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宫》作者:寒鸦   简介:   封建大爹给挑食闺女找了个男妈妈   掌控欲极强的腹黑封建大爹王爷X做饭香香只想退休的温顺人妻太监   【封建大爹给挑食闺女找了个会做饭的男妈妈,但男妈妈只想退休】   京城皆知,铁血冷面王赵珩迄今未娶   膝下唯有一郡主,尽得宠爱。   偏偏郡主极为挑食,为此赵珩苦恼之极,直到小郡主在宫中吃了一块枣泥糕,念念不忘。   那做枣泥糕的宫人,是尚膳监八品奉御,叫作季晚。   性格温顺,人也极好揉捏。   一两句话就能吓得他瑟瑟发抖。   一两句话也能哄得他面露羞赧。   像极怀里的兔子,逃不出主人的掌心。   起初,他也只当季晚是个会做饭的宦宠,是一枚朝堂博弈里随手可弃的棋子。   渐渐,却在季晚那坚韧又温和的眼神里,动了不该动的心思。   *   他先为王。   后称帝。   富有天下后,没什么不能给予自己的钟情之人。   他问季晚:“晚晚,你想要什么?”   季晚如每一个在他怀中缠绵的夜里那般温顺,却说出无情之语:“季晚别无他求,请陛下恩许出宫。”   *   皇帝反悔了。   将爱人锁在龙床畔。   季晚惊惧:“陛下金口玉言,怎可收回承诺?”   皇帝低笑,贴在他耳侧轻声说:“晚晚,江山归朕,你亦然。”   tips:古早味儿,很狗血。   闺女不是亲生的。   第三人称。   保底一周五更,争取日更。请假评论区和动态。   标签:封建大爹、温柔人妻、狗血、还是狗血、很多美食、年上、HE、掌控欲极强的王爷、很会做饭的厨子 第1章 他真的很想退休   过了午膳那半个时辰,是整个尚膳监最松快的时候。   往各宫送膳的太监们全都提着食盒回来了,无哪位正主儿问责。   夜膳与晚点是前一日便定好的,早就备好了食材。   阳光正好。   季晚把那躺椅摆在院中的老槐树下,拿着蒲扇,盖了块头巾小憩。   树荫落下来,虫鸣远去……   很快便能安然睡个囫囵觉。   却听见了些响动。   坐起来扯下头巾,就瞧见一个穿螺钿裙子的小丫头站在面前正有些好奇地看他。   “我要去淑华殿。”她嫩声嫩气道。   她明明身穿华服,稀疏的头发却被草率地在头顶扎了两个犄角,有些稚嫩可爱。   季晚笑问她:“您是哪家的贵女?进宫探望后宫的娘娘吗?”   小丫头年龄有些小,没有听懂季晚的话,困惑了半晌,又道:“我要去,淑华殿。”   季晚问她:“您饿不饿?”   她甩了甩一头乱糟糟的褐发,坚持说:“去淑华殿。”   她吐字清楚。   季晚听得明白。   可是后宫没有淑华殿。   这孩子迷路了。   *   季晚领她进了值房。   让廖凯去打听哪宫哪殿走失了孩子。   又引那孩童落座。   她很安静,也很听话,虽然对这太监值房很是好奇,却只展露在神色间,并不乱跑乱动。   他便从食盒架上拿了几块松仁枣泥糕,放在瓷碟子里,又倒了一碗白糖梨子水,一并呈在她面前。   她看着吃的,没有动弹。   “我早晨做的。”季晚温和对她说,“您尝尝看。”   她犹豫了一会儿,终于拿起来尝了一口,然后点了点头。   “好吃。”她道。   说话时,脸上那些不太符合年龄的老沉便消散了些,更显了几分稚嫩可爱。   季晚忍不住抿嘴笑了,作揖道:“多谢小姐夸奖。”   孩子总是嗜甜的。   她吃得慢,却并不停嘴,三块掌心大的枣泥糕下了肚,又将一整碗梨子水饮尽。   廖凯回来了。   身后还跟着几个眼生的人。   先进来的是几个锦衣卫,打头的那个着一身金光铠甲,进来道:“奉圣命,护送肃王来接宁和郡主回殿。”   季晚开始一愣,接着猛地就瞧见后面进来的那个人。   那人一出现,整个尚膳监值房内的光线似乎都黯淡了几分。   他身着一身玄色云纹常服,身姿硬挺,面容冷峻,眉骨极深,压着一双冷若冰霜的眸子,只一抬眼,与季晚对上,便让季晚如坠冰窟。   季晚连忙低头跪地,不敢再看。   肃王缓缓行至堂屋中央,一双皂靴落入了季晚的视线,这双靴子也如其主人般肃穆冰冷,天然带着生人勿近的威压。   落座在侧的宁和郡主已经起身,走过来,叫了一声:“父亲。”   “我与你皇爷爷说话时,你不该瞎跑。”肃王说。   宁和垂下头,小声道:“我错了。”   肃王不予再做追究,仔细打量郡主无碍,目光缓缓一转,落在那桌案之上。   碗底还留了些枣泥糕的碎屑。   肃王眉心一蹙。   “沈苍,郡主吃了什么,查清楚。”肃王道。   不等那锦衣卫应答,季晚忙道:“是奴婢做的吃食,松仁枣泥糕与白糖梨子水。”   “你做的?”   肃王声音中没有透露出好恶,季晚只能硬着头皮继续答道:“是,奴婢是尚膳监正八品奉御季晚。除掌勺做饭外,也喜做些甜食。请王爷放心,虽然只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市井小食,但用料洁净,温软不伤脾胃,适合孩童——”   “你一个内监奉御,未经通传,便擅自给郡主进食……是谁指使你?”肃王问。   季晚心头一惊,叩首道:“奴婢见郡主迷路受惊,并无恶意——”   “郡主迷路,偏偏来了尚膳监。真有这么巧?”肃王又缓缓道。   这次季晚连冷汗都出来了。   他紧紧贴在地上,急促道:“是奴婢见郡主可爱可怜,才一时迷了心智,忍不住呈了些糕点。但奴婢绝无歹心!请王爷明察!”   季晚说完,一时屋子里便静了下来。   众人屏息凝神,无人敢言。   季晚从未觉得一瞬有这般漫长。   又过片刻,听那肃王才道:“今日暂且饶你。再有下次……”   肃王顿了顿,吐出两个冷冰冰的字来。   “杖毙。”   “奴婢记住了。”季晚颤声回道。   肃王再无半分多余言语,牵着宁和郡主,转身出了尚膳监。   锦衣卫紧随其后,脚步声渐远。   直至无声。   季晚这缓缓跪坐起身,又拉了旁边瘫软在地的廖凯一并起来。   阳光西斜,把槐树的影子勾勒在尚膳监值房的地板上,树影婆娑,带着几分调皮。   可季晚的心还颤着,光是想到刚才那一双眼睛。   便觉得浑身冰冷刺骨。   *   受了这通惊吓。   午睡自然是没成。   不到备置晚膳的时间,更是没出息地烧了起来。   季晚强打着精神告了假,便回房迷迷糊糊躺下了。   没过半炷香的工夫,却让当值的少监陈领从被窝里薅了起来,一通乱骂。   “我说祖宗啊,敬妃娘娘要的百合莲子粥、惠嫔点名的蟹粉豆腐,还有荣嫔特意吩咐的水晶糕,全等着你动手呢!你没事儿偏偏招惹什么宁和郡主?”   季晚萎靡得眼皮子打架:“这郡主看着眼生……我以为是哪个娘娘在外面的亲眷。”   “你就成天只知道研究你那点儿饭菜,也不出去打听打听。”陈领骂他,“太子抱恙,一个月前皇上就下了旨意,让几位藩王从封地回来了……其中便有这位肃亲王。”   原来如此。   “那个宁和郡主呢,难产出生,带着病,挑食得很。肃王找了不知道多少医生,喂了多少药,也没起色。”   季晚想到了那小丫头发黄稀少的头发。   想来是饿的。   “是得多吃点东西,小娃娃才长得快。”季晚感慨一声。   陈领冷笑一声,讥讽道:“怎么,觉得郡主能吃你季晚三块枣泥糕,得意上了是吗?”   季晚哭笑不得:“我没有这个意思。”   “季晚,这是后宫,路边捡个阿猫阿狗也不能瞎喂呀!平时多稳重一个人,怎么就犯了混!”陈领戳着他脑门子气道。   陈领骂得没错。   他真是鬼迷心窍。   入宫十五载,谨小慎微的,从未犯过今天这样的错。   差一点……   差一点就出不去了。   “好了,陈少监,您别气了。”季晚只能安抚他,“求您跟各位主儿们说说情,娘娘们都是通情达理的人,定不会为难我的。”   陈领把他扔回被窝,坐在一旁,却没有打算走的意思。   “我恩许出宫的事,有眉目了吗?”季晚只好又捡了话问。   “二十五岁才能走恩许出宫的路子。你年龄差远了。”陈领说。   季晚看他。   陈领受不了他那眼神,没好气道:“你那些银子,我都找关系给了。司礼监的吴公公松了口,说过两天把你那年龄改上两笔,再请敬妃娘娘发话,准你出宫养老去。”   季晚眼神一亮,爬起来在榻上给陈领作揖。   “陈少监,您可是我季晚的大恩人!”   “去!少给咱家来这套!我看你这病就是装的!”陈领骂完,又问,“季晚,你做饭菜好吃。掌印想提拔你很久了,你若愿意,别说少监了,整个尚膳监都得是你的……到时候,在东四胡同买个宅子,再娶两房妾室……荣华富贵的,不是也挺好吗?非得出宫?”   季晚一笑。   “嗯,非出宫不可。”   他说着,缓缓靠在了榻上,仰头看着头顶那发黄的幔帐。   像是翻过了宫墙,又翻过了山与川。   “我在南川有一块儿地。”他说,“等我出去了,便去种地。”   “东边院子要种白菜,韭菜,还得种黄瓜豆角,夏天一搭上架子,摘都摘不完。”   “中间的天井里放三口大水缸,种些莲花,养几尾小鱼,秋天能挖出来吃。”   “北边围墙下弄个花圃,芍药、蔷薇、凤仙花,开得热热闹闹,风吹过来都是香的。”   “然后再种一棵槐树,等春天,就会落下好多槐花。”   陈领骂了一句:“没出息。”   季晚笑了。   “到时候你来,我给你做好吃的槐花饼子吃。”   陈领听不下去了,起身要走:“得了,为了你这槐花饼,我再去跟吴公公说说好话去。你出宫这事儿,出不了岔子。”   *   陈领走了。   季晚喝了碗姜汤,盖着被子,蒙头大睡。   梦里全是他那一方小天地。   可就在这一夜,出了大事。   司礼监提督吴葵赐死。   景仁宫敬妃褫夺封号,打入冷宫。   正是肃王赵珩,奉陛下圣旨,以雷霆之姿,一夜清肃,不留半分余地。   --------------------   1,暂定晚上七点更新。保底一周五更,争取多更,周三休息。   2,攻不是个好人,掌控欲非常强,非常封建,很腹黑。受古代社畜一枚,非常想退休。女儿不是亲生的,双C。   3,权谋含量少。以日常及酿酿酱酱为主。   攻37,受22。地位不平等,XP之作,古早口味,祝食用愉快。   微博@梅八叉,xhs@梅八叉。群2:1081509032。   因为推荐机制的原因,作品数据与推荐位挂钩。   数据差即便在同一个推荐位上也会往后排,导致阅读人数变少,最后形成恶性循环。   所以想麻烦大家动动小手,点点收藏,追追本书。   这对我来说是巨大巨大巨大巨大的帮助了。   谢谢! 第2章 嘴馋   天空还是一片漆黑时,尚膳监里的太监们已经动弹了起来。   一大清早,长随们便拿着牌子去光禄寺与上林苑领取米面肉等当日食材。   再由掌管仓库的各监工开冰窖、酱房、干货房,备齐各类原料。   监内灶房更是重中之重,十来岁的小火者,起得最早,将灶台点了,前一夜清洗晾晒的餐具银器也都统统再烧沸水消毒干净。   这一切收拾停当,也不过寅时一刻。   当值的提督太监便会在尚膳监院子里点卯。   此时,统管各类事务的少监、奉御,还有下面的厨工、长随们便都差不多到齐,开始备膳。   季晚最怕早晨。   他一向贪睡,对此苦不堪言。   以至于他自己内心都觉得,如此迫切,只想出宫种田,大半都缘起于此。   今日寒冷。   季晚在温暖的被窝里挣扎了很久,才蹙眉爬出来,穿好衣服,洗漱完毕还没有醒来,迷迷糊糊就往院子里去。   等他到的时候,点卯都快结束了。   他烧得一手好菜得各宫娘娘青睐,监内对他很是纵容,点卯迟了也总是糊弄过去。   可今日不同。   他一踏进院子,便醒了一半。   中间太师椅上,竟坐着掌印太监刘守义。   透露出一丝不同寻常。   刘守义苍老的身躯岣嵝着蜷缩在一起,双眼眯着,几乎不怎么动弹,可季晚一进来,那双看似浑浊的眼便睁开了一条缝,锐利的视线盯在了季晚身上。   季晚脚步一顿,全醒了。   刘守义并没有因他迟到而发难,反而再次合上双眼,直到点卯结束,再没有任何动作。   *   点卯结束,便已经开始了早膳备置。   尚膳监后厨按帝后、东宫、妃嫔、奉先殿……分灶烹制,除了奉御和打下手的长随、火者,还有一灶一位,由司礼监派出的随堂太监监管烹饪过程。   尤其是帝后的膳食,最怕有人下毒。   季晚敏锐地察觉出了不同。   今日司礼监派来的随堂太监全换了,是生面孔。   除此之外,还有专管景仁宫敬妃娘娘膳食的那位王奉御,人也不见了。   景仁宫的备餐,落到了季晚这里。   快到中午的时候,季晚已从众人的只言片语中,大约知道了昨夜发生之事。   *   东宫纵欲,精气早就亏空,身体常年不好却依旧不知道收敛。   敬妃向来溺爱这唯一的儿子,任由他胡来。   作为太子大伴的吴公公,搜罗不少丹方,以助太子重振雄风。   近些日子不知道受了什么人的蛊惑,暗地里让尚膳监的王奉御做了鹿血羹奉上。   太子马上风病倒。   皇帝震怒,下令让肃王彻查此事。   敬妃褫夺封号。   吴公公也落得个惨死的下场。   *   “说起来这肃王什么来头,刚回京就这般铁腕手段,连太子的母亲也不肯放过。”有人小声问。   “哪里有什么来头。母族凋零,无依无靠。皇帝不喜他,外派封地五六年,朝中也无人。”另一人道。   “原来是个一朝得了权势就得意忘形的愣头青。”   再后来的话,季晚没有听到。   有宫人奉命来请他去值房见掌印。   季晚洗了头脸,收拾了衣袖,安静地离开灶房,跟着宫人去了尚膳监的正堂值房。   掀开厚重的幔帐,刘守义正岣嵝在官帽椅上,与早晨点卯时的姿态如出一辙,仿佛自早晨到现在都没有动弹过一般。   面前的炉火烧得滚烫。   偶尔传来木炭炸开的响声。   季晚上前作揖:“师父,您唤我。”   刘守义在炉火的红光中缓缓睁开眼缝看过来。   他人虽然枯老,目光却与之不匹配的锐利。   季晚垂首而立,不敢动弹,他能感觉到刘守义无形的视线落在他身上,正在打量着他。   像是在看着什么待价而沽的货品,下一刻就要上秤。   可是最终似乎什么也没有发生。   刘守义收回了视线,开口颤巍巍地说:“敬妃娘娘的事,你都知道了吧?”   季晚含糊道:“听到了一两句闲言碎语。”   刘守义哼笑一声,不置可否。   “乘着午膳间隙,做些松仁枣泥糕,送去西五所。”他道。   季晚一愣。   西五所?不就是冷宫吗?   “你想得没错。”刘守义继续道,“敬妃娘娘最爱你的手艺,对你也算是多有恩典。你送去,就当是……敬最后一片孝心了。”   *   季晚并不记得敬妃偏爱自己做的枣泥糕,然而既然掌印开口,他便准备了一大块枣泥糕,放在螺钿盒子里。   他又仔细回忆了敬妃的喜好。   敬妃偏咸口。   除枣泥糕外,便又准备了一份蟹黄芝麻烧饼。   铜钱大小,咸酥可口,一口一个,吃起来也不费劲。   敬妃是江南人士。   季晚便用瓷碟盛了糟三样和腌萝卜条。   他夏末的时候,挑了清闲的日子,亲手做的。   用绍兴送来的香糟做卤,浸了青鱼、冬笋、毛豆,腌了到了初冬……若敬妃娘娘胃口不佳,配着喝碗百合粥正好。   点心有了,小菜有了。   总不得炒两个菜一并送去。   季晚让廖凯生了火,炒了个虾仁茭白丁,又快手做了个雪菜烧豆腐。   廖凯一边添柴,一边脸都皱在了一处。   “每日从光禄寺拿的食材都有定数,晚上监工来盘点,短缺的这些材料怎么交代嘛……一个冷宫妃子,何必这么费心。”   “都从我的例钱里扣便是……敬妃娘娘对咱们不错,中秋节你做月饼的时候,不是还给了赏钱吗?”   季晚用搪瓷的碗碟将菜肴仔细装好,一一放入食盒,“也就是顺手的事儿,没什么。”   *   下午不是他当值。   外面下了点小雨。   收拾了灶台,季晚便撑伞提着食盒出了门。   西五所那边的守卫似乎早得了消息,看了牙牌便放行让他进去,   里面几栋宫殿都斑驳萧瑟,冷清得厉害。   看不到人影。   偶尔会听见一两句不似人声的惨笑,然后慌张去看,却从荒草中飞出一两只麻雀,消失在远方。   季晚一路往里走,直到五所大门外。   斑驳的大门没有上锁,斜开着。   季晚上前。   “……赵珩!你狼子野心,陷害本宫与太子!你不得好死!”敬妃怒斥声从门内传来。   季晚脚步一顿。   然后便听见了肃王冷硬的声音。   “太子耽溺女色不可自拔。您不加劝阻,宠子无度,滥用禁药,以至于皇帝震怒……如今还要构陷于我?”   “太子那晚鹿血羹里面有东西,有阿芙蓉膏!谁放的?!”敬妃质问,“皇帝让你查,你难道查不到?你为什么不禀明真相?”   肃王似乎轻轻叹息了一声。   “敬妃,时辰到了。奉旨请你上路。”   他话音未落,敬妃的咽喉便似乎被什么人掐住了一般,发出凄厉的惨叫,很快地,这惨叫便成了癫狂的大笑。   “哈哈哈哈……”敬妃用生命大笑,“我知道了!我知道了!赵珩……是你——是你让人在你兄弟的碗里下了毒!下了阿芙蓉——”   她的话语戛然而止。   西五所里所有的喧嚣一瞬间都消失了。   成了雨中安静的坟墓。   季晚僵立在那里,抖若筛糠,竟无法移动一步。   肃王带着沈苍从门内出来的那一刻,他才猛地跪倒在地。   “奴婢、奴婢奉命前来送膳……”季晚颤抖着说,“奴婢什么也没有听见,什么也不知道。”   那双记忆中的皂靴,落在了他的视线内。   雨与泥打湿了鞋底。   亦弄湿了季晚的衣袍。   他眼前被雨水糊住,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呢喃道:“求王爷饶命……”   “你是季晚?”肃王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季晚颤声道:“是。”   “食盒里都有什么?”肃王又问。   “虾仁茭白,雪菜豆腐、糟三样……”季晚脑子里乱成一团,下意识答。   “没有枣泥糕?”   “有的。”季晚答,“也有枣泥糕。”   “沈苍,把食盒提上,走。”肃王说完,抬腿便走。   那侍卫沈苍应了一声,将放在季晚身侧的那食盒提了,也追随肃王而去。   季晚茫然起身。   直愣愣地看着肃王的背影消失在雨中。   脑子也如被雨水泡发了一样,从这混乱的一幕中,半点思绪也捋不出来。   到最后只有一个念想很是清晰——   肃王这么嘴馋吗,连死人的膳食也要抢?   --------------------   刘守义:要讨好新来的上司,我真是挖空了心思。连自己徒弟都送出去了。   PS:说一下,掌印、秉笔、提督、少监、奉御、长随、火者,都是太监的职位。火者最低。 第3章 艳丽的色泽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淋了雨。   季晚回去就得了风寒,一连病了好些日子。   在他病倒的这几日里,因鹿血羹而起的后宫纷争并不曾尘埃落定,反而因敬妃与吴葵之死,波及了更多的人与事,隐隐有了向前朝蔓延的趋势。   宫中人人自危,闲聊的都少了,生怕被牵扯进去。   刘守义在他病中,深夜里来过一次。   坐在昏暗的灯光下,用那双浑浊的眼眸静静地打量他,仔仔细细问了那日在西五所里的种种。   “师父,是我把差事搞砸了。”季晚有些羞愧,“还牵扯到了咱们尚膳监。”   刘守义却道:“不,你做得很好。你做的……很好。”   *   因后宫牵连太多,皇帝特命肃王赵珩为钦差主审大臣,在内廷东厂大堂设下钦案会审处,会同司礼监、东厂、锦衣卫北镇抚司三司联审。   钦案会审在东厂,可百十来号人吃饭这事儿东厂的小厨房却管不过来。   自然落在了尚膳监的头上。   尚膳监本就因为这案子牵扯,短了好些人手,如今除了后宫份例,竟然还要再加上外廷诸位大人、干事,内廷东厂、锦衣卫的伙食。   一时间尚膳监人仰马翻。   季晚病才半好,就被陈领逮住,逼他上了工。   外面明明已经初冬,连续下了好些日子的雨。   监里却热气蒸腾。   陈领一边监工一边黑着脸嚷嚷:“你们都警醒着点儿!手里的活儿可不能出了错!这可是要往东厂送的吃食!那些审案的哪个都不好惹,谁不满意了,一个罪名下来,咱们都得玩完!”   搁在平日,少不得私下里大家埋怨几句陈领张狂。   这两日没人絮叨了。   都知道他说的大实话。   尚膳监少了的那一半人便是最好的佐证。   送膳也成了尚膳监的活计,做完饭了,便让下面长随纷纷装了食盒,往东安门儿那边赶。   这几日都是廖凯去。   季晚病没好,等做完午膳便累得手都抬不起来,廖凯去送膳的时候,才多少能歇上一会儿,便要忙着准备夜膳。   可今日提膳太监带着人才走没有多久,便有宫人来找他。   季晚见过他。   是刘守义身边的长随……似乎叫作松台。   “季奉御没有去送膳?”他对季晚作揖,客气地问,仿佛对最近监内的安排一无所知般。   “我身体没有大好。”季晚回道,“见不得风寒。”   “还是请季奉御亲自去一趟吧。”他笑着说,从那食盒架上拿下一整盒枣泥糕,还有芝麻烧饼。“上次奉御送膳去西五所都备了什么?有这两样吧?”   他话里似乎有什么别的意思。   季晚沉默下来,抬头看他。   松台对这样的打量并不在意,已经挽了袖子,系上围裙,客气地笑问季晚:“廖凯不在,我给您打下手,您不嫌弃吧?”   季晚没有动弹:“松台公公,这是什么意思?”   松台的笑渐渐淡了。   “季奉御,我知道您做饭利索。”他说,“不好让贵人久候,对不对?”   *   季晚按照上次去西五所为敬妃烹制的膳食又做了一次。   把两个热菜,还有小菜点心放入食盒的时候,他甚至有些恍惚——那个沈苍上次提走的食盒,至今还没有还回来。   之后,松台便“护送”他前往东安门。   东厂大堂就在东安门内朝北的位置。   他一路都很恭敬,亲切地唤着奉御,眼神却一直紧紧盯着季晚,像是怕他中途跑了一般,令人很不舒适。   应是刘守义的授意,二人一路畅通无阻。   直到东厂大堂门外,他才站定。   “我就送到这里了。”他说,“您请吧。”   “……这些膳食要送给哪位大人?”季晚问他。   他笑了笑:“这我不清楚,掌印只让我送您到这里。”   他又躬身督促:“请吧,季奉御。”   这是刘守义的吩咐,不能不从。   东厂的大门开着,里面房檐低矮,压下来,只看到一片昏暗的光亮。光是站在这里,都有一种嗅见了血腥味道的幻觉。   季晚吸了口气,提着食盒迈入了东厂的门槛。   *   东厂里面也是昏暗一片。   猩红的幔帐遮住了本身就不大的庭院,阳光穿过幔帐,落在地上,像是流淌的血液。   来去差人不少。   却都在这昏暗的光线下面容模糊。   能听见争辩声,哀求声,还有陡然出现又戛然消失的惨叫声。   让此刻的东厂更显出几番吃人模样来。   季晚迷茫前行,好半晌才察觉提着食盒的掌心都渗出了冷汗。   再往里走,便到了东厂大堂,廊下站满了带刀的锦衣卫,见他进来,便厉声喝止:“来干什么的!”   季晚低头奉上牙牌,颤声道:“尚膳监奉御,来送膳给……贵人的。”   “送膳?”那锦衣卫略有些困惑,“不是半个时辰前送过了吗?”   “还没给里面的那位送。”旁边的管事低声道,“里面儿那位还忙着呢不是?”   锦衣卫了然,遂放行。   季晚接过牙牌,有些茫然地往里面看了一眼。   那锦衣卫便好心说:“直接走,穿过那走廊,开门便是了。”   *   走廊密闭,没有一扇窗户敞开。   开始还有亮光,后来只剩火把照亮,光线暗淡,周遭仄逼。   那种自踏入东厂以来便能嗅到的,若有若无的血腥气越来越重,等季晚站在一扇漆黑的大门前时,甚至到了令人作呕的地步。   这大门没有匾额,亦没有标识。   门前两个青兽锁扣却獠牙狰狞,很是吓人。   摸上去也冷冰冰地,让人指尖发颤。   那门没锁,只轻轻叩了一下,便嘎吱一声开了。   火光跳跃中,他看清了内里的一切。   周遭全是刑架,上面挂满了各式各样体无完肤的人,血液顺着他们的丝质蜿蜒落在地上,顺着砖缝漫开,又汇聚在了低洼处。   地上还躺着人。   若说是人,不如说是骸骨还贴切一些。   身体四碎,看不清原貌。   可他们还活着,还有人在惨叫,还有人在哀求,还有人看见了打开的大门,便疯了一样爬过来,一把抓住了他的脚踝。   “救我!救我——!”他撕心裂肺地哭喊。   季晚一个踉跄就摔倒在地,整个人倒在了血污中。   那食盒也没有幸免,落在地上,碗碟碎裂,饭菜散落在地,迅速地被染上了黑红色。   “谁让你进来的?”   季晚顺着声音木然望去,肃王端坐在公案那端,面无表情地看过来。   “……我、我来送膳。”季晚脑子里一片空白,几乎是干瘪地辩解。   肃王瞥了一眼他身侧那全然毁了的膳食,低下头去翻阅他面前的卷宗。   “未经通传,擅闯公堂。按律杖责十下,以儆效尤。”他挥了挥手,“带下去。”   下一刻便有人上前,抓住季晚的两只胳膊,拖拽了出去。   *   庭院里传来一阵嘈杂。   肃王平日喜静,自他来了这东厂大堂坐镇,还未有今日这般喧嚣的时候。   他放下手中的卷宗,靠在椅背上,抬头从半开的窗户看去,便瞧见那个亵渎公堂的内官让人按在了条凳上。   他睁着双眼,面容茫然中透出恐惧。   似乎还没有意识到接下来会受到何种酷刑。   猩红的幔帐在他脸颊上落下了些晃动的影子,幔帐翻吹,竟让他那张不算太过抢眼的脸上有了些艳丽的色泽。   无端吸引了肃王的视线。   有人掀开了那内官的衣摆,下一刻就要扒下他的裤子行刑。   肃王站了起来,推开窗户。   沈苍与其余锦衣卫便都停下了动作,回头抱拳:“王爷。”   “念初犯,改藤鞭三下。”肃王道。   沈苍应了声是,扬声重复了一次:“王爷有令,念初犯,改藤鞭三下。”   于是便有锦衣卫上前将季晚拽离了条凳。   季晚浑浑噩噩,似乎还有些茫然,慌张间看了一眼肃王。他那眼神又无措又惊慌,像极了北境荒原上的兔子。   ……要勾引人去虐杀。   锦衣卫将季晚双手用麻绳捆住,命起背对肃王跪地,拴在了低矮的牵马石上……季晚的头低垂了下去,露出了他脆弱温顺的脖颈,与武将那粗糙的样子全然不同。   浸满了桐油的藤鞭被人拿了上来。   每一个藤结都闪闪发亮。   行刑人在空中甩了一下,发出了恶意的啸声,下一刻,便隔着衣服撕咬上了那内官的脊背,离开的时候,撕开了他菲薄的素色直裰,露出了白皙的皮肤,还有一道红色的印记。   血渍缓缓衍开,浸润了那片白皙。   成了赏心悦目的画卷。   肃王扶着窗框的指尖有些麻,无意识地轻轻搓了搓。   好看极了。   --------------------   肃王:老婆的臀只能我一个人看 第4章 搞到手才行(二更)   前面还有一章更新不要漏看。   ---   行刑的是老手,速度很快。   一鞭下去就不再迟疑,瞬间抽完了三鞭。   那内官像是要惨叫,却又把痛苦的声音全部吞了回去,成了无助的呜咽,整个人都在浑身颤抖……   因了低矮的姿势,在这样的颤抖中,他蝴蝶骨尤为突出。   白皙的背上血网交织,像极了蝴蝶被折了翼般,楚楚可怜又无助。   肃王看不到他的脸。   却猜测他应死死咬住了嘴唇,紧闭双眼……兴许痛苦的泪浸润了他卷曲的睫毛,正落在脸颊上。   行刑结束了。   肃王面无表情地站在窗内打量着院落。   他不发话,无人敢给季晚松绑。   众人等了会儿,沈苍只好上前,小声问:“王爷……可还要加刑?”   肃王瞥他一眼。   沈苍恭敬地垂首而立,十分无辜。   肃王没再说话,转身离开了窗边,便听见沈苍道:“就这样了,王爷让放人。”   他重新落座在公案后,拿起刚才那册卷宗翻看,直到窗外重回寂静,却再没看得进去一个字。   那内官在幔帐下艳丽的面容一直在脑海中翻腾。   天色暗了,到了散衙的时间。   其余几位主审官都已下值回去,肃王又多留了些时间,终于是把那要看的卷宗看完,做好标记,这才出了东厂衙门。   外面马车早已备好,他上车前一顿,问沈苍:“上次从西五所拿的食盒,还给人家了吗?”   沈苍困惑了一下:“人家?哪个人家……哦,您说季晚是吗?还了,下午行刑结束就还了。我还把季公公今天弄脏的那个食盒也一并洗得干干净净。”   他说到这里还有些自得:“那季公公感动得无以言表,看着我,半天话都没说出来。”   肃王“嗯”了一声,在车上落座后,又叹了口气。   沈苍待人处事没什么大问题,但是今日送来的饭食,全随着那内官撒在了血污之中……都没了。   “王爷,那郡主今儿的晚饭……”沈苍也听见了他那声叹息,在车下问。   肃王捏了捏鼻梁,露出不轻易显露人前的疲惫:“罢了,回府再说吧。”   *   回到王府的时候,正是吃夜膳的时候。   搁在别的府上算得上一日当中最满足平和的时候,在这肃王府上却是另外一副样子。   来往的侍人皆忧心忡忡,所有人皆愁容满面。   直到肃王回了王府,众人才多少露出些希冀神情。   尤其是照顾宁和郡主的谭嬷嬷。   “王爷,您回来了。”谭嬷嬷往他身后沈苍手里看了看,见沈苍手里空着,还愣了一下,“不是说今儿从宫里带膳食回来吗?”   沈苍摇了摇头。   “宁和还是不吃饭?”肃王问。   谭嬷嬷苦笑道:“您也不是不知道郡主……她说不吃,谁也不能让她张嘴。也就,也就前些日子,您从宫里带回那份膳食,她乐意吃。”   肃王“嗯”了一声:“点心应还有吧?”   “还剩下些蟹黄芝麻烧饼。”谭嬷嬷为难道,“可、可总不能只吃这个吧?而且也放不了几日了。”   “明白了。”   肃王脱了大氅,在抱厦下洗净了手脸,这才迈步入了宁和的闺房。   正堂里也有七八侍女侍奉。   桌上摆满了各种精心烹饪的菜肴,五大菜系、山珍海味、新奇点心……满满当当、叠叠层层地,很是壮观。   可怜这些菜肴,明明是难得一见的美食。   却没有一样被人动过。   摆在那里,备受冷落。   那日在尚膳监迷路的宁和郡主正端端正正地坐在餐桌旁。整个人小小的,几乎要被这些盘子碟子碗淹没。   “泠儿。”   肃王唤了宁和闺名,落座在娃娃身侧,努力从自己那张严肃冷漠的脸上挤出一点柔和的笑意。   他斟酌了一下用词:“可是在等父亲一起用膳?”   宁和郡主眨了眨眼,垂下头:“对不起,父亲。”   她脸色并不见好,有些蜡黄。   比前两日更显得瘦弱,肩膀薄成了一片。   肃王内心有些焦躁,他压制着这种焦躁,抬手摸了摸宁和的头:“多少吃一口?”   那宁和很乖巧,点了点头。   便有侍女连忙上前,盛了一碗温度刚刚好的翡翠丸子粥,放在了肃王掌中。   肃王舀了一勺,凑到宁和嘴边。   宁和抿着嘴挣扎了一会儿,才缓缓张开一些,喝了少许。可那粥被她含在嘴中半晌,却没有吞下去,她眉心紧蹙,腮帮子鼓着,小小的脸蛋上全是为难的神情……   过了好一会儿,她艰难地吞咽下去。   肃王又喂了两次,她便小声道:“我饱了。”   肃王手一顿,脸色刚沉了一些,宁和便有些害怕。   他缓缓吸了口气,极尽耐心道:“父亲没有责怪你的意思。不喜欢……就不吃了。”   谭嬷嬷已热好了蟹黄芝麻烧饼送了过来。   “你不是喜欢吃尚膳监的点心吗?”肃王对宁和说,“再用一些?”   这次宁和倒没有拒绝,点了点头,拿起小小的烧饼,安静地啃咬起来。   *   肃王离了宁和的住所,回了书房。   在窗前落座,看了一会儿面前结冰的池塘。   他不擅长与孩子相处。   和宁和这一刻的应对,比整日在东厂大堂审案子还令人疲倦。   宁和不过五岁,从小就体弱,月子里差点就没有留下来,也是各种药材吊着,各种精细吃食喂着,才好不容易活到现在。   可不吃饭……   什么孩子,不吃饭,都活不长。   谭嬷嬷把宁和吃剩的那芝麻烧饼差人送来了书房。   铜钱大小的一枚,落在碟子中间。   肃王看了片刻,拿起来放入嘴里。   被复热过许多次的烧饼已经失了最开始的香气与酥脆,可却还是能从这烧饼里尝出层次分明的口感。   难怪宁和念念不忘。   肃王想起了今日下午那受了鞭刑的内官,他双手被缚后,颤抖的蝴蝶谷像极了展开的蝶翅。   似乎是叫作……季晚?   得想个办法,搞到手才稳妥。   --------------------   发布时间设定错了,结果中午就发了第三章 。   正好1000收藏了。那下午再发一个第四章 算加更吧。 第5章 肃王府,我去   肃王惦记着往府里塞人。   也有不少人在等着给他这个炙手可热的皇帝新宠塞人。   他近日办这鹿血羹的案子,佛挡杀佛、神挡杀神,很有几分要为太子的未来肃清朝野的意思。出生三十多年来,第一次讨了皇帝的欢心,赐他御前用膳。   刚到东厂大堂没多久,圣旨就下来了。   司礼监秉笔太监卢应亲自来传的旨。   本来已经提了人准备大刑伺候,肃王也不得不接了旨,收拾了一下去往养心殿。   *   端和帝效仿诸多先祖,平日午膳也算节俭,左右不过二十来个菜,又因年迈,多是些软烂的吃食,由尚膳监掌印刘守义亲自带人送来,又由司礼监秉笔卢应伺候他食用。   他于龙榻上吃上一两口,遇见称心的菜肴,便说一声“赏”。   那刘守义便用金筷分拨一小碟,放在肃王面前的小几上,待肃王谢恩后可动筷品尝。   用过几道菜后,端和帝看着肃王,笑问:“朕这老人家吃的菜肴,你可还吃得惯?”   肃王应答:“圣躬万岁,陛下不可如此说自己。”   端和帝笑哼一声:“你这硬石头,去了边塞封地几年回来,说话怎么也学得他们那般谄媚?”   肃王却似乎没有听见他的点评,回道:“儿臣品尚膳监的菜肴,很是鲜美可口。尤其是这鸡汁蒸山药泥,软烂细腻,又清鸡汤慢煨调味,入口即化,温养脾胃……很有些意思。”   “这桌上鲍鱼燕窝什么没有,你却看上这平平无奇的蒸山药泥?”   卢应何等机灵之人,应声道:“肃王忙于公务,府中少了王妃,才吃不上一口热乎的家常菜呢?”   端和帝呵呵笑了:“这么说,还得怨朕?”   肃王连忙道:“儿臣不敢。”   “……说起来,宁和五岁了吧?”端和帝叹息一声,“是得给她找个母亲管教了。”   肃王应道:“儿臣暂时无意娶妻。”   这一次端和帝收起了所有的笑意,他靠在龙榻上看向自己的大儿子,面容上没有一丝波澜:“你都三十有七,后院还无人……前朝、言官,都是要怪朕这个做父亲的。”   肃王放了筷子,跪地伏首:“儿臣无意娶妻是不愿耽误别家女子。”   “哦?”端和帝打量他,“什么意思?”   肃王对来自皇帝的威压似乎恍然未觉,只坚定道:“只因儿子本有癔症缠身,又喜好龙阳,这辈子,有宁和一个孩子便够了!”   养心殿里安静了下来。   气氛变得怪异。   所有人都连忙伏首于地,等待着年迈的皇帝释放的怒意或者别的什么情绪。   端和帝的眼神像是锐利的刀锋,在大儿子身上来回扫视,仿佛要察觉出他话里的任何破绽。   可……最终什么也没有。   他的大儿子驯顺又臣服。   比前些年顺眼了许多。   这让他很满意……   而且他的这个大儿子掷地有声地说了——不会有后。   这让他更满意了一些。   最终,端和帝叹息一声,像是心力交瘁的老父亲那般说:“罢了,你大了,朕管不得你。你便想怎么样怎么样吧。”   *   从养心殿出来的时候,起了阵小风,落了小雪。   风一吹,钻入大氅的衣袖,肃王站在御阶之上,面容肃穆,许久没有挪动。   从养心殿撤膳后跟出来的刘守义却动弹了。   他岣嵝着身子凑到肃王身边,讨好笑道:“肃王爷果然得万岁爷青睐,未来可期啊。”   肃王淡然回道:“刘掌印谬赞。”   刘守义又神神秘秘道:“那鸡汁蒸山药泥,也是季晚做的……王爷果然偏爱他的手艺。”   “季晚?”   肃王愣了一下。   他不过随口敷衍皇帝,没想到这么巧。   刘守义连忙道:“对对对,就是季晚。王爷还记得他?”   “说起这个季晚……”肃王斟酌了一下用词,“王府扩建,府上缺个掌勺的主厨。不知刘掌印可否割爱?”   刘守义听了他的话,脸上笑出了一朵花,又是作揖又是躬身,连忙道:“王爷既然看上了季晚,那便是季晚的福分。奴婢替他高兴还来不及。”   肃王心思已经不在此处,叮嘱道:“既然如此,愈快愈好。”   刘守义躬身应道:“奴婢明白。”   *   季晚那日自东厂大堂受了鞭刑回来便又病倒了。   烧了个彻底。   连陈领都没法指派他做什么勉强的差事了。   直到今日上午,烧才退了下去,他醒来时,下了小雪。   廖凯去取膳食,人不在。   煎药的炉子放在门外台阶上,正咕噜噜地冒泡,顶着盖子起起伏伏。   又过得片刻,远处有人迈过内院大门进来,竟是由松台搀扶着的刘守义。   季晚愣了一下,挣扎着起身来迎。   松台仔细帮刘守义抖了抖身上的雪,才缓缓入内。   季晚艰难地作揖行礼:“师父,您怎么亲自来探望我了?”   刘守义缓缓落座在圈椅上,眯着眼打量季晚。那眼神让季晚浑身不舒坦。   又过片刻,刘守义才缓缓开口说话:“好些了?”   “是。”季晚回他,“多亏了师父操心,给我花钱请了太医。”   说话间,季晚已取了热水过来,为刘守义斟了碗热茶,恭敬放在他的手边。他斟茶时举止端庄贤淑,敬茶时脖颈低垂,弯腰时细腰也袒露无遗,颇有几分美人如画的风韵。   ……难怪肃王看上了他。   刘守义心想。   他端起那茶,掀开茶盖,吹了吹茶沫,这才道:“季晚,你是不是想出宫?”   季晚一愣:“师父,我……”   “你让陈领求了吴葵,又求了敬妃。打算走恩许出宫的路子?”刘守义笑了一声,“好不容易攀附上的权贵,一双死绝,人财两空。你作何打算?”   季晚愣了愣,他没有打算。   他攒了十五年的俸银一大半都塞给了吴葵,只求敬妃说句好话……如今却是这番势态。   “我有一条路子,可以让你尽快出宫。”刘守义早看出了他的心思。   季晚下意识心头一喜,抬头却瞧见刘守义那双眼睛里带着某种他看不明白的算计。   心沉了下去。   他听见刘守义说:“晚晚……去王府侍奉肃王,你可愿意?”   季晚耳朵里传来一阵嗡鸣,好半晌才能回话:“师父,我不明白。”   “不明白……”刘守义缓缓起身,踱步到他面前,“我派你去冷宫送那食盒,你不明白?差你去东厂送膳,你不明白?是肃王点名要吃你做的枣泥糕!你明白了吗?”   冰冷的感觉从手心顺着胳膊蔓延上来,他浑身都开始发冷。   “师父,您一定是搞错了。”季晚虚弱地说,“我只是个阉人。”   刘守义又往前两步,笑了起来,用他那苍老的手指抚摸季晚的脸颊,在灯下又仔细打量。   粗糙的老茧蹭得季晚脸颊生痛。   “那是肃王,是主子。他若有了兴致,要什么样的玩物没有。阉人又如何?毕竟……又不会做一世的夫妻。”   “肃王妃过世后,留有一女。此后肃王再未娶妻,也不曾有过侍妾。他风头正旺,不少人都想着办法讨好他。却一直不得法门。”   “今日在养心殿与陛下应对时,他说他喜好龙阳,不愿再娶。这话今夜就会传遍京城,不过数日,有心之人便会送了貌美的郎君入他的后院。”   刘守义说到这里笑了一声,略有些得意:“还是师父我耳聪目明的,得了肃王的准话,只要你愿意,便是头一个。那就算以后新人无数,肃王待你也会不同的。”   季晚沉默。   刘守义见季晚不语,一把握住了他的手,真如生父般忧心忡忡:“晚晚,师父能怎么办?鹿血羹的案子闹得这么大,尚膳监又首当其冲。如今他对你有意,师父还能怎么办……你帮帮师父。”   季晚有些怔忡。   总觉得师父嘴里所说的,与自己所见的,好像不是一个肃王。   屡次相见,肃王看他如蝼蚁,如尘埃。   想必与这紫禁城的千万宫奴并没有区别。   “晚晚,又不是去了就不回来了。”刘守义徐徐善诱,“一个月,又或者三个月,肃王定然不会有那么持久的兴致。届时你回来,我便亲自奏请太子,许你出宫。如何?”   季晚愣了片刻。   那一瞬间,他确实是有过片刻心动。   可很快,这份心动便凉了下来。   他三次遇见肃王,三次都生了病,一次比一次严重,险些要丢了性命。   季晚虽不信什么神佛。   但他知道,肃王绝不是他这样的人能招惹得起的。   “师父,我……”季晚咬牙道,“我真的不行。”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   只有那在门口的药壶还在咕噜噜地响,药汁像是熬干了,散发出焦煳的味道。   笑意从刘守义的嗓子里挤了出来。   他发出咯咯的笑声,笑声愈来愈大,连带着肩膀都在颤抖,说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浓烈的嘲讽:“我的好徒弟啊,你以为、你以为你能逃得过?”   季晚担忧地看他:“师父?”   “你以为没人知道你让陈领给吴葵塞了银子?你觉得肃王查不到?”   “改了年龄想要恩许出宫,你竟然敢有这般僭越的想法。”   “季晚,这可是欺君的大罪……”   刘守义叹息般奉劝:“晚晚,为师这全然是在救你,也是救陈领。”   *   刘守义走了。   季晚心下一片冰凉。   午膳的时候,他特地去了一趟灶房,没有看见陈领。   廖凯说掌印让陈领率队去东厂送膳了。   他不安地在尚膳监门口等了很久,直到陈领带着宫人们回来,才松了口气。   陈领瞧见了,还奇怪地问:“怎么了?身体不好就好好休息,跑到大门口来瞎晃荡什么?”   季晚只勉强敷衍了他几句,便回了自己的屋子。   外面雪下得更大了一些,房顶上都覆盖了一层朦胧柔软的白。   把藏在这深宫里的所有的沟壑都一一填满。   成了无辜的皑皑。   从季晚落座之处看去,尚膳监灶房里那些黑色的烟囱里吐出灰色的烟雾,缓缓被北风吹往宫墙外,直到飘散在遥远的、他抵达不了的那片天地。   天色开始黯淡下来的时候,季晚起身,去了正堂掌印值房。   刘守义坐在那张临近火炉的官帽椅上,像是等了他许久,像是料到他要来。   季晚垂首作揖道:“师父,我想好了。肃王府……我去。”   一个月。   他撑得过去。 第6章 煎熬   调令在凌晨便送到了季晚的手里。   竟是司礼监掌印亲自撰写下发。   季晚并不想与什么人告别,连夜便收拾了行李。   他入宫十五载,到了这一刻,才惊觉自己好像也没什么要收拾的。   俸银打扮都打点了吴葵。   内官常服本就是宫中的。   生活中的诸多用具也都是尚膳监统一派发……   唯有一箱子佐料干货,是他平日里点地搜罗制成,割舍不下,便索性带在身边。   寅时一刻,季晚提行李出偏门,那里早有刘守义安排的马车等候。   上车前,他会看那围墙与烟囱,炊烟已从黑色的烟囱里飘上蓝黑色的天空。   尚膳监点卯声再起,一如每一个清晨。   坐上马车的那一刻,季晚安慰自己:“这……也算是出宫了。”   *   肃王府偏僻,行至中途又下了小雪,快到中午时才入了肃王府。   等季晚下车,才发现被安置在一处偏僻的院落,周围围墙高耸,远处是一片荒芜之地,除了一株槐树,便什么也不剩下。   院子萧瑟,屋里也一样。   内里什么多余的也没有,冷冷清清地摆着旧家具,还有一个火炉。   左边厢房他进去看了,是个宽敞的厨房,空落落地,也没有什么东西。   在屋里恍惚站了会儿,身上的暖意散了,季晚大病初愈,身体还虚弱着,片刻就只感觉到遍体生寒,冷得发抖。   他不得不动弹起来。   万幸,厨房里有柴火,还有些黑炭。   挣扎着劈了些柴,刨了些木花,找到火石顺利点了起来,又把火引到黑炭上。   不消一会儿工夫,那些漆黑的煤炭变成了红彤彤的样子,散发出光与热。   季晚大大地松了口气。   院子里没有井,但有活水被引到了槐树下的水槽中。   他挣扎提了桶水,在灶上铁锅里烧上。   整个厨房便在热水咕噜冒泡声中,彻底活了过来。   做完这些,感觉背后黏腻的感觉又传了些过来,大概是没好的伤又裂开……这伤怕是要再折腾许多次,现在已经顾不得这些。   他找到了搪瓷碗,给自己倒了碗热水,坐在厨房的门槛上,喝了一口。   灶膛里的炉火跳跃,从身后勾勒出季晚消瘦纤长的影子,落在那漆黑的院落里。   略烫的热水贴慰了肠胃,暖和了身体,让他从昨日开始的那份惶惶不安终于有了尘埃落定的感觉。   ……还活着。   还活着,便有希望,便有离开的一日。   生出了这样的庆幸后,季晚仰头看向半空。   多云的空中灰蒙蒙的,看不见一丝光亮,可雪花纷纷落下,却恍惚中像是亮着的星星。   他向来随遇而安惯了,这一刻竟觉得坐在这寒冷的夜中,喝一碗开水也不赖。   再灌了两大碗开水,攒了些力气,季晚将一半烧好的炭火分到了正房卧室的火炉内。   可也许肃王会来。   也许他不会。   肃王是如今的主人,并不需要预先告知自己的奴仆任何事……   可季晚明白,有些事,自己应该提早准备。   季晚在厨房用那还热着的大锅水勉强洗净了身子,换了身洁净的菲薄的蓝色直裰,这才回了正屋。   卧室暖和了起来。   被褥是有的,不算厚,但也能凑合……   合衣趴在床上……下一秒,他便精疲力竭地晕睡过去。   *   肃王与东厂大堂翻看最后一册卷宗时,天色已暗了下来。   沈苍凑过来在他耳边神神秘秘道:“尚膳监的季奉御已经送到王府上啦。”   肃王稍微愣了一瞬。   然后才想起来昨天在养心殿外刘守义讨好的言辞。   他随口说了一句“愈快愈好”……   但是这么快吗?   昨日才商谈得宜,今日人就送上了门?宫中办事,竟也能利索成这样?   “宁和郡主今日也未进什么像样的膳食。”沈苍在旁边敲边鼓。   【牙牙】   也是。   这内官从宫里来,兴许是皇帝老子的眼线。   若不甄别一二,还真就不敢让他做饭给宁和吃。   肃王收回思绪,看了一眼时辰,合上卷宗:“早些回府吧。去见见这位季晚到底是个什么路数。”   *   季晚醒来的时候,天已全然漆黑。   但是屋里亮得刺眼。   侍女正在逐一点燃油灯,又有人给炉火添了正经的木炭,迅速散发出暖意。   没有人跟季晚说话,像是他不存在一般。   做完这一切后,那些人便悄然退出去,站在了屋外房檐下。   风雪更盛了,又过一会儿,季晚从窗户里瞧见有人风尘仆仆自院门而入,他戴着风帽,身着大氅,玄色的翻毛上还落着点点雪花。   待他走到抱厦光亮处,仰头一看,便露出了肃王那张冰冷的面容。   季晚几乎是下意识地一颤。   可再下一刻,恍惚中想起自己并无路可退,这才整理了一下仪容,行至门边恭候……在肃王进门前那一刻,季晚又笨拙地拽了拽衣襟,让它松散了一些。   大门一开,众人已经叩拜下去,季晚也便随着众人伏身下跪。   “奴婢参见王爷,请王爷安。”季晚伏地道。   肃王的脚步在门口一顿,低头看了一眼跪地的季晚,然后才缓缓入内,有更衣侍女上前为肃王更衣,之后肃王便落座在了窗边的圈椅上,   季晚追随他的面向,不敢多说什么。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   肃王似乎在打量他。   季晚脑子思绪乱飞。这个时候他该做些什么?过去求宠吗……还是、还是只要等着肃王临幸便好?心如擂鼓般怦怦跳动,像是要跃了出来……   便在这一刻,肃王打破了这屋子里的安静,问:“松仁枣泥糕……可会做?”   季晚愣了愣,抬头看向端座的肃王。   他面色冷冰冰地,眼眸深若寒潭,没有半分开玩笑的意思。   季晚彻底懵了。   从前夜,到今夜。   整整十二个时辰,季晚没有一刻不在设想侍寝会是怎么样的场面——可就算他脑子里设想了无数开端,却唯独没有设想过这样的问话。   什么叫“枣泥糕可会做”。   难道肃王与人欢好之前……   喜欢先唠些家常? 第7章 王爷垂怜   金丝小枣四两,洗净蒸软后去核捣成枣泥。   精挑红松子仁一两二钱,小火烘香。   糯米粉三两四钱,掺入粘米粉,三次过筛后再细细水磨,去掉颗粒感。   熟猪油三钱,白糖六钱,水牛奶两盅,枣花蜜一钱……   肃王看起来不像喜甜之人……   季晚减了一钱白糖。   将那白糖化水,和入面团时,季晚还有些恍惚——这一夜过得离奇,眼瞅已经过了三更,他竟没有爬上肃王的床,反而是开了灶,在厨房里做上了枣泥糕?   *   就在半个时辰前,肃王问他是否会做枣泥糕。   季晚怔忡了好一会儿,下意识说了一句:“厨房里没有食材。”   肃王道:“这有何难?”   然后动了动手指,便有侍人端着各类食材络绎不绝地入内,将各类食材摆满了空荡荡的厨房。山珍干货,珍奇海味,猪牛鸡鸭,鲜蔬瓜果一应俱全。   站在满当当的厨房里时,季晚有一种身在梦中的不真切感。   “可以开始了吗?”   早有人迎了肃王进来,在厨房门口站着,双手掖在袖中,神情淡漠道。   “还,还不行。”季晚应答。   “嗯?”肃王仿佛施舍般从鼻子里发出一个音节。   “缺一味枣花蜜。”季晚说。   “怎么?他们没有送蜂蜜过来?”肃王瞥了一眼食材架。   “不太一样。”季晚小心翼翼道,“蜂蜜与蜂蜜之间也有不同的滋味。奴婢的那点枣花蜜,是今年开春时去西苑枣林割的蜜。”   “就差这点蜜?”肃王似乎不耐烦了,声音冷了下来,连带着整个人都散发出一种危险的魄力,让人惊惧得无法喘息。   季晚膝盖有点软,硬着头皮回:“差这点味道就、就不一样了。”   “你最好说的都是实话,别搞什么小动作来诓骗本王。”   季晚胆战心惊回道:“奴婢不敢。”   肃王瞥他,像是在斟酌其中有几分实话,过了半晌,他扬声道:“沈苍。”   沈苍应了一声,把早就查过好几轮的属于季晚的行李提了进来,放在案台上,客客气气道:“季奉御,你看看是这个嘛?”   季晚打开来。   里面的瓶瓶罐罐放在原位,连木塞的角度都没有什么变化……恢复得很是细心,可他能看出,它们已被动过。   季晚抬头看了一眼沈苍,沈苍还是笑眯眯地……季晚低头找到了装枣花蜜的罐子:“就是这个,王爷。”   “很好。”肃王沉声道,“按你所说,这蜜乃是你做枣糕必备的佐料。现在若你有了这蜜,还是做不出之前的味道……”   他抬眸看季晚,露出一个冰冷的,急不可察的微笑。   “你知道会有什么下场。”   话音刚落,季晚一抖。   果然,这个年轻的内官经不起一点恐吓,听了这话,手里的罐子都差点拿不稳。   他紧紧扣住蜜罐子,垂首结结巴巴道:“不、不会的……”   肩背微微发颤,让他胆颤心惊的样子很有些楚楚可怜。   ……像是个简单的人。   一眼就能看到底。   很好。   *   肃王的威胁犹在耳边。   季晚有些手软,放碗的时候捏不准力道,在灶台上磕出好大的一个豁口。季晚不安地瞥了一眼厨房门口……   万幸,肃王已经不在门口,应该是回了正堂。   季晚略松了口气,专注在手头的事上。   灶上蒸笼已经热好了。   将那松仁与醒好的面团和在一处后,放置在刷了油的梨木方模中压实,又在上面撒上一层松仁,盖上湿棉屉布,送入蒸笼火蒸两刻钟。   接着灭火,用余温再焖蒸半刻,揭盖脱模。   他将枣泥糕切好,摆盘后,这才端着出了厨房。   刚迈入正堂的大门,便有护卫上前拿银针试了毒,这才准他将这盘子枣泥糕奉送到肃王面前。   “王爷请用。”季晚躬身奉上。   *   甜软的枣香混着松仁的油香,说话间,已经随着蒸汽扩散在了这房间的每一个角落中。   旁边站立的侍女忍不住咕咚咽了口口水。   肃王放下手里的卷宗,视线移到那盘松仁枣泥糕上。   他也不是没见过季晚做过的枣泥糕。   宁和回了顺天府,唯一偏爱这款点心。   这枣泥糕色泽温润深红,细腻光洁,蓬松有度,面上散落些油光的松仁,看起来便有些食欲。   如今,整盘松仁枣泥糕盛在平平无奇的搪瓷黑色碟子里,让季晚那双白皙纤细的手指端着,却让肃王瞧出几分不一样的气质。   季晚还躬身站在那里,垂首而立,温顺得就像这盘子松软的枣泥糕。   肃王并不觉得饿。   此时却突然有些食欲。   他用银筷拈起一小块松仁枣泥糕入口。   起初温软绵密,枣香浓郁,下一刻,轻轻一抿,那枣泥糕便化开来,带着恰到好处的枣花蜜香滋润了整个口腔。   肃王瞳孔一缩,拿着银筷的手微微一顿。却又做不经意的模样,细细咀嚼,最终轻抿了口热茶。这才吐出两个字:“尚可。”   季晚大大地松了口气。   又听见肃王道:“沈苍,剩下的给宁和送过去……正好做早点。她这几日都没有好好吃饭。”   有侍人上前接过季晚手里的托盘,将枣泥糕如数装入食盒端走。   屋子里其余的侍人亦收拾了什物,鱼贯而出。   肃王此时心情并不算差。   宁和挑食,如今得了这叫作季晚的内官,兴许能有所改善……哪怕只能做枣泥糕一样,也都是好的。   心里有了盘算,肃王也起身准备离开。   就在他与季晚擦肩而过时,季晚跪了下去,抓住了他的衣摆。   肃王一顿。   略有些诧异地低头去看。   那内官跪在地上,浑身微微发颤,脸颊飞起了红云,他小声结结巴巴道:“请、请王爷垂怜。”   (咳咳-乃乃没奶袋)   那一瞬间,肃王先是愕然。   接着觉得有些滑稽,也有些好笑……心底还泛起了愤怒。   他自诩摸透了京城这些官场上九曲十八弯的套路,却没想到……到头来竟被这么拙劣的把戏,摆了一道儿。   刘守义从没打算给他送个厨子。   从头到尾,不过是想给他床上塞人罢了。   肃王微微弯腰,捏着季晚的下巴抬起来,仔细打量他那张惊慌无措的脸,像是打量一个随手可弃的玩物。   “刘守义真以为本王不挑食吗?什么人都敢送来。”肃王挑了挑眉,轻描淡写地问,却字字轻蔑,“本王对你没兴致。”   下一瞬,季晚的脸便因羞辱而布满了红晕,几乎是慌乱地紧紧攥住了抓在手中的衣摆,又祈求道:“求、求王爷……”   ……但,似乎也不是什么坏事。   毕竟他那日可是跟皇帝说了,自己喜好龙阳。   收了这个人,正好,是个佐证。   也让皇帝睡个安稳觉,别整天担心自己要跟太子争皇位。   肃王轻轻勾起嘴角,抬起拇指,使劲揉搓季晚的嘴唇。   “殿下?”季晚迷茫道。   肃王露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   “……倒也不是不行。”他说。   (阔阔奈奈】 第8章 宜室宜家   开始季晚是不懂的。   肃王坐回窗下,在季晚一脸茫然中,撑开嘴,接着按着后脑往下的时候。   季晚便无师自通了。   他顺从地迎接到来,没有反抗。   这是青涩的反应中,唯一可圈可点之处。   为此,肃王像是奖励般抚摸季晚的后颈,直到慌张稍微平息,接着便用毫不留情的力道更紧密地抵下去。   怪得很。   与皇帝虚以为蛇、蛰伏多年,他不曾急躁。   却在这个小太监面前,失了耐心。   ……也许真该婚配了。   肃王想。   季晚在颠簸中,才恍惚记起,那是他曾经拥有又永远失去的某些躯干。   只是从未想到有一日会用这样的方法,将它描摹熟悉。   它很陌生。   与他记忆中的,与曾经所有人提及过的,都不一样。   现在,它却成了坚硬的凶器。   痛苦让他反胃。   他想要求饶,可只能发出抽泣的声音。   它的主人没有让他有任何适应的机会。   没有怜悯。   季晚恐惧着、战栗着,在窒息中几乎是随波逐流地消化着每一份惶恐……   直到一切终于结束。   肃王松开了手。   他几乎是下一刻便瘫软在地,猛烈地呛咳着,水渍顺脸颊落在地面上……   整齐的发髻乱了。   那轻掩的衣襟散了。   连带着不安的眸子都泛出了讨喜的粉红色。   肃王掏出帕子来,几乎是鬼使神差地为季晚擦拭了那些痕迹。   季晚一颤,僵在那里,半仰着头,任由肃王来回。肃王下手没轻重,略痛,他微微蹙眉,却并不吱声。   又过片刻,肃王兴致渐淡,才缓缓收回手。   “多谢、多谢王爷。”季晚哑着嗓子道谢。   肃王将帕子随手搭在了椅子扶手上,起身离开。   *   屋外的雪大了一些。   沈苍也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把大氅披在肃王肩头,问:“王爷,这个季奉御怎么样啊?能留下来给郡主做饭吗?”   肃王停下脚步,回头去看与雪几乎融为一体的小屋。   白雪皑皑中,肃王想起了那一抹艳丽的红。   季晚。   他终于记住了这个内官的名字。   红色与季晚极相衬。   无论是之前他背上的血网,亦或是他那粉红的唇,都为这个温吞的不起眼的人平添几分颜色……成了一抹难得的风景。   现下,这风景收归于窗棂之中,落在了他肃王府内。   “倒也合适。”肃王说。   *   雪下了一整夜。   第二天季晚起来的时候,整个院子都被大雪藏了起来。   雪停了,太阳出来后,天地清澈。   今日季晚终于清楚这院落的远景。   严格来说,这不是个院落,只能算半个,在槐树往后那头,是一个池塘,再远一些的地方便是些荒草还有王府外围高耸的围墙。   周围静悄悄的,偶尔只有些风吹鸟落的声音。   这院子像是被王府遗忘了般,多少有些苦寒。   季晚在厨房拿了扫帚出来扫雪,将昨夜肃王走过的那条石板路仔细扫了出来,雪堆在两侧,露出了那小路上的碎砖。   凹凸不平地,看起来与这雪景不衬。   季晚便上了襻膊,找了把小铲,从正屋门口开始,将那些碎砖一点点地铺垫整齐。   “季奉御在干什么?”声音从院门处传来。   季晚抬头去看,是锦衣卫缇骑沈苍。   季晚抬头看了看院子。   动静确实有些大,显得一团糟。   他起身行礼:“沈大人。”   沈苍连忙道:“别别,叫我沈苍。”   说完这话,沈苍走了进来,有些诧异地左右看看:“你这是在修路吗?你才来第二天。”   “坑坑洼洼的。不修缮一下,进出容易崴脚。”季晚道,“总是要修的,还是早一点好。”   沈苍更诧异了,把他也左右上下地看了个遍。   季晚有点受不了这样的打量,只好开口:“沈大人,不知所来何事?”   “哦。”沈苍回神,亮了亮手里的空食盒,“来拿枣泥糕。”   沈苍语气太过理所当然,以至于季晚有点懵。   季晚在自己的脑海里搜索了好一会儿,确信昨夜没有遗漏什么交代,才缓缓开口请教:“……那个,为什么要来拿枣泥糕?”   沈苍也很懵:“你没做吗?”   “……”季晚沉默片刻问,“那我现在做?”   *   季晚做枣泥糕的时候,沈苍就在厨房里遛达。   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摸摸那个。   把他那些摆出来的瓶瓶罐罐摊开来仔细打量。   “这个是什么?”他问。   “陈皮。”季晚道。   “那个呢?”   “干豇豆。”季晚又道,“您手边那个是红薯干。都是我自己晒的。”   红薯挑的都是那种长不大的小红薯,又细又长,晒成了干后只有一指粗细,洗得干干净净的,露出晶莹剔透的色泽。   沈苍没忍住咬了一口。   甜蜜回甘,还有些弹牙。   沈苍一口气吃了一簇,咀嚼的时候极专注,眼神聚焦于虚无、且发亮。   转眼那一小布袋的红薯干就下去了三分之一,还有继续消失的可能。   季晚胆战心惊,连忙把蒸好的枣泥糕提出来,放在食盒中。   “沈大人,枣泥糕备好了。”   沈苍回了神,提上食盒要走:“太好了,赶得及午膳。”   季晚犹豫了一下,开口问:“沈大人,斗胆问一下……昨日听王爷的意思,这枣泥糕是给郡主吃吗?”   “是。”   “会不会有点多。”季晚想到了那个五岁的娃娃,有些忧虑,“若郡主早晨吃了这甜口的点心,中午再吃,怕是对牙齿不好。”   沈苍苦笑了一声:“郡主挑食,来了京城更盛。不管什么大厨的饭菜,她都吃了便吐。除了季奉御做的枣泥糕,她什么也不吃……现在是不管什么,愿意吃,先把命续下去最紧要。”   季晚听闻这小郡主挑食,却没想到这么挑食。   一时也愣了,对之前之事也有了些推测,试探问:“那日在西五所……您提走那食盒……”   “就是给郡主的啊。”沈苍理所当然地说,“你炒的菜她也勉强吃了,虽然吃得不多吧,也算是近一个月唯一能吃下去的饭菜了。”   季晚问:“若这般,我将那日的菜肴再做一次呢?那两样腌菜不能现做。可虾仁茭白,雪菜豆腐只要一刻钟就能出锅。不会耽误郡主用膳。”   他说完,沈苍身上的气场全然变了。   刚刚还闲适的沈缇骑这会儿用锐利的眼眸紧紧盯着他。   “季晚,郡主膳食自有定规,你未经许可贸然要加菜,究竟安的什么心?”   沈苍左手已抚上了腰间刀柄,往前逼近一步:“你自尚膳监出来,不可能不知道,皇室宗亲的膳食从采买、备菜到下锅,每一步都由专人经手,记档留名,不容出半分差池……你这枣泥糕已是特例中的特例,还想做什么?”   季晚吓得往后一个踉跄,若不是正好抵住了灶台,怕是已经摔倒。   背后冷汗已经顺着脊椎冒了出来。   “我、我没有别的意思!是我莽撞了!”他连忙道,“请沈大人勿怪。”   沈苍又盯着他半晌。   像是判断他到底是不是说谎。   似乎只要一句话没对,下一刻就会毫不犹豫挥刀杀人。   季晚在这样的审判里战战兢兢。   又过了不知道多久,沈苍露出一个笑来:“既然如此,我去送膳了。”   他提起食盒,转身要走,就听见季晚有些颤抖的声音问:“郡、郡主膳食,是王府中哪位定夺?”   沈苍没有多想,顺口答道:“自然是王爷亲自定夺。”   季晚的声音更抖了一些:“那、那烦劳沈大人,我想见、见王爷。”   沈苍脚步一顿,回头看他:“你想见王爷?”   季晚站在那里,有些单薄的肩膀还在轻轻发颤,脸色苍白,却还是鼓起勇气站直了身体,作揖道:“是。”   总不能让五岁的娃娃,只吃这些。   他想。 第9章 做饭有功的恩赏   白天停了的风雪,在肃王的马车抵达王府时,又下了起来。   鹅毛大雪。   他从马车下来,才走几步,雪就落满了风帽。   “你说什么?”肃王听了沈苍的禀报,问,“他要见我?”   “是。”沈苍道。   “人在哪儿?”肃王又问。   可还不等沈苍回答,他便在迈入院门的时候看见了站在芜廊下的季晚。   今日天寒地冻。   季晚抱着一大团棉被在怀里,却只着了一件菲薄的直裰——似乎还是昨夜那件,肃王不太记得了,他昨夜的注意力不在季晚的衣着打扮上。   季晚的脸颊、鼻尖、眼窝,还有手指都冻得通红,在寒风穿堂的芜廊下瑟瑟发抖……也不知站了多久。   肃王脚步一顿。   院中红梅与此时被红色渲染的他交相辉映。   多少成了一幅画。   赏心悦目。   季晚已经看见了他,小步悄然上前,躬身道:“王爷,您回来了。”   肃王没有说话,与季晚擦肩而过,有侍女掀开厚重的门帘,迎了肃王进去。   那季晚跟到了门外,有些踌躇。   “愣着作甚。”肃王说,“进来。”   于是季晚连忙把怀里那团棉被拢了拢,垂着眼放轻脚步迈过门槛,还不忘反手将门帘掖严实,半点儿冷风都没放进来。   进来后,他也不敢上前,在角落里垂首,全程安安静静的,连衣料摩擦的声响都压得极低。   这样的角度,肃王能看见他高梳整齐的发髻下,修长的脖颈袒露无余。   屋子里安静下去。   炉中炭火发出微微的燃烧声。   暖意迅速地融化了那些落在风帽与大氅上的雪。   季晚微微抬头看了一眼,又垂首柔声道:“请王爷允季晚为您更衣。”   他的声音别有些韵味,像是风扶幔帐发出的共振,委婉动听。   肃王有更衣侍女,就在门口,招手便来。   更不应该让一个自宫中而来,目的不清不楚的内官近身。   然而下一刻,肃王却鬼使神差地轻轻“嗯”了一声。   季晚将手中的那团棉被放在了门口的案几上,垂首上前,极轻柔无声地解开了搭扣,又为他轻轻扯了扯大氅的袖子,让它们与里面的常服剥离,这才行至他的身后,踮脚凑近,一手捏着袖子,一手握住衣领。   这个姿势,让季晚贴过来极近。   传来隐约的素净的体香,像是燃烧檀木的味道。   接下来,轻轻一拽,大氅便从身上离开。   肃王回头,便瞧见季晚踮脚将大氅挂在了门边的衣架上……他踮起脚尖,抬高手腕,纤细的手腕与纤细的腰身相得益彰,委婉和谐。   他那后颈的绒毛微微打了两个旋,轻轻落在他衣领边。   很温顺。   *   肃王收回思绪,视线落在了那一团棉被上。   “是什么?”他问。   季晚回道:“是奴婢想呈给郡主的膳食。奴婢听说郡主这几日只用了枣泥糕,便做了些之前的郡主吃过的菜肴。送来请王爷过目。”   “摆上来吧。”肃王说。   季晚应了一声,便转身打开了那团棉被。   层层叠叠棉被底下是个三层锡胆食盒,最下面一层装了木炭保温。   虾仁茭白,雪菜豆腐,被取了出来时,还带着暖意,隐约散发出些香味。   放在了书桌上,肃王手边。   季晚小声道:“奴婢先行尝膳,自证清白。”   他弯腰上前,捏着小碟子,用银筷子依次取了些菜肴放在碟子中,后退一步,轻轻咬了一口,虾仁粉嫩,茭白青玉,被他唇齿咬住,又消失在了他那张嘴里。   ……肃王记得这张嘴,昨夜的湿润与温度。   *   肃王的视线一直落在他的脸上,让季晚有些手足僵硬。   他咀嚼吞咽后,又过一炷香,肃王都迟迟没有下句,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季晚忍不住开口道:“王爷,奴婢用膳后并无不妥。”   顿了顿,他鼓起勇气又说:“奴婢做饭时,沈大人全程在场。所用食材也都是昨日送到院落中的,应可追溯来源。若王爷还觉不妥——”   他话没说完,肃王已道:“去请宁和郡主。”   窗外有人应了声。   不消半刻,外面就传来脚步声,接着有人通报:“郡主到了。”   随着通报声,帘子掀开,那宁和郡主便被身侧老嬷嬷挽手入内。   季晚偷偷看了一眼,是上次那个小娃娃……如今看起来更瘦弱憔悴了几分。   宁和上前行礼,又在肃王身旁落座。   “是上次你尝过的那两道菜。”肃王声音有了些温度,对宁和道,“可想试试?”   宁和没有说话,看了看季晚。   她认出了他。   季晚想。   宁和点了点头,小声说:“好。”   肃王拿起银筷,夹了一口茭白凑到宁和嘴边,她张嘴咬了一点尖尖,像是不喜。   可下一刻,就听见她说:“父亲,我可不可以自己吃。”   肃王愣了一下,道:“自然。”   谭嬷嬷喜形于色,上前连忙为宁和布筷,讨好道:“郡主吃吧,多吃一些。”   宁和点了点头,拿起碗筷埋头吃起来。   在季晚看来,她吃得不多,也不算特别香,胃口一般。   季晚喂过宫里那些小火者,五六七八岁的,吃起饭来都像是饿了好多天,一口接一口,恨不得连碗都吞了。   可即便是这样,旁边那位谭嬷嬷已经激动落泪,用帕子反复擦拭眼角。   宁和吃到半途,抬头看肃王:“父亲,你也吃。”   肃王道:“好。”   他本来不太饿,可看宁和吃得认真,竟也觉得饿了。   便下筷夹菜。   北疆苦寒,多喜肉食,重调味。   他在封地待得久了也是这般的习惯。   这两道菜绝不是他喜欢的口味。   可……筷子下去,菜肴入口,便有些停不下来的意思。   清淡咸美,食材的味道在清淡的佐料点缀下尚保留着那份鲜活。   明明是些再普通不过的食材,竟做出了这般起初平淡却又曲径通幽的滋味。   待他反应过来时,两道菜都见了底。   宁和胃口小,只吃了少许。   大半都是入了他的胃。   肃王放下筷子,沉默。   *   天色晚了,宁和与肃王告别,随谭嬷嬷离去。   又有侍女翩然入内,收拾了碗筷。   书房之中恢复以往那份肃穆。   肃王拿了他翻不完的卷宗,落座于里间书案后翻阅。   只剩季晚。   他犹豫了一下,本打算悄然离去,可才一动,就听见肃王道:“过来。”   季晚便只能入内。   “再过来一些。”肃王又说。   季晚便再上前,站在了那灯下。   跳跃的光,落在他的脸颊上,调皮地勾勒出他温润的轮廓,脸颊上的绒毛成了一圈朦胧的光晕。   在这样的光影里,一切都似乎走了样。   不知何时,书房里的气氛变得躁动不安。   肃王又盯着他看了半晌。   季晚垂首恭顺如旧,却手心都是汗。   心被攒紧,下一刻又急促跳了起来。   捶得他耳朵痛。   他想走。   却寸步难行。   肃王的目光犹如锁链,早就在他不知道的时候,被强加于他的脖颈上。   煎熬中,终于他听见肃王又一次道:“过来,季晚。”   于是季晚上前,轻柔地跪在了肃王的双腿间,仰望他。   肃王淡淡笑了,抬手奖励般拍拍他的脸颊:“你很聪明。”   季晚回道:“在宫中,听不懂话的,早已死了……奴婢不想死。”   肃王突然弯腰凑近来,锐利的眼神直入他的双眸,吓得季晚一惊。   “那你在等什么。”肃王低声在耳边问他。   他听见了肃王的呼吸声,冰冷地拍在他鬓边。   “今晚,不能只让你饿着吧?”   肃王的手掌绕后,缓缓抚摸季晚的脖颈,把他压向自己,道:“赏你了。” 第10章 奴婢无所求   他抚摸季晚的后颈,力气不大,却又极有存在感,每一下都顺着他的脖颈缓缓下滑,探入他的领口,抚摸他的脊背。   季晚被肃王稍带,失了平衡,双手按在了他的膝盖上,下一刻又连忙收回手,缩在袖子中。   “奴婢……奴婢僭越。”季晚喃喃。   可这明明不是他的错。   却要向罪魁祸首致歉。   何其无辜。   “倒不是个安分的。”他听见了肃王有些戏谑的轻笑,接着肃王的手离开了他的脖颈。   季晚抬头去看,就见肃王从旁边的幔帐上拽下红色的系带。   幔帐落下,在他膝边荡漾开,如暗红的波澜。   “抬手。”肃王道。   季晚茫然抬起手,下一刻,就被肃王冰冷的手掌握住了手腕。   “另一只。”肃王又道。   于是另一只手腕也被肃王钳住。   再然后,肃王用那红色的系带缠绕住了他的两只手腕,随意几圈,便将他紧紧勒住。   季晚有些茫然地盯着手上那鲜红的系带。   下一刻肃王往上一拽,他双手被迫向上扬起,整个人向前摔倒,却被肃王右手往下一带,便被提起,落入了肃王的怀中。   季晚对上了肃王的眼睛。   幽深的眸子冷得他浑身一颤,下意识便侧过头去,不敢直视。   可肃王并没有因为他的逃避而停下。   那揽上的手顺着脊背缓缓摩挲。   摩擦布料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内,那么朦胧。   与呼吸混杂在了一起。   季晚知道,肃王在打量他。   兴致盎然。   “冷?”肃王问他,手里的动作却并不停,像是抚摸家养的兔子般那样随意。   季晚颤着回:“不冷。”   可肃王却淡淡笑了:“说谎。”   发髻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打散。   本还算整齐的衣物,在这样的对待中,松散开,半遮半掩,搭在肩头。   凉意便沾染了上来,让季晚瑟缩着打了个哆嗦。   冰凉的手指肆意地落在他还算温暖的肌肤上,绕过脖颈,按压脖子上的大动脉,下一刻,又轻缓却不容置疑地推着脸颊,逼着仰头。   还不等他完全有所反应。   肃王便垂首吻了上来。   双手被限制,红绳牢牢被拽住,牢牢固定。却又只能仰头,被迫地承接了所有来自肃王的探寻。   肃王没有与他这般的存在客气的道理。   也没打算做什么君子。   几乎在一瞬间,他便有了饕餮之意。   季晚的身上没有什么炒菜的油烟味,反倒带着淡淡的木质香……清新淡雅,像极了他今日做的膳食。   很好吃。   “你身上的味道很好闻。”肃王道。   季晚颤声挣扎解释:“奴婢、奴婢来面见王爷前,已沐浴换洗过。不敢冲撞了您与郡主。”   肃王稍微松了松手里的劲儿。   季晚得到了一丝缝隙,急促呼吸着。   还不等季晚庆幸似乎要结束了,下一刻便被更用力地推向了这座王府的主人。   脖颈在这一瞬间被手掌全然钳住,让他根本无法动弹,雷霆般的吻落了下来,牙齿磕绊到了什么地方,痛得想要落泪。   恍惚中,他忘了尊卑,想要抬起手腕,抵挡对面的贴近。   可下一刻,绳子一紧。   接着他便瞧见那根系带被肃王随意一绕,缠绕在了圈椅扶手上系住。   下一刻,肃王得了空闲的另一只手,便有了去处……   季晚一僵。   猛地在肃王的怀中绷紧。   (贝壳的鱼)   声音里带上了哭音:“别……”   肃王的声音贴着他的耳边:“本王让你热。”   肃王却并不停手,在他身上开始了探寻。   从未袒露人前的疤痕,被旁人轻易地探究,每一瞬都成了漫长的搓磨。身体的残缺竟也能成为某些可被赏玩的存在。   一根红绳,让他在这偌大的王府书房里,竟无处可逃……   直到终于热了。   直到兴致渐退。   他才被松开了钳制,下一刻终得以自由呼吸。   肃王解开了那扶手上的缠绕,季晚便滑落跪在膝前。下一刻,肃王的手放在他的面前,季晚怔怔看了看肃王。   很乖顺。   肃王抚摸他的发丝,在这夜里,终于有一种饱足感。   他让季晚抬起手腕,   “你做得很好。”季晚听见肃王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有什么想要的,说出来本王定尽力满足。”   我想走,想去南川。   季晚几乎要脱口而出。   但他不能。   深宫十五年,季晚早就懂得分辨主子们何时的话是真心,何时的话是玩笑。   适时的缄默永远能明哲保身。   他松开了肃王的手指,回道:“奴婢无所求。”   这一次,肃王真的笑了。   “又撒谎。”   季晚犹豫了一下,还是鼓起勇气道:“若王爷准许,奴婢想自请明日起为郡主备膳。”   “只是这样?”   季晚点了点头:“只是这样。”   娃娃实在可怜。况且,若不找些事做,如何熬过这一个月的漫漫时光?   肃王探究地看他许久,眼神锐利似有实体,让季晚大气不敢呼吸。   又好一会儿,肃王才缓缓开口:“你去吧。”   他未再追问什么,反而是拿起了那被遗忘在书案上的卷宗,翻阅了起来:“明日可去膳房供职,为郡主准备三餐。去吧。”   季晚懂得意思,连忙起身后退,直至门口:“奴婢退下了。”   他又稍等片刻,肃王再未有任何回应,这才退了出去。   外面风雪更胜。   季晚站在那廊下,刚热了的身体又瑟瑟发抖起来。   周遭没有人。   可天地已知他多么狼狈不堪。   季晚低头去看自己的手腕,那上面的红肿的痕迹逐渐浮现……   (阔阔奈奈】   他摸了摸。   闷痛。   还有二十九日……他想。 第11章 萝卜粥与粟米糕   有侍人引他回了之前的院落。   在风雪里很走了一会儿。   夹道里路过的院子都静悄悄,眼瞅着看到了院子里那冒尖的槐树的时候,却路过了一个还嘈杂热闹的院子。   里面是个大长道,左右房子依次排开,开着门,亮着灯,热气往外冒,靠墙角的茅草棚下全是柴火与炭石,屋檐下挂满了干货,红辣椒、玉米棒子、大蒜,还有好些腊肉与鱼干。   门口水槽有老妇人正在清洗碗筷,正与进进出出的其余人说笑。   “是膳房。”送他的侍人催促他前行,与他简短交代。   季晚熟悉这样的地方,从三个又粗又高的烟囱就看得出来这院落的功用。   “王府只有这一处膳房吗?”季晚又问。   那侍人有些心不在焉,边走边说:“王爷都是在外面吃了饭才回来,郡主又挑食,什么厨子也不顶用啊,都是张大厨一起做。”   季晚点了点头。   看来他明日要来当差的就是这里了。   又行片刻,便到了院子门口。   侍人走了。   季晚仰头看了看远处的烟囱,这才察觉,那膳房与自己的院子只隔了一堵院墙。只是王府内院落错综,要绕些路才能抵达。   *   院子里还是自己早晨走时的样子。   只是扫出来的小路上又落了雪,没有修完的石板路在那雪中不见了踪影。   他拿了扫帚和盐出来,仔仔细细扫净了地上的落雪,又继续修那条青石板路。   雪还在下。   转眼又是薄薄一层。   他在一个地方蹲久了,移开的时候,还会留下一个清晰的痕迹。   可季晚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今天晚上至少铺好这一路的青砖,他想。   明日下差后,便从湖边弄些鹅卵石将缝隙填满固定——他早晨瞧过了,那湖边的鹅卵石圆润剔透,很有些五颜六色的,可以拼些图案出来。   再之后,他可以做些花坛,讨要些种子,种些花草。   即便一个月后他走了,等春天一到,便都会从泥土里发芽,不用拾掇,也能在春雨里疯长。   沉闷的、不愉快的,压抑低贱的……   所有的一切都被这些日常琐碎挤出了他的脑海。   若不是手腕上的红痕还在,他甚至想不起来刚刚在书房里那荒唐的一刻,王爷都对他做过些什么。   【??蒸利】   这两日种种压抑与焦躁,随着他手下的动作,渐渐抛却脑后。   季晚整理好了青砖路。   站起来擦擦汗。   他有些满意自己的手艺。   躺在床上的时候,已经过了子时。   明天给郡主做些什么膳食呢?   早膳的话,百合杏仁芝麻糊、虾仁蛋羹、梅花糕、山楂球……无数的菜名与要准备的食材在他脑海里翻涌,他在这样的期待中缓缓入眠。   *   可第二日清晨,他琢磨了一夜的菜单,落空了。   那张大厨站在灶台旁,叉着腰盯着他看。   “怎么,宫里的御厨也要来王府做早点吗?”张大厨说,“哎哟,那怕是没有什么能给您用了。毕竟……食材都是前一天定好的份额。”   季晚在宫里见多了这样的人,客气作揖道:“张爷,这是王爷昨夜吩咐下来的差事,还请您行个方便。”   “王爷?”张大厨笑道,“不愧是宫里出来的人,一上来就拿大帽子压人。”   季晚脸上那点温和的笑意淡了些。   他声音依旧平和,却没再退让,反而对上了张大厨充满敌意的眼神。   “张爷,差事是王爷亲自吩咐下来的,我断然不敢假传上令。张爷若不信,可去请示王爷便知晓。”   张大厨冷哼一声:“郡主的膳食一向是老头子我来准备,轮不到你这外人插手!”   周围的厨役都安静看过来,连院子里的帮工都凑到门口好奇看着。   季晚知道自己初来乍到,不应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与这膳房掌厨产生罅隙。最好是审时度势,退至一边,等王爷的传令抵达就是了。   可他忍不住。   他这么多年还稳坐那八品奉御的位置,并不是没有原因。   不会高低看人。   不懂吹捧逢迎。   更不会跟红顶白的。   宫里那套手段,他一个也玩不转——自然爬不上高位,做不了权宦。   陈领说过他多少次了……他改不过来。   也不想改。   季晚深深叹了口气,又开口道:“张爷,您是王府掌厨,应比我清楚郡主挑食体弱,吃饭的事再耽误不得。兹事体大,若您对我真有什么意见,也烦请等郡主用了早膳,再来议论。”   张大厨气笑了:“行啊,说来说去就是我老头子不识大体嘛。”   他抱着膀子冲旁边的筐努了努嘴。   “食材都是定好的份例,给了你我如何与谭嬷嬷交代?就筐这点儿材料有盈余,你看着做吧。”   季晚走过去看。   筐里只有几只红白萝卜。   张大厨抱着膀子,悠悠然道:“我倒要看看你能做出点儿什么。”   季晚沉默片刻,问:“粮食可用否?”   张大厨还没开口,就听见膳房门口有人道:“老张头,菜不给用也就算了,粮食不是打算也藏着掖着吧?故意为难小辈吗?”   季晚回头去看,是昨夜在院子里清洗器皿的那位老妇人。   张大厨脸上挂不太住,瞪那老太婆一眼,哼哼道:“随便你用,大米,粟米,各种调料,都给你用。省得说我倚老卖老欺负年轻人。”   “多谢。”季晚说,又对门口那老妇人微微鞠躬。   门口聚集的人已经里外三层。   季晚没去看。   他上了襻膊便开始淘米。   将大米,粟米取出适量来,红白萝卜也去了些,一并清洗干净。   先做一道萝卜粥。   大米温水泡发半刻,入陶罐上灶大火煮沸一刻后,萝卜去皮切丁,与猪油盐巴一起放入,又转小灶上慢熬。   其间,他抽空将粟米分两半,一半磨粉过细筛后与另一半粟米混合,加入绵白糖与糯米粉,揉搓成面团后静置醒面。   待萝卜粥转小灶慢熬后,他便取了几只小碗,涂抹猪油防黏,然后将粟米面填进去压平。   这时候大灶锅里的水还沸腾,便上屉速蒸。   他手脚利索,又见缝插针,无论是这萝卜粥还是粟米糕,做起来又快又好,转眼两个灶上都升起了热气。   张大厨脸色有点变。   沉默一会儿,起身去自己那膳案前,让下面备膳的伙计搭手,也砰砰地在案板上剁了起来。   季晚专心守着两口灶的火,并没有仔细去打量。   卯时刚过一刻,谭嬷嬷下面的大丫头秀竹便提着裙子迈进了门槛儿,来提今日郡主的早膳。   她左右看看,对季晚道:“这位是宫里出来的季奉御吧,郡主醒了,再过最多两刻便要用膳。”   “姑姑稍等片刻,马上就好。”季晚道。   ……五岁的孩子起得这么早吗?   宫里的皇子才是这个起床的时辰。   季晚熄了火,往出盛粥的时候,思绪发散地想。   张大厨早就把做好的几样早点装了食盒,与季晚一并,提到秀竹面前。   他道:“秀竹丫头,你且把我两人的饭菜都提过去给郡主。看郡主吃谁的。”   秀竹去了。   可没有多久,还没等门口看热闹的人散去,她又回来了,还跟着谭嬷嬷。   谭嬷嬷一进来,张大厨就急凑到前面问:“您怎么来了?是不是某人做的膳食不合郡主胃口?”   谭嬷嬷抬眼看向季晚,缓缓吐出一句:“郡主未曾用膳。”   还不等张大厨琢磨出什么意思,她已经越过张大厨,行至季晚面前道:“季奉御,郡主传您一同用膳。”   她话音未落,张大厨睁大了眼睛,像是忽然成了泥塑般,僵了半天才抬起手抖着指季晚:“他……郡主……啊?!”   门口看热闹的人群也忽然鸦雀无声。   “郡主说……”谭嬷嬷恍若未知,顿了顿又道,“您不去,她不吃。”   --------------------   总有些同事等着给你上眼药。 第12章 青菜面   这是季晚第三次与郡主相见。   比起上一次肃王在场时的紧张,他得以好好打量郡主的容颜……   他没有看错,郡主的容貌确实有些眼熟,似是故人。   也正因这几分相似,第一次在尚膳监里遇见走失的郡主时,他才忘却了规矩,冒失地私下喂了私食。   现在,这位小小的郡主绷直了腰背坐在餐桌旁,正看着他。   季晚上前作揖:“郡主,季晚来了。”   宁和郡主看着他好一会儿,然后指了指桌上的萝卜粥与粟米糕,奶声奶气道:“吃饭。”   季晚柔声说:“是奴婢做给郡主的早膳,您可以尝尝。”   “要季晚喂我吃饭。”宁和又说。   季晚犹豫了一下,上前在宁和身侧的椅子上斜坐,拿起桌上那碗温热的萝卜粥:“季晚冒犯了。”   “奴婢年幼的时候,要到冬天最冷的时候才能吃一碗萝卜粥。除了萝卜,阿娘还会放一些百合。很香甜下饭。”他舀了一勺粥,吹了吹,凑到宁和嘴边,“郡主试试看,若不好吃,奴婢还会做许多膳食,总有合您胃口的。”   宁和定定看着他,张开嘴吃了一口。   然后又张开了小嘴巴。   季晚连忙又喂了第二口。   接下来便没有停。   宁和吃得有些慢,却没排斥过季晚的喂食,一点一点地竟然吃了许多。   这期间,除了最开始求喂食的时候,宁和还是那副小大人的样子,坐得笔直,一丝不苟。   谭嬷嬷及周边的侍女都睁大了眼,紧紧攥住了手里的帕子,眼睁睁看着,宁和竟然将小半碗粥饮尽,接着吃了两小块粟米糕。   宁和才摸着小肚子说:“不要了,饱了。”   季晚把碗筷放在桌上,正要起身退下,宁和忽然扑入他怀中,抱住了他的腰。   吓了他一跳。   季晚愣了一下,看向谭嬷嬷。   谭嬷嬷也有点懵,她伺候肃王一家许多年,也是第一次遇见这般的阵仗。   “抱抱。”宁和在季晚怀中仰头,用那双湿漉漉的黑眼睛看他。   “……郡主。”谭嬷嬷轻咳一声,“您再过一炷香便要去上早课了。”   “要抱抱。”宁和抱得更紧了一些,“就一炷香。”   季晚只犹豫了少瞬,低声说了一句“冒犯了”,便将宁和回抱,揽在自己怀中。   小小的身体又柔软又温暖。   季晚有些恍惚。   他忘记有这样的感触是在什么年龄。   也许是在很多年前,当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落入过类似的拥抱中……那个好像姐姐的人,在森冷的宫墙间,用力紧紧抱住了他。   “小晚。”他记得她用温柔的声音说,“活下去,离开这里,天下之大,何处不可容身?”   直到怀里落空。   直到谭嬷嬷拉着郡主的手去晨读。   他出了郡主的禧和斋,站在夹道里怔忡。   王府的高墙与宫里的红墙那么相似,让他一时分不清自己身在何方。   *   也许是谭嬷嬷催促。   中午之前,王爷的口谕终于由侍卫从东厂里带到了。   张大厨早晨已经掉了脸子,更没有任何理由阻止他为郡主做膳食。   两顿正餐,两次间点。   只要他做的,郡主多少都吃了一些。   在季晚看来,郡主的食量和胃口远远少于同龄的孩子。   可膳房里除了张大厨,竟都因此松了一大口气,连走路都带上几分喜意。   *   天黑时,肃王回了王府,刚下车就知道了这个消息。   “郡主都吃了些什么?”肃王边走边问。   谭嬷嬷在旁边应道:“早膳是萝卜粥与粟米糕,中午用了蜜汁里脊、蒸蛋羹、清炒嫩瓜片,晚间是清炖嫩鸡丸、鲜笋烩豆腐、番茄炒蛋……另配了枣泥山药小糕做晚点,郡主正吃着呢。”   肃王的脚步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下来。   站在原地,认真听完谭嬷嬷的报菜名。   片刻后才迈步转了方向。   谭嬷嬷困惑:“王爷,去书斋走这边……”   “你先回禧和斋罢。”肃王大步向前,“我还有要事。”   *   郡主睡觉的时辰早,晚点也用得早,天黑没多会儿就秀竹就端了盘子回膳房,同季晚道:“郡主很喜爱晚点,吃了两块,已经歇下了。”   饶是季晚,此时此刻也有松了口气的感觉。   他第一天办差,总算是没有搞砸任何事。   膳房里其他人并无要事,给府里的下人们做完下午饭后,大部分都下了职。   等季晚收拾完,从膳房里出来,便见今日清晨替自己与张大厨争执那老妪正在洗刷碗筷。   他便过去蹲下帮忙。   那老妪看他一眼,笑道:“多谢了。”   “是我该多谢您仗义执言。”季晚说。   老妪道:“不敢当,老身姓金。”   “金婆婆。”季晚唤了一声。   他嘴甜。   一句话已哄得金婆婆打开了话匣子,絮絮叨叨聊起了这王府里的种种见闻。   季晚倒不觉得琐碎,认真听着,时不时还递两句话。   不知不觉,一大盆子碗筷便都清洗干净,放在草棚下面沥干。   “您是御厨,怎么手脚这么利索?”金婆婆有些好奇。   “我洗得碗可多了。”季晚道,“六岁时,不会做别的,就洗碗。”   金婆婆看他好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也是受苦了。”   季晚不知道怎么回答。   沉默了片刻。   膳房院子里下了雪,他拜别了金婆婆,往自己院子里走。   儿童时入了宫,进了尚膳监的,都是从洗碗开始。   他也不知道那算不算吃苦。   宫里的木桶又高又大,站在梯子上才能够着。   若到了下雪天,水面上总浮着一层冰碴子,令双手刺痛,可六岁的孩子哪儿会想那么多,雪落在冰水里,荡漾开,成了有趣的景色。   ……就像今天一样。   *   肃王走入院落,刚一抬头,就见那廊下亮着一盏橘色的提灯。   季晚站在那灯下,正掖袖而立,仰头看着漫天落雪。   他肃穆无声,与这雪天相得益彰。   晶莹的雪花落在了他的长睫毛与脸颊上。让他整个人也如冰雕雪砌般的晶莹剔透。   肃王很想再站片刻,好好欣赏画般的雪景。   可季晚已经看见他了。   季晚下了台阶,走到他的面前,温顺地作揖行礼:“肃王殿下,您回来了。”   他鼻尖与脸颊被冻得通红……指尖也是红的,哈出的气在寒风中轻轻散开。   肃王看了他半晌,道:“冬衣由典服所统一发放,一人两套,早些去拿。省得传出去说肃亲王府苛待下人。”   “是。”季晚连忙应,顿了顿又试探,“那……王爷今日来是……”   原本,肃王一直在东厂用膳,回家夜里只用一些茶饮晚点,少进正餐。   昨日吃了季晚的两个菜,今日去东厂,竟再吃什么都没滋味。   饭没吃好,到了家又听谭嬷嬷报菜名,听得他饥肠辘辘。   怎么都得让季晚把今天给宁和做的菜,原样再做一次。   【亚亚整】   几乎是下意识就往季晚这偏僻的院落来了。   而现在……   肃王看着季晚那冻得发红的脸颊,鬼使神差问:“今夜你吃什么?”   季晚怔了怔,下意识道:“奴婢准备下碗青菜面。”   “好。”肃王抬步越过他,推门进了正屋,“那就吃青菜面。”   季晚这一次怔忡的时间很长。   过了很久,季晚才隐约有些明白肃王的意思。   肃王的意思是,他也要吃……青菜面?   --------------------   季晚:我最讨厌说话让人猜的领导了。 第13章 冰冷的指尖   季晚自供职尚膳监以来,做过无数顿大大小小的饭食。   有半夜骤传圣旨,半个时辰内便要备齐数十种菜肴的急活儿;有朝宴之上,百官同席,几十道菜品分毫不能出错的大场面;有身怀龙胎、百般挑剔的后妃刁钻的膳食之需……   都没有今夜这一碗青菜面让他犯难。   总不能真的让堂堂亲王吃这么寡淡的膳食吧?   熬制高汤增味根本来不及。   若自己换个花样做些别的……肃王说了要吃青菜面……   季晚发着愁给灶膛添了火,又发着愁去洗了一把白菜芯叶子,然后把自己那木匣子打开看了一会儿,拿了些虾米干还有酸笋出来。   这两样与他那枣花蜜一样,是自己做的。   春天在景山掰下的春笋,剥开叶子,里面是白玉一般的笋子,洗净,晾晒沥水后,盐拌腌制入缸数十日后,便成了酸笋。单吃酸脆爽口,入菜可提鲜增味。   夏末那会儿,西苑的海子里小虾泛滥,宫里的小太监夜里成群结队地偷摸下去捞。他向来为人和善,每年那几日早晨总能在门口发现一竹筐的小虾。   先煮熟,又脱水,再用盐巴炒制后,仔细晒成了虾米干,放在汤里能抵美味。   吃不完,送出去了很多,还剩下这一罐。   沸水滚起,他先下面。   另取一碗,捏一小撮虾米干、一把细盐、葱姜细细切丝,统统放进碗底。   待面将熟,接着舀两勺滚烫的面汤冲进碗里 ——   刹那间,鲜气便被激了出来。   白菜只在沸水里一烫便捞,甜脆嫩的口感,又下了一颗鸡蛋,与面条一起出锅。   最后滴一滴芝麻香油,轻轻一搅。   前后不过半盏茶。   一碗看上去再普通不过的青菜面,就这么端到了肃王面前。   季晚有些忐忑,连说话的声音都少了些许底气:“请、请王爷不要嫌弃。”   肃王盯着那碗青菜面看了片刻。   很素净的一碗面,没有什么卤汁浇头,看得清食材原本的模样,嫩黄的白菜心与那明显带着溏心的鸡蛋若隐若现。   看起来……不像什么很令人有食欲的饭菜。   可这碗面热气腾腾,汤底清澈,也不是不能试一试。   肃王拿起筷子拈了些入口。   那干净的滋味在舌尖扩散开,且不说面条煮得刚好筋道,光是鲜香咸美的汤底便足够产生一种余音绕梁的回味。   肃王只停顿了一下,便没有再多言语,竟一口气将那碗带着鲜香滋味的青菜面吃得一干二净。   暖洋洋的热气穿透风雪带来的刺骨的寒意。   在这一个冰冷的夜晚中,似乎连冰都能焐热。   肃王放下了碗筷,抬头看向季晚。   季晚猝不及防,与他对视,只一瞬,可却看清了肃王的双眸……与当今庙堂的掌权者一样,这位肃亲王也有一双冰冷的、漆黑的、令人看不透的双眸。   季晚连忙垂首。   然后他听见了肃王的命令:“再来一碗。”   *   第二碗青菜面送到肃王面前的时候,肃王似乎终于想起来了什么,问:“你可用膳?”   “待服侍王爷用膳后,奴婢再去。”季晚回道。   肃王端起了碗筷:“不用了,你去吧。”   季晚谢了恩退出来。   等锅里的清水沸腾,他准备凑合下一些面条果腹的时候,便从厨房门口看到沈苍带着人送来了几大捆卷宗,还有谭嬷嬷带着侍从们送了熏香、香炉、摆件,还有被褥进去。   一个浴盆被几个人抬进了厨房,放在灶膛最里面。   还有人送了菲薄的中衣放在厨房的小凳上。   【围脖:懒2芽】   一切都收拾停当后,侍从们又悄然离去。   “谭嬷嬷……”季晚追出两步,“这是?”   谭嬷嬷回头看他,又道:“王爷今日在这里歇息……奉御是宫里出来的,不会不明白吧?”   季晚沉默。   谭嬷嬷对他行礼:“恭喜奉御了。”   季晚看向那藏在厨房深处的浴盆。   当他再回首,谭嬷嬷与那些侍从,还有沈苍,都消失在了雪帘的深处。   院子里安静地,似乎一直只有肃王与他自己。   灶膛里的炉火热烈。   铁锅里那些沸腾的清水顶得锅盖扑腾。   季晚没再煮什么青菜面,他把热水如数倒入了浴盆,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直到指尖都搓得泛了红色才爬起来。   那件带着淡淡粉色的中衣丝毫不能抵挡一丝风寒,他走出厨房的门便冻得浑身瑟缩了一下。   ……可这并非最大的磋磨。   季晚在廊下犹豫了片刻,掀开帘子,步入了正堂。   曾经略有些简陋的正堂,这片刻已经变了模样。   地上铺了柔软的兽皮,四处都放上了火炉,焚香从堂屋正中的香炉里袅袅上升。   间堂摆了张书桌,肃王正在那里挑灯夜读。   季晚没敢上前打扰,在门口立了一会儿,万幸屋子里暖和,他站了一会儿便觉得活了过来。   又听见一阵响动。   几个侍女提着热水桶又进来了。   季晚一惊,连忙拽住衣领往角落里侧身躲了躲。   就听见肃王的声音道:“退下吧,只留季晚伺候。”   那些侍女看看季晚,有羞红了脸的,有大胆看他笑嘻嘻地,都应了声下去了。   季晚很是花了点时间才平复自己羞讷的心情,将几桶热水提入西厢房——那里也布置了黄花梨的大浴桶。   他将热水尽数倒入浴桶,弯腰还在试水温时,便有人从他身后贴了上来,握住了他的手。   季晚没敢躲。   另一只手,先是搂住了腰,又顺着襟间的缝隙,缓缓探入。   手指冰冷,落在柔软的腹部,惊得季晚一喘。   “王、王爷……”   那手指还在向上摩梭,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直到犹如蜻蜓,落在了小荷的尖上。   季晚落在水里的手忍不住往上一抬,攀住了浴桶的边缘,掀起了巨大的水花。   他眼眶酸涩湿润,咬着牙,呼吸颤着,与这水花一般乱了。   冰冷的指尖,在那处拨弄够了,焐热了,才意犹未尽地撤离,重新落在了腰下。   季晚抓着木板,眼前一片模糊,脑子早被冰冷的手指搅得晕头转向。   下一刻,他听见了肃王的淡漠的轻笑声。   “服侍本王沐浴。” 第14章 浴桶   季晚不敢看肃王,低头去给他解系带。   可当衣襟松散的一刻,他瞧见了肃王的……   季晚一惊,往后倒去,在差点翻入浴桶前的被肃王一把拽住手腕,拉入了怀里。   “不是宫里出来的吗?”他听见肃王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多少带着些淡淡的嫌弃,“怎如此毛糙。”   季晚有些委屈。   他是个尚膳监的厨子,并非那些随侍贵人身侧的宫人们。但……季晚紧张地抿了抿嘴唇,忍气吞声地认了错。   “奴婢失仪。”他小声道。   “罢了。沐浴吧。”肃王道。   木桶内的温度,季晚试过了,刚刚好,他为肃王更衣后,肃王一身健美的身躯落入他的眼帘,每一处都似刀刻斧凿般,充满了力量。   肃王入浴时,身形逐渐被水波淹没,让他背上那些纵横斑驳的旧伤痕分外显眼。   然后他的背与伤痕也藏入了水下。   ……和他这样的宫人是不一样的,无论哪里。   季晚出神地想,又将一块胰子放在肃王的手边。可下一刻他刚要起身却被闭目养神的肃王一把抓住,拽入浴桶。   下一刻便被肃王按在了水里。   季晚一惊,下意识地慌乱扑通,吃了好几口水,又呛咳着被肃王拎出了水面,按在木板上。   他急促大口呼吸,浑身因为溺毙的恐惧而瑟瑟发抖,发丝散乱,凌乱地贴在脸上,眼角泛出了艳丽的红色……嘴唇也是……   比刚才冻得苍白无色的模样,鲜活温暖多了。   肃王缓缓上手,握住了他纤细的脖颈,逼他仰起头,仔细打量他脸上那每一分神色。   那不算明显的喉结,在掌心下滚动。   恐惧的、慌乱的、怯懦的、茫然的、无助的、哀求的……像是在画布上泼墨纵彩,汇成了浓烈的姿态。   像极了那碗本该平淡的青菜面。   只有亲自上手,才能品尝到不一样的滋味。   他向前去,把季晚逼退在了木桶与他之间,又在水底握住了脚踝,拎出水面,挂在木板上。   季晚感觉到了水下来的威胁。   很陌生……   无法形容。   像是、像是……榆木疙瘩长了出来。   然后下一刻,他意识到了那是什么,睁大了眼睛,吃惊地看向肃王,这一刻他忘记了尊卑,忘记了仪态,几乎是徒劳地想要阻止什么。   可他完全动弹不得。   还不等他真正地组织好求饶的字句,那榆木疙瘩便猛地自水下堵住了所有要发出的声音。   只剩下在胸口来不及发出的悲鸣。   季晚在一瞬间落下了眼泪,双手忍不住按在了肃王的胸膛上:“求、求王爷饶命……王爷……饶了奴婢……”   肃王自上而下,愉悦地欣赏着这画卷。   他从不曾心慈手软——无论是战场驰骋亦或者朝堂翻覆——又怎么会给予季晚这样的人什么不必要的垂怜。   更何况……   他将季晚的胳膊挂在脖子后,掐住了躯干,痛与惧让季晚下意识就死死攀附在了肃王上。   两人已然无间。   肃王在季晚耳边道:“这是恩宠,季晚。”   “恩、恩宠?”季晚哭得一塌糊涂,迷茫地问。   “是恩宠。”肃王露出了些许笑意,“所以,不准求饶。”   *   稍烫一些的水,在漫长的时间里,逐渐变得凉意渗人。   后面所有的事,都在水波摇曳中,在木板上被拍成了无数的碎片。   不准求饶后。   抽泣声也弱了。   眼前被打湿,只有一片模糊,很难真切地看清什么人,亦或者发出什么成句的言辞。   求生欲下意识地让季晚只能在这水泊中,攀附唯一的存在。   这似乎令肃王很满意。   像那可口的青菜面。   季晚……他也吃了好几次。   很美味。   *   肃王尽兴后便自行入了寝室。   季晚在浴桶里挣扎许久,直到肃王的侍女们入内收拾残局才勉强爬了出来。   他狼狈不堪,连身上的衣服都是侍女为他披上。   比起刚才那些时刻,侍女们又羞又笑地与他小声说“恭喜”,让季晚更觉难熬。   在屏风后,早有侍女为肃王换了衣物,重新点了油灯。   等他出去的时候,肃王已落坐在书桌后,翻阅卷宗。   按宫里的道理,王爷这意思是要留下吗?   季晚安静站立了片刻,他体力透支,饥肠辘辘,困得有些睁不开眼,实在不能再等肃王主动示下。   季晚犹豫了一下,轻声问:“王爷今日可要留宿?”   肃王一顿,抬眼看他,缓缓道:“你这是在挽留本王?”   “奴婢……”季晚嗓子还有些哑,低声道,“奴婢没有这个意思。”   “知道了。”肃王说,又拿起了卷宗,翻了一页才道:“去暖榻罢。”   季晚不明白他知道了什么。   也不明白肃王到底留不留宿。   他只能应了声是。   进了寝室,手里被塞了一个汤婆子,然后又被侍女们送入了被窝。   汤婆子散发出持续不断的暖意, 季晚整个人也暖了起来,他在柔软的被窝里翻了个身,一瞬间就跌入了梦中。   昏昏沉沉不知道过了多久,那被子让人掀起一个角。   冷风灌了进来。   季晚以为是陈领,蹙眉呢喃了一声:“让我再睡会儿。”   他听见了一声轻笑,下一刻,便有人钻入了被窝,强势地把他揽入怀中,冰冷的皮肤紧紧贴着他。   冷得他瑟瑟发抖。   “别……”他哀求,“好冷。”   可对面那人不依不饶的,不光是胸膛,整个人都贴了上来,肆无忌惮地汲着他的暖意。   季晚挣扎了好几下,下一刻就被人吮住,所有的一切都成了呜咽。   他想要抬起眼皮子好好看清楚来人。   可昏暗的室内和倦意让这个企图没有达成。   他终于放弃了,蜷缩在对方的怀里。   任由对方匀走他的温度。   那人似乎对他的这份乖顺很满意,手掌托住了他的后脑勺,像是安抚小动物似的,抚摸他的肩颈。   “兔子一样……”他听见对方说。   这是他彻底陷入深眠前最后的意识。   *   季晚醒得很早。   天还黑着,也许不到寅时,他便醒了过来。   浑身酸痛。   肃王躺在一旁,即便睡颜依旧很有压迫力。   季晚不敢与他对视,悄无声息地从床尾下了床,拿了衣服推出了屋子,又在正堂里穿戴整齐,直到推门出去,站在院子里,这才松了口气。   雪已经停了。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天边隐隐有些淡淡的亮色。   收拾好的小路隐匿在雪中,若隐若现。   他想到了前一日的打算……便摘了亮着的提灯,下台阶走到湖边,就着灯光,筛选起适合填在小路缝隙里的石头。   这块圆润如玉,很美。   那块小巧玲珑,也很美。   灯光落在了漆黑的湖面上,倒映出他的模样,也倒映出他锁骨上留下的印记……   季晚愣了一下,抚摸上那彰显昨夜迷乱的痕迹……   又是一夜过去。   还有二十八天。   他想。   --------------------   上周三没休息。   明天又、又周三了……休息日。   后天见。 第15章 金丝蜜枣饼   肃王醒了。   身边空着,但尚有余温。   被子如云朵般柔软。   还残留着一阵来自季晚的淡淡的木质体香。在这样的体香萦绕中,心中竟平白生出了几分倦怠与满足。   肃王睁开双眼,往窗棂看去。   天色依然黑着,但雪耀亮了附近,让外面的景色些许可见。   他看见了一盏橘色的提灯。   *   肃王披了大氅,推门踱步出去,走到廊下,打量了一会儿蹲在地上铺路的季晚。   季晚如此专心,冻红的手指把湿漉漉的鹅卵石巧妙地塞在那些青砖的缝隙里。提灯的光影在他脸上跳跃,映照着他脸颊上的绒毛发出微微的光亮。   ……与小心应对的季晚不同。   此时的他表情恬静专注,光是这么看着,心头的某些沟壑,似乎也能被轻易地抚平。   季晚终于发现了肃王,连忙垂首行礼:“王爷,是……奴婢惊扰到您了?”   肃王回:“本王素来是这个时辰醒来。非尔之责。”   季晚松了口气,偷偷瞧了一眼滴漏的刻度。   寅时一刻。   ……原来就算当亲王,也得这个时辰起床啊。   这样的对话结束后,竟没有了什么好说,院子里一时安静下来。   半晌,季晚听见肃王道:“昨日宁和三餐都用了膳,你做得不错。”   季晚连忙回道:“只是做了些孩子饭。”   “孩子饭?”   “酸甜口的菜肴,因为孩子们都爱吃。便叫作孩子饭了。”季晚仔细解释,又连忙找补,“奴婢并不敢平论郡主,只是民间有这么一说,还请王爷恕……”   “行了。”肃王打断了他的请罪,“来与本王更衣。”   说完此话,肃王转身入内。   *   侍奉更衣并非季晚的活计,他只贴身服侍了片刻,就有侍女成群入内,接手了他的工作。   他在朱环翠绕中悄然退后,又拿了侍女们为他准备的棉衣去厢房着装。   待换了身衣物便急匆匆往膳房赶。   因伺候王爷耽误了片刻,他来的时候,各食堂和灶都开了,诸位正忙着热火朝天。那张大厨站在院子中间正在等他。   季晚一入院子,就听他大声嚷嚷道:“怎了?给郡主做了两顿饭,就有功了?能睡到这个时候才爬起来?”   旁边有人拉他衣袖,在他耳边劝了两句。   【野风吹大地】   可张大厨却不听劝,反盯着季晚的脖子看了看,鄙夷笑了。   季晚下意识便捂住了脖子上那不曾褪去的痕迹。   “我当什么呢?恃宠而骄啊,原来是。”他似乎要众人皆知般又道,“真当自己是后宫娘娘了?爬了主子的床,就精贵得不能动锅铲儿了?”   院子里的人都停下了活计,大半眼神复杂地看向季晚。   季晚指尖攥紧了袖口,脸色白了一瞬,却没反驳,垂着眼,静静地听张大厨骂人。   终于张大厨说完了,他语气平和地回道:“来晚了,耽误了上工,是我的不是。”   还不等张大厨露出个得意的笑,季晚便要入内。   “等等。就这?”张大厨下意识阻拦,“就一句不是没啦?”   “既然迟了,自然要抓紧些。”季晚说,“总不能耽误了郡主用膳的时辰,那就真是大事了。我担待不起……您呢?”   他不再看张大厨,侧身进了膳房。   张大厨被晾在了院子里,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好半天才缓过气来,冲周围还在围观的人跳脚,气得嚷嚷:“看什么看,别看了!不嫌事儿多呀!”   *   季晚进了厨房,看了下灶膛,昨夜埋的火还在。   他松了口气。   先动手添柴,刚弯腰,便觉得一阵眩晕,饿、累,还有气结让他这一刻摇摇欲坠。   【可耐可-耐的没脑袋】   【牙牙】   他不该在意张大厨的话,不应该在意这些人莫名的打量……这些什么也不是,全是虚妄。   他的向往在墙的那一头。   怎样的流言蜚语也不能阻拦他分毫。   他撑着灶台半天才缓过来,逐渐有了些微的力气。   就在这个时候,有人把一只装了馒头的搪瓷碗放在了他面前。   他回头去看。   就见金婆婆在旁边,担忧地问:“是不是没来得及吃早饭?我去给你捞些咸菜就着罢。”   “不用了。”季晚说,“……馒头,就挺好。”   婆婆笑了,对他道:“那你便专心吃,喝口水,别噎着。火我来升,你吃完来得及。”   他将那碗拿在了手中,褐色的瓷面儿暖得有点烫,瞬间温暖了他的掌心。   他低头去看。   是个白面馒头。   馒头发得很好,圆圆鼓鼓的,热气蒸腾,白嫩松软的模样,像极了还没升起的日头。   “谢谢婆婆。”他低声道。   *   今日的早膳,是昨夜就定好的。   食材也都一并准备齐全,做起来很利索,等时辰到了,便有人来取餐。季晚手脚麻利地装好食盒,抬头一看,进来的竟是沈苍。   他怔了怔,还是已经将锡胆食盒提了过去。   “麻烦沈大人了。”他说。   沈苍摇头道:“季奉御,我只是来传话的。还与昨日一般,请您去陪郡主用膳。”   *   果然,禧和斋里端坐的不止郡主。   沈苍来传话时,季晚便有了预感,刚到禧和斋又见了几个今早在肃王身侧侍奉的侍女,愈发笃定。   等他入内,就见郡主端端正正坐在左位上,动作拘谨,表情严肃。   见他进来了,也只敢转动眼珠子,用乌黑的大眼湿漉漉地看他,露出两三分喜悦。   季晚行了礼与秀竹一并备菜。   转身时往屏风后看了一眼,便瞧见肃王正从那侧起身过来。   一群人乌泱泱散开行礼。   肃王落座于主席上,手里还拿着一本《论国策》,翻了一会儿,才道:“动筷吧。”   左右遂动弹起来,为郡主和肃王起筷斟茶,又退至两侧。   宁和看看专心的肃王,又落寞地看向季晚。   她那失落的样子带着稚嫩,季晚又心疼又觉得可爱,只能低下头,免得在肃王面前失了仪态。   宁和得不到季晚的回应,整个人都没精打采起来,连头上好不容易浓密了些的发髻,如今不知道怎么也显得枯黄了几分。   她拿起筷子来,准备伸向面前的菜肴。   就在此时,听见肃王问:“昨日夫子讲的《论国策》,泠儿都读懂了多少。说来听听。”   宁和手一顿,好不容易拿起来的筷子又规规矩矩放好。   她坐在那里,有些懵懂。   肃王宽慰:“慢慢讲,不要怕。父亲不责骂你。”   可他面色肃穆,自带压迫。   季晚光是在一旁听这两句问话,便已经有一种脖子又被肃王钳住的窒息。   【可耐可-耐的没脑袋】   何况是个五岁的孩子。   宁和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结结巴巴地开口道:“圣、圣人治国……以、以仁为、为……桑……”   “是以仁为上。”肃王纠正道,“继续。”   宁和有些惶恐地犹豫了一下,又磕磕绊绊地背了下去。   开始还能背出点道理。   被肃王纠正了几次,心就慌了,开始瞎背,一个字一顿,全靠肃王提点……肃王脸色已有些铁青。   他将《论国策》放在了一旁,深吸了口气,看宁和。   宁和瘪了瘪嘴,似乎快哭了。   “罢了。”肃王终究还记得自己“不责骂”的承诺,“吃饭吧。”   再是精心烹饪的美食,此时怕也难以下咽。   宁和几乎没怎么动筷子,便停了下来:“饱了……我去上课了,父亲。”   她起身行礼,牵了谭嬷嬷的手,垂头丧气地离开。   季晚随侍女们一同收拾桌子,手刚伸到肃王面前那碗鸡汤馄饨面前时,被肃王一把握住了手腕。   他吓了一跳。   “本王还没用膳,收拾什么。”肃王语气不算好,透露出些许烦躁。   季晚低下头,看了看他忙碌了一个早晨烹制的膳食。   【??蒸利】   那碗鸡丝馄饨的高汤是昨夜做晚点前,他特地用鸡肉、瑶柱、干丝一并熬制而成,清亮鲜美,最适宜提鲜。   配了两种包子,白菜肉的,还有豆沙包。另有用南瓜、红薯、甜菜染色做好的多彩小馒头十来只,加了牛乳,孩子应该都会喜爱。   另有蒸苹果羹,放了些山楂,嫩滑甜香,能健脾开胃。   可……郡主都没怎么吃。   这般沮丧心情,一早晨枯燥的课程如何度过?   季晚咬了咬嘴唇,终究还是没忍住:“郡主年幼……王爷不妨慢些引导,莫要在、在晨间饮食的时候,吓着了郡主。”   话音一落,他就后悔了。   果不其然,握着他的手一紧,攥得季晚手生痛。   刚在宁和面前刻意收敛的怒意和压迫全部释放出来,直冲季晚而来。   肃王怒斥道:“放肆!”   季晚不敢犹豫,已经跪地伏首。   肃王缓缓站起来,低头盯着地上之人,冷声缓缓道:“本王家事,哪里有你置喙的份!”   “奴婢僭越。”他颤声道。   肃王冷喝一声:“滚出去。”   *   季晚退出来,冷风一吹,才惊觉出了冷汗。   想到刚才,他还心有余悸。   可这会儿并不是他害怕的时候,他问清了去往郡主书斋的路,快步追了过去。   未行多远,就见了谭嬷嬷牵着的宁和。   她正顶着两个犄角,没精打采地走着。   “郡主……”季晚低声唤了她一声。   宁和回头看他,露出了几分讶异:“季晚。”   季晚上前,先看了看谭嬷嬷,等谭嬷嬷首肯后,才蹲下身,对郡主笑了笑。   他轻声问:“郡主饿不饿?”   宁和顷刻就瘪了嘴,委屈点了点头。   季晚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打开来,里面放着三四块约两寸大小的金丝蜜枣饼。   ——第一次见宁和与肃王共餐时,就察觉了宁和的拘谨。   今日见沈苍来传话,他便做了这样的准备。   ……还好,赶上了。   他将还带着暖意的油纸包,轻轻地放入了宁和的掌心。   温和地对她说:“吃吧。不哭了。” 第16章 点菜   吃的时候,泪珠子就一滴滴落在了她的衣襟上。   很是惹人怜爱,可因为太小,吃得嘴边都是饼渣。   季晚拿出帕子,轻轻擦掉她嘴角的饼渣和枣泥。   宁和的睫毛上还挂着点点泪珠,抬头看他:“季晚,好吃。”   谭嬷嬷小声提醒道:“郡主,走吧。早课已是晚了。”   宁和点了点头,牵着谭嬷嬷的手离开,她行了几步,回头又看季晚,突然挣脱了谭嬷嬷的手,跑回来,扑入季晚的怀里。   任谁被这么大的孩子如此对待,心都会化成一团柔软。   他摸了摸郡主的头,同她道:“以后郡主想吃什么,季晚都做给您吃。”   *   东厂大堂的地板上还有着热气腾腾的血迹。   不知道是什么人在这里受了酷刑。   肃王并不为所动,他垂首翻阅桌上那犯人卷宗,并未抬头,只淡淡丢出一句话:“……他是这么说的?”   沈苍立在下方,回道:“是,季奉御确实对郡主如此许诺。郡主一时动容,还扑进了他怀里。”   肃王轻哼一声:“倒是会笼络人心。”   沈苍乖乖站着,眼观鼻、鼻观心,很机敏地没吱声。   屋子里只剩翻书声,又过了好一会儿,肃王道:“怎么,你没甚事要做了么?还在这里站着。”   沈苍忙道:“那属下就告退了。”   “等一下。”肃王终于抬眼看他,“东西留下。”   沈苍有点懵:“东西?什么东西?”   “今日季晚私下交给郡主的点心。”肃王点了他一下。   沈苍恍然大悟,连忙从怀里掏出一个红木匣子,放到肃王手边:“此乃金丝蜜枣饼,一共四块,郡主吃了一块半,还剩下两块半。谭嬷嬷原封不动地交予属下,我吃了半块儿,是真的好吃……呃,是真的没毒。”   肃王不再理睬他。   沈苍后面的话便都收了,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肃王又看了一会儿卷宗,才抬手打开了红木匣子,里面躺着两只精致小巧的饼子。   哼,这个季晚……   还学会藏私了。   阴一套阳一套的,心机倒是不少。   得找机会好好敲打敲打他,安分守己,莫要仗着郡主几分偏爱,便忘了自己的身份。   肃王捏着一只饼子抬起打量。   那饼一看就是花了心思做的,皮极薄,隔着阳光竟能看到内馅的阴影。   早晨与宁和生了嫌隙,又训斥了季晚。   他亦没有心情用膳,来了东厂,忙碌了一整个上午后,才终于有了饿感。   肃王神情凝重,蹙眉盯着那金丝蜜枣饼很久,才终于缓缓入口中。   面饼反复揉打,混入酥油,包入枣泥,压制成饼,下锅热油煎至两面金黄。   入口后,一丝丝的脆皮便会自动绽开,在嘴里崩开,酥脆的四散,混杂着甜蜜的枣泥,成了绝佳的美味。   确实好吃。   ……有点太好吃了。   *   兴许是因为早膳时说了冒犯的话惹肃王不快,季晚总觉得肃王怕是不会再来他这小院光顾。   今日的差事就剩下给郡主准备饭食。   一想到这个,季晚竟难得生出几分清闲来。   连张大厨偶尔几句冷嘲热讽都觉得不算什么了。   他甚至能在备菜期间抽出间隙,见缝插针地把院子里那条青砖路,拾掇好了。   青砖仔仔细细、整整齐齐,中间里被塞满了竖着的五彩石头,他打算这几日从膳房要些糯米,用沙石、黄土和成三合土,将缝隙一一填平。   待三合土凝固,这小路便成了。   等雪彻底停了,太阳高照的好天气时,用锄头沿着路边刨出两道浅槽,依旧用石头围了,成了两道小小的花坛。   花泥可以从池塘边挖一些……   再托人弄些凤仙花的种子,撒在里面。   虽然现在才入腊月,但春天以来,便会破土而出。   *   晚点结束后,肃王确实没有再出现。   今夜难得有月。   将院子照得透亮。   微风中,槐树的树杈成了一张网,落在初具雏形的院子里。   很有意境。   夜幕降临的时候,季晚准备就寝关门前,站着看了好一会儿风景。   他对今日的成效很有些满意,甚至在琢磨着要不要寻些木料回来,做几把椅子,放在那槐树下……他要做的事情还有许多,列成了常常一串。   但也并不着急,他有一整个月来,慢慢实现……   用被子裹紧自己,季晚缓缓睡去。   很快,急迫的敲门声把他从那个绿树成荫的梦里拉了回来。   季晚下床披衣,提灯到门口,开门一看,却是沈苍。   不知道什么时候,外面又开始下雪了。   落了沈苍满头满脸。   沈苍开口就说:“王爷公务繁忙,今日不回来了。”   顿了顿,又道:“麻烦季奉御做了膳食,与我一同送去。”   还不等季晚作答,他急匆匆说了第三句话:“王爷说了,要与郡主的夜膳一样,每一个菜都一样。”   --------------------   今天就、就先这样吧。   我大姨妈躺了两天了,爬不起来。5555 第17章 上顿吃菜   昨日事少,来府也有多少熟悉门路,又有金婆婆打下手,夜膳便多做了几样。   郡主年幼,口味清淡一些,季晚便做了油焖鲜笋丁、翡翠豆腐,还有嫩口菜心,配了糯米蒸糕、酿雪梨做晚点。   大约是因为上半日心情不佳,夜膳的时候,郡主用了不少。   剩下没吃完的,被秀竹那几个丫头分了,送回膳房的只有几个空盘子空碗。   得了肃王的口谕,季晚没敢耽搁把夜膳的菜一比一都做了一份。   又隐约觉得这样的菜吃起来怕是太过清淡,顺手加炒了一个蜜汁松仁嫩肉丁,一并放在食盒。   沈苍来时已是三更,季晚怕回来赶不及做早膳,出门前就已经做了郡主的早膳,又准备了炖菜与其他食材,拜托金婆婆照看。   提着食盒赶到东华门内的时候已快要寅时了。   东厂大堂灯火通明。   肃王与诸位大臣议事还不曾结束。   沈苍说鹿血羹的案子牵扯到了某些朝中大员,不可不慎重对待。   下午关了门,到现在,连口水都没让人送进去过。   又过片刻,才听见殿门吱呀一声响了,着朝服的官员们沉默地从里面散出来,只有零星的言语和脚步声,在这个夜晚里略显诡异。   等这一波人潮过去,他才被领了进去。   季晚多少有些畏惧这个地方,上次在大堂窗下那三鞭的伤痕还隐隐发痛,路过的时候,甚至没敢抬眼去看。   万幸,肃王用餐的地方倒不在那阴森的刑堂。   从穿廊绕后,有一雅致的院落。   “季奉御进去等候一会儿便是。”沈苍送他到了门口,“王爷就在里面书斋休息。”   季晚依言入内,还没走到书斋门口,就听见了激烈的争执声。   “查了司礼监,死了敬妃,外朝也不放过。肃亲王,你到底想干什么!”有人怒斥。   季晚脚步一顿。   “娄阁老,本王不过依律办事而已。”肃王道。   “依律办事?”娄雪松冷笑一声,“鹿血羹案开审二十多天,内廷当即斩杀的六十余人,外朝牵扯进去的还有百余官员。如今你要抄戚高峰的家,就算敬妃有罪,可戚大人是内阁大臣、建极殿大学士,你怎么能——”   “天子犯法尚且与民同罪。一个阁臣又算得了什么。”肃王回道,“还是说……娄阁老与戚高峰同为内阁大臣,心有戚戚焉?”   “你——!”娄雪松气得手抖,“赵珩!你血口喷人!你滥用酷刑!你仗着陛下给你的圣旨把持朝纲、污人清白!”   肃王双手掖袖而坐,缓缓抬眼看了看娄雪松气得胡子发抖的模样,淡然道:“是否清白,待本王一查便知。”   当朝内阁首辅再与这冷血王爷聊不出一句好话来,怒气冲冲地摔门而去。   便是季晚早已侧立避让,也差点让他带起的尾风扫到。   季晚回头去看那娄雪松的背影,就听见肃王不满的声音:“看他作甚,进来。”   他连忙低头,提着食盒入了书斋。   *   肃王不知道何时已经倚在窗户旁,眼神深邃,盯着门口方向。   季晚进来,与他碰个正着,心头一凛,连忙收敛目光,缓缓行礼。   “王爷,您久等了……”他低声道。   肃王的眼神带着不加掩饰的探究,在他身上来回扫视,让人连呼吸都不敢急促。   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肃王指令:“布菜吧。”   季晚应了声是,垂首上前,将锡胆食盒内还热着的膳食依次摆放在八仙桌上。   快要黎明的天,像是一块灰暗的抹布,明明亮了,却半点光芒照不进这书斋,点点烛火却要燃尽,让屋子里显得鬼影重重。   光等待这黎明的到来,便让人憋闷烦躁。   肃王向来厌恶这样的时刻。   刚刚那场与首辅之争,更是让这样的心境跌落到了极致,肃王眉眼冰冷,浑身的戾气尚未消散。   娄雪松有恃无恐地直呼其名,已经很能说明问题……   他要杀的人还有很多。   敬妃是一个。   戚高峰是一个。   他娄雪松……也是一个。   是他们放任他回了京城,既然回来了,谁也别想逃脱。   瓷器碰撞的叮当声隐约响起,将肃王从那全是血腥的杀戮泥淖中唤醒,他回头去看……在烛火摇曳中,季晚正在布菜。   他其实是静谧的。   锡胆食盒打开的时候,他只用指尖一带,便将做好的饭食端了出来。   饭菜还带着热度,顷刻就让他指尖发红。   然后他将精美的白玉瓷碟依次放在那八仙桌上,打开了盖子。   香味,带着些暖意,在这森冷的书斋里飘散开。   悄然间就驱散了昏暗的崇崇,连烛光都像是平静了下来,亮了起来,照亮了那些瓷碟中的膳食。   嫩黄如玉的是油焖鲜笋丁,凝脂似雪的是翡翠豆腐,翠色欲滴的是嫩口菜心……还有蓬松饱满的糯米蒸糕,色泽莹润的酿雪梨……   可这灯影中,色泽最美的,还是正在专心布菜的季晚。   烛火照亮了他白皙的面容,冻红的鼻尖上还透着些粉。   他微微弯腰,一只手捏着瓷碟布菜,另一只手轻轻挽住了直裰的袖子,文雅又秀气。手腕纤细,腰肢似柳。   虽未到立春,却已有春风拂面的暖意。   比这桌上的任何一道膳食,都更显秀色可餐。   他将筷子轻轻放在筷枕之上,这才躬身对肃王道:“王爷,膳食备好,与郡主夜间所用一般无二。”   心底那些聚拢的杀戮之气在这样的美景中,悄然散开,再无踪影。   *   肃王踱步从窗边过来,落坐在八仙桌旁,打量那些膳食。   季晚见他眼神落在了那道松仁肉丁上,连忙解释:“郡主吃得清淡,怕王爷劳碌一天只吃这些不管饱,便擅做了主张,添了个菜……”   肃王瞥他一眼,不咸不淡说了一句:“心思倒是多。”   季晚局促道:“若王爷不喜……奴婢这就撤去。”   “不必。”肃王拿了筷子起来,“添饭吧。”   一碗白米饭放在他的掌中,季晚的手指不小心碰了碰他的掌心,带着些许暖意的指尖还泛着红色。   饭也很甘甜。   带着浓浓的粮食香味,就着菜入口,很快就贴慰了饥肠辘辘的肠胃。   肃王不再多说什么,专心吃饭。   他吃饭也坐得板正,整个人绷得笔直,吃东西并不快,却不停,细嚼慢咽间桌上的膳食就少了大半。   食物带来的温度驱散了一整日的疲劳。   等手中握着一碗山楂红枣消食茶,落座在窗边软榻上时,天色终于白亮起来。   白皙的光把屋檐的边边角角都勾勒出了金边。   又顺着屋檐撒入了屋内,照亮了书斋。   肃王紧紧盯着与侍从们一道收拾八仙桌的季晚,抿了口热茶。   习惯了边塞苦寒、见惯了朝堂诡谲的肃亲王在这一刻,忽然觉得带着烟火气的这片刻安稳,似乎也还不错。   *   季晚与东厂的潘子们一道收拾了残局,又出门在院里的井旁洗净了双手。   他仰头看了看天色,松了口气。   现在回王府,还赶得及给郡主做早膳——虽说是有了准备,但终归是新鲜的好一些。   他入内,向肃王辞行。   “王爷,若再无其他示下,奴婢便先回王府了。”他说。   他袖子已经放下,大氅已经穿好,只要王爷首肯,便可以立即返回。   可过了片刻,肃王也没有说话。   季晚有些困惑地抬头,就见肃王正在看他。   他吓了一跳,连忙垂首避开肃王的注视。   “……你很怕我?”肃王缓缓开口问。   “没、没有。”季晚连忙回话,“奴婢、奴婢不敢。”   肃王轻笑了一声,将手里那饮尽的红枣茶放在了窗台上。   茶碗发出了轻微的“嘎达”声。   季晚微微颤了一下。   他听见肃王的声音:“过来,季晚。”   季晚茫然地抬头,就看见肃王靠在窗边的榻上,拍了拍自己的腿,示意他过去。   “过来。”肃王又重复了一次,“季晚。”   --------------------   肃王:我这个人吃饭向来是两顿。上顿吃菜,下顿吃…… 第18章 品人   有好几只麻雀懵懂地从低空飞过,落在了庭院的空白处,落在草丛里。   刚要低头去寻草丛里的虫子,却似乎听见了什么声响,啾啾叫了几声,全都乌啦啦飞过了围墙。   肃王将季晚的右手压在窗棂上,咬着耳朵问:“还有心思去看那麻雀?!”   季晚回头看他,并说不出话来,浑身和窗棂那般抖着,眼尾发红,眼神里全是楚楚哀求,甚至难过得下意识握住了钳在腰间的手。   冲击下,窗棂被敲击得发出有节奏的动静,似在颤抖。   然而这样微弱的反应不像是抗拒,反而成了欲拒还迎,极大地取悦了肃王。   他低头吻上了急促呼吸的红唇,大口吞咽着,像是咀嚼美食那般,丝毫没打算高抬贵手。   刚刚他就是这么想的。   在落座在罗汉榻上的时候,他就已经如此打算。   季晚局促落座于怀中。   开始的时候只是轻轻啄吻,衣襟垂落,再然后……   把人困死在榻、窗棂与自己之间。   几乎将对方尽数包裹这几乎密不透风的茧中。   一点点地品着。   从那圆润如玉的双肩,到那晶莹剔透的腰窝,再到凿开的幽泉……人与美食之间,他竟说不出来哪一样更好品。   “伺候本王时,还能神游天外。”肃王说,“晚晚,你说……本王该如何罚你?”   肃王再次深深埋藏其中,又引来一阵悲鸣。   “王爷……”季晚回头哀求,如上次那般哭得一塌糊涂,可怜可爱至极,“求王爷……”   那泪顺着他的脸颊滴落,落在了光洁的肩头。   这些泪,明明因他而起,却偏偏便宜了他这个罪魁祸首……   那又如何呢?   世间大部分的事皆是这般……   上位者豪夺。   下位者承欢。   本就是人间万般道理。   一如此时。   一如此景。   肃王低头浅酌那泪,只一滴是不够的,他顺着肩头啄吻上去,捏着下巴一点点地舔舐。   泪是苦涩的,却又带着旁人绝无法窥探的风情,自然与众不同。   泪如其人,如品美酒。   *   东厂大堂未设女官。   待番子们接了热水过来为肃王净身后,他没让人入内室,自己端了热水进去。   过了少许时间,将那脏污的一盆温水提了出来,让人倒了。   他在书斋正堂掖袖端坐,略靠着椅背假寐少许时刻,便见沈苍进来。   【丫丫】   “太子派人来了。”沈苍说,“请您过去。”   肃王嗯了一声:“料到他要给戚高峰求情。”   他睁眼站起来,理了理衣袖,接过沈苍递过来的大氅踱步出了书斋的大门,外面起了风,刚亮了天远处飘来几朵灰云。   兴许要下雪。   本已踏出大门的脚步停了下来,肃王回头看沈苍。   沈苍一脸茫然:“嗯?”   “让尚膳监差人送早膳过来,按照亲王定例来吧……多备一些。”肃王道,“再去尚衣监取几套冬衣,上次他们说做了件貂绒大氅,我没要,这次取来。”   沈苍更懵了:“您着急要吗?咱们还去东宫不?”   肃王瞥了沈缇骑一眼:“给季晚。”   “哦!哦哦好!”   最终糊涂的沈缇骑被留下来办差,肃王一个人去了东宫。   *   季晚这几日都没休息好,这一觉睡得沉,醒来时天色没有亮,反而暗了下来。   整个人都有些恍惚。   有人在屏风外布菜。   听见动静,从屏风侧面掀开帘子进来。   【yy【【】   “季晚?”   季晚略有些迟缓地抬眼去看,就见陈领站在门口,蹙眉看他。   “你、你怎么在这儿?”   他人是醒了却还是带着几分萎靡,这会儿瞧见陈领,也没想明白是怎么回事。   “给你送膳。”陈领面色不佳地在凳子上落座,“是沈缇骑传的话,说按亲王定例备菜,全要挑你喜欢的菜。尚膳监人手本来就不够,闹得一早晨鸡飞狗跳的……”   季晚本来就有些晕,听了陈领的话晕得更厉害了,撑着额头才没有倒下去。   陈领往前凑近,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陈领质问:“怎么回事?怎么突然就去了肃王府?走得那么匆忙,连招呼也没打!明明前日中午还见过面。”   季晚抬眼看他。   陈领急了:“说话呀!”   “司礼监急令,我也没办法。”   “那、那真是传闻那样,肃王……还有你……”   季晚移开视线,看向屏风那端的八仙桌,上面按照亲王定例,早膳摆了十二道菜。   “已经……不是传闻了吧。”季晚说。   陈领罕见地沉默了下来,吐不出一个字。   “你不是这样容易随波逐流的人。”好半晌后,陈领才道,“你跟我老实说,是不是刘守义用恩许出宫的事威胁你。你怕牵连我,所以就应了。”   “和你无关,陈领。”季晚说,“但确实是我牵扯了你。”   “那就是——”   季晚看向沮丧的友人,轻声安慰道:“不用担心。掌印答应过我,就一个月。之后……送我出宫。”   陈领脸色变幻,好半天才能张口骂道:“刘守义那个两面三刀的墙头草,能信他的鬼话?”   “有司礼监调令,盖了老祖宗的大印。上面写得清楚,是‘暂调’。刘守义说话不算数,司礼监掌印太监总不能骗人。”季晚说,“……更何况,我并没有选择的余地。”   饭菜上飘起袅袅的热气。   屋子里全然是食物的香甜。   可仅仅隔着屏风,却是这般的冷清。   屋外传来了麻雀啾啾的声音,   季晚从榻上缓缓坐起,透过窗棂去看,那些飞走的麻雀不知何时又飞了回来,落在枯草间,啄着稀少的食物与石子。   “陈领,你……还记不记得孟三春。”季晚问。   “记得,怎么不记得。”陈领勉强打起精神,“她不知道与谁通奸,不清不楚地怀了孕。藏了六个多月,显了形被发现了,敬妃将她带走,最后,最后传来的消息便是难产死了……到死,也没有人知道,那孩子到底是谁的。”   他们两个人很少聊起孟三春。   有些人太过重要。   每追忆一次,便会划开血淋淋的伤痕。   陈领抹了一把脸,问:“三春姐都死了快六年了,何必又提。”   “这些天总梦见三春姐。”季晚找了个理由,“……陈领,你消息灵通。有没有人知道……三春姐诞下的那个婴儿是男婴还是女婴?”   “当时三春姐身边只有敬妃的人。连死后葬在哪里也不清楚。”陈领摇了摇头,犹豫了一下,“但许多年后……我从一个老太监处打探到了一些隐约的消息。”   季晚看他,心隐隐提了起来。   陈领道:“是男婴。”   “是男婴……”季晚哽咽一下,“你、你确信吗?”   “那老太监是敬妃宫里看门的。”陈领说,“三春姐被囚在那后院很多时日,直到难产死时,一尸两命。他说,他看到了,是男婴。”   季晚心里那些期盼轻飘飘地落了下来,说不上来是庆幸,还是失落。   怎么可能呢……   长得相似,年龄对得上又如何?   是他……想多了。   *   用了早膳后,季晚穿好尚衣监送来的貂绒大氅,送陈领到了东厂门口。   陈领突然又道:“我听那老太监醉过去前说了一句话,你要不要听?”   季晚看他。   陈领说:“他醉醺醺对我道,可怜孟三春生了个儿子,若是个女儿,兴许就不会死。”   冰一样的感觉,渗透了心脏。   没人敢细想这句话里的含义。   季晚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有力气道:“三春姐的事,当年便不明不白,有些蹊跷,你若再得了消息……”   陈领回他:“你放心吧,我定然告诉你。”   季晚点点头。   陈领又道:“那我回监里了。”   “好。”   “你自己多保重,有什么事托人给我捎个话。”   “嗯。”季晚又应。   陈领走远几步,回头看季晚一会儿。   “肃王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主子。”陈领道,“你、你千万小心。”   季晚眼眶有些酸胀,勉强笑道:“知道了。”   天上下了雪。   很快,就将东厂门前的路遮蔽,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第19章 伤痕(修)   东宫太子赵珝的年龄虽比肃王小上五六岁,三十出头,却已经有了几分苍老衰败之相。   他本常年纵欲。   自服用鹿血羹大病一场后,更显虚浮,面带倦怠,眼角纵欲过度的青黑无论用多少脂粉也无法遮盖。   肃王抵达端本宫时,他正命歌姬于雪地中赤脚跳舞,一边饮酒一边痴痴看着那舞姬冻得发青的模样,已情难自禁。   一见肃王,他有些心虚,连忙端坐起来,让那奏乐的弹跳地都停了下来。   “王、王兄。”太子唤了一声,“你来了……”   肃王并不行礼,在旁落座,敛目道:“不是太子请我来吗?”   太子恍惚了一下,这才想起缘由:“哦对!那个娄雪松……娄雪松来找孤,说、说你要查戚家。这、这不好吧,再怎么说,戚高峰也是孤的舅伯……”   “我知道王兄疼爱孤,关心孤的安危。但是鹿血羹之事的几个主谋不是都伏法了吗?母妃已死在冷宫了,这事……”他说到这里,看了看肃王,试探地开口,“要不就算了?”   “怎么能算了呢。”肃王缓缓说,“太子贵为皇储,安危关乎天下社稷。有些人串通内侍戕害储君,妄图动摇国本。我已在父皇陛下面前发下誓言,任是皇亲国戚、勋贵重臣,亦严惩不贷。”   太子被他说得脸色变了又变,半天才结结巴巴道:“可……可戚高峰是孤舅伯。他怎么可能要毒害孤。”   肃王回道:“太子仁善,不懂人心险恶。”   “但、但——”   太子还要再说什么,肃王抬眼看他,扫过他那张懦弱的脸。   眼神幽深如寒潭。   吓了太子一跳。   殿内静了许久,才听见太子战战兢兢的声音:“……是、是孤糊涂了,那就劳烦王兄了。”   早膳的时候到了,有宫人引着尚膳监的人送来了餐食,在安静中为太子布菜。   珍秀美食,尽数奉于国储面前。   肃王看着那些盘子与碗,问太子:“近日膳食太子可还喜爱?”   太子见他没有发怒的样子,放下了心道:“比以前做的好。多亏了你推荐,刘守义排了这个……这个,喂,你叫什么?”   那在下侧布菜的太监缓缓抬头,温婉地回答:“奴婢松台。”   “对,松台。”太子道,“做饭比那个之前那个做鹿血羹的那个什么王奉御好吃多了!还懂得药膳之术。我最近吃了他做的饭,只觉得精力大增,不知道好了多少。”   松台作揖,谦卑道:“殿下过誉了。”   肃王看了一眼松台,又移开视线,看向宫门外。   果然下了雪。   沈苍办事毛糙,也不知道大氅取了没有。   他缓缓起身,走到抱厦下,抬了抬手,廊下的乐工们便又奏起了舞曲。   冻得瑟瑟发抖的舞姬于那靡音中,展露腰肢。   “太子安心在东宫休养就好,其余的事,臣兄自会料理得干净,不会让这些杂污事扰了你的兴致。”肃王淡淡说。   松台躬身为太子倒上了一杯美酒。   只一杯酒落入喉中,太子便已露出了迷幻的神色,紧紧盯着舞姬,恍惚中似乎忘记了所有的一切。   宫人送了肃王的衣帽过来,他穿戴整齐准备离开。   那本已沉迷的太子却忽然开了口。   “还是、还是王兄对孤好。”他道。   肃王回头看他。   太子又笑着饮尽一杯酒,醉醺醺说:“孤也只信王兄,毕竟王兄、王兄……又当不了皇帝。除了孤,没人能当皇帝。哈哈哈……哈哈……”   肃王在雪中站了一会儿。   直到雪落满风帽。   他微微颔首,转身离开。   路过之处,大氅的衣摆卷起寒风,将飞来的雪拍散,凌乱地落了一地。   有宫人在东厂门口抬了凳杌恭候。   肃王上去之前,扫了扫肩头的落雪。   冰凉的寒意略刺痛了掌心,他张开手掌来看。方才手攥得太狠,不知道什么时候指甲嵌入破皮肤,落下了伤痕。   血在掌纹中蔓延,成了一张血网。   ……还是落在季晚背上的那片,更好看一些。   他想。   *   风雪更大了。   季晚在书斋又呆了一阵子,眼看时辰过去了不少,他已有些坐立不安。   郡主这才能正常进食几日,一餐都不该耽搁。   若肃王再不回来,他决意让沈苍先送他回王府去准备郡主的午膳……   时间又过片刻,季晚不再等待,他收拾了一下衣物,看到那件越制的貂绒大氅时犹豫了一下,没有穿,径直出了门,打算去前面大堂寻沈苍。   掀开帘子,寒风与雪就卷着扑面而来。   【yaya】   他一时睁不开眼,在风雪中行了数步,到了书斋院门口,却看到肃王站在那院门外。   也不知回来了多久。   一身玄色狐裘上落满了厚厚的雪,连风帽下的眉骨上亦沾染了点点白痕。   浑身冰冷的寒意竟比这漫天风雪还要渗人。   沈苍就站在他身后,大气也不敢出地浑身紧绷着,见他出来,紧张地连忙递眼色。   季晚没有退下。   小郡主还等着他回去做饭。   季晚深深吸了口气,才敢走到肃王面前,声音还有些颤抖:“求王爷恩准奴婢先行回府为郡主备膳。”   半晌后,肃王那看向虚空的眼眸终于动了动,缓缓落在他的身上,蹙眉道:“尚衣监没把貂绒大氅送来?沈苍——”   季晚吓了一跳,连忙道:“沈大人已经取来了。我……奴婢穿了片刻。有、有些越制,不敢穿、穿出去……”   “取来。”肃王道。   季晚连忙要转身进去,却被肃王捏住了手腕。   只见沈苍已经从他身边掠过,片刻后拎着大氅出来,躬身捧到肃王手边。   肃王将那大氅掸开,扬手披在了他的肩头。   沉甸甸的大氅落下,一沉,把他裹在了其中。   抬手间,季晚瞧见了肃王掌心的伤。   “王爷,您、您受伤了。”季晚小声道。   肃王恍若未闻,低头为他系带。   季晚犹豫了一下,实在没忍住,从怀里掏出了一块帕子,奉给肃王。   帕子……   太可笑了。   明明站在紫禁城里,明明脚下的每一块砖都是拿人命铸就的,明明心知肚明……却装作云淡风轻、与世无争。   “刘守义送你来根本没有意义。”肃王缓缓开口,“你讨好我什么也得不到。”   心里有一团阴暗的情绪在流动。   他总能将这份情绪掩饰得很好,让所有人都看不出他的怨恨。   他可以任由娄雪松指着鼻子直呼其名。   他可以任由愚蠢的弟弟嬉笑着告诉他,他永远当不了皇帝。   不知道为什么,如今这个季晚,这个宫人,站在自己面前说些无关紧要的琐碎言辞的时候,他再压不住那份阴霾。   “先皇后早逝病因离奇,我身为先皇后嫡子,皇帝的大皇子,却不能顺理成章地做太子。你不奇怪吗?又或者你在后宫多年,早就知晓过那个丑闻……皇后的丑闻。”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弯腰凑到季晚耳边,压低声音问他:“你知道的,对吧。”   他看到了季晚惶恐的眼神。   这令人愉悦。   肃王勾起嘲讽的笑意:“皇后移情别恋,爱上了当今皇帝的兄长,我的皇叔……皇后对陛下不忠。我,不是皇帝血脉。从来都不是。”   季晚吃惊地睁大了眼睛,看向肃王。   肃王睥睨冷笑:“所以,刘守义指望什么呢?你又指望什么呢?我能苟延残喘至今已是万幸,又怎么能给你什么荣华富贵。”   肃王一把抓住了季晚的手腕,将他拽到身前,死死擒住他。   那眼神像极了荒原上的野兽。   似乎下一刻,只要季晚胆敢说出任何一句冒犯的话,就会用利爪将他撕碎。   掌心的伤痕被挤压,血顺着季晚的手腕缠绕,弥漫成了一张血网。   (金鱼游泳)   那些残血,有些落在了季晚的衣袖上,有些落在了白雪上,成了妖冶的落梅,然后被肃王的脚碾成了泥泞。   肃王好像根本不在乎。   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季晚在这一刻忽然意识到,肃王的淡漠,并不只是对别人,还有他自己……所有的一切,包括人命,都入不了他的眼。   像是他脚下踩过的尘埃,轻贱得不值一提。   死亡悄然落在了季晚的身后。   季晚感觉到背后冰冷如三九……他没有看懂沈苍的眼神,故而得到了这样的苦楚。   可事已至此,又能如何。   “请准奴婢用帕子为您暂且缠缚遮伤,免得冻坏了伤处,落下病来。”季晚硬着头皮说。   “你没听到我的话吗?!”肃王怒斥。   “听见了。”季晚声音有些发抖,他没有想象中那么无畏,可他又似乎早已无畏,“可是不想听,王爷也说了……王爷、王爷说之前,也并没有打算问过奴婢愿不愿意听不是吗。”   肃王愣了一下。   “奴婢是蝼蚁……王爷可以杀了奴婢,腰斩车裂,千刀万剐,奴婢连选择如何去死的机会都不会有。不止如此……生死荣辱,奴婢这样的存在,向来半分也做不得主……可,唯独这帕子要拿来做什么,是奴婢能自己做主的事。”   季晚抬起手里那块帕子,惨白着脸勉强笑了笑:“奴婢请为王爷包扎伤口……帕子干净的。请王爷莫要嫌弃。”   肃王用锐利的眼神打量他。   似乎在探究他这样的举动背后藏着什么样的本意。   但,这就是他的本意。   他答应过三春姐,要回南川,要好好地活。   大部分时候,他无路可走、无有选择的权力。   于是在那些他可以选择的路上,他多半随心顺意,如此这般,才算没有白活这一场,没有辜负这转瞬即逝的人生。   “今日王爷所说之事,奴婢惜命,什么也没有听见。”季晚垂首道,“奴婢什么也不记得。”   不知道过了多久,肃王身侧的寒意散了,缓缓张开手,递到他的面前。   季晚上前,为肃王仔细包扎。   他还在颤抖,好几次蹭过肃王的皮肤,都能感觉到他湿透的掌心。   那帕子在肃王的掌心缠绕了不到两圈,季晚握着肃王带着薄茧的手掌翻过来,在背后系了一个很丑的结。   像极了一对兔子耳朵。   “好了。”季晚小声说,他轻轻哈了口气,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他的脸颊和鼻头冻得发红,连眼角都有些粉。   也像兔子。   肃王握住了他的手腕,道:“走吧。”   季晚还有些懵。   “……带你回家。”肃王道。   *   肃亲王的马车比季晚之前坐过的那架不知奢华宽大了多少。   内有床榻,侧燃熏香。   还有诸多宝格,放了些亲王手边的爱物与书卷。   然而最多的,还是铺开来的各类卷宗,放置于车马各处。   即便如此宽敞,季晚上去的时候还是手足无措,待肃王命他落座,他才在窗边找了个位置偏坐下来。   片刻后,车子晃动了一下,便从已经大开的东安门缓缓驶出。   一瞬间,嘈杂的人声从四面八方涌来,萦绕在马车周围。   招呼、叫卖、吆喝、嬉笑……是季晚入宫后,便几乎没怎么见过的市井。   那些关于它的记忆早就模糊了。   窗户上遮着厚厚的幔帐,些许微光线落在车里。   季晚不由自主侧目,偷偷从缝隙里看出去。   那缝隙太窄小,让外面的一切也看起来不真切,像他记忆中一样的模糊……   *   车轱辘轻响,碾过落雪的长街。   肃王在榻上半倚着软枕,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打好的兔耳结。   帕子布料粗糙,不是什么好料子,却柔软还带着季晚身上的木质香味……像极了偷看窗景的季晚,倒也显得有点意味起来。   光从那朦胧的窗帘外渗进来。   勾勒出季晚珠圆玉润的轮廓。   显得他的脸颊晶莹剔透的……也不止……他那清瘦的肩,如柳曼妙的腰……都在这光影中被勾勒得足够清晰。   肃王静静看了片刻,因太子蠢言而结下的郁气,竟慢慢散了大半。   可只消散了大半,另一半么……   掌心的血网,被季晚的帕子盖住了。   再看不到。   多少令人失落。   ——季晚应该全然负责。   几乎是在这个念头浮现的下一刻,肃王便已欺身上前,自后把季晚按在了那侧边的榻上。   季晚浑身一僵:“王、王爷……”   肃王抬起手抚摸他的耳垂,嘴顺着他那耳垂缓缓贴着他的皮肤一路落下。   “季晚。”他唤这个名字,百转千回,“季晚……”   “你背上的鞭痕,好了吗?”肃王声音缥缈,在他耳边幽幽问,“今日早晨,本王还瞧见伤痕。”   肃王如此亲昵,甚至带着几分愉悦,像是刚才所发生的一切都不曾存在。   他们二人如此亲密,犹如夫妻。   那一声声呢喃,令季晚有些恍惚。   耳垂碰到了肃王冰冷的唇,让季晚呼吸都变得急促。   肃王的手环住了他的腰,一点点地松开了他腰间的绶带。   又用牙齿咬住了他的衣领,轻轻后拽。   冰冷的吻落在了季晚袒露的后颈上,让他浑身发颤起来。   “让本王……瞧瞧看。”肃王道。   --------------------   增补了一千二百字。 第20章 育儿   衣服从轻轻颤抖的肩上滑落。   凉意让那些洁白的皮肤上起了一层战栗,贴上皮肤去,缓缓摩梭的话,能听见微微的沙沙声。   像是风吹拂柳梢。   “王、王爷……”季晚小声开口,“能不能……能不能等今夜再、再……”   “怎么?你不愿意?”肃王没有停。   顺着后颈缓缓往下,直到碰到了那已结痂的鞭痕上,改用舌尖轻轻舔舐。   “奴婢没、没有……”季晚的呼吸声急了一些,手抓住了窗框,“奴婢回府还需准备郡主的午膳。怕耽误了郡主用膳。”   “我听沈苍说,你出门前已准备了膳食。”   “是,但……总归还是新鲜烹饪的,好一些。”季晚小心翼翼地措辞,“求王爷……”   “回去还有些时候,不会耽误午膳。”   肃王轻笑一声,猛地埋入头去。   后面季晚所有的乞求都被堵在了胸腔里,只剩下呜咽。   一来一去间,纤瘦的背脊凸显,连蝴蝶骨都显露了出来,像极了那天他看到的样子,亦在颤抖。   脆弱得很,像是勾人去欺负。   肃王也这么做了,冰冷的手指松开绶带,攀缘在前,点了点那在寒风中颤巍巍的荷苞尖。   季晚瑟缩了一下,闷闷发出颤音。   他闷着声音,像是在忍耐。   这样的隐忍也分外的温顺……分明是故意来取悦人。   “你今日看娄雪松那个老头子那么久,是为何?”肃王手指没有停,缓缓动着又缓缓问。   季晚在冰冷的酥麻中已经没有余力思考更多,下意识茫然开口:“什么、什么时候?”   “清晨。寅时差一刻。在书斋走廊。”肃王说,“都说娄阁老面若白玉,目似朗星,有长髯垂胸,乌黑如墨,人称美髯公。你该不会是……看上他的胡子了吧?”   季晚更茫然了。   他……为什么,会看上娄阁老的胡子?   可不容他多想,刺痛的感觉从前方传来,他用手死死抓住了窗框,急促道:“奴婢没有、没有……”   “是吗……”肃王那冰冷的声音在身后,让人头皮发麻。   “那……”他听见肃王的声音再次响起,“今日尚膳监的那个太监呢?好像是叫作……陈领?”   季晚呼吸一顿。   “你二人聊了些什么?”肃王问他。   “一些、一些琐事。”季晚胆战心惊地解释。   “琐事……”肃王悠悠在他耳边问,“两个中人,有什么琐事要聊。还是说尚膳监的刘守义有什么要让他来问你?”   肃王的声音似乎平和,却无端让人浑身泛起了冷汗,季晚颤声回道:“他是奴婢同入宫的好友。只是担心奴婢,没有、没有别的——”   下一刻,肃王便在那颤抖的肩上狠狠咬了下去,死死咬住,直到那里又红又肿。   他舔了舔。   便听见了季晚的悲鸣。   很快那悲鸣声被压了回去,季晚垂首急促颤抖,浑身都因这份突如其来的疼痛而泛起了波澜。   肃王松开了口。   那被咬过的位置落下了一道清晰的齿痕。   皮肤泛了红,略微肿起。   肃王舔了舔牙,那里还有些发痒。   他已经很克制了。否则一定会落下伤痕,血珠一滴滴从里面,冒出来,汇聚成缕,顺着背脊缓缓落下,勾勒出鞭痕曾经的模样。   应美极了……   肃王抬手,捏着季晚的下巴,迫他回头。   那睫毛微颤的、红着的眼睛里,全是惊慌失措……宫里出来的人也能这么没出息,一句话就被吓成这样。   (阔阔奈奈】   “季晚,你既被送来了王府。就是本王的人。”肃王道,“可千万别忘了。”   “奴婢记住了,奴婢不敢。”季晚垂着眼,睫毛微微颤抖。   可怜亦可爱。   肃王用了劲儿,在那下巴上落下了独属于他的红色指痕。   这才满意地收了手。   *   马车终于抵达了肃王府,进了外院。   下人们搬了脚蹬过来,又撑着伞、拿着暖炉恭候。   好半天,那车门才打开。   肃王打横抱着人下了车。   用那貂绒大氅仔细裹好,把人藏在里面,又让沈苍仔细打了伞,没让一丝寒风、一朵雪花落在怀里。   等季晚再醒来,便已经在自己的屋子里。   他躺在早就被柔软的被褥填满的床上,光影从那轻纱幔帐间缓缓渗透出来,燃着沉檀香的博山炉里正升腾着渺渺青烟……   房间里暖烘烘的。   怀里……也很暖和。   他微微低头。   就看见有个小人缩在他胳膊下,抱着他的胳膊,正用那似是故人般熟悉的眉眼仰头看他。   “郡主……”他喃喃道。   宁和用那双大眼睛看他:“你醒啦。”   “现在是什么时辰?是不是耽误了您用膳的时间?”季晚挣扎着想要起身,可浑身绵软无力,半天也没动弹。   宁和往上趴了一些,侧脸看他。   【丫丫】   “季晚不要动。”她说,“我吃过啦,金婆婆端来的。”   她掰着指头数:“有小包子,还有鸡肉……还有肉肉菜……都好好吃。”   季晚放下心来。   他今早动身去书斋前,提前做了些可复热的吃食。   发面都是现成的,包了萝卜丝鲜肉包,蒸透后没有出屉,用余火炜着,到中午应还是热的。   肉蛋汤比较容易做,他配好了菜,叮嘱金婆婆到时间打鸡蛋入内上锅蒸透即可。   还有一道粉蒸肉,也做好了两天,怕郡主吃了油腻,就一直没端出来,这次正好蒸透了,凑作午膳。   ……晚膳还是应该再做些青菜才好。   季晚心想。   他忍不住揉了揉郡主的头顶:“郡主喜欢就好。”   “我喜欢的。”宁和用灼灼的视线看他,难掩喜爱,凑过来悄悄说,“父亲也很喜欢。我剩下的,他都吃光光啦……”   说话间,便见肃王的身影缓缓自屏风外踱步入内。   “该去上午后政课了。”肃王道,“老师已在书房等候你许久。”   宁和再不敢与季晚说小话,却也不肯起身,缩在季晚胳膊下,用一双黑亮的眼睛看着肃王。   “可季晚才醒。”宁和细声细气道,“我想再待一会儿。”   ……半分仪态都无。   肃王忍着没有多挑刺,用尽量和蔼的声音道:“听话,求学致知,贵在持之以恒,不得半点倦怠。连这点坚持都做不到,未来如何肩担重任。”   可他自以为和蔼的声音里,亦全是压迫感。   宁和眼眶红了,从季晚的胳膊下钻出来,笨拙地满地找鞋子,撇着嘴,闷声不吭。   肃王有些头痛起来。   “为父说的有什么错吗?”他问。   宁和摇头。   “那你委屈什么?”他又问。   这一次,宁和的眼泪涌出,在眼眶里打转,眼瞅便要一发不可收拾。   身后伸来一双手,把她抱起来,落座在榻上,接着就见季晚下床,找到了那双一直找不到的鞋子,为她温柔地穿好。   “季、季晚……”宁和期期艾艾地唤他。   季晚温和地哄宁和:“郡主去上课,等晚上回来,季晚便会做好多好吃的,好不好?”   这一次,宁和点了点头。   “好。”她握住季晚的手晃了晃,“说定了,晚上我要吃季晚做的、好多好吃的饭饭。”   季晚微笑着整理她的衣服。   宁和拉着他的手不松:“季晚,你送送我。”   季晚为难,去看肃王。   肃王看着卷宗,却道:“去吧,只能送到院子门口。”   只是这样宁和已经开心极了,拉着季晚的手出去,两个人从院子走过。   宁和道:“季晚,这是什么树?”   季晚说:“是槐树。春天的时候,就会长出嫩芽,还会开出小花。民间用这些和面,可以做成槐花饼。”   “槐花饼?”宁和吸了吸口水,“好吃么?”   季晚笑道:“好吃的。很好很好吃……” 第21章 槐花饼   “你饿不饿?”   那个七岁的孩童,穿透时空,在梦中,又一次站在了二十二岁的赵珩身边。   赵珩回头看他。   小童脸圆嘟嘟的,有些懵懂,即便是瞧见了他一身皇子常服,亦没有认出来。   大约是刚入宫没多久的小火者。   年轻的赵珩想。   小童又问:“你要不要吃块槐花饼子。可好吃哩。”   他没有搭理小童,回头继续看着金水河出神。   “你、你在看什么呀。”小童有些好奇地在他身边坐下,也看着金水河。   那高大苍老的百年槐树,从尚膳监的围墙里斜出来,把光阴切割成了无数碎片,落在金水河上,波光粼粼。   “我在想……这金水河够不够深……”赵珩喃喃。   小童凑到河边看了看,对他说:“这才多深。我家门口的海子才深呢,一个猛子扎进去,好久都出不来。”   “……那,能淹死我这般的大人吗?”赵珩问。   小童看他。   “怎么了?”赵珩又问。   小童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小心翼翼地打开,将那块珍藏的饼子掰开两半,一半送到了他的面前。   “还是吃点槐花饼吧。”他说,“吃饱了,有了力气,游泳的时候就不会淹死。”   赵珩哑然失笑。   他伸手接过那半块饼,被炸得两面金黄的槐花饼给他指尖染上了油脂,未曾送入口中已经闻到了饼子的香味,掰开的豁口里,那嫩绿色的槐叶也看着色泽诱人,还有些白嫩的槐花掺杂其间。   送入口中,清香甘甜,略有脆感,底色却有些涩口。   “好吃不?”小童希冀地看他。   大皇子赵珩吃过无数珍馐,半块槐花饼,算不得什么好吃食。   “好吃。”他又掰了一块,送入口中。   因了他的肯定,小童脸上充满了无尽的骄傲:“这是三春姐做的!她最会做槐花饼了,我都吃了好几个了!”   赵珩看他一眼。   “你叫什么名字?”赵珩问。   “我叫——”   小童刚要开口,远处就传来了一个女子的声音:“小晚!小晚!”   赵珩回头。   看到了遥远的尚膳监门口,站立的一个年轻宫女。   面容略有些模糊。   “她就是你的姐姐?”   “嗯。”小童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草籽,“三春姐可厉害了,能在敬妃娘娘身边当差呢。”   那女子似乎认出了赵珩,有些焦急地唤他:“小晚,快回来。”   “我走了啊!哦……这个给你吧!三春姐还会给我做的!”那小童把剩余半块饼子也塞给他,蹿起来,往后跑。   他一直跑,直到落入了女子的怀中。   那女子再看了赵珩一眼,低下头,带着小童迅速进了尚膳监的大门。   赵珩将剩下的半块槐花饼送入口中,躺在了河边的草坪上。   微风吹拂。   槐花与槐叶从树上缤纷飘落,缓缓落在了他的眼帘上,于是只剩朦胧的光影和沙沙的树叶声……   *   倚靠在窗边的肃王自浅梦中醒来,大约是好些日子通宵达旦,他竟不知不觉间靠在肘墩上睡了过去。   肃王有些恍惚。   好一会儿才从那梦境里终于剥离。   遂意识到自己在季晚的院子里。   有些嘈杂声从屋外传来,很快变成了清晰的人声。   “……谁也没想到啊,咱们杂役厨房的锅能烧漏了。”有人说,“眼瞅着下值的杂役,百十号人都等着吃饭呢。”   “只能麻烦你了,季奉御。就你这院子的厨房离得近。”第二个人又道。   “不碍事的,孙大叔。”这是季晚的声音,“我平日厨房也用得少。”   (金鱼游泳)   孙……   肃王思索了片刻。   是王府里管杂役膳房的那个厨子,叫孙满。   *   院子里的人都忧心忡忡。   孙满当头一个。   王府的膳房就那一个院子,除了小厨房现在由季晚专供主子们的膳食。   剩下的都归张大厨管。   可就算张大厨今日也没有办法,王府主子虽少,下面人却多得很。   不光是王府仆役、侍女、侍卫、车夫、更夫,还有最近王府扩建招来的众多苦力。   两个厨房,一个管事厨房、一个值夜厨房的灶台这个时候都是满满当当,根本没办法再做更多的吃食。   再过半个来时辰就是饭点儿,这些人都得过来吃,辛苦了一天的人饥肠辘辘,若都挤在膳房里,搞不好要惹出乱子来。   季晚自然是明白这个道理,孙满一开口便答应了下来。   “好好好。”孙满感激道,“那咱们得想个办法把食材运过来。”   季晚犹豫了一下:“……其实就隔了一道墙。要不拆砖吧,这样快……”   孙满猛地一拍大腿,惊喜道:“我怎么没想到!不愧是宫里出来的御厨,就是有魄力!”   ……这跟是不是宫里出来的有什么关系。   肃王想。   *   天色还没有完全黯淡下来。   肃王从窗棂里隐约看见季晚回来的身影。   院子里那兀突突的槐树上还有最后几片枯叶,于寒风中瑟瑟落下,有一片落在了季晚的肩头。   门帘掀开,季晚带着那片枯叶垂首进来。   他手里提着壶热水。   见肃王醒来,愣了一下,作揖道:“您醒了。”   肃王缓缓开口:“叶子。”   “嗯?”季晚侧头去看,看见了那片枯叶,连忙拿下来捏在手里,“奴婢失仪。”   肃王没有说话。   盯着他看了许久,久到季晚有些不安起来。   “是奴婢擅作主张,没有请王爷示下,便让孙大厨借用院落的厨房。”季晚向他请罪,“惊扰了王爷,是奴婢之过。求王爷……”   “知道了。”肃王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人多事急,本王不出去便是,你也无需告知他们。”   季晚松了口气:“多谢王爷宽仁。”   院子里进来不少人,商量着怎么拆墙。   季晚想要退下去帮忙,却又被肃王唤住。   “你……会做槐花饼吗?”肃王问。   【牙牙】   季晚回道:“会做。将槐花与嫩槐叶洗净,混上白面与糯米粉,做成饼子,热油两面煎至金黄,脆里会带上花香的甘甜。”   “好吃吗?”肃王又问。   季晚真的困惑了,他道:“民间青黄不接的时候的吃食,有些人吃不惯。可奴婢觉得好吃。”   他等着肃王再说些什么。   可肃王拿起了案上的卷宗翻看,对他道:“去吧。”   等季晚出现在院子里,卷袖子给膳房的伙计搭手拆墙的时候,肃王才抬起眼,仔细盯着他的背影。   季晚。   小晚。   ……   ……晚晚。 第22章 热闹的小院   砖是好拆的。   原本那墙上就有一扇偏门,不知道什么时候……似乎是在季晚来之前就被人给堵上了,门框还在,拆起砖来轻松快速。   前面那几个杂役厨房的伙计拆,院子里季晚把砖接过来,仔细摆在他那条修整的平整的小路上。   食材和调料陆续从那个门洞里送过来。   还有那烧了一半的饭菜,也让人扛了过来。   本来就不算大的院子里一时间人声鼎沸。   肃王看不进去公文,在窗棂边站了好一会儿。   怪得很,天色暗了下来,院子里十几个人里,头一眼能看清楚的,还是季晚。   在皇帝年迈,太子抱恙的这个时候,刘守义偏偏把这么一个与他有渊源的人送了过来……   是圈套?还是做局?   *   杂役厨房算上帮厨,也不过三人,剩下的全是厨工,平时还好,这会儿一着急就人仰马翻,孙满急得团团转。   季晚看不过去,没等别人开口,便上灶帮忙,一边炒起大锅菜,一边安排厨工的事儿,切菜的、洗菜的、备菜的、打饭的便都有了指令,终于不再忙作一团。   膳房掌勺的张大厨过来看了一眼,大约是事出从急,没说什么刁难的刻薄,转身便走了。   孙满对他道:“老张头平时嘴毒,说了些不该说的。您别往心里去。”   季晚点了点头。   “我不是说客气话。他脾气怪也是没办法。”孙满道,“三个儿子都死在了战场上,他自己是个军厨,要不是王爷把他拦下来,他打算拎着锅去跟鞑靼人拼命。”   ……原来如此。   季晚回道:“我明白了。”   锅里的糖已融到焦黄色,色泽刚刚好。   季晚将手边已经焯过水的一大盆五花肉与伙计抬着倒入锅中。   五花肉在其中翻滚,很快便染上了一层漂亮的卤色。   灶膛内添几把火,五花肉便在滚烫的大锅里滋啦作响,季晚下了大料、桂皮,还有花椒,遂飘起油脂的浓香,加水上盖闷蒸,待收汁后放入白菜混炒,就是一道扎扎实实的肉菜。   肉香味四散。   那孙满很有些自得。   “王爷从不可苛待下人。就算是杂役也能吃上肉。”他说,“晚上这顿一荤一素一汤是定例,逢年过节还有加餐。不光是吃食,例钱、住所,还有……哦,你看我这冬衣!”   他扯着棉袄抓着季晚的手就往自己的袄子上按。   “你看看,你看看,全是新棉花,厚实吧!”   确实很厚实。   季晚有点恍惚,总觉得他嘴里的肃王,跟自己接触过喜怒不定的肃王,似乎不是一个人。   “王爷真是……好人。”季晚含糊地赞扬了一句。   孙满顿时笑开了花:“那是的。哎对了……季奉御这年龄,在宫里有没有找个对食?还是打算在宫外纳妾?咱们王府里的有看上的吗?要不要我帮您去说道——”   说话间,就听见嘎吱一声,正房屋子门开了。   二人站在厨房门口,回头去看。   肃王从里面走了进来。   院子里的,院门外的,拆了半壁的膳房里的,厨房里的伙计们都愣了下来。   一时间除了灶膛烧火的声音,寂静无声。   孙满从厨房里面冲出来,站在院子中间,诧异道:“王爷?!”   怎么从季晚的屋子里出来了?   众人乌拉拉跪了一片。   肃王缓缓走到季晚面前,停下了脚步,垂首看他,又看了看旁边伏跪的孙满。   脸色阴郁。   “少跟旁人闲聊,耽误了给郡主备膳。”肃王沉声道。   季晚惊觉天色暗了下来,连忙伏首请罪:“是奴婢疏忽,这便去……”   他些微犹豫了一下。   “何事?”肃王问。   季晚微微抬头,正见沈苍为肃王披上大氅,便道:“王爷似要出门,您的晚膳……”   “一并备上吧。”肃王说完不等沈苍为他着好大氅便大步出了门。   此时已是晚膳时间,杂役们已陆陆续续都在外面的夹道往膳房而来,见了肃王路过,莫不惊惧伏首。   可肃王风风火火,不曾给这些人任何眼神。   直到坐上马车,准备出发前,他才掀开帘子,看着一路小跑跟过来还在喘气的沈苍道:“你去和季晚说……今日厨房那个炖肉,也留一份。”   “哦。啊?”   *   马车轱辘声远去了,一众人才悄悄抬头,互相看看神态各异。   孙满最先回过味来,很是感慨道:“怪我,糊涂。”   季晚很想解释一下这件事。   但是好像又没什么可解释。   沉默片刻后,他对孙满道:“那我便去给郡主备膳了。”   “您快忙着,快忙着,王爷还等着您的晚膳呢,郡主也该饿了……”孙满连忙客气道。   季晚勉强笑了笑,转身要走,孙满却又喊了他一声。   “那什么……”孙满局促地在衣服上擦擦手,“我们王爷脾气看着不大好,人还是挺好的。你……您,多处处,多处处就知道了。”   季晚看孙满。   他险些忘了,天地间不光是风雪。   还有日月。   他轻轻嗯了一声,柔和地应:“多谢。”   *   给郡主的晚膳才做到一半,宁和就不知道从哪里蹿出来,扑到他身后,一把抱住了他的腿。   “季晚,季晚。”宁和高兴得又蹦又跳,“我散学啦!”   季晚吓了一跳,回头去看站在厨房门外的谭嬷嬷。   谭嬷嬷一脸无奈:“郡主跑得太快,老身跟不上。”   季晚忍不住笑了,对宁和道:“郡主,厨房里明火油烟多,您去正堂等候好不好?再有一刻钟,奴婢就能把晚膳做好……”   宁和改成死死抱住他的腰:“不要不要。我就要在这里。今日父亲不在家,我说了算!”   小孩子缠人且倔强,撒起娇来更是让人无从抵挡。   季晚也没有办法。   取了板凳过来放在门口,让宁和坐好,又让谭嬷嬷看着,这才能专心做饭。   厨房里热气蒸腾。   把宁和的笑脸烘得红彤彤地。   可她一点不觉得苦,饶有兴致地看他。   无论季晚何时回头,都见她两条毛糙的小辫子甩来甩去的,明明坐不住,却硬是乖乖地等他。   这让他有些恍惚。   他也曾有这样的年龄,也曾这样仰望过灶台边忙碌的大人。   三春姐的背影在热气中隐约可见。   他听见三春姐说:“小晚,三春姐会做的饭菜都教给你。以后啊,你在尚膳监就不会受欺负了。”   *   晚膳给郡主做了百合蛋羹、香菇鸡丁、蜜汁肉,还有做了个桂花蜜蒸南瓜,又因王爷要吃杂役厨房的那道五花肉,犹豫了一下也给郡主呈了一小碟。   严格说来,郡主吃得不错。   比起他来之前,算得上吃得香了——谭嬷嬷是这么说的。   可季晚看着满桌子剩菜,只觉得不够。   【yy【【】   郡主脾胃虚弱,他甚至不敢做荤腥太重的菜肴,这般下去人是活着,却孱弱不堪。   孩子要长身体,终归得再想想办法。   *   吃了夜膳,季晚与众人收拾碗筷的时候,郡主就坐在肃王那张榻上,翻了会儿小人书。   她看得趣味,季晚以为是什么有趣的故事。   等收拾完了,过去才看清竟然是《帝鉴图说》。[注1]   将历代帝王成败之道编成了一本图文彩绘书,专供年幼的皇子们诵读开智。   ——也不知道郡主的老师是哪位,竟然如此严苛,晚上还要读书。   季晚心想着,给郡主加了一盏灯。   郡主毕竟年幼,又看了半刻,就揉眼睛打呵欠,冲季晚伸出双手:“要季晚。”   “郡主,奴婢送您回禧和斋。”季晚说。   宁和不肯回去,眼睛都睁不开了,还紧紧抱住季晚的脖子:“要季晚。”   “要不就让郡主在这儿睡吧。”秀竹在旁边小声道,“反正王爷的床品都还在,委屈不到。”   季晚道:“这不合适的。”   秀竹不解:“这有什么不合适?季奉御又不是男人。”   季晚一顿。   秀竹这才后知后觉,连忙赔罪:“小的口无遮拦,季奉御不要往心里去。”   “没事。”季晚道,“你说得对。我确实……不用避嫌。”   他抱起已经几乎睡过去的宁和入了寝室,轻轻放在了柔软的榻上,为她盖起被子。   小小的身躯在被子里翻了个身,柔软的小手握住了季晚的手指。   “季晚。”她在梦里说,“季晚。”   季晚忍不住露出了微笑,偷偷用手指点了点宁和柔软的脸颊。   “小黏人精。”他小声说。   *   侍女们留在了里间为郡主侍夜。   他从里面退了出来。   很晚了。   王爷还没有回来。   季晚去厨房看了一眼热着的膳食,坐在灶膛边埋了火,然后他拨开放在侧面的那堆柴火。   后面清晰地刻着一些竖道。   他用树枝在旁边添上了一道新的痕迹。   还有二十天。   他想。   *   关上厨房门,季晚提着灯往正房走。   就见沈苍急匆匆地入了院子。   季晚愣了一下:“沈大人怎么回来了?”   沈苍道:“季奉御,王爷说外面的饭菜他吃不惯,让您为他送膳。”   [注1]《帝鉴图说》原本是明代内阁首辅、大学士张居正亲自编撰,供万历皇帝阅读的教科书,采用以图片搭配短篇故事的叙事方式,分为木刻版画本和彩绘本两种形式。(百度百科)   --------------------   卡文了,更新有点晚。 第23章 沦陷   照夕院里灯火通明。   便是在最漆黑寒冷的夜里,那喧嚣的院落中,依旧纸迷金醉,唱响靡靡之音,从不曾停止般。   季晚随沈苍往里去。   路过那些半开着的房门,总能瞧见让人耳红心跳的不堪场景。   他不敢再多看,只一路跟着沈苍去了二楼的雅间。   门一打开,里面的喧嚣声就传来。   “哎呀,这是终于到了!”坐在左边那位大员拍掌笑道。   “是什么佳肴美味,让肃王殿下一整夜都不肯动筷子。”坐于右侧的年轻官员也起哄了,“得让我等开开眼界。”   季晚入内。   两侧有侍女上前,掀开朦胧的纱帐,再往里,便看坐了七八个穿常服的官员,又有院内男女贴身服侍。   一桌酒席正吃到一半。   意正浓、酒正酣。   再是孔子门生,这会儿也忘了仪态,多少露了放浪形骸。   赤裸裸的眼神聚在季晚的身上,来回打量。   季晚僵在了原地。   “过来。”肃王的声音传来,适时地解了围。   季晚略松了口气,绕了过去,提着食盒拘谨地作揖:“王爷。”   那些人揶揄道:“王爷还等什么,菜也来了,人也来了。不能干喝酒吧。”   肃王半靠在窗边的罗汉榻上饮酒,听到这话,缓缓抬眼看向季晚。   他与平时是不同的。   似乎因为喝了酒,眼神比平日里更带几分不羁的野性,直勾勾地看着季晚,让季晚不敢与他对视。   “布膳吧。”他说。   有侍从上前将桌上的盘碟挪开一些,露出一片地方。   官员们好奇地凑过来看着。   季晚将自己夜里给郡主做的那些菜摆了出来。   最后一道,是肃王点名要吃的炖五花肉。   他出门的时候特地装了满满一钵,沉甸甸地放在中央。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户部侍郎谈元正第一个开了口:“没啦?”   先前那叫作饶沐的年轻官员也奇怪:“就这?”   人们便议论开了。   “不就是些家常菜吗?啊,五花肉、蜜汁肉,还有炒鸡丁鸡蛋羹……”饶沐说,“还比不上今晚上的菜一半名贵呢。”   那确实。   从鱼翅到鲍鱼,从熊掌到虎鞭。   哪一个不是稀世珍馐。   衬托着季晚这几个菜平平无奇,甚至有些简陋。   待人们盯着季晚的饭菜又品头论足片刻,肃王才从窗边起身,懒懒地在席边落座。   他一抬手,季晚便已将一碗米饭送到了他的手边。   米饭还热着,散发着纯粹的香气。   回了京城最麻烦的事就要数官场应酬。   说些不着四六的空话。   聊些没有根据的秘辛。   再抱着妓子喝一肚子酒,稀里糊涂地写几句狗屁不通的诗词,就自诩风流才子。   平日也都是这般应付下来。   可今日,一来这里便觉得不舒服,脂粉气太重,靡靡之音轻浮,那些官员说话的声音都聒噪得厉害……还有那流水般送上来的膳食,更是难以下咽。   肃王饥肠辘辘,忍了半夜。   直到这口米饭下咽。   温暖的感觉顺着咽喉落入胃中。   才终于落得了一份妥帖的平静感。   ……像极了季晚。   安静,恭敬,又温顺。   *   肃王胃口大开,埋头苦吃,筷子不停,专心地落在碟子里。   【亚亚整】   先夹了一块儿炖得软烂的五花肉。   肥油早已炖得透亮,入口即化,不腻不柴,肉香裹着淡淡香料,温温顺顺滑进喉间。   又舀了一勺鸡蛋羹。   鸡蛋羹嫩如凝脂,鲜香不腥。   香菇鸡丁炒得火候刚好,鸡丁嫩滑、香菇入味,汁水四溢,落在舌尖,又是一重鲜美滋味。   他专心吃菜,不再理睬众人,吃得极其认真。   如此专注,以至于周遭所有的山珍海味,都黯然失色,成了摆设。   刚还热闹议论的屋子安静了下来。   众人盯着他那专心吃饭的模样。   也不知道谁不由自主咕咚咽了口口水,听得清清楚楚。   那人干咳一声,试探问:“王爷……这个、这个菜,看着嘛确实平平无奇的,有、有这么好吃?”   饶沐年轻,胆子更大一些,从桌边摸了双筷子,笑嘻嘻道:“我不信,我得试试。得美成什么样呀!”   他筷子还没到碗边,就被另一双筷子夹住。   是肃王伸筷过来。   饶沐呆滞:“王爷,一口都舍不得给下官尝啊?”   【雅雅】   肃王抬眼似笑非笑看他一眼:“本王尚不够吃,哪里有你的份。”   饶沐看了看:“五花肉,五花肉总能尝一口吧?这钵有脸盆这么大。”   【雅雅】   肃王还要开口,季晚已经凑到他耳边,有些忐忑地说:“奴婢呈的有盈余……很多。”   肃王瞥他一眼,似乎怪他多嘴,这才拿起公筷,挨个给诸位大人都分了一小块五花肉。   那些朝中大员也不装模作样了。   在一边拿着碟子扒拉着一口吃掉。   这一口吃下去,眼睛便瞬间睁大,皆回头过来,目光炯炯地盯着那钵五花肉。   饶沐觍着脸道:“王爷,您看……”   “吃你的熊掌去。”肃王笑了一声,埋头扒饭,再不理睬他们。   知道觅食无望的大员们终于理清了思路,用那种冒绿光的眼神又盯上了季晚,看得季晚心里发毛。   谈元正笑道:“哎呀,诸位你们这是要做甚?你们都没听说吗?这位从尚膳监出来的季奉御,乃是肃王殿下如今最宠爱的近侍。不会让你们讨了去的。”   他朝季晚拱了拱手,言辞里都是恰到好处的讨好:“季奉御好手艺,年纪轻轻,厨艺竟已到这般境界,实在是难得。”   季晚恭敬道:“谈大人过誉了……饭菜简陋,当不得这般称赞。”   肃王扒拉完了手里的那碗米饭,略有些慵懒地抬手:“再盛一碗。”   季晚便不再与谈元正应对,专心服侍他用膳。   众官员何等聪明,也都不再纠缠,恭维几句便又去寻那院内的男女嬉闹。   只是期间总有那么一两道若有若无的视线落在季晚身上。   *   酒过三巡,气氛颓靡。   席间那君子风度荡然无存,衣襟也都荡然无存。   众人哄闹到了肃王这里。   肃王一笑,将在旁边窘迫而立的季晚一把揽入怀中,抱在了腿上。   “总不能让你们比下去。”肃王玩笑道。   他低头,手指轻轻拨开慌乱中落在季晚脸颊上的发梢,用拇指揉着那有些发颤的唇。   季晚紧张地用手指抓住了肃王的领口,拧成了皱巴巴的样子。   “喂本王吃肉。”他在季晚耳边说。   季晚惶惶又茫然地去拿筷子夹肉往肃王嘴边凑,却被肃王握住了手。   季晚手足无措,局促道:“王、王爷……”   肃王似醉,冰冷的手指从衣摆下探入后背,冷得人瑟缩。   只这般,就激得季晚眼眶红了。   “用嘴。”他说,“晚晚,喂我。”   耳边传来众人的叫好声。   季晚直愣愣看了他好半晌,才勉强明白了他的意思,然后脸颊上升起了红晕,羞赧又不安。   ……也许今夜真的醉了。   赵珩想。   本是逢场作戏。   如今他竟真情实感地觉得季晚这可怜兮兮的模样很是可爱。   季晚磨蹭了一会儿,有些笨拙地含住那块肉,缓缓凑过来,才到中途,他便迫不及待地托着季晚的后颈,直直吻了下去。   肉汁香气四溢,与季晚的味道一并在口腔中爆开。   从未有过的极致美味就这么翻过唇齿,漫过舌尖,带着季晚身上那温良的木质香,顺着咽喉落入胃袋,又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与怀中人柔软的躯体一并……   悄然刻入了骨血之中。 第24章 好消息   那个吻极肆意,带着来自上位者的戏谑。   在众目睽睽和喝彩声中逐渐加深。   把人自内摊开来,宠物般逗弄。   这不是什么稀奇事。   在宫中日子久了,总归是会遇上的……来自后妃们的作践,来自上司的刁难,甚至没有缘由便得了一顿惩戒。   胆战心惊,如履薄冰。   没人会在意下等人的悲苦。   像是主人手边的那茶碗,随手碎了也就碎了,再换一盏就是。   而今夜种种,并无不同。   季晚浑身紧绷,死死闭着眼,打算用所有的气力来熬过漫长的戏弄。   【靖宇㊣】   可就在下一刻,抱着他的赵珩忽然起身,将他揽在怀里,大步入了内室。   身后那些官员们发出了失望的不满声响。   “王爷,怎么就跑了?”有人嚷嚷,“还没看够呢。”   “王爷是心疼这小郎君了。”另有人醉醺醺道,“舍不得给我等一观。这是要独品呢,我们等等吧。”   众人发出心领神会的笑声。   可他们终归都被落下的厚重的幔帐拦在了外面。   内室没有旁人。   赵珩将季晚放在了那供贵客一晌贪欢的软榻上,嘴唇却没有离开,还在吻他。   喧嚣的外间衬托下,周遭如此安静,季晚能听见粗重的呼吸声。   赵珩的、他的……   混作一团。   他不是傻子。   知道接下来都是什么。   抓着赵珩衣领的手指松开,主动往腰间绶带上去,轻轻一扯,衣襟散开,无声无息地落在了软榻上。   像是邀请。   实则亦然。   赵珩的吻长驱直入,从脖颈往下,啃咬肩头。   肆意纵火。   【可耐可-耐的没脑袋】   (金鱼游泳)   仿佛在雪原上,落下无数个火点。   不管不顾,要融化他。   季晚眼前扑朔迷离,只能拢着赵珩的头,予取予求。   就在这一刻,漫长的、点燃了燎原火势的吻,缓缓停了下来。   赵珩起身把他搂在怀里,在他耳边平复呼吸。   寂静的内室里,擂鼓般急促的心跳拍打着后背。   ……还有那不容忽视的存在。   依旧精神矍铄。   可赵珩只是把他抱在怀里。   那霸道的、纵意、不容忤逆的力道还在,却已呈收势,只在肩头来回浅尝,再不纵深。   季晚终于陷入了困惑:“王爷……不要了吗?”   “此处不是什么妥善地方。”赵珩哑着嗓子道,“知道你还饿着,待回去再说。”   赵珩眼神幽深盯着他看了半晌,从怀里掏出一块缎面的帕子,仔细擦拭他脸颊上残留的痕迹。很快,那帕子就被油渍与水渍沾污了。   赵珩随手扔在了一旁。   季晚怔怔地看他。   “别这么看本王……”赵珩又道,“不然本王现在就喂饱你。”   季晚脸上飞速升起红云,让他整个人显得灵动鲜活。   赵珩很是欣赏了一会儿美景。   外面拍门的声音传来。   带着各种揣测的调笑。   赵珩将一侧的薄被盖在他身上,起身道:“还要花费些时间应付,睡片刻吧,走的时候叫你。”   季晚怔怔地看着赵珩掀开帘子出去。   “你们……可不准让皇帝知道我这般宠溺侍臣。”赵珩在外面玩笑道,“不然他要斥责我玩物丧志了。”   他听见外面又爆发出一阵心照不宣的笑声。   “千万、千万、千万不能告诉他。”赵珩强调。   众人只道不会。   至于明日传入皇帝的耳朵里,又说得清是谁之责呢?   片刻后丝竹之音再起。   喧嚣依旧。   忙碌整日,季晚真的累了,闭起眼的下一刻,便跌落梦乡。   *   他再醒来,外面的朝中砥柱已散得七七八八。   只有谈元正还在与赵珩交谈。   见他出来,赵珩问道:“醒了?”   季晚有些局促:“奴婢贪睡了。”   “无妨,走吧。”赵珩说着,自然而然就伸出手来,季晚愣了一会儿,才迟疑地把自己的手也伸过去,被赵珩一把握住。   几人出了门,走到楼下。   赵珩看他:“怎么又没穿貂绒大氅出来?”   季晚还没开口请罪,赵珩已解了大氅披在他身上,又为他仔细搭上搭扣。   谈元正眯着眼笑道:“王爷可真是宠爱季奉御啊。”   “美人在侧,岂可辜负。”赵珩谈笑间悄然捏了捏季晚的手。   很软。   “哎呀……”谈元正假模假样叹息一声,“那老臣准备的宝贝,岂非要被辜负了?”   “哦?什么宝贝?”   谈元正往侧里看了看,说:“出来吧。”   便见一着华服的俊美男子从那抱厦下走过来。   “学生章年,见过肃王殿下。”那男子一双含情眼俏兮兮地看着赵珩,便是深深作揖时也没离开了视线。   赵珩看谈元正,谈元正依旧和蔼笑着。   “下面书院的学生。”谈元正说,“还没有功名,王爷放心吧。”   赵珩盯着那章年看,嘴里道:“谈大人真是有心了。”   谈元正笑道:“能入王爷法眼就好。”   “是这么个道理。”赵珩收回视线,突然问季晚,“晚晚,如何?”   季晚没料到这样的问题落在自己头上。   一时茫然。   从刚才谈元正于席间打量他开始,便似有某种暗潮涌动。   刘守义说得没错,他只是第一个,后面自然有无数人要为赵珩献上宠臣。   朝局风起云涌,没人知道接下来会走向何方。   用一两个玩物来做押注,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王爷垂问不过逗趣。   他清楚自己的身份,也懂得这个场合应该说些什么话。   赵珩捏着他的手用了点劲儿,紧紧盯着他,又催促道:“谈大人准备的宝贝,本王是否该收?”   “奴婢不敢乱评。”季晚回。   赵珩眼神暗了下来。   盯着季晚头皮发麻。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觉得王爷的手劲儿更大了几分。   季晚只好看了一眼章年,又找补道:“但……章公子是真美人,添香伴驾,总是不嫌多的。”   空气凝滞了一瞬。   “好好好。”赵珩笑道,“既然如此,本王便却之不恭了。”   *   回去的路上,便分了两驾马车。   赵珩带着那章年在前,季晚在后。   等到了王府,那亲王座驾从前门入府,唯有他这马车从后门直抵小院。   宁和还在寝室睡得香甜。   季晚松了口气,退出来到西边小室那榻上和衣而眠。   无人惊扰。   无事惊扰。   一夜睡得香甜。   早起去膳房准备早膳时,就听说了章年公子被王爷留在内院,一夜未出的消息。   郡主用早膳时,王爷都不曾出现。   宁和看了季晚片刻,道:“季晚今天为何这么开心?”   他困惑问:“有吗?”   宁和点点头:“你都笑了。”   季晚摸了摸自己的脸,又笑了笑:“嗯,因为今日郡主进膳进得好。”   *   很快章年公子受宠的消息,就传遍了整个王府。   这事大约是真的。   因为王爷始终不曾出现在这院落中来纠缠他。   到那天晚上天色全黑下来的时候,季晚在灶膛旁的墙壁上刻下了又一道痕迹。   他尤嫌不够,又用力加深了那道痕迹。   还有十九日。   季晚想。   太好了。   --------------------   我发现长佩更新版的功能有一个优点。   如果你是最新版的长佩,你留下评论,下一章更新的时候我给你的评论点赞,你就会看到有人点赞,那就是我有更新啦 第25章 你来就够了   宁和黏人,每日一散学就跑来他这边,绕着他转。   叽叽喳喳地讲些白天的趣事。   夜了也不肯走,做完课业,便一直缠着他,直到在寝室入睡。   起先,季晚很担忧王爷会因此问责。   又或者在某个晚间,不期而至。   可不光是那一日,接下来数日,肃王都没有再踏入他这方小小的院落……   院门清静,夜色安宁。   那份悬在心头的紧绷与不安,终慢慢消散,骤然轻松。   每日只需要专心做好宁和爱吃的饭菜,看着她努力的吃下去,然后迈出院门去读书。   有时候,她会跑回来,依依不舍地同他道别。   有时候,她会迫不及待、蹦蹦跳跳地离开。   然后他会得一天的空闲,专心致志地拾掇那方小院……这几日似乎连老天爷都多偏爱了这院落几分,雪停了,阳光落在每一个角落。   他拾掇了墙边那些布满蛛网的碎瓦。   填补了年久失修的墙缝。   还把水槽的水都放了,花了大半天的时间,清理了水槽里长满的青苔。   侧墙拆掉的砖也没再补起来,他托孙满找了两块门板装上。晚上宁和散学后就从内拴上,早晨宁和上学后,再打开。   起初膳房的人只是过来做饭。   等他清理水槽的时候,便有妇人探头来看,有人问他:“季奉御,能来这边汲水否?”   他说:“自然。”   又有人问:“那能在湖边捶衣否?”   他笑道:“自然。”   遂有妇人端着木盆过来于湖边洗衣。   湖有薄冰,大家倒也不怕,用捣衣杵捶开,在那湖里洗衣。   一时间只听岸边捶衣声纷纷响起,中间还掺杂了无数碎嘴闲聊。   王府最热门的人和事,莫过于章年公子与王爷。   内容全是章年如何以色侍人、如何将肃王迷得神魂颠倒的传说。   活灵活现,仿佛众人都曾就近围观。   “章公子是个精贵的。只吃素,青菜只吃尖儿,鸡蛋只吃芯儿,豆腐只吃一个时辰内做好的。”   “怪不得张大厨最近都忙秃了……”有妇人感慨,“要我说还是季奉御好,会做饭、脾气还好……王爷怎么就……”   “嘘,少说两句。季奉御该伤心啦!”   她们匆忙往槐树下瞥了一眼。   季晚也许没有听见。   他正将手里的粗布绳子接在一起,从屋檐那边扯到槐树下,在槐树的枝干上紧紧绷起。   然后将脚边那盆某个妇人洗好的被单展开,挂了上去。   捶衣声再起。   闲话还是一句接着一句,只是声音压低了许多。   阳光穿过槐树的枝干,落在了那些湿漉漉的被单上,又被微风吹拂,飘散开来,像是金鱼的尾巴,展现出无数美好的姿态。   富贵生活离得很远。   身份规矩也离得很远。   王爷公子终成了闲聊中那可有可无的注脚。   此时此刻的一切,都像极了他梦中的南川,无比接近他期盼已久的乡下生活。   季晚眯着眼睛看向蓝天。   心满意足。   *   出宫的日子仿佛近在眼前。   郡主食欲不振的问题,尤显急迫。   季晚琢磨着若能回宫一趟,他也能去托人寻些门路。   最好的办法,就是借着给王爷做菜的机会回去。   有了这个打算,隔日早晨,待郡主去读书,季晚便着手做了几道菜。   先是一道红焖鹿肉,选的是鹿腿上的精肉,以料酒去腥,用冰糖着色,加香料慢炖一个时辰。   从缸里捞了只老王八,两下就拍死在案上,手脚麻利的切碎改刀后,入锅闷蒸,他回头打算炒个酱爆鳖裙。   待老鳖上锅,他又挑了巴掌大的海参配上牛腱,海参泡发洗净,腱子肉快刀薄切,用葱段爆炒后香味便弥散在膳房里。   孙满等人闻着味儿就过来了。   “哟!今天做硬菜啊。”孙满道,“鹿肉?海参?老鳖,这都大补啊!郡主吃不了,是给王爷的吧。”   季晚笑道:“王爷最近宠爱章公子,怕是有些操劳,应该好好补一补。”   后面是道西芹百合,倒是简单,焯水下锅,利索的就出来了。   最后配一碗枸杞叶老参猪肝汤,清淡解腻,很有几分秀美的模样。   孙满馋极了,又吃不到嘴里,酸溜溜道:“王爷别补过了吧……”   季晚凑了四菜一汤,仔细装在金边白玉碗中,装入食盒,仔细封存保温,拜别了孙满,提着食盒就往外院去。   他打听过。   最近几日,沈苍早晨都不跟王爷去东厂,在外院闲坐,到快散衙的时候,才去接王爷回家。   ——大约是怕章公子要出门,王爷吩咐了沈苍在家随时候命。   有人是这么同他讲的。   那王爷是真的很宠爱章年公子了。   季晚感慨。   又走片刻,他便出了垂花门,就见沈苍坐在马车边上,百无聊赖地叼着根草瞎嚼。   沈苍见了他,嗖地一下就坐直了身体。   季晚过去,还没开口,沈苍便跳下马车,把他手里的食盒一提。   “可算等到了。走走走。”沈苍说。   “……可是沈大人,我还没说……”   “说什么呀。王爷都等急了。好几天了……”   “什么好几天……”   “不不,我是说王爷叫我有事。我着急死了!”   沈苍嘟囔着把他推上马车,门都没关好,忙不迭就甩鞭子赶车出了王府大门,好像后面有什么追他一样,一路风驰电掣就入了紫禁城,直停在东厂大门外。   季晚还蒙着就已经站在了那书斋的门口,还不等他反应过来,下一刻就让沈苍一把推了进去。   脚下一个踉跄。   怀里的食盒发出叮咣乱响,差点打翻了里面的菜肴。   “何人?”赵珩的声音在里间响起。   季晚连忙抱住,定了定神:“王爷,是、是奴婢季晚……”   “进来吧。”赵珩道。   季晚便提着食盒进了内间。   赵珩在看他。   书斋与前些日子也没什么不同,王爷亦坐在窗下那公案边看着卷宗……可不知道怎么地,季晚就是觉得氛围与前一次有些不对。   赵珩将卷宗放下,慢悠悠开口:“舍得过来了?”   ……什么意思?   季晚没听明白,只好硬着头皮上前作揖:“王爷近日辛劳,奴婢便做了些饭菜贸然送来。还请王爷恕罪。”   “无妨。摆上吧。”   王爷这般好说话,让季晚松了口气。   他连忙把食盒里那四菜一汤摆在了桌上,赵珩从那菜肴上一一扫过,露出一个了然的笑意。   “特意给本王做的?” 他淡淡问。   “……是。”季晚茫然回。   不然呢……这菜郡主又吃不了。   季晚忐忑地等了一会儿,听见赵珩道:“盛饭吧。”   他松了口气,连忙收拾了碗筷,将做好的米饭盛出来。手里的动作有些仓促,还烫着的米粒落在他虎口处,烫得他手一抖。   他忍着将那饭送到赵珩手中。   可下一刻,碗就让赵珩放在了桌上,然后握住了他那手掌,轻轻拂走了那米粒。   “晚晚的掌心,都红了……”   赵珩说完,握着他的手腕,轻轻舔舐他的虎口,又去吻他的掌心。   季晚惊呼一声。   还不等他想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下一刻,就被一拽,落在了赵珩的怀中。   赵珩抚摸他的嘴唇,声音沙哑道:“要讨好本王,不用费尽心思、精心准备,做什么大补的饭菜。你来……就够了……”   --------------------   赵珩:他心里有我,他准备跟我大战三百回合。 第26章 不是本王,你盼谁来   怀中之人身躯轻盈柔软的刚刚好,连腰都似乎是为他量身而生,恰恰好被他揽住,严丝合缝地,落在他掌控之中。   无比契合。   口齿间有芬芳,鼻腔里萦绕着那幽幽的木质香。   还有那满桌的饭菜香味……   光是如此,赵珩就已蓄势待发。   这几日故作姿态毫无必要,反倒唐突了心意、轻慢了佳人……但无妨,今日还长,日头还早,他有的是时间来慢慢品尝。   一个吻结束,季晚还僵着,脊背绷得笔直,连呼吸都忘了似的,无端可怜可爱。   赵珩带着笑意擦拭他嘴唇上湿润的痕迹,哑着嗓子低声道:“呼吸。”   季晚张了张嘴想要说话,可赵珩笃定了这更像是热烈的邀请,于是捧着他的脸颊,又落下一个肆虐的吻。   他抬手去推赵珩的肩膀,手腕却被握住勾在了赵珩的脖子上。   “这么热情?”赵珩在他耳边道,“怪本王,冷落了你几日。”   季晚终于回过了神,下意识地想要挣开,赵珩已更紧地钳住了他的腰,不容挣脱。   有力的手掌冰冷,拇指在他腹部来回揉搓,带着微妙的、暧昧的意味。   似是安抚,更像是占有。   “王、王爷……”季晚颤声唤他,“奴婢、奴婢有、有事想求王爷恩准。”   赵珩心猿意马:“说吧,你想要什么赏赐。天下之大,无有本王不逮之事。”   “奴婢想求您恩准,让、让奴婢回内廷一趟。”   赵珩动作一顿,抬起身看他。   “回内廷?”赵珩缓缓问。   “是。”季晚回道:“郡主食欲不振,奴婢与、与太医院的宋院判是旧识,想请他给个健脾消食的方子。”   书斋里安静了下来。   外面不知道何时起了风,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发出凄凉的呜咽声。   “那你送午膳来东厂,还挑了这样的菜色,是因为什么?”   屋子里好像暗了下来。   季晚觉得有些喘不过气,   他小心翼翼回道:“王爷最近宠爱章公子良多,又于国事上殚精竭虑,补一补身体,总是好的。”   赵珩盯着季晚看。   眼里的温度一寸寸冷了下去,最后成了一片幽深。   季晚从赵珩的怀里滑了出来。   他跪伏在地,大气也不敢出。   “你今日如此殷勤,做了饭菜主动送来,是为了讨好本王,允你去见别人?”赵珩起身盯着他,冷声问。   王爷的话听起来没错,但是又似乎有些歧义。   浑身都在发颤,垂着眼,长睫毛也在颤抖,明明怕得不行,却还是鼓起勇气道:“……是。但,但是为了郡主——”   赵珩冷笑一声:“你倒是冠冕堂皇。好啊,季晚,很好!你很守本分。本王应该欣慰才对!”   季晚犹豫了片刻:“……谢王爷褒奖。”   赵珩一口气堵得慌,负手在屋子里来回走了好几圈。   季晚还伏跪在地。   很碍眼。   赵珩从公案上拿了肃王金符扔在季晚面前。   “还愣着干什么!要去就去!”他道。   *   沈苍在书斋门口站了好一会儿,就见季晚出来,吃惊地睁大了眼睛:“王爷这么快?”   “沈大人,我回一趟内廷,不会耽误太久时间。”季晚对他说,“王爷已允了,还给了我肃王金符。”   从书斋里传来轻微的脆声。   两个人不约而同看了一眼书斋黑洞洞的门。   “王爷今日可能公务繁琐,有些不愉悦。沈大人也谨慎些伺候。”季晚压低声音提点。   沈苍直愣愣看他:“啊、啊……好的。”   季晚一走,沈苍立马冲进书斋,就见桌上盛饭的碗碎了,赵珩换了一只碗,正从碎瓷片里往出扒拉米饭。   “王爷……”沈苍干咳一声,“要不让尚膳监再做些饭菜送来。反正都……”   赵珩冷冷瞥了他一眼。   沈苍便没了下一句。   “跟着去看看,他见了谁。”赵珩终于拾掇好了那碗米饭,一边往碗里夹菜一边说,“他在后宫的故人倒是多,一会儿一个陈领,一会儿一个院判……宋院判,哼……”   他正送了口饭菜入口,一边咀嚼一边从牙齿缝里挤出了宋院判的名字。   “宋,苗,舟。”   *   “宋大人。”   宋苗舟正站在斗柜前盘点药材,听见响动回头看来,见是季晚,先是一怔,便放下了手中药册,走过来。   他身着一身院判官服,年龄三十出头,眉目温雅,见了季晚,语气间露出几分久别重逢的喜悦:“季晚,你怎么进宫了?”   【yaya】   他将那些堆在桌椅上的药材搬走,才空出一个位置让季晚落座。   “肃王府那边,竟准你回宫?”   “是王爷特别恩准。”季晚道,“此次回来,有一事不得不请宋大人相助。”   “是郡主饮食不振的事吧。”宋苗舟道。   季晚诧异道:“宋大人猜到了?”   宋苗舟倒了碗参茶,送到季晚手边,温和笑道:“我还不知道你。什么都不在乎,唯有吃饭的事天大地大。”   季晚也笑了。   他拿了参茶,一边饮着一边将宁和的情况仔细说来。   少食挑食、脾胃不振、面有虚色、舌苔薄腻,连平日作息、与王爷的相处,都尽数告知了宋苗舟。   宋苗舟坐在季晚对面,撑着头看他,待他说完,又沉思片刻,这才开口道:“孩童脏腑娇嫩,冬日闭藏。少动则积滞,脾虚则不食,不算重症,只是要慢慢调理。”   季晚松了口气:“这是好消息。”   “你善厨,便以药膳来治吧。”   说罢,宋苗舟开方,一边写一边轻声叮嘱:“此方以山药、茯苓、炒麦芽、鸡内金为主,平和健脾,消食化积。无甚苦味,可入粥同煮,易入口。少食生冷,勿强喂,多晒些太阳……”   “我记住了。”季晚道,“多谢宋大人。”   宋苗舟放下笔,拿起药方吹了吹,叠好交给他。   季晚伸手去接,宋苗舟却没有松手。   “你在肃王府……还好吗?”他问。   季晚一怔,垂眸轻声应:“还好,王爷待我……宽厚。”   过了好一会儿,宋苗舟才缓缓松开手指,道:“季晚,我们相识多年……你不是会说谎的人。”   他送季晚到了太医院门口。   外面起了风。   他见季晚披了件貂绒大氅,微微皱眉:“季晚……”   季晚笑了笑,对他道:“叨扰大人多时,奴婢这便告辞了。”   *   他拿着金符在内廷来去畅通无阻。   回东厂还金符,王爷却已经走了。沈苍说王爷累了,先回府休息。   放在书斋的饭食倒是都吃完了,只剩下空盘子和空碗——王爷迫不及待提前回府的缘由可见一斑。   他收拾了那些碗筷,这才准备随沈苍的马车回府。   外面开始下雪,天黑压压的,格外冷。   不过季晚心情倒不算差。   他摸了摸怀里的那药膳方子。   也迫不及待地要回去为郡主准备晚膳。   *   郡主晚膳用得还算可以,吃了饭季晚陪她玩了会儿升官图,窗外的风雪更大了。   漆黑一片,看不清东西。   郡主在侍女们照顾下休息,季晚如每一个夜晚一样,收拾了桌上的物件,清洗了身上的尘埃,这才去西间小榻上休息。   外间寒冷,最催人入睡。   不过片刻,他已落入梦乡。   可是这次他没有睡着多久,又在黑暗中醒来。   嘴被堵,中衣被撕。   冰冷的手指在胸膛上游走,弹了弹那荷苞尖。   他痛得发抖,呜咽一声,却被来人吞入腹中。   接着右手手腕被缠住,还有右腿膝盖也被推了起来,一并缠住——似乎是绶带,他睡觉前放在了床头小几上。   下一刻,那绶带一提,被挂在了床沿上,让他右侧身体动弹不得。   “别……”季晚急促唤了一声,按在了来人的胸膛上。   “别什么!”赵珩阴沉的声音在黑暗里传来。   嗤的一声,火石点亮了床头的那盏灯。   跳动的幽光,勾勒出赵珩的侧脸,在光影中,他眼神幽暗,直勾勾盯着季晚。   季晚恍惚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王、王爷……?”   赵珩的眼神更暗了几分,他捏住了季晚的脸颊,低头啃噬脖颈,痛得季晚蹙眉。   “怎么?没料到是本王?”他压着怒意问。“不是本王,你盼着谁来?!”   --------------------   明天休息日。   后天周四见。挥挥手。 第27章 又来一个(二更合一)   季晚懵了。   “您、您不去章年公子处吗?”他直愣愣地问。   赵珩眉毛都拧在了一处:“跟他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吗?   可是……   他半天没明白赵珩的意思,直到赵珩狠狠咬了颈窝一下,痛得倒抽了一口冷气。   被绶带紧紧缠绕着的半身不由自主地一绷,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度,下一刻又落入了赵珩的掌控中。   “不回话。神游天外。左顾右盼。”赵珩怒意更甚,一边细数他的各项罪状,一边在身上反复啃咬,痛得发颤。   那半边能动的身子徒劳地颤抖,像是被蛛网缠绕后的蝴蝶,美极了。   【……】   “王、王爷,奴婢没有……”季晚无助结结巴巴道。   “没有?”赵珩抬起身,指尖捏着他的下巴晃了晃,在那里留下一个红色的指印,“那你刚在想什么?在想谁?嗯?”   季晚终于无师自通,用胳膊勾着赵珩的脖颈,抽泣说:“在想王爷,奴婢只想着王爷。”   饕餮心软了,却意犹未尽,啃咬成了舔舐,成了啄吻。   煽风点火。   他入夜前来,本带起了无数的寒意。   可渐渐地,寒意在这样的唇齿交融中渐渐散了,呼吸变得滚烫。   “王爷……”季晚松开手,压着嗓子低声开口,“郡主、郡主还睡着,会把郡主吵醒……”   赵珩笑了一声,在他耳边道:“那你声音小一点。”   季晚羞红了脸,摇着头不肯再说一个字。   【……】   一声声唤着王爷。   好听极了。   ——之前他竟还不准季晚求饶,真是错过了多少悦耳动听的仙乐。   赵珩很有些惋惜。   但是无妨。   雪还在下,夜也还长。   季晚又给他做了那么多大补的菜。   他有的是时间,有的是精力,慢慢品尝。   *   若说季晚这辈子有哪些追悔莫及之事。   那么给王爷送什么大补的膳食应算得上一件。   一夜疾风骤雨。   早晨他便爬不起来了。   也说不上哪里有病,却浑身绵软,连坐起来都难,更不用说挣扎着给宁和做早膳了。   等宁和起身听了这消息,就挤到西边房来,围着小榻团团转,还用可怜兮兮的眼神趴在榻边看他。   看得季晚很是愧疚。   “何时养成的这般娇气。”赵珩斥责道,“膳房那么多厨子,别人做的膳食一顿不能吃?”   宁和怕他,拽住了季晚的袖子,挡着自己的脸,小声说:“父亲坏。”   赵珩:“……”   季晚有些窘迫,挣扎着想起身:“要不还是奴婢简单做一些吧。”   却被赵珩按住了肩膀:“不必如此骄纵她。”   赵珩在一旁落座,劝诫宁和,“你读书,已知仁治。何为仁治?子曰‘仁者爱人’。季晚身子不适,你该心疼他,而非缠着他;张大厨尽心做事,你该感念他,而非挑三拣四。一顿饭食而已,切莫如此挑剔。懂了吗?”   大约是被绕晕了,宁和安静了片刻,去了外间,敷衍地吃了几口早膳,便沉默地去读书了。   再回内室的时候,季晚倦得已经睡着了。   侍女想要唤醒季晚,被赵珩拦下。   他悄然落座于季晚身侧,看着睡梦中的季晚许久。   季晚翻了个身,露出那压得有些发红的脸颊,他摸了摸那里,才起身离开。   天已大亮。   他拿了大氅出门,沈苍跟在身后。   “王爷,中午可要差季奉御送饭去东厂?”沈苍问。   昨夜的雪落了一地,让整个院子显得冷冷清清,可那些生活过的痕迹还在,即便被暂时遮掩,很快也会重归烟火气中。   没有吃早膳的肠胃此时饥肠辘辘。   一边劝诫宁和不要挑剔,一边却比宁和还要挑剔。   还没有出门,他已经饿了。   肃王终于开了口,缓缓道:“和下面人说,别来打扰他。让他……好好休息。”   “是。”沈苍犹豫了一下又问,“那章公子怎么办?您最近没回去住,听说他天天在内院作妖,谭嬷嬷苦不堪言。”   赵珩问:“什么章公子?”   沈苍:“章年,章公子。”   “谁是章年。”   沈苍:“……”合着您根本不记得人家的名字。   *   像是大端朝无数个清晨那样,今日的朝会于皇极门前召开。   时辰太早,寒风太冷。   便是皇帝也吃不得这样的苦,一整个冬日,唯有今天亲自莅临。   风雪中百官列席。   有肃王率众人提交了戚高峰及其余党“密谋叛乱,戕害国储”的铁证。   墙倒众人推,自有官员代表写了奏疏,上奏戚高峰十大罪状。连太子都大义灭亲,在朝会上求陛下对此等误国之贼严惩不贷。   那因敬妃获宠而权倾朝野的戚家,就在这样一个平平无奇的早晨,悄然崩塌。   而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肃亲王,这个当年被皇帝厌弃送去边疆封地的大皇子,已取代了戚高峰的位置,俨然成了炙手可热的新权贵。   “肃王殿下,肃王殿下。且留步。”   赵珩刚与几名朝中大员相谈,走到端门,便听见后面有人唤他。   回头去看,就见吏部尚书何经业挺着胖胖的肚子一路小跑过来。   “何大人。”赵珩招呼。   何经业擦了擦胖脸上的汗,气喘吁吁地笑道:“哎呀,肃王殿下健步如飞,臣差点没有赶上来。”   赵珩笑了笑:“何大人找本王有事?”   “也,也没什么大事。就是闲聊、闲聊几句。”何经业跟着赵珩往端门外走,“听说肃王殿下也是饕餮客,为了口珍馐,连宫里的厨子都请回王府了。”   “何大人消息灵通。”赵珩敷衍。   何经业讨好地笑:“臣听说谈元正献了一个酸腐的书生给王爷。再是书卷气十足,也不能当饭吃。要说对胃口的,还得是这会做饭的又能暖被窝的……才是真真儿称心呢。对吧。”   赵珩沉思片刻,不得不承认何经业说得很有几分道理。   “何大人睿智。”赵珩不动声色地回。   “哪里哪里……”何经业胆子大了起来,“主要臣这个人吧,也是爱吃得很。家里养了不少厨子……哦,不光如此,臣还有一从鲁地带回来的男宠,不光姿色妖娆,那做起饭菜来,更是一绝。”   赵珩停下了脚步看何经业:“大人这是何意?”   何经业笑眯了眼:“红粉赠佳人,宝刀赠英雄。臣愿割爱,将此人献于王爷。”   赵珩看何经业。   吏部尚书依旧恭敬笑着,人畜无害。   “何大人——”   “王爷千万不要推辞。”何经业一把握住了赵珩持笏的手,情真意切地紧握,“日后……只求王爷能多多照拂臣一二,臣便心满意足了。”   *   ——王府里又来了新人。   这个消息在那天中午,那个叫作吕阿楠的男宠踏入大门后不消半个时辰,就传遍了整个王府。   当然,也传入了章年公子耳中。   彼时他正在那假山石间观鱼赏花,听说王爷惯爱读些傅元青的诗词,便还特地搜罗了些善本。   据说有一本还是仁帝亲自篆刻下印的孤本,整个大端也是绝无仅有。   他既不爱观鱼,也不爱赏花,更不喜欢读之乎者也。   可王爷的书房窗户有一扇就开在这侧花园。   王爷倘若在书桌前抬头,便能看到这个凉亭,一眼就能看到风度翩翩的他。   他不得不想点招数,毕竟自从那日同乘一车后,王爷就把他扔在了内院里,再没见过他——更谈不上宠幸了。   这消息是书童去膳房提膳归来说的。   他起初不信。   章年翻着手里发黄的《兰芝诗抄》孤本缓缓说,“你怕是听岔了。”   “真的。那个吕阿楠以前是照夕院的,不光做饭,什么都会,百无禁忌。”书童道,“我亲眼见到那个男宠现在就在膳房颐指气使,说要亲手给王爷做炒鸭血、熘肥肠,酸汤水饺吃呢。”   章年脸色变了,骂道:“君子远庖厨,何大人送这样上不得台面的玩物给王爷。成何体统!”   可片刻后,他又露出一个笑容。   “无非就是炒几个菜,哄得王爷开心。我为什么不能?”   他把那残破的孤本扔在一旁,站起来拍了拍手。   “走,去膳房。”   *   王府膳房今天很热闹。   先是来了一个叫作贺阿楠的——听说是王爷刚收的新人——抢了大厨房里左边那口灶台,说要给王爷炒几个下酒菜,等晚上与王爷同吃。   又过一会儿,那只在内院待着的章年公子也来了——确实如传闻中那般儒雅英俊——嘴里说着君子远庖厨,但又很干脆果断地抢了大厨房里右边那口灶台,点火的时候就差点把房顶烧着了。   张大厨被两位公子赶出了大厨房。   急得在门口团团转,头发差点被他自己薅秃了。   *   “……真是作孽啊。”   孙满收拾完了杂役厨房,得了空溜达到小厨房,蹲在门口帮金婆婆掰蒜,摇头感慨。   无人理睬他,他抬头去看坐在对面的季晚。   “我说季奉御,你怎么不生气呢?”他问。   季晚知道他什么意思:“王爷的家事,轮不到我生气。”   金婆婆道:“有这闲工夫,不如琢磨琢磨中午郡主吃什么。”   孙满哑口无言,半晌后问:“……那郡主中午吃什么?”   今日从天津送了新鲜的鱼入府,季晚剃了鱼刺,捣成鱼泥,做成了弹嫩的鱼丸,配上枸杞叶子,成了一锅鱼丸汤。   又有早就准备好的芡实粉,加了桂花,做成芡实糕。   再是一个油炸小酥肉。   最后用新鲜熬制的鸡油和酱油一并,做了一份鸡油焖饭,起锅的时候香喷喷的,撒上葱花,趁热放入了锡胆食盒内。   一切收拾好,又裹上一层棉被,叮嘱秀竹趁热送去给郡主。   秀竹应了一声,出了小厨房。   刚走到院子里,就听见大厨房那边传来讥讽的笑声。   “做成这般,也好跟我吕阿楠比厨艺?”   秀竹也同旁人一般凑过去看。   就见吕阿楠叉着腰,趾高气扬地站在里面,指着章年的鼻头骂:“还君子远庖厨。废物一个!”   【箐鱼】   她还要再凑近了看,就听见孙满的声音:“秀竹丫头,你怎么还在这儿?给郡主的饭要冷了啊!”   秀竹吓了一跳,提着食盒就快跑出了膳房。   *   郡主如往常那般,吃了这份膳食。   开始并无异常。   读书到半途的时候,便说胃痛,接着上吐下泻。   高烧不起。   --------------------   19章新增1200字关键情节,请务必回头看一眼。   20章尾也新增了一点对话。   ====   计划周六入V,要在明天中午前赶出6000字存稿,所以这里是周四周五的合更,周五就不更新了。   周六入V见。 第28章 谁心疼谁?(二合一)   季晚得到消息便去了禧和斋。   先是不让进,让人给拦在了门口,等了片刻听有人报:“王爷回来了。”   他退至一侧跪拜,便有赵珩疾行回来,往内去,身后还跟着被从太医院一并提来的宋苗舟。   赵珩那双鞋从他身边路过,季晚忍不住唤了一声:“王爷。”   赵珩没有停留。   季晚仰头又唤:“王爷,请允许奴婢入内服侍郡主。”   赵珩一顿,低头看他。   冰冷的眸子里盛满压抑的怒火,紧紧盯着他,让季晚忍不住一颤。   “奴婢有罪,呈上的膳食出了问题,罪该万死。”季晚乞求,“可求王爷看在奴婢心系郡主的份儿上,准奴婢入内……哪怕、哪怕只是看上一眼……”   “尚未有定论,你倒是先请起罪了。”赵珩缓缓道。   “我,奴婢……”季晚说到最后,声音都黯淡了下来。   他也觉得自己荒唐。   (可耐可耐没脑袋)   如今这形势,没有即刻将他押解已是万幸,怎还会允他靠近郡主。   可一想到宁和重病,心就像是被人攒住般难受。哪怕结局是死……他也想再见一眼孩子,确认她稳妥无虞。   “求王爷……”季晚伏跪在地,祈求道。   过了好一会儿,他听见了赵珩的声音。   “跟进来。”   赵珩说完,便转身入内。   *   季晚跟了进去。   今日的禧和斋与往常不一样。   层层幔帐放下遮挡风寒,里面燃着好些火炉热烘烘地。   可即便如此,躺在那偌大的床上的小小郡主,嘴唇发白,浑身发抖,脸上却带着不正常的红晕。   季晚站在门边,只看了一眼,便不敢再看。   宁和在床上动弹了一下,张了张嘴,小声说了一句什么。   赵珩过去,握住了她的手:“泠儿,父亲在。”   可宁和直勾勾看着季晚,用力道:“要季晚,要季晚……抱抱。”   季晚怔怔地看宁和。   那个稚嫩孩童,即便因他受尽苦楚,依旧全身心地依赖他。   积蓄在眼眶中的泪全然涌了出来。   季晚掩面,以袖拭泪。   “过来。”赵珩道。   季晚走过去,还不曾站稳,便让赵珩一把拽倒,抱在怀里。   宁和的手被赵珩交到了他的手中。   再下一刻,他拥抱了孱弱的身体,将宁和终于揽在自己的怀抱里。   “郡主不要担心。”他用沙哑的声音柔声说,“王爷请来的这位宋院判是神医,很快就能把您治好。”   “你陪我,不准走。”宁和迷糊中只执着地说。   “不走。”季晚含泪笑了笑,“季晚哪里也不去,一直陪着郡主。”   宁和其实并不担心。   她还小,还懵懂。   如今有了季晚温柔而长情的拥抱,像是落入了最安全的港湾,甚至生病都不能让她产生太多的煎熬。   她点了点头,便在季晚的怀里,找了个舒适的位置,任由宋苗舟给她把脉后,缓缓睡着了。   宋苗舟看了季晚一眼,又看了他身后的赵珩一眼。   季晚这才惊觉刚才自己是落入了肃王怀中。   在自己抱着宁和时,赵珩也一直搂着自己。   此时此刻,还不曾松手。   “王、王爷……”季晚局促道。   赵珩揽着腰的手紧了紧,似有些不悦,季晚便不敢再动。   “说吧。”赵珩对宋苗舟道。   “季奉御前些日子来找过臣,为郡主之脾胃不振之事。臣曾建议做药膳治疗。”   “所以是膳食问题?”赵珩问。   宋苗舟垂眸从他那揽着季晚的胳膊上扫过,这才开口:“不是膳食问题,是有人下毒。”   *   毒非剧毒。   宋苗舟开了方子,待季晚将熟睡的郡主安放在床榻上后,递给他。   “一日两次,按时服用。”他说,“三日可除毒。”   季晚接过药方道了声多谢。   宋苗舟犹豫了一下又说:“这毒其实平平无奇,最多让人上吐下泻。但是郡主身体本有缺憾,故而高烧不退。”   季晚愣了愣:“本有缺憾?”   宋苗舟道:“我刚给郡主请脉,她体内本就有某种残毒,似乎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她脾胃虚弱,也是因此。”   “季晚。”宋苗舟说,“郡主生母……真的是肃王妃吗?”   *   膳食无有问题,季晚洗清了嫌疑。   赵珩的怒火却并没有平息。   但凡与郡主食毒一事有些牵连的,都统统受到了严惩。   首当其冲便是秀竹,提膳中出了纰漏,最应重责,吃了二十杖,昏死过去,发配到郊区别苑了。   再是沈苍,看护不力,跪在禧和斋院子里,硬受了十五杖,打得背后肉皮开绽,只草草止了血,又一瘸一拐地回来当差。   然后是哗众取宠的吕阿楠也被压了上来。   一上来他便叽叽喳喳闹腾:“我只是做个饭而已,王爷就要打我呀!我还准备了小曲儿要唱给王爷听呢……哎哟!痛痛痛——!”   也领受了五棍,被拖了下去。   还有当值的小厮,门口的护卫,书斋的丫头……   一一都领受了酷刑。   整整一夜,人来人往。   季晚看护郡主入眠,从窗棂看出去,能瞧见禧和斋的院子里铺满鲜血,映衬着灯笼里的亮光,也阴森冰冷极了。   血腥气充斥在院子里。   令人不适。   唯有坐在抱厦下的赵珩,面容肃穆,神情冷漠,像是一尊嗜血神佛,不为任何人所动摇。   快天亮的时候,谭嬷嬷、张大厨、金婆婆与孙满也被押了上来,他们年迈,不等跪在地上已经浮出了颓唐之姿。   郡主沉沉入睡,脉象平稳。   季晚只犹豫了很短的一瞬,便提壶出去,为肃王沏了杯参茶。   “郡主退烧了。”季晚将茶盏奉上,宽慰道,“请王爷放宽心。”   赵珩却没有接,冷着眉眼看他:“你这是想……替他们求情?”   季晚不敢与他对视,提着茶壶的手心已经冰冷。   “他们、他们年龄大了……”好半天季晚才能发出声音,小声道,“吃不得棍子……况且此事与他们无——”   “季晚。”赵珩道,“若郡主真有个三长两短,你以为这王府中,包括你,还有谁能在本王面前活着争辩?”   院子里起了寒风。   垂落了挂在屋檐下的冰凌。   落在地上,粉碎成一片,无端让人觉得寒冷刺骨。   “看护不力的要罚,心思不正的要罚。便是端茶倒水的、凑近看热闹的……一并要罚。你若觉得不忍,便先领受十杖,再来求情!”   他以为季晚如此便怕了。   可这个温润的内官只肩膀发颤地犹豫了很短一段时间,便走出抱厦,跪在众人身前。   季晚匍匐乞求道:“奴婢愿领受责罚,求王爷开恩。”   他是恐惧的。   明明都怕得落泪,眼泪自眼角滑落。   明明浑身都在发抖,脸色惨白,似乎知道自己下一刻就要遭受酷刑。   明明孱弱得不堪一击,生死都在上位者的一念间。   却那么坚定,让他看起来不像是跪伏乞求,更像是护佑。   赵珩垂眸看他,缓缓开口:“你真以为本王不敢罚你?”   “奴婢不敢这么想。”季晚仰头看他,“奴婢只是不愿意王爷……王爷后悔。”   赵珩冷哼一声。   “奴婢听说了,开平苦寒,与鞑靼人的冲突多年不断。您在开平率众抗敌,屡获大捷,才能护佑京师平安。战场上,死了好多人,那些孤儿寡母、老弱病残无处可去,便被您带在身边,来了京城,住在这王府中,多半都在王府膳房做工……”   赵珩蹙眉,眼神从那些个人一一扫过,最后落在了孙满身上。   孙满被捆得结结实实,但还是硬着头皮咳嗽一声,微弱地辩解:“季奉御问起来,那我也没办法呀……毕竟膳房、膳房的饭菜一向那么难吃……”   沈苍从后面轻轻踢了他一脚。   他窥见王爷的脸色极难看,额头似有青筋暴起,连忙闭嘴收声。   “这几位年龄都大了,被牵连至此。”季晚又道,“别说是杖刑,就是跪在这冰天雪地里,回去都可能大病一场。王爷仁心,定不忍苛责。所以还请王爷宽恕了诸位吧。”   季晚说完这话,便再低下头去叩拜。   又过了好久,冷得人膝盖都发颤。   “杖责免了,罚俸半年。”赵珩阴沉开口。   众人皆喜,刚要叩恩。   又听王爷斥道:“还不快滚!”   众人作鸟兽散。   只剩季晚还在原地。   “你为什么不走。”赵珩声音冰凉凉的,还带着没散的怒意,他用惯常的命令口吻又道,“问你话,抬头。”   季晚微微仰头,抬起眼帘看他,但是很快地又恭顺地垂了下来。   微光落下,让他的长睫毛在脸颊上落下一些半透明的阴影。   看似柔顺极了。   “……奴婢答应了郡主。今夜不会走。”他说。   骨子里又这般倔强。   简直胆大包天。   *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即便是赵珩也熬了一夜,似有些疲态。   “不走就过来,服侍本王用茶。”他敲了敲桌子,声音略有些沙哑。   水冷了一些,季晚入内又换了一壶出来。   他将热水倒于茶盏内,双手奉于赵珩面前。   赵珩看了一会儿那碗热气蒸腾的茶盏,直到季晚的苍白的指尖因为这份热度终于染上了血色,他才终于将那茶盏接过来。   漂浮在茶盏上的参片与枸杞已经让季晚滤走,喝起来便没有茶渣入口的顾虑。   茶盏略烫,放在手里捂上片刻,再入喉,温度刚刚好。   抿了一口茶,顺喉而下。   身躯中紧绷一整夜的怒意,也似乎悄然消散了。   视线落在院中那滩血迹上。   片刻后,赵珩道:“宁和从小身体弱,总长不大。看了多少大夫都没有用。潘地苦寒,王府中又无女眷,一度以为养不活,险些放弃……但她命硬,又挣扎着活到现在。我……”   赵珩顿了顿。   他语气冷硬,却有颓唐:“我答应过宁和的母亲,要保她一世无忧。”   肃王将那碗鹅黄色的茶汤饮尽,将茶盏还于季晚。   之后他便掖袖而坐,沉默不语。   季晚道:“人生苦短,然变数繁多。没有什么承诺能真的经历得住‘一辈子’这样的考验。”   赵珩冷笑一声:“照你所说,本王应该早早放下执念。”   “不是的。”季晚又道,“正因人生苦短,才更要在这短暂的朝暮之间,竭尽全力,方能无愧于心。”   竭尽全力,无愧于心。   赵珩抬眸看向季晚。   半明的天空微微发亮,与灯光汇成了暖白的光,落在季晚的侧脸上,勾勒出他温润的脸颊。   季晚恍若未觉,只是垂首又为赵珩斟上一杯茶。   “王爷可要先入内歇息。”季晚问他。   “不。”赵珩说,“还有一人。”   *   最后来禧和斋的是章年。   他与那书童,被扭送了进来,让沈苍按着跪倒在抱厦下那血泊里的时候,还一脸正气凛然。   “王爷明鉴,除了季晚还有什么人能在那膳食中下毒吗?”   赵珩捧着那碗温热的参茶,抬眼看他:“你倒是消息灵通,还没到禧和斋,便知道是下毒了。”   章年被噎得一顿,又道:“郡主上吐下泻,又高烧难退。学生也懂岐黄之术,若是寻常积食不会有此等症状,不是下毒又是什么?”   赵珩一笑:“哦?那季晚为什么要给郡主下毒?他是郡主掌厨,这不是一查一个准吗?”   “因为,因为他……他……他要害我!”   “他要害你?”   “对!”章年说,“他嫉妒王爷专宠于我冷落了他,故意在郡主膳食中下毒,想嫁祸于我!这样他就能重新得到王爷的宠爱了。而因为‘灯下黑’,旁人断不会想到是他这么做,反而会觉得他才是无辜的那个。”   “说得有几分道理。不愧是谈元正的弟子,州峰书院的学生。”赵珩颔首,“那要按你的意思,这般恶毒心肠的人,该作何处置啊?”   章年得了鼓励,愈发大胆起来:“此等阴狠歹毒之徒,背信弃义之奴,留着终究是祸患!依臣之见,当即杖毙,以儆效尤!”   赵珩抬手轻轻拂去季晚肩上被寒风吹起的褶皱。   态度亲昵自然,让章年愣了一下。   赵珩笑了一声:“沈苍,你都听见了。还愣着干什么?”   沈苍应了声,上前按住那书童的肩膀,命侍卫拖了下去,片刻后,便听见惨叫声从外面传来,棍棒声中隐有血液黏腻声,不消片刻,连惨叫声都没了。   周遭安静了下去。   “你呢?”赵珩懒懒地开口,“看在你是个读书人,给你留份体面。鸩酒,抑或白绫?”   章年结结巴巴道:“王、王爷……您、您搞错了……”   “没有吧。”赵珩抿了口茶,“午膳从专供郡主膳食的小厨房被提出来前后,你便算准了时机,与吕阿楠大吵一架,引得秀竹驻足围观。乘乱之中,你那书童便在汤里下了毒。”   “胡、胡说。”章年强辩道,“伤害郡主于我有什么好处?王爷不要听信谗言。”   “谈元正是你义父。那书童是谈元正身边的死士。伤害郡主于你是没有好处。你只是要乱而已。”赵珩说,“只有乘乱,你才能进本王的书房,才能窥探本王来往边疆的书信……你这几日如无头苍蝇在内院逛了很久,却没有进展。不是吗?”   章年浑身抖如筛糠,整个人几乎匍匐在地,挣扎着说:“王爷,您、您没有证据,不能这般,不能……”   赵珩倨傲道:“本王杀人,何须证据。”   *   章年在哀求和惨叫中被沈苍亲手拖了出去。   王爷说了,不愿这样的人,脏了宁和的院子。   鸩酒,白绫。   他自己不愿意选,沈缇骑自然会帮他选。   天终于大亮。   【亚亚整】   那些王府的仆役们入了内,用水冲扫地面的血迹,转眼院落整洁如常。   不仔细看,绝看不清那缝隙间残留的痕迹。   赵珩握住季晚的手,给自己再续了一碗茶。   季晚指尖冰凉,像是受了惊。   赵珩抿了口茶,问他:“怎么?心软了,又要给章年求情?他刚可诬陷你。”   “可这是、是两条命。”季晚道。   赵珩将季晚的手放在掌心把玩,片刻后,他道:“我只是听了你的劝,晚晚。竭尽全力,无愧于心。如此而已。”   *   章年公子和他的书童消失了。   他住过的屋子也随后被打扫干净。   【箐鱼】   府中无人提及他。   谈元正也不曾提及过他,州峰书院的名册里,也找不到他的名字。   就像他从未出现过一样。   但张大厨还记得,提着两根山参,还有从蜜香阁买的两盒果饼点心,特地过来道歉。   “我张大有活了大半辈子了,心胸还如此狭隘。明明不会做饭,还跟您置气。”张大厨哭得稀里哗啦的,“是我没眼界,是我心眼儿小。亏得季奉御您不往心里去,救了我一命。不然就真交代了。”   说完这话他又是鞠躬又是叩首,就差跪下来给季晚磕头了。   把季晚吓了一跳,跟孙满花了好大力气,才把人劝回去。   “以后别说小厨房,大厨房的掌勺也让您做。”张大厨哭哭啼啼地说。   孙满连忙道:“您老千万别。季奉御现在都忙不过来了,再管大厨房还不累死……而且王爷回来见不到季奉御也不高兴啊,是不是。您老当益壮,精神矍铄,就继续发光发热吧。”   *   宁和身体好了一些,但还是虚弱,比之前精神略差,晚上早早就困了,比以往任何时候都黏人,只要不去读书,便围着季晚转,片刻也不肯季晚离开,每日都要在季晚怀里入睡,还认床,禧和斋的床一天也不睡了。   说没有季晚的气味。   全搬到了季晚的院落。   戚高峰的倒台,并没有让鹿血羹的事件尘埃落定。反而顺藤摸瓜牵连出了无数藤蔓,盘根错节。这本来也在赵珩的算计之中。   对于宁和的事。   开始两天还说几句,后来忙得脚不沾地,实在是拿病中的宁和没有办法。   便成了默许。   入了腊月,风雪更盛,呼啸而过,几乎没有停的时候。   散衙后回王府的路上,车轴在雪里陷落两次,直到天色全暗了下来,马车才抵达王府。   赵珩从车上下来,沈苍便把伞撑开给他挡雪。   赵珩瞥了他一眼。   “伤势如何?”他问。   沈苍还一瘸一拐的,但咧嘴笑了笑:“好多了,这几日季奉御都给属下做了骨头汤,补着呢。”   “骨头……汤?”赵珩脚步停了下来。   “嗯。”沈苍说,“就那个猪筒骨,煮得稀烂,沾肉带筋的,贼美!哦对,还有骨髓,季奉御都细心地给了个长长的竹签,能掏出来吃,吸溜一口,香极……咳。”   王爷的眼神有点危险。   沈苍审时度势地收了话头,咳嗽一声问:“王爷,咱们回内院不?”   “回什么内院。”赵珩阴沉着脸道,“去季晚那里。尝尝你那骨头汤。”   他懒得再关怀沈苍那伤,转身往后院走去。   ……其实不只宁和,连他自己都顺理成章地歇在了季晚的院中。   也没什么特别的原因。   东厂的饭菜越来越难下咽后,回家路上便饥肠辘辘,坐在马车里便会回忆起曾经入口的每一道美食。   天气太差。   既有暖舍,何必又淋一头风雪。   颠簸的路途成了折磨。   落地的那一刻便不想再有任何等待,只想走入那院子,落座在亮堂的屋子里,与宁和嬉闹片刻,然后等待美食上桌。   由季晚端上来,虔诚地供奉在他面前……   就像现在。   就如此刻。   赵珩从院门迈入。   那已被归置的分外整齐的院落已初具雏形,只待春日。   厨房的烟囱还冒着炊烟,正房的窗户都亮着橘色的灯,同样的灯光也从廊下那挂着的一盏提灯中散发出来。   耀在脚边的雪上。   让寒冷的雪似乎也带上了人间的温度。   赵珩悄然走过小路,踏上台阶,站在了门口,幔帐里传出嬉闹的声音。   他一笑,抬手要掀开幔帐走进去。   此时就听见里面传来一个陌生的男声。   那人讨好道:“都这么晚了,还下着雪,王爷说不定不会回来了。”   赵珩一顿。   那人又说:“哎呀,小晚哥哥,你别忙了,你不做饭天塌不下来。你歇歇,我去做,我做饭也极好吃。炒鸭血,熘肥肠,再给你下个酸汤水饺……他不心疼你,我心疼你。好不好?”。 第29章 春风不识字   天色愈发暗了下来。   显得那几扇窗户的橘色分外暖了。   没过多久,厨房那边就掀开门帘,季晚端着热气腾腾的饭菜入了主屋。   赵珩本在查验今日宁和的课业,听见响动,透过屏风就见人影入内。   饭香弥散开,若有若无地勾人神志。   更勾人神志的,是悄然走到屏风近处,人影愈发清晰的季晚。   不等季晚开口,赵珩已放下书站起身道:“吃饭吧,吃完饭了继续。”   宁和几乎是在他说完前三个字后,便跳了起来,又想起礼仪,连忙做出端庄沉稳的模样,只是这般假模假样也只维持了瞬息,然后在饭香中忘却脑后。   赵珩走出去的时候,她已经爬上了椅子,手里拿着筷子准备开动。   晚膳在八仙桌上摆开。   冬笋炒腊肉在灯光下油光锃亮,用筷子夹起来,那犹如琥珀般的色泽更显出几分食欲。腊肉咸香醇厚,冬笋脆嫩无渣,是冬日最应景的滋味。   又有清蒸鳜鱼,鱼肉白嫩细滑,淋上鲜汁,清淡不伤脾胃。   再来一碟韭黄鸡蛋,软香滑嫩,口齿生香。   今日还有锅子,季晚正给下面点了炭火,正咕噜作响,是炖牛肉,牛腩酥烂,萝卜绵软,汤头浓鲜。   这竟没完,刚要开吃的时候,又上来三个菜。   炒鸭血,溜肥肠,以及一碗酸汤水饺。   赵珩抬头。   就看见刚才已经被沈苍扭送出去的那个吕阿楠又回来了,正站在季晚身边。   赵珩拧眉:“此人为何还在这里?沈苍——”   “王爷。”季晚连忙道,“是奴婢让他留下的。平日为了照顾郡主,多做些清淡的饭菜。让他炒几个菜调剂一下风味。”   赵珩眼睁睁看着季晚从放在旁边的砂锅里盛出一碗赤豆软饭,刚开锅,赤豆混合米饭的香味就传来,最上面铺了一层赤豆,砖红色浸染了米饭,让它看起来很有食欲。   那饭被季晚送到了郡主的手里。   “小心烫。”他还不忘叮嘱。   赵珩看看自己面前那碗酸汤水饺,一碗棕色的汤,连葱花都吝啬放几颗,不知道复热了多久,饺子皮都破了。   毫无食欲。   以至于心情恶劣。   赵珩蹙眉道:“何经业说你擅烹饪,你这都做的什么?”   吕阿楠圆脸蛋,五官精致,连身形都有些圆润,不像是什么男宠,倒像是养尊处优的大家公子。   他本一心一意盯着季晚看,这会儿才回过神来。   吕阿楠敷衍道:“因为是剩饺子,上次煮多了吃不完,放雪地里冻了几天才这样。”   赵珩:“……”   “王爷放心,坏不了。”吕阿楠安慰,“谁叫王爷突然回来呢。本来又没打算做给王爷吃。”   赵珩沉默了很久。   “把他弄回自己的院子禁足。”赵珩对沈苍道,“无有我的命令,不准放出来。”   沈苍得了令,拎着吕阿楠的衣领就拽了出去。   走出很远还能听见吕阿楠叽叽喳喳的抗议声。   季晚有些忧虑地跟到门口看了一会儿。   “王爷……这是……”他问。   “吕阿楠是何经业外室的儿子,暂随母姓。”赵珩道,盯着宁和手里那碗赤豆饭看。   宁和今日出奇地有食欲,吃完了一整碗赤豆饭,把空碗举高高,嚷嚷着还要。   季晚吃惊地睁大了眼睛:“怪不得觉得他不像是市井出身。那为什么被送来王府?”   沈苍回来了,笑着接话道:“我都去找何大人求证清楚啦!说是哪年皇帝赏菜,贺楠吃了你做的饭菜,惊为天人,发誓要做个厨子,学了三五年,还只会做三个菜。不甘心,吵着闹着要拜你为师。何大人没有办法,只能蒙混着把他送进来。以他这痴心……怕不是来拜师的,是来——”   【丫丫】   “好了。”赵珩道,“你也去歇息吧。”   沈苍得了令,回值房歇息了。   走前还得了赏赐,愁眉苦脸地提着吕阿楠做那三个菜走了。   赵珩不经意道:“那赤豆饭还有吗?给本王盛一些垫肚子。”   赤豆饭自然是有的。   满满一碗奉到了赵珩手中,沉甸甸的。   赵珩视线看向那冬笋腊肉,下一刻,便有一双纤细的银筷,夹了一块腊肉放在面前的食碟里。   是季晚。   他察觉了赵珩的视线,垂首微微笑了一下,便又去服侍郡主用餐。   “坐。”赵珩说。   季晚迟疑了一下,谢了恩,于旁边的椅子上轻轻落座。   赵珩将手中的赤豆饭分了一半给季晚,对他道:“吃饭吧。”   这次季晚犹豫的时间更长一些,轻声道:“王爷……这怕是不妥。”   “本王没有这么大的规矩,非要人伺候才能吃饭。”赵珩将一双餐筷塞入他手中,命令道,“吃。别再让人说本王苛待你。”   季晚终于妥协了,拿起筷子吃饭。   ……这是赵珩第一次见季晚吃饭的模样。   赵珩意识到,原来有些人不光本身就很美,连吃饭也能宛若风景。   季晚吃饭的时候很安静,还有些拘谨,只是并不夹菜,只吃饭,若宁和有什么要吃的,他便换了银筷帮她夹菜,再回来慢慢吃自己碗里的饭。   一块炖得软烂的牛肉被放在了他的碗里。   是赵珩的筷子。   季晚几乎是下意识要站起来谢恩,却被赵珩按住了腿。   “本王吃好了。”赵珩说,“你再吃一些,要吃菜,别只顾着宁和。”   季晚怔了怔。   这一次,他忘了下面准备的话。   直到赵珩走远,坐在那窗下的榻上,翻看起什么书卷,他才回神,与郡主一并,吃完了这晚的夜膳。   饭后有些水果与点心。   季晚陪宁和玩了一会儿,送她去寝室入睡,一直到他再退出来,赵珩依旧靠在榻上,翻阅膝头那本书卷。   有很多图案。   像是画册。   赵珩问:“宁和睡了?”   “是。”季晚犹豫了一下,问,“奴婢听谭嬷嬷说,内院已经打扫完毕,王爷今日可要回去就寝?”   “怎么?”赵珩又翻了一页,“怕本王不在你处留宿?”   “不、不是。”   赵珩伸出手:“过来。”   季晚再往前去,握住了赵珩的手,被赵珩一拉,便温顺地靠在了他怀中,半躺在了榻上。   赵珩枕着他的头,有些满意地又翻了一页画本。   “刚沈苍不都和你说了?那吕阿楠是个官宦混子,是何经业送来充数的。本王的后宅只有你。”赵珩说,“无需忧虑。”   季晚真有些忧虑了。   赵珩勒得他喘不过气,头还有点重,让他脖子痛。   他稍微动了动:“王爷……”   下一刻,赵珩一翻身,把他半压在了榻上,然后把那画册放在两人视线之中。   “看看这个。”赵珩说。   这一次季晚终于看清楚了是什么画册。   轰隆一声,季晚脑子都晕了,脸烫了,窘迫地要挣扎开,扭头对赵珩急促道:“王、王爷,我、我不看……”   他这稚子之态平日难得一见,令赵珩愉悦。   肃王已经蓄势待发久矣,一把将季晚打横抱起,踢开西寝之门,将季晚扔在了床上。   那书落在枕边。   “要看。要好好看。”赵珩来了兴趣,笑着吻他耳垂,“都来了快一个月了,于情事上还这般青涩。应该好好学学,学通了,本王哪里还舍得离开?”   赵珩说便把他手往书上按,指着那做骑姿的小人道:“不如试试这个?”   季晚连忙把手指蜷缩起来,好像那小人烫手。   他这动作逗笑了赵珩。   又翻了一页,指着那单腿指天,单腿立地的小人道:“晚晚,你这般柔软,平日总能缠着本王,要个不停,这个想必是轻松可行。”   季晚羞得满脸通红,根本不敢看,窘迫道:“不、不……太难了。我、奴婢我……”   “这也太难了?”赵珩似有些苦恼,在他耳边蛊惑,“那怎么办?晚晚自己翻翻看,一百多个姿势,总不有些平易近人的。”   季晚怔怔地看着,脑子似乎要沸腾了,有些稀里糊涂地就听了赵珩的话,抬手一页一页翻过去。   可肃王哪里来的这般耐心,他才抬手翻了两页。   肃王便已松了他的发髻,松了他的衣襟,将他捧坐在自己腿上。   “王爷……”季晚怔怔地看他。   眼神无辜,像是刚被雪润雨打过。   极令人神往。   “奴婢还没有找到合适的。”季晚道。   肃王按着他的头与他亲嘴:“我的好晚晚,是本王诓骗你。这般的乐趣,要看什么画册。多来几次,你自然就懂了。”   榆木疙瘩自有它的去处。   悄然于隐蔽处寻到了归巢。   季晚起起伏伏,衣襟落在手腕处,眼前一片迷蒙。   不知道从何处掀起一阵滚烫的风,在屋子里打起了旋,吹散了他的思绪,乱翻那被随手扔在榻上的画册。   明明眼前什么也看不清,可那画册里的每一对小人都似活动了起来,清晰地呈现在眼前。   越看,越羞。   越羞,越看。   忍不住从心底里涌出天然的好奇。   从身体层面被剥夺的本能。   那些隐隐从宫人口中透露的陌生之事。   那些怜悯的眼神,那些说着“可怜这么小就,罢了,不懂也好”的俯视……   因了这册子,真相大白。   原来人伦之乐便是如此,原来水乳交融堂堂正正。   有些难过。   有些羡慕。   有些向往……   (金鱼游泳)   亦有些冲动。   那些千百种纷乱的滋味涌在心头,他还不曾缕清——又其实并不用缕清。   飞禽走兽,花鸟虫鱼;   各循天性,终有枯荣;   生而为人,自然会懂。 第30章 还有三日   腊月二十三。   小年。   这是一年里终于可以开始歇下的日子,即便是血流了整个腊月的东厂大堂,此时也都关门。   不管是皇亲国戚,亦或者是官宦人家,今日皆闭门忙年。   祭灶,扫尘。   郡主今日休学,并不用去读书,不用起那么早。   季晚终于得了空,可以多睡一会儿,奈何身边躺着的人一直死死搂着他的腰,又沉又热,刚过卯时就睁开了眼。   天还黑着。   他盯着架子床顶看了一会儿,本来想翻个身再睡片刻,可身后那顶着他的物品让人有些惊心。   最后只能悄然起身,从床尾滑了下去。   外面还凉着。   季晚哆嗦了一下,拽了拽身上的袄子,走到槐树下,打碎了水槽里的浮冰,汲水洗漱。   槐树的枝丫上还挂着好几套昨日没来得及收回去的被单和衣服。   在头顶飘来飘去的。   他仰头去看,四周都静悄悄地,只有膳房的方向依旧灯火通明,热气从烟囱里冒出来,飘向高墙之外。   隐约可以听见零星的炮仗声——这大约会持续整个正月,直到十五后才能稍微安静一些。   院落厨房门口摆了两个花坛,前些日子膳房的伙计帮他寻来,他种了葱和蒜,这两日发了细小的绿苗。   犄角旮旯的蛛网和碎瓦砾已经被他都打扫干净。   小路收拾得整齐,花坛也都垒好。   他从膳房寻了几把破椅子和条凳,这两天抽空绑了凳腿,还能坐,放在了槐树下。于是午膳过后,膳房的人们便会来这边凑做一堆,抽几口旱烟,喝两口茶沫,谈天说地的,直到下一个忙碌的时刻开启。   整个院子比他来时的萧条,不知道热闹了多少倍。   物也是。   人也是。   季晚很满意。   这样,即便他离开,等到春天的时候,那些人也能找到一隅,偷得半日闲。   *   他洗漱完毕便去厨房点了灯,给灶膛生了火,将前一日准备好的糖瓜、饴糖、糯米糕摆在灶神像前。   王府祭灶神在祠堂。   但他每年都会私下给灶王爷多上三炷香。   要保佑的人和事都又很多,以至于每年到了拈香的时刻,却没了思绪,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今年也是如此。   到最后,季晚躬身拜了拜,说:“求灶王爷保佑宁和郡主来年好好吃饭,健健康康。”   *   就在五日前,他特地挑了百来枚青皮鸭蛋,个个圆润干净,用高粱酒混合粗盐与香料包裹,仔细码好放在干净的粗瓷坛中。   等过了正月,蛋清白如玉,蛋黄起油沙,正好送粥,能让宁和吃到初夏。   前几日下面的庄子杀了猪,送了新鲜的入府,他特地挑了最好的几块肉,用盐、香料、油一并腌了三日,现在挂在灶膛正上方,烟熏火燎着。   等鸭蛋吃完了,腊肉也能吃了,拿来送粥都是再好不过的。   宁和爱吃甜的,他腌了些糖蜜饯,柑橘止咳,晨起泡一勺,酸甜开胃,还能润肺。   季晚坐在灶膛前,将这些事情一一写入手中那本小册中,仔仔细细,无半分遗漏,他其实写了有些日子了,密密麻麻凑了半本。   写到今日,写无可写。   细细叮咛,连自己都嫌啰唆。   他想了想,在册子的最后,写下了一句话。   “季晚遥拜郡主四季长安,年年康健,余生皆欢喜。”   合上册子,季晚又给灶膛加了把柴,他拨开侧立的柴火,露出后面墙壁那密密麻麻的计数痕迹。   季晚看着那痕迹怔忡。   冷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拂他鬓边碎发一动。   他终于回了神,用手中的硬木枝在最末端再划下一道浅浅的白印。   还有三日……   他想。   调令也快来了。   *   天亮后,先起了北风,接着雪又下了起来。   等到郡主醒来,被沈苍带着去玩炮仗的时候,已成漫天大雪,比整个冬天的雪加起来还密还厚。   季晚熬了一壶姜茶,要往正屋里送。   才走到抱厦下,门帘一动,就见肃王迈步而出,仰头去看天色。   “王爷,您起了。”季晚连忙行礼。   “风是从东北向而来,雪也是。”赵珩顿了顿,“开平出事了。”   他话音未落,便见沈苍推开院门进来,后面还跟了七八个身着军装的彪形大汉,胸口与肩上有徽,乃是肃王亲军。   “王爷!”那为首的扑通跪地,声嘶力竭道,“开平暴雪五日,粮仓塌了好几个。整个开平的粮食只够边军与城中百姓撑个十日!廖副将派我们等急报入京,请您定夺!”   他说完这话,跪行两步,将三百里加急的密信拱手呈上。   赵珩接过密信,摊开来阅览。   片刻后他问:“周虎,粮食勘合可带来。”   周虎道:“在属下身上保管。属下知道勘合珍贵,一路没敢合眼。”   他解开上身铠甲,从铠甲下拿出一个皱巴巴的包裹,又从包裹里取出一块锯齿状边缘的硬木板,双手奉上。   这勘合。   一半留在朝廷由户部与军部共管。   另一半则下发开平卫,由边军大营保管。   若前线出现重大变故,急需用粮,可将半印勘合送入京城,和留在朝廷的另一半对上,纹路完全吻合,户部与兵部共同签字批文,可调拨官粮万石。   赵珩抚摸那木板上的刻字与纹路,沉默了片刻,说:“你们一路辛苦,先下去歇息吧。”   周虎急道:“王爷,我等二十人一路轻骑快马,三日入了京,回去迎风,得五日。算上中间调粮的时间,若明日早晨不返程怕、怕——”   “百姓饿死,边军哗变。”赵珩替他说了不敢说出的话,“本王都清楚。先去歇息吧。”   沈苍带着周虎等人退入了雪帘中。   赵珩将勘合与密信捏在掌心,负手又仰头看了一会儿天,才似乎察觉季晚在身侧。   “茶凉了。”他说。   季晚怔了一下,连忙道:“奴婢换一些来。”   他走到厨房门口时回头又看了一眼,赵珩依旧站在那里,仰头看天,任由风雪落在了他肩上。   今日的肃王异常沉默。   午膳也没有动动筷子。   他一直坐在靠近窗户的那张书案后,那密信与勘合被整齐地摆在书案正中央。   肃王似在翻看卷宗,可季晚几次进出,清楚地看到那卷宗也没有被翻动过一页。   他为肃王斟茶,轻声劝慰道:“王爷为开平受灾众人忧虑,还需保重身体。”   赵珩沉默了许久,突然笑了一声:“本王什么时候为开平众人忧虑了。”   他用指尖敲了敲手里那半块勘合。   “有了这个,我再写奏本,急送大内,合勘合、请兵部户部一同盖印签押,再赴京郊粮库,今夜三万石粮食便会运往开平。再是道路险阻,七日内必达。”   “那王爷为什么……”   “皇帝给我三万石,又要从我这里取走什么呢?三万石,押粮的队伍人可不少啊。”   没有什么东西,获得不需要代价。   有些代价可以接受。   有些代价大得连他也不一定能承担……   “其实不用求皇帝。”赵珩不笑了,沉下了脸色,盯着那半印勘合,“眼下粮食不够,是因为除了五万边军要吃饭之外,开平卫还有十五万百姓……”   季晚几乎是在一瞬间就听懂了赵珩的意思。   他猛地跪在了肃王脚边,抖若筛糠:“王、王爷,那可是、是十五万人命。不能、不能……”   词不成句。   他已然落泪,眼泪顺着脸颊落下,模糊了季晚的双眼。   过了片刻,肃王用拇指擦拭他的眼泪:“你哭什么?你与他们素昧平生,细细论起来,不过是五百里外的一堆数字。就像是屋子外面那盏灯,灭了,再点一盏便是。”   “不是这样。”季晚喃喃道,“不是这样。”   “晚晚,庙堂之上,淤泥之下……脏污的手段太多了。你并不懂,也不用懂。”赵珩轻声宽慰他。   季晚确实不懂。   (牛奶泡饼干)   他只是个在宫里待了十五年的掖庭宫奴。   他只懂做饭。   那些朝堂纷争,那些权谋心术,对他来说都太过遥远。   可在他看来,有些道理很简单,就那么笔直。   “是人。他们是人。”季晚哽咽地说,“有母子,有夫妻,有挚友,有亲眷……他们不是屋子外面的灯,消失了,就再也点不燃。”   赵珩从未见他这般哭过。   泪水糊了他一脸。   又落湿了他的衣襟。   让他狼狈不堪。   即便赵珩擦了又擦,还是不能止住他如雨的泪。   赵珩有些心烦意乱。   他感觉自己似乎说错了一些话,即将又要办错一些事——有了这般的感觉,更让他烦躁。   “你刚端来的是什么?”他问。   季晚哭得迷迷糊糊抬头去看摆在桌案边缘,还没来得及呈给赵珩的点心。   他站起来,擦了擦眼泪,哑着声音把那一碟糖瓜、饴糖、糯米糕凑了一叠,放在肃王的手边。   “担心王爷不曾进膳,送一些点心过来。”他声音虚弱沙哑。   “本王不饿。你最心疼宁和,去给宁和吧。要不给沈苍吃。他们都爱吃你做的东西。”   “都有,他们都吃过了。”   赵珩叹了口气:“要不本王放那个小胖子出来,你去给他。他很会哄你开心。”   “……吕阿楠也吃了。”季晚轻声道,“王爷,今日是小年,祭灶神的点心,整个王府的人都吃了。只剩下您。”   赵珩怔了怔。   ……原来今日小年。   一个小家,一年到头,最是丰衣足食,心满意足的一天。   祭祀了灶神,再求来年一个仓廪富足。   可开平卫的众人,也许没有来年。   “王爷……过了小年,再过正月,就是新的一年。若开春了,真有些许人活下来,他们做上一桌子饭菜,端上来的时候,却只有冰冷的屋子,让他们如何活下去?”季晚红着眼仰头看他。   他眼神如此清澈。   倒映出赵珩的身影无比清晰。   可第一次地,赵珩竟觉得,在季晚的眼神中那个自己太过狰狞。   赵珩没再看季晚,在勘合面前坐了一会儿,他死死捏住了拳头,却忽然下定决心般松开,道:“研磨吧。”   季晚恍惚起身,挽袖为赵珩研磨。   一如既往的温婉恭顺。   赵珩从那纤细的手腕上移开视线,摊开空白的奏折,蘸墨落笔,力透纸背——   开平暴雪,军民受困,现呈勘合,乞调京畿粮三万石,即刻起运,依限赴援。   臣赵珩,叩谢圣恩,感激涕下。   *   又过片刻。   在大雪中,自肃亲王府有一快马急入紫禁城中。   将这紧急奏折与勘合在夜色降临前,直送入了养心殿内。   注1:勘合,一种编有字号、用于校勘比对以防欺诈的文书,有硬纸板的,有木板的。是古代政府日常行政中所采取的一种技术性验校手段。(摘自百度百科)文中借鉴的是明代的“半印勘合”。   --------------------   我最近有很努力的给大家的评论点赞。(???)? 第31章 烟花与云朵   赵珩下午便得了圣旨入宫。   半夜的时候,消息从宫里传来了,户部、兵部已盖了章签了押,加急送往京畿官仓,三万石粮食,不日可调往开平。   这话是沈苍带回来的。   他还说王爷去了户部,今夜应该回不来了。   调粮事务繁杂,需连夜核对官仓存粮、敲定调运路线、协调护粮兵丁,还要与内阁大臣商议补给事宜,得在宫中守一夜。   “王爷说让季奉御早点休息,不用等他。”沈苍道。   季晚想了片刻,不曾参透其中深意,只好道:“我明白了。”   吕阿楠被暂时放出一晚,跟郡主玩翻花绳,逗得宁和一直诧异的叹息。   直到季晚做了夜膳上来吃。   吕阿楠又端了新的炒鸭血、溜肥肠,非得季晚尝一尝:“这是新做的呢,不是上次那些剩菜。”   季晚尝了。   “怎么样?”吕阿楠问他。   季晚很想劝他回去安安心心做官宦子弟比什么都强,但最后在他那期待的眼神中,还是点了点头。   “好吃的。”   吕阿楠终于得到了肯定,心满意足地回去睡觉了。   宁和洗漱后,抱着季晚的脖子直到被安放在床榻上,却不肯睡,缠着不让他走。   外面淅淅沥沥听见了鞭炮响声。   还有烟花飞上了天。   吹了灯,侍女掀开一些窗户上的厚帘子。   勉强能看见遥远的一个角露出星星点点的烟火。   “过年的时候,咱们也放,一起放。”宁和羡慕地说。   季晚怔怔地看着烟花没有吱声。   宁和拉了拉他的袖子:“好不好,季晚?一起放。”   季晚摸摸她的头:“……好。”   他说了谎,过年还有七日,他等不到那时。   “拉钩。”宁和说。   “拉钩。”季晚伸出小拇指与宁和的勾在一处,回头又去看烟花。   他等着宁和说出盖章两个字,却没再听见声音,回头去看,宁和已经陷入了深眠。   季晚忍不住笑了出来,又有些羡慕。   孩子就是这样,情绪来得快,忽然就开心忽然就烦恼,也忽然就忘在脑后,无忧无虑地进入了梦乡。   他等宁和熟睡,再给她盖好被子,这才从里间出来。   王爷的桌案上,笔与砚台还摆在原来的位置,墨渍干涸了,在砚台上留下一圈隐约的痕迹。   季晚过去,将翻开的卷宗整好,摆在一角。   又去洗笔。   季晚握着笔杆,在清水里轻轻荡开一浪墨痕。   就在不久前,肃王坐在此处。   他今日不用去东厂,换了身玄色道袍,随意披了件比甲罩身,提笔书写奏折时,肩背笔直,落笔却似行云流水。   墨色的字落在白色的宣纸上,悄然晕开。   字如其人,似有无数锐利的刀锋隐藏其中。   落下的每一个字,似乎都承载了千钧的重量。   彼时,外面的大雪,拢了白光,映照在糊了纸的另一侧,映照出这位肃王的模样。   怪得很,季晚觉得那时自己并不曾多看。   可现在,万籁俱寂,肃王的样子却如此清晰。   【靖宇㊣】   连紧蹙的眉心,微垂的眼眸,甚至是一声轻微的叹息,都一一浮现在眼前……   窗外的烟花又猛地在半空炸响。   季晚一惊,笔上的水渍滴落,落在案头白净的宣纸上,迅速地晕开,落下了一块灰色的墨渍。   还不等他想明白其中关节,便隐约听见了争吵之声。   是从膳房方向传来。   他与侍奉郡主的侍女打了招呼,披上袄子,出门去看。   这个时间膳房还灯火通明,倒有些奇怪。   *   走到偏门处,便听见孙满与人对骂。   “不会做就是不会做!你们要赶着回开平,我也不会做!”孙满道,“仗着自己是王爷亲兵就这么跋扈啊!沈大人品阶比你周虎高多少,也没在咱们这儿端这架子!”   “耽误我们回开平,信不信我现在就斩了你!”周虎怒斥。   季晚拉开门闩。   周虎在中间正提了孙满的领子。   肃王亲兵乌泱泱挤了半个院子,膳房的众人提着棍杖站满了另外半边。   那孙满立马道:“季奉御,你来得正好,给评评理!这个周虎三更半夜的跑来,非要膳房赶二十个人五天的行军干粮,明早卯时之前就要!这才几个时辰!”   季晚便问周虎:“馒头、白面饼子,这些可作干粮吗?”   周虎道:“路上急,没法儿生火。白面的吃食上路就冻成石头,冷吃根本啃不动。”   孙满冷笑:“他挑得很,要张大厨做的那牛油麦饼才行。可是老张今日闪了腰,躺在床上起不来呢。”   周虎被他激得怒发冲冠,一把把人拎起了一半。   孙满一张脸顿时憋得红紫。   季晚连忙道:“我来做。”   周虎冷笑:“王爷屋里头的玩意儿,不男不女的,会做什么军粮!”   他话音未落,膳房的众人便真的生气了,一群人往前逼去。   “怎么说话的!”人群里有妇人嚷嚷,“当兵的了不起吗!”   “老子以前也在开平当兵,没见过你这样的!”   “你什么玩意儿!”   周虎没料到,怔了怔,再去看季晚,眼神里多了点儿别的东西。   季晚深吸了口气,作揖道:“我现在不会,却可以学。卯时之前定备好干粮。”   *   张大有年龄大了,早晨扫冰的时候滑倒,到现在都动弹不得。   季晚去时,他正挣扎着要起来。   “你不知道。”张大有急得握住季晚的手,“这大雪天,吃不好是要冻死在途中的。开平得不到回信,一旦哗变,那、那多少人的儿女要死哟……”   泪顺着他脸上的沟壑落下。   季晚想起了孙满的话——张大有的三个儿子都死在了开平。   “张爷,您教我。”季晚说,“还有时间,来得及。”   冬日行军,干粮得顶饿,耐冻,好嚼,且冷吃不闹肚子。   开平苦寒,深受其害。   张大有前些年借鉴烤馕的做法,琢磨了一种麦粉饼。   用牛油、炒米、鸡蛋、粗麦粉混合烤制。   因其有大量牛油,极寒的天气中也能如膏状咬开咀嚼吞咽,且顶饱,吃了能饱腹半日。   *   整个膳房的人都动了起来。   按照张大有给的配方混合面团,季晚又做了改良,在里面加了咸肉,增加咸香,更加管饱。   几口烤坑都开了,还有带大铁锅的灶也都加满了柴火。   烧了红彤彤的,做好的饼坯不停地被送进去贴在壁上,又在烤至金黄后,被拿出来晾干。   帮厨们热得满脸通红,浑身冒汗。   三四百个饼子像云一样,从三个厨房里送出来,又在屋檐下被检查是否完全烤干,接着晾凉,分装。   寅时刚过。   二十个包裹便整整齐齐地摆在屋檐下。   周虎带着人怔怔地站在院子里看着,没有动弹。   直到季晚从厨房里出来。   今日的他,也很有些狼狈,一些发丝从发髻中散落,脸上都是汗和烟,被襻膊系高的衣袖上有零星的烫洞。   可他是愉悦的。   “周大人,您点一下。应有余量。”   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倒把脏污拉成了一排横道,有些好笑。   可周虎没有笑。   他道:“季奉御,先前是我老周口无遮拦,辱没了您。我周虎给您道歉。”   季晚一怔。   那周虎眼眶红了,哑着嗓子:“这饼子……是能救命的东西。周虎与兄弟们,谢季奉御大恩!”   说完,他与身后众亲兵,后退一步,抱拳躬身,深深行礼。   *   卯时的晨钟自西北向的钟楼传来。   随即响彻大街小巷。   整个京城便在这一百零八响钟声中渐渐苏醒过来,城门缓缓开启,一如过去数百年一样。   周虎他们几人带了干粮,自王府偏门骑马离开,与京郊大营的剩余亲兵会合,再向东北疾行,顺利的话,便会在五日后抵达开平。   下了一整夜的大雪没有停。   季晚给郡主做了早膳,送她出了院门,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了遥远的夹道尽头。   这才回到屋子里。   他其实没什么东西收拾,只有几件薄直裰,还有贴身的衣物,以及一封司礼监给他的调令。   王爷给他的大氅,他并没有打算拿,整齐地叠在了床头。   陈领说得没错,刘守义不是个守信之人。   其实他也曾好几次心慌意乱,反复去看那调令,才能渐渐平复。   可今日,还剩下两日的时候。   他忽然更不确定起来。   真的吗……   一封司礼监的调令,就足够与王爷的金口玉言抗衡?   若王爷不放呢?   把衣物叠好。   他看了看那调令,拿起打开,里面写着“暂调”二字。   暂调——甚至没有截止日期。   外面下着雪,天色阴阴沉沉的,云朵压下来,也压在了季晚的心头。   他走到门外,站在昨天赵珩站过的地方。   ……无论如何,明日是最后一日,若无人来接他回宫,他就求王爷准自己回尚膳监,找刘守义问个清楚。   【雅雅】   又过片刻,他听见了脚步声。   接着院门吱呀被推开。   沈苍入内。   “季奉御。”沈苍道,“尚膳监来了人。”   “尚膳监?”季晚略有些吃惊,“不是应该明日来人吗?”   他并没有因为这个消息而安心,反而更加不安起来。   沈苍道:“是,说是刘掌印想请您回宫一趟。”   --------------------   回不去的,放心。(我在说什么没道德的话)   ----   抱歉,今天真的太晚了。   我给大家磕一个,实在是抱歉,以后不会了。再晚我也争取九点之前发出来。   另外,明天休息日。   周四见。 第32章 鬼魅   进宫的路,是熟悉的。   【520赫兹的芽】   像是他七岁那年,先被送入了京城,又被送入了内廷。   飞翘的屋檐金碧辉煌,高耸的城门砖红热烈……轻易地就让刚刚被施以极刑的孩童忘记了不久前的痛苦和恐惧。   小火者们在内官监里被来自各内侍衙门的宫人挑选带走。   他太瘦小,被剩了下来。   天都黑了,宫人四散,连内官监都要关门的时候,还没有去处。   他害怕起来,一直哭。   他想回家。   有人问旁看管他们的长随:“怎么独剩下了一个?”   那长随道:“三春姑姑,您看他,豆芽菜似的,说不定过两天就病死了。哪个监里的公公看得上?”   他哭得更厉害了。   那女子蹲下来给他擦脸,又给了他一块点心。   “吃吧,吃饱了就不哭了。”那个穿粉色袄裙的年轻宫女哄他,“我带你走。”   敬妃娘娘宫中的太监名额没有空缺。   可三春姐会做饭,经常出入尚膳监,在刘守义处得了不少青睐,便将他送了过去。   ……直到现在。   *   季晚停下了脚步。   “这不是去尚膳监的路。”季晚说,“真是掌印唤我回来?”   那宫人回头看他,客客气气道:“虽是刘掌印请奉御回宫,却并不一定要去尚膳监,不是吗?”   季晚沉默。   宫人笑了笑,道:“请吧,季奉御。莫让主子久等了。”   那宫人再不说话,转身前行,季晚看了他的背影一会儿,沉默跟了上去。   紫禁城的内廷犹如迷宫。   中间有无数隐藏着秘密的窄小夹道。   他们在那些夹道中穿行,时而向北、时而向东,幽暗中撞见过疯疯癫癫的宫人,也窥探到过一闪而过的人影。   朱墙碧瓦下,人们被挤压成无数固定的模子,早模糊了面孔。   有猫儿的叫声。   有咒骂的哭声。   可是这些声音很快消失在了遥远的宫墙后,像是从来不曾存在过。   那宫人引他从一扇后门入了内,穿过一个窄院,竟是一个厨房。   里面大灶的灶膛已经烧了火,铁锅里咕噜噜热着水,旁边有几个做厨工打扮的长随侍立,见他进来,便都行礼,唤季奉御。   站在最前面的竟是松台。   “季奉御,等您许久了。”他谦卑温良地说。   “这是哪里?”季晚问。   松台将手里的襻膊递过去:“是端本宫。”   端本宫。   东宫。太子居所。   又过片刻,季晚上前拿起襻膊系于肩头,围上围裙,走到案台边。   那一丈多长的红木案上,食材堆积成山,山珍海味还在其次,不合时令的蔬菜瓜果成筐垒放,更有各种平日难得一见的各种香料用金罐一一分装。   一应物事奢靡齐整,令他有些怀念王府膳房的随意。   松台又道:“请吧,季奉御。别让太子久等。”   季晚深吸一口气,拿起了案头的菜刀。   *   太子的饭食都由那早死的王奉御操持,他鲜少接触,只能根据模糊的印象做了一些。   即便有不少人打下手,也很久没有这般忙碌。   等那些菜被一一端了出去,季晚擦了擦汗,随最后一位送膳的宫人从后厨入了端本宫正殿。   雪与靡靡之音依旧。   只是那台上的舞姬早换了别人。   刘守义正站在太子身边,躬身讨好地笑,与他平日在尚膳监那端庄仪态截然不同。   见季晚来了,刘守义连忙招呼:“快来这边,小晚,太子殿下等了你许久了。”   季晚上前,匍匐跪拜。   又过了好一会儿,太子才注意到他。   “你就是那个……”太子酒还没有醒,醉醺醺想了半天,才依稀记起这个奴仆的名字,“季晚?”   “是。”季晚回。   太子的筷子在那些他做好的菜肴里翻动几下,有些鄙夷道:“净是些寡淡的家常小炒,也没什么滋味。”   季晚垂首跪地,没有说话。   太子口齿不清道:“你、你过来一些……来孤的身边。”   季晚应了一声。   那太子却忽然一笑:“谁让你起身了。”   季晚一顿,这才膝行到了太子脚边,不等他跪稳,下巴就被太子捏住,整张脸被逼着抬头。   “你知道今日叫你进宫是为何吗?”太子问季晚。   季晚垂着眼帘,忍受着这般的打量。   “奴婢不知。”   “其实孤、孤也不太懂。”太子打了个酒嗝,“是皇帝让孤把你召进宫。‘看一眼那个赵珩痴迷的阉奴是什么路数’——这是父皇的原话。可你……啧。”   太子用眼神肆无忌惮地打量他,像是打量什么玩意儿。   末了,太子冷笑一声道:“我以为王兄宠爱的能是什么好货色,竟连姿色也这般寡淡。”   他松开手,又随手抓了块帕子擦了擦手指,扔在了季晚眼前。   季晚没有说话,他如此安静,甚至连呼吸都安静地没有动静。   可太子对此并不满意,又道:“我还担心召不回你,毕竟王兄那么独断专行。可没想到刘守义出了个好主意,说先让父皇留住王兄,再以他的名义叫你,你定回来。”   他蹲在季晚面前,与季晚直视。   他如同每一个上位者那样,即便是在思绪最乱的时候,也极懂得如何死死钳住猎物的死穴。   “我、我听说刘守义这个奴才,承诺了让你一个月出宫?”太子哈哈大笑,指着刘守义,“就他这条老狗说的话,你也能信吗?”   季晚的脸色终于苍白了,他抬眼看了一眼刘守义。   刘守义正在太子身边讨好笑着。   隐隐有过预感。   知道也许不过自欺欺人。   心里空落落的。   冰冷的感觉蔓延开。   他的手指不由自主地蜷缩,如果可能,他甚至想岣嵝身躯。   太子又道:“可孤,不一样。孤是一个一言九鼎的人,皇帝也是。”   他伸手,刘守义便连忙将一本明黄绫面的密旨捧到了太子手边,太子展开来,给季晚看——   奉天承运皇帝,密诏:   尚膳监奉御季晚,自幼入宫,侍主多年,谨守本分,念其侍奉有功,特恩许出宫。   钦此。   太子指了指密旨上的落款日期,还有上面加盖的广运之宝——那是三个月后的一个日期。   “认得吗?”他问,“有了这个密旨,三个月后你就可以自行离开王府,离开京城了。谁也拦不住你。”   季晚怔怔地看着。   刘守义在旁边连忙补充:“季晚,这是御玺啊。皇上恩许你出宫啦!还不谢恩。”   季晚没有谢恩,他觉得很恍惚。   “太子殿下,您想让奴婢做什么?”他轻声问。   “你?一个以色侍人的阉奴,能起什么大用。”太子用密旨轻轻拍了拍季晚的脸颊,“你只需缠紧王兄,哄得他尽量耽于情事、无心顾及其他,便算立了功。”   他将那密旨扔给刘守义。   “这密旨就放在你师父这里保存。三个月后……你来拿。”   *   刘守义得了太子的青睐,高兴得笑完了眉眼,对季晚也是柔声细语:“你好生听太子的话,师父先回监里了。等三个月后你立了功,再来我这里拿圣旨。”   刘守义走了。   乐舞声再响。   太子被吸引了注意,哈哈大笑,起身与那舞姬共舞。   不再理睬跪地匍匐的季晚。   像是早就忘记了他。   那被扔在地上的手帕随风轻轻飘落在禅椅的脚踏上,又被太子路过不经意地踩住。   季晚觉得,这一刻的自己,与这块被随意丢弃的帕子,并没有太多的区别。   他挣扎着从地上起来的那一刻,麻木的膝盖像是被万亿钢针刺中,让他差点再次屈膝,痛得他差点落了泪。   他晃了晃,又站稳。他眼眶干涩,没有泪水。   季晚活动了片刻,随着宫人要往出去。   走到那雪地时,太子自上而下看了他一眼,忽然怔忡,喃喃道:“孤知道了……孤知道了……”   下一刻,太子跳下扑上来,一把死死抱住了他。   “你一定是精通房中之术。”太子兴奋道,“你一定是在床上迷倒了王兄!”   季晚浑身僵硬:“殿下?!”   太子疯了一般把他扑倒在了雪中。   眼神里全是疯狂的神情。   “让孤试试!”他颠三倒四地说,“让孤也试试!!”   季晚浑身僵硬如石,无数的声音堵在了喉咙里,直到太子撕开他的外衣,他才能惨叫一声:“不要!”   “不要什么?”太子急促喘息着,恶狠狠从牙缝里挤出话来,“他就是个野种,孤才是太子!他能睡,孤不能?!”   太子死死压着他,钳住他的手腕,像是要捏碎了一般。   他恍惚听见旁边侍人的惊呼和劝阻。   这没有用。   所有的一切都没有用。   刺骨的寒意把他淹没。   被体温融化的雪水渗透入衣衫,顺着血液蔓延。   可愤怒和绝望塞满了季晚的胸腔,让他的每一次呼吸都在鼓噪,每一次呼吸都像是要死去。   就在这一刻。   一柄利刃穿透了太子的右肩,血从那里飞溅出来,落在了季晚的脸上。   太子怔了一下,忽然发出了凄厉的惨叫,下一刻,他的发髻被人一把拽住,几乎是被那利刃挑了起来。   在这个过程中他一直在惨叫,夹杂了无数的污秽之语。   太子破口大骂:“赵珩!你疯了!你敢行刺太子!我要你车裂!要你凌迟!”   “你最好闭嘴。”   站在他身后的肃王身着玄色大衣,一身落雪也挡不住他的杀戮之意。   血气在赵珩漆黑的眼眸中翻涌,他声音低沉道:“否则,我也不知道,是否会忍不住枭首。”   他只是说了一句话。   便让人感觉到了冰冷入骨的恐慌。   太子咽了口口水,被酒色凿空的脑子在这一刻终于有了一丝清明。   “好、好。孤不说了。王兄放过孤。”太子道,“王兄,孤是你唯一的弟弟,是太子……你总不能真的杀了孤吧。”   “太子说得对。”肃王轻轻叹了口气,似乎有些遗憾,“确实……还不到杀你的时候。”   他话音未落,利刃猛然又往前递了半截,下一刻手腕一扬。   那右边胳膊便落在了远处。   太子发出了与之前数倍的惨烈叫声。   鲜血喷涌四散。   肃王持剑,从血雨中缓步而来。   犹如鬼魅。   那些鲜血落在他一身玄色大氅上,被白雪一耀,像极了黑夜的苍穹上落下的点点星痕。   整个东宫里的众人惶惶四散。   可季晚没有办法躲,他本就是鬼魅的猎物。   被冰冷的眼神钳住,只能蜷缩在雪地中,等待被拘束。   那浸了血的大氅落在他肩头,遮盖了他的衣不蔽体。   下一刻,他被肃王打横抱起,他忍不住抓住了肃王胸前的衣襟,声音还有些发抖:“王爷。”   赵珩低头看了看他被血污过的指尖。   “……回家。”赵珩沙哑着声音说。   --------------------   今天其实八点就写好了, 但是赵珩一直在脑子里跟作者打架。   赵珩:杀了他。   作者:不行!   赵珩:不杀他算什么男人。   作者:你怎么跟皇帝交代!!!   【可-耐的芽】   赵珩:把皇帝也杀了!   绝望的作者:后面还有十万字大纲啊!你疯啦!   赵珩:(勉强妥协)那砍胳膊吧。 第33章 血雨腥风中走来之人   赵珩抱着季晚踏出端本宫正门。   之前不见踪影的松台正掖袖而立,见赵珩出来,并不惊恐,恭敬行礼:“王爷。”   赵珩抱着季晚边走边道:“你报信及时,做得很好。”   松台垂首道:“是奴婢应尽之责。”   “太子断了右臂,取炉内炭火灼烤伤口,便能止血。再让宋苗舟来给他看看。”赵珩轻描淡写道。   松台听了这话,眉毛微微一跳,应了声是。   “我今日观太子疯疯癫癫,神志不清。你近些日子喂他吃了不少阿芙蓉膏吧?”赵珩问。   松台道:“近半月已翻倍了。”   “你有些太着急了。”   松台温良地垂首:“为王爷的大业,奴婢莫不敢殚精竭虑。况且……奴婢再急,也没有王爷您这么急呀。”   赵珩嘲讽地笑了一声。   太子惨叫的声音断断续续从端本宫内传来。   松台问:“王爷,太子如何处置。”   “留他一命,但别让他再有醒来说话的机会。”赵珩已抱着季晚上了马车,“至于宫中其他人……”   “奴婢自会处理妥当。”松台轻声道,“请王爷放心。”   “再去查查刘守义。”赵珩说,“他提前走了。太子是否与他有什么密谋?”   “是。”   *   黯淡的天空又落了雪。   把那些污秽的血迹掩埋。   沈苍驾着亲王座驾驶离东安门,把那座金碧辉煌的皇城暂时抛在身后。   这一路上,赵珩抱着季晚都没有松手。   他低头去看被裹在大氅中的季晚。   季晚周身还在轻轻颤抖,将脸贴在他的肩头,像是走失后终于找回了主人的小动物那般惶恐不安。   他抚摸季晚的后颈,轻轻地抚摸,像是要安抚这份不安。   冰冷的掌心落在季晚的动脉上,滚烫的血液轻轻拍打他的掌心,又迅速地逃窜……跟季晚本人一样不听话。   下一刻,怒意便从赵珩心里重新燃起。   他一把钳住了季晚的后颈。   “本王有没有跟你说过,入了王府,就是本王的人!”赵珩压着怒火,在季晚耳边质问,“本王待你还不够好吗?你看上了太子什么?才敢没有本王许可便擅自离府?!”   赵珩将季晚死死按在自己的怀里,像是要把他捂死在自己怀中,又似乎是有些怕听见季晚的回答。   “给宁和做饭辱没你了是不是?!”赵珩咒骂般挤出话来,“皇宫这么好?!荣华富贵割舍不下?”   季晚没有半分挣扎。   有那么一瞬间,赵珩以为他已经死了。   可一丝凉意从胸口传来,然后那份凉意开始蔓延、扩大……赵珩意识到,那是泪。   是季晚的泪。   赵珩把他拎起来。   泪从季晚通红的眼里如一连串的珍珠般落下。   他的人也似珍珠般,碎落一地。   “没……没有……”季晚声音沙哑,“奴、奴婢没有……”   赵珩愣了片刻,掐着他的后脖颈死死吻了上去。   *   马车入了王府。   这一次是从王府正门入内。   王府中道大门全部开着,宫灯在雪中随寒风飘摇。   寂静得很。   季晚被抱下车的时候,什么也没有听见,雪阻断了他的视线,他也没有看见任何人。   但他知道,这不是回他那偏僻院落的路。   他像是被肃王拥抱,实则被肃王捕获。   肃王带着他最宝贵的猎物,自王府中道,入后宅王爷居所。东厢房的门被踹开,下一刻季晚被扔在了架子床上。   不等他回神,双手便被一根粗棉绳死死缠绕,紧紧束在了床栏上。   在黑暗中,他想要抬眼看赵珩。   可一块黑纱落在了他的双眼上,又在他的脑后系了结。   黑夜被这黑纱再次切割,变成了无数阴暗的碎片,偌大的屋子里的每一个角落都好像在晃动,白日的恐惧终于在这一刻成了无数鬼祟,涌上来,要把他撕碎。   每一块碎片都变得恍惚。   接着有人吻了上来,冰冷的唇触碰了他的脸颊,那些恐惧被压抑了下去。   季晚忍不住唤了一声:“王爷。”   一直冰凉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不准解开,乖乖等我回来。”   黑暗中的季晚柔顺地点了点头。   肃王似乎满意了,又在他的唇边落下一个冰凉的吻,然后,再下一刻,他悄然离开。   门发出闭合的声音,接着落了锁。   所有的一切都归于寂静的黑夜。   *   (贝壳的鱼)   今日小朝会前,寅时不到,众朝中大员便得了这滔天海浪的消息。   不少人几乎是第一时间便要往大内赶。   皇城戒严,禁军加了一倍。   站在端门外,便能看到清一色备重甲的禁军来回巡防,清一色配备了火铳。   何经业脸上的冷汗就没有停过,在这三九寒冬里,把一张胖脸泡得发白。   他终于看到了肃王的马车,一路小跑过去。   “王爷!王爷!这是真的吗?”何经业跺脚急道,“您、您怎么能这么鲁莽!那可是太子!”   “何大人听说了?”   “这,这是没什么证据,可总是有些小道消息的…太子啊。太子的胳膊!这可怎么收场,这可怎么收场。”何经业心如死灰地呢喃,“早知道就不上您这大船了。怪我鬼迷心窍。完了完了完了……”   “说起这个。”肃王道,“本王要提前恭喜何大人了。”   “恭喜什么?”何经业都快哭了。   “恭喜何大人要入主内阁,接替戚高峰的位置,做内阁次辅了。”   何经业一怔:“王爷什么意思。”   肃王整理了一下常服,拿着朝笏缓缓往皇城里走,何经业亦步亦趋。   “昨日下午,有歹人勾结了内廷的宦官,偷开了东华门,入了皇城。冲入端本宫,烧杀劫掠,至太子断臂,死伤大半。”赵珩说,“本王正巧散衙,察觉不对,赶往端本宫,将歹人尽数斩杀,救下太子。”   何经业困惑道:“那我怎么当的次辅。”   肃王瞥他一眼:“中间有一歹人身受重伤,却被救了回来。你说巧不巧,这歹人……竟是不久前从本王府离奇消失的章年……这个章年嘛,正是户部侍郎谈元正的学生。谈元正这样的逆贼要是被大人抓住,以大人过往资历,入内阁、做次辅,与娄雪松平分秋色也不在话下。”   何经业眼睛亮了起来:“这、这得有签字画押的供词才行啊!”   赵珩自怀中掏出一沓供词:“此乃章年今日清晨在东厂大堂所招认的供词副本,何大人正是主审管。”   何经业接过去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狂喜大笑:“好好好!谈元正!你个贼竖,也有今天!”   【??蒸利】   赵珩淡淡一笑:“而且谈元正与首辅娄雪松来往甚密,说不定顺藤摸瓜就……皆是您可就不是次辅而是首辅了。所以,何首辅,今日在养心殿应如何应对,想必你应该懂了。”   “王爷放心!”何经业正义凛然道,“此等逆行倒施,祸乱朝纲之事,臣与百官绝不姑息纵容!定要请陛下一查到底!还大端一个朗朗乾坤!”   【yaya】   *   天色开始是亮了的。   从黑纱中能隐约窥见白光,但整个屋子阴沉着,并没有感觉到多少暖意。   有人送了两次餐入内,不是沈苍,是膳房的帮工。   他便追问:“沈大人呢?你放心和我讲,我不会告诉别人。”   那人犹豫了一下说:“……沈大爷回来就自己去刑堂令罚了,结结实实受了三十棍,上次那伤还没好,直接就趴下了。”   季晚沉默。   要不是沈苍让他回宫,又怎么会受了牵连。   他其实有无数次想解开眼前那黑纱。   可是他想起了沈苍。   想起了太子的那只断臂。   想起了犹如罗刹鬼魅一般的赵珩。   想起了他在马车上说着那些咒骂的言辞时的失态。   ……比起恐惧,更多的是迷惑。   他不懂。   他只是个奴婢,任何上位者都可以让他匍匐跪地,任由心情生杀予夺的蝼蚁。   连刘守义都可以把他揉捏作弄,送出去讨好任何主子。   他反复地想起那血雨中向自己走来的赵珩。   为了他这样的蝼蚁,赵珩竟毫不犹豫地将太子、将皇帝、将整个朝局,整个紫禁城,甚至是整个大端都拖入这样的血雨腥风之中。   他不明白……   他无论如何想不明白。   季晚又浑浑噩噩地睡睡醒醒,做了无数的噩梦,直到天空吞下最后一丝光亮,外面有了响动,大门嘎吱被打开。   有人沉步入内,是肃王的脚步。   他从黑纱中看到了肃王的身影,他试图站起来,可被束缚的双手并没有如愿,晃了晃,反而跪了下去。   赵珩蹲在了他的面前,用冰冷的手指抚摸他的轮廓。   “王爷。”他轻轻唤了一声。   “怎么坐在脚踏上,不好休息。”肃王声音如常,似在嗔怪,再然后,他便落入了肃王的怀中,肃王钳住他的脖子,与他亲嘴。   他什么也看不清。   怎么也动不了。   只能全然的承受这份施予。   水渍顺着嘴角落下,每一份空气都被挤压,然后点燃,又送入了他的心肺。   他的思绪被搅乱,七零八落。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肃王松开了他,怜爱感慨:“晚晚,你今日好乖巧,很听话地等本王回家。”   “只是你一身脏污……怪本王今日来去匆匆,没有顾及得上。”他用拇指轻轻擦拭季晚嘴角的湿润,亲昵道,“让本王给你好好洗洗。从内到外。”   --------------------   我补充一下,这个歹人勾结宦官然后闯入皇城的荒谬事历史上真的有发生过。可以搜明“妖狐案”和妖道李子龙。   这个案子我在阶下臣里也用过。 第34章 心软   床头的绳子解了下来,赵珩却没有松开他,在给他除衣的时候,总有一只手钳着他的手腕。   季晚没再挣扎,沉默地任由赵珩摆弄他。   将身上衣物除得一干二净,又将双手捆在了他身后。   季晚在黑纱后有些无措道:“王爷,奴婢不会跑……”   赵珩轻笑了一声,在他耳边道:“晚晚,你已经逃过一次了。此时这么说,让本王如何能信?”   有人点了灯。   有人开了门。   外面风雪吹到季晚身上前,他便被厚厚的兽皮包裹。   赵珩抱着他走了出去。   黑纱一直没有除去。   他只能看清挂在芜廊下的灯笼,随风飘摇,一个接一个,连接到了远方。   又在风雪中行了少许路程,入了一偏殿,里面温暖潮湿,雾气弥漫,再下一刻,赵珩解开兽皮,将他扔进了中间那汪温暖的池水之中。   季晚一时不查,吃了好几口水,从水里抬起头来,急促呼吸着。   可再下一刻,他的脸便落入了赵珩的掌心。   黑纱被扯了下来。   亮光刺得他不能睁眼,好半天后,他才能勉强看清周遭的情形。   偏殿中有高低错落,布满硫黄的湖石,中间是一汪温泉水,中间正咕噜噜冒着泡,热气弥散开,每一次水波涌动都能在空旷的殿内引起回声。   在朦胧的光影中,赵珩已除衣站在他身前。   这是自上次他伺候肃王沐浴后,第一次如此坦诚相待。   季晚窘迫,连忙要垂下眼帘,却被赵珩牢牢地钳住了下巴,重新抬了起来。   “躲什么?”赵珩冷声问他,“与本王相对,总是垂着眼不肯看人。本王样貌如此不堪?看太子的时候我瞧你目不转睛呢!”   明明是谦卑之仪,却让赵珩在这里一通强词夺理。   季晚根本没了言语,他只好抬起头,直视亲王容颜。   赵珩眉心微蹙,用拇指使劲揉搓他脸上留下的血渍:“赵珝这个蠢材的脏血,也配留在你的脸上。”   他指尖似有老茧,搓得季晚脸上生痛。   面容阴沉,眼神冰冷。   那种逼人的寒意甚至让这泉水都少了几分温度。   可……   约是朦胧的雾气,柔化了他脸上的肃杀与阴霾。   曾经多看一眼都害怕的容颜,如今仔细打量起来,竟少了些恐惧,多了几分坦然。   肃王所说无误。   他……确实有着一副万里挑一的好皮囊。   面若白玉,目似朗星。   若不是他浑身的威压与杀戮还在,这八个字,不应该送给娄雪松大人,放在赵珩身上才算勉强得宜。   赵珩垂眸问:“好看吗?”   他以为季晚不会回答。   可季晚如此坦诚,轻声道:“王爷本就凤表龙姿,气宇轩昂。”   赵珩眼微微眯了眯,将他一把按在了那温泉岸边,低头猛亲了上去。比起亲吻,倒更像是撕扯猎物般粗鲁凶狠。   他狠狠啃咬那唇,又去捉那无措的舌,吮在齿间反复研磨。   “小骗子。”他含糊地呢喃,“现在说些讨好人的恭维话,已然迟了。”   季晚挣扎了一下。   被他按了回去。   呼吸乱成了一团。   温泉水汽蒸腾,烫得人发晕。   季晚双手被缚在身后挣不开,只能被动承受着这近乎掠夺的亲昵,唇瓣被啃得发麻,整个人都软软地顺从。   他听见了季晚那些碎掉的字句,似乎在争辩,说着“没有”,又说“不敢”。   赵珩气笑了。   “连逃出王府都敢,还有什么是你不敢的?”他问。   季晚眼神茫然,似乎被这温泉的热度烫得无法聚拢思绪,又或者真的再找不到借口。   赵珩按着季晚,让其仰身躺在那些布满硫磺的圆石上,全然覆盖其上,一点点地啃咬下去。   “这里……让太子沾染过吗?”他咬着季晚的锁骨,从牙缝中挤出言语来。   季晚犹豫片刻,摇了摇头。   他便狠狠地咬下去,在季晚发颤的时候,又用舌尖去抵那红肿的伤。   又引得一阵震颤。   “晚晚可要如实回答。”赵珩道,“否则本王如何为你好好清洁干净?”   季晚眼里红红的,摇了摇头:“没、没有。”   “这里呢?”赵珩却执着地游移往下,轻轻路过每一寸湿漉漉的沟壑,“这里,还有这里。”   “没有。”季晚的声音像是叹息般颤抖,辩解道,“没有。”   “真的吗?”   “真的。”季晚无比柔顺,即便他声音沙哑,即便被如此凶狠地撕扯,连那孱弱的荷尖也无法幸免于难,湿漉漉地可怜兮兮地红翘了。   “奴婢不敢欺瞒王爷。”他带着哭腔叹息道。   如玉般的身体。   横呈于眼前。   滔天的怒火终于在这样的顺从中滋生成了别的想法。   那些带着硫磺的圆润石头成了最好的垫枕。   浪和季晚一并被拍在岸边,在这暖殿中引出很大的声响。   滚烫的温泉水,却没有季晚烫。   一寸一寸地探入时,竟生出了这般的念头。   像是一口漩涡,要把自己拉入万劫不复之地,要将所有的一切都吸干殆尽。   妖精。   真是妖精。   “王、王爷……”季晚颠三倒四地哀求,“松开……给奴婢松开……求求……求……”   赵珩把他搂紧,绕后一拽。   那被束缚在身后的双手终于得了自由,却没有推拒他,反而一把勾住了脖子,把他往怀里拉。   季晚如此主动。   红着眼,昂着身,全然包容了一切。   双唇微启,眼神迷茫地看向屋顶。   他就那么温顺地躺在那里,与他散开的秀发般,毫无保留地展现在唯一的观者面前。   艳丽又哀羞。   美极了。   好看极了。   令人欢喜极了。   ……   温泉活水流过几波。   凉了又热。   热了又凉。   天色快亮时,赵珩终于有了饱腹感。   怀里的人晕了过去,身上落了斑驳,眼角还有泪。   【可-耐的芽】   却如婴儿般缩在他怀中……半点不设防。   可爱极了。   罢了……   赵珩想。   天下一切,王权富贵,金银、异兽、珍宝……但凡季晚想要,无有他赵珩给不了的。   不过贪图一些权柄而已。   给他便是,又有何难?   赵珩将季晚裹在那兽皮中,轻轻舔舐他眼角的泪痕。   便……饶过他这一回吧。 第35章 芸芸   饶是可以饶的。   人却不打算这么快放。   赵珩好像是下定决心了要给季晚一个教训,把人关在东厢房,并没有打算放出去的意思。   这些天来季晚过得日夜颠倒,迷迷糊糊。   醒来的时候,多半在肃王的怀中。   外面风雪依旧,肃王身披霜寒,总能把他冷得缩成一团,又在接下来的亲昵中慢慢被点燃,成了滚烫的火。   “晚晚这般热情。”肃王总在他耳边,如情人般呢喃,“饿不饿?想不想本王?”   殿外落了大雪。   阻隔了一切。   开始的时候他犹能挣扎,低声哀求赵珩放过自己,惦记着宁和的膳食。   渐渐地……一切都远去了。   恍惚中季晚总觉得很多事都与自己无关,在肃王的怀中,都成了那道雪帘后属于其他人的悲喜离愁。   在每一个殿内的角落。   用每一个想都不敢想的姿势。   被逼着含泪说出一些根本不敢诉诸于口的乞求。   这几天活得比他人生前二十二年加起来还要离经叛道,将这十五年来所有的规训全部撕了个粉碎。   他应该是窘迫的,应该是羞耻的,应该是无法承受的……   可,他竟没有觉得这样不好。   他想不明白,也没有机会去想明白。   他无暇顾及其他。   在那犹如情人的耳语中,在颠三倒四的交织中,在黏腻的汗水滴落在他脸颊上时,在那沟壑分明的胸膛抵靠来时……在彼此坦诚相待紧紧相拥时。   一切清明都成了罪过。   何必用礼义廉耻来亵渎这份迷乱的欢愉。   沉沦才是最大的褒奖。   *   拉回理智的是鞭炮和烟花。   在清晨的空中点燃了一片绚烂的光泽,透过窗棂,映照在季晚迷离的脸上。   季晚自泥泞中抬头,怔怔看了那片烟花片刻,直到又被猛冲,差点站不稳。   “想我。”赵珩沙哑的声音贴着耳根传来,“不准想其他。”   季晚字不成句地唤他:“王、王爷……是不是、是不是除夕了?”   赵珩把人翻过来。   低头在那烟花中,用目光勾勒季晚那蹙眉含泪的温婉模样。   他又低头去吻,恨不得把人嚼烂了吞入腹中。   好像怎么不够……再多次,也不够。   可这一次季晚抵住了他的肩,请求道:“好几日了,让奴婢出去吧。”   赵珩眉目冷了下来:“你还惦记着谁?”   季晚怔怔看他,半晌后有些无奈:“奴婢惦记着郡主……她这些日子好不好,有没有按时进膳。除夕正是阖家团圆的日子……奴婢僭越,却还是想去见见郡主,和她说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后,赵珩叹息一声:“又没打算拘你一辈子。本来今日也要一起过年。”   季晚眼神亮了起来。   赵珩笑了笑,拨开黏在他脸上浸湿的发丝,叮嘱道:“还有一桩惊喜,想必已在路上了。”   接着他不等季晚谢恩,便低头吻了上去。   “王爷?”季晚惊诧。   赵珩低声笑道:“光惦记宁和。本王倒怕你饿着。”   迎接他的只剩下季晚低声抽泣的动静。   赵珩用带着茧子的手掌按住季晚的腹处,感受那里的震颤,感慨:“喂了这么久,怎么都不见你饱足。”   *   待腹部终于鼓胀。   肃王又问。   季晚哭着反复说自己饱了。   这才终于被放过,让肃王抱着放在了早就准备好的浴盆中。   这次肃王终于不再从中作梗,让季晚专心沐浴,自己出去,隔着朦胧的屏风,在对面案边坐下。   手里的卷宗拿得心不在焉,眼睛倒是紧紧盯着屏风对面的身影。   待那白皙的身影终于起来,又穿上了准备在一旁的衣物,从屏风与幔帐中走出来,对着他缓缓行礼。   季晚内穿一身石青色缎面蝙纹直裰,里面是月白暗花绫中单,外面配了件织金比甲。   这会儿尚未束发,黑发披散在他肩头,更加了几分仙气。   一身冷色衬得他清如寒玉,与屋外的风雪相比竟更多几分高洁。   肃王手里的卷宗便啪嗒轻轻落在了案上。   衣服是前些日子就定好的。   他觉得季晚穿着定然好看,却没料到这般风姿绰约,让人目不转睛。   季晚走到他面前,有些羞讷道:“是不是太、太张扬了,这身衣服……太越制了。奴婢配不上。”   肃王的眼神动了动,抬起来死死盯着他那带着红晕的脸颊,好半天才能克制自己把他拉回内室的念头。   他起身拿起旁边那件银灰鼠毛领的厚披风盖在季晚肩头。   “本王选的,自然配得上。”他道。   *   出来的时候,日头当午。   季晚有些恍惚,好一会儿才适应这般的光,先看见了沈苍。   季晚对他作揖:“沈大人。”   沈苍有些憔悴,见他出来,委屈得有些想哭的样子,瞧见后面跟出来的赵珩,硬生生地把眼泪又憋了回去。   “季奉御,我护送你去膳房。”   他目不斜视地说完这话,转身就走,若不是一瘸一拐的比上次更厉害,那真可以称得上健步如飞了。   季晚连忙跟上去,差点没赶上。   他这几日也受了不少,体力没有恢复,快到膳房门口了才追上沈苍。   他气喘吁吁说:“沈大人,我再给你做些骨头汤吧。”   沈苍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喝不喝不喝。公务繁忙,不喝了。”   季晚还要再劝,赵珩道:“一会儿宁和就要散学,你先操心晚上做什么菜吧。”   确实,今日除夕。   得好好准备些宁和爱吃的饭菜。   季晚只好搁置骨头汤的念头,推门入了王府膳房。   大门内的膳房一如既往的喧嚣,来来往往的伙计忙成一团,几个厨房全都开了火,灶台上那滋啦的油烹响声,厨子们挥动的锅铲,还有风风火火的帮厨……   张大厨腰还没全好,站在一边监工学徒炒菜。   孙满在杂役厨房里大汗淋漓,一边嚷嚷道:“我那萝卜呢!怎么还没送过来!”   金婆婆正在小厨房门口,用滚水烫鸡。   一切都是季晚熟悉的。   站在这里,就觉得心安。   是万般复杂变幻世界中,最简单的那条路。   管你是谁。   一口饭,一口菜。   在这除夕之夜,模糊了所有的高低贵贱,成了芸芸众生中的一个。   金婆婆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说了一句:“季奉御,您回来了?!”   她声音不大,大家却都听见了。   一群人便都兴奋地嚷嚷起来,喊着季奉御就过来嘘寒问暖。   孙满最勤快,听见动静出来,大喊一声,就跳进来,挤过人群,激动得语无伦次。   可还不等这些人的手拍上季晚的肩,赵珩便跟了进来。   那些手又缩了回去。   在赵珩的注视下,成了小心翼翼地挤眉弄眼,然后四散开。   季晚回头去看赵珩。   赵珩颇有些无辜似的问:“怎了?”   季晚摇了摇头,从小厨房里搬出一把凳杌:“您坐。”   赵珩四平八稳地落座,道:“有些矮。”   “嗯,这是郡主的板凳。”季晚道。   赵珩:“……”   季晚垂下睫毛,颤了颤,压住要上翘的嘴角,轻声道:“张大厨准备了些菜,但总还得再做一些。请王爷稍等些时候吧。”   *   赵珩坐在那不合适的板凳上。   就在廊下。   周遭的人因了他,都绕道走,自动隔出一个空档。   倒让季晚在小厨房里能看得清楚。   无论是备菜、还是添柴,只要他一抬头,就能看见赵珩穿道袍披大氅,掖袖端坐于那不合适的板凳上。   他轮廓分明,眉骨突出,压着一双幽深的丹凤眼,其中有危险的东西在暗涌,锐利极了。   令人不敢长久地直视。   便是坐在这样的角落,也像是蓄势待发。   若有风吹草动,下一刻就可以提刀相向。   又过了一阵子,外面有了新的动静。   着红袄裙的宁和像只凤凰一样从外面飞了进来,一把扑在他怀里。   “季晚!季晚季晚!”宁和急着喊他。   季晚的眼眶先红了,他半蹲下去,擦拭宁和的泪,又仔细打量宁和的小脸。   似乎瘦了一些。   “就算我不在,郡主也应好好吃饭。”他说。   宁和不与他争辩,只抱着他哭:“想你了,吃不下。”   季晚更想落泪了。   “你、你去王爷那里等我好不好?”他说,“待做完了饭菜,再一起吃年夜饭。”   宁和起初是不肯的。   可赵珩唤她:“泠儿,过来。”   宁和气鼓鼓地看他。   赵珩伸手:“过来,莫要耽误季晚做事。”   宁和这才不情愿地走过去。   【没脑袋-的鱼】   季晚忙碌了一阵子,再抬头去看,便见宁和已经不再对赵珩生气,坐在他单膝上,头靠着赵珩的肩膀,双脚离地一晃一晃地。   赵珩抱着她。   父女就这么目不转睛地看过来。   像是看了他许久。   像是全身心地依赖。   隔着蒸屉的蒸汽,朦胧很多东西,比如说身份、又比如说处境……足以让季晚恍惚。   他愣了许久,才清醒过来。   继续忙于灶台之间。   *   外面天色又暗了一些。   酉时过半。   隔着好几道围墙,都能听见犹如雷鸣般的鞭炮声在京城里四处响起。   年味儿更浓了。     即便忙碌,众人也都带足了喜气。   季晚做好最后一个菜,拆了襻膊,去净手的时候,有门房传话,说宫里来了圣旨。   赵珩似乎早就料到,并不慌乱。   他抱着宁和起身,又对季晚伸出手:“走吧。与本王同去接旨。”   季晚怔了怔,抬眼看他:“王爷?”   “你忘了。”赵珩道,“说好给你的惊喜。”   --------------------   最近有鱼塘的春日推书活动,推书还有海星送哟。(疯狂暗示推书和海星。) 第36章 转瞬即逝的梦   宫中来了两道圣旨。   由司礼监秉笔太监卢应亲自送了过来。   他在王府正殿双手捧着圣旨等了许久,一见赵珩入内,便谄媚笑着凑上去,和风细雨道:“肃王爷,大过年的,打扰您了。”   他这恭敬的模样,全然没了早先在御前的那副轻慢的模样。   似乎长条尾巴就能对着赵珩摇尾。   赵珩道:“卢公公辛苦了。除夕还要冒雪而来。”   “不辛苦不辛苦!”卢应神色愈发恭敬,“太子染疾,卧床昏迷,难理庶务。王爷您暂代监国之职,日夜辛劳,眼瞅着您都憔悴了,才真是让奴婢们心疼不已啊。”   监国一职,本是太子专职。   文武百官,俱听节制。   凡军国机要、钱粮兵备、官吏进退、宫廷庶务,皆可先行裁决,再行奏闻。   一人之下,举国之重。   季晚一时怔忡,他不过在内宅待了几日,外面的天地竟是这般的天翻地覆。   (丫丫)   “季晚。”直到赵珩唤他,他才回过神。   赵珩又道:“季晚,上前来。”   季晚本在人丛中,沉默地走了出来,其间赵珩已从卢应那里接过圣旨。   “这圣旨,本王来宣,卢公公可有异议?”   卢应连忙道:“您请,您请!”   赵珩摊开圣旨,又看季晚。   季晚似乎读懂了他的意思,顺从地伏首跪地。   可心里擂鼓般地响了起来,有些什么事情要发生。   即将与一切背道而驰。   正殿内早就熏香点烛,布置妥当。   他听见肃王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他有些恍惚。   这圣旨似乎不是皇帝下达,像是来自肃王,来自赵珩。   “尚膳监奉御季晚。   “秉性温良,操行端谨,历岁辛勤,慎终如始。   “特擢为四品提督光禄太监,专司稽核光禄寺钱粮物料、监督祭祀供品、点检朝会筵宴诸事。   “尔其益励初心,毋骄毋怠,勿负朕望。钦此。”   内容冗长,措辞端庄。   可当“四品提督光禄太监”几个字落在耳中,像是冰雹砸上了芭蕉,像是巨浪拍碎了冰凌。   季晚一阵眩晕,后面的每一个字都变得缥缈,成了这几个字的注脚,又落下来,成了束缚他的镣铐。   以至于赵珩念诵完毕圣旨许久,他还怔怔地跪在那里,没有言语。   “季晚?”赵珩唤他。   季晚迟缓地抬头。   他仰望站立在自己面前的赵珩。   赵珩的面容因了这份距离而模糊,他的身形如此高大,像是一座山,要压下来,把他按在山下,轻易地碾成齑粉。   【520赫兹的芽】   卢应急了,在旁边提点:“季提督,这是何等的天恩呐!谢恩呀!还不谢恩?”   赵珩蹲下来,抓住他的手,把那圣旨塞在他掌心。   “四品提督,是有些委屈了。”赵珩理了理他脸边的发丝,“先做上几日。刘守义年事已高,尚膳监掌印的位置,迟早是你的。”   季晚怔怔地看着掌心的圣旨。   好半晌后,他缓缓抬手,将那圣旨双手捧上头顶,匍匐叩首。   “奴婢季晚……领旨,谢恩。”   *   赵珩于正殿应付卢应。   除夕的菜还在灶上,季晚惦记着饭菜,便带了郡主先回了膳房。   他一路沉默。   宁和问:“季晚升官了,不高兴吗?”   季晚勉强笑了笑:“没有不高兴。”   “季晚是不是不知道。提督光禄太监很厉害很厉害,能管外廷的光禄寺,食材采办、朝会筵宴,还有国典祭祀,还有弹劾光禄寺卿的权力,是很大很大的内官呢。”   “……我知道的。”季晚又说。   年幼的孩子,岂能懂得来自成年人复杂的哀愁。   她那么单纯耿直,只想让季晚开心。   “那是父亲做得不够。”宁和道,“应该让季晚做司礼监掌印才对。我若做皇帝,就封季晚做司礼监掌印,还要让季晚做皇帝大伴。”   季晚脚步一顿,怔怔看她。   宁和紧紧抱住了他:“这样,季晚便会永远陪着我。再也不分开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神情像极了她的父亲。   血脉的力量不经意间彰显得让人胆寒。   有那么一瞬间,季晚以为,宁和看到了他之前留下的书信。   但他还没有来得及将那些书信留下,至今那些书信应还在他的匣子里。   “只是……”季晚想了想,轻声对宁和说,“升官发财是很多人的梦想,得到了自然会开心。只是并非每一个人的追求都是这般。”   宁和懵懂地问他:“那季晚的追求是什么?”   她的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光。   像极了故人。   那个人曾温柔地拥抱他,在他耳边唱起过小调,将那美好的南川,描绘得淋漓尽致。   一梦春绿江南岸,二梦雀儿闹枝头,三梦槐花落满肩……   鞭炮炸响,耳朵嗡鸣。   恍惚地,他似乎又一次听见了她的歌声。   “季晚不想吗?”宁和似乎看懂了他的眼神,在他怀中死死抱住他,仰望他,“不想一直陪着我,陪着父亲吗?”   也许只是童言无忌。   季晚抚摸宁和的脸颊,轻声道:“想的。我也想陪着郡主。”   *   天色暗了下来。   王府里也点了无数的烟火。   在这烟火中,除夕宴摆了起来。   沈苍一瘸一拐地带着宁和在院子里扔炮仗,隔着一道偏门,对面就是还忙碌着的王府膳房。   院子里摆着的那些物件都透着平凡的气息。   季晚洗净了手,站在廊下。   于夜色中看这方院落。   这里太朴实。   让他忘了,其实这儿并非南川,只是这波涛暗涌的京城中,被粉饰太平的一个角落。   成了一个荒唐的、又转瞬即逝的梦。   院门被推开。   赵珩回来了。   他身形高大,风霜眷恋般在他肩上挽留,又被他无情地抛在了身后。   他向自己走来。   季晚躬身下拜,温顺地垂下了头颅:“王爷,您回来了。”   赵珩搀扶他起身,然后托起他的脸颊,吻他。   季晚轻声道:“郡主还看着。”   “她只操心着点炮仗。不会看过来。”赵珩在他耳边说。   于是他与肃王在烟花中肆无忌惮地亲吻。   ……也许自己,和这院落一样。   活在肃王的某一个梦中。   迷醉中,季晚想。   --------------------   你们该不会以为这就是强制爱了吧。   哼哼,赵珩还没当皇帝呢,还在后面 第37章 新官上任   正月十六。   早就过了立春,北京城里雪停了好些日子,延地青的颜色是最先从残雪下露出来的,路边有些腊梅,增了些亮色。   天气依旧寒冷,洒水成冰。   在肃亲王的马车内,却是春意盎然。   四马牵引的方亭样式马车两侧以象牙装饰,窗棂紧紧锁着,没人看得见那内里的风光。   唯有在辕侧挂着一行车铜铃,此时正发出急促的响声。   季晚的心跳比那铜铃还要乱。   他的公服散开,肃王埋在怀中。   轻轻吸吮,贪婪不已。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成了这副没有体统的模样。   早晨服侍了郡主用膳后,他便要去光禄寺报到,未曾来得及出门便被肃王拉着上了亲王座驾。   再然后,便被堵在角落,解开了公服。   他劝过肃王,这多少有些不妥。   可肃王却不肯松口,含糊道:“宁和都吃饱了早膳才去读书。本王却还没有吃饱……晚晚,你这算不算偏心。”   他想说些什么的。   唇齿在怀中撩拨,连思绪都像是被搅乱,最终便什么也说不出来。   连身体都化作了一束柳枝。   春风一吹,便会将树下之人紧紧缠绕。   *   在这份肆意迷乱中,车子入东安门,先过了尚膳监的衙门口,又行不远就是光禄寺。   直到沈苍在车外说到光禄寺了。   赵珩才意犹未尽地收了嘴。   又将季晚搂在怀中,整齐了公服衣帽。   季晚眉目含春,在他怀中平复呼吸,好半晌才小声道:“王爷,奴婢该上差去了。”   怀里空了。   人掀开帘子下了马车。   冷风吹进来,显得空落落地……   即便是光禄寺这远离朝堂纷争的买办衙门,也得分走季晚的时间与精力。   赵珩在这一刻有些后悔让季晚出门当差。   季晚在马车边温顺地作揖行礼:“王爷,奴婢去了。”   “等等。”   赵珩自腰间解下一枚玉珩,玉色温润,触手生凉,四爪夔龙盘绕其上,古意十足,正是他平日贴身所带之旧物。   他弯腰亲将玉珩系于季晚革带之上。   羊脂玉与革带上素金相映成辉,为季晚添了几分贵气。   “若有事,直入东华门,来监国值房找本王。有此玉在身,无人敢拦你。”他道。   *   光禄寺与尚膳监只隔了一条街。   尚膳监只需负责内廷膳食。   与之对应的光禄寺则要包揽整个外廷百官膳食、宫廷宴席与祭祀物料,任何皇城内的物品外采,也都归于它手。   半个正月没开门的光禄寺正门全开,人挤人、人踩人,熙熙攘攘的,仿佛是什么闹市之处。   前朝后庭,各大衙门都上门讨要耗资,用度、食材与银子。   光禄寺的几位大人一向对此很发愁。   但是今日尤为发愁。   作为光禄寺二把手饶沐已经对顶头上司、光禄寺卿班元龙说了大半个时辰了。   “班大人,今日要来可是新的提督太监季晚,那是肃亲王钦点的。”他苦口婆心道,“咱们不去接真的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班元龙算着手头那一沓票据,怒道,“他一个四品内官不应来见我这个三品主管官吗?!”   饶沐扶额:“他有弹劾之权,大人不是忘了吧?而且我在宴席间见过他。肃王对他非同一般——”   “不见!”班元龙打断他的话。   “那我……”   “你要敢去,贬你去掌醢署腌酱菜。”   “……”   “都给本官收了。”班元龙指着堂下堆着的那些礼物,“此乃国有用度,皆造册在案,谁敢拿去私下行贿讨好内官,休怪本官按律处置。”   到最后,来迎季晚的,不过是个六品典薄。   方典薄人倒是客气,一路恭敬地领了他去西门提督值房,又指东安门桥那边。   “那边儿就是尚膳监了。您要回监里也是方便的。”方典薄又低头看了一眼他腰间那玉珩,补充道,“您若有事,我就在前面院子,随传随到。”   “多谢。”季晚道。   “督公客气了。”方典薄说完便自行离开。   季晚在提督值房转了一圈。   他这里尚算清静,门口没有什么人。   但能听见外面嘈杂的声音。   远处有饭菜香味,也不知道是尚膳监飘过来的,还是光禄寺大官署中在筹备百官的午膳。   从外城被送进来的鸡鸭鱼羊让官员们牵着,一群群地从西门门口过去,送往司牲司圈养,再按需分拨给尚膳监、太庙等衙门使用。   从值房大门望去,隔着一条芜廊便是光禄寺正堂衙门,很是忙碌。   这里与尚膳监有些不同。   但又十分相似。   季晚忐忑了半个月的心情,终于在这一刻飘然落地,安定了下来。   他从院内水缸里汲了水擦拭公案,才上手,就听见正堂那边起了争执,声音不小。   “不给!就是不给!”一个浑厚的男声嚷嚷道。   “奉旨取用,为什么不给?”另外一个公鸡嗓说。“班大人也太不把尚膳监放在眼里了吧!”   季晚已过了芜廊,走到了正堂附近。   便见一内官正与公案后端坐的班元龙起了争执。   内官他眼熟,是尚膳监与陈领同为少监的常涞,因得刘守义宠爱,担了采办食材的肥缺,事事总是压陈领一头。   班元龙说:“半个月前你们刚来领过粮油肉蛋。今日又来。明日还要再取。你们尚膳监取了,内官监也取,司礼监也取,御马监也取。全无定数,贪得无厌。我光禄寺承担不起!”   “真是笑话!”常涞回道,“咱家有司礼监票拟,按律无论多少都得给!”   班元龙冷笑一声:“我告诉你,就是养心殿来人,也要按制、按额支取。”   “好啊,班元龙你敢和内监衙门作对。你这官是不想当了!”常涞气得脸色发白,眼神乱转,半晌后他定睛看见了人群中的季晚。   他咯咯笑了两声:“既然提督光禄太监已经到任,咱家请他来裁断,看你还敢这般嚣张!”   班元龙蹙眉瞅着常涞走入人群,向站在西边芜廊下的年轻内官作揖。   饶沐凑过来说:“那人便是季晚。”   同为内官,沆瀣一气的货色。   班元龙冷着脸想。   “督公,您评评理。”常涞对季晚道,“外臣嚣张,都欺负到咱们皇家头上了。短缺了粮食肉蛋,难道让宫中的贵主儿们饿肚子吗?”   季晚听了,点了点头,安静行至大堂上,对班元龙作揖道:“大人,可借录薄一观?”   不等班元龙开口,饶沐连忙抢了他手头那本册子送到季晚面前。   “请督公过目。”饶沐殷勤道。   季晚客气道了声谢,翻阅那录薄片刻,安静合上。   他犹豫了一下,才开口道:“常少监,按例尚膳监月支取上限为二十石粮食。春节前以过节为由取了粮食一百石,肉蛋无数,肉蛋数目不够,便折作现银五千两领走……确实不应再来索取。”   常涞脸色变了:“可、可宫里那么多人要吃饭啊!不能说领了就不能再领吧!”   季晚说:“常少监,我自尚膳监出身,清楚每日耗资。这些食材与银钱,肆意挥霍,也足够一季用度。”   “季晚,你怎么能胳膊肘往外拐?!”常涞气得发抖,“你忘了本!”   “按律内监只能依定额支取,不许额外需索、不许擅自加派、不许虚开冒领。”季晚道。   他将司礼监票拟递给常涞:“常少监,并非我不向着监里说话,在其位谋其职,如是而已。”   *   季晚把西门值房打扫干净的时候。   班大人带着饶沐,提了二斤酒和几个菜进来了。   “大官署做的饭菜。比不上尚膳监的精致。”班元龙道,“督公凑合凑合吧。”   “班大人,这是……”季晚不解。   饶沐跟在后面解释:“班大人这是来给督公赔罪的。”   【没脑袋-的鱼】   班元龙有些惭愧:“你都把内廷的人得罪了,回头司礼监那边怕是要有处罚。说不定要革职,这、这才上任呢……就……”   “我今日因你是内官便起了轻慢之心。”班元说到最后,抱拳猛鞠一躬:“是我浅薄了。”   班元龙是个直肠子。   话说开了,便很是敞亮。   硬是拉了饶沐和季晚坐下来吃午膳。   他脾气火暴、刚正不阿,唯一的小嗜好就是爱几杯。   借着给季晚赔罪的名义,还没开始吃菜,就偷摸喝了好几杯。   “哎呀,公职中不应饮酒。”他一边感慨又一边给自己来了一杯,“偷偷的,别让人看见。”   喝了酒,便开始哭哭啼啼,诉苦说这光禄寺卿有多不好干。   季晚想劝。   不知道怎么地也被塞了杯子,莫名其妙就喝了一杯下肚。   【箐鱼】   然后又一杯。   等第三杯饮下,季晚脸上有些烫了。   三个人熟络了一些,正在畅谈,方典薄便入内。   “监国值房那边来了人。”方典薄道,“问午膳何时送。”   班元龙奇怪起来:“肃王的午膳不是一直是尚膳监准备吗?怎么催到光禄寺头上了?”   “嗯。是的。”方典薄道,“但来的沈大人说,肃王只吃季提督做的饭食。”   --------------------   本章提到的几个光禄寺国有单位:   大官署(可以理解为国有大食堂,供百官吃饭)   掌醢署(管酱面,腌菜等)   司牲司(圈养活牲口)   光禄寺主要的工作其实简单归纳一下就是大食堂+朝廷物资采办单位,预算不少,油水衙门,谁都想来蹭一笔。 第38章 鸿鹄与蝼蚁   季晚得了传话就就在大官署借了口灶台,急做了些菜。   光禄寺大官署每日做的百官膳食。   总共不过三五样菜肴,品阶高的配菜多些,品阶底的配菜少些。   比伺候宫中贵人膳食简单多了。   每日的食材配给也单一。肉类不过猪羊鸡,青菜一二,很难选择。然而时间有限,季晚点了一下食材,就地取材,做了些现炒菜肴。   装盒时,他请班大人与饶大人品鉴,得了两位大人连翻夸赞。   他今日来光禄寺上衙。   不光切实地做点事。   也认真地做了一餐饭。   季晚心情很好。   *   今日阳光极好,落在皇城大街上。   各衙门来光禄寺提膳的人流穿梭。   皇城内高品级的内官外官无数,季晚提着食盒在人群中不算特别。   他行至东安门桥上,阳光正好落下,他站定了脚步,眯着眼看向天地间。   桥下是还带着冰碴的河水,迎着天空的颜色,蔚蓝蔚蓝。   两岸种的柳树发了芽,迎春花的花骨朵也露出些鹅黄。   让灰突突了一整个冬日的顺天府终于得了分外的色泽。   汉白玉的栏杆上雕刻着形态可掬的小狮子,安静地凝固在最欢喜的瞬间。   (金鱼游泳)   冷风拂面。   刚刚喝下去的三杯酒劲在这风与春中,熏熏然发散。   内心涌起了一些不切实际的念头。   也许很多事情没有那么难。   肃王虽冷面威严,但待府中人宽厚,对百姓存仁心。   还在端本宫切实的拯救过自己。   也许他可以求一求。   求肃王恩许他出宫回南川。   ……甚至不用现在,再过一些日子,等宁和的身体好起来,等她愿意吃饭。   若王爷舍不得自己做的饭菜,他也可以保举陈领给王爷做饭,陈领也得了三春姐的真传,一向都比自己懂得多。   他在东安门桥上站了片刻,直到看见南去的大雁飞还,听见它们那悠然的鸣叫声,才缓缓地呼出一口气。   季晚哑然一笑。   是他多想了。   偌大皇城,深宫御厨。   尚膳监巧手如云,光禄寺庖厨千百,厨艺胜过自己的人比比皆是。   他不过是芸芸众生中最没出息、最胸无大志的那一个。   没了他,自然会有人为肃王奉上千万种珍馐美食。   那些事……   那些事就不用他来费心了。   *   肃王做了监国,便搬了地方,不再在东厂坐堂。   监国值房设在了会极门东庑值房。   旁边便是会极门奏折投本处,东边抬眼就是内阁所在的文华殿,穿过皇极殿广场不消片刻可抵养心殿。   每日有官员投了奏本,片刻之内便可召集内阁众议,亦可上达天听。   可谓是整个朝野除皇极大殿、养心殿外,最核心的中枢所在。   因腰间玉珩,季晚一路畅通无阻,等提着食盒入了值房大门,正殿门口有些等候的朝中大员,远远看去,殿内正有何经业在与肃王议事。   他不便进去打扰,便在廊下提着食盒侍立。   还没等片刻,就见沈苍出来了。   “王爷催促您进去。”沈苍道。   季晚怔了一下,应了声是,便穿过排队的人群,跟着沈苍入内。   他一进去,何经业便已笑着主动招呼:“哟,季提督来了。”   “王爷,阁老,奴婢打扰了。”季晚行礼。   “不打扰不打扰。”何经业小声笑道,“王爷吃饭是头等大事。眼瞅都要过晌午了,再是为国操劳,也得吃饭呀是不是。”   这会儿肃王倒不看季晚了,翻看手里的奏本,用食指点了点里间:“去布菜。”   季晚轻轻应了声是,便提着食盒进去了。   他在那琉璃屏风后打开食盒,轻轻将菜肴摆在大理石的桌面上,发出叮当的微响。   换了公服后,那腰身全然掩藏在了其中,唯有一双白皙的手腕隐约露出一两次。   也别有风味。   “王爷真是一步好棋呀。”何经业恭维的声音传来。   赵珩收回视线:“何大人指?”   何经业笑道:“王爷溺爱内宦无度的名声,整个朝野没有人不知道了。这季晚吸引了圣上的视线。有些暗地的事情,做起来方便多了。”   “四两拨千斤。”他佩服地拱了拱手,“王爷睿智。”   赵珩翻了一页奏折,不咸不淡问:“正月里老头子那边可有什么动作?”   “陛下年龄大了,很多事情有心无力。”何经业说,“不过,似乎他在寻一个孩子。”   “哦?”   “好像是个……宫女生的吧。五六年前。”何经业仔细回忆,“若真有这么一个孩子,那怕是唯一的血脉了。不会有什么威胁吧?”   赵珩垂下了眼帘,笑了一声:“陛下少子,如今太子已然无法继承大统……人之常情,不必理会。”   *   等何经业起身告辞,赵珩便放下了那本怎么也没看进去的奏本。   他起身掀开帘子入内,就见季晚站在一侧,恬静温和地等候着他。   一早晨处理政务后的烦琐,在季晚恭顺地作揖时便已经忘却。   他搀扶季晚起身。   季晚便用含情的双眸仰望他。   全身心地,只有他。   “做了什么好吃的?”赵珩问他。   “光禄寺食材不多,只就地取材做了些小炒。”季晚在他示意下落坐一旁,为他添了碗饭,然后才轻声道。   今日开年第一天,光禄寺新杀了猪,他特地挑了上好的子排,斩小块旺火快炒,淋入酿面酱收汁,烟火气足,咸香入味,做了一个酱香排骨。   排骨焖锅时,切了羊肉,先料酒生姜去腥,又起猛火大葱快炒,勾芡后起锅,入口鲜嫩。   近日已有些菜心,他挑了最嫩的那些,与蘑菇百合一并清炒。   又切小葱,做了红烧豆腐。   如今这些菜肴,都还带着暖意,落入了肃王的腹中。   肃王大约是饿了,饭才吃了个开口,便道:“再添一碗。”   他又添了一碗。   肃王又道:“给你。”   “这不合……”   “吃吧。知道你没吃饭。”肃王笑着打断了他的话,“不算你僭越。”   【yy【【】   季晚谢了恩,拿起碗筷。   他看向似乎心情不错的肃王,犹豫了一下,小声道:“王爷……您之前说,奴婢侍奉得宜,允奴婢一个赏赐。”   赵珩夹了一筷子菜到他碗中,笑道:“怎么,之前不说,现在是想到要什么了?”   季晚的掌心有些出汗,他的喉咙也有些紧,好半天才能开口道:“是,奴婢想求——”   外面传来响动打断了季晚的话。   沈苍站在屏风外禀报:“王爷,卢应带着常涞过来了。”   赵珩道:“嗯,让他们进来吧。”   “先处理了今日的事,再说你日后的事。”赵珩对季晚道。   起初,季晚不明白什么叫今日的事。   可当人进来的时候,他懂了。   季晚停了筷子。   他怔怔地看着司礼监秉笔太监卢应,带着早晨见过的那常少监入内,跪在桌边行礼。   “吃饭。”肃王道。   季晚回神,连忙低头动筷子。   肃王闲聊般问:“第一日当差,在光禄寺如何?”   季晚没敢再看常涞,小心应道:“同僚友善,诸事顺宜。”   “同僚友善?”肃王笑了一声,“常涞是吧,你且说说看?”   常涞早就抖若筛糠,泪汗俱下,这会儿听见肃王点名,几乎是一下子就猛地叩头,哀求道:“是奴婢以下犯上!得罪了季晚……不,季督公!求王爷饶奴婢贱命!奴婢从此再不敢当面顶撞督公了!”   他哀求半天,又连滚带爬地去求季晚。   “督公!求您和王爷求求情!求您求——”   他手还没摸上季晚的衣摆,赵珩一双筷子便放了下来。   “啪嗒”一声,轻轻地落在了桌上。   常涞却吓得一弹,跪在地上,再不敢动弹。   赵珩扫了一圈,沉着脸问:“不让人安生吃饭了是吗?”   卢应跪着,大气也不敢出。   连季晚都起身伏地。   他声音有些发抖:“王爷,常少监没有得罪奴婢,亦没有起争执。”   “那是你见着他的时候。”赵珩说,“他出了光禄寺,可就不是这般了。对不对,卢应?”   卢应脸色阴沉地抬头瞪了常涞一眼。   “王爷说得对,奴婢是提他来给季提督请罪的。这个奴才虚开冒领耗资,被季督公提点尤不知悔改。跑到司礼监来告状,一路说了季提督许多难听的话,被、被东厂抓了现行。”   常涞哭了:“师父——”   卢应一巴掌把他扇翻在地。   “你这个没良心的畜生!自己冒领耗资,还不求季提督宽容,还敢狡辩?”卢应气急败坏,破口大骂。   赵珩自顾自吃饭。   殿内只剩常涞压抑地低声哭泣。   还有风从自穿廊过去,引得悬铃轻响。   赵珩缓缓吞下饭菜,才不疾不徐开口:“今日他手里那张司礼监票拟,是你开的?”   卢应连忙道:“奴婢绝不敢做违律之事!”   赵珩和蔼一笑:“卢秉笔对圣上忠心耿耿,自然不会做这违律之事。”   他话头一转,视线落在那瘫软在地、狼狈不堪的奴婢身上。   “假传票拟、贪墨公帑、口无遮拦……这样的罪责,当如何处置?”   卢应脸色都青了,叩首道:“杖毙。”   *   常涞被捂住了嘴,拖了出去,就在窗外,落座在餐桌边亦能瞧见他被按在青石板上行刑的样子。   没有人再听到他的求饶。   也没有人关心他的求饶。   很快一切都寂静了下去。   血顺着缝隙蔓延开,在墙边染红了残雪。   “身上怎么这么凉。”   肃王把他抱在怀中,亲昵地在他耳边说。   冰冷的唇贴在他耳垂,让他浑身一颤。   “怎么只吃了这些?”肃王问他。   “没……没胃口。”季晚低声说。   他没有骗人。   他真的没有胃口,胃在痉挛,像是被什么钳住般,不由自主地痛苦。   肃王似乎了然,吻了吻他的脸颊:“……会习惯的。”   他温顺地接受了这个吻。   “喝酒了?”肃王问。   “嗯。”他的睫毛垂落,微微颤抖,“与、与班大人和饶大人浅酌了几杯。请王爷恕罪。”   肃王似乎嗔怪般说:“本王为了你的事殚精竭虑,你倒是悠闲。”   “奴婢、奴婢谢谢王爷。”   “只是这样?”   于是季晚仰头吻他。   这取悦了肃王,肃王揽住他,更亲昵地回吻,他被带着向后仰去,在迷离中,他听见了肃王的话。   “刚才,你要向本王求什么?”肃王问他。   酒已经醒了。   “没什么。”季晚说,“没什么……”   【靖宇㊣】   *   回去的路上,天阴了,起了风。   他披着王爷给他的大氅,路过东安门桥。   这会儿衙门都开始忙碌,过了那最热闹的时候,桥上空荡荡地只有他。   一时间,一切都萧瑟了起来。   他再一次看见了北归的雁群。   他这一次看了很久,很久,直到大雁消失在天边。   鸿鹄有志,高飞一万八千里。   绝不会施舍一个眼神,去留心地面上那星星点点、忙忙碌碌的蝼蚁。   大雁展翅向北,他却向南。   不会有交集。 第39章 同游   季晚走马上任的事,正月间早就传遍了整个尚膳监。   陈领早早就换了班,过了午膳得了空闲,就准备去对面光禄寺看看季晚。   刚走到廊下,就听见刘守义唤他。   “陈领,去何处?”   陈领回头看他,作揖道:“去趟光禄寺。”   “哦……光禄寺啊。”刘守义说,“是去看季晚吧?”   自春节前端本宫出了乱事,刘守义就一直深居简出,嫌少管监里的事物。   他整个人魂不守舍,本身就苍老,这会儿显得更加岣嵝和枯瘦。   说话也飘乎乎地,一句高一句低。   陈领躬身又低了一些,却没有承认。   刘守义也没指望他说什么,道:“你来,把这个给他捎过去。”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不起眼的皱皱巴巴的长牛皮包,站在那里,见陈领不动,又急促道:“来呀,快拿走。”   陈领只好上前。   他刚握住那牛皮包,却被刘守义一把抓住了手,他手掌枯槁,力气却极大,挣脱不得。   “掌印?”陈领吓了一跳。   那刘守义把他拉近,语无伦次:“你、你去转告季晚,之前是我冒犯,不知道肃王待他如此,求他日后保我一命……不,你什么也不用说,不用说……他是个念恩的孩子。他看到,就懂了。”   陈领蹙眉:“掌印,你——?”   可刘守义松了手,再不理睬他,跌跌撞撞入了自己的院子,将那院门紧闭。   陈领在尚膳监那槐树下蹙眉沉思许久。   他转身要走,却看见了站在角落里的松台,一怔。   松台盯着他手里那牛皮包。   “好些日子不见松台公公了。”陈领一边寒暄一边将那牛皮包塞入了怀中。   松台缓缓抬眼,笑着作揖道:“确实好久不见,掌印念我在端本宫中护上有功,保举我去养心殿的小厨房伺候御膳。”   “高升了啊。那是好事。”   “比不上季提督。”松台说,“若知您今日去光禄寺,我也应该准备些贺礼才是。”   “下次有机会再说吧。”陈领不喜欢这个阴恻恻的同僚,敷衍地拱手,“先走了。”   他从尚膳监里出来,走出老远,再回头看。   那松台还站在原地。   天阴沉着,吹了冷风。   陈领打了个寒战,捂紧披风,快步走了。   他刚到光禄寺西门,还没进去,就看见前面提着食盒的季晚。   “季晚。”   季晚回头看他,有些苍白的脸上泛起了淡淡的喜悦。   “陈领,你来了。”   *   陈领入了提督值房,各处打量,啧啧感慨:“你这闷声不响干大事,过了个年就升了四品。哎哟……我这心底怎么这么酸呢?”   季晚倒了碗茶放在他手边,问:“你若有意,我向肃王举荐?”   陈领连忙摆手:“免开尊口,伺候不起。”   季晚忍不住笑了。   有些压抑的心情让好友几句话就说得忘在脑后。   两个人二十来天没有见面,散漫地聊了些话,终于落在尚膳监的人事上。   “你说常涞,刚才被杖毙了?!”陈领诧异道。   “就在监国值房。”季晚说,“我亲眼所见。”   沉默在房间里弥散了一会儿。   陈领开口:“常涞虽说是尚膳监的人,却是卢应的徒弟,拿着卢应私开票拟从光禄寺冒领了不少耗资,不是一两次了。”   他又说:“班元龙因此上本多次,要求朝廷彻查司礼监贪墨欺君之事。这月余正闹得凶。之前没人管,这不肃王监国了吗……”   陈领安抚地拍拍季晚的手背:“想来肃王也是杀鸡儆猴。这不能全是因你。”   季晚苦笑一声,没有作答。   陈领沉默片刻,问:“记得那个在敬妃后院看门的老太监吗?”   “记得。三春姐死时,他在场。”   “他不见了。”陈领道。   季晚愣了一下:“不见了?”   “我春节里拿了酒肉去看他,想再问问三春姐死前种种……”陈领顿了顿,“他人不见了。听同舍的说,是被带走了。再没回来。”   又聊了许多,等起身要告辞的时候,陈领才想起来,从怀里掏出那个不算大的长牛皮包。   “是刘守义让我给你。”   他把刘守义当时的举止言行复述了一遍。   “我知道了。”季晚说。   陈领便正式要走,季晚送他,出了光禄寺西门,陈领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他。   “怎么了?还有什么没叮嘱?”季晚揶揄。   陈领摇了摇头:“小晚,宫里似乎要乱起来了。你在肃王身边……要多多保重。”   季晚险些没有办法故作轻松地笑出来。   “上次你走时便这么说。”他道,“不用再唠叨了。下次有人欺负你,你来找我这个提督吧。”   陈领哈哈一笑:“哎哟,提督太监了不起啊。四品呢。”   “那是的。”   “走了,不敢劳烦提督大驾送卑职。”   陈领一边笑,一边转身离开,还远远地挥手。   *   陈领的身影过了桥,再看不到。   季晚缓缓收了笑,有些怔忡地回了值房。   他坐下来,发了一会儿呆,抬眼就看见了桌上那牛皮包。   …他知道是什么。   拿过来的那一刻,便知道是什么。   太子拿在自己面前当作饵料诱惑,又被刘守义提前拿走的那道出宫圣旨……   可他没有力气打开。   就那么看着,任由它躺在桌上,许久。   *   风吹过监国值房的屋檐,轻拂悬铃叮当。   赵珩从公务中抬头,看向窗外。   他对沈苍道:“外头起风了,遣人送一件厚袄追去,莫让他归途受寒。”   沈苍正从外面捧了一沓奏折进来,“啊”了一声:“给谁送?”   赵珩蹙眉瞥他一眼:“季晚。”   “可季提督走了好一阵子了,怕是已经回光禄寺了。”沈苍说。   赵珩便不再言语,缓缓靠回刚才他与季晚相拥过的那禅椅上,翻阅手中的奏本。   他没有了旨意,沈苍只好干巴巴地站着。   又过片刻,赵珩才似不经意问:“他走时,可与你私下说过什么?”   这次沈苍冷汗都下来了,扑通跪在地上:“王爷明鉴!属下与季提督断不敢私相授受!”   “……是吗?”赵珩有些出神,兀自低语,“今日本王特意替他震慑立威,惹事的奴才也已处置妥当,怎么他反倒兴致恹恹,半点不见喜色?”   沈苍悬着的心稍稍落下。   “莫非四品提督的官职,于他而言太过低微?”赵珩又没由头地问了一句。   沈苍困惑道:“挺大的官儿啊。 ”   赵珩放下手里的奏折,起身负手在房间内踱步,神情肃穆:“不……自那日领了圣旨,眉心始终郁郁,这几日不见舒展半分。”   沈苍觉得自己听糊涂了,又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了。   “想让人开心,好好哄哄嘛。”他嘟囔了一句。   “哄?”赵珩停下脚步看他,“怎么哄?”   沈苍挠了挠头说:“依属下看,人若是闷着不自在,便陪着散心解闷;若是心绪不高,就多送些金银珍宝。要是还不见欢喜,那一定是送得还不够多。再哄着说几句贴己话,怎么都好了吧。”   赵珩点了点头,回了神,又问:“你怎么不曾退下?”   沈苍:“……”   我在这儿很久了好吧?   赵珩:“出去。”   沈苍把一肚子腹诽憋回去,磕了个头退出门外。   他刚刚站定,赵珩便提着大氅出来了:“走吧。”   沈苍:“去、去哪里?”   “接他散衙。”   *   外面那些官员被统统扔下,让锦衣卫拦着,眼睁睁瞧肃王坐马车走了。   等到了光禄寺外,赵珩在车上只等了片刻,问:“为何还不曾散衙。”   “……王爷,这才申时三刻。”沈苍忍不住道,“外廷衙门酉时一刻才散……若您等不及,属下去请提督出来。”   “无妨。”赵珩道,“再等片刻吧。”   赵珩说完便闭目掖袖而坐。   (丫丫)   他素来自持心性沉稳。   纵是逢大事临头,只需闭目端坐,便能于寂然暗影里无尽蛰伏。   漫长的黑夜。   将抵的危机。   不安的时局。   无论多少时间,无论多么焦灼……总在这样的蛰伏中,最终算无遗策,落入下怀。   可今天,他并没有在这片黑暗中获得安宁。   短短两刻钟,他起了无数次意,想要掀开窗帘去看那光禄寺衙门口有没有公职官员出来。   耳朵在黑暗中也格外敏锐。   他听见了路过的车辇与脚步,也听见了官员的寒暄,却唯独少了那份散衙的信号。   这比他记忆中的任何一次等待都更漫长、更煎熬。   分开不过一个多时辰。   他已经有些想念了。   终于,光禄寺门口陆续出来了些官员。   他睁开眼。   “散衙了,王爷。”沈苍在外面说。   “嗯。”   从窗棂看出去,那些官员们都带着些松散的喜色,坐上各自的轿子急不可耐地往皇城外去。   “没看到提督啊。”沈苍道。   “再等等。”他说。   一会儿皇城大街上就水泄不通,各个衙门的轿子挤在了一处。   还是不曾见季晚的身影。   再过一刻,人终于少了,一下子全走空了。   可季晚还是没有出来。   赵珩不想等了,他下了车。   “王爷?”   “本王去接他。”赵珩道。   *   “督公,我先告辞了啊。”饶沐路过值房门口的时候,还与他打了个招呼。   季晚应了一声,低头的时候,看见了那手边的牛皮包。   犹豫了一下,将它先放在抽屉中,便埋头继续核算光禄寺各处物资存余。   “陈年积账,各项亏空,一时算不明白的。”   季晚吓得一颤,抬头便见肃王站在对面。   他连忙起身要跪拜,却被肃王握住了胳膊。   “不用多礼了。”肃王道。   季晚谢了恩,垂首问:“王爷可有事来光禄寺?班大人还在值,奴婢去通传。”   “嗯。确实有事。却不是找班元龙。”肃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腕。   季晚有些困惑,仰头看肃王。   肃王带了些淡淡的笑意对他道:“光禄寺外有一片梅林,腊梅正开。本王想邀季提督同游。”   --------------------   甜一会儿 第40章 回去再说   光禄寺旁边,确实有梅林。   这个时节,确实开了腊梅。   但绝不是什么好去处。   有“人”比他们捷足先登。   司牧司那群羊无处可去,下午被赶回羊圈前,已经乌泱泱地挤在梅林里,把刚冒了尖儿的草全都啃得光秃秃的,连低一些的腊梅枝丫也都被咀了大半。   留下满地的残枝。   若再往梅林深处走走,兴许还能看见一地羊屎蛋。   季晚没敢看肃王的神情,安抚道:“……往年这里的梅还是美的。”   赵珩深吸了一口气:“回吧。”   两人转身顺着小径离开,赵珩才转身就听见季晚唤他:“王爷……”   接着便见跟在他身后的季晚走上前来,垂首将挂住了他大袖的那支梅花轻轻摘下,捏在手中。   “还好,衣服没有挂坏。”季晚松了口气。   乖巧的季晚轻易地取悦了他。   抚平了赵珩内心的那点波澜。   他想起马车上,季晚透过窗棂的缝隙窥探那宫外世界的背影。   赵珩抬指轻轻理了理他的发鬓,改了口:“正月里民间有花灯,带你出皇城逛逛。”   “可郡主晚膳……”季晚有些犹豫。   “只是逛逛,一会儿便回。”赵珩说。   季晚安下心来,脸上终于露出了些喜悦的神情。   很淡,转瞬即逝。   可赵珩窥见了。   像是乌云乍破时那一道从九霄外落于大地的柔光。   美得摄人心魄。   ……就该这样。   赵珩想。   *   二人要上马车。   走回光禄寺西门时,季晚犹豫了一下,道:“王爷,可允奴婢回一趟值房。您赏赐的大氅,奴婢落在了值房里。”   “去吧。”赵珩说。   季晚谢了恩,入值房。   他将挂在衣架上的大氅取下,然后在堂屋里顿了片刻,行至公案后,拉开抽屉,将那长牛皮包拿起,收入怀中。   光禄寺人来人往,绝不是安放此物的妥帖之处。   他在衣冠镜前仔细打量。   公服宽大,牛皮包于怀中,亦看不出轮廓。   季晚这才放心出去。   外面天色渐暗,有宫人陆续在掌灯了。   马车已经驶到了西门外,季晚便在寒风中上了车,依照惯例要坐在窗边,却听见赵珩道:“怎么坐那般远,过来些。”   季晚一怔,放下了大氅,走到赵珩面前。   车子突然一动,他晃了下,被赵珩握住了手腕,顺势揽入怀中。   耳边传来肃王的调笑声:“平日不见你这般笨拙。”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路面,缓缓驶离光禄寺地界。   那挂在车外的铃铛又叮当响了起来。   让车厢内更显静谧。   赵珩半靠在软榻上,垂目便能看见怀中安安分分的人,外面的微光映在他清秀的侧脸上,温顺极了,像只被养久了的兔子那般,在主人怀里蜷着,不动弹半分。   赵珩抬手拉开窗棂上的栅栏。   皇城外的景色便从那没有遮拦的窗户中映照进来。   季晚原本忐忑,整个人仔细靠在赵珩怀中,不敢让怀中之物露出半分痕迹,可这一刻他忘了别的。   下意识仰起头,目光透过窗棂,怔怔望着宫外渐次亮起的万家灯火。   东安门外两侧亮起了灯,摊贩簇拥在街边,炊烟袅袅,人影穿梭,笑语喧嚣……是深宫高墙中永远见不到的人间烟火。   很多……很多年了。   一个奉御,能出皇城的机会鲜少。   来去匆匆。   即便现在于王府供职,也是马车来去,并未得到半分闲暇自由。   ……明明只隔了一堵高墙,却成了疏离的过客,再无羁绊。   他瞧那人间灯火。   亦有人在灯火中瞧他。   “看得这般入神?” 赵珩在他耳畔问,声音低沉慵懒,带着几分不经意的调笑,指尖轻轻拂过他的侧脸,“宫里的景致看腻了,倒是对这些市井烟火上了心?”   季晚心头一跳,连忙敛目垂首,不敢再看。   他柔声道:“是奴婢一时看呆了,失了仪态。王爷恕罪。”   “是本王开的窗户,卿何罪之有?”   赵珩勾起他的下巴,用拇指轻轻掠过他的睫毛,季晚似乎受了惊,下意识便睁开眼看他。   季晚用那柔软的眼神看他,眼里全是湿漉漉的无措。   好乖。   看得他心都软了。   “乖乖。”他在季晚耳边唤,一声尤不够,又唤一声,“乖乖。”   他的晚晚,在这人世间的灯火中波光粼粼。   鲜活生动。   美极了。   赵珩忍不住低头去吻。   季晚略瑟缩了一下。   他不满,手臂掐住他的腰,用力了几分,把人牢牢锢在怀中,不准季晚逃离半分。   赵珩加深了这个吻,把季晚拉得极近,恨不得把笔直僵硬的人按在自己怀中,他听见了季晚有些凌乱的呼吸。   “害羞了?”赵珩在季晚耳边问。   季晚胡乱地点头:“求、求王爷……回去……回去再……”   季晚害怕极了。   他不敢大动,怕侧过身躯,怀中的牛皮包就会被轻易地察觉,只能维持着侧身半仰的姿态,温顺地承肃王的亲吻。   可肃王并没有适可而止的意思。   “不怕。”赵珩有些心软,哄着季晚,抬手将那窗栅合上,轻柔地吻季晚的耳垂,将他按在自己怀中,“有我在。”   他拇指勾住了季晚腰间革带,来回摩挲。   下一刻便从衣襟缝隙中探入——   赵珩手一顿。   季晚浑身僵硬,双目紧闭。   可他预想中的暴雨并没有落下,他听见了赵珩略有些困惑的声音。   “这是……?”   季晚睁眼就瞧见了赵珩手中那枝梅花。   他连忙道:“是、是刚才挂住王爷衣袖的那枝腊梅……”   赵珩了然,笑问:“怎么?这枝梅沾了本王的衣袖,你便舍不得丢,要好好收着?”   季晚哪里听懂他的意思,只仔细回道:“奴婢瞧它开得这么好,扔了实在可惜,便、便顺手揣入怀中……”   话音未落,那枝腊梅落在了他耳畔的乌纱帽间。   “落梅不及美人妆。”赵珩道。   季晚闻言,脸上顿时升起了红云,他讷讷道:“王爷谬赞了。”   赵珩低声一笑:“罢了,不逗你了。残枝易逝,改日本王做成簪钗送你,才好睹物思人。”   他将季晚拥抱在怀中,却不再动作。   季晚松了口气:“多谢王爷。”   *   过了正月十五,哪里还有花灯。   绕了一大圈,什么也没看到。   但是幸好琼宇酒楼的灯亮了,远远地望过去,亦热闹喜庆。   赵珩带着季晚上了十五楼,又让沈苍去接宁和,季晚这才安下心来,好好地看一看风景。   后海两侧本就是喧嚣所在。   湖畔的酒楼大小林立,湖对岸便是火德真君庙宇更是香火不停。   这会儿天暗了,灯在周遭亮成了一片,倒映在海子里,当成了无数的星星。   很美。   小二送了酒菜过来。   不少菜色季晚也没见过,那小二倒是很骄傲:“这位公子,八宝酿鹅可是咱们琼宇楼的头牌大菜。跟别的烧鹅不同,先整鹅去骨,又填火腿丁、莲子、核桃、笋丁、糯米等……烧至皮酥肉烂,客人们吃了都赞不绝口。”   季晚被小二一通忽悠,用筷子夹了一口,放在口中,眼神亮了起来,抬头笑对赵珩道:“真的好吃!”   “那就多吃一些。”赵珩道。   季晚有些羞涩地笑了笑,又去专心品尝其他菜肴。   他每吃一道菜,眼神便亮上一分。   赵珩没有动筷,给自己倒了杯桃李春风酒,靠在椅子上,瞧着季晚难得明媚的神情,独自小酌。   他的眼神炯炯,难以忽视。   季晚只好问:“王爷不用吗?”   赵珩道:“我等宁和。”   正说着,就听见了脚步声,宁和披着披风从楼梯口出现,一下子就扑到了季晚的怀里。   “我都饿了,季晚你怎么不回家。”宁和哭唧唧地说,“你一整天都不在,我好思念你啊。”   她说着饿了,可添了碗筷却不肯吃。   “要吃季晚做的饭菜。”宁和道。   季晚看了赵珩一眼,对宁和道:“那我去楼下借用一下厨房,给郡主做一些可好?”   宁和连忙点头:“好呀好呀。”   赵珩蹙眉道:“怎么这般娇纵。季晚今日公务繁忙,你也应该体谅他的辛苦。现下一桌子饭菜不能吃?”   宁和敢怒不敢言。   还是季晚哄了半天,才勉强开口吃饭。   然而大约是真的饿了。   又或者季晚喂饭的功劳。   多少还是吃了一些,不算差。   等晚饭吃完,下楼的时候,她已经困了,撒娇要季晚抱抱。   不等季晚伸手,赵珩便把她抱起,直到出了琼宇楼,上了马车才将孩子交到他怀中。   宁和在季晚的怀里翻了个身,便沉沉睡去。   她睡颜稚嫩可爱。   小小的手掌还执拗地抓着他的衣襟。   ……小黏人精。   季晚忍不住无声笑了出来。   “笑什么?”赵珩凑到他身后,搂着他问。   季晚轻声道:“郡主很可爱。”   “是吗……”赵珩在他耳边轻声说,“让本王说,还是晚晚可爱乖顺些。”   赵珩轻推季晚的脸颊,让他仰头,就这么吻他的嘴唇,在他唇齿间翻覆研磨。   另一只手顺着衣襟的缝隙钻进去,落在……前。   来回揉搓。   冰冷的掌心让季晚浑身一颤   季晚迷离着哀求:“王爷……别……郡主在……回去、回去……”   万幸赵珩只是浅尝辄止,缓缓收了手。   “好,回去再说。”他万般赞同。 第41章 低眉一笑   说是回去再说。   到了王府,赵珩再也按捺不住,将季晚紧紧搂进怀中,缠缠绵绵再三不肯放开。   于开平御敌数年,早练就了一身铁打似的体格。   便是夜间再是纵意,总能按时醒来。   他睁眼时,不到寅时。   天还暗着,可身边的床榻已经空了,枕头上还有一个微微的凹痕,是季晚躺过的痕迹。   赵珩翻身坐起片刻,就听见有人轻推房门入了屋子,然后绕过两重幔帐,入了西厢。   是季晚。   他端着银质盥盆,盛着温水,恭顺地行礼。   “您醒了。”他说,“容奴婢伺候您更衣。”   赵珩轻轻嗯了一声,便见季晚在热水中滚了帕子,于掌心凉至合适的温度,才奉上来。   温热的帕子覆面后,赵珩终于彻底醒了。   他向来怕繁琐。   到最后连侍女都厌烦看见,只剩季晚一人贴身侍奉。   他睡时,季晚于他怀中入睡。   他醒时,季晚早早就起了。   他有一身铁打的体格,季晚呢?   等赵珩洗漱完毕,季晚又为赵珩更衣。   先着中单,又穿罗袍。   赵珩那常服厚重,季晚抖开后需垫脚才能为他披上。他神情认真,小心翼翼,待赵珩伸手入袖后,仔细帮他拉平领口,对正衣襟。   那阵淡淡的香意从他低垂的衣领处散发出来,撩得赵珩心猿意马。   季晚没有察觉赵珩的打量,更不知道面前的肃王心里在想些什么,他只专心做手里的事。   待规整好了常服,又跪地为赵珩系玉带。   双手抱着赵珩的腰从后面环绕,情人般的亲昵,又在前面系扣,一点点地调整位置。   赵珩没有忍住,轻轻抬手,从袖中伸出拇指,擦拭季晚的眼下,那里有些淡淡的青。   季晚睫毛微抖了一下,仰望他。   “王爷?”他有些困惑地轻问。   “你昨夜没有睡好。”赵珩道。   季晚道:“侍奉王爷,莫不敢殚精竭力。”   他松开手,往后退了退,起身拿了象牙梳子,道:“奴婢为王爷绾发。”   一头散发被季晚拢住,有些不听话的总是四散,被季晚反复拢起。   赵珩在铜镜里瞧见季晚认真的模样。   只看他绾好发髻,又用金簪固定,再为他着翼善冠。   那些细小的碎发被他拢在冠下,一丝不苟。   想来民间寻常恩爱夫妻,大抵也是这般低眉俯首、悉心整冠束带的温情光景。   他手法娴熟轻柔,那温软的指尖偶尔会不经意地擦过赵珩的颈侧,像是燕子点水般,掠荡起涟漪。   赵珩不动声色,在季晚放梳子的时候握住了他的手,把他抱于怀中。   季晚一颤:“王爷……”   赵珩让他看镜子里相拥的二人:“晚晚,咱们这般,像不像夫妻?”   季晚看着铜镜中的身影怔怔半晌,却猛然回头抱住了赵珩,浑身微颤,不肯再看。   赵珩啼笑皆非:“怎的,还害羞了不成?”   他轻抚季晚的背,又道:“今日不必随我入宫了。好好歇息一日,补补精神。”   *   季晚放了一天假。   却牵挂宁和,先去小厨房里给宁和做了早膳。   几日不见膳房的诸位,大家都过来招呼,问他在光禄寺当差怎么样。   他性格向来不错,无论是谁来问询,都还是如过往那般耐心作答。   不提那常涞被杖毙的事,只说差事顺遂,又承蒙王爷照拂,一切安稳妥当,不曾受过排挤。   等众人都散了,还由金婆婆给他打下手。   切了臊子,要给宁和做臊子面。   香味飘出去的时候,孙满就过来讨了一碗,蹲在门槛上吃。   年后王府扩建的大殿快要封顶,又来了一大波人,在杂役厨房吃饭,他忙得瘦了一大圈,跟季晚连番叫苦。   “哦对了,他们那边有管种花儿的园圃,要了些种子。”孙满道,“你可以种在院子里。”   “那太好了。”季晚说。   等服侍了宁和用膳,孙满就把种子提了过来。   季晚以为是一点种子,结果是一麻袋,里面用小包分成了十几包。   (贝壳亮0)   他挨个打开来看。   有一串红的,有凤仙花的,有萱草、紫茉莉、剪秋罗……这几日正好散播,六十日可开花。   还有些蔬菜种子。   菘菜、萝卜、瓠子、王瓜,芜菁……再几日入了二月,天暖和了就可以点播,很快就能抽条发芽,长出瓜瓜果果的。   槐树东头那一溜墙边他早就相中了要种花,今日凑巧有了种子,便去散播。   宁和去读书前还帮他扒了一会儿土。   “凤仙花。”宁和指着自己放进去的一颗种子对他讲,“是泠儿种的。季晚要记得。”   季晚忍着笑道:“嗯,记得的。等它开了花,凿成泥,给郡主染指甲。”   宁和心满意足。   她走前还用小脸贴了贴季晚的。   “晚上吃饭的时候,季晚也要在。以后也是,散衙后要在日落前回来。”   “好。”季晚答应她。   郡主太小,还不懂得,有些事并不由她或者他说了算。   他不想戳破这小小的任性。   等她大了,再懂也无妨。   他把东边的杂草除尽,翻了土,捡净草根、碎石、瓦砾,又将土块细细打碎。   再去厨房拿了草木灰与泥土翻拌一层层匀铺开在花畦中,微微隆起,四边捋出浅沟,以备雨天疏水。   种子早就挑了饱满的在水中浸泡,这会儿拿出来播撒。   凤仙花要浅种,薄薄覆一层细土。   郡主属意的地方,他特地仔细播了不少种子,想必不会辜负她的期待。   萱草要深挖,挖出深坑来,埋藏在地下。   快中午的时候,吕阿楠来了,只看了片刻,就急不可耐地说:“小晚哥哥,别种花了,我给你做饭吧。酸汤饺子你吃吗?可好吃了。”   季晚好说歹说才拦下他那颗跃跃欲试的心。   用早上剩下的臊子和面条,做了焖面给吕小楠吃。   吕阿楠倒不挑,一口气吃完,就追着季晚说要学。   季晚只好写了个方子给他,由他去学。   季晚很是担忧了一会儿自己的厨房,但还是抵不住困意,等午后小睡起来,吕阿楠还在那里霍霍厨房。   万幸,没什么大动静。   面多了加水,水多了加面。   除了少了几斗面,缺了一缸水之外,万事无恙。   厨房是夯土墙,之前内墙贴的墙纸都卷边烂了,过年前本该重糊,一直没有机会,这会儿正好有空闲。   季晚把这一大碗糊糊弄熟,成了浆糊,又取了郡主所用的废宣纸,给厨房糊墙。   他与吕阿楠,再加上膳房的孙满等人一并来糊,很快就把院子里这厨房的内墙翻新了一次。   糊到灶膛边时,掀开堆在一侧的柴火,他看见那二十八道刻痕。   季晚迟疑了一下,轻轻抚摸。   他等了太久,似乎已经等不下去,又似乎无所期盼。   从七岁,等到二十二岁,又盼着二十五岁,盼着年老体弱,才得安享人生。   可仔细想想,便觉得惊心。   宫人日益操劳,早已掏空身体,多半只能活到四十。   年迈之时离宫。   一身病痛后,如何安享人生。   他想走,抛下一切,重回人间。   而这刻痕……   这刻痕是刘守义的一句空谈。   是自欺欺人的梦。   太多次了,希望、失望,辗转反复顷刻之间。   他不信圣旨真能有何不同。   一个月,与三个月……若不能成真。   都是一样的谎言。   “季晚!你看这里这么糊行吗?”吕阿楠的声音传来。   季晚将宣纸轻轻糊在了那二十八道痕迹上,转身去看吕阿楠指的墙角,等再回头,那些痕迹成了秘密,落在了白色的宣纸下,无人察觉。   *   快散衙前,赵珩去了趟银作局。   监国亲王亲自来了局里,吓得银作局的掌印太监战战兢兢,半天没打开首饰库。   又亲自掌灯,带着肃王于库内选那无尽的珍宝配饰。   然而无论是赤金累丝的鸾钗、点翠嵌珠的步摇,亦或雕工精巧的羊脂玉簪、素净温润的珠钗,满目琳琅、华贵万般……   都没让肃王多看一眼。   掌印吓坏了,冷汗直流,问:“王、王爷想要什么?奴婢、奴婢真的揣不出您的意思。”   肃王从怀里拿出一枝萎靡的腊梅,问:“可有与之类似的饰品。”   掌印松了口气。   唤了孩儿们将库中千种梅花饰品一一呈现。   肃王于倾国之宝中,终于挑得一枝与之极相似的梅花玉簪。   用黄花梨木做的匣子小心装好,一向晚归的赵珩在日落前走入了那方小院之中。   厨房正糊到窗户。   季晚将宣纸黏在窗棂上,踮起脚尖用笤帚轻扫纸面。   下一刻,笤帚被人接去,头顶的发髻微微一沉,他回头去看,就见赵珩正站在落日余晖中,笑看他。   “这枝梅,不会落了。”赵珩道。   季晚轻轻摸了一下,怔了怔。   吕阿楠正好从里屋换了盆清水出来。   季晚低头去看,水波荡漾间,他瞧见了那梅花玉簪。   他眉心微动,怔怔看着,似是也被这夕阳下自己的身影打动。   赵珩只觉得过往未有一刻如此时这般静谧美好。   万般皆下品。   唯这玉簪温润透美。   勉强衬得上季晚的低眉一笑。   --------------------   如果你是从红薯来看这篇文的。   和你们说下我的红薯号疑似被举报,然后被永封了了。   今天好久才能平静下来码字,很对不起大家,让你们久等了。   你们如果要关注可以重新搜梅八叉,就可以找到我的新号了。   只是和你们说下,无需回复相关内容。   你们对剧情的讨论和关心才是对我莫大的鼓励。谢谢。 第42章 怀瑾   赵珩今日回府太早。   等他换了道袍在榻上半靠着,听王府长史司的廖工正上报王府扩建进度的时候。   太阳才刚刚落下。   宁和从院子外进来,在门口就被翻过的花坛吸引住,随着吕阿楠去看花圃去了。   【520赫兹的芽】   院子里的厨房亮了灯,门内可见季晚偶尔路过的身影。   廖工正将那施工图纸摊开在小几上。   “王爷,正殿已近工成,梁柱斗拱尽数立妥,不日便可上梁封顶。只待择吉时行封顶祭礼,便可阖工收口。”   可肃王没有说话,廖工正又只好道:“正殿封顶乃是大事,按照旧例需备下香烛牲酒,祭拜土地山川,与祖宗仙人,王爷您看这祭祀之日……”   “这边的院子可有扩建的计划?”赵珩问。“与新宅邸那边只隔了一道围墙吧?”   廖工正低头去看,肃王所指就是现在这个小院子。   他抬头看了看肃王,肃王表情认真,不似讲笑,廖工正咳嗽了,道:“王、王爷……您忘了,当初图纸上,这院落要推倒,并入王府花园中的。现在是……不并了?”   赵珩仔细想了想。   他那时刚回京城,又并没有打算在这亲王府中住几天。   既然是过客,又何必在意这破旧院子如何归置,随便就定了去留。   现在么……   “把本王的寝殿搬到墙那边。”赵珩道。   廖工正僵了,他看了肃王半晌,整张脸都憋绿了。   “王爷……这、这怕是不妥……”他最终憋出话来,“没这么建的……这不合堪舆,也不合、不合布局……工部,还有内官监那边都不好交代……”   赵珩将那施工图松开,一笑:“哪里有那么多规矩。本王的家,想如何建,就如何建。”   廖工正敢怒不敢言地退下了。   赵珩踱步到门口看了一会儿。   天边的夕阳落下来,与厨房里那橘色的光连成了一片。   眷恋于季晚偶尔出现的身影旁。   恁多情。   *   今日送了些羊腿肉来。   季晚请教了张大厨,准备做个开平边军打牙祭的萝卜焖羊腿,配上上次吃那种麦粉咸肉烤馕,想必也别有一番风味。   他正将羊腩放在烧好的热水中准备清洗,就见赵珩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进来了。   季晚愣了一下:“王爷?”   赵珩道:“我帮你。”   季晚并没有听明白这三个字的意思,眼睁睁看着赵珩卷了卷宽大的道袍袖子,然后索性将道袍除了扔在一边凳杌上,只穿了贴里带上襻膊。   赵珩问他:“要做些什么?”   季晚怔忡的样子实在是有点拙朴可爱。   赵珩笑着点了一下他的鼻子,道:“做饭我确实不行,给季大厨打个下手,应该不难吧?”   季晚没敢让亲王的手摸羊肉。   把萝卜泡在盆里交给赵珩清洗。   他一边焯水,用汤勺瞥起浮沫,一边偷偷窥探肃王洗萝卜的模样。   肃王坐在门边那不合适的矮凳上,大半有力的臂膀泡在冷水里,略有点生疏地抓着萝卜来回揉搓。待干净后,又用刮子将萝卜皮刮得干干净净,放在侧手边的木盆内。   他倒是专注,发髻散了一些,落在脸颊上也没有顾得上整理。   褐色的襻膊系在他脖后,牢牢攀住了他那牙白的贴里。   一些水渍落在贴里的衣摆上,还有些萝卜的碎皮屑也落在那里。   他没有收拾,只专心帮厨。   少了华贵衣冠,不再端坐高堂……   肃穆萧杀之意,在这样的光景中,恍惚消弭。   带着烟火气的光影中,此时此刻的肃王平凡得像是普通人家的男子,就在那里落座,似乎触手可及。   *   晚饭除了萝卜炖羊腿,季晚又准备了豆腐粉丝汤,清炒春笋。   因了赵珩给他收拾蔬菜。   他抽空用剩下的面团,包了掌心大的葱油花卷。   等宁和玩得满头大汗回来,便正好赶上花卷出锅。   她带着吕阿楠本来进来叽叽喳喳,脏手就要去拿花卷,却瞧见了收拾干净,正在擦手的赵珩。   “仪态呢。”赵珩道,“都敢进锅里抢食了。”   “……郡主只是饿了。”季晚忍不住护她,“郡主快去净手吧,马上就可以用膳了。”   还不等赵珩再说什么,宁和便一溜烟地又带着吕阿楠跑了。   赵珩看她那两条长得茂密些的辫子,叹了口气:“你太溺爱她。”   大约是因为此时的赵珩太过平易,像极了身边的芸芸众生,季晚便短暂地忘记了尊卑。   他笑了笑,轻轻嗯了一声。   “孩子天性如此,算不得溺爱。”   他眉间舒展,眼神温柔,荡漾着晚霞与烟火,还有赵珩的身影。   让赵珩一时忘了所有的言语。   *   大约是玩累了,晚膳宁和难得吃得极好。   季晚放下心来,琢磨着得再去找宋苗舟讨要一次新的丹方。   过了晚饭,宁和玩了一会儿便去睡觉。   廖工正便又来聊那王爷寝殿之事。   他这次上门鼓足了勇气,一副打算文死谏的表情,与王爷在间室聊得慷慨激昂。   季晚哄宁和睡下,退了出来。   他在堂屋里听到了些只言片语。   左右不过钱财与制式。   然而他一个内臣,不便听这些不相干的外事,片刻后就去了厨房。   这日糊好的厨房整洁干净,泛着光,亮堂了很多。   灶膛里还有余火,也很暖和。   他在灶膛前的小凳子上坐下,抚摸那被他糊住的位置,虽然看不出来,可指腹下能感觉到那二十八道刻痕。   “晚晚,你在干什么?”   季晚一惊,猛地站起身,回头就看见赵珩在身边站立。   赵珩走近一些,抱住了他。   季晚吃力,往后退了一步,靠在了白洁的墙壁上,他手按在墙上,还能触到那看不出来的刻痕。   “王、王爷……”季晚有些急促问,“廖、廖工正走了?”   【可-耐的芽】   “走了。”赵珩把头埋在他颈窝处,声音有些沉闷,“他太能说,我头痛。我能不能罚他俸禄。”   季晚犹豫了一下,抬手轻轻按压他的头侧穴位,缓缓道:“廖工正是个好人。”   赵珩闷在他怀里,笑了:“你啊……”   季晚不知道赵珩笑什么。   他没有机会想明白。   赵珩握住了他的手,抬头看他,在他无辜的眼神中,吻住了他的唇,把人抵在那白墙上,反复地研磨。   脚下是厚厚的麦秆,轻轻踩上去就发出沙沙的声响。   旁边灶膛里炉火悄然燃烧,带上了几分暖意。   昏暗又静谧的厨房,变了模样。   成了旖旎的所在。   袍服散落一半,更显无羁肆意。   背被压在墙上,背上还有宣纸的触感。   脚踝被握住。   一只腿勾在了身后。   另一只腿耷拉在胳膊上。   只有一处着力点,起起伏伏,上一刻纵身于刀山,下一刻淹没于火海。   汗渍留在了刚刚涂抹的宣纸上,成了肆意妄为的铁证,手指在惶惶中乱动,无所攀附,最终落在了赵珩的肩上。   “王、王爷……”季晚苦涩地哀求,“王爷……”   赵珩吻他,在他耳边说:“叫我怀瑾。”   季晚怔怔地看他,眼神迷离,似参不透其中真意。   “怀瑾握瑜,穷不知所示。怀瑾是我的表字。”赵珩抚摸他的嘴唇,轻声道,“乖乖,此时应唤我怀瑾。”[注1]   他听见了怀中人颤了颤,片刻后才轻轻唤了声:“怀瑾。”   湿漉漉的声音委婉动听。   让人恨不得把人揉碎了,嚼烂了,吞入腹中,融为一体。   他也这么做了。   死死圈着人,逼他于泪与欢愉中唤自己的名字。   不知疲倦。   便是入春了,夜里的风也极冷。   赵珩给季晚擦拭干净,又用道袍裹着他打横抱起,准备回正堂。   他在那被汗渍打湿的墙壁前站立了片刻。   ……这面墙的宣纸,得重贴。   他想。   *   这一夜,季晚做了个梦。   他梦见了很久很久没有梦见的三春姐。   年少的陈领和年少的他在树下捡着槐花,而三春姐站在那棵槐树下,槐花落了她一肩。   她向着远处的红墙眺望。   季晚站了一会儿,走了过去。   “三春姐,你在看什么?”季晚问她。   孟三春笑了笑:“在看家乡,在看归处。”   “家乡在哪儿?”季晚又问,“是南川吗?”   他从怀里掏出了那张发黄的地契:“这是你给我的地契,你不要担心,我一定会去南川,替你回家。”   可是孟三春摇了摇头。   她回头看他,轻轻点了点他的心口:“小晚,心安处,才是家乡。”   *   季晚醒了。   天光大亮。   赵珩不在,应该早已去上衙。   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季晚,醒了吗?”是孙满的声音。   他披了衣服出去开门,孙满在外面站着,道:“季晚,宫里来了个小太监,在后门逛了半个时辰多了,说是有急事要找你。让杂役带了来膳房。”   季晚随孙满去膳房看。   便见他在尚膳监时跟在身边的长随,廖凯。   廖凯年龄还小,藏不住事,已经急坏了,见了他,便过来握住他的手,哭道:“季奉……提督,陈少监出事了!”   季晚眼前一黑。   陈领,出事了。   [注1]出自战国楚·屈原《楚辞·九章·怀沙》,我怀中的藏着美玉啊,却无人知晓它的美好。 第43章 驭下   自端本宫之乱中,太子遇刺昏迷,已过了近月。   (贝壳亮0)   皇帝忧心忡忡,夜不能寐,圣躬违和。整个春节都病着过来,这些日子才勉强好了一些。   圣上不喜太医院苦药汤剂,反倒笃信宫内龙虎山驻宫道士。   前两日召了仙长贴身侍奉,给开了一道清修养生御膳方子,叫作八珍凝元羹。   乃是以燕窝、鱼翅、鹿茸、冬虫夏草、干鲍、驼峰、熊掌、猴头菇八种天下最名贵的食材熬制的药膳汤羹。   皇帝大喜,遂下旨尚膳监按方供奉。   刘守义近日身体欠佳,常涞丢了性命,差事自然落在陈领头上。   再是精贵的药材,无有不能从皇家库房中找出来的,尚膳监也不是第一次接这般的差事。   本应该是常事。   可陈领却被叫去了司礼监,一去不回。   食材都已备好。   眼瞅着辰时三刻便要奉膳于养心殿。   他却不曾回来。   再下去,就是欺君砍头的罪,廖凯这才不得不求了牙牌出宫来找季晚。   *   季晚赶到司礼监的时候,陈领已经被掌嘴二十,再罚拶指,神情萎靡跪在抱厦下,出入司礼监正殿的宫人无数,却没有人施舍他一个眼神。   他脸颊带着红色的掌印,双手青肿成萝卜一般。   季晚只蹲下来看了一眼,便已垂泪。   “哭什么。”陈领含糊着说,“祖宗,我最见不得你这般。”   “因为什么?”季晚哽咽问。   “顶撞了卢应几句。大不敬。”陈领道,“就掌了嘴。”   “那拶指呢?”   “他手脚不干净,怎么的,你不知道?”卢应从正殿里已经踱步出来,站在二人面前。   比起前日在监国值房里的卑躬屈膝,今日的卢应显得很有几分高高在上的贵气,他披了一件带绒领的大氅,双手套着一狐皮暖筒,那狐尾绕在他臂膀上,很是奢华。   “卢爷,此话何意?”季晚问。   “光禄寺那个班元龙不是一直在追查虚报耗资的事吗?你们尚膳监报的最多,一年比定额多了二十多万银钱。你应该最清楚了。你若不清楚……”卢应一笑,瞥了一眼陈领,“那陈领定是知道的。”   “卢爷,事未细查,岂能凭空攀扯,随意用刑?”季晚质问。   “咱家告诉你,别说是这司礼监地界,放眼整个皇城,没有咱家打不得的狗!”   “无凭无据,便是私刑屈人。” 季晚寸步不让,“便是宫规也没有这般。”   “季晚,你才去外廷衙门坐了一天,就忘记谁是你家主子了。是皇帝,可不是肃王!”卢应冷笑,“再来纠缠,咱家连你一块儿打!”   陈领扯了扯他的衣摆:“算了。”   季晚怔了怔。   陈领又道:“算了。”   那卢应轻蔑一笑,便转身入了内。   季晚搀扶陈领起身,扶着他出了司礼监。   “平时那么好脾气,怎么不该糊涂的时候这么糊涂呢?”陈领道,“那可是秉笔,是咱们太监的二祖宗。”   “我是这样的。”季晚轻轻嗯了一声,“不然不会只能当个八品奉御。”   “现在是四品了。”   “是,现在四品。”   *   陈领的手肿了。   那道八珍凝元羹没法儿做,差事是他接了,监里不会有其他人帮衬。   时辰到了,膳食未到,便是死罪。   季晚已换了直裰,围了围裙,上了襻膊,道:“接着我来吧。”   他没等陈领再说什么,上手备菜。   干鲍已泡发,他仔细选取最软弹的部分,剩余的不要,又切做薄如蝉翼的鲍片,温水去涩。   熊掌肉已捣成泥,季晚以清酒浸泡,去腥舒展成绒,捞出来备用。   猴头菇泡发后撕做细缕,洗净沥干。   鹿茸片提前蒸过一次,已有药汤一碗。将冬虫夏草略浸其中,留住其药力。   剩下的珍贵食材,陈领去司礼监前已经做的一些,就算是季晚仔仔细细去看,也挑不出错来。   先铺猴头菇打底,再放鲍片、鱼翅,接着铺驼峰丁与熊掌,最后是鹿茸与冬虫夏草,又取泉水没过食材,用洁净的蒸布密封,隔水,文火慢煨。   那火也有要求,大火不行,小火不行。   季晚只能一直看着,小心添柴。   他忽然笑了。   陈领有些诧异:“你怎么了?让卢应气魔怔了?”   “我只是刚刚在想……这八珍食材相冲,每一味都是极霸道的食材,放在一起,怎么都不会好吃的。”季晚道,“皇上却还得吃……我们还得领旨,认认真真、战战兢兢地糟践食材。有些滑稽。”   陈领也笑了,仰头大笑,牵得他脸一痛,笑出了泪。   辰时左右后,八珍凝元羹好了。   季晚取了汝窑天青三足盅盛羹,又小心翼翼摆入黄金食盒中,再了热水隔层保温。   可司礼监的提膳太监久等不来。   “卢应故意的。”季晚道,“提膳太监不会来了。”   “谁都知道他故意的。”陈领回,“常涞是他徒弟,他忌惮肃王不敢动你,但可以让我死。”   季晚换回了常服,洗净手脸,提上食盒,对陈领道:“陈领,你不会死。”   *   他赶到养心殿外小厨房时,时间刚好。   松台从里面出来,看到是他,第一次露出了意外的表情。   “怎么是你?”松台诧异道,“陈领呢?”   季晚犹豫了一下。   松台便道:“罢了,莫让皇上久等。快随我进去吧,督公。”   他自小门引了季晚入内,走夹道直入养心殿后院。   在抱厦下等候片刻,松台出来道:“可以进去了。”   松台又低声道:“今日肃王也在殿内,陛下赐膳。”   季晚愣了愣。   他来不及细想其余,便与侍奉皇上用膳的宫人们一并入了内。   皇帝苍老的嗓音从那层叠的幔帐后传来。   “今日是你母亲的生辰。哎……朕心中想起来就难受。”他的声音与这殿内浓烈的熏香一样的沉重,腐朽,压抑在人的心上。   殿内安静。   只有他们这些宫人悄然入内的脚步声。   “正巧谢襄来养心殿,便索性叫了你过来。你们舅甥俩,好好叙叙旧。”皇帝又道。   翰林院掌院学士谢襄坐在右下,听闻此话,却并不看赵珩,冷着脸起身伏跪:“若有公务,臣会去找肃王论证。若无公务,私下没什么旧情要叙。”   皇帝和蔼笑道:“哎,谢爱卿这话不对。他是先皇后诞下的孩子,你呢,是先皇后的二弟,血浓于水啊。”   谢襄道:“太子监国乃是旧制,亲王监国闻所未闻。若肃王真要认臣这个舅舅,就先卸任监国一职吧。”   赵珩恭顺道:“舅舅教训的是。”   谢襄冷着脸拱了拱手:“不敢。臣是言官,只认死理。”   八珍凝元羹分好,由卢应带宫人送了上来。   “罢了。”皇帝要做和事佬,“先陪朕用一碗八珍凝元羹。这可是龙虎观的仙长赠下的仙方。”   说话间,便有宫人奉了瓷蛊在面前。   赵珩抬头,看见了季晚。   他垂下眼眸。   季晚已起身行至皇帝阶下,由卢应从他手里接过了那蛊八珍羹。   皇帝道:“你面相讨喜,来朕前伺候。”   季晚轻轻应了声是,端着八珍羹于皇帝身侧,又用调羹将八珍羹盛在皇帝常用的那只金碗中,跪奉在皇帝身前。   皇帝没让他起身,拿调羹在蛊中搅了搅。   皇帝叹息:“太子如今这般,怕无法再继承大统。为父忧心忡忡啊。”   赵珩道:“规矩也是人定的。太子众望所归,只待醒来,儿臣便将监国之职还于太子。”   皇帝看向赵珩,忽然笑道:“说起这个……朝中有人怕国本不稳,催着皇儿你快些结亲,好开枝散叶。”   赵珩回道:“儿臣有隐疾,无意娶妻。”   “好龙阳。朕记得。”皇帝叹了口气,“你倒是胆子大得很,每次都来与朕这个老父亲作对。”   赵珩跪地:“儿臣有罪。”   “听说你为了个阉人,做了不少蠢事。昨天还当众杖毙了卢应的徒弟?”皇帝说,“你确实糊涂。”   卢应在皇帝身边跪下,哽咽道:“主子爷,这不怪肃王,是奴婢的徒弟不懂事,冲撞了肃王的近侍。”   皇帝笑了:“什么近侍,好大的谱啊。”   他抬起如枯枝般的手指,勾起了季晚的下巴,敷衍地看了看。   季晚不敢直视天颜。   浑身微微颤抖。   “确实有些资本恃宠而骄。”皇帝道,“你心疼这个奴才,不是没有道理。”   他松了手,季晚便垂首下去,然而那金碗一直在他手中,高高托着,不敢放下。   “你毕竟是朕的大皇子,再放浪形骸,也不应该独宠一个无根的奴才。”皇帝冷声道,“别像太子那般……昏了头。”   皇帝拿起调羹,舀了一勺八珍羹,送到季晚嘴边。   “张嘴。”他说。   季晚犹豫了片刻,轻轻张开嘴,调羹便粗鲁地塞了进来,抵在他的舌根。   滚烫的八珍羹顺着舌根就落入了喉咙,连凉下来的机会都无。   赵珩的眉毛动了动,眼神暗了下去,手指蜷起藏在袖中,似乎要怒起,却又忍了下去。   “驭下与训狗有几分相似。”皇帝叹息一声,殷殷劝道,“拿住七寸,赏中有罚、罚中有赏,恩威并施,才是道理。”   赵珩沉默。   皇帝又问:“记住了吗?”   过了许久,赵珩叩首:“儿臣记住了。”   --------------------   明天休息,后天见。 第44章 晚晚,你救过我   卢应换了盏,请皇上用了八珍羹。皇帝亦对此羹大为赞赏,又赏赐了本次来服侍用膳的太监们。   赵珩见季晚在人群中跪叩谢恩。   他嘴角还有些红肿,却依旧轻轻说了“谢陛下恩典”,然后才随着人群离开。   这似乎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小插曲。   皇帝心情极好,与他,与谢襄又聊半晌,才让人散了。   赵珩从养心殿出来,往皇极殿方向而去。   谢襄跟在他身后,问:“王爷可还记得宣王?你的皇伯父……你的亲生父亲?”   赵珩脚步一顿:“舅舅想说什么?”   “宣王自不量力,做了大不敬之事,至先皇后惨死,我谢家蒙羞。若不是陛下仁慈,我谢家何以有今日。”谢襄向养心殿虚空拱手。   他又道:“王爷只顾纵意,将寻常人放在火上炙烤……当真与宣王神似。”   赵珩沉默。   二人行至皇极殿广场前便要分道扬镳,谢襄再问,“子曾道,‘枨也欲,焉得刚’。王爷可知其意?”[注1]   “……人一旦有了弱点,便难以做到真正的刚强。”赵珩沉默了一会儿,看着谢襄开口道。   “王爷好自为之吧。”谢襄冷笑一声,拱手,“告辞了。”   谢襄离开。   皇极殿广场上再无人经过。   寒风终于起了,漫过赵珩的肩头,吹起他的宽袍大袖。   (金鱼游泳)   *   赵珩回监国值房时,沈苍已在门口候立多时。   “王爷,何阁老来了,在里面等候。”沈苍道。   赵珩问:“季晚呢?宋苗舟来了吗?”   “季提督已经接回来了,宋院判正在里间给他瞧病。”沈苍回。   赵珩脚步未停,径直进去,刚到正殿,就与何经业迎面碰上,赵珩越过他,往里走,已有宫人上前,为他更衣。   何经业一脸忧心:“皇帝今日在养心殿当着谢襄的面为难王爷了?”   赵珩抬起双手,让宫人为他解下大氅。   何经业又道:“谢家与您划清界限也不是一两日了,本就不应该出现在一个屋檐下,却偏偏凑做一堆。怕是明天朝堂上以谢襄为首的翰林院言官们又要参奏王爷您这监国之位不正。”   屏风朦胧了季晚的身影。   他正坐在那八仙桌旁,宋苗舟正在为他取穴施针。   赵珩能隐隐听见宋苗舟的埋怨:“怎么能弄成这个样子!”   何经业还在说:“王爷明日小朝会上的应对不可大意,臣也会联合内阁几位阁臣,以及六部诸位官员与翰林院的众人应对。王爷……王爷?”   何经业终于发现赵珩正在看内室的人影,恍然大悟。   何大人钦佩道:“还的是王爷深谋远虑,看得通透。有季晚这步棋在先,皇上便是隔山震虎也伤不到王爷根本分毫。”   “何大人。”赵珩终于开了口。   “嗯?”   “不是棋子。”赵珩说。   何经业不明就里。   “季晚不是用来博弈的棋子。”赵珩语气极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认真,“本王…… 还不需要用自己的人,来周旋避祸、掩人耳目。”   赵珩瞥他一眼:“本王没有那么无能。”   说完此话,赵珩踱步入了内室。   *   屏风内暖意融融,与外面的霜寒凛冽泾渭分明。   他入内时,那宋苗舟刚缓缓收了针。   季晚坐在桌边,唇角的红肿瘀青已只剩些微,见他进来便要撑着桌边起身行礼。   “王……”他嗓音沙哑,一个字说了一半便疼痛难耐地蹙眉。   “坐着别动。也勿出声。”赵珩令道。   季晚身形一顿,只好安分坐好,睫毛轻轻垂落,不敢抬眼去看他。   赵珩仔细看他面容,捏着他的下巴张开嘴,仔细看他喉咙。   他喉咙泛红,略有红肿。   “伤势如何?”赵珩问宋苗舟。   宋苗舟回:“这三五日只可进流食,臣已开了方子,做些消肿的含片。季提督上了嗓子,近日宜少语。另每日需由专人按摩廉泉、天突、合谷等穴位……”   他将穴位一一指出,赵珩说:“记得了。”   宋苗舟便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屋内一时静了下来。   赵珩松了手,缓缓收回手指,掖袖而坐。   季晚也垂下眼眸,坐在他的对面。   内室安静了下来,只能听见寒风轻轻拍打窗框的声响。   “是我无能。”赵珩道。   季晚怔了怔,开口吃力道:“王爷不必……”   赵珩却问:“晚晚……你可愿随我出去走走?”   季晚抬眸看他,眼底还是那样的平和,像是一汪绿波,风也好雨也好,掠过后,都不见踪迹。   无端地,赵珩就知道他愿意。   他从未说过不愿意……   所以,他真的愿意?   确实如此,季晚点了点头。   出门的时候,竟落了些雪花,寒风卷着碎雪扑面而来,赵珩解下自己身上的大氅,不由分说披在季晚肩上。   赵珩的大氅极宽大,将他牢牢地笼在其中。   “这……”季晚刚想开口拒绝,便被赵珩打断。   “披着,别冻着。”赵珩道。   季晚没再说话,又点了点头。   两人出了值房大门,倒没有叫人抬凳杌,就那么迎着风雪往深宫中行去。   逆风而行,略睁不开眼。   又行片刻,风小了一些。   季晚抬眸,便见赵珩行在他身前,挡住了风雪。   他安静地低下头。   脸颊落在了那大氅的狐领中,他隐约嗅到了赵珩身上带着的淡淡的熏香。   沿途宫墙斑驳,朱漆剥落,往来宫人极少,越往深处走,周遭越是冷清,连寒风都似变得更沉郁。   又过片刻,一座残破的宫殿出现在眼前。   被焚烧了大半的宫门上的匾额早已模糊不清,从那些缝隙里,可以窥见萧瑟的院落。   院墙倒塌爬满枯藤,杂草丛生,唯有一株狰狞的槐树活在院落中,枝桠上缀着零星残雪,透着几分孤绝的清冷。   雕栏玉砌尤在,却早已模糊。   曾经多么荣华,如今就多么萧瑟。   “我母亲……生前的居所。”赵珩低声道,“已经很多年没有来过了。”   季晚记起了刚才皇帝的话……   今日是先皇后的生辰。   赵珩缓步上前,站在那槐树下,仰头看衰败的宫殿。   “我离京的时候,这座殿还没有这般残破。殿内尚能落脚。” 赵珩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沙哑,“才五年……也便成了这般模样。”   季晚在他身边,安静地看他。   因为这份安静,赵珩觉得很多事情似乎可以讲,又可以说。   “他们都知道的,我不是皇帝的儿子。”赵珩道,“娄雪松知道、戚高峰知道,皇帝身边的那几个太监也知道。我从一开始,就应该去死,你知道为什么我活了下来?”   “是我母亲保我。她于婚前便与宣王私订终身,却终究拗不过时局安排,被迫入宫为后。深宫漫漫,她心却不在这里。后知道私情渐有泄露之兆,她为保谢家、保宣王……更为保我,自缢而亡。   “谢家望族,根深势大,谢冉坐镇宣府总督蓟辽军务,谢襄为翰林院之首,学生同僚遍布士林。这般的盘根错节又怎么能轻易触动。既然我母已死,皇帝便封口掩事,对外含糊下葬,隐忍不发……”   “就这样我活了下来。”赵珩说,“我以前不懂,为什么我是长子,父亲却不喜爱我,独宠二弟。直到……”   直到那个漫长的冬天中某个漫长的长夜。   黑暗中他无旨夜叩宫门,冲入了深宫。   在冲入云霄的火光中,他看见了在大殿正中飘荡的母亲。   火像是妖。   先是亲昵地拥抱一切,转眼就露出了狰狞的獠牙,恶毒地将母亲于熊熊烈焰中吞噬殆尽。   什么也没给他留下。   “我恨我自己那般天真,多年以来竟只想着怎么讨好我的父亲,让他多施舍我一个眼神。我又恨我自己那么无能,弱冠之年尚且懵懂,看不穿深宫险恶,只能眼睁睁看着母亲以命铺路,舍身保我周全。”   赵珩眼底怅然尽数敛去,只剩一身冷戾锋芒,傲然自生。   “皇帝把我封藩于开平,在苦寒之地我熬了五年,无数次死里逃生,才想明白了一些道理……   “帝王无亲,皇家无恩。这江山社稷,这九五之位,谁有本事谁坐,凭什么由庸人高居庙堂。赵珝做得,我赵珩为什么不能?”   风雪落肩,季晚抬眼望去。   赵珩矗立在残破宫殿前。   眉眼冷峭如霜,再不遮掩他眼中无尽的野望。   季晚恍惚觉得,于荒野中窥见了一只夜色下的黑豹,亮出了锐利的牙齿,傲然狷狂,睥睨寰宇。   身后焦土是他。   眼前风雪亦是他。   雪还在下,落了一些在季晚脸颊上,然后悄然融化,乍一看,仿佛成了一滴泪。   “我们见过的,晚晚。你知道吗?多年以前。”赵珩轻声说。   在那一夜大火后,在他被贬开平前。   “我们……见过?”季晚愣愣地看他,声音里还有些痛楚,半晌他摇了摇头,轻声道,“奴婢……不记得了。”   赵珩笑了笑,低头轻轻擦拭那落在季晚脸颊上湿润的水渍。   “无妨。”赵珩道,“你只要记得……你救过我的命。”   他吻了吻季晚冰凉的嘴唇。   “晚晚,你救了我。”   [注1]《论语·公冶长》。   --------------------   我昨天胃疼到在医院呆了通宵,一整夜没睡。   整个人都是恍惚的。三千字竟然写了好久。   另,五一快乐。   我明天争取更新,如果真的扛不住也请见谅,我后面几天会补回来的。   再另,只是告知一下大家。你们对故事的喜爱就是对我最大的鼓励。 第45章 圣旨   季晚起得比往常都晚一些,赵珩搂着他的腰,把他圈得死死的。   他微微动了一下想要下床,那胳膊就更紧了一些,往里揽了揽,带着他翻上了赵珩身上。   就见赵珩正盯着他。   季晚吓了一跳,连忙避开视线。   “王……王爷……”他低声道。   “不好好休息,去哪儿?”   “给郡主做早膳。”他小声说,“快卯时了。”   “……膳房会做饭的人那么多,怎么偏要让你一个伤员做饭。”赵珩不悦道,“不准。”   季晚:“……”   他试着掰了掰赵珩的胳膊。   纹丝不动。   “别人做……”季晚道,“她不吃。”   他嗓子烫了两日,还未全好,并不敢用嗓子,只能用气声说话。   这会儿凑在赵珩耳边说这样的话,不等他说完,赵珩已经翻身把他压在身下,吻了上来。   胸腔内的空气被挤压。   软被在身上缠成一团,把两人紧紧裹在中间。   手被按在枕边。   连那贴身的亵衣都被拆散,带着老茧的指腹在后背游走。   季晚浑身都战栗起来,却不动,只用哀求的眼神瞧着赵珩。   凌乱的吻终于在这样的眼神中作罢,没能再掀起什么风浪。   “大清早的,便这么勾引人。”赵珩作恨地拍了一下他的屁股,“去吧。”   赵珩躺在床榻上欣赏这美人晨起的景色。   季晚羞得连脖颈都泛出了粉色,却还是点了点头起身下床,去着中单。他将长发揽在胸前,待雪白的中单披上他的肩头,又着直裰后,才将散发落下。   季晚于镜前挽发,才到一半,手腕就让人握住,他回头去看,赵珩已不知何时站在他的身后。   “我来。”赵珩道。   季晚没有再推辞。   赵珩为他挽发,神情专注,动作轻柔。   待发髻挽好,又拿起上次那梅花簪固定了发髻。   “还是玉簪合适你。”赵珩满意道。   此时晨光熹微,他看见了镜中那支美好的发簪。   赵珩只着了贴身衣物,与他亲昵相拥,恍若璧人。   季晚垂下了眼帘,转身作揖,轻声道:“王爷,奴婢先退下了……”   赵珩又为他披了件比甲:“去吧,莫要太辛劳。”   *   小厨房里金婆婆已经按照前一夜的安排,煮上了粟米粥,发好了面团。   他去后看了下粟米粥的火候,锅中粟米浓稠绵糯,正正好合适,他往里加上了松仁与白糖。   又与金婆婆一并将面团分成多团,做成荷叶饼,中间夹层或涂葱油,或涂红糖,上笼屉,大火蒸。   等粥与荷叶饼都在火上时。   他开始做春卷。   将木耳,嫩韭、春笋、豆芽、胡萝卜丝细细切好,用少许盐腌去多余水分,焯水后再用薄饼皮一一卷起,下油锅煎至外皮微泛金黄、微微发酥,便立刻盛出控油。   等他把早膳送入房间时,宁和正穿好了衣服出来。   “今日有春卷!”宁和开心地说,“我昨日就想吃了,季晚真好!”   季晚笑了,将早膳摆好。   宁和跳到桌子边,没拿筷子便要抓春卷吃,还没等季晚叮嘱她小心烫,着好衣衫的赵珩已经从里面出来呵斥。   “成何体统。”赵珩道。   宁和瘪了瘪嘴,乖乖坐好,等赵珩踱步落座。   她眼巴巴地看着赵珩,赵珩却半晌没有动筷子。   宁和急坏了……直到一双筷子放在她掌心。   “吃吧。”季晚小声道,“王爷只是怕郡主烫着了。”   赵珩叹了口气:“动筷吧。”   话音未落,宁和已经开吃了。   待赵珩动筷,季晚才于下首落座,赵珩将松仁粟米粥盛了半碗,放在他面前。   他小口饮了一些,抬手去看。   宁和便忙着埋头吃饭,将春卷塞得满嘴都是,腮帮子鼓鼓囊囊塞得满满当当,生怕有人跟她抢食一般。   半点找不到两个月前病恹恹的影子。   无忧无虑极了。   季晚忍不住一笑。   人世间莫若此。   纵有千万磨难,万般酸楚。   若还能坐下来一顿饱饭,安逸地喝一碗羹汤,与心系之人同桌而食……便没有什么不能挺过去的坎儿,没有什么不能挨过去的苦。   *   待收拾了碗筷,他如往常那般送宁和到小院门口。   还不曾回去,便见沈苍带着班元龙从夹道那边过来。   班元龙见了他一怔。   但很快,这份诧异的神色便收敛了起来。   “季提督,早。”班元龙行礼。   “班大人这是?”   “王府新殿不日便要上大梁,按规制得行上梁祭。一应祭祀的牲牢酒醴、果供筵席,还有祭祀用的礼器器皿,向来都是光禄寺分内差事,特来与王爷商议。”班元龙道。   他左右打量了一下,咳嗽一声:“以为要去正殿呢,没想到在这儿……”   话音未落,正堂门口,赵珩已踱步行至那里道:“进来叙话。”   班元龙应了声是,没敢耽搁,连忙随赵珩入了正堂议事。   季晚自去厨房烧水,待备好热茶端入正堂,正听班元龙与赵珩议事。   班元龙问:“下官的折子王爷为何留中不发?”   赵珩笑了一声:“你要参奏司礼监秉笔卢应虚开票拟,从光禄寺冒领公帑耗资近百万……无凭无据的,本王如何发?”   班元龙回:“怎么就无凭无据了?下官有证据。”   他上前依次为赵珩与班元龙奉茶。   班元龙本来与赵珩在说,连忙起身接过来,刚要说几句寒暄的客套话,就听见“嘎嗒”一声,赵珩已经把茶放在了一边。   “你身子还没见好,去歇着。”赵珩道,“这里不用你伺候,茶水自有沈苍来添。”   季晚温顺地轻轻颔首:“是。”   他与班元龙见礼后,入了西厢。   隐约还能听见外面两人交谈。   确实没有好,靠在窗下的罗汉榻上,翻了两页书,便有些困意。   在睡去前,他听见赵珩最后说:“班大人,此事一旦落实,便是滔天巨浪。第一个要拍碎的,便是参奏之人。你可有准备?”   班元龙道:“除奸去恶,万死不悔。”   *   再醒来,已经亮了灯。   窗棂外苍穹黑蓝,星星点点点缀其中。   赵珩坐在他身边,不知看了他多久。   季晚一惊,翻身要起,却被赵珩按住了肩头:“慢慢起,莫受寒。”   他缓缓坐起来,有些羞愧问:“是、是什么时辰了?”   “宁和吃了你早晨做的荷叶饼与粥,已经睡了。”赵珩道。   季晚更羞愧了,连头都有些抬不起来:“奴婢、奴婢错过了做饭的时辰。”   赵珩道:“无妨。”   他从桌上拿起小瓷瓶,从里面倒出些油脂在掌心。   “我与你按摩穴位。”   季晚怔了怔,才记起宋苗舟前日的叮嘱,他迟疑了一下,便仰起脖子。   赵珩摊开掌心搓匀温润药膏,拇指便在廉泉、天突、合谷几处穴位缓缓游走揉搓。   怪得很……   开始只能感觉到拇指上的老茧。   肃王的手,甚至有些冰冷。   可渐渐地,温度从那拇指上被晕开,揉散了,弥散开,从脖颈处开始蔓延,顺着皮肤、顺着肌理、顺着血脉缓缓晕了全身。   那拇指再不止停留在穴位上,往下走,滑落在锁骨上,勾勒锁骨。   接着是掌心,包裹了肩膀,轻轻地揉着肩膀。   赵珩眼神灼灼,似乎也带着某种热度。   浑身都因此升起了一种软绵绵的暖意,随之又变得滚烫、燥热,让意识都渐渐抽离。   直到肃王低头,含住了耳垂。   意识迷离中,他甚至没有任何抗拒,只轻微地颤抖,然后搂住了赵珩的脖子。   这像是抗拒,又像是迎奉。   衣衫散落。   手与唇四处游走,煽风点火。   呼吸声犹如喧嚣,带着旖旎的哀求。   季晚花了许久的时间,才挣扎出几分清明,意识到那是他自己的声音。   又在下一刻,被拽入了泥淖,再不曾有过什么清醒的时刻。   吻散落在各处,成了满天星。   腰被死死地束缚,被钉死。   起起伏伏。   他听见赵珩在他耳边呢喃,反复说着些亲昵的言辞,他不记得都是些什么。   也许是“乖乖”。   也许是“别躲”。   又或者是“我的晚晚”。   但终归是荒唐的南柯一梦,春宵一度。   如暗夜的繁星,终会在下一个清晨中消散。   作不得数。   *   再醒来时,身上已经被收拾整洁,落在肃王的怀中,被他的胳膊死死圈着,像极了今日醒来时那般。   季晚动了一下。   赵珩在睡梦中揽了揽他,含糊问:“醒了?”   季晚轻轻应了一声:“去喝水。”   赵珩遂松开了手臂,放他下床。   身上还有些酸痛,季晚迟钝地走出去,饮了两口水。   间室内无灯,月出来了,映照着院子里那槐树清晰可见。   槐树上发了点点绿芽,不知什么时候绽放了第一波槐花,正飘落下来,悄然地落在院落里。   季晚一时怔忡。   又过半晌,他悄然推开大门,沿着回廊走入厨房,从自己那个放在角落的木箱里拿出了长牛皮包。   牛皮包上的封印严密。   花了他一些时间才拆开。   就着灶膛的火光,他看清了那圣旨——正是太子在端本宫内给他的那本。   从未有一刻,他觉出悲苍。   就在前日,皇帝用一勺他烹饪的羹汤灼伤了他。   而今日,他却依旧期盼着一道来自皇帝的圣旨能有什么指望。   他摊开来。   抚摸上面的日期。   就算过去了这么久,也还有两个月时间……   季晚的手指触摸到了一个微小的台阶。   他一愣,低头就着膛火仔细去看。   ……片刻后,他抬起指甲,轻轻将那日期撕了下来。   日期是贴上去的。   而那出宫的日期如今空着。   可由他任意书写。   --------------------   (可耐可耐没脑袋)   五一快乐。 第46章 哄睡   灶膛里的炉火忽明忽灭。   映得案上圣旨字迹摇曳不定,恍若鬼魅。   乍一看时,他笃定这圣旨必是伪造,兴许刘守义又有什么算计,扣下了真迹,送一份赝品来糊弄自己。   可在昏暗的火光中,望着纸上帝王宸翰,心底那份笃定,亦如炉火般,缥缈摇曳。   他起身将厨房里所有油灯一一点亮。   昏黄的光晕层层铺开,驱散了角落的暗影,将厨房照得亮堂。   季晚屏息凝神,双手捧着圣旨凑近灯火,目光仔仔细细扫过每一个字。   笔锋走向、行文规制,还有那广运之宝的印记位置、印色浓淡,竟与那日太子当众取出的圣旨分毫不差。   他的心猛地一顿。   这是真圣旨,千真万确。   季晚怔怔地看着那圣旨好一会儿,捧着圣旨的手指有些颤抖。   他想不通其中关节——   御笔亲下的真旨,为何从一开始便空着日期?   太子为何又要将日期遮掩?   刘守义为什么收了这圣旨,为什么又要给他送来?   迷雾缠在心头,越想越乱,千头万绪拧成一团,竟理不出一丝清明。   可转念之间,电光石火,另一个念头迫不及待地钻入了脑子里,犹如巨浪海啸,将所有忧虑拍碎,拍得他心绪震颤。   他再次看向那圣旨,手指从空白的地方抚摸过去……   不管背后曲折几何,不管埋藏了什么样的隐秘。   这份空白圣旨……是真的!   只要随意填上一个合规制的日子,它便能生效,足以让他即刻解脱,不再被困足于红墙碧瓦的宫墙之下,不再受困于内官的身份,名正言顺地离开这是非之地,去过他想要的生活。   他可以……   出宫了?   出宫。   这两个字砸入他一团乱麻的神智。   他真的能走了?   他可以离开这困了他十五年的樊笼?   离开这里,远离名利,再不用掣肘于人,折腰侍人。   他可以出宫了。   心心念念的一切,近在咫尺,美好的南川恍若触手可及。   喜悦在这一瞬间犹如窗外那花圃中的幼苗,破土而出,眼瞅着便要在他心底里绽放。   下一刻,心却忽然又从热烈的欢喜中陡然坠落。   只剩下惶惶然、空落落……像是有什么万般难舍……   他没想明白。   这样的空落落由何而起。   两种念头在心底反复拉扯、翻涌缠斗,搅得他心神不宁。   他怔怔地立在厨房的烛火之下,圣旨不由自主地被揉皱,他却依旧怔怔站着,良久未动。   又过片刻,传来叩门声。   季晚一颤,似从虚无中被惊醒,浑身竟出了一身冷汗。   拍门声还在继续。   “季晚,季晚。”宁和带着哭腔的声音从门那头传来,朦朦胧胧。   才刚三更,夜正深,宁和怎么突然醒了,还寻到厨房来?   是不是梦魇了。   刚刚所有的喜悦、急迫、彷徨与犹豫轻易地被抛在了脑后。   担忧立时涌上来。   他不再耽搁,连忙将圣旨卷起,放回牛皮包中,又将圣旨仔细收归木箱与他之前写给郡主的离别信一并放着。   锁上木箱,放回角落后,他快步上前,伸手开门。   宁和只着睡裙,赤脚站在外面,泪眼汪汪地,见他开门整个人便扑了上来。   “你、你不见了。”她哽咽道,“你不准走。”   她力气不小,季晚被她扑的跌坐在地,她像是小动物那般一个劲儿往季晚怀中拱,哭得稀里哗啦,弄湿了季晚的衣衫。   “郡主做噩梦了?”他轻声问。   “嗯。”宁和哭得不能自已,一直紧紧拽着他的衣领,“梦里,你走了。”   “那只是梦。”季晚安抚她。   “你骗人。”宁和伤心道,“我叫你的名字,你都不回头。季晚不给我做饭,也、也不要我了……”   季晚坐在地上,怔忡着,感受着怀中小人的温度,过了好一会儿方才能够抬手,将宁和抱在自己怀中,轻拍她的后背,直到她的抽搐渐缓。   “那只是梦啊,梦都是反的,郡主。”季晚柔声说。   “真的吗?”宁和小声问。   “真的。”   “那、那季晚会一直陪着泠儿,对不对?”宁和问,“永永远远。”   季晚看怀中的孩子。   她太小了。   如此懵懂。   并不知道自己说出了何等天真而残忍的话。   又其实,本也没有人在意,永远两个字下的承诺,对他来说是怎么样漫长的余生。   “不哭了。”季晚擦拭宁和的泪。   “说你不会走。”宁和执拗极了,抓着他不肯罢休,“说你不会离开泠儿。”   季晚安静了片刻,轻轻说:“奴婢不会离开郡主。”   虚妄的话,轻飘飘地安抚了孩子的情绪。   宁和终于得到了她要的诺言,趴在季晚的怀中,渐渐平静下来。   有很长一段时间,季晚以为宁和已经睡去,她温暖的小小躯体那么的柔软,沉甸甸地在他怀里安静蜷缩。   月出来了。   星星隐匿。   银霜落在了那棵槐树上,让它的嫩叶和绒花都成了冷白。   “季晚。”宁和用稚嫩的声音又唤他。   “嗯?”   “我舍不得你。”宁和声音渐渐地含糊了,低头便能瞧见她的睫毛落了下去,亦成了一弯月影,她小声说,“我舍不得你……”   季晚眼眶有些酸热,他低声道:“我也是。”   又过片刻,怀里传来轻微的鼾声。   (牛奶-饼干)   季晚小心翼翼地先撑起自己,半跪着才能怀抱宁和一点点地站起来,又将宁和冰凉的小脚揣在自己衣襟处,这才抱着孩子回了正屋。   刚推开门,便见赵珩已经披了衣服出来。   季晚怔了怔:“王爷,您怎么起了?”   “宁和推门跑出去,隐约传来哭闹声。”赵珩似是因为梦中被惊醒,眉心紧蹙,满是没睡好的阴郁,“你又一去不归。我怎么能不醒。”   季晚被说得有些心虚,低头道:“是奴婢惊扰了您。”   “罢了。你去歇息吧,我送她去睡觉。”   赵珩近前,要去抱宁和,宁和在梦里陡然一缩,整个人死死地抓住了季晚的衣服,根本无从下手。   “宁和你——”   本身就没有睡好的肃王这会儿脸色阴沉,下一刻似乎就要发作。   季晚吓得心一跳,连忙道:“一并睡吧。”   赵珩没说话,抬眼看他时眼尾极轻地向上挑了一下,似乎在等他给个说法。   “郡主刚入睡,若再醒了我怕她不睡了。再过一个时辰郡主就要早起读书……睡不够可怎么办?”季晚小声道。   赵珩目光扫过宁和死死攥着季晚衣襟的小手,轻哼了一声,不是太满意。   季晚哀求:“她睡里侧,我看着郡主,不会惊扰王爷休息。”   半晌才听赵珩悠悠开口:“你倒会出主意。”   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季晚讪讪。   赵珩转身往宁悦的屋子走,丢下一句:“还愣着做什么,进来。”   季晚松了口气,抱着宁悦进了东室。   东边的架子床宽不少,足够三人入睡。   他抱着宁悦上床时,赵珩便在一边抱着膀子盯着他的动作,目光似乎有形,看得季晚后脑勺发烫。   把宁和放在软褥上,又给她盖了略薄一些的孩儿被。   她虽睡着了却一直不肯松手。   季晚只好在她身侧躺下,她便自然而然地滚过来,缩在他怀中。   赵珩在身后发出一声冷哼。   季晚脊背一僵,指尖攥着被角半天没敢动,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些,生怕又被挑出什么错处来。   万幸,赵珩并没有再说什么。   然后蜡烛被吹灭,少许,赵珩便上了床。   【没脑袋-的鱼】   季晚下意识往宁和那边挪了挪,下一刻,腰上缠上了一只胳膊,一把把他往后拽了些,直到落在了宽阔紧实怀抱中。   “躲什么?”赵珩有些不满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气息扑在他耳侧。   让他耳根子发麻。   “没、没躲……”季晚虚弱地辩解。   软和的被子被拽了上来,包裹住了他与赵珩,两个人又贴得更近了一些。   赵珩的手从枕下钻过来,压着他往后,落入了赵珩的怀抱。   黑暗中,即便隔着薄薄的中衣,能清晰地感受到赵珩胸腹间流畅坚硬的肌肉,和常年战场搏杀练就的厚重的力量感。   混着赵珩身上若有若无的熟悉之极的气息,便已软了半身。   “王、王爷……”季晚在黑暗中轻声呢喃。   “怎么独心疼泠儿睡不够?”黑暗中赵珩压低的声音哀怨,如诉如泣,“我呢?我左右等你没回来,半宿也没有睡好。”   他说话时胸腔震颤,轻轻贴着季晚的后背,在这黑暗中无比亲昵。   “是、是奴婢的错……”季晚无措地开口,“耽误王爷入眠。”   “既然知错了,便应补尝才对。”   季晚茫然。   万幸,肃王善为人师,他在季晚耳边道:“晚晚,你应哄本王入睡……”   若不是黑夜里,便能瞧见粉色从季晚的耳根向下蔓延,沾染全身,想必定是旖旎风情,别有韵味。   季晚如入定般,安静了很久很久,最后抬起手,轻轻拍了拍赵珩的手背,局促道:“是奴婢疏忽,让王爷久等……夜深了,王爷、王爷快睡、睡吧……”   赵珩低笑一声,胸腔震颤:“就这?我看你待宁和不是这般。”   季晚万分艰难地侧头在赵珩的胳膊上落下蜻蜓点水般的一吻,下一刻赵珩怀抱他的手臂陡然一紧,几乎将他嵌在了怀里,然后赵珩垂首吮住了耳垂。   季晚浑身一颤,下意识去看宁和。   宁和已然沉沉睡去,松开了抓他的手,缩在了自己的被子里。   季晚松了口气。   可这只是开始。   牙齿咬住了耳垂,在耳垂上来回研磨,又吮又咬,季晚浑身都忍不住颤抖起来。   酥酥麻麻酸软的感觉从耳后的经脉蔓延到四肢。   整个人都瘫软下来,无了着力点。   季晚呜咽一声,拽住了赵珩的胳膊,浑身抖着。   “我错了,我错了。”他颠三倒四说着求饶的话,“王爷饶了我,饶了奴婢……”   眼眶里泛出了泪。   连呼吸都泛出了湿意。   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翻了身,整个人面对着赵珩,下一刻便被托住了脖颈,逼他仰头,承接了一个安静又肆意的吻。   在那个吻中,所有的思绪忧虑全被挤压殆尽。   心跳擂鼓般敲击,呼吸声在空中似有痕迹。   ……突兀地抵在腿侧,无法忽视。   “别。”季晚哀求,“别……宁和在……”   赵珩哑然失笑,把季晚揉在怀中,又搂又抱,亲吻他的发丝和额心的微汗。   两人交颈相依,抵死缠绵。   恍若世间上最亲密无间的情侣。   赵珩在他耳边轻声道:“晚晚,下次就这么哄本王入睡。”   --------------------   这是补昨天的更新。   晚上我试试,能写出来就再更一次。   写不出来九点我会在本章评论区通知。   爱你们 第47章 美人如画(二更)   前面还有一章,不要错过。   ===   前日班元龙入府与肃王议事,敲定章程,王府新殿的上梁祭吉日,就定在三日之后。   寅时刚过,朝中礼部、太常寺、光禄寺便都来了官员,与正堂与赵珩再议了章程。   按照祖制,凡遇中祀,主祭人应沐浴更衣,散斋二日。   谭嬷嬷又带人送了苎麻素色道袍与赵珩更衣。   之后赵珩便搬入斋院,由太常寺官员主持入斋礼后,进行斋戒。   *   过了卯时,光禄寺送供车马已至王府后门,饶沐带队。   王府统筹祭祀的管事,进来先招呼差王府膳房的伙计们去外面搬祭品入库。   活的猪羊牲礼还需后厨再做处理。   另有五谷贡品,素酒素糕、时鲜净果与清素大羹。   饶沐拿了册子点数。   上梁祭中祭祀用的礼器便被抬了下来。   有笾、豆、簠、簋、尊、爵等物品,厚重沉稳,透出古意。   “这些礼器可得小心一些。光禄寺最宝贝的就是这些宗族重器了。”饶沐道,“丢了得杀头。”   管事笑道:“饶大人放心,一定小心谨慎。”   祭祀礼器收归于库,剩下的便被送入了王府膳房。   季晚正在小厨房里备菜。   “哟,几天不见,督公做什么好吃的呢?”   季晚回头去看,饶沐正站在小厨房门外,笑着问他。   “饶大人。”季晚笑了笑,“今日王爷斋戒,做一些素斋给他做午膳。”   饶沐进来,左右看了看,吸溜了一下口水问:“那一会儿我能有口福吗?”   季晚问:“大人不着急回寺里公干?”   “不回去不回去。”饶沐自觉地在宁和那小凳子上落座,笑道,“班大人最近非要翻光禄寺历年账目,你不在,他就前后指挥我。我好不容易找了个差事出来,绝不回去。”   季晚让他逗笑了:“那大人自便。”   饶沐真不跟他客气,坐着看他做饭,一会儿就起来到处遛达,先是把角落里他酿的稠酒舀了两碗出来,又从缸里翻了两块酱王瓜出来下酒。   “这王瓜,酸甜入味,很脆。不愧是季大厨的手艺。”他一边吃一边感慨。   季晚忍俊不禁,也不同他搭话。   专心备菜。   先拾掇做素烧鹅的料子,摊开整张薄韧豆腐皮,拣了香菇丁、笋丁、金针菜细细切好,调和作馅,预备层层卷裹成型。   随后预备了个罗汉斋,冬菇泡发、木耳摘净、笋尖切条、白果剥壳,腐竹切段,下锅烩炖。   旁边让金婆婆起了个小灶,炸了一盘花生米撒盐出来,放在饶沐手边。   饶沐大赞。   “三杯通大道,一斗合自然。配上花生米,妙哉妙呼哉啊!”[注1]   这次连金婆婆都笑了,又给他炸了个豆腐皮:“大人,您就专心吃吧。”   等哄住了饶沐,季晚又将山药、马蹄、香菇、笋丁、银杏、芡实、松子、百合八样食材切作细丁,拌匀成馅,做八珍乾坤袋。   最后备凉拌三丝,嫩笋、山药、脆藕匀匀切丝,焯水过凉,简单用酱油醋调拌后装盒。   再抬手已快要午时。   季晚分出些菜肴给也不知道是真醉还是假酣的饶少卿,再给金婆婆留了饭食。   便提着剩下的往斋院而去。   *   因是散斋,倒不用闭门谢客。   那些不能在监国值房的急事,便被送到了王府斋院中。   一时王府门庭如市,从未有今日这般热闹过。   王府内人员一向从简,沈苍与谭嬷嬷忙得脚不沾地,引了贵客们进进出出。   还有几位各部随行的官员,不便即刻入内打扰,便在廊下等候。   见季晚路过,便都注视过去,时不时低声交谈几句,似有别样的含义。   季晚装作不曾察觉,入了斋院,在正堂外站了片刻,就有侍人出来请他进去布菜。   肃王身着苎麻素袍,正端坐在案前,与新任的户部侍郎闻学真议事。   谈元正下马后,闻学真乃是何经业一手扶持起来的户部侍郎,此时还略显青涩,于肃王下首,恭敬地一口一个学生。   便是季晚进来了,只当是府中寻常下人,也没影响他表功心切。   “学生以为户部之责尤为重要,近日里那些与王爷唱反调的官员,都应该革职查办……”   “闻大人。”赵珩道。   “嗯?”闻学真懵懂应,“王爷何事?”   “你先坐一坐,本王有要事。”   “哦,好!好!”   于是户部侍郎便眼睁睁见赵珩踱步到了屏风那头,在那侍人的侍奉下吃起了午膳。   香味飘来。   闻学真肚子咕噜一响。   他多少有些失落——王爷竟独自用餐,不曾与他同用,想来是他道行不够,后续还应多多在王爷面前袒露胸襟才是。   *   季晚将筷子到赵珩手中,又为他添了一碗带着温意的米饭。   “怕素斋您吃了寡淡。略加了点花样,换了些菜品。”季晚小声道。   赵珩目光扫过素斋,了然一笑,很有几分身居上位的矜贵自持:“你倒是一向用心。”   季晚局促谢了恩,轻轻扫过在外间等候的官员,又低声请示:“王爷有公务,奴婢不便多留,便先回去了。”   “去外面坐一会儿吧。”赵珩埋头吃饭,对他道。   季晚不明就里,应了声是,悄然退了出去。   斋院清静,风景素雅。   他在湖边走了片刻,于柳树下挑了个位置刚要坐下,就听见赵珩的声音。   “往过来一些。”   他回头,就见赵珩开了窗,站在窗边看他。   季晚应了声是,又往边上挪了挪,这次赵珩没再说什么,看了他片刻,才在桌案后落座。   赵珩对闻学真道:“还有什么,一并承报吧。”   闻学真这才猛地惊醒,磕磕绊绊地往后说。   在他那翻来覆去,云里雾里,冗长又无趣的奏报中,赵珩昏昏欲睡。   春风悄然拂来,轻叩窗框,像是耳语呢喃。   赵珩心不在焉,回头去看。   就见阳光被柳树揉成光影,落在树下之人的肩上。   身后波光粼粼,勾勒出他温婉的容颜。   美人如画。   [注1]前两句摘自《月下独酌·其二》唐·李白 第48章 班元龙   人生变数太多,能看到的未来太少。   忙忙碌碌。   难得有片刻这样全然安静下来的时刻。   刚开始坐下的时候,对于为何坐在此处,季晚尚有少许顾虑,可在这早春的景色中,终于逐渐将顾虑抛在了脑后。   季晚在湖边坐了些时候,直到赵珩在他身边落座,他才惊觉连忙起身。   “坐吧。”赵珩按住了他的腿,“没有外人。”   这不是第一次赵珩允他平坐,季晚便没有再多礼。   “闻大人走了?”季晚问。   “嗯。”赵珩道,“刚走没多久。他本来要与你见礼,你观景入神,便没让他打扰你。”   平坐。   闲谈。   这不该发生在一个亲王与一个内官之间。   赵珩的手掌还放在他膝上,掌心的温度传来,让人不安。   “……奴婢下午想回光禄寺一趟。”季晚道。   “在家待着不好吗?”赵珩蹙眉,将他揽入怀中,不满起来,“就在院子里,在本王看得见的地方。”   (可耐可耐没脑袋)   季晚垂下眼帘,睫毛轻轻颤抖。   “上梁祭要操心的事多,光禄寺许多祀礼要送来……”他小声解释。   可这并不能令肃王满意。   “光禄寺的差事,自有班元龙与饶沐在。还是他们无能,竟还要你去操心?”赵珩用拇指抚摸他的脸颊,又贴上去要吻,眼看就要一发不可收拾。   季晚连忙道:“饶大人已经来了,忙得团团转。是奴婢、奴婢自己闲不下来……”   “那也应该把心思花在本王身上。”赵珩将他搂得更近。   季晚脸露无措的神色,让人看了心软。   赵珩又笑道:“你若真想去,得好好求求本王才是。本王前夜教过你的……”   季晚怔了片刻,抬手搂住赵珩的脖颈,仰头吻他。   “求王爷……”   湖畔有微波。   几只燕子点水掠过。   柳梢轻轻抚摸肩膀,上面的柳树已经抽了新芽。   风一吹过,沙沙的声音,犹如情人呢喃。   又过稍许,两人才似不舍般分开。   赵珩揉乱了季晚的发髻,把他揽在怀中,擦拭他嘴角的水渍,声音沙哑叹道:“若非斋戒……”   季晚温顺地靠在他怀中,似是耽溺其中。   他柔声道:“按旧礼,您的母族要入府等候观礼,更有诸多事宜要先准备,不好再耽搁。求王爷应允。”   赵珩握住他的手指把玩半晌,爱不释手,才道:“去吧。早些回来。”   *   光禄寺近日因了肃王府上梁祭的事忙得人仰马翻。   班大人似乎好几夜没有回家,发髻散乱,胡茬乱长,眼底泛了青圈,连一身官服都皱巴巴地。   见季晚来了,便沙哑道:“你来了正好。大官署今日从宫外采购的食材还不曾点盘,那些采买牙商都还等着的,你去看看。”   季晚拿了单据去大官署。   沿着夹道一路往里,便见不少车马簇拥。   装满了不少新鲜蔬菜与时令水果。   大官署衙门口蹲着几个泥脚商人,正抽烟袋闲聊,冷眼见他过去,也不站起来。   衙门内大院也堆满了箩筐。   李署正正与一着绫罗圆领衫的商人寒暄。   见他来了,连忙作揖,又指着那一身富贵的商人对他小声道:“这是冯老板。”   季晚便见礼:“冯老板久等了。”   那冯老板见了他,很是倨傲,也不多说,草草拱了拱手:“督公点点数吧,牙行里还有急事等着。”   季晚只道他是久等之下不耐烦,便没有计较。   微微颔首,从李署正手中接过货品清册,按照名目逐一核验。   那冯老板负手背着,跟在他二人后面。   这两日早春,正是橘与橙从南方送来的时节,院子里左边有一小半的箩筐,全装了这两样水果,用稻草毡盖着,看不清楚。   季晚弯腰要去揭,就听那冯老板道:“一筐二十斤,一共二十筐,共计四百斤,督公不点点数吗?”   季晚道:“我已点过大数了。”   说完这话,他将草毡掀开,拿出果子来,仔细查看。   他怕冯老板着急,又安抚道:“这批蔬果直供皇城,半点马虎不得,需得仔细核验后才可签收。”   那冯老板却道:“不过是些寻常鲜果,督公何必看得这般仔细?牙行里的事多,等不了您挨个清点。”   季晚一怔,缓缓起身,去看那冯老板。   只见他斜站在那里,负手而立,脸上都是不耐烦。   “冯老板若有急事,可先回去,留个可靠的伙计与我一同清点便是。”季晚道。   冯老板嗤笑了一声:“牙行利薄,哪里来的伙计能同您在这儿耽误时间。”   季晚还要再说。   旁边的李署正一把抓住他胳膊,勉强笑道:“督公咱们一旁说话。”   李署正把他拉到偏僻处。   “督公,您是真不知道吗?”李署正问。   “知道什么?”   (牛奶-饼干)   “这冯老板是司礼监卢秉笔保举来的……”李署正尬笑了两声,“您懂了吧。”   ……难怪如此跋扈。   “李大人,谁保举的都不行,若采购物资出了纰漏,你我都脱不了干系。”季晚道。   “嗨,报额的时候都做了损耗余量。柑橘只要两百斤,对外采购四百斤,就算有坏果儿,二百斤能剩下吧。”李署正道,“再说了,后面有司礼监兜底,能出什么纰漏呀。”   季晚沉默片刻。   “不行。”他道,“班大人让我来点数,我不能蒙混过关。”   李署正脸都皱了还要再劝,季晚却不肯听,拿着清册又去点那柑橘。   第一筐让人打开来,清点下竟只有三分之一好果,剩下的或坏或青或小,无有能取用的。   他还要再点,那冯老板终于是急了,拦着不让再动。   “干什么!之前送食材来你们光禄寺,没有这般的。这是要干什么?”冯老板气势汹汹,“打算挑三拣四不给钱?!存心为难我们小老百姓是吗?”   季晚站在原地,神色依旧平静。   待他嚷嚷完了才开口道:“我只是按规矩核验食材,你以次充好,还倒打一耙,真当朝廷法度是摆设?来人,把他拿了,扭送都察院。”   左右侍卫应声上前,将那冯老板反拧。   李署正脸色都白了:“冯老板,你可看清了人,不是我要拿你。”   那冯老板确实是有后台的,被人反拧了胳膊还冲着季晚破口大骂:“你是内官对吗?信不信我去司礼监告你的状,革你的职!”   季晚没再理会他的叫嚣,转头对大官署的下面差役吩咐:“仔细清点剩下的柑橘,凡是腐烂、青涩不能用的,一律挑出退回。”   他叫了那连腿肚子都发软的李署正出了衙门口。   李署正还在埋怨:“都和您阐明利害关系了,您还惹了不该惹的人。”   季晚置若罔闻。   二人从大官署出来,见了那几个泥脚商人,季晚过去道:“进入吧,到清点你们的货物了。”   几个泥脚商人有些犹豫:“能要吗?前几次都收了冯老板的,我们都退了。”   另一个商人道:“是啊。每次都先收他的,我们都得后面儿等,有时候轮到咱们,果蔬都蔫儿了。”   季晚看了那李署正一眼。   李署正讪讪咳嗽。   季晚对商人道:“拿了光禄寺印信的,只要货品质量过关,都收。”   那几个商人还在犹豫,季晚拿着名册便直接过去马车上筛检,品质无误的便都让人收归入库,又按照市价当场结清。   等今日物资点检完毕,天色已暗了下来。   季晚回光禄寺回奏。   人都走空了,只有账房亮着一盏灯。   班元龙在山高的账目中挑灯打算盘。   他戴着副叆叇,凑着离账目极近,全神贯注,直到季晚近了才察觉他的到来。   季晚将今日发生之事讲了。   班元龙并不惊诧,只苦笑一声。   “班大人,是我做得不对?”季晚问他。   “你做得对。”班元龙叹了口气。   “不止这个冯四,如他这般得了后台,做光禄寺采办牙商的,约有二十余人。他们拿着印信,便在民间压价采购,以次充好。又送入光禄寺,高价卖给朝廷。光是这一项,一年就要虚耗国帑数十万钱。”   季晚怔了怔。   “光禄寺是块大肥肉啊,谁都想来吃一口。司礼监、内官监、御马监,还有你们尚膳监……开始只是虚报耗资,后来觉得太慢,直接要银两。司礼监更是屡屡矫旨向光禄寺超额征索钱粮、中饱私囊。”   “……难道就没有办法了?”季晚问。   “先前靠拖,拖得过一时是一时,拖得过一年是一年。”班元龙摇了摇头,“可积跬太重,没得拖了。”   他将先前取下的叆叇又重新戴上,缓缓凑近手里的账本,打起了算盘。   “你散衙吧。我再想想办法。”班元龙道。   说完这话,他便再不与季晚攀谈。   季晚在屋内站了片刻,悄然上前为班元龙将油灯挑亮了一些,这才退了出来。   外面起了风。   远处可见王府的马车等候他多时。   他将披风裹紧,上车前回头去看。   那光禄寺中,还有一盏小灯随风摇曳。   *   直到上梁祭之前,肃王都再不准他出府。   王府膳房的备膳事宜,也全然担在了他的肩上。   因此他并不知道。   就在他回光禄寺的第二日,班元龙于大朝会上再次上了奏本,这次附上了数巨物证与清晰账簿。   弹劾以卢应为首的十余内外廷官员贪墨国帑。   证据确凿。 第49章 我只是个厨子(双更)   前几日王府膳房的人忙得团团转,真到了上梁祭那日,他们早晨稍微能闲一些了。   今日来虽说有众多官员、外族亲戚、皇城御史来观礼的,但并不需要在祭祀后留膳。好多今日要用的食材又在前两日准备妥当。   主祭人的肃王今日早晨禁膳食。   因此一年三百六十日热气腾腾的膳房,竟然在今日停了灶。   除了一些八字合乎五行的年轻人被送去祭祀现场,剩余人都留在了后院内。   连平日管杂役伙食的孙满都闲了下来,一堆人席地而坐,闲聊起来。   “我听说今天要来好多官员,什么礼部的,太常寺的,还有光禄寺的……哦,还有咱们王爷家的外戚,那个谢家的大官儿。”   “那今天前面可热闹了。”   唯有季晚还在小厨房里上蒸屉。   “季提督。”孙满招呼他,“别忙活了,祭祀上的饭菜都做好了,歇一歇吧。”   季晚笑道:“蒸些蒸肉。王爷吃了好几日素了,午膳时可以用荤腥了。”   孙满知道劝不动他,也不再劝。   小厨房里溢满蒸汽,热得厉害。   季晚又往灶膛里填了些柴火,就听见隐约的鼓声起了。   他走到厨房门口往东方眺望。   “这是开始了吧?”金婆婆问他。   “嗯。”他擦了擦汗,“开始了。”   *   鼓声起时,赵珩在正殿歇息,他端坐在官帽椅上垂眸掖袖,直到太常寺主持祭祀的官员入内。   “肃王殿下,吉时到了。”官员对他恭敬道。   赵珩应了一声,起身踱步出去。   两侧已撑起了幔帐,地上净道后洒满黄土,顺着这条路一直往前走便是新殿。   幔帐动了动。   宁和从下面钻了出来,看着他问:“父亲去哪里?”   那官员脸色微变:“郡主,此乃王府家祭,女眷应做回避,不能出现。”   他又对肃王致歉。   “王爷恕罪,是下官疏忽,下官这就差人送郡主离——”   赵珩却问宁和:“想去看看?”   宁和点了点头。   赵珩一笑,一把揽住宁和,放在了自己的肩上。   官员惊呼:“王爷!这不合祖制!这是上梁祭!”   赵珩道:“既是家祭,本王的女儿自然去得。”   说完这话,他不再理睬太常寺官员的言辞,带着宁和一路向祭坛而去。   *   王府新殿虽未完工,却已气象恢宏。   牲牢粢盛,呈于祭坛之上。   祭祀重器,依次陈列于仙位。   文武属官、王府僚佐,进退皆循礼制。   庄严肃穆,进退有度。   礼乐声于这份肃穆中,悠悠然再高亢些许,便见肃王赵珩身着四团龙圆领,戴乌纱梁冠,腰束玉带,脚踏赤舄自殿后缓步而出。   下一刻,那些官员中起了骚动。   只见肃王一手持玉圭,另一只手却稳稳扶住坐在他肩头的幼女。   众人皆是一震,又私下对视。   上梁祭乃是宗藩祭礼,虽是家祭,却也因肃亲王本就位极人臣而格外受到重视。   历来唯有主祭亲王登坛行礼,从无携稚女同临坛下的先例。   这般破格之举,不合礼法旧规,颇有些令人惊愕的肆无忌惮。   便是刚才还进退有度的众人,这会儿也乱了起来。   “怎么能这样!成何体统!成何体统啊!”   “当了监国愈发张狂了!目无纲常,肆意妄为。”   有礼部侍郎尹尚忍不住低声问谢襄:“掌院大人,这是怎么回事儿啊……”   谢襄脸色倒没什么变化:“尹大人问我作甚。”   “您可是肃王的舅舅,昨日便入府陪斋了吧。他没跟您提及?”   谢襄看了一眼肃王,垂眸道:“他眼里何曾有过半分族制礼法……我不敢攀扯这样的亲戚。”   任由众人如何议论。   肃王依旧不疾不徐,穿过人群,行至祭坛之上,把宁和稳稳放在了一侧。   “看看父亲如何祷告上天。”他对宁和道,“待你长大了,便要替为父来做主祭人。”   宁和点了点头。   她没有半分怯懦慌乱,反而微微挺直了脊背,神情肃穆,隐约间已有了一份超乎年龄的沉稳气度。   赵珩微微一笑,低声道:“是我赵家的种。”   肃王起身,整理衣物,上前于祭坛上诵读篇章,仰天俯地,敬祝神明。   铜炉中烟火隐隐。   礼乐之声端庄大方。   (丫丫)   肃穆清宁之间,礼仪俨然告成。   *   祭祀上充作少牢的猪羊被送回了膳房。   帮工们忙碌了起来,将这些胙肉庖开,大份的分送于那些来观礼的官员处,还有些小的便都送到了王府众人手中。   慰劳大家近日的辛苦,也让大家都沾沾祀礼的吉祥气。   此时已至正午。   季晚将胙肉放在自己已经准备好的食盒中,准备提到正殿充作肃王的午膳。   刚出膳房大门,就熙熙攘攘地过去了一行光禄寺的车队。   饶沐跟着车队要走,见他在就招呼了一声。   “礼器得即刻运回皇城。干系重大,就不和你闲聊了。”   季晚点了点头。   待饶沐行了几步,他才觉出不对来,问:“今日上梁祭班大人为何不曾来?”   饶沐一顿,笑了笑:“他忙得很,春蚕祭快到了,这可马虎不得。”   他不解释还好。   他一说完,季晚便缓缓蹙眉:“春蚕祭还要两个月。况且此祭由内廷神官监主持,与光禄寺关系不大……班大人出了何事,以至于要饶大人诓骗我?”   饶沐被他说得窘迫:“班元龙还没出事,你放心。只是他不方便来。”   “为何?”   饶沐露出为难的神色:“王爷不让和你说。”   季晚想起了那夜的算盘声,还有在黑暗中的那盏灯。   他敛衽拱手,深深长揖:“还请饶大人如实相告。”   *   ——班大人上了奏本,弹劾以卢应为首的十余内外廷官员私贪国帑。   ——如今朝中局势尖锐,班大人受三法司管制,不便再来王府。   这是饶沐的原话。   饶沐还愧疚地说:“季晚,王爷不允我等告知于你,是怕你牵涉到这风波中。”   走前饶沐反复安抚他:“班大人尚好,你千万不要担忧。他有王爷撑腰,不会有事的。”   季晚怔忡了很久。   等饶沐带着光禄寺的车队离开,王府的偏门再次紧闭,他才提着食盒往正殿去。   可肃王已经走了。   只有宁和在。   “走了?”季晚问。   宁和认真咬着蒸肉点点头:“刚刚走的。”   “祀礼结束后,王爷便换了常服,去值房了。”沈苍道。   季晚犹豫了一下,道:“我有些事要问王爷,需去皇城一趟。”   沈苍为难道:“可王爷没吩咐让您出府……贸然出去,怕是不妥。”   季晚点点头,转身便走。   沈苍见状急忙上前,抢步拦在他身前:“季提督,季提督万万不可!”   “沈大人不送,我自行前去便是。”   沈苍面露苦色:“我先前已经挨了两次庭杖,再犯错怕是真要废了。季晚,你就可怜可怜我屁股,行不行?”   说到最后,沈苍眼眶都红了。   季晚看他半晌,最后轻轻叹息了一声:“我不去了。你莫急。”   “还是你季督公仗义。”沈苍松了口气。   季晚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缓缓入内,在宁和身边坐下,为她擦拭嘴角留下的米粒。   宁和吃的入神,这才问:“季晚不去见父亲了吗?”   “嗯。”季晚低声说,“不去了。”   “没关系,父亲散衙就会回来的。”宁和笨拙地劝慰。   季晚温和笑了笑:“是的,散衙便回来了。”   宁和稚嫩纯粹的眼神让人看了便觉得心安。   也许……是他多虑了。   毕竟班大人做了对的事,且证据确凿。   还有肃王殿下在背后撑腰。   ……应无事的。   他想。   *   宁和今日无课业,吃了午膳,回禧和斋睡了一会儿午觉,便拉着季晚在院子里抓蚂蚁。   她许久没回禧和斋。   新奇得很。   什么都要玩上好一会儿。   等再抬头,日头已西。   季晚把宁和托付给谭嬷嬷,便先回小厨房准备晚膳。   走到夹道口,就见沈苍过来,给了他一张拜帖,打开来一看,落款竟是卢应。   季晚吃了一惊,抬眼去看沈苍。   沈苍却道:“王爷有交代的,若是卢应求上门来,督公你想见一见还是可以的。毕竟司礼监秉笔官职的丧家之犬,也不是那么常见。”   季晚沉默。   沈苍诧异:“不见吗?”   “不了。”季晚叹气,“没什么好见的。”   沈苍倒也没劝,把那拜帖退了回去。   季晚去小厨房淘米做饭,早晨的蒸肉还有一碗,便重新热上,又细细切了臊子打算做个狮子头。   才把臊子剁了一半,沈苍又来了。   拿着卢应的再拜帖。   “他说今日不见你,便不回去。”沈苍道。   季晚犹豫了一会儿道:“那请他进来吧,就来小厨房。”   沈苍应了一声,转身离开。   又过片刻,天色暗了下来,膳房的人忙碌起来。   权倾一时的司礼监秉笔入内的时候,也没让这些忙碌的人多施舍一个眼神。   卢应身形比上次所见佝偻了许多,虽然还着一身贵气的蟒袍,发髻与三山帽一丝不苟,可神气间的那跋扈已经消散殆尽,不经意就透露出一种惶惶。   他在小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   神情有些迷离。   大概做梦也没想到,做了半辈子司礼监二祖宗后,竟有一天会沦落到在这小厨房里来求一个厨子高抬贵手。   季晚在忙碌中抽了手,把那把小板凳搬出去,见礼道:“卢爷稍坐。”   卢应被惊醒了。   “咱家……我、我不坐。”   他看了一下那把丑极了的凳杌,犹豫了一下跟着季晚进了小厨房。   季晚正站在灶台边,挽着衣袖,露出半截小臂,手上还沾着细碎的肉末,正在剁臊子。   卢应咬牙,一下子跪倒在了夯土地面上。   季晚看他。   “卢爷,您不必这样。”他说,“我只是做饭的厨子。”   (牛奶泡饼干)   卢应就像是没听见他的话,从内兜里急忙拿出一沓银票,捧到他眼前。   第一张便是十万两之巨。   可想这沓银票价值几何。   “季爷,合该我叫您一声爷爷,祖宗!”卢应哀求,“我没得罪过您啊。我徒弟犯了冲,我让人杖毙了。皇上他要拿您作难,我只是个陪唱的。您行行好,让王爷高抬贵手,放了我这一马,好不好?”   季晚摇了摇头:“我不能收这个。”   卢应在地上爬了好几步,刚想抓住他的衣摆却被身后跟进来的沈苍一脚踹开。   “你不知道。”卢应哭道,“你不知道……不是我一个人的事。后面有人……我不能下诏狱,我不能。我会比死还惨。求求你……求求你……”   季晚看他许久,最终也只是道:“卢爷,我只是个厨子。”   卢应的眼神由祈求成了绝望。   他趴在那里,三山帽掉了,斑驳苍老的发髻散开,哭得鼻涕眼泪混在一处。   高高在上之人,终于狼狈不堪,真犹如丧家之犬。   季晚移开视线,低下头,将切好的臊子放入了盆中。   “季晚!”宁和牵着谭嬷嬷的手从院门进来,见了他,笑着挣脱了谭嬷嬷的手跑过来。   季晚看到她,温和笑了。   他洗净了手,出去迎接。   他把宁和抱在怀中,刚要说话,却见宁和看着后面的眼神一缩。   他直觉不好,连忙回头去看。   却见那卢应已经跌跌撞撞起身,抓住了他剁臊子的那把刀。   “卢爷?!”季晚失声喝道。   卢应在人生的最后一刻,恍恍惚惚看了他一眼。   季晚觉得也许是自己的错觉,卢应用那双绝望到疯癫的眼眸冲自己笑了一笑。   “都是一样的。”他凉薄地说,“不会有好结果。”   下一刻,他脸上闪过狠厉决绝,猛地将菜刀横在颈间,手腕用力向下一割——!   这似乎只是一瞬间发生之事。   却又似乎被无限地延长……   耳边所有的喧嚣都随之安静了下去。   只剩下即将飞溅出来的鲜血。   接着眼睛被捂住,连带着宁和,两人一并落入了一个宽大的怀抱之中,血腥气和鲜血溅射的声音都无比清晰。   他听见了赵珩冷清平静的声音。   “晚晚,不用看。”   --------------------   没忍住写多了一些。   当双更。   求个夸夸。~(@^_^@)~ 第50章 以血还血,以战止战   卢应的血喷溅了一整个厨房。   水缸里,果蔬上,柴火堆上,还有那刚切好的臊子……全沾染了血腥。   无法再入。   季晚整个人都有些发蒙,在他怀里发抖。   赵珩看也没多看一眼那卢应的尸体,只命沈苍收拾。   接着将人拥在怀中,带回了旁边的小院,把人送到罗汉榻上坐着,拥在怀中。   季晚异常安静,一直在他怀里轻轻颤抖。   有人送了热的参茶过来,赵珩取了,喂他喝下。   “这便被吓坏了。”赵珩叹息一声,“以后可怎么办?”   温暖的参茶带来了些活着的气息,季晚垂首勉强对赵珩道:“奴婢、奴婢失仪……”   “无碍。”赵珩回他。   季晚问:“郡主呢,她有没有事。”   赵珩笑了声:“她?她比你胆子大,已经去找吕阿楠玩去了。”   “……这样。”季晚喃喃。   “只是死了个奴才而已。还不值得你担惊受怕。”赵珩安抚他。   季晚沉默了许久,直到天色逐渐暗淡下来。   “王爷……”他轻轻问,“见过很多死人吗?”   “见过。很多。”赵珩道。   他轻抚季晚的后背,片刻后缓缓开口:“这些年鞑靼人不安定,屡犯国境。开平地处边境,首当其冲遭其蹂躏,常年战火纷飞,竟无一日安宁。我五年多前封藩于开平,抵达封地的时候,遍地荒骨,民户十不存一。   “鞑靼人常年食肉,体格强壮,要杀一个鞑子得死好几个战士……我见过的死人无数,将士的、百姓的,还有鞑靼人的,堆成了山。无法掩埋,只能就地焚烧,焦臭的味道数月不会散去……没有人再打得下去了,人都死光了。可没有办法,想活就得战。不战便是死,以血还血、以战止战,才能换得真正的安宁。”   “……以血还血,以战止战。”季晚茫然地重复了这句话。   “在开平的时候,我懂了一件事。求饶和妥协只能换取屈辱的苟延残喘。只有于绝境中奋起,将敌人斩杀,才是唯一的出路。”   赵珩勾起季晚的下巴,用拇指擦拭他眼角湿润的泪渍。   “晚晚,你要记住,永远不用施舍任何怜悯给敌人。用其尸骨为你垫脚,才是它们唯一的归途。”   *   天彻底黑了。   为熟睡的季晚留了一盏灯,赵珩出来合上门。   回头就见沈苍站在抱厦下,手里拿着包药。   “王爷,这是府中的大夫给开的安神汤。”沈苍说,“要属下给季晚熬上吗?”   “你?”赵珩颇有些鄙夷,“你会做饭吗?”   沈苍略有点尴尬地笑了笑:“也对。那我让金婆婆给熬。”   赵珩想到膳房那边的小厨房犹如一个血洞,便觉得整个膳房都有点脏。   他唤住了沈苍:“给本王。”   沈苍不明就里转回来把药包躬身奉上。   赵珩将药包打开仔细翻检了药材,确实都是些安神的药材,没有其他东西。   他便转身进了小院的厨房里。   稍微看了一眼,灶膛的火还燃着。   灶上的锅里有现成的热水。   将药材放入罐子里,注入热水,又在另外一口小灶上熬煮。   赵珩坐下来,添了把柴。   抬头看,沈苍跟了进来,直愣愣地看着当今亲王在厨房里烧火熬药,眼神多少有些迷茫。   “下午卢应自戕,你在旁边为什么不拦着些。”赵珩不悦道。   沈苍回神,有些讪讪:“您不是说了吗,他死了对谁都好。”   赵珩语塞。   “下次记得,至少换一个地方。”末了他道,“否则本王就把那染血的蒸肉和臊子都赏给你吃。”   沈苍哦了一声。   赵珩尤觉得不解气:“自己去领十杖。”   “啊?”   “害季晚和郡主受惊。你说你该不该打。”   沈苍脸色变幻很久,最后也只能憋屈认了,默默地应了声是。   *   沈苍出去了。   只剩赵珩一个人在灶膛口坐着。   火燃了起来,火舌顺着灶膛往出窜,将灶膛上的红砖烧得发黑,光影起起伏伏,将周围的一切都映衬得恍恍惚惚。   他倒不怕这个。   行军打仗的时候,起灶做饭都是常事。   赵珩在这火光中想起了那夜在这里的旖旎风月。   也是这般跳动的灶火。   也是这般氤氲的雾气。   季晚被他困在灶边墙上,抵死缠绵。   他尤记得光影下季晚的发髻散乱,眼神潮红,一声声地求饶,唤着怀瑾,软得一塌糊涂。   欲拒还迎。   欲语还休……   那罐子咕噜噜地冒了泡,推着盖子啪啪作响。   赵珩回了神,他起身弯腰,掀开盖子,点了些凉水,刚要转身落座。   就瞥见了那夜季晚倚靠过的墙壁。   那夜被浸润的墙纸撕了一半,还没有来得及再贴,下半截宣纸完好,却菲薄。   如今在炉火映照下,能隐约看见一些凹痕在纸后。   赵珩坐下,看了片刻,抬起手,将那宣纸细细揭开。   便见一些刻痕。   不多不少。   整二十八。   他上手抚摸。   那些刻痕深邃,排列整齐,却深浅不一,不像是什么无聊时的乱涂鸦,反而像是有人一日又一日地在以刻痕计数。   计数?   计什么数?   赵珩的眉心缓缓蹙起。   *   安神汤熬好。   他将其盛在碗中端入了正堂。   季晚还没有醒来,便是在梦里也紧紧抱住自己的双臂,缩成一团,睡得并不安逸。   赵珩将他轻轻唤醒,搂在怀里,喂他喝安神汤。   季晚半睡半醒地怔怔看他一会儿,似乎意识还有些迷离。   整个人温顺得厉害,就着他的手,从调羹里用了半碗汤药。   “不要了。”季晚道。   赵珩被他逗得心软,便允了他这般的娇纵。   赵珩笑道:“乖乖,再喝一些。你受了惊,喝了免得夜里梦魇。”   在哄劝下,季晚终是将安神汤饮尽,昏昏沉沉再次睡了过去——这一次想必能得了个好梦,却不知他会梦见什么?   赵珩端了空碗出来。   他敛了笑意,在正堂的黑暗里安静坐了一会儿。   手指尖仿佛还能触摸到那些刻痕的深度。   片刻后,院子里传来响动。   他起身推门出去。   已经领了罚的沈苍一瘸一拐地回来了。   赵珩脸色冰冷,对沈苍道:“叫松台来见我。”   --------------------   我申请明天休息一天。   生病了还没好好休息一下。   请读者宝宝们同意。o(╥﹏╥)o   (牛-奶不加糖) 第51章 讨好人的方法我教过你   卢应之死像一块投入湖面的石子,起初在朝堂掀起过少许波澜。   可三法司很快就将卢应私贪国帑、结党营私的罪证公之于众。   那些与他勾结的内外廷官员一一被抓,抄家的抄家、下狱的下狱,桩桩件件证据确凿,无可辩驳。连最宠爱卢应的皇帝都不曾出面维护。   不到半月。   这场牵扯甚广的贪腐案便渐渐平息。   死了的秉笔,空出之位自有人顶替。   再无人提及卢应,仿佛这个人从未在皇城权倾一时过,仿佛他从未存在过。   *   宋苗舟与郡主把脉后,从里间退出来,一边开方时,一边将这些事讲给了季晚听。   季晚怔忡。   他以为卢应之事尘埃落定后便可回光禄寺上班。   可王爷再未允他出府。   他被困在这偌大的王府中,算下来已有双旬之数。   沈苍上次因卢应自戕被罚后,便被王爷带在身边,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这些日子早出晚归,说不上一句话。   而这些事……王爷不会说,他也不敢问。   若不是宋苗舟来为宁和看病,他都不知道外面发生了这么多的事。   宋苗舟道:“郡主身体比之前见好了一些……但是病根还是在胎里,并没有根本的起色。还需仔细调理。我开个方子,再试试看……”   “那班大人呢?”季晚轻轻问。   宋苗舟笔下一顿,抬眼看季晚。   “你现在连出府都难,知道又能如何?”他问。   “先知道了再说其他。”季晚道。   “卢应虽然死,可暗涌还在。朝堂波诡云谲,不是你我这样的卒子看得清的。人人都在明哲保身,你靠着肃王这样的大树,更应懂得利害取舍。”   “但我不能装作什么也不知道。”季晚轻声说,“我不能自欺欺人。”   宋苗舟看他许久。   “你总是这样。”他说,“小晚,你总是这样,太过天真又太过……愚蠢。”   “你说得对。”季晚说,“我就是这般天真的人。可……人活着,总要求一个问心无愧。”   他躬身作揖:“求宋院判告知季晚。”   宋苗舟叹了口气:“你不用这般。我告诉你便是。班元龙被停职了。”   季晚虽已有了些准备,听到这话,还是忍不住心头一跳。   “为何?他检举有功,不赏还罚?”   “先前王府上梁祭用过的几件礼器,运回光禄寺入库后……丢了一件。”宋苗舟道。   礼器偶有遗失,算下来也就是个当差不利的罪责。若真要较真,则得杀头。   偏偏班元龙破釜沉舟,刚断了某些人的财路,已经众矢之的。   卢应虽然死了,还有人活着。   再小的疏漏也能做出大文章来。   礼器遗失这样子的事,掀起了波澜来,几乎是紧接着卢应一派被定罪,便已革了班元龙的职,说他渎职欺君,等大理寺查办。   季晚沉默许久,直到宋苗舟将药方留下准备离开,才问:“这是有心之人蓄意所为吗?”   “你应有分辨。”宋苗舟道。   *   小厨房没法儿用了,这几日的饭菜都在院子这边的厨房做。   “小晚,水溢锅了。”金婆婆说。   季晚回了神,连忙起盖,点了些凉水,那沸水迅速地平静了一些,在锅底沸腾。   他将已经处理好的鳜鱼放入蒸屉中,再仔细盖上锅盖,用湿纱布封好边。   金婆婆仔细看他。   “小晚,今日怎么了?”金婆婆问,“我瞧你走神好几次,是不是累了?”   季晚笑了笑:“下午起风时吹着了,可能有些着凉。”   “还要多注意身体啊。”金婆婆劝他。   “多谢您操心。”   两人还要再说,便听见了动静,院门开了,赵珩抱着宁和,父女俩说了些什么,正缓缓进来。   季晚一惊,连忙出去见礼。   还没低头,便被赵珩搀住了胳膊。   “免了。”   他抬头,便落入赵珩的视线中。   那眸子如深潭落墨,沉敛含光,天生地带着冷漠疏离。只一恍神,那些疏离便藏在了星辉之中,让人再看不透。   “奴婢的晚膳还需一刻。”季晚垂下眼帘请罪。   “无妨,是本王回来早了。”赵珩态度如同过往亲昵,摸了摸他的脸颊,“你去忙吧。我正好再问问宁和的课业。”   季晚应了声是。   赵珩抱着宁和入内,又在窗下的桌案旁问询宁和的课业,片刻后,他抬起头。   天冷。   似乎要下雪。   在寒风中,那小厨房的灯亮着,一直亮着……应该照亮季晚那张恬静温和又予取予求的面容。   可他无法忘记那二十八道刻痕。   他已令松台去查。   还在等待结果。   可那刻痕似乎不是刻在墙上,而是刻在了他心里。   疑窦丛生,蚀骨焚心。   赵珩紧紧捏住了椅子扶手,过了片刻,才缓缓放松。   人是他的。   他有的是时间,他等得起……   *   又过一刻钟,季晚便与金婆婆将饭食端入了正堂。   香气袅袅,漫满了整个厅堂。   待饭菜一一布好,季晚才轻轻绕过屏风,垂手立于案侧,对赵珩躬身道:“王爷,郡主,晚膳备妥了,请用膳。”   宁和早就忍不住,他一说完,便蹿过去爬到椅子上坐好。   如今她基本不用侍女伺候,也可以自己好好吃饭。   赵珩慢一些,放了书卷,缓缓踱步过去,目光扫过八仙桌上的菜肴,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今日的菜肴倒是有些特色……你费心了。”   “王爷、王爷夸奖。”季晚小声道。   “好菜要配好酒。”赵珩道,“有酒吗?”   季晚怔了怔,连忙道:“我去准备。”   他起身出了房门,外面风吹了一脸,他在冷风中去膳房取了花雕回来,加入姜丝与青梅,用水温着,端入了正堂。   今夜的膳食确实很有滋味,宁和已经吃空了一碗饭。   赵珩却没动筷,见他进来,对宁和说:“今夜要落雪,你让人带你去观雪。可以迟些回来。”   听到不用再过问课业,宁和欢呼一声,随侍女们出了门。   屋里静了下来。   季晚迟疑了片刻,在赵珩身边落座。   为他斟酒。   “天气骤变,花雕喝了能暖身。”季晚垂眸道。   他看了一眼赵珩还不曾动的筷子,有些不安地低声问:“请、请王爷允奴婢为王爷夹菜。”   赵珩饮了一杯酒,微微嗯了一声。   季晚拿起银筷,挽住袖子,为赵珩夹了一筷清蒸鳜鱼,放在他碗里。   赵珩盯着那鱼肉看了许久,夹入嘴中。   鱼肉腴润,鲜而不腻,只清蒸,味道极鲜美,几乎入口即化。   只听季晚温和道:“此菜名为‘明德临渊’,王爷您明德立身、洞察世事,身在高位如临深渊,却心系社稷、明辨忠奸。”   赵珩哼笑一声:“心系社稷、明辨忠奸……你倒是给本王戴了一顶高帽子。”   季晚道:“奴婢不敢。”   又等片刻,他见肃王没再说什么,又夹了第二道菜。   乃是蜜汁火腿,以白果蜜枣点缀。   火腿脂香醇厚,切工极佳,薄如蝉翼,陪着白果蜜枣一并入口,咸中带蜜,口感迸发。   “这又是个什么?”赵珩问。   季晚道:“此乃‘安国兴邦’。王爷身负监国重任,以身入仕,上安庙堂,下定朝野,既有雷霆之威,亦存仁厚之心。”   赵珩一笑:“好。季提督口吐莲花,妙哉。”   季晚从未这般巴结讨好过什么人,这会儿用尽浑身解数,想出来的招数似乎奏了效,心下稍微安定了一些。   他又夹来第三道菜,春笋清蒸里脊。   这道菜他花了些时间。   春笋挑了芯,确保脆爽入味又滑嫩可口。里脊细密腌制,隔水温泡,直到整个里脊都鲜而不柴。这才一并上锅蒸熟。   菜刚落在碟中,就听见肃王开了口:“让我猜猜,这道菜是不是叫‘清怀守正’?”   季晚一怔。   他抬头看肃王,就见肃王似笑非笑道:“班元龙孤直清拔,不阿权贵,却因坚守本心遭人构陷。实在是如竹一般。对不对?”   季晚张了张嘴:“奴婢……”   肃王抬筷又指剩下的几道菜。   “这道白玉乳鸽,怕不是叫作‘云开见鹤’?是想求本王对班元龙法外开恩?”   “还有这道,莲子百合蒸糕,是不是叫‘仙台一会’?……你想去见班元龙?”赵珩微哂,“季晚,为了见他,你可真是费尽心思啊。”   季晚一惊,一起身跪在了赵珩脚边。   他颤声乞求:“奴婢……奴婢只是想去探望一下班大人。求王爷准许。”   赵珩面上笑意倏然敛尽,眉眼间有些失望。   他将筷子扔在桌上,盯着脚边的人看。   ……已经很久了,他没舍得让人跪过。   现在……   现在为了去见个同僚,竟然在他面前伏低做小。   “你倒是好本事。”   “不是说最爱做些家常口味的菜吗?不是说看不上官场上那套阿谀奉承吗?这下倒好,随随便便就改弦更张了。”   赵珩看着跪在脚边的季晚,神色复杂道:“好好一桌膳食,竟被你拿来当作钻营逢迎的东西。挖空心思,揣度喜好,竟然是为了班元龙……”   最后几个字赵珩说起来,也觉得有些好笑。   “求王爷……”季晚尤不知肃王的盛怒一般叩首哀求,“奴婢只想去探望班大人,绝不在皇城逗留,只要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就够了。求——”   他话未说完,领口忽地一把被赵珩攥住,猛地提了起来。   季晚猝不及防,呼吸被勒得一滞。   他眼中浮现出水雾,眼尾泛红,恍然无措,睫毛微颤,浑身在钳制下微微颤抖,却几乎不敢挣扎。   是这样的……   美极了。   像极了被抓住的兔子,温顺极了。   赵珩觉得,这一刻的季晚,被自己钳住的季晚,才算得上真正的鲜活动人。   赵珩一笑。   “你要求本王,其实倒也不必这么麻烦。”   赵珩凑近他耳畔,嗓音低沉柔和,仿佛带着无尽的温柔和耐心,他教导道:“晚晚,本王教过你的。怎么求人……” 第52章 峥嵘与凋零   赵珩松手,将他掷于地上,又冷眼看着季晚重新爬了起来。   他好乖顺。   即便如此,依旧跪伏在自己脚边。   可消瘦的肩膀微微发颤,呼吸也变得乱了……他在害怕,害怕自己?   赵珩垂下手,勾着季晚的下巴抬起。   季晚双眸垂下,睫毛的阴影落在脸颊上,湿润的泪渍衍开来,让他的睫毛都湿了……   “……还要去见班元龙吗?”赵珩问。   听见他的话,季晚睫毛一颤,缓缓抬起了眼眸,与他对视。   不用回答。   已了然。   还是那副看起来温顺听话,骨子里胆大包天的脾性。   赵珩缓缓靠在座椅上,淡淡道:“那你得抓紧一些,莫要让宁和回来的时候看见。”   季晚跪在那里,肩膀抖得更加厉害。   过了少许,他缓缓解自己腰上的宫绦,掌心都是汗,手指在宫绦上打滑,半晌才把那根宫绦拆散。   宫绦落在地上,上面的玉饰敲击地面,发出啪嗒一声。   在这屋子里竟犹如惊雷。   衣袍松散开,顺着他的手腕滑落在地。   “还剩一半。”赵珩的声音传来。   季晚低着头,眼前不知为何已经有些朦胧,呼吸也变得急促。   他继续除尽身上衫。   直到空无一物。   冷风从门缝里挤进来,抚过每一寸肌肤,让身体紧绷泛白,起了星星点点的鸡皮疙瘩。   “冷了?”赵珩问。   季晚颤抖着微微点头。   “那就让自己暖起来。”赵珩又道。   季晚抬头看他。   肃王如平日晚饭后那般闲暇肆意,斜倚在靠背上,用一种不带波澜的眼神打量着他。   季晚恍惚觉得此时此刻的自己,与饭后他精心呈上的那碟水果、那杯消食茶……并无区别。   “这也要本王教吗?”   他似乎太过无错,于是赵珩带了些凉薄的笑意,拿起桌上那双筷子,轻轻点在了胸前,与……   “让他们暖和起来,晚晚。”赵珩的声音那么亲昵。   *   开始是局促的。   (牛-奶不加糖)   下手没有轻重,轻了便让自己发颤,重了又痛的一抖。   可赵珩没有戏谑的意思。   在他动手开始,赵珩就收了笑,盯着他的动作,眼神像是要把一切凿穿。   “且缓缓地,对自己好一点。”赵珩指点他,“想着本王平日都怎么做的……”   怪得很。   他没有喝酒,却已经觉得头脑发晕,本已无措,这会儿有了点拨便下意识地随着那教导而来。   动作渐渐有了章法。   或轻或慢。   或揉或搓。   恍惚中,季晚觉得自己成了那挂在槐树下,浸了水的衣衫,被揉搓、被洗净、被拧干,又被展开来,随春风摇摆。   “只顾着左边和下边吗?”赵珩的轻笑声又传来,“右边怎么就被冷落了?”   季晚已迷茫,下意识便开口:“可……奴婢只有一双手。”   “那你求求本王。”赵珩的声音从耳边传来,蛊惑人心,“求求本王,便帮你。”   “王、王爷……”季晚乞求,“求王爷……”   他话音未落,下一刻便被一下子揽住了腰,猛地落在了膝上。   身后抵上了餐桌的棱,撞得痛了一下。   他闷哼一声。   肃王却没有收手的意思,反拧了他的胳膊,让他不由向前,然后低头口允上了那被冷落的一侧。   几乎是在一瞬间。   在冷风中,发颤的右侧,便落入了炽热潮湿的泥淖。   连带着落入泥淖的,还有所有的清明。   *   他的腰撞在桌棱边。   桌子又被撞得往后挪动。   八仙桌上那碟碟碗碗的,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像是乐舞。   某一次,冲劲儿太烈,让他忍不住往后仰倒,却被赵珩扶住了腰,揽了回来。   “小心了。别浪费了你那桌子好菜。”赵珩在他耳边道,“否则,本王也只好让你用‘嘴’好好品尝美食了。”   季晚怔怔地看他。   似乎没有听明白他的意思,又似乎听懂了一般。   下一刻,季晚低头,恍恍惚惚吻了吻他的嘴唇。   “是这样吗?”季晚的脖颈往下都泛出了粉色,呢喃问。   赵珩笑了。   已经被弄得有些糊涂了……很可爱。   桌子又一次被撞得发出刺耳的拖地声,季晚在这样的声音里眼中泛泪浑身发抖。   “是这样。”赵珩道。   恍惚中,季晚听见了浪声。   那是水拍岸边的拍打声。   起初,季晚以为是那汪湖水在春风中拍打岸边。   终于,他明白了,那确是一汪春水在拍打岸边,而自己则化作了这汪春水,在水波中摇曳,随波逐流。   *   再醒来已经躺在了榻上。   身上清洁整齐,着了单衣。   床头还亮着盏油灯,赵珩披着件衣服靠在床头翻阅书册。   季晚动弹了一下,便觉得腰痛。   想来是那桌子膈的。   赵珩伸手过来,轻轻揉了揉他的腰,手要撤回,却被拽住了袖子,低头去看,只见季晚正仰头看他。   “睡吧。”赵珩揉了揉他的头道。   季晚轻轻问:“王爷可允了奴婢去见班大人?”   赵珩手下一顿,不阴不阳地笑了一声:“见,晚晚为了见个同僚这般卖力,婉转侍奉。待再过两日就带你见他。”   季晚终于放了心,松开了手,靠在枕头上。   疲倦的感觉翻涌而来。   他在睡着前吃力地呢喃了一句:“多谢王爷。”   ……也不知道王爷听见了否。   *   季晚在第二日早晨,见到了班元龙。   天气有些冷,早晨出门时,还被加了件厚比甲。   即便这会儿已过卯时,天上还乌云密布,昏昏沉沉地,没有云开雾散的意思。   班元龙已褪去了一身官服,只着单薄的苎麻直裰,发髻草率地束着,颇有几分苍老的意思。   他在光禄寺后面的小书斋收拾自己的行李。   仅有一盏油灯,光量不够。   每一本书都要凑近眼前仔细查看。   在黑暗中,只能照亮他的面容。   季晚提着食盒走近一些,他才察觉,看清了季晚便笑道:“是季晚啊。”   “班大人。”季晚作揖。   “你带了什么?”班元龙嗅了嗅,“好香啊。”   季晚盘腿坐在他对面的书堆中,将食盒展开:“是花雕……还有些芸豆、花生,腌肉与些家常腌菜。”   苍老的班元龙终于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意:“好好好,你有心了。”   酒还温着。   一人一杯。   菜也很简陋,班元龙却赞不绝口,感慨道:“且乐生前一杯酒,何须身后千载名?”[注1]   季晚一顿,安抚道:“我来之前,肃王殿下与我说了,您的事暂时压了下来……只是革职,不会有性命之忧。”   “嗯。”班元龙再饮一杯。   季晚又道:“云南腾冲虽然偏僻,典史也只是个从八品的杂职。可却也事少清静,待风头过了,您再乞请回京,必有召回之日。”   “王爷也是这般说,让我多写几道罪己反省的折子,低头认个过错,给皇帝一个台阶下。”班元龙点了点头,“子胥既弃吴江上,屈原终投湘水滨……做直臣的,总有不好走的路,这个道理我懂。”[注1]   季晚松了口气。   班元龙却又饮一杯,道:“但,我没有做错。”   季晚一愣。   班元龙道:“我扪心自问,所作所为皆是为公、为社稷、为大端,半点私心也无。季晚,我没有做错,为何要违心乞怜、凭空认下莫须有的罪名?”   他一番质问,让季晚哑口无言。   “班大人,我……不懂那些。”季晚半晌艰难地说,“我只是觉得,能活着是很好的事。”   “没关系,你没有想明白,这没有关系。能活着,确实是很好的事……”班元龙道,“我知道你心善。季晚……我早就想说了,你志不在皇城。即便分别,我希望你能好好地活着,愉快地、闲散地、自由地活下去。”   班元龙拿起酒壶,起来对季晚作揖。   “多谢你在我这潦倒微末之途中,还来看我。”他恳切道。   季晚沉默了一会儿,起身与班元龙对饮。   班元龙将杯中酒饮尽,笑道:“那么,便就此别过了,季提督。”   *   季晚收拾了食盒,从光禄寺中离开。   他在西门提督值房那侧的夹道往正殿看了会儿。   饶沐已着了光禄寺卿的官服,于正殿上端坐,与各个衙门争论,面红耳赤。   季晚现在已经懂了。   饶沐是王爷的人,所以才对自己多次照拂,所以才应该坐上这朝中人人艳羡的位置上。   光禄寺也与昨日、前日、上一旬、上个月……并无区别。   熙熙攘攘、吵吵闹闹。   来讨要耗资的内廷衙门与来缴纳食材的牙商与以往的面容也相差无几。   就像没人会记得恶贯满盈的卢应。   很快地,人们也会将那铁骨铮铮的直臣抛却脑后。   唯有皇城、皇权……   永远屹立,永远不倒。   *   外面的风呼啸而起,凌冽的犹如三九寒冬。   把光禄寺西面的那片梅林吹得摇摆,那些腊梅才开至峥嵘便已凋零,落在地上,让司牧司的羊群踩得稀烂,碾做尘泥。   天空的乌云压得更低了。   季晚在东安门桥上站了许久。   直到天空飘落小雪花,落在他肩膀上。   有官员穿着春日的常服冻得瑟瑟发抖地路过,骂骂咧咧。   “都二月了,怎么还能下雪?这天杀的老天爷……瞎了眼了。”   季晚回神,掸落肩头的雪。   就见饶沐神色慌张从光禄寺大门冲了出来,一路疾跑过了身边。   “饶大人,这是去作甚?”季晚唤他。   饶沐一愣,像是才发现他一样,慌张道:“我、我去监国值房。我要去找王爷……班大人他,班大人……”   季晚的呼吸停了下来。   连心跳都停了下来。   寒风像是钻入了他的骨髓,扎入了心中。   周围的声音消失,一切都变得寂静。   连饶沐的声音也消失在了这片死寂中。   他看见饶沐焦急地说着什么,又掏出一张菲薄的纸来给他看。   他茫然接过,那纸上墨迹还潮,是不久前写下——   大臣受辱则辱国,臣谨效屈平之遗志,一死以报君恩。   班元龙绝笔。[注2]   *   季晚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回府的。   他应该要等王爷一起,同乘马车一并回来。   但他浑浑噩噩,已靠着腰间玉珩,离开了皇城。   等他再有些清明,已站在了小院的厨房中。   箱子被他打开。   圣旨放在平日做菜的那木案上,摊开来。   平日记菜与食材缺补的那笔已蘸满了墨汁,在他掌心。   他仔细看了一眼,没有再犹豫,提笔在空白的日期处,写下了“即刻”二字。   即刻。   出宫。   [注1] 《行路难其三》唐?李白   [注2]改自《高子遗书》明?高攀龙,高攀龙先后担任光禄寺少卿,左都御史,在与阉党的斗争中遭受陷害,蒙受冤屈后,自尽明志。东林八君子之一。 第53章 倒春寒   中午的时候便起了北风,拍得窗框作响。   天气本都暖了起来,却骤然转冷。   赵珩抬头,从窗棂看出去。   大片的乌云随着北风呼啸而来,压在了房檐上。   松台从外面进来,往手里哈气,一边道:“冷死人了,这鬼天气……刘掌印……您愣着做什么,快入内吧,外面多冷呀。”   他一边往里走,一边温婉地关怀刘守义。   仿佛只是来监国值房叙叙旧,聊聊天。   比起前些日子,刘守义更苍老了一些,真的走不动一般,岣嵝着往前蹒跚。   松台却笑吟吟地,掖袖而立,纹丝不动,没打算上前搀扶的意思。   “怎么没见季督公?”松台问完,又自问自答,“哦,想必是去光禄寺看班大人了吧……确实,今日季提督也不便在场。”   肃王并未作答,冷眼瞧着二人终于入内。   松台便作揖,垂首柔声道:“王爷要知道的事,刘掌印再清楚不过了。”   刘守义颤巍巍跪在肃王面前,惶恐道:“王爷,您、您有什么要问奴婢,奴婢都全然告知!全然告知啊!求您留奴婢一条命。”   松台轻轻笑了一声。   “掌印您不要慌。”他弯腰安抚,“您只要把当初起念将季晚送入王府,以及太子召见季晚的前因后果细细说与王爷知……就无忧了……”   “我说!”刘守义狼狈不堪地跪地求饶,“我全都说。”   *   雪花落下第一片的时候,刘守义已将如何威逼哄劝季晚入肃王府,太子以圣旨诱劝季晚的事统统交代了。   他一边说,肃王的脸色一边阴郁了下来。   天外的乌云压顶。   整个屋子都陷入一团漆黑的压迫中。   有侍卫进来加了数盏灯,却没有办法驱散这样的威慑。   刘守义感觉自己被钳住了咽喉,几乎无法喘息。说到一半就已经惶恐地哭泣,到最后抖若筛糠,整个人瘫软在地上几乎无法直起背脊。   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听见肃王阴沉的声音传来。   “……你是说,皇帝下过一道密旨,若季晚得了,可以无视宫规,随时出宫?”   “是、是的。”刘守义结结巴巴回,“那圣旨、圣旨上是没有出宫的日期的。太子当时觉得这般不好拿捏季晚,便、便哄他要三个月,还自己伪饰了圣旨。”   肃王冷笑一声:“……真是个蠢材。”   刘守义惶惶。   “圣旨呢?”   “奴婢、奴婢之前已经托陈领交予季晚了。”刘守义连忙道,“奴婢知道季督公得您宠爱。奴婢只想活命,不敢隐瞒。”   肃王挥了挥手。   便有人将刘守义拖了下去,任由他反复求饶。   松台还站在那里,目送刘守义的离开,叹息一声:“掌印真的……老糊涂了。”   “此事你可知情?”   肃王的声音传来,松台回头看他。   松台道:“知情。奴婢亲眼看着掌印将圣旨交给陈领。”   “为何不报?”   松台并不畏惧,回:“追查陈领不是奴婢的职责。”   “你真是分得清。”   “职责所在,为王爷大业,奴婢莫不敢时时警醒自省。”松台一如既往地温顺恭敬。   明明说着荒谬的话,竟也有些义正词严的感觉。   他又深深作揖:“皇帝身边不可离人,若王爷无其他交代,奴婢便回养心殿了。”   *   松台走的时候,饶沐正冲进值房,与他擦肩而过。   他没有多看这个内官一眼,反而一路跌跌撞撞入了院子,在抱厦下才平复自己急促的呼吸。   “王爷。”饶沐声音有些急促,“班元龙自尽了。”   过了好一会儿,肃王从里间踱步出来。   接过了饶沐手里那张有些发皱的绝笔信。   雪花飘落。   静谧无声地从抱厦的屋檐边落下,又落在了那张纸上,悄然化成了些水渍。   “我知道他会自尽。”赵珩忽然说。   饶沐还在班元龙自尽的震撼中没有回神,迷茫地看赵珩。   “他这样的直臣,名誉远重于性命。”赵珩又说,“他不死,纷争永不会尘埃落定,终有被人利用再兴风作浪的可能……很多事情可以闹大,却不应该闹得太大。”   饶沐终于听懂了。   “王爷何苦自责?”饶沐道,“班大人早就已有觉悟。王爷帮他除奸,他走时没有遗憾。他自己也知道的……他死了,对谁都好。”   他死了对谁都好。   赵珩惊觉自己前些日子也这么说卢应。   莫名有些滑稽。   再忍不住哑然失笑。   开始无声,却一发不可收拾,在抱厦下负手而立,仰天肆意大笑。   饶沐从未见过他这般,又惊又惧。   可陡然间,赵珩又收了笑意,冷冰冰地盯着他:“你说路上还遇见了季晚?他也看了这绝笔信?”   “是、是的。”饶沐声音有些发抖,“季提督……督公他看完信有些失神,转身就往东安门那边走,下官呼唤几次,他也不理睬。”   赵珩的眼神更冰冷一些。   像是幽深的寒潭,凝固在了这一瞬。   “王爷……”饶沐小心翼翼问,“是下官做错了吗?”   “不,你做得很好。”赵珩说,“回去吧。”   饶沐连忙应了一声,转身就忙不迭往值房前院外面走。   半途,又听赵珩唤他:“饶沐。”   “王爷?”   “早些回家……最近几日哪里也不要去。”   饶沐听懂了他的意思,吃惊地瞪大了眼睛,片刻后,只憋出一个字:“是。”   *   这一夜很冷。   也很漫长。   倒春寒来得又猛烈又快速,冷得人们根本来不及准备。   出城的大门提前关闭了——这个消息是由要出府采办的膳房伙计折返回来说的。   无人可以进出。   连送菜的牛车,送水的水车都被拦在了城外面。   晚饭没有了新鲜食材,便只能用些蒸菜酿菜来给宁和做饭。   水缸里的水也见了底。   小院的门开了,不少人过来这边湖里汲水,雪天里,来的人络绎不绝。   人们熟识,便会多聊两句。   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也没人知道接下来会怎么样。   这恶劣的天气更为不安平添了几分注脚。   即便是黎明到来之前,这黑暗的天气并没有丝毫好转的迹象,雪厚厚地落下,将槐树重重地压弯,那些绽放在围墙角落的花儿们也都垂下了头颅。   赵珩在一片白雪中推开了院门。   缓缓走在那条只剩下隐约痕迹的青石板小路上。   抱厦下的灯亮着,正堂里寂静无声。   他没有推门进去。   只静静地站着。   过了片刻,门开了,宁和小小的身影出现在那里。   她走近来,仰头看着赵珩:“父亲怎么才回来?季晚等了您许久,才睡下没多久。”   赵珩问她:“你昨日和为父说过的……季晚给你写的那封诀别信,在哪里?”   “在他的食箱中。”宁和道,“除夕前有几日他不在小院,可我想吃季晚做的饭饭,便去翻找了食箱里头的吃食。就在那里放着。”   “带我去。”   *   季晚没有藏匿他的食盒。   打开来,除了他曾经带来王府的瓶瓶罐罐以及各种食材外,便有一封信与装在牛皮包内的圣旨放在角落。   赵珩拿出来,挨个翻看。   他先看了那封告别信,看到了落款日期,回头再去看墙上那二十八道刻痕,便什么都明白了。   然后他打开了牛皮包。   缓缓展开圣旨。   他扫视上面的每一个熟悉的皇帝的笔迹,直到看到那两个来自季晚的字迹。   ——即刻。   即刻出宫。   他紧紧盯着那两个字,像是要把圣旨看穿。   周身的气息骤冷。   良久,阴鸷与疯戾的眼神渐渐沉了下去,自他的喉间挤出一声冰冷的嘲讽声:“果然如我所料。”   *   宁和让他送回去睡了。   宁和问他去哪里,赵珩却不肯说,只叮嘱她暂时不要与季晚讲自己回来过。   宁和点了点头,又有些忧心忡忡地问:“父亲,季晚会走吗?会离开泠儿吗?”   赵珩弯腰,摸了摸她的头。   “不会的。”他轻声许诺,“季晚会一直和泠儿,和父亲在一起,永远、永远……”   *   赵珩又在院落中站了少许光阴。   很短的一段时间。   也许只有几个呼吸。   他已收起了所有外溢的情绪。   他的人生从来是一条悬崖边的小径,稍有不慎,就会跌落万丈深渊,粉身碎骨。   不允许分神。   没有机会、也从未有机会走入任何歧途。   ……除了季晚。   赵珩踱步从小院走出去,不知道何时,沈苍已经来了,悄然立在他身边。   赵珩从怀里取出自己那代表身份的金符,交给沈苍。   “去京郊五军大营,将本王入京时那两百亲兵调来。”他道,“务必在辰时之前入城,护住王府。”   沈苍应了声是,又忍不住问:“王府亲兵一动,五军营必急报养心殿……”   “他们不会有这几个机会。”   赵珩边往正殿走去,边脱下了身上的大氅,露出了下面早已穿着好的铠甲。   明明快到寅时,天却还黑着。   风雪大了起来。   几乎让人看不清前路。   “谢冉的十万大军于上梁祭那日,已从宣府开拔。现下离京郊大营没有多远。”   赵珩从沈苍手里接过许久没有动过的宝剑。   剑一出鞘,寒光便划破了黑暗,挤出一缕冰冷的光,荡漾出赵珩同样冰冷决绝的双眸。   “父慈子孝的戏,也做够了。”赵珩道。   --------------------   我看之前有友友说不知道二十八道刻痕的事情,应该是50章漏看,可以补一下。 第54章 饺子   季晚在等赵珩。   从前一日他提笔写下即刻二字开始,他便一直在等他。   他想了很多措辞,也想过很多理由。   郡主饮食上已有起色。   他侍奉王爷一向尽心竭力。   府中众人提及他也都多有赞誉。   可是他年岁不小,过了年虚岁二十三……于宫中拘束十几年……   不。   不能说拘束,这个词不好。   季晚在凉水中洗着那把小葱,一双手冻得发红。   他想了想……   十五年一晃而过,宫中的岁月对他来说无比珍贵,但天地广阔,他实在是想出去看看……去南川看看。   他将小葱切沫,倒入早就准备好的面糊中,几经翻拌后,给烧得滚烫的锅壁擦油,将面糊摊薄在锅中。   片刻后,带着葱香的香味儿就飘散开来。   孙满闻着味儿过来,探头看他。   “做葱油饼呐,季大厨?”他问。   “嗯。”季晚道,“早晨也换换口味……而且新鲜蔬菜不是还没运进来吗?”   “是啊。”说到这个,孙满有点忧心了,“感觉是不是出事了,今儿早也没菜运进来,王府外面围了一圈披甲侍卫,还带着长短武器。”   季晚一愣:“披甲侍卫?”   “连杂役今天都没放进王府来。不光如此,谁也不准出去。”孙满又神神秘秘说,“而且……王爷不是一整夜都没有回来吗?”   季晚那搅和面团的筷子抖了抖。   直到锅里的饼子传来微微的煳味,他才回过神来,把饼子翻了个面。   “不会的。”他说,“兴许只是因为倒春寒,引发了春灾,所以王爷在皇城耽搁了。”   “你说得对。”孙满赞同,“咱们王爷位极人臣,能出什么事儿。”   像是要印证他们的对话似的,下午晚膳前,便有人从前面来通报说王爷回府了。   季晚松了口气。   他惦记着出宫之事,无数次抬头从厨房门往出看。   雪还在下,一整个天都黑压压地。   老早就亮了灯。   王爷的身影却一直没有出现。   直到晚膳的时辰前后,季晚听见了动静,抬头去看,就见沈苍进来传话。   说是王爷今日在正殿用膳。   季晚怔了怔,应了声好。   沈苍说完便要离开,季晚犹豫了一下,唤他:“沈大人。”   沈苍回头。   “你……没事吗?”季晚轻轻问。   沈苍不解:“季提督怎么这么说?”   “……总觉得沈大人今日好像和以往有些不同了。”季晚仔细打量他,片刻后,他轻轻摇了摇头,“也许是我多心了。沈大人见谅。”   沈苍道:“你见了王爷,便明白了。”   *   今日没有太多的新鲜蔬果。   但还好,府中本身可久放的食材也并不算少,倒也不愁晚饭做什么。   季晚一早便动手和面,在灶台边盖着纱布用余温炜着,又细细调了数样馅料。   纯肉馅的,选的是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剁得细腻绵软,拌上少许葱花姜末,喷香入味。   腌菜馅的,是之前腌渍的雪里红,挤干水分切碎,混着少许香油,清爽解腻,和了肉馅,酸香可口。   还有香菇豆腐素馅,干香菇泡发切丁,配嫩豆腐捏碎,加细碎香干、少许麻油调味,清素鲜淡,温润不腻,咸淡皆宜。   沈苍来之前已经包了不少饺子。   他手法娴熟,指尖一抿一捏再一翻,一个个元宝样的饺子便做了出来。   宁和不知道什么时候散了学,过来趴着看,眼睛亮亮地盯着那些元宝。季晚便忍不住想笑,给了她些面团让她也一起包。   宁和点了点头,手下却不太会,最后只能将饺子皮合在一起,做成饼状。   “真好,是太阳饺子。”季晚夸赞道。   宁和便高兴坏了,一定要他下饺子的时候多下些太阳饺子。   水沸,饺子下锅,沸腾后点水三次,待饺子鼓胀饱满,沥水捞出,白白胖胖的,很有几分喜庆的感觉。   “应该除夕吃的。”季晚有些感慨,“团圆的时候才要吃饺子。”   一半分出来让谭嬷嬷伺候宁和用。   待宁和专心落筷的时候,他将另外一半装了食盒。   出门前他犹豫了一下,将那圣旨取出,放在了食盒的最下层,这才往正殿而去。   *   季晚在正殿外等候的时候,将那拟好的辞呈又默念了好几次。   ……王爷宅心仁厚,款待属从。求念在奴婢潜心侍奉郡主的情分上……   有侍人支了梯子在换屋檐下的灯。   几人将那巨大的宫灯往上抬去,一阵寒风呼啸而来,几乎将众人从梯子上吹倒。   下面站着的管事斥责道:“警醒着点儿!可不能弄坏主子爷潜邸的灯!”   季晚一怔。   他仰头去看那还没挂上去的灯笼,可下一刻就听见传他入内的声音。他没再看那宫灯,匆匆入内。   王府的正殿他来得极少。   上次有印象的,还是宿在东厢偏殿的那次,并没有踏入正殿的门口。   这次进去,便觉出磅礴伟岸之气。   有不少人来在里面与王爷议事,声音朦胧,听不真切。   他站在厚重的幔帐外,悄然等候。   又过片刻里面忽然传来响动声,陆续人们便出来了,有些朝中的官员,还有些面生的武将,皆着铠甲,甚至还有些血迹……   那些人用一种莫名的眼神看他,又都面容肃穆地从他身边路过。   他听见赵珩在里面唤了一声:“晚晚。”   他便与人群逆行,掀开幔帐的一角,悄然入内。   赵珩坐在正殿中央的宝座上,正看着他,眼神似晦涩难明。   季晚有些紧张地低下头,悄然上前作揖,紧张道:“王爷,奴婢……我……”   “做了什么晚膳?”赵珩打断他的话问。   “是饺子。”   赵珩便起身走下宝座,入了厢房落座,待他将饺子一盘盘地放上来,才似笑非笑道:“……饺子啊。”   “王爷不喜饺子吗?”季晚有些愧疚,“今日没有新鲜蔬菜,奴婢便做了些别样的吃食。”   “饺子很好。”赵珩道,“是圆圆满满的意思。事圆满,人亦圆满。”   季晚松了口气,为他夹了一只。   赵珩吃了一口,又问:“饺子里有钱吗?”   “有的。”季晚道,“一纹的铜钱,包了两只。郡主吃出了一个,剩下的兴许在这里。”   “那若我吃到了铜钱。晚晚要实现我的愿望才好。”赵珩道。   “这……这都是哄孩子吃饭的把戏。况且……”季晚有些窘迫,“奴婢身无长物,不知能否做到。”   赵珩一笑:“你自然能。”   他没再说话,低头吃了好多饺子。   像是饿久了。   吃得不慢,又极认真。   筷子不停,转眼竟已吃了十余只。   季晚今天一直忐忑的心缓缓落了下来——王爷今日神色温和平静,想来心情尚可。   他又等待片刻,感觉氛围舒缓,时机尚可,便起身跪在了王爷脚边。   “王爷,奴婢有一事,斗胆恳请您恩准。”季晚轻声道。   赵珩筷子一顿,垂眸看他,神色淡然,看不出喜怒。   (贝壳亮0)   “又怎么了?”赵珩问他。   季晚深吸一口气,躬身伏首,乞求陈词:“奴婢幼年入宫侍奉君上,已十五载。近几年总感觉心力渐乏,精神困顿,莫有一日不想出宫归老。今日、今日斗胆恳请王爷恩许奴婢辞去官职,归隐田园。”   他这两日反复揣度过王爷的反应。   或诧异。   或吃惊。   或生气……   可绝不是现在这般,赵珩只那么垂眸看了他一眼,又夹了个饺子吃了,平静得仿佛一点也不在乎。   季晚的心……没来由地慌了。   “求、求王爷看在奴婢这些日子尽心侍奉郡主的份儿上……求王爷——”   “晚晚。”赵珩打断了他的话,“你想出宫,定不是一日两日了吧。为何来王府的时候不说,这几个月来都不说,偏偏今天说?”   “奴婢……我……”   “让我猜猜,你是不是拿到了什么凭证,笃定自己一定能够离开?”赵珩露出了一个冰冷的讥讽的笑意,“拿出来,你还等什么。”   季晚怔怔。   稍许,他抖着手,打开了食盒,在最下面那层,圣旨整整齐齐叠着。   缎面明黄,龙鳞云纹在灯下若隐若现。   皇权高悬,威仪厚重。   他将那圣旨展开来,展开奉于赵珩面前。   “是圣旨……”季晚轻轻说,“我有圣旨,可即刻出宫。请王爷准许。”   “皇命昭昭,普天之下,无人敢与圣旨过不去、与皇帝过不去。你想得不错。”赵珩道,“只是若江山易了主,龙椅换了人,那旧朝遗旨,还能作数吗?”   季晚怔了怔,懵懂地抬起双眸,与他对视。   赵珩笑了。   他伸出左手,轻轻抚摸季晚的脸颊,又用拇指揉搓他的嘴唇,像是情人那般缠绵旖旎。   可是从他嘴里吐出的每一个字都犹如利刃,缓缓割开了季晚的心。   “先帝已禅让退位。自今日起,朕,才是大端天子。”   起初,季晚没有懂每一个字的意思。   可是在赵珩那亲昵的抚摸下,他渐渐开始颤抖,从睫毛到嘴唇,到双肩,跪坐在那里,浑身颤抖,犹如寒风中飘零的雪花。   “不……”他轻轻说出一个字。   “不相信?”赵珩问,“还是不想信?”   “不。”季晚失神喃喃。   赵珩收了笑意,眼神暗了下来,一把扯下了季晚手中的圣旨,又将人提了起来转身就往外走。   季晚被他扯得跌跌撞撞,一路穿过层层暗红色的幔帐。   那曲折的回廊仿佛没有尽头。   可下一刻殿门大开,冷风呼啸着恶意舔舐他的脸颊。   让他看清了殿外。   那些离开的朝臣并没有离开,都在雪地里侯立。   点着蜡烛的宫灯还没有挂上去,却因他们的出现,惊吓了抬着灯笼的奴婢。   宫灯倾倒在地。   所有人战战兢兢匍匐跪地,口称陛下。   季晚听见了山呼万岁的声音。   “吾皇万岁。”   那声音真切得像是一个荒谬的谎言,是季晚做过的最荒诞的梦。   蜡烛点燃了宫灯,燃烧院落中,寂静地燃烧。   开始只是一个火点,接着越来越大,熊熊的火光照亮了院子。   赵珩将那圣旨扔在了宫灯上,转眼火苗将虚妄的皇权和圣旨里的每一个字,还有南川……都吞噬殆尽。   “……不。”季晚怔怔地看着,犹如泥塑。   可下一刻,却被赵珩拥在了怀中。   怪得很,明明依旧是那个宽广有力的臂膀,被拥抱住却如坠冰窟,让人几乎下一刻就要溺毙。   赵珩亲吻他的额头,又缓缓张开了左手给他看。   在他的掌心躺着一枚铜钱。   一文钱。   “晚晚,朕找到了铜钱。你答应过的,你要实现朕的一个愿望。”赵珩在他耳边说,“跟朕在一起,永远不许离开。”   --------------------   力竭了。   这章从下午三点写到现在。 第55章 一枚铜钱   季晚怔怔地看着那枚铜钱。   抬起发抖的指尖,想要去取回来似的探过去,在他几乎触碰到铜钱的时候,赵珩的掌心便合拢了,季晚落了个空,那枚铜钱消失在了赵珩的衣袖间。   “别想反悔,晚晚。”赵珩亲昵地搂着他,“说你不走了,好不好?”   季晚脸色煞白,眼眶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半晌,赵珩听见他用颤抖的声音吐出一个字:“不。”   赵珩的脸色凝滞了一瞬,却又道:“你不用怕,皇城里再也没有任何人能欺辱你。那个常葵不是死了吗?卢应不是死了吗?连刘守义被拖走的时候也哭着后悔……朕会好好地保护你,你不用怕……”   可季晚缓缓摇了摇头,又一次说:“不。”   赵珩搂着他的手猛然收紧。   几乎是把整个人钳住般地死死用力,让季晚的骨骼都在作响。   “权势呢?”他问,“还有财富、地位……良田宅邸、锦衣玉食、仆从环侧,众星捧月——这世间无尽的尊荣、无尽的富贵。晚晚你只要的,朕都能给你。”   季晚浑身颤抖,似乎要落泪,可他没有哭。   他只是缓缓抬头,看向赵珩,像是看一个陌生人。   他声音沙哑地再次道:“不。”   “季,晚。”赵珩从牙缝里挤出他名字。   “让我……”季晚的声音轻飘飘地,像是一阵叹息,“让我走吧。”   *   风吹开了窗户。   有落在窗台上的残雪被垂落在了榻上,落在了雪白的皮肤上,又在它融化之前,被赵珩用舌尖拂去……   “冷吗?”赵珩的声音传来。   他摇了摇头。   他说不上来   也许是冷的,但是很快便又被赵珩暖热。   然而却似乎又是冷的,否则为何他一直在颤抖?   冷与热的界限变得那么模糊。   让他也说不清楚什么才是对的。   季晚有些迷离的眼神顺着打开的窗户望出去。   那些残雪下一刻便被风裹挟着,飞上了半空,飞出了那高耸的红色宫墙。   “晚晚又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他还想再看,却被捂住了眼睛,从窗边拖了回来,被赵珩重重定在了榻上,随即又在黑暗中被俯身吻住,霸道蛮横,并不理睬他的微末挣扎。   窗户被关上了,什么也再看不到。   昏暗的幔帐中,他只能看清赵珩的轮廓……也只能感触到赵珩的轮廓。   干涩带来了痛楚。   痛楚又成了某种不能诉诸于口的,隐秘的放纵。   赵珩感觉到了,在黑暗中微微扬眉,凑到他耳边悄声道:“你也欢喜的。”   急促的呼吸在昏暗中交织成了糜烂的泥淖,在迷幻中似要沉沦,所有的清明下一刻就要沉溺其中。   水乳交融。   琴瑟和音。   也不如这一刻的入骨缠绵。   “……”季晚的声音被捣碎了,飘散在空中。   赵珩听见了他的呢喃,那一声声,软绵绵的,像是求饶、又像是服软,令人满心愉悦。   “乖乖,你要什么。”赵珩凑过去吻他,“你说,无论什么,朕都能——”   “……放我走吧。”季晚呢喃。   那些情意绵绵的温暖假象,顷刻被撕碎。   寒意无孔不入。   赵珩猛地收紧手臂,把人死死箍在怀里。   他有一种错觉,似乎下一刻,只要他一松手,这个人便立刻会化作那片雪花,云散烟消。   他低头抵着季晚的额头,用脸、用嘴唇急迫地去与季晚相贴,又在季晚耳边质问。   “晚晚,你舍得宁和?舍得朕?”   可季晚恍若未闻,轻轻叹息:“放我走吧……陛下。”   屋子里安静了片刻。   赵珩骤然起身离开,片刻后回来。   有什么东西冰凉凉地圈住了他的脚踝,接着只听见咔嚓一声,便与他的脚踝紧紧贴合,沉甸甸地圈住了他。   黄金紧紧贴着他的肌肤,在一瞬间就吸走了身体的温度,让他忍不住轻颤。   叮当的声音在昏暗的房间里响起。   清脆动人。   赵珩似乎很满意。   “晚晚……有了金铃脚镯,你在哪里,朕都能听见。”赵珩在他耳边温和地说,“再也不怕你不见了。”   季晚怔怔地看着。   直到赵珩用手抚摸握住了脚踝,高高蜷起。   金铃声一夜未止。   *   季晚又梦见了三春姐。   在春日的那个午后,阳光灿烂。   年幼的陈领和自己已经不知道去了哪里,那些槐花还在落下。   她将捡来的槐花聚在一处,在槐树下,轻轻掩埋。   “别埋它们,可惜了。”季晚说,“留着给我吧,等我带去南川做成槐花饼,多好啊。”   孟三春抬头看他,恬静又悲伤地笑了笑。   “可,小晚……槐花饼易做。南川却难归。”她伸手指向他的身后,“没有了路,你怎么回去呢?”   季晚回头去看。   来时路已被风雪掩埋。   什么也不剩下。   身后是春暖花开,身前却刺骨冰寒。   他于期间,天地茫茫。   *   再醒来的时候,季晚看着头顶的幔帐有些恍惚。   御用明黄织金云纹幔帐低垂。   褶皱间那五爪真龙面容肃穆,气势森然,脚踏金丝绣成的祥云,像是随时要从幔帐上腾云而下,威压迫人。   远处的窗下摆着一尊三足辟邪兽立炉,焚香缓缓燃烧,自炉盖孔隙间缓缓升腾。   ……已不在王府了。   不知何时,已身处紫禁城中。   宁和就坐在他床榻边的瓷凳上,正看着他,不知道等了多久。   她在哭。   也不知道哭了多久,眼眶红肿,衣襟湿透。   季晚一愣,轻微移动,想要起身,除了浑身酸痛,便能听见一阵金铃声传来。   他浑身一僵,不敢再动。   可这已惊动了宁和,宁和抬头看他,哽噎道:“季晚,你、你醒了。”   “郡……公主殿下。”季晚轻轻开口,“您为何哭泣?”   宁和哭着问:“是不是我的错?是我、我把你给我写过信的事告诉了父亲,季晚才没有走成。”   季晚安静了稍许,轻声说:“不是公主的错。”   宁和哭得更厉害了一些,扑入了他的怀抱,把季晚撞得一颤。   金铃声再次响起,让他无比窘迫。   “我舍不得季晚离开。”她抽泣说,“可我不想让你难过。季晚,我该怎么办?”   (牛奶泡饼干)   季晚轻轻拍着她的背。   “……不是你的错。”他轻轻叹息一声,“是我没有想明白,其实一开始,就注定走不了的……”   宁和在他的安抚下逐渐平静。   又过了一会儿,她擦干了眼泪,从怀里掏出了什么,放在了他的掌心。   “这个,送给季晚。”她说。   季晚去看。   ……是那枚宁和吃出来的铜钱。   他认得。   前一日午后的间隙,他仔细清洗了两枚铜钱,直到它们泛着金光,犹如新的,又将它们包入了饺子里。   他带着些兴味,也带着些祈愿。   即便他离开,他也对这个小院、对这里的人、对宁和、对……王爷……不舍。   他有些话没有办法诉诸于口。   他想过的……若有一日,真的有那么一日,赵珩带着宁和去南川,若他们不嫌弃。   他也可以将好吃的槐花饼做给他们吃。   不只是槐花饼。   只要是他们喜爱的……他都会做。   现在铜钱被送回来给他,上面有宁悦笨拙系上的一条红穗子。   “我、我看到父亲把另外一枚铜钱放到匣子里藏了起来,很是珍惜的样子。”宁和道,“我的,送给你。”   季晚怔怔地看着那枚铜钱。   直到视线模糊。   他听见宁和的声音:“季晚,你怎么哭了?”   他坐在龙床上。   周围真龙围绕。   皇权在上。   人间一切似乎都唾手可得。   他却哭了。   将前一夜没有来得及落下的泪,在此时此刻,如数流尽。   --------------------   明天休息日。后天见。 第56章 旧梦与故园   这是一场似乎早有谋划,却事发突然的宫变。   谢冉所率宣府大营十万军人,于倒春寒那夜过半之时,悄然抵达京郊,潜伏在山林之间。   但是其实在那之前,已有先锋部队约五千人,在雪下来的时候便抵达了顺天府外。   这五千人,再加上亲兵两百。   便是宫变中赵珩的全部倚仗。   没人料到,就在这样一个普普通通的日子里,肃王赵珩会雷霆出击、陡生宫变。   顺天府的德胜门是最先开的,那五千人在风雪中悄然入了城。   接着便先择要害,夜袭东华门、玄武门,东厂与锦衣卫守军中早有买通的官兵,待大门打开,精锐一拥而上,当场斩杀上直卫守备将军。   再得皇极门,击溃御前禁军,将前朝三大殿尽数纳入掌控之中。   血染红了汉白玉的台阶。   头颅在皇极殿广场堆成了小山。   东厂早先便纳入赵珩囊中。   自此,   赵珩遂命先锋军分头扼守皇城四门,亲自带兵直逼养心殿,将九重宫阙围成一座孤岛,把旧帝困在了养心殿里。   风雪太大,消息根本传不出去。   京郊大营终有察觉,五军营尽数出动,却直接落入了谢家大军打开的大口袋,直接让人包了饺子。   天亮之时,众臣抵皇极门朝会。   有人笑谈皇城的雪怎是红的,莫不是昨夜笙歌让自己红了眼。   直到赵珩于帝座上端坐,才惊觉,已经改天换地,再不是旧朝……   他手握旧帝的禅让圣旨,又有何经业为首的一帮官员附和,那些墙头草们便都磕头认了新天子……   这些事,是吕阿楠来探望季晚时所言。   他说得紧张激动、到了关键时刻,竟忍不住站起来手舞足蹈,仿佛赵珩那枭雄的模样他在旁曾亲眼围观一样。   “王爷……哦不,皇上是真的太骁勇了!皇城中有上直卫二十六所,近两万禁军。再加上神机营、东厂、御马监的内军还有三四千……皇上竟然以五千长途奔袭之兵,一夜功成!实是神人啊!”   他双手合十,一脸遐想。   “……谁能知道一直与皇上不合的谢家军竟直接从边疆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八百里外的京郊大营。”   他还在一旁喋喋不休。   让安静的殿内有了些活人气。   殿外传来仙鹤的鸣叫声。   季晚停下了手中的笔,从窗棂看出去。   入宫这几日,暂且安排在了西苑昭和殿。   推窗可见太液池,假山与流水相映成趣,数只仙鹤飘然落在其间。   再远一些的地方是一片郁郁葱葱的杨树,遮挡了通往紫禁城的宫墙和宫门。   ……若刻意遗忘,便不会记得自己身处皇城、身处皇权之下。   “可我要走了。”吕阿楠的声音传来,季晚回神看他,他正有些苦恼地说,“我爹给我谋了个差事,散骑舍人……让我在皇上身边随驾听用。”   “散骑舍人非勋贵子弟、公侯伯世家后辈不可承担。”季晚开口轻声说,“这是皇上对何阁老莫大的信任。”   “我懂,我知道。郡主成了公主,沈苍当了指挥佥事……都非富即贵的。”吕阿楠摸了摸鼻子,沮丧道,“可我还想跟你们一起玩。想跟你学做菜。”   季晚安静了片刻,委婉地说:“……还是散骑舍人更有前途一些。”   吕阿楠叹息一声,站起来与他作揖告别:“以后也会常见的,毕竟我在御前当差。只是我要改回本名了,你不要奇怪。”   季晚起身回礼。   目送他的离开,直到吕阿楠的身影消失在窗棂外那绿道间,他才缓缓落座,继续提笔于案前书写。   他面容比前几日清瘦了一些,垂首时还能隐约看见脖颈上落下的斑驳痕迹。   可他提笔书写时却极专注。   直到太阳西斜,将树荫落在林间道上,他才缓缓停笔。   远处林荫道上有了响动。   沈苍率一队精锐禁军开路,环卫随行于天子身后。   赵珩着玄铁铠甲,在簇拥中,缓步下了步辇,循着台阶行来。   季晚起身,走到了殿门跪迎。   他一动,脚上的金铃便密集地响了起来,在空旷的殿内叠出了回声,直到赵珩迈入,那金铃的余韵都不曾消退。   赵珩弯腰用覆着铠甲的手指勾起他的下巴。   冰凉的铠甲带着天然的森冷。   似乎因此,季晚忍不住微微发抖。   “何允楠来过了?”赵珩问,“都聊了些什么?”   季晚花了片刻才意识到何允楠是吕阿楠入了何家族谱的名字。   “他只是来同我辞行。”季晚轻声说,“他还想做厨子。”   赵珩笑了一声:“还是散骑舍人更适合他一些。”   他搀着季晚的胳膊,让他起身,又拉住季晚的时候往殿内行去,金铃声不停,在暗红色的光影中,季晚看见了他铠甲上的斑斑血迹。   “不是朕的。”赵珩对他道,“城外还有小股叛军流窜,今日随谢家君出去了一趟,割了毕奇正的首级。”   毕奇正……天下兵马大都督。   在群臣宴上,季晚曾见过他。   入了殿内,赵珩环视四周,落在了窗棂前那笔墨上。   “今日朕不在,做何消遣?”赵珩不经意地走到那边,坐下来翻看他书写的册子。   “……把曾做过的一些菜谱写了下来。”季晚应道。   “给何允楠的?”赵珩问。   季晚摇了摇头:“不……只是觉得若能传承下去,也很好。”   赵珩仔细翻看那写了小半的菜谱,一页又一页。   其中没有什么暗语,也没有隐匿。   真只是一本普通的菜谱而已……   可这并没有让多疑的天子放下心来,他把书放在了一侧,几乎是一把就将季晚抱在了怀里。   “然后呢?”他在季晚耳边问,“写好了,要给谁看……你在皇城里,又出不去。”   金铃的声音愈发急促起来。   季晚在他怀里,也犹如铃声那般轻颤,他轻声道:“……没有想那么多。”   “可朕会多想。”赵珩缓缓道,“会想你出宫的心思是不是还在,会想你竟朕狠心能舍得抛下朕与泠儿……西苑不好吗?不在紫禁城里,没有什么体统规矩,只有你我。”   冰冷的护指铠甲上还带着敌人的血迹,就那么擦拭在了季晚的脸颊上,暗沉的红色分外妖冶,与季晚苍白的皮肤相得益彰。   季晚在他冰冷的触碰中睫毛一颤,缓缓抬起了头,就那么看着他。   赵珩从他清澈的眸子里看见了自己。   那眸子只盛满了他。   却又似乎空无一物。   季晚柔顺地看了他片刻,又恍惚了一下,看向窗外。   “……落山了。”他轻轻地说。   他说完,那轮红日缓缓下沉,转瞬间,天便披上了一层夜色。   整个宫殿都暗了下来。   天子暴怒,将桌上笔墨纸砚全部横扫于地,将季晚放在了案上。   季晚没有反抗,只顺从他。   任由他撕开衣襟,任由他将脚踝抬起,任由赵珩将那金铃轻轻一拽,一条黄金锁链便被从脚环上拉了出来,系在桌腿上。   赵珩覆上来。   金铃叠浪。   香汗黏衣。   季晚撑着本就已经过于纤细的躯干勉强支撑。   漆黑的铠甲与白皙的躯干在暮色中成了鲜明的映衬。   发出了嘈杂的声响。   冰冷的铠甲贴着柔软的肌肤。   每一次贴近,森冷的肃杀之意都让人浑身发抖。   那些锋利的甲片,在苍白的皮肤上印下了一片红痕,乍一看,像是曾长出羽翼的位置,被人硬生生折断。   天子临幸。   未曾,也无需顾惜身下人的感受。   可赵珩忽然有些慌乱,季晚乖顺得太过安静,连声音都少。   赵珩握住了他的脖颈,迫他仰头,在他耳边问:“为何不求饶?晚晚,你服软,说些好话,朕便还如过往那般呵护你。”   季晚迷茫地回头看他,又躬身垂首,低声道:“这是恩宠。”   “什么?”   “是恩宠,所以不可以求饶。”季晚艰难地重复了一次,“这不是……陛下的原话吗?”   赵珩一顿,几乎僵死在原地。   殿内只有他与季晚二人。   故而没人看见,他掐着腰的手在发颤,盯着季晚背脊的眼中几乎要凝出血来。   “你总觉得宫外好。可朕就自宫外来。”赵珩恨声道,“宫外有什么?刀山血海,白骨荒途!”   季晚的手指白皙,死死扣着桌子的边缘。   “回话!”赵珩怒斥进深。   季晚一阵震颤,湿透的发梢上有汗滴落。   他几乎是力竭地呼吸了几次,才开口道:“不止、不止这些,不止……”   日出而起,日落而歇。   庭前种菜,檐下乘凉。   春庭煮茶,秋窗听风。   粗茶淡饭,烟火流年。   “住口!”天子的呵斥打断了他的畅想,又将他死死抱在怀里,声音疯狂偏执,“休做无谓痴想!你的命数在皇城里,在朕身边!”   赵珩与他亲吻。   像是要确认什么般急迫。   “晚晚……你没有其他选择。”   季晚温顺地承受着所有的一切,他在恍惚中看向远处,那里只剩一团漆黑。   可他似乎从漆黑里看出了什么。   露出了一个极淡的笑意。   “还有旧梦与故园……”他又轻声道,声音被掩盖在了密集的铃铛声中。   只是……   旧梦难寻。   故园难归。 第57章 遗忘   季晚还在撰写那本菜谱。   前殿传来争执声,声音越来越大,似有数人吵作了一团。   今日清晨,内阁首辅娄雪松、次辅何经业与翰林院掌院谢襄三人一同,至昭和殿觐见天子。   却不知为何起了争执。   又过片刻,娄雪松摔门而去,怒气冲冲地出了昭和殿。   “哎哟,娄阁老,娄大人……您别走啊!”何经业从后面追上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您这是干什么?天子面前这是失仪——”   “什么天子!”娄雪松气得胡子发抖,“一个藩王,不思拱卫皇室、辅弼正统,反倒兴兵逼宫,谋逆篡位。”   何经业脸都白了:“娄阁老,可不敢胡说。明明是禅让,怎么就篡位了。谢掌院,您怎么光看着,不来劝劝。”   谢襄不知何时也从殿内退了出来,这会儿慢吞吞地走到两人身侧。   他不出现还好,出现了被娄雪松连带着一起骂。   “身为言官领袖,不扶正统、不守祖制,反倒表里不一、首鼠两端,做这窃国帮凶。你对得起翰林院清正之名,对得起陛下殷切信任吗!”   谢襄倒不说话,就那么站着听骂。   娄阁老终于是骂够了,一捋胡子走了。   何经业回了神,抹了一把脸:“我说谢掌院,您脾气可真好。”   谢襄抬眸,看了一眼娄雪松离开的方向。   “无谓口舌之争。”谢襄道,“丧家之犬,掀不起风浪。”   说完这话,他对何经业微微拱手,也款款走了。   何经业目瞪口呆,好半晌后回了殿内。   赵珩龙案上的奏疏垒得极高,正在提笔批阅,见他进来问:“都走了?”   何经业苦着脸道:“娄雪松这个老东西,在朝中颇有威望。现在假借辞官之由,煽动朝中清流罢朝、士林学子罢课,妄图撼动陛下根基……臣是真着急啊。”   “他不是要辞官吗?那便遂了他的心意,准他辞官便是。”赵珩道。   何经业大喜,恭维道:“还是陛下果决。”   赵珩“嗯”了一声,还专心公务。   何经业犹豫了一下,讨好道:“昨日阿楠那小子来见了季掌印,回去同臣讲……似乎季掌印近来多少有点郁郁寡欢?”   赵珩握着毛笔的手一顿,放下来看他:“可有良方?”   “心气郁结,自然应该对症下药。”何经业道,“季掌印定是受了委屈,积闷难舒,才这般的。”   赵珩沉吟:“……可是让他受苦楚的,朕都杀了。谁还敢让他委屈?”   何经业一窒,勉强笑了两声:“那、那……季掌印不是喜欢做饭吗?让他做喜欢做的事,定能好转。”   *   前殿的议论,在后室听不太清。   季晚又写了一会儿,抬头就从窗棂里看见何经业独自一人离开。   又过片刻,就见赵珩着衮龙服入内。   他要起身见礼,还来不及躬身便已经被赵珩搂在怀里,打横抱了起来。   脚踝上的铃声,密集地响成了一片。   “许久没与晚晚出去了。”赵珩在他耳边问,“带你去散散心?”   季晚摇了摇头。   “不想去?”   “……金铃声太响了。”季晚说。   赵珩道:“有了金铃声,皇城里谁人不知你季晚受宠。”   季晚眉心微蹙,有些难堪:“……但太响了。”   【??蒸-】   赵珩将他放在床榻上,掀开他的袍子,露出未着鞋袜的赤脚,用大掌握住。   脚心冰凉,在掌中恰好一握。   他的指尖又往上,轻轻摩挲纤细的脚踝。   这几日已被脚镯压出了红痕。   赵珩反复盘玩,爱不释手,半晌才带了些玩味道:“想取下也不是不行,你只管好好求朕。”   季晚安静了少许,便有了动静。   他伸展另一只腿,勾住了赵珩的腰,将他带上榻,赵珩顺势欺身而来,又被季晚勾住了脖子,拥在怀中。   季晚的嘴唇贴在他的耳边。   “求陛下……”   季晚轻声说,柔软温和的声音带着些软软的黏意,缓缓钻入了赵珩的耳中,就那么轻易地让他理智全失。   赵珩握着那戴着脚镯的腿抬起来,亦环在腰上。   却已低头吻上了季晚露出的脖颈。   从他雪白的肌肤上吻下去。   一路亲吻着奔流的血管,玉壑般的锁骨……   那衣衫不知道何时被松开,每一寸胸膛上的肌肤都被落下的吻与齿犁过般,泛出了粉红的色泽。   他似拥抱季晚,又似被季晚拥抱。   在季晚的怀中的他似乎什么都可以得到。   在自己怀中的季晚却不曾反抗。   可这样的不反抗似乎本身就已是一种反抗,让人不安,让人无端生疑。   “乖乖,你让朕怎么办?”赵珩呢喃,“你让朕拿你怎么办?”   可季晚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   他只是回应赵珩,又说了一次:“求陛下……”   赵珩一僵,死死扣着纤薄的双肩不肯松开,仿佛要把人嵌入身体里才能安生,过去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松开双手,在季晚的怀里平复呼吸。   片刻后,他抱着季晚坐起来,为他仔细整理乱了的衣衫。   然后握着他的脚踝,轻轻点了什么机关,那脚镯便松开了。   季晚动弹了一下。   一片静谧。   耳边再也没有那铃铛的嘈杂声,连呼吸都似乎舒适了一些。   “谢陛下。”道谢的声音里有些许真情实感。   赵珩笑了笑,道:“那便出去吧,带上宁和,去散散心。”   这次季晚没有拒绝,点了点头说好。   *   出门后便有步辇等候,没让他走路,一路从西苑入了西安门,进了皇城,穿过皇极殿广场,就看见宁和在端本宫门口等着。   一见到他就欢呼地扑上来,缩在他怀中,不肯坐自己的步辇。   “季晚,我现在一个人住在端本宫,很害怕。”宁和对他诉苦,“太大了。”   季晚微微有些怔忡。   端本宫不是历代太子居所吗?   宁和靠在他怀里说:“尚膳监的厨子做的饭饭都不好吃,泠儿不喜欢。”   “她这几日都没怎么吃饭。”赵珩在旁适时地说了一句。   宁和用小手攀住他的脖子,亲昵地撒娇:“季晚,你给我做饭吃好不好?泠儿想吃你做的饭菜了。”   步辇一晃,被抬了起来,季晚稳稳抱住了宁和。   小娃娃似乎是瘦了一些。   依旧如往常那般亲昵无间。   也是了,有好些日子了……他都没有为她准备过膳食。   季晚感受到她那般温暖的体温,于是温和地轻轻抚了抚她的背。   “好。”他应承道。   步辇没有停,一路出了东华门。   这侧的官员极多,好些个走在路上,回头就看到了两驾步辇,其中之一还是天子辇,纷纷惊得跪地叩拜。   两驾步辇自人群中过去,直到停在了尚膳监的门口。   早有消息传了过来,尚膳监众人已经出门迎接。   槐花落了下来,落在了季晚的肩头。   他仰头看去。   那老槐树张开了臂膀,斜出围墙,散落了一地的变色绒花。   迎接的内官打头的是陈领,他起身时季晚才看清他的官服,已换了提督的补子。   他很恭敬地要搀季晚下辇。   季晚抱着宁和自己下来,对他说:“你升职了。”   陈领扯了个笑意:“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你当了尚膳监掌印,那我自然能做提督。你还不知道吧?尚膳监掌印,三品大员呢。”   季晚一怔,片刻后又释然一笑。   “是,现在三品。”他道。   *   尚膳监衙门正堂早就收拾了出来,安排好了天子的位置。   赵珩初登基,公务繁忙,刚坐了片刻,折子就送了过来,朱砂毛笔都似乎准备好的,他于大堂上便开始批奏折。   倒是宁和得了一天假,随季晚去后面膳房看他做饭。   她轻车熟路地自己寻了张小凳,坐在门口,也不进去打扰季晚。   陈领问季晚:“把公主扔院子里这般,合适吗?”   “公主机敏乖觉,不会来打扰的。”季晚道,“你这几日都做了什么饭菜给公主?”   陈领讲所做饭菜一一讲述。。   季晚道:“并没有哪里不对,你做得清淡,也适合公主脾胃,连冷热都有考虑到,很是贴心了。”   “那就是我做得没你好吃呗。”陈领没好气道。   季晚无奈:“我没有这个意思。”   “您请,您请。”陈领架他,“您是掌印,您能耐大,您来做。”   本来他就是要给宁和做饭的,季晚没有推却,换了苎麻直裰,系了围裙,戴好了襻膊。   他站在那里,想了想,没有动手。   “就做松仁枣泥糕吧。”陈领对他说,“公主也许久没有吃过了。”   *   赵珩又看了一会儿奏折,就见宁和进来。   他问:“是季晚做好了午膳?”   宁和半晌不答。   赵珩抬头看她,就见宁和满脸泪痕。   “是不是季晚不喜欢宁和了。是不是宁和惹季晚生气了。”   赵珩吃了一惊,起身道:“季晚怎么了?”   宁和哽噎道:“季晚、季晚他……”   *   赵珩赶到后厨时,那些尚膳监的厨子们都撤了出来,满膳房的锅子都在咕噜噜地响着冒泡。雾气蒸腾中,季晚一个人背光而站。   他摊开双手仔细看着。   光从窗棂中洒下来,落在他那双纤细修长的手心。   他看得那么专心,连赵珩进来都没有察觉。   “晚晚?”赵珩唤他。   季晚抬头看他,眼神里带着些奇异的色彩。   “我不会做饭了。”他说。   赵珩的眼神一凝。   片刻后,季晚又去看自己那双手,像是叹息,又像是惊诧。   他轻轻地重复了一次:“陛下,我……好像不知道……如何做出美味的膳食了。” 第58章 捉银鱼   尚膳监中一片混乱。   皇帝亲自将人紧紧抱住,坐上天子辇,一边对沈苍疾道:“让宋苗舟直接去昭和殿,马上!”   天子失了平常心,抬辇的长随太监们便都惶惶。   回去的时候紧赶慢赶,即便是天子辇也有些晃动。   “晚晚,你看看朕。”天子紧紧抱着季晚,柔声唤他,“不用怕,朕在……”   季晚垂着眼帘,却问:“陛下,我从此无法为您为公主做膳,已无了大用。是不是……就可以离开了?”   赵珩一怔,一把将他抱紧,怒意已起。   一面想骂他为何如此自轻自贱,竟认为自己只有这般的用处。   另一面又想恐吓威逼,让他死了这份心才好……   可他无端心慌,张了张嘴,竟没有说出一句话来。   过了好半晌,他把人牢牢拢在怀中,于季晚耳边道:“莫怕,只是小疾,会治好的。宋苗舟乃是当世名医,定能治好你。”   季晚似乎轻轻叹息了一声,又好像没有。   他静谧极了,坐在赵珩怀中,直到回了西苑,一路上都不曾再说话。   *   宋苗舟为季晚把脉后,缓缓收手。   他沉默了许久,问:“小晚,你还好吗?”   在窗边撰写菜谱的季晚闻言停笔看他:“宋院判为何如此问?”   “你知我为何如此问。你说你不会做饭了……出了什么事?”   季晚轻轻放下笔,仰头看向虚无,片刻后道:“很多年了……要从入尚膳监算起……每日不到寅时起,三日一休,我做了十五年饭菜。不记得挥过多少次刀,颠过多少下勺,每日心里只有这件事,做好吃的饭菜,不辜负来时路。我觉得我只要做好这件事便好,人生有那么多路,我只选自己的路走。可我……”   他顿了顿。   “可我累了。”他说,“若硬要做,我亦可以炒菜做饭。只是站在灶台边,我便清楚地知道,自己再难做出什么美味佳肴。”   宋苗舟的眉心蹙起:“小晚,我知道班大人逝世对你打击极大。可世事无常,一直如此。他有他的人生选择,你有你的。千万不可效仿他。”   “班大人是心中有道要践行的圣人,我只是个厨子。”季晚轻轻摇头,“我没有要自尽的打算,我们相识多年,你知道我不是这样的人。”   宋苗舟沉默一会儿,又问他:“小晚,你还想……出宫吗?”   这次他没有得到答案。   他坐了很久。   也没有得到季晚的回复。   季晚看他许久,最后回眸提笔,继续撰写起那本已有厚度的菜谱。   宋苗舟从未有这般攒住了心肺的苦楚,好半天他起身离开。   行至门口,他听见季晚的声音。   “会的。”   宋苗舟连忙回头去看。   季晚正在夕阳下露出一个浅浅的、温和的笑。   让宋苗舟以为自己刚刚听见了言辞,似乎是幻觉。   “宋大人,你无需为我担忧,也请陛下无需担忧……我只是累了。”他说。   宋苗舟嗓子干涩,他滚了滚喉结,好半天才能用几乎平稳的声音,开口回道:“累了,便歇一歇。”   *   宋苗舟浑浑噩噩,不知怎么到了前殿。   赵珩问他:“季晚身患何疾?可有分晓。”   “陛下……”他复命,“季掌印没病。”   “没病?”   “是,他没病。”   赵珩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刚忍下来的怒意再起,“好端端的人不会做饭,失魂落魄,怎么会没病?!宋苗舟,你是太医院之首,别欺君!”   宋苗舟拱手道:“臣不敢欺君。季掌印无病,有病的人是陛下您。”   赵珩脸色阴郁:“宋苗舟,你妄议君父,是活腻了吗?”   “臣今日身死也要把话说完。”宋苗舟上前一步,与天子对视,“陛下乃是圣明之主,如何不知烹饪膳食乃是季晚最大的喜好。如今他不愿下厨,并非身疾,乃是神倦心疲。   “陛下只一心想将他留在身边,却从未问过他心中所想所愿。难道陛下真的不会察觉吗?季晚想要的事什么。说来说去,陛下全然是为自己,从来不曾真正体谅他半分。   “如今见他这般……陛下后悔了吗?”   他不等赵珩答复,苦笑一声。   “臣后悔了。”   “臣后悔明知去王府供职一途没有前路,却眼睁睁看他走到这般田地而袖手旁观。”   “臣最后悔的是自己优柔寡断,顾虑太多……说得太晚,做得太少,就这么蹉跎了多年光阴,将他拱手让给了陛下。”   宋院判是太医之首,药到病除。   平日为人谦和低调,对患者耐心细致。   从未有今日这样的时刻,也未曾做过这般大不敬的事。   即便此时怒意盈满胸腔,也没有多余的粗鄙之言。   片刻后,他听见天子冷笑了一声:“你果然……”   天黑了下来。   屋檐的阴影落在了宝座上,落在了天子的面容上。   宋苗舟看不清赵珩的神情。   良久的沉默后,赵珩缓缓开口:“今日不敬,念在你是为季晚好,你犯上的妄言,朕不与你计较。”   宋苗舟几乎要松一口气。   可赵珩又动了,他缓缓前倾,让面容露出在了昏暗的最后的亮光中。   夕阳勾勒他的面容,只有一半。   晨与昏的光影落在他的脸颊上,透着几分冰冷的杀意,勾勒着他那轮廓深邃的面容,半明半昧。   “可你记住了……以前种种蹉跎遗憾,是你的事。以后他的喜怒哀愁,则是朕的事。与你无关。”   赵珩用冰冷锐利的眼神盯着他,缓缓道:“宋苗舟,你迟了。”   宋苗舟浑身一颤,脸色煞白。   *   亮了一盏灯。   照亮了季晚面前有些朦胧的书册。   他怔了一下,就见赵珩提着灯在他身侧而立。   “天色暗了,再写伤眼。”赵珩道。   季晚便放下了笔,起身请罪。   “是我写得太入神,忘了去做晚膳……”说到这里,他怔了怔,有些无奈,“我忘了,我好像做不来饭菜了。”   “无妨。”赵珩拉着他的手,“晚膳已备好了。”   晚膳备好了。   靠近太液池那边的水榭中摆了膳案,菜肴还冒着热气。   只是菜色有些简陋。   一个水煮青菜,一个蒸水蛋,一个腌王瓜。   主食不过一碗白粥。   季晚一时怔忡……尚膳监能人不少,怎么能做出这般敷衍的菜肴。   赵珩适时解释道:“宋苗舟说你最近体弱,应吃清淡一些。”   既然是宋院判的医嘱,季晚便不疑有他。   与赵珩坐下吃饭,不等他动手,一碗粥就送到了手边,他谢了恩开始进膳。   等菜肴送到嘴里才觉出问题。   蒸蛋老了,失了气色。   青菜盐多了,没了劲头。   连那碗粥,看起来无恙,尝着却有几分焦煳的味道,怕是火候太大,糊了锅底。   ——陈领是糊涂了吗?怎么管着尚膳监能出这么大的纰漏。   季晚多少有些惊惧。   赵珩却又夹了一筷子王瓜放在碟里,亲昵地问他:“口味如何?”   季晚只好硬着头皮道:“尚可。”   赵珩手一顿,眉毛拧了起来:“只是尚可?”   季晚怕他责众,连忙道:“已很美味了。”   赵珩的神情终于缓和了几分,将半盘青菜扒拉到他碗里:“喜欢便多用一些。”   季晚委实难以下咽,吃了片刻就有些出神。   外面天色暗了下来,天气暖了,夜色清澈,明月高悬。   他看着湖面出神:“白粥配些河鲜干货,应会增色不少。”   “什么河鲜?”赵珩问。   季晚道:“虾米干又或者银鱼。只是这两日还没有虾米,银鱼倒是有了,前些年就在太液池,我也捞了不少。鸡蛋炒银鱼风味清淡,配粥极好。”   他只是随口一提。   可天子来了兴致,让人送了网兜与鱼篓过来,自己也换了直裰,说要与他去捞银鱼。   太液池很安静。   【奶味饼干】   水光清澈。   银鱼天生避光喜暖,性格警惕,最好的捕捞方法便是等到夜深人静,月色高悬时,它们自会趋光浮上水面觅食。   季晚带了赵珩提着网兜往僻静处去,也不需要灯,月色能照亮湖面与前行的路。   又行片刻,便停下了脚步。   “就在那边。”季晚踮着脚尖,贴在赵珩耳边小声道。   风吹拂他身侧的香气便拂面而来。   他说话的声音像是小爪子般从耳朵里挠进来。   让赵珩心猿意马。   他顺着季晚指的方向去看。   此时月色落在太液池上,湖面微荡波澜,扬起一片银白。   那是成群的银鱼尽数浮在水面上,让月色耀出的光泽。   它们那么细小通透,在月光下时而聚拢像是一轮新月,时而四散游走仿佛漫天星河溅落。   绝美。   季晚又小声道:“我先去。”   赵珩便看着他像是孩子那样小心翼翼地脱了鞋袜,卷了裤腿,提着网兜下了水,然后沿着银鱼群的边儿,一捞,就提起了满满一网兜,沉淀地。   季晚忍不住笑了出来,对他扬声道:“我抓着了!”   银鱼群惊着,四处撺掇,在季晚雪白的小腿边来去,挤作一团。   【??蒸-】   有那么一瞬。   铁血的天子不想再往前。   把不曾到来的离愁,背叛过的猜忌、孤身一人的恐慌全都抛却脑后。   把那些一路往上爬的血、恨、嗔、贪、欲也都抛下。   他只想站在这里,有季晚在身侧。   天地疏朗。   只有彼此。   可时间总在往前走,一点点的,不会为谁停留。   --------------------   没捉过。   写的不对的地方,捉过的不要骂我。 第59章 美梦   这个时节的太液池,正是银鱼疯长的时节。   不消半个时辰,带来的鱼篓便都满了。   放在浅水处,里面的银鱼还一个劲儿地往出蹦。   季晚的直裰湿了大半,发髻也有些散开,薄汗落在他脸颊上,他却很喜悦,连眼睛都在发亮。   意犹未尽,便舍不得走。   二人坐在河堤赏月,他将双脚放在太液池里随波来回飘荡。   赵珩无暇赏月,靠在旁边的山石上,看了一会儿池中那双脚。   月光让他的腿脚如玉般的凝脂润白。   一看过去,就像是被吸住了般,无法移开视线。   “往五龙亭的方向有荷花池。”季晚今夜的话尤其多,“夏末的时候可以来挖莲藕与莲子。再早一些可以钓虾……还是太液池的水好,什么都能活……”   赵珩抬眼看他。   月光下,季晚的面容也带上了柔和的玉色,温柔极了。   恍若自月宫飞下凡尘的谪仙,声音大一些,便会惊扰这份不染尘俗的纯粹。   “你的故乡,可是南川?”赵珩轻声问。   “南川……是一位故人的家乡。”季晚说,“我没有去过南川,我知道的南川都是自她口中而来。”   “给朕讲讲南川。那里什么样?”赵珩又道。   这次季晚犹豫了很长一阵子,赵珩没有催促他,靠在假山上看了一会儿星空。   就听见季晚开了口。   “南川不在京城,顺着运河行五日,快到杭州府时便要下船,又坐小舟于溪中溯行半日便抵南川。”   “河道纵横,阡陌交错,田埂依山而建,民户枕水而居。乌篷轻摇,桃李夹岸,民风淳朴恬静,生活与世无争。”   赵珩道:“是个好去处。”   “在南川镇最东头的河边桥头,是故人的家……”   *   “小晚,你没了故土,没有关系,姐姐就是你的亲人。姐姐的家就是你的家。家门很好认。”   她带着他,在某一个夏季的太液池边抓了一篓小虾。在夜色到来前,对他说。   孟三春抬起藕节般的手指,指向南方的宫墙。   “南川桥上有十二只嬉戏的小狮子,过了桥,沿着河堤走片刻,就能看见一株大槐树,双人合围才抱住。”她笑着说,“姐姐的家,你的家,就在树下。三间青砖房,一个小院落,半亩闲田。姐姐还有一个弟弟,与你年岁相仿,一定能成为很好的玩伴。”   “他会不会不认识我。”那时季晚还年轻,担忧的都是很浅薄的事情,“会不会以为我撒谎?”   “那你便将姐姐唱过的《南川谣》唱给他听。他便什么都懂了。”   (牛奶-饼干)   *   月高了。   夜也深了。   季晚轻轻叹息一声:“陛下,有些冷。我们回去吧。”   赵珩道:“好。”   季晚起身,将那两个鱼篓倾倒。   “不做银鱼蛋羹了?”赵珩问他。   季晚笑了笑:“……我现在这般,会耽误了它们。”   被困的银鱼们犹如一团银光般一下子散在湖里,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季晚怔怔看着远处的湖面许久,像是看一场梦、一场雾,一场镜湖水月。   风吹来,荡漾起微波,梦已摇摇欲坠。   下一刻,他被赵珩打横抱了起来。   “别着凉了,你还光着脚。”天子说。   季晚没有抵抗与挣扎,点了点头,乖顺地躺在赵珩怀里,枕在他的胸前。   他似乎有些累了。   走到昭和殿外便已在赵珩怀中熟睡,赵珩没让两侧的宫人上前打扰,自行将他抱入后殿,放在柔软的榻上。   带着暖意的宫灯下,季晚的睡颜尤显可人。   赵珩依依不舍地看了许久,才从寝殿里出来。   夜更深了一些。   南川。   应该让户部的人去查查这个小镇子具体在什么地方……也好提前做些准备。   赵珩负手在殿门站了一会儿,心想。   *   也许是春天真的到了,第二日依旧阳光明媚。   脸上传来些痒痒的感觉,把季晚从梦里唤醒。   他睁眼就看见宁和拿着狗尾草在他脸上撩拨,见他醒了,宁和还笑:“太阳都晒屁股啦,季晚还不起。”   季晚见了她的笑脸,忍不住便也笑了。   “我只是今日贪睡而已。”他争辩。   “那季晚要抓紧点。”宁和跳下床,“今日要去游玩。”   季晚这才注意宁和没穿公主常服,倒是穿了一身普普通通的棉布袄裙,用红绳子扎了两个小犄角,像极了民间的孩子。   她从旁边抱了衣服给他。   也不是内官服,是些苎麻直裰,很朴素的绿青色……   季晚还有些怔忡,就听见门口传来响动,是赵珩进来,竟也穿了同样质地的直裰。   赵珩手里还端了个托盘,放在了床前的八仙桌上。   “怎还在发呆?”他笑道,“起来吃早膳。”   早膳比昨夜的晚膳还要简陋。   粟米粥、白馒头与咸菜。   宁和难得没有拒绝,与赵珩一样吃得稀里呼噜的。   还招呼他:“季晚,你快些吃了,好去玩呢。”   季晚又发了一阵子呆,他觉得自己应该好好去劝劝陈领,升了职也不应倦怠,不能这么白拿了俸禄。   赵珩给他盛了碗粥。   “吃吧。泠儿说得对。”   季晚欲言又止:“陛下……”   “叫怀瑾。”   季晚拿粥的手一抖,差点洒出来,他真有些为难了:“陛下。”   “叫怀瑾。”赵珩略缓和了语气,“就今日,叫我怀瑾。”   过了好一会儿,季晚才轻轻唤了一声:“怀瑾。”   赵珩满意了,用指腹蹭了蹭他的脸颊:“乖。”   “那季晚也不可以叫我公主。”宁和在旁有些不满,“叫我泠儿才行。”   季晚便笑了,唤了她一声:“泠儿。”   *   吃完早饭——也其实没什么吃的。   三个人从昭和殿另一侧的假山间往下走入下方的码头,早有一乌篷船等在那里。   撑篙摇橹的船工见他们来了,也不给赵珩行礼,只笑着对季晚打招呼:“季晚,好久不见。”   季晚仔细去看,竟是王府膳房中的帮厨,给孙满打下手。   赵珩来扶他。   “小心些,莫踏空。”他劝道。   季晚应了一声,上船坐稳后,抬头便见赵珩去抱泠儿,一把将娃娃抱起来,稳稳地上了乌篷船,与他在船头坐下。   像极了一家三口的普通百姓出游。   乌篷船不大。   船工轻轻一撑篙,便顺着风荡了出去。   泠儿兴奋极了,一会儿指飞过的白鹭,一会儿指岸边的柳树,一会儿又指泛着金光的倒影,一直说:“你看你看!季晚你看!”   “坐好。”赵珩无奈地按着她的头顶,把她按回位置。   皇城是很大的,王府也是……从这头走到那头,总要花费漫长的时间。   人与人之间也总是很远……与一个人交心,全然地相信对方,也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而此刻,小船在水波中荡漾。   三个人挤在了一起,全无腾挪空间。   身边就是赵泠小小的身躯,稍微伸出胳膊便能触碰到赵珩……令人生出别样的无措。   “初春还冷,别着凉。”   赵珩将随身带的比甲披在他的肩头。   季晚低头嗅了嗅。   是干净的皂角气味,没有宫中特有的熏香味。   “多谢……”季晚顿了顿,轻声道,“怀瑾。”   *   乌篷船又行数刻,横跨整个太液池,穿过玉龙桥,终于靠在了琼华岛上。   琼华岛上已变了模样。   宫道上垫了土与石子,像极了乡间小路,两侧以青竹、芦苇做装饰,挡住了远处的殿阁楼台。   也不知花了多少力气,半夜竟移栽了不少垂柳与桃李,平添几分江南的秀丽。   路边留了一块地做集市的模样。   摆摊的、赶集的,村中人与城里人混杂成一片。   可仔细去看,全是熟面孔。   有人学着吆喝,有人摆卖河鲜鱼虾,还有人拿了青菜菌菇来卖。   还有摆摊卖茶的,杂耍的、吹糖人的……各种各样,热闹非凡。   “季晚季晚!”有人唤他。   季晚去看,那茶摊的老板,竟是孙满。   他忍不住便笑了。   与赵珩带着孩子一起落座。   孙满热情极了,为他斟了一大碗浓茶,茶汤金黄发黑。   季晚尝了。   入口就有浓烈的茶香,没有一丝一毫的内敛,也少了所谓的名仕茶的韵味。   “在开平就喝这个吗?”他问赵珩。   “能喝上这个,已经是不错的人家了。”赵珩道,“开平不产茶,多是从陕西湖南运过去,路途遥远,砖茶不会坏。”   季晚又品一口。   有些苦涩,像是一碗黄土冲泡开,带上了大漠边关的肃杀与战鼓。   “是好茶。”他由衷地说。   茶点是金婆婆送上来的,她今日穿了套浅色的袄裙,白发上覆狄髻,插了一枝桃花,显得分外精神。   一盘香米奶皮子。   取牛乳慢火熬煮少许时候,表面凝出脂肪,揭下晾干后,再撒入用油炒好的炒米,奶香软糯,炒米酥脆,正是搭配砖茶的好点心。   一碟蜜渍沙果干。   酸甜软糯的沙果子浸润了糖蜜,更显黏人,一口下去,沁人心脾。   “平日都是你掌勺,好吃的都让别人吃了。今日婆婆也做些开平的点心给你吃。”赵珩道。   金婆婆笑眯了眼:“你不要嫌弃。”   “好吃的。”季晚道,“极好吃。”   他们坐了一会儿,打算再逛,便起身要走,那孙满胆大包天:“我这茶铺呀,不给钱就走吗?”   季晚看赵珩。   赵珩摸了摸身上,沉默。   最后还是泠儿从怀里掏出了一块碎银子递给孙满。   孙满使劲儿夸奖:“哎哟还是我们公主阔气!真是有钱。”   【奶味饼干】   泠儿得意:“怎么,出门逛街不带钱吗?”   赵珩更沉默了。   又再逛逛,一路买了扇子、买了画本、买了灯笼,买了糖人,还买了糖葫芦,全是泠儿给了钱。   赵珩没有钱袋子,于气势上已失了先机。   只能提着东西,充作跟班的,一路陪逛。   等天色黯淡,泠儿终于累了,撒娇地让季晚抱着,三个人这才重坐上了那乌篷船。   赵珩问:“如何,像不像你说的南川?”   季晚道:“有几分相似。”   赵珩一喜。   “有些仓促,只能做到这般。”他握住了季晚的手,“再等些日子,会更相似。”   季晚点了点头。   怀里的泠儿有几分不安稳,他托着孩子,轻轻地摇了摇,低声吐出几句安抚的呢喃。   他面容恬静平稳。   像极了梦。   像极了赵珩的……关于家、关于港湾、关于心之所向的那个梦。   “我命他们十二时辰如这般,你随时可以来,你甚至可以住在琼华岛上……如何?”赵珩带着几分希冀问。   季晚仰头去看。   暮色中,灯火通明的琼华岛愈来愈远,愈来愈远。   也像极了一个隐匿于现实的美梦。   极易破碎。   “可那不是南川。”季晚说,“终究不是。”   --------------------   在赵珩害怕季晚离开时,其实火葬场已经开始了。   ===   本书准备搞个完结时的全订抽奖。具体细则在我微博置顶。   包括   【微博抽30人。】   【完结章留评抽100人。】   【获得长佩《出宫》黄金全订成就抽20人。】报销正文全订金。   具体细则见微博。 第60章 野种   水波荡漾。   片刻后,赵珩的回答:“它会是的。”   一日的温情终于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琼华岛的光亮已看不清楚。   赵珩坐得更近了一些,揽着季晚的肩头,用手覆上他的脖颈,推着他侧过头来。   “就算它不是,你也只能留在朕的身边。”赵珩又道,   他低头急迫地吻上季晚的唇,像是要确认什么般,反复地吸吮怀中人的体温,用手紧紧扣住季晚的手腕。   “它会是的。”   额头紧紧相抵。   他在季晚耳边说:“你答应过的,别想反悔。”   季晚的眼神一如既往的温和,就那么看着他。   像是水中花,镜中月。   明明已倾尽所有,捧在了手中,却什么也没得到。   *   乌篷船返程又过玉龙桥,没到桥下便见松台于玉龙桥码头处候立。   见船行过,恭敬作揖:“拜见陛下,拜见公主,季掌印也在呀。”   赵珩压下心头烦闷,命人将船靠在了码头处。   搭板刚放在岸上,松台便过来殷勤地候着要搀扶季晚,却让赵珩抢了先,把熟睡的宁和放在他的怀里,自己拉着季晚稳稳上了岸。   宁和经这么一闹,在松台怀里醒了,挣扎了两下便跳下来,扒住了季晚的腿。   “只要季晚。”她撒娇。   松台怀里空落落的,略有些遗憾收回了手。   “说吧,何事?”赵珩问。   松台道:“娄雪松辞官一事闹到了内廷,太上皇说……要见您。”   赵珩早就所料:“他倒是沉得住气,这么久了,才说要见朕。”   “……那,要不奴婢去回绝了?”松台似乎有些为难地说。   “去,为何不见呢?”赵珩冷冷地笑了,“要送他走,总不能带笔糊涂账。”   他回头看季晚:“你和泠儿也一并去。”   季晚怔了怔,应了声是。   *   松台早有准备,上了桥已有步辇等候,几个人坐上辇便径直入了紫禁城,直奔养心殿而去。   太上皇禅让已有小月。   赵珩却一直没让他搬出养心殿,让朝中大员们多少有些猜忌,那些野火未熄的,更是起着些心思。   有人说他心软了。   亦有人说他德不配位,心虚了。   暗涌在朝中传播,来回翻腾,倒是冒出了些硬茬儿。   ——娄雪松么,自然是这硬茬儿中的硬茬儿。   上次季晚入养心殿还是太上皇在位时送八珍羹来……那是养心殿金碧辉煌、巍峨耸立,像极了这帝国的心脏,沉稳搏动。   而如今的养心殿,灰蒙蒙的,屋檐上长了瓦松,青砖的缝隙里冒出了杂草。   才不过短短几十天。   便衰败了。   衰败的,还有它曾经的主人。   松台推开大门,里面便有瓷器扔了出来,松台没让,结实地砸在了他眉上。   季晚在后面看他身形晃了晃,又站稳了。   里面传来老人的骂声:“滚!朕不愿见你!要不是你这贱人开了养心殿的大门!本还可以再多支撑一阵!”   松台却并不气恼,只作揖行礼,柔声道:“太上皇,皇上来了。”   不等松台再说,赵珩已经推开他,率先迈步走了进去。   曾经灯火通明的殿内如今一片黯淡。   幔帐脱落。   满地杂物。   在那光秃秃的龙椅上,半趴着一个老人。   季晚花了许多时间,才能确认那就是上次高高在上的老皇帝。   他发髻散开,白发落了一肩,龙袍上还带着血迹和说不清的污渍,正恶狠狠地看过来。   曾经他有多么不可一世,如今他便有多么狼狈落魄。   他看了一眼赵珩,眼神又从其余来人身上扫过,于宁和身上停留了一瞬,似有些恍惚。   “你终于来了。”老人对赵珩说。   “儿子来看父亲,不是理所应当吗?”赵珩道。   老人脸色猛地涨红,他极力压抑怒气,道:“朕、朕叫你来,是问问你,为什么要准许娄雪松辞官。朝中先下动荡,娄雪松是士林之首,不应离开。”   “留着他做什么呢?”赵珩问,“父亲是不是还指望他煽动士林,煽动百官,来个会极门伏阕辞官的阵仗,逼朕退位?”   老人被说中了心事,脸色煞白起来。   他抚着胸口喘息了一会儿。   “朕、朕对你这般关爱,朕做错了什么?”他呢喃。   咳到一半,他看了一眼季晚怀里的宁和,又是一阵恍惚。   赵珩缓缓踱步,扶起一只瓷凳让季晚坐下。   “你其实只做错了一件事。”赵珩在季晚身边落座,盯着老人道,“你不应该让我活着。你应该在我出生的那日,将我溺毙。”   老人怔怔看他,接着猛烈地咳嗽起来。   “……哦,我不该这么说。”赵珩倒笑了,“父亲错得太多,一错再错,罄竹难书。”   “你听了娄雪松的谗言,送我去开平。开平苦寒,九死一生——你是这般想的,对不对?   “可你没想到太子饮了鹿血羹病了,藩王纷纷回朝。你心思乱了,你只有一个亲儿子。你怕再出一个赵戟一样的人物,夺了皇位。于是你不得不让我回来。   “我回来,借着鹿血羹案,先拿了东厂与锦衣卫调拨之权。你自大得很,你以为只要卢应还活着,东厂绝不可能落入旁人之手。   “然后太子昏迷,何经业成了内阁次辅,他于朝内苦心钻营多年,于是朝野再不是娄雪松一人天下。我便取而代之成了监国。”   赵珩看老人,露出一个微笑。   “你慌了,你调了谢襄来,他是言官之首,亦是我的二舅父,你却那么信任他,指望翰林院众口铄金,能将我赶下监国之位。为何呢?”   赵珩摊了摊手。   “因为我不过是个不伦孽子,和我的母亲一样,是谢家这般的高门大户的耻辱……你根本想不到,上梁祭前一日,我已与谢襄达成了一致。我保谢家一世荣华,谢冉宣府发兵……你也好久没见过我的大舅父谢冉了吧。”   太上皇已怒得浑身发颤,指着赵珩半晌说不出话来。   赵珩露出一个讥讽的笑意:“说起来还是您自己太贪。为了制衡与我,把五军营过半将士装作运粮队伍,送去了开平。这才导致京郊空虚,谢冉得以乘虚而入。”   “住口!”老人被激得疯癫,他拍着龙椅怒骂,“你是个野种!也配叫我父亲!野种!婊子生养的东西!”   赵珩掖袖而坐,等老人骂完他才抬起头,露出深邃的眉骨下阴霾的眼眸。   他再没有掩盖仇恨、厌恶,与胜利后的张狂。   “你说得不错。”他道,“我确实是个野种。但……你也没有其他儿子了。”   “太子呢!”老人怒斥,“朕的皇儿呢!你把他怎么样了!”   赵珩勾起嘴角笑了笑:“你说赵珝?你应该知道的……你难道猜不到?”   老人的脸色煞白起来。   他坐在那里几乎摇摇欲坠。   “你好狠的心……你好狠的心。他可是你亲弟弟。”他喃喃,眼神变得虚无。   可片刻后,他忽然盯住了宁和。   “我、我不止一个儿子!我不止一个!”他挤出一个疯癫的笑意,抬起枯槁的手冲宁和伸了伸,“你过来,你过来……让我、让为父好好看看你……”   季晚一震,看向宁和。   宁和有些畏惧,往季晚的身后缩了缩。   “你来呀,过来呀。”老人声音发颤,愈发和蔼起来,“快来……龙椅,父皇给你,天下也、也都给你。”   他话音未落。   便听见了一阵恶毒的笑声。   这笑声一开始像是从赵珩的胸腔里挤出来一般,然后声音愈来愈大,成了狂妄的大笑。   酣畅淋漓。   “你哪儿还有什么儿子。”赵珩嗤笑道,抱着宁和坐在腿上,“她是我的女儿。”   赵泠不过五岁。   可她坐在赵珩膝盖上,父女二人看向老人。   那么的一致,那么的相似,带着同样的气质与睥睨。   “我临幸过那个宫女。她有了龙种,这就是我儿子!”老人有些惶惶起来,“你、你胡说……你胡说!!!”   “你看不上野种,也看不上野种的女儿。我早知道的。”赵珩收了笑意,盯着他,“儿子没有。可既然你记得那个宫女……你应该见见她的弟弟。”   “什么、什么弟弟?”老人茫然。   直到站在角落的松台缓缓走上前来。   他额头还带着伤,血顺着眉心落下,于山根处分开,缓缓落在两侧的脸颊上,像极了从眼中奔涌而出的血泪。   他还是那么温良恭顺地微笑。   “六年前那个夏夜,您在敬妃处喝醉了酒,强暴了她。一个宫女而已,敬妃怕惹您不快,便袖手旁观。后来姐姐有孕,她将其囚禁,又在她产下一个男孩儿后,将那个能威胁到太子国储之位的男孩儿掐死……您的儿子,我的外甥,一出生已经死了。”他轻声道。   “你说什么?”老人整个人僵死在原地。   “倒是我疏漏了。”松台说,“忘了与太上皇相认。我的姐姐叫作孟三春,我叫作孟松台。还请您,记住了,免得下去了不知道找何人赎罪。”   *   从养心殿出来,下了阴雨。   春风吹拂,飘入了抱厦,带着不知从何处来的槐花香气。   季晚把宁和揽在怀里,怔怔地看着天。   “是孟松台找到了朕。”赵珩不知何时站在他身侧说,“他跪着求朕带上他回京城。他发誓要为孟三春报仇。”   季晚回首看他,哽咽了许久才能沙哑地开口。   “泠儿是三春姐……是孟三春的孩子吗?”   赵珩摸了摸宁和的头道:“她是我赵珩的女儿。”   他没有回答。   可似乎又已经回答。   松台从远处的小厨房出来,走到二人面前,手里拿着一只金碗,里面的汤羹还冒着热气。   他有些诧异地问赵珩:“怎么还没走。”   季晚怔怔看他,竟失了言语。   “就走了。”赵珩道。   松台见季晚看他,扬了扬手里的金碗,笑道:“刚新鲜煮好的八珍羹,太上皇大悲大恸,应好好补补身子。”   赵珩带季晚与宁和离开。   半途季晚回头去看,松台正步入黑暗的养心殿中。   ——我有一个弟弟,与你年岁相仿,定能成为很好的玩伴。   他听见三春姐的耳语。   *   松台重新回到了那腐朽的殿内。   昔日的皇帝如今的太上皇,像是被人抽取了骨头般瘫软在龙椅下,怔怔发呆。   他苍老又枯槁。   若不是还在呼吸,会以为他已死去。   ……但他确实该死了。   松台把他温柔地搀扶起来,落坐在龙椅上,下一刻他收了笑意,一把拽住了老人的衣领,把那滚烫的八珍羹如数倒入了他的喉咙。   滚烫的八珍羹烫得老人惨叫。   ——原来烫着的八珍羹这么烫喉咙。   这是他死前最后的思绪。   *   回时的路上,柳叶拍打季晚的肩头,湿漉漉的槐花顺着雨与春风落在了他的膝上,落在了宁和的脸颊上。   宁和有点痒,拿起那白色的花瓣,笑了出来。   她递给季晚看。   “季晚,你看,是槐花。”   季晚从稚嫩的小手中接过那朵槐花。   雪白的花儿在他手心打转。   他看向宁和。   他问:“泠儿,我从未曾问过你……为什么从一开始就喜欢我,黏着我?”   宁和不笑了,怔怔看他,然后紧紧地拥抱住他。   “因为季晚的身上……”她轻声说,“有妈妈的气味啊。”   那是从母亲的子宫中带出来的脉动,那是脐带下永不能分割的骨肉,那是来自母亲的体香与第一口乳汁。   那是孟三春在季晚身上最深刻的印记。   季晚的泪奔涌而出。   与春雨一起,打湿了衣襟,打湿了心。   --------------------   长佩最近调整了人气值计算方式。   弹幕也算入人气值了。   人气值会影响榜单。   大家可以多多互动发言,也求个作者关注。   PS,订阅、追读、海星投喂、打赏、作品收藏、作者关注都能加人气值。 第61章 妥协   回到昭和殿的时候,雨便大了。   沈苍撑了伞等着,要送公主回端本宫。   宁和在季晚怀里对赵珩撒娇:“父亲,我今夜就住在这里嘛,我好久没和季晚一起睡觉了。”   可赵珩却不允。   “入了宫,便有礼制。”赵珩说,“季晚是父亲的人,就是你的长辈。你是公主,是皇帝子嗣,要守礼。从今日起,不但不可以与季晚同住,更要称呼他为叔叔。”   “我不要。”宁和明明有些害怕,却还是说,“季晚又不是父亲一个人的。季晚,你随我回端本宫可好?”   他父女俩挣扎了许久。   季晚只是安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胳膊拧不过大腿。   最后赵珩不耐烦了,大手一挥,沈苍便把宁和抱起,一路走了。   季晚站在抱厦下目送宁和离开,直到宁和一行人消失在树荫后。   “晚晚,欺负过你的人,都会是老头子这样的下场。”赵珩说,“这是朕对你的承诺。”   季晚摇了摇头:“陛下……不用这般。”   赵珩却突然问:“晚晚,若泠儿真是孟三春的孩子,你待如何?”   季晚一颤。   “你还会想起南川吗?”赵珩勾起他的脸颊,仔细去看他变得苍白的脸色,“毕竟,故人的孩子与故人的弟弟……都在这皇宫内。”   季晚垂眸,睫毛急促地颤着。   “陛下当真算无遗策。”他无力道,“今夜的养心殿,是特地带我去的,对吗?”   赵珩沉默片刻。   他托着季晚的脸颊,轻轻抚摸,却没有回答季晚的问题。   许久,他抬手拢了拢他被风拂乱的衣襟:“雨还没停,别站在风口,仔细着凉。”   *   太上皇驾崩的消息,在第二日下午才送到了昭和宫。   季晚撰写菜谱的间隙中抬头,就看到松台离开的背影。   他停下了笔,坐了片刻后起身,穿过层层幔帐堆叠的走廊,行至前殿。   天子没有坐在他的宝座上。   抱厦下有一把圈椅,他坐在那里看着假山,和远处的林荫道,西斜的阳光把他的影子投射在了大殿的金砖上,拉得老长。   那位从宣府赶来的蓟辽总督谢冉正站在他身边。   乍一看,谢冉与其弟谢襄样貌有几分相似,不像是统帅边军的封疆大吏,倒像是朝中的文官。   可若仔细去打量,便能瞧见他眼中无法掩盖的杀戮与血腥。   谢冉抬头看他稍许,并没有与他说些什么,只对赵珩行礼,然后悄然退了下去。   *   赵珩察觉了季晚的到来,他说:“坐。”   有前殿的宫人搬了凳杌过来,季晚便在他身侧落座。   赵珩问:“晚晚,你可有家人?他们送你入宫,你……恨他们吗?”   “不恨。”季晚轻轻摇了摇头,“我离家年幼,已不太记得家里人的长相。可我知道……他们送我入宫,是没有办法的事。我不恨他们。”   他说完这话,赵珩没有再说什么,他便陪着赵珩又坐了一会儿,直到天彻底黑了下来。   季晚开口道:“陛下,天黑了,回吧……”   “老头子死了。”赵珩突然开口。   “最先死的是宣王。”赵珩说,“我母亲死后,他想反。老头子逼我写了痛骂他的檄文,就在养心殿里,他看着我写完,差八百里加急送去了宣府……后来,他没反,在王府自缢了。与我母亲一般。是谢冉给他收的尸。”   “接着是谢家老太爷、朕的外祖父谢宗正。”赵珩又道,“位列三公,文坛泰斗,就在母亲死后不到半年病逝了。为不牵扯谢家,朕不能去吊唁,不能戴孝。迄今,也不曾为他扫过墓。”   “接着是太子,朕的兄弟。”赵珩又道,“现在……是老头子。”   赵珩握住了季晚的手,季晚听见他淡淡说:“晚晚,朕没有父亲了。”   那么轻描淡写,仿佛这不过是再普通的一件事,可他那淡然的态度本身就成了一根细针,让人心尖儿,尖锐地刺痛。   “……陛下节哀。”季晚只能这么说。   赵珩似笑非笑看他一眼,像是讥讽他多余的安抚。   “什么是孤家寡人。”赵珩道,“朕就是孤家寡人……”   “陛下……”季晚想要说什么,开口却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下一刻,赵珩侧身,额头落在了他的掌心,用双手紧紧搂着他的腰,埋在了他的怀里。   季晚迟疑了片刻,抬手抚摸赵珩的发丝。   夜有些凉了。   能听见虫鸣。   季晚微微抬眸去看大千世界,轻轻发出一声叹息。   *   前殿的人被遣散了。   忘记了如何开始。   他被赵珩打横抱起,他没有反抗,一如既往的柔顺,随着帝王的摆弄,轻轻地躺在了前殿的地上。   季晚也许是有些局促的。   他应该劝阻赵珩的这份荒唐。   可今夜的赵珩格外急迫,又格外的不安,每一个吻都像是要把他吞了一般地粗鲁,解绶带的手力气也大得惊人。   他只是稍微按在了赵珩的肩上,便被绶带缠住了双腕,又被按在了头顶。   “晚晚……”他听见赵珩用沙哑的声音发誓,“朕什么都没了,只剩下你。哪怕把你锁起来、关起来、藏起来……也绝不能再失去你,绝不能!”   月光落在金砖上,洒下一抹银辉,恍惚中好像一朵云。   季晚也落在金砖上,落在那朵云上。   衣衫散落,他的身体也沾染上了皎洁的月色。   天子痴迷地欣赏这美景,用眼神勾勒这横呈的躯体,然后埋下头来,像是臣服又恍若标记,迷乱地亲吻每一寸肌肤。   地砖很冷。   夜也是。   前殿没有旁人,寂静而空旷,呼吸声被回声无限地放大,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是丝线,把两个人死死包裹在一起。   【野风知春5意】   冰冷的地砖硌得人骨头痛,更何况赵珩力气极大,每一次急进都撞得一顿。   季晚的腰要被折断般地难受。   “怀、怀瑾……”他唤道。   赵珩一顿,停了下来,似有些不敢相信般地问:“你、你叫朕什么?”   “怀瑾……”季晚叹息了一声,“你弄痛了我……地上很冷。”   天子急迫地把他搂住一把抱起,大步入了后殿,又将他轻柔地放在床上。   床边的灯点燃了。   赵珩仔细查看他的关节,瞧见了他背上的压痕:“痛吗?”   季晚怔怔地看他,摇了摇头,可泪却顺着眼角落下。   赵珩急了:“是不是伤了哪里,朕让宋苗舟来。”   季晚又摇了摇头:“没有,我没有事。”   灯光下,那身体敏感分明。   赵珩几乎痴迷地去抚摸他纤细的腰,细数他的肋骨。   “乖乖……你又瘦了。”他恍若呓语,“朕对你好,朕心疼你,好不好?”   回应他的是季晚的吻。   落在他的眉心,鼻尖,接着是唇上。   赵珩一怔,把人死死按住,吻了回去。季晚深陷在了柔软的锦被之中。   “不走了,对不对?”他问。   季晚没有说话,眼泪一直流。   他像是喜悦的,将赵珩拥在怀里,抵死缠绵。   他又是悲哀的,每一次呢喃、每一次呼唤,都会落下泪来,像是珍珠般,滚落在锦被之中。   天子快活极了。   吸吮他的泪,痴迷地像是对待世间唯一的珍宝。   “都是朕不好,都是朕的错。”他听见赵珩说。   可无论天子如何说,那双有力的手依然仿佛镣铐般,钳住他的双臂与腰,索求无度。   *   再醒来时,天大亮了。   看看时辰,兴许小朝会已经结束,天子兴许已经回了前殿。   季晚又躺了片刻,闻到了一阵煳味。   开始他昏昏沉沉地,并不想理睬,然而煳味持续不断,像是有什么食材被糟蹋了。   季晚实在是忍不住,撑着快散架的身体爬了起来。   他出了后殿,沿着中庭往北走。   煳味是昭和殿的小厨房处传来,进去便见赵珩穿着直裰在做饭。   季晚怔忡了好一会儿,吐出一句话来:“我一直以为是陈领的差事办砸了。”   被发现了,赵珩倒不局促。   很理直气壮道:“想着你吃了好几天的馒头与粥,想给你做个别的菜,有什么不对。”   季晚没忍住,笑了出来。   他许久没有这般无忧无虑地笑。   看痴了赵珩。   直到季晚收了笑意,赵珩才道:“还不来教朕。”   季晚上了襻膊洗净双手,问赵珩:“陛下要做什么?”   “谢家是江南望族,母亲曾做过一个像莲蓬一样的豆腐,还有一种酸甜的带梅子的排骨。”赵珩仔细想了想,“她走得仓促,再记不得其他。”   季晚轻声道:“是三鲜莲蓬豆腐和酸梅排骨。”   豆腐需塑成莲蓬模样,在其中点缀青豆后,佐虾仁、鲜菇同煨,再淋高汤,鲜淡温润,入口绵软。   赵珩的手虽然会持剑提笔,做这豆腐却有些笨拙。   那青豆滑落了几次,跌到一旁。   季晚实在忍不住,握着他的手,夹起青豆。   赵珩看他,他那么近,能瞧见鼻尖上微微的汗珠,他眼神专注,似乎在做的事情,是这天下最重要的、最不可忽略的事。   赵珩忽然有些怀念于厨房里忙碌的季晚。   怀念那每一个在王府的寒夜。   怀念那小院里的灯。   还有经过季晚双手烹饪后,端上来的那些饱含情谊的饭菜。   青豆终于点好。   季晚松了口气,对他说:“好了。”   下一刻,赵珩的吻,就轻轻地落在了他的唇边。   “晚晚,世间千般珍馐,不及君。”   --------------------   最后一句话我“翻译”下:我吃过世间千百种的珍馐美食啊,都没你好吃   (走X 王彳亍还是吃太好。)   (这本书叫出宫,不叫出不了宫。) 第62章 春雨   季晚一僵。   他不曾回避,也不曾迎合,只垂眸避开了赵珩炽热的目光。   锅中的高汤咕噜噜地冒泡,他看了一眼,垂首对赵珩轻声道:“陛下,高汤热了。”   他清冷的声音落下来。   那些本在氤氲的热气中暧昧起来的情谊,便都烟消云散。   赵珩倒不气恼,只一笑,装作如常地继续去做饭菜。   终于将那青豆放入豆腐生坯中,做成莲蓬的模样,又入锅蒸熟,起锅后将滚烫的高汤淋在上面,豆腐的香味便幽幽飘来。   排骨在这之前已收拾好了,与梅子一并放在笼屉里蒸熟,此时正好取出,淋上酸梅酱,便已经成了。   赵珩自小朝会回来便折腾这饭菜一个多时辰,这会儿终于是收拾好了。   有昭和殿的寺人在外面站着,问要不要端到后殿膳厅。   赵珩却不。   他早做好了米饭,打开盖子盛了一碗,递到季晚面前:“你看,今日有白米饭。”   连喝了好几日的粥,终于能吃上一口实在饭。   确实值得炫耀。   季晚却有些出神。   盯着天子和他手里那碗米饭,半晌才接过来。   他要谢恩,赵珩只督促他尝尝看,季晚犹豫了一下,吃了一口。   赵珩见他不说话,有些担忧起来:“怎么?朕的手艺连何允楠都比不上?”   赵珩就着他的筷子尝了一口米饭。   没糊,没有夹生,软糯适中。   比季晚做的白米饭自然是比不上的,倒也算中规中矩,可以下咽。   赵珩多少松了口气。   季晚看着他,又吃了一口米饭。   米饭是平平无奇的,再花心思,也不过是一碗米饭……他做过很多次,无数次,从开始能淘米蒸饭的那一天开始起,无论准备什么膳食,总得先蒸上一锅米饭。   可……   “上一次,为我蒸米饭的,还是三春姐。”季晚轻声道,“多谢陛下。”   他缓缓躬身下拜。   像极了在风雨中垂首的槐树,温婉地让人心动。   *   经了那夜。   赵珩似是对下厨做饭一事产生了极大的兴致,干脆让光禄寺每日选了新鲜的食材直接送来昭和殿。   光禄寺离西苑得横跨一整个紫禁城,还得一大清早就送来。   饶沐亲自出马,苦不堪言。   面对天子自然不敢讲,对季晚大吐苦水。   “你知道那些送货的牙商,也不定早晨来啊。前天的果蔬都不新鲜了,皇上肯定不满意的。现在都是加了价让他们提早送来。”饶沐说。   “皇上勤勉,每日都得去皇极门小朝会。我得寅时不到就赶到光禄寺,然后送完东西立即回去上朝。”饶沐拭泪,“本官真是勤勉啊。”   季晚本在写菜谱,让他逗笑了,笔都有些颤。   “陛下要学做菜,我也拦不住。”他道,“但我和陛下说,前一日便定下来要的食材,你可以提前准备。”   “还是我们季掌印对我最好了!”饶沐恭维,“不愧是光禄寺的同僚。”   说到同僚,季晚便安静了片刻,才问:“班大人的墓修好了吗?”   饶沐苦笑。   “下葬了,却没有钱修墓。”他说,“他一生清贫,连儿女家里都清贫。只有下葬的钱,却修不起墓,立不了碑。光禄寺里的,还有他的同乡都凑了些银子,还短了些。”   季晚起身去了内室,打开床边的匣子。   天子宠爱他,赏赐银钱与珠宝并不少。   他将那些都如数取了放在钱袋子里,又看见了曾经于王府中还曾是王爷的赵珩送他的那支梅花簪。   拿起来,温柔抚摸了一会儿,也放入了袋子。   匣子终于空落落地。   最下面只剩下宁和送他的那枚带着穗子的铜钱。   他将那沉甸甸的袋子提给饶沐。   饶沐惊道:“太多了。”   “给班大人修墓,立碑。再多的便在班大人的老家开个学堂吧。”季晚道,“莫让人忘了他。”   饶沐也有些感慨,收了钱袋又说:“你既然这么仗义,那我也跟你交个底儿……这事儿陛下不让你知道。”   “何事?”   饶沐左右看看,见无人,这才凑上来悄然道:“陛下后宫空虚,前朝的朝臣们闹得厉害,让陛下选妃立后繁衍子嗣呢。”   他以为季晚要慌乱,没料季晚听了,睫毛微微颤了颤,又蘸墨去写那菜谱。   “你不担心吗?”饶沐诧异,“别怪兄弟直啊。你身为中人,终归无法为皇帝诞下子嗣。宫中真有女人了你如何自处?”   季晚却道:“陛下自有安排,无需我来担心。”   饶沐震惊:“我不信你一点也不挂心!你不知道吗?今日各家的贵女便在御花园里,与皇上相见呢!别说是一个,就是十个,二十个,陛下看上了,后宫都装得下!”   季晚终于停了笔,抬头看他。   饶沐试探道:“担心不?我坐了凳杌过来的,还有令牌,要不我带你去御花园一观?”   季晚摇了摇头。   “陛下是明君,自然知道皇储对社稷之必要。他终究要充盈后宫,立下太子……而我,既然是宠爱,便总有终结的一日。”   他语气平和,情绪自然。   谈及自己的末路,并无一丝一毫的畏惧。   饶沐怔了许久,竟再吐不出一个字来。   【可耐可-耐的没脑袋】   他与季晚告别。   出了昭和殿,饶沐有点恍惚,在春雨里淋了个劈头盖脸,才准备走。   脚夫问他:“饶大人,还去御花园吗?”   饶沐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萎靡道:“去,为什么不去。”   *   御花园里也淅沥沥地下着小雨。   花儿都开了,被雨水打得没精打采。   没什么贵女游园。   倒是赵珩一个人在乘风亭里坐着,吹着冷风,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内阁呈上来的《秀女丹青册》。   饶沐来了,直接在亭子外就跪了下去,不敢抬头。   赵珩看他只身一人,眼神便冷了下去。   手里的《丹青册》翻得更勤了,一时间只听得到书页翻动的哗啦声。   “今日是谁自己领命,说凭着三寸不烂之舌,定能让季晚心生忧虑,紧赶慢赶地来这御花园中与朕相见。”赵珩冷冰冰地说。   饶沐才支支吾吾道:“那、那不管谁的夫人听见这种话,还不得立即出来灭火。我怎么知道……季掌印这般大气,半点动静也无嘛。”   赵珩气得一巴掌把那画册拍在桌上:“你倒是有理!”   饶沐头垂得更低了,大气也不敢出。   本来也只是在养心殿驳斥那广纳后宫的折子,听了饶沐一句戏言。   开始觉得可笑,可坐在这里的时候,却真上了心,只盼着那人吃醋动容,真能出现……   现在好,苦等半日,人没来,成了自己一厢情愿。   亭外春雨簌簌落下。   真不愧是乘风亭。   春风倒灌,冷的人心又湿又潮。   赵珩心口发堵,嗤笑一声:“……他倒是通透洒脱得很。”   饶沐连忙附和:“那是的,季掌印为人高洁,品性洒脱。今日他听闻班大人的墓还没修,将金银倾囊相赠呢。”   他将那沉甸甸的约西瓜大小的钱袋子提起来,捧给赵珩看。   赵珩打开袋子翻了翻。   一低头,便看到了那枝梅花簪,手指僵在那里,好半天才缓过一口气来。   他看饶沐愈发不顺眼,阴沉道:“你都知道季晚将贴身金银倾囊相赠。你与班元龙多年同僚,就没什么表示?”   饶沐懵了:“坟地是臣买的啊。”   “朕看还不够。”赵珩对他道,“罚俸半年,给班元龙立碑去吧。”   饶沐咬碎了牙和血吞,领旨谢恩后憋屈地退了。   赵珩拿着那梅花簪在乘风亭里又坐了好一会儿,便起身去往养心殿。   他心情极差,步辇才刚到养心殿门口,就见闹着要辞官的娄雪松带着一些朝中官员在大门等候。   心头已无名火起。   “娄大人年迈不在家中休养,怎么就来了宫中?”他问。   娄雪松不理睬他的讥讽,拱手朗声道:“臣等请陛下禅让退位!”   一干随行官员亦齐声道:“请陛下退位!”   赵珩整个人都冷了下来。   方才种种烦闷,顷刻化作了滔天怒火。   他盯着娄雪松,露出了一个冷冰冰的笑意:“娄雪松,你真是不怕死。”   “老臣为大端,为社稷,身死何惧!”娄雪松铿锵有力,“你借宫变之势强夺帝位,不过是窃国之贼,根本算不得正统天子!”   “哦?难道除了朕,还有什么人能继承大统?”   “太上皇另有皇嗣在宫中!”娄雪松掷地有声。   赵珩却笑了,像是刚才的滔天怒意从不曾存在。   “前些日子你没有动作,以退为进,是以为老头子还有翻盘的可能。可如今他死了……你就没了指望。你如今这般决绝,一副鱼死网破的姿态。是知道自己无论是辞官也好、是求饶也好,绝不会从朕手下讨得生路吗?”赵珩问。   娄雪松一怔。   “你料得没错。”赵珩道,“朕母亲是你劝死。朕去开平也由你献计。谁都能跑,你躲不掉。”   娄雪松脸色煞白,抖了半天,又扬声惨道:“请陛下退位!”   “都说一朝天子一朝臣……”赵珩不再生气,他缓缓靠在了步辇上,叹了口气,惋惜笑道,“你与老头子君臣一场,倒是有一样的执念。”   *   第一声春雷,在那一夜落了下来。   太上皇另有皇嗣在端本宫的谣言也随着春雷,落在了朝野中每个人的头上。   以娄雪松为首的一干朝臣,轰轰烈烈地闹了起来。   提及皇帝得位不正,私德有亏。   【可耐可-耐的没脑袋】   提及太上皇另有皇嗣。   若皇帝尚有祖宗社稷在心,就应该尽早禅让,将皇位拱手送给那个传说中的另一个皇嗣。   --------------------   520快乐。   然后明日我要去看病,休息一天。   后天见。mua! (*╯3╰) 第63章 挽留(上)   娄雪松带人在朝中闹得轰轰烈烈。   起初听起来像是骇人听闻的言辞。   可迟迟不见天子喝止。   这不是害怕又是什么?   这不是心虚什么是心虚?   那些本就有非分想法的人的妄议声便大了起来,人心中的疑虑犹如野草,只需要稍微煽动,便野草般疯长。   三人成虎,暗流涌动,一些原本不太坚定的心思,也逐渐动摇,加入了这样的猜测中。   谣言传到昭和殿的时候,已变得有模有样,栩栩如生。   似乎有个敬妃宫中老太监曾亲眼看到,得旧皇临幸的宫女诞下了一个皇子。   而这个皇子,现下便在端本宫中,被赵珩当作女儿养大,一直到现在。   ——便是宁和。   这样的谣传一直在朝廷与宫闱间飘摇,直到宁和生辰时,也不曾消停。   太上皇驾崩,公主的生辰宴便不宜大办。   只设小宴于蕉园。   席上人数不多,只有天子近臣、内廷亲眷可赴宴。   天还亮着,尚膳监做好的各类膳食便送到了蕉园的小厨房温热,待宾客都至,便陆续呈上。   “你来看看这道仙台生莲。”陈领反复检查了一番菜肴,回头对季晚道,“是尚膳监特地给公主呈的生辰菜,做得好不好。”   那约两尺长的椭圆形碟子,以整块玉石制成,上面下面是冰,上面是豆腐,以精工雕刻出山石、祥云、台阶与众神仙。   观音遥坐高处,手持一枝莲花,悲天悯人地垂眸洒落在那山石中的公主身上。   栩栩如生,犹如画卷。   季晚回神,恭维道:“雕工精湛,颇费心思。”   陈领问:“下一句是不是要说看是好看的,就是不好吃?”   季晚好笑:“我没有说,是你自己说的。”   陈领着了他的道,一时哑然,挥了挥手,让下面人抬着去了前殿。   他回头见季晚坐回了角落,在卷起的书页上专心写菜谱, 犹豫了一下,坐在旁边,旁敲侧击:“都说观音男生女相,你说观音是男是女?”   “你是想问公主的事?”季晚问。   “怎么,连你都知道了?”陈领一怔,“所以公主到底……”   季晚道:“公主贴身之事并不由我侍奉,我未曾亲眼所见,但平日相处甚多,行为处事性格,确是女子。”   陈领啊了一声,也不知道是失望还是庆幸。   菜又端出去了一些,小厨房里没剩下几个人,他凑过来又道:“外面早就传疯了。说皇上从小把公主当男儿养。祭祀这样的场合要公主陪祭,连住所都不在后宫,而是端本宫!这不是皇子是什么?便是相处再多,毕竟不是贴身之人……你就真的能笃定,公主是女儿身?”   季晚一怔,旋即便已神色淡然。   “相处日久,言行心性是藏不住的。况且宋院判与公主多次问诊,若有疑虑,他定会告知我。”   陈领担忧道:“但这件事……闹太大了。”   “公主身份尊贵,我们不要再妄议,你与别人也不要乱说。这是大不敬。”   “好,我知道的。”陈领道,“我只同你说过。”   *   尚膳监上的菜肴得了皇上欢心,派人来宣陈领过去领赏。   陈领兴高采烈地去了。   宴席已过大半光阴,后厨早就安排妥当,把剩下的菜核验一次后,也只剩下些扫尾的事。   季晚没了事,从小厨房里出来,于夜色中的蕉园漫步。   ——你真能笃定,公主是女儿身?   季晚脚步一顿,旋即为自己的疑虑而觉出些好笑来。   他在不安什么呢?   她的喜悦、她的委屈、她的不忿、她的悲伤,都与三春姐那般相似。   宁和是公主。   赵泠是女孩子。   这不用猜测。   蕉园后的宫殿,传来丝竹之声,灯火通明,人影穿梭,很有些美好的意象。   晚风拂落枝上残花,明月郎朗,照亮了蕉园。   也照亮了前方水榭中的身影。   季晚一看便知高个子的那个乃是赵珩。   他本想躲避,才走到蕉林后,便听见另一人说话。   “皇上到底打算怎么办?前朝闹成了这个样子!还不杀娄雪松吗?”语气急躁,乃是何经业。   赵珩倒是一贯的不慌张,悠悠说:“且让他们再闹腾两日吧。”   另一个人很发愁地道:“这些人!明明见过公主的,是男是女不能分辨吗?怎么还撺掇出这样的谣传!”   是饶沐。   “饶大人还是太年轻,流言积少成多,朝野上下人人揣测,到最后,公主到底是男是女,早已不重要了。”何经业说。   “这、这样吗?”饶沐似有些震惊。   赵珩笑了一声:“若能经此事得到极大的好处,指鹿为马算得了什么?”   “皇上圣明。另有皇嗣,陛下便得位不正,得位不正则朝堂必乱。”何经业的声音发了狠,“眼下还有一法,可见奇效。”   “哦?”   何经业道:“舍公主,稳朝局!”   季晚心口猛跳,呼吸已乱,他往后才退一步,便已被水榭外的沈苍觉察。   “什么人?!”沈苍冲季晚处厉声道,“出来!”   众人齐齐望过来。   片刻后,季晚自蕉林后缓缓走了出来,月色下,他的脸色煞白,与几人见礼。   “陛下,是我。”他作揖道,“小厨房有些闷,便出来透透气。打扰您与二位大人议事,是我之过。”   何经业连忙笑道:“算不上算不上,我们正好要走了,对吧,饶大人?”   饶沐接着说:“对对对,就走了就走了!沈大人,走啊,愣着干什么?”   沈苍还没从刚才那警惕的状态里出来,便被两位大人你拉着我我牵着你,消失在蕉林深处。   刚才浑身凛冽的威压散了。   赵珩踱步到他面前,拂了拂他的肩头:“深夜露重,泠儿还等着,回去吧。”   他要去牵季晚的手。   季晚却拉住了他。   “求陛下……”他声音有些颤,可很快地,那些敬畏与颤抖在赵珩发现前,便隐匿了下去。   “怀瑾。”他轻声唤道,“今夜夜色极美,你陪我再看一看,好不好?”   他仰头,于夜色中仰望赵珩,眉眼温柔。   没人能逃过这样的仰望。   没人能拒绝如此温婉的请求。   赵珩一笑:“好。”   季晚便也露出了温和的笑意,拉着他往蕉林深处而去。   芭蕉叶随风而动,像极了昭和殿里翻滚的幔帐,把两个人遮掩期间。   夜深了,月挂在半空,弯弯的,也像极了孩子的笑。   银光落在芭蕉叶上。   也落在了季晚雪白的肌肤上。   不知道是怎么开始的,似只是一个眼神,一个回眸,甚至只是一个呼吸……便已点着了火苗。   “……怀瑾。”季晚呢喃。   他眼神迷离,情意绵绵。   被托着抵靠在蕉林的假山上,亦犹如一扇展开的大叶,随风而浪。   假山嶙峋。   他被按在那里,背脊都在发痛。   可他还是紧紧抱着赵珩,任由天子胡作非为。   “怀瑾。”他又唤。   他如此乖顺主动,更令这样的胡作非为有了索取无度的理由。   “乖乖今日怎么这般好?”赵珩喜悦极了,咬着他耳垂,一个劲儿地问,“是有什么喜事吗?”   季晚睁开眼,用那双湿漉漉的眸子看他,轻轻唤他:“怀瑾。”   然后吻他,拉着他的手往自己身上靠。   赵珩心都要化了,狠狠抵住人,死死搂住,恨不得生吞了嚼碎了,与自己融为一体才好。   月又高了一些。   那些翻滚在蕉林中的春风停了。   远处殿中的乐声也停了。   周遭寂静,只有蟋蟀的声音。   待整理好衣物,赵珩将季晚抱在怀里,吻他的额头,意犹未尽。   接着便听见宁和的声音从远处传来:“父亲!季晚!”   季晚一颤。   赵珩心情极佳,抬手将他脸上汗湿的发丝缕开,笑道:“看来生辰宴结束了。”   宁和的声音由远至近:“父亲!季晚!你们去哪里啦?!”   他欲搂着季晚起身过去,却听见季晚说:“不要。”   “怕被宁和看见,害羞了?”   季晚摇了摇头,从他怀里滑落,跪在地上,仰头看他,又哑着嗓子求道:“怀瑾,不要。”   赵珩看他。   不用再说,赵珩已了然。   他站了起来,死死盯着跪地之人,脸色阴沉冰冷,乌云密布,似乎下一刻便要降下电闪雷鸣。   “你听见了何经业的话。”赵珩从牙缝里挤出字句来,“你今夜这般主动,全是为了求朕?为了替赵泠求朕?!”   季晚没有回答,只仰望天子。   他的眸子里清澈得可以倒映出一切。   也可以倒映出赵珩。   赵珩忽然笑了,从他的胸腔里挤出笑意,让他爆发了一串大笑:“季晚,在你看来,朕会为了所谓的大局,杀自己的女儿?!朕就是这样精于算计、冷血无情、薄寡恩义、不择手段的狠厉之人?!”   季晚跪在那里,脸色苍白。   片刻后他轻轻开口:“开平大雪,你为救十五万百姓,不惜伏请大行皇帝。那时我还不知道,这于你是何等的屈辱。”   顿了顿,季晚又说:“怀瑾,你不是这样的人……只是我不敢赌。”   宁和的声音又近了一些:“父亲!季晚!”   似乎就在林外。   赵珩怒意又升,他一撩袍子转身就走。   季晚跪在原地,没有动弹,他听见林外赵珩的声音:“沈苍,把公主送回端本宫去!”   宁和似乎叽叽喳喳地说了些什么。   但很快地,林外安静了下来。   月光不知何时黯淡了下去,风又起了,只是这风很冷,片刻后,淅淅沥沥的雨落下。   打上了芭蕉叶。   也打在季晚的肩头。   --------------------   不虐啊下章就讲开了。   有planetPho画的出宫条漫在我的鱼塘动态里可以看哦。 第64章 挽留(下)   他跪在一片泥泞里,孤独一人。   昏暗的夜里,阴湿冰冷的感觉蔓延开,让他整个人都开始发抖。   季晚以为自己也许要在这里跪上一夜。   可在雨水将他肩头淋湿之前,便有人从暗中来了,将伞撑在他头顶。   他在雨中仰头。   便看见赵珩冷着脸站在那里。   “起来。”赵珩冷硬道,“随朕回去。”   “谢、谢陛下……”季晚松了口气,努力撑着膝盖要起,奈何跪了太久,双腿刺痛,在泥泞中挣扎了片刻,连脸都白了。   赵珩冷着脸把伞塞在他手里,将他打横抱了起来,转身往蕉园外走。   那殿中的灯,被小火者依次灭了。   在雨中,整个蕉园都陷入了一片昏暗。   没人在蕉园外等候。   赵珩抱着季晚,沿着太液池边的林荫路往前走,阴雨落在太液池湖面,荡漾起了微小的波澜。   两个人在雨夜中走。   “……放我下来吧。”季晚又说,“昭和殿还有很远。”   赵珩没看他,依旧板着脸往前走。   “怀瑾。”季晚轻轻唤他,“是我错了。”   “你何错之有。”赵珩冷笑了一声,“朕确实是个不择手段,负尽天下的凉薄之人。为了这皇位,没有什么事朕做不出来,没有什么人朕不能割舍。就算是赵泠,朕也——”   他说到这里,便打住了话头。   只将季晚搂在怀里,于雨夜中穿行。   “你不会的。”季晚道。   “你怎么知道朕不会?!”   “……何经业所言,并非陛下所想。只是我关心则乱,以小人之心揣度陛下对公主的爱。刚一个人在蕉林中时,我便想起了陛下平日如何关爱公主。悉心呵护、万般珍视,无有父亲能比陛下这般做得更好的。”季晚道,“怀瑾,是我错了。”   雨从伞边飘进来,落在了赵珩的肩头。   季晚又一次拉住他的衣袖,犹如挽留般,扯了扯。   “放我下来吧,怀瑾。”他说,“一起看看雨。”   这一次赵珩停下了脚步,转向太液池边的风雨回廊中。他没有松开季晚,抱着季晚在那回廊中落座。   静谧的月。   和还算柔和的雨。   让整个夜晚都显得宁静。   “泠儿确实是孟三春所生。”赵珩忽然道。   季晚一怔。   虽然几乎已经能够笃定,然而这却是赵珩第一次亲口承认。   “……那还是六年多快七年以前。”赵珩缓缓开口,“皇帝受了娄雪松的谏言,将我封藩于开平。开平凶险,九死一生,我那时尚孱弱,并无保命的手段。而我听到了一则谣传……”   *   赵珩听见了一则谣传。   说皇帝临幸了敬妃宫中一个宫女,那宫女被藏在了安乐堂中,即将临盆。   “听说是孟三春。”那个闲聊的太监并没有察觉山石后小憩的他,还在与另外一个宫人说。   “孟三春?是她吗?”另一个宫人惋惜,“敬妃对奴婢向来严苛,怕是不能善终了。可惜了……”   “三春姐惯会做些好吃的,用瓦松做糕点,野菜做小菜,还会从西苑弄回来小鱼小虾的炖些汤给……”   “你吃过她做的槐花饼子没有?”另一个宫人问。   槐花饼……   赵珩彻底醒了。   “吃过,怎么没吃过。春天的时候,她便去尚膳监捡了槐花和槐叶,做出饼子来。我得到过一块,真好吃。”   “可惜了。”宫人道。   “真的……可惜了。”另一个宫人也道。   宫人们唏嘘着离开。   赵珩在山石后沉思片刻,也悄然离开,往安乐堂而去。   他向来谋而后动。   很少有这么冒失的行径。   那时他尚且并不知道去往开平还能活着回京。就像是溺水将死之人,只会疯狂地自救,哪怕只是在抓住一根稻草也好。   *   “皇帝少子,只有赵珝一个亲生儿子。宠溺无度。我朦胧地觉得……若真有此事,若真的诞下男婴,若我能得到这个孩子,是否有可能成为一张底牌?   “把这个孩子养大,杀了赵珝扶他登基,天下不就尽数落入我的掌控之中了吗?”   赵珩说到这里,忍不住自嘲:“晚晚,其实你没有错。从一开始,我便怀着别的目的,去了安乐堂。”   *   安乐堂深处的院落一片狼藉。   血流淌了一地。   脏污的襁褓里没有婴儿。   只有一个骨瘦如柴,将死的宫女。   “孩子呢?”他问,“你诞下的男婴呢?”   宫女蜷缩着身子,趴在地上,微微动了动睫毛,像是一对蝴蝶扇动了它的翅膀。   “死了……敬妃……掐死了。”她用虚弱的声音道。   ……来迟了。   可惜了。   赵珩站了片刻,便要离开,可那几乎要死去的人,一把抓住了他的脚踝,在他衣摆上留下了血渍。   他蹙眉道:“松手。”   “救……救……”宫女抖着声音哀求。   她用尽全身最后的力量,扬起了身体,从怀里掏出一个浑身是血,还带着脐带,连着胎盘的婴儿。   那是另一个孩子。   那些凶手只顾着杀了能影响皇位归属的男孩儿,草草给孟三春灌下毒药,却不知道还有一个孩子尚在她腹中,等待出生。   “救救……我的女儿。”她说。   她用双手将孩子稳稳托起。   月光落在了宫女的脸颊上……   赵珩想起了许多年前,在金水河畔的那一场相遇。   他第一次知道了自己的身世。   知道了为何父亲不爱他   知道了自己不能做太子。   他打算好了,便死在那日,也好过再这般羞辱地活下去。   可偏偏有个小童,送了他一块“三春姐”做的槐花饼。   令他再燃起了火苗。   他不想死了。   他想要天下。   有风吹过,襁褓被掀开了一片角落,那孩子带着污渍的脸上一片恬静,并未沾染这世俗一丝一毫的泥淖。   他伸手将孩子接过来。   “她叫赵泠。”他对孟三春说,“从今日起,便是我的女儿。”   *   “我将泠儿带回王府,藏在你住过的那小院中,养了许多日,才抱出去见人。说是我的女人生下的孩子。”赵珩道。   “然后我带她去了开平。走之前,我在那院落里移栽一株老槐树。下面埋着泠儿的襁褓。”   他顿了顿,又道:“你心心念念要一个答案,朕已全然告知。泠儿是孟三春之女。”   “多谢……”季晚哽咽道。   “谢什么?”赵珩问。   他的泪不住地落下,声音沙哑:“多谢陛下,护住了泠儿的性命。”   “她是朕的女儿,你为何要道谢。”赵珩忍不住问:“季晚,你可有……你可曾……你是否钟情于朕?”   可他没有等到回答。   回答他的,是无数的眼泪。   赵珩托起季晚的脸颊。   泪顺着他脸颊落下,滴落在赵珩的掌心。   “不管你心里怎么想……”   赵珩用拇指擦拭他的眼泪,轻轻道:“晚晚,你已是朕的。你走不了了。”   季晚的泪更是汹涌地涌了出来,将赵珩紧紧抱住。   带着体温的泪与冰冷的雨一起,湿透了赵珩的肩膀,像是诉说一场无奈又不得不的认命。   赵珩抚摸他的背脊。   从未有一刻感觉到如此时此刻的安宁与稳妥。   像是那只纵向展翅而飞的蝴蝶,终于悄然落在了掌心。   也许心还不曾真的沉沦。   可人是他的,他有无尽的耐心。   “用孩子拴住你,朕确实卑劣。这也使不得已为之。朕倒是希望有一日你不想走……是舍不得朕。”他道,“晚晚,你不要怕,朕会对你好。”   季晚的声音沙哑,他轻声问:“怀瑾,你会对泠儿好吗?”   赵珩一笑:“自然。她是朕的女儿。”   是他赵珩的女儿,他便要给她天下最好的一切。   *   这一夜季晚睡得格外沉。   寅时赵珩起身上朝的时候,他还没有醒来。   赵珩也没有让殿中的宫人叫醒他。   换好衮龙服后,他又轻轻地吻了吻季晚的脸颊,这才戴上翼善冠,出了昭和殿,乘天子辇前往皇极门前。   刚过西华门,便见宁和在那里等候。   天子辇近了,宁和见礼。   他在辇上高坐,问宁和:“朝中现下多有呼声想让你继承大统,你怎么想?”   “人心所向,天命所归。自当顺应天意民心。”宁和收起了所有的稚子姿态,朗声答道。   “即使你是女子,即使本朝从未有过女子称帝?”赵珩向着皇极殿的方向点了点,“那些等在皇极殿前之人,他们会慢待你,会唾骂你,会生吞活剥了你。”   “没有不变的山川,亦没有一成不变的法度。虽前无古人,但有后来者。”宁和铿锵对道。   赵珩笑了:“好一个前无古人,但有后来者……”   他向宁和伸出手去:“上来,与父亲同坐一辇。是时候让他们认识认识新的国储了。”   宁和往前一步,伸出手去,便被赵珩一把拉住,抱上了天子辇,与他坐在同一把龙椅之上,向皇极门而去。   *   雨停了。   雾霭沉沉。   皇极门前的小广场上集了许多雨水。   一脚下去,便湿了半只鞋子。   可即便如此,今日朝会上的官员比平日多得多。   着朝服的官员密密麻麻地站着,有些人互相之间使着眼色,稍作聚拢,又散开来,悄然散在了人群里。   没有人说话,可等候中的躁动已有了隐隐之势。   又过片刻,便听见仪仗之声。   肃穆悠远,穿透晨空。   天子辇自门内而出,缓缓落至丹陛下。   娄雪松率百官伏首叩拜,再起身,便已愣住。   天子身侧多了一道小小的身影,乃是宁和公主,今日她着一身朝服,与天子同坐,神色沉稳、坦然自若,迎接着来自所有人的打量。   ……赵珩大概是真的怕了。慌乱中竟将这关键的皇嗣带来朝会。   身后有不知道哪个官员小声催促道:“娄阁老……”   娄雪松回了神,上前两步问:“皇上可愿禅让?”   赵珩看他:“娄雪松,你随便说说,朕便要禅位。皇位是这般轻易转手的东西吗?”   娄雪松从怀中取出一份名册,扬起来,让在场众臣看得一清二楚。   “此乃朝中及地方一百三十一位官员,士林望族、书院学子数千人的请愿书!”   名册自宫人之手送到了赵珩面前。   赵珩将那名册摊开来,密密麻麻地写着无数人名,赵珩一个一个仔细阅览。   他看向众人。   “娄雪松是为了保命,是为了保他九族……才唱这出闹剧。你们这些人是为什么?”他环视四周,“是承诺了什么好处,做了什么美梦?把持朝纲还是封侯拜将?”   那些人似乎被说中了心思,朝臣中传来骚动。   “此乃民心所向!皇上应顺天命,应民心!”娄雪松又道。   有些耐不住的年轻臣子,扬声附和。   “对!”   “娄大人说得对!”   “陛下得位不正,不合大端礼法。”   赵珩似有无奈,听他们闹了一阵子,才叹息一声问:“总催朕禅让,禅让给谁?”   娄雪松抬手一指,定在宁和身上:“自然是正统皇嗣。”   “你们真想让她继承江山?”   “便是他!”   赵珩看他半晌,忽然一笑:“好,那朕就顺应诸位的请求。”   他起身,行到抱厦下,将宁和高高托起,让众人看得一清二楚。   天光乍破,穿透了沉沉的雾霭。   赵珩的声音穿透一切,落在了人们的耳畔,响彻了整个广场。   “诸君认清了,从此往后,她便是大端皇储,待朕百年后承继大统之人,皇太女宁和。”   娄雪松愣了。   那一百三十一名官员愣了。   朝会上所有朝臣都愣了。   “皇太女?”许久后娄雪松挤出这三个字来,“皇太女?!”   赵珩心情极好,问他:“怎么?不是你求来的?”   “她是女人!”娄雪松仿佛没有听见赵珩的话,发出了咆哮,“女人凭什么做国储。”   “女人为什么不可以做国储,当皇太女?”宁和用稚嫩的声音反问他,“孤哪一点不如你这以下犯上的奸贼?”   娄雪松被一个刚满六岁的孩童怼得哑然。   赵珩笑道:“娄大人,你不要朕做皇帝,也不要朕的女儿做皇储。你到底要什么?”   “你……你……”娄雪松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赵珩半晌吐不出一个字来。   赵珩缓缓落座。   再抬头,他已经收了笑。   “可朕要什么,朕清楚的很。朕等你这份名册很久了……”   他拿起了那沓几乎翻不到头的请愿书,冷冰冰地扔在了台阶上:“沈苍,命锦衣卫按名册缉拿涉案官员,尽数削官夺爵!首恶娄雪松逼宫谋逆,一众在朝从党同罪论处,尽数诛杀,不留一人!”   *   这是新帝登基后,最浩大的一次朝堂肃清。   午门前、菜市口处,血迹多日不曾凝固。   朝野震荡,旧势尽数倾覆。   于是日子便顺遂了下来。   宁和成为皇太女后没落着什么好,原本上课的先生从一人加到了五人,其中又以翰林院掌院谢襄最为严厉,令她苦不堪言。   吕阿楠成了何允楠,大约是做散骑舍人太过辛苦,整个人抽条般瘦了高了。   沈苍又升了职,成了锦衣卫指挥使,统辖禁军侦防,宿卫宫城。   饶沐忙着在光禄寺跟人吵架。   宋苗舟操心如何治好病人。   天气热了。   回了两次王府的小院落,曾经种下的花圃变得繁茂,季晚犁了另外一侧的地,把心心念念要种的那些菜种子也都如数种下。   休息时,金婆婆与孙满提着水来给他喝。   离开的时候王府膳房的众人拍着胸脯保证,会帮他细心照看。   *   再也没有一刻如此时般有条不紊。   再也没有一刻如此刻这般的平淡如水。   一切都照部就班地发生,遵循这皇城百年来早就设定好的规则。   只有一件事……与众不同,又平平无奇。   *   季晚停下了笔,把笔放在了笔山上。   他的菜谱……   写完了。 第65章 槐花饼(二)   虽才五月底,今年的天气却已经热得犹如入夏。   连续好几日阳光灿烂,更让整个紫禁城都热得远景朦胧。   养心殿已搬空,在很短的时间内修缮一新,再找不到属于上一个王朝的痕迹。   大部分前朝事宜也都很快地挪到了养心殿内。   天子忙碌。   与已升了内阁首辅的何经业在东暖阁聊了些今年春夏汛的事宜,还不等二人聊完,便有新的奏折与密函摆在了他的手边。   赵珩一边与何经业言语,一边去看那送奏折过来的太监。   是个生面孔。   依稀记得叫做汪抚,外放金陵多年,在卢应自戕后由好几位内廷掌印保举,接替了秉笔之位。   如今在养心殿行走。   待与何经业聊完应对之策,何首辅从里面出去的间隙,赵珩问:“都是些什么?”   汪抚答道:“从内阁过来的,司礼监做了票拟的奏折有些。还有从六部直接呈上来的,也有些。”   赵珩从那堆折子里看到了户部抄送来的卷宗——是上次令户部去查南川事宜的后续。   他拿起来刚翻开,看了半页,眉头便缓缓蹙起。   还不待细想,便听见窗外吵杂。   是何允楠与何经业说话。   何允楠问:“怎么样!皇上后面没事儿了吧?”   何经业恨铁不成钢:“怎么在御前行走,这般毛糙!”   “哎呀爹!”何允楠撒娇,“你就别说我了,皇上是不是接下来没事儿了?季掌印让我来问的。”   听见季晚的名字。   赵珩放下卷宗起身走出养心殿。   “没事了。怎么,你有些别的安排?”他问。   何经业吓了一跳,连忙按着何允楠的头要让他给皇帝赔礼道歉。   “不用了。”皇帝道,“莫要再给朕做什么酸汤水饺就行。”   “……想吃我还不给你做呢。”何允楠嘟囔了一句,又假模假样地讨好道,“我听太女殿下散学时说今日季晚……哦,季掌印在昭和殿里已经做了好吃的冰酥酪,清凉消暑,又甜又糯,等您回去用呢。”   冰酥酪不等人。   他也不想让季晚等。   拒绝了何允楠同去品尝的请求后,打发了二人,皇帝便坐天子撵出了紫禁城。   沈苍升了指挥使后,忙于统帅禁军,在他身边的日子少了许多,今日跟着他的是更年轻一些的面孔。   比沈苍聪明多了,烈日炎炎下至少知道给皇帝遮把罗伞。   他很满意。   不止这个……   天下太平,朝野一心,万民敬仰。   都让皇帝很满意、很舒心。   但最令他舒心的是季晚。   蕉园公主生辰宴后,季晚便有些不同了,哪里不同的很难描述,但总让他感觉到稳妥与安心。   笑多了,也愿意同自己多说些话、多聊些事,也愿意听他说些在朝中受的委屈。   ——当皇帝的也不容易,言行不合,便要被史官记下,被臣子们戳脊梁骨。杀人的招数也只能来那么一次。   他牢骚的时候,季晚便会靠在他怀里,安静地听着,会用那双含情脉脉的眼眸瞧着自己。像是看着世间最珍贵之人。   房事上亦无比契合,总是予取予求,唤着怀瑾,任由他索取无度。这般的顺从,每每让人留恋沉溺,恨不得做个昏君,夜夜笙歌,再不早朝。   还有令他喜悦的是,宋苗舟最近多来昭和殿给季晚诊脉,他的心病好了许多。也肯渐渐试着下厨做些简单的菜肴,虽然还需陈领配合掌控火候与调味,但也算是有了起色。   大端的新天子欣慰极了。   他想要的一切。   天下与季晚,如今尽在囊中。   *   赵珩下了辇,才走到殿门,便有穿着常服的宁和冲过来,抱住了他。   “父亲怎么才回来。”她埋怨道,“我们等了你许久了。”   赵珩笑道:“你是等朕,还是等不及吃冰酥酪。”   他抬眼去看已经跟出来的季晚。   季晚正缓缓躬身作揖,然后抬起那双温柔如水的眼眸,对他道:“怀瑾,你回来了。”   他握住了季晚的手,把人拉到自己怀中,亲吻季晚的嘴唇:“回来了。”   也许是余晖落在了季晚的脸颊上。   他脸上升起了红晕,他小声道:“泠儿还在。”   “她已做了太女,不是孩子了。”   赵珩说得对,宁和捂着眼吐了吐舌头,装作没有看见般地跑入了殿内。   于是赵珩又捏着季晚的下巴抬起来,这次吻了许久都舍不得分开。   *   昭和殿里的宫人都退了下去,只有季晚贴身侍奉他更衣。   他张开双臂,任由季晚为他解开腰间玉带,脱下那衮龙服。然后季晚再踮起脚尖,把翼善冠摘下,轻轻放在一边的木托上。   做这一切的时候,季晚都专心极了。   像是看着世间上最宝贵的、最绝无仅有的存在。   赵珩没有忍住,在季晚转身的时候抓住了他的腰,把他揽入怀中,又沉溺地啄吻他的脖颈:“今日擦了什么香,怎这般好闻?”   这样的触碰已让季晚的皮肤泛出了粉色,连眼里都含了春雨般地湿漉漉。   “不是、不是香。”季晚在他话里软软地回答,“是药。”   “药?”赵珩心不在焉,将领口拉得大了一些,嘴唇继续浸润旁的皮肤。   季晚的呼吸乱了。   “……今日、今日宋院判来了,送了些去暑润燥安神的汤药。我熬了些喝了。兴许是熬药的时候沾了药香。”他轻轻颤着说。   这个宋苗舟还真是懂得见缝插针。   “是药三分毒,尤其是宋苗舟的。”赵珩在耳边哄他,“他的药,以后少喝。”   “嗯。”季晚没有异议,点了点头。   乖顺的样子瞧着人心软。   赵珩把人抱在怀中,又是一番揉搓,直到季晚连番哀求,说那冰酥酪要化了,这才作罢。   *   水与牛乳一并放入冰窖冻成冰,需要时取出刨屑,与蜂蜜、花生碎、果脯、时令鲜果一并混杂,变成了甜蜜冰凉的冰酥酪。   这不是什么很复杂的菜肴。   前面的步骤都让陈领在小厨房准备了,把刨好的牛乳冰送出来,季晚加了各种小料,放在玉碗中,送到赵珩与宁和的手中。   冰酥酪很好吃。   宁和贪凉,吃了两碗还不肯罢休,还嚷嚷:“父亲怎么不吃,快吃呀。”   赵珩不嗜凉,更不嗜甜,尝了两口便放下了。   “不喜欢吗?”季晚在旁坐着问他。   “不是你做的,也没有那么想吃。”赵珩摇了摇头。   季晚沉默了。   赵珩感觉到他的低落,拍了拍他的手:“最近不是已经有了起色吗?参考你那菜谱,再有陈领给你搭手,也有几分过去的滋味。会好起来的。”   季晚轻轻嗯了一声,却有些泪顺着眼角落下。   赵珩吃了一惊,抬手为他拭泪:“不哭了,一定会好起来的。就算不好,也不是大事,不值得你落泪。”   他指茧有些粗粝,落在季晚的眼下,触感鲜明。   季晚握住了他的手腕,用脸颊轻轻蹭了蹭他的指腹与虎口。   “可我还想试试,怀瑾不要嫌弃我做饭难吃才好。”他轻声说。   他眼眶红着,还有些可怜,却又这般的诱人,赵珩怔了怔,下面还要再说什么,已忘了,已醉了。   “好。”赵珩只剩这一个字。   *   季晚离开了一些时间,但是很快他又回来了。   他没端回来什么特别的东西。   只有一个金钵。   打开来,是槐花饼。   只有槐花饼。   “是最后一波槐花做的。”季晚轻轻说,“在冰窖里存了一些日子,我记得三春姐的配方,便做了。只是煎制的火候没有掌握得太好,有些焦。”   赵珩拈了一块在指尖仔细去看,又闻了闻香味。   “你怎么知道,朕想吃这口槐花饼。”赵珩说。   宁和欢呼了一声。   “槐花饼!槐花饼!我也要吃!”   季晚便被逗笑了:“想吃便多吃一些,做了很多。”   确实很多,有百十个。   宁和一个接一个地吃,眼都不眨,还对赵珩道:“父亲同我留一点。”   确实还有点焦味。   但是季晚亲手做的,还有人在旁边抢食,赵珩也不由自主地多吃了不少。   很多。   饱腹让人倦怠。   倦怠到连手里还有半块的槐花饼都落在了盘中。   胳膊软绵绵地,浑身也软绵绵地……   赵珩靠在了椅背上。   昭和殿没有安排尝膳太监。   以往是有的,可在王府时便是季晚尝膳试毒,入了宫就成了习惯,尚膳监的膳食总是季晚先验过,才会端上来。   他看向季晚,眉心缓缓蹙起:“槐花饼里……放了什么?”   季晚还坐在对面,静静地看他。   “一些会让人失去力气,无法动弹的药。”他说,“药性温和,对身体不会有损伤……我们试过许多次了。”   “……是宋苗舟。所以他最近才频繁来昭和殿。”赵珩挤出一句话。   季晚微微点了点头:“原本是放在冰酥酪里的,只是你不肯用……”   “所以放在槐花饼里了。你不是吃了吗?赵泠也吃了不少!”赵珩又追问。   宁和愧疚地看他一眼,缩在了季晚的怀抱里:“父亲,你来之前,我们已经服用过解剂了。”   ……季晚身上的药香,所谓的补药,是解剂。   季晚又道:“因为药性温和,需要大量服用才能奏效,我只能请太女殿下来作陪,她哄得你开心,便能让你多吃一些……怀瑾,你不要怪泠儿,是我的错。”   赵珩僵靠在椅背上,无法动弹一丝一毫。   他盯着季晚,眸光复杂。   今日所有种种,不是没有痕迹。   只是他太信任他,早超过了一个帝王能够抵达的边界。   答案昭然若揭。   可他不甘心!   “为什么……”赵珩从胸口里挤出这句话,“季晚,你有没有心!朕对你不够好?!朕对你不是全心全意?!除了皇位,朕什么不能给你?!”   “自由。”季晚轻轻回答。   他那么轻柔,却像是千钧之重,砸了下来,一下子便砸碎了所有温情脉脉的假象。   季晚垂下了眼帘:“怀瑾,我想去南川。”   赵珩道:“待局势安定,朕可以陪你去。”   “然后呢?”   “什么?”   “……我不是没有想过。我知道我求你,你便会陪我去,让我见一见那个南川。可然后呢?”季晚缓缓说。   “你陪我去,以皇帝的身份,以君主的身份,以我的主人的身份。然后我们回来,回到这皇城中。你依然是主人,我依然是奴婢。即便我唤你怀瑾,即便我们日常如夫妻……   “可,这些,怀瑾,都是你的赏赐。是你允我的恩宠。”   季晚摇了摇头:“你知道,这不是我要的离开。”   那滔天的愤怒刚掀过了头顶,下一刻便被恐慌占了上风。   赵珩无法动弹,可冰凉的汗自后颈冒了出来,渗得他有些战栗。   他眼睁睁看着季晚站了起来。   季晚去了一趟后殿,又很快地回来,什么也没换,只是在腰间系上了他还是王爷时送给他的玉珩。   然后季晚弯腰,将一枚系着红穗子的铜钱塞入了宁和的手中。   “谢谢泠儿。”他轻声道,“我的愿望你帮我实现了……这枚铜钱真的有用。”   “所以你为了离开,为了出宫!这些日子,对我曲意承欢,婉转讨好。是不是!”赵珩哑着嗓子质问道。   季晚脚步一顿,回头看赵珩。   摇了摇头。   然后他又摇了摇头。   “不。”他轻轻说说,“怀瑾,那些……都是发自真心。”   【野风知春5意】   真心。   赵珩一时怔在了原地。   季晚只穿着朴素的苎麻直裰,似乎打算只是这样便要离开。   他往前迈了一步。   下一刻,那本在原地无法动弹的赵珩,忽然挣扎着站了起来,跌跌撞撞地撞倒了所有的桌椅,一把抱住了季晚。   季晚吃了一惊:“你怎么——”   “你不能这样……你不能走。”赵珩气急败坏,言语混乱,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般无措,“季晚,季晚!”   季晚摇了摇头,轻轻搀扶他,坐在了椅子上。   赵珩一把拽住了季晚的袖子,他的手指无力,这已经让他用尽全部力气。   “别走……”   “怀瑾……”   “别走。”火辣辣的痛楚从胸口处炸开,像是熔岩般烫着他每一寸骨头都在痛,“你不能这样!朕好不容易得到了天下,朕不能放弃……你让朕怎么办!季晚!你想让朕怎么办!!”   季晚看着他。   那么温柔,眼神里倒映着今日的黄昏。   天色金黄得发红,无数绚烂的云彩美极了。   可没有一朵云彩,如眼前的季晚这般夺目。   季晚弯腰,抬手轻轻擦拭他的脸颊,他看到了些晶莹的湿润落在了季晚的指尖。   “……怀瑾。”季晚拥抱了他,在他耳边轻轻地说,“你不用放弃天下。你只要放弃我。”   他似有不舍,打量了赵珩许久,又转身,坚定地迈入了金色夕阳的光晕中。   接着宁和也跟了出去。   殿内只剩下无法动弹的赵珩端坐。   他死死盯着那片夕阳,盯着那眩晕的光。   赵珩想起了许多年前的那个下午。   还有那个懵懂的小童。   他把人生中最珍贵的一块饼子,送给了一个即将赴死的陌生人,还问他:“好吃吗?”   在这一刻,赵珩忽然觉得,自己执着的,也许从不仅仅是天下。   *   天色终于暗了下去。   直到沈苍从外面冲进来,喂他吃下解剂。   一口鲜血自赵珩口中喷了出来,落在了他的衣襟上。   沈苍大惊失色:“陛下?!”   赵珩一把推开沈苍,踉跄地站起来,走到殿门。   看向黑暗的林荫路。   哪里还有季晚的影踪。   赵珩浑身颤抖,掐着门框的手上青筋暴起,他哑着嗓子命令道:“把今日所有助季晚逃宫之人,统统给朕抓起来!朕要彻查!”   --------------------   今天这章也是个大章。   写不下了。   接下来再复盘和解释怎么走的。 第66章 得见人间   季晚自昭和殿中走了出去。   还没等他走下台阶,宁和已经从殿里追了出来,一把抱住了他。   “季晚!”宁和唤他,“你、你真的要走吗?”   季晚转身,低头看向死死抱住自己的那个小娃娃。   比起去年年底初见时,她长高了许多,眉眼也张开了一些,原本的懵懂少了些许……孩子们总是长得极快,不过半载,已经多了几分小大人的模样。   他摸了摸宁和的头,轻轻应了一声:“嗯。”   【??蒸-】   “可你说过的,要一直陪着我,要一直陪着……你忘了吗?就在那个晚上。”   “是,我说过。”季晚轻轻地回答她,“奴婢不会离开您……可,泠儿,我不想再做奴婢了。”   宁和看他,有些困惑:“季晚……不做奴婢了?”   “嗯。”季晚道,“不是奴婢了。”   夕阳正好,暖风拂面,他说完这句话,绷紧的肩头有些早该卸下的重担,便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那些曾经千斤重的窒息。   好像只是错觉。   宁和仰头看他,泪顺着脸颊落下。   “我舍不得你。”她哭着说,“我舍不得你。季晚,你、你不要我了吗?”   季晚眼眶一热,他道:“我没有不要泠儿。只是……我要去的地方,与你要走的路,离得太远。”   “我、我不明白。”宁和的眼泪一直落下,“季晚,我不明白。”   他拉着宁和的小手,又走了一些路。   有了皇太女相伴,一路畅通无阻,出西苑,入紫禁城,又行至端本宫门前。   “就到这里吧。”他说,“以后要好好吃饭,不要饿着自己。”   当今的皇太女,微弱地“嗯”了一声,哭得不能自已。   她紧紧握住那枚铜钱。   她舍不得他走。   (牛-奶不加糖)   他知道。   即便如此,在他用铜钱请求她的帮助的时候,她依然同意了。   “你是个好孩子。”季晚道,“赵泠,未来,你也会是个好君主。”   *   他依计划往东华门而去。   正是换防的时候,沈苍早在那里等候,见他来了,只看了他一眼,便乘着换防的空当,让人开了东华门。   他路过时将解剂交与沈苍:“待天黑后,去昭和殿,陛下……还在那里。”   沈苍点点头。   他转身要走,沈苍却喊了他一声:“季奉御。”   季晚脚步一顿,回头看沈苍,笑了笑:“说起来,还是做奉御时自在一些。”   沈苍犹豫了一下抱拳道:“一路平安。”   季晚没再多说什么,点了点头,走了出去。   此时正是散衙的时间,东华门外的衙门里涌出了无数的官员,上了轿子的,匆匆赶路的,没人注意他。   两岸的柳树依旧,清澈的东安河倒映出蓝天,在最远的地方连成了一片。   鸿鹄已经高飞到了不可企及的北方。   欣喜地在河上徘徊的,是穿着灰色裙袍的雨燕。   季晚在东安门桥上站了片刻,在人潮中缓缓走向了光禄寺西门。   饶沐在那边等了一阵子了,正来回踱步,见他来了,松了口气。   “怎么才来!以为你出了什么岔子。”饶沐上前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往大官署而去,急忙催促道,“快快,我让那些牙商等了好一会儿了,再不出皇城就关门了。”   他没有埋怨饶沐的不沉稳。   一直由饶沐拉着他到了大官署侧街僻静之处。   有几个泥腿子的牙商正在那里抽烟袋。   见他们来了也不多话,给马车扫了空档出来,让季晚坐下。   “按照先前说好的,就说光禄寺的提督太监去牙行点货。”饶沐叮嘱。   季晚与诸位牙商行礼:“有劳诸位了。”   牙商们咧嘴一笑:“季大人和咱们客气什么呢!这不顺手的事儿嘛。”   从昭和殿脱离赵珩,再一路穿过紫禁城,随光禄寺牙商牛车离开皇城,赶在天黑顺天府城门关闭之前离开京城。   这是季晚反复斟酌过多次的计划。   原以为离开紫禁城会有些波折,可没想到竟在离开皇城前这最后一道城门前被拦了下来。   拿了光禄寺印信手书却不肯放人。   守门校尉只道:“公公莫怪属下严查,只是您未曾带牙牌在身,按律只有印信无法离宫。属下担不起这样的责任。”   季晚升任尚膳监掌印也不算久,又并不曾离开过昭和殿,哪里有新的牙牌。   牙商们脸色都有些难看了,小声问季晚:“怎么办?”   季晚叹了口气,从腰间解下那块玉珩,送到守门校尉面前。   “这玉珩乃是陛下御赐之物,持此物可自由出入皇城。你应识得。”他说,“我是季晚。开城门吧。”   *   那厚重、古朴的金色巨门的轴承缓缓转动。   巍峨的城门终于被打开,闷沉的轰隆声穿过门洞,响彻皇城内外。   季晚从那深邃的门洞中走了出去。   浩荡的晚风裹挟着那些独属于人间的烟火喧嚣,蹿了进来,涌入季晚的耳中、落在他的眼中。   抬眼望去,远处已灯火阑珊。   车马川流不息,行者步履匆匆,小贩吆喝叫卖、骡马沿街嘶鸣。   天色暗了一些,苍穹成了透蓝色,暮色垂落其间。   残霞成了斑斓的画布,与暖黄的万家灯火揉成一团。   他又看了看,看见了在远处站着的熟人,愣了一下。   是松台。   松台好像等了他很久,身后的两匹马已经散漫地溜达了一会儿,见他来了,扔给他一根缰绳:“走吧。”   “你怎么在这里?”他问。   松台一笑:“走不走?再不走,京城大门一关可就哪儿也去不了了。”   季晚只犹豫了片刻,便翻身上马。   “走。”他说。   又是一串隆隆声响起。   季晚回头去看,那布满金钉的皇城门在他身后森严地紧闭,把所有的人间窥探都挡住了。   一并挡住的,还有权与欲,野心与血腥,卑微与妥协。   他驻足片刻,便引马穿过这万家灯火,向着南方飞驰而去。   将所有那些属于皇城的,属于这高墙后的,全都抛在身后。   头也不回。   此番,终是得见人间。   *   夜很深了。   连虫鱼都已陷入沉眠。   唯独昭和殿灯火通明,灯笼摇曳,白烛含泪,透出一股子疯癫寒凉。   赵珩发髻披散,一身脏衣未换,呕出的血迹还在他衣摆上,已经成了暗红色。   一夜未眠。   他脸色惨白,眼下全是乌青,胸口一直闷痛,血腥味儿一直从喉咙里往出涌,都被他强压了下去。   当今天子,便是在人生最凶险的时刻,在他要谋逆篡位的那个晚上,也没有今日这般六神无主,狼狈不堪。   现下,他勉强靠在禅椅上,从那些“帮凶”的身上一一扫过去。   宁和。陈领。宋苗舟。饶沐。何允楠。   人是挨个被沈苍捉回来的。   每多一个人,赵珩就觉得怒气多了一分。   直到最后沈苍也跪在了一侧。   赵珩终于忍不住冷笑起来。   “好哇!你们倒是齐心!”赵珩怒斥,“合起伙来将朕蒙在鼓里,当真是一群无君无父之徒!”   --------------------   我不知道大家有没有察觉,在赵珩当皇帝断了季晚的二次出宫可能后,季晚就没再自称过奴婢。 第67章 一本菜谱   (勘误,上章把陈领漏了,已经补回来了。)   “你。”赵珩指着宋苗舟,“配了药。”   宋苗舟很平静,跪着挺直脊背,回道:“是臣配的迷药。”   赵珩冷笑一声,指向陈领:“你,下了毒。”   陈领有些心虚:“主子,官大一级压死人,全是他逼迫奴婢在小厨房里帮他做饭——”   “闭嘴!”赵珩冷声打断了陈领的胡诌,然后他看向赵泠,“你……”   宁和小小的,跪在最前面,有些委屈地看他。   “你,哄骗朕吃下!”他气道,“你身为皇太女,不帮你的父亲,却帮着季晚逃宫!你辜负了为父的信任。”   宁和被说得要哭了,眼泪在眼眶里乱滚,小小声道:“对不起,父亲。”   赵珩不为所动,冷眼扫过去。   “你——”他看何允楠半晌,视线移向下一个人,“算了,你没什么用。”   何允楠张着嘴呆了半晌,愤愤然争辩:“我怎么没用了!陛下这是看不起人!要不是我今日做了先头兵,陛下怎么会赶回来吃冰酥酪嘛!饶大人,你扯我袖子干什么——”   皇帝刀子般的视线落在了饶沐的脸上。   饶沐勉强笑了笑,咳嗽了一声:“陛下……”   “你那光禄寺卿看来是不想当了。”皇帝道。   “那、那倒是没有这个意思。”饶沐讪讪笑道,“就、就帮了同僚一个小小的忙……”   赵珩冷哼一声,去看跪在最后的沈苍。   “为什么?”他问。   沈苍叩头道:“他们都串通好了,属下帮不帮,反正最后都要挨廷杖,也没什么差别……”   “你!你们!”赵珩气得按住了胸口,急促喘了片刻,“食君之禄,却行悖逆之事。你们不怕死吗!”   “放季晚出宫的,不是我等。是陛下。”宋苗舟开口。   “哦?”赵珩道,“什么意思?”   宋苗舟道:“皇城守备森严,若不是皇上将贴身玉珩赐给季晚,他又怎么能开得了宫门,出得了皇城?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若真要论罪,陛下也难辞其咎。”   赵珩沉默片刻后,缓缓笑了。   冷冰冰地,浑身戾气与威压散开来,盯着宋苗舟。   跪伏众人都忍不住瑟瑟发抖。   连宋苗舟脸色也惨白起来。   “好一个伶牙俐齿。就算将罪责攀扯到朕的头上,也抵消不清你们的欺君之罪。”赵珩道,“朕现在倒是好奇,你们什么时候勾结,什么时候商议,又什么时候谋划了此事。”   “没有勾结,没有商议,也没有谋划。”宋苗舟直直跪着,平静地陈述,“我们皆是自愿,不约而同地便这么做了。”   这个回答出乎赵珩的意料,他微微一怔,扫视他人。   那些人也都微微点头。   “那总有个开始吧。”赵珩追问,“有什么值得让你们以身犯险,不惜性命也要这么做?”   这次宋苗舟还没有开口,便听见何允楠道:“是菜谱。”   赵珩眉心蹙起:“菜谱?”   “是菜谱……”沈苍也道,“是……季晚写的菜谱。”   是菜谱。   是窗边落座的季晚,一直安静撰写的那本菜谱。   在每一个友人来拜访他的时候,他都不曾停笔的菜谱。   出宫不成之后,他在昏迷中被送来了昭和殿,又困足于后殿,那时沈苍还不曾去守备禁军,看护了他两日。   起初他是有些郁郁的。   西苑的院落景致精美,没有什么小院能让他收拾——这令沈苍也担忧了一阵子。   可又过两日,沈苍便见他开始提笔写起了菜谱。   “你打算写什么菜?”沈苍问他。   季晚问他:“你想吃什么?”   沈苍想了想:“冬日在王府时,你给我做的骨头汤。又暖又香,喝了浑身都不冷了。”   季晚说:“嗯,那就骨头汤。”   他提笔在菜谱中写道——   骨头汤。   猪腔骨二斤,焯水去腥,过冷水后放入姜片、大蒜各一,料酒、盐少许,清水没顶,大火煮沸,慢炖至骨肉软烂,汤底发白,再加盐少许提味即可。   赵珩怔忡:“只是骨头汤?”   宁和的眼泪快停了,她开口道:“还有金丝蜜枣饼。”   金丝蜜枣饼。   蜜枣去核,加水煮至软烂,捣成绵密枣泥放凉后,包入酥皮面饼,反复涂抹酥油按压成饼。小火慢烙,待两面金黄、饼身微鼓,饼身提起可松散成金丝纹路为佳。   季晚写到这里时,吹了吹未干的墨迹,叮嘱宁和:“想要吃的话,可以告诉陈领,他耐心细致,惯会做些甜食。”   赵珩蹙眉听完,又问其他人:“你们也有?”   “臣的就比较多了。”饶沐不好意思道,“酱王瓜、素烧鹅、豆腐皮、罗汉斋,还有油炸花生米。”   何允楠听馋了,问:“怎么全是下酒菜,还有花生米?”   饶沐解释道:“三杯通大道,一斗合自然。花生米才是点睛之笔,呜呼妙——”   “住嘴。”赵珩说,捏了捏眉心,露出了疲态。   饶沐便乖巧地闭了嘴。   赵珩现在有些晕,感觉意识变得断断续续,他极力撑住自己,片刻后才能重振精神。   “朕听懂了,季晚在昭和殿时,与你们都见过面,是不是?他写了你们最爱的菜肴,你们受了感召,便不约而同地,帮了他。”   众人点头。   赵珩从心底里涌出一种荒谬感。   “一道菜谱,就让你们交出性命?就让你们甘愿赴死?”   “他没有让我们赴死。”宋苗舟道,“陛下也不会让我们死。”   “哦?”赵珩看他,“你哪里来的这样的信心?”   宋苗舟回道:“陛下钟爱季晚,现下他已逃宫,若再杀我等,陛下定再追不回他了。”   赵珩眯起了眼眸,盯着宋苗舟半晌。   “你真以为朕不敢杀你?”他道。   帝王威压一起,宋苗舟脸色苍白,众人皆心惊胆寒。   “陛下不杀臣,不是因为臣有多特殊。”他道,“是因为陛下放不下季晚。”   说话间宋苗舟已有冷汗冒了出来,这句话亦是勉强挤了出来。   在旁边的饶沐连忙接话:“说起来,季掌印也是牵挂您的,还特地为您留下了一道菜谱呢。您不看看?”   *   赵珩没有让人去后殿取季晚的菜谱,他命锦衣卫将这几人都带下去看押后,在禅椅上又坐了好一阵子。   直到天色发白。   他才缓缓撑着扶手站起来,刚站直身体便又呕出一口血,擦去嘴角的血渍,急促喘息了片刻,才能勉强前行。   那些幔帐依旧。   晨光从窗棂里落在幔帐之间,形成了一条路。   赵珩几乎是一路踉跄着,到了后殿。   人去楼空。   阳光落在窗棂下的桌案上,将案头衬得格外清冷,那里端正摆着一册书笺,封面上书“四时小味”几个字,笔意温柔,字如其人。   正是季晚的痕迹。   他是那么多疑。   从季晚提笔写第一个字,便觉得其中有诈。   他又是那么大意。   觉得再是怎么样,一本菜谱能翻出什么波澜,从那以后再没翻看过季晚写的东西。   赵珩坐在圈椅上,胸口闷痛绵延,呼吸不稳阻滞。   他垂眸看着那菜谱半晌,缓缓伸手悬于书页上方,迟疑许久,直到指尖发颤,才终于下定决心,将那菜谱拿起。   他看到了一些熟悉的菜肴。   松仁枣泥糕——这是他起了意为宁和吃饭要将季晚强要来王府的伊始。   青菜面——这是风雪之中,他为图省事,去了季晚的小院,吃下的美食,随后又自以为是降下恩宠。   五花肉——这是那夜季晚风情绝美,在他怀中羞讷紧张,然后他第一次地心疼不舍,逐渐沦陷。   糖瓜、饴糖、糯米糕——这是小年夜的祭品,开平大雪,季晚为十五万百姓向他哀求后,他的妥协。   还有牛肉锅子、春卷、芝麻烧饼、鸡汁蒸山药、虾仁茭白,雪菜豆腐……   赵珩指尖颤抖,越翻越快。   直至最后一道菜。   银鱼蛋羹。   ……季晚没有做的那道菜。   他想起了那个独属于赵珩和季晚的太液池畔,季晚露出清爽的笑意,提着网兜对他道:“我捉到了。”   ——这是季晚,留给他的菜谱。   每一道菜便是一段过往。   每一道菜便是一段记忆。   他记得那些菜肴的滋味,他亦记得在那暖色的灯光中,在那一方安定的小院中,在炉灶间专心备膳的季晚。   季晚会在那人间烟火中,抬头看他,擦去额头的薄汗,温婉地露出笑意。   现在……   天亮了。   灯也灭了。   季晚走了。   赵珩怔忡了很久。   他抚摸季晚的字迹,又往后翻了一页。   这儿是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上没有菜谱,只有一段话,季晚写给他的话。   “怀瑾。”季晚说,“见字如晤。”   赵珩甚至能想到,季晚坐在这里,写下这段话的样子,一如既往的平和温柔,但内心早已做好了决定。   ——他一向如此,外柔内刚,胆大包天。   “倒春寒那日你君临天下,本是天大的盛世。可我自知恩许出宫无望,便下定了逃宫的决心……” 第68章 与怀瑾书   出宫。   无论付出何种代价。   当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亦害怕。   我从未有过如此离经叛道的想法,我深知自己不过一个小小的宫奴,身籍入宫,天家皇权压在我的头顶。   可……它好像一个火苗,点燃了我的心尖,于是接着我的心脏,便燃烧了起来。   有些心思一旦起了,就不可能被扑灭。   每一次阻挠与落败,都成了火上浇油,只会让它愈烧愈旺。   直到将我自己燃烧。   下定决心后。   最难的是开始。   顾虑重重,深究有二——   其一,宁和让我不得不挂心。   在知道她果真是三春姐的孩子,我无法放下牵挂,无法不担忧她。   ……直到那日我误解了你,你将与三春姐的最后一次见面告知与我。   你总说你是小人,总说你精于算计。   可谁能如你般在那样的时刻,救下一个没有利用价值的婴儿?   你爱宁和如爱自己的亲子,将世间做父亲能给予她的一切都尽数奉上。   无人能比你再妥善地去爱,去养育宁和。   宁和,我可以放心了。   再者,逃宫是重罪,我可以将生死置之度外,可牵扯无辜之人非我所愿。   你将陈领、阿楠、沈苍等人升职,又让他们经常与我相见。   我懂你的意思。   ——我在这宫中羁绊太深,走不掉的。   别人都说你是冷血铁面的肃王,对人从不心慈手软,杀人无数,可使血流成河。   可我看到的你,与他们所说不同。   你将牺牲战士的亲人尽数拢在翼下。   无论是张大厨、孙满、金婆婆,还是膳房众人,都得你照护。便是饭食做得再难以下咽,你也不曾真的惩戒众人。   你宽待下人。冬有棉服两套,一日三餐管饱,逢年过节还有赏银。大家都以在王府当差为荣。   你心怀慈悲,便是真正面临权谋之争与十五万人命的抉择时,亦会动摇。   你做监国,再掌天下。朝中虽有动荡千万,可民间平和安宁,这甚至是许多年来最富饶与喜庆的一个除夕。   怀瑾,你是明君,更是有情有义之人。   你不会对助我的同僚与好友痛下杀手。   而你因了我……也不忍对他们严惩。   我是卑劣的,我知道的。   也正是想明白了你,想明白了这些,才会这般心安理得,接受他们的帮助。   *   怀瑾,你也许不明白,在这样迷茫的一段时光里,我曾多次想要放弃。   恰恰是你,给了我离开的勇气。   你记得吗?   你曾问过我,是否钟情于你。   那时我没有回答。   后来的那些夜晚,在你怀中沉沉睡去之时,我亦会问我自己同样的问题。   我记得你为保开平众人性命时的大义。   我记得你在端本宫中,为我怒发冲冠,令太子断臂的无畏。   我记得那个寒冷的夜里,你只穿直裰,卷袖给我打下手的样子,然后落座在我身边,赞扬我厨艺时的真心。   我亦记得你将那玉珩挂在我腰间,交付我的全然信任。   还有那梅花簪,还有那琼楼宴,还有你将我紧紧抱在怀里不肯松手的惶惶然,愤怒却又轻柔关怀我时的别扭……   怀瑾,我知道的,我都知道。   你先为亲王,后成皇帝。   上位者施舍般的垂怜……九五之尊降下的宠爱,哪怕仅仅是间隙里的一些琐碎的溺爱。   这般尊贵之人的独一无二的偏爱,谁能不迷醉?这般极致的温柔袒护,谁能不飘飘然?   我不是草木,尚有真心。   怀瑾。   我亦窃喜过,亦贪恋过,亦心动与不舍过。   只是……宠爱、溺爱皆是爱。   帝王的偏爱,又真的是爱吗?   今日你尚偏爱与我,施舍帝王恩宠。来日若色衰爱弛,又待如何?   *   七岁时,家人将我送入宫中,并非迫于无奈,全然是出于自愿,我不怪他们。   那已经是他们能为我想到的最好的未来。   我在这宫中十五载,困于高墙中,用无数的时间学习,将毕生的心力全部用在如何服侍我的主人这一件事上。   习惯了暮鼓晨钟。   习惯了规矩加身。   皇城太大,荣华富贵却又无比接近,似乎只要稍加费心,权力地位便唾手可得,以至于很多时候,我忘却了这是囚笼。   宫门外的一切都是那么陌生,甚至有些令人畏惧。   ……可有时候,看着从天空飞过去的那些鸟儿,它们如此自由自在,让我深深艳羡。   若我卸下心防,全然依附于你,顺从于你,定能得到无上的宠爱,得到众人的艳羡与讨好。   可这不过是一场虚妄。   便是再以爱之名装点的花团锦簇,囚笼终归是囚笼。   是提督也好,是掌印也罢。   甚至是皇帝的椒宠。   终归是仰人鼻息的囚徒。   金丝雀终究会被主人冷落一旁,郁郁而亡。   唯有自在的雨燕,才能展开双翼,直面风雨。   怀瑾,我也许是钟情于你的。   但我不应,也不能为这份钟情,困住自己。   *   因勤王有功已升任瑞安侯的谢冉抵达昭和殿外时,太阳已半空,那些宫人们惶惶地站在殿外等候。   燥热的午后,和紧闭的昭和殿大门,让人愈发不安。   谢冉没打算等待,他推门而入。   顺着昏暗的走廊入了后殿,就见当今皇帝,自己的亲外甥坐在窗边,看着面前的一本书册怔怔发呆。   他依礼躬身行礼,开口问道:“陛下在看什么?”   赵珩回过神来,却又有几分恍惚,盯着手里那书册的最后一页片刻,才神情复杂道:“他把朕想得太好、太善。以至于朕不知道他是为了保命才留下这样的安抚,还是发自真心实意。”   谢冉无法回答,便问:“私纵季晚出宫一干人等,陛下打算如何处置?”   赵珩沉思片刻,不得不承认宋苗舟是对的——几个臣子的命,没什么舍不得。但季晚看重,他便不能不顾忌一二。   “尽数收押监牢,暂且看管,容后再议。”他道。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呈报递给了赵珩。   “我从户部得了些消息,是关于南川的……户部的人说早些时候也送了同样的一份给陛下。”谢冉道。   赵珩想起了那份在养心殿里才翻开第一页的卷宗。   他从谢冉手里接过来,仔细翻阅后蹙眉道:“这只是户部处能翻出来的情况,不能盖棺定论。让浙江布政司调州县卷宗送来细看。”   谢冉应了声是,又道:“今日彻查了宫内人数,除了季晚,还有一人逃了。巧得很,此人也与南川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赵珩问:“孟松台?”   谢冉笑了:“正是。”   “若户部所奏为实……陛下打算如何做?”谢冉问,“是不是应该提前设置关卡,拦下二人为佳?”   赵珩沉默。   内心陷入了某种不为人知的激烈纠斗。   他眼神暗了下去,便是射入殿中的亮光,也不曾能让他的双眸亮上半分。   “不……”他听见自己说,“派人紧盯他们,却不动手。沿路放行,待朕到了再说。”   谢冉挑了挑眉。“若是谢襄来,定会劝陛下以江山为重,以朝纲为重,莫要为儿女私情,乱了帝王本心。”   赵珩抬眸冷冰冰看他:“怎么,瑞安侯也要做直臣?”   谢冉倒笑了:“哪里那么多弯弯绕绕,既然是陛下心头好,就去追嘛。追回来什么心病都好了。”   “去吧。”赵珩道。   谢冉很干脆,应了一声就出去了。   赵珩撑着桌子站了起来,一阵天旋地转,捂着胸口又闷咳了两声,晃了晃才将将站稳。   他从衣架上随意拿了件薄披风,刚披在肩上,便闻到了若有若无的淡淡香味……   是季晚的体香。   这披风……是季晚近日夜里常穿的那件。   后殿空荡荡的。   他有些冷,却再也没人来为他加衣。   他想念那个温柔的人。   想念极了。   *   “阿哥,这都是谁呀!”孩子们叽叽喳喳的声音传来。   季晚回神。   大片的云朵,在天空中畅游,阳光穿过它们,在平原上留下斑驳的光影。   周围是一望无际的麦田,青绿色的麦穗在风中扬起浪一样的景色。   松台在远处田地里与农人们聊些什么。   而季晚此时正坐在一棵树下,拿着小刀在萝卜上雕着小人。   这个时节正是收获萝卜的旺季,大人们收拾麦田,小童们便拔了萝卜,一箩筐一箩筐地背着往家里去。   那日逃宫迄今已有二十来日。   他们不敢走官道与水路,自西山绕太行入皖北,便见着了今日的一幕。   “阿哥,阿哥!”那些小童又催促他。   季晚说:“这些是我在京城的朋友们。”   “那我知道,这个是个将军!”小童指着沈苍道。   “那我也懂了,这个是个小胖子!”另一个小童指着何允楠道。   季晚忍不住笑了出来:“他已经不太胖了。”   “那这是谁呀。”第一个小童好奇地问他手里还没有完全雕完的那个小人,“为什么穿着打扮与其他人不一样?”   季晚去看自己的掌心,怔了怔。   那个着衮冕,端庄威仪之人。   是……赵珩。   “是皇帝。”他轻轻地说。   “皇帝!”小童眼睛亮了起来,“能送给我吗!”   “好。”季晚又用手里的小刀灵巧地雕刻了一会儿,那皇帝小人逐渐成型,露出了赵珩平日里那副威仪又不可一世的仪态。   ……这么在手里端详,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   季晚想。   他把皇帝送了给小童。   然后把皇太女,指挥使,散骑舍人,光禄寺卿还有太医等等……全都送给了那些小童。   小童们欢呼着一拥而散。   又等了一会儿,松台回来了,手里还提着一袋麦子。   见他一副松弛散漫的样子,笑着埋怨:“堂堂季掌印逃宫,连点盘缠都不带。到让我沦落至此,还得卖笑讨麦子。我好说歹说,才得了一袋,你倒好,悠闲自在的。”   季晚摇了摇头,给他看身边的那十几根萝卜。   “我也有很努力。”他辩解,“是他们送给我的。”   松台好笑:“行吧。萝卜就萝卜吧。”   他们将麦子和萝卜都安置在了马背上,这才骑马再次出发。   *   阳光还在这个午后闪耀,农人们吃了饭,便在田埂边躺下歇息片刻。   蓝天白云下的麦田里时不时传来孩童们嬉闹的嬉闹声。   又过片刻一行车马路过了这个偏僻的地方。   为首数骑皆是黑衣劲装,身姿挺拔,气息冷厉,腰间佩刀敛锋。   正中是一辆乌木马车,车身素净无纹,看似朴素寻常,却制式端方,用料温润厚重,绝非民间寻常器物可比。   孩子们笑着从麦田里打打闹闹地出来,从马车前路过。   马车停了。   里面传来些咳嗽声,然后才听见人声。   “是什么?他们手里?”   沈苍仔细去看,道:“好像是……用萝卜雕的小人儿。”   “给朕搜罗过来。”   沈苍有些为难:“这不好吧……从娃儿手里抢东西。”   马车里又是一阵咳嗽,赵珩声音沉了下来:“快去!”   沈苍叹了口气,带着人下马一瘸一拐地走到那堆孩子前面,先是利诱然后威逼,最后也不耐烦了,一挥手,把雕刻小人全抢了过来。   小童们哇哇大哭。   然后一块东西就塞他们手里了,他们哭着去找父母告状,又打开手来给农人看。   竟是金子。   农人诧异。   再抬眼,就见那车队已经远离。   *   萝卜小人被挨个送上了车,赵珩半靠在软椅上,将几上的奏折全部推到一边。   小人们一个一个摆在他的面前。   最后两只摆上来的时候,他愣了愣。   左边一只栩栩如生,是身着冕服的自己。   右边一只被他握在了掌心。   白萝卜晶莹剔透,让那个人也像是玉一样。   他身着直裰,笑着扬手,像是在与自己打招呼。   赵珩抚摸小人的脸。   季晚。   ……晚晚。 第69章 贵人(二更合一)   他们这一路运气都不错。   先是晴天,不用在雨天湿衣赶路。   (咳咳-乃乃没奶袋)   然后绕行很远,没有遇到什么人盘查。   再是今日,得了小麦与萝卜后,又走不远,竟然遇见了一个行脚商。   松台将黄糙麦与萝卜在行脚商处换了些面粉与红薯干,还要了一条布巾。   快要天黑的时候,他又带着季晚在河坝边上支了灶,打算歇息一夜。   “没有路引,又无户帖。城里是进不去的。”松台将河石围起,做成炉灶的样子,又将前几日买了发簪换的一口小铁锅接了水放在上面。   “再往前走便要入徽州地界,地势开阔。还是得想办法弄个身份才好。”   松台做完这些,又从身边拿出那个面粉袋子,抬头就见季晚看着他。   “你看我做甚?”他问。   “我来吧。”季晚说。   “你不是没有恢复厨艺吗?”松台道。   “这样的糊糊,只要看着火候就好,倒不需要什么厨艺。”季晚说。   这倒是真的。   松台犹豫了一下,将面粉递了过去。   季晚卷起直裰的袖子,拿起面粉,直等水开了。   面粉被他从袋子里抖出来,在水里搅弄,成了糊糊状,又放红薯干进去一同煮着。   不多时便已有了香味。   “……你与三春姐样貌相似。我之前竟没看出来。”季晚低着头搅着糊糊说。   “我与姐姐本就一并长大,感情极好。自然样貌相似。”松台有些骄傲,“便是爹娘,也说我们像极了。要不是那年洪灾,连爹娘都……我们又怎么会分开。”   片刻后,松台不笑了,却道:“你才与她有点像。连做饭的姿态都像极了。”   他仰头靠在了大石头上,看向北斗星。   “季晚。你看北斗星的斗柄。”他指着星星道,“正指南方。”   “嗯。”季晚轻轻应了一声,“三春姐说过的,如果不清楚家的方向,便在夏季的夜晚去看北斗,斗柄的方向,就是南川。”   锅里的糊糊好了。   盛出来,一人一碗,坐在河边喝下去。   这样的糊糊,放在以前,只能拿来在王府的小院子糊墙。   现在,坐在野地里喝着。   缺盐少油的一碗黏糊,却品出些不一样的滋味。   季晚吃得斯文,松台看他,叹了口气。   “你这做派,太像是官家出身。不像是百姓。”   季晚不解。   松台说:“随意的坐,大口的吃,要发出呼噜的声音。”   季晚听他的,便放松了脊背,盘腿而坐,吃的时候特地还发出声音,吃到一半自己就笑了:“这样?”   松台也笑了,拿出那块布巾过去换下了季晚头上的网巾。   “能带网巾的都不是平头百姓。”他解释。   可即便季晚身上的衣服这几日风吹日晒,已经有了旧衣服的雏形,布巾换了也露出几分百姓的朴素,终归不是来自民间。   松台打量他半晌,感慨道:“倒像是个落难的贵族子弟。”   行路一日,两人都饿了,一锅糊糊吃得干净,季晚卷起裤子,又绑上衣襟,提着锅与碗去河边清洗。   小河宽广。   漆黑的夜里能隐约对面河岸上扎营的篝火,有十来个,兴许是个大的商团。   让他想起琼华岛的那些灯火。   “季晚。”松台唤他,“早些休息吧,明日还要赶路。”   季晚回神,应了声好。   起身甩了甩锅与碗上的水渍,这才离开河边。   *   赵珩就着篝火批阅了最后一份奏折,同其余数沓一同垒好,纳入黄绫文笥,封缄完毕后,便有锦衣卫即刻连夜送往京城。   沈苍一瘸一拐地端了晚膳过来。   两只葱油花卷,腊肉蒸片,又就近采摘了野芹凉拌,配蜜饯与酒。   “荒野之地,多有不便,皇上凑合吃点吧。”沈苍道。   陈领还关着,这次来的厨子是从沈苍尚膳监临时抓来的,似乎叫作廖凯。   说起来,菜色还算不错,甚至多少有点季晚的风姿。   但赵珩却没什么胃口,只拿了酒喝。   “谢冉可有让人来报南川的消息?”他问。   沈苍想了想:“没有,瑞安侯处暂无消息传来。”   赵珩便不再说话,只饮酒。   饭菜的香味飘来,引得沈苍食指大动:“陛下再不吃,饭菜可凉了。”   “你吃吧。”他说。   屁股带伤颠簸了这好些日子,沈苍才不与他客气,谢了恩坐下来开始狼吞虎咽。   赵珩抬头去看河对面那孤零零的篝火。   “今日他吃什么?”他问。   沈苍刚塞了个花卷,口齿不清道:“探子来报,说是红薯干疙瘩汤。”   赵珩皱眉:“怎么这般简陋。不是安排了行脚商与他们换物吗?”   “……那也不能瞎给啊。”沈苍又塞了一口肉干,“他们就只有点青黄的麦子和萝卜,总不能换金山银山吧。”   赵珩语塞。   他抬眼又朝河对岸看去。   那篝火黯淡了一些,却没有熄灭,一直在黑暗里跳动。   “皇上……”沈苍凑过来问,“都追上季掌印好几天了,怎么就跟在后面,不见面呢?”   “你不懂。”   “是欲擒故纵吗?”沈苍又问。   赵珩给自己又倒了杯酒,一饮而下。   火辣辣的酒劲儿从胃里往上灼烧,顶上了喉咙。   他又低声咳嗽了两声,低声问:“怎么,在你眼里,朕就是这般精于算计,心机深沉之人?”   沈苍摇头,耿直道:“不是属下眼里,是大家眼里。”   赵珩沉默。   片刻后,他笑了一声:“倒也不错。朕的确是这样的人。”   沈苍不知天子笑什么。   他也不懂天子的想法。   “好好吃饭吧。”赵珩道。   于是沈苍便将盘子里那些膳食一扫而空后,悄然退下找地方休息去了。   河对面篝火终于再没有火苗,成了一团亮着的红光,在黑暗中,微微明暗。   大概是睡了。   赵珩推测。   营帐就在身后,他却没有去,一直坐在河边,遥望对岸,将那壶酒慢慢饮尽。   直到晨露打湿了他的肩头。   *   再往前走便是从山关,过了从山关便入了徽州境内。   此处乃是民间脚商来往的要道。   从山关山脚下自然而然就繁华起来,成了北家坪集市。   季晚二人一早便起身赶路,按照松台的计划,在这集市中找点门路,从牙商手里买个路引,好过从山关。   可才到北家坪便遇上了临时设的关卡,排查沿路旅人。   路口被木栅截断,有官兵正逐一对来往行人进行盘查。   待到近前,那官兵便问:“从何处来,来做什么?”   松台含糊道:“我二人是北边过来的,打算入徽州做些杂货买卖。”   官兵又问:“可有路引,可有文书?”   松台道:“赶路仓促,路引不慎遗失,还望通融一二。”   官兵打量二人,已有些起疑:“没有路引便擅自出门乃是重罪。你二人随我回衙门问话。”   松台与季晚脸色都有些凝重了。   季晚道:“官爷,我二人绝非歹人,只是一时不慎才丢了路引……”   “说辞倒是一套套的。” 官兵冷笑,上前便要扣住他的手臂,“若真有正经营生,又怎么会拿不出路引。来人啊——”   他话音未落,便有一名护卫骑马近了,下马道:“官爷莫急,此二人乃是我商队中人。”   “商队?”官兵狐疑。   一行车队从路那头过来,高头大马,乌木车厢。   看着就贵气非凡。   那侍卫笑着拿出文书奉上:“此乃商队路引,还请大人核验。”   官兵将路引仔细核验无误后交回给侍卫。   “可以走了吗?”侍卫问。   官兵还在犹豫,却有一个长官打扮的人接了消息小跑过来,连忙道:“放行。立刻放行!”   官兵便只好让人开了关卡,让马车与季晚一干人等过去。   待人走远了,官兵愤愤道:“大人,你平日严谨,今日怎么这般糊涂。那两个人说是路引丢了,后面来的商队又说是他们同路人。这怎么对得上嘛!”   长官一脸恨铁不成钢。   他拧着官兵耳朵骂道:“你看那座驾,像是普通人的吗?!会无故帮助两个路人?糊涂,老子看你才糊涂!”   *   待过了临时关卡,北家坪就在不远处。   季晚停下了脚步,往马车走了几步,离那马车还有些距离,便让两侧的侍卫拦了下来。   “公子有什么事,便在这里讲吧。我家老爷能听见。”那侍卫道。   季晚拱手行礼:“多谢贵人伸手搭救,此番恩情,铭记于心。”   马车里传来一阵微微的咳嗽声。   侍卫上前听了听,过来对季晚道:“我家老爷说,举手之劳而已,不必放在心上。自去赶路便是。”   “原来贵人也是性情中人,倒显得我矫情了。”   季晚一笑,与松台翻身上马,告辞后往北家坪而去。   沈苍在帘子缝里看了一眼他们远去的身影,对赵珩道:“皇上,他们走啦。”   赵珩尤看着车窗外愣神。   沈苍又小声道:“皇上,季晚恭维您是性情中人呢。”   赵珩终于醒了,瞥了他一眼:“朕难道不是?”   “是是是,特别是。”   (咳咳-乃乃没奶袋)   “跟上他们吧。”赵珩道,“我们今夜也住北家坪。”   *   今日运气确实不错,先有人帮了他们免除关卡盘查,入了北家坪没多久,有客栈空房太多,上街拉客。   一问价格,才要五纹钱。   开始以为是什么骗人的把戏,去了一看,竟是真的。   客栈不是最好的,倒也干净整洁。   拴马的时候,倒看见了之前那商队的马车也停在院子里。   一问起来,小二便咋咋呼呼说:“哦,您说那几位贵客啊,出手很大方的,就后面的雅园里,我也没见过,是店主亲自接待的。听说那贵人身体不好,一直咳嗽不止,还让人搀扶着来去呢。”   季晚恍然,还对松台道:“原来这商队老板也是要去徽州。”   松台心思却不在这里,等收拾好了行囊,他便出去找门路伪造路引去了。   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   萝卜没有全换给行脚商,还留了几只,季晚将面粉与萝卜拿到后厨,打算做些吃食。   正是要做晚饭的时间,后厨做饭的人虽多,却正好有一口灶空着,他还在犹豫,厨师已热情地招呼他过去。   “是不是要做饭?”厨师指着整个灶台上的调料食材,热情道,“随便用,随便做。”   “这……是不是不太合适。”他有些心虚地推却,“今日住店已经很便宜了……”   “这有什么不合适?”厨子振振有词,“最近正是淡季,客房空着也是空着,你们来住,多一文钱都是赚的。你们来了,也给店里加了很多人气,乃是贵客!老板早叮嘱过了,一定要按照上宾之礼相待。让您亲自下厨已经是冒犯了!”   食材琳琅满目。   调料应有尽有。   厨子态度熟络。   季晚多少有点恍惚……要不是他这辈子都没出过宫,真就会以为自己曾救过这家店老板的命。   食材他没好多用,只取了些羊肉与芸豆。   和面做了扯面,煮熟与芸豆一并,放上大料酱油,做了芸豆焖面。   羊肉焯水后与萝卜一并炖汤,做了一个清水羊肉。   做好后,他尝了尝味道。   比起最好的时候,似乎还是差了些什么……季晚自己也没有想明白,到底欠缺了什么风味。   也许真是心力到了。   人间万事皆是如此,纵是技艺大成,纵使曾得交口称赞。   可随着年华渐逝,岁月侵身,终有力不从心之际。   ……比起拿起厨具脑袋空空的那些日子,至少现在他能想到要做什么菜肴,也算是不错。   他没有在这个问题上消沉太久。   将焖面与清水羊肉分了一些留给厨师聊表谢意,再将剩下的也都分作两份。   出去的时候,绕到了雅园前面。   早晨那年轻侍卫正好在门口当值,见到他便来招呼:“这位公子,好巧又遇见了。”   季晚问:“是的。我叫季晚,请教小哥姓名?”   那侍卫道:“在下金言。”   季晚点点头,笑了笑:“听闻贵人身体不适,我做了些清水羊肉,还请小哥替我呈上。”   金言一愣:“给、给我们老爷特地做的吃食?!”   “是。”季晚道,“萝卜补气,羊肉补血。能止咳润肺,兴许有些助益。另外还做了一些焖面。我手艺欠佳,还请……不要嫌弃。”   “怎么会怎么会!”那金言连翻道,“我家老爷一定高兴坏了。多谢公子。”   “您笑纳了。”季晚客气道。   他看金言端着饭菜飞奔入了雅园,这才端着自己剩下的这份饭菜回了二楼客房。   松台已经回来了,坐在那里,蹙眉沉思。   季晚心情倒是极好,将饭菜摆上,招呼松台来吃。   松台嗯了一声,有些心不在焉。   “怎么了?”季晚问他,“可是路引难得?没关系,我们再想想办法。”   松台终于回了神,摇头道:“不是难……是太容易了……容易到匪夷所思。”   --------------------   出宫的67,68,69,三章做了内容增补。   一个是调整了一些老赵的临场反应。凸显了他放季晚出宫的动机。   一个是在68章增加了南川的伏笔。(这个略重要)   69也就是这一章,如果你看到这段有话说就已经看到的是改过的版本了。   不看也行,也能接的上,如果你们想看,可以去看看。   大约几百字吧。 ??? 第70章 不要再相见   新的奏折在下午便已由人快马走官道送了过来,整整两大箩筐。   季晚做好的吃食早就送来,已经吃了个精光,只剩下空碗。   赵珩喝了今日份的药,让沈苍再点了两盏灯,于灯下仔细批阅。   响动从门外传来,沈苍一瘸一拐地进来收拾空碗筷。   赵珩问:“路引的事可办妥了?”   沈苍点头:“办妥了。让衙门里的人亲自给松台办了路引,哦,户贴也弄好了。”   沈苍犹豫了一下,又问:“陛下,有了户帖和路引,他们出宫可就名正言顺了。您这是真要放季晚走吗?”   赵珩冷冷瞥他一眼:“起意放他走的人不是你?这会儿又来说什么。”   沈苍便有些窘迫起来,挠了挠头:“只是觉得以您的性子……”不像是那种会放手的人。   赵珩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他提笔朱批,对沈苍道:“下去吧。”   沈苍不敢再问,应了一声,悄然地退了下去。   敲更的梆子声从巷道里传来,周遭静悄悄地。   夜已过半,周遭静悄悄。   唯有雅园中堂屋的灯没有灭。   手边上随奏折一并送来的,还有用蜡封存的一捆密档,上面先后盖了浙江布政使司与瑞安侯的大印。   是为绝密。   在他离开京城的日子里,由谢冉持了皇帝密旨,让户部尚书从浙江布政使司直接调了各州县制而来。   现在,与南川有关的消息,便在这捆密档中。   只待他拆开。   可当今皇帝伸手在那卷轴上摩挲片刻,并没有启开。   片刻后,他抬头,从窗棂看出去,怔怔望向二楼那扇早就漆黑的窗户。   “……我若再留你,你会不会恨我?”他轻轻地问。   寂静的夜里,只有远处的更夫吆喝的声音。   早已睡去的人没有听见他的声音。   无人回答。   *   拿到了路引与户帖,便有了逗留的底气。   奔波二十余日,季晚二人便打算再在北家坪休整一日再行上路。   正巧了,赶上了六月初一的新麦祭。   每年这个时节,乡人便会蒸馒头、做米馃祭祀天地祖宗,祈愿下半年平安丰收。   今年风调雨顺,麦粒饱满,沉甸甸地垂着头,再过半个月便能开始收割。   这个新麦祭便很是热闹。   一大清早,家家户户都飘出了蒸馒头的香味,门口都摆上了祭品,只待祭祀祖先与神明后,再行食用那些面食。   客栈也准备了不少新面粉给客人们使用。   季晚早起就发了面,等洗漱完毕,那些面便发的差不多了,他现在吃不准火候,又让松台去看。   松台仔细打量,对他说:“发好了。”   季晚这才开始做馒头。   他将发面揉好,分出多份剂子,团成圆润饱满的白馒头,上了笼屉大火蒸透。   还有一半剩余,掺了白糖,捏成兔子、老鼠、猪牛的模样。   再用红颜料点了眼睛。   季晚笑了,松台奇怪看他,他说:“若泠儿在,一定会喜欢的。”   松台提醒他道:“你忘了,已经不在宫里了。还惦记着太女。”   季晚也不生气,又笑了笑,专心去做馒头。   等借来的笼屉都放满了,上锅蒸透,太阳已经已经西斜。   街上更热闹了一些,能听见鞭炮声和熙熙攘攘的人声。   松台有些等不及了,对他说:“我先去街上逛一逛。”   然后便忙不迭地出去了。   只剩下季晚一个人看火。   起锅时的馒头还白胖松软,一遇冷便迅速塌了。   ……他做的馒头终归是不如之前。   季晚尝了两个,沉默了一会儿,将馒头拣出来,送了一些给店里帮工。起初还担心口感不好,那些帮工却都十分喜悦。   大约是面粉精贵,平日也难得吃上,没人挑剔他的手艺。   还有人拿了些做成动物模样的馒头说要带回家给孩子们。   季晚得了许多夸赞。   有些低落的心情因了这些笑脸与赞扬,便都慢慢地好了。   他在厨房窗户看出去,能看见雅园门口的侍卫,正是昨日见过的金言。   他想了想,将剩下的挑了一些,放在篾盘里,端到了雅园门口。   金言见了他,老远就打招呼,笑道:“呀,公子来了?公子又给老爷带好吃的了?!”   【奶味饼干】   说着便要伸手去接。   季晚却没有松手,他问:“金婆婆近来一向可好?”   金言哪里想那么多,张口便道:“奶奶身体好着呢,每日都要去小院浇菜——呃……?”   季晚眼里多少带了笑意:“所以你就是金婆婆的孙子。我听婆婆提起过你。”   金言有些窘迫地看他:“季……我是说公子能不能假装没听见。”   季晚摇了摇头:“带我去见他吧。”   *   季晚见到赵珩时,他正坐在圈椅里批阅奏折。   整个人消瘦了一些,脸色有些苍白,正从沈苍手里接了汤药去喝,还时不时地带了些细细地咳嗽。   沈苍看到季晚,激动坏了,想要开口说话,大约是怕天子斥责,忍着退了下去。   赵珩倒没有被戳穿的窘迫,从刚才便抬头盯着他一直看着,一瞬间也没有移开视线。   “陛下喝的什么药?”季晚低下头轻轻问。   “有些伤寒。”   “不是说病入膏肓,得人搀扶?”季晚又问。   “……那是沈苍胡诌的。”赵珩道,声音因咳嗽过后略显沙哑,又指了指椅子,“坐吧。”   季晚将篾盘放在桌案上,然后在桌子旁边的那张椅子上坐下。   季晚问:“陛下是来捉我回去的吗?”   “要拿你回宫,倒不必朕亲自来。”赵珩目光一瞬不移地盯着他,轻描淡写道,“你亲手做的?”   季晚一怔,去看那篾盘里的馒头。   “恰好逢新麦祭,便应景做了些……”季晚应道,“只是做得不太好。”   赵珩拿起馒头掰了一块慢慢咀嚼,道:“挺好的。”   两个人明明离得那么近。   只需要一抬手便能触碰到对方,竟相对无言,屋子里安静了下来。   隐约能听见窗外的喧嚣,鞭炮声一阵阵传来,更衬得这再见的场景无比落寞。   然而赵珩的视线自他进入堂屋便没有移开过,如今也灼灼地落在他的身上,让他有些局促。   季晚看了看窗外,问:“怀瑾,今日有大集,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赵珩看着他说:“好。”   *   出门时,天子换了布衣做的直裰,也学季晚般去了冠,换成了平头百姓的布巾。   但还是有些奇怪。   一出去便有人看他。   季晚道:“您走路太拘谨克制了,不是平头百姓的样子。”   “那要怎么走?”   “要随性一些,背不能挺得太直。步履再随意一些,着急时走得急促些,闲散时要拖沓散漫些。”   他也不过是听了松台的胡诌,自己还没有完全学会,如今随口一说,赵珩却极认真地听他的话走了几步。   像是孩童学步那般笨拙。   季晚忍不住笑了。   赵珩停下来,也不气恼,只直勾勾看他。   季晚低下头,轻轻道:“大集人多得很,进了人群便没人注意了。”   新麦祭的大集人确实很多。   踩高跷的,碎大石的,耍猴戏的,挤在窄窄的街上,看热闹的人都不肯走,更是将整条街都挤得满满当当。   也可以不去的,但季晚从未瞧过这些民间的把戏,起了孩子心性,一个劲儿往里去。   好几次被人挤得歪倒。   还是赵珩抬手护住了他的肩膀,这才稳住了身形。   终于挤到了前头,他便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些戏法,看完一个又一个,待叫好声起,这才回神去寻赵珩。   赵珩站在他身侧,那双如湖水般深邃的眸子正看他。   似乎天地间只有他这一道风景。   看完了一轮的人群散了一拨,推着二人往前去,一个一个的货摊逛过去。   【围脖:懒2芽】   有卖饴糖的。   有卖香料的。   有卖杂货的。   还有卖首饰的……   季晚在那首饰摊上驻足看了好一会儿,什么长命锁,什么银戒指,都拿起来看一看,赵珩也不催他,任由他看。   货郎也会做生意,笑着与他们聊天:“公子看着面生,不像是本地人啊。路过的吧,这是要去哪儿?”   季晚道:“南川。”   货郎困惑:“南什么……川?”   季晚点点头:“杭州府下的南川。”   货郎有些迷糊地“哦”了一声,再看了看他身后看起来有些阴沉的赵珩,机敏地没再说什么。   最后拿在手里的是一支木质的梅花簪。   比起尚宝监能工巧匠做的那支簪子差远了。   季晚却似喜欢,拿在手里看了好一会儿,爱不释手。   片刻后他道:“怀瑾……”   “喜欢?”赵珩问。   季晚点了点头,犹豫了一下:“你能不能买了送我?”   这是他第一次问赵珩要什么东西,哪怕只是一支木簪,赵珩亦觉得欣喜,二话不说已从怀里拿了银钱出来交给货郎。   他笑道:“这次我带了钱袋子。”   “你也不问问价……”季晚还没说完,被赵珩牵住了手,吃了一惊,什么都忘了。   被他一直牵到了河边。   他将那略显拙劣的梅花簪轻轻插在季晚发髻上,仔细打量片刻,露出一个淡淡的笑:“还是梅花衬你。”   季晚睫毛轻颤,怔怔看他,似要开口再说些什么。   可下一刻,烟花咻地冲上了天空,在头顶炸成了一团一团的繁花。   季晚怔怔看向头顶。   赵珩的手紧了紧,将季晚拉向自己,然后轻轻把他搂在怀中。   温暖的体温让赵珩下一刻就想将季晚紧紧拥抱。   烟花如此绚烂。   即便只有一刻。   却好像,在这转瞬即逝的美好中,所有的一切都可以被忘却,都可以被暂时地抛在脑后。   可再美好的烟花,也只有那么短短瞬息。   然后便燃尽了一切,萎靡地归于黑暗。   无端地带来几分萧瑟。   季晚道:“怀瑾……”   赵珩看他。   季晚也正看着他,却平静又坚定地离开了他的怀抱。   一阵风来,怀里便冷了。   无端萧瑟。   “既然你不是来捉我,便莫再跟了,回吧。”他听见季晚轻轻说,“我们……不要再相见。” 第71章 归途(一)   不要再相见……   人声依旧鼎沸,远处的烟花再起。   六月的这个黄昏中,没有一处不是喧嚣喜庆到了极致。然而就在这样的光与影中,季晚亭亭而立,用温柔又决绝的语气,说出了这样的话。   比起之前那场不管不顾的逃宫所带来的滔天的愤怒与慌张。   此时此刻,似乎连这样的情绪都变得奢侈。   冰冷的感觉开始蔓延。   赵珩感觉自己回到那燃烧着的宫殿里,他仰望天空,看见了决绝地燃烧自己的母亲。   化作灰烬。   永不再见。   明明就在面前……   心在往下沉,冰冷的感觉弥散。   他的手掌在袖子下缓缓捏了捏,却什么也没有抓住。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晚晚,你又能走多远?”赵珩听见自己说。   “怀瑾,你富有四海,不必执着于我这般的微末之人。”季晚劝他。   赵珩在这一刻,觉得自己有些滑稽可笑。   他挥手可以令无数人头落地,谈笑之间可翻弄朝堂风云。   一个念头便可改写无数尘世众人的命运。   天下乾坤在握,生杀荣辱予夺。   江山、名声、权势、敬畏……没有一样,如今的他求不得。   可偏偏,偏偏眼前这个人,明明近在咫尺,莫遑论一颗心,就算是一道背影……   他也不愿给。   他亦得不到。   那些不熟悉的情绪在赵珩心口积蓄,刺得人呼吸不畅,但他背脊挺直,依旧维持着帝王威仪,并没有低头。   “朕要想拘你回宫,你真以为自己能出走二十日,能走到徽州?”赵珩道,“你知不知道,这一路来,任何时候,只要朕一声令下,这世间便没有任何一地能容得下你。”   “……我知道的,是你的纵容默许,我才能走到这里。”季晚轻轻说,“可我已经在这里了,怀瑾。我已经……出宫了。”   天边烟火再起。   晚风揉碎了那些点点光斑,最后落在了季晚的眉眼间。   季晚看着他,眼中盛满了星光。   他亦似站在星光之中,距离天子有无尽的距离。   像是在眼前,又像是已抵天边。   *   回客栈一路无言。   直到入了客栈的大门,站在院子里时便要分道扬镳。   赵珩忽然笑了出来:“你一句不要再相见,说得真轻巧。”   季晚回头看他。   赵珩还在无声地笑,他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有着季晚看不透的东西。   像是一盏孤独的灯,落在了无人的荒野中。   这一刻,季晚有些冲动,他想上前拥抱天子,想要抚平那眼中的孤独与刺痛。   “怀瑾……”   赵珩笑着笑着,眼神渐渐冷了下来:“可晚晚,你不能这样对朕……朕可以纵你出宫,可以容你山水逍遥,唯独不能承受……再不相见的结局。”   *   季晚在房间里坐了一会儿。   赵珩也回去了。   雅园的门紧闭,连金言也不见踪影。   可季晚却似乎还能看见赵珩刚才笔直站在自己面前说话的模样……   从赵珩嘴里袒露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似带着他意料之外的情绪。明明赵珩的语调一如既往地高高在上,又威压逼人……可心底某个角落,却还在为他那个眼神隐隐作痛。   深宫十五年。   皆是负重前行。   谨小慎微,卑躬屈膝,鼓起勇气活着已经耗尽全部心力,永远垂下的头颅无暇仔细打量任何人。   于是到今日,他似乎才第一次真正地与赵珩对视……   “……原来也是一样的。”他喃喃。   楼下传来嘈杂声,吸引了季晚的注意,他起身打开窗户看过去。   客栈厨房里的帮工们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大集上回来了,正拿了数个大木盆在楼下洗白萝卜,又说说笑笑。   季晚下了楼。   昨日认识的那个厨师便与他打招呼。   “这是做什么?”季晚问他。   “今年萝卜丰收,老板从大集上买了一整车回来,打算晒成萝卜干哩。”厨子道。   他卷了袖子,在一旁搬了个小凳子坐下:“我能帮忙吗?”   厨子吃惊道:“您可是贵客。”   “无妨的,这个我会做。”季晚笑了笑,“我喜欢的。”   他确实喜欢与烹饪有关的一切事宜,当在木盆边开始清洗萝卜的时候,心里那些乱糟糟的思绪,便随着一盆盆污水流逝了。   白萝卜在手中,温润喜人。   清水涤荡间,别有些可爱的仪态。   他记得那次在王府小院里做萝卜炖羊肉,赵珩穿着贴里洗萝卜的样子,略有点笨拙,但胜在专心认真,每一根萝卜都洗得干干净净,像是他现在……   季晚怔了怔。   “客人,您洗好了没有?”厨子的声音传来,唤醒了季晚。   “好了。”他连忙把萝卜都捡到干净的木桶里,提到抱厦下。   客栈里面下了两扇木门,洗净了早就支在抱厦下,洗净的萝卜全都倒在上面,堆成了小山。   两侧站了三五个帮工,拿着刮刀将萝卜皮剃个干净,又扔到案板墩子上去,厨子便利落地切成长条,再由其余人晒在院子两侧的簸箕里、石墩子上……   切萝卜的人手不够。   自然落在了季晚肩上。   那些萝卜切了一个又一个,无穷无尽似的。   这次他终于只剩下眼里的活计,再没有旁的精力冒出新的思绪。   等所有的地方都晒上了萝卜条,连两侧围墙的瓦片上都开始密密摆放的时候,松台终于是回来了。   身后还跟着一群孩子。   等到了客栈大门口,他从怀里掏出一把饴糖来,那些孩子们便抢了一哄而去。   松台笑吟吟地看那些孩子们散在人群里,这才走到抱厦下,看了一会儿。   “是打算在这里做几天帮工赚盘缠吗?”松台问季晚。   季晚这才回神,摇了摇头:“人手不够,我来帮个忙。”   他与松台回话,手里倒不停,刀工稳且佳,片刻间,整整齐齐地细长萝卜条就让他切了出来,利索地往旁边盆里一推,又拿起来了另一个完整的萝卜切起来。   松台看他半晌,神色复杂地笑了:“你倒是和姐姐一般闲不住,爱管闲事。”   *   萝卜干都晒上了。   还剩下许多萝卜条,被厨子都送给了季晚做谢礼。   因了这些萝卜,晚饭自然也是萝卜为主,先煮了些大米,又将萝卜切丁,打算做些萝卜粥。   把萝卜下到锅中,撒上盐巴后,两个人便在厨房里闲了下来。   季晚道:“……皇上找来了。”   松台并不吃惊:“雅园那位?”   季晚怔了怔:“你……知道了?”   松台一笑:“很难不察觉吧。得了这般照顾,也太凑巧了……不过端看你怎么想,去南川有数条路,我可以带你换一条走。”   季晚摇了摇头:“他不会再追来了。”   “哦。”松台看他。   松台眼神锐利,像是直勾勾地看穿了季晚,季晚忍不住避开他的视线,低头去看那锅中的萝卜粥。   “我并未去过南川,一路都是你当向导……都听你的。”他又说。   “好。那就听我的。”松台倒是回答得干脆。   又过了一会儿,萝卜粥开始咕噜噜地黏稠冒泡,飘散了独有的香味。   季晚又撒了些葱花与盐巴,盛了一些出来。   分量不少。   除了两人的食量,还单独地用钵装了满满一钵。   季晚盖上盖子,略迟疑了一下,就听见松台在旁边道:“我去送吧。”   季晚讶异:“我没有……”   “得了。我还看不明白?”松台笑着打断了他的解释。   不等季晚再开口,他已经端起陶钵,走到门口:“我去去就来。”   季晚没再争辩,只低声应了句:“有劳。”   *   松台在门口被反复盘查后,才得以入了雅园。   雅园的堂屋里黑着。   松台进去的时候,赵珩不知道在这片黑暗中待了多久。   赵珩坐在圈椅中,盯着不远处那熏香大炉出神。   那一捆来自浙江布政司的密卷在他掌下握了许久,他像是抚摸什么活物般,缓缓抚摸那密卷。   外面大集快收尾了,零星的烟花在天空炸开。   那些烟花转瞬即逝的光亮照进屋子里,与炉中的火光映衬,斑驳地落在赵珩的半脸上。   另一半的他,沉浸在一片黑暗中。   松台在门口站了片刻,端着钵入内,轻轻放在书案上,又恭敬地行礼,准备退出去。   “你应该早就察觉朕在你们身后了……”赵珩开口,“你不怕朕在你们抵达前,阻拦你?让你功亏于溃?”   松台脚步一顿,转身笑道:“陛下怎么忍心让季晚失望呢?对吗?”   “陛下今日心情不佳,没猜错的话,应是被季晚再度拒绝吧?”松台往前一步,又道,“陛下想必已得到了关于南川的消息,何必拦着我们呢?”   赵珩终于抬头,给了他一个眼神:“你想说什么?”   “尚有归途,便生贪念。”松台还带着那个温和的笑,轻飘飘地开口,“他心中执念一日不消,陛下便一日求而不得。待他真的死心,陛下所愿才能成真呢。”   *   松台走了。   赵珩打开了那钵。   萝卜粥在钵内,暖香,黑暗中被炉光拂过,晶莹如玉。   咻的一声,最后的烟花冲上了半空,炸出了花团晶簇。   然后一切都沉寂了下来。   大集散了。   天黑了。   赵珩又在黑暗中孤零零地独坐片刻。   他紧紧握住了那捆密卷,下一刻,抬手将那一捆密卷扔进了香炉。   一瞬间,炉火点燃了蜡封的油纸包。   将所有有关南川的一切……   燃烧殆尽。 第72章 归途(二)   松台走后,沈苍送了温热的茶水进来。   他点了灯,屋子里便亮了起来。   “陛下,可要歇息?”他问赵珩。   赵珩回神,看他半晌,忽然道:“我听说你养了只猫?”   “啊对……”沈苍下意识回,“之前在开平时,有一次鞑靼人来屠村。我们去迟了,整个村子都没了……只有那只猫血糊糊地守在不知道谁家门口,一直喵喵叫,看得人心疼,便一直养着,带去了京城。”   “很宝贝它?”赵珩又问。   说起猫来,沈苍倒是健谈:“开始也没想养,可它太黏人,若我不在,连饭都不肯吃。只是之前放养惯了,总不肯安心在院子里待着。这些日子托了下面人喂它,也不知道受苦了没有。”   “那怎么办?”   ……好奇怪的问题。   沈苍挠了挠头:“也没什么好办法,就让它出去遛遛吧,等它在外面受了欺负、受了委屈,自然知道家里好。”   “……不撞南墙不回头。”赵珩颔首,凝视那燃烧的密卷,“人也一样……”   *   季晚二人在第二日清晨天边才有微光时,便离开了北家坪。   镇上悄无声息地,只有早餐铺子开了。   有些赶路的在那铺子买吃食,豆浆、烧饼,还枣糕。   季晚买了几块,店家用荷叶包了交给他。   他对松台道:“你等等。”   然后转身往后走了十几步,交给了后面远远跟着的金言。   “帮我转交给他。”季晚说,“跟他讲,我走了。”   金言被发现了,却来不及窘迫,手里拿着那温热的荷叶包,直到季晚离开。   *   这包枣糕很快就送入了雅园,送到了赵珩的面前。   他似一夜未眠,依旧坐在之前的位置上,只是案头的奏折已消了大半。   沈苍将荷叶包放在碟子里,呈到他手边,他用银筷挑开,里面的枣糕还散发着热气。   赵珩有一瞬的怔忡。   “金言来报,季掌印走了。”沈苍说,“松台带着他出了北家坪,没走关隘,转走了水路。已经快到码头了。顺响河往下,待过了宿州,便要入漕河,最多三日,可抵杭州府。”   赵珩嗯了一声,夹了一块枣糕入口。   甜里带了些苦,枣的香味没有,松软也不够……比季晚做得差远了。   “不追吗?”沈苍困惑。   赵珩缓缓咀嚼,过了好一会儿才将那块枣糕下咽。   “不急。”他翻开下一本奏折,“再等一等。”   *   等到了码头,季晚才知道要改走水路。   松台笑吟吟对他解释:“有了路引,便不怕盘查,走水路自然快得多。”   这一路的方向都是松台操心,如今说得合乎道理,季晚便再没有多的话。   走水路确实快得多,顺响河而下,只用了半日便抵淮安,又在淮安换了可容纳百人的大型商船,入了漕河。   漕河横贯南北,北抵顺天府通州渡口,南段穿杭州入钱江。   一眼望过去天地宽阔,河水滚滚向着东南奔涌,一眼看不到尽头。   河岸宽广,商运繁忙。   迎面而来的纤夫与乘风扬帆的商船挤满了河道。   两岸也繁华极了,楼宇一栋连着一栋,驮着货物的商队络绎不绝。   船儿在水面上走。   季晚的心情也变得雀跃起来。   才过淮安便这般繁华,不知道那杭州府下的南川又是何等繁荣景象。   想必更是安居乐土。   他虽未曾抵达乐土,可他似乎已经看见了那南川河,那有着十二只狮子的小桥,那小院和槐树……   *   就像松台所言,陆路二十日,水路不过三五日。   中间又上岸停留两次,便已入了太湖,按照计划在湖州再休整两个时辰,换小舟溯行半日便抵南川。   太湖有螃蟹。   他们到的时候,正是刚开了湖,吃头茬六月黄的时候。   要吃螃蟹,不可无酒。   松台与季晚在湖边酒肆点了吃食,又要了二两加饭酒在温着,等螃蟹蒸好了端上来时,酒也温了。   “尝尝看。”松台说。   季晚品了一口:“与宫里的黄酒有些区别。”   “那是的,宫里都是二十年的花雕……加饭酒是民间常饮的。”松台道。   他拿了蟹锤将蟹壳撬开,一点点地剥螃蟹,手指灵巧一动,就将一些蟹肉蟹黄放在了季晚的碟子中。   片刻后松台又道。   “小时候家中清贫,父亲平时难得小酌。每逢这个时节,就借着带孩子游玩的理由,告辞母亲,带着我和姐姐来太湖吃螃蟹。他给我们剥,我们吃。   “父亲只看着,时不时喝一杯加饭酒。问他为什么不一起吃……他总说不爱吃。   “可到了我们要回家的时候,他又会再买一些,提着回家送给母亲。”   他抬手指了指远处那溪口:“就从那里回家……季晚,一会儿我们往那里走。”   *   螃蟹吃了。   酒喝了大半。   松台起身去找店家结账,季晚又在窗户边吹了会儿风。   此时正是人多的时候,周围都坐满了人,醉言笑语的,听的人也忍不住要微笑。   有新客进来找位置,见季晚独自一人,问:“公子可是吃完了?我们可以坐吗?”   季晚连忙道:“可以了,等友人来了便要走。诸位先坐吧”   那几个商人打扮的连忙作揖感谢:“公子真是大气,多谢多谢。”   商人们落座,自然而然地攀谈起来:“公子说官话,像是京里来的啊。这是要去哪里?”   “与友人回乡。”季晚指了指那边的溪口,“一会儿便去渡口坐船。”   商人恍然大悟:“哎呀,原来是去桐乡,那可是个好地方,桑田漫山、丝绸贵如金啊,听说连洋人也不远万里的来织造局大批采办呢。”   季晚微笑道:“不是桐乡,我们去南川。”   商人思考片刻,问其余人:“南川是哪里?”   季晚一怔,看向其余人。   其余人也都纷纷摇头:“来了这么多次杭州府,从未没听。”   季晚还要再问,却听松台在酒肆门口唤他:“季晚,走了。”   季晚起身走过去。   松台笑吟吟问他:“与他们说些什么?”   季晚道:“他们没听说过南川。”   “那也正常的,他们并不是本地人。”松台说,“走吧,我可是等不及要回家了。”   季晚点点头,随松台走出酒肆,出去的时候,他又再回头去看那些已开始点菜的商人们。   ……确实不像本地人。   *   松台请了一条小舟,船工摇橹,舟便轻轻而上。   渐渐地,风景便有了不同。   绵延的远山犹如画卷。   交织的河道上来往的都是乌篷船。   两侧青砖瓦房枕水而建。   有着渔家姑娘,在远处的小船上唱着什么歌……   仔细去听,那似乎并不是渔家姑娘,却像是许多许多年前,在令人胆寒的深宫中,他哭着要回家时,三春姐轻轻哼着的歌谣。   ……一梦春绿江南岸,二梦雀儿闹枝头,三梦槐花落满肩。   “三春姐,这是什么歌。”年幼的他在黑暗中紧紧抓住三春姐的衣袖问。   三春节笑着回他:“这啊,这是南川的歌谣。晚晚……是南川……”   现在南川到了。   他们停靠在了青石砖垒成的码头上,从码头走了几步台阶,便看见了一片长满了荒草与树丛的平原。   松台在那破损的,全是爬山虎的青砖路上走了几步,回头对他笑着说:“季晚,快来,我带你回家。”   没有南川镇。   曾经是河道的地方被无数鹅卵石和泥沙填平。   两侧的护河柳长得又高又大,每一根枝条都冲着天,乱糟糟长着。   听得见虫鸣鸟叫。   唯独没有人声。   松台的脚步在荒野中那么的清晰,更清晰急促的是季晚的心跳。   然后是他开始颤抖的呼吸。   接着转过一道弯,便瞧见了南川桥。   季晚脚步一顿。   三春节温婉的声音好似还在耳边。   ——南川桥上有十二只嬉戏的小狮子,过了桥,沿着河堤走片刻,就能看见一株大槐树,双人合围才抱住。   桥塌了,厚重的石块落在鹅卵石上,残破不堪。   那些嬉戏的小狮子,多半都已经被风化成了模糊的样子,再看不出来本来的模样。   眼前开始模糊,所有的一切都揉碎成了光斑,又随着泪水的滴落一吹而散。   松台收了所有的笑与温婉,冷冰冰地盯着他:“还走吗?你都看到了吧。南川早没了。”   季晚却没有停下脚步,他越过松台,继续前行。   没有河堤,或者说曾经可以拦下洪水的河堤早就被冲垮,砖头上长满青苔,隐匿在了荒草中。   砂石还松软着。   砖头与鹅卵石却硌脚。   让这段“回家”的路变得分外艰难。   季晚一脚深一脚,踉跄着在河堤上走过,片刻后,他看见了那已中空、腐朽的槐树。   ——姐姐的家,你的家,就在树下。   菟丝子的藤蔓,将它紧紧缠绕,爬满了它的每一片枝叶,吸走了它的每一滴汁水,让它奄奄一息,让它不堪重负。   而树下……只有一堆看不清模样的,同样被菟丝子覆盖的瓦砾。   他好像在做梦。   又或者他一直活在梦里。   现在梦醒了,一切都如砂石般轰然塌陷,拉着他向下坠落。   若不然……   为何前行如此艰难,以至于他走到那堆瓦砾中茫然四顾时,竟耗尽这前半生的所有气力。   他又听见了三春姐的歌声,那首关于南川的歌谣——   一梦春绿江南岸,   二梦雀儿闹枝头,   三梦槐花落满肩……   祝君三春繁花尽,轻舟策马归南川。   江南景美。   天地辽阔。   可属于他的南川,属于他的那个归途……   全然崩塌。   --------------------   六、六一快乐? 第73章 归途(三)   宝船行至漕河太湖段时,天空便密密麻麻地起了乌云。   本明媚的风景,在顷刻间蒙上了灰蒙蒙的色泽。   “有大暴雨。”船工来与沈苍道,“沈大人,还要再往前吗?进了太湖,起了浪,容易惊扰圣驾。”   沈苍正要开口,天子已开了舱门出来,站在船舷上。   众人皆惊,连忙跪拜。   赵珩扶住栏杆,看向远处已高垒的层云。   那些云团汇聚,在风中撕扯缠绕,从灰暗的云团深处,隐隐可以看见闪光瞬息。   犹如噩兆。   心头隐隐传来一种不安感。   好像自己要弄丢了什么珍宝般,令人坐立不安。   “往前去。一刻不停。”他道。   那些船工得了令,便下去扬帆,宝船行驶得更快了。   沈苍有些迟疑,走到他身侧问:“难得见陛下神情凝重,是因为暴雨将至吗?”   “……连你都看出来了。”赵珩道。   沈苍点了点头。   “南川毁在了二十年前的洪水中,早就不在了……”   沈苍吃了一惊:“那季掌印怎么办?他、他可就为了这个念想活着啊。”   赵珩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   后悔吗?   他问自己。   明明季晚出宫当日已知南川覆灭。   明明有数次机会可以将情况早些告知。   明明孟松台动机不纯,疯癫难测,却还是纵容这样的人带着季晚走向一个不复存在的地方。   后悔吗?   他亦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再快一些。”他只能道,“再快一些。”   *   春风吹过。   穿过腐朽的枯干,发出犹如哭泣般的声音。   如泣如诉。   但季晚也并不能确认这只是风声,也许是他自己的声音,是从他的胸腔里发出的哭泣。   身体还在下陷,冰冷的感觉犹如河水般淹没他,没过头顶,堵住了他的鼻口,将他的呼吸与心跳死死钳住。   他在这冰冷的窒息中恍惚,然后扶住了槐树。   黏腻湿软的菟丝子像是活物,似乎在下一刻就缠绕上了他的身体,将他的血液耗尽。   恍惚的感觉持续了很久,直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可耐可-耐的没脑袋】   松台不知何时已跟了上来,站在瓦砾的对面,盯着他。   “南川……在哪里?”季晚苦涩地开口,他脸色惨白,摇摇欲坠。   【野风吹大地】   “南川?”松台冷笑一声,摊开双手,指向周遭,“就是这些,就剩这些了!你似乎并不高兴……怎么,这些,不是你要的吗?心心念念十几年,想要来南川,想要……‘回家’?”   “……为什么?”季晚听见自己说。   明明言辞是从口舌间说出,却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声音又似来自很遥远的地方。   “南川早就没了。”松台轻声道,“二十年前一场洪水中便没了……镇子上的人,我的父母,都没了……”   他抬眼缓缓看向这片被遗忘的荒芜之地。   “其实很久之前,南川确实是极美的地方,民风淳朴,安居乐业……他们都说,是因为我父亲是个极好的官。”   松台忍不住讥讽地笑了:“可好官有什么用啊。我父亲为官清廉,两袖清风,不徇私不贪墨,南川河堤年久失修,为保南川,他年年汛期都在河堤上待着,自掏俸禄修坝筑堤。好不容易等了许多年,朝中拨了修堤的银子,层层克扣,落到南川却十不存一……”[注1]   暴雨连下二十余日。   新安江涨水,钱江涨水,太湖涨水。   平日温婉的南川河在暴雨中早变了模样,犹如巨兽在山涧肆虐,冲断了本该在那一年重新修缮的河堤,顷刻间淹没了整个南川镇。   良田被淹,屋舍倾倒。   整个镇子陷入一片污浊的汪洋。   孟父身为巡司官,死守大堤,不肯逃生。   孟母救助乡里老弱,将无数人推上了乌篷船,却最终困于湍急中,再没了踪影。   “我和姐姐,被洪水冲散了。”他说,“那年我五岁,姐姐十二岁。我找了她许多年……很多年。后来才知道她入了深宫,困于宫墙之中……至死再没有得到自由。”   松台那些温婉与恭顺的仪态早就收了起来。   他站在季晚的对面,整个人都冰冷而苍白,像什么情绪也没有,像是什么也不曾剩下。   “如果……”他轻轻说,“如果朝廷的修堤银钱无人敢贪,如果我的父亲不是个好官,如果我的母亲心肠再硬一些,如果洪水中我的手能与姐姐握得更紧一些……那么我就不会和姐姐走散,那么她就不会惨死在深宫中。是我无能……”   他抬头看向季晚:“可是你呢?你没有错吗?”   季晚脸色惨白,站在槐树下摇摇欲坠。   “是深宫里已自顾不暇的姐姐救了你,将你当作亲弟弟对待。又将所有的厨艺传授与你,保你这十几年安逸……甚至得到了皇帝的垂青。可你……你做了什么呢?”   松台的言辞激动了起来,他眼睛里有了癫狂与嫉恨的神情。   无数的怨念与恨意将他充盈,所有的悲痛终在岁月中化作了恨,让他面目狰狞,眼眸赤红。   他一步一步走向季晚。   “她遭老狗奸污时,你在哪里?”他问。   “她被敬妃囚禁深宫时,你在哪里?”他又问。   “她分娩难产,被灌下毒药,眼睁睁看着亲子被人扼杀时,你这个当弟弟的又在哪里?!”   【野风知春5意】   松台怒吼。   季晚后退一步,身后的瓦砾绊倒了他,他踉跄地靠在了槐树上。   那些腐朽的枯木刺入了他掌心。   剧痛。   可好像也没有那么痛……比不得三春姐的万分之一绝望,也比不得松台从眼里落下的那些血与泪。   “我等了很久了……从我在宫中看到你的第一眼起,季晚,我就在幻想现在这一幕。我讨厌你这副假惺惺的善人模样……我很好奇,到底要什么样的打击才能真正地由内到外的摧毁你。”   松台仔细盯着季晚,不错过他脸上任何一丝表情,享受他的希望被吞噬的这一刻。   “我好像等到了。”松台道。   “你哭什么?”松台又道,“你凭什么哭,季晚。多可笑啊,作恶多端之人总装作无辜懵懂。好处不是让你占尽,谁还记得孟三春?”   乌云从天边飘了过来,顷刻间便遮盖了明媚的阳光。   风也改了颜色,疾风几乎要将一切掀翻。   随之而来的是瓢泼大雨,与二十年前那场雨不相伯仲。   在雨中,独属于南川的歌谣似乎还在被吟唱,从某个地方隐隐而来,在烟雨朦胧的荒野上回荡……   茫然、懊悔、痛苦、与无措缠满心脏。   季晚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挤出最后的问题:“松台……你若恨我,为什么不杀我……”   “杀了你?”   松台忽然笑起来,他一笑,血泪就顺着眼角落下。   “老皇帝该死。季晚你也该死。”松台说,“可三春姐把你当亲弟弟,什么都给了你。我做不到……我没办法……季晚,我没办法下手。”   *   大暴雨来了。   狂风大作,几乎要掀翻河上的那一行乌篷船。   船工在风雨中大喊:“不能再走了!看不清路了!雨太大,船要沉了!”   然而天子在船上,没有退后的圣旨,便只能硬着头皮向前。   也不知道在逆水中行了多久。   船身猛地一震,终于停靠在了岸边。   还不等搭上舷板,赵珩便已跨步上了岸,众人还没有反应过来他已经奔入了黑夜。   天整个黑了下来。   分不清白昼与黑夜。   那些喊着陛下的声音转瞬就消失在了暴雨的嘈杂中。   斗笠与蓑衣是无用的,浑身早已湿透,雨还在不停地往眼睛鼻子耳朵里倒灌。   脚下全是淤泥与沼泽。   漆黑的夜中,那些死在二十年前的冤魂们仿佛全然复活,要从淤泥中重生,将每个活人拖拽入地狱。   也不知走了多久,赵珩终于艰难地抵达了目的地。   松台不知所踪。   闪电划过长空。   照亮了坐在树下安静的季晚。   “季晚!”赵珩喊了一声,冲了过去,一把将他死死抱在怀里。   季晚眼神盯着远处的瓦砾,并不看他。   “晚晚!”赵珩将人抱入蓑衣,又唤了一声。   嘈杂的雨,被蓑衣遮挡了少许。   季晚终于缓缓回神,看他。   他整个人都在颤抖,脸色惨白,似在看着赵珩,眼神游移,似乎透过他看向了别的什么地方。   那双无论什么困境中都清澈发亮的双眸中,再找不到温柔的波澜,只剩下死寂的灰。   那样的眼神,刺痛了赵珩。   像是锥子一般,直插心窝。   飞走的蝴蝶,落在了自己的掌心,再不会飞走。   后悔吗?   就像那在外碰壁的猫儿。   撞尽南墙后。   终究会回到主人的怀抱。   即便是伤痕累累,但终究不用担心他再有什么不知趣的野望。   可——   季晚不是猫。   是他心爱之人。   赵珩在雨中用唇亲吻怀中人的每一寸肌肤,企图暖热季晚冰冷的脸颊。   “是我错了。”他苦涩道,“晚晚……是我之过。”   “怀瑾。”季晚却轻轻唤他。   赵珩紧紧抱住他。   “你要什么?你说,我无一不应,我都答应。”   “……我累了。”季晚声音迟缓,像是耗尽了所有的气力,“我累了。”   --------------------   [注1]这个沿河道款项克扣的设定参考了《李卫当官2》关于修河堤款项的设定。   ==   哦对了,周三休息,周四见。 第74章 庸医   暴雨滂沱。   就算是常年生活在江南一带的人,也有许多年不曾见过这般的景象。   天色漆黑,分不清白昼与黑夜。   闪电撕裂天空,雨水仿佛自天中倾泻般,尽数落在了人间。   荒野泥地也盈满了雨水,让沈苍等人的搜寻也分外艰难。   正焦灼无措时,一道闪电骤然劈落,刺破沉沉夜幕。   雨雾深处,缓缓走出一道身影。   是赵珩。   他正将季晚裹在蓑衣中,双臂环抱而来。   赵珩浑身湿透,衣袖拖曳于泥中。   首服已失,发髻散开,一头黑发披在身后,暴雨砸在他的周遭,顺着他的发梢低落。   明明应是狼狈之姿,他却似沉沉暗夜化身,与漫天风雨浑然一体,周遭肆虐的狂风尽数沦为帝王威仪的衬托。   沈苍一喜,正要上前,赵珩抬眼扫过来,漆黑的眼眸没有丝毫情绪。   众人骤然驻足,呼吸一滞,再无人敢动弹半步。   纷纷下跪行礼。   “朕带季晚回去,你留下,找到孟松台。”赵珩近了,于沈苍交代。   *   登上宝船时,早有侍从点燃了炭火。   整个室内干燥暖和。   又有侍从上前,送上干净的衣物,要为赵珩二人更衣。   赵珩不肯假手于人,轻轻将季晚放在柔软的被褥中,再亲手为季晚更换了浑身脏污湿透的衣衫,擦拭湿发。   待为他洗净首脸污渍时,才瞧见他那被槐树的朽木扎得鲜血淋漓的手。   忍不住心头又是一阵痛。   他命人去了镊子、纱布与烧酒过来,在灯下细细挑尽那些碎木小刺。   那些倒刺碎木陷入肉中,每一根被拔出来,便涌出新的鲜血。   鲜血顺着他的手掌蜿蜒而下,成了密实的网,把他的手腕与赵珩的手掌全都绕在了一起。   十指连心,明明应该是剧痛,可他却一声不吭。   “孟松台到底与你说了什么?”他低声道。   无人回答,一片死寂。   季晚半靠在肘枕上,双眸微敛。   像是醒着,又像是已耗尽了所有的精力,真的如他所言,累得已经即将昏昏睡去过去。   花了许多时间,终于将他手中的那些木刺全部挑尽。   赵珩命人取了干净的清水,将血污擦掉,又淋上烧酒。   那么烈的酒流过伤口,应极痛。   季晚却也只是一抖,再不挣扎,任由赵珩给他敷上伤药包扎。   待一切处理整齐,赵珩这才起身更衣。   两侧静立的侍从终于得到了机会,悄然上前,为天子换掉了湿衣,将天子收拾整齐。   即便是这样的时刻,赵珩也不肯移开视线,就站在软榻对面,紧紧盯着季晚。   待侍从为他换好最后一件衣物,不等再收拾,他已上前将季晚打横抱起,踹开寝室之门入内,将季晚妥帖地放在了床上。   床是早就暖热的。   被与褥柔软如云,将季晚温柔地包裹,他在里面翻了个身,蜷缩成了婴儿的模样,似静静睡去。   片刻后,赵珩也过来躺下,就在季晚身后,把他拢在自己怀中。   季晚很安静,又很温顺。   靠在他怀里,任由他全然抱着,一动不动。   从赵珩的位置,可以看到季晚那修长的脖颈如天鹅般垂成美好凄婉的弧度——一如过去那许多日夜在他怀中时一般。   人终于重回他的怀抱。   ……应该是稳妥了。   但心底有些慌。   后悔吗?   赵珩又一次在心底问自己。   利弊取舍,纵横捭阖,统驭人心……这本就是帝王之术。   一路行来……每一次筹算,每一次谋定,都在掌握之内,都在意料之中。   所有的一切,哪怕是江山、哪怕是权力、哪怕是人命,也不过都是些棋子,摆在名曰天地万方的棋盘上,进退走向任由掌棋之人定夺。   为达目的。   牺牲是可以的。   舍弃是可以的。   获得与失去本就是权谋的一部分。   哪怕他在这棋盘上失去过至亲与过往的自己。   他从不曾后悔,也从未曾后悔过。   可唯独这次……   早知南川并不存在,早知松台积怨深重。   受了松台几句言辞挑拨,入了心魔,竟放任事态发酵不可收拾。   他想要什么呢?   想要季晚无路可退,想要斩断他心底那不安分的野望,想要他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只属于自己。   现在。   他做到了。   只是他赢了棋局,却输了人心。   夜深了。   闪电少了。   太湖上风雨不曾停息。   白日宁静温和的湖面掀起滔天巨浪,一次次地怒吼着冲击而来,又在船身上拍得粉碎。   寝室内烛火随着船体晃动而摇曳。   明明暖着,明明亮着。   可季晚的身上冰冷刺骨,一片死寂。   “季晚……”赵珩轻轻唤,“晚晚。”   季晚没有回答,只有微微起伏的胸口,证明他还活着。   赵珩没有再说什么,吻了吻他的脖颈,然后吹熄了床头的灯,紧紧抱着季晚,坠入梦乡。   *   风雨不歇中,季晚终于在半夜时烧了起来。   起先只是浑身冷得发颤,很快便迅速地热了起来,体温变得滚烫。   赵珩惊醒,提灯去看,季晚面色苍白,脸颊上却升起不自然的红晕,眉心紧紧拧在一起,整个人也缩成一团。   明明烫得惊人,却又好似在冰窟里一般,迷迷糊糊地喊冷。   船上有大夫,喊了过来。   那大夫也似被梦中惊醒,淋了一身的雨,迷迷糊糊号脉后,对皇帝回禀道:“这位大人脉象上不是风寒,倒像是心力耗尽,内外交困——”   赵珩一把揪住了大夫的衣领提起来。   “你胡诌什么?!”赵珩盯着他咬牙问,“他周身滚烫,却又畏寒发抖。这不是风寒是什么?!”   那大夫瑟瑟发抖:“容、容草民再探。”   大夫吓坏了,又去号脉,片刻后改口说是风寒,让人带下去开方用药。   又过一会儿,药熬好了端上来。   赵珩将人抱在怀里喂药。   季晚却不肯喝。   昏迷中眉心紧蹙,牙关紧咬。   “乖乖……喝了药,便好了。听话。”赵珩哄他。   季晚梦呓了两句含糊话,赵珩凑过去听。   就听他道:“三春姐……”   赵珩一怔。   又听季晚道:“对不起。”   赵珩一僵,端着捧着药碗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又过了片刻,他将那碗苦涩的汤剂倒入口中,捏开季晚的嘴唇,亲吻上去,如数渡给了季晚。   擦拭季晚嘴角残留的药渍后,他将季晚抱在怀中,斜靠在床榻上。   雷声与闪电交织。   时而震颤得宝船发颤。   时而照亮昏暗的天边。   这一整夜,赵珩没有入睡,直到季晚的体温逐渐回落。   他似终于熟睡了,梦呓也少了些,赵珩将人在被子里裹好,从寝室出来,行到甲板上。   雨还在下,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沈苍回来了,浑身湿漉漉的,站在甲板上。   赵珩居高临下问:“孟松台人呢?”   沈苍道:“没走远,像是失魂了一样游荡,属下等捆了回来,关在下面的货仓里。陛下可要提审?”   赵珩道:“不审,暂且关押。别让他自尽。”   沈苍得了令要退下,又听赵珩说:“从今日起,不准有人再提起孟三春、孟松台还有南川。违令者,即刻诛杀。”   *   暴雨一直没有停。   季晚的病情反反复复,有时候好了,又忽然会烧起来。   意识也是时清醒时昏迷。   大夫换了好几个,无用的都让天子撵下了宝船。   最后一个大夫是让沈苍从杭州府要来的,听说是个什么名医,还曾师承过倾星阁。   那大夫白发苍苍,颇有些活久了不怕死的勇气,进来便道:“这病,老朽看不好。”   赵珩气笑了:“一个风寒,你们这些庸医是真心一点办法也没有?”   “皇上明知病因不是风寒,却硬要作风寒来治。病根没除,再是拿药压退高烧又不是还要再烧起来?”   大夫梗着脖子回,“心病还要心药医,谁来都看不好,就算是圣手宋苗舟来了,也是这个道理!”   大约是大夫铁骨铮铮,又或者是他提了宋苗舟。   赵珩终究是没治他大不敬的罪名,让人把他赶下了船。   到了中午时,宝船终于扬起了帆,自太湖入钱江,在宁波港休整片刻,一路扬帆走海陆数日内直抵天津港。   一路有人照看季晚,季晚的烧终于渐渐退了,整个人也恢复了一些。   等到天津,整个人竟有了几分精气神,可在舱外站立行走片刻。   赵珩更笃定之前那些大夫多是些江湖骗子。   到天津港时,没有雨。   天气蔚蓝,海鸥翱翔,海上可见点点白帆。   让人心胸辽阔。   赵珩搀扶季晚出仓看海,又指已逐渐近了的直沽口:“从那里上岸,再行陆路,一日可回京了。”   季晚不语。   他这些天来都是如此,也说话,很少,声音很轻,懒懒的像是没什么力气。   赵珩静静看他。   他犹记得那个小心翼翼拨开窗帘,便是偷窥一眼宫门外的世界也欣喜异常的季晚。   记得那个于夜色下提起一网兜银鱼,笑得畅快的季晚对他道:“我捉到了!”   ……而即便如今阳光明媚,远景绝美,是多少人一辈子也难得一见的海天奇观,也似乎不能引得季晚一个瞩目,再让他发出什么爽朗的欣喜感慨。   赵珩忍不住抬手擦了擦季晚还带着青色的眼下。   季晚睫毛微微颤了颤,抬起那双灰蒙蒙的眼睛像是要看他,可眼神却又失焦似看向了别处。   心力耗尽,内外交困……   没有庸医。   只是他赵珩……自欺欺人而已。 第75章 槐花麦饭   “累了。”片刻后,季晚已露出了疲态,轻轻说。   “累了就回去歇息,一会儿要下船时,朕再唤你。”赵珩连忙哄他,搀扶他回了舱内。   季晚似乎没睡够,回了房间便靠在窗下罗汉榻上又沉沉睡去。   待一切收拾停当,便已到中午,沈苍来催。   季晚还睡得香甜。   阳光落在他脸颊上,令梦中的他似晶莹剔透,他在梦里似乎遇见了什么好事,难得露出了一丝恬静的浅笑。   皇帝不忍打扰他的深眠,为他披上披风。   又命锦衣卫将船舱门板尽卸,十余人抬着罗汉榻稳稳下了船。   待罗汉榻抵达御驾马车前,又是赵珩亲自将睡梦中的季晚拢在披风中抱起,不让任何人看清他容颜分毫。   此处本是御用码头,闲杂人等极少,可那日在岸上的官员、船工、力夫等人还是看得清清楚楚,多有些瞠目结舌。   御驾一行离开,一路绝尘。   *   季晚体弱,不宜赶路,行了些时候,便在天黑前于河西务官驿临时驻跸。   快到河西务时,季晚在马车上醒了。   天色暗了下来,他有些怔忡,带着刚睡醒的那份沙哑问:“这是在哪里?”   “河西务。”赵珩拉了拉他身上的披风,“明日再行一日可入京。你若不喜欢坐车,也可以在河西务码头改乘航船,那就更快一些,一个多时辰就能到通州。”   可季晚没有回答。   他不说话了,靠在赵珩怀里,怔怔看着窗棂外一行侍卫正将皇帝用品搬入驿站。   便只是暂住一夜,天子行在也不能简陋。   赵珩暗叹一声,将他稳稳抱起下车,入了官驿。   院内侍卫尽数伏首跪拜,无人敢抬眼窥探半分,可即便如此,赵珩还是将披风再拢了拢,让季晚的脸颊落在怀中,不让任何人看清。   季晚便这般困顿地靠在他怀中,倦意还不曾散尽,整个人软绵绵的、格外温顺,像是下一刻又要睡去。   “乖乖,莫要在路途中睡着,再忍忍,进了房间便歇。”赵珩哄劝他。   待入二楼卧室,赵珩小心翼翼将季晚轻轻放在软榻上,却又道:“你一整日没吃东西,我让廖凯做些吃的,你吃了再睡。”   季晚依旧安静。   赵珩又只好说:“廖凯不是跟着你那个长随吗?我记得的,宁和走丢那日,我们第一次相见,他就跟在你的身边,是不是?”   “……廖凯。”季晚终于有了些反应。   “对。就是他,这次南行带了他做厨子,他做饭应得了一些你的传授,你要不要尝尝看?”   半晌后,他终于听见了季晚的一声回答:“好。”   赵珩心中一喜,安顿了好了季晚出来,便命人去招呼廖凯精心备膳,挑些他师父爱吃的送上来。   可等琳琅满目的饭菜送了上来,季晚却没怎么吃。   他靠在窗栏处,往外看着,怔怔出神。   河西务自有漕河以来便是交通要道。   不管是民、还是官,都要在这里歇歇脚。   天虽然黑了,官道与漕河却依旧繁忙无比,黑夜中能看见夜行的车队,也能看见漕河上鳞次栉比的航船。   它们的灯汇成了一片,与天空的银河也不遑多让。   而大病初愈的季晚,像是一轮月、似一抔雪,安安静静高悬于人间银河上,乖顺得令人心疼。   他看得专注,赵珩也不好打扰他,只好紧了紧他的衣服,陪在一侧翻阅手头落下的奏折。   又过片刻,官驿外的街上摆起了夜市。   有老妪提筐沿街叫卖:“槐花……槐花……”   夜市嘈杂,槐花后面是什么字,却听不清了。   可即便如此,季晚也微微动弹了一下,有了些精神气。   赵珩便唤人将那老妪带了回来。   片刻后,便有侍从带着老妪入了房间堂屋,她手中那竹筐也被送了过来,放在季晚手边,掀开纱布,里面不是槐花饼。   是槐花麦饭。   放在绿油油的槐叶上,有些喜人。   季晚低声问:“这麦饭……怎么、怎么做的?”   那老妪不敢抬头,对他道:“这几日槐花要落了,我就让我孙子去捡,一筐一筐的送回来,放在缸里泡软洗净,然后再拌上熟麦粉、玉米粉和盐巴,上锅蒸熟后,再和着点辣子与菜籽油炒熟……也不是什么好吃食,只是总不能饿肚子。”   总不能饿肚子。   便有了这槐花麦饭。   雪白的槐花混了麦粉,炒熟后乍一看似是炒米饭,香喷喷地带了点辣子味道,便能吃上两大碗。   还能笑着哄着自己说:“有钱人家的白米饭,也不过如此。”   季晚怔怔看了半晌,拿起那碗麦饭,起筷吃了一口。   他咀嚼得很慢,吞咽也很慢。   可下一刻,豆大的泪便落下来,落在那朵沾染了麦粉的槐花上。   接着泪便不停。   像是迟来的风雨,从不存在的南川,终于吹到了他的心底。   赵珩本还有带上些雀喜,以为得了类似的食材能让他欢喜几分,遂一直没有说话,拿着奏折在旁边案几上装模作样地批阅。   这会儿季晚落了泪。   他捏着奏折的手猛地收紧,那奏折便扯烂了一半……还有一半未破,上面没干的朱批已尽数糊了。   也不知道迟些收到回执的大臣作何感想。   赵珩顾不得这些。   季晚的泪瞧着他胸口涨涩,让人不是滋味。   他意兴阑珊地挥了挥手,让人给了赏银,打发那老妪走了。   又坐在季晚身侧抱着他拭泪,叹息道:“你大病初愈,还应该好好歇息,少见生人耗费精力……是我考虑不周。”   季晚的泪如断线的珠子,竟一发不可收拾。   “……怀瑾。”他拽住赵珩的衣袖,泪眼蒙眬,“我不回宫。”   赵珩一愣。   季晚又用柔和沙哑的声音再说了一次:“我不回宫。”   他眼神里带着一层雨雾似的,盛满了无数凄楚,让人不忍。   赵珩连忙紧紧抱住他,吻他的额头,安抚道:“乖乖,不回宫。本来就没打算回去……这两日热了,宫中也热得很。去……”   赵珩思索了一下:“我们去庑殿行宫住一阵子,好不好?正好避暑。”   “……行宫?”   “嗯,就在南海子。上林苑内。”赵珩道,“你家亦在那附近,是不是?”   季晚在他怀里点了点头。   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但终归是慢慢止住了泪。   赵珩哄着他说些话,聊那上林苑中种植的各类蔬果花草,又聊湖泊与平原相间的草木清幽……将南海子说成这京城不可多得的郊野之地。   “我们去那里,住在旧行宫。若无事了,你就去上林苑闲逛。你在光禄寺时,与上林苑的人也都是老相识了。去看他们养鹅与鸭、种菜与瓜,或者与我一起去草场骑射……”   在他哄劝下,季晚终在怀中沉沉睡去。   赵珩松了一口气。   把人在床上安置好,从房间里出来,沈苍正站在门口打呵欠,见他出来了,连忙站直。   赵珩道:“你领我手谕,连夜抵京。调锦衣卫和腾骧卫接替上林苑外围与南海子行宫的巡防。”   沈苍表情顿时严肃了起来,应了一声是:“陛下竟要调禁军,这是出了什么大事吗?”   “朕临时起意,改了行程,移驾行宫避暑静养,你说算不算大事?”赵珩看他。   沈苍呆了一会儿,在赵珩那压迫力十足的眼神下,咳嗽一声,挤出一句话来:“大事。太大了。”   赵珩捏了捏眉心,叹气道:“跟那个新的司礼监秉笔叫……”   沈苍:“汪抚。”   “对,跟汪抚说,马上差人去把南海子行宫收拾出来。然后让户部给上林苑加派人手,将上林苑地界收拾干净,莫要脏兮兮的。哦,还有……”   *   也许是情绪波动过大,到快天亮的时候,季晚又烧了起来。   这次赵珩也顾不得带他散心,直接换了御船,自漕河直达通州渡口,在第二日夜幕之前便抵达了庑殿行宫。   季晚一直浑浑噩噩。   似乎知道自己被赵珩带到哪里,又似乎还身处南川那些泥淖中一刻不停地下落。   这一次他病了很久,再醒来,感觉浑身都已力竭。   睁眼看着房顶的幔帐,许久意识到,这似乎已经不在驿站,而是别的什么地方。   “是行宫。”有人说。   他侧过头去看。   宋苗舟正坐在矮凳上,给他号脉。   季晚看了宋苗舟许久,轻轻开口:“宋大人,你清瘦了些。”   宋苗舟要笑,眼眶却已经湿润了,他低头看着季晚瘦骨伶仃的手腕道:“你也瘦了……许多。”   他给季晚看完病,又施针。   一边扎针一边闲聊。   “你走后,我们让皇上关在诏狱里很久。好几个月都没见阳光。我都长虱子了。”宋苗舟道。   季晚垂下眼帘:“是我一意孤行,牵连了你们。”   宋苗舟一怔,却又装作神色如常的模样笑道:“愧疚什么。我得感谢你啊,要不是你大病一场,皇上怎么能想起我……你可得好好吃药好起来。不然我还得回去跟他们几个一起蹲大牢。”   两个人正在攀谈。   就听见殿外响起一串急促的碎步声。   接着宁和就出现在了大殿门口。   她看见了季晚,便不管不顾,一下子冲了进来,扑进了季晚的怀中。将本就虚弱不堪的季晚冲得一晃。   季晚用手撑在了身后,将将稳住了身形。   胸口处却迅速地湿了。   当今太女殿下紧紧抓住他,将泪如数落在他的怀中。   她哭着说:“季晚,我好想念你!”   。。   --------------------   周六有事要去外地一趟,归期不定。   周六请假一日,周日更新。 第76章 不哭了(二更合一)   日子又过了几日,已经入了初夏,知了声渐渐多了,穿过树荫的阳光也毒辣了一些。   有了宋苗舟的汤剂。   有了宁和的陪伴。   这几日的季晚终于有了些活人气息,能够坐在廊下听宁和叽叽喳喳说话很久,大部分都是关于谢襄是何等狂妄无礼的帝师。   以及她如何费尽心思与他作对。   讲到了谢襄吃亏的地方,她还会兴奋地手舞足蹈。   若论辈分谢大人算是她的舅爷,季晚觉得太女这般顽皮很不好,但总忍不住纵容她,不忍斥责。   太女年龄小,这个天气一动弹就是满头汗,又贪凉,午后小歇时非要让宫人们送了冰入内才能睡觉。   季晚怕她着凉,待她入睡后,就让人撤了冰,远远坐在榻边,用把绢扇给她扇风。   绢扇以檀木为骨,微微扇动就会散出迷人的幽香。   然而无论他靠在哪个位置扇风,睡梦中的宁和总会翻滚几次贴在他的腿边,用手抓住他的衣襟,像是不舍他的离开。   季晚会心一笑,为她擦去额上的薄汗。   在这样静谧的午后,季晚会生出一些恍惚来。   也许他不曾离开过。   他还在尚膳监的槐树下打盹,或者在王府的院落里种花,又或者在昭和殿内等待着帝王的归来……   然而这样的念头一过,他就会想起崩塌的南川。   轻而易举地就粉碎了幻象。   于是深刻地自嘲——兜兜转转的每一次挣扎,皆是虚妄的、滑稽的笑话,是蝼蚁不值一提的荒唐。   “季晚,你笑了。”宁和不知什么时候醒来了,仰头对他说。   季晚看她。   宁和怔了怔,她还不能读懂这样的笑里有什么含义,可她读懂了悲伤。   她爬起来捂住了季晚的双眸。   “你、你不要这样笑。”她已经有了哭腔,“季晚,我想你开开心心地笑。”   季晚把她抱在怀里哄了好一会儿,待她平复下来,才问:“你……要不要随我去一个地方?”   宁和点点头:“好。”   *   赵珩在行宫正殿听一群六部的大臣互相骂架的时候,得知了这个消息。   他坐直身体,按着龙案便已起身。   那几个争得面红耳赤的老臣们便气势汹汹地看了过来。   赵珩沉默片刻,又坐了回去。   争执声再起。   赵珩对沈苍道:“你且跟随,再安排人手暗中照护,不得出闪失。”   【围脖:懒2芽】   “季掌印要去的地方在上林苑管辖之外。”沈苍说。   “他难得想去什么地方,哪里都让他去。”赵珩道。   沈苍应了一声要走,犹豫了片刻又问:“您不一起去吗?”   这次赵珩沉默良久。   在这样的沉默中,沈苍终于是识时务地退了出去。   殿上争议的声音大了。   这月浙江突发暴雨洪水致多地受灾,此时,一众大臣已俨然分成两拨。   正为此事吵得不可开交。   左边的工部尚书早就仪态全无,大骂:“浙地连降暴雨,江河泛滥,百姓受灾、乃是因河堤孱弱崩塌而起。是户部克扣工款,致使河工荒废、堤防失修!此番灾患,户部难辞其咎!”   右边的户部尚书不遑多让,涨红了脸对骂:“每年治水钱粮,户部皆是如数清点下发,分毫未扣!倒是你们工部,年年治水,年年请款,钱都花到哪里去了?平日尸位素餐,如今出了事还要倒打一耙,真是荒谬至极!”   二人各执一词,互不相让,语气愈发激烈。   诸六部众臣也情绪激昂,先是文斗,又推搡在一处,仿佛要武斗。   【野风吹大地】   “好了。”天子低沉的声音压过嘈杂,“吵够了没有?”   大殿上安静了下来。   “牵扯灾民以万计。洪水一过,便是瘟疫。还有灾民,没了家园为求活命,必定北上。”赵珩道,“诸位大人良策没有,倒有心思扯头花?”   众人噤若寒蝉。   赵珩遂命内阁牵头,在今日晚间前将驰援事宜安排妥当。   待殿内众人终于开始上了正轨,他这才离殿出来,站在抱厦下稍作休息。   “陛下手腕温和了。放在以前,怎么容得下这些目无君父的悍臣。”   他回头看,谢冉也跟了出来。   “……大约当了皇帝的,无论用了什么手段上位,总归是想在青史上留个贤君之名吧。”赵珩道。   “人追回来了,却不去见面?”谢冉叹道,“ 君心难测啊。”   “……他见不到朕,会自在一点。”赵珩说。   谢冉问:“这也是怀柔之术?”   “不。”赵珩负手而立,看那树叶间的太阳,“是朕舍不得。”   *   出了上林苑的地界往南走,路过一个小湖,后面便是长满了荒草的密林,路在这里就断了,荒草有近人高。   季晚在那荒草前面站了片刻,又折返回了湖边。   那湖边种满了松树,松针落了一地。   走过去,又软又滑,还会发出沙沙声。   在树枝间偶有松鼠路过,摘个松果,好奇地看看树下的三人,又快速地溜了。   季晚在一棵躺倒的树干上坐下,怔怔地看着湖面发呆。   宁和便跳上去,坐在他身边,窝在他怀里。   这似乎惊醒了季晚,他笑了笑,把宁和护住。   他指了指另一侧荒芜的树林:“……很多年前那里有一个小村子。是我的家。”   宁和吃惊地看过去。   除却那些参天大树,还有树下无数的野草,什么也没有看到。   “我的父母,是海户。”   “海户?”   “是一种南海子特有的贱民。”季晚道。   “多为当年山西大旱时逃难来京的灾民。这些人没有户帖,自然不会有京城的衙门补给户籍。便聚集在这无名的荒野,靠在上林苑中做些别人不愿做的杂役苟且偷生。   “时间久了,便成了海户。海户……不准读书、不准为官、不准与良民通婚。世代承袭,不得脱籍。”   宁和吃惊地睁大了眼睛。   太女殿下见过最悲惨的场景,也不过是边疆血战。   哪里知道盛世太平的顺天府治下,还有这般的惨状。   “我父母月钱不过三斗糙米,只能靠捕鱼补贴家用。风调雨顺时勉强苟活,若遇寒冷灾年,则九死一生。为了让我活,他们变卖所有家产,将我送入了宫中,从此身入奴籍,已是高过海户许多。”季晚沉默了一会儿,“我不怪他们,这是……他们能给我的最好的选择。”   “那他们人呢?”宁和站了起来,走到湖边努力打量,“他们还在吗?”   季晚轻轻摇了摇头。   “不知道。”   “不知道……”   “我后来年长一些,回来过的。”季晚道,“十岁的时候……三春姐贿赂了北安门的守备偷偷带我出来,寻过父母。”   可一切都没了。   父母、叔姨,还有村落。   明明他记忆中的湖就在眼前,可那个没有名字的小村落却消失了,只剩下长满荒草的断壁残垣。   他哭得一塌糊涂。   在荒野里来回奔跑。   却被朽木绊倒在地,摔得狼狈不堪。   三春姐把他扶起来,摘了猫蓟揉烂按在膝盖上给他止血。   年幼的他哭着哽咽:“我没有、没有爹娘了……三春姐,我没有爹娘了。”   孟三春蹲在他面前,看他许久。   ——那双温柔的眼眸里有着年幼的他并不懂的决意与怜悯。   孟三春忽然拥抱了他,擦拭他的眼泪:“没关系的,小晚。你还有姐姐。从今天起,我就是你的亲姐姐……你的家没了,姐姐有家,也是你的家。”   他怔怔看她:“姐姐的家……”   “是啊。”孟三春点了点头,“姐姐的家乡,叫作南川。”   *   他与宁和又在树下多坐了一会儿。   微风吹拂松树。   发出沙沙的呼唤。   宁和有些担忧地看他,却不懂如何安慰,只是紧紧抱住了他的腰,把脸埋在他的怀里。   季晚抚摸她的头。   “不用担心我,泠儿。我的病,宋大人治好了。只是……只是没有想明白许多事……再过些时间。”他顿了顿,“再过些时间,我会好起来的。”   太阳西斜,到了该返程的时候。   季晚牵着宁和的手从树林里,寻路出去。   赵珩在树林深处一直看着他们上了马车,这才收回视线。   “去吧,护着他们。”他对沈苍说。   *   这不是天子第一夜不来偏院吃饭。   季晚自入住庑殿行宫便只匆匆瞥见过赵珩的背影两次。   但陈领还是照例多做了些菜肴。   等上菜,又等了一会儿,沈苍回来说:“皇上今日不来。”   季晚应了声好,便给宁和盛了饭菜,陈领却不让他看护太女喂饭,抢了这差事去,一个劲儿往太女碗里夹菜。   季晚看了片刻,也只好端起碗来吃饭。   “味道怎么样?”陈领看他夹了几个菜吃,有些忐忑地问。   季晚沉思了片刻:“这桂花藕还不错,但是这莲子百合却油盐重了。还有这个、这个……都有失你陈大厨的水准。”   陈领脸上顿时精彩纷呈起来,很愤愤不平道:“这又不是我——”   “嗯?”季晚困惑,从碗里抬起头来看他。   陈领改口:“这又不是我的错!你那个菜谱里什么样,做出来不就什么样?”   “时令不同,干湿不同,佐料不同,食材也有所区别……自然应该因地制宜。你这也忘了吗?”季晚问他。   陈领憋了好一会儿,脸都红了,才重重地吐出一句话:“那兴许是我在诏狱关太久了,脑子糊涂了!”   季晚觉得有些道理,轻轻嗯了一声:“你什么时候回尚膳监。”   “回什么尚膳监。我早就连降三级,连少监都不是了。”陈领道,“宋大人也不是院判了,已不在太医院供职……你不会以为皇上是什么好相于的人吧?能保住条命已经很好了。”   “那何允楠……还有饶沐呢?”   “不知道,我出来的时候还没放出来。”   季晚怔了一会儿,轻轻叹了一声:“终归是我害了你们。”   陈领这次倒看得开,挥挥手道:“人这一辈子,总不得为朋友两肋插刀一次。不然待老了,拿什么与旁人炫耀。”   待伺候完太女用膳,陈领便退下了。   唯有沈苍一直紧紧跟着,像是看护又像是监视般一直在左右。   *   太女的假期结束了,今日便要回紫禁城,马车已经在外面候着。   等她消了食,季晚便送她出去。   太女此时却一脸愁苦,忽然说:“我讨厌谢襄。”   季晚刚要开口安抚,又听她道:“我讨厌詹事府里那些所谓的太女属官,还有朝中的那些官员!”   季晚怔了怔,问她:“出了什么事吗?”   “你们回来时,江南是不是下了大雨。”宁和委屈道,“朝中官员说是因为让女人做皇储,上苍震怒,降下了神罚。”   她拽着季晚的袖子哽咽:“季晚,他们都看不起我,只因我是女子。这个太女……我、我不想当了。”   季晚缓缓蹲下,本想要拥抱宁和,又忍住了。   他轻声问:“泠儿还记得自己之前说过什么……你说,虽前无古人,但有后来者。”   宁和哭瘪了嘴:“可我不知道他们会这样空口白牙地污蔑人,会这般造谣生事。早知道这般,我就……”   “早知道这般,你就不做皇太女了。”季晚说,“是吗?”   宁和点点头。   季晚又说:“有些人说出一些看似有理有据的话,只是想达到他们的目的而已。”   宁和懵懂:“什么目的?”   “伤害你……就是他们的目的。”   季晚终于抬手擦拭了她的泪,又指了指她的心窝:“可泠儿、可太女殿下……你要什么?你的目的又是什么?”   宁和道:“我像父亲那般做皇帝。我要统御万方。”   *   季晚牵着她的手出院子时,她已不哭了,对季晚说:“待我休学时再来。”   季晚点点头。   他将宁和交给谭嬷嬷,转身往回走。   却听宁和唤了他一声:“季晚。”   他回头,宁和已经扑了过来,一把抱住他。   他被冲得踉跄两步,才刚站稳,就听宁和在他耳边唤了一声:“爹爹。”   季晚一怔。   宁和又唤了一声:“爹爹。”   直到赵珩将宁和接过去,送上马车。   直到马车消失在远方。   他还有些怔忡。   赵珩看了他许久。   一开始,赵珩似乎想要走。   可最终,他走上前来,用带茧的指腹擦拭他的泪,低声道:“不哭了。”   --------------------   含补周六的更新。 第77章 他是什么样的人   这是天子这些日子以来第一次进入季晚居住的偏院。   他在窗边榻上落座后片刻,季晚便已端了热茶过来放在小几上,垂首问他:“陛下用膳了吗?我让陈领做一些。”   许久,没有听见赵珩的回答。   季晚抬头,就见赵珩直勾勾盯着他。   “陛下……”他又轻轻唤了一声。   赵珩这才回神道:“不用了,我在前殿用过了……”   季晚应了声,便站在那里,不再说话了。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   赵珩问:“这个时辰你平时都做些什么?”   “前些日子这个时辰已经睡了,这两日精神好,也会翻些书看。”季晚道。   “好。”赵珩说,“你当作我不在,做你的事就行。”   季晚并未与他客套,听了话坐在对面,拿起那本翻了几页的话本,倚在靠枕上看了起来。   夕阳落在他身上,分外温柔。   赵珩看他,如看风景,竟有了几分痴意。   又过片刻,已经有行宫的掌殿太监带着长随们把今日要批的奏折送了过来,放在手边,密密麻麻地垒了几大摞。   赵珩遂收回了视线,提笔朱批。   春夏交替正值汛期,并不止浙江一地受灾,各种奏折呈报比平日多出了数倍。赵珩一开始翻看奏折便沉浸了进去,待他再抬手,天已经彻底黑了。   太监们正陆续点灯。   把整个殿内照得灯火通明。   季晚斜靠在对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睡了过去,手里那本书落在榻上,睡得香甜。   赵珩很难描述此时此刻的感觉。   他的人生过于峥嵘,往往会忽略那些过于静谧的情绪。   若真要类比……   大约是那年怀抱赵泠离开京城,一路狼狈前行,越走越荒凉,人困马乏、婴儿于怀中哭泣。   然后在那个清晨,安静的荒野中,他看到了那不起眼的小城。   开平城于雾色中,缓缓展露在面前。   若他终身为王,他这辈子,他的后辈,他后辈的后辈,都将与这片土地产生无尽的羁绊。   是素未谋面的故土,是终于抵达的家园。   一路来的惶惶与猜测,在这一刻终于尘埃落定。   一切悄悄然,稳妥了。   *   掌殿机敏,见皇帝在意,便取了薄毯过来要给季晚盖上。   赵珩并不让他去,自己拿着毯子坐到季晚身边,轻轻盖在他的身上。   可即便是这样轻柔的力度,也惊醒了季晚。   他睫毛颤了颤,张开了还有些迷离的眸子,看向赵珩。   片刻后,他坐起身,轻轻道:“我睡着了。”   “无妨。”赵珩说。   季晚揉了揉额头,又问:“陛下今夜可要留宿?”   他的敬语倒有些刺耳。   “晚晚,不要称我陛下,像在宫外那般叫我怀瑾。”赵珩说,“不需要这般恭敬。”   季晚点了点头:“怀瑾。”   他侧脸上还有些熟睡时压出的红印,让他温婉的脸上难得多了几分稚气——此时才能让人想起他不过二十出头,尚是年少。   赵珩有些好笑,摸了摸他的脸颊:“你若早睡便去,不用管我。”   但季晚似乎误会了他的意思,起身去拾掇寝室,还请掌殿送了赵珩惯用的熏香过来,最后又有人抬水将西厢的浴桶倒满水。   赵珩本已决意要走,已命人收拾奏折,抬头却隔着屏风,远远看见了季晚弯腰试水温的模样。   他头上戴着之前买的那支木头梅簪。   一手拉着袖口,一手在水中拨弄。   朦胧的屏风后,美人戏水,颇有一番风情。   赵珩顿了顿,绕过屏风,走上前去。   季晚见他来了,对他说:“怀瑾,水温恰好,可以沐浴了。”   赵珩摇了摇头:“今夜我不留宿。你洗吧。”   季晚应了声“好”,却不见赵珩离开,有些困惑。就见赵珩伸手过来,轻轻扯开他腰间宫绦。   “你身体尚孱弱,不好耗费过多体力。今日容我服侍你沐浴。”赵珩说话间,已经脱下他身上的直裰。   季晚那因病有些过分白皙的脸上终于是飞起了红云。   “这不好……”他有些窘迫道。   “你若不愿,可让我出去。”赵珩手中并没停,又去给他解衣结。   他声音平和,眼神清澈,手中动作规规矩矩,像是完全没有什么别的想法。   季晚嘴唇动了动。   不知怎的,那句出去……竟没有说出口。   赵珩那么认真,动作轻柔地为他脱去了所有的衣衫,他的躯干在水雾中完全袒露。   季晚一时羞怯起来,终于忍不住道:“我、我自己来。”   “不放心你一人在这里,怕你耗尽体力在浴桶中晕睡过去。”这会儿赵珩却不同意了。   季晚还要再说什么,被赵珩一下子抱起。   他吃了一惊,连忙搂住了赵珩的胳膊,然后闭上眼……   预计中的那些过于旖旎的帝王施予没有到来。   赵珩将他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温水中。   又拿了胰子与浴巾过来,为他擦拭身体。   在水中他的身体清晰可见,赵珩可以数清楚每一根肋骨和每一根脊骨。   他停了下来。   直到季晚唤他:“……怀瑾?”   片刻后,赵珩又缓缓动了,回道:“我听说今日你带泠儿出去散心,可有什么有趣的事,说来听听。”   季晚从善如流,与赵珩将今日之事讲了起来。   赵珩一边擦拭他的身体,一边听他说起今日见闻。   明明已经跟着全都知道,但听季晚再说起来,倒更多了几分新意。   *   赵珩料得不错,沐浴一事确实很耗体力。   才洗了片刻,季晚已经有些倦意。   等他把季晚抱出来擦拭干净身体与发丝时,季晚已经在他怀中迷糊地快要睡着了。   他将季晚稳稳抱起,入了寝室,轻柔地放在柔软的床褥上,又弯下腰,仔细去看季晚的睡颜,片刻后才依依不舍地正要起身要离开。   衣袖被拉住。   他回头看,季晚勉强睁开眼,拽住了他的袖子。   “……怀瑾,今日不要吗?”季晚问。   赵珩心头猛然揪痛。   赵珩握住了季晚的手,捏着那双有些凉意的手半晌,低头亲吻季晚的手背,好半晌才能说些敷衍的话:“你……累了便睡吧。我陪着你。”   季晚真的困了,只是微微点了点,便陷入了梦乡。   *   一夜好梦。   醒来时身边没有旁人睡过的痕迹,也没有留下赵珩的气息。   季晚一时恍惚。   摸了摸那没有褶皱的枕头,他想了许久,记忆也只依稀停留在那个落在他手背的吻上……   吃了陈领准备的那不能算好吃,也不能算难吃的早膳。   还又被陈领问了一次:“今日早膳怎么样呢?比昨天还是做得好一些的吧。”   和陈领也不用太客气。   季晚遂摇了摇头:“比你以前差远了。”   陈领感慨一声,似乎深以为然:“我也觉得是。”   他这般自谦,另季晚再说不出什么挖苦的话,只能乖乖吃了果腹,在消食的档口,宋苗舟便来了,照例为他诊脉开药。   几个人再闲聊几句。   太阳便已升了起来。   宋苗舟道:“陛下每日只许我半个时辰探望你,我这便走了。明日见。”   季晚应了声好,起身送他。   宋苗舟笑道:“这几日太女陪你出去散散心,眼看你饭量也恢复了些。你有空了也出去走走,是有助益的。”   他倒是点头,待宋苗舟走了,在门口却站了一会儿,又回去了。   沈苍困惑:“不出去吗?”   季晚在抱厦下的躺椅上坐下,道:“没什么精神。”   沈苍哦了一声:“懂了。”   然后沈苍便走了。   季晚不明白他懂了什么,他累得也无暇关心,靠在抱厦下一会儿,暖风吹来,便有昏昏睡去的迹象。   然后他听见了一声猫叫。   “喵——”   季晚睁眼,便吃惊地看着沈苍提溜着一只黑猫进来了。   黑猫一路喵喵叫,似乎有些不满,却乖乖地任由沈苍提着,直到被沈苍放在了季晚膝上。   季晚摸了摸它。   那黑猫好腻人,蹭着他的掌心撒娇。   季晚便忍不住笑了出来:“哪里来的?”   沈苍说:“我的。”   “你的?”   “从开平带来的,前些日子养在衙门里,今日他们给我送过来了。”他见季晚爱不释手,他摸了摸小猫的头,有些不舍地,“我、我平时当差事情多,季掌印若有时间,便代我养一阵子吧。”   季晚倒没有说什么,只是与小猫逗趣。   又去拿了陈领早膳剩下的饼子出来给小猫吃。   猫咪闻了闻,很嫌弃地扭头过去。   季晚又笑了。   沈苍在旁边看着,也觉得好笑:“确实,这皇粮连猫都不肯多吃一口。”   季晚一怔。   沈苍自知失言,咳嗽一声:“我可什么都没说。”   季晚抱着猫站起来,与他并肩站了一会儿,开口问:“当时沈大人助我出宫,一定吃了不少苦楚,我还不曾向你道谢。”   沈苍道:“不必不必,我没吃什么苦,第二日就放了出来。陛下除了打我板子,也不会怎么样的。因为……”   季晚看他。   沈苍有些骄傲道:“因为我救过他的命。”   他见季晚一脸怪异地看他,连忙补充道:“真的,我在开平救过肃王,就是陛下的命。我替他挡了一刀。”   沈苍掀开头帘,让他看右边额头上的伤。   “就这里,皮开肉绽,差点让人开了瓢。”   那伤痕清晰,在发髻中隐藏,平日很难看清,此时让沈苍指着,才分外清晰起来,想必当时一定凶险万分。   “没事的。”沈苍倒安慰起了,“还活着。就是脑子比以前笨了,稀里糊涂的,很多事不太记得。”   ……这大约能解释沈苍为何总是犯傻,也能解释便是帝王为何也总予他许多纵容。   季晚抚摸怀中的黑猫,片刻后忽然问:“……他是什么样的人?”   沈苍茫然:“谁?”   “皇帝。”季晚说,“在沈大人看来……他是什么样的。”   “挺好的啊。”沈苍说,“跟着他升职快,俸禄也丰厚的,恩赏花不完。”   季晚:……   季晚感觉自己多余问。   可他听沈苍又说:“我知道外面都说他逆谋篡位,是个……主杀伐的残暴之君。的确的……我跟着皇帝这么多年,挡在他前路上的,鲜少能留下全尸,不管是对敌人还是对亲人、都不留半分情面。还心思诡谲,不是什么良善之徒。”   他议论皇帝没一句好话,听得人胆战心惊。   “可他赏罚分明,言出必行,从不委屈属下。虽然杀了很多人,但多半没什么好人。当了皇帝也比较节俭,没搞什么酒池肉林。做主公的,能做到这个份上,也没什么好挑剔了不是?”沈苍道。   季晚听完,沉默了许久。   “你说得对。”他道。   沈苍挠了挠头:“我胡诌的,你随便听听。”   怀里的小猫也喵喵了两声,像是附和。   两个人在抱厦下又站了一会儿,到了换班的时候,金言来换沈苍,沈苍要走,季晚却唤住他把黑猫放入他的怀中。   沈苍奇怪:“你不是喜欢小黑吗?”   季晚摇头:“你舍不得它,它也舍不得你。只是为了哄我开心,就拆散你们,也太残忍了一些。”   沈苍没跟他客套,抱着小黑很高兴地走了。   季晚瞧他高兴的样子,忍不住莞尔,回头去看身边的金言,却有些心不在焉。   吃晚膳的时候,金言也没吃多少。起初季晚以为是陈领做饭太过难吃,可他这种心不在焉一直持续到晚上亮灯。   季晚翻了两页书,终于决定不再视而不见。   “金言,今日你是从前殿退下来的,可是有什么大事。”   “没有的。”金言说。   “你不用瞒我,沈大人都已经同我说了。”季晚哄他,“他也很是担忧,所以才与我在抱厦下攀谈。”   金言年轻尚小,并藏不住事,真就信了。   “浙江暴雨决堤,淹了十三个县,今日户部与工部对账,发现这些年来修缮拨款到了地方却对不上一点儿。而且只能追查到近十几年的,二十年前的账都没了。”金言道,“我想着那孟松台不是之前的巡检官儿子吗?兴许问问他能有些什么消息。”   听见孟松台三个字。   季晚一怔。   那一夜的风雨和松台的质问便都被翻了出来。   尖锐的耳鸣嗡地响起,一直不休,痛得他下意识就抱住了头。   就在昨日,他还与宁和提及三春姐的呵护。   是孟三春耗尽心血,倾囊相授,才让他能以一技之长在深宫中活了二十多年。   他坐享安稳,被人呵护周全,甚至得帝王倾心相待,尚能安然在这庑殿行宫里逗猫谈笑。   可……三春姐又在哪里?   连尸骨都不曾被收敛。   连坟冢都不曾有一座。   眼前只剩下他十七岁不到的那一天,听见了陈领的话,冲到尚膳监大门口,见有敬妃殿中管事太监来提孟三春。   三春姐什么也没有拿,只随那人而去。   路过尚膳监时。   他喊了一声:“三春姐。”   三春姐看他,笑了笑:“没事的,小晚……我只是去去就回。”   后面三春姐似乎又叮嘱了什么。   可他不记得了。   恐惧和慌乱占据了他的心。   他只记得三春姐离开的背影,那是他们最后一次相见。   *   “晚晚!季晚!”有人紧紧搂住了他,在他耳边大声唤他,费力将他从回忆的泥淖中拉了出来。   金言已经不见了,也许是被撵了出去,又或者被拖了出去。   殿内其他侍人也不见了。   只有赵珩。   季晚回神,看向赵珩。   他浑身一直在无法克制地颤抖。   眼前一片模糊,泪一直顺着季晚的脸颊落下。   “你不要、不要治金言的罪。”他还在哽咽却还是说。   此时的请求无有不应的,赵珩只好哄他:“你放心,我不杀他。”   季晚终于是安下心来,靠在赵珩的怀中。   许久后,他轻轻开口:“怀瑾……我想见孟松台。”   --------------------   依旧二更合一 第78章 公道   “我想见孟松台……浙江此次暴雨决堤与二十年前有所牵连,松台便是人证,兴许还能找到一些当年的旧账。若我去问询,他定——”   赵珩打断他的话:“不行。”   季晚抬头看他,有些乞求:“怀瑾……”   赵珩搂着他,缓缓抚过他还在颤抖的后背,道:“若别的事,便答应你了。只是你大病初愈,心神不稳,光是听见他的名字便这般反应。我不能让你见他。”   赵珩顿了顿:“晚晚,还不到时候。”   “可……若一直找不到证据怎么办?”季晚抓住赵珩的袖子问,“若不闻不问,这桩旧案是不是永远被埋没?孟家一家,还有这二十年来枉死的人,便永远讨不回公道了?”   他又追问。“那些贪了银钱,害人性命的人,却还可以享受荣华富贵,高枕无忧。凭什么?”   “凭他们身居高位,凭他们手握特权。”赵珩回,“法令、规矩,甚至是人命……若手握权柄,世间一切尽可肆意践踏。”   可季晚没有被说服,他抬眼追问,声音带着哽咽的执拗:“难道没有天理公道吗?”   赵珩瞧他。   他向来温和恬静,隐忍恭顺,少有这样愤愤不平的时刻。   如此鲜活,如此灵动。   赵珩一时怔忡,竟是痴了。   他还想再说一些。   告诉季晚所谓的公道不过是掌权者布施下的谎言,是在掠夺一切后给予的微末的甜头,是假的虚妄的滑稽与可笑的……   但是他没有说。   有些真相,不必细说。   “晚晚,这世上从来没有天生的公道。”片刻后,赵珩抚摸他的脸颊,“可若你要,我便给。”   *   掌殿太监得了令,一路小跑去了前殿,只花了半炷香,又气喘吁吁地捧着圣旨回了偏院,跪在赵珩脚下,把那墨迹刚干的圣旨双手高高捧起。   赵珩拿过去,展开来给季晚看。   “人心最是贪婪无度,尝过一口甜头,便欲壑难填。何须执着找寻二十年前销毁的旧账做证据?”   赵珩那凌厉的字迹在季晚面前展露,一清二楚。   “当年敢克扣赈灾修堤银、草菅人命一干人等,你猜若他们侥幸苟活至今,数十年为官,手上会不会已攒满无数可以让他们掉脑袋的罪行?”   圣旨之上,尽数罗列近年浙江河道修缮、水患赈灾的贪墨众案。   上至六部官吏、河道衙门主事,下至历任浙江布政、州县官员……   凡历年有贪墨渎职、鱼肉百姓、尸位素餐者,无论现在身居何职、是否调任升迁,尽数登记造册,罗列罪状,革职下狱、追赃、追责,无一人得以幸免。   季晚怔怔地扫过冗长圣旨后面那无数的官员名字……最后抬起手,抚摸那最后天子的落款与御玺的印记。   旧证没了。   账目毁了。   罪行在历史中被层层遮掩……自以为高枕无忧。   然而这些,对帝王来说从无意义,唯有皇权,高高在上。   赵珩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季晚回首仰头看他。   赵珩问:“晚晚,这个公道,你可满意?”   季晚凝视他。   神色复杂。   赵珩并不着急,只看他。   片刻后,季晚凑上来,轻轻吻了吻天子菲薄的唇。   他想要抽身离开,还不曾离开半分,后颈便让人按住,下一刻又被按了回去,这一次,迎接他的不再是浅尝辄止。   已经许久了。   赵珩觉得自己等了够久了,他早就在等这个契机,等待这个时刻。   经不起任何一点撩拨,一丁点儿暗示就能点燃他……   他向来精于算计,从不准备做什么柳下惠,故而并不打算给季晚任何退让的余地。   掌心紧紧钳住季晚的后脖颈,深吻便猛烈地压了下来,力道粗鲁,唇齿滚烫,反复研磨。   像是饿了很久。   应该是真的饿了很久。   几乎要将怀中之人生吞活剥般地吸吮亲吻。   季晚在他怀里发出的每一声微弱的呜咽,都被他尽数侵吞,连呼吸都不允许有任何的逃逸。   急切又霸道。   肆意又缠绵。   空气在耳鬓磋磨间灼热,躁动在肌肤相近间疯长。   周围的一切,噪声,风声,甚至是坐榻都似乎消失了,季晚只能看到赵珩,也只能感受到赵珩。   全然失控。   连他自己也是。   他不知道何时给了回应,热烈至极。   天子似乎极满意,他听见了赵珩低沉的笑声,下一刻那些笑声顺着唇齿震动了他的心肺。   “乖乖……”他听见天子宠溺地唤他,“乖乖。”   柔情似水。   万般缠绵。   他抓住了赵珩的胳膊,几乎是热烈万分地敞开了自己。   殿内侍从们早就退了出去,纱帐层层落下,季晚发髻散开,在他躺在榻上时,披散在他肩头,尤显他肌肤雪白。   天子亲吻他的肩头,痴迷在他耳畔问:“亲我做甚?是为了感谢?”   赵珩似有些怅然,却又一笑:“罢了,管你是为了什么,我都喜欢。”   季晚只是怔怔地看着天子。   连季晚自己也说不清,在刚才那一刻的那个吻是为什么。   心智在那一刻不受管控,千情万绪无从说起。   是感激吗?   是愧疚吗?   是释怀吗……   亦或者是仰望赵珩时的……情难自禁。   他抬手抚摸赵珩的眉眼,低声道:“怀瑾……这样的恩宠,我承受不起。”   赵珩低笑了一声:“也只有你这般。旁人求也求不来的权柄,到你这里,反而推三阻四。”   赵珩扣住了他的手腕,亲吻他的指尖,又顺着他的胳膊一点点地吻了上去。   牙齿轻轻咬了他的皮肉。   微痛,并非不可忍受。   在他的胳膊上落下了点点红痕。   像是兽类收起了所有的獠牙,亲吻自己的伴侣。   最后那样的啃咬落在了他的颈侧,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却又掺杂了难以言说的柔情。   “晚晚,这不是恩宠。”赵珩在他耳边说。   季晚已在这般的撩拨中失了神志,眼神迷离,双手勾住了他的脖颈,予取予求。   “那……那是什么?”他轻颤着问。   赵珩似乎在他耳边呢喃了一句什么。   他早已迷离,思绪凝滞,没有听清,还想再问,却被赵珩拖入了更深的泥淖,抵死缠绵,再没有清醒过来的时候。   *   季晚体弱,只到后半途,精神便已不济,已有了几分倦意。   天子虽未尽兴,到底是心疼他,浅尝辄止。   亲自为他沐浴更衣,再将他抱上床榻,躺在床褥间的那一刻,季晚便沉沉睡了过去。   赵珩又仔细看他睡颜许久,直到不能再等,才起身出去。   正堂里早有掌殿太监率众人恭候,待赵珩出来,便悄无声息地上前,服侍他换上了常服,戴上了金冠。   才走出抱厦,便有沈苍带人将已受了刑罚成了血人般的金言拖了上来,落在赵珩脚边。金言挣扎了好几次,也没有能跪起来行礼。   赵珩垂眸瞥他。   “以后也不用回紫禁城当差了,更不许再出现在季晚近前。”他道,“留在上林苑种菜吧。”   金言咳出一口鲜血,勉强叩头道:“多谢、多谢陛下。”   “要谢就谢季晚。”赵珩道,“若不是他向朕求情,即便你婆婆是王府旧人,也定要将你剥皮揎草。”   *   赵珩出了偏院,院门口早就有御驾车马恭候。   沈苍扶他上了马车。   赵珩叮嘱道:“朕不在这些日子,你且照顾好他。若有半点纰漏,提头来见。”   沈苍倒有些吃惊:“陛下真舍得放着季掌印在此,孤身回紫禁城?”   “此次水灾牵扯甚广,行宫毕竟有诸多不便。况且……”赵珩看了一眼那偏院。   季晚今夜不过一时情动,让他得逞。   他想要的更多,所图更大。   “不急于一时。”赵珩说。   沈苍恍然大悟:“这就叫小别胜新婚是吗?”   赵珩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捏了捏眉心:“退下吧,朕走了。”   *   皇帝走了好几日。   那些来行宫议政的大臣们也跟着皇帝离开。   前殿空了下来,整个庑殿行宫也清静了下来。   陡然多了几分无拘束后,莫说季晚,连行宫中的侍从们也都松弛了下来。   他身体比起刚来时,又好了一些,可以走更远的路,探索更远的地方。   有时候宁和会来,他就与宁和一起。   若宁和不在,他一个人也会出去游玩。   上林苑范畴很大,背上水袋与干粮,早晨出发,再走出许久也有很多新奇的事物可见。   他下过溪水,捉过小虾。   穿过树林,摘过野刺梅。   爬上过矮丘,站在那里看到过远处散养的马群,在平原上奔腾。   也曾多次抵达过上林苑的官署,在那里看他们种菜种花,还养了许多猪羊鸡。   上林苑的官员也都曾多次前往光禄寺送货,多是些老相识,本来卷着裤子种地,见他来了,也不客套,笑着打招呼。   “季掌印!来了啊,吃了没有?”   膳食是没有的。   多是地里长出来的菜,当场摘了,在溪水里洗洗,便送来给他吃。   有莴笋,还有水芹,都很新鲜。   一口咬下去,满口脆爽且汁水四溢。   一时间,舌尖便充斥着草香味道。   很是解暑。   上林苑的几个主事很懂种菜,教了他很多,比他在宫中、在王府里那有限的几分地上摆弄出来的多得多。   他很是花了些时日在上林苑里学种菜。   到最后,忍不住感慨:“也不知道我在小院里种的那些萝卜、南瓜,豆角,还有地瓜……长势如何了。”   说完这话第二日早晨,他便让外墙的动静惊醒了。   披上衣服起身出了偏院,又出了行宫大门,就见那块空地正起了房子。   进展神速,又过两日,便有了雏形。   正房三间半,左右厢房,间房,还有一间堂屋。   走廊连着一间厨房。   熟悉极了。   怎么能不认得这王府小院?   连每一块砖头,每一个他修缮过的地方,都没有变动过,纹丝不动让人从王府里移了过来。   对面正好就是河,让人建了一个活水水槽。   路中间是一条青石板路,路边有两个花坛,如今鲜花绽放,一串红迎风飘扬,北边墙角下的牵牛花爬满了篱笆。   右边那块菜地的长势极好,郁郁葱葱的,瓜果挂满了树枝与藤蔓。   ——确实被孙满、金婆婆还有王府膳房的众人照顾得极好。   小院重新落成之日,从宫里送来了一只匣子。   打开来,是那支他以为早就换作银钱为班大人善后的梅簪。   红宝石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绿宝石犹如绿叶般被风儿吹得舒展。   珠光宝气下,每一朵梅花都栩栩如生,似永不会凋零。   这一幕美得如诗如画,便是谪仙人也难免心动,不应拒绝。   可季晚将那梅簪在手中端详许久,然后缓缓地……把它放进了妆奁之中。 第79章 故土可寻   秉笔太监汪抚从上林苑把这个消息带回给皇帝的时候。   他正在养心殿里听奏报。   夏汛之事复杂,少不得着急内阁与六部的大臣们同朝议事。   “你说他收下了梅簪,没有佩戴?”赵珩低声问。   “是。”汪抚恭敬地回话,“季掌印出来谢恩时,冠上还是之前的木簪……”   赵珩沉默。   “不过季掌印带了话,说要请一份君恩。”汪抚又道。   “说。”   “他说想给孟三春修一座坟冢,就在上林苑外,他以前住过的小湖边。”   “准了。”赵珩说,“你安排些人手帮他吧。”   汪抚应了一声,并没有退下。   赵珩问:“还有事?”   汪抚回道:“恕奴婢斗胆。季掌印虽未佩戴那梅簪,但既能收下,便是好事……陛下静待花开便是了。”   赵珩看他,他还是那副恭敬拘谨的模样。   “退下吧。”赵珩道。   汪抚应了声是,便悄然退了出去。   赵珩在斗室又闭眼休息了片刻。   大臣们争议的声音从外面冬暖阁传来。   他起身推门出去。   *   汪抚办事很靠得住,那日下午就分拨了人手与耗材到了庑殿行宫听季晚调遣。   除了人手与耗材。   还有一物也在那日迟一些的时候送了过来——那会儿季晚已经带了人在湖边挖出了空地。   是一个一尺见方的旧檀木匣子,上面还有泥土与根茎,应该是埋在地下多年。   打开来,里面装了一件已经残破的血衣。   那箱子质地极好,密封的也很好,即便在王府后院埋了这几年,箱中干燥那衣服竟没有损坏的痕迹。   血渍沉淀,成了灰蒙蒙的深褐色。   衣领上绣了一枝槐花。   季晚只一瞬就明白了那是什么……   是在赵珩救下宁和后,埋在那老槐树下的,孟三春分娩后包住了婴儿的襁褓……是她曾经穿过的衣物。   甚至有可能是她留下来的唯一的衣物。   季晚抬手想要把那衣物拿出来,在指尖碰到那衣物前却停了下来。   泪落下去。   落在槐花上。   迅速地渗开,将那朵白白的小花滋润。   “……替我……”季晚嗓子干涩,像是被棉花堵住一般,好半晌才能开口对来人道,“请替我,谢谢陛下。”   *   季晚没让人做什么宝顶茔墙,只竖了一块儿碑,朝着野湖,倒也清静。   这样他每日便可来这湖边陪陪三春姐。   聊些这些年来的事。   他的,陈领的,松台的,宁和的……也有赵珩的……   他确定,在某个午后,他坐在树下,靠在墓碑上小睡时,有人唱着关于南川的歌环抱过他的肩膀。   但他醒来后,身边只有暖风。   也就是在那个午后,受灾的流民终于抵达了京郊。   *   季晚这些日子也没有闲着,在湖边坐久了,总会看到湖那边的草,犹豫一阵子后,他便带着镰刀过来,顺着荒废小路的尽头一路割草过去。   奈何野草成林,其中竟有不少成了气候,长出了硬枝干。   难弄得很。   他与沈苍,还有些锦衣卫,一起劳作了约半个月,这才勉强看到了远处那些废弃的残垣断壁。   季晚擦了擦汗,看了眼天色:“今日便这样吧。明日就能把路打通了。”   一行人便收拾了工具从林子里退出来。   太阳已经西斜,部分沉入远处的山峦。   起初,他们以为南边的路上那一线黑是太阳的影子,片刻后,才发现那影子在动。   是人。   是许多人。   早有锦衣卫得了沈苍的指令骑马过去探,又过片刻,那人飞奔回来,大声道:“是逃难的灾民,到京郊了!不多,只有百十人。”   一向不太可靠的沈苍这会儿倒出奇的镇定。   他马上拿了令牌交给那骑马的锦衣卫:“快马回京,向皇上禀报实情,调拨军队将人都拦在京城外。”   等他布置妥当,又对季晚道:“季掌印,我们也速撤入上林苑中吧。虽然只是一小股灾民,怕生祸端,危害你的性命。”   那些人此时已经近了。   可以看清所有的细节。   那些人衣衫破旧单薄,浑身脏污泥泞,垂着肩头,步履蹒跚。已经看不清是老是少,是男是女。   洪水是第一重磨难,让他们失去了家园。   接下来是瘟疫与饥饿,让他们失去了仅剩的亲人。   于是他们不得不长途跋涉寻找渺茫的生机。   这些人不一定是从浙江而来,也许更近一些,山东、山西、江苏……向着可能活命的地方进发。   队伍早就已失去生机,安静得连生息都无,仿佛行尸走肉,只剩下麻木绝望。   “这些人,能生祸端,危害我的性命?”季晚看着那些人,问沈苍。   沈苍本有意反驳,可张了张嘴,竟无从反驳。   暖风依旧。   身后三里地外的高墙之内是富饶的皇家苑囿。   珍奇异果、牲畜异兽,应有尽有。   但在此处,人间即地狱。   但……亦可以是另一幅景象。   “沈苍,你让人回上林苑,把仓库都开了,所有的粮食、蔬菜、瓜果,还有生禽家畜的肉蛋……还有行宫里的储备,有多少是多少,统统送来。”   沈苍没有犹豫多久,唤了身边一锦衣卫,仔细叮嘱,让他骑上最后一匹快马往上林苑方向。   灾民们又近了一些。   季晚沈苍,再加上侍卫,不过四人。   不等沈苍再问,他已经走了出去。   站在了大路上,站在了灾民之前。   人群缓缓停了下来。   都看向他,安静极了。   夕阳映衬着他的双眸,亮极了——若赵珩在,若赵珩看到,定要沉溺在这璀璨如星的眸子里。   他道:“要吃饱的跟我走!”   *   起初,人们是不信的。   但吃饱二字足够让绝望的人潜意识地要奋力一搏。   有人问:“真能有口吃的?我们一百多人。”   季晚道:“有!赈灾粮已在路上,一个时辰就能送过来。”   又有人问:“那我们去哪儿?一路北上被人轰赶,连歇息都没有落脚的地方。”   季晚指向那湖边早已废弃的村落。   “有我在,无人会赶你们走,无人会让你们再受流离之苦。”   *   路还差最后一截没有打通,季晚带着沈苍几人提了工具继续砍树。   灾民中有青年人,驻足片刻,也都上前帮忙。   几日不能清理完毕的荒草与密林如数砍倒。   于是山坳中那静谧的小山村就露出了真容。   大部分夯土墙都风化了,房梁朽木,碎瓦撒了一地。但这没有关系,比起风餐露宿,已是很好的地方。   人们择了几间尚算完好的屋子落脚。   季晚将几个人随身带着的一点点干饼子凑在一处,先给孩童们一人吃了一口。   有饿极了的大人眼里闪着绿光,似乎要来抢夺,被沈苍的一个眼神震慑,没敢轻举妄动。   刚刚还麻木与绝望的人,现在终于有了几分精神。   眼神发亮,看向来时的那条大道。   “不要急。一会儿就能吃上饭了。”季晚安抚。   *   一会儿是一个缥缈的概念。   也许是一会儿,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一天……   季晚站在村头眺望的时候,不是没有想过最坏的结果。   饥饿之人没有理智。   若那前往上林苑送信的锦衣卫半路耽搁了,若上林苑的官员并不卖他季晚这个人情,若运送粮食的车马一时凑不齐……   仅靠寥寥数名护卫,根本挡不住百余灾民再次陷入绝望后的愤怒疯癫。   莽撞吗?   愚善吗?   执拗吗?   任谁都要笑话他一句心慈无度。   ……可他向来是这样的人。   人生中大部分的时刻,他无法选择。   于是在那些他可以选择的路上,他更愿随心顺意。   *   意外没有发生在今夜。   在天彻底黑下来前,便有骑兵护送了一辆装满粮食车辆入了村子。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欢呼。   接着是第二辆,装满各种烹饪用的器皿。   然后是第三辆,上面皆是些成品药材。   第四辆,第五辆,第六辆……   篝火燃了起来,大铁锅也架了起来,有人从湖里汲水,锅里煮上了肉与粥。   香味飘散出来。   人们的眼神里绝望已一扫而空,生的希望被点燃。   季晚安排人依次给灾民打了稀粥,又叮嘱一次不要吃太快、吃太多。   人们三三两两地在周遭坐下,小口喝着滚烫的粥。   享受着食物带来的片刻满足。   有几个人喝完了粥,没怎么休息,过来给季晚行礼。   “大人,我们几人,打算连夜动身离去。”带头的男人说。   季晚诧异问:“不留下来吗?荒郊行路凶险,这深夜去哪里?”   男人道:“我们几个人的家里人都走散了,想来也在京郊附近流离漂泊。我们在此有吃有喝,可家人还在外面忍饥挨饿,没办法安心。”   身侧另一人连忙附和:“是啊大人,等寻到家眷,我们必定尽数折返,前来此地落脚。”   季晚点头道:“既然如此,我便不拦着你们。若你们沿途遇见逃难的百姓,便让他们来这里。”   他回头去看。   曾经废弃的山村,此时夜色中亮起了连片的篝火。   “告诉他们,此地有热粥果腹,有空地容身。凡来之人,一概收留,管吃管住。不必再四处奔逃了。”   那几人似有触动,互相看了一眼。   男人上前,又深深抱拳道:“我等此行,必将这个消息传播出去。只是不知道,此地是何处?要对他们如何说?”   季晚沉吟片刻。   从煮着稀粥的篝火中拿起一根烧黑的木炭,转身在身后那断壁残垣上写下了两个清晰的大字。   木炭还不曾熄灭。   每一次落笔,都在墙上划下一片红彤彤的火光。   当火光熄灭,黑色的痕迹如此清晰。   “南川。”他说。   “此地是……南川!”   =============   --------------------   写到我想写的地方了。   真好啊。   真喜欢写书。 第80章 答案   赵珩带人赶到时,天已大亮。   出了上林苑的最南侧围墙,赵珩便急急拉住了缰绳,马儿嘶鸣,在原地急迫地喘气。   可赵珩并顾不得这些。   自东侧而升的太阳把大地照耀得没有阴影。   不过距离他接到消息几个时辰,那些灾民已汇聚至此,在大地上成了蜿蜒的溪流,又从溪流汇聚成河,围绕着某一个核心,衍射开来。   树林下已经挤满了原地休息的人。   湖边更是有不少人在打水。   不算宽的路上都是人,赵珩一行人只能牵马行了一段,待入了那村落,才勉强好了一些。   村里更挤,但凡是有房檐的地方,都有灾民。   人们在喝粥,休息,还有互相包扎伤口。   孩子们适应得更好,已经成群结队地在断壁残垣间嬉闹。   上林苑官署侍卫与官员在维持秩序分发食物。   宋苗舟也到了,在给灾民看病。   整个村子的开阔地,架了十口锅,一刻不息地在煮粥,沈苍就在此处,已忙得浑身都是黑色的。   在他背后的那尚算完好墙壁上,写着两个大字。   南川。   赵珩仰望片刻,这才走近。   沈苍一愣,便要下跪行礼,被赵珩拦住。   “他呢?”他问沈苍。   “累了,在后面休息。”沈苍道,“昨夜很是凶险,先是等粮,后又安置灾民。季掌印快天亮的时候才肯退下去。”   以季晚的个性,便是这样。   赵珩倒不意外。   他下马将缰绳和外套都脱给在了护卫,起身径直到了那墙后面。   后面只有一片荒草,左边是粮袋子,压倒了那些草,季晚便坐在粮袋子上。   他没有休息,怔怔地看着那土墙发呆。   赵珩一走进来,便与他视线对视。   季晚眨了眨眼,回过神,唤了他一声:“怀瑾。”   赵珩快步上前,走到他身边,仔细打量他。   他见过季晚太多模样:做饭时的专注、待人处事时的温婉、谨小慎微的进退有度、胆战心惊时的惶惶不安,亦见过夜深帐暖,那人耳尖泛红、情难自抑的万般缱绻……   唯独这一刻。   年轻的内侍官脸上还有不知道何时留下的烟黑色脏污。   平日整洁的苎麻直裰衣袖上全是草籽和泥泞。   那双不适合走远路软底官鞋,脚尖开绽,破破烂烂。   裤腿卷起来了,露出季晚白皙的小腿,腿腹上有野草或者枝干划过,留下一片红痕……是他最喜欢的色泽。   赵珩没有说话,他躬身向下,缓缓屈膝,直到落在湿漉漉的草地上,直到他握住了那小腿。   九五之尊,只跪天地祖宗。   此刻却甘愿屈膝,为一人臣服。   季晚吃了一惊,他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周遭,有些慌乱地要抽身。   “怀瑾,你不能……”   赵珩深深看他:“没有什么是天子不能的。”   玄色道袍上浸染了冰凉的晨露与泥泞……   现下,他们都一样了。   脚踝却被稳稳握住。   那双带着凉意的大掌覆了上来,轻轻揉搓腿腹。树荫中阳光散下来,勾勒出帝王那清晰的侧脸。   他如此专注,竟缄默无声。   怪异的暖意晕上来,烫着了季晚的心。   他不敢再看,移开视线,直到赵珩终于把裤边放下。   “养了你一个多月,才多了些肉,一个晚上就折腾成这样,半点不知道心疼自己吗。”赵珩责问。   明明做了件好事,季晚此时无端心虚了起来。   季晚喃喃认错:“是、是我考虑不周。”   “除草开路、安顿灾民哪里轮得到你亲自上手?全然不顾自身安危,真要是出了事怎么办?”赵珩冷着脸又问。   赵珩似乎还要再说什么,刚开口季晚便凑了上去,吻了吻他的唇,堵住了他下面的所有言辞。   天子的眼神暗了下去。   盯着季晚看。   季晚窘迫地避开那灼热的视线。   “……我、我早晨做了些吃食。”他说,“怀瑾,你饿不饿?”   *   赵珩当然饿,另一种饿。   可当季晚从那墙后烹饪的小锅中盛出了一碗青菜面放在他手中时,他还是略有了些清明。   “你做的?”他问。   季晚点了点头:“忙了一夜有些饿,想吃面,就自己做了。”   赵珩看那碗面。   平平无奇。   像极了许久之前,那个风雪之夜他给自己做的那碗面。   “你做的。”赵珩又强调了一次。   他已经感觉到了这碗面与众不同的分量。   “不是大锅饭,只是我自己嘴馋。”季晚道,“也没有来得及做高汤,所以只是一碗青菜面……我很喜欢,所以,你尝尝看?”   赵珩尝了。   是……很清淡的一碗面。   只有青菜的滋味与面的滋味,还有盐的味道。   明明应是人间烟火气最重的膳食,却带着些轻盈的飘飘若仙。   可,是好吃的。   那些简单的味道和谐地交织在一起,又层次分明。为这个白日、为这个疲倦又喜悦的午后,留下了一份完美的注释。   “……我总是给别人做饭。我记得每个人的喜好。你的、泠儿的、宫中各位贵主的。”季晚见他缄默吃着,坐在他身边道,“看别人吃饭的满足固然让我喜悦。可最终……做饭这件事是为了取悦自己。”   “我想明白了一些事,就在昨夜。”他看向那背面写着南川二字的断壁,“人只有学会为自己活,才能不辜负这一生的稍纵则逝的时光。”   赵珩已经吃完了那碗面。   他稍微品味那面中难得的饕餮之味。   放下碗筷,把季晚搂在怀中,片刻后道:“我觉得,现在的你,可以见见松台了。”   *   再见松台是在几日后。   灾民住地全做了划区,沿着上林苑南边划出了好些个片区,与这小山村一样,都归在南川镇下。   湖边毕竟逼仄,那些得了住所的灾民便急迫地搬走了。   三春姐的衣冠冢周遭终于恢复了清静。   松台一直关在上林苑地牢,今日终于被沈苍带了出来,一路给送到了这林中,才给解了镣铐。   他揉了揉胳膊,沿路走进去。   季晚站在那墓碑前有些时候了,听见了动静,回头看他:“你来了。”   他把手里摘好的雏菊递出去。   “给姐姐送一束花吧。她喜欢这个。”他对松台轻声说。   松台沉默了片刻,一瘸一拐上前,拿起那束雏菊,放在了墓碑前。   接着跪了下去。   片刻后他问:“墓里是什么?”   “是姐姐的衣物。”季晚答。   松台有些悲怆地笑了一声:“也算是有个归处。”   季晚道:“松台,你不会死,陛下已然定案,南川所有始末尽数查清……你只有隐瞒不报之责,判你去天寿山守陵。”   松台讥讽:“所以你要见我,是要来看笑话的吗?”   季晚摇头,看向湖面。   “我只是想起了一些关于姐姐的旧事,想说与你听。”   季晚看向更远的地方,越过密林,他似乎看见了南川,又似乎穿越时光,回到了三春姐被带走的那一天。   “姐!你走了,我怎么办?”年轻的他慌张地喊了一声。   孟三春脚步一顿,回头笑着问他:“小晚,记得南川吗?”   他点了点头。   “我不在的时候,你要好好地活,活到能离开这里……替姐姐去一趟南川。”   “好。”他哽咽道,“姐,我记住了。”   一个谎言。   可若没有这个谎言,没有这份执念,他无法强撑着自己活到现在。   松台怔怔看他。   “松台。”季晚轻轻唤他,“三春姐心善,竭尽全力想让我活下去。我想明白了,我要好好活下去,方不辜负她的期许。我没有错,你……”   他顿了顿:“你也没有错。所以不要再责怪年幼的自己了。”   极力遮盖的伤痛轻易地被季晚窥探。   孟松台收起了所有浮夸的神色。   压抑多年的情绪再无法克制,他脸色惨白,肩头颤抖,泪竟瞬间决堤。   孟松台埋首于地,紧闭双眼,泪顺着睫毛滴落在了泥土上,转眼消失不见。   期限只有呜咽,可是那些呜咽却渐渐成了撕心裂肺的哭泣,在林间回荡。   那是来迟的祭奠。   亦是全然的解脱。   光斑落在坟前的雏菊上。   风吹过密林,松叶拍打,隐隐成了那首有关南川的,有关孟三春的,歌谣。   一梦春绿江南岸,二梦雀儿闹枝头,三梦槐花落满肩;   祝君三春繁花尽,轻舟策马归南川。   春尽了。   南川尚在。   梦成真了。   该是回家的时候了。   *   户部丈量了上林苑南侧之地,划定了边界,立下了界碑,又登记了灾民人口,新编户籍皇册,分配良田。   相关奏疏经内阁递交至养心殿,由皇帝朱批定下了镇名。   又任命镇官,择吉日公示告知。   虽然镇衙门还没有起来。   但南川镇算是有了。   这一切做完,已到了夏末。   季晚在上林苑那重建的小院里摘些瓜果,打算晚上等泠儿来了,炖些葫芦腔骨。   她正在长身体,应该多吃些肉,才能身体强健。   黄瓜长势不错,他弯腰去摘了两个,回头就见宋苗舟进来了,笑着招呼道:“宋大人,你来了,正好晚饭我还没做,便加上你的。”   宋苗舟却不进来,在门口作揖道:“季晚,我来辞行。”   --------------------   还有一章完结。 第81章 新南川【完结】   季晚愣了一下:“怎么这么突然?”   宋苗舟倒笑了:“……也不算突然了。陛下能容我在你身侧待这数月,已经算是宽宏大量之极。”   季晚沉默了片刻,道:“那喝杯茶吧。喝杯茶再走。”   *   他在回廊支了一张小几,泡了一壶金银花茶,请宋苗舟落座。   两个人喝了一些。   有点苦,又有点花香。   片刻后季晚问:“你……要去哪里?”   “南京。”宋苗舟道,“圣旨下了,在南京太医院任医士,为金陵官员、宫眷、卫所兵卒诊疗。”   季晚倒茶的手一顿:“这太让你屈才了。”   宋苗舟笑了笑:“若再努努力,还是可以再升院判的。”   即便宋苗舟这么讲,沉默了许久,季晚又道:“不回来了吗?”   “嗯……圣旨上写明了,永不调用。”宋苗舟说。   季晚沉默。   宋苗舟不再说什么,只问他:“你呢?何种打算?”   季晚从回廊下看出去,阳光正好,瓜果飘香,翻过围墙就是上林苑广袤的土地,再远一些是正在大兴土木、已有雏形的新南川。   “这里挺好的。”季晚说。   “……那就好。”宋苗舟垂下眼帘,将那些十数年来应该说、没来得及说,也无法再诉诸于口的话都掩埋。   两个人又喝了一会儿茶。   宋苗舟起身:“我该走了。”   他走到门口,听见季晚唤他:“宋大人。”   宋苗舟一顿,回头去看。   就见季晚站在阳光下,温柔地向他作揖:“多谢你。一路保重。”   宋苗舟一笑,回礼道:“你也是。”   *   今日大端的官员,将一整个早晨都耗在灾后重建的事宜之上。   到了中午,有了些进展,圣旨也拟好,由何经业等措辞,汪抚抄录,再盖了御玺后便可送六科廊抄录,分发全国布政司。   众臣们松了口气,颇有些轻松愉悦,准备退下。   就听皇帝说:“诸爱卿慢走。”   众人脚步一顿。   皇帝又道:“留在宫中吃饭吧,早晨做多了。”   众臣脸色大变,纷纷找了借口作鸟兽散。   皇帝把《四时小味》拿出来又翻了翻,问汪抚:“朕都是按照菜谱做的,有这么难吃吗?也就留他们在宫中吃了半个月,就这副模样。”   汪抚一脸肃穆:“怎么会呢?有季掌印之菜谱,皇上亲手烹饪,自然是无上美味。”   皇帝听了恭维,心满意足地把饭菜都赏了汪抚。   也不顾汪秉笔一脸菜色,自顾自地坐辇回了西苑昭和殿。   未入昭和殿就已得了消息,说是季晚自上林苑回宫了。   赵珩径直寻去小厨房,一眼便瞧见正忙着备菜的季晚。彼时季晚正系了襻膊与围裙,正亭亭玉立于厨案前。   他在门口站了片刻,欣赏季晚这般秀丽的身姿。   片刻后,他悄然上前,从身后稳稳环住了季晚的腰,吓得季晚手中的葫芦一下子落在了一旁。   皇帝没有收手,更多地攀缘上来,松开了他的衣领。   “我……我给泠儿准备的菜……”他艰难道。   “她散学还早。”皇帝在他身边亲昵耳语,“你难得回一次宫。莫耽误了这宝贵的光阴。”   可一向百依百顺的季晚现在倔得厉害,倒不让赵珩真能得逞,两人缠绵了好一会儿,虽然赵珩依依不舍,但终究被赶出了厨房。   还得了一句抱怨:“莫要耽误我做饭。”   *   这半年多以来,泠儿又长高了不少,整个人更加机敏,聊起朝中之事竟也有了几分主君模样。   赵珩对此颇为满意,对季晚讲:“明年这个时候,她就可以在朝会上旁听了。”   待吃过晚膳,泠儿便露出了稚子的模样,一直惦记着要出去玩。   赵珩让沈苍带着她去太液池边上戏水。   吵闹了一下午的昭和殿安静了下来。   季晚坐在抱厦下,喝些自己在上林苑年酿的果酒吹风,远远听着赵泠的笑声,顺手拿起桌边那本《四时小味》翻看了几页,几乎要迷糊睡过去。   又过片刻,感觉身边来了人,接着听见盘子放在小几上的嘎达声。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就瞧见赵珩将一碟菜放在桌上。   仔细去看。   竟是银鱼蛋羹。   他微微吃惊:“你……做的?”   赵珩在他身边落座,点了点那本被翻过无数次的《四时小味》:“照着你的菜谱做的。试试看。”   季晚拿了筷子去试。   便是山崩不形于色的天子,这会儿也有些忐忑。   季晚尝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好吃。”   赵珩遂放下心来,有些得意道:“只是个银鱼蛋羹,朕手到擒来。”   季晚看了看自己写的那本《四时小味》又看了看赵珩,表情有些微妙。   赵泠的笑声从湖边传来,二人不约而同去看。快要中秋,月如玉盘,明亮得很。   片刻后,季晚说:“宋苗舟今日走了。来同我辞行。”   “你身体养好了,他确实没有再滞留京城的必要。”赵珩说。   季晚又道:“我收到了何允楠的信,他前些日子也放了出来,被外派去了宣州,在瑞安侯谢冉手下供职。”   赵珩解释:“他在京城惹是生非,何首辅非常头疼,正好瑞安侯回宣府,便一并带去历练了。”   季晚垂首给赵珩倒了杯酒,送到他面前,仰头看他:“还有呢?”   他眼神清澈,似乎能接受赵珩给予的一切答案。   赵珩一笑:“饶沐也出来了,这次赈灾前就已被下放至浙江布政司,赈灾有功,升任正三品巡抚。待他外放期满,再回京城,尚书之位唾手可得。”   在季晚逃宫一事上的同谋,却有了不同的命运。   有人高枕无忧。   有人削官贬职。   更有人反而官运亨通。   “亲疏有别,君心难测……”季晚轻轻应了一声。   赵珩看他,又说:“不止如此。甚至有另外一种可能,你总是要出宫的,谁也拦不住。我不让你出宫,你也会想尽办法离开。既然如此,不如由我提前安排。制毒的、做饭的、守宫门的、拖住我的、放你离开的……说不定,这一路畅通无阻,全然来自我的授意。   季晚似有触动,喃喃:“这便是,帝王之爱吗?”   赵珩为他轻轻拂去脸颊的发丝:“不,这是我能给予的爱。因为我是这样的人,只要能得到你和你的心,我可以不择手段。晚晚,也许这才是真相……也许你应该怕我。”   季晚沉默了许久,最终坚定地摇了摇头。   “怀瑾,你确实对南川之事做了隐瞒。可除此之外的事,都不曾发生过。”   “何以见得?”   “当你坦然说出来的时候,另一种可能便不曾发生。”季晚道。   宫他总要出的,南川他总要走一遭的……无论用什么方法,无论做何种选择。   尘埃落定后再去寻根溯源,并没有意义。   “也许是我故意告诉你,迷惑你,让你——”赵珩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又道。   季晚拉住他的手,低头脸颊贴在他的掌心处,蹭了蹭,又侧头过去,轻轻啄吻他的拇指。   “怀瑾。”他小声道。   他从怀里拿出了那只镶嵌了瑰丽珠宝的梅花簪,送到赵珩面前,又微微垂首。   “给我戴上吧。”   于是所有追问都消散了。   帝王的执念在这样的举动中烟消云散,赵珩将那有些分量的梅簪重新佩戴在了季晚的发髻上,然后将季晚揽过来,拥在怀中,热烈地吻他。   晚风吹响了悬铃。   发出叮叮当当的空灵声响。   人已如春风般酥软,发髻披散,衣衫散尽,躺在他的怀中。   那个吻是急迫的,藏不住其中的占有心思。   辗转研磨。   牢牢锁住了所有气息的外溢,霸道的让人心生逃意。   可片刻后,又柔和了下来,成了绕指柔一般的缠绵,把所有的凌厉隐藏其中,小心翼翼地吸吮,像是要安抚怀中的人。   腰被锁死,呼吸不畅。   季晚眼红了,睫毛一直颤抖,搂着赵珩的脖颈,那么柔软地瞧他。   赵珩缓缓退开一些,带着笑意看他急促呼吸,轻轻点了点他的鼻尖。   “幸好……”他低声呢喃。   季晚有些迷茫地抬眼看他:“什么幸好?”   赵珩没再说下去,又一次俯身落下吻来,这一次他没有再放过怀中之人,用细碎的吻轻轻描摹每一寸可丈量的肌肤。   万般阴暗的心思,湮没于这样的旖旎缠绵中,永无旁人知晓。   早已做好了打算,纵使季晚终认清了他的偏执阴霾,纵使季晚真心胆寒忌惮……他不会也无法放手。   哪怕将人永囚于深宫,亦至死不放。   但幸好……   幸好,这一切不必发生。   *   夜半,季晚呢喃着口渴,赵珩下床为他倒水。   行至外间斟水,几个守夜的宫人吓坏了,连忙跪地请罪。   赵珩倒并不理睬。   他将温热的倒入杯中,正要入内。   又见那被扔在桌上,摊开来的《四时小味》,夜风一吹,书页翻动,到了最后一页。   赵珩一顿,仔细去看。   那曾经由季晚写下的诀别之词,他翻看过无数次的季晚的信,有了变化。   “怀瑾,我也许钟情于你。”   是这一句。   “也许”二字,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涂抹划去。   于是只剩下了一句笃定的言辞——   怀瑾,我钟情于你。   *   赵珩垂首抚摸那句话,片刻后,露出笑意。   他稳稳地倒好温水,亲手端入室内,掀开纱帘上了拔步床,又亲自哄着半睡的季晚喝下。   “晚晚。”他唤。   “嗯?”季晚迷迷糊糊抬头看他,还不曾再说什么,便又一次被人按在了枕上。   连一句不要都说不出来。   晚风温柔,太液池静谧。   幔帐垂落。   遮挡了一室春光。   *   寅时未到,季晚便已起身。   皇帝在床上一把抓住了他的袖子,有些不满:“今日我没有朝会,怎么起这么早。”   季晚把袖子从他掌心一点点拽出来,一边哄他:“你再多睡一会儿。我要走了。”   这次皇帝全然醒了。   “你要回南川?”他从床上撑起半个身子,看季晚已经着好衣衫在梳头的背影,不满问,“你一两个月都回不了一趟家,这才一夜就要走?”   “葡萄再不摘就要烂在架子上了。”季晚道,“还有玉米与芝麻,都得抓紧抢收晾晒。确实忙了一些……”   “那我呢?孩子呢?”赵珩又问,“你种的瓜瓜果果比起夫君和孩子重要?”   季晚哭笑不得:“这都什么和什么。你只要没有朝会都去了上林苑,泠儿也是……明明三天两见,怎么好像我抛家舍业一般。”   季晚收拾好了,拿起披风走到床边,低头吻了吻赵珩:“怀瑾,我在南川等你。”   赵珩蹙眉瞪他,但最终还是妥协了:“让沈苍路上驾车慢些。”   *   回去的路上季晚精神实在不济,又迷了一会儿。   他依稀听见了赵珩的话。   ——晚晚,这不是恩宠。这是……夫妻间的鱼水之欢。   赵珩的呼吸似乎犹在耳边,余音未绝。   他猛然惊醒,揉了揉红烫的耳垂。   此时,马车正路过新南川的界碑。   界碑上,“南川”二字清晰可见。   下面又刻有一行小字——   愿后来者,不必再寻归途,脚下即是家乡。   =====完结=====   --------------------   2月21号开始提笔,3月12日正式发文,6月13日正文完结。   谢谢诸位追读三个月。   故事到这里就正文完结了,番外的话大家可以评论点梗,我选择有灵感的去写。   后记让我缓一下然后来写。   ----   全订抽奖相关:   在本章留下评论,抽100位读者报销正文全订金。   时间限制是截止到6月20日中午12点,   抽奖需要统计ID,所以争取在3-7天内完成。   抽奖过程会发在微博。   并在微博和新章列出所有中奖ID(就是你现在的长佩读者马甲)。   请中奖同学在微博@梅八叉 私信我你的【长佩UID和昵称】,截图进行兑奖。(虽然评论就可以参与,但还是想看到大家的一些祝福。) 第82章 番外1 芝麻饼   上林苑在南川北边。   王府院子也在上林苑内。   季晚却不甘心只住那处,南川重建时便在镇子旁边要了一块地,建了瓦舍三间,也种了一株槐树。   再过十年,想必会长成参天大树。   住在镇上的人也逐渐多了,有了几分热闹的气象。   *   快到八月十五。   南川新开坑的田间芝麻秆大半泛黄。   荚果鼓胀紧实,实在是收割的季节。   季晚早晨去地里收割的时候,已有乡民在劳作抢收了,拿镰刀贴地皮轻割芝麻秆,又把二三十扎捆在一处,送到田埂上震晃,就可以打下部分芝麻。   剩下的再晾晒两天,反复打下,接着把芝麻拿回家,晾晒干了,就可留作他用。   余下枯秆也不能浪费,迟些收拢堆沤,留做田地的底肥。   *   “季先生!”   季晚收拾了半麻袋芝麻后,天色便晚了,在田埂边摘了野菜,于小溪中洗净,起身的时候便听见有人唤他。   他抬头去看,是南川镇上的新住民,叫作胡衷。   季晚行礼:“胡兄弟。”   胡衷长得孔武有力,做了一天的农活,晒得黝黑的胸膛袒露,汗水浸润了他的胸襟,让他紧实的肌肉清晰可见。   胡衷说话间已经走过来,提了他手边那袋芝麻扛在肩上,笑着问他:“我替先生送回去吧?”   季晚一怔,连忙道:“我、我自己可以。不能烦劳你。”   “左右回去没多远。走吧。”胡衷笑着说,“您可是南川镇的大恩人,怎么能让您亲自动手。”   他个子高,脚程快,几句话间就走老远。   季晚差点没有跟上,哪里能把芝麻抢回来。   等回了镇子里,胡衷才慢下来,与季晚闲聊:“季先生多大?”   季晚道:“再过几日就二十三了。”   胡衷笑道:“那也不算大,年龄小着呢,与我弟弟差不多岁数。”   季晚问:“胡兄弟还有个弟弟,怎么没见过?”   胡衷一笑:“……逃难的时候走丢了,最近才有了消息,人去了陕西,已经入赘了人家,日子倒过得不错。”   季晚松了口气:“人没事,还有了喜事,那就是大好事。”   胡衷点头,突然问:“我听说季先生是宫里出来的?”   季晚一怔:“啊,这……我……”   胡衷观他神色连忙道:“您不要误会,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想问问季先生,有没有……婚配。”   季晚这次真的有些迷糊了。   “胡兄弟是要……?”   眼瞅着能看到季晚家门了。   胡衷脚步慢了下来,停在巷子口看季晚。   “我的意思是……若季先生不打算婚配,会不会想找个其他人搭伙儿过日子?”胡衷犹豫了一下,“你看我怎么样?”   “不怎么样。”   还不等季晚回答,柴门已经开了。   赵珩站在里面,冷着眉眼答道。   胡衷一僵,看看赵珩,又看看季晚,小声问:“这位是……季先生家中长辈?”   季晚看着赵珩的脸色,咳嗽了一声,把笑意都压了回去。   “……算是吧。”他小声道。   胡衷恍然大悟,连忙行礼道:“我身子结实,农活样样精通,待人也真心,绝不会委屈季先生半分。还请……呃,叔公成全。”   赵珩的脸又阴沉了几分。   *   胡衷走了。   柴门关了,进了屋子,季晚又把门闩仔细插好,还没开口,就让人掐着腰一把抱住按在了门板上。   “叔公?”赵珩咬住了季晚的耳垂,冷哼道,颇有些酸溜溜的意思,“我便是年长几岁,他又小到哪里去了?”   “胡衷好像才二十六岁。”季晚说。   “才?看来你确实喜欢他年轻力壮,倒衬得我年岁压人。”赵珩更不是滋味起来,“你怎么还帮他说话,是瞧他年轻,血气方刚的,便失了神志吗?”   季晚哭笑不得:“我哪里帮他说话了。”   赵珩道:“没有吗?他与你说亲,你倒是受用得很,一点不拒绝。”   “……我还没来得及拒绝,你便出面阻拦了,怎么能倒打一耙——”   季晚还要再解释,却没办法再说出下一句来。   唇被堵住了。   手顺着布料摩挲。   人被锁在门板与赵珩怀中,半分闪避腾挪的空间也无。   那吻极有占有欲,来得犹如骤雨,咬唇齿,弄得发痛,他发出一声闷哼,那吻就收了些力道,从霸道掠夺成了腻歪缠绵。   那些醋意都成了哀怨。   他听见赵珩说:“非要来南川住。”   又听赵珩说:“往后离他远些。”   赵珩又自言自语:“竟把我认作你叔公……我有那么老吗?”   细碎的吻成了春雨,一路落下,从嘴唇,下颚,脖颈,锁骨一路蜿蜒。   又痛又麻。   自己像是被点燃的芝麻杆,滚烫地即将焚烧。   季晚现在有些后悔起来。   本来是想逗弄赵珩,如今竟引火自焚。   “晚、晚上……”季晚艰难地推他的肩膀,“想做芝麻饼……你、你吃不吃了……”   他话音未落,便被赵珩一把抱起来,放在了堂屋的那罗汉榻上。   冰凉的竹榻贴着他的脊背,让他一凉,有了两分清明。   季晚撑起半个身子去看,就见赵珩提着那袋芝麻放在了小几上,打开来,芝麻散落了一些在桌上。   季晚瑟缩了一下,直觉不好:“你,你要做什么?”   赵珩眼神深邃,看着他,把拇指放在了他嘴边,缓缓擦拭水渍,接着把拇指探入了那袋芝麻中,再然后,沾满芝麻的拇指,落在了右侧那……之上。   季晚一颤,下意识要躲,却被赵珩按住了肩膀。   “给我的晚晚做芝麻饼。”赵珩在他耳边低语。   话音未落,拇指便缓缓动了起来。   那些小小的芝麻竟成了折磨人的东西,一点点地,痛中带麻地,凸显了存在。   真的要命……   季晚几乎是下意识就抓住了赵珩的衣襟。   一双眼瞬间就湿了。   整个人笔直,轻抖着,迅速染成了晚霞的样子。   赵珩眼神幽深,几乎是贪婪地欣赏着花朵绽放的模样,手里的动作不停。   又搓又撵。   或轻或重。   好一会儿,他才听见季晚的呼吸再起,伴随着一种压着的抽泣,似吟唱、似哀求,婉转如泣,美极了,好听极了。   “怀瑾……”季晚声音沙哑地哭着唤他。   “怀瑾。”一声接一声,也不知道是求快停,还是求别停。   “说出来。”赵珩诱哄他,“你不说出来,我怎么知道晚晚要什么?是不是?”   季晚哭得一塌糊涂,压着嗓子软软道:“左、左……”   “还要一只饼子是不是?”赵珩了然,体贴的惊人,“我懂。”   他便顺了季晚的意,左右都照顾了。   可季晚还哭,声音像是夜莺般好听悦耳。   “两个饼子还不够?”赵珩把他抱在了怀里,有些苦恼,“怎么办啊,再来个饼子怕是要撑了,乖乖,你可不能贪啊……罢了,你都哭成这般了,叔公再做个饼子给你吃便是。”   季晚本来有点迷糊,听到叔公儿子,整个人都冒烟了。   “你、你不要乱说……”他急着挣扎,却让赵珩轻松按住。   “饼子还没吃,怎么就走。”赵珩笑问,“怎么,叔公的芝麻饼不喜欢?你难道喜欢别人的?”   季晚整个人都红透了,羞得结结巴巴:“你、你胡说什么!”   “那就还是叔公的芝麻饼好吃。”   这个饼子有点大。   真撑了。   季晚哭得稀里哗啦,整个人都有些迷糊。   赵珩看他这模样,心满意足,又道:“那什么农家汉子,再是精壮,再是年轻,能有叔公懂你的胃口,能像叔公这般做出好吃的饼来吗?”   季晚哪里还听得进他胡言乱语。   抽泣着要跑。   却被他牢牢钳着。   不能动弹分毫。   一夜乱来,屋里乱得一塌糊涂。   季晚早晨醒来时,一点力气都没了,躺在那里浑身酸痛,穿了衣服起来,那胸口也痛——也许破了皮。   一盘新炕好的芝麻饼放在他手边。   还贴心地配了牛乳。   赵珩十分怀柔地笑道:“吃吧,尝尝叔公早起为你做的芝麻饼。”   --------------------   年长者的年龄焦虑,这个梗我一万年写不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