?”   “京城里,富人太多了。   “它那只手总是神不知鬼不觉地就摸走了钱财,也不好抓住,更也斩不断……”管家低声说道。   “……”   曾剃头深深沉默下去。   他此次前往京城,乃是与张熏商议,前往东北救援嫡子之事。   但而今看来,在此以前,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须与张熏细细商议才是。   ……   “百姓饭馆?”   五飨政府之内。   张熏坐在做工考究的沙发上,接过侍者递来的雪茄,听到那穿着一身清朝官服,与眼下环境格格不入的‘曾圣人’的一番言语之后,他神色错愕,片刻之后,便皱紧了眉头,叹息道:“曾老,而今这个百姓饭馆,确已是五飨政府腹心之患,如不能将之荡除,五飨政府上下必然寝食难安。   “但是,这座饭馆,而今又牵涉太多,皇清六位先皇,俱因那个周昌,而与这间饭馆生出了纠葛。   “其实曾老不须出手,凭借在下的能力,亦能将这座饭馆铲除,但它连着六位先皇‘起死回生’的机会,铲除它容易,可要在下做这忤逆先皇的事情,又何其难?”   “六位先皇帝,怎么会与周昌,与这间饭馆产生牵扯?”   曾剃头闻声更是眉心拧紧,他久不在京城,纵然每日都有人为他送来此间的消息,但人力有穷尽,他的心思全扑‘聚四象’之境的修行上,早已对外界风云变幻失去了敏锐的感知。   尤其是孕育满清六酋再生之机的天母,被周昌镇压的事情,乃是皇室秘辛,张熏非是到了今下这样紧急时刻,也绝不可能拿出来告知于曾剃头,对方对此并不了解,确属正常。   张熏摇了摇头,才将事情原原本本地告知了曾剃头。   曾剃头听过之后,目光微动。   他倒不会再责问对方,为何当时没将这样大事及时告知于他?   曾氏因保皇而兴,成今时满清八旗人人称颂的圣人,但他今时地位极高,势力庞大,又兼清末帝逊位的时期,他的声望和势力早已超过了这些满清遗老,双方虽然仍在一道旗帜之下,实际已经貌合神离,这种时候,六位先皇帝对他防备都还来不及,怎么可能会把这种干系到它们自身命门的事情,告知于他?   “如此,倒确是不能对百姓饭馆轻易动手了。”曾剃头叹息了一声,随后说道,“但亦不应对它放任自流,任凭它这样发展下去。   “老夫亦有多个办法,可以阻截这饭馆继续发展壮大,遏制贼势,以待未来,将之铲除干净。”   张熏闻声,却还是摇头。   他神色淡淡,道:“今时皇清上下,俱已有退守关外,经营祖地之心。   “六位先皇帝,更是降下了道道旨意,已经有不少八旗子弟,动身远赴关外,为皇上前驱。   “这片地方,反正也不是我们的,丢了也不可惜,既然如此,何必为其他事情虚耗力量?由着他们去吧。”   曾剃头顿时哑口无言。   类似行径,便是他自己都做过不少。   今下也不好说皇清上下一意退守关外的计划,是对是错。   “在下今时邀请曾老前来,便是为的这皇清复国大计,六位先皇帝,连同今上,皆有意经营关外祖地,成立‘满洲国’,待到满洲国兵强马壮之时,再图谋天下各地,进取四方。”张熏这时扬声说道,“我等上下俱是认为,此事大有可为,只是如今遇到了稍许阻力。   “是以请动曾老,与我联手,消除阻力,推进皇清复国大业!”   “稍许阻力?”曾剃头目光微动,背靠在沙发上,哑着嗓子说道,“关外之地,虽说是皇清祖地,但今时有各地生民‘闯关东’,前往关外经营,彼处已非仅有关外八旗镇守,不准汉人涉足的状态……若是皇清上下一意回归祖地,只怕在这祖地里,便会遇到绝大阻力吧?   “尤其是……关外八旗子弟,不曾受过满清甚么恩惠,反倒因着为祖宗守关这样的祖例,而终生不能入关,民生疲敝,生活困苦,又兼没有耕地技术,总是过不好日子的,也是关内人跑去关外,带来了耕作之法,才使民众渐渐得以生息。   “这样来看,他们会愿意皇清复归‘祖地’?”   曾剃头与张熏说话,却不必遮掩甚么。   他指出事实,也叫张熏表情讪讪。   而他其实还是收敛着说了。   毕竟所谓皇清祖地,在关外而言,也仅有那么一小块地方。   在皇清以前,那块地方还是别人家的祖地,被逃难来的皇清祖先占了之后,才被说成了他们自家的祖地。   张熏重整神色,微微一笑,向曾剃头说道:“曾老可知‘天照’?   “天照治下,亦有不少鬼民。   “皇上的想法,便是引鬼杀人,杀尽了那些不心向满洲国的人,留下来的,自然人人称颂满洲之国,以其为祖国——如此,岂不正能将关外之地,经营成铁桶江山?   “那些鬼民,同样可为皇上所用。   “他愿接引鬼血,成为天照正裔!” 第461章 物外   闻听张熏这番言语,曾剃头面皮抖了抖,他沉默半响,终究对此未置一词。   所谓天照究竟是何妨神圣?   他阅览过不少从阴矿中发掘出来的典籍资料,自然确定这个天照,便是彼倭人之国尊崇的最大神灵,倭国天皇便自称为天照正裔。   中华大地,何其广博?   英雄人物,何止万千?   令曾剃头这样一个接受了儒学传统,骨子里仍以中华正统自居的人,去拜一个倭国的神灵,甚至与之合流,还要承继那神灵的香火……这种事情,便是面厚心黑如曾剃头者,也做不出来。   是以,他沉默良久以后,叹了口气,向张熏拱了拱手,道:“皇上高瞻远瞩,有甚么我去做的,我自会尽力帮助。   “只不过,若引天照之鬼下生东北之地,彼地,想来是要死不少百姓的吧?”   “不过愚民,非我族类,与皇清生出二心,死则死矣。”张熏不在意地摇了摇头。   曾剃头闻声,垂目想了想,在这一点上,他倒觉得张熏所言无可厚非。   他们的立场,俱是站在剥削他人的阶级上,自然处处为自己着想。   张熏这时说道:“今次请来曾老,便因这开拓东北之事。   “而且,我亦收到消息,听说曾老的爱子,如今便被困在东北之地,被那贼獠周昌圈禁了起来?此贼已长成一方势力,势必会成为皇清开拓东北的最大阻碍。   “此番请动曾老,便是要与曾老联手,履足东北之地,将此贼彻底诛杀,铲平前路!”   提及周昌之名,张熏霎时杀气腾腾!   他的阴身,直接折损在了东北!   虽然不知阴身履足劫场以后,他便失去了与其之间的因果联系,但劫场散去,他自然能得到阴身陨亡之后遗留的种种信息,由此推断,自己阴身之折损,与周昌也脱不开干系。   此獠圈禁曾大瞻,斩杀他装五脏层次的阴身,更成功踏出一方劫场,其实力必已达到一个让张熏都感到棘手的程度,所以此番与曾圣人联合,才是势在必行!   曾剃头神色一肃,未有直接答允张熏的请求,而是道:“大眼儿原本在京城待得好好的,为何要与那贼獠突然同去东北?   “据我象身所得消息,他去往东北,却并非是受贼獠胁迫。   “甚至乘坐火车所需种种身份路引印签证明,皆由他为周昌办理。   “他分明是主动与周昌同往东北去的。   “为何如此?   “是他鬼迷了心窍?   “还是那东北之地,隐藏着甚么叫他分外垂涎的东西,是以,他上了周昌这道贼船?”   曾剃头目光幽幽,盯着张熏。   张熏面不改色,笑了笑,道:“确实是那东北之地,隐藏着一桩秘宝,牵连着‘成仙的秘密’……”   到了这个份儿上,张熏自知也隐瞒不了曾剃头,说不定对方早就掌握了东北之地的秘密,只是在拿话试探他,是以他分外坦诚地道:“东北之地,虎姥姥山中,埋藏着扶桑神树遗下的一截枝干。   “曾老修为通天,必知扶桑神树,有干无枝。   “每一截枝干,俱是此树的主干。   “而这截枝干栽种进人身之后,传闻能叫人一步登天,跨过诸般修行,直抵‘一死了之’之境。   “那个周昌不知从何处得到了这个消息,以此诱惑令子,才使之愿意主动与其同行,共赴东北之地。”   “扶桑神枝……”曾剃头尽管此前已收集来不少情报,此刻听到扶桑神枝的秘密,被张熏亲口说出来,他仍有刹那的失神,喃喃道,“这种神物,竟然真的存在?   “传说之中,日出于扶桑。   “扶桑,乃是‘生之始’。   “其与直通天境的建木同高,共为撑天五柱,攀登此树至于巅顶,亦能到达传说中的天境,亦即是仙道之境……是以若得扶桑神枝,便能得成仙之秘,确非空话……   “六位先皇帝,便是知晓了此事,所以同意了今上开拓东北的谋划?”   曾剃头看向张熏。   张熏点了点头:“曾老果然料事如神。”   他顿了顿,又笑着向曾剃头说道:“六位先皇帝已然答允,若曾老愿在此事之中出力,‘成仙树’上,亦有曾老一个席位。   “日后满洲国建成,曾老位同副皇帝!”   “此岂不是折煞老夫?”曾剃头闻声立刻摇头拒绝,所谓满洲国副皇帝之位,他根本不屑一顾,真坐了这个血淋淋的位子,他自己颜面也将丧尽,“副皇帝之事,休要再提。   “为皇上尽忠,乃是做臣子的本分。   “老夫答应你就是了。   “不过,若是真有那所谓成仙树,老夫倒确有心攀登其上,看一看高处的风景。”   张熏微微一笑:“曾老已是聚四象之境的诡仙,更进一步,自然理所应当——若能成就真仙,皇清得一柱石,自然是再好不过。”   曾剃头闻言,那张冷肃的面孔上,终于也流露出几分笑意。   成仙,确实是他今下的最大追求了。   “周昌想必亦知扶桑神枝埋藏于虎姥姥山的秘密。”曾剃头道,“既然如此,我们便先走一步,在虎姥姥山设伏,等他来到,将之斩杀?”   “我亦是这般筹划。”张熏点头附和。   两人三言两语间敲定了诛杀贼獠的计划,张熏将曾圣人礼送出五飨政府,直至圣人的仪仗队伍从街道尽头消失干净,他仍躬着身子,站立了良久,才直起身,回到议政大楼内。   依旧是那间装修考究奢华的房间内。   张熏在沙发上坐定,他垂目思索了一阵,忽然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发问道:“圣子那边是怎样回应?”   空无一人的房间里,霎时雾气氤氲。   一道纤细的身影在这雾气中若隐若现,女子的声音从中传出:“圣子说了,聚四象层次的诡仙,不好杀。   “满清皇帝,须要献上放出天下皇飨龙脉之七成,他才会考虑做这个事情。”   张熏闻声,面皮颤抖着,最终却还是道:“皇清列位先帝,以及今上,都同意了割让七成龙脉,献给圣子,只希望他届时能够出手,为我们诛杀国贼曾圣行!”   “嘻……”   张熏话音落地之后,等待的却并非女子正面的回应,只是一阵嬉笑声。   那阵嬉笑声消散的时候,缭绕这间屋室的雾气,也跟着消散干净。   他口中所称的那位圣子,最终是同意了他的请求,还是未曾同意?   张熏不能拿定主意,只能继续这样忐忑不安着。   ……   仪仗队伍簇拥着的黄顶大轿内。   曾剃头微眯双目,他没有开口。   轿子里,却传出了管家的声音:“老爷请求与圣子联手,合力诛杀内贼张熏之事,圣子未置可否。”   “嗯……”   曾剃头缓缓睁开眼睛,眼神凝重。   这位地位崇高的圣子,并非只有他能与对方联络。   张熏那边,大概率也留有与圣子的联系方式。   圣子对他付出大量代价的请求未置可否,莫非张熏那边……圣子答应了张熏?还是说,他其实两不相帮,不会掺和进他们双方的暗斗之中?   扶桑神树对曾剃头的诱惑力实在太大,是以,这次东北之行,他哪怕明知有龙潭虎穴在等着自己,却也绝对不可能就此放弃。   不论如何,他都要闯上一闯!   一窥成仙之秘!   ……   半截墓碑插在山石之中,墓碑上书‘玄冥娘娘之神灵尊位’,它的根部已被汩汩黄泥浆淹没,那黄泥浆向四下漫溢着,临至一个浑身包裹在光丝茧团的老者身畔之时,汩汩黄泥浆水顿时向后不断推转——   那个垂垂将死的老者身上,流淌着一种莫名的飨气,将玄冥娘娘的禁忌都排斥在外。   这位垂垂将死的老者,自然就是‘寿鬼’。   寿鬼身上的飨气周流盘结,寂无生息地对四下的环境施加着影响。   在寿鬼不远处,黑老树垂落一道道似柳枝,树顶上的巢穴已被取下,连同内中的几颗金乌卵鞘,都被周昌仔细收好,,此间唯剩下黑老树和与它相互牵扯的天母。   四尊鬼神散发出的飨气,彼此钳制着,又始终没有哪个能从中脱颖而出。   周昌站在这四道鬼神中间。   他自身不曾向外散发些许宙光,但这四尊等同于老聻层次的想魔,对他却如避蛇蝎。   它们的飨气默契地从周昌身遭流淌过。   甚至不敢令周昌的衣角沾染上些丝。   ——此并非是四尊鬼神生出了灵智,知悉了周昌实力突破,所以不敢招惹他,而是周昌本我宇宙成功‘消化’大生死皇帝以后,已经由量变引起了质变。   他眼下的一举一动,都与自身的本我宇宙深深契合。   近乎于达到了‘心即宇宙’的层次。   在他今下这个层次,哪怕他不外显宙光,仅凭心识力量,亦能对环境施加影响,令这无有性智的环境,不自觉地以他为中心,顺从着他开始改变。   此般状态之下,四尊鬼神的鬼神禁忌,都要顺从着他。   自然更不敢招惹他半分。   周昌预备在今时将这些鬼神统统填入六腑之中,但眼下还差一尊鬼神,未被旁人送来。   他目光看向山坡下方。   彼处,曾大瞻被天神童驱赶着,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   两人在距离四尊鬼神稍远的位置站定。   天神童看向周昌身遭显形的那四尊鬼神,眼中也满是忌惮——这些鬼神,于周昌而言,似驯服小兽,于他而言,便是猛毒蛇蝎了,他若是沾染上它们的禁忌,少不得要费许多功夫,才能将之祛除干净。   “带来了么?”周昌笑着向曾大瞻问道。   曾大瞻哆哆嗦嗦地从怀中取出一把大锁,将之抛给了周昌。   周昌接过那把大黑锁,笑容更加满意:“多谢。”   这把大黑锁,乃是‘剃头曾’这尊老聻层次想魔的本形,将黑锁顿开,剃头曾的杀人规律便将此间显现。   哪怕它不显化杀人规律,寻常人也根本触碰不得这把铁锁。   而它如今在周昌手心里,却只是一把平平无奇的铁锁而已。   “五个了。   “毁六腑层次,还是不能一蹴而就啊……   “只差一尊同层次的鬼神……”   看着周遭这五尊鬼神,周昌眼神有些可惜,他抬起眼帘,瞥了天神童一眼。   天神童的脸色顿时有些不自然,转开目光,根本不敢和他对视。   周昌咂了咂嘴,不再戏弄这个小童子,他捏着那把大黑锁,一下子张开口,像是嚼糖豆一样,将‘剃头曾’几下埋入六腑之中,继而依次将四尊鬼神都分别填入六腑不同位置。   随着此五尊鬼神尽被填入他的六腑之中,一股清气几乎凝成实质,被从他的六腑之中逼出,沿着周身毛孔,开始向外发散!   被埋在雪层之下的枯草,哪怕只是沾染上了极细的一丝清气,便立刻催生新绿,在这寒冬之中疯狂生长!   这股清气之中,蕴藏着浓郁的生机!   周昌的身躯积累极其厚重,承接过不知多少机缘。   此刻随着他毁灭六腑之五,内中蕴藏着的雄厚生机,登时如腾笼换鸟般被从他脏腑之中逼迫而出,而在此同时,周昌脑后,倏忽显化出一道清光。   那清光之中,又有七色鬼神飨气交相流转。   正是周昌神魂七魄。   他的神魂七魄在虚空中凝成一轮清月,从其毛孔中飘散出的清气,便一缕缕一道道地汇向那轮清月,清月承接着这股清气,忽转赤色,又转紫色,七色轮转之下,周昌神魄所化的七道想魔,尽受养炼,聚在周昌神魂炼养出的‘正念’统合之下,化返想魔之根,七道根器并合交融——   但见那轮清月表面,忽然布满细碎的裂纹。   随着微不可查的蛋壳破碎之声,清月表面的裂纹霎时消散个干净。   一缕明晃晃、匹练也似的‘气’从中飘摇而起,钻入周昌躯壳眼耳口鼻当中,周昌跟着睁开眼睛,他的神魂合化了七道想魔根系,与正念并合,化作那道非物质的,又似物质的气息!   那道气息,与他的躯壳肉身、本我宇宙,尽能同时相融!   【请假条】   年关将近,事情逐渐多了起来,特请假一天! 第462章 第三块拼图   “这是什么?”   那道明晃晃、匹练也似的光气钻入周昌眼耳口鼻之后,他忽生出一种感觉,好似自己的肉壳都生出了一种在跟随这道光气的流转,而一并返化作一类光气的征兆。   只是因他参修诡仙道的原因,体内阴阳平衡长久地处于岌岌可危的状态。   而这道参合入肉壳的光气,便正是自身这座阴阳平衡积木大厦之中,最关键的那一块积木,是以,这道光气既无法带着周昌肉壳一同化返,他的肉壳亦无法同化这道光气。   这道光气的性质如此特殊,远不同于其他诡仙‘毁六腑’之境该有的特征,便叫周昌油然生出一个疑问:   “这道光气,究竟是甚么?”   他凭着侵毁自身六腑所得纯阳生气,浇灌神魂神魄,乃使神魂七魄凝为这一道光气,而这道光气,却也没有神魂修行到高深境界该有的特征。   它既不似神魂高层境界的‘虚神’,亦非神非鬼,确实令人困惑。   纵然困惑,周昌却也有种直觉——   倘若今时将自身因修诡仙道而带来的肉壳缺憾,尽数弥补,使肉身重发生机,或许能使肉身随着这道性魂光气而一同化归,二者拧合,当有了不得的威能!   然而,他在诡仙道这条路上都已走出太远。   此时还想修补肉身缺损,却又谈何容易?   倒是如袁冰云那样……她服食了金乌卵鞘,都不曾修行诡仙道,却在自身无损的情况之下,直接炼成了诡仙道绝九阴的境界……   诸般念头,在周昌思绪里翻涌着。   他隐约把握住了一些脉络,一些线索。   但仔细思考,又好似一无所得。   “此乃‘先天主’……”   阿大此时主动显现出了文字,它的文字微微有些颤抖,显示出它自身亦并不平静的情绪:“虚神之后,便是化返先天的元神之境……只是虚神元神之境,虽一境之隔,在今时想要证就,却是千难万难,二者好似有道鸿沟一般,不可逾越。   “那所谓元神之境,又分后天先天。   “后天者,追究灵性初诞之时的一缕气机,凭此而生,乃为元神。   “先天者,类比阴阳三合之初的一缕气机,以此阴阳演化之序,而能得演生者,名为‘先天主’。   “自天下为飨气所乱,神魂一刻不能脱体,脱体即为飨气所污,诸性皆被飨气放纵,刹那轻忽,即成想魔的时代之下,神魂修行,已然无用。   “如此一来,虚神成就,本就千难万难,可要自虚神迈入元神之境,便须定住七性不昧,追究本真不失——七性尽作飨气,如何能够不昧,本真早为鬼神所污,何能不失?   “至此可见,元神根本不可能成就。   “却没想到你独辟蹊径,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既然七性注定为飨气侵染,便直接将七性化作想魔,又因本我宇宙修行之关系,你的本真仍然保留如初……   “如此一来,反倒构成了阴与阳的关系,阴与阳和,阳与阴平,阴阳和合,先天主生。   “这也是你的机缘……”   “你见过元神或这先天主是甚么样子的?”周昌笑着问,“否则你怎么知道什么先天主?在这里乱说……”   “……”阿大一阵沉默,过后道,“倘能闭目见圆坨坨,光灼灼之圆光,此为元神。   “若能更进一步,使那光气轮转周身脏腑,凡光气过处,朽木生芽,腐肉生肌,衰死之五脏,亦有运转之征象者,便为先天主。   “这些都是书上早写了的。”   周昌闻声,便依阿大所言,闭目一念,果见自身好似处于一轮圆光当中。   而当他引这道光气经过自身已经衰灭的脏腑之时,那些脏腑之中,却有复苏返生的迹象。   但也仅只是存在这种迹象,实然终究不能返生。   “先天主只是使朽木有生芽之迹象,腐肉有再生之特征,却终究不能使之真正返生。”周昌若有所思地道,“但它既能显化出这种迹象,也总算是一个好的开始。   “倘若如此再修行下去,会不会真正能令诡仙道修行之下,已经朽坏的肉身再得修补,体内阴阳重新平衡,由‘诡身’复归于人身?”   阿大听言犹疑了一下,未对周昌所言作正面回应,而是道:“我不曾从书上得到过此般线索。   “但先天主之后,神魂修行,仍有一重境界,名为‘阳神’。   “或许抵达阳神之境后,能有你说的那般效用?   “诡仙道,至于‘一死了之’之境,便算彻底成就,所谓‘一死了之’,其实亦是另一种新生,所有诡仙无不在追求新生。   “既是如此,为何要在此境之前,修补肉身?   “此岂不是白费功夫?”   看着阿大演化的那些文字,在自己视野里跳跃着,周昌却未作任何回应。   他脑海里那些似是而非的念头,随着阿大的言语,以及他自身的思考,此刻忽地连成一线——他忽然想到,自聚四象之境至于‘炼阴阳’之境之间,确应还存在一个诡仙道第三境。   只是此境,应该不是‘斩三尸’。   三尸为何?   今时人认为,性魂盘踞于上丹田泥丸宫中,命元聚集于中丹田之中,飨气修行混杂于下,聚集于下丹田之中,而三尸亦盘踞在这三个丹田之内,是以所谓三尸,即是‘神魂尸’、‘性命尸’、‘修行之尸’——亦或称之为‘仙道诡尸’。   此即诡仙道上的三尸。   所谓斩三尸,便是斩去性命,消去神魂,散去修行。   三尸斩去,即能去假成真,踏足炼阴阳之境。   但是,诡仙道中人,修行大多聚集在诡仙道中,对于神魂、性命寄托之肉身并不会投注太多资源,唯有仙道诡尸确在日益修行诡仙道中,不断壮大,分外强横。   如此以来,三尸不够强横,它们既是诡仙修行之中‘诡’的体现,‘假’的载体,同时亦与‘真’通,真假的定义,不过是诡仙个人强作区分而已。   所谓假作真时真亦假,真作假时假亦真。   斩三尸本是斩假尸而存真本。   但诡仙们斩去的三尸,也说不定正是自身的正本真身。   依着周昌的理解,哪怕今下聚四象之境的诡仙,自身三尸未必就真正壮大了,如此斩去三尸,实如斩却空气,此境忽忽而过,看似证就,实则一无所成,甚至会因此斩三尸之举,而毁坏去躯壳、性魂之根本,为外物所趁。   所以,诡仙道第三境,可以不必是‘斩三尸’。   此境很有可能是‘养三尸’,或者‘化三尸’。   毕竟,依着聚四象之境的诡仙积累,实不足以使体内三尸尽皆长成。   真正的‘斩三尸’之境,或许在‘一死了之’之境的前后。   更或者,一死了之之境,其实就是‘斩三尸’之境!   愈是思索,周昌便愈觉得诡仙道这条大道,确是诡谲无穷,陷阱、伏笔诸多,他倒不觉得凶险,只是深感有趣,这条大道,乃由未具名之类开创。   据周昌所知,这个开创者,或许与‘扶桑神树’有关。   那棵扶桑神树,说不得就是某个真正仙人的脑髓。   “照此来看,在临至斩三尸之境前,须要尽快将‘先天主’演化到‘阳神层次’啊,更保险一些,将肉身亦修补到无漏无缺的程度,或许才能在临至这个虚假的‘斩三尸’之境时,才会比较安全。   “如若二者不能得其一,只怕成就聚四象之境时,便会被蛊惑着斩去自身所谓的三尸,从而彻底与‘真仙之境’无缘,甚至可能为外物所趁,由诡仙变成‘仙诡’,自己将不再是自己……”   周昌这样想着,转头给甲子太岁杨任发去了消息。   令其此刻暂且不要闭关修行,以证聚四象之境,他这边有些热闹可看,请杨任过来助拳。   到时候若有利益分润,给对方也留一份。   杨任收到消息,虽然语态勉强,但总算同意了周昌的邀请。   周昌没有与他明说自己发现的这所谓‘斩三尸’之境的秘密,毕竟他的这个发现,仍旧只是猜测,倘若到时做不得真,便难免落人埋怨。   倒不如借着扶桑神树的由头,先把杨任骗过来再说。   反正曾剃头那伙人,必然会在周昌的前路上截堵着他,而这位曾剃头,便是一位聚四象之境的诡仙,彼时同攀扶桑神树,他要是一步圆满了聚四象之境,接下来看其反应,便正好验证周昌的这番判断,也省却他多费口舌去提醒杨任甚么了。   他也不是那样苦口婆心劝人回头的个性。   倒是女魃,今下就在周昌的身边。   对方已经是半步迈入聚四象之境的层次,他不提醒女魃几句,确实说不过去。   周昌如是想着,从腰后摸出了一盏灯。   惨绿的琉璃灯盏上,一朵白色火苗被凝固于其上,像是被冻在了无形的冰层里,任凭周昌如何摇晃,那朵火苗都好似塑料做的一样,动也不动。   周昌神魂晋位先天主,与本我宇宙、肉身各有联合,他的一举一动,都带上了宙光的气息。   吞了一位帝君拼图才成就的本我宇宙,压制琉璃鬼灯,根本轻而易举。   而这盏琉璃鬼灯,今下就是周昌的第三道灵魂拼图。   他双手握着灯盏,心念一动——   眼下因着太阳高悬,与雪白大地交映而成灿白之色的天地,忽然成块成块沦陷入黑暗当中。   这片黑暗寂寥又深邃。   大地上,群星掠动。   天穹中,日月并举。   而这繁多天体之间,周昌的身影显得分外渺小。   他的身形一点一点融入这深邃宇宙中,带着那盏琉璃鬼灯,一同融入——   这个瞬间,那盏琉璃鬼灯终于好似受到了绝大刺激一般,火苗乱颤起来,其中传出了一个僧人声嘶力竭地尖号之声,他以此声来为自己壮声势,增长信念:“燃灯续明,放诸生命!”   “燃灯续明——”   伴随着那僧人的尖号之声,火苗里,隐约显现出一尊金碧辉煌,浑身尽作明黄琉璃色,身畔焰网重重交彻的佛陀!   那尊佛陀,名作药师琉璃光王如来,名作燃灯古佛。   这佛陀法身一现,飘曳不定的光火也猛然间膨胀起来,仿佛要遍照这片寂暗宇宙,将宇宙也侵染作琉璃之色!   僧人尖号之声,此刻也显得分外庄严。   然而,忽有两根手指从黑暗宇宙中伸出,捏住了那灯座上膨胀得愈发庄严的药师琉璃光王如来,那两根全由黑暗宇宙与璀璨天体组成,它捏住药师琉璃光王如来宝相庄严的形影,像是这尊佛陀身外的影子——光芒愈亮,于是影子愈发广大!   两根手指,若同拈花一般,轻轻拈灭了佛陀的宝箱。   琉璃鬼灯彻底倾倒在这片寂寥宇宙中,与这片宇宙彻底交融。   宇宙寂寂不动。   不知过去多久,这片深邃幽暗的宇宙里,忽然涌现出了一团火。   这片宇宙本身,其实无有所谓方位的概念,更不存在真正的中心,但这团火忽一出现,便直接成了这片宇宙的中心,它持续放亮,直至将整个宇宙都烧得红透。   “嗡……”   本我宇宙倏忽收拢了。   周昌显出身影,他仍旧站在那片山坡上,手里却举着一把燃烧着赤红色火光的火把,那火焰不曾散发出任何温度,却令周遭流淌的飨气都被炼烧干净,四下存续的诸多飨气乱流,被烧作‘真空’。   这道火把,即是周昌顷刻炼成的第三道拼图兵器。   自他彻底炼就第二道拼图之后,此后的拼图修行,似乎也没有了任何难度。   毕竟吸收一个哪怕是老聻层次的琉璃鬼灯作拼图的难度,和直接吸收大生死皇帝作拼图的难度,实在没有任何可比性。   但这第三道拼图成就的火把,却并不就比他的第二道拼图兵器‘槐树枝’弱小。   拼图兵器,依托得是整个本我宇宙的强度。   “这根火把,似乎真的可以用来照明?   “能照亮一片鬼墟吗?”   周昌摩挲着下巴,如是想着。   远处,女魃与袁冰云谈笑着,往周昌这边走来。 第463章 法象   女魃与袁冰云言笑晏晏。   两女相处得看似甚为和谐。   然而周昌看到这两个女子这般和谐的模样时,却是头皮发麻。   他还不知道,性格颇为平和,甚少与人打甚么言辞机锋的袁冰云,竟然会有那样一面,也未想到,旱魃这样高高在上,能动手就绝不多嘴的女人,竟然会这样‘平易近人’,与袁冰云真正唇枪舌剑展开了一番激辩。   “郎君的修行可是有了成果?”   旱魃笑吟吟、甜腻腻地与周昌言语道:“我们方才在外面见得白天转作黑夜,而后又有火光涌出,便猜测是郎君这番修行有了结果,不知猜得对不对?”   她说话的时候,袁冰云便在旁边冷眼瞧着周昌。   袁研究员微微撇嘴,看着周昌的目光里,分明充斥着鄙夷。   周昌估摸着,今下在袁研究员心里,自己大约是个陈世美式的人物。   他咂了咂嘴,还是与旱魃点了点头,道:“六腑已毁其五,本我宇宙的修行业已取得阶段性的圆满,今下可以动身往奉天去了。”   周昌话音刚落,还不待女魃作甚么回应,   袁冰云首先出声向周昌说道:“咱们在这东北之地,也盘桓了有些时日了,你的家里人——秀娥估计也是担心得很,和她说过了吗?   “咱们今下是个什么情形?   “你身边是个什么情形,有什么打算?”   周昌闻声顿觉得头大。   ——不是与秀娥联络叫他觉得头大,而是袁冰云这番话里藏刀的话叫他头大。   她说出这番话来,女魃这边必会有所回应。   一场战火,却又要在所难免了。   果然,正如周昌所料。   袁冰云话音落地,旱魃目光微冷,嘴角笑意却愈浓,模样美不胜收,也叫人不寒而栗:“他的家里人,不就是我么?奴家与郎君早已订下婚约,姻缘媒凭,从无缺失。   “有什么事情,他是不能与奴家这个家里人说的?   “别的什么人,又哪里算得上是他的家里人?”   袁冰云闻声,柳眉倒竖。   她转眼怒视着女魃,疾言厉色:“你莫非不清楚么?   “周昌的家里人,就是秀娥!   “你说你与他订下了婚约,更有媒证,可秀娥比你来得更早,早在他初到这片地方的时候,他的爷爷就已经作主,为周昌与秀娥牵下了姻缘。   “他俩的婚约,才是有长辈作背书的!   “怎么你言语里的意思,好似你才是那个明媒正娶的,别人就是偷来的一样?”   袁冰云义愤填膺。   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她是在为自己鸣不平。   但她眼下分明说的是周昌与秀娥的婚约,此中与她实没有半分瓜葛。   “莫非我便是偷来的?”旱魃眼中凶光赫赫,一种危险的气息从她眼中散溢了出来,她直勾勾盯着袁冰云,冷笑着向对方说道,“在你口中的秀娥与周郎订下婚约以前,我与他,早已在小千世界当中,共同生活了十余载的岁月,十余载相依为命,彼此扶持,我们早已是实质的夫妻了。   “你莫非以为,这份感情比不过你那个所谓的长辈背书?”   “还不是你诱骗勾引得他,说什么十余载相处,根本就是你处心积虑的算计而已!”袁冰云立刻反唇相讥,“你最初想嫁的人,不也并不是他?   “只不过是上错了花轿,嫁对了郎——”   袁冰云这番话一说出口,周昌顿时背生寒意!   女魃曾在某次与袁冰云争论之时,不小心自曝其短,将其过往与周昌的纠葛说漏了出来,如此立刻被袁冰云抓住痛脚,此后每次二女争辩,每到袁冰云祭出这个大杀器,屡屡都能叫女魃‘破防’。   她一破防,那却就不只是动几下嘴皮子的事情了!   空气之中,炽烈气息倏忽涌动!   而在此同时,周昌身上陡有宙光转动,忽然间覆盖了旱魃、袁冰云二女,他同时出声喝道:“闭嘴!”   他瞪了袁冰云一眼,出声道:“我与秀娥或是和旱魃的事情,与你有甚么干系?   “我怎么不记得,秀娥有你这么一个通房大丫鬟?   “事事替她操心,为她着想?”   “我才不是你家的什么通房丫鬟!”袁冰云涨红了脸,被周昌几句话挑惹得心虚起来,她又觉得有些委屈,眼泪便在眼眶里打转,怒声呵斥了周昌一句。   周昌斜乜着她:“不像做通房丫鬟,看来是要给我做妻了?”   “胡说八道!”袁冰云这下心里的委屈也被撞了个七零八落,她呸地一声,驳斥了周昌的话,便转头逃也似地跑开了。   周昌转回脸来,便迎上了女魃冷幽幽的目光。   她立身在周昌倾盖四下、恍惚与天地同质、已经无形无色的宙光之内,看似被宙光禁锢着,实则,她此刻想要挣脱,却也并不会耗费太大气力。   ——一是周昌没想着真正禁锢了她。   二来,她也不是袁冰云那样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   她不等周昌开口,首先冷笑着向其说道:“这个随你从小千世界而来的女子,而今看来,分明也是对郎君你动了情啊……郎君房中,又要添上这么一位如花似玉的姑娘了……   “只是你那番言辞,哄骗得了她,却哄骗不了我。   “郎君又要如何与我花言巧语呢?”   “你我八字都没一撇,我又何须与你花言巧语甚么?”周昌撇了撇嘴,“了不起我悔婚就是了——再不然,我就孑然一身,孤老终生。   “我这样优秀的男人,你们谁都不要想得到。”   “噗嗤——”女魃闻言笑出了声。   空气中的凝重气氛霎时消散个大半。   眼下周昌的应对,仍旧是在避重就轻。   但谁都难保他不会真的做出来这种事,如此回应,倒显得‘不偏不倚’了。   女魃嗔了周昌一眼,轻声说道:“你又哪里是想孤老终生呢?分明是想全吃全占,你既然有这份心,就只看你自己应不应付得来了。”   “你一心证就业位,脱离圣人操纵,也是一位英雄豪杰。   “怎么今下总要作此小女儿之态,一副困在情字之中的模样?”周昌不再与女魃纠缠那些情爱话题,转而向其问了一句。   “反正当下闲着也是闲着。”女魃哼声道。   “……”   女魃看着他的神色,忽眨了眨眼,向他问道:“郎君可是今番修行之中又有了甚么发现么?”   周昌点了点头:“我预备让你多休息休息,多闲一阵子倒是挺好。   “所以这个发现便暂不与你说了。”   “好嘛。”女魃笑里藏刀,“那奴家就再去找那位袁丫鬟练嘴皮子去了。”   两人暗里机锋斗得你来我往,谁也不曾真正胜出。   周昌此时闻声,终于也不再与女魃卖关子,他出声向女魃问道:“我预备邀请那位甲子太岁,与我们同在虎姥姥山前汇合,谋取扶桑神树枝干。”   “他不是要闭关准备修行‘聚四象’之境么?   “郎君何必这时打扰他?”女魃回了两句,忽又反应过来,向周昌问道,“可是此时成就聚四象之境,是有甚么凶险不成?”   “你今不是半步踏入聚四象之境了么?可曾看出有甚么凶险?”周昌没有正面回应女魃所问,反而询问起了她的修行进境。   女魃笑道:“不曾。   “不过我对此境修行,暂时也不见什么头绪。   “近日也只是阅览了郎君所修‘本我宇宙’之体系的种种感悟,才对这聚四象之境,凝练最终的‘法象’,有了些许见解。”   “法象炼成,便是聚四象之圆满?”周昌又问。   旱魃点了点头,她索性与周昌解释起了整个聚四象之境的修行:“诡仙道修行,乃是由外而内,借诡入道,进而使种种飨气淬炼身魂,至于装五脏之境时,身魂皆淬炼完备,再往上诸境,即要求我身与天地合,聚四象之境,便是以己身内天地,去映化外天地,即‘由内而外’,收摄天地诸相,宇宙万有,进而在己身下丹田内,炼出‘法象’。   “这道法象,与天地合,便是传说中‘法天象地’的神通。”   周昌顺着旱魃的话道:“至此往前,便是斩三尸,便是使己身更加失去‘我’的特征,从而能更加合化于外天地中,乃至斩去三尸,成为天地主,把持天下气数变化,己身近乎于无,却又无处不在,一证永证?”   旱魃愣了愣,沉吟片刻,才点头道:“郎君这样解释斩三尸,倒也没错。   “但是,奴家记得,你曾说过这个境界凶险异常,还是轻易不要踏足,不要试图斩去三尸。”   “若真正炼就了法象,究竟斩不斩三尸,怕也由不得你自己了。”周昌眼含深意,出声说道,“我找你要说的正事,便是你这样诡仙,轻易不可炼就法象。   “自你所言来看,这道法象,便是外天地与你沟通的桥梁。   “若你自身特征明显,‘我’强固坚韧,圆融无漏,此时架通天地之桥,成就法象,自然是引天地为我用,化天意为我意,可若你自身孱弱,处处漏洞,那成就法相之后,便是天意主导你的心识,你看似仍旧存在,实则不过是‘天’用来寄托它的意识的一副躯壳罢了。   “自聚四象之境开始,那试图谋夺万类的存在,便已显露爪牙。   “我此次修行之感悟,便是你自身,切不可在未有准备完全之际,尝试凝练法象!”   女魃闻声,心头剧震。   她修行诡仙道已经许多岁月,对于诡仙道已经生出了一种路径依赖,是以近乎于本能地想要反驳周昌这番话。   可她的理性令她细细思量,愈是思量,便愈是觉得,周昌所言是对的!   “自踏足诡仙道开始,一应修行,无不以毁损肉身,破坏神魂作为目的,使得自己最终愈发接近于鬼神……”女魃喃喃道,“如此一来,至于聚四象之境时,也终究是身魂皆损,处处漏洞,这倒给了外魔可趁之机……   “可若是不走诡仙道,今时之人,活下去的只会更少。   “其实根本就无路可走了……   “走上诡仙道,又必须要毁损肉身……”   女魃皱眉想着。   最大的挫败,莫过于自己艰辛走来的道路,其实就是一条死路。   “莫非有补全身魂之法么?”女魃这时忽而想到了什么,立刻向周昌出声问道。   “有。”周昌干脆回应道,“但你此时运用,修行估计要停滞许多岁月——圣人布局仍在步步紧逼,此般情形之下,这样办法,于你未必有用。”   随后,周昌便将自己的猜测,及至神魂修行,肉身补全,乃与扶桑神树之牵扯,都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旱魃。   旱魃此时倒不觉得颓丧。   毕竟眼下还是有路可走,虽然道阻且长,却总是比无路可走要好得多。   她笑了笑,正要说些什么,周昌跟着又道:“其实在此之外,我还有一个猜想,一个更方便的法门,或许可以对你有用。”   “什么法门?”旱魃眼睛一亮。   周昌转眼看向四下。   四下空无一物,但他的宙光已经在此间铺展开来。   他感应着自身的宙光,出声说道:“我所说的法门,即是——你在本我宇宙之中,成就法象。   “使己身内天地,与己身心识凝就的外天地-本我宇宙相合,以身映心,两相印证,如此,能不能证就法象呢?这般证就的法象,会不会将诡仙道与本我宇宙二者的特性都收摄合一,兼而有之?   “如今你还不曾炼就本我宇宙,那何妨以我之本我宇宙作为外天地。   “在这方外天地当中,证就法象?”   周昌言语着,那道火把忽又在这本我宇宙中熊熊燃烧起来,将天穹都染作赤红。   他接着道:“我这本我宇宙当中,实是连‘创世明灯’都不缺少的。   “火光虽弱,源源不断,星散各方,亦能燎原。”   女魃瞬而失神!   她敏锐地意识到,周昌所说的办法,未必不能成功!   周昌这时却皱起了眉,说道:“但我这个法子,终究也未曾得到过验证,不妨待以后,先找个聚四象之境的诡仙实验过……” 第464章 奉天小城   周昌话未说完,便被女魃摇头打断。   女魃眼睛亮晶晶的,道:“我便来做郎君这第一个实验对象又能如何呢?   “这个办法一定能成的。   “非只是我盲信郎君,而是内外天地,其实俱是你我眼中呈现出的诸相罢了,这圣人的天地,于你我而言,是外天地,郎君的本我宇宙,于我而言,为何就不能是外天地呢?   “我愿在郎君的本我宇宙当中,成就法象!”   周昌目光动了动,忽而笑着向旱魃问道:“那你可是想好了,说定了?”   “说定了。”女魃的回应亦是斩钉截铁。   “好。”   周昌点头答应。   聚四象之境修行也颇为困难,传闻曾剃头在此境之中困守许多岁月,尚且未得寸进,不能看透其中迷局,眼下女魃虽然半只脚踏进了这重境界之内,但她的积累实比曾剃头还要少一些。   接下来,若是曾剃头首先完成此境修行,周昌一样要拿他来做试验。   试验总有结果。   女魃总是能因此少担些风险的。   随后,两人联袂走下了山坡,走向山坡下,距离一条铁轨不远处的破落房屋。   ——周昌、旱魃赶来此地,与袁冰云以及一众京师至奉天列车上的蒙难乘客汇合之后,运用了各种办法,才将这些乘客送到就近的集镇、小城之中,让他们再雇佣各种交通工具,前往他们最终的目的地,而周昌等人则仍留在了这里。   于此间盘桓多日,为的便是让周昌能完满自身修行。   如今,诸事已毕。   他们又到了再度动身的时候。   袁冰云、天神童、曾大瞻站在房屋门前,跟在周昌、旱魃的身后。   周昌则从怀中取出了那道门神桃符。   先前,他修行未到,由京师至于奉天,横跨千百里之地,中间飨气流杂、黑眚缭绕、阴矿遍布,哪怕先天门神能带他去往最终的目的地,但他的力量却支撑不了门神桃符横跨这么长距离,越过无数凶险的一次穿梭。   但周昌今时不同往日。   他已在东北之地,修行更上数层楼。   此刻再运用门神桃符进行穿梭,便再没有任何问题。   “你在奉天的朋友,知不知道你这时候要去拜访他啊?   “这都快要天黑了。”袁冰云小声向周昌问道。   自周昌主动与她戳破了那层窗户纸,她面对周昌时,不自觉便总是弱声弱气的,唯有与女魃斗嘴之时,犹是得理不饶人,分外地牙尖嘴利,精神百倍。   眼下光景,不过是下午四点来钟。   天边霞光仍旧绚烂。   离着黑天本还有一段距离,但在这东北之地,寒冬腊月里,四点来钟,却正也眼看着就是天黑的时候了。   “他都不认识我,怎么会知道我这时候要去拜访他?”周昌笑着回了一句,“不过择日不如撞日,天这不还没有黑下去么?   “先过去看看再说。”   女魃闻声,也跟着问道:“看来那位朋友对郎君而言分外打紧哩,一直都惦记着要去拜访他。   “未知他是男是女呀?”   “男的。   “孩子应该都有我膝盖这般高了。”周昌随口应了一句,再不多言,他打开门神门户,将半张报纸丢入其中,那道报纸上,沾染着他要拜访的那位朋友的些丝因果气息。   报纸已经泛黄,油墨字迹多已模糊。   唯独加粗加黑的标题,倒仍是甚为清晰:“震惊,孙承宗后人爆破慈禧墓,慈禧尸首口含夜明珠价值连城!”   这张报纸落在黑漆漆的门户里,顷刻间就燃烧成了灰烬。   一种若有若无的气韵,从门户中延伸出来,往更远的地方迁移。   事不宜迟,周昌与众人使了个眼色,便当先迈入漆黑门户之内。   众人纷纷跟上。   漆黑门户吞没在此间所有人,而后倏一颤抖,并拢成一缕黑线。   紧跟着,这缕黑线也消失无踪。   ……   黄昏时候。   阳光已倾照寒冷大地很长时间,致使这冷气氤氲,浮在天地间,形成了一层模糊的雾。   雾气里,远处的白桦林变成了毛耸耸头发丝样的影子。   夕阳在天边晕成溏心蛋似的金红。   今时的奉天,尚且只是一座小城,但随着南来北往的人们愈来愈多,关内关外交流愈发频繁,今时的奉天,虽是小城,却也是五脏俱全。   便在这小城一隅。   一座篱笆院墙的房屋,即是当年名震天下的大盗、被满清戮灭满门的孙承宗后人孙魁元的居所。   自盗掘慈禧陵墓之事发生以后,他便处处遭受满清遗老的攻击、暗杀,本着最危险之地,便是最安全的地方的想法,他凭着一纸五飨政府的委任状,带着一家妻小以及手下兵丁远赴奉天驻防。   如此浑浑噩噩驻防几年以后,连着驻防将军的工作也被罢去,便索性在奉天安了家。   “儿子,在玩什么?”孙魁元拎着一条猪腿进了院子,见着自己约莫五六岁的儿子,正拿着一条木枪托玩得高兴,他也满面笑容,向其招呼了一声。   “爹!   “你回来了!”   幼子丢下枪托,高兴地奔向了孙魁元。   他单手将幼子一把抱起,一面与儿子逗乐,一面拎着猪腿去了柴房。   说来也怪,刨坟掘墓有伤天和,乃是伤天害理之事,凡是做这些勾当的,子孙后代无不折损福寿,轻则后代多病,少有子嗣,重则子孙半路夭折,无有能成人的。   但孙魁元不曾挖掘慈禧墓以前,其下少有子嗣,便是诞育几个子嗣,多也早早夭折。   但在其炸了慈禧墓以后,凭着其渐长的年纪,反而又诞下了一个后代,体格健壮,岁岁平安,一看便是长寿之相,于是便有好事者称,孙魁元炸坟确是有伤天和,但坟里头的粽子生前做下的事情,更加伤天害理,他今炸了粽子的老巢,反而是中和了,替天行道了。   于是能福泽后代。   “今晚把这条猪腿烀了吃。”   孙魁元到了柴房,便把儿子从怀里放下,猪腿搁在案板上,笑着同灶台后烧火的妻子说了一句。   妻子瞥了那条猪腿一眼,却向孙魁元问道:“家里眼看着就要没钱了,还买这么多肉来吃,这顿饭吃完,以后就不过啦?   “还是你当年去当将军的时候好,再不济咱们也不用为生计发愁。   “如今落得这么个田地,你也不知道上进……”   一提及这些,妻子便打开了话匣子,絮絮叨叨地说个不停。   孙魁元倒是不以为意,他拍了拍儿子的脑袋,让其出门自己去玩,他则拉了张凳子坐下,仍是笑着与妻子说道:“不过是一时困顿而已,算得了甚么?   “咱总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再说了,以前盼孩子,盼孩子,盼了那么久,咱们膝下始终没个儿,如今不是就有了?   “要是没有从前那番际遇,咱们今时能有这么健康的一个孩子?我看你啊,就是心里头不知足,看着别人有,自己就肚子里泛酸水,你想想咱们的孩子吧,哪有比咱们一家三口热气腾腾的日子更快活的?”   这人倒也确实会相劝别人,妻子听着他的话,不觉间满腹抱怨都消停了。   她跟着丈夫的话细细一想,倒觉得丈夫说得在理。   想到自家孩子,内心自是分外满足,只是嘴上仍不饶人的嘟囔了几句:“孩子长得大些,上学、娶妻、生子,哪一样不要花钱?   “看你就是不知道上进……”   “人生际遇如此,我有甚么办法?”孙魁元无奈地一笑,转而道,“也说不定明天我就撞了好运,又来一场富贵呢?”   “还明天?”妻子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取笑道,“你还不如说你今下出这柴房门就能撞上好运,听着倒还能叫人乐呵乐呵……”   两夫妻正如此言语着,柴房门外,天色渐黑。   渐黑的天色下,便见到跑出门的儿子又举着那根木头做的枪,蹬蹬蹬地跑回了柴房里,大声叫嚷着:“爹,娘!有客来了,有客来了!”   “客人?”孙魁元站起身,有些狐疑地往门外看。   更远处,院子门外,站着几道人影。   那几人在黑漆漆的天色里看不清面容,只是一看到好几个人找上门来,孙魁元心里头就有些不好的预感。   坐在柴灶后头的妻子,倒是看不见院子门外那些人,她听到儿子的‘通报’,只是瞪了孙魁元一眼,嘟囔着道:“又是你不知道在哪儿结交的那些狐朋狗友?   “今天带回来的猪腿,是不是就给他们准备的?”   孙魁元连连摆手,只给妻子使了个眼色,妻子顿时心头一紧,赶紧从柴灶后走出来,把孩子抱起来,先躲在角落里。   这时候,孙魁元也跟着出了柴房,迎向柴门外的一众人。   他今下在此隐居已有半年多有余。   半年多以来,那些满清遗老因着不知道他居住何处,倒对他甚少滋扰。   但那些人从前做的事情,他都在心里头记着,今下见有一伙不认识的‘客’来拜访自己,心里已经加上了几分提防,怀疑他们可能与那些遗老遗少有关。   不过,那些遗老遗少又多不懂礼貌,上门就是一通打砸,完全不似眼下这伙人一样,在门外静静等候,这倒是一个好的信号。   孙魁元壮起胆子,手里捏着几缕飨气,脚下诡影也蠕动了起来。   他站在院子门后,看清了外头当先占着的那位青年人——脑后没有辫子,面貌周正,不是淡眉毛吊梢眼的长相,神色间也没有那股端着拘着,等着要拿捏谁的阴狠劲儿。   这叫孙魁元心里更踏实了些,他还未有言声,门外为首的青年人首先向他抱了抱拳,笑着问道:“可是孙魁元先生家宅?   “冒昧前来拜访,还请见谅。”   “诶,正是,正是。”别人都找上门来,必是经过了多方打听的,孙魁元也知道这时候蒙混不过去,索性也回以抱拳礼,他也不开门,隔着门与那青年人对话,问道,“当下家里都要歇息了,什么都没有准备,不知您们几位……?所为何事?”   “在下姓周,单名一个昌字。”周昌回道,“今番前来,乃是听闻孙先生生活困顿,入不敷出,特意来请孙先生出山,送一场富贵予孙先生。”   孙魁元闻声,心里顿时咯噔一声。   这时候,站在周昌身后的女魃、袁冰云也都露出样貌来,观察着孙魁元。   两个女子,一个赛一个的漂亮,尤其是那个在冰天雪地里打着赤脚的女人,那双眼睛,那张脸,因着实在太过艳美,都叫孙魁元生出了一种毛骨悚然的危险感。   他因此惊了惊神,片刻后才恢复。   只看这两个女子,孙魁元也知,门外人的身份必然是了不得。   这样人物,前来请他出山,莫非是让他再领兵打仗?但孙奎元自问,他的军事造诣实属末流,应该也不须劳动这样人物费心专门来请?   可若是这样人物请他出山来盗墓……   这样气度的人物,做刨人坟墓的缺德勾当?   孙魁元亦有点想不通。   他索性不再去想,转而向周昌拱了拱手,道:“实不相瞒,我如今是安贫乐道,对今下的生活甚为满足,早已不理会外事,所谓出山挣什么富贵,总须拿命来挣,我今时却是不能了。”   “树欲静而风不止。”周昌摇了摇头,道,“孙先生或许不知,你今时在此隐姓埋名,有安贫乐道之心,但外面有些人,却不打算叫你这么安稳下去啊。   “京师暗流涌动。   “逊皇帝今已在京师复辟。   “他以经略东北为国策,已经派出大批遗老遗少,赶赴这关外奉天之地了。   “那位逊皇帝,更曾放言——他既然逊位,自然安守本分,守着祖宗基业,在紫禁城中度过余生,但外面的人太欺负他们家人了,竟然刨了他们祖宗坟墓。   “所以,他才要再度复辟,以报刨坟掘墓之仇。   “孙先生可知,那个刨了爱新觉罗氏坟墓的人是谁?”   孙魁元背后瞬时生出冷汗。   那刨坟掘墓之人又能是谁?   可不就是他自己! 第465章 谋事   尽管孙魁元不曾得到过京师的甚么消息,但对面人这一番话说出来之后,他就已经信了八分!   或是某种直觉给了他这样判断。   或是这个青年人言语之时,自带着一种‘言出法随’的力量。   但他私心里仍有些疑虑,是以出声向周昌质疑道:“今之天下,五飨共和,诸路议员和革命党并起,组成了这座五飨政府。   “内中确有满清势力,但他们应也不足以掀翻局面,直接复辟称帝吧?”   旧日满清,已经一去不复返。   这是天下人共同的心声。   哪怕城头再有大王旗如何变幻,也无人愿意再回到那个黑暗残酷的朝代里。   孙魁元这番言论,倒也没错。   周昌也顺着他的话,点了点头,接着道:“正是,所以满清复辟七日之后,逊皇帝便又被赶下台去,今时连他从大明手里抢来的所谓祖宗基业——那座紫禁城,却也不是他家的了,他被勒令限期搬出紫禁城,离开京师。   “但所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满清的拥趸,它的孝子贤孙们,又哪里少了?   “溥乙此番出离京师,看似惶惶然如丧家之犬,其实对他自己而言,却正是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啊……满清遗老早已与东北近来出现的最大灾祸‘天照’勾结了起来。   “他们经营东北的谋划,可是从未改变。   “孙先生置身此间,接下来,难保不会被他们抓住……”   周昌没有把话说尽。   但他的言外之意,已然清晰。   满清复国势力席卷东北,他想在此间‘安贫乐道’的愿景,已然没有可能实现。   “天照……”周昌提及的名字,顿时令孙魁元有了实感。   他在奉天生活这么久,作为东北之地人烟最为稠密的一座城市,此间来往的三教九流亦是最多,与那些人接触得多了,孙魁元自然清楚,‘天照’这个名字,究竟代表着甚么。   天照坟里的那些鬼,已经开始围着天照坟,向四面扩张了。   与之有关的种种恐怖传闻,在如今的东北已然传扬得沸反盈天。   而满清遗老与天照之鬼勾结的事情,在东北这片地方,更算不上是甚么秘密。   只是孙奎元未有想到,他们进展得竟然这样快……   他定了定神,叹了一口气,终究是拉开了篱笆院门,请门外的‘客人’进了院子里来,出声说道:“几位莫非是南方来的?”   孙魁元口中所称的‘南方’,特指那些志在推翻满清,革新政治的南方革命党人。   “我们自京师而来。”周昌一句回应,叫孙魁元心凉了半截,但他随后又道,“不过,数月以前,我倒与南方革命党人合作过一回,共同劫了法场。”   这样一提,孙魁元立刻就想起了刺杀皇父载泮,后被押赴刑场施以绞刑的革命志士王季铭。   此人确实被南方革命党人营救走了,但在那件事里,最出名的不是王季铭本身,也不是那些革命党人,而是一个叫……   “我记得那位劫法场的是叫……”他回忆着数月前从报纸上得来的消息,进而蓦地一惊,抬眼看向周昌,唤了一声他的名字,“周昌?”   “是。”周昌笑了笑,“我不就是周昌么?”   孙魁元心头大定!   此人既与南方革命党人联合,便绝不可能是保皇党阵营里的人。   ——那些满清遗老遗少,对他恨之入骨,恨不能生啖他的肉,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对他露出笑模样的,眼下之人既名为周昌,曾与革命党人联手行动,便已然是站在了满清遗老的对立面!   这伙人确实可以合作!   一念及此,孙魁元脸上的笑容更真诚了几分。   他笑着朝柴房那边吆喝了几声:“儿子,媳妇出来见见客人!   “把那条猪腿烀烂糊的,切点蒜泥来配!”   柴房里瑟瑟发抖,躲在角落里的母子,听到孙奎元这几声吆喝,跟着放下了心,妻子带着孩子钻出柴房,与周昌等人相互见礼。   孙魁元随后引着众人去了堂屋,给每人都倒了一碗茶水。   双方在炕上分宾主落座,这才商议起真正大事。   “我自问生平能耐不大,做下了一些小恶,做过件今时看还分不出对错,但平常人听着肯定皱眉的事情,我不像是个有大本事的人……”孙魁元向周昌正色说道,“所以也实在不知道,您来找我,想请我出山——究竟是要请我做甚么样的事情?   “我看各位气息晦涩,远不是我所能揣测的。   “像您这样人物,应该也用不着结交一个‘盗墓将军’吧?总不能过来请我,就是想让我去刨坟掘墓的?”   女魃闻声,与袁冰云相视一眼,各自嘴角含笑。   周昌这时点了点头,在孙魁元茫然的目光中,说道:“我正是为此事而来。   “因着你先前已有开掘慈禧墓的经验,那样陵墓之中,必定凶险重重,而阁下却能从中毫发无损地离开,可见是有真本事在身的人。   “所以想请阁下与我一同前去,开掘奴儿哈只、黄台吉、顺治、康熙、雍正、乾隆此六座陵墓。   “陵墓之中所藏珍宝,我分文不取,尽施于阁下以及天下人。   “唯独其中六酋尸首,我有大用——此六贼仍试图起尸复活,复辟鞑清,天下皇飨尽皆哺育了六贼的尸骸,如不能彻底革除过去的枷锁,对于天下人而言,未来便永远不会到来。   “唯有根绝六贼之尸,彻底粉碎其复辟之野心,方才能清朗乾坤,清白天下。”   孙魁元听得周昌竟称其此番来意,就是奔着来和他合伙盗墓来的,心中已经有些惊诧,待听到周昌预备将满清六酋之墓尽给掘开之时,他已经十足震惊。   慈禧归为皇太后,身上沾染皇飨不多,凭着大炮枪械,及十余个诡仙好手,尚能掘开其墓,鞭其尸,夺其珍宝。   可满清六酋,皆在皇飨浸染之中,本身就已生了‘神异’。   去刨挖它们的坟墓?   那必然是千难万难,过程充满着孙魁元皆不可测的凶险!   是以,孙魁元听到周昌这番话,第一反应就是拒绝。   但是,周昌随后的话语,又解了他最大的顾虑:“我们今时聚集聚四象、毁六腑等层次的诡仙高手,便是龙潭虎穴也能闯得,又何谈是六贼陵墓?   “今下只要孙先生愿意答应,我便请人将孙先生一家老小送往南方去。   “待我在东北解决天照坟之事后,我们再会面,推动开掘六贼陵墓之事。   “孙先生,意下如何?”   竟然连聚四象、毁六腑层次的诡仙,都听从这一位的指挥?!   孙魁元看着周昌,心头震动!   有这个层次的高手,他对于六贼陵墓之中可能存在的危险,便没有了顾虑。   最关键的是,对方愿意帮他安顿家小,让他的妻女都在南方安家,可以免于再如今时一般,东躲西藏,提心吊胆地过日子!   孙魁元把所有顾虑在心里头都过了一遍。   片刻后,他抬起眼帘,又看向周昌:“好!   “那咱就跟着列位干一票大的!”   “善。”周昌的脸色倒没有多少意外,对方会答应他,几乎是必然之事,他转而看向一旁的天神童,出声道,“天神童,你带着孙先生一家人即刻动身,去找一个叫‘王六’的人。   “大枪王六,找到他之后,便把孙先生一家人托付到他手上,请他将孙先生家人在南方安顿好,勿使人打扰。   “见着对方,只需报上我的名字,将这一缕宙光亮给他看,他便算确认了你们的身份。   “凭着这一缕宙光指引,你也正好寻到大枪王六的所在。”   劫法场之时,周昌曾与大枪王六并肩作战。   他杀死王季铭,与之作别之际,赠送了对方一道拼图。   今自本我宇宙之中拼图对应天体转动情形来看,王六已然运用了那道拼图。   天神童听到周昌的安排,皱着眉道:“我去安顿这一家凡人,那天照阴坟,我岂不是就去不得了?”   天照阴坟,或与扶桑神枝有关。   这也是一重莫大的机缘。   天神童才尝到了甜头,还想跟着周昌,再占些机缘。   周昌点了点头,笑道:“天照阴坟过于凶险了,彼处不仅有天照群鬼,连曾剃头、张辫子说不定都已提前在那里为我设伏,也唯有装五脏层次的诡仙或堪堪能行走其间,不至于顷刻殒命。   “你若想掺和进这件事情里来,那可做好了随时身殒的准备了?   “到时候真出了危险,我们可顾及不了你。”   天神童一听这番话就有些退缩,但他看到周昌身边的袁冰云,立刻又眼睛一亮,指着袁冰云道:“她的修行比我更加低微,难道就能在那天照阴坟中行走自如?”   “她也不能。”周昌干脆回道,“但她不一样。   “我愿意时时分神照拂她,但对你就不一定。”   “……”   天神童闻声语塞,悻悻地看了周昌一眼,不再多说。   周昌转而与一旁脸色茫然的孙魁元说道:“阁下安顿好妻儿以后,便须要与她们暂且别过,切不可为求一时厮守而不愿离开,盯着你的人很多,盯着我的人也有很多,在粉碎满清遗老妄想以前,你我于各自家小而言,都是拖累。”   “我明白的。”孙魁元脸色沉重地点了点头。   “我会令手下人另外给你安顿一个居处,你暂且呆在那里。   “待到天照坟事了,自会有人接应你,再赴东北。”周昌最后道。   ……   “拼图星光……”   暗室之中。   曾剃头取了官帽,看着对面一人满面骇恐,浑身笼罩在斑斓星光之中。   那人白面无须,看起来是个男人模样,却没有喉结,此时叫喊起来,仍是未变声的少年嗓音:“曾大人,您饶了奴才,奴才也是被逼的啊!   “皇上着奴才去那百姓饭馆里探查,奴才想着,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便学了他们这邪法,奴才也是误入贼船……”   这个白面中年人,本是宫里的一个太监。   被逊皇帝派去探查百姓饭馆,未想到在那里头一扎便再未出来过。   若不是他后来有次外出去替人办事,沟通车厂与人力车夫之间的矛盾,被五飨政府抓了个现行,否则其若一直躲藏在百姓饭馆里,别人还真不好抓他。   饶是如此,当时抓住这个太监,五飨政府仍是折损了两个绝九阴层次的搜鬼军曹。   可见贼獠确实有些手段。   但在此以前,这个太监虽有些诡仙手段在身,却根本不曾入门,别说是杀死两个搜鬼军曹,就是面对其中任何一个,都只能落荒而逃。   其之所以实力能有如此长进,全因他所修这‘拼图星光’。   曾剃头盯着那太监身上的点点星光,从中仿佛窥见了一个包罗万象的宇宙,他心神微漾,直生出一种感觉——这样拼图星光,似乎能对他今时久无寸进的四象修行进行点拨。   他此刻只是接触到这样拼图星光,便已生触动!   曾圣行对那太监的哀求毫不在意,他迈步走向对方。   尽管太监仍处于拼图星光覆护之中,但见曾剃头朝自己走来,仍感觉到绝大的压力,排山倒海般向他压迫而来,他吓得两股战战,直尿了裤子!   而他身周那一圈转动不休的星光,随着他骇然大叫一声,登时萎靡暗淡!   见此情形,曾圣行顿住脚步。   他那张阴厉的面孔上,浮出温和的笑容:“你当下可是怕了么?”   不知道曾剃头为何突然变脸,但太监见这样大人物主动询问自己,愿意与自己说话,连忙点头,跟着对曾剃头又是连声哀求,求其放过。   “不用怕。”曾剃头看着太监心绪渐渐平稳,其身遭缭绕的星光也再度发亮,他更确定了自己内心的某个猜测,接着与对方说道,“你只需老实配合我,我饶你一命。   “我实是想看看这拼图邪法,究竟有甚么秘密?   “你配合我,做得好了,我留你在我身边做个侍卫。”   大人物金口玉言。   此一言出,太监心里的胆怯更少了许多。 第466章 皇天外道魔形   “大人,您想怎么看?”   太监壮起胆子向曾剃头问道:“这道邪法,只须接触一缕丝线或是一张卡片,心中放开了关槛,邪法的修行自然而然就在自个儿身上了。   “奴才听说,那位百姓饭馆老板娘的邪法,便是丝线纵横交错,所以有些人的法,学自她那里,便须先领一根丝线来修行,而那位老板的邪法,饭馆里很多人都没见过,只知道卡片上寄托的就是他的法。   “奴才想着,老板总是要比老板娘强许多的,便选了一张卡片来修。”   他主动向曾剃头交待起了自己所修拼图的来历。   “只需要领来一张卡片,就直接能有这样修行在身了?”曾剃头闻声有些惊讶,抬目看向那个太监。   他已然确定,这样周流于太监身外的斑斑星光,乃是来自于太监本身的心识力量,但这太监心识坚定之时,拼图星光亦分外炽盛,而当其心识举棋不定之时,拼图星光自然亦跟着衰弱。   太监孙福宝连连点头,谄媚地笑着,回道:“是这样的,曾大人。   “只要能领到拼图,自然能有这一份力量,据奴才自己的观察来看,醒觉了拼图的人,一般的小鬼小祟便不必害怕了,凭着拼图就能抵御一时。   “不过这拼图仍得不断修行,按饭馆里那些人说的,修行拼图的方式,便是不断去和邪祟、诡仙照面、交手。   “每一次和邪祟交手,就是对拼图的一重历练。   “历练得多了,便能感觉到自己拼图上的那个缺口,找到合适自己的下一块拼图。   “而这拼图一醒觉,本我手印便会首先长出了,拼图上映显的种种器具,也随之在星光之中凝聚出来……”   孙福宝说着话,他头顶便有星云集聚。   一只凝聚斑斓星光的手臂,跟着从他头顶长了出来。   这只手臂与他本来的左手形成重叠,几乎转眼之间,孙福宝手里已经捏住了一根铁钩。   这道铁钩,虽由星光铸成,但表面尤能见到斑斑锈迹。   层层锈迹包裹着铁钩,令之显得异常脆弱,似乎一碰就碎。   “曾大人,这是奴才的拼图器具,乃是一根拉车钩子,生了大锈,得凭着一次次的磨砺,叫这拉车钩子变得锋利如新了,到那个时候,估摸着就可以去找奴才的下一块拼图了……”提及拼图修行,孙福宝眼中分明有光,比起诡仙道的艰深晦涩、凶险重重,这拼图修行之道,却是这样简洁易懂,掌握起来,也不费吹灰之力。   曾剃头看着那根拉车钩,伸手去抓,却抓了个空。   有种未名的力量抗御着他,使他无法接触到这根由星光凝就的拉车钩。   那股未名的力量,并不只是来自于孙福宝的心识,似乎还有更大一部分,来自于一个更遥远、更莫测的所在,它支撑着孙福宝凝聚出这道根本拼图器具,而仅凭孙福宝自生的心识,却远不足以支撑其凝练出这道拼图器具来。   这便相当于,孙福宝是从别处借来力量,凝就这道根本拼图器具,使之能‘一步登天’,醒觉拼图的一瞬间,就具备了抗御鬼祟的底力!   孙福宝是从何处借来的力量?   答案不言而明。   就是周昌。   “本我手印……”曾剃头看着孙福宝变得斑斓的那条手臂,冷声说道,“依你的心性层次,根本不足以照见自我,连自我都不曾得见,何谈凝聚‘本我手印’?   “你的本我,其实是借了他的势,才得以化显出来……   “证见本我之路,本就困难重重,此乃格物致知,明心见性的圣道,你的心性,不足以让你走上这条路。”   他的语气里,藏着深深的嫉妒。   但借着对孙福宝拼图的探索,他忽也触类旁通,明白了‘聚四象’之境的修行,该从何而起。   需从‘本我’开始。   证见本我之相,而后见他我,见诸生相,见宇宙万象。   而后使内外交泰,凝就法象!   对于曾剃头的话,孙福宝并不能听懂,他只是看到曾剃头神色冷了下去,他便也跟着变得惶恐:“是,是,奴才哪儿有那本事?   “都是这个邪法的主人有本事……   “呸,不是不是,都是这个邪法的主人他不知天高地厚,总想着走捷径——”   他话未说完,曾剃头便摇了摇头,忽然一步临近他的身形——在他身外萦绕的那层星光,本能地朝着曾剃头冲刷开去,却在撞上曾剃头形影的一瞬间,便碎裂个干净!   破碎星光,朝着孙福宝头顶聚缩。   而曾剃头的手掌,也在这时盖落孙福宝的头顶:“你们这些走捷径的,每个人心识间,都通过这道本我手印,照见了周贼的‘他我’。   “此既是他借给你们发挥的力量,留在你们各自身上的触手,亦是一重破绽!   “老夫今时就凭着你这道本我手印,来会一会周贼!”   “嗡!”   一股浓烈的尸臭凝作漆黑的气息,从曾剃头浑身毛孔中散发出,如附骨之疽般,钻进了孙福宝的眼耳口鼻及至浑身毛孔之内,孙福宝顷刻之间就脸色惨白,皮肤肿胀,生命行将走至终点!   这浓烈的尸臭中,响起了阵阵哀嚎惨叫之声!   仿佛有一具具尸骸在黑气里蠕动着,带来更加浓重的血腥气!   曾剃头以其曾经屠灭殆尽的五座城池作为自身五脏庙的填镇鬼神,自身自然是凶威赫赫,令人望而生怖!   修行至于装五脏层次以后,身魂及至体内鬼神,俱被炼合为一道五脏庙。   这道庙殿,既可以外显作自我的肉壳,又同时能转作自身的性魂,此刻,曾剃头放出五脏庙中的尸气,只用了一个刹那,便将这尸气转作其性魂气息,沿着孙福宝周身毛孔,朝其头顶那个不存在的、却又明明接连着其本我手印的孔洞汇集而去!   孙福宝头顶那个窟窿眼儿,即是其本我手印的根系!   内中就寄托着周昌的心识力量!   瞬息之间,漆黑性魂气息渗入孙福宝头顶孔洞之内,遮蔽了他所得的拼图星光力量,没有这点拼图力量支撑,本就性命垂危的孙福宝,此下彻底一命呜呼!   而与此同时,曾剃头散发出的性魂气息,亦终于纠缠上了周昌的心识力量!   在曾剃头的感知之中,陡然呈现出一副异样光景——   一片更深沉、更广袤无边、更寂冷森然的黑暗,向他陡地铺压了过来,险些淹没他凭借五座鬼城凝就的五脏庙!   那片黑暗,如此纯粹!   曾剃头分明试图以性魂力量与之对抗,但他却时时有种自己置身其中,不得解脱,不能见得其庐山真面目的感觉,这种感觉,让他觉得自身是渺小的。   而渺小的自身之外,那片黑暗,却是广阔天地,能包容下无数个他!   渺小与广大两种感觉冲击着曾剃头的心神,让他瞬间生出一种浓烈的羞辱感,他一震五脏庙,道道尸气如龙怒冲,在这片广袤黑暗间肆意奔腾,疯狂撕扯!   尸气化作了一张张狰狞的人脸,扑咬向广袤黑暗各处!   密密麻麻的人脸,瞬间就充塞了这片广袤黑暗!   此般情景,终于驱散了曾剃头心中的受羞辱之感!   也在此同时,曾剃头听到了这片黑暗里传出的一个声音:“曾老狗?”   曾老狗?!   曾剃头自入仕至今,何人敢当面如此称呼于他?   除却那些太平天道的将领之外,他再未见过一个!   而那些太平天道的将领,也多生生被他剐杀!   而今又多了一个年轻人,敢这样称呼于他——他气得生生笑了起来!   “你的心识气息封闭而腐臭,看似雄伟肃穆,实则内里满是烂疮,与曾大瞻的性格简直如出一辙……   “今下看来,你果然是曾大瞻的父亲——曾圣行啊。   “老狗,不想着法子营救你的好儿子,偏跑来招惹我——   “是着急要死了吗?”   随着那个年轻的、充满挑衅与不屑的声音倏忽落下。   被无数人脸堆积充塞的广袤黑暗中,蓦然间张开了一双眼睛!   那双漆黑的眼睛里,燃烧起赤色的火!   熊熊火光,将所有人脸尽数点燃!   火焰顺着曾剃头以五脏庙气息演化出的人脸,直接燃烧到了曾剃头五脏庙本身之上!   “不过是小儿逞一时之凶,任凭你牙尖嘴利,又堪能忍下屠刀几下剐?”曾剃头似夜枭般地冷笑了起来,他接着孙福宝的本我手印,与周昌心识作纠缠,本来相当于是在周昌的本我宇宙当中,与周昌交手,属于是客场作战,而今周昌偏偏循着他的五脏庙气息,将火烧到了他这里,那这就来到他的主场了——   “逆贼,合该千刀万剐!”   曾剃头任凭那不冷不热,却仿佛能烧灼到他心识的火焰,攀附在他身形之上,熊熊燃烧。   而在此同时,他的胸膛忽然裂开来。   一道青黑色、枯树枝般的手臂从中伸出。   这条手臂一出离曾剃头的胸膛,感应到攀附其周身的那朵朵火焰,立刻也如树枝般不断分化,由一条分化作十数条,每一条手臂都张开五指,笼住了曾剃头浑身燃烧着的火焰,进而一瞬间往其胸膛五脏庙之中拖拽!   同时间,那十数条枯树般的手臂,随同掌心里禁锢的朵朵火焰而不断变化色彩,犹如变色龙的皮肤!   那十数条手臂的根源,来自于曾剃头五脏庙中央供奉的一尊‘神灵’。   那尊神灵并无下身,亦或者说,它的下身便与整个神台、整个五脏庙紧紧相连。   而神灵的头颅脑后,留有一道血淋淋的鼠尾辫,它赤着上身,浑身皮肤亦是如树皮一般的青黑色,周身处处都长出手臂,一条条手臂环绕着它的身形,形成了一道漆黑的手臂大轮!   每一根手臂,都有分化万千的能力。   每一根手臂,都似在虚握着甚么!   最引人注目的,乃是这尊神灵以黑布蒙着双眼,面上尽是痛苦之色。   这尊神灵,即是曾剃头合五脏神灵炼就的五脏本尊——‘皇天外道魔形’!   这是曾剃头认为的‘皇天’该有的模样!   因今之人世混乱,皇纲堕落,人道不振,诸邪诸鬼纷纷而起,人间苦难已如鼎沸,而此般情形,若被皇天见得,必要降下灭世之灾祸,重洗人间。   皇天慈悲,所以蒙住自己的双眼,不叫自己看见这个混沌的世道。   但天道运转,终究在它的把持之中,所以它生有无数手臂,围身盘绕成轮,正象征着把持天道权柄,一切如轮运转。   天道无欲,是以曾剃头炼就的皇天之形,无有下身。   又因这是他站在自身角度,观想出的皇天之形,所以以‘外道’作称,兼此相一旦解去蒙眼之物,必然大开劫难,清洗世界,所以称为魔形,合称皇天外道魔形。   一旦曾剃头证就聚四象之境,皇天外道魔形,自然褪假成真,或称皇天真形!   此刻,随着皇天外道魔形将周昌点燃来的宙光火焰,尽数带入曾剃头的五脏庙中,冥冥之中,顿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将曾剃头的五脏庙,与周昌的本我宇宙接连了起来。   曾剃头的五脏庙,像是直接开在周昌本我宇宙上的一个门洞。   门洞里,周昌本我宇宙的宙光,忽如洪水怒潮般,向着曾剃头的五脏庙漫淹浇灌!   “轰隆!轰隆!轰隆!”   皇天外道魔形无数手臂拽着周昌的宙光不断撕扯,不断运转,竟试图在这五脏庙中,将周昌的本我宇宙占为己有,使之化为它手中拿捏天道之运转的一部分!   那盘绕于皇天外道魔形身外的手臂大轮,很快结起了一层斑斓的宙光轮盘!   “曾老狗,你或许觉得,我今时空有这拼图力量,而无肉身支撑——而你身魂合一,显化五脏庙,合本尊之力,便足以镇压我这犹如无根浮萍一般的本我宇宙……   “老狗对本我宇宙的认识,还是太过浅薄了啊……   “你并不能明白,何所谓‘心即宇宙’……”   所有漫入曾剃头五脏庙中的宙光里,皆发出了宏大的声音。   那被无数皇天外魔手臂抓在手心里的宙光河流,倏忽开始凝练,凝练成一根瘦骨嶙峋的槐树枝—— 第467章 天上的眼球   这根槐树枝,凝练形成的第一个瞬间,将心神与皇天外道魔形联合为一的曾剃头,便陡生出一种极其强烈的危险感——   他直觉自己的皇天外道魔形,对这根槐树枝,已然抓之不住!   这尊皇天外道魔形,将跟随他迈过聚四象之境,成为皇天真形,把持天道运转,然而,如今它却连这一根槐树枝都无法拿捏在手!   “轰隆!”   仅仅一个刹那,这根槐树枝就从皇天外道魔形周身手掌之中挣脱!   它随之猛然间抽打向了皇天外道魔形!   漆黑宙光依附在槐树枝之上,恍惚之间,仿似变成了点缀槐树枝的一朵朵漆黑槐花,而那朵朵漆黑槐花的花蕊,分明是一颗颗聚缩到了极致的星辰天体!   一点火焰,从火焰中爆发而出!   整根槐树枝在这一瞬间沾附上了赤红的火焰,一瞬间抽打在皇天外道魔形之上,便将这尊皇天外道魔形直接点燃!   “嗡!”   皇天外道魔形剧烈震颤着!   那从槐树枝上引燃而至的火焰,非只是在燃烧这尊五脏庙中本尊神的形影,更加是在侵染曾剃头的神魂,让他的每一个念头里,都燃烧起了熊熊的赤火!   此般火光,一经点燃曾剃头神魂的刹那,曾剃头神魂之上,借由诡仙道修行得来的种种神魂修为,便开始瓦解!   凡火光映照之所,一切鬼神飨气,诡仙道修行,尽皆荡然无存!   独剩下曾剃头的正念,尤在这火光焚烧中,反而如真金一般愈发璀璨,熠熠生辉!   “心性的力量!”   曾剃头的正念在炽火炼烧中愈发坚定,他任凭皇天外道魔形在烈火焚烧中,变得愈发漆黑,好似下一刻就会倒塌,沦为灰烬,他犹然气定神闲,好似看穿了周昌这拼图力量修行的虚实:“这是以鬼神为镜,照见自我心性,凝合而成的力量!   “这便是你所说的心即宇宙?   “倒确实是有趣……”   不过是与周昌的本我宇宙刹那交手,曾剃头似已察觉出周昌这般拼图力量的些许端倪。   他的皇天外道魔形,此刻已被槐树枝引燃起来的赤红大火,烧成一副漆黑的骷髅,但这尊骷髅道道手臂仍在身周盘绕成轮,它蒙在眼睛上的那块黑布,竟未被火光烧成灰烬。   先前,周昌携彻底掌握第二块拼图之势,运用槐树枝这道拼图兵器,仅仅一瞬间,就将大夷层次的寿鬼砸落了境界!   尽管寿鬼当时也是临时拼凑了琉璃鬼灯,方才化为大夷,且因没有天寿支撑,已然濒临崩溃,饶是如此,槐树枝这道拼图兵器仍不可小觑。   可在今下,他将槐树枝与第三道拼图兵器‘火把’联用,却也只能将皇天外道魔形烧作骷髅。   此后便再不能寸进半步!   由此可见,曾剃头凝练形成的这尊五脏本尊之神,确实非比寻常!   他仅比张熏高出一个境界,二者之间,却有天壤云泥一般的差别!   曾剃头徐徐开声,性中正念如金钢坚硬:“同是心性力量,看来你的心性,终究比不得我,竟不能烧毁我之正念……我自尸山血海之中杀出一条通天路,你又如何能与我相提并论?   “既是你的心性奈何不得我,如今,便该我来出手,看你接不接得住了……   “以我这正念,联合皇天外道魔形,你能抗御几分?”   话音未落,   点燃曾剃头神魂的朵朵赤红火焰,倏而熄灭干净!   被火焰焚炼得形销骨枯的皇天外道魔形,亦在这一瞬间抖落满身火焰,它的身形随即如沙塔一般崩碎,漆黑粒子在整个五脏庙里恣意弥漫,将五脏庙的虚空,都侵染成了纯黑之色!   这片黑天里,无形之轮转动的声音从无止息。   天穹一丈一丈向下轰然压落!   压向了那根燃着火的槐树枝!   这片天幕,看似虚幻,其实根本宛如金铁铸造,坚不可摧!   槐树枝上的火焰也无法将天烧破!   眼看着天幕行将压落,五脏庙中,周昌本我宇宙所化的那根槐树枝,亦与一瞬间迎上,猛然间扫中了那片漆黑天幕!   漆黑天幕纹丝不动!   内里好似伸出了一条条手臂,紧紧抓住槐树枝条,要将这根槐树枝干拖入黑天当中!   槐树枝上的火焰不断熄灭,它猛烈抖颤着,爆发出轰烈的宙光,暂时间挣脱了黑天的禁锢封锁,即在下一瞬间脱出了五脏庙,在虚空中消散得无影无踪!   “逃了?”   曾剃头收拢五脏庙,变回人模样。   他看着虚空中消散去的宙光,一时皱眉,继而舒展眉宇,笑了起来。   这个周昌,确实有不俗手段,难怪张熏要以扶桑神枝成仙之秘,力求他出山,帮忙解决此贼,但其手段到了如今他所在的层次,却显得逊色了。   他与周昌初交手之时,尚且震惊于对方手段强大,可令诡仙道诸般修行望风披靡。   然而,真当他与周昌彻底展开死斗之时,便已发现,那样拼图修行的手段,也不过是纸样老虎而已!   曾剃头侧目看向一旁,   太监孙福宝已经绝命,变成了一具尸体。   他垂下眼帘,回味着周昌的拼图力量,口中喃喃低语:“周贼手段虽弱,于我而言,根本不堪一击……但他这拼图修行,确实暗合了聚四象之境,包罗宇宙万象的真意……   “更难能可贵的是——他那心性演化出的火焰,对我之正念,亦有锻炼之功效。”   言语之间,曾剃头忽然张开右手。   他右手掌心变得漆黑,如那片黑暗天幕一般。   在这片黑暗天幕正中,赫然亮起了一团赤红火焰,这团火焰,正来自于周昌的本我宇宙,乃是周昌脱离‘皇天’之时,被曾剃头强行截留下来的。   “不与贼同,但仍可以师贼以长技。   “运用得宜,这便是我成就聚四象‘法天象地’之契机……”   曾剃头看着掌中那团赤红火焰,面上笑意更浓。   ……   “看来你爹注定要与你一样,踩落在同一个坑里头了。”   周昌拍了拍肩上的雪,从背风处站起身来,向一旁的曾大瞻忽然出声说道。   曾大瞻神色茫然,不知周昌何出此言?   他们一行人在虎姥姥山周边地域找了一处背风所在歇脚,周昌靠着雪窝闭目歇息,此刻睁开眼来,就对曾大瞻说了这一番话。   周昌的言语,自然是别有深意。   哪怕他此刻只是随口一说,曾大瞻都在意得不得了。   他垂着头,皱着眉仔细思考周昌这番话的含义——何所谓踩落在同一个坑里头?   自己踩落到哪个坑里了?   自身是被周昌坑骗了,落得如今的境地。   而此一切的根源,皆来自于周昌迥异于诡仙的修行体系,从自身接受了周昌的拼图开始,便再绝难逃脱周昌的控制,反而在此贼精心织就得一张网中,愈陷愈深……   一念及此,曾大瞻一个激灵,顿时想到了父亲和自己踩落在同一个坑里的那个‘坑’,究竟是甚么!   难道父亲也上了这贼的恶当,学了他那拼图之法?   曾大瞻心中发寒!   他正不知该如何开口询问之时,周昌身边的女魃这时开口说道:“你方才神魂频动,身外宙光都隐约有些不稳,与另一股气息作着纠缠。   “可是那个曾剃头找上了你,和你斗过了?”   周昌点了点头:“和他玩耍了一下。”   女魃闻声蹙眉:“不要太过暴露实力,以免打草惊蛇。”   “不会。”周昌摇了摇头,“他最后约莫会觉得自己大赢特赢了,会更有信心前往虎姥姥山这边。我还额外给了他一些好处……”   “甚么好处?!”曾大瞻此时再忍不住,急声问道,“你把拼图手段,也教给他了?”   说是好处,但曾大瞻看着周昌的眼神里,分明写满了‘害人精’三个字。   “你当你爹和你一样蠢么?”周昌嗤笑着摇了摇头,“拼图在京城百姓饭馆里,根本是随处可见的东西,他真要取用的话,何必通过我?   “放心,我是真给了你父亲天大的好处。   “给他一个能勘破迷障,真正成就‘聚四象’之境的好处。”   听到周昌所言,女魃没有说话,只是眨了眨眼。   她油然想起,周昌曾经说过,要找一个聚四象之境的诡仙实验实验,看其聚四象圆满之时,是否会如他们猜测的一般,为外在天地夺去身魂,变成一个承载未可知之魔的躯壳?   今下看来,曾剃头吃到了好处。   那便是咬了钩了……   曾大瞻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摇头叹息了一声,未有言语。   众人言语之间,已经登上了一座矮山。   站在高处,往虎姥姥山所在的方向看去,便很明显能感觉出彼处与当下地域之间,有一条隐隐约约的分界线。   当下万里无云,日挂中天。   大地银装素裹,白雪皑皑。   周昌等人所在的地域,因着雪与光相互映衬着,天地都显得白灿灿、明晃晃、清亮亮的,但往虎姥姥山那边看,虽然彼处仍是白晃晃的一片雪地,但却莫名给人一种阴沉压抑的感觉。   “此地距离虎姥姥山,还得有数十里地,但周围村庄里,已经人去楼空了。   “原本聚居在当地的村民,因为虎姥姥山里出了座‘天照坟’的事情,大都从此地搬离,有些村子还没来得及搬,就已被天照坟里夜间走出来的鬼兵屠杀一空。”周昌开声说道,“门神无法直接打开通往虎姥姥山的门户,接下来的路,咱们得慢慢走了。”   “按照当地人的说法,‘天照’出现在天上,取代真正的太阳之时,就是坟中阴兵走出来,肆虐周边的时候。”袁冰云出声说道,“就是不知道,天照什么时候会在天上出现?   “这一路我们问了不少人,一直也没得到明确的说法。”   周昌笑了笑:“或许它出现的时间,本来就不固定。   “当地人自然也无法给出确切的时间。   “也说不定就这一会儿功夫,天照就出现在天上了呢?”   周昌这番言语,本只是随口一说。   但他话音才落,远天之下,那片在阴沉雪雾中隐约显出轮廓的虎姥姥山中,忽然蒸腾出了一股黑气,那股黑气如火山喷发一般,从虎姥姥山中骤然喷薄而出,直冲上了天顶——   哪怕周昌等人此刻还与虎姥姥山隔得很远,却俱在那黑气喷薄而出之时,感受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寒意!   黑烟在虎姥姥山顶上天穹间恣意漫淹,像是黑潮一般,从远天覆盖而来,向着四面八方不断扩张,不断侵近众人所在的这片矮山!   萦绕在天地间的寒意,亦愈发浓重!   但覆盖大地的雪层,却在黑烟漫淹过天穹之时,竟然开始融化!   挂在天中的太阳,被这黑潮淹没去,顷刻不见影踪。   太阳被‘偷走’的刹那,一只血淋淋的眼球,从黑潮中‘长’了出来——那就是一只人眼球,周围还沾染着一些血肉组织,它频频转动着,黑眼珠观察着四面八方。   不过是一瞬之间,天上那只黑眼珠,就盯住了周昌一行人!   “这便是天照?”   看到天上那只血淋淋的眼睛,女魃皱紧眉头,低声言语:“灾殃榜上,有个名为‘右眼’的想魔,和天照好像……但右眼却绝没有天照散发出的飨气这样不同寻常……   “它的飨气,似有似无,像是阴间的气息……   “像是另一重小千世界的气息……”   “它盯上咱们了。”周昌与那只血淋淋的眼珠子对视一瞬,尽管那只血淋淋的眼珠很快挪开了目光,但周昌仍然笃定,自己等人已经被它所盯上。   周昌咧嘴笑了笑:“走,咱们往里头走走看,会会它手下那些鬼兵。”   按照曾大瞻所说,天照坟中之鬼,皆有‘尸位人’依附,它们甚至能具备正常人的神智,但它们看似是人,其实终究是鬼,内在甚至比只凭依杀人规律来害人的想魔更加残忍凶毒。   它们对于活人的恶意,借由‘鬼’这一重身份,而能得到不加掩饰地宣泄! 第468章 逃跑的影子   望山跑死马。   自先天门神在这天照飨气辐射之地,不得运用之后,周昌等人便须一步一个脚印,丈量这片天地。   依着周昌、女魃两个的能耐,带着众人穿梭天照阴坟四下,虽也有瞬息达成之法,但众人此番涉足天照阴坟辐射之地,就是为了探查内中隐藏的险恶,只是粗略来去其中,却不能达成他们的目的。   是以,众人便用最笨拙初始的交通工具——各自的两条腿,在这方鬼蜮之中探索起来。   众人走过了天照坟与外界正常地域之间的交界地之后,萦绕在他们心底,那种令人心悸的寒意,便一下子消散无踪,仿似根本不曾出现过。   周昌回望来处,皑皑白雪。   再看着临近虎姥姥山脚下的这片地域,同样是林海雪原的景象。   二者之间,好像并没有任何区别。   天上那轮太阳散播下的光芒,落在人身上,都叫人生出了隐约的暖意。   周昌抬眼看了看天上,转而垂下眼帘。   他转而看向身边的女魃,女魃此时不知道想起了甚么,竟然愣了愣神,感受到周昌的目光以后,她倏忽蹙紧眉毛,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向周昌摇了摇头:   “此间的鬼神,很不简单……   “天上的这个,该是太阳,还是眼珠?   “方才我一时之间,竟然没有分辨出来……”   踏足天照光芒辐射之地,女魃竟然不自觉地遗忘去了天上的太阳,实是一只血淋淋眼珠的事情,虽然这种忽略,及至认知改变,仅仅只是一瞬间的事情,她在一瞬间之后,便回转了正常认识,重新看见了天上那只血淋淋眼睛,但是,仅凭这只眼睛散发出的光芒,竟叫她这样层次的诡仙,都不自觉被改写认知,足见其之恐怖。   “扶桑神树自此而出。   “这只眼睛,说不定也是栖在扶桑神树上的一头金乌,一轮太阳。”周昌看着天上那只血淋淋的眼睛,笑着出声说道,“我猜,想要找到真正的扶桑神枝,大概率也不可避免地需要我们抓住这轮太阳,它身上,藏匿着与扶桑神树有关的秘密。”   女魃闻声,顿时眼睛微亮:“若然如此,我们不妨趁着曾剃头他们还未来到的时候,先抓住这轮太阳?   “只要抓住太阳,也就抓住了先机。”   “不会有那么容易。”周昌摇了摇头,“三霄道子并合了鬼火车、扶桑将军、阿香鬼,及至一众坏劫武士,化生成为天照子——还未彻底并合诸般杀人规律、神位的天照子,就已然是濒临大夷层次的想魔,一旦它彻底将诸般力量融汇贯串,必然是一尊大夷了。   “一尊大夷层次的想魔,只是天照子嗣。   “天照本身,该是甚么层次?是大夷之上的天鬼,乃或是想魔的终极——劫墟,还是说,天照其实是一尊对应天尊神位的正旌?   “我们凭什么抓住天照,凭着我们对眼下这处鬼墟一无所知么?”   女魃闻声蹙眉想了想,道:“是我疏忽了。   “今下我们明明已经进入了这座三灯俱灭的天照鬼墟阴矿之中,有天照这样层次极高鬼神坐镇的劫场,内中应该有坏劫气息充塞,不断影响我们才对……可直至现下,我对这座阴矿,都没有一丝实感。   “好似它仍旧是一个正常地域一样。   “这很不对劲……也是这种不对劲,让我下意识生出了不该在此时出现的念头。”   周昌拍了拍脑袋,亦是神色恍然:“你不提,我都也忘记了,这座阴坟,乃是一座三灯俱灭的鬼墟,恐怖程度绝不会低于先前的蜃阁重楼——我们都忽略了这一节。”   袁冰云、天神童聚集过来,神色都有些忧虑。   天照坟辐射范围内的一切都太正常了。   正常得让他们反生担忧。   “你的本我宇宙,也检查不出当下有甚么不对劲的情形吗?”女魃眉头蹙得更紧。   她参修着周昌对于本我宇宙的感悟,自然清楚,周昌本我宇宙的修行,对于鬼神肆虐的环境而言,乃是最佳的‘检测试剂’,本我宇宙一旦展开,便天然会与种种鬼神异力相对抗,如此而言,它自然可以算是对鬼神力量的最佳检测试剂了。   “到我如今的层次,本我宇宙时刻都是在身外铺展着,影响着身外环境的。   “直至此时,我不曾发觉当下环境有任何异常。”周昌说道。   这时候,他看了袁冰云一眼,向袁冰云问道:“你有没有感觉到有甚么不对劲的地方?”   袁冰云茫然摇头:“你的灵魂拼图都没有感觉到这里的异常,我的灵魂拼图怎么可能……”   “你的诡仙道修行呢?”周昌接着又问。   “诡仙道修行?”袁冰云是知道自己在食用了一颗金乌卵鞘之后,具备了绝九阴层次的诡仙道修行的,但她这个绝九阴层次,根本不曾给她带来任何实感,她也没有凭着这个层次,炼成诡影甚么的,所以她一直以来,都忽略了自己还有这样修行在身。   她听到周昌的问话,才立刻收拢了拼图力量,仅凭自身感受四下飨气的变化……   片刻后。   她有些羞窘地摇了摇头:“我什么都没感觉到。   “绝九阴层次,究竟会有怎样的运用?   “我一点儿实感也没有。”   “在这一重境界,诡仙初具抗御鬼神禁忌规律的能力,同时,将会把自己的影子,养成一头鬼祟……”周昌说着话,看向袁冰云身后。   周昌自身,女魃、天神童的影子都好端端地在他们身后拉长着。   袁冰云身后却空空如也,只有一片雪地。   “你的影子呢?”周昌一挑眉。   袁冰云身后那片雪地上,倏忽出现了一道极淡的细长影子。   这道影子色泽由淡及浓,不过瞬息之间,就已经和众人的影子一般无二,看不出任何异常了。   但它从无到有的这个过程,却是真真切切地完全呈现在了周昌等人的眼中的。   天神童神色讶然。   女魃却神色凛然:“她的影子方才走失,我们却也没有丝毫察觉。   “——这个影子,还是她的影子吗?”   寻常的影子,不过是由光照在人身上,于人身后形成的投影而已,但诡仙的影子却不能依此而论,尤其是一个绝九阴层次的诡影,他的影子绝不该是寻常影子——这就产生了一个很尴尬的问题,成为诡仙之前的影子,只是寻常,但袁冰云完成绝九阴层次以后,影子仍没有显著变化。   但其影子当时没有显著变化,说不定是诡影仍在孕育之中。   今下在这天照阴坟里,诡影受到刺激,孕化而出,也是非常有可能的事情。   这就导致,周昌一时也无法判断,这道影子,究竟是不是袁冰云本来的影子?   既然凭着寻常办法,也判断不出袁冰云是不是这道影子的原主,周昌只得运用非常办法——他将手掌摊开,一尊呈现斑斓五色的宝塔,便出现在了他的掌中。   周昌将宝塔朝天一推,塔下顿时飞起一缕缕漆黑业火,沿着冥冥之中若有似无的因果痕迹,朝着在场众人缭绕开去!   这火光几乎须臾即至众人身前——   天神童感应着其中浓烈的业力,他不敢有分毫怠慢,立刻挥舞龙形幡,将这业火刮灭。   但行将缠绕在其身的业火熄灭这一瞬间,他身上反而分出了数股火线,朝着虚空各处漫淹开去,几根火线牵连到在场众人身上,更多火线则沿着虚空不断追溯——天神童的所有因果,在这火中尽皆呈现,他此刻以龙形幡吹灭了一根因果,立刻便有另一根因果灰线攀附而来!   足可谓是按下葫芦漂起瓢!   还是女魃手段更为精到——   她未有任何举动,燃烧向周昌、天神童,及她自身的因果业火灰线,便尽被她收摄了,融入自身灾火之中。   看着宝塔中不断延伸出的火线,女魃一面为袁冰云剪去多余的因果灰线,一面吃吃地笑:“郎君这诡影好生忤逆,竟连本主都要烧死。   “所以郎君才要把它镇在这宝塔之下,免得它生出风浪吗?”   周昌有些悻悻然地道:“总是自己生出来的诡影,也不好就这么打杀了,只能如此镇压着。   “它的业火焚烧因果,稍有不慎,就会牵连无辜,乃是异常凶绝的杀人规律,我亦不想有时不查,反而酿出无辜之人的伤亡来。”   “那便把它交给我就是啦。   “我给郎君抚养着,不会出差错。”旱魃笑吟吟地道。   周昌想了想,最终点头答应。   旱魃乃是天地之间的一道异数,自天地之外降下的一缕灾火。   她的手段,镇压八臂哪吒鬼倒是绰绰有余了。   或许八臂哪吒鬼在她那,反而能与她互相增益。   袁冰云看着周昌与女魃谈笑风生,后槽牙简直都要咬碎,但她身上九成九的因果火线,全赖旱魃帮她剪除,她该感谢对方,凭着教养,此时也说不出甚么嘲讽人家的话来,只好抿着嘴,作沉闷之状,不开口说话。   周昌这时候终于将目光投向了袁冰云。   他看到袁冰云身上牵引起的一缕火线,燃烧到了那道影子上。   那火线愈来愈寒冽刺骨,那道影子也终于变得极淡极淡,眼看着就要消无。   这时候,周昌随手掐灭了袁冰云身上这最后一缕火线,看着地上那道影子再次由淡转浓,他皱着眉,分析着八臂哪吒鬼此次运转杀人规律留下的痕迹,最终点头说道:“这道影子,就是袁冰云所有。   “但它方才确实自行跑掉了……   “还带回来了一些东西。”   “带回来一些东西?”旱魃狐疑地看着那道影子。   那道影子在她眼里,普普通通,没有显示出任何异常。   周昌则点了点头,迈步走到那道影子跟前,他伸手在虚空中一捞,就捞出了一根槐树叉子——这根槐树枝杈,出现在当下环境中的一瞬间,虚空中便生出生生波动,萦绕在众人身遭的暖意,跟着化作了阴冷至极的寒意,大地之上,不再有素白的雪,一片焦土世界,模模糊糊地出现在众人的视野里。   周昌本能散发本我宇宙的力量,不足以惊动这片天照鬼墟。   但他拿出第二道拼图兵器的时候,一切却都截然不同了。   而在他这根槐树枝杈下,袁冰云的影子却依旧如常,没生出任何变化。   ——以周昌本我宇宙的层次,已然可以对天地自然所生的种种规律,施加稍许的影响,但也仅仅只是稍许而已,改天换地那样的能耐,他的本我宇宙仍不具备。   眼下这道影子在周昌拼图兵器散发出的宙光影响下,本身没有任何变化,恰恰说明,它秉自然规律而生,譬如光照物投影,就是某种自然而然的规律。   周昌手中的槐树枝杈频频变幻着,最终凝聚成了一柄手术刀。   他捏着这根寒光闪闪的手术刀,蹲下身去,一刀扎进了地上影子的肚子里,紧跟着,随着众人都能听到的‘嗤啦’一声响,袁冰云的影子从下腹至胸膛,都被这根手术刀完全划开。   ——这就不是某种自然规律会带来的情形了。   袁冰云的这道影子,既是正常,却又极不正常。   随着她的影子肚腹被划开,一股浓郁的腐臭气就从中散发而出。   周昌这时也收起了手术刀,双手伸入被划开的肚腹里,从中‘掏’出了一具尸体。   这具尸体,浑身鼓胀,肤色惨白发紫。   它被搬出袁冰云的影子之后,眼耳口鼻乃至周身毛孔里,都开始不断涌出一股股黄水,这股黄水里也带来更为腐臭的气味。   只是黄水色泽渐淡,变作清水,水液里便不再有腐臭味,只剩下不干净河水的腥气。   清水也彻底流干的时候,躺在雪地上那具尸体,已经不再肿胀。   它胸膛微微起伏着,鼻翼间亦有了呼吸。   不过是在这须臾之间,这具像是溺死者的尸体,竟然就变成了一个有呼吸会喘气的大活人!   这个‘活人’,这时睁开了眼睛。 第469章 太阳坟场   “不要杀我!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那具‘尸体’一瞬间瞪圆了眼睛,脖颈上青筋暴凸,张大着嘴连声哀嚎起来!   极端的惶恐,令这具尸体的脸色看起来都分外狰狞!   一具先前分明是溺毙而死的尸体,今时被周昌从袁冰云的影子里打捞出来以后,立刻排出了体内饱胀的水分,已经出现腐败迹象的尸身,更是恢复活性,在转眼之间由死转生——这样奇景,在场众人都甚少见到!   已死之人再活过来,必然会与鬼祟产生牵扯。   可眼下这个复活的死尸,却是如此正常。   从任何方面来看,他似乎都只是一个普通人。   但他出现在当下这片地域,他的出场方式,又注定了他本身就极其不正常。   复活的尸体鲤鱼打挺一般地从地上爬起来,赤着双脚,也不管脚下冰冷的雪层,转身就朝远离虎姥姥山的方向拔足狂奔!   只是,他才走出十余步远,便忽似想起了甚么一般,愣在了原地。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脚,又观察了一番四下的环境,进而转回身,看向了站在原地并没有甚么动作的周昌等人。   “我、我已经跳河淹死了……”   ‘死尸’看着周昌等人,喃喃低语道:“那些鬼追着我,我不想被他们杀死,就跳河了……怎么会?怎么会……”   对于自己死前经历,尸体本身亦极其清楚。   他意识到自己已经死了,眼中惶恐变得更加深刻。   “是啊,你已经是一具死尸了。   “我把你捞出来的时候,你可是一点活人模样都没有的。”周昌观察着这具复活的死尸,这死尸穿着一件半旧的皮袄子,头上戴着狗皮帽子,腰间系着麻绳,棉裤裤脚打着绑腿,绑腿上还插着一柄攮子——这番打扮,分明是本地方老猎人的装束。   死尸极可能就是这虎姥姥山附近的猎户。   他因何走入天照阴坟范围内?   又究竟是怎么死的?   周昌这般想着,跟着向那茫然愣神的猎户出声问道:“不过看你当下这个样子,活蹦乱跳的,却也不像是要死的模样了……你叫什么名字,家住哪里?   “怎么会跑到这个鬼地方来?”   听到周昌的问话,那猎户稍微回过了神。   他看着远处那片山峦,低声道:“这里是虎姥姥山,也是我的家,山脚下的将军屯,就是我们的村子,我是村子里的猎户,叫做额图哈……   “我最后一次进山,是去寻我媳妇去的,没想到进了山,就撞见了那些鬼……”   提及那些‘鬼’的时候,额图哈面庞扭曲,又陷入到了难以言喻的恐惧之中!   显然,虎姥姥山中的鬼,带给了他极其浓重的心理阴影!   “山里有鬼么?”周昌跟着问道,“那些鬼是什么样子的?   “它们一直都在山里头吗?”   “那些鬼吃人,那些鬼把活着的人绑了,从人身上割下肉来,一边听着活人哭叫,一边就把肉生吃了——”额图哈颤栗着道,“它们看起来和人一样的,它们就是人模样的鬼!   “它们什么都不做的时候,你还会当它们是面善的好人!   “可它们一旦要对你动手了,你就知道——那就是鬼,那就是鬼——   “你们快走吧,别在这待着了,别叫它们抓住你们——”   额图哈这个名字,一听就并非汉名。   当下这个死而复活之人,应当是世居东北的猎户。   周昌身外,宙光无声息流转着,那无形无色的宙光覆盖在额图哈身上,额图哈亦不曾生出一丝异常反应,他仿佛就是一个正常人。   可他若是一个正常人的话,众人先前所见那具溺死尸又该是甚么说法?   “你可曾在山里找到你的夫人?”周昌跟着又问。   那些天照之鬼的凶残,他在蜃阁重楼之中已经见识过,不必额图哈多说,他就明白对方在山中经历了甚么——鬼神杀人,只是一瞬间的事情,可是倭鬼害人,却是无所不用其极,俗神想魔与它们相比,反而都显得有人性了一些,是以也无怪乎额图哈会骇恐到这种程度。   额图哈听到周昌的问话,他的神色变得更加痛苦。   他喃喃低语,眼泪就从他眼眶里不断滚落:“我没能找着她——怪我发现得太晚了,常年进山打猎的猎人,竟然没觉出山里突然出现一道裂缝,是不对劲的情形……   “整个村子都被卷进去了,已经没活人了,我也该死了……”   “你眼下不是还活得好好的么?”周昌接着向额图哈说道,“说不定你的夫人,你的家人,其他的村民,也有不少如你一般幸运的,他们看似死了,其实还活着,那你这会儿就要放弃,是不是太早了些?”   额图哈闻声目光微亮。   但他旋而又摇了摇头,对于家人以及村民还活着,其实没抱甚么希望。   不过,此时他的心绪倒总算是平静了许多。   周昌同他交谈,他也更配合了一些。   周昌道:“你身上的情况确实非同寻常——我把你捞出来的时候,你还是一具溺死尸,但在转眼之间,你就变成了一个活人。我须得给你检查一番,看看你身上究竟是怎么回事。   “你待会儿莫要抗拒。”   纵是额图哈要抗拒,周昌也必得将他这副躯壳检查一番才行。   好在额图哈倒没有拒绝,他摆了摆手,道:“你要怎么查?”   周昌未再言语。   他的宙光萦绕在额图哈身畔,在对方话音落地的这个瞬间,一缕缕无形无色的宙光顺着额图哈眼耳口鼻、周身毛孔,钻进了额图哈体内——   下一瞬,周昌心神之间,乍然生出了一副画面。   他眼前的额图哈,变成了一道黑漆漆的影子。   对方体内,根本没有五脏六腑,血肉肝肠!   这个额图哈,似乎就是一道影子!   只是这道影子里,却驻留着大量的生机,此时生机如潮涌动,层层淹没向额图哈这道影子的胸口,在影子胸口处,正有一道细微的裂缝,对于汇集而来的生气,来者不拒,尽皆吞噬吸收。   周昌的宙光越过那层层生气,浸润于那道细微裂缝中。   一刹那,那道裂缝变得狭长,裂缝在周昌的心识间,一直在不断延伸,仿佛永无尽头。   在这道狭长的裂缝里,无数影子站立在其中,每一道人影身上,都流转着生气,它们或许是感应到了周昌这缕飞临此间的宙光,便齐刷刷抬起一张漆黑的脸,静静凝望着那一缕无形无色的宙光。   这些影子身形重叠着,堆积在那道无有尽头的裂缝中,像是一棵由无数人形组成的、头脚相连的黑树。   黑树中,偏偏充斥着浓郁的生机。   言语无法形容周昌借助宙光心识,看清这棵躺在裂缝中的‘人影树’时,内心生出的诡异感。   只是在某个瞬间,周昌看到这道裂缝上方虚空中,一轮太阳缓缓落下——裂缝中的人影树,随着太阳徐徐落下,好似亦变得愈来愈长,更加延伸生长得没有尽头了。   那一轮赤红的太阳,坠入了人影树所在的裂缝中。   无数人影纷纷蠕动起来,手脚并用着,朝着太阳坠落之处狂奔!   金红的光芒在裂缝中爆发而出!   但这样轰烈的太阳光,只维持了不过短短几个呼吸,光芒便猛然间暗淡下去——   周昌看到,那轮赤红的太阳周围,聚拢了一层叠着一层的人影,它们像是群狼啃食血肉一般,撕食着那轮太阳,直至将整颗太阳撕扯干净!   天地陷入一片昏暗!   昏暗天地间,那道一直不断延伸着,似乎没有穷尽的裂缝,又猛地缩小了无数倍,裂缝变得极其微小,它就镶嵌在额图哈这道影子的胸口上。   直至,裂缝中的人影蠕动着,忽有一个瞬间,一道人影从裂缝中‘飞’了出来。   那道人影震动着双臂,它双臂化作了漆黑的羽翅,双足则化作了金色的足爪,在它两足之间,还有一条血红的脐带接连着裂缝里的其他人影——这道人影化作了一头两足的乌鸦,连着腹部的脐带,从裂缝中飞出,越飞越高,越飞越高,高到它肚腹上的脐带都断裂了,变成第三只赤红足爪的时候……   两足乌鸦,化作了三足金乌。   化作了一轮新的太阳!   这轮太阳将光芒传遍天地间,已经缩小得只有巴掌般大的裂缝,随着太阳光不断延伸,而跟着不断延伸,再次生长!   周昌看着那轮新生的太阳,他忽然想起来——袁冰云的影子。   袁冰云的影子,在她修成绝九阴的时候,是有变化的。   自己当时就是通过观察袁冰云影子的变化,确定她踏过了诡仙道绝九阴的层次!   她的影子,早化作了诡影,变作了三足乌鸦的形影。   只是在进入这座天照阴坟之后,周昌却忘记了这件事,他本也不该忘记这件事,这时想起来,才深觉悚然!   自己的某些认知,已在无形之中,被天照阴坟中的力量所篡改。   而这座阴矿,本身极端凶险。   这一道裂缝,能更生无数轮太阳出来,哪一轮太阳是天照?   更或者,其实每一轮太阳都是天照?   裂缝中的人影又代表了甚么?   裂缝本身究竟是甚么?!   种种疑问,周昌俱没有答案。   他借由宙光心识,看着那轮太阳飞过中天,又渐渐下落,直至再次坠落入人影树所在的裂缝中,被那众多人影分食,此后过了一段时间,又有一道人影振翅飞起,化为三足金乌,成为天上的太阳……   这个过程始终无有穷尽。   看着那道时大时小的裂缝,周昌忽然想到了一个名字。   他曾看到扶桑树顶的巨大巢穴里,坐着一个人。   那人说起过扶桑、建木、寻木、若木这四棵树的事情,寻木倒塌于大地之上,将大地砸出了一道沟壑,而这道沟壑,便被称为‘虞渊日落之坟’。   太阳坠落进虞渊之中,虞渊便是太阳的坟场。   眼下人影树所在的裂缝,与传说中的‘虞渊日落之坟’,又何其相似?!   难道说,天照与扶桑神干其实并没有太多牵扯,它真正牵连的,其实是虞渊日落之坟?!   那又为什么,通过额图哈这道影子,竟能观测到虞渊日落之坟?   额图哈或许也是虞渊日落之坟中的一道影子?   周昌心念闪转着,他收拢着宙光心识,终于自这道来自于额图哈影子上的裂缝中脱离。   ……   雪地里。   额图哈跌坐着,双目无神。   周昌不再与他言语之后,他便一直是这个状态,没有变过。   而在他对面,周昌身上流转的无形无色宙光,此刻忽然有了颜色——一层层宙光像是被墨水染了色,从周昌身上散发而出,不断浸润着额图哈的身躯。   此时的额图哈,处于这黑墨宙光中央。   他的身躯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容器,黑墨般的宙光不断灌输进他的身躯之内,他体内那道巨大的容器,却好似怎么都无法被装满,乃至对面的周昌神色都逐渐发白,眼中神光微弱了,额图哈尤在不断吞噬宙光,他双目无神,呆呆坐着像是一具泥偶!   “嗯?”   女魃顿时发现了不对劲,她试着出声呼唤周昌:“郎君?”   周昌仅仅是以宙光探查额图哈的情况,远不至于到需要为此全神贯注,无暇分心的地步,但是此时对于女魃的呼唤,周昌却充耳不闻。   女魃见状,秀眉蹙起,右手中生出了一团灾火。   她并未直接运用这道灾火,而是将目光看向了袁冰云。   袁冰云修行有周昌本我宇宙体系下的灵魂拼图,此刻不必女魃言语,她亦知自己该做甚么——袁冰云念头一动,一道纸片人便从她身外斑斓星光中走出,轻轻贴在了周昌身外那层层黑墨般的宙光。   这道纸片人贴在宙光之上的刹那,袁冰云就脸色惨白。   眼中神光黯淡!   她几乎是竭尽最后一丝心神,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他有危险——”   “轰!”   女魃手中灾火霎时大炽,化作一道道火蛇,钻进了周昌与袁冰云的眼耳口鼻之中!   【请假条】   卡文了,这个副本还需要做一些准备,先请假一天 第470章 虞泉之水   “嗡——”   殷红如血的灾火涌入袁冰云眼耳口鼻的刹那,她身上荡漾的层层拼图星光,便被灾火牢牢禁锢于其中,只得回转于袁冰云躯壳之中。   因着灾火禁锢,袁冰云原本摇摇欲坠,好似要被额图哈吸摄而去的心识,此时反而落定了下来。   她面色转复红润,担忧的目光投向了一旁的周昌。   女魃手中灾火源源不断地投入周昌眼耳口鼻之中,然而周昌此时身体好似化作了一口无底洞,任凭女魃投注入多少灾火,他都没有丝毫变化,自身心识力量所化的宙光,仍旧在不断地汇向额图哈。   如此良久之后,某一个瞬间,那些汇拢向额图哈身形的宙光,忽然又纷纷回转了。   周昌的心识随之一并回转。   涌入他体内,激得他浑身孽气血液沸腾的灾火,也于此一瞬间沿着他周身毛孔流泻而出,在他体外熊熊燃烧,他目光炯炯有神,看向一旁的女魃与袁冰云,神色诧异地道:“你们这是怎么了?”   周昌心识回归的这个刹那,女魃就感觉到他与那个死而复生者-额图哈之间隐秘的牵扯,已然就此中断。   她顺势收回了灾火,没有说话,只是将目光投向了袁冰云。   今下是何情形,女魃只有些未成形的朦胧猜测。   同在拼图体系下的袁冰云,该比她更加了解。   周昌、女魃都将目光看向了袁冰云。   袁冰云却蹙眉看着对面微微张着口,一动不动,仿若化作泥偶的额图哈,轻声说道:“我方才感觉到,你的宙光在不断剥离你的躯壳,投向这个死而复生者。   “和你运用本我宇宙时的情形不一样……   “有点儿像是你的本我宇宙与你的心识两相分割了,本我宇宙在被额图哈所吞噬……”   在周昌的感知里,方才他自身只是停留于疑似‘虞渊日落之坟’的上空,观测着那棵人影树不断变作金乌,飞出裂缝,又不断跌入裂缝中,为人影树分食的情形,他却没有想到,自身在外界竟然产生了这样的变故——而袁冰云所描述的情况,却正对应上虞渊日落之坟中,太阳不断坠落入坟中的情形。   他的本我宇宙,莫非也在那虞渊日落之坟笼罩的氛围中,化作了一轮太阳,险些坠入裂缝内,为‘人影树’所吞吃?   从那道裂缝中生出又坠落的太阳,究竟象征着甚么?   周昌目光投向远处的虎姥姥山,感觉此中埋藏的谜团与凶险更多。   天照,是虞渊日落之坟中升起但未曾坠落的太阳——还是另有根脚?   他还未真正接触到那座天照之坟,已然感觉到有些吃力。   内中潜藏的秘密,是否真是如今的自己所能窥视的?   “额图哈。”周昌转脸看向仿似泥塑般的额图哈,呼唤了对方一声。   然而,对于他的唤声,额图哈仍然张着口,满面木然,对此全无回应。   见此情状,周昌便要拍一拍对方的肩膀,看看这个被袁冰云的金乌影子带回来的另一道影子,眼下究竟是甚么情形——   他还未有动作,忽然心有所感,立刻抬头朝虎姥姥山顶那片天空看去。   女魃、袁冰云也都似生出了某种感应一般,抬眼看向那片天空。   却见那片天空顶上,那只能化作太阳的血淋淋眼珠,此刻悄然闭拢了。   随着它闭上眼睛,从远天至于此间,天地间的景象便猛然沉黯下去。   同一时间,   周昌身前的额图哈,像是釉水上得不牢固的瓷器一样,表面斑驳的色彩,不断剥落,不断消失。   在天空中那只眼睛彻底闭拢的一刹那,额图哈就变作了一道黑漆漆的影子。   这道影子随着光线明暗而变幻了方位,一瞬间蜷缩在了袁冰云脚底下,好似成了袁冰云本有的影子一样。   当下这副情形,要多诡异便有多诡异。   众人见此一幕,都是心头一沉。   周昌看着袁冰云脚下那道黑漆漆的影子,鬼使神差般地捡了个石头丢进影子里——黑影子淹没了石头,顷刻间就将石头吞没。   那道明明看起来只是照映于雪地上的影子,此刻竟像是一个空洞一般,不知连通着哪方世界。   “这是……”女魃看着那道影子,她似乎是联想到了甚么,有些不确定地道,“虞泉之水?”   “虞泉之水?”   听到女魃的话,周昌微微一愣。   眼下袁冰云脚下那道影子,看起来与甚么泉水都毫无关联。   但是,女魃提到了‘虞泉’,这便不免叫周昌联想起虞渊日落之坟来。   女魃没有回应周昌的疑问,而是分出一缕飨气,投入袁冰云脚下影子里,那缕飨气隐没入影子之中,同样顷刻被淹没了,好似从未出现过一般。   这样的情形,叫女魃更加深了自己的推测。   她目光看向袁冰云,蹙眉问道:“你觉得自己身上有没有甚么不对劲的地方?”   袁冰云不自禁地伸手摸着自己的脚踝,神色奇怪地道:“我觉得脚上很凉,那股凉气就像被河水淹过脚踝一样,河水也在一点一点上升水位,凉气跟着不断往上涨。”   “这就更像是虞泉之水了……你自身在被虞泉之水换走,虞泉之水中的某些东西,正在改换成你的模样……”女魃眉头皱得更紧,“可你是一个人,不是阴生诡,不是无生无死之类,不是非有非无之类,怎么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你把鞋子脱下来,我看看。”   袁冰云轻轻点头,脱下了自己的鞋袜。   她的双脚此刻异样地苍白,那般苍白色不像是死尸会有的色泽,不像任何有生有死之类会有的色泽,那种色泽苍白得甚至有些透明,像是激流翻腾出的水花。   看过袁冰云脚上情形之后,女魃转头看向了周昌,出声说道:“看来她脚下这道影子,大概率就是虞泉之水所化了,虽然不知道她作为一个活人,怎么会被虞泉之水找上门,但眼下来看,此事与当前这座天照坟,必然有绝大牵涉。   “郎君可是要继续往虎姥姥山里去,看那座阴坟?   “若是如此,怕是来不及救这个女人,只能舍下她的性命。   “不过,咱们纵是出了天照阴坟笼罩的这片地域,也未必能想到甚么好办法,来搭救她。究竟如何,看郎君如何作选了。”   周昌闻声笑了笑。   他的笑容总算消解了稍些当下的紧张凝重气氛,他继而说道:“探索天照坟一事并不着急,我们还要等着杨任过来,与他汇合,今下只是初步探索一番周围而已。   “而且,曾剃头、张熏他们还未来到,咱们早早急着奔去天照坟送死作甚?   “且先退离此间吧。   “那所谓虞泉之水,究竟是甚么?   “我只听过所谓虞渊日落之坟,不知二者之间,是否有甚么关联?”   “虞泉就是虞渊。”女魃回应了一句,此事明显说来话长,当下也不是交谈的好地方,她只回了这一句,便转而道,“咱们先出去,天黑了,这地方甚么光景都看着模模糊糊的,不知会出什么事情来。   “等出去了,咱们再好好研判她身上的情形。”   女魃言语着,指了指对面的袁冰云。   周昌点了点头,看着袁冰云此刻竟变得愈发透明的双脚,他出声说道:“不知道此时截肢的话,能否中断虞泉之水把袁研究员换走的进程?”   “自她被虞泉之水盯上的时候,虞渊之中,便留下了她的一个空位。   “就像生死簿上勾写了她的名字一样,只斩去一双脚,又能有甚么用?”女魃摇了摇头,又向袁冰云问道,“你双脚已经变成虞泉之水了,还能走路么?”   袁冰云小脸苍白,听到女魃的话,她依言尝试。   发现自身虽然能感觉到双足的存在,却根本无法再迈开半步了。   见此情形,女魃便要招呼天神童背起袁冰云。   周昌此时却走过去将袁冰云打横抱起,引得女魃柳眉倒竖。   她此刻也不好发作,只得跟在周昌身后,由天神童走在前头,挥舞龙形幡带路。   龙形幡飘散出规避灾劫的鳞片,却无法冲抵此间愈发浓重的黑暗。   在这片连周昌心识宙光都无法照亮的黑暗里,众人急匆匆走了一阵,忽然见到前方出现了一个山坳口,走过山坳,便是一片不断向下的雪坡。   雪坡下,有一方村庄,依稀有灯火燃亮。   当下尚在天照笼罩范围之内,虎姥姥山四下,早就没有了生人。   纵是有村庄,也必是人去楼空,或是处处尸骸的村庄,怎么可能会有灯火燃亮?   事出反常必有妖。   但眼下只有这一条路可走,众人便沿雪坡而下,走近了那个村庄。   村庄里的建筑,多是树干搭建叠砌。   厚厚的雪层堆积在房顶上。   进村的入口已被雪淹没,唯见雪层上密密麻麻的黑红脚印,透着些血液的腥气。   周昌抱着袁冰云,跟在天神童后头,一眼就看到了这个村庄子里亮起的那团火光——村落一处房屋被火焰淹没了,一些‘人’正聚集在那大团篝火边,围着篝火欢呼,跳着诡异的舞蹈。   而那些‘人’身前的篝火堆四下,插着一根根木棍。   木棍上串着一些食物。   人的肢体在其中隐约可见。   ——这一瞬间,周昌等人就明白了村庄里这些围着篝火跳舞的,究竟是甚么东西。   正是额图哈先前说过的那些‘天照之鬼’。   长着人的模样,行止也和人差不多,却实是人面兽心,生着鬼的心肠。   这些披着人皮的鬼,早就杀光了眼下这个村落里的活人!   围着篝火跳舞的鬼,似乎没有注意到村口突兀站着的几个大活人,但是,它们口中热烈的歌声,此刻倏地静止了,紧跟着,那群背对着周昌等人,围着篝火的鬼,在欢快跳舞的过程中,一个个将头颅转过了一百八十度,血红的眼睛,直勾勾地盯住了村口站着的周昌等人!   “活人!”   “女人!女人!”   “呦西——”   群鬼手脚背后,一瞬间变成满地爬行的动物,嘶嚎啸叫着,扑向了村口的周昌等人!   它们身上穿着各种各样的皮毛衣衫,头上戴着鹿尾帽——它们分明是侵占了当下这个猎户村落里村民们的肉身,借着村民们的尸位,肆虐人间!   女魃厌恶地看着这些扑过来的鬼,她托出一团灾火来,随手将之抛进了人群中。   血红的灾火像是长了眼睛!   它攀附在每一个直冲而来的天照之鬼身上,只一瞬间便钻进那些天照之鬼的眼耳口鼻之中,将这一副副肉身烧成了灰烬,烧得那些天照之鬼哀嚎不已!   绝大多数天照之鬼,在这一把火中都被烧作了黑烟!   但却有极少数几个,只是尸位被烧成了灰烬——在它们的尸位人身被烧成灰烬纸钱,它们脚下蠕行出一道道漆黑的影子,随着火光的跳跃,在山壁雪层间不断腾挪着,竟瞬间脱离了这片地域,接连逃过了山拗口!   眼看最后一道黑影就要消无踪迹,周昌把手中的雪团捏紧了,一下投掷过去。   平平无奇的雪团撕裂了黑暗,化作一道炽白的宙光箭矢,直扎在那最后一道黑影身上,将之钉在了那片山坳口,不得挣脱!   紧跟着,周昌伸手虚拽,像是有根无形丝线牵引着那道宙光箭矢,以及被箭矢钉住的黑影一样,二者在一瞬间被拖拽到了周昌脚下!   黑影中,传出阴森的声音。   那种声音不像是世间任何一种语言,乃是恶鬼的声音。   “天照之鬼如此孱弱,与我在虞泉之水中所见到的情形,实在大相径庭。”周昌踩住那道黑影,出声说道,“或许,在这里,天照是天照,虞渊是虞渊,但二者因缘际会之下,搅合到了一起来。   “眼下这道黑影,与虞泉之水是不是有些相像?   “它们以尸位人横行于世,虽然不比虞泉之水,但总像是天照借鉴了虞泉之水,而下生出这样的恶鬼来……   “把它带出去,一并研究看看。” 第471章 孵化金乌卵鞘   周昌一行人进入天照阴坟笼罩范围的时候,走得分明是一片坦途,沿路也甚少见到有山峦雪峰,然而,待到他们此下返程之时,一路上要攀越的山峦叠嶂便猛地多了起来,来时的路径,也再无法找到。   就好像随着天照隐于黑暗之中,这片阴坟的真面目也随着黑暗覆盖大地,而与现世重叠显现出来了一样。   饶是如此,穿过这片阴坟,对于周昌与女魃而言,倒不算是困难。   他们越过重重山峦,终于还是走出了这片阴坟。   这样现象也令周昌脑海里的某个猜测愈发清晰:“天照与虞渊日落之坟或许存在关联,正因为此,才导致这座阴坟里,既有天照本身的禁忌力量在不断散播,同时亦出现了虞渊日落之坟的气息。   “这座阴坟,并不能单只看作是独属于天照的阴坟。   “牵一发而动全身,不做任何准备,贸然去探究天照阴坟,可能就会和虞渊日落之坟扯上关系。   “相较于天照而言,虞渊日落之坟反而更加恐怖怪异。”   因着袁冰云服食了金乌卵鞘,炼成诡仙的绝九阴层次,她能与虞渊日落之坟牵扯上联系,也因为此,周昌才得以一窥虞渊之凶怖,心生警醒。   眼下暂先脱离天照之坟,对众人而言,也就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了。   走出天照阴坟的时候,外面的天光仍旧是明晃晃的。   周昌抱着袁冰云,此时再回头去看天照阴坟那边,发现里头也是明晃晃一片雪原旷野,只远处有虎姥姥山几座雪峰,看起来与他当下所处的环境并无二致。   里头的天色也好似从未黑下去过。   但那种萦绕在他心识之间,若有似无的感觉,今下彻底消散一空。   这才是他判断自身脱离了天照笼罩区的一个重要作证。   以及,走出笼罩区后,袁冰云双腿变透明的趋势一下子止住了。   此时她膝盖以下的部位,已俱变为了透明色。   周昌把袁冰云安放在一块大石头后,让她背靠石头坐着,看着她变作透明色的双腿,以及随着她坐倒以后,跟着晕开的那道漆黑色的‘虞泉之水’,周昌出声问了一句:“你现下感觉如何?”   袁冰云闻声神色有些茫然。   她愣了愣神后,摇了摇头,说道:“我能感觉到我的腿。   “甚至觉得自己的意识还能操纵着它继续走动,但是这双小腿却一动不动的……   “除此之外,也没有其他甚么特别的感受。”   “或许就像你的感受一样,你当下意识转动,你的两条腿也会跟着走动——但它们不是在我们眼睛看得到的地方,不是在这里走动,而是在虞渊里走动。”女魃与袁冰云解释道,“你真正的小腿,被置换到了虞渊里去,现在连在你膝盖下的这双透明小腿,实际上是虞泉水。”   袁冰云点了点头,她低声说道:“虞泉在古代典籍、诗歌中,实则是虞渊的代称。   “而虞渊则是日落的地方。   “金乌驮负太阳自扶桑树上飞出,经过中天建木以后,逐渐西坠。   “金乌停坠于若木之上,而它们背负的太阳,则跟着若木的影子——‘寻木’一同沉沦,寻木沉沦之地,就是虞渊的所在。   “传说之中,十头金乌轮转着,周而复始地驮负着太阳。   “依照这个传说来看,金乌的数量其实是恒定的。   “但是太阳的数量并不确定,太阳或许只有一个,也或许有很多个——判断太阳究竟有几个的关键,在于虞渊,沉坠入虞渊中的太阳,是否还会再次升起?   “那些太阳,在虞渊中是‘死’是‘活’?   “寻木虞渊与扶桑、若木相对,象征着世界的暗面,象征着阴。   “有典籍上说,虞渊似女丨阴,其中虞泉流淌,这大约是基于虞渊象征着‘阴’而产生的另一种猜测,虞泉更加是一个象征意义上的东西,虞泉是不是水,都没有典籍对此有过揣测……”   袁冰云双脚不能行走的这段时间里,听着周昌与女魃交谈,根据他们提及的一些内容,联系着自身看过的典籍,对于虞渊和虞渊等等,给出了自己从典籍中得来的一些线索。   女魃听着袁冰云的话,眼中光芒隐隐,轻声说道:“虽然你身上沾染的这个东西,被称作虞泉之水,但它确实和水没有半分联系。   “如你猜测的一般,我亦听过一些传闻。   “虞泉之水,乃是物外之物,是人鬼神仙性魂之中不知从何所生的一股暗流,随着太阳坠入虞渊之中,而一并于虞渊中浸淹着,它正似是世界的背面一般。”   说到这里,女魃顿了顿,看了周昌一眼,接着道:“如诸千世界之人,往返其他世界,必生应身。   “应身从何而来,虽然应身于诸千世界之中,亦是存留了良久,但它与你我主身为何能生出牵扯,成为你我之应身?此是因缘际会,亦是虞渊变化。   “不可测之数,乃在虞泉中。   “如以应身身份,活跃于某一重世界当中,偏偏行为举止超出应身本来行止之局限,便有阴生诡生出,那阴生诡模仿着主身的举动,并逐渐取代主身,最终以生灵的身份活跃于世间……此般阴生诡,便不是如想魔、俗神一般的鬼神,它们就是沾染了虞泉之水的异类。   “也唯有阴生诡这样异类,非人非物,非有非无,非生非死,才能引来虞泉之水降临。   “可你自身并不曾生出阴生诡,这是为何?”   女魃对于袁冰云,到底还是所知甚少,不能理解为何袁冰云会沾染上这虞泉之水。   周昌对于虞泉了解更少,听到女魃的问题,他跟着说道:“袁冰云的应身,与黑老树有牵连,而那树顶上,有一座巢穴,内中金乌卵鞘,我送她服食了一颗,致使她在自身无有任何毁伤的情形之下,成就了绝九阴的层次,自身影子渐褪为金乌之形。   “如今,也是她的影子突然离开,又带回了额图哈。   “我引宙光探查额图哈,反致虞泉之水侵染了袁研究员——是不是那颗金乌卵鞘,使得她沾染上了虞泉之水?”   “金乌卵鞘?”女魃扬了扬眉毛,“若是那棵黑老树上巢穴中的卵鞘,真的是金乌卵鞘的话,只怕黑老树本身也非比寻常,那棵黑老树又在何处?”   “已在我六腑之中。”周昌指了指自己的腹部,如是说道。   女魃抿嘴一笑,接着道:“黑老树能招来金乌在其顶上巢穴中诞生子嗣,本身禀赋不凡,郎君以黑老树来填镇脏腑,若金乌卵鞘真正会引起虞泉之水的注意的话,郎君也免不了会沾染上这虞泉之水……可今下却是郎君无事,袁姑娘却出了事……”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忽而与周昌相视一眼。   两者都似是想到了同样的东西。   女魃随后说道:“这种可能未必就没有。   “或许,那虞泉之水最初确是盯上了郎君的,只是郎君掌握的手段,譬如那本我宇宙,令虞泉之水根本无从接近郎君,而袁姑娘所修拼图,又是郎君本我宇宙体系之下的——它转换目标,由此沾染上袁姑娘,袁姑娘说是为郎君挡了灾,倒也深有可能……”   周昌也点了点头。   袁冰云身上的怪事,就发生在旱魃、袁冰云试图搭救他之后。   女魃的这种猜测,是有成立的可能的。   “你与袁研究员试图搭救于我,结果却是袁研究员沾染上了这虞泉之水,但你本身毫发无损……”周昌沉吟道,“此中或有袁冰云所修拼图,与我之本我宇宙联系紧密的缘故。   “但也未必就没有那些金乌卵鞘的因果痕迹。”   “是。”旱魃点了点头,“而且,若是说起来的话,奴家反倒更适合被虞泉之水所沾染呢,奴家便在那‘非生非死之类’中。”   旱魃生前为女魃,死而为旱魃,父母亲族因她一死,俱与她脱离因果。   她因此不仅位列‘非生非死’之类,自身的存在,更接近于‘非有非无’。   而她与袁冰云一同出手搭救心识宙光观测虞渊的周昌,她无事,袁冰云却有事,这就更说不过去,除非袁冰云具备的某些特质,确实比她更契合虞泉之水非生非死,非有非无之特性。   思来想去,也唯有那些疑似金乌卵鞘的物什,能给袁冰云带来类似的特性。   “你来看看,这些金乌卵鞘,会有甚么问题?”   周昌心念一转,被他收藏起来的剩余五颗金乌卵鞘,便出现在了雪地间。   他得到了剩下的全部金乌卵鞘,赠予了秀娥一颗,袁冰云自行运用一颗,便还剩下五颗,这五颗卵鞘,他原本打算用在自身装脏之时,是以一直留存在手中。   若是这些金乌卵鞘有问题,他须要尽早提醒秀娥,让她切莫要轻易运用这种物什。   等他将隐患排除了再使用也不迟。   “金乌卵鞘……”   女魃看着雪地间卧着的那五颗表面漆黑,隐生细鳞的卵鞘。   卵鞘之中散发的浓郁生气,令人心中蠢动。   这般生气如此精纯,更不免令周昌联想起疑似虞渊的那道裂缝里,那道人影树上散发的浓郁生机——依着袁冰云阅览过的古籍,以及女魃听过的传言来看,虞渊代表了世界的背面,代表了阴阳二元对立中,绝对的‘阴’,既然如此,人影树为何会有那样浓烈饱满的生机?   “自四树撑开混沌,化演诸千以后,便已有了十金乌驮负天日而行的传说。   “十金乌自合所出,它们是卵生胎生?无人可知。   “既是如此,这五颗卵鞘,究竟是不是真正的金乌,就根本无从验证——毕竟,奴家也未见过真正的金乌,只知道它在传说中通体炭黑,唯有三只足爪尽作赤金之色哩。   “而且,哪怕是仅从形体上来判别,哪怕这卵鞘之中所生之物,真正长得通体炭黑,三足尽作赤金之色,也未必就是‘真金乌’了,毕竟外形变化最是简单,世间有诸多法门可以达成。   “真正的金乌,必能驮负太阳——这是唯一的判断标准。”女魃徐徐说道,“眼下这五颗卵鞘,内中生机磅礴,似有纯阳之性,可知它不同凡类,若想要判断它是不是金乌,郎君,你我不妨拿出一颗卵鞘来验证一二?”   “如何验证?”周昌问。   “孵化一颗卵鞘出来,看看那最终破壳而出的东西,是否天赋异禀,有驮负太阳之能?   “纵是没有这般能力,又是否初露头角,展现出了类似的禀赋?”女魃直言道,“唯有如此,可以直观判断,这卵鞘之中的,是不是金乌?   “金乌驮负太阳,自扶桑神树西飞若木,它确实是离虞渊最近的存在。   “若能证实这一点,或亦可以从此处入手,为袁姑娘祛除身上沾染的虞泉之水。”   女魃一提出来这样的想法,周昌便觉得可行。   袁冰云沾染的虞泉之水,与她影子所化的三足乌有关,而那三足乌影子,又与周昌所得的金乌卵鞘有关,由此入手,若真能将卵鞘中的东西孵化出来,或许可以解开眼下的谜题,除了解救了袁冰云之外,更能有别样收获。   问题是——   周昌说道:“这些卵鞘长久被满清六酋以皇飨灌输喂养,亦始终不曾孵化得出来。   “如今凭借你我两个的力量,能将它们孵化出壳?”   “满清六酋集合皇飨,孵化所有卵鞘,而我与郎君只是孵化一颗卵鞘,皇飨虽有海量,但奴家与郎君一个秉灾火而生,一个持业火而存,此般火性,自然与金乌卵鞘更加合衬。   “而且,也不只是奴家和郎君孵化这金乌卵鞘呀。   “郎君的诡影——这只业火大鬼,能焚烧因果,生成更熊烈业火,何妨以它的火种,去点一点我们从天照阴坟里带出来的那只天照之鬼呢?   “以这只天照之鬼,作郎君诡影的薪柴,使之燃烧出来的业火,尽为孵化金乌卵鞘之用,岂不是正好么?” 第472章 刺探   女魃话音落地,周昌顿觉此计甚妙。   八臂哪吒鬼以焚烧因果为杀人规律,以其业火引燃了他从天照坟中带出来的那只天照之鬼,绝大多数因果线路,必然指向天照之鬼的那些同类,甚至烧到天照那里去。   如此以来,就可以少却一些担心,免得八臂哪吒鬼将火引到普通人身上了。   而其引燃因果丝线所得业火,又能为金乌卵鞘的孵化提供热量,倒确实是一箭双雕。   是以,周昌立刻就点了点头:“干了。”   “郎君的诡影,虽然性质暴烈,难以控制,但奴家的灾火能压它一头,却正好可以替郎君控制它了,可以不必担心它随意焚烧因果,殃及普通人。   “纵是它在这次释放杀人规律中,得了天大利益,能晋位大夷,以郎君和奴家的手段,压制住它,也不算难事。”女魃笑着说道,“郎君既是同意,咱们便挑选一个地方,奴家做些准备,便开始孵化金乌之事?”   “可以。”   周昌应了一声之后看向袁冰云。   此时袁冰云变作透明的一双小腿,又有变化的趋势。   苍白色渐渐开始往上覆盖。   ——虞泉之水逐渐适应了天照阴坟外的环境,开始继续侵染袁冰云的躯壳了。   “届时知会甲子太岁一声,让他先与我们汇合,莫要盲目踏足天照阴坟之内。”周昌转回头来,向女魃说道,“须要挑选甚么样的地方,来孵化金乌卵鞘?”   “自然是少有人打搅的地方,郎君跟我来就是。”女魃说道。   随后,周昌抱起袁冰云,众人再度动身,挑选金乌孵化之所。   ……   雪原之上,寒风凛冽。   周昌等人留下的痕迹,很快被寒风裹挟着雪屑清扫了个干净,此间天地皆白,仿佛从未有人踏足过此间。   众人离开不知多久以后,又有阵阵密集的马蹄声被雪风吹送到了此间,伴随着那隆隆的马蹄声响,一个个穿着毛皮衣裳,头顶皮帽子的骑手从大地尽头奔袭而来,这些骑手膘肥体壮,人手亦足足有上百人之多。   骏马嘶鸣,兵丁吆喝、衣甲摩擦之声,很快扯破了这片寂静的天地。   随着长辫子的骑手整肃好队列,又有几队兵丁,护持着两顶大轿子,从远方徐徐而来。   寒天苦地,道路崎岖难行,常人甚至都无法逾越这严寒的阻隔,完成远距离的迁移,然而便是这样天气里,却能有这样的轿辇无视天气的阻隔,横行其间,不论是轿子里安坐的贵人,还是那扛着轿辇健步如飞的轿夫,都绝非凡类。   两顶轿辇迎风雪而来,与这冰天雪地相互映衬着,分明显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诡异感。   它们最终停在了那骑手的阵列前。   轿夫肃穆而立。   左面那顶轿子,以金红丝绸为顶,右边则是紫顶缀以黄边,若是在清朝时候,这样的轿子非皇族、亲王不可乘坐,但在今时,满清早成了历史,紫禁城里的逊皇帝意图复辟,称帝七日之后,今又被赶下了台,连着紫禁城也不能居住了,被赶出了京城,在津门一带和那些遗老整日厮混,图谋所谓大事。   如此,大清都亡了,乘坐什么形制的轿辇,在今时更说明不了轿辇主人身份如何。   金红顶的轿子前,轿夫缓缓矮身,单膝跪地,使得整个轿辇随之徐徐落下,轿身前倾。   有轿夫毕恭毕敬地掀开了帘子。   轿帘之后,正襟危坐的曾圣行扬了扬眉毛,旋而微微低头,迈步下轿,他转头看向右面的轿子,正见到张熏从中走出,两人相互拱手行礼。   张熏满面笑容,道:“这一路颠簸总算是到了头,曾老无恙否?”   “呵呵……我在马上博取功名,为皇清立下汗马功劳,今时虽然老迈了一些,但只是乘坐一个轿子,又哪里比得了从前的戎马生涯?”曾剃头皮笑肉不笑地回了一句,转眼看向前方。   他们今下所停留的位置,乃是一片背风之地,正是周昌一行人先前停留的位置。   由此向前看去,便能看到虎姥姥山在雪原之上拔地而起,天上那轮太阳明灿灿地散播光芒的情景。   那轮明晃晃的太阳,映得增剃头眼底一片漆黑。   他心神浮掠之间,便看到那太阳好似化作了一颗血淋淋的眼珠,其上滴落的鲜血,在虎姥姥山及至周遭弥漫开,便使得那片天地也笼罩在一层淡淡的血红薄雾之中。   “那便是天照阴坟的所在了罢?”   曾剃头指着那颗血淋淋的眼珠,向走过来的张熏问道。   张熏身后还跟着几个畏畏缩缩的男人,看他们身上的毛皮衣裳,腰间的弹弓、绑腿上的攮子,亦知这几个人,应当都是东北地域的猎户。   “正是。”张熏顺着曾剃头的手指,看到天上那轮太阳。   他眯着眼睛盯着太阳看了许久,才依稀分辨出,天上那轮太阳,似乎是颗人眼珠子?   张熏转脸看了看身后那几个猎户,出声说道:“你们既是识得这虎姥姥山里的路,到时候免不了要让你们来做向导了,做得好了,赏赐自然不会少的。”   “是,大人,一定,一定。”领头的猎户连忙点头躬身答应。   “可惜金碧辉小姐殒命在了那‘阿香村’里,否则,今下何须由这些人带路?”张熏有些无奈地同曾剃头说了一句。   曾剃头对此不置可否,只是问他:“旁的那些爱新觉罗,何时能到?”   使天照鬼血与爱新觉罗血脉之中皇飨交丨媾,接引天照之力,而为皇清所用,乃是当下张熏经营东北的谋划中,至关重要的一环,是以那些姓爱新觉罗的遗老遗少,今下虽是废物,但却也不可或缺。   “他们多是金枝玉叶,家里的公子小姐,这一路舟车劳顿,少不得要了他们半条命去。   “是以皇上着他们在临近的镇子上歇息二三日,到时候再由兵丁一并把他们护送过来。”张熏说道。   “两三日?”   曾剃头皱了皱眉:“两三天以后,再是甚么情形,谁能说得定?周昌贼獠比我们来这个地方更早,此刻说不定早已经深入天照坟中,探求扶桑神干了,再等个两三日……因为这群娇生惯养的公子小姐,以至于皇清经营东北的大计破灭了,这个责任,谁担当得起?”   前清对于东北的经营策略,曾剃头并不认同,自觉此事根本不可能成功。   纵然成功,复辟的前清亦不过是成为天照的傀儡而已。   然而,今下六位先皇帝都为此降下了旨意,他纵然心里不认同,为了维持一个忠臣的牌坊,自然会附和着出些力——但眼下不论是皇上,还是张熏,对于局势谋划如此儿戏,行动迟缓,更叫曾剃头加深了对此事能否成功的怀疑。   他跟着道:“着人将他们立刻送来。   “路上死一些人便死一些了,只要能留下种子,与天照鬼血交丨媾即可。”   张熏叹了口气,却也只得应是,立刻着一支骑兵前去送信,令他们即便是绑,也要把那些刚到了附近镇上落脚歇息的爱新觉罗氏们,给绑到这里来。   他与曾圣行地位不同。   有些事,借由曾圣行说出来,比他自己提出更加管用。   是以,眼下曾剃头的要求,实也正合他的意。   他亦知曾剃头此行最大图谋,乃是那藏有成仙之谜的扶桑神干,而他自身又何尝不是对此物深有垂涎?眼下在路上每耽误片刻时间,他们便要离那成仙之秘越远一分,如此一来,自然是越早进入天照阴坟探索越好。   “今下与天照阴坟,只有咫尺之距。   “若是周昌贼獠曾经过此地,应当会留下痕迹,他们今时还挟持着曾大公子。曾老是否要在此地做一些探查?看看此地是否有曾公子的线索?”张熏向曾剃头问道。   “这个孽子!”   曾剃头骂了一声。   他未有直接回答张熏的问题,但张熏听到他的话语,已知其言外之意,是以立刻号令在场众多骑兵,喝声道:“你等散开,在周围数十里仔细找寻看看,有没有甚么可疑行迹?   旦有发现,立刻前来禀报!”   “但也须记得,切不可踏足天照阴坟笼罩之地,若见其中有鬼兵踏出,立刻回转,勿要与之产生冲突!”   “是!”   众骑兵哄然应声,旋而纷纷散开,前往四面探查去了。   而张熏口中的可疑行迹,可以是周昌、曾大瞻等人留下的痕迹,亦可以是其他人曾遗留下来的痕迹线索,如此明面上说是为曾圣人追查其子下落线索,暗里亦可以借机收集与天照阴坟有关的种种线索。   “你们也去。”   曾剃头转头对抬脚的几个轿夫说道。   这几个轿夫,肃穆地站在轿子边,他们从正面看身形魁伟高大,但从侧面看去,竟只是薄薄一张纸——几个轿夫,皆是曾剃头的象身!   听得曾剃头号令,八道象身星散而开,以比那些骑兵更快的速度隐没入雪风中,不过刹那,便不见了影踪。   不多时,这片背风之地,便只剩下了曾剃头与张熏。   曾剃头向张熏点了点头,未有多言。   他背着手走到前头,望着天上那只血淋淋的眼珠,若有所思着。   而在其身外,皇天外道魔形的手臂之轮倏而浮现,在其身外盘旋不休,抓摄着天地间流转的每一缕风,每一丝气息,从中辨析着周昌等人可能遗下的痕迹。   ……   一片枯林边,有座木房子因为年久失修,已被雪压塌了半边。   此时,周昌、女魃等人便呆在另外半边未被雪层压塌的屋子里。   屋外那些骑兵来来往往,却对这座木房子视而不见——他们与这座木房子之间,好似隔着一层无形的壁障,这层壁障令他们哪怕从房子旁经过,尤是一无所获。   “此地处于离火之位,正能收集天地间游离的燥烈之飨气,汇集在此,为我们孵化金乌卵鞘之用。”女魃看着地上那颗金乌卵鞘,笑吟吟地与周昌说着话,她接着道,“天神童虽然实力孱弱,但自生有规避劫数的禀赋,加上他的这道龙形幡,以奇门遁甲之术布置此间,便可以使此间与外界形成一层无形隔绝。   “这样自然可以免于被其他人打搅。   “不过,若是曾剃头、张熏那样人物,亲自出手来探查,仅凭这番奇门遁甲布置,便未必能阻隔得住——不过,话说回来,若是他们亲自出手窥探你我,你我自生感应,亦有手段将他们的窥探挡回去,令他们一无所获就是了。”   “依着眼下情形来看,是你我前脚刚离开了天照阴坟边界之地,曾剃头他们就已经过来了。   “没和他们撞个正着,对咱们眼下而言,倒是一桩好事。”周昌道,“他们若是搜寻不着我们的踪迹,必然会怀疑我们已经深入天照阴坟当中,因其与扶桑神干有涉,凭着他们对扶桑神干的垂涎,肯定愈发急不可耐,想要早一步踏足阴坟当中,生怕我们抢先一步得到了扶桑神干——   “天照阴坟之中潜藏的危险,你我皆知。   “若是能诱得他们就此步入阴坟之中,各自也沾染上虞泉之水就好了。”   “他们自也不是傻子。”女魃笑道,“不过,咱们今下不是正有办法,诱得他们踏足天照阴坟之中,尝遍其中凶险么?”   周昌也笑了起来:“你是说,用这八臂哪吒鬼?”   女魃点了点头。   “咱俩倒是想到一块来了。”   周昌道:“这就开始罢!”   他在金乌卵鞘旁坐下,浑身孽气血液随着五脏六腑的运转,而轰然涌动起来,一股股漆黑而阴冷的业火,旋即从他周身毛孔中涌出,淹没了眼前的金乌卵鞘。   女魃坐在周昌对面,她只将手掌摊开,掌心里便涌出了熊熊赤红灾火,同样淹没了那颗金乌卵鞘。   业火灾火陡一相遇,恰如金风玉露一相逢——   黑红二色火,撞出了缤纷五色的光焰,围绕着那颗金乌卵鞘,盘旋不休!   在此同时,女魃放出了八臂哪吒鬼,周昌脚下,出现了那道天照之鬼的黑影! 第473章 诱敌   周昌脚下,那道黑漆漆的天照之鬼脱离镇压的一瞬间,便凶恶地嘶嚎起来,猛扑向了先前镇压着它的周昌!   而在此同时,被女魃放出来的八臂哪吒鬼,忽然化作一团漆黑业火,这团业火顷刻间焚烧干净,在虚空中消散无踪,但是紧跟着,扑向周昌的天照之鬼,便一下子顿在了原地,它形影颤抖着,猛烈挣扎,却挣脱不开那无形的束缚——   在它身上,无形的束缚瞬息化作有形之物。   八臂哪吒鬼的手臂,牢牢地抱住了它的形影,令这道漆黑诡影周身,都燃起了熊熊的业火!   那业火蓬勃而起的一瞬间,便将天照之鬼烧成了灰烬!   一道道灰烬痕迹,沿着虚空如蛛网般往四面八方攀爬,它们在近端尚且还显露出稍些灰烬痕迹,但它们蔓延出去的刹那,便深深扎入了冥冥之中,再不见任何影踪!   女魃这时候一手放出灾火,与周昌合力孵化着那颗金乌卵鞘,另一只手则倏忽朝着八臂哪吒鬼张开来——她素白的手掌心里,突兀浮现一道血痕,那道血痕猛然间裂开来,像是一副殷红的嘴唇张开,露出了内里狰狞的獠牙!   那上下两排尖利如鲨鱼的牙齿,一下吞下八臂哪吒鬼半颗脑袋!   殷红的嘴唇蠕动着,将八臂哪吒鬼的脖颈、剩余的身子全都吞吃下去!   这下子,八臂哪吒鬼被容纳进了女魃的五脏庙里,它以业火焚烧形成的那道道因果灰线,便在女魃身外结成了蛛网,蛛网发散出去的每一根线头都深深扎进虚空中,沿着与焚成灰烬的天照之鬼相牵连的因果,一路蔓延过去。   女魃将那些涉及到生人的因果线路,统统抹消。   只留下绝大多数因果,朝着天照之鬼的同僚们次第蔓延!   她此刻再摊开那只生出血痕的手掌,掌心里涌出了狂烈的漆黑业火,也浇泼在那颗金乌卵鞘之上,围着金乌卵鞘盘旋不休!   三道火焰不断焚烧,金乌卵鞘漆黑的外壳表面,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   它承受着三种性质类似,又各有风格的火焰焚烧,自身甚至在吸取这般火焰,将之引为己用!   “这个法子看来有用。   “我们说不定真能孵化出这颗卵鞘,看看它内在究竟有什么呢……”女魃眼睛微亮,随着她们各自的火焰被金乌卵鞘吸收,她与周昌,亦俱感受到自身与这颗金乌卵鞘之间,产生了某种隐约的联系。   “有人找上门了。”   周昌这时忽然出声说道。   随着他话音落下,在他周身那熊熊燃烧的孽力火焰轮外,一道仿似枯木般的手臂虚影悄然伸来,一把朝他抓摄过来。   女魃正要出手替他拦下这道手臂虚影,便见周昌摇了摇头。   周昌倏忽收拢去身外的孽力大火,无形宙光层层晕染,在与那道枯木般的手臂相接触的第一个刹那,他身外的宙光,也变成了好似枯树皮般的斑驳色泽。   曾剃头那道皇天外道魔形手臂虚影,直接穿过了周昌身外的宙光,扑了个空,它在虚空中徒劳地抓扯了一阵,眼看着就要散去,女魃眉毛一扬,忽然将八臂哪吒鬼点燃的一缕因果灰线,递到了皇天外道魔形手臂掌中。   那道手臂虚影瞬间被这黑火点燃了,在虚空中烧成灰烬!   更深的因果灰线,在这灰烬之下一路往曾剃头本身伏延而去!   周昌见女魃如此机灵,心中甚是喜爱,便向女魃笑了笑,比了个大拇指。   女魃面上笑容更浓,千娇百媚。   角落里,靠木墙坐着的袁冰云,看着这一幕,内心徒留一片冷雨凄风。   ……   曾剃头身外,那一道道如枯木一般的青黑手臂,已然环绕着他背后的虚空,如一道巨大轮盘般转动铺陈着,天地间流淌的飨气,尽随着那道巨大轮盘转动而转动,每一缕气机都被皇天外道魔形的手臂拉扯着,便是站在曾剃头身后的张熏,眼见此一幕,亦陡然生出一种自身都处在曾剃头掌控中的感觉。   他早知曾剃头手段强横,如今真正直面对方,才更惊觉这位满清圣人的深不可测!   装五脏与聚四象仅仅一境之隔,但真正目见到聚四象的诡仙运使手段,方才会发现,二者之间的差距,直如天壤云泥一般!   “嗯?”   而在此时,曾剃头身外转动不休的那道道手臂,忽然出现了刹那停滞。   紧跟着,一道青黑手臂探入虚空之中,下一刻,就从虚空中抓出了一团漆黑火焰,那火焰分明刺骨寒冷,沾染在青黑手臂之上,便陡然令青黑手臂跟着点燃,火势霎时之间就有止歇不住,蔓延开来的趋势!   “业火……”   曾剃头也在一息之间,分辨出了这漆黑火焰的根脚。   他神色微惊,立刻催动法门,身外分化出一道道象身,每分化出一道象身,曾剃头自身积累的罪业便削减一层,九道象身分化出去以后,他自身已经是‘圣质如初’,不再沾染丝毫业火了,那点燃他一道皇天外道魔形手臂的业火,也倏忽止歇。   曾剃头正欲探究皇天外道魔形抓摄来的这一缕业火,究竟根源何处,心中忽然生出某种悸动——   下一刻,他分化出去的那九道象身,竟在同一时间熊熊燃烧起了冰冷业火!   他外放出去,在四下搜查可疑痕迹的那几个轿夫象身,也在此同时都燃烧了起来,令他心生感应!   这般业火,在将与他曾剃头相关的所有人,都一同席卷进去,统统点燃!   “因果……”   曾剃头看着张熏身上也涌出了漆黑业火,他顿知这般业火不同寻常,此般业火,应是来自某个想魔的杀人规律,而那想魔必然是以因果痕迹,来传播这业火的!   一念及此,曾剃头连连运转法门,搬运五脏。   皇天外道魔形替代了他的本尊身,出现于当场。   那道如枯木般的手臂大轮,统统伸入虚空之中,抓住了所有与曾剃头有关的因果。   如此,不过瞬息之间,随着那种种因果痕迹尽皆被曾剃头的皇天外道魔形把持掌控,那纷纷而起的业火,终于在皇天外道之手再一次抹除之下,尽皆熄灭了个干净!   同一时间,张熏因与曾剃头因果相牵,身上亦燃烧起了业火。   他得到曾剃头的提醒,运用五脏庙吞没了自身的所有因果,才使得自身刚刚沾染上的业火,还未来得及攀附与他牵扯的因果痕迹,便立刻凝滞在他身上,不能向外继续传播,他费了一番功夫,运用皇飨冲刷,总算将身上的业火消灭。   “这是某个想魔的杀人规律?”   张熏皱着眉头,有些心有余悸地向曾剃头问道。   他细想一下,若不是曾剃头在现场,凭他一人之力,想要抹消这因果业火,怕是并不容易,纵然自身能在这业火焚炼之中无损,但与自身有关的人,必定会有不少遭殃。   抹消业火,本就极其困难,而当这业火又成为某个想魔杀人规律的一部分之时,应对起来,便会更加棘手。   曾剃头没有说话,他似有所感,转头看向了天照阴坟。   天照阴坟此刻看起来似无异状。   而张熏接着说道:“这莫非是天照阴坟中生出的业火?是那天照大神禁忌的一部分?”   天照者,亦为天日也。   由天日引申至火焰,猜测业火由此而出,倒也不算离题。   “此火若真由那天照所出,断不至于这样孱弱,仅只有等同于想魔老聻的层次……”曾剃头见那天照阴坟当中,似乎也没有异状,终于有心情回应了张熏的话语,“况且,我以皇天外道魔形顷盖天地,把持此间飨气之流变,是为探查周贼可能留下的可疑影踪,并不曾把手伸到天照坟中去。   “此火若真正是自天照阴坟之中散发的话,根由便只有一个了。   “周贼深入了天照阴坟。   “不过照眼下情形来看——”   曾剃头摇了摇头,他自觉得周贼此刻不曾深入天照阴坟之中,本要说出自己的判断之时,被他注视着的那片天照阴坟范围内,忽生出异变——   一道道漆黑火焰,忽然在那片广袤雪原之中,突兀地燃烧了起来!   伴随着那一朵朵火焰熊熊燃烧,一个个天照之鬼的尸位人身,也凭空出现!   漆黑业火在那片天地间恣意攀附着,撕扯着曾剃头、张熏眼中一望无际的雪原情景,将这副表象的画卷撕碎,露出了内里真实的情景!   一片片焦土之间,尸骸遍野!   群山伏延之中,成千上万的天照鬼兵结成队列,遍处巡弋着,天上血淋淋的太阳,把血浆般的光芒镀在每一个天照鬼兵身上,更为它们增添了凶恶狰狞的气焰!   而于此时,有漆黑业火在漫山遍野间熊熊燃烧了起来,将一个个天照鬼兵,拉扯入那冰冷火焰的撕扯中!   火焰仍在向极远处的高山漫淹,仿佛要攀上山顶,将山顶上那颗血淋淋的太阳,也一并点燃!   “那业火竟烧进了天照阴坟之中——”张熏看到天照阴坟当中呈现出的景象,神色霎时震惊起来,他才言语了一句,忽然不知是想起了甚么,脸色一滞。   却见曾剃头神色森然,转脸过来,向他问道:“那些爱新觉罗氏,还有多久能到达此地?”   张熏脸色迟疑着,不知如何作答。   曾剃头此时已转回身去,看着那片被业火焚烧肆虐的天照阴坟,寒声说道:“如此再等待下去,必是要被那帮爱新觉罗氏的公子小姐坏了大事!   “周贼已经深入天照阴坟之中,他早已占得先机!   “如若任凭他这么在天照阴坟之中横冲直撞,恣意探索,用不了多久,扶桑神干也会落到他的手里——那你我至此岂不是白白为他做了陪衬?   “你留下罢!   “留下等着那帮公子王孙慢慢赶到,老夫先去一步,到这阴坟里探看一番!”   话未落地,曾剃头身形倏而融入了四下奔流的飨气之中!   天地飨气,霎时尽作青黑之色!   这片青黑飨气如怒潮般,顷刻之间,铺压进了天照阴坟笼罩的范围内!   张熏眼见得这一幕,在原地停留了片刻,最终把心一横,同样将五脏庙寄托于天地飨气之内,裹挟着海量飨气,踏足天照阴坟之中!   天照阴坟之中,那些肆虐的因果业火,毫无疑问挑动了两人最敏感的那根神经,令得他们再顾不得许多筹谋,瞬时踏足阴坟之中,要与可能存身阴坟之中的周昌,竞夺那可能暗藏成仙之秘的扶桑神干!   ……   三火盘绕金乌卵鞘,焚烧不休。   木屋子里却一片平静,三种火焰交相燃烧,未有致使此间温度上升一丝一毫,火焰之中蕴含的种种灾殃飨气,已尽被金乌卵鞘吸摄一空。   然而这颗金乌卵鞘即便吸摄了海量灾殃飨气,表面仍旧不生丝毫裂缝。   它距离真正被孵化出来,还有很长一段时间。   此时,自周昌浑身血液之中散发出的孽气大火火势,已逐渐被他的诡影-八臂哪吒鬼散发出的因果业火压过,女魃的灾火始终居于最上,平衡周昌与八臂哪吒鬼散发出的火焰,而周昌看女魃气态,此刻分明是气定神闲——此刻只是孵化金乌卵鞘散发出的灾火,于女魃而言,不过是九牛一毛。   在诡仙道修行之上,女魃实打实地超出了周昌太多。   这种差距,是周昌再雄厚的积累,走了再多险路都无法弥补的。   “又有人来了。”   角落里,看守着曾大瞻的天神童站起身来,目光看向木屋之外。   来者气息诡异,令他布置在此间,用以遮掩此处方位的龙形幡顿生感应。   而他此时看向木屋之外,却只见到一个高壮的汉子。   那人穿着一身短打衣裳,在寒天雪地里露着胸膛,这副打扮像是个扛重物的苦力,可即便是苦力在眼下这种天气里,穿这么薄的衣裳,也是轻则被冻伤,重则直接冻死的,可那个人却是安然无恙。   “是个轿夫。”   周昌也往窗外看了一眼,看到外面徐徐而来的那人穿着打扮之后,笑着言语了一声。   他随即站起了身。   虽是个轿夫,这个轿夫却也不简单。 第474章 乌鸦破壳   朝着木屋徐徐而至的轿夫,看似寻常,但他自身不曾沾染天地间流淌的飨气——凡是生灵之类,只要生活在这片天地间,便难免沾染天地间流淌的飨气,想要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却需要诡仙道修行到至少毁六腑的层次。   眼下这个轿夫,在周昌观察之下,应非是一位真正诡仙。   但它实也不是一个活着的生灵——它只是某个人的心识在天地间留下的投影。   这样投影,被称作‘象身’。   能显发象身者,必已踏足聚四象层次。   当下在这片地域之中活动的聚四象层次诡仙,依周昌的了解,便只有曾剃头一位,朝着木屋走近的轿夫,大概率就是曾剃头的象身——周昌等人,若被曾剃头的象身看破了行藏,也就相当于是被曾剃头本尊看破了行藏。   女魃借助八臂哪吒鬼的业火,沾染上曾剃头的皇天外道魔形,为的是将祸水东引,把曾剃头引去天照阴坟当中。   在这关键当口,若被这道象身撞破周昌等人行藏,那女魃的努力便要白费了。   周昌心中转动着念头,无形无质的宙光已在他身外悄然流淌而开。   他盯着门外那个轿夫象身的一举一动,对方再靠近木屋半步,他身上宙光便会顷刻覆盖过去,将这道象身封冻在宙光之中,务必不能使得周昌等人的行藏泄露半分。   只是,这样主动出手阻截,总会留下痕迹,总也比不过象身一无所获之后,自行离去。   忽然,在周昌目光之下,那原本正向着木屋走近,没有一丝一毫改换路线的迹象的轿夫象身上,陡地燃烧起了一团漆黑火光——那火焰散发着寒冽的气息,正是八臂哪吒鬼散发出去的因果业火!   这业火攀附上轿夫象身的形影,它顷刻挣扎起来!   同一时间,一道青黑手臂虚影跟着在这轿夫象身身后显化,那道皇天外道魔形手臂投影轻轻拂扫过轿夫满身漆黑业火,那般业火便纷纷消寂。   业火未能彻底烧灭了这道轿夫象身。   但它此刻却倏忽转身,身形化作一道黑影,猛地钻进天地间流淌的飨气之中,须臾没了影踪!   它就这样在距离木屋不过数步之远的位置停步,进而脱离了这片地域!   象身动作如此干脆,都叫周昌一瞬愣神,还以为是自身暴露了气息,引得那轿夫象身警觉,先一步从此间脱离了!   但周昌随后转念,就立即想到——轿夫象身如此火急火燎地退离,原因怕不在它自己身上,而是曾剃头本尊那边不知出了甚么情形,以至于曾剃头立刻召回了它!   曾剃头发现了甚么?   他那边出了甚么情形?   周昌心中如是想着,忽然心有所感,他通过木屋的窗户,看向远方天照阴坟——天照阴坟之中,一团团漆黑业火景象燃烧了起来,那业火渲染的焦土地狱,与天照阴坟以外的旷野雪原,瞬间有了明显的区分!   黑白世界,在此分野!   眼见得天照阴坟之中,业火肆虐的景象,周昌瞬息之间,也就明白了曾剃头为何在此时火急火燎地召回了象身!   “鱼儿咬钩了……”   他笑着低语了一声,转回到木屋子里,继续显发孽气大火,孵化金乌卵鞘。   这颗金乌卵鞘来历奇诡,孵化起来也颇为困难,或许要消耗几日的时间。   如此情况下,曾剃头他们越早进入阴坟,与周昌这边两相隔绝,对于周昌而言,越是一件好事,他们正能因此获得较为安稳的环境,不必受到曾剃头等众的打搅。   至于曾剃头是否能在天照阴坟中,取得‘扶桑神干’?   周昌对此更不担心。   天照阴坟中大概率没有扶桑神干。   扶桑神干与‘虞渊日落之坟’有关,依曾剃头的能耐,若是沾染上了虞泉之水,想将之彻底解决,也得耗费一番功夫,连解决虞渊之中的虞泉水,都如此困难,更不提深入其中,取得扶桑神干了。   几日时间,说不定曾剃头等众在阴坟中,连扶桑神干的线索都不能取得。   如此,周昌等人安安稳稳地在这间半倒塌的木屋子里,待足了九天的时间。   第一天,天照阴坟中烧起的因果业火,时兴时灭,但总无止歇。   木屋子外头来了些爱新觉罗氏的公子、小姐,被天神童抓住随手打杀。   金乌卵鞘毫无变化。   淹没袁冰云小腿的虞泉水缓慢进展着,没过了她的膝盖。   第二天,情况与第一日大体没有一致。   天照阴坟中的天照之鬼,不知有多少,任凭八臂哪吒鬼顺着因果灰线,肆意焚烧,这些天照之鬼都好似无有穷尽一般,它们存储于阴坟之中的‘尸位人’亦是无穷无尽,不知凡几。   这些如同蝗虫一般的天照之鬼,都成了八臂哪吒鬼的薪柴。   它的业火比从前更加漆黑,自身的飨气悄然发生着变化。   也在这一日,甲子太岁杨任亦终于来到,与周昌汇合一处。   第三天,金乌卵鞘出现了一道裂缝。   裂缝之中,反而涌出漆黑如沥青般的液体,那般液体竟能将周昌的孽气大火,以及八臂哪吒鬼的因果业火浇灭,但漆黑液体并不算多,它只能烧灭一二朵火焰,而这点火苗于周昌和八臂哪吒鬼而言,却只是九牛一毛。   第四天,裂缝愈来愈多。   第五天……   第六天……   第七天……   一直到第九日时。   这一日,袁冰云留在现世之中的,仅剩一颗头颅。   她头颅以下的部位,尽皆化作透明之色,被虞泉之水取代。   事已至此,袁冰云反而比从前都更加平静,那不断涌出漆黑液体,熄灭火焰,又不断被炼烧出更多裂缝金乌卵鞘,成为了她而今唯一的希望。   “今天的感觉还是和以往一样吗?   “能感觉到自己躯壳的存在,甚至能指挥躯壳活动,但偏偏躯壳并未在这现世之中,你也看不到它究竟是否有动作?”周昌坐在袁冰云身旁,帮助她调整着坐姿,让她能稍微舒服一些。   此时,袁冰云脚下那道阴影已经消散了大半,也只剩头颅大小的一团,在她背后蜷缩着。   她当下这副虞泉水做成的身躯,周昌触碰起来,除了感觉入手分外冰凉,犹如冰雕之外,倒没有其他怪异的迹象出现。   袁冰云‘嗯’了一声,说道:“虞泉水还在继续往上淹,等它淹没过我的眉骨的时候,不知道我的意识在当下的世界,是否还存在?要是还存在,你设法沟通我脑子里的意识,问问我,我的眼睛看到了什么?”   虞泉水淹没过她的眉骨时,她的眼睛自然也被置换去。   此时假若她的意识仍存留于现世,哪怕不能开口言声,只要周昌能沟通她的意识,也就能通过她,知道她的眼睛里看到什么了。   但周昌闻声,却摇了摇头:“金乌卵鞘孵化在即,你说的那般情形,必然不会发生了。   “你也不用害怕,只当这是一次特殊的经历就好,或许你可以因此因祸得福也说不定——毕竟,眼下还没有第二个人像你这样,明明还活着,却被虞泉之水盯上的。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周昌曾通过额图哈的影子,看到过虞渊日落之坟中的情形。   他怀疑,袁冰云一旦完全被虞泉之水取代,她自身便必然成为那虞渊日落之坟中的一道人影,经历化为金乌飞出裂缝,光照大地,继而又重新坠落于虞渊日落之坟中,为人影树分食的结局。   若走到那一步,袁冰云或许就真正死了。   “我都还没有对于死亡的实感,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就濒死了……”袁冰云轻轻一笑,她眼睛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周昌的面孔,檀口微启,“这要是我的死期的话,在我死以前,还有些话,想说给你听——”   周昌闻声正要言语——   背后已经有一道凌厉的目光倏忽杀到,令他背后微微一寒。   而袁冰云此时抬起眼帘,与这凌厉目光的主人对视着,毫不相让地道:“人之将死,连最后的遗言也不能让人说出来么?”   “你怎么会死?”女魃冷冽地声音从周昌背后传来,“有我们在这里日夜孵化金乌卵鞘,救你性命,便是阎罗王要来拿人,也得留下伸过来的那条胳膊。   “且放心着就是,你不会死的,既然不会死,今时说出来的话,便不能叫遗言了。   “充其量只能算是男女调情之时的情话而已。   “我不爱听你和他说这样言语。”   “呵——”袁冰云顿时柳眉竖起,她这下子陡地来了精神,纵然只剩一颗头颅在现世,气势上却也丝毫不弱于女魃。   周昌看她又有了精神,咂了咂嘴,从她身边站起了身:“我看你们也都精神得很,不需要我来安慰甚么。   “袁研究员有什么话就留到活着回来的时候,再说罢。”   说完话,周昌便回到了那颗金乌卵鞘旁边,继续催发孽气大火,孵化起卵鞘来。   如今的金乌卵鞘,表面已经遍及裂缝,那种犹如沥青一般的漆黑液体,从裂缝中汩汩流出,不断浇灭着周昌与八臂哪吒鬼散发出的火焰,又不断有火焰再次新生,一遍一遍地将漆黑液体焚烧成灰烬,洒落在金乌卵鞘四下。   金乌卵鞘四下,那些经过焚炼的灰烬,已经堆积起了厚厚的一层。   而卵鞘内流淌出的漆黑液体,在此时终于也渐渐稀少。   直至那一道道裂缝中,不再有漆黑液体流淌出来的时候,整个金乌卵鞘里,开始传出密集的破碎之声,那声音瞬时间响成一片!   “咔嚓,咔嚓,咔嚓——”   原本遍及卵鞘表面的裂缝,此时都分化出更多的裂隙来,无数裂隙连成一片,随着最后三火将卵鞘外壳焚烧过一回,眼下的卵鞘外壳,终于猛然破碎!   众人目光紧盯着那破碎的卵鞘,不敢有丝毫分神。   周昌、女魃都都屏住了呼吸,便见到,被他们辛苦孵化九日的卵鞘,一息破碎之后——卵鞘内部,却是空空如也!   甚么都没有!   内中没有出现任何众人预想里可能出现的情况!   它分明在周昌与女魃夜以继日地孵化中,呈现了破壳的迹象,甚至流淌出了那种本身就极其奇诡,性质与虞泉之水相类的漆黑液体,卵鞘之内,不论如何都不该是空无一物才对!   可现实就是如此,卵鞘之中,就是空无一物!   “这是怎么回事?!”   一直守在木屋子里,对卵鞘孵化亦无比期待的杨任,见此一幕,一瞬失色。   而周昌、女魃愣了愣神,忽然同时将目光投向破碎卵鞘下的那层厚厚灰烬——这层乃是卵鞘里的漆黑液体,经过三火焚炼之后,遗留下来的灰烬!   莫名的、与虞泉之水性质相类的气息,像一阵微不可查的风,刮过了地上那层灰烬。   那层漆黑的灰烬,便被这阵极难为人所感知到的风,塑化出了形体——   它在一瞬间,化作了一头通身漆黑的三足乌,那乌鸦双翅张开,在地面上振动着,周昌、女魃才惊觉它要飞逃出此间,它已经双翅离地,如同一道漆黑影子般,转眼振飞出了木屋!   周昌霎时鼓动身上宙光,在身外一轮轮渲染,追向飞逃的灰烬三足乌!   女魃亦在同时化作一团猩红灾火,遍天肆虐着,灾火长河一端化为手掌,要将那道灰烬三足乌抓在掌中!   而在此同时,天地之间,忽然响起了另一个男声。   那个声音,听起来就与周昌的声音极其相似。   它响起来的时候,天地间连风都静止,飨气都不再流动,都似是在洗耳恭听,这个声音的训示:“物外之灾火,非生非死之业火,本无非有之孽火……   “三火同炼,果然能孵出这‘三足乌鸦’来。   “只可惜它与你们没有缘法……   “有些东西,你们拼尽努力追逐,亦不过是为别人作嫁衣裳。   “气数使然,不讲道理。”   那个男声徐徐言语着,虚空中抖落灰烬的三足乌鸦,倏忽投向了一只从某一处虚空里伸出来的手掌。 第475章 气数之子   三足乌鸦振翅而飞,乳燕投林般投向那只凭空出现虚空中的手掌。   那只手掌出现在虚空某处,却不会带给人以任何的突兀感,任谁看到它,都会觉得它本就该呆在那里,它是这天地的一部分,也或者,这片天地是它的一部分。   它的掌纹变化,手势运作,便自然而然地对这片天地施加影响。   它受天地所钟,是气数的实质化身。   “嗡——”   所有扑向三足乌鸦的赤红灾火,都片片凋落,被那不可捉摸,无形无质的气数拨转了方向,流向别处。   而这道灾火长河尽头,灾火凝铸的手掌中,倏而显现出了女魃的形影,她盯着那片虚空中出现的手掌,愣了刹那,紧跟着,她转身看向周昌:“郎君,快走!”   半步聚四象之境的诡仙,存世不知多少岁月,规避灾劫无数的旱魃,见到那只手掌之后,下意识地反应,却是喝止周昌,令他快逃!   这一刻,莫大的危险感侵袭着周昌的心神。   他看到了女魃眼中更深刻的绝望,他的心脏怦怦直跳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刺激感觉令他嘴里发酸,忍不住流下了涎水。   从他身外一轮轮朝外盘转的宙光,此刻轰然爆发开来!   只一瞬间,便将那振翅飞走的三足乌鸦定在了虚空中!   这一刻,它与凭空出现的那只手掌,已只有数丈之隔!   本我宇宙排山倒海般铺陈着,无形无质的宙光阻隔住了同样无形无质的气数流动,至少在这本我宇宙铺张之地,周昌的意识得到了贯彻,他的意识不允许那样气数有任何流动,于是气数便被禁锢。   受气数驱使,而投向那只手掌的三足乌鸦,自然停顿在虚空中,不再振翅高飞。   眼看得三足乌鸦未有落回自己手掌里,那只手掌轻轻动了动,手掌之后,一个与周昌一模一样的人须臾出现,他看着本我宇宙当中的周昌,目露奇光:“我早就见过你了……   “你这般‘心灵圆光’的手段,便来自于我。   “没有想到,你一个命壳子,也能修成这心灵圆光的手段……我虽不曾实修这‘心灵圆光’,却可以断定,它必能大放异彩,甚至可能超越诡仙道,成为这世道里真正的‘正道’。   “你前途无量……   “只是真正想好了,要与我做对么?   “若是与我做对,你便不存在前途可言了——你可以修行到很高深层次的心灵圆光,今下也只好匆匆回归原主之手了……”   这个与周昌长相一模一样的同命人,即是三霄道子曾经提到过的,那个真正奠定了拼图体系修行的根基,在B-2火烧楼中留下了‘宙光心脏’的人——周旦!   他留下的纸牌屋,乃是拼图体系的起点!   而那间纸牌屋的根本,便是如今被周昌炼入本我宇宙中,被其称作‘宇宙奇点’的那颗心脏。   本我宇宙每一次变化,每一次大爆炸,都从宇宙奇点的再一次收缩开始!   周昌今下以本我宇宙面对他,似乎是螳臂当车,蚍蜉撼树。   但周昌咧着嘴笑,神色却很坦然:“我其实也听说过你了,知道‘宇宙奇点’由你所创演,我也一直在等着与你见面,看看凭借你对这本我宇宙的理解,究竟能做到哪一步?   “究竟能不能拿走我的本我宇宙?   “你若能拿走,便任凭拿走就是。”   周昌更清楚地知道,他从来都不是命壳子。   他来自于新世,有自己的爷爷,有来历清晰的父母,他不是凭空钻进一具壳子里的不速之客的灵魂,周旦这样秉气运而生的人,或许就是一直存在于他猜测中的,那个阴生母的亲生儿子。   所有的命壳子,都是阴生母为它的亲生儿子留下的资源,铺好的后路。   阴生母亲子,对所有命壳子,都是予取予夺。   它或许能夺走周昌进入旧世之后,来自于‘周常’的所有一切——但他绝夺不走来自于‘周昌’的所有一切,他没有假借过任何其他命壳子的身份!   他从生至死,都是周昌!   尤其是——他乃是先凝聚了拼图,显化了本我宇宙,才融合了宇宙奇点。   周旦要拿走宇宙奇点,便任凭他去拿走,但他绝带不走周昌的自我!   本我宇宙,就是周昌的自我!   周旦看着周昌的眼睛,忽然轻轻一笑,道:“天意由来,不可捉摸,你既想让我拿走它,我却偏不拿走它了……”   “怂了?”不等其将话说完,周昌忽然挑眉反问一句。   周旦摇头不语。   刑不可知,则威不可测。   他今下不出手应对周昌这本我宇宙,便是为了给周昌栽种下心魔,令周昌这以自我心识奠定而成的本我宇宙修行,渐生裂缝,乃至以后再与他相对,便连这本我宇宙都无法运转起来。   然而,周昌早有成算。   对于周旦这番看似云淡风轻的应对,直接一句话反唇相讥,反倒直接坏去了周旦的算计。   周昌接着笑道:“你分明对这出自于你手的‘心灵圆光’垂涎得紧,眼下它于你而言,若真正是唾手可得,你怎可能不把它拿走?   “我看你分明是自觉也无法尽将它夺走,此一出手,露了怯,便也被破去了金身。   “所以才要胡扯什么天意使然,气数变化。   “纵然是你受这天地气数所钟,我这本我宇宙当中,可有你一分气数?   “你在此间,不留一丝气数,莫不就是‘气数已尽’了?”   “你层次太低,有些东西,终究不能明白,看不透彻。”周旦还是摇头,只是此时终于肯开声说话了,他瞟了一眼不远处的女魃,面露笑容,“倒是这物外之人,经历得多了,此刻总是清醒的。   “她比你更明白,甚么是‘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你寄托在这命壳子里,已是我命中的一部分,为何能觉得,自己能逃脱命数?   “也罢,我便小施手段,叫你明白明白——   “甚么是真正的气数所钟……”   说话之间,凝滞于周昌本我宇宙中的三足乌鸦再度振翅——   似是因为周旦这一句话的缘故,那三足乌鸦在周昌的本我宇宙当中,一瞬间便能翱翔无阻,它双翅一展,倏而调转方向,一刹那投进了周昌怀里。   看到那三足乌鸦展开双翅的女魃,已然神色惨然。   然而,她尚未来得及反应,又见三足乌鸦竟转头撞进了周昌的怀里,顿时神色愕然,没有弄明白,眼下这又是何情形?   停在远处的甲子太岁与天神童,也俱是一脸惊愕!   那位气运之子,今下莫非又是在布置甚么惊天大局?   故意将这乌鸦投送给了周昌?   ——众人见此情形,心中难免会有此类想法。   但等到他们看见周旦脸上表情的时候,这样想法也就瞬间消散一空了。   周旦应不至于用这至关重要的三足乌鸦来布置甚么惊天大局。   那头三足乌鸦,之所以会飞回周昌怀中,其实与周旦本身无关,他气运之子的身份,不曾发挥任何作用,倒是周昌的某些手段,此刻起了效果,并且立竿见影!   “好一个气运所钟!   “好一个小施手段!”   那头三足乌鸦与周昌形影交融着,他的声音从那深暗的灰烬中传了出来:“阁下的手段,果然是高明!   “虽然我也看不出究竟哪里有甚么高明的……” 第476章 乌巢   投向周昌的三足乌鸦,化作了一蓬蓬的漆黑灰烬,它们弥漫在周昌遍身上下,周昌的面孔也从那灰烬里显露出来,他面含笑容,神色间微带讥笑,脸上出现了两道深深的法令纹。   乌鸦灰烬一时间又纷纷跌落在地,于周昌身后,又聚集成了那头三足乌鸦的影子。   而周昌体内,因为修行诡仙道而出现毁伤的躯壳,因这乌鸦灰烬的缘故,而得到了些许修补,哪怕只是仅仅修补了周昌自身的些许毁伤,也足见这乌鸦灰烬的神异——修炼诡仙道为人所带来的损伤,往往不可逆转,无从疗愈,诡仙修行的意义,本就是为了让人身残缺近似于诡。   然而,如今随着乌鸦灰烬洗濯过周昌的身躯,他奇经八脉之内的损伤得到了弥补,而其自身的修行境界,也未因此出现丝毫的退转,此足以说明此物确实不同寻常。   这便是完整的诡仙道。   袁冰云先前意外服食一颗乌鸦卵鞘,确实修炼出了完美的绝九阴层次诡仙境界。   尽管此时再看,这份完美也有着某些隐患。   但此中暗藏的隐患,于袁冰云而言,或许难以解决,对于周昌来说,它未必就真正会那般棘手,甚至它可能会成为周昌的机缘也说不定。   周昌感应着身后那道乌鸦影子,与自身的联系。   那些毁伤他躯壳的阴气,来自于世界暗面的气息,结合着冲刷过他身体的乌鸦灰烬,组成了这道三足金乌的影子,他与这道影子相生相克,就像何炬的鬼根——在B-2火烧楼的镜子里,被映照出来的那头三足金乌一样,它们就是周昌本身的因果。   也是得以于这因果相牵的原因,周昌才能在一瞬间显露何炬人格的时候,将那本来无可逆转地即将投向周旦的三足乌鸦,吸引到了自己这边来,与之交融。   ——三足乌鸦之所以会突然调转回头,投向周昌,就是因为周昌显露出了何炬的人格,何炬的鬼根‘三足金乌’吸引来了这头三足乌鸦,这种紧密的因果牵连,更盖过了周旦操纵气数的能力,甚至于此种因果牵连,根本就是更自然流转的气数,连周旦也无法再造作这气数!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周昌吸收了这头三足乌鸦,对他反唇相讥!   周旦盯着周昌,眼中第一次流露出了深深的忌惮。   而周昌分明感觉到,对方的这种忌惮,并不是因为自身,而是因为自身沾染上的某一道因果——那道来自于何炬的鬼根,与三足金乌有关的因果。   “你确实是胆大妄为,为了攀登顶峰,勾连了圣母留下来的命壳子,与我们这一脉产生了牵扯不说,竟然还攀附了乌巢的因果……”周旦眼有深意,轻声说道,“它的因果,你有本事沾染,可曾想过日后会如何报还?   “我见你参修心灵圆光,进境极快,本生了惜才之心,预备为你留一‘尸位’,待我此后超脱入圣道,你作三尸化身之一,但你竟然如此不知天高地厚,去攀附乌巢的因果——如此,我却不能再留你了……   “今时以命壳子作为根基,所得的一切,便尽皆还回来吧。   “我的心灵圆光,你也要如数还来。”   周旦一面言语着,一面轻轻将手伸进了周昌囊括此下的本我宇宙当中。   他口中提及的‘乌巢’,周昌并不知其是何来历。   但仅仅是这个代指,便叫周昌倏忽想起了那坐在扶桑树顶的巢穴里,隔着不知多少真幻、诸千世界,与他对话的那道人影,那道人影,便是所谓的‘乌巢’?   三足金乌的鬼根,实是牵扯着乌巢的因果?   这些问题,凭周昌今时的些许了解,却根本无从想明白。   而在眼下,周旦的手掌毫无阻滞地伸进了周昌的本我宇宙之内——在这片本我宇宙中,几乎荡然无存的‘气数’,竟然再次开始转动!   周昌的本我宇宙,能压制一切鬼神异力!   一切异乎寻常的力量,在此间都不得彰显!   唯有自然而然,能与周昌的本我宇宙协调转动!   但在此下,周旦也不曾运用任何鬼神异力,他就是一个正常人而已,天下间数万万人里,再也没有比他更正常,更符合‘人’这个描述的人了!   而周旦这样一个人,只是受那自然而然流转的气数更钟爱一些而已。   就像有人买刮刮乐,每次都能中奖,不论大小。   而有人痴迷于此道,却从未中过一张。   更或者说,有人千方百计想要躲避劫数,但他哪怕做出种种布置,最终仍难逃一劫,而有人身履劫数之中,劫数都要为他让路!   周旦便是后者。   他走入周昌的本我宇宙中,那在本我宇宙中,根本不存在的气数,一瞬间就有了存在的根基。   气数使然,他伸手轻轻一捞,就抓住了那颗五色斑斓的心脏——宇宙奇点,心灵圆光!   “嗡!”   在这片天地间铺陈开来,无形无色的宙光,于一瞬间变作了斑斓之色。   斑斓色光,尽向着周旦掌心集聚,最终汇成了那颗怦怦跳动着的、五光十色的心脏。   那颗心脏出现于周旦掌心里的一瞬间,天地间纷涌的斑斓宙光,都跟着紧缩着,好似周昌的本我宇宙,都因这颗心脏被周旦扼住,而遭到周旦控制了一般!   这一瞬间,周昌陡生出一种天摇地颤,日月疯转,而他身不由已,随波逐流,随时可能倾覆的感觉!   周旦握着那颗心脏,面上又有了笑容:“我创演出这心灵圆光,最初时候,不过是想使鬼神交攻,相互制衡,为我所掌控而已,未想到它在你们手中,有如今这般演变——以鬼神作为阶梯,攀登超越本我的长路,这重立意,比我之本意,确实高出了太多。   “但你既然踏足此道,便该知前路有尽时。   “我便是你在这条路上的终点。   “你这个命壳子,做得确实不错。   “不过一切也到此为止了。”   言语之间,周旦捏着那颗宇宙奇点,他张开口,缓缓将那宇宙奇点吞进了肚子里。   周昌的本我宇宙,在这个刹那似乎分裂了开来。   他的本我宇宙一部分化作巨大的斑斓旋涡,盘转于周旦身外,为周旦提供这精妙绝伦的力量,一部分则抟转于周昌周围,变作一口混洞,这口混洞磋磨着周昌的形影,摇撼着他的性魂,不断对他施加着影响,反而对他形成了牵制——随着宇宙奇点被周旦吞下肚,周昌的结局似乎已经注定。   而周围其余所有人,不论是女魃也好,或是甲子太岁也罢,此时都被困在那隐隐约约的气数之中,自身都不能挣脱气数,便更无法对周昌施以任何援手了。   尤其是,周旦今下走入了宙光里。   他似已是这本我宇宙的实际掌控感者,天然能压制所有鬼神。   于是,女魃此刻疯狂地释放灾火,却终也不能将那灾火点燃到周旦的宙光中来。   周旦微阖双目,仔细感受着被自己吞咽下肚的那颗宙光心脏,他从中感受到了周昌的自我,周昌的心识,在他的神魂间复苏,在这忽恍之间,周旦骤生出另一种认知——他觉得,自己实名为周昌。   自己的来历清清楚楚,出生于新世某个小城市里。   父母早亡,但有一位如泰山般伟大的爷爷,将自己抚养成人。   ——过往种种,在周旦心间不断闪现,那种自身实为周昌的认知,在他心识里愈发强固,一个名为周昌的人格,眼看着就要在他神魂里苏醒!   他面孔上的神色,此刻甚至都与周昌如出一辙!   他就要变成周昌了!   周旦突然惊醒!   一层冷汗唰地一下子从他后背上渗出!   他不敢有丝毫犹豫,张口就吐出了那团宙光心脏——这个东西,已经是周昌的了,他吞下这个东西,会获得本我宇宙的所有力量,但他自身将会无可避免地成为周昌!   他是周旦,怎能变成周昌?!   宙光心脏在虚空中飘飘悠悠,眼看着就要重新融入四下的宙光中,使两重本我宇宙重新合拢。   却在此时,周旦忽似想起了甚么一般,又再次伸手攥住了那颗宙光心脏,他手腕上跟着解下一缕红绳,那缕红绳迂曲蜿蜒着,朝着被禁锢在本我宇宙中的周昌游曳而去!   “不知你这具命壳子,究竟用了甚么手段,竟将自身演变得如此完美?   “但你既是命壳子,便终究是摆脱不了这重身份的。   “你的一切,都是圣母为我所准备的,今时合该由我取走。”   周旦看着那根红绳顺利地缠绕在了周昌身上,甚至在周昌手腕上盘绕了一圈,打了个绳结,他心下稍安,但因有前车之鉴,他此刻也再不敢有丝毫大意,立刻摇晃手腕,要将属于周昌这具命壳子的所有一切,尽数拿走!   “绷——”   周旦手腕摇动,对面的周昌像是被他牵着线的木偶一样,也抬起手腕,轻轻摇晃。   将二者连接起来的那根红绳,跟着绷成了笔直。   从那根红绳之上,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命壳子力量被周旦拉拽回来,反而是那根红绳越绷越紧,越绷越紧,跟着从中间直接绷断了!   周昌与周旦手腕上,都缠绕着一道红绳!   这两道红绳,先前因缘际会,缠结在了一处,此刻又倏而绷断。   随着红绳绷断,周旦这边掌握的宙光心脏,跟着猛烈震颤了起来,直接在他掌心里消融干净!   宙光心脏融入了本我宇宙当中,化作斑斓洪流,向着周昌奔腾而来!   周昌居于本我宇宙中央,一朵火焰在他头顶倏而点亮,进而将他的所有宙光都点成赤红之色,他手持一根枯树枝,眼中浑浑噩噩之色尽皆消散,目中吞吐神光:“你我之间,自这红绳绷断之后,便再无瓜葛!   “属于我的,你再不能拿走半分!   “但你在这里耀武扬威这么久,总该让我收回些利是才对!   “本我宇宙告诉我,你和我确实很般配,很适合做我的下一道拼图。   “周旦,你是我的下一道拼图了……”   话未落地,周昌手中那根枯树枝,倏而化作一面开山大斧,携裹滚滚宙光,照着周旦当头一斧劈落!   “轰隆!”   万千宙光喷薄!   周旦在这一斧之下,却毫发无伤!   那枯树枝所化的开山大斧,砸在他头顶,便如冰层撞上了冰镐一般,一下碎裂满处!   拼图力量,对于鬼神俱有绝强的压制力,甚至于演进到周昌如今层次的拼图力量,哪怕对于非属于鬼神的不同寻常之力,亦有极强的克制作用!   眼下,周旦虽然为人,但确是人中异类!   周昌蓄满全力的一击,落在他身上,纵不能毁其形影,亦应当对其神魂造成破坏才对,可周旦在这一斧之下,却是毫发无伤!   他仿似根本就无懈可击!   他此时皱着眉头,只是仍执迷于某个问题,对周昌的攻杀也不作回应,只是向周昌问道:“你为何竟不似是命壳子,竟好似是与我一模一样——圣母亲生的儿子?   “你我一母同胞?   “这又怎么可能?   “圣母、圣人,从未告诉过我这件事。   “但你因果无缺,身魂珠联璧合,亦无漏洞,你分明又有着与我一模一样的命格——是哪里出了差错,是哪里出了差错?”   周旦这个问题,周昌也无法回答他。   只是见到他在自己一斧之下,仍旧浑然五绝,毫发无损,一股寒意顺着周昌脚心,直往他头顶顶了上来。   他顿时意识到,这个周旦所持的力量,属于眼下自己无从理解的层次!   气运化身,不过是对方的某一面而已,并非这个周旦的全部!   周昌如今就像是个刚刚用上弓弩的古人,一下子撞上了一辆坦克车一样,二者之间的差距,根本是天壤云泥之别!   周昌身后,那道三足乌鸦影子正在不断消失着。   这个时候,周昌目光看向不远处的女魃。   他眼中光芒掠动着,将那颗宙光心脏,丢到了三足乌鸦影子中,满身宙光奔涌着,一下子将女魃、杨任、天神童都禁锢住,拖向自身周围。 第477章 庆云法相,诸千世界   “你想逃?”   乍见周昌将女魃、甲子太岁、天神童三人都裹挟到其身边去,周旦眼中神光赫赫,他瞬时突入周昌身外转动的本我宇宙当中,在气数加持之下,哪怕他置身于这本我宇宙之内,仍旧如履平地,本我宇宙对于种种异力的压制与影响,在他身上,完全不起作用!   不过须臾之间,周旦已经侵临周昌身畔,一手虎口张开,扼向周昌的咽喉!   “当!”   这个刹那,周昌抓起三尖两刃刀,一刀横扫向周旦直伸过来的手臂!   周旦的手臂,与这在诸多鬼神眼中堪称恐怖的三尖两刃刀猛然相撞,宙光一时纷纷崩解,他的手臂被阻在半途,但终究是毫发无伤——而周昌的三尖两刃刀,此时竟也没有破碎,仍旧保持完整,与周旦的手臂相持着,互不相让!   ——周昌完全拿回了本我宇宙的掌控权!   今下他在这本我宇宙当中,虽然无法压制周旦身上那种等同于‘自然’的气数,但周旦的气数,此时却也影响不了他!   如此一来,凭着本我宇宙的加持,周昌勉强可以抗御周旦一时!   二者短暂相持!   “我绝不能留你!”   周旦神色蓦然狰狞,一种超出他掌控的感觉,从他心底生出。   他不能判断周昌的根脚,在先前数度与对方交手当中,他分明感觉到,这个周昌是和自己一样的‘人’——对方不是那些本就心怀鬼胎的异类、鬼神,借助命壳子来活出第二世,因为其真性与命壳子并不相通,也必然导致这些鬼神融入命壳子的过程里,天然会留下种种命门。   这一道道命门,是阴生母——他的母亲留给他的后门!   众多鬼神借助命壳子完成的修行,得到的资源与积累,都任凭他谋取,对方绝对反抗不得!   可是这个周昌,在周旦连番出手之下,分明感觉到,对方具有完整的因果,有清晰的来处,对方就是周昌,不是借着一个个命壳子的身份,横行于世间,实则真实身份各不相同的鬼神。   真正论起来的话,这个周昌,才是周旦的同命人!   他们简直就像是一对双胞胎!   所以周旦试图吸取他认为的这具命壳子一身积累之时,对方的意识反而在他心念间复苏,因为对方就是一个完整的人,他与周昌处于同等地位,既然如此,他又凭什么掠夺对方的一切积累?   眼下,周昌实力孱弱,尚不能对周旦构成威胁。   但他已经掌握了心灵圆光,并以此走出了一条新路,这一条路,周旦一眼看去,便知前路虽然坎坷,但尽头必定是无限光明的——如此,周旦若再任凭周昌成长下去,不需要对方成长到与他一般的高度,哪怕对方仅仅只是低他一两个层次——   到那时,他必定奈何不得对方!   二者再次相遇之时,就是对方杀死他,拿走他所得一切资源的时候了!   周旦将个中情形想得分明,前所未有的危机感侵袭着他的心神。   他乍见周昌执意逃脱,顿时杀心乍起——   他此时也无心再去探究对方身上的甚么因果,究竟是甚么造成了周昌会成为自己的同命人了,此时唯有杀死对方——唯有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嗡……”   天地虚空,此刻倏而震颤了刹那。   刹那之后,一切归复平静。   唯有周旦头顶,忽生出一朵朵金紫色的云团,那一道道云团不断蒸腾分化着,在他头顶刹那显现作一片苍茫云海,云海之中,金紫神光赫赫,每一朵云气都在奋力变幻着,其中演化出了绿树、湖波、山峦、花草、楼宇建筑、车水马龙!   每一朵云气,都是一座诸千世界!   云气当中,每一重世界内,那些人们活动的情形,都纤毫毕现!   “庆云!”   甲子太岁看到周旦头顶蒸腾起的那些云气,再见到每一朵云气都化作了一重世界,他大惊失色,禁不住骇叫出声!   周旦头顶所现的那团团云气,乃是他所炼就的法天象地!   而这般法天象地,并不是如曾剃头的‘皇天外道魔形’一般,未有留下甚么显赫名声,这道庆云法相,能化三千世界,一气炼就三千鬼神,被尊为‘圣人相’!   既被称为圣人相,可知这道法天象地,乃是那位圣人的法相!   周旦却炼就了圣人相!   他与圣人的关系,不言而明!   众人震骇失色之时,那被金紫云气缭绕着的一重重世界,随云气漫入了周昌的本我宇宙当中!   这一刹那,周昌的本我宇宙好似一辆承载了大山的卡车,任凭他如何运转心识,本我宇宙都无法转动半分,内中高悬的万千星辰,此刻都失了真,变得空洞而苍白!   庆云法相漫入本我宇宙,瞬间就压制住了周昌的本我宇宙,使之再不能运转半分!   同时,金紫云气中的三千世界,尤在不断演化,化出了一尊尊或青面獠牙,或恍似金铸,或宝相庄严,或仙风道骨的鬼神!   每一尊鬼神,都是一尊法天象地!   诡仙成就聚四象,亦不过是炼就一道法天象地而已,哪怕这道法天象地能千变万化,但根本仍只是一道法象,而周旦的庆云法相,亦只是一道法象,但这道法象却能同时演变成三千道法象,与那些具备千变万化之能的法象,也有如天壤云泥之别!   本能镇压鬼神异力的本我宇宙,此时反而被这拥挤入本我宇宙的三千法象,瞬间镇压!   周昌拦在周旦身前的那柄三尖两刃刀,此刻轰然粉碎!   他的宙光不断摇颤着,在这庆云法相镇压之中,已显破碎之兆。   但周昌神色平淡,看着近在咫尺的周旦,放松地笑了笑:“你对乌巢显然忌惮得很,我今时若借来它的力量,你又是否还敢继续追杀我呢?”   对于周昌的问话,周旦根本不作回应。   他被庆云裹挟着,一手扫向周昌的头颅,当场要打碎周昌首级,将之直接杀死!   却在这时,某种令周旦深感心悸的气息,陡自周昌背后涌动了出来——这股气息,并非来自于周昌身上,而是出自于那片被周旦忽略的倒塌木房子。   那片木房子之中,走出了一个完全透明的人影!   人影完全融于天地自然之中,它介乎存在与不存在之间,只是此时一显露于天地间,便被天地间的诸色光映照着,在虚空中留下了一道迂曲的影子。   这道狭长如树干的影子,从彼处一瞬间投照而来,缠绕上了周昌脚下的那道三足金乌影子!   在此同时,周昌身上,亦流露出了那种令周旦心悸的气息——来自于乌巢的因果!   周昌在这瞬息之间,面孔上那两道已经隐去的法令纹,一时之间又好似变得更加深刻了,他明明还是和先前一般模样,但周旦此刻却觉得这个人,他并不认识一样!   此时的周昌,仰面倒入那道连着人影树的三足乌鸦影子中!   他最后的心识,接连着自身的宙光,使自身宙光也被那人影树的阴影覆淹了,将宙光中包容的女魃、杨任、天神童都统统裹挟入人影树的阴影之下!   周旦此刻却对侵蚀宙光的人影树如避蛇蝎!   他的庆云蒸腾着,自那片被阴影不断侵染的本我宇宙中不断脱转,三千道法天象地,纷纷出离了本我宇宙!   待他最后一道云气出离本我宇宙之时,本我宇宙已彻底化为漆黑之色!   这片漆黑色聚缩进倒入三足乌鸦影子里的周昌眉心中。   天地之间,只余下那道狭长而扭曲的、随着光照不断变化的人影树了!   人影树在四下游曳着,像一阵风般,侵袭向周旦!   周旦再没有丝毫犹豫,任凭气数变化,将自己带离了此间!   于是,那棵人影树在冰天雪地中又盘旋了一阵,便又崩落消失,留下那个‘透明人’,在冰天雪地间游行着,逐渐接近了天照阴坟的范围。   后方。   那座半倒塌的木屋子里。   先前还剩下一颗头颅的袁冰云,此刻都消失不见了。   ——从木屋中走出来的那个透明人,正名为‘虞泉之水’,便是袁冰云彻底被移转入虞渊日落之坟后,跟着被移换出来的。   ……   “吾是‘一死了之’中,死去的诡?   “还是‘一死了之’中,羽化成的仙?   “既然是诡,为何超脱物外,为何非生非死,为何永劫不灭,为何长生久视?   “既然是仙,为何只能超脱物外,为何只能非生非死?   “为何只能永劫不灭,而非不入劫数?   “为何只能长生久视,而非生死由我,不由天定……”   一阵阵呢喃声,在周昌的神思间回响着。   那呢喃的声音,充满了迷惑。   周昌总觉得这个声音似曾相识。   他好似从前听过这个声音。   于是努力回忆——   一回忆,便想起了那棵有干无枝、承载金乌的巨树,想起了巨树顶上的漆黑巢穴里,端坐的漆黑人影。   “乌巢?”   周昌的心念一点一点变得清醒。   他念及了这个禁忌的名字,眼前便出现了一棵巨大的、有干无枝的漆黑大树。   这棵树木的主干,乃是由一道道漆黑人影形成。   每一道人影都相互连接着,时而迂曲折转,时而笔直向前,最终形成了这棵树的模样,在这棵人影树顶上,有座同样漆黑的巢穴,那个周昌曾经见过的漆黑人影,便端坐于巢穴中。   人影此时是睁着眼睛的,遍身漆黑的‘它’,唯有一双眼睛中一片空无。   那片空无,又随时会映化出诸千世界,万般景象。   人们常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   而周昌注视着这双眼睛,看到了诸千所有世界。   “你在追求成仙之秘么?”   树顶上的人影向周昌问道。   他不等周昌作甚么回应,跟着道:“成仙之秘,便在这树顶之上,你愿意攀登,此树便愿意扶你直上青云,登临巅顶,你愿意么?”   眼前的景象,分外诡异。   这个坐在巢穴里的漆黑人影,或许就是传说中的‘乌巢’。   直面这样恐怖存在,不知其具体谋划,任谁都会对其所说出的任何言语多加几分斟酌,犹疑难决,直认为对方所言不能相信。   然而周昌此刻听着乌巢言语,却直觉对方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话。   只是攀登树顶,成仙之后,要付出何样代价?   ——周昌没有把这句话问出口,树顶上的乌巢便通晓了他的所有心思,它平静地回应道:“吾只需要你成仙之后,过来看一看我,究竟是不是仙?   “吾若不是仙,又是什么?   “吾若是仙,仙是什么?   “你成仙之后,务必告诉我一个正确的答案。”   “若你都不知自己是否能够成仙,又如何能够断定,我攀登上这棵树顶之后,便能够成仙?”周昌此时向乌巢问道。   乌巢点了点头:“是啊,吾都不能断定自己是否成仙,又如何能确定你爬上这棵树后,便能成仙?   “只是世人皆称,扶桑神树蕴藏成仙之秘,攀上扶桑树顶,便能成仙。   “所以,吾也一般觉得,你登上这树顶,就能成仙。   “而且,世人以为的仙,不就是自绝九阴开始,而后衰八阳、锁七性、毁六腑、装五脏、聚四象,此后炼出三尸,总理阴阳,最终一死了之么?   “此诸般境界修行之积累,你攀登此树,俱能得到。   “你炼就先天主,已有平安度过聚四象之境的底蕴,攀登此树,则能使肉身损伤尽得修补,将来炼化三尸之尸,才能炼出‘真三尸’,而非假尸,此后阴阳合化,一死了之,便是一片坦途。   “话已至此,你要攀登这棵树么?”   周昌听着乌巢的话,忽然向其又问道:“所以,攀登此树的真正代价,乃是登顶此树之后,必然会与你照面?   “你,便是这条坦途尽头最终的劫关?”   乌巢愣了愣神,旋而点头,他笑了起来:“正是如此啊。   “不过,这条路究竟是否会有凶险,我又是否会成为你的劫关,莫非不全在你一念之间么?” 第478章 乌鸦   周昌闻声笑了笑。   乌巢所说,倒也无错。   对方是否会成为他最终的劫关,只看他自己的选择而已。   若他实在畏惧风险,大可以不攀登这棵人影树,他自身或许会因此被困在虞渊日落之坟中,不能走脱,也或许仍有出离此间的机会,总而言之,将来变化如何,总是看他今下如何选择。   “若我不攀登这棵树,我那些同伴,你会放了他们么?”周昌跟着向乌巢问道。   巨大巢穴里的人影摇了摇头:“是你将他们卷入了这虞渊之中,他们在此中会有何样经历,能不能从此中脱出,也需凭你们各自的本事。   “我不会作弄他们的因果,干涉他们的行为。   “看一群蚂蚁挣扎求生,于吾而言,实在没有甚么乐趣。”   “最后一个问题。”周昌点了点头,接着向乌巢问道,“你挑中了我,是因为我实是与周旦一模一样的人?”   “是。”乌巢干脆地点了点头。   若不是周昌与周旦,皆是圣人与圣母所出亲子,只是后者乃是造化之功,前者则是意外变数,若不是乌巢正看中了这意外变数之下降生的周昌,又怎么可能给他这个攀登扶桑神树的机会?   扶桑神树,涉及成仙之秘。   哪怕这个秘密背后,潜藏着许多危险,但就今下而言,一切种种凶险,也俱是成仙以后的事情,只要能够成仙——世间又有哪一个诡仙,能忍受住这种诱惑?   而且,乌巢提及的成仙之秘,并非是众多诡仙或多或少走出的那条歧路——以缺损肉身,孱弱神魂,加上一个被自己亲手造就凶险非常的诡相,走过聚四象之境,在成就天地法象之时,亦为天地所夺,成为天地的某一道‘躯壳’,此后在下一重境界,将自身的根本一一斩除,令自身愈发与天道融合。   乌巢的成仙之秘,乃是真正的诡仙正路——   在此一道上,诡仙将能成就阳神,弥补肉身,压制诡相,以三圆满之态,成就天地法象,之后炼出与自身三根本对应的三尸,三尸与自我三身相对,总理阴阳,继而在最后一重境界——一死了之之时,斩除三尸,登临超脱之路。   仅凭此一节,就没人能拒绝得了乌巢的提议。   周昌也拒绝不了。   或者说,自一开始,乌巢发出提议以后,他便有了攀登神树的打算。   凭着他与周旦之间那道根本无法逾越的鸿沟,尤其是此时周旦已经找上门来——他再没有蛰伏起来,壮大自身的机会,只有选择攀登神树,他才能得一线机会。   这种生死一线的感觉,也恰恰是周昌所喜爱的。   “你已有了决定。”乌巢垂目看向树下的周昌,周昌心中转动的念头,尽被它看见,它目光仍然平静,并未因为周昌同意了自身的提议,而高兴甚么。   周昌道:“在攀登此树以前,我需要先找到我的同伴,设法将他们带出这虞渊日落之坟。”   “随你。”乌巢点了点头,“你起心攀登此树之时,此树必在你眼前。   “吾只提醒你一句——在下一个日出之前,找到你的那些同伴,否则,他们便有脱离虞渊,就此殒命的可能。”   “若在日出之前未有找到他们,他们会变成太阳吗?”周昌联想到自己借助额图哈那道影子,看到虞渊日落之坟中的景象,是以立刻出声向乌巢问道。   乌巢没有说话。   它只是伸出一根手指,在那黑暗的天顶轻轻一戳。   它的指间,便将那片天顶戳出了一个窟窿。   圆融温暖的光辉,从那个窟窿里不断洒下,一刹那竟有将这片虞渊日落之坟都照亮的迹象。   但那个窟窿眼随后就消弭了。   乌巢这才垂目向周昌问道:“这是太阳吗?”   它的问题,反而让周昌微微一愣。   那个窟窿眼在一刹那间,确实有化为普照大千的太阳的迹象,但他看到了那个窟窿眼形成的所有过程,自然也不肯相信那是一轮太阳了。   可是于未见过这景象的人而言,那莫非不正是一轮太阳?   以及,乌巢方才未必就不是映化出了一轮太阳,他眼中所见景象,也未必就是真实。   所以,那是太阳么?   周昌皱眉思索着。   “如若在下一个日出之前,你没有找到他们,他们之中的某一个,便会脱出虞渊,成为这样的‘太阳’。”乌巢指尖又浮显出了一轮太阳,它缓声言语着,自身所居的漆黑巢穴,乃至其下那棵无尽拔高的扶桑人影树,都在逐渐消隐,“萤火之光,不过瞬息。   “瞬息之后,终归寂灭。   “若不想任凭他们寂灭去,便全力去找寻吧。”   乌巢的余音仍在周昌耳边缭绕着,但四下已经不见了它的踪影。   亦不见了那颗人影大树的影子。   四下唯余一片黑暗。   身处于这样的黑暗之中,任谁都会产生一种错觉——好似在这般浓重的黑暗里,连任何的光亮都没有了存在的理由。   这片黑暗寂无生息。   周昌除了能感受到自身的存在之外,便再感知不到其他任何的声息,连他自身都无法在这黑暗中发出一丝响声。   他心念飞转着,瞬时运转本我宇宙——   幸在这片黑暗里,他的本我宇宙仍能运转无滞,随他心念转动,本我宇宙当中一颗颗天体渐次点亮,但这一道道天体的光芒,只照亮也周昌的身影,仍旧无法照亮他所处的这片黑暗本身。   “袁冰云……”   周昌看着沉黯宇宙中,那些熠熠生辉的天体,从中寻找到属于袁冰云的那一颗。   那颗天体仍在闪动光辉,如此便表示,袁冰云的心识仍旧存在,她如今仍然活着——周昌试图凭着本我宇宙与袁冰云的拼图的牵扯,直接在袁冰云心神中投照心念,然而他尝试过后,发觉这样手段,在眼下的虞渊日落之坟中,完全不能产生任何效用。   “三足乌鸦……”   这时候,周昌又想到了自己孵化出的那道三足乌鸦,落在自己身后,形成了一道影子。   他此下本就置身于黑暗当中,也看不到自己的影子。   但他此时忽有一种直觉,只要找到那道三足乌鸦的影子,自己或许可以在这虞渊日落之坟中,进行穿梭移动——此下,他置身在这黑暗某处,便凝滞在当下的位置,任凭他运转诸般法门,乃或是展开本我宇宙,他自身都不能挪动脚步半分,也无法尝试以心识去与本我宇宙中的天体-袁冰云进行沟通。   这片黑暗,本身是凝滞的,像冰层一样。   而周昌等人,此下便在这冰层之下冻结着,等待下一个日出的来临。   周昌尝试着,让何炬从自己心底走出来。   片刻后,在他看不见的角度,他面孔上浮现出了两道深刻的法令纹,何炬人格从他心底走了出来。   何炬人格显现的一刹那,轻微地感受到了三足乌鸦影子的存在。   但也在刹那之间,那种感应就消失殆尽。   ——在何炬体内存在的那道三足乌鸦的鬼根,随着他如今沉沦于虞渊日落之坟当中,好似顷刻之间便被彻底拔除了,何炬只是初初显现的那个刹那,凭着鬼根尚且存在的优势,感应到了三足乌鸦的影子,但在此后,鬼根拔除,他也就失去了这种手段。   何炬在黑暗中不知所措地站立着。   他身周沉黯本我宇宙里,那一颗颗天体好似化作了眼睛,观察着这个不知所措的人。   周昌的心识流转于本我宇宙当中,他从旁观者的角度观察着这个自他的因果之中萌发而出的人格,忽然有了另一个想法——所有星辰天地都向着这片沉黯宇宙中央汇集着,组成了周昌的形影。   周昌手中抓着一道火把,他猛一摇晃火把,将组成自己身形的所有星辰尽皆点燃!   无尽星辰熔炼成了一大团火光!   这团火光,悬在何炬头顶上,好似变作了一轮太阳!   太阳光下,何炬背后,终于不再是凝滞的黑暗,而是出现了一道影子!   那道影子振动双翅,裹挟起何炬的身形,托付起了周昌本我宇宙所化的那团太阳,在黑暗中高飞而起——这一刻,周昌心识回归,何炬人格隐去,他的眼睛看到这片黑暗,终于不再是一成不变的!   黑暗里,出现了迂曲不定的沟壑。   沟壑里,有些人影与更深的黑暗纠缠着,细看去,那些人影又仿似根本就是不存在的!   这片黑暗终于不再凝滞,它开始流动!   周昌的心识跟着流动,他此刻终于沟通了袁冰云拼图所化的天体,在与这道天体产生联系的一刹那,他就洞知了袁冰云当下所处的方位!   本我宇宙所化的那一轮太阳,依从着周昌的心识转动。   而驮负这轮太阳的三足乌鸦,则向着周昌心识投照的袁冰云所处方位飞腾而去。   “太阳与金乌……”   眼下这道三足乌鸦影子,好似成了周昌在这虞渊日落之坟中的交通工具,而三足乌鸦影子之所以能随他意动,全因他将本我宇宙演化作了一轮太阳。   金乌与太阳,隐隐相对。   似乎也守着某种阴阳平衡的规律。   “放在现实里,金乌会不会是太阳的影子,还是太阳其实是金乌的影子?   “黑老树顶上盘结的巢穴里,安放着三足乌鸦的卵鞘,对应到这扶桑神树上,扶桑树顶的那位‘乌巢’,莫非才是真正的金乌?   “还是说,乌巢是孕育金乌的那座巢穴?   “诸千世界因日升日落而有了存在的基础,若太阳实是金乌的影子的话,那么,这诸千世界,有没有可能是乌巢的影子?”   周昌心念间,转动着许多念头。   而托付本我宇宙太阳的三足乌鸦,此时越飞越高,好似将要飞出虞渊去,虞渊这道起伏不定、长短不定的裂缝,都被周昌看见。   就在周昌以为三足乌鸦要驮负着他,直接冲出虞渊的时候——   三足乌鸦忽然俯冲而下,载着还未升起的太阳,再次落入虞渊之中,冲向了某个方位!   袁冰云就在这里!   袁冰云被众多漆黑人影环绕着,那一道道与四下黑暗交融的人影不断走向她,沾附在她身上,变成她身上的羽毛,等到周昌被三足乌鸦驮负着,临近她的时候,她的双臂已经化作了一双乌鸦翅膀。   看着她的模样,周昌忽然明白,她必然就是下一次日出之时,飞腾出虞渊的那一轮‘太阳’了。   在这片到处俱是漆黑一片的虞渊日落之坟中,袁冰云还保持着正常人的模样,显得那样突兀,不过,在她一身都黏附上周围人影变作的羽毛之后,她也将不再突兀,和这黑暗融为一体了。   此时,袁冰云看到了周昌。   她的目光里,分明流露出她有许多话想告诉周昌。   只是此时她完全不能言语,甚至心识都完全凝滞在黑暗中,无法动弹。   在这虞渊里,周昌出现以前,她的世界里,甚至完全都是一片黑暗的,也唯有此时周昌出现之后,她才看到光彩。   “虞渊,是世界的暗面。   “在这个地方,明面上世界所有的力量,都是行不通的。”   周昌此时,心识却在袁冰云心神间潺潺流动着。   他一面安抚着袁冰云,一面尝试直接以本我宇宙,将袁冰云包容了,使之化作本我宇宙太阳的一部分,进而能被自己的三足乌鸦影子完全驮负起来。   但这种尝试很快失败。   ——一种无形的界限,横亘在他与袁冰云之间。   袁冰云与他终究是不一样的,他借助三足乌鸦影子,主动进入了这虞渊日落之坟中,甚至与此中最强大的存在‘乌巢’搭上了线,但袁冰云却是在与虞泉水调换方位之后,被动沉沦进入这虞渊之中的。   这一点微小差别,横亘在二人之间,便已经是如鸿沟一般了。   那道鸿沟,是虞泉水。   周昌想要真正将袁冰云包容进本我宇宙当中,使之化作自身太阳的一部分,能令三足乌鸦将之驮负而起,便需要找到踏足现实的那道虞泉水。 第479章 追日   然而,当下时间紧迫。   在第二个日出以前,周昌如若未能找到所有人,将他们救下的话,这些被他带进虞渊日落之坟的人,必然有性命之忧,任一位都可能成为飞出虞渊的金乌,就此殒命。   虞泉水出离了虞渊,回到现实之中,更加是天高地阔,任其驰骋纵横。   在如此有限的事件里,周昌要找到虞泉水,将之带回虞渊日落之坟,便根本不可能完成。   是以周昌脑海中这个找回与袁冰云对应的虞泉水的念头,只是闪烁了刹那,便被他立刻排除在外,这个办法根本行不通。   “袁冰云与女魃、杨任她们的情形,以及与我面临的情形都不一样。   “袁冰云是因为服食了金乌卵鞘之后,直接成就了完整绝九阴的境界,继而在临近天照阴坟之时,受感‘虞渊日落之坟’的气息,金乌影子带回了虞渊中的某个影子‘额图哈’,此后虞泉水便出现了,开始与她互相调换位置,她逐渐沉入虞渊,而虞泉水则慢慢出现在现实当中。   “女魃她们则是被我以本我宇宙裹挟起来,直接卷进了虞渊之内。   “她们未曾服食金乌卵鞘,也没有被虞泉水侵染。   “我则是孵化出了金乌卵鞘,内中金乌与我形影相融,将我带进了虞渊之中——我与三足乌鸦,仍然并存于这虞渊日落之坟中,亦没有与我对应的虞泉水,走脱虞渊……”   周昌内心盘算着。   若将诸千世界,划分为阴阳两层的话。   那么不论是阴坟鬼墟,还是新世旧世,乃或是阴间,都算是阳性的那一层,唯有虞渊日落之坟,这处吞没太阳的所在,乃是整个世界的阴面。   不论任何生灵,在这虞渊日落之坟中,皆有对应的虞泉水。   唯有三足乌鸦影子,沟通阴阳两重世界,成为二者之间的桥梁。   眼下,周昌的情形则是他孵化出了一道可以让给自身穿梭阴阳,翱翔于虞渊日落之坟中的三足乌鸦影子,再以自身本我宇宙演化太阳,便能指引这头乌鸦影子的行动,凝滞的虞渊便在他这里开始流动,再无法困住他,而他之所以能以本我宇宙演化太阳,是因为他并未被自身在虞渊中对应的‘虞泉水’所替代。   与他对应的虞泉水不曾走入现世中,他仍旧带着世界阳面的气息,兼又观见了乌巢演化太阳的过程,以本我宇宙聚化太阳,于他而言,自然没有难度。   但袁冰云不一样。   袁冰云面临的情形,是当下沉沦虞渊的所有人中,最为棘手的那个。   与她对应的虞泉水早已走入现实,她正在失去世界阳面的气息,她开始真正逐渐地成为这个世界阴面的一部分,那些愈来愈多沾附在她身上的黑色羽毛,便是最直观的证据。   而周昌尝试以本我宇宙太阳包容她的方法,业已失败。   这便说明,每个人的阳性都是不可或缺,无法取代,不能分享给其他任何一人的。   “袁冰云的世界中,已经没有太阳的存在。   “除非我能具备乌巢那样的层次与手段,可以轻易运转阴阳,仅用一根手指头,就能在其性中戳出一轮太阳,否则便绝无可能再为袁冰云引来世界阳性的加持。   “试图让袁冰云显发阳性,进而能被金乌驮负,飞腾于虞渊之中的尝试,必定会落空。   “她已经是这虞渊的一部分,甚至逐渐开始‘取代’与她相对的那道虞泉水,在这里逐渐变成新的那一道虞泉水,走入现世的那道虞泉水,则可能会逐渐化作袁冰云本身。   “那还有没有甚么其他的办法,在不运用阴阳二性的情况下,助袁冰云脱困?”   周昌看着身前的袁冰云。   她的上身,已经完全化作漆黑色。   一种令周昌心悸的气息,从袁冰云身上散发。   周昌身后,那道三足乌鸦影子盘旋在他头顶,二者之间似有一道若有似无的线,将他们牵连了起来。   这时候,周昌第一时间想到的,便是运用金乌卵鞘,设法将之孵化出来,令其中的三足乌鸦带着袁冰云脱困,但这个想法只是在他心头翻动片刻,就被他放弃了。   三足乌鸦只是‘桥梁’。   它本身不具备任何阴阳二性之一。   在这虞渊之中,孵化出一头三足乌鸦,也不过是再为周昌弥补自身的些许损伤,令他此时头顶的那道三足乌鸦影子更壮大一些,但对袁冰云,必定是毫无作用的。   周昌看着自己头顶那轮太阳,脑海里忽有了另一个想法。   他的体内,一直存留有白河市的第三道火种,太阳是火,三灯神火亦是火,这道灯盏火同样是世界阳面的力量,应当再没有比它更具足阳性气息的物什了。   能否以这道火种,帮助袁冰云凝聚太阳,令她能脱离眼下的困境?   但这道火种同样干系重大,今下新世的白河市里,仅剩下这一道火种了,周昌不知眼下新世那边情形如何,若是这道火种今下被他玩灭了,白河市就会直接沦为一片鬼墟。   如此想着,周昌咂了咂嘴。   白河市鬼墟中最恐怖的鬼神——大生死皇帝,早已被他吃干抹净。   此般情形之下,这道火种纵是熄灭,应当也不至于闹出太大的乱子……周昌这样想着,心念一转,那朵明晃晃的灯盏火,就出现在了他的掌心里。   这道灯盏火在他掌心里微微摇曳着,四下混沌凝滞的黑暗,竟也被这道火苗映照出了轮廓。   火光映照之处,一切都逐渐开始‘解冻’,不复凝滞。   甚至于,半身都化作三足乌鸦的袁冰云,身上漆黑羽毛开始片片脱落,显露出她苍白的面孔来,她看着周昌掌心里的火苗,嘴唇微微蠕动,竟在这时开口发出了声音:“虞渊是一条河……   “周昌,我也变作这河水的鱼了……”   “虞渊是一条河?”   周昌挑眉笑了笑,他将手中的灯盏火,凑近了袁冰云的鼻翼间,道:“你吸了这朵火苗,试试看能否从鱼化为鲲鹏,从这河水中脱离?”   说话之间,那道灯盏火分作数股,像是几道小蛇一样,钻进了袁冰云的眼耳口鼻之中,顷刻之间被她所吸收。   吸取了这朵火焰的袁冰云,周身那些漆黑羽毛脱落的速度更快!   不消片刻时间,袁冰云身上那些漆黑羽毛便脱落了个干净。   脱落的羽毛,又变作了一道道人影,交融进火光映照不到的黑暗里。   那朵灯盏火在袁冰云的身体里静静燃烧着。   此时,在周昌眼中,袁冰云的身形竟显得有些透明。   灯盏火映照出了她的骨骼与血管,乃至她的五脏六腑都在这火光中被映照了出来,并且,她的血肉骨骼,五脏六腑,此时亦在缓慢地变成和她的皮肤一样的透明色。   她彻底变作透明之色后,也就彻底变成下一个‘虞泉人’了。   周昌拿出的这朵灯盏火,对袁冰云有用,至少让她不再是继续被凝滞在这虞渊的黑暗之中,让她可以活动,能够说话,但却不能逆转她变作这虞渊的一部分的趋势,不能真正为她提供‘阳性’,让她重新变回原来的样子。   火光最终在袁冰云的小腹内静静燃烧着。   她摸着自己的小腹,显得透明的面孔上,流露出奇怪的神色:“这团火焰,让我有种回到白河市的感觉……是不是我快死了?所以在这虞渊里,反而感应到了白河市的存在?   “好奇怪啊……   “我真的觉得自己的思维里看到了白河市,甚至有些我从未去过的白河市范围内的区域,都开始被我感知到了……”   “这朵灯盏火,本来就是白河市的三灯神火之一,是最后的那一盏灯。”   周昌回答了袁冰云的话,他接着道:“你这个时候能够感知到白河市的存在,应该就是因为这个缘故,你现在能说话了,能走动吗?”   袁冰云点了点头,她绕着周昌走了两圈,面含笑意:“能走的。   “不过能走也没什么用了。   “我好像要永远留在虞渊里了。”   她被虞泉水置换进这座虞渊之中,即便她不如周昌这般,对虞渊了解更深,但她却对自身情况十分清楚,她注视着周昌的面孔,脸上浮现出了一种甚为遗憾的神色。   “虞泉水把你置换进这虞渊之内,它自己出离虞渊,去到了现实里。   “如果这么继续发展下去,或许虞泉水会变成袁冰云,你概率就会变成虞泉水了。”周昌与袁冰云解释了一番,道,“导致这样情况的,是你身上,来自于现实的阳性气息,被虞泉水‘顶走’了。”   尽管周昌说得复杂,但袁冰云还是点了点头,她听懂了:“所以,现在如果找到现实里的那道虞泉水的话,我或许还能得救——但是,我猜,我大概率是支撑不到你寻找到虞泉水的时候了。   “我正在逐渐变成虞泉水。   “哪怕有这朵火焰燃烧着,让我的情况暂时缓解,躯体‘虞泉水化’的速度得以延缓,但仅仅凭借这些,也是不够的……”   事到临头,袁冰云的神色反而释然。   她笑了笑,接着道:“没有关系。   “我跟着去找女魃,找天神童她们。   “还能有机会和你走最后一程,我挺满足了。”   周昌摇了摇头,眼神奇怪地看了看她,道:“白河市的最后一盏灯,现在在你身上,你要是这么死了,白河市那么多人命,岂不是也都要随着这灯一熄,而跟着沉沦进鬼墟里?   “你在说什么傻话?   “我自然是有办法救你,才把这道灯盏火交给你来使用。   “别想那么多了,跟着我走就是。”   “这盏灯,这么重要么?”袁冰云蹙着眉,她一面跟着周昌,被三足乌鸦裹挟上高空,在虞渊日落之坟中翱翔,一面向周昌追问道,“如果你救不了我,也一定要拿走这盏灯。   “那么多人因我而死,我死也死不安生的。”   “……”周昌不说话。   袁冰云这时候也沉默下去。   沉默了一阵子,她又忍不住向周昌追问:“你说的救我的方法,究竟是什么?   “你告诉我,我或许可以从别的角度给你作个参考。”   周昌此时终于开口说道:“你身上已经没有任何阳性气息,哪怕是我提供给你的这道灯火,也不能为你提供丝毫阳性,只是可以延缓你变作虞泉水的速度。   “阳性是你能不能获救的关键。   “而你很大概率是被选定的,将在下一次日出之时,飞出虞渊,托付太阳。   “不知那轮太阳究竟是甚么,但内中必定阳性富集,我打算在那个时候,摘取太阳,存留在你体内,令你能摆脱眼下的状态,彻底活过来。”   袁冰云愣了愣神。   只听周昌这般言语,她也知道,这件事情想要做成,必定极其困难。   她又倏而想到,周昌愿意为自己做下这样困难的事情,不知不觉间心就乱了,此刻也就不知该言语甚么,更无法给周昌提供什么参考了。   “在此以前,我们先找到其他人。   “看看他们眼下情况如何?”周昌接着道,“不过,我觉得他们大约还是要比你强上一些的,毕竟他们沉沦虞渊之时,还未被虞泉水盯上。”   说话之间,三足乌鸦忽然向着虞渊裂缝俯冲而下。   等到两人沉入虞渊之时,就看到了一片黑暗中那道凝固的紫红云气,云气摇曳着,像是一道灵芝——它凝滞在黑暗中,被众多漆黑人影簇拥着,但那些漆黑人影并不能像对袁冰云那样,沾附在云气灵芝之上,化作云气灵芝之上的羽毛。   这朵云气灵芝,就是甲子太岁杨任。   随着周昌本我宇宙所化的太阳洒下光芒,云气灵芝摇身一变,就变作了杨任的形影。   他眼神惊悸地看着四下围拢的人影,又向周昌拱了拱手:“道友安好?”   “安好。”   周昌点了点头,跟着道:“道友,当下不是说话的时候,我先带你离开,找一处安全所在,咱们再详谈。” 第480章 阴阳两面   杨任闻声,道了声‘好’。   随后,便见周昌头顶那团红彤彤的圆日播撒光芒,一刹那就将杨任形影裹挟了进去,在黑天间盘旋的三足乌鸦再度俯冲而下,驮负起周昌与袁冰云,继续飞向他处。   ——似杨任这般,自身阳性不失的,周昌将他裹挟进本我宇宙中,化作太阳,便不费吹灰之力。   而周昌之所以能首先找到杨任,悉因杨任先前与他们分别之时,各自赠送了一道灵芝紫气给他们,凭着这道灵芝紫气,周昌找到他,自然也就方便。   且杨任所处的位置,和周昌确实也比较接近。   是以,他是第一个被周昌找到的。   之后便是女魃与天神童。   周昌找到女魃的时候,女魃亦在寻找他。   女魃乃是天外灾火所化,自身本就阳性富集,她又与周昌共同孵化出了那颗三足乌鸦的卵鞘,虽然内中大部分利益为周昌所得,但她自身亦因此沾染上些丝三足乌鸦的灰烬,在这虞渊日落之坟当中,乌鸦灰烬亦化作了一道三足乌鸦影子,驮负女魃所化的灾火太阳,穿梭来去。   至于周昌找到女魃的时候,女魃都已经带上了天神童。   两拨人马汇合一处,便在虞渊之中找了个角落,暂且安顿下来。   红彤彤的两轮太阳在黑暗中大放光芒,一大一小两头三足乌鸦围绕双日盘旋飞行。   置身于这赤红太阳光下,众人得以活动自如,不受虞渊日落之坟当中凝滞气息的影响。   “若是被虞泉水盯上,与它对调了位置,沉沦进虞渊之中,便将永远化作虞渊的一部分,除非有机缘再找到下一个替死鬼。”女魃看着遍身透明,唯有腹内有团火焰熊熊燃烧着的袁冰云,眼波流转,出声说道,“此间的虞泉水,是没有所谓生死概念的。   “但郎君又说,虞泉水终究要化作金乌,背负太阳在天地间翱翔一圈,此后再沉坠入虞渊之中,为其他虞泉水所分食——我觉得,被吃掉的那部分,应该就是新生于虞渊中的虞泉水,本有的‘自我’了。   “随着袁姑娘的自我被分食,‘袁冰云’在此间,自然就是死了的。   “也难怪乌巢说若在日出之前,没有找到我们,我们之中,便极可能会有人殒命。”   说到这里,女魃转脸又看向周昌,道:“郎君若是决意在日出之时,袁姑娘驮负太阳出离虞渊的时候,出手搭救于她,也须考虑清楚——那个时候,阴阳交变,日出日没并无定性,你搭救她,说不定会让自身也沾染上虞泉水。现在想来,袁冰云当时之所以被虞泉水盯上,虽然她服食了金乌卵鞘是主因,但踏足进天照阴坟范围内,观见‘天照’日出,未必不是此事的诱因。”   “虞泉之水,奈何不了本我宇宙。”   周昌摇了摇头,出声说道:“当时袁冰云的影子变作额图哈之时,我窥探额图哈,曾经于其中看到过虞渊日落之坟这道裂缝,在此之后,袁研究员便沾染上了虞泉水。   ——这些虞泉水,因我当时之窥探,应是将我当作了目标。   但我有本我宇宙相护,它们无从沾染到我身上,就退而求其次,盯上了袁冰云——所以,此事之中,本就有我的因果,袁冰云当下境遇,是由我造成。   “我搭救她,自然理所应当。”   “这些都只是你的猜测,现实未必真正如此。”女魃摇了摇头,“倘若郎君的本我宇宙,真正能压制虞泉水,虞泉之水奈何不得你的话,今下在这虞渊日落之坟中,处处皆是你我看不见的虞泉之水,郎君的本我宇宙可能压制得了它们?若真能压制得了,为何被虞泉水侵染的袁冰云,不能被郎君收入本我宇宙当中呢?   “郎君想出来的这个办法,我不能同意。   “我不能叫你拿命去冒险,尤其是为了一个别的女人。”   女魃摇头叹息着,看向了袁冰云。   她与此女实无半分交情,真正要论起来的话,此女这时死了,反而于她有利。   但或因爱屋及乌之故,若是袁冰云真正这样死了,难免要在周昌心里留下一些抹消不去的痕迹——这却不是她愿意看到的。   事已至此,似乎已至两难境地。   袁冰云神色坦然,她正要开口,便见旁边因着女魃所言,沉思片刻的周昌,此时出声说道:“你说得确实有道理,在这虞渊之中,我的本我宇宙若非收敛己身阳性,演化作太阳的话,我都要被凝滞在虞渊之中,不能动弹丝毫,可见本我宇宙此时,对于虞泉之水,确实是不起作用的。   “但在先前,借助额图哈这道影子,我看到虞渊,乃至感受虞泉之水侵染之时,本我宇宙确也起了作用的。   “否则,我没那么快从额图哈这道影子的包容之中脱离。   “当时你们拼力救援,不是也不能奈何那额图哈影子半分么?而我的本我宇宙,只是转动刹那,便解了当时的困局。”   对于周昌所说的这一点,女魃倒是同意,她轻轻点了点头,说道:   “我当时以灾火灌注入额图哈那道影子内,所有灾火皆如泥牛入海,顷刻不见影踪。   “袁冰云的拼图纸人,当时贴在你身外宙光之上,她也在顷刻之间,沾染了虞渊之中的气息,因此神智几乎都要顷刻涣散了……   “可是为什么?   “那时你的本我宇宙,面对虞渊侵袭,尚能运转自如,将虞泉之水阻隔于外,自身不沾染半分。   “如今身在虞渊之中,本我宇宙偏偏在此中凝滞了,若不是有世界阳面的气息照映,本我宇宙就几乎不起作用?”   “或许是我这本我宇宙,演化尚不完备的缘故?”周昌也没有一个明确的答案,只是与女魃交谈着,脑海里产生了一些模糊的脉络,“诸千世界,分作阴阳两面。   “阳面世界,包含新世旧世,阴间阴坟,鬼墟劫场,此一重世界,是世间诸般‘有生有死’、‘或有或无’之类聚集之所在,生灵皆有生有死,而鬼神则或有来时之因果,或又去时之结局,可以归为‘或有或无’之类。   “而阴面世界,则是虞泉水蓄积之地,是这道虞渊日落之坟。   “一应事物,跌堕此间,世界阳面气息被荡除干净之时,便将成为非生非死,非有非无之类,在此间,存在或不存在本身没有任何意义,寂静、凝滞、不再流动,像是一道影子一样,映刻着世界阳面的种种,方才是虞渊日落之坟永恒的主题。   “而我的本我宇宙,今时之演化,仍可以归于‘阳面宇宙’这一层。   “尚不能使一切归空,演化成为宇宙影子,成为宇宙的阴面。   “如将这重境界推演至‘宇宙影子’的层次,或许就即便身在这虞渊日落之坟当中,也可以压制住此间的虞泉水了。   “我当时能以本我宇宙抵御虞渊气息的侵袭,大约是因为虞渊气息出离了虞渊,与我相对,那便沾染上了世界阳面的气息,我与它同处一层,自然可以轻易压制它,今下又不能压制得了它,应是因为我与它背道而驰,南辕北辙,双方好似两道平行的直线一样,我的手段,又如何能对它有用?   “这应当也是你们的种种手段,在此间俱无作用的一大主因。   “而要参修通透此中之秘,或许要达到‘练阴阳’的诡仙道境界,方才足够。”   “练阴阳……”女魃轻声细语,“那又须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情了,甚至……”   她没有把话说尽,但话外之意却很明显。   甚至——许多诡仙终其一生,都无法踏足这重境界。   “今下不需参透此中奥秘,不需要达到练阴阳之境。”周昌摇头说道,“只需要借助本我宇宙的便利,使之能演化作宇宙影子,能够暂时压制虞泉之水的侵袭就好。”   虞渊之中,生出的人影树,究竟是扶桑树,还是倒塌的寻木?今下尚无定数。   而这人影树顶的乌巢,不论如何,都是与虞渊密切相连的,虞渊是世界的暗面,是诸千世界的影子,这道影子的脑子,或者这道影子的主人,大概率就是乌巢。   周昌今下如能炼就将本我宇宙与虞渊同化,炼就‘宇宙影子’的手段,面对乌巢之时,应也不至于太过被动。   他直觉如此。   退一万步来说,今下炼就宇宙影子,至少能救下袁冰云。   女魃点了点头,道:“若真能参照虞渊日落之坟,使郎君的本我宇宙,演化作宇宙影子,能使阴阳互转,压制虞泉之水,那么搭救袁冰云,我亦无有异议。   “只是……郎君演化宇宙影子,须要多少时间?   “袁姑娘她还等得及么?”   女魃抬头看向天空。   天穹黑暗一片。   那凝滞的黑暗里,仿佛酝酿着某种令人心悸的气息。   身处于此间,时间都不再流动。   或者说,虞渊之中,时间的标尺,唯有日出日落两个刻度。   而日出的那一刻,会在何时出现?   无人可知。   周昌目光看向袁冰云小腹内的那团火苗,那道灯盏火仍旧熊熊燃烧着,未见有衰弱的迹象,只要这道灯火还在,袁冰云便还是安全的。   此时,袁冰云身上流露出一种气韵来。   这种气韵,类似于白河市远江县堕入‘中阴墟’之时,散发出的那种气息。   她自身对于白河市的感知,此刻也变得愈发具体。   袁冰云若是能出离虞渊不死的话,或许会变成类似于一地鬼墟之中的‘劫中鬼’一般的存在,但又因她还活着,并不是鬼,这却不知该如何定义她了。   “我可以灾火,为这盏灯火续明,使之多撑一些时间。”注意到周昌的目光,女魃看着袁冰云腹中那团火光,忽然出声说道。   周昌有些意外地看了看她,接着道:“若是能为此灯续明,袁研究员或许可以再多撑过几个日出。   “在这段时间里,我尽量参修出来宇宙影子的演化之法。”   至于参修失败会是怎样局面,周昌没有明说。   但女魃也是心知肚明——这个人是必会去救袁冰云,为之摘取太阳的,她劝说也毫无意义。   两人都不再多言。   甲子太岁杨任此时终于抓住机会,向周昌拱了拱手,出声问道:“可有什么事情是需要我们来做的?”   在他身旁的天神童闻声眼神瑟缩——这般场合,天神童自觉是甚么也做不了的,但若周昌真要他去做些甚么,他好似也拒绝不了。   只怪杨任偏要做这个出头鸟,还牵累了他。   天神童却不知杨任此下的心理状态——甲子太岁历经艰辛,修炼到如今层次,终于由神道转入诡仙道当中,他心中自有一分骄傲,但眼下自从投向周昌与女魃的阵营之中,连番经历,走马观花,已经让他应接不暇,时下虞渊之中面临的险境,更超出了杨任的能力范畴。   他全无应对,只能依附在周昌左右。   内心的骄傲自然碎了一地,此时出声言语,无非是想着为自己添一分体面,不要让自己显得太像是全靠别人庇护的孱弱小虫罢了。   杨任的心理,周昌多少也能揣摩到些许。   是以,他此时听到杨任的问话,转而向杨任笑了笑,问道:“确实有一些疑问,想要讨教阁下。”   “哦?”杨任目光亮了亮,道,“阁下屡次三番救我性命,有什么疑问是我所能解答的?便是我今时所修法门精要,我亦不会藏私,可以尽数传授阁下。”   周昌道:“未知我等今下处在这虞渊日落之坟当中……此中可有劫数存在?   “阁下应劫而生,对劫数感应最是深刻。   “不知可曾在此中感觉到劫气的留存?”   周昌的问话,令杨任愣了愣。   他旋而悉心感知四下,除了空茫茫一片黑暗之外,杨任不曾感觉到有任何劫气的存在。   片刻之后,杨任摇了摇头:“此中实无劫气留存。”   “怪事。”周昌咂了咂嘴,“此间虞泉水对于人鬼神三类而言,皆可以说是众类避之不及的事物,虞渊,亦像是整个世界的劫数,偏偏此间没有任何劫数留存……” 第481章 黑洞   因着杨任所言,周昌又生出另一番想法来——   周旦乃是气运之子,世界阳面之中,不论何种劫数,对他而言,皆是他扶摇直上的阶梯。   他生具‘遇难成祥,逢凶化吉’之能。   在世界阳面,周昌一旦与之照面,便根本无法抗御对方分毫。   但这个周旦,却对这世界阴面——虞渊日落之坟,及至此中的乌巢避如蛇蝎,他对于虞渊日落之坟的惧惮,就像人鬼神对于劫场的惧惮一样。   如此……世界阴面有没有可能是圣子周旦,及至圣人与圣母的‘劫数’?   圣子、圣母、圣人,此三者,莫非是乌巢的‘三尸’?   ——这般想法,实在没有任何证据支撑,只是周昌一时的念头而已,但遇到未知之事,从来都是大胆假设,小心求证,而今周昌便想着,若是将来再遇到周旦,他能将对方引诱进这虞渊日落之坟当中就好了。   不过,在此之前,他自己须得有在这虞渊日落之坟当中畅行,不受此地损伤的能力。   那便是着手演化‘宇宙影子’。   周昌自去寻了一个僻静角落,盘坐下来,便将目光投向头顶那轮红彤彤的太阳。   本我宇宙演化的太阳,播撒下金红的光泽,映照出周昌身外那些漆黑人影的轮廓。   太阳之上,三足乌鸦盘旋不定。   盯着这轮本我宇宙太阳,周昌心念忽转——   他起心运转本我宇宙,头顶那轮红彤彤的太阳,刹那收尽外放的光芒,内中跟着飞出了一颗颗星辰,短暂地散发出五色斑斓的宙光,四下的漆黑人影一瞬间如水液般淹没而来,便将这宙光淹没了。   周昌的身影,及至身外的本我宇宙,都在这瞬间变作漆黑。   那在天顶盘旋的三足乌鸦,亦在一瞬间坠落到周昌的身下,变作一道凝滞的影子。   整个世界都在凝滞。   周昌的念头,处于这种凝滞的黑暗里,甚至都渐渐生出运转不灵的迹象。   他先前运转本我宇宙太阳,试图直接使用‘他我印’,同化四下的虞泉之水,从此中循出演化宇宙暗面的捷径——但这一次尝试,毫无疑问已经失败。   本我宇宙太阳消散的一瞬间,他虽亦成功运转了‘他我印’。   但今时具足阳性的本我宇宙,在根本上就与虞泉之水毫不相同,他我印即便运使了出来,却在当下环境之中不起任何效果,于是一息之间,那些化作漆黑人影的虞泉水淹没了过来,将周昌与他的本我宇宙一同凝滞。   “他我印果然不行……   “虽然知道演化宇宙影子,绝没有这么简单,但依着他我印同化万般鬼神异力的特性,也未能捕捉到本我宇宙有任何与虞泉水相似的地方……这也太难了……”   周昌心念转动着。   为免自身在虞泉水侵蚀的状态之中停留太久,以至于达到无可挽回的地步,他再度将本我宇宙聚化作一轮太阳——   红彤彤太阳再次于周昌头顶飞出,那跌落于他坐下的三足乌鸦,也顺势高飞而起。   周昌垂目沉思:   “他我印的本质,乃是凭依本我宇宙天然对应鬼神异力缺口的特性,寻找与本我宇宙相敌的种种鬼神异力之破绽,以此作为突破口,将本我宇宙的力量栽种进去,终使本我宇宙能拓印得对应鬼神异力,与之协同演化。   “但是,这虞泉之水,算不算是鬼神异力?   “它站在所有‘有生有死’、‘或有或无’之类的对立面,它亦能与人鬼神仙众类对应,拓印众类,继而与之对调,这种特性,又与本我宇宙有些相似……   “二者相似,却又南辕北辙。   “根源还是在于‘阴阳二性’。   “于虞泉水而言,本我宇宙富集阳性,它虽不属于人鬼神仙众类,但根出于我,也是‘或有或无’之类,来去因果皆有清晰溯源,这也便让虞泉水有了压制本我宇宙的先决条件。   “反之,如在现实之中,我运转本我宇宙,亦能压制涌入现实的虞泉水,当时面对‘额图哈’的情形,便属于此类。   “如此一来,今在这世界暗面-虞渊之中,我想要压制身居主人位的虞泉水,首先需要反客为主,祛除本我宇宙之中阳性,此后再运用‘他我印’,或许能够建功。   “何能去除本我宇宙之中阳性?   “此般阳性,又究竟是甚么?”   周昌一面思索着,一面又进行了几轮尝试。   他先是使‘先天主’出离躯壳,走入未能被本我宇宙太阳朗照的虞渊黑暗之中,试图以此种方式令自我神魂脱出阳性,转为阴性,希图以此来达到令根生于本我的本我宇宙也跟着转为阴性的目的。   但这般尝试并没有起效。   周昌的神魂先天主游入虞渊黑暗的瞬间,虽也凝滞在了虞渊之中,但他的本我宇宙阳性不曾散失丝毫,那轮红彤彤的太阳仍旧悬在周昌躯壳之顶,随着周昌一念而动,本我宇宙太阳将光芒播撒在他的先天主之上,令之瞬间脱离了凝滞状态。   此后,周昌又以先天主沟通肉壳、本我宇宙此二者的特性,轮番进行种种尝试。   或以先天主演化太阳,再将本我宇宙送入虞渊黑暗之中,使之凝滞,或使肉身飨气蒸腾,化肉身为太阳,先天主与本我宇宙共同投入凝滞黑暗之中……此种种方法,皆未奏效。   最后一次尝试,因是肉身化为太阳,神魂本我宇宙尽皆沉入黑暗之中,他险些都没能解除笼罩神魂与本我宇宙的凝滞状态,还是一直关注着他的女魃发现得及时,把他从虞渊黑暗当中救了出来。   “以此种种方式,并不能令‘本我宇宙’进入‘非有非无’的境地,也就不能蒙骗得了虞渊气息,使之能接纳本我宇宙。   “本我宇宙,自‘我’所出,我即是它的来处。   “但我身除非彻底死亡,否则根本无法彻底抹消本我宇宙的因果来处,也就无法使之进入非有非无的境地,而我若是死了,‘我’不存在,本我宇宙也就没有了立身的根基……   “这么一来,还有没有其他什么方法,能令‘我’仍旧存在的情况下,消去‘本我宇宙’的因果来处?   “除了我之外,本我宇宙还有没有其他来处?”   这样一想,周昌心里立刻有了一个答案。   本我宇宙的来处是周昌的心识自我,但整个灵魂拼图体系的来处,却是那颗演变作本我宇宙当中‘宇宙奇点’的五色心脏。   综合之下,本我宇宙确还有第二个来处——宇宙奇点。   周昌念头一动,那颗五色斑斓的心脏,就出现在了他的掌心里。   先前,周旦试图通过掌控这颗心脏,来拿捏周昌的本我宇宙,乃至将他的本我宇宙据为己有——而对方的尝试,最终已然失败。   但这颗心脏留在周昌的本我宇宙当中,于他而言,确是一道罩门了。   他日后将本我宇宙推演到更高深的层次,或许会彻底消化去这颗心脏,但在本我宇宙演进到更高深层次以前,这道罩门便终究存在,便难免会受周旦拿捏。   虽然凭着周旦与这颗心脏的牵连,也不足以真正掌握周昌的本我宇宙,但二人交手之时,有这道罩门存在,周旦天然便要强出周昌数分,这却是周昌所不能忍受的。   “这颗心脏,毕竟被我演化作了宇宙奇点。   “倘若这颗心脏碎灭去,宇宙奇点不存,整个本我宇宙当中,又将经历什么?   “这却也是不可预测的事情……   “但正是这种不可预测,不可观测,反而极度契合虞渊的特性……”   周昌怦然心动,他抓住这颗宇宙奇点的一瞬间,便生出了一种感觉——消去宇宙奇点,或许正是令本我宇宙能演化作‘宇宙影子’的关键。   是以,周昌未有丝毫犹豫——   他将手中斑斓心脏,重又放归于本我宇宙当中。   这轮演化作红彤彤太阳的本我宇宙之内,诸般星辰,尽皆向着宇宙奇点开始坍缩!   宇宙奇点本身,在这一道道天体星辰尽皆坍缩之时,亦被周昌的宙光力量不断冲击,碾磨,撕扯,压缩,这道宇宙奇点裹挟了所有宇宙天体,一瞬间缩小到了极致,随着周昌一意孤行,将它彻底碾碎,使奇点消失的瞬间——周昌头顶,那轮红彤彤的太阳,首先消失不见了!   但即使未被太阳光照耀,周昌身处于黑暗之中,却也再没有那种被凝滞住的感觉。   他甚至觉得如鱼得水!   在他头顶,那片比虞渊黑暗更加深邃的地方,所有宇宙天体尽皆消失不见,但本我宇宙的特性,仍旧存在于那片黑暗当中,它像是已经寂灭死亡,但在这死亡的表象之下,却又蕴藏着无尽的可能,无穷的生机。   周昌的本我宇宙,被这团黑暗吞吃了。   这团黑暗,演化作了一口宇宙黑洞。   宇宙黑洞之中,奇点消失。   它的性质天然就与虞渊类似,是以,此时不需要周昌再运转他我印,宇宙黑洞就已经在同化四下虞渊的黑暗,这片黑洞既是空无的,却又是蕴含了无限之有的,它‘非有非空’,连虞泉水都能于这片宇宙黑洞之中流通,但在同时,所有涌入宇宙黑洞的虞泉水,都统统被黑洞吞没,就像是先前已经消失的宇宙奇点一样。   “宇宙影子,成了……”   周昌置身于宇宙黑洞包容之中,他自身的存在也似乎被黑洞所吞噬。   在黑洞当中,时间、空间、一切鬼神禁忌规则,都没有意义。   黑洞裹挟着周昌,来到了袁冰云、女魃等人的身旁。   女魃正在为袁冰云体内的那盏灯火续接薪火,使之能继续燃烧。   而随着跻身于宇宙影子当中的周昌,临近女魃与袁冰云的身畔,袁冰云体内,那盏因为接续上了女魃的灾火,而能大放光明的灯火,忽然间摇曳起来,一瞬间就显现出了风烛残年之相。   女魃、袁冰云见状,一时惊诧不已。   此刻,女魃似是感应到周遭萦绕着不可名状的气韵,她环视四下,却只看到四下阴影深深深,似与先前别无二致。   “怎会如此?   “是虞泉水对你的侵袭加快了么?”   女魃转眼看向袁冰云腹内那朵岌岌可危的烛火,预备再度出手为其接续薪火。   这时候,众人四下的那片黑暗阴影忽然扭曲晃动起来,一道道人影于其中浮现出,奋力挣扎着,不断撕扯着某处黑暗虚空,像是在排斥那片与它们系出同源的黑暗虚空一样——   下一个瞬间,那片黑暗虚空陡然间大放光明。   宇宙黑洞的轮廓在黑暗虚空中晃动了刹那,紧跟着就化作一轮红日,朝上举升。   红日照耀之下,周昌的身影显现了出来,那头三足乌鸦亦跟着从他脚下飞腾而起,围绕赤日盘旋不休。   在周昌显化出形影以前,女魃未能感觉到他的丝毫气息,甚至于化作黑洞的周昌,无声息掠去了女魃为袁冰云接续的薪火,女魃都全无任何感觉!   此刻眼看着周昌的形影显化而出,女魃眼神惊喜不已:“郎君,可是练成了?”   “成了。”   周昌笑着点了点头:“颇费了我一番功夫。   “不知眼下过去几个日出了?”   “得有三个日出了。”一旁的杨任出声回答道,“虞渊里亮了三回,总共有三头三足乌鸦飞出虞渊,又在一段时间后坠落进来。”   “三个日出,倒也没有耽搁太久。”   周昌点了点头,向袁冰云问道:“袁研究员可还能坚持得住?”   一身透明的袁冰云轻轻点头,她的声音都变得隐隐约约的,像是一阵恍惚的风声,但这阵风声落在周昌的感知里,却又变得甚为清晰:“坚持得住,多亏了女魃姐姐,一直为我接续灯火。”   “这会儿还肯叫姐姐了。”周昌笑了笑,又向女魃点了点头,“这般接续灯火,对你的耗损想来也是极大吧?   “送你个小玩意。”   说着话,他将手摊开,掌心里倏忽出现一朵漆黑的火焰。   这朵火焰在黑暗中摇曳着,又转眼变作和袁冰云身影类似的透明之色。 第482章 摘取太阳   透明色火焰在周昌掌心里晃动着。   若不是有周昌头顶红日映照着,女魃能看到这朵火焰的存在,否则,女魃几乎都感知不到这朵火焰的些丝气息。   这种感觉,又和周昌练成宇宙影子,蛰伏在女魃四下之时类似了。   和当下于虞渊之中遍处流淌,却根本不能为众人所感知到的虞泉水也类似。   “这是你的宇宙影子演化而成的火焰?”   女魃注视着那朵透明火焰,饶有兴致地向周昌问道。   周昌点了点头:“是。   “不过虽是宇宙影子演化而来的火焰,但根底还是你的灾火——你先前为袁冰云接续的灾火,被我取走了,演化成了这朵火苗。   “它与你的灾火同质,只是内中阳性被我的宇宙影子转为了阴性,你驾驭它,亦可令一身灾火转为阴性。”   “那我莫非也是跟着修炼成了‘虞渊阴影’么?”女魃一面伸手接过那朵透明火焰,感受着它与自身灾火性质的异同,一面又向周昌问道。   “也没有那么简单。”周昌摇了摇头,“只是能叫你的灾火一时之间转为虞渊阴影。   “但内中阴性总有被阳性冲销干净的时候,待到阴性褪尽,灾火仍会恢复正常状态,不能再化为虞渊阴影了,不过,有这个契机存在,倒也方面你修炼虞渊阴影了。”   “奴家多谢郎君。”   女魃微微一笑,将手一招。   手中那朵透明火焰与她一身灾火相融,她的身影倏忽隐入了四下虞渊影子当中,仿佛变作了不存在的事物。   众人见此情形,正自惊诧,女魃的身影忽又显现了出来。   她如此这般运用了几遍,终于将这朵阴性灾火彻底掌握。   “如此,便是等着下一次日出之时,遮蔽住你体内燃烧的灯火,使你暂时回归虞泉水的状态,进而化金乌飞出虞渊。”周昌向袁冰云嘱咐道,“到了那时,我来为你摘取太阳,令你体内阳性重归,摆脱今下被虞渊阴影困缚的状态。   “你好好休息,静待时机。”   “好。”袁冰云轻轻点头。   女魃又问道:“此事功成以后,咱们便该筹谋脱出虞渊之事了罢?   “此中凶险太多,不能长久停留在此。   “但外界同样也不安全——周旦就在外面等着。”   “虞渊日落之坟中,没有时间、空间的概念,我们在这里看似只停留了几个日出,但外界或许只过去了一刹那,或许过去了许多年,都是说不定的事情。”周昌若有所思地道,“若是周旦前脚离开,我们后脚就在原地再次出现,他真有可能卷土重来,而今他又紧盯着我——我的气息如在现实之中流转,他必会循着气息追杀而来。   “但这些其实无碍大事。”   周昌笑了笑,指了指天上盘旋的三足乌鸦,道:“倘若周旦来追杀你我,你我只消在虞渊中一躲,他便一时间拿你我没有办法了。   “其实我也很像把周旦带进这虞渊里,在外面,我远不如他,但在这里,鹿死谁手,便犹未可知了。”   周昌这一番话,为众人吃了一颗定心丸。   今下周昌与旱魃皆有三足乌鸦相护,他们都具备瞬时沉入虞渊的能力。   而且,袁冰云此番若能转危为安,她在虞渊之中,必然更是如鱼得水。   有三人在此,周旦的威胁哪怕近在咫尺,一时之间,却也不必过分忧虑了。   “将你们带出虞渊之后,我还要重回虞渊之内。”周昌正色道,“我与乌巢约定好了,救下你们几人,便在此中攀登人影树,摘取‘成仙之秘’,速成诡仙诸般境界。”   “乌巢……”女魃微微蹙眉,沉吟道,“它会如何带你速成诡仙诸般境界?”   先前周昌便已将自己与乌巢的约定,告诉了众人。   所以女魃此下耳闻周昌所言,亦不觉惊讶,她只是有些担忧。   但眼下担忧也无用。   不论是乌巢还是虞渊,都是超出了她今时层次太多的存在,乌巢若是用意险恶,决意要拿周昌来布一个棋局,周昌这样层次的诡仙,哪怕有本我宇宙相护,也拒绝不了对方半分。   更何况,与乌巢相对的,还有圣子周旦一方。   直对周旦,必是顷刻陨亡,被其杀死的下场,但投向乌巢这一方,至少还能获得一些利是,尽管这份利是背后,或许也暗藏着绝大代价。   “虞渊之中,一切皆是不存在的,一切俱没有意义。   “而诡仙修行,乃是借假修真,借无炼有,譬如毁六腑、装五脏、聚四象诸境,皆突出一个借外物之无,修自身之有。”周昌思忖着道,“我推测,乌巢纵是传授我成仙之秘,能令我速成诡仙诸般境界,我亦避免不了涉足现世之中。   “人影树,或许会为我带来最容易成就诡仙诸般境界的捷径。”   女魃闻声点了点头:“总是富贵险中求。   “劫数使然,宿命变化,皆被圣人、乌巢这般的大人物把持着,在他们之下,不论何种境界,不论人鬼神仙,皆任凭摆布,轻易抗拒不得。   “所以,我不会劝郎君不要走这条路——它既盯上了你,你今时不走这条路,以后终有一日,还是会走上这条路的,到时候面临境况只会更加糟糕,倒不如趁着自身还掌握些主动权的时候,主动以身入局。   “郎君届时攀登人影树,如若涉足现实,一定一定要传信于我。   “我纵然帮不上郎君,也要守着你。”   “好。”周昌点头答应。   ……   虎姥姥山周边雪原之中,一顶黄顶大轿被八个人抬着,在雪地里缓缓而行。   抬轿的轿夫遍身绫罗绸缎,脑后留着一根鼠尾辫,脸上大都涂着脂粉,一个个有气无力的样子——他们这般打扮,不像是专门下力气抬轿子的轿夫,倒更像是权贵人家的公子哥儿,尤其是脑后留着的鼠尾辫,分明说明了他们多是遗老遗少的出身。   可这群公子哥样的人,今下却为旁人抬着轿子。   从雪地上的脚印来看,他们分明也未走出多远,此时已经汗水涔涔,气喘吁吁了,即便如此,众人也没一个敢喊累的,想来是轿子中的人威严极重,令他们根本不敢出声抱怨。   那这轿中安坐的人是谁?   这些公子哥儿,又都是什么身份?   公子哥样的轿夫们,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又走了一阵子,终于听到那轿子里传出一个青年人的声音:“停一停罢。”   听到那青年人的话语声,众‘轿夫’如蒙大赦。   他们颤颤巍巍地放下了轿子,又都朝向轿子的方向跪了一圈,头颅贴地,卑躬奴颜。   “你们也有诡仙修行在身么?”   青年人并未离开轿子,他仍旧安坐其中,戏谑的声音从轿子里传出:“即便只是练成了绝九阴的境界,应当也有几分气力,抬个轿子总是无碍的。   “看你们这副样子,一个个被酒色、鸦片掏空了身子,还妄图做什么复辟你们祖宗基业的美梦?   “果然是蛮夷野人,不通教化,不知天道纲常,只会做些春秋大梦啊……”   轿中人嘲笑这些跪地的老鼠尾,皆是蛮夷野人。   若在平时,老鼠尾们少不得要跳将起来,对侮辱他们的人破口大骂一番,乃或是仗着有钱有势,欺侮他人,但此时他们却连个屁都不敢放,一个个讪笑着,点着头,还应和起青年人的话语来,哪里有平时半分嚣张跋扈的气焰?   他们之所以如此,盖因为青年人刚碰到他们的时候,便打杀了他们之中的绝大部分人。   连这顶轿子,也是对方从他们手里抢来的!   他们做事,稍有不合这青年人心意的,青年人只要道个‘死’字,对应之人顷刻之间自己拧下自己的脑袋,以死来谢罪!   先前还有些旁的人抬轿子,这批轿夫原只是在轿子后老实地跟着,但先前那批抬轿子的人,有时不查,颠簸了轿子里那位煞星,便立刻被抹消性命,根本不留半分余地!   如此情形之下,他们纵有八个胆子,也断不敢在轿中那位跟前造次半分!   轿子里的青年人,似是觉得周围这些人只会唯唯诺诺,让他颇感无趣,他也不再拿这些人来做消遣,不再言声。   一路担惊受怕抬轿子的公子哥们,此时终于有了喘息之机。   他们也无暇观察四下情形,俱都跪在地上,喘着气,让自己疲惫不堪的身体得到放松。   一时间,冰天雪地间,只有这些临时充当轿夫的公子哥们的喘气声。   如此不知过去多久——   队伍里有个公子哥忽然捂住了胸口,脸色一时煞白。   他直觉得有股气息淹没过来,一下子就叫他心生出难以忍受的悸动感,难受到了极点!   这人大张着口,伸手去抓身畔的同伴,本能地想要求救,然而他伸出去的手,却在这时抓了个空——在他身侧,原本还跪着的同伴,不知何时没了影踪,原地只留下对方跪压在雪层上,遗留下来的凹坑!   那个凹坑里还冒着热气,正说明对方先前就跪在这里,只是突然没了影踪!   脸色煞白的公子哥富察春不知这是甚么情形,赶忙抬头观察四下,他顿时见到,原本在他对面跪着的那三个人,此刻也都不见了人影,那三个人先前跪倒的位置,只留下雪地上狼藉的痕迹。   轿子前头,转眼间就剩下了富察春一个人!   “这这这——”   富察春直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顶上了天灵盖,他磕磕巴巴地叫喊着,双膝仍跪在雪窝里,扭头就朝轿子后头看——轿子后头的那些人倒是一个不少,这叫他心里稍松了一口气!   可他身边这些人,是真真地一下子全都没影子了!   “爷,爷——   “佟金全他们不见了,不见了——”富察春又一叠声地喊了起来,他一边喊,一边连连磕头,向轿子里那位煞星表示着自身的忠心,他不知自己今下的举动会不会激怒轿子里的煞星,但佟金全等人消失得怪异,他又始终觉得有种难以描述的感觉笼罩着自己,在恐惧煎迫之下,他此刻却也顾不得这么多了!   饶是他已如此恐惧,仍不敢双膝离地,从轿子边挪动半步!   好在——   似是富察春连连磕头祈求起了效用,黄顶轿子的轿帘子被里头的青年人伸手拨开了。   青年人面无表情,弯腰从轿子里钻出来,旋而挺直了身形。   他面貌俊朗,站在这冰天雪地,万物都显得无限渺小的雪原之中,却好似有种与天齐平的气魄,单单是这份气韵,已经能折服无数英雄。   从轿子里走出来的这位,便是周旦。   “你从这儿往前一直跑,什么时候我叫你停下的时候,你再停下。”周旦垂目看向战战兢兢的富察春,出声吩咐道。   富察春闻声愕然抬头。   他不知这个时候,这位煞星叫自己爬起来往前跑是何用意?   是以富察春一时愣住,仍跪在雪窝里,没有动弹。   周旦皱了皱眉,他只是挥了挥手,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富察春便陡然发现,自己的手脚不受自己控制了,他摇摇晃晃地从雪地里爬起来,扭头就往前头拔步狂奔!   风声呼呼地从富察春耳畔掠过!   他脑海里盘旋过很多疑问。   周旦站在后头,看着富察春往前跑出数十步,跟着就突兀地消失在了一片雪风中——   在富察春撞入那片雪风里的刹那间,雪风之中,倏忽生出了一道透明的人影,那道人影一下子就将富察春的身躯吞没了,吞没下富察春的透明人影,浑身生出了层层涟漪,涟漪里,拥挤出一张张人脸。   这道透明人影仅在雪风中出现了一瞬间,便再不见影迹。   周旦眯眼看着那道透明人影,眼中流淌着深深的寒意:“虞泉水……这么快就长成了……”   他摇了摇头,身形毫无征兆地消散在天地之间。   徒留轿子后头面面相觑的几个公子哥。   而远处那片雪风里,又倏地出现了几道人影。   透明的人影慢慢长出五官与身躯,变成了富察春以及其消失的几个同伴的模样。 第483章 阳为天地主,阴为阳之母   “阴阳交变,对于虞泉水而言,竟是如此轻而易举的事情……”   一片桦树林间,周旦站在其中,身影像是与这片桦树林完美相融,令人根本难以主意到他的存在,他眯着眼睛,看着远处那道透明人影,依次变出富察春以及另外几个轿夫的模样,那些由透明人影变化而成的‘人’,身上一瞬间就有了活气,与富察春等人原本的因果产生了牵连。   若不是周旦目睹了这一切的发生,他亦难分辨出来,这几个由虞泉水变化的‘人’,与真正该的活人有甚么区别。   “宇宙洪荒,悉由‘阴阳’建构。   “阳为人鬼仙神及诸有生有死之类所在的世界,即我眼中所见的世界。   “阴则为虞渊。   “世界阳面,阳性集聚,万物所以生发衰败,世界阴面,阳性不存,一切悉数凝滞,在‘存在’与‘不存在’之间,像是一条被封冻的河流,这河水漫入世界阳面,便顷刻解冻,成为真实的存在,若然一直停留于虞渊中,便一直凝滞。   “只是,今下来看——虞渊里的虞泉水,走入现实之后,可以轻易转阴为阳,由‘非有非无’之类,转化为‘或有或无’之类,若这股虞泉水对应的乃是一道想魔鬼神,它亦能轻易转为想魔鬼神之类,不会有任何意外。   “但是,世界阳面的人鬼仙神,想要涉足虞渊之中,首先便极其困难。   “即便被同化为其中虞泉之水,却也将永失自我——此与虞泉水转入世界阳面,虽能变化种类,但‘本性不改’是完全不同的……   “这是否说明,虞渊的存在,其实比世界阳面更高一层?   “父亲说,阳为天地主,今时观察这虞泉之水,怎么让我有种‘阴为阳之母’的感觉?”   周旦心念翻转着,眉头紧皱。   他深知与虞渊相关的这些事物的恐怖——不论虞泉虞渊,最恐怖的并不是它们各自本身,而是与此二者牵连的‘乌巢’,母亲一再告诫过他,若他沦入虞渊之中,乌巢立刻就能沾染上他的因果,将他拉扯进乌巢的布局中去,而这正是乌巢求之不得的。   是以,在现世之中横行无忌的周旦,方才会对虞渊如此忌惮。   哪怕凭借他的力量,沾染稍许虞泉水,实也算不得甚么要命的事情。   唯有等他成就了‘炼阴阳’的层次以后,下涉虞渊之中,风险便要小了许多,虞渊对他的压制会因他自身具备了总理阴阳之能,而跟着减弱太多。   只是,周旦如今观察着虞泉水的变化,内心却总有种预感——或许炼阴阳之境,炼化的‘阴阳’之中,并不包含虞渊,虞渊中的阴性,是比世界阳面对应的阴性更高出了一个层次的气息。   “这股虞泉水由那个周昌的同伴带来……   “虞泉水成长得如此之快,说明周昌同伴,此下已在虞渊之中沉沦愈深,极可能已经为虞渊所同化了……   “不知周昌眼下是何样情形?   “此人与我分明是同胞同命之相,那些命壳子,没有任何资格与他作比。   “他不会那么容易就死在虞渊里……”   一想到周昌的存在,周旦内心就焦灼起来。   他之所以一直徘徊在这天照阴坟之外,迟迟不涉足天照阴坟当中,甚至暗中跟踪着这道让他颇为忌讳的虞泉水,就是想以此来判断,周昌在虞渊之中情形如何?   这道虞泉水只能给他作为参考。   周昌在虞渊之中真实情形,他不能断定。   但是,这道虞泉水乃是近来唯一一道走入现实的虞渊气息,倘若周昌能从虞渊之中挣脱,他回归现实的话,这道虞泉水必定会成为周昌回归的那道门户!   一旦周昌真正从虞渊之中归回现实,周旦见到他的第一瞬间,必要格杀了他!   他怎能容忍,竟有人可以与自己共享命数?!   尤其是此人更从虞渊之中去而折返——这必是得了某些大机缘的预兆!   周旦隐在桦树林中,如林间枯木一般死寂。   林子外,虞泉水化出的富察春等人,茫然相视了一阵,其中有人提议此间诡异,还是不要多留,其余人都点头认同,便一窝蜂地折回就近的村镇。   ……   虞渊之中。   一轮如血般艳红的太阳高悬,三足乌鸦在其四下盘飞。   其下映出许多人影来。   密密麻麻的人影像嶙峋的枯树一样,将女魃、袁冰云、天神童、甲子太岁四人团团包围——此中独独缺少了周昌的身影。   但众人都清楚,周昌就在此处,一直未有远离。   周昌身外扩张的黑洞,与虞渊的泉水完美相融了,他就成为了四下众多人影中的某一个,他此时就盘坐在已经变作一道透明影子的袁冰云对面,随着他心念转动开来,宇宙黑洞向着袁冰云一点一点弥漫过去,将袁冰云透明的形影染黑,同时覆淹了她腹内的那盏灯火。   那盏灯火,被宇宙黑洞遮蔽。   它仍在燃烧着,不曾熄灭。   但它却不再散发丝毫阳性,为宇宙影子所包容的这一瞬间,这盏灯火就成为了‘非有非无’的事物,因着它此时转变了性质,也就更无法再照亮袁冰云分毫,袁冰云的身影彻底变成一片漆黑——   四下死寂一片的人影,忽然都蠕动起来,纷纷朝袁冰云涌来。   每一道人影,临近袁冰云的时候,就化作一片漆黑羽毛,黏附在袁冰云的身影上。   如此未过太长时间,袁冰云的双臂就化作了一双翅膀,她变作了一头三足乌鸦——这头三足乌鸦长成的一瞬间,便奋力振动双翅,一瞬间冲天而起!   周昌亦在同时,在宇宙黑洞中运转‘他我印’,令宇宙影子的气息与虞渊气息同化,跟着化作一片漆黑羽毛,沾附在了袁冰云身上,随着袁冰云一同往上振飞——   无穷无尽的虞渊在袁冰云羽翅之下开始变得狭窄,它不再是无有穷尽的,有了具体的长度。   袁冰云所化的三足乌鸦每向上举升一段距离,这道深黑裂缝就跟着缩小一段距离,当三足乌鸦彻底脱离虞渊的时候,虞渊就变得渺小起来,好像只是无尽黑暗中一道微不足道的裂缝,就和坐在飞机上,俯瞰其下壮丽的城市景观,忽然变得微渺一样。   周昌依附在袁冰云身上,亦看到了这番景象。   他看着三足乌鸦飞出了虞渊,在一片空茫之中扇动双翅,至于今时,仍然不见太阳的踪影。   虞渊仍在其下不断缩小。   太阳亦不见影踪。   但三足乌鸦仍在沿着一条固定的路线,朝着更高处飞行着,直至虞渊完全消失了影踪,这一个瞬间,周昌心底蓦地生出了一种浓重的悸动感!   他禁不住目光朝上方看去,便见到——   一面巨大的金红轮盘,在顶上空无之中转动着。   这面圆轮之中,一朵朵火光飘摇不定。   每三朵火光,组成一炷香火,点缀于轮盘各处,香头上,斑斓气息袅袅飘转,随着轮盘转动,而化为某种介乎有无形之间的气韵。   看到那点缀轮盘的一炷炷香火之时,周昌一时恍然。   这每一株香火,即是一处三灯齐明的小千世界,而诸多小千世界并合于轮盘之内,便形成了诸千世界!   这座轮盘之中包容的,便是诸千世界,便是宇宙洪荒!   便是世界的阳面!   袁冰云所化的三足乌鸦,擦着这重金红的轮盘振飞而出,她背后的缕缕漆黑羽毛,这一瞬间便被点燃了,燃成一个巨大的火团,令这三足乌鸦,犹如背了一轮太阳一样!   这个巨大的火团,带来令周昌毛骨悚然的气息!   内中充斥的恐怖阳性,让他意识到,自身如继续保持宇宙影子的状态,必然被这恐怖阳性作为薪柴,将自身的宇宙黑洞,连同虞渊泉水化的袁冰云都一同点燃了,将他俩燃烧殆尽!   周昌立刻转动心念,身外盘转的宇宙黑洞,一刹那就放射出五彩斑斓的光!   宇宙影子回转为本我宇宙的第一个瞬间,周昌便运转他我印,拓印着那炽烈阳性的气息,令本我宇宙与之同化——附在袁冰云身上的周昌,此刻亦化作了一轮太阳!   这一轮相比起袁冰云背后的太阳而言,显得甚为渺小的太阳,反而行蛇吞鲸之事,将更大的那轮太阳吞没了,与之同化!   周昌的本我宇宙继而覆盖住袁冰云所化的三足乌鸦,将那盏灯火首先归还于袁冰云,使之迅速脱转三足金乌的状态,体内有了阳性寄托,继而又将那轮被同化的太阳,通过本我宇宙与袁冰云拼图力量之间的牵连,强行移换到了袁冰云体内!   阳性漫入袁冰云体内的一瞬间,袁冰云体内充斥的阴性便跟着一点点被挤压出去!   一道道漆黑的人影,从她身上飞快脱落,在烈日焚烧中,炼为无形!   她已经透明的身躯里,逐渐生出了五脏,逐渐有了血肉,待到她回转作正常人身的状态,那充塞于她体内的阳性忽然都朝她腹内那朵摇曳的火光汇集而去,那朵火光愈发明亮,袁冰云身上亦生出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韵。   周昌怀抱着她,通过她,好似看到了白河市的景象。   “真成了劫中鬼了?   “可你明明是个活人……”   那朵火光与袁冰云紧密相连着,连周昌也无法再将那朵火光再从已经阳性具足的袁冰云体内拿走,他感应着袁冰云身上的气韵变化,一时间惊讶不已,完全没有料到会有这样情况的发生。   而被这融融金光环绕着,被周昌抱在怀里的袁冰云,此时更比周昌慌张。   她完全转作了正常人身,此时却不着寸缕,被周昌抱在怀里,又如何能不慌张?   她听到周昌讶然之下的疑问,只是慌张地眨着眼睛:“什么?什么……”   周昌摇了摇头,笑着向袁冰云说道:“你的拼图力量眼下用不得了么?纸人衣裳勉强也可以穿的嘛。”   袁冰云闻声就反应了过来,立刻运转纸人拼图,为自身穿上了一身纸衣裳,有这套纸衣裳包裹住身躯,她总算没有那般慌张,此刻抬头便看到自身虽然脱转了三足金乌的状态,却因着体内阳性具足,生吃了一轮‘太阳’的缘故,而仍在不断被吸摄向那面金红轮盘之中!   若是移转入那轮金红轮盘之中,自身莫非要被挂在天上,做一天的太阳?   袁冰云脑海里转动着乱糟糟的念头,便听到周昌这时说道:“咱们眼下不能回去——眼下回到世界阳面,会面临甚么形势,就说不定了——先下去罢,和女魃她们汇合了再说。”   今下袁冰云以一日太阳之身,回归世界阳面,说不定最终仍会面临西坠虞渊,被人影树分食的下场。   但是趁着眼下未有临于世界阳面之时,坠回虞渊,结果很可能就不一样。   周昌如是想着,再度将本我宇宙转作了宇宙影子,他身外张开的黑洞,此刻吞没袁冰云这个吸摄了一轮太阳的活人,却没有受到多大阻力——   一双男女齐齐沦入黑洞之中,从金红轮盘之上传来的吸摄之力,刹那消散一空。   被金红轮盘映照出的宇宙影子,瞬间向下急坠!   那道已经不可见的虞渊日落之坟,随着宇宙影子的坠落,而一点点变大,一点点扩张,最终又变得无有穷尽——周昌带着袁冰云,再度回归虞渊之中!   ……   “嗡……”   跟着‘富察春’等几个由虞泉之水所化的活人,回到虎姥姥山临近镇子上的周旦,忽然就看到,跑在他前头的富察春等人,身影一下子震颤出了模糊的充盈,在这模糊充盈里,这几个人一瞬间失色,体内阳性归还于大千世界当中,它们身形变得透明,合为一道透明人影。   那道透明人影,逆着天地之间看不见摸不着的阳性气息,向距离它最近的周旦追奔而来!   这一瞬间,周旦眉头紧皱!   这道虞泉水,再度由阳转阴,要被拖回虞渊之内了!   它想逃脱虞渊,便如同溺水鬼一样,将手伸向了周旦这个涉足河边的人,想令周旦来做它的替死鬼! 第484章 太阳神火   “怎么回事?!”   “这道虞泉水为何会由阳转阴,回归原始之态?”   “虞渊之中,发生了什么事情,难道——”   周旦的身影一瞬间化散于天地气机之中,他成了这天地之间不可捉摸的存在,任凭虞泉水如何追逐,都休想靠近他半分!   那道虞泉水找不到替死鬼,便茫然驻留于原地。   它的身影一点点变化着,由透明转为漆黑,像是一张纸片一样,瞬间贴在地面上,下一刻就完全消失无踪了。   虞泉水生出的变化如此之快,令人哪怕亲眼看到了它由存在转为不存在的过程,也难以对这件事情生出甚么实感来,只会当作是一种怪异的现象,片刻之后就会将之抛诸脑后。   但周旦清楚这股虞泉水的由来,却不会将之当作寻常事来看待。   ——这股虞泉水,系由周昌同伴移换入现世。   眼下虞泉水回归虞渊,便代表着周昌那个同伴,由阴复阳——这是比由死返生都更困难的事情,周昌那个同伴做到这一点,必定是得到了虞渊当中的机缘!   而周昌同伴得到机缘,便可以看做是周昌获得了某种机缘!   “若其由阴转阳,再度成为现世有生有死之类,必须要吃下‘大千世界轮’用以炼化虞渊力量的一缕太阳神火才行,父亲的大千世界轮,一日只演化一缕太阳神火,此火炼化了虞渊力量之后,便会飞临天中,化为太阳,稳固诸世界飨气。   “日出日落,只是凡人眼中才会有的幻相,犹如剪纸成月一样,天上的太阳也未必是真。   “太阳神火的气息,才是幻相之下的真实。   “眼下,中天之上,前一日的太阳神火气息衰弱到了极点,只看接下来,会不会有新的太阳神火取代它了……”   周旦如是想着,抬头看向天空。   这几日虎姥姥山周围皆是大雪纷飞的天气,并没有太阳出现。   但正如周旦所说,日出日落,风雨变化,皆是凡人看到的一种幻相,并非世界真实的模样,太阳神火一直高悬在天上,甚少出现变化,眼下这大雪纷飞的天气,亦是一种幻相。   那缕衰败到极点的太阳神火,此刻仍然悬在天上。   随着周旦向它投来目光,天上的太阳神火终于释放出最后一缕气息,紧跟着燃烧殆尽。   天地之间,雪花飘散之相不曾有变。   但在周旦眼里,世界于一瞬间沦入了黑暗之中。   那被天中太阳神火定住的诸般飨气,此刻霎时变得混乱,不同性质的飨气相互冲撞着,不断崩散,不断消无——这一瞬之间,天地间竟然变得‘清净’起来,各色飨气纷杂离乱,相互冲撞导致的下场,便是它们尽皆消亡,于是万类苍生,死物活物的念头,尽无法执飨气而为鬼神,于天地生灵而言,这何尝不是一种清净?   飨气短暂缺位,天地清净了刹那。   又有一团太阳神火高居于天中,沉寂崩散的飨气,秉太阳之精,再度开始生发。   鬼神想魔跟着复苏。   “太阳神火,乃是宇宙天地飨气之根柄。   “诸般层次鬼神,依飨气而演生,飨气便是天地间的‘气数’,而飨气淤积,不能流通之时,则会化为‘黑眚’,黑眚致使小千世界三灯熄灭,这便是天地施加于万类的劫数。   “是以圣人在世,绝不允许太阳神火有一瞬间的熄灭。   “方才那一个瞬间,必是神火交变之时,生出了一点差错。   “此与那道虞泉水由阳复归于阴所对应……   “周昌的同伴,必是吞吃了太阳神火,得了莫大机缘了……”   窥一斑可见全豹,周旦由那一瞬间太阳神火的变化,已然推导出了周昌在虞渊那边的情势变化,他脸色冷峻,盯着方才那股虞泉水最后消散之地——他的同胞兄弟,今下纵然在虞渊之中得了机缘,也不可能长久呆在那片地方,凡生灵之属,怎会愿意凝滞在虞渊之中?   对方必定会想办法从虞渊当中脱离。   而其脱离虞渊,转回现实时,绝大概率会出现在这片虞泉水曾经存在过的方位。   他须在这里守上一些时间,直至见到周昌,全力出手,不论成与不成,都要尝试镇杀了周昌——此时他未见到周昌,却已笃定自己必然会与周昌再在此地照面。   并且,天地气数之变化,亦令他生出了隐约预感——这一次,自身大概率不能杀死周昌。   尽信书不如无书。   天地气数,有时候也不能完全依赖。   譬如当下。   ……   落回虞渊的周昌,仍与袁冰云寄托于宇宙影子当中。   四下那些虞泉影子,对二者的存在并不排斥,只将他俩当做同类,并未出现周昌曾在额图哈影子看到的那般,虞泉影子分食追回虞渊的金乌的情形。   但周昌此时亦不敢从宇宙影子的状态脱转,袁冰云毕竟真是吃下了那轮太阳,他从此般状态脱转,令袁冰云暴露出来,是否会重现他曾见过的那般情形,亦尚未可知。   二人便摸黑在虞渊中游曳着,直至寻找到头顶赤日的女魃一众人。   周昌一面凝聚出一道新的宇宙奇点,让自身显化于阳性本我宇宙当中,一面将宇宙黑洞聚集于掌心里,令之继续包容袁冰云。   此一重运用,将本我宇宙分割成了阴阳两半,被周昌命名作‘阴阳印’。   女魃等人并不知道周昌的本我宇宙,今下还能这样运用,是以只看到周昌从黑暗中显出身形来,她们一时愣住,观察着周昌的神色,也未开口言语。   片刻之后,女魃看着周昌,才小声问道:“袁姑娘……”   虽然周昌带着袁冰云出发之时,仍是一副信心满满的样子,但任谁都知道,此事并无定数,甚至那轮金乌驮负的太阳是否存在,是否能为袁冰云所用,都并不能确定,是以他们心下总是存了一份担忧的,眼下见到周昌一个人回来,便自然下意识地以为,最坏的情况发生了。   袁冰云终究没能转化阴阳,永远地凝滞在了虞渊之中。   但周昌面露笑容,神态放松,又一下子让女魃对自己的猜测产生了怀疑,是以踌躇难言。   “她就在我旁边。”周昌笑着回应道,“我已成功取下那轮太阳,栽种于她体内,令她摆脱了虞渊气息之侵扰,回归正常——但因为她服食了那轮太阳的缘故,此刻在虞渊之中抛头露面,可能会面临凶险,我仍将她寄托于宇宙黑洞之中,等回到现世之后,再把她放出来就是。”   天神童、杨任闻声都放松下来。   女魃端详着周昌的神色,又重复问了他一声:“当真么?”   “自然作不得假。”周昌笃定道。   他一面说着,一面亮出了自己的右手掌,右手掌心里,乃有一团黑洞:“方才观见宇宙阴阳交变,又因有周旦先前借心灵圆光,操纵我之本我宇宙,我由此炼成了一道‘阴阳印’,能将本我宇宙一分为二,袁冰云便在这阴印宇宙影子中。”   见得周昌这般,女魃终于确信,袁冰云真正被周昌救了下来。   她抿嘴笑了笑,道:“既是将她救了下来,今下便该筹谋脱出虞渊之事了罢?”   “何须筹谋准备甚么?”周昌摇头说道,“我们想要脱离,今下自能脱离。”   “若是虞渊之外有周旦守株待兔怎么办?”女魃问。   周昌笑了笑:“我料定他今下见到我,必定再不敢有甚么守株待兔的心思,只会有多远跑多远。”   他一边说,一边又显化出了右手掌心里的宇宙影子。   ……   一连六七日间,周旦都守在这片雪地间,静待周昌的出现。   他清楚虞渊之中,根本没有时间的概念,其中所谓的一瞬间,在世界阳面之中,亦可能是数年的时间过去,但为了绞杀周昌这个让他认定是对自己威胁极大的同命人,他保持了足够的耐心。   更何况,凭着他如今的层次,加上天地气数自然而然地加持,他即便站立某处,一动不动,自身修行仍旧会水涨船高,天地气数会顺势向他汇聚,数不清的机缘,他都予取予得。   ——在这数日间,周旦临近的集镇,因着太阳神火一瞬间的熄灭,飨气清空,而在太阳神火再次燃亮的时候,镇子里原本有序流淌的飨气,倏然变得混乱,此般混乱飨气,导致了镇子里隐藏的诡类化为想魔,周旦镇压了这头想魔,将之炼入自身天地法相当中。   彼处天照阴坟之中,有鬼兵出离肆虐,亦遭遇上了周旦,被周旦碾灭,周旦因此与天照阴坟产生了牵扯,他自法相中分出一道化相来,依附在几道天照鬼影之后,使化身潜入了天照阴坟之内,与曾剃头、张熏汇合到一处,共同探索天照阴坟。   此般种种,皆是周旦的机缘。   正是这数不尽的机缘浇灌,令他自降生至于今时,才二十三岁的年纪,就已经循着圆满诡仙道,炼成了天地法象,以‘庆云法象’盖压三千世界。   有些人,呼吸之间,就是道法自然,挥一挥衣袖,便是风起云涌。   周旦便是这样的人。   他的身影化散于天地气机之中,感受着天地气机的流变——某一个瞬间,周旦忽然睁开眼睛,天地间的飨气亦随着他睁开双目,而又瞬息的凝滞!   周旦张目看向那片雪地。   那片看起来也无甚奇异的雪地上,便忽然出现了一个个纷乱的脚印。   众多脚印将雪层踩实了,有些脚印自远处而来,有些脚印像是凭空出现,随着愈来愈多的脚印从雪地上出现,将白雪都踩脏了的时候,几道人影,便乍然间出现在了那片雪地之上!   周昌、女魃、袁冰云等人的身影,突兀地出现在了那片雪地上!   那些先他们一步出现在雪地上的脚印,便是他们脱离虞渊之时,阴阳交变之下,自动填补入他们处在虞渊凝滞状态时对应现世中的一份因果!   “嗡——”   周旦见到周昌身影出现的刹那,他眼睛里便再没有了其他人。   他头顶金紫庆云如荷叶般展开,一团团庆云接天连地,刹那间就覆盖上了周昌的头顶,每一团庆云,皆化作一道法象同时向周昌施展出了最强的手段!   “轰!”   庆云法相杀招未至,天地间的飨气,已经像是一锅沸水般沸腾开来!   但周昌眼看着那庆云法相之中,诸多魔神杀招轰杀而来,他脸上仍旧挂着笑容——像是此刻都未有反应过来,便迎头撞上了周旦的杀招!   然而,这个瞬息,周旦心中忽生出一种极其强烈的警兆!   他尚未探明这警兆的根源,便看到立身原地的周昌,身外扩张开一口漆黑的混洞,那口黑洞一瞬间将其周围所有人都吞吃了进去,紧跟着,这黑洞倏忽与天地同色,好似变得不存在了,连同寄身其中的周昌,都好似不存在了——唯有那种让周旦毛骨悚然的气息,向他刹那侵袭而来!   三千法象的杀招,尽皆落在了空处!   毕竟,纵是再如何强横的力量,也打不着根本不存在的东西!   这种‘不存在的气息’,周旦太熟悉了,这就是虞渊的气息,周昌在虞渊之中,不知获得了甚么机缘,竟然将虞渊中的虞泉水带了出来,此刻他以这虞泉水侵染周旦,意图将周旦也拉扯入虞渊当中!   虞渊,对于周旦而言,自是禁忌!   他决意杀死周昌,但杀死周昌的前提,绝不可能是还要搭上自己!   是以,感知到虞渊气息刹那漫溢而来,周旦立刻乘游于天地气机之中,不断避退——尽管如此,那道虞渊气息似是抱定了要将周旦拖下水的心思,肆意侵染着天地气机,不断追迫周旦,逼得周旦连续变化了几次天地气机,乃至最终躲入天照阴坟之中,虞渊气息才终于不再尝试追逼着他。   黑洞又自天地间浮显了出来,将周昌等人的身影依次吐出。   “你们先走吧。”周昌同众人说道,“我再追他一阵,免得他喘回气来,调头追杀你们,逃到安全所在,记得抹消自身的因果气机,不要被他循着痕迹追杀过来了。” 第485章 攀登神树   “呼……”   寂暗凝滞的虞渊之中,一轮赤日倏忽亮起。   赤日之下,显出了周昌的身影。   他浑身浴火,那种金红的火焰从他周身毛孔、眼耳口鼻之中漫淹而出,火焰甚至攀附上了他头顶显化出的那轮赤日,将本我宇宙演化的太阳都点燃了,唯有寂暗凝滞的虞渊气息,不受此火影响。   周昌立刻将本我宇宙转化作宇宙影子,黑洞从他身外往其身内坍缩。   黑洞牵连着虞渊的气息,每每往周昌身内坍缩一分,他体表缭绕的火焰便熄灭一分,如此不过须臾之间,在他身上熊熊燃烧起来的金红火焰,又刹那尽归熄灭。   周昌头顶红日再现。   本我宇宙太阳光照出了周昌的形影,及其身遭那些虞泉影子。   他目光炯炯,心有余悸。   先前女魃、袁冰云等人出逃之时,他立刻追击周旦,迫使其只能不断避退——盖因虞泉之水乃与阳面世界气机对应,他以与此相类的宇宙影子锁定住周旦,周旦几乎不能摆脱本我宇宙影子的追击,只能连连后退。   双方你来我往几个回合以后,周旦忽然运用了某种秘密手段,竟然令周昌再次见到了那面环绕诸千世界的金红轮盘,其自金红轮盘之中,取来一缕能化作太阳的气息——周旦称此种气息为‘太阳神火’,其以太阳神火,点燃了周昌的宇宙影子,也幸好是周昌反应得快,立刻躲进了虞渊里。   否则当时怕就要直接被太阳真火烧去宇宙影子,现出原形,进而为周旦所杀!   周旦面对他所演化的、性质与虞渊气息类似的本我宇宙影子,并非一筹莫展,全无办法,对方仍可以运转那‘大千世界轮’,降下太阳神火,凭着此火与虞泉之水相对立的特性,点燃周昌的本我宇宙影子,逼得周昌不得不显化原形,而一旦周昌脱离宇宙黑洞的庇护,在周旦手下,便绝对撑不过一个回合!   好在,周昌倒也清楚,周旦那般推转‘大千世界轮’的手段,也并不是随时可用。   ——若真是随时可用的话,其早在与周昌照面的瞬间,便可凭此手段,解决了周昌的宇宙黑洞,以周昌身边友人逼迫,使周昌不能随意回转虞渊,进而将他杀死。   退转大千世界轮的手段,周旦亦需在天时地利人和的关键节点,才能运用得出来。   而根据周昌的观察,这个天时地利的节点,须是在阳面世界一个昼夜更替的当口,并且,周旦引来太阳神火以后,天地之间,飨气立刻开始沉寂,返化虚空之中,荡然无存,而鬼神依凭飨气而存在,哪怕飨气仅仅沉寂瞬间,亦可以带来重大变数,若是飨气消失一日,几乎所有凭飨气而生的鬼神,都会遭受重创!   所以,周昌由此断定,便是这推转大千世界轮,引摄太阳神火的手段,周旦也并不是日日都能运用,在极短时间之内,他亦只能强行运用一次,再多运用,必对大千世界造成影响。   周昌甚至怀疑,天下鬼神,本就是周旦一家豢养的打手,他们分发飨气,诸鬼神凭飨气而生,鬼神收割生灵,而周旦一家收割鬼神,确保他们力量长久无衰绝,劫掠天地菁英,宇宙气数。   “如此以来,若是打碎那面大千世界轮,太阳神火是不是便如无根之水般,无法再生?   “天地诸般飨气,从此荡然无存。   “凭依飨气而生的鬼神,从此日渐衰微,最终能为生灵所杀。   “鬼神的时代就此远去,人道昌盛的时代,至此降临?”   周昌心中翻腾着念头,开始蠢蠢欲动起来。   但他亦同样清楚,凭借自己如今的力量,哪怕面对周旦,他都毫无反手之力,一缕太阳神火,就能烧得他火急火燎,逼得他不得不回到虞渊来灭火,如此,又何谈打碎‘大千世界之轮’,乃至与周旦一家子做对?   周旦这一家子人里,除却周旦之外,便是其母‘阴生母’。   至于其父是谁?因周旦秉气数而生,受天地钟爱,周昌难免猜测——他的那位父亲,便是被女魃恨得咬牙切齿,操纵鬼神气数,订立‘三榜’的圣人!   “而今看来,打碎大千世界轮,与周旦一家做对这种种,与我而言,还是太过遥远了。   “不过细细一想,凭着攀登人影树,速成诡仙诸大境界,或许用不了多久,我便能够直面周旦,如若真能登上树顶,与乌巢齐平,或许就有了和周旦一家人掰一掰手腕的力气。   “但是……   “打碎大千世界轮,与此对应的虞渊,又会生出如何变化?   “倘若虞渊之中,泉水漫溢入现实,宇宙尽皆凝滞,万物皆成‘非有非无之类’,那般局面,又岂是我想要追求的?”   周昌在心中警醒着自己。   他今下虽得到虞渊的庇护,甚至会得到那位大概率乃是虞渊之主‘乌巢’的提携,但他仍时刻保持着做‘反骨仔’的觉悟。   以后最好的局面就是他能两头都吃。   最不好的局面,却是他死了,世界有他没他一个样。   如此也绝不能令一方彻底压倒另一方,乃至大千世界都被打得崩灭的情况出现。   周昌心念落定,转眼看向四下。   四下虞泉影子如人形般静静凝滞着,随着周昌目光投来,那一道道影子无声无息地崩解了,交叠着,一瞬间就接连成了一道人影巨树。   这道人影巨树,竖立在虞渊当中,但任凭它如何高耸,却永远不能从虞渊之中探出,将主干延伸进宇宙阳面之中。   唯有乘驾金乌,才能越过虞渊和宇宙阳面的界限,在二者间穿梭来去。   人影树之顶,乌巢坐在漆黑巢穴之中,它不曾垂目观察树根部的周昌,但周昌感觉到,今时整个虞渊之内,都充斥着乌巢的存在。   虞渊乃是‘非有非无’之所在,实居于物外。   而今下乌巢却成了这非有非无之中,唯一的‘有’,物外之虚空中,唯一的‘物’。   “你已准备好了,攀登此树?”乌巢向周昌问道。   周昌点了点头,却又趁机向乌巢提了一个问题:“这棵人影树,究竟是不是扶桑神树?毕竟传言之中,成仙之秘乃在扶桑神树之上。”   “扶桑、建木、若木、寻木……尽已不再存在。   “天地之间,没有沟通的桥梁。”乌巢摇头回道,“四树倾倒之地,便是虞渊之所在,你可以将这棵树,看作是扶桑之树的一部分,扶桑具有的成仙之秘,它自然具足。   “扶桑没有的东西,它依然具备。”   “诡仙终极,乃有生死之困。   “依循圆满诡仙之道,迈出这最后一步,便是超脱入圣。”周昌又道,“你是不是圣人斩出去的三尸之一,代表了圣人的‘死’?   “其实依我来看,圣人一家有三人,即圣人、圣母、圣子,正好对应了‘三尸’,而你仅有一个,正好对应了本尊,我觉得你反而更像是圣人本尊,在宇宙阳面的那三位,则是你的那三尸。”   周昌这一番话,听得乌巢愣然。   它第一次有这样明显的停顿。   停顿片刻之后,周昌便感觉到它的目光又看向了自己,只听它说道:“你是这样看法么?这样看法,其实并不稀奇,但在你之前,很少有人会把这番话明说出来。   “——你既然明说,吾亦不妨直言。   “吾……不知道。   “正是吾不知自己与圣人一家之间,究竟是否存在牵连,乃至己身究竟是本尊,还是三尸之一?所以才要扶持一人,登临此树巅顶,令他承继此树所有遗泽,进而能够踏临诡仙终极,在那‘一死了之’之中,辩见死生,方才能知,吾究竟是谁?”   乌巢这番话,无疑说明,它在周昌之前,亦曾扶持过许多人,让他们攀登这‘成仙树’。   周昌心头一紧,立刻察觉到,这看似捷径的成仙之路,或许还有曲折:“此树既然能使人攀登至诡仙终极,在我之前,莫非无人能成仙,无人能让你辨知自身究竟是谁吗?”   “无人能成。”   乌巢摇头道:“太多人止步于聚四象之境,无一人能迈过此境,登临更高。   “但你一定可以。”   “为何如此断定?”   乌巢答:“在你之前的许多人,无一能成就‘先天主’,他们与飨气牵连太深,早已被割除自我,不能归返先天,至于聚四象之境,便为天地所夺。   “你自然不同。”   “无一人能成先天主?”周昌愣了愣。   阿大知道何所谓先天主。   说明在很久以前,先天主虽然极难证就,但毕竟不是一个不存在的东西。   乌巢的存在,必定是大过‘很久以前’的这个概念的,既然如此,为何他挑中的人,都不能成就先天主?还是说,先天主也有真假之分?   那自身凭什么能成就真正的先天主?   凭着周旦同胞兄弟的身份——周昌瞬间就有了答案。   或许正是因为这个身份,他自身虽然牵连飨气,但终究未能于其中迷失,而想到这一点,周昌又忍不住向乌巢问道:“我与周旦,一母同胞所生。   “周旦见我,我见周旦,都好似照镜子一般。   “你见到我,莫非没有借助我乃是周旦同命人的身份,施展什么手段,去与圣人、圣母火并的想法?”   “有。”乌巢这次不再摇头,“但尽已落空。   “我不知你为何会与周旦一母同胞,分享一种命局,圣人造化之下,此般情形,根本不可能出现,纵是出现了,你也不该是流落在外的下场。   “但事实偏偏如此。   “是以,我特意探查了一番。   “倒是发觉,你虽与周旦同命同生,但并非同胞兄弟。   “你有自己的父母族亲,那些人,并非圣人、圣母。”   “……”   周昌闻声懵然!   在与周旦照面,乃至见到乌巢之后,周昌已经逐渐接受了自身与周旦乃是同胞兄弟的这个事实,他从前的父母,他的两位爷爷,大概率都不是他的真正血亲!   可眼下乌巢这番言辞,却推翻了他所以为的事实!   他的来处,不是圣人、圣母那里!   他的父母,就是在他很早时候死去的那对男女,抚养他长大,与他相依为命的,就是他在新世的爷爷!   周昌心头剧震!   这一瞬间,他并未因为乌巢所言,而生出任何的沮丧,不曾因为自己未有攀附上圣人、圣母的关系而颓然,反而发自内心地喜悦。   他不用再去学着接受一个陌生的事实,他从前以为的事实,便已经是真相了!   “那若是他们查明我之身份,我的爷爷岂不是会有危险?”周昌一瞬间毛骨悚然!   乌巢道:“自我辨查出这件事情已后,他们便无法再查明你的身份了。”   话外之意,自然是有他在,旁人也无从插手进周昌的身份之事中来,更无从探查与周昌真实身份有关的种种因果,如此,周昌的爷爷自然是安全的,不会被旁人找到。   周昌闻声放下心来:“好,我今下便打算要攀登此树!”   “你自便即可。”乌巢回了他一句,身影便自人影树顶上消失,连同那座漆黑巢穴,也一同隐没无踪。   唯余那棵枝杈嶙峋的人影巨树,耸立于周昌面前。   而周昌攀登人影树的心念一起,自人影树最低端,便有几棵漆黑树杈相互虬结着,绕着树身一圈圈盘下,最终垂落至周昌脚边。   这盘绕虬结的枝条,正形成了向上的阶梯。   周昌不作迟疑,登上树杈,那树杈立刻游曳着,将他往更高处托举——   人影树的树干之上,倏忽裂开一道道裂隙!   缝隙之中,汩汩清气不断垂落,不断播撒在周昌身上!   这般清气,与先前哺育周昌体内莲花仙身的清气同质!   此刻这清气像是凝成了水液一样,不断洒落在周昌身上,周昌体内,因着修行诡仙道绝九阴之境,而毁损的经脉,忽然遭逢新生!   破损的经络重新接续,并不断壮大!   内中汩汩清气潺潺流淌! 第486章 写龙寺   清气蓬勃滋长,流淌于周昌的诸道经脉之内。   在他体内,六阳脉皆已经被阴气充塞,此时随着清气不断于这受损淤塞的六阳脉之中铺陈,经脉之中的阴气自然消无,清气转而修复了受损的经络。   周昌感应着清气滋养着肉壳,自然而然地生出一种明悟——此般清气,本就是天地之间万物运转之中的那般自然之气息,今时充塞天地的飨气,皆是大千世界轮推转之下,受太阳神火统率,进而扭曲邪异化的自然气息,此刻清气修补他体内损伤的过程,即是在‘正本清源’。   此般清气,或可称之为‘先天自然之气’。   其位格极高,原本周昌集聚来的那些先天自然之气,便足够凝练出‘莲花仙身’,如今在这先天自然之气不计成本地灌输之下,周昌体内六道阳脉几乎瞬息就修补完成,身外三阴又被重新封锁,他体内已经十分脆弱的阴阳平衡,于此时开始重得构建。   诡仙绝九阴之境留下的损伤,终得弥补。   在此同时,周昌倏忽生出了一种触动,他心念一转,那尊宙光宝塔便在身前浮显——   宙光宝塔刹那裂解了,内中囚禁的八臂哪吒鬼一下便被释放出,只是此时在这人影树上,任凭八臂哪吒鬼再如何凶威赫赫,都只得被凝滞在当场,不得动弹!   一缕缕先天自然之气,哺育过周昌肉壳之后,周昌体内便散发出丝丝缕缕的阴晦气息,与先天自然之气一同交融着,形成一种另类的飨气,顷刻间顺流而下,浇灌在了这八臂哪吒鬼身上。   八臂哪吒鬼脚下忽然腾起一道道青白光。   那道道青白光围绕着它的形影纵横交错,须臾就凝作九片莲瓣,将八臂哪吒鬼包容在了其中。   “咦?”   周昌伸手接过那支青白莲苞,神色讶异。   他的诡影此前就曾有化返莲苞,进而孕育出八臂哪吒鬼的时候,如今八臂哪吒鬼再度被莲苞包裹,莲苞盛开之时,它又会孕育成甚么?   形成这朵莲苞的气息,与从前别有不同。   乃是周昌经脉之内淤塞的阴晦气息混合了先天自然之气,凝成九片莲瓣,如此再将八臂哪吒鬼孕育一回,令周昌对莲苞之中新生的诡影,更多出了几分期待。   “诡影对应三尸之中的诡尸,与神魂之尸,肉身之尸合为三尸。   “依着一般诡仙道修行下去,几乎是将本末倒置,使诡尸作为主导,而本尊逐渐消解,如今攀登这人影树,我相当于是重走了一回诡仙道,如此肉身、神魂之上伤损必然逐渐祛除,而导致己身损伤的阴晦气息,便归于诡影所有,使之承继我自身之缺憾,成为‘诡尸’。”   周昌心中一面转动着念头,一面沿着人影树继续向上攀登。   他每每攀越过一道枝杈,便有愈多清气自人影树中汩汩流淌而出,浇灌在他身上。   正如他所预料的那般,随着清气哺育,他己身伤损愈来愈小,而自体内排除的阴晦气息,便也愈多地和着先天自然气息,浇灌在八臂哪吒鬼的莲苞之上。   绝九阴、衰八阳、锁七性、毁六腑此四重境界,带给周昌的损伤,由此尽得消解。   至于此时,周昌之身甚至像是从未修行过诡仙道的正常人一样,身上不再有那种鬼气森森的气质,神魂体魄皆处在一个较为圆融的状态。   “我之毁六腑之境,还差最后一道鬼神填镇脏腑。   “不知人影树,又会如何助我成就这毁六腑之境?”   周昌抬头看向人影树,他所攀登的这棵巨树,至今仍未随着他攀登了许多枝杈,而有渐近树顶之感,他心中念头落定之后,跟着攀上了顶上那根树杈。   登上更高处的那根树杈的一瞬间,那根树杈便倏忽化作一道漆黑人影,瞬间投向了周昌头顶——   在周昌头顶,本我宇宙演化的赤日仍在转动,三足乌鸦围绕赤日盘旋飞动,那道树杈所化的漆黑人影,径自投入了三足乌鸦形影之中!   下一刻,那头三足乌鸦自上方俯冲而下,裹挟起周昌的身影,只一个瞬间,便驮负着周昌,往上振翅高飞,要飞出这漆黑虞渊!   漆黑虞渊之中,亦陡地生出一道裂缝。   裂缝之内,弥生出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   三足乌鸦驮负着周昌,便飞入了那重世界当中!   “捷径!   “修成圆满诡仙道,毁六腑之境的捷径!”   被金乌驮负着的周昌,内心油然生出此般念头!   ……   黑毛风席卷起戈壁滩上的砂砾土石,猛烈敲打着所有竖立在大地上的事物。   风凄厉地呼号,硕果仅存的几棵野树,也在戈壁滩上凄厉地叫号。   黑乎乎的世界里,远方光秃秃的群山起伏处,一大片外墙刷成绛红色的寺庙若隐若现。   周昌被三足乌鸦驮负着,落到这片戈壁滩上。   他不知自己今下该往何处去,当下是甚么地域,而自身成就毁六腑之境的路径又在哪里?他观察着四下,看到远处那片寺庙建筑群,自身也被黑毛风推着往那片山上的寺庙走去。   三足乌鸦驮负他到此间以后,也就不见了影迹。   周昌正猜测着乌巢会用何种方式兑现与他的承诺,帮助他速成诡仙诸境界之时,这片在周昌观察之下,好似隔着一层毛玻璃般,越集聚目力便愈难看个真切的天地间,一片寸草不生的平地上,出现了好几堆的石头。   那些石头分明是被人为地垒砌成了小塔的形状。   一座座‘石塔’下,放着一些泥人、灰不溜秋的印模神像。   有些被风撕扯出丝绦的丝绸,便一条一条地缠在这些石塔上,四周还有许多斑驳失色的三角小旗缀在绳索上,在风中猛烈摆动。   “玛尼堆,经幡,哈达,擦擦佛。”   周昌看到那些都不到他膝盖高的石塔,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些记忆。   他一下子就想起来,眼前看到的这些东西究竟是什么。   亦由此一下子就清楚了,自己今下究竟是在甚么地方。   ——当下这片地域,应属密藏域无疑。   地上那些石块垒砌成的小塔,便是‘玛尼堆’,玛尼堆大都垒砌在路口、湖畔,或者曾经发生过一些不祥之事的地方,它们的作用即是镇压邪祟,拦阻灾晦侵袭,后来随着玛尼堆在密藏域传播愈来愈广泛,这些小石塔在人们眼中便渐有了吉祥、祈福的涵义。   玛尼堆下摆放的那些泥人,多以死者骨骼混合入泥土之中,烧制而成,将这些泥人摆放在玛尼堆下,有希望借助玛尼堆的祥瑞,令死者免受苦难,早日往生的涵义。   周昌并不是突然地就识得了地上这些东西究竟是甚么。   他曾经杀死过密藏域的一位上师,名叫‘多福轮’,在多福轮临死之前,他特意搜遍对方的记忆,通过多福轮的记忆,他自然对密藏域有了一定的了解。   眼下,最引周昌注目的,也并非是一片平地上的几座玛尼堆。   而是在那几座玛尼堆旁,坐着一个穿着红色僧袍的僧人。   僧人戴着一顶‘熊帽’,这帽子不能遮住他的头顶,露出了他泛着青色的寸头,帽沿下垂落一根根漆黑的丝绦,丝绦像一道帘子似的,遮盖住了他的面孔。   那一绺一绺的漆黑丝绦,其实是女人头发编织而成,象征着‘世间诸烦恼’。   佩戴此帽的密藏僧侣,多是在外游历,苦修‘尸陀林法’,以断除我执,灭除身见,证见‘觉性光明’的苦修僧,是以,此帽亦被称之为‘断法帽’。   多福轮不曾佩戴过这种帽子。   ——一来,其身具‘密续种子’,根本不需要进行这样的苦修,进境自然一日千里。   二来,这样的苦修对僧侣而言,亦是一种巨大的熬煎,依多福轮的秉性而言,也断不可能去进行这样的苦修,由此可见,这种‘断法修行’,也不是随随便便甚么僧侣就能做得的。   眼下这个坐在玛尼堆旁的僧侣,或许身怀高深的修行。   周昌走到僧侣近前,隔着那一绺绺在风里不断飘转的丝绦,他看清了僧侣那张干瘪的老脸,这张脸肤色黑黄,皱纹密布,像是一个死了很久,被风干了的人所有。   但随着僧侣蓦然睁开双眼,直勾勾地盯住周昌,那种死寂、枯萎的气息便一下子消散不见。   这个僧人的眼睛很亮,目光像是能照进人心底里去。   他一瞬不瞬地盯着周昌,忽然一手撑着地,从玛尼堆旁站起身来,跟着就转身背对着周昌,大步朝前走去——好似突然出现在这片黑毛风中的周昌,是甚么魔神恶鬼一样。   周昌追上他,便听到他一边大步狂奔,嘴里一边还在诵念着咒语:“唵嘛呢叭咪吽……唵嘛呢叭尼吽……”   此为六字大明咒,又称观世音菩萨心咒,号称蕴含了佛法之中一切精髓,有大智慧,大慈悲加持,每每诵念,皆起菩提心,持诵亿万遍,可以成佛。   “师傅,这里是什么地方,你了解吗?”周昌紧跟在那僧侣身后,连连出声,向其询问。   他浑不在意自己这样做,会打断这位戴断法帽的僧侣持诵六字大明咒,这是一种很没有礼貌的行为——但依周昌在多福轮记忆之中所见,密藏域中人,哪怕是那些手脚被折断,只能在地上爬行乞讨的奴隶,只要有一息尚存,便难免要诵念几句咒语,祈求这几声密咒诵出,能给自己带来什么加持,增添甚么福报,叫自己来世能投个好胎的,如此以来,若不打断他们,他们几乎是要一直机械地将某一段咒语不断地诵持着。   然而,戴熊帽的僧侣,哪怕听到了周昌的话,都对他的询问置若罔闻。   对方此时甚至加快了脚步,更闭上了眼睛,口中诵持六字大明咒的语调声愈来愈急,和天地间盘旋的黑毛风一般地急。   僧侣闭着眼大步狂奔,脚步也丝毫未乱。   浑浊的泪水,此时就顺着他的眼角流淌下,淌进了他面庞上那些深深的皱纹沟壑里,片刻间便只剩一片水渍了。   周昌看他这副模样,总算明白——这个僧人,就是在躲避他!   他在这个僧人的认知里,应该是甚么恐怖的灾祸,以至于在荒寂天地间,面对黑毛风都能坦然安坐的僧人,看见了他之后,才要拔腿转身就走。   可他自问也没做过甚么对这僧人不利的事情,在密藏域中,他亦是初来乍到,对方又何至于此?   “师傅,师傅,你停一下,咱们好好说……”   僧人愈是如此,周昌便追他愈急,伸手想要搭在僧侣的肩膀上,将对方按住,令其暂且安定下来,听自己说话,但他未有想到——他手掌伸过去,明明都触及了那僧侣的肩膀,手掌却像是穿过了一片虚无一般,从僧侣的肩膀里穿出。   周昌再收回手掌,看向前头那个僧人,已然皱紧了眉头。   而那僧人此时也忽地放缓了脚步。   他满面绝望之色,口中诵念六字大明咒的声音,也变得断续起来:“唵嘛呢……”   “看来你并非真正的活人?   “你是自虞渊之中脱离的虞泉影子?”   周昌站在原地,不再去追那个僧侣,只是向对方再次发出了问询。   此刻,听到他的询问,那僧侣却再也不能置若罔闻,其脚步停顿在原地,愣神良久之后,方才转过身来,面朝向周昌:“因果交变,由是区分啊……   “你随我继续朝前走,每走出一步,我之积累,归你一分。   “走出这片黑毛风,走到写龙寺的时候,你就是我。   “我从何处来,到何处去了……”   说过这番话,僧侣便转回头去,继续朝前走,朝着远处那片红墙碉房寺庙建筑群大步而去。   周昌跟在他身后,每走出一步,便感觉到对方身上飘散出一些隐晦的气机,缭绕在了周昌的身上。   那隐秘的气机,就像随风扑来的砂砾一般,看似近在咫尺,实则根本抓之不住,不可捉摸。 第487章 画卷中的女人   “嗡……”   走出那片黑毛风,到达那片坐落着红漆碉房寺庙建筑群的秃山脚下时,一直在周昌前头走着的僧侣,便彻底随风消散去,而周昌身边萦绕着僧侣流传下来的气机,那些气机环绕着周昌的身形,无形的气机,烘托出有形的三足乌鸦——这只三足乌鸦一瞬间扑到周昌身上,笼罩着周昌的身形,形成了一层透明的‘薄膜’。   但正是这层透明的薄膜,却让周昌一下子变了模样。   他变成了那个消失的僧侣的模样。   与那个僧侣有关的所有一切,及至其所修持的种种密藏法门,皆通过那层透明薄膜,被周昌悉数掌握。   这一瞬间,周昌就变成了那个消失的僧侣。   今下,周昌名为‘桑桑’。   桑桑乃是写龙寺当中的一名上师,在野外常年修行‘尸陀林观想’,以断除我执,证见觉性光明,如今,写龙寺中的‘五路财神灌顶法会’行将展开,寺庙内外诸上师,都须要聚集在寺庙当中,受诸灌顶,其中能使觉性光明者,可以由法王施以秘密灌顶,习得‘财宝天王密法传承’。   “所以,今下乌巢将我送到这密藏域当中来,成为写龙寺一个在外游历修行的僧侣,其所为我指出的成就毁六腑之境的捷径,便在写龙寺中。   “便是在这灌顶大会当中,取得财宝天王密法传承。   “——密法传承,本身也并不是最主要的。   “最主要的,其实是通过这所谓的密法传承,引来真正的财宝天王,使之变作填镇于我脏腑之内的最后一尊鬼神……”   了解过与桑桑有关的一切之后,周昌也就明白了乌巢的用意。   他笑了笑,对于乌巢的安排很快接受。   这次灌顶大会,其实甚为凶险,各路上师僧侣皆需受过一重重灌顶,每一次灌顶,既是一次洗礼,令自身觉性愈发精进,其实亦是一重劫关,渡过去,法性才得洗礼,明珠拭去灰尘,渡不过去,便是一切沦为土石,从此或是再难寸进,泯然于众人,或是直接就此殒命,身死道消。   但于周昌而言,这写龙寺的灌顶大会,其实又没有丝毫凶险了。   到他如今这般层次,凭着本我宇宙,在聚四象境界之下,几乎可以畅行无阻,而聚四象之境,对应的是密藏域僧侣之中,体内五重脉轮尽皆圆满,而‘觉性虹化显为法相’的境界。   眼下,桑桑不过是个刚修炼到心轮,等同于诡仙锁七性层次的上师,而他这样层次的上师,在偌大写龙寺当中,却也并不多见。   多得是比他修行层次更低微的人。   密藏域三脉五轮之修行,乃以三脉象征空性与慈悲、方便之通道,五轮象征五智,脐脉轮乃是佛性根本,被称作根本智,乃是密藏域僧侣学过五部大论,了知诸般经典之后,开始的第一重脉轮修行,此后则是脐轮,此轮象征‘妙观察智’,之后才是心轮,象征平等性智。   心轮之上,又有象征成所作智的喉轮,以及位于头顶梵穴的顶轮,象征着法界体性智——至于顶轮修行时,便相当于装五脏层次的诡仙了,此时能如诡仙凝聚五脏神一般,使觉性大放,映照出‘法性’,此般法性,便对应五脏仙凝就的五脏神。   而使五轮修行脱转肉身,顷刻虹化者,便是‘觉性虹化之境’。   凭着周昌如今本我宇宙的层次,觉性虹化及至以下诸境界当中,除了周旦这样凝聚出庆云法相的圣人亲子之外,其余诸类,他尽皆可以尝试猎杀。   且在此以外,周昌还能依靠身外这层透明薄膜,引来虞渊的气息,对任何‘或有或无之类’,施行镇压,如此,便是觉性虹化之境以上层次的僧侣,他也有机会猎杀。   诡仙道已是最为中平的修行道路,此道之中,诸境成就一步一个脚印,鬼神之类,在同层次下根本不能与之匹敌。   而在鬼神之中,一般正旌、大夷想魔,更不如今下周昌远矣,即便不借助乌巢留下来的手段,它们也本就在他的猎杀范围之内。   所以,眼下在这写龙寺中,捕杀镇压财宝天王,于今时周昌而言,确是一条捷径。   并且,财宝天王先前用他做局,试图孕育‘那拏天’,他与对方之间,早就留下了因果,今时填镇财宝天王于脏腑之中,更是圆满这段因果,又暗暗对应了周昌尚在孕育之中的诡相。   ——没有比财宝天王,更适合作为周昌六腑之中,最后一道填镇的鬼神。   周昌抬头看了看坐落于那片秃山间的寺庙建筑群,那片寺庙建筑群,便是写龙寺的所在。   密藏寺庙,多不修建围墙,全以这种石头砌造的碉楼建筑,或坐落于群山之上,或铺陈于旷原之中,它们以此来譬喻佛法无有边界,众生尽皆平等,尽可踏入佛门。   然而,这些碉房基座却一座比一座修建得高耸。   纵然不须翻越围墙,但寻常人想要攀上那些碉楼高耸的基座,轻易入得门径,却也绝无可能。   佛法虽然没有围墙的界限,却是有阶级的限制的。   唯有能登上高处,被准入山门者,才是真正的佛弟子,除此之外,其余种种,不过是佛法之外的外道,可以为佛弟子镇压,充为修行路上的资粮。   周昌沿着山间小路,慢慢踱步到写龙寺建在险要位置,两侧俱是绝壁的山门前,与看守的僧人提供了证明自己身份的骨牌,便在看守僧敬畏地躬身行礼之中,迈入了山门之内,登堂入室。   “桑桑上师,您的住所在临北面经纶院的那排碉楼之中。   “东起第三座碉房,就是您的居所。   “灌顶大会还有两日开始,开始以前,上师俱行斋戒,不得进食,每日只饮清水,沐浴净身,第三日时,听到三声钟响,便前往主尊大殿之中,受第一次‘瓶灌’。”   “好。”周昌点了点头,迈步踏上石阶,沿着那些狭窄逼仄,蜿蜒迂曲的道路,往看守僧人所指的居处走去。   沿途见诸僧侣,无不神色敬畏地向他躬身行礼。   ‘上师’在密藏域僧侣阶层之中,亦是一个极其高贵的阶层。   一般大有成就的僧侣,皆被尊称为上师。   数百个僧人里,未必能出一位上师。   到了居处,又有僧人交给他一把钥匙,毕恭毕敬地嘱咐了他:“上师,请您在这三日之内,谨守戒律,呆在房间之中,不要外出。   “一旦出门,便是破去了自身无垢无相之形,不能参加三日后的瓶灌了。”   “连外出也不能么?”周昌讶异地看了看那个僧人。   他本来还想着趁着这三日时间,也在寺庙里到处转转,看一看这片地方的风土人情,未想到此间还有这样的规定,这点是桑桑留下来的意识里未曾提及的。   或许这是一种约定俗成的规矩,并不需要刻意去记忆甚么。   而周昌作为一个外道,自然不能了解这样的规矩。   僧人又点了点头,道:“不能外出的,上师。”   “好。”周昌也暂时答允下来。   他也不是密藏僧人,对于三日后的瓶灌,其实也无甚期待,如此,也就不必遵循写龙寺的规矩,到时候他不明着外出,暗着出门到处看看就是。   想到这里,周昌又问了那僧人一句:“若是无人看到我外出,我是不是便从未外出过?   “若是如此,我是不是仍是他人眼中‘无垢无相之形’,如此参与灌顶大会,会有甚么影响吗?”   周昌这番话,只是随口一说。   可听在那僧人耳中,却又大不相同了。   他这番言语,看似寻常,其实暗含禅理机锋,看守僧人也不能回答他这个问题,对方神色诚惶诚恐地思索了一阵后,才小心翼翼地答道:“若是如此,当仍是无垢无相之形。   “但瓶灌之中,是否会发生甚么意外,便无人能够确定了。”   “嗯。”周昌不再多说,抬步走入自己的房间里。   他只要能出现在瓶灌现场,那便不会有任何意外的。   僧人目送周昌走入房中,转回头来,又去揣摩周昌那番言语,愈是揣摩,愈是觉得深奥,内中那缕若有若无的法性禅理,直搔到他的痒处,令他恨不能顷刻将之揪出来,却又始终求而不得。   房间内,除却一张绒毯,一张桌子,桌上一钵清水,一盏灯之外,便再无他物。   周昌躺在绒毯上,便闻到了一股馥郁甜腻的香气,在空气里漂浮不定。   这股香气,便是绒毯久受藏香熏陶留下来的香味。   嗅着这股香味,周昌总是五心不定,他便打算爬起来,显化本我宇宙,去四处兜兜转转——正在这时,却听到了一阵女子酥媚入骨的吟哦之声。   这阵吟哦之声,自不可能是周昌产生的幻觉。   他循着那阵声响,转头看向隔壁——不知是在隔壁,还是在隔壁的隔壁,正处于斋戒净身其间的某位上师,此下竟是在白日宣淫?   这还怎么无垢无相?   不出门,就是无垢无相。   在方便里做什么都可以?   通过对桑桑传下来的记忆,以及多福轮记忆的窥察,周昌已然确知,这片地域的密藏佛法,也是个披着张佛皮的妖魔鬼怪,但眼下连一座寺庙内,都能容许这种事情光明正大的发生,又叫周昌觉得稀奇了。   他就更是坐不住了。   当即显化本我宇宙,运转阴阳印,使自身宙光一部分停留于房间里,仍旧化作己身的模样,另一部分则转入宇宙黑洞中,顷刻间穿过了自己面前那道墙壁,走入了隔壁房间中。   隔壁房间里。   只有一个上师赤身裸体的跪坐在地板上,正在用钵中清水为其自身灌丨肠净身。   这一幕实在有些辣眼睛,房间里也并没有任何女人的声音,那声音还在从隔壁房中不断传来,周昌便连连穿过了几堵墙,经过了几座房间。   有上师正在呼呼大睡,有上师看着已经被翻得卷边的‘喜金刚修行法’,有上师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坐立难安。   今下这个光景,若是有手机平板这种东西存在的话,上师们必得是人手一只手机平板,玩得不亦乐乎了,那位把喜金刚修行法翻阅得边角都起卷了的上师,亦可以从手机中获得更直接的感官刺激,不必凭着一本薄薄的画册来空行想象。   终于,女人的声音愈来愈近。   周昌又穿过一面墙以后,便看到了一样布置的房间里,坐着一个衣衫整齐的僧侣。   僧侣面前的墙壁上,挂着一副青黑皮质的画卷。   画卷中,描绘着一个头戴五骷髅冠,头发盘在脑后,身上不着寸缕的女子,这个女子的皮肤乃是惨绿之色,但其面容姣好,五官层次分明,令其即便是披着这样的肤色,也不会让人觉得有丝毫不适,反而会觉得她身上的每一个部位,都在散发无穷魅力。   尤其是,这个女子虽在画卷之中,可周昌看向她的第一瞬间,却觉得她好似是个活生生的人!   她不再是一副技法高超的画作,而是一个具备灵性与人性的‘人’!   那承载着她的那张青黑皮子,亦是一张人皮制成!   僧人闭着眼睛,面朝着画卷上的女人,他的心识如潺潺流水一般,自眉心之中流淌而出,在半空之中,与另一股心识相互交融着。   而那另一股心识,就来自于画卷中的女人。   周昌听到的那阵阵女子之声,亦是那股心识里散发出来的。   这副画卷,囚禁了一个女人的神魂。   房间里的这个僧人,便利用这个女人的神魂,在不与之有任何肉身接触的情况之下,以心识与之‘交丨媾’,此亦是密藏域瑜伽部当中的修行法。   僧人看似甚么都没做,其实在脑子里甚么都做过了。   而画卷中被拘禁的女子神魂,便是僧人此般修行的代价——如此一番修行之后,僧人自然是心满意足,但画卷中拘禁的女子神魂,必然承受不住,立刻就会溃散。   一条人命,就此消陨。 第488章 调查   这道神魂,周昌亦无从搭救。   哪怕薄有神魂修行在身的人,神魂脱体数日之后,肉身自然衰败死亡,而被囚禁于画中的神魂,即便能被从画中放出,可其一旦脱离画卷,暴露于飨气乱流之中,又不能在短时间内回归自己的肉身,也是很快死亡的下场。   是以,周昌也无法将这道被拘禁于画卷中的神魂,还诸于其肉壳之内。   其肉壳今下是否还存在,都不能确定。   今下令之继续存留于画卷之中,对这道神魂而言,反倒不是最坏结果了。   不过,当务之急仍是尽早结束房中僧侣与其之神魂交融,避免女子神魂耗损过巨,以至于无力回天。   周昌一念及此,他身外的宇宙影子便似是河水一般地流动了起来,刹那覆盖住墙面上的那副画卷,画卷中被引诱流淌出来的女子神魂,瞬时就被封堵回了画卷当中。   画卷对面,坐在地上的僧人蓦地睁开双目——   被人坏了好事,‘修行’进行到关键之时,却不能一蹴而就,是以僧人一自那神魂交融的状态脱离之后,睁开双目,眼中便是杀气腾腾!   他抬目看向前方,前方墙壁之上,那副画卷仍还挂在那里,没有任何挪动。   四下一切正常——这个僧人‘班觉上师’,根本察觉不到四下里流动的宇宙影子,不知他此刻的房间里,已经悄无声息地出现了另一位不速之客。   他进行了一番检查之后,未曾发现有任何异样情形。   而被他囚禁在画卷之中的女子神魂,他先前自是亲自检查过,确认这道神魂断不至于如此脆弱,还未伴随他二三次修行,便自行崩解的可能性极低。   “怪事……   “莫非是她自己醒转了过来,未再受五蕴迷毒之惑了?”   班觉口中喃喃低语着,未看出那副画卷有任何异常的他,犹疑了一阵,再度闭上眼睛,片刻入定之后,再度牵引神魂发散心识自眉心之中汩汩流淌而出,在他的想象中,净无瑕秽的心识便自涓涓清流一样,蜿蜒过虚空,游曳到了对面墙上的那副画卷上。   涓涓清流,缠绕住画卷中的空行母,要再度牵引其脱离纸卷,与他的神魂参修和合大定。   周昌就在旁边,看着班觉这一举一动,目睹着对方贼心不死地再度分出心识,试图与画中女子神魂交丨媾,周昌忽然笑了笑,他分出一缕宙光,覆盖住那副画卷。   这缕宙光,随他心念一动,便化作一尊犹如金铜所铸的佛像。   金铜佛像,头顶不戴五骷髅冠,乃呈忿怒相,面有三目,作仰天怒吼之状,其亦赤身,双臂盘叠于胸前,结跏趺坐,身形肥胖,头颅巨大,大张着的口中,盛满斑斓五色,那斑斓五色,一时又转作滔滔血海,一时又化作无尽黑发,正代表了世间诸业障烦恼。   而这尊佛像,便名为‘能食金刚空行母像’。   传闻,此空行母能吞食一切烦恼痛苦业障,具备吞噬一切不洁之威力,眼下班觉的那缕心识,正将这尊空行母,从画卷中拖了出来。   兴致再度高涨的班觉,骤见心识中浮现出的这尊空行母,炽烈的心念一下子被浇灭干净!   他在刹那之间,便心生惶恐,欲要收拢心识!   今下他念念所起,皆为不洁之心,皆为烦恼痛苦业障,此般不洁之念,与他神魂直接相连,若是迎上这尊能食金刚空行母,怕是不仅连着他的那些淫念,就是他的神魂,也要被这尊能食金刚空行母嚼干吃净!   然而,周昌的宙光,对于鬼神都有绝强压制力,又何况是班觉这脆弱的神魂?   自他看到能食金刚空行母的这个瞬间,他便已经没有了脱逃的可能!   此下,   他愈是尝试收拢心识,他的念头便愈是似流水般不断流泻向那尊面目狰狞的能食金刚空行母——能食金刚空行母像是感受到了班觉上师心神间的种种不洁污秽之气,它作仰天怒吼之状的头颅缓缓低下,那张充塞着诸多不洁业障的大口,正朝向了班觉流淌而来的心识!   班觉的心识,瞬间如瀑布直落,轰然涌聚向能食金刚空行母的血盆大口!   这个刹那,班觉顿生心神忽恍之感。   他眉心刺痛无比,直觉得神魂都要被那张血盆大口吞噬而去了,心中警铃大作,立刻口诵‘遮伽罗跋帝转轮加持咒’,鼓催三脉交流,催转海底大轮,使其中蓄积的力量随诸脉轮盘转,一齐顶上眉心,为自己的神魂作种种加持,以抗御能食金刚空行母的吞吃!   “嗡!斫迦罗伐剌底——”   密咒真言声中,班觉上师脑后陡然浮现一重黄金大轮,那黄金大轮播撒下滔滔光辉,映照在班觉的脑顶,将他的头顶骨映照得晶莹剔透,而其居于眉心的神魂,此刻就像是一颗熠熠生辉的舍利子,散发出无穷圣洁、庄严的气韵,凛然不可侵犯!   凭着班觉上师这手造诣精深的‘遮伽罗跋帝转轮加持咒’的运用,便是能食金刚空行母的魔相侵袭,班觉自认为亦能完全抗御,不受影响了!   此刻他的心神之间,没有任何淫邪之念!   然而——他很快便发现,自己的估测毫无作用,该来的总是会来。   ——他以为的、那尊能食金刚空行母的幻魔之相,今下显发出了更叫他心惊担颤的气韵,哪怕他自觉念头里没有任何不洁不净之念,不再受任何业障烦恼困扰,但他自认为的这些,却做不得数,那尊能食金刚空行母魔相,仍旧不管不顾地将血盆大口撑得更大,大口一下子笼罩了班觉的神魂!   一瞬间,班觉忍不住抬头朝上看,黑漆漆的环境里,唯有他顶上有一个圆洞。   圆洞外,显映出他所居房间的种种陈设——   班觉霎时心中恍然,他的神魂,这是被能食金刚空行母整个吞吃进嘴里了。   今下他的视角,便是落在能食金刚空行母那张大嘴里才会有的视角。   “空行母乃是佛弟子之护法,于佛弟子无害……   “它为何要置我于死地?哪怕我已凭着加持咒,荡除了身上邪秽业障?   “……它根本不是真正的能食金刚空行母!   “只是长了个空行母的样子……”   此诸念落定,班觉最后一缕心识,都在宙光中被碾磨得粉碎。   他的神魂被宙光悄无声息地抹除了,临死以前,亦未能留下任何痕迹。   周昌收拢了宙光,将被宙光包裹住的那副画卷从墙上取下来,拿在手里,转身离开。   房间中,只剩下班觉的肉身。   班觉上师低着头,此刻仍在均匀地呼吸着。   神魂脱离躯壳,肉身仍可存活片刻时间,但在片刻之后,他的肉身不能继续自主呼吸了,便也会跟着殒命。   第二日,前来打扫房间的僧侣,看到的便是已经木僵了的、身上生出尸斑的班觉尸体,小僧侣被吓得脸色惨白,连滚带爬地逃出了房间,不多时,他的呼喊声便已经传遍了此间,令守在房中静修的诸多上师们,尽能耳闻:   “班觉上师坐化了,班觉上师坐化了!”   “快来人啊!”   “……”   房间里的周昌,也听到了门外小僧侣惊惶的喊叫声。   他浑不在意,摊开了那副画轴。   这副画轴在他的宙光中浸润了一夜,其中受损的女子神魂,当下已经修补完毕。   房间里,周昌才摊开画轴,还未来得及研究怎么令寄居其中的女子神魂脱出,便听到了隔壁房间里,另一位上师的喃喃自语:“班觉?   “他体格强健,正是壮年时候,又有修行在身……怎么会突然坐化了?”   四下房间里,那些在房中清修的上师们的声音,此刻悉数落在了周昌的心识间。   “死得正是时候啊……多死几个,便没人与我在灌顶大会上竞争了。”   “班觉也算是寺庙里颇有手段的僧人,他死了,对大家都是好事……”   “可惜啊可惜,死得怎么不是‘强巴’?强巴一死,这次灌顶大会,所有人都能公平竞争,多出一成乃至更多的,竞夺财宝天王传承法的机会啊……”   “强巴为何不死?”   “班觉不该死,该死的是强巴啊……”   碉楼里的每一个房间隔音效果都是不错,不可能任凭他人偷听别人房间里的声音,也唯有周昌这样神魂修养层次极高的人,才能将各个房间里各位上师们的声音,都收拢过来。   甚至于,他们的些微心声,也能被周昌所照见。   这些上师,说是佛弟子,被尊为修行路上的上座师,其实亦脱不开人性,更有七情六欲种种烦恼,只是蒙了层佛皮,让他们看起来庄严慈悲了一些而已。   但他们本质与普通人并没有甚么区别。   因着身份便利,做下恶事,也能假借佛名谎称荡除外魔,如此以来,很多上师甚至比普通人都更险恶阴毒。   如今,这众多上师既感慨于班觉的死亡,让大家在灌顶大会之中的竞争,更少了一些,其中大多数亦更觉得惋惜——死的人为何只是班觉,而不是强巴?   这个‘强巴’,是绝大多数僧侣心中认定的,最有可能取得‘财宝天王传承’的僧侣。   周昌心识遍照诸个房间,很快找到了众多僧侣不断在心里诅咒的那个‘强巴’。   强巴在更远处的一排碉楼房间里。   他怀抱着一具腐烂的女尸,神色肃穆,纵然房间中尸臭熏天,强巴犹然面不改色。   甚至于,从其诸脉轮中流淌下来的觉性力量,正令那具腐败女尸逐渐停止腐败,白骨生新肉,血管弥生,胸腹间已经化成脓水的脏腑,都在逐渐长出。   但强巴的觉性力量,总有尽头。   他只能使怀中女尸腐骨生肉,却做不到令之真正复活过来。   周昌观察了强巴一阵,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把强巴也杀了如何?”   这些上师,乍见到自己最忌惮的、最有力竞逐财宝天王传承的僧侣跟着毙命,接下来又会生出其他的甚么念想来?   “但我又不是滥杀无辜之人……   “强巴顶多算个侮辱尸体,了不起关上几年,也罪不至死啊……   “不杀他,把他神魂关在肉身里,令他五感不得外放,困他个几年?好像也可以……”   周昌摩挲着下巴,如此想着。   尔后,门外便传来一阵纷乱的脚步声。   方才跑去班觉房间里打扫的小僧人,此刻跟在一众上师后头,急匆匆往班觉的房间走去,周昌见状,又以宙光封住手上的画轴,自身被本我宇宙裹挟着,飘忽脱离房间,走进了班觉的房间。   “谁?!”   周昌才走进班觉的房间里,便听到了一声暴喝。   他下意识地朝那发声之人看去,却见一头顶班智达帽的僧人,转头朝自己看来。   迎着那僧人的目光,周昌挑了挑眉,他以为是这僧人神魂修养强横,竟然感知到了自身的存在,但见那个僧人皱眉盯着周昌所在位置看了片刻,又转开了目光,喃喃道:“方才分明感觉有股异乎寻常的气息侵临了这个房间,怎么转眼之间,那股气息便消散得干干净净?”   如此,周昌方才明白,这个僧人或是感知到了他的宙光存在,但也只是捕风捉影一般,察觉到了宙光散溢的些丝气韵,却并不能真正看到宙光中的周昌。   他喃喃自语了一阵,又往周昌所在位置仔细探查了一番,仍旧毫无发现,就又转回原处,只能当作自己的神魂感应一时出了岔子,转而将注意力集中在地上的班觉尸体上。   这个神魂修养颇为不错的上师,令几个小僧人掰开班觉的手脚,令之平躺在地上。   尔后即以手指点触班觉眉心——同一时间,其眉心大放光明,将班觉的尸身映照了进去。   融融光明持续了一段时间,这上师眉心光明顿消。   他垂目看着地上班觉的尸体,脸色沉凝:“班觉神魂全无影踪,四下里亦没有任何异样气韵存在,他像是正在空中修行‘乐空双运’,结果却突遭横祸,根性灭除,肉身亦跟着衰亡……” 第489章 食魂空行母,玛哈嘎拉觉性相   “班觉绝不是正常死亡!   “必定是一神魂修养远高于他,于无上瑜伽部修行中造诣精深的上师,在班觉施行空观瑜伽法时,强行破去了班觉观空的状态,致使其被五蕴阴魔、业障烦恼所迷,趁机杀死了他!”   检查班觉尸体的这位上师,几乎转眼之间就将班觉的真实死因说了个八九不离十。   周昌听到这上师的话,也有些惊讶。   对方为何仅凭班觉神魂散失致使肉身衰亡的这一征象,就能断定班觉死亡的过程是甚么样的?   纵然是他清楚班觉的秉性,知道对方常常喜欢‘空观瑜伽修行’,容易在此时被他人趁虚而入,也不至于将班觉被杀的整个进程都给完全推导出来?   “班觉,随身携带一副‘食魂空行母’唐卡,这副唐卡以一个转生十世,仍罪孽累累无法洗脱的少女之皮制成,能够囚禁蒙昧外道之女的神魂,他凭着这副食魂空行母唐卡,拘禁外道女之魂魄,供他修行空观瑜伽法。   “而今,食魂空行母唐卡已经不见了。   “杀他的人,将那副唐卡也夺走了。”那个上师接着说话,语气森然,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忽将目光投向旁边另一个上师,乃道,“如今在寺庙之内,能有机会在极短时间内杀死班觉,且令之连丝毫挣扎也不能出现的人,唯有强巴、达日两个。   “达日的住所和班觉离得很远,他如果以神魂游行空中那么长时间,我们绝不可能感知不到。   “而强巴距离班觉,可就要近的多了,而且,他与班觉早有仇恨——供养班觉的荣巴夏吐司,最近才抢走了供养强巴的泰朗吐司的一块土地,荣巴夏最近才令人进献了几个少女给班觉,强巴正抢走了其中最出色的那个女人。   “强巴如今修行尸陀林法,常常抱在怀里的那具女尸,就是他从班觉手里抢去的那个女人死去留下!   “两人之间,仇恨已深。   “强巴就是杀死班觉,残害同门的罪魁祸首!”   周昌听得这头戴班智达帽的上师这一席话,顿时恍然——对方可不是依着甚么隐秘手法,真正推测出了班觉的被杀过程,其根本就是先射箭再画靶子!   这个上师指向性明确!   就是要把班智达被杀的这桩事,栽赃到强巴头上!   周昌作为一个看客,都能瞬间看清这个‘班智达帽上师’的心思,其余人自然心里都跟明镜似的,是以班智达帽上师话音才落,他身旁那位上师就厉声喝道:“隆旺日巴,我看你分明是在栽赃陷害!   “你就是不想强巴取得财宝天王传承,所以将班觉之死栽赃到他的头上,让他最短十日之间,只能在房中闭关修行——这十天里,灌顶大会早就完成了!”   “我之发心如何,你岂能尽知?”隆旺日巴冷笑着道,“依循眼下情况来看,结果显而易见,事实本就如此,我只是说出了事实而已。   “换任一人来,都会有此种猜测。   “区别只在于,他们是会如我一般直言,还是惮于你‘格贵’的位分,不敢直言而已。   “我之猜测,纵然是错,亦是无心之失,而你无中生有,诬陷于我,自造是非,你那根铁棒,该敲一敲你自己的脑袋了!”   所谓格贵,大约类同于戒律院首座这样的职位。   格贵者,又称‘多香喇嘛’、‘铁棒喇嘛’,乃持铁棒巡察寺庙,处罚违背戒律之僧人。   隆旺日巴长于禅机辩论,一番话下,令铁棒喇嘛多吉丹巴霎时语塞,脸色通红,口不能言,而隆旺日巴立刻乘胜追击,喝道:“把强巴带过来,让他看看,他干的这样恶事!   “既是沾染因果,便休想得脱轮回,叫他来吧!”   “慢着!”多吉丹巴喝道,“强巴出了门,便不是无垢无相之形,如何能再参与这次的灌顶大会?我请‘曲礼翁则’过来,让他来说理!”   说完话,多吉丹巴转身而去!   隆旺日巴目送多吉丹巴离开,也并未出声阻止。   他心中清楚,今下这场争斗,绝无可能在寥寥数日间就有了结果,甚至于,强巴最终大概率仍能参与灌顶大会,而隆旺日巴今次想要达到的目标,便是在强巴神魂间留下咒诅暗伤,使之在灌顶大会上终不能胜出。   只要能达到这个目标就好。   他只要死咬住强巴害死了班觉这件事,便容不得强巴不把神魂显映出来,由他探查。   那时,便是他下手的最好时机!   隆旺日巴如是想着,鬼使神差地转头又看向他先前察觉到有异样气韵波动的方位,彼处毫无任何异常,他也就收回了目光。   而周昌在他的目光下,施施然地离开了这个房间。   他并未回归住所,亦未跟着多吉丹巴远去,而是调转了方向,前往强巴的居处。   今下密藏域中,这些居于上位,被尊为上师的喇嘛们,十个排成队全都杀死,必然会杀错无辜之人,但若是十杀其九,便又难免会有漏网之鱼了。   周昌原本还觉得强巴不曾犯下死罪,不好直接诛杀。   如今听得隆旺日巴与多吉丹巴一番争论,自觉得强巴可以死了。   ……   强巴的房间里,尸臭味几乎浓郁得形成了有形之物,它黏附在房间的墙壁、地板,乃至内里的各种陈设之上,令人只呆在此中,内心都会生出种种极端恐怖的念头,难以自拔。   然而强巴自己怀抱着尸臭味的源头——那具女尸,却是一脸平静。   他神色肃穆,与怀中的女尸相互对应着,竟显得分外慈悲,宝相庄严。   自他眉心间流转的觉性光明力量,一遍一遍覆盖在怀中女尸之上,令之有肉白骨活死人之相,又终究因这觉性光明力量还差一丝,始终无法令怀中女尸真正复活。   它在死活之间来回挣扎着,尸身除了更加剧腐烂之外,没有得到任何来自于强巴为它施加觉性光明加持的好处。   这具因为过度腐败而显得面目狰狞,恐怖至极的尸骸,对于强巴而言,也不过是他修行路上借助的一样工具而已,他不在意对方的死,就像不在意对方的生一样。   此时,便在这昏暗污秽的房间里,忽然显出一重斑斓五色光晕。   那道光晕一出现,便吸引去了强巴的注意力。   他抬目注视着那道光晕,看到光晕里施施然走出来一个中年人——正是周昌所化的桑桑上师。   “桑桑,你来这里干什么?”   强巴抛下怀中的尸骸,霍地起身,眼神威严地盯着周昌,如临大敌。   这个桑桑突然出现在他的房间里,没有任何预兆,以他的神魂层次,都不能感知到对方的分毫气息,他早就听闻桑桑外出游历,以证就觉性光明力量,就桑桑今下展现出来的实力来看,对方的觉性力量层次已经极其精深,若是桑桑对他不利,他也须做好反杀对方的准备。   然而,周昌面对着强巴,却人畜无害地笑了笑。   他摇了摇头,同强巴说道:“我来这里,自然是有事情要告诉你啊——   “强巴,隆旺日巴上师说你杀了班觉,要对你兴师问罪了。”   “我杀死班觉?”强巴皱着眉头思索片刻,忽然冷笑起来,“我从来没有出过这个房间,怎么能杀死班觉?隆旺日巴和班觉都是北部土司供养的僧人,他看我不顺眼已经很久了,现在想要利用班觉的死来害我而已——只是,班觉真的死了吗?”   “真的死了。”周昌道,“你之前没有听到门外有僧侍的呼喊声吗?”   强巴摇了摇头,又在地板上坐下,抱起了那具腐烂的女尸,他看似姿态放松,其实正面朝着周昌,周昌有任何异动,他都能在第一时间做出反应:“我一心修行尸陀林法,以生死恐怖,破除眼前业障,滋养正等觉性,对于外面的事情,并不在意。”   说到这里,强巴咧嘴又笑了笑:“不过班觉死了,也是好事——大快人心!   “他那样淫邪之人,在寺庙里,只会侮辱三宝,毁谤佛法,今时既死,便是好事。   “隆旺日巴想凭此来害我,却休想得逞!   “多吉丹巴不会让他阴谋得逞的,寺庙里的翁则,还有更上层的大人物,都可以证明我的清白!”   ‘桑桑’此时亦在强巴对面坐下,他看着强巴怀中女尸,道:“这具尸体,是你从班觉手里夺来的那个女奴吧?传说这个女奴生得很美,身段就像是纳木措湖水凝结成的一样柔软净白,无有瑕秽。”   “是很美,否则我抢她来有什么意义?”强巴咂了咂嘴,似乎也在回忆这具女尸生前的妙处,但他眼神沉静,没有丝毫沉溺之色,“美人白骨,于佛弟子而言,殊无分别。   “但于外道而言,他们便常执迷此中,不得解脱。   “我抢走班觉的爱物,其实是在帮他,希望他能见性成佛,可惜他不能明白我的善意,反而对我的仇恨与日俱增。”   ‘桑桑’听到强巴的话,顿时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事一样笑了起来,他笑得前仰后合,甚至笑出了眼泪。   他一面笑,一面擦拭去眼角笑出来的泪珠,迎着强巴压着怒火的目光,向其问道:“你抢走班觉的爱物,自觉得是在帮他破除我执,使他能见性成佛——看来你是位深有慈悲心的修行人,却为何要对这具女尸痛下杀手?”   “你也不过是执著于外相而已。”强巴摇了摇头,看着怀中女尸,低沉道,“你看她乃是一具腐臭不堪的皮囊,于我而言,她却是世间独一无二的珍宝!   “她生或死,都只是表象而已。   “而她成为我之修行的一部分,却注定要永恒不朽。   “你不能如我一般领悟到这一层,可见你性中光明未显,仍在蒙昧之中茫然求索,但终究不得真解。   “更何况,我杀死了她,乃是圆满了她的因果。   “她在下一世,定然能生在崇佛的家庭里,成为男丁,被选为佛弟子,从此走上正等正觉之路,这莫非不是我施予她的恩惠么?”   强巴抬起头来,似笑非笑地看着周昌。   他知道‘桑桑’在讽刺他甚么,今下明知如此,尤以这番话来回应桑桑,看似慈悲庄严,实则险恶阴毒。   “若她一条性命被你轻易掠夺,乃至生前免不了遭受你的奸丨辱强暴,乃是你施予她的恩惠的话,我今下也有一重恩惠要施予你。”周昌笑着说道,“强巴,隆旺日巴他们奈何不得你,但我要你死,你便绝不可能活着走出这个房间。”   “你?你要我死,我便不得不死?”强巴不可置信地看着桑桑,也跟着大笑了起来,“我知道你,桑桑,你在外苦修,一定有所成就——但你即便有所成就,亦不过是达到‘心轮’层次而已,一个心轮的修行,便妄图杀死我了吗?   “你主动上门来挑衅,确实可以死了——”   说话之间,强巴的喉结突然抽动起来!   同时间,他的腹部不断震颤,喉结里,刹那显发出一个个威严刚猛的音节:“唵!班扎!瑪哈嘎拉!庆切扎!比嘎念!比纳呀嘎!   “吽吽!呸呸!梭哈!”   在他体内,三脉刹那交媾,自海底轮开始,一股股刚猛力量不断往上推转,而其眉心内,觉性光明大力亦随中脉顺流而下,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在他喉轮内完成融合——   下个刹那,一道道漆黑手臂在他背后骤然张开了!   六臂玛哈嘎拉的觉性之相在他身后乍然而显!   那尊头顶五骷髅冠,面目狰狞的觉性相,猛挥六臂之中持握的尸棒、钺刀、金刚杵等武器,向着‘桑桑’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   这一刻,虚空中游走的飨气被瞬间定住,不再流动!   无边猛恶,无边威神力倾盖全场!   ‘桑桑’看着六臂玛哈嘎拉觉性相向自己攻杀而来,他像是被吓住了,只来得及抬了抬眼皮,尔后,他‘惊惶’地伸出一只手,试图用那只手打散笼罩向自己的觉性相! 第490章 扎仓   强巴看着桑桑徒劳地伸出手掌,试图挥散倾盖其视野的玛哈嘎拉觉性相,他大张着嘴,登时狂笑了起来:“桑桑,你以为我之觉性相,只是一道泡影么?   “你竟妄想伸手挥散它?   “你——”   强巴的话语声,刹那戛然而止!   在他对面,那看似螳臂当车的桑桑,此刻真的只是伸出手来,掌心包裹着斑斓五色的光芒——   桑桑以这只手照着六臂玛哈嘎拉觉性相一巴掌抽了过去,六臂玛哈嘎拉朝他攻杀而来的一条条漆黑手臂,刹那寸断!   那只斑斓的手掌,结结实实地落在六臂玛哈嘎拉觉性相猛恶凶怖的面庞上!   只一个巴掌,便叫这觉性相被抽得崩碎,散作狂乱的飨气,在虚空中飞旋!   强巴眼看着这一幕发生,他眼神骇恐,直觉得有一股寒气从尾椎骨陡地冲上了脑顶!   他的喉轮狂烈地震颤着,随着觉性相被周昌一巴掌抽碎,他的喉轮亦受到了绝大的损伤,一股污血从口中汩汩涌出!   但在此时,强巴也顾不得自己身上的损伤,他瞬时后退,直欲以肉身撞破身后的墙壁,就此逃脱出去!   桑桑的力量,超出了他的认知!   在那种匪夷所思的手段下,强巴不觉得自己有任何与桑桑对抗的可能!   此刻唯有逃出去,只要逃离了这个房间,能让自己暴露在大庭广众之下,被其他人所看到,那强巴自身就有了生还的机会!   然而,他才要后退,便看到桑桑身上那种五色斑斓的光芒瞬间扩张起来,比他速度更快,一刹那就笼罩了整个房间!   置身于这斑斓光芒笼罩之下,强巴顿时觉得浑身如陷泥沼,根本无法动弹!   冷汗霎时间爬满了他的后背,浸透了他的僧袍。   他看着一步步向自己走来的桑桑,忍不住骇声求饶:“别杀我,别杀我!   “桑桑,你我之间,无冤无仇——”   “我这是在令你破除生死之间的大恐怖,将生死置之度外,对于生死亦不再有任何分别之心,能够‘见性成佛’。”周昌笑眯眯地看着强巴,说道,“你怎能不领情呢?   “莫非你不愿成佛?”   “我不愿成佛,我不愿成佛!”此刻成佛就是死,强巴自然不愿成佛,他连连摇头,大声叫喊。   “你身为佛弟子,却不愿成佛,与佛性相离——那就是外道了。”周昌眼神倏忽变冷,“外道魔类,佛弟子人人得而诛之!”   强巴瞪大了眼睛,一时说不出话!   尔后,他便再也说不出话了。   ——周昌那只包裹着宙光的手掌,倏忽穿过了他的肚皮。   他的肚皮表面没有留下任何伤口,但周昌的手掌确实又穿进了他的肚皮里,在里头摸索着,捏碎了他的辛苦凝就的海底轮,扫灭了他的脐轮,尔后将其心轮寄托的心脏,从胸膛里掏了出来——这颗连着一丛丛血管,内中有心轮忽忽转动的血淋淋心脏,在周昌手中都还怦怦跳动着。   多福轮的心脏被扯出胸膛,但他的胸口仍然没有任何伤口。   他眼睁睁地看着周昌捏住这颗心脏,然后轻轻一握——强巴心脏被捏成了一团肉泥,他眼前一黑,跟着殒命消亡!   杀死强巴以后,周昌抹消了四下溅落的血痕与脏器组织,看着房间里并没有留下自己的痕迹。   便坐在屋子的角落里,耐心等候着。   未过多久,房门外再次响起了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   多吉丹巴带着写龙寺的‘翁则’,与隆旺日巴一同聚集在了门外。   “强巴!”多吉丹巴往屋子里喊了一声。   却良久未得回应。   隆旺日巴等了一会儿,冷笑着出声:“若他躲在房间里,一直不得出声,我们便要在房门外一直等候着不成?如此岂不是要放过杀害同门的凶徒?!”   “事情真相尚未厘清,不要凭空污蔑他人。”那位‘翁则’低沉地言语了几句,压住隆旺日巴的声音,尔后接着道,“不过,强巴此刻若真地沉浸在修行之中,不理外物,只是这样呼喊,确实也无法唤醒他。   “他总是须要经过调查,证明清白的。   “我来以觉性观照他一番,让他脱离修行,与你们对质。”   “是。”多吉丹巴毕恭毕敬地应了一声。   隆旺日巴也只能不情不愿地答应。   ‘翁则’,即‘密法传经首座’之意。   其之地位,只在寺院住持‘堪布’之下,名义上与‘格贵-铁棒喇嘛’齐平,实则因其掌握着一座寺庙的秘密传承,其实又比铁棒喇嘛更要高贵许多。   写龙寺的这位翁则,名叫‘曲礼登珠’。   见双方都点头答应了,曲礼登珠不再言语,他面朝房门,眉心之中,觉性力量一时显化而出,如一面圆镜一般,映照着当下强巴的房间,照映出了房间里的真实情形。   与此同时,周昌亦感觉到一种神魂力量催使这四下流淌的飨气,照拂向己身。   只是那般力量,于他而言,却似清风拂山岗,不能撩动他分毫,他对之自然不作任何回应。   可在门外,头顶圆镜的曲礼登珠,以及隆旺日巴、多吉丹巴等人,却都骇然失色!   他们俱皆看到,圆镜之中,强巴倒在地上,嘴角染血,和那具腐烂女尸叠在一块,此刻不知死活!   “难道死了?!”   多吉丹巴、曲礼登珠相顾骇然!   他们此刻也顾不得灌顶大会的事情,立刻破门而入——   “哐当!”   随着一声巨响,烟尘弥漫中,一众上师高僧尽涌入了房间里。   “强巴!”多吉丹巴喊了地上的强巴一声,赶紧走到其近前,只将手在其脖颈上一搭,便震骇地叫喊道:“强巴死了!   “体温尚存,他新死不久!”   隆旺日巴紧皱着眉头,眼下之事也超出了他的预料。   他想让强巴死,但也没想到对方会死得这么快!   先前班觉死时,他的心思多在如何用班觉的死栽赃强巴之上,如今见着强巴也死了,他将两人之死联系起来,顿时觉得二人之死不同寻常,内心跟着生出一股寒意——有个未知之人此刻潜藏在寺庙里,专门对写龙寺中闭关的上师下手!   对方这是冲着覆灭写龙寺而来的!   在他身旁,曲礼登珠头顶圆镜一下子照在强巴身上,将强巴内外血肉骨骼,及其身上及房间里存在的任何痕迹,乃至飨气之流动,都映照了出来!   镜子正中,赫然显出强巴的胸膛内,已经没有了心脏的踪影!   其体内诸轮尽皆粉碎,一身修行全部归空!   分明是死前被人打碎了体内诸般脉轮,还摘走了他的心脏!   可是强巴的身上没有任何伤口,那个凶手,不知是运用了甚么匪夷所思的手段,隔空摘走了强巴的心脏,粉碎了他的诸多脉轮。   在这个房间里,亦没有留下任何可疑的痕迹。   凶手把这件事做得根本天衣无缝!   曲礼与多吉、隆旺相视,皆看到了彼此眼睛里的震骇与惶惑。   “强巴体内脉轮被打散,连心脏都被掏走了……”曲礼垂下眉毛,压住眼中的骇然之色,沉声说道,“杀死他的,要么是比他修行高出太多层次,达到了‘顶轮’层次的上师,要么就是介于老聻和大夷之间的想魔,或是明王、护法金刚层次的护法神尊……   “但若是鬼神出现在此,它们不会没有任何痕迹留下……   “它们的禁忌,必定会残留于虚空妄念飨气之中——可这个房间里,除了强巴自己的气息,没有任何鬼神的禁忌规律残留……”   隆旺日巴接过了曲礼的话头,惊疑不定地说道:“所以说,杀死强巴的,很有可能是修成顶轮层次的上师……强巴在本寺之内,触怒了哪一尊呼图克图?”   写龙寺在整个密藏域地区,虽然颇有影响力,但比之那些地域大寺庙而言,却又尤显不足。   寺庙供奉主尊‘财宝天王’,一时能调遣五色财神,一时又为五色财神之中的‘黄财神’所调伏,因寺院主尊威势不够,整个寺庙也跟着降下阶层。   而在这样一座寺院之内,却存在有五位呼图克图。   乃有一位扎仓呼图克图,亦称寺主呼图克图,掌握写龙寺至高权柄,其下有一位朱古呼图克图,被视作财宝天王之人间应身,此下又有三位康村呼图克图,所谓康村,即是僧众首领之意。   寺主呼图克图与朱古呼图克图,俱达到了炼开顶轮梵穴的层次。   三位康村,则能运用出‘顶轮’层次的力量,此五位呼图克图,俱能造成强巴今下的死相,但在他们之中,寺主与朱古,众僧俱不敢妄论。   怀疑的心思,只能聚集在三位康村身上。   随着隆旺日巴话音落地,曲礼垂目不语,默默思索,多吉丹巴看着地上强巴的尸体,脸色青一阵红一阵,蓦然间,他骤地转头,怒视隆旺日巴,喝声道:“分明是你——你与班觉沆瀣一气,早有利益勾连,今下抓住机会,就要害死强巴!   “若说冤仇,在这寺院之内,强巴与你冤仇最深!   “你自知班觉之色,绝怪不到强巴身上,陷害他不成,便指使他人,前来亲手杀死强巴!”   多吉丹巴这番言语,乃是盛怒之下吐出,听起来并没有任何逻辑——毕竟,能在短时间内杀死强巴,且造成强巴这样死相的,至少须是三位康村才能做到。   而隆旺日巴在写龙寺内,虽然地位崇高,僧俗事务都由他来管理,乃是写龙寺的‘堪布’,但他也休想去指使任意一位呼图克图来为自己做事——二者之间的差距,如天人之别,界限天然存在,不可抹平,非是努力修行就能弥补的。   隆旺日巴根本指使不动一位呼图克图,又怎么可能是他杀死了强巴?   但对于多吉丹巴这番话,隆旺日巴却不敢辩驳——   他顺着多吉丹巴的话去辩驳,便要落入对方言语间设下的圈套里——既是他指使不动一位呼图克图,那便是他背后那位与强巴结怨的呼图克图,自行过来杀了强巴?   往一位呼图克图身上牵引祸事,造下是非,隆旺日巴可没这个胆子!   多吉丹巴也没这个胆子,所以今下言语看似盛怒之下失却理智,实是处心积虑,要把隆旺日巴拖进阴沟里。   隆旺日巴不语。   场面有些沉凝。   曲礼则在这时开口道:“未必是与强巴有仇恨之人,杀死了他。   “也或者说,因着灌顶大会即将开始,眼下呆在居处里的所有上师,都可以是强巴的敌人,强巴实力强劲,乃是本次灌顶大会之中,最有可能胜出,取得财宝天王传承的僧侣,想他死的同门,不会在少数。   “查一查这些僧人吧,里头或许就藏着杀死强巴与班觉的凶手。”   隆旺日巴点了点头,表示认可。   但多吉丹巴却神色愤懑,压沉了声音,指着地上的强巴尸体道:“这些僧人,修行至多在心轮与喉轮之间,凭着他们的手段,怎么可能在短时间里,以这种方式杀死强巴?”   强巴若取得财宝天王传承,必然成为多吉丹巴手下一得力臂助。   假以时日,他凭着对方,能更进一步,在斗法之中胜出隆旺日巴,摘得堪布之位也很有可能,可现在强巴就这么死了,他的一切希望尽都归空。   此次双方争端,虽然隆旺日巴那边死了一个班觉,但班觉一个实力孱弱的僧侣,死便死了,对隆旺日巴造不成任何实质影响,反而因他之死,隆旺日巴才能借机对强巴发难。   可是多吉丹巴手下死了一个强巴——这却是让他大受损失了。   两相对比之下,这场争端,还是隆旺日巴胜利了。   敌人的胜利,自是自身的绝大失败!   无论如何,多吉丹巴都要尝试扳回一城!   强巴既死,他必定是要以强巴之死来作文章,从隆旺日巴身上,咬下一大块肉来——对方背后有一位康村,他背后莫非会没有呼图克图支撑?!   自然不可能!   他不会把火引到呼图克图身上,但在呼图克图之下的隆旺日巴,必须付出代价! 第491章 黄财神垛   然而,曲礼此时并不想再跟着多吉丹巴继续攀咬了。   他摇了摇头,深深地看了多吉丹巴一眼,说道:“上师各有秘密手段,凭着那些秘密手段,造成强巴这样死相,未必不可能。   “多吉丹巴,带着你的戒律僧,挨个房间去搜查吧。”   今下曲礼翁则不支持多吉丹巴,多吉丹巴闻声沉默了一阵,也只能暂且压下怒火,点头将事情应了下来,带着手下一众戒律僧,转身离去,往各个房间去搜查了。   房间里只留下曲礼与隆旺两人。   二人相视一眼,各自施了一个佛礼,互相不发一言,亦带着各自手下匆匆离去。   一日之内,连有两位上师殒命,其中还有一位乃是写龙寺中菁英,这样事已称得上是写龙寺里的大事,二人都要回去消化这件事,尔后将之禀报给诸位呼图克图。   若强巴之死,真是几位呼图克图中的某一个做下。   此中少不了利益勾兑。   但若不是几位呼图克图所为,事情便要严重太多了——是谁,在无声无息间混迹于写龙寺中,到处杀戮寺中菁英骨干?   其意欲何为?   任其这般施为,写龙寺的根基都要被摇撼,若不抓住对方,将之杀死,寺庙就有颠覆之忧患!   作为与强巴仇怨最深,背后呼图克图乃是最可能杀死强巴的那个人——隆旺日巴,内心其实更为清楚,他虽有心对强巴动手,但还没来得及这样做。   他此时心里已经倾向于是有一个外道,神不知鬼不觉地闯入了写龙寺里,滥施杀戮。   想到那个外道能不伤强巴肉身皮相,却摘去其心,将之杀死,在班觉、强巴的居处,俱不留下任何痕迹,杀人之后便即离开……隆旺日巴的心神都禁不住颤栗起来,这样一个外道,能在五大呼图克图观照之下,潜入本寺之内,其层次可能已经超出了‘炼开顶轮梵穴’——   在隆旺日巴这一生中,他还未见到过顶轮之上——‘虹化’层次的大成就者!   “须是财宝天王亲临,才能镇压一位虹化层次的大成就者……”   隆旺日巴喃喃低语着,不禁加快了脚步。   ……   强巴的房间里。   角落里的周昌,饶有兴致地听罢了诸位寺庙高层之间的言辞机锋,他跟在隆旺日巴身后走出房间,若有所思地看着隆旺日巴与曲礼各自远去,倒并未急着去追他们两方之中的任一个——事情还得发酵一下,才会更有意思,眼下多吉丹巴开始搜索诸上师的居处,他也得先回去应付过了这桩事才行。   其实凭着他的宙光层次,仅留一道宙光身在房间里,多吉丹巴也未必就能看出异常。   但若是多吉丹巴临时起心要试探他的宙光身,那用不了多久,宙光身必然会露馅,是以他现下还是先回去为好——他要做一个暗中笼罩整个寺庙僧众心中的恐怖幽灵,而不是主动暴露自己,去与寺庙上下僧众立刻火并殴斗。   把僧侣都火并光了,谁来为他主持灌顶大会?   万一财宝天王见事不对先跑了那他此行的最终目的岂不是就要落空?   是以周昌也不能太打草惊蛇了。   回到居处,周昌卷起了那道画轴,送入宙光之中藏匿好了,便躺在地板上,无所事事地等候多吉丹巴带人来盘查。   约莫等候了小半个时辰,周昌便听到门外急匆匆的脚步声。   他未做任何反应,便感知到有缕心识裹挟着飨气,在他房中四下盘旋了一圈,于他身上停留片刻之后,旋即抽离——门外脚步声匆匆而来,有向前逐渐远去了。   周昌见状咂了咂嘴。   看来桑桑在写龙寺里,也是个存在感并不算强的僧侣。   多吉丹巴对他都没有过多留意,粗略看了看,没有发现甚么异常之后,便收拢神识离开。   他又从地上爬起来,从宙光中取出那副画卷来,将之在桌案上摊开。   画卷中,食魂空行母浑身不着寸缕,赤足之下踩着一个披散长发的女人,而被班觉收摄进这副唐卡画卷中的女子神魂,便寄托在食魂空行母脚下踩着的那个披发女人画像里。   绘画着食魂空行母相的这张人皮中,蓄积着浓重的妄念飨气。   这股妄念飨气盘旋于食魂空行母相中,也就镇压住了它脚下披发女人画像里容纳的女子神魂。   被食魂空行母踩在脚下的披发女,便是密藏域佛弟子们常称的‘外道’。   何所谓外道?   不崇信佛法者,俱为外道。   不能舍身供奉佛陀及其弟子者,俱为外道。   即便崇信佛法,供奉三宝,佛弟子称其是外道,其亦是外道。   外道的概念极其宽泛,且界限模糊,总而言之,便是让佛弟子高兴,便不是外道,不叫佛弟子高兴,便定是外道了。   女子神魂俨然也是一个外道。   周昌亦然。   周昌看着这副画像,心念一动,宙光便覆盖于人皮之上。   五色斑斓的宙光一刹那刷过画像,人皮上刻绘的食魂空行母相,便像是被橡皮擦去了,不能留下一丝痕迹,其中蓄积的妄念飨气,也俱荡然无存。   唯余那个原被食魂空行母踩踏着的外道女子,此刻仍旧瑟瑟发抖地蜷缩在画像角落,对眼下这一切茫然无措。   她有心想逃,却也不知该逃亡何处去。   “可不要随便脱逃出这张画卷,你的神魂太过孱弱,一旦脱离这张人皮画卷,必定如雪遇烈日,顷刻消融,那你就真个要灰飞烟灭了。”宙光中,传出周昌的心念,这个女子神魂念头的些丝波动,都能被他所完全感知,“我传你一道法门,你将神魂寄托在这道法门里。   “如此可以脱出画卷。   “此间事了以后,我为你找一处清净所在,你有何造化,是生是灭,便全看你自己了。”   说过话,周昌也不管这道神魂是否接受自己的好意,直接丢了一道拼图交由其来融合,尔后卷起画卷,撬开几块地砖,把唐卡画卷塞进地砖里,把缝隙都填补好了,封上一道宙光,防止他人察觉到这画卷的存在。   ——将来他把财宝天王填镇入脏腑之中后,若能记起此事,便把画卷取出来,为之寻找一个清净地。   若来不及收尾,这地砖下的所在,于画中神魂而言,也算是一处清净地了,别人休得打搅,等其消化了拼图,亦能从周昌封藏此间的宙光中脱离。   如此也算完满。   做完这些事,周昌拍了拍手,旋而脱离房间,追索隆旺日巴去了。   房间地砖下,躲在画中的女子神魂,一息即与那道拼图消融,她仍旧茫然无措,对自己身上以及周围发生了甚么事情,没有任何概念。   ……   寺院之中,一座佛塔形的石炉之中,不断飘散起袅袅青烟。   炉口里填着桑树枝,炭火炙烤着尚且青嫩的桑枝,煨出青烟,飘散四外。   缕缕青烟飘入一座居中的一座佛殿中。   佛殿里,雾霭沉沉。   黑财神狞恶的面容隐在桑烟之中,供桌上一只只金碗橙满了青稞酒,酒气与桑烟相互交融着,形成另一种别样的气味。   便在这间佛殿中,隆旺日巴拜伏于地,他面前的禅床上,康村呼图克图‘根桑藏哈多杰’安然端坐。   “尊者,强巴死了。”   隆旺日巴毕恭毕敬地道。   他说着话,悄悄抬眼看了看康村呼图克图的神色,似乎想从中看出甚么端倪来。   而根桑藏哈多杰对于隆旺日巴所言,却并没有任何意外。他神色平静,点了点头,道:“西碉楼那边发生的事情,已经有人禀报于我了。”   他垂下眼帘,与隆旺日巴的目光有一瞬间的接触。   隆旺日巴赶紧垂下头去。   便听到根桑藏哈多杰语气莫名地道:“强巴炼开了喉轮,在这一代的僧侣之中,已经非常出色,任由他继续成长下去,把喉轮彻底修炼圆满,必定会威胁到你的地位。”   隆旺日巴下意识点头。   根桑藏哈多杰却在此时话锋一转:“但此与我又有何干?   “他纵然成为堪布,与我又有何干?   “成为堪布,便有了转世资格,成为康村呼图克图么?   “成为堪布,地上佛陀与佛弟子之间的界限,便可模糊么?”   这四个疑问,砸在隆旺日巴的心间,他刹那之间明白,杀死强巴之人,根本不可能是眼前的这位康村呼图克图,他对根桑藏哈多杰的态度却愈发地敬畏,头颅紧贴着冰凉的地面,说道:“若是其他几位康村呼图克图,有意杀死强巴,以此来让您沾染因果……”   “地上佛陀的境界,佛弟子不能明白。   “我与诸佛一般,殊无分别,只是在你等眼中,我们才有高低上下之分。   “我们本是一体,又何谈谁令谁沾染因果呢?”根桑藏哈多杰摇头打断了隆旺日巴的言语,他这番话,亦表明了其他呼图克图,俱为参与此事。   得到这个答案的隆旺日巴,却愈发忧心忡忡:“如此,便是有外道侵袭寺庙了……”   根桑藏哈多杰移开目光,注视着大殿里袅袅浮动的桑烟,低声说道:“扎仓与朱古,俱在修行之中,以期虹化,此事不须惊扰寺庙上下僧众。   “我与其他两位康村一起,布置赞垛,以咒杀外道之魔,绝其后患。   “你命底下僧侣,准备湿肠十五副、人头九个、人发五十捆、皮二十张,在‘财宝天王殿’,布置‘黄财神垛’,垛的第三层不要填充青稞,须以三个婴孩身缠写满黄财神心咒的经幡,置于垛的第三层,黄财神垛的根基,以坛女奠定。   “下去做吧。”   隆旺日巴连连点头,认真记下了根桑藏哈多杰的嘱咐,他又向康村呼图克图拜了拜,从地上爬起身来,弓着身子缓步退出了佛殿,转身匆匆离开了这间禅院。   桑烟淹没了他的衣袂,他走出禅院门口,与一众侍僧急步走向自己的居处,一面走,一面吩咐侍僧做事:“去外道金刚地狱里,提出湿肠十五副、人头九个、人发……”   将根桑藏哈多杰的要求吩咐下去后。   几个随从僧侣闻声,面面相觑。   其中一个壮起胆子说道:“堪布上师,今年土司供奉的粮食还未送来,外道狱里没有养着这样多的人,凑不足数这样多的供养……”   “三藏之地,三宝尤未盛行,不能广播于密藏百姓心中。   “此间不信三宝,仍处蒙昧之中的外道,莫非少了吗?   “写龙寺的山下,那些寨子里,不知有多少这样的外道,如此又怎会凑不足数呢?”隆旺日巴忽然转头盯着那说话的僧侣,面露笑容地说道。   说话的僧侣看着他这副笑容,内心只觉得不寒而栗,赶紧硬着头皮答应了,领了两个僧侣,与隆旺日巴拜别后,即去山下找寻所谓的‘外道’,以其身上之物,来布置赞垛去了。   “外道牢狱里,能凑足多少供品,便拿出多少供品了。   “你们快去做事,不要耽搁。”隆旺日巴对剩下的几个侍僧吩咐道。   侍僧们纷纷应声,各自慌忙散去做事。   转眼之间,隆旺日巴身边只剩下一两个最得力的侍僧。   他没有再吩咐甚么,领着两个侍僧回了居处,令他们在门外守候,自己坐在住处的禅床上,稍作休息。   便在他一面休息,一面揣摩在这次‘黄财神赞垛仪轨’里,自己能捞取来甚么利益的时候,忽然感觉到四下流转的飨气中,生出一种不同寻常的异变。   尽管这种异动极其轻微,但隆旺日巴凭着自身极其精深的神魂修养,仍将之捕捉到了。   他敏锐地感知到这种异变,先前曾出现于班觉的住处。   而今那个异变的气机,却紧随他而来,出现在了他的房中。   “班觉,强巴——然后是我?!”   一个念头,陡地闪过隆旺日巴的脑海,他旋而催转喉轮,就要诵唱秘密真言,一面引来护法神灵,一面叫门外的侍僧注意到自己房中生出了异状!   然而,他喉轮之中秘密音节未起,四下已经弥漫起层层斑斓色光! 第492章 赞布绿那部   五色斑斓的宙光,如大江大河般滔滔流淌,一刹那就封住了隆旺日巴的居所各处,将此间变作一个‘密不透风’的空间。   此时,再任凭隆旺日巴如何诵持密咒真言,他的声音,也绝不会为外面的侍僧感知到一丝一毫!   隆旺日巴惶恐无地,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的正前方,便在那五色光芒氤氲之地,周昌的身影倏忽显现了出来。   他仍旧顶着桑桑的模样。   隆旺日巴见着桑桑,眼中的惶恐非但没有减少,反而陡地更加浓郁起来!   桑桑在写龙寺内,乃是上师,自然不是名不见经传的小僧侣,隆旺日巴自然识得他,清楚他的修行层次,也正因为清楚桑桑实不过是炼开心轮的修行层次,今下见到桑桑施展出这样恐怖至极的手段,他才愈发骇恐,愈发认识到——要么就是从前那个只显露出心轮层次修行的桑桑,实是外魔蛰伏下来,对外示弱显露出来的修行,要么就是桑桑在外出苦修之时,已被外道魔类取而代之!   不论是哪种情况,眼前的这个桑桑,都绝不是真桑桑!   “外魔!”隆旺日巴颤声说道,“你何时蛰伏在我身边的?我竟然一无所觉!”   “也是半路遇上了你。”周昌笑着道,“正巧便听到了你安排手下,去各地杀人摘取器官,充作魔王供品的事情,你们因我而起赞垛,害人命,我若不阻止了这事,岂不是要背上好大因果?   “虽然这些因果,也是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   “我这便把他们都召回来,令他们不要再去杀人就是。”隆旺日巴见‘桑桑’竟然这样和蔼,说话语气间,好似都和他有商有量的,他心中转着念头,也试图和桑桑打个商量,只要他肯放过自己,“我今下便当作没有见过你,‘黄财神垛’之仪轨,我也会劝解康村,不叫这个仪轨进行下去。”   但是,周昌听着隆旺日巴的话,却摇了摇头:“不必了。   “你大约是劝不住他的,今时纵然是你等停手了,也不过是暂时不再杀人而已。   “我走以后,你们这座魔窟,还是会存留下去,继续戕害生灵——”   周昌话音未落,隆旺日巴心中已生警兆,他瞬时鼓催三脉联合,推转体内诸大脉轮,海底轮收摄着无边妄念,经诸轮转轮,与他眉心贯流而下的觉性力量刹那融合——   隆旺日巴张口诵出黑财神心咒:“嗡!   “英乍尼,木看,乍马力,梭哈——”   他的喉轮霎时大放红光,那团红光聚集在其脖颈中间,内中好似生出了一个猩红圆洞!   圆洞之中,赤光化为猩红火焰一瞬间铺散而出,缭绕在隆旺日巴身外,隆旺日巴的身形在这熊熊烈火焚烧下,顷刻间变得漆黑!   他面貌狞恶,在这刹那,变作了‘黑财神’的模样!   诵持黑财神心咒的声音,围绕在他周身散播不停!   密咒每一次诵念,便有辉煌金雨不断落在隆旺日巴身外火焰轮上,令隆旺日巴身形愈发膨大,转眼之间,已经和这座房屋房顶齐平!   黑财神心咒,能使人得横财,或使佛弟子修行骤然顿悟,勇猛精进。   此刻,隆旺日巴所化的黑财神一遍一遍地诵持黑财神心咒,便一次一次引来黑财神根本的加持,让他的觉性力量不断暴增!   尽管此般力量暴涨只是暂时,必在事后付出代价。   但今下隆旺日巴都要没命了,也只得先顾住眼前,哪里管得了事后会付出何样代价?!   他猛猛催动黑财神心咒,身外熊熊燃烧的火焰轮里,都生出了一只只黄澄澄的铜钱眼!   周昌见此情形,心念一动,瞬间运转‘他我印’——此印用于对付那些极其强横的鬼神想魔,可以使自身同化于鬼神飨气之中,暂且成为鬼神禁忌规律的一部分,此后本我回归,能令鬼神禁忌暂时沉寂,今下以周昌的层次,实不必以此印来应对隆旺日巴。   任凭隆旺日巴再如何得到加持,仅凭周昌的本我宇宙自然散发宙光,便足以压死了他。   之所以周昌运转他我印,实是因为今下运转此印,能叫他有利可图。   他我印一刹那运转,周昌的宙光,亦在瞬间化作了熊熊火焰,内中铜钱如洪水般不断倾落,而周昌的身形,此刻亦化作了黑财神的模样!   周昌口诵黑财神心咒:“嗡!   “英乍尼,木看,乍马力,梭哈——”   此咒能引来黑财神种种力量倾倒,使人修行勇猛精进,常有顿悟,如同凡夫俗子大发横财一般!   而周昌以本我宇宙演化黑财神相,再诵持此咒,那从黑财神身上倾倒而来的力量,便尽数灌输到了宙光之中——   “哗!”   一刹那间,周昌便与那尊浑身漆黑的鬼神——真正的黑财神产生了联系!   黑财神居于一口烟熏火燎的修行洞中,身遭缠绕经幡,它顺着周昌与它之间的联系,向周昌倾倒力量,同时记下周昌的气息,以在日后令其为自己付出代价。   然而,它这一下倾倒力量,自身便陡然间形销骨立起来!   原本肥润的身姿,乍然变得消瘦!   狂猛汹涌的鬼神飨气,尽作东流水,一去不复回!   修行洞中的黑财神真身直接由一道消瘦身影,坍塌成了一道蒙尘的牌位!   这尊神灵,直接散尽了所有力量,就此沉寂下去!   而记载于牌位上的周昌之名,也在顷刻间被五色斑斓的宙光弥漫过,就此抹消个干净!   周昌仅仅是将这心咒诵念了一遍,就将黑财神吃干抹净,而黑财神灌输而来的力量,对于他的本我宇宙而言,却是杯水车薪,甚至都不足以让他打个饱嗝!   “唰!”   周昌见此,遗憾地归返本形,抓起三尖两刃刀,一刀便结果了对面力量不断衰弱,逐渐变回本来面貌的隆旺日巴!   三尖两刃刀,直接贯穿了隆旺日巴的眉心,粉碎了他的神魂!   隆旺日巴体表没有任何伤口,就此陨灭!   周昌操纵着宙光,打扫干净房间里自己遗留的痕迹,把隆旺日巴的尸体放在禅床下面,自己变作了隆旺日巴的模样,施施然走出房间。   房门外,隆旺日巴的两个得力侍僧,都毕恭毕敬地向周昌行礼。   因着周昌以本我宇宙笼罩了房间,使得隆旺日巴的气息一丝也未泄露出去,是以直至当下,两个侍僧都未察觉到有任何异常,在他们眼中,隆旺日巴堪布上师只是在房中稍作停留,便出了屋子。   “你们去,把那些办事的僧人都叫回来,令他们不必再去各处寻找湿肠、人头这些了。   “我自典籍之中,找到了另一种‘赞垛’的布置方法,这便要去与康村呼图克图商量,布置仪轨须用的那些东西,可以暂不准备,以免浪费。”周昌神色淡淡地向两个侍僧吩咐道。   两个侍僧闻声愣了愣,旋而反应过来,各自点头应是,便兵分两路,去召回前往外道牢狱以及山下办事的那两拨僧人去了。   周昌看了看周围,隆旺日巴的居处里,还有不少僧侣看守。   他们见得周昌目光望来,都纷纷低下头,恭敬地向周昌行礼。   “来个人,带我去见康村呼图克图。”周昌吩咐一声,立刻有僧侣赶紧移步到他跟前,向他行礼之后,在前头为他引路,对他的吩咐根本不作丝毫怀疑。   周昌确是在半路遇上了隆旺日巴,听到了他对手下一众僧侣的吩咐。   是以亦不知吩咐隆旺日巴准备‘黄财神赞垛’的那个康村呼图克图,居所在哪里,眼下既然有人为他引路,他自然能省却许多功夫。   ……   根桑藏哈多杰目送隆旺日巴离开佛殿,他转头看向佛殿正中供奉的神灵塑像——黑财神。   黑财神乃是根桑藏哈多杰所修本尊,自他之下这一脉的佛弟子,譬如隆旺日巴,以及隆旺日巴座下诸多弟子,俱以黑财神心咒为根本咒,同样依止黑财神为本尊。   此时,佛殿之中缭绕的桑烟渐渐褪去。   头顶宝冠的黑财神‘赞布绿那部’寂寂而立,面貌狞恶。   根桑藏哈多杰的目光下移,看向赞布绿那部脚下供奉的一只只鎏金铜碗之中盛放的青稞烈酒,酒浆清澈透明如水,‘水面’上没有一丝波纹涟漪。   “一切照常。”   看到金碗中那些平静不动的酒浆之后,根桑藏哈多杰内心的担忧消减了一些,他喃喃自语了一声,又向赞布绿那部合十行了一礼,继而起身准备离开这间佛殿,去与其他几位康村呼图克图联系,准备‘黄财神赞垛’的仪轨。   他才走到大殿门口,心中忽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感!   好似他的整个神魂都被一只无形大手紧紧攥住了,要将他直接捏碎!   同一时间,有许多细碎的声音,不断从根桑藏哈多杰身后传来,像是有甚么物什开始不断碎裂了:“咔嚓,咔嚓,咔嚓——”   根桑藏哈多杰震骇转头,便见到——高居于神台之上的赞布绿那部遍身漆黑的泥壳上,开始生出一层又一层的龟裂纹,那些如瓷器开片般的纹路在短时间内,就遍布了赞布绿那部这座泥胎塑像的全身,裂隙里,有血液汩汩流淌着,让赞布绿那部的泥胎塑像像是披上了一层血网!   继而,塑像脚下,那一只只金碗之中盛放的酒浆都荡起层层涟漪。   冰冷酒浆如被大火催沸了,竞相有透明酒液水珠不断从中迸出,溅落得神台四下满地都是!   这般异相,根桑藏哈多杰从未见过!   但他意识到,定然是本尊哪里出现了异常,所以才导致投映本尊的一座泥胎塑像,都跟着生出了这样异变来!   他立刻转动顶轮,头顶刹那显发荧荧宝光,觉性光明如水银泄地,一瞬间铺满他遍身上下,并合身内五大脉轮,使五大脉轮同时运转!   密咒真言之声,跟着从根桑藏哈多杰口中诵出:“嗡!英乍尼,木看,乍马力,梭哈——”   此刻诵持黑财神心咒,根桑藏哈多杰却只感受到了一片虚空——凭着黑财神心咒作为桥梁,他从桥梁的这一头走到那一头,却未在彼端看到黑财神本尊的形影!   他心中正自惶惑之际,忽然感受到了一种牵引力量,顺着他喉轮中迸发出的黄财神心咒,牵引着他,令他撞入一座漆黑的修行洞中,在那一切竞相都极其模糊的修行洞里,他看到了一道神旌——   这道神旌之上,黑财神赞布绿那部的尊名赫然罗列其上。   但本该萦绕于神旌周遭的黑财神觉性之力,此刻却荡然无存了……   这一代的黑财神本尊,已经入灭。   它尚在那口修行洞中,等候下一世重新应劫……   黑财神——入灭了!   怎会这样无声无息、毫无征兆地就入灭了!   谁令黑财神入灭?!   见到修行洞中黑财神真实情形的根桑藏哈多杰,内心的惶恐不仅没有消减半分,反而变得更加浓重!   他早晨还在以酒浆侍奉黑财神,感知到了自身与它之间的联系!   但在此下,黑财神已然入灭!   所谓入灭,与汉地之中所称想魔、神灵‘化去’是一样的道理,鬼神不会无缘无故化去,一定有某种力量,逼迫得它们只能化去,徒留神旌或是性根,等候下一个‘有缘人’来摘取。   修行洞中的诸般情形,很快消散去,根桑藏哈多杰的心识回归现实中。   今下再任凭他如何诵念黑财神心咒,都无法唤醒一丝一毫黑财神的力量,为自身作种种加持,而他今下的修行层次,与依止黑财神本尊亦关系甚大,此刻随着黑财神都入灭了,他依止其作为本尊得来的种种成就,便似空中楼阁一般,开始不断崩塌。   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里,根桑藏哈多杰身内五轮,皆出现了不同程度的崩坏之迹象。   他愈发心惊肉跳,不敢再耽搁丝毫,立刻去寻其他几位呼图克图,共同商议大事! 第493章 五路财神赞垛   周昌由隆旺日巴的手下侍僧引领着,赶到根桑藏哈多杰的居处时,正巧扑了个空。   “康村呼图克图去了何处?”变作隆旺日巴模样的周昌,语气和蔼地向根桑藏哈多杰居处看守的僧侣问道。   “尊者未作吩咐,弟子亦不知。”看守僧侣如是回道。   “却有些不凑巧了。”周昌摇了摇头,神色间难掩失望。   既然对方不在,他当下无头苍蝇似的乱撞,也不是办法,便先领着几个僧侣,先回了隆旺日巴的居处。   ……   “尊者。”   根桑藏哈多杰前去拜访另一位康村呼图克图‘扎楞加措杰布’的路上,正遇上了多吉丹巴,这个与他座下僧侣‘隆旺日巴’乃是宿敌的僧人,此刻面对根桑藏哈多杰,却是毕恭毕敬。   多吉向根桑行礼,尔后便道:“上师尊者已知尊者您来拜访他了,特意命我前来,接引您去与他会面。   “另外一位尊者‘云丹坚特巴’业已经在上师尊者住处了。”   “云丹坚特巴也在?”根桑听得多吉多言,心中却愈发沉重。   三位呼图克图聚集在一处,大概率是为今下寺内出现的种种异常。   外魔侵袭之事,看来已经十分严重。   那自身本尊黑财神入灭之事,与那外道之魔,有没有牵连?   根桑脑海里一刹那忽恍,为自己的这个念头深感吃惊,他维持着面上庄严的神色,向多吉点了点头,由其引领着,走入扎楞加措杰布的居处,在佛殿里与扎楞、云丹坚特巴会面。   扎楞供奉黄财神作为本尊,云丹坚特巴则是绿财神‘白玛哈嘎拉’的人间化身。   五路财神中之三尊,皆聚集在此。   此中,以‘黄财神’威能最盛。   这尊黄财神偶入菩萨地,甚至可以镇压财宝天王。   是以在写龙寺中,依止黄财神为本尊的扎楞加措杰布的地位在三位康村呼图克图中,亦是最高,本尊黄财神踏入菩萨地时,寺主呼图克图都须暂时让位,奉‘扎楞加措杰布’为尊。   密藏域中,鬼神行在天上,代表着天界利益。   僧众行在地上,代表着鬼神在地上的利益。   他们彼此之间,紧密牵连,僧侣完全就是鬼神在俗世间的代言人!   所以天上的鬼神旦有异动,便能轻而易举对地上的僧侣施加种种影响,而僧侣们亦必须遵守这种规则,否则便要被排斥于密藏僧侣体系之外。   ——但此中亦有例外。   那些能够僭越规则,而不被排除出密藏僧侣体系的,便被冠以‘大士’、‘至尊’之名,引得整个密藏域都为之顿首,顶礼,拜服。   “两位师兄。”根桑藏哈多杰首先向其他两个康村呼图克图见礼,他体内五轮崩坏的情况愈发严重,如今必须得到解决,此下也顾不得遮瞒甚么,是以打算坦陈自身情形,以此来换取其他两个康村呼图克图的帮手,哪怕须要因此付出一些代价,也总比修行彻底崩坏,只能被迫‘转世’要好得多。   然而,根桑藏哈多杰才与二人见礼过,扎楞加措杰布便看着他开口道:“根桑,你今下因果缠身,外魔已经在循着你的痕迹到处追索,竟不自知吗?”   “外魔已经盯上了我?”根桑闻声心头一颤,他本能地将那盯上自己的外魔,和致使自己本尊黑财神入灭这两件事联系在了一起,凝重地向扎楞加措杰布问道,“可是那最近肆虐本寺,连续杀死班觉、强巴两个僧侣的外魔?”   扎楞加措杰布点了点头。   根桑心头更加沉重。   云丹坚特巴则在这时说道:“今下非只是这两个僧侣,死在那凶魔手中了,连根桑师弟你最信重的那个僧人——隆旺日巴,业已被外魔所杀,外魔正借助着隆旺日巴的身份,在四处找寻你的踪迹。   “你在寺庙之外,可曾招惹到甚么恐怖的鬼神?”   那尊凶魔杀死隆旺日巴之后,反而借助隆旺日巴的身份,要来纠缠根桑藏哈多杰,如此自然会令他们认为,这凶魔与根桑乃有血海深仇,所以蛰伏在写龙寺内,哪怕面对众僧围攻,也要设法杀死根桑藏哈多杰。   然而,根桑藏哈多杰自问凡是沾染因果、毁害他人性命之事,俱不亲自动手。   如此一来,他又能招惹到甚么仇家,与谁结下仇怨?   根桑仔细思忖过后,便摇了摇头:“我在外并不曾沾染甚么因果,结下过甚么仇怨……而且,若那人是来向我寻仇,他又何必杀死强巴?”   扎楞加措杰布‘嗯’了一声,看了多吉丹巴一眼,跟着道:“凶魔行事无有定向,似是撞上哪个,便要杀死哪个,他很可能不是我们之中任一个的仇人,但他就是找上了门来——幸而是根桑你早一步离开了居处,与我们聚集在此地,否则,变作隆旺日巴模样的凶魔,一定会撞上你,届时,只怕结果难料……”   “那尊凶魔,竟然如此凶怖?”根桑低声说道,“不知两位师兄,是怎么看出来隆旺日巴被凶魔所杀,今下这个隆旺日巴,已是凶魔变化而来?”   “今日‘黄财神’偶入菩萨地,我依止黄财神,持诵黄财神心咒之时,一时踏入‘觉性虹化’之境,以觉性遍观写龙寺内外,见到隆旺日巴回到居处之后又走出来,复往你居处而去——那时,这个‘隆旺日巴’身上,已不见有丝毫觉性之力量,反而隐隐有财宝天王咒诅之余韵。   “再有多吉丹巴前来向我禀报寺内今日发生的两桩凶案……我由此断定,隆旺日巴已被凶魔所趁。   “真正的隆旺日巴,如不被凶魔所食,尸体或还在其居处之内。”扎楞加措杰布沉声回答道。   “黄财神在今日又入菩萨地?”根桑看向扎楞的神色间,敬畏更浓重了许多。   黄财神在密藏域中乃是一尊较为特殊的神灵。   其常以忿怒相游行世间,呈现忿怒相之时,便只能算是‘在世间护法神’,不能超凡入圣,不入菩萨地,便只是与根桑、云丹等依止的黑财神、绿财神一般位分。   然而,当其呈现寂静尊相时,便是‘出世间护法神’,得入菩萨地,如此可以镇压财宝天王,将财宝天王积累之财货修为,广播于佛弟子手中。   “今下凭借师兄‘觉性虹化’的层次,可能荡除凶魔?”根桑又问道。   扎楞迟疑着摇了摇头:“不可行……   “黄财神不知何时,便又会境界退转。   “凭此一时得入觉性虹化层次的修行,与那凶魔交手,怕不保险——我请云丹师弟与你前来,便是商议,我们联手准备‘五路财神赞垛’,乃以我一时之觉性,凭此赞垛,调伏‘财宝天王’,镇灭凶魔。   “两位师弟,以为如何?”   五路财神赞垛,能引来黄、黑、绿、白、红此五路财神之威能,使之尽数与依止黄财神的扎楞加措杰布觉性联合,扎楞加措杰布便能暂时调伏写龙寺主尊‘财宝天王’,威能大炽,这般镇灭凶魔,已经远远足够,更关键的是——凭借着这道赞垛,扎楞加措杰布调伏了财宝天王,他便真正能够晋位‘扎仓’,彻底压住如今的扎仓呼图克图,成为写龙寺真正的寺主了!   是以,今下镇灭凶魔,不过是扎楞请来云丹与根桑的一个由头而已。   他真正想做的事情,实是凭着调伏财宝天王之势,晋位写龙寺的扎仓!   扎楞的心思,昭然若揭。   但根桑根本没有不和扎楞合作的理由。   ——他体内愈发崩毁离乱的五轮,尚需要扎楞出手来帮他定住,尤其是扎楞今下暂且是‘觉性虹化’层次的力量,更好帮他定住五轮。   是以,扎楞话音落地,根桑就点了点头。   根桑说道:“我愿为‘五路财神赞垛’尽付全力——但是我之本尊‘黑财神’不止出了何样变故,竟在这时入灭,导致我体内五轮离乱,需要师兄出手,为我定住五轮。   “我才能尽出全力,使此次‘五路财神赞垛’功行圆满。”   根桑的支持,对扎楞亦尤为重要。   与此相比,帮助根桑定住五轮,给他出一些力,对扎楞而言就算不了什么了。   扎楞听得根桑称其本尊黑财神竟然入灭,皱了皱眉,有些意外,但很快还是点了头,答应先为根桑定住五轮。   二人的目光一同看向云丹。   三位康村之二,尽已有了决定,云丹内心业已跟着有了倾向。   但他还有些顾虑:“布置五路财神赞垛,须要以不知多少供品来为‘垛’装脏,甚至须要鬼神来填入垛中……这些资粮,却不是短时间内能收集得齐的……”   扎楞笑着摇了摇头:“无妨,这些资粮,我准备许久,业已背弃。   “在我佛殿之后的中院内,五路财神赞垛业已布置好,只差主持赞垛仪轨的我们,踏足其间,施行密咒,即能起赞垛,引鬼神了。”   云丹闻声再无疑虑,他的眉头都舒展开来,欣然点头答允:“既然如此,我也愿助师兄一臂之力。”   ……   所谓‘赞垛’,乃是密藏域佛法昌盛之地一种驱邪禳灾的仪轨。   此般赞垛,常以十字木架搭建根基,再于木架四周缠绕棱形网纹,内里填入种种供养,最终将之堆成柴垛一般高耸的物什。   这种以各类特殊物什制作,填满了种种匪夷所思的供品的‘垛’,有时象征着灾厄与邪祟本身,有时亦指代着鬼神,‘垛’一体两面,每一座垛的两端,皆有两座小垛支撑,这两座小垛,又被称之为‘天手’,象征着阴阳平衡,佛魔一体的概念。   扎楞加措杰布准备的‘五路财神赞垛’,乃有五座大垛,每一座有两人高,象征着黄财神介乎菩萨地与护法神领之间的层次位分。   垛的基座之中,填入三十六口泉眼的泉水、三十六座尸陀林的腐尸之泥、三十六株生在魔鬼作祟之地的野树,以及三十六颗人头,垛的基座之上,分作三层,每一层除却五路财神喜欢食用的脑髓、湿肠等物之外,中间那一层,还须填入一尊沉寂的鬼神。   作为‘垛心’,以此对应五路财神作为魔鬼的那一面。   其中还需要填入黄金、绿松石、不常见的鸟类羽毛、丝绸、青稞酒酒糟、酥油等物什,外层缠绕一层层经幡与哈达……   是以,哪怕是此中仅仅一座赞垛,真正想要筹备完成,都要耗费不少时间,消耗一位呼图克图积累的许多资源。   但扎楞加措杰布早就将这五座赞垛都准备好,且在此以前,根本无人知晓他在筹谋此事,可见他处心积虑,今下竟然打算出手,便是图穷匕见,意图与本寺扎仓掰一掰手腕,彻底夺得扎仓之位的时候!   扎楞领着根桑、云丹坚特巴走入他居处的后院里。   此时,他后院四周已经有僧侣层层把守,紧盯着左右,防止任何人闯入其后院之中。   根桑还未走到后院门口,便先闻到了浓郁的藏香气味,那股气味如此之浓郁,像是在遮掩着什么,以至于令根桑嗅闻到这股本就馥郁浓重的香味之时,竟陡地生出了一种想要呕吐的感觉——是那浓重藏香气味之下,还掩藏着另一些气息。   随着扎楞引领着他,步入后院之内。   他一眼便看到了后院中央布置好的五座大垛!   尽管这五座大垛表面被五颜六色的经幡、密密匝匝的哈达缠绕着,包裹成了一座座棱形小塔,但垛内填充的供品实在太多,血浆便从其中不断渗出,浸染了那哈达与经幡,使哈达不再纯洁,经幡愈发鲜艳。   每一座垛前,皆设置有一座佛塔形的香炉。   桑烟与藏香成堆成堆地被倒入香炉中,散发出浓郁的香气。   可是,此刻真正身处于后院之内,哪怕鼻翼间涌动的香气再如何强烈而直观,根桑都再不觉得它有一分馥郁了——比这香气更浓郁的,是那每一座赞垛内,冲天而起的臭气。   那浓重的尸臭,只是被人嗅闻到一丝,便粘在了人的头发上、衣服上、皮肤上、鼻孔里、口腔中——再无法祛除! 第494章 财宝天王   尸臭这种气味,被人嗅闻到,便必然会使得正常人产生种种恐怖的念头,生出无数可怕的联想。   所以佛门观骷髅,在尸陀林中修行,以达到破开我执,破除生死障碍的目的,证见觉性光明。   在尸陀林中修行,亦是根桑这样呼图克图,必须经历过的事情。   那些腐尸堆积,不同时间出现不同程度,不同腐败征象的尸体,亦曾是他年少之时,每夜缠绕心神的梦魇,但他早已破去我执,今下纵在尸山血海之中,也不会再变色半分。   自然,再观见那些与他乃是同类人的尸骸器官,嗅闻到那些器官散发出的臭味之时,他也没有任何心理波动——此般种种,于根桑而言,不过如宇宙尘埃一般,渺不可见,微不可查。   如清风拂过,不会乱他心性半分。   也是因为此,他们这样呼图克图,才能从容准备种种赞垛仪轨,以人身肢体器官,炮制种种法器。   “师兄真是大手笔,挥手之间,便是五座大赞垛,看来此次师兄调伏财宝天王,亦是势在必得了!”根桑藏哈多杰连连赞叹,听得扎楞心里舒坦,面露自得之色。   根桑今时尚需要扎楞帮助自己定住五轮,这般赞叹之词,他自然是不吝宣之于口的。   此次扎楞如若能调伏财宝天王,写龙寺的扎仓亦将易位,到了那时,扎楞在地位之上又要比根桑更高两层,他眼下说些恭维的话,日后更能得到来自扎楞的许多实际好处。   云丹坚特巴见状,心思也活泛起来,对着扎楞亦是一番赞美。   三个康村呼图克图,因着今时扎楞背后的本尊黄财神一时得入菩萨地,便跟着在彼此之间有了地位的高低之分。   “根桑,我先来为你定住五轮,确保你多年苦修不会散失。   “便在这赞垛之下,我来为你作加持,效用更要好过寻常时候!”   扎楞见得二人都向自己表示了臣服,确立了彼此之间的地位高低,他也不吝啬给予二人一些好处,是以当即向根桑言语,兑现自己先前的承诺。   “多谢师兄!”   根桑喜上眉梢,跟着扎楞走到那座象征着‘黄财神’的赞垛之下。   自有侍僧搬来禅床、蒲团,叫二人分了上下,各自结跏趺坐。   扎楞加措杰布高坐于衬以明黄丝绸的禅床之上,以手抚根桑枝顶,根桑面朝着他,神色虔诚,双手合十,坐在下方的蒲团之上。   此是抚顶之礼,有传承授业之意。   有此仪轨在先,扎楞亦与根桑有了师徒名分,成为了根桑名义上的上座师了。   扎楞嘴唇翕动,即诵持黄财神心咒:   “嗡!藏巴拉,乍念乍耶,梭哈——”   随着秘密音节从他喉轮之中迸发,在他脑后,骤然出现一轮虹光。   虹光之中,脚踩财宝天王的黄财神寂静尊一时而显。   如黄金般永恒,绝不朽坏的觉性光明力量,乍然间自扎楞加措杰布脑后虹光之轮中涌出,如融融暖日,照映在他头顶,使其头顶骨变得洁白无暇,甚至隐约透明。   觉性力量便自扎楞顶轮一路流转而下,再于其喉轮中漫溢而出,随着他口中一遍一遍诵出的黄财神心咒,尽皆加持在了根桑藏哈多杰的身上!   黄金色的觉性力量,在根桑藏哈多杰体表瞬息织造了一件福田袈裟。   福田袈裟的每一缕丝线,都渗透进根桑藏哈多杰的皮肤之内,浸润于血肉之中,他体内的五大脉轮,跟着印刻上了这福田袈裟纵横交错的纹络。   崩乱迷离的妄念,尽被这觉性力量纹络收束、禁锢、定住。   根桑藏哈多杰生出缺口的五轮,徐徐得到修补。   不过转眼之间,他体内五轮便被定住,不再继续散失力量。   他睁开眼睛,看向禅床之上的扎楞加措杰布,将双手合十向扎楞低头行礼,神色毕恭毕敬。   扎楞笑道:“今时以黄财神虹化之力,只能暂且定住你体内五轮,使得其中力量不得继续散失,待我调伏财宝天王以后,真正将这虹化之觉性,彻底与己身修行交融,我当能重整你体内五轮,使其焕然一新,令你修行根基重新稳固,不再有后顾之忧!”   “弟子谢过上师。”   根桑藏哈多杰如是说道。   他体内五轮,今下只是暂时安定。   一旦扎楞的力量从他体内脱离,五轮迟早仍会再度陷入崩乱之中。   ——扎楞并未彻底为他解决体内隐患,但根桑亦清楚对方的心思,不过是要留这一手,让自己为之效力,待到黄财神赞垛仪轨之后,观己之后效,再决定是否要一劳永逸,帮助自身解决体内隐患罢了。   对方嘴上说辞,并不能当真。   但今下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能取得这一时成果,根桑藏哈多杰业已心满意足。   一旁的云丹坚特巴看着这‘师徒二人’,他眼观鼻鼻观心,嘴上在贺喜二人,今下确立师徒之名分,未来必然要在密藏域传扬一番佳话,而其内心究竟如何作想,他人也一无所知。   扎楞从禅床上站起身来,向不远处的侍僧招了招手。   那侍僧当即匆忙忙奔过来,向扎楞俯首行礼,不必扎楞言语甚么,他便自行说道:“尊者,今下诸弟子已诵持五路财神心咒各两万遍了,殿中金盏里,酒浆已经滴空。”   “不错,那便是时候到了。”   扎楞走下禅床,面露笑容说道:“诸弟子,诵持财宝天王心咒。”   坐在五座赞垛四外,口中诵持咒语之声从未停歇的诸多喇嘛,闻声轰然应是,继而转诵财宝天王心咒:“嗡!贝夏哇那也!梭哈——”   “嗡!贝夏哇那也!梭哈——”   “……”   这犹如洪流般的宣诵密咒真言声响过十遍,潮水般的密咒真言声,竟然化作了好似铜钱碰撞的哗哗声响,而三个居于众僧中央的呼图克图,此刻以觉性力量观照诸僧侣,便见他们的修行、力量、自身的血肉精气之中,都开始弥生出一枚枚铜钱!   众多的铜钱,在虚空中碰撞着,流淌着,汇向五座赞垛中央站立的扎楞加措杰布!   在扎楞加措杰布脚下,那虚幻的铜钱渐堆成了山,将扎楞的身形推向高处!   扎楞站在这钱山之上,目光扫过山下的两个呼图克图,忽一拍手,又将双掌合十——这便代表着,‘五路财神赞垛’的仪轨,此下正式展开!   他围绕着五座赞垛最中央,代表着黄财神的赞垛,开始诵念‘黄财神心咒’!   每将心咒诵念一遍,他脚下堆积的铜钱,便向着那座赞垛流淌去一些。   赞垛之内张贴的数张人皮,被这虚幻的铜钱不断撞击着,竟发出了咚咚的鼓声!   这鼓声,即是招来神灵之声!   根桑与云丹听到黄财神赞垛内,响起了隆隆的鼓声,便也各自走向对应自己本尊的赞垛,他们脚下无有钱山,此刻跟着诵持黑财神、绿财神心咒,便以自身的觉性力量,变作开路的金银财宝,不断填入对应的两座赞垛之内,使得那两座赞垛里,亦传出了鼓声!   随后,二僧又转向剩余的红财神、白财神赞垛,再次诵持对应心咒,如此——   五座赞垛之内,隆隆鼓声刹那响成了一片!   那黏附在五座赞垛周围缠绕的哈达、经幡之上的血污,此刻像是再度具备了活性一般,不断向着赞垛内收缩着,空气里,不再有浓郁的尸臭堆积,渐渐有一种异香,从五座赞垛内散发了出来!   这是神明依附赞垛,散发出的香气!   五路财神赞垛,便是要合红白黄绿此四路财神的替身,汇合于黄财神赞垛之中,使得黄财神照显魔形‘财宝天王’,此后,以黄财神觉性,调伏财宝天王!   根桑顶轮之中的觉醒力量,如水般汩汩流出,流淌进他诵持心咒所对应的赞垛当中。   他额头渗出汗水,此刻哪怕感觉到自身逐渐虚弱下来,也不敢有丝毫懈怠——今时有一分放弃,先前所做的努力,便都将功亏一篑!   相反,只要能唤来财宝天王,黄财神调伏财宝天王之后,便有钱雨纷纷而下!   届时,自身的修行亦将在这沐浴钱雨之时,水涨船高!   当下的每一点亏损,在未来都将换作十倍百倍的修行利益!   根桑围绕着白财神赞垛,一遍一遍地诵持着白财神心咒,凭着黑财神与白财神对应的根性,他令这座赞垛之内,鼓声愈来愈响,愈来愈响,直接那隆隆声响,好似鞭炮一般噼噼啪啪地响了起来——   “咚!”   白财神赞垛之中,陡然间燃起了一缕炽白的烟气!   那烟气腾腾而起,带动得整座赞垛都燃起了白色的火光!   扎楞此时再诵念黄财神心咒,便将那白财神赞垛上燃烧起来的滚滚烟气,都收拢了过来,同一时间,绿财神赞垛之中,亦有绿烟熊熊而起,跟着汇向了黄财神赞垛!   云丹与根桑二僧不敢有丝毫停留,又围着黑财神、绿财神对应的赞垛不断打转,不断诵持心咒!   引得这两座赞垛也熊熊燃烧起来,烟气滚滚,汇入中央黄财神赞垛之中!   黄财神赞垛旁,扎楞脚下的钱山不断消耗着,他跟前赞垛内的鼓声,早已如鞭炮般噼啪乱响了,但这座赞垛却始终未有燃烧——黄财神乃是五路财神之首,统摄所有财神,想要唤醒它的魔形,合汇其余四路财神,返化‘财宝天王’,自须要一个较长的时间。   但随着四路财神赞垛内的滚滚烟气,都汇入了黄财神赞垛之内。   四座赞垛,逐渐燃烧成焦炭——   黄财神赞垛之中,陡有一股五色斑斓的烟气,直朝天顶怒冲!   那股烟气,好似凝成了实质,要将湛蓝的天穹,撞出一个窟窿!   扎楞加措杰布、根桑藏哈多杰、云丹坚特巴,此刻却不将目光看向天顶,而是齐齐转头,看向了他们所处这座禅院后头,依傍着最高的那座山峰建立的那排碉房——   那排碉房,即是供奉‘财宝天王’主尊的正殿。   亦是本寺扎仓呼图克图‘沧波加措’的闭关修行地!   倘若财宝天王被引召而来,那片碉楼中,必起异状!   在三僧目光集聚之下,他们分明感觉到,那排碉楼骤地颤抖了一下!   从彼地乍然有宣诵财宝天王心咒之声,排山倒海般压下:“嗡!贝夏哇那也!梭哈——”   那排碉房的每一道窗口、每一道门中,都有黄金的河流汹涌漫淹而出,向着三僧所在的禅院漫淹而来!   见得这番异状,三僧相视一眼,却不惊反喜!   沧波加措有此反应,正说明,财宝天王本尊已被这五路财神赞垛引摄了过来!   “嗡!”   同一时间,那激撞天顶的五色烟柱,跟着大片散开!   大片散开的烟云,聚集成了财宝天王的本尊身!   财宝天王,身如黄金堆砌,一首双臂,身披黄金铠甲,佩诸璎珞宝石,右持宝塔,左手捧吐宝鼠,以如意坐之姿态,坐于伏地白狮子之上!   它一双金黑分明的眼目,照向下方施行五路财神赞垛的禅院,禅院内诵经的众多僧侣,在这瞬间不受控制地浑身长满了铜钱,铜钱逐渐融化,将他们变作了一个个金人!   立于赞垛中央的扎楞加措杰布与那双金黑分明的眼目对视着,自身毫发无损!   他咧嘴大笑着,大声道:“师兄,今时正该是我调伏了你,晋位本寺扎仓呼图克图之时啊!”   扎楞加措杰布手掐黄财神心印,再诵黄财神心咒,他整个人的气机都猛然生出变化,变得庄严而寂静。   在他头顶,一座火焰轮轰然转动而起。   显化寂静尊相的黄财神,被他的觉性力量引摄着,乍然出现在他脑后火焰轮中!   禅院之外。   本该成为诸僧关注焦点的外魔——周昌,如今已经不值一提。   无人理会。   周昌也不再掩饰本来模样,站在禅院紧闭的大门外,感应着内中愈发浓重的黄财神、财宝天王飨气,在二神同时驾临的这个瞬间,他推门而入! 第495章 魔   扎楞加措杰布脑后,肤色金黄,头顶五佛冠,袒露上身,下着裙袍的黄财神,巍然端立于莲花宝座之上!   它一手持摩尼宝,一手捉吐宝鼠,右脚踏法螺,此刻手中摩尼宝大放金光,那金光一瞬间就成了实质,淹没去扎楞加措杰布的身形!   天地之间,只余黄财神,不再有扎楞加措杰布!   在此以前,根桑与云丹相视一眼,旋而各自分开,寻找到僻静安全的角落,躲藏起来,静观其变!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眼下是两尊介乎菩萨地与住世间神灵之间神灵的战场,如根桑、云丹这般呼图克图,不过是神灵在人间的代行者,自然需要避其锋芒。   然而,两人才在角落里隐藏好各自的身形,便听到禅院大门那边传来一声巨响——   “嘭!”   伴随着那声巨响,僧院大门直接被震碎!   烟尘滚滚!   一个根桑与云丹从未见过的青年人,便站在那倒塌的院门后,随着烟尘缓缓消寂,他施施然迈入僧院之内。   此下,僧院里的诸多喇嘛仍在诵持‘黄财神心咒’,为飞向高天,迎战财宝天王的黄财神作加持,随着他们嘴唇翕动,嗡嗡嗡地诵经声牵连着他们的心神,在他们头顶亦跟着好似生出了一根血红的、脐带似的条索,那一根根条索牵连着高天之上的黄财神,围在黄财神腰上,成为黄财神血红色的脐带裙袍。   喇嘛们无心关注这个突然闯上门来的不速之客。   只有根桑与云丹,更深知此刻诵持五路财神之中任一尊的心咒,都会导致自身与天上的本尊‘黄财神’产生极重的因果牵连,令自身所有力量可以随时被那黄财神掠取,是以二僧都紧闭着口,只是守在这里,等候黄财神调伏财宝天王之后,从天而落的大利益——‘钱雨’。   也只有二人此刻保持着神智清明。   目睹那青年人步入僧院中,角落里的根桑惊疑不定,下意识地看向云丹。   却听到嗡嗡作响的诵持密咒真言声中,骤响起一声暴喝:“外魔永堕金刚地狱!”   躲在另一处角落里的云丹坚特巴,此刻浑身涌动着如翡翠般莹润的绿光,绿光之中,乍然弥生出一只只绿翡翠似的眼睛,那围绕在云丹坚特巴身遭的绿眼,都有方孔铜钱似的眼仁,此刻,绿眼睛的眼仁里,照映出云丹坚特巴的模样,已然变作一尊肤色惨绿,披着猩红甲胄,一手持宝刀,一手抓吐宝鼠的神灵!   这尊神灵,即是云丹坚特巴依止的本尊-绿财神!   被荧荧绿眼映照为绿财神的云丹坚特巴怒声狂喝着,手中宝刀骤然劈向了走进僧院里的那个青年人!   见到云丹坚特巴如此激烈的反应,根桑藏哈多杰先是愣了一愣,随后才反应过来——扎楞加措杰布与本寺扎仓呼图克图之间的争斗,今时尚未分出结果。   虽然他们都认为,履足菩萨地的黄财神,必然能够镇压财宝天王,亦是基于这个判断,他与云丹才将所有一切都押注在扎楞身上,寄望于对方大获全胜,自己跟着能获得利益——可凡事就怕一个万一,万一扎仓呼图克图依止的财宝天王,最终仍然镇压了黄财神,那他们又当如何自处?   他们眼下固然远离争斗的中心,不用参与黄财神与财宝天王之间的战争,可这场战争终究有结束之时,若在那时,是财宝天王胜出,他们又该如何做,才能避免被扎仓呼图克图清算?   眼下,借着镇压外魔这个由头,云丹却可以洗脱去身上的一些罪名,届时扎仓好歹会念他荡除外魔有功,只要他愿意表示臣服,便不会对他处罚太过!   “云丹好深的算计!”   晚一步想明白的根桑藏哈多杰在心里狠狠地咒骂了云丹坚特巴几句。   他与云丹情况还有不同。   他已是根桑名义上的弟子了,必然已被扎仓呼图克图归于扎楞的派系之中。   可他此时出手荡除外魔,总算也有些功劳,届时就算发生他预料之外的事情,他也能凭此做些周旋,纵然遭受惩罚,也能叫惩罚稍微减轻一些。   一念及此,根桑呼图克图再无任何犹豫,他当即口诵黑财神心咒:“嗡!英乍尼,木看,乍马力,梭哈——”   纵然本尊黑财神已经彻底沉寂,但根桑呼图克图一身修行,如今被扎楞定在他的五轮之中,他不再依止本尊,仍可运转五轮之内的觉性力量!   他背后熊熊大火涌起,将那道火焰轮撑开!   漆黑形影缭绕在他身躯左右,令他身躯愈发膨胀,一刹那化作一丈来高!   这尊面目狞恶的黑财神,才从角落里涨大身形,便骤然见到——   那首先迎向那个外魔的云丹坚特巴,浑身绿眼大放火焰光,手中宝刀也好似绿翡翠一般,一下子斩至外魔的首级前,却见那尊外魔纹丝未动,只是诵持着与云丹坚特巴口中的绿财神心咒一样的密咒真言!   “绿财神如何会给这般外魔以加持?   “只会为之降下更恐怖惩罚!”   根桑藏哈多杰心念摇动着,他纵是此般念想,脑海里却总莫名回忆起黑财神被收摄去所有觉性力量,沦为一道蒙尘牌位的情景。   便在他心念转动之间,那尊外魔——周昌身外,忽然跟着萦绕起了荧荧绿光!   绿光中弥生出的那些绿眼睛里,照映出周昌的模样,仍然是绿财神本尊之相!   一刹那间!   绿光如洪水般淹没了周昌的身影!   周昌脚踩莲花月轮,手持宝刀,另一只手掐住吐宝鼠,逼迫那只吐宝鼠不断吐出滚滚财宝绿光,不断灌输向他的身躯!   他直接将手中的吐宝鼠捏扁,另一只手里的宝刀随意一挥,就斩断了云丹坚特巴劈过来的另一柄宝刀!   云丹坚特巴一声惨叫,浑身如翡翠般的绿光上,忽然出现一道道五色斑斓的裂缝!   那一道道裂缝顷刻间交织成网,提摄着云丹坚特巴的一身修行,尽归于周昌体内!   云丹坚特巴所有的力量,尽通过他诵持的绿财神心咒,回向了周昌!   绿财神本身的所有觉性力量,亦通过这道密咒真言,回向了周昌!   “魔!魔!魔!”   根桑藏哈多杰眼看着这一幕发生,心灵如堕冰窟!   他的觉性力量,再唤不醒他性中那一点光明!   眼下的情景,正合他在黑财神牌位所处的未名修行洞中情形,根本一模一样——那吸干了黑财神、拿走了黑财神所有觉性力量的,正是这尊外魔!   这是真正的魔鬼!   其亦能诵持佛法,甚至能得佛法种种加持!   可其却将带来佛法的终结!   此不是真魔,又是甚么?!   这一刻,根桑藏哈多杰犹如脚下生根一般,根本动弹不得,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云丹坚特巴体内五轮崩乱,一下子形销骨枯,由一个壮年大汉,变作一个垂垂老矣的老人!   而那头真魔,仍未放过这个风烛残年的可怜老人!   他浑身缭绕着斑斓光芒,在斑斓光芒中,他变作原本的青年人模样,手中的翡翠宝刀,化作了一柄根桑藏哈多杰从未见过的奇形兵刃——三尖两刃刀!   周昌手持三尖两刃刀,一刀把云丹坚特巴拍成了肉糜!   下一瞬,周昌转回头来,望向显化黑财神相的根桑藏哈多杰,他嘴唇翕动,又要诵念黑财神心咒了——   看着他的动作,根桑藏哈多杰浑身发麻,推金山倒玉柱般跪倒下去——   根桑不知自己这样举动是否能活得性命,他的本能在暗示着他——此刻纵然奋力奔逃,也绝难逃出魔掌,与其顽抗逃命,不如跪下磕头求饶,说不定真魔起怜悯之心,会饶恕自己性命!   根桑这近乎本能的举动,成功为他争取来了一个刹那的喘息之机!   原本他活不过这个刹那,但周昌看到这尊面貌狞恶的黑财神,竟然向自己下跪,颇感眼下情形滑稽,是以愣了愣神,随后才举起三尖两刃刀,一刀拍碎了根桑的化相及其肉身!   滚滚宙光冲刷过去,对根桑散溢的飨气完成了彻底的冲洗!   周昌手持三尖两刃刀,环顾四外。   僧院当中,诸多喇嘛仍旧以五座熊熊燃烧的赞垛为中心,围着那即将烧成焦炭的赞垛,诵持黄财神心咒不停,虚空中尽是他们诵持密咒真言之声汇集形成的嗡嗡之声。   这些喇嘛头顶,一根根猩红条索不断朝天举升着,围在天顶黄财神的腰间,成为黄财神的裙袍。   黄财神此刻已将财宝天王踏在脚下!   威严魁伟的财宝天王,在黄财神觉性力量不断压制之下,正在逐渐萎缩,逐渐变成一具干瘪的尸体,一旦黄财神彻底镇压了财宝天王,以后在唐卡画像中,黄财神必然以脚踏财宝天王的形象出现。   “饿了……”   周昌舔了舔嘴唇。   他能感觉到自己体内六腑对这最后一尊填镇鬼神的呼唤。   在他身外,宙光由五色至于无色无形,如空气般向四面八方铺展——凡宙光所过之处,诸多喇嘛头顶盘绕的猩红脐带条索,皆寸寸绷断,在半空中消散无形! 第496章 内斗   “嗡——”   随着那牵连向天顶黄财神的猩红脐带纷纷绷断,萦绕在虚空中的诵持密咒真言之声,一下子化作群僧口中茫然的叹息声。   他们睁开双眼,环视四下,仍旧不能理解自身与本尊黄财神之间的联系,为何会突然离断?   这些喇嘛在写龙寺当中,虽并非居于高位,他们亦是被裹挟进上层僧侣之间的争斗当中,成为上层僧侣股掌之中的筹码与资源,任由剥削,但他们之于写龙寺下的寻常人而言,却又是居于绝对高位,可以任意剥削那些寻常之人、等同于鬼神一般的存在了。   此间的五路财神赞垛,赖由这些喇嘛搭建。   组成五座赞垛所需的种种供品,皆需要这些喇嘛来挑选。   他们不知甚么是恶。   但所行所为,已在恶道之中。   周昌从诸僧群中走出,仰头看向天上将财宝天王踏在脚下的黄财神,他脚踩虚空,手提三尖两刃刀,直奔向天顶,迎向了今下正处于关键时候的黄财神!   与此同时——   这片已全然被宙光笼罩的僧院间,忽然燃烧起了一团赤红的火光。   那团火光在天空中央乍然绽放,尔后化作一场滔滔火雨,肆意播撒向下方茫然失措的喇嘛,将那盘坐在地的众多喇嘛,尽皆点燃!   一道道火炬,顷刻间在僧院间燃亮!   群僧的呼号惨叫之声,一时之间,不绝于耳!   躯壳被烧焦的臭味,混合着种种咒骂、惨嚎、嘶吼之声,直将这座僧院渲染得犹如地狱一般!   而那点燃了僧院的赤红火焰,尤在向外漫淹,向着写龙寺各处漫淹开去!   “寺主呼图克图——而今看来,正是黄财神彻底调伏财宝天王,写龙寺寺主易位之时了……   “我今成为本寺扎仓呼图克图,而你易位作本寺康村呼图克图,你可甘心呐?”   天顶之上,黄财神那张犹如金铜所铸的面孔上,忽然荡漾起了层层涟漪,扎楞加措杰布得意洋洋的面容从涟漪中浮现,他盯着被自己踩在脚下的财宝天王,耀武扬威地发问。   然而,他话声才落,忽然感觉到天地之间缭绕起了另一种截然不同、却叫他毛骨悚然的气韵!   那般气韵迫使着他垂头向下看去,便看到他所居住的僧院完全燃烧起来,他麾下所有僧侣,此刻尽皆被点燃成了一道道火把,在僧院里奔走逃窜——   有些僧侣已经扑入水缸当中,那火光却将水缸里的清水都点燃了!   有些僧侣满地打滚,便将地上土灰也尽皆点燃!   有些僧侣以头触石墙,只求速死,然而他头颅接触到的石块,便尽皆化作岩浆,浇泼了他满脸都是!   这火焰根本无法被祛除!   它在不息地燃烧!   在它熊熊燃烧之时,所有僧侣的一切脉轮修行,尽皆被禁锢,不能施展半分,在那片赤红火海当中,亦根本没有一丝一毫觉醒力量、没有一丝妄念气息的存在!   这片僧院里,鬼神的力量不能加诸于其内!   唯余炽火,燃尽所有!   感应着那令自身心悸的恐怖气韵,已经与本尊黄财神合化的扎楞加措杰布心念之间,都禁不住浮现出一个可怕念头:“此是无间地狱?   “此是金刚地狱?!”   唯有金刚地狱之中,痛苦永无止歇。   唯有无间地狱之中,业火烧尽一切!   扎楞加措杰布这一瞬间的心念转动,便使得他脚下镇压的财宝天王生出异动——财宝天王浑身长满了一枚枚方孔的铜钱,每一个铜钱的方孔里都有如黄金般的觉性力量涌动着,充塞进财宝天王已经被黄财神践踏得干瘪的形影里,使得财宝天王又再次充胀了身形,欲要脱离扎楞加措杰布的镇压!   “你为寺院招来如此劫难,致使本寺沦入无间业火,金刚地狱当中!   “扎楞,你不能作为寺主扎仓!   “唯此无间业火日夜焚烧,方能消解你今日之罪业!”   与财宝天王合化的扎仓呼图克图发出宏大的声音,他奋力自黄财神脚下挣脱,尔后摇晃手中宝塔,便要以此塔禁锢黄财神,将之推入底下的无间业火中!   黄财神分明看到,那无间地狱之中,冲出了一道人影!   它因此心惊肉跳,偏遇到财宝天王在此时纠缠于它,是以怒声嘶吼:“愚顽!愚顽!   “你莫非看不到么?!   “外魔已然带来无间地狱,行将毁灭丛林,而你还要为这扎仓尊位,与我纠缠!   “财宝天王,你才该堕金刚地狱啊!”   黄财神嘶吼之间,吐宝鼠张口吐出滚滚钱雨,每一枚铜钱都黏贴上了财宝天王的形影,化作一张张人脸,那些人脸没有眼耳鼻孔,只张着一张张漆黑的嘴!   无数张嘴奋力呼吸着,便有觉性力量随着这些只有嘴巴的人脸的呼吸,不断被喷吐出,不断涌向黄财神手中的摩尼宝!   黄财神张口将那颗摩尼宝吞入腹中,它浑身亦生出了一张张只有漆黑大口的人脸!   只是那些人脸大张着的嘴里,却都出现了一个个缩小的财宝天王形影!   财宝天王被这些人脸蚕食着,被黄财神逐渐生吃!   它才要膨胀起来的形影,再度变得萎缩!   二神再度纠缠起来,浑然忘却了下方的无间火海!   而亦在这时,周昌踏临天顶,手中三尖两刃刀放归本我宇宙之内,尔后捞出了一根槐树枝,他轻轻一挥那根槐树枝,槐树枝便骤然变作了一道长长的鞭索,向着黄财神与财宝天王缠绕而来!   那道看似平平无奇的鞭子,却在侵临黄财神、财宝天王的瞬间,便禁锢、冻结了二神不断散发出的觉性力量气息!   连同缭绕在二者神旌之中的觉性气息,都如河水遭遇隆冬一般,开始封冻!   与扎楞加措杰布、写龙寺扎仓合化的二神,这瞬间即有脱转僧侣心性,逃逸离开的趋势!   然而,那根鞭索远远比它们逃逸的速度更快,在它们才有反应之时,鞭索已经将二神连同扎楞加措杰布、写龙寺扎仓的肉身捆扎得严严实实,拖拽到了周昌的身边!   【请假条】   今年想好好过个年,休息一下,请今天到初五的假,中间有时间会更新。 第497章 大火光佛   “你等自造因果,争权夺利,勾心斗角,为一扎仓之位,大敌当前,仍旧死斗不休,合该有而今之劫数。   “——沦入末法,永堕无间,当是你二者之归宿。”   天地之间,遍是周昌带着笑意的言语之声。   他居于虚空当中,哪怕只是站在一个不起眼的位置,此间天地却亦隐隐有种以他为中央的气韵散发而出,他所在的这片天地间,任何鬼神飨气、觉性力量、超越自然的能力,尽皆荡然无存。   唯有他的意志贯彻始终,成为这片天地自然运转的准绳!   他手中那道鞭索,将财宝天王与黄财神牢牢禁锢了起来!   此刻,既是财宝天王与黄财神,又是写龙寺扎仓与扎楞加措杰布的双尊,感应着那般莫可名状、匪夷所思的力量终于加诸于己身,被那看似不起眼的鞭索牢牢捆住,他们亦知大祸临头,更加狂力挣扎,然而,任凭他们运转觉性光明,变化种种能力,却尽皆难逃那鞭索的禁锢,皆在方寸之间,动弹不得!   连同各自的觉性力量,鬼神飨气,都随着鞭索一点点收紧,而不断跌退,不断封冻!   这便已然是‘末法’了!   虚空之下,   筑起五路财神赞垛的僧院,已经彻底化作一片火海。   群僧被周昌本我宇宙中落下的火焰点燃了,尽皆烧成焦炭,浓重的烟气从火海中飘散而出,向着写龙寺各处漫淹!   天穹中的景象,已经令底下的写龙寺群僧尽皆看见!   他们眼看着周昌以鞭索禁锢住了双神,却也只能无可奈何——他们的觉性力量,此刻随着本我宇宙层层覆盖过来,都尽皆‘失效’了!   在这本我宇宙当中,他们根本就和普通人一样!   此时,写龙寺群僧唯一能做的事情,也唯有诵持几句毫无意义的密咒真言了。   虚空当中,二神的形影,已在鞭索禁锢之下,缩小得如同拳头一般大了,周昌笑眯眯地看着被拽到自己跟前的二神,他的目光在黄财神与财宝天王之间流连,倏一张口——财宝天王直接被他吞进了口中,他嘴里咀嚼了几下,便将依止财宝天王的写龙寺扎仓呼图克图吐出来。   扎仓呼图克图此刻仍有意识,又未再被鞭索禁锢,立刻想要逃跑——   然而他才生出此念,便见那浑身散发着未可名状气韵的青年人,朝着自己轻轻一握拳——虚空中徜徉的无形无色之宙光,瞬间钻进了扎仓呼图克图的眼耳口鼻、浑身毛孔当中,在周昌轻轻一握拳之时,那道道宙光猛然间如一轮太阳般爆发开来!   扎仓呼图克图的形影,刹那崩解作一场血雨,洒向下方的火海!   尚未临近那片火海,便在半空中蒸发得无影无踪!   依止了黄财神,开启了五路财神赞垛之仪轨,如今跟随黄财神晋位菩萨地的扎楞加措杰布,眼看着周昌随手就令扎仓呼图克图化作血雨崩散,他心神颤栗不已,又因周昌今下并未杀他,只是看着他,似乎是在思索怎么处置他,扎楞顿时觉得,眼下便是自己求活的机会!   他立刻向周昌跪倒,头顶黄财神跟着向周昌合十行礼:“尊者!   “弟子愿永生永世侍奉尊者左右,以消弭而今罪业!   “弟子发心侍奉,只求尊者给弟子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生死危机之下,扎楞拿出了十二万分的真诚来面对周昌,他此刻真正有了以周昌为尊,终生侍奉对方,无有任何二心的虔诚!   然而,周昌听得他这番话,却皱着眉摇了摇头:“你为何觉得自己还能活命?”   此言一出,扎楞加措杰布心头彻寒!   下一刻,他陡然间感觉到黄财神被剥离出了自身的五轮,由着那恐怖莫名的魔神,同样一握拳,其所有觉性力量,便似大江决堤一般汹汹而去,流向了周昌!   而晋入菩萨地的黄财神,此刻却无法守住其自身力量之分毫!   只能任凭所有觉性力量尽为周昌所吞,而它自身崩解作了一道牌位!   周昌一指点过,这道牌位也拦腰截断——黄财神的神旌也被拆解了,变作两道残缺神位,跌入密藏大地之中,顷刻消失影踪!   周昌这时再看向扎楞加措杰布。   对方不能发一言,身形便裂解作五份,对应着他曾筹备的那五座赞垛,在半空中被大火烧为灰烬!   如今,周昌体内,填镇脏腑的最后一尊鬼神,此刻终于就位!   他的毁六腑层次之修行,就此圆满!   相比起黄财神而言,财宝天王果然更契合他的脏腑,与他自身隐隐有种圆融统合,首尾相连的感觉,哪怕黄财神今下晋入了菩萨地,也无法带给周昌这样的感觉。   所以他要打碎黄财神神旌,独留财宝天王,填镇自身的脏腑!   寺院之内,处处都有大火丛生。   处处都有僧侣奔逃躲避火焰灼烧。   整个寺院都被困在周昌的本我宇宙当中,寺院里的僧人也绝不能脱逃!   由周昌一力掀起的这场纷争,随着黄财神断灭,财宝天王被他所吞,写龙寺数个呼图克图尽皆被他所杀,业已进入尾声。   然而,他垂目看向下方的寺院,忽然面露笑容,伸手从本我宇宙中采撷来一朵赤红的火焰,看向寺院里的群僧,出声问道:“你等又为何觉得自己还能活命?”   这些僧侣,既居于寺院之中,不论主动被动,身上总有恶债。   既有恶债,自须有恶报来消解。   此是佛门提倡的因果报应之理,应在这些所谓佛弟子身上,也是恰到好处。   是以,周昌并无犹豫,将手中那朵赤火往底下一抛——   像是盛装着火海岩浆的火山口,此刻轰然决堤!   原本还只是在那供奉着五路财神赞垛的僧院四下漫淹的火焰,一下子落在了寺院各处!   写龙寺寺院各处,都被火海点燃!   火海之中,不知多少僧人,尽付一炬!   而虚空中的周昌,看也不看寺院里的景象,他径自收拢了本我宇宙,放开了对写龙寺的禁锢,沿着虚空中再度出现的那道人影树阶梯,往更高处攀登而去。   ……   不知过去多久,坐落有写龙寺的这片秃山间,熊熊燃烧的火海终于熄灭。   山下的信众一挑一挑地担水,竞相努力之下,终于止住了不断蔓延的火势。   饶是火势被止住,写龙寺也终究难以留存,已然化作残垣断壁,内中仅有十余个僧人跑脱了出来,此刻被山下的信众生民们围着,回望那片焦炭世界,仍是心有余悸,惶恐无地的模样。   “这个月份,天天下雨。   “风也少的。   “怎么会突然起了大火,把寺院都烧没了?”   有个青壮年的信众也抻着脖颈看那片烧成焦炭的写龙寺,眼神惋惜地说道。   他倒不是为被烧死的僧侣惋惜——上师们修有善果,此番早已在火海之中得生极乐世界去了,有什么值得惋惜的?   只是寺庙南北两面,各有两座大粮仓,内里存放着数不清的青稞谷物,就这么烧没了,这才是最值得可惜的。   “莫非是有魔神对寺庙下咒,才引来了这么大一场火,把寺庙都烧没了?”有年长的信众疑虑重重地说道。   随着那年长的信众发声,其余人心中也渐生担忧,隐含质疑的目光,便投向了那仅存的十余个僧侣。   这些僧侣,素日里高高在上,对于这些信众而言,自是如同神灵一般的存在。   但他们今时寺庙都被烧了,已经是丧家之犬,僧侣与信众之间,那本不可逾越的天垫鸿沟,此时也被弥补了许多,也就叫信众们敢于质疑这些平日高高在上的‘上师’了。   迎着周围人的目光,这十余个僧侣也是慌乱不已。   他们在写龙寺中修行时日尚短,甚至大都不曾接触到真正的脉轮修行——除却嘴上会念几句佛经,默诵几声密咒真言之外,他们实与普通人没有任何不同。   是佛弟子这个身份,让他们有别于普通人,让他们比密藏域的普通人高贵。   但今下若被人戳穿了,他们丧失了佛弟子,丧失了写龙寺弟子这个身份,他们便要再也高贵不起来了。   若是跌落尘埃——年纪稍长的僧人,观察着周围人的神色,若是跌落尘埃,这些人不再信重他们,不再供养他们,他们如今又如何能活?   这些人,在这天灾频仍,鬼祟流杂的密藏域间,总是需要有个依靠的。   那个依靠,其实不过是个幌子,是僧侣们对密藏域百姓撒下的谎言,而密藏域人中,许多明知是谎的,却也依然会乐此不疲地选择相信这个谎言……   年长的僧侣意识到这一点,便也忽然明白——他今下是须要扯一个更大的幌子出来,才好糊弄住眼前众多信众,维持住他们对自己这些佛弟子的供养了。   僧侣垂下眉毛,在众多信众质疑不安的眼神里,他开口道:“而今悉因财宝天王与其统摄之诸财神化相,霸占天下财富密藏,福报善果,不能使之于人间流通,终于招致‘大火光佛’震怒,降下十方无间地狱恶火,将财宝天王与其统摄诸财神化相,尽皆压入火狱之中,才使写龙寺付之一炬!”   “大火光佛?!”   “竟是佛陀的忿怒相吗?!”   “那我们可怎么办?!”   众人听得僧侣所言,顿时觉得他们各自的担忧成了真,一个个更加惶恐起来,都将目光投向那年长僧侣,企望于他能给出甚么解决办法来。   而年长僧侣也不负众望,他面露笑容,出声说道:“我等因在写龙寺修行尚浅,不曾沾染诸财神之业报,也未被大火光佛降下地狱恶火灼烧,凭此依止了大火光佛为本尊。   “日后,本寺更名为佛光寺,供养大火光佛作为本尊。   “你们今日送上三个少年,三个少女,到火场中去,我须亲自举行仪轨,祭祀大火光佛,以消其忿怒。”   “好!   “我们这就去办!”那首先提出质疑的信众,此刻便轻易被年长僧侣一番话所迷惑,继而领着众人往山下去,从村寨间找寻合适的少年少女,待会儿送上山来,供‘佛光寺扎仓’举行仪轨了。   而那年长僧侣周围群僧,见此情形,多是脸色迷惘,不知所措。   亦有人茫然了一会儿,终于反应过来,向年长僧侣说道:“那、那大火光佛,可是确有其事?”   “彼时火在天上,镇压双尊,那般情形,你不曾得见?”年长僧侣没有直接回答提问者的问题,而是向其抛出了一个新的问题。   提问者赶紧点头,心有余悸。   年长僧侣又道:“能够镇压菩萨地的黄财神之类,莫非不是佛陀?”   提问者再次点头。   “可见其自是佛陀了——只是其究竟具名为何,你我无从知悉,是以强名作大火光佛,又有甚么错处?”年长僧侣说出这一番话,看着匆忙忙下山的诸多信众,他心中油然生出一种自得感,脸上也跟着露出了笑容。   周围诸僧,也纷纷点头应是,有机灵的立刻向他跪拜,称他作扎仓。   其余人也赶紧附和,一时之间,此间尽是称赞扎仓圣明之声了。   ‘佛光寺扎仓’转头看向那片被烧作焦炭的残垣断壁,却仿佛从中看到了一座沐浴于佛光当中的寺院拔地而起,它终将超越写龙寺,成为密藏域数一数二的大寺庙!   那位‘大火光佛’,既是镇压了黄财神与财宝天王,那他们以其为主尊,供养对方,依止对方,应亦能获得远超过财宝天王与诸路财神的力量!   “火!火!”   “扎仓尊者,有火!   “有火从你顶门上浇下来了!”   佛光寺扎仓正自想入非非之际,骤然听到周围僧人的惊叫之声,他蓦然回神,便见一团团浓稠如血的火焰从自己头顶浇下来,直淹没了自己全身!   ‘扎仓’顿时感觉到无边痛楚侵袭而来!   他嘶嚎惨叫,挣扎不休!   却在群僧目光中,被烧成了一道丑陋的焦炭!   诸僧心有余悸,又更加不知所措之际,一朵朵火焰,相继从他们顶门上燃烧而起,也将他们尽付一炬,这团团猩红的火焰,从秃山上向下漫淹,首先点燃了那年长信众的头顶,紧跟着将他周遭簇拥着的所有信众,也都一并点燃!   ……   这场火,又烧了许多个日夜去。   直至村子内外,再没有人起心祭祀甚么大火光佛,财宝天王,雪山卓玛之类的鬼神,火焰才终于熄灭。   但最后活着的那三个少年,三个少女,心中却都清楚,从此以后,他们必不能与鬼神之事有任何牵涉了,否则那火焰迟早也会烧到他们自己的头上。 第498章 五脏仙   “以鬼神填镇六腑,侵毁六腑之后,原本蓄积于六腑之中的生气阳气,便该尽数转入五脏之中,此时身体机能与健康之人根本无法相比,但凭着神魂之修养,笼罩肉身,可以代替六腑机能,暂且使身体如此运转着。   “而五脏吸取了六腑之中所有生机阳气,便有了开辟五脏庙,合五脏鬼神为‘五脏神’的根基。   “但我之情形,与寻常诡仙不同。   “今下攀登人影树,早已令我诡仙诸境修行带来的损伤尽被弥补,此刻完成毁六腑修行,六腑之中,虽有鬼神填镇,但六腑不坏,内中阳气生机仍然运转无碍。   “如此以来,我的身体‘健康程度’,比这一境界乃至更高层次的诡仙都要好上太多了。   “乃至于——我之六腑因着与其中鬼神不断抗衡,亦能自生阳性生机,滋养神魂,使我已经化为‘先天主’的神魂,再向最终的‘阳神’层次迈进!   “此之后,炼开五脏庙,也不会有任何负担!   “这便是完整的诡仙道了。   “接下来,装五脏层次的修行,人影树又将引我去向何方?”   周昌攀登着人影树演化出来的一道道阶梯,看向上方,这棵漆黑大树,他仍旧看不到树顶。   便在他转念之间,他所在的那道人影树枝条,忽然将他的身影抛下,他又一次遇着了与先前成就踏足密藏域时一样的情形——   三足金乌驮负起他的身形,带着他飞入一重光影斑斓的裂隙之中!   “嗡——”   一道道清气自人影树上洒落,融入周昌身体之中,在周昌体内活泼泼流转开去,因着填镇最后一尊脏腑鬼神,而为自身引来的些许邪秽气息,也随着清气从他体内流转而出,落入那朵包裹了八臂哪吒鬼的清气莲苞之中。   三足乌鸦驮负着此般状态下的周昌,倏忽飞入那道迷离裂隙内,继而消失无踪。   而周昌眼前,黑暗仍未退却。   虞泉气息包裹着他的身形,又被他自身气息冲击着,缓慢消散。   待到虞泉水的气息彻底消散之后,一切似乎业已尘埃落定。   周昌嗅到了空气里漂浮的潮湿腐朽泥土之气,隐约的尸臭混杂其间,他挑了挑眉,一时有些讶然——这样气味、当下的感知,倒叫他觉得自己像是被埋在泥土里了。   他倏然张臂,果然碰到了面前一块薄薄的木板。   那块木板已经深埋地下不知多少岁月,此刻被周昌轻轻一推,也就碎裂。   旋而有大量泥土顺着裂开的木板滚滚落下,周昌鼓动全身力量,直接破土而出——   此时月黑风高。   一片坑坑洼洼的乱坟岗上,夜枭叫声凄凉。   四下郁郁葱葱,到处都是荒草绿树。   间有蝉鸣阵阵,倒令此下显得并不至于太过阴森。   今下,东北之地尤是酷寒时候,大雪封冻天地,然而这片地域却已有夏日的景象了。   这是哪里?   周昌暂不清楚。   他转而看向那片埋藏自己的泥土,泥土下,还留着虞泉水凝就的一重蜕膜——这道蜕膜与先前周昌在密藏域时,顶替的桑桑上师一样,来历诡异,或是虞泉水顶替了现世之中活人的因果所化,亦或是虞泉水沾染现世因果之后变化而成。   “这是叫我顶替乱坟岗子上,一具无名尸的身份,去做甚么事情?   “成就五脏仙的捷径,在这具无名尸之上?”   周昌伸手一拂,那深埋着虞泉水蜕膜的泥土便纷纷往四面翻腾,不消片刻时间,就露出了泥土淹埋下的情景——   一副盖板已被周昌拍碎的黑漆薄棺。   薄棺里,躺着一个穿着明黄丝绸袍子的尸体。   天色已黑,那具尸体隐在黑黢黢夜色间,身上的明黄袍子看起来也是颜色斑驳,但这于周昌倒无影响,他一眼便看出了尸体身上穿着的龙袍,以及——这具尸体,竟然没有头颅。   穿着龙袍的无头尸?   棺木之中,除了这具龙袍无头尸之外,便再无余物。   但周昌确曾见过满清某位皇帝的头颅,还与那颗头颅有过很深的牵扯,凭借着这一点联系,他很轻易地就联想到了这具龙袍无头尸的身份。   ——满清世宗皇帝雍正的无头之尸!   “然而雍正已经葬在清泰陵之中,此有明确史料记载,彼时也有不少大臣王公目睹了雍正下葬的整个过程,这一点做不得假,它的尸骸,必然是在清泰陵之内的。   “而且,似雍正这样满清皇帝,自有满清皇飨庇护,已经不再是肉体凡胎,更生种种邪诡能力,断不至于似这个无头尸一样平平无奇。   “那么,这道由虞泉水变化作的无头尸蜕膜,究竟又是甚么?   “它与我自身气息隐约牵扯,而我当时也得了世宗皇帝金头颅的利是,凭此来看,它应该就是蜕膜化作了世宗皇帝无头尸才对……”   周昌皱眉思索着。   也不过片刻时间,他就明白过来——人影树为自身安排的成就五脏仙之捷径,究竟是甚么!   正是如他先前所想一般,将满清皇帝填镇于五脏庙中,为他五脏所用!   但这五个皇帝的尸身,分处不同位置——若是盗掘其中一座陵墓,挖出其中老尸,倒不算困难,可若是连连挖出五具酋尸的话,必然会引来各方注意,激起满清遗老强烈的反扑,如此便不能成行。   而在今时,有这无头尸蜕膜,其必有接连陵墓机关,及至满清皇飨,使得内中真正的尸体纵被盗掘,也不会在短时间内被人察觉的效用……   “这道蜕膜,沾染六酋因果之后,应当可以一分作五……   “只是,我当时起意挖掘的是满清六酋之尸,五脏庙中须要安放的鬼神,却只有五个——人影树替我挑选了哪几个满清皇帝尸?   “坊间传闻,清顺治皇帝其实早亡,身死于闽地,为郑成功炮决,不留全尸,其之陵墓,其实只是一座衣冠冢,若依此来看,满清六酋,实则只有五个堪用,倒也能应在此处了……”   周昌朝那副破棺材里的无头龙袍尸蜕膜招了招手,那道蜕膜顿时如水银般流动起来,一瞬间依附在他身上,消失无影。   虞泉水蜕膜一化为五,寄托在了周昌的五脏之中。   此般情况,果然与周昌设想的完全一致。   收下了这道虞泉水蜕膜之后,周昌站在乱葬岗上,垂目四顾:“这片地域气候已近夏季,应属南方。我先前命人将孙魁元一家人都在南方安顿下来,依靠革命党人王六。   “如今人影树莫非便将我送到了孙魁元居处附近不成?   “若是如此,届时正好叫上孙魁元,与我一同挖掘满清六酋的陵墓。”   如是想着,周昌便打开了门神门户,凭着自身与孙魁元之间的因果牵连,他贯通了去往孙承宗所在之地的通路,继而一脚迈入门户之中——   乱葬岗中,一道漆黑门户凭空出现,吞没了周昌的身影。   门户旋而合拢。   此间风平浪静,不曾留下与周昌相关的丝毫痕迹。   ……   静夜深深,凉风飒飒,拍打窗前芭蕉叶。   蚊帐纱帘中,孙魁元躺在铺着凉席的床上,睡得满头大汗。   他今下纵然处在睡梦当中,犹是眉头深锁,像是在梦中见到了甚么可怕之事,又像是睡前本就有许多心事,今下纵然睡下,仍旧不得纾解。   竹席上的孙魁元眉头越皱越紧,两个拳头都攥紧了——   蓦然间,他骤地睁开眼睛,一下子从床上坐起,瞪着双眼环顾黑黢黢的四下,惊喝了一声:“谁?!”   这一声断喝过后,孙魁元才像是反应过来甚么一般,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从床上下来,趿拉着拖鞋到了桌子边,从水缸里舀了一瓢凉水,一口气喝尽了,觉得胸膛间的燥热之气才消解了许多,他穿着单衣,站在窗前,看着窗外哗哗作响的芭蕉树,神色怅然。   他从前素无牵挂,行事便也毫无顾忌。   自从诞下小儿之后,便愈发牵挂家庭,今下纵然清楚将妻儿安置在这南方,与自己分隔开来,远比让她们留在自己身边,跟着自己东躲西藏要好得多,可他一与妻儿分开,心中仍难免牵肠挂肚,分开这数日时间,他每夜做梦,不是梦到儿子被鬼祟抓走,便是重复做起与妻儿分别的那场梦来。   “哎!”   孙魁元沉沉地叹了一口气。   也不知那位周先生,何时能用到自己,去掘那满清皇帝坟?   若周先生那边久无动静,自己莫非要一直与妻儿分离,不能相见?   这才几日时间,自己便觉得已经是这样煎熬,时间一久,这可怎么得了?   孙魁元背着手,在窗前又站了一会儿,自觉得暑热消散了,心情也顺畅了些许,便转回身,准备再回床上歇息,然而,便在他转回身这当口,屋子里陡地出现了一道黑门。   黑门搅动着四下的飨气,周昌的身影跟着从中迈出。   眼看着那道漆黑门户突兀地出现,更见到周昌从中走了出来,孙魁元神色骇然,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这夜深人静,他正要和衣而眠的时候,一个才在他念头里出现过的人,便陡地通过一道门户,出现在了他的眼前——任谁经历这种情形,能够保持心智稳定,毫无慌乱?   甚至于,孙魁元都怀疑眼下这个出现在自己屋子里的周昌,不是正常人,而是鬼神之属!   他惊得说不出话来,暗暗酝酿手段,随时准备对这个突兀出现的人影发起袭击,相比于他,周昌便要平静得多。   周昌只诧异于门神直接就把自己送到了孙魁元眼前来,而不似以前那样,总是带他出现在目标人物的附近,但这样诧异情绪,也只是一闪而逝,周昌笑看着孙魁元,也知对方当下必定惊恐不已,是以首先开口说道:“孙先生,如今别来无恙否?   “尊夫人与侄儿,王六可都给你安顿好了?”   这几句话说出口来,便消下了孙魁元心中三分震恐。   鬼神纵能窥察人心,对于具体细节,也绝不会了解得太过清楚,眼下周昌能准确说出他如今的境遇,连今下是谁安顿他一家妻小的,都能说个分明,孙魁元业已有几分相信这个突然出现的周昌了。   孙魁元干笑了几声,说道:“只是相别数日,在下这边自然一切安好。   “不过,周先生不是还在东北筹谋大事?   “那件大事,莫非这么快就有了结果?”   他没有挑明那件大事究竟是甚么,便是在以此试验周昌,看看对方是鬼是人,若是鬼扮作的周昌,今下在他这一问之下,便要露出马脚了。   “曾剃头与张熏,皆已被我诱进天照坟中。”周昌笑着道,“正是他们今下都在天照坟中,不能脱身,我们才好动手,开掘满清诸皇帝陵墓。   “所以我眼下才着急来寻孙先生搭手。   “做完了这件事,孙先生也好与妻儿团聚,以后不必沾染这些因果,可以自在过这一世了。”   孙魁元心头大定。   他也没有想到,自己正发愁不知甚么时候动身,周昌这便真的找上了门来!   如此经历,叫他觉得像是做梦一样。   片刻过后,孙魁元才反应过来,向周昌连连点头:“我原本以为还需要好些时日,周先生在天照坟那边的事情,才能有结果,未想到这么快周先生就完成了布置,竟将曾剃头与张熏都困在了天照坟里。   “未知那边局势,可还会继续再生变化?   “天照坟中诡患,一日未得平息,东北终究一日不能安宁。”   “天照坟中秘密太多,凭着曾剃头与张熏,也休想在短时间内探查个清楚明白。”周昌摇了摇头,“待我解决这边事情,再去往天照坟中,可以将他们一并解决了。   “一劳永逸地解决天照坟中祸患。”   成就五脏仙之后,聚四象之境于掌握本我宇宙的周昌而言,根本是一片坦途。   届时,他再入天照坟中,自然无惧曾剃头与张熏联手,哪怕届时周旦再临,他亦不再如今下一般,毫无反抗之力。 第499章 世宗皇帝之尸   “这样自是再好不过了!”   孙魁元赞叹了一声,转而向周昌拱了拱手,又道:“周先生这边既已准备周全,在下亦随时可以动身,跟随周先生去闯一闯那几座皇陵,不过,在此以前,也请周先生容我去寻几个帮手回来。   “您放心,我知道那几位老朋友隐居何处,用不了多长时间,便能把他们都找回来。”   说过这番话,孙魁元见周昌神色有些困惑,他脑子转了转,便想到了对方困惑的根由,忙道:“若是寻找满清那些皇陵之中,皇帝尸骸所在位置,凭着在下今时的手艺,其实也能做到。   “只是到时候如何打下盗洞,如何下入火药引子,这些手上的活计,我却力有未逮。   “说明白些,便是分金定穴我在行,但具体如何开掘宝穴,我便是外行了。   “皇陵内外,布置有重重机关,便是其上的封土也并非寻常,若是打盗洞时有一步出了差错,便可能导致墓室直接毁塌,内中埋葬的尸骸沉入地底,永不见天日。   “更何况,满清皇陵占据龙脉之利,几个皇帝的棺椁便是顺着龙脉到处游走,也极有可能……”   孙魁元这番话的意思是,他于盗掘坟墓这一行,只懂得风水堪舆,分金定穴,是一位理论大师,但具体的操作,包括怎么把盗洞打到主墓室里这些,他是不太在行的。   周昌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他笑着说道:“若是打洞盗墓这些手上活计,倒是不必你来寻找甚么帮手的。   “只要你能找到满清皇帝尸骸具体方位,其他便都交给我就好。   “任是龙脉如何游走,任是内中机关重重,既是找到了它,它便绝无可能再从我手中逃脱。”   周昌不懂得如何盗墓,但他的本我宇宙覆盖之下,一切超越自然的力量悉皆不能运转,便是满清先皇帝死尸受皇飨庇佑,届时皇飨都将运转不灵,定住龙脉,自然也不在话下。   开掘满清皇帝陵墓之事,亦是愈少人知道愈好。   周旦还在外到处游走,今下周昌接触到的人愈多,便愈可能被周旦借此提前发觉周昌的影踪。   孙魁元见周昌如此坚持,便点头应是:“那好,事不宜迟,周先生,咱们今下就可以动身了。”   “好。”   周昌点了点头。   他心念一转,门神门户便在眼前敞开,将他与孙魁元刹那吞没其中。   如今随着周昌诡仙境界提升,哪怕先天门神今下依旧孱弱,属于低层次的俗神,但在他运用加持之下,相较于从前,仍然能跨越更远距离,将他带到指定的方位。   自周昌出现在乱坟岗上,到周昌接上了孙魁元,前往清泰陵,也不过是刚刚过去一个时辰。   孙魁元对此感受更深——   上一刻他还在一处民居里坐卧难安,因为思念妻儿而夜不能寐。   今下他就与周昌出现在了一片黑黢黢的坟山间。   帝王陵墓极其高耸,这所谓的坟山,并非夸张说辞,反而甚是写实。   身处于山中,孙魁元尚能看到仪门外那些守陵人自行搭建的房屋窗间,流露出的几点灯光,偶时还能听到守陵人巡视陵墓的脚步声。   这些守陵人,从前由被贬斥的满清王公皇族后代组成,如今随着满清灭亡,王公皇族后代树倒猢狲散,倒是那些心里辫子还没被剪去的人,心心念着大清的好,甘愿世代为满清皇帝守陵。   “今下这个方位如何?   “可方便你寻龙点穴?”周昌看着孙魁元,出声问道。   他身上流转不息的宙光静默地笼罩了孙魁元,令孙魁元与他皆与此间天地‘和光同尘’,不曾展露出一丝迥异于此间的气息。   如此,莫说是那些守陵人,就是睡在清泰陵里的雍正之尸,也决计不可能察觉到,今夜有不速之客光临。   孙魁元吞着口水,内心紧张的同时,又觉得有些兴奋与刺激。   他观察着四下,一面看着黑暗里伏延的山势,一面压低了声音,与周昌说道:“周先生,满清皇帝陵墓不比寻常,在下从前开掘慈禧陵墓之时,手下兵强马壮,也有不少诡仙好手,这才敢于动手,便是如此,当时坟墓里的慈禧尸骸也借着皇飨生出了白毛,险些反扑起来,幸而被我一炮轰得挂在了山墙上……   “如今……如今咱们这边直接动手开掘?   “遇着了里头的皇帝尸——”   孙魁元心下总还是有些不踏实,总要再三问过周昌。   他见周昌神色笃定,表示此事绝无问题之后,才终于说道:“您待我在这附近走走看看,观察观察……您留在这里,不要走动,免得待会儿我找不着您。”   “好。”周昌点了点头。   任凭孙魁元挪开身形,隐入黑暗之中。   对方的脚步声在他耳边愈来愈远,最终消失不见。   但在周昌眼里,孙魁元哪怕与他相隔数十里地,因着对方身上缭绕的宙光气息,在他眼中亦如火炬般闪闪发光,他倒不担心这个人就这么走丢了。   周昌就这么看着孙魁元绕着这座大坟山左看右转,走走停停,约莫小半个时辰后,对方转了回来,身上冒着热气,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与他说道:“找着了,周先生。”   “这么快?”   周昌看他不时踌躇,常常在某处停留下来,皱眉沉思的样子,还以为这次寻龙点穴还需要好长时间,未想到孙魁元这么快就有了结果。   “是,跟我来。”孙魁元向周昌点了点头,旋而在前头带路,引着周昌绕着这座坟山四处走动。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一阵子,孙魁元忽然在某个位置停了下来。   他开口说道:“从这里打洞,应该能直通到世宗皇帝的墓室里去,见着它的棺椁。主墓室里的陪葬品、各种宝贝一般都是最多的,当初我挖开慈禧墓室的时候,里头的宝物多得简直让人挑花眼,拿都拿不过来……   “就是当时走得匆忙,有些看不上眼的东西都留在里头了。   “听说后来还有人从里头找出来一件盖在慈禧那婆子身上的裹尸布,叫陀罗尼经被,上头有密藏域的高僧亲自书写、缝上的密咒真言,有好大的效用,盖在死人身上,便能叫死人肉身不腐,可惜当时看着那经被黑乎乎的一片,又是贴身挨着慈禧,我就没拿走……”   孙魁元说起自己过往的经历,一时间就滔滔不绝起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脚下的泥土,仿佛目光穿透了泥土,看见了里头雍正墓室里埋藏的宝物。   但周昌此行并不是为了世宗皇帝陵墓中的宝贝,他的真正目的,便是为了带走世宗皇帝的尸首,是以对于孙魁元这番话并不上心,只是笑了笑,便转开了话题:“坊间传闻,清朝世宗皇帝好色而淫,虽然后世修造史书,称他夙兴夜寐,日理万机,几乎没有一刻停歇,以至于最后殚精竭虑,因此早亡。   “但时有传言声称,此人常常服食有壮阳之效用的丹药,每至夜间,必然心火难捱,所以经常召唤女子供其淫乐,此中混进来了一位侠女,因与满清有不共戴天之仇,所以设法杀死了雍正,割其头颅远遁。   “雍正身亡以后,朝臣为遮掩这个秘密,专门为其塑造了一个黄金头颅,安放于颈上。   “不知道这下面的世宗皇帝,是不是个无头之尸?”   “这样传闻,我也听过。”孙魁元笑了笑,道,“不过,想这世宗皇帝出身满清声势鼎盛之世,自有皇飨庇佑,寻常女子只怕近不了他的身,何谈取其头颅?   “可见这说法总归有些漏洞的。   “不过,民间传说这位世宗皇帝好色而淫这一点,倒不是空穴来风。   “我看过好些史料,都隐晦地提过这一点……”   “它脖子上有没有脑袋,今番下去看看便清楚了。”周昌笑了笑,未与孙魁元争辩甚么。   他是真正见过世宗皇帝那颗头颅,甚至一手造成了那颗头颅最终的毁损。   那颗头颅因何流落川蜀与密藏域交界之地?   是否是世宗皇帝原配头颅?今下仍是一个谜题。   而此次下涉世宗皇帝陵墓,至少能确定,这位皇帝的脖颈上,究竟有没有脑袋。   “自此处往下探,可以直通雍正墓室么?”   周昌盯着脚下泥土,复又向孙魁元询问了一声。   “对!”孙魁元笃定地道。   他回应了一声,神色又有些紧张:“周先生,真不需要做些甚么准备?   “里头的老尸说不得凶狂得很,可不比寻常的!”   “你在这里到处走动,它若真有手段,早便探查到你的存在,将你这觊觎他寝陵的恶贼当场格杀了。但你今下不还是好好的?可见它也没甚么太大能为。   “无须担心。”   周昌摇了摇头,他伸手招来了那根枯树枝。   这根枯树枝在他手中倏忽变作一根铁铲,他操起铁铲,便预备沿着孙魁元所指向下挖掘——但才挥起铲子,周昌忽然身形一顿,又觉得自己这么挖掘未免太过费力一些。   思忖片刻,周昌又将铁铲便会枯树枝,将那根枯树枝往泥土里一插,便不再去管。   ——插进泥土里的那根枯树枝,在须臾之间生出一道道根系,丛丛树根不断下探,包裹住沿路遭遇的所有土石机关,乃至将接连这座陵墓的龙脉,都统统包裹住了。   树根尤在不断扩散,将土石之下的墓室也团团包裹起来。   周昌的宙光随着槐树枝根系的扩张而扩张,而此般扩张亦是默无声息,随着那座安放着世宗皇帝尸骸的墓室都被树根完全包裹住,此间顺着龙脉汹涌流淌而来,漫灌入墓室之中的皇飨,亦在陡然间被完全切断!   “轰隆!”   墓室之中,安放着世宗皇帝尸骸的棺椁忽然震动起来!   也在这个时候,墓室之外,亦有阵阵闷响声不断传入!   随着墓室之顶的砖石块块崩落,周昌带着孙魁元直接踏进了这处墓室之内!   “轰隆!轰隆!轰隆!”   墓室中央的棺椁尤自颤抖不休,内中沉睡了太多岁月的世宗皇帝尸骸,感受到皇飨不再滋养它的尸身,它与外面天地的联系都被瞬息切断,因此慢慢醒转!   一股股青黑腐臭的液体,从棺椁裂隙间不断涌出!   青黑之水所过之处,连墓室的砖石地面都被腐消得坑坑洼洼!   墓室周围,几个耳室之中,确有大量珍宝,即便在这黑暗之中,尤在熠熠生辉!   孙魁元此刻无心关注那些宝贝,他盯着那副不断颤抖的棺椁,一时之间有些不知所措。   他从前尚有兵丁火器大炮可以仪仗,如今身边却只有周昌一人,仍需面对比慈禧老尸凶怖了太多的世宗皇帝之尸,有些畏惧也是正常。   而周昌浑不在意这些,只是同他说道:“这墓室里的陪葬品,你自可以取用。   “——但须记得,拿了这里头的东西,便要沾染上此间的因果。   “若是日后不想再被搅弄进这样风波里,和妻小过太平日子,那便最好甚么都不沾手。”   “好,好!”孙魁元慌不迭地应声,其实根本还没意会到周昌话中之意,只是听到周昌让他随意取用此间的宝物,便哆嗦着要转去耳室里取宝了。   周昌也不管他,径自走到那副不断颤抖的棺椁之侧。   他手中宙光涌动,瞬间覆盖在那副棺椁之上。   那副棺椁,像是被他单手按住了一样,一瞬间动弹不得,再发不出任何动静!   “嗡!”   下一刻,周昌直接掀开了棺盖,露出了内棺!   金丝楠木的棺盖横飞而起,正显露出内中那具穿着龙袍的无头尸体!   其虽无头,此刻却从青黑尸体的脖颈中,流淌出滚滚青黑皇飨,在尸体脖颈上,凝聚出了一颗人面而生龙鳞的狰狞首级!   这颗首级张着血红的双眼,怒瞪着周昌,张口露出满嘴的獠牙:“周昌——”   “轰!”   周昌看着棺中老尸,面不改色,一手涌出熊熊大火,将那火焰照着世宗皇帝的皇飨首级灌注了过去! 第500章 五脏香火   周昌自本我宇宙之中采撷而来的这团赤红火焰,乃是他的本我宇宙吸取琉璃鬼灯以后,演化出来的第三道拼图武器。   这团火焰,最能焚烧万般飨气,使一切虚幻无形,超越自然之类,尽归‘真空’!   目下,赤红火焰所过之处,飨气纷纷沉寂。   周昌的宙光随之铺陈而上。   那赤火一刹那接触到了世宗皇帝脖颈上由皇飨凝聚的头颅,旋即将之点燃——世宗皇帝长满龙鳞的皇飨头颅,大张着口,狂怒嘶嚎着,它自觉身躯各个部分,都被周昌散发出的恐怖气韵镇压住了,唯有体内积蓄的皇飨,此刻以脖颈作为缺口,不断从中涌出,聚集在它燃烧起赤红火焰的头颅内,试图凭此与那赤红火焰相抗!   然而,那赤红火焰以世宗皇帝的皇飨作为薪柴,此刻世宗皇帝从尸骸中榨取来的每一分皇飨,都只是为这赤红火焰增添了燃料而已,令它愈燃愈烈,到了最后,原本世宗皇帝还能支撑一时的那颗皇飨头颅,如今被一场大火直接焚烧干净!   金丝楠木的内棺里,   雍正身上龙袍颜色依旧明亮,各色陪葬之物仍是熠熠生辉,但它青黑色的尸身,此刻已彻底干瘪下去,似乎丧失了所有邪异的力量,变作了一具腐朽的无头尸体。   它的皇飨头颅被周昌彻底焚烧去,但其脖颈之上,仍旧安放了一颗金铸的头颅。   但是,纵然这颗头颅铸造雕塑得惟妙惟肖,却终究非是世宗皇帝本身所有,此刻哪怕与它的脖颈合拢得严丝合缝,亦让旁观者看着觉得怪异万分,甚是扎眼。   “它死了吗?”   本是要去耳室取宝的孙魁元,半路回过了神,思及周昌的提醒,他到底是按捺住了对这满室宝物的贪心,小心翼翼地挪动到周昌跟前,和周昌一同看着里头干瘪的世宗皇帝无头尸,同时小声向周昌询问起来。   “死了?”周昌转过头,诧异地看了孙魁元一眼,继而说道,“它本就是死的。”   “我是说,它目下不会再起尸了罢?”孙魁元顿了顿,再向周昌问道。   周昌这才点了点头。   宙光封锁之下,令世宗皇帝之尸生出种种邪异变化的皇飨,及诸般超越自然之力量,而今也尽皆沉寂,而今的世宗皇帝无头尸,自是再也不可能起尸了。   不过,这具尸体早将自身炼成了满清皇飨、天下龙脉的一部分。   它本身已是一种‘异常’,今下在宙光覆盖之下,它只是一具寻常无头尸体,然若是宙光从它身上脱离,它还是能顷刻起尸。   ——话说回来,若不是这具尸体本就是异常的话,它也不能成为周昌‘五脏仙’境界所需的装脏之物。   “你先找个地方歇息一会儿,待我将这具无头尸彻底降服了,我们再去其他几座陵墓转一转。   “把这些老尸尽给它找出来。”   周昌向孙魁元说道。   孙魁元点点头,又拍了拍自己的脑门,紧跟着向周昌问道:“咱们在这皇陵里搅弄风雨,必然令得此间龙脉生出变化,笼罩陵墓的皇飨也跟着出现异常,很容易叫那些守陵人发觉不对劲。   “他们发觉了不对劲,那满清那些遗老遗少,也跟着就发现不对劲了。   “如此搅弄起好大风雨,到时候再去其他陵墓里发掘老尸,就会引人警惕。”   “我有办法,可叫他们发现不了陵墓中的异常。   “哪怕带走这里的尸骸,外头的守陵人也看不出有任何不对劲。”周昌一面与孙魁元言语着,一面伸手彻底拍碎了世宗皇帝无头尸容身的棺椁。   他将那具无头尸拖出棺椁,心念一转,在他体内一分为五的虞泉水蜕膜便散发出了气息,其中居于他心脏中的那道虞泉水蜕膜顺着他的影子流淌而下,须臾包裹住世宗皇帝的无头尸。   那层漆黑的蜕膜蠕动了一阵子,又自无头尸上脱落。   它躺在墓室的条石地板上,身上的漆黑色逐渐生出变化,无有定性的形影,也逐渐变作青黑色的无头尸骸,这具无头尸骸穿着龙袍,便与世宗皇帝的无头尸一模一样了。   虞泉水蜕膜变化作的世宗皇帝无头尸静静躺着,在外流淌散溢的皇飨气息,逐渐浸润了它,融入它的体内。   至到此时,它就已经取代了真正的世宗皇帝无头尸。   周昌就此带走陵墓中真正的世宗皇帝,外面的守陵人也绝不会有任何察觉。   孙魁元站在远处,看着周昌的举动,亦是一头雾水。   他既看不明白,索性也不再理会,转去耳室当中,鉴赏那些珍玩明器去了——这些宝贝,他纵然知道不能带走,但在这墓室之中,拿来把玩一二,过过眼瘾手瘾也是极好。   另一边,周昌看着死狗一般倒在他跟前的世宗皇帝无头尸,他旋而伸出手去,在本我宇宙当中一阵摸索,将一颗浑身漆黑,生有鳞片的金乌卵鞘取了出来。   金乌卵鞘共有九枚,其中一枚失却活性,另有两枚被周昌分别赠送给了秀娥与袁冰云。   当时为解袁冰云被虞泉水侵扰之困,周昌还孵化了一道金乌卵鞘。   如今,他手中正落下五道卵鞘。   这些金乌卵鞘,本为满清六酋窃据,而今周昌又要将它们再用到这些老尸身上,只是时移世易,对于满清酋首而言,它们主动吸收金乌卵鞘,和被动吸收金乌卵鞘,却是完全不一样的。   毕竟,今下世宗皇帝无头尸被动吸收金乌卵鞘,便是人为刀俎,它作鱼肉了。   “装五脏,须将五脏炼作‘五灯’,此五灯,亦被诡仙称作‘五烛’,或是‘五香火’。   “鬼配香火而为神,所以五脏奉祀之鬼,便是‘五脏神’。   “以五脏祭炼之五香火,煎熬鬼神之类,迫使之炼合为五脏之形,再填入诡仙体内的过程,便是‘装五脏’了。   “而今,我以世宗皇帝之尸对应我五脏中之‘心’,便须将心脏炼为心灯,以此心灯,煎熬世宗皇帝之尸,迫使其炼为我之心形。”   周昌盘坐于墓室当中,思忖片刻之后,也不着急将心脏炼为心灯香火。   他张开双手,一手中涌出赤红宙光之火,一手中喷薄无间业火,以此双火交逼金乌卵鞘,令之不断散发出蓬勃生气——这浓郁生气,裹挟着先天之阳性,本为万物生灵求而不得的珍贵气息,此刻缭绕在墓室之中,躺在地上的世宗皇帝之尸顿时按捺不住,只见它的脖颈不断鼓缩着,像是一张嘴不断开合一般,将金乌卵鞘散发出的先天阳性生机,尽数吸取过来,缭绕于自身血肉骨骼,四肢百骸之间。   有此蓬勃生机浸润,世宗皇帝之尸骸,塌陷干瘪的皮肉在瞬间就有鼓胀饱满之相。   早已干瘪腐朽的五脏,此刻也逐渐充盈。   五脏在生机不断浸润推转之下,一时如轮次第运转,其身体机能开始复苏,心脏恢复跳动,血液开始流动,身体开始有了正常人一样的各种反应。   然而,此尸如今是在金乌卵鞘生机浸润之下,才能像正常人一般运转起来,但它终究无头,人无头如何能活?   这具活过来的死尸,在天地间乃是异数。   因是异数,自然占据那不可捉摸的一缕天地气机,引得诸类飨气混合着满清皇飨,不断灌输进这具尸骸之中,在它的躯壳之中,凝聚起了一道‘根系’。   这道根系,即为想魔之性根。   如今周昌以金乌卵鞘之中生机,灌输世宗皇帝无头尸,为的便是令之化为想魔。   而若是想要化为想魔,世宗皇帝之尸从前便能凭借种种资源积累,转为强大想魔,却不可能等到今时——盖因成为想魔以后,性智难能保留,如此纵是此尸成为想魔得生,与雍正真正的意识又有何干系?此绝非雍正之本愿!   是以,此刻世宗皇帝的意识自危机中苏醒过来,又欲挣扎,抗拒那灌输进尸身内的滚滚飨气!   但周昌早料到了它会反抗,他取出一道拼图卡片,贴在了世宗皇帝的胸膛上。   这一道拼图,于寻常时候,能令常人开启拼图之修行,在此般时候,亦能为人之性灵提供庇护,使之暂时存身,它于今下雍正性灵而言,实是一个逃生出口!   雍正性灵一感应到这道拼图,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直接便朝拼图投射而来。   然而,它愈是想要接近这道拼图,这道拼图却离它愈来愈远,等它彻底追不到这拼图的时候,便发现自身已然脱离了藏匿的尸体,直接暴露在了周昌眼下!   周昌笑吟吟地目视着它,忽然朝它吹了一口气。   那口气中宙光化为风刀,一瞬间盘旋过这凭虚而显的性灵,便将之千刀万剐,使之彻底凋零湮灭!   “嗡!”   雍正性灵湮灭的这一个瞬间,它的尸身也再不抵触那些飨气的灌输。   这具已经好似活人一般具有弹性,心脏跳动,血液流通的无头尸皮肤上,开始长出一片片紫鳞,迅速地演进成为想魔!   不过是在这短短几个瞬息之间,墓室之中充塞的飨气,便被世宗皇帝的无头尸首收摄一空。   因着没有飨气支撑,这具无头尸首演进为想魔的进度,亦跟着再度延缓,甚至有行将终止的迹象!   周昌见状皱眉,正思索对策之时,他身旁的影子忽然蠕动起来,包裹着八臂哪吒鬼的那支莲苞忽从阴影中摇曳而起,滚滚飨气霎时之间从莲苞之中飘散而出,为无头尸所吸收!   无头尸演化为想魔的速度再度加快!   这具无头尸尽情吸摄着那支漆黑莲苞散发出的飨气,莲苞与这无头尸之间,亦隐隐生出了一种未名的联系。   甚至于,周昌循着莲苞不断发散出的脉络,更察觉到了它与自身六腑之内填镇的鬼神之间,亦有着隐约的联系!   “人影树降下清气,滋养我之身魂,亦令我身魂之中因为修行诡仙道带来的种种阴晦恶气,都随清气排出体外,而为我之诡影——眼下的这支莲苞所吸收,而我修行诡仙道所生种种阴晦恶气,悉因与鬼神长期接触所致,六腑之中鬼神,便属此类。   “是以……这支莲苞,是凭此与我体内鬼神生出了联系。   “我身将来利用的种种鬼神力量,都终究与这支莲苞脱不开干系。   “将来至于炼三尸之境时,三尸之中的诡尸,当是这支莲苞了……”   周昌心生明悟。   他任由那具无头尸继续吸收莲苞散发出来的飨气,演进成为想魔,转而将注意力集聚到自己身上,心念观照到了自己的心脏之上。   随着他心念转动,他体内六腑次第转动开来,填镇于六腑之中的鬼神纷纷散发鬼神飨气,而这诸类飨气,又经由六腑的转动,合化成一种特别的气息。   周昌便引领着此种特异的气息,使之不断浸润自己的心脏。   在那种气息不断浸润之下,他的心脏开始衰败——而与此同时,那在现世之中变得不可见的人影树,跟着开始向他降下滚滚清气,修补他体内一时出现的损伤。   他的心脏在六腑鬼气侵染之下,不断衰败。   而流淌在他体内的清气,却愈来愈多。   周昌的心脏,最终干瘪得犹如一颗风干的苹果一般,他将这颗干枯的心脏,从体内取出,神魂照映这颗富集了六腑鬼气的心脏,神魂之中阳性,一遇到这鬼气森森的心脏,便顺势将之点燃!   “嗡!”   他的心灯香火,于一瞬间燃亮!   在他体内,原本心脏所处的位置,大量清气聚集着,牵连着他周遭的血管,跟着在刹那间凝聚成了又一颗全新的心脏!   有人影树降下的清气时时补益,他修炼五脏庙,也没有任何毁伤!   周昌掌托心灯香火,目光看向那具被滚滚飨气包裹着的无头尸骸,森严、恐怖的鬼神飨气,在这须臾之间,忽然破开了无头尸身周笼罩的滚滚飨气,一刹那流淌而出!   这具无头尸,在同时演化成为了一头想魔!   周昌感应着它的鬼神飨气,便知它的层次绝不会低于老聻! 第501章 心庙   鬼神飨气汹涌漫淹,一瞬间充塞于墓室之中,滚滚飨气如同有生命一般,聚集在这墓室之中唯二的活人周昌与孙魁元周围。   周昌受本我宇宙庇护,在他身外无声息流淌着的宙光,瞬息之间就拓印出了这具无头尸想魔杀人规律影响下,形成的印记,凭此印记,周昌随时可以施展他我印,同化无头尸的杀人规律,继而使之杀人规律陷入沉寂。   然而,今下哪怕面对大夷层次的想魔,或是帝君至天尊层次之间的正旌,周昌都尤有胜算,今下这头刚刚形成的、仅是超越了老聻层次,仍未到达大夷阶级的想魔,周昌都不必施展他我印,便能轻而易举将之拿捏。   他手中心灯香火熊熊燃烧着,目视着前头缓缓坐起身来的无头尸。   那具无头尸伸出青黑干瘪的双手,在自己脖颈裂口处缓缓摸索着,似乎是疑惑自身的头颅到哪里去了?   与此同时,孙魁元亦感受到了阵阵寒意。   他忍不住想要跟随那无头尸的动作,来摸摸自己的脑袋,看自己脑袋是否安好?   然而,每当他生出此般想法的时候,笼罩在其身外的宙光倏忽一转,便无声息地抹消去一层加诸于其心识之上的无头尸杀人规律烙印,令他放弃这种冲动,只是战战兢兢地站在远处,看着那个无头尸僵硬的动作。   “它的杀人规律,便是寻找活人的头颅,安在它自己的脖颈上。”   周昌回头笑着与孙魁元说道:“你可莫要上了它的当,也学它一样与检查自己的脑袋,否则便难免触犯了它的杀人规律,到时候把你救回来还得消耗些时间。”   “怎么会……”孙魁元嘿嘿一笑,神色有些尴尬。   他心里是真的几次三番想要摸索看看自己颈上头颅是否安在的。   “稍等会儿,待我炼消了它,你就不必提心吊胆了。”   周昌摇了摇头,不再故意吓唬捉弄孙魁元,他转回头去,手中心灯香火随他心念一转,骤然间化作一道赤红大手,一把抓向了远处还在兀自摸索自己脖颈的无头尸!   这一瞬间,那无头尸感应到了危机侵临,立刻释放鬼神飨气,化作猛烈腥风,试图吹灭了凌空抓来的心灯香火!   然而,凭着周昌圆满诡仙修行的心脏所炼香火,莫说是它这样层次的想魔,便是大夷都未必能将之吹灭,可见无头尸的奋力反抗,也终究只是徒劳——猩红火光大手一把就将无头尸攥在掌心,那只手掌像是揉捏泥巴一样,搓动着掌心里的无头尸,迫得无头尸不断散发杀人规律、鬼神飨气,又不断被那香火大手炼烧尽了!   直至这具无头尸想魔,终于被搓去原本之形,浑身腐肉烂骨皆作血泥,被火焰纷纷消融,其想魔之根也跟着暴漏了出来,被心灯香火大手彻底吸收交融——心灯香火气息便与这想魔根系在虚空中不断糅合着,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塑造着它的形态。   内中蒸腾而起的氤氲鬼神飨气,也化作了带着香火味道的某种气息。   片刻之后,火焰消尽。   一颗似乎是被熏烧得漆黑的心脏从火焰余烬之中显露了出来。   那心脏也并非实体,在斑斓迷幻的香火气息缭绕之下,心脏倏而化作一座庙宇,倏而又转作心脏之形。   “五脏庙之主君,心庙。   “此庙为诸五脏庙之主。   “日后其余内脏炼成之庙,皆要并入这座庙中,最终合铸成为真正的五脏庙。   “庙中安置的神灵,即为‘五脏神’的雏形。   “亦是将来聚四象之境时,‘天地法相’的雏形。   “此庙上合神魂,下承肉身,可以为神魂寄托,神魂居于此中,饱受温养,香火持续熏陶,阳气不断养润,我之神魂自‘先天主’的层次,养为‘阳神’亦是指日可待。”   周昌看着那似心脏又似庙宇的‘心庙’,他念头一闪,神魂即落入其中。   唯见四面漆黑的庙宇间,正对门的那面像是被火烧得漆黑的墙壁上,一炷香火对着黑暗幽幽燃烧着,直至周昌此时以神魂落入庙宇之内,那香火对着的黑墙上,忽然间香火气息氤氲,一道影影绰绰的画像漂浮其上。   画中模模糊糊的景象,也不过是在这片刻之间,便转至清晰。   ——一只竖眼出现在了那画卷之上,竖眼之中,有五色斑斓之光缭绕,一时之间,好似包藏宇宙之机,吞吐天地之气。   “我的五脏神,雏形便是这一只眼睛?   “似乎与我的本我宇宙也有牵连……”   周昌观察着那只眼睛,心念浮动。   今下他的五脏神毕竟尚未炼成,他的些许猜测,也当不得真,只是观瞧着那只眼睛,周昌一转念,眼睛便自墙上神画之中脱落,转移到了他的神魂之上。   他的神魂,凭着那只眼睛,正看到了自身的本我宇宙。   “何意味?   “我的五脏神,难道还能是我的本我宇宙不成?”   周昌尝试运转那只眼睛,便见其中五色斑斓之光倏忽照映墓室四下,这片墓室当中残余的些许飨气,直接被收进了眼睛里,此间一切超越自然的力量,尽被抽走,虚幻不存,唯余真空留驻!   与此相对,便是那眼睛收摄来的虚幻飨气,尽数灌输给了周昌的诡影——那支漆黑莲苞!   “这只眼睛运用的五色斑斓之光,几乎与宙光性质相同,但它却绝不根出于宙光,而是眼睛本身演化而出……此目同时具备收摄飨气,以及放射五色神光,使诸般异相平息,万类归服自然之威能,这更像是我所修行诡仙道与宙光的一种交融了……”   眼下这只眼睛展露出来的威能,于周昌而言,实有些不值一提。   但它流露出来的潜力,却叫周昌颇为惊喜。   此目乃是将来‘天地法相’的雏形,亦是炼三尸之境时,三尸之中‘肉身之尸’的雏形,它若一步一步演进到炼三尸层次,又将出现何等变化?   周昌甚为期待!   检查过这心庙之神的效力之后,周昌便欲将心庙收拢进体内。   然而,他才生此念,那颗漆黑心脏倏忽投向了他的诡影——那支漆黑莲苞,黑庙落于莲苞顶端,倏又化作一颗心脏噗噗跳动着。   周昌摘来那支莲苞,又一动念,其中心庙再度张开来,任由他进出,无有任何阻碍。   “是我之体内再生出了心脏,这颗原本心脏演化的心庙,便不须归位了?而它与莲苞系出同源,所以能并合于莲苞之上?”   不过片刻之间,周昌便想明白了个中关窍。   他将漆黑莲苞放归于阴影之中,继而站起身来,向不远处站着发呆的孙魁元说道:“孙先生,咱们这就出去了。”   “好,好。”孙魁元回过神来,连忙应声。   其声音才落,便感觉到一种无形气韵再度裹挟了自身。   在此般气韵裹挟之下,孙魁元骤生出一种不知天地为何物的惘然之感,而待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然被周昌带出了陵墓,就出现在他和周昌原本落地的位置。   天地之间,夜黑如墨,皇飨之气四处流杂,周游于清泰陵四下。   此间没有任何变化出现。   甚至连周昌原本栽下槐树枝的方位的泥土,都没有任何松动。   一切如常。   孙魁元方才跟着周昌下陵墓之中拿走雍正无头尸的经历,此刻他再回想起来,竟觉得好似是一场幻梦一般。   “拿走了雍正尸身,外界竟然真的没有生出任何反应……”孙魁元喃喃低语着,又想到了周昌留在墓穴之中,那具变化得和雍正无头尸身根本一模一样的‘东西’。   必是那个东西,牵连起了此间流转的皇飨,令一切运转如常。   墓外自然也就没有了任何变化。   孙魁元还想说些甚么,忽然听到有阵言语声由远及近地传来。   “都巡视一圈了,祖宗保佑,列位先祖皇帝保佑,今夜还是平安无事啊……   “散了散了,这么冷的天儿,咱们回去喝两盅!”   “好!”   “每夜就这个时候最是惬意啊……”   “回了回了……”   一群人乱哄哄地笑着闹着,举着写有泰陵字样的灯笼,径直往孙魁元、周昌这边走了过来,孙魁元眼看着那群人走近,惊得瞪大了眼睛,本能地就想后退躲避。   然而他转回头来,看周昌气定神闲地就站在原地,不闪不避,一时又有些懵然。   不知这位周先生明明见着了守陵人走近,却不作躲藏,这葫芦里卖得又是什么药?   莫非是打算把这些守陵人全都杀了,让他们永远闭上眼睛,看不到他俩的行藏?   孙魁元脑子里念头乱转着,便见那群守陵人相互笑闹着,愈走愈近,然而,这群举着灯笼的人皆对周昌和他孙魁元,好似看不见一般,就这么提着灯笼,从两人身畔走过,一点儿要停留下来,检查甚么的意思都没有!   孙魁元登时吃了一惊!   “在他们眼中,你此时与此间山景,寻常草木别无不同。   “他们发现不了你的。”   周昌如是向孙魁元解释了一句,他就此敞开门神门户,带着孙魁元迈入其中,马不停蹄地前往下一座陵墓。   虽他与孙魁元时刻为宙光笼罩,有本我宇宙加护,流窜诸地,几乎也不会留下甚么痕迹,然而周旦乃是气运之子,天地气机之变化,玄之又玄,而万类皆在天地气数更易之中,便是周昌的宙光,在天地间不会留下甚么痕迹,却也会偶然引得气数变化。   这些微气数变化积累得多了,也终有被周旦察觉的可能。   周昌须要赶在周旦察觉以前,炼出自身的五脏庙!   成为五脏仙以后,他自忖面对周旦,即便不使用虞泉水,亦有自保之力了!   被周昌定为自身五脏庙炼造之目标的清朝五个皇帝,即是奴儿哈只,黄台吉、康熙、雍正、乾隆,此五个皇帝的陵墓,分散在四个不同方位,其中雍正独在清西陵,而康熙与乾隆则在清东陵,奴儿哈只葬于清福陵,黄台吉则在昭陵之中。   依地理位置而言,康雍乾皆葬于河北。   奴儿哈只与黄台吉则在东北奉天之地。   周昌的打算便是先炼消了关内河北之地的三尸,再转去东北,炼消了关外二尸,此行如果没有任何波澜的话,他正好取道奉天,前往虎姥姥山中的天照阴坟,与曾剃头、周旦、张熏等人,再在天照坟中相见。   此般东西二陵之行,并未出现任何差错。   一切皆圆满功成。   甚至于在孙魁元的引领之下,周昌开掘乾隆陵墓之事,竟是意外地顺利,乃至炼消其中的乾隆老尸,也未出现任何变故。   此冥冥之中,或许自有说法。   彼时乾隆的裕陵之中,也有一伙山匪盗墓贼,预备盗墓,当时孙魁元在裕陵内外打了好几转,都未有算准乾隆墓室所在何处,正遇上这伙山匪——他们其中倒是有一位诡仙,只是修行实在低微,若是由着他们盗墓,不仅会惊动守陵人不说,更加会令周昌原本计划出现变故,是以孙魁元对他们好言相劝,才终于叫这伙山匪熄了盗掘裕陵的心思,只是山匪临走之时,将自己探出的乾隆墓室位置,分享给了孙魁元。   凭着山匪们的无私分享,周昌才带着孙魁元下入墓中。   将乾隆之尸,炼为自身之‘肝庙’。   之后,又将康熙炼为‘肾庙’。   至此,五脏庙周昌已修成其三。   而到了这个时候,这一夜也不过是刚刚过去而已。   “这要往关外去,开掘奴儿哈只与黄台吉的陵墓,路程还是很远,咱们须得坐火车的吧?周先生?”孙魁元靠着一棵树歇息着,嘴里嚼着买回来的早点,向周昌询问道。   他见识了周昌随手开启的黑门,能贯通诸地的能耐。   但依他仅有的诡仙道修行,倒能看出那道黑门虽然能力玄奇,但要是通行燕赵至于东北之地,恐怕还是有些勉强。   尤其是两地之间,夹杂着许多阴坟,还有黑眚淹没的鬼墟,此般情形之下,运用黑门通行,怕是太过困难。 第502章 无色根气   “不需做火车那么麻烦。   “就与我们此前一样,直接开门走进去,便能直抵东北福陵了。”   周昌回道。   先天门神的层次与先前一般无二,并未有任何提升。他之所以断定今下凭借先天门神就能直抵东北,不需要像是从前一般麻烦,却是因为自身五脏庙已具雏形——   门神在现世之中敞开,无法横越东北之地出现的诸多阴坟阴矿,但周昌使自身的五脏庙将之包容起来,为之增加一重庇护,再在五脏庙中敞开此门,横越近京至东北之地间的诸多阴坟阴矿,乃至越过黑眚流杂之地,也不在话下,没有任何问题。   孙魁元听到周昌的话愣了愣,随后点了点头,倒也没有质疑甚么。   他与周昌已经一同挖掘了三座陵墓,周先生展现出来的实力,已经彻底折服了他。   如今只要是周先生发了话,他潜意识便觉得接下来的事情,绝不会有任何差错出现。   孙魁元三下五除二吃掉了手里的早点,便朝周昌咧嘴一笑:“既然如此,事不宜迟,周先生,咱们这便动身罢!”   “好。”   周昌没有多说,他伸手自脚下阴影中摘取来那一支漆黑莲苞。   莲苞顶上,似乎还结着一个更小的花苞。   ——仔细看起,那个更小的花苞周遭缭绕诸色斑斓的莫名气韵,倏忽化为一颗漆黑的心脏,又瞬息转作肝肾二脏的模样,最终落成了一间小庙的形态。   这个更小的花苞,即是周昌以心庙并合了肝庙、肾庙之后形成的五脏庙之雏形。   周昌随手挥了挥手中漆黑莲苞,那五脏庙雏形当中,旋而有一缕五色斑斓之气韵卷过他与孙魁元的身形,将二者带入了其中。   这却还是孙魁元第一次踏足周昌的五脏庙中。   甫一踏入这座五脏庙内,孙魁元便感觉到自身的诡仙道修行一瞬间好似消失得无影无踪,自身跟着变作了一个‘正常人’。   此般失却了所有能力,回归普通的感觉,其实并不叫孙魁元感到恐慌以及抗拒。   盖因在这座五脏庙中,一切气息自然流转,无有任何超出常理的能力存在。   他在此中回归正常,便是连鬼神的气息都无法感受得到了,此间像是被剥脱了鬼神存在的一个寻常世界,而像他这样人,也不必凭依鬼神去做事,只需依着自己的本心来行事即可。   “这便是周先生的五脏庙吗?   “真是‘道法自然’啊……   “假若现世能如周先生五脏庙之中情形一般运转,那于天下苍生而言,真可谓是件大好事了。”孙魁元四下观察着,口中连连感叹。   他身在庙中,甚至感应不到这座庙内的‘五脏神’的存在。   周昌作为这五脏庙之主,倒是能轻易看到自身的‘五脏神’。   那只竖眼,哪怕是心庙并合了肝庙与肾庙,合此二脏之神,依旧未令庙中的五脏神雏形——蓄积五色光的竖眼生出任何变化。   它自诞生之初是甚么模样,今下便依旧是甚么模样。   只是它的威能比之先前自然又增益了太多,今下它已经能于自然之中化散形影,令人无法察觉它的存在,而它对外界的改变,却又在持续进行,润物无声。   “天下苍生恐怕不尽如你所想罢?   “那些聚四象、装五脏,乃至更高层次的诡仙,他们在这条路上已经走出很远,叫他们放弃所得种种力量,变得和其他人一般普通,他们莫非会愿意?   “但他们又是天下苍生的一部分,不是么?”   周昌笑着与孙魁元打趣了几句。   孙魁元叹息了几声,也意识到自己的想法有些异想天开了。   他如今因为膝下有子,有退隐山林,过安稳日子的心愿,但若是没有这个儿子,他没有后顾之忧,说不得真要在外闯一闯,攀登攀登这诡仙大道的——连他自己都是如此,又何谈其他人?   叫世界归复正常,只是他的一厢情愿罢了。   “不过天下之间,多数寻常百姓,倒应是和你一般想法。”周昌又道。   天下苍生之中,自然包含了那些居于高位的强者,他们的声音可以盖过九成九的普通百姓,但周昌觉得这些倒也无所谓,若真能由他来订立规则,他不须在意那些强者的想法。   周昌心念忽转——   五脏庙雏形之中的竖眼内,诸色斑斓之光倏忽沉寂下去。   那只眼睛一瞬间变作漆黑!   这座在孙魁元感知当中,流转着‘自然’之气韵的五脏庙,陡然间又被那污浊邪毒的斑斓飨气充塞了!   庙中五脏神释放出了它所收拢的所有飨气!   滚滚飨气在此中猛烈冲刷着,孙魁元置身此中,甚至感觉自己久未突破的诡仙道境界,此刻也在这无穷无尽的飨气灌输中,有了松动的迹象!   “嗡——”   孙魁元还未来得及有任何动作,便见到周昌跟前,那道漆黑门户乍然间张开来。   因着此间充塞的飨气太过庞大,漆黑门户敞开的一瞬间,便有飨气滔滔灌输入其中,令得这道门户不断膨胀,内中一片漆黑的景象,也在这飨气灌输之下,变得五色斑斓,光怪陆离!   “走了。”   周昌冲孙魁元点了点头,一步迈入那光怪陆离的门户当中。   孙魁元不敢有丝毫犹豫,也连忙跟着迈入门内。   “轰!”   门神愈发高耸,在这五脏庙中,它生出了两条狰狞的手爪,手爪竖起,忽在门框前并拢,竟似是两扇门并拢了一般!   合拢的门户,仍旧伫立于五脏庙内。   而被关在门内的周昌与孙魁元,此刻随着门神禁忌不断扩张,而涉过千山万水,穿过一座座阴矿,越过一处处黑眚流杂的禁地,最终抵达了他们此行的目的地!   两道狰狞手爪合拢而成的门板,瞬息间张开来。   周昌带着孙魁元从中走出,他们的身影依旧出现在五脏庙中。   但今下的五脏庙,已经停留于福陵之上了。   随着周昌心念转动,那只漆黑的竖眼猛然间开始收摄充塞于庙宇间的飨气大海,这片飨气大海不断填入漆黑竖眼之中,使得竖眼内重新蓄积起五色斑斓之光。   耸立五脏庙中的门神,周身亦跟着震颤开来。   被它吸取得到的飨气,此刻丝丝缕缕地从它形影上飘散,不断被抽离,回归那只竖眼!   这被它吸取而来,甚至令它的神旌层次都提升上去的飨气,竟完全不属于它自己,只需周昌一个念头转过,便能将这所有飨气收归!   才有了几分大阴神气象的门神,转眼间就跌落层次,变回那道狭窄的漆黑门户形影。   孙魁元在旁边观看了全程,亦不禁思索:“假若方才自己趁着周先生的五脏庙里飨气极其浓郁之时,突破诡仙境界,今时是否也一样会被收走从周先生这里取得的飨气?   “自身也会因此再跌退回原本境界?   “倘若如此,这五脏庙内飨气,与自己认知当中的飨气,还是一回事么?”   这样问题,孙魁元也不好向周昌问出口。   毕竟这是人家的修行根本,或许涉及太多秘密,他再怎么不识趣,作为一个同是诡仙道中人,也明白不能随意打探其他诡仙机密。   尤其是修行到周先生这样层次的诡仙。   他们的秘密多得吓人,拎出来也是一个比一个恐怖。   然而,周昌却像是读懂了孙魁元心中所想一般,笑道:“幸好你方才未有趁机吸取这庙中‘无色根气’,否则今下少不了要和我这门神一般,受些苦头,才尝到境界提升之美妙,转眼便要跌回原地,甚至还得被收走些利是。”   “周先生真是不同凡响,五脏庙中所生飨气,也是与众不同……”孙魁元挠头干笑了两声,他忽又愣了愣,向周昌问道,“周先生称这五脏庙中所生飨气作‘无色根气’?   “这个名字听起来却有些耳熟,似是用来描述圣人所居‘大罗天’的?”   “传闻大罗天中,唯‘大梵之气’,包罗诸天,此气流淌至诸千世界之中,便是万千鬼神之衍生,诸类飨气之化现。   “而‘证就果位’之圣人,居于大罗天中。”周昌说道,“但依我来看,圣人这‘大梵之气’,只能演生飨气,使鬼神化生,而自然之生灭变化,却不在大梵之气变化之内,其唯有以大梵之气操纵鬼神,使鬼神生杀万众,破灭自然,以此来达到掌握自然生灭的效果。   “我只觉得,此道终究是小人阴谋之道,算不得强者的煌煌阳关大道。   “所以,我亦取大罗天之描述,以‘无色根气’来指称我这五脏庙中演生之气息,此般气息,既能演生飨气,亦能演生自然,但不论自然气息还是飨气,诸般变化,皆不得为任何存在袭夺。   “或人或物,或鬼或神,皆只能短暂拥有这般气息。   “但自然生发之间,今时留驻的气息,明日也会一朝褪去。”   周昌这番话于孙魁元而言,便显得太深奥了。   他听不懂,便跟着连连点头,只道周先生的五脏庙如此演生气息自然是极好的,至于为什么好,他却也说不上来。   “周先生,你这‘无色根气’任是甚么鬼神都不能彻底将之据为己有么?   “便是那些正旌、聚四象之境的诡仙,也不能将之炼为己用?”孙魁元更在意周昌这般‘无色根气’的运用,倘若这般气息真如周昌所说,哪怕强横的正旌、聚四象之境的诡仙,都不能将之化为己用,那用此般看起来与飨气别无二致的气息,来为其他鬼神设下陷阱,倒是极其好用。   “自我以下,诸类存在尽不能将无色根气彻底炼为己用。”周昌道,“自我以上,此般气息之特性,是否会失效,今下倒还未曾经过检验。   “不过,如是一般正旌,譬如天尊层次以下的,或是聚四象境界的一般诡仙,也或是天鬼之下的诸类想魔,当不能将我之无色根气,据为己有。”   孙魁元闻声更加吃惊。   在他看来,若这无色根气真如周昌所说的一般,那周昌的实力在这天下之间,亦是最顶点的那一小撮人了!   “今番福陵之中,仍旧由你定下那主墓室的位置。   “我让你看看这无色根气的妙用。”   周昌起了玩心,旋而与孙魁元如此交代道。   孙魁元也颇为期待地点了点头。   二人瞬息出离了五脏庙,便落在一片苍茫茫雪山之间。   此时大雪遮盖住了陵墓坟山之上的草木,天微微亮,山势伏延就也看得极其明显,孙魁元绕着陵墓四处走动,未用多久,他就点出了埋葬奴儿哈只的主墓之所在。   这时候,周昌也捏着那一支漆黑莲苞,跟着孙魁元在那坟山一处雪地上站定。   莲苞顶上,五脏庙雏形之中。   滚滚无色根气飘散于虚空之中,溶于天地间流转的诸般飨气,乃至满清皇飨之内——这个过程根本润物无声,哪怕孙魁元就站在周昌身旁,也没有任何察觉。   天地飨气随着窃据龙脉的奴儿哈只之尸不断吞吐,而汇集入其尸骸之内。   今日的奴儿哈只,只觉得天地间涌动的飨气,质量尤胜过盘转在它尸骸周遭的皇飨许多,它尽情汲取着,也未见这滚滚飨气减损半分。   “取得神旌,化为想魔……此鬼神之道,终究小道……   “使我死而复生,统御天下万年,才是正道……   “今日飨气洗练身蜕,至此可以停下了,以免汲取飨气太多,反使我有化为鬼神之患……”   奴儿哈只的心识在尸身中缓慢地转动着。   成为鬼神,对于天下大多数人而言,都是他们拒绝不了的诱惑。   而于奴儿哈只、雍正、乾隆这般造就了太过鬼神,亲眼见过太多成为鬼神的俗类,再不能掌控己身的情况,对于这鬼神之道,自然也没有任何的期待。   奴儿哈只每日引飨气洗伐尸身遗蜕,只是为了令尸身能在飨气浸润之下,保持几分活性。   好令它的真灵在这尸身里,呆得更惬意一些而已。   然而,今时情况,却又不同以往…… 第503章 水火炼脏   今下,即便是奴儿哈只收拢了真灵,不再引导外界的飨气冲刷尸身,然而萦绕在他身畔的飨气,此刻却像是认准了它这具尸身一样,随着它收拢心识之后,反而愈发加快了速度,不断涌入它的尸身当中!   奴儿哈只在这座陵墓之中已经躺了太多岁月。   对于此间飨气流转运用,它已经极其熟稔。   此刻眼见得这般怪异情形出现,它亦并未慌乱,转而操纵起皇飨诸气,环绕于它尸身周遭,以此皇飨来抗御外界冲刷而进的飨气。   然而,从前如臂使指,根本不曾出现任何差错的皇飨,而今在它运转之下,竟也不听使唤——滚滚皇飨在它身外根本无法形成隔绝飨气的屏障,反而频繁与外界的飨气交融,进而引外界飨气不断汇聚入奴儿哈只的尸身之内!   它操纵皇飨环绕尸身周围的举动,今下倒像是在‘开门揖盗’!   到了此时,奴儿哈只却也再镇定不下来了!   如今情形分外怪异,它自身没有任何化为想魔、依附神旌的迹象,天地飨气却像是认准了它一样,不断往它这副尸身当中灌输,若是任凭这飨气如此冲刷下去,它纵然再如何不甘心,也只能被这飨气塑造成为一头想魔了!   “似是天地气数变化……   “我在这陵墓之中,躲藏了太久岁月,虽生而不能,亦非真正死尸,正是这种异数,勾引来了天地气象,使诸类飨气加诸于我身,要将我造化成为想魔……   “但是,不论是成为想魔,或是依附神旌,都非我之所愿……   “气数使然,我又不能抗拒……   “既然如此……”   奴儿哈只心念频转着,它根本意识不到,今下天地之间纷涌入它体内的飨气,与所谓气数使然,根本没有丝毫关系,此种种飨气,皆是周昌以‘无色根气’同化了周遭的天地飨气,乃至是皇飨,继而使此诸般飨气尽汇聚于奴儿哈只尸身之中。   然而,像周昌这般手段,莫说是奴儿哈只,便是换了曾剃头来,却也绝意识不到!   此般手段,根本防不胜防!   奴儿哈只亦发觉了自身无法抗御这飨气的灌输,它心念落定,转而有了别样想法——它这幅衰死肉身之中,还存留有诡仙道的些许修行,如今肉身衰枯,那般诡仙道修行亦被封存下来,不能寸进。   但如今有这天地飨气源源不断灌输过来,它又不能引飨气不断灌输尸身,使自己化为想魔,便动了念头,将此诸般飨气,尽数引入自身的‘诡影’之中,将已经沉寂的诡影由飨气孕育孵化出来!   此念落定,奴儿哈只即有行动!   它不再试图抗拒飨气灌输入体,转而由着体内干枯萎缩的经脉一遍一遍运转,将这飨气尽数移入那看不见摸不着的诡影之内。   ——随着飨气不断投入诡影之中,墓室里,棺椁外,有一道影子逐渐凸显了出来。   影子浑身突生长毛,两根獠牙从血盆大口之中探出。   眼见着这道诡影已有复苏之相。   “果然可行,如是能令我这道诡影长成了气候,纵然我仍被困在这具尸身之中,不得脱转,但凭着诡影之能,我亦可以稍稍有些活动自由,能做更大的谋划了……”   奴儿哈只感应着诡影疯狂吸收飨气,彻底复苏,它心中跟着窃喜不已。   自觉得天地气数变化更易,虽然玄之又玄,但气数在自己手上的时候,总归是百试百灵,万事万应的!   墓室内。   那道从无化有的诡影,已经彻底化作一遍身长毛、口中暴凸獠牙的野猪之形,猪形诡影在庞大的墓室里仍在不断膨胀着,直至充塞整个墓室,将奴儿哈只的棺椁都包容进了它的形体之中!   此时,这道诡影已经有近乎老聻的层次。   “怎么天地飨气仍未消散?   “若再任由诡影提升层次,它便将脱离我的掌控……”   奴儿哈只看着自身的诡影仍在变化,心中忌惮诡影脱出掌控之后,会反噬己身,是以它又主动将这滚滚而来的飨气,从猪形诡影体内分担过来,转移进了与这座陵墓相连的龙脉之中。   龙脉徐徐引导,将滚滚飨气导引向另一处所在——   陵墓顶上,周昌感知着自身灌输而去的无色根气,倏然移转去了别处,他愣了愣神,忽然笑了起来。   旁边的孙魁元只感觉到天地间飨气激烈奔腾,并不知周昌为何发笑,是以出声相问:“周先生,是出了甚么事情吗?”   “不是甚么大事。”周昌回道,“不过你接下来可以休息休息了,不必再跑下一座陵墓去寻龙点穴——这陵墓下的老尸,已经自己把位置点出来了。   “我们而今只需等在这里,静观其变,坐等收获就好。”   “奴儿哈只干了什么?”孙魁元听得一头雾水,不能明白周昌所言何意。   而周昌此时也不再多说。   他的感知顺着无色根气的流转,而不断伏延,自奴儿哈只所处之陵墓,一路延伸至黄台吉的陵墓!   无色根气恣意侵染着两座陵墓周遭流转的飨气,又不断催逼着诸类飨气,疯狂灌输入两座陵墓里的老尸体内,令得二者初开始时乐在其中,利用这飨气布置了种种手段,精进了各种修行,但他们如此消耗,仍未将这被无色根气侵染的飨气消化干净,连转嫁到对方身上都再无法奏效之时,二尸终于彻底惊惶了起来——   “怎么回事?!   “此般飨气,哪怕是一次大夷化成,也无法汇集起如此规模了!   “纵然是天地气数更易,也远不至于将飨气蓄积到如此程度——”   棺椁之中,奴儿哈只的尸身不断颤抖!   在棺椁之外,它诡影所化的野猪之形,此刻彻底突破了老聻层次,脱离了与奴儿哈只的联系!   野猪诡影张开长着两颗弯曲獠牙的大口,一口就将盛装着奴儿哈只尸身的棺椁吞入口中,它身上飨气仍在不断集聚,层次还在继续提升,愈发濒临大夷!   更要命的是,奴儿哈只赖以庇护尸身的皇飨,因为也投喂给了它,所以奴儿哈只如今更不能凭着皇飨来压制它!   棺椁在野猪诡影口中爆碎,奴儿哈只的神魂都未来得及脱逃,便与尸身一道,被野猪诡影嚼食吞吃!   同一时间!   另一座陵墓之内!   “该死的!该死的!   “父亲怎能如此害我,怎能如此害我?!”   黄台吉的心识猛烈震颤,竟在陵墓之中形成了巨大的回声!   而它此刻亦被自身的诡影死死压制着,那诡影的杀人规律侵染了它,令它的尸身与真灵逐渐糜烂,不断腐化!   ——黄台吉与奴儿哈只想到了一处去,都将这天地气数引来的飨气,哺育给了自身的诡影,并且都想到了通过龙脉,令自己的父亲/儿子,替自己分担这飨气不断冲刷的压力。   只是奴儿哈只反应更快一步,反倒是黄台吉此时才有引飨气游入龙脉的举动,便发觉接连着它与奴儿哈只所处陵墓的陵墓,早被飨气灌输得淤塞了!   它临死之前,连连尖声怒号,引得整座陵墓都震颤了起来!   彻底吞吃了它的那头腐尸般的想魔,亦猛然间破开了坟山,乘游着天地飨气,往奴儿哈只陵墓所在地域飞腾而去!   天地之间,飨气如水沸腾!   狂烈的飨气,将两座陵墓之间的苍穹都侵染成得五色斑斓!   这般异相,便是陵墓里的守陵人躲在坟山下睡觉,却绝不可能全无察觉,更何况他们主动来守陵,一个个倒也勤快得很,日夜到处巡视,不会放过任何一丝异常,又何况是眼下的景象?   “轰隆!轰隆!轰隆!”   眼看着黄台吉的陵墓山坟猛然爆裂开,内中冲出如岩浆般炽烈的飨气,伴随着滚滚飨气,一道浑身皮肤好似被剥去的腐尸想魔,乘游岩浆飨气,直往另一个方向飞腾而去,陵墓下的守陵人们震骇不已,一时间双目失神,两股战战!   良久之后,才有守陵人高声叫喊起来:“陵!陵!”   “塌了!”   “祖宗陵墓塌了!”   “有尸鬼从中冲出!”   “这是不祥之兆啊,天呐,天呐——”   守陵人跪伏在地,哭倒一片!   面对这般景象,他们也束手无策,除了捶地痛哭之外,也再做不了其他任何事情!   福陵四下,亦是一般情形。   此处的守陵人亦看到了天穹显出异相,竟有大片五色斑斓的云团缭绕其间,随后奴儿哈只的陵墓便轰地一声爆裂开来,一头硕大无朋,好似一片黑山般的野猪,撑开陵墓,从中踏奔而出!   那黑山般的野猪想魔,冲出陵墓之后,并未踏下坟山远去,而是在陵墓四下奔腾起来,似是在寻找着甚么!   “快,快将此事告知各位贵人!   “就说,就说皇清祖坟塌了,有头野猪从中奔了出来!   “快去,快去!”   山下是守陵人们此起彼伏,如丧考妣的哭嚎之声,山上飨气沸腾间,虽只有周昌与孙魁元二人,但他们也不觉得冷清,反而随着这奔腾的飨气,而产生一种此间甚是热闹的感觉。   “这,这……咱们不是得隐藏形迹吗?   “现下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也藏不住了罢?”   孙魁元看着那座山坟轰然炸开,野猪想魔汇聚着滚滚飨气,直朝他这边奔腾而来,他亦是心惊胆颤,向周昌出声问道。   “今下也不需再隐藏形迹了。”   周昌摇了摇头。   五座陵墓,尽已开掘完成。   奴儿哈只替他完成了将最后一具老尸化为想魔的过程,如此一来,周昌便只需要将这两头想魔尽皆炼为五脏即可,尤其是这两头想魔因他的无色根气演化成为想魔,天然就循着根源来追踪他,他再借助无色根气,再将二者炼为五脏,便也省力得多!   “孙先生,你的事情已经做完了,如今倒也不需再继续留在这里。   “我便将你送回你妻儿那边,接下来的事,你便不需要再牵涉进来了。   “日后好好生活,可保衣食无忧。”   周昌转而与孙魁元交代了一番。   他言语之间,门神门户已在无色根气簇拥下,于孙魁元身前乍然张开。   孙魁元看着敞开的门神门户,再看看周昌,一时之间还未反应过来。   这时候,周昌伸手推了他一把,便将他推入门户之中:“接下来会有许多大事发生,孙先生多加留意,或许能敲出一二端倪。”   门神门户瞬息吞没了孙魁元的身形,紧跟着便在虚空当中消失无踪!   下一个瞬间,吞吃了奴儿哈只的那头野猪想魔,已然侵临周昌近前,它的杀人规律猛然之间落于周昌身上,然而那般杀人规律都未生出效用,便随着周昌身外无色根气悄然运转,而将之祛除了个干净!   周昌随手摘来漆黑莲苞,莲苞顶上五脏庙雏形猛然间张开!   五脏庙雏形中门敞开,一只竖眼在中门显露,内中跟着映刻出了野猪想魔的形影!   “嗡!”   天地之间沸腾的飨气,跟着被内中流杂的无色根气团聚于野猪想魔周遭,猛然间化作了一场大火!   大火焚炼着野猪想魔的形影,将它庞大的身躯不断炼消得坍塌下去,愈发接近一颗胃脏的雏形,同一时间,那自黄台吉陵墓之中飞腾而出的腐尸想魔亦飞腾至周昌左近,天地飨气之中,又演化出滚滚水浆,不断冲刷着那腐尸身上的血液,将腐尸洗脱出脾脏的雏形!   水火合炼之下,周昌的胃庙与脾庙亦在加速成形!   天地之间充斥的飨气,已变作水火交相对撞的海洋!   然而,这轰烈的水火大海,在须臾之间,却有水干火衰之相,引得内中炼造的脾脏与肾脏大庙,也跟着再有返化为想魔的迹象!   只是水干火衰之相,持续了一个刹那,便即恢复。   周昌看着水火之中两座行将成形的五脏庙,面上露出一丝笑意:“气数更易,虽在你掌控之中,但这无色根气,并非你的气数,你又能奈我何?”   随着周昌话音落地。   天穹之中蒸腾的五色飨气云团,倏忽而散。   反而是片片金紫庆云从远方漫淹而来。 第504章 大梵之气,无复真宰   “你竟然还敢现身?   “周昌,当真以为有虞渊气息相助,我便杀不了你了么?”   远方天空之中,金紫庆云如莲蓬摇曳,倾盖大半边天空,那道道庆云之中,映化出大千世界,每一重小千世界之内,即有三灯燃亮,凝练出一尊尊天地法象!   不过是这片刻之间,三千天地法象齐齐驾临于此!   将周昌环绕在了中央!   仅仅凭这三千法象,便足以布下一张天罗地网,世间九成九的鬼神,都绝无可能从这网中逃脱!   周旦今下还未露面,但他感应到周昌的气息,便立刻运转天地气数赶赴而来,一照面便是拿出了自身的最强手段,以此庆云法相,横压诸千世界,定住此间诸般气机之流变,哪怕是周昌的本我宇宙,都在三千法象对应的三千世界镇压之中,瞬时出现了运转不灵的迹象!   但在今下,周昌所能依靠的手段,却又不只是这本我宇宙了。   他的无色根气,与本我宇宙同源同宗,但在三千世界镇压之下,犹然运转如初,无色根气催化天地飨气所化的水火,此刻仍旧熊熊燃烧着,彻底将两尊想魔炼成了胃脏庙与脾脏庙——   周昌手持漆黑莲苞,轻轻一摇,两座庙宇瞬时收归于他的五脏庙雏形当中!   五脏咸备!   漆黑莲苞顶上,那团不时化作五脏诸形,又不时演化作一座漆黑小庙的物什,此刻剧烈震颤着,内中五座庙宇相互对抗,又在对抗之中,被无色根气引领着,不断交融,终于——   莲苞顶上的漆黑小庙刹那崩解!   五脏诸形也作泡影!   周昌手中漆黑莲苞顶上,一时间竟空空如也,再无他物!   但在这天地之间,诸般横生气机之中,及至周旦引领天地气机潮流的三千法象之上,尽生出了一只只竖眼,那一枚枚竖眼当中,尽是漆黑一片!   唯此一片漆黑之中,却照映出了周旦的三千法象!   如是,天地之间,无色根气如雨瓢泼,恣意挥洒在周旦的每一道法象,与法象相连的每一重小千世界当中,这般无色根气,与天地飨气根本同质,二者相合,正如‘水溶于水’一样,都不需任何准备,无色根气降下的这一瞬间,便已与天地气数完成了交融,二者不分彼此!   但这无色根气,却又完全由周昌掌控,不属于圣人垂降大千世界的任何一丝飨气!   周昌随意操纵这无色根气,便依着周旦的三千法象作为网点,反而在天地之间织造了一张包裹周旦三千法象的罗天大网!   他轻轻牵动这张大网的线头,于是罗天之网乍然收紧!   所有倾向于周旦的天地气数,此刻尽皆被抹消了!   周旦的三千法象,直接定在虚空之中,有数个瞬间不能动弹!   仅仅是这数个瞬间的时机,早已足够周昌逃之夭夭了,但周昌偏偏一动不动,看着天穹团团庆云之中,显出了周旦那张与他一般无二的面容。   周旦神色震骇,凝视着周昌。   他自能看出周昌这‘无色根气’的恐怖,而眼下凭着他本来的手段,甚至无有能有效压制这无色根气的!   自周昌炼出此般气息之后,对方虽然在修行境界上或许仍不如他,但在更深刻的层次里,周昌已经给超越了他,就像是他仍在按部就班地走路,周昌已然背生双翅,扶摇而上了一般!   “我今下并未引虞泉水来相助,看来你仍是困不住我。   “若是还施展不出其他手段的话,那我这便要走了?”   周昌仰头看着庆云中显现的周旦面容,他笑着向对方问道。   平心而论,周旦若全力施展,这庆云法相仍旧可以轻易挣脱无色根气的束缚,但反而言之,周旦再想凭这庆云法相来建功,却也不再可能了——若此般手段从前乃是一把可以锁住周昌的锁,周昌眼下已然拿到了随时打开这把锁的万能钥匙!   “这是圣人权柄……   “你欲为僭主,觊觎圣人权柄么?”   周旦盯着周昌,忽然问了一句。   他不待周昌回答,便跟着笑了起来:“我原本还担心此番‘大梵’不能配合我来,镇杀了你这个异数,而今你欲为僭主,逾越圣人立下的规矩。   “大梵绝不容你的……”   随着他话音徐徐而落,周昌忽然背后寒毛直竖,陡生出一种毛骨悚然之感!   明明四下不见任何危机,周昌不曾感受到天地气数有任何变化,可这种毛骨悚然的感觉一经出现,他心里便咯噔一声,自知所持种种手段,此刻皆救不了自己!   他甚至没办法逃脱,只能眼睁睁看着——   庆云中显化身形的周旦,伸手往虚空中一摘。   明明那片虚空空无一物,可周旦伸手去摘,却摘来了一面黄澄澄的圆盘。   那面金盘之上,铭刻诸多玄奥晦涩的符号,仔细盯着那一个个符号,便能发现它们好似一个个甲骨文一般,周昌看见这面金盘,便一时恍然:“这是承载‘太阳神火’的那面金盘!”   曾经周昌为令袁冰云重获阳气,乘金乌飞出虞渊,摘取太阳神火之时,便见过这面金盘!   这面黄澄澄的盘子,名作‘大梵’!   此刻!   大梵朝向周昌,周昌体内平衡运转的阴阳气息之中,阳气忽然崩乱,化作熊熊烈火,顷刻之间就点燃了他的神魂、肉身,与意识!   乃至与他相连的种种鬼神,此刻皆被这大火点燃了!   瞬息之间,便要将他炼作灰烬!   大梵降下的杀劫,像是自周昌演生之时,便已为他定下,天地万类演生之时,皆被圣人于根性之中,留下了这一道‘斩杀线’!   如此,纵然生灵僭越圣人权柄,而世间诸般或寻常或不寻常的手段,均奈何不得对方之时,这道杀劫便会随大梵运转,而轻易显现!   一时三刻之间,消人因果,焚其身魂,令之荡然无存!   然而,周昌处在这熊熊大火焚烧之中,他的神色反而异样地平静,他不作任何挣扎,任由这火焰焚烧己身,似乎坦然地接受了自己的结局。   正是这种坦然,叫周旦心里猛地打了一个突!   “嗡——”   紧跟着,天地之间便有一道道黑影如蟒蛇般绞缠了起来!   这一道道黑影在周昌身后盘绕成一棵不知其高低的影子大树,大树垂下根根枝条,却似是人的手臂一般,不断拂扫着周昌身上熊熊燃烧的火焰!   那滔滔火焰在人影树不断拂扫之下,却未有丝毫停止燃烧的架势,反而愈演愈烈!   亦在这时,人影树的某一条手臂垂下来,抓住了周昌的手腕。   人影树那道手臂的掌心里,赫然有一根红绳——仔细看去,这根红绳又化作了一根干枯的脐带,在虞泉气息浸润之下,干枯脐带顷刻间变得饱满,上满干涸的血迹都变得鲜艳!   这根脐带缠绕在了周昌手腕上!   随着周昌手腕上缠绕了这根脐带,他身上燃烧而起的熊熊大火,一时间像是再没有薪柴支撑了一般,猛地衰弱下去,最终彻底熄灭!   同时间!   他身后的人影树张开一条条手臂,猛然间扑向了对面的周旦!   虞泉气息在这片天地之间肆意挥洒!   而在周旦用出‘大梵金盘’的这个瞬间,天地之间,根本没有任何飨气存留,便只有虞渊气息不断弥漫,一刹那就侵染了周旦布置于此间的天地法象,乃至侵染了周旦本身!   周旦对这虞渊气息避若蛇蝎,可他今下,却仍旧不可避免地沾染上了此般气息!   他奋力挣扎,连连晃动大梵金盘,金盘之上流映出的火光愈来愈弱,但每一道火光,总能点燃人影树的那些手臂,如此终于被周旦挣出束缚,就此逃脱!   也在这时候,周昌乘着金乌,回到了虞渊之内!   ……   “嗡!”   凝滞、冻结、一片漆黑的虞渊当中,忽然显出了一轮赤红太阳。   赤日之下,周昌身影显现。   他掸去身上的灰尘,看着眼前如蜈蚣般朝虞渊外不断延伸的人影树,看到了人影树顶上的那座漆黑巢穴,乌巢坐在巢穴之中,身上亦有逐渐熄灭的太阳神火。   周昌神色平静。   他似乎早就料到了乌巢会出手相救的事情。   甚至于,他可能更早料到自己会被周旦的杀招锁定,有生死之困,亦断定了乌巢会伸手来救这件事,在这般情形之下,他仍选择与周旦正面相抗,似乎是想要验证些甚么。   周昌垂下头去,看着手腕上的那道红绳。   这根颜色艳丽的红绳,他原本也有一根,只是自那次周旦与他交手之时,那根红绳绷断,周昌便未再留意过它的存在,此刻周昌看着自己手腕上,仍旧只有一根红绳,这似乎是最初的那一根,却又似乎不是。   这根红绳,是由一截脐带变化而来。   “你成为五脏仙,与周旦的层次只差一步。   “甚至今时,已能压过周旦一头。   “是该有此生死杀劫……”   巢穴之中,乌巢面无表情,它的声音清晰地落入周昌心识之间:“大梵金盘,内生太阳神火,此火为先天之阳,自人创生之时,便是纯阳之性,唯在日渐长成之中,沾染虞渊气息,而后渐生阴性,于体内建立阴阳平衡,此后阳气愈发丢失,阴气愈发集聚,是以有‘生老病死’之困。   “而这一道先天之阳,化散于诸千世界当中,便演化作万类飨气,鬼神凭此而生,牧天下生灵。   “这道气息,是圣人赐下,亦可为圣人收回。   “所以大梵金盘一息晃动,即能定下无数生灵、鬼神之生死。”   周昌闻声点了点头:“我看你在这太阳神火映照之下,亦不能摆脱,但你取出这根脐带所化的红绳之后,便能消我身上火焰,这是为何?”   “现世是圣人之治,我显身现世之中,自然不能抗御他的大梵金盘。   “而他若在这虞渊之内,又未必能奈何得吾之虞渊气息了……”乌巢摇了摇头,“至于这根脐带,为何能有如此妙用……这便是你的因果了……   “这根脐带,是你的脐带。   “由你祖父保存,你在何处创生?这根脐带最初便在何处。   “我自过往之中摘取来这根脐带,本拟以此物使你重返先天,尔后带入虞渊之中,以虞渊气息,将你重新孕育一回——重塑过后的你,虽不能与你而今相提并论,但有总胜过于无……   “未有想到,这根脐带能消你命中杀劫,这倒叫吾好奇……你分明在万类之中,为何先天之内,反而没有圣人留下的手尾?   “你分明是人,如今,又怎么好似‘皆不在’之类?”   乌巢自过去的时间线里,摘下了周昌的脐带,它本拟以这根脐带,叫周昌变成婴儿,将之重新孕育一回,如此一来,可以摆脱命中杀劫,但这个由虞渊气息哺育而成的婴儿,究竟还是不是周昌——却不一定了,它具备周昌的一切特征,但它只是复制了周昌。   然而,乌巢未有想到,这根牵连着周昌来源的脐带,竟轻易消去了周昌命中的杀劫。   ——有此脐带为证,正说明周昌自创生之时,命中是没有杀劫的。   可万类生灵,既然创生,体内自有‘先天之阳’,既有此一气,便绝无可能没有圣人留下的斩杀线,周昌却偏偏没有,只是在后天逐渐接触诸类气息,才沾染上了这道杀劫,那么,周昌莫非不再‘万类生灵’之中?但他又分明是个活人。   这样问题,乌巢亦无有答案。   周昌笑了笑。   乌巢都不能解决的问题,他如何能有答案?   是以开口说道:“这个问题,却须要问我那已经不在世的父母亲了……   “我亦不知是甚么原因,造成了这般结果。   “但依眼下来看,圣人的大梵金盘,似乎也已奈何不得我?”   他分明对自己的身世极其着紧,如今却表现得不在意此事的样子,将之轻轻揭过,转而与乌巢探讨起了别的问题。   他是何样想法,乌巢都不须搜查他的心识,便能尽知。   但乌巢亦未有拆穿他。 第505章 天鬼,天旌   乌巢说道:“我的父母,今亦不知在何处轮回了……   “至于你而今,确不在‘圣人治’下,自身根源之中先天之阳里,没有圣人留下的杀劫。   “不过,这是你自身的秘密,秘密便是须要遮掩的。   “若你总是将它暴露出来,久而久之,当它不再是秘密,被人轻易看透的时候,大梵金盘对你便未必无用了。”   牵连着周昌身世,直指向周昌根源,隐藏着他自身的先天之源中,为何没有圣人杀劫秘密的那一根脐带,并非万试万灵,周昌若以为凭着此物,周旦便不能以大梵金盘镇杀自己,因此而得意忘形,那便是他的死期到了。   眼下这根脐带,只能作为保命手段,偶尔运用。   一旦运用得太多,便可能被人发现周昌身上的秘密,找出他自身先天之源中,无有圣人杀劫的根本原因,到了那时,他便是要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乌巢虽能救下他,将他重新孕育成人,但那个被重新孕育而成的人,究竟还是不是周昌自己,便又不能说定了。   周昌须臾之间便明白了乌巢话中深意。   天下万类生灵,皆在‘圣人治’之中,圣人为诸类存在的本源里,加上了一道杀劫,以待万类有僭越圣人之治的举动时,这道杀劫作为最终机制,将导致僭主们各相陨灭。   而周昌虽也是这万类生灵之一,他的根源,却不在‘圣人治’之中。   为何他的根源不在‘圣人治’中?那个秘密隐藏在他的这根脐带里。   眼下周昌凭着‘法外狂徒’的身份,一时能得脱大梵金盘的镇杀,但他的力量相对于圣人而言,终究太过孱弱,一旦他暴漏自身太多,便可能被重新纳入圣人治下。   “随着大梵金盘都被周旦借来对付我,我今下种种举动,或许已在圣人监察之中。   “此不比先前被周旦盯着的时候——被周旦盯着,我尚且有能力逃脱,或者与他周旋,可若是进入圣人的视野里……只怕我一脱离虞渊,圣人即生感应,顷刻之间,便有针对我的的种种杀招纷至沓来。”周昌垂目沉吟着说道,“但总是躲在这虞渊之中……   “虞渊里,可能直接成就聚四象、化三尸、炼阴阳此诸诡仙境界?”   “虞渊之中,一切不复流动,介乎存在与不存在之间,你在此间,一身修行都在存在或不存在之间,于虞渊本身,这诸般伟力,万种修行,尽皆没有意义。”乌巢摇了摇头,出声说道,“是以……你可以理解作,在这虞渊之中,既炼诡仙修行本身都没有意义,又何谈成就诸般诡仙境界?   “那诸般境界,是现世的境界。   “你在此中,诡仙修行必然不能精进。   “但你所说,一旦踏足现世,必然招来圣人目光,进而为自身引来种种杀劫,却也是正理……   “好在,吾有办法。”   周昌听到乌巢的话,顿时面露笑容。   他早知对方必定有办法。   不用他张口询问甚么,乌巢便道:“我依然可以虞渊气息,为你拟化现世投影,你将己身寄托在这道投影之中,依次开始此后诸境的修行即可。   “却须记得,运用这道投影,当它第一次出现衰颓之相时,你须以装五脏之层次的诡仙性命,来喂养它,使它能恢复原状,止住颓势。   “第二次时,便须用聚四象之境界的诡仙来喂养它了。   “到第三次时,便要令它吞吃原身,它才能继续掩饰你之行藏,令你不会提前暴露。”   乌巢所称的虞渊投影,即是周昌先前在密藏域时接触的‘桑桑上师’,或是周昌填入满清诸座陵墓之中的透明光膜,眼下它所提及的这道光膜,竟然如此特殊,第一次衰弱,便需要装五脏层次的诡仙性命来喂养它,第二次就用到了聚四象之境的诡仙性命——   莫非与它相应的原主,会是个炼三尸层次的存在不成?   周昌如是思索着,向乌巢问道:“这道投影,竟然如此特殊?   “它的原身是谁?   “在现世之中,关于诡仙第三境‘化三尸’的诡仙都有哪个?我从未听说过,这道投影的原身,莫非就是一个化三尸之境的诡仙?”   乌巢摇了摇头:“世间没有‘化三尸’之境的诡仙,只有‘斩除三尸’的天鬼,更或是神灵之中的‘天尊’。   “斩除三尸以后,诡仙便只余诡相,与天合道,化为天鬼。   “或秉持天意,持掌天旌,成为天尊。   “这些鬼神,如何能称得上是诡仙呢?”   “天尊……天鬼……”乌巢提及的这两个层次,令周昌眼皮跳了跳,他犹然记得,想魔在大夷层次之后,或可能抵至想魔最终的层次‘劫墟’,或可能化为天鬼。   劫墟是一处鬼墟中所有鬼神养蛊一般竞相厮杀,最终演变出来的存在。   至于天鬼……周昌从未听闻过天鬼的具体消息,只是此亦是想魔演化的一个方向,他未曾想到,天鬼竟然是诡仙斩去三尸之后所化!   ‘斩三尸’的路径,并不是诡仙正道!   聚四象之后,应是‘化出三尸’,为己身护道,而不是自斩身魂法象,令自己沦落为诡!   怪不得古往今来,从未听说过有甚么斩三尸之境的诡仙,在世间留下过甚么传说——它们皆变作了不能言声的鬼,与天合道,又如何能再留下甚么信息给后人?!   “天尊,竟是天旌么?”周昌又想到与天鬼这一想魔终极对应的天尊层次,眼皮跳了跳。   他还记得,自己与一位天尊,正结下了梁子。   俗神正旌之上的‘天旌’层次,仅存于传说之中。   未想到天尊已是这个层次的存在了。   如此看来,帝君便是正旌之中的顶层。   “秉持圣人意志以理天道,自然是天旌了……”乌巢缓缓说道,“不过,正旌与天旌,并没有本质上的区别,天尊,是斩除三根本的诡仙,合化正旌而成,比寻常正旌强出了一层,又不会如你预想的那般强横……你若能炼成法象,天尊不能匹敌。”   周昌点了点头。   看来他先前的理解仍然没错。   正旌最顶层,仍然是天尊,只是天尊层次的神明迥异于寻常正旌,所以给了个‘天旌’的虚号,但真正的天旌,其实根本不存在的。   亦或者,掌持‘天之旌旗’的,唯有圣人!   “那你送我的这道投影,原身究竟是谁?”周昌回过神来,再向乌巢问道。   乌巢道:“你方才见过他。   “这便去寻他罢。”   它话音落地,形影便已自人影树顶消失无踪。   那棵人影树再度分出道道枝杈,带着周昌的身影不断攀升,不断攀升,直至将周昌抛出了虞渊——   一道裂缝正在周昌眼前敞开!   周昌迈入其中,顷刻之间,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便已将他吞没!   ……   皑皑雪原之上,一轮圆日不断滴淌下艳红的鲜血。   那红彤彤的太阳,在猩红血液映衬下,好似天上横生出的一颗眼球一样,令人见之毛骨悚然。   天地之间,飨气流动亦变得极其怪异,它们一时沉寂无声,一时又如海潮翻涌,飨气每次翻腾起来的时候,远方的虎姥姥山中,便出现许多人影。   那些人影走下虎姥姥山,遍布皑皑雪原之上,又在飨气沉寂之时,所有人影又随雪风散去,好似从未出现过。   便在这湛蓝净明的天穹作为那轮淌血圆日的背景,令人愈看愈觉得怪异的时候,忽有一团团云朵从远方天穹漫溢而来,那片片金紫色的云团一瞬间铺满了此间的天穹,连那轮淌血的圆日都被遮掩下去,所有金紫庆云化作道道紫气,向雪地之上垂降。   与此同时,此刻虎姥姥山中才漫溢出来的飨气,今时便一下子沉寂下去,好似感应着那金紫气息的恐怖,也不敢出来造次。   金紫气息,凝成了周旦的身影。   他神色平静,任谁也看不出他心下正转动着何样的念头。   周旦身形落定的这个刹那,远方亦有两道身影裹挟着滚滚飨气,倏忽而来,那两道身影,即是曾剃头与张熏,他们向周旦当场拜倒,毕恭毕敬地口呼:“圣子。”   这位圣子的身份,比二者侍奉的逊皇帝都要尊贵到不知哪里去。   他们面对周旦,当然不敢造次。   皇帝不过是执掌了俗世庶民们的权柄而已,这位圣子的父亲,却执掌着大千世界的权柄!   而这样人物,究竟为何会对一阴坟之中的扶桑神枝感兴趣,那便无人知此中原因了。   “嗯。”周旦点了点头,面无波澜,向曾剃头与张熏问道,“今时可有发现了?天上这颗淌血的眼睛,它的根系究竟在何处?”   他们在天照阴坟之中一番探索,已经确定‘天照’不在虎姥姥山这座阴坟里的任一个位置。   那道横亘于虎姥姥山深处的深渊裂隙里,除了叫人厌烦的那些‘尸位人’之外,也没有‘天照’的影迹存留,但周旦推演出来,天照仍有其根系。   这道根系,支撑着天照将目光播撒在整个阴坟之内,影响着此间所有的尸位人。   扶桑神枝,系由天照所化,找到天照的根系,将天照囚困住,不断炼消,也就能将之炼消出本形,使之化作那道周旦一直搜寻而不可得的扶桑神枝了。   ——周旦从前找寻扶桑神枝,便是明白,此物关系到自身‘炼阴阳’的诡仙境界,乃是自身打开此境,凭扶桑神枝通行虞渊的一把钥匙,如今,他自身又不慎被乌巢盯上,沾染了他自身都无法祛除的虞渊气息,那这道扶桑神枝于他而言,也就愈发重要起来。   更加不可或缺!   他将找寻天照根系的事情,交给了曾剃头与张熏来做。   答应了他们,事成以后,允许他们跟随自己一同攀登扶桑神枝,探求‘成仙之秘’。   他自是会说到做到的。   至于二者攀登扶桑神枝,究竟能否探求到成仙之秘,便只看他们各自的机缘造化了——虽然周旦心中也清楚,凭着二人的层次,跟着自己攀登扶桑神枝,探求成仙之秘,一旦踏入虞渊之中,也是顷刻送命的下场。   曾剃头弓着身子,面对这位圣子之时,他面上没有任何阴厉严肃之相,反而温和得有些卑微:“回禀圣子,我与张熏而今已经探出——天照之根系,不在此间天地游荡的飨气之中,亦不存在于这片天地的任何一处所在,它只存在于此间所有尸位人残存的那点意识之中。   “唯有将所有尸位人仅剩的那点意识聚集起来,形成意识大海。   “届时,天照之根系,自从大海中生,与天照接连!”   张熏跟在一旁,也连连点头:“只是我等虽然探出天照根系之所在,想要镇压此间所有尸位人,却有些困难,此间之尸位人,为数众多,怕有十数万之巨……   “以我二人之能力,实不足以聚敛镇压如此众多的天照之鬼,更不谈须用手段汇集它们的意识,化作意识大海了……”   周旦闻声,神色变得温和。   他点了点头,向二人赞许地道:“既能够循出天照根系之所在,接下来汇集意识大海,镇压众多天照之鬼的事情,自然也就不成问题。   “这些天照之鬼,皆自虎姥姥山深处那道裂缝之中爬出。   “遮住天上天照之目时,群鬼退回裂缝深渊之中,反之,则群鬼爬出虎姥姥山。   “曾圣行,而今须要你以‘五脏神’来遮住天照之目一个时辰,在这一个时辰之内,便以张熏的五脏庙来承载群鬼的意识,我自然聚敛镇压群鬼,收摄其意识,投入张熏五脏庙中,化为意识大海。   “这般安排,你们觉得是否可行?”   周旦这番安排,已经是‘物尽其用’。   曾圣行虽为‘聚四象’之境诡仙,然其初入此境,尚未领悟法象真意,自身五脏神‘皇天外道魔形’,始终无法化为法象。   虽不能化为法象,但以此五脏神,遮住天照眼睛,却已足够。   张熏比他更不堪些,饶是如此,以其五脏庙来盛装意识大海,业已足够。 第506章 饕餮吞天   曾剃头、张熏听到周旦这番安排,皆垂目思索了一阵。   张熏神色迟疑,小心翼翼地看了旁边的曾剃头一眼,他见曾剃头老神在在,从对方脸上也看不出甚么端倪,一时也不明白,周旦这样安排,对于自己是好是坏?   而曾剃头垂眉思索一阵以后,便开声说道:“好。老朽觉得圣子此番安排,已经是严丝合缝。   “由老朽来遮蔽天照眼目,老朽必然确保此事万无一失。”   曾剃头自是有他自己的打算。   由他来遮蔽天照眼目,他便是距离天照最近的那一个。   届时,纵然周旦将所有尸位人的意识聚敛起来,炼出了天照根系,也绝不能就将他抛在身外,他紧紧跟着对方,仍有机会在那扶桑神枝的成仙之秘中,分得一杯羹!   至于张熏接下来是否会被周旦舍下?与他又有何干!   张熏看曾剃头转眼之间便应下了周旦的安排,他心里直打鼓,可他在三人之中,实力最弱,如今三人之中的两方都有了决定,他却也不好再忤逆双方,只得硬着头皮点了点头,道:“我以为圣子这番安排,确是万无一失了。   “我等为皇清披肝沥胆……”   他话还未说完,周旦忽然皱眉看了他一眼。   张熏浑身发毛,立刻收声,再不敢提及皇清甚么甚么了。   皇清结局如何,或许与他相关。   但与眼下这两位却是毫无干系的,他想要凭此与曾剃头拉近关系还是可行,可想要凭此与圣子拉近关系,却只会徒惹对方厌恶——他今下终于看明白,这位圣子,对他们皇清也是嫌恶得很的!   “既然定下安排,那便即刻行动罢。   “曾圣行,你现下动手,立刻设法遮住天照眼目,使之飨气尽数收拢于阴坟裂缝之内,尸位人聚集其中,不得出离一个。   “张熏,你和我通往虎姥姥山中去,在阴坟裂缝旁边留候。”   周旦出声言语着。   他的身影已经化作一道道金紫气息,消融于天地虚空之中,眨眼间没了影踪。   张熏见状,喉咙发紧,跟着就要迈步跟上——   这时候,曾剃头却与张熏使了个眼色,向他送过来一缕心识:“万事小心啊,张大统领……”   张熏在原地呆了呆。   曾圣行此话是何意?   他在心里揣摩了片刻——莫非这位圣子,会对他不利不成?   一念及此,张熏又紧张起来。   他与周旦之间,已被曾圣行这一缕心识挑拨着,栽下了怀疑的种子。   此刻,曾圣行五脏之内,五脏神的飨气散溢而出,令虚空中弥漫起腐败衰朽的气味,伴随着这种气味不断变得浓郁,曾剃头浑身毛孔之中,骤然生出了一根根树枝。   那看起来还带着嫩绿枝叶的树枝,不断膨胀,不断绞缠着。   在须臾之间,将他的身形变化作了一道浑身长满手臂,手臂如轮盘转在身遭的恐怖形影——皇天外道魔形!   组成这‘皇天外道魔形’的一道道粗壮树枝,顷刻间绿叶衰朽!   一种严酷、萧杀的气韵,便在天地之间弥漫开来!   皇天外道魔形一瞬间张开一条条枯朽大手,如众星捧月一般,捧向了天穹之中那轮圆日,那只不断淌落鲜血的眼睛!   张熏眼看着此景,也不敢再耽搁,立刻运转五脏庙,令自身游离于五脏飨气之中,顷刻之间从此处脱离,去追奔周旦去了!   他与曾剃头却不清楚,曾剃头对他短暂地投寄心识,亦在周旦感知之中。   但周旦对此毫不在意。   这二人,于周旦而言,只是临时征用来干活的苦力而已,他可以给苦力一些赏赐,却不可能与苦力真正精诚合作甚么,更何况——他也不打算独吞与那扶桑神枝相连的‘成仙之秘’。   前提条件得是这两人真能随他攀登神枝,进入虞渊之中,能在虞渊气息侵蚀下,支撑得住!   三道身影,倏忽消散不见。   待到此间重归寂静之后,那原本空无一物的雪地之上,忽然出现了一道阴影。   阴影身形与周旦差不多高,其身形不断变化着,原本漆黑一片的面部,也倏忽长出了模糊的五官,那副五官由模糊至清晰,最终变作与周旦一般无二的模样。   雪地之上,生出如此诡异情形。   然而天地之间流转的飨气,却对此情此景好似全无察觉。   那道化作周旦模样,贴在雪地身上的阴影本身,也不沾染一丝一毫的飨气。   “这道投影,竟然是以周旦作为原身的么?”   贴在地上,与周旦几乎一模一样的阴影低声言语着,他面露和煦笑容,对于当下自身的状态似乎甚为满意,观察了四周一番之后,便即隐去,好似从未于此间出现过。   另一边,   不过转眼之间,周旦、张熏已经先后来到了虎姥姥山深处。   群山环抱处,一道血淋淋的裂缝横亘于山谷之中,那艳红的血色,与四周的雪色相映着,看起来像是山谷中的一道疮疤,触目惊心。   裂缝之中,浓重的尸臭与群鬼的哭嚎不断喷涌而出,仅仅这般情形,已足以对此间天地造成浓重的污染了。   周旦站在裂缝前,垂目往裂缝中看了看——   只能看到其中血海涌动,裂缝山壁好似生出了一团团糜烂的血肉一般,令他甚为嫌恶,除此之外,便甚么都发现不了。   那些天照之鬼,便裹挟着一具具尸位人,被那些糜烂的血肉包裹着。   只需刺破一团血肉,就能看到其中的天照之鬼。   张熏站在周旦身后,不敢去窥视深渊——那道血淋淋的深渊,对周旦全无影响,只是让他心理觉得厌恶,但于张熏而言,他若凝视深渊太久,便会被吸走意识,迷乱性智——这般情形在他与曾剃头初探深渊之时,便曾经发生过一次。   “怎么还不动手?”   周旦抬头看向天空。   天穹之中,那轮滴血的圆日仍旧存在。   曾剃头的皇天外道魔形,尚未有将那颗血淋淋的眼睛遮蔽住,只是环绕在其四周,像是在酝酿着甚么。   而在周旦话音才落之际,环绕在血淋淋眼睛周遭的那一道道枯树似的手臂,忽然张开枝杈横生的手掌,竞相遮蔽在那只血淋淋的眼睛以前!   天照流淌出的血液,不断滴落在枯树手臂之上。   每一滴血液,便酿成一场漆黑大火!   熊熊大火焚烧着曾剃头遮掩过来的手臂,而曾剃头也别无应对之法,只能令皇天外道魔形不断化生手臂,不断环绕住那只眼睛,在他消耗五脏庙飨气,不断努力之下,那颗血淋淋的眼睛,终于完全被这枯树般的手臂环抱包裹住了,内中涌动的漆黑大火,也一时未有侵染于外!   天地之间,并未因这轮圆日被曾剃头的皇天外道魔形环抱住,而漆黑半分。   反而有真正的太阳,从天穹中升起。   伴随着那轮太阳横亘中天之上,天地之间隐隐约约的天照飨气,也迅速归拢于血色裂缝之内,这道血色裂缝里,山壁上一层层糜烂的血肉不再蠕动,内中的群鬼不再嚎叫,甚至于其中喷涌出的腐臭之味,一时间也变淡了不少。   “可以动手了……”   周旦点了点头,转而看向了旁边的张熏:“敞开五脏庙,收摄五脏飨气,勿要令你五脏庙中飨气,侵染了这些尸位人的残余意识,也勿要放跑了任何一道尸位人意识。”   “是。”张熏恭敬应声。   他心念一转,一缕白气便自他眉心钻出,流入其左边鼻孔之中,在其喉咙中过了一圈之后,于已经衰朽腐败的五脏之间周流起来——   伴随着这缕白气不断周流折转,张熏的胸口处,忽然生出一双虚幻苍白、又分明携裹着炽烈气息的手掌,那双手掌,分开了张熏的胸膛,露出了内里一只惨白的嘴唇。   嘴唇张开,他的五脏庙便在其中,对周旦完全敞开。   五脏庙中炽烈的飨气也如蒸汽般围绕张熏不断喷涌,在他身外燃烧成了炽白大火,如同一座火焰轮一般!   周旦看了张熏的五脏庙一眼,确认其中再没有一丝飨气存留,他转而面向那道血色裂缝,朝着血色裂缝伸出了一只手掌——滚滚金紫气数,缭绕在他伸出的五指之间,形成了团团庆云!   庆云蠕动变化之中,他的手掌在这刹那,被勾勒出繁复古朴的饕餮兽面纹。   此般纹路一瞬间活了过来,化作饕餮的血盆大口,张口将他身前的那道血色裂缝完全笼罩住了!   饕餮吞天巨口法象之中,爆发出无穷吸力,将聚缩在血色裂缝之内的一个个天照之鬼,不断吸摄入其腹内,疯狂消化着,收拢着诸多天照之鬼的残余意识!   这些鬼类,之所以能表现出如人一般的思考能力,便是因为天照飨气保留住了它们的残余意识。   而它们残余意识之中,亦有天照之根系蔓延,如此正形成了一个闭环!   “轰隆!轰隆!轰隆!”   饕餮吞天法象之中,不断传出隆隆之声。   内里夹杂着群鬼绝望的哭嚎!   紧跟着,周旦另一只手指向了张熏的五脏庙,自其指间顿时有一缕缕虚幻的气息不断散溢而下,被张熏的五脏庙汲取收拢。   那一缕缕虚幻的气息,即是周旦收摄来的天照之鬼残余意识!   藏匿于血色裂缝中的天照之鬼不知繁几,哪怕周旦演化出饕餮吞天巨口法象,也绝不能在须臾之间将群鬼意识尽数聚拢完成,周旦索性在裂缝前盘坐下来,等候着饕餮吞天巨口,此次将天照之鬼残余意识完全剥离聚敛过来。   张熏在旁却一动不敢动。   他没有周旦那样本事,能够举重若轻,却只能打起十二万分精神,关注着自身五脏庙的丝毫变化,以免放走了任何一缕天照之鬼的残余意识。   天地之间,庞杂混乱的飨气之中,唯余下三个飨气旋涡。   这三个飨气旋涡之中,以周旦演化饕餮吞天法象引动的涡旋最为庞大,几乎充塞了天地,而曾剃头与张熏引动的涡旋,相比于他而言,便显得微不足道了。   在此三座飨气涡旋之外,距离周旦位置不远的某处,那道贴在山壁上,与周旦模样一般无二的虞渊投影,忽然眨了眨眼睛。   这道虞渊投影与天地飨气毫无牵扯。   但隐藏在其中的周昌,却能凭借着这道泡影,从投影原身-周旦那边,偷取来天地飨气,而为己身之所用。   “趁着眼下周旦运用法象,且需要持续一些时间,来收摄天照之鬼残余意识的当口,我何不直接修炼天地法象?我的气数此刻便在他的气数之中,而他为天地气数所钟,眼下正是‘时来天地皆同力’的时候。   “借此时机,我未必不能一蹴而就,直接成就天地法象。   “倘若不能成就,至少亦能让我往聚四象之境迈一大步,届时就算被周旦发现了影踪,只要杀了张熏为虞渊投影作补充,我就能继续躲藏起来,再等下一个机会。”   周昌心念如是转动着。   这道虞渊投影,于他而言,便是三次机会。   此三次机会之中,他必须要突破到至少聚四象之境,如此才好面对周旦及其背后圣人留下的种种杀招,否则,他的道途便要自此而斩了。   但这三次机会,又未必能全被他所抓住。   ——一旦他有一次暴露在周旦眼前,引起了对方的警觉,接下来再想利用虞渊投影做些甚么的话,便要千难万难了。   是以,最好的情况,便是他又能在一次消耗机会之后,成功令己身完成既定目标,又能令周旦不至于察觉到自身真正之所在,自身悄悄寻了祭品杀给虞渊投影,再继续于周旦身旁蛰伏。   其次便是完成既定目标,但亦会暴露自己藏身虞渊投影之中的事情。   最次便是两个皆未达到,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而周昌斟酌再三,再三斟酌之后,终于定下了决心。   眼下就是他用掉这第一个机会的最好时候。   将来情势如何变化不可推演,而眼下这个局面,却正是他借机炼造天地法象的最佳时机! 第507章 游戏   “干了!”   略作沉吟之后,周昌心中即有定计。   他与曾剃头这般久困于聚四象之境,至今不能领悟宇宙真意的诡仙不同——宇宙就在他一举一动之中,自心即是宇宙。   有此‘本我宇宙’的根底在前,五脏庙中五脏神,又与他的本我宇宙相通,如此一来,周昌成就天地法象,能够一蹴而就的概率,本身已是极高。   再加上他有不断往阳神层次演进的神魂照拂,以完整无缺的肉身与神魂构建‘内天地’,于这内天地之中,炼就天地法象,也就更加容易,更不会为外天地所侵扰!   成就天地法象之时,必然引来天地飨气剧烈波动。   外天地趁机来侵染,也是极可能会发生的事情。   而眼下借着周旦的气数,再来修炼天地法象,这诸般艰难险阻,又会于无形之中,再降低数个层次。   如此一来,眼下时机,正是‘天时地利人和俱在’。   周昌不可能放过这个机会!   “内天地……”   诡仙之道,充斥无数陷阱。   这诸般陷阱,至于聚四象之境时,便会显出端倪,而至其上的‘三尸’之境,便会獠牙尽显,凶相毕露,在聚四象之境,如果不能令己身魂完备无缺,而能构建‘内天地’之循环,便贸然尝试炼造天地法象的话,便大概率会与外天地气脉相连,成为‘天’的一部分,变作圣人随意掌控拿捏的棋子。   所谓天地法象,届时看起来威风凛凛,但在圣人脚下,却不如猪狗!   是以,如此炼就天地法象以前,至关重要的事情,便是先以自身构建出一方内天地,在这方内天地之中,炼就天地法象,便不会为外天地所侵染,圣人也休想因此拿捏己身。   如今,周昌神魂、肉身之上缺损,尽得弥补。   他的神魂今下逐渐褪去阴性,正向‘阳神’层次不断迈进。   肉身在人影树不断降下清气滋养之下,同样完整无缺。   更难能可贵的是,他的本我宇宙,本身就自成天地,循环不息,他由此演化内天地,倒并不困难。   周昌转动心念,宙光便在身外徐徐铺陈。   包裹着他的那道‘周旦投影’,此刻随着宙光铺展,而不断向外扩张,这个过程当中,无有惊扰外界的一丝飨气,外界不曾因此生出任何变化。   宙光与这道投影光膜相互接触着,无色无形的宙光,顷刻间化作一片漆黑之色。   ‘宇宙影子’被周昌轻易演化了出来。   他置身于这宇宙影子之中,神魂拟化作一轮太阳,高悬于这方漆黑宇宙黑洞的中央,赤日徐徐转动,周昌的身形在这方黑洞之中不断解离,五脏化为诸天星辰,头颅与身躯,化为山川河岳。   不过须臾之间,内天地的雏形,已在宇宙影子覆映之下,顷刻造就。   在这内天地澄澈若无物,清净平和的气息洗刷中,一座漆黑小庙,坐落于一座小山脚下,那座漆黑小庙的四壁尽是火焰熏烧的痕迹,正是周昌的五脏庙无疑。   五脏庙内,五色斑斓的‘无色根气’从庙门中不断流淌出来。   无色根气与天地间流淌着的纯澈气息轻易结合,也在刹那之间变得透明无色,周天之间,无数星辰缭绕,间有一双双竖眼渐次张开。   一双双竖眼内,不曾映照出这方天地的景象,内里空洞若无物。   周昌的心念,便在这内天地中不息流转着:“所谓天地法象,实是我所执著的‘法’,于内外交彻之中的彻底呈现。   “譬如曾剃头者,执于为皇道张目,作一个卫道士般的腐朽人物,其因此炼造出了‘皇天外道魔形’,这道五脏神,随着曾剃头领悟宇宙真意之后,必然化作他的天地法象。   “譬如周旦,自认作气运之子,天地之所钟,世界之中央,万般资源,万类生灵,予取予求,任其生杀,所以他的法象,便是所谓的‘圣人相’——庆云法相。   “诡仙追求甚么,在聚四象之境时,内心宇宙与外界宇宙重重交彻,便将在自身的天地法象之中,演化出甚么。   “那么,我的追求是甚么?   “我的‘法’是甚么?   “我想做些甚么?”   周昌扪心自问。   这个问题让他自己都微微愣了愣。   盖因一直以来,他其实从未去执著于甚么,想要追求甚么。   细究他这一个人,看似是人,但其实根本没有绝大多数人那样丰沛的情感,内在根本很空,是一个有着人皮囊的,不知内里究竟是甚么的存在。   “最初之时,我不过是想回到爷爷身边。   “此后便被搅弄进了这诸多风波之中,一路至于今时。   “我自然见过鬼神作弄人命,圣人执掌天纲的情形,亦看过人心叵测,更知此中尔虞我诈不可避免。   “或人或鬼或神,在我本心之中,三者其实并无高低之分,我对此三者,根本亦没有明显的倾向与偏好——此般种种,或生或死,或喜或悲,于我而言,只是一场游戏而已。   “只要游戏结束,我还能回到爷爷身边,一切就都可以。   “那么——既然此间一切,于我而言,皆若同一场游戏,我在这场游戏之中,又执著于甚么?”   周昌一念及此——   他不必再冥思苦想,他在瞬息之间,就兴味盎然地想到了一个答案:“既然这是一场游戏,我又在此中游玩,我最为在意的,便是这个游戏的公平性啊。   “为什么是我融合了周旦的心灵圆光,领悟了本我宇宙?   “盖因我以为,游戏制作者对鬼神偏好未免太过明显,赋予它们无与伦比的力量,为它们设下种种对生灵特攻的机制,而与此相比,它们所要付出的代价根本微乎其微,甚至有些代价不能称之为代价,更像是一种赏赐。   “至于鬼神之后的圣人一家,便更加是如此。   “它们占据了世间九成九的资源,拥有着世间最强大的力量,却依然在疯狂掠取,不知疲倦地贪婪掠取。   “一个成为圣人尤嫌不够,还要让自己的儿子,将来自己的孙子,乃至自己的世世代代,都能够成为神圣,凌驾于鬼神以及万类之上。   “这种游戏里,若是作了鬼神,尚有一定的游玩性,可若是站在生灵的一方,这游戏该怎么玩?如何能玩得下去?   “所以我才领悟了本我宇宙,专门克制鬼神。   “我有此手段,便是为了维护这场游戏的公平。   “但我个人的力量,实在太过渺小,本我宇宙成就,又实在太难,于后来人没有太大意义,这场游戏不会因为我领悟本我宇宙,鬼神与众生之间的天平能稍微扳回一些,相反因为我领悟了本我宇宙,便又要成为人上人,成为凌驾于鬼神之上的另一方食利者,更加影响这游戏的公平了。   “不过,我做游戏里的统治者,总比圣人来做要好得多——到达它的层次,这场游戏于我而言,便将彻底通关,我不会再在一个已经通关的游戏里赖着不走,依靠凌虐弱者来获得些丝的快感,到了那时,这场游戏我将封存,这场游戏,便也没有真正的统治者了。   “如此一来,公平追求不到,我又以成为游戏统治者作为目标,我的‘法’又该是甚么?”   周昌的心神颤栗了起来!   整个内天地,都因他突然迸发出的某些念头而深深颤栗着!   那些无形无色流淌于天地之间的无色根气,此刻忽然化作火一样的赤红色,那般猩红之色在天地间肆意渲染着,这方天地,俨然要变作一处火海世界!   火海之中,一颗颗竖眼散发出灼人的光!   那光芒里爆发着疯狂邪冶的气息!   周昌明白了他的法是甚么!   他想要追求甚么——   “我要剥削鬼神!   “我要向他们剥削生灵一样,来狠狠地剥削他们!   “我要将鬼神踩在脚下,让他们粉身碎骨,在我的鞋底上不断哀嚎!   “我要驯化圣人一家,我要牵着他们,圈养他们,让他们像是猪狗一样,任我生杀!   “这就是这场游戏对我的意义!   “这是我的追求!”   周昌一念落定!   “轰隆!轰隆!轰隆!”   化为火海世界的内天地之中,那一双双邪冶疯狂的眼睛开始不断重叠聚敛,所有无色根气尽数往不断聚集于这方内天地中央的那只竖眼里汇聚着!   连同笼罩囊括了这方内天地的本我宇宙,都在不断往那只竖眼里聚集!   内天地四外,裂缝横生!   狂烈飨气从裂缝之外,周旦自身时刻变化的气数之中引渡而来,不断涌入这方内天地之中,又如洪流般不断冲刷灌注向天地中央的那只竖眼!   外天地中!   周旦这一刻只感觉到了天地飨气疯狂投入他的饕餮法象之中!   他的饕餮法象以比先前更加疯狂的进度,将血色裂缝中的尸位人都吞吃下肚,分离出它们的残余意识,那虚无缥缈的残余意识,此刻也在周旦另一只手掌中聚集若实质,不断灌输进张熏的五脏庙里!   “气数更易,皆在我掌控之中。   “如今天地都在为我加持,都在助我迅速提炼天照之鬼的意识,找出那道天照根系!”   周旦眼中光芒大亮,他还未曾察觉到饕餮法象集聚来的天地飨气,实在太过海量,而哪怕是在短时间内抽干天照阴坟中的所有尸位人,也实在不需要如此巨量的飨气来支撑!   而他很快也察觉出了端倪!   ——不过是须臾之间,这片天地间的飨气,已被彻底抽空!   天照阴坟中的飨气被彻底抽空,更远处,更外界的飨气开始不断补入,但它们补充的速度甚至比不上饕餮法象集聚飨气的速度!   眼下的这片天地,竟在时不时地出现‘飨气真空’的现象!   飨气是鬼神活跃的根本之气!   当这飨气真空出现之时,诸般鬼神力量,也会像是经历片刻停电又片刻来电的电器一般,忽而运转,忽而又运转不灵!   张熏一下子脸色惨白,他必须要在这颠倒离乱的局面中,消耗自身的五脏庙飨气,来维持自身那道收容着诸多意识的五脏庙的运转,但他又不能令飨气侵染五脏庙内部——如此精准控制,极其消耗他的心力,令他几乎在瞬息之间就有支撑不住的迹象,将祈求的目光投向了周旦:“圣子……”   “不用惊慌!”   周旦喝了一声,他伸手一指张熏。   即便处于飨气真空之中,仍在他身上流转不息的气数,顷刻缭绕在了张熏身上,张熏终于不用再经历那‘飨气真空’时不时出现的情形,其松了一口气,可以专心维持自身五脏庙的运转。   而周旦虽以寥寥语句稳住了张熏的心神,但他内心却是困惑不解,甚至有些惊慌的:“饕餮法象一下聚敛来如此多的飨气,可那些飨气都在我不知不觉间便走空消失,它们‘漏’去了哪里?   “如此巨量,在一刹那间抽干一座阴坟的飨气吞吐量,便是自身全力运转‘庆云法相’,使庆云演化三千世界之时都做不到!   “飨气之流动,本身极其迅猛,哪怕在短时间内巨量消耗飨气,也会在刹那间又被别的地域充盈来的飨气补足,可眼下这情形,竟是令飨气出现了‘青黄不接’的情况……   “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是扶桑神枝所化的‘天照之鬼’有异?还是我自身出了一些我自身都辨查不出的情形?!”   周旦心念纷转,于一瞬间联想了很多。   几乎是一刹那间,他就想到自身所沾染的虞渊气息。   念及这虞渊气息,他心神凛然,终于还是小心翼翼探查起自身所沾染的这些丝虞渊气息来——而在他自身沾染的虞渊气息尽头,那道投影之中,周昌演化的内天地中央,化作漆黑一片的竖眼,正是天地之间海量飨气不断消失,不断被抽干的根源!   滚滚飨气疯狂涌入那只漆黑竖眼之中!   便在顷刻之间,被转化作一股股无色根气!   周昌这只竖眼刹那之间的飨气吞吐量,已经足够覆盖天照阴坟数次,而以他这只竖眼演化出的无根根气,更能同化更大范围内的天地飨气! 第508章 宇宙真空法象   “果然是在这虞渊气息之中……   “虞渊之内,一切皆不再流动,保持寂静,犹如冰封。   “为何这些与我自身纠缠的虞渊气息,竟然能够偷窃天地飨气?还偷窃来了如此巨量的天地飨气,至今收摄飨气的速度都无有顿止……”   气数流转之间,沾染于周旦身上的虞渊气息,刹那显露了出来。   漆黑影子如树枝藤蔓般从周旦脚下蜿蜒而出,不断交织缠绕,延伸向未明之地,在这漆黑影子周围,天地飨气如海翻沸,不断漫入漆黑影子似的虞渊气息之中,刹那不见影踪。   周旦注视着这一幕,眼神惊疑。   他自知是自身出现了异常,但异常来源于他沾染的虞渊气息之中,又令他投鼠忌器,不敢轻易去探测。   片刻之后,周旦将目光投向了张熏。   尸位人汇聚而来的所有残余意识,如今尽皆聚集于张熏五脏庙中,形成了意识大海。   天照根系,便在那片意识大海之内。   ‘扶桑神枝’的痕迹,自此可循。   在这关键时候,自身是首先寻索扶桑神枝之所在,凭此找到通往虞渊的‘桥梁’?还是首先解决自身沾染的虞渊气息,扫除这个隐患?   周旦心念一转,即有定计。   虞渊是一切的根源。   他收摄扶桑神枝,便是为了探查虞渊,找到令自身能融合‘虞渊气息’的方法,将来‘炼阴阳’之境时,才能并合世界阴阳两仪根本之气。   而在此以前,若是自身沾染的虞渊气息出现异常,将来自身就算能凭扶桑神枝踏足虞渊,也可能在不经意间,被这异常的虞渊气息坑害,是以——今下首要任务,应当是解决自身虞渊气息之中的隐患。   “事缓则圆。”   周旦看着张熏,忽然说了这么一句话。   张熏闻听其之所言,一时困惑,不知圣子所言何意?   他尚在困惑之中,即见那道‘饕餮吞天法象’,忽然向他张开了漆黑大口——张熏神色震骇,未来得及反应,便被那漆黑大口一口吞没了身形!   天地飨气轰轰烈烈,缠绕于吞天巨口之中的张熏身遭,一息之间,便封锁了他的所有修行,令他被禁锢于这张漆黑大口之中,根本动弹不得!   做过这些,吞天法象即化作一片庆云,回归周旦脑后。   周旦旋而伸手自虚空中一招,天穹之中,那轮散发着光芒的真正太阳,便瞬息之间出现了‘日食’,太阳化为漆黑,还诸千世界一片寂暗!   在这般寂暗之中,连飨气也不再存在!   凭着‘皇天外道魔形’不断遮盖那轮淌血圆日的曾剃头,一时间失却所有力量,跌落进虎姥姥山中,埋入雪层之内,他的心识都因飨气散失的干扰,而出现片刻的混沌!   ‘天照’此时即便未被皇天外道魔形遮蔽,亦不再散发光芒,继续沉寂下去!   就在这片刻之间——   周旦取来了‘大梵金盘’,以此刻满神秘甲骨文的圆盘,对准了那些缭绕在他身遭的虞渊影子,轻轻一照——   “嗡!”   灿烂金火缭绕于一道道如树藤根系般蜿蜒的虞渊影子之上,将虞渊影子的源头都映衬了出来——一片金火缭绕间,彼处山壁之上,赫然出现了一道与周旦一般无二的身影!   那道身影此刻浑身布满裂缝,天地之间,所有飨气的去向,便是那道身影浑身遍布的裂纹!   周旦看到那道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身影,心神一颤!   在无声无息之间,乌巢已经凭着沾染了他的虞渊气息,悄悄布下了一个陷阱,而这个陷阱之中究竟有甚么?周旦一瞬间就联想到了周昌!   周昌,即便在大梵金盘映照之下,仍未殒命!   他将卷土重来!   “幸在你而今处于现世之中,大梵映照之下,虞渊也得烧成灰烬!”   周旦将手中大梵金盘轻轻一转,无量光芒铺陈而下,本已燃烧起灿烂金火的道道虞渊影子,此刻直接在金光之下被荡灭个干净!   与他牵连的这些虞渊影子根系,顷刻被扫除!   远处山壁之上,那道与他根本一样,必定是乌巢布置下的陷阱的人影,此刻身上亦出现了金光切割而出的道道裂痕!   它眼看着也要被这金光撕裂,抹除个干净——   却在此时!   那交织在人影体表,来回切割,散发着炼烧天地之阳性的金光之中,竟生出了一只竖眼!   那只内里一片透明的竖眼,此刻一经生出,便定住了所有暴虐的金光,金光在竖眼映照之下,竟好似驯良的小兽一样,温顺地一丝丝一缕缕归入竖眼之内!   “什——什么?!”   周旦瞧见这一幕,霎时心神大骇!   圣人治下,现世之中,焉能有超越‘大梵金盘’的力量层次存在?!   大梵金盘,将现世之阳气转为诸般飨气,天地万类,尽归拢于万类飨气之治下,似若周昌之宙光,可以隔绝飨气,然这飨气随时都可以被大梵金盘变作‘自然’的一部分,至于此时,周昌的本我宇宙,却绝不能隔绝来自然的力量,是以,宙光不能超越大梵金盘的力量!   可这只竖眼,却以大梵金盘映发阳极金光为食!   它在这须臾之间,吸摄走了所有横亘于那道人影表面的大梵金光,同时间,它不断摇颤着,重叠出一只只五色斑斓的竖眼,那些竖眼带动整片天地都随之晃动起来,不过刹那,竖眼遍及天地!   每一只竖眼,都在盯着周旦!   每一只竖眼,都扫灭去天地间充斥的种种气息,还诸世界一片澄明洁净的真空!   阴影之中,周昌的身形从裂缝中走了出来。   那道看起来与周旦一般高的阴影,此刻仿佛变得无限高大,好似一棵巨树一样,周昌便自这树皮蔓延交织的沟壑里走出。   他周身已没有宙光环绕,直接令己身暴露于天地之间。   ——在他头顶,本我手印直接张开来,掌心镶嵌着一只内在始终透明真空的竖眼。   他已将本我宇宙与自身法象彻底合炼。   而二者合炼之后,他的法象却是他本身。   此刻头顶着一只斑斓手掌的怪异模样,就是周昌的法象!   遍及周天的无数竖眼,只不过是法象散溢出来的‘无色根气’而已!   周昌身后,那虞渊投影之上,亦有一只只漆黑竖眼不断滋生,这些竖眼尽力同化着虞渊投影,但它们始终与虞渊气息隔着一层,同化这道投影的进度也一直较为缓慢。   然而即便如此,亦足以令周旦震骇!   他自身都只能以大梵金盘,将虞渊气息荡灭,想要吸收虞渊气息,还得他取得扶桑神枝以后,多加探查,多加验证,或许能验证出一条行之有效的路径。   可周昌今下已能吸收虞渊气息了,哪怕吸收速度很缓慢,但任凭他这样成长下去,他随意取用虞渊气息,将阴阳合炼也就近在眼前!   尤其是,‘扶桑神枝’已经就在眼前!   若周昌取得了这‘扶桑神枝’……   周旦心头发寒,他再看向周昌,心中对于对方的忌惮,已经变作了一种无可抑制的恐惧!   难道他才是母亲真正的儿子?   自己只是他的同命人?   这样的念头,在周旦心神间闪烁过一个刹那!   不知不觉间,周昌已经成长到隐隐超过他的层次了!   周昌此刻亦紧紧盯着周旦手中的‘大梵金盘’,一个念头在他脑海里生根发芽:“这道大梵金盘,能演化诸千世界流转的诸类飨气,若我能夺得这道大梵金盘——”   一念及此,周昌头顶那只五色斑斓的手掌中,竖眼之内,猛然蓄积起了五色斑斓的光!   紧跟着,天地之间,便被这五色斑斓的宙光铺满了!   滚滚宙光剥夺去诸类飨气在这片天地间的立身空间!   才自一处雪堆中清醒过来,尝试运转了体内五脏庙飨气的曾剃头,陡然间便在这与宙光根本相同,实为‘无色根气’所化的五色斑斓光芒盖压之下,被剥夺去了五脏庙中衍生的所有飨气!   他浑身颤栗起来,在宙光铺张之中,竟然僵立在原地,不敢动弹!   他甚为震怖,更对周围涌动的斑斓宙光生出一种别样感觉——似乎若是周昌愿意,这般宙光随时能涌入他的身体里,夺走他一身诡仙修行!   如曾剃头这般聚四象境的诡仙,在周昌天地法象笼罩之下,都难免生出此般感觉!   “你还不走么?”   周昌盯着周旦,忽然笑嘻嘻地问道:“你的大梵金盘奈何不了我,今时若还不赶紧逃跑,接下来可就逃不掉了。”   他看似调侃的几句话,落在周旦耳中,却叫周旦喉咙发紧。   周旦冷冷一笑,强作镇定:“你不过是初成法象而已,与我圣人相又何能相提并论,今下空口大言,是要叫人笑掉大牙!”   “行。”周昌点了点头,神色忽然转冷,“你既然不走,那便死在这里罢。”   一言落定!   镶嵌于天地之间的一颗颗竖眼,顿时重叠聚合起来!   无数竖眼的聚合,引得铺陈于天地之间的斑斓宙光也统统向竖眼中映照出的人影——周旦周围聚集!   滚滚宙光刹那聚缩,内中好似生出了一只只斑斓大手,不断试图将周旦攥入掌心!   斑斓大手层层叠叠,围拢着周旦,逐渐要形成一个封闭的圆球!   而周旦置身于这宙光包围之中,更生出一种实感——自身的诡仙道修行,正在随着这斑斓宙光的涌聚,而跟着不断流逝,不断有飨气从自身溢散而出,被这斑斓宙光吞吃!   此般宙光,具备周昌本我宇宙所有的一切威能!   但它本质之上,又比宙光高了一个层次!   它根本不能被称作‘宙光’!   这是何等层次的力量?   竟然能剥夺与自身相连的气数,连同自身的诡仙道诸般境界,都被它所动摇,要从己身剥离——周旦被这无数斑斓大手包围着,心中更生出一种想要拔足逃跑的冲动!   而趁着这个时机,他未曾注意到的是——他的大梵金盘尚未焚烧干净的那道虞渊投影,此刻悄然消弭去满身金光裂缝,悄然与他建立了联系。   周昌的身影自滚滚宙光中隐去,悄然融入这虞渊投影中,顺着虞渊气息,迅速亲临周旦身畔。   ——周昌的目标,自然不是在侵临周旦身旁之时,对其暴起发出全力一击。这个圣子身上,必留有圣人的种种手段,他想要一击杀死对方的可能,就和对方能一击杀死自身的可能一样微小,如此一来,不能杀死周旦,他的出手便也毫无意义。   与此相比,不如趁机夺了那道大梵金盘!   纵然不能将之夺走,也要在其上造出裂痕,瞬时将‘无色根气’侵染于其中!   周旦此时的注意力,全在对抗四下侵袭的斑斓大手之上,他晃动手中大梵金盘,于一瞬间,令金盘化为金光流浆——一轮不断滴落金光的太阳,刹那在他双掌之中浮现!   这轮太阳爆发出无穷光芒,向他身外一刹那暴烈扩张!   所有侵袭而来的斑斓大手,都在金光铺陈之下,一刹那被洗刷成了诸色斑斓的飨气,四散崩解,但崩解的飨气里,又很快生出了一颗颗承载金光的竖眼,与轰烈太阳作着对抗!   趁着包围自身的斑斓大手,尽被大梵金盘洗刷成空的这个当口,周旦旋而招引天地飨气,演化天地气数,在他头顶,庆云亦片片张开,三千世界在庆云之中不断演化着,化作一道道天地法象,显化出种种法理,欲与周昌的‘宇宙真空法象’相抗!   亦在此时,周昌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周旦身后。   他面露笑容,轻声问道:“这道大梵金盘,在你手中当是不能完全发挥力量的……   “你将内中积蓄的宇宙阳性一刹那释放了个干净,接下来,它不就成了一件废品么?拿着这个废物,你又如何与我相敌?   “抛下这个累赘罢……”   话音未落!   周昌伸手抓起三尖两刃刀——那柄三尖两刃刀上,亦布满了一颗颗竖眼,他攥着这道兵刃,一刀扎向了周旦! 第509章 僭主   自背后传来的声音,令周旦心神颤栗,寒毛直竖!   他不敢有丝毫犹豫,立刻挪移身形,避开了周昌那声势凌厉的一刀——然而,周昌一刀未落,虚空之中,忽然生出了熊熊赤红大火!   那火光中生出一道树枝,承载着满树艳红的烈火梅花,猛然间席卷了周旦手中的大梵金盘!   周旦此时全部的注意力,皆在避开周昌凶狂一击之上,根本未有料到,周昌此时竟然胆子大得打起了‘大梵金盘’的主意!   他一时不查,便被那道树枝卷起了大梵金盘!   诚如周昌所言,大梵金盘之内蓄积的力量,已被周旦方才一瞬间消耗了个七七八八,此刻它再放出金光,竟无法斩碎那些缠绕于金盘之上的道道树枝!   烈火熊熊煅烧之下,大梵金盘都有了变作赤红之色的迹象!   那般火焰攀附上周旦捧着大梵金盘的双手,他的双手亦在一瞬间失却了气数的保护,竟像是寻常人的手掌置于火焰之中一样,顷刻间就冒出了滚滚黑烟,眼看着就要被烧作焦炭——   这时候,周旦猛地松开了捧着大梵金盘的双手!   他任由那道开遍烈火红梅的树枝卷走了大梵金盘,面上神色却没有任何慌张,反而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你真是贪心不足蛇吞象啊……竟然想要将这大梵金盘据为己有?   “圣人的东西,是你想拿便能拿走的么?   “大梵金盘之中蓄积力量,因我而衰竭,但必要因你今时这般贪婪愚蠢之行径,而重得满足了……”   周旦眼看着天地之间,斑斓宙光尽数化作了赤红大火,簇拥着那面大梵金盘,猛烈煅烧,试图将这面大梵金盘之中的阳性炼融了,与宙光合化,他无动于衷,只是心念一转,令头顶庆云如风吹莲蓬一般层层排开,庆云所过之处,天地飨气重得运转,气数再次更易!   气机流变之间,团团庆云化作一根根金紫龙柱,深扎于虚空飨气之中。   三千根金紫龙柱,仿若定海神针一般,有此龙柱支撑,天地之间飨气更加奔涌不尽,哪怕是周昌无色根气所化的猛烈赤红大火炼融诸般飨气的速度,也随之减缓了太多!   更何况,周昌今下将大部分力量都聚集在了那面大梵金盘之上,试图将之彻底据为己有,而其力量一沾附到那大梵金盘之上,便与之不断相持,一时之间,也摆脱不了这大梵金盘的纠缠!   趁此时机,周旦先以庆云演化寰宇立柱,支撑天地,镇压混沌,令天地飨气能滚滚而来,为之作种种加持。   尔后,他便将所有寰宇立柱合化为一,那如同通天神柱一般的金紫龙柱,一下子照着周昌顶门轰击了下去!   “轰隆!”   周旦聚集诸千世界,合力发出的这一击,一瞬间生生震散了环绕在周昌身外的赤红大火!   火焰似受恶风吹袭,刹那四分五裂,竟有熄灭之相!   此般无色根气,虽然抵住了周旦的全力一击,但无色根气想要再度聚敛起来,终究需要些时间,而周旦此时受天地气数之加持,再运通天神柱,猛然砸下,却是不费吹灰之力!   “轰隆!”   无数金紫龙爪捧起通天神柱,照着周昌顶门再次砸下!   而周昌身外,无色根气散而未聚,似乎只能凭着肉身生受周旦这一下轰击。   而他肉身虽然得到人影树降下滚滚清气不断哺育,与寻常聚四象诡仙相比,这副肉身自然要强出数个层次,但与周旦落下的通天神柱相比,他这副肉身若直与通天神柱相抗,无异于是以卵击石!   “嗡——”   偏偏在这个时候,那被无色根气簇拥着的大梵金盘之中,逐渐消融的金光如水面涟漪般晃动了起来!   层层金光涟漪当中,一只好似黄金铸就的手掌,忽然从中探出!   那只手掌一从大梵金盘之中探出,便令天地间本就汹涌的飨气,变得更加炽烈了起来,一种令周昌心悸且熟悉的气韵,从那只黄金手掌之上散发了出来!   ——那是太阳神火的气息!   这只黄金手掌,全由太阳神火炼成,它从大梵金盘之中探出的瞬间,忽然五指紧紧攥住——明明它五指之间无有余物,似乎只是抓住了一些空气,但随着黄金手掌的五指倏忽紧攥,周昌顿生出一种感觉,自身的一切,都被那只黄金手掌慢慢摸索到,逐渐抓住了!   随着黄金手掌不断攥紧,周昌的诸般修行,都猛然遭到了禁锢!   他的肉身也被定在原地,像是被整个天地禁锢了一般!   太阳神火从他顶门浇泼而下,首先点燃他的神魂,尔后点燃他的血肉、五脏六腑,乃至他诡影之中的那只漆黑莲苞,都被这恐怖大火点燃了,猛烈燃烧起来!   而在此种种‘可燃之物’当中,唯有周昌的法象,沾染了朵朵太阳神火之后,仍旧不起涟漪。   无色根气运转无滞!   大梵金盘再度变作黄金之色,如镜面的金盘中央,长着那只黄金手掌。   在不知不觉间,,甚至是周昌自己都未察觉的时候,他就已置身于黄金手掌的掌心里了,他浑身熊熊燃烧金光大火,但神色却还平静,看着天顶落下的通天神柱,眉心皮肉忽然鼓突——   紧跟着,‘宇宙真空法象’便从他眉心里生了出来!   那只竖眼里,照映出被无数金紫龙爪捧起的通天神柱,照出了操纵通天神柱的周旦身影!   这一瞬间,周旦陡地生出毛骨悚然之感!   此般感觉很快变作了实质力量的演化——   他号召三千庆云世界聚集起来的通天神柱,在无声无息之间,甚至他都未曾感应到周昌那般‘宙光’簇拥之时,便纷纷崩解了!   一道道金紫龙爪如砂砾崩散!   支撑天地的神柱直接回转作片片金紫庆云,而这团团金紫庆云,此刻一朵跟着一朵地消散!   此般云团消散,并非只是飨气聚散流变的外显,而是——周旦修炼出的三千庆云法相,忽然真被削去了一道庆云,变作了两千九十九,并且被削去的庆云数量,还在短时间被不断激增!   不过是须臾之间,周旦的三千庆云,便被某种力量,无声无息抹去了三百之数!   十分之一的法象,尽遭剥削!   并且,周旦庆云消散的趋势并未止住,还在不断加快!   这一刻,周旦竟生出了不敢与周昌相斗的念头,他一下子露了怯,方才如虹气势,此刻一泻千里,只是颤栗地盯着周昌眉心那只竖眼,厉喝出声:“你这法眼盯住了谁,谁便要身死道消么?!”   话音未落,周旦已经卷起滚滚庆云,乘驾天地飨气,倏忽远去!   而他自此间脱逃的一瞬间,周昌眉心那只竖眼之内,便失却了周旦的影踪,也就再不能对周旦施加影响,削去他的庆云法象了!   一片澄净的竖眼之中,五色斑斓光芒氤氲。   倏忽之间,流转金光,内生黄金手臂,紧紧抓住周昌身形的大梵金盘,就跟着呈现在了周昌的竖眼之中。   他此刻被黄金手臂紧紧攥着,明明背对着大梵金盘,眉心竖眼却像是一面镜子一样,映出了身后大梵金盘的实际情形。   那些被通天神柱轰散的无色根气,如水般冲刷着周昌的身魂。   点燃他身魂的太阳神火,一时之间纷纷熄灭。   此火旋又再生,但又会再遭无色根气洗刷,这片刻间,周昌既不能熄灭身魂上的火焰,太阳神火亦不能彻底将周昌身魂炼烧成灰,唯独——   太阳神火聚集在那道漆黑莲苞周围,在那道莲苞根系之下,形成了一方‘火田’。   黑莲栽于火中,摇曳身姿,已经许久没有变化的莲苞骨朵,此刻不断膨胀着,竟在与那太阳神火相融,吸摄着太阳神火的力量,一副如鱼得水的模样。   周昌看着莲苞此时状态,也分不清它盛开之后,孕育出来的诡影,与自己究竟是敌是友?   但他此时也控制不了漆黑莲苞的演化,无色根气洗刷了数遍,也未能浇灭莲苞之上的火田,更不能阻止漆黑莲苞汲取太阳神火,继续生长。   周昌索性不再管它。   他转而去解决造成自身今下困境的那个源头——   被映照于他宇宙真空法象之中的大梵金盘,此刻再度晃动起来。   层层涟漪不断在金盘表面铺陈着,内里聚集的金光,此刻都有些暗淡,那只从金盘之中生出的黄金手臂,亦跟着流淌下道道金光,一时之间,变得有些‘瘦削’。   但仅仅凭着周昌眉心竖眼的‘注视’,只能将此时大梵金盘爆发出的力量压制一两成,做不到完全镇压它。   周昌便运转起身遭无色根气,化散于此间已如狂澜般奔涌的天地飨气当中,凭着无色根气,不断同化四下的天地飨气——那般令天地虚空长满竖眼的诡异情形,一时再现!   那些从天地飨气中生长出的一颗颗竖眼,又不断叠合于周昌眉心宇宙法象真形之中!   法象真形的力量层层上升!   大梵金盘中伸出的黄金手臂,逐渐形销骨立!   终于在某一个瞬间——周昌眉心之中,那只竖眼之内,爆发出了耀目金光!   黄金手臂如今完全变作一道黄金骷髅手爪,它猛地张开五指,不再试图攥住周昌,一瞬间缩回了大梵金盘金光水面之下!   整面大梵金盘流淌下太阳神火,它此刻虽仍在周昌身前,却像是和周昌隔着许多重虚空一般,周昌连抓也不能抓住它!   它想要逃脱周昌无色根气炼融,原本就是轻而易举地事情!   周昌要吞下这面大梵金盘,从一开始就是痴人说梦,异想天开!   然而——   大梵金盘偏要来趟这趟浑水,想要趁机烧死周昌这个僭主,周昌凭此与它产生了实质的联系——他任凭大梵金盘不断远离,不断烙印入诸千世界,从自己身畔远遁。   而他只是从诡影中摘取了那朵漆黑莲苞,眉心金光大盛的竖眼,照映出莲苞下那方‘太阳神火田’。   从那金光大火里,竖眼照出了‘大梵金盘’的模糊坚硬。   眉心竖眼里的金光一瞬间集聚如针,跟着彻底暗淡崩散!   同一时间!   天地猛地摇颤了起来!   四下纷涌的飨气都凝成了实质,那凝固的好似虞渊气息一般的斑斓飨气,如五彩斑斓的布匹般不断崩毁,明明无火焚烧,这破碎布匹却直接化成了灰烬,彻底消无!   ——此番周昌身外数丈之地流转的飨气,如今直接缺失了!   往后任凭天地飨气流转,他身外这片地域,都不会再有飨气通行!   此间将完全化作‘真空’!   而引致周昌身外飨气凝滞消无,演化出一片真空地域的根因,便在于那远遁入诸千世界之内的——大梵金盘!   大梵金盘之上,赫然生出了一个针孔般的窟窿眼!   一点看似与大梵金盘流转的金光一致,实则根本不同的光芒,聚集在那个窟窿眼里,那点由无色根气演化来的金光,正在不断侵染整个盘面!   “轰轰轰——”   这时候,远天之中,忽有滚滚金紫庆云一刹那迫压而来!   周旦头顶这金紫庆云,一刹那临至周昌不远处的虚空当中!   他方才分明已被吓破了胆子,此刻却去而复返,甚至看向周昌的眼睛里,竟也不见丝毫胆怯,唯有滔天怒意,狂烈燃烧:“周昌,你欲为僭主,僭越圣人,僭越天道乎?!”   “你怎么回来了?”   周昌惊讶地看着这个周旦,不理会他的问题,反而向他问道:“莫非是你老子打不过,所以又强行把你拽过来顶缸了?   “他不怕你就这么死了?”   说话之间,周昌眉心竖眼当中,再度映照起周旦的身影。   然而,此刻周昌运转宇宙真空法象,眉心竖眼当中,映照出的周旦身影始终只余一道轮廓,根本难以显见其真形,便好似此人与天地宇宙相融,身与道合,道与神合,而周昌这仍处于‘道’中的宇宙真空法象,自然不能跳脱道外,照见周旦的身影一样! 第510章 第一害   周旦先前面对周昌的‘宇宙真空法象’,根本没有还手之力,只能逃跑以避他锋芒,今下短短时间之内,去而复返,却令周昌的宇宙真空法象无法再作用到他的身上!   这么短的事件内,他的实力怎么可能会有如此程度的提升?   简直就是从一个聚四象层次的诡仙,直接拔格成为了化三尸乃至炼阴阳层次的诡仙一般!   这种事情,根本匪夷所思,任谁都会觉得不可置信。   但周昌对此反应平淡。   ——与圣人相涉的种种事情,早便不能依循常理来进行揣度。   周旦既是圣人亲子,在他脱逃的这段时间里,得到圣人甚么赏赐,乃至是圣人直接降下力量,依附在他身上,也不是甚么新鲜事情。   如今,周昌以宇宙真空法象与周旦相斗,他断定周旦目前的情况更属于后者——必是圣人降附了力量在其身上,所以周旦能‘身成宇宙,与天地合’,令周昌的竖眼都无懈可击!   “你今番运用你父亲的力量,想必是付出了不少代价的罢?”   周昌笑着向周旦问道:“今下就是为了堵截我,便要付出如此巨大的代价——万一还不能堵截得住,你岂不是损失惨重,要赔了夫人又折兵?”   假若圣人力量周旦轻易可以借来,他先前何须凭借自身的庆云法相,与周昌相斗,致使庆云法相损失三百之数?   又何须借来‘大梵金盘’这么麻烦,直接如今下一般请动圣人力量降附己身,周昌的宇宙真空法象,便要对其失效大半了!   周旦闻声,神色冰冷,眼中光芒赫赫:“只要能杀了你,一切都是值得!   “周昌,你成长到如今层次,便是今时变作一具尸体,亦足以令我受益无穷了!   “这份受益,早打过了我所付出的任何代价!”   话音未落——   周旦的形影倏忽变得透明——   天地之间,滚滚涌动的飨气浸润着他透明的形影,一片片透明的庆云跟着从他头顶冲出,充塞于云空之中,而这片片庆云相互碰撞着,内中竟有阴阳二性力量不断碰撞,继而有金光洒落!   阴阳割昏晓!   整个天地都被这从阴阳二性庆云之中洒落的金光切割了开来!   周昌置身于这片天地之间,自身法象合天地之道造化而成,随金光切割之间,竟也好似在当场之间,要被这对立又协调的阴阳金光切割分裂的迹象!   这一个瞬间,周昌猛然收拢了那钉落于‘大梵金盘’中心的无色根气!   大梵金盘之上,那个针尖大小的裂隙仍然存在,内中任凭金光涌动,都无法将那微小的一点裂隙弥合。   而周昌收拢了所有无色根气,盘绕在自己身畔,随着‘阴阳金光’切割而来,他身形一时随金光消融,一时又在金光离转之后,重组恢复!   他的无色根气,寄藏于这阴阳金光之中,将他自身亦化作了此般气息的一部分!   阴阳金光恐怖强横,却也只能分割天地,分割外物,不能将刀刃对准它自己!   如此一来,周旦这道精心准备的杀招,便被周昌直接破去!   周昌的‘宇宙真空法象’,奈何不得周旦这道阴阳极光,而周旦的阴阳极光,却也奈何不得周昌的宇宙真空法象!   “这是‘炼阴阳’层次诡仙才有的手段。   “你爹果真是大方,连这种层次的力量,说给你便给你了。”周昌的形影在阴阳极光之中若隐若现,他带着戏谑的声音跟着从中传出,“可惜你似乎不太中用?哪怕具备了这般层次的力量,竟也不能将我顷刻杀死?   “你还得多努努力啊,旦。”   周旦眉心猛地拧紧!   他心中非常清楚——哪里是自身不中用?分明是周昌炼就的天地法象,自立意之时,便已僭越了天地大道,朝出了这片天地间阐释的道理,如此,他再如何运用这片天地间的力量,又怎可能斩灭得去天地外的敌人?!   不是他太弱了,是周昌太强了!   周旦按捺下汹汹怒火,忽然将手指一转——   割裂天地的阴阳极光,纷纷收拢在他指间,一须臾消失无踪!   天地复归平静。   但这片寂静天地,早已是千疮百孔!   “你之天地法象,非在大梵金盘映照之下,诸千世界当中造就,此相独生于你之内天地当中。   “此相既成,自然与诸千世界的种种力量自相隔绝,自成体系。   “你以为凭此可以不在诸千世界之内留下手尾,便无人能奈何得了你。”周旦忽然冷笑了起来,“但你既在此世之中,便难免接受圣人馈赠。   “安知这份馈赠,暗中没有被标注价格?   “周昌,我今下纵不能杀你,也要叫你晓得甚么是‘天纲’,甚么是‘魔高一尺,道高一丈’!”   周旦言语之间,忽然攥紧右手——   “嗡!”   那面已经隐遁入诸千世界深处,不见影踪的大梵金盘,陡然间随着虚空震颤,在他背后浮显了出来!   这面轮盘与天地同高,其上排列环绕的一个个甲骨文字熠熠生辉,金光流转之间,这片天地中的飨气疯狂漫溢暴涨!   而随着大梵金盘在周旦身后显出形影,周昌也瞬间看清了在金盘中心,那道被他的天地法象扎出的孔洞!   那个金色的孔洞,仍不能弥合!   天地飨气狂烈冲刷之中,又有‘阴阳两极’气息从周旦身旁溢散,融入这天地飨气之间,使此般天地飨气尽皆化为阴阳两极金光,将周昌包围在了中央!   周昌被无色根气庇护着,哪怕身外阴阳极光如何汹涌,却都难以将他割伤。   他看着周旦这番好似毫无意义的举动,却皱紧了眉头。   周旦自非蠢人,绝不会于这关键时候,又是引来大梵金盘,又是演化阴阳极光,只为了围困住他,做这样毫无意义的事情。   那对方所图究竟为何?   这个念头在周昌心神间倏而闪落,不过片刻之间,他便清楚了周旦此举究竟所图为何——   在他的诡影之中,那只已经膨大了太多的漆黑莲苞之下,‘火田’聚敛来的火光更加炽烈,那熊烈火光之中,更有着一缕缕‘阴阳两极之气’不断化开,逐渐在整个‘火田’之内都弥漫起来!   扎根于火田之中的漆黑莲苞,猛烈吸摄内中的阴阳两极之气,以至于,漆黑莲苞内外,都开始萦绕起了那般阴阳两极的气息!   ——周昌试图以无色根气同化大梵金盘,将之据为己用。   他纵然没有成功,也仍旧还是在大梵金盘之上,留下了无色根气的痕迹!   这一点痕迹看似微小,却无法被大梵金盘所消弭,留下这个漏洞在大梵金盘之上,有朝一日,周昌终能凭此将大梵金盘据为己有!   而眼下周昌的诡影,沾染上‘阴阳两极之气’的根由原理,与他留无色根气于大梵金盘之中的原理总是相似的!   那降附力量给周旦,令周旦拥有了演化‘阴阳极光’之手段的圣人,如今便通过周旦,将自身的气息,栽种在了周昌的这一道鬼影之中!   周昌同样无法消除漆黑莲苞之中滋生的阴阳两极之气!   那支黑莲,此刻愈发膨大,鼓胀的花苞间裂隙渐生,内里诸般光色氤氲,周昌的诡影,用不了多久便能在这火田全力‘支撑’与‘托举’当中,横空出世!   但这个横空出世的诡影,于周昌而言,绝非臂助!   更可能是时刻都能来向他索命的敌人!   火光铺张,天地之间,也到处都是这金火烈烈燃烧着。   乌巢交给周昌的那道虞渊投影,如今业已在金火燃烧之中,衰弱到了极致。   周昌此时忽将目光投向周旦:“我若因此而死,在死之前,也必定要拉你做垫背,把你带走的。”   话音未落,他眉心‘宇宙真空法象’之中,氤氲无色根气尽皆消褪。   那只竖眼重又变得澄明,想要映现出甚么形影来。   周旦看着周昌眉心竖眼,心头跟着发紧——他纵然清楚,如今的周昌,绝无可能以法象锁定他的形影,此刻看到那法象有运转之势,心中恐惧亦油然而生!   竖眼之内,确未能映出周旦的形影。   如此令周旦稍稍放松。   但见竖眼之间,云气氤氲,周旦身影始终不能于其中显现,但那些云气集聚着,倏忽被染作金紫之色,在不过须臾之间,就演作了片片庆云!   周昌的法象今时不足以映刻出周旦的形影,但周旦将法象化散于天地之间,却也给了周昌机会,令他仍能够照映出周旦的法象,并将之锁定!   “嗡!”   周旦法象在竖眼之中呈现而出的刹那,一片片庆云便开始倒塌,化散作无色根气,为周昌所得!   不过须臾之间,又是百余庆云,被周昌的法象削去!   天穹之中,大片大片金紫庆云灰飞烟灭!   周旦这每一道庆云法相,对他而言都各有不同效用,于他至关重要,如今周昌不管不顾,定住他的法象便疯狂削灭,实在令他心颤神摇,头皮发麻!   他此刻领了圣人法旨,偏偏又不能避退,只能不断运转阴阳两极金光,侵扰周昌,试图中断周昌的作为!   金光流转之下,周昌削灭庆云的速度着实减缓了一些。   但也只是减缓而已,并不能完全阻绝周昌削去周旦头顶庆云!   更何况,周昌的最终目的,也并不是为了削灭周旦头顶那些对他已造不成实质威胁的庆云法相——他只是想从周旦头顶众多庆云之中,找出他最需要的那一朵而已。   随着庆云法相大片大片湮灭,周昌也终于找到了自己的目标——   宇宙真空法象再度削灭一道庆云,那庆云化散作无色根气,裹挟着一个身影,直投向了周昌!   那道身影浑身缭绕着五脏飨气,此诸般飨气,则在接触到无色根气的一瞬间,便被同化,无色根气一轮一轮环绕着那人,簇拥着其胸膛正中敞开的五脏庙。   这个从消散的庆云中‘掉出来’的人影,正是张熏!   为周旦收容尸位人残余意识,供周旦从意识大海中循出天照根系的张熏!   可被虞渊投影吸收,具有‘装五脏层次’的诡仙张熏!   周旦看着周昌以无色根气,裹挟起张熏,投向其身边,他神色大骇,眼冒金光——   两道阴阳极光交错而过,当场就要将张熏切成两段!   周旦直以为周昌抓住张熏,便是为了取得其五脏庙中的意识大海,夺得扶桑神枝,他不论如何都不能接受扶桑神枝再被周昌夺得的结果,今下唯有杀了张熏,毁去他的五脏庙,令其中盛装的意识大海尽遭污染,周昌自然也就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然而,周昌要抓住张熏,只是因为他是此间唯一一个五脏仙。   唯有张熏,能为虞渊投影所用,令衰弱的虞渊投影顷刻恢复,周昌才好躲藏入其中,与自身行将孕化而出的诡影两相隔绝!   如此,周昌自不可能任凭周旦杀死张熏!   围绕在张熏身遭流转的无色根气,刹那跟着化作金光,与那两道阴阳极光合化,继而随诸天飨气之流转,尽归于周昌那道诡影之下的‘火田’当中!   至于此时,周昌已经侵临张熏跟前!   张熏才从饕餮法象之中脱离,便忽遭周旦截杀,此刻又见到周昌这个与周旦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侵近,吓得立刻要调转五脏飨气逃跑,但他这一下运转飨气,忽然发觉自身体内空空如也——那些围绕在他身畔流转的‘五脏飨气’,尽已被同化作了无色根气!   他霎时间呆立当场,不知所措!   此时,周昌伸手按在了张熏头顶:“我曾经听人说过,而今天下之间,乃有三大害。   “其一为五飨政府大统领张熏,豢养长江巡阅军,为满清爪牙。   “手下辫子营,残害百姓不知有多少。   “张熏,你今时终究还是落在我的手里了罢?”   张熏听着周昌的言语声,骇然抬头,对上一张含着笑意,令人如沐春风的脸。   虞渊气息从他头顶浇泼而下,顷刻之间在其全身各处漫淹开来! 第511章 天象之尸   “嗡……”   虞渊气息如黑墨般在张熏身上肆意涂抹。   张熏凡是沾染了虞渊气息的部位,都在瞬息之间凭空消失,不复存在!   这时候,周昌将目光投向了张熏胸口中央那道敞开着的五脏庙,五脏庙内,诸多参与意识汇聚而成的大海不时翻腾起片片水花,一阵阵虚幻的呓语声便随水花翻涌而纷纷响起。   周昌伸手按在张熏胸膛之上,他五指张开,对张熏‘掏心掏肺’,生生从张熏胸膛中央挖下一块肉去,挖走了那座盛装着意识大海的五脏庙!   下一刻!   虞渊气息涂满了张熏的身影!   他的形影彻底被虞渊气息吞噬,成为虞渊投影的‘牺牲’!   一缕缕虞渊影子从而在周昌遍身上下交缠开来,他的模样在这虞渊影子交织之下看似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气息于一瞬间变得隐晦难见,终至彻底消无!   连同留于原地的虞渊影子,也再不可见!   周昌献祭了张熏,自身成功躲进了与周旦相连的虞渊投影当中!   而待到他做完这一切,躲藏起来的时候,周旦的阴阳极光才交错切割而来,只在虚空中徒留下道道深刻的刻痕,并未对周昌本身造成任何损伤!   同一时间——   那朵被火田簇拥在中央的漆黑莲苞,如今竟未随着周昌脱困,而跟着周昌离开!   缭绕在莲苞之下火田当中的阴阳极光,今下完全涌入了愈发膨大的莲苞之内,那已经绽裂开道道缝隙的莲苞,在这阴阳极光哺育当中,猛然间彻底盛开来!   十二瓣莲苞纷纷张开!   莲台中央,站着一道漆黑影子!   这道漆黑影子的身形轮廓与周昌别无二致,偶有大梵金盘洒落的光芒映照在它身上,也会映出它的五官轮廓,神态举止,也都与周昌一模一样!   它嘴角含笑,漆黑的身形之上,遍生出了一只只金光闪闪的眼睛!   这一只只流转着阴阳两极金光的眼睛中,竟映照出了躲藏在虞渊投影之中的周昌!   ——这道诡影自生下来开始,便为锁定周昌,杀死周昌而来!   然而,诡影浑身眼睛之中,纵然映刻出了周昌的模样,但它自身却不能如周昌一般,潜入虞渊投影之中躲藏,所以今下即便它锁定了周昌,而除非周昌主动出现在现世之中,亦或是它能打破虞渊影子,否则便无法真正抓住周昌,将周昌杀死!   “牵涉扶桑神枝之秘的张熏五脏庙,已被周昌所夺!   “今下若不能尽早抓住周昌,被他拿到了扶桑神枝,他只会更加如鱼得水,届时,再想遏制住它,便是千难万难了!”   周旦冷喝出声,向那道周昌诡影道。   周昌诡影此刻转回头来,只是哂笑着瞥了他一眼,旋而化散作阴阳两极金光,朝着天顶那轮被凝滞住了的淌血圆日——天照飞腾而去!   它在顷刻之间做出了选择,要彻底掌控天照,守株待兔,只要周昌有夺去扶桑神枝之心,便一定会在现世之中显出身形,届时便是它与周旦联合绞杀周昌之时!   周旦被诡影看他的这一眼激出了几分怒火。   这道诡影的性情秉性,简直与周昌一样可恨!   偏偏他以阴阳两极金光哺育这道诡影,如今圣人降附在他身上的一切力量,都随着阴阳两极金光,一同与周昌诡影融为一体——至于此时,他只是个被削弱了天地法象的聚四象诡仙,自身不再具有圣人降附的任何力量,远远不如周昌的诡影!   他此时偏偏不能从当下争斗之中退出。   一旦退出,他的损失将再无法弥补。   这些损失完全不可逆转,有这些损伤存在,他根本没有攀登化三尸,乃至是炼阴阳层次的可能。   而如今只要身在战场之中,哪怕只是敲敲边鼓,一旦周昌最终被杀,他所获得的受益,将足够他弥补去所有的损失!   ……   “所谓三尸者,乃是自身神魂、肉身、天象之中生出,与自身相敌的三道大魔。   “而今,我之‘天象之尸’,亦即是‘诡尸’,已经化现而出了。   “便是我的诡影。   “神魂之尸,必然应在那道‘大梵金盘’之中。   “肉身之尸或与乌巢有关,毕竟我之肉身,久受人影树洒下清气哺育,如今能反制我之肉身者,必与虞渊、人影树、乌巢相关。   “三尸果真是可怕,我以‘宇宙真空法象’锁定鬼神,削灭鬼神,而诡尸便能以我作为目标,运用与宇宙真空法象类似的能力,锁定住我,更可能有斩杀掉我的力量。   “但是,聚四象之后的‘化三尸’之境,根本在于‘化演三尸’,即是造化出三尸,令三尸诞生,而不能在此境将三尸斩杀,一旦斩杀,诡仙道途便也被斩,从此不再完整。   “是以,接下来,我还需要将另外二尸也一并化出,此后就得在三尸重重绞杀之下,成就‘炼阴阳’之境……   “啧!   “该说不说,这倒是主动在给自己上炼狱难度了。”   周昌啧了啧舌,面上却没有丝毫颓丧之色,反而犹是兴致盎然。   化三尸之境,看起来对于诡仙只有坏处,没有任何好处,也怪不得诸多诡仙走到这一层次,便不自觉地开始‘斩三尸’,顷刻斩灭三尸,至少也能让自己立刻得到一份对等的收益。   但是,此境的正途既是在‘造化’,而非‘斩杀’,自然是有它的深意。   而周昌如今,已经感受到了它的深意。   通过身外这道天象尸,亦既‘诡尸’,他与‘阴阳根本二气极光’之间,亦生出了一种若有若无的联系,诡尸不断熟悉这般力量,与此相对的,便是他自身与阴阳根本之气之间的联系也愈发加深。   他现下已经稍微能运用此来自于圣人力量的‘阴阳根本二气’了。   如此,假若使神魂所映天地法象钉落在大梵金盘之上的那一点,与大梵金盘彻底相融,将大梵金盘养为‘神魂尸’,或许大梵金盘作为天地飨气之源头的权能,亦将被周昌分润来一些。   再加上肉身之尸……   三尸愈来愈强,周昌便愈来愈强。   但三尸的成长,总归有一个限度,绝不可能超越‘化三尸’的层次。   而周昌一旦迈入炼阴阳层次,便有了回头来斩杀三尸,驯服三尸的能力!   这份远期收益,却是远远大过了即刻斩杀三尸带来的眼前收益的!   “我在这道虞渊投影里,也躲藏不了太久。   “周旦早有运用大梵金盘,破去虞渊投影,逼我显身的办法,而我自身亦对那道扶桑神枝颇为在意——若能将此物据为己有,接下来,在乌巢这边,我也更多了一丝反制它的力量。   “虽然乌巢足可以称得上是‘天使投资人’了,但谁也不能断定,它之后不会坑害于我。   “今下掌握扶桑神枝,有一丝反制它的力量,之后与它相对,至少可以不必这般心虚。   “所以,我亦还是要往现世一趟,夺走‘天照’。   “但有诡尸盯着,我又不好在现世抛头露面……   “能否直接将天照移入虞渊之中?如此一来,它们就不好拿捏住我的把柄……   “去寻乌巢问问此法是否可行……”   一念落定,周昌抓起张熏遗留的五脏庙,顷刻间脱出虞渊影子,他乘着那道三足金乌,横飞入真正的虞渊之中。   那种凝滞、非有非无、介乎存在与不存在之间的气韵,随着他落入虞渊之中,立刻铺面而来,要将周昌的身形彻底凝固于虞渊之中,化作一道单薄的人影。   以往这个时候,便须要周昌或运用宇宙影子,或是在头顶演化一轮赤日,以此令自身保持活动,不被虞渊所凝固。   但在如今,周昌实力大为提升,他稍一运用‘无色根气’,便能将四下冲刷而来的虞渊气息同化去,见这‘无色根气’对虞渊气息也有一般效用,周昌又动了其他念头,尝试演化‘阴阳根本之气’,以此其化散于虞渊之中——虞渊里,那些漆黑的、好似不存在的环境中,随着阴阳根本之气流散,一道道影影绰绰的人影,竟开始蠕动挣扎起来,有复苏为活物之相!   只是相较于周昌手里拿捏着的些丝阴阳根本之气,四下冲刷的虞渊气息实在太过浩大。   那些人影才有复苏之相,便又随着虞渊气息冲荡,而沉寂下去。   周昌从诡尸那里提炼来的阴阳根本之气,在这浩大的虞渊气息之前,直如蜉蝣撼树一般,看似有用,实则根本没有任何作用。   但这一点倒叫周昌心头稍稍一定。   如今,他与这虞渊气息之间,只有‘量’上的差距,而没有‘质’上的根本分别了!   虞渊之中,人影树不断向上延伸。   树顶上,漆黑鸟巢之中,乌巢坐在其中,向周昌投来了目光。   如今直面乌巢,周昌内心仍难免生出对方神秘莫测,不可揣度的感觉,但细究起来,这种感觉又没有那般浓烈了。   他甚至想看看乌巢真正对自己动手,自己能在其手下撑过几招?   “你与周旦、大梵金盘之间争斗,与吾等而言,实如小儿相斗一般,毫无意义。   “若我向你动手,必然只有一招——   “这一招之后,非是你亡,便是吾彻底荡然无存。   “这般道理,在圣人那里,必定也是一样,他今下不对你出手,是因为他还有别的顾忌,这份顾忌之中,或许有我的因果。”   乌巢轻声言语,点破了周昌的心思。   周昌嘿嘿一笑,对于乌巢看破他心思这一点,不作任何遮掩。   他的心神甚至都没有因为乌巢这番话而有些丝震荡。   ——其实乌巢与他同样清楚,乌巢培养他,是为了用他来作镜子,映照己身,而周昌今下也不过是胆子大了些,拿乌巢作镜子,来对比自身还有哪些不足与短板罢了。   这些事情,他们彼此心知肚明。   那又何须为此而忸怩甚么?   “若我今时还须借用人影树的力量,你最终能将我送到‘炼阴阳’乃至是一死了之的境界吗?”周昌这时向乌巢出声问道。   乌巢道:“聚四象之后,诡仙道途,便须要你自己来走了。   “然若你执意受我羽翼遮护,我亦能保你成就三尸,至于‘炼阴阳’之境,唯独须要你自身独立演化而能成就,遑论是我还是其他存在,于炼阴阳之境对你作出诸多干涉,都是在毁你修行。   “到了最终的‘一死了之’之时……   “便不论你是否愿意还是不愿意,我都会对你出手。   “我对你出手,自不是为了令你最终证就‘诡仙’之终极,而是为了以你为镜,来映照我自身,究竟是甚么?若我是一死了之之后的‘仙’,你所得种种,便尽作我之资粮,若我是一死了之之中的‘鬼’,那我也正好借你之壳,使我重活第二世。”   乌巢明确地表达出了自己的意思。   周昌也不觉得惊惧,他反而觉得这个乌巢比圣人要坦荡得多。   他向乌巢躬身行礼,道:“阁下总是栽培我一场,到了一死了之之时,在我身上收些利是也是正常,但我到时候必定是不愿意给的,那阁下能不能收到收益,还是我最终把阁下吃干抹净,便看咱们各自的本事了。   “还是要多谢阁下,能让我走到这么远的地方来。”   乌巢闻声笑着点了点头。   这也是周昌第一次看它露出笑脸。   周昌接着道:“接下来的化三尸,便不需阁下插手了。   “只不过,在此以前,我还是有些问题,想要请阁下再帮忙一二——可有甚么法子,能将天照拖入虞渊之中,供我取用?”   “若我能将扶桑神枝之化形,自大梵金盘所映现世之中,拖入虞渊之内,又何须假你之手?”乌巢问道,“你欲以此扶桑神枝来牵制我,我莫非不想将此物夺回,不给你留下任何牵制我的机会么?”   “有道理!”周昌赞叹了一声。   “阁下仍可以运用虞渊影子两次。   “两次之后,任是如何,阁下自我这里,便再也借不到任何力量了。   “此是阁下作出的决定,阁下自承因果。” 第512章 扶桑神枝   乌巢最后留下一番话后,便令虞渊气息裹挟着周昌,将周昌带离了虞渊,落在那道虞渊投影之中。   周昌拧眉思索,揣摩着乌巢最后留下的这番话。   ——它亦明确提及了‘扶桑神枝’,乃是它自身留下的手尾。   周昌若真能得到扶桑神枝,也就有了牵制它的能力。   然而,这番话在乌巢说来,究竟是真是假?   若是它故意留下的陷阱,周昌今时再去竞夺扶桑神枝,未免就得不偿失了。   只是,周昌追溯以往乌巢种种言辞,可以断定它从前所言每一句话都是真话,于他自身根本没有任何欺瞒,可以称得上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如此以来,乌巢本就是在一死了之之境等待着他,这时说假话来坑害他,让他半途陨落,那其先前在他身上作出的种种投资,便也尽将‘打水漂’了。   周昌如此翻来覆去地思索,也始终没有一个定论。   在这般没有定论,思考不出一个结果的时候,他有一个办法可用——即是按着对方所言字面意思去理解就是。   乌巢言语中的意思,即是扶桑神枝对它有牵制之能。   扶桑神枝既对它有作用,周昌便不可能不将之谋夺在手。   而且,此物在周旦那里,还是其之后成就‘炼阴阳’之境的关键之物,周旦能以此来成就炼阴阳之境,未必周昌取得此物,不能以之来炼造阴阳!   “周旦迟早会运用手段,再以大梵金盘,照灼他这道虞渊投影。   “我的暴露,根本无可避免,如今身后又没有了‘虞渊’遮护,接下来想躲藏也只能暂且藏在虞渊投影之中……如此,与其等候周旦以大梵金光来照灼这道投影,我不如主动出击,直接将他拖入虞渊投影之中,使之彻底凝滞在虞渊投影之内。   “反正以他今时的层次,在虞渊投影里也翻腾不出甚么浪花。”   周昌一念定下。   他都暗暗赞叹自己这灵机一动。   只要解决了周旦,他与诡尸之间,便也算有了一道缓冲。   接下来谋取扶桑神枝,也就多了几分余裕,不至于过早就将仅仅还能运用两回的虞渊影子给消耗干净。   随后,周昌拿出了张熏的五脏庙。   这座五脏庙因着他以自身的无色根气演化为张熏五脏诸气,得以被支撑得住,留在周昌手中,不至于崩毁,五脏庙中,意识大海仍在不断翻腾。   周昌并未运用炼化意识大海的方法——他眉心竖眼倏忽张开,直将那片意识大海映刻在了竖眼当中。   五脏庙里的意识大海顷刻间不断化为无色根气!   伴随着意识大海不断缩小,留存于诸多残余意识之中的天照根系,也随之在无色根气缭绕之下,逐一显现。   如此不过是须臾之间,周昌便炼出了天照的根系。   循着这些根系,他能轻易定住天照的本形,继而将之炼回原形,化作‘扶桑神枝’!   周昌将手伸入五脏庙之中,欲要将那些天照根系掌控在手,然而,待他手掌伸入五脏庙的时候,内中游曳的天照根系,便忽似找到了目标一般,紧紧扎根于他的手掌皮肉之中,不过顷刻之间,便钻进了他血肉深处,与他的血脉经络紧紧相连。   而他自身对于天照根系的依附,却没有一丝抵触!   在他血肉之中,隐隐有清气流转,与那根天照根系相互勾牵。   “扶桑神树与虞渊牵连极深,而我肉身之中,诸多损伤,皆是由虞渊里的人影树降下清气,赖以修复,如今,天照这道扶桑神枝的根系,又与我体内这些清气牵扯了起来……”   周昌感应着天照根系仿似长在了自己血肉之中一样,他亦并没有任何慌张,反而对于前路更生出了一种确定感。   三尸之中,他的天象之尸,便是守在现世之中,随时锁定着他,企图杀死他的诡影。   神魂之尸,必与大梵金盘有关。   如今,就连肉身之尸,也已有了眉目——必然是与这扶桑神枝牵扯起来的虞渊有关了,肉身之尸届时将如何从他体内生长出来?周昌暂且无法确定。   但不论如何,抓住真正的扶桑神枝,将之炼为己用,都是周昌势在必行之事了。   “天照根系如今扎根于我血肉之中,却也并非坏事,反而能让我比其余人更容易锁定天照真形,对其施加种种影响……”周昌感应着扎根于体内的天照根系,与虞渊投影之外‘天照真形’之间的直接联系,他将一缕缕无色根气通过这天照根系输送了过去。   凭着无色根气的流转,他对那轮滴血圆日的感知也愈发强烈。   他眉心竖眼眨动着,内里有一团模糊的血光逐渐聚集,慢慢变得清晰——随着无色根气愈来愈多地输送往天照真形之中,周昌的宇宙真空法象,也渐渐开始隔着虞渊投影,将这道天照真形锁定。   在此同时,周昌运转无色根气,使之与虞渊投影之中萦绕的虞渊气息相互交融,补入流转四下的虞渊气息之中。   他藏身的这道虞渊投影,因为有无色根气转化来的力量不断填补,而逐渐膨胀,逐渐扩张。   那些牵连着这道虞渊投影,交织于周旦身上的漆黑影子,随之膨胀了起来。   ……   淌血的圆日,在周旦与诡影抵临的刹那,便在天中消失无踪。   它似乎只是天上一道剪影,在它映照之下的人,举头看它,自然会觉得它真实无虚,然而当人真正抵临它附近之时,便会发现,它似若泡影一般消散,根本不曾真正停留于这片长空之间。   “此间只有天照飨气留存,并非它真形所在。   “除非掌握了它的根系,借之以攀登接近天照真形,否则想要抓住它,就极其困难,便是你如今身怀阴阳极光,能使天地在这阴阳二气之中解离,但天照非在圣人构建的阴阳体系之中,它与乌巢牵涉更深,是以,你的阴阳二气极光,对它也是作用有限。”   周旦感应着虚空中渐渐消散的天照飨气,面上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神色,皱着眉向身边诡影说道。   他说下这一番话来,神色忽又变得焦躁:“周昌抓住了张熏,必已掌握了天照根系,他凭此根系,可以直接攀登找寻天照真形,我们始终慢他一步,至今都对那天照真形所在之处,全无眉目!”   诡影浑身竖眼眨动着,内中映刻出的周昌形影飞快淡去。   下一刻,它浑身竖眼之中,映刻出了四下流转的天照飨气。   如血浆般赤红,甚至散发出火光的飨气之内,竟有周昌的形影流转着,尽管周昌的影子在飨气之中显得甚为模糊,但诡影浑身竖眼,一下子照出了飨气之中隐藏的特定‘周昌气息’,犹是让周旦神色一喜,当即说道:“周昌将他自身气息,混入了这天照飨气之中?   “这便是你要追近天上天照幻影的根本原因?!”   今下只要周昌的诡影,能锁定住周昌流转于天照飨气之中的‘无色根气’,那么循着这种无色根系,诡影即能找到天照真形所在位置了!   也无怪乎周旦会因此欣喜不已!   “他果然已在试图攀登根系,掌控天照真形,我们要尽快——”周旦话音未落,那道诡影已经循着天照飨气之中的无色根气流转方向,被阴阳两极气息绞缠着,迅速追击而去!   周旦也不敢有丝毫犹豫,刹那跟上。   二者在这片千疮百孔的天地间连连闪现,只是一须臾的时间,便搜查过了数百里的土地。   而躲藏在一处雪窝之中的曾剃头,见着了周昌与周旦之间的争斗,看过了大梵金盘与阴阳极光是何等恐怖,他对此丝毫没有神往之意,反而愈发感受到自身的渺小与孱弱,也就不敢再在这片天地间停留,想要从此间退离。   他趁着二者离开当前区域的时候,化出五脏飨气,使五脏飨气携裹自身,飞快脱离战场。   然而,曾剃头却未有察觉到,他的五脏飨气里,隐隐然已掺杂进一缕无色根气。   这一缕无色根气,并非在他脱离战场的当时,才栽种在他五脏飨气之中,而是周昌与周旦交手那时,周昌便已在曾剃头身上留下了这道后手。   周昌的虞渊投影,如今还能运用两次。   这次投影再度败露,便须以聚四象层次的诡仙作为牺牲。   当下方圆千百里间,聚四象层次的诡仙哪里去找?   唯有曾剃头是那个最现成的。   甚至于,周昌早就盯上了曾剃头,除了这位曾圣人之外,其余的聚四象,他还不乐意使之作为牺牲!   曾剃头仓皇逃离战场暂且不提,只说周旦与诡影不过在数个呼吸之间,便已经锁定了天照真形的所在地——天照真形,不知何时挪移回了那道失却所有尸位人的血色裂缝之中。   诡影与周旦投向裂缝之时,异变陡然而生——   分明只余阴阳极光的天地之间,忽然像是被掺兑入了大量墨汁一般,一道道影子缭绕在周旦身遭,恣意蔓延,涂刷起了天地间的阴阳二气极光!   而周旦的身形在这瞬间凝滞于半空,一脸惊恐地看着四下那道道漆黑影子绞缠住自己的手脚,骇然叫道:“虞渊气息找上门了!”   他一刹那进退失据,又在转瞬间反应了过来:“你竟然还敢找上门来!”   周旦的神色倏而变得狞恶,在他身后,篆刻着无数甲骨文字的大梵金盘乍然显现,其中金光涌动,罩在那绞缠他手脚的阴影之上,便令阴影上丛生出一道道太阳神火!   神火烈烈灼烧之下,阴影一时飞快消散!   不过须臾之间,阴影便被烧作了火海!   那熊熊大火燃烧的架势,甚至超过了以往周旦任何一次运用大梵金盘的声势,这般声势,令周旦忽而惊疑——他与周昌已经交手数次,对于周昌的手段,总算有了了解。   周昌自身所居某种气息,充塞于天地飨气之中,便能令天地飨气一时奔腾鼓沸,交融于大梵金光之中,亦可使得大梵金光更加炽盛,遍照乾坤十地,便是阴阳两极之气,也绝不能切割周昌那般气息,反而是周昌随时可以借助那股气息,令自身融入阴阳极光之内!   眼下情形,可不就想及了周昌将气息充塞于大梵金光之中,使此金光愈发炽盛?!   “周昌来了!”   顷刻之间意识到这一点的周旦,立刻大喝出声,同时远遁,试图远离天地间熊熊燃烧的太阳神火!   以他如今的能力,与周昌相比,差得太远!   一旦被周昌抓住,他几乎没有反抗逃遁之能!   然而,他意识到情形不对,才远遁出去的时候,那些熊熊燃烧的太阳神火,便又刹那转作了漆黑影子,一道道漆黑影子如匹练绸缎般卷过天地,循着周旦与虞渊投影之间无法割舍的联系,再度绞缠上了周旦的身形,以比先前更加猛烈的速度,将周旦往阴影中拖拽!   幸在这时,那道坠于血色裂缝之中的诡影,浑身竖眼里雾气氤氲,随着雾气散去,一只只竖眼中映照出了漫天黑影——   这道诡影的阴阳极光,几乎能杀死天地间的绝大多数鬼神,但阴阳极光,乃或是杀死其他鬼神,只是它的附带力量,它真正的根本核心力量,乃是与周昌的‘无色根气’相敌,凭着它满身竖眼,能锁定与周昌本身以及与其相关的所有气息!   此诸般气息,落在它满身竖眼之中,便是不断被分割化散的下场!   若是周昌真身暴露在它满身竖眼里,也会被它定住数个刹那——这数个刹那之间,便已能令变数横生,被定住的周昌,纵是不死也得脱层皮!   此刻,诡影满身竖眼里映照出的周昌无色根气,一时间不断化散!   缠绕在周旦身上的那些漆黑影子,便于须臾间崩解作无,但也仅仅只一须臾间,一须臾之后,又有更多黑影攀附而上,以更快的速度裹挟住周旦的形影!   此时,裹挟上周旦形影的气息之中,便只有周昌的少数无色根气作祟,其中主要气息,却是虞渊气息了!   【请假条】   卡文了,今天请个假 第513章 母圣   虞渊气息如同一道道漆黑触手般将周旦的身形缠绕包裹着,此时,那道诡影浑身竖眼之中,仍在锁定着周昌流散于虞渊影子之中的无色根气。   周昌的无色根气,极其飘忽,像是泥鳅一般滑不留手,但又不能对其轻纵丝毫——但凡放纵了一缕无色根气,它便能在瞬息之间将天地飨气都侵染同化,反过来掀起更大的风浪。   是以诡影此时必须得以竖眼来锁定周昌气息。   它对周昌最为有用的这重手段,如今因此暂且无效。   换来的便是周昌操纵着虞渊影子,在与它不断拉锯之中,终于趁它演化阴阳极光有刹那停滞之时,彻底以那虞渊气息裹挟了周旦,将周旦拖入那道虞渊投影之中!   “嗡!”   血色裂缝之上!   一道道黑影穿空,瞬息间吞没了周旦的身形!   那些漆黑影子,紧跟着便在虚空中消散于无形,好似从未出现过!   诡影立身于虚空之内,遍身竖眼里,再度变作一片空无——此间既没有了虞渊气息的存在,亦不见有丝毫周昌的无色根气流转。   周昌在诡影的眼皮子底下,把周旦拖入了虞渊投影之内!   “真是侥幸啊……   “这次斩获如此大的战果,虞渊影子竟然力量无有衰减,还不必着急把第二个牺牲投喂给它。”   虞渊投影当中,周昌感知着虞渊气息,转而将目光投向了黑暗之中,逐渐凝滞住的周旦。   在虞渊气息缭绕之下,周旦便似堕入了虞渊之中的生灵一般,他仅只挣扎了刹那,自身便开始凝滞,逐渐变得像是一道单薄的人影。   此时,周昌以无色根气演化出一轮赤日,在他头顶高悬。   受这轮赤日照拂,四下凝滞的虞渊气息一瞬间松动,周旦跟着恢复了过来。   周旦目视着黑暗深处的周昌,神色挣扎,他沉默了片刻,终于还是放下了手中行将运转开来的种种手段,未在这虞渊投影之中,再试图与周昌争斗甚么。   ——他也深深清楚,而今他再有何等手段,在这虞渊投影之中,他都无法施展出来。   如此与周昌的争斗,自然也就毫无意义。   更何况,被拖入这道虞渊投影之后,大梵金盘也就离他而去,与他之间的联系逐渐变得微弱,而凭借他如今被周昌不断削弱的实力,在此下完全是周昌主场的环境中,他也注定讨不到半分好处!   “圣人以自身一道精气,与母圣一道气血,诞育了我。   “我自诩天命之子,诸千世界当中行走,遍处收割所有命壳子。   “诸千世界鬼神,凡是借助命壳子企图攀附圣人因果,向上攀爬的,便注定成为我的资粮——而这样鬼神,也绝不在少数,甚至天下鬼神,须有八九成,都有一道‘命壳子’作支撑,都尊我的生母为母亲,称她作母圣。”周旦垂着眼帘,沉声说道,“我不论如何都没有想到,如今竟然遇到了你。   “你分明与我一模一样……   “但你为什么不是圣人、母圣所诞育?   “大梵金盘,竟也映照不出你的先天之根……”   周旦这时抬起眼帘,看向周昌的目光里,满是惊疑。   这是他最大的困惑。   连他的根本之中,都有圣人的先天之气。   一旦生出对圣人尊位的僭越之举,那先天之根便会在顷刻之间燃成大火,将他烧作灰烬!   天下万类生灵,鬼神,皆难逃这先天之根的网罗!   然而,周昌当时在大梵金盘映照之中,却未显露出他的先天之根——他竟然不是圣人与母圣所出,可他又分明与周旦自己完全一样,一模一样!   “或许相较于你而言,我才是这个命格真正的主人。   “而你是我的命壳子呢?”周昌笑着歪头反问了周旦一句。   “不可能!绝不可能!”对于他的反问,周旦反应异常激烈,“圣人、母圣是何等超脱的存在,诸千世界,便在他们掌控之中,他们是大千的主人!   “我既是他们造化,自然独一无二,天地所钟,日月之精!   “怎么可能会做你的复制品?!   “简直是无稽之谈!”   周昌闻声眯起了眼睛。   他对于自身的来处,比周旦更加迷惑。   但眼下周旦这番言语,反而提醒了他。   他低声道:“若我这个命格本就独一无二呢?若我自生下来便具备这样命格,先有了我,尔后其他所有便俱都比不上我,你的父母亲起了贪心过来抢夺——难道没有这种可能么?”   周旦呼吸一滞,继而瞪大了眼睛看着周昌。   周昌这个问题,戳中了他心底不敢涉及的那个困惑。   是以,他在这一时之间,却连反驳周昌都做不到了。   看着他的反应,周昌也就明白,自己的这种猜测,未必就不是真相,他摇了摇头,道:“看来我这一生注定是一路坦途,本来无有波折,便能得到我该得到的一切,但因这命格被你父母亲窃取走了的缘故,反倒令我这一路走来,横生许多坎坷艰难,数度险死还生……   “别说,比之前那种一眼望到头的人生看来,还是挺好玩的。”   “……”   “你都问了我这么多问题,也该我来问你几个问题了罢?”周昌看着沉默下去的周旦,跟着问道,“母圣是谁?”   这诸千世界,人鬼神万类生灵万物之主,躲在背后操纵一切的那位,乃是圣人。   这是周昌已经了解的东西。   但母圣是谁?   周昌至于如今,始终对她印象朦胧。   她是那一座高高耸立的孤坟么?   是名作阴生母,黎山母的存在?   可即便如此,她又究竟是甚么?   周昌一直听到她的名字,但这一路走来,却从未察觉到她的存在。   周旦垂着头,思索了一阵,淡淡答道:“母圣,即是诸千世界本身。   “她便在你入目所见的任何一处,尽皆存在。   “但你又偏偏不知她究竟在何处,又究竟是甚么。   “这便是母圣。”   周旦三言两语间,像是将母圣这个概念便已经解释尽了,却又像是甚么话都没说。   “你见过母圣么?”周昌问。   “不曾见过。”周旦答。   “你听过她的声音,切实感知到过她的存在?”周昌问。   “飨念交织之下,你想她存在,她自然可以存在,你想听到她的声音,自然也就可以听到,但唯独她的样貌,始终朦朦胧胧,如远山初黛,不能叫人看个真切。”周旦答。   周昌点了点头:“如此看来,母圣是一个概念化的存在。   “只是你们将她拟人化了?”   周旦低头思考了一阵,点了点头:“倒是可以这样理解。”   “那么,你为何又声称,是圣人一缕精气,和母圣一道气血创演了你?既然母圣本是一个概念化的东西,没有任何的实相,她又如何会有气血这种东西?”周昌紧跟着问道。   周旦闻声,神色明显变得茫然。   他拧眉思索了一阵,喃喃低语了起来:“是圣人这么告诉我的,是圣人说,他以自身精气与母圣气血,使我创生……母圣若不存在,她从哪里来的气血……”   “只是圣人这么说的……”周昌皱起了眉。   母圣与圣人诞育了周旦的传言,根源皆在圣人这里。   母圣的‘唯一目击者’,也就唯有圣人一个。   但与母圣有关的种种传说,在天下之间广有流传,高层次的诡仙,几乎都知道母圣的存在,所以如曾剃头、张熏这般诡仙,才会对周旦如此敬畏。   那么,他们又是从何处听来的,与母圣有关的这种种传闻?   周昌当即把自己的疑问提了出来:“母圣若只是一个概念化的事物,无有实相,那天下之间,为何会有许多诡仙,了知她的尊名?”   “与圣人、母圣相关的隐秘,若不是圣人金口玉言,传诸天下,或令黎山显出孤坟,或使人间传扬‘母圣’之名,其他人,又怎么可能了知‘母圣’的存在?   “人们正是从圣人口中得知了母圣的存在,才能在这飨气流变的天地间,臆想出与母圣相关的种种异相……   “一切都是从圣人口中传扬出来的……”周旦如是说道。   “所以说,母圣传说的源头,还是在圣人这里。”周昌点了点头,“那么,证明母圣究竟是否存在的人,也就唯有圣人了。   “甚至于,母圣说不定就是圣人虚造的一个概念。   “他在此中,别有图谋。”   周旦对于周昌所言不置可否,他看了周昌一眼,便沉默下去。   虞渊影子犹如一道道漆黑藤蔓一般,缠绕在周旦的手脚之上,此刻哪怕他头顶还悬置着周昌无色根气所化的赤日,那轮赤日散发出的阳性,却也无法再将他点亮。   浓郁的虞渊气息,正从周旦身上散发了出来。   他被虞渊气息缠绕住的手脚,如今也像是蜡烛一般融化,和虞渊气息融合成一。   ——自周昌将周旦拖入虞渊当中以后,周旦的结局便已不可逆转,他将逐渐被这道虞渊影子同化,直至最终与这道虞渊投影融为一体。   这是乌巢在周旦身上留下的手段,从其不慎沾染了虞渊气息之后,命运便已然注定。   这道融合了周旦的虞渊投影,最终会变成甚么?   周昌暂时也没有答案。   而周旦落于这虞渊投影之中后,业已接受了自身的命运,他对周昌的提问大都是有问必答,也未再试图反抗甚么。   “接下来,我便要以这无色根气,彻底同化天照根系,将那‘扶桑神枝’据为己有。”周昌一面说着,一面伸出了一条手臂,天照根系从他那条手臂的皮肉之下探出,已经全由无色根气所同化。他向周旦展示着自己掌握的天照根系,又向其问道,“你对此有没有甚么不同意见?   “不管好的坏的,说出来听听也行。”   周旦见到周昌手臂上的天照根系,忽而冷笑了起来:“这总归是你自己的事情,我又能有甚么意见?   “你自担后果就是——”   “不愿说也就算了。”周昌摇了摇头,打断了周旦还未说出口的那些话。   对方见着这道天照根系,难免由景及情,想到了自身被周昌所夺的机缘,想到了自身即将彻底被周昌所取代的结局,由此而生出些许情绪波动也是难免。   然而周旦被周昌一句话打断,他垂下眼帘,沉默刹那之后,陡又话锋一转:“你我同命所系,而今我被乌巢以这虞渊影子彻底侵染,行将被这道虞渊影子融合——   “我与其他命壳子总是不同。   “若我被乌巢如此融合了,他或许会从我身上,看到与你有关的秘密。   “你不能被大梵金盘锁定,先天之根不在圣人手中,那乌巢便也不能从此处入手,奈何得你,但他今下侵染了我,以我作为突破口,未必不能反过来再操纵你。   “你倒是要小心了。”   周昌点了点头。   他与周旦之间,也说不清究竟是谁复制的谁,但周旦于他而言,便似是一面镜子一样,乌巢真若是拿到这面镜子,由此映照出他的一些命门,也未必不可能。   但关键是,他如今都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已绝不可能回头。   他亦无法将周旦从这虞渊投影之中解脱。   更何况,周旦所言亦有其私心,便是以这番话来离间他与乌巢,令二者之间早生龃龉也是极可能的事情。   今下与周旦一番交谈,那个真正叫周昌上心的东西,如今也渐越浮出水面了。   ——即是周昌真正的身世。   他唯有找回自己真正的身世,回溯自身真正的来历,才能解释许多谜题,甚至是对圣人、母圣的存在,做出种种推测,乃至是直接得出答案。   而与他身世有关的,只有他在新世之中的爷爷。   “爷爷会不会是圣人?”   这个念头在周昌脑海里倏忽闪过,便被他直接抹去。   他继而向周旦问道:“扶桑神枝如何运用,你可否告知于我?   “你今时之死,已经无可避免。   “不如为自己的来世积些德行,与人为善,来世的路说不定会更好走些。” 第514章 行险   “来世?”   闻听周昌所言,周旦当即嗤笑了一声。   似他这般熟知鬼神,乃至整个世界运行逻辑的高层次者,怎会不知道,所谓来世根本就是糊弄人的概念,他今下与这虞渊影子交融,自此而死,那便是真正死了,绝不会再有所谓来世!   但周旦抬目注视着周昌,见周昌又神色诚恳地点了点头——他忽地一愣。   这重世界或许给不了他一个重活一回的机会……   然而周昌却未必不能!   随着周昌层次愈来愈高,他说不定能给自己一个重新来过,让自己重新活过的机会!   一念及此,周旦跟着心中一动。   他面上笑意淡去,开口说道:“扶桑神枝与虞渊牵连甚深,内中或许有乌巢残余未消的因果,这道神枝一旦脱转天照之形,回归本真,必然为乌巢所知。   “到时候,乌巢必定会出手争夺。   “以你自身炼成的这般气息,自然无惧虞渊气息侵染,然而那道扶桑神枝却不一定。   “你若信我的话——到时候便设法引来大梵金光,照映那道扶桑神枝,可以将扶桑神枝定在现世之中,乌巢的虞渊纵然侵入现世,也绝无法在片刻之间,将大梵金光之下定住的扶桑神枝夺走。   “只需支撑片刻时间,待到乌巢引来圣人注视之时,便是你即刻拿走扶桑神枝,将之炼为己用的机会。   “这个时间一样很短,能将那扶桑神枝炼化多少,便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多谢。”周昌点了点头。   若不是有周旦这番提醒,他必然会直接以无色根气完全取代了天照根系,再令现世之中的天照显化为扶桑神枝之形,他自身则完全不会于现世显身——此番安排,固然能叫他规避外面诡影的袭击,但也同样会导致天照幻形返化作扶桑神枝本形之时,他自身不能在现场。   如此以来,乌巢想要拿走扶桑神枝,也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今下有了周旦这番提醒,遑论其所言真假,周昌都可以据此做下一番准备了。   周昌想到这里,又向周旦问道:“大梵金盘乃是圣人之物,若不是为了镇杀我,此物绝不会于现世之中显化真形,我并没有引来这大梵金光投照的法门。   “你可否传授我一两手?”   “你还真是得了便宜又卖乖啊——”周旦盯着周昌,咬牙切齿地道,“根本贪得无厌,莫非不怕我在传给你的法门之中,做甚么手脚,把你骗进陷阱里去?!”   “这世道处处都是陷阱,越往上走,众多大能力者布置给众生的陷阱便也就越多。   “如今你利用大梵金盘的手段里,也未必就没有圣人留下的陷阱了。   “反正已然都是如此,债多了不愁,虱子多了不咬,哪还差你再暗中设下甚么陷阱了?”周昌笑着回道。   他先前之所以与乌巢合作,对于合作之中可能暗藏的陷阱也并不在意,根由便是他的这般心态——既然天下之间,自己所走的道路上,处处都是陷阱,而自己又不能停步不前,那多一个陷阱或者少一个陷阱,于自己而言,又有甚么差别?   总归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听得他这番回应,周旦愣了愣,随后闷声说道:“你与我命格相同,我用以驾驭大梵金盘的手段,你极可能也能随意运用,不过正如你所说,这般手段之中,必然藏着圣人留下的陷阱。   “是否真要运用这般手段,便全看你自行斟酌。   “我之体内,藏有一缕‘太阳神火之精’,你将这一缕气息从我体内抽离,即能以此太阳神火之精,作为钥匙,催动大梵金盘。”   “多谢!”   周昌当即点头。   又以无色根气在周旦体内周流一圈,寻得了那缕太阳神火之精,将之收摄进了自身的神魂之内。   这缕太阳神火之精,一在他神魂之内扎根,便欲散发阳性光芒,往其肉身之内映照,而周昌以无色根气覆盖神魂,将太阳神火之精散发出的光芒,尽皆圈禁于神魂之中,不令之映照自己肉壳半分。   今下关于‘化三尸’之境的具体修行,周昌已经有了大致的脉络。   除却已经化出去的天象之尸外,他欲将‘大梵金盘’作为自己的神魂之尸斩出,以虞渊气息作为自己的肉身之尸斩除,如此以来,令太阳神火之精落在他的神魂之内,可以加强他与大梵金盘的联系,方便他以后彻底吞并此盘,将之化为自身的神魂之尸,而若是令此火随意攀附自己肉身,效果便要适得其反,周昌自须压制一二。   “你接下来预备如何来做?”   周旦看着周昌从自己体内拿走了那缕太阳神火之精,紧跟着向对方问道:“外有诡影盯着你,你一旦显身,必然落在它的眼目之中,如若被它锁定住你之真形,纵是不死,你也要脱层皮。   “若是还继续留在这道虞渊投影之中,你也将毫无作为,不过是温水煮青蛙,待到虞渊投影破灭之后,你仍需要面临现实。   “而今你虽然掌握了太阳神火之精,或许可以凭此催动大梵金盘,但大梵金盘那里,对于你而言,也未必就不是一重陷阱了……若能拿到扶桑神枝,你便有机会‘炼造阴阳’,可你三尸只化出其一,其二尚无着落……我看你今下,前途是一片光明,但眼下却是无路可走。”   “怎么会?”周昌疑惑地看了周旦一眼,道,“眼下分明处处有路可走,虽须行险,但艰险过后,自是康庄大道,哪里会无路可走了?”   三尸之中,二尸已有下落。   肉身之尸也近在眼前,周昌丝毫不觉得自己是无路可走的。   而他拿到了扶桑神枝,再化出三尸,炼阴阳的道路,便即在眼前打开。   这个周旦真是温室里的花朵,习惯性以强凌弱,真到了自己处于弱势的时候,便完全不知该从何处着手,只能望着当下局面而兴叹,兀自无可奈何了。   “嗯?”周旦没有想到,周昌会和自己的见解完全相反。   但他见周昌又没有丝毫与自己解释的意思,只得转移了话题:“你说我的来世——我之来世,会应在何处?”   问出这句话,周旦便屏住呼吸,盯着周昌的面孔,不放过其面孔上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欲从中推测出什么端倪来——他如今将死,唯有周昌对他做出了这个来世重活的承诺。   可以说,周昌眼下反而成了他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了。   若是周昌此下扯断这根救命稻草,他也一筹莫展,毫无办法,只是全数希望落空,心死于身死之前罢了。   “应在我的三尸之上。”   周昌向他眨了眨眼:“待我真正化出三尸,你便有了来世重活的可能。   “若我能在日后斩出三尸,你自然可以借此重活一世。”   周旦愣了愣神:“化三尸……”   他不知道,周昌的化三尸,会与自己有着什么样的牵连?   只是,当他看到自身手脚完全被虞渊气息消融,身躯逐渐要和这虞渊影子长在一起的时候,他忽然又有些明白,周昌所说的自己的来世,应在周昌身上,究竟是何意。   而在这个时候,周昌的顶门之中,忽然飞出一团斑斓色光。   那团斑斓光中,无色根气周流不休。   而于无色根气形成的圆轮之内,那一缕太阳神火之精,亦是若隐若现。   ——周昌的神魂,此刻倏忽脱离了肉身。   不等周旦反应过来,那道濒临‘阳神’层次的神魂,倏忽脱离了这道虞渊投影,显露于现世之中!   ——周昌所谓的行险,便是凭着自己神魂之内的‘太阳神火之精’,在脱离虞渊投影的一瞬间,引来‘大梵金盘’,他要将神魂寄托于大梵金盘之中,凭此来抗御诡影的锁定与袭杀!   因其神魂没有肉身阻碍,内中除了随时可以转化作大梵金光的无色根气,与太阳神火之精外,便只剩下充沛阳性。   如此可以更快招引来大梵金盘!   他赌的便是在诡影会比大梵金盘更慢一步,锁定自身的神魂!   若他赌对了,自能将神魂寄生于大梵金盘之中,令诡尸无可奈何!   若他赌错了,没有肉身的庇护,神魂在诡尸锁定之下,也只会更快出现危机,乃至更快引来圣人的杀招,就此消亡!   周旦看着周昌遗留于虞渊投影之中的肉身,忽然急喘息了起来!   平心而论,周昌想出的这个办法,其实并不出众,内中充满变数,一朝踏错,便是满盘皆输——但周昌真正敢这么去做,若换作是他周旦来,他没有这份胆略!   做不来这样事情!   这是他与周昌之间,诸多差距中的一项而已!   ——   “嗡!”   周昌神魂脱离虞渊投影的一刹那间,神魂内外周流的无色根气,即与神魂之中的太阳神火之精不断接触,继而演化出一缕缕大梵金光——   顷刻之间,神魂之内的无色根气,尽数化作了大梵金光。   这黄金光芒覆映在他神魂之上,令他的神魂陡地变作了一轮悬置于虚空当中的太阳!   在此同时,一直徘徊在附近的诡尸,刹那生出感应,它不曾在四下露面,但它浑身张开的血眼里,便陡然间映出了周昌的神魂,映出了那轮高悬在天的太阳!   一颗颗竖眼之中,太阳散发光芒!   被诡尸盯住的周昌神魂,内外演化作大梵金光的无色根气之运转,陡地开始滞涩起来!   这般大梵金光,终究是以无色根气演化而来,即便无色根气此刻彻彻底底已化作了大梵金光,但周昌的诡尸满身竖眼,却能直指周昌以及与其气息相关的一切本质,它锁定住周昌演化而来的大梵金光之本质,那么再任凭无色根气如何变化,也决计不能脱出诡尸的锁定!   下一刻,那道漆黑的、与周昌一模一样的形影,出现在了周昌神魂映照之中。   它仰头望着天上凝滞的神魂太阳,咧嘴露出森森白牙,阳光之下,它漆黑的形影也无法被照亮半分,满身血红的竖眼,此刻一颗紧着一颗地闭上!   诡尸每闭上一颗竖眼,周昌神魂散发出的光芒便暗弱一分,内外交流的无色根气,便也衰减一分!   一旦诡尸闭上所有竖眼,周昌的神魂内外,便再无无色根气流动!   如此状态下的周昌神魂,没有了最大的庇护,也便任凭宰割,而毫无反抗之力了!   偏偏周昌的力量,也无法针对诡尸施展半分——诡尸是他化成去的因果,他是因,诡尸是果,倒果为因之能,却需要在他炼造阴阳之后,方才能够具备了!   “果然,三尸与我自身乃是对立统一的存在。   “我身愈发衰弱,诡尸便愈发强横。   “假若我就此而死,于诡尸而言,会否就是它的重获新生?   “它获得新生之后,又会是怎样一番光景?   “不过,今下纵是我被它的竖眼锁定住,无色根气愈发衰弱,但它自身所具备的阴阳极光,却也会在我身上愈发强横,这份力量不会因为彼此因果关系的倒错更易,而跟着更易,这是之所以要化出三尸的根本原因。   “化三尸,乃是化出自身之于宇宙天地的‘异’,继而在炼阴阳之境,将三尸带来的异常力量尽数炼合了,便是‘求同存异’。   “我被三尸锁定,愈发孱弱,三尸便会愈来愈强。   “但三尸纵然不被我所斩,它们亦能积蓄力量,便得愈来愈强,而它们为自身积淀的每一分力,都将在炼阴阳之境,被我所统合,为我所用!”   周昌感知着自身无色根气被诡尸锁定着,开始层层削弱,他对此却一点也不惊慌,竟还有时间去思索那些有的没的。   ——虽然无色根气在被诡尸不断削落,但他在此以前,已将无色根气尽数转作大梵金光,团聚在太阳神火之精周围,此刻太阳神火之精并合了大梵金光,全力招引大梵金盘。   几乎是几个刹那之间,大梵金盘,便从诸千世界的深层显映了出来! 第515章 圣人本尊   “嗡!”   周昌感应到,太阳神火之精与大梵金盘之间的牵引之力愈来愈强!   几乎是在他生出此般感应的同时,那道宛若大火轮盘般的大梵金盘,便在这片天地间映显了出来,大梵金盘中央那个被无色根气钻出来的针孔,此刻也在周昌的视野里,变得极其明显!   一须臾间,大梵金盘转动着,其周围的一个个甲骨文字散发光芒,如同一道日轮旋涡一样,将掌握着太阳神火之精的周昌神魂,彻底包容于其中!   先前在诡尸那般凶险的攻势之下,甚至还有闲暇思考些有的没的的周昌,此刻却蓦地紧张起来——   与诡尸之间的争斗,结果多半不会超出他的预计,今下已然得证。   但他以神魂寄生于大梵金盘之中,必然面临另一番凶险——这番凶险,乃是来自于圣人本身,他能凭借一时计算,赢过诡尸,但面对圣人的计算,他就又毫无胜算了!   今下唯有全力以对!   “哗啦!”   周昌神魂陡然坠入一片阳性大海之中!   他神魂之中的‘太阳神火之精’,在这片太阳神火大海同化之下,飞快解离,消失,于阳性大海彻底相融!   太阳神火之精融炼干净的一瞬间,一道道火焰便攀附上了周昌的神魂,周昌以神魂中存留的无色根气不断演化四周的太阳神火,但那神火太过汹涌浩荡,哪怕是他自身积蓄的无色根气再充盈,也无法在短时间内同化去如此海量的太阳神火,更何况,如今他的无色根气尚处于衰弱之时!   一时之间,火海汹汹,点燃了周昌的神魂!   阳性随着火焰燃烧,在周昌神魂间留下隐秘的痕迹,这些痕迹牵连起来,便形成了一道牵连甚多的根系——此即是圣人为天下众生造就的‘先天之根’。   众生凡有欲成僭主者,先天之根首先熊熊燃烧,即将众生烧成灰烬!   周昌的根脉,原本并不在圣人治下,如今随着他寄生入大梵金盘之中,自身神魂无可避免地时刻接触太阳神火,便有了被圣人造就这先天之根的条件!   而偏偏在这时,周昌感知着先天之根于自身体内快速凝就,却无动于衷,无所作为!   他放纵着先天之根在神魂间蔓延,待到那根脉彻底凝成的一刹那,神魂燃烧起熊熊大火的时候,一截干瘪的脐带,出现在了他神魂的掌心里。   这一截干瘪的脐带,由乌巢从他的过去取出,直指向他的来处。   脐带一在这片火海汪洋中显现的刹那,所有太阳神火便疯狂攀附,试图讲过这根脐带炼为灰烬,与此同时,在周昌神魂之中凝就的先天之根,却跟着开始不断退转!   周昌以无色根气覆护住这道脐带,一些断续的声音,也在他耳畔不断响起。   “老周,你想不想有个孙子?”   “我们夫妻俩得出一趟远门,估计得有半年才能回来。   “你和这个孩子也挺投缘,就先帮我们带着,生活费在这张银行卡里……”   “往后每年他生日的那天,请你给他办一场丧事。   “你也是个端公,应该知道我们这么做也是有苦衷的。”   “他可能会变得越来越不像正常人,出现情感淡漠症的情况,但没关系,这是好事,孩子是能分出好坏的,他挺喜欢你,你对他好,他一定会记在心里……”   “……”   那些纷乱的声音响起的同时,周昌的思维里,也开始出现许多破碎而模糊的画面。   众多画面中,他似乎看到一对中年男女的模糊背影,以及每一道画面里,始终都会出现的一道高大却瘦削的身影——这道身影于周昌而言,实在太过熟悉。   那是他在现世的爷爷。   他看到爷爷的身影出现在每一道画面里,内心忽生出几分迟疑。   他记得乌巢曾经说过,这根脐带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不要轻易动用,脐带牵连的不只是他的因果,还有与他相关的那些人,都能被圣人循着这根脐带挖出来。   如今,他轻易运用了这根脐带,圣人会不会凭此找到他爷爷那里去?   这么一想,周昌心里竟有些久违的紧张与害怕。   他捏紧了手里的脐带,看向四外——   四下里,太阳神火仍在熊熊燃烧,但这般炽烈的火焰,却已不能对周昌的神魂造成甚么损伤!   周昌自身的根脉如今映显了出来,他体内由圣人手段凝就的那道先天之根,便也在瞬息间失去了效应,也无法再引来太阳神火烧尽周昌神魂!   但是,又因这道先天之根终究还留存在周昌体内,令周昌在短时间里,仍能引来诸多太阳神火,使其中阳性全部蓄积在自己身周!   一般时候,这般炽烈的阳性,对于周昌而言,乃是一味毒药,收摄过多,于他而言有百害而无一利。   而在今下,他的神魂亟待突破阳神,如此富集阳性的太阳神火,对于他而言,便也成了一味上品灵药!   周昌的图谋,便是借着手里这一截干枯的脐带,令自身免受先天之根摆布的同时,又能借着先天之根的便利,在短时间内疯狂收摄阳性,助力神魂彻底演化为阳神,继而返照大梵金盘,将此物映照作自身的神魂之尸!   今下时机已到!   周昌没有丝毫犹豫,神魂内外的无色根气狂烈运转起来,疯狂掠取着四下聚集的太阳神火!   神火此刻浇灌在他神魂之上,好似化作了融化的黄金,令他的神魂一时间也仿似金铸!   阳性气息在他神魂之中水涨船高!   他的神魂由内而外,散发出一种引人向上,使得万物欣欣向荣的生气!   “还不够。”   但尽管如此,此种程度的阳性气息灌输,仍然不能令周昌神魂突破那最后一步,使先天主彻转纯阳,化为阳神——他念头一转,身外缭绕的无色根气,骤然化作了五色斑斓的宙光!   这一重宙光极尽演化,于瞬间化作宇宙影子,围绕周昌,形成了一重宇宙黑洞!   宇宙黑洞内散发出了阴性气息,这一团阴性气息落在大梵金盘汪洋大海般的太阳神火当中,直如一团火焰丢进了炸药桶里——   “轰隆!”   阳性大海之上,骤起狂澜!   一头头三足金乌从阳性大海之中振翅高飞而起,悬挂于周昌四周,它们膨胀作一轮轮太阳!   这一轮轮太阳爆发出了轰烈的阳性,随着金光尽数照耀在周昌神魂之上!   而一轮轮太阳却在短瞬膨胀之后,开始不断萎缩,体积不断缩小!   周昌身外的宇宙黑洞,疯狂吞噬着一轮轮太阳照射来的太阳神火,那片汪洋大海,随着一头头三足金乌振飞而出,水面开始不断下降,在几个呼吸之间,竟有‘大海干枯’之相!   与此相对的,却是周昌身外的宇宙黑洞不断扩张,不断扩张,逐渐扩散于阳性大海海面之上,要将整个大梵金盘都染化作一团黑洞!   “嗡!”   终于,随着悬置于周昌身外的无数轮太阳,须臾间坍缩消无,从那宇宙黑洞中心,猛然爆发出了一点强光!   那似针尖般大小的一点强光,却在转瞬间撕裂了整个宇宙黑洞!   如金液般的光芒,遍照大梵金盘!   大梵金盘的阳性大海之中,骤然生出一条条黄金手臂,竞相去承接那自周昌化为阳神的神魂之上,洒落的滚滚金浆,与金浆彻底炼合!   短暂晦暗的大梵金盘,此刻再度爆发出轰烈金光!   一道道黄金手臂围绕着周昌神魂旋而成轮,这一条条手臂,竞相撕扯着周昌神魂,试图将周昌神魂瓜分干净!   这一刻,大梵金盘已经彻底化成了周昌的神魂之尸!   它化作周昌神魂之尸的第一瞬间,便是要反噬其主,要将周昌吞噬干净!   但周昌先前凭借本我宇宙,吞噬了它太多的阳性,此刻它被周昌点化为神魂之尸,却是力量最为衰弱的时候,如此在一时之间,竟然力有未逮,不能制衡周昌!   此消彼长!   凭着神魂之尸暂时拿自己无可奈何,周昌神魂反而恣意散发神光,强行操纵这道大梵金盘,使得大梵金盘之外,缭绕起一缕缕无色根气!   天地自然运行,将这一缕缕无色根气播撒在诸千世界之中,萦绕于那轮滴血的圆日周遭,在天照之形周围,划出一大片隔离带!   紧跟着,周昌便将自身掌握着的那道天照根系,彻底投入本我宇宙当中,使无色根气将之彻底侵染,循着根系脉络,一瞬间剥脱去天照假形周遭萦绕的诸般飨气,使之退转本形——   天穹之上!   大梵金盘旁侧!   那轮淌血的圆日被无色根气浸染之下,一瞬间化作了一道黄金色的树根——   这道树根的形状甚为怪异,像极了人脑中沟沟壑壑,迂曲虬结,其上缭绕着阴阳二气,其中阳性气息,为大梵金盘收摄,而阴性气息,与虞渊气息相似,却又从根本上有些不同——缭绕在树根之上,犹如漆黑影子般的阴性气息,竟然不是凝滞的,并非介乎‘存在’与‘不存在’之间的!   它一直在流动,就如同那般能为大梵金盘所摄的阳性气息的变体一样!   扶桑神枝,此刻彻底显出了本形!   “轰隆!轰隆!轰隆!”   而这道神枝显出本形的刹那,天地齐齐颤栗起来!   原本遍布裂缝的天穹之中,陡然生出了一片片金紫庆云,那一团团庆云从裂缝中,从天地何处弥生,每一团庆云都在不断变化,内里暗藏着诸千世界!   这般金紫庆云,乃是圣人法相!   如今,圣人亲子周旦,已被周昌拖入虞渊投影之中,那么出现在这片天地间的圣人法相,自是圣人所有!   金紫庆云涵盖天地,便自然阐释着天地万物群生如常运转的道理,它接管了这片天地间一切规则的流动,连周昌寄生的大梵金盘,也在瞬间被定在虚空中,无法转动分毫!   圣人显化法象的刹那,天地间逐渐弥合的裂缝之中,却陡地游曳出了一道道漆黑影子!   那一道道漆黑影子,全由浓烈的虞渊气息组成!   一道道影子化成了人形,表达了涵盖一切、封冻一切规则的力量,影子不断交织,逐渐化作一棵不知其高低,不知其真形的人影巨树!   这棵人影巨树横亘于天地之间,便令一切流动的规则不复流动,令这个世界都在逐渐‘死’去!   人影树顶,乌巢从漆黑巢穴中站起了身!   无数人影树的枝杈穿过了片片金紫庆云,猛然间缠绕向那道扶桑神枝!   同一时间,片片金紫庆云之下,衍生号令周天的雷霆,这令周昌心颤的雷霆,劈炸在人影树的枝条之上,即令人影树的枝条燃起了紫色的大火!   那般大火,同样蓄积着炽烈的阳性!   但那般阳性,是令万物毁灭,诸千世界化为火海炼狱,是天道震怒的阳性!   人影树在顷刻之间被燃成了一道火炬!   它被此般紫色大火阻隔,也不能再侵近那道扶桑神枝半分!   但人影树下,却在这紫色大火燃烧映照中,显出了一道漆黑的影子河流,这条河流须臾之间便穿过了片片金紫庆云,游曳向诸千世界深处,接连在了一道人影脚下。   周昌循着漆黑影子河流不断追溯,看到那个模糊的人影,浑身缭绕着蓝白二色的气息。   蓝白二色,犹如龙蛇一般在它身外并行穿梭,好似交织成了它身上的衣裳。   那个人,便是圣人?!   从那道身影之上,周昌未曾察觉到有丝毫熟悉的感觉。   他在一瞬间就确定了,假若这道身影真是圣人本尊的话,那么圣人必定不是他在现世里的爷爷!   只是,圣人身上那件蓝白交织的衣服,又总让周昌产生某种莫名其妙的既视感。   他甚至因此生出了一些无厘头的想法。   周昌瞬息间压抑住了自己脑海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在这紫色大火与漆黑河流交错的世界中,他的无色根气仍能艰难游动。   丝丝缕缕无色根气,缠绕住了扶桑神枝。   慢慢将之侵染,逐渐将之同化…… 第516章 第二害   圣人的庆云三千世界法象,与乌巢的人影树一刹那交锋,便令这片天地之间运转的规则,陡然间变得混乱而无凭依,这片天地变得千疮百孔,处处皆是触目惊心的裂缝与瘢痕,诸般气息不能如常运转,一切失去秩序,很快走向混乱与灭亡的终局。   而在这一片混乱之中,周昌的无色根气恰似一头硕鼠一般,抱住了那道圣人与乌巢共同盯住的目标——扶桑神枝,疯狂啃食。   周昌的无色根气,并不以圣人治立的天道秩序,亦或是乌巢的虞渊作为凭依,它无根而生,如此一来,纵然在这秩序混乱的天地之间,它尤能运转如常。   炼化扶桑神枝的无色根气不断回转。   那道扶桑神枝亦在不断被无色根气所消化。   一缕缕迥异于圣人的阴阳两极之气,以及虞渊气息的事物,随着炼化扶桑神枝的无色根气的回转,而纷纷转回周昌体内。   从这陌生的气息里,周昌又分明察觉到了圣人的阴阳两极之气,乌巢的虞渊气息,都与此气有着深刻的牵连。   “扶桑神树,乃是支撑世界四极的古老神树之一。   “传闻之中,太阳自此树上攀升,为世界带来万物演化的生机,而今所谓的太阳,已经化作圣人的大梵金盘,大梵金盘蕴生飨气,分发于天地万物,畜养鬼神,剥削群生。   “今下的世界,于传说之中,由四极神树支撑天地的那重世界,已经有了巨大差别。   “神树不存,天与地之间的界限不可被万类群生所逾越,就像鬼神与凡人之间的差距一般。如今的世界,早已不是从前了。   “那么,这道由扶桑神枝演化而出,分明同样蕴含有阴阳两仪气息的‘物质’,是否指向原先的那重世界,那一重世界,又会是甚么模样?”   周昌念头飞转,从这扶桑神枝牵引来的气息物质之中,生出另一番别样感悟。   关于‘故去世界’的踪影,今下已渺茫不可循。   圣人、乌巢都似乎是从那重故去世界走过来的人,他们一个创演了现世,一个演化作虞渊,共同组成了如今的这重世界,关于故去世界的痕迹,二者似乎都不希望被后来人所察见。   而这故去世界之中,本生阴阳两仪之气,所以也就怪不得周旦笃定,‘炼阴阳’的道途,就在这道扶桑神枝之中。   只是他猜错了一件事——这道扶桑神枝,不只是与乌巢有关,亦与圣人关联甚深。   若今下在这里炼化扶桑神枝的不是周昌,而是周旦的话,圣人是会全力出手帮助他,还是会一如今下一般地阻挠?   乌巢又会是何样态度?   周昌脑海之中,只是此般念头倏忽闪过,他当下并未有暇细究甚么。   周旦曾称,圣人与乌巢之间纵然交手,此般交手也只是在片刻之间的事情,片刻过后,双方之中,必有一个退场,而正是双方相持的这段时间,才是周昌炼化扶桑神枝的绝佳时机。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抓住眼下机会,疯狂炼化扶桑神枝,乃至是将这故去世界遗漏下来的、极可能是唯一的一缕痕迹完全紧抓在手,才是当下的最要紧事!   然而,圣人与乌巢亦知他们之间,还有一头老鼠藏匿着,伺机偷食硕果。   二者在交上手的这个瞬间,同时各出手段,以逼迫出周昌这个藏在他们之中的硕鼠——   圣人演化出的三千庆云之中,忽有一朵庆云转为灿灿金云,金云之上,赤日出焉,那散发着洪烈阳性的赤日,在须臾之间,俨然化作了第二轮大梵金盘!   这轮大梵金盘映照向虚空之中,周昌神魂寄藏的那道大梵金盘——   由灿灿金云推演出的这道与大梵金盘相似的事物,直将所有阳性尽数灌输到了周昌神魂寄藏的那道大梵金盘之中,本因自身阳性缺失,而对于寄生于自身体内无可奈何的大梵金盘内,一瞬间金海翻沸,从那金海之中,抽拔出道道黄金手臂,一刹那紧攥向周昌凌空的阳神!   周昌顿生警兆!   他还未彻底将扶桑神枝占据己用,眼下也不肯就这么灰溜溜脱逃。   是以感知着比先前炽烈了万千倍,其上还缭绕紫色雷霆的黄金手臂抓摄而来,他的阳神倏忽脱转大梵金盘,跟着就要躲进虞渊投影之中——   此刻他的无色根气已经侵染了扶桑神枝,乌巢与圣人又在相持的阶段,他自身躲进虞渊投影之后,尤能炼化扶桑神枝,又不用担心被圣人手段镇杀!   然而,先前全力出手帮助他,令他得以成就今日之境界的乌巢,此刻也对他悍然出手——   数道虞渊影子交织过一片虚空,周昌隐匿于那片虚空当中的虞渊投影,便直接显化了出来!   那道虞渊投影被交织而过的虞渊气息撕扯开一道道裂口,在瞬息之间,它的气息便迅速萎靡衰弱了下去!   虞渊投影一旦衰弱,它便不能再为周昌提供任何庇护!   “乌巢!   “咱们说好的,待我到了一死了之之境,你我再生死相搏,怎么我如今都还未踏足炼阴阳之境,你便对我出手?!   “你实在是背信弃义,背信弃义!”   周昌张口对那人影树顶的漆黑身影破口大骂。   而那人影树顶的乌巢,却对周昌还以一抹笑容,颇有些唾面自干的模样。   自然周昌内心其实清楚,他与乌巢之间并不可能是永恒的合作关系,自乌巢拒绝他再踏足虞渊开始,二者之间便已经对立,从那时起,他就做好了乌巢早晚有一日会对自己出手的准备。   如今对其破口大骂,既不为宣泄情绪,也不是真想指摘乌巢甚么,只是周昌单纯觉得好玩。   ——他一面咒骂着乌巢,一面就将几成死尸的曾剃头,从破碎天地废墟中拖了出来。   在这天地规则大都磨灭的当口,曾剃头这般凭依飨气而修行的诡仙,自然饱受波及,他的聚四象之境,于一瞬间跌落至谷地,自身没有诡仙道支撑,几如凡人。   他本也行将在崩灭天地中,沦为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就此灰灰了去,但偏偏是周昌,此前就分出了一缕无色根气,盯紧了曾剃头,眼见其之将死,立刻以无色根气充塞其躯壳,勉强保留住了曾剃头的性命。   此刻,奄奄一息的曾剃头,再见到周昌阳神朝自己悍然冲撞而来,那阳神内外周流的无色根气,与他体内流转的气息,根本同出一源——曾剃头内心只有满满的庆幸!   这些大能力者,何处执棋落子,总是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寻。   他自身虽也是聚四象之境的诡仙,但与这些真正的大能力者相比,又差距太远,有天壤云泥之别了,自然也就不可能探知到这些大能力者落子下棋的意图究竟在何处——今时,在曾剃头眼中,周昌赫然已被归入大能力者的行列,纵然不如圣人与乌巢,却也相去不远!   周昌与他乃有大仇,但对方偏以自身气息来救他,曾剃头看不懂原因根由,便也只想守住这份庆幸。   他眼下情形的,便是看见周昌再一次显化阳神,以为对方又要来救他了!   他对于周昌这位大能力者,必然还有别的用途!   这就是他庆幸的原因!   庆幸自己不是棋盘上的一颗弃子,自己对于周昌还有些作用!   而他也马上就清楚,自身对于周昌的作用,究竟是甚么——   周昌如同一轮赤日般的阳神,抵及曾剃头的前额,那轮赤日化作猩红岩浆,一瞬间流淌进曾剃头的躯壳之中,占据了他的眉心泥丸宫。   一时间,曾剃头心神间,便充斥起了周昌的意志:“曾剃头。   “我曾听闻,天下之间,乃有三害。   “其一为五飨政府大统领张熏,为满清爪牙,残害百姓,祸及无辜,使生灵涂炭,尸横遍野,是以,张熏可死。   “第二为被满清尊为圣人,广受旗人爱戴,处处宣扬其美名,为其著书立说,以传后世的曾圣行,此人原名曾国藩,被尊为圣人以后,改名作曾圣行,自诩一言一行,皆为圣人之举,然其满手鲜血,屠杀义民,镇压百姓起义,所过之处,流血漂橹,遍地哀鸿满城鲜血,此害与满清沆瀣一气,蛇鼠一窝,便是襁褓之中的婴儿,死在他手上的,也不知有多少了。   “所以,曾圣行该死。   “今下便是你的死期了。   “你去,把自身一切种种,神魂肉身,四象积累,尽皆献祭于我之投影。”   一感知到那贯彻于自身意识之中的周昌心意,曾剃头的心直接凉透!   大能力者落子,确实天马行空。   可周昌盯上他,本有根由。   先前不杀,是为了留着今时用得着的时候,才好尽情宰杀!   曾剃头苦心孤诣,耗费不知多少资源,戕害了不知多少人命,拿人命来作试验,印证自身的诡仙道修行,才叫他有了如今这聚四象层次的修行——如此叫他去死,他又怎能愿意?!   可今下是周昌令他死,他便不得不死!   ——在周昌一声令下之时,于他体内流转的无色根气,便跟着倒流,化作一场大火,首先点燃了他的五脏庙!   其五脏庙中‘皇天外道魔形’瞬间燃成火炬,这股焰火把五脏庙也焚烧起来,令曾圣行在极端痛苦之中,五脏裂解,尔后满身经脉都充斥着这股焰火,诡仙道诸般修行,次第倒塌崩灭!   曾剃头,于一瞬间燃成了一股五色斑斓的火柱,这道火柱,直通向了周昌那道衰弱至极的虞渊投影!   虞渊投影收摄火柱,其上道道裂痕创伤,也在一须臾间尽得弥补!   然而,到了此时,周昌却发觉,自身有些用不上这道虞渊投影了。   ——原本被圣人与乌巢共同针对的周昌,此刻赫然发现,圣人与乌巢又互相出招,相持了起来!   在乌巢出手令周昌虞渊投影衰落之时,圣人法象借机对乌巢出手,滚滚庆云聚集,演作劫云,令乌巢栖息的人影树,燃烧得更加激烈!   乌巢不甘示弱,人影树下漆黑河流,逐渐变作殷红。   内中流淌的河水,化作了血浆,而这滚滚血液,似乎与圣人紧紧相连。   血液沸腾,便致使圣人演化的劫云都运转不稳!   “啧……”   周昌咂了咂嘴。   居于宇宙天地顶点的两个存在,处事行径毫无逻辑可言。   圣人虚相周围缭绕的蓝白条纹,在周昌眼中看来,愈来愈像是一件病号服。   这两位不会是甚么精神病院跑出来的罢?   此般念头在周昌脑海里闪烁过一个瞬间,便被他顷刻压下,而在此时,那道扶桑神枝,也终于被他炼化殆尽,扶桑神枝之内蕴含的故去世界阴阳两仪物质,如今尽归周昌所有!   今下,大梵金盘化作一道模糊的人影,与周昌诡影并行,穿梭于破碎天地间,朝周昌侵袭而来。   周昌瞥了眼自己的天象之尸与神魂之尸,轻悄悄地躲进了虞渊投影之中。   虞渊投影,如今也已不再安全。   乌巢随时能令它再度衰弱——下一次衰弱,便须要这道投影的原主‘周旦’作为牺牲了,但眼下最为关键的是,周旦早与虞渊投影融合。   若虞渊投影再有下一次衰弱,周昌也创造不出第二个周旦来,自然也补救不了甚么。   但在眼下,周昌内心有了一个全新的想法……   漆黑投影之中。   周旦的身形已几乎不可见。   周昌目光逡巡过这处漆黑地域的每一处,才在一个角落里,看到了周旦的那双眼睛,似乎是觉得周昌终于注意到了自己,周旦的眼睛里爆发出强烈的渴望。   他的求生欲全聚集在眼中的神光里,像是黑暗中陡地燃烧起了两道火炬。   “这才过了多久,你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   周昌明知故问道。   虞渊投影方才被乌巢撕裂,就是导致周旦变成这个样子的根源。   这道投影在衰弱之后,自然会本能地吸收逐渐与它融合的周旦,这是周旦变成这副模样的根因。 第517章 孤坟   周旦眼下没有耳朵,但他似乎是听到了周昌的问话,一双眼睛拼命眨动,但就是无法对周昌的话作出回应。   见此情状,周昌又问了他一句:“你怎么了?怎么不说话?”   话音落下,周旦眼中便流露出一股怒气,原本亮得骇人的双目,此刻也显得有些黯淡。   这时候,周昌才猛地一拍自己的额头,像是今时才恍然大悟一般地道:“忘了忘了,你今下只剩下一双眼睛了,又没有嘴,怎么可能说话?   “不过我确也没有办法把你从这虞渊投影之中拖曳出来,给你变出一张嘴,让你能与我沟通说话。   “索性——眼下也不需要你说话,你只管听着就好。”   周旦闻言愣了愣,他眼中的情绪变淡,只盯着周昌,内中无有任何光芒流转。   即听周昌自言自语似的道:“这道虞渊投影,乃是乌巢凭着与你纠缠的那些虞渊气息炼造而成,它本是自你所出的影子,又因其中填充了虞渊的气息,乌巢想要控制它,或令它破灭,或令它新生,都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方才这道投影突生变故,便是乌巢手段所致。   “你若想要重活一世,首先便是令自身摆脱乌巢的掌控,而你又已经与这道虞渊投影,几乎彻底相融,是以也可以看做是这道虞渊投影,须要彻底摆脱乌巢的掌控,不再以乌巢的虞渊作为凭依。   “今下,有一方便之法,可视作捷径,以及另一个周全之法,但过程必定艰难——”   周昌言语至此,周旦目光顿时变得清亮,盯着周昌,示意对方继续说。   “方便之法,即是我以无色根气将你同化,再以我之肉壳气血与你所化无色根气结合,而你此后彻底融合于虞渊投影当中,凭着无色根气的演化,逐渐新生,将虞渊投影也彻底同化了,最终长成我的第三尸——肉身之尸,此即是我先前所说,你的新生,应在我的三尸之中。   “但此法运用起来,你虽能得新生,化作我之三尸,日后亦必定与我厮杀,或为我所斩,此即弊端之一。   “弊端之二,乃是虞渊气息虽为无色根气同化,但它未必就真个消散干净,乌巢凭此说不定仍有机会做文章,令你我难逃他的股掌之间。   “弊端之三,则是我之肉壳虽然完整,但亦是乌巢播撒力量,令我能有此番成就,你长成之后,说不定还是乌巢的一颗弃子,这后两个弊端,其实都指向乌巢。   “此法的好处则是,你可以很快摆脱眼下困境,得获新生。”   周昌说过话后,看了看周旦那双眼睛,接着道:“第二个周全之法,仍是应在我的‘肉身之尸’演化之上,不过这个方法,须将你与我之无色根气、表示我之来源的一根脐带、及至扶桑神枝共同演化,重新孕育成为一具肉身,此后肉身之尸可成,而你自此中脱落,自在新生,不再沾染这莫大因果。   “肉身孕育过程之中,我须追溯及自身的根源,寻得扶桑神枝勾连的种种力量,为这肉身之尸作种种积淀,使之能始终营养充裕,而这具‘肉身之尸’亦须首先为我提供庇护,能顶住乌巢与圣人的追杀,如此经历种种艰险之后,方才能成,一旦成就,于你而言,无有半分弊端。”   周昌这第二个周全之法,仍是需要虞渊投影来为自身提供庇护。   只是这道虞渊投影,将被转作他逐渐生长的肉身之尸。   而这具肉身之尸,之所以能为他提供庇护,抵挡圣人与乌巢的追杀,悉因标示着他的根源的那一截脐带,以及扶桑神枝之故。   前者代表了周昌另有根源,不在圣人治下。   圣人欲杀躲在肉身之尸中的周昌,便须与周昌竞速,追溯他的根源,乃至将他的根源侵染。   后者代表故去世界的遮护,圣人与乌巢建立的新世界仍旧不能统谐运转,依旧是漏洞百出,周昌处在故去世界的遮护之下,二者欲杀周昌,便须首先彻底消磨掉故去世界的痕迹。   这算是周昌为自身找来的两大屏障。   这两大屏障,最终将被他炼作肉身之尸。   “你若是倾向于第一个法子,便眨一下眼睛,倾向于第二个法子,便眨两下眼睛。”周昌介绍过自己这两个方法之后,又看向了周旦,笑着向周旦说道。   周旦闻声沉默片刻,尔后像是生怕周昌会忽视他一般,使劲眨了一下眼睛。   盯着他的周昌见状笑了起来:“好!   “果然你虽然久受圣人栽培,没有遭受过甚么风浪,但内心仍是渴望全力拼杀,享受自己拼搏带来的完美成就的啊!   “你眨了两下眼睛,我看到了!   “那就选这第二个虽经历艰难险阻,但一旦成就必然周全的法子罢!”   听到他的话,周旦愣了愣神,旋而出离愤怒起来!   他眼中的怒火喷薄而出,几乎令这片漆黑地域间燃起了两道火炬!   然而,周昌对其眼中怒火却视而不见,他双手摊开,无色根气顺着双臂经脉流转开来,在他掌心里形成了两团无色的涡旋。   这两团无色无形的涡旋陡作五彩斑斓之色。   在周昌左手的宙光里,那根干枯的脐带静静躺在那里,无色根气流转于脐带之中,使得那根干枯的脐带,一时间又逐渐充盈,其上发黑的血痕都变得鲜艳起来。   顺着这根脐带的一端,甚至隐隐有婴儿啼哭之声传来。   而于周昌右手宙光内,一点点故去世界的阴阳两仪之气息逐渐累积,慢慢聚集成了那一截扶桑神枝——这截扶桑神枝里,同样有无色根气掺杂流转。   周旦从前若能掌握这根扶桑神枝,成就炼阴阳之境,也几可以说是一片坦途。   但周昌如今分明掌握住了此物,凭此中内蕴阴阳两仪之气,他成就练阴阳之境,也根本没有门槛,而他还是将此物拿了出来,要以之来孕育一具远超以往的肉身之尸。   ——他已经找到自身的炼阴阳之境所在何方,扶桑神枝对他而言,便只有参照作用,而不能再参与进来,作为支撑了。   “阴阳三合,何本所化?”   周昌垂目看着掌心两团宙光之中,各自交织着无色根气的脐带与扶桑神枝,他喃喃低语着,双手之中,涡旋宙光倏忽加速盘转,旋涡中心的脐带与扶桑神枝,倏而崩解成为两股形色各异的气带,这两道气带在半空中借由无色根气的‘粘合’,倏而相互交融起来,最终合二为一,猛地灌输入周旦仅剩的那双眼睛里!   周旦眼看这周昌为他选定了这第二条路,情知自己做出任何选择,都根本不重要。   重要的是周昌想让他怎么来选。   尽管他内心其实更倾向于周昌提出的第一个方法,纵然那个方法弊端太多,但他可以立刻得活,而不必久经曲折,第二个方法,最终结果看似完满,但整个过程却充满曲折,这些曲折与变数,极可能导致他最后不能得活,致使竹篮打水一场空。   而今,不论他如何作选,结果也都是一样,他也不再反抗,目光变得平静下去,开始接受周昌给自己的这番安排。   “嗡——”   那一道气带灌输入周旦仅剩的眼睛里,内中气息流转开来,于顷刻之间,护住了周旦最后的心识。   他的心识浸润于这莫名气息之中,一瞬间沉睡下去。   而那由扶桑神枝、周昌脐带、无色根气共同炼合而成的莫名气息,顺着周旦在这道虞渊投影上留下的‘缺口’,继而在整个虞渊投影中弥漫流转了开来!   这道虞渊投影,虞渊主人乌巢随手可以定其生灭。   周昌的无色根气,却只能将之同化,但它的所有权,仍旧在乌巢手中。   如今,随着未名气息流转于这道虞渊投影之中,内中流转的虞渊气息,都在归拢于这道莫名气息之中,与此般未名气息彻底相合,乌巢对它的掌控力,便跟着迅速下降——   这片虞渊投影笼罩的漆黑地域之内,忽有一道道像树根、像血管一样的纹络凸起,丛生。   那些交织起来的凸起纹络中,时而澄明,时作玄色的未名气息像是血管里的血液一样流转不休。   血管状纹络不断延伸着,每一根血管纹络的最末端,都延伸出一缕极淡极淡的未名之气,与周昌浑身血管隐隐相连,这些气息看似极其清淡,仿佛经风一吹就会消散,但在它们接连上周昌浑身血管的一瞬间,周昌就意识到,此般气息与自身的牵连,已经超越了因果与时空的界限。   哪怕圣人手段,亦或乌巢出手,都不能将此般气息斩断。   周昌顺着这些血管纹络的脉络,向其根源处探寻。   在所有脉络盘绕起来的最根源处,周昌看到了一道裂痕——裂痕之外,是一处漆黑的世界,城市楼群被从天跌落的大块大块轻盈的灰烬淹没,街面之上,已看不到任何一个活物。   汽车随意地停靠在路中央,街边商店的招牌灯光依旧闪亮,但商铺中却没有一个人影。   裂痕后的这方世界,像是一处鬼墟。   但从中流露的气息,却与鬼墟根本不同。   周昌感知到那般气息,与扶桑神枝的气息类似——这处世界,竟像是扶桑神枝牵连的故去世界,在其中复苏了一般。   他凑近那道裂缝,忽然听到了一阵低沉的叹息声。   那阵叹息声愈发熟悉——   “别回来,别回来……   “这里天塌了,阿昌,别回来!”   这个熟悉的声音,这似曾相识,好似从前在哪里听过的言语,从那道裂痕后的黑暗世界中,骤然传进了周昌的心识间。   他听到这个声音,蓦地愣住。   目光跟着下移,看向了一直挂在自己脖颈上的那只嘎乌盒似的物什。   这个铜雕的小盒子里,温养着爷爷周三吉的神魂。   而前头那道裂缝后的黑暗世界中,传过来的那个声音,是周昌在现世的爷爷的声音。   这样的言语,他确曾听过。   在那些模糊的光景里,在周三吉带着他破地狱的时候,他与现世的爷爷隔着阴间对话,便曾听过现世的爷爷这样叮嘱自己。   彼处裂痕后的世界,‘天’已经塌了。   天塌了,会是甚么光景?   爷爷还在那处世界里。   ——周昌早有预感,追究自身的根源,就一定会与现世里的爷爷相遇。   既然如此,他自然没有丝毫犹豫。   只是内心些丝‘近乡情怯’的感触让他微微迟疑了刹那,随后,他便探身走入那道裂痕之后,走入那重天塌后的世界内!   天地之间!   那道接受了曾剃头献祭的虞渊影子,于一瞬间消隐于虚空当中。   又在下一个瞬间,在圣人法象与乌巢的人影树相持不下的时候,它陡又在虚空之中显现——这一须臾间,这道虞渊投影已生出太多变化,它的形影轮廓变得愈发充实饱满,那种介乎‘存在与不存在之间’的虞渊气息,从这道投影上飞快消散。   这道投影竟然好似变成了一个有血有肉的、具体的人!   这个倏忽之间形成的人形,浑身散发着未名的气息,那般气息,迥异于如今天地之间流转的任何一种气息,又偏偏于天地间的诸般气韵,都存在着某种深刻关联。   此刻天地之间崩乱的秩序,圣人与乌巢降下的种种手段,落在他的身上,都完全不起任何作用!   但这个人形却自虚空当中骤然跌落了下去,跌落进天地间交织纵横的沟壑裂缝之中,随着他深埋于那道裂缝沟壑之内,天地之间流转的诸类气息,亦跟着纷纷凋零、衰亡,像是一层层轻盈的灰烬般不断跌落着,天穹破灭着,大地裂解着,而这不断解离的天地,最终都化作了那轻盈的灰烬,裹挟着此中的圣人与乌巢,一同沉坠向埋葬着那道人形的裂缝!   最终!   这一片真空之中,唯独耸立起了一座孤坟。   孤坟之中,无有一丝气韵流转。   诸千世界,环绕着这一座孤坟,那种荒凉、枯寂、一切归于灭亡的气韵,向诸千世界逐渐侵袭,诸千世界之中流转的飨气,便跟着缓慢凋亡。 第518章 幻觉   晨光熹微。   郁郁葱葱的绿树间,偶然响起几声鸟叫,衬托得天地旷远,四外清幽。   清风拂过树木的枝叶,景观树微微摇晃着枝条,便在窗间投下缭乱的阴影。   窗后的卧室里。   只有一张床,一书桌,以及竹木书桌上的一盏旧台灯,唯此而已。   卧室的陈设简洁得甚至有些简陋。   周昌躺在床上,慢慢睁开了双眼。   他睡眼惺忪地从床上坐起,身上穿着一套半旧的灰色条纹家居服,双脚伸进拖鞋里,自然而然地穿着拖鞋,拧开卧室门,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喊了几声:“爷爷。”   又跑去爷爷的卧室、厨房、杂物间看了看,都未见到爷爷的身影。   周昌也未焦躁甚么,他拿起饮水机旁的茶叶罐,给自己倒了点爷爷常喝的绿茶在玻璃杯里,尔后杯子抵着饮水机出水按钮,沏了一杯清茶,自顾自坐在了沙发上,发着呆。   脑子里也不总是在思考这个早晨爷爷去了何处,大部分思维都是空着的,仅仅是偶尔会思考一下爷爷会到哪里去,自己要不要去找他?   往常他在家的每日都是如此。   懒散,闲适。   他任由茶几上的玻璃杯里,茶水慢慢变温,才将之慢慢喝光了,站起身来,抬头看向阳台。   这个老旧的小区里,住户们大都是相识的。   和爷爷一起吃饭闲聊的时候,他经常会提起某某的名字,某某在哪个地方开有店铺,某某家门前有一个修鞋摊子,而周昌对于他口中提及的这许多人名,大都是毫无印象的——爷爷与这个老旧小区里的住户都是旧识,但周昌对周围的邻居总不那么上心,记不住几个名字。   眼下,对面那栋楼的阳台上,头发花白的婆婆正给那些开得正艳的鲜花浇水。   周昌盯着她看了一阵儿,忽然醒悟过来——这位不就是经常找爷爷跳广场舞的孙大妈?   这个时间点儿,爷爷肯定不是去跳广场舞了。   要么是在公园里晨练,要么是正在‘小王包子铺’那儿排队,给自己买鲜肉大葱馅的包子。   想到这些,周昌便趿拉着拖鞋,回到自己卧室里,换下家居服,穿上一身运动衣,踩着跑鞋离了家,沿着楼道蹬蹬蹬往下跑。   旧小区,也没甚么商业价值。   住户居民也都没甚么钱,所以直到现下这个年景,小区里依旧还是步梯,并不曾加装电梯。   “耶,阿昌,出门啊?”   路过一个住户门前的时候,周昌看到戴着棒球帽的一个老人,正在门口换着鞋,他看到匆匆走下来的周昌,笑着与其打了个招呼。   周昌对这个老人没甚么印象了。   但对方既然认得自己,自己便也该是认得他的。   于是周昌点了点头:“是,去找我爷爷。   “您知道我爷爷去哪儿了吗?”   “那不知道嘞,不清楚。”老人笑着摇了摇头,“我今天赶大早去大超市里买菜去了,二胖今天要回来,你来找他玩啊,阿昌。”   “好,好。”周昌敷衍地应了几声,与老人道别,又走下几层楼,出了单元门。   他穿过狭窄的巷道,在巷道转角一家杂货铺前停了停,看起来不见有人影的杂货屋,黑洞洞的过道里,紧跟着窜出一人来。   那人看起来胖胖的,面上带着和善的笑容:“阿昌,要买点啥吗?”   “没甚么要用的。”周昌笑着摇头,继而向对方问道,“你看着我爷爷了吗?今早上没跟我打招呼就出门了,不知道这老头跑哪儿去了。”   “你爷爷啊……”杂货铺老板面露恍然之色,跟着指向一个方向,“往那边走了,应该是又去公园里了吧,你去找找?”   “好,谢谢。”   周昌点头答应过,便顺着杂货铺老板所指的方向,往前走了一段路。   他走到道路转角的时候,似是心头所感,忽一转头,便看到原本站在杂货铺门口的老板,此刻又消失不见了:“这么快就回屋里去了?”   周昌喃喃自语了几句,走过巷道转角。   沿着一条小路,走向小区门口。   小路两边的花坛里,草木葱茏,更衬托得环境幽静。   鸟叫之声此时都淡了好多。   直到周昌蓦地走出小区门口——   小区外,大路上汽车穿梭轮胎摩擦路面的声响,街边商铺播放的广告音乐,行人们言语的声响……如此种种细碎的声音,一下子全冲进了周昌的耳朵里。   周昌看着眼前这副分外真实的景象,他却皱了皱眉,他朝后倒退,又退回小区里。   大街上喧哗的声响,随着他徐徐退回小区里,也稍稍消减。   但也与他之前刚刚经过这条路时的光景大不一样——他方才走在这条路上,一点儿也听不到小区外面的响动,小区外面像是一片空白。   只是在他到来之后,那片空白之中,才倏地刷新出了行人、商铺、街道、汽车。   “真是奇了怪了……”周昌低语了一句。   他面上看不出有甚么表情,只是沿着街道朝这附近的公园走去,他偶尔与有些商铺里的店主交谈几句,询问一些商品的价格。   “梅干菜扣肉烧饼多少钱?”   “三块五?”   “好嘞,正好和我想的价格一样,给我来一个。”   “拿瓶饮料。   “两块五是吧?   “我扫给你。”   “……”   周昌买了几样东西,他伸手进口袋里,想要拿出手机付钱,于是口袋里便自然而然地有部手机安静躺在其中。   这街道上的一切景象,所有商品的物价,恰恰都和他心中对这些商品设定的价格一模一样。   他似是不觉有异,沿着路走到‘小王包子铺’的铺面前,果然看到了铺面前排起的长队,那一笼笼的包子馒头刚出炉带来的热气,淹没了大多数排队人们的脸。   但在这众多人中,有个身材高大瘦削的老者向周昌摇晃着手掌,招呼他到近前来。   那个老人,戴着一副玳瑁色塑料框架的眼镜,他花白的头发很是凌乱,眼镜框架上也沾了许多灰尘,此刻看到周昌,便露出了温厚的笑容,他向周昌招着手:“阿昌,来这儿,我在这儿!”   这个老者,即是周昌的爷爷。   周昌看着自己的爷爷,他面露笑容,也迈步走了过去。   他观察着老者的面孔,看了很久,看得爷爷都觉得莫名其妙了,周昌忽然说道:“爷爷,你今天早上出门没擦眼镜啊?头发都乱了。”   “嘿,我老人家了,头发乱点又有什么?”老者笑呵呵地说道。   “这可不是我爷爷会说的话。”周昌摇了摇头,看了看面前这个与他的爷爷十成十相似的老人,又转头看了看四下的情景,车辆、行人、小摊、商铺——此中的每个人,都在忙着自己的事情,似是无人关注周昌此刻的目光从他们身上扫过,但周昌内心又分明收到一种反馈,街道上的人们,都从自己看不到的角度,暗暗地观察着自己。   眼前这看起来真实的世界,其实根本也是一种幻觉。   而这种幻觉的根源,却是周昌自己。   是他的心念,无意识地引导着整个世界,整个天地,演化成了自己幻觉中的模样。   包括眼前的爷爷——他最后一次见到爷爷的时候,是在阴间,那时候的爷爷,便是这般头发凌乱,老花眼镜上布满灰尘的模样。   可他此刻若真正是回转到了过去,回到一切都尚未发生的时候,爷爷这个素来干净整洁,做事都是一板一眼,一丝不苟的老头,又怎么会容许他自己的头发乱成这个样子,怎么会几天都不擦拭眼镜上的灰尘,以至于那副眼镜模糊成这个样子?   “这就是飨念啊……”   周昌喃喃自语着。   身前酷似爷爷的老者,似乎没有听清周昌这句话,他耳朵凑近了周昌这边,向周昌问道:“怎么了?阿昌,你说什么?”   随着他出声询问,清新明丽的天穹之中,忽然崩落下大片大片漆黑的灰尘。   那一片片轻盈若无物的灰烬,飘忽而落,落在周昌视野里的房屋、汽车、街道、行人身上,于是行人便也崩解作同样的灰烬,整个世界在周昌视野里迅速变得斑驳、脱色,像被火焚烧着的相片,火烧过后,只剩一片漆黑——   这一片漆黑之中,又有‘新’的事物产生了。   那些爬满藤蔓的楼房窗户上,堆积着厚厚的尘灰。   原本平整的街道上,遍布裂痕。   各色车辆一堆一堆地倒在街道上。   街边商铺和步行道路上,随处可见腐烂的尸体。   眼前的世界,才是真实的现世!   才是那个爷爷亲口告诉周昌的,天塌了的现世!   那处已经故去的世界!   周昌此刻身在这故去的世界中,感应到了虚空中,故去世界那种未明的气息,正与那与天下万类飨气同源的‘阴阳两极之气’作着纠缠,而周昌凭依扶桑神枝、无色根气、虞渊气息、表示自身根源的那根脐带联合而成的独特气息,此刻被另外两股气息撕扯干扰着。   正是那来自于圣人的阴阳两极之气的干扰,成就了周昌方才的那场幻梦。   他自身的意识,掺和着圣人的阴阳两极之气,形成了方才的那场幻梦!   虚空之中,阴阳两极之气已极其浓烈!   但虞渊气息却在此间不见影踪。   阴阳两极之气如此之浓烈,正说明周昌如今,已经与圣人距离极近,他们可能处在这同一片天地中,但圣人在天照阴坟之中,分明正与乌巢相持,为何最后却只有圣人跟着自身涉足到了这处故去世界之中,乌巢气息却无有一丝外散,它莫非没有跟来——周昌脑海里转动着念头,他整理着自身的思绪,很快确定了自身在这处故去世界里的几个目标。   首先,即是找到爷爷。   再者,便是要护住那道脐带牵连着的,代表自身来处的本源。   圣人跟着他涉足这处故去世界当中,必有其目标,假若自身之于圣人而言,乃是‘僭主’,那么杀死自己这个僭主,或是圣人眼下最想做的事情。   它如今想要杀死周昌,已没有那么容易。   周昌将扶桑神枝带来的故去世界气息,连同自身脐带、无色根气一同炼入虞渊投影中,形成了他的肉身之尸,凭着此尸依旧带有的虞渊投影遮护特性,圣人想要锁定周昌都极其困难,更不可能在短时间里杀死周昌。   而今唯有循着周昌那道脐带带来的因果破绽,圣人先一步找到周昌本源所在,或能直接从源头扼杀周昌。   而寻找自身本源,与寻找爷爷这两件事,其实亦可以整合为一件事——找到爷爷,周昌也就已经找到了自身本源所在的线索。   唯有寻得自身的本源,才能以本源为饵,钓取阴阳,将阴阳炼合,尔后能面对诡仙的终极之境——一死了之!   周昌观察过四下的环境,眼下他仍处于那条通往附近公园的街道上。   只是四下的环境,已极破败。   附近的那座公园里,便有‘阴生母’的坟冢。   此时周昌转头往公园所在的方位看去,便看到了彼方视野尽头,隐约出现了一座巨大的坟墓轮廓,漆黑的坟丘轮廓,仿佛泰山压顶般盖过了城市楼群,令周昌一眼望去,犹然觉得心悸。   ——母圣或许是根本就不存在,根据周旦所言,周昌甚至判断,母圣只是圣人虚造出来的一个概念。   只是凭着诸千世界之间,万类飨念影响众生,令众生笃信了母圣的存在,进而成就了一个名为‘母圣’的飨念聚合体。   而阴生母,据周昌的考证,便正是母圣的另一个名字。   若母圣并不存在,阴生母坟墓里,埋藏得又究竟会是甚么?   里面会不会根本就是一座空空如也的坟冢?   以及,圣人如此费尽心机,也要塑造出‘母圣’这个概念,令其始终在鬼神世界中,保持着巨大的存在感,圣人此举,又究竟是在图谋甚么?   他究竟有没有成就一死了之之境?   与乌巢又是怎样的关系?   周昌念头纷转着,‘肉身尸’的气息在他身外徘徊。   他迅速穿过城市楼群,一须臾间抵临了那座有着阴生母坟冢的公园。 第519章 病人   茫茫深雾笼罩了阴生母坟冢所在的地域。   被雾气遮盖住的地域,像是突然打开了无数扇通往无数种可能的门,若是轻易涉足其中,或许尚未能走到阴生母的坟前,便忽然钻进了内中隐藏的某一扇门中,走去了别的未可知的地方。   ——今下周昌站在这片被深雾笼罩住的地域前,正生出此种感觉。   阴生母坟冢的轮廓,就在雾气里若隐若现着,一时与周昌距离极近,一时又好似很远。   只是这比飨气更混乱了不知多少倍,已经浓烈得形成了实质的飨念雾气,徘徊在坟冢周遭,令周昌心中更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他直觉自身若是不作任何防备,轻易履足这片雾气内,或许不能抵临阴生母的坟冢前,而是被雾气裹挟着,不知不觉地走向另一个所在。   是谁在阴生母坟前造化出了这片浓烈飨念形成的雾气?   自己的爷爷是否真在其中?   周昌念头飞转着,一时迟疑。   他之所以认为,若是爷爷仍然活着,便极可能还在阴生母坟前徘徊,正是因为连他自身,也与阴生母关系紧密,爷爷为他从阴生母坟冢上请来了那根红绳,以求用那根红绳,替周昌消灾解厄。   爷爷曾经无数次地说过,他能够得生,全因阴生母的照拂。   此般情形之下,他身上出现一些超自然的情形,突然从现世消失,爷爷在寻求一切正常手段都找不到他踪影的情况之时,必然会寻求超自然力量的支持。   而爷爷最快能接触到的超自然力量,就是阴生母的坟冢。   而且,周昌在破地狱时,曾经清楚地听到过,爷爷让他不要回来,告诉他所在现世的天已经塌了。   此间成为了故去的世界。   而这个故去的世界,或许亦与阴生母,与母圣有关。   一念及此,周昌便觉得,阴生母的坟冢,自己也是必须要去探索不可。   他体内无色根气自在流淌而出,与他身外牵连着的,不知其形、不见其踪的肉身之尸相互交流,那具只存在于周昌感知里的肉身之尸,立刻降下一缕缕未名的气息,此般气息之中环绕在周昌身畔,令他在无形之间,似乎仍处于这重故去的世界里,其实自身的形影只是与这重世界产生了重叠。   他时刻处于行将脱转这重世界的契机之中,周遭徘徊的浓烈飨念雾气对他的侵蚀,一下子减弱了太多。   做下这一层准备,周昌才真正迈开步子,涉足深雾之内。   雾气倾盖之下,四外的能见度不足五米。   周昌在此间亦不敢恣意穿行,只能慢慢踱步,一面辨识着阴生母坟冢的轮廓,一面调整着自己的方向。   那从他身畔穿梭过的雾气里,不时响起几声呢喃。   那些呢喃声,也像极了爷爷呼唤他的声音:“羊羊,羊羊……”   “阿昌!回来——”   “回家——”   随着周昌愈是深入雾气之内,四下便不只是有声音响起,雾气内,更有人影倏忽凝聚而成,那些高大瘦削、与周昌的爷爷相似的身影,从各个方位向周昌招着手,殷切地盼望着,他们的孙儿能够回还。   “天下万类飨气,皆出于圣人。   “笼罩阴生母坟冢的飨念,莫非也是圣人带来?   “总不可能是母圣自身散发出了这般浓烈的飨念吧?”   四外徘徊的、与爷爷肖似的身影,根本影响不到周昌。   他一面思索着此般飨气的来处,一面辨查四下的建筑物。   被雾气笼罩住的这片地域间,隐约还能见到公园里修筑的广场、花坛,以及一些游乐设施,这种种建筑,都已经变得腐朽而斑驳。   阴生母的坟冢,在周昌离开以前,已经是本地有名的一处景点了。   当地便以这座坟冢为中心,修建起了一座公园,后来也逐渐成为了周围居民聚集娱乐活动的场所。   这一座孤坟,是因人们传说其‘送子’灵验,才得以聚集起了如此巨大的人气。   而今来看,它的送子之能,或许与它能塑造命壳子也有很深的关系。   想到这里,周昌忽地一愣。   ——假若母圣并不存在,那命壳子又由谁塑造?   是圣人塑造了这众多的命壳子?可他一言可以分发诸千世界以飨念,天下万类,无不在他的统治之中,他又何须依靠塑造肉壳子这种手段,来控制天下的鬼神?   普天之下,圣人只有一个对手,就是虞渊里的乌巢。   若是要针对乌巢,他根本不需要塑造这些命壳子出来。   难道其实阴生母是真实存在的?   若然如此……自己与周旦,究竟谁是阴生母的‘亲儿子’?   周昌心里的某些想法,悄悄地生出了变化。   他辨识着雾气里若隐若现的破败建筑,沿着公园里的小路,最终走到了阴生母坟冢所在的那片地域。   然而,这片地域之间,却是空空如也。   却也不能说是完全空空如也——雾气卷动的荒芜土地之上,站着一个高大瘦削的人影。   那道人影背对着周昌,他的身形轮廓与周昌的爷爷极其相似,但周昌却绝不会认为这个背向自己的人会是自己的爷爷——这人穿着一身病号服,花白的头发,在雾气中潦草地拂动着。   原本应该坐落在此地的阴生母坟冢,此时又在极远处的雾气里显出了高耸的轮廓。   而四下滚动的雾气,如同一条条黑灰蟒蛇,围绕着那个背向周昌,穿着病号服的人影卷动蜿蜒。   此间如此浓烈的飨念,尽出于那个背向着周昌的人影。   周昌在这一瞬间,心中警铃大作!   不需要任何旁证,他已经辨识出这道背向着自己的人影的身份——圣人!   这个穿着病号服的高大人影,必然就是圣人!   圣人已经察觉到了身后周昌的到来,他徐徐转回身,从雾气里显露出一张和周昌爷爷一模一样的脸,他面上带着慈和的微笑,向周昌轻轻招手:“孩子,你终于来了……   “爷爷一直在等你回来啊……”   周昌看到圣人顶着爷爷的身形样貌,出现在自己眼前,他心念狂动的同时,又油然生出强烈的愤怒:“你这狗丨肏的,为什么要扮成我爷爷的模样?   “你把我爷爷怎么了?”   他出口成脏,这一句脏话似乎是给了圣人莫大的冲击。   其顿了顿,才皱着眉向周昌说道:“阿昌,怎么能这么跟爷爷说话呢?   “爷爷这不是就在你眼前么?你还要找哪个爷爷?   “是不是在外面呆得久了,受了刺激,精神不正常了?”   这个穿着病号服的高大身影,明明是一脸严肃地与周昌言语着,甚至在他质疑的目光里,真会让人自己是不是精神不正常?   但周昌目光移向对方胸口处,看到病号服衬衣口袋上绣着的那一行红字,忽然感觉到了深深的嘲讽——上面分明绣着‘第九人民医院’几个大字,而这个被本地人俗称为‘九院’的地方,其实就是精神病院!   这一瞬间,周昌就意识到了圣人耸立于诸千世界中央的虚影周围,为何会有蓝白二色条纹光芒周转交织!   那蓝白条纹,却就是其身上这件病号服了!   圣人竟然是本地精神病院里的一个精神病人?!   一种莫大的荒谬感,直冲击着周昌的心神,让他觉得整个世界都不真实起来,自己所经历的种种,好似也只是一场幻觉。   他仍处于巨大的空茫之中,对面那个精神病人,却慢条斯理地继续说道:“你出去了那么久,如今再见到爷爷,就一点儿也不想爷爷吗?   “来,让爷爷好好看看我的好孙儿……”   圣人向周昌轻轻招手,四下蠕动蜿蜒的那滚滚飨念雾气,忽然开始推着周昌,将周昌推向了圣人!   内中涌现出恐怖的力量,几乎一瞬之间,就侵染了周昌身外缭绕的肉身之尸气息,要令周昌从那道肉身之尸中脱离,沦入此间的世界当中!   看着圣人面上慈爱的神色,听着他充满脉脉温情地言语,那种莫大的荒谬感,仍在周昌心底漫淹着。   他甚至察觉不出这个‘精神病人’对自身有丝毫的恶意。   似乎自己就这么走到对方跟前,对方也真的只会好好端详自己一番,并不会伤害自己一般。   但他的理智却在疯狂摇响警铃,告诉他此刻若脱离了肉身之尸,无有肉身之尸的遮护,他必然是万劫不复的下场——两种感觉交相冲击着周昌的心神,便在此般拉扯之中,周昌更萌生出了一种‘拔剑四顾心茫然’的恐惧感!   肉身之尸在飨念大雾拉扯之下,一点一点从周昌身上脱蜕。   周昌身后,出现了一道与他等高、轮廓一模一样的形影,那道身影,即是肉身之尸。   眼看着周昌行将完全从肉身之尸当中脱离,周昌挂在胸前的那个‘嘎乌盒’忽然不停震颤起来,正是它的震颤,一瞬间令周昌的心识回归了现实,他瞬息之间就要回转肉身之尸的庇护当中!   也在这个瞬间——   对面穿着一身病号服的圣人,忽然将双手在下腹前作抱球之状——   在他双手虚抱的球形之中,骤有一缕暴烈至极的阳性气息化作白光,一缕虚幻难测的飨念气息化作乌光,二者猛然相撞!   二者相撞的这一须臾间,诸千世界就此演生!   诸千世界如庆云片片,在那球形之中重叠拼凑,最终充塞满了这整个球形!   无数庆云堆积成的球形,被圣人双手紧紧抓着,他的十指指甲不断延长,穿透了诸千世界的每一个角落,搜查了诸千世界的每一道生灵、鬼神,将天下之间,不论活物死物,想魔鬼神,尽皆笼罩在他这一双手掌之中!   他这双手掌,也跟着抓住了周昌方才险些脱蜕肉身之尸时,遗漏于现世里的一缕气息,一抹影踪!   “轰隆!”   圣人的形影一刹那无限拔高!   他化作一道浑身燃烧着泼天大火的惨白人影,这道人形仍旧穿着病号服,只是它肤色惨白,面孔之上,已是一片空白,没有任何五官!   “回来啊,羊羊——”   惨白人影厉声嘶吼起来,空白的面孔上,也跟着显露出了周昌爷爷的面容。   只是那副面容上,神色狰狞已极!   抓住周昌一抹影踪的那只惨白手掌,跟着猛烈拉扯着周昌遗漏的气息——周昌在这瞬间,陡然感觉到肉身之尸都震颤了起来,他自己正在不由自主地从肉身之尸当中脱离!   此时一旦从肉身之尸中彻底脱离,他必然死无葬身之地!   “你把阴生母的坟冢搬到哪里去了?!”   周昌瞬时以无色根气灌输入肉身之尸当中,使此气息于肉身之尸之内一遍一遍流转,肉身之尸周遭,那种由扶桑神枝、无色根气、周昌脐带交融而成的气息刹那鼓荡了开来,未明气息一瞬间游曳向极远之处,攀附向远处那座隐在雾气当中的阴生母坟冢轮廓!   在此同时,那座阴生母坟冢之内,忽然亦流淌出了一种与扶桑神枝同源的气韵,那般气韵与肉身之尸散发出的气息融合着,带动着肉身之尸,直接完成了对周昌自身的包容!   圣人笼罩诸千世界的手掌,最终未能抓住周昌一片衣角!   他在天地间显化出的恐怖形影,瞬息间坍缩崩解,又变成了穿着病号服的周昌爷爷模样,他盯着重回到肉身之尸当中的周昌,神色时而阴沉狰狞,时而又温和宽厚,如此密集的表情变化,在他脸上自然而然地出现,看得人亦是心惊肉跳,难免悚然。   “母圣的坟冢,看来对你也别有意义。”   周昌看着这位圣人,出声说道:“你在阻止我找到它?”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啊……”圣人悻悻然地叹息了一声,“你真要找到它,那我也没有活路了啊……这种事情,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我这也放松不得半点儿啊……”   圣人言语之时,好似一位邻家老头一般。   他神色真诚,似乎自己一言一行皆是事实。   但周昌看着他这个不着调的样子,却对他所说的每句话都留有防备。 第520章 疯了的圣人   圣人性情难测,言行之间亦是前后不一,极其困难。   他这般作态,更叫周昌难以揣摩他的真实意图,亦或者他如今所有意图的根源,都只是混乱,今时的圣人只是被这诸多混乱飨念驱动着,做出了眼下的举动而已。   可是,圣人掌握诸千世界,万众万类无不在他治下——这样一个登临诡仙道绝顶的存在,最终竟然沦落成一个精神病人?   这样事情,孰能相信?   可圣人乃是一个精神状况异常的诡仙,与其分发诸类飨气,以至于诸千世界混乱不断的局面,似乎又有对应……   那么,圣人究竟是如何变成了一个精神病人的?   精神异常状态下的人,根本没有所谓常性。   今时追逐甚么,下一刻就可能会厌弃甚么。   这般状态下的圣人,连自己的精神状况都无法控制,凭着他如今的所作所为,可能分析出其中潜藏的某个根本意图?   但他却又不像是无欲无求的模样……   圣人若真的是个精神病人,那他是自一开始踏足诡仙道时,便成了精神病,还是修行到某个层次,更或者是在登临诡仙道巅顶之时,突然‘疯了’?   “你并不是我的爷爷,可知我爷爷今在何处?”周昌尝试着向那站在原地,佝偻着背脊,看似毫无攻击性的‘精神病人’提出了问题。   眼下这个以精神病人模样出现的圣人,未必就是圣人之本尊身。   到达其这般层次,身化万千,不过等闲。   周昌今下与交手争斗,根本没有丝毫意义。   反倒会叫自己有脱蜕肉身之尸,被其抓住真身的风险。   与其如此,不如趁着其眼下还愿意与自己搭几句话,与之作一番交流,纵然其口中所言不能尽信,但也能作一些参照。   “我怎么不是你爷爷了?”圣人微微挺直了背脊,他眼神一变,紧跟着整个人的身形、面容都倏忽生出变化,在一瞬间就变成了周昌爷爷的模样,“我看着你从小长到大,过去这二十多年里,发生在你身上的每一件大事,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连你身上搞哪里长着颗痣,我都清楚。   “我不是你爷爷,谁又能是你爷爷?”   随着圣人出声言语,天地之间周流的飨念里,便反复回响起他的话语声。   周昌哪怕置身于肉身之尸中,都在这瞬间,被圣人所言动摇了心神——但他神魂已成阳神,自身距离练阴阳的层次,也只差一步,是以心神只是稍微晃动,根本则未有移转。   他盯着圣人,冷笑着道:“我的爷爷,方才也会出手来杀我么?   “爷爷自然会把他的一切都交给我。   “你愿意把你所得这一切,你的种种修行,你所掌握这诸千世界,也一并交给我?”   “求之不得啊!”圣人目光大亮,神色狂喜,他再作双手抱球之状,令周昌霎时汗毛乍起,便见圣人双手之间,诸千世界叠作庆云,内中宇宙阳性气息与飨念阴性气息抟转成浑圆之球形。   圣人的所有修行,一瞬间尽皆灌输到了这个球形之中。   他便单手托起这个浑圆之球,将之推给了周昌:“爷爷我的全部修行,皆在此中了,你将之吞噬,可以一步登天,瞬息抵临‘一死了之’之境!   “都给你,拿去罢,拿去罢!”   圣人高声喊叫起来,天地之间滚动的飨念雾气,化作蟒龙,尽皆灌输入那个浑圆之球中,在浑圆球形周围,外溢形成一张张神色各异的面孔,那些面孔也跟着一齐喊叫:“拿去,拿去!   “都给你,都给你!”   这一刻,周昌再看向圣人,却从其眼中看到了殷殷盼望之色!   其就像是一个普通的精神病人一般站在破败的公园里,真将全部修行都灌输进了这个浑圆之球当中,等着周昌将之拿走!   周昌确信,圣人是真正没有保留!   他真的把全部修行所得都拿出来了,要送给自己!   周昌心神震动!   以前乌巢也是如此——不计代价,将周昌推升至聚四象乃至化三尸的层次,如今圣人亦然,要将所有修行都送给周昌,令周昌能在一瞬间成就‘一死了之’之境!   可他们为何要如此做?   好在周昌总归神智清醒,并没有接下圣人这份‘馈赠’,他始终清楚认知到,圣人并不是自己的爷爷。   其给予自身的这份馈赠,也绝不会没有代价。   “我爷爷不会设套暗中害我——纵然你将所有修行尽皆给了我,莫非你没有私心么?   “若你真是我的爷爷——你今时变成了这个样子,莫非竟也希望你的孙儿,也会和你一样,承接你的全部修行,将来也变成你这个样子?”周昌无视了虚空中缓缓飘转的浑圆之球,盯着圣人继续问道。   “爷爷我也不是无所不能的啊……”圣人喟叹道,“我把能给的一切尽给了你,往后你的路要怎么走,不还是得看你自己?   “世间那么多家庭,有哪个长辈能给晚辈保驾护航一辈子的?”   他这番话,却是在与周昌插科打诨了。   但纵是插科打诨,周昌仍能这番话中,品出了不同寻常的信号。   ——承接圣人的全部修行,必然存在代价。   代价极可能就是自身会变得和圣人一样,疯疯癫癫,飨念不受己身控制,不断向外溢散,而自身正念时隐时现,几乎等同于无——这也就解释了,诸天之间,为何圣人要凭大梵金盘不断分发飨念,在世间捏造鬼神,令之收摄群生。   因为其自身无法控制狂动的飨念,只能通过这种方式,把飨念对自身的影响,转移到万众生灵身上。   以此来令自身保持一些清醒。   造成这一切的源头,便是圣人的修行——他极可能是在到达‘一死了之’之境后,出现了某些差错,导致自身始终只能以这种混乱的状态存在!   圣人见周昌不说话,便自顾自地摇头晃脑着道:“诸天之间,生灵生灭,世界造化,无不在爷爷我这一念之间啊……你怎么就是不相信我是你爷爷呢?   “我一念就能造化群生,造化个普通人作你的爷爷,岂不是很随意的事情。   “这世间万众生灵,皆是我一念塑造。   “换而言之,你根本就是活在你爷爷我的这个幻觉当中,你只是在此中做游戏,爷爷配合着你,造出了这么一个游乐场而已……”   亲眼见识过圣人之能,知其统摄诸千世界,任谁都对圣人这番话生不出任何质疑。   但周昌只是念头一转,却已窥破其虚实:“若是万众生灵,皆是你一念塑造,诸千世界,不过是你为我打造的游乐场——那么,你何不再塑造一个我出来?   “说不定再塑造出来的那个,比我更乖顺些,更懂得孝顺你这个‘好爷爷’。   “若你能凭空塑造万类,不如把你老婆‘阴生母’也塑造出来,你塑造一个阴生母给我看看,让我吃惊吃惊。”   “这有何难?!”   圣人扯着嗓子高声叫喊,他随即垂下眼帘,嘴里咕哝着,不知是在念诵什么咒语,抑或是在做甚么法——   被收摄入浑圆之球中的浓郁飨念雾气,这一息之间即从其中脱离,深雾再次笼罩了周遭,那雾气里,须臾之间走出了一个接一个的人影。   每一个人都散发着鲜活的气息,他们面貌与周昌别无二致,彼此看向对方之时,眼神之中或是惊恐,或是惧惮,或是防备!   刹那之间,圣人就塑造出了这许多个和周昌一模一样的‘人’!   “你叫甚么名字?!”圣人随手抓过来一个离自己较近的‘人’,向其大声问了一句。   那‘人’战战兢兢地回答道:“我、我、我叫周昌……”   听其报上了姓名,圣人便得意洋洋地看了周昌一样,似乎是想听周昌如何作答。   周昌神色平静,也看向那自名为周昌的人,亦向其问道:“既然你是周昌,那么……你是我么?”   那个‘周昌’闻声愣了愣神,他不知该如何回答周昌这个问题,脸上的恐惧之色倏忽褪去,他的神色变得空洞,身上那股活气也迅速开始流失。   圣人见状,立刻又抓来一人,向周昌喊道:“那个做不得数,你看看这个,这个和你一样!”   被他抓住的人,满脸戒备之色地看着周昌,道:“我就是周昌,你是来找我的吗?你有什么事?!”   “你是周昌,我也是周昌,我们又长得一模一样,想必你也是从小父母双亡,被爷爷抚养长大……我们连经历都是一模一样,那么,你是我么?”周昌向那个满脸戒备之色的人问道。   那人闻声,也愣在原地,他眉心拧成了一个‘川’字,瞬间被困在了周昌提出的问题里,在他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身上的活气便开始流失,其原本生动的神色,也变得空洞。   随后,圣人不信邪地抓来了一个又一个‘周昌’。   他们在真正的周昌面前,都回答不了周昌那个问题。   周围被圣人一念造化出来的人影,愈来愈少。   直剩下最后一个的时候,那个人从深雾中走出,他脸上挂着和周昌一模一样的笑容,不等周昌向他提问,他便淡笑着向周昌问道:“我呢?我也是周昌,你是我么?”   “我不是你。”周昌摇了摇头,笑着回答。   这一句话回答过,最后那道人影也倏忽消散而去。   四下只有空茫地雾气来回滚动着,圣人在这雾气里变得沉默。   他盯着周昌,不知在想些甚么。   “若诸千世界皆是你的幻觉,此中万类皆由你幻觉化生,我亦身在你的幻觉之中,你为何不能再造化出第二个真正的我呢?”周昌向圣人问道。   圣人摇了摇头:“你和他们不一样,你和他们不一样……”   “究竟是我和其他人不一样?还是这世界根本真实,只是你自己疯了?”周昌又问,“若是我和他人不一样,为何你如今都不能彻底变成我的爷爷?   “为何我一眼就能看出你之变化的真假?   “以及……若你觉得诸千世界,万事万物,皆是你的幻觉,皆随你一心所想,你不妨再变几个我的友人,我身边人出来罢……我看看他们还是不是‘他们’?”   听着周昌的要求,圣人这次却没有再运用飨念,变化出周昌身边的任一个友人出来。   ——他其实根本就没有一念变化众生,演化世界的能力!   世界真实存在,众生真实存在!   唯有他的飨念,如同无根之木,无源之水般,在诸千世界之中混乱漂流,从无中生有。   周昌跟着又道:“若你觉得变化出我的身边人有些难度,不妨就把你最熟悉的母圣,世人传言之中乃是你之发妻的‘阴生母’塑造几个出来罢,让我也开开眼界。”   听到他的话,圣人的神色彻底冷了下来。   他面无表情地看向周昌:“你一直试图诱我塑化母圣出来,必是对她有所图谋罢?   “我岂会上你的当呢?”   “根本是你无法塑造一个并不存在、甚至你想象不到是甚么模样的人、事物而已。”周昌摇头失笑,“我猜,母圣根本就不存在,只是你自己疯了,以为有这个人存在而已。”   圣人脸色倏而狰狞,他盯着周昌,厉声叫喊起来:“是你——是你!   “你才是幻觉!   “你是幻觉!   “我才是真的——”   厉声叫喊声中,那团浑圆之球,倏忽涌入圣人体内!   他的整个形影,倏忽化散,消散在天地之间,不见影踪!   四下里,雾气依旧,沉默流淌。   远处阴生母坟冢的轮廓已然不可查见,周昌站在这深雾之中,眉头紧皱,一时也没有动作。   圣人疯了,诸千世界皆被他的疯病所侵染,是以飨念丛生。   疯了的圣人,行事毫无逻辑可言,但一举一动,却又似乎暗藏玄机。   而且,其纵是疯了,也不是周昌可以恣意哄骗得了的。   譬如阴生母坟冢,以及周昌爷爷的下落,他便一直隐藏着,不令周昌找到任何线索,任凭周昌说破嘴皮子,在他那里都没有半点收获。 第521章 脑后的裂缝   “至少如今大概可以确定,爷爷应该还活着……”   周昌索性在这片浓郁雾气中盘坐了下来,他摩挲着下巴,默默整理着思绪。   若是爷爷已经死在这片地域之中,圣人完全不必再费心遮掩爷爷的行藏,只需令他看到爷爷的尸身,这段因果便也就此了解,但圣人偏偏不这么做,偏要努力去遮掩,如此说明,爷爷大概率还活着。   只是……   爷爷为什么还能活着?   不论是当时周昌从新世沦入旧世,在周三吉爷爷破地狱时,与爷爷在阴间短暂照面,听到爷爷所说新世界的‘天塌了’,还是眼下爷爷所居的这座城市,业已沦为废墟,此中无有生灵留存,如此无不说明,这片地域在周昌离开以后,已经变得异常凶险。   可仅仅只是听过一些迷信传说,并没有任何能力在身的爷爷,又凭什么能在这种环境里活下去?   爷爷活着,固然是好事。   但探究爷爷为何能活着,亦是非常重要。   “爷爷能够活着,想必不是他自己有甚么隐藏手段,而是有人不想让他死。   “不想让他死的人,会不会是圣人?”周昌第一时间就联想到了穿着病号服的精神病圣人,圣人在他脱离肉身之尸的遮护时,意图施展手段来抓住他——其要抓住周昌,却又未必是想杀死周昌。   在与他对谈的过程里,周昌察觉到,他对于圣人而言,或许还有很大作用,所以圣人一心想要控制住他,但并未对他动起杀心。   若真要杀他,他方才面临的情况便不只是凶险,而是已至绝境了。   圣人想利用他来做什么?   这会不会也是圣人之所以不杀死爷爷,甚至很可能是暗中庇护爷爷的那个人的根因?   “从这个角度来看,天下所有与我一样的命壳子,皆是圣人凭借母圣这个概念假造而出,圣人假造如此众多的命壳子,倒也有了理由……”周昌喃喃道,“他必然是发现了我身有某些特殊之处,所以才要以我作蓝本,拓印、假造出这无数个我的复制体来……   “那周旦呢?他不成也是我的复制品,看似与我同命,实则终归只是个命壳子?   “天下鬼神,分身于命壳子之中,意图再演造化,能让自身享受飨气流转的好处的同时,亦能不受飨气干扰,永享天命,命壳子,就是他们的‘后门’。   “周旦有没有可能也是圣人留下的一道‘后门’,他具有圣人法象,圣人具足的手段,他皆能拿来运用——这么一看,倒还真说不定,但这个周旦,今下还在我的肉身之尸里……”   周昌如是想着,皱了皱眉。   而圣人之所以要拓印复制他,想是因为他的命格与众不同。   毕竟,这一路走来,周昌遭遇了太多的命壳子,几乎大多数命壳子都隐隐约约地提及过,与这副命壳子相配的命格,本身极其不同,有大机缘——只是,到了圣人那样境界,自身几乎就是命运的化身,随意可以造化万千世界,到这般程度,竟然还会迷信命格这个东西吗?   周昌其实有些不信。   至于他如今的层次,便可以令自身不沾因果了。   而所谓命数命格,无非是诸多因果的集合,他不相信圣人会没办法摆脱所谓因果的纠缠——可若不是因为这个命格,圣人又会是因为什么‘看中’了他?   愈是临近顶点,周昌接触到的谜团,便愈来愈多。   他想不出自身有甚么与众不同的特质,令圣人对他格外看重。   至于乌巢看重他,原因则可以归结于圣人首先盯上了他,或许是仅此而已。   “圣人今下虽然不显影踪于此间,但四下到处都是他的飨念笼罩,是以我虽看不到他,但他其实无处不在,在他飨念笼罩之下,不论是寻找阴生母的坟冢,还是寻找爷爷的下落,都注定没有结果。   “而我又决不能如此止步不前——肉身之尸逐渐苏醒,终将有时会对我生出排斥。   “届时三尸齐备,我若还不能冲击炼阴阳之境,道途便要就此而斩,也就休说以后了。   “如今,有甚么办法能令我隔绝圣人这些犯了疯病的念头笼罩,能在无有阻碍的情况下,找到阴生母坟冢,以及我爷爷的下落?”周昌一念及此,转瞬即道,“唯有挟太山以超北海,行驱虎吞狼之策。   “圣人飨念倾盖此间,我不是他的敌手。   “但有人能做他的敌手。   “——只要将乌巢也招到这片天地中来,我便有了可乘之机。   “话说回来,乌巢曾经从过去之中,摘取来属于我之根源的那一截脐带,他亦曾提到过,助我隐藏了我过去的因果,令其他人不能追溯我之根源,也就不能接触到我的爷爷。   “他会不会才是那个一直在暗中庇护着爷爷的人?”   周昌如是想着,却也未对乌巢掉以轻心。   乌巢与圣人,双方之间亦有极深的牵扯,互为阴阳,而乌巢的布局,更加深沉,他自不可能凭着乌巢一番话,就完全信任了对方。   但如今还是得把乌巢招过来——   如何招来乌巢?   周昌自有办法。   他手掌一翻,掌心里就出现了一把剪刀,另一只手中,宙光散化作无色根气,丝丝缕缕无色根气在顷刻之间化作了漆黑影子般的虞渊气息。   此般虞渊气息本质还是无色根气所化,但是无色根气演化万类气息,根本没有障碍,此刻演化作虞渊气息,亦与虞渊气息一模一样,周昌随即导引着这缕气息,将之缠绕在了另一只手掌中的剪刀之上。   ——如今他用来招引虞渊,招引乌巢的办法,就是端公法里的一个不起眼杂科门‘剪刀寻煞科’。   到了他这般层次,诸般法门不必仪轨咸备,甚至不必念诵咒语,只要意思到了就行——他以无色根气演化虞渊气息,也是同样道理,只要意思到了就行,令虞渊中的乌巢,循着这缕气息,感知到他所处方位,接下来一切,便自然能水到渠成!   周昌以一缕虞渊影子缠绕着那柄剪刀,将手中剪刀轻轻转动了一圈。   随后,他松开手掌,那柄剪刀依旧吊在半空之中,刀口打开,摇摇晃晃对准了一片深雾——那片全由圣人飨念所化的雾气,猛然间沸腾开来!   一道漆黑影子竖痕,像是剪刀割裂开的刀口一般,陡然间出现于沸腾的深雾之中!   伴随着如剪切粗布般的声响,那道漆黑影子一瞬间膨胀了开来!   内中生出无数双手脚,在雾气里招摇摆动,如一道道人影虬结、黏连,好似人脑一般迂曲诡异的人影巨树,骤然间出现在这片深雾当中!   人影树顶,漆黑巢穴乍然而显!   乌巢正坐在巢穴之中,朝树下的周昌投来了目光!   他只看了周昌一眼,也未留下甚么言语,四外奔腾的飨念盘绕着他所处的人影巨树,跟着不断聚集,雾气当中,生出了一张张人脸,它们厉声尖喝:“好孙子,好孙子!   “你竟把外贼招进来了!   “你这个逆子,逆子啊——”   那滚滚雾气尽向人影树汇聚而去,化作片片庆云,包覆着人影树,猛烈抟转着——天地之间,再度出现了圣人的形影,他双手抱起了那与人影树抟转起来的飨念大球,紫色大火从大球里不断滋生,要将其中捆缚的人影树焚烧成灰烬!   然而,圣人与乌巢相持了太多岁月,二者谁都奈何不得谁。   今下圣人看似抢得了先机,但乌巢亦有能令自身立于不败之地的手段——不知何时,头顶苍天,脚扎黄泉的精神病圣人双脚之下,出现了一道漆黑的影子河流,那道河流奔腾向他手中的浑圆大球,而他恐怖的形影此刻也跟着不受控制地抖颤起来,脸上凝聚出的一副面孔,刹那被刷成空白!   ——圣人的神智,在此刻似乎变得愈发迷乱!   他的意识,明显无法约束他的躯壳!   借着这个瞬间,浑圆大球从他手中振飞而出,人影树刹那从中脱离,一下子长在了他的脖颈上——组成人影树的无数人影疯狂蠕动,在这一瞬间,好似获得了充足的营养,垂降下一缕缕清气!   这滚滚清气洒落在圣人身上,圣人变成空白的面庞上,陡又生出一副五官!   他不受控制摆动的双手自然垂落下来,双脚踩住了脚下那道漆黑河流,头颅转过不可能的角度,仰头看着长在自己后脖颈上的那棵人影树,看着树顶上的乌巢,眼神冷冽,却又情绪复杂:“我就快让你物归原主了!”   圣人厉声叫喊着,猛然伸手扯落了长在脖颈上的人影树!   这个瞬间,他的神智再度混乱,而其形影乍然崩解作滚滚飨念大雾,朝着某个方向覆淹而去!   这片天地之间,已不见了周昌的身影!   在二者交手的那个瞬间,周昌就已锁定了阴生母巢穴的所在,飞逃脱离!   但二者之间交手的种种情形,仍被周昌所窥知!   他看到了人影树直接扎根在圣人脖颈上的诡异情形,亦看到了随着人影树垂降下滚滚清气,圣人已经狂乱的神智,忽然回复,甚至变得极其正常的模样!   最关键的是——   “圣人脑后有一道裂口!   “裂口里面空空如也!   “——圣人的头颅之内,根本没有脑子!”   那圣人的脑子去了何处?!   联想到圣人对那道人影树的狂吼,联想到那酷似脑髓的人影树,周昌忽然间恍然——人影树,或许就是圣人一直遗落在外的脑子!   造成圣人如此疯狂的根源,竟是因为他的脑子被摘除了!   他的脑子,是在何时脱离头颅的?   是在其成就‘一死了之’之境时?   其成就一死了之之境时,究竟发生了甚么?!   更大的谜团一须臾间覆淹而来!   同一时间,周昌听到虞渊乌巢的心识,向他传递了过来:“你纵然能凭着我,一时平衡圣人之飨念,使之对你减少干扰,但今下刹那不能抵临阴生母坟冢之前,哪怕你与坟冢距离只有一步,圣人亦能让你与它有天壤云泥之远——我传你一法,可以肉身之尸再显虞渊投影,以虞渊投影奔行此间,可以不受圣人飨念影响。”   在乌巢心识传递之间,天地当中,飨念大雾再度喷薄而起,倾盖四外。   那原本与周昌仅仅只有数十步远的阴生母坟冢,亦在顷刻之间与他距离很远很远,咫尺天涯!   乌巢所言非虚。   但今下对于乌巢的这番建议,周昌亦不敢掉以轻心。   他先前看到了乌巢与圣人相斗那般诡异的一幕,对于圣人与乌巢的关系,内心亦有了新的揣测。   这般情形之下,乌巢还会这么好心帮他?   此中必定暗藏陷阱!   但,因着圣人与乌巢的相持,周昌反而想到了另一个办法。   他心念转动,即向乌巢回应道:“此般圣人飨念笼罩之中,以虞渊投影穿行其间,还是太过惹眼了,圣人自能顷刻查见这与他根本迥异的气息,届时随手将虞渊投影拍散,一切就又得重来。   “我可以将诡尸引来,此尸由圣人阴阳两极之气演化而来,但根本乃是我之外尸。   “今以肉身之尸,压制诡尸,迫它为我所用,则能在此中穿行无碍,抵临阴生母坟墓之前,也就不在话下了。”   乌巢听到周昌这番言语,轻轻笑了笑,道:“你自身如今亦在肉身之尸遮护之中,才能在这片地域苟延残喘,若是想要引来其余二尸,必定要在此世显露真身——   “而一旦显露真身,圣人手段也会顷刻而至。   “到时候,你又能作何处置?”   “这不是请动了您嘛?   “您替我挡一挡,只要我能暂时驾驭肉身之尸,将来自然是一马平川,无有关槛了!”周昌嬉皮笑脸地道。   “我为何帮你?”乌巢问道。   “不帮我,我就被圣人所夺,圣人就可摆脱如今的疯病,你那边压力可就大了。”周昌回道。   这番话说完,他便紧张起来,屏息等着乌巢回应。 第522章 过去   周昌在原地等候了许久,都未曾等来乌巢的任何回应。   乌巢似乎已经离开,周昌已感应不到他心识的丝毫存在,四下里,亦只有雾气徘徊,不见虞渊气息的丝毫外显。   如此看来,乌巢似乎是对于周昌的方法未置可否,他轻易离开,似是在暗示周昌,周昌可以随意行事,只要自担后果即可。   但是……   倘若他真要令周昌随意行事,不加干涉,先前又为何主动降下心识过来,要以虞渊投影助周昌穿破圣人的飨念大雾,抵临阴生母的坟冢?   周昌心念转动着,忽然笑了笑。   乌巢这般不作任何表态的架势,反倒更让他笃定,乌巢绝不可能放任圣人过来夺走属于他的这一切,此消彼长,圣人若是获得了他周昌的一切因果,力量是否能更上层楼且不必说,但其必然能摆脱眼下神智总是迷乱的状态——一个清醒的圣人,对上一个只能蜷缩在虞渊里的乌巢,胜负已分!   既然如此……   周昌未再犹豫丝毫——   无色根气在他周身一刹那奔流了开来,他信马由缰,任由无色根气在体内狂烈奔涌,而他自身一念倾动,瞬息之间,自身开始徐徐脱离肉身之尸!   在他自身逐渐脱褪下肉身之尸的时候,他体内奔流的无色根气,亦向外漫淹了出去,同化着四下的飨念大雾,在大雾中周行奔流!   他的气息一瞬间暴露在了这方世界当中!   与他紧密牵连的另外二尸‘诡尸’与‘神魂尸’立生感应!   灰茫茫一片的天穹当中,一抹金光忽然绽放,那团金光之中,跟着显现出了大梵金盘的形体,大梵金盘演化着四下的金光,化作一条条黄金手臂,尽皆向周昌覆盖抓扯而来!   轰烈金光之下!   一道阴影倏忽形成!   遍身漆黑,又生出一只只血淋淋眼睛的诡尸,从那道阴影中显出身形来,朝着周昌侵袭接近!   圣人笼罩住这一方世界的飨念大雾,此刻似乎也按捺不住了,如滚水沸腾着,圣人的形影在这片大雾之中倏而凝聚,他的根根手指从飨念雾气里伸展出,在周昌身外组成了一副牢笼!   这一副牢笼徐徐并拢,关上最后的门户!   周昌置身于此中,心跳如雷!   他虽然笃定虞渊乌巢必然不会对自己置之不理,是以要以身作饵料,把诡尸与神魂尸诱引过来,但若是乌巢真要对他置之不理,他做出如此凶险的举动,便也要没有了逃生的可能!   幸在,他所料不错——   借着天上大梵金盘照耀下来的金光,大地之上,开始阴影丛生。   那些如同人影般蠕动的阴影中,传出一声无奈的叹息,伴随着那个叹息声,人影树再度拔地而起,直接撑开了圣人以双手构建的一副牢笼!   借着这个机会,周昌本身一瞬间转回肉身之尸当中!   他催动肉身之尸散发出那般未明的气息,如一道道绳索般,缠缚住了侵袭而来的诡尸,这未明的气息一须臾间就对诡尸星辰了压制,一道道虚幻的绳索缠满诡尸的手脚,其浑身血眼怒睁着,但一只只血色竖眼里,却不见周昌的任何影踪!   虚幻绳索牵引着诡尸的手脚,在这片飨气大雾中飞速穿行!   天上,乃是周昌神魂之尸的大梵金盘转动不休,勃勃金光不断洒落,竟令这方枯寂的世界一时间有万物化生,生机勃勃的迹象!   金光、大雾、阴影相互交错!   三者气息未有覆盖到的地域里,阴生母的坟冢静静耸立。   周昌牵引着诡尸,不敢有丝毫掉以轻心,直至诡尸终于带着他抵临了那座阴生母的坟冢——在天地间战成一团的圣人、乌巢,此刻忽有所感,齐齐将目光投向了他,投向了他眼前的阴生母坟冢!   这座坟冢,还是周昌记忆中的模样,一丝未改。   巨大的坟包上,生满了葱茏草木。   一根根红线,便缠绕在那些草木的根茎上,像是一层红丝带般,披满了整个坟包。   而今,周昌站在这座坟包之前。   披满坟山的那一层红线,早已在风吹雨淋岁月冲刷之中,颜色斑驳。   四下徜徉的雾气,更为这座没有墓碑的坟包平添了几分诡异。   但与此时天地之间呈现出的种种异相而言,这座坟包却又显得十分平平无奇。   在周昌到来以前,它没有任何气息往外散溢。   而在周昌今下抵临到它近前以后,一种令周昌悸动的‘感觉’,忽然从坟包之中传出——   “咚咚,咚咚,咚咚!”   他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他看着那座坟包,忽然变了脸色,口中呼唤了一声:“爷爷!”   随着他一声呼唤,那被肉身之尸压制着的诡尸,忽然挣脱开了满身虚幻的绳索,一须臾间像是逃离火场一般,从这座阴生母坟冢之前逃离!   与周昌重叠的肉身之尸,此刻亦从周昌身上脱落,跟着远遁而去!   唯有周昌感应着坟包之中传来的悸动感愈发强烈,他有一种与这座坟包血脉相连的感觉,那种感觉,总让他回忆起自己的爷爷。   一种莫名的感觉从阴生母坟冢中散发了出来,将周昌围拢在其中。   徘徊在四下的雾气、乌巢的虞渊投影,在此时竟然侵染这座看似平平无奇的坟包半分!   坟包如心跳般震动起来!   随着这种强烈的震颤,披满坟包的红线齐刷刷垂落下来,缠绕住周昌浑身上下,交织在他的血管经络之中,轻飘飘仿似无物——但却更增强了周昌与这座坟墓之间的联系!   他垂下头,看到一根虚幻的脐带从自己身上延伸而出,一直向着那座坟墓延伸。   那座坟包此刻已经崩裂开来,显露出其下一道昏暗的墓室。   周昌身上延伸而出的脐带,便顺着那道坟包的裂缝,一直延伸到了墓室之中。   “果然是母圣亲子啊——   “我果然没有看错!   “他能给我治病!   “他是我的药,我的药啊——”   圣人直勾勾看着这一幕,此刻忽然发疯似地狂叫起来,所有飨念化作他的手爪,不断拍打在环绕着阴生母坟冢的无形气韵之上,那般气韵在浓烈飨气冲击之下,亦开始摇晃,松动!   同一时间,默不作声地乌巢,亦演化出一道道虞渊影子,无声息地侵染着环绕阴生母坟冢的无形气韵。   周昌听到圣人的狂叫声,他转头看了虚空中支撑天地的圣人形影一眼。   “母圣是不存在的事物,是圣人虚造出的概念。   “但是如今……这是为何,这是为何?”   周昌默默想着,他顺着那道缠绕在自己身躯之上的虚幻脐带,迈步走入幽暗的甬道之中。   潮湿,温暖的感觉包围着他。   他听到一些模糊的声音,由远及近,逐渐清晰。   但视野里模糊得好似隔着层毛玻璃看到的景象,却始终没有变得清晰——   混乱冰冷的白光,好像直勾勾照在他的脸上。   猛一个瞬间,世界倏忽颠倒了,天旋地转。   他听到有人拍打自己后背的声响。   那个人拍得很用力,以至于周昌都听到自己后背上的皮肉啪啪作响。   随后,周昌听到了自己的啼哭声。   ——他不曾旁观过婴儿时期的自己,却一瞬间就听出了这阵高亢响亮的啼哭声,就是出自于自己之口。   那拍打着他的人,此刻也叫喊起来,是个女人的声音:“孩子哭了,哭了!   “没事了!”   随着那个女人的喊叫,周昌的视角剧烈摇晃着,待一切倏忽安定之后,他好似靠近了一个温暖的个体,那种温暖的感觉,让他感觉茫然而陌生。   他的内心甚至有些羞怯。   他不排斥这种感觉。   但又有些害怕失去这种感觉。   又一个女声柔和又有力地在他旁边说着:“是个男孩啊,好了,孩子妈妈先休息一下吧,叫外面的家属进来……”   “我还不能睡着,我再等一会儿……”周昌身边那个温暖的个体无力地言语着,周昌感觉到她的头使劲地往自己身边靠了靠,似乎生怕会弄丢自己一样。   周昌忍不住笑了笑。   “你笑什么呀?阿昌。”瓜子脸、周昌的眉眼和她有些相似的女人笑眯眯地弯着腰,手扶着膝盖,向周昌问道。   周昌看着这张直抵到自己面前的妇人面孔,他很慌张,忍不住想往后退。   但幼年时期的那个他,却代替如今的他作出了回答。   幼年时的周昌举起一只草编的蚂蚱,向这个瓜子脸的妇人作展示:“妈妈,你看,周爷爷今天去看庙会,回来给我带过来的,好看吧?!”   “好看,好看!”妇人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那你去告诉周爷爷,最近爸爸单位给他送了一箱好酒,请周爷爷晚上一起来吃饭吧。”   “好!”   小周昌高兴地答应着,脚步蹬蹬蹬地跑出了门。   ……   “医院怎么说的?真的没有办法了吗?”房间里,响起女人隐忍的哭泣声,她坐在周昌的床边,紧紧抓着床上那个脸白得和纸一样的幼年周昌的手。   在房间门口,周昌看到了爷爷,正在和一个中年男人低沉地交谈着。   此时的爷爷显得比较年轻,身形虽然高大,却也不如后来那么瘦削,他一支接着一支地抽烟,向对面那个中年男人问话。   那个中年男人,让周昌仿佛看到了将来的自己。   他心头一颤,识出了这个中年男人的身份,就是自己的爸爸。   父母在他很小的时候,便双双身故。   关于他们的事情,周昌很少从爷爷口中听到。   未想到今下却顺着这根脐带,与过去还十分年轻的父母照面。   他看到床上躺着的、幼年时期的自己,看着那个脸色惨白,几乎没有呼吸的小孩,内心也大约意识到:“这就是爷爷和我说过的,我小时候生过的那场差点要命的大病了……   “正是因为这场大病,爷爷让我认了阴生母作母亲。”   周昌这般想着的时候,中年男人垂着头开口道:“没有办法了……他们让我们把孩子拉回来,说救不了了,没办法了……   “好好的一个孩子,怎么出了个门,回来就变成了这样,呜——”   男人捂着脸,泪水顺着指缝不断流淌了出来。   “是啊……好好的一个孩子,为什么出门玩了一趟回来,命都要没有了,连医院都检查不出来原因……”爷爷喃喃着,他看着捂脸恸哭的男人,踌躇了片刻,还是出声说道,“周昌爸爸,我觉得这件事不是常理能说得清的,要是医疗手段没用的话,咱们是不是给孩子做点别的准备?   “现在第一是你们还是要把孩子往大医院,往那些有名的医院里去送,第二,也可以试试一些民间的方法,我知道你要说我迷信,但毕竟人命关天,这孩子也是我看着长大的,我没有孩子,都把他当亲孙子了,不可能害他——那些神神叨叨的方法,我们就试一试,行不行?”   老人说完这番话,双手在背后使劲绞着,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般地道:“哎,我这么说,是说得有点多了吧?但孩子我不能不管啊……”   “对,还是得往大医院送!”周昌爸爸这时候擦去了脸上的眼泪,眼神重新变得坚定,他靠着门框,目视向周昌爷爷,沉声说道,“您说的两手准备,那些神神叨叨的办法,不知道是甚么?   “是不是得把孩子送过去,让人围着又唱又跳?   “就我们在庆坛庙会上看到的那些?   “要是这样的话,我一怕孩子承受不住——毕竟现在病得已经很严重了……二来,我觉得那个也没什么用,前些年有个得白血病的小孩,不是送到庆坛庙会上让那些端公围着跳,过了没多久,人不还是没了么?”   说到这里,周昌爸爸的脸色又变得凄凉起来。   医院已经判定孩子无药可救,这便是地府递来了阎王帖,他对于周爷爷所说的这种所谓‘神神叨叨’的办法,其实并不抱太大希望,而今只是死马当活马医。   “行还是不行,总得试试吧……   “我想往阴生母坟上送个八字,给孩子认阴生母当老娘试试。”爷爷颤抖着嘴唇说。 第523章 变化   “周叔,孩子今天没事了!   “我们本来准备今天把他往大医院里送,但他今天早上就自己起来吃了早饭,这回再去医院检查,医生都说他健康得很,没什么问题!”   周昌父母带着小周昌,敲开了周爷爷的房门。   看着周父喜形于色的模样,爷爷也满脸惊喜,将目光看向了被周母拉着的小周昌,他弯腰把小周昌一把抱起,把门口的一双夫妻引进了门:“进来说,进来说!   “阿昌,你想吃什么?爷爷这里有蜜三刀,有鸡蛋糕点心,你想吃什么,去里屋的橱柜里自己取去,爷爷都给你准备着的!”   爷爷哄弄着怀里的小周昌,随后把他放下,目送着他往自己的卧室里去拿点心吃,转回头来,看向了周父周母,他脸上笑意犹在,面上一夜之间长出来的许多皱纹,而今都又舒展开来了:“哎,经过这一回,可是把你们折腾得不轻吧?幸好结果是好的,孩子没事了。   “没事就好啊!”   周父与周母闻声相视一眼。   随后周母向爷爷开口道:“我们这一晚上都没来得及做什么,孩子自己就好转了,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心还跳得很快……我们是想问问您,您是把孩子的生辰八字送到阴生母的庆坛那边去了吗?实在也想不到会是其他什么原因,让孩子的情形忽然好转,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有时候看来也未必没用……”   “是。”爷爷点了点头,“我得到阿昌的生辰八字和头发以后,没敢迟疑,立刻就往照管阴生母庆坛的庙祝那儿去了,请他用阴生母坟上的红绳,绑了阿昌的生辰八字和头发。   “当时看时间太晚了,就没往你家去,告诉你们。   “没想到这今天就收到了你们带回来的好消息。”   “竟然真是阴生母照拂了我们的孩子……”周父面露惊容,他未有因此而放松什么,眉宇之间反而更显忧惧,“您认识那位庙祝,能不能给我们引荐引荐?   “毕竟是救了孩子的命这么大的事情,我们想提着礼去拜访拜访人家。   “也看看那边还有没有什么别的,是需要我们做的?”   子不语,怪力乱神,非不信也,敬鬼神而远之。   对于所谓鬼神之事,周父这样的知识分子自然抱着怀疑的态度,但今下这样事情似乎已经得到了证明,他自然希望能敬鬼神而远之——然而,今下鬼神之事,涉及到他年幼的孩子,他亦不能彻底远离这种事情,也就希望能尽最大努力去了结此中的因果,让自己的孩子减少对这样事情的接触了。   周昌爷爷明白他的心意,老人点了点头:“是这个理。   “他那边也说了,等孩子的病好了,得带过去让他看看,他还有些事要和你们说,你们往后得注意着点儿。”   “那咱们去楼下超市里,提几箱礼过去。”周父也不犹豫,当即回应道。   三人决定好了要紧的事,便带着小周昌离开了居民楼,准备好各样礼品以后,打车往庆坛庙那边而去。   ……   周昌像是一个旁观者一般,目睹着这一幕幕的发生,心头恍然:“我当时已是懵懂幼童的年纪,虽然不谙世事,但已经有了记性,但对于这段记忆,我确只有一些模糊印象了。   “眼下来看,这般情形,与爷爷当初所说的也分毫不差。   “正是因为我生了一场大病,所以爷爷把我的生辰八字交到了阴生母的庆坛之上,后来让我认了阴生母作干娘,也是希望阴生母能为我提供庇护的意思。   “我的生辰八字寄托在阴生母的庆坛上以后,身上病势果然痊愈了。   “往后的这些年里,也是无病无灾。   “看起来,阴生母确实是在照拂着我的——母圣,确实是照拂了我的。   “但是……我为何会没来由地‘出门去玩了一趟’,回家里去,就生了这么一场差点要命的大病,这会与谁有关?是圣人?   “可自我出生至接触阴生母以前,圣人了无踪影……”   对于母圣,或是阴生母,周昌一直保持着质疑的态度。   他知晓母圣乃是由圣人的臆想塑造,自然心怀戒备,可依眼下过去记忆中呈现出的情形来看,这个‘阴生母’,似乎与母圣还不一样。   阴生母,母圣究竟一体,还是两个不同的概念?   他自己在幼年时期害的那场差点要命的大病,是圣人所为,更或者是——这本就是阴生母所作的一个局?   一念及此,周昌忽然心头震动!   而他跟随那根脐带继续往墓穴深处走,思维里显现出的画面愈来愈多。   ——   周昌爷爷带着周父周母一家人,去了阴生母的庆坛庙。   彼时阴生母的庆坛庙,只是建在阴生母那座荒坟前的一座小庙,远不及后世将此地发展成为一个兼具旅游和祭拜性质的公园那般规模庞大。   小庙狭窄,也能容下七八人拥挤于其中。   庙对门的那面墙壁上,没有塑造阴生母的泥胎塑像,没有悬挂阴生母的神画,而是一面白墙,墙上写了几列墨字:“夫天地之母者,泽被苍生,孕生万物,是阴阳之根,系宇宙肇始。”   这几行墨字透漏出来的口气极大,而这座庙又是为祭祀阴生母而建,可知几行墨字皆是指向了‘阴生母’。   阴生母,乃是天地之母?   能泽被苍生,孕生万物?   是阴阳之根,更是宇宙的起源?   便是圣人,都担当不起这样的描述——假若圣人真正重整了阴阳,能将宇宙重炼,使万物有序生灭,诸般规则顺势运转,而不是如当下一般,众生万类、种种鬼神皆是被飨气玩弄着,无序地崩灭,那么圣人倒确实能担当得起这样一番描述。   圣人都未曾达到这描述中的层次,阴生母配得上么?   若阴生母即是母圣,系由圣人飨念演化而来,那么这个母圣,就更配不上这一番评价了……   周昌对于庙墙上的那几列墨字完全没有印象,他正揣摩着其中的含义,便听到爷爷向那个比他年纪看起来更轻些的庙祝说话了:“老张,这是阿昌,我昨晚送的那个生辰八字,就是这孩子的。   “阿昌,叫张爷爷。”   “张爷爷!”小周昌脆声开口,结果引得张庙祝慌张不已,连连摆手。   张庙祝道:“诶,诶!我还年轻呢,小娃娃这么叫就把我叫老了哈,这是要折我的寿的!”   虽然这位庙祝比周昌爷爷年轻了一些,但小周昌称其作爷爷,却仍比较恰当,是以众人只当张庙祝这番话是在开玩笑,只有旁观着这一切的周昌,默默思忖了片刻,心里转过了几个念头。   倘若他是被内定的,将要成为阴生母儿子的那个人,那今番这般称呼庙祝老张,确实是要把其给叫老了……   庙祝担不起周昌爷爷这个称呼,他做了周昌爷爷,莫非要令阴生母喊他大伯或者大爹?   几个人寒暄了一阵,张庙祝搬来了几个小板凳,收下了周父周母送来的几箱谢礼,众人分宾主落座。   周昌爷爷这时主动开口说道:“我昨天来送八字的时候,你和我说,等孩子病好了以后,让他们一家人到你这来一趟,你还有些事情要嘱咐。   “现在人都来了,你也别卖关子,有什么事情就说吧。”   “行,行,我也不是那么神神叨叨的人。”张庙祝连连点头,他端详了乖巧端坐的小周昌一阵,又看了看周父周母,这才缓缓开口说道,“孩子现在看起来病是好了,但往后会是个什么情形,其实还完全不能确定……不知道将来还会不会出现这种情况……”   这几句话一说出口,周昌爷爷、周父周母纷纷变色。   小庙原本还有些热闹的气氛,瞬息间降至冰点。   唯有小周昌懵懂地看着这一切,不理解大人之间的交涉,究竟说明了甚么?   “这、这……以后还有可能会出现像昨天那样的情况吗?”周父的声音都在发颤,昨天那样的情况,他这辈子都不想再经历第二回了。   孩子生病送去医院,却连原因都找不到,便被医院嘱咐拉回家里去准备后事——这样的绝望感,哪一双父母能承受得住?   周母当场就红了眼圈,把小周昌紧紧抱住。   周昌爷爷在旁边微张着口,一时之间也说不出话来。   就见张庙祝叹着气点了点头:“是啊,这种情形以后还是有可能发生的,不过,眼下也不是没有彻底解决这个问题的办法,只看你们信不信我了……”   “什么办法?”周昌爷爷当即问道。   “庆坛会是咱们本地很大的庙会,到庙会的那一天,好多人围着阴生母坟转圈,往阴生母坟上抛红绳,给自己的孩子认阴生母作干娘……这种情况,你们以往也听说过,见过吧?”张庙祝这时忽然转移了话题,像是说起了别的事情,又像是就在阐述眼下几人最着紧的事情。   三个人迟疑着点了点头。   就听张庙祝接着道:“我说这个问题的解决办法,其实也很简单,只要让孩子在阴生母坟前磕三个头,叫一声‘娘亲’也就完成了一半……   “接下来,孩子的父母得渐渐和孩子疏远,不能经常和他见面。   “他情况比较特殊,是认了阴生母当亲娘的,那您们两位就不能再以父母的身份出现在他的生活里了,甚至最好别出现……”   “这怎么能行?”张庙祝话音落地,周昌爷爷首先皱着眉头提出了质疑声,“孩子还这么小,没有爸妈在身边,谁来照顾他?   “还有没有别的办法?”   周母听过张庙祝这一番建议,已经泪水涟涟,心如刀割了。   周父嗫嚅着嘴唇,神色迟疑。   他不知该不该相信张庙祝,可若是真能让自己的孩子顺利长大,眼下付出这样巨大的代价,似乎也是值得的。   张庙祝摇了摇头,神色反而变得平静,他开口道:“你们现下无非是不愿意相信我说的话,觉得我说的这些神神叨叨的,要让你们舍下自己的亲儿子,付出这么大的代价,去印证某些或许只是偶然出现了一回的事情,好像是不值得……其实也是正常,任是哪个正常人,遇着你们这样的情形,都会是这样想法的。   “不相信也没问题,你们可以先让孩子认了阴生母当娘,再回去看看,多留心观察,不一样的情形应该要不了多久就会出现,到时候你们再做决定也可以……”   ……   三人依着张庙祝的话做了,先让周昌认了阴生母作娘亲,忧心忡忡地带着小周昌回了家。   周昌看着呈现在自己心识间的这般情形,一时迟疑。   他记得爷爷曾经说过,父母早在自己幼年时,便遭遇事故身亡了——这与他在记忆里看到的情形却不一样,张庙祝只是要求他的父母远离他自己,那父母亲后来身故,又是怎么回事?   父母身故,只是爷爷说给自己的托辞?   还是此中另有隐情,他们后来没有按照张庙祝所说的话来做,没有从自己身边离开,最终反而被阴生母所害?   周昌看着幼年时的自己逐渐长大,时间一点点过去。   尽管近一两年以来,周昌一家人的生活再没受到过神鬼之事的影响,但张庙祝的那番建议,还是在周父周母心中留下了巨大的影响,他们不再带着周昌出门游玩,而是有意识地让周昌和爷爷多多相处,从此之后很多时候,都是爷爷带着周昌到处去玩。   而老人家经常逛的地方,便是附近的公园了。   这一天周末,爷爷带着小周昌去了公园里。   临近年节,公园里到处都是摆摊的小贩,套圈、射击、糖画、棉花糖等各种民间的小游戏也在公园里各处纷纷兴起。   也是在这一天,玩得十分尽兴的小周昌,和爷爷手拉手回家走的时候,遇到了一个穿着病号服的中年男人。   男人衣服口袋上绣着‘第九医院’的红字,让旁观者视角的周昌,看得心头凛然。 第524章 缘起   九院是本地有名的精神病院。   是以爷爷一看到那个穿着九院病号服的人朝自己这边迎面走来,一时跟着紧张起来,连忙抓紧了小周昌的手,把他护在自己身后,生怕那个精神病人,作出什么奇怪的举动。   幸而那人只是与爷爷他们两个擦肩而过,对于路边的爷孙俩,甚至不曾看过一眼。   精神病人就此远去,爷爷松了一口气,眼下也到了饭点,他便带着小周昌回了家。   身处旁观者视角的周昌,此时目光集聚在了那逐渐远去的精神病人身上。   那个精神病人,就是圣人。   周昌的心识随着这个不言不语,表情冷漠的精神病人,一路回到了其所在的病房里。   这间病房内,只有圣人一个。   他坐在床沿上,弓着背脊,好似只是一个普通人。   但他在那里坐了良久都没有任何动作,像是一截毫无生气的木桩子,让人看到,也必然会觉得他身上那身病号服非常合衬。   圣人在此处一直待到深夜。   他暗淡的双眼中忽然亮起了微光,整个人好似从某种状态里一下子挣脱了一般,他开始有了动作,伸手抚摸着自己的后脑,口中喃喃自语:“母圣取我脑髓,以维持其根系,承托宇宙。   “而今她却悄悄下生了一个子嗣。   “这个子嗣体内,有母圣之精神,亦会绵延我之脑髓性智,若我能将这个子嗣引为我用,我的神智便有望恢复了……”   圣人说出这番话来,便拧着眉毛,思考该如何抓住今天他在梦游状态时看到的那个孩童。   他下意识地以为‘母圣’既然诞育下这个子嗣,必然对其十分看重,自己若是贸然出手抢夺,只怕得手几率十分微小。   “唯有巧取……   “如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将那子嗣夺来就好了……   “阴生母之根脉难寻,但与那子嗣相牵扯的根脉因果,却又极易得到——如今抚养那孩子的爷爷,可以引为其之根脉因果,凭借这道根脉,我能否创演复制阴生母的子嗣,将它真正的孩儿,替换过来?”   圣人喃喃着,他眼中亮起的微光,此刻又徐徐黯灭。   他又变作了之前那般木呆的模样,整个人犹如一截朽木,没有任何生机。   ……   “母圣与阴生母之间,早有恩怨。   “圣人炼造之阴阳,极可能是以阴生母所创演的那重世界作根基,并合了他的心识念头,如此重炼阴阳,演化出今时的世界来——但他的炼造并不成功,以至于母圣残根未去,相互交错缠结形成了虞渊,且与圣人紧密相连,最终在圣人‘一死了之’的时候,摘取了圣人的脑髓。   “从此圣人心念混乱,化为万天之间流转的‘飨气’。   “现世就变成了这一副模样。   “但在最开始时,圣人每隔一段时间,仍有机会清醒,他从自己处于不清醒的状态时所看到的我,当成了阴生母的亲子,阴生母下生子嗣血脉之中,必然含有其之威能权柄,而阴生母又吞食了圣人的脑髓,是以圣人会觉得,我是解决他这疯病的一味良药。   “哪怕这一剂药不能让他永葆清醒,但他只要保持清醒一段时间,便足以完成自身的谋划,彻底并合了阴生母,令自身实现真正的超脱了——但他应该未有想到,我身上虽然沾染了阴生母的气息,但我只是被阴生母‘认作亲子’,而并非阴生母自己血脉下生的孩子……   “所以,这是阴生母首先为圣人设下的一个陷阱。   “我以及我的家人,都误入了这场陷阱之中……   “我的父母后来去了哪里?   “是圣人杀死了他们?还是阴生母坑害了他们?”   周昌心头思忖着。   他觉得,圣人在此中对他亲生父母出手的可能性不大——其一直以为他是阴生母亲子,若是他的亲生父母真个暴露在圣人眼前,圣人立刻就能察觉到,这是阴生母为其设下的一道陷阱,所谓‘阴生母亲子’根本就是一个幌子,就为了骗他入局。   反倒是阴生母,它有充足的理由,令周昌的父母从此‘消失’。   但是,就周昌目下看到的种种情形而言,阴生母对具体事物的影响,更偏向于‘潜移默化’,它不会直接显露力量,而是令一切种种默默地偏移到它预定的轨道上去,使一切都水到渠成。   也或许阴生母之所以如此,便是因为圣人当世的大背景之下,阴生母的力量也如虞渊影子一般,轻易无法渗透到现世当中。   所以,阴生母不会直接出手害死他的父母。   他的父母又将因何而死?   ……   黄昏时候。   铺着素净桌布的长方形餐桌上,放着一只裱花蛋糕。   周昌爷爷、周父周母、小周昌围在餐桌前,小周昌眼中满怀期待,然而其他三个家长,虽然也都面带笑容,但眼神里总有些掩饰不住的忧虑。   今天是周父三十九岁的生日,自小周昌大病之后,又已过去了三年。   三年来,他们谨小慎微地生活着,索性不曾遭遇张庙祝口中所说的甚么大事,那段噩梦般的经历,似乎也渐渐远离了这一家人,爷爷也和周昌一家搬到了一起居住,他与周昌一家人虽没有血缘关系,但已经亲如一家。   然而,便是这样恬淡的生活,终究还是出现了变故。   周母给众人分好了蛋糕,哄着小周昌吃完一块以后,便放他自去看电视去了,三个家长围坐在一起,眉宇之间的忧虑更浓。   “我今天在小区里,又看到了那个和你长得很像的年轻人。   “那个人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下身穿条蓝色牛仔裤,我乍一看见他,还以为出现了错觉,以为我也回到了我们年轻谈恋爱那会儿……”周母挽起了一缕鬓发,轻声开口说道,“加上今天这一回,我们一共都看见他有四回了……世界上真有长得这么像的人?   “公婆都过世两三年了,看那个年轻人的年纪,应该也不会是他们的私生……”   “怎么可能?”周父摇头打断了妻子的话,他低头看着手中的一张旧相片,相片里正是年轻时候的他和妻子的合照,“爸妈都是老实本分的人,在田里忙活了一辈子,俩人相处了一辈子,分开的时间加起来只怕都没有两个月……那个孩子再怎么也不可能是他俩的私生子。   “而且,我们见过的那个年轻人,不只是像我,和你也有几分像……”   周父口中喃喃着,凝视着手里的那张照片,眼中疑虑更深。   妻子所说那个和他很像的年轻人,他也在下班的时候,偶然在小区里见过几回。   他们一家人,都或多或少地和那个年轻人照过面。   那人在小区里多次游荡,像是在找什么人一样。   经历过先前周昌大病,又因认了阴生母作娘亲,得以病情痊愈的事情,一家人对于鬼神之事始终保持着几分忌惮之心,眼下又如此机缘巧合地见到一个和周父周母年轻时候有几分相似的青年人,他们几乎是下意识地就将这件事往鬼神之事上进行联想。   甚至于,他们将此事与张庙祝曾经留下来的告诫联系了起来。   那个年轻人的出现,是否意味着他们平静的生活又将要被打破?   阿昌可能再经历一回危机?   “一个巧合可以说是巧合,但那年轻人能这么巧合地和你俩都长得有点像,这就不能说是巧合了啊……”几人之中,唯有周昌爷爷没有见过那个青年人,但他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的不同寻常,“但是那个庙祝,说话总是藏着掖着,不像是个好人,我们这回还要去找他问问吗?   “那个阴生母,你们最近有没有插到什么和它有关的东西?”   “也有一些收获。”周父神色一正,开口说道,“我们拜访了一些民俗学者,走访了一些古迹,查到这个阴生母,可能是‘巫教’认为的天地祖先,巫教的来历很久远了,现存的本土道教,以及外来的佛教,都或多或少地吸取过这个巫教的一些传说、仪典。   “这个教派如今消失得很彻底,但其实又融入到了我们日常的生活,以及哲学观里。   “供奉阴生母的那个庆坛仪式,在一些偏远地区还有留存,以前这种仪式被认为是迷信活动,后来被当作了民俗娱乐项目进行宣传推广。   “我们查新闻看到有个地方,过几个月会有跳庆坛的活动——到时候我和秋燕过去看看,您帮我们照看一下阿昌。   “其实也可以找张庙祝问问,做两手准备吧。   “看他怎么说的,到时候听不听就看咱们自己。”   爷爷闻声点了点头:“好,那我明天先去找他问问,你们先不要露面,不用跟着我,等事情定下来,他确实要你们过去的时候再说。”   周父周母跟着点头。   三人再次将目光移向手中的相片之上。   客厅里的气氛变得压抑,有些山雨欲来的氛围。   ……   第二天,爷爷果然去找了张庙祝。   两人以前就是钓友,比较熟络,出了阿昌的事情后,两人虽然也经常一起相约垂钓,但交情总是不比以往了,中间似是生了隔阂。   “老周!”   张庙祝看到周昌爷爷过来,他甚为开心,请周昌爷爷落座,给其倒了一杯茶后,搓着手道:“最近怎么了?也不来找我玩了?”   “咱们都这个岁数的人了,哪儿还有那么重的玩心啊?”周昌爷爷笑呵呵地摇了摇头。   “那找我是来——”张庙祝顺口接了句话,说到一半,他忽然反应过来,似笑非笑地看向周昌爷爷,转而问道,“是为什么正事来的?”   周昌爷爷观察着张庙祝的表情,他笑着点了点头:“对,还是为了我那个孙儿的事情。”   “你的孙儿?”张庙祝有些诧异地道,“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我也没有孩子,把阿昌就当亲孙子待了,等我死了,就是他来继承我留下来的东西,以后也是他给我上坟,这个意思,说得够清楚了吧?”周昌爷爷说到这些的时候,明显很是高兴的样子,他这次向张庙祝挑明了周昌与他自己的关系,亦是在暗示庙祝,念在他们这么多年的老朋友的份儿上,希望对方对他的孙儿能更上点心。   听到老人这番话,张庙祝神色感慨。   他摇着头,连连叹息了几声,转而道:“孩子现在应该还挺好的吧?   “要是孩子不好,你就不会是这么个笑模样来找我了。”   “是,现在一切都好。   “但几年前,你不是说过孩子以后可能还会遇着那种情况吗?我心里总是不踏实,想再来找你问问。”周昌爷爷出声说道。   “世道是一天变一个样,几年前我说的情况,今时也做不得数了啊。”张庙祝意有所指地道,“既然孩子这几年都没出事,接下来你也不用再为这个事操心了。   “以后少让他接触一些神神叨叨的东西,不要让他往阴生母坟这边跑,让阴生母看着就行。   “有些东西,我不能明说——只要孩子不和它有甚么接触,不去想它,它的手就伸不了那么长——这么说,你明白吧,老周?”   周昌爷爷闻声愣了愣。   他思索良久,最终向张庙祝郑重道了谢,约定好几天一块去钓鱼,便离开了这间小庙。   周昌旁观着这一切的发生,倏而皱紧了眉头——   在他踏临这重世界以前,曾隔着肉身之尸打开的世界裂缝,听到一些细碎的话语声。   那些话语声,今下来看,应是他的父母与爷爷之间发生的一次交谈。   父母与爷爷在那次交谈之中,告诉爷爷他们要出一趟远门,以后就由爷爷照顾抚养年幼的周昌,同时让爷爷每年为周昌举行一次丧事,并称周昌可能会出现情感淡漠症的情形,愈来愈不像是正常人。   周昌原本以为,父母之所以会远行,可能就与这次张庙祝与爷爷的会面有关。   而今来看,父母真正的离开,应该另有根因。 第525章 隐去的故事   周昌的父母在几个月后去了川蜀偏远山区里,探访当地的庆坛活动。   从他们回来之后,一切就逐渐变得不正常起来。   他们与周昌爷爷、小周昌愈来愈疏远,小周昌经常十天半个月都看不到他们的影子,他们愈来愈多地往返那些存在有庆坛活动的偏远山区里,也不知他们与周昌爷爷究竟是如何交涉的,总而言之——在又过了一段时间之后,爷爷竟也开始跟着张庙祝,学习打理本地阴生母的庆坛,供奉阴生母的坛位,成为了一个和张庙祝一样的端公。   从此之后,小周昌便开始经常搬家。   阴生母在本地方颇有信众,本地有些老人过世,会专门请张庙祝和爷爷过去给念念经,烧烧纸,小周昌便也由此经常跟着爷爷借住在别人家中,时常一住就是五七天。   而每年到小周昌的生日时,爷爷必会领着他到那些办丧事的家庭里去,带上几天,有时候还会在房间里摆个火盆,给小周昌烧一些纸。   ——对于此般种种,周昌的印象却已经很模糊了。   他依稀记得有这些事情发生过,但对于当时的具体情形,他却已经没有太过深刻的印象。   终于,在这样的时光又持续了一段时间之后,周昌便等到了父母与爷爷最终的道别——   正如他在肉身之尸打开的世界裂缝前听到的那般,这一次,父亲告诉爷爷,他们要出一趟远门,半年都不会回来。他们嘱咐爷爷每年给小周昌办一次丧礼,尽量让周昌借住在别人家里。   “只有这样,盯上他的有心人,才没有办法找到他。   “要是被那些人找到他,阿昌面临的危险,绝对不会小于他小时候的那一场大病。   “我们这次出去,或许需要半年,或许是更久的时间——但这个时间总得有个期限,如果过了一年我们还没回来的话,您就按照张庙祝的说法,让阿昌彻底认了阴生母当娘亲吧,这样对孩子最好。”周父与爷爷这般说道。   爷爷没有多问甚么,他神色肃穆,像是已经知道了甚么一样,郑重地点了点头:“好。”   他随后转头,看向趴在沙发上睡着的小周昌,面上终于流露出些许于心不忍的神色,又回过头来,压低了声音与周父周母说道:“孩子要是想你们了该怎么办?   “毕竟他还这么小……”   “不会的。”周母擦了擦眼角,她的眼睛此时显得格外地亮,“经历过这些事情以后,他可能会和正常人有些不一样,出现情感淡漠症的情况,他对我们两个……可能不会再有甚么太深刻的印象。   “不用担心这一点的。”   “哎……”爷爷闻声沉沉地叹息了一声,终于不再言语。   周昌目送父母拎着行李就此远去,他沉默了片刻。   正如父母所说,他一直以来都是少有情绪波动,情感淡漠,对于自己生身父母的印象不深。   而父母这一次离开,便再也没有回来。   爷爷后来便依照着当时与父母约定的那样,带着周昌愈发频繁地搬家,借着自己端公的身份,经常在别人家中借住——他们像是在躲避着甚么一样,东躲西丨藏。   作为旁观者的周昌,心中却也深知,爷爷与自己在那个时候,确实是在躲藏着某些人的追查。   ——他们在躲藏那些被圣人造就出来的命壳子。   周父周母曾在小区里看到过的,那个长得和她们俩年轻时候十分相像的年轻人,即是圣人造化出来的、已经长到周昌青年时期模样的命壳子!   所有的命壳子,尽皆具备吸收被自己杀死的同命者之‘遗泽’的特性。   一旦两个或以上的命壳子出现在同一个地域里,两者之间,即会互相生出感应,互相牵引,彼此逐渐靠近,继而相杀。   圣人造化出来这为数众多的命壳子,正是为了方便寻找真正的周昌,找到他,杀死他,承继他来自于阴生母的血脉,继而成为圣人医治自身疯病的良药!   而周父周母在外面探访亦有着未明的收获,正是这些收获让他们意识到了有些东西在暗中追查周昌,所以让周昌爷爷带着周昌不断搬家,借住别人家的气息,遮掩周昌的气息,每年为周昌办一场丧礼,让周昌自身外散出去的生气衰弱到一场丧事上的死气就可以将之完全遮蔽!   他们这些收获,究竟从何处得来?   是自庆坛之上,或从阴生母手中?   但是,周昌此刻作为一个局外人,却更加清楚,早在圣人布局针对他以前,阴生母就已经盯上他,圣人塑造命壳子,是此事的结果,阴生母故意引导周昌认其作娘亲,使圣人误以为周昌怀有阴生母血脉,才是此事的根因!   阴生母之所以如此做,就是为了诱骗圣人入局!   圣人入局之后,它本该有下一步动作,但它任凭圣人造化出如此众多的命壳子,疯狂找寻了周昌这么多年,乃至把周昌喂养成一个濒临炼阴阳层次的诡仙,它那下一步的动作,却都迟迟没有发动——或许,它的下一步动作,早已被扼杀在了摇篮之中。   “这是乌巢此后所以出手,扶助我踏临如今层次的根因么?”   周昌喃喃自语。   阴生母与乌巢之间的关系,说不清道不明。   今时的虞渊及其中的乌巢,或许就是阴生母的显化。   圣人在诡仙修行到了最后一步的时候,被阴生母夺了脑髓,而它的脑髓,却正在虞渊包容的乌巢之中,由是已足以说明阴生母与乌巢之间的联系!   相较于圣人与阴生母这个层次的较量而言,圣人与周昌爷爷这样凡人之间的交手,便只是猫戏老鼠了——哪怕周昌父母做了种种准备,哪怕周昌爷爷想尽了办法,带着周昌到处躲藏,但爷爷仍时不时会看到一些和周昌父母长得很像的年轻人,出现在他们暂住地的附近。   随着周昌渐渐长大,眉眼身条徐徐长开,爷爷便忽然意识到,其实那些和周昌父母长得很像的年轻人,根本就是另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周昌’罢了。   他接触着这个世界上最深的诡秘,却将这莫大的恐怖,都挡在了周昌的世界之外。   周昌爷爷也没有依照周父周母的嘱咐,在一年之期到来,仍不见他们回转之时,便让周昌认阴生母作亲娘——他依旧带着周昌到处躲藏,藏到周昌对这频频的搬家早已习惯,已将之当作是一件正常的事情,甚至他自己都读了大学,开始上班之后。   这一天,爷爷忽然把一根红绳从庆坛上请了回来,将之系在了周昌的手腕上。   也在这一天,爷爷告诉周昌,因为觉得他最近可能会遇到一些不好的事情,所以从庆坛上为他请来了一根红绳,希望能以此为周昌挡灾,让阿昌能逢凶化吉。   周昌认了阴生母作娘亲。   此事发生不久之后,周昌便骤然脱离了这个世界,成为了另一个世界里周三吉的孙儿——周常。   ——   某一天的深夜。   葱茏树木掩映着的一处铁栅栏门后,张庙祝在那里来回踱步。   他频频抬头,看向铁栅栏门外,仅是这一道铁栅栏门作为阻隔,却好似分割出了两个世界一般——铁栅栏门外的那方天地间,大块大块的灰烬从遍布浓雾的天穹中崩落,无声息地砸落在大地上,地面上的那些建筑、草木、车辆,顿时像是在一瞬间渡过了数十百年的岁月一般,车辆漆面腐朽,多处锈蚀,草木须臾枯败,连那些最近几年才兴建起来的高楼大厦,也跟着变得墙皮斑驳,伤痕累累。   这般景象,就像是一场梦一般,须臾发生,变化快得让张庙祝都来不及反应。   原本公园外经常能看到的行人,此刻全然不见——张庙祝曾目睹有人被那从天飘坠的灰烬砸中,对方在顷刻之间就腐朽糜烂,化作了一堆臭肉!   这个世界的天已经塌了。   城市里的生人究竟还有多少,张庙祝无从了解,围绕着阴生母的坟冢,已经扩建成如今规模的公园里,更已没有了电力供应。   外面凶险异常,唯有存在阴生母坟冢的这片公园里,暂时还保持着平静。   但庙祝内心同样清楚,这般清净也保持不了多久了。   ——最近,他经常看到有个穿着九院病号服的人,在公园外来回走动徘徊。   天都塌了的情形下,那个‘病号服’却还能在天塌之地当中来去自如,可见对方绝不是凡类,幸在那个人如今也只是在门外走动徘徊,并没有其他的举动,庙祝暂时还能得点喘气的机会。   他原本以为自己就得被困死在这个公园里了,却没有想到在今天早上,他竟然在公园栅栏门外看到了自己的老朋友——周昌的爷爷。   对方撑着一把大黑伞,就守在大门外,与张庙祝简短地聊了几句,约定今晚由庙祝打开栅栏门,放他进来,他们一起商量大事。   今下,张庙祝便是在此处等候周昌爷爷。   爷爷没有让他等候太久,便撑着大黑伞,怀抱着两个瓷坛子前来赴约:“让你准备的东西,你都准备好了吗?”   站在门外的老人,平静地向慌忙开着栅栏门的张庙祝出声询问。   天上崩落的灰烬,落在他手中的那把黑伞上,便倏忽颜色变淡,化作无形空气,消散于四下。   那把黑伞的伞面不知是什么材质做成的,像是树皮一样,表面坑坑洼洼,并不平滑,整体显得甚为笨重粗陋。   张庙祝为周昌爷爷开了门,把人放进来,又赶忙再把门锁上,这才有空闲回答周昌爷爷的问题:“都按照你说的,准备好了,咱们先去屋里说话——你说咱们这回真能成?   “真能让给这地方回到以前的光景?”   “能行。”爷爷晃了晃手里的大黑伞,他特意为张庙祝展示着手里的这把伞,“再者说,咱们现在也没有别的办法,你被困在这公园里,早晚也是个死。   “不如一块试试。”   说到这里,爷爷顿了顿,才接着道:“就当这是一场噩梦吧,梦醒了就好了。”   张庙祝闻言无奈地点了点头。   今下这般经历,比噩梦更可怕。   他无法去深想此中的根因,也猜不透一切为何就变化成了这般模样,只能如周昌爷爷所说,将这一切尽当成是一场噩梦,梦醒了,一切也就都过去了,都会回归平静。   两人去了张庙祝在公园里的居处,张庙祝取了香蜡纸钱,还有一捆红绳,都放在一个竹筐里,他最后看了看庆坛上‘阴生母’的牌位,神色有些犹豫。   旁边的周昌爷爷出声劝他:“带上吧,这个东西是最关键的。”   “这……”张庙祝看向牌位的目光里,既敬且畏,他口中喃喃道,“它老人家不会怪罪吧?”   他侍奉了这座庆坛及坛中阴生母许多年,经常做和阴生母有关的梦,在梦里阴生母会给他种种指点,那些指点在后来也都一一应验。   这是张庙祝敬畏阴生母的主因。   ——不论旁人是否相信,他内心是笃信阴生母这位神灵,必然是真实存在的。   “怪罪也好,不怪罪也罢,我们自己都要死了,又哪管得了这么多呢?”周昌爷爷摇了摇头,说出了这一番话来。   他的话令张庙祝下了决心,登上庆坛,取下了阴生母的牌位,用红绸布包裹了,也放在竹筐里,他这才指了指周昌爷爷怀里抱着的两个瓷坛,问道:“这坛子里是什么?”   “骨灰。”周昌爷爷直截了当地回答道。   简短的回应,却叫张庙祝吓了一跳:“骨灰?你从哪弄的骨灰?你带这东西干什么,多晦气——”   话未说完,张庙祝忽而顿住。   他突然意识到,眼下早就变天了,外面的情形都成那样了,拿点骨灰又算得了甚么,又有甚么可晦气不晦气的?   “这是阿昌他爸妈的骨灰。   “前一年,有人通知我,找到了阿昌的爸妈。   “我去领回了他俩的骨灰。”周昌爷爷缓缓说道。 第526章 根   “骨灰?”   旁观的周昌,听到爷爷这一番话,愣了愣神。   一直以来,他都以为父母早已在自己年幼的时候亡故,但在今时,听到爷爷的话,他才忽然明白,父母身故最多发生在一年多以前。   这么多年以来,他俩一直躲藏着周昌,从未在周昌的世界里再出现过。   但爷爷应该与他们一直保持着某种联系,甚至及时知道了他们身故的消息——周昌之所以会如此笃定,是因为爷爷本身其实是个平平无奇的小老头,但他在这方世界的天‘塌了’之后,却能立刻拿出大黑伞这样的物什,以遮蔽从天落下的衰亡杂芜之飨气,对于天塌的这一天,爷爷早有准备了。   他不可能是无缘无故地突然得到了某些指点,作出这样针对性的准备。   极可能就是父母暗中联系了爷爷,让他提前有此一番准备。   父母他们最终查到了甚么?   循着川蜀山区里‘庆坛活动’的脉络,他们是确认了阴生母的存在,还是了解了今下的世界里,还存在着一个与阴生母相敌对的‘圣人’?   他们又因何而死?   思绪如潮水般在周昌的脑子里翻滚着。   他看到,张庙祝听闻周昌爷爷的话,顿时脸色一变,看着周昌爷爷怀里的两个瓷坛子,眼神变得畏惧起来:“拿孩子的骨灰坛过来干什么?   “阿昌呢?现在找着阿昌了吗?”   张庙祝其实潜意识里已经清楚,必然是周昌父母的骨灰坛,会对他们接下来进行的仪典有用,所以周昌爷爷才会将之带过来,但他又不愿意去深想那么多,以免叫自己更加恐惧,反而不敢去进行接下来的事情,是以自然而然地转开了话题,去询问最近失踪了的周昌的下落。   “这个时候,我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从爷爷身边离开。   “但应该也未离开太久。”周昌听到张庙祝的问话,跟着心头一动,他再看了看四下的环境,看着远处葱茏草木掩映下,公园里的那条人工河,他忽然意识到,这副情形,他其实曾经见过。   在跟着周三吉爷爷下涉阴间的时候,他分明看到过,爷爷与张庙祝划着船,在河水里一面抛洒着纸钱,一面呼唤他名字的情景。   阴间里看到的情形,往往总会与现实相反。   但是其亦必然是以现实作为承托的。   眼下,爷爷和张庙祝会在那条人工河里划船吗?   他们将要进行怎样的仪轨?   “没有找着,应该是找不着了。”爷爷听到张庙祝的问话,叹了一口气,他的脸色有些奇怪,似是悲伤,却又似有些如释重负的释然,“你准备好了,咱们这就走吧。”   看着周昌爷爷的脸色,张庙祝觉得自己又是问了一个不该问的问题,他连忙点头:“行,行,这就走吧。”   说着话,两人一前一后地沿着公园林间小径,走到了那片人工河的游船售票处。   此处自然已经没有了工作人员,几艘游船在碧水上漂浮着,晃晃荡荡。   张庙祝取了一个看起来比较新的游船,和周昌先后登上了船,他便踩着船上自行车脚蹬子似的装置,发动了游船,令之往河中心游去。   也在这个时候,爷爷打开了两个瓷坛。   张庙祝偷偷往里头瞅了一眼,果然看到那些灰白的碎片骨灰,隐约有焦糊的味道从坛子里散发出。   周昌爷爷抓起一把骨灰,洒向了人工河里,他口中喃喃自语着:“保佑阿昌吧,保佑他们在那边顺顺利利的……”   “都按着你们说的做了,你们可以放心了……”   “那个人没能找上阿昌,这一回是又躲过去了……”   此情此景,令同样坐在游船里的周昌,心神颤抖起来。   这般情景,正与他在阴间里看到的情形逐渐重合。   只是当时在阴间里,爷爷手中抛洒的乃是一张张纸钱,如今,从他手指间落下的,却是属于周昌父母的一把把骨灰。   一切正如周昌想的那样,爷爷一直与父母暗中保持着联络。   甚至于,周昌脱离这个世界,猝然去向另一个世界川蜀之地的青衣镇,由周昌变成了‘周常’,也是爷爷主动去推动了这件事的发生!   爷爷之所以这么做,是不想让‘某个人’找到他周昌!   那个人,应该是圣人!   圣人终于按捺不住,要亲自来抓捕周昌了——但周昌却在这个时候,脱转了现实,去向了另一个世界,借助青衣镇周常的身份,彻底掩盖了自身的行藏!   而青衣镇的周常,又早已被财宝天王盯上。   财宝天王坐镇的密藏域写龙寺中,有一个僧侣名叫‘桑桑’。   他是乌巢造化出来的一道虞渊投影。   所有一切,像是一个圆环一样,在周昌的脑海里彻底串联了起来。   “阴生母就是乌巢,乌巢就是阴生母!   “诸千世界,缘起缘灭,种种纷争,无数悲欢,皆是阴生母与圣人之间这场争斗的余波而已!   “我的父母,我的爷爷,他们的生死,也不过是阴生母与圣人之间争斗弥漫开来的一粒劫灰,根本微不足道!   “但他们这样的微尘,业已尽出全力,搅动了整个历史的进程,使原本既定的路线,自我踏足旧现世之时,悄悄发生了偏移!”   念头如电光,连连闪过周昌的心神!   他眼下只有两个疑问——那令父母付出性命代价,都要完成的某个目标,究竟是甚么?   自己的爷爷,最终又消失在何方?   是真正随着这艘游船,沉没于公园里的这条人工河中了吗?   这两个疑问,在今下俱将有答案!   ——   “你、你这是干什么,老周?   “怎么把孩子的骨灰就洒到河里了?”   划着船的张庙祝,看着周昌爷爷的动作,直觉得诡异非常,他颤抖着向对方问道。   周昌爷爷闻声笑了笑,回头看着他道:“这俩孩子的心愿就是,在他们死以后,把他俩的骨灰洒在临着阴生母坟冢的这条河里。   “阴生母啊,生育万物的母圣,现在孩子也算是回到她身边,回到她的血脉里了……”   爷爷的这番话意有所指。   但张庙祝不能理解个中深意,只能听懂字面的意思。   他认可了周昌爷爷的这番话,心中的惊惧便也跟着少了许多:“是啊,是啊,这样也好,能安葬在阴生母身旁,确算是回归到娘亲的怀抱里,尘归尘,土归土了……”   随后,张庙祝嘴唇蠕动着,也默诵了一段往生超度的经文,算是为周父周母送行。   坛中骨灰,尽被周昌爷爷洒在了这条河中。   周昌旁观着这样的场景,若有所思着。   父亲母亲的骨灰,洒在临着阴生母坟冢所在的这条人工河里,便算是回到了她的身边,回到了阴生母的血脉之中?爷爷这番话,是否还有另一种意思?   游船最终停在了小河中央。   张庙祝紧张地看着四下平静的水面,向周昌爷爷问道:“咱们现在怎么做啊,老周?”   “先把纸钱往四面撒一撒。”周昌爷爷说着,把那一沓一沓的纸钱分开来,递给了张庙祝一匝,便自顾自地往四面八方挥洒起纸钱来。   张庙祝也跟着他一起往四周洒纸钱。   不知是不是因为两人这番举动的缘故,四下河面上,竟然渐渐升起了灰蒙蒙的雾气。   雾气里,像是有些人影蠕动着,又似乎只是张庙祝的幻觉。   “把香炉摆好,蜡烛点上。”周昌爷爷又吩咐道。   张庙祝此时紧张起来,他脑子里想法很乱,便只能跟着周昌爷爷的言语做事,给周昌爷爷打下手,在船上放好了香炉,点燃了蜡烛与香火。   随后,周昌爷爷又取来一对烛,拿起竹筐里的红绳,将两根红绳一端缠在那对未点燃的蜡烛上,一端则连在船上香炉旁点燃的那对蜡烛上。   他随即将那对缠着红绳、未有点燃的蜡烛抛入河水中。   红绳顺着船帮倏忽划下,两根明明并不怎么重的蜡烛,此刻却像是两块石头一样,牵着红绳直往河底沉坠,顷刻间就看不到那对蜡烛的影踪。   “老周……”这个时候,张庙祝吞着口水,想与周昌爷爷说些甚么。   但周昌爷爷摇了摇头,示意他先不要开口。   尔后,爷爷站在香炉前,低声言语起来:“阴阳合济,天地交泰,宇宙肇始,万物根脉,自此河中显生……宇宙肇始,万物根脉,自此河中显生……   “河名若水,若水将出,万物生息……   “若水非水,降于现世,则名虞渊……”   这一番碎片化却又蕴含着极高信息量的话语,周昌听来,一时心头震动!   爷爷这几段咒语里提及的若水、虞渊等名字,彻底与周昌所知的一切都串联了起来,他此刻忽然明白,父母之死,俱与虞渊,与阴生母有关!   他们的死亡,是为了达成某一个目标。   这个目标,也与阴生母有极大干系!   咒语不断复诵之中,那片碧绿河水之下,忽然亮起了一赤一白两朵火光,那两朵火光,连着周昌爷爷抛下去的那两根红绳——那被丢入水中的一对烛,此刻在河底燃烧了起来,烧出了这赤白二色的火光!   赤白二色火光交转着,河底的淤泥都变作雾气不断崩散。   崩散的雾气里,逐渐浮显出一些漆黑的影子。   那些影子相互交错着,形成了蜿蜒曲折的、像是树根状的脉络。   而这赤白二色的火光,落在那漆黑的影子树根上,树根蠕动着,竟然卷起了这两朵火光,周昌看到火光中倏忽显映出父母的身影——   随后,火光在影子树根席卷之下,倏忽黯灭去,像是被树根当作养料一般吸收了。   微尘一般的凡人,似乎也只能将事情做到这一步。   那象征着阴生母的漆黑影子树根,只是轻轻蠕动了一下,就将周昌父母耗损生命才点燃起来的赤白二色火光,全都吞吃吸收……   但周昌又分明看到,随着那道影子树根吸收了周昌父母点燃起的生命之火,树根上,隐约出现了一道极其微小的裂口。   “这这这……”张庙祝身体颤抖了起来,隔着碧绿的水面,他也看到了其下仿若庞然大物般的树根。   他竟然不知道,这条他亲眼见证着,挖掘出来的人工河底,竟然隐藏着如此恐怖的树根!   “它其实并不长在这条河的河底,只是我们借着这条人工河,看到了它的存在而已……”周昌爷爷像是明白张庙祝的想法一般言语了几句,他擦了擦鼻梁上已经蒙上灰尘的眼镜,又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头发,随后拍了拍张庙祝的手。   张庙祝不明所以地看着周昌爷爷的动作,下意识地喊了一声:“老周……”   周昌爷爷不置可否地看了他一眼,随后身体一歪,直接跳到了那掠动着庞大阴影的人工河中!   “老周!”   张庙祝慌忙伸手去拽,却连周昌爷爷半片衣角都未有拽到。   落入水中的周昌爷爷,此时像是一块大石头一般,直直地沉到了水底!   尔后,张庙祝就看到,落水的老周,没有任何挣扎扑腾,他满脸都是如释重负的笑容,躺在一条漆黑树根旁,嘴唇蠕动着,像是在念叨着甚么。   隔着如此深的河水,张庙祝听不到老周的言语声。   但旁观的周昌,此刻却将爷爷的话听得清清楚楚:“阿昌,别回来……   “这里的天塌了……   “阿昌,别回来——”   “爷爷……”周昌低声念叨着。   在他言语之间,他眼前看到的种种景象,都如镜面般轰然崩碎!   他看到缠绕着自己的那根虚幻的脐带,直将自己带到了阴生母坟冢的最深处。   在这座墓穴之底,乃有一截漆黑影子般的树根静静躺在泥土中。   树根之旁,正躺着周昌的爷爷,他胸口微微起伏,还有呼吸。   那道漆黑影子般的树根上,有一道极其微小的裂口。   裂口里,蜿蜒出了一截干枯的脐带,接连着缠绕在周昌身上的那根虚幻脐带。   这一根干枯脐带,让周昌心念浮想。 第527章 一死了之(大结局)   他忽然明白,肉身之尸打开的世界裂缝,为何会通往今下这一重世界。   明白了圣人无从找寻他的根脉,以及乌巢从过去找到了代表他的根脉的脐带,却也无法对这根脐带施加任何影响的根因。   这根脐带,早已随着泰山般的父母的运作,悄然寄生在了阴生母之中。   乌巢无从祛除这生殖于它体内,与它连在一起的东西。   圣人找寻周昌的根脉,就是在找寻阴生母的所在——它若真能找到阴生母的根脉,又何须大费周章,复制出如此众多的周昌,只为夺得周昌这个能治疗他的疯病的良药?!   “阴生母果然是我的父母亲啊……”   周昌看着那道漆黑树根上的裂口里,微微延伸出的干枯脐带,他口中喃喃自语:“阴生母又不是我的父母亲……”   这番话听起来前后矛盾,其实内在逻辑自洽。   他的生身父母彻底与阴生母融为一体,又留下了这根脐带,接连着他的根脉,他自然是阴生母的亲生儿子,但那根脐带连接着的,仍然是他的父母,所以,他又不是阴生母的孩子,他的过去,他的来处,都是他作为凡人的父母。   作为凡人的父母亲,耗尽了生命,也能做到这种程度。   凡人之力,未必不能比肩神明。   周昌看了看躺在漆黑树根旁的爷爷,他没有任何迟疑,伸手撕开了掌心的血肉,伴随着掌心绽开一道道裂口,鲜血汩汩涌出,那生在阴生母根系上的‘旁枝末节’——那一截干枯的脐带,瞬息之间像是活过来了一样,猛然间扎入周昌掌心绽开的伤口里,于此须臾之间,游遍了周昌满身血管,带动着那道阴生母的根脉,与周昌的血管紧紧相连!   同一时间,笼罩阴生母坟冢的未明场域无声消散!   被排斥在阴生母坟冢之外的圣人与乌巢齐齐动作,前者化作一道支撑天地的巨大形影,将漫漫飨气尽皆灌输向了阴生母已经裂开的墓穴,后者则在此时倏忽后退——乌巢栖身的人影树,像是在避退着甚么,此刻竟然不想靠近阴生母的坟冢!   “药!药!   “我的药啊——”   圣人撕心裂肺地尖叫着,他所裹挟起的滚滚飨气化作一条条恐怖的手爪,密密麻麻地探入那座坟冢的裂缝之中,在其中拥挤着,又在一须臾间,所有手臂拧合为一,变作唯一一条恐怖飨气凝结的手臂,从那坟冢的裂缝里,打捞出了一条漆黑的树根!   那道树根一暴露于现世当中,远处乌巢的形影也猛然间摇晃起来!   支撑着它所处巢穴的人影树此刻纷纷伸长了手臂,向那道树根抓扯而来,它们想要回归自身的本源,而这种本能地渴望,连乌巢都无法制止!   那道漆黑树根之上,已不见了任何裂口。   更没有出现干枯脐带般的旁枝末节。   连周昌的身影都未出现在它左右,周昌似乎是被这道阴生母的根脉吞噬殆尽,彻底消失了——但在这时候,周昌远遁他处的三尸,忽然间齐齐向圣人汇拢了过来,它们身上散发出的气息变得甚为驳杂,内中甚至开始有浓烈的虞渊气息流淌!   阴生母的根脉,不知何时亦缠绕在了三尸身上!   “哈哈哈哈——我的良药!”   圣人紧攥着那道阴生母的根脉,在三尸汇拢过来之际,在乌巢被人影树裹挟着,不得不靠近过来的时候,圣人忽然张开口,将那道漆黑的树根直接塞进了自己遮天蔽日般的血盆大口之中,他牙齿叩击,疯狂咀嚼着,任由那道根脉散发出的无形无色、令他浑身飨气都极为抵触的气息在他浑身上下流窜弥漫,他都浑不在意!   良药苦口利于病!   缭绕圣人周身的飨念大雾,此刻猛烈沸腾着,如同一锅煮沸的水一般,在沸腾的飨气里,又缠在进了一缕缕一股股无形无色的气息,这些气息愈来愈多,像是一场雨水,冲刷着圣人周身的污秽,将那飨念大雾也渐渐冲刷得无形无色,渐至于消失!   无色根气,始于圣人周身内外交彻流转!   圣人各种疯狂支离的念头,如今也随着无色根气之运转,而皆复归平静,他确实感觉自己的神智在变得清明,那些笼罩在思维里的大雾,那些拉扯着念头的绳索,那些让他日日夜夜苦思冥想不得其解的疑惑,如今都被一一拂扫去,都被彻底荡除!   除此之外,还有些别的东西涌进了他的神思之中。   他看到一个青年人经历过的诸多事情,看到对方幼年时生了一场大病,在那场大病之后,一切便发生了改变,看到了对方小时候跟着爷爷东躲西丨藏的经历,看到了对方成年以后,忽然在某一世出离了这个世界,在另一个世界以另一个身份继续存活的事情……   如此种种,如走马观花一般,在圣人神思间飞快流转。   有个声音一直在提醒着他:“这就是你自己,你就是这个青年人,你叫周昌……   “记住你的名字,你叫周昌……”   “周昌……”   圣人复诵着这个名字,他的眼神变得清明,面上露出了周昌特有的那种和煦的笑容:“对,我是周昌。”   这一瞬间,被某种牵引力量拉扯而来的人影树,所有根系枝杈不受乌巢控制地齐齐扎入圣人脑后,在圣人脑后,正有一道漆黑的裂缝!   人影树不断钻入圣人脑后那道裂缝之中,于其中交织迂曲,形成了一颗大脑!   连乌巢所居的巢穴,也一点点慢慢没入那道裂缝之内。   乌巢厉声嘶吼:“你绝不是周昌!   “你是我啊!   “我才是你的脑子!”   “嗡!”   人影树裹挟着乌巢,彻底没入圣人脑后那道裂缝之中。   那道裂缝也须臾之间完成了弥合。   圣人身外,无色根气如河水冲荡,这片天地之间淤积的飨气,在无色根气冲刷之下,顷刻之间消散了个干净,天地之间,重归清明。   而圣人的身影在这片天地间不断坍缩着,最终变成了一个普通人的身高。   在他身外,三尸都被他所散发出的无色根气禁锢住了,根本动弹不得,到了他如今的层次,再去斩灭三尸,根本无有任何关槛可言。   而身外存在的三尸,亦在提醒着圣人,印证着他的身份。   他面露笑容,喃喃自语:“是极,是极,我是周昌,周昌就是我……   “若我不是周昌,周昌的三尸因何存灭?   “可见我正是周昌……”   如此自言自语了一阵,圣人面孔上的表情忽然变得诡异,他揉搓着自己脸上周昌的五官,那副五官便开始不断变化,时而更像周昌,时而又与周昌的面容完全偏离,似是变成了另一个人。   而在他不断揉搓面上五官的时候,他口中亦在徐徐吐露言语:“重炼阴阳,再破生死大关,未有想到啊,如今我仍还有走到这一步的时候。   “死守万千年,苦心孤诣,谋划万般,终于等来今日这个机会……   “如今,我的脑子安于原位,诸千世界,亿兆生灵,生物死物,皆在我掌中,因我一念或生或灭——我好不容易达到了如今的境界,为何要叫自己变作另一个人?   “变作‘周昌’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   “周昌,你确有些本领,竟然能于我体内寄生,甚至令我心智忽恍,竟然让我险些变成了你。   “但在绝对的境界之下,一切阴谋花招,俱不过是梦幻泡影,毫无意义。   “多谢你令我神智归复清明,心智肉身重归圆满。   “但你试图愚弄圣人,僭越宇宙权柄,越俎代庖,是该万劫不复了……”   说到这里,圣人顿了顿。   他的面孔上,已经换上了另一张陌生的面容。   这张陌生的面容嘴唇微动,吐出了冰冷的四个字:“随风去吧……”   话音一落,圣人体内骤起种种轰鸣!   围绕在他体外周转的无色根气,霎时间盘旋着,涌入他体内,在他体内重重交彻,刮起了一场风暴!   那已经被周昌寄生的心神,那化作周昌的一部分,此刻随着无色根气纷涌而过,如刮骨钢刀一般,将那些被周昌寄生‘病变’的部分,全部刮除体外——一道道模糊的形影散落在此人身外,飨念与虞渊气息混杂在那些形影周遭,他们或是变作穿着病号服的陌生人,或是化作了一身漆黑的乌巢。   这些化作圣人、乌巢模样的影子,向着将他们刮除出体外的那个人厉声嘶吼,状极狰狞:“还我修行,还我积累,还我权柄——”   “窃贼!窃贼!”   “害虫,蛀虫,你这寄生之鬼!”   “……”   诸般厉声啸叫,皆影响不到那个人丝毫,那个人执意将他们刮除出体外,又怎么会理会他们此时若蚊虫般的嗡嗡乱叫?   那人面露和煦笑容,朝这些影子轻轻吹了一口气——   无色根气化作一场轻飘飘地风,卷起了所有形影,所有形影在天地间盘旋着,崩灭化无。   而大风过后,又有雨水倏忽落下。   在雨水冲刷之中,这片已经凋零破败的地域,忽然间焕发生机。   清气上升,浊气下沉。   那些随着天塌破损的建筑、腐朽的草木,像是于一瞬间经历了时空回转一般,重新回到它们未曾遭受灾变时的模样。   城市之中,电力一息恢复。   街灯次第亮起。   倒在大地各处,已经死亡衰朽的枯骨,纷纷生出肉芽,在顷刻间站立起来,重获新生。   人潮汹涌。   只是吹了一口气,便令整个世界复活,光阴逆转的那个人,此刻坐在没有阴生母坟冢的公园长椅上,他面露和煦笑容,观察着来往的人群。   在他身边,坐着三个他人看不见的小孩。   那三个小孩的模样,都与他的模样有些相似,正是被他强行变作童子模样的周昌三尸。   ——圣人分明抹去了周昌的存在,但与周昌相生相杀的三尸,却仍然存在。   如此自然说明,周昌本身依然存活。   在圣人吞吃阴生母根脉以前,周昌已经顺着这道根脉,完成了对阴生母的寄生。   因着阴生母吞噬了圣人的大脑,是以,他也就变作了圣人的心智。   那被圣人误以为是周昌的部分,实然正是圣人自己。   圣人斩除了自身。   周昌替换了圣人。   一切皆在电光火石之间发生。   万千年的等待,一瞬间的变幻,便致使诸般,皆成了定局。   周昌看了看在自己左右坐着的三尸,他笑着说道:“今下这个世界,不再有鬼神,亦或者说,万般鬼神,皆作凡人,我不允许有任何超越自然规律的力量出现。   “所以,三位,也各归各处吧……”   三个童子闻声露出极其狰狞的表情,像是恨不得将周昌生吞活剥了一般。   周昌也不喜见三个孩童露出这般凶恶的表情,他屈指弹在一个肤色发黑的童子额头上——这个孩童,乃是他的诡尸:“弹你脑瓜崩!”   一指下去,孩童形影瞬间变淡,接着崩散于无形。   “弹你脑瓜崩……”   下一个脑瓜崩落在了那浑身仿若金铸,乃是其神魂尸的孩童之上,这个孩童亦在须臾间崩解消散,只是留下一抹剪影,变作了穿着病号服的男人,那人懵懵懂懂地看了周昌一眼,再一转身,他就出现在了公园里来往嬉笑的人潮中,他身上的病号服已经除去,变成了一身运动服。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脚,还在发呆,便听到了不远处女声的呼唤:“还愣在那里干嘛,快来呀!”   男人转头朝呼唤自己的女声看去,看到了女友甜笑着,冲他摇晃着手里的糖葫芦。   他赶忙追了过去。   不远处,周昌身边第三个孩童,化作一道模糊形影变作了树荫下坐着的、戴墨镜的中年人,中年人坐在马扎上,身前支了个摊,上书‘麻衣神相’等字眼,分明是个算命瞎子。   算命瞎子被墨镜遮住的双眼滴溜溜转动着,看到那穿着运动服的男人奔向一妙龄女郎,顿时撇了撇嘴,不屑地哼了一声。   他又转回目光,看向某处长椅。   长椅上,并无人落座。   反倒有一老一少两人,这时在他的算命摊前停下。   老人在他算命摊前坐下来,指了指身边站着的、笑容和煦的青年人:“先生,你给我算算,我这个孙儿,什么时候才能遇到他的姻缘,什么时候能有子嗣啊?”   “嗨,我看您也是一辈子就爱迷信。”青年人有些无奈地嘟囔了一句,却还是在老人身边蹲下来,好奇地观察着那算命先生的墨镜。   算命先生神色一怔,他向青年人问道:“不知您叫什么名字?   “知道了名姓,我才好测字算命啊……”   “周昌。”青年人笑着回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