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眼看剑》

作者：萧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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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章 托孤

九十月间，暑热尽褪，天地间的绿意也渐渐消逝，换上了一派枯瑟萧索之意。值此宿雁南归之际，却有一艘官船沿江逆上。船头一老者迎风伫立，青衣列列，苍髯飘飘，直似画中人一般。只是这老者双眉紧蹙，似是心中不静。良久，却长叹一声。随着这一声叹息，舱帘一挑，一位秀士打扮的中年男子踱出舱门，缓缓来到他身边，轻声道：“东翁，看这江水浩浩荡荡，奔流不已，倒叫人心中一宽。”老者并未回头，却苦笑着摇摇头，慢声道：“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江水依旧，英雄不再，徒增伤感而已。谢先生，这江水可有止歇之时？”

谢先生一怔，旋即正色道：“这个学生倒未曾考究，不过，子曰：逝者如斯，不舍昼夜。想来必不会错的。”

老者蓦的转过身来，大声道：“不会错？不会错！我辈读书人奉孔孟如神明，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纵观古今，却又有几人能做到？豺狗当道，魑魅横行，孔曰成仁，孟曰取义，竟是不可得……”谢先生再不想一句话招来老者大怒，惶恐之际，只得连声道：“学生糊涂，学生糊涂。”

突然传来一个女孩的声音：“爹爹，可是怎么了？”一个总角的孩子从舱内跑了出来，直扑到老者身边。见了这女孩子，老者豪气顿消，眼神中生出无限爱意，俯身抱起女孩，轻声道：“爹爹正与先生讲论学问，倩儿，近来功课如何？”

倩儿两只眼睛忽闪着，噘起小嘴想了想，道：“倩儿给爹爹背来。”昂起头，大声背道：“怒发冲冠，凭栏处，萧萧雨歇。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这首《满江红》由这稚气童声高声道来虽没有满腔豪情却也另有一番悲壮。老者却是一时入了神，听到后来，竟是双目一湿，两行清泪顺着两颊淌了下来。

谢先生双眉一紧，干咳一声，道：“苏大人，倩儿这孩子倒是聪明伶俐，听学生诵过一次便能复述，实是难得。”苏大人回过神来，忙转过头去，拭了泪，喃喃道：“难得，难得。有先生这般教诲，老夫于九泉之下也可安心了。”

苏倩见爹爹表情有异，忙道：“爹爹怎么了？是倩儿做错什么了？”苏大人忙摇头，刚要回答，却听江上响起一个男孩子清脆的歌声：“江水涛涛，千里路遥，愿与汝把酒临风，直上九霄。”苏大人举目看时，一叶轻舟由上流头缓缓飘来。船头一个中年汉子，赤着上身，挽着裤腿，正在整理鱼网，准备捕鱼。他一身古铜颜色，一看便知是长年在水边劳作。船尾掌舵的却是个七八岁的孩子，也如汉子般赤了上身，下身只着一条补丁摞补丁的犊鼻短裤。歌声便是出自这孩子之口了。

苏倩觉得有趣，早挣脱了爹爹的怀抱，扒在了船舷上只管看那汉子撒网。待那小舟近了，苏倩却向那孩子大声道：“喂，你这歌子岂不把鱼儿吓跑么？”那汉子听了憨憨一笑道：“这位小姐，没事的。”那孩子却“嗤”的一笑，道：“这江里的鱼儿都是见过世面的，怎会像有钱人家的太太小姐，见了什么都大惊小怪。”

苏倩受了那孩子的抢白，心里气恼，想要回敬几句，一时却也无话，只得回头向着爹爹求救。汉子见船上的气势，怕惹起事端，回头掴了那孩子一巴掌，骂道：“记吃不记打的混帐小子。”又赶紧向着苏大人陪笑脸道：“这位大人，您老大人不记小人过，大人不记小人过。”苏大人淡淡一笑，道：“无妨，你这孩子倒是机灵的很哪。”那渔人嗫嚅了两声，却也不知说些什么才好，回头又向那孩子厉声道：“狗儿，还不赶紧向老爷小姐陪罪。”那孩子被汉子骂恼了，只嘟着嘴不说话。

苏倩听了这孩子的名字叫“狗儿”，快活的拍手笑着，冲着男孩大声道：“狗儿，猫儿，小金鱼儿。”狗儿看着苏倩欢蹦乱跳的样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望了望那汉子，终没有说出来，只重重的哼了一声。汉子见船上的人没有生气，赶紧摇着小舟向前行去。

谢先生向着苏大人道：“东翁，再行一日便到苏州，这苏州知府古大人是东翁的弟子，想必要来送大人的。”

苏大人望着水天交际处，落寞一笑，淡淡道：“人情冷暖，世态炎凉，老夫都看得淡了。当权者便是大人，落难处岂有先生？送不送的哪有前程要紧。”苏大人话锋一转，“倒是先生，苏某这次落难倒累的先生受苦。”

谢先生正待说些安慰话，忽见远方几只官船一字排开，顺水而下，心想：这古大人竟还有些情意。忙指着官船对苏大人道：“必是古大人来送行了。”苏大人见了这阵势心中也是一喜，只手抚着胡须叹道：“真所谓患难见真心，这古子玉平日里未见得出色，不料却是有些胆识。”

船行的近了，中间一艘官船上站立的果然是苏州知府古子玉。苏大人自被罢官以来，往日同僚好友深怕遭了连累，没有几个敢登门拜访。离京之日，却也只有三五挚亲好友相送，一路上经过的州府县没有一个官员送行，而今在苏州府却遇了故人，苏大人心中大慰，向古子玉朗声道：“子玉，别来无恙！”

古子玉微一拱手，冷冷道：“好说，苏大人。”谢先生见古子玉这般模样，心中知道不妙，赶紧低声吩咐家人道：“保护大人。”只听古子玉猛的大声道：“苏守训，你可知罪？”苏大人见自己的座船被官船围在中央心中早已明白，听古子玉这一问，立时分开护在身边的家人，亢声道：“敢问古大人，苏某何罪之有？”苏倩见了这般阵势，脸色煞白，靠在爹爹身边，直盯着古子玉。

古子玉见了苏守训这副神态锐气为之一挫，顿了顿才道：“你贪赃枉法，蒙蔽圣听，陷害忠良，还不认罪么？”

听了这话，苏守训仰天大笑，突地神色一凛，朗声道：“我苏守训自十八岁科考入仕，为官三十三载，治得薄田十亩，家仆七人，屋舍一座，此所谓贪赃枉法。当朝宰相张邦昌内勾结宦官，外交连番奴，上蒙蔽圣听，下欺压百官。顺其声者，莫不青云直上加官进爵；触其颜者，咸皆罢官下狱家破人亡。苏某忝列御史之职，只不过在其位而谋其政。这便是你所说蒙蔽圣听么？”

正文 第一章 托孤

古子玉一阵冷笑，道：“苏守训，听你口气，心怀怨谤，显见得致罪并非无因。古某今日奉命行事，休怪我不讲情面。”把手一挥，厉声道：“拿下。”几只官船上的官兵立时架起跳板奔苏守训冲了过来。苏家家人也随手抄了家伙同官军打斗起来。苏家平日里管教甚严，家人多是守本份之人，哪里敌得过训练有素的官兵，登时便有两个被砍翻在地。谢先生怕伤了孩子，赶紧抢步来到苏大人面前，把苏倩抱在怀中，掩了她的脸。苏倩却早已看见被杀的两个家人，吓得“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这些家仆与苏守训虽名为主仆，却是十几年的情义，苏守训早拿他们当自家人看待。而今眼睁睁看着他们被杀，心中犹如刀割，眼见若再反抗，家人连同女儿便都要性命不保，把心一横，大声喝道：“住手！”这一声喝极是威严，两下里竟都停了手，呆呆的看着苏守训。

苏守训怒目圆睁，向着古子玉大声道：“古大人，事至今日，苏某无话可说，无论什么罪名，苏某都一并担了，只是……”他回头瞅了瞅家人和苏倩，缓缓道：“这位谢先生和这几个兄弟还有小女与此事无干，只……求古大人看在往日情面放他们一条生路。”苏守训话音刚落，家人中一个四十左右的汉子已大声道：“大人，你把小的们看作什么人了。小的们的烂命值了什么，我苏忠便是拚了性命，也要护得大人周全。”

古子玉听了“嘿嘿”冷笑两声，道：“这帮奴才倒是忠心的很哪，只可惜你们投错了胎。”接着大喝一声：“活捉苏守训，余者格杀勿论。”这帮兵丁平日里杀人放火惯了，听了这话再无顾忌刀枪只向苏家家人要害处招呼。登时惨呼声此起彼伏，苏忠为护苏守训被官兵一刀砍断胳膊，血却溅了苏守训一身。这苏忠甚是剽悍，虽断了一臂仍奋勇向前，夺了官兵一柄短刀，舞的如旋风般挡在苏守训身前。

苏守训眼见家人一个个丧命刀枪之下，心知今日不可能善了，顿时万念俱灰，伸手由谢先生怀中接过苏倩，向着谢先生惨然一笑，道：“今日累先生受无妄之灾，实是苏某的罪过。”也不待谢先生答话，一个箭步跨到船舷边纵身向江水中跳去。

古子玉没料到苏守训如此决绝，忙向着官兵喝道：“莫让反贼自尽了。”众官兵被苏家家仆挡在外边一时不能近的苏守训，只得眼睁睁苏守训向水中落去。

苏守训只觉身子如一张白纸般随风飘荡，这一瞬间脑子里却如闪电般掠过无数景象。从童蒙时先生教的“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于亲民，在于至善”直到本参当朝宰执罢官回乡，竟如再一次亲身经历一般。忽然他觉得身体一顿，一切便结束了。原以为死前一定很痛苦，没想到亲身经历竟是如此奇特。他只道自己是死了，只不知身在何处，是地狱吗？

然而，地狱里为什么这般安静，难道阎罗也厌倦了争吵？忽然一个声音怒喝道：“大胆反贼，你是什么人？”苏守训蓦的一惊，这不是古子玉的声音么？他猛然睁开眼睛，却见自己依然站在船舷边。家人都已倒在血泊中，苏忠就躺在脚边，眼睛直盯着苏守训，嘴一张一合的似乎要告诉自己什么，只是除了微弱的喘息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苏守训心中如刀割一般，这些人跟着自己除了苦头什么都没有，如今就这么轻轻巧巧的死了，为什么死的不是自己？苏守训抬起头，眼睛布满血丝，这辈子他从没有杀过人，甚至连畜生都没有杀过。可是今天，他不但想杀人，还不止一个。四周了官兵都愣愣的瞅着他，没有人上前，没有人说一句话。“谢济成，苏府西席。”这声音来自身后，再熟悉不过。苏守训这才想到自己靠在别人身上，立时一挺身，踉跄两步，终于站稳了，转过身来便看见谢先生站在身后。

这是一个再熟悉不过的样子，儒巾、白袍、折扇、青须，一脸的与世无争。五年前谢济成来到苏府时是这个样子，五年过去了，他还是这个样子。待人接物永远恭恭敬敬，言行举止透着一股斯文。当时他便是因为谢济成这副样子才留下他作为女儿的教书先生，至于谢济成的身世他向来没有关心过，一个人言行便是个人身份最好的解释——他一向这样认为。

只听古子玉冷笑道：“苏府果然是藏龙卧虎，起先说苏大人有谋反之心我还未尽信，不想却是真的。”说罢，右手一挥，官兵立时又向前扑来。

苏守训只觉眼前一花，不知怎么谢济成已挡在身前。眼见两柄长枪直奔谢济成胸前扎来，他心中大惊，急道：“谢先生，当心！”话音未落，枪尖已触及前胸，却见谢济成身形蓦地一转，竟由两柄长枪中间穿了过去。两名官兵见势不妙，欲待抽枪回护，却哪里来得及！谢济成双手微张，在两名官兵胸前一抓一推，两人却如纸鸢般飞了出去，“扑通”两声，落到水里。后面的官兵见了这情形，惊的目瞪口呆，一时却也不敢向前。

苏守训只道谢济成一介书生，再不想他有如此功夫，自己与他相处五年，却对他毫不了解。回想起来，谢济成从没透露过自己的身世，自己也没有问过。他有如此功夫却肯在自己的府中屈尊西席，莫非是什么江洋大盗，又或北国细作。苏守训陷入沉思，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只有苏倩见老师把坏人打下船去，高兴起来，把刚才的惊吓抛在脑后，大声道：“先生，倩儿也要跟你学打坏人。”

谢济成看着苏倩，苦笑着摇了摇头，向苏守训道：“学生蒙大人收留五载，不胜感激。也许大人此刻对学生有些怀疑，在下实在有不得已苦衷，不能明表心迹，还望大人见谅。有一点请大人放心，在下对大人的学识与人品敬仰之极，实在无任何不良之心。”说毕，轻轻叹了口气，眼睛向着远方水天交接处，似是对人又像对自己道：“老夫二十年前发誓远离江湖，不再沾惹事非，竟终不能守。”又缓缓转身向着官兵道：“只希望你们不要再逼我杀人了！”神色之间竟极是落寞。

古子玉见官兵胆怯，不敢向前，心中大怒。厉声喝道：“造反了么？杀了反贼重重有赏，临阵退缩与反贼同罪。弓箭手准备！”众官兵听了这话，再也不敢犹豫，发一声喊一齐向前逼来。

正文 第一章 托孤

忽见谢济成双足一顿，身形跃起，在船舷上一点，身子便如一只大鸟般飞了起来。这只大鸟径奔古子玉所在的大船，众官兵一声惊呼，古子玉身边的几个亲兵慌忙举起兵刃向谢济成击来。

苏守训心中大惊，喊道：“小心！”苏倩在苏守训怀中扭了身子直瞅首谢济成，小嘴张着，早看得呆了。此时谢济成身在半空，不能借力，若再向前势必着了兵器，向后却是滚滚江水，已是进很两难。父女两人直盯着谢济成，全忘了自己身处险境。只见谢济成身子一缩，整个人直直向下落去，却在身形落到船舷的一刻双手在船舷轻轻一按，再次腾空而起。官兵此时回护已是不及，只得眼睁睁看着谢济成稳稳落在船头。古子玉眼见眨眼的功夫谢济成已来到身前，早已呆住了，不知如何是好。

谢济成左右开弓，两只手掌不停落在官兵们身上，那些人便如晕了船般，直向两边倒去。他一步跨到古子玉身边，只在古子玉手上一抹，古子玉的剑便到了谢济成手上。古子玉再睁眼看时，那剑已架在自己的脖子上。他此时又惊又怒，结结巴巴道：“你，你，好大的胆子，竟……竟敢劫持朝廷命官！”

谢济成只淡淡道：“古大人，谢某实在无意冒犯，只想与大人作笔买卖。”

古子玉冷笑道：“你这反贼必是想要我放你一条生路，姓古的难道是贪生怕死之人么？今日我与你们这群反贼同归与尽，也是为国捐躯，我死了，你们也休想逃命。你看苏家老小已被生擒，你还想负隅顽抗么？”

只听苏倩大声道：“放开我！你放开我！”

谢济成却并不看一眼苏家父女，只用手指轻轻摸着剑刃，缓缓道：“古大人真是聪明之极，怪不得一路青云直上。”一个兵丁见谢济成疏于防范，举刀向他后背砍来。谢济成似是毫无知觉，只是不经意的挥了挥手，那兵丁便突然仰面倒在地上，眉心却嵌了一枚铜钱。众兵丁见谢济成谈笑间轻易杀人，早骇的不敢近前，远处的举着弓箭，又怕伤了古子玉不敢贸然放箭。谢济成握剑的手轻轻一挥，古子玉臂上立时现出三寸长的伤口。这古子玉却也是条硬汉子，只咬着牙不吭一声。谢济成面上依旧微笑着，眼中的精光却越来越盛，手中那柄剑也越来越深。

古子玉听到剑割裂皮肉的丝丝的声音，他的心也越来越沉。终于再也坚持不住，狠狠的盯着谢济成，低声吼道：“算你狠。”转头向着官兵官兵大声道：“他妈的，没有看到老子受罪吗，回头看不扒了你们的皮，还不赶快放人。”众兵丁听了，不敢怠慢，忙放了苏家父女，把他们送到古子玉所在的官船上。

苏守训由生到死，由死到生的走了几遭，突然心中彻悟，平静的犹如没有发生任何事情。来到谢济成身边，只静静的没有一丝表情。苏倩却因方才被官兵扯得痛了，“哇”的一声大哭起来。谢济成一手掳了古子玉，一手扶着苏氏父女，命官兵火速靠岸。船行不到一柱香的功夫已到岸边。谢济成命官兵不得跟随，带着苏氏父女押着古子玉一路向北。

行了顿饭功夫，谢济成见官兵确实不敢追来，方才停住脚步。持剑的手轻轻一抖，那柄剑立时化作碎片落在地上。谢济成一反方才的谈笑自若，冷冷的盯了古子玉道：“有劳古大人了。”

古子玉揉了揉酸痛的胳膊，怒道：“你这该死的反贼！”

“该死？”谢济成眼光一闪，冷然道：“古大人十八岁进京赶考便拜入苏大人门下，你在外借着苏大人的名头结交朝官，五年之内连升三级。后因科场舞弊案牵连，差点丢了性命，若非苏大人力保，早已瘐毙狱中，又岂能容得你今日张狂，你非但不念旧情，反而落井下石。确实该死。”

古子玉脖子一梗，扭了头，大声道：“你们是匪，我是官，官抓匪，匪杀官，强者为王败者寇，又有什么可说的。当初我拜在苏守训的门下是不错，可我执以师礼，每年该孝敬的一次没有少过。要不是我们这群学生孝敬，只怕苏家早饿死了，你这穷教书的也早就见了阎王老子。当初我获罪本就不公，苏守训身为监察御使直言进谏是他的份内之事。何况我当时为官清廉，就算有过也应从轻。可是我的清廉又换来了什么？只不过是老百姓的一声称颂，到头来该掉脑袋还是要掉脑袋。天可怜见，那一次我没有死成却悟出了一个道理。那就是好人不会长命。”说到此，他望了望苏守训又瞅了一眼谢济成，惨然一笑道：“况且，如果我今日放了你们，明日我便和你们一样的下场。”

谢济成听了古子玉这一番“道理”，怒极反笑，道：“原来做恶人也有不得已的苦衷，怪不得这世道恶人当道。今日我若放了你回去，不知又要害多少无辜。”说罢举掌便要向古子玉拍去。

忽听苏守训的声音大声道：“先生，且慢动手。”谢济成转头望着苏守训不解道：“大人，此等无情无义之徒放回去定要陷害忠良，不知又有多少苏大人这般忠臣害在他手。”苏守训听了只淡淡笑了笑，摇摇头道：“我苏守训受先皇重托，立誓要报效朝廷知遇之恩。今日圣上虽受奸人蒙蔽，但君要臣死，臣若不死也算不得什么忠臣。今日若杀了朝廷命官，苏某也要落得个不忠之名，况且古大人也是王命在身，唉，生死由命，随他去吧。”

谢济成微一思忖，立即对古子玉厉声道：“今日看苏大人一面，便留下你一命，来日你若执迷不悟，姓谢的好歹取你性命。”说罢掌势一转，斜斜拍出一掌，古子玉只觉一阵风过，身旁一株碗口粗小树应声而折。古子玉只说今日无论如何也要死了，没想到却能留得性命，真是天大的造化。而这谢济成功夫着实惊人，他若真和自己过不去，以后恐怕性命危险。如此一惊一喜，古子玉呆了片刻，再不敢说什么，转过身怆惶而去。

谢济成望着古子玉的背影道：“大人，这姓古的豺狼心肺，此去必定会带了官兵前来，此是事非之地，不可久留。”忽听苏倩一声惊呼：“爹爹！”谢济成忙转过头来，只见苏守训身体正缓缓倒下，胸前早淌了一片血迹，胸口却插着一截断剑。

正文 第一章 托孤

谢济成心中一震，一个箭步来到苏守训身边，伸手点了两处穴道止住血，自怀中掏出刀伤药，欲给谢济成敷上。旁边苏倩早已撕心裂肺的哭了起来。苏守训知道谢济成用意，费力摇了摇头，声音却显得有些空洞：“谢先生，请恕老朽眼拙了。”谢济成声音也有些哽咽，道：“大人，在下不该瞒着大人，谢某有罪，我这就带大人找最好的郎中把大人的伤治好，我一定把我的身世讲个清楚。”说着便要抱起苏守训。

苏守训拚着力气摇了摇头，又积攒了半晌力气，才又缓缓道：“苏某辜负先皇重托本就罪该万死。我……知道古子玉会很快带兵前来，我活着只会是个负担。而且我的家人兄弟都去了，我一个人活着也是没意思的很，索性今日做个了断。只是此去黄泉怕是无颜再见先皇了。”说着眼角竟滚出两串清泪。谢济成心中悲痛，大声道：“大人，你没事的。我，我这就带大人去通幽谷，大人不会死。”

苏守训此时嘴角露出一丝微笑，道：“唉，人生在世，谁又能不死。今日我死，唯有一件事放心不下，恐怕……要有累先生。”说着，他的头努力的想转过去看一眼苏倩，声音却已是微弱，“倩儿……”此时苏倩刚渐渐止住悲声，听了这一声唤，立时又大声哭起来。谢济成明白苏守训的心事，忙大声答道：“大人放心，苏某便是拚了性命也要保护小姐，一定把小姐养育成人。”苏守训放心的点点头，似对谢济成又似对自己道：“文人无用…..”眼睛定定的瞅着苍天，渐渐地没了神采。

谢济成望着苏守训苍白瘦弱的脸颊，往事如钱塘江潮般一下子涌上心头，不禁悲从中来，正要放声一恸，忽听苏倩稚嫩的声音哭道：“爹爹，你醒一醒。爹爹，你怎么不理倩儿了。”他立时清醒过来，暗暗责备自己，敌人眼见追到，你却还在这里效小儿女状，却又怎么对得起苏大人的嘱托？想至此，忙收摄心神，把苏守训草草葬在路旁的小树林中，在坟边的一棵树上做了记号，让苏倩在墓前叩了头。

此时只听得远处人喊马嘶，隐隐只听得“别让反贼跑了”，谢济成知道追兵已到，忙擦干眼泪，抱起早已哭昏的苏倩，提一口气沿着一条小路飞奔下去。

天色越来越暗，不知奔了多长时间，已经听不到追兵的声音。谢济成只觉得胸中闷得难受，渐渐地停下脚步。他低头向苏倩看去，苏倩已醒了过来，两只眼睛早哭得又红又肿。此刻双眼呆呆的望着远方，不知在想些什么。谢济成只道苏倩已被这突来的变故吓傻了，抑制住心中悲愤，低声唤道：“倩儿，倩儿！”

苏倩听了这声唤，仰起头，望着谢济成。在这一刻，谢济成的心忽然沉了下去。因为在苏倩的眼神中没有一丝悲伤，也没有慌乱，甚至没有仇恨，她的眼睛清澈的如可以见底的潭水，流露出的只有平静和一丝寞不关心。

“先生，请你教我杀人的法子！”这句话出口的时候，谢济成被吓了一跳。刚刚七岁的孩子！七岁的女孩！别的女孩子还在混沌未开的时候，她却想到了杀人！当昨天她还在咿呀学书的时候，今天她却知道了杀人！

谢济成的心中闪过一丝凄凉。他望着越来越昏暗的天际，回想着自己的过去，只感到心情也如这四合的暮色般越来越迷惘。二十年前，自己正是不愿杀戮才避隐苏府，没想到今天连杀数人，而且还要教出一个杀人的弟子。造化弄人啊！造化弄人！伸手扶起跪在地上的苏倩，谢济成的嘴里像含了胆汁般，呐呐道：“倩儿，自明日起我便教你功夫。天色不早了，咱们先找个落脚的地方。”苏倩轻轻点了点头却不说话。

歇了这片刻，谢济成已恢复了几成力气。便又背起苏倩向前行去。约莫一柱香的功夫，遥见前面有几点微弱灯光，谢济成精神一振，加快脚步向前奔去。行得近了，果见一片村庄。虽有了人家，却不敢明目张胆的住店，他背着苏倩来到村边一处僻静的小院，在门边静静听了片刻，只听里边有人压低了声音说话，说的什么却听不清楚。谢济成整理一下衣服，上前轻轻叩了叩门。屋里立时没了声响，过了片刻，只听一个孩子的声音道：“三更半夜的诚心不让人睡么，税钱明日自会去交。”另一个汉子的声音立时低声急道：“你作死么，惹恼了他们可不是闹的。”

谢济成不理他们说什么，只管敲门。一会儿功夫，屋里人实在忍不住，不耐烦的喊道：“就来，就来。”一边嘴里还嘟嘟囔囔骂娘。随着门拴一声响，一个孩子的脑袋从门里探了出来，向着谢济成晃了晃，失望的骂了句：“老子只当是那些催命的狗腿，原来是个混事的，睡下了，明日再来吧。”说着便要关门。

谢济成伸手抵住门，低声道：“小哥，我们不是坏人，只是赶路赶的劳累，想找个地方歇息一宿。至于店钱，我们照付。”那孩子听了，懒懒的道：“这年头，坏人难道还会刻两个字在脑门上么？不过有钱自然是好说话，一两银子一宿。”

谢济成微微皱了皱眉头，心想这孩子看上去也就十来岁的样子，怎地却如此市侩。也不和他理会，只点了点头，领着苏倩挤进门来。这孩子起先只道谢济成一个人，蓦地见苏倩由黑影里走出来唬了一跳，赶紧道：“我说的一两银子可是一个人，这两个人嘛自然是二两，不过这个小孩可以给个半价，就一两半银子。咱可是先交钱后住店，这个规矩我是懂的。”谢济成自怀中掏出五两银子丢给那孩子，低声道：“这些应该够了，我们有些饿了，快去备些吃的。”

那孩子长这么大从来不曾见过这般大锭银子，刚才也只不过是漫天要价，心中想着就是还去九成价钱也还是白赚的，再不想这过路的伸手就给了五两银子，一时愣在当地。此时只听屋里一个汉子的声音道：“狗儿，谁来了？”

狗儿听了这喊声回过神来，忙揣起银子，急急的关了门，一溜烟的跑到屋里。谢济成只听狗儿压低了声音对汉子道：“三叔，你不常说为人要忠厚么，别人有难咱不是应该尽力帮人家么？外边有两位过路的要借宿，我把他们留下了。”

只听那汉子连声道：“大冷的天，还不把人家请进来。”狗儿又连跑带跳的出来，招呼两人进屋。

正文 第一章 托孤

三人一起来到屋里，屋子里一个汉子披着衣，趿着双鞋，向谢济成招呼道：“这位先生，你赶紧请进来。”说着两手搓弄着，呐呐道：“只是，只是我家实在……实在……穷的不成样子，不成个样子。”谢济成看了一眼便知道这是个老实巴交的乡下汉子，忙客气道：“这么晚了，实在打扰。”屋里灯光很暗，他依稀觉得这汉子有些面熟，却怎么也想不起在哪里见过面。

那狗儿倒是眼尖，一眼认出白天在江上见过面，想起白天受到这女孩的奚落，心中生起报复的念头，对苏倩抢白道：“我当是谁，原来是官船上的老爷小姐，你们住惯了阔宅，我们这里又脏又臭你们自然是住不惯的。”经他提醒，谢济成想起来这一老一少便是白日里在江上遇到打渔的叔侄。那汉子此时也认出谢济成，忙不迭的道：“原来是老爷小姐，你们大人不记小人过，大人不记小人过。”

苏倩听这汉子说的竟是白日里说过的同一句话，又想起自己奚落狗儿的话“狗儿，猫儿，小金鱼儿”，“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忽又想起几个时辰前还是活生生的爹爹此时却离自己而去，不禁悲从中来，虽强忍着，眼泪却不争气的流了出来。

起先狗儿见苏倩流泪，心中感到十分解气，后来见苏倩流泪不止的样子，竟然十分不忍。他以为自己气了这小姑娘，却又不肯认输，假装不屑道：“没出息，多大了还哭鼻子。”见这招不奏效，忙陪罪道：“小妹子，都是我不好，我是猪，你千万别和我一般见识。我就是狗儿，猫儿，小金鱼儿！”

苏倩自小被家人宠爱，从没受过人欺负，今日短短半天时间却经历了人世间最大的悲痛，幼小的心灵里早已快不能承受。而谢济成遭逢这场变故，心情也异常沉痛，竟也没有安慰苏倩一句，此时被狗儿哄着，苏倩感道一种从未有过的亲切，竟再也忍不住放声哭了起来。

谢济成见苏倩痛哭，知道劝也无用，索性由她哭个痛快。狗儿却是慌了手脚，一迭声的陪着不是，从怀中掏出银子，有些依依不舍，最后终于下定了决心用力的塞到苏倩手中，陪着笑道：“不就是五两银子么，还给你就是了，也值得哭成这样。”这话说得虽是豪爽声音却带了些哽咽，最后还狠狠得盯了那锭银子一眼。

那汉子以为狗儿偷了银子，立时发起怒来，抓过一把笤帚披头盖脸的向狗儿打来。嘴里还嘟嘟囔囔的骂道：“小兔崽子，穷不起了么，今天敢偷人家银子，明天还不变了强盗。”狗儿绕着谢济成与苏倩跑着躲闪笤帚，嘴里分辩着：“不是我偷的，是他们给的。”苏倩哭了一阵，止住了悲声，听了他们的吵闹又看见手里的银子一时发起疯来，劈手把银子扔了出去。

谢济成见那孩子挨打，心里也有些过意不去，忙拉住汉子，道：“别打了，银子确实是我给的，狗儿没有偷。这么晚了还来打扰你们，给些店钱自然是应当的。”那汉子听了，以为自己听错了，使劲甩了甩头，喃喃道：“妈呀，五两银子，送给我的？”过了片刻回过神来，忙蹲下身去找那锭银子。摸了片刻，终于找到了，凑到灯下仔细的瞅了瞅，随后紧紧的攥在手里，不相信的向谢济成道：“真的是给我的？”

谢济成没想到五两银子会被看的这样重，无声的叹了口气，点点道：“是给你的。只是我们赶路赶得十分辛苦，不知有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填饱肚子，然后找个地方睡就可以了。”

那汉子没想到这两人的要求就这么简单，生怕谢济成后悔，一迭声的答道：“有，有。你们先坐，我这就去弄些吃的。狗儿赶紧收拾收拾屋子，让两位老爷小姐好好休息。”狗儿摸着被打疼的脑袋极不情愿的答应了一声，便去收拾睡的地方，那汉子揣了银子径自出去了。

说是收拾却也没有什么可收拾的，整个屋里除了一只床和一床破棉被就只剩一只三条腿靠墙而立的桌子和一把坐上去吱吱作响的椅子。狗儿象征性的把床上的土掸了掸便不客气的坐在仅有的椅子上，向着床上呶了呶嘴，懒洋洋的道：“坐吧。”说完便歪着头愣愣的盯着谢济成与苏倩。

谢济成狂奔了半日，此时感到心神俱疲，把苏倩抱到床上自己也在床沿边坐了下来。狗儿忽然幽幽的道：“白日里镇上说要抓朝廷要犯，不会是你们吧？”

谢济成听了表面虽不动声色，心中却着实吃了一惊，暗中气贯双掌，面上却淡淡的道：“小兄弟真会说笑，我们的样子很像朝廷要犯么？”

狗儿瞅瞅谢济成又望望苏倩，嘻嘻笑了两声道：“像……像……”谢济成听了心中一惊，便要动手，却听狗儿又道：“你们像要饭的，不是要饭的哪有三更半夜的没地方睡的。”原来是虚惊一场，谢济成手心已攥了两把汗。

“你们要真是要犯就好了，抓住一个就有一百两银子呢。可看你们的样子，一个教书先生，一个小丫头，哪像个要犯的样子。倒像是……”他说到这里故意顿住，只拿眼觑着苏倩。苏倩一时好奇，忍不住道：“倒像什么？”狗儿道：“倒像是教书先生拐带了人家的小姐！”说完似乎对自己的话颇感得意，忍不住笑了起来。苏倩听了狗儿戏谑的几句话，一时忘了丧父之痛，“嗤”的一声笑了出来，随即想起爹爹，目光又暗淡下去。

谢济听这狗儿言谈处处透着机灵，以如此天资加以精心调教，他日或许也是一个人物，只可惜如今自身难保，又想到自己一个男子带着一个女孩子，日后恐多有不便，若托于别人，又怕所托非人，难酬苏大人一番知遇之恩。正胡思乱想间，只听大门声响，接着门口有人低低细语。谢济成心中思忖：莫不是官兵追来了，又或者那汉子看到自己的模样像个逃犯趁买饭的机会报了官。一念及此，身形已电射而出，脚尖在地上一点，身子掠至大门口。

正文 第一章 托孤

门口果然是那汉子，手里拎了一只食盒正和另一个人说话。只听汉子道：“这位师父，你一个出家人吃了我鸡就罢了，怎么还要我的酒？这些吃的是一个过路的客人的，都与了你，人家可怎么办？”另外一个人打着饱咯含混不清的道：“阿弥陀佛，出家人四大皆空，这酒肉也不过是个空，进到肚里却还不是化作大粪，佛祖都不会怪罪，你又着什么急。拿来，拿来。”谢济成隔着门缝向外看去果见一个肥头大耳的和尚一手里擎了半只鸡，一手扯了汉子只管要酒不肯放手。汉子被那和尚缠不过，却又不愿把酒菜舍了他，两个人便僵持不下。

谢济成生平阅人无数，酒肉和尚见得也不少，但似这般明目张胆的却也罕见。虽有些无赖却也不失率直，想起自己年轻时行事豪爽，最是看不惯世人的迂腐规矩，若是二十年前定要与这和尚痛饮一场。想到这里，无声一笑，伸手开了门，向着汉子道：“老哥你就分些酒食与这位大师，我们人少，多少也尽够了。”

那汉子早被和尚缠不过，只是怕少了吃喝谢济成怪罪，而今听了谢济成的话乐得做个顺水人情，打开食盒取了两样小菜与那和尚，酒只有一瓶，却被那和尚抽泠抢走，一股脑灌了下去。酒喝完了，也不吃菜，也不道声谢，摇摇晃晃的走了开去。那汉子见这和尚的样子，嘴里嘟囔着：“好个不晓事的出家人。”谢济成也不计较，只微微一笑，与汉子进了屋。

饭菜本就不算丰富，又被那和尚“化”了一半去，实在是简陋的可怜。只不过在这样的小镇上，夜已如此之深了还能有这样的饭菜也着实不易了，只不过谢济成与苏倩却实在没有胃口。狗儿吞了七次口水，汉子的肚子响了八次之后，他们便说吃饱了。狗儿兴奋的发一声喊，冲上前来也不管好吃难吃只管往嘴里塞。那汉子先还害羞后来实在忍不住，也旁若无人的狼吞虎咽起来。这顿饭的速度实在惊人，谢济成与苏倩刚在惊奇这爷俩的吃相时他们已结束了战斗。

紧张了一天的神经在两人饕餮下终于放松了下来，谢济成感到一阵疲乏，回头看苏倩时早已歪在床上睡着了。这爷俩吃得心满意足，狗儿还意犹未尽的吧嗒嘴时，汉子却有些不好意思，收拾了碗碟，扯着狗儿去了柴房睡觉。谢济成只感觉骨头都要散了架般，一阵阵昏昏欲睡，微一闭上眼便回到了年轻的时候。时间在不停的交错，往复，往事一件件涌上心头，忽然苏守训鲜血淋漓的出现在面前，手里是一柄断了的宝剑，他一个机灵，醒了过来，下意识的瞅了瞅苏倩，见她睡得正熟，心中稍安，再闭上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了，于是悄悄的下床趿上鞋来到院中。

四周静悄悄的，唯有柴房里传来重重的鼾声，想是这叔侄今晚吃的比较开心，所以睡得也比较舒服。风有些凉，谢济成紧了紧衣服，抬头望着天空。月亮早已升到半空，却并不明亮，只如一柄弯刀般洒下清冷的光芒。

忽地，这月亮竟变成两把，风也蓦然紧了。

谢济成心中一凛，追兵到了。

好快的速度，好快的刀法。谢济成提气、拧身，身子刚刚跨出半步，那刀已贴着身子劈下。五虎断门刀！招招绝命，刀刀断门！早就听说江西彭家投靠了朝廷，不想却是真的。谢济成转着念头：瞧这刀法必是彭家一二代弟子，若只有一人自己自是不惧，但我明敌暗，不知对方还有没有后援？转念功夫，谢济成已避过二十四刀。

“好俊的功夫！”暗中只听一人轻声喝道。话声未落，一个黑影已抢入进来，两条银光一上一下直奔谢济成而来。“碧血银枪”方腊元！谢济成心中一跳。这方腊元在武林中成名已久，三年前却突然销声匿迹，不想也投靠了朝廷。

事情越来越棘手了。

眼前银枪已到，背后钢刀猛攻。危急间谢济成身形后仰，几成桥状。那两柄银枪一左一右擦前胸而过，钢刀却在身下划了道弧，闪过一片寒光。电光石火间，谢济成心中转过无数念头，一定要速战速决，而且不能声张，若引来了官兵，更不好脱身。自己脱身并不难，但苏倩怎么办？一刹那，他脑中设计了十几种方案，可是没有一种是万全之策，但奇怪的是对方似乎也怕声张，进攻的虽凶狠，却不招呼同伴。谢济成微一思忖已经明白，这两人都是成名人物，不知因了什么原因投靠朝廷，此事绝不愿被人知道，如此一来正是自己的机会。

既然不能万全就不求万全。一念及此，谢济成的脸上闪过一丝微笑。没有人看清他身上的外衣什么时候到了手里，方腊元只觉得劲风扑面，一件兵器如蟒蛇般向面门砸来。枪尖眼看要触及谢济成的前胸，他知道只要自己得手，谢济成一定没有机会还手，因为江湖上都知道他的枪上从不留活口，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不光是因为他的枪法好，还因为他的枪尖上的“五毒绝命散”。但可惜的是自己要躲开对方的攻击，虽然对方这一击未必能造成多大的伤害，但没有必胜的把握绝不要冒险，这是他闯荡江湖三十年的心得。

正当方腊元准备撤手的时候，他突然看到了一泓秋水，那是彭家一代弟子彭仁英的刀光。他平日里虽看不惯彭仁英浪荡公子的样子，可是他却不敢小瞧彭家的刀法，执行任务以来，彭仁光只失手过一次，那一次对手十八个人，他只有一个。那一次他一个人杀了十七个人，第十八个跳崖而走，被崖下的树木挂住侥幸逃脱。现在这把刀已到了谢济成的后背，他一定会躲，不论他向哪个方向躲，都会在自己的算计之内，这一招便是方腊元的成名绝计“碧血满天”。这一招有八种变化，指向八个方向，几乎没有人能躲的过去。

可是方腊元错了，而且错的离谱。谢济成没有躲，所以彭仁英的刀砍在了谢济成的后背，但同时他的外衣也重重的撞在方腊元的胸口。方腊元只觉得胸口一紧，身子便轻飘飘的飞了起来，就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这风筝在空中划过一道红线，随道银枪一起落在地上。

谢济成的身子随着这一击向前挺了一挺，却终究没躲的过彭仁英的刀。彭仁英得意的看着自己的刀在谢济成的后背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记不起从几岁开始，他便喜欢上了这种弧线，为了这道弧线，他放弃了多少次和美女相会的机会，为了这道弧线他挨了多少的皮鞭，为了这道弧线他身上又留下了多少处伤口。可是这一次他却看的呆了，对面这个人中了自己的一刀却没有死，不但没有死还把名满天下的“碧血银枪”方腊元打飞了。他忽然感到有些冷，这是一个怎样的人？

正文 第一章 托孤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他突然发现自己手里的刀不见了，但他却能明显的感觉到刀的存在，这把刀跟随了自己十八年，它已经与自己溶为了一体，是的，它确实在自己的身体里。当彭仁英低头时，才发现自己那把心爱的刀就插在自己的肚子上。“原来这把刀插在身体里是这种滋味……”他喃喃的道，却没有人能听得见他微弱的声音。谢济成轻轻的抽下裹在刀柄上的外衣，再不看一眼慢慢倒下去的彭仁英。

月光还是那么清冷，便如二十年前一样，自己是不是也回到了二十年前？谢济成在心里轻轻的问着自己，这样想着，脚步却没有停止。就在他一只脚踏进门槛的时候，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异样的感觉。就如一头遭受猎人围捕的豹子，突然嗅到了空气中弥漫的浓重的危险气味。他蓦地回过头来，真气遍布全身，稍有危险他便会做生死一搏。然而，他什么都没有看到，除了角落里昏迷的方腊元，缓缓倒下的彭仁英和自己淌了一路的鲜血，什么都没有。谢济成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养尊处优惯了，所以才会疑神疑鬼。微一迟疑，他以最快的速度冲进屋里。等到他适应屋子里的黑暗时不禁呆住了——苏倩不见了！

谢济成几乎没有迟疑，脚下一顿，身子如一只利箭般激射而出。这个屋子只有一扇门和一扇窗，如果有人从门口出来自己不可能发现不了，而对着门的窗子又是打开的，所以苏倩只能是被人从窗子劫走的，这短短的时间，他们绝走不远。他没有多想，事情再明显不过，几乎凭着一股直觉他一口气追出五六里地。

此时，夜深了，风却更大。被冷风一吹，谢济成头脑清醒许多。调虎离山！他脑海里突然闪过这个词，自己追了这么远还没有一丝踪迹，江湖上有如此轻功的不过十人，而能带着一个还子还能行的如此之快的，江湖之上不过五人，而这五人都是久负盛名的，断不会自降身份效命于朝廷，那么结论只有一个——苏倩还在屋里，而屋子里能容身的地方只有床下。

狗儿一阵狂跑，一边跑一边向着身后的苏倩道：“知道我为什么救你吗？”苏倩咬着细白的牙齿并不说话，却惹的跑在前边的汉子回过头的低声喝道：“小兔崽子，不想要命了么？”狗儿做了个鬼脸，再不敢大声说话。

三人由村东绕了个大圈，直跑到村西的岳王庙。进了庙门，狗儿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苏倩脸涨的通红，却只抿了嘴，端坐在一边。狗儿喘了一阵气，待稍稍平复了，看看苏倩，又瞅瞅汉子，忽然“嗤”的笑了。那汉子犹自喘息未定，骂道：“现在有家也回不了了，你还有心思笑。”狗儿道：“我觉得三叔你刚才喘气的样子好像只狗。”顿了顿他又接着道：“不过，我更像。”本待发作的汉子一句话没了脾气，伸手轻轻拍了拍狗儿的头，骂道：“小混蛋。”

苏倩也给狗儿一句话逗得笑了，轻轻的喘息着。狗儿见苏倩笑了，也自笑着向她道：“你也是会笑的？我还以为你是木头做的。”苏倩更是崩不住，掩了嘴“吃吃”的笑道：“你这人才是木头做的。”忽又问道：“你刚才为什么救我？你难道不知道我…..我是朝廷通缉的要犯么？抓住了不是有赏的么？”

狗儿看苏倩说的认真也板起面孔道：“要不要犯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就算要饭的也要讲个良心，你们给了我店钱，又沾你们的光今晚上吃饱了喝足了，自然要保护你们，难不成要我们去帮那帮吵了老子好觉的乌…..”他本来想说“乌龟儿子王八蛋”但看着苏倩红艳艳的面庞突然觉的有些不雅，竟生生的咽了回去。却转向那汉子道：“是吧？三叔。”

那汉子一直在听他俩说话，没想到会问到自己，一时想不起该说什么，只是拚命的点了点头。这孩子平日里多受那汉子打骂，今日见他也同意自己的看法，立时受了莫大的鼓舞，手舞足蹈的接着道：“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这些道理你们这些有钱人家的小姐自然是不懂的了。所以我刚才把你藏在床底下，那帮家伙蠢的像猪，怎么会想得到。”

苏倩忽闪着眼睛，有些迟疑道：“可是，谢先生也被你骗过去了。”

听了这话，狗儿忽然不说话了。沉默片刻，悠然叹了口气，喃喃道：“我什么时候有谢先生一半的功夫就好了。”苏倩见狗儿这样子，有些怜悯的道：“我已经拜了谢先生为师，等找到他你也拜他为师吧。”狗儿听了，立时高兴起来，跳了起来道：“我也可以拜他为师么？那可太好了。”

苏倩又迟疑道：“只是，只是……”连说了两声只是，却又不说下去。狗儿正在高兴，见苏倩欲说还羞的样子不禁急道：“只是什么？你快说嘛。”苏倩“扑哧”一声笑了，道：“只是你这名字实在有些不雅。”狗儿听了，挠挠头，面上带着羞涩道：“我这名字确实不好听，我，我本来有大号的，只是很久没人叫，早就忘了。我姓程，叫程，程…..”费了好大的力气，狗儿实在记不起自己的名字，只得向三叔求助。

“三叔，我叫程什么来着？”狗儿回头时才发现三叔不见了。张眼一望，原来三叔正躲在门口向外瞅着什么。“三叔！”狗儿早兴奋的忘了身处何地，向着三叔大声叫道。

三叔被狗儿吓了一跳，忙回过身来使劲的摇着手，又向外指指。狗儿立时想起是在逃避官兵的追赶，心里紧张了起来，蹑手蹑脚的来到三叔身后，蹲下身从门缝了向外观看。

不知什么时候，天空已阴云密布，整个大地像笼罩在一口大锅中，阴暗中透着些许的压抑，只是突然的一个闪电又把大地照的如同白昼一般。便在这电闪的一刻，狗儿看见了伫立在风中的两个人影，只是风把两人的声音不知吹到了哪里。

“你就是第三个人？”谢济成眼睛一瞬不瞬的望着前方。闪电的片刻光亮里他已看清了对方的样子，一个少年——黑衣的少年——可怕的黑衣少年。在谢济成进屋的前一刻便感到黑暗中还有一个敌人，但没想到这个人竟能一直跟着自己找到苏倩。

“我就是。”对面人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单调，“我一直跟着你。”听到黑衣少年的声音，谢济成感到背上一阵发冷，一个少年竟然有如此功力，再过几十年，他的功力会达到怎样的境界？

正文 第一章 托孤

黑衣少年缓缓接着道：“你挨了彭仁英一刀，并没有止血又狂奔了这么久，我很奇怪你究竟还能支撑多久？”这个人的语调异常镇定，镇定的并不像他一个孩子。谢济成早就猜到这个人久不露面的用意，却没想到他竟会是个狗儿一般大小的孩子。

“你现在已有必胜的把握？”当天空再次划过一道闪电的时候，黑衣人看到了谢济成脸上的微笑。他依旧用不急不徐的声调道：“本来是有的。只是我没想到你会拚命。一个人连命都可以不要，对付这种人我通常都没有把握。”

“你现在放弃还来的及。”谢济成脸上还是一副无所谓的微笑。

黑衣少年的声音突然显得有些空洞：“如果什么事都知道了结果岂不是无趣的很？你赢了，可以进庙里找你要找的人，我赢了，这些人都得死。”死字出口的时候，少年的身体忽然飘了起来，在电闪雷鸣的一刻，谢济成看到黑衣少年的身形如同九天的仙女下凡，虽明知对方是一个男子却还是觉得那身法曼妙无比，只可惜少年是一身黑衣，在这样的夜晚使看起来有些妖魅的气氛，而妖魅无疑是要害人的。

谢济成没有看清黑衣少年的兵刃，但是他知道无论什么兵刃在这样的人手中都可以伤人之命。在少年身形掠起的同时谢济成身体向上拔起，这一跃看上去并没有黑衣少年的身法曼妙，却也绝不逊色。这种身法被称为“霄云十八纵”。

在半空谢济成抽出缠在腰间的“软云剑”，这把剑伴随了他三十年，二十年前，自从他用这把剑灭“太行五子”以来，没有人再见过这把剑。今夜，他知道是用这把剑的时候了。一招“千回百转”，“软云剑”幻出十几朵剑花，直罩向黑衣少年方向。只听黑衣少年沉声道：“当真好剑法！”话声未落便听“叮叮”之声不绝于耳，似是每一朵剑花都撞在兵器之上。

谢济成心中大吃一惊，自己这一招虽然只使了七成功力，招数却是再精妙不过，能尽数化解自己的招数不难，但在如此暗夜却能破解的如此准确却着实不易了。而在一招之内，自己还不知道对方的兵器，对方已发现自己用剑，可见又比自己功夫高出许多。想到这里，谢济成行事更加谨慎。只觉前方，左方，右方同时有三道劲风扑面而来，这劲风速度极快，似是暗器却又无暗器的破空之声，他运起九成功力使出一招“月盈则亏”，“软云剑”在身前划出半个圈子，正迎上三路攻击，接着剑身一引，那三道劲力便向斜次里射去。正在此时，蓦地一道闪电亮过，谢济成借着亮光观看却见那三道劲力却是什么也没有，而对面的黑衣少年左手微屈，右手拇指与中指捏在一起成弹指状。

“好厉害！”庙中的狗儿眼睛睁的大大的，一眨不眨的望着庙外打斗的两人。虽然大多数时间里外面漆黑一团，什么也看不到。

“你说谁会赢？”狗儿头也不回的问道。他知道苏倩就在身后，这句话自是问她。没想到半天没人出声，他回头看时只见苏倩抿着嘴，两眼直盯着外边，似是根本没有听到他的话。三叔也看的入了迷，也不回答他。狗儿自觉无趣的很，讪讪的道：“自是谢先生会赢了。”他话音未落，便见谢济成的身子向着庙门直飞过来。

苏倩兴奋的叫道：“先生，先生来救我们了。”

谢济成的身子在庙门前轻轻的落下，他却并没有走进来，而是面向着外面，一动不动的伫立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天空中已开始下着雨，大颗雨点打在谢济成身上，又汇成细流，自他的指间、裤脚淌下去，经过门缝，有一些直流到庙中来。蹲在地上的狗儿最先看到了这些雨水，接着他就闻到了一股腥味。

黑衣少年奇怪的看着谢济成，冷冰冰的道：“看来你真的不怕死。”

“不错，除非我死了，你别想带走一个人。”谢济成的声音有些喑哑，眼神却出奇的安定。

黑衣少年缓缓扬起右手，道：“看不出，你倒是很讲意气，你死后，我会好好葬你。”就在这一刻，庙门忽然打开了，谢济成的身体再也支撑不住，一下子倒进庙中。

黑衣少年看着庙里的三个人，向着谢济成道：“可惜的很，你救不了别人自己反倒要丢了性命。”谢济成的手在地上用力的一撑，想要站起来，只起得来一半，身子便又倭顿下去。狗儿三叔忙伸手扶住谢济成，嘴里讷讷道：“你，你流了好多血，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苏倩连失了父亲、家人，如今谢济成流血不止，眼见不能活了，早已心乱如麻，嘤嘤的哭了起来。

黑衣少年见这景象，心中有一股猫捉到老鼠的快感，嘴角泛起残忍的微笑，眼光在每个人的脸上扫来扫去。蓦地，他见到一双眼睛，这双眼睛没有悲伤，没有慌乱，有的只是愤怒和敌视。黑衣少年心中一冷，竟然由这眼神中感到一种压力，他的笑容已然凝固在脸上。

“我不许你碰他们。”狗儿低声吼道。

听了这声吼，黑衣少年胸中忽然腾起一股无名的怒火，脸上顿现盛怒。只是一瞬，黑衣少年似乎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怒容稍现即逝，却又现出轻蔑之色来，昂着头道：“就凭你？”

狗儿看着黑衣少年轻蔑的样子，忽地发起狂来，大叫道：“没错，就凭我。我跟你拚了。”说着，身子前扑，使出吃奶的力气一拳直捣向黑衣少年前心。这一招是狗儿平日与乡里少年斗殴打架惯用的技俩，虽不致伤人性命却也着实不可小觑。那黑衣少年见了狗儿的拳头来了，果是吃了一惊，身子一拧，狗儿眼见自己的拳头要打到黑衣少年，正自得意，忽然那少年就不见了，却见点点银光随自己的拳头直射出去，只一闪便没入了黑暗中。

狗儿踉跄两步，站稳了脚跟，疑惑的望了望自己的拳头，心中奇怪：是自己的眼睛花了吗，还是自己一不小心练成了绝世的武功。正纳闷的时候，只听那黑衣少年道：“姓谢的，你竟不惜废了一身武功使出这一招‘满天繁星’，真是自寻死路。”狗儿忙转身看时，只见黑衣少年侧立在门的一侧，凝神蓄势的望着谢济成。

谢济成手里的剑——此时只剩剑柄——剑身已化作暗器激射而出，斜斜的指向黑衣少年，他的眼睛定定的望着前方，似乎怎么也无法相信这少年竟有如此的身手，只不过他的眼神开始散乱，接着，头缓缓的歪到一边，握剑的手连同只剩了剑柄的剑也颓然的滑落下来。苏倩哭了半晌，一口气没有上来昏死过去。扶着谢济成的狗儿三叔先是慌乱的叫着：“谢先生，你醒醒，醒醒。”见谢济成凭怎么也叫不醒，突然发起狂来，蓦地纵起，和身扑向黑衣少年。

正文 第一章 托孤

黑衣少年并不躲闪，只静静的瞅着那飞来的身体。直到那身体到了触手可及的地方才好整以暇的微一挥手，汉子精壮的身体竟如一只装满粮食的麻袋，突然坠落下来，重重的落在地上，又滚了两滚，直到狗儿的脚下才停住。

狗儿看到三叔被太阳晒的黝黑的肌肉在不停的颤动，就如沙滩上离开水的鱼儿一般。汉子剧烈的咳起来，每咳一下，便有一口血喷出来，此时，汉子的脸上已布满血水，如同在暴雨中淋过一般。望着这张剧烈扭曲着的脸，狗儿吓得呆住了，他不敢相信这是真的，这个刚才还在欢蹦乱跳的精壮汉子怎么突然就成了这样子？这就是那个平日里说话都结巴的三叔？这就是那个能举起三百斤的三叔？这就是从爹娘死后一直照顾自己的三叔？狗儿怎么也不能相信三叔怎么突然变得这么脆弱。他就这么呆呆的看着汉子，看着他满脸的鲜血，剧烈的咳嗽以及身体丑陋的扭曲。

“快……走！”汉子口中含混不清的吐出一句话，伸手欲推狗儿离开，只是手甫一接触狗儿的衣服便缓缓的滑了下去。只这一声喊把狗儿从混沌状态里唤醒过来，他突然明白了眼前的一切都是事实，是一个没有办法改变的事实。

“阿……”狗儿放声大叫，叫声却被淹没在越来越凶猛的雨声中。半晌，狗儿止住了叫声，双眼呆呆了望着三叔，慢慢的擦去了脸上的泪水。

“杀&not；&not；——人——偿——命！”狗儿跪下给三叔磕了个头，慢慢站起来，一字一顿的道。

黑衣少年突然感觉到有些冷，眼前这个比他矮了半头的男孩的一句话竟使他感到莫名的不舒服。他心里对自己十分的不满意，难道真的仅仅是因为这少年的一句话吗？今天这是怎么了，他用力的甩了甩头，仰天笑道：“哈哈……，只可惜你活不过今天了。”在这笑声里他似乎已找到了自信，心里开始描绘着办完这件事后的行程。

笑声顿住，黑衣少年左脚轻挑，地上的一截断剑激射而出，方向正向着狗儿的前心。少年已稳操胜券，他对自己的身手一向很自信，只不过如此对付一个不会武功的人，而这人又是一个小孩子，未免有些胜之不武。黑衣少年轻轻的叹了口气，转过身便要去抓苏倩。

就在黑衣少年发出这声叹息的同时，他听到“叮”的一声，接着便是那断剑落在地上的声音。他虽然没有回头，却知道有人来了，而且是一个高手，因为他没有听到什么声音。不回头便不给对方可乘之机，只是他也不敢随便乱动。

“既然来了，为什么还躲躲藏藏的不肯出来？”少年的声音又恢复了自信、冷酷。但如果是在白天，别人一定会发现他头上的冷汗。

“阿弥陀佛。”伴随着这一声佛号，一个胖和尚随随便便的走进庙里来。这和尚左手拎了只大号酒葫芦，右手抹了一把油光光的嘴巴，向着黑衣少年道：“这位小施主，放下屠刀，立地成……呃……佛！”他突然打了个饱嗝，一股酒气便在庙里弥漫开来。胖和尚却不理会，只顾自道：“贫僧曾向地下躺的这两位施主讨过一顿酒肉，也算有缘一场，请施主看在贫僧的面上手下留那个什么情一下。”

这胖和尚说的虽是轻松，黑衣少年却甚是紧张，他不知和尚是什么来头，听他疯疯癫癫的满嘴混话居然能在自己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来到自己身后，若是他向自己偷袭，自己有几成把握躲开？这个人虽口口声声要自己手下留情，显然是与谢济成他们一伙的，可又为什么直到谢济成死后才现身呢？若不是他们一伙，为什么又来淌这趟混水？少年心思电转，嘴里却沉声道：“即是大师这么说，晚辈自是不敢有什么话说。但晚辈也是受人差遣，回去了不好交待，所以还请大师留个名号，日后晚辈自当登门谢罪。”

胖和尚憨憨的笑道：“出家人哪有什么名号不名号的，既入了佛门，自是四大皆空的，只不过我这人平日里吃喝惯了，离不得酒肉，别人也就叫我‘酒肉和尚’。”

黑衣少年听了这和尚的名号，脸色忽然煞白，点点头道：“原来是欧阳前辈，今日输在前辈手上，晚辈回去也好交差，今日之会，晚辈必当铭记在心，他日定当报还。告辞！”

“酒肉和尚”沉声道：“慢着。”又叹了口气，缓缓道：“年轻人总是这般着急，难道我这个臭和尚果真这么招人厌么？”

黑衣少年浑身一震，低声道：“晚辈今日输在前辈手下，要杀要剐，绝无二言。只是前辈这般以大欺小就不怕江湖嗤笑么？”话虽硬朗，声音却已带了些许颤音。

话音刚落，一条黑影直扑向黑衣少年。少年听得背后劲风顿起，只道“酒肉和尚”攻来，心中大惊，暗自思想，听风声这胖和尚身法倒也不快，以自己的身手自是能接过这一招，但不知是否有诈，还是避开为妙。身随念转，左手箕指成抓挡在前面，右手骈指为掌护住后心，右脚轻点，左脚为轴，身子急转半圈，避开了敌人的一击。

虽避开一击，黑衣少年却更是吃惊，见“酒肉和尚”正对着自己微笑，心中想道：江湖盛传“酒肉和尚”欧阳不羁武功深不可测，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师父说我的身法在江湖已臻一流高手，没想到这欧阳不羁看上去身形雍肿，身法却如此快捷，他一击不中当即全身而退，即便师父在场，也未必是他的对手。

接着，身后“扑通”一声，只听狗儿的声音大声骂道：“他奶奶的，你个龟儿子竟敢摔老子一跤，今天老子跟你拼了。哎哟，哎哟！”显是摔的不轻。

黑衣少年恍然大悟，原来刚才是狗儿偷袭自己，怪不得“酒肉和尚”好似全无动作。

“酒肉和尚”仰头喝了口酒，觑着醉眼，含浑不清的道：“你这年轻人，是个……呃……有些天赋的，只可惜呀，没有……呃……遇到名师。”

“前辈之之言，在下定当带给恩师。来日必要再来请教，今日就此告退。”黑衣少年双手一抖，几点寒光激射而出。他自知自己与“酒肉和尚”的功夫相差太远，绝无可能射中他，是以暗器并非射向大和尚，而是直飞向离自己最近的狗儿。

欧阳不羁没想到这黑衣少年如此歹毒，心中怒起，运功于右掌心，一声暴喝，手中酒葫芦登时化为齑粉，残酒伴着碎屑如一陈细雨挡在狗儿身前。耳听一阵“叮叮”响声，暗器被酒雨撞飞，直嵌入到墙壁与梁柱之上。

黑衣少年早已打好算盘，在出手之时身形后掠，人已如惊鸿般飘了出去。欧阳不羁大喝道：“哪里走！”身子电射而出，向黑衣少年方向急追。他身形刚刚掠出，忽听身后狗儿“啊”的一声大叫，接着就没了声音。欧阳不羁知道狗儿已中了暗器，有生命危险，只得顿住身形，懊恼的一跺脚，折了回来。

正文 第二章 落难

就在暗器与酒雨相遇的片刻，狗儿只觉得胳膊被什么东西叮了一下，接着手臂发麻，片刻功夫这麻竟已遍布全身。当他下意识的喊出“啊”的一声，身子已经软软的倒下去了。晕晕沉沉中，狗儿只觉得身体忽冷忽热，感觉也时有时无。这种感觉好似在梦里一般，只是平日里做梦很快便醒来了，而这次却是出奇的漫长。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狗儿似醒非醒中听到欧阳不羁的声音道：“真他奶奶的倒了八辈子的霉，好好的一个酒葫芦打碎了，还得护着这两个小娃儿。要是两个小子也就罢了，大不了老子收了做个小沙弥，也有个人侍候。可这，这一个小丫头可难住了大和尚。我说仪真师太，你就发发慈悲，收下这个小丫头，也是造了十级八级的浮屠。”

忽听一个少女的声音大喝道：“你这秃驴，胆敢在我师父面前撒野，不要命了么？”

一个老年的声音缓缓的道：“清缘，不得放肆，这位便是江湖人称‘不羁大师’的欧阳师伯，还不赶紧道歉。”

刚才的女子道嗫嚅道：“师父，他……”

欧阳不羁哈哈笑道：“峨眉山仪真师太的剑法是数一数二的，没想到这徒弟却也如此了得。尼姑骂和尚是秃驴，却也是有趣的很。”

狗儿费力的睁开眼睛，只见酒肉和尚背对着自己正和一个老尼姑说话，这老尼姑身后站了几十个年轻美貌的尼姑，一起怒目盯着欧阳不羁。狗儿心想，这老尼姑必是什么仪真师太了，果见那老尼姑道：“都是贫尼管教不严，还请师兄见谅。今日既在此相遇便是有缘，只是这位小施主却未必肯屈尊。”

狗儿正纳闷他们说的什么，忽听一个女孩子的声音兴奋的叫道：“大师，他醒了，他醒了。”狗儿吃力的转过头，见苏倩定定的望着自己，嘴里叫欧阳不羁，眼睛里却亮晶晶的似乎含了泪。

欧阳不羁转过头来，望了狗儿一眼，“嘿嘿”笑了两声道：“你个臭小子，算你命大，今天遇到仪真师太，要没有这峨眉‘七宝续命膏’，怕是挨不过今天。你死了不打紧，可不晦气了我这个大和尚？”

仪真大师赶紧道：“师兄过奖了，都是师兄宅心仁厚，若非师兄以内力护住这位小施主的心脉，怕是七宝续命也奏不了效。”一边说着，回首吩咐弟子：“清缘，拿几粒六阳护心丹与欧阳师伯。”

“师父……”这一声里带着十二分的不情愿，狗儿顺着声音看去，只见这个清缘二十左右年纪，虽身着一身不青不灰的道袍，眉目间却是极美的。此时她嘟了嘴，道：“这六阳护心丹要六年里才能练成十二颗，就白白的给了……”清缘忿忿的瞅了欧阳不羁一眼，想说什么又转了话头，接着道，“给了欧阳师伯。”

仪真大师显是对清缘十分的宠爱，听了并不生气，语气却益发和善，道：“为师平日怎样教导你们，无论身在何时，身处何地，切不可忘记这侠义二字。今日欧阳师兄竟肯为一个素不相识的孩子仗义援手，难道我辈竟能坐视不理？”

清缘听了不敢再说什么，自背囊里取出一个精致的瓷瓶，倒了三颗粉红色的丹丸走到欧阳不羁跟前，伸出手，忽又收回来，认真叮嘱道：“这六阳护心丹须以温水送服，九日一次，切不可多服，多服不但无益反而折寿。还有，”她看了欧阳不羁一眼，接着道，“这药是用来治疗毒伤的，没病之人吃了也是无益。”

欧阳不羁呵呵笑道：“不错，这药别人是吃不得的，尤其似我这般荤素不忌的秃驴更是小心为妙，要不然恐怕是性命，这个……哈哈……”

仪真大师知道“酒肉和尚”生性洒脱，也微微一笑道：“小徒顽劣，师兄还请见谅。”

欧阳不羁随口道：“见谅，见谅。”却回过头向苏倩道：“你这妮子，今日算是造化，还不快过来拜见师父。”

苏倩看了一眼仪真大师，又转过头看了看狗儿，似是有些为难，轻声向狗儿道：“狗儿……，我要跟仪真师太去了……，你……”说着眼圈一红，眼泪盈盈的便要落下来。

狗儿心里也有些难受，却不愿给她看出来，向着她微微一笑，做出轻松的表情，轻声道：“你不想给你爹爹报仇了么？”

苏倩听了心里一紧，猛的站起身，跑到仪真师太身前，跪倒在地，猛磕了三个响头，大声道：“师父在上，徒儿苏倩拜见师父。”仪真大师听着稚嫩的童音，又见这小姑娘一副机灵乖巧的样子，心里十分喜欢，笑道：“好，好，起来吧。”苏倩站起身又向仪真身后的众尼姑施礼道：“见过众位师姐。”众尼姑见她如此礼数也十分高兴，清缘拉过苏倩和一帮姐妹自到一旁说话。

仪真见苏倩和众弟子相处融洽，心中更是高兴。欧阳不羁见这情景，打趣道：“师太，今日大和尚送了你一个乖徒弟，你可怎么谢我？”仪真大师微微一笑，打了个稽首，道：“师兄见谅，今日我师徒还有事在身，来日师兄路过峨眉，贫尼必烹香茗以待。”欧阳不羁见仪真师太如此认真，却也不好再打哈哈，也正色还礼道：“既如此，大和尚就此别过了。”说着转身来到狗儿身旁，背起狗儿又向峨眉众人打过招呼，转身向前行去。

“等一等，”苏倩叫了一声，跑上前来，向着狗儿伸出手来，手心里是一枚精致的木梳，“这是我娘给我的，我最喜欢了，你带上它，不论你长成什么样子，见了这木梳我便认得了。”

狗儿接过来，努力笑着道：“小姑娘家家的就是婆婆妈妈的。”却小心的揣到怀里，再伸出手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枚贝壳，“我从小娘就死了，这是我自己捡的，也是我最喜欢的，你拿着玩吧。”苏倩望着这只心形贝壳，已经泪眼婆娑。狗儿心中也一阵难过，却又怕被别人看出来，努力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神情，挣扎着向众人挥挥手，张嘴想说什么却始终也没能说出来。

仪真师太见欧阳不羁走远，向着众弟子道：“今日有事要办，带着倩儿在江湖行走很是不便，不如把她先送回峨眉，你们哪个愿送倩儿回山？”众女尼平日里在峨眉被管的甚严，如今下山一路上见了许多新鲜事物，谁也不愿此时就回峨眉，却又不敢说不愿，只把目光瞅向清缘。清缘心中何尝不是一般的念头，只是师父的意思又不敢违拗，想了想，向着仪真师太道：“师父，此去峨眉路途遥远，众师妹又很少出门，若独自回山万一路上有些闪失，可不是后悔莫及？”旁边的清修、清和众人也随声附和，极力称是。

仪真师太听了沉默片刻，瞅着众人道：“你们的心思为师岂有不知。只是这江湖人心险恶，带倩儿在身边怕是有诸多不便。只是清缘说的也有几分道理，也罢，倩儿就随着走一遭吧。只是咱们这一群人中混着一个小姑娘，别人定有许多闲言碎语。”说完掐指默算片刻，道：“所幸今日便是良辰吉日，咱们两好并一好，就给倩儿受了戒。清缘，取法器。”

清缘答应一声在随身包袱中取了法器递给师父。

片刻，苏倩剃度完毕。仪真师太对跪在地上的苏倩道：“你既已受戒，以后行事须按佛门规矩，不得有违。今日便赐你法名‘清远’，是为‘清静无为，远离尘渊’。”苏倩纳头便拜，口中道：“谢师父。”

正文 第二章 落难

晕晕沉沉中，狗儿只觉口中一苦，有什么东西顺着喉咙滚到肚中。片刻，只觉肚腑中似有火焰燃烧，这火一直由肚中烧到胸口，又由胸口升至喉咙，最后顺着喉咙直窜到脑中。这火越烧越旺，他的神志已有些模糊。不知为什么，忽然忆起儿时的那一次溺水，那一次他一个人在水中嬉闹，却不想手脚转了筋，浑身一动也不能动，片刻，水便没过头顶，还没有来得及喊叫，身子已向下沉去，那一刻，他的脑子也是忽然之间便模糊不清了。顺水漂流了三四里地，才被隔壁村阿二救了。这一次还有人来救他吗？

不知又过了多长时间，一丝清凉自头顶渐渐漫延开来，这漫延的路径却正逆着那团火。随着这阵清凉，狗儿渐渐苏醒过来。

睁开眼的第一幕，他便见一个胖胖的脑袋，脑袋上嵌着一双小眼睛，而这对本来不大的小眼睛此时却醉眼迷离而显得更加细小。看着这样子，他忽然想起家乡的南山上有一处地方叫做“一线天”，这一对眼睛实在是像极了那山。想着，不觉笑出声来。

“终于醒过来了。”欧阳不羁哈哈笑着道：“哈，小子，刚醒过来就知道笑，这样子却有几分像我这大和尚了。”狗儿听了他的笑，努力的回想着以前的事情，想得头都有些痛了，也只模模糊糊的有些影子，索性不再想它，向着欧阳不羁道：“这是什么地方？我怎么会到了这里？你又是谁？”

欧阳不羁见他这副模样知道是一时蒙了心性，却也不揭破，只笑着道：“好，好。”又接着道：“你现在感觉可好些了？”狗儿听着他的话如同打哑迷，一时摸不着头脑，愣愣的道：“我有什么不好，你这大和尚咒我，看我起来，怕是你这和尚倒要不好了。”说着一骨碌爬了起来。

他凭着一股作气爬起，起到中途却忽然发现手脚酸软无力，后力不继，复又倒在床上。欧阳不羁见他这样子，忙上前把了把脉，觉得他脉相平稳，并无一丝杂乱。才又笑着道：“峨眉派的尼姑虽是刻板，这六阳护心丹却是灵验的很，平日里想从仪真那老…”他本是随口惯了，临到出口却又觉得不妥，忙又改口道：“那老师太那里讨一颗也是难得很，这一下子却得了三颗，要不是收了个可心的徒弟，哪里有如此的兴致。”自叹了一番，又向着狗儿道：“现今你这‘病’倒是极好治得了。我这酒肉和尚最是有办法的。”说着得意的拍了拍油光的脑壳。

给他说起仪真师太，狗儿忽然记起苏倩，不知那个女孩子现在怎么样了？由苏倩又想起自己的三叔，以前发生的事忽然一下子全涌上心头来。想起这些事，他的胸中有些闷，心中有些什么东西向喉咙涌来，这东西由喉咙又逼上眼睛，感到眼中发热。眼泪在眼眶中转了几转，将要落下的时候，他忽然又涌起一股豪情，心中大叫道：男子汉大丈夫，怎么能像个小娘们似的哭哭泣泣。努出了吃奶的力气，使劲一咽，把那股悲愤立时又憋了回去。等到他回过神来的时候，自己已经坐到了一个酒楼中。

这间酒楼虽算不上豪华却也整洁，此时还不到午时，整个酒楼却没有几个座位空着。到处是嘈杂的人声、浓浓的饭香和浓郁的酒香。狗儿不知已经几天没有吃饭，本来还不觉得，此时闻到饭香，饥饿竟有些不可忍耐。他拚命的忍住汩汩而下的口水，偏那肚子不争气的咕咕叫了起来。他眼珠乌溜溜转着，忍不住羡慕的向四周望去。隔壁是两个桌上是两个寒酸的书生，二人面前只一碟青豆，一碟酸菜，还有一壶老酒，二人一边对饮，一边低声交谈。再过去是一对青年男女，酒菜齐备，此时正浅酌慢饮。那女子二八年纪，虽无倾城之貌，眉目却也楚楚动人，只是背后背了一口剑，眉宇之间流露出一股英气，似非寻常人家女子。此时这女子给对面男子挟了箸菜，低声道：“师兄，你多次下山，必知道些什么好玩的去处。”对面那男子星眸朗目，丰神俊朗，听了那女子的话，微微一笑道：“小师妹，这天底下好玩的去处数不胜数，单就这长安便有三十六大处，七十二小处的玩景，更别说天下各地景物不同，人物各异，哪里是说的出来的。只是……”他忽然正色道：“师父临行前特意交待，这一趟带小师妹出来历练安全是第一紧要的，这……”那小师妹接着话头顸着嗓音摇着晃脑道：“这玩耍还怕没有时日？”说罢吃吃的笑道：“爹爹越老越啰嗦了，难道我还照顾不了自己么？”又撒娇道：“大师兄，你先给我讲讲这京城的三十六景。你要是不讲，回去看我不给爹爹告上一状，就说你在路上欺负我。”大师兄给小师妹缠不过，只好低声讲起京城的三十六景的妙处。

忽听外边一阵喧闹，一个洪亮的声音道：“妈了个巴子，还不给老子把马接过去。”伴随着小二的一声招呼，门口出现了两个人。为首的一个生的甚是伟巨，个子比常人高出两头，体型十分粗状，腰间十字插花背了一对不知什么兵器，只隐隐的露出左右两个黑黝黝的柄。后面跟的一人却是瘦小枯干，身量比常人又矮了两头，一双黄色的小眼睛乱转着扫视着店里。

为首的高个子直愣愣走到一张桌子前，瞪视着正在吃饭的几人道：“你们几个还没有吃完么？”那几个见他这幅凶神恶煞的样子，不敢说话，把银子放在桌上悄悄的溜了出去。小二赶紧过来收拾桌子，笑着问道：“二位爷，你们要吃些什么？我们这里酒有上好的女儿红，菜有……”高个子听得不耐烦，怒道：“妈了个巴子，菜要上好的来一桌，酒只管上来！不晓事的东西只管啰噪！”小二再不敢啰嗦，一叠声称是，向着后面大声吆喝：“上等饭菜一桌，上等女儿红两坛。”

那小师妹听了这二人这般粗鲁，皱了皱眉，向着大师兄低声道：“大师兄，你看那两个人像不像一只猩猩领了一只小猴子？”大师兄也对这两人做派看不惯，听了小师妹的话再仔细看那二人，竟有七八分像了，对小师妹会心一笑。忽然想起师父临行前淳淳教导，遂对小师妹使了个眼色叫她少说话。谁知小师妹会错了意，以为师兄的嘉许，便咯咯的笑了起来。

正文 第二章 落难

忽然眼前一晃，小师妹的嘴里已多了一只鸡腿。小师妹鼓着两腮，一时说不出话来。大师兄见状身形一闪，来到小师妹背后，右掌在她背后轻拍一掌，小师妹“扑”的一声把那鸡腿吐了出来，脸色却已成了酱紫。她忽地拔剑在手便要发作。大师兄赶紧挡在她身前，抱拳拱手，向着那一高一矮两人道：“在下嵩山剑派丁剑广，这位是我小师妹陆剑芸。得罪之处，还请看在家师的面上……”

“我当是谁，原来是嵩山陆可风陆矮子门下，怪道如此不懂规矩。”那瘦子啃着手中少了鸡腿的烧鸡阴声道。嵩山掌门陆可风外号本称作“无影双绝”，是指其轻功剑法皆有极高造诣，只因其身材不高，江湖中他的对头背地里却称他为陆矮子。丁剑广今日本不欲多事，没想到这二人辱及本门师长，这却是无论如何也忍不得了。“呛啷”一声抽出长剑，朗声道：“二位辱及师长，晚辈不才却要领教几招。也请二位前辈留下字号，异日家师有闲定当亲自登门拜访。”

酒店中众人见有江湖恩怨，胆小的早已一哄而散，胆大的跑出屋子只在门外远远的向里张望。只掌柜的和伙计跑又跑不了，躲又躲不及，一个劲的向两方打躬作揖。陆剑芸早已怒道：“大师兄不要跟他多费口舌，把他捉了去见爹爹，看他还嘴硬。”

哪瘦子嘿嘿笑道：“这女娃子说的对，一只猩猩，一只猴子，哪里配有什么名号。”丁剑广听了心中大惊，刚才店中如此喧闹，小师妹说话声音又如此之低，这人竟给听了去，此人内功十分了得凭自己和小师妹对付此人已无胜算，那个大个子虽然闷头吃饭一声不语，看样子也决非易与，现在动手难免吃亏，若今日有什么闪失回去对师父断难交待，可这二人上来便污辱师父，若就这样去了，嵩山的名声岂不是要毁在自己手中。

丁剑广正在左右为难，陆剑芸却已不耐。身形点地越过大师兄一招“舞风弄柳”直奔那瘦子刺来。陆剑芸年纪虽小，却是得过陆可风真传，此时身形展动如一只乳燕翩然起舞，姿态甚是美妙，速度却又极快，果真不亏了“无影”二字。

眼见那剑直刺向瘦子，瘦子却浑然不觉，依旧低头吃饭。陆剑芸却有些犹豫，心想这一剑若刺下去这瘦子怕是要没命了，这人污辱爹爹固然可恶，却也没有到就死的地步。正在这一犹豫间那一直闷头吃饭的大个子却似在不经意间左手一挥，那只手似爪非爪，似掌非掌，在陆剑芸的剑花中穿出，直向她胸前抓来。

此时陆剑芸前力已尽，后力不济，眼见不能避开这一抓。心中登时又气又恼，心想若给她抓住了，今后还如何见人？正在此刻，只觉背后一紧，一股力道直把自己的身体向后拽去。陆剑芸心神一懔，借力后退，一招“穿花引蝶”，手中长剑在胸前划出一道弧形，削向那只手掌。就在剑将将斩到手掌之时，那只手掌忽然不见了，定睛细看，那胖子依然独酌独饮，似乎根本就未出手。

陆剑芸双脚落地，回头看时只见丁剑广正抓着自己后背。原来就在陆剑芸出剑的那一刻，丁剑广便感到不妙，想要拦阻已是不及，情急之下抓住了陆剑芸背后的衣裳，恰好救了陆剑芸。此时陆剑芸又惊又怒，丁剑广却已打定主意，今日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小师妹有些许损伤，说不得，只好先忍了。见陆剑芸又要发怒，忙抢在前边，大声道：“前辈神功晚辈已经领教，只是今日晚辈有要事在身，不敢久留，他日二位前辈路过嵩山，晚辈自当奉茗以待，就此告辞。” 说完拉了小师妹转头就走。这几句话说的不卑不亢，却又把“前辈”和“晚辈”四个字点的很重，江湖中人最好面子，有了这几句话，对方自然会有所顾忌。

“哈哈……”瘦子一阵狂笑。笑声蓦地一顿，冷冷道：“嵩山我自是要去的，只是陆可风的老婆又老又丑，我是没有兴趣的，不过这个小丫头倒还不错，今天既然来了，我们幽云双鹤又怎么能错过。”话音刚落，手一扬，一把鸡骨化作几点白光向两人激射而去。

丁剑广早已全神贯注，听到身后金风响动，弹剑出鞘，手腕急抖，在两人周身幻起数朵剑花，只听“叮叮”之声不绝于耳，那碎骨尽数打在剑身之上。丁剑广虽化解了暗器，心中却吃了一惊，那暗器不过是一把鸡骨，却劲道极大，他竟被一股大力直推出去。此时丁剑广再也顾不得什么嵩山的颜面，借着这力道拉着陆剑芸直向门口冲去。

只要冲出门口，凭着嵩山一绝的轻功逃命还是有几分把握的。两人身形已到门口，却蓦地顿住。因为他们再向前也出不了门。能把门挡住的通常是门板，但即使是订做的门板也未必能把门遮的很严实，总会有一丝缝隙。而现在门口却没有一丝缝隙，因为门口有一个人，一个仍在闷头吃饭的高大的胖子。

丁剑广与陆剑芸对视一眼，同时出剑，一左一右向那胖子攻来。陆剑芸一招“长河落日”，剑尖自顶至低急划而下，罩住胖子左半身七处大穴。丁剑广一招“大漠孤烟”长剑自足而顶，罩住胖子右半身七处大穴。这“长河落日”与“大漠孤烟”本是嵩山先祖木小乙与师妹杜萍所创，因这一对师兄妹青梅竹马，又天份极高。于情意绵绵之际自创了一套“同辉剑法”取“日月同辉，永不分离”之意。这套剑法需是二人心意相通，互为攻援，使将出来比之二人分使威力大出许多，而且嵩山派规矩极严，这套剑法除非生命受到威胁，否则决不能露之于外人，所以一旦使出，往往出人意料，其威力更是惊人。

此时情况紧急，二人不约而同想到了这套剑法，身随心动，立时便发挥了出来。这套剑法共有三十六招，自首至尾连绵不绝，向征着爱意连绵。那胖子见了这剑法发出“咦”的一声，竟放下手中的吃食，聚精会神的看着二人的剑法。丁剑广与陆剑芸更是吃惊，那胖子虽是吃惊，手中却并未怠慢，似是不经意间便化解了二人凌厉的攻势。

正文 第二章 落难

转眼间三十六招已过，二人见这套剑法竟不能奏效，一时手足无措，愣在当地。胖子却“呵呵”笑道：“来呀，怎么停手了？”顿了顿，他又接着道：“嵩山剑派的武功本来极为僵硬死板，这一套似乎不是嵩山派的。”陆剑芸听他说话极为气恼奇书-整理-提供下载，冷哼道：“嵩山剑法博大精深，岂是你们这些化外之人所能了解的。”

忽听瘦子冷冷道：“老二，听说嵩山有一套什么狗屁‘同臭剑法’极是隐密，想来这就是了，不过这剑法实在是狗屁的很，比起点苍的‘灵异剑法’实在差了许多。”

胖子听了却摇头道：“老大，若论单打独斗这剑法自非点苍派的‘灵异剑法’的敌手，但二人使来即便‘点苍二子’也未见得是敌手，实在有些意思。你这两个娃娃，再使几招给老子看看。”

那瘦子见胖子如此痴迷，登时着急，大声道：“老二，你还不赶紧抓了这两个娃子，女娃子交于我，那男的交你处置，到时还不由得你么？”胖子听了点点头，道：“老大说的是了。”说音甫落，十指箕张向二人抓来。

“真是有意思。”忽然一个少年的声音朗朗传来。众人吃了一惊，都转头向那声音望去。便见了狗儿与“酒肉和尚”。

此时狗儿酒足饭饱，叼了一根牙签，只向着对面的欧阳不羁说话，并不瞅其它人，顾自接着道：“大师刚才说这里有两只幽云什么的老狗极是倒胃口，我觉得大师说的不对，倒胃口是倒胃口，老狗的比方却是不恰当，狗这东西对人极是和顺，哪里像这两个不知什么的东西只会张牙舞爪。”“酒肉和尚”此时只顾低头吃饭，好似几顿已经没有吃饱过，听了狗儿的话只是“嗯嗯”的应付几声。

那胖子听了兀自懵懂，瘦子却已大怒。手蓦地扬起，忽地眼睛转了转，手停在半空，向着胖子道：“老二，人家骂咱们是两只老狗呢。”胖子此时也回过味来，瞪时大怒，吼道：“竟敢骂老子，你们不想活了么？”话音未落，身形顿起，如一只利箭直射向狗儿。

胖子的身形极快，瞬间已到狗儿身前，他的手似乎已触到了狗儿的身体，就在这片刻，他已知道狗儿并不谙任何武功，心中转过一丝念头：这人为何如此胆大，却又不懂丝毫武功，难道不想活了么？这念头却也只是一瞬的事，平日杀人如麻，却也没有深究。忽然他感到一股劲风直透腹下，指向自己的膻中穴。自己再向前一分便可置这少年于死地，但在自己杀死这少年的同时，自己的膻中穴必遭了偷袭。身随念转，胖子的身形一偏，身子已在狗儿身边掠过。

丁剑广与陆剑芸见这胖子向狗儿下手，心中着急，都怕狗儿遭了他的毒手，大叫一声“小心”齐向胖子背后攻去。胖子出招在前，两人发力在后，凭他二人之力已难救狗儿。二人正担心这少年，忽见那胖子身形错了开去，狗儿却安然无恙，不禁心中诧异，心中想果然人不可貌相，这少年小小年纪却有如此功力，一齐向狗儿拱手，丁剑广道：“多谢少侠援手，嵩山丁剑广、陆剑芸不胜感激。在下冒昧，请教少侠尊讳？”

狗儿听了“呵呵”笑道：“好说，好说，我不是什么少侠，只不过是打狗帮一员。”

旁边的瘦子却是看的明白，原来胖子攻向狗儿之时，欧阳不羁随手一挥，食指正指向胖子的膻中穴，这一招本是佛门金刚指中的一势。佛门中人会使金刚指者甚众，但似此人拈轻就熟，如此恰到好处的却并不多见。瘦子忽想起一事，急道：“兀你那和……大师，你与五台山智光大师有甚渊源？”

欧阳不羁此时放下手中吃食，淡淡道：“花尔布鲁，还是你记性好些，你这位师弟的记性可就差得很了。”

胖子契尔那闷声道：“咦，你这和尚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欧阳不羁冷冷道：“大和尚不光知道你的名字，还知道你们幽云双鹤二十年前败于智光大师之手，被逼无奈发下重誓有生之年不再踏入中原，谁知智光大师刚刚仙去一载，你们就破了自己的发的毒誓。”

契尔那听了大惊失色，嗫嚅道：“你，你是人是鬼？当年，我二人发誓时并无旁人在场，你又如何得知？”

花尔布鲁冷哼一声，道：“老二，你忘了么？当年还有一人在场。”

欧阳不羁听了笑道：“不错，当年洒家不过是个小沙弥，你们自然不会在意我。我却记得你们。想当年你们在中原作恶多端，师父却有一念之仁，没有取你们的狗命。不想事隔多年，你们还是这等执迷不悟。”

花尔布鲁听了沉声道：“智光大师不但心地仁慈、佛法精深，而且武功高强。当年以我兄弟二人合力竟还是败于老和尚之手，我二人对智光大师心中佩服，所以发下毒誓，有生之年不再踏足中原。不想一年之前，智光大师仙化而去。”说到此，他眼中蓦地精光一闪，声音顿时提高许多，“中原虽大，却是英雄难觅。”

欧阳不羁缓缓的转过头来，尚未说话，狗儿已大声道：“你这个什么叽哩咕噜，好没有见识。中原之大，藏龙卧虎，别人不说，就说我……”他本要说自己怎样，但看了看众人的模样，却转了话头道：“我们这位不羁大师，你们俩个绝不是他的对手。”

欧阳不羁摇了摇手，哈哈笑道：“大和尚不才，却也有些眼力，我看两位施主是两些慧根的，还请二位体念上苍好生之德，不要妄生杀戮之心，今日就不要难为这二位施主吧。”

契尔那忽然大叫道：“这两个娃娃引得我手痒，你就陪老子耍几招吧。” 说话间左手在半空划个圆圈，随手向欧阳不羁抓去。狗儿只觉一股劲风自背后袭来，这一瞬间“酒肉和尚”身子一探抓住狗儿的身子把他抓离座位，右手成掌向前迎向契尔那。

花尔布鲁忽然大叫一声：“我兄弟二人一向同进共退，你这和尚，莫说我们欺负你。”话音甫落，身形鹄起，手一扬，一只流星锤自袖中激射而去，直奔欧阳不羁前胸射来。

欧阳不羁与契尔那斗的正酣，耳听金风响动，右手拈指一弹，只听“嗤”的一声，那指风正撞在流星锤上，那锤被撞的飞向一旁，碰的一声撞把两个书生的桌子撞了个粉碎。其中一个霍然起身，刚要说话，旁边那个忙站起身来扯着他的袖子低声道：“叶兄，古人云‘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咱们还是速速离开这等事非之地的好。”

正文 第二章 落难

姓叶的书生甩着袖子上沾的酒水，冷笑道：“好好大宋的江山倒让金狗逞威风！我偏要看看他们能横到哪里去！”说着与那个书生贴墙站住了冷眼看诸人打斗。

狗儿见欧阳不羁与两人斗的十分激烈，自己却帮不上忙，心中大急，只向着丁剑广与陆剑芸叫道：“你们两个还不快帮大师打这两个恶人。”丁陆二人见三人出招精妙，正看的入神，此时听狗儿一喊也回过神来，陆剑芸望着狗儿道：“我们名门正派岂能以多战少，小兄弟，这个，这个……”说着又转向丁剑广道：“大师兄，咱们可要联手对付这两个恶人么？”

丁剑广心中早在盘算，欧阳不羁在两人攻击之下虽不能取胜，却也绝无落败之象，此时自己两人上前，徒然落得个以多欺少的名头。而师父屡次告诫自己身为名门正派最忌以多欺少，若此事被师父得知，必是一顿埋怨，实是有百害而无一利。想到这里，他只安慰狗儿道：“小兄弟，这位大师对付这两个大恶人绰绰有余，你只管放心。”

狗儿见两人袖手旁观，心中大怒，喝道：“你们真该被这恶人抓了去。”口中怒喝，手中却没有闲着，抓起一把椅子，奋力向花尔布鲁砸去。那椅子眼见砸在花尔布鲁的身上，却见花尔布鲁身形一闪，那把椅子贴着他的身子飞过，直砸向欧阳不羁。狗儿见自己非但帮不了忙，反而给欧阳不羁添了麻烦，慌忙叫道：“大师小心。”话音方落，只觉眼前一花，身子竟已被抓住。只听花尔布鲁在自己身后喝道：“大和尚，再不住手，这个娃娃就没命了。”

欧阳不羁避过契尔那劈空一掌身形后撤，回头见花尔布鲁一手拎住狗儿，一手按在他的额头，眼睛却直觑着自己。心中暗自盘算，以花尔布鲁的身手，自己一百招之内想要胜他很是困难，可这花尔布鲁一掌便可取了狗儿性命，但若今日放了这两人，无异于纵虎归山，幽云双鹤在中原一日，中原必一日不得安宁。正自犹豫，忽听狗儿大声叫道：“你这狗贼，打不过人家却耍这下三滥手段，我本来与这大和尚就不认识，你若现在把我放了还少结一个冤家，若放得迟了，我师父来了，你便是叫我三声爷爷，也休想叫我饶你。”

花尔布鲁见这少年如此嘴硬，正待发作，契尔那却问道：“你师父是什么人，难道比这和尚武功还高么？”狗儿见契尔那如此愚鲁，有心戏他几句，便随口道：“我师父和这位大师的武功谁高谁下自是没有比较过，但是想当年，我师父与这位大师的师父却是有过比试，当年他们二人在华山顶上大战五天五夜也没有分出胜负，最后只好罢手言和。”

契尔那听了这话，大吃一惊，向花尔布鲁大声道：“老大，当年我们与智光只战了一天便被他胜了，那他师父岂不是要高出我们许多，没想到中原还有这样的人物。” 花尔布鲁冷冷一哼道：“老二，你莫被他骗了，这小子在信口胡说。”

陆剑芸在一旁见狗儿被抓心中着急，见是关头，忙道：“你们这恶人真是孤陋寡闻，我就听我爹爹说过当年确有一战。”见众人都被她的话吸引了，她更是一本正经，缓缓道：“这位少侠的师父不但武功超群，而且极善易容，江湖中人谁也没有见过他的真面目。”陆剑芸只是为救狗儿胡乱编排几句，不想契尔那却认真起来，疑道：“难道这小子的师父竟是‘千面神君’？”

花尔布鲁见他们众口一辞，心中却也有些疑惑，却喝斥契尔那道：“休听他胡说，这小子全身并无一丝内力，怎会是‘千面神君’的徒弟。”狗儿本来只是几句戏言，不想竟引出一个“千面神君”出来，此时更是打蛇随棍上，大声嚷嚷道：“我若不是前日被黑风寨七十二人围攻，中了剧毒，今日你们这两个毛贼还能如此猖狂？”这黑风寨本是他听书听来的，幽云双鹤久不来中原，却也难辨其中真伪。

“酒肉和尚”见他二人尚在犹豫，便哈哈笑道：“这位少侠果真是‘千面神君’的徒弟，人称玉面飞龙程天任，” 欧阳不羁唯恐二人不信，便捏造了个名字，接着道：“前日路见不平，一人擒杀黑风寨七十二人，不幸中了剧毒，此刻内力暂失。若真等他师父来了，‘千面神君’的脾气可不是我这等好说话的。”心中却念道：出家人不打诳语，只是今日为救人，也顾不得了，佛祖莫怪。

那花尔布鲁本有三四分相信，而今见“酒肉和尚”也是此说，不由得便有七八分信了，又暗中摸了狗儿的脉向，知道确是中了剧毒，倒有九分信了。随手把他放了下来，右手却仍按在狗儿的额头。缓缓道：“莫说这少年不是‘千面神君’的徒弟，是又如何，就算‘千面神君’亲自来了，我兄弟也未见得怕他。”嘴上虽硬，心中着实有些害怕，一个胖和尚已是应接不暇，江湖中都云“千面神君”武功盖世，且脾气暴躁，他若真来了岂不是大不妙。向契尔那使个眼色，两人一齐向门外退去。口中却兀自不肯认输：“今日老夫倒是相中了这小子，且带了他去，传他几手功夫，你们给‘千面神君’带个话，他若有意可自来领回令徒。”

欧阳不羁心中清楚若这二人带走狗儿此去必定凶多吉少，登时着急，身形顿起，一招“鹰搏九天”，曲指成抓向花尔布鲁抓去。花尔布鲁见欧阳不羁来势凶猛，“嘿嘿”的一声冷笑，也不还手，只把狗儿挡在身前。欧阳不羁眼见这一招便施在狗儿身上，急收内力，身形倒纵，退出八尺。陆剑芸与丁剑广也欲上前抢救，却被契尔那一掌挡了回来。就在这一顿之间，花尔布鲁已去得远了，远远的传来花尔布鲁的声音：“大和尚莫追，怕是伤了这少年，你也不好交待吧！”

欧阳不羁一顿足，向陆剑芸与丁剑广道：“有劳二位代我问候陆掌门，就说‘酒肉和尚’路过嵩山必定登门拜访，今且暂别。”说罢也不等二人回答，纵身向花尔布鲁逃走的方向追去。

欧阳不羁身法极快，一晃便不见了踪影。丁剑广望着他的背影叹道：“原来这位大师就是人称‘酒肉和尚’的欧阳不羁，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赶得上他的身手。”转头却见陆剑芸望着众人去的方向喃喃道：“不知大师能不能救了程少侠。”丁剑广心中忽然泛起一股酸溜溜的味道，淡淡的道：“‘酒肉和尚’武功高强，自是能救得了。”也不待陆剑芸回答，顾自向酒馆外走去。陆剑芸听出丁剑广话中有话，脸忽然红了一红，想说什么却又没有说出口，默默的跟着师兄走了出去。

正文 第二章 落难

姓叶的书生望着丁陆二人的身影叹了口气道：“仲文兄，金人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可偏偏皇上又耽顽于丹青朱墨，眼看好端端的江山便要葬送在一起子小人手中，宁不痛心？”

仲文苦笑着道：“知秋，自古以来，一乱一治是天下大道，只怕宋朝的气数已尽了。”

叶知秋瞪大眼睛道：“难道就眼睁睁看着金人南侵不成？”

仲文摇了摇头道：“咱们两个小小的翰林编修能有多大本事，怎么左右得了朝纲？更何况如今为了苏大人的事连个编修也给罢了，现在倒真可以‘一朝散发弄轻舟’了。”

叶知秋听了半晌做不得声，良久，喟然长叹道：“仲文兄有什么打算？”

仲文道：“我意靠这本祖传的‘扁鹊医书’做个悬壶济世之人。知秋兄有何打算？”

叶知秋道：“国将不国，多活几个愚人于事何补？至于我，只得走一步算一步了。”

仲文深知叶知秋的心思，也不来劝他，道：“既是如此，咱们就此话别，异日不论山高水阔，知秋兄有用得着小弟之处，孔某必不敢辞！”叶知秋也无他话，二人相揖而别，孔仲文便向着西方迤俪而去。叶知秋目送着孔仲文的背影，直到什么也看不见了才折身向东行去。

此时到处繁花遍野，枝繁叶茂，一派生机盎然，叶知秋却只觉心中沉甸甸的压得难受。走了一阵，有些口干舌燥，浑身也汗津津的，他便走到路边的树阴里纳凉。谁知坐了一阵，热意非但没有丝毫减少，反倒愈加燥热难耐，渐渐的浑身有些不得劲起来。这股难耐由心中渐渐漫延至四肢，手足竟奇痒难耐，他忍不住伸手抓挠，但愈是抓挠，痒得越是厉害。突然他看到自己的手掌竟隐隐有些青紫，不禁大吃一惊，他曾听孔仲文说过中毒的迹象，难道自己竟中了毒？这一刻，他脑海中突然闪过酒馆中的一幕——就在自己随口骂了金人后，花尔布鲁突然回过头来冲自己诡异的一笑。不错，一定是这个恶贼，他想站起来，却只觉浑身酸软无力，心跳的越来越快，连视线也有些模糊起来。在失去记忆之前，他只朦胧的看到一顶严严实实的暖轿慢悠悠晃过来，他在心里忽然莫名其妙的笑了，天气这么热，怎么会有人用暖轿，自己一定是要死了。接着“轰”的一声响，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花尔布鲁与契尔那带着狗儿往前行几里，又转向左，行几里再次调头向来时方向，如此几番，绕了几个弯子，才渐渐放慢了脚步。一路上他又点了狗儿的哑穴，使他有口不能言。直走到天色向晚，三人才来至一个小镇上，找了一家客栈投宿。

到了房间之中，花尔布鲁才把狗儿的穴道解开，两根手指却抵在他的喉头，示意他不要大声喊叫。狗儿憋了这半日，此刻方能活动，顿觉身心一爽。这一路上他在心里早已骂了两人无数遍，此时真的可以说话了，反倒觉的无谓，只是淡淡道：“你们把我抓了来，真的不怕我师父来寻你们的晦气？”

花尔布鲁并不回答，却向他问道：“你果真叫程天任，是‘千面神君’的徒弟。”狗儿心中盘算：现在穿了帮，决没有好下场，反正程天任这个名字也还不错，索性就认了，再吓吓他们。于是道：“你这人可是奇怪，我不叫程天任，难道你才叫么？” 花尔布鲁“嘿嘿”笑道：“好，算你是程天任，说你是‘千面神君’的徒弟我却不信，你说几招他的功夫来，我听听倒对也不对。”

狗儿心中急转念头，嘴里道：“你的心思瞒得了别人想瞒我却是休想，我若说了你定然学了去，岂有这等好事。”狗儿这里只是随口一说，不想正中了花尔布鲁的心事，他立时恼羞成怒，道：“你若不说，我现在便杀了你。”

狗儿天生的便是不服输的性子，见他使强，也恨恨的道：“杀了老子，大不了二十年后又是条好汉。只不过你要真杀了我，我师父只我一个徒弟，你再也休想学了师父的本事去。” 花尔布鲁“嗤”的冷笑道：“就不知你嘴是真硬还是装出来的。”却转头向契尔那道：“老二，给这小子点颜色。”

契尔那摇摇头，喃喃道：“这人中了毒，又没了内力，我不伤没有功夫的人。”花尔布鲁狠狠瞪了契尔那一眼，一掌掴在狗儿脸上，恶声骂道：“小杂种，你再不说小心老子活剥了你！”

狗儿半边脸登时肿胀起来，他扬起头，怒目瞪着花尔布鲁道：“你就是杀了爷爷也是这话！”

花尔布鲁没想到这孩子竟如此嘴硬，伸手自腰间掏出一把匕首，“哆”的一声插在桌上，恶狠狠的道：“你当真不说？”那把匕首就插在狗儿两根手指间，颤动之间狗儿都能感到匕首的冰冷，只要再偏上一寸，狗儿的一根手指便被切了。

狗儿咬着牙，恨恨的道：“你有种就杀了小爷，我师父自然会给我报仇！”

花尔布鲁也有些着急，却又不敢真的杀了他，心中道：若真是把这小子弄死了，那胖和尚必然告诉“千面神君”，虽是不惧他，平白的多一个仇家总不是件好事，但若是从这小子身上探得“千面神君”的功夫路数，岂不多了几分胜算？心中正自盘算，忽听门外一阵噪杂，那噪杂中有人道：“店家，你们这里可有几个投宿的金人？”另一个声音惶恐的答道：“把总大人，小店里住得都是往来的客商，哪里有什么金人。”那个把总大人大声道：“有没有不是你说了算的，有人见了几个不是中原模样的人进了你的店里，你是让猪油蒙了心还是活得不耐烦了？你们几个东边，你们几个西边，给我搜。”随着那声喊，院子里顿时热闹起来。

花尔布鲁与契尔那对视一眼，契尔那大怒道：“我早就看这帮汉人不顺眼，他们倒找上门来了，我去把他们结果了。” 花尔布鲁随手点了狗儿的穴道，摇头道：“这帮汉人打不过咱们，把官兵搬来了。”狗儿听花尔布鲁把自己打不过欧阳不羁说成欧阳不羁打不过自己，心中又气又乐，竟一时忘了身处险境。他张着嘴想笑，却又笑不出声，只是向着花尔布鲁挤眉弄眼。

花尔布鲁不理睬狗儿，向着契尔那道：“老二，莫忘记王爷临行前的叮嘱，不可因小失大。”契尔那听了气呼呼的道：“人家都打上门了，忍不得了，说着便去开门。”门尚未开，院子中忽然大乱起来，只听几个人叫道：“找到了，找到了，莫让他们跑了。”

正文 第二章 落难

狗儿听了心中大急，本想着救兵到了，却不料并不是抓这两个人来的。想要喊却什么声音也喊不出来。花尔布鲁与契尔那互望一眼，都迷惑不解。花尔布鲁轻手轻脚的把门打开一条缝，从那门缝中向外张望。

院中有十来个宋兵围成一个圈子，为首的一个小头目拎着一口腰刀，刀尖直指向圈中的一个中年男子。那中年男子中等身材，一身青衣小帽，地道的宋人打扮，只不过浓眉环眼，满脸络腮胡须，显得甚是凶悍。旁边围了五个少年，这些人虽被众官兵围在中间，却是没有一丝慌乱，眼中反闪着愤怒的光芒。

那个宋兵头目大声道：“该死的金狗，还不跪下受死。”络腮胡须面无惧色，朗声道：“把总大人，在下并非奸细，只是来南朝做些买卖，这几位是随我前来搬运货物的。”

契尔那听了那人说话，一惊，低声向花尔布鲁道：“这个声音耳熟的很。” 花尔布鲁点点头，低声道：“再听听。”

络腮胡须一边说话，一边自怀中掏出几锭黄金塞到把总手中，嘴里说着求情的话，面上却没有丝毫表情：“这是点小小的意思，还请高抬贵手。”那把总接过金子，仔细的看着成色，脸上掠过一丝笑意，道：“还说不是奸细，做买卖的钱都来得甚是辛苦，哪个肯拿得出这些金子。”

那些少年脸上掠过一丝不安，都望向络腮胡须，只等他一句话便要动手了。络腮胡须只冷冷的瞅着把总，并不说话。那把总望着络腮胡须的眼睛，话锋一转，道：“不过嘛，奸细也是人，只要是人，就都可以花钱买。”说完这话，他手下的兵都跟着呵呵笑了起来。他又接着道：“这么多金子，买一个人的命也该值了。只不过你们不是一个人，即便是一个人也不行，因为你们是奸细。”说完只拿眼觑着那帮金人。

络腮胡须没有说话，从官兵的枪尖下走过去，进到屋里。片刻便从屋里走出来，把一个包袱递到把总的手中，冷哼一声道：“这些总该够了。”把总眼中闪着贪婪的光，只向那包袱内望了一眼，脸上便闪出得意的笑容。随即一挥手，大声道：“他妈的，有人竟敢谎报军情，回去收拾那小子去。”

络腮胡须望着这群欢天喜地而去的官兵，脸上闪过一丝不屑的神色。旁边一个眉目清秀的少年却叹了口气，轻声道：“宋朝就毁在这帮人手里。”络腮胡须望了他一眼，向五人低声道：“我们的行踪已经被发现了，此地不宜久留。”与五人回到屋里收拾包裹走出客栈。

六人走出客栈并不走繁华的大路，只捡行人偏僻的小路行去。一路上六人并不交谈一语，相互之间只以手势互相联络。行了半日功夫，来至一处小树林。见离繁华处已远，络腮胡须才向众人扬了扬手，沉声道：“这里虽不太安全，倒也可稍作休息。”众人走了半日，腹中早已饥饿，听了这话，就地散坐下来，自包袱里取出随身带的干粮吃了起来。

吃的正酣，林中忽响起一阵笑声，众人立时惊起，各人自包裹里取出称手兵器，向四周紧张的张望。那笑声一停，有人大声道：“乌带，别人不知道，我可识得你。”

那络腮胡须听了，心中大惊，面上却不动声色，大声道：“没想到我乌带在中原还有朋友，请现身吧。”随着话音，手一扬袍袖中数点寒芒激射而出。

“好功夫，好功夫。”随着几声清脆的击掌，三人自树后转出向着乌带走来。众少年发一声喊，举着兵器向着三人冲过去。乌带看清了三人模样，忙打一声呼哨，众人听了立时住了脚步。

乌带向着三人“哈哈”笑着直奔过来，大声道：“原来是二位大师，没想到在这里见到你们，乌带可是高兴的很呢。”

来的三人正是花尔布鲁、契尔那带着被点了穴的狗儿。

契尔那向乌带伸出手来，手心里是闪着乌光的三枚透骨钢钉，他闷声闷气的道：“大将军的功夫可是厉害了不少啊。”乌带打了契尔那一拳，哈哈笑着道：“大师还在笑话我么？若不是大师赠了我这个‘爆雨梨花’，恐怕乌带已经死了多少次了。”说着又向花尔布鲁道：“大师一向可好啊。”

花尔布鲁向乌带施了一礼，笑道：“好是好，只是多时不见大将军，甚是想念。”

乌带伸出一个指头在眼前摇了摇，道：“大师在中原久了，竟也学得如中原人一样的了，这个不好。这个人是谁？是大师新收的徒弟吗？”

花尔布鲁道：“这个人叫程天任，他的师父在中原比我们有名气，前几天被我们抓了。”旁边一个少年瞅着狗儿，嘻笑道：“比两位大师还有名气，那一定是个大大的英雄了，他的徒弟却如此不济么？”

花尔布鲁听一个少年敢如此无礼，登时大怒，身形一晃，来到少年面前，扬手便待给他个教训。当花尔布鲁望向他的脸时那只手却怎么都打不下去，嘴里喃喃道：“这位是，好像是…”

乌带刚要说话，那少年却摆摆手，道：“不错，正是我。我叫宝元。” 花尔布鲁听了脸上立时带着几分恭敬，肃立道：“是，是，宝元…大人。”宝元来到狗儿身边，绕着他转了一圈，口气里带着几分犹豫，道：“平日里大家都说两位大师武功盖世，不知道是怎样一个厉害法？咦，这个人是个哑巴吗？”契尔那应声答道：“不是的，他是被我们点了哑穴。”

宝元奇道：“什么是哑穴？是让人不能说话的法术么？天底下还有这么好玩的东西？你快让他说话我听听。”契尔那望望花尔布鲁，见花尔布鲁点头，便解了狗儿的穴道。

狗儿见别人都对这个少年十分恭敬，知道这人是个带头的。他被花尔布鲁与契尔那折磨了几日，只道他们是想从自己身上得到什么功夫，打定主意再不开口。

宝元饶有兴趣的盯着狗儿道：“喂，两位大师说你的功夫好得很，露两手给我看看。”狗儿给花尔布鲁折磨了几日，心里早就寻思着报复，见这少年如此说，便一边活动着手脚，一边冷冷的道：“第一，我不叫‘喂’，我叫程天任，你若是不高兴叫我程天任，可以叫我程少侠，第二，我也不会什么功夫，更不要说好得很了。我只是在这两个恶人行凶的时候路见不平，才被他们抓了，硬要说我武功好的很，他们是在骗你了。”

“好个狡猾的宋猪！”花尔布鲁怒哼喝一声，挥掌向一棵碗口粗的小树劈去，一声轻响过后，那棵小树拦腰而断，他逼视着程天任道：“姓程的小子，你赶快给宝元大人露两手功夫，若是耍滑，这棵树就是你的下场。”

正文 第二章 落难

程天任见他凶狠，便向宝元叫道：“你看到了，这个什么鲁不鲁的人恶得很，他就是这样折磨我的，非逼着我承认懂什么功夫，你想我如果真会什么功夫，怎么会让他抓住。”

宝元听了眼珠转了几转回头瞅着花尔布鲁，花尔布鲁心中大急，一迭声道：“大人，大将军，宋人狡猾的很，千万不要听他胡说，让我杀了这个撒慌的宋猪。”程天任看他恼羞成怒，开心的要命，却又装出胆怯的模样，闪身躲到宝元身后，道：“这个人凶得很，他撒的慌被我揭穿了，他要杀人灭口了。”

花尔布鲁给他说中了心事，反而不好下手，只是两眼凶光大盛，气咻咻的望着他。乌带见这情势，便哈哈笑着打圆场，道：“大师，一个小孩子，跟他生什么气。汉人最爱撒谎，你我还不知道么？宝元大人，咱们还有正事要办，该启程了。”

宝元初离金地，一路上乌带看管的很紧，唯恐有什么闪失，早闷得不行，如今见了一般大的少年，心中欢喜得不得了，并不理会乌带的话，却转头向契尔那道：“大师，你们来中原可是有什么紧要的事么？”

契尔那答道：“是，我们此次来中原，确实有一件及紧要的事要办，传说汉人有九……”乌带在旁道：“既是这等机密大事，自然不宜外露，宝元大人只不过提醒一下大师。”

契尔那一呆，低头道：“是！”

宝元心中实在想知道这两人来到中原为的什么事，被乌带打断，心中虽不高兴却也不好说什么，道：“既然两位大师有要事在身，带着这个人实在有许多不便，不如这样，我和乌带将军先替大师带他回去，等大师办完了事，回到大都，再对付这个汉人不迟。”

花尔布鲁本来想从程天任身上探到“千面神君”的功夫，听宝元如此说，心中十分不快，却也不敢反驳，缓缓道：“只是这人油滑的很，万一路上于大人不利，我们的罪可就大了。”乌带不想节外生枝，也道：“大人，此次狼主吩咐一切以大人的安全为要，此事恐怕不妥。”

宝元背着手踱了两步，用眼角瞅着花尔布鲁，带着玩笑的口气道：“怕不是这人身上有什么宝贝，大师舍不得吧？” 花尔布鲁听了怒极反笑，道：“在下忠心护主，反遭疑忌，就此告辞，大将军，请了。”说罢，脚下轻点，身形已疾掠而去。契尔那大叫一声：“老大，等等我。”一跺脚也不见了踪影。

乌带急得直跺脚，埋怨道：“这可怎么好，这可怎么好。这两人十分的有本事，狼主都有忍让几分，今日若一怒之下离去，回去可怎么交待？”宝元冷冷一笑道：“我看见这两个人便觉得不舒服。听大将军这一说，我倒有些奇了，难道我反要对他们卑躬屈膝不成？”乌带见他如此胡搅蛮缠，一时无话，只得长叹一声，道：“好了，趁天色还早，咱们上路吧。只是这个汉人该怎么处置？”

宝元眼珠转了转，道：“花尔布鲁对这个人好像关心的很，如果他们回来见不到人，我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行了几日，七人已向北走了一百多里。一路上，人烟渐渐稀少，沿途不断见到庾毙的百姓与遭乱军所杀之人，有些人死去日久，竟发出阵阵恶臭。

“这些该死的宋猪！”乌带锁紧眉头厌恶的道。这几日，程天任被当做囚犯一般看管的很紧，心中早就烦闷难忍，如今听他如此恶骂，忍不住接口道：“金狗。”

话音刚落，“啪”的一声，他的脸上便着了一记耳光，宝元搓着手冷笑道：“再骂一句！”

程天任怒从心起，腾身一跃，向宝元扑去。两边的少年一哄而上，执定了他的双手，任他怎么挣扎也挣不脱。宝元饶有兴致的看着程天任，道：“看不出来，你的胆子倒比你的个子要大。”说话间，扬起脚，照定程天任的肚子狠命踹出。

程天任立时感到一阵巨痛自小腹传来，肚子仿佛被人割开了一般，有一种撕裂的感觉。众少年松开手，便一阵天旋地转，缓缓倒在地上。宝元望着程天任痛苦的样子开心的笑了起来，拿脚踢踢他的脸，道：“你的嘴还硬不硬了？”

“呸！”程天任吐出一口和着血丝的口水，嘶哑着嗓子叫道，“金狗！金狗！金狗……”

宝元没想到程天任还不服输，登时恼羞成怒，一脚踹在他脸上，向众少年挥手道：“你们还愣着干吗？给我好好的招呼这个宋猪！”众少年闻言便如一群疯狗般扑了过来，拳头靴子齐向程天任身上招呼。程天任立时感到全身的肉似乎都与骨头撕裂开来一般，到处都是钻心的疼痛，鲜血渐渐染红的四周的泥土。开始时程天任还拿双手护着头颈，嘴里还骂着“金狗”。后来，他已经分不清哪里是脑袋哪里是屁股了，四肢只随着众少年的手脚四下里摆动，嘴里只能发出微弱的哼哼声。

“停！”宝元得意的挥了挥手，蹲下身来，扯着程天任的耳朵，把他的脸翻过来，嘻嘻笑道：“你只要叫我三声爹爹，我就饶了你的猪命。”

旁边的少年都跟着哄笑起来：“叫啊，快叫啊！”

程天任嗫嚅着，却只发出了咝咝的声音，宝元把头低下去，道：“你快叫，叫了我就放了你！”

“你就叫我三百声爷爷，我也不会放过你！”程天任的声音虽然微弱，却十分坚定。

宝元的笑僵硬在脸上，渐渐的眼中闪出一丝残忍，他咬着牙道：“你是不要命了！”

“你们还是想想怎么保住自己的命吧。”程天任忽然笑了，眼睛望向了众人身后。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官道上几十骑宋军骑兵迎面而来。

众人都摸向自己暗带的兵器，乌带低声道：“不可轻举妄动。”众人闪在路旁，都低着头避开骑兵的注意，几个少年挡在前面把程天任遮得严严实实。

宋兵来的甚快，片刻已来到近前。为首的一勒座骑，众人“忽啦”一声把七人围在中心。为首的那员宋将并不说话，只拿眼睛在众人脸上睃了一圈，大喝一声：“杀！”

众骑兵发一声喊，各举兵器向七人冲来。乌带大声喊道：“保护大人！”说罢，抽出一柄砍刀，迎上当先冲过来的宋兵，一刀斫向那匹座骑的马腿。马腿应声而断，那兵冷不防自马上滚落马下，乌带赶上前复一刀，结果那兵丁的性命。五个人形成一个圈子，把宝元与程天任围在中心，各人兵器向外，阻挡着宋兵的冲杀。宋兵人数虽众，无奈圈子太小，这些金人又极为骠悍，一时也难以取胜。

正文 第二章 落难

杀了片刻，金人渐渐难以抵挡。随着一声惨叫，一个少年被砍中头颅，半个脑袋飞到半空，脑浆混着鲜血直洒出来。程天任虽受了这些少年的殴打，但见了少年惨死，心中却有一阵凄惨，那些宋兵见了这血却益发兴奋起来。乌带见敌兵越杀越勇，自己人渐渐气力不支，觑着左方一个空隙，大喊一声：“跟我来。”一刀劈断一个宋兵的胳膊，带头向左方冲去。

程天任呆呆望着脚下，那些受伤的宋兵、宋兵尸体、金兵尸体一忽都变成了三叔的模样，每一声惨叫都使他心里一阵颤栗，他大脑中一片空白，心中只是道：这便是死了吗？刚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倒下了？他忽然觉得自己被一个人拖着向前行去，猛然回到现实中来，发了狂般大声喊着：“三叔！三叔！”身子使劲挣着向相反的方向冲去。他声音本就十分微弱，兵丁们又早已杀红了眼，有谁肯听他说话，见他从金人中冲出来，两个宋兵一左一右当胸便刺。程天任眼见着那两杆枪直冲到根前，却不知怎么躲闪，只愣愣的看着，心中竟无丝毫恐惧，脑中闪电般转过一个念头：我就要死了吗？

他正在发愣间，只觉衣服一紧，身子悬空，那两柄枪擦着他的脚掠过。他似乎还能感到那枪在他脚底擦出的火星。不知怎么，他又回到了金人的圈子，乌带缩回手，大声骂道：“该死的宋猪！”

程天任一阵眩晕，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自己明明是汉人，为什么汉人也要杀自己，反而是金人救了自己。此时乌带抢了一匹战马，把宝元推上战马，一刀撂倒一个宋兵，纵身跃起，一脚踢飞另一匹马上的宋兵，稳稳落在马背上，伸手拉过仍在浴血奋战的仅存的一个卫兵，挥弯刀向着最薄弱的地方冲去。此时地下仅有程天任自己，他看着向自己冲过来的宋兵，心中想着：这回我可是要死了。忽见宝元向自己伸过手来，求生的欲望使得顾不得细想，立时伸手一拽，骑在宝元那匹马上。前边乌带与那卫兵大声吆喝着，奋力砍倒几名宋兵，冲出一条血路，纵马冲了出去。宝元也借势一提丝缰，跟着向前冲去。

程天任在后边看不到前边的情势，只觉耳边忽忽风响，两旁的树木道路疾速向后退去，他两手环抱着宝元的腰，双目紧闭，不敢向两旁看一眼。不知行了多远，程天任只感到跨下开始火辣辣的痛，心中恨恨的想道：“这马虽快，却还是行舟舒服些。”忽然间只听那马一声长嘶，身子直立起来，还没等明白过来便抱着宝元一齐从马背上重重的摔下来。

程天任睁开眼睛，吃了一惊，只见这所在三面悬空，竟是一处悬崖。那匹战马身子直立，两只后腿踩在悬崖边上，前腿已然悬空，就在二人身子落地时，战马前腿落下去，程天任刚喊一声：“小心！”那马已长嘶一声顺着山崖坠下去。程天任吓出了一身冷汗，心想若不是宝元悬崖勒马，自己此刻早已粉身碎骨了。扭着向宝元望去，见他也摔的不轻，此刻正一节一节从地上撑起来。

程天任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金人侮辱殴打自己，却也救了自己，真不知该恨他们还是感激他们。宝元并没有瞅他一眼，眼睛却定定的望着他的身后，道：“你们这些宋人的马很快！”程天任回头只见身后十数匹马围成扇形，正向自己缓缓逼近，他左右瞧瞧不见乌带，想是跑散了。

宋兵头目阴恻恻的一笑，缓缓道：“马快却也没有摔死你。”程天任听这声音十分熟悉，寻思片刻方想起这人就是在客栈中收了金人金子的那位把总，心中立时生出厌恶之情。果然听宝元大声呵斥道：“你们宋人讲话不算数，既然收了我们的金子，为什么还要抓我们。”

“为什么？你们肯拿出这么多的金子，肯定不是普通的金兵。”把总捻着自己稀疏的胡子缓缓道。

宝元亢声道：“难道你还想抓我去领赏？”

把总“啧啧”两声，道：“我没有看错，果然不是普通之辈。”

程天任带着一丝报复的快感，向宝元道：“你跑不掉了，快投降吧！”

宝元嘿嘿笑了两声，忽然指着程天任向宋兵道：“这位是我们的小王子，只要你们放了他，我愿随你们回去。”

把总听了立时双眼放光，狠狠的盯着程天任。程天任没想到宝元如此歹毒，忙扎着手向把总道：“莫听他胡说，我是宋人，我是宋人！他……他才是金人！”

把总听了“小王子”三个子早已欢喜的连自己姓什么都忘记了，程天任的话根本没听在耳朵里，他哈哈笑着向手下道：“兄弟们，合该咱们发财！”

宝元扬手把钢刀抛给程天任，嘴角带着一丝讥讽的微笑，道：“殿下，你的命要紧！”

把总见状更认定了程天任是小王子，一挥手，众人齐向程天任扑来。宝元却趁着这个机会，从众人的空档中钻了出去，抢了一匹马，纵马狂奔而去。把总欲要去追宝元，想了想，终究觉得抓个小王子重要的多，便任由他去了。

程天任见宋兵不去抓真正的金人，却来抓自己，心中又气又恼，随手一挥手中钢刀，正砍在一个兵丁手上，一截手指立时滚落在地。程天任没想到真的伤了人，望着地上的手指和躺在地上痛苦嚎叫的宋兵愣住了。一个宋兵见状大怒，身子一纵，撞在程天任前胸。程天任冷不防，被撞的急步向后退去，却忘了后面就是悬崖，一脚踏空，向悬崖下落去。

把总见程天任坠崖，心中大急，大声叫道：“抓住他！”众兵一拥而上，都伸手向程天任抓去。无奈他去势甚急，众人眼睁睁看他变成了一个黑点，终于不见了踪影。把总气得直搓手，怒道：“一群废物，到手的银子都溜走了。还不赶快下去找，找着尸体也好回去领赏。”

一个兵丁看着把总脸色低声道：“大人，这悬崖下便是漳河，河水湍急，咱们寻到河边怕是要半日功夫，那尸首早就被河水冲走了。”把总听了虽是懊恼却也无奈，只得恨恨的骂声：“他妈的，真是晦气，走，回去找几个娘们儿败败火。”

正文 第三章 瞽目

程天任只觉耳边忽忽风响，大地、山峦在眼前不停的旋转，一切都变得十分模糊，他的思想也渐渐的变得有些模糊，正迷蒙间，已到了崖底。他直上直下的撞入水中，似一块巨石激起丈余高浪花。他只觉身上如挨了重重一击，全身似乎都被拆开来，一下子便失去了知觉。

昏迷中，程天任好象又回到了小的时候，回到了老家，与三叔一起出船捕鱼。那时经常趁三叔不注意跳到水中嬉戏，记得有一次在水中抽筋，差一点便丢了性命，那一次河水也是出奇的冰冷。他忽然一机灵，蓦地醒了过来。初时他还不知自己身在何处，直到被湍急的河水呛了几口，才醒起是在水中。张目四顾，只见身处一条大河中心，这河水甚急，自己正身不由已顺水漂流。他自幼在水边长大，便是再大的风浪也奈何不了他，这点水流自是不放在眼里。他手脚并用，顺着河水向斜下游泅去。忽然一个人影从眼前漂了过去，他顺手一抓便捞住了那人的身体。这身体十分弱小，好似个小孩的模样，他一愣怔间想起宝元，心想一定是他也被宋兵逼着跳下来了，在心里骂了一句：他奶奶的，看你再跟我凶！手一松，那小孩又顺手漂走了。

眼见那人影越漂越远，他忽然有些后悔，心想：若是这人先被水淹死了，倒也没有什么，又或他漂到我面前，我没有去救也罢了。可如今既经了我的手他再死了，跟自己亲手杀了他又有什么两样？想到这里，他奋起精神，也顾不得浑身疼痛，手脚急划，片刻之间已到那人背后，抓住他的头发，向岸边拖去。他在水中泡了多时，手脚冰冷，又从悬崖上摔下来，浑身疼痛难忍，此刻再拖了一个人，在水中只觉有些困难了。几番他都想丢下金人自己逃生，却都因存了一丝善念，咬了牙坚持着。足有一柱香的功夫，终于到了岸边，把那人拖到岸上之后，他再也没有一点力气，仰面倒在草地上，贪婪的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任四肢尽情舒展开来。

过了半晌，他的力气恢复了些，却感到有些寒意，他忽然想起这半日那金人不言不动，也不知死了没有。自己费了这许多力气，若真的死了可不是晦气？他手在地上一撑站了起来，骂骂咧咧的向金人走去：“他奶奶的，有本事你再对老子凶！要死你赶紧死，死在老子跟前，让老子……”他翻过那人的身体之时，忽然愣住了，原来这小孩并非那金人宝元。这人虽也是一般的眉清目秀，眉目之间却是一股正气，绝不似宝元那般的邪气。

见不是宝元，他心中郁积着的一股恶气忽地散了，忙蹲下身探探那人的鼻息，又听听他的心跳。心跳虽很微弱，却还有一口气在。他忙双手按住那人胸口，用力挤压，又为他过气。直到弄得浑身冒汗，那孩子才有了一丝反应。程天任大喜，忙加紧动作，那孩子连吐了几口水，剧烈的咳嗽起来。正在这时，忽听一个少年的声音叫道：“你这恶徒，好大的胆子！”

程天任抬头望去，一匹栗色矮马向自己冲来，马上端坐一个英俊少年，这少年手中捏着一柄长剑，不由分说便向自己头顶劈来。他吃了一惊，再也顾不得救人，就地一滚，剑锋便贴着他的脊背划了过去，这凉飕飕的感觉完全不同于冰冷的河水，也不同于山间的寒风，竟使得他浑身起了一层寒栗。他想也未想，拔腿便跑。少年一击不中，也不再追赶，飘身跃下矮马，扶起地上那人，大声唤道：“香儿，香儿，我来了，你没事吧？不要吓我！”

程天任跑出几步，才突然想起自己救人又不是什么不光彩的事，为何要逃跑？停住脚步，转身见少年的模样，知道他认得落水之人，忽然来了气，向前紧走两步，终究忌惮那长剑，便站住了，指着少年道：“你这小子好没道理，我救了你的朋友，你反倒要害我，真真的没有良心。”

少年听了程天任的话，擦了擦眼睛，抬起头来道：“你救了香儿妹妹，我自然要感激你，但你对她……对她……便是杀了你也不为过。”

程天任这才知道自己救的是个女孩子，他不禁脸上红了一红，想要分辩却又无从说起，便气休休的骂了声：“他奶奶的，算老子晦气。”骂完，转身甩开大步向远处行去。

程天任奔出里许心中的怒气才渐渐的消了，举目四顾，忽然发现旷野之中，只有自己一人独行。此时不知身在何地，更不知要去哪里，天地茫茫，竟忽然间没了自己的落脚处。从小到大，他都觉得自己受三叔的拖累，若不是顾念着三叔，天高海阔，自由自在，该是多么的惬意。如今，家真的毁了，他才蓦然发现原来那个破家对自己是何等重要，那个朴拙的三叔对自己是何等亲切，没有了家，便没有了根，没了三叔，便没了依靠。他开始想家，想三叔，想念过去贫苦的生活。这样想着，忽然悲从中来，竟扯天扯地的痛哭起来。

“喂，一个大男人家，学女孩子哭鼻子，不害臊么？”一个清脆的声音传来，程天任忙擦擦眼睛，见那少年和那个叫香儿的小姑娘骑在一匹马上正含笑望着自己。

程天任赶紧擦干眼泪，“呸”了一口道：“谁在哭，老子只不过被沙子迷了眼而已。”

少年温和的笑着，也不揭穿他，反道：“方才是我不对了，我还以为你是个坏人，现在我向你陪礼了。”说着在马上一报拳，接着道，“你救了香儿妹妹，我十分的感激你，一定会报答你的。我叫李仁孝，你叫什么名字？”

程天任这时忽然生出一腔豪气来，学着大人的样子，一拍胸膛，道：“我生平最恨人家冤枉，不过，大人不记……”他略顿了顿，才道，“不记小孩过，我不与你一般见识。谢倒不必了，只要你以后不随便冤枉人就好了。”说着他一拱手，算是还了礼，转身大步行去。

勘正 第三章 瞽目

躲在少年背后的女孩轻声道：“孝哥哥，爹爹平日里教导咱们要知恩图报，人家救了咱们性命，咱们总要报答才是啊。”

李仁孝点了点头，催马赶到程天任面前，纵身跃下马，道：“前面不远处便是我们的家，不如到我们家里歇歇，我叔叔定不会亏待你的。”

程天任拧了眉，有些恼道：“谁希罕你亏待不亏待，小爷着急赶路，耽误了小爷的行程，你担得起么？”

李仁孝见他如此粗鲁，也有些不悦，皱了皱眉，却并未说什么。香儿在马上脆声道：“小哥哥，天色不早了，你就随我们到家里歇一歇，明日再赶路也不迟吧。”

这小姑娘态度温和，说话柔声细语，程天任只觉心里无比的受用，但既然已说出气话，自然不好收回，他冷哼了一声，抬脚欲走。但又不知该到哪里去，心中又有些后悔，干吗跟自己过不去呢？李仁孝也不拦他，只道：“这位小兄弟既然着急赶路，我们也不好强留。只是这一带经常有虎豹出没，晚间行路可要小心。”

程天任听了心中害怕，他已许久粒米未尽，只吃了个水饱，又在水中消耗了太多力气，莫说虎豹，便是一只恶狗，也未必打得过，不禁心想：他奶奶的，好汉不吃眼前亏，先找个地方填饱肚子再说。嘴上却不服软，道：“看在这位小妹妹的面子上，我就跟你们到家里歇歇脚，说好了，明天就走，到时候可不许拦我。”

李仁孝一笑，牵了马在前面带路。香儿在马上柔声问程天任：“小哥哥，你怎么会落在水中的？也是不小心掉下去的么？”

想起这事，程天任一肚子的怒气，骂道：“不小心？我小心的很，他奶……”忽然想起面前是一个女孩子，硬把后半句吞了回去，撒了个谎，道，“你不知道，我遇见了金兵，有十七八个吧，他们欺负一个老婆婆，我看不惯，便和他们打了起来，我使出浑身功夫把他们打了个落花流水。”

李仁孝听他吹牛，在前面掩口而笑，香儿却听得认真，赞道：“你真厉害，那些金兵好坏呢，我们也被他们欺负苦了。可是，你怎么会掉在水里呢？”

程天任搔了搔头皮，道：“那个老婆婆差一点掉到水里，我是为救她才跳下水的，不过我水性很好，这点水根本奈何不了我。你是怎么落水的呢？”他生怕香儿追问，忙转换话题。

香儿信已为真，对程天任好生佩服，听他问，便道：“我和爹爹、孝哥哥出来打猎，孝哥哥射中了一只獐子，那只獐子冲过来惊了我的马。马儿跑了一阵，撒起野来，就把我掀到了水里，我又不会水，一下子就晕了过去，幸亏被你救了，要不然连命也给丢了。”

程天任指着李仁孝与香儿哈哈笑道：“你们长这么大连水都不会，算是白长了。”

李仁孝回过头来，瞄了一眼马背上的雕弓，想说什么，终于又忍住了，只淡淡的一笑。香儿却欢喜起来，道：“既然你水中的功夫那么好，不如你教我们吧？”说着祈求的望着程天任。

望着她的眼神，程天任豪气顿生，似乎一下子成了什么了不起的大人物，拍着胸脯道：“这个容易，有我这个师父，保管你几天就学会了。不过，你不学也无妨。”

香儿“咦”了一声，询问的望着程天任。程天任呵呵笑着道：“你只要带着我只好了，反正有我在，决不会让你被水淹了。”说完了这话，程天任忽然有些后悔，心想自己与人家又不是很熟，干么要人家带着自己，你是一条没人要的狗吗？想着这些，不禁懊恼起来，低着头不再说话，拿脚尖用力的踢着地上的石子。

香儿却当了真，郑重的点了点头，若有所思的道：“这个主意倒是不错，这样我再也不怕水了。”

程天任忽然对自己生起气来，跑上两步，与李仁孝并肩走着，搭讪道：“这半天怎么还没到？”

李仁孝忽然指着远处道：“前面就到了。”

程天任举目张望了半天，却看不到一丝迹象，他看看李仁孝比自己高出一头，便跳起来极目向远处望去。身子腾空的一刹那，他隐约看到了一丝灯光。虽然这灯光在夜幕中显得比较微弱，却实在给了又饥又累的他无限的希望，全身似乎生出了无穷的力量，步子也大了起来。

又行了约有一柱香的功夫，三人终于来到了那灯光切近。在远处望着，那光似乎极微弱，让人误以为是一盏油灯，走的近了，才发现这光亮竟是一堆熊熊的篝火。程天任又冷又饿，见了这篝火自然欣喜万分，一溜小跑的来到火堆旁，近乎贪婪的靠在火边烘烤着。这一路上，三人已互通了姓名，这女孩子名叫百合，小字如香，与李仁孝是堂兄妹。此刻李仁孝把她扶下马，二人一齐来到火边。百合望着程天任吃吃的笑着，道：“你水性不错，只可惜‘火性’很一般呢。”

程天任先还不明白什么是“火性”，看她指着自己的笑意，忽然明白了她说的是自己着急烤火的模样，竟不好意思起来，感觉脸上有些发烫。李仁孝不去向火，眼光向四周一扫，奇道：“怎地阿叔他们都不在？”

程天任这才发现围着篝火支着四五顶帐篷，却不见一个人影。香儿听他这么一说，也着起急来，顾不得烤火，站起身向着黑暗中大声叫道：“爹爹……二叔……我和孝哥哥回来了，你们在哪儿？”随着她的呼声，远处想起一阵应和之声。那应和之声越来越近，不逾时已到了帐篷前。程天任举目望去，只见黑暗中四五个人影疾步走来。为首的是一个颇为高大的汉子，初时看不真切，渐渐显出了轮廓，终于连五官也辨得清了。这人浓眉大眼，方面阔颐，连鬓络腮胡须，身子高过常人两头，四肢粗壮有力，走起路来呼呼带风，端得十分威武。

汉子望见李仁孝，喜道：“原来你们自己回来了，可把我们急坏了，到处找你们俩个……咦，这是谁？”汉子一眼看见程天任，不禁奇道。

李仁孝只向这汉子点了点头，道：“有劳阿叔费心了，今天都是我的不是。多亏了这位程天任程兄弟，他救了香儿妹妹一命。”

香儿飞扑到那汉子怀中，道：“是啊，爹爹，要不是程家哥哥，我今天就淹死在水中了。”接着连说带比划的把落水的情形与被程天任搭救说了一遍。

那汉子听着听着，面色渐渐凝重起来，他忽然一把推开香儿，道：“都是你要跟着出来玩惹出来的事，还好是你掉在水中，若是……若是连累了你孝哥哥可该怎么办？”

正文 第三章 瞽目

香儿没想到会兜头挨了一顿呵斥，一时委屈了起来，眼圈一红，竟淌下泪来。李仁孝忙道：“阿叔要怪就怪我吧，都是我不好，不关香儿妹妹的事。”

汉子见香儿落泪也心疼起来，却终究不肯说一句软话，只重重的哼了一声，扬了扬手，向身后一人道：“五十两黄金。”身后那人匆忙回帐，不一时取了黄金出来交给汉子。汉子端在手上，递给程天任，道，“这位小兄弟，这些金子是我的一点心意，你拿了快快离开此地吧。”

五十两！还是黄金！程天任何时见过这等宝贝，他双眼直勾勾的望着黄金，忍不住吞了口口水。但那人冷冰冰的语气却使他心中着实的不快，听他的语气，就象自己是一个要饭的化子，倒似他在施舍自己，现在还不胜厌烦的赶自己走！他心中腾起一股火气，又狠狠的看了一眼那些黄金，抬起脸，叮着汉子的面孔，亢声道：“谁稀罕你的破东西，这个当得吃，当得穿么？反正也不是我强要来这里的，走就走，你请小爷留下我也不留了！”说完转身便走。

香儿见程天任要走，着起急来，扯住他的袖子，央求汉子道：“爹爹，你就让程家哥哥留下吧，天色这么晚了，让他往哪里去？”

李仁孝也道：“阿叔，天色确实有些晚了，他一个人上路实在危险，不如就留下他吧。”

那汉子听了，看着程天任沉吟未决。他身后一个与他长相相仿，身材略矮的汉子走到他身边，附在他耳旁轻声嘀咕了几句什么，这汉子默默点了点头，眼中精光一闪，瞅了程天任一眼，道：“既然你们都要他留下，你便留下吧。大家累了一整天，早点开饭休息吧。”说完转过身头也不回的进了一个大帐。

程天任听见“开饭”两个字，肚子里的馋虫都被勾了上来。嘴里却逞强，向着汉子的背影大声道：“这可不是我要留下的！”

香儿见程天任不走了，兴高采烈的拉着他的手，悄悄的道：“爹爹可厉害呢，在我们那里没有一个人敢不听他的话。不过，他是个大好人，从来不会欺负别人。那个矮个的，是我二叔嵬名昧勒，他脾气大得很，千万不要惹了他。”

程天任却觉得嵬名昧勒比之他哥哥要好上千百倍，却又不好当着香儿的面说什么，只是哼了一声。李仁孝向程天任温声道：“这里荒山野岭的，咱们只好将就一些，今晚你就住在我的帐篷中吧。”

反正帐篷总比草地上舒服多了，况且程天任从小苦惯了，也不在乎什么，便无所谓的点了点头。李仁孝高兴的带着程天任与香儿来到自己的帐篷中，这个帐篷从外面看着不大，进到里面却相当宽敞。除了地上的油毡和墙上的弓箭和几件衣服，帐篷中便没有其它物事，所以一眼望去，空空荡荡十分轩敞。程天任从没住过这种东西，一时好奇心起，站起身来绕着帐篷走来走去，饶有兴致的四下张望，连饥饿也放到了一边。不一会，几个家仆模样的人端来了食物，看到程天任好奇的模样，都笑了起来。程天任看了看他们，心中骂道：笑你个狗屁，把你的大牙笑掉下来。心中想象着仆人真的把牙笑掉下来的样子，忽然开心的笑了起来。走了过来看那食物，竟是一大盘烤肉和一大盘煮的油乎乎的野味。肉的香味飘的满帐篷都是，他忍不住大口吞咽着口水，肚子已不争气的叫了起来。那些仆人见他如此情状笑得更欢，李仁孝挥了挥手，把家仆打发了出去。转过头来时，见程天任与香儿已饕餮开了。

程天任自幼在江边长大，从小便对烧烤颇有研究，说来奇怪，同是烧烤出来的东西，这里的东西却透着香味，留着野味，又沾着点焦味，放到口中嫩滑无比，绝不似他所吃过的任何一种食物。程天任边吃边啧啧道：“这是什么肉，好香！”

李仁孝笑着道：“这是黄羊肉。”

程天任疑道：“怎地没一丝腥膻味？”

李仁孝听了开怀大笑，差点没有把嘴里的肉吐出来，程天任实在不知道自己说错什么了，便疑惑的看看百合。百合笑着道：“黄羊虽也称作羊，却跟普通的羊不同。”

“那是什么羊？”程天任不解的道。

这话却把百合问住了，她想了想才道：“这羊不是家养的。”

“原来是野羊肉，怪不得味道这么怪。”

听了这句话，李仁孝终于再敢忍不住，一口吐出嘴里的黄羊肉，只管捂着肚子笑个不停，程天任被笑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连百合也有些不知所以然。笑了多时，才渐渐止住，一边揉着肚子一边道：“这野羊可浑身是宝呢，它的皮光滑、轻暖，是上等的制衣皮料。肉的味道你们都知道了，奇的是它的角。”他故意把野羊两个字说得很重，显见是觉得这个称呼十分有趣。

百合奇道：“孝哥哥，它的角有什么奇的？”

“它的角不但可以制成各种玩意儿，还可以入药，不但消热解毒，还能治些小儿惊风、癫痫、中风什么的疑难杂症，天底下也许只有鹿角能与之媲美。方才程兄弟把它与普通羊儿相比，实在有些……有些阳货仲尼了。”说着他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程天任虽不知道什么是“阳货仲尼”，但大致意思懂了，不禁也笑起来，道：“既是如此，多多的抓些黄羊岂不是衣食无忧了？”

李仁孝摇着头道：“若是如此易得，也称不得宝贝了。这黄羊奔跑甚速，便是草原上最快的马儿也未必能赶得上它，成年的黄羊轻轻一跃可及丈余。”

“怪不得说‘黄羊跳一跳，马儿跑断腰’。”百合一边嚼着黄羊肉一边轻声道。

“是啊，想要抓住黄羊可不是件易事。”

程天任心想若是自己有黄羊这般本事就好了，再也不必怕什么幽云双鹤了，不禁又有些好奇的道：“果真如此，这黄羊岂不是谁也抓不住了？”

“那倒也未必！”李仁孝先卖个关子，撕咬了一口羊肉，慢条斯理嚼了，看着二人一脸焦急的模样才徐徐道，“黄羊跑得虽快，却有一惧一喜。”

正文 第三章 瞽目

“一惧一喜？”

“草原上，黄羊最怕的便是狼，狼虽没有黄羊奔跑迅疾却精明的很，它专找那些老幼病残的黄羊下口。而比狼还可怕的便是狼群，狼群行动起来尤如行伍，它们会在黄羊不知不觉的情况下把它们合围起来，狼王一声令下，狼群便合力围攻，无论羊儿向哪个方向跑都逃不出它们的手掌心。”

“这些羊儿真可怜！”百合轻轻叹息一声，竟把手中的黄羊肉放回盘中发起呆来。

李仁孝却不以为然：“弱肉强食，这也没什么。”

程天任却丝毫不以为意，一边大快朵颐一边道：“那一喜是什么？”

李仁孝道：“一喜便是喜光，只要见了光，无论多远，黄羊都会飞奔过来。所以那些猎人专门在夜里来猎黄羊，他们生起一堆篝火，自己却躲在不远处的阴暗里，等那些黄羊走近了，便以弓箭射杀。奇的是有些黄羊明明见同伴死在当地，竟仍呆呆的望着那火不知躲开，所以赶上运气好些，一次便可猎杀十数只。”程天任吃得津津有味，听得也津津有味。不移时，两盘羊肉便吃了个精光。

李仁孝道：“明天咱们一块去打猎，这里奇珍异兽多得很呢。”

程天任边应着边打着嗝回味黄羊的滋味，心想什么时候也要养几只黄羊来玩玩。三人又说了回话，天色很晚了，香儿便回自己的帐篷休息，程天任与李仁孝各自躺了沉沉睡去。李仁孝辛苦了一天，睡得极香，连身也不翻一个。程天任却因贪口，多吃了些肉，腹内胀胀得难受。他怕被人笑话，又不肯说出来，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塌实。到了半夜，实在忍不得，要去大解。他瞅了一眼李仁孝，见他睡得正沉，便轻手轻脚出了帐篷，找个草窠蹲了酣畅起来。东西倾出，身体立时舒服不少。他正要站起身来，忽然听见一阵悉悉索索的响声。他想起李仁孝说这一带野兽甚多，只恐碰到了什么大虫，一时屏住呼吸一动也不敢动。

响声渐近了在他身边不远处停了下来，只听百合爹爹的声音道：“二弟，这么晚了你叫我到这里来有何事？”

程天任听是这兄弟二人，放下了心，刚要站起身来，转念想道：都这么晚了，这二人鬼鬼祟祟的跑到这里来，定然不是什么好事，这个百合的爹爹对我那么凶，莫不是商量着要对付我？想到这里，他依旧蹲好侧耳倾听。

嵬名昧勒的声音道：“大哥，汉人有句话叫‘天与弗取，反受其咎’，是动手的时候了。不如就在这里把那个小崽子杀了……”

程天任心中“咯噔”一下，心想：他奶奶的，果真是要对老子下毒手，真要谢谢那只倒霉的黄羊，要不然死了都不知道怎么回事。

但再往下听，程天任却有些糊涂了。

百合的爹爹道：“二弟，此事须得从长计议。”

嵬名昧勒冷笑道：“从长从长，大哥总说从长计议，难道非要等到刀斧加身才能计议的成么？我知道大哥是怕那老的，不瞒大哥说，我早已在计划此事。宫中侍卫十有六七都是自己人，只要大哥一声号令，他们一鼓作气，那老儿能有几条命来丢？”

他顿了半晌，见百合的爹爹不语，又道：“到时候便说武安王蓄意谋反，连那老儿也一同诛了。大哥一人执掌天下兵权，整个大夏还不都是咱们兄弟的？”

程天任听到这里才明白他们不是在说自己，原来他们都是大夏人，怪不得衣着服饰与中原人有些不同。既然不是要杀自己，那定是要杀李仁孝了。只听百合的爹爹叹了口气，道：“想当年我嵬名永泰与乾顺纵横疆场，金戈铁马，何等快活……”

“大哥，你怎地还做这等春秋大梦，”嵬名昧勒冷笑道，“你不懂得‘狡兔死，走狗烹；敌国破，谋臣亡’的道理么？现在李乾顺皇帝的位子已坐牢，大哥与他已无大用，况且大哥执掌天下兵马，位至镇西王，即便功劳再大，也无可加封www奇Qisuu書com网，除非他把皇帝的位子让给大哥。现在他既已对大哥起了疑心，事情便危急了，若大哥不先发治人，必被人所治……”

嵬名永泰急声道：“二弟不必再说了，兹事体大，容我考虑考虑。”接着一阵悉悉索索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了。

嵬名昧勒在后面喊道：“大哥，大哥……”一顿足，追了上去。

程天任又等了片刻，直到一些声音都听不到了，方才起身。他心中算计着这个地方是个事非之地，不宜久留。转身便走，走了两步，又想起李仁孝对自己颇为关照，如今就这么走了，实在不够义气，思量一会儿，他打定了主意要告诉李仁孝此间的危险。转身向帐篷走去，刚刚走到门口，帐篷旁边一个黑影闪出来，挡在他面前，那黑影恶声道：“这么晚了，你到哪里去了？”

这正是嵬名昧勒的声音，程天任吃了一惊，道：“我晚上吃得多了，出去大解，不行吗？”

“大解？”嵬名昧勒望了望程天任来的方向，逼近了一步，眼露凶光，咬着牙道，“我看你鬼鬼祟祟的，决不是什么好人……”说着伸手向程天任抓来。

程天任心中明白他已起了疑心，要杀人灭口，嵬名昧勒说话之际便在防范，见他身子一动，便就地一滚，从他身旁滚了过去。嵬名昧勒没想到程天任如此灵活，愣了一愣，转过身来时，程天任已跳起来，向李仁孝的帐篷奔去，边跑边大声叫道：“我哪里鬼鬼祟祟了，去大解也犯了哪家的王法吗？”

嵬名昧勒听他叫嚷，心中大急，迈开大步，几步追到程天任身后，一把揪住他的衣领，狞笑道：“看你还往哪里跑！”举起掌，一掌向他颈上劈来。

程天任的叫喊已惊醒了帐中熟睡之人，李仁孝走到帐篷门口，见这情形吃了一惊，大声道：“二叔，发生了什么事？”

嵬名昧勒听到他的声音，也吃了一惊，手蓦地一松，程天任趁机挣脱，他思量着眼前的形势，若自己直言嵬名昧勒的阴谋必然把他逼急了，说不定真的丢了性命。转了几个念头，打定主意见机行事，边向李仁孝跑边大声道：“我刚刚去大解，他偏说我不是好人，难道好人都不要大解么？”

嵬名昧勒怎容他逃脱，大步赶到他背后，一掌向他拍来，刚才程天任吃过亏，早已在防备背后。觑见嵬名昧勒赶来，突然向斜刺里跑去，嵬名昧勒一掌落空，忙移步换招，又出一掌。李仁孝见嵬名昧勒招招要杀程天任，又急又怒，大声道：“二叔，他是我的朋友，不许你杀他！”

嵬名昧勒又一掌落空，口中道：“你是疯了么？柔顺的羊儿怎能与豺狗子做朋友？他们这些汉人向来只会害咱们。”说着又一掌劈出。

李仁孝迎着二人跑过来，横在二人中间，道：“你住手！我已和他结拜，他是我的兄弟，我不许你伤他！”

嵬名昧勒突然发起狂来，话也不说，竟一掌向李仁孝劈去。这一掌倾其全力，挟着风声，若击在身上定然不活了。李仁孝实在没有想到他会连自己也不放过，变出意外，竟愣住了。眼见便要命丧掌下。

正文 第三章 瞽目

“不得无礼！”嵬名永泰的声音忽然响起，随着这声音，众人眼前一花，嵬名永泰已挡在李仁孝面前，一手托住了嵬名昧勒的手掌。嵬名永泰沉声道：“二弟，我看倒是你疯了，连人也认不清，便胡乱动手。”

嵬名昧勒还想争辩，叫道：“大哥……”

嵬名永泰面色一沉，有些愠怒的道：“还不快快赔礼！”

嵬名昧勒看了看嵬名永泰的脸色，极不情愿的向李仁孝一拱手道：“方才我一时糊涂，几乎铸成大错，我在这里赔礼了，你要怪罪尽可冲我来。”

李仁孝定了定神，挥手笑着道：“二叔说哪里话来，我怎么敢怪罪二叔呢，只是你也不要怪我这位兄弟吧。”

嵬名昧勒望着程天任，气咻咻的道：“但他是汉人，又知道了我们是大夏皇族，若被他逃了去，告知那些该死的宋猪，只怕于咱们不利。”

程天任心想：此人真是阴险，不论我知不知道他的阴谋，只此一句话，我便休想平安的回去了。他虽明白嵬名昧勒的心思，这话却说不出口，只道：“你要杀便杀，谁希罕你什么大夏皇族！”

嵬名永泰略一沉吟，即道：“既然这位小兄弟已与殿下结拜，自然不能再回去，就随我们一同回大夏吧。”不容程天任分说，命令道，“夜已深了，大家早点休息，明日一早便回朝。莽古拙、济阿辽你们二人今夜守在少主的帐篷中以防不测，出了什么事，提头来见！”说完便自回了大帐。

程天任还想说什么，李仁孝扯了扯他的衣服，拉着他回了帐篷。两个壮汉跟在二人后面一同进来。李仁孝道：“二叔脾气暴臊，但人是不错的，你不要往心里去。”

程天任看了看莽古拙与济阿辽，一肚子的话不知该如何讲，只道：“你果真是大夏皇族？”

李仁孝道：“我父亲便是大夏的皇帝。那位年长的，也就是香儿的爹爹是我国的镇西王，执掌我大夏国的兵马。二叔是西平王，他们都有一身了不起的功夫，是大大的英雄。这次来大宋，一是打猎游玩，二是爹爹有意要我见识一下大宋的人情世故。只可惜刚来了两天就要回去了。”他又微笑着道，“因为我们时常与宋朝交战，他们定是误会你是宋朝的奸细了，你放心的跟我们回去，看看我大夏的风物也好，你什么时候想家了，便送你回来。”

程天任心想：去大夏看看倒没什么，只怕要丢了性命就不好玩了。总想着找个时机，把自己听到的事讲给李仁孝，但这一夜里两个随从看得甚紧，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第二天，众人收拾行装，向西夏行去。

接连走了五六日，一路上都有人“侍候”李仁孝，竟无一次单独相处的机会。香儿又缠着二人玩耍，程天任怕她也是嵬名永泰的眼线，更不便说什么。

这日已到宋与西夏交界处。

既然没有机会，程天任索性放下心来，留心观察沿途景物。这里果真与大宋风俗迥异，不但衣着用度不同，说话走路也不一样。在大宋男女授授不亲，女子少出闺门，在这里竟不以为意，随处可见妙龄少女游走于街市之间，且见了人也不知回避，更有那胆大的还望着诸人指指点点，至于男女之间拉拉扯扯的更是屡见不鲜。这种情景程天任见所未见闻所未闻，一时只觉新奇无比。

众人且行间，前面忽然一标人马直冲过来，奔到切近，勒住坐骑，为首的一个汉子道：“末将铁兀利得受丞相之命，前来迎接太子殿下与王爷！”

嵬名永泰提马来到前面，向铁兀利得点了点头，道：“铁兀利得将军，辛苦了你。劳你与二弟护送太子殿下还朝，我要去一趟天山，拜候恩师。”与铁兀利得交割了，他便带着四骑从别道奔天山而去。

程天任不知铁兀利得是谁的人，心中的话便忍住了，更不敢多说。嵬名昧勒几番要对程天任下毒手，却又碍着李仁孝与铁兀利得，都没有得手。一路上人烟渐渐稠密起来，再行了五日，便到了西夏国都兴庆府。

远远的便望见城门口旗幡罗列，显是迎接的人马。早有小校飞马前去报信，紧接着鼓号齐名，几队人马迎了上来。行的近了，才见为首的是一个年约五旬的老者。这老者衣着整齐，举止稳健，在离众人一箭地之处，止住坐骑，下了马，垂手侧身而立，恭候着李仁孝。

李仁孝向那人呶了呶嘴道：“兄弟，这位便是我西夏第一能臣，大丞相陆振衣。他是我的老师，也是你们汉人呢。”

程天任听说是汉人，便对此人存了几分好感。心想：他既然是丞相，必是对皇帝最忠心的了，定要想办法告诉他嵬名昧勒的阴谋。

隔了很远，李仁孝便翻身下马，急向陆振衣趋去，陆振衣迎着李仁孝倒身便拜，嘴里道：“殿下一路鞍马劳顿，老臣迎接来迟，万望恕罪。”

李仁孝急忙搀起陆振衣，挽着他的手道：“老师哪里话来，老师日理万机，还劳您远接，我心里十分过意不去呢。”

陆振衣正色道：“殿下国之储君，再小的事也是大事，为臣的再大的事也是小事。”

嵬名昧勒纵马来到近前，向陆振衣道：“陆老，我们确实累得不行了，别在这里啰嗦了，快快回城吧。”说罢也不待陆振衣回答，纵马急奔而去。

陆振衣望着嵬名昧勒的背影摇头叹了口气，也不再说什么。李仁孝拉过程天任，向陆振衣道：“老师，这是我新结识的朋友，叫程天任，他也是汉人。”

陆振衣望着程天任，仔细看了两眼，冷冷的道：“金人未必都坏，宋人也未必都好。人心难测，殿下交友还需慎重。”

听了这话，程天任对陆振衣的好感一扫而空，忍不住道：“我看你这个宋人就不是什么好人！”

旁边众人吓了一跳，都吃惊的瞅着这个大宋来的孩子，谁知陆振衣也不着恼，只回身向铁兀利得道：“有劳铁兀利得将军把这个小孩带回去，严加盘查，看他有无可疑之处。”

李仁孝急道：“他救过香儿的命，决不是坏人，丞相就饶了他吧。”

香儿也跑过来，拉着程天任的手，道：“他是我和孝哥哥的朋友，你们谁也不许动他！”

程天任忍了这许久，终于忍耐不住，怒声骂道：“原来你这老儿与嵬名昧勒一般，都是该杀的。有本事你一刀把小爷杀了，反倒痛快！”

听了程天任这话，陆振衣转过头来，望着程天任，思忖了片刻，忽然道：“既然这个小孩救了百合公主，不如百合公主把他带回王府，你看如何？”

香儿听了大喜，拍着手道：“好，好！”

李仁孝还要再说什么，陆振衣道：“就这样吧，皇上还在皇宫等候殿下，不要为无谓的人耽搁太久，这就回宫吧。”陆振衣挥了挥手，众人簇拥着李仁孝向城里走去。李仁孝向程天任大声道：“程兄弟，我会去王府看你！”

正文 第三章 瞽目

镇西王府座落在兴庆府中兴南大街，程天任本以为以镇西王之贵，王府必定富丽堂皇无比了，谁知进了王府才知道，宅子虽然十分宽阔，装饰却极简单。刚进府门，一个奶妈迎了上来，笑着道：“小姐终于回来了，可想死我了，这一路可辛苦？”

香儿笑着道：“好玩的紧，不觉辛苦。”对程天任道，“这是吴妈。”

程天任低声道：“她是你娘吗？”

吴妈听见了笑道：“公子说笑了，我哪里有那么好的命，我只不过是侍候小姐的。”

香儿却反驳道：“我自小是吴妈带大的，她最疼我，跟我娘也没有什么分别了。”又指着程天任道，“这是程天任，是我的客人，烦你收拾一间好点的客房。”

吴妈忙答应道：“小姐放心，咱们客房尽多的，我这就去收拾。怎地不见王爷？”

香儿道：“爹爹去天山问候他的师公去了，几日便回，娘在正房么？”

“在，春儿快带小姐去见夫人。”吴妈一边去收拾客户，一边招呼丫环。

一个小丫环带着香儿与程天任向后院走去，程天任不经意间见香儿的脸色变了，先前本是极活泼可爱的小姑娘，这时忽然屏息凝气，似有些愀然不乐。程天任奇道：“怎么了？我惹你不高兴了么？”

香儿勉强笑了笑，摇了摇头道：“没什么，可能是路上真的太辛苦了。”程天任看她似有难言之瘾，便不再追问。沉默了一会，香儿忽然道：“一会儿见了母亲若有什么得罪的地方，你不要见怪。”

程天任不知道要见怪什么，自然答应了。

程天任以为以香儿爹爹的年岁，她娘也必定十分老了，见了面才知道镇西王妃竟然只有二三十几岁年纪，是一个中年美妇。香儿见了母亲，十分恭谨的行了礼。夫人也客气的问了问路上的情形，香儿又说了程天任是自己的朋友，夫人只是哦了一声，并未追问什么。再说了两句不相干的话，夫人便叫丫环带着香儿去休息，二人便退了出来。

在这一次见面过程中，程天任连一句话都没有说，夫人也没有正眼看他一眼。程天任感觉怪怪的，香儿和她母亲虽然说话都很客气，但总感觉冷冰冰的，全无一家人见面时的欢愉。若依程天任，他倒宁愿相信吴妈是香儿的母亲。此时客房已经打理好了，二人一同来到程天任的客房，香儿忽然悠悠的道：“她不是我的亲娘。”说完了便低下头垂泪。

程天任一时心中释然，怪不得气氛如此尴尬，他不知道该如何安慰香儿，期期艾艾的道：“我自小也死了娘，爹在我三岁的时候也死了，是三叔把我带大的，我……我不也活得好好的。你别难过……以后谁欺负你了，你就告诉我，我替你报仇。”

香儿听了破泣为笑，道：“爹爹是王爷，自然是没有人敢欺负我的。可是爹爹虽疼我，平日里却总是公务缠身，没功夫陪我。若不是吴妈，只怕我闷也闷死了。前日见了你的面就觉得亲得很，我把你看作与孝哥哥一般的。我以后就叫你任哥哥吧，好不好？”说完他乞求般的望着程天任。

程天任正色摇了摇头，道：“不好……”见香儿一脸失望的样子，程天任忙笑道，“你不如叫我‘哭哥哥’，这样你有一个‘笑哥哥’，又有一个‘哭哥哥’，岂不好玩。”香儿被逗得笑了起来，把继母的事抛到了九霄云外。

程天任在王府中一住便是半月，这半月里他除了陪香儿读书认字，便在府中四处闲逛。在王府中他可以随意走动，只是出门便会被门房拦住，说什么老爷吩咐过不许随便出去，他虽气恼，却也无可奈何。日子久了，不禁想念起在江边的破家与惨死的三叔，又联想起苏倩，每每此时，心里便难过起来，却又不忍让香儿看见自己伤心，只得在无人之时，暗暗抹泪。他暗中发下誓，有一朝一日定要亲手报这杀叔的大仇。再有一件放不下心的便是李仁孝，他还不知道嵬名昧勒的阴谋，又年纪轻轻的，怎斗得过那老贼？只可惜自己出不得王府，便是出得王府也未必见得到李仁孝。说来也奇怪，自程天任进了王府，李仁孝始终没有来看过他。他心中焦急，几次问香儿李仁孝有没有发生什么意外。问了几次，香儿都说没有。终于有一次，香儿奇怪的望着他道：“任哥哥，你莫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程天任几乎忍不住要把自己那晚听到的事告诉她，但想着她是嵬名永泰的女儿，自己与她虽熟，却哪里亲得过爹爹？终于忍住了，假作发愁道：“哪里有什么心事，只是整天闷在这个王府中，把人要闷出病来了。”

香儿笑道：“原来是为这事，今天我就带你出去玩。”

程天任正巴不得如此，怕她反悔，故意激她道：“那些守门的不许我出去，只怕他们未必听你的。”

香儿起了争竞之心，道：“咱们这就出去，看他们谁敢拦着。”说走便走，也不带什么随从，二人便并肩向外行去。

到了府门，守门的望见程天任果真拦住了，道：“你这小子，说过多少次了，不许出这府门，是欠打了么？”

香儿平素里总是和颜悦色，此刻听了这帮门子对程天任如此无礼，一时恼将起来，加重语气道：“他是我的朋友，又不是人犯，我看谁敢拦住不让出去？”

平日里这位小姐都和颜悦色，从未发过脾气，如今真的怒了，门子自然害怕，却依旧不肯让开，小心陪不是道：“小姐莫怪咱们，不是咱们跟这位小爷过不去，实在是西平王有命，叫小的们小心看护，王爷回来以前，这位小爷不得出府。若走丢了小爷，小的们性命难保，请小姐不要难为我们了。”

若是这些门子耍横，香儿倒要教训他们，如今他们服软，倒不知如何是好了。程天任见她要软下来，故意叹了口气道：“算了，当真被我说中了，还是好好的在府里呆着吧。”

香儿被他说的脸上一红，发起怒来，道：“你们当真是昏了头了么？西平王怎么管到咱们镇西王府来了，这成什么话？你们再不让开，我就告诉爹爹说你们无礼，看爹爹怎么惩治你们。”

门子从未见过小姐发过脾气，一时都吓得没了主意，一个领头的小心陪着笑道：“小姐息怒，在镇西王府自然是小姐为大，小姐的话咱们哪敢不听。不过，小姐一个人出去危险的很，张五你们三个跟着保护小姐。”

正文 第三章 瞽目

香儿虽厌烦家人跟着，却也不愿过分难为他们，便回头去看程天任。程天任见能出得王府，便不计较许多，思想着走一步算一步，于是轻轻点了点头。二人出了王府，沿着中兴南大街闲逛了起来。程天任一边漫不经心的看着两旁的街景，一边寻思着如何脱身。叵耐那三个家人跟的甚紧，一时难以走脱。他突然灵机一动，似毫不经意的向香儿道：“很久没见你的孝哥哥了，不知道他近来可好？”

经他提醒，香儿道：“我也好久没见到孝哥哥了，只听说回来以后他被师傅管教的很严，许是没功夫出来玩吧。”

程天任漫不经心的道：“他还有师傅？”

香儿笑道：“不止一个呢，教他汉文的就有几个，陆丞相就是为首的。还有教骑射的，教武功的，教律历的，教医术的……”她掰着手数着，竟数出了十来个师傅。

程天任奇道：“怎么还要学医？”

香儿笑着摇头道：“是我没说清，听说这也是个汉人，按着一本劳什子医书救人，结果就把人给医死了，人家自然不依，要他偿命。正赶上二叔路过，不知怎么看出他是个有本事的，花了大宗的银子赎了他一条命。这人感恩戴德，便跟二叔来到大夏，听说他学识过人，经二叔的举荐，便做了孝哥哥的师傅，教什么我就不知了，反正不是教治病的。后来好象因什么事得罪了陆丞相，结果就给免了官，现在也不知去了哪里。”

程天任吐了吐舌头，扮个鬼脸道：“怪不得没功夫出来了，这么多师傅，我听的头都大了，我宁愿什么都不会，也不要学这么多劳什子。”

香儿道：“谁说不是呢，孝哥哥最爱跟我耍子，也常跟我诉苦呢。但他又说身为储君，一言一行关乎大夏安危，再累也不敢偷懒。”

程天任转了转眼珠，道：“咱们难得出府，不如今日就去找他耍一番，反正只此一天，也耽误不了他的。”

香儿拍着手道：“好，咱们就去找孝哥哥。”她转回身向着三个家人大声道，“你们听到了，我们要去太子府，不用你们跟着。”三个家人面面相觑，既不答话，也不肯离开。香儿无奈，也不再多说，拉着程天任蹦蹦跳跳的向前行去。

行不多远，忽然见一行宫女走了过来，沿路的百姓纷纷躲避，转告着说皇后驾到。香儿拉着程天任躲到人群中，小声向他道：“皇后就是孝哥哥的母亲，长得很美呢，要是我长大了有她一半漂亮就好了。”说着脸上现出神往之色。

“一定有的。”程天任心里暗笑，嘴上漫应着却向宫女中张望。不多时，只见众宫女拥着一乘官轿徐徐走来，轿帘紧闭，旁边小窗的帘子却挑起来，露出轿中端坐的一个宫装美妇，这女人约莫三十出头，果真仪态万方，奇美无比，加之锦衣玉佩，更是光彩照人。宫装美妇忽然跺脚止住轿子，缓缓转过头来，嫣然一笑，向着程天任站立的方向招了招手。人群中立时起了一阵骚动，纷纷向程天任与香儿望来，无不露出欣羡之色。

香儿拉着程天任向皇后走去，众人自觉的让开一条通路。来到轿前，皇后已命人掌起轿帘，把香儿让到轿中，一把抱了温声道：“香儿，你怎么在这儿？”

香儿被皇后的美艳照得不敢抬头，低声道：“娘娘安泰。启禀皇后娘娘，我正要和任哥哥去找孝哥哥，没想到在这里碰到了娘娘。”

皇后不易察觉的皱了皱眉头，微嗔道：“香儿，又忘了我的话了么？我不是说过，不许叫我皇后娘娘么？”

香儿低声道：“是，娘，我知道了。”

皇后这才笑道：“你一出生我就认了这个干女儿，虽然咱们平日见面少，我心里可无时不在挂念着你呢。”她忽然想起什么，道，“任哥哥是谁，我可以见见么？”

香儿回身指着程天任道：“就是他。”

皇后向程天任招招手，道：“到轿子里来吧。”

程天任呆呆的望着皇后，如仰视天人，不知该如何是好。香儿跑出来，拉着他的手进到轿中。皇后微笑着问程天任道：“你就是香儿说的任哥哥？叫什么名字？”

程天任只觉一阵淡淡的幽香扑进入鼻翼，浑身说不出的舒爽，只是一直低着头，不知是她身旁那束洁白的花儿的还是皇后身上的，此刻听了问话，终于鼓起勇气，抬起头来，望着皇后。只看了一眼，他便被皇后的美貌惊得说不出话来。幸好香儿已抢着代他答道：“娘，他叫程天任。”

“程天任，”皇后重复着，“承天之大任，嗯，好名字。”

程天任听她夸赞自己，竟一时间感到了莫大的荣幸，连脸上也放起光来，他在心底想着若皇后是香儿的母亲该多好，自己便是在镇西王府呆一辈子也没什么了。他被自己的这个想法吓了一跳，一时脸上发起烧来。幸好皇后已转向香儿说话：“我刚从太子府出来，你孝哥哥与他的骑射师父练功去了，一时半会儿也回不来。本来有些扫兴的，不过，现在没关系了。虽没见到我的儿子，却见到了我的女儿，为娘也是一样的高兴。今天你就和你的朋友一起到我的宫中去玩一遭吧，为娘也闷的紧，权当陪陪我，你愿意吗？”

香儿高兴的拍着小手道：“我愿意，我愿意。”说完才想起还有程天任，转过头来询问的望着程天任。

皇后见此情形，嫣然一笑，向程天任道：“看来我的香儿与你很投缘呢，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呢？”

从来没有人对程天任如此看重，何况对方又是美若天仙的一国之母，程天任只感到热血沸腾，飘飘的如坠到了云雾里，话也说不出来，只拚命的点着头。皇后便吩咐起轿，就命二人一同坐在轿中，向皇宫行去。刚行了几步，程天任想起一件事来，突然道：“皇后娘娘，有一件事不知道……不知道……”

皇后温和的道：“你有什么要求只管对我说。”

程天任瞅了瞅香儿，期期艾艾的道：“我……我要单独和你说才行。”

皇后奇怪的瞅了一眼程天任，见他神色有异，思忖了一下，便命驻了轿，向香儿温声道：“香儿，你且在下面等一等，好不好？”

香儿带着莫名其妙的神色看了一眼程天任，显然有些不高兴，想了一想，终于还是点头答应了。等香儿走远了，程天任才急道：“有人要害李仁孝，你一定要想法子救他！”

皇后狐疑的望着程天任，道：“孝儿贵为大夏太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谁敢害他？谁又能害他？”

程天任道：“镇西王与西平王！”

听了这话，皇后的脸色立时变了，却又在一瞬间恢复如常，她一边抚弄的身边的白花一边温言道：“究竟是怎么回事？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程天任便把自己碰巧偷听到二人谈话的经过讲述了一遍，皇后静静的听完了他的讲述，问道：“还有没有？”

程天任奇怪她听到有人密谋害自己的儿子，怎么会如此平静，便道：“没有了，只是他们现在对我看管的紧，想来是怕我出去告诉李仁孝他们的阴谋。”

皇后忽然脸色一沉，娇声喝道：“来人，快把这个满嘴胡言乱语的汉人拖出去斩了。”

正文 第三章 瞽目

程天任再也没料到自己一番好意竟会招来杀身之祸，而这个要杀自己的人竟是自己要救之人的亲生母亲。这其间的关系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一时竟愣住了。轿帘一分qi書網-奇书，两个壮硕的宫女抢进来，一人执着程天任的一只胳膊，把他拖出轿外。程天任从错愕中惊醒过来，指着轿中大声叫道：“你不是李仁孝的娘亲，你不是！”

香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跑进轿子里来，抓住皇后的手，央求道：“皇后娘娘，皇后娘娘，你不要生气，任哥哥刚到大夏，什么都不知道，如果说错了什么话，你不要怪他。”

皇后慈祥的看了香儿一眼，柔声道：“香儿，你听到了，他说我不是孝儿的母亲。”

香儿急着替程天任辩解道：“他……他不知道……”又急回身冲着程天任大声道，“任哥哥，你不要瞎说。”

皇后摇了摇头，道：“说我还就罢了，他……”她想了一下，决定不把事情挑明，“这个人不配做你的朋友，你跟他在一起，决不会有什么好处。”

香儿急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带着哭腔道：“我不要什么好处，我只要这个朋友，你要杀了他，我……我一辈子都不要理你啦！”

皇后听了身子一震，反复念叨着：“你竟肯为了这个汉人一辈子不理我？”念了几遍，她忽然自失的一笑，自言自语道，“他毕竟只是个孩子，这又何苦呢。”招了招手，把两个押着程天任的宫女招了回来，向程天任沉声道：“今天就看在香儿的面上饶你一命，不过，从今以后，如果再听到你胡言乱语，定不饶你！”

香儿怕程天任倔强，忙替他答道：“不会，不会，娘放心，任哥哥不会的。”程天任死里逃生，知道再怎么分辩也没有用，只冷冷的不说话。

皇后向一个宫娥道：“你带着十个人护送小姐跟这个小孩回王府，告诉他们严加看管，不许再擅离王府半步。”

香儿心中虽不愿意，却怕皇后再为难程天任，不敢计较，只得谢了皇后。皇后慈祥的摸了摸香儿的头，轻声道：“香儿，你要记住我的话，汉人没有好人，少与他们来往。”香儿默默的点了点头，算是答应。皇后也不再多说，挥手叫宫娥将二人带走。

这十个宫娥都是膀大腰圆，身体健硕之辈，她们寸步不离的跟在程天任与香儿背后。程天任寻思着一回到王府便再也没有机会逃出来了，得想个法子离开这个事非之地。眼睛四处逡巡着，见路边有一个茶食小摊，摊上摆着热滕滕的烧饼，摊旁是有一辆马车，赶马车的是个的老苍头正倚在车辕上打瞌睡。他突然有了主意，忽然蹲下身，叫道：“半天没吃饭，都快饿死了，哪里有力气走路。”

为首的宫女厉声骂道：“死小贼，快快起来走路，莫不是想吃鞭子了？”

香儿央求那宫女道：“姐姐，我们一早出来，没吃什么东西，真的有些饿了，不如先吃些东西再走吧，反正也不争在这一时。”

这些宫娥平日里难得出宫，其实也不愿早回宫里，这香儿又是皇后娘娘极喜爱的，她便做个顺水人情道：“既然百合公主说了，咱们做下人的自然不敢说什么，不过走脱了这小子，咱们可吃罪不起。”她四处张望了一眼，也看到那个茶食摊，便道，“就近去那个小摊上买点东西吧。”她挥手叫过两个宫娥，命令道，“你们看着这小子，莫让他走脱了。”自己却向旁边一家脂粉店走去。

程天任听了大喜，故作无精打采的样子，一边眼角余光瞄着其他宫娥一边缓步向小摊挪着，香儿与两个宫娥跟在后面。程天任漫不经心的与两个宫娥道：“二位姐姐，你们看我现在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了，哪里还能跑得了，你们也辛苦了半天，不如先在这里歇歇，等我们买了送回来与你们吃，你们看怎样？”

两个宫娥正在怨恨没机会逛街，听了这话，互相望了一眼，年长些的道：“这小子还挺识趣，我们就在这儿等，你要兴心逃跑，小心我拆了你的骨头！”

程天任忙道：“不敢，不敢。”程天任离了宫娥，与香儿到茶食摊边，一边不在意的搭讪着吃食，一边偷眼看跟随的宫娥，见宫娥的目光都被街边物事吸引住了，身子一转，捷如猿猴的跳上马车。香儿吃了一惊，张口欲喊，又想起宫娥所说的吃鞭子的话，忙吞下声，竟然也跟着跳到了马车上。程天任从前面钻出来，照定马屁股上狠命踢了一脚，那马吃痛不过，长嘶一声，疾奔起来。赶车的老者从睡梦中惊醒过来，好悬没有被抛下车子，忙一只手抓定车辕，一只手急勒那丝缰，怎奈那马已惊了又怎么勒得住。老者慌得扬鞭大呼，口中却只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原来是个哑巴。那马见主人扬鞭，愈加受惊，发了疯般放开四蹄，沿大街疾驰。宫娥被马车吓了一跳，再看摊边已没了程天任，奔到摊边问时，才知道二人上了马车，众宫娥大呼上当，发力急追，但那马车已奔得远了，哪里还追得及。

马车一路奔驰，直出了兴庆府，又奔行了二三十里，到了荒僻所在，才渐渐慢了下来。香儿仰着脸柔声道：“任哥哥，你就要走了么？”

二人相处时日虽短，却十分投缘，自从死了三叔，程天任在这世上已没一个亲人，心中早已把香儿当做了亲姊妹一般，如今就要分别，倒十分不忍，不禁叹口气道：“你二叔要杀我，皇后娘娘也要杀我，我留在这里，终究有一日要死在他们手上。便是不死在他们手里，闷也给闷死了。不得已，才想了这么个法子，你不要怪我，不过你放心，等我长大了，还会回来看你的。”

香儿垂下头，默然半晌，忽然抬起头来，眼中竟然噙着泪，哽咽着道：“你救了我的性命，又为了我受这许多煎熬，实在是我不好，又怎么会怪你？可是这里与汉人的地方隔着千山万水，你一个人，没钱又没有伴当，该怎么回去呢？”

程天任看着香儿的样子，忽然也有些心酸，眼中一阵发热，他强忍住了，豪爽的拍了拍胸膛：“我是男子汉大丈夫嘛，哪像你们女孩子，动不动就哭哭啼啼的。我走到哪里，哪里便是家了，还能饿死不成？”

二人正在说话，忽然“咯噔”一声，马车停了下来。只听一人朗声道：“我看你还能逃到哪里去！”

正文 第三章 瞽目

程天任没想到追兵来的这么快，心知是逃不掉了，却又不甘心束手就缚，正彷徨无计，只听香儿着急的道：“任哥哥，你被她们抓了定要吃鞭子，我拖住他们，你快走！”说着转身便要下车。

程天任心想男子汉大丈夫岂能要一个女孩子掩护，抢着跳下马车，大声道：“我在这里！”

只见一个长衫老者挡在马车前，这老者须发花白，神色严峻，背后背着一口硕大的铁剑。他从未见过此人，只道是镇西王府的追兵，便大声道：“小爷就在这里，有本事就来抓我。”

老者道：“从中原到这里，咱们相偕行了几千里路，也算得老友了，怎地如此吝啬，连真面目也不肯让我见识一下么？”

香儿也不认识此人，听他说是中原人，只道是程天任的旧相识了，便望向程天任。程天任却听出这有些对不上铆，顺着老者目光望去，才见老者目光灼灼的望向赶车的哑老人，他心中感念哑老人救了自己，便跑上前挡在哑老人前面，大声道：“这位老伯伯不能说话，说不定又聋又哑，你有什么事便跟我说好了。”

老者忽然发出一阵长笑，笑声一顿，他冷声道：“他若是个哑巴，我岂不成了瞎子。”他的神态忽然有些鄙夷，不屑的道，“不过，你竟然要靠一个小孩子保护，似这等缩头缩脑的之人，也不值得我陈慕远动手。看在这位小兄弟的面上，今日就放你一马，以后莫要让我再见到你。”

“陈慕远，别人怕你铁剑的威风，我可不怕。”赶车的老者忽然幽幽的道。

哑巴竟然开口说话，倒把程天任吓了一跳，他转身骇然望着赶车老人。赶车老人沉声向程天任道：“小兄弟，你肯为我挺身而出，也不枉我救你一遭。这下，咱们谁也不欠谁了，你快离开这儿吧。”程天任恍然大悟，原来这老者是假扮哑子，就是怕被这个陈慕远认出来吧。既然不关自己的事，还是早点离开这个事非之地的好。拉着香儿走了几步，却又担心赶车老人打不过陈慕远，便躲在马车后面，偷偷的看。

陈慕远朗声道：“阁下为何跟踪我来西夏？我与阁下有仇？”

赶车老者呵呵笑道：“仇倒未必，不过，你不在铁剑山庄呆着，来到这蛮荒之地做什么？”

陈慕远道：“原来你也是为了那件东西，既然大家是同路的朋友，就该光明磊落的去取，就算是刀尖上争个你死我活也在所不惜。为何偷偷摸摸的跟踪我？”

赶车老者哈哈笑道：“天下之宝乃天下人之宝，唯有能者居之，只许你来偏不许别人来么？你怎知我在跟踪你，焉知你不是在跟踪我？”

陈慕远踏前一步，道：“我不与你逞口舌之能，你既知我铁剑山庄的名头，便知道我铁剑的威力！”

赶车老人冷哼了一声，道：“我早就想领教领教铁剑山庄的功夫了，只可惜陈清秋死的太早，你的武功又学不到他的七成，如今久未在江湖上走动，只怕已经不成样子了。”

陈慕远听了怒上心头，沉声道：“我这口铁剑久未饮血，早已渴得难奈，今日便用你这老儿祭它一祭！”说罢，伸手自背后缓缓抽出铁剑。这把铁剑黝黑无光，较之寻常长剑略短了些，宽却二倍有余。陈慕远执剑在手，刹那间精神焕发，仿佛一下子年轻了二三十岁。他目光盯着赶车老者，冷冷道：“出手吧。”

赶车老者似乎弱不禁风，自马车上跃身下来，轻飘飘走了几步，来到路旁折了一根树枝，连树枝上的绿叶也不捋去，转过身来，持着那根树枝懒散的扬手指着陈慕远。程天任在车旁望见，心中大急，心想：这老头当真是被吓傻了，拿一根树枝对人家的铁剑，莫说是铁剑，便是一根木头剑也打不过啊。

陈慕远却吃了一惊，奇道：“你究竟是谁？以你的见地，绝不是默默无闻之徒。”

赶车老者嘻嘻笑道：“我就是我，我还能是谁？铁剑山庄走的刚猛一路，内力既强，铁剑又重，若以寻常兵器对之，先就吃了大亏。是以须以柔克刚，以巧御敌，如此一来，铁剑的威风便打了折扣。呵呵，这个道理，我十二年前便悟出来了。”说罢他右手急点，那根树枝如一只毒蛇般向陈慕远的铁剑缠去。

陈慕远不甘示弱，使开铁剑招式中的斩字永诀、削字诀向树枝劈去。但无论铁剑威力如何刚猛，却都挨不到那根树枝。反是那根树枝如一条绿龙绕在铁剑周围，铁剑一时之间难以脱身。香儿悄声向程天任道：“原来那个老伯伯武功极高呢。”

程天任点头表示同意，他见过酒肉和尚与白衣少年的打斗，也见过幽云双鹤的功夫，但他们的武功较之眼前这二人，当真差得远了。程天任不禁万分羡慕，心想如果能拜这两人为师，不愁报不了三叔的大仇。转眼之间，二人已过百招，却仍难分胜负。忽然远处烟尘四起，十几骑飞马而来，为首的正是押送程天任的宫娥。程天任吃了一惊，拉着香儿躲到马车中，示意她不要出声。宫女们来到近处，其中一个喜道：“这便是那辆马车了。”一眼望见正在打斗的二人，惊叫道：“那个老头便是赶车的了。”

为首的宫娥一挥手，道：“你们几个去搜马车，其余的跟我抓了这老儿回去交差。”众宫女答应一声，分头动手。

赶车的老者听到众宫娥说话，哪里放在心上，见几人攻了上来，只随手一挥，那树枝正拂在众人兵器上，众宫女只觉内力排山蹈海般袭来，各人受了重重一击，轻者重伤，重的立时丢了性命。陈慕远见老者出手如此狠毒，不由怒道：“老儿如此恶毒，对这些女娃娃也下得毒手，可见你本性歹毒，今日必要杀你为武林除害！”

正文 第三章 瞽目

老者冷笑道：“你先自保了性命再说吧，能不能除害，要看你的本事了。”但因他出手抵挡众宫娥，铁剑已透出树枝的包围，反而连攻几招。

此时其余宫女已七手八脚把程天任和香儿从马车中拖了出来，程天任大叫道：“不要动手动脚的，小爷自己有手有脚，让我自己出来。”众宫女抓到二人尚不解气，有两人提剑向马车上乱砍，嘴里道：“把这烂马车砸了，也好出胸中这口恶气！”

老者见众人砸他的马车，怒道：“敢砸我的车子，我看你们是活腻了！”随手一挥，一片灰雾向众人头上罩来。众人不知是何物，都一愣怔。程天任却见势不妙，急扯了香儿，向马车后面躲去。那片灰雾罩落在人身上，立时奇痒无比，宫女忍不住用手去抓，所抓之处竟立时溃烂。当下一片惨叫之声，众宫女纷纷倒下。便有一个宫女正倒在香儿面前，那宫女便如溺水之人遇到救命稻草，惨叫着抓了过来，手伸到香儿眼前，便垂了下去，再也不能动弹。

香儿哪见过如此惨状，吓得扭过头来，扑到程天任怀中，哇的一声哭了起来。程天任也被眼前的情形所骇，倒是香儿这一哭使他清醒了一些，忙连拖再拽的把香儿弄离马车，轻声哄她道：“没事了，香儿，不怕，有我在，有任哥哥在，不怕。”

香儿渐渐止住哭声，却感到眼睛有些胀痛，她抬起头来，望向程天任的脸道：“任哥哥，我的眼睛有些疼。”

程天任听着四下里的哀号之声，有些心烦意乱，道：“没事的，过一会就好了。”

香儿却又道：“任哥哥，怎么你的脸越来越模糊了，连天也黑下来了。”她的声音已带了些惊慌。

程天任吓了一跳，低头看时，只见香儿双眼红肿，眼眶四周布满黑气。他心中大急，忙问道：“你刚才有没有……”忽然想起刚才那个宫女伸手到香儿面前，登时了然，心中有些惶急，喃喃道，“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忽然想起既然是那老者放毒，他必然有解药了，急向香儿道，“你等等，不要乱动。”离了香儿，跑到正在酣战的二人身旁，向老者喊道：“香儿中了毒了，你们快救救她，快救救她！”二人正在激战，谁也顾不得理会他。

程天任急的几乎要流下泪来，厉声喊道：“求求你们不要再打了，香儿，救救香儿！”见自己的喊叫没用，他气急了，捡起地上的一把刀，红着眼睛冲向赶车老者，口中大喊着，“你伤了香儿，我跟你拚了！”

那老者听到背后有动静，反手一掌向程天任劈来，眼见便要击中之际，老者忽然看清了上来的是程天任，念起方才他呵护自己之情，竟不忍下手，招式一转，掌力避过程天任的身子，斜拍在一棵碗口粗的树上，那树竟应掌而倒。饶是如此，程天任却仍被掌风边缘扫了一个跟头。那老者因分了神，被铁剑一招击在树枝上，方欲运功相抗，已是不及，只得全力抽身向后闪避，这样一来卸开了陈慕远的大部分功力，却仍受了轻微内伤。他身形落地，足尖在地上一顿，展开轻功飞掠而去。陈慕远刚要去追，程天任扑上来抱住他的腿，大声道：“你别走，快救香儿！”

陈慕远望着远去的老者，叹了口气，向程天任道：“小兄弟，你放手，我不走就是。”

程天任放开手，还有些不放心，仍抓住他的衣襟。二人一同来到香儿面前，陈慕远俯下身，号了香儿的脉，又用手指在香儿眼睛四周按了按。香儿立时疼得呲牙裂嘴，却咬牙忍住了，不出一声。程天任急切的道：“怎么样，你一定能治她的。”

陈慕远默然半晌，终于摇了摇头，道：“我虽粗通医术，却只能治些跌打损伤而已。况且这药毒性太重，老夫实在无能为力。不过，”他自怀中掏出一个小药瓶，道，“我这里有一粒‘雪参丸’，是雪山派独门疗伤灵药，或许会有些作用。”

程天任呆呆的接过药瓶，看着陈慕远站起来，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陈慕远走了几步，忽然回过头来道：“或许有一个人可以救她。”

程天任跳起来道：“谁？谁能救香儿？”

陈慕远道：“药神萧成忆。”他忽然又摇了摇头，“只可惜药神的通幽谷远在万里之外，便是有千里马也需在十日之外，小姑娘的性命早已不保了。”说罢飘然远去。

程天任咀嚼着他的话，愣愣的想着“通幽谷”、“萧成忆”这几个词。香儿忽然怯怯的道：“任哥哥，我眼睛是不是瞎了？我是不是要死了？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说着竟幽幽的哭了起来。

程天任感到心中无比难受，强忍着泪，笑道：“胡说，你了听到了，只要到了通幽谷，就可以救你了，而且还有这一粒‘雪参丸’，说不定都不用去找药神，就可以治好你的眼睛。你先把这丸药吃了，咱们这就去通幽谷。”说着把香儿扶起来，把药丸送到她嘴边。

香儿吞下药丸，忽然止住了哭泣，挤出一丝难看的笑容，道：“任哥哥，你不必骗我了。刚才那位伯伯的话我已经听到了，你也不必费心送我去什么通幽谷了。”她两只小手挣扎着要站起来，却不小心碰到了程天任的脸，她一边用小手慢慢的抚摸着一边道，“任哥哥，我记住你了，你快走吧，不然再有人追来，你就走不掉了。”

没想到这种时候香儿竟还想着自己，程天任只觉心痛欲碎，再也忍耐不住，竟呜呜的哭了起来。香儿用小手摸着他的脸，帮他擦着泪道：“任哥哥，你不要哭，你哭起来好难看的。”自己这样说着，毕竟忍不住，眼泪也一串串落了下来。

哭了一阵，程天任头脑渐渐清醒了过来，心中暗骂自己：这样哭下去就能把香儿的眼睛哭好么？只怕把自己的眼睛哭瞎了，连送香儿回去的人都没有了。这样想着，他止住哭声，打点起精神，道：“咱们先回城再说，你爹爹是镇西王，一定能请到最好的大夫。”

香儿却着起急来，道：“任哥哥，你快快走吧，不要管我，这样回去，只怕不是挨鞭子那么简单了。”程天任不容分说，蹲身背起香儿向兴庆府走去。两人走了半日，直到程天任筋疲力尽了，才遇到一辆马车，那马车听说是王府的千金，自然兴兴头头的载了二人回城。

正文 第四章 脱逃

这一天，镇西王府中发生了两件大事。第一件，是王爷回府了。第二件，便是香儿受了伤。这一天王府中人彻夜未眠，其热闹场面比之王爷续弦时有过之而无不及。只是娶亲的热闹是喜庆，而这一天却只有惊恐。

王府中的人从来没有见过镇西王发如此大的脾气，几乎大堂中所有的摆设都被砸了个粉碎。几乎每一个见过王爷的人都吃了打，就连年轻貌美的王妃也只因为说错了一句话而挨了生平的第一个耳光。被请来的五个最好的御医已经被杀了两个，其余的三个哆哆嗦嗦的正在商量救人的法子，随时都可能丢了项上人头。

在这种情形下，程天任实在没有理由活下来。但王爷却出奇的仁慈，在狠狠的盯了他一柱香之后，命人用铁链把他锁起来，只说了一句话：“如果香儿有什么三长两短，便把你做人肉宴！”

程天任虽然没有吃过人肉宴，却知道决不是请他吃肉喝酒，何况即便现在把天下的珍馐美味都摆在他面前，他也不会看上一眼。他现在满心满脑都是香儿，只要香儿平安，他宁愿去死。

已经是第七个了，程天任在心里默默的数着。这是第二天的傍晚，已经死了七个御医，程天任知道香儿还没有得救。随着夜幕的降临，劳累了两天一夜的人们终于支撑不住了，与其说嵬名永泰是被管家半拖半劝回寝室，倒不如说是失去希望，不愿看见香儿的痛苦而离开的。嵬名永泰的离开使大家都松了口气，该休息与不该休息的都去休息了，连贴身侍候香儿的小丫头都靠在椅子上睡熟了。房间中只有一个香儿痛苦难奈，不能入睡，但她知道为了自己已经折磨了太多人，便咬紧了牙，不肯哼一声。陪着她的，还有院子里的程天任。只是他的嗓子已经喊哑了，再也说不出话来，他已经把香儿害成了这样，再没有人肯听他说话了。更何况他提出的要求是送香儿去通幽谷，没有人知道通幽谷在哪里，更没有人听说过萧成忆这个人。连皇宫里的御医都治不了的病，一个山野村夫能有什么办法？

开始的时候程天任只感到焦急、痛苦，而现在，他已经麻木了。此刻他目光停滞在脚踝的铁链上，脑子里却浑浑噩的不知道在想什么。清晰的更鼓声传了过来，已经是三更天了，其实五更天又有什么区别，反正黎明也不会带来任何奇迹。忽然夜空中掠过一阵微风，程天任不自觉的抬头望了一眼。突然一个黑影跃入眼睑，原来那阵风是由那个黑影带起的。那个黑影从他身旁掠过，经过他时似乎顿了一顿，程天任有些漠然的望着那人，似乎看到的不过是一阵风。直到那个黑影穿过屋门，进了屋子的时候，程天任才猛然想起这屋子里还睡着香儿。不知从那里来的力气，他一挺身站了起来，张口大呼，但除了低沉的呜呜之声之外，他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而这声音还不如他站起身来时带动的铁链声响。其实就算此刻有惊雷响起，王府中的人也未必会惊醒，人们实在太累了。

“你怎么还不睡？有事我会叫你。”极度的痛苦反而使香儿变得异常清醒，她并没有听到任何声响，却感到屋子里有人，只道这人是服侍的丫头。

黑影来到她床前，看了一眼，忽然俯身抱起香儿，纵身向院外掠去。程天任望着黑影把香儿抱走，却无能为力，非但不能出手，连出声也不能。他开始恨自己，嘴里呜呜的咆哮着，手脚不停的挥动着，希冀铁链的声响惊醒沉睡中的人们。但直到他的手脚被磨的血肉模糊的时候也没有一个人醒过来。他的脑子渐渐的变得昏昏噩噩，无数个念头纷至沓来，但只在脑中一闪便又无影无踪，他极想抓住一个，却什么也抓不住。

香儿只感到自己好象飞了起来，她能感到风呼呼的从耳边经过，除了有点冷以外，这种感觉竟出奇的舒服。她心想自己一定是要死了，不然怎么会有这种感觉。她常听人说人死了要去阴曹地府，如果这就是阴曹地府，其实死也没那么可怕。这样想着，她忽然笑了。就在这个时候，风忽然停了，她的身子也不再飞行，但她感觉到并不是躺在床上。

“这么快就到阴曹地府了吗？”她有些不甘心，实在还想多在天上飞一会。

“阴曹地府还远着呢。”一个陌生的声音幽幽的道。

“你是牛头还是马面？”香儿好奇的问道，却一点都不害怕。

“呵呵，”那个声音笑了，“我是专跟牛头马面作对的。”

和牛头马面作对？香儿有些糊涂了，在她听过的故事中并没有与牛头马面作对的鬼。那个声音却并不再说什么，香儿突然感到眼睛上一阵清凉，一阵舒适无比的感觉由眼睛直传入到心里去，她的脑袋有些昏昏沉沉的，渐渐进入了梦乡。

程天任从混沌中醒过来的时候，王府上下已经乱成了一团。程天任冷冷的看着这些进进出出的仆役下人，出奇的平静，此刻他的脑子里空空的只有一个念头：香儿丢了。这个念头在他脑子中反复盘旋，挥之不去。直到一个家丁的手在他眼前不停的挥动，他才清醒了一些，他望着那个家丁，问道：“香儿找回来了么？”此时他的声音虽然喑哑，却能辨出人声了。

那个家丁奇怪的瞅着他，忽然呵呵笑了起来：“小东西，你做什么梦呢？”说着把缚着他的铁链打开来，半拉半扯着带着他到一个客房，扔给他一套干净的衣服，道，“快换上。”

程天任有些恼怒，大声叫道：“你们还不快去把香儿找回来，我换什么狗屁衣服。”

那个家丁也有些恼了，横起眉道：“你再不换衣服，恐怕你的脑袋就该不见了。找小姐？小姐正在找你呢。”

程天任听他话头不对，奇道：“香儿……小姐没丢么？”

家丁啪的拍了他的脑袋一下，道：“小姐好好的睡在房间里，怎么会丢？再不换衣服，我怕你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小姐了。”

正文 第四章 脱逃

程天任半信半疑的换了衣服，那家丁指着桌子道：“快把东西吃了，我带你去见小姐。”

程天任这才见桌上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看见吃的他才想起自己已经两天没吃饭了，那面条的香味扑鼻而来，惹得他的肚子咕咕叫了一阵。他端起碗来三口两口吞下了肚，用袖子擦擦嘴道：“我吃完了奇Qisuu.сom书，快带我去见小姐。”

家丁又好气又好笑，嘟囔着：“又不是去抢金子……”领着程天任向香儿的房间走去。

还未进房间，阵阵药香便扑鼻而来，程天任自小最讨厌这药味，此时也顾不得了，三步并作两步进了房间，眼睛四处搜索着道：“香儿在哪里，香儿在哪里？”

一个小丫头“嘘”了一声，小声道：“小姐正在休息，小声些。”

“任哥哥，是你吗？”香儿的声音传了过来。程天任循声望去，见香儿正斜躺在床上，床边坐着嵬名永泰。

程天任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使劲揉了揉，又走近了细看，终于确定了床上的确实是香儿。此时的香儿面色红润，两只眼睛也不似前日的红肿，已经现出水汪汪的眼珠来。程天任奇道：“香儿，你不是……”

香儿接过他的话，道：“任哥哥，你看我这不好多了吗？原来这毒并不厉害，不必管它自己便好了呢。”

嵬名永泰呵呵笑道：“我的香儿是仙女下凡，有诸神护佑，哪里有毒可以害得了。”

有个家丁进来报道：“老爷，西平王求见。”

嵬名永泰看上去心情极好，向程天任道：“你与香儿在这里说话，需要什么只管开口。”又低头向香儿道，“爹爹去去就来，你的病还未痊愈，不要过于劳累了。”

香儿乖巧的道：“爹爹只管放心去吧，我和任哥哥说会话。”

香儿听着嵬名永泰的脚步声远了，神神秘秘向程天任道：“任哥哥，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程天任道：“什么秘密？”

香儿道：“我的病并不是自己好的。”

程天任道：“是昨晚的黑衣人？”

香儿奇道：“你怎么知道的？”

程天任便把自己昨晚看到的情形略说了一遍，香儿轻声笑了，道：“怪不得，这个黑影伯伯，”她很得意自己这么称呼黑影，又重复了一遍道，“黑影伯伯医术厉害得很，我只觉得眼睛一凉，就再也不痛了。”

程天任听了也极是高兴，但说话之间她却发现有些不对头，无论香儿说什么话，她的两只眼睛始终不看程天任一眼，而只空洞的望着帐顶。程天任把手放在香儿面前挥了挥，香儿的眼睛半点也不眨一下，香儿似乎明白程天任的企图，笑着道：“黑影伯伯说了，我的眼睛必得三日才能看见东西呢，今天晚上他还会来。”

嵬名昧勒向嵬名永泰见了礼道：“大哥，香儿的病可好些了？”

嵬名永泰道：“香儿这孩子自小离开她母亲，受了不少苦，如今又遭了这一场无妄之灾，真是命苦。我遍请了城里的名医，可这帮蠢猪平日里只会吹嘘，真要用时却都济不得事。说来奇怪，隔了一晚，香儿的肿痛却全消了。看样子命是保住了，但眼睛……”嵬名昧勒听他唠唠叨叨没完，皱着眉头，几次想插嘴，又都忍住了。嵬名永泰终于发现不对，道：“二弟今日来不是只问问香儿的病吧？”

嵬名昧勒并不回答，掏出一封信来递给嵬名永泰。嵬名永泰接过来，拆开来看了，惊道：“她也知道了？”

嵬名昧勒道：“她知道总比他知道要好，她们两个并不是一条心，但她却护着儿子，只要不动她儿子，倒也不必顾忌她。但姓程的小子留着总是个祸根，要极早处置才好。”

嵬名永泰沉吟了片刻，道：“一个小孩子能翻得起什么浪头，我已吩咐家丁好生看管他，不许他擅自离府半步。”

嵬名昧勒急道：“大哥，一个小孩子事小，但若走漏了风声，被老儿知道可是天大的祸事啊。”

嵬名永泰挥了挥手，示意他不必再说，道：“香儿与这孩子感情甚好，我不想再让她伤心了。”

“大哥……”嵬名昧勒叹了口气，换了个话题道，“还有一件事须要与大哥商量。”

“什么事？”

“自徵、钦二帝被金国掳去，南朝人无不以为奇耻大辱，大宋朝廷虽无能，草莽中却不乏奇人异士。我刚刚探听到一个消息，大宋有一匹武林人士要潜入金国，夺回二帝。”

嵬名永泰笑道：“二弟怎么糊涂了，南朝的皇帝与咱们有什么相干，难道咱们还要帮那些宋人的忙么？”

嵬名昧勒阴沉一笑，道：“大哥，金、宋、辽、夏谁强谁弱？”

嵬名永泰默然半晌，道：“大辽已是昨日黄花，还提它作甚？宋偏安一隅，早晚也要成为金囊中之物。我大夏地不如金广，人不如金多，自然无法与之抗衡。可恨自金灭辽之后一直对我大夏虎视眈眈，若非正在南朝用兵，无暇西顾，只怕战事早已起了。”

嵬名昧勒击掌道：“大哥说的一点也没错，咱们大夏莫说与金，便是宋也未必能比，二虎相争，必有一死，剩下的也必伤无疑。咱们大夏正可乘时而起，坐收渔翁之利。但正如大哥所言，因我大夏一直依附辽国，金灭辽之后，对我大夏一直耿耿于怀，不如乘这个机会，向金国示好，结为友邦，金国必全力击宋，那时我们鲸吞蚕食，必可使我大夏强盛无比。”

嵬名永泰上下打量弟弟几眼，着实有些诧异，这个弟弟一向言行鲁莽，怎地今日转了性，说话这般条分缕析起来？他思忖着这话有些道理，却有些担心的道：“但武安王李恭辽与我同掌天下兵马，他一向与辽国交好，视金为仇雠，只恐他不允。”

嵬名昧勒笑了，道：“大哥，怎地学起那些妇人的见识来了。大丈夫当断则断，只要大哥一句话，今夜恭辽老儿便会人头落地。”

嵬名永泰不相信的望着嵬名昧勒，嵬名昧勒神秘的道：“大哥，你可听说过‘杀手堂’？”

正文 第四章 脱逃

嵬名昧勒离开之时，天色已晚，嵬名永泰陪着香儿说了一会话便自回房休息。香儿的卧房里只剩下程天任和一个叫金铃的小丫环。程天任陪着香儿吃了晚饭，奇*shu$网收集整理心中却着急着天怎么还不黑下来。他不时的抬头望一眼窗外，又问了金铃几次什么时辰了。金铃以为程天任急着回去休息，有些不耐烦了，嘟囔着：“还早着呢，就急死你。”

香儿却明白他的心思，摸索着抓住他的手，轻声道：“任哥哥，我不碍的，不如你先回去休息，等明日我眼睛大好了，咱们尽有时间呢。”

程天任只道香儿误会了自己的意思，忙道：“我是……”刚说了两个字，一阵倦怠袭上心头，蓦然间只觉四肢慵懒，眼光迷离，头脑竟昏昏然起来。他模模糊糊的感到有些不对劲，却又不知道什么地方不对，努力睁着眼睛，眼前的景物却渐渐模糊。这时只见一个黑影站在香儿床前，他心底里叫着：来了。可到底是什么来了他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他想抓住这个念头，却偏偏大脑中一片空白，接着便睡了过去。

黑影俯身抱起熟睡的香儿，出了房门，纵身跃上屋顶，展开轻功，向东南方向掠去。不多时，来到一座破落的土地庙中，黑影放下香儿，借着破窗透进来的月光望着香儿熟睡的笑厣，他的眼神中浮起一丝温柔的笑意。当他的目光触及香儿的双目时，忽然笑意尽失，默然沉思片刻，伸手在香儿的神庭穴上轻轻一拂。香儿便醒了过来，她微笑着道：“任哥哥，不知怎么的，我方才睡……”说到这里，她突然感到不对，伸手碰到了黑影的衣服，才明白过来自己已经被带出了王府，欢喜的道，“黑影伯伯，是你吗？”

黑影沉声道：“是我。”

“黑影伯伯，你可来了，”香儿兴奋的道，“我的眼睛是不是明日就可看到东西了？”

黑影望着香儿兴奋的样子，眼神中闪过一丝异样，他没有回答香儿的问话，却反问道：“你近来用过什么药？”

香儿虽然很奇怪黑影怎么会突然问起这个，却还是照直回答：“爹爹请了好多御医，他们都说我的病没治了，只开了些补药。”

黑影不屑的道：“这些人只不过懂得些寻常医理，唬唬那些庸人还可，不足一哂。奇怪……委实有些奇怪……”黑影忽然陷入了沉思。

香儿突然想起一件事，道：“黑影伯伯，我吃过一粒‘雪参丸’，是一位武功很高的伯伯的，他说这药是雪山派的疗伤灵药……”

“他说！他说！”黑影突然粗暴的打断香儿的话，怒道，“他懂得什么！一介武夫，粗野之徒。”看着香儿愕然的表情，他忽然醒起自己的失态，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低沉了下来，“这‘雪参丸’确实是雪山派的疗伤灵药，以之治疗跌打损伤，甚至极重的内伤，无不效验。它由千年雪参炼制而成，最能益气补血，补人元耗，是以能止你的伤痛。”

香儿喜道：“原来这药果真神奇，黑影伯伯，多吃几粒我的病便好了罢？”

黑影苦笑了几声，道：“多吃几粒，只怕你就真的不用痛苦了。”

香儿不知道他的话是什么意思，却听出语气不对，询问的向着黑影。黑影缓缓道：“你所中的毒为‘逍遥七步散’，名为‘七步’，言其毒性之巨，却也因着它由七种毒虫炼制而成。这七种毒虫之毒又相生相克，此毒最不易解。要治疗中此毒之人，须得知道此七种毒虫的毒性，并依先后次序解毒，若稍有偏差，非但不能解毒，还会加速毒性发作，有害而无益。‘雪参丸’虽能解其中的四种毒，却与另外两种相克，是以现在七毒去其四，本剩了三种，却又因相克，化生出另外三种毒性，正因着这三种毒性……”说着他又长叹了一声。

“黑影伯伯，你快告诉我，我眼睛还能不能治好？”香儿惊恐的颤声道。

黑影沉声道：“你眼睛之痛本算不得什么大碍，于我只是手到病除。但我医你眼的药物与毒性相克，当其毒性尚未深入之时，我可趁毒性未发之时解开这毒。但如今毒性已入骨髓，若然用药必致毒性大发，那时便是神仙下凡也无能为力了。纵然眼睛医好了，却丢了性命，还有什么用处。”

香儿听黑影如此说，犹如万丈高楼一脚踏空，所有的希望登时化为乌有，伤心之情油然而生，眼睛立时干胀难受，却流不出一滴泪来。黑影几乎不忍看她的神色，轻声道：“你要难受就放声哭出来。”

香儿拚命忍着心中的痛苦，惨然一笑，道：“伯伯，你快给我治眼睛吧。”

黑影愣了一愣，道：“你没听清我的话？我虽能治好你的眼睛，却要丢了你的性命……”

香儿已渐渐恢复平静，她淡淡的道：“伯伯，哪怕只让我看一眼也好，我不要在黑暗里过一辈子！”

黑影惊诧的看着香儿，看着这个平静的孩子。这哪里像个十来岁的孩子说的话，便是历经沧桑的老人也未必会如此平静吧。不过，也许这正是一个孩子的想法，她还没有享受到生活的精彩，还体会不到生命的宝贵，所以宁愿拿自己的性命换片刻的光明。黑影的心颤了一下，他摇了摇头，坚决的道：“不行！”

香儿忽然低下头，轻轻的道：“伯伯，不如你杀了我吧。这几天来，我反复的想这件事，早已决定了，如果再也不能看见东西，我宁愿死。”这几句话，她说得异常轻松，好象只不过是决定丢弃某样早已陈旧的东西。

黑影沉默了，他站起来在大殿中来回踱着。香儿静静的不出一声，一时间，大殿里只剩了沙沙的脚步声。

约有一柱香的功夫，黑影蓦然停了下来，他坐到香儿身边，道：“我想起一个法子，既能治你的眼疾，又能保住你的性命。”

“什么法子？”香儿从失望中又看到一丝希望，急切的问道。

“《神农百草》！”黑影的语气中也透着一丝兴奋，“这本奇书传自上古神农氏，为医家之祖，其中多有稀世奇方，其中便有治你眼疾的法子。只是……”

正文 第四章 脱逃

“只是什么？”香儿也兴奋起来，焦急的问道。

“只是这本书在我家中，并未带在身边。”

“那伯伯你快回去取吧，我在这里等你！”

“这里离我家远隔万里，便是果真有千里马，来回也得月余。”

听他这样说，香儿的脸上复又现出失望的神色，黑影接着道：“不过，咱们总有法子治你的眼睛了，不如这样，我先教你一些医术，等你能自保之时，我便寻匹快马去取医书。取了医书回来便可治你的病了。”

香儿又高兴起来，道：“那伯伯你快教我吧。”

黑影道：“好，咱们这就开始。所谓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万事万物，顺法则昌，逆法则亡，治病更是如此。依四时而论，逆春气则少阳不生，肝气内变；逆夏气则太阳不长，心气内洞；逆秋气则太阳不收，肺气焦满；逆冬气则少阴不藏，肾气独沉。”

香儿听了一遍便跟着念了起来，竟然一字不差。黑影听着香儿稚嫩的声音朗朗而读，面色却越来越沉重，若此时香儿能看见他的脸色，就决不会相信这世上有什么《神农百草》了。

每次天明香儿被送回王府之时，都会问同一个问题，那就是现在可不可以回去取医书了。黑影总是说时候未到，等到了那一天他就会告诉她。一个月后的这一晚，黑影不但讲得特别的仔细，而且特别耐心，又把他所讲过的约略复述了。天快亮了的时候，黑影沉声道：“今天是最后一天，以你现在的医术，早已强过寻常医家，自保已绰绰有余了。”

香儿欢喜的拍着小手道：“那伯伯是不是可以去取医书了？”

“我明天就回去取医书，”黑影尽量使自己的声音轻快些，“也许一个月，也许两个月，我半年未回家，也许要耽搁些时日。”

香儿道：“伯伯放心，你走的这段时间我会自己照顾自己的，你安心去吧。”

黑影点了点头，取出一个小瓷瓶，放到香儿手中，道：“这里有我自制的二十粒‘凝香玉露’丸，你每隔三日服用一颗，它可暂时扼住毒性。这是制凝露丸的法子，不足用时，尽可依法制作。”

香儿接了小瓶，却把方子还给黑影，道：“这二十粒尽可到伯伯回来了，我眼睛看不见，要这方子做甚？”

黑影却硬塞到香儿手中，道：“万事不由人，缓急之间或可用到，你先收着吧。”

香儿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轻声道：“伯伯，这些日子里，我也想清楚了。即便我这眼睛治不好，也没有什么。我有一个疼我的爹爹，又有孝哥哥、任哥哥这样的朋友，现在还有伯伯这么关心我，已经足够了，我还要要求什么呢？”

黑影摸了摸她的头，没有说话，此时四周一片死寂，天就要亮了。

香儿突然道：“伯伯，你为什么要救我？”

黑影的手忽然停住了，沉默了半晌，他才道：“将来你会知道的。”

这已经是黑影离开的第十天了。香儿心里虽然隐隐觉得有些不对，每天还是默默的计算着日子。

这些天来，香儿的身子已经复原了，可是眼睛却仍然没有一丝好转。程天任看在眼里，急在心中。他知道黑影已经十天没有来了，问了几次，香儿都没有告诉他。嵬名永泰闲暇时便过来陪香儿，但他实在太忙了，有时候三五天才能见到一次。

今天，难得嵬名永泰有闲，一整天都陪着香儿，陪着她上了街，并破天荒的准许程天任一同出了王府。这是自香儿眼睛失明以来最开心的一天，一整天，笑容始终挂在她的脸上。临睡以前，香儿问嵬名永泰：“爹爹，今天是什么日子？”

嵬名永泰慈祥的望着香儿，歉然道：“爹爹明日要出使金国，有一段时间都见不到我的香儿了，你自己要乖乖的照顾好自己，等我回来了，可不许有一点不好，听到没有？”

香儿睁着无神的眼睛，好奇的道：“爹爹，金国很远吗？美不美？能不能带我一起去？”

这话却问住了嵬名永泰，他也在问自己，金国到底有多远？说近就近，近到金国的骑兵催马就到；说远也远，远到可能这一去就天人永隔。美不美？他轻轻的摇了摇头，甩开了自己思绪，轻声道：“香儿乖，好好的在家里等爹爹，我给你带回金国最好的东西做礼物，好不好？”

香儿听话的点了点头，关切的道：“爹爹自己要当心。”

程天任在一旁听了却心中暗自着急，他心想：嵬名昧勒对自己早就不满，若不是嵬名永泰为了香儿，恐怕自己有几十条命也早丢了，如今嵬名永泰要离开西夏，只怕嵬名昧勒就要对自己动手了。更何况三叔的仇还未报，自己早就想离开这鬼地方，此时不走，只怕就走不了了。他打定了主意，说自己乏了，早早的跟香儿道了别，回到客房。等众人睡熟了，他又偷偷溜了出来，轻手轻脚的来到一个房间门前，瞅瞅四下里无人，闪身进了屋子。

这屋子甚是空旷，地上并排摆着十几只楠木大箱。程天任走到一口大箱子前，俯身弄那箱锁，弄了一会，啪的一声打了开来，小心翼翼的掀开箱盖，只见里面尽是些黄白之物，他抓了两块，想了想，又放回到箱子里，走到旁边又打开了一只箱子，这只箱子里装得都是珍珠翡翠，比之黄金白银更是光彩夺目，程天任又摇了摇头，走到第三口箱子，打开来看时，里面是风干的飞禽走兽的肉干。程天任大喜，把其中一些搬了出来，塞到床底下，试了试，直到能藏下一个人，才住了手。他一脚迈进箱子，又缩了回来，走到盛有珠宝的箱子前，从中翻捡了一些，放在怀中，这才藏进盛肉干的那只箱子。

他刚刚藏好，门忽然打开了，两个家丁举着火把走了进来。前面那个轻声骂后面的道：“王顺，我看你是见鬼了吧，这里哪有什么光亮？”

王顺疑惑的道：“三哥，我明明看到这里闪了几闪，莫不是进了贼了吧？”

那个被称为三哥的揉了揉眼睛，打着哈欠道：“这些箱子里都是送给大金国皇帝的宝贝，莫不是你小子怀着什么鬼胎？”

正文 第四章 脱逃

王顺扫了一眼，惊道：“三哥，你看箱锁被打开了！有……”他刚欲高呼有贼，却被三哥一把拉住，低声斥道：“着什么急？先看看少什么东西没有。”

王顺二人跑到珠宝与金银的箱子前仔细的开了箱子检查了，王顺道：“三哥，好象没少什么东西，但这箱子明明是上了锁的，怎么会打开了，定是有什么人进来了，我去禀告王爷。”

三哥扯住王顺骂道：“你小子活得不耐烦了么？今夜咱俩当值，果真进来什么人，咱们岂不要吃不了兜着走？你要送死自己去，莫要拉上我。”

王顺打了个哆嗦，道：“那依三哥怎么办？”

三哥道：“反正又没有丢什么东西，咱们锁了箱子，大不了在这里守一夜。”

王顺想了想，也只得如此。二人便依旧锁了箱子，守在一旁。王顺见肉干的箱子也开了锁，便道：“三哥，那口箱子也被人打开过了，我检查一下。”

三哥早就不耐烦了，敲了一下他的脑袋，道：“金银珠宝都没有丢，难道贼却去偷肉干？你当贼都似你这般没脑子？快快锁了，去取些被褥来，夜深了，冷得紧。”王顺依言锁了箱子，取了两床被褥，二人是夜就睡在屋中。

第二日天色微明之时，嵬名永泰便带着几十名随从上路直奔金国而去。一路上，嵬名永泰只催促急行，第二日中午，已到太原府境内。此地已在金国管辖范围，但因金国南方战事吃紧，大部兵源已抽调支前，是以百姓得以安居，沿途倒也太平。众人正行间，忽听背后蹄声急骤，两匹快马急驰而来，前面那人大声喝道：“快快闪开！”

说话之间马已到面前，众人匆忙之间刚刚让出一条小路，那马已一阵风般的驰了过去。后面马上之人大声喝道：“钱老三，拿命来！”马也是一掠而过。接着又有几匹快马呼啸而过，马上骑者各个形状怪异，不但有老少妇孺，而且还有一个出家的大和尚。嵬名永泰望着骑者背影，略一沉吟，便挥手叫众人赶路。前面已来到一个岔路口，带路的仆从问嵬名永泰道：“王爷，前面有两条路，左边一条大路，就是方才那几骑所走的，沿途平坦，适宜车马行走。但迂回曲折，需多行两三日。右边山上是一条羊肠小路，路多崎岖，且偶有强人出没，却能少行两三日，请王爷定夺，咱们走哪条路？”

“哈哈……”嵬名永泰一阵大笑，道，“强人？你不见方才那几匹马么？他们个个身怀绝技，绝非几个强人能比得了的，何况咱们赶路要紧，些许苦算得了什么，走小路。”说罢纵马沿小路蜿蜒而上。

小路果真崎岖不平，且越行越窄，越行越险，最后马也骑不得。嵬名永泰皱着眉头，欲要折回头走大路，又恐惹人耻笑，只得硬着头皮下了马，牵马而行。这路人马虽可通行，只是苦了那些赶车的，车上多是金银珠宝，马儿本就吃重，加上路又难走，越发行得慢了。嵬名永泰虽是着急，但路是自己选的，也不便来催促，只得气呼呼自己前行，行不多时，他离众人已有一箭地远近。

忽然山间响起一阵铃声，蓦然间喊声大作，四下里涌出几十个响马。嵬名永泰吃了一惊，转身欲去护车马，中间已被响马隔开，又离得颇远，一时冲不过去，他沉下心来，冷眼观看。只见这伙强盗奇形怪状，有的执刀有的执叉，有的竟拿着锄耙镰刀，还有的手里直通通是一根擀面杖。他们面黄肌瘦，衣不蔽体，长得倒更像要饭的花子。

一阵铃响后，嵬名永泰面前的喽啰忽然分向两边，中间现出一个彪形大汉，这汉子虽身强体壮，却也一般的衣衫褴褛，面有菜色。他手中执着一柄大砍刀，刀头上弯弯曲曲绘着一支似龙非龙，似蛇非蛇的东西。这汉子斜睨了嵬名永泰一眼，道：“你胆子倒不小，敢从这条路上经过。”

嵬名永泰看着他的样子，忍不住笑了，道：“我胆子虽大，却还比不了你，敢劫我的人你是第一个。”

汉子道：“呵，口气倒不小，我便是威震大江南北、人见人敬的侠义大英雄，绰号‘响铃儿玉面美髯公’关追羽关大爷了。”说完了左手轻摇了摇手中铃儿，便冷冷的望着嵬名永泰。

嵬名永泰笑道：“‘响铃儿玉面美髯公’关追羽关大爷，这名字还真啰嗦。”

旁边一个喽啰道：“二爷，这人连你的名号也不曾听过，定是外地来的。”

关追羽点了点头，释然道：“原来你是过路的客商，既然如此我也不怪你，你丢下金银，快快逃命去吧。”

嵬名永泰哪里把这些放在眼中，但对方人多势众，自己又贪着赶路，远离了车辆，若动起手来，只怕车辆有个闪失，思忖片刻，他道：“出门在外，靠的是朋友义气。今天在这里遇见诸位便是缘分，我送诸位几百两银子就算交个朋友，请诸位给个方便。”

“几百两？”关追羽不相信似的反问道，他分明吞了口口水，眼睛贼溜溜的盯着嵬名永泰。

嵬名永泰看了他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道：“区区几百两银子值什么，你且稍等，我现在就去取了给你。”说着转身欲回马车旁。

关追羽转了转眼睛，突然叫道：“慢着，你拿我们当讨饭的了么，区区几百两银子就想打发我们？”

嵬名永泰见这人贪心不足，也有些恼了，沉声道：“你待怎地？”

关追羽拍了拍胸脯道：“实话告诉你，我们山寨要吃有吃要喝有喝，兵强马壮，我们刚刚还吃了……吃了……”说到这里却一时语塞，旁边一个喽啰小声道：“烤全羊、红烧肉。”关追羽道：“对，他娘的烤全羊、红烧肉。”他把“烤全羊、红烧肉”几个字说得恶狠狠的，似乎这样说一说也过了好大的瘾，接着道：“你要想活命把后面的那几辆马车留下，若然说半个不字，我手中的砍……青龙偃月刀可不是好惹的！”

嵬名永泰见谈不拢，也不再多说，伸手向手下做了个手势。这手势众山贼看不明白，他的手下都是跟久了的军曹，明白是要尽力保护车辆，当下各执武器全神戒备。关追羽看出苗头不对，大喝了一声：“动手！抢箱子！”众山贼呜啦一声都舍了嵬名永泰向车辆奔去。关追羽见状骂道：“他娘的，别都跑了，过来几个抓人啊。”

正文 第四章 脱逃

嵬名永泰早已打定主意，擒贼擒王，只要捉了关追羽，其余的人不过是乌合之众。他冷笑一声，飞身向关追羽纵去。关追羽见他身法敏捷，吃了一惊，举刀向嵬名永泰便砍。嵬名永泰亮剑出鞘，反手迎向大砍刀。刀剑相交，“嚓”的一声，大砍刀竟断为两截，露出里面的木头纹路来。关追羽大惊失色，挥动掉了刀头的木杆乱打，全没有一点章法。嵬名永泰又好气又好笑，劈手夺了木杆，一把抓住关追羽，剑横在他颈上。

关追羽立时面如土色，却又故做镇定，道：“你若敢动我一根毫毛，我大哥跟三弟来了决饶不了你！”

嵬名永泰不睬他，大喝一声道：“都给我住手！”他内力充沛，这喊声透过众人嘶杀声直透入众人耳鼓。众人都停下手来，山贼见头领被抓，都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

嵬名永泰喝道：“你们还不快快退下，不想要他的性命了么？”

喽啰中一个小头目大声道：“你不要伤了我们寨主，我们放你们过去就是了。”

关追羽却逞强道：“你们不要管我，只管拿了箱子回山寨去告诉大哥，替我报仇！”

小头目道：“平日里寨主爷都教我们以仁义为先，咱们怎肯为些许金银伤了寨主的性命，兄弟们，把东西都还给他们。”

众喽啰听了都依依不舍的把手中夺得的物事还给兵士。嵬名永泰见状哈哈大笑道：“就看在你们还有些义气的份上，我今日也放过你们，回去告诉你们寨主，我乃西夏嵬名永泰，要报仇尽可到西夏找我！”说罢呵呵大笑。

有两个喽啰正抬着一只箱子送回到车上，听到嵬名永泰的笑声吃了一吓，手一松，箱子竟顺着山坡滚了下去。众喽啰生怕嵬名永泰怪罪，竟一哄而散。嵬名永泰的手下眼见那箱子滚到山下去了，却也无能为力，有人急着道：“王爷，我下去寻那只箱子。”

嵬名永泰止住那人，道：“先看看少了哪只箱子。”

众人检查了，是那只装肉干的。嵬名永泰狠狠的瞪了一眼关追羽，关追羽吓的一颤，道：“一只破箱子罢了，大不了我赔你。”

嵬名永泰放开他，道：“快滚，莫要再让我看见你。”

关追羽没想到嵬名永泰没有难为自己，跑了几十步，又回过头来，恶狠狠的道：“我记住你了，西夏嵬名永泰。”说完一溜烟的逃走了。

嵬名永泰一挥手道：“赶路要紧，那只箱子随它去吧。”

钱老三嫌马跑的慢，用尽力气狠抽一鞭，那马本已尽了全力，如今吃痛猛然向前一蹿，前脚落地时，马蹄一软，竟然马失前蹄，钱老三被掼了下来。眼见要摔倒在地，他突然伸掌在地上一撑，翻了个筋斗，稳稳的落到了地上，站住身后，也顾不得管马，拔腿便跑。一阵急骤的马蹄响过，第二匹马已急驰而至。钱老三的马倒在地上，正挡住了他的去路。骑者是个年过半百的老者，此人身着玄色长衫，方面大颐，颔下一部花白胡须。情急之下，他一提马缰，那马也颇通灵性，竟前腿一扬自那匹马身上跃了过去。马蹄落地，老者自背后掣出一柄金刀，一刀向钱老三头上砍去。钱老三听的背后金风响动，不及回头，就地一滚，堪堪避开这一击，他脚下发力，便欲向前奔出。老者见一击不中，反手一推，刀背迎着钱老三顶门拍去。钱老三前行无路，连退了几步，方避开金刀，老者迫开钱老三却并不再出招，只把马横在路口，冷冷的盯着他。

钱老三恨恨的望着老者，道：“吕定山，莫欺人太甚，你道我真的怕你不成？”

吕定山沉声道：“我从没让人怕过，却也从未怕过事，今日只是要讨个公道。”

“公道？”钱老三冷笑一声，“在你山西的地界，以众欺寡，这也算公道？”

吕定山扬了扬金刀，道：“你在山东杀人，到山西来纳命，自然再公道无比。”

“呸，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老子平素杀人无算，加上个宁庆生也没什么。”

正在这当儿，第三骑已到，马上却是个三十左右的少妇。这少妇貌美如花，却面色戚然，身着皂色衣裙，鬓插白花，一眼望见钱老三，顿时柳眉倒竖，亮出两口柳叶弯刀，用刀柄狠狠在马腹上戳了一下，马吃痛不过，发足狂奔，向钱老三冲去。少妇却双足轻点，飘身而起，居高临下，两口弯刀各挽起一个刀花向钱老三背上削去。

钱老三听到背后马蹄急骤，感到不妙，但强敌在前，不敢贸然转身，双眼不离吕定山手中金刀，却暗中提气，待马到背后，钱老三似不胜马力，身子被冲得转了个身，马趁他一侧之时，已冲了过去，钱老三疾出右掌，照马臀上狠命拍出，马被他一掌击的飞了起来，在空中惨嘶一声，直向吕定山撞去。

少妇刀锋已到钱老三面前，钱老三叫了一声：“好一个‘梨花带雨’！”缩颈藏肩避过刀刃，右手切向她小腹，左手向她脚踝抓去。少妇左手刀一旋切向钱老三右手，右手刀反转，却以刀柄向他膻中撞去。钱老三不能伤敌，先求自保，撤掌回护。趁这当儿少妇已落在地上，却不给钱老三喘息之机，舞动双刀泼风价向钱老三攻去。

二人拆了三四十招，少妇渐渐支持不住，吕定山喝道：“丽华且退到一旁，让我来对付姓铁的！”

钱老三冷笑道：“你们夫妻一齐来我也不惧。”

少妇对吕定山的话犹如未闻，只把两口刀向钱老三身上招呼。吕定山皱了皱眉，他不愿担个以多欺少的名声，但见妻子不支，又十分担心。正犹豫不决间，后面几匹马也已驰到。为首老和尚勒住坐骑，一跃而起，正落在钱老三和少妇中间。他左掌迎住钱老三的掌力，右手却捏住了少妇的柳叶刀。

“两位……位……施主，有话好……说，何必……何必……”老和尚口吃，说起话来一句三顿，半天也没有说完。

少妇用力夺刀，刀却犹如长在对方手中，纹丝不动。少妇怒道：“我定要拿他的头祭我兄弟，没什么好说的。”

钱老三收回掌力，冷笑道：“宁丽华，若非元智大师，我倒要看看谁的头不保。”

元智大师道：“这其……其中……只怕有……有……什么误……误……”

“误会！”宁丽华打断元智大师的话，“等我杀了这畜生，也来算做误会吧！”她忽然张口大呼：“姓吕的，你还不动手，就看着我被人这么欺负！”

正文 第四章 脱逃

吕定山听了这话，脸现惧色，犹豫了一下，扬起手中金刀，便欲出手。

“等……等……等……一下……下……”元智大师见刀光又起，急着阻止，却偏偏越急越是口吃。

终于有人看不惯了，马上跃下一男一女，却是嵩山派的丁剑广和陆剑芸。陆剑芸大声道：“你说他杀了你兄弟，有什么证据么？”

“小妮子，这里什么时候轮到你说话，就是你爹也未必敢这么对我说话！”宁丽华头也不回的斥道。

陆剑芸登时满面通红，心中对宁丽华多了一分敌视：“路不平，有人铲；事不平，有人管。功夫再高，高不过一个理字，只有没道理的，才会动不动以身份压人！”

丁剑广怕惹出事端，忙道：“宁前辈，我嵩山派决不敢对前辈不敬，只是咱们这次相聚本为着天大的事，不可因着些误会伤了和气。”

旁边一个矮子淡淡道：“不错，宁丽华，道理不怕讲。只要你讲得出道理，我徐矮子第一个替你出头。”旁边几人登时附和。

众怒难犯，宁丽华不便再逞强，手中柳叶刀缓缓垂下，双眼一红，两行清泪无声滑了下来。她抽咽了一下，道：“有个朋友与泰山派结了梁子，我兄弟 ‘北地屠龙手’宁庆生上个月因一个朋友之约去山东和解此事，前些日子，他活生生的去，谁想前些天却被人抬了回来。可怜我那兄弟，本以掌力称雄，却五脏六腑皆碎，是被人活活以掌力震死的。”她突然抬头，双目喷火，瞪视着钱老三道，“泰山派除了钱老三，还有谁有这等掌力，不是他难道是我兄弟自己震死了自己！”

众人明白了事情的原委，都望向钱老三，钱老三却又气又急，道：“他娘的，大家莫听她胡说，老子杀人无数，从来不怕什么仇家，是我杀的便是我杀的，但老子连见都没见过姓宁的，却偏把这烂污帐算在老子头上，老子不服。你说我杀了宁庆生，有谁亲眼见来着？”

元智大师微微颔首，道：“钱施主所言……不错，宁施主莫冤枉了好……好人。”此刻他气定神闲，说话也流畅起来。

宁丽华睁着泪眼道：“大师只听他一面之辞，你想我兄弟因着朋友与泰山派结仇才去的山东，又是在山东境内被人掌力所杀，掌力正是泰山派所长，天下间可有这等巧事？”

这话说来也颇有道理，钱老三急忙辩解道：“人在江湖，谁没有几个仇家，江湖上以掌力见长者又非只我泰山派一家，少林的大力金刚掌威力更猛，莫非元智大师也是凶手不成？”

元智大师听自己也被牵涉进去，一时想不明白，忙分辩道：“不……不……不……是我……”

宁丽华看着元智大师的样子有些哭笑不得，但被老和尚挡在中间，一时也无法。徐矮子道：“你们双方各执一词，讲到明年也难分事非，我们大家又不是闲来无事凑热闹的，你们慢慢争执，我要回五峰山了。”说着打马欲走。

元智大师见他要走，急道：“慢……慢……慢……慢……慢……”一边说了五个慢字，可见其情急之心，但他又怕自己离开宁、铁二人又动起手来，是以只是乍着手呼喝。

陆剑芸却纵身拦在徐矮子马前，道：“徐前辈慢行，咱们这一趟担着天大的干系，岂能说走就走？”

徐矮子并非真正要走，只是看众人没个决断，心中焦急，才出言相激，此刻有人相拦，他也就坡下驴，道：“要么他们言归于好，咱们合衷共济干成这件事，要么痛痛快快拚个你死我活，也算一个了断，这样算哪门子的好汉。”

宁丽华报仇心切，厉声道：“不错，就拚个你死我活，反正你已杀了小弟，再杀了我便不会有人找你报仇了。”

钱老三也一肚子的火气，听了这话更不甘示弱，也叫道：“拚就拚，怕了的不是好汉！”

元智大师见二人又要动武，偏又自己劝解不得，一时急的团团乱转。人群中忽然有一人哈哈大笑，众人顺着笑声望去，见那人身材瘦小，比之徐矮子还矮了一头，面色蜡黄，偏又骑了一匹高头骏马，那马仰起头来，几乎把他身子都遮住了，看上去极不协调。更可笑的是这样一个小个子竟背着一柄硕大的板斧，这把斧子在他背后，犹如一只猴儿长着一只锦鸡的尾巴，实在有些不伦不类。

宁丽华本满腔仇恨，见此人大笑，忍不住恶意相向，怒目道：“沈无妨，你笑什么？”

“我心中有一个天大的疑团，一直不得解，如今终于解开了，是以大笑。”沈无妨道。

徐矮子道：“是什么疑团？可是你为何比我生得还矮么？”众人听了这话，都忍不住要笑出来。

这话正说到沈无妨痛处，他天生矮小，最忌别人提及此事，如今徐矮子如此刻薄，他自然怒上心头，双眼向徐矮子望去，眼中凶光尽现。徐矮子嘻笑道：“你莫吓我，我可怕的紧。大不了我以后见了你蹲着走路好了。”

沈无妨眼中凶光一闪即没，也不再理会徐矮子，目光觑着远处，似对众人又似自言自语，道：“我一直奇怪以我大宋兵强马壮，物阜地广，英雄辈出，何以与金国一战即溃，今日方始明白了这个道理。”

陆剑芸接口道：“前辈，这还不是因为皇帝昏庸奸臣当道，英雄无用武之地么？咱们这次去救两位老皇帝，不也正为着这件事么？”

“非也，”沈无妨摇了摇头道，“救得老皇帝又如何？民风如此，一个皇帝又能如之何？大敌当前，不思一致对外，只想着一已私利，大祸临头还为私事喋喋不休，刀兵相向，这样的国灭了也罢，老皇帝不救也罢。大伙不如就此散了，大师你回你的少林，我回我的紫阳山，你们二位，”他向着宁、铁二人颔了颔首，“接着拚个你死我活。吕兄，你说我主意可使得？”最后一句他却转向了吕定山。

吕定山面红而赤，想说什么，偷偷瞅了一眼妻子，只轻轻叹了口气。元智大师信以为真，急的直摇手，道：“不可……大家要……同心协力……老皇帝……”

钱老三慨然向沈无妨抱拳道：“久闻‘巨灵童子’心机过人，老钱今日总算服了。先把这句话放在这儿，只要大义所趋，我钱老三决无二话，只怕……”他瞟了一眼宁丽华，徐徐道，“有人不肯。”

正文 第四章 脱逃

宁丽华虽是报仇心切，但估量眼前形势，强争下去决无好处，顿足道：“好，今日就看在众位的面上，权且记下这件事，等此事有个了结……”她并未再说下去，只是重重的哼了一声，说话之间，她狠狠的瞪了丈夫一眼。吕定山知她怨自己不肯帮忙，但这当儿也只好权作不知。

沈无妨见大家并无别话，又道：“既然是同心共事，须得推选出一位首领来才好，大家以他马首是瞻，否则群龙无首，办起事来难免会出乱子。”众人听他说的有道理，纷纷点头。

徐矮子方才对沈无妨出言不逊，此刻唯恐他得了首领的位子于自己不利，忙抢着道：“此事是少林首倡，少林乃武林泰山北斗，元智大师又得高望重，首领这个位子必是元智大师的了。总不成让我这个矮子出来当首领，便是大家肯，只怕我这样矮小之人说出话来也没有分量。”众人听了哄然一笑，本有人想推举沈无妨，听了这话也只好不作声。

元智大师听了摇头举手，连连道：“不可，不可，不可。”这三个“不可”说出来倒是极干脆的。

沈无妨道：“元智大师功力深厚，颇孚人望，本是首领的不二人选。但此次行动，前途未卜，须臾之间便可能变幻莫测，是以首领必得相机而行，决断非常。”他虽并未提到元智的口吃，众人却心里明白。听他接着又道：“大师能推位让贤，显见修为已入化境，我辈不能望其项背，在下实在佩服的紧。”说完一抱拳，向元智大师深施一礼。

这番话虽意在阻止元智充当首领，但态度中肯，又大拍而特拍元智的马屁，元智非但不恼，反而欢喜，忙还礼道：“沈大侠言重了。”

见元智不能当此重任，众人便七嘴八舌的议论起来，陆剑芸与丁剑广低声商量了片刻，便高声道：“沈前辈武功高强，德高望重，众望所归，我嵩山派支持沈前辈当此重任。”

徐矮子听了这话嘻嘻笑着重复道：“德高望重，众望所归，这八个字说得妙，妙极！”陆剑芸听他口气冷嘲热讽，不明就里，向沈无妨望去，只见他脸色一阵青一阵红，显见心中郁气难平。原来沈无妨心思机敏，武功且高，但只因幼年练一门极厉害的武功，使得身材不能长大，正因如此，他心中颇多自卑，行走江湖之时，他因身材之事与人争气，出手狠毒。久而久之，便落下个“暴戾” 之名，是以陆剑芸说他“德高望重，众望所归”，听来倒似是讥讽一般了。

沈无妨怒目瞪了陆剑芸一眼，道：“哪里来的小丫头，在这里胡说八道。”

陆剑芸一片好心却换来大声喝斥，心中委屈便要反唇相讥，丁剑广却知道定是小师妹说错了话，忙扯了扯她的衣袖，示意她不要多说。陆剑芸又何尝不明白，只是心中气不过，不理他的暗示，大声道：“刚才是我说错了，我们嵩山派决定支持徐……”她本想说徐矮子，话到嘴边忙改口，“徐掌门做这个首领。”

徐矮子听了大为得意，微笑着向陆剑芸点了点头。沈无妨心中虽恼怒，但细一想，已知道是自己不对，怪不得陆剑芸，只得咽下这口气。万事开头难，既有人倡议，便有人附和，登时便有两三个人支持徐矮子。更多的人却是持反对意见，有与吕定山相熟的叫道：“我看这个首领应是吕老英雄担当，一个人能力再强也必有限，若两个人同为首领，自是再好也没有了。”

大家都知道吕定山畏妻如虎，这话有些皮里阳秋的味道，似褒似贬，登时便有人跟着起哄，支持他的倡议。吕定山心中虽有些芥蒂，但毕竟被人推举是件光彩的事，便也没有任何不快，宁丽华更是非常兴头，向大家举手致意，倒似这个首领已非她莫属。

第一个不干的自然是钱老三，他靠在一块山石上一直未开口，此刻慢悠悠的道：“这个主意当真好极，我看不如大家一起来做这个首领，岂不是更胜过两个人？”他说的话极有道理，首先倡议的那人先就没话好说了。

宁丽华柳眉倒竖，扬起柳叶刀指着钱老三道：“再说下去也徒然浪费功夫，不如大家手底下见个真章，胜者为王。钱老三，我先与你决个高低！”这帮绿林好汉本都是恃武逞强惯了的，听了这话竟有一半人附和。

这正中了钱老三的意，他一直担心吕定山与宁丽华联手对付自己，此刻矍然而起，道：“这话不错，只是咱们动手只为公义不为私仇，须得一对一，决不许别人帮手。”

吕定山早已看出宁丽华不是钱老三的对手，便道：“钱兄，我来领教领教贵派的‘正阳掌法’。”

钱老三早闻吕定山金刀厉害，心中有些怯意，嘴上却不肯认输，只笑道：“不如你们夫妻一齐上吧。”

这话却提醒了众人，元智大师拦在中间，诵了声佛号：“阿弥陀佛，大家当和……衷……衷……共济，不可……不可……”一着急说话又不利索起来。

沈无妨道：“元智大师说的不错，咱们这一次来是为了大宋的江山，未见对头，自己动刀动枪的先就伤了和气，凭这个得了首领的位子，我先就不服他。”元智望着沈无妨一副深得我心的样子，连连颔首。

徐矮子却颇不以为然，道：“依你说，咱们就不要这个首领了，到时候大家一盘散沙，各行其是，我看倒不如就此散伙。”

见徐矮子处处与自己作对，沈无妨恼羞成怒，道：“徐矮子，你除了散伙还懂得什么？要散你请自便，就是拚了这条性命，我也要去救老皇帝。”

这话说得极硬，众人对沈无妨不由多了几分敬意，徐矮子虽撺掇散伙，却决不愿先走在江湖上背个骂名，不甘示弱的道：“龟孙子才不想去救人，只是现在连个首领也选不出来，总不能天上掉下个人来……”话刚出口，一阵哗啦啦的声音由山上传来，众人抬头望去，见一物沿着山体滚动，沿路带起无数碎石，一齐落将下来。

徐矮子惊叫了一声道：“莫不是山崩了！”

此言一出群雄皆惊，各自向四周逃去，丁剑广边扯着陆剑芸向后退口中边道：“师妹，此地不宜久留，快走！”

正文 第四章 脱逃

陆剑芸眼尖，指着那物叫道：“不是山崩，是一只箱子。”

众人听了，稳住心神，定睛望去，果见挟着碎石而来的是一只大木箱，山体虽陡，却多有杂草树木，那只木箱被杂草树木所阻，其行并不甚急。又滚了几滚，撞在一块巨石上，那木箱被撞碎，里面的东西四散飞了出来(奇*书*网*.*整*理*提*供)，其中竟有一个人沿着山体直直摔落下来。

这个人自然是程天任。

众人虽久历江湖，却是头一次见这种情景，都眼睁睁的看着程天任落下来，眼见他便要摔死在众人面前。

徐矮子更是惊异不已，喃喃道：“乖乖，真的从天上掉下个人来！”站在徐矮子身边的沈无妨听了，忽然生出一计，展开轻功，迎着程天任纵身而上，他几个纵跃，已迎上程天任，劈手一把抱住。孰料程天任下坠之势甚急，沈无妨非但未能阻住他下坠，反被他带的一同向下坠去。下落之间，沈无妨在山体上脚尖急点，下落之势虽得暂缓，却仍其速甚急。

元智大师见状飞身而上，口中大喝道：“快把抛他给我！”

沈无妨明白了他的意思，甩手一抛，把程天任抛给了元智，元智接在手里，身子也猛然向下坠去。吕定山看的真切，也飞身而起，元智见状，把程天任抛给了吕定山，陆剑芸几乎与吕定山同时跃起，但因她功力不够，慢了一步，见吕定山也向下急坠，忙叫道：“吕前辈，把他给我！”

吕定山犹豫了一下，深恐她功力不济，但又无旁人上来接应，只得抛出。陆剑芸一只手攀住一棵矮树，一只手接了程天任，那棵矮树却不敌二人冲力，“咯嚓”一声断折，陆剑芸抱着程天任飞堕下来。幸好已经三位高手卸去大部分下冲之力，陆剑芸在石壁上轻轻几点，已到了山底，她故做闲暇，以嵩山派的一招“谪落凡尘”，旋转而下。她容貌本姣好，此刻衣袂飘飘，青丝飞扬，真有九天仙女下凡之感。

钱老三拍着手笑道：“嵩山派的轻功果真了得。”

宁丽华见别的女人盖过了自己的风头，本就心里不舒服，又听钱老三夸奖，更是不忿，冷冷的道：“花架子，中看不中用。”

陆剑芸听出了话中的醋意，反而更为得意，也不与她计较，低头看了一眼，忽然奇道：“师兄，这不是程兄弟么？”

丁剑广走过来细看，果然是程天任，只是一路跌跌撞撞，程天任已晕了过去。此时元智大师等人已经下到山底，沈无妨道：“你们认得此人？”

陆剑芸道：“我们与这位小兄弟有过一面之缘，他叫程天任，是千面神君的徒弟，一个月前被幽云双鹤掳走。”

“幽云双鹤？这两个金国的走狗久未现身中原，为何……”沈无妨喃喃自语着，旋即又沉吟不语。

“小兄弟，小兄弟……”陆剑芸见程天任昏迷不醒，颇为担心，唤了两声，急向众人道，“快救救他吧。”

救死扶伤少林自然责无旁待，元智大师走上前来，把了把脉，又查看了他身上的伤，含笑道：“无甚大……大碍，受了冲撞，闭……闭……住了气，都是些皮……外伤。”一边说着，一边取了一个小葫芦，倾出些白色粉末，敷到程天任的伤处，又掐了程天任的人中。眼见他眼皮抖动了两下，缓缓睁开了眼来。

陆剑芸高兴的叫道：“他醒了，他醒了。”

程天任茫然四顾，浑不知身在何处，却听着这声音有些熟悉，吃力的扭过脸来看时，见一个美貌少女，却又不是香儿。他疑心自己是在梦里，闭上眼睛，略呆了呆，再睁开来，见除了那少女，竟还有七八个人，都是陌生的面孔，一骨碌爬起来，退了两步，骇然道：“你们是谁？我怎么在这里？”

陆剑芸温声道：“小兄弟莫怕，我是陆剑芸，你不记得我了？”

程天任定了定神，终于想起来了在酒店中见过眼前这个少女，她是嵩山派的陆剑芸，她既是陆剑芸，那一定是与她师兄丁剑广在一起了，他目光向旁边一望，却正看见元智大师，不由惊道：“你师兄出家了么？怎么变得又老又……”他本想说又老又丑，忽然想到这样说不妥，终于没有说出口。

众人听了他的梦语哄然大笑，不知谁起哄道：“他倒想出家，不知道少林肯不肯收。”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丁剑广面皮上有些下不来，涨红了脸，有些恼怒的道：“莫要胡说！”

程天任循声望去，看见丁剑广好好的站在旁边，再看看老和尚，这才明白众人为何发笑，自己想想也有些忍俊不禁，一下子完全清醒过来。这时他才感到浑身的骨头都似拆散了一般，没有一处不难受。陆剑芸见他痛苦难耐的模样，忙过来扶着他坐下，轻声道：“你受了些轻伤，不碍的，休息一下就好了。”

程天任听了这话大是宽慰，仰着头道：“陆姊姊，我怎么到了这里的？”

他本想问是谁救了自己，陆剑芸却只道他头脑还未清醒，不便刺激他，只慢慢导引他，便道：“你离开大宋有一两个月了，这段时间里，那两个恶人有没有折磨你？”

程天任以为她所说的两个恶人是嵬名永泰与嵬名昧勒，心中虽有些奇怪怎么连这两人她都知道，却老实的答道：“这两个恶人实在可恶，他们恨不得把我杀了，若不是香儿，只怕我早已没命了。”

陆剑芸道：“香儿是谁？”

程天任心中奇怪，既然陆剑芸知道嵬名永泰，何以不知道香儿？心中虽有疑虑，却也没有多想，道：“香儿就是香儿，我也只知道她叫香儿，不过，别人都叫她百合公主。”

大家听了都有些惊奇，细想一想倒也在情理之中，他既与金国的公主交好，幽云双鹤便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违抗公主的命令。沈无妨走过来，道：“小兄弟，这一个多月来你都在五国城中？”

程天任见这人身材与自己相仿，须发却有些苍白，又满面凝重，觉得十分有趣。他不知五国城是什么地方，想来是指香儿住的地方了，便道：“是啊，他们把我关在王府里，不让我出来，若不是这次乘机偷跑出来，只怕一辈子也别想出来了。”

正文 第四章 脱逃

沈无妨忽然哈哈大笑道：“天意，天意！”

他看众人面色迷惘，揭开谜底道：“方才徐掌门还说‘总不能天上掉下个人来’，现在这位小兄弟从天而降，他又对对头的形势十分熟悉，这岂不是天意么？我看不如就让程小兄弟坐了这个首领，不知大家意下如何？”

这件事实在匪夷所思，众人一时都愣住了，徐矮子撇着嘴道：“姓沈的，你这玩笑开得也忒大了些，这个小娃娃只怕还未断奶，怎好做首领？”

元智大师也摇头道：“此事只怕……只怕不妥。”

钱老三只怕首领的位子被吕定山夫妇坐了，对自己不利，只要不是他二人，无论是谁都无所谓，忙道：“这倒也未必，甘罗十二岁为丞相，周公瑾少年做都督，自古英雄出少年，这位小兄弟气度不凡，论才智并不见得输给各位，怎就做不得首领？”

宁丽华本要跟钱老三唱反调，话到嘴边，忽然转过一个念头，暗想这小孩子哪里有什么主意，只要哄得他高兴还不对自己言听计从？便道：“违天不祥，这也算得个好兆头，此行必是马到成功的了。”她既如此说，吕定山自然不好反对。众人中倒有一半以上都赞成这个主意。元智大师虽觉不妥，但他生性木讷，又兼口诎，倒也说不出什么。徐矮子见自己孤立无援，知道说了徒然得罪人，便缄口不言。

程天任一心记挂着香儿的眼疾，要到通幽谷去找药神来治病，哪里有心思做他们的首领，听他们自说自话，全不问自己的想法，有些气愤，大声道：“我才不要当什么劳什子首领，我要回家。”说着一瘸一拐的沿着大路走去。

众人都没想到程天任迸出这么一句话来，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眼睁睁的看着他离开，于心又不甘，便有两个人拦在程天任面前。程天任捏紧小拳头，瞪着这二人，大声道：“闪开，再不闪开我就不客气了。”

陆剑芸见情势不妙，护住程天任，向众人道：“既然小兄弟不愿意，咱们断没有强人所难的道理，若有人要来为难小兄弟，便是与咱们嵩山派为敌。”

沈无妨笑道：“陆姑娘言之有理，各位都是江湖上响当当的人物，自然不会来留难一个孩子。真有人做出这等不要脸的事来，我沈无妨第一个便不答应。不过，”他话锋一转，向程天任道，“小兄弟，咱们这么多朋友聚在一起，只为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你可知道这是件什么事么？”

程天任本就对沈无妨有些许好感，又听他说是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勾起了他的好奇之心，便摇了摇头，道：“不知道。”

沈无妨和颜悦色的道：“你可知道两位老皇帝被掳的事么？”

这件事他自幼便听三叔讲过，每每三叔讲起此事，便会咬牙切齿，大骂金狗，说大宋的百姓被金狗害惨了，想到这里，他挺了挺胸，道：“这个我自然知道，总有朝一日把金狗赶出我大宋，把老皇帝接回来，老百姓便又能过上好日子了。”他学着三叔的口气道。

“想不到小兄弟年纪轻轻就有如此见识，”沈无妨击掌赞道，“难得，难得。”这两句话说得程天任心里十分舒服，脸上自然换了颜色。沈无妨看自己的话奏效，便接着道：“咱们这次便是去干这件事，大家齐心协力把两位老皇帝救出来，不是件惊天动地的大事么？这件事非是大英雄，大豪杰所不能为，若能做这样一件事出来，这一生也不枉活了。日后在江湖上论起来，哪个不伸大拇指赞一声‘好’！”

这几句话说的程天任怦然心动，他小小年纪，自然愿被人看做大英雄大豪杰，心里想着，脸上也现出神往之色来。沈无妨看看时机已到，便轻声叹了口气，缓缓道：“小兄弟，各人自有各人的打算，你要走，别人自然不会强行阻拦，我们知道你有事在身，别人不晓得的却免不了会说……”说到这里他嘎然而止。

程天任果然忍不住追问道：“会说什么？”

“免不了会说小兄弟胆小怕事，临阵脱逃。不过，人各有志，不必强求，这些也只好随他去说，小兄弟，你请吧。” 沈无妨悠悠的道。

程天任最听不得别人说他胆小怕事，登时怒道：“去就去，我是滥命一条，怕什么！”众人听了无不欢欣鼓舞，陆剑芸虽知沈无妨有意相激，但既是程天任自己愿意，自然不便再阻拦。

“痛快！”沈无妨喝道，“小兄弟也是爽快之人，大家都听到了，首领已经答应了，自此之后，程兄弟便是咱们大伙的头领，无论他说什么，大伙都要言听计从，不得违谬，若有不服者，以军法从事。”

这般草莽英雄半是好奇半是兴奋，都哄然答应。沈无妨转身向程天任道：“请首领示下，咱们该如何行事？”

程天任糊里糊涂的做了这帮人的首领，见大家都注目着自己，有些兴奋，更多的却是不知如何是好，他搔了搔头皮，转头求助似的望着陆剑芸，道：“陆姊姊，我有些累了……”

陆剑芸也从未经历过这等场面，窘迫的望望程天任，又望望大家，竟不能置一辞。还是沈无妨见机，他大声道：“首领有令，大家辛苦了，先寻个歇脚的地方，从长计议！”大家都累了半晌，听了这话，自然万分高兴，欣然应命。

一行人便都骑了坐骑，程天任与丁剑广同乘一匹马，直向前行去。约行了二三里地，到了一家客栈，便在那里歇了。大家劳累了一天，吃罢了饭便早早睡下。程天任独自一人睡一个房间，躺下来却睡不塌实，回想起一个月来发生了许多事，当真千奇百怪，恍如在梦里一般。一会儿是苏倩，一会儿是欧阳不羁，一会儿又是香儿，几个人来来回回在眼前直晃，想要抓住一个，却怎么也看不真切。他正在恍惚间，忽听得房门轻轻响了几下，一个女子的声音轻轻的道：“程兄弟，你睡了么？”

正文 第五章 刺金

程天任一个愣怔，翻身坐起，道：“是谁？”

门外那人道：“是我，你开了门好说话。”

程天任听那声音有些耳熟，只道是陆剑芸，起身开了门，一个人影闪进来，程天任细看时却是宁丽华。宁丽华一边打量着屋子，一边娇笑道：“这么晚了，小兄弟还未入睡么？”

宁丽华长得虽十分美艳，程天任却总觉得这人有些危险，便小心的道：“时辰还早，宁姑姑也没有睡么？”

宁丽华微嗔道：“什么姑姑姑姑的，这倒把人叫老了，其实我也大不了你几岁，叫我姊姊好了。”她自说自话的坐了下来，向程天任道，“程兄弟，我本来是极好瞌睡的，可是今天却翻来覆去的睡不塌实，心里只担心着你，你可知这是为什么吗？”

程天任看她十分做作的样子，心中生出一丝反感，便故意不答她的话，只顾假装打着哈欠。宁丽华不以为忤，笑道：“程兄弟年纪轻轻，江湖阅历还浅，有些人、有些事要仔细，并不是每个人都像姊姊这般好心，不过……”她故意叹了口气，道，“我也不是背后乱说人长短的人，你总凡事当心就是了。”

程天任见她欲言又止的样子，只觉得好笑，便道：“既然如此，宁……姊姊也累了一天了，就早点休息吧。”

宁丽华见这小孩子不上当，心里有些恼恨，却又不甘心就此走了，只好老着脸皮道：“但为着程兄弟着想，我又不能看着你上人家的当。为了兄弟，我也就顾不得这许多了，实话跟你说了吧，那钱老三决不是什么好东西，你要提防着他点，还有徐矮子、沈无妨都比猴子还要精着三分，不可全信他们的。”

程天任看着宁丽华故作神秘的样子，心想：真把自己当了三岁的小孩子了。有心拆穿她，转念一想，生出一个主意来，故意低头想了想，才道：“这样一说，真的是只有姊姊心疼我了。”宁丽华听了大喜，刚要说什么，程天任又接着道，“只是我一个小孩子，虽名为首领，却哪里真的会出什么主意，还不是处处受人胁制。我又不懂一点武功，别人说怎样还不就是怎样？”

这句话正说到宁丽华心里去，她也正为此担心，想了想，毅然道：“你肯不肯受点苦，跟我学些功夫？”

程天任正求之不得，心里虽千肯万肯却又不愿被宁丽华看出心思来，故做为难的道：“只是我资质愚钝的很，怕惹姊姊生气。”

宁丽华听他语气有些肯了，万分高兴，得意忘形之下，伸手拍了拍程天任的脸蛋，嘻嘻笑道：“有姊姊在，包你学会。”她忽又有些犹豫，“只是这里耳目众多，着实有些不便。”

“咱们来的路边有一树林，想来那个地方不会有人。”话一出口程天任却有些后悔，生怕宁丽华起疑心，幸好宁丽华只顾高兴，并未在意。

“好，就是那里了，咱们这就出去。”

宁丽华带着程天任离了客栈，沿来路行不多远，便到了小树林。此时夜色正浓，他们只顾行路，却并未见后面有一个瘦小黑影跟随而来。

二人在一片空地上止住了脚步，宁丽华“刷”的抽出柳叶弯刀，问程天任道：“程兄弟，你看我这刀与别家的刀有什么不同？”

程天任想了一想，道：“我见别人的刀都十分厚重，姊姊这刀……”他踌躇了一下，不知道说出来会不会惹宁丽华不快。

宁丽华却已笑道：“你说的一点不错，江湖上，刀剑最为常见，单以刀著名的也不止十家。剑走轻灵，刀却以凝重为要，使剑的遇到使刀的决不宜硬碰，这在使刀的，便占了先机。”说完了她似要考量程天任一般，住口不语。

程天任心中正有疑惑，便道：“既然如此，那江湖中人何不都使刀？”

“不错。”宁丽华有些赞许的笑了，道，“刀虽以凝重见长，却失之轻灵，转圜之间甚为不便，是以刀法大多大开大阖，虽然威猛，于细巧处却有不足。”这些话程天任似懂非懂，正在咀嚼间，宁丽华已顾自说道，“本门先师婆婆取刀剑之长，摒其不足，以柳叶刀为兵器，创立了一套绝世刀法，名为‘闭月刀法’。这柳叶刀虽是江湖常用兵器，但它与剑相敌，则以刀法之长克之，与刀相遇，则以招式精巧胜之，是以兼顾两家之长，百战百胜。”

这几句话程天任却是听懂了，他心想这未免有些吹嘘，不然为甚大家不都使柳叶刀？心里这样想，嘴里却道：“姊姊说的很对，但有一点我不太明白。”

宁丽华微笑道：“这个道理我十几年才领悟出来，你一时不明白也没什么，你倒说说看，有什么不明白的？”

“若柳叶刀遇到使刀的，在力道上不是吃了亏？反之，遇见使剑的，又不是在招式上吃了亏？”

这话却问住了宁丽华，她自幼学艺，从未想过这等问题，师父也未曾交待过，此刻想来竟有些道理。她想了片刻，只得道：“力道不足，自然有招式补益，招式不够精妙，力道上又占了便宜。”说完了，她自己想想也觉得说不通，幸好程天任也不再追问，她忙转移了话题，道，“不过，两人对决，武功修为总有高低，哪里真去找那旗鼓相当的去！我现在就传你几招‘闭月刀法’。”说毕，她右手刀横举，左手刀竖在胸前，道：“这是本门的起手势，唤做‘起迎宾’，是礼敬对手的意思。”接着双刀突然向前，手腕轻抖，幻出两朵刀花，脚下进了两步，复又向后退回，口中道，“这一招名为‘延入座’，似进实退，诱敌深入。第三式，‘歌舞骤’。”她口中解说，手中不停，片刻之间已把二十四式“闭月刀法”演练完毕。夜色之中只见刀光霍霍，竟一时分不清哪是人影哪是树影。

宁丽华收住刀势，见程天任似已看得呆了，笑道：“程兄弟，你看这路刀法还使得么？”

正文 第五章 刺金

程天任忍不住拍手叫道：“姊姊刀法神出鬼没，当真天下无敌。”

这句话说得宁丽华眉开眼笑，道：“天下无敌虽不见得，但只要程兄弟学了我这套刀法，总可自保了。你且用我的刀演练一遍，不要紧，有什么不对的地方我自会指出来。”见天任有些犹豫，又微笑道，“这套刀法的精髓总需一年半载才能领悟，我总要教会了你。”

程天任只得接了双刀，一边回忆着宁丽华的动作，一边使出刀法，如此一来，手脚自然慢了许多。宁丽华见了暗自摇头微笑，心想看他似一点武功都没有的样子，教了这个徒弟可要受累了。看到后来她笑容渐去，脸色慢慢凝重起来，看到最后，竟忍不住眉头紧锁。原来程天任初时动作甚慢，越到后来刀法越快，且二十四势刀法一气呵成，中间绝无停顿，到最后，人影刀光浑然一体，丝毫不逊于宁丽华。

毕竟程天任根基尚浅，一路“闭月刀法”下来，气喘吁吁，神情却大为兴奋，向宁丽华道：“宁姊姊，请你指点。”

宁丽华面色严峻，冷声道：“你是在哪里偷学的这套刀法？”

“什么偷学？就是姊姊方才教我的刀法啊。”程天任一脸迷惘的道。

宁丽华觑他神色绝无半点做作，心中却还半信半疑，掩饰着自己的失态，强笑道：“姊姊跟你说笑呢，不必当真。”话音未落，她突然双刀一摆，向程天任砍去。她出手之间毫无征兆，程天任大惊之下，不知所措，竟眼睁睁的望着那刀向自己身上砍来。一股凉意扑面而来，刀锋已在脖子上，他没想到自己会这么不明不白的死去，心中虽是不甘，却也无可奈何，只是闭了眼睛等死。

宁丽华的刀却停在半空，经这一试，她已看出程天任决没有任何武功底子，心中疑虑尽释，反生出一种淡淡的失落来。程天任半晌不见刀劈下来，睁眼看时，只见宁丽华双眼望着自己定定的出神，那刀却还架在自己脖子上，便不敢乱动，轻声唤道：“宁姊姊，宁姊姊……”

宁丽华回过神来，忙撤回双刀，笑道：“兄弟莫怕，我只不过要告诉你江湖之中人心险恶，对人要多些提防，无论是谁都不可全信。”

程天任听了这话，方略略放了心，心想恐怕要多防着你些才对。口中却道：“有姊姊在，我自然什么都不用怕了。”

宁丽华笑着摇了摇头，欲要说什么，忽听有人大声道：“吕兄，方才有个人影向这里来了，不知道是不是尊夫人。”

宁丽华闻言吃了一惊，低声向程天任道：“切莫对人提起今晚之事。”说罢转身轻掠，身子已如一只乳燕，投入林中去了。

程天任望着宁丽华的背影怔怔的愣了片刻，回想着今晚发生的事，浑如在梦中，但“闭月刀法”一招一式又记得清清楚楚，又不像在做梦。这样想着，他忽然感到一丝凉意，这才知道方才已出了一身的汗，也不知是练刀出的汗还是被宁丽华吓出的冷汗。他擦擦汗，回身便欲走回客栈，却突然人影一闪，眼前已多了一个人。程天任只道宁丽华去而复返，刚要张口叫她，忽觉身子一麻，浑身竟不能动弹。

那人点了程天任的穴道身子一转，到了他背后，哑着嗓子道：“姓程的小子，快把秘笈交出来，我可以饶你不死。”

程天任并无一丝害怕，只是奇道：“什么秘笈，你认错人了。”

那人嘿嘿笑道：“认错？少在这里蒙混老子，再要装蒜，小心吃苦头。”

程天任冥思苦想了半晌，也想不起关于秘笈的任何事情来，那人显是等的不耐烦了，冷哼一声道：“我给你提个醒，就是那本‘千面神书’！”

程天任哪里听到过什么“千面神书”，但这四个字却让他想起“千面神君”来，又连想到陆剑芸，事情已明白了七八分。但若说实话这人定然不信，说不定真会吃些苦头，他假做恍然大悟的样子，道：“原来你说的是我师父的秘笈。”

那人大喜，道：“不错，就是‘千面神君’的秘笈，你快交出来我便饶你，若有半点犹豫当心你的性命。”

程天任心中暗笑，却作出为难的样子来道：“既然是秘笈，自然是秘藏了，谁又肯带本秘笈跑来跑去，何况这本秘笈是我师父的传家之宝，他又怎么肯交了给我？”

那人听了大急，道：“秘笈不在你手，留着你也是无用。”说着举起掌来便要下手。

“慢着！”程天任大叫一声，那人吓了一跳，怒道：“臭小子，混叫什么？”

程天任慢悠悠的道：“秘笈虽不在我手，但我是我师父的徒弟，他纵然不肯给我秘笈，难道连秘笈上的功夫也不肯教我么？”

那人听了喜道：“既然你知道秘笈上的功夫也是一样的，你快快背来，你背了我便放你。”

程天任苦笑着想我斗大的字也不认得几个，哪里会背什么秘笈，但事到如今已无路可走，他一急，却急出个办法来，口中便道：“你仔细听着：那依阿呵莫可多……多雨气无了皮……都……”

“什么依依呀呀，你活得不耐烦了，敢来哄老子！”那人大怒道。

程天任忽然哈哈大笑，那人听了笑声奇道：“你笑什么？”程天任一到无计可施便会哈哈大笑，这是惯用技俩，却也没有什么深意。

程天任笑了片刻，才道：“我笑你见识短浅，怪不得我师父说‘这般深奥的文字不是每个人都识得的，江湖中多有不学无术之人，你便是当面给他念了他也未必识得。’”

那人果然上当，奇道：“原来秘笈并非中原文字，怪不得，怪不得……”连说了两个怪不得，他忽然陷入了沉思。

程天任说这番话旨在拖延时间，指望着宁丽华返身来救自己，听那人无语，也不来催他，只由他细想。那人忽然叫道：“既然如此，你快把这文字译成中原文字。”

程天任这下有些慌了，心想：若一译出来定然露馅了。他这一思想，那人只道他不肯，又发起怒来，道：“快说！”伸掌抓住程天任肩头，程天任只觉一阵钻心巨痛传来，原来那人指甲已嵌入肉中。

正在此时，忽听远处传来呼喝之声：“程兄弟！”

“程首领！”

“程……程……”

程天任听出是元智大师等人寻来，大声应道：“我在这里！”背后那人听了大吃一惊，眼露凶光，举掌向程天任头顶劈来。掌到头顶，他忽然改了主意，一转身，展开轻功，没入林中去了。

正文 第五章 刺金

片刻功夫，元智大师为首，沈无妨、宁丽华、吕定山等人寻了过来。程天任死里逃生，远远的望见众人忽觉异常亲切，急呼道：“大师，沈前辈，宁……”他忽然想起宁丽华的叮嘱，话到嘴边又改口道，“宁前辈，我在这里。”

众人三步并做两步来到近前，元智大师举起灯笼照了照道：“果真是首……领，阿弥陀佛。”

沈无妨却看出情形不对，走上前在程天任肩头轻拍，解了他的穴道。问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此时徐矮子也带着一班人等寻了来，见程天任平安无事，撇着嘴冷笑道：“想来程兄弟长夜难眠，在这里与人相会吧。”人群中有人跟着窃笑起来。

这句话说者无心，听者却有意，宁丽华脸上有些不自在起来，幸好夜色灯火之下，脸色模糊，众人也未曾在意。程天任此刻正为脱险喜悦，也不理会他的污言秽语，向沈无妨道：“若不是你们及时赶到，我几乎给人杀了。”

听了这话，众人都是一惊，沈无妨眉头紧锁，道：“莫非咱们的行踪已经暴露，金人已有防范，果真如此，这事倒难办了。”

程天任本想说出实话，但转念一想，他们本不知“千面神书”，若自己说出来，保不准有人暗起私心，岂不是自己惹祸？于是话到嘴边却改成：“我夜里睡不着，出来走走，不想正碰到一帮强盗，被他们绑在这里，要害我性命。幸好前辈们及时赶到，他们见有人来了，便一哄而散了。”

陆剑芸微带些埋怨的道：“小兄弟，这一路并不太平，再不能擅自行动啦。”

程天任知道她担心自己的安危，歉然道：“我知道了。”

既是虚惊一场，众人便护着程天任回了客栈，好生安息。只是当夜却不让程天任再独睡了，程天任被挪到丁剑广的房间里。次日，众人起来，洗漱毕了，早早上路。

众人急于赶路，都奋马扬鞭，一路急驰。程天任骑了一匹刚买的小马，因骑不惯，落在后面。他一边笨拙的催那马，心里一边后悔不该答应与这帮人同行，自己还要赶到通幽谷去见神医，怎地来管这闲事？这样想着，心中越是怏怏，马行的益发慢了。

“小兄弟有什么心事？”一个声音把他吓了一跳。抬头看时，只见自己被众人已落下了一大截，只有沈无妨仍与自己并辔而行。

“没……没有。”程天任极力掩饰着自己的失态，一边扬鞭催马，但那马反而发起倔来，在原地打转，愈不肯前。

“事缓则圆，骑马与做人道理相同，急是急不来的，总得一件一件来做。你一边勒住缰绳，一边急催马，马儿哪里明白你的意思。”

程天任这才发现自己惶急之下手牵了缰绳向后拽着，怪不得马不肯向前，他忙松开缰绳，那马早已急得不行，此刻没了束缚，犹如脱笼之鸟，纵身一跃，向前急驰起来。程天任差点被马掀到地下，忙伸手抓住马鞍，才坐稳了。他在马上想着沈无妨的话“事缓则圆……一件一件来做”，心想这话一点不错，三叔被杀，这仇还未报，还要去为百合医眼，眼病未除，现在又稀里糊涂的跟着众人去金国救人，事事都做，反而事事不成。这样想着，便想把这三件事理出个轻重缓急来。杀三叔的仇人自己都不知道是谁，况且自己又不懂什么武功，这件事目前自然做不了。治香儿的病需到通幽谷，但通幽谷到底在哪里自己又不知道，便是知道了，人家凭什么来救人？想到这里他不觉有些气馁。原来一向的想法都错了，竟一时茫然无所适从。这样想着马儿又慢了下来。

“树林中并无杂沓的脚印，也没有什么强盗。”沈无妨的声音缓缓传来，倒吓了程天任一跳，他先没听清沈无妨在说什么，只转过头愕然的望着沈无妨。沈无妨却只道自己说中了程天任的心事，接着道，“只是程兄弟既然有难言之瘾，老夫也决不敢相强，不过，若有需要老夫效劳之处，尽可讲出来。只要老夫办得到，无不尽力，纵然老夫力有未逮，也颇认得些有本事的好朋友，或许能帮得上忙。”

见他说得诚恳，程天任便把心中的疑惑讲了出来：“前辈可知道‘通幽谷’么？”

“呵呵……”沈无妨一阵大笑，道，“江湖中人谁不知道药神居所。小兄弟受过极难医治的伤么？”

程天任看他面现关切之色，心中感动，如实道：“不是我，是我的一个朋友受了眼伤，找过许多大夫都不能医好，听人说只有‘通幽谷’的神医可以医治。”

“哦，令友是男是女？如何受的伤？”

程天任毫不隐瞒，便把香儿受伤的经过叙述了一遍，只是隐去香儿是西夏公主这一件。沈无妨听罢半晌不语。程天任见他面色凝重，担心的问道：“前辈，这件事很难办么？”

沈无妨叹了口气道：“若在四十年前，此事本是极易的一件事。通幽谷主萧成忆心地极好，但凡有受伤患病之人，无论白日黑夜，随招随到。他医术神奇，所到之处，无不药到病除。那时江湖中人那个没有受过他的恩德？是以此人颇具人望。”说完便陷入沉默。

程天任见他无语，知道事有转折，便不插言，只静静听着。过了半晌，沈无妨才又徐徐的道：“直到四十年前，江湖之上突然现出一个杀手组织，名为‘杀手堂’。该组织专以取人性命为业，人在江湖行走，免不了结下仇家，有的不便出面，有的手段不济，是以便找到杀手堂。而杀手堂只重金钱，不问情由，只要价钱合适，便会出手杀人。这杀手堂中不但人人武功高强，而且有一个极为机智的头领，每每行事诡秘，从无失手。”

“那不是有很多人死于非命？”程天任骇然道。

沈无妨沉重的点了点头，道：“江湖一时腥风血雨，人人自危。这种情形下，萧成忆自然东奔西走，无一刻闲置下来。但情急生变，江湖中多是些草莽人物，哪里肯任人宰割？便商量着联合起来，一起铲除‘杀手堂’。”

“那后来‘杀手堂’被铲除了么？”

正文 第五章 刺金

“武林人士花费了九牛二虎的力气，终于找到了杀手堂的总堂，双方展开一场浴血拚杀。那一役中，武林中人折损大半，却也使杀手堂人手伤亡殆近。杀手堂重伤之人必要寻医求治，而武林之中除了通幽谷主还有谁能有通天彻地的本事？武林人士料到杀手堂会来通幽谷寻医，便预先埋伏在谷外，果不其然，杀手堂乔装改扮，来到通幽谷中。双方立时又起了一起血战。最终杀手堂寡不敌众，尽数而亡。但双方混战当中却难免伤及无辜，事后才发现萧成忆的妻子儿女尽被误杀。萧成忆辛苦半生，与人为善，不料祸从天降，自然心恢意冷。从那之后，他闭门谢客，从未出谷一步。”

程天任听了心中也怅怅不已，心想为什么好人总没有好下场，难道这真是天意。旋即问道：“这么说来，萧成忆再不与人治病了？”

沈无妨摇头叹了一声，道：“他本意虽是如此，但武林中人岂肯就此干休的？他虽不出谷，武林中人却络绎不绝的去谷中求治，其中非但有些极相熟的朋友，更有以武力相胁者。”

听到这里，程天任不免心中气恼，心想治不治病难道还有相强的，这不成了强盗了？转念一想，若是自己为了治香儿的病恐怕也要强求，便忍住了没有骂出声来。沈无妨也未看他的脸色，只顾自又说了下去：“萧成忆难违众意，却立下‘三不治’的规矩。”

“三不治？”程天任奇道。

“一、非疑难杂症不治。若是些平常的刀枪剑伤，寻常大夫就可医治，自不必烦他。”

程天任心想这倒有些道理，如果天下人得了伤风头痛都要去找药神，他便有三头六臂也忙不过来了。

“二、非江湖之人不治。他素来不屑与朝廷政权交结，更不耻于贩夫走卒，所以非草莽中人不肯救治。”

这条不治的道理虽然勉强，却也算有些道理。

“三、非男人不治。”

“这叫什么道理？”程天任忍不住睁圆了眼睛，有些不忿。

沈无妨看了程天任一眼，颇能理解他的心情，道：“萧成忆乃天下至情至性之人，他与妻子感情甚笃，因他妻子死于非命，是以他不愿再见到天底下的女子，连见都不愿见到，更不用说救治了。”

程天任虽不知道什么叫“感情甚笃”，却也大致听懂了沈无妨的意思，却颇不以为然，大声骂道：“这是什么狗屁道理。”

沈无妨看他满脸怒容，心想他如此年纪自然不懂得什么男欢女爱了，也不与他理论，等他胡乱发了一通脾气，平静下来，才缓缓道：“所以我说二十年前此事原是极易的，但今日却有些难了，虽然难，却也并非不能。”

程天任本满心失望，听了沈无妨的话，又燃起一丝希望，道：“莫非前辈还有什么办法？你说出来，不管是上刀山，下油锅，我决不皱一下眉头。”

沈无妨听了他的话不由笑了，心想这孩子定是平常听多了说书的，缓缓道：“倒不用什么刀山油锅，只要咱们这趟救出老皇帝来便行了。”见程天任茫然不解，他解释道，“此事说来话长，说来也简单，道君皇帝曾有恩于萧成忆，只要救了老皇帝，他说一句话，萧成忆必不敢不听。”

程天任听了大喜，扬起手中马鞭，大叫道：“既然这样，还等什么。”照定马屁股狠抽了一鞭，那马撒欢价跑了起来。沈无妨望着程天任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纵马追了上来。

众人一路行来，所过之处，人烟稀少，民不聊生，大多背井离乡，张惶而逃。再行北行，已深入金境，竟渐渐的繁华起来。沿途虽不及江南富庶之地，百姓却也安居乐业，与中原风土无二。钱老三奇道：“都传金人无父无母，不知礼节，看来……”

宁丽华截断钱老三的话，冷笑道：“我早知道有人心里有鬼，若没有这些内鬼，外贼又如何能猖獗。”

钱老三双眉一轩，欲要还口，想了想终于还是忍住了。程天任与钱老三颇有同感，忙岔开话题，向沈无妨道：“沈前辈，咱们这是往哪里去？”

沈无妨道：“听说老皇帝被囚在五国城中，咱们自然是去五国城。”

程天任心中诧异，原来只是听说，便道：“不知五国城是远是近？若到了那里不曾寻得老皇帝该怎么办？”

这句话却问住了众人，大家口耳相传老皇帝在五国城，却并未有确实的消息，也从未想过此次会扑空。此事既然是少林发起，大家自然以为少林有万全之策，便齐向元智大师望去。元智大师想了想，道：“若不在……在五国城，咱们……就遍寻金境，必要……要救出老皇帝。”

大家面面相觑，心中各怀心思。沈无妨心中虽佩服元智大师心无私念，却对他的想法不以为然，沉吟道：“如今金人已有天下三分之一，疆域决不会小于我大宋，仅凭咱们这些人便是终其一生，也未必能寻得到老皇帝。”

陆剑芸插言道：“咱们何不捉一个金人的大官审问，一问不就知道了？”

这一提议，立时有人附和。沈无妨摇了摇头道：“不妥，咱们此行宜秘不宜明，若敌明我暗，此事便容易做。若泄漏了行踪，对头先做了防范，要行事便难上加难。”

众人听了，只觉此事十分渺茫，都泄了气，全没了先前的英雄气概。徐矮子先就嚷道：“既然劳而无功，不如咱们散了罢，趁现在金人还未觉，要走还来得及，再要晚了，恐怕大家都脱不了身。”

程天任见众人真的散伙，心中着急，却急出一个主意来，忙道：“既然他们能抓了老皇帝，咱们怎么不能抓了他们的皇帝？”

这个想法打乱了原来的全盘计划，又有些匪夷所思，众人一时愣住了，各自回味着这话的意思。沈无妨先拍手道：“首领此计甚妙，自古以来双方交战，便有走马换将一说。咱们虽不知老皇帝被藏在什么地方，但金国的皇帝必是在中京无疑，咱们乔装改扮，去中京擒了金国皇帝，逼他们放出老皇帝，岂不是事半功倍。”

钱老三也兴奋的道：“不但要他放了老皇帝，还要他还我侵占的河山，这一下不强过了雄师百万，真个要青史留名了。”众人听了一时群情激奋，全没有了先前要散伙的模样。

正文 第五章 刺金

程天任不知道也不想什么青史留名，他只想着救了老皇帝便可以救香儿，但是心中又闪过一个念头，道：“若真是如此，为甚什么别人不来做这件事？”

其实众人中又何尝没有人想到这一点，只是大家都想着功成名就，谁也不愿往坏处去想。他童言无忌，把这话挑明了，众人自然不能再装糊涂。丁剑广少年义气，大声道：“这件事要冒着天大的危险，那些贪生怕死之辈自然不敢来了。”

吕定山却摇头道：“丁少侠这话老夫不敢苟同，老夫昔年有幸曾蒙圣上诏见，进过皇宫。那宫中侍卫何止千百，且个个武功了得，闲杂人等便要接近皇上也不容易，更别说要挟了。金国虽是蛮夷之地，护卫皇帝的意思却是相同的。”

元智大师见多识广，闻言即颔首道：“吕老英雄此话不差。”

如此一来，又陷入了僵局，众人七口八舌，各自申述自己的意思，乱做一团，眼见又要散伙了。钱老三大喝一声：“大家拚了性命，一齐冲进去，大不了丢了这条性命，又有什么要紧？”程天任没想到钱老三竟是条汉子，心中对他多了几分好感。

正杂乱间，忽然后面有人叫道：“什么人拦住去路？”

众人回首望去，只见一队宋朝官兵护着一乘大轿，因众人马匹拦在路中，不能通过，一个领兵模样的在前面喝问。众人在金人统辖之内见到宋朝官兵，心中奇怪，不知底细，正不知如何回答，那轿帘掀了开来，轿中探出一个长须老者，那老者扫了一眼众人，勃然大怒，喝道：“跟这些宋人啰嗦什么，还不快快赶开，耽误了时日，金国老爷怪罪下来，谁来承担？”

领兵的听了也慌了手脚，大喝道：“大宋国贺正旦使杨老爷在此，闲杂人等快快闪开。”说着只管拿马鞭四下里乱抽。

钱老三早怒道：“他奶奶的，倒要看看谁是闲杂人等。”捋起袖子便欲出手。

沈无妨却使个眼色，拦在众人前面，向领兵堆笑的道：“总爷休怪，咱们是小本的买卖人，不知道是钦差大人，冒犯之处，请总爷多多致意。”说着，伸出手去，掌心已多了一锭银子。

那领兵的本不欲多事，只因钦差催骂才出手，见众人恭谨，又有便宜可占，自然乐得做个顺水人情。立时收了马鞭，笑道：“你这位老官倒很识大体，在下吃粮当差，也有许多不得已，得罪之处，勿怪。”把银子纳在袖中便欲赶路。

沈无妨却赶了上去，笑道：“总爷前站在哪里歇脚，咱们还有些许礼物孝敬总爷与钦差大人，还要烦总爷致意。”

那人见沈无妨出手大方，信以为真，喜道：“我叫邱顺，叫我老邱就行了。前面有一家高升客栈，大人就在那里歇息，你若有事，可晚间来，只说找老邱就行了。”

沈无妨道过了谢，转回身来，身众人笑道：“这回老天也来助咱们，定要干成这件大事了。”

钱老三见他对那人卑躬屈膝，十分不以为然，冷冷道：“难不成要求那狗官来干这件大事？”

元智大师信以为真，急的直摇手道：“不妥……不妥……”

程天任却猜到了沈无妨的意思，道：“前辈莫不是要假扮钦差？”

这所城镇处在南北交通要路，金宋两国通使必要从此路过，高升客栈接待过无数朝廷要员，今日接见这位杨老爷也平常的很。这间客栈是全镇最大的，虽然一下子住进了二三十人，却也并不嫌拥挤。吃毕了晚饭，邱顺正与手下闲聊，忽然有人来报说白日里拦路的那群人求见。邱顺兴兴头头的迎出来，老远向沈无妨招呼道：“恭候多时，诸位里面请。”

沈无妨领着众人随邱顺来到房间，分宾主坐了，沈无妨取出两锭黄金，捧着交给邱顺道：“邱爷，这是敝上的一点意思，还请笑纳。”

邱顺见礼物颇重，倒犹豫起来，不去接那金子，正色道：“我老邱行伍出身，最喜欢爽直的朋友。有什么我能帮的上忙的，你们不妨先说出来，我办得到，收了你们的东西也心安。若先收了你们的礼，却办不成事，我老邱却要闷煞。”

沈无妨见邱顺如此爽快，心中颇有几分赏识，笑道：“邱爷只管放心笑纳，些许小事于邱爷实在是举手之劳。”

邱顺坚不肯收，只要沈无妨讲明个中原由。沈无妨这才向邱顺介绍道：“这位就是敝少主人姓程讳天任。”

邱顺早就见程天任年纪轻轻，正心中疑惑，此刻方才明白，抱拳道：“原来是程公子，久仰，久仰！”

程天任心想我这名字都是捡来的，从哪里久仰来，心中好笑，因事先商议好，也抱拳回礼，并不多说。沈无妨又道：“少主人久仰杨大人威仪，心中十分的渴慕，只是无由拜见。今日能在金地相会，也是缘分，还请邱爷代为引见，使少主人面达仰慕之情。”

邱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色，却又露出些许不以为然的表情，神态上冷落不少，伸手接过金子，道：“你们且在这里稍待，我这就去通禀一声，不过见与不见全在大人。”

沈无妨见他接了金子，知道必是能见得了，口中道：“有劳，有劳。”

果然不多时邱顺便回来了，向众人道：“杨大人有请，请老官与程公子随我来。”沈无妨向众人使个眼色，便与程天任跟着邱顺去了。

虽是在客栈中，杨大人的住处却极是轩敞，他一个人竟然住了一明两暗三间客房。进门的那间摆成个客厅的模样，邱顺让两人坐了，便去里屋请杨大人。过了半晌，杨大人才踱着方步走了出来，懒懒的扫了程天任一眼，打着哈欠道：“你就是程公子？有什么见教，就请讲吧。”

程天任望了一眼沈无妨，沈无妨缓缓道：“见教不敢，我们今日是来求大人的。”

杨大人早就听邱顺禀报过，只道有甚好处，如今不见礼物，又听了这话，翻了两只眼睛，冷冷道：“噢，你有何事求本官？”

沈无妨道：“求大人借一样东西，救两条人命。”

正文 第五章 刺金

杨大人听说是救人命的东西，心想发财的机会来了，既是救命，对方必然着急，他沉下心来，慢悠悠的道：“老夫一身正气，两袖清风，浑身上下莫不是皇家所赐，只怕不是轻易借的。你所救之人是谁？不妨说出来听听。”

沈无妨笑道：“这所救之人正与皇家有关。”

杨大人吃了一惊，道：“是哪位王爷、世子？”

沈无妨道：“倒也不是什么王爷、世子，只不过是徵宗、钦宗两位老皇帝。”

杨大人闻言色变，大睁着双眼，似乎并未听清，骇然道：“你……你说什么？”

沈无妨道：“我说要救的两人是两个老皇帝，要借的东西就是你这身朝服。”话音未落，身子自椅子上弹起，凌空一翻，已到杨大人面前，三根手指扼住了他的脖子。邱顺大惊失色，伸手去抽腰刀，刀方出到一半，沈无妨一手轻拍，邱顺手背一麻，刀复还鞘，身子已不能动弹。沈无妨这才缓缓向杨大人道：“只是不知道大人肯不肯？”

杨大人吓得双腿直抖，哑着嗓子道：“你竟敢在大金的地方强掳大宋的钦差，得罪两国，这等弥天大罪，我……我念你初犯，只要……你肯回心转意，我便既往不咎。”

邱顺在一旁也大声道：“我的弟兄们都在左近，你快快放了我们还就罢了，再晚些恐怕你们性命不保。”

忽然房门一响，十几个宋兵拥进门来，邱顺哈哈笑道：“我的人来了，看你们往哪里跑！”说完了，他却忽然发现不对头，原来那伙宋兵进门之后不言不动，只呆呆的瞅着屋内。他正待发火，宋兵背后忽然转出钱老三一干人等，各持着兵器逼着宋兵。原来趁邱顺带着程、沈二人见杨大人之际，众人已把所有宋兵制服。

那位杨大人本还报着一丝希望，如今只剩了一腔恐惧，颤声道：“各位好汉饶我性命，国书通堞都在屋内小箧中，金银珠宝在箱子里，只要你们饶了我，这些全凭你们拿去。”

钱老三带着两人到屋中搬出几只大箱子，打开来看时，一只箱子装的是金银珠宝，另外一只小箧内装了一封文书，钱老三打开来看了几眼，双目尽赤，怒声道：“这等言语也说得出来，大宋实在已没什么指望了。”只两把便把文书扯碎，跳过身来，一掌拍在杨大人头顶，登时脑浆迸裂，死于非命了。

沈无妨跺脚道：“你怎么把文书撕了，又杀了朝廷命官。”

钱老三正在怒中，大声道：“这等鸟官，杀便杀了，便是一千个也不能留。索性连这些鸟官兵也一齐杀了，免得走漏风声。”

杀了一个钦差沈无妨已悔之无及，自然不肯再开杀戒，拦住钱老三道：“他们只不过受人所差，杀了他们朝廷又会派别人来，又有什么用处？”他向邱顺道，“实不相瞒，我们感念老皇帝仁德，此次是来救两位老皇帝还国的。我看你也是一条汉子，这件事与你们无关，只要你们不对别人提起此事，我们也决不来为难你们。”

邱顺默然半晌，忽然叹了口气，道：“想当年咱们与金人对阵厮杀，何等痛快，今日这等被人瞧不起，早就受够了。这姓杨的狗官也不是什么好鸟，杀了也就杀了。只是我们弟兄折了这趟差事，便是回去也免不得下到大狱，索性你们一刀杀了也落得痛快！”

徐矮子阴恻恻的道：“既然他们有意求死，咱们不如成全了他们。”说罢一掌劈下，一个宋兵天灵盖被震碎，登时一命呜呼了。

程天任见连伤两命，只觉残忍以极，大声道：“住手！”

徐矮子不以为意，还要逞凶，陆剑芸也觉得他下手忒毒辣了些，挺身挡在那个宋兵跟前道：“前辈，首领有吩咐。”

徐矮子不便硬来，冷笑着道：“哪天他们把刀架在你头上的时候不知道会不会也这么好心？”

程天任思忖着若这样放他们回去，他们被朝廷拿住，难免有人捱不住，透露出消息来，可又实在不能再杀人了。正在左思右想之际，忽然想起苏守训的事来，高兴的道：“你们不如告老还乡吧。”

邱顺一愣，心想我们年纪轻轻，有什么老可告的，正不知该如何回答之际，沈无妨却道：“首领的意思是诸位不必再回去交差，这样一来朝廷也就无法治你们的罪了。”

邱顺细想之下，果然是个主意，既然不回去交差，自然也无法透露消息了，便道：“好，岳老爷、韩老爷军前正在用人，咱们留了这一条命便去军前效力，与金狗拚个死活！”

这话正合众人心意，徐矮子虽然心中不悦，但难拂众意，只得把众官兵放了。邱顺感念程天任救命之恩，命众官兵把官服脱了，交给程天任，叉手一拜，扬长而去。徐矮子望着邱顺的背影嘟囔着什么，见无人理睬他，自觉无趣，讪讪的退到一旁。当夜趁着夜色掩埋了两具尸首，众人在灯下商议。

宁丽华道：“现在服饰都有了，该由谁来扮钦差呢？”

钱老三指着丁剑广笑道：“钦差须得白白净净像个官样，没有人比他更合适了。”

丁剑广听了大窘，脸涨得通红，摇着手道：“使不得，使不得。”

徐矮子却道：“我看元智大师身量年岁与那狗官却有几分相似。”

众人听了哄然一笑，元智急的一时说不出话来，摇头摆手，意思却十分明白了。宁丽华笑道：“我看不如让陆家妹子扮个女钦差，岂不是妙？”

众人七嘴八舌，意见全不一致。陆剑芸见沈无妨低头沉思，不发一言，便道：“不知道沈前辈是什么意思？”

众人听了一齐向沈无妨望去，沈无妨缓缓抬起头来，道：“既然咱们有首领，钦差自然是首领来扮。”

这话颇出众人意料，徐矮子第一个反对：“放着这许多人不用，哪里有让一个小孩子当钦差的道理，还不如让我这个矮子当了这个钦差！”众人大多也摇头反对。

陆剑芸也颇不以为然，但知道沈无妨心思过人，必不是无因而发，便道：“沈前辈的话定然有什么道理？”

沈无妨却面色凝重：“这其中有三个原因，第一、若是金国不知钦差为谁，无论是谁都可假扮，若是知道，无论是谁也扮不来，所以扮钦差的人是老是少，是美是丑都不是关键。”众人听了纷纷点头，沈无妨接着道，“第二、以一个少年做钦差，必会出乎金国意料，到时他们只对钦差注意，咱们必可于中行事。”他说完了这话顿了顿，众人心中思忖果然有道理。

钱老三忍不住问道：“别卖关子了，第三呢？”

正文 第五章 刺金

沈无妨正色道：“我想请问诸位，有谁懂得贺正旦使的礼仪？”

这一下却难倒了这般草莽英雄，他们面面相觑，谁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沈无妨道：“既然是钦差大人，又如何能不知道钦差的礼仪？”

众人想着这话颇有道理，陆剑芸已先领会了，道：“前辈的意思是若这钦差是一个小孩子，便有失礼处也是情有可原了？”

沈无妨含笑点头，众人这才恍然大悟，程天任做钦差果然是再合适不过了。元智却道：“但钦差的衣服……”

沈无妨向宁丽华道：“久闻宁女侠不但武功了得，女红更是天下第一，想来此话不虚。”

宁丽华听了心中无比慰贴，笑道：“诸位放心，只在今夜必把钦差衣服改出来。”众人说了半天，方才想起半晌不听程天任言语，扭头望去，只见程天任靠在一张椅子上，早已酣然入睡。

众人换了身份，沿途不必躲躲藏藏，反要做出许多钦差的架子来。还未到中京，大宋钦差是个孩子的消息已先传遍京都。是以众人到日，中京百姓争相观看，道路堵塞，众人又不熟地形，正不知如何是好间，金人迎接官员到了，导引着众人来到馆驿之中。当夜众人商议好明日如何行动，便各自安歇了。

第二天一早，众人早早洗漱完毕，便随着金国官吏向朝堂行去。此时程天任心中忽然有些忐忑起来，他想着若此行失败，就不能救老皇帝，救不了老皇帝谁来治香儿的眼睛？这样想着越发不安起来，金国官吏见程天任面色有异，奇道：“贵使有什么不适么？”

此时沈无妨众人都远远跟在后面，只有程天任一人在前，他不知如何回答，忽然急中生智，道：“我看见你们的兵将就想起狮子老虎。”

那官吏只道程天任害怕，哈哈大笑，也不再追问。程天任却在心里骂道：奶奶的，成不成都看老天爷了，你们这些禽兽，与你们拚了。这样想着，面色已恢复如常。不一时，来到金殿上。程天任抬头向上望去，因相隔的甚远，看不真切，只隐约望见龙椅上是一个中年汉子，旁边侍立着一个年岁与自己相仿的孩子，想来那汉子便是金国皇帝了，不知那孩子是不是太子。内侍见他只顾往上看，喝道：“好不懂规矩的宋使，见了万岁，如何不行礼？”

程天任无奈，跪下来，道：“大宋贺正旦使程天任拜见大金国皇上。”他心中却已把龙椅上的人骂了千遍万遍，心想等把你抓住了，总要让你给小爷拜回来。

金国皇帝虚抬手道：“宋使年纪尚幼，不知礼仪也不为罪，起来说话。”

程天任听那皇帝的声音有些耳熟，似在哪里听过，心中又笑自己是痴人发梦了，自己怎么可能见过金国皇帝？他这样想着挺身而起，惹得两厢的文武窃窃私笑。内侍道：“宋使还不快快呈上国书！”

程天任依昨日商定的话道：“我国皇帝除了国书以外，还有一宗稀世的宝物要献给万岁。”

金国皇帝听了奇道：“朕什么样的宝贝没见过，你倒说说这是怎样一宗稀世之宝？”

程天任道：“小臣斗胆请万岁自己观看，若这宝物不是稀世之物，你就杀了我吧。”

金国皇帝听了哈哈大笑，道：“你这娃娃说话有趣，好，朕就依你，传宋人进殿献宝。”

内侍高声传呼，不一时，沈无妨与徐矮子抬着一只大箱子进了金殿。程天任自袖中取一张纸，交给内侍道：“这是本国国书，请万岁先看。”

内侍接了，转身捧给金国皇帝。程天任就此机会，带着沈无妨与徐矮子徐步向前，已到御座前几步之地。沈无妨与徐矮子放下箱子，去开箱锁。程天任举目向上看时，只见御座旁那个少年正是曾百般污辱自己的金国少年宝元，宝元看见程天任也吃了一惊，指着他道：“你……你……”

此刻金国皇帝也打开国书，只见书中只有三个大字“纳命来”，他大吃一惊，抬头向那箱子望去，只见箱子开启处，一个老和尚跳将出来。这个老和尚自然便是元智大师。元智大师与沈无妨、徐矮子一声呼喝，各挺兵器飞身向御座扑来。金国文武不提防有此大变，各各惊呼奔走，殿内顿时大乱。金国皇帝转身向殿后奔去，元智大师口舌虽不利，功夫却着实了得。一个纵跃已到金国皇帝背后，伸手向他肩上抓去。金国皇帝竟也有些功夫，他卸肩滑步，避开这一击，随手抓起一个内侍，扬手向元智大师摔来。元智不欲滥杀无辜，伸手轻轻接了，放在一旁。趁这个机会，金国皇帝已逃出数步，眼见便进了后殿。沈无妨却赶了过去，长剑轻挥，剑锋扫过金国皇帝头皮，一缕头发顺剑而下，剑便停在了金国皇帝脖子上。

金国皇帝不敢乱动，骇然道：“你这厮好大的胆子，你受了谁的指使，敢劫持朕？”

沈无妨笑道：“原来劫持皇帝就叫胆大，你掳了我大宋的两位老皇帝，岂不是狗胆包天了？”

此时金国皇宫侍卫已把金殿围住，金国皇帝见来了救兵，神色立时镇定下来，道：“你们纵有天大的本事也逃不出皇宫，快快投降，我还可饶你们不死！”

沈无妨冷笑道：“我们都是贱命一条，有你这位大金的皇帝陪着，死了也不冤。”

宝元此刻被程天任擒住，高声叫道：“该死的宋猪……”程天任劈手一掌掴在宝元脸上，骂道：“金狗，你再敢多话，我就把你的狗牙都拔了。”宝元赶紧闭上了嘴，眼睛却狠狠的瞪着程天任。

一个文官模样的向沈无妨道：“你们这些南蛮，不得伤了万岁，你们想要什么，只管说出来。”

沈无妨道：“你们须得放了我大宋的两位老皇帝。”

那个文官立时道：“这个使得，还有什么条件？”

沈无妨没想到他答应的如此爽快，愣了一愣，又道：“还要归还历年来侵占的我大宋疆土！”

那文官又道：“好，就答应你，还有什么条件？”

沈无妨想了想，道：“没有了，只要答应了这两条，我们绝不会伤你家皇帝。”

那文官忽然笑了，道：“我有两个问题想问问诸位，不知你们肯不肯老实回答？”

沈无妨道：“什么问题？”

文官道：“你们可是受了赵构那厮的差遣？”

正文 第五章 刺金

沈无妨听他直呼大宋皇帝的姓名，十分愤怒，道：“金国侮辱老皇帝、侵占我大宋的国土、杀戮我大宋的百姓，我大宋人人都想吃金人的肉，喝金人的血，何必还要皇上差遣！”

“好，原来如此。”文官笑着点点头，接着道，“第二个问题就是……”他故意顿了顿，才道，“你们是否认得大金国的皇帝？”

这话问得好生奇怪，明明皇帝在沈无妨手中，又怎么会不认得。程天任转头向金国皇帝望去，只见金国皇帝神情诡异，正含笑望着自己。他只觉这面容十分熟悉，仔细看时，大吃一惊，呼道：“他不是……”话未说完，那金国皇帝突然伸出两指，向沈无妨胁间点来。沈无妨正与那文官说话，不提防已被封了穴道。金国皇帝一步已跨到程天任面前，左手抓住宝元衣带，右手向程天任抓来，程天任转身欲跑，却哪里来得及，只觉衣服一紧，已被他抓在手里。他拎了二人，身形一纵，脚尖复又在龙椅上一点，向玉阶下落去。

元智大师见势不妙，大喝一声：“施主慢……慢……”话音未到，禅杖已挟风向金国皇帝后背扫去。金国皇帝抖手把程天任与宝元抛给侍卫，身形一翻，避开禅杖劲风，五指箕抓，向元智大师抓来。元智大师一杖扫空，禅杖回推，又压向他背后。金国皇帝并不回身，只反手一掌拍向禅杖。那根禅杖是精钢所铸，重八十二斤，元智大师又内力惊人，这一杖实有千钧之力。禅杖与掌力相交，当的一声巨响，那禅杖竟被荡了开去。元智大师只觉一股大力撞在禅杖上，双手几乎把持不住。他心中大骇，身形向后一跃，凝视着那人道：“你不是……不是……金国皇帝！”

那人哈哈大笑，朗声道：“我乃大夏国镇西王嵬名永泰，真正的大金皇上就在眼前，你们却不认得。”说罢他回身向那个金人的文官施了一礼。

元智这才恍然大悟，原来人家早有准备，但他怎么也想不通，即便对方有备，也不应该找个西夏人来假扮吧？嵬名永泰却不容他多想，道：“我久闻中原武术源自少林，早想领教贵派神功，今日还请大和尚不吝赐教。”

金国皇帝却颇不以为然，道：“王爷何必与这等粗人一般见识，你且退下，弓箭手放箭！”嵬名永泰吃了一惊，正待阻止，只见万箭齐发，已射向三人。

徐矮子见势不妙，身形一缩避到龙椅后面，元智大师见沈无妨被点了穴道不能动弹，不肯自己躲避，跳到沈无妨前面，把禅杖舞得犹如风车一般，护住二人。虽然元智大师内力深厚，但终究有力竭之时，沈无妨大叫道：“大师快走，不必管我！”

元智大师沉声道：“此事是少林首倡，我怎能丢下施主不管！”那禅杖舞动愈急。

沈无妨知道这样下去终究不免二人同死，心中着急，骂道：“你这老秃驴，谁要你管，快快滚开！”

元智大师知他有意激自己离开，只顾挡那箭，也不理他。沈无妨无法，只得调息内力，以求自己冲破穴道，但试了半天却也无用。忽然只见元智大师的禅杖慢了下来，沈无妨心知不妙，道：“大师，你怎么了？”

元智大师惨然笑道：“佛祖招我，沈大侠，我先去了！”言罢，禅杖向地下一杵，身子再也不能动弹。顷刻之间，箭如雨下，布满他的身子，但因那禅杖支撑，他竟仍遮住了沈无妨。

沈无妨见元智大师为自己而死，立时双目尽赤，咬断舌胎，强行冲破穴道，抱起元智大师的尸体，怒吼一声，飞身而起。那般弓箭手见沈无妨天神般从天而降，都吓得手足无措，眼睁睁看着沈无妨抱着元智大师的尸首扬长而去。金国皇帝刚要命人追拿，嵬名永泰道：“此人强行冲破穴道，气血逆行，必然活不久了。”

金国皇帝半信半疑的点了点头，便不再去追，此时众侍卫已擒了徐矮子，殿外吕定山、钱老三等人也已被拿住。宝元此刻神气活现，命侍卫架住程天任，捋起袖子，连续左右开弓，打了程天任十几个嘴巴，口中骂道：“宋猪，宋猪，宋猪。”他停了手，忽然笑着问道：“小宋猪，你还敢不敢再犟嘴了？”

程天任双颊登时肿了起来，他望着宝元道：“不敢……”宝元见他服软，鄙夷的一笑，吩咐侍卫松开程天任。

侍卫刚一松开，程天任立时一跃而起，一头撞在宝元小腹上，大声道：“狗娘养的才不敢！”宝元被撞倒在地，程天任还想冲上去，两边侍卫一拥而上，把他按在地上。

宝元爬起身来，恼羞成怒，自旁边的侍卫腰间抻出一把利剑，喝道：“我宰了你这宋猪！”劈头向程天任斫来。程天任眼见宝剑砍来，心想临死了也要拉一个垫背的，蓦地大叫道：“嵬名永泰，你还不来救我！”

这一声把宝元吓了一跳，他住了手，回头望着嵬名永泰，看他做如何解释。金国皇帝也没想到程天任会叫出嵬名永泰的名字，立时退了几步，狐疑的望向嵬名永泰。嵬名永泰怒道：“你这小子，胡言乱语，先毙了你！”飞身向程天任扑来。

“慢着！”金国皇帝以为嵬名永泰要杀人灭口，疑心更强。

嵬名永泰掌停在程天任头顶上，欲要拍下去，恐落个杀人灭口的名声，当真就百口莫辩了，若不杀他，又恐程天任真的乱说，把自己拖下水。金国皇帝见他犹豫不决，更是疑心，冷声道：“王爷何必与一个小子一般见识，留着他或许有用，请王爷卖孤一个面子！”

事已至此，嵬名永泰不便再用强，只等撤了掌，恨恨的道：“你若敢诬赖本王，小心狗命！”

程天任眼珠转了转，大叫道：“我诬赖你什么，我只是在你家住了几十日，与香儿玩得很好，又能诬赖你什么！”

嵬名永泰咬着牙道：“你……”但他又是说得实情，实在也辩无可辩。

金国皇帝见此情景，也不多追究，道：“王爷放心，朕怎么能青红不分，若王爷果真有心害寡人，又怎么会千里迢迢前来报信。只以此一点足见此人是诬赖王爷了。”

嵬名永泰忙叉手行礼道：“上皇名察秋毫，小臣实在敬佩。”

金国皇帝摆了摆手，呵呵大笑道：“今日捉了这些宋朝刺客，王爷首功，今日寡人为王爷摆酒庆功！”

正文 第五章 刺金

“王爷千里报信，又以身相代，这一杯是孤谢王爷的。”金国皇帝举起酒杯向嵬名永泰道。

嵬名永泰端起杯一饮而尽，赞道：“好酒！这酒怕不有五六十年？”

金国皇帝笑道：“王爷果然是知酒之人，实不相瞒，这酒是宋人进贡的御酒，窖藏五十五年。今日王爷饮此酒，当真是货卖与识家了。这第二杯……”

“小王有一个不情之情，”嵬名永泰打断的金国皇帝的话，道，“还请万岁恩准。”

“王爷请讲。”

“我平生只好两样东西，一件是武功，另一件便是饮酒。今日叨了万岁的光，得偿这等美酒，实在是三生之幸。这酒杯似忒小了些，莫不是万岁怕我把你的酒喝光不成？”嵬名永泰说罢哈哈大笑。

金国皇帝也笑道：“原来王爷是嫌朕小气，来人，给王爷换海碗来！”

顷刻之间，有人端来几只大碗，那碗竟有平常饭碗的两倍大小，怪不得称为海碗。金国皇帝对身边的宝元道：“迪古乃，若不是王爷，恐怕今日不能相聚。你当敬王爷一杯。”

迪古乃脸上现出不情愿的神态来，却又不敢违背皇帝的意思，讪讪的离了座，向嵬名永泰走去。嵬名永泰笑道：“世子有神佛保佑，那些宋人自然伤不了他，小王不过适逢其会罢了。不敢劳动世子。”说着自斟满了，扬头干了。

迪古乃见状，道：“王爷好爽快，恭敬不如从命。”说着转身回到座位上。

金国皇帝笑笑，也不怪罪，向嵬名永泰道：“有酒无肴，不为快事。”说着拍了拍手。一阵杂沓的脚步声传来，嵬名永泰循声望去，只见白日里捉的几个宋人都被带了上来。

“不知死活的金狗，有种就把爷爷给杀了。”钱老三一路骂着走了进来。

宁丽华低声道：“姓钱的，胡叫什么！只你带了嘴巴！”

“不许吵！”身后的侍卫低声喝道。

“不好了。”钱老三不理宁丽华，却自言自语道。

他说了这一句，便不再说话，陆剑芸忍不住问道：“钱大侠，为什么不好了？”

钱老三正色道：“我听说金人最喜欢吃清炒人心，这里正差这道菜！”

“你这杀千刀的，干嘛吓人！”宁丽华吓得尖叫了起来。吕定山有些厌恶的瞅了钱老三一眼，张了张嘴，却没有说什么。陆剑芸听了脸色苍白，双唇紧闭，身子向丁剑广靠去。丁剑广却吓了一跳，身子一缩，喃喃道：“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程天任虽不知道钱老三这话是真是假，但他对陆剑芸颇有好感，看她这样，扯了扯她的衣服，道：“陆姊姊别怕，我的嫩些，吃也会先吃我的。”陆剑芸见他小小年纪都这样镇定，心中立时宽慰许多，感激的望着程天任点了点头。

众人被带到几张桌子跟前，宁丽华望着桌子上的酒菜，笑道：“原来是请咱们吃酒。”

钱老三故意捉弄她，轻声道：“是啊，金国有一道菜名叫‘酒醉酥心’最是有名。”他的声音极轻，除了宁丽华，别人都没有听见。宁丽华先还没有想明白，细细一想，立时脸色惨白。

金国皇帝向众人伸手一让，笑道：“远来是客，诸位为朕来到这里，我心中实在不安，今日略备薄酒，聊表谢意。”

钱老三道：“你不必客气了，要谢只须让咱们在你身上刺它几十个透明窟窿就好了。”

金国皇帝听了并不生气，笑道：“钱大侠真会开玩笑，我就先敬钱大侠一杯。”

钱老三心中好生奇怪，自众人被抓之后，从没有人审问过他们，这个狗皇帝怎地知道自己姓钱？金国皇帝见他发愣，恍然大悟般道：“这倒是朕疏忽了，还不快叫酒使进酒。”内侍大声叫道：“传酒使！”

不一会，只听叮当铁器撞击之声响起，一个蓬头垢面的中年汉子带着铁镣缓步走了进来。这汉子身材瘦削，双目无神，身上的衣服也破烂不堪，他走几步便略停一停，发片刻的呆，又向前走几步。众人见这人分明是个囚徒，却不知道为什么金人要用这么个人做什么酒使。正在纳闷间，只听金国皇帝喝道：“还不快与我尊贵的客人斟酒，又想吃皮鞭了么？”

酒使听了脸上现出惧怕的神色来，忙走了几步，却又恍然不知道该先为谁进酒。酒使后面跟随着一个少年，这少年虽然也清瘦的很，但面上洁清，衣着也十分齐整。少年捧着酒壶走到酒使身边，低声说了句什么。酒使木讷的点了点头，走向嵬名永泰。嵬名永泰远远的便闻见此人身上散发出来一阵恶臭，不由得皱紧了眉头，摆了摆手道：“我自家动手，来得痛快，不须劳动酒使。”

酒使似乎有些手足无措，低了头，木然的望着地下。捧壶的少年也有些恍然，回头望了望金国皇帝，金国皇帝微微点了点头，少年便引着酒使向钱老三桌前来。来到跟前，少年把酒壶递给酒使，酒使斟满杯子，道：“请大人用酒。”

钱老三不知道金人搞什么把戏，初时只道金人用个相熟的人来羞辱自己，细看那人却又不认得。酒使又给宁丽华去斟酒，宁丽华掩着鼻子骂道：“哪里来的死鬼，快滚开！”酒使不理她的话，斟了酒，道：“请大人用酒。”

程天任望着酒使模样，心中大是不忍，问道：“你是宋人么？”

酒使并不答话，依旧斟了酒，道：“请大人用酒。”

陆剑芸扯了扯丁剑广的衣服，小声道：“师兄，这个傻子当真可怜的很。”

丁剑广面色惨白，淡淡的道：“恐怕咱们也要落得像他一样了，你看吕定山已经有些呆了。”

陆剑芸向吕定山望去，只见他怔怔的望着酒杯，一会儿又抬起眼睛，直直的瞅着酒使，似乎在想什么尽事。想了一会，吕定山喃喃道：“丽华，我总觉得这人有些面熟……”

“呸呸呸，”宁丽华不待他说完，连声打断他，道，“我看是你自己想做囚徒了，连这样一个死鬼也认做相识！”吕定山受了呵斥不敢再言，却又有些不甘心，只管直了眼去看酒使。

嵬名永泰望着这情景，也捉摸不透金国皇帝的心思，正在纳闷间，金国皇帝道：“古人讲究歌以佑酒，今日大金、大夏、宋三家齐集一堂，是人生大乐，既然美酒在前，又怎可以无歌？传歌舞使进歌舞！”

正文 第五章 刺金

众人见了这酒使模样，只道这歌舞使也必是个囚徒了。片刻之间，歌使引着一个绝色美人进得门来，那美人走到金国皇帝面前福了一福，便站在一旁，低首待命。内侍转身喝道：“舞使快快进来！”众人这才明白，原来舞使与歌使是两个人。

随着内侍的呼喝，一个耄耋老者蹒跚着走了进来。这老者虽然满头银丝，却疏理的一丝不乱，身上衣衫虽旧，却也十分整洁。他进得门来，伸手摸了摸头发，又捋了捋胡须，望着金国皇帝拱了拱手，侍立在一旁。嵬名永泰先见了歌使，心中才有些适意，但见了这舞使，却生出一丝怀疑来。金国皇帝见他脸色，笑道：“王爷不可以貌取人，想当年姜太公八十岁才被文王重用，百里奚入秦也已是七十岁高龄。我这舞使年岁虽长，但舞技却是天下一流。”

嵬名永泰笑道：“我今日可是大开眼界了。”

两个内侍端着炭火盆走了进来，此时天气虽渐寒，却未到生炭火之时。众人正在奇怪，只见内侍那盆中火炭取出来在地上薄薄的铺了一层。金国皇帝眼光瞟向舞使，舞使害怕的望着地上的火炭，双腿都打起颤来，全没了进来时的闲暇。这时迪古乃却满脸带笑的跑了过去，把一枚羯鼓拴在舞使腰上，把他推向火炭。舞使身子拚命向后挣着，却冷不防迪古乃重重一推，他一个趔趄，脚已站到了火炭上。因脚下被火炽，舞使手足狂舞，手触到羯鼓上便引起一阵鼓响。

鼓响起的一刹那，歌使身子一颤，唱了起来，却是一曲苏轼的《浪淘沙.赤壁怀古》。刚唱了一句，金国皇帝忽然喝道：“歌舞歌舞，歌者舞者本是一家，你为何不敢看舞者。”

歌使吓了一跳，转过头去，望着舞者，却已是泪流满面。金国皇帝举着酒杯向嵬名永泰道：“酒肴俱齐，正当痛饮，王爷请！”

嵬名永泰久经沙场，何等惨烈场面没有见过，但眼前场景却令他有些凄然。他皱了皱眉，并不答话，只顾低头喝酒。钱老三早已看不下去，“腾”的立起身来，向着金国皇帝骂道：“老狗，这等侮辱人还不如一刀把他们杀了！”

金国皇帝只做没听清，隔着歌舞二使大声道：“钱大侠酒又尽了，酒使还不进酒，钱大侠发起火来你们谁能担待？”

捧壶少年忙推着酒使过来斟酒，钱老三伸手把酒杯掼到地下，骂道：“大宋就亡在你们这些贪生怕死之辈手中！”两边的侍卫伸手过来抓住钱老三，他因被点了穴道，内力一些施展不出，只得任由人摆布，只嘴里骂个不停。金国皇帝对钱老三的骂声充耳不闻，双眼只管望着歌舞二使，似是入了迷。

一曲尽时，舞使也跳出火炭，扑通一声倒在地上，手脚抽搐，大口喘着气。金国皇帝见状放声大笑，他挥了挥手，便有内侍带着歌舞酒三使下去了。吕定山呆呆的望着酒使的背影，忽然叫道：“我想起来了！”

宁丽华不提防被他吓了一跳，拍着胸口道：“别人还没有动手，倒先被你吓死了。”

吕定山全然不顾宁丽华，却陡地站起身来，拔腿向酒使冲去，口中大叫道：“我认得你了，你不要走！”

酒使听见木然转过身来，望了吕定山一眼，嘴角动了动，终于什么也没有说，转过身缓缓的走了出去。两旁侍卫一拥而上，把住吕定山两臂，押回了桌前。吕定山一丝也不挣扎，却两眼发直，嘴里喃喃道：“这怎么可能，是他，不是他……”

陆剑芸听他一会是他，一会又不是他的，心中奇怪，道：“前辈，你认得那人？”

吕定山似乎没有听到她的话，两眼呆呆的望着空中，似乎又陷入了沉思。宁丽华又气又恼，骂道：“你发什么酒疯！”

这一声却把吕定山从沉思中拉了回来，他向宁丽华怒吼一声：“你知道什么！他就是钦宗皇帝！”

众人听这一声喊都愣住了，宁丽华更没想到从来对自己言听计从的丈夫会对自己这么凶，倒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金国皇帝看着众人神态，笑道：“酒使确是你们的钦宗皇帝，那赵佶老儿怕就没人认得了，更不用说端妃美人了。他们已经甘心做了我的歌舞酒使，备偿此间至乐，恐怕早已忘记宋字怎么写了，哈哈……”

钱老三第一个清醒过来，他大吼一声：“跟他们拚了！”奋起跳起来，把几上酒杯一扫，向众侍卫击去，腾身一跃，却向金国皇帝扑去。吕定山狂怒之下，抓起桌子，抡起来向众侍卫扫去。一个侍卫着了一下，倒在地上，陆剑芸一咬银牙，抢上一步抽出他的腰刀，一刀结果了他的性命。却不防旁边一个侍卫举刀向她背后劈来，丁剑广见状大喝一声，腾身而起，一下撞在那人身上。那人正倒在宁丽华旁边，宁丽华吓了一跳，站起身向外逃去。

金国皇帝大声叫道：“来人！”登时由外面冲进来二三十个侍卫，他们各逞兵器向众人扑来，众人都被点了穴道，此时与常人无异，哪里敌得过这般训练有素的武士，不多时，便都束手被擒。

金国皇帝脸色铁青，怒道：“不知死活的宋猪，把他们都拖出去，砍了！”

“慢着！”迪古乃的声音道。

金国皇帝脸色一沉，道：“迪古乃，你有什么话说？”

“不是他有话说，是我有话说！”程天任从嵬名永泰背后转出来，手中匕首横在迪古乃脖子上，指着金国皇帝道，“你快把他们放了，不然我就杀了他！”原来程天任趁屋内混乱之时，绕到迪古乃身后，擒了他。

金主对这个孙儿平日里十分宠爱，见他被擒，心中顿时慌了，却又故做镇定，道：“你快放了迪古乃，我可饶你不死！”

迪古乃却大声道：“皇爷不必管我，你只管杀了这个小南蛮！”

程天任道：“我死不死的打什么紧，有这个金国小王爷陪着，我死也够本了。”说着，匕首只轻轻一滑，迪古乃的脖子上立时现出一道血痕。

正文 第五章 刺金

“慢……”金国皇帝立时软了下来，道，“你先放了亮儿，朕什么事情都答应你。”他一边说话，却向嵬名永泰使了个眼色。嵬名永泰登时会意，轻步向程天任身后转去。

陆剑芸见状高声道：“程兄弟小心后面！”

程天任先前吃过一次亏，早就提防嵬名永泰，见他向自己靠来，匕首立时一紧，血便自迪古乃颈上溅了出来。他大声道：“你们再耍花样，小心他的狗命！”

金国皇帝吓了一跳，忙道：“别伤了我亮儿！”说着向嵬名永泰伸手，示意他退下。

嵬名永泰刚要退后，忽觉腿下一软，立脚不稳，向程天任扑去。众人只道嵬名永泰出手，陆剑芸立时叫道：“小心！”

程天任口中虽横，真要他杀人时却下不了手，眼见嵬名永泰向自己砸下来，他慌了手脚，拖着迪古乃向后退去。迪古乃趁这机会，双手一掰程天任的胳膊，身子一矮，从他胳膊下逃了开去。程天任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危险处境，待要去抓迪古乃时，已被众侍卫围在了中间。程天任见不是头，一转身扑向地上的嵬名永泰。他知道嵬名永泰武功了得，自己决不是他的对手，但此刻性命悠关，却也顾不了这许多。谁知嵬名永泰并不反抗，程天任大喜，把匕首架在他的脖子上，大声道：“这次我真要杀人了！”

众侍卫见嵬名永泰在程天任手中，不敢轻举妄动，等金国皇帝的命令。金国皇帝见爱孙平安，高兴已极，拉着完颜亮的手，生怕再受人劫持。听了程天任的话，学着程天任的口气道：“这次我真的不怕杀人了。”

此刻嵬名永泰嘴唇青紫，面色蜡黄，额头布满冷汗，他哆嗦着嘴唇向金国皇帝道：“酒里有毒？”

金国皇帝击掌笑道：“不愧是镇西王，这也被你猜到了，只可惜晚了点。”

程天任先前只道嵬名永泰装神弄鬼，这时才知道他也是上了金国皇帝的当，心中登时对他的恨怒都消了，放下匕首把他扶着坐起来。嵬名永泰厉声道：“你杀了我，总有一天会后悔。我大夏即便只剩下一兵一卒也会为我报仇！”

金国皇帝平静的道：“这个王爷倒是不必担心，你死了，西夏人感激我还来不及，又怎么会找我报仇？”看着嵬名永泰疑惑的神情，金国皇帝自袖中抽出一张纸，道，“大金先灭辽国，再歼宋国，蒙古诸部早已臣服，若不是你不识时务，西夏也早收归我所有。今日就让你死个明白！”说着把那张纸抛到嵬名永泰面前。

嵬名永泰想去抓那张纸，怎奈手脚都不听使唤，程天任看他举动艰难，心中不忍，伸手取了过来，展开给他看。嵬名永泰刚刚看了几行，便惨笑道：“原来是我那好兄弟，哈哈……，外辱未至，祸起萧墙，我千里迢迢自己来送死，死了也是应该！只是，”他回头望着程天任道，“小兄弟，我不想死在金人手中，你快快把我杀了吧！”

程天任没想到他会提出这样的要求来，呆呆的望着他，忽然想起香儿，心想若是香儿知道我杀了他爹爹，不知道该有多伤心。金国皇帝见状冷笑道：“左右是个死，由得你自己选！”

嵬名永泰见程天任久久不动手，怒道：“你这小宋猪，早知道你这等没种，早该一刀结果了你！”

程天任想起在西夏所受的苦，立时怒从心起，扬手举起匕首，在嵬名永泰的脖子上比划着却始终下不去手。嵬名永泰暴喝一声，用尽全身力气，身子一抬，自己撞向匕首，谁知撞得偏了，那匕首插入了他的肩头。血从伤口喷了出来，溅了程天任一身，程天任吓了一跳，身子一缩，呆呆的望着那把带血的匕首，不知所措。但他的脑子却没有恐惧，有的只是一个奇怪的念头：他的血怎么是黑的？

金国皇帝见嵬名永泰未死，向侍卫使了个眼色，众侍卫发一声喊，各举兵器向嵬名永泰和程天任刺来。陆剑芸急的大声喊道：“程兄弟，快走！”程天任被这一声喊惊醒过来，欲待起身，但四面八方都是侍卫，却哪里走得脱。他心想这回活不成了，口中道：“香儿，再也见不到你了。”便闭了眼睛等死。

忽然他感到身子一轻，犹如腾云架雾一般飘了起来，心想定是自己的魂魄离开身体了，只是奇怪竟然连一点痛楚也没有，原来死并不那么可怕。正想着，却听着一阵兵器撞击之声，接着有人喊道：“别让他跑了！”

程天任恍然睁开眼睛，只见天旋地转，耳边呼呼风响，两旁的景物迅速向后退去。他忽然感到两肋被夹的生疼，又看到一双脚在地上飞奔，这才知道不是死了，而是被人救了。身后金国侍卫大声喊叫，都追了出来，前面又有人挡住去路。那人并不停下，一只手夹着程天任，另一只挥掌拍出，所过之处，侍卫不死即伤，后来众侍卫只远远叫喊，竟再没有人敢拦阻。那人飞身一跃，到了房顶上，展开轻功如飞般向城外掠去。

有几个侍卫轻功了得，在后面紧追不舍。那人停下身来揭起几片屋瓦，微一用力，屋瓦碎成许多小片。他扬手打出，几名侍卫立时着了碎片，跌下屋脊。其余的再也不敢追赶，只喊了几声，便退了回去。

那人带着程天任跃下屋脊，来到一条僻静的小街上。他刚刚站稳，只见一辆马车正缓缓驶来，他站在路中，待那马车近了，一把抓住辔头。赶车的汉子怒道：“你要做甚！”

他也不言语，伸手轻轻一抓，已把那车夫拽了下来，随手抛在地下，跳上马车，把程天任塞到车中，自己执起马鞭，狠抽了一鞭，那马吃痛，拉着车飞奔起来。赶车的汉子被摔懵了，坐在地上怔怔的望着马车背影，直到看不见了，才醒起来，大声叫道：“抢劫啊！”

正文 第六章 遭困

程天任在车厢里坐直了身子，这才看见里面已经有两个人了。其中一个吃惊的道：“你是什么人，怎么青天白日的敢夺我的车子！”

程天任细看一眼，见车中是一男一女，那男的竟是方才与酒使捧壶的少年，程天任想起方才的情景，怒从心起，沉着脸道：“原来是你这狗才，我不但抢车子，还要杀人！”

少年这才认出程天任，登时换了笑脸道：“原来是小义士，美玉，我先前与你说过金狗抓了几位义士，其中便有这位小义士。”

那女子又惊又喜，拉着程天任的手道：“小兄弟，我们天天盼着咱大宋来人救两位老皇帝，终于把你们盼来了。”她说着竟喜极而泣。

这一来，程天任倒有些不好意思，但他却仍有些怀疑，道：“你们是什么人？”

少年道：“在下姓秦名桧，为先帝中书舍人，这是我妻子王美玉。”

程天任不知道中书舍人是个什么官职，道：“你既是我大宋的官，为什么却来到金国，必是给金人做走狗了？”

秦桧脸色凄然，道：“小兄弟这话差了，我在大宋好好为官，谁要想来金国受这等闲气？当年靖康之耻时，先帝被掳，我本可逃命，但一想到先帝来到北国之后无人侍奉，便心如刀割。我自投金人大营，便是想来到这里侍候先帝的。若没有我二人，两位老皇爷只怕早已被金人虐待至死了。”

王美玉也哭道：“我们为了老皇爷不知吃了多少苦，受了金人多少凌辱，没想到宋人却是这等看我们。想起来，还不如死了的好。”说着呜呜咽咽的哭了起来。

赶车的那人听到车厢里啼哭，掀开车帘，满脸怒容，来抓秦桧与王美玉。程天任这才看清原来这人便是嵬名永泰。他吃了一惊，方才明明看到嵬名永泰中毒又中了匕首，此刻怎么又生龙活虎起来？他心中转着念头，挡住嵬名永泰道：“不许碰他们。”

嵬名永泰瞪了程天任一眼，又指了指秦王二人，意思是他们会告密。秦桧先已明白了他的意思，忙道：“我们是被金人强掳来的，与金狗有不共戴天之仇，义士放心，决不会去告密。”嵬名永泰半信半疑的望了秦桧半晌，才返身继续赶车。

车子出了中京，一路向南行去。嵬名永泰只拣偏僻小路行走，行了半日，看看离中京已远，他才停下车子。嵬名永泰掀开车帘，向秦桧道：“你去觅些吃的来。”又向王氏道，“你去弄些松枝引火之物，今天咱们得在这里过夜了。”

三人一齐下了车，秦桧看了看四周，抱怨道：“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哪里有吃的？”

嵬名永泰瞪起眼睛道：“找不着吃的，我便吃你！”

秦桧不敢争辩，蹒跚着去了。王美玉看嵬名永泰凶狠，也不争辩，自去林间觅些干枝树丫。程天任正要帮王美玉拾柴，嵬名永泰却一把拉住他道：“两个人不是忠厚之辈，他们这一去必然不会回来了。”

程天任却不以为然，有些不忿的道：“难道只有你们西夏人才忠厚，我看秦大哥倒不像个坏人。”

“小兄弟，”嵬名永泰脸色铁青，双眉紧锁，似在承受着莫大的痛苦，“我方才趁跟阿骨打说话的机会把毒沿手少阳三焦经运至肩窍穴，借你的匕首刺穿穴道，放出了毒血。但……”他说着坐了下来，“这毒性实在太强，我只强行运出大部，这番奔走使得毒气倍速运行，我须要运功疗伤，你守在一旁，不要让别人靠近。”

程天任记起他刚才说秦桧的那番话，本想奚落他两句，但他毕竟救过自己性命，忍住了，道：“我又不会什么武功，别人要硬闯进来怎么办？”

嵬名永泰点点头，道：“你去捡十八块石子来。”

程天任虽不明白石子的作用，但想来他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了，便依言捡了石子放在嵬名永泰面前。嵬名永泰紧咬着牙，点了自己身上几处穴道，急促的道：“现在毒气攻心，我没有多少时间了，你要看仔细。”他说完把那十八颗石子依方位摆好，又道，“快去多寻些大石在路口按石子的位置摆出几座阵来。”他说完盘膝而坐，双掌交叠运起功来。

程天任看着那石子，实在不明白有什么作用，心想莫不是他毒气攻心，发了疯了？正要离开之时，却见一条蜈蚣进了那石子之间，在各个石子中间转来转去，只是转不出那圈子。程天任吃了一惊拿一根草把蜈蚣拨到最外围的石子前，眼见那蜈蚣便出去了，谁知它转了几转竟又转到里面去了。程天任这才明白原来这十八颗石子是用来摆一个阵出来，既然这小石子能困住蜈蚣，大石头定能困住人了。他忙跳起身，四下里寻了十八块大石，费了好大的力气，搬到路口，按小石子的位置摆好。摆放停当之后，他在阵外望着那堆石头，心想也没有什么奇特之处，这样想着，便想进阵去看一看，就在他脚将要踏进阵之时，那辆马车由于无人看管，马儿自己蹭了过来，走入阵去了。程天任见马儿进去，便改了主意，收回脚，只在一旁观看。那马在阵内绕了几圈，却始终走不出去，有几次到了阵边，眼见再向外一步便出去了，谁知又绕了回去。程天任心中吃惊，心想刚才幸好没有进去，不然岂不是像这马儿一样出不来了。他忽然又想到若秦桧夫妇回来，不小心走到阵中不是也要被困住了？他忙绕着走到阵前，席地坐了，专等二人回来。

直等的月上枝头，四下里虫鸣枭啼，也未见二人踪影。程天任这时才有几分信了嵬名永泰的说法，秦桧与王美玉果真不会再回来了。只是不知道他们是逃回宋国了，还是去向金人告密，若是向金人告密可就惨了。这样想了多时也没个主意，渐渐困意上来，他歪着头便在地上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少时候，他忽然感到有些冷，打了个寒战，醒了过来。睁眼四顾，见金乌西坠，东方泛白，原来已睡了一夜。他打个哈欠，刚一伸懒腰，肚子便咕咕叫了起来。他想秦桧是真的不会再回来了。刚想到这里，忽然听到说话之声由远及近。他心中大喜，毕竟嵬名永泰猜错了，秦大哥夫妇二人还是回来了。他刚要站起身来招呼二人，忽然觉得这声音不对，那说话声明明是两个男子的声音，吃了一惊，躬身绕过石阵，躲在一株大石后面仔细观看。

正文 第六章 遭困

只听其中一人道：“老大，咱们在梁王手下当差，凭什么要受完颜亮那小儿的差遣？”

另一人道：“你懂什么！皇帝宠信宗干父子，老皇帝或者有个闪失，梁王领兵在外，远水不解近渴，还不是宗干父子的天下？不趁这趟差使结交他们，将来只怕在金国连个立锥之地也没有。”

程天任吃了一惊，这二人正是花尔布鲁与契尔那，他们的声音如印在心中，便是聋了也认得出来。他们既受了完颜亮的差遣，想必是来寻嵬名永泰的。他扭头向后望去，只见嵬名永泰头上白雾蒸腾，面色由紫变红，显见正是紧要关头。只听契尔那的声音道：“咱们顺着车辙找了这许久，怎么还不见他？”

这下确信无疑了，程天任心中发急，抬眼望见石阵内的马车，有了主意，他从石头后走出来，站到石阵前。刚刚站好，花尔布鲁与契尔那已出现在面前。契尔那望见程天任，喜道：“果真是这小鬼，他既然在这儿，嵬名老儿必不远了。”

程天任假作大惊失色，转身向马车喊道：“他们追来了，你快走！”

契尔那大声叫道：“想走可没那么容易！”飞身跃过程天任向马车扑去。

花尔布鲁看情景有些蹊跷，要阻止契尔那，已是不及。只见契尔那扑入阵中，却立在那里，双眼只顾向四下里张望，口中大叫道：“这是什么鬼地方？嵬名老儿，少在这里装神弄鬼，快快出来受死！”

花尔布鲁纵身扑向程天任，程天任撒开腿向旁跑开，笑着向花尔布鲁招手道：“你来追我啊！”

花尔布鲁眼珠转了转，不理程天任，向石阵中大叫道：“老二，马车就在你前面！”

契尔那似乎连听觉也变得迟钝起来，他侧着耳朵听了半天，才大声道：“老大，这里面古怪的很，你不要进来。”说罢他展开轻功向前奔去。这石阵方圆不过十数步，以契尔那的轻功纵跃之间便可出去了。谁知契尔那并不向阵外奔去，却只绕着石阵飞速而行。

花尔布鲁微一沉吟，一掌向最外面一块石头劈去。他一掌有开碑裂石之力，便是再大的石头也会碎成齑粉，但眼前这块石头非但丝毫无损，反生出一股巨大的反击之力。花尔布鲁只道力道不够，使出十分力道再挥出一掌，掌力与石头相交，发出“嘭”的一声巨响。花尔布鲁只觉反击之力比方才更强，他忙抽身御力，险些被反击之力震伤。他这才吃了一惊，不敢再使蛮力，转头望向程天任，缓缓向他走来。

程天任见势不妙，反而拍手大笑道：“你快来抓我啊，抓了我，自然可以解这阵了。”说完他似有意似无意的向身后瞅了一眼。

花尔布鲁见他有恃无恐的样子，反而停住脚步，冷笑道：“狡诈的南蛮小儿，我才不会上你的当！”

程天任心中暗笑，只做着急的大声道：“花尔布鲁，连这点胆子都没有，算什么英雄好汉！”

这样一说，花尔布鲁越发坐实有机关，他不理程天任，返身回到阵边，仔细看那阵法。程天任心中真的有些着急起来，心想若是花尔布鲁解开这阵之后嵬名永泰的伤还疗不好，那可就糟了。他趁花尔布鲁不注意，轻手轻脚的溜到阵后，只见嵬名永泰脸如同淋了雨一般，大汗淋漓，全身衣服都已湿透。

程天任喃喃自语道：“你再疗不好伤，那两个恶人就来了。”

“恶人已经来了！”嵬名永泰霍然睁开双眼，两眼光精光大盛，炯炯的望向程天任背后。

“嘿嘿……”花尔布鲁阴恻恻的笑声自身后传来，程天任吃了一惊，忙回首望去，只见花尔布鲁负手站在不远处，他盯着嵬名永泰道，“久闻西夏镇西王武功盖世，今日一见我才信了。只可惜你中的是‘白羽仙归’，若没有我鹤门独门解药，任是天王老子也救不了你。”

程天任守护了一夜，此时对嵬名永泰竟生出一丝依恋之情，他挺身挡在嵬名永泰前面，大声道：“不许你伤他！”

花尔布鲁冷笑道：“我本来只想杀一个，你自己找死，可就怪不得我！”话音未落，身形一纵，一掌向程天任拍来。程天任虽跟宁丽华学过剑法，但此刻手中无剑，一时不知如何应付。惶急之间，他闭着眼扬起双掌向花尔布鲁迎去。

二人掌力相交，只听“嘭”的一声响，程天任竟毫发无伤，反是花尔布鲁心中大意，只出了三成功力，被程天任一掌撞的飞了出去。程天任把双手拿到面前好奇的看着，心想莫非自己无意间已练成了绝世的神功，要不然怎么一掌便打退了花尔布鲁？

“暗施偷袭，算什么英雄！”花尔布鲁冷冷的道。

“趁人之危、以强凌弱难道倒是英雄了？”嵬名永泰道。

程天任这才知道原来是嵬名永泰出了手，他回头望去，只见嵬名永泰一只手按在自己背心，他心想乖乖不得了，原来嵬名永泰的武功这么高，花尔布鲁连他一只手掌都打不过。想到这里他顿时神气起来，叉着腰向花尔布鲁道：“大恶人，有本事你过来，看看小爷怕不怕你！”

花尔布鲁气的脸色铁青，这次他不敢再贸然出手，小心翼翼的走上前来，来到程天任三四步远的地方，他凝起十成功力，双掌齐出，向程天任拍来。程天任侍着嵬名永泰，全不把花尔布鲁放在眼里，脚下用力扎住，双掌向花尔布鲁迎去。花尔布鲁见状大喜，掌到中途却换了方向，他左掌化为二指向程天任双目插去，右掌却由程天任两掌中穿出，直拍向程天任胸前。这一下变出意外，程天任顿时不知所措，眼见便要中招。偏偏在这时嵬名永泰的掌力后撤，程天任心中转过念头，心想这回是死定了。因没了嵬名永泰的掌力支撑，他身子向后倒去。却因这一倒，避开了花尔布鲁的一击。花尔布鲁见一击不中，双指变拳，顺着程天任倒下之势砸去。眼见便中程天任身体之时，他忽觉一阵劲风向前心袭来，他顾不得伤人，先求自保，脚尖在地下急点，身子向后掠出数步。只听“嗤”的一声，他衣服一角已被切下。

原来花尔布鲁一心只想杀了程天任，嵬名永泰趁程天任身子一倒的片刻扬手一掌劈出。花尔布鲁虽未受伤，却惊出了一身冷汗。他再也不敢冒功轻进，略一思忖，便明白了其中的道理。嵬名永泰躲在程天任背后，自己与他便是一明一暗，自己武功再高也未必打得赢他。

正文 第六章 遭困

程天任摔倒在地上，只道这回必死了，谁知花尔布鲁突然退了回去。他一翻身自地上跳了起来，指着花尔布鲁笑骂道：“花白胡子，你长了几个脑袋，能伤得了小爷！”

花尔布鲁又气又怒，却又不敢冒然轻进。这时石阵中传来契尔那愤怒的叫声：“这是什么鬼地方，怎么绕来绕去，又绕回来了。老大，你在哪里？”

花尔布鲁见嵬名永泰始终不站起身来，心中明白了几分，喜道：“嵬名老儿，你余毒未解，我看你能熬到几时？”

“我的毒解没解，你来试试不就知道了？”嵬名永泰沉声道。

花尔布鲁嘿嘿笑道：“你想诱我过去，我偏不上当。”说罢竟不理二人，转过身去研究那石阵去了。

“不要回头，”嵬名永泰压低声音道，“不论我说什么，你只当没有听见。”

程天任明白了嵬名永泰的意思，悄悄把手背到背后招了招。只听嵬名永泰又道：“我体内的毒还有一二分未解，若是在两个时辰内还不能把余毒排出，只怕我这条命就保不住了。”

这话把程天任吓了一跳，便要转过身来。嵬名永泰低声急道：“不要动。”程天任方才想起嵬名永泰的嘱咐，便又立定了。

嵬名永泰继续道：“若是花尔布鲁急功近利，我还能趁机伤他，叵耐这厮狡诈的很。方才咱们本应该躲到石阵中去，但此刻已经晚了。”程天任细想一想，果然如此，不禁有些懊恼。他心想此刻再进去也不算晚，嵬名永泰似乎看透了他的心思，道：“此刻即便咱们进去，花尔布鲁知道石阵厉害，也必不会自投罗网，那时他在暗，咱们在明，反而是咱们吃亏了。”程天任不禁佩服嵬名永泰心智，心中却更是着急。

“我看这老儿不一时便会想出救人的法子，他救人之时必然无暇他顾，咱们便趁机逃走。”程天任会意，却不明白他为何要把这些事告诉自己，嵬名永泰又道，“我与你说这些是因为毒气上行，已影响了我的双眼，我渐渐有些看不清了，一会你要仔细带路。”

程天任一直以为有嵬名永泰在什么都不用怕，此刻突然觉得这个靠山并不怎么牢靠，不禁有些怕了起来。花尔布鲁似乎察觉到什么，突然转过身来，冷冷的望着程天任。程天任被他看的心里发毛，忽然哈哈大笑，边笑边道：“镇西王快要毒发身亡了，你还不快来杀了他。”这一招果然奏效，花尔布鲁瞅了片刻，也不答话，转过身去又去研究石阵。

过了片刻，他忽然嘿嘿笑了起来。

“他是不是解下了腰带？”嵬名永泰低声问。

程天任点了点头，忽然想起嵬名永泰看不见，低声答应了一声：“是”

嵬名永泰听了蓦然起身，一把扯过程天任，背在背上，低声道：“向哪边走？”

程天任这才想起自己的职责，幸好方才就在四下张望，早已有了主意，低声道：“向左边就是一片密林，进了密林他们就找不到咱们了。”嵬名永泰立时展开轻功向左奔去。

程天任却不解为何听到花尔布鲁解腰带便要逃走，寻思不出个结果，便问道：“他解腰带做什么？”

“专心带路，不要胡思乱想！”嵬名永泰厉声喝道。

果然他话音刚落，只听幽云双鹤的声音已自身后响起：“嵬名老儿，哪里走！”程天任扭头望去，只见花尔布鲁与契尔那正飞身赶来。程天任忙转过头，拍着嵬名永泰的肩膀催道：“快，快，他们追来了。”

嵬名永泰轻功虽较幽云双鹤略高一畴，但此刻毒性未除，眼睛又看不清楚，脚下自然慢了不少。眼见幽云双鹤越追越近，幸好行不多远便到了密林中。进了密林，虽有树林相隔幽云双鹤增加了难度，但嵬名永泰还要分心躲避树木，也占不了多少便宜。三人一前一后，穿林而过，前面已到山脚下。

嵬名永泰沉声道：“往哪里走？”

程天任见那山既高且陡，摔下来可不是玩的。正在犹豫间，幽云双鹤追的近了，几乎连脚步也能听的清楚。嵬名永泰一咬牙沿着山脚向前奔去。奔行约有里许，前面是一片断崖，幸好程天任及时提醒，才免得使二人堕入崖中。

幽云双鹤已追到二人身后，契尔那怒声道：“我看你个老儿往哪里跑，让老子憋闷了半天，我非拧断你的脖子不可！”说着一步步向前逼来。

嵬名永泰叹口气道：“天教我丧在金邦，与其死在小人之手，还不如自己了断。”说着向那断崖奔去。

程天任心下大急，转头一望，忽见旁边有一个山洞，忙道：“快到左边，那里有个山洞。”

嵬名永泰本已抱必死之心，闻言大喜，使出浑身力气，拚命一纵，已到洞口边，一矮身钻了进去。花尔布鲁听了程天任的话，也纵身向石洞跳来，却迟了一步，未能阻住嵬名永泰。契尔那道：“老大闪开，我去抓那老儿出来！”

花尔布鲁拦住契尔那，摇头道：“那老儿武功了得，又诡计多端，不可轻敌。”

契尔那被困在石阵中，早已气愤难奈，不顾花尔布鲁的阻拦，奋身追进石洞。忽听几声惨叫自洞内传出，契尔那捂着鲜血淋漓的额头退了出来。口中怒声骂道：“暗器伤人不是英雄好汉的作为，有本事的出来与老子大战三百招！”花尔布鲁忙过来看伤口，见只是被石子打伤，并无大碍。

嵬名永泰把程天任放在地下，轻声道：“我虽用石子击退了契尔那，他们一时必不敢轻易进来，但这只是权宜之计，咱们不能在这里呆一辈子，况且毒已越来越深，只怕……”

经这一番奔逃，程天任已视嵬名永泰为自己的亲人，他忙道：“我去前面看看有没有出去的路。”

嵬名永泰一把拽住他，沉声道：“前面有人。”

程天任心中大骇，心想莫非幽云双鹤从别的洞口进来了？侧耳倾听却又听不到任何声音，正在犹疑间，嵬名永泰放了手，道：“这人受了极重的伤，咱们去看看。”说着起身向前行去，程天任只得在后跟着。

正文 第六章 遭困

行了片刻，程天任已能隐约听到一些声响，细细辨来，似是轻微的咳嗽，再行数十步，那咳嗽声与浓重的呼吸声便在眼前了。只是洞内漆黑一片，虽面对面却依然不辨人形。

“是谁来了？”一个声音问道。

这声音虽然微弱，但程天任一下就认出了是元智大师，这时嵬名永泰晃亮了火摺，程天任借着光亮望去，果然见元智大师端坐在地上，他喜出望外，紧走两步，来到元智大师面前，扶着他的身子，道：“大师，原来你还没死？”话刚出口才醒起这话不妥，心中十分懊悔。

元智大师却并不在意，面上浮起一丝微笑，道：“你没有来，我不得去。”

程天任奇道：“大师知道我要来？”

元智并不答他的话，伸出掌来，掌心里有一枚小斧，程天任见那小斧雕刻的十分精致，且在暗中幽幽发光，正不解其意，只听元智大师道：“这枚精钢斧是灵冲剑派的掌门信物，沈施主在临终前把它交给了我，我现在把它转给你了，他日你见了灵冲派门徒，交给他们就是了。”

程天任这才知道沈无妨已经死了，与沈无妨相聚时日虽短，但此人武功极高，心思机敏，一路对自己细心照料，现在就这么死了，他不由悲从中来，哽咽着道：“沈前辈他……他……”

元智道：“你往我身后看。”

程天任向元智身后望去，见沈无妨盘膝而坐，双掌抵在元智背上，双眉紧蹙，面色凝重。程天任只道沈无妨没死，竟喜极而泣，扑过去抓住沈无妨的手道：“沈前辈！”不料沈无妨的身体竟应手而倒，倒下之后，双手竟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

程天任大惊失色，急道：“大师，你快救救沈前辈。”转身看时，只见元智已躺在地上。

元智大口喘息着，面上却平和的很。程天任急过来扶元智时，却被撞了一下，他仔细一看，原来元智身上插着十几枝羽箭，方才惶急间竟没有看清。程天任望着那箭，不知该如何是好，只是带着哭腔道：“大师……大师……”

元智大师缓缓道：“沈施主为了救我，强行冲破穴道，气血逆行，受了伤重的内伤。我本该去西方极乐了，沈施主又尽其几十年修为，以内力延续我命。他却伤重不治，先我去了。”程天任刚要说话，元智大师却摇了摇手，道，“大限已至，便是九鼎神功也无济于事了。但有一件事，我心中还放不下，小施主能否帮老衲这个忙？”

程天任擦擦眼泪，道：“大师，莫说一件事，就是我的性命，也只要大师一句话。”

元智大师平静的笑了笑，道：“生死天定，施主前途无量，岂可轻言生死。来金国救先帝之事，除了我们几个，还有归云寨玄铁十三骑，但他们期而未至，恐怕是路上耽搁了。但他们是极守诺的，纵然晚了，也必然会来。如果施主见了他们，定要告知金国已然有备，莫要自投网罗。还有……”说到这里，他忽然咳嗽起来，且越咳越剧烈，眼见是不行了。程天任抱住元智大师，放声大呼。

嵬名永泰在后面一直默然无语，此刻听了程天任的呼声，才摸索着走到前面，道：“小兄弟，让我试试。”

程天任忙让开，元智大师见了嵬名永泰面色大变，伸出手来，奋力一挥，这一下嵬名永泰猝不及防，竟被拨的倒在一边。元智大师指着嵬名永泰，嘴里呜呜嗬嗬的道：“你……”连说了几个你字，他突然转向程天任，伸手向程天任手中的小斧抓来，手伸到半途便颓然的软了下去。

程天会扑过来探看，元智大师已没了鼻息。程天任却不肯信，连声唤道：“大师，大师。”

“他已经死了。”嵬名永泰在一旁冷冷的道。

这话却激怒了程天任，他跳起身来，扑向嵬名永泰，举拳往他身上擂去，口中骂道：“都是你这恶贼害死了无智大师和沈前辈，我跟你拚了。”嵬名永泰并不反击，也不说一句话，只由他撒气。

渐渐的程天任手脚打的累了才停了下来，那火摺早已不知滚落到什么地方，洞内复陷入黑暗。程天任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心中的愤怒却并不如先前炽烈。两人默默的坐了半晌，程天任有些赌气的道：“你怎么不还手？”

嵬名永泰道：“被你打死也是死，毒发身亡也是死，如大师所说，大限到了，又何必徒然浪费力气？”

“毒发身亡？”程天任有些不相信。

“现在也不必管它，”嵬名永泰平静的道，“最要紧的就是幽云双鹤已经进来了。”

“咯咯……”黑暗中响起一阵阴冷的笑声，“嵬名老儿，你的耳力倒是不错。”

花尔布鲁的笑声使程天任身上起了一层寒栗，他正在吃惊，只觉身子一紧，已被抱了起来。嵬名永泰抱着程天任向深处奔去，此刻他发全力急行，但脚步已远不如先前迅速。花尔布鲁与契尔吆喝一声，在后紧紧跟随。刚行一箭地，前面忽然失去了脚步声。花尔布鲁忙轻喝道：“老二，小心！”契尔那方才吃过亏，此刻也不敢再大意，立时停住脚步，靠在崖壁上。

二人等了半晌，不见任何动静，契尔那实在忍不住，摸出火摺，晃着了，向前缓缓走去。花尔布鲁略一思忖，跟在契尔那十步之外，也向前行去。

“老大，你快来看！”契尔那发出惊呼之声。

花尔布鲁听了身子先向后一缩，等了片刻，见并无危险，这才疾步赶上契尔那。望见眼前的情景，花尔布鲁也吃了一惊。原来已无前进之路，脚下是一片断崖，断崖下黑漆漆的深不见底。

“老狗必是摔下去了，我下去看看。”契尔那把火摺交给花尔布鲁便要下崖去。

“你不要命了？”花尔布鲁一把拽住契尔那，“他二人摔下去这半天，一些声响也听不见，可见这崖有多深。”

“难道就这样让他们跑了？”

“嘿嘿，纵然武功天下第一，也必给摔成肉饼了，咱们何必再去寻两个肉饼的晦气。”

正文 第六章 遭困

二人急速向崖底落去，嵬名永泰不甘心就这么摔死，左手揽着程天任，右手向四面抓去，只求能抓住草木之类的东西。正在嵬名永泰恢心丧气之际，他手突然触到了一件硬物，脑中却闪过一个念头：下落之力如此之大，只恐自己的手臂要被拉断了。但生死之际也顾不得许多，伸手牢牢抓住。不想那物却随着二人的下落之势也向下落去。嵬名永泰吃了一惊，刚要放手，忽觉下落之势缓了不少。正在犹疑间，手中之物忽然发出一声悲啼。听这叫声，似是一只鹰隼。随着这只鸟的悲啼，上面又传来一声应和的啼声。那鸟尽力扑打着翅膀，带着二人斜向外飞去。不多时，二人眼前一亮，已出了山洞。

程天任抬头向上望去，只见嵬名永泰右手紧抓着一只巨鹰，那只鹰比普通猎鹰要大上几倍，钢喙云翼，鹰目精光四射。只是那鹰虽大，却难堪二人之重，二人一鸟还是不断向下坠去。巨鹰拚命拍打着翅膀，不停撞击着嵬名永泰的右手，又伸出钢喙来向嵬名永泰头上啄来，嵬名永泰转头避开鸟喙，右手却抓定了并不放松。鹰啄了几啄见不奏效，突然转头向嵬名永泰右手啄去。嵬名永泰晃着右手，却终究避不开鸟喙，被喙个正着，手上立时现出一个血洞。他咬了牙，强忍着痛，依然不放。

离谷底越来越近，那鹰连声悲鸣，带着二人向旁边的石壁上撞去。程天任见石壁扑面而来，不敢去看，紧闭了双眼，把头埋在嵬名永泰怀中。忽听砰的一声巨响，程天任只觉身子向下落去，片刻之间重重的撞在了地上，嵬名永泰抱着他连滚了几滚，便不动了。程天任睁开眼来，只见嵬名永泰躺在自己身边，手中握着的那只巨鹰已被撞的血肉模糊，嵬名永泰面色乌黑，昏了过去。

程天任死里逃生，惊魂甫定，怔怔的望着嵬名永泰，脑子里空空的，竟什么也想不起来。正在这时，只听空中一声鹰啼。程天任抬头望去，只见一只巨鹰在二人头顶上空盘旋，这只鹰比方才那只略小些。巨鹰盘旋悲啼了几声，忽然向程天任俯冲而来。程天任呆呆的望着巨鹰，仿如在梦中，直到鹰飞到面前，连鹰眼中仇恨的光芒也看的清了，他才忽然自恍惚中惊醒过来，蓦地就地一滚，堪堪避开巨鹰利爪。巨鹰抓起死鹰，翅膀一振，冲天而去。片刻，忽然去而复返，向着程天任与嵬名永泰啼叫数声，那叫声凄厉无比，仿佛在诉说什么，啼叫之后，巨鹰便向远处飞去。

程天任忙过来看嵬名永泰，只见嵬名永泰右手已被鹰喙啄出了几个血洞，血洞中不停有乌血流出，隐约可见肉中骨头，那骨头竟也是黑色的。程天任扯了一片衣服，把他的右手包扎起来，冲着嵬名永泰大声叫道：“你醒醒，醒一醒！”

半晌，嵬名永泰身子动了动，接着艰难的睁开双眼，程天任大吃一惊，原来嵬名永泰的双眼也是乌黑的，没有一丝神采。嵬名永泰两个乌仁定定的望着天上，口中喃喃的道：“好冷，好黑……”

程天任知道他毒气侵入他的双眼，他已完全瞎了，想起几次相救，自己方才又那样对他，不由又愧又悔，哽咽着道：“前辈，我去找些枯枝来生火。”

嵬名永泰听见却笑了，笑容十分安祥：“不必了。我……”他略微踌躇了一下，缓缓道，“这一生南征北战，杀人不知凡几，今日死在这里实是罪有应得。”程天任没想到他会说出这种话来，想安慰几句，又不知从何说起。

嵬名永泰继续道：“只是有一宗，香儿还小……”说到这里，他又停下来，过了片刻，才又道，“如果小兄弟能出去，请你替我照顾香儿。”

程天任眼泪顺着脸颊淌了下来，他拚命的点着头，哽咽着道：“你放心，我一定会照顾香儿。”

“不要告诉香儿……是谁害我，”他的呼吸有些急促，“我只有一个……弟弟，不要……不要报仇。”看到程天任点头，他脸上露出安祥的微笑，吃力的向程天任招招手：“你过来。”程天任对他再没什么防备，便依言走过去，轻轻扶住他的肩头。只见嵬名永泰在地上摸索片刻，摸到一片薄薄的石片，程天任不知他要做什么，刚要问，嵬名永泰突然举起手把那薄石片向程天任身上划来。一阵巨痛沿着胳膊传来，程天任吃惊非小，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推开嵬名永泰，远远的跳了开去，捂着胳膊上的伤口愕然望着嵬名永泰。嵬名永泰一把抛了石片，忽然放声大笑，直到笑了咳了起来，边咳边道，“赤条条来，赤条条去，这一去，不知要见到多少老朋……”话未说完便溘然而逝。

这一日之中，程天任所认识的人纷纷死去，想着前几日与沈无妨等人在路上的情景如在眼前，如今却只有自己一人落在这山谷中，对着嵬名永泰的尸体，他小小年纪，只觉世间之事，再无此刻的凄惨，竟一时忘了胳膊上的伤。此时夜幕降临，山谷中寒意侵骨，抬着只见暮色阴沉沉压来，四周一望，但见怪石嶙峋，时有虫兽悲啼，再低头，望见嵬名永泰乌黑的尸体，只觉了无生趣，恨不得死了才落得干净。他在地上捡起一块大石，缓缓扬起手，正要向自己头上砍去，忽然一声鹰啼从夜色中传来。这声鹰啼使他心神一凛，蓦地回过神来，心想：我这是怎么了？三叔的仇还未报，苏倩还不知怎么样了，香儿的眼睛也没有医好，我就这样死了，能对得起他们么？看看手中的石头，不由惊出了一身冷汗。

天空中传来羽翅扇动的声音，抬头望去，只见白日里那只鹰又飞了回来，在二人头顶盘旋了几遭，蓦地冲了下来。程天任想躲开，却又唯恐它抓了嵬名永泰的尸体去，扬起手中大石，向鹰抛去。巨鹰虽身在空中，却灵活异常，翅膀只轻轻一击，便把大石打飞。程天任见一击不中，又捡起两块石头，接连抛去。巨鹰翅膀左拍右挡，两块石头都未伤得了它，却已到程天任面前。他心中大骇，顺手抓起一根树枝，随手挥出向鹰眼刺去。这一招正是“闭月刀法”中的“谈笑欢”。巨鹰似乎看出了这招的厉害，巨翅一挥，扇出一阵狂风，借着这阵风，斜飞出去，避开了程天任的一击。程天任虽击退巨鹰，自己却也惊出了一身冷汗。

正文 第六章 遭困

巨鹰去不多远，复又转回来，这次却并不用嘴，只用两只巨翅向程天任扑来。这巨翅带起一阵飞沙走石，程天任急忙踉跄后退，虽避开鹰翅，却被无数小石子击中。巨鹰并不追赶程天任，却俯身向嵬名永泰啄去。程天任大急，向前一纵，手中树枝向鹰脖子上砍去。巨鹰只顾低头啄尸体，却没提防程天任。树枝正打在鹰脖子上。那根枯枝没伤到鹰，却被鹰脖子撞断。但那鹰受了一吓，顾不得啄人，振翅飞去。程天任望着地上的断枝，心想：好险，若是巨鹰再来攻击，只怕自己只有束有待毙了。

这一夜，程天任靠在一块巨石上，又饿又冷，又担心巨鹰随时会来偷袭，一夜都不曾安睡，天快亮时才迷迷糊糊睡去。直睡到日上三竿，他才被一阵叫声惊醒。他茫然睁开双眼，只见一群鹰正围攻嵬名永泰。他吓了一跳，顿时睡意全消。这才看清，原来那些并不是鹰，只是一群秃鹫在争食死尸。还有一只秃鹫在不远处望着自己，似乎正猜度他是活人还是死尸。程天任只觉浑身乏力，勉强站起来，却连脚步也有些不稳。他持着那半根枯枝，踉跄着冲到秃鹫面前，使出浑身力气向其中一只打去。那只秃鹫竟应手而倒，其余的见了“轰”的一声四散飞了开去。秃鹫虽被惊散，却兀自不肯离去，或飞在空中，或蹲在岩石上，都盯着程天任。

程天任望着倒在地上挣扎的秃鹫，骂道：“想吃人，我先吃了你！”再复一下，打死了。他把秃鹫捡起来，刚要张口去咬，忽然一只秃鹫自天上掉了下来，正落在程天任脚边，它抽搐了几下，便不动了。

程天任望着脚下的秃鹫，心中好奇，心想：难道是这只鸟的亲戚？正想着，其余的秃鹫竟纷纷落了下来，片刻功夫，地上已落到十数只秃鹫。这种情形使程天任大为吃惊，他全忘了自己要吃秃鹫的事，三步并作两步，来到死去的秃鹫旁边，仔细去看，只见那死去的秃鹫都浑身乌黑，喙中流血。程天任退了两步，一下子坐倒在地上，把手中的那只远远抛出，大叫道：“乖乖，原来都是中毒死的！”

他坐在地上，眼睛四处张望着，想找一条出去的路。只见三面石壁峭立，只有向南的一条路可行。望着嵬名永泰的尸体，他在心中默默的道：前辈，我顾不得你了，不过，你放心，我会好好照顾香儿。打定了主意，饥饿的感觉又回来了。此刻时近中午，饥饿的感觉更为强烈，他摇摇晃晃的站起来，感到一阵眩晕。勉强立稳了，忽见不远处有一只灰兔爬在地上。这只灰兔似乎并不畏人，就那里悠然的觅着食。程天任十分高兴，抓起枯枝，打算轻轻走过去。谁知只走了两步，脚下一软，便又摔倒在地。那只兔子被响声所惊，撒开腿飞也似的逃走了。

程天任身子发虚，手脚发软，此刻便是有兔子跑到他身边，只怕他也未没有力气去抓了。他索性躺倒在地上，头枕着石头，喃喃自语道：“秃鹰秃鹰，我死了你们就有的吃了，我没有毒，不会毒死你们的。”他随手抓起几颗石子，无意在手中搓弄着。他想着自己死后被秃鹫啄食的情景，心想不知道那个时候还会不会痛？石子的嚓嚓磨擦声音把他从幻想中拉回到现实中来。他忽然挺身坐起，兴奋的捡了几块石头，依嵬名永泰教给他的阵法摆出石阵来。摆好石阵，他便躲不远处，悄悄的守着。

不多时，一只山鸡来觅食，不小心进了石阵。那只山鸡在石阵中左冲右突，竟无论如何找不到出来的路。程天任大喜，他只恐山鸡飞出来，不知从哪里来的一股力气，一跃而起，捡起枯枝，一顿乱打，把那山鸡打死了。他伸手把那山鸡拎出来，撕下羽毛，咬破了皮，便喝鸡血。

喝了山鸡的血，他又倒在地上歇息了一会，力气渐渐的恢复了。他高兴的爬起来，顺着山路前行。走了几步，又转回来，把嵬名永泰的尸体拖动一株大石后面，用些碎石衰草盖起来，拜了几拜，转身沿着山路行去。

山路蜿蜒曲折，好不难行，走了一整天，才走出十几里地。

程天任用石阵困些小兽充饥，白日赶路，夜晚便睡在石头上。如此行了六七日，已到路的尽头，前面一带石壁挡在面前，原来这竟是条死路！所有的希望在这一刹那都消失的无影无踪，恐怕这一辈子都休想走出这山谷了。这样想着，程天任不由放声大哭。

直到哭累了，他才止住悲声，靠在一块石头上昏昏睡去。睡梦中又回到了从前，和三叔乘着一条小渔船捕鱼，有了钱，三叔会去买一壶酒烧几个菜，爷俩对坐而酌。程天任也偶尔会偷几文钱去茶馆了听书，常常会听的入了神，直到所有听客都走光了，还在那里发呆。忽然之间，他自己又置身水上，遍寻不着三叔，正在惶急间，只见水面一分，一条大鲨鱼破水而出，向他扑来，他大吃一惊，猛的一挣，从梦中醒了过来。睁开眼睛的一刹，一只黑影迎面扑来。他只道是鲨鱼，奋身一跃，避开那黑影，才想起自己已逃离了梦境。向那黑影望去，原来又是那只巨鹰。

巨鹰一击不中，双翅一展，钢爪向程天任脸上抓来。情急之间，程天任纵身一跃，竟跃上了一块一人高的石头。这下连他自己也吃了一惊，诧异的望着地上。巨鹰却不容他喘息，飞扑上来，一翅拍向程天任。程天任正在吃惊，直到鹰翅已到面前，方才发觉，急闪身躲避，却慢了一步，被鹰翅边缘扫中，从巨石上滚下来，重重的摔在地上。巨鹰随着扑下，钢喙急向程天任胸前啄去。程天任就地一滚，堪堪避开鹰喙，鹰喙啄在一块石头上，石头顿时裂成几块。程天任大吃一惊，跳起身来，撒腿急跑。巨鹰展开双翅，在后紧追不舍。程天任边跑边回头看，见巨鹰已到身后，突然向旁边一纵，跃上崖间一块突出的石头。巨鹰擦着他的身子飞了过去。

正文 第六章 遭困

这日，仪真师太带着一行众弟子来到南京府。一路之上苏倩已与众师姊都混的熟了，她嘴巴甚甜，人又勤快，自仪真到众弟子没有一个不喜欢苏倩。

师徒众人正赶路间，一只信鸽从天而至。清缘伸手接过鸽子，取出信函，看了一眼，随即递给师父：“师父，南京府陈家庄发现叛徒行踪。”仪真师太接过来却看也没看，在手中一辗，随手一扬，那信便化作齑粉，淡淡说了声：“下一站陈家庄歇脚。”

又行了半日行程，师徒众人来到一个小镇。这个小镇人烟并不十分稠密，此时又是午后时分，更是少有行人在街上走动，那些做买卖的见没有客人便也懒散起来。

小镇只有一条街，左边三家店铺，是一家故衣店、一家当铺与一家小酒馆。故衣店与当铺里没有客人，铺里的伙计半闭着眼睛养精神，酒店里却有一个食客面前一碟花生米，一壶酒在自斟自饮。右边只有一家店，连门也没有开。店铺旁边是一个茶水摊，摊主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此时正在催促老伴收拾东西回家。

仪真似是不经意的走到茶水摊子旁边，眼睛盯着对面的小酒馆，屁股却坐在一张小凳上。茶水摊并不算大，也没有这许多桌椅，众弟子见师父坐下，只好围在师父旁边，也顺着仪真的眼睛向对面的小酒馆望去。

摊主显然没有料到会一下子来这么多人，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只低低的声音道：“我这里今天不卖水了，请你们……”这么低的声音仪真本不该听到，可他偏偏听到了，眼睛依然望着小酒馆，声音却有些冷：“我不是来买水的，只想两位随我走一趟。”随行的弟子听了都是一愣，转过头来去奇怪的瞅着仪真。苏倩心里也是纳闷，不知师父要这两个老人做什么？难道峨眉山上缺少劈柴烧水的人么？可这两个人这么老，连自己都不能照顾还能干什么呢？她下意识的向老汉和老太婆瞅去。

那老汉年岁已大没什么特别，那老太婆虽也是鸡皮鹤发，步履艰难，只是总有一点什么地方不对劲。可倒底哪里不对却怎么也说不上来。苏倩低头沉思，自然的就看到了一双鞋，一双老太婆的鞋。不管是什么样的老太婆，脚上穿着一双绣花鞋总是一件奇怪的事情。这个老太婆无疑是一个奇怪的人。苏倩这样想着的时候不由得向老太婆脸上看去，这一眼使她看出了破绽，老太婆眼睛——一个七八十岁的老太婆决不可能有这样一双眼睛，一双能穿透墙壁的眼睛。

清和平日里甚得师父宠爱，此时故作聪明：“两位老人家，我家师父慈悲心肠，从来怜老惜贫，你们两位没有什么依靠，不如同我们回山吧。”仪真不理众人却转头望着苏倩，声音带着几分温柔：“清远，看出来了吗？”

清远被师父看透了心思，脸上一红，低声道：“她脚上穿的绣花鞋子。”众弟子都向那老太婆脚下望去。老太婆急急的一缩脚却还是给众人看了个正着。仪真望也不望老太婆，只向清远道：“嗯，还看出什么来了？”清远受了鼓励，很是兴奋，声音大了一些：“还有，还有她的眼睛……”，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只重复着：“她的眼睛……”

清缘也看出了破绽，立时掣剑在手，大喝道：“清月你这叛徒，还不束手就擒！”老太婆与老汉对视一眼，轻轻的摇了摇头，双膝一软竟跪在当地，颤声道：“弟子不辞而别，有负师父养育之恩，实是该死。”这声音已没有一丝的苍老。

众人没想到清月竟来伏首认罪，反而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处置，都转头望向师父。仪真仰起头，盯着天边的浮云，声音中没有一丝感情：“自你九岁那年从路边捡来，一晃已是十一载。十一年心血，竟换来今天的下场，我佛慈悲，定是仪真作了什么孽。”

清月听了仪真的话，慢慢低下头，一颗豆大的眼泪在眼眶中转了几转，终究还是忍不住，顺着面颊缓缓流下来：“师父，徒儿不孝。罪该万死，请师父责罚，徒儿绝无怨言。”那老汉忽然直起了腰，一步挡在清月面前，老态顿时全无，沉声道：“仪真师太，我和月儿实是真心相爱，现在月儿已还了俗，改名陈月儿，他早已是我陈西若的妻子，若……”他下边的话尚未出口，仪真师太身形一晃，已到陈西若眼前，扬手掌掴在陈西若脸颊上，那脸上立时肿起五个指印，仪真已回到座位上，却似不曾动过。

“你铁剑山庄的陈慕远又没有死，还要我教你怎么做人么？这是我峨眉派的事，岂容外人插嘴。”仪真师太声音冷冷的在街上回荡。陈月儿身子一震，轻轻的捏了捏陈西若的手，怜惜的道：“陈大哥，你闪开，是我有负师父，师父责罚我是应该的。”又向仪真道：“师父，我既已下了峨眉山，便是不能再回头了，而且……”她的脸颊上掠过一片红云，娇羞的低下头，少倾又毅然抬起来，声音异常的坚定：“而且我这身子已给了陈大哥。”说完便又低下头，默然无语。

此言一出，便如一块巨石投入湖水，众师姐妹立时交头结耳。清缘怒喝一声：“好个不要脸的东西，让我代师父清理门户。”说罢挺剑向陈月儿刺去。

仪真脸色煞白，怒吼一声：“住手！”清缘见师父发怒，也不敢放肆，生生收住剑，回到仪真身边，对陈月儿怒目相向。仪真直盯着陈月儿，嘴里喃喃道：“这很好，这很好。”脸色却愈见苍白，“这就是我十一载心血教出的好徒弟。”

“师太，这人世间男欢女爱，本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你何必苦苦相逼？”陈西若亢声道。

听了这话，仪真登时大怒道：“你们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哪个不是朝三暮四，贪花恋柳，今日你贪她年轻貌美，等到她年老色衰之际，你还会有这般怜惜？”陈若西刚要辨驳，仪真摆了摆手，声音却变得冷冷的：“你弃她也罢，她离你也好，既然已偷下峨眉，已与本派毫无关系。今日我来这里也并非为理这些夹缠不清之事。你二人走了也就罢了，为何还要偷走我祖师传下的‘痴梦心法’？”最后一句厉声喝出，眼睛直逼着陈若西。

正文 第六章 遭困

陈若西听了大吃一惊，这“痴梦心法”乃是峨眉的镇山之宝，相传峨眉派祖师心远师太于睡梦中得仙人传授这套心法，又经仙人指点，在峨眉山潜心修习，后来峨眉便是以这套心法名震武林。武林中最是忌讳偷盗门派武功秘笈，若犯了此条虽死不足为过。今日仪真说出这话，陈若西只觉冷汗涔涔而下，忙大声道：“师太，我们下山之时并未见过贵派秘笈。”话虽说得强硬毕竟有些心虚，低头问陈月儿道：“月儿，你可见这‘痴梦心法’么？”

陈月儿久在峨眉派中，自知痴梦心法与峨眉派的干系，惊得站了起来，颤声道：“师父，难道‘痴梦心法’不见了么？”清缘怒道：“你们两个休想在这里蒙骗师父，自你们两个偷下峨眉，那本秘笈便不见了，不是你们偷了，难不成自己飞了？”

陈月儿惊叫道：“师父，师父。”说着“扑通”跪倒，膝行几步，急声道：“徒儿纵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偷盗本门秘笈，请师父明查！”清缘冷哼一声：“若非是你偷的，为何不告而别，偷偷下山？”

陈月儿抬头瞅了瞅清缘，复低下头，低声道：“师父，弟子实在有不得已的苦衷，请师父明查。”清缘话音中带着讥诮：“真是凑巧，你刚好偷偷下山，那本秘笈便不翼而飞。这种话也只好骗骗三岁的孩子，师父不要听她的花言巧语。”

陈月儿听清缘步步相逼，自己又无从解释，急怒攻心，抬起头冷冷道：“平日里小妹并未得罪师姐，不知今日为何苦苦相逼。也好，徒儿孤单单来到这世上本就无以报师父养育大恩，今日里又不能辨白这天大的冤屈，徒儿便自行了断，从此一了百了。”说着举掌向自己的天灵盖拍去。

陈西若大吼一声“月儿”，飞身向陈月儿冲来，峨眉派两个弟子身形一晃，双双挡在陈西若身前。陈西若眼睁睁看着陈月儿掌心拍向天灵盖，顿时肝胆俱裂，双掌拍向峨眉二人，身子却向二人中间插去。峨眉二人轻叱一声，使出缠字诀，各自双手一翻扣向陈若西脉门。清远见这二人瞬间便要生离死别，忍不住惊叫一声。她的叫声刚刚出口，仪真右手一挥，手中长剑直指陈月儿，那剑鞘正抵在陈月儿掌心，那掌便怎么也拍不下去。仪真看也不看陈月儿，只望着长街尽头，语气中带着说不出的落寞：“你也不必如此，只要你交出‘痴梦心法’便随你去吧！”

陈月儿此时身子微微颤抖，声音里满是凄惶：“师父既然还是不相信徒儿，今日便让徒儿在此作个了断。”陈西若此时被峨眉二人执住，见陈月儿如此，心中大急，向仪真大声道：“师太，我和月儿并未见贵派什么‘痴梦心法’，但秘笈既是在我二人下山之后所失，我二人自是难逃干系。今日你若放过我二人，我陈西若赴汤蹈火，必把这偷盗秘笈之人抓回峨眉山！”

仪真攸然回首，盯着陈西若，这目光如剑，直似把陈西若洞透。陈西若却毫不畏惧，也迎着仪真目光。默然半晌，仪真冷然道：“好，今日便权且放过你们，以一月为限，一月之后，你们若交不出‘痴梦心法’便是逃到天涯海角，我也会取了你们的性命。到时候只怕铁剑山庄也救不了你们。”

陈西若面无惧色，朗声道：“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今日既答应师太，若是不能履约，不劳师太动手，晚辈自当上门领死。”

仪真默默点头，道：“峨眉众弟子听真，今日把逆徒清月逐出峨眉，永不许归我门下。”仪真望着陈月儿顿了一顿，接着道：“清月既已逐出门墙，我今日便废了你峨眉的功夫。”说罢一掌向陈月儿拍去。习武之人武功被废无异于常人身体残疾，比杀了他还要残酷。陈西若见仪真动手，心中又怒又急，突然发力挣脱峨眉弟子束缚，一扬手，一柄小剑向仪真激射而来。众弟子未料到陈西若会突然发难，皆大惊失色，想要阻挡已是不及。铁剑山庄独门绝技十二枝飞天铁剑例无虚发，此刻距离又近，便是如仪真这类一流高手，后果也是殊难预料。

清远方才正被陈西若吸引，见他突然挣脱，脑中立时闪过关帝庙中黑衣人突然发难的情景，心中一惊，立时纵身跃起，挡在仪真面前，大声道：“小心！”陈西若虽看到清远跃起，可是想要收力已是不能，那剑在空中划过一道乌光，直钉在清远肩头。清远大叫一声扑在仪真怀中，晕了过去。仪真师太看着怀中的清远，闷哼一声，“呛啷”一声掣剑在手，挺剑向陈西若刺去。

这几下变起突然，众人都出乎意料，陈月儿见仪真师太要杀陈西若，绝望的道：“师父，手下留情！”众人只见电光一闪，那剑停在陈西若喉头。再看陈西若时，嘴角带笑，身子晃了两晃，慢慢的倒了下去。众人见此情景都愣住了，陈月儿呆了一呆，大叫一声，仰身倒在地下。仪真竟也愣了一愣，望着自己的剑尖，又看看倒在地下的二人，微微摇了摇头。还是清缘先清醒过来，向着陈西若的尸体吐了口唾沫，骂道：“好个不知羞耻的恶贼，先是勾引我峨眉弟子，又妄图刺杀师父，就算死一百次也难赎你的罪孽。”又指着晕过去的陈月儿问道：“师父，这个人怎么处置？”

仪真神色有些黯然，喃喃道：“罪过，罪过，我本无意杀你。”仰天叹了口气，低声道：“随她去吧，还是救人要紧！”查看了清远的伤口，发现这铁剑并无毒药，方才放了心，命弟子取了自带的刀伤药，给清远敷了。此时清缘等人已搜遍陈月儿与陈若西的尸体，并不见那“痴梦心法”，仪真思忖片刻，对众弟子道：“清风，清荷，你二人留在山下细心打听‘痴梦心法’其它众弟子且随为师回山。”不到片时，峨眉众弟子便走个干净，街上只留下陈西若的尸体与晕厥过去的陈月儿。

此时，对面的小酒馆中那个自斟自饮的食客慢慢自店中踱出来。来到陈西若尸体旁，向着尸体冷冷一笑，转头望向陈月儿，嘴角却慢慢浮起一股奇怪的笑意。走过来，伸手轻轻一抄，便把陈月儿揽在怀中，一声呼啸，向远处飘去。秋风乍起，卷起几片枯叶，在空中旋了几旋，落在了陈西若的身上。

正文 第六章 遭困

十二年后，峨眉绝顶，静月庵。

仪真师太来回踱着，对跪在地上的少女望也不望一眼。清缘在一旁对少女连使眼色，又堆笑向仪真道：“师父，师妹年纪还小……”

仪真蓦地停住脚步，一掌拍在桌子上，吼道：“亏得还小，若再长几岁，岂不要做出欺师灭祖的事来？”

跪在地上的少女眼睛一红，泪珠在眼中转着，她咬了咬牙，把眼泪忍了回去，磕了个头，道：“清远知罪了，这条命是师父养大的，要打要罚，弟子任凭师父处置，但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弟子决不敢忘。”

仪真听了气了脸色铁青，指点着清远冷笑道：“好一个孝顺女儿，原来竟是我错了。早知道如此，当初就不该听那老和尚的话，今日也不会受这等闲气。”

清缘见场面越来越不可收拾，狠狠的瞪了清远一眼，抢过来扶着仪真道：“师父消消气，小师妹这次偷偷下山，虽坏了本门的规矩，却也是因为复仇心切，可见师妹是个有情的人。师妹自幼没了父母，师父岂不是像父母一般的，小师妹对父母孝顺自然也是对师父孝顺了，小师妹，你说是不是？”

被清缘一说，清远想起师父十年的悉心教诲，自己如今却又如此惹她老人家生气，自是大大的不该，忙低了头，道：“师父，弟子知错了。今后再不敢违背师命，请师父责罚。”

仪真平日里对清远极是喜爱，方才的疾言厉色一多半也出于关心，见清远悔悟，也软了下来，叹口气，坐到椅子上。清缘见师父息了怒，忙捧过茶碗来。仪真接了，呷了口茶，缓缓道：“你们虽不是我亲生骨肉，但朝夕相处，我早已把你们当做自己的女儿。”略顿了顿，她才又接着道，“你也算是个有根骨的，这十余年来已尽得峨眉剑法精髓。但江湖险恶，危机四伏，莫说你一个孤身女孩子，就是为师也要加倍小心，不敢有片刻大意。此次你偷偷下山，虽坏了祖师的规矩，却算不得大恶。但那皇宫岂是你进的？”说到这里，她的嗓门陡然提高，“大内之中藏龙卧虎，比之江湖又不知凶险多少倍！自古以来有多少草莽英雄想偷入大内，又有几个能活着出来？虽说如今朝纲不振，皇帝软弱，但凭你的身手也太不自量力了些。这次幸亏清缘及时阻止你，若真有个什么闪失，我怎么向欧阳师兄交待，你又有何面目去见你的父母？”

清远这才知道，原来师父发怒并不只是因为自己偷偷下山，更主要的还是担心自己的安危。此刻她方真心认错，眼泪再也忍不住，呜呜的道：“弟子……弟子辜负了师父的一片苦心！”

仪真也有些伤感，挥了挥手，道：“触犯本门禁规，罚你到静室面壁一月。”

清远磕了个头，道：“谢师父。”便由本门的小尼姑引着出去了。

清缘在一旁陪笑道：“师父，师妹无心犯错，你老人家就饶了她吧。”

仪真望着清远的背影，徐徐道：“这孩子虽入我门，却不能丢开俗世烦恼，不消去暴戾之气，只恐会惹祸上身。譬如一块璞玉，本来隐于乱石之间，不经巧匠精心雕琢不能成大器。”

清缘这下心服口服，连连称是。她又问道：“师父，前日苍山剑派左师叔约师父前去助阵，师父打算何时动身，我好吩咐师妹们预做准备？”

“我总觉得此事有些蹊跷，”仪真沉吟着道，“那大理段家安守一隅，向来与世无争，为何会杀了苍山剑的门人？”

“难道是左师叔的不是？”

“这便是蹊跷之处了，左千山为人沉稳老练，在江湖上颇有侠名，也不会做出不义之事。来人只说大理段家无缘无故的杀了苍山门人，这……”

“师父去了不就全知道了，师父德高望重，武功见识都是一等一的，有什么疑难自然是迎刃而解。”清缘笑着道。

仪真听了心中很是舒服，嘴里却道：“我辈行事只求问心无愧罢了，哪里顾忌到那么多。你去安排一下，带二十个弟子，咱们后日启程。”

清缘早就盼着下山去见识见识，听了这话，高兴的答应了一声，匆匆向外走去。走到门口，又转回身来问了一句：“这次不带清远师妹了么？”

“让她收拾心思，静心思过。”仪真淡淡的道。

师父已经走了十几天了，不知道现在到没到苍山。清远眼睛落在佛经上，心思却飞到了山外。

来峨眉已经十二年了，十二年以来，她无日不在刻苦练剑，加以天资聪颖，只花了别人一半的时间，便得了仪真师太的真传。师父很喜爱她，众师姊待她也像亲姐妹一样，呵护有加。但这些都不能使她放下一件事——杀父之仇！她总是梦见父母慈祥的面容，和蔼的声音和凄惨的死状。每一次她都会从噩梦中惊醒，醒来以后便久久不能入睡。这个时候，她便会独自起身，来到后山，练一套峨眉剑法，把松柏当做杀父仇人，砍杀一阵。直到筋疲力尽了，才会回去安睡。偶尔她也会想起狗儿，那个蹦跳着，嘻嘻哈哈的小男孩，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在这种仇恨的回忆里，她的剑法日臻成熟。但师父总说她的剑法里杀气太重，不让她轻易下山。但如果不下山，练剑又有何用？她活在这种痛苦和茅盾之中，人渐渐的憔悴下来。终究有一天，她再也忍耐不住，背了剑偷偷下山。她的目的只有一个——闯入皇宫，刺杀狗皇帝！师父毕竟是师父，她早已料到了这一步，早就派清缘师姐在暗中保护，等她要闯入皇宫的那一晚，清缘突然出现，把她带回了峨眉。

“小师妹，该吃饭了。”一声呼唤把她从沉思中惊醒过来，忙站起身，从送饭的女尼手中接过饭菜，道：“清心师姐，这么多天来，辛苦你了。”

清心微笑道：“说什么辛苦？其它姐妹都羡慕我呢。”

“羡慕？”

“大家都想来看你，只是没有师父的命令，不敢私自来。她们说我能每天见到你，羡慕的不得了。”清心回头瞅了一眼门外，见没有人，伸手自怀里掏出了一堆东西，道，“喏，这是清伶家里送来的红枣，这是清幽给你做的一双棉袜，这是清和的读佛经心得，还有……”她把东西一样一样的摆在清远面前，面上泛着光，眼里带着羡慕的神色。

清远忽然鼻子有些发酸，又不愿被清心看出来，忙转头拭了，道：“多谢各位师姊，她们都还好么？”

“好，好，”清心连声道，“师父这一走大伙群龙无首，乐得逍遥自在，只是在山上有些闷，都想下山去玩玩呢。”她说完了才想起来清远就是因为下山被罚的，倒有些不好意思，转了话题，道，“师父飞鸽传书，说一路平安，叫大伙不要挂念她老人家。”

清远点点头，道：“那就好。”心里却寻思着清心的话，得想个什么法子下山才好。二人又说了一回闲话，清心便出去了。

到了晚饭时分，清心又来送饭。来到静室门前，她开了锁，敲了敲门，见无人答应，便笑道：“师妹又看书入迷了吧。”说着推门来到屋里。屋内什物都原封不动的摆放着，中午的那餐饭一粒米也未动，却单单不见了清远。清心大惊失色，手一颤，饭盒摔在地下，也顾不得捡，转身飞奔出去，边跑边大声呼道：“清远师妹不见了！清远师妹不见了！”

就在她转身出去的一刹那，清远梁上跃了下来，闪身出了门，向着后山奔去。奔到后山无人处，她停住脚步，听着山上传来嘈杂的喊声，她喃喃道：“各位师姐，你们保重。师父，不管你如何处罚我，我都认了。”说罢，转开身法，沿小路向山下奔去。

正文 第七章 入围

临安虽比不得长安洛阳那般繁华，但毕竟也是江南富庶之地。金人虽已逼近长江，临安城里却仍好整以暇，全看不出国难当头的味道。

清远二次下山已学得乖了，她一下山便扮做男子模样，来到临安，并不急着去报仇，先投了一家客栈安顿下来。洗漱完毕，她向店小二打听杨沂中大人的住所。小二警惕的看了看她道：“公子是杨大人的亲戚？”

清远道：“远房亲戚，我路过此地，要去拜访拜访。”

小二向四周扫了一眼，低声道：“这话公子只在我这里说说罢了，千万不可到处去讲。”

清远奇道：“这话怎么讲？”

小二犹疑的看了她一眼，道：“亏的公子还是杨大人的亲戚，难道不知道杨大人获罪的事么？”

清远惊道：“我们久不通音信，还真不知道，杨大人出了什么事？”

小二道：“公子难道不知最近京城中出的两件大事？”

清远道：“什么大事？”

小二道：“一件便是‘金锤无敌’梁成武，这人武功高强，在江湖上也是一呼百诺，门下弟子遍布江湖，没想到八十岁的寿筵当天却死在自己的房里，奇的是杀死他的就是他自己的那柄金锤，旁边还是四个血淋淋的大字‘血债血还’……”

清远此刻哪里有心情听这些传闻，不耐烦的挥了挥手道：“另一件呢？”

小二压低声音道：“另一件就事关杨大人了。内情咱也不晓得，只听说朝廷分为两派，一派主战，一派主和。似乎杨大人极力主战，触了皇上的霉头，万岁爷一怒之下，把他打入了天牢。听说已问了死罪，后来，多亏一般相好的同僚求情，才免了死罪，给发到军前效力去了。”

清远听了怒从心起，啪的一拍桌子，骂道：“无道昏君！”

那小二唬的一跳，骇然的望着清远，愣了一愣，转身便走，再也不敢过来搭讪。杨沂中当年与苏守训极为相得，苏守训获罪，多亏杨沂中从中周旋，才得免官还乡。清远此次来临安，本想从杨沂中那里问明当年的情景，找出陷害父亲的奸臣。没想到杨沂中已不在朝中，这下希望落空，只好重新打算了。

她闷闷的睡了一觉，第二天一大早起来，便去打听杨沂中的消息。谁知道这次朝廷秘密发送，竟无人知道杨沂中的去向。晌午时分，她走进一家小店，要了一碗云吞面，慢慢的吃着。旁边一桌是两个老者，两人都一把年纪了，嘴上却谁也不让谁，打起嘴仗来。一个道：“岳元帅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哪个能跟他比？”

另一个却不服，辩道：“岳元帅再厉害，还不是张老相公举荐的，张老相公用兵如神，未必就输了岳元帅。”

先前那个老者道：“张老相公再勇，毕竟年纪大了，哪如岳元帅血气方刚。他单枪匹马，直掼敌营，在百万军中，杀得个七进七出，搠死番兵无数，番兵哭爹叫娘，直喊岳爷爷饶命！”

另一个却“嗤”的一笑，道：“张老相公再老，老得过你么？姜子牙八十辅周，百里奚七十相秦，只怕张老相公还小着哩！”小店里众人听了轰的一笑。

那个老者词穷，有些恼羞成怒，捋起袖子，拍着桌子道：“我老不老干你甚事，你很年轻么？”

见这两老要打起来，便有人过来劝解，忽然旁边桌上一人幽幽的道：“纵然张老相公、岳元帅天神一般又有何用？”

两老听了一齐转身向着那人骂道：“谁在那里放屁？”

清远也转过头去望向说话那人，只见说话的是一个白衣少年，那少年坐在角落里自斟自饮，并不看众人一眼。捋袖子的老汉见少年不语，恼了起来，指着他道：“若在几十年前，就凭你这一句话，我就打你个鼻青脸肿！”

另一个老汉忘了刚才两人的不快，帮腔道：“你要是我的孙子，我非打你个骨断筋折。”

众人见状，都跟着起哄，齐骂那少年。临桌是一个中年儒士，他身后站着一个管家模样的人，那儒士面上带着笑，向少年道：“朋友，你倒说说，方才那话是什么意思？”

白衣少年举起酒杯，一饮而尽，眼光似有意似无意的扫了一眼清远，徐徐道：“哪里有什么意思，喝了几口酒，顺口胡说罢了。”众人哪里肯依，非要他说出个道理来不可。

白衣少年又满斟了一杯酒，举着酒杯问众人道：“你们说这杯酒该如何处置？”

众人不解其意，便有人嚷道：“买了酒自然是要喝的了，难不成要倒掉？”

少年淡淡一笑，把酒杯一倾，酒便酒到了地上。看着众人不解的样子，他笑道：“这酒如何处置并不由得它，我要倒掉，它只好洒到地上去。”

众人听了般这没头没脑的话，轰然大笑，一个人叫道：“难不成那酒还会跳起来，掴你一个嘴巴不成？”

少年瞅了他一眼，淡淡的道：“张老相公也好，岳元帅也罢，只不过皇上的一杯酒，一口菜，便是有天大的本事也只得听皇上差遣。若皇上想和，纵有百万天兵，又济得甚事？”

这话明指朝政，酒馆中一时鸦雀无声。儒士后面的管家大声道：“你好大的胆子，敢讥谤朝政！”众人听了这话，都向那管家望去。

中年儒士急忙一摆手，笑道：“敝管家不谙事，诸位莫怪。”他转向白衣少年道，“不过，这位朋友的话在下却也不敢苟同。”

白衣少年也不抬眼，冷冷的道：“我只是说出自己的想法，并没有要阁下赞同。”

中年儒士尴尬的一笑，道：“朝廷行事，与居家过日子是一个道理。家有千口，主事一人，那主事的便是皇上了。但诸位想想，既有千口，便有千种口味，所谓众口难调，这做皇上的办起事来要有多少顾虑，多少权衡，众位请想，这做皇帝可不是天下第一等的苦差使么？”

众人没想到他替皇上诉起苦来，都不以为然，那个老汉摇头哈哈笑道：“你这后生，平白说起大话来。若是做皇帝是天下第一等的苦事，我倒愿意跟他换换。”说完哈哈大笑。

同桌的老汉听了却吓了一瞪眼，低声道：“你这老儿，说这等大逆不道的话，不要命了么？”

正文 第七章 入围

那老汉呷了一口酒，道：“我活了七八十了，命也到头了，就算现在把我砍了，也不算夭折，呵呵……，何况金兵指日南下，早一日晚一日又有什么分别？”众人听了这话又都默然不语。

中年儒士脸色一变，强笑道：“我看未必。”

众人听了齐望向他，等着他说出一番道理来。中年儒士见众人瞩目，反从容起来，抿了一口酒，这才道：“金人虽攻城掠地，来势汹汹，但迄金为止，尚未过江。而长江以北，尽是寒薄之地，得之未足守，失之未足惜。况那金人久处夷地，未及开化，多陈规陋习，必不惯居于我大宋国土，即便我大宋不加刀兵，不久也会自退。江南富庶之地才是我大宋立国之本，只要金人不逾江，我大宋仍可伺机而动，北归之日必不远了。”白衣书生连着几声冷笑，干了杯中酒，扬长而去。众人虽大都不以为然，却看出这人大有来头，没有人敢反驳。中年儒士只道众人心中已服，接着道，“如今朝中有些人目光短浅，只见眼前岳飞等人小胜几阵，便要与金国死战，这等人全然不顾黎民涂炭，百姓流离。杨沂中之流因此获罪，发配刑州，实在是大大的便宜了……”清远听了这句，顾不得再听下去，慌忙起身，会了饭钱，回客栈取了行李，向刑州方向而去。

越向北行，景象越是凄惨，逃难的百姓络绎不绝，道路两旁倒着许多饿死病死之人。开始清远还舍施几文给那些难民，众人一见有钱，都纷纷围拢过来，她把身上的钱都散开来都还嫌不够。再向北行，那些难民见了她，不发一语，竟动手来抢。她武功虽高，却不忍用在这些难民身上，只得挥开马鞭，纵马急奔。难民还好对付，更有些溃兵手持刀枪，围裹上来，举刀相向。对这些人，清远却没那么客气了，挥起马鞭，夹头夹脑向他们打去。那些溃兵早已被吓破了胆，见不是头，便一轰而散。

这日又有一群兵匪围裹上来，挥刀便砍，清远挥鞭抽了几个，但其余的欺她文弱，竟都抽出兵刃向她攻来，尤其两个带头的颇会些功夫，清远一时竟被缠住了手脚，连兵器也拔不出来。正在危险之中，一个白色人影忽然从天而降，接着乒乒乓乓几声脆响，那些兵丁的兵刃都被撞的飞了出去。清远定睛看时，竟是在临安城酒楼中见过的那个白衣少年。他摆弄着手中并未出鞘的长剑，冷眼盯着目瞪口呆的宋兵，沉声道：“还不快滚！”

为首的那个小头目喝道：“有种的报个万，爷爷……”

白衣少年目光一转，落在他的脸上，小头目只觉身上一寒，竟不由自主的低下头。他平日哪里受过这等鸟气，想昂起头来说几句硬话，但一想到少年刀子样的目光怎么也鼓不起勇气，便恨恨的一挥手道：“咱们走！”

望着远去的溃兵，白衣少年随手在路旁的树上摘了三片红枫叶，缓缓道：“每一片枫叶代表一个要求，需要的时候就撕掉一片枫叶，不论什么时候。”随手一抛，那三片枫叶竟缓缓落到了清远的手心里，也不等清远回答，便已飘然前行，远远的便传来一清亮的吟诵声：“也曾借刘三儿斩蟒，也曾借越王伐吴，也曾与皇叔兴汉，也曾佩……”

望着白衣的背影，清远忽然产生了一种说不出的情绪，这人真是个怪人，但这个怪人又似乎在哪里见过。她的心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这白衣少年会不会就是狗儿？不错，如果狗儿活着也差不多这么大了，欧阳不羁的功夫了得，学了这么一身功夫也绝不是不可能。这样想着她又摇了摇摇头，这怎么可能，世上的事怎么会这么巧？发了会子呆，她便把枫叶收到随身的锦囊里，继续向刑州进发。

再向北行，人烟渐稀，倒是白骨遮道，秃鹫鼠蚁比人还多些。前面不远便是刑州城了，她下了马，向一位踽踽而行的老者道：“老丈，前面情形怎么样？”

老者抬头看了她一眼，道：“金兵已到了刑州城外，呼延太守誓与刑州城共存亡，已贴出告示，想逃命的，在午间之前离城，过午之后城门便不再开了。女娃子，莫去送死啊！”

清远没想到这老者竟能认出自己是个女子，脸色一红，谢了老者，跨上马，向城门急奔去。将近城门之时，却见两匹快马自城中奔将出来。前面是一个军卒模样，后面是一个红衣少女。那少女在马上急喊：“快闭城门！”守城的将士忙去关门，却已经来不及了，两匹马一前一后飞奔而出。清远唯恐城门关闭，扬鞭催马，奔了进去。经过城门时，只听守门的军卒议论道：“方才追出去的就是呼延娇大小姐。”

程天任在谷中度过了十二个寒暑，现已长成英俊少年，只是谷中没什么吃食，他只靠嵬名永泰教得石阵抓些野物裹腹，是以身子略为单薄些。每日里他必做的有三件事，第一件便是为饮食发愁，夏秋两季都还好过，便是一两天抓不到什么吃得也可以野果充饥，苦的是春冬两季，不但四下里光秃秃的全没一丝绿意，便是那些飞禽走兽也都躲得不见了踪影，他经常一饿三四天，实在饿得急了，就嚼些冰雪骗骗肚子。这一宗虽恼人，毕竟还有办法对付，令他苦恼的这个山谷似乎是个死胡同，十年中他已跑遍了谷中大小角落，没找到出去的办法，倒找到了几个可以避风雨的小石洞。有的时候他十分害怕，怕自己老死在这山谷中，如果就这样过一辈子，实在太冤枉！每天寻找出去的办法是他要做的第二件事。

但大多数时候他并不害怕，准确的说不是不害怕，而是没有机会害怕。每日天刚蒙蒙亮的时候，那只巨鹰便会准时出现，无论他藏得多隐蔽，它总能找到他，接着便是一阵殊死的搏斗，有的时候，这搏斗会持续一整天，到最后，程天任与巨鹰都精疲力竭的时候巨鹰才会惨叫着盘旋而去。这个时候，程天任便会象一头牛一样躺在一块大石上拚命的喘着粗气，他总是感到浑身仿如散了架一般，真担心哪一天会支撑不住，被这巨鹰折磨至死。这便是他每天要做的第三件事。

正文 第七章 入围

每天与巨鹰的打斗使程天任的身手越来越灵活，力气也越来越大。开始的时候他一纵才半人来高，现在他轻轻一跃，便会飞上一块一人多高的石头。每当这个时候，他都会很开心，但抬头瞅瞅高不见顶的山崖，这种开心便会突然消失的无影无踪。他会苦笑着想：即便你现在已经能追上一只兔子又有什么用？这山又不是兔子！

他偶尔会想起百合，也会想起嵬名永泰，尤其当目光偶尔扫过烂布片遮不住的胳膊上那道嵬名永泰留下的八角梅花状的伤痕，他便会突然发起呆来，把往事从头到尾细想一遍，就象把玩一件宝贝一般细细的追忆以前的生活，哪怕是受的苦，此刻回想起来也是那样美妙。只可惜这回忆离得远了些，就好象梦一般朦胧，有时他真的怀疑自己真的那样活过，还是——只是一个美梦？

这一天，他躺在一块光滑的大石上呆呆的望着天空，朦朦胧胧似睡似醒之间，远远的忽然传来一声长鸣，接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划过天际，向他身上压来。瞌睡一下子跑得无影无踪，就在这电光石火间，一个奇怪的念头突然跳进脑子里，他痴痴的望着巨鹰的身影陷入遐想，险些忘了躲避！直到鹰爪几乎落在脸上之时，他才猛醒过来，脚下用力，身子已如一条游鱼般滑到了石下。巨鹰一击不中，身子打了个转，两只巨翅向他脸上滑来。程天任灵活的让过鹰翅，身子向前一扑竟到了鹰爪下。巨鹰显然未料到这人竟如此胆大，他蓦地一声长鸣，利爪一缩，又猛然向程天任胸前蹬去，程天任却似早有防备，身形一矮，避开钢钩，待鹰爪向回收回，竟双手一合把鹰爪抱在怀里，接着向上一纵，两只脚已踩在鹰爪上。巨鹰吃了一惊，两只爪子立时挣扎起来，但程天任拚了命抱住，再不肯松手。巨鹰挣了数次并无效果，发出一声长鸣，振翅而起。程天任死死的抱住鹰爪，望着越来越远的地面，心中激动不已。

呼延娇在后面边追边喊：“狗奸细，你逃不了了，还不下马受死！”

奸细回头一望，见枣红马带着呼延娇如一团火般越追越近，惊得心胆俱裂，一拨马头，离了大路，向山间奔去。呼延娇哪里肯舍，纵马在后紧追，眼见越追越近，呼延娇取出一副锦囊，自锦囊中抽出一只弹弓，夹上一颗铁蛋，扬手射出。那蛋丸正中奸细后背，奸细大叫一声落下马来。呼延娇颇为得意，纵马来到奸细跟前，一鞭向他身上抽去。谁知那奸细也有些功夫，一翻身竟避开了这一击，身子一纵，向山上奔去。呼延娇马虽快，却爬不得山。她只得恨恨的下了马，展开轻功向奸细追去。呼延娇的轻功不如那奸细，初时只隔数十步，却越追越远，等到他爬到山顶之时，已不见了那人。

呼延娇向四下里一望，见面前是一带断崖，并不见其它出路，心中想着莫不是奸细掉下悬崖去了。正在犹疑之间，忽听一声鹰啼，一只巨鹰自崖底飞了上来。呼延娇见这只鹰体型宠大，面目狰狞，吃了一惊，挽起弹弓向鹰射去。弹丸不偏不倚，正中巨鹰两目之间，那鹰吃痛，惨叫一声，把一物抛了下来，振翅飞去。呼延娇走到跟前一看，只见是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年，她喜道：“我看你还往哪里逃！”说着举起马鞭向少年抽来。

少年轻轻一纵，身子倏然后退，生气的望着呼延娇道：“你这人好没道理，为甚话也不问，出手就打？”

这时十数名家将呼喝着追了上来，为首的一个跑到近前，叫道：“大小姐功夫了得，丁二万分佩服，这个奸细终于给你追到了。”

少年听了现出迷惑的神情了，道：“什么奸细？谁是奸细？我程天任在这谷里呆了十来年，今天刚刚出来，怎么倒成了奸细了？”

呼延娇冷笑道：“休要在这里胡说，你在谷里呆了十来年？我还在这里守了十来年呢！”

程天任听她这种语气，心中也自生气，冷冷道：“信不信由得你。”说完转过身，身子一晃，自两匹马中间穿了过去。程天任身法也未见得快，却不知怎么众汉子阻拦不及，眼睁睁看着他穿过。程天任心中也煞是奇怪，怎么那些汉子也不拦自己，敢是他们知道误会了我，放我走了？既话不投机，也不管他，便大踏步向前行去。丁二第一个缓过神来：“还说不是奸细，却哪里有这般好身手？莫让这厮逃了。”说着一抖丝缰赶了上来，其余家奴唯丁二马首是赡，也不甘落后，都奋马前行。

程天任心想：这个女子真是好没道理，也不问清便动手，不定多少寻常百姓都被你们这样捉了去屈打成招。你想抓我，我偏不让你。想着身形顿起，避开左边先劈来的一柄朴刀，身子一转，来到那人身后，另两人的兵器也已落空。程天任右手突然穿出，攥住了那柄朴刀。那个家奴没想到程天任身手如此敏捷，愣在了当地，不知如何是好。程天任握住的敌人兵器，却也不知该当如何。正愣怔间，两柄腰刀，一口利剑已自三个方向攻来。程天任心中一慌，只得放了那朴刀，就地一滚，避开三人攻击。

程天任刚刚起身，呼延娇手起刀落，大砍刀来势迅急，斜肩带背向程天任劈来。程天任见这刀来势凶猛，心中着实恼怒，身子斜掠开三尺。谁知那小姐是有些本事的，见一招不奏效刀头一转，平平向程天任砍来。程天任此时立脚未稳，而那刀来势又急，程天任只得再次蹲身一滚，刚要站起身来，已有七八柄利器逼在身前。呼延娇娇喝一声：“绑了！”立时有三名家将下马将程天任五花大绑，推到大小姐跟前。

“这回你可服了么？”呼延娇嘴角带着一丝微笑，眼角瞥着程天任。

程天任冷哼一声：“以多欺寡，还说什么服不服，有本事的，单对单，再打过。”

呼延娇朗声一笑道：“杀场之上，能力敌则力敌，不能力敌则智取，又哪拘什么单对单多对多了。你们这些金狗可真是呆得很了。”也不容程天任分辨，带着一干家将纵马而回。

正文 第七章 入围

奔行二三十里，前面来至一座城池。城门上悬了两个大字，程天任细看时却是“刑州”。只见城墙高耸，沟濠坚深，高处旌旗蔽日，一面帅旗迎风招展，上书大字“刑州总兵呼”。城门处排列两队兵丁，每个过往行人一一盘查，此时虽是睛天白日，城门处行人却寥寥无几。众人穿过城门，沿大街又行了片刻，来至一处宅邸。

大小姐跳下马，向守门的家人大声道：“快去通报老爷，我抓了一个探子。”那家人答应一声忙跑进去。大小姐与众家人自押了程天任来至大堂。早有家人奉上茶点，大小姐自吃了茶，又赏家人各吃茶水。程天任自山谷中出来已有多半日光景，早已又饥又渴，先还不觉，如今见了茶点，那饥渴的感觉竟颇难忍耐。看那小姐时，那小姐只作不见，不觉又对她多生出一分恨来，心想：有朝一日，必要让你尝一尝这饥渴滋味。

忽听环佩叮咚，一个美貌妇人自门前走过，呼延娇见了满脸带笑的奔过去，拉住妇人衣袖，把她扯到厅内来，撒娇道：“母亲平日总说孩儿胡闹，我今天抓了个奸细，总不是胡闹了吧？母亲该怎么赏我？”

呼延夫人皱着眉，微嗔道：“瞧你疯疯癫癫的样子，哪有女儿家自己去抓奸细的，仔细人知道了，嫁不出去。”虽是嗔怪的话，眼中却满是慈爱。

呼延娇听羞红了脸，放了呼延夫人的衣袖，撇着嘴道：“天下的臭男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我要一辈子陪着娘。”

门外响起杂沓的脚步声，一人哈哈笑道：“谁在背后骂人？”一行人走了进来，为首的一个方颐阔目，落腮胡须，浑身甲胄，一副武将打扮。

呼延娇见了那人喜上眉稍，忙迎上去，拽着父亲的胳膊摇着道：“天底下除了爹爹都是臭男人。”

呼延通哈哈大笑着道：“娇儿，是什么事惹得你大骂天下的臭男人啊？”

呼延娇立时扮起委屈来，撅着嘴道：“爹爹你来评评理，我抓了一个金狗的奸细，娘却说我不像女儿家，说我嫁不出去，爹爹你说天底下可有这等道理？”

她口无遮拦，把母女间的玩笑大声说了出来，引得在场众人无不莞尔。呼延通知道女儿的脾气，不以为意，倒把呼延夫人羞的脸色通红，她瞅见丈夫身后有许多陌生人，便福了一福，低眉道：“老爷，既然有贵客到，贱妾告退。”说罢又向众人敛衽为礼，便退了出去。

呼延通目送夫人走了，转头哈哈笑道：“原来乖女儿立了一功，怪不得这等委屈，无妨，我来奖赏乖女儿。来，爹爹先帮你引荐几位英雄。”说着转身向身后几人道：“众位英雄，这位便是小女呼延娇，自幼便喜舞枪弄棒，有失礼之处还请众位莫怪。”说着又向呼延娇道：“这几位乃是江湖中的成名英雄，目今国难当头，愿助为父把守刑州。这位是花氏双雄的传人，花英花少侠……”说着一指身边的一个少年。

那少年手捏纸扇，双眼怔怔的望着呼延夫人的背影，却没有听见呼延通的话。呼延通见状不禁皱了皱眉，干咳了一声，道：“花英雄……花英雄……”

花英一愣怔，惊醒过来，唰的一声收了纸扇，向着呼延娇抱拳施礼，朗声道：“小可花英，江湖朋友谬称在下‘凌虚圣手’，久闻呼延通大人雄才大略，特来相助以拒金狗。见了小姐方知前人‘虎父无犬女’之言不虚也。”呼延通听了颇为受用，把方才的一点不快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笑道：“花英雄言重了。”

呼延娇一报拳，向花英道：“小女子久迎花少侠英名，今日得见荣兴之致。”花英听了微微点头，但自含笑不语。程天任想目今已是暮秋时节，这花英却还装模作样的扇着纸扇，当真是可笑的很了。

花英旁边一个浓眉大汉向呼延娇一抱拳：“小姐请了，我叫王老虎，是一个粗人！”程天任见这人声若洪钟，倒有几分气概。呼延娇微微一笑，也抱拳还礼道：“原来是大名鼎鼎的‘撼天雷’王大侠，久仰！久仰！”王老虎没想到呼延娇竟也知道自己的名号，脸上一喜。旁边却有一人踏步出来，大声道：“狗屁，狗屁，有老张在这里还有第二个粗人么？”王老虎听了脸上涨的通红，怒目向那人望去。

那人丝毫不惧，踏前一步，声若炸雷：“俺叫张羡飞，这是俺大哥刘宗备，二哥关追羽。索性一次说完了，省得婆婆妈妈，可把俺急死了。”闻其声已知其人，程天任心想这人自称粗人，听他说话倒也不差，只是这三人的名字可煞奇怪。顺着声音望去，不由吃了一惊。说话处三人站在一起，第一个面色慈和，两耳垂肩，双手过膝；中间那人卧残眉，单凤眼，面如重枣，五绺长髯；最后那人面如锅底，暴眼环睛，连鬓络腮胡须。程天任自幼听说书人讲论“三国”，这三人直如刘关张三人重生一般。

呼延娇虽也吃了一惊，但看了三人打扮却“扑哧”笑了出来，翠声道：“原来是‘桃园庄’三位庄主光临，小女子有礼。”几人又是一阵寒喧，分宾主落了座。程天任此时不由对呼延娇刮目相看，这个女子不过十八九岁年纪，却对江湖人了若指掌，当真有些见识。只可惜太过鲁莽些。

“松绑，先给他些吃食！”呼延通向家人大声吩咐着。

丁二嗫嚅道：“老爷，这人功夫了得，若松了绑恐……”

呼延通不待他说完便怒道：“要你松绑便松绑，只管啰唣作甚。这里有诸位大侠，还怕他跑了不成？”丁二见老爷发怒，不敢多说，忙过来亲自松了绑，又命人端了茶水点心。

程天任这大半日早已饿得不耐，见了这许多吃食，早把其它事抛到了九霄云外，立时狼吞虎咽起来。片刻，眼前的吃食大半已进肚，再也吃不下一点东西。程天任拍拍肚子，伸个懒腰，心想这个呼延通倒还不错，便对他一拱手道：“呼延大人，在下实是大宋的子民，并非金国奸细，被你家小姐与家人错拿了，又不容我分辨。”

呼延通没料到程天任吃饱喝足会说出这一番话来，愣了一愣，不问女儿，却向丁二道：“确是如此？”

呼延通平日管教甚严，此刻见老爷发问竟吓得跪倒地上，高声道：“老爷莫听他胡说，这人确是金国奸细不假。”

呼延通微一沉吟，缓缓道：“你们在何处捉拿了此人，又为何认定他是奸细？”

正文 第七章 入围

呼延娇接过道：“爹爹，今日孩儿在后花园习练武艺，见一人鬼鬼祟祟在府外逡巡。我便喝住他盘问，那人见了孩儿便急忙便走，孩儿不及禀报父亲，便带了丁二一干家将去追，追至郊外拿住了此人，若不是奸细怎会这等心虚？”

程天任听了心中道：原是有这些情由，也难怪他错认了我作奸细。那怒气便消了一半，刚要分辨，却听花英冷声道：“此事既是小姐亲见，定然错不了，看我的手段管叫这个奸细从实招供。”

程天任本对花英已有反感，见他自说自话要强行逼供更是怒从心起，心中转念，忽笑嘻嘻对花英道：“原来是花公子，阁可是鼎鼎大名的‘凌虚圣手’？”

花英没想到面前这个衣衫褴褛的少年也听过自己的名号，心中大喜，面上却露出不屑之色，淡淡道：“既知我名号，还不如实招来，免得受苦。”

程天任点头道：“招自是要招的，不过我听说花公子还有一个更亮的名头，不知是也不是？”

花英听了眼睛一亮，急声道：“什么名头？”

程天任不急不徐的道：“在江浙一带听说花公子的另一个名头是‘玉面粉蝶儿’，专门采花盗柳，想就是阁下了。”

花英初时还侧耳倾听，只道真有什么雅号，不料程天任说出这样一番话来。江湖中人对采花贼最是憎恶，花英又自命潇洒，从不曾想到这采花贼会与自己联系在一起，一听之下，又气又怒，脸涨得通红，怒吼一声：“找死！”身形骤起，手中纸扇一展向程天任颈中削来。原来那把纸扇看似普通却是精钢打造，若给他削中必死无疑。

忽然人影一闪，一柄钢刀架在花英的扇子下，那扇子再也不能前进半分。花英扭头只见王老虎左手插腰，右手刀架在自己的扇子下，立时怒道：“你要救这奸细，莫非也要通金不成？”

王老虎微微一笑，朗声道：“这少年若真是金国奸细，不劳花兄弟动手，我王老虎第一个便不饶他，但象花兄弟这般手急，若当真把脑袋削下来，再想安上却是不便了。”说着转头向呼延通道：“呼延大人，在下鲁莽，还请大人发落。”

呼延通忙笑道：“王大侠说得极是，花少侠为国心切也极是难得，且请一边坐地。”这两句话说得花英也不便发火，只得忿忿的折回身坐了，眼睛却直直的盯着程天任，直可喷出火来。

王老虎收了刀走近程天任，道：“这位小兄弟，你说是被错抓了，可有什么辩辞？”

程天任对这王老虎顿生好感，向他一抱拳，道：“谢了！”又朗声向呼延娇道：“我只想问一问呼小姐，先前那个奸细是何等打扮？样貌如何？”

呼小姐眨了眨眼睛，又低头寻思片刻，方缓缓道：“先前那人样貌也没看得仔细，身量与你相仿，衣衫却是青衣小帽。”

“这衣服若是更换也十分容易。”众人向说话处望去，原来是刘宗备。见刘宗备说话，关张二人也附和道：“既是我大哥说了，自是不会不错了。”

程天任见三人模样，心中本是十分敬佩，如今听了他们不辨青白便众口一词诬蔑自己，先前的崇敬立时跑得无影无踪，冷笑道：“这位不是金国的三太子么？现在换了刘皇叔的衣服不知有什么企图？”说完也不理刘宗备错愕的表情，却向王老虎道：“他们在荒山野岭绑了我，难道我还会在荒山中备一套化子的衣服么？若真要备一套衣服，何必要备如此不堪的衣物？”

王老虎听了也不说话，只目视呼延通，听他如何裁决。呼延通吟道：“你说得颇有些道理，我只问你，你是哪里人氏，为何到荒山中？”

花英道：“我看此人言语闪烁，目光游离，除了谎话还能说出什么来？”

程天任正不知该从何说起，听了花英的话一时恼将起来，冷冷道：“你们不信只管杀了我！”

王老虎向程天任道：“小兄弟，不知你可能信得过我，若信得过，把你的隐情说与我知，我拿这性命与你作保，你看如何？”

程天任与王老虎萍水相逢，没想到他如此仗义，立时心头一热，大声道：“好，就听王大哥一言。但我只说与王大哥，别人……”说着扫视一眼花英与“桃园庄”三义，冷冷道：“却是无可奉告！”

众人正在发话，忽然门外一阵脚步声响，一个兵丁在步跨进门来，单膝跪地，向呼延通大声禀道：“总兵大人，金兵离城只有二十里了。”

众人闻言面上皆是一变，花英恨声道：“这人定是探子无疑了，待我杀了这奸细祭旗，再出去杀个痛快！”

呼延通沉声道：“且慢，金兵来势甚大，便杀了这人也于事无补，众位英雄先随我前去察看敌情。”丁二在一旁道：“老爷，这奸细怎么办？”

呼延通微一沉吟，道：“带上他！”呼延通又吩咐丁二道：“你亲自去跑一趟，请沂中兄来城上相见。”

丁二回道：“杨大人刚刚差人来，说家中有十分紧要之事，不能脱身，晚些时候再来向大人请罪。”呼延通无奈，便与众人一起出府门而去。临行前，王老虎望了程天任一眼，暗自摇头，程天任此时也无法分辩，只得跟了众人前行。

街上早已乱成一团，百姓听得金兵来袭，有的呼爹喊爷，有的向家急奔，有的抄起家伙向城头奔去。不知谁喊了一声“呼延大人来了！”百姓立时都围到呼延通马前，向他喊道：“呼延大人，金兵来了，该怎么办？”

呼延通在马上一抱拳，向众百姓高声道：“众位父老乡亲，呼家世受皇恩，我呼延通镇守刑州也已二十余载，今日兵临城下，断不会弃父老而去。”众人听了他的话渐渐安静下来。呼延通声音依然铿锵有力：“今日能战便战，不能战，不过与城共存亡！”这几句话掷地有声，众百姓听了立时群情激愤，人群中有人大声道：“与金狗拼了！”众百姓立时呼应道：“跟他们拼了，拼了！”

程天任见如此情景，浑身血液也沸腾起来，跟着大喊道：“跟金狗拼了。”呼延通诧异的望了程天任一眼，却没有说话，又向着百姓道：“众位父老，如今生死存亡之际，还请大家齐心协力，年青力壮者上到城上协助守城，老幼父孺在家安守，不要上街。我已派人请求朝廷增援，援军不日即将到达，只要守得这一阵，即可保刑州无虞。”百姓听了更是激越，立时有一多半向城上奔去，其余人等也都四散开去。

正文 第七章 入围

众人跟着呼延通来到城墙之上。此时城门早已关闭，守城士兵个个摩拳擦掌，备好的滚木檑石堆在城垛后。众人站在城垛后向远处望去，初时看不到什么，片刻之后，只见一股烟尘由远及近，由烟尘中传来阵阵呐喊声。

行得近了，只听人喊马嘶，旌旗蔽日，番兵番将如海浪般涌来，只见潮头不见潮尾。守城兵士见了面面相觑，心中先有几分胆怯。呼延通心内委实着急，城中兵士只得五千，加上百姓不过两万，看这番兵势头，兵将不下十万。虽已向韩世忠元帅求救，但韩元帅最快也要两天以后方能赶到，两天的功夫这城可该怎么守？心中虽是着急面上却丝毫不露，反而向家人道：“取酒来，我与众位英雄且饮且看。”

过不片时，酒菜桌椅俱都摆上，呼延通与呼延娇、花英、王老虎、桃园三义坐地。呼延通故作轻松的道：“番邦人马虽众，却都是乌合之众，韩元帅大军不日便到，我等只需抵挡片刻，况有众位英雄相助，且看这番奴铩羽而归。”他声若洪钟，在城头上远远传播开去，守城兵士听了，心中立时如吃了一粒定心丹丸。

别人吃酒用杯，王老虎却是拿碗吞。他吞下一碗酒，蓦然起身，向呼延通抱拳道：“大人，王某不要一兵一卒，单人单骑，且出去会他们一会。”

呼延通尚未答话，这话却惹恼了张羡飞，他立起身喝道：“你这老儿，只管聒噪，有我兄弟在，这点番兵算得什么。呼延老官，且看我兄弟三个杀他们个人仰马翻！”刘宗备与关追羽闻言也站起来，关追羽手托长髯微觑凤目，也不说话。刘宗备向呼延通道：“呼延大人，三弟说得极是，这些番奴不劳大人动手，我兄弟三人愿先打头阵。”

呼延通心想这张羡飞性子也忒直些，别惹恼了王老虎，正要出来圆场，谁知王老虎并不生气，却擎了碗酒向张羡飞道：“张兄弟好气魄，我王老虎生平并未服人，今日就先让你兄弟杀头阵，我第二阵。”

程天任心想：一个头阵，一个二阵，这花英想是该三阵了。想着向花英望去，花英干咳一声，缓缓道：“这贼兵势大，不是逞匹夫之勇之时，咱们还要三思而行。”

张羡飞怒道：“三思个鸟，你若怕死，呆在这里好了，看老爷们出去杀一场。”

呼延通也想看看番兵究竟如何厉害，只沉声道：“三位英雄须要谨慎，能战则战，不能战且从长计议。”

三人也不搭话，各自去取兵器。呼延娇忽然道：“我与三位英雄擂鼓助威。”走到鼓边，双手运力，那战鼓之声远远传开去。

城门开处，三员战将直冲出去。为首的刘宗备一身缟素，跨下一匹雪白战马；第二骑大红战袍，火炭样战马；第三骑皂罗袍，乌稚马。远远望去，这三人三骑三种颜色比戏台上还要好看。

三人冲到金兵跟前一字排开，那金兵金将见了觉得甚是有趣，都对三人指指划划。关追羽忽然大喝一声，拍马向番阵中出去。那金兵先锋官身边有一人是降金的宋将，那宋将见了刘关张三人模样，还道神人显圣，此时关追羽拍马而来，更看得真切，这不是关二爷是谁？唬了一跳，手中兵器掉下马来。关追羽本是奔先锋官而去，觑见一将跌落了手中兵器，大喝一声，刀头一转直劈那员宋将，那宋将不提防竟被斜肩带背砍做两段。众番将见此人如此勇猛，一时瞧得呆了。关追羽砍了番将也不说话，拨转马头向城门跑来。城上众人见关追羽一刀便砍了敌将，心中都十分佩服，众兵士也都欢呼起来，呼延娇鼓声更响。

直到关追羽跑出一箭之地，金将方才醒悟，先锋官自背上取了雕弓，搭上羽箭，描准关追羽一箭射去。那箭不偏不倚正中关追羽后背，关追羽大叫一声，跌下马来。金将见射中了，手中刀一挥，众金兵发一声喊潮水般冲了过来。

城上众人先还在欢呼，忽见关追羽被射中，想下去救助已是不及，而三人又没有带一兵一卒，刘张二人见势不对，也顾不得关追羽，拨马退回城里。那金兵抢了关追羽，趁势向城上攻来，呼延通在城上亲自指挥，一阵滚木檑石落下，砸死金兵金将无数，金兵见不能胜，便鸣金收兵了。

刘张二人上得城来，张羡飞气咻咻大叫道：“呼延老官，给我们一哨人马，我和大哥去抢二哥回来。”呼延通只得安慰二人几句。

金将在城下觑了半日，已望见众人唯呼延通马首是瞻，知道这是个为首的，便又取了弓箭，隐在门旗后暗暗描着，觑个空隙，一箭向呼延通射来。金兵距城门颇远，若是普通弓箭本射不及的，怎奈这先锋官是个惯使弓箭的，那箭力道强劲，直到呼延通面前仍是力道不弱。

众人只顾看那金兵攻城，不曾想金将暗施冷箭，呼延娇惊呼一声，甩手把手中鼓棰向呼延通掷来，力道虽也不小，只是准头稍嫌不足，鼓棰擦着箭羽飞过。其它几人离呼延通甚远，一时不能赶到，眼见是救不及了。

危急之中，黑影一闪。那黑影撞在呼延通身上，呼延通身子一歪，堪堪避开那箭簇，那箭已到了黑影身前，黑影脚尖踢出，正踢在箭身上，那箭被踢得歪向一旁，怎奈箭离得太近，虽是被踢歪却仍射在黑影身上。这变故只在眨眼之间，待众人看得清楚，黑影已然中箭倒在。

王老虎第一个蹿过来，扶住那人，伸手点了他对穴道，低声道：“我已止了他的血，请大人延医救治。”众人这才看清原来救呼延通的正是被他们认做奸细的程天任。

呼延通大声道：“快把这位小兄弟抬回府中请城中最好的郎中来。”

青色维缦，雕花床塌，光滑而柔软的锦被。程天任从来没有在这样的房间里休息过，从堕入山谷中算起，他甚至已没有在床上睡过。如今仿佛尤在梦中，这一切显得遥远而又不真实。程天任缓缓起身，胳膊上隐隐还有箭伤的疼痛，但已不是那么不可奈。他披衣起身，走出房门。门前是一带石径，石径两旁是芳草鲜花。再向远处还有一座假山，那假山之上有一篷细水汩汩而下。程天任在心中问自己：这是哪里？一边沿着石径向前行去。远处忽然隐隐传来喊杀之声，这阵喊杀声使程天任记起自己为救呼延通而受了箭伤，是了，这应该是呼家的客房了吧。

正文 第七章 入围

大堂里，呼家上下却是一夜无眠。呼延通，呼延娇，王老虎，花英，刘宗备，张羡飞一干人正围在沙盘之前计议。良久，呼延通叹口气道：“今日已是第三日了，韩元帅救兵再不到，刑州城怕是不能保全！我呼家世受皇恩，城破之日，但有死而已。只是众位英雄不必在此舍命，目今尚有南门可走，请众位英雄早做打算。”

“大人，你可是把我等看轻了。”王老虎嗓音显得有些喑哑，却仍不失气魄，“我等虽草莽武夫，也是大宋子民，有道是‘国难当头，匹夫有责’，若果真城破之日，我等保着大人与他拼个鱼死网破。”

花英手摇纸扇，面上也是大义凛然之色：“王兄说得极是，若果城真破了，有我等保着大人，也未必不能冲出去。只要出去，请了朝廷救兵，这刑州城还不是指日之事。”

呼延通望了花英一眼，欲要说些什么，忽见程天任走了过来，面上一喜，向程天任大声道：“这位小兄弟，你的伤可好些了么？”

程天任不想信步来到大厅，想退出去已来不及，索性大步进来道：“我的伤没什么，只要不把我当做奸细就好。”

呼延娇听了面上一红，却不肯认错，道：“谁叫你自己不小心，现在反在这里说风凉话。”呼延通气得一瞪眼，呼延娇这才不敢再说话，却仍嘟了嘴气咻咻的望着程天任。

王老虎拍手大笑，过来挽着程天任的手臂道：“我一见兄弟就十分投缘，快告诉哥哥你叫什么名字？”

程天任也觉与这位老兄很对脾气，听他兄弟相称，也是高兴的很，便把受的委屈都抛到了脑后，笑道：“大哥，我姓程，名叫程天任。”

王老虎略一沉吟，便点头道：“好，好。程天任，承天之大任，好名字。呼大人，我看程兄弟身手不凡，又胆气过人，有这位小兄弟在，大人真是如虎添翼。”

呼延通听了也自高兴，面上一喜，忽然面色转阴，缓缓道：“程少侠若是生在太平盛世，定能武场取胜，封妻荫子，只是可惜生在这乱世。”

程天任笑道：“大丈夫生在乱世，正可建功立业。倒是生在太平盛世反而可惜了。”

王老虎听了抚掌笑道：“不错，不错，深得我心。”呼延娇望着程天任眼中一亮。

众人正说着，忽听门外传来一声宏亮佛号，那佛号初闻甚远，第二声已然近在咫尺。呼延通眉头一皱，心想：这都什么时候了，怎么还有僧人化缘，这帮家人也好不省事，好歹打发了不就是了，怎地还化到大厅里来了。正要差人去看，一个家人已跌跌倒倒的奔进屋里，气喘吁吁的向呼延通道：“老爷，门外一个化缘的和尚非要见老爷，还动手打伤了下人，小的们挡不住，要……”

话还未说完，一声佛号忽自门口响起，随着那声佛号，一个高大的身影挡在门口。那个家人望了一眼，骇然道：“老爷，就是，就是他。”

众人向那人望去，见是一个喇嘛打扮的人，这个喇嘛块头甚大，挡在门口就如遮了一面墙壁，厅内立时暗淡下来。刘宗备向张羡飞使个眼色，二人跳出来挡在众人面前，刘宗备大声向喇嘛道：“你是什么人，胆敢擅闯总兵大人府地第，不要命了么？”

那喇嘛眯着眼睛瞅了瞅两人，面上是不屑之色，冷冷道：“我乃大藏法师八米巴门下，西路先行官军师灵智大喇嘛。”

程天任听他名号如此啰嗦，忍不住呵呵笑了出来。灵智喇嘛听了两眼曝睁，如铜铃般大小，射出两道精光逼视着程天任道：“你这南蛮，只管笑些什么？”

程天任强忍住笑道：“我实在不得不佩服大和尚的记性，若换了我，只怕记不住这许多名号。”

灵智只当程天任当真在夸奖他，面上不由带出喜色，见众人听了这话面上都露出笑来，才知这不是好话，登时怒容满面，踏上一步。众人早在暗中戒备，只待他出手便擒了他。灵智忽然把伸出的脚收了回去，收起面上怒容，沉声道：“你这南蛮狡猾，我也不与你计较，我今日是来见你们最大的官的。”

呼延通跨前一步，沉声道：“在下是刑州总兵呼延通，不知大师此来有何赐教？”

灵智听了面上一喜，他汉话说的夹生，一边思索，一边缓缓道：“不是我，是我家先行官要我来赐教你。先行官说了，要你这老儿早早投降，免得城破之日，这个生灵吐痰，嗯，还说了，只要你肯投降，少不了你的嗯，这个高官后肚。”

虽是两国敌手，众人听灵智把汉话说得如此夹生还是忍不住大笑起来。呼延通极力忍住笑，问他道：“我来问你，你们把擒住的我军大将如何处置了？”

程天任心想：是了，关追羽还在他们手中，这人功夫虽一般，却也是条好汉，不能不救。众人听了都止住了笑，静待灵智回答。灵智搔了搔头皮，摇了摇头道：“先行官没有让回答你的问题，无可奉告。”

刘宗备自背后掣出双股剑，剑尖直指灵智，怒道：“那么今日你就留在这里。”张羡飞扯出一把腰刀，怒吼一声，如一头猛虎般扑向灵智。灵智见张羡飞刀尖直指咽喉竟不躲不闪，直待那刀尖近在咫尺，右手闪电般穿出，双指并拢，一下夹住刀尖，手腕一转，那刀尖便“啵”的一声落在地下。张羡飞望着手中的残刀呆了一呆，忽然怒吼一声，又猱身蹿上，一刀斜劈，由灵智肩头砍去，左手却伸出二指向“期门”、“腹哀”两处点去，刘宗备同时摆双剑向灵智下盘削去。

灵智见二人来势凶猛，面上竟无一丝惧色，口中大喝道：“好狡诈的南蛮，你们以多欺少！”双腿上收，脖子下缩，全身竟似悬在空中。他身躯本十分高大，此刻缩在一起，犹如一个大肉球悬在半空，虽难看之极，却是极其奏效，堪堪避开二人合击。刘宗备见一击不中，双剑一并，合成一只巨剪向那肉球中间剪去，口中道：“我兄弟三人打一个是一起，便是千军万马也只三人。”

正文 第七章 入围

张羡飞腰刀一摆砍向灵智脚下，接上去道：“今日二哥不在，是便宜了你！”。这一招看来平常，但若非两人配合默契是绝不能为的了。因此时灵智身在半空，前力已尽，后力不继，若要避开刘宗备一击势必双脚落地，想要避开张羡飞这一击便是难上加难了。这双击之式若在开阔之地必已奏效，只可惜三人是在厅堂内，只见灵智足尖在门侧一点，身形凌空而起，自张羡飞与刘宗备之间穿过。这一招出乎两人意料，二人招式使老，情势反而逆转。只见灵智凌空一指，张羡飞立时不能动弹。

花英见灵智这一指，立时惊呼道：“须弥指！”灵智左手虚指，右手平平向刘宗备拍去。这一掌看似平淡无奇，去势也缓，偏偏刘宗备躲不过，他勉力侧了侧身，那掌正印在的左肩，刘宗备身形晃了两晃，喉头一热，“哇”的一声吐出一口鲜血。花英声音里已是有些惊恐：“大手印！”

灵智一招便败了两名高手，其武功之高令在场众人矫舌。灵智却并不追击，缓缓转过身来，单掌立在胸前，眼中精光一闪，立时又微虚起来，向着呼延通傲声道：“呼延大人，你是看到了，你们中原之人都是如此不堪一击，我大金国兵多那个，那个将光，还是趁早降了罢。”

“你这贼僧，我天朝上国岂是你这样欺侮的么？”娇喝声中呼延娇身子一挺，跃到灵智跟前，柳眉倒竖，怒道：“要我爹爹投降先胜了我这把剑！”说毕，一式“灵犀指路”向灵智刺去。

灵智皱了皱眉，上身不动，胸腹却平移开一尺，堪堪避开那剑锋，沉声道：“你快快住手，我灵智从不跟女人动手，你去换一个男人过来。”

程天任见灵智喇嘛如此嚣张，早已怒火中烧，刚要出去换下呼延娇，忽然一只大手抓住他的胳膊，王老虎的声音道：“兄弟，我先去会会这番僧。”不等程天任说话，王老虎已大步走出。

只这一瞬间，呼延娇已刺出十几剑，剑剑不离灵智要害，每一招都眼见刺中灵智，谁知灵智偏偏在关键时刻从意想不到之处化解开去。十几招过后，灵智竟在原地未移动分毫！王老虎向呼延娇道：“大小姐，这番僧狡诈的很，不劳你动手，且看我会他一会。”

呼延娇此时眼中只有一个灵智，别人的话哪里放在心上。手中长剑泼风般使开，剑风更是凌厉。灵智见这女子只一味疯打，心中早已不耐。又避了三招，突然暴喝一声，右掌蓦然探出，一掌印向呼延娇胸前。此时呼延娇剑招已老，胸前正是一处空门，欲待回救已是不及，眼见那掌便印在胸前，她一个女孩子若果真给打中，便是羞也羞死了。危急之中，灵智忽觉右侧劲风扑面，一股雄浑的掌力向自己右肋击到。这一掌攻其必救，灵智只得撤掌迎向袭来的掌力，只听“砰”的一声，双掌相交，灵智被震得身形一晃。

王老虎一掌击出，只觉灵智内力霸道已极，虽匆忙中自救，掌力竟犹胜于自己，他脚下不稳，随着那掌力后退三步，方才化解了这一掌之力。呼延通见王老虎出手救下自己的女儿，忙向呼延娇喝道：“娇儿还不退下！”呼延娇被这一掌惊醒，奇*shu$网收集整理也自知不是灵智对手，忿忿的哼了一声，还剑入鞘，折回身站在父亲旁边观战。

王老虎一掌本志在救人，见奏了效，也不立即进攻，反而站定了脚，抱拳道：“在下王老虎，本是无名之辈，只是大师欺我中原无人，说不得，只好讨教几招。”

刚才一掌，内力浑厚，灵智也不敢小觑，还礼道：“你的功夫比他们好，来，我们打过。”

王老虎左掌平端于下，右掌竖起在上，双掌相交侧在身旁，一招“风云乍起”向灵智缓缓推去。方才刘张二人、呼延娇招式都是也快见长，灵智也是以快制快，是以眨眼之间胜负已判。而王老虎这一掌去势甚缓，众人瞧的十分明白，这一招看似简单，却隐挟风雷之势，灵智不敢轻敌，面色凝重，双掌伸出，在胸前相交，如怀抱满月，接着缓缓转动，身子一转，避开了掌力，那掌力竟顺着他的手势撞向厅门，只听一阵脆响，两扇厅门直飞出去。

王老虎见起手势被这喇嘛如此轻易的化解，心中也自吃了一惊，不敢怠慢，踏前一步，右掌斜劈向灵智肩头，左手却化掌为拳隐在右掌之后直向灵智胸前穿出。王老虎号称“撼天雷”，名头实非幸致，他平生最为自负的便是这“奔雷四十二势”。这四十二势每一招均是刚猛之式，其中决无投机取巧之处，正因如此，也最是难防。江湖中没有人知道他这套招式传自于谁，但没有人见过全套的“奔雷四十二势”，据说当年王老虎因除去为害一方的“太行五虎”而一举成名时也不过只用了十三势。江湖中历来对越是神秘的事好奇心越重，于是有人传说这四十二势是王老虎自睡梦中得自神仙传授；也有人说这四十二势乃是前辈大侠杨淳风打遍天下无敌手之后，归隐山林，有感于日经月行，风雷变化创出这套“奔雷四十二势”；更有甚者，说王老虎自幼天资聪颖，悟性过人，这套拳法是他自己所创。但当有人向王老虎问这套功夫的来历时，王老虎总是笑而不答，于是愈显神秘。如今王老虎把这四十二势连环使出，众人只觉耳畔风雷之声不绝于耳，又兼这四十二势每一招中都有数种变化，所以王老虎出拳虽慢，众人竟也瞧得眼花缭乱。

这套拳法虽是凶猛，灵智喇嘛却应付自如，只见他宽大袍袖蓄满真力，如风婆婆的两只口袋在胸前身后舞动，每一动作看似笨拙，却每每能洽到好处的化解王老虎攻势，直到王老虎二十四式使完，竟没有伤着灵智分毫。众人只见王老虎招势越来越快，那风雷之声竟也越来越劲，这厅中似已变为风雨交加。呼延娇见王老虎招式如此凌厉，高呼一声：“打得好！”众人都跟前喝起彩来。

正文 第七章 入围

众人之中只有花英经验丰富，他早已瞧出王老虎这套拳法本是以内力取胜，招式愈慢则内力尽其所用，威力才愈大，而瞧此刻王老虎招式虽快，威力已是不如方才，一时虽未露败相，时间长了总是不敌。王老虎处处使自己难堪，本不欲帮他，但此刻若是他败了，以自己的功力定然胜不了这喇嘛。想到这里，他悄悄摸出两枚铜钱捏在手中，觑个机会，手指用力，那两枚铜钱激射而出，直打向灵智下盘。

灵智正全副精神与王老虎打斗，不曾提防暗器。等他瞧见两枚铜钱，已近在咫尺。灵智慌忙左脚点地，身子以右脚为轴，转半个圈子，那两只铜钱擦着他的脚踝急飞而过，没入院中。他虽避了下盘，却再无法避开王老虎攻击，王老虎一拳击到灵智左肩，灵智再也无可躲避，他竟不闪不避，反而一掌拍向王老虎前心。王老虎一拳正中灵智肩头，灵智甚是彪悍，只闷哼一声，竟生生受了那一拳。却在同时，灵智一掌正中王老虎前胸，王老虎吃力不住，身形随着掌力直飞出去，那一拳力道也弱了许多。

众人见两人都受了对方一击，立时惊呼起来。及至王老虎向后飞出，程天任身形掠起扑到王老虎身边，扶起他，急声问道：“王大哥，你，你怎样了。”

王老虎嘴角露出一丝微笑，淡淡道：“不妨，好久没有这样痛快的打一架了，你……”一句话没有说完，忽然一阵巨咳，接着嘴一张，狂喷出一口鲜血，接着头一歪便晕了过去。程天任大声呼叫着王老虎，手忙脚乱的却又知该做些什么。只听呼延通喊了一声什么，立时有两个家丁跑过来，抬起王老虎向后堂跑去。程天任知道是送王老虎去疗伤，只是他伤得如此之重，不知可能否救活，登时心乱如麻。这位老兄，虽相处时日不多，但他的豪爽侠义却令程天任十分佩服。

耳边又响起灵智狂妄的笑声：“你们这般南蛮，非但功夫差的很，却还使些见不得人的技俩，今天降了我大金便罢，若不然，我便把你们这些南蛮杀个干净！”程天任缓缓转过身，只见灵智正圆睁双眼，定定的瞅着花英。花英却负了手，冷冷得片瞅着屋顶，竟看也不看他。呼延通望了一眼花英，叹了口气，沉声道：“大师逼人太甚，你真道中原无人了么？”说着踏前一步，伸手自家将手中接过一柄九环金刀。刀握在手中，不知是怒是惧，只听刀环相撞，发出叮叮脆响。

呼延娇扯着呼延通道：“爹爹先让女儿教训这番僧！”

呼延通摆了摆手，刀尖直指灵智，朗声道：“我呼家没有投降之人，只有殉国之鬼，休要废话，来吧！”

程天任眼中直要喷出火来，缓缓道：“呼延大人，我大宋决没有贪生怕死之辈，他若想取刑州，除非刑州之人都死绝！”说着一步步逼上前来，挡在呼延通身前。

呼延通面上不忍，道：“程少侠，你旧伤未愈，这……”

程天任并不回头，只淡淡道：“呼延大人千金之躯，一人系着全城百姓。我一个无名小卒不值什么，何况这位大师方才被王大哥打了一掌，说来也公平得很了。”

呼延通见程天任如此执拗，不便多说，只得退到一旁。旁边丁二凑上前来，在他耳边低声道：“老爷，弓弩手已准备停当，只等老爷一句话。”呼延通点点头，心中稍安。

灵智着了王老虎一拳，方才只怕花英趁机偷袭，是以面上不动声色，又以言语相激，心中却着实有些着慌。此时缓得一缓，周身气行了几匝，王老虎那一掌又未尽全力，此时已无大碍。见程天任迎上来，不由仰天长笑。程天任只冷冷的瞅着他，也不说话。笑了一阵，灵智低头望着程天任道：“难道大宋真的无人了么？怎地除了女人，便是老头儿，现在又派了个娃娃，我看还是降了吧，免得皮肉受苦。”

程天任听了也学着他的样子仰天长笑。灵智被他笑得有些摸不着头脑，喝道：“你因何发笑？”

程天任笑声顿住，冷冷道：“我笑你好不知趣，我大宋泱泱大国，遍地卧虎藏龙。若是来的奇人异士，自有强人出头。只是大师这路货色却是不必了吧！”

灵智与王老虎打了半日，真力已消耗大半，只想速战速决，被程天任一激，心中恼怒异常，怒吼一声一指向程天任“膻中”点去。程天任方才见了灵智遥点张羡飞，心中早已在防备，见他左肩微动，已向左避开，提气轻纵，身子如流星般到了灵智身后。灵智一指击空，指风点在立柱之上，只听“啵”的一声，立柱上立时穿了一个洞。一击不中，灵智吃了一惊，心想：这少年年纪轻轻，不想身手却如此迅捷，中原果真卧虎藏龙。当下不敢大意，却不回身，右手袍袖一抖，扫向程天任。

程天任虽到了灵智身后却不知该如何是好，眼见那袍袖扫来，只得身形倒纵，掠出一丈。身形刚刚着地，灵智如影随形般跟至，一掌自头顶压下。众人都不曾见程天任身手，眼见程天任被灵智逼得只能左躲右闪，都替他捏了把汗，呼延娇更是惊呼起来。

程天任见那掌压来，掌风竟罩在身体四周，心知前后左右都不能躲得了，只得一低头，自灵智胯下穿出。灵智没想到还有如此招数，不禁愣了一愣。花英见了更是不屑，不由冷哼一声。只有呼延通与呼延娇见程天任脱险，心中大喜。

灵智发呆只是一瞬，又向前踏出一步，左手指凌空向程天任眉心点来。程天任依旧避开。灵智后边招势如长江大河直泻而下，一招紧似一招，一势急如一势，招招势势都势必要了程天任的性命。程天任丈了身法灵动，身子游走不定，虽无还手之力，却也未被灵智占了便宜。旁观众人看得心中惊奇，明明有几次，灵智空门大露，只要程天任乘势出击，灵智必难自救，但程天任仍旧一味躲闪，似乎并未看出，但程天任身法又如此巧妙，灵智也不能伤他分毫。若非知情，还只道两人切磋武艺，哪里像以性命相搏？

哪知程天任与灵智心中俱都焦急，灵智见自己招招都被程天任避过，而他又不肯出招，心中只道程天任武功绝顶，心中生出一丝惧怕。程天任虽能避开灵智招数，只是感到气力越来越弱，身子也越来越重，心知这样下去，必被灵智击中，若手中有刀还可以“闭月刀法”抵挡一阵，现下只能疲于奔命，心中虽焦急万分，却也是无法。

忽听一人沉声道：“程兄弟点他‘紫宫’、‘膻中’、‘巨阙’一线。”程天任顺声音望去，原来是王老虎不知什么时候回到厅中，坐在一张太师椅上，面色虽是惨白，却目光炯炯，显见无性命之忧。程天任心中大喜，向王老虎道：“王大哥，你没事了么？”

众人一声惊呼，原来灵智趁程天任分神之际，双掌齐下，一左一右，一上一下，掌风已把程天任夹在中间。程天任见四面八方均是灵智掌风，想要突出围攻，实是不易，心中一急，突然向灵智怀中窜去。这一避当真凶险之极，若灵智合掌内击必要了程天任性命。但灵智双掌拍出本已算定程天任避无可避，不想他直扑自己怀中，实是出乎意料，心中又早已对程天任怀有恐惧，实在不敢以身犯险，竟撤了掌，身形一转，避开程天任一撞。

程天任冒险避开灵智一击，浑身已出了一身冷汗，再也不敢大意，凝神应付灵智攻击。王老虎在一旁瞧得真切，知道程天任只守不攻实在是无力还击，方才出言指点，本想帮他，不料没有帮上忙反而差点害了程天任，于是紧闭了嘴不敢轻易出声。看了半晌，只见程天任身法渐渐慢了下来，心中焦急，心想：再这样下去，程兄弟怕是不敌，只好再冒一冒险了。打定主意，声音缓慢而低沉道：“程兄弟，你只专心应付这个喇嘛，我教你如何打他。”他的声音并不甚高却使在场的每一个人听得清清楚楚。

程天任避过灵智一击，应道：“王大哥，你说吧，我听着呢。”

灵智听了，心中却是大急，心想有高人在旁指点，怕是今日不能善了，如此想着出手更快。这招势若快了虽能使人应付不暇，却极是耗费内力，又极易露出空档。程天任虽左支右绌，却也能避开灵智攻击。只片刻，灵智身手已大不如先前。

“左手食指点他右耳后风池！”王老虎忽然急道。

程天任虽不知风池在哪里，却知耳后，此时左手正掠过灵智右耳，就势伸出食指点向他耳后，那指虽点在他耳后，只可惜却偏了风池一分，灵智脑袋一甩一掌削向程天任足跟。程天任避开灵智掌风，大叫道：“王大哥，不灵啊！”

王老虎心叫可惜了，若这一指点中，立时便制住了这喇嘛，心中却有些疑惑，程天任竟不懂得穴道位置，身手又如此敏捷，不知是谁传授他这一身功夫。口中却安慰程天任道：“你只专心对付灵智。小心他的左掌！”

灵智差一点被程天任点中，出了一身冷汗，心知下次自己未必有如此幸运了，立时如疯子般运起拳脚，也不论招式，一股脑向程天任身上施去。程天任竟给他这突如其来的疯打弄得手忙脚乱，连退十几步，方才避开他的招式。灵智却是步步紧逼，程天任已退至墙边，再也无路可退。呼延通见程天任被逼在角落，心中大急，想命弓弩手放箭，又怕伤了程天任，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只得向王老虎望去。

王老虎此时面上毫无表情，似乎程天任的生死已不在他意中，他两眼只紧盯着灵智步伐。灵智见程天任再无可避，冷笑一声，右掌立起自头顶劈下，左掌成指封住程天任退落，左脚向程天任脚踝踢去。众人见程天任再也难避开这一击，心都沉了下去，呼延娇眼睛已紧紧闭住。

正文 第八章 求援

“右肘撞他胸前两乳之间！”王老虎的声音蓦然在厅中响起。

程天任听在耳中，右肘闪电般穿出，重重的撞在灵智胸前。灵智那掌已堪堪拍到程天任头顶，他的掌心仿佛已触到程天任的头顶，心中知道只要杀了这个少年，这个大厅中恐怕没有人能制的住他，接下来如果呼延通不降，自己便杀了他。只要呼延通死了，这座刑州城怕是一天也守不住了，夺得刑州，自己便立了头功，不但荣华富贵指日可待，师父面上也有光彩，师父一高兴多传授几招绝技也非不可能。想到这里，他的嘴角上已带了一丝笑容。

但就这一念之间，他的胸前忽然挨了一击，这一击似乎并不重，却使他浑身的力气突然消失了，他感到天地忽然旋转了起来，难道是佛祖显灵要给我什么指示么？他心中这样想着，脚却软了下去，身子一歪便滑倒在地上。

程天任望着倒在地上的灵智仿如在梦中，这个刚才还不可一世的喇嘛怎么就这样倒下了？自己一招便打倒了他？他不相信的望着自己的右肘，原来自己的右肘竟如此厉害，怎么原来没有发现？

王老虎一阵剧烈的咳嗽，淡淡道：“这喇嘛的命门在胸前，刚才他一直护着便是怕你破了他的命门，却正露出了破绽。程兄弟，你这一击，没有一整天，他是醒不过来的。”

众人听了王老虎的话方醒过来，呼延通大喝道：“把这番僧绑了，明日到阵前换回关大侠。”

家将绑了灵智把他押到大牢中。程天任忙走过来，向王老虎道：“王大哥，你的伤怎样了？”

王老虎摆摆手，道：“亏得我打他一掌在先，虽受了他一掌，现在已无妨了。兄弟，你这一身功夫不弱，不知尊师是哪位？”

程天任心想我哪里有什么尊师，在山谷中那只巨鹰每日来寻自己报仇，自己为躲避巨鹰蹿上伏下，身子灵活许多，巨鹰倒可称得上是自己师父，只是这事说来蹊跷，只怕没有人肯信。王老虎见他犹豫不决，只道他有难言之隐，也不便多问，转头向呼延通道：“呼延大人，方才这番僧自称八米巴的弟子，武功已是如此，想来他的师父武功更高，今日虽侥幸胜了他，若是八米巴亲来，恐怕这里没有人能胜的了他，还请大人早做提防。”

呼延通沉声道：“如今城破在即，我呼延通早已报必死之心，只苦了全城百姓。王大侠，刘大侠与张大侠俱都受了伤，只是怕累了诸位，我呼延通可就百死莫赎了。”说到这里忽然想起还有花英，向四下里一看，却不见了花英，诧异道：“花少侠方才还在这里，不知怎地不见了。”

王老虎冷笑一声，道：“方才程兄弟被逼入墙角之时，那位花少侠悄悄溜出去了。”他忽然叹了口气，接着道，“想当年花氏双雄也是武林中叫得想的角色，不想却生出如此不肖的子嗣，怪不得连金人也敢觊觎我大宋国土了。”众人听了俱都无语。

沉默片刻，王老虎道：“现今兵临城下，还是先想办法退了敌兵吧。”

呼延通道：“王大侠说得极是。如今只好征集城中百姓，能抵挡得了一时便是一时。想韩元帅的救兵恐是远水不能解近渴了。”

呼延娇忽然一挺身，向着呼延通道：“爹爹，如此坐以待毙不是办法。”转向丁二道：“丁管家，你把家中识字的都招到厅中来。”

丁二不解呼延娇的意思，偷偷看了呼延通一眼，呼延通猜不出女儿有什么好办法向丁二点了点头。丁二转身出去，过不多少，带着十几个家丁回到厅中。呼延娇向丁二道：“丁二哥，如今金人兵临城下，敌众我寡。阖城之中，不论老幼，不论贫富，只要有退敌之策，我呼延娇愿嫁与此人为妻。你申明此意，写成若干告示张贴于冲口要处，并命人守着，若有人揭榜便带回府来。”

众人听了面面相觑，程天任本对她有些积怨，此刻却佩服起她来。呼延通斥道：“胡闹，这是什么主意！”

呼延娇道：“爹爹，孩儿身为大宋子民，出此下策非只为爹爹计。爹爹请想，若果真城破之日，不但我全家性命不保，全城百姓更是受其所害。若果真有人能退了金兵，便是我大宋大大的功臣，女儿嫁得如此英雄夫复何求？父亲向知女儿不重门楣面貌，都到了此时此地，这些有什么打紧？”

程天任只觉心头一热，大声道：“痛快，小姐当真是女中豪杰，若真是城破之日，在下拼了性命也要护得大人与小姐周全！”

呼延娇听了这话，面上一阵绯红，轻轻向程天任颔了颔首。王老虎沉吟道：“大人，这虽是不得以，但未尝不可一试。”

呼延通顿了顿足，狠下心道：“也只好如此了，事不宜迟，你们快些写了告示，张贴出去。”众家人答应一声，立时由丁二草拟了一份，请呼延通看过由下人抄写起来。

大厅中正忙乱得紧，忽然一个家丁扶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走了进来。呼延通叠遭变故，已见怪不怪，向那家人问道：“这是何人？”

那血人声音微弱，只叫了一声：“呼延贤弟！”便昏了过去。呼延通听声音颇为熟悉，忙近前观看，原来是同僚好友尚书虞部员外郎陈桷，大呼道：“季壬兄，季壬兄”又命家人：“快，快延医救治。”家人刚要挪动陈桷，呼延通立时怒道：“混账东西，季壬兄都已伤成这种样子，还不把大夫请到这里来。”家人从未见老爷如此发怒，吓得不敢说话，一溜烟下去了。

呼延通俯身解开陈桷上衣，那衣服随鲜血粘在一起，半晌竟不能解开。呼延通握着陈桷的胳膊大声呼道：“季壬兄，你醒来呀，咱兄弟在韩元帅手下驰骋沙场多年，便是再凶狠的番贼草寇也未能奈何得你，今日就这一点小伤，你不要吓我。”说着两眼竟有些发红。

王老虎在腰间掏摸片刻，伸出手来，手中已多了一只小瓶，递给程天任道：“兄弟，这瓶中是九转护心丹，是哥哥昔年得自一位异人，疗伤极是效用，快给他服下。记住，内服，只服一粒。”

程天任不敢怠慢，急步来到陈桷身边，伸手要喂陈桷吃，呼延通猛然回头，喝道：“你要做甚？”

正文 第八章 求援

程天任见呼延通对陈桷如此关心，虽遭喝斥却无一丝不快，反生出无限敬佩，轻声道：“这是治伤良药，给他服了。”

呼延通擦了擦眼睛，这才看清是程天任，忙道：“多谢程少侠，我来吧。”接过药瓶，打开瓶塞，自瓶中倒出两粒，那药竟发出一丝腥臭的味道。呼延通眉头皱了一皱，望向程天任。程天任也闻着那味道极不舒服，但想到王老虎的话总不会错了，便道：“内服一粒。”呼延通听程天任说得如此笃定，再不犹疑，掰开陈桷下颌，喂他吃了，早有家人端来茶水送下。

只听陈桷腹内一阵急响，响声过后，他的眼皮一动，接着眼睛睁了开来。那眼睛初时无光，渐渐的有了光泽，转着眼睛向四周看了片刻，最后定在呼延通脸上。嘴唇翕动着想要说什么，声音却微弱的很。呼延通把耳朵凑上前去，听了半晌，点头道：“大哥，是小弟，我是呼延通。”

陈桷嘴角挂了一丝微笑，又缓缓闭上眼睛，那呼吸却比先前平稳的多了。呼延通知道他一时无碍，心中也安定许多。此时家人请了太医过来，太医刚要去救治陈桷，陈桷又睁开眼睛，使劲的摇了摇头，向呼延通道：“先不要管我，公事要紧。”

呼延通忙凑上前，道：“季壬兄，你说吧，小弟听着呢。”

陈桷断断续续的道：“为兄此次前来……是奉了万岁的旨意。”

呼延通忙向家人道：“快摆香案接旨！”

陈桷摆了摆手，道：“不必了，因事情……事情紧急，皇上并无……诏旨，又怕别人来了……难以取信贤弟，所以派……派我来。”

呼延通点点头道：“好，季壬兄，皇上倒底有何旨意要你冒这性命之险前来？”

陈桷嘴角露出一丝苦笑，道：“贤弟有所不知，愚兄奉旨之时并不知道刑州被围，今日到了这里……唉，本待回去搬救兵，只是这件事非贤弟不能办，心中又着实牵挂着贤弟安危，便冲了进来……与我同来的本有二百余人，现在只剩了我一个。”呼延通刚要说话，陈桷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插嘴，声音比方才已清晰起来，“贤弟还有否记得十年之前救过一个番人李恭辽？”

呼延通沉吟片刻，点点头道：“是了，十年前确有一个西夏人李恭辽被金兵追杀，是小弟救了他性命。后来他回到西夏还赠他路费盘缠，季壬兄为何忽然提起这事？”

“贤弟有所不知，”陈桷说着缓缓坐了起来，接着道：“世间事原就是这么巧的，这李恭辽原来是乾顺远方堂兄，算起来也是西夏的皇亲国戚。那日他出使辽国，正逢辽金大战，他途遇金兵，才被追杀。幸得贤弟救助，方才脱险。后来乾顺即位，因他有功，特意提拔，如今已做到西夏武安王，手中兵权在握。”

呼延通半惊半喜，点点头道：“原来如此，怪道当时他言语中多有搪塞之词。”猛醒道：“莫非圣上要我……”

陈桷点头，面带是赞许之色道：“贤弟猜得不错，圣上早有意联夏灭金，多次派使臣出使。当辽强金弱之时，西夏国主也曾答允。金灭辽后夏又通好金国，此议便罢。据探子回报，自乾顺继位，夏国日强，金夏两国多有不合。金已屡次生事，只是被我大宋牵制日久，尚无余力。那乾顺也是个有见识的，必不肯坐待金国强盛，所以圣上要贤弟先通使西夏。”说着面上忽有忿忿之色，“只是朝中奸臣挡道，却偏偏说什么‘若联议不成，有辱国威’。圣上听了只命我告知贤弟，此次出使并无国书，贤弟只可以个人身份前去面见镇西王，留意探看西夏国内情势，可便宜行事。”

呼延通沉吟良久，字斟句酌道：“若说出使西夏，便是无国书，也不打紧。只是如今兵临城下，我呼延通断不能撇下全城百姓独自逃生。季壬兄，依我看来，远水难救近渴，西夏虽日益壮大，但若要其骤尔出兵，恐怕也是不能。古来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授’，我若弃城而去，定然背负千古骂名不说，他日见了万岁，这弃城之罪也消受不起。”

陈桷听了也默然不语。王老虎忽然道：“陈大人，呼延大人，我倒有一个计策，不知可行与否？”

陈桷望着王老虎道：“贤弟，这位是……”

呼延通这才想起还有其他人在厅中，便向陈桷道：“季壬兄，我来给你介绍几位英雄。”向王老虎一伸手道：“这位是江湖上鼎鼎大名的‘撼天雷’王老虎王大侠，这位……”又指着程天任道：“是程天任程少侠，这两位是桃园庄二位庄主刘宗备、张羡飞。这几位知道金兵围城，赶来相助小弟守城的。若不是他们几位，我怕是已死了几次了。”

陈桷点点头道：“三代之下，竟还有慷慨之士，我代朝廷，代呼贤弟谢谢诸位。”说着竟晃晃悠悠站了起来，躬身一礼。王老虎，程天任与刘张二人忙还礼口中道：“不敢，不敢。”

陈桷看到厅中还有一个女子不认识，盯着呼延娇道：“这位是……贤弟，你莫说，让我来猜一猜，你是娇儿？”

呼延娇高兴的奔过来，扶住陈桷，脆声笑道：“陈伯伯，你终于认出我啦。”

陈桷笑道：“好，好。都十几年不见了，小丫头长成大姑娘了，我和你爹却都老了！”说着竟有些感慨。

呼延娇笑着抻抻陈桷的胡子，道：“陈伯伯不老，上阵杀敌哪个也未必是您的对手！”

陈桷仰天大笑，笑了两声，忽又剧烈的咳起来，呼延娇赶紧轻拍陈桷的背。过了片刻，陈桷顿住咳声，却望着王老虎道：“王大侠，不知有何高计？”

王老虎见问，沉声道：“呼延大人镇守刑州，若果真刑州失守，呼延大人定是难脱干系。但圣上旨意若是有违，将来给奸人拿住把柄，也少不得麻烦。”说到这里，王老虎顿了一顿。

呼延通听了，双眉紧皱，显然正中了他的心事。呼延娇听了，已是大急，一叠声问道：“那可怎么是好？爹爹岂不是怎样都要吃罪了？”陈桷知道王老虎还有下文，却并不着急，只面带微笑，望着他。

正文 第八章 求援

王老虎淡淡一笑，接着道：“说是计策，实在也是无奈之法。我想呼延大人还是在此守城以全义，全忠之事么，不如交给呼小姐来做。一来呼小姐是呼大人之女，便是面皮薄些那李恭辽也便说些什么；二来呼小姐是年轻女子，去那西夏之地也不扎眼。”三来可为呼家留下一后。众人心知肚明，却也不便点破。王老虎瞅着呼延通道：“不知两位大人以为如何？”

程天任听了暗自佩服王老虎心思缜密，忽然想起一事，疑道：“可是李恭辽并不认识呼小姐，照陈大人说，西夏与金国又不便立时反目，这一去怕不有天大的危险？”

王老虎听了向程天任点了点头，却并不说话，只望向呼延通。呼延通点点头道：“程少侠说得不错。”忽然记起了什么，拍手道：“当年李恭辽临别之际送我一枚玉佩，言道有朝一日要他相助，只需一小童持此玉佩前往，必赴汤蹈火万死不辞。当时也未在意，现下想来，许是有用。”

陈桷叫道：“好，王大侠此计甚妙，真个是忠义两全了，贤弟休要再迟疑。只是此去千难万险，不知贤侄意下如何？”

呼延娇慨然道：“陈伯伯可把娇儿看扁了，于公于私，娇儿都该走这一遭，只是……”他犹疑的向父亲看了一眼，缓缓道：“刑州正是用人之际，侄女不才，也能上得阵杀得敌，若是这样走了，委实放心不下。”

王老虎见众人还在这里儿女情长，心中着急，大声道：“两位大人，呼小姐，王某一届武夫，却也听过临敌不决乃兵家大忌，请诸位早做决断，再要犹疑，恐怕想要出城也不可得。”

呼延通终于下了决心，向呼延娇道：“娇儿，为父久经沙场，便是再凶险的情势与你陈伯伯也不曾惧过，今日不过区区几万金兵，不需担心。却是你自幼并不曾离家远游，这番路上多有凶险，怕是误了朝廷大事。”

王老虎笑道：“这事还要着落在程兄弟身上。还要劳烦程兄弟护送呼小姐前行，这事方得周全。”

呼延通望着程天任点点头道：“好，有程少侠在，我便放心了。”

程天任心知留在刑州凶多吉少，王老虎多一半也是为了自己的安全，但看众人临生死之际还在谈笑风生，只觉豪气顿生。正要自荐留在刑州，但环视四周，王老虎、刘宗备重伤，张羡飞又不堪此重任，陈桷浑身是血，此刻虽好些，料想一时也不能复原，只剩自己还算生力军，这实在也是无奈只举，胸中一热，亢声道：“陈大人，呼延大人，我愿意护送小姐前去。请二位大人放心，只要程天任还有一口气在决不让小姐毫发有损。”这句话说来掷地有声，呼延娇抬头看着程天任，眼中竟有些异样。其实这许多年来，他总会时时想起西夏那个伤了眼睛的小姑娘，早想到西夏一行，但这番是私心，他却不愿细想。

陈桷与呼延通对视一眼，道：“少年意气，贤弟，只可惜你我年岁大了。若是再年轻二十岁，真要跟这位程少侠好好亲近亲近。”

呼延通听了仰天大笑道：“大哥说得极是，咱哥俩自韩元帅帐中一别，怕不有十五六年了吧。若不是哥哥今日受了重伤，还真想与你痛饮二十大碗。”

陈桷接上道：“喝完酒再出去杀他个痛快！”二人相视朗声大笑。

陈桷直笑得喘不过气来，停了一停，道：“我这身体是不妨事的，兄弟你还不知，我老陈无饭则可，没有酒却是过不了日子的。为寻兄弟连日来一口酒不曾喝，这嘴里直能淡出……”望了望呼延娇，下边的话却不便出口，转头又向王老虎与程天任道：“这位王兄弟看来酒量也是不错的，只是这位小兄弟不知能喝酒不能？”

程天任笑道：“我现在只想喝那些金狗的血。”

众人听了都开怀大笑。

酒是上好的女儿红，菜是城中天香楼的八味珍，时已二更，人已半醉。张羡飞舌头打着卷向程天任道：“程家兄弟，老张与你再吃一碗。”程天任微微一笑，仰头干了。这酒虽非陈年佳酿，味道却也甚美，程天任连喝了十几碗，真正是痛快。程天任向张羡飞道：“张大哥好酒量。”

张羡飞听了心中高兴，“呵呵”笑道：“这个不消说，程兄弟不知，俺老张平日里拿这酒只做水来饮，哪日你到俺桃园山庄来，偿偿俺自酿的‘桃儿醉’，管教你喝了直想再喝。大哥，你说是也不是。”刘宗备抿了一口酒，笑着点点头。张羡飞忽然面色一沉，喃喃道：“只是，只是二哥不在，二哥，呵呵……”他情不自禁，竟放声哭了起来。众人听得他如此义气，心中极是敬佩，刚要相劝，只见张羡飞脑袋一垂，重重的撞在桌子上，接着酣声如雷起来。刘宗备见张羡飞如此，面上也不自在，向呼延通一拱手，道：“大人，我三弟性情鲁莽，扰了众位的兴致，我先扶他下去了。”

呼延通笑着摇了摇头，道：“二位大侠性情中人，在下实在佩服，刘大侠请自便。”刘宗备便扶着张羡飞出去了。

丁二忽然慌慌张张的跑了进来，叫道：“老爷，不好了……”看了看众人却又不说下去。

呼延通挺身而起，抓起身旁的宝剑，道：“金人又来攻城么？”

丁二摇了摇头，道：“不是……”两眼觑着王老虎和程天任，吞吞吐吐的不肯说。

王老虎向呼延通一拱手：“大人，我们不胜酒力，先告辞了。”说罢拉着程天任就要离开。

呼延通忙拉住二人，向丁二怒道：“既不是金兵来袭，慌些什么，有事快讲！没甚要紧事不要来扰我们的酒兴！”这样一说，王老虎与程天任倒不好再离开，只得依原坐了。

丁二不敢再隐埋，道：“姓花的方才闯入后宅……”

众人听了面面相觑，只听呼延通问道：“他闯入后宅做甚？”

“大家知道他是老爷的贵客，只道他喝醉了酒，都对他以礼相待，不料他……”丁二脸上现出愤然之色来，“他竟对夫人言语轻薄，还动手动脚，还打伤了侍候的丫头。”

正文 第八章 求援

“砰”的一声，王老虎拍案而起，怒道：“这个畜生，我早就瞅他不顺眼。”一飘身跃过酒桌，便欲奔出去。

丁二急道：“姓花的已经跑了……”王老虎止住身形，回头望向丁二。丁二这才又道：“家丁们听到后宅有事，都跑来抓人，姓花的打伤了几个人，逃走了。”

“娘呢？她怎样了？”呼延娇说话之间已带了哭腔。

丁二忙道：“夫人只是受了些惊吓，并无大碍，现已由丫环陪着歇息了。”

“我去看娘。”呼延娇拔腿就跑。

程天任向王老虎道：“大哥，我和你去宰了那姓花的。”王老虎点头，二人便要离开。

“且慢！”呼延通脸色阴沉的站起身来。

王老虎与程天任听了都站住身，不解的望向呼延通，连呼延娇也站住，看父亲有什么吩咐。陈桷也站起身来，扶着呼延通的胳膊怒声道：“兄弟，这姓花的是什么人？”

呼延通咬了咬牙，道：“大敌当前，岂能为些许小事乱了方寸。王大侠，程少侠，请座，我再敬二位一杯！”说着仰头干了杯中之酒。

王老虎与程天任面面相觑，程天任还要出去找花英，王老虎却拽了拽程天任的衣袖，道：“兄弟，不可负了大人一片忠君爱国之心。”说罢拉着程天任回到座位上。

筵虽未变，酒却少了些味道。举座之中，只有呼延通一人开怀畅饮。过了半晌，众人方回过些神来。王老虎举起酒杯向程天任道：“贤弟，老哥哥敬你一杯。”

程天任对王老虎十分敬佩，心想今日一别不知何时再见了，心中想着不觉有些伤感，见王老虎目光真诚，胸中一热，大声道：“呼延大人，府中可有大碗？”

呼延通立时道：“好，上大碗来！”

王老虎朗声大笑道：“兄弟真知我心意，这小杯正嫌喝得不过瘾。”

顷刻间，小杯换成了大碗，程天任满了三碗酒，向王老虎道：“大哥，小弟生来只有一个亲人便是我三叔，今日见了大哥，只觉分外亲近，如果大哥不嫌弃，我愿与大哥结为兄弟，不知大哥意下如何？”

王老虎拍案而起，道：“好兄弟，咱俩想到一处去了。就请呼延大人与陈大人为证，也不必弄些劳什子香案，便是这三碗酒，我与兄弟就此结拜。”

呼延通见二人便要跪拜，忙道：“有道是闻道不分先后，我看二位豪气干云，正合了老夫脾气。季壬兄，索性好事成双，咱们四个一块拜了，不也是个美谈！”

陈桷心中也早有些着意，听了呼延通的话刚要叫好，呼延娇忽然嗔道：“爹爹，程大哥与王大侠结义，你又来凑什么热闹。”

陈桷望了望呼延娇，捻须笑道：“贤侄女说得不错，你我这般年纪凑热闹还倒罢了。只是害得娇儿与程兄弟辈份相隔，这一路上岂非有诸多不便，哈哈…….”

呼延娇给陈桷说中了心事，脸色立时如她的衣衫一般，脸上虽嗔，心中却自高兴。程天任听陈桷如此说，也不便说什么，只与王老虎携手跪在当地，向天起誓道：“我程天任（王老虎）今日结为异姓兄弟，自此之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奇Qisuu.сom书，不能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愿同年同月同日死，若违此誓，人神共弃！”拜了天地，程天任又拜了王老虎，此时正鼓打三更。

丁二悄声走了进来，禀道：“老爷，杨大人到了。”

呼延通喜道：“季壬兄，我给你介绍一个老朋友。”

丁二面有难色的道：“老爷，杨大人说带罪之人，不便堂上相见，请大人移步，他有事相求。”

呼延通微一沉吟，向陈桷道：“想来沂中知道季壬兄在座，恐连累了老兄，故不愿上堂。诸位请坐，我去去就来。”说罢起身去了。

不多时，他领了一个人来。程天任只道杨大人定是个须发老者，谁知一看却是个人少年模样，那人青衣小帽，低着头，向众人望也不望一眼。呼延通指着那人道：“这位是敝亲苏忠，因有事南归，今夜里跟程少侠与小女同行，一路上还请程少侠多加照看。”原来只说程天任与呼延娇二人，呼延通与杨沂中说了会话，竟又多了一人，众人都知这其中必有蹊跷，但既然他不多说，众人也不便多问。

程天任慨然道：“大人放心，都在我身上。时候不早，该起身了。”说完向王老虎拜了一拜，低声道：“大哥，我去了。”说罢转头向外走去。王老虎面上带笑，使劲的点了点头，直待程天任走出很远方才大喊一声：“兄弟，保重！”程天任听了脚步微顿了顿，却并未回头，大踏步走了出去。

这一夜月黑风高，真正好天气。

白日里攻战了一天的将士都进入的梦乡，那些哨兵因连日来的战事也疲惫不堪，而三更正是睡意正浓之时。刑州南门忽然洞开，城门中冲出一哨人马，那哨人马把战鼓擂得震天价响，发一声喊直向金营中冲去。金兵见有人踹营，立时乱成一团。围守西门的金兵先是乱了一阵，眼见只是南边有战事，便又安心睡去。就在此时，西门缓缓开了一道仅容一马独过的缝隙，十余匹战马顺着缝隙悄悄溜出，为首的正是刑州总兵呼延通。跟在呼延通后边的却是三个金兵打扮的人，这三人把帽子压得低低的，直遮到眉稍，正是乔妆打扮的程天任、呼延娇与苏忠。十余匹战马出了城，呼延通向城上挥了挥手，城上缓缓把吊桥放了下来，那吊桥尚未放平，呼延通一声招呼，那十余匹马如离弦之箭直射向金营。金营哨兵见有人冲来，立时大叫起来。金兵方才被折腾了一阵，只道此次还是南城被攻，都不以为意，那穿衣起来的也是睡眼朦胧，不是穿错了衣服，便是拿错了兵器，还有几员将战马未曾备鞍，想要上马，那马在原地只是乱转。呼延通带着一干人冲到金营跟前，一刀一个，接连砍翻十几个金兵。程天任三人趁乱钻入金营，一边用高声喊道：“宋军偷营来了！”，一边打马向金兵外围冲去。呼延通见程、呼二人去得远了，大喊一声：“收兵！”十余匹战马同时拨转马头，一溜烟奔回刑州，此时吊桥刚刚放平，清点人数时，竟无一人受伤。

正文 第八章 求援

程天任与呼延娇一口气跑出五六十里方才住了马，二人只顾奔逃，却与苏忠走散了。回头望望，想是金兵正疲于应付刑州偷袭，并没有追来。此时天色大亮，程天任只觉身子有些疲惫，浑身已被汗水湿透，想来呼延娇也好不了多少，便对呼延娇道：“呼小姐，看来金兵一时不会追到，先休息一下再赶路吧。”

呼延娇面色阴沉，全无冲营时的气势，也不说话，甩镫下了马，忽然向着刑州方向跪倒，大声道：“爹，娘，女儿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你们！”说罢竟嘤嘤哭了起来。

程天任听了，也是黯然。想要劝她，却知劝也无用，索性由着她哭出来。哭了一阵，呼延娇忽然止住了悲声，咬牙站起来，向程天任道：“时辰不早了，咱们上路。”

程天任歇了半晌，恢复了些体力，听她说便站起来，向呼延娇道：“呼小姐……”

呼延娇忽然盯住了程天任的眼睛，道：“程大哥，从今天起，我再也不是什么呼小姐了。你就直呼我的名字吧，或者你也如陈伯伯一样唤我娇儿。”说到最后，她声如蚊蚋，脸颊也变得绯红起来，也不待程天任回答，翻身上马，狠抽一鞭，快马飞去。

程天任望着她的背影，心中忽然一动，脸上也无缘无故得红了起来。纵上马背，连加几鞭，赶上呼延娇，道：“嗯，呼…..”顿了半天，只觉那两个字就在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却转口道：“呼家妹子，你看我这样称呼可使得？”

呼延娇瞪了他一眼，道：“什么呼家妹子，啰哩啰嗦，索性叫妹子好了。”

程天任见呼延娇如此爽快，不由在心中骂自己道：男子汉，怎地反不如一个女子爽快？便道：“好，妹子。你爹爹虽画了去西夏国的路途，可是咱们一路狂奔，也不知这是个什么所在，还须找个人家问一问路才好。”

呼延娇点头道：“大哥说得是。”看了一眼程天任忽然笑了出来，道：“只是咱俩这身打扮，若是碰到了大宋的百姓，不怕非但问不到路，反而丢了性命。”

程天任向身上望了望，也笑了出来。呼延娇忽然眼圈一红，脸色又沉了下来。程天任知道她又想起被围在刑州城中的爹爹，忙催她换回衣服。俩人找了个隐蔽所在换了随身带的青衣小帽，金兵衣服又塞在包袱中。收拾妥当，打马向前行去。二人怕于途再碰到金兵，只捡偏僻小路而行。直走了大半日尚不见一个人影，那天却渐渐黑了。

又行了一柱香功夫，天边最后一抹霞光也隐了下去。程天任叹了口气道：“前面若再没有人家，只怕要在这荒山野岭露宿一晚了。”

经这大半日的奔波，呼延娇已恢复了先前模样，笑道：“其实野外也不错，以地为床天为被，松石为枕，平日里想要这份雅致总不可得，今日总算如愿了。”

程天任苦笑着摇了摇头，心想：难道富家子弟都是如此？他们哪里知道穷人家的日子，还道好玩，一会只怕是就要喊苦了。程天任在马上立起身向远处望去，见前面一片密林，在那林中竟依稀露出茅屋一角，不禁心中大喜，指向密林道：“妹子，前面好象有人家，今夜就在这里借宿一晚。”呼延娇刚才虽是嘴硬，心中也着实不愿宿在野外，见有人家，大是兴奋，一提马缰向密林冲去，程天任也加上一鞭，紧跟在呼延娇身后。

不一时，二人已到密林跟前。远看那片密林不大，走得近了再看时，却也一眼望不到尽头。程天任与呼延娇闯进林中，再行里许，方到了那个茅屋跟前。那屋虽是茅草盖就，却是一个二层小楼，一带溪水绕门而过，溪水架着一座竹制小桥，过了小桥便是一个竹篱门，那门虚掩着，门后是一条小径直通茅屋。

程天任与呼延娇来到屋前，把马匹拴到树上。呼延娇向院内脆声道：“里面有人么？我们是过路的，天晚错过了宿头，请主人行个方便！”停了一停，见无人应声，呼延娇又大声喊了一声，竟还是无人应承。呼延娇不禁皱了皱眉，喃喃道：“大哥，这真是个小气的主人，咱们喊的这半晌，竟不肯答应一声，难道还怕咱们白吃喝么？”

程天任道：“许是主人不在，咱们还是等一会吧。”

呼延娇却笑道：“大哥，若是主人几日未归，咱们难道要等几日，甚或主人是哑巴，咱们岂不要等他一生一世？事急从权，既然主人不说话，就当是默许了，咱们进去吧。”说着一推门，那柴门随手而开。

程天任听了想想也觉有理，便随着呼延娇走近院中。小院中蒿草满地，野花遮径，不象有人居住的模样。二人沿着小径走向屋门，细看那门时，已积了寸许厚的灰尘，程天任向门环上轻轻一推，那门“吱呀”一声应手而开，门开处，一股灰尘迎面扑来。

程天任挥挥手，拂开迎面而来的灰尘，走进屋中。呼延娇连连呸了几声，似是嘴里进了灰尘，喃喃自语道：“真是晦气，这里似是很久都没人住过了。”

程天任向呼延娇道：“妹子，你先在外面等一会，这里实在脏的很，我先打扫一下。”呼延娇皱着眉退了出去。程天任在屋中洒扫半晌，终于干净了些，但终究屋子荒废日久，总有一股泥土的味道怎么也除不去。程天任又使劲擦抹片刻终是无法，只得向呼延娇歉然道：“妹子，这屋里实在是很久都没人住了，总也擦不干净，咱们只好将就一宿，明天早些上路。”

呼延娇捏着鼻子踏进屋子，向四下里打量着。此时屋中已基本恢复了原来模样，这间屋子在外间看是一间，中间加了一道竹壁，把房间分为两间，进门的一间，陈设极是简单摆放着竹几竹凳，是一副客厅模样，另一间与这一间相同大小，却是摆满了大小不一的锅碗瓢盆及各种装调料的瓶瓶罐罐，显然是一个厨房。程天任指着厨房对呼延娇笑道：“咱们也算是运气了，碰到个会吃的主人，我刚看过，还有半袋米，肚子早就在抱怨了，我这就去烧饭。”

正文 第八章 求援

呼延娇被他这一说肚子也叫了起来，但看了看厨房的模样，却皱眉道：“大哥，你看这里多日未曾有人住过，便是有米面，恐也日久生虫不能吃了。这家主人也是个不醒事的，把厨房修在客厅里，中间又只隔了这一层竹壁，若是做起饭来，这客厅中还能呆得住人么？”

程天任想象着做饭时屋内烟熏火燎的样子，也忍不住笑了，应道：“这个主人倒也真是有趣。还好咱们带着干粮，今儿只好让他老人家委屈一下了。”说着拍拍肚子，自包袱中取出自带的干粮与呼延娇一同吃了。

吃罢饭，困意却袭上来，呼延娇连连打着哈欠却还强打精神与程天任说话。程天任心想：男女授受不亲，我还是早些寻个睡觉的去处，免得被人知道了说闲话。便对呼延娇道：“妹子，这下边是厨房与客厅，想来上边应该是休息的去处了。这主人再怪，总也不能整日价不睡吧。我先上去看看。”说着抬脚沿着竹梯向楼上走去。不想起的忒猛了些，只觉眼前一黑，双腿发软，身子一歪又坐在了地上。程天任自嘲的笑道：“没想到刚跑了半日便累的走不动了。”用力想站起来，没想到双脚却没有一丝力气。

呼延娇看到程天任的模样吓了一跳，对程天任大声道：“大哥，你怎么了？可是病了么？”跑过来伸手摸了摸程天任的额头，惊呼了一声：“好冷！”忽然又道：“怎么突然又热起来了，程大哥，你别吓我啊，你到底是怎么了？这附近又没有大夫，可怎么好？”程天任见她着急的模样口，心中却大是快慰。呼延娇似乎忽然记起自己发烧时在头上遮上一块湿毛巾就会好受些，马上站起身自包袱中取出一件衣服撕成两半，拿着一半向门外跑去。程天任看她着急的向外跑知道她要去门前的小溪中湿了半片衣服给自己敷上，想对她说自己一会就好了，张了张嘴，终究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忽然门口传来一声惊呼：“你是谁？”这是呼延娇的声音。程天任在心中叫道，莫不是她遇见了危险？难道是金兵追来了？但程天任此时背对着大门，什么也看不到。他刚想站起来，只觉自己肩上被人拍了一下。接着自己被人拎了起来，似乎被拎着向高处走去。程天任心想：这决不是追兵了，若是追兵必被带回刑州了，这是要把我带到什么地方去？朦胧中似乎又回到了几年前，他伏在不羁大师的背上逃生，那时自己中了毒，也是这种似醒非醒的模样，只是旁边还有一个叫苏倩的小姑娘。这样想着脑子里愈加糊涂起来。只觉不羁大师蓄了发还了俗的样子，一边笑着一边对自己说着什么，不但说而且手中拿着吃的东西喂自己，等程天任要享受那些美食时，却发现那些吃得都涂在了自己的脸上，身上，接着，不羁大师飘然而去。

不羁不师站身后似乎站着一个人，初时看不真切，等不羁大师离开，程天任方才看清，那人原来便是折磨过自己的花尔不鲁，程天任吃了一惊，仔细看时原来并非花尔不鲁，而是一个泥人。程天任打了个激灵，睁大了眼睛向面前看着，从楼下隐约透出来的灯光可以看出，面前确实是一个泥人，这并非幻象。程天任想要移动一下身子，才发现手脚一动不能动。非但手脚不能动，程天任想张嘴说话，那嘴竟连张也不能张。

程天任头不能转，身不能动，眼睛只得定定的望着面前的那个泥人。那泥人通体黝黑，连眼睛也是一般颜色，只顺着头顶有一根红线蜿蜒向下，那线旁隔不多远都有一个红点，红点旁似乎还有些小字，那字是“百会”、“哑门”、“灵台”、“玄枢”等字样，程天任虽不认识，却也隐约猜到标注的是人身体要穴。程天任沿着那线自顶向下一路看去，每看一处，便觉体内相应穴位一热，随着这一热，感到身上无比舒服。他想静下心来想想眼前发生的事，眼睛却不由自主的沿着红线看下去。看完了那条红线，全身上下有着说不出的舒泰。望着那由缝隙中透上来的一丝灯光，程天任心中道：这应该是茅屋的上层了吧，不知道怎么会到了这里。又惦记着呼延娇的安危，心中一急，体内竟有一股气息游走起来，这气息所循的脉络便是对面泥人身上的红线。程天任大是惊骇，心想不知道这是什么魔法，说不定就要给这个泥人害死了。

程天任正在着急，忽听门外马蹄声响，从那马蹄声分辨似乎有三匹马向茅屋中行来。他心中道：不知来的是金兵还是宋人，若是金兵可就惨了。正想着只听那马蹄声到了屋门前便停住，一个人大声道：“公子，这里如此荒凉，想来是没人住的了。”

听了这声音，程天任心中一凛。这个声音他这一生恐怕也不会忘记，是契尔那的声音。程天任心中急速转着念头：契尔被金国奉为大师，他应该与花尔布鲁在一起，莫非花尔布鲁也来到这里？若是金兵来了还好对付，这两个家伙功夫极高，被他发现了就糟了。自己一人也还罢了，害了呼延娇，岂不是辜负了呼延大人的嘱托？得赶紧告诉呼延娇这提防这两个人。正胡思乱想，只听门外另一个声音道：“师弟你照应着马匹，我先进去查看查看。”听了这声音，程天任已断定这二人必是契尔那与花尔布鲁无疑了。心中虽是着急，怎奈身子一动也不能动弹。

他沿着地板的缝隙向楼下望去，正好可以望见茅屋的正门。只见那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先是一柄利剑伸了进来，接着一个瘦小枯干的老者小心翼翼的走了进来。程天任从这人身材及行事猜出这便是花尔布鲁了。只见花尔不鲁站在门口却并未进来，而是沉声向外边道：“公子，这里有灯光，应该是有人的。”

“有人便好！可饿坏了！”契尔那大声喊着冲了进来。

花尔布鲁见屋内没有机关才走进来，向门外道：“公子，这灯油是满的，人刚刚离开。”

门外有人应了一声，一个少年缓步走了进来。程天任在顶上看不真切，心中却道：金人对花尔布鲁与契尔那颇为敬重，而这两个人又对这个少年如此恭敬，这人来头必定不小了。转念又道：不知呼家妹子在哪里，可千万别被他们发现。正想着只听花尔不鲁厉声喝道：“谁？”

正文 第八章 求援

透过地板向下望去，只见花尔布鲁剑尖直指厨房，一副全神贯注的模样。程天任心想：不好，定是呼家妹子给他们发现了，只好跟他们拼了。虽是如此想，但全身却像被冻住了动弹不得。正在着急间，忽听一个老妇人的声音缓缓道：“你们闯进我老婆子家里，我还没有问你们是谁，你们倒反客为主了。难道是欺我老太婆眼瞎么？”

程天任听了这声音吃了一惊，心想：难道这屋子里原来有主人的么？我在厨房进进出出总有十几次，却怎么没有发现？难道我眼睛也瞎了么？是了，定是方才我头晕之时她回来的，可呼家妹子为何声音又那么恐怖呢？正胡思乱想间，只听契尔那冷冷道：“老太婆，有什么好吃喝，趁早拿出来，若拿得晚了我手中刀剑须不认得你是老是小。”

婆子听了似极是害怕，声音颤抖着道：“你们是黑松山上的大王，还是过路的好汉？我那儿子一忽就回来了，他的手段极是了得，你们休要胡来。”

程天任听了心中又气又笑，心想：这婆婆也给吓傻了，强盗都上门了还在这里分什么过路的还是驻家的，这些该死的金人可未必会与你理论这些。果然听契尔那骂道：“你这该死的婆子……”只说了半句，下边的话却并未出口，只听一个少年的声音温声道：“婆婆，我们是过路的，今日天晚了，只在此借宿一宿，明日便上路。我这伴当性子暴躁，还请婆婆勿怪。”

那婆子听了这声音方才有些安定了，道：“你这人说话还算中听，你那伴当实在凶得很了，你和他在一起怕是要吃些亏了。算来这天已晚了，我那儿也该回来了，我这就去煮些饭来，你们诸位也不要嫌弃，将就吃些罢了。”

少年道：“如此就偏劳婆婆了。”那婆子听了唠唠叨叨的去了。只听花尔布鲁压低了声音道：“公子，这里荒凉的很，怎地会有如此一个婆子，实是令人生疑，莫要着了她的道。”

那公子的声音也压得极低，道：“我看这婆子也古怪的很，一会儿见机行事，小心他做的饭菜。”

契尔那闷声道：“我早就看这婆子不顺眼，待我结果了她。”

程天任听他如此说，心中当真憎恨已极，心想：都说金人狠毒如豺狼，如今看来是确实的了，这些人竟连一个老太婆也不放过，实在是可恶，得想个办法告诉婆婆逃命才好。心中虽是着急，偏偏浑身上下一动也不能动。

少年接了契尔那的话道：“大师切不可鲁莽，咱们此次南下，为的是大宋的江山，不可因小失大，况这婆子说他儿子还要回来，不知是不是约的帮手，不要打草惊蛇。”两人答应一声，俱都不再言语。

程天任吃了一惊，心想：这三个人说什么为了大宋江山，莫非他们刺杀皇上，要不怎么会关系什么大宋江山？忽然闻到一股烧柴的烟味，一会功夫那烟味竟越来越浓。契尔那嘟嘟囔囔的骂道：“这哪里是烧饭，怕不是把屋都烧了吧，我先出去走走。”说着向门外走去。

花尔布鲁见契尔那要出去，想要劝他不要离开，但这烟味实在难以忍受，便向他道：“老二，不要走远了。”契尔那答应一声推门而出。

过了盏茶工夫，忽听门外传来契尔那“啊”的一声大叫，花尔布鲁沉声道：“不好，老二果真着了道了，公子我出去看一看。”也不待少年答应便纵身出门而去。屋里越来烟气越重，那烟已隐隐冲到楼上，程天任透过缝隙向下望时，只见那烟充满屋子，对面已难看清人的面目。那少年被烟熏得大声咳了起来，向门外大声叫道：“大师，发生了什么事？”

只听门一响，一个人冲了进来，花尔布鲁的声音道：“公子，老二遭人暗算，我拿些救伤药去救他。”说着快步走到少年身边，在包袱里翻着什么。少年听说契尔那受伤，刚想问问情况，花尔布鲁又大步冲了出去。程天任在楼上听了两人对话，心道：既然是契尔那受了伤，花尔布鲁怎地肯放下他一个人，不怕他再遭人算计么？对方既然伤了契尔那，武功定是不弱了，怎么却肯放了花尔布鲁？正想着，忽听那少年大叫了一声：“不对！”便向包袱里胡乱翻了起来，翻了片刻忽然大叫道：“该死，上当了。”此时屋中烟气稍减，程天任只见那少年自腰间抽出一柄利剑，直向厨房中逼去。程天任心中大急，心想：这金贼要拿婆婆出气，婆婆你快些逃命去吧。

忽然屋门一响，两个人影蹿了进来。那少年吃了一惊，立时回身挺剑迎向那两人，厉声喝道：“谁？”

头前一人答道：“公子，是我和老二。”正是花尔布鲁的声音。

少年道：“契尔那大师没有受伤？”

契尔那嘿嘿笑道：“公子玩笑了，我哪里会受什么伤，方才那婆子的儿子捉了一只野兔，刚要烤了来吃，那兔子甚是机灵，一下逃的无影踪了，我和那人去追了，要不是老大赶来定要捉住了那只兔子。”

花尔布鲁也道：“我们担心公子安全，便急着赶了回来。”

少年急急道：“那婆子的儿子呢？”

契尔那道：“我与他跑散了，想这半晌也应该回来了，莫不是在厨房里？”向厨房里张了一张，疑道：“那汉子没有回来，怎地连那婆子也不见了？”

花尔布鲁失声道：“咱们中了调虎离山之计。”

少年顿足道：“正是。”接着把方才的经过讲述一遍。花尔布鲁听了惊道：“那件东西还在么？”

少年恨声道：“这件东西已被他骗了去。这件东西费了千辛万苦才得来，今天却给丢了。若是给西夏国亦或是吐蕃诸国取了也就罢了，要是给宋人得了去，再想取这大宋朝的江山可就难了。”

程天任听了心中奇道：不知他们说的这件东西是什么，他们丢了这件东西连我大宋的江山也取不得了。苍天保佑这件东西落入我大宋之手。忽然转念道：怪道方才没有见到这个婆婆，定是她设计取了这金贼的物件，只可惜我没福见一见这宝物了。糟糕，这时婆婆定然还未走远，若是他们就此乘快马追了去可就遭了。只听契尔那的声音道：“公子，这些宋猪定然还未走远，咱们的马儿脚程快得很，现在就追未必追不到。”

正文 第八章 求援

花尔布鲁听了冷笑一声，道：“老二，你若去追便真上了他们的当了。这屋子这么大，若他们藏在屋子里岂不是被他们逃过了，好歹也要搜一搜屋子再走。”

少年道：“还是大师想的周全，这屋子还有楼上一层，不知是什么所在，搜！”

程天任心想：糟了，他们这就要上楼来了。若给他们发现了我在这里，定然给认做偷东西的同伙，这些人杀人不眨眼，我被他们杀了也就杀了，万一呼家妹子也在这里，他们不分青红皂白，也一齐给杀了岂不糟糕？想到这里，他心中顿时焦急起来。但任他如何着急却也不能阻止三人上楼的。只听两声衣襟响动，眼前飘过两团黑影，程天任知道这是花尔布鲁和契尔那了。只见花尔布鲁和契尔那飞身上楼后以兵器护住周身向四周巡视。契尔那忽然望着程天任端坐的方向走过来。程天任心想：终究还是避不过了。

契尔那来到程天任跟前，左瞧瞧，右看看，忽然向花尔布鲁招手道：“老大，你来看，这里这几个泥人甚是奇怪，似乎是什么武功路数。”程天任听他把自己唤作泥人，心中疑道：这契尔那虽是金人，却不见得连活人与泥人也分不清吧？是了，我坐在这里一动不动，前边又是一个泥人必是连我也给认做泥人了，花尔布鲁这老杂毛眼睛尖的很，他一定会发现了。

花尔布鲁听了契尔那的话也赶过来望着程天任，又瞅着程天任眼前的一尊泥人疑道：“是了，这泥人身上标的确是行功运气的法门，我曾听说少林寺便有十八泥人的功夫。”他忽然“咦”了一声，奇道：“这看似运功之法，却又不对了，气行到此怎地由一而二，在这里分别游走于手少阳三焦经与手太阴肺经？”花尔布鲁说着便沿着那红线的行起气来。初时只见他双目渐渐散乱，接着头顶与两肩都冒出团团白气。契尔那也是如此，不但白气盈盈而且面孔变得越来越白。程天任看着二人的模样，心道：原来这是一种运气的法门，看他俩这样子怎么越是练这功夫反而越是难受？难道我方才也是这副模样？果真如此真还不如不练这劳什子功了。忽然楼梯一响，少年走了上来，向着二人道：“二位大师，你们可曾发现什么了么？”

契尔那与花尔布鲁听了神色一凛，头上的白气忽然间消散开去，二人犹如自梦魇中猛醒过来，脸上俱是惊恐之色，目光呆了片刻方回过神来。花尔布鲁忙过来挡在那少年面前，道：“公子，这泥人邪门的很，千万不能看。”

“一个泥人有什么打紧？”少年奇道。

契尔那脸色苍白，喃喃道：“按这泥人身上的法子行功非要走火入魔不可。”

花尔布鲁接道：“这泥人是那婆子放在此处害咱们的。”

少年挥了挥手，道：“且不管他什么泥人不泥人的，快去追那婆子，再晚怕是追不及了。”

花尔布鲁道：“少爷说的对，老二，不要在这里白费时间，把这害人的东西毁了就是了。”

契尔那闷哼一声，一掌拍在那个泥人身上，立时泥土横飞，那泥人化为一团烟尘。再一掌向程天任头顶击来，程天任只觉劲风扑面，那掌眼见已到头顶。忽然花尔布鲁伸掌一格，挡开了契尔那的掌力。契尔那不解道：“老大，为甚拦我？”

花尔布鲁望着程天任冷笑道：“中原尽是奇人异士，说不定那天有人到此，泥人留在这里，对我大金有百利而无一害。”

少年听了嘉许道：“还是大师想的周到，可惜已毁了一个。”

花尔布鲁面带得色，向少年道：“公子，咱们该向哪个方向追？”

少年沉吟道：“这却有些难了，不若一直向西，若然追到了固然好，若追不到，便到天山取了另一个也是一件功劳，想来皇上也不至降罪。”

三人计议已定，匆匆下楼而去，接着院中传来马嘶声，那马蹄声渐渐远去了。程天任听了他三人的话，心中道：原来这关系我大宋江山的有两件东西，一个是他们得了，另一个却在天山。糟糕，这另一件东西千万别被他们先得了去。心里起急，用力一挣，手指微微一动。见手指能动，心中大喜，用尽全身力气，在地下一撑，身子竟站了起来。只是坐得久了，腿脚发麻，身子晃了两晃方才站稳了。他又试着喊了两声，竟也能说话了。他心中记挂着呼延娇，便大声喊道：“呼家妹子。”一边转身在屋内察看。

原来这屋子是一个卧室，靠墙有一张大床，床边是一张方桌，方桌上有茶具，只是年月已久蒙了一层尘土。程天任方才所在的位置靠近楼梯，前边是被契尔那求击碎的泥人。程天任的身后还有一个泥人，这个泥人大小与先前那个一般无二，只是这个身上的穴道位置与那个稍有不同。程天任眼光掠过那泥人，忽然觉得那个泥人的眼睛动了一下。程天任心中一惊再仔细看时，那泥人不光眼睛动了，连身体也舒展开来。程天任被惊得退后一步，只觉得身上蹇滞异常。身子一动，竟落下无数的泥土屑来。向手脚上看时，发觉手脚上涂了厚厚一层泥浆，不觉向脸上摸去，脸上也是如此。程天任心中恍然：怪道方才花尔布鲁与契尔那没有发觉，原来被变成泥人了。忽又想道：既然我被变成了泥人，那这另一个泥人莫不就是呼家妹子？此时那泥人已站起身来，一边在脸上抹着，一边向程天任道：“程大哥，是我。”正是呼延娇的声音。

程天任忙上前帮她拍打泥土，一边问道：“妹子，你怎地成了这副模样？”

呼延娇道：“你自己还不是一样？”忽然又嗔道：“都怪那个老太婆。”原来她出门便见一个老太婆站在门口，刚问了声谁，那老太婆便在她身上点了一下，她便不能动弹，非但不能动，竟连话也说不了，老太婆又进屋点了程天任的穴道。

呼延娇回想着老太婆的模样，道：“看她那身手哪里像个老太婆？左手拎着你，右手里拎着我，跑的飞快的上了楼。到了这里，她把咱俩放在这该死的泥人身后，不知从什么地方取了些泥巴，一边看那泥人还一边往咱俩身上涂抹。一股怪怪的味道，难闻死了。” 她忽地皱起眉头来，仿佛那味道还没有散去。她又接着道：“不一会儿，咱俩都成了这个样子了。”忽然又笑起来，“还真是与那个泥人像的很呢。可惜泥人被那两个恶人弄坏了。对了，程大哥，他们说什么有件东西与我大宋江山有关，可是真的么？”

正文 第八章 求援

程天任被她说得稀里糊涂，心里有几十个问题，又一时理不出个头绪，沉吟着道：“这两个恶人我认识。瘦小的叫花尔布鲁，大个子叫契尔那，他们被金人称作大师。若不是我大难不死，就被他们害了性命。妹子，不管这事是不是真的，咱们也不能袖手旁观。他们说去天山，咱们也去凑凑热闹。”

呼延娇听说两人是金人，立时怒从心起，恨声道：“大哥，金狗夺我大宋江山，不知害死多少无辜百姓，还害了我爹爹。”说到这里，眼圈不由红了起来，“这仇是不能不报的了。咱们这就追，拼死也不能让他们得了那件东西。”

两人立时快步下楼，也顾不得整理衣衫，直冲出茅屋，来到林中拴马的地方看时两匹战马却没了踪影。呼延娇失声道：“咱们的马被该死的金狗夺了去了。这可怎么好？”

程天任心里却想：这马定是那个婆婆怕被金人发现坏了她的事给她藏起来了。却也不说破，只道：“妹子，咱们先离开此地，到前面的路上若遇到了贩马的，便买两匹罢。”说着向大道上走去。

呼延娇心想：莫说现在这般天色，便天光大亮，也未必有马贩子路过，这程大哥岂不是痴话？但也无法，只得随了程天任向林外行去。此时天色微明，林外虽有条大道却哪里有什么行人？两人在路边直等了顿饭工夫，方见远远的一辆马车缓缓驶来。程天任望着那辆马车笑着对呼延娇道：“妹子，你看那不是贩马的来了，有散碎银子拿来与我好去买马。”

赶马车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车中一个妇人的声音向那汉子道：“孙二，你把车赶快些，要被老爷发现了，小心你的狗命！”

那汉子“嘿嘿”淫笑道：“少奶奶，为了你这心肝我连这命都丢了又如何，只可惜走的匆忙银子带的忒少了些。”

车中妇人叹了口气道：“这银子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无福之人拿了却是只能害人的。这些银两也尽够度日了，只是这一路莫遇了强盗。”

汉子被她说得紧张起来，忽然发怒道：“闭上你那鸟嘴，这条路我不知走过几千百遭哪来的什么强盗。我孙二也不是吃素的。”正说着忽见前面一人横在路中央，向马车一摆手，大声道：“汉子且停了车。”

孙二本就心虚，又见那人一脸的泥灰，登时吓的面如土色，猛的一勒马缰，壮着胆子向程天任道：“你有甚事？”

程天任笑道：“我有急事，要借你马车一用。”说着向怀中掏摸着散碎银子。孙二只道他要掏什么兵器，吃了一惊，立时从马车上跳了下来，也不顾那妇人，撒腿向来路跑去。那妇人不知发生的什么事，掀开车帘向外望了一眼，见了这情景也吃了一惊，骂道：“平日只吹多么勇猛，事倒临头却如此不济。”忽然向程天任娇笑道：“这位大哥，奴家就住在附近，要银钱是没有的，奴家只有这个清清白白的身子。”

程天任听了又气又笑，沉下脸道：“我数到三，若还在我眼前，我便不只要这辆马车连你怀中的包袱都一齐抢了。”

妇人恶狠狠的瞪了程天任一眼，终未敢说什么，跳下车，一步一步的向来路捱去。程天任赶了马车来到呼延娇身边，笑道：“本想与他些散碎银子，不想碰到个好客的，连银子也一齐省了。”呼延娇远远望着这一切，心中已明白了七八分，撇了撇嘴，十分不以为然，却也没说什么。

两人行了多日，路上却并未见花尔布鲁三人。二人只道走错了路，找人打听才知道已来到五台山，并未走错，只是绕了些路。呼延娇着急道：“咱们本来就慢了，如今又绕了路，须要快马加鞭才是。”

程天任安慰她道：“咱们明日换两匹快马，赶急些就是了。”

呼延娇点点头道：“也只好如此了。”

程天任忽然记起“酒肉和尚”欧阳不羁便是在五台山修行，心中大喜，向呼延娇道：“妹子，我险些忘了，这五台山上便有一位奇人。他虽是个出家人，但武功奇高，且最是侠肝义胆，若有他相助，说不定能解了刑州之围。”接着把当年欧阳不羁救了自己，并与幽云双鹤打斗的事与呼延娇叙述一番。

呼延娇听了喜出望外，立时催促道：“既是有这等高人，咱们还等什么，这就上山去吧。”二人立时催马向五台山上行去。来到山上，程天任向一个僧人打听欧阳不羁，那僧人笑道：“施主，你们是外来的吧？”

呼延娇反问道：“小师父怎知我们不是本地的？”

僧人笑道：“若是本地的施主自然知道这五台山是佛门胜地，大小禅院怕不有上百间，僧众加上一干俗家弟子，少说也要上千，施主又不曾道出这欧阳不羁在哪座禅院挂单，自然是外地的了。”

程天任笑道：“师父说的没错，这是我们问的鲁莽了。只是这位大师颇有些与众不同，师父也许听说过。”

僧人摇头道：“施主有所不知，我们五台山中虽是方外之人修行之地，却与别处不同，寺中多有得道高僧。其中与道君皇帝打过机锋的便有八九位，若施主寻得是这几位，小僧还略知一二。”

呼延娇听了“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出家人如此热衷功名，程天任也觉好笑，只是此时向人打听路径，这样终究不妥，他忙咳嗽几声掩饰过去，道：“这位不羁大师与道君皇帝打没打过机锋在下不知，但这位大师的名号名为‘酒肉和尚’，端的与众不同。”

僧人听了面现尴尬，低眉闭目双掌合什，轻轻道：“罪过，罪过。”又念了几句经文，这才不悦的向程天任道：“出家人号之‘酒肉’，实在有污佛体，似这等人又怎上的了这清静之地。罪过，罪过。”说罢施了一礼，竟不顾二人，转身而去。

程天任与呼延娇面面相觑，程天任苦笑道：“早知如此，当初就应该问清不羁大师修行的寺院。”

呼延娇也叹口气道：“程大哥，咱们还是赶紧去西夏吧。”

程天任点点头，二人顺原路向山下行去。行了盏茶工夫，呼延娇忽指着前面向程天任低声道：“程大哥，你看，好奇怪！”奇书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ＱiＳuu.сom

程天任也早已望见前面路上走来一队出家人。这五台山寺院虽多，却多是和尚，上山来的这一队却是比丘尼。这一队女尼虽队伍整齐却神色慌张，有几个还频频回头张望，似乎在躲避什么。程天任虽也好奇，却心知此时重任在身，万事皆要小心，便向呼延娇低声道：“妹子，江湖中颇多忌讳，诸事小心。”

正文 第八章 求援

正说着，那帮女尼已来到近前，呼延娇口中虽答应却着实耐不住好奇，偷眼向众女尼望去。见众女尼年龄大多在二八左右，虽都是出家人打扮，却难掩体态盈盈，神色娇俏。呼延娇自幼只道自己容貌出众，没想到世间还有这许多妙龄女子，只是入了佛门一生要与清灯古佛为伴，未免可惜了，心中如此想着，口中不由道：“可惜了。”

为首一个女尼本在急急赶路，听了呼延娇的话蓦然顿足，回过头来，目光如电，直望向呼延娇，怒道：“哪里来的轻薄浪荡子弟，口出秽言，敢是活的不耐烦了么？”

呼延娇何曾受过这等喝斥，刚要反唇相讥，那女尼身后一个年纪稍轻的劝道：“清缘师姐，下山前师父再三叮嘱要小心从事，咱们……”话未说完，清缘已怒道：“师父，师父，整天就知道师父，这次下山师父可要你们都听我的！”

那个女尼本是好意，不想受了这一顿抢白，赌气不再言语。中间一个却道：“大师姐，他们好像追来了。”这声音清脆悦耳，稚气中带着刚毅，使人一听之下再也难忘。程天任忍不住向说话处望去。只见说话的是个十五六岁的女孩，虽是出家人打扮，却生得粉面樱唇，顾盼之间神彩飞扬，在众人中犹如鹤立鸡群，自然生出别一种味道，只是眉目之间有一股淡淡哀怨，这非但没使其容貌稍减，反倒更令人生出一股怜惜之情。那女孩看见程天任正望着自己，脸上一红，转脸望向前方。

清缘向呼延娇斥道：“就饶了你这一回！”说罢带着众人匆匆向山上行去。

呼延娇望着众女尼离开的方向，不满的道：“谁稀罕看你们，要是在刑州，早就抓你们到大牢了。”忽然看见程天任还在望着众尼方向，一腔怨气全发在他身上，风言风语的道：“人家已经走远了，要不要跟上去看呀？”

程天任收回目光，沉吟道：“其中一个有些面熟，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呼延娇更加气愤起来，怒道：“男人没一个好东西！”说罢，也不管程天任，径自向山下行去。

程天任只觉莫名其妙，只得摇头，心中道：这女孩子的心思实在难琢磨的很，怎么忽然就生起气来了？只得跟在后边向山下行去。

走了两步，见前面路旁一个白发老者靠在一块山石上正“呼呼”大睡，这老者上身裹了一袭黑色大棉袄，棉袄上左一条右一片不知是口水还是鼻涕抑或是吃东西洒的污渍，下身着一条灰白的棉裤，膝盖处破了两个洞，露出了脏兮兮的棉花。面前摆着一个不知由哪个寺院偷来的钵盂，从缺了的一角望去，可以看到其中半钵不知什么东西。呼延娇走到老者面前皱了皱眉，快步走了过去。程天任却生出一种怜悯，摸了摸怀中还有些许散碎银子，便掏出来轻轻的放到老者面前。想着老者醒来时看着银子惊奇的模样，面上不由浮起一丝微笑。

“小心！”忽听呼延娇一声惊叫。程天任抬眼望去，只见三匹快马如飞而来。这山道本就崎岖难行，又十分窄小，人行来都要十分小心，这三匹马却奔行如飞，一来骑者骑术娴熟，二来三人绝不顾及路上行人。三人三骑在山路上横冲直撞，眼见行人被骇的左躲右闪，有那闪避不及的便被马撞倒在地，滚到一旁。马上三人见了路人行状，非但不勒住座骑，反而指着行人哈哈大笑。三匹马转眼来到程天任眼前，呼延娇避在一旁，只道程天任没有看见，是以高声提醒。程天任见三人情状，不由怒火中烧，站在路中动也不动，只待那三匹马前来。

三骑行的正急，忽见路中一人昂首而立，马上人一怔，急勒座骑。其中一匹行的太急，马身猛停，后脚直立起来，马头被拽的歪向一边，那人一松手，马的前蹄向下落去，却正在那白发老者头顶！程天任心中大急，惶急之间，就地一滚，来到老者身边，伸手向老者推去，老者的身子应手而倒，马蹄便在这一瞬间落在老者身边，正踩在那个钵盂上，马蹄一下卡在里边，那马吃了一痛，仰首嘶叫，四蹄在地上不停的趵来趵去。

马上骑者跃下马来，心疼的抚着马面，轻声道：“乌云，你看着，我这就给你报仇！”说完霍然转身，冷目望着白发老者，咬着牙道：“你伤了我的乌云，活得不耐烦了！”

老者由睡梦中惊醒，睁着布满红丝的眼睛，望着眼前满脸怒气的大汉，又是惶恐又是迷惑，声音颤抖嘟嘟囔囔的不知要说什么。那汉子愈加愤怒，扬起马鞭向老者头上抽去，嘴里骂道：“当真晦气！被个死鬼巴巴的招来，害得小爷白跑一趟，又撞见你这个丧门星，赔我的马来！”

程天任见状大怒，厉声喝道：“难道人还不如一匹马么？”霍然起身，伸手向马鞭夺去。那汉子见程天任多事，心中早不耐烦，见程天任竟来夺马鞭，便冷笑一声，舍了老者，手腕一转，马鞭在空中划了一道弧形，“啪”的一声抽在程天任手背上。程天任那只手着了重重一击，一股火辣辣的感觉传了过来。

呼延娇见程天任中了一马鞭，惊叫一声，抢上前来向那汉子斥道：“一言不合你便下如此毒手，难道没有王法了么？”

那汉子半转过头，乜斜着眼睛瞟着呼延娇，尚未说话，他身后两个随从模样的人迎着呼延娇走上两步，拿马鞭指点着她的鼻子道：“王法！我们铁剑山庄少庄主的话便是王法！王法？一会儿老子便让你知道什么是王法！”

少庄主向两个随从挥了挥手，那两人立时闭口不言，少庄主洋洋得意的问道：“再要耽搁那帮贼尼定去的远了，便宜了你们！”

说话之间，两个随从已把钵盂从马蹄上摘下。少庄主纵身上马，催马向山上行去。程天任怒气不息，刚要与他们理论，忽听老者自言自语道：“我老汉惹不起你们这些做大事的人，我还晒我的太阳。”

“做大事的人”几个字落入程天任耳鼓，仿佛醍醐灌顶，程天任猛醒起来自己此行的目的是要去西夏求救，与这几个纠缠什么？见呼延娇气呼呼的指着三人背影要说什么，忙向呼延娇道：“妹子，时候不早了，赶路要紧。”

呼延娇气的一跺脚，生生咽下一口恶气，转身欲向山下行去，忽然望见山下一群青衣汉子正向山上疾行而来，奇道：“今天真是奇了，怎地一拨一拨来的都是江湖中人？”

程天任也自奇怪，却不欲多事，只要快些下山。偏偏那老者慢腾腾站起身来要向山石挪去，却又立脚不稳，身子一晃向程天任身上撞来。程天任忙伸手相扶，老者趔趄了几步方站稳脚跟，却连个谢字也没有，顾自颤巍巍走到一边去了。呼延娇瞅着老者如此，心中不快，微微皱了皱眉，见老者如此年纪却也不便说什么。便在这一瞬，程天任忽听铁剑山庄的一个随从问少庄主道：“少主，你说那个什么‘酒肉和尚’果真那么厉害么？”少庄主也不答话，在马背上狠抽一鞭，向前急急行去。程天任与呼延娇同时听到这话，二人四目相对，心意相同，齐返身向少庄主追去。

青衣大汉转眼间来到二人方才站立之处，竟都站住身形，四下散开，为首的一个中年汉子仰首望天，冷冷的道：“郭鲁，咱们兄弟找了多日，没想到在这里相会，看来咱们有缘的很呢！”一阵山风吹来，他的话语随着山风四散开来，消失的无影无踪。

冷冷的山路上除了这群青衣大汉和那个弱不禁风的老者，再无其它人，莫非这个汉子在同老者说话？但老者却闭着双眼享受着温和的阳光，此时怕已进入了梦乡，这群江湖汉子却又怎么会跟一个风烛残年的老者有干系？

正文 第九章 追命

隔了足有半柱香的功夫，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回答方才的话，一切都归于寂静，仿佛这山道上的人都睡熟了，更仿佛这山道上没有一个人。

“郭鲁，莫再装了，我们玄铁十三骑已跟了你一个月，你便是化成灰也休想瞒过我的双眼！”为首的大汉目光一凛，如两柄利剑直射向靠在山石上的老者。这样的目光，便是铁人也要被他望穿。

只可惜老者不是铁人，所以他慢慢的睁开双眼看着为首的大汉的时候，没有一丝慌乱。只是他的眼神已不是程天任先前见到的迷离双眼，此时他的双眼闪动着精光，眼神之犀利竟丝毫不逊于青衣大汉。被他这眼神一望，青衣汉子忽然紧张起来，十三人身子都是一凛，几人已不由自主的向腰间摸去。老者忽然仰天大笑，这笑声豪气干云，笑声忽顿，他长身而起，行动中哪里有一丝一毫的龙钟老态！

玄铁十三骑不由退后一步，七人已抽出兵器，直指老者。

老者冷冷的瞅着为首的青衣人，道：“褚云飞，我与你们归云寨向来没什么交往，可不敢劳你们大驾。”

“‘妙手人屠’，我们也是受人之托，只要你把那东西交出来，我们决不为难你。”为首的大汉沉声道。

郭鲁听了哈哈大笑，似对玄铁十三骑又似自言自语道：“我郭鲁十八岁出道，终南山一战成名，闯荡江湖二十年，大小百余战，从未失手。你们算什么东西，也敢如此对我。”说着随手在颌下一捋，花白胡须竟应手而落，只余下黑色短髭，接着抖手甩掉身上棉服，露出一身黑色短打。朗声道：“不怕死的只管上前来。”

褚云飞也不说话，自背后缓缓抽出一对银枪。他背后一个早已忍耐不住，低声道：“大哥，跟他啰皂什么！”挺手中鬼头刀向郭鲁头顶劈去。

见那刀来，郭鲁却并不躲避，口中却喝道：“‘一刀震五岳’彭阳山，果然刀重招狠！”

彭阳山沉声道：“知道就好！”那刀堪堪已到郭鲁头顶，却招势一变，一柄刀已幻为三把，分向郭鲁左中右三处攻去。

郭鲁喝道：“来的好！”身形未动，右掌骈立，向中路拍去，刀掌相交，“啪”的一声脆响，鬼头刀竟断为两截！彭阳山望着手中的断刀面如死灰，自己在郭鲁手下竟不过一招，自己还枉称什么“一刀震五岳”，苦练二十年的刀法竟如此不堪一击，这样想着他只觉喉头一甜，张口喷出一口鲜血，踉踉跄跄的连退几步，脚下一软向地上倒去，旁边一个青衣人忙扶住他的身子，把他扶到一边歇下。

蓦地里一声暴喝：“伤了我四哥，拿命来！”一个连膑络腮胡须的汉子应声而起，左手吴月钩划向郭鲁颈部，右手判官笔画了半个圈子疾点郭鲁前胸三处大穴。

郭鲁脚下不动，身形后仰，上身堪堪避开吴月钩与判官笔，口中却道：“‘银钩铁划’吴月生，端的钩似弯月，笔下春秋！”话音未落，右手双指竖起，直指吴月生幽门穴位，若吴月生再向前必撞上他的指尖，吴月生发力下沉，竟生生收住攻势。银钩一转，钩尾急点郭鲁“通谷”、“阴都”、“石关”一线，判官笔却当做棍使，一招“横扫落叶”向郭鲁腰间扫去。

郭鲁仰身未起，要避开判官笔与吴月钩夹击实在困难，在千钧一发之际，郭鲁的身体忽然斜斜飞起，吴月钩依势滑下，正撞在横扫的判官笔上，两件兵器相交，吴月生再也把持不住，判官笑脱手而出，越过山径，向山下飞去。吴月生望着被震裂的虎口又惊又怒，低吼一声，银钩泼风般使开来，向郭鲁攻去。

褚云飞见吴月生占不到便宜，皱了皱眉头，沉声道：“这厮向来狡诈，也不必跟他讲什么江湖道义，并肩子上！”说罢一挺身舞动双枪向郭鲁攻去，其余青衣人听了再不迟疑，各举兵器齐向上冲。

郭鲁见玄铁十三骑都出手，放声笑道：“早该如此，好久没有痛快的打过了！今日咱们不死不休！”缩身避褚云飞点刺，一掌拍向左面一个青衣人前心，口中却不闲着，望着攻向左肋的一柄钢鞭，道：“‘鞭长莫及’凌末风。”右掌削向凌末风头颈，这一掌后发而先至，掌未到掌风已至，凌末风只觉一股劲风迎面而来，他顾不得攻敌，先求自保，身形右转，避开这一击。立时有人补上他的位置，此人使一柄连环刀，这把刀样式与普通砍刀无异，刀身却比普通砍刀厚了几分，显见分量沉重。此人使起来却如拈着一根枯柴一般，刀尖斜斜指向郭鲁“中庭”、“鸠尾”之间。

“‘九刃连环’夏九兮。”郭鲁口中呼喝，脚下发力，身形凌空而起，如一只大鸟飞过众人头顶，向一块大石上落去。一个青衣人越众而出，直击郭鲁足踝，口中喝道：“俺不用你说，俺叫‘穿山豹子’刘响。”

郭鲁微微一笑，足尖在大石上轻点，身形再次跃起，他身在半空手中已多了一柄剑。没有人看到他如何出剑，也没有人看到剑在何处，玄铁十三骑只见半空中寒光一闪。褚云飞大声道：“鱼龙剑！小心，兔子急了！”手中双枪点、刺、劈、扫一口气攻出七招，招招奔向郭鲁要穴。其余十二人见状也不怠慢，各使手中兵器向郭鲁身上招呼。郭鲁左遮右挡，身子只在众人中穿来穿去，众人却丝毫不能伤他。

忽听“啊”的一声，夏九兮捂着左臂退了出来，鲜血沿着指缝汩汩而出。褚云飞一招“灵蛇引路”，双枪疾点郭鲁二目，口中急向夏九兮道：“九弟，你伤的重么？”

夏九兮向左臂上涂了些刀伤药，沉声道：“皮肉之伤，没什么大不了的！”说罢猱身而上，环刀刀头颤动向郭鲁身上五处大穴刺去。郭鲁见夏九兮受了伤竟还如此勇猛不禁赞道：“没想到夏九兮还是条汉子。”鱼龙剑迎上左边攻来的一柄银锤，向前一引，使锤的汉子立时把持不住，银锤急向前送，正撞在夏九兮刀尖之上，二人兵器相交，那环刀吃重不住，刀头立时折了一截。

正文 第九章 追命

夏九兮望着使锤汉子怒道：“董林，你为何帮这厮？”

董林虽撞断夏九兮环刀，自己手掌却也被撞痛，也怒道：“九哥，若不是你在这里添乱我已打杀了这厮，你如何反赖我？”

少了这二人，其余十一人立时感到吃力，忽听一声惨叫，一名青衣人跌倒在地。夏九兮忙跑上前，关切的问道：“十一弟，你哪里受了伤！”

被唤做十一弟的青衣人咬紧牙关，摇摇头，一字一顿的道：“我没事，九哥，你快去帮大哥他们，对头手段了得！”

夏九兮怒吼一声，挺断刀加入战圈，这把断刀泼风价使开来，竟比之未断之前尤为凶猛。郭鲁见玄铁十三骑越战越猛，不禁性子大发，长啸一声，道：“痛快，痛快！”鱼龙剑招式一变，竟快招迭出，每一招还未使老，新招已出。一柄长剑竟幻作十几把剑，同时刺向十三人。十三人只觉郭鲁跟自己单打独斗，立时应付吃力。

不一时玄铁十三骑纷纷中剑，但每一人中剑之后竟不稍歇，上了金创药，立时便投入战斗。郭鲁见十三人越战越勇，心中不免有些焦急，心想：我不欲伤他们性命，这些人却一心只要生死方休，这样拖延下去他们若来了援兵，对我岂不是不利？擒贼擒王，只好速战速决。想到此，一招“横扫千军”鱼龙剑在身旁划出一道光圈，封住来攻之敌，左掌向褚云飞拍去。他这一掌蓄满真力，威力极大，掌未至，掌风已迫的褚云飞难以呼吸！

郭鲁心中只道这一掌击去褚云飞必定后退，自己随身而上，打伤褚云飞，只要伤了褚云飞，这些人群龙无首，自己借机便可离去。心中这样想着，身子已随掌力前行，鱼龙剑封住身后各路。岂料褚云飞见那掌力刚猛，竟一时性起，生生受了郭鲁一掌，与此同时，双枪掷出，齐向郭鲁胸前插去。郭鲁一掌击在褚云飞前胸，登时感到不妙，急撤掌力，却哪里还来得及，“砰”的一声，褚云飞胸前肋骨尽断，他的身体如断线风筝疾飞出去，重重撞在一块山石上，张口喷出一口鲜血。

其时褚云飞离郭鲁身子颇近，郭鲁一时无备，待发现时双枪已到胸前，他右手在后防备身后，左手攻击褚云飞，想要挡开双枪已是不及。危急中他随手一划，击中一柄短枪，那柄短枪从身旁擦过，没过众人头顶，飞出山路，直向山下落去。另外一柄却正中郭鲁右胸，褚云飞倾力而发，那枪头完全没入其中。

褚云飞咯咯笑道：“你已中了我的‘凤尾寒江散’……”话未说完，头已缓缓歪向一边。

郭鲁只觉一阵寒意伴着巨痛由胸前传来，身子被阻，落到地上。身后立时有七八件兵器攻来，郭鲁奋力挥动鱼龙剑一格，只听“叮叮”之声不绝于耳，五六件兵器撞在鱼龙剑上，却有一把银锤与一只分水刺正中郭鲁后心，分水刺刺入身体，郭鲁只觉身体一痛，那把银锤撞在后心上，他身体奔出七八步，喉头一热，一股鲜血直涌到口鼻。郭鲁紧咬牙根，竟把鲜血生生咽下。

此时玄铁十三骑才发现倒在山石旁的褚云飞，夏九兮大叫一声：“大哥，你怎么了？”带头向褚云飞奔去。来到山石旁，伸手向褚云飞鼻翼探去，哪里还有呼吸！夏九兮放声大哭：“大哥，你醒一醒，别抛下我们兄弟啊！大哥……”其余众人见夏九兮痛哭也跟着哭了起来，山路上一时竟哭成一片。

“大哥被人害死了，不去报仇，只管在这里哭泣算什么英雄好汉！”吴月生擦了擦眼睛，向众人道。

他一句话点醒众人，十二人齐齐止住悲声，彭阳山一字一顿道：“杀了姓郭的给老大报仇！”

众人立时应道：“对，杀了狗贼！”众人忽啦站起身来，向郭鲁望去，却见郭鲁一步一挪的到了山径边，缓缓转过头，望向众人，嘴角露出淡淡一笑，想要说什么，一张口，一股鲜血却急喷出来。

吴月生最先反应过来，一迭声道：“莫让这姓郭狗贼的寻了短见！”话音未落，身子急向前窜去。郭鲁望着冲过来的十二人，开心的摇了摇头，微弱的吐出几个字：“来不及了！”说毕纵身向崖下跳去。

程天任与呼延娇远远跟着铁剑山庄少庄主，见他三人路过许多庙宇都不进去，却走进一处落败的禅院去。二人来到近前，忽听里面传来一个僧人的问语：“三位施主光临，蔽寺蓬荜生辉，只是诸位的话贫僧实在不明白。”

呼延娇扭头望着程天任低声道：“程大哥，莫非这位就是咱们要找的不羁大师么？”

事隔多年程天任也拿不准这声音是否就是欧阳不羁，依稀有些相仿，却又不完全一样，只得摇摇头道：“听不出来，咱们进去看看！”

两人轻手轻脚进了庙门，只见铁剑山庄三人指着一个和尚，大声道：“你少在这里打哑迷，我家老太太虽信佛，我却是不信的，惹急了我，便在你这个鸟窝里放一把火，烧个精光！”

程天任见那和尚并非欧阳不羁，略感失望，向呼延娇使了个眼色，二人悄悄向庙门外退去。谁知二人行踪早被少庄主望见，少庄主头也不回，冷冷道：“二位既来了便是有缘，何况你们一路跟着我，自然是想瞧些热闹，好戏尚未开始，怎么好这就走呢？”

既被发现行踪，二人不好再躲，程天任索性走上前向那和尚施礼道：“在下程天任这厢有礼了。”

和尚忙还礼道：“贫僧无相。”

少庄主指着无相鼻子道：“无相，你若不把那几个臭尼姑交出来，我就不客气了！”

无相双手合什，低声道：“阿弥陀佛，不错，是有几位师侄来到本寺，但这几位师侄不见外客，还请施主海涵。”

一个随从淫笑着道：“不见外客！看来这里的规矩还不少，还是妓院里来的爽快，还分什么外客内客。”另一个听了也是嘿嘿一阵淫笑。

无相低诵佛号，连连道：“罪过，罪过！”

程天任忍耐不住，向那人斥道：“你家也有兄弟姐妹，说话先想想自家。别人这样说你家人，你会怎样！更何况这里乃佛门静地，岂容你们在这里放肆！”

那随从闻言大怒：“哪里来的不晓事的东西，鞭子还没吃够么？”话音未落，扬鞭向程天任脸上抽去，程天任身子一缩避开马鞭。

正文 第九章 追命

随从冷笑道：“原来还是有功夫的，怪不得要管铁剑山庄的闲事。”说着弃了马鞭，自腰间抽出宝剑，一招“仙人指路”向程天任攻来。程天任方才一股怒气未息，早有心要教训这帮人，见他攻来，忙身子一晃，躲开来剑。那人见一招未奏效立时腕子一抖，一只剑竟化出几个剑尖，分向程天任胸前几处大穴点刺去。程天任见来势凶猛，不敢怠慢，身形跃起，在他头上飞过，落在他身后，一掌拍到他肩头，只是程天任不知如何运用内力，这一掌虽击中却是软绵绵毫无力气。

这一掌虽无力道却着实吓了那随从一跳，挨了一掌才发现程天任的掌并没有力道，这人心中暗喜，使出泼赖手段，全不顾武功招式，也不防护，手中利剑泼疯价使开，只向程天任身上乱砍乱劈，程天任立时险象迭出。这人步步紧逼，程天任展开身法，虽一时未遭毒手，却身处下风，绝无丝毫还手的机会，他只得绕着众人身边转来转去，极力躲避。另一个见这随从久不能胜，心中焦急，手暗暗握在剑柄之上。待程天任转到他身前，忽然拔剑，直向程天任背后刺去。其时，程天任与这人相距甚近，后背相对，又全力应付前面那人的攻击，实在不能顾及身后，眼见那剑便刺到程天任身上。

忽听无相高宣佛号，拇指中指相扣，奋力弹出，一股劲力破空而出，与那人利剑相撞，一声脆响，那人只觉手指发麻竟再也拿捏不住，手一松，宝剑飞出，“咄”的一声插入寺院墙壁。那剑直没入半尺，剑柄露在墙外兀自颤动不已。那随从吃了一惊，瞠目结舌不知所措。与程天任打斗的那人见状也吃了一惊，住了手，愣愣的瞅着无相。程天任也大出意料，忙向无相道：“多谢大师出手相救。原来大师身怀绝艺，小子武功拙劣，让大师见笑了。”

无相双掌合什，微微颔首道：“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少侠古道热肠，难得，难得。”

少庄主走到两个随从根前，左右开弓，两声清脆的响声过后，二人脸上各自出现五个清晰的指印。少庄主冷哼一声：“没用的东西。”二人脸色涨红，退到一旁，再也不敢说话。

少庄主走上前来，向无相道：“大和尚，看来今日事不能善了，我若不出手，你也不知我铁剑山庄的厉害！”

无相不卑不亢，神色泰然道：“老衲虽孤陋寡闻，铁剑山庄的名字却也是如雷贯耳，想当年陈慕远陈老英雄一剑震八方，灭太行七煞，智擒独行大盗公孙耳，铁剑山庄威震九州，老衲岂会不知。”少庄主听无相称赞铁剑山庄，面露得色。无相接着道：“陈老英雄英名远播，在江湖上只要一提铁剑山庄莫不伸指相赞，二庄主陈西若也是少年英雄，得传老庄主一身武功，在江湖上行侠仗义，人人敬佩。唉，可惜英年早逝。”说到这里，无相抬头瞅了一眼少庄主，淡淡道：“阁下定是大庄主陈西之了？”

少庄主听他一路称赞铁剑山庄，心中高兴，得意的道：“你既识的我，便休要啰嗦！”

无相道：“铁剑山庄仁义满天下，自然不会恃强凌弱，有违道义，但今日少庄主一再对几位师妹苦苦相逼，不知所为何事？”

程天任见无相大师绕了一圈终于说到正题，心中好笑，望向呼延娇时，见呼延娇也方才明白，二人相视一笑。陈西之此时犹未听出弦外之音，向无相摆了摆手，道：“大和尚，你既知我二弟的事，自然知道他被何人所害了？”

无相却摇摇头道：“老衲也只是风闻其事，详情却并不知晓。”

陈西之忽然咬牙切齿道：“害我二弟的人便是仪真那个老尼姑，你说这个仇我是报的报不得？”

无相听罢大吃一惊，摇头道：“这怎么可能，老衲与仪真师太虽相交不多，但她的为人也略知一二，仪真师太最是疾恶如仇，怎会加害陈少侠，这其中定有误会，还请少庄主查清其中缘由，免得误会越来越深。”

陈西之怒道：“呸，误会？人证物证俱在，哪里来的误会？”

呼延娇见他一味恶言恶语，心中早已不快，插嘴道：“你有什么人证物证，且拿来看看。”

陈西之本就一腔怒气，见呼延娇插嘴，更如火上浇油，喝道：“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来问我要证据。”话音未落，身形疾进，伸手向呼延娇抓来。程天任见他怒上眉稍，早已在防备，见他出手，忙挡在呼延娇身前，伸手把她推向一旁。

陈西之身形也随着一转，右掌依旧向呼延娇抓去，左掌一翻，却向程天任胸前拍去。程天任见那掌来势甚急，思忖自己虽能躲过呼延娇必着了这一击，自己既已答应保护呼延娇，自然不能让她受一点伤害，身随念转，身子一晃又挡在呼延娇身前。陈西之见程天任几番与自己作对，恼羞成怒，冷哼一声，变抓为拳，一拳击向程天任前心。

那拳已到程天任胸前，呼延娇惊叫一声，只道程天任必着了这一拳，只见无相袍袖一抖，宽大的僧袍挡在程天任与陈西之之间。陈西之一拳击在袍袖上，犹如击中铜墙铁壁，发出“砰”的一声响。陈西之被反弹之力一撞，脚下不稳，连退三步方才站住。无相宽大的袍袖也被劲风激荡起来，他的身体微微一晃，旋即站稳。

陈西之望着无相，沉声道：“大和尚，这闲事你是管定了么？”

无相叹了口气，缓缓道：“我佛以慈悲为怀，舍身饲虎，割肉喂鹰，所做所为莫不以天下苍生为念。施主戾气太重，还需体谅上天好生之德，如老庄主与二庄主一般多行善事，必有福报。”

陈西之冷冷道：“你少在这里教训我，只需胜的了我手中的这口剑，事事依你，若是胜不了我掌中剑，说不得，连你这老和尚一并了帐。”说罢，自背上缓缓抽出一柄铁剑。这柄剑与普通宝剑大小相仿，只是黑漆漆并无光泽，剑刃亦并不锋利，如此一柄剑便是丢在路旁也未必有人拾取，但此刻握在陈西之手中却似擎着上古神兵，他的神色忽然变的恭谨起来。

看到这柄剑，无相也一改漫不经心的神色，双眼直盯着陈西之双手，向程天任道：“你们退后十步，千万不要上前。”

正文 第九章 追命

程天任见无相如此郑重，心知这剑定然十分厉害，依言与呼延娇后退十步。

只见陈西之二目微合，双手紧握剑柄把铁剑高高举过头顶。少倾，双目张开直视无相，他神色间竟仿如换了个人，两眼精光大盛，神气逼人。

“五丁开山！”陈西之忽然吐气开声，大喝一声，与此同时，铁剑向无相头顶直直劈下。这一剑看似平淡无奇，一招之中却蕴含五种变化，无论对手左闪右避上腾下蹲抑或后退均有后招跟进。

无相明知如此，但见来势凶猛，却不得不连退三步。陈西之见无相退后，手腕轻点，口中叫道：“为山九仞！”铁剑立时化出几道乌光罩向无相“承泣”、“下关”、“四白”、“颊车”诸穴。

无相矮身缩头，身子向一旁斜移开数尺，避开这一击。那柄铁剑如附棍之蛇，紧随无相身后袭来，只听陈西之大声道：“陌路奇峰！”这一招竟把一柄铁剑舞出十几条剑光，无相前后左右都被剑光封死(奇*书*网*.*整*理*提*供)，剑影已罩住他全身十八处穴道！

程天任与呼延娇在一旁看的心惊胆战，设想若换了自己便有几条性命也一并丢了，恨不得生出几双手来为无相挡得几道剑光。二人正在担心，只见无相双手拢在袖中向地下拍去，一股真力撞在地上，无相借反弹之力，身形凌空而起。

陈西之见无相轻易避过自己三剑吃了一惊，趁无相身在半空后力不继，挺剑向他落处刺去。无相身在半空，向陈西之道：“开山三剑，虽没十分却也有七八分象了。三招过后，休怪老衲无礼了。”

陈西之冷笑道：“谁稀罕你让，有本事的只管使出来。”

无相也不答话，在半空身形一翻，双腿在上，双掌向下向陈西之铁剑拍出，陈西之只觉一股刚猛之力撞在铁剑上，铁剑不由一歪，无相已落到地下。接着右手拈指向陈西之弹出，内力破空击出，直向陈西之面门击来。陈西之甩头避过，铁剑一转，平平推出。

二人掌来剑往战作一团，初时尚能分辨二人招式，后来二人出招越来越快，众人只见两团人影在院中空地转来转去，竟不能分辨哪一个是无相，哪一个是陈西若。

程天任看无相出指手势忽然记起一事，沉吟道：“这位无相大师的指法与不羁大师同出一门，莫非这就是不羁大师落发的禅院？”

呼延娇听他如此说，喜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了。咱们寻了半晌，却被误打误撞了进来。不知道你说的那个不羁大师在不在寺中。”

程天任摇摇头道：“定是不在了，若不羁大师在寺中焉有不出面的道理。”

二人说话之间无相已占了上风，举手之间大开大合，陈西之只能勉强招架，毫无还手之力。呼延娇在一旁不由高声喝彩。陈西之见程天任与呼延娇在一旁全神贯注观战，心念电转，举剑挡封住无相攻来一掌，另一只手已自怀中摸出二支小剑。这两小枝小剑样式与陈西之掌中剑无异，大小却不及十分之一。陈西之取了剑大声道：“我与大和尚比武，你们只管在一旁聒噪，实在惹人生厌，看我的飞剑！”扬手向程天任与呼延娇一抖，两道乌光直向二人射来。

无相正待一掌攻取陈西之左路，见他忽向程天任与呼延娇施毒手，吃了一惊，立时转身，宽大的僧袍一摆，向双剑罩去。那两点乌光立时没入僧袍中，无相截下双剑不由长出一口气。忽然之间，身后一股强大内力排山倒海般袭来。原来陈西之使诈，佯攻程呼二人，其意却在偷袭无相。

待无相发觉之时，铁剑已到背后，情急之间，无相脚尖点地，身形疾向前蹿去。他轻身功夫本是极好的，提气之间已向前蹿出一丈远近，铁剑堪堪擦到他的衣衫，“嗤”的一声剑锋在无相僧袍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口子。

无相身形落在地上，却不立时转身，缓缓道：“少庄主的霸剑之气已练到七成，实在令老衲佩服！”话一说完，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

程天任见无相避开陈西若一击，本在为他庆幸，见他忽然咳了起来，心中立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果然见无相每咳一口，竟都带出一口鲜血，他心中大骇，身形一掠，来到无相身边，伸手相搀。无相脚下早已站立不稳，被程天任一搀反而坐倒在地上。

陈若之见无相中招，缓缓收起剑，仰首望天，悠悠道：“老和尚，现在你可知道铁剑山庄的厉害了么？”

程天任气的双目尽裂，怒声道：“什么狗屁铁剑山庄，就凭这些下三滥手段也敢在江湖上走动！”

陈若之刚要发怒，忽然望着程天任身后道：“你们终于肯出来了么？我还道你们要在这里躲一辈子呢。”

程天任转头望去，只见上山时见到的那一群女尼由僧房中鱼贯而出。清缘向众人吩咐道：“清远，清雨你们去照顾无相师伯，其余姐妹随我来。”说罢拔剑在手，挡在无相身前，遥指陈若之怒道：“你这恶贼，咱们的账自有我峨眉派承担，为何用阴毒手段伤我师伯？”

听了清缘吩咐，那个清秀的小尼姑与另一个女尼立时来到无相身前，她自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打开塞子，倒出一粒丹丸与无相吃了，头也不抬，向程天任道：“多谢少侠援手。”

倒是另外一个尼姑向程天任抱拳道：“在下峨眉清雨，不知少侠高姓大名，日后峨眉必报今日援手之恩。”

程天任忙还礼道：“在下不是什么少侠，只不过看不过眼，说句公道话罢了。”心中想道：方才清缘说要清远、清雨照看无相大师，这个自称清雨，那小位年纪稍轻的定是清远了。望着那个小尼姑，总觉的在哪里见过面，可一时又想不起来，清远似乎感到了程天任的目光，脸上一寒，低下头去照看无相的伤势。

“阴毒？”陈西之仰天打了个哈哈，冷冷道：“若论起阴毒我倒是甘拜下风了，我的手段哪里比得过你们峨眉派。”

“胡说，我峨眉行事一向光明磊落，几曾象你这等无赖使些阴毒手段？”

“光明磊落？若果真如此，凭你峨眉派的功夫又怎伤的了我二弟的性命。当时必是使了无赖手段，再不然必是合力围攻我二弟，枉你们自称名门正派，却只会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正文 第九章 追命

“呸！你们铁剑山庄也配我们峨眉围攻么？”清缘一脸的不屑，接着道：“当年我师父只一掌便毙了那狗贼的命！”

陈西之闻言脸色骤变，脚下踉跄两步，黯然道：“果真是峨眉害了二弟性命，果真是峨眉害了二弟性命。”忽然仰起头对着天空，喃喃自语道：“二弟在天有灵，保佑大哥找到了对头，今天你看大哥杀了对头为你报仇。”

此时无相也缓过一口气，听了这话，急道：“清缘师侄，你方才说陈少庄主果真是被仪真师太所杀么？”

清缘一时失言，心知再反口也无济于事，只得硬着头皮道：“不错，当年陈西若那狗贼勾引我峨眉弟子私逃下山，又偷了我峨眉山镇山之宝‘痴梦心法’，师父杀了这恶贼是便宜了他。”

无相听了眉头紧皱，低眉长叹道：“罪过，罪过。”

陈西之却怒斥道：“简直一派胡言，我铁剑山庄的‘霸剑之气’岂不胜过劳什子‘痴梦心法’千百倍，我二弟偷你们的心法做甚，你们自己养了贼，反倒血口喷人。今天我绝饶不了你们这帮贼尼！老和尚，你现在还有什么话说！”

无相双掌合什，轻诵佛号，向陈西之道：“施主，冤冤相报何时了？无挂碍，方无恐怖，远离颠倒梦想。施主还须……”

陈西之打断他的话，大声道：“老和尚少要在这里唬人，我二弟遇害时倒不闻你这些道理。”说罢怒目望着清缘，一步一步向前逼近。

清缘与峨眉众人也各自凝神屏气，全神盯着陈西之。此时呼延娇忽然拽了拽程天任衣袖，低声道：“程大哥，咱们还有要事要办，这就上路吧。”

程天任摇摇头，道：“妹子，咱们怎能一走了之。”

听了程天任这话，清远抬起头来望了他一眼，便又低下头去。呼延娇见程天任不肯走，望望程天任，又看了一眼清远，气的一踱脚，忿忿道：“咱们是来寻不羁大师的，他又不在这里，咱们还等什么？”

陈西之得意的扬起手中的剑，遥指着程天任道：“我铁剑山庄向来恩怨分明，不相干的人快快滚开！还有没有不服的？不服的站出来！”

程天任刚要站出去，呼延娇忽然扯了扯他的衣服，小声道：“你忘了爹爹的事了么？”

程天任心往下一沉，心想：不错，自己在这里搭上性命不打紧，可谁去西夏搬救兵？在他这一犹豫间，清缘已挺身而出，厉声道：“这是咱们峨眉派与铁剑山庄的恩怨，与旁人无关，要打要杀冲我来！”其余峨眉弟子闻言也到站到清缘身边，各人握紧手中宝剑，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无相已身受重伤，眼睁睁的看着峨眉众弟子身处险境却也无能为力，只得阖了双眼默念经文。程天任心中思绪起伏，想帮忙却又有心无力。陈西之望着众人，一阵大笑，双手捧剑，向天祝道：“二弟，你在天上看清楚了，我这就叫这些尼姑去陪你！”祝毕，双目圆睁，狠狠的盯着清缘。

院中一时充满了萧杀之气。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苦日无多。”一个少年的吟诵声由远而近，冲破杀气，直入众人耳鼓。

“公子，奴家可不想当朝露，奴家要是去了，谁来陪公子呢？”一阵轻言巧笑伴着那少年的吟声传到庙里。

程天任顺着声音望去，只见一个白衣少年与一个粉红少女出现在庙门口。白衣少年一只手搂着香肩，一只手里握着一个酒瓶，他饮一口酒便香一口那女子粉生生的脸，兴致正高，全没把院内众人放在眼中。那粉红女子却被院内的情形吓了一跳，顿住脚步，拉着白衣少年的手道：“公子，这里……这里……，咱们还是到别处去玩吧？”

清远看见白衣少年心猛地一跳，这人不正是临安城中那个少年么？手不由自主的在腰间锦囊上摸了一下。白衣少年却根本没有看她，只捏着少女的手嗅了嗅，笑道：“我最喜欢这里了。”

陈西之眼睛盯着峨眉众女尼，冷冷道：“不想死的，就快滚！”

白衣少年忽然挺直了身子，在粉红少女身上嗅了嗅，奇道：“怎么这么臭，是你放的屁么？”

粉红少女羞的满面通红，委屈的道：“公子，我……”话到一半，忽然会意，转眼瞅着陈西之吃吃的笑了起来。

清远虽觉得此人过于轻薄，但他承他前次出手相救，现在又敢当面讥讽陈西之，心中却又有些好感，只怕若惹恼了陈西之，白白丢了性命，忍不住道：“这里不是玩耍的所在，你快走吧！”

白衣少年转向清远，笑道：“这里有这么多漂亮姐姐，正好玩耍，走了岂不可惜？小莲，你说是不是？”说着，他又在粉红少女的脸上香了一口。

清远好心反被他轻薄，有些恼了，低了头不再理他。陈西之冷笑一声，缓缓扬起手。无相大叫一声：“小心暗器！”话音未落，陈西之小铁剑已脱手，小剑带着劲风向白衣少年射去。

白衣少年正在与粉红少女调笑，哪里顾及到小剑？眼见那剑便射进他的脑袋。偏偏在这时他低头去轻薄那少女，头一低，嘴唇在少女的唇上一点，小剑便贴着他的发际飞了过去。众人见白衣少年无意中与死神擦肩而过，不由都替他惊出了一身冷汗。清远顾不得生气，急道：“你还不快走，再不走就没命了！”

陈西之没想到竟一击不中，冷哼一声道：“想走？先问问我的剑！”抖手第二支小剑扬手射出，这支小剑却是射向白衣少年腰间，显是陈西之要一击致命。

白衣少年与粉红女子全不知危险降临，二人还沉浸在卿卿我我的世界中。粉红女子因方才白衣少年与峨眉弟子调笑，这会儿假嗔做痴，皱了眉逃出白衣少年的怀抱。白衣少年轻声笑道：“你要到哪里去？”说着身子向前一扑，又牢牢的抓住粉红少女。因这一扑，却正躲开了陈西之的小剑。

众人见白衣少年接连两次避开陈西之的暗器，都替他松了一口气。呼延娇小声在程天任耳边说：“程大哥，这人运气真好。”程天任却瞧出有些蹊跷，却又说不出到底什么地方不对劲，只是轻轻的摇了摇头。无相却早已瞧出这白衣少年身怀上乘武功，只是故意嘻笑罢了。

正文 第九章 追命

陈西之此刻也看出了蹊跷，他转过头，盯着少年，冷冷道：“朋友，这混水你是不是趟定了？”

白衣少年却假作不懂，嘻笑着向小莲道：“今天下雨了么？他怎么说咱们趟在混水上了？”

小莲却看出情形不对，扯着白衣少年的衣服小声道：“公子，咱们还是出去吧，我好害怕。”

白衣少年轻笑着道：“你怕？怕我吃了你么？”

陈西之见白衣少年如此不把自己放在眼里，顿时恼羞成怒，扬起铁剑，道：“我倒要掂一掂你的份量，看你有什么本事来管铁剑山庄的闲事！”话落身起，铁剑幻起一道寒光向白衣少年头上罩去。

众人见铁剑招式凶狠，都为白衣少年捏了一把汗，连无相都不由皱了皱眉。就在陈西之铁剑落下的一刻，白衣少年与粉红少女却突然不见了踪影。陈西之不及收剑，铁剑正斫在石板上，火光迸裂中，青石板碎成齑粉，地上现出一个大坑来。陈西之望着碎石，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只听白衣少年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小莲，他好大的火气，你的姐妹们又有生意做了。”

陈西之猛然回头，只见白衣少年拥着脸色煞白的小莲，正吃吃的笑。此刻他再也不敢小看这少年，但心中却不服输，缓缓扬起铁剑，暴喝一声，铁剑连斩四剑，化成个“之”字罩住白衣少年。

无相惊呼一声：“惊神一斩！”

白衣少年似对陈西之不以为意，眼见铁剑已到面前，却不躲不避，众人只见白袖一扬，“叮叮叮叮”发出四声脆响，陈西之已骇然而退。他脸色苍白，狠狠的盯着白衣少年道：“你也使剑？”

白衣少年似嫌身上沾染了什么不洁的东西，伸指在衣袖上弹了弹，却不并理陈西之，又与小莲狎昵起来。陈西之收起了铁剑，恶狠狠的瞪了峨眉女尼一眼，咬牙道：“今天算你们运气！”带着两个手下仓皇的逃出庙门去了。

峨眉众弟子见强敌既去，都舒了一口气，清缘带着众人来到白衣少年面前，施了一礼，道：“少侠援手之恩，峨眉上下都铭记在心，请问恩公高姓大名？”

白衣少年在众人身上一扫，忽然有些吃惊的道：“晦气，晦气，这里不是和尚便是尼姑，实在晦气的很。”说着搂着小莲飘然而去。

清缘见这少年如此无礼，气得一跺脚，恨恨的道：“这种人，就该让姓陈的一剑杀了！”

无相却低声诵了声佛，向着少年的背影高声道：“飘然而来，洒然而去，善念长存，后福无量！阿弥陀佛！”

清缘向无相道：“师伯，杜师叔被害的事你知道了么？”

无相蓦然长叹一声：“老衲正为此事担心，咱们里面详谈。”

程天任对白衣少年十分敬慕，见此间无事，也不及向众人告辞，径自追了出去。出了庙门，放眼四望，只见香客法师络绎不绝，哪里还寻得到白衣少年？他正四下里张望，只听背后有人道：“程少侠，这是你丢的东西。”回头看时，只见清远捏着一封书信赶出门来。

他瞅了一眼，见信封写着“张大人敬启”字样，不禁笑道：“小师父，你弄错了，这信不是我的。”

清远道：“不会错的，我明明看见这信从你怀里掉出来。”说着把信硬塞到他手中，径自走进山门去了。

程天任皱着眉头想了半天也记不起自己什么时候见过这封信，但清远说得那么笃定，只得先自揣了，再去寻白衣少年时，早已没了踪影。他正有些怅然若失，忽然肩膀被人拍了一下，一人道：“你在找白衣少年？”

他扭头看时，只见是呼延娇，笑了笑，道：“你怎么知道？”

“你心中想什么，我自然知道。”这样说着，她的脸忽然红了起来。

程天任并没有注意她的脸色，只望着人群喃喃道：“这样的一个人失之交臂，有些可惜了？”

“还是不要成为朋友的好。”

“为什么？”程天任诧异的问道。

“朋友之间动起手来，未免心存顾忌。”呼延娇认真的道。

“既然是朋友，为什么还要动手？”程天任更是大惑不解。

呼延娇脸忽然红的像一块布一样，连说话也变得有些结巴：“我的……恩……程大哥……”

程天任看她的模样，心中有些着急，催问道：“妹子，到底是什么事呢？”

“你应该……是轰轰烈烈，天下第一的……天底下谁也要败在你的手下！”呼延娇说着转身向山下跑去，她的声音隐隐约约传入程天任耳鼓。

程天任望着呼延娇的背影，茫然的摇了摇头，女孩子的心思实在让她琢磨不透。

两人于路打听，非止一日，来到西夏境内。西夏本来依附辽国，近年来，辽金宋战事不断，都无暇顾及西夏，国内竟是民乐富足。又由于西夏与宋朝民人杂居，且不禁通婚，西夏之地早已汉化，是以西夏人见到程天任与呼延娇装束俱都不以为异。反倒是呼延娇见到西夏景物有些伤感，总是叹息何时大宋如西夏一般物阜民丰便好了。

这一日，两人已来到天山脚下。两人初次来到天山，只觉耳目一新，刑州城外虽也有山，却只是一派深谷，难见这等高可翳日的山峰，呼延娇见了天山自是连连称奇。程天任却是自幼生长在江南，平日里见惯高山峻岭，此番见了天山竟也出乎意料。远远望去，天山脚下碧草依依，野花遍地，似是暮春景色；再往上，蓑草连天，枯叶遍地，已是金秋时分；再向上至顶，却白雪皑皑，是一片银妆世界了。

两人一路且行且看，不觉已来至天山脚下。此时两人已换了两匹健马，衣衫也更换一新。呼延娇勒住坐骑，指着前面向程天任道：“前面有两条岔路，不知由哪里上山才是正途。”

程天任皱了皱眉，道：“这偌大天山，若是走岔了，不知要到哪年哪月才能找到他们了。”两人正说着，忽听身后一片杂乱声响，接着有人大声道：“前面两人让开了，别挡了我的羊儿。”

回头看时，只见一个老者正赶着一群羊向岔路口来。那老者须眉皆白，身上着了一件破羊皮长袍，手中一杆羊鞭向一群羊呼来喝去，身手甚是敏捷。那群羊见了程天任与呼延娇竟丝毫不俱，一个个昂首奋蹄，直向两人的坐骑横冲直撞了过来，两只头羊见马匹挡道，竟四蹄一蹬，低了头四只羊角向两人拱来。程天任与呼延娇忙把马带开，羊群唿啦一声冲了过去。老者见了哈哈大笑，望着两人道：“你们可是要上山去？”

正文 第九章 追命

程天任见这老者甚是奇怪，心中先有几分警觉，呼延娇已答道：“我们正要上山，却不知从哪里走。”

那老者听了高兴的手舞足蹈，指着自己的鼻子向呼延娇道：“小姑娘，你碰到我算是有运气了。我在这里足有四十年了，问我，问我，我来告诉你该走哪条路。”

程天任抢着道：“在下有三个朋友先上了山，走的匆忙，没有留下记号，不知老丈可曾见了他们？”

老者连连答应道：“见了，见了。你那三个朋友可是一个少年与两个老头？”

呼延娇听他说的确实，喜道：“正是，伯伯你可见他们从哪条路上山的？”

老者拍手笑道：“幸好你是问我，当日只有我一个人在此，你若问了别人，别人自是不知，若给你指错了路，这天山之内可不要寻上一年半载？只是当时我内急的很，一时错了眼，不过你不要担心，我的羊儿却是见了。”

程天任见老者越来越是古怪，忙向呼延娇使个眼色，沉声道：“老丈莫不是要我们问你的羊儿？”呼延娇也觉得老者神神秘秘，心中也多了一分戒备，望着老者不再说话。

老者听喜上眉稍，指着程天任道：“你这个小子怎的知道要问我的羊儿？”说着飞身向前，到了羊群中捡了一只肥羊，对那肥羊道：“七斤儿，我知道你那天是见了那两个凶巴巴的老头子的。”说着一只手抱了那羊，又转身来到一只瘦羊身边对它道：“五斤儿，你也见了，对不对？”说着又另一只手抱了这只。他抱着这两只羊来到岔路口，一边一只放在地上。

那两只羊加在一起少说也有一百五六十斤，那老者一手一只，莫说是个六七十岁的老者，便是正当壮年也要费些力气，但他走起路来直若无物般健步如飞。程天任与呼延娇都吃了一惊，对望一眼，心中俱都是疑云。老者似乎看透了他们的心思，蹲在七斤身边，对它道：“七斤儿，你告诉他们确实是那三人了么？”

那只羊晃了晃脑袋，张口道：“好不啰嗦，一句话还要问上七八遍么？”

程天任见那羊开口说话，虽然语音有些含混，意思却再明白不过，心中想：这羊儿能开口说话倒是头一回见了，莫不是这老头故弄玄虚。但看那老者在七斤说话之时却明明没有张口。呼延娇已惊呼道：“这是什么妖怪？”

老者听了不禁洋洋得意，嘻嘻笑着跑过来，对呼延娇道：“哪里是什么妖怪，是我老人家花了二十多年的心血才把这一群羊教的能说人话，可不容易呢，女娃，你若有兴趣，不妨拜我为师父，只要你肯拜，我便把这法子教了你，让你也教它七八十只羊说话，岂不好玩。”呼延娇听他满嘴胡说八道，皱着眉转过头去。老者见呼延娇不理他，忙道：“其实这法子也简单的很，每天早晨喂它吃饭之前先教它一个字，譬如先教一个最简单的‘啊’，你想这啊字与那‘咩’字十分相近，它若学不会呢，饭就不必吃了。等过了三七二十一天之后，它就学会这……”

程天任听他越说越不像话，再说下去，不定说出什么乱七八糟的话来，忙插嘴道：“我们二人愚钝的很，这教羊说话的法子怕是一时学不会的。不过我们那三位朋友聪明的很，找到他们之后我一定要他们来跟学。”

老者歪着头瞅着程天任，眼珠转了几转，忽然大笑道：“妙，这个法子妙极。只是想要找到你们的朋友须得问七斤与五斤。”说着指着两只羊道：“我这两个朋友一位只说真话，另一位却只会说假话，但他们脾气却犟的很，一天中只说一句话，现在你们可以问了，只不过七斤已说过了，只好问五斤了，若是问错了，也只好等明日了。”

程天任听了心中想：这老头是故意刁难了。但又转念若自己任选一条路过去真要走错了岂不是糟糕。呼延娇低声向程天任道：“这人古怪的很，莫不是跟那金狗是一路？咱们不如抓了他，看他说不说实话。”不等程天任答话，解开腰间锦囊，向老者伸手一抖，程天任想要拦阻已是不及。

老者蓦然间见了一道银光向自己射来，吓的大叫一声身子凌空跃起，接着伸手一抄，又稳稳的落在地上。再看时，他手中已多了两枚银镖。程天任自忖自己的身手也算敏捷了，但跟眼前这老者比较起来，竟如顽童与灵猿的区别。程天任暗忖老者是敌是友还未分清，便贸然动手太过鲁莽，伸手阻止欲待动手的呼延娇，向老者道：“前辈，我这位朋友行事鲁莽，得罪之处还请前辈见谅。”

呼延娇却有些不服，道：“我方才只不过是吓吓你，要真想要你性命，你早已见阎王去了。”

老者望着程天任嘻嘻笑道：“见谅，见谅。既是你这位朋友的，我便还了他吧。”说罢扬手一甩，两点银光直奔呼延娇射去。程天任大惊失色，纵身挡向呼延娇，但银镖去势甚急，程天任身未动便已到呼延娇面前。只听叮的一声，那镖已中了目标。程天任落在地上，急忙转身去看，只见呼延娇呆在那里，口瞪口呆，程天任只道她身上中镖，奔到她马前，急道：“妹子，你怎么了，妹子……”

呼延娇脸色苍白，讷讷的道：“镖……镖……”说着扬了扬手中的锦囊。

程天任这才明白原来那两支镖射入了锦囊中，心中大骇，知道这老者武功深不可测，又由此推想他必对二人没有恶意，否则以二人的功夫，怕只能束手待毙。程天任转过身来，正想向老者说什么，那老者忽然向七斤俯下身，边侧耳对着七斤边觑着呼延娇道：“你说这妮了着实厉害？嗯，嗯，不过，即便是大虫也怕打虎之人。”说着望着程天任只管嘿嘿的笑。

呼延娇先吃了一惊，如今见这老者说话怪模怪样，又有些害羞，忍不住大声道：“那这两只哪一个说真话？”

老者吃吃笑道：“你这问题问的有趣，你是问我呢还是问五斤？”

呼延娇听了却为难起来，若是问五斤，这便是一个问题了，若是问老者，老者自不会说的了。向程天任望去，只见程天任正凝神思考。只好道：“自然是问你了。”老者却仿如没有听见，只顾跟七斤低声说话。

正文 第九章 追命

程天任忽然向五斤道：“五斤，听好了，你猜要是我问七斤我的朋友是从哪条路上上山的，它会怎么回答？”

老者听了愣了一愣，呼延娇忽然拍手道：“是了，若五斤是说真话的，七斤必说假话，五斤之口说七斤之话必然是假的了。反之亦然。这位伯伯，你还有什么话说？”

老者似乎心有不甘，嘴里嘟囔着什么，牵了两只羊，讪讪的走回羊群，无精打采的向左边一条路指着道：“他们三个从这条路去了。”便蹲在羊群中凝神沉思，不再说话。

程天任见他一副失魂的样子，知道都因自己猜到了他的问题，心中微有不忍，便骗他道：“前辈，只因这个问题我听一位朋友说过，所以才能猜到。”

老者听了眼睛一亮，喜道：“原来如此，这就难怪了。我就说呢，以我这天下第一聪明人出的谜题又怎会如此简单。不错，小子你还肯说实话，难得，难得。”忽然又向二人道：“你们的朋友虽是从这条路上去了，你们还是转回去吧，说不定过个两三日他们就回来了。”

程天任听他说的蹊跷，疑道：“莫非前辈知道前面有什么机关？”

老者也不回答，只赶着那群羊顺着另一条路走去，嘴里却唱道：“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地见牛羊。”那歌声渐行渐远。程天任望着那渐渐远去的羊群，心中着实有百般疑问，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呼延娇见他发愣，道：“大哥，这老头古怪的很，咱们不必理他，还是赶紧追吧，别让金狗抢了先。”

被她一说，程天任回过神来，道：“是了，许是我多心了，说不定这位前辈故弄玄虚。”说着打马向那条路上行去。

行了二三里地，前面路途越来越窄，且乱石丛生，马速渐渐慢了下来。呼延娇忽然道：“程大哥，你说那老头会不会骗咱们？这路越来越不像有人走的。他那羊果真会说话么？”这些问题也正是程天任百思不得其解之处，应道：“妹子疑的是，但那位前辈若是想害咱们以咱俩的功夫实在差的远了，实在不需如此大费周张。而且临行之时他还劝咱俩不要前去，说他们过几日便回来了。又似乎他知道些什么。至于那会说话的羊，我也想不明白，虽是亲眼见了但要我相信羊能说人话，实在太过匪夷所思，这其中必定有什么咱们没有想到的。”忽然见前面有什么东西晃动，长身看时见是三匹骏马散在地上，忙指给呼延娇看：“前面那三匹马应该是花儿布鲁他们的了。”

呼延娇也看见那几匹马，喜道：“那位前辈没有骗人，金狗果然来了这里。大哥咱们也下马吧。”程天任见前面路确实越来越难走，且再往前便是向上的石头小径，只得下了马步行。

来到近处，只见那三匹马拴在石头上。程天任前后左右看了，除了鞍配，马身上并无余物。呼延娇已沿着小径向上行去，见程天任还在当地，着急的向他道：“程大哥，咱们上去吧。”

程天任转了转眼珠笑道：“这伙子金狗下山来必然还要乘这马回去，我藏了他们的马儿让他们下了山也回不去。”于是一手牵了五匹马走到远处一个隐蔽所在，藏了马方才回来向山上爬去。越往上爬，山上越见寒冷，幸好两人带了随行衣物，在外面又套了三四层，饶是如此，仍冻的瑟瑟发抖，但二人一心要追上花尔布鲁三人，只拼命向上爬，谁也不肯说一句寒冷。

再往上走，石径渐渐被雪覆盖。先是极薄的雪，渐渐的雪越来越厚，已很难分辨出哪里是路哪里是山石。且这雪被冻的极其坚硬，脚踩在上面，一步一滑，十分难行，有几次两人落脚的岩石松动，险些跌下山去。转头向山下望去，此时距山脚下极高，想要下去比上来更要难上百倍。呼延娇忽然面带悲色向程天任道：“程大哥，都是我害了你，若是咱们不追这些金狗，也不会来到这冰天雪地。”

程天任听了笑道：“妹子，你这话可就差了。人生在世不过短短数十年，能有幸来到这里，也算是机缘凑巧，有些人想了一辈子怕也难有机会。别说咱们是为了大宋江山，就是能到此一游也不枉在世上走一遭了。”

呼延娇听了心中一暖，身上的寒意竟似轻了许多。程天任指着上面向呼延娇道：“妹子你看，前面雪大，那些金狗的脚印没有完全被雪盖掉，咱们顺着他们的脚印走，很快就追上他们了。”

呼延娇向上望去，只见上面三行脚印两浅一深，应是花尔布鲁、契尔那与那个少年的了，不觉精神一振。程天任在前沿着那脚印向前行，那路果真稍微好走一些，两人省力不少，但一想到前面就要遇到金人，心中难免有一丝紧张。

两人又向上行了一柱香的功夫，前面已可遥见山顶，呼延娇喜道：“大哥，前面已到了山顶了。难道这东西在山顶上不成？”

程天任却摇了摇头，心中知道不论这东西在何处，一场恶战怕是难免的了。暗自思忖，以自己与呼延娇的身手断不是花尔布鲁与契尔那的对手，何况还有一个少年。一时却又想不出什么好计策，只好见机而动了。

“程大哥，你看前面是什么？”呼延娇忽然指着前方向程天任叫道。

与此同时，程天任也看到前方不远处堆着几十个雪人！三人的脚印正是向雪人群中走去。两人紧走几步，来到雪人跟前。就常理而言，雪不比坚冰，坚冰可由斧凿雕刻，而雪极是松散，不易成型，是以一般的雪人都是圆头圆脑，身子雍肿，至于眉目更是仅能辨识。但这几十个雪人却极为传神，不但手足俱全，且眼耳鼻口的大小与如常人一般无异。每个雪人都是一个长袖宫装美妇，不但每人装束不同，细看之下，神态竟也不一，竟是每个都如活生生的人一般。呼延娇看着这些雪人，不禁赞道：“当真是鬼斧神工，这些雪人竟是纤毫毕现，不知这要花费多少时日！”

程天任心想：这天山之巅，怎地会有如此多的雪人。他又绕着雪山转了两圈，花尔布鲁三人的脚印便是由两个雪人之间进去了，却没有看到出来的脚印。程天任望着这些雪人，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但细想又想不起来。转头见呼延娇一边欣赏那些雪人一边顺着三人的脚印走向雪人中间，不及细想，大声道：“妹子，不能进去。”一边叫，一边飞身来到呼延娇身后，拉住她的手。

正文 第九章 追命

呼延娇一脚踏进雪人中间，听到他的话便回过头来，刚要说些什么，忽然被一股大力吸着向雪人中去，她吃了一惊，向程天任道：“程大哥，小心！”

程天任蓦然感到手上用力一扯，身子不由自主便踏进雪人中间。回头看来处时，明明是两个雪人中间，此时却似隔着几千百个雪人，一眼望去，重重叠叠，竟望不到边。程天任吃了一惊，拉着呼延娇向两个雪人中冲了出去，谁知来到外层再看，外面的雪人仿佛比方才还要多了。两个人又分别向前、后、左、右各冲一阵，直到累的筋疲力尽，那雪人一层多如一层，层层相围，竟似没有尽头。

程天任忽然止住脚步，向呼延娇道：“妹子，咱们不要再白费力气了。”

呼延娇怒道：“我倒不信了，咱们两个活人倒让这些雪人困住了。”说着自腰间抽出一根皮鞭向一个雪人头上挥去。程天任知道这决非破阵的法子，这种法子非但破不了阵，多半还会生出些是非来，想要阻止却哪里来的及。只听“噗”的一声响，皮鞭正中雪人头顶，那雪人被打的化为齑粉，碎屑却化作一道道冰箭直射向呼延娇。呼延娇再也没料到会生此变故，吃了一惊，愣在当地。幸好程天任早有准备，在呼延娇挥手出鞭时也携了她的手向旁一带，呼延娇在万股冰箭中移开三尺，随着“嗤嗤”之声不绝，呼延娇方才站立之处已射满冰箭。

呼延娇虽避开冰箭却着实吃了一惊，脸色铁青，向程天任道：“程大哥，咱们这是到了哪里？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程天任皱着眉向四周打量，徐徐道：“咱们被困在阵中了。”

“是‘一字长蛇阵’？‘梅花六出阵’？‘诸葛八卦阵’？”呼延娇跟父亲学过排兵布阵，熟知各种战阵的破解之法，听说是阵不由的松了口气。

程天任却从未听说过这些阵名，茫然的摇了摇头。呼延娇见程天任茫然不知的样子，有些得意的摇着头道：“大凡战阵，都有八门：休、生、伤、死、杜、景、死、惊、开，破阵之时，若想出阵，只能寻着生门，若走错了门路，非死即伤。但若能找着阵眼，又当别论了。阵眼是全阵的机枢，凡战阵的一应变化都由阵眼决定，要是能直捣阵眼，任是再厉害的阵也没用了。”

程天任听她说的头头是道，不由喜道：“你认得阵眼在哪里？”

呼延娇有些发窘，红着脸道：“阵眼是破解的关键，自然是最难找的。”

程天任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眼光循着雪人望去，忽然拍一下自己的脑袋，指着地上道：“妹子，你看！”呼延娇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雪地里嵌着两行脚印，是二人留下的，登时会意，道“程大哥，你是说顺着来时的脚印就能走出去了？咱们快找脚印。”说着俯身在地上寻找。

二人方才跑了一阵，此时地上脚印纷踏，已全然没了章法，寻起来十分费力。呼延娇叹道：“早想到如此，咱们就不该乱跑了。”二人寻了一柱香功夫，竟找出了十几条路径，但没有一条路径能走出雪人。呼延娇有些沮丧，呆立在地上，喃喃道：“咱们找了所有的印迹，用这个法子怕是出不去了。”

这个结果本在程天任意料之中，见果真如此也没有特别失望，思忖着对呼延娇道：“排兵布阵总是因为要对付仇家，咱们与这阵的主人无冤无仇，只不过误打误撞进来，想来他不至于害咱们。”

呼延娇听了程天任的话心中略微镇定了些，望着程天任道：“我自幼随着爹爹行军打仗，战阵却也见过不少，但如此奇怪的阵法却还是头一遭见了。程大哥，你可识得此阵？”

程天任苦笑着摇了摇头，他自幼生长在江南，很少见过雪，更别说这种雪人阵。阵主人虽然不会难为自己，但谁知道他什么时候才来，若等个十年八年再来，两个人岂不是都成了森森白骨了？忽又转念道：也好，那三个金贼也落到了这阵中，他们也休想出去。想到这里，他忽然开心想来。

呼延娇望着他道：“程大哥，你笑什么，莫非想到了出去的法子了么？”

程天任笑道：“我在想，咱们此行的目的是什么？”

呼延娇奇道：“当然是阻止那帮金狗抢先取了那个劳什子东西了，难不成还有别的什么目的？”

程天任摇摇头道：“妹子，你想，这金狗的脚印只有进来的却没有出去的。他们自然也是给困在里边去不去了。若在此给困个百八十年，他们还能抢的了先么？”

呼延娇听了“扑哧”一声笑了，道：“若真给困个百八十年咱们岂不变成了老太婆，老头子啦？”她忽然止住了笑声，沉声道：“可是，咱们的干粮不多啦，不知能捱得了几天？”

程天任却没有想的这么长远，他只想着先怎么把今天这一晚过了。眼看着天色越来越黑，天气也越来越冷，每呼出一口气便在嘴边结成了冰稍，他怀疑不必等到天亮自己和呼延娇便会被冻成冰人了。若是飘上几片雪花，说不定也和这些雪人一样了，只是自己混在这些美女中间却有些不伦不类了。心中想着，他把自己身上的两件长衫脱下来披在呼延娇身上。呼延娇推脱了一阵，终究抵不过程天会的脾气，只得穿了。此时她身上已有七八件衣服，远远望去竟比那些雪人来要臃肿。

天色越来越暗，包裹里虽有些干粮，两人却都无意进食。程天任只觉周身寒气越来越重，开始时他还沿着一个圈子迅速的跑动，渐渐的那圈子越来越小，脚下越来越重，到后来，那双脚竟似与雪融为一体，再也不能移动半步。一股寒意由双脚向上传来，渐渐漫过腰身，直浸入到上身，整个身体都变得麻木起来。程天任向呼延娇望去，呼延娇虽然多穿了七八件衣服，看起来比自己还要难受，她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皮肤已与整个雪地一样变得苍白，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望着程天任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程天任心中大急，心想：我程天任死在这里也就罢了，呼家妹子可是忠良之后，她又是为了大宋江山才来到西夏，断不该让她在这里受这许多苦。心中着急，忽然灵光一现，想起在茅屋中那个泥人身上的行气之法，刚一想起，只觉一股暖流自顶而下沿着泥人身上的穴位流动，寒气立时减轻许多。他活动一下手脚，立时跑到呼延娇身边，把身上仅有的一件上衣脱下来披在她身上。呼延娇目光呆滞的望着程天任，那眼神中似有一股说不清的东西。

程天任只感到呼延娇全身冰冷，给她披衣时，全身动也不动一下。程天任心中大急，连声呼道：“呼家妹子，呼家妹子。”连呼了几声呼延娇也不应，程天任心想：糟了，她定是给冻僵了，这可怎么办？看了看自己身上，现在脱得一件外衣也没有了，再就只有自己的身体了。他忽然把心一横，向呼延娇道：“呼家妹子，得罪了，这也是为了救你，实在是没有法子的法子。”说完，张开双臂把呼延娇抱在怀中。甫一入怀，便如抱了一块坚冰，寒意从怀中传过来，使他浑身一阵寒战，那寒意一直传到心中，直要把程天任也冻成了冰人。程天任忙闭了眼睛在默然行气。

说来也怪，每行气一周，周身便发出些热来，只要稍一停顿，那寒气便扑天盖地的袭来。程天任只得周而复使，真气运转不停。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程天任只觉寒意渐渐散了，他睁眼看时，只见天边露出一抹鱼肚白。这一夜终于过去了。

“程大哥，可是天亮了么？”程天任听到怀里的声音吓了一跳，低头望去，见呼延娇早已醒了，正满面通红的望着自己，忙张开手臂，退了一大步，眼睛望着别处道：“是了，天亮了，咱们总算过了这一夜了。程家妹子，方才……昨夜，其实不是你想的那样……”程天任越想解释偏越解释不清了，呼延娇看他期期艾艾的样子，忽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道：“昨晚辛苦你了，若不是你，我都死了几次了。”

程天任见呼延娇竟如此放的下，不由在心中骂自己道：你怎地还不如一个女子，事到如今了还婆婆妈妈。想到这里，不由笑道：“好，妹子，咱们这就吃些干粮好再寻出路，没准今日便寻着了出去的法子。”

忽听契尔那的声音道：“公子，这里有人。”

正文 第十章 比武

程天任循声望去，只见花尔布鲁、契尔那与那金国少年自两个雪人中转了出来。花尔布鲁见到两人模样，嘿嘿奸笑道：“两位在冰天雪地里还如此雅趣，当真令人羡慕。”

程天任向呼延娇笑道：“妹子，你可闻到了，好臭，当真臭不可闻。”

呼延娇会意，用手捂着鼻子，骂道：“有只放屁狗在这里，当然臭的很了。”

契尔那懵懂道：“哪里有狗？老子恶了两日，狗肉正可以充饥。”

花尔布鲁冷冷道：“人家是骂咱们是狗呢！”

“敢骂我们老大，不想活了。”契尔那双手箕抓便要向二人攻来。

金国少年忙伸手阻止契尔那，向呼延娇抱拳道：“这位小姐，在下严亮，与二位朋友误入此间。大家同是落难之人，还当同舟共济才是。”

程天任此时方才仔细打量严亮，只见他修眉俊目，举止文雅，一副书生打扮，穿戴虽不奢华却也得体，若非前番在茅屋中听到他们对话，实在看不出他是金人。只是他一味对呼延娇示好，只怕没安什么好心。

呼延娇怒声骂道：“你们这帮金狗，想要夺我大宋江山，只怕是做梦。”话音甫落，拔剑向严亮刺去。

两人相隔虽远，严亮见呼延娇忽然翻脸却着实吃了一惊，不由向后退了两步。花尔布鲁挡在严亮身前，契尔那迎上两步，右掌向剑尖迎去。程天任没有想到呼延娇会突然发难，心想以她的功夫定不是契尔那敌手，身随念动，左脚点地，身子掠起，一个起落，挡在呼延娇身前。契尔那掌力向前一送，正印在程天任身上，程天任体内竟自生出一股内力相抗。

程天任若实受了契尔那这一掌，便不不死也丢了半条命，谁知甫一接触，契尔那骇然缩掌，惊叫道：“老大，这小子的内力与那老怪物是一路的！”

花尔布鲁低声向严亮道：“公子，这小子定是那老怪物的徒弟，咱们抓了他的徒弟，看他放不放咱们出去。而且他们既已知道咱们的身份，怕是不能留活口。”说着暗蓄真力，悄悄向一旁移动。

严亮点点头，向花尔布鲁低声道：“大师，千万不要伤了那位小姐。”

花尔布鲁会意，奸笑道：“公子放心，老夫定要帮公子了了这个心愿。”

趁这个机会，程天任拉着呼延娇退后两步，轻声道：“妹子，你不知道这老怪物的厉害，咱们两个加在一起也不是他的对手。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不要冲动，别忘了咱们来西夏的大事。”

呼延娇怒目瞪着契尔那，道：“程大哥，一想到爹爹此刻不知生死，恨不得立刻杀了他们。”说着眼圈发红，就要落下泪来。

程天任只得安慰她道：“想来这许多日救兵也该到了，呼延大人应该没事了。咱们先想办法离开此地，有朝一日，一定要新仇旧账算个干净。”程天任望着契尔那与花尔布鲁，心中骂道：你们两个老狗，咱们的旧账还没算清楚，今天又要添新仇了，你等着，总有一天老子跟你算清楚。见花尔布鲁与契尔那向自己围过来，知道呼延娇揭穿了他们的身份，他们决不会放过自己，眼睛四下打量，寻思着退路。

花尔布鲁向程天任一指，契尔那立时闷哼一声，身形凌空跃起，一掌向程天任拍来。花尔布鲁同时飞身向呼延娇扑来。程天任见二人来势凶猛，急中生智，右脚在地下猛然一踢，地上立时激起无数冰雪，那些冰雪向契尔那与花尔布鲁射去。他二人心中本就有所顾忌，此时蓦然见冰雪扑面，只恐其中有诈，立时护住全身，身子疾退。趁这个空档，程天任拉着呼延娇从两个雪人中穿过去。

花尔布鲁与契尔那见那阵雪雾过后并无攻击，正在疑惑，再向二人站立处望时哪里还有二人身影？倒是严亮在远处看的真切，向二人走去的方向指着道：“他们向那个方向逃了。”花尔布鲁与契尔那不敢怠慢，展开身法向二人追去。怎奈到处都是雪人，粗看之下又相差无多，而且地上脚印杂踏，若想分辨出哪些是新的哪些是旧的，怕不得一二日功夫。二人无奈，只的折回身，却不见了严亮。花尔布鲁大吃一惊，脸色变得如冰雪般煞白。契尔那大声道：“公子！公子你在哪里？”四周一片寂静，哪里有丝毫回音。花尔布鲁脚尖一顿，飞身而起，身子落在一个雪人头上，长身向四周望去。触目所及都是一个个惟妙惟肖的雪人，竟连天地山川都分辨不清了。

程天任拉着呼延娇在雪人中间七转八弯，猛跑一阵，直到二人跑的累了，方才止住脚步。二人解下随身包袱垫在雪中坐了，喘息半晌方才定下心来。呼延娇向程天任道：“程大哥，那两个金人真的这般厉害？”

程天任苦笑道：“妹子，我是吃过苦头的。那个灵智喇嘛你还记的吧？这两人的功夫应该不在他之下。这还是我几年前见到他们二人之时，又过了这许多年，即便他们功力没有精进，想来也不会倒退吧。”

呼延娇记起灵智的身手，皱眉道：“那个灵智喇嘛实在是厉害的很了，连王大侠也着了他的道。我只道当今世上灵智喇嘛是最厉害的一个了，不想还有许多功夫如此了得的。”

程天任想起王老虎，心中一热，冲口道：“若是以功夫而论，我大哥决不会败在那个喇嘛的手中，只是当时情势逼人，大哥他不能一心一意……”看了呼延娇一眼，怕再惹她想起刑州的事忙改口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我就见过许多武功好过他们两个的”。呼延娇倒是没有在意程天任的话，只顾想着心事，忽然道：“那岂不是没人能制的住这两人金人，若他们离了这阵，只怕那件有关我大宋江山的东西要落在他们手中了。”

“什么事关大宋江山的东西？”随着话音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出现在两人眼前。两眼竟未看清这老者如何出现的，只见他穿了一身白衣，外边罩了一袭白色大氅，若非说话，却要被人疑为也是雪人了。二人望去，原来便是山脚下赶羊的老者，不同的是此刻换了打扮，手捧着个斗大的酒葫芦，鼻子红通通的，说话之间带着一股刺鼻的酒气。

正文 第十章 比武

呼延娇喜道：“原来是前辈，你怎么也被困在阵中了？”

老者疑惑的望着呼延娇，又绕着她转了两圈，打着酒嗝喃喃道：“什么原来是前辈？难道你认识我不成？我‘酒葫芦’四十年没有下天山，竟然有一个小娃娃认的我？”忽又摇头自语道：“既然认识我，却又怎么说‘也被困在阵中了？’，不通，不通，当真不通。”他连说三个“不通”忽然坐在雪地之中，仰首望天，竟对程天任与呼延娇不理不问。

程天任初时也道这老者便是山脚下那人，此时看他这副模样，心中疑道：这两人虽是相貌一般无二，也是行止古怪，只是山下那人惯要人猜谜，此人有事只管自己闷想却有些不同了，难道世上真有如此相像之人？

呼延娇却向酒葫芦道：“晚辈在山下见过前辈，前辈还要我跟程大哥猜谜……”

不待呼延娇说完，酒葫芦在地上一跃而起，接着道：“我还赶着一群羊？手中拿着一根木杖？”

呼延娇点点头，道：“对呀，前辈你记起来了？”

酒葫芦忽然笑了，而且笑的手舞足蹈，边笑边指着呼延娇想说什么，只是一时笑的喘不过气来，有话也说不出来。程天任忽然道：“山下那位前辈并非眼前这位前辈，不过两位应是兄弟了。这位号称酒葫芦，山下那位木杖翁……”

酒葫芦听了笑声忽顿，望着程天任奇道：“咦，小子你又怎么知道他叫‘木杖翁’？莫非听过我们天山二老的名号不成？是了，定是你师父告诉你的了，这个小兔崽子，看我回头怎么收拾他。”程天任只是信口一说，却没想到“木杖翁”正是山下老者的名字。

酒葫芦又奇道：“你这小子竟还是有些头脑的，在山下可猜中了你大师公出的谜了？”程天任听他说木杖翁是自己的大师公，心中不解，刚要辩驳，忽见酒葫芦又摇头自语道：“看你年纪轻轻又怎么会猜到大哥的谜，真是笑话。”

呼延娇听他自言自语，“扑哧”一笑，道：“酒前辈……”

酒葫芦听了忽然不悦，大声道：“你这娃儿，什么酒前辈，第一，我号叫酒葫芦，却并不姓酒，自然并非什么酒前辈；第二，看你和这娃娃卿卿我我的，想来是夫妻，不是夫妻也是定了亲了，再不然也是乱七八遭了，应该和他一块称呼我做师公才是，怎么叫我前辈，不通，不通。”

呼延娇听他口不择言，立时两颊绯红，气得跺了跺脚，扭过头去不再言语。程天任只怕他又说出什么乱七八遭的话来，呼延娇面上不好看，立时接口，也学着酒葫芦的声调道：“第一，我和这位姑娘并非什么乱七八遭，我和她只是普通朋友；第二，我与前辈初次相见，称一声前辈则可，若非要在下称前辈做师公却是不妥，不妥，不妥。第三，我也并没有什么师父，更没有什么小兔崽子的师父。”

酒葫芦听了程天任的话愣愣的瞅着程天任，又上下左右打量半晌，忽然拍手笑道：“好，好，这才像我们天山二老的徒孙嘛，比你那个师父强多了，只是你的功夫实在是差的很了，连我天山派功夫的皮毛也没有学到，可惜，可惜了。”他忽然直了直身子，装出一副庄重的样子，以手捋着胡子，绕着二人转了几圈，口中道：“你若真学到了我天山派功夫的皮毛，也不至于打不过那两个不成器的老家伙，反而吓的要逃，实在那个……那个丢我天山派的脸了。”

程天任心想：原来他看见我和金人动手了，两个金人没有追来，他却追来了，想来他的功夫确实比两个金人强多了。只是他一直把我当成天山派的弟子，却不知为什么，难道我长的像他们的徒孙？心中想着，口中也不再争辨，只静待下文。

酒葫芦继续道：“我天山派的功夫讲究轻灵潇洒，你方才那几步虽有几分灵气，只是‘轻’字上稍差火候。你走这步法时心中只想着逃生，是以顾虑重重，脚步滞重，虽能勉强逃生，只是若碰到一流高手怕是逃不过的。啊呀，”他忽然大叫道，“不好，若你被那些狗屁的一流高手捉了去，我天山派的面子岂不是丢大了。不好，不好。”他说此话时仿佛程天任真的被人捉去一般，竟是满脸惊恐。

呼延娇只道程天任真的是天山派弟子，便在一旁道：“前辈说的是极，若程大哥真的被坏人抓了，那全天下必然都知道天山派的功夫差劲的很，前辈的面子可是大大的没了。”呼延娇只道酒葫芦听了这几句话定然把天山派拿手的功夫教给程天任了，谁知酒葫芦听了忽然怒道：“与其让这个臭小子坏了我天山派的名声，还不如今日就杀了他。”话声甫落，身形一晃来到程天任面前，襞胸向程天任抓来。

程天任见他行止古怪，心中一直在防范，见他身形展动，心知不妙，脚步一转向旁移开三尺。谁知酒葫芦似粘在程天任身前，程天任身子移动，酒葫芦也随之移动，程天任还是给酒葫芦抓个正着。酒葫芦一手抓住程天任，微一用力把他举过头顶便要掼到地下。呼延娇没想到一句话要害了程天任性命，一时吓的不敢作声。

程天任被举在空中，大声叫道：“你若杀了我，天山派的脸便丢尽了！”

酒葫芦闻言吓了一跳，忙把他放下来，问道：“这话怎么说，你既死了，又如何会丢天山派的脸？”

程天任被他一抓，五内俱翻，站在地上喘息片刻方安定下来。见酒葫芦急急的催他讲其中的道理，便不急不徐的道：“我已被那两个金人认出是天山派的门徒，方才既已逃走，便是天山派的功夫不如金人的功夫了。除非是我自己把他们打败了才能挽回天山派的声誉，要是你把我杀我，我怎么能打败他们？将来他们一定会到江湖上胡说八道，说什么天山派的功夫狗屁不如，更说天山二老是两个什么都不懂的老家伙。你说，这天山派的脸岂不是丢尽了？”

酒葫芦听了脸色煞白，抓着自己的头发，道：“不错，果真是我天山派的弟子，怪不得思路如此清楚。若不是你提醒，我险些犯下一个大错。若是你死了，恐怕连那老怪物也救不活了，我们天山派的名声岂不被我害了，那可就大大的不妙了。”他忽然转了转眼珠，道，“不好，不好，我现在就杀了那两个不济事的老头子，免的他们到处宣扬我天山派不如他们的功夫。”忽然又摇着头道，“不好，不好，若是他们被我杀死了，你再也打不败他们了，岂不是我天山派的功夫怎么也不如金人的功夫了？”

正文 第十章 比武

呼延娇在一旁看他觉的十分有趣，插嘴道：“前辈不如把天山派的功夫多传授一些给程大哥，让程大哥去打败那两个金狗不就成了。”

酒葫芦听了击掌笑道：“不错，不错。”对程天任道：“小子你看着，我给你演练天山‘踏雪寻梅步法’，走这路步法，心中一念之中只有皑皑白雪中红梅一支，我欲踏雪而取之。真气守于丹田经由灵台、大椎、风府一线直趋百会，由顶自下沿足阳明胃经一线，经下关、大迎、气舍、缺盆、乳中、关门、大巨、伏兔、足三里而至厉兑。入坤门，转入震位……”他一边口述，一边脚下不停，程天任只见一团白影在雪地旋转不停，哪里看的清什么步法。听他念的口诀也极快，想要片刻思索已是不能，只得把口诀囫囵记下。

那团白影忽顿住，酒葫芦向程天任道：“咱们天山派的功夫比那两个老头子如何？”

呼延娇抢着道：“天山派的功夫比那两个金狗自是强上一万倍了，前辈走了这许多时间，地上竟无一个脚印，真是神仙一般。”

酒葫芦眼睛一亮，笑着向呼延娇道：“你这女娃倒有些见识，做我天山派的儿媳妇倒是当得的。”

呼延娇面上一红，低下头却偷偷的望了程天任一眼。程天任干咳几声，道：“我走几步请前辈指点。”便也学着酒葫芦一般，一边念着口诀一边脚下不停，在雪地中左右穿梭。如此一来，他要分心记那口诀，又要留意脚下，脚印又重行速又慢，反不如先前。酒葫芦看的连连摇头，后来索性止住程天任，怒道：“我天山派怎会有你这样蠢笨的弟子，也难怪了，有其师便有其徒，你那师父当初便是用了五年的时间才把这一套‘踏雪寻梅步法’学的精纯。”忽然自语道，“啊呀，不好，若你也像你师父般要用上五年时间，那两个老头岂不是要死在这里了？若他们真的死了，我天山派的功夫岂不是不如他们金人功夫？果真如此还不如杀了这个没用的小子。”

听他又起杀念，呼延娇忙过来道：“前辈，程大哥方才只不过没有记住口诀，多练习几遍自然纯熟。既是你老人家亲自调教自然是不会错的。”

酒葫芦听了点头道：“还是我乖孙媳妇说的对，也只得如此了。我再走一遍，臭小子看好了。”说罢身形顿起，一边念口诀，一边在雪地中走动不停。口诀念完，身形顿住向程天任道：“臭小子，我给你一夜的时间，若还是如此不济事，明天我索性摔断你的脖子，免的丢我天山派的脸。”又向呼延娇道：“乖孙媳，我教你一套雪地中运功的法子，有了这一套功夫你自然就不会冷了。”说着传了一套行功之法，呼延娇依法而运功，果然寒意俱退。酒葫芦传完口诀之后，一声呼哨，身形凌空一翻，不知去向。

见酒葫芦不见了踪影，呼延娇向程天任道：“程大哥，这位前辈御寒的法子极是灵验，我教你。”

程天任微微一笑道：“若这位前辈要我学自然一同教我了，再说前辈传我的这套‘踏雪寻梅步法’还未领悟，所谓贪多嚼不烂，还是专一练这套步法好了。”便又用心揣摩那套步法。

这一夜风雪虽寒，程天任兴致盎然，竟丝毫不觉。待到天光微亮时，程天任才稍感困意，便席地而卧，刚要入睡，酒葫芦却神不知鬼不觉的钻了出来。他蹑手蹑脚的来到程天任身边，凑近程天任的耳朵大声叫道：“天亮了！”看着程天任慌张的起身，他却哈哈大笑，指着程天任道：“你这臭小子，怎地如此懒惰，怪道你的功夫差劲的很。走，走，走，去会会那两个杂毛。”说着一手牵了程天任一手牵了呼延娇向前行去。三人在阵中左转右转，少倾，酒葫芦顿住脚步，学着程天任的声音大声道：“你们两个杂毛，天山派来收拾你们了。”说罢，伸手一推，程天任与呼延娇向前踉跄几步，他自己却身子滑向一旁，隐在雪人之中。

程天任被他带着在阵中七转八弯，早已没了睡意，站稳脚时见对面两人正是花尔布鲁与契尔那，心中便有些慌了。花尔布鲁与契尔那对视一眼，分别从两旁向程天任包抄过来，花尔布鲁冷笑道：“好小子，昨天算你命大，今天你又送上门来了。”话音甫落身形纵起。有了昨天的经验，他怕程天任再次逃跑，并不向程天任攻击，一掌封住程天任左边退路，身子向他身后扑去。却似两人商议好一般，与此同时，契尔那一招“千夫所指”，左掌拍向程天任右路，右手骈指急点“期门”、“腹哀”、“大横”三处穴道。两人连手已把程天任前后左右四面堵死，程天任若是逃走，无论向哪个方向必被他二人所伤，若是原地不动，仍难逃契尔那一指。他们早已看出呼延娇功夫一般，只须制住程天任二人便任由处置了。

程天任只觉两股劲风自身前身后直逼而来，这两股劲风犹如排山倒海般把自己夹在其中，自己却似海中起伏不定的渔船，霎时便要被海浪吞没，他的心思仿佛也回到在海上打渔的日子，直待听到呼延娇“啊”的一声惊叫方才回过神来，脑中只有一个念头——自己既已答应保护呼延娇，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她受到危险。身随念动，他脚步一转，已来到呼延娇身边，两手抱起呼延娇，脚踏坤位，转坎位，身子已在花尔那鲁与契尔那之间穿过。

花尔布鲁已算定他与契尔那这击程天任必是避无可避，在出掌之时，他似乎已经看到程天任被俘之后被自己折磨忍受不住而带自己出阵的情景，嘴角已露出一丝微笑，而且他也看到程天任呆立的情景，知道这个少年一定被吓呆了。可就在那个女子惊叫一声之后，一切都变了。程天任忽然不见了，眼前变成了攻向自己的契尔那。饶是契尔那功力深厚，收发自如，却实在是逼的太近，只听“嗤嗤”两声轻响，花尔布鲁的衣衫已被穿了两个指洞。花尔布鲁惊的出了一身冷冷汗，向契尔那怒道：“老二，你疯了么？”

正文 第十章 比武

契尔那不相信似的瞅瞅自己的双手，又向程天任呆呆的望着，忽然道：“不错，就是这种身法。老大，你看清了么？”

花尔布鲁也沉吟道：“不错，确实是一路的。”一边向契尔那使个眼色，一边向程天任道：“这位小兄弟，你这身法跟谁学的？”

程天任危急之中避过了二人合击，自己却恍如在梦中，望着自己的双脚，又看看幽云双鹤，不知方才怎么就避开了二人一击。呼延娇被程天任抱在怀中，眼见程天任身法迅急的避开二人攻击，心中委实高兴，此时却见他发起愣来，又听见花尔布鲁问话，忙轻声对程天任道：“程大哥，放我下来。”

程天任听了方才省起自己怀中抱着呼延娇，立时脸色一红，把她轻轻放在地下，向她道：“妹子，实在对不住了。”又转头向花尔布鲁道：“喂，老杂毛，你方才说什么？”

契尔那听了怒哼一声，便要发作，花尔布鲁忙挡在契尔那面前，向程天任微笑道：“我只是想知道小兄弟这一身好俊的功夫是得自哪位前辈高人，小兄弟又如何会对老夫二人如此，怕是其中有误会也未可知。”

程天任心知这个人狡猾之极，有心戏弄他们，知道酒葫芦定在一旁观看，便大声道：“你们一向吹嘘武功天下第一，还说什么即便那两个老头子来了也不在话下，那位前辈听了十分生气，便对我稍加指点，要我来教训教训你们这两个老杂毛。”他忽然想起酒肉和尚的话，便决定吓一吓这他们，接着道，“那位前辈说了，昔年五台山一战饶过了你们两人的性命，本想着你们能痛改前非，不曾想你们非但不知悔改，反而变本加厉，一心帮着金狗欺侮汉人，所以那位前辈要我前来教训你们。”

幽云双鹤听了果然吓了一跳，契尔那向花尔布鲁颤声道：“智光那老和尚竟还没死？”

花尔布鲁望着程天任眼珠转了转，忽然冷笑道：“你再装神弄鬼看看能不能吓倒幽云双鹤？老二，你想一想这小子的身手与智光那老秃驴可有半分相像？”

契尔那凝神想了片刻，恍然大悟道：“果然没有一丝相像，但……若不是智光和尚的徒弟又怎知昔年五台山一战？”

“嘿嘿”花尔布鲁冷笑道：“老二，你好差的记性，十二年之前遇到智光和尚的徒弟欧阳不羁，咱们幽云二老手下留情饶了他一命。定是他非但不感恩图报，反而把此事大肆宣扬。当时嵩山剑派的一个小子一个丫头在场，这小子必是听他们说及此事。”花尔布鲁边说边瞅着程天任。

程天任听他颠倒黑白，说什么手下留情饶了“酒肉和尚”一命，不由哈哈大笑，道：“不错，二位的身手当真了得。尤其这位花尔布鲁大师的流星锤端的厉害，除了不羁大师恐怕也没有几个人能躲的过了。”

呼延娇听他们言语间一来一往，尽是些往事，偏自己一些又听不懂，心中着急。知道自己非但帮不了程天任的忙只怕还要拖累他，便一边打量四周情形，一边悄悄向后退去。契尔那听了程天任的话，骇然道：“你，你又怎么知道老大的招数？”

花尔布鲁却冷冷道：“原来阁下是嵩山派高徒，不知阁下与陆可风陆掌门怎样称呼？”

程天任听了初时不解，转念一想，忽然明白：当日酒店中只有自己与不羁大师、陆剑芸、丁剑广四人，他们定是听了乌带的话以为自己已死，而自己身手又不像不羁大师，只可能是嵩山派的弟子了。但为何不问自己与丁剑广的关系而问自己与陆可风的关系？是了，他们见过丁剑广与陆剑芸的功夫，他二人都不是幽云双鹤的对手，所以他认为自己是嵩山掌门陆可风的弟子了。想到此节微微一笑道：“嵩山剑派武功博大精深，在下久慕陆老前辈风采，只可惜无缘拜会。”

花尔布鲁听了一时摸不清程天任底细，反而不敢出手。契尔那却已不耐，大叫道：“管他什么嵩山派、华山派，老子叫他一起了账。”话音未落，凌空跃起，一招“风声鹤唳”，左掌拂向程天任胸前诸穴，双腿连环踢出，封住程天任腰腹间五处大穴。契尔那说话之时程天任已在防备，见他凌空而起，心中默念口诀，身形晃动，不想一时着急，口诀却记错了，只听“嗤”的一声轻响，契尔那已抓住程天任一角衣衫，程天任身形被阻，在原地滞了片刻。若是花尔布鲁此时出手，程天任必无可避。但花尔布鲁心存顾忌，微一犹豫间，程天任已绕到契尔那左侧。呼延娇本已退至两个雪人之间，见情景危急吃了一惊，大叫道：“程大哥，小心！”见程天任脱离险地方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契尔那见程天任躲的甚是巧妙，一时起了兴头，大声道：“好，看我这一招‘草木皆兵’。”双手乱舞，在程天任身前幻出几双手臂，那些手臂有成掌状，有成爪形，有的横削，有的直劈，程天任看的眼花缭乱，不知哪个是真，哪个是假。他立时慌了手脚，脚下连退几步。契尔那却好似粘在身前一般，程天任退的急，契尔那进的更急，眼见程天任便伤在掌下。程天任忽听酒葫芦的声音在耳边道：“退巽位，转兑位，运气于指，击其掖下三分。”程天任答应一声：“是”，依言而行，脚步一转，避开契尔那攻势，骈指向契尔那掖下三分处击去。

契尔那见他立时便要伤在自己手下却突然身形转动避开了自己的攻击，不禁“噫”了一声，右掌划向直劈程天任指尖，右脚急点他小腹。酒葫芦的声音又在程天任耳边道：“傻小子，快点他曲泉、膝关、中都。”程天任却不知三处穴道的位置，犹疑之间，契尔那已变换了招数。

花尔布鲁在一旁冷眼观看，只见契尔那招招皆奔程天任要处，眼见那一击便中了，程天任本是再也躲不过的，可偏偏在那紧要关头程天任仿佛灵光一现，猛然从不可思议的角度滑开去，契尔那便落了空。花尔布鲁一生遇人极多，武林中成名人物所见也不在少数，但能以此种身法避开契尔那连续攻击的屈指算来实在不多。但程天任只是一味躲避却绝无一招一式攻击，花尔布鲁心中难免惊疑。他只道程天任故意示弱，但又实在猜不透对方的心思。

正文 第十章 比武

“程大哥，当心！”在呼延娇眼中程天任步步惊险，一副心思早已在程天任身上。

花尔布鲁望着全身贯注的呼延娇嘴角忽然闪过一丝冷笑，一边望着契尔那与程天任的招式，一边轻移脚步向呼延娇逼近。此时程天任正自顾不暇，哪里能兼顾花尔布鲁，呼延娇也一心关注着程天任，早已把花尔布鲁抛在九霄云外。花尔布鲁忽然身形掠起，双手向呼延娇抓去。此时程天任堪堪避过契尔那一掌，呼延娇方舒了口气，忽见眼前一团黑影向自己扑来，吃了一惊，想要躲避，却哪里避的开来，不由惊呼一声。

程天任听到呼延娇呼声，向她望去，正见花尔布鲁抓向呼延娇，心中大急，脚步一转便要去救呼延娇。契尔那正打的兴起，哪里肯放程天任。见程天任要走，大喝道：“看我这一拳！”贯气于臂，一招“泥牛入海”，一拳向程天任腋下击来。程天任只觉契尔那的内力排山价袭来，他早已被呼延娇搅乱心神，身形只顺着那内力一转，斜跨半步。只听一声轻响，程天任的衣襟已被契尔那撕下一片。就这样顿了一顿，眼见花尔布鲁双手已抓到呼延娇。

忽然呼延娇闪电般伸出右手“啪”的一掌掴在花尔布鲁脸上，这一掌后发而先至，竟比花尔布鲁凌厉的掌力还要迅猛。一掌既出，四人都愣在当地。花尔布鲁纵横江湖四十余年，从未被人如此羞辱，更何况打自己的是一个年青女子！这一掌虽不重，却骇的他连退数步，双眼圆睁，定定的望着呼延娇。契尔那的内力虽较花尔布鲁浑厚，招式的轻灵却比花尔布鲁不足，眼见花尔布鲁被这女子掴了一掌，心中道：江湖中果真人才辈出，看这女子年纪不过二八，功力却在老大之上，难道我这几十年的功力竟白练了么？

程天任却深知呼延娇的功夫非但不如花尔布鲁，便是比之一般的江湖豪杰也是不如，但这一掌分明是出自呼延娇之手，莫非又是酒葫芦捣的鬼？但呼延娇四周又没有第二个人，其中缘由委实想不明白。其中最糊涂的应该是呼延娇了，她虽打了花尔布鲁一掌，自己却不知这一掌如何打出的，甚至开始怀疑这一掌究竟是不是自己打出的。因为这一掌委实太快，快的自己都没有想动手，手便已到了花尔布鲁脸上。她方才只觉得右肘一麻，手掌便不由自主的伸了出去。此时她看看自己的右掌，那掌心因掴了花尔布鲁此刻还红红的。花尔布鲁忽然眼露凶光，右手一垂，接着五指一张，宽大的袍袖向呼延娇甩出。这种情形程天任并不陌生，几年之前，花尔布鲁也是用这一招偷袭欧阳不羁。那一次流星锤被欧阳不羁指风所阻，但此次花尔布鲁离呼延娇实在太近，便是欧阳不羁在场怕也难救呼延娇了。程天任大声道：“小心暗器。”身随声起，直扑向呼延娇身前，心中却知道凭自己的身法实在难以快过流星锤。几乎就在程天任话音出口之时，只见那流星锤似被打了七寸的蛇一般，头一歪忽然软了下来，重重的落在了雪地上。

程天任挡在呼延娇身前，眼睛盯着花尔布鲁向呼延娇道：“妹子，有没有伤着你？”

呼延娇虽受了两番惊吓，但眼见程天任不顾自己安危护在自己身前，只觉胸中一热，早已把危险抛在脑后，轻声道：“程大哥，我没事。这个人坏的很，你要小心。”

花尔布鲁望着呼延娇身后冷冷道：“出来吧，鬼鬼祟祟躲在背后算什么英雄好汉，既有本事用雪团破我的流星锤，也该让老夫见识见识是哪位高人。”

雪地里只有一片寒风吹过，哪里有人回答。程天任向着流星锤头望去，果见锤头有被雪击的模样。心想：这就是了，方才呼家妹子打花尔布鲁那一掌怕也是酒葫芦用雪团搞的鬼。只是不知这怪老头为何不出来见人，又不肯出声，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又气花尔布鲁偷袭呼延娇，便向着花尔布鲁冷笑道：“原来英雄好汉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这等英雄好汉不做也罢。”

花尔布鲁道：“你们抓了我们的人，我师弟心中不定，便是输了也不公平。所以我才要抓你们一个人，这样才算公平。要不然，你们先放了我家公子，再来比过，你倒是敢也不敢？”

呼延娇道：“谁抓你们的人了？少在这里胡说八道！”

程天任扬手止住呼延娇言语，向花尔布鲁道：“看来大师的记性不太好使，我提醒大师一下，几年前两位武林高手挟持了一个十来岁的孩子，为了要从孩子身上探出师门绝学不惜以内力相逼……”

幽云双鹤听了脸上俱是骇然失色，花尔布鲁定定的望着程天任，忽然记起往事，大声道：“原来你便是当年那个孩子。”忽然向雪人背后叫道：“‘千面神君’乃中原第一高手，今日有幸得见，愚师兄弟久仰大名，还请现身一见。”叫声远远传了开去，消失的无影无踪，隔了半晌雪地中依然没有回音。花尔布鲁与契尔那对视一眼，又向程天任背后道：“在下大金国花尔布鲁，这位是我师弟契尔那，向来与神君并无仇怨，昔日令徒之事，实是误会，还请神君现身。”

半晌，雪地中没有回声。程天任见二人疑神疑鬼，心中暗笑，也不说话。呼延娇却不明个中原由，不解的望着程天任，却又不便多问。契尔那已是不耐，怒声道：“什么狗屁‘千面神君’，原来是个缩头乌龟，老大与他啰嗦什么，先拿了他的徒弟，看他出不出来。”话音未落，双掌齐出，直奔程天任扑来。花尔布鲁心中知道此事不能善了，也打定主意，先拿了程天任以做要挟。同时右脚在地下一顿，一片积雪漫天扬起向程天任激射而来，他的身形随着飞雪向程天任扑来。程天任只见漫天雪箭射向自己，一时看不清幽云双鹤身影，不知向何处躲闪，心中大急，脚步一退，挡在呼延娇身前，心中道：这次是逃不掉了，只好挨他一掌。呼延娇心中也是一般念头，大声向程天任道：“程大哥，你快走！”一边抢身向前。

花尔布鲁听了二人言语，冷哼一声，一掌击在一人头部。他本算定程天任脚步极快，一掌击出，虽能击中却未必能伤及要害，况且他素闻“千面神君”武功盖世，只想拿住程天任以换得自由，实在没想伤人性命。却不料这一掌正中头颅，耳听一声响，那头颅已被击得粉碎。花尔布鲁心中一沉，心想糟了，今日杀了“千面神君”的徒弟，他怎肯善罢干休？只听契尔那的声音道：“咦，这小子身体好冷，怎地像个死人！”漫天飞雪缓缓落下，雪中渐渐露出契尔那与一个没有头颅的身影，花尔布鲁黯然道：“不错，他已被我杀了！”蓦然想起还有呼延娇，忙踏步向前，伸手向呼延娇方位抓去，伸手所触寒风一片，哪里有呼延娇的身影？

“雪人？这小子怎地变成了一个雪人？”契尔那忽然惊呼道。花尔布鲁蓦然转身，果见契尔那身前站着的那具没头尸体不过是一个没有了头颅的雪人。

正文 第十章 比武

雪烟渐散，程天任只待挨上一掌，没想眼前人影只定定的站着却并未出击。他心中只想着保护呼延娇安危，立时抱起呼延娇疾步绕过那人影，向两个雪人之间冲去。他知道只要冲出这雪人之间，幽云双鹤很难找到自己，暂时便安全了。谁知那人影却随着他的脚步倏进倏退，他望着脚下，念着口诀，左冲右突，但无论走到何处，眼前那双脚都只在不远之处。程天任心想：这下糟了，定是花尔布鲁学会了我的步法，这可怎么好。心中越来越急，怀中的呼延娇却越来越重，脚下也慢了下来。最后终于双脚无力，再也挪动不得半步。只听呼延娇轻声道：“程大哥，你背着我，两个人都逃不了，你放下我自己逃命吧。”

程天任急道：“妹子，你快走，我来对付他们。”放下呼延娇一掌向那人打去。呼延娇哪里肯走，掣出宝剑，挺剑急扫。忽然二人都怔在原地，原来眼前哪里是什么幽云双鹤，鹤发童颜站在面前的正是酒葫芦。二人恍如在梦中，都不明白为何一阵雪烟后幽云双鹤变成了酒葫芦？

酒葫芦一边打着晃，一边摇手止住程天任，却向呼延娇道：“你方才那一招可是‘杨柳岸晓风残月’？”

呼延娇奇道：“前辈怎么认识？”

酒葫芦忽然摇头自言自语道：“啊呀，不好了，不好了。”说着把程天任拉到一边，一边偷偷瞅着呼延娇，一边附在程天任耳边低声道：“我说你这小子，天底下那么多俊俏姑娘，你干么非得看上这个丫头？”

程天任苦笑道：“前辈误会了，我和呼姑娘之间清清白白，实在……”

酒葫芦“啪”的一声打在程天任的头上，怒道：“什么清清白白？呸，呸，呸，整夜抱在一处，连衣服都不穿，你当我老人家是傻瓜么？”

程天任听了脸上一红，心想这种事情传扬出去怎么了得。自己虽是一片好意，但别人听了难免会想的多了，这事必须要讲清楚了，否则日后呼家妹子怎么做人？酒葫芦却不容程天任分辩，接着道：“喜欢就喜欢了，有什么大不了。就是我老人家当年……”他忽然想到不应该当着晚辈的面说这些，便忙干咳一阵遮掩过去，有些尴尬的道：“只是这个丫头却实在不能做我天山派的孙媳妇。”

程天任本要分辩，但见他讲话吞吞吐吐，知道其中必有隐情，一时好奇心起问道：“呼姑娘为何做不得天山派的孙媳妇？”

酒葫芦一时语塞，急急的灌了两大口酒，道：“这个，这个……”这个了半天，忽然道，“她长的乱七八糟，若做了我天山派的孙媳妇岂不是有辱我天山派的威名么？”

程天任看着他遮遮掩掩的神情，知道这绝不是真正的原因，便故作认真的道：“这也说得是。不过她还有一个姐姐，容貌倾国倾城……”

酒葫芦神色慌张，双手乱摇，连连道：“不行，不行，无论是她姐姐、妹妹、女儿、侄女、孙女、七大姑八大姨都不行，总之凡是和她沾亲带故的都不能做我天山派的媳妇。”

程天任见酒葫芦表情如此紧张，心中着实纳闷，不解道：“为什么？”

酒葫芦忽然怒道：“你这臭小子，哪里那么多问题，我说不行就是不行。”又自言自语道，“这件事事关重大，得先跟大哥商量商量。”说罢身形一转没入雪阵之中不见了踪影。

呼延娇见酒葫芦与程天任嘀咕半晌忽然离开，心中纳闷，走到程天任身边道：“程大哥，这位前辈怎么了？”

方才那一番话程天任怎好向呼延娇谈起，只得道：“方才那位前辈乱七八遭讲了一通，我也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呼延娇想起酒葫芦边说边向自己神神秘秘的望着的表情，知道酒葫芦的话十有八九与自己有关，但程天任又不肯说，她也不便再问。忽然想起自己与程天任为救父亲来西夏，没想到还未见到李恭辽便困在了此处，不知几时能讨得救兵，爹爹又不知怎样了，而今程天任又对自己隐瞒什么，心中一阵凄凉，眼中便要落下泪来，却又强忍着不让程天任看出来，淡淡答应了一声。程天任见她楚楚可怜的模样，心中不忍，忙道：“妹子，不是我不肯说，只是前辈的话实在是毫无道理，我……”

呼延娇见程天任情急的样子，想起他一路上舍身保护自己的情形，心中安定不少，却又不肯低头，故意赌气道：“你不说就算了，难道我还稀罕了不成？”

程天任正要说话，一阵风响，酒葫芦又出现在面前，向着程天任道：“我差点忘了一件大事。你方才差点败在那两个老杂毛手中，虽是二人合力算不得我天山派功夫差，但毕竟是输了。这事关我天山派颜面，是天下第一等的大事。你这个臭小子实在笨的很，左边那个五指拂你中路三穴，右边那个掌心迫你这儿，”说着他双手模仿花尔布鲁与契尔那的招式在击向程天任两侧，“你便应右脚踏坤位，运气于手少阴心经，左掌切他‘外关’、‘阳池’，右掌引其左臂，他二人不是便相互攻击了么？还有第二招……”他自演自话，手脚齐动，演练起程天任与幽云双鹤打斗招式，竟然一丝不差。

程天任边看边记，待酒葫芦演练完毕，他已熟记于胸。酒葫芦拍拍手，向程天任道：“乖徒孙你先自己练熟，我得去找大哥了！”

“前辈……”程天任话刚出口，酒葫芦已不见了踪影。

“这位前辈有趣的很。”呼延娇望着酒葫芦去的方向道。刚说了一句，忽然想起自己还应该在生气中，忙转过头去，一个人去看那些惟妙惟肖的雪人。程天任一心想着怎样打败花尔布鲁与契尔那，也无心来哄呼延娇，顾自揣摩酒葫芦教的那几招破解之法。

倏忽之间，天已昏黑。

呼延娇瞅了半天，眼睛都花了，见程天任竟不答理自己，又是生气又是憋闷，终究忍不住，转身走到程天任身边来，看着他比比划划，冷笑着道：“我看那老头儿也是沽名钓誉之徒，这等华而不实的招式学了又有什么用。”程天任知道她说得是气话，只是笑笑，也不答话。

正文 第十章 比武

“女娃娃倒有些见识。”说话声中，一个灰色人影出现在二人身边。

“本来么，前辈武功盖世，就该教程大哥些有用的功夫。”呼延娇刚在背后说了人坏话，一时转不过来，只得自己接下去。

程天任却看出有些不对头，这老者面目清爽，脚步稳健，与酒葫芦判若两人，再看他手中拄着根木杖，立时明白过来，忙施礼道：“木前辈！”这一叫，呼延娇也醒悟过来，上下打量着木杖翁，嘟着嘴道：“一个怪老头已让人吃不消了，偏偏又来了一个。”

木杖翁哈哈大笑道：“我这个怪老头与那个怪老头可大不一样。”

程天任只道木杖翁生气，忙道：“前辈，呼家妹子有口无心……”

木杖翁打断他的话道：“这女娃的话一点都不错，我那二弟武功虽高，但整天泡在酒中，糊里糊涂的，只会弄些糊弄人的东西。就象这座劳什子‘天罗七煞阵’，只能困那些不入流的小角色，对稍懂阵法之人便没什么用处了。”程天任却很有些为酒葫芦报不平，心想花尔布鲁与契尔那武功见识也算了得，不照样困在这阵中？这就是所谓的“会者不难，难者不会了”。木杖翁见他一脸不然之色，笑道：“我这样空口说话，你自然不信，待我给你演练一套掌法你便知端的。”说着把木杖插到雪地中，脱了大氅，立定脚跟，双掌上下交错，缓缓自胸前推出。程天任刚想这掌也未见出奇，突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袭来，不禁打了个寒噤，不由自主向旁移了一步，忽听身后“嗤”的一声轻响，回头看时，只见身后一个雪人已被木杖翁的掌力击了个粉碎。他这才大吃一惊，忙回过头来，定睛细瞧。

初时，木杖翁每出一掌都招式分明，程天任看得清楚，也在一旁随着练习，但越到后来木杖翁出掌越快，程天任渐渐已跟不上，仅来得记住大略招式，再到后来，木杖翁已成了一团灰影，而掌风激得地上激雪都飞舞起来，灰白相间，似一只大大的蚕茧，只这蚕茧却向四周散发的彻骨的寒意。呼延娇已躲到一丈开外，却仍感到阵阵寒意刺穿肌肤，直透到心里去。程天任浑身打个冷战，也是寒意难当。正当二人有些难以忍受的时候，蚕茧忽然停了下来，木杖翁笑吟吟的瞅着二人，漫天飞雪缓缓坠落，在他周围形成一个雪白的圈子：“小朋友，你看我这套‘冰川十二式’还使得么？”

“使得，使得！”程天任忙不迭的点着头，“前辈神功天下第一！”

木杖翁不禁得意的哈哈大笑，呼延娇趁着他高兴道：“前辈如此神功，天下竟无人知道，实在可惜，若有人得传前辈神功，必会使前辈英名传扬天下。”

木杖翁瞅着呼延娇笑着摇了摇头道：“我传给小朋友这套功夫倒没什么，只是需得回答我一个问题。”呼延娇不知道他又有什么刁钻古怪的问题，只怕程天任答不上来错失了这次机会，便有些担心的瞅着程天任。木杖翁已缓缓的道：“小朋友，你可知道这套掌法为何称做‘冰川十二式’么？”

程天任沉吟道：“想来这套掌法一共有十二式，这‘冰川’二字么，难道创这套掌法的前辈居住在冰川中？”

木杖翁笑道：“不错，不错，孺子可教。你这猜的有七八分了，只不过创这套掌法的人却不是什么前辈。”说着含笑看着程天任，看他能不能猜出谜底。

呼延娇在一旁俏声道：“莫非这套掌法是前辈你自己创的么？”

木杖翁哈哈大笑：“正是，正是。这么难猜的都被你猜到了，看来你有几分聪明嘛。”说着来到呼延娇身边，正待吹嘘一番，忽然记起什么，不禁叹了口气道：“你这个丫头，什么功夫不好学，却偏偏学那人的功夫。”

呼延娇听了这番话如坠五里雾中，茫然道：“前辈，你说什么‘那人’？我没有……”

木杖翁不听呼延娇的话，顾自道：“若是这个女娃娃学了我的功夫，教给那人，岂不是糟糕的很？不好，不好，她的功夫本来就不弱，再给她知道了我的功夫，真是死无葬身之地了！”他越说越怕，忽然出手点了呼延娇的穴道。

程天任听他俩说话，知道其中必有什么误会，只是一时想不通其中关节。忽见木杖翁点了呼延娇的穴道，心中一惊，疾步挡在呼延娇身前。木杖翁见状怒道：“你这臭小子竟帮着外人，这不是欺师灭祖么？还不如一掌毙了。”说着果真一掌向程天任拍来。

程天任心中大急，心道：我死便死了，只是连累了呼家妹子。危急之中，脱口大叫道：“天山派威名扫地了！”

没想到木杖翁与酒葫芦一般的好面子，右掌已到程天任眉心，闻言生生停住，盯着程天任喃喃道：“不错，我若杀了你，便是我天山派的徒儿败在那两个老杂毛手里，这可就大大的不妙了。小子，你赶紧跟我学了这‘冰川十二式’，去杀了那两个老杂毛。”说罢，转过身，背着手在雪地上来回踱着，缓缓道：“这‘冰川十二式’是极为刚猛的掌力，掌力发出冰川立毁，只是这路功夫与外因相消长，若是冰天雪地，其功力……”

木杖翁一心只要教程天任功夫，程天任心中却实在担心呼延娇，向酒葫芦大声道：“我不要学你的劳什子掌法。”

木杖翁听了奇道：“难不成你有打败那两个老东西的法子？”

程天任摇头道：“没有。”

木杖翁更加奇道：“莫不是你有比我这套掌法更高明的功夫？你教我，我跟你学。”

程天任又摇头道：“也没有。”

木杖翁听了怒道：“又没有更高明的掌法自然是打不败那两个老东西了，打不败那两个老东西便是丢了我天山派的脸面，以后我们天山二老如何在江湖上立足？”

正文 第十章 比武

程天任道：“你这套掌法自然是很厉害的，我学了你的掌法自然能打败幽云双鹤，只是我现在心中很乱，是学不会的了。”

木杖翁不解的道：“这里难道有人会打扰你么？”

程天任指着呼延娇对木杖翁道：“虽没人打扰我，但你封了我朋友的穴道。我既和她是朋友，我又没有能力救他，日后传扬出去，人家必然会说咱们天山派见朋友有难而袖手旁观，天山派的名声便坏了，我一想到这些便心中不宁，自是不能学会这套掌法了。”

木杖翁摸着自己的胡子，神情焦急的道：“是了，这一层我却是没有想到。但解了她的穴道，这个丫头有些聪明，万一给她学会我天山派的功夫，她必然会给那人说的了，那我天山派岂不是大大的不妙了么？”

程天任故作不解的道：“不知这个人是什么样的，难不成以你老人家这等身手还要惧怕他不成？”

木杖翁被他一激，立时怒道：“我木杖翁这一辈子怕过谁来？便是给她学了这套掌法，我也不惧。”说着解了呼延娇的穴道，对她道：“丫头，你看好了，我现在便教他这套掌法。你见了那人，只管教给她好了。”

呼延娇心中更加迷惘，刚要分辩，程天任知道跟这怪老头没道理可讲，忙向呼延娇使个眼色。呼延娇虽是不解，却知程天任必有主意，也不申辩，只是心中恼木杖翁点了自己穴道，赌气背转身不去看他。

木杖翁嘴上虽硬，心中着实怕被呼延娇学了去，见此情形，心中自是高兴，拉着程天任走出数步，才低声道：“欲成为武功高手，必得先认清人身上三十六处大穴、七十二处小穴，现在我便先教你认穴。”说着把一百零八处穴道一一指给程天任，并教他每处穴道所司职责及如何在这穴道处使力。这些虽繁复，但木杖翁教得仔细，程天任听得清楚，记下来也不费什么力气，但“冰川十二式”则大不相同了。这路掌法虽只有十二式，但每一势却又有九种变化，每一种变化又要配合“踏雪寻梅步法”，其中繁琐之处非言语能及。更加之木杖翁夹缠不清，每到紧要之处，便言语含混，语焉不详，每见程天任不能学会便不胜其烦。几个时辰过去，程天任竟只学的一招半。

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木杖翁看着天色，焦急的道：“我有事先走了，你先自己琢磨琢磨。”说完也不等程天任答应，转身没入雪人之中。

呼延娇慢慢转过身来，向程天任道：“程大哥，前辈走了？”

程天任苦笑道：“走了，只是这一天苦了妹子了。”

呼延娇摇摇头道：“我倒没什么，只是不知前辈为何对我充满敌意。”

程天任忖道：“这个我也不甚明了，听他言语之间，好象他跟你的师父结了什么怨，你师父害他来到天山。这位前辈武功虽高，只是脑子有些问题，只怕一时也想不清楚，不如将来见了尊师问个明白。”

呼延娇听了这话，神情忽然有些黯然，低声道：“我师父便是我娘。”

程天任点点头，道：“原来是呼夫人。”心念电转，忽然想到若果真是呼夫人逼的天山五老隐居冰川，那么呼夫人的功夫一定十分了得，上次刑州被围，呼夫人决无袖手旁观之礼，但自己并未见过。又见呼延娇神色有异，心知其中必有隐情，果然听呼延娇道：“可是我娘在五年前得了场重病丢下我去了。”

程天任这才知道刑州城见到的并非呼延娇的亲生母亲，不禁歉然道：“呼家妹子，你别太难过。”程天任忽然想起一事，疑道：“不对。”

呼延娇望着程天任道：“什么不对？”

程天任在雪地中缓缓踱着，道：“妹子，你爹爹多大年纪？”

呼延娇凝神想了片刻，道：“我爹爹过了初五便是四十五岁了。”

程天任顿住脚，望着呼延娇道：“妹子，令尊四十五岁，令慈即便比你爹爹年岁稍长，也不过五十出头，而天山二老来天山已有四十载，想来他们隐居冰川之时最早也在四十年前，依此推算，当时你娘不过十来岁，依常理而论，一个十岁的女孩又怎能迫的两个中年男子隐居起来？除非……”程天任摇了摇头，接着道，“除非你娘比你爹爹年长一二十岁。”

呼延娇听了忽然“扑哧”一笑，道：“若是这样，我爹爹娶我娘之时，我娘岂不是已经是老太婆了？我娘非但不比我爹爹大，反而比我爹爹要小五岁。”

程天任点点头，道：“这就是了。那不是你娘，必然是你娘的师父了。”

谁知呼延娇摇了摇头，道：“这回程大哥你可猜错了，我娘的武功是自己练成的，从来就没有什么师父。”

这却着实出乎程天任意料之外，程天任奇道：“自己练成？这却奇了，若说你娘自创的功夫与天山五老仇家的功夫相似也就罢了，但连名字都一样却实在太巧了些。”

呼延娇也想不通其中缘由，两人一时都陷入沉思，呼延娇忽然道：“程大哥，我想起来了，娘好象跟说过在什么地方捡到过一本武功秘笈，她便是依着秘笈所载练成了一身的功夫。”一声冷笑自不远处响起，程天任听出这是花尔布鲁的声音，吃了一惊，刚要转身，忽觉肩上一麻，全身已不能动弹。程天任心中大急，大声道：“妹子，小心！”

呼延娇被这一声喝从沉思中惊醒，抬眼见花尔布鲁站在程天任身侧，大惊失色，立时取剑，抽剑而出。剑方出鞘，肘上被人轻轻一点，便僵在地上。契尔那自呼延娇身后转出来，向花尔布鲁道：“老大，这两个娃娃如何处置？”

花尔布鲁饶有兴趣的绕着程天任转了两圈，道：“这小子的身手与引咱们来此的那个老头出自一家，必是同伙，咱们抓了他，不愁出不去。只是公子还在他们手上，得想个什么法子救出来。”

呼延娇望着花尔布鲁怒道：“你这金贼快把我放了，不然，我爹爹来了，定把你碎尸万段。”

花尔布鲁转身望着呼延娇阴阴的道：“你爹爹是哪位？”

程天任刚要阻止，呼延娇已脱口道：“我爹爹就是大宋刑州总兵呼延通。”

正文 第十章 比武

花尔布鲁听了眼睛一亮，紧走两步，来到呼延娇面前，问道：“你爹爹果真是呼延通？”

呼延娇冷哼一声道：“这还有假么？再不放我，我爹爹决饶不了你。”

花尔布鲁与契尔那对视一眼，仰天大笑，契尔那踏步上前，大声道：“原来这人是宋人总兵的女儿，我把她的头扭下来，给三狼主贺寿。”

程天任听了大急，大声道：“契尔那，你杀了她休想再下天山！”

契尔那听了程天任的话，不以为意，一掌向呼延娇颈项劈来。花尔布鲁忽然伸掌抵住契尔那，微笑道：“老二，何必性急。这位小兄弟说的不错。此刻杀了这女子，咱们未必下的了天山。倒是听说四狼主久围刑州不下，咱们要是拿了这小妞那刑州总兵还不乖乖拱手献城？岂不是一件大大的功劳？哈哈……”

契尔那恍然大悟道：“还是老大想的周全，就先留这丫头一命。”

呼延娇听了又羞又怒，骂道：“你们这些金贼，尽使些卑鄙手段，有本事就光明正大的来，我大宋决无贪生怕死之辈。”

花尔布鲁却并不再理会她，转身来到程天任面前，微笑道：“小兄弟，我看你是个明白事理之人，咱们远日无冤，近日无仇……”

程天任冷冷的截断他的话，道：“大师，这客套话就免了，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花尔布鲁脸上并无不悦之色，反倒赞赏的道：“好，我就喜欢小兄弟的这份爽直。只要小兄弟能放我二人出了此阵，我决不为难与你。”

程天任淡淡道：“若是我不放呢？”

花尔布鲁微微一笑，道：“我倒没什么，只是我这位兄弟却不是个好相与的。”说着向契尔那使了个眼色。契尔那会意，暗运真气于右掌，一掌虚空拍出，五尺开外一个雪人竟被掌力所击，立时化为齑粉。花尔布鲁面露得色，悠然道：“如果出不去，大不了一起埋在这雪地之中，有两位相陪，咱们黄泉路上也不会太寂寞了。”

程天任见二人都以为自己能出得此阵，心中好笑，脸上却假意惶恐，道：“我带你们出去，你们就不杀我么？”

花尔布鲁见程天任脸露惧色，心中大喜，忙道：“幽云双鹤一诺千金，只要小兄弟带我二人离了此地，我决不相害。”心中却想：臭小子，我虽不杀你，可没说老二也不杀你，到时也算不得食言。

程天任故作欢喜道：“大师可要说话算话。”忽然又假装犹疑道：“你们也不可伤了呼家妹子。”

花尔布鲁听了“咯咯”怪笑道：“原来小兄弟还是个怜香惜玉之人。要我不杀这个小妞也行，只是我们有一个伴当被你们拿住，咱们一命换一命，只要你们放了我们的伴当，我便不杀她。”

程天任假意道：“好，咱们说话算数。大师你把我的穴道解开，我这就带你们出去。”花尔布鲁见他答应的如此爽快，反倒起了疑心，皱着眉向程天任道：“解你穴道只是举手之间的事，不过我有一事不明，还想请小兄弟指教？”

程天任见他起了疑心，心中大急，面上却不敢带出分毫，故作轻松道：“大师客气了，大师自管问，只要是我知道的，决不敢隐瞒。”

花尔布鲁紧盯着程天任，沉声道：“你们怎知我三人是金人，又为什么引我们进这雪人阵中？”

程天任心中暗笑道：谁知道你们怎么惹着酒葫芦了？嘴里却道：“我们那儿有一座山，山上有一只狼，年深日久，得了道，竟能化成人形，但无论它变得怎么像人，却总能被人认出来，大师你说这是什么道理？”

花尔布鲁听他言语揶揄，知道问下去决无好话，冷笑一声，并不回答。契尔那懵懂道：“那是什么道理？”

程天任笑道：“道理就是无论狼怎么变化，总会露出尾巴来，再笨的猎人只要看见狼尾巴也知道那决不是人了。”说罢哈哈大笑起来。

呼延娇也笑的喘不过气来，契尔那若有所思的点着头，花尔布鲁满面通红，双眼恶狠狠的盯着程天任。程天任接着道：“把你们引到阵里来不是我们的主意，是我师父久闻二位功夫了得，有心要见识见识，所以设了这个‘天罗七煞阵’。”

花尔布鲁听了半信半疑，道：“你说令师设了此阵，怎么不见令师现身？”

程天任心想：反正是大话，不妨说的再大些。便道：“大师有所不知，前日西夏国王差人来请师父前去对弈。盛情难却，师父下山去了。临行前对我说三日便回，算起来今天也该回来了。”

花尔布鲁虽然半信半疑，但心想：久闻西夏乾顺帝礼贤下士，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这小子的师父与西夏皇帝交好，倒不可慢怠了他。想着脸上浮起一丝微笑，道：“小兄弟，方才老朽迫不得已，有得罪的地方还请见谅。”说着伸手解了程天任穴道，却背着程天任向契尔那打了手势。契尔那立时会意，解了呼延娇穴道，呼延娇立时反手一掌打向契尔那，契尔那伸手一挡，二掌相交，呼延娇哎哟一声，一阵钻心的疼痛自那只手掌上传来，低头看时，只见那只手掌已红肿了起来。契尔那瞪了她一眼，虽不再点她的穴道，却右掌按在她背心，内力含而未吐。

花尔布鲁面上带笑，向程天任道：“小兄弟，天色不早，咱们这就上路吧。”

程天任心知以自己身法纵能靠近呼延娇却绝没有契尔那快，反而定下心来，望着呼延娇道：“妹子，咱们也该给师父烫酒去了。”

呼延娇虽不知程天任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见他胸有成竹的样子，心中也安定下来。恨恨的瞅了一眼契尔那，道：“大哥说的是。”

程天任向花尔布鲁道：“二位随我来。”转身向雪人中走去，花尔布鲁与契尔那在身后忙跟上。程天任一边走，心中一边寻思逃脱的法子，忽然灵机一动，故作不经意的道：“大师可知我师父当初为何摆下这个‘七巧雪人阵’？”

花尔布鲁一边小心向四周张望，一边应道：“尊师心思机巧，哪里是一般人猜的中的，老朽实在猜不到其中缘由，还请小兄弟明示。”

正文 第十章 比武

程天任似随口道：“只因为我们天山中藏着一样宝贝，这件宝贝关乎大宋江山，只要得了这件宝贝，大宋的江山可谓唾手可得。”程天任忽然止住话语，一边暗中观察二人神色。花尔布鲁眉心一跳，却故作镇定。契尔那已失声叫道：“九鼎藏宝图！”

程天任知道了这件宝物的名称，心中大喜，却装作诧异道：“原来大师也知道这件藏宝图？”

契尔那刚要说话，花尔布鲁忽然干咳一声，契尔那知道自己失言，脸涨的通红，立时噤口不言。花尔布鲁淡淡道：“江湖传言终究不可信，千里江山哪里就由一张小图决定，小兄弟莫哄老朽了。”

程天任心中冷笑，口中却道：“大师有所不知了，一张图实在是没什么用处，不过若是两张图凑在一起，哼哼……”他哼了两声，却故意打住话头。花尔布鲁与契尔那听到关键处没了下文，心中着实焦急，花尔布鲁犹自故作镇定，契尔那已急声道：“‘九鼎一现，中原立取’，若两张图合在一起便可知九鼎所在，那大宋江山自是唾手可得。”

程天任听了心中已有几分明了，心想：原来这两个宝物是两张藏宝图，也可能是一张的两半，得到这两张藏宝图便可按图索骥找到九鼎。只是不知这九鼎是个什么东西，竟然关系到大宋的江山？

呼延娇听契尔那说什么“大宋江山唾手可得”，怒道：“我泱泱大国，天朝上邦，英雄辈出，岂是你们这帮金狗说取便取的！”

“你这小丫头，活的不奈烦了么？”契尔那闻言大怒，挺掌作势欲击呼延娇。

程天任暗叫不好，暗蓄内力，一掌拍向契尔那身旁雪人，掌力所激，雪人立时齑粉，散碎的雪片漫天扬起，化作无数雪箭，向三人没头没脸袭来。幽云双鹤没料到突起变故，心中大骇，各舞动双掌，护住全身。程天任心知机会难得，也顾不得雪箭击在身上的疼痛，飞身靠近花尔布鲁，双指疾点，封了他的穴道。

残雪落尽，程天任一掌按在花尔布鲁背心，向契尔那微笑道：“大师，现在你师兄在我手中，不如咱们做笔买卖，你放了我的朋友，我放了你师兄，你看如何？”

契尔那一时想不明白，怎么突然之间花尔布鲁会落在程天任的手中，双眼圆睁，定定的望着二人。花尔布鲁此时怒气攻心，向契尔那道：“老二，千万别信他。南蛮狡猾的很，你放了那丫头，咱们休想再出去。你快出手，毙了这臭小子，不要管我。”

程天任见花尔布鲁竟不怕死，不由有些慌了，若契尔那真的不顾花尔布鲁的性命，此事倒棘手了。他笑向契尔那道：“你真的不顾你师兄的性命了么？”契尔那正在左右为难之间，忽听一阵嘻嘻的笑声。众人顺着声音望去，只见一人坐在一个雪人身上，这人与酒葫芦样貌无二，只是着了一身灰衣，手中握着一只木杖。

木杖翁手中木杖在雪地上轻轻一点，身形疾如闪电，已到程天任身边，伸手一带，已把花尔布鲁扯开七八步。契尔那见这老者救了老大，而且出手不凡，心中大喜，却见那老者在雪地上左一闪右一转，已到了契尔那身边，左掌一伸，向他头顶拍来。契尔那吃了一惊，忙抽身闪避。谁知木杖翁旨在救人，并不追击，趁契尔那移开的当儿，右手在呼延娇肩上轻拍一掌，呼延娇只觉身子被一股力道托起，犹如腾云驾雾一般，等她回过神来时，已稳稳站在程天任身边。木杖翁出手救了两人，不但武功惊人，行事也颇出人意表，契尔那大叫道：“你这老头，到底帮谁？”

呼延娇也道：“前辈，这两个金狗……”

木杖翁嘻嘻笑道：“什么金狗、宋猪，干么非得打打杀杀的，大家一团和气不好么？所谓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何苦做庸人，大家都做聪明人，不好么？”

“你……”契尔那刚要开口说什么，忽然“啪”的一声，脸上现出五个指痕来。这一掌虽不中，却使契尔那惊骇莫名。他连看也未看清对方的身手，竟已挨了一招，幸好对方只是教训一下，若是要取自己性命……

“你可知道我为什么要打你么？”木杖翁仍笑嘻嘻的道。

契尔那满面胀红，怒目而视。见他不言，木杖翁摇头道：“连这么简单的问题都答不出来，当真是天下第一庸人了，那一巴掌就是罚你的。我再出一道题，你们听着，”木杖翁晃着头道，“我与老鬼正在松下对弈，老鬼的儿子忽然跑过来冲老鬼叫道：‘不好了，不好了，你爹爹和我爹爹打起来了！’，你们猜猜老鬼与他儿子的爹爹是什么关系？”说罢得意的瞅着众人。

花尔布鲁见这老者行事古怪，心中着实忌惮，暗中凝神防备，对老者的话充耳不闻。契尔那刚受了老者一掌，怒恨交加，只想着报仇，也未理会。呼延娇皱着眉头喃喃道：“没有道理，没有道理，难不成他有两个爹爹？程大哥……”她向程天任望去，见程天任也在凝神思索，便不去打扰他，又闷想了起来。

木杖翁见二人冥思苦想的模样，开心至极，竟高兴的手舞足蹈，拍手笑道：“臭小子，这回可难住你了吧，快快认输吧，你猜不到的。”

程天任忽然眉头一展，笑道：“前辈，老鬼其实是个老鬼婆。”

这话也点醒了呼延娇，她喜道：“原来跟前辈下棋的是个婆婆！”

木杖翁愕然的盯着程天任，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半晌，点了点头道：“不错，你答对了。下一个问题……”

“前辈，答错了有罚，答对了自然应该有赏才是，不然的话，只怕再也没有人跟前辈猜谜了。”程天任沉声道。

木杖翁摸了摸头，极不情愿的道：“臭小子说的有些道理，你说要我赏什么？”

程天任大喜，道：“请前辈带我们出去。”

花尔布鲁与契尔那听了都精神一振，二人都是一般的心思，心想只要这老头把他们带出去，我们跟在后面不就出去了？只见木杖翁眼珠转了转，点了点头道：“带你出去也不是什么难事，只是这问题是你一个人答对的，我只能带你一个人出去。”

程天任看了看呼延娇，苦笑着道：“前辈的第二个问题是什么？”

正文 第十一章 遇旧

木杖翁高兴的凌空一翻，哈哈笑道：“好，好，我来问第二个问题。”他伸手在地上一抄，左手已握了一把积雪，众人正错愕间，那雪已化成了一摊水，木杖翁右手二指在左手脉门一点，水便绕着他掌心旋转起来，眼见那水转的越来越快，木杖翁突然手一扬，把水抛向空中，等那水落下来时，已变成一只冰环，正套在他左臂上。如是者又十七次，他左臂已布满十八只冰环。他当着众人的面，把十八只冰环交相套叠，顷刻之间，十八只冰环已连在一起。他得意的拎着冰环，向四人道：“你们谁能把这十八连环解开？”

契尔那知道只要解开十八连环就可以要求老者把自己带出阵去，抢着道：“我来解。”伸手接过冰环，伸手去扯，扯了半晌，非但不能解开，十八只环反而套的更紧。花尔布鲁知道使蛮力不是办法，回想着老者套环的手法，心想只要逆着他套的手法不就解开了？便向契尔那道：“老二，我来试试。”

契尔那一向佩服花尔布鲁的心智，自己又解不开，无奈的把十八连环交给花尔布鲁。花尔布鲁一边回想着老者手法，一边去解那环，怎奈老者动作太快，哪能都记得起来，且那环又被契尔那弄乱了，更比初时难了十倍。他心中着急，手上一乱，自然更难解开。冰天雪地之中，花尔布鲁竟急得满头大汗。

“呵呵，我老人家的题，哪能这么轻易的解开。”说话之间，十八连环已到了木杖翁手里，“小丫头，不如你来试试。”木杖翁把十八连环递给呼延娇。

呼延娇看着这十八只环环环相扣，似生长在一起的一般，竟不知从哪里入手。花尔布鲁抹了抹头上的汗，见呼延娇愣在那里，阴阴的笑道：“解不开的，解不开的。”

“解不开的”四字落入呼延娇耳中，她有些慌了，更加没有信心，抬头向程天任望去。程天任微笑着道：“不试试怎么知道？”

程天任的微笑犹如一剂安神良药，她立时定下心来，不去理会花尔布鲁，凝神去拆十八连环。谁知十八只冰环经契尔那一顿乱扯，又由花尔布鲁握了半晌，早已酥化，呼延娇刚一拉扯，一阵叮叮咚咚之声响过，十八只环碎成若干段，落在地上，呼延娇手里只余一段。花尔布鲁阴阴的笑着向木杖翁道：“她把你的环弄坏了。”

呼延娇虽知道花尔布鲁恶意挑唆，但确实是自己把十八连环弄坏的，木杖翁性情古怪，不知道会怎样惩罚自己。她不由求助般向程天任望去，却见程天任全没一点惊惧，竟笑吟吟的望着木杖翁。

“前辈，这个问题呼家妹子已答出来，你可以带我们出去了吧？”程天任沉声道。

木杖翁望着地上的碎环有些气馁，跺了跺脚道：“好，输了就是输了。”身子一晃已到程天任与呼延娇身边，一手拎了一个，展开身法向雪人中间冲去。花尔布鲁大惊，低声道：“老二，跟上。”也展动身形，向木杖翁去的方向追去。木杖翁轻功实在了得，幽云双鹤使出十二分力气也不过隐隐能跟上。

程天任与呼延娇只见雪人纷纷向后退去，眨眼功夫已出了雪人阵。木杖翁把二人放到地上，向程天任道：“臭小子，我再来出一道题……”忽然又钳口不言，侧耳听了片刻，惊道：“不妙！”说罢身形一纵，转瞬便没入风雪之中，不知去向。

程天任与呼延娇对望一眼，心中都惊骇莫名，正在惊疑间，忽听契尔那的声音道：“老大，刚刚就在前面，怎么一眨眼就不见了。”程天任顺声音望去，只见幽云双鹤与自己只隔着两个雪人，二人四只眼睛正定定的望着自己。他吃了一惊，忙护在呼延娇身前。谁知幽云双鹤并不冲出来，花尔布鲁沉声道：“那老儿就是在这里不见了，必能从这里出阵，咱们细心找找，不怕找不到。”

呼延娇听见二人说话，从程天任背后探出头来，好奇的望着幽云双鹤，指指幽云双鹤，又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程天任苦笑着摇了摇头，忽然想起十几年前嵬名永泰教给自己的布阵法子。那石阵与眼前这雪人阵竟有几分相似，怪不得自己初见时便有似曾相识的感觉。再细一看，雪人所在的方位与石阵一般无二，只是雪人较石子多了数倍，其阵愈见繁杂，他心中登时豁然开朗。心想天山二老定是嵬名永泰的师父，只是不知道他们为什么把自己当成了嵬名永泰的徒弟。正在思忖间，忽听一声长啸由远而近，长啸声中，一身白衣的酒葫芦已到二人面前。他看见程天任与呼延娇，惊奇的道：“你们竟能走出我的‘天罗七煞阵’？莫说，莫说，让我想想。”说着他绕着二人转了几圈，仔细向地上察看着什么，又向空中嗅了几嗅，忽然勃然大怒道：“又是你这老儿坏了我的阵！你想破我的阵，我偏偏让你破不成！”说罢扬起头来，向着“天罗七煞阵”厉声呼啸。这啸声凄厉无比，直有如鬼哭狼号。程天任与呼延娇只觉五脏六腑随着这啸声都翻腾起来，二人赶紧堵了耳朵，怎奈双掌太薄，依然挡不住啸声。程天任一手遮住耳朵，一手拉着呼延娇向山上奔去。刚奔出数步，忽然一声巨响，二人只觉脚下乱晃，都站立不稳，立时倒在雪地中。紧接着山崩地裂般一阵巨响，雪人竟在同一时刻崩裂开来，那雪人化作团团飞雪，在山风急吹下，竟裹着风雷之势漫天飞卷。

二人被裹在风雪中睁不开眼睛，只觉寒风刺骨，雪箭砭肤。蓦然之间，脚下雪地缓缓向下滑去。程天任从没见过这等情形，心中惊异莫名。忽听花尔布鲁大声叫道：“老二，雪崩了，快向上走。”

程天任虽不知什么是雪崩，但想花尔布鲁的话总是没错了，立时伸手握住呼延娇，大声道：“跟我来！”提气向上纵去。谁知那风雪甚急，惶急中竟行的甚慢。契尔那本在花尔布鲁前面，此时却反转身向下行来，一边大声叫道：“老大，老大，你在哪里？”

正文 第十一章 遇旧

花尔布鲁闻声大急，向契尔那怒道：“老二，此时还婆婆妈妈的，不要管我，赶紧想办法出去。”契尔那却哪里肯听，循声来到花尔布鲁身边，伸手抓住花尔布鲁。怎奈风雪之势甚急，契尔那非但没救出花尔布鲁，他反被花尔布鲁拖住向下滑去。

程天任与呼延娇此时向上行了片刻，越走越是轻松。花尔布鲁被契尔那吃力的在雪中拖动，眼见二人便被埋在风雪中，大声喝道：“老二，你自已去吧，出去后别忘了替我报仇！”

契尔那不肯丢下花尔布鲁，只是脚下越来越重，他心中大急，望着越来越远的程天任拚着力气大声喊道：“快来救我师兄！”

程天任与呼延娇已渐到平缓地带，回头向下望去，只见脚下似整个雪山都在下滑，且越向下去势越急，远远望去，竟比长江大河还要迅急数倍。不远处一个旋涡，只见契尔那一手拖着花尔布鲁处在旋涡边缘，一边向自己急摇着手，嘴里似在喊着什么，显是要自己救助，却离自己越来越远。程天任心想这两人杀人无数，得了这个下场也是活该，眼前情景忽然变成自己落在水中，无助的顺水远去。他想起自己当初在水中盼望有人相救的心境，心中一动，急急的向呼延娇道：“妹子，你一直向上去，千万不要停留。”说罢转身大步向下行去。

呼延娇见程天任反向滑雪中行去，心中大惊，大声道：“程大哥，前面危险！”一阵山风把她的声音远远吹开，程天任只顾前行，丝毫没有听到。

程天任来到两人面前向契尔那伸出双手，花尔布鲁见程天任不避风雪，反而向下行来，急向契尔那道：“老二，那南蛮下来了，小心他对你下手。”契尔那微一犹豫，狠声道：“留在这里也是死，随他了。”伸手抓住程天任手掌，另一只手用力把花尔布鲁推到自己身前，向程天任大声道：“先救我师兄。”

程天任拉住花尔布鲁奋力一拽，把花尔布鲁拖离了险境。花尔布鲁忙又把契尔那从雪中拉出来。三人展动身形，迎着风雪飞身而行，不片刻功夫已离开险地，回首望去，飞雪激溅一泻千里，竟是十分壮观。程天任遥见呼延娇在前独行，转身向幽云双鹤道：“二位大师请自便，在下恕不奉陪。”

契尔那满脸俱是感激之色，道：“今日小兄弟救我二人性命，来日必当报答。”

花尔布鲁却冷哼一声，右指急出，已点了程天任穴道。程天任没料到花尔布鲁恩将仇报，又急又怒，对他横眉相对。契尔那也不解的道：“老大，这位小兄弟救了咱们两条性命……”

花尔布鲁怒道：“若不是他，我又怎会落在雪中？此事传扬出去，你我二人还有颜面在江湖上走动么？”

契尔那却摇头道：“老大，这种没义气的事，我契尔那死也不会做。”说着便要解开程天任穴道。

花尔布鲁伸手拦住契尔那道：“老二，公子还要他手中，放他事小，回去可如何交待？”

“这……”契尔那有些迟疑，想了一想，向程天任道：“小兄弟，不如你把公子交给我们，咱们兄弟决不为难你。”

程天任恼他二人恩将仇报，便故作惊奇道：“噫，你们那位公子也在阵中。方才只顾救你们，却把他忘了，现在去救不知来不来的及？”

契尔那听了脸色大变，顿足道：“这可糟糕。”转身刚要向雪崩处奔去，花尔布鲁一把拽住他，冷声道：“老二，你去做甚？”

契尔那奇道：“去救世子，难不成要等在这里？”

程天任心想原来那少年是什么世子，怪道二人如此尽心。只见花尔布鲁面沉如水，沉声道：“这雪崩之处方圆何止数十里，莫说咱们二人，便是千军万马此时去寻，恐怕世子也早已冻成了冰人。”他说着忽然目光一凛，缓缓道：“为今之计，只好杀了这个南蛮以祭世子。”

“两个大恶人，休想伤程大哥性命！”呼延娇望见幽云双鹤擒了程天任，飞身赶来，挺剑向花尔布鲁刺去。

程天任见呼延娇忽然转来，心中大急，大声道：“妹子，你不是他们对手，快去找酒葫芦。”

花尔布鲁冷哼一声：“晚了！”话音甫落，身形急转，一掌拍向剑身。那掌去势甚急，呼延娇只觉掌心发热，握剑处不能着力，那柄剑激射而去，“嚓”的一声没入雪中。呼延娇一声惊呼，已被花尔布鲁封了穴道，她向幽云双鹤破口大骂，花尔布鲁皱皱眉头，两指轻挥，又封了她的哑穴，呼延娇双眼圆睁，嘴唇急动，却无论如何也发不出声音了。

花尔布鲁在程天任面前踱着，缓缓道：“小子，你方才说的酒葫芦可就是你的师父？”

程天任尚未及答，契尔那忽然指着程天任背后骇然道：“好快的身法？”

花尔布鲁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果见雪山顶上一个人影如飞般掠来。此人鹤发童颜，一袭灰衣，正是木杖翁。他身法急如流星，只是神色有些慌张。契尔那看清木杖翁的面貌，惊呼道：“老怪物。”花尔布鲁也已看清认出木杖翁，低声向契尔那道：“老二，小心提防，切莫再着了他的道了。”说毕掌心扣了流星锤，全神提防着，契尔那答应一声，立时浑身注满真力。

顷刻之间，木杖翁已到近前，他一眼瞅见程天任，高兴的眉毛胡子都皱到了一起，呵呵笑着道：“终于找到你了，终于找到你了。臭小子，你一定知道，一定知道的，快告诉我，你快告诉我，为何我竟会追不上一只乌龟？”

“什么乌龟？”程天任怔了怔道。

木杖翁两只手抓住程天任的肩头只顾乱摇，嘴里急叫道：“你一定知道，快告诉我，快告诉我！”

程天任被摇得脑袋发蒙，只得苦笑着道：“前辈怎么会追不上一只乌龟？”

木杖翁听了这话，眼神一呆，茫然的望着天边，喃喃自语道：“连臭小子也不知道，难道他果真是天下第一聪明人？”他忽然长叹了口气，神色黯淡下来，自语道：“自索放了那个臭小子了。”说完这话，也不瞅众人一眼，身形展动，如一只大鸟般向山下去了。

花尔布鲁望着木杖翁的身影长吁一口气，定了定神，刚要说话，一阵呼声由远处传来，山顶又奔下一个老者。这人与方才那人面貌一般只是一袭白衣。酒葫芦来到众人面前，顿住脚步。呼延娇与程天任看见他，心中大喜，知道幽云双鹤绝非此老对手。谁知酒葫芦并不望二人一眼，只向幽云双鹤道：“你们可曾见一个面貌丑陋，身法拙劣的老儿过去了？”契尔那听他如此形容木杖翁，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正文 第十一章 遇旧

酒葫芦瞪圆眼睛瞅着契尔那，怀疑的道：“笑的贼忒忒的，我知道了，一定是你把他藏起来了。”说着伸手向契尔那抓来。

契尔那见酒葫芦不分清红皂白，也有些恼了，左掌斩向酒葫芦手腕，右掌平推，向他胸口拍去。花尔布鲁心知契尔那决非酒葫芦对手，在契尔那出手之时，运起十成功力，抖手甩出流星锤。那锤如流星般激射而出，直向酒葫芦后心击去。此时酒葫芦身在半空，前力已尽，后力难继，想要避过二人前后夹击实在很难。眼看流星锤已击在酒葫芦后心，不知为何他的身形突然向前一倾，在绝不可能里向左侧飞出。如此一来，花尔布鲁的流星锤正迎上契尔那的右掌。花尔布鲁本已算定酒葫芦避无可避，不料非但没击中酒葫芦，反而要伤了契尔那，心中大骇，手腕急抖，流星锤偏离了原来方向，擦着契尔那的掌边飞过，花尔布鲁接着一抖手，把流星锤收入袖中。幽云双鹤一击不中，立时并肩而立，凝神只待酒葫芦出手。谁知酒葫芦却并不望二人一眼，侧着耳朵听了片刻，忽然叫道：“老鬼休走！”话音未落，人已不见了踪影。

呼延娇心中大急，拚命向程天任使着眼色，程天任却知这酒葫芦性情古怪，他认定的事，任是天王老子也无法更改。心中想着这天山二老虽长得一模样，但一个性好出谜，一个性好苦思，倒是天生的好搭档。

花尔布鲁见程天任一脸笑意，立时怒从心起，恨恨道：“臭小子，一会儿让你哭都哭不出来。”又向契尔那道：“老二，此地不宜久留，先到个安全所在再想办法。”

契尔那也被方才情景骇了一跳，懵懂道：“哪里才是安全所在？”

花尔布鲁一手按在程天任肩上，程天任只觉一股巨痛自肩上传来，那疼痛一会便传遍全身，直似要钻到心里去，他咬了牙拼命忍住，不出一声。花尔布鲁伸手擦了擦他脸上的冷汗，轻声道：“小兄弟，不知道山上还有什么人？”

程天任心中冷笑，知道他疑心甚重，故意不在意的道：“天山派弟子众多，方才那两个不过是天山派的二代弟子。况且山上又没有什么藏宝图，我看大师就此下山反倒安全。”

契尔那听了点头道：“小兄弟说的不错，老大，咱们还是下山吧。”

花尔布鲁脸上浮起一丝冷笑，道：“兵者诡道也。老二，咱们若此刻下山去，必会遇到那两个怪物，正是着了这小子的道了。他既不愿咱们上去，咱们偏要向上行，况且这位小兄弟又知道九鼎藏宝图的所在，必会指点一二，你说呢，小兄弟？”说着手上加力，程天任立时感到痛彻心肺，豆大汗粒顺着脸颊直淌下来。呼延娇望见程天任痛苦的神色，实在不忍观看，紧紧的闭上双眼。程天任见他一意要上山，心中高兴，嘴里却故作着急的道：“大师，上面实在险的很，我看不如我送二位下山，准保二位平安回去。”

花尔布鲁见程天任面色惶急，心中更加笃定，傲然道：“少要啰嗦，你在前头带路。”说着解了程天任脚上穴道，程天任使出“踏雪寻梅步法”，没想到刚迈出一步，却脚步踉跄，差点摔倒。花尔布鲁在后边沉声道：“别想耍花样，你再不老实我立刻杀了这丫头。”

程天任无奈的叹了口气，道：“大师，我现在想走快些也不行，还能耍什么花样？”慢慢的向上行去。

越向上行山势越险，山风越寒，幽云双鹤的心也慢慢紧张起来。契尔那骇然道：“老大，那两个怪人自山上一路行来，雪地中不见半分痕迹，若是我屏息凝神勉强也能做到，但像他们神态自若，全不在意，可就难了。”

花尔布鲁道：“轻身功夫只合逃跑，却也未见得有什么真本事。”嘴上虽硬，心中着实害怕，一心只要在两人回来之前得手，见程天任走的甚慢，怒道：“象你这般行路，几时才能到？”

“大师要是嫌我走的慢，自已去好了。”程天任慢吞吞的道，忽然指着前面大声道：“前面不就是了？”

幽云双鹤向上望去，果见前面隐约露出一带屋脊，登时大喜，两人加快脚步，半拖半带的挟着程天任与呼延娇直奔屋脊而去。且行且近，面前现出一座庄院来。说是庄院，其实并不宽阔，不过并排四五间屋舍，居中一扇木门，门上悬着一块匾，中间是三个不楷不篆，非颜非柳的大字“无名居”。花尔布鲁忽然止住脚步，封了程天任全身穴道，伏下身来，拈起一个雪团用力一弹，那雪团直射向屋门，撞在门上“砰”的散了开来。随着这一声响，屋门洞开。幽云双鹤立时伏下身形，屏息静听。隔了半晌，屋内没有一丝响动，二人对望一眼，躬身而起，飞身来到门边侧耳向内倾听片刻，花尔布鲁向契尔那使个手势，二人双手护在身前一同冲了进去。正屋内并无一人，两人又分向左右两厢察看一遍，直到确定屋内无人方松了一口气。幽云双鹤回到外边，把程天任与呼延娇带回到屋里。

程天任原想酒葫芦与木杖翁虽下山去了，山上也应有留守的，此时屋内却不见一人，实在出乎意料。花尔布鲁对契尔那道：“老二，你去各个屋子里找一找，看看有无可疑的东西。小兄弟，那张藏宝图在何处，现在也该说了吧？”

程天任抬头望着屋顶，沉思的片刻道：“这个‘九鼎藏宝图’倒是听师公他老人家说过，好象就在这间屋子里……”

花尔布鲁听了急切的问道：“在什么地方？”

程天任看见屋角的一个柜子道：“那个柜子中……”花尔布鲁不待他说完已到柜子旁，掀开柜子乱翻了片刻，从中翻出几件旧衣物，除此之外却什么也找不出来，急向程天任道：“没有啊，你再想想，确实是在这里？”

程天任拼命忍住笑，埋怨花尔布鲁道：“大师你也忒性急了些，我只是说那个柜子是装衣服的，定是没有了。”

花尔布鲁听了气的冷哼一声，怒道：“没有讲它作甚，图到底在哪里？”

正文 第十一章 遇旧

此时契尔那翻遍了几间屋子，两手空空而回，向花尔布鲁摇了摇头。程天任向着一张椅子道：“有可能在那张椅垫下面……”花尔布鲁俯身掀起椅垫，除了椅子他却什么也看不到，听程天任又慢声道：“也可能在那棵房梁后边。”话音未落，契尔那身形一纵，已跃上房梁，他也顾不得迎面扑来的积年灰尘，在梁上左右搜索多时，哪里有一丝藏宝图的痕迹，向梁下道：“老大，我找不到，你上来看看。”

花尔布鲁听了眉头紧锁，逼近程天任，冷然道：“不吃点苦头看来你是不会说实话了。”

程天任委屈的道：“本来我是知道的，可是刚才你们又推又拖，雪地里又冷的很，我便记不清楚了，现在我想起来了……”

幽云双鹤齐声道：“在哪里？”

“二师公说那张图好玩，要研究研究，定是他带在身上了。”

“谁是你二师公？”

“二师公就是方才下山的那个白胡子老头，他叫酒葫芦，排行第二。”说完，程天任看着幽云双鹤的表情，心中好笑。

花尔布鲁羞怒交加，伸掌向程天任身上抓来，忽然外面外面传来说话声音。一人道：“无名居？荒山野岭，怎会有一座院落？”

另一人道：“公子少待，我去查看一下。”

一个少年声音道：“不可造次。”

那人答应一声，来至门前，轻轻扣门，高声道：“里面有人么？”

幽云双鹤对视一眼，花尔布鲁封了程天任穴道，契尔那把程天任和呼延娇抱到厢房，放在床上，扯了两条被盖在身上，返回正屋。外边见屋内没有回应，又大力拍门，提高声音道：“屋内主人请了，我们是过路的，恳请行个方便。”

花尔布鲁有气无力的答应一声：“来了。”躬背打腰，一付老态龙钟的样子，缓缓打开屋门。门口站着一个十七八岁的书童，见开门的是一个风烛残年的老者，颇出意外，向屋内张望了一下，方向花尔布鲁拱手道：“老丈有礼，我们是过路的，有一个伴当受了伤，想在此调理，还请老丈行个方便。”

花尔布鲁沉吟片刻，面带难色道：“小哥，我家有病人，留客不便，还请见谅。”

书童听了十分不悦，耐着性子道：“老丈，与人方便自己方便，我们只不过借你屋子歇歇脚，茶水房钱一并算与你。”

花尔布鲁尚未发话，童子身后少年轻声道：“不语，既是人家有不便，咱们也不好强求。”

不语听了不满的瞪了花尔布鲁一眼，转身道：“可是少爷你的伤……”

“我的伤不打紧。”花尔布鲁向不语身后看去，只见说话的是一个轻裘少年，这少年一身白衣，肤色也极是苍白，若不是臂上透着殷红的鲜血，让人几疑是雪人。少年身旁一个长身汉子，这汉子全身乌黑短打，背后一口金丝大环刀，面色铁青。两人身后是三个家将模样的少年。

不语听了少年的话，不敢再辩，不情愿地走到少年身边。花尔布鲁见哄骗几人离开，转身向屋内行去，刚要关门，只听那个黑衣汉子训斥不语道：“你好不经事，如此荒僻所在，万事都要小心，若是这张图……”他声音极低，后边的话却听不清了。

这声音仿佛一记重锤敲在花尔布鲁心上，他心头一阵狂跳，心想：他们说的图莫不就是九鼎藏宝图？立时撤回关门的手，向不语道：“这位小哥也忒心急了些，我只说留客不便，实在是怕众位受些晦气，你们若是不嫌弃，我老汉倒是无妨。”

不语听了顿时笑道：“不嫌，不嫌。原来倒是我多心了。”又向少年与黑衣汉子道“少爷，任先生，咱们权在此歇一歇吧？”

任先生望着花尔布鲁，疑道：“此处有些古怪，依我看……”

少年摆摆手，向花尔布鲁微笑着点了点头，道：“有劳老丈。”众人拥着少年来到屋内。

任先生经过花尔布鲁身边时右手有意无意之间向他檀中穴拂去，花尔布鲁吃了一惊，假装咳嗽，身子一缩，避开这一击。任先生也不在意，随众人一同来到屋内。分宾主落座，少年向花尔布鲁道：“还未请教老丈高姓大名？”

花尔布鲁觑着眼摇手道：“山野村夫，哪里有什么大名，老汉姓花，与我兄弟并两个后生在此居住，今日里两个后生偶感风寒，不能出来见客，实在无礼了。公子左臂有伤，小老儿粗通些医术，让我看看公子的伤如何？”说着站起身来向少年走去。

任生先见状一步跨上前来，横在二人中间，道：“不必了，我家公子不过路上滑倒，不慎被山石割伤，已无大碍。”

少年见任先生语气逼人，心中甚感过意不去，道：“皮肉之伤，不敢劳老丈费心。”

花尔布鲁早已瞧见少年臂上是刀剑之伤，又见随从众人中有几人身上血渍斑斑，见众人防备之心甚重，也不便多说，退回座位上，向屋内大声道：“兄弟，快沏些茶水来。要上好的茉莉花。”

契尔那在屋内听了心中会意，寻得了茶壶茶碗，沏了壶茶，自怀中掏出一个白瓷药瓶，向壶中洒了些药粉，端到屋内。契尔那给众人依次斟上茶水，少年向契尔那道：“生受老丈了。”契尔那听了低着头却并不答话。花尔布鲁向少年道：“公子有所不知，舍弟是个哑巴。请公子用茶。”

少年刚端起茶杯，任先生忽然道：“公子且慢，历来长幼有序，哪些先幼后长之礼，请老丈先饮。”说着双目圆睁，直盯着花尔布鲁。

花尔布鲁暗道：不想这人倒机警的很，他们人多势众，又不知武功高低，不可硬取。便笑道：“这位先生说的是。”说着双手托起茶碗，右手掌心却扣了一丸解药，趁张口之际，一并吞下，喝了一口向众人举杯示意。

任先生仍是放心不下，欲要再试，不语却已忍耐不住，嘟囔道：“跑了这大半日，实在口渴的很了。”仰头一口喝干了杯中茶，咂咂嘴道：“不错，不错，果真是好茶，我还要喝一杯。”自斟了一杯，又一饮而尽。

众随从见不语无事，都喝了茶水，公子起先也怕水中有毒，而今见众人喝了都无事，也放下心来，却不似众人那般心急，只小口品着赞道：“好茶！任先生，你也用一些吧。”

正文 第十一章 遇旧

任先生先是不肯，过了半晌，见众人都无事，方才放心的喝了一杯。花尔布鲁见众人都饮了茶水，心中大喜，向少年道：“敝屋简陋，待小老儿生些炭火为众位驱寒。”众人在雪山行了多时，早已寒透重衣，听得可以取暖，自是高兴万分。花尔布鲁缓步来到屋角处，自怀中掏出一件物事，晃着火摺子。那物事见火，立时着了起来，竟散发出一阵浓香。

他背着身，众人不见他动作，只闻的异香扑鼻，心中惊奇，不语奇道：“你家这是什么炭火，比宫中檀香还要香哩。”

花尔布鲁面上微笑，缓缓道：“这种香名为‘七步迷魂’，听着吓人，却是于人无害的。不过与另一种名为‘落魄散’的药物混用却是颇能迷人心性的。”

不语奇道：“那‘落魄散’又是什么东西？”

任先生忽然惊道：“不好，不要喘息。”

花尔布鲁猛然直起身子，蓦然转身，望着众人阴阴笑道：“晚了。方才你们喝的茶水便放了‘落魄散’，为两种药物本身对人无甚大害，只是合在一起却会使人在七个时辰之内内力尽失，手脚无力。你们此刻先会感到四肢松软，再过一个时辰双目便会失明，再一个时辰，双耳失聪，七个时辰一过，眼、耳、鼻、舌、身、意皆废，若是没有解药，这一辈子将欲死不能，欲活不得，实在是非人的待遇了。”

他虽说的轻松，众人听来实在不异五雷轰顶，少年沉声道：“你是何人，为何要害我们？”

花尔布鲁踏前两步，逼视着少年道：“我不想害你们，你们也不用知道我的姓名。只要你们乖乖交出那张图，我便放你们一条生路。”

“原来你是为了那张图而来，”少年神色自若，道：“既然如此，你必已知我的身份。嵬名昧勒这贼子定然天理难容，今日你若肯归我，来日嵬名昧勒给你多大的荣华富贵我必加倍与你。”

花尔布鲁听了这没头没脑的话，心中不解，只森然道：“我只要那张图，给了我图便罢，不然你们性命难保。老二，求人不如求已，动手搜他们的身。”

契尔那答应一声，来到任先生身前，伸手向他身上摸去。他手刚要触及衣衫，本应四肢松散的任先生忽然左手一掌拍向契尔那腹部，右手直切左颈。契尔那实在没料到中了巨毒的人还能反抗，一呆之下，左手自腋下翻出直迎向那一掌，右掌欲挡拍向腹部掌力，叵耐二人相距甚近，掌虽未至，掌力已达，契尔那只觉一股刚猛内力直撞在腹上，身体立时向后飞起。此下变起突然，大大出乎幽云双鹤意料，花尔布鲁被契尔那挡住视线，更是不解，只见契尔那向后飞出，立时惊道：“老二，你怎么了？”

契尔那双脚落地，只觉气血翻涌，强答道：“我没事。”猛然喷出一口鲜血，身子一晃，坐到了地上。

花尔布鲁飞身来到契尔那身边，急声道：“老二，发生了什么事？”

契尔那布鲁向他摆了摆手，又指向任先生。花尔布鲁拍拍契尔那的肩，声音有些喑哑：“老二，你且运功辽伤，待我给你报仇。”他转过身，望着任先生，疑惑的道：“阁下好深的内力，中了‘七步迷魂’与‘落魄散’竟然没事？”

任先生哈哈笑道：“什么迷魂落魄，你耍什么鬼把戏？”

“原来内力深厚便没事，看来我不语内力也十分了得了。”不语伸伸胳膊道。他这一说话，少年与那一般随从也都跟着笑了起来。花尔布鲁见了心中骇然，心想：这“七步迷魂”与“落魄散”从来都极灵验，莫非这些人内力已臻化境？心中想着已有几分怯了。刚要说话，忽听一声怒喝：“花尔布鲁，你这恶贼，看你能跑到哪里去。”

花尔布鲁顺声音望去，只见程天任与呼延娇站在西厢房门口，向他怒目而视。花尔布鲁吃了一惊，只道是少年的伴当放了程天任二人，冷冷笑道：“我就在这里，有本事的便来抓我，老夫决不要旁人做帮手。”

程天任看透他的心事，也不说话，冷哼一声，欺身来到他面前，横腰坐马，双掌平出，正是“冰川十二式”中的第一势“寒风乍起”。花尔布鲁先前与程天任交过手，知道以他的功力不是自己对手，又见程天任出掌平平，并未见出奇之处，是以并未放在心上。这一招看似笨拙但临近花尔布鲁身前陡然发出一股寒气，这股寒气直透衣衫，竟似一直逼到花尔布鲁心中。花尔布鲁立时感到胸中窒闷，似有千斤重物压身，他心中大惊，提气相抗，内力在这寒气逼迫中竟运行甚缓，手脚一时也似不能运转，他惶急之下，身形就地一滚，虽勉强避开程天任一击，却已狼狈不堪。众人见程天任只一招便逼的花尔布鲁无力还手，纷纷喝彩。

程天任也未想到这“冰川十二式”如此奏效，竟望着自己的双手呆了起来。花尔布鲁见状身形一转，双掌向程天任足踝切去。呼延娇见程天任兀自懵懂不知，惊呼道：“程大哥，小心！”白衣少年听到女子银铃般呼声，心中一动，转头向呼延娇望去，见呼延娇面色紧张的望着程天任，竟呆了一呆。

程天任从愣怔中惊醒，双足点地，身子向后纵出。花尔布鲁见一招奏效，再不肯放松，平生绝技连绵使出，招招只向程天任要害攻去。程天任一时手忙脚乱，只得使出“踏雪寻梅步法”绕着厅内四处游走。

众人见情势对程天任极为不利，心中着急，呼延娇更是心急如焚，每每程天任遇到危险便出声示警。白衣少年见呼延娇神色，心中大是不忍，忽然看到契尔那盘膝而坐，双掌一上一下合在一处，平放于胸前，真气运转，自己运功辽伤，立时有了主意，微微一笑，故意大声向任先生道：“任先生，那个受了伤的坐在那里可是运功疗伤么？”

任先生本在用心观战，听了白衣少年的话随口答道：“不错，是在运功疗伤了。”

白衣少年接着道：“我曾听先生说过，一个人在运功疗伤之时最忌人打扰，若被人打扰便有可能走火入魔的，不知是也不是？”

任先生听了一愣，旋即醒悟，大声道：“是极，是极，我看这位先生面色由红转暗，真气似有似无，离走火入魔似乎不远了。”

正文 第十一章 遇旧

花尔布鲁听了二人之言，心中大惊，向契尔那望去，手脚登时慢了下来。程天任籍此机会得以喘息，立时身形一错，又是一招“寒江冰封”向花尔布鲁拍来。花尔布鲁见契尔那无事，正待发怒，猛然间感到寒气袭来，忙左掌击出，迎上程天任双掌。二人掌力相交，程天任只觉一股深厚内力连绵不绝传来，身形不由自主向后退去。花尔布鲁只觉程天任内力十分弱，便加紧催逼内力，他加重一分内力，便感到那股寒气加重一分，那股寒气竟使他有些不能自持。他不敢再催内力，立时收回掌力。

在众人眼中，程天任被花尔布鲁一掌击退，花尔布鲁却丝毫未动，高下立判。程天任也觉花尔布鲁内力浑厚，认定自己决非他的敌手，便加倍小心，不敢与他掌力相碰。其中只有花尔布鲁心知肚明，自己内力虽强，但若两人生死相拚，实在难操胜券。

程天任身形游走，再不敢与花尔布鲁硬拚。花尔布鲁见了心中暗喜，故意以掌力相抗，程天任立时又处在下风。白衣少年与任先生虽在一旁不断大声说话令花尔布鲁分心，程天任也只堪堪自保。到得后来，花尔布鲁竟不顾身份，出手全不顾章法，一味胡缠蛮打，如此一来，程天任要避开他的攻击，又不能与他掌力相交，立时危机重重。

任先生在一旁见花尔布鲁如此奸诈，心中不忿，不屑的道：“花尔布鲁，看你身手也算江湖成名人物，耍如此手段，算什么英雄好汉！”

花尔布鲁冷笑道：“世上武功不都是人创的，哪里有什么章法，打胜了便是英雄好汉。”他虽强词夺理，任先生倒也一时无可反驳。花尔布鲁见任先生无话，更是得意，双手一分，同时自左右双方合击程天任双肋。如此一来胸前空门大开，正犯了武学大忌，他却算定程天任不敢硬接，是以并未顾及防备。程天任被他追击半晌，心中早已郁气纠结，见他如此打法，心中大怒，心想：他奶奶的，如此打法早晚着了他的道，不如拚了。打定主意，身形顿住，运气于掌，向花尔布鲁胸前推出。

花乐布鲁掌力先发，此时已至程天任双肋，众人眼见程天任便中了花尔布鲁一击，都知花尔布鲁功力深厚，这双掌一下，程天任非死即伤。三个家将齐声惊呼，呼延娇身心俱碎，绝望的闭上双眼，白衣少年见呼延娇伤心欲绝的模样竟有些黯然，任先生抓起桌上茶杯想要掷出，却知绝救不了程天任，不由叹了口气。

突然，花尔布鲁的双拳停在程天任身前。花尔布鲁吃惊的低头望着自己的前胸，他瘦小的胸口赫然正挨着程天任的掌心。他牙关紧要，内力似乎已被冻结，双拳虽在敌人肋侧却终不能发力。一股寒气直透到心里去，他的五脏六腑仿佛正慢慢下坠，坠到无底深渊中去。忽然一股热浪自心中涌出，喉头一咸，鲜血已顺着他的嘴角缓缓流出。

这一下变起突然，众人都愣住了，厅中一时鸦雀无声。呼延娇只道要听到程天任一声惨呼，半晌没有声音，睁开眼来便见到这奇怪的一幕，见程天任无事，她心中一热，竟喜极而泣！

忽然屋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酒葫芦现出在门口，他跳了进来，望着众人呵呵笑道：“家里一下子来了这许多稀客，招待不周，见谅，见谅。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呼。三十年都没有这么热闹过了！”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他是谁，更不知他何时来到门口的。酒葫芦笑着点点头，道：“不错，老夫在这里呆了整整四十年了，除了三十年前贺兰山三十六煞来过再也没有这么热闹过了。”酒葫芦神色间竟有些落寞，“先是这两位金国大师带着这二位进来，逼问‘九鼎藏宝图’之事，接着这位公子六人便来了。”

此时花尔布鲁跌坐在地上，契尔那内力运行一周，内伤稍好些，睁开眼睛，疑道：“我来时便已四处看过，并没有见到有人，那时你在哪里？”

酒葫芦嘻嘻笑着道：“不错，你的身法还过得，似是‘塞外飞鹰’一路。”

契尔那奇道：“当真奇了，你连我师父的名号也知道？”

酒葫芦拍着手笑道：“你做事鲁莽，所以功力不纯，虽得到‘塞外飞鹰’真传却不能尽其功，实在可惜了。你去西厢，我便到了东厢，你到东厢，我又去了西厢，我能看见你，你却看不到我，好玩！好玩！”

众人听了心下骇然，契尔那虽不是绝顶高手，功夫却已臻一流高手境界，况且当时花尔布鲁与契尔那都在大厅之中，能逃过众人眼睛而在两厢之间游走，其功力之高实在匪夷所思。此时花尔布鲁缓过一口气来，怨恨的瞪视着酒葫芦道：“如此说来，‘落魄散’也是你搞的鬼了？”

酒葫芦嘻嘻笑道：“自然是我老人家。当时我见这位向茶水中撒放东西，便趁他转身的功夫换了他的水壶。”他虽说的轻松，众人却知趁一人转身的功夫把倒满水的壶换走殊非易事。

白衣少年走过来躬身一礼，道：“多谢前辈救命之恩。”

酒葫芦嘿嘿笑道：“谢倒不必，你猜猜我为什么要救你？”

白衣少年低头沉吟道：“前辈武功盖世，侠义无双……”

“呵呵，自然，自然。”酒葫芦手舞足蹈的道：“我虽知他们要害你们，却不知施的何种药物，直到这位花尔布鲁点燃‘七步迷魂’我才约略猜到，你们不知这‘落魄散’的毒力。中了这落魄散之毒，其毒性初时尚不明显，自中毒之日却是与日俱增，待到七七四十九日之后神智俱失。痴呆木讷有如行尸走肉，再不知人间世事。”

众人听了尽皆骇然，任先生怒道：“你们这两个卑鄙之徒，竟下如此毒手。不知嵬名昧勒给你们许了何等高官厚禄！”

契尔那奇道：“嵬名昧勒是谁？为何你一直说我们为他卖命？”

“叛臣贼子人尽可诛，你们还想抵赖。”任先生缓步上前，左掌缓缓提起。

契尔那恼道：“我们幽云双鹤一言九鼎，抵什么赖！要打便打，少说废话！”说着挺身便要站起来，谁知身子一晃，又倒了下去。

正文 第十一章 遇旧

酒葫芦高兴的手舞足蹈，指着幽云双鹤道：“你们两个老杂毛，连我的徒孙都打不过，这回知道我天山派的功夫了么？看你们以后行走江湖还敢不敢说我天山派的功夫不如你们。”他这几句话说的没头没脑，除了程天任与呼延娇之外都听的稀里糊涂。

花尔布鲁眼珠转了几转，不屑的道：“你天山派以多胜少，我兄弟二人又受了极重的内伤，今日被你们胜了也没什么稀罕，来日江湖上的朋友知道了不免会笑话天山派不够道义，有本事的等我们养好伤再来打过，那时我们若再输了自然口服心服。”

任先生见幽云双鹤想溜之大吉，踏上前来，指着二人道：“前辈，方才这两人要使卑鄙手段害我们性命，今日决不能就这样放他们走。”

酒葫芦摆摆手，不耐烦的道：“你，你，你少说废话，我老人家自有决断。你们听好了，我天山派都是大英雄，大豪杰，决不会趁人之危，你们两个且回去养伤，待伤养好再来与我徒孙比武。”

契尔那忙站起来扶着花尔布鲁向外走去。酒葫芦忽然转了转眼珠，大声道：“哎呀，慢着，差一点被你们蒙过去。”

幽云双鹤只道他改变主意，立时面色苍白。只听酒葫芦道：“你们也不定下一个期限，难道你们一辈子伤不好，我天山派就要等你们一辈子么？”

幽云双鹤听了仿佛死里逃生一般，花尔布鲁忙道：“咱们就以一年为期，一年之后，无论我二人伤势全愈与否，定当前来讨教。”说罢，二人急急的出了屋子，头也不回的逃下山去了。

酒葫芦向着二人背影大声道：“现在胜负未分，休向别人说我天山的坏话！”二人逃命心切，也顾不得回答了。

任先生见幽云双鹤如此轻易逃走，心中委实不甘，向白衣少年使了个眼色，匆匆向门外走去。他刚到门口，忽然人影一闪，酒葫芦已挡在他面前，任先生去势未减，却向左跨出一步。酒葫芦也不说话，也不见他肩摇身动，竟又挡在任先生面前。任先生接连换了几次身法，酒葫芦如影随形，竟始终挡在他身前。任先生皱了皱眉，退后一步，酒葫芦并不追赶，只是目不转睛的盯着他。

酒葫芦见任先生不再动，“嗤”的一声冷笑，仿佛自言自语道：“我天山二老说的话虽不是圣旨，天下却也没有人小觑了。”

白衣少年出来圆场道：“任先生，既是诸位前辈有心留客，咱们也不必急着赶路。”

任先生冷哼一声，缓步退了回来。

酒葫芦面带微笑，望着白衣少年道：“我们两兄弟在这儿呆久了，虽生性贪玩，却并无歹心。咦……”他面上忽现出惊奇的神色来，“你面相显贵异常，只是……”说到此忽然钳口不语。

白衣少年面带微笑，缓缓道：“原来前辈精通相术，看出什么但说无妨。”

酒葫芦点点头，道：“只是，唉，老夫只是以面相而论，如有不确，就当我信口雌黄。”

白衣少年连连道：“不敢，不敢。”

程天任向白衣少年面上望去，见他虽面有倦色，却掩不住一派雍容大肚，丰神俊朗。心想：看衣着打扮，面貌气度，我也能猜出他非富即贵，这酒葫芦不过故弄玄虚罢了。酒葫芦接着道：“你面带煞星……”他沉吟了一下，才道：“依面相来看，你二十岁时当有一劫。渡过此劫之后再无大碍。”

白衣少年听了面色一变，当即深施一礼道：“前辈当真是神人，晚辈今年正是双十年纪，适逢大难临头，不知如何化解，还请前辈不吝赐教。”

酒葫芦拨出葫芦塞，大呷一口，咂咂舌头，嘻笑道：“天机不可泄漏，不可泄漏。”却自怀中掏出一张纸，递给白衣少年。白衣少年接过看时，只见上面写了四句：“谨言须慎行，防患未明时。近水楼台月，人间几相知。” 白衣少年看那纸上字迹未干，心中疑惑，不解的望着酒葫芦。

任先生望着那字缓缓道：“四十年前江湖上有一位姓乔的奇人，一杆神笔罕逢敌手，这位前辈善能袖中写字，莫非就是前辈？”

在他说话之间，酒葫芦已连呷了四五口酒，似已有些醉了，眯着眼，望着任先生道：“呵呵，人生百年如白驹过隙，昨日青丝结顶，今朝已是眉目如霜。其实争来争去的只不过是过眼云烟，本就是一副空空的臭皮囊，偏还要你争我夺不死不体，真真可笑。”说到这里，他忽似猛然惊醒，一瞬间又恢复了常态，拍着手呵呵笑道，“好酒，好酒。”

白衣少年静静的想着酒葫芦的话，又仔细看手中的字纸，却怎么也不明白其中的意思，也不便再问，只得道了谢，收起纸条，向二人抱拳道：“援手之恩，容日再报，在下这就告辞了。”

酒葫芦灌了口酒，挥手道：“告辞，告辞吧。”程天任对这少年颇有好感，忙抱拳还礼，道：“尊兄好走，恕不远送。”

白衣少年微笑着点了点头，又特意的向呼延娇拱了拱手，带着众人向外走去。木杖翁拽着程天任的手，欢喜的道：“乖徒孙，你叫什么名字？”

呼延娇抢着道：“前辈，我大哥叫程天任。”

酒葫芦叨念着：“程天任……承天任……承天下大任……”忽然拍手笑道，“好名字，好名字，一点也没丢了我天山派的脸。”

白衣少年已走到门口，听到这话，忽然止住了脚步，转过身来，诧异的盯着程天任，上下打量了几眼。酒葫芦正与程天任说话，二人谁也没有注意，呼延娇却看得仔细，竟莫名的有些生气，大声道：“贼头贼脑的看什么？”

不语见呼延娇如此对主人，心中不忿，冷言冷语的道：“只怕有人心里巴不得被人贼头贼脑的看，只可惜没人稀罕！”

呼延娇怒道：“你再说一遍！”

不语梗着脑袋道：“莫说一遍，十遍又如何？”

白衣少年瞪了不语一眼，斥道：“无礼！”向呼延娇赔礼道，“书僮不懂规矩，小姐不要与他一般见识，都看在我的薄面上。”

他如此客气，呼延娇倒不好再说什么，狠狠瞪了不语几眼，呼呼的喘着粗气。酒葫芦与程天任也意识到发生了些事情，齐向白衣少年望来。白衣少年回身走了几步，向程天任道：“程兄尊讳可是上天下任？”

正文 第十一章 遇旧

程天任疑惑的点点头道：“正是。”

白衣少年又上下打量几眼，神色间有些兴奋，笑道：“就是你，终于找到你了。”说着疾步向程天任走来。

程天任被弄得有些糊涂，戒备的向后退了两步，疑惑的望着白衣少年。白衣少年停住脚步，自失的一笑，道：“兄弟，我是李仁孝，十二年前的事程兄弟难道忘了么？”

“李仁孝”三个字勾起了程天任的思绪，他仿佛一下子回到了二十年前，自己把百合从水中救出，遇到李仁孝，三人同归西夏的日子。当时李仁孝为了救自己，曾称与自己是结义兄弟，自己在谷中这十几年，每每想起他们兄妹二人，没想到却在这里意外相见了。世间事真的会这么巧？程天任仔细打量着李仁孝，不错，虽然过了十几年，但眉目间还是能依稀辨认出来童年时的模样。程天任心中一阵莫名的激动，一步跨到李仁孝面前，抓住他的手，笑道：“大哥，真的是你么？”

李仁孝也抓着他的手，欢喜的道：“真的是我，真的是我。”二人重逢，喜极之下，竟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互相对望着，陶醉重逢的喜悦中。旁观诸人却不解其中详情，都莫明其妙着瞅着二人。草堂之中，竟一时鸦雀无声。

还是李仁孝先回过神来，道：“兄弟，自从十几年前你突然失踪，就一直没有你的消息，这许多年，你都到哪里去了，怎么也不回来看看我和香儿？”

经他一提醒，程天任也回到现实中来，不回答他的问题，却急着问道：“大哥，香儿她还好吗？”

“什么香儿臭儿的，你们两个打什么哑谜？可把人急死了。”一只酒葫芦突然出现在二人中间，葫芦一晃，二人便被分了开来，酒葫芦已站在中间，他指着程天任道，“乖徒孙先说清楚，你怎么会认得他，又为什么叫他大哥？”

程天任知道此老最是性急，忙把十年前旧事叙述一遍。众人这才明白其中缘由，酒葫芦拍着手笑道：“好玩，好玩，有趣，有趣。你是我的乖徒孙，你是他的大哥，那么也就是我徒孙的大哥，既然是我徒孙的大哥，自然也是我的乖徒孙，一天收了两个乖徒孙，岂不是一生一大乐事。哈哈……”他高兴的手舞足蹈，众人也被他的样子逗笑了。

酒葫芦笑了一阵，忽然又向程天任道：“方才说你失踪的十几年，又是怎么回事？”

程天任沉吟了半晌，又把自己如何到了金国，如何要救徵、钦二宗的事略述了一遍，只见酒葫芦已没有先前的嘻嘻哈哈之状，脸色越来越阴沉，等说到嵬名永泰死于非命时，酒葫芦忽然神色大变，厉声大叫。这一声声震屋宇，众人只觉气血翻腾，双耳欲聋，叫声停住时，耳内犹嗡嗡作响。

酒葫芦一跃来到程天任面前，抓住他的手，厉声道：“你说，究竟是谁害了泰儿？是谁！”

程天任只觉双臂痛不可当，他心中诧异，酒葫芦一向疯疯癫癫的，天没想到对嵬名永泰的死这么在意。嵬名永泰必是酒葫芦的徒弟无疑了，酒葫芦一直把自己错认做天山派的弟子，一定也是以为自己是嵬名永泰的徒弟了。见程天任发愣，酒葫芦怒气更炙，摇晃着程天任大声道：“你快说，究竟是谁害死了泰儿？”一阵巨痛由酒葫芦所抓之处传来，程天任头上冒出了豆大的汗粒。呼延娇看在眼中，疼在心里，冲过来攀住酒葫芦的胳膊，大声道：“前辈，前辈，你放手！”

酒葫芦急怒攻心，振臂一甩，呼延娇便摔了出去。程天任心中大骇，想挣脱开去救呼延延娇，又哪里能够？眼见呼延娇便撞在墙上，只见白影一闪，李仁孝已挡在呼延娇前面，但呼延娇去势甚急，撞着李仁孝，二人一齐撞到了墙上。因有李仁孝挡在前面，呼延娇并无大碍，她站住脚，又向酒葫芦冲过去。李仁孝却没有这么幸运了，他脸上现出痛苦的表情，身子靠在墙壁上，呆呆的望着呼延娇的背影。三个随从忙奔过来，扶着李仁孝离开墙壁，坐到椅子上。不语声音里已带了一丝哭腔，道：“少爷，你怎么样了？”

李仁孝苦笑着道：“只是撞了一下，没什么。”不语捋起袖子，恨声骂了一句：“不知好歹的贼婆娘！”拔脚向呼延娇奔去，却被李仁孝一把扯住，缓缓的摇了摇头。

此时呼延娇已奔到酒葫芦身旁，程天任见她平安无事，略放了心，唯恐酒葫芦再伤到她，急中生智，大声道：“是幽云双鹤害了你的徒弟！”

“我非杀了这两个老杂毛！”长啸声中，喀嚓一声，酒葫芦已撞碎一扇窗子，一晃便不见了身影。

呼延娇忙过来扶着程天任，关切的道：“程大哥，他有没有伤到你？”

程天任感激的望了她一眼，轻声道：“我没事，倒是大哥为了救你也不知道伤到没有。”

呼延娇听了这才醒起方才的情景，转身来，赧然向李仁孝一笑，道：“方才真要谢谢你啦。”

李仁孝呆了一呆，忙道：“我跟天任手足一般，不需客套。对了，”他转向程天任道，“自金灭辽之后，我大夏与金虽未交好，却向来井水不犯河水，且方今宋金战事正紧，金人无暇西顾。兄弟可知道那两个金人为何来到我大夏？”

程天任微一沉吟，道：“大哥有所不知，这三个金人虽来到贵国境内，却与贵国无干。他们是要寻一张图，这张图关系到大宋的江山。”

“少爷，怪不得那两人向我们讨图。”不语恍然大悟。

任得敬沉吟道：“一张何等样的图会关系到宋室江山？”

程天任摇摇头道：“这个我也不清楚，他们把张图叫做‘九鼎藏宝图’，据说得到之后就能得到大宋江山。我和呼家妹子就是为了这事才跟踪他们来到天山的。”

听到一张图能关系了大宋江山，众人眼中都是一亮，李仁孝望着任得敬道：“任先生博闻强志，必知道这‘九鼎藏宝图’的来历吧？”

任得敬蹙着眉头正在沉思，闻言缓缓摇了摇头，道：“我似乎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正文 第十一章 遇旧

屋内一时又陷入沉默，程天任笑着打破僵局，问李仁孝：“大哥又怎么会来到这里的？”

李仁孝刚要回答，忽然隐隐传来呐喊之声，不语吸了口冷气，道：“他们来得好快。”

任得敬侧耳听了一听，冷声道：“来者在万人以上。”

程天任听他如此说，心中一惊，心想：莫不是幽云双鹤请了救兵来了，若是如此可就糟了。呼延娇也是一般想法，已掣了利剑，向门外走去。

任先生身形一纵，抢先掠出屋去，其余三个随从也都各掣兵器，向外冲去。程天任见任先生身法轻盈，反应迅速，心中暗忖，这任先生的轻功虽不及天山二老奇*shu$网收集整理，却比幽云双鹤要略胜一筹了。望向李仁孝时，却见他扬了扬手，向不语道：“咱们随任先生出去看看。”又向程天任道，“他们是冲我来的，跟你们无关，兄弟你们呆在屋里，不管外面发生何事，都不要出来。”说罢转身向外行去。

程天任慨然道：“大哥当我是贪生怕死之辈么？”说着抢在李仁孝前面向外走去。

门外冰雪刺目，山风劲吹，与众人来时并无二致，不语疑道：“哪里有什么人，莫不是骗人的？”

任先生却奔到一个高处，手遮在眉上向远处张望了片刻，忽然指着远处道：“少主，果然是左将军人马！”

众人听了这话，一齐来到高处，向远处望去，只见影影绰绰有些人马向山上奔来。为首兵卒高举一面大旗，旗上绣着斗大的几个字，细看时，却是“左将军铁兀利得”。

不语见旗上的字欣喜道：“原来是左将军，少主，这下好了，有左将军在，咱们也不用怕老贼了。”

程天任心中好生疑惑，他知道李仁孝是西夏太子，怎么此刻却像亡命之徒？李仁孝似乎看透了程天任的心思，他望着山下军队若有所思的道：“自祖皇帝开国以来，我大夏已历百年，诸位先帝励精图治才有这大好基业，断不能断送我李仁孝手中。”望着程天任、与呼延娇诧异的神色，微微一笑，道：“这话说来便长了，简短说来，我大夏国内出了叛国之徒，誓要得我头颅而后快，为我这颗人头竟悬赏黄金百万、十万户侯。兄弟，你看我这颗头颅可值的如此重赏么？”

听了此话，任得敬勃然变色，双掌蓄力，眼睛一瞬不瞬的盯着程天任。程天任见李仁孝处变不惊，心中着实钦佩，朗声道：“值，当然值。在我眼中，这些人……”他用手指点着漫山遍野的军兵，“的脑袋加起来也不如大哥的脑袋值钱。”二人相视呵呵大笑。

“这小子的脑袋竟然值这许多，不知道我老人家这颗脑袋到底值得了多少？”酒葫芦的声音自众人身后传了过来，程天任回头望着，只见酒葫芦乜斜着眼睛，愣愣的望着山下的军兵自言自语。心知他必是没有追上幽云双鹤，不由暗叫可惜。

呼延娇听了二人的话却着实有些焦急，附在程天任耳边轻声道：“大哥，咱们来的实在是不巧了。”她后边话虽未说明，程天任却已了然，他轻轻的摇了摇头，并未说话。

此时西夏兵丁已望见山上众人，大旗下一员金盔金甲大红战袍的中年武将手中令旗一摆，方才还在漫山遍野蠕蠕而动的西夏兵立时都停在原地，诺大的雪山中竟不闻一人一卒声响，程天任心中暗叹：西夏兵如此训练有素，若是大宋也有如此军兵，何愁金人不退？

那金甲武将跃众而出，向着山上诸人高声道：“山上可是大殿下么？”

不语望着李仁孝，李仁孝微微一点头，不语便向金甲武将大声道：“不错，正是太子殿下在此，来的可是左将军么？”

金甲将军回道：“末将铁兀利得奉圣上旨意，请大殿下速速还朝共商国事。”

不语听了大吃一惊，口齿忽然有些不清楚，回头向众人道：“原来，左……左将军不是来保……保驾的，他们……他们竟…….”说到这里已然说不下去。

程天任心想：这铁兀利得既是皇上派来的，自然是忠于朝廷的，难不成他们要如曹操一般挟天子以令诸侯么？刚想到这里，只见任得敬瞪了不语一眼，低声斥道：“慌什么！”踏前一步，气沉丹田，声若洪钟：“铁兀利得将军，崇宗皇帝大行未久，皇太子围猎在外，尚未登基，不知大将军奉的是哪家的圣上，又是谁的旨意？”他这声音在空旷的山间远远传去，漫山遍野间竟都是他的声音，原本十分寂静的西夏兵听了忽然响起悄悄的议论之声。

铁兀利得吃了一惊，抬头向上观望，见是任得敬，冷笑一声，道：“我当是谁，原来是你这个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徒，你本为大宋西安州通判，我大军破西安州时降我大夏，又因了你的女儿恬列重位，似你这等贰臣贼子有何面目在这里妄言国事！”他声音虽不及任得敬浑厚，却也十分响亮。西夏兵士听了一齐跟着大叫：“贰臣贼子！贰臣贼子！”一时山间都是这一个声音，这许多人一齐喊来自是比任得敬一人之力强过百倍。

任得敬听了轩眉一挑，虎目圆睁，想要发作，却又极力忍耐下来，强压着怒气，沉声道：“良禽择木而栖，良臣择主而事，昔日崇宗皇帝待我有知遇之恩，我自当披肝沥胆，以死为报。”这几话虽说的轻巧实在重逾千斤，西夏兵人数虽众，竟遮不住他的声音，这声音在众人中间穿出，悠然传向远方，西夏兵听了竟渐渐安静下来。任得敬才又接着道：“大将军祖上三世事君，皆为朝廷柱臣，大夏皇室待你铁兀家不薄，而今崇宗皇帝大行，镇西王反叛，正是国乱见忠臣之时。大将军正当发义军，清君侧，奈何反倒从贼，世人岂不要笑将军还不如我这个贰臣贼子么？”

铁兀利得闻言色变，怒道：“大胆反贼，我铁兀家世受皇恩虽万死不足报万一，二皇子已受先皇遗诏，隆登大宝。本将军今日正是受了当今圣上旨意，要接大殿下还朝共议国事。”

听了这话，李仁孝忽然眉头紧皱，自言自语道：“原来王叔已立二弟为君，不知母亲与众位兄弟可都平安。”

正文 第十一章 遇旧

铁兀利得却越说越怒，高声骂道：“我铁兀利得岂容你这贰臣污辱。”说着自小校手中取过一张宝胎弓，搭上羽箭，两臂用力，弯弓如满月，大喝一声：“你这贼子，吃我一箭！”说毕，手一张，那箭直奔任得敬而来。任得敬身形后错，避过箭锋，那支箭“哧”的一声飞过众人，没入雪中，直至箭柄。

任得敬刚要怒骂，李仁孝却摇了摇头，向他道：“任先生，铁兀利得将军奉旨行事，须怪不得他。”说罢转身向酒葫芦深施一礼，道：“方才多有打扰，晚辈在这里谢过了，也请前辈代晚辈向木前辈致意。”

酒葫芦双眼只盯着手中酒葫芦，对李仁孝的话充耳不闻。嵬名二孝又转向程天任，拉着他的手道：“咱们兄弟刚刚见面，本有一肚子的话要说。没想到相逢即是话别，当真是……”苦笑了一下，才又接着道：“造化弄人。”

程天任百感交集，轻声叫了一声：“大哥……”竟再也说不下去。

李仁孝微微一笑，望着呼延娇点了点头，却并没有说话。此时此刻，呼延娇对这陌生男子忽生好感，望着他的目光，躲闪了一下，终于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也含笑点头。此时铁兀利得在山下已等得不耐，又大声叫道：“大殿下可是在山上么？可是在下的兵马惊了大殿下？末将要上山请罪来了。”

李仁孝背着身，大声道：“我这便来了。”却对众人道：“没想到我李仁孝一人却累的大家一齐受罪。他们要的只是我一人，一会儿我便下山随铁兀利得回朝，诸位本与此事不相干，他们决不会为难你们，你们只要躲在屋内不出来，便可避过此祸。”

说罢，他挺身向山下走去。不语与那三个随从一齐跪在李仁孝面前，阻住他的去路。不语带着哭声道：“少爷，你……万万不能下去，镇西王平日里对少爷甚是猜忌，你若落在他手中，他决不能善罢甘休。”其他三人也纷纷道：“少主，决不能下去。”

李仁孝望着面前四人，心中一阵凄凉，却又极力忍住：“你们自幼陪我读书，长大后又与我一同习练弓马武术，你们的心思我岂有不知的。但如今镇西王叔兵权在握，又新立了二弟为君，大势已定。再者兵临城下，拖延下去，于我无益而于大家有害，与其终究如此，反不如早些来的痛快些。”望着远方，他悠悠的叹了口气，“我平日对二弟呵护有加，他也未必会对我下毒手，你们莫再拦我。”

任得敬“嗤”的一声冷笑，对不语四人道：“你们起来吧，何苦做如此情状。咱们一心为主分忧，人家却不领情，还一心在梦里。别拦他，让他去，我倒要看看是手足情深还是皇位诱人。”

李仁孝给任得敬一激，顿住脚步，转头望着他道：“任先生，我李仁孝十五岁上阵杀敌，岂是惧死之辈。只是现今重兵围山，我即使拖延片刻也于事无补，反倒害了诸位，我于心何忍？”

任得敬嘿嘿笑道：“事到如今，左右不过一死，与其引颈就戮，不如拚死一搏，咱们一齐冲下山去，杀他几个，黄泉路上结伴而行，岂不快哉？”

不语四人听了一齐道：“任先生说的不错，咱们一齐冲下去，大不了一齐死了。”

李仁孝听了心中一阵感动，沉声道：“好，既然如此，咱们就一齐冲下去。倘或我李仁孝侥幸不死，他日必与诸位同富贵共生死！”

“好！”五人齐声答应。

六人各自抽出兵器，刚要下山，李仁孝忽然想起一事，转过身来向程天任道：“兄弟，我还有一件事未了，想请兄弟帮忙，不知道兄弟肯不肯？”

程天任想也不想，拍着胸膛道：“大哥说什么话，咱们也算是十几年的交情了，只可惜不能同年同月同日生，今天总算能同年同月同死了。”他忽然想到自己若就这么死了，呼延娇怎么办？不由豪气顿消，转头望了一眼呼延娇。

李仁孝听了大是感动，却摇着手道：“世间最容易的不过是一个死字，但徒死何益？当年程婴杵臼谋救赵氏孤儿时便有‘死易，立孤难耳’论，今日我也要与兄弟分任生死。兄弟帮我办了这件大事，为兄就是死了，也必含笑九泉。”程天任虽不懂“赵氏孤儿”的典故，却也明白了他的意思，只是不知道他要自己办什么事，便毅然点了点头。

李仁孝欣慰的笑了，自腰间解下一块玉佩，放到程天任手中，盯着程天任双眼，道：“你们与此事无干，他们想必不会对你们下手，若程兄有朝一日到得西安州，可持此玉佩见西安州镇守使李云，他是我堂兄。你告诉他镇西王叛国，请他奉旨勤王，见了这块玉他自然信你。”

程天任慨然道：“大哥放心，我既然答应了，除非是我死了，只要我活在世上，便是剩了最后一口气也要爬到西安州。”

李仁孝听罢重重点了点头，道：“好，我果然没看错。大丈夫一诺千金，生死相许！我放心的很。”二人双手久久握在一处，良久，李仁孝毅然转身，向山下行去。

山下却早已等的急了，铁兀利得身旁一个中军向山上高声叫道：“山上人等听着，若再不下来，就要放箭了。”众人听了这话大吃一惊，这块山坡地方狭小，若是西夏兵放箭，众人哪里去躲藏？

“好奇怪的一枝箭。”酒葫芦忽然悠悠的道。众人回头望去，只见他手上擎着铁兀利得射来的箭，醉眼惺忪的望着，口中喃喃自语。

不语没好气的道：“没见过世面。”

程天任却知道酒葫芦惯会装疯卖傻，每每话中有深意，仔细看时，突然发现那箭竟没有箭头，箭头位置缠了一条细布，那布颜色与箭身相仿，若不留神断难分辨。他忙取了细布，递与李仁孝道：“大哥，你看看写的是什么？”

李仁孝心中疑惑，把那细布自箭上取下，展开看时，只见上边写着两行字，上边是：“阖家陷于贼手，为老母计，佯顺贼命”；下面一行是：“朝中百官皆降，可急向东，西安州求救”。李仁孝又惊又喜，喜原来铁兀利得只是假降镇西王，有了这支军队作为内应，他日反击胜算便多了几成；悲的却是父皇在日，文武百官一个一个都誓死效忠，父皇尸骨未寒，却已是人心向背。

众人见李仁孝脸上忽喜忽悲，都不解其意。山下铁兀利得喝斥那中军：“混账东西，圣上有旨，不得伤了大殿下。你有几个脑袋，胆敢抗旨。”中军讨了个没趣，再也不敢言语。

任得敬从李仁孝手中接过纸条，望着纸上两行字，喜道：“原来这个铁兀利得还是个汉子，既然如此，事不宜迟，咱们速向西行。”

李仁孝却迟疑道：“武安王已受制于人，朝中难有亲近之人，就是这山下军兵中不知有几人是镇西王耳目，此刻王叔必然已经知晓，恐怕左将军也无法放行。”

“武安王？”程天任此行目的便是向武安王求救，听到武安王被制，心中大急，“大哥，武安王可是李恭辽？”

“不错，原来兄弟也知道王叔名号。”崇宗同辈几个王爷西夏尽人皆知，也不是什么秘密，是以李仁孝并未在意。

呼延娇听了却急的一顿足：“程大哥，这可如何是好？爹爹……岂不是没得救了么？”

酒葫芦见呼延娇如此焦急，奇道：“乖孙媳妇，人家武安王被擒，干你爹甚事？莫非你爹就是什么李恭辽那老头？”

李仁孝心中也大惑不解，见呼延娇满脸焦急，便向程天任道：“程兄，不知我王叔与呼延姑娘的父亲有何干系？”

程天任叹了口气，心想这事一时也说不清楚，只简短道：“说来话长，呼延大人与武安王原有旧交，我们来西夏是向他求救的。”

李仁孝点点头道：“原来如此。”

程天任应道：“如今两件事已并做一事，大家同仇敌忾，有用的着小弟之处只管吩咐。”

任得敬喜上眉稍，向李仁孝道：“少主，我有一计，或可脱此困境。”

正文 第十二章 赴义

不语听了不悦的道：“任先生，都火烧眉毛了，有什么计还不快说出来。”

任得敬却有些为难：“说是计，其实是下下之策。既然老贼已知少主就在山上，不如使一人代替少主下山，只是此人需得气度非凡，又与少主年岁相若，最好要熟谙武功，又要机智多变，如此才能瞒天过海，铁兀利得见了这假少主必然退兵，真少主自然可脱此难。”

众人听了一齐向程天任望去，任得敬说的这人可不就是程天任么？他不但与李仁孝年龄相仿，而且身材相似，又都气概非凡，端的再合适不过。李仁孝却急急摆手道：“此计使不得，使不得。山下军中多有人认识我，若给人认出，不但咱们走不脱，还让兄弟枉送了性命。这事实在太过凶险，万万使不得，咱们还是另想计策。”

程天任忙道：“大哥这话可就差了。我本是江边一个打渔的小子，阴差阳错学了天山派的一点皮毛工夫，今日又在这里遇见大哥，实在有幸的很。我这条烂命值什么，哪像大哥还有许多大事要做。只是我来西夏不久，许多地方生疏的很，怕非但帮不上忙，反倒误了大事。”

任得敬若有所思：“生疏倒是不怕，只需派个贴身的跟随便可。但这相貌实在相差太远，怕是难以蒙混过关……”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大喜道，“江湖传闻乔老前辈一支金笔不但善能写字，易容术更是天下第一……”

程天任喜道：“原来师公有此等手段，还请师公成全。”

酒葫芦捻着胡子，乜斜着醉眼望着任得敬道：“我早就看出你没安什么好心，变着法子让我乖徒孙去送死，信不信我先把你脑袋拧下来！”

程天任知道此老说到做到，忙抢着道：“师公错了，任先生实在是为了咱天山派着想。”

酒葫芦怒道：“臭小子，你是傻是呆？人家让你去送死，还是为了你好！”

程天任不慌不忙的道：“这件事若传到江湖上，都会赞一声咱们天山派急公好义，够胆色，够义气，谁不要伸一根大拇指？师公以后行走在江湖上岂不是大大的有面子？况且人家只是要请大哥回朝共商国事，也未必就有危险，说不定还是一场富贵呢，呵呵……”说着他故作轻松的笑了起来。

酒葫芦歪着头想了想，拍手笑道：“不错，不愧是我的徒孙，脑筋跟你师公一样清楚。”说着自袖中取出一支竹筒，自筒中抽出几支笔。这几支笔与普通毛笔形状相仿，却各自大小不一。且那笔尖上的颜色每个都不尽相同，摆在一处五颜六色，煞是好看。接着他又自袖中取出一块仿若毛皮样物事，在李仁孝脸上比划一阵，用一个小刀裁了几下，一边望着李仁孝一边在那毛皮上画上几笔。他的手法甚快，众人也看不出他画的如何，片刻之后，酒葫芦向程天任招招手，示意到他身边。程天任走到他身边，酒葫芦却扳着他的身子，让他背向众人。众人只见酒葫芦在程天任的脸上比划几下，又左右端详片刻，才叫程天任转过身子。

程天任转过身来的那一刻，众人本道那面容应与李仁孝有八九分相似了，谁知程天任转过身来的一霎那，众人却看到了一张五颜六色的脸。这张脸脸型与李仁孝倒有几分相似之外，但脸上横七竖八的画——与其说是画倒勿宁说是刻，因为虽有各种颜色，但每种颜色之处绝非笔墨所能及，所有的颜色都给人一种凸凹的感觉。

众人看了不以为意，呼延娇已经笑的前仰后合，指着程天任的脸道：“师公……你……你是要程大哥去唱戏么？”

李仁孝一帮人见了却哭笑不得，李仁孝向酒葫芦道：“前辈，这事万万玩笑不得。”

程天任自己见不到脸上模样，但见众人的样子，心中已明白八九分，诧异的望向酒葫芦，迟疑道：“师公……”

酒葫芦手脚麻利的收起那套刀笔，头也不抬的道：“确是玩笑不得，我好不容易得了这么一个徒孙，自会拿他开玩笑呢？”他仰头灌了一大口酒，突然噗的一声喷向程天任。

程天任没有防备，被喷得满脸淋淋漓漓，酒水所着之处竟火烧火燎的灼痛起来，他大吃一惊，忙伸手在脸上一抹，道：“前辈，不知晚辈什么地方做错了，惹您生气？”

呼延娇离程天任最近，酒雾消散的一刻，她第一个看到了程天任的脸。此时她依然笑的花枝乱颤，但她的笑容突然就止住了，表情一下子变得很奇怪，仿佛在大白天见到了鬼一般。她的嘴张的大大的，伸出手指指着程天任的脸，嘴里结结巴巴的道：“你……你……你的脸……”

见她这副模样程天任也吃了一惊，忙问道：“妹子，我的脸怎么了？”说着伸手在脸上摸着，摸到自己的脸，他忽然顿住的手。因为他摸到的并非自己的脸——一张长在自己的头上的并非自己的脸。每个人对自己的声音可能并不熟悉，但自己的容貌却应该是再熟悉不过了，即便是没有在铜镜面前，自己脸的形状大概也能知晓，但程天任触手所及的却与自己的脸决不相同。这感觉仿如在梦中，自己忽然变成了另一个人，明明是自己的思想，但样貌却截然不同了。

李仁孝与他的手下也看到了这张脸，对他们来说，这张脸再熟悉不过了。每天李仁孝在铜镜中都可以望见这张脸，一张英气而俊俏的脸，不语等人更是每天都有无数次机会望着这张脸——李仁孝的脸。不错，就连嘴角上翘的模样也与李仁孝一模一样。

不语看看程天任——准确的说是程天任的脸，又瞅瞅李仁孝的脸，啧啧道：“像，真像。”为难的揉了揉鼻子，“你们到底哪一个是少主？”

李仁孝恍惚的摇了摇头，梦呓一般：“连我也有些认不得了。”

任得敬虽也吃惊，更多的却是喜悦，由衷的赞道：“前辈的易容术果真天下无双。”

酒葫芦咕咚咚的喝了一大口酒，神色之间颇为自得，道：“旁人易容，两人有六七分相像才能易的十分像，我却是只有一分就可易得十分。”

正文 第十二章 赴义

程天任听了众人言语已明白自己的容貌已被扮做李仁孝的模样，只是自己看不到，不知到底有几分相像，便向李仁孝道：“大哥，你看，我现在这副模样可使得？”

李仁孝饶有兴味的绕着程天任转了几圈：“使得，当然使得。若是兄弟不说话，连我也要分辨不出咱俩到底谁真谁假了。”

程天任听了高兴的呵呵笑了，道：“若不是大哥提醒，小弟险些记忘了，我这声音是决不像大哥的，还是少说话为妙。”

任得敬道：“不妨，众人虽见过少主模样，但听过少主讲话的却没几人。山下军兵决计没有听过的，只是到了皇宫中需得谨慎。”

程天任点点头：“知道了，我这就下山去了。”

呼延娇望着程天任道：“程大哥，我也要和你一起去。”

程天任心想此行危险，又不是去玩耍，想要说几句笑话，但看呼延娇一脸的坚毅，又不好意思说笑，想了想，便实话实说：“妹子，此行实在危险的很，我一个人去还能寻个机会脱身，你想再加上你，我还要担心你，哪里还能脱身？”

呼延娇听程天任不让她跟去，立时脸色涨的通红：“可是，可是我……”瞅了瞅周围的人，又实在说不出什么令人信服的理由，于是更加着急。

程天任看她这副模样实在于心不忍，像哄小孩似的轻声道：“妹子，你不必担心，大哥很快便会搬回救兵，到时咱们不就又见面了。”

任得敬瞅着程天任，忽然摇了摇头：“不成，程兄弟这样前去断然不行。”

李仁孝听了恍然大悟，点头道：“是了，相貌自然不会被人识破，但兄弟对我大夏风物皆不熟识，进了城一个人不识，自然很容易被人认出是假冒的，实在太险了。”

任得敬忽然指着不语道：“不语，你平日里总跟在少主身边，朝中大臣没有几个人不认识，也没几个大臣不认识你的。你就与程兄弟走一趟，有你在身边，便有什么不周他们也不敢骤然怀疑。”

不语听了心中有一百个不情愿，嘴里却不敢说什么，只嘟嘟囔囔的自言自语。程天任见不语不愿去，淡淡一笑：“任先生，这个你大可放心，我只说在山中受了伤，以前的事一概记不起了，谅他们也不敢对我怎样。多一个人去便多一份危险，还是让我一个人去吧。”

不语听了忙分辩道：“程少侠，你误会小的了。我不语虽然只是个下人，却也晓得些道理。程少侠本是不相干的人，都肯为我家少爷闯这龙潭虎穴，我又怕什么危险，只是……”他望了望李仁孝，“只是小的自幼便服侍少爷，我这一离了少爷，只怕别人服侍不周。既然任先生觉得我当去，我跟着程少侠去便是了，反正看着程少侠的样子，便如见到少爷一样。我心里也少思念少爷一些。”说着他眼圈一红，说不下去了。李仁孝也分外动情，用力拍了拍不语的肩膀，却什么话也没有说。

程天任见一个书僮也如此有情有义，不免心中感慨，向众人一抱拳：“前辈，大哥，任先生，我这就和不语下山去了。大哥，我这妹子就交给你了。”

李仁孝拦住程天任，他虽极力压制却掩饰不住心中的激动：“兄弟，从此以后呼小姐就是我的亲妹子。只要有我在，决不让别人伤她一根寒毛。我却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安排下呼延娇，程天任心中大慰，爽快的道：“大哥有事只管吩咐。”

“咱们虽一直以兄弟相称，却始终没有结拜，不如咱们今天一拜，你看如何？”李仁孝期待的望着程天任道。

程天任没有片刻犹豫，毅然道：“大哥，咱们想到一块去了。”

李仁孝听罢大喜，二人报了生辰，李仁孝长程天任一岁，程天任“扑通”跪倒在地上，向李仁孝纳头便拜。拜毕起身道：“大哥，今天这一拜，咱们就是亲兄弟了。”

李仁孝平白得了这样一个兄弟，心中委实高兴，拍了拍程天任的肩膀道：“好兄弟！”

这时只听山下军兵鼓噪，程天任忙向李仁孝道：“大哥，我再不下去，这帮西夏兵冲上来，咱们一个也别想走了。”

李仁孝对这位刚结拜的兄弟竟有些恋恋不舍，握着他的手道：“兄弟，万事小心。”

程天任故作轻松的道：“大哥，只管放心，我的命大着呢。阎王老子怕我闹他们的阎王殿，哪里敢收我。”转头望了望呼延娇，“妹子，这下好了。我得了个好大哥，你也就得了个好哥哥，你就跟着他去吧，这我也就放心了。”说罢向一拱手，向山下大踏步行去。

不语跪在地上给李仁孝磕了个头，呜咽道：“少爷，我这就去了，不知道还能不能有机会服侍少爷……”说着竟淌下泪来，拿袖子抹了一把，站起身转身紧跑几步，跟着程天任向山下行去。

铁兀利得虽喝斥了中军不许放箭，但心中却知道这中军只不过的镇西王派在自己身边的奸细，自己虽拖延的一时，却终究不能拖延的许久。只愿太子殿下趁机脱身，自己也免得落个千古骂名。那中军见他久不下令攻山，心中起疑，斜眼望着他，道：“大将军，时辰不早了，若是不攻咱们便收兵去见王爷吧。”

一个中军竟敢对自己如此说话！铁兀利得尽力压住自己的火气，却还忍不住冷哼一声：“急什么，请不回殿下自有我一力承担。”

中军还待说什么，抬眼却望见程天任与不语自山上下来，忙紧走几步，抢在铁兀利得前面来到程天任跟前。程天任见这人神色倨傲，心想莫非这人便是什么左将军。但见他穿着打扮又不敢十分确定。他正心中拿捏不定，不语忙走上前来向中军大声喝道：“你是谁，好大的胆子，便是你们铁兀将军见了殿下也不敢失礼，你还不跪下。”

铁兀利得见果真是李仁孝下山来，心中大急，心想难道太子没有见到我的字条，这可怎么处？但中军就在旁边，心中纵有千言万语却也说不得，只得叉手施礼道：“铁兀利得见过殿下，末将甲胄在再不能行参大礼，还请殿下恕罪。”

正文 第十二章 赴义

那中军见铁兀利得说话，不便再说什么，嘿笑一声退到一旁。程天任见这铁兀利得方面阔腮，浓眉星目，脚蹬虎头战靴，身着金锁连环甲，外套一件猩红战袍，竟是不怒自威。心中赞道：没想到这小小西夏也是藏龙卧虎，这位左将军也是个人物。刚想还礼，忽觉不语拽了一下自己的衣袖，这才猛醒起现在自己的身份是李仁孝——西夏的太子，模仿着李仁孝的样子，顺势掸了掸身上的灰尘，微微一笑。不语忙挡在程天任身前，向铁兀利得道：“左将军，咱们这就走吧。”

铁兀利得听了一愣，心想：怎地这个小书僮比我还急着回去，难道他们还不知城中发生的变故？有心要提醒他们，但中军在一旁监视却也不好说些什么，何况这荒山野岭，便是放他们走，他们也未必走的脱，只好再找机会了。他正在沉吟，那中军忽然疑道：“怎么不见任先生？”

不语瞪了他一眼，冷哼一声道：“你们是要请殿下回去呢，还是要请任先生回去？”

那中军心中虽疑惑，但此刻拿着了李仁孝，急着回去领功，也不愿多生枝节，催道：“大将军，该回去交令了。”

铁兀利得无奈，只得向程天任道：“请殿下示下。”

程天任也愿早离此地，却又不敢说话，忙一挥手。那中军也不管铁兀利得，径自挥动令旗，大声道：“将军有令，收兵回城！”

一路上，那中军须臾不离铁兀利得身侧，铁兀利得心中虽急，却也没有办法。程天任打定主意代李仁孝赴难，心中无比安定。一路上看着西夏风物景观，却也悠闲自得。只有不语一路上担心吊胆，一时里担心前途生死未卜，一时里又恐程天任不小心露出破绽，一时里又记挂着李仁孝，不知他可找到救兵，是以心神不属。这一路众人各怀心事，默默无语。

大队人马离兴庆府越来越近，前面已可看到兴庆府的城楼，那中军忽然活跃起来，一会冲到队伍前面，一会儿又回到铁兀利得身旁，有一句没一句的说些不相干的话。铁兀利得只是沉着脸，不声不响。那人讨了没趣，也不生气，只嘻嘻笑着又纵马向前去了。他刚一离开，铁兀利得便低声向程天任道：“殿下，朝中大臣皆已归降镇西王，速速逃离此地。”

程天任心想：我若逃了，这个什么镇西王势必还要追拿大哥，我这一趟岂不是白走了么？于是只作没有听见，顾自饶有兴味的望着沿途景致。铁兀利得只道自己声音太低，太子没有听到，刚要再说，只见那中军已回转来，只得作罢。

中军来到铁兀利得身旁，兴奋的道：“王爷已知道抓……请回了大殿下，带领诸位大臣亲自迎出城来了。”铁兀利得只得住了口，命军队原地驻扎，只带了几名小校，与程天任向城门而去。不语神色紧张的望着前方，担心程天任不认识镇西王，露出马脚，心中盘算着怎么掩饰过去。

渐行渐近，已可远远望见城门口旌旗飘舞，大队人马分列左右。城门口诸人似也看到了铁兀利得一行人，只见一面红旗摇动，号角声彻地响起，待程天任近了，号角声渐次止歇，各种礼乐一齐奏响。行到跟前，程天任只觉那乐器声直冲耳鼓，直要把人的心肝肺一齐敲打出来，不禁皱了皱眉。向前面望去，见西夏文武大臣分列两厢，文臣个个鲜衣红袍，武将人人盔明甲亮，显见众人是刻意打扮过了，但向众大臣脸上望去，程天任不禁叹了口气。众人虽穿的鲜亮，但脸上神色实在黯淡的很，除了几个昂首挺胸之外，大多低眉顺目，眼睛只望着面前地面，更有怒目横眉，须发皆张者。中间是一个虬髯老者，此人年岁纪约在五旬开外，一双鹰目神采照人，似两把利剑直要把人心肺看穿。虽隔了十几年，程天任还是一眼便认出了嵬名昧勒。与他刀子样的目光一对，不觉心中一凛，忙转头望向旁边。心想：不知道他认不认得出我。只听不语低声道：“中间那人就是镇西王嵬名昧勒。”

嵬名昧勒眼光在众人面上一扫，定在程天任脸上，一扬手，鼓乐之声立时停止，诺大个空场竟无一点声音。程天任眼虽望着别处却也能感到射到自己身上的凌厉目光，他期待着有人能打破这个尴尬，但过了片刻，全场依然静谧如初。既然无论如何躲不过，程天任索性昂然抬起头来，迎视着嵬名昧勒刀子般目光，脸上木无表情。西夏诸臣本道太子被捉定然垂头丧气，不料他却殊无惧色，众人心中大是意外，更有人知道镇西王喜怒无常，为这少不更事的太子捏了一把冷汗。一时间，城门外的气氛剑拔弩张。没有人说话，甚至没有人敢大声喘息，似乎谁要发出声音便会招来杀身之祸！

铁兀利得又悔又愧，被这种沉闷实在压得受不了，他决定打破这个僵局，至于自己会落得什么结果他已全然不顾，因为再这样下去，他感到自己就要疯了。他努力的清了清嗓子，想要说话，但突然发现已经不能说话，就象有人掐住他的喉咙，除了喘息，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就在这时，嵬名昧勒笑了，而且呵呵大笑，他的笑声很自然，没有一点做作，就仿佛一个享受天伦之乐的老人满足的笑声。他边笑边向程天任道：“好，好，这才是我们嵬名家族的后人，你终于回来了。”说着催马向前，来到程天任身边，伸手抓住程天任的胳膊，细细打量着，“很好，虽然赶路赶的辛苦些，但精神还不错。孩子，你终于到家了，走吧，咱们进城去。”这些话说的十分的真诚，就像一个年老的父亲欢迎远道归家的孩子。

这些话听得程天任心中一热，想要说什么，却又不知如何说起，他几乎要怀疑李仁孝说的镇西王是不是眼前这个人。一路上本来他还在想着怎样对付镇西王，他甚至想到一见面，趁其不备一举将其擒下，只要擒了镇西王，他手下的喽啰还不乖乖就擒？此时机会就在眼前，嵬名昧勒只身在眼前，他的手下都远远的望着自己，显见镇西王平素是治军有方的，没有他的命令这些人断不敢上前来。这么好的机会，还在等什么？

正文 第十二章 赴义

但是听到嵬名昧勒的话，程天任犹豫了，他不知道自己该怎样对这个看来一点防备之人都没有的老人，他甚至开始怀疑这个人是不是十几年前的嵬名昧勒。直到嵬名昧勒抓住了自己的双手，他还在犹豫，但他突然发现幸亏他没有下手。因为嵬名昧勒有一双手，这双手看起来只不过比常人的稍微粗糙一些，似乎没有什么特别的，只不过一上来，这双手便有意无意有扣住了自己的脉门。程天任浑身的力气一下子都消失的无影无踪，他心中登时了然，怪不得嵬名昧勒有恃无恐，原来他自己就是一个高手！

“铁兀将军，你也辛苦了，回去好好休息吧，家里人都等的着急了。”只简简单单的一句话便把铁兀利得打发了，铁兀利得想要说什么，但嘴里说出来的却是：“末将尊命。”

那个中军讨好的望着嵬名昧勒，就象一只向主人摇尾乞怜的哈巴狗，谁知嵬名昧勒竟连看也没看他一眼，便拉着程天任的手向城门走去。程天任望着西夏诸臣，心中不禁一阵凄凉，这出迎的文武群臣怕不有一二百人，其中竟没有一人敢上前来与自己打声招呼，“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竟是白话，也不知武安王李恭辽是否在其中，若他也是此等人，这兵不借也罢。再看西夏诸臣面面相觑，谁也没有想到会是这样一个局面，一时间都不知该如何是好。直到两匹马将近城门时，才有人慌忙大声道：“乐起！”众乐工手忙脚乱的奏起乐来，诸位大臣这才猛醒过来，随着两匹马向城中涌去。

就在将及城门之时，城门左近忽然乱了起来。嵬名昧勒皱了皱眉，旁边近侍立时跑到前边大声喝道：“是谁活的不耐烦了，胆敢在这里聒噪，不知道镇西大王回城么？”

程天任顺着声音望去，只见城门左近的军兵执着一个中年男子向隐蔽处推去，但那人极力挣扎，一边挣扎，一边向程天任伸着手，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只是鼓乐声嘈杂一时又听不清楚。嵬名昧勒也望见了那人，扬手止住乐声，向那人道：“原来是沈大人，难得沈大人今日清闲。”

军兵见镇西王发话，再也不敢放肆，松开手，退到一旁。中年男子本在大力挣脱，骤然间失去着力之处，身子一个趔趄，险些栽倒，虽极力稳住却已狼狈不堪。众人见他如此，只觉好笑，却又不敢笑出声来，只极力忍着，这沈大人却浑不在意，只潇洒的整了整衣衫，抢上两步，来到程天任马前，屈身跪倒，朗声道：“臣沈远谦迎接太子来迟，罪该万死。”

这话犹如一声春雷在众人头顶炸响，目光齐刷刷望向程天任，又由程天任望向沈远谦，最后由沈远谦移向镇西王。程天任也心头一震，这人敢称自己为太子，这不是公然与嵬名昧勒作对么？自己该怎么办？嵬名昧勒又会如何处置这人？他知道此时无论自己有何种表示，与李仁孝谙熟的镇西王都可能识破自己的假冒身份，所以在转念之间，他已经作了一个决定——不动声色。他似乎根本没有听见，却又在有意无意之间把头转向了嵬名昧勒。

嵬名昧勒面上依旧带着笑容，向沈远谦淡淡道：“原来沈大人还不知道，崇宗皇帝大行之时传下遗诏，新皇帝已登基了。”

沈远谦勃然变色，指着嵬名昧勒道：“逆贼，你身为镇西王，已经位极人臣，先帝也待你不薄……”

众人听了都吃了一惊，早有一群兵士围上前来，便要捉拿沈远谦，嵬名昧勒面上始终带笑，挥挥手：“这是干什么，让沈大人说下去。”众兵听了只得退到一旁。

沈远谦冷笑一声：“嵬名昧勒，别人怕你，我沈某人却不怕你这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辈。”

程天任见沈远谦举手投足之间正气凛然，环顾四周，其余诸臣都摒息敛气，莫不以镇西王马首是瞻，更显出沈远谦英雄气概。心中不免感慨，若是再多几个沈远谦恐怕嵬名昧勒未必能轻易夺权。只可惜此人孤掌难鸣，不知嵬名昧勒会如何对付他，须得想个什么法子救他才好。正想着，只听嵬名昧勒不疾不徐的道：“沈大人，不知道我如何的不忠不孝，又有哪些不仁不义？”

“先帝已立大殿下为太子，你篡改遗诏，另立新君，是为不忠；尔父崇礼侯嵬名渡远临危之时，曾有遗命要你忠心竭智护卫大行皇帝，你却违背父命，做下这等事，岂不是不孝？朝中之臣，上如武安王李恭辽，下如沈某人这等撮尔小吏，有敢异议者，轻则罢官，重者下狱，单只崇宗皇帝大行已来，横死之臣已达数十，如今在西夏莫不道路以目，似这等兽行，岂止不仁，简直残暴以极。你为通好金国，竟把辽国公子萧达明送去金国，这非止你一人之事，直把我大夏陷于不义。似你这等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辈，皇天不佑，他日必有恶报。”沈远谦一口气说完，脸色涨的通红，怒目瞪视着嵬名昧勒。

众人听了以下骇然，只道嵬名昧勒必定大怒，谁知他静静听完，并未发怒，只缓缓道：“沈大人可说完了？”

沈远谦怒犹未尽，指着嵬名昧勒鼻子道：“我恨不能寝子之皮，食子之肉。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你纵能张狂一时，断有遭报之时，彼时我倒要看你有何颜面见列祖列宗于九泉之下！”

嵬名昧勒脸上笑容渐渐消失，众人只见他眯着眼望着沈远谦，谁也不知道他心中在想些什么。等到沈远谦说完，嵬名昧勒忽然仰天大笑，这笑声粗豪、狂放，直冲云霄，笑声中嵬名昧勒花白须发四下飞张，程天任望着他的神态似乎又看到了嵬名永泰的模样，忽然心中起了一阵异样情绪，等他想要弄明白时，这股异样又消失的无影无踪。

“骂的好！”嵬名昧勒顿住笑声，脸上却笑意未尽，饶有兴趣的盯着沈远谦，话却是说给程天任，“孝儿，像沈大人这般忠君爱国的股肱之臣不知该如何处置？”

程天任初时还道他与别人说话，直到不语悄悄扯了扯自己的衣襟方才记起自己便是“孝儿”，他有些茫然的看看沈远谦，这位耿直的沈大人不禁使他联想起大宋朝廷，若多几个这样的人，大宋何至于被金国如此欺凌。

正文 第十二章 赴义

嵬名昧勒见李仁孝久不言语，面色一沉，缓缓转过头来，向他脸上望去。

“沈远谦，你好大的胆子，是谁指使你污蔑镇西王，”西夏诸臣中一人越众而出，指着沈远谦怒声大喝，“你以下犯上，罪在不赦。”

嵬名昧勒眼光越过程天任，落到那人脸上，微微一笑，道：“左大人，你掌管刑名，律法熟稔，不知道沈大人该如何处置？”

左大人见嵬名昧勒问及自己，立时感到受宠若惊，脸上极尽谄媚之能势，也不顾四周射来的不屑的目光，堆着笑道：“回王爷，沈……沈远谦以下犯上，抵诬贤王，又语涉先皇，实在悖逆已极、悖逆已极，按我大夏律例……律例……”他犹豫着，似乎心中真的在循典量刑。

“该杀！”沈远谦忽然沉声道。他的声音虽轻，在场的每一个却都听的清清楚楚。就在众人错愕之际，他原本跪在地上的身子不知怎么已立了起来，手中忽然就多了一把剑，这把剑背窄，刃薄，精光夺目，再不识货的也能一眼看出这是一把好剑。

众人见了这剑先是错愕，继而大骇，已有人惊呼出来，在场军兵见状不妙，纷纷执兵器向沈远谦冲来，现场一片混乱。一个文弱书生模样的人手执利刃本已令人吃惊，更令人吃惊的是众军兵刚一出手，本来在围观的百姓，忽然伸出了各种兵器，各种兵器忽然在军兵身后刺出，便有十几个西夏兵登时毙命，其余西夏兵见状忙掉转枪头向人群中刺去。百姓中顿时有几人受伤倒地，鲜血溅得地上与围观人等身上到处都是。围观百姓先是呆住，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呼啦一下四散奔逃，只听一片呼爹喊爷，寻子觅夫之声充塞四野。

西夏诸臣周围虽围了诸多官兵，但这些西夏兵一见有事，先自乱了阵脚，四处乱窜，哪里还顾得了这些“大人”。有几位武将似是久经沙场，先是喝止住西夏兵不得惊慌，又抽出随身兵器向着百姓中窜出的手执兵器的人中招呼。只可怜这些文官，想跑又不敢跑，呆在原地又生怕刀剑无眼，一时乱做一团。就在此时，又发生了一件骇人之事。人们原本熟识的弱不禁风的沈远谦忽然双足一顿，凌空而起，似一只大雕直扑嵬名昧勒，但那只精钢宝剑却比雕喙凌厉百倍。

沈远谦身在空中，手腕急颤，那柄细剑在空中幻出七支剑尖，分指嵬名昧勒七处大穴。程天任见沈远谦一副谦谦君子模样，不料身法急如闪电，剑法凌厉迅疾，心中不由喝彩。他见过宁丽华的“闭月刀法”，那套刀法招式本以奇诡著称，比之沈远谦的剑法却还似不足。不知这是什么剑法，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甫一出手便攻向敌人要穴，嵬名昧勒看来要死在这人手中了。早知如此便该让大哥自来，只要这老贼死了，他便可趁乱收拾残局，忽又转念，若自己是嵬名昧勒，这一剑又该如何抵挡？这样想着不觉运动真气，却只觉真气涣散，无论如何不能提起，加紧催逼时，全身筋脉由嵬名昧勒握住自己脉搏处始皆隐隐作痛，他心中大惊，向嵬名昧勒望去。只见嵬名昧勒神色泰然，面含微笑，只静静的望着面前的沈远谦，倒仿佛沈远谦这一剑是刺向别处。

“玄花七剑！”程天任只听嵬名昧勒说了这句话，他蓦然感到不妙，想要提醒沈远谦时为时已晚。只见嵬名昧勒并不躲闪，反而右臂轻飘飘挥出。

沈远谦见嵬名昧勒以一双肉掌抵敌自己的利剑，喜上眉稍，剑锋一偏，划向嵬名昧勒双腕。岂料剑臂相交竟发出金属撞击之声，那利剑划破嵬名昧勒长袖，露出一双铁臂膊来。沈远谦手臂微麻，知道不好，急忙撤力回身，但那柄细剑却已吃力不起，剑尖“啪”的一声折断。嵬名昧勒右手一探已捏住折断的剑尖，扬手甩出，那剑尖如离弦之箭直奔沈远谦射去。二人正距不过五步，此时沈远谦又身在半空，哪里避的过，程天任不由惊呼一声，呼声未绝，沈远谦已肩头中剑，摔倒在地。他身子一挺，想要起来，周围军士一拥而上，数把兵刃架在了他的脖颈。

嵬名昧勒听到程天任的呼声，忽然扭过头来，面露疑色，刚要说些什么，沈远谦已怒声骂了起来：“逆贼，今天沈某落在你手中，要杀在剐只管动手，皱一下眉头的算不得英雄好汉。”

“听人说玄花剑流新掌门即位，”嵬名昧勒脸上又恢复了先前的镇定，“我只道是谁，原来是沈大人。”说到这里，他忽然叹了一口气，“玄花剑流在我大夏名声也响的很，想当年孤独老人洛一笑剑术不凡，他的玄花幻剑以老夫今日的功力也未必能胜过，只可惜沈大人学不到三成……”

沈远谦听到这里，神色忽然黯淡下来：“不错，以我的资质本就与恩师差的远了，我又耽于政事，实在有负恩师所托。”他咬了咬牙，恨声道，“我上不能报君父之仇，下不能承兴帮之任，空留一副残躯所为何用，老贼，要杀便杀，何须多言。”

“以你今日功力，想杀老夫，不过是蚍蜉撼树，老夫要杀你只在反掌之间，”嵬名昧勒顿了顿，眼光有意无意的向四下里一晃，“你只要说出是谁指使你向老夫行凶，或指出同党，老夫或可从轻发落。”

沈远谦听了，嘴角露出一丝冷笑，抬眼向西夏诸臣望去，他目光所及，不论文官武将心中都是一凛，只恐他胡乱攀咬，连累自己，人人都把目光投向别处，连望也不敢望他一眼。他目光最后扫过程天任，却也只是一瞥而过。但在二人目光相交之际，程天任却看到了他心中的无奈，心中的愧疚。他心中一震，在这一瞬间已经决定，拚死也要保住这位沈大人的性命。自己此刻是西夏皇子身份，不知何时便会着了嵬名昧勒的毒手，左右是个死，早死片刻迟死片刻又有什么不同？想到这里，他沉声道：“我……”他本想说“我便是主谋”，但“我”字刚出口，沈远谦忽然大声道：“王爷，确实有人指使我。”

此话一出，不但文武君臣心中一惊，连嵬名昧勒也颇出意外，怔了一怔才微笑着道：“嗯？是谁指使沈大人？”

正文 第十二章 赴义

文武群臣面面相觑，只恐他咬出自己，掌管刑律的左大人更是面如土色，指着沈远谦道：“你不得胡乱……”余话尚未出口，嵬名昧勒忽然转过头来狠狠的瞪了他一眼，他立时噤口不言，眼睛却是瞬也不瞬的紧盯着沈远谦，目光中俱是怨毒之色。程天任心中也煞是奇怪，心想这位沈大人颇有些豪气，断不会真的供出幕后主使，难不成他要害人？心中有些犹疑，自然不再言语。

沈远谦正色道：“指使我的人就是……”他微一迟疑，才又一字一顿道，“天——地——正——气！”

文武群臣听了都松了口气，有些人面露喜色，好似逃过了一场大难，左大人更是眉飞色舞，却又做出咬牙切齿的样子，大声道：“沈远谦，你敢戏弄王爷，按律当斩，当斩！”他连说两个“当斩”，好似想把方才的补上。

“斩不得！”程天任不禁冲口而出。话即出口，在场众人都被他的话骇了一跳，万想不到这个连自己的性命都难保的皇子竟敢在这种生死关头为别人说话，不禁齐望向他。连嵬名昧勒也缓缓转过头，目光盯住他的双眼，城门口的气氛立时紧张起来。程天任不知道是自己的话太骇人，还是他们已发现了自己的嗓音不对，只是现在已顾不得这许多，一心想的只是救下沈远谦的性命。

沈远谦听程天任为自己说话，精神一振，慨然道：“殿下，我沈远谦一条贱命值得什么，殿下万不可为我向老贼乞命！”

正在此时远处一骑驰来，骑者走到近前，分开众人向嵬名昧勒跪倒，尖声道：“小人王怀恩参见镇西王爷。”

嵬名昧勒望着那人伸手虚扶了一下：“原来是王公公。”

王怀恩站起身来溜了一眼程天任却没有向他说话，而是回嵬名昧勒的话道：“王爷，太后与皇上等的急了，要小的来问王爷，可是有什么事绊住了。”

嵬名昧勒微微一笑：“劳烦王公公先行回禀一声，就说我与皇侄随后就到。”王怀恩答应一声，转身去了。

嵬名昧勒握着程天任的手道：“皇侄，咱们一同回朝面圣。”说着轻轻一摆手，沈远谦与他的手下被五花大绑，由军兵押着远去了。程天任听着渐渐远去的沈远谦的叫骂声，望了一眼其余众臣，百感交集，被嵬名昧勒扯着并辔向皇宫行去。

王怀恩打马飞奔，到皇城门口，飞身下马，也顾不得站稳，一溜小跑的向大殿跑去。来到正殿，也不待通报，只略微放慢步子，进得殿来，在丹墀前跪倒，向上奏道：“小的王怀恩回奏太后、皇上，镇西王已接到大殿下，进了城门。”

皇位上是一个五六岁的孩子，这孩子身穿龙袍，头戴皇冠，虽坐在龙椅上却着实的不安稳，一会左看看，一会儿又右望望，眼珠咕噜噜转来转去，好似什么都看着新鲜。孩子旁边端坐着一位妇人，这妇人眉目端庄，面色凝重，虽上了些年岁，却风韵不减，听了王怀恩的奏报眼睛一亮，面容却未有丝毫改变，只淡淡的道：“知道了。与殿下同行保驾的还有何人？”

“禀太后，除了不语外小的没见其它人。”

“嗯？”太后迟疑了一下，旋即又淡淡道，“哀家知道了，下去吧。”

王怀恩答应一声，缓步退了下去。直到王怀恩退出殿门，太后才低声向皇位上的孩子道：“皇上，怎么教你的礼数都忘啦？在殿上该怎样坐？”

那小孩被太后一说，立时直了直背，两手端放在膝上，望着太后道：“皇娘，友儿知道了。”

太后不觉皱了皱眉：“在殿上，不，不论在什么地方，只能说‘朕’，不许自称友儿，要教你多少遍才能记的住。”

友儿受了太后的呵责，心中委屈，扁了扁嘴，想要哭，旁边的一个宫女走过来哄他道：“皇上可不敢哭鼻子，哭了鼻子一会儿文武大臣们来了可要笑话呢。”

友儿听了果然不哭，却低了眉，撅着嘴，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样。太后忽然沉下脸来，向那宫女道：“放肆，你就是这样跟皇上说话的吗？怪不得皇上总没有长进，原来是被你们这帮子奴才给教坏了。”

那宫女听了吓的脸色苍白，忙跪倒在地，咚咚叩着响头，嘴里一叠声的道：“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友儿见宫女受责，心中不忍，向她童声童气的道：“冬月姐姐，你起来吧，皇娘不会怪你的。”一面说，一面要爬下皇位来搀扶冬月。

“皇上！”太后并未回头，口气却加重了几分。这声音并不大，友儿却似听到了一声惊雷，立时坐直了身子，双眼直视前方，再也不敢多说一句。

太后这才缓缓道：“拉出去重责四十，从此以后，朝堂之上胆敢污言乱上者同此例。”

冬月听了心中大惊，磕头如鸡捣米般，嘴里却说不出一句话。旁边一个内监忙走过来，脸上带着谗笑，向太后低声道：“太后，今天殿下还朝，怎么说也是个大喜的日子，该死的小妮子不懂事，太后就饶了她们，别因为小事冲了喜气。”

太后微微扭头，瞅着这个内监：“秦总管，宫女们不懂事也就罢了，怎么连堂堂大总管也不晓得轻重。若不是今天大殿下还朝，还是四十板子的事吗？我这里不是慈悲道场，今天饶了她事小，以后还怎么讲规矩？”

秦总管望着太后的眼光，心中一寒，忙低下头，狠狠的抽了自己一个嘴巴，骂自己道：“是，是，小的糊涂，小的糊涂。”说着向身后一招手，“还不快给我拉出去。”立时跑过来两个小内监，拉起地上的冬月，拖向殿外。

三人刚出殿门，远处便传来太监尖厉的喝唱之声：“镇西王与大皇子还朝。”这声音由远及近，渐至殿门。太后听了这声音忽然一懔，不由自主的抓住了小皇帝的手掌。友儿抽了抽，没有抽动，仰头望着太后颤声道：“皇娘，你……抓疼我了。”太后一怔，忙松开手，在小皇帝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两下，面上又恢复了先前的端庄，静静的望着殿门。

殿外杂沓的脚步声越来越重，人未进殿，忽然传来一阵朗声大笑，嵬名昧勒的声音在殿外道：“太后，我把皇侄平安的接回来了。”说着一手牵着程天任跨进殿来。

正文 第十二章 赴义

太后望着嵬名昧勒，淡淡的一笑，道：“辛苦王爷了。”这才转向程天任，凝神看了片刻，道，“孝儿，你回来就好。如今你爹爹驾崩，临危传下遗诏，丧葬从简，一切以国事为重，要友儿克承大统。如今你弟弟既已即位，君臣名分已定，还不先来拜见新皇帝。”

程天任望着御座上的宫装丽人，心想：这不就是大哥的亲生母亲吗？十几年前，自己差一点被她害死，没想到今天冤家路窄，又落到她手里了。又转念道：她丈夫死了，儿子又被人篡了位，怎地连一点悲伤的样子都没有？难道大哥不是她亲生骨肉？这个皇帝看来只有五六岁年纪，一些事也不晓得，又怎么做的了皇帝？他眼望着小皇帝，心中胡思乱想，不觉想出了神，那小皇帝呆坐了这半日，心中早已烦闷不堪，如今见了一个亲人，自然欢喜万分，指着程天任道：“大哥，你回来了就好了，我坐了这半晌，手也麻，腿也麻，我不要做了，你来坐吧。”说着跃下龙椅便要向程天任奔来。

太后伸手一拽又没有拉住，小皇帝已走向玉阶。群臣见了此等情景，当真哭笑不得，都把目光望向镇西王。嵬名昧勒皱了皱眉，大喝一声：“陛下。”他声若洪钟，一声既出，金殿中嗡嗡作响，直振的众人耳鼓生疼。小皇帝早已忘记自己皇帝身份，但听了这一声大喝，却是吃惊非小，立时停住脚步，转身奔回太后身边，趴在太后身上，把脸埋进太后身上，身子犹吓的瑟瑟发抖。

嵬名昧勒看到小皇帝的样子哈哈大笑，程天任见他旁若无人的模样，怒从心起，一时将生死置之肚外，踏上一步，朗声道：“既然君名分已定，我无话可说。不过，我想问一句，莫非这大殿上只有我一个人是臣？有臣子目无君上，该当何罪？”

太后听了这话，脸色一变，忙低头扶起小皇帝，假做安抚，极力掩饰自己的失态。等小皇帝坐定，才又缓缓抬起头来，面色已恢复如常，向程天任道：“孝儿，你一路劳顿，想已乏的很了，先回府休息吧。”

“皇侄说的不错，”镇西王接过话，昂首向太后道，“目无君上者，其罪当诛。”向门外大声道，“带上来。”

太后听镇西王话里有音，一时也不明白，抬头向殿门望去，只见两个禁卒押着一个人进来。只是他衣冠不整，身上还洒着血迹，一时分辨不出是谁。这人进了门，望见嵬名昧勒，张口便大叫，只是声音呜呜咽咽，浑不似人言，倒有几分像鬼。他越是说不清楚越是着急，浑身乱挣，险些从禁卒手中挣脱。

太后皱了皱眉，向镇西王道：“王爷，这个人是谁？为何把他带上殿来？”

嵬名昧勒捻须笑道：“太后难道连沈远谦沈大人也不认得了么？”

太后大吃一惊，伸手指着沈远谦道：“沈远谦？沈大人谦谦君子，能言善辩，何故如此情状？”

嵬名昧勒不屑道：“能言者未必善言，太后只道沈某谦谦君子，却不知此人心怀异心。先帝在日最忌结党营私，此人却结交江湖草莽，自己又亲任玄花剑派掌门，手下多蓄死士，早有谋逆之心。平日里多有不利我大夏之言，今日竟起意谋害本王性命，若非本王察觉，险些遭了他的毒手。似这等人岂止目无君上，简直悖逆以极，此事本王不敢擅专，是以把他绑赴朝堂廷议，又恐他污言秽语，亵渎太后、皇帝，所以割了他的舌头，还请太后示下，该如何处置此等乱臣贼子？”

小皇帝见了沈远谦模样，心中恐惧，转过脸去，不敢看他，颤声道：“皇娘，我怕。”

嵬名昧勒望着小皇帝，神色颇为不屑：“将来皇上还要统帅千军万马厮杀疆场，这一个该死之人有甚可怕之处？”

“王爷！”太后声音并不大，却自透出一股威严，“依王爷的意思，沈大人该当何罪？”

嵬名昧勒道：“太后，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我大夏自立国以来，一直法度严明，从不以一人而枉法，因一事而废典。请太后发付有司，自有公议。”

太后皱了皱眉，转向左大人道：“王爷说的极是。左大人，依我大夏律法，沈远谦该如何处置？”

左大人出班奏道：“启禀太后，自我景宗圣皇帝开国以来，律法几经更迭。国立之初，天下初定，律法严苛，其时妄议朝政、抵诬朝廷者罪夷九族；至毅宗福圣承道元年，励精图治，天下太平，民渐殷实，律政渐宽，是年，修定律法，诟病朝廷者腰斩于市；拱化二年……”

嵬名昧勒早已听的不耐，大声道：“左大人，谁耐烦听你在这里翻腾些积年旧帐，我只问你，依律沈远谦该治何罪？”

左大人吓了一跳，忙俯身道：“臣罪该万死！回禀王爷，最近一次律法修定在天盛元年，依今日之律，欺君犯上，谋逆作乱者诛连三族。”

嵬名昧勒听了向太后道：“请太后明断。”

沈远谦浑身打了个寒战，身子猛的一挣，犹如发了疯般向嵬名昧勒扑去，怎奈身子被两个健卒执住，挣了半晌，哪里挣的脱。但他嘴里呜咽嚎叫，犹如狼鸣，众人听了无不变色。太后望着沈远谦，勉力镇定，道：“众位爱卿还有异议么？”说着眼光向诸位大臣面上扫去，目光所及，众人无不默然垂首，竟无一人敢言。太后心中叹息，刚要说话，忽听程天任道：“慢着。”

嵬名昧勒面色一沉，望着程天任道：“皇侄，你要为这反贼求情么？”

程天任并不答他的问话，却向左大人道：“左大人，我有一件事不明白，要向左大人请教。”

左大人瞅了瞅嵬名昧勒，硬着头皮道：“请殿下垂示。”

程天任，道：“依大夏律例，怎样才算谋逆？”

左大人熟知律法，这自然难不倒他，张口便道：“弑君谋位，兴兵作乱，有危及我圣天子之言之行，都可作谋逆论处。”

程天任点点头，面带微笑，继续问道：“依左大人所说，危及皇上便是谋逆，若没有危及皇上便算不得谋逆了？”

左大人应声道：“这个自然。”

程天任双眉一挑，朗声道：“这位沈大人行刺的是镇西王，我倒要请教，这皇上跟王爷哪个尊贵？”说罢双目直视嵬名昧勒，看他如何回答。

这句话直说到关键处，殿中诸人望向嵬名昧勒，气氛立时剑拔弩张。嵬名昧勒也冷眼回望程天任，片刻，忽然仰天大笑，道：“皇侄说哪里话来，老夫又怎敢与天子作比。左大人，不知行刺老夫是个什么罪名？”

正文 第十二章 赴义

左大人自知说错了话，吓得头也不敢抬，寻思良久，才缓缓道：“行刺王爷是以下犯上，王爷乃朝廷柱石，沈远谦撮尔小臣，胆敢起意谋害，按律……按律当斩首示众。”

斩首虽也是死刑，毕竟不牵连家族，沈远谦听了心中着实感激，双膝跪倒，向着程天任连连叩头。见沈远谦模样，程天任心中实是大不忍，自己费了半天心思沈大人却还要被处死，只不过罪名好听一点罢了。又见沈远谦向自己磕头，心中一热，冲口道：“斩不得！”

太后只道程天任还有什么高论，道：“皇儿，为何斩不得？”

程天任却又说不出个道理，心中转着念头，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嵬名昧勒看出程天任的心思，眉头一皱，生出一计，道：“莫非皇侄要援引以贵代贱之例么？”

程天任心中正在焦急，听他说什么以贵代贱的先例，只道这便是救沈远谦的律法，忙道：“不错，正是以贵代贱。”

话一出口，只见朝中诸臣人人色变，太后更是大惊，斥程天任道：“休得胡言，什么以贵代贱，莫要胡说。”

嵬名昧勒悠然道：“太后休要动怒，这以贵代贱确是我大夏祖制，也只有此法可救得了沈大人。左大人，朝中诸位大人中多有不知此例的，你可细细讲来。”

左大人答应一声，侃侃而言：“事起于景宗圣皇帝时，圣皇帝殚精竭虑，为扩我大夏国土，四方征战，当攻丰州之时，被宋军所围，当时宋军势大，我大夏势孤，战至最后，从龙者只十数骑，前卫大将军宁保骁勇善战，单骑杀入敌阵，负了圣皇帝杀出重围，自己却身中十数箭。圣皇帝感其忠诚，誓不杀宁。其后宁保与御使王崇礼不睦，一怒之下，锤杀崇礼。因此下狱，其时依律当斩，但圣皇帝感其救驾之功，愿以身相待，终不杀宁保。自此之后，我大夏律法便增这以贵代贱之例，但凡皇亲国戚，可代位卑职微者偿罪。”

嵬名昧勒听罢对程天任道：“皇侄，你可愿以自己代沈远谦之罪么？”

沈远谦听了惊恐万分，直向程天任手脚乱舞，口中呜咽不停，其意显是不要程天任答应。程天任心想：这老贼是要治大哥死地方才后快，但我若不答应，沈远谦只怕是不能活了，罢了，既来到西夏，也没打算活着回去。打定主意，心中立时安定下来，道：“不错，我愿代沈大人。”

此话一出，朝中诸臣立时交头接耳，只道自己听错了。嵬名昧勒也不料他答应的如此爽快，一时愣住了。太后却是关心则乱，蓦地站起身来，向程天任道：“孝儿，你……你可要思量清楚。”

程天任昂首道：“我想清楚了，你们放了沈大人，我任由处置。”

嵬名昧勒击掌道：“好！你们还不送沈大人出去。”两个军兵听了这话押着沈远谦向外走去，沈远谦拚命挣扎，却哪里脱得了身？

太后惶然坐倒在龙椅上，定定的望着程天任，忽然想一事，急向左大人道：“左大人，你方才说景宗代了宁保大将军的罪，但景宗皇帝却是天命而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左大人叩头奏道：“启禀太后，虽是圣上代罪，天下却无剐龙之刀，景宗圣皇帝不过割发以代，并非真如刑律处置。”

太后听了长舒了一口气，继尔问道：“那么依这个例，孝儿也要割法代罪么？”

左大人眼珠转了转，奏道：“罪有轻重，情有亲疏。当年宁保大将军曾救驾有功，景宗圣皇帝九五之尊……自是不宜重罚。但今日之事，理虽同……而情不同，这个，这个……”他说话突然支吾起来，既不敢得罪镇西王，又知道太后爱子心切，不知该如何处置。

嵬名昧勒看穿了他的心思，也不来难为他，向太后道：“还请皇嫂示下，这件事该如何处置？”

太后心知无可挽回，只好在这处罚轻重上做些文章，但众目睽睽，嵬名昧勒又催逼的紧，一时左右为难。旁边小皇帝近日来习学起居礼仪，太后把功课督促的甚紧，身体早已乏的很，今日朝廷里又受了这许多惊吓，身心俱疲，殿中稍一安静，便打起瞌睡。朦胧中看见崇宗皇帝站在面前，跟自己说了几句话便不顾自己转身而去，心中一慌，便叫了出来：“父皇，父皇，不要丢下丢下友儿，我好怕！”奋力一挣，便醒来过来。眼见殿中景象，一时回不过神来，双眼茫然四下里望着。

嵬名昧勒见小皇帝如此，心中不悦，紧锁着眉头，刚要训斥，忽听太后道：“王爷，我们这孤儿寡母的也没甚主意，全凭王爷做主。但依我想来，先帝大行未久，若因此伤及子嗣，朝廷中知道的是因为以贵代贱，寻常百姓还道有人容不得先帝遗孤。”说到这里，她顿了顿，看了嵬名昧勒一眼。这话正说到嵬名昧勒心中，他面上一红，刚要发作，只听太后接着道，“先帝龙驭上宾，友儿初登大宝，事体繁乱，正需王爷与各位大人尽心竭力之时。虽说事急从权，大家都以国事为重，但礼亦不可废，先帝陵寝虽有武安王之子守护，终不是先帝嫡嗣。不如着孝儿前去侍奉先帝陵寝，一来全他父子孝道，二来也是罚他面壁思过，以代沈大人之罪。王爷，你看如何？”

程天任心想：呆在这里终会被他们识破我是个假太子，正好有这一个去处。但又恐嵬名昧勒看出自己心思，向太后道：“多谢太后成全孩儿一片孝心。”话语间却故意带出几分的不情愿。

嵬名昧勒寻思片刻，道：“既是太后懿旨，臣等自然无话。但守孝期间，难免受些苦累，这些倒还在其次，皇侄远离京畿，先帝陵寝固然守卫森严却也难与京师宿卫相比。若然有人起意谋害皇侄，岂不是我们今日思虑不周之过？依老臣之见，不若差宿卫将军李先儿与皇侄同行。此人智勇双全，有此人在，可保皇侄万安。”程天任心中笑道：嵬名昧勒说的动听，左右不过是不放心，怕我跑掉罢了。

太后却犹如浑然不知，微笑道：“还是王爷想的周全，既如此，孝儿先回府歇息一日，明日便起程。李将军，你随孝儿辛苦一遭吧。”

武将班中一人出班道：“臣李先儿接旨。”

小皇帝此时完全苏醒过来，向太后道：“皇娘，快完了么？”

太后听了这么不吉利的一句话，皱了皱眉，却因为爱子心切，也没有过多苛责，只轻轻拍了拍小皇帝的小手，向嵬名昧勒道：“诸位大人辛苦了，若没有其它事便退朝罢。”

嵬名昧勒向上一拱手，大声道：“老臣告退。”说罢也不待太后说话，转身径自向门外行去，只是走过李先儿身边时向他使了个眼神。

太后牵了皇帝的手，道：“友儿，咱们也该回宫了。”

小皇帝却不解的看着太后道：“皇娘，刚见了大哥，怎地这就回去了，我还要与大哥耍子。”

太后看了程天任一眼，似乎颇有深意，也不说话，径牵着友儿的手去了。众朝臣见太后皇帝已走，便也起身，三三两两走出殿门，只是走过程天任身边时都避开去，好似挨近程天任便会沾染瘟疫。程天任看着众人出去，却不知自己该如何区处。李先儿却走过来向程天任道：“殿下，小将既奉旨保护殿下安危，这便与殿下同归府邸，明日也好早早起身。”

程天任无奈，只好硬着头皮道：“那就辛苦将军了。”心中却苦笑，自己也不知那府在何处，但想着众人都出了殿门，这总是没错的了。幸好不语还在殿门外候着，见程天任出来，欢喜的跑上前来，扯着他的袖子道：“总算出来了，可把我急死了。”一眼瞥见旁边的李先儿，忙低眉顺目的道，“殿下，回府吗？”

正文 第十二章 赴义

李先儿眼看着太子与不语进了太子府，吩咐手下四面包围了，自己又检查一遍，确信府中人决不能偷偷逃走，对守卫兵丁叮嘱了一番，却并不进府。反骑了匹马，折回身，穿过青龙大街，转了弯，急驰一阵，来到位于春晖巷的镇西王府。他刚下马，门房中一人看见已迎了出来，李先儿忙向那人拱手道：“贺总管。”

贺总管忙还礼，道：“李将军快请，王爷等候多时了。”

李先儿不敢多说，随着贺总管急步走入王府。穿过两道宅院，却又不进正堂，而是顺着墙来到一处角门，进了角门却是一处花园。贺总管站住身向李先儿道：“将军请。”自己却停步守在门口。

李先儿点点头，径自进了角门，他对这里十分熟稔，绕过一带碧水，到了一座小桥边，上了桥便可见前面一处凉亭。亭中两人，一个是镇西王嵬名昧勒，另一个背了身，却看不清楚面容。两人对坐，似乎在谈论什么，嵬名昧勒远远望见李先儿，高声笑道：“说曹操，曹操到。孔先生，你看，那不是李将军来了。”

李先儿忙紧趋几步，来到凉亭中，向嵬名昧勒施礼道：“劳王爷与孔先生久候，先儿有罪，有罪。”

嵬名昧勒忙起身相扶，向孔先生道：“你看这个先儿，又不是在朝堂之上，大家恁地熟，还作这些俗礼，该罚一觥。”

孔先生缓缓转过身来，却是一副秀士打扮，他年纪在三十左右，神清气爽，但眉目之间隐隐透出一股忧愁之色，站起身来向着李先儿道：“不错，酒为英雄之气，李将军神勇之人，自该满饮一觥。”

嵬名昧勒亲自执壶，满了一杯与李先儿。李先儿也不推辞，一饮而尽。嵬名昧勒笑道：“好，痛快。”携了李先儿的手坐了，道，“先儿来的正巧，方才我正听孔先生纵论天下大势，实在获益匪浅。”

李先儿虽心中有事，却也不敢稍显不耐，只得微笑道：“啊？看来先儿是有福的，孔先生才冠天下，纵论定然非凡。”

孔先生淡淡一笑：“王爷错爱，李将军谬赞了。我孔仲文一介腐儒，若非王爷收留，天下几无我容身之处，又哪里敢妄度天意。”

嵬名昧勒变色道：“提起这事来就一肚子气，我总有一天要抓赵佶那老儿来与先生出这一口恶气。”

沈先生摇了摇手，苦笑道：“这倒也不全怪大宋皇帝，总是手下一干佞臣贼子坏了大宋的朝纲。”

李先儿听说过孔仲文的身世，知道他是宋朝的翰林编休，不满朝廷奸臣挡道，上疏谏言，不知怎么惹恼的高宗皇帝，削职为民，后来流落到西夏，在镇西王府做了个门客，却是极得镇西王赏识的。见他如此情状，只得好言宽慰道：“先生既来到西夏，便如我西夏人一般，管他什么宋朝、金朝，昏君、明君，只要王爷是个明主不就是了。先生方才高论可否容我这粗野之人一闻？”

孔仲文听了点点头，恢复了先前的沉静，道：“将军说的委实不错。既如此，在下便班门弄斧了，有乖谬之处还请王爷与将军指点则个。”他眼光望向远处，沉声道，“天下之事如风云聚散，瞬息万变，纵观古今，成大事者莫不相机而作，乘时而动。所谓英雄乃时势之英雄，若英雄生不逢时便也不成其为英雄。今群雄并起，天下割据，大理寄居一隅，不足为患；辽国已为金国所灭，止残余几部，游离于塞外荒漠，亦不成气候；土蕃诸部，化外之地，兵勇而无谋，地广而人稀，且人心向背，诸部各自为政，不过散兵游勇，其地虽广博却地产贫瘠，夺之无益；蒙古部族茹毛饮血，不服王化，但居无定所，民风彪悍，非有王圣降世不足以一统。”孔仲文收回目光，见嵬名昧勒与李先儿听的入神，微微一笑，接着道，“大宋积弱已久，又迭经战乱，民皆疲蔽，虽有岳飞、张浚、韩世忠等百战良将，但外有强敌环伺，内有奸佞当朝，如今高宗皇帝又是个懦弱无能之辈，眼看大宋江山便要断送在这帮人手中；大金国本女真一部，偏安东北，但自完颜阿骨打始，励精图治，不数年间，南侵大宋，西征大辽，北服诸蒙，大有天下一统之势。但以孔某私心揣度，其势虽大，必不能久。君子之泽，三世而斩，纵观历朝历代，开国之君或起于草泽，或起于行伍，或起于街市，莫不英雄盖世，四方豪杰但闻一呼，则影集而云从。但自商周至今，止有周传八百年，这是为何？”孔仲文顿住了望向二人。

李先儿摇了摇头，奇道：“这是为何？”

孔仲文叹了口气，道：“周代商祀，汉夺秦鼎，虽朝代更替，却不过以新筑之瓶装陈年之酿。礼乐制度还是沿袭旧制，只除了打天下的几员大将封官进爵之外，其余人等还是一般的纳捐缴税，与他们并无不同。开国的皇帝于马上得天下，征战厮杀半生方才坐得龙椅，心知天下得来不易，必然殚精竭虑，把全副心思都放在治国理事上。当其时，天下初定，人心思定，再也没个举旗造反的心思，是以不几年间，天下太平，民皆殷实。众人只道这都是那开国皇帝的功劳，到他死时不免举国悲痛，追思哀悼，把他说得如完璧一般，一丝丝瑕疵也没有。及至传了几世，享国日久，新皇帝便只道天下从来都是自家的天下，便不肯花费诸多心思在国事上。更兼有几个阿谀奉承之徒，专搜罗天下奇珍异宝，绝色美人献于皇帝，此时天下太平，这皇帝也只道消遣一时，谁知这酒色财气却是最易惑人，平日里不理他便罢了，只要沾染了一时，便再也不能得脱。到后来，这皇帝耽于声色犬马，众臣子哪个不要趋奉皇帝？但这一宗物事却又掏不得自家腰包，只好向民间索取，日子久了，便是花团样国家也给弄得穷困不堪。是以唐明皇前有开元盛世，后终弄得民怨沸腾，连个妃子都保不住。”说到这里孔仲文叹了口气。

李先儿击掌道：“听先生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方才先生言道金国不能久，便是据此而言么？”

孔仲文微微摇了摇头，道：“虽是天道轮回，但人力亦有作用，若只依着这番道理而论世事，那便是呆子了。遇着圣贤之君，或可延长国祚，逢着没些根基的，国便亡的快些，这哪里有一定的。但不论迟早，总有些微的迹向可寻。现今金国国势虽雄，攻城掠地战无不胜，这些年，着实夺了不少宋城。但伤敌一千自损八百，金国连年战祸，自家国库也已空虚。况且金主合剌虽叨承祖业，但其性多疑，又刚愎自用，赏罚随心而定，常因小事而严惩臣下，后又复之身侧，所以金国诸臣中多有怨毒。如梁王宗弼等虽颇有谋略，但年事日高。金国文武虽多，但再无一人似宗弼本事。我敢断言，金国已是强弩之末，势不能穿鲁缟矣。”

嵬名昧勒双眉渐渐扬起，面带笑意，道：“以先生之见，我西夏该如何自处，是当附宋，还当附金？”李先儿闻言，也紧盯着孔仲文，看他如何回答。

孔仲文微微笑道：“王爷已有成见，这话不过试在下罢了。”

嵬名昧勒故做不解道：“这是哪里话，老夫又有何成见？”

孔仲文看了一眼李先儿，道：“王爷今日请李将军来，不正为此事么？”

嵬名昧勒被他一语道破，不禁仰面大笑，道：“哈哈……，知我者仲文。”顿住笑声，他沉声道，“正如先生所言，我大夏虽处列强之中，但宋、金、蒙、辽、大理、土蕃或鞭长莫及，或无暇他顾，皆不足为虑。我所虑的却是内患，现今崇宗皇帝殡天，当今皇帝又年幼无知，只怕有人乘机作乱，坏了我大夏百年基业。”

李先儿迟疑道：“王爷顾虑的是，请恕末将斗胆。现今李仁孝已成王爷囊中之物，为何不乘机……”说着，他伸手虚空一劈。

正文 第十三章 成仁

嵬名昧勒笑吟吟的不答，却向孔仲文道：“先生可知我为何不杀这小儿？”

孔仲文摇摇头，道：“我在府中听说王爷只遣他去贺兰山守陵，心中也甚疑惑，但王爷自有王爷的道理。”

嵬名昧勒“嘿嘿”一声冷笑，眼露凶光，两手指节捏得脆响：“李仁孝不除，终是我心头大患。此人一日在世，我便一日不能安睡。我岂有不想杀他之理？”李先儿刚要发问，嵬名昧勒却伸手止住，“但此人并非李仁孝。”

“这人与李仁孝模样一般无二，又怎会不是李仁孝？”李先儿吃惊道。

嵬名昧勒冷笑道：“模样虽是不差，但一个人举止作派是几十年养成的，除非自小便找了个替身来行此事，不然总有蛛丝马迹可寻。我是看着李仁孝长大，他的一言一行，我莫不熟稔。这人只好哄骗的别人，却骗不得我。”

李先儿此时也恍然大悟：“怪道我总觉此人哪里不对，王爷一说我倒想起来，这人面貌虽不错，却多了几分江湖气。既是假的，我这就去结果了他。”

孔仲文笑着向李先儿摆了摆手，道：“李将军且莫着忙，王爷既不杀他必然有不杀他的道理。”

嵬名昧勒呷了一口酒，向孔仲文道：“以先生之见，我该如何处置这小儿？”

孔仲文微一沉吟，旋即道：“这个李代桃僵的计策，不过要保全那真皇子。王爷所忌的也是那真的，这个假的，便有成百上千，也不足为患。孰不知假作真时真亦假，王爷却正可了此心事。”

嵬名昧勒大笑道：“先生真神人也，竟能看穿我肺腑，当浮一大白！”满了酒，一饮而尽。孔仲文微微一笑，也干了杯中酒。

李先儿看着两人神态心中却不解，道：“末将糊涂的紧，还请王爷明示，该如何处置这假冒的皇子。”

嵬名昧勒道：“朝堂上既把假的认作了真的，那真的自然便是假的，我已传下将令，我大夏诸州中若有人冒充皇子，不必奏报，可就地正法。”

李先儿听了恍然大悟，道：“王爷神机妙算，末将心服口服。”

“诸州郡既知真皇子已归了朝廷，自不敢再容留那假的。”嵬名昧勒面有得色，“虽是计已定了，但那假的却不可掉以轻心。老夫在城外迎他之时，便已察觉其身负武功，是以在金殿上老夫力荐先儿护送他去守皇陵，一者怕他逃脱，再者朝中逆臣贼子得知皇子所在，必倾巢而出。今日在城门外沈远谦虽已伏法，但城中如此辈之流甚众，须得一个能征惯战的将佐前去，老夫才能放心。”

孔仲文向李先儿一拱手，道：“李将军此番如能把乱党一网打尽，可是一件天大的功劳，有此一功，足可名垂青册。”

李先儿至此方才猛醒过来，忙离了座，向嵬名昧勒拜将下去，口里只道：“多谢主公与我这个机会，乱党不来便罢了，只要敢来先儿决不让他走脱一个。”

嵬名昧勒忙伸手相扶，口中道：“如干成此事，先儿便是我大夏国第一功臣。”

李先儿听了，热血沸腾，再也坐不住，道：“王爷，小将这便去调拨人马，布下天罗地网，只待雀儿来送与王爷佐酒。”

嵬名昧勒点点头，斟了三杯酒，对李先儿道：“这三杯酒是老夫与将军壮行，满饮了此酒，再去不迟。”

李先儿也不搭话，一口气把三杯酒倾入口中。嵬名昧勒笑道：“好汉子正当如此。先儿，我与孔先生备好接风酒，只等你凯旋而归。”

李先儿施了一礼，转头大踏步而去。嵬名昧勒望着李先儿的背影，喃喃道：“先儿实是一员虎将，若我大夏多几员这般战将，何愁天下不定？”

孔仲文看着李先儿消失在小桥后，脸色忽然凝重起来，缓缓道：“虽然能除去李仁孝一支，但王爷切莫以此为喜，还须提防变数。”

嵬名昧勒收回目光，诧异道：“仁孝小儿自幼颖惠过人，我只担心他日后为患。其余人等再无人可掣我肘腋，先生这话从何而来？”

孔仲文走到亭边，手扶着漆柱，指着远处道：“王爷，你看前面那只鸟儿。”

嵬名昧勒走上前来看时，只见花木间一只黄莺正在啄食一只小虫，便道：“莺儿食虫，有甚稀奇处？”

孔仲文只微微一笑，轻声道：“王爷再看。”

嵬名昧勒仔细看时，却也没有什么出奇之处，正待说笑，忽见高空一只大雕急冲下来，张口衔了那莺儿冲天而去。孔仲文沉声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两兵相争，只道尽在自己算计，岂料情势瞬息万变，没有个能料的尽的。便是自己占尽天时、地利、人和也难说没有非常之变，况虽王爷现今大权在握，但外有强敌环伺，内未能一统，还只宜衷心任事，万万大意不得。”说到这里，他忽然觉得自己的话说的多了，猛然缩住了口。

嵬名昧勒却听的仔细，脸上笑容渐渐隐去，衷心道：“多谢先生提醒，依先生之见，朝中事该当如何措置？”

孔仲文整理一下思路，道：“依学生愚见朝廷中有三大隐患，不可不防。武安王李恭辽，他虽被王爷软禁于王府，但他久握兵权，其长子李云镇守西安州，次子李亮镇守瓜州，皆边塞要地。二人联手，以奔丧为名，将军而回，于朝廷便是一患。”

嵬名昧勒点点头，道：“先生说的不错。我久未处置李恭辽也正为此。他两子虽重兵在手，但阖家在我之手，投鼠忌器，倒未必敢轻举妄动。”

孔仲文道：“二人若敢兴兵回朝，便是擅离职守，王爷一旨檄文，沿途诸将便可将二人拿下，至不济也可防住二人。只须防得一时，那大宋与土蕃诸国闻知边将离守，断然要发兵偷袭。那时二人前后受敌，断没有好光景。王爷这一步棋虽妙，却有一处破绽。”

“是何破绽，还请先生指点。”

“彼时西安州与瓜必不能保，我大夏比不得宋、金，失了二地，国力便见弱，这一招已落下乘。况二将若不顾家人性命，一怒之下投了敌国，这便是咱们拱手把人马与城池送与邻国，那时内忧外患，局面便不易掌控了。”

正文 第十三章 成仁

嵬名昧勒默然半晌，沉声道：“不错，这确是一虑。第二个隐患从何而来？”

“先帝在位时，梁氏专权，几成祸乱，崇宗处心积虑，几番磨难，方除去梁氏之乱。但崇宗皇帝不见前车之鉴，致椒房专宠，朝中大员多为外戚所任。其后崇宗虽醒觉，但已成尾大不掉之势。而今王爷虽掌兵权，但军中将官与外戚牵连者十有一二，且黑山威福军司、黑水镇燕军司皆在外戚手中。如今王爷废了仁孝而立仁友，这正合了太后的意思，是以太后并未发难。倘有一日，王爷与太后二虎不能并存，太后一道懿旨，则天下大乱，到那时，恐怕局面难以收拾。”见嵬名昧勒将要说话，孔仲文却摇了摇手，接着道，“王爷的心思必然要做个先发治人，但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安知太后不存着一样的心思？只怕那时会斗得个两败俱伤的局面。”

嵬名昧勒面色铁青，咬咬牙，道：“那第三呢？”

孔仲文在亭中踱了两步，不急不徐的道：“武安王与后族虽怀有异心，但二者都在明处，尚有可防备之处。这第三个却隐在暗处，着实防不胜防。”孔仲文说到这里，却住了口，双目望着远处，似是一门心思赏景。

嵬名昧勒心中思忖半晌，忽然醒道：“先生说的莫非是陆振衣？”

孔仲文猛的转回头，望着嵬名昧勒，双眸中精光一闪：“不错，正是陆振衣。陆振衣一介南朝寒儒，因避祸流落我大夏，被毅宗皇帝简拔帝侧，历任显位，两朝宰执，朝中门生故吏多不胜数。百姓传言，夏国臣子半姓嵬名半姓陆，可见其势之大。虽然他于乾祐十三年因病致休，但休而不休，崇宗每遇军国大事辄相请问，朝中事半决于此老。这几年，他身体渐渐不支，是以连王爷也几乎忘却，但此人之力实不可小觑。若他振臂一呼，只恐王爷的大事要多费几番周折。”

嵬名昧勒面如死灰，脚下一软，坐倒在椅子上，口中喃喃道：“这便如何是好？这便如何是好？我只道乾顺一亡，朝中再也无人能阻我嵬名昧勒，现在……现在……，难道天也不佑我嵬名昧勒？”他猛然站起身来，抓住孔仲文的手，道，“先生真天人，你定有计教我。”

孔仲文面带微笑，缓缓道：“王爷莫急，朝中虽有三患，我却有三计，足可制此三害。”

嵬名昧勒听了大喜，忙道：“先生果真有计，快快教我，若得了天下我必以国师待先生。”

孔仲文躬身一礼，道：“谢王爷。我要请问王爷一句话，王爷一生倥偬，可知行兵最看重的是什么？”

嵬名昧勒立即道：“兵贵神速，行军打仗当然要先发制人，后发者必受制于人。但……”他忽然沉吟了片刻，接着道，“但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兵无勇则不能战。莫非先生指的是军心？”

孔仲文拈须微笑，先点点头，却又缓缓摇头，道：“这‘勇’、‘疾’二字确是行军要诀，但以我看来，这不过是微末之处，昔日张翼德勇则勇矣，却丧于匹夫之手。诸葛武候熟谙兵法，六出歧山终究无功。王爷知道这是为何？”

嵬名昧勒沉思半晌，摇摇头道：“诸葛亮得其主而不得其时，这又有什么好说的。”

孔仲文却摇头道：“这些不过后人附会之辞，哪里作得了准。若论文韬武略，魏国君臣实在不是其对手，但蜀国地处西南，而魏拒守北地，诸葛亮兴师远袭，实在犯了兵家大忌。譬如千人行军，三百背嵬军携粮供济，只得三日余粮。千人供给，可得七日余粮，这只计单次行程，若以往返而论，则需减半。史书载武候自制木牛流马，便是为了大军供给。但六出歧山，动辄数十万军士，王爷请想，需得多少粮草供给？所以依学生愚见，这军需粮秣实在是行军作战重中之重，两军战至最后，粮秣充足者必士气高昂，其行军也必迅疾，是以‘勇’、‘疾’不过末节，成败都在这粮秣上头。”

嵬名昧勒听了哈哈大笑：“不错，连饭都吃不饱还谈什么行军。老夫一生用兵，却还不如先生看的透。”他忽又皱眉，道，“但这与老夫之事有何干系？”

“黑山威福军司、黑水镇燕军司所需粮草均由朝廷调拨，王爷只要扼住必经之途这二军便如折翼之鹰，再也无所作为。”

“好！那个老妖婆在我手中，谅她也不敢胡来。先生快说如何解决掉李恭辽与陆振衣这二人？”

孔仲文迈个关子，沉声道：“李先儿来前我还在冥思苦想，着实想不出个万全之策。”

嵬名昧勒急声道：“先生不要打哑谜了，再不道出谜底可要罚酒了。”

孔仲文笑了笑，接着道：“我听了李先儿来后与王爷一番对语，方知是有人假冒了李仁孝想瞒天过海。这句话正点醒了我，别人使得个李代桃僵，为何王爷不能使这计？”

嵬名昧勒刚要再问，忽见远处自家的管家向这边招手，便大声喝道：“有甚么紧要事？”

管家如飞跑来，禀道：“王爷，陆大人在厅中候见。”

嵬名昧勒一时没有反应过来，问道：“哪个陆大人？”

管家小心的回道：“便是前任宰相陆振衣陆大人。”

嵬名昧勒只觉心中厌烦，摆了摆手道：“不见。”

管家答应一声转身欲离开，孔仲文忙止住道：“慢着。祁总管先去回复，只说王爷稍候便到。”

管家看了看嵬名昧勒，不知如何是好。嵬名昧勒也不知孔仲文心思，但心中十分佩服他的见识，知道他自有道理，便挥挥手，示意管家照办，却皱了眉道：“我平日里是极厌烦这个假道学的，事到如今见他更觉尴尬。”

孔仲文看管家离开，才道：“非常之时，见非常之人，成非常之事。王爷不但要见，还要与他推心置腹，让他深知王爷的一片忠君爱国之心。”

嵬名昧勒不解的望着孔仲文：“这老匹夫为官四十余年，眼里可是揉不得沙子。”

孔仲文笑道：“王爷只如此行事，好事必成，但有一条，若论及君国大事，王爷只做出一副无奈的情势，言语之间略露出受太后与武安王挟制的意思就行了。”

正文 第十三章 成仁

嵬名昧勒半信半疑的点了点头，离了花园，也不更衣，径直来到前厅。进了门，目光在房间内一扫，看见端坐在椅中的一个白须老者，忙紧趋几步，向他施礼道：“老夫未曾远迎老相国，失礼，失礼。”

陆振衣觑着两眼，费力的瞅着眼前事物，半晌方才认出嵬名昧勒，双手撑着扶手要站起身来，身子刚离了椅子，手一软便又倒下，旁边一个中年男子忙伸手扶住，向嵬名昧勒歉意的笑笑，道：“王爷还请恕罪，家父这两年精神日见不济了。”

嵬名昧勒忙道：“不妨的，老相国为我大夏国操劳一生，是我大夏国第一功臣。”他看着中年男子，想了半晌，方才记起这人是陆振衣的第三子，在户部任事的陆行义，立时沉了脸向家丁道，“这帮该死的奴才，竟不认得陆侍郎，还不给陆侍郎看座。”

陆行义连忙道：“王爷不要怪罪他们，尊长在，哪有在下的座位。”

嵬名昧勒点点头，不再谦让，依宾主礼坐了，向陆振衣道：“老相国身体一向可好？”

陆振衣侧着头，向嵬名昧勒探着头，大声问道：“起的早？哪里还早啊，要是前些年，都该下朝了。”

陆行义无奈的笑笑，低下头，凑近陆振衣的耳朵大声道：“王爷问你身体好呢。”

陆振衣“噢”了一声，摇头叹息道：“不行了，一身的病，除了耳朵哪儿都不好使了。”又觑着眼打量嵬名昧勒，“我看王爷精神倒好着呢，我这乍一看上去，王爷与先皇像的很呢。”

这句话正说到嵬名昧勒心窝里，不知这话出于无心，还是意有所指，嵬名昧勒只得阳应道：“老相国说笑了，小王怎敢与先皇相比。”

“本是同根生，当然是相像的了。”

嵬名昧勒粗通汉学，知道这句出自曹植，下一句是“相煎何太急”，心中不禁有些恼怒，因记着孔仲文的话，不便发作，只佯装不知，换个话题道：“久闻老相国精通汉学，诗词歌赋无所不通，得空还要多多请教。”

陆振衣侧着耳朵，似是在听嵬名昧勒讲话，又似沉思，嵬名昧勒讲完，他却摆了摆手：“王爷文韬武略，英雄了得，老夫是极佩服的。王爷执掌军事，战功赫赫，不似大宋的那些国蠹，只知养尊处优，国家一旦有事唯恐祸及自己，只顾退后，全没有一点忠臣孝子的样子，但一逢了争功夺嫡的事，便莫不争先，便是兄弟父子之亲也顾不得了。对了，方才王爷说什么汉学？要说到汉学么，这汉学其实也没什么，不过是仁义礼智信，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罢了，像王爷这等肯忠心国事，不辞劳怨的，其实已尽得汉家精髓，不学已自通了。”

这番话似颂非颂，似讽非讽，直说得嵬名昧勒背后直冒冷汗，欲要发怒，又记着孔仲文的话，拚命隐忍着，面上强带着笑，道：“老相国过讲了，这些都是为人臣之道，也没什么可说的。先帝在日，咱们唯先帝之命是从，”他面上作出一副悲伤的表情，接着道，“如今先皇宾天，只恨国事繁忙，骤然间不能随先皇于地下。幸喜新皇登基，虽年纪尚幼，但新皇天资聪颖，又有太后辅持，众位同僚相佐，眼看我大夏国势日隆，咱们这些做臣子的怎敢不竭忠尽智，报效国家。”

听了这话，陆振衣面上露出宽慰之色，声音也陡然变得兴奋起来：“不瞒王爷说，如今坊间传言王爷挟天子以令诸侯，说甚王爷有不臣之心。”嵬名昧勒听了这话，心中一惊，猛地站起身来。

陆行义也没料到父亲突然说出这种话，骇得脸色煞白。陆振衣对他二人看也不看，顾自道“今日听了王爷的话方知俚语不可信。”

嵬名昧勒听了这下半句，心中方稍定，为掩饰自己的窘态，忙向下人道：“茶都凉了，还不赶快换上好茶来。”又徐徐坐下来，向陆振衣道，“这些流言蜚语管他作甚，本王行事一向光明磊落，所谓清者自清，浊者自浊，这些话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就是了。”

陆振衣却颇不以为然，慢声吟道：“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未篡时。向使当时身便死，一生真伪复谁知。这诗讲的不错，清浊之事虽是自在人心，但积毁销骨，众口铄金，奈不得口口相传，总是要坏了王爷的清誉。”

“嗯？听老相国之言，似乎此事还有可挽回。莫非要把这些闲话之人尽皆抓来杀了才能禁的流言么？”嵬名昧勒说到这里故作轻松哈哈大笑。

陆振衣叹了口气：“防民之口甚于防川，杀人虽能禁得人口却不能禁的人心，积怨久了于国不利。老夫却有一法，可免除此祸。”

嵬名昧勒心中转念，思忖陆振衣究竟想的是什么主意，要自己交出兵权，还是退隐归田？只佯作十分认真的问道：“还请老相国指教。”

陆振衣盯着嵬名昧勒的眼睛，道：“咱们西夏人一诺千金，老夫斗胆请王爷立个重誓，只要有此誓言，老朽便是拚了性命也决计要为王爷剖白此事。”

这个主意实在出乎意料，嵬名昧勒心想这老狐狸终于露出尾巴了，原来是为这事。心念电转，故意以漫不经心的语气道：“不知道该怎样立这誓？”

陆振衣自袖中缓缓取出一卷纸，陆行义帮着展开来铺到案上，陆振衣指着纸道：“王爷，老朽已代王爷草成，请王爷过目。”

这老家伙来竟是逼宫！嵬名昧勒怒火上撞，腾的站了起来。陆行义不由自主的挡在陆振衣身前，双手扶在腰间。嵬名昧勒忽然记起孔仲文的话，就势转了身，立在案前，低头细看，只见纸上写着 “大夏国镇西王太师兼兵部尚书嵬名昧勒誓曰：大夏国自开国至今……”接着一大段叙述历代君王励精图治使得大夏国国泰民安，疆域扩大，接着便述及崇宗旧事，嵬名昧勒也无心细看，只草草一带而过，目光停在最后几行“我嵬名昧勒断不负先帝之托，当竭忠尽智辅佐新皇，创不世之基业，若有违此誓，起不臣之心而效王莽篡逆之事，则人神共愤，刀剑加身，祸殃全家，死后不得列位于宗庙之上而受万世之唾弃。”看到此处，嵬名昧勒再也忍耐不住，一拳击在案上，那案禁不得重拳，立时碎裂，那纸被拳风激的飘荡起来，悠悠的落了下来。

嵬名昧勒霍然转身，双眼喷火，怒视着陆振衣，道：“我若不立这誓便怎么样？”

正文 第十三章 成仁

门外家人见事不妙，早已招呼了许多家丁守在门口，只等嵬名昧勒一句话便冲进来。陆行义面色凝重，望着嵬名昧勒，心中念头，只要嵬名昧勒有不利父亲的举动，自己便与他拚了这条命。剑拔弩张，众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没有人说一话，似乎一开口便会惹来杀身大祸。只有那张写了誓言的纸缓缓飘落下来，落在陆振衣脚下，发出的沙沙声清晰的传到每个人的耳中。

陆振衣慢慢的弯下腰，捡起纸，轻轻的拂拭着纸上的灰尘，似乎这张纸是一个刚刚出生的婴儿，稍微用力便会划破他的皮肤。良久，他才直起身子，颤抖着手拨开挡在面前的陆行义，向嵬名昧勒一抱拳，平静的道：“王爷言重了，老朽为官这几十年，没有什么大作为，但此心却可对日月，绝不敢对嵬名家有半分异心，莫说是老朽，便是老夫的门生故吏，也忠心为国，老夫一日尚在，一日不敢祸乱朝廷。今日朝野流言四起，于朝廷不利，于皇家不利，老夫无力止之，是为不忠；又不能为王爷剖白此事，为王爷谋而不终，是为不义。似这般不忠不义之身，留于天地之间徒使人耻笑，还不如早归黄土。王爷保重，老夫去了。”说罢低着头，蹒跚着脚步向立柱撞去。陆行义想要拦阻却又不敢，急的面红耳赤，低声急叫“父亲，父亲……”

见陆振衣要寻短见，嵬名昧勒心中大骇，拧身跨步挡在前面，伸手拦住他，强忍着怒气，陪笑道：“老相国何必动气，方才老夫不过是戏言，当不得真，当不得真。”

陆振衣停住脚步，抬着看着嵬名昧勒：“这么说王爷还要立誓？”

嵬名昧勒咬了咬牙，拍着胸脯道：“老夫此心可表天日，立个誓，有何不可？快取笔墨来。”

不一时，下人已取来笔墨，嵬名昧勒拿了那张纸，也不寻书案，只把那纸贴在墙上，左手压住，右手挥笔大书了自己名讳。把心一横，取出自己私人印鉴，重重的加了印，也不再看，转身递给陆振衣，道：“老相国，咱们可要再请几个保人来？”

陆振衣抖着手把那张纸揣到怀里，忽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伏身泣道：“老朽在这里代先皇新皇多谢王爷，今日冒犯王爷之处不敢请免，但有趋使，只要王爷潜一小童持三寸纸条，老朽当舍命而为。”陆行义也忙跪在地上，低了头不敢出声。

嵬名昧勒赶紧扶起二人，叹道：“若朝廷中皆如老相国这般忠心任事，我大夏国必国势日昌，我嵬名昧勒身为嵬名子孙怎敢怪罪老相国。今日难得老相国来我府中，我这里恰好有一坛上好竹叶青，已窖藏六十年，”说着他压低声音，故作神秘的道，“不瞒老相国说，便是皇宫中的御酒也未必有如此的滋味。我听说老相国年少时也是个豪客，咱们今日开怀畅饮，不醉不归。如何？”

陆振衣笑道：“老朽年轻时确是个嗜酒如命的，只怕当今朝廷中没几个能有老夫这般酒量。既然王爷美意本当奉陪，但今日太后召见，老臣不敢抗命，还请王爷恕罪。老朽这便告退了。”

嵬名昧勒也不强留，笑道：“本王权且记下这三百杯，来日定要与老相国同醉一场。”

陆振衣唯唯称诺，与儿子告辞出了王府。嵬名昧勒望着远去的陆家父子，双手指节捏的脆响，忿然道：“必杀这老匹夫方消今日之恨。”

陆振衣乘着轿沿街走了一柱香功夫，忽然跺脚命轿夫停轿，陆行义忙跃下马来，为父亲掌帘。陆振衣对陆行义摆了摆手，道：“快快行你的事去吧。”

陆振衣望着父亲皓眉霜发，想要说什么，却又忍住了，转身欲离开。陆振衣看在眼里，微微一笑，道：“义儿，你莫非为太子之事而不快么？”

陆行义忙转回身，低眉答道：“儿子不敢。但儿子深受先皇知遇之恩，太子对我也恩礼有加，如今太子回朝便被发往贺兰山，儿子恨不得以身相代。方才……”他偷偷看了看父亲见没有不悦之色才接着道，“方才见了镇西王，父亲正该为太子求情，若父亲也不为太子设谋，我看朝廷中便没有人敢为太子说话了。”

陆振衣叹了口气，道：“你为臣子的这份心是可取的，但时、势不同，谋便应相机而设，若固守一途便是迂腐之人了。方才在镇西王府老夫虽迫王爷就范，但杀机已现，我为大夏朝披肝沥胆，只恐会因此落得个家破人亡，子孙辈怕也不可得脱此难。”

陆行义慨然道：“既然父亲都不惜生死，儿子又怎敢顾惜七尺之躯，便是孙辈也决没有贪生怕死之徒。”

陆振衣听了大是快慰，却摇了摇头，道：“不是这等说。大凡人、事都有个度，若过了度必然生反，所以自古以来君子守中庸之道。僻如唐朝太宗宰相魏征，今人只道他生性率直，断不肯苟且，其实魏徵是深识其中滋味的。细观《旧唐书》，其中不乏明证。如《列传第二十一》中道帝大笑曰：‘人言魏徵举动疏慢，我但觉妩媚，适为此耳。’徵拜谢曰：‘陛下导之使言，臣所以敢谏，若陛下不受臣谏，岂敢数犯龙鳞？’这话便是阿谀之辞了。在王府中咱们虽迫得镇西王发下这誓，镇西王必恼恨至极，若再相逼，只恐咱们父子的人头便留在府中了。这项上人头事小，白白送了性命这誓书的事也做不成，岂不是无益之事？”

听了父亲这番话，陆行义心服口服，道：“多谢父亲教诲，孩儿记下了。”

陆振衣含笑望着陆行义，眼中俱是慈爱，沉声道：“我看镇西王虽然入毂，但此人雄心壮志，身边又不乏机谋之士，怕不多时便要反悔。如今你快去按先前布署行事，莫再延俄，再晚些恐怕坏了大事。”说着自袖中取出那张誓书，交与陆行义。

陆行义小心翼翼的接了誓书，拜别父亲跨上马如飞离去。陆振衣望着陆行义的背影，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旁边家人见陆行义去得远了，走过来向陆振衣道：“老爷，三爷去得远了，请老爷上轿吧。”

陆振衣摆摆手，道：“不急，再等等。”家人不知道要等什么，却也不敢多问，只得侍立在一旁。

不多时青石街道上响起急骤的马蹄声，蹄声由远及近，片刻间一匹骏马行至跟前，镇西王府的管家纵身下马，抢上前向陆振衣施礼道：“陆老相公，我家王爷请老相公回转有事相商。”

正文 第十三章 成仁

陆振衣道：“不知是何事还要有劳胡总管亲自跑一趟？”

胡总管脸上堆笑，道：“王爷只差小的来请老相公，却并未吩咐何事。老相公去了自然知晓。”

陆振衣道：“老夫正有紧要事不能尊命，还请胡总管上复王爷。”胡总管脸上发急，刚要说话，陆振衣摆了摆手，“总管回去只说老夫已命犬子晓谕京畿黎庶王爷忠君爱国之心，王爷必不会怪罪。”

胡总管还要说些什么，青石街道上再次想起马蹄声。这一次却并非一人一骑，蹄声嘈杂，听来至少在上百骑。胡总管诧异的回首望去，只见一队马兵急驰而来，为首的一员将官是自己素识的参将罗末尔。罗末尔来到跟前并不下马，只伸出右手在空中一举，身后的马兵立时齐齐勒住缰绳，马上兵丁左手持缰，右手按剑，双目前视，仿如一个模子刻出的泥人，而那些战马也都凝立了不嘶不咬。胡总管心中大是佩服罗末尔带兵之道，陆振衣看着这一队骑兵也不由暗自点头。罗末尔在马上向陆振衣插手施礼，朗声道：“末将罗末尔，请老相国恕末将甲胄在身不能大礼参拜。”

陆振衣微微颔首，道：“原来是罗将军，老夫已闲置在家，早已并非宰执，罗将军不必客套。”

罗末尔道：“末将奉镇西王之命来请相国到王府一聚。”

陆振衣望了胡总管一眼，淡淡一笑，道：“没想到王爷对老夫如此看重，还请罗将军跑一趟，看来老夫若是不去王爷还要派人到家里去请喽？”

“王爷怕末将不能遇到老相国，已派参将吴渊前去相国府中相请。”罗末尔面无表情的道。

陆振衣虽早有准备，但听了这个消息，心中也不由一震，盘算着此时陆行义四处宣示誓书的消息应该已经传到镇西王府中了，面上闪过一阵诡秘的笑。罗末尔不知陆振衣心中念头，只道他不肯就范，扬声道：“请老相国即时回轿。”

他身后的军丁立时掣剑在手，高声呼道：“请老相国即时回轿。”

话音刚落，只听远处一人大声呼道：“罗将军，王爷有令，不得放肆。”话音声中，一骑如飞而来，到近前马未及停住，马上之人已飘身落地。

陆振衣看那人时面孔十分陌生，胡总管却失声叫道：“孔先生！”

罗末尔也认出了此人正是镇西王府的清客孔仲文，平日里镇西王以师友之礼相待，对此人极是看重的，不知他此时前来有什么要紧的事。孔仲文先向胡总管与罗末尔点了点头，这才向陆振衣深施一礼，道：“王爷想陆老相公是有春秋的人了，轿马劳顿，有个差池不是说笑的，所以特命在下赶来传示王爷本意。王爷请老相国回转不过为些诗词歌赋不打紧的东西，改日得空再候教亦可。”罗末尔与胡总管听了面面相觑，不知镇西王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他们却知道镇西王对这位孔先生言听计从，既是他说了，自然不会有错的了。

陆振衣凝神望着孔仲文，含笑点着头。孔仲文神态不卑不亢，垂手站在当地，也不说话，任由陆振衣打量。片刻，陆振衣颔首笑道：“好，好。老朽这一把老骨头还多亏王爷惦记着。就请诸位回复王爷，就说老朽今日还有事在身，不能到王府恭聆垂训，容改日，改日定当到王府受教。”

孔仲文听了也点头微笑道：“在下一定把老相国的意思转达王爷，这就告辞了。”说罢又深施一礼，转过身向胡总管与罗将军望了一眼，跳上马打马而去。

罗末尔在马上抱拳道：“方才多有冒犯，请相国恕罪。末将告辞了。”说罢带了手下军丁拨马而回。胡总管见势也施了礼，转身走了。

陆振衣此时方长长舒了口气，搓了搓手，才发现手心中全是冷汗。蹒跚着脚步转回身，向管家低声吩咐道：“直奔太子府。”

陆振衣的轿子在太子府停下来的时候，立时有几个军兵围了过来，为首的打量了一下轿子，见没有护卫军兵，只道是寻常百姓，大声喝道：“这里是太子府，也是你们能来的地方？再不离开，让你们尝尝军爷的鞭子。”

管家见他无礼，心中大怒，喝道：“也不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轿中坐的是谁？叫你们管事的过来，耽误了事有你们受的。”

这人何尝受过这等喝斥，登时挽起袖管，自旁边人手中接过皮鞭骂道：“好个不知好歹的狗奴才，看看老子不扒了你的皮。”恰好李先儿巡视过来，见守门的军丁都围在前面，又有人大声呼喝，忙长身向前望去，见府门前停着一顶小轿，心中疑惑，正要上前问个仔细，忽见轿门一掀，一个颤巍巍的苍眉老者自轿中踱了出来。他不禁大吃了惊，心想：他怎么来了。忙大步走上前来，分开众人来到那头目面前，反手一记响亮的耳光，怒道：“我平日里怎么教训你们来着？我刚转个身就敢撒野。”

那头目见是李先儿，立时威风扫地，捂着肿胀的脸颊连声称是。李先儿也不去管他，面上带笑，向陆振衣施礼道：“原来是老相国来了，我部下行事粗鲁，惊了老相国的驾，罪该万死，回头一定重重责罚他们。”

陆振衣眯了眼睛看了半晌，方恍然道：“原来是先儿，我道声音这么熟悉。啧啧，一晃都这么大了。令尊还好吧？”

李先儿垂手站立，神色有些黯然：“多承相国惦记，家父……已经作古了。”

“作古？”陆振衣的神色颇有些意外，“这才几年的功夫？我与令尊同朝为官四十余载，满朝文武中老夫最是敬佩令尊为人，他为人刚正不阿，疾恶如仇，事主唯知尽忠，事亲唯知尽孝，事友唯知尽义，难得，难得。”他这几句话似信口拈来，又似有感而发，眼光有意无意间扫过李先儿。

这几句话落耳，李先儿脸上立时感到阵阵发热，也不知这老头对自己的事知道多少，也不便发作，只得强装着笑脸道：“不知老相国是偶经此地还是有事见教？”

“偶经，偶经。”陆振衣顺口答应着，又像突然想起来什么，“我听说太子爷回府了，不知消息确实不确实？”

李先儿心想新皇帝已经登基了，哪里还有什么太子？这老头搬出先朝的典故分明是不承认新皇，又自思连镇西王也要让着此老三分，自己身份卑微，怎敢顶撞。一边道：“不错，只是不知现在在不在府中，我着人去通禀一声。”一边寻思着赶快知会镇西王。

陆振衣忙摆手道：“不妨事，老夫也没什么要紧事，不过随意看看，也不必惊动太子了。”说着抬脚向府内走去，管家忙跟趋步跟在后面。李先儿想要拦阻，又不敢，心中大急，向那小头目耳语几句，紧走几步跟在陆振衣身后。早有看门的家仆急跑进去禀报太子。

正文 第十三章 成仁

三人没走了几步，李仁孝已带着不语迎了出来，见了三人施礼道：“见过恩师大人。弟子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陆振衣望着李仁孝清瘦的面宠，心中一热，口中呜咽道：“老朽见过太子殿下。”说着便要俯下身去施礼。李仁孝却哪里肯让，扶住陆振衣，把三人让到厅堂中。

陆振衣问了李仁孝这些日的行程及朝中的一些情况，得知这几日便要到贺兰山守陵，点了点头，道：“忠孝恺悌乃做人之根本，殿下能如此先帝也应含笑于九泉了。”又说了些没要紧的话，李仁孝起身更衣去了，陆振衣回头对管家道：“你去把那幅字取来。”管家应了一声出去了。李先儿心中疑惑，却也不敢多问，又想太子府守卫森严，谅他们也逃不出去。

过了片刻，先是管家把字取了来，交给陆振衣。李先儿似不经意的道：“不知是何人的墨宝，老相国如此看重，不知末将可有幸观瞻？”

陆振衣笑道：“说来不值一提，是老朽写来自勉的，不敢污了将军的眼。”

李先儿见他推辞，越发疑其中有鬼，道：“末将久闻老相国号称诗书一绝，今日有幸，怎能错过，莫非这幅字有什么蹊跷，不能示人么？”双罢双目紧盯着陆振衣。

陆振衣眼角跳了跳，神色似乎有些尴尬，这只是一瞬，立时又恢复了常态：“过奖，过奖，既是将军要看，只管拿去便了。”说着把字又交给管家，管家捧着字交给李先儿。此时李仁孝回到厅中，望着李先儿手中的字，神态间似乎有些慌乱。李先儿心中一动，却也没甚在意，缓缓展开卷轴去看那幅字。这是一幅小卷，纸是普通的宣纸，已经裱过，中间是两个行体大字“慎独”，字体苍劲有力，每一笔划都力透纸背。李先儿身为武将，虽不懂书法，却也看出这幅字确是好字，不禁随口赞道：“好字！”看落款时，是“陆振衣于乾祐二十一年秋七月自勉”。角上有一枚图章，细看之下是“随意居主人”五个篆体小字。李先儿装作赏鉴的样子从不同的角度望去，却怎么也看不出这副字也什么特别之处，只得还给陆振衣，口中赞道：“大气磅礴，真不愧相国手笔，什么时候老相国也赐末将一幅字？”

陆振衣谦逊道：“老朽聊以自娱，哪里拿的出手。”又转向李仁孝，“这副字老夫早想送与殿下，殿下可细心揣摩其中意味，必将有益于殿下。”李仁孝逊谢了，命不语收了起来。两人又说了些不打紧的话，陆振衣便起身告辞了。李仁孝把陆振衣直送至二门外，李先儿望着陆振衣的背影，总觉的这事有些蹊跷，但想了半晌又想不出个所以然。又一心惦记着那幅字便转身进了太子府去监视李仁孝的行动。

小轿一溜烟的回到位于朱雀大街的府中，轿子刚刚停稳，陆振衣便匆匆下轿，向管家招了下手，便向内宅走去。陆振衣在家人的眼中从来都是从容不迫，今天的陆振衣的模样着实吓了他们一跳。已走过了门口，陆振衣突然想起了什么，又折了回来，向守门的家丁吩咐道：“关了门，今天不见客，有人来只说我不在。”也不待守门的回应便带着管家向内走去。守门的家丁对望了一眼，心中嘀咕，今天反常的很，老爷怎地这么慌乱？关门这等事也要亲自吩咐，让管家支会一声不就得了？

穿过二门，二人径自来到书房。陆振衣打开书房门，示意管家先进去。他随在管家身后进了书房，微一迟疑，又探出头来向四周望了一眼，确信没人注意，这才关了门。那管家刚要说话，陆振衣把食指压在嘴唇上，轻声嘘了一声，走到一个书架前，手按住一摞书，用力一掀，那摞书被掀的竖起来，随着书的转动，“咯吱吱”一阵响动，旁边一扇书架向外转了过来。管家显然没有想到这里会暗藏机关，吃了一惊，定定的望着那排书架。陆振衣看了管家一眼，招手示意他跟上，自己便先走了进去。管家犹豫了一下，快步跟了上来。

转过书架是一个石头砌成的石阶，石阶通向地下，从上面看去，下面隐隐的透过一丝光亮，但具体的景物却看不清楚。陆振衣隐没在石阶尽头的一刻，下边忽然传来一个人的声音，那人轻声问道：“爹，来了么？”

陆振衣答道：“来了。”

管家紧走几步来到尽头，却发现原来这是一处转弯，转过这道弯，眼前忽然豁然开朗。这是一个宽敞的石室，按方位推算，应该在书房的地下，但显然要比书房大的多。只是里边的陈设简单了一些，只有一张床，一只大方桌，几把椅子，是以整个石室显得空空荡荡。陆振衣旁边站着个人，见了管家忙俯身行礼，口中道：“臣陆行义见过太子殿下。”

管家忙趋身扶起来，口中急道：“使不得，使不得，快起来。”伸手在脸上一抓，把眉毛胡子都抓了下来，露出了李仁孝的面目。

陆行义躬身道：“实在委屈殿下了，这也是情非得以。”

李仁孝笑道：“趁我更衣时来个偷梁换柱，也真亏了你们，当时你们的管家告诉我的时候还真把我吓了一跳。等等，”李仁孝颇有几分好奇，“难道你们也会易容术么？”

陆行义皱了皱眉，心想这位太子爷说话怎么如此没有涵养，自己身为太子少保这脸上总觉得有些难堪，他偷眼瞅了一眼父亲，幸好父亲没有注意自己，便讪讪的道：“易容术？殿下真是贵人多忘事，这条李代桃僵的计策不是太子与咱们一同定下的么？”

李仁孝脸上一红，幸好室内灯光幽暗，看不真切，他喃喃道：“是咱们一起定的这条计策么？”

听了李仁孝迟疑的语气，陆行义有些着急：“怎么不是，三个月前太子来见家父，称镇西王反意已明，要求一条保全之策。当时大家议起来，便想这李代桃僵之计，找了一个身量、相貌酷似殿下的以备不时之需，没想到今日果真……”

“你是谁？”陆振衣忽然悠悠的道。陆行义只道上面又下来人了，大吃了一惊，身子一挺，挡在两人面前，手中已多了一把明晃晃的钢刀。

陆振衣叹了口气：“天天打雁，今日却让雁啄了眼。义儿，咱们陆家荣耀了几十年，没想到一朝断送在我手中。”

陆行义蹿上台阶向上张望却并未发现有人，只道父亲多疑了，转过身，故作轻松的笑道：“爹爹多虑了，外面没人。”

陆振衣此时忽然镇定了起来，缓缓走到椅边，坐了下来，望着李仁孝，道：“是镇西王差你假扮太子的？”

正文 第十三章 成仁

听了这话，陆行义浑身一震，盯着李仁孝，喃喃道：“假扮太子？不可能，”忽然想起自己初见这位太子时那种奇怪的感觉，难道他真的是假扮的？他猛的甩了甩头，“不可能，爹爹，他带有太子的玉佩。这块玉佩我见过，决做不了假。”

“正是这块玉佩，”陆振衣声音有些沉痛，“使我去掉了心里的一丝顾虑。我一生悦人无数，虽与太子见面不多，但太子的墩厚，睿智给我留下极深的印象。这位太子见面时便使我感到有些蹊跷，但当我看到这枚玉佩时我便没有细想。但方才他的一言一行与太子殿下相去甚远，连这个李代桃僵的计策也记不起来，决非真太子。”

“但这块玉佩……”陆行义还是不相信这个事实。

“不错，这块玉佩确是太子之物。这只能说明一个事实，”陆振衣的声音呜咽起来，“太子殿下已经殡天了。”

“当啷”一声陆行义手中的钢刀落在地上，他身体晃了晃，靠在墙上，一瞬间所有的希望都化为了失望，身子慢慢的顺着石壁滑倒。

“太子没有死，他还活着。我也不是嵬名昧勒派来的。”假李仁孝突然道。看着父子二人狼狈的样子，他有些于心不忍，接着道，“我确实不是李仁孝，我叫程天任，是大宋人。”

陆振衣猛的站起身来，由于起的太急，身子歪了一下，他也顾不得站稳，一步跨到程天任跟前，几乎摔倒，程天任忙伸手扶住他。陆振衣扶着程天任的手，迫不急待的道：“你说什么？太子……太子他没有死？”

陆行义也站起身来到程天任面前，目光炯炯的望着他。程天任望着二人急迫的神情，心中感到一丝安慰，大夏国有这等忠臣，大哥复国有望了。面上带着微笑，一字一顿的道：“不——错——李——仁——孝——没——有——死。”

陆振衣确认了这个消息，浑身一阵轻松，双腿一软，几乎坐倒在地上。程天任与陆行义忙把他架到椅子旁坐了下来。陆振衣抬头望着程天任面庞：“你说你叫什么来着？”

“我叫程天任。”

“宋人？”

“不错，我是大宋子民。”程天任微笑着答道，心想这其中有太多故事了，恐怕一时也说不清楚。

“你真的不是镇西王派来的？”陆振衣还有些不相信。

程天任道：“我与李仁孝是结义兄弟，怎么会是嵬名昧勒派来的？”唯恐他们不相信，他举起了那块玉佩，“这块玉佩便是大哥给我的结义信物，你们应该认得。”

“认得，认得。”陆振衣接过那块玉佩在手中反复摩挲着，“这块玉佩是土蕃国进贡给大辽皇帝的，玉佩上的祥云瑞霭浑然天成，是极祥瑞的东西，大辽皇帝在太子满月那天赐给了他，那时老夫还在场，这件宝物自然认得的。”他双掌合什把玉佩扣在掌中，闭了双目，口中祝祷着，“上苍有灵，佑我大夏国祚绵长，李氏永享国祀。”当他睁开眼睛的时候，神色已恢复了先前的镇定，仔细端祥着程天任的面庞，“既然太子无恙，此刻在哪里？”

“大哥与任先生……”

程天任刚一开口，上面忽然传来一声呼唤：“老爷！”这声音仿佛就在眼前，程天任吃了一惊，心想外面说话听得如此真切，室内说话也必被外边听了去了，若嵬名昧勒在陆府安插了耳目岂不是大事不妙了么？

陆振衣皱了皱眉，显然没有料到有人敢在这个时候打扰自己，看了看陆行义，陆行义会意快步走上台阶。陆振衣仿佛看透了程天任的心思，道：“镇西王的确在我府中安插的几个耳目，但不必担心，这个秘室是一个奇人所造，外面说话如在眼前，里面说话却一字也传不出去。”

程天任这才放下心来，果真听到陆行义不悦的向那家人道：“不是吩咐过了吗，没有招呼谁也不许来打扰老爷。”

那家人显然对这位家主颇为敬畏，声音压得低低的：“是，三少爷。可是……可是有客人来访。”

“有客？”陆行义显然被激怒了，声音陡然提高，“这么点小事还要我教你怎么去做吗？这点小事都做不好，真不知道陆管家平日里怎么教的你们。”

“三少爷，我们说了老爷不在，”家人的声音带着几分委屈，却并没有退出去的意思，“但来人脾气很大，说知道老爷就在府中，非要见老爷不可。”

程天任看了看陆振衣，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苍眉分明跳了一下——这不速之客难道来人和自己有什么关系？陆行义显然也很意外，沉声问道：“是谁连老太爷都不放在眼中？”

“是……武安王。”

“武安王？”三人个的心都跳了一下。

迟疑片刻，陆行义对家人道：“请武安王到厅中用茶，就说老爷身子不适，容更衣便到。”

陆振衣对程天任低声道：“程……”他似乎不知道该怎样措辞，微顿了顿，才接着道，“贤侄，你稍待片刻，我先上去见见武安王。”

程天任来西夏便是为了向武安王借兵，如今武安王既在眼前，又怎么能错过，随口道：“我和你一起去。”

陆振衣望了程天任一眼，目光中满是犹疑，程天任心想这件事一时也解释不清，便道：“晚辈也许能帮上点忙。”

陆振衣摇摇头，道：“非常时刻见非常之人须得非常谨慎，不论你们的交情如何，此刻都不宜与他见面。”说罢，也不管程天任做何想，便顾自拾阶而上。

程天任虽对这位武安王十分好奇，却知道陆振衣是对的，便不再执拗，正好自己也有些累了，便在床上躺了下来，思考着下一步该如何行事。就在此时，上面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好一个安静的所在，老朋友，我来看你了。”

“武安王！”虽然以前并未听过武安王的声音，但程天任知道这就是武安王。这里陆振衣还没有走上石阶，如果武安王推开门看到那个奇怪的书架他会作何感想？这样想着，他的身子从床上弹了起来，一个箭步跳到台阶拐弯处。前面的台阶上，陆振衣正不疾不徐的向上爬，但他的身子离密室门还有十几步。

“王爷，王爷……老爷正在更衣，请王爷前厅……用茶。”先前那个家人在上面结结巴巴的叫着，显然意在抵挡武安王。

“啪”一声清脆的耳光响了起来，武安王怒斥道：“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拦本王爷的路，当初本王与陆相爷同朝为官的时候你还不知在哪里呢！嗯，就是这个书房，我猜老朋友是躲在这个书房中独自享清静吧？”

正文 第十三章 成仁

程天任心中闪过一丝不快，他原本希望武安王是个知书答礼重情义的人，却没想到这个武安王对人如此粗暴，但转念一想，也许武安王与这父子二人交情莫逆也说不定，但陆家父子决不愿让人看到这个密室。这样想着的时候，只见那扇密室门——那个特殊的书架慢慢的关了起来。这更证实的程天任的想法，一定是陆行义在上面启动了机关，但问题是陆振衣怎么上去？

便在这一刻，更出乎意料的事发生了，原本行动迟缓的陆振衣脚下用力，身子如一只灵猿向上蹿去。在密室门关上的那一刻，他的身子一闪，出了密室。程天任不禁看呆了，心中怀疑自己是不是看花了眼睛，揉了揉眼，再看时密室门确实已经关闭，陆振衣也消失在台阶尽头。从陆振衣的相貌看来他早已年逾古稀，但刚才的身手……

书房的门“吱”的一声被从外面推开来，武安王李恭辽大踏步迈了进来。他举目四望，只见陆振衣站在书架前正翻着一本书籍，陆行义恭恭敬敬站在他身旁。看见武安王进来，陆行义轻声提醒父亲：“爹，王爷来了。”说着话走过来向武安王见了礼。

陆振衣缓缓的转过身来，眯着眼望着武安王，瞅了半晌，才恍然道：“哟，这不是王爷嘛，是什么风把您吹来了？老臣给王爷行礼了。”说着便要弯下身去。

武安王又哪里肯真让他施礼，赶过来一把拉住了，哈哈笑道：“这岁数大了，就想看看老朋友，似乎我来的不是时候？”

“王爷请坐，请坐。”陆振衣一边让着武安王，一边敷衍着，“我这一把老骨头了，儿孙们不让多见客，总归是怕我老糊涂了应对失矩。我看王爷倒是气色好得很。”

“好，好。”武安王抓起家人奉上的茶想喝，拿到嘴边又不喝下去，忽然长长叹了口气。

陆振衣向家人道：“想是这茶不合王爷的口味，还不去换上好的茶叶。”

那家人应了一声，刚要去换茶，武安王忙摆手道：“不必，风云色变，大厦将颓，老相国历任三朝宰执，难道还有心思在这里品茗观书？”

密室中程天任听到武安王义正辞言的质问心中大喜，原来这武安王也是站在李仁孝一边的。他走到密室门背后，只盼着陆振衣与武安王开诚布公，合力扳倒嵬名昧勒，帮义弟夺回皇位。想到这里他心潮澎湃，伸手在石道四壁上摸索着，想找到密室的机关。

“这话可就差了，我大夏国自景宗皇帝开国以来，国力日强。到先皇崇宗皇帝手中，疆域大张，国富民安，大夏百姓无不额手称庆，王爷说出这话来莫不是喝醉了么？”听到陆振衣说出这样一番话来，程天任不由一怔，身子僵在那里，脑子中一时转不过弯来，明明陆振衣要帮大哥夺回皇位，他为何说话言不由衷？

“啪”的一声武安王重重的拍了一下桌子，桌上的茶碗跳了起来，掉到地下。程天任心想难怪武安王发怒，若非已经知道陆家父子的心思，我也要火起来了。这位王爷可千万不要冲动，许是陆振衣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吧。这样想着，他又着急起来，急于想知道厅中的情形。忽然他发现一股光亮透过密室门射了进来，他忙凑到光亮跟前，见那处是一只小孔，透过那只小孔向室内望去，室内情形竟看的十分清楚。

“陆家世受皇恩，你陆振衣三朝为相，享尽荣华富贵，就连你陆家子孙也都尽为官在朝。”武安王的声音在咆哮着，“别人说出这话我无话可说，但这话自你陆振衣嘴中说出来却要气炸了人的肺。先皇殡天，太子爷被囚在府中不得出来，却要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主持朝政，嘿嘿，司马昭之心，司马昭之心啊！”他越说越气，声音也越来越大。只可惜此时程天任只能看到武安王的一个背影，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

武安王继续道：“满朝文武尸位素餐，拿朝廷奉禄时莫不争先恐后，国难之时却没有一个敢跳出来说句话。你为官几十载，朝中官员半是你门生，只要你一句话，镇西王未必敢如此嚣张，为何连你也缄口不言，莫非你也如那帮猪狗一般贪生怕死么？”武安王越说越气，“忽”的站起身，一步跨到陆振衣面前，自腰中抽出一柄短刀，扬手向陆振衣刺去。

这一下变起仓猝，众人都不及防，家人惊得大叫起来，陆行义身子向前蹿举掌向武安王背后击去，程天任大惊之下，使出踏雪寻梅步法，身子向前疾冲，一下撞在密室门上被弹了回来重重的摔在台阶上。就在这一刻，武安王的刀刺入的陆振衣的心口，鲜血如箭一般沿着血糟喷射出来，溅的武安王满脸满身，他却大笑道：“不但杀了你这老贼，朝中的乱臣贼子都要与你做一个下场。”陆行义一掌拍在武安王后背，武安王身子一缩再猛的一挺后背，陆行义便被弹了出去，撞在墙壁上晕死过去。

陆振衣一把抱住武安王的胳膊，骇然望着面前之人，喃喃道：“我早看出来，你不是……”声音却越来越微弱。武安王猛的抽出兵刃，狂笑着向外冲去。陆府中霎时乱作一团，但没有人敢阻挡武安王的去路。

这个救自己离开太子府的老人就这样死了！程天任感到心中一阵阵的心痛，又蓦然想起了三叔的死，为什么对自己好的人都这么快就死了，而且都是死于非命！他只感到气血上涌，仿佛武安王就站在眼前，正握着血淋淋的钢刀在向自己残酷的笑，接着武安王与杀死三叔的凶手成为了一个人，我要报仇！程天任吼了一声，跌跌撞撞的爬上台阶，双手在门上使劲的捶打着，想要把门打碎。突然他的手撞到一个突起的东西，一阵钻心的疼痛沿着手臂传了过来，程天任却顾不得理会，依然发了疯般砸着密室门。当他的拳头再落到门上的时候，门忽然转动了起来，仅容一个人出去的时候，程天任的身子便从那缝隙中狂奔出来。书房中站满了陆府的仆从，几个人向着陆振衣的尸体大哭，几个人正围在陆行义身边要把他弄醒。程天任从密室中奔出的时候，众人都吓了一跳。他们显然都没有想到竟有人突然从墙壁中蹿出来，书房中忽然静了下来，程天任展开踏雪寻梅步法，左一闪，右一钻，从众人缝隙中如飞钻出。

正文 第十三章 成仁

程天任出了书房一路狂奔，也不知跑出多远，只见前面一带围墙，惶急中他双脚一点，身子竟轻飘飘跃起，飞过围墙，直落到墙后的大街上。围墙外是一个小胡同，胡同里没有什么行人，只有一个衣衫褴褛的花子倚墙而坐。程天任疑惑的望着自己的双脚，又转过头来望了望高大的院墙，他吃惊的发现院墙竟然有两三人高。我是怎么跳出来的？这个念头只在心里转了一转，他并没有深想，马上向胡同两头望去，但胡同口连个人影也没有，哪里会有武安王的行踪。一阵凉风吹来，程天任打了个寒噤，脑子顿时清醒的许多。他走到那个乞丐面前，俯下身，道：“请问……”看着乞丐的脸，下面的话没有说出来就愣在了那里。

原来这个乞丐正是身受酷刑的沈远谦，他脸上满是错愕的表情，双眼直勾勾的盯着程天任望了半晌，忽然直起身子，双手奋力一推。程天任没有防备，几乎被他推倒，站稳身子后诧异的望着沈远谦。沈远谦脸上满上焦急的神态，嘴里伊伊呀呀的说着什么，两手不住的挥动。程天任虽听不懂他说的话，却看明白了他的手势，是要自己快些离开这里。他只道沈远谦没有认出自己，忙低声道：“沈大人，是我啊。”

沈远谦表情更是惶急，两只手拚命的舞动着，见程天任仍然没有离开的意思，他竟然身子一伏，给程天任磕了个头，呜呜咽咽的哭了起来。程天任忙伸手去扶，手甫一接触沈远谦的胳膊，不料沈远谦一头向他撞来。程天任不提防，身子一晃，摔到在地。就在程天任身子被撞开的一瞬，一道寒光贴着程天任的身子划过。程天任吃了一惊，翻身起来时，面前已多了三个人，这三个人不但衣着一般无二，连相貌都长得一模一样。三人手中各执着一把钢叉。程天任此时才明白，原来沈远谦早就知道这三个人埋伏在这里，他拚命要自己走，只不过是要救自己。

“你是什么人？”三人中的一个问道。

“方才要不是沈大人撞我，恐怕我已经不能回答你们的问题了，看来这个问题对你们并不是很重要。”程天任弹弹身上的灰尘，轻松的道。

“没错，没有人会关心一个死人的名字。”

“那倒也不是，”程天任笑了，“我就很关心，现在你们可以告诉我你们的名字了。”

“你总该听过‘蓝氏三雄’的名号吧。”其中一个冷冷的道。

程天任上下打量了三人几眼，故做惊奇的道：“像，像，你们确实像极了三只狗熊，只不过我从来不喜欢打猎，与你们又有什么过节么？”

“哼！”冷哼声中，三柄钢叉同时出手，分成上中下三路向程天任扎来。

程天任嘴上虽说得轻松，却丝毫不敢大意，使出踏雪寻梅步法，趋身向左，堪堪避开这一招。谁知那三柄钢叉突然一响，叉头陡然翻转，竟幻做三只三齿钉耙，裹着三道劲风向程天任三路筑来。程天任再没想到会出现这种情况，不暇细想，脚下一晃，避开下路，使出“冰川十二式”一掌抵住上路。但中路无力再拒，眼见便要中招。忽听一声狂吼，沈远谦飞身而起，正撞在中路钢叉上。蓦然间一声惨叫，他被钢叉打飞出去。却也因沈远谦挡了这一招，程天任方能避开三人合击。

程天任飞身来到沈远谦身边，扶起他看时，只见他嘴角淌血，已昏死过去。“沈大人，沈大人……”程天任连叫了两声，沈远谦毫无知觉。

“小子，你这么在意他，不如去陪他吧。”只听一声狞笑，一阵劲风向程天任后脑砸来。程天任不敢回头，抱起沈远谦身形向前蹿去。脚尖刚刚着地，又一阵风向他腰际袭来，程天任不敢稍停，展开步法，连连避开三人攻击。

“大哥，这小子使的是什么功夫？”一个人道。

“是有些邪门。”另一个也道。

第三个并不说话，忽然发出一声尖啸。远处立时有一声尖啸对应传来，程天任吃了一惊，心想蓝氏三雄自己已经吃不消了，再来了帮手更难脱身。就在他一分神时，一柄钢叉已当胸搠到。程天任一咬牙，身子竟不向旁躲，反迎着钢叉冲过去。这一招出其不意，对面那人愣了一愣，程天任一掌奋力拍出。此人本已料定程天任必然会避开自己这一击，是以这一招本是虚招，只待程天任向两旁躲闪，他便会突然变招，封住程天任去路。再没料到程天任会不顾死活，不退反进。他吃了一惊，竟不及变招，程天任的掌力正撞在叉头上，钢叉被掌力荡了开去，程天任趁这个机会，脚下连换几个方位，竟冲出三人包围。程天任暗叫侥幸，再不敢回身，使出浑身力气，背着沈远谦沿着小巷向前飞奔。蓝氏三雄也展开轻功向前追来，但三人本不以轻功见长，是以程天任虽负了一人，三人却始终赶不上他。

只是程天任对兴庆府道路不熟，又怕在大道上遇上堵截，是以只拣小巷与僻静之处走，不免有些慢了。蓝氏三雄虽赶不上，与他的距离却越来越近。程天任心中正焦急间，忽然感到背上的沈远谦动了一动，接着沈远谦在他身上猛挣起来，一边挣一边用手重重的拍打着程天任肩膀。程天任明白他的心思是不想拖累自己，但他又怎能丢下沈远谦自己去逃命。 二人这一争执，耽搁了些功夫，与蓝氏三雄的距离又拉近了许多。

程天任真的有些急了，大声道：“再拖延下去，咱们就一块交给那三个狗熊了。”沈远谦听了果真不再挣扎。

又奔了数步，前面忽然响起铜锣声，只听有人喊着：“那厮向这边来了！”程天任大吃一惊，回头扫了一眼，蓝氏三雄就在不到一箭地的地方，前有堵截，后有追兵，左右又无路可退，程天任一时不知所措，竟愣在当地。

正文 第十四章 斗勇

沈远谦忽然又激动起来，一手抓住程天任的肩膀使劲的摇着。程天任只道他要自己逃命，沉声道：“我决不会丢下你不管！”沈远谦听了这话非但没有停下，反而更激动起来，手上力道更大，五个指头几乎陷入程天任肉中去。

程天任不禁有些烦躁起来，想骂他两句，回头却正望见沈远谦焦急的表情，他一只手正指向左边。程天任这才明白，原来沈远谦是要自己向左跑，他顺着沈远谦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面前横着一堵高墙，他心中奇怪，自己背着一个人，哪里能跃过这堵墙去？莫非沈远谦已经疯了么？沈远谦见程天任犹豫不决，更是焦躁，真如疯了般的拳头拚命向程天任肩上砸去。前面呐喊声越来越近，后面的蓝氏三雄转眼即到，程天任心想反正也逃不掉了，死在哪里不是一样？索性心一横，甩开大步，几步来到墙边。

远看那堵墙是一个整体，来到跟前，程天任才发现这堵墙竟是由两部分组成，在两部分在交叉之处，左面那部分向里缩去，中间只留有一人宽的一条缝。只是两部分造的十分巧妙，若不是走得近了，绝难发现其中的秘密。程天任又惊又喜，快步穿入墙缝。

蓝氏三雄眼见就能抓到程天任，却突然不见了他的踪影，都大为吃惊。蓝老三叫道：“大哥，这人有些邪门，莫非他会遁地？”

蓝老大赶到墙边，看见了那道墙缝，气得哼了一声，道：“我来教你这遁术。”三人鱼贯进入墙缝。里面是一道小巷，这道小巷宽窄仅容一人通过，只前面一个出口，两边绝无门户，三人没有一点犹豫，飞身向前追去。

这小巷虽窄，却颇为曲折，三人绕了半天，终于从另一边绕了出来。眼前即是一条大街，街上人来人往，哪里有程天任的影子？蓝老二劈手抓住一个路人，大声问道：“看没看见有人背着另一个人从这里过去？”

那人似乎被吓到了，吃惊的望着蓝老二，旁边一人却道：“方才是有一个少年背着个人向那边去了。”蓝氏三雄听了，飞身向那个方向追去。

说话那人望着蓝氏三雄不屑的一笑，转身走入小巷，转过几道弯，停住了脚步，伸出手在墙壁上轻轻敲了三下。原来那墙壁是一道暗门，敲击过后，墙壁向旁边移开，墙壁后一个少年望着这人喜道：“三哥，你没事吧？”三哥也不回答，只点了点头，便向里走去。少年随手在墙上一抹，暗门又自动关闭了。

墙内是一个小院，院子里杂七杂八的堆放着些什物，小院连着三间瓦房，从外边看去，已有些破旧。三哥径直走进屋子，屋中有两个汉子见了，忙招呼着：“三哥，大哥正等着你呢。”

三哥随着二人来到卧房内，其中一个汉子在床头上一按，整个床忽然向一旁移开三尺，露出一个洞口来。两个汉子拱了拱手，退到一旁，三哥沿着地洞的石阶向下行去。走了十几级之后豁然开朗，现出一个巨大的石室来。沈远谦中间一张椅子上，咿咿呀呀的正说着什么。一个少年迎了上来，抓住三哥的手，带着哭腔道：“他们把大哥折磨的好惨！”

三哥默默的拍了拍少年的肩膀，大步来到沈远谦面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道：“大哥，我来晚了。”

沈远谦看见三哥，眼中忽流下泪来，一把抓住三哥，把他从地上扶了起来，嘴里呜呜嗬嗬的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三哥也凄然道：“大哥受苦了。”蓦然瞅见程天任，惊道：“太子殿下！”说着就要躬身施礼。程天任忙伸手拦住，道：“我不是。”

三哥却不信，摇头道：“天下哪里有如此相像的，只是你的声音……”

旁边少年走过来道：“三哥，他是太子的结义兄弟，叫程天任。”接着把程天任与李仁孝结拜的事略述了一遍，最后道，“就是这位程兄弟救了大哥。”

听了这番叙述，三哥方才信了，绕着程天任转了一圈，啧啧道：“天下竟然有这等神术，若不是亲眼见了，绝难相信。”

“三哥，你快想办法救二哥呀。”少年焦急在一旁焦急的道。

三哥听了，并不回答，只沉吟着望着程天任。程天任心想自己是一个外人，在这里是不相宜的了，便抱拳道：“在下还有事在身，这便告辞了。”说罢转身向台阶走去。

沈远谦见状十分惶急，又苦于说不出话，便双手使劲的拍打着坐椅，发出“嘭嘭”的响声。旁边的少年叫了一声：“程兄弟……”眼光却向三哥望去。

三哥忽然笑了，向程天任道：“程兄弟，你误会我的意思了，你救了大哥，便是我们大家的救命恩人。如果不嫌弃，请留下来共商大事。”

这样一说，程天任反而不好意思执意要走，转回身来，向众人道：“只要能帮得上忙，尽请吩咐。”

三哥笑道：“好，难得程兄弟这般义气，此事还需从长计议，请坐。”众人一齐坐了，三哥又向程天任道：“我叫钟无仇，排名老三，叫我钟老三就好了。”

程天任忙道：“钟三哥。”

钟无仇笑着点点头，指了指旁边一个始终低头不语的中年汉子，道：“老四陆仁远、老五方信，你们都认识了吧。”不待程天任说话，他接着又道，“守门的是老六，陈少斌。我们六人本都是孤儿，自幼被师父收留，又教给我们武艺，便跟亲兄弟一般。”

程天任心想沈远谦是老大，怎么没有老二？钟无仇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陆仁远道：“老四，我和老五刚离开多长时间？怎么弄成这个样子？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三哥……”陆仁远嗫嚅着，不敢看钟无仇，却偷偷瞟了沈远谦一眼。

沈远谦轻轻敲了敲桌子，拿起面前的笔，急书了几个字，举起来示给众人。钟无仇见是“与他们无干”五个字，皱了皱眉，沉着脸向陆仁远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你们都没事？”

陆仁远听了身子一震，猛然抬起头来，脸色却是苍白的，他咬着嘴唇道：“你们刚走不久，老皇帝突然晏驾了，太子殿下在外未归，镇西王起了不臣之心，竟不顾先皇遗命，扶立二皇子登基，并大肆捕杀太子党。朝中大臣个个贪生怕死，都投靠了那恶贼。大哥平日里与太子过从甚密，早已是镇西王眼中钉，我们便劝大哥先躲避一时，等有了太子音信再做趋处。”

正文 第十四章 斗勇

“过了些时日，传言太子还朝，我们当晚商定了，由我和六弟埋伏在半路，只等队伍经过，便劫下太子。为防不测，大哥二哥在城内接应。”程天任听了心中有些奇怪，自己在半路上并没有看到接应的。正想着，只听陆仁远接着道：“谁知那恶贼恁地狡猾，并没有走官道，却从小路回的城。我们等了两日，都不见人影，便知道上了当。急忙赶回城里，才知道大哥已落入对方手中。”

“二哥呢？”方信焦急的问道。

“二哥拚死杀出重围，身受重伤。”

“你不是说二哥还在对方手中么？”方信语气已有些不善。

陆仁远沉重的点了点头，道：“回来以后，我和老六要去与那老贼拚命，二哥说徒死无益，一定要想办法救大哥。我们知道这老贼手段残忍，却还是没有想到他当时就对大哥下了毒手，不但割了舌头，还挑了大哥的脚筋！”他的声音有些哽咽，胸口剧烈的起伏着，已说不下去。

“后来呢？”钟无仇沉声问道。

“后来那老贼把大哥丢在青衣巷，我们只道他要羞辱大哥，当夜便去救人，没想到却中了圈套。”

“蓝氏三雄？”

“除了蓝氏三雄，还有雪山二鬼，还埋伏了一批弓弩手。当夜我们一共去了二十人，战到最后，只剩了我们兄弟三个。二哥拚命挡住他们，要我和老六回来等你和老五回来。临走时，我只见二哥中了二鬼一掌，不知道保不保得住性命。三哥，你快想办法救二哥呀……”说着他竟呜呜的哭了起来。

钟无仇不屑的瞪了他一眼，冷冷道：“光哭有什么用，若能哭回二哥来，我便陪着你一起哭。”

陆仁远止住悲声，擦了擦眼泪，瞪着血红的眼睛，道：“三哥，只要你一句话，咱们今天晚上就动手！”

“人当然要救，而且迫在眉睫，但不是这么急法。”钟远仇慢悠悠的道，“你知道二哥关在哪里么？”这句话问得众人面面相觑。

沈远谦猛然一拍桌子，众人向他望去，只见他手上举着纸，纸上写着五个字“一命换一命”，钟无仇沉吟着道：“大哥是要自己去换二哥？”

沈远谦郑重的点了点头，又挥笔写下几个字，众人看时，却是“以无用换有用”。陆仁远摇着双手，大声道：“大哥休说这等丧气话，大不了舍了我的命，定要把二哥救出来。”

方信也道：“四哥说的没错，救二哥的事就包在我们身上，大哥你自管放心。”

沈远谦异常平静的摇了摇头，用笔在“无用”、“有用”四字下面点了点，执着的举给众人看。众人何尝不明白他的意思，只是兄弟情深，谁又会以有用无用来看待一个兄弟？钟无仇道：“大哥待咱们情深意重，只是大哥视我们是何等样人？又视二哥是何等样人？况且那贼老谋深算，怎么肯这么容易就范，就算能救出二哥来，易地而处，大哥你想想二哥该是怎样的心情，他肯与我们善罢甘休么？”这番话正说在点子上，众人都赞同的默然点头，沈远谦蓦然叹了口气，摊开双手，意思是问钟无仇有什么办法。这却难住了钟无仇，他站起身，在屋中慢步踱着，半天没有开口。

程天任看着眼前情景，心中发热，忽然起了一个念头，缓缓道：“我倒有一个主意。”

“什么主意？”几个人几乎同时抢着问。

“如果拿一个人去换二哥，老贼必定肯就范。”

“程兄弟，你别再卖关子了，不论是谁，咱们兄弟决不含糊。”陆仁远拍着胸脯道。

方信也道：“只要能救出二哥来，莫说是换人，就是现在拿了我的头去，我也决不眨一下眼。”

程天任十分感动，只是微笑着摇了摇头，眼光却向钟无仇望去。陆仁远奇道：“程兄弟难道是要三哥去换二哥？”

钟无仇眼睛发亮，也盯着程天任道：“程兄弟，这件事对我们兄弟是份内的事，犯不上……”

“我不知道什么叫犯得上犯不上，”程天任打断他的话，“有钱难买大爷高兴，哈哈……，做这件事，痛快！”方信也听出了些眉目，诧异的望着程天任，只有陆仁远一人还蒙在鼓里，着急的道，“再不说，就把我老陆急死了。”

钟无仇缓缓的道：“程兄弟是要冒充太子去换二哥。”

“不行”沈远谦第一个举起纸反对，陆仁远也道：“咱们兄弟的命是命，程兄弟的命就不是命么？这事与你无关，程兄弟，你必冒这个险。”

程天任笑了，道：“我本来就是替大哥来的，大哥要是知道你们这么义气，也会同意我的做法。这回去了，我只当从没出来过，谅他们也不敢把我怎样。”

钟无仇摇了摇手道：“程兄弟不必说了，绝没有要你去冒险的道理。咱们先把二哥被关的地方打听确了，再做道理。眼下最要紧的是尽快离开这里，蓝氏三雄发现上当，不久就会回来。”

众人连夜搬到西城一个住处，这里没有密室，但四周住的都是三教九流的闲杂人等，一行众人虽有些奇怪，却也没有人在意。一连三天过去了，还没有打听到吴质被关押的地方。钟无仇要大家耐心等待，平日不要随意走动，以免人多眼杂，坏了大事。起先两日还都耐着性子等着，到第三日时，陆仁远已有些焦躁。将要上灯时，钟无仇打探消息还未回来，陆仁远忽然扯了扯程天任的袖子，程天任会意，跟着他来到院中。

陆仁远神秘的对程天任道：“程兄弟，出去喝一杯？”

程天任皱了皱眉道：“二哥……”

不等他说完，陆仁远一摆手，道：“整天窝在这个鸟地方，好人也给窝出病来了。你自家胆小不敢出去，我也不勉强你，只是你不要告诉别人。”说罢转身向院外走去。

程天任最恨别人小看自己，又怕他一个人出去惹出麻烦来，便跟在他身后。二人一前一后，出了居所，向左行不几步，便到了一家小酒馆。酒馆门前一溜摆着几只大酒缸，每日开门时，小二便把门板铺在酒缸上，客人便站在地上，就着门板喝酒。附近都是些穷苦而好酒兄弟，只要有酒，也不拘其它，生意倒也过得去。程天任生长在江南，这种门板铺面见得多了，小时候没少陪三叔光顾这种地方。看到这情景，仿佛一下子回到家乡，蓦然又想起三叔，想着三叔死了都十几年了，只怕骨头都找不见了。这样想着，心中一酸，他用力挥了挥手，想把这些念头赶走，大声向店小二道：“一碟花生米，两碗老酒。”

正文 第十四章 斗勇

顷刻之间，酒菜俱至，陆仁远望着那酒，眼中似乎放出光来，也顾不得招呼程天任，低下头，竟一吸而尽。吸完之后，那酒却留在嘴里，并不立时咽下去，在嘴里来回滚了几滚，方才咕咚一声咽下肚去。咽下之后，还意犹未尽的咂咂嘴，大声拍着门板叫道：“小二，快快上酒，换大碗来。”

程天任自幼见过不少人喝酒，却从未见过这等喝酒的，不由看得呆了。小二再端上来的碗已比先前的大了一倍，陆仁远接过那酒来，却并不立即放到门板上，捧在手中，把鼻子凑过去用力吸了一口，刚张口要喝，忽然瞅见程天任的酒碗，不悦的道：“程兄弟喝酒却不似做事那般爽快，来，我老陆敬你一杯。”

程天任抢着端起酒碗道：“先干为敬！”仰头倒了下去。酒甫一入口，一股酸涩辛辣之气立时充鼻而来，还未等程天任反应，酒已顺着嗓子直冲到肚子里。喝下去的是酒，感觉到的却是刀子——一根火热的刀子。

“这种酒就叫烧刀子，”陆仁远望着程天任痛苦的表情哈哈大笑，“在我老陆看来，这才叫酒，能喝这种酒的人才是兄弟。好兄弟，来，再干一碗！”

程天任终于明白为什么叫烧刀子了，确实是把刀子，一把好刀子，一把能斩断忧愁烦恼的好刀子。程天任此时就已经忘掉了许多事情，唯一没有忘掉的就是怎么喝酒。随着面前的酒碗越摞越高，他感到自己的头也越来越重，身子却越来越轻，轻飘飘的似乎都禁不得一阵风。

夜色已笼罩住了大地，二人摇摇晃晃的走在街上。

“这么晚了，这两人怎么还在街上，别不是朝廷通缉的要犯。”不知什么时候，身边已多了两个西夏兵，其中一个的声音朦朦胧胧的传入程天任的耳朵。

程天任抬起头，醉眼惺忪的望着那人，心中竟没有一丝惧意，只是呵呵的傻笑着。陆仁远伸过手来，搭在那人肩上，喷出一口酒气道：“你眼力不错……不错……我们就是……是……”那人手捏着鼻子躲了开去，骂了一声：“该死的醉鬼！如果要犯都像你们这样，我们兄弟早就成了皇上了。”二人又骂了几句，沿着大街向远处走去。

陆仁远追了两步，向着二人背影叫道：“你们别走……抓了我去领……呃……领赏啊。”

程天任虽然手脚不听使唤，心里却仍有一些清醒，摇晃着过来拉住陆仁远，道：“四哥，你醉了。”

陆仁远含混的道：“谁醉了……你才醉了，我……”说着用力甩开程天任，却不防用力过度，身子一晃，栽倒在地上。

程天任也笑了，道：“还说你……没醉，没醉怎么不起来？”

“哼，”陆仁远摇着头道，“别来这一套……我起来？起来……不还得摔倒？咦，”陆仁远忽然惊奇的瞅着程天任，“你怎么有两个身子！”

程天任呵呵笑着把食指在陆仁远眼前晃来晃去：“我说你醉了吧，连眼睛都不好使了，还不是醉了？”

“不对，”陆仁远忽然翻身而起，骇然的指着程天任身后道：“你是谁？”

程天任也吃了一惊，回身望去，只见长街上冷冷清清，哪里有一个人影？程天任吃吃的笑着道：“陆四哥，你在说梦话么？”

只见陆仁远脸上表情十分惊奇，他喘着粗气，断断续续的道：“有人……有人在你背后。”

程天任听他语气不像有假，低头向地上望去，月色之下，果见地上除了自己的影子竟还有一个人影。这个影子虽挨得自己很近，却分明是另外一个人的。程天任大吃一惊，出了一身冷汗，头脑立时清醒过来，他霍然转身，但背后空无一物奇书-整理-提供下载，但地上影子分明还在。他出奇不意的伸出双手向背后抓去，却又什么都抓不到。忽然想起“鬼”这个字眼，打了个寒战，身上莫名其妙的有些冷。

“老鬼婆，少在这里装神弄鬼吓唬人！”陆仁远忽然冷冷的道。

程天任身后忽然响起了一阵磔磔的笑声，一个声音阴森森的道：“陆老四，我要的东西你们准备好了么？”

程天任骇了一跳，一个箭步蹿到陆仁远身边，转身看时，只见对面立着一个鸡皮鹤发的老太婆。这个老太婆满脸皱纹，双目通红，手中拄着一根藤杖，一袭白衣随风飘摆，在暗夜中活生生一个厉鬼。

陆仁远嘿嘿冷笑道：“莫说我们没有什么藏宝图，就是有，你也休想拿到！”陆仁远话音未落，眼前白影一闪，已着了一记耳光。老太婆倏进倏退，程天任竟没有看清她是如何动作。

“你胆子倒不小，江湖上敢这样跟我焦婆婆说话的，恐怕你能排上号了。”

“呵呵……”陆仁远一阵大笑，“我陆老四其它的什么都没有，就还有点胆子。我虽技不如人，骨气却还有一点。”

“你信不信我一掌毙了你！”焦婆婆森然道。

“你毙了我只不过少喝几十坛酒而已，有什么了不起的。”陆仁远毫不在乎的道。

焦婆婆两只通红的眼睛中忽然闪过一道凶光，恶狠狠的盯着陆仁远。程天任忽然挺身挡在陆仁远跟前，朗声道：“焦婆婆，不知道陆四哥怎么得罪了你，非要杀人才能解决？”

“敢管我的事，你的胆子倒不小，只是不知道你的功夫是不是也跟你的胆子一样。”话音中，一团白影向程天任扑来。程天任知道焦婆婆会出手，而且知道自己的武功实在差的太远，是以并未等到焦婆婆出手，先已一掌拍出。

他这一招虽出得及时，却根本没有一点作用，非但不能伤及焦婆婆，连自保竟也不能。眼见焦婆婆一只鬼爪穿过他的双掌，向他喉间锁来。程天任见她招式有些眼熟，还没想明白的时候，鬼爪已到咽喉间，陆仁远大喝一声，飞起一脚向焦婆婆踢去。焦婆婆竹杖轻点，正中了陆仁远脚掌。陆仁远惨叫一声，身形向后空翻，落在地上之时，那只脚已不能站立。

陆仁远疼的头上冒汗，吸着冷气，大声喝道：“老鬼婆，这件事与他无关，你放了他！”焦婆婆的手停在程天任的喉间，并没有用力，却也绝没有收回去的意思。此刻程天任与她近在咫尺，更觉她脸色狰狞。

“你究竟是谁？”焦婆婆的声音有些凄厉。

正文 第十四章 斗勇

她若好言好语的来问，程天任决断无不说之理，但此刻生死悬于一线，程天任反而被激起了性子，他冷冷的道：“要杀便杀，我是谁偏不告诉你！”

焦婆婆愣了一下，反问道：“难道你不怕死么？”

程天任忽然笑了，学着陆仁远的声音道：“死有什么好怕，只不过少喝几碗酒罢了。”

焦婆婆这次真的愣住了，呆了片刻，她忽然冷哼一声：“你以为不说就能瞒的过我！姓陆的，还说你没有那图，连老鬼都知道了，还想哄我！”

陆仁远一跳一跳了走了过来，闷声道：“什么老鬼，小鬼，鬼才知道你在讲什么。”

“还想骗我！”说话之间，焦婆婆的手忽然向程天任的脸上抓来，程天任欲躲已来及，只觉一阵热浪扑面，似乎有什么东西从脸上脱落。细看时，只见焦婆婆得意的扬着手里的一张面具，道：“老鬼那点手段，骗得了别人，骗得了我么？”

陆仁远惊奇的望着程天任的脸，竟一时忘了脚痛，一步跨过来，拉住他的手道：“程兄弟，原来你是这个样子。”

程天任这才明白原来焦婆婆把破了自己的易容术，自己已恢复了原来的样子。兴庆府一步一个陷阱，都是自己这张脸惹得祸，如今还原了自己的本来面目，自然是件好事。他又有些纳闷，这个焦婆婆为什么能解酒葫芦的易容术？她说的老鬼莫非就是指酒葫芦？

焦婆婆却不容他多想，厉声道：“臭小子，再不说实话我一掌毙了你！快说，是不是那老鬼要你来取那张图？你可得手了？”程天任不明白她说什么，疑惑的望了一眼陆仁远，焦婆婆还道他怕陆仁远，咯咯笑道，“有我在，什么都不用怕，只要把图交给我，别说这个陆老四，就是他师父活过来，一样奈何不了你。”

程天任心中转过几个念头，装作漫不经心的道：“婆婆说的图可是‘九鼎藏宝图’？”

焦婆婆眼中一亮，喜道：“图在哪里，快交出来，我饶你们不死。”

程天任本是要诈她一诈，没想到一语即中，心中跳了一跳，想到这张图关系到大宋的江山，心中不由有些紧张，焦婆婆盯着程天任的面色，阴沉着道：“臭小子，要想活命，就别想耍什么花招！”

程天任笑着道：“婆婆你武功盖世，又绝顶聪明，我哪里敢耍什么花招。”无论岁数多大，只要是女人，自然喜欢听人奉承，焦婆婆听了这句话，脸上和缓了些，淡淡道：“你知道就好。”

程天任接着道：“婆婆可知道‘九鼎藏宝图’的来历？”

“我怎么不知道，‘九鼎藏宝图’……”焦婆婆忽然缩住口，狐疑的望着程天任道，“臭小子，你想骗我说出‘九鼎藏宝图’的秘密？”

“婆婆果然是聪明人，要想骗婆婆实在不容易。说实话，师公虽让我来取这图，却又不告诉我其中的秘密，显然是不相信我，现在想来，实在伤心。还不如把这图送给婆婆，我想婆婆一定会比师公大方的多。”程天任叹着气道。

焦婆婆闻言大喜，傲然道：“这个自然，只要你把图交给我，婆婆我一高兴，说不定还会收下你做我的徒弟，做了我的徒弟，只要我教你一招半式，就够你受用一辈子的了。”

程天任假装欢喜的道：“那真要谢谢婆婆了。既然婆婆已经武功盖世，还要这劳什子图有什么用？”

“你哪里知道，”焦婆婆微露出不屑的表情，“这‘九鼎藏宝图’记载着武林中的一个天大秘密，据传天下武功皆出自‘九鼎’，只要得了这张宝图，可按图索骥，找到九鼎，练成了九鼎神功，便可天下第一！”

“武功天下第一跟大宋的江山又有什么关系？”程天任把心中的疑惑问了出来。

“我只要天下第一，谁稀罕大宋江山？臭小子，想耍我？！”焦婆婆勃然大怒，缓缓扬起鬼爪。

“晚辈只是好奇，怎么敢对婆婆不敬。你不是要‘九鼎藏宝图’么？”程天任笑嘻嘻的道。

“快说，藏宝图究竟在哪里？你要再耍花招，我一掌就毙了你！”焦婆婆厉声道。

程天任故意叹了口气，道：“婆婆你来的晚了点，那张图被人抢走了。”

“谁？被谁抢走了？”焦婆婆焦急的问道。

程天任转了转眼珠，道：“这个人婆婆只怕惹不起，我看还是算了吧。”

“嘿嘿……”焦婆婆怒极反笑，“敢抢我焦婆婆东西的人只怕还没有生出来，就是大宋皇帝拿了藏宝图，也得给我乖乖的交出来！快说，究竟图在谁手里？”

“婆婆，你想想在这里谁的势最大？谁最有本事抢到手？”程天任的语气很无奈，不等焦婆婆回答，他已自己答道，“自然是镇西王嵬名昧勒。”

“嵬名昧勒？他抢藏宝图有什么用？”焦婆婆却有些半信半疑。

“听说这张藏宝图关系到大宋江山，他抢了去自然是为了大宋江山。他抢了藏宝图之后，唯恐玄花剑流泄露出去，正在着人捉拿玄花剑流的人。不信，你问陆四哥。”陆仁远早已明白程天任是想嫁祸给嵬名昧勒，忙点头证实。

“怪不得到处都在通缉玄花剑流门人。”焦婆婆自言自语的道，她忽然瞪了陆仁远一眼，恨恨的道，“没用的东西！”话音未落，如一道白烟一纵即逝。

“程兄弟，真有你的，”陆仁远拍着程天任的肩膀笑道，“这老鬼婆……”

“陆四哥，”程天任却抢着接过话头，“也不知道这老鬼婆能不能抢到藏宝图。”看着陆仁远诧异的神情，程天任眨了眨眼睛，接着道：“镇西王府守卫森严，又不知嵬名老儿把图藏在哪里，老鬼婆要费一番力气了。”

看着程天任的神情，陆仁远立即会意，接嘴道：“程兄弟说的不错，那老鬼婆虽有些功夫，却未必是镇西王的对手，我看这一趟多半要栽在镇西王手里。”

“咯咯……”黑暗中又响起焦婆婆那阴冷的笑声，笑声未了，焦婆婆又出现在二人面前。程天任故作吃惊的道：“婆婆你……你方才分明已经走了，怎么……”

焦婆婆有些得意的晃着脑袋：“臭小子，算你识相，没有骗我。不过，你们说的对，诺大个镇西王府让我去哪里找一张小小的藏宝图？不如你跟我一起去，找到了算你走运，要是找不到，你就不用回来了。”她衣袖一挥，已点了程天任的穴道。陆仁远忙过来抢程天任，却被她伸手一拂，一股阴风袭来，陆仁远连退几步，再看时，程天任已被焦婆婆挟在腋下，飞掠而去。

正文 第十四章 斗勇

程天任只觉身子轻飘飘的，似在御风而行，他不禁有些羡慕焦婆婆的武功，心想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才能练成这样的功夫。正在胡思乱想间，忽听焦婆婆道：“臭小子，图藏在哪里？”

程天任睁眼一看，只见眼前一座诺大的院落，黑暗之中虽然看不清楚，却知道是到了镇西王府了。想起十几年前，自己被关在王府中，拚命想逃出去，没想到十几年后又被人押了回来，真是造化弄人。他不由苦笑了一下，又念起香儿，同是镇西王府，不知道香儿还在不在？

“臭小子，又想耍什么花招？”焦婆婆阴森森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随着这声音，一阵阴寒的感觉由肩膀传来。

“哼，我怎么知道，嵬名昧勒又没有告诉过我！”程天任忽然恼了起来，梗着脖子道。

他的声音虽不甚大，但在黑夜中却格外刺耳，焦婆婆吃了一惊，伸手点了他的哑穴，低声怒道：“想通风报信？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

既然说不出话来，程天任索性昂起头，不再搭理焦婆婆。焦婆婆虽恼他无礼，但没得到藏宝图之前，却也不便杀他。她长身向院内看了一眼，夜色已深，大部分屋子都息了灯，只有后宅一间房内隐隐透出一丝烛光。焦婆婆拎起程天任，展开身法，蹿过几道屋脊到了亮灯的屋顶上。她轻轻揭开一片屋瓦向屋内望去，只看了一眼，便抬起头来，轻轻的冷哼一声，道：“原来是一对狗男女。”她声音极轻，程天任却听的清清楚楚。

这时屋内忽然传来一个少女的声音：“世子，你再不出去我可要喊人了。”

一个男子嘿嘿的淫笑了几声，道：“你倒是叫啊，就是你们家老爷来了我完颜亮也不怕。”

程天任听这声音十分熟稔，略一思忖已想起正是那个与幽云双鹤同来寻藏宝图的金国少年，他当时自称严亮，自己怎么就没想到他就是完颜亮？完颜亮这名字不禁又使他想起十二年前的事，想当年这个金国少年对自己百般凌辱，吃尽苦头，没想到十二年后竟又在西夏相逢，当真是造化弄人了。转念又想这人怎么没死在“天罗七煞阵”中？又怎么到了镇西王府了？正想着，只听那个女子的声音道：“你快出去，再不出去，我……我就不客气了。”

“我早就听说百合公主花容月貌，倾国倾城……”完颜亮吃吃的笑着道。这几句话犹如一声炸雷传入程天任耳中，下面的话竟再也没有听清。焦婆婆却没有耐性听下去，拉着程天任便要离开，程天任哪里肯走，一边拚命向后拽着焦婆婆，一边伸出脚用力的踩在瓦上，那块瓦禁不得力，“啪”的一声碎成两半。

“你听，外面来人了，你再不走，我真的要叫了。”百合哀求道。

“嘿嘿……，这种伎俩骗得了我？哪个吃了豹子胆，敢来搅金国世子与西夏公主的好事，我借他俩胆子！”完颜亮的笑声更是不堪。

焦婆婆挟起程天任刚要离开，听了这句话，忽然止住身形，竟飘身下了屋脊。门口有两个金国侍卫，正侧耳听着房内动静，偷偷的笑，见一个白影从房上下来，都吃了一惊，刚要说话，焦婆婆左右开弓两掌已结果了两人性命。

“混帐东西，我不是说过不许放人进来吗？你们两个是不是不想活了？”完颜亮背对着门口，头也不回的斥道。

“他们想活也活不成了。”焦婆婆的声音带着一股阴气。

“你……你是人是鬼？”完颜亮蓦然转身，吃惊的望着眼前这个半人半鬼的老太婆。

“我是人是鬼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如果你不跟我合作，马上就会变成鬼了。”焦婆婆森然道。

“呵……呵呵……”完颜亮的笑声中夹杂着一丝恐惧，“扮成个鬼样子就敢出来吓人，小爷也不是吓大的。”他忽然一眼瞅见焦婆婆身后的程天任，愣了一愣，睁大眼睛瞧着他，大声道，“原来是你这个宋猪，你敢坏了小爷的好事，看我不扒了你的皮！”

程天任此刻也正恨不得拆了完颜亮的骨头，只是手脚都被制住，甚至连话都说不出来，只是双眼射出两团怒火，恨不得一下烧死他。

“你们快来救我，这个恶人……恶人要……要欺负我。”完颜亮身后传来百合焦急的求救声。

完颜亮涎着脸笑道：“美人别急，等我收拾了他们俩，自然会来救你。”说话之间，突然一扬手，几点乌光闪电般向焦婆婆射来。焦婆婆也许真的到了该退出江湖的年纪了，她竟然就那么愣愣的看着暗器飞过来，又或者她的眼睛根本就已经老到看不到暗器了。原因已经并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暗器一个不落的都钉在了焦婆婆身上。

“死老婆子！”完颜亮冷笑着，“这就是多管闲事的下场。”

“喂，”他盯着程天任傲然道，“你是自己动手呢，还是我来动手？”

“不许你滥杀无辜。”百合焦急的声音传了出来。

“呵呵……”完颜亮一阵狂笑，“宋猪，你跟她做伴去吧。”

“跟我做伴有什么不好么？”焦婆婆忽然阴森森的道。

“你……你是人是鬼？”完颜亮骇然望着焦婆婆，竟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正在这时，院子里忽然响起锣声，有人高叫着：“死人啦……小姐出事啦……快来人啊！”

完颜亮没想到惊动府中人，虽有些尴尬，更多的却是庆幸，他指着门外道，“老太婆，你听听，你跑得了吗？”

焦婆婆伸手一拂，七八枚透骨钉跌落在地上：“我本来也没打算跑。”说着话，她一步步向完颜亮逼来。完颜亮退了两步，忽然身子一纵，左拳向焦婆婆头上砸来。他已料定焦婆婆必定会躲过这一招，是以招式未老，右臂屈起，一肘扫向焦婆婆颈项。这一招看似没什么稀奇，但就在肘近脖子的时候，他胳膊上忽然发出“嗤”的一声轻响，肘间竟露出一柄利刃，这柄利刃才是真正的杀手！

这一招确实够狠，够快，只是他的对手是焦婆婆。眼见利刃扫在焦婆婆脖子上的时候，她的人忽然不见了，接着完颜亮就感到背上被重重撞了一下，便狠狠的摔在了地上。焦婆婆看也没看一眼在地上呲牙裂嘴的完颜亮，却转过头向里望去。

绣榻上端坐着一个妙龄少女，她果真生得倾国倾城，焦婆婆呆了一呆，喃喃道：“怪不得……怪不得……”

正文 第十四章 斗勇

百合轻声道：“婆婆，谢谢你救了我，怪不得什么？”

焦婆婆心想怪不得完颜亮要垂涎三尺了，心中这样想，鼻子里却重重的哼了一声，还没来得及说话，两个人便蹿进屋中来。左边那个是个瘦高个，右边那个却是个矮胖子。瘦高个大喝一声：“哪个吃了豹子胆的敢来镇西王府撒野，阴冥双煞……！”本来想说“在此”，一眼瞅见焦婆婆的背影，下面的话竟生生卡住了，大张着嘴，显得甚是狼狈。

那胖子转了转眼珠，嘻嘻笑着道：“原来是焦大嫂，你一向……”

“焦大嫂也是你叫得么？”焦婆婆冷冷的道，“在我没发火之前，赶紧滚！”

阴冥双煞互相看了看，竟二话不说，转身飞掠而去。只听外面喊道：“二位大师哪里去？”却听不见阴冥双煞的回应，想是没脸再在镇西王府呆下去了。

“里面的人听着，再不出来可要放箭了！”外面一人高声喊道。

焦婆婆伸手抓起百合，犹如提着一只小鸡般毫不费力。走到门边，另一只手又抓了程天任，大步走出房门。程天任想转过头去看看百合，怎奈被点了穴道，非但一动也不能动，就连说句话也不行，只急得浑身冒汗。院子里黑鸦鸦站满了家丁，灯笼火把照得如同白昼一般，中间昂然站立的正是嵬名昧勒。家丁们看见焦婆婆的样子都吓了一跳，人群中竟起了一阵骚动，有的竟不自觉的向后退了几步。嵬名昧勒却十分镇定，他瞅了一眼百合，目光落在焦婆婆脸上，朗声道：“在下大夏镇西王嵬名昧勒，阁下是谁，深夜到此，所为何事？”

“想要她活命，就快把图交出来。”焦婆婆道。

“图？什么图？”嵬名昧勒不解的道。

焦婆婆的放下百合，手掌按在她头顶上，寒声道：“看来你是要图不要命了！”

“慢着！”嵬名昧勒大喝一声，微一沉吟，道，“你要了那张图又有什么用？”

“有没有用轮不到你来操心！”焦婆婆嘿嘿冷笑着道。

嵬名昧勒眼光闪烁，显见得心中正犹豫不决。“我早已经是个废人了，多活了这十多年，老天已经待我不薄。谢谢你，二叔。”百合嘴角闪过一丝微笑，似乎已抱定了必死的决心。说完了这句话，她忽然仰起了头，冲着天空喃喃道：“任哥哥，我就要来陪你了。”

她的声音虽低，程天任却听得清清楚楚，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几乎问出来“你刚才说什么？”可惜只是嘴唇微微动了动，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来。

“咯咯……”焦婆婆发出一阵枭鸣般的笑声，道：“既然你这么想死，我就成全了你！”说着干枯的手爪向下按去。

“慢！”嵬名昧勒大喝一声。

“怎么？改变主意了？”焦婆婆不屑的道。

“香儿，二叔不会让人伤害你！”嵬名昧勒咬着牙崩出这几个字，他从怀中掏出一卷东西，犹豫了一下，终于狠下心，大声道：“一手交图，一手放人！”焦婆婆见了那图，欣喜异常，她没有想到藏宝图这么轻易就到手了。事情的发展也大出程天任意料，原本自己只是想嫁祸给嵬名昧勒，没想到“九鼎藏宝图”真的在嵬名昧勒手上！

“先交图，后放人。”焦婆婆压抑着心中的狂喜，慢悠悠的道。

“好！”嵬名昧勒咬了咬牙，又狠狠的盯了几眼手上的图，扬手把那张图抛向焦婆婆。焦婆婆大喜过望，舍了程天任与百合，飞身去抓那张图。就在此时，屋顶上忽然掠起一个黑影，那个黑影比焦婆婆抢先一步，一把抓了那图，在地上一点，身形再次纵起，掠上对面的屋脊，几个纵跃，便消失在黑暗中。眼见到手的肥肉又丢掉了，焦婆婆懊悔不已，一顿拐杖，掠上屋脊，如鬼魅一般飘然而去。这一抛一抢，一走一追都是眨眼的功夫，院中诸人望着二人远去的方向，犹如在梦中一般。

“婆婆，你拿了图就快走吧。”百合还以为焦婆婆仍在院中，她伸出手来摸索着，摸到程天任身上。这是香儿吗？十二个前那个懵懂的小姑娘？程天任在心里问着自己。

出现在程天任眼前的是一个绝色美女，程天任见过不少美女，李仁孝的母亲——现今的西夏太后是一种端庄的美，宁丽华是一种妖冶的美，陆剑芸是一种淳朴的美，呼延娇是一种娇嗔的美。这些美都可以形容的出来，www奇Qisuu書com网但眼前这个少女却是一种无法形容的美，程天任呆呆的望着百合，心忽然砰砰的跳了起来。

“你不是婆婆，你是谁？”百合感觉到有一些异样，好奇的问。

其它的人都回过神来，院子里一下子乱了起来，嵬名昧勒一个箭步蹿过来，伸手扶住百合，关切的道：“香儿，那老鬼婆没伤着你吧？”

百合幸福的笑了，柔声道：“二叔，我没事，你把我抓疼了。”

嵬名昧勒没松开手，望着程天任，眼中多一股杀气：“谁派你们来的？”

程天任立时清醒过来，心中苦笑着想：我躲还躲不及，谁希罕来这里？嵬名昧勒见程天任不说话，一挥手，怒道：“带他去刑房，让他开开眼，我倒要看看他嘴有多硬！”程天任此刻没有心思去想可能会受到的折磨，眼睛一直停留在百合的脸上，心中说不尽的欢喜。

“二叔，他……”百合犹豫了一下，接着道，“他跟婆婆不是一起的，要不是他们，我已经……已经……”说到这里，脸色绯红，下边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小王爷，金国小王爷在这里！”家丁们七手八脚把完颜亮架了出来，向嵬名昧勒禀报。

嵬名昧勒望着浑身僵硬的完颜亮皱了皱眉，又看了看百合，一下子都明白了，愤怒使他的脸成了酱紫色。他面上带着冷笑，一步一步挪向完颜亮，身上的骨节发出“咯吧咯吧”的响声。孔仲文忽然出现在嵬名昧勒身后，轻轻的扯了扯他的衣襟，嵬名昧勒蓦然转过头来，刚要张口大骂，看清是孔仲文，竟生生的住了口。孔仲文只轻轻的摇了摇头，嵬名昧勒眼中的暴戾之色渐渐消失了，等他再转过头来的时候，脸上已是一副诚慌成恐的神色，大步走到完颜亮面前，解开完颜亮的穴道，一脸的歉意：“老夫疏于防范，让小王爷受惊了。”

完颜亮揉着酸痛的腰，带着一脸的苦笑：“幸好王爷来的及时，要不然可不是受惊，只怕连命也要撂在这儿了。”

正文 第十四章 斗勇

“是，是……”嵬名昧勒连声答应着，接着高声叫道，“都死那里干什么？还不快过来扶小王爷回去休息。”又满脸堆笑的向完颜亮道：“小王爷好生将息，明日我再摆酒给小王爷压惊陪罪。”

完颜亮打了个哈欠，伸伸懒腰，道：“我真有些困了，先回去了。”说着向客房走去，走到百合身边时，他停住了脚步，带着一脸的坏笑，道：“公主，我先告退了，有时间再来拜候。”百合脸上露出怯意，向程天任身后躲去。程天任恨不得一脚踢死这个金人，只可惜他一动也不能动，只好眼睁睁的看着完颜亮大摇大摆的从眼前走过。

嵬名昧勒对着完颜亮的背影重重的哼了一声，从牙齿缝里嘣出几个字：“必杀此贼！”

“王爷，眼前要紧的是那张图。”孔仲文的皱着眉头道。这句话提醒了嵬名昧勒，他来到程天任身边，解了他的穴道，目光盯在程天任的脸上，似乎要看穿他的心：“老鬼婆是什么来路？”程天任活动活动有些发麻的手脚，一边用眼睛的余光扫视着院中的情形，一边寻思着怎么应付眼前的情况。他最担心的不是自己的安危，而是百合，她不能再受到任何伤害了。

“我倒要看看是你的嘴硬还是你的骨头硬！”嵬名昧勒只道程天任不肯招供，压抑在胸中的怒火终于爆发了出来，他狞笑着，脸的肌肉一颤一颤的，“刑房的七十二样刑具都让他偿偿，一样都不能少！”随着他的叫声，冲上来十几个家丁，把程天任五花大绑起来，押着他向刑房走去。

“你……”百合忽然叫了一声，侧着头，耳朵向着程天任的方向，脸上的表情很奇怪。

嵬名昧勒注意到百合的表情，扬起手喝一声：“慢！”家丁立时把程天任押了回来。

嵬名昧勒问百合道：“香儿，你认识他？”

香儿自失的一笑，像是在喃喃自语：“不会，怎么会呢？”忽然又摇了摇头，道：“你再走几步。”程天任望着百合忽闪忽闪的大眼睛，实在不能相信这双眼睛竟是盲的，他怀疑是不是百合治好了眼睛，认出了自己。

“大小姐叫你走几步，你他妈聋了。”一个家丁飞起一脚踹在程天任腿上，程天任不提防，身子向前冲了几步才站稳了，猛的仰起头，缓缓的向百合走去。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安静的似乎只有程天任的脚步和百合咚咚的心跳。

“是你！”百合一脸的惊喜，抬脚向程天任飞跑过来，却被脚下的一块石头拌了一下，一下子扑到了程天任的怀里。在众人惊呼声中，程天任上身后仰，已接住了百合。百合还没有站稳，便伸出手摸在程天任脸上。程天任就那么默默的站着，任百合的手在自己脸上游走，仿佛一下子回到了十几年前，百合的眼睛刚受伤的时候，也是这么摸着自己的脸说“我记住你了，任哥哥。”

“是你……真的是你……是他，我终于找到他了！”百合竟欢快的跳了起来，满面带笑，手舞足蹈，就像个孩子一样。

除了程天任，没有人明白她的意思，都大惑不解的望着百合，有的家丁窃窃私语：“小姐是吓疯了吧？”

嵬名昧勒皱着眉头正要发问，百合忽然停了下来，拉着程天任的衣服，仰着头，轻声道：“任哥哥，这十几年你都到哪里去了？你过得好吗？你……是来看我的吗？”

她的笑容是这么纯净，就像一个孩子一样，望着这充满期待的笑脸，程天任竟有一些心疼。他带着几分愧疚，轻声道：“我当然是来看你的，在这里我只认识香儿。”

百合听了发出一声欢呼，这一声发自内心，带着无比的轻快。她拉着程天任走向嵬名昧勒，大声道：“二叔，他是任哥哥，你不记得了吗？十二年前……”

客房里，完颜亮望着眼前的幽云双鹤，脸色阴睛不定。

“小王爷，我们搜遍了镇西王府，也没有找到‘九鼎藏宝图’，看来那图不在王府。”花尔布鲁语气十分谨慎。

“当然不在王府，”完颜亮嘴角闪过一丝嘲笑，“图刚刚被人抢走了。”

“谁？”幽云双鹤齐声问道。

完颜亮摇了摇头：“不知道，详细情形路上再说吧。收拾行装，今夜就回国。”

“回国？”契尔那大惑不解，闷声道，“可是梁王交待的事情还没有办好，就这么回去……”

“就这么回去还能留下条命，再迟恐怕连命也要搭在这儿了。嵬名老儿已起了杀机，要不是姓孔的，他已经动手了。”完颜亮的眼皮跳了一下。

花尔布鲁嘿嘿冷笑了两声：“难道他就不怕得罪我大金，把小小的西夏给灭了？”

“要不是顾忌到这一点，他决不会听姓孔的。”完颜亮语气异常平静，“但现在金宋两国交战正酣，新皇帝又刚刚登基，哪有余暇西顾，这里不能久待了。汉人有一句话叫‘攘外必先安内’。”他的眼中寒光一闪，并没有再说下去。

幽云双鹤似懂非懂的点着头，契尔那道：“咱们这一趟白来了。”

“没有白来！”完颜亮笑了，是那种开心的笑。

“香儿，你是怎么认出我的？”程天任活动着手脚，好奇的问。

“你的脚步声，”百合满面春风，“任哥哥，十几年前我就能认出你的脚步了。你定然想这十几年来你个子高了，体型也变了，脚步自然也变了，对不对？”

程天任不由点点头，突然想起百合的眼睛看不见，忙道：“是啊。”

百合的脸上露出一丝得意：“可是你不知道，我每天想着你的样子，算着你又该长多高了，又该长多重了，就央二叔找体型差不多的人来听他的脚步声，再跟我记忆里你的脚步比较，我自然就知道了你现在的脚步声了。任哥哥，你看这个办法还真好使呢。”

程天任实在难以想象百合竟然费了这么大的力气去辨认自己的脚步声，抬头望向嵬名昧勒，嵬名昧勒脸上已没有先前的霸气，竟一脸的温柔。他轻轻的点了点头，道：“香儿说总有一天你会回来找她，她说一定要能认出你来。”

程天任的眼圈一下子红了，他掩饰的笑笑：“傻丫头，我当然会回来看你，我这不是回来了么？”

正文 第十四章 斗勇

“我当然知道你会回来，你是我的‘哭哥哥’嘛。走，我带你去看看你原来的住处，自从你走了之后，一点也没变过呢。”百合像小孩子一样拉起程天任的手，蹦蹦跳跳的向前走去。柔荑在握，程天任脸上红了一下，回头望向嵬名昧勒，见嵬名昧勒微笑着点头，便由她拉着走了。

程天任与百合的身影刚刚消失在拐角，嵬名昧勒的脸就沉了下来：“孔先生，你看这个姓程的是什么来头？”

孔先生捻了捻胡子，却答非所问的道：“此人气度不凡，决非池中之物，所谓成也萧何败也萧何，此人亦一萧何。”

嵬名昧勒揣摩着孔仲文的话，却想不明白，正要再问，一个家丁急着跑了过来，向嵬名昧勒禀道：“王爷，金国小王子不辞而别，只留下这封书信。”

嵬名昧勒忙接过来看，看着看着，脸上渐渐现出怒气，忽然大喝一声：“小儿欺人太甚！”几把便把那书信扯得粉碎，犹怒气不解，吼道：“备马，我非要杀了这个下流坯子！”

孔仲文忙一把拽住嵬名昧勒，道：“王爷，急则生变，王爷三思！”

嵬名昧勒一抖手，把孔仲文掀了个跟头，怒道：“谁敢再拦我，我先宰了他！”

孔仲文从地上一跃而起，冷笑着道：“算我看走了眼，在下这就告辞了。”说罢转身向外行去。嵬名昧勒愣了一下，强压着火气，大步跨到孔仲文面前，伸手拦住他道：“先生哪里去？”

“当然是逃命去。”孔仲文不卑不亢的道。

嵬名昧勒气极反笑：“逃命？逃的哪向的命？大夏之内还有比我镇西王府更安全的地方吗？”

孔仲文神色镇定自若，只是嘴角露出一丝讥讽的笑：“镇西王府当然安全，大夏外无强敌压境，内无萧墙之忧，王爷兵权在握，与皇太后皇上安然相处，与武安王、陆氏门生谈笑自若，照在下看来，天下实在没有比镇西王府更安全的地方了。”

嵬名昧勒脸上先还带着一丝笑意，听着听着额头上竟冒出冷汗来，等孔仲文说完，嵬名昧勒已经面色凝重，他向孔仲文深施一礼，沉声道：“先生语重心长，我知错了。”

见嵬名昧勒真心悔过，孔仲文也一扫方才的讥讽之色，忙还礼道：“在下一介寒儒，蒙王爷不弃，收录门下，自当竭忠尽智，死而后已，方才情急之下，口不择言，还望王爷恕罪。”

嵬名昧勒哈哈大笑：“先生哪里话，我方才鲁莽，险些铸成大错，谢还来不及，哪里敢怪先生。只是完颜亮那小儿实在可恶，哼，犬儿岂能配虎女！”看着嵬名昧勒一脸豪气，孔仲文张了张嘴，终于没有说出来，眼中却多了一丝忧虑。

夜色已深，镇西王的卧室内却灯火通明。嵬名昧勒来回踱着，眉头紧锁。孔仲文靠在椅子上，微闭着双眼，神色甚是平静。半晌，孔仲文才缓缓道：“王爷，当断不断，必生大乱。此人留在身边，实在是心腹大患，不如……”

嵬名昧勒停住脚步，神色忽然有些黯然，他没有接孔仲文的话题，却道：“十几年前，我错走一着，害了大哥。从那时起，我就发下毒誓，要把香儿像亲生女儿一样看待，只要我活着，就决不许人去伤害她——任何人！”说最后三个字的时候，他像在跟谁堵气一样，面色有些不善。

孔仲文没有再说什么，只轻轻叹了口气。嵬名昧勒颇有些烦躁，挥了挥手，想把什么东西扫掉，这才道：“一个姓程的小子，能成什么大气候，我要杀他还不跟捻死只蚂蚁一般，现在还有更要紧的事要办。据探子回报，宋军西路总管张俊已逼近西安州，似有侵吞之意，金人虽一时不能西顾，但虎视眈眈，狼子野心已昭然若揭。想到这些，我片刻不能安睡，不知道先生有什么好计教我？”

“照学生看来，这些都不足虑。”孔仲文面上没有一丝表情。

“噢？”嵬名昧勒有些惊讶，“那么在先生的眼里，什么才可虑？”

“攘外必先安内！”孔仲文矍然睁开双目，“虽然计除了陆振衣，但陆氏门生与武安王尚未成水火，只要外有变故，随时可能祸生肘腋。更何况还有太后……”

“太后？”嵬名昧勒脸上露出迷惑的神色，“我又不来夺他儿子的皇位，她还想怎地？”

“王爷不要忘了十几年前的那件事，若是给太后知道了，他会与你善罢干休么？”

嵬名昧勒听了面沉如水，半晌不语。孔仲文却不容他深思：“王爷可知道兴庆府来了不少江湖人物？”

“恩，”嵬名昧勒点点头，“先儿曾向我禀报过。这些江湖草莽行踪不定，来到兴庆府也算不上什么大事。”

孔仲文却笑了，笑得有些高深莫测。嵬名昧勒看着他的笑，疑道：“先生莫非知道些内情？”

“有些事还说不上来，但可以肯定的一点是这些江湖人士都是为了一件事而来。”

“何以见得？”

“归云寨玄铁十三骑久已不在江湖上露面，现在齐集兴庆府，山西金刀门吕定山夫妇同时现身，亦正亦邪的蓬蒿书生叶知秋也来到兴庆府，还有嵩山剑派掌门丁剑广夫妇，就连远离尘世的峨眉山仪真师太也带着众弟子来凑热闹，再加上……”孔仲文略顿了顿，接着道，“今天晚上的两个绝顶高手。这么多江湖一流好手聚集在兴庆府，我敢担保，一定是为了一件事。究竟是为了什么事呢？”

“莫非是仁孝那小儿请来的帮手？要不然为何抢了图去？”嵬名昧勒骇然道。

孔仲文摇了摇头：“这个我一时也想不明白，但他们决不是李仁孝请来的，这帮江湖人士虽是乌合之众，但自视甚高，李仁孝或可请得动一二门派之人，决没有能力请来这么多人助阵。他们一定是为了一件关系自身利益的事，究竟是一件什么事能牵动这许多人呢……”孔仲文喃喃自语着，陷入了沉思。

“管他什么人，明天我让先儿都给他抓来，挨个审问自然水落石出。”嵬名昧勒有些不以为然。

正文 第十四章 斗勇

孔仲文从沉思中惊醒过来，愣了愣，忙道：“王爷，切莫打草惊蛇。这些江湖草莽平日里一盘散沙，但真的危及到他们的性命时，却会抱成一团，他们个个武功高强，若逼得急了，怕不要把个兴庆府闹个天翻地覆。”

嵬名昧勒深谙武功，知道孔仲文所言非虚，沉吟着道：“他们还是小事，只怕内乱一起，外患趁虚而入，局面就不可收拾了。”

孔仲文赞许的点了点头，沉吟着道：“昔日大禹王治水，功在疏导，这些武林人士也是无异洪水猛兽，善加利用，其功非小。明天……”孔仲文眼中精光一闪，“我去会会他们。”

长平客栈是兴庆府最大的一间客栈，孔仲文就站在客栈的招牌底下，他四下里打量了一下，信步走了进去。小二满脸堆笑的迎上来，道：“大爷，好久不见了，您是要住店还是吃酒？”

孔仲文笑笑：“也不住店也不吃酒，我来找人。”

店小二脸上的笑意立时消失的无影无踪，懒懒的应着：“找谁啊？王二麻子，你手脚利落着点，二楼甲字号的客人催了几回了。”

孔仲文并不与他一般见识，自怀里摸出钱袋，取了一锭银子，塞到小二手上：“我找一位姓吕的客人。”

小二的眼睛立时放出光来，连声道：“有，有，”边说边翻着名册，扫了一眼便找到了，“山西姓吕的客人住一楼卯字号房，大爷可是找这位客人？”看着孔仲文点头，小二忙招呼一个伙计，“小三子，替我照应着点，我到后边一趟。”说着伸手让孔仲文。

孔仲文便随着小二向后面走，刚走了两步，一个人脚步踉跄的走了过来，不留神撞到了孔仲文，却瞪起眼睛骂道：“走路没长眼睛吗？”小二收了银子，自然是偏向孔仲文的，板起脸道：“这位大爷，是你先撞的人，怎么反怪起别人来了？”

那人没有还嘴，骂骂咧咧的出去了。小二忙道：“大爷别往心里去，一楼丁字号的客人，整天喝得跟醉猫似的。”

孔仲文笑着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一件事，忙伸手向怀里摸去，触手之处空空如野，钱袋已不见了！小二看着他的脸色，小心的问道：“大爷丢了什么东西？”

那醉鬼忽然又转回来了，嘴里嚷嚷着：“快闪开，快闪开，别扰了老子的酒兴。”

孔仲文侧身让醉鬼过去，若有所思的望着他的背影。小二小心的道：“大爷，要不要我帮你去搜搜。”孔仲文回过神来，淡淡一笑，道：“没丢什么，这人很像我一个朋友。”

小二自然不愿多事，一边把孔仲文向里让，一边道：“这位客人姓叶，自称什么蓬蒿书生，我看他不像什么书生，倒像个花子头。”孔仲文点了点头，眼光却落在迎面而来的一队女尼身上。

这队女尼正是峨眉山的清缘带着众师妹，一个小尼姑道：“师姐，那个人一直跟在咱们后面，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

另外一个长相平平的却道：“师姐这话我倒不同意，看他眉清目秀的，不像个坏人。”

先前那个嗤的一笑道：“原来清仪师妹是看上人家眉清目秀了，怪不得一路一句话都没有。”众女尼轰的一声笑。

清仪登时急得脸红脖子粗，大声辩驳道：“我只说他是好人，他长得……长得眉清目秀跟我有什么相干？”

清远轻声道：“两位师姐，师父再三叮嘱咱们出门万事小心，切莫着了人家的道。”

清缘面色凝重，点了点头，道：“小师妹说的不错，凡事小心总没有错。”她一眼看见孔仲文，双眉一立，恶狠狠的道：“看什么看，非礼勿视，懂不懂？亏你还是个读书人！”说着一行人嘻嘻哈哈的过去了。

店小二伸伸舌头，道：“这帮姑奶奶比俗家人火气还大，大爷还是不惹事的好。”

二人转了几个弯来到卯字号门前，小二抢前几步，轻轻扣着房门。门里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谁呀？”

小二笑容满面的道：“吕大爷，你的朋友来看你。”

“是哪位朋友？”门吱的一声开了，吕定山穿着一件宽大的衣服站在门口向外打量着。小二忙闪开身，道：“就是这位大爷。”

孔仲文向小二道：“多谢小二哥，你去忙吧，我跟我的朋友说几句话。”小二兴高采烈的去了。吕定山狐疑的打量着孔仲文，却记不起在哪里见过此人。孔仲文微笑着道：“吕大哥就是这么招呼老朋友的么？”

“快请，里边请。”吕定山听对方口气像是多年的老友，疑心是自己记性不好，怕得罪了朋友，忙向里边让。

孔仲文走进屋子，向四下里打量了一眼，望着宁丽华笑道：“这位想必就是吕大嫂了？”

宁丽华已名届不惑，却风韵犹存，她往后捋了捋头发，向吕定山道：“来了朋友也不介绍介绍，这位是……”

这下却难为了吕定山，他嘿嘿干笑了两声，正不知该说些什么，孔仲文已抱拳道：“小弟孔仲文，对贤伉丽仰慕已久，此次是专程拜候吕大哥、吕大嫂。”听了这话，宁丽华才知道原来只是慕名的朋友，不由瞪了吕定山一眼。吕定山也明白过来，但一时摸不清对方底细，不愿鲁莽，嘴里道：“原来是孔兄，久仰，久仰，不知孔兄辱临寒舍，有何指教。”

孔仲文笑笑，毫不客气的在一把椅子上坐下来道：“一来我是拜访二位，略尽地主之谊，二来是要与二位商量一件大事。”

宁丽华也在椅子上坐了下来，吕定山忙过来斟了两杯茶，放到宁丽华与孔仲文面前，在宁丽华一旁的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宁丽华似乎很不经意的样子：“原来这里是孔兄的地盘，本该我们先去拜访，这就是我们的失礼了。孔兄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只要我们能做到的，决不敢推辞。”

孔仲文悠闲的拿杯盖轻轻拨着浮茶，道：“吕大嫂这话小弟可不敢当，我来是要送一件人情与二位。”

“人情？什么人情？”吕定山眼睛亮了起来。宁丽华在桌子底下踩了他一脚，他立时就不说话了，低下头去品茶。

正文 第十四章 斗勇

孔仲文淡淡一笑，道：“贤伉丽千里迢迢远赴西夏为的什么事？”

吕定山一惊，抬头瞅了一眼孔仲文，又转过头去询问的望着宁丽华。宁丽华却面色不变，平静的道：“我们夫妻俩年纪一大把了，早已厌倦了江湖纷争，此次来西夏不过是寄情山水罢了。”

孔仲文拨茶的手停住了，手一松，碗盖发出“丁咚”一声轻响，他两只眼睛逼视着宁丽华，嘴角浮起一丝冷笑：“既然二位没有一点诚意，在下这就告辞了。”说着站起身来。

宁丽华也冷冷的道：“不送！”

孔仲文二话不说，转身就走。吕定山望着他的背影，有些着急，使劲扯了扯宁丽华的衣服，宁丽华面沉如水，眼中却闪过了一丝犹豫。孔仲文走到门口，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盛名之下，其实难符。两个人竟还不如一个蓬蒿书生识大体。”说罢伸手去开门。

“孔兄！”吕定山腾的站起身来，大步走过来，着急的道，“孔兄性子也忒急了些，做买卖还有个商量，何况孔兄是送人情来的，我们夫妇哪能那么不晓事。”宁丽华虽还在犹豫着，却并没有阻拦。

孔仲文却没有一丝回来的意思，他一手执着门，冷笑道：“货卖与识家，天底下未必都似贤伉丽这般疑心重！吕兄自重，在下还约了嵩山派丁掌门、峨眉山仪真师太，不能久留。”

“喝杯茶再走，耽误不了孔兄的大事。”吕定山一边拦着孔仲文不让出门，一边使劲向宁丽华使眼色。宁丽华听孔仲文说出嵩山派丁掌门、峨眉山仪真师太来，心中的疑虑也去了七八分，站起身扭着腰过来，笑道：“我和老吕都是没见过世面的，有照顾不周的地方孔兄莫怪，我这里给你陪不是了。”说着竟真的轻轻福了一福。

吕定山忙道：“就是，就是。”说着去拉孔仲文。

孔仲文装作不好意思的样子，叹了口气，松开手，转身还了一礼，有些不悦的道：“出门在外，靠的都是‘义气’二字，我本倾心与二位相交，二位如此待人实在令人寒心。”

吕定山白了一眼宁丽华，连声道：“是是……”一边把孔仲文让到桌边坐了，换上新茶，才又道：“孔兄真的有那张图的消息？”

孔仲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吕兄还是不信我？”

“信，信。”吕定山花白的胡子笑得一颤一颤的，“不过，此事关系到武林大业、大宋江山，老朽有些患得患失，孔兄莫怪。”

孔仲文心中更是惊疑，片刻之间，已闪过了几十个念头，却似不经心的道：“既然吕兄还有怀疑，我就先说说这张图的来历。”

“这‘九鼎藏宝图’的来历武林中人哪个不晓得，孔兄何必多此一举，你只说怎样才能得到宝图吧。”吕定山心痒难耐，催问道。

孔仲文豁然开朗，原来他们是为了“九鼎藏宝图”来的。心中有底，更气定神闲，他不慌不忙的喝了口茶，道：“吕兄可知道兴庆府中谁的势力最大？”

“这何消说得？兴庆府是西夏皇都，有谁能比西夏的皇帝势力大。”吕定山道。

宁丽华却摇头道：“西夏小皇帝刚刚登基，凡事还不得依赖太后，自然是太后势大。”

孔仲文笑了，笑得很含蓄，吕定山反问道：“难道我们说的都不对。”

孔仲文道：“吕兄是据理而言，吕大嫂是据情而论，理是常理，情是常情，错倒不错，只是有些迂腐。”

“那依孔兄的意思，兴庆府谁的势最大？”吕定山有些不服气。

“盛世以德服天下，乱世以兵服天下，西夏处列强之中，历来为征战之国。崇宗皇帝大行未久，内乱方靖，外扰未除。当此治乱交替之时，谁有兵权当然是谁的势力最大。”听了孔仲文的一番议论，吕定山与宁丽华心悦诚服，宁丽华道：“那么西夏兵权在谁手中呢？”

孔仲文心中暗笑，淡淡道：“二位可曾听说过镇西王？”

吕定山恍然大悟：“镇西王嵬名昧勒是三世老臣，手握重兵，在西夏一呼百诺，自然势最大。”

“吕兄果然见识不凡！”孔仲文知道对一个怕老婆的人最大的奖赏就是当着他老婆的面夸奖他，吕定山听了果然脸上放出光来，一副洋洋自得的神色。

宁丽华却眼珠转了转，疑道：“镇西王跟‘九鼎藏宝图’有什么关系？”

“吕大嫂怎么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兴庆府中只要镇西王想帮你们，还有什么事情做不到？”话刚一出口，孔仲文就后悔了，这句话实在太露骨，有些操之过急了。他正想补救，宁丽华忽然脸沉了下来，冷笑了两声：“我们夫妇俩都是草莽之人，实在高攀不起，孔先生事务繁忙，我们不敢久留。”

吕定山有些着急，在桌子底下扯了扯宁丽华的衣角。宁丽华狠狠的瞪了他一眼，冷冷道：“老吕，还不送送孔先生。”吕定山尴尬的笑着站起身来，向孔仲文抱拳道：“孔兄慢走。”

事已至此，孔仲文不再多说，道：“不论何时，贤伉丽想明白了，随时到镇西王府找我，我叫孔仲文。”说罢一拱手，挥袖而出。

吕定山望着孔仲文的背影结结巴巴的道：“你……你怎么……这么对人家。”

“你知道什么！”宁丽华望着孔仲文的背影一跺脚，“他只不过是嵬名昧勒的说客，我敢担保，他什么都不知道，只不过是来套咱们的话。一点都沉不住气，还能干什么大事！”最后一句却是骂吕定山的。

吕定山犹自半信半疑，嗫嚅着道：“我看不像，这个人……”

“我怎么会看上了你！”宁丽华忽然怒起来，脸涨得通红，“你比一头猪也强不到哪儿！”

吕定山也窝了一肚子火，想要发作，却始终说不出硬话来，半晌终于泄了气，涎着脸笑道：“起码猪不会端洗脚水，累了一天了，你快坐下来，我去去就来。”

宁丽华本来一肚子火要发，被他一句话逗笑了，伸手打了他一下：“就这点你比猪强。”

正文 第十五章 夺图

孔仲文走出客栈，思忖片刻，决定先回镇西王府。他来到街上，招手叫了一辆马车，刚要上车时，却正看见程天任与百合走过来，犹豫了一下，他终于跨了上去。

“任哥哥，我最爱吃拐角那家店里的炉肉火烧了，再向前走二十三步就到了。任哥哥，你在听我说话吗？”百合满面春风的对程天任介绍着兴庆府街上的景物，突然感到有些不对。程天任正望着驶走了马车发呆，被百合的话惊醒过来，忙道：“在听，咱们就去吃驴肉火烧。”百合发出一声欢呼，拉着程天任向前急走。

“小姐今天怎么有点反常？”跟在身后的小丫头一脸迷惑，加紧了脚步，赶上二人。

“老板，来两个驴肉火烧。”百合跟老板很熟的样子。

“小姐，今天怎么这么早啊？”火烧店老板麻利的包好两个火烧递了过来。程天任有些奇怪，看样子老板并不知道百合的身份。

“我哥哥今天回家了，我带他来尝一尝你的火烧。”百合一边递过去铜子一边笑着解释。

“原来是少爷回来了，以后可要多照顾小店的生意啊。”老板笑嘻嘻的望着程天任，嘴里客套着，眼神中却流露出一丝怀疑。

程天任一边答应着，一边捏起火烧递给百合，百合使劲的嗅了一下，似乎这一嗅已经心满意足，她笑道：“任哥哥，这两个火烧都是给你买的，前面还有好多小吃，我和金铃要留着肚子呢。”

程天任装出一副苦脸道：“原来是把平常的东西搪塞我，好东西都留给自己。”

百合笑笑刚要说话，一阵朗声吟哦传了过来：“也曾借刘三儿斩蟒，也曾与越王伐吴，也曾助皇叔兴汉，也曾佩赵郎黄袍。伏匣内寂寂无声，跃鞘外寒光射目。天地间百兵伏首，醉眼看布衣王候。”程天任细品诗中滋味，几分灰谐，几分张狂，几分潇洒，几分落寞，竟有些痴了。

百合似乎知道程天任的心思，轻声道：“任哥哥，这人不是大夏人士，说不定是认识的朋友，不如去见见他？”

程天任正有此意，忙道：“好。”

百合道：“左首那家酒楼二楼靠第三个窗子的位子，一位穿白衣的少年。”

程天任诧异的望了一眼，心想听出少年所坐的位子并不奇怪，怎么衣着也听的出来？百合已猜到了他的心思，轻轻笑道：“方才店小二在那位少年身边说‘客人小心，别污了你雪白的衣服’，这便不难知道他穿的是白衣了。”

程天任心中叹服不已，与百合金铃三人一同上了酒楼，二人径直走上二偻，程天任张眼向里望去，果见第三个旁边有一张桌子，一个白衣少年背对着楼梯，一边观景，一边独酌。程天任快步走到桌边，笑道：“一人独酌何如二人对饮？”

那少年转头看了一眼程天任，眼神中多了一丝诧异，程天任看见那人容貌也颇出意料。原来少年正是在五台山顶出手救了峨眉众女尼的少年，不禁大喜：“兄台，原来是你。”

百合听了也喜道：“果真是相识的朋友。”

少年看了眼百合与金铃，并不起身，只向旁边拉了拉椅子，伸手一让，淡淡的道：“请坐，小二，上酒。”

金铃却有些不高兴了，撅着嘴道：“我说你这人怎么这样，你知道我们小姐是谁么？”

少年冷冷的看了她一眼，道：“坐便坐，走便走，我又没有强求你。”

这句话噎的金铃说不出话来，她气鼓鼓的看着百合，只等小姐一句话就开口大骂了。百合却并不生气，带着满面的微笑，等着程天任开口。程天任感到与这少年颇对脾气，呵呵笑着坐在少年旁边，百合听程天任坐下，自然也坐在旁边，金铃虽恼少年无礼，也没有办法，就在百合身后站了。程天任笑道：“在下程天任，不知尊兄高姓大名。”

“我姓萧，”少年神色间很平静，“你叫我萧无名吧。”

程天任知道他不愿吐露自己的真名，也不强求，笑道：“方才萧兄的吟诵气度不凡，不知道是什么诗？”

“程兄过奖了，不过胡乱涂鸦之作。”萧无名嘴里谦逊着，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此赋名为《宝剑赋》。这位姑娘的眼睛是毒伤所致么？”

他这么直接的问起百合的眼疾倒颇出程天任意料，他怕百合伤心，正要岔开话题，只听百合道：“萧兄也懂医术？”

萧无名眉目间闪过一丝不安，端起酒杯道：“谈不上懂，略知一二罢了。”

百合微笑着道：“我十几年前中过一次毒，从那以后就再也看不见东西了。”萧无名感到了自己的失言，只低头慢慢品酒，不再说话。百合却并不在意，反安慰他道：“我虽看不见东西，老天却给了我一双比眼睛还灵的耳朵。”

程天任忙道：“是啊，香儿能通过脚步声认出人来呢。”

“噢？”萧无名轩眉一挑，看了百合一眼，又低头喝酒。

“萧兄是哪里人士？”程天任打破了尴尬。

“我是宋人。”萧无名幽幽的道。

“你这人好不识趣，我们好心结交你，你却这么不识抬举。”金铃终于忍不住，发起火来。

“这人非但不识趣，而且无聊的很。”随着一声娇喝，楼梯口现出一群女尼，为首的自然是清缘。清缘大步走到桌前，伸手掣出利剑，指着萧无名道：“你是什么人？为什么一路上跟踪我们？”

程天任看到峨眉众弟子，喜出望外，忙站起身来道：“众位小师父，你们怎么也来西夏了？”

清远望着程天任，轻声道：“程少侠，我们……”

清缘打断了清远的话，冷冷的向程天任道：“你怎么跟这个无赖在一起？你们是一伙的么？”

程天任一头雾水，道：“这其中一定是有什么误会，这位萧兄侠骨仁心，在五台山……”

“侠骨仁心？”清缘冷笑道，“我看他是贼骨贼心，他一路上鬼鬼祟祟的跟着我们，不知道安的是什么贼心。你跟他认识，也决不是什么好货色。”

“哟，”金铃本就一肚子气，此刻听她辱及程天任，登时发作出来，“原来认识就是一路货，你还不是认识他，难道你自己也不是什么好货色？”清缘登时语塞，双眼射出两道寒光，狠狠瞪了金铃一眼，金铃却毫不畏惧的迎视着她的目光。

萧无名抬起头来眼光在清远脸上一扫，冷冷的落在清缘脸上：“难道兴庆府是你家建的？为何你们来的我就来不得？”

清缘收回目光，沉着脸道：“那为什么我们停你也停，我们行你也行，这不明显是跟着我们么？”

“呵呵……”萧无名一阵冷笑，“我见过不讲道理的，却没有见过像你这么不讲道理的。一般的白天行路晚上打尖倒没有道理，依你的意思我倒该晚上赶路，白天睡觉？”

“为什么我们走哪里你也走哪里？”

正文 第十五章 夺图

“这个道理我用脚后跟想想也明白了，”金铃本在生萧无名的气，清缘的目中无人却使她的气都转移了，“宋到大夏只有一条官道好走，你们为什么不去走偏僻小路？”

“信不信我割了你的舌头！”清缘脸色煞白，把剑尖缓缓指向金铃。

程天任心想这个出家人怎么火气这么大，他双手蓄势，只要清缘稍有动作便会出手救人。清远在一旁脸色焦急，扯着清缘的胳膊道：“清缘师姐，师父教咱们凡事以和为贵，事情还没有弄清楚之前，不要鲁莽。”

清缘这会正在气头上，一甩袖子道：“以和为贵？你偷偷下山的时候怎么不记得以和为贵，偷入临安、潜入刑州又怎么不记得这几个字？这时候却又拿师父来压我！”

清远没想到自己一番好意却招来一顿抢白，当下又羞又急，眼圈一红，低下头委屈的道：“师姐，我不是那个意思。”

看着清远欲哭还羞的样子，清缘也心软了，她收回长剑，向萧无名冷哼一声道：“你要再敢跟着我们，小心项上人头！”说罢头也不回的转身下楼去了。峨眉众弟子也都跟着大师姐向楼下走去，清远向众人抱拳，低声道：“两位少侠，我师姐人是极好的，就是脾气急了点，你们不要怪她。”说着也要下楼。

程天任却突然想起一件事，道：“小师父慢走！”

清远回身问道：“程少侠有何指教？”

程天任忙道：“我想向小师父打听一个人。”

“程少侠，你想问的是谁？”

“我有一位朋友，年纪跟小师父差不多，十二年前投在仪真师太座下，她姓苏……小师父，你怎么了？”程天任望着脸色煞白的清远，奇怪的问道。

清远望着程天任一时思绪万千，原来程天任就是狗儿，十几年来自己无时不在想念他，想念那个患难与共的狗儿，此刻他就在眼前，为什么突然感到这么陌生？她把目光转向百合，望着如花娇颜，心忽然一痛，心想这位小姐定是他的妻子了，她又打量了一眼自己身上灰不溜秋的道袍，心中叹了一声。在心里对自己道：十几年来你活下来就是为了报仇的，你要记住苏倩已经死了，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这个人了。

程天任见清远一会看看自己，一会又看看百合，面色阴晴不定，奇道：“小师父，你哪里不舒服吗？”

清远心中转过了千百个念头，已经打定了主意，便道：“苏倩已经死了。”

“什么？死了？不可能……这怎么可能……”程天任身子打了个晃，双手抓住桌子才勉强站稳，“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怎么会……”

望着程天任伤心的样子，清远的眼泪直在眼眶中打转，她蓦然回过头去，眼泪潸然滑落。

“十几前她就已经死了，你还是忘了她吧。程大哥，师姐她们等着急了，我要走了，你要保重！”清远说着大踏步向楼下走去，走到楼梯口，她又回过头来望了一眼，眼中满是凄楚。只可惜程天任沉浸在悲痛之中，没有看见。

清远出了酒楼，却看不见清缘她们，想是已先回了客栈。街上车水马龙，熙来攘往，但清远却只觉得孤零零的，这世界上似乎除了自己，再没有一个人。她掏出一直带在身边的心形贝壳，眼泪吧嗒吧嗒落在上面。她就这样沿着大街漫无目的的走着，也不知道该到哪里去。

“你就是苏倩，为什么不敢承认？”一个声音冷冰冰的传了过来。

“我不是，我不是，苏倩早就死了，我是清远。”清远吃了一惊，机械的答应着。她抬起头，就看见萧无名冷冷的站在不远处。

“你为什么要骗他？为什么要骗自己？既然放不下，就应该勇敢去面对。”萧无名轻轻叹了口气。

“穿上僧袍就是佛门中人，”清远恢复了镇定，声音十分平静，“又有什么放不下的。”

“既然是佛门中人，何苦又执着于一只贝壳？”萧无名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

“施主错了，”清远面色宁定，声音平缓，“有便是无，无便是有。小小贝壳是大千世界，大千世界也不过是一介尘埃。这只贝壳在我手与弃于路边有何分别？我看倒是施主过于执着，”突地话锋一转，“你究竟是什么人？”

萧无名打了个哈哈，道：“你说我执着，我说人执着，执着不执着，自有天晓得。前面不远处就是春宵楼，我看她们倒不执着。”说罢挥袖而去。望着他的背影，清远缓缓的摇了摇头，思忖片刻，转身向客栈行去。

程天任呆呆的望着手里的小木梳出神，百合道：“任哥哥，苏倩是你什么人？”

程天任回过神来，黯然笑道：“没什么，一个……朋友。”

百合点了点头，停了一下，忽然笑道：“你这个朋友倒是很有意思，话还没说完就匆匆的走了。”

“她命很苦。”程天任随口漫应着，说完了才想起百合说的是萧无名，忙道，“这位朋友的脾气是有些古怪。我突然很想喝酒，你陪我喝几杯吧。”

“程家少爷，小姐从来不饮酒。”金铃在一旁急着道。

百合摆手止住金铃道：“不会喝我还不会学么？金铃你也坐下，陪任哥哥喝几杯。”

金铃看看百合又看看程天任，苦笑着摇了摇头，却仍站在百合身后。

不一会儿，一坛上好的竹中青就见了底。百合脸色绯红，却并没有醉，因为她根本没有机会喝第二杯，程天任就已经端起坛子把酒倒进了肚子里。金铃吃惊的望着程天任，眼神中满是敬意。但当程天任放下酒坛子的时候，她的敬意就慢慢的变成了苦笑，因为程天任已经开始醉了。但他仍拍着桌子叫小二上酒，仿佛那坛酒是喝到了别人的肚子里。

“不能再让他喝了。”金铃有些着急。

“让他喝吧，”百合轻轻的叹了口气，“何以解忧？唯有杜康。一个人脑子不清醒了，心里就会舒服些。”

“现在心里舒服了，明天就该脑袋疼了。”金铃小声嘟囔着，却并没有再拦阻。等小二把酒摆上来的时候，程天任却倒了下去。

程天任一觉睡到掌灯时分，抬起头来两眼无神的望着眼前的百合与金铃，努力的回想着酒醉以前的事，直到想得头痛，却依然什么都想不起来。百合轻声道：“任哥哥，你醒了？咱们回家吧？”

正文 第十五章 夺图

程天任茫然四顾，才发现自己依然在酒楼里，喃喃道：“回家，好，咱们回家。”站起身来却脚下发软，身子直打晃。金铃忙过来扶住他，嘴里抱怨着：“喝酒的本事都哪儿去了？”

三人出了酒楼，辨一辨方向，向镇西王府走去。刚走了两步，对面摇摇晃晃走过来一人，这人边走边歌道：“情已逝，梦已醒。情已逝，天地悠悠独不见斯人回首，梦已醒，却哪堪别绪离愁？醉乡里挑灯看剑，睡梦中红粉貂裘。且去去去，管他醉生梦死情怯怯，暂休休休，别了温柔乡里觅封侯！”

金铃皱着眉头道：“又是一个醉鬼。”

“好！”程天任却拍着手喝起采来，话音未落，却听那人又唱出下半阙：“觅封侯，几时休？朝来青丝变白发，暮中金戈铁马鸣啁啁，道不尽，许多愁。惊回眸，却只见尸骨盈途，见心性，方明白镜台本无垢。皆看破，管它甚穿肠毒药，红粉骷髅，暂消受！”

百合忽然道：“小心，别被他撞了。”金铃见那人离得颇远，正笑百合多虑，那人却一溜歪斜直奔三人而来。程天任乜斜着眼，哈哈笑道：“好一个‘管它甚穿肠毒药，红粉骷髅，暂消受’！”也不躲闪，直奔那人走去。金铃想要扯开他，却哪里来得及，二人登时撞了个满怀，一齐倒在地下。那人撑着地慢慢站起来，也不看三人一眼，顾自高歌而去。程天任指着那人背影哈哈大笑着道：“他醉了。”

金铃拉着程天任站起身来，一边替他拍打着身上的尘土道：“怪不得人家说‘比碰到一个酒鬼更倒霉的事就是碰到两个酒鬼’，现在我才知道了这句话实在是有道理。”

三人回到府里的时候，夜已深了。家丁接过程天任，向百合道：“老爷一直担心小姐，都问了几十遍了，小姐再不回来我们就要吃鞭子了。”

百合歉意的笑着道：“这都是我的错，不该累你们，我这就去见二叔。”

百合正要往里走，那家丁忽然拦住她，脸上现出为难的神色，道：“老爷正与孔先生商议大事，刚刚吩咐过，没有他的命令谁也不准打扰。还说若是小姐回来了，就先回房休息，老爷自然过来看小姐。”

金铃甩着有些麻木的胳膊骂道：“什么混账话，你吃了豹子胆了，连小姐也敢拦着？”

百合忙道：“铃儿，这是二叔的吩咐，又不干他的事。咱们回房去吧，你也累了一天，好好休息。”心里却有些疑惑，不知道有什么要紧事非要这么晚了商议。

密室中，幽暗的烛光映出嵬名昧勒略有些憔悴的脸。他有些迷惑的道：“孔先生，‘九鼎藏宝图’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件事要从大禹王说起。”

“大禹王？可是治水的大禹王么？”

“就是他。传说中大禹王收天下之兵而铸九鼎，以象征九州。这九只王鼎藏着关乎天下气运的玄机，只要得了九鼎便能逐鹿中原！但具体是怎样的玄机却并没有几个人知道了。”

“怪不得人人都要抢这‘九鼎藏宝图’，糟糕！”嵬名昧勒有些懊悔的道。

孔仲文也苦笑着道：“我劝过王爷，王爷与那婆子图时却一心只想着小姐，试想这些武林中人又怎么会想要‘大夏布兵图’？”

嵬名昧嵬却慨然道：“莫说一张小小的‘大夏布兵图’，便是要拿大夏江山去换香儿，我也不会皱了皱眉头。”

孔仲文叹了口气道：“只怕这张图落到李仁孝手里。”

嵬名昧勒一挥手：“现在再说这些已然无用，不知道那张‘九鼎藏宝图’究竟在哪里？有了这张图，却不胜过那张百倍？”

孔仲文无奈的点了点头：“这些人齐集大夏，想来这张藏宝图是在兴庆府中，王爷不妨多派人手，四下打探，只要探得了消息，不怕宝图不到手。”

“好！”嵬名昧勒欣喜的叫了一声，脸上忽然又现出忧色来，“这件事虽急，却还不到火烧眉毛的关口。现在有一件更为棘手的事，先生要给我拿个主意。”

“噢？什么事？”

“边关来报，大宋西路总管张俊兵发西安州，已兵临城下。韩世忠与岳飞也蠢蠢欲动，似有西顾之意。岳飞与韩世忠二人与金人作战，屡战屡胜，连金兀术都不是他们的对手，现在金已返还了江南之地，自金兴兵以来，我大夏趁机侵占大宋不少疆土。他们此次卷土而来，其志不小啊。”嵬名昧勒面沉似水，毫不掩饰自己的担忧。

听了这话，孔仲文也皱起了眉头，他站起身来，在室中来回踱着。

“西安州守备李云是李恭辽那老儿的长子，他本就跟仁孝小儿穿一条裤子，我最担心的就是他临阵投敌。”嵬名昧勒说出了自己最大的顾虑，“他熟悉本国兵力布署，他们父子的关系在朝中盘根错节，万一有变，其祸不小。”

“那王爷打算怎么办？”孔仲文停下脚步，目光炯炯的盯着嵬名昧勒。

嵬名昧勒一脸豪气：“我打算亲自到西安州督战，只要李云稍有异动，我便斩了他的人头。老夫纵横疆场二三十年，虽不敢说百战百胜，却也没把姓张的老儿放在眼里！”

孔仲文没有立即回答他的话，静静的沉思着，脑中转过无数的念头。嵬名昧勒也不来打扰他，就那么静静的等着。足有一柱香的功夫，孔仲文才抬起头来，声音十分坚定：“一动不如一静，以静制动！”看着嵬名昧勒犹疑的眼神，孔仲文笑了，是那种十分自信的笑，“据学生猜度，这消息未必确实，多半是李仁孝放出来的，又或者……”孔仲文目光如炬，“他就在西安州！”

嵬名昧勒有些不安的道：“这个可能我也想过，如果是这样，岂不是更糟糕么？”

“如果真是这样，王爷决不能动，一动就中了别人的圈套。”孔仲文微笑着道，“王爷知不知道三十六计有一计……”

“调虎离山？”不待他说完，嵬名昧勒已恍然大悟。

“正是这一计，一定是的。”孔仲文越发肯定自己的猜测，“李仁孝知道自己决没有力量从西安州打到兴庆府，王爷运兵如神，又颇孚人望，有王爷坐镇京都，兴庆府就是一座铜墙铁壁！但如果王爷离了兴庆府，鹿死谁手，便孰难逆料了。”

嵬名昧勒十分佩服的看着孔仲文，却还有些怀疑：“若真的大宋要进攻西安州该怎么办？我就这样坐视不理？白白丢掉祖宗的基业？”

孔仲文早已成竹在胸，道：“现在先要把消息打听的确了，即便宋军真要进攻，我也有破敌之策。”

“先生快说，有何破敌之策？”

正文 第十五章 夺图

“金人虎狼成性，不噬人必会反噬。现在的金国皇帝耽于玩乐，不思进取，早已失了金人的本性，我看朝中不久必有大乱。大乱过后，必会兴兵南侵，那时宋人自顾不暇，哪有功夫来侵我大夏？”孔仲文一脸的笑意，是在给嵬名昧勒打气，也是在稳定自己的情绪，“只要多派精兵，坚守一阵，待金兵一动，宋人必会不战而乱。到那时，再命西安州守军乘胜而进，说不定会收回几个西安州来。”

程天任直睡到日头居中才醒过来，喉咙干渴的要命，头还有些痛。他睁开眼来，第一个看到的就是百合，百合的手里端着一只茶盅，微笑着道：“任哥哥，你醒了？”

金铃在一旁道：“你倒是睡的塌实，我们小姐可等了一个时辰了。”

程天任歉意的笑了笑，翻身坐起来，接过茶盅，一口喝干了，向金铃道：“铃儿姐姐，我还要吃一盅。”

“别说一盅，一壶也有，只求你下次少吃些酒，不然又要害小姐担心。”金铃倒了茶，嘴上却是不依不饶。

“铃儿，你就不能少说两句。”百合两颊飞红，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头。

望着百合娇羞无限的模样，程天任心中一动，心想：要是倩儿活着也该有这么大了吧。这样想着，竟望着百合发起呆来。金铃看着二人的样子，只觉好笑，重重的咳了一声，道：“我给程少爷打洗脸水去了。”说着快步走出屋子。

百合似乎感到了程天任的目光，她的脸更红了，头垂得更低。程天任忽然猛醒过来，也有些不好意思，似乎是为了打破这种尴尬，他找着话题：“今天天气好么？我想出去走走了。”

百合依旧低着头，柔声道：“我虽然看不见，但太阳照在身上暖哄哄的，天气一定是很好的了。对了，任哥哥，你来了王府这么些日子，还没有好好看过园子呢，我带你去看看吧？”说着抬起头来，带着一脸的期待。

望着眼前这张倾城倾国的面孔，程天任心中一荡，忍不住伸出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子，笑道：“好，全听你的。”

百合吃了一惊，立时跳开身来。程天任这才发觉自己有些孟浪了，心中懊悔不迭，但见百合却没有一点怪罪的意思，只是羞答答的道：“任哥哥，时候不早了，咱们这就走吧。”程天任先起了身，匆匆梳洗完毕，跟着百合与金铃向后园走去。

这里本是个废弃的园子，程天任幼年在镇西王府的那段日子经常到这里玩耍。那时这里光秃秃的，除了残瓦断石之外就是些荒草，全没一些生气。程天任想着这里没什么可玩的，倒是旁边一处上了锁的旧园子一直令他十分好奇，趁这机会忍不住问道：“我还记得旁边有一处旧园子，常年有兵丁把守，寻常让不进去，不知是个什么所在。”

“旧园子？”百合不解的道。

金铃提醒道：“大概就是祖姑太太的那所园子。”

“哦，”百合恍然大悟道，“自从我出生那所园子就加了锁，我也从来没有进去过。听一些老人们讲，园子里锁得是我一位姑奶奶的旧物。”

“只是一些旧物？”程天任不禁一阵失望，在他的印象里，如此严密看守的地方定然是什么要紧的东西，没想到只是一个女子的旧物。

“不错，这位雪儿姑奶奶是太爷爷最喜爱的一个女儿，只是不知后来犯了什么错，皇上要杀她的头，据说后来她在这园子里自杀了，自那之后，太爷爷便封存了这座园子，再也不许人靠近。”

金铃儿忽然神神秘秘的道：“据说还闹了好一阵子鬼。”

“鬼？”程天任忽然来了精神。

百合笑了笑道：“这些都是陈年旧事了，大家只是听说，谁也没有见过。自从二叔住进府里，这座园子已给孔先生住了。”

“哦。”程天任听园子已被人住了，便也再没什么兴趣，只是路过的时候瞅了一眼，想着这个雪儿是个什么人，竟会惹得皇上要杀她？

过了这座园子不久便到那处废园，还未走近就有一阵花香扑鼻，程天任使劲的抽了抽鼻子，却又闻不出到底是什么花。金铃在一旁道：“这个园子本是个废园子，老爷国事繁忙，本没有心思侍弄这些花花草草。小姐却说与其闲着还不如养些什么，也可以消磨些时间，没想到花了几年的时间倒养出些名堂来。”

“什么名堂？”程天任有些好奇的问。

“京城里谁不知道咱镇西王府的‘听香小筑’，在兴庆府咱们小姐的名声比王爷可要大呢。连那些专门给府里送花的花匠还要不时来咱们这里讨些奇花异草！”金铃带着一脸自豪道。

“任哥哥别听她吹嘘，”百合的表情十分平静，“我眼睛看不见东西，这些花儿却能放出各种香味来，我闻着这些香味就好像看到了它们一样，跟她们在一起，我从来都没有觉得自己是个瞎子。所以我喜欢它们，就像……”她皱着眉想了一想，接着道：“就像她们是我的姊妹一样。”

百合的脸上十分纯真，程天任好像一下子回到了十几年前，站在这里的就是那个小姑娘和小男孩。他心里忽然生出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但这种感觉又说不清楚，他甚至不知道到底有没有特别的感觉。他在心里默默的念着“听香小筑，听香小筑……”随着二人迈步走进花园。

这里简直是花的海洋！刚一走进园子，程天任就一下子被包围了，被各种各样的花包围住！园子里几乎没有路，到处是花，凡事能种得下花的地方都种了花。牡丹、玫瑰、山茶、芍药、菊花……更多的是程天任叫不出名字来的奇异品种。百合仿佛久别的孩子回到了家里一样，发出一声欢呼，大声道：“我回来了，你们还好么？”微风拂来，花枝颤动着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在回答百合的话，又仿佛在欢迎程天任他们的到来。

百合兴致的拉着程天任的手走向花海中，进入其中，程天任才发觉原来花海下面有一条小径，只是小径两旁的鲜花繁密，几乎把路遮住了。百合拉着程天任来到一株菊花跟前，手准确的落在一朵大花上，轻轻的摩梭着，就像一个温柔的母亲在抚摸她的孩子一样：“任哥哥，这是紫灵儿，她最乖了，从不挑食，长得最快。”一阵轻风拂来，大朵紫菊花轻轻摇拽着，就像一个得了母亲夸奖的孩子高兴的手舞足蹈一般。

正文 第十五章 夺图

“这个是小淘气，”百合指着一株海棠笑道，“她可不好侍候了，我花了一年的时间才摸透了她的脾气。”海棠花映着美人脸，美人脸对着海棠花，诗一般的境界，画一样的感觉，程天任不觉有些痴了。

“这是玉美人儿，”正在出神的程天任已被百合拉到了一株白牡丹跟前，百合扬起脸，问程天任，“任哥哥，你看她多美，像不像一个玉美人？”百合吐气如兰，园内花香虽浓，却掩不住百合的少女芬芳。程天任神一荡，忍不住在百合的脸上轻轻一啄。百合吃了一惊，像小鹿般跳了开去，一不留神，脚下一滑，发出一声惊呼，向花丛中倒了下去。程天任忙展开“踏雪寻梅步法”，来到百合身旁，手轻轻的托住了百合的腰。百合只觉一阵天旋地转，仿佛世界上一切都不存在了，又仿佛她的眼睛一下子复明了，眼中却只有程天任一个人。她就那样傻傻的由程天任抱着，听着自己“砰砰”的心跳。这一刻花也醉了，草也羞了，金铃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这一片诺大的园子里，就只剩下两个沉醉的少年。

“任哥哥……”百合的声音有些含混不清。

“嘘……”程天任轻嘘一声，把头缓缓的俯下。

百合的脸比园中最红的那朵牡丹花还要艳，心跳的比奔跑的小鹿还要快，迷醉的比喝了四十斤沉年佳酿的酒鬼还要厉害。就在这个时候，天空中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悲鸣。那阵悲鸣裹在一阵疾风里向二人袭来。百合的耳力最好，她本来应该很就察觉到的，可是她已经迷醉在幸福之中，根本没有听到，又或者听到了却并没有在意。程天任本来也应该能听到的，但他的眼中和心中只有怀中这个如花的美人，早已把世界都抛到了九霄云外。幸好金铃并没有走远，关键时刻她发出一声惊叫。这一声惊叫把两个人从沉醉中惊醒过来，程天任凭直觉感到背后有一个极大的危险正在逼近。他没有回头，也根本来不及回头，抱着百合就地一滚，身子撞倒了一大片鲜花，衣服已被花刺划破多处，就在他避开的一刹那，一只巨翅扫过他们原来站立的地方，大片的鲜花被连根拔起，泥土簌簌落下。

躲过了这危险，程天任低下头，看着怀中的百合安然无恙，轻轻的舒了口气，这才蓦然感到身上到处都是火辣辣的疼痛。

“任哥哥，发生了什么事？哎呀，你……流血了！”百合发出一声惊呼。

程天任抬头看了一眼，道：“没事，来了一个老朋友。”

空中是一只巨鹰——一只为了复仇跟程天任斗了十二年的巨鹰。他话音未落，巨鹰的第二击已挟着风雷击到。在谷中与巨鹰搏击时，程天任只是纵跃躲避，从未跟巨鹰对面交手过，但此刻有百合在，恐怕避之不及，程天任咬了咬牙，用尽全力，推出一招“寒风乍起”。掌力与鹰翅激起的劲风相交，发出砰的一声响，程天任只觉胸口似被重物撞击了一下，憋闷加上疼痛几乎使他背过气去。鹰翅却也被掌力所阻，擦着二人头顶掠了过去。鹰翅刚过，鹰爪却到了，每一根鹰趾如一把钢钩向二人抓来。无奈之下，程天任只得抱着百合再次就地一滚。

“任哥哥，任哥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你又受伤了！”百合语气十分的关切。

程天任却顾不了这么多，他知道这样躲下去不是办法，一时却又没有更好的办法。忽听金铃的声音在外面带着哭声道：“小姐……程少爷……你们在哪里？死老鹰，臭老鹰，你有本事冲我来，冲我来啊！”听到这里，程天任生出一个主意，他放开百合，纵身一跃，跳出花丛，向巨鹰吼道：“我在这里，过来追我啊！”说罢向园外奔去。巨鹰双目带着仇恨凝视着程天任，果然振翅向程天任掠去。

程天任还没到园门，巨鹰已掠到他前面，转过身来，巨翅挟风向程天任头上拍来。程天任见无法出门，复又转身向花丛中奔去。奔到围墙边，纵身一掠，身子刚刚腾空，巨鹰利爪便抓了过来，他忙右脚在墙上急点，凌空一翻，又落回园内。这一下避得极险，鹰爪虽未抓中程天任，却把他的衣服扯了几道口子。他忽然明白了巨鹰的心思，原来它也知道园内花草繁茂，自己纵跃不便，所以不让自己出去。

程天任根本没把自己的安危放在心上，此刻他心里只有百合一个人。只要百合没有危险，他在园内园外又有什么分别？巨鹰显然并不这么想，它歪着脑袋，鹰目一瞬不瞬的盯着程天任，就像一只捉到了老鼠的猫在欣赏自己的猎物。鹰不动，程天任也不跑。非但不跑，反而坐了下来，一人一鹰就这么对峙着。巨鹰显然没有料到他竟一点都不怕，程天任的悠闲显然激怒了它。它凄厉的叫了一声，俯身向程天任冲过来。程天任刚要躲开，巨鹰忽然用力一扇翅膀，腾空而起，那翅膀带起一阵狂风，吹得花丛东倒西歪。这一下实在出乎程天任意料，他抬头望去，只见巨鹰伫立在墙头，如一只泥塑般一动不动的望着自己，似乎已经陷入了沉思。程天任见他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向它拱了拱手，道：“鹰兄鹰兄，既然你不来抓我，我可没时间奉陪，咱们后会有期。”话刚说完，园门忽然传来金铃的声音：“程少爷，你快到这边来！”巨鹰闻言振翅而起，向园门处扑去。程天任大吃一惊，高声道：“香儿小心！”也顾不得花枝花刺，展开轻功向巨鹰追去。

巨鹰飞行神速，眨眼间已到园门。这里却没有一个人影，它正在迟疑间，一张巨网从天而降，这巨鹰已被罩在当中，接着就有人兴奋的大喊：“抓住了，抓住了！”园门口现出四五个家丁来，每人执着一只网角合力收网。巨鹰却不甘就缚，在网中奋力一挣，四五个家丁竟被带的跌跌撞撞。一个家丁一边骂着一边拿了一只木棍照定鹰腿砸去，巨鹰抬起腿来，一下抓住木棍，向里一夺，那家丁把持不住，木棍脱手，手上已脱了一层皮。家丁骇然的望着巨鹰，浑忘了手上的伤。

此刻，巨鹰在网中不断的挣扎，众家丁被巨鹰拖来拖去，叫苦不迭。

“火把！火把！烧死这个怪物！”一个家丁大声叫着。

程天任已来到近前，帮着家丁抓住巨网。巨鹰见了程天任，不再挣扎，奋力向他撞过来。正在这时，旁边伸过来一只火把，隔在程天任与巨鹰之间。巨鹰见了火把，眼中忽然露出怯意，竟然怪叫一声，身子向后缩去。众家丁见巨鹰如此害怕，都兴奋起来，立时用十几只火把把它围在中间。

正文 第十五章 夺图

巨鹰哀哀的叫着，身子不停的躲来躲去，那些家丁见状哈哈大笑，刚才被巨鹰夺去木棍的那个家丁更是十分得意，从同伴手中抢过一只火把，猛地跳起来，向巨鹰眼睛杵去。巨鹰大惊之下，身子猛地一挣，却因被网缚住了，脚下不稳，一下子摔倒在地。程天任望着巨鹰惊恐的模样，忽然想起自己呆在山谷中的十二年。十二年间与这只巨鹰相伴，虽时常性命相搏，却也因此练得身轻体健。再者，若不是托了这只巨鹰的福，说不定自己现在还困在谷中不得出来，这样想着，忽然生出了一丝怜惜。

“任哥哥，你没事吧？”百合来到他身边，关切的问。

被她一问，程天任才觉得身上到处火辣辣的疼痛，他却毫不在乎的道：“我没什么，只是惊吓了你。”

“都怪这只死老鹰！”心直口快的金铃指着巨鹰骂道，“看你再嚣张！今天晚上就要炖了你！”

百合侧耳听着那只鹰惨厉的叫声，一脸的怜惜：“这只鹰叫得真可怜，任哥哥，我想……”她忽然低下头去，似乎不知道该不该说。

“香儿，你莫不是想放了它？”程天任道。

百合轻轻点了点头，有些踌躇的道：“但是它害你受了伤，若放了它，不知道会不会再来找麻烦。”

这话正中了程天任的心思，他豪爽的一笑，道：“从来只有我找人家麻烦，能找我麻烦的人只怕还没有生出来。它也挺可怜的，就放过它这一回吧，回头让它面壁思过好了。”

百合笑了，十分开心的向金铃道：“铃儿，你快叫他们住手，放了它，由它去吧。”

金铃实在没想到会这么轻易的放过这只怪物，生气的嘟起嘴道：“可是它伤了程少爷，又把小姐辛辛苦苦种的花给糟蹋了，杀它一千遍都赎不了它的罪！”

百合轻轻的摇了摇头：“任哥哥都没怪它，你倒急起来了。”脸上又露出惋惜的神色，“这些花儿确实有些可惜了，不过，花折了还可以再种，若是一条性命没了，可就怎么都换不回来了。”

金铃不敢再分辩，极不情愿的向家丁喝道：“你们别闹了，把鹰放了吧！”

家丁们以为听错了，一个小个子道：“铃儿姐姐，咱们好不容易抓住它，怎么就放了？”

金铃本来心里也不愿，听了这话，有些赌气的道：“叫你放你就放，哪里这么多话，想吃板子了不是？”

那小个子忙满脸堆笑的吆喝着：“放，放，你们还不赶紧动手，铃儿姐姐的板子可不饶人！”众人七手八脚的把罩在巨鹰身上的网扯开。巨鹰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抖身站起来，茫然的望着众人。

一个家丁叫道：“你这怪物还不快走，是不是想吃烧鸡了。”众人跟着哄笑一阵。这笑声似乎提醒了巨鹰，它振翅而起，一飞冲天。到了空中，却又在众人头顶盘旋了几圈，哀叫几声，方才向着东南方向飞去。

金铃嘟着嘴道：“小姐你看，这只臭鹰还不死心，说还要回来呢！”

程天任忽然起了童心，指着草丛中道：“铃儿你听……”

金铃儿侧耳细听，除了几声蛐蛐叫之外，什么声音也没有，奇道：“程少爷，什么也没有啊。”

“你既然能听懂鹰叫，自然也能听懂蛐蛐叫了。”程天任一本正经的道。

金铃这才知道程天任在逗她，只觉又好气又好笑，跺着脚道：“小姐，你看，程少爷欺负人！”

百合微笑着道：“我们铃儿一向是欺负别人，难得也被别人欺负了。”

“小姐，现在就知道护着别人了。” 金铃一脸的坏笑，开心的望着百合，“我去浇花了。”说完也不待百合说话，转身就去拎水桶，只留下满面通红的百合和有些尴尬的程天任。

百合低着头，脚尖在地上碾来碾去，忽然道：“任哥哥，咱们去救那些受了伤的花，好不好？她们好可怜的。”

程天任正巴不得打破这种僵局，忙应道：“好，好，咱们这就去。”他伸手无意的在身上一摸，忽然变色道：“不好！不见了！”忙低头往地下去寻。

百合关切的道：“任哥哥，什么东西不见了？很要紧么？”

“一把木梳。”程天任头也没抬，眼睛在地上搜索着。

“木梳……”百合嘴里轻轻念着，脸色忽然一变，瞬间又恢复了常态，似是漫不经心的道，“是那位苏小姐的么？”

“是。”程天任搜索的范围又远了一点，随口答道。话一出口，他才意识到有些不对，抬起头，关切的道：“香儿，你怎么知道？”

“那天在酒楼上你问峨眉派的小师父……”

不待她说完，程天任已恍然大悟，急道：“一定是他！”

“谁？”

“那个醉鬼！一定是他偷了我的木梳。香儿，你认识他是谁么？”程天任语气焦急。

百合摇了摇头：“我不认识。”

程天任突然想起百合的眼睛看不见东西，自己这样问，不是在提醒她这一点吗？再看百合的脸色也有些不对，细想一想方才自己举动，不由有些歉意，qi書網-奇书忙道：“其实也没什么，不过是朋友送的东西，丢了总不大好。”

百合微微一笑，道：“任哥哥，我知道。一会我就派人去打听那人的住处，必要把你朋友的木梳找回来。现在，咱们该去帮那些可怜的花儿了。”

程天任感激的望着百合，大声道：“好！”

“王爷，这是西安州送来的八百里加急文书！”贺总管大踏步进了书房，双手捧着一封文书交给嵬名昧勒。

嵬名昧勒放下手中的《太史公书》，接过文书，拆开火漆，凑近了灯，刚看了两眼，已拍案而起：“这帮不中用的东西！快请孔先生……”说完了他忽然想起一事，叫住转身而去的贺总管，“慢，孔先生去查九鼎的事，三天以后才能回来。”说完他离开书案，焦急的在屋子里来回走着。

“老爷，我着人去找找？”贺管家小心翼翼的问。

“不必，”嵬名昧勒摇了摇手，“孔先生走时交待，这三天中不要去打扰他。对了，孔先生临走时留下了一个锦囊……你下去吧。”他挥了挥手，待贺管家下去后，从怀里取出一个锦囊，拆开来看时，只见锦囊中是一个“等”字。嵬名昧勒注视着这个“等”字，思量半晌，把锦囊又收了起来，踱回书桌旁，捡起书来，盯着看了半天，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索性把书扔在桌上，取下挂在墙上的宝剑，耍了一趟剑。

正文 第十五章 夺图

真到出了一身透汗，嵬名昧勒方才长吁了口气，放下剑，回到桌边。他感到心中一阵通畅，刚拿起书来要看，忽然瞥见门口有个影子晃来晃去，便喝道：“谁在那儿鬼鬼祟祟的！”

人影一闪，贺管家走进屋来，手里捧着文书。嵬名昧勒不耐烦的瞅了他一眼，道：“又有什么事？”

“王爷，西宁州也有加急文书送来。”嵬名昧勒一惊，抓过文书，急忙拆开来看。越看眉毛拧的越紧，嘴里喃喃道：“吐蕃小儿决不敢冒然犯我大夏，他们定是听了宋国的挑唆。”抬头见贺总管还站在书桌前，双眼一瞪道：“你怎么还在这里？”

“王爷，还有……”贺总管看了看嵬名昧勒的脸色，犹豫了一下，终于把下面的话说了出来，“大金国主派来使臣，说要与咱们和亲，要金夏两国世代交好，永不相犯。”

“和亲？”嵬名昧勒脸色有些阴沉，“和的哪门亲？他们要嫁还要娶？”

贺总管掂量了半天才道：“使臣说他们国主对百合公主倾慕已久，这次来就是为百合公主来下聘书的。”

“胡说！”嵬名昧勒勃然大怒，把桌子上的笔墨纸砚都扫到了地下，劈手一把抓住贺总管的衣领，双眼喷火，怒声道：“金国老儿从未见过香儿，怎么会倾慕已久？简直一派胡言！”

“王爷息怒，王爷息怒。”贺总管哀告着，“小的也是这么问的，那使臣说现今的国主确曾见过小姐一面。”

“怎么说？”嵬名昧勒抓得愈紧了，勒得贺总管几乎喘不过气来。

“现今的国主……是……完颜亮！”

“完颜亮？！”这句话实在出乎嵬名昧勒意料，他松开贺总管，脸上现出茫然的神色。

贺总管一边揉着自己的脖子，一边苦笑道：“详细情形小的也不甚了了，反正金国国主已换了完颜亮。那个使臣特别嚣张，他声言若不依他们国主的意思，便要发兵灭了大夏。”

“他敢！”嵬名昧勒一拳击在案上，烛台震得跳了几跳，掉到了地上，屋内顿时陷入一片黑暗中。

贺管家忙俯身去捡烛台，嵬名昧勒却道：“你下去吧，让我一个人静一静。”黑暗中传出的声音全不似平日里的威武，透出了几分疲惫。贺管家答应一声，轻手轻脚的退了出去。嵬名昧勒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子，一道月光洒了进来，屋内顿时明亮了许多。

嵬名昧勒就那么默默的立着，不知过了多久，眼中忽然落下泪来，他喃喃自语着：“大哥，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我知道都是我的错，这十几年来，我没有睡过一天安心觉。只要一闭上眼睛，就会看到你鲜血淋漓的样子。大哥，你知不知道，其实我宁愿死的是我！这十几年来，为了保住镇西王的位子，为了抓住兵权，我已经心力交瘁了。现在，内忧未除，外患又至，我有多难，大哥你知道吗？”忽然眼前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他厉声叫道：“谁？”微风阵阵，树影婆娑，哪里有什么别的东西？他定了定神，自失的一笑，关上窗，转身的刹那间，已恢复了先前的刚毅神色，大踏步走回书桌前，濡了墨，铺开纸，开始写信。

远处传来更漏之声，已是三更时分。

就在嵬名昧勒关上窗子的时候，程天任从树影中走了出来。他机警的向四周打量了一下，纵身攀上一棵树，双脚轻轻一点，借着树枝的弹力已跃上屋顶。他展开轻功沿着屋脊奔行了约有一柱香的时辰，纵身一跳，已到了大街上。他仔细打量着眼前的小酒馆，点了点头，寻着记忆向玄花剑流藏身处走去。

来到门前，刚要敲门，忽听里面隐隐传来兵器撞击之声。他吃了一惊，不敢鲁莽，绕到后面，纵身掠上房顶，俯身向下望去。这是个前后两进的院子，此刻第二进院子中影影绰绰站了几十个人，原本就不大的院子显得更小了。这几十个人中只有几人举着兵刃捉对厮杀，但奇怪的是无论是观战的或打斗的绝没有人大声喧哗，间或有人出声指点几句，也是把声音压得低低的。

程天任略一思忖就明白了，玄花剑流此刻正在亡命途中，自然不愿被人知道，而他们的对头，绝不是官兵，也怕被别人知晓，所以才会有这么奇怪的场面。但他们的对头是谁，程天任就猜不出来了，非但听不出来，甚至连那些说话声也听不太清楚。他不由自主的想到的百合，心想若是香儿在就好了，她的耳力非凡，一定能听出这些人在说什么，甚至能听出这些人是谁。

他想了想，便蹑手蹑脚的绕到屋顶一边，从屋顶下来，顺着矮墙下到院子中。此刻，院中诸人都聚精会神的观战，竟然谁也没有注意到院中多了一个人。程天任本想找到玄花剑流的人，但黑暗中又分辨不清，只得走到一帮人后面。这是一群青衣大汉，程天任一个也不认识，却瞅着有点面熟，细想又记不起在哪里见过，正在纳闷，只听其中一个对另一个道：“五哥，看不出来，丁剑广年纪轻轻的，剑法竟如此老到。”

程天任听到“丁剑广”三个字，一下子想起十二年前金国一行，原以为他们都在金国丧命了，没想到丁剑广竟然还活着，那陆剑芸陆姊姊也一定还在人世了，只是不知道陆姊姊今天来没来？知道陆剑芸没死，心中大喜，长身向战团中望去，黑暗中只见刀光剑影，各人面目却又看不分明。他心中忽然着起急来，心想陆姊姊和玄花剑派的人都是好人，一定是有什么误会才使他们打起来的，可千万别伤了人。正在担心，只听另外一个汉子道：“九弟，这你就有所不知了。你想，丁剑广是陆老头的上门女婿，自然倾心传授，加意指点。自从陆老头死了之后，丁剑广做了嵩山的掌门，嵩山派的武功秘笈还不尽他习用，剑法自然纯熟。”

程天任心想：原来陆姊姊已经跟他师哥成亲了，他师哥已经当了嵩山派的掌门。不知为什么，心里忽然有种说不出的不自在，只听那汉子又接着道：“不过，吕定山老头的一把金刀纵横江湖几十年，也不是易相与的，我看这胜负还未可知。”

这下程天任更是奇怪，他心想原来陆姊姊的师哥不是与玄花剑流有误会，倒是与吕定山有恩怨了。想着吕定山对宁丽华惟命是从的样子，不由得微微笑了起来。正胡思乱想，忽听一个人沉声道：“吕老前辈，承让了。”虽隔了十几年，声音已有些变化，但程天任还是一下子就听出了是丁剑广。此刻，院中打斗的一对已经分了开来，面目虽仍看不十分真切，但隐约已可分辨出是一老一少，少的当然便是丁剑广了。

正文 第十五章 夺图

吕定山金刀横在胸前，银髯随风飘舞，静默半晌，长叹一声，道：“后生可畏，老夫输了。”

“哟，那可未必！”随着一声娇笑，另外一对人影也倏然分开。宁丽华把两柄柳叶刀交到一只手中，掠了掠鬓角的头发，道：“一胜一负，顶多算打个平手。”

“芸妹！”丁剑广飞身掠到陆剑芸身边，一脸关切的道，“她有没有伤着你？”

陆剑芸把一条胳膊藏到身后，温柔的望着丁剑广，道：“师哥，我没事。”

宁丽华咯咯笑道：“丁掌门，还是好好回家看媳妇吧，若动了胎气，可就大大的不划算了。”

丁剑广一脸懵懂的道：“胎气？什么胎气？”

陆剑芸满脸娇羞，低了头偎在丁剑广身上，轻声道：“师哥……”

青衣大汉中有人道：“丁掌门，老婆怀了孕都不知道，到底是不是你做下的？”这话引的院中诸人哄的一笑，丁剑广这才回过味来，又惊又喜，问陆剑芸道：“芸妹，你当真怀了我的孩子？”

这句话问得陆剑芸哭笑不得，她拉长了脸道：“不是你的难道还是别人的不成？”

丁剑广得了确信，兴奋莫名，欢呼道：“我丁家有后了，我丁剑广要做父亲了。”说着转过身来，向众人道，“一会我请大家吃喜酒。”

宁丽华看了一眼吕定山，眼神中明显充满着妒忌，冷冷道：“喜酒就免了，只要不与我金门刀凑这场热闹就好了。”

“宁女侠好大的口气。”一阵冷冷的声音传过来，宁丽华脸色一变，望着说话处笑道：“我当是谁，原来是峨眉山仪真师太。师太德高望重，一向跳出三界，不在五行，怎么，如今也动了凡心？”

仪真师太缓缓走出来，手中擎着长剑，沉声道：“既已身许佛门，岂容轻生妄念？但除魔卫道向来义不容辞，这件东西波及太多无辜，今日贫尼来此，正是不想江湖再起风波。得未必是福，失未必是灾，为了一件身外之物，大家刀剑相向，轻则受伤，重则丧命，更有甚者，举家遭难，阖门受灾，凡此种种已屡见不鲜。就拿玄花剑流一派，若不是因这件东西，又何至于到此地步？即便得了这件东西，成了天下第一，百年之后，回首前尘，未必不会悔痛交加。”

程天任与仪真师太只有一面之晤，还是十几年前，早已记不得她的模样，但此刻朦胧中看来，大袖飘飘，声音朗朗，颇有些仙风道骨。蓦地想起苏倩，不觉有些感伤，心想若是倩儿活着也该有双十年纪了，不知会变成什么样子。正在走神的当儿，忽听一个声音道：“师太果真是世外高人，不如我现在就把这东西烧了，省得大家麻烦。”程天任听出这是钟无仇的声音，心中大喜，绕过众人向着钟无仇走去。

“你敢！”院中发出几声轻斥，立时有七八条黑影向钟无仇方向掠出。那几条人影并未到钟无仇身边便停住身形，互相看了看，都不愿抢先出手。宁丽华也在其中，她指着钟无仇道：“这件东西若有一丁点损伤，就拿你玄花剑流一门的性命来抵！”

钟无仇嘿嘿笑道：“咱们有约在先，你们谁最后胜出，便把这东西交给谁，现在你们打又不打，走又不走，我倒不知道该把东西交给谁了？”

“交给我！”

“交给我！”

院子里立时有十几个声音道。

“玄花剑流的人说没错，现在胜负未分，倒实在是难为他们了。”一人醉熏熏的趿着鞋走过来，冲着宁丽华打了个饱嗝，宁丽华厌恶的偏过头，捏着鼻子道：“叶知秋，你也要淌这趟浑水么？”

叶知秋掏出一把油乎乎的折扇，展开来，摇了两摇，道：“我的鞋子破成这个样子，还能淌水么？我只不过是来瞧瞧热闹而已。”他上下打量了两眼宁丽华，忽然郑重的点着头道：“怪不得宁女侠发火，丁掌门要照顾老婆，仪真师太跳出红尘，我蓬蒿书生又绝非你们夫妇的对手，看来这东西非金刀门莫属了。”

他话音未落，却惹恼了一帮人。程天任方才站立处的那帮青衣大汉中有一人怒道：“放得什么狗臭屁！”随着说话声，一个粗眉大眼的汉子站了出来，他手中擎着一对亮银锤，锤头指点着叶知秋道：“有俺们归云寨在，哪里轮的到别人？有谁不服，对俺刘响这对银锤说话！”

宁丽华的脸色立时阴沉下来，她轻飘飘走了几步，缓缓扬起柳叶刀：“久仰‘穿山豹子’的威名，今天倒要领教领教。”

“俺不用你久仰！”刘响奋身一跃，双锤挟风向宁丽华面门砸来。宁丽华冷冷的望着锤头，并不急着躲闪，直待近到咫尺，方才以左脚为轴，身形半转，左手柳叶刀倏然突出，扎向刘响肋下。刘响双手一压，锤头猛然一沉，身子在半空一翻，避开宁丽华一击，已稳稳落地。

叶知秋借众人聚精会神观战的空，穿过诸人，踉踉跄跄的来到钟无仇面前，竟躬身施了一礼。看着钟无仇诧异的表情，叶知秋嘻嘻笑道：“小弟实在对老兄佩服的紧哪，隔岸观火，坐收渔利，好计，好计！”说罢呵呵一笑，也不待钟无仇答话，竟自趿着鞋踢踏踢踏的去了。

程天任迎面走过来，与叶知秋打了个照面，瞧着他有些面熟，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正思量间，忽听钟无仇大声道：“东西不见了！”院内诸人听了都是一惊，连正在打斗的宁丽华与刘响也都停下手来。

“是他！”钟无仇指着踢踢踏踏向院外走去的叶知秋急道，“一定是他偷了！”话音未落，已有十几条人影挡住了叶知秋的去路。

叶知秋醉眼朦胧的看着面前诸人，挥了挥手道：“不用送，不用送，你们忙你们的吧，我……”下面的话没有说，却一张嘴吐了起来。

为首的却是玄铁十三骑的老大褚云飞，他先重重的咳了几声，然后抬起头来，目光一瞬不瞬的盯在叶知秋脸上，沉声道：“蓬蒿书生妙手冠绝天下，江湖上谁人不知。若少了这双妙手，岂不可惜？”

蓬蒿书生吐了这半晌，似乎清醒了许多，怔怔的望着褚云飞道：“褚老大，你在说什么，在下实在听不明白。”

“少装蒜，”宁丽华冷笑道，“快把那东西交出来，要么留下东西，要么留下你的命！”

仪真师太诵了声佛号，也道：“叶施主，凡事不可执着，我看你还是交出来吧。”

叶知秋一脸的苦笑：“怎么你们都信了钟无仇的话？明明是他自己不肯交出来，嫁祸与人，偏偏各位就信了，真教人百口莫辩了。”众人听了倒也一时难辨真伪。

正文 第十五章 夺图

吕定山闷了半晌，忽然道：“我来搜搜就知道了。”

叶知秋脸色变了变，低头寻思片刻，抬起头来道：“若是搜不出来怎么说？”

人群中有人道：“搜不出来自然放你走。”

叶知秋无谓的举起手道：“好，搜就搜。君子坦荡荡，叫你们知道叶某人的光明磊落。”

吕定山还没有走近叶知秋就闻到一股腐败的味道，加上叶知秋嘴里的酒臭气，更令人难以忍受。他扭头长吸了口气，憋住了走到叶知秋身边，搜遍了他全身，只翻出了一只残玉和一只满是油污的破布袋。大家都把目光盯在破布袋上，希望能从里面翻出要找的东西。吕定山退后几步，大口喘着气把破布袋打开，只从里面倒出几枚铜子和一只小木梳。

见没有要找的东西，众人都有些失望。叶知秋面带讥讽的道：“哪位若是稀罕这些东西，叶某决不吝惜，定当奉送。”吕定山松了口气，正要把东西还给叶知秋，忽听一个女子的声音道：“这东西怎么在你手里？”

众人循声望去，见峨眉派的一位小尼姑满脸惊奇的盯着那只小木梳。仪真师太皱了皱眉，道：“清远，你认识这枚木梳？”

清远脸蓦地红了，幸好灯光昏暗，她有些扭捏的道：“回禀师父，这件东西是弟子的。”

程天任此时也凑上前来，看见了木梳，恍然大悟，那日吃醉了酒与自己相撞的不正是叶知秋么？及至听了清远的话，立时醒悟过来，原来清远便是当年的苏倩。不由得心里懊悔，怪不得在酒楼上清远的表情如此奇怪，只恨自己愚钝，竟然连这点也看不出来。但清远为什么要隐瞒自己的身份呢？正胡思乱想，只听吴月生叫道：“蓬蒿书生果真品味不同，佩服啊佩服。”

叶知秋听了哈哈笑道：“吴兄客气了，叶某胆子再大也不敢存这份非份之想。其实这把木梳是一位朋友的，朋友，你再不出来我可就百口莫辩了。”说着目光向程天任扫来。

众人这才发现院子里已多了个人，但敌我难辨，每人心中都存了一份戒备，登时把程天任围在中间。褚云飞一边咳着一边缓缓道：“这位小兄弟怎么称呼？”

玄花剑流的陆仁远瞅见程天任，兴奋的叫道：“程兄弟，你怎么来了？”说着分开众人，来到程天任面前，拉着他的手，显得无比亲热。

程天任也对这位豪爽的汉子颇有好感，笑道：“陆四哥，我回来看看你们，没想到这么不巧。”说着目光在众人脸上一扫而过。

仪真师太最见不得门人弟子与外人不明不白，森然道：“清远的木梳如何会在你的手里？”说着右手已缓缓举起，横剑当胸，似乎只要程天任答的不满意，就会立取人命。

“师父，这件事……”清远越急却越说不清楚，只拉住仪真的胳膊，唯恐师父一怒之下对程天任不利。

“师太，十二年前……”这十几年间发生了太多的事，程天任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正思量间，只听宁丽华冷冷的道：“咱们今天来这里是为了一件东西，想套交情就请换个地方。”众人听了都醒悟过来，齐从程天任身边撤开，向玄花剑流众人围过去。清远向程天任撇了一眼，目光中满是幽怨。程天任想说什么，却又不知如何开口，犹豫间，清远已转过身去。

“程兄弟，这些人是冲着我们来的，与你无关，你快离开这事非之地。”陆仁远焦急的叮嘱程天任，转身欲走。

程天任豪气顿生，朗声道：“陆四哥，你也忒小看我了，我程天任又岂是贪生怕死之辈。”说罢拉着陆仁远来到玄花剑流一边，向沈远谦、钟无仇等人点头为礼，便傲然注视着渐渐逼近的众人。

“程天任……”陆剑芸凝视着程天任，喃喃的念叨着这个名字，她又上下打量几眼，忽然记起来，拉着丈夫的手道，“师哥，是程兄弟。”

丁一剑望着妻子兴奋的神色，却有些茫然，他皱着眉道：“哪个程兄弟？”

陆剑芸却已不理会他，径直奔向程天任，叫道：“程兄弟，你怎么会在这里？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众人闻言都愕然的望着陆剑芸，不知道她怎么会认识程天任。

程天任也没有想到时隔多年陆剑芸竟还记得自己，心中一阵激动，向陆剑芸施了个礼道：“陆姊姊，多年不见，你还是那么漂亮。”

此时陆剑芸已是三十出头，一身少妇打扮，听了这话，不由得脸一红。她毫不掩饰自己的欢快，竟似孩子般拉起了程天任的手，上下打量着啧啧道：“十几年不见，已经长成大人了。快跟姐姐说说，这些年你到哪儿去了？”二人只顾叙旧，浑忘了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

见妻子如此，丁剑广却有些不自在，他干咳了一声，打断二人道：“芸妹，这位小兄弟是……”

陆剑芸看了师哥一眼，略带着埋怨的道：“十几年前同去金国救两位老皇帝时，这位程兄弟还是咱们的头领，师哥你怎么倒给忘了？”

这一说丁剑广恍然大悟，仔细辨认，终于认出了程天任，但他终究是一派掌门，脸上虽也带着故友重逢的喜悦，说话却凝重的多：“果真是程兄弟，若不是芸妹还真认不出来了。”

程天任笑道：“丁大哥跟陆姊姊已成了亲，小弟没赶上喜酒吃，实在可惜。”

陆剑芸一脸的娇羞，道：“我和师哥已成亲四五年了。”

“程兄弟，怎么只记得陆姊姊，倒把我给忘了。”一阵咯咯的笑声传过来，宁丽华已拧着腰枝过来。

程天任忙向宁丽华施礼道：“我怎么敢把宁姊姊给忘了。我只是有些奇怪……”说到这里，他故意顿住话头，只是眼光奇怪的瞅着宁丽华。

宁丽华看着程天任奇怪的模样，忍不住问道：“奇怪什么？”

程天任故意叹了口气道：“不知道宁姊姊这十几年都躲到哪里去了，怎地容貌一些儿都没变。”

宁丽华已年届不惑，平日里最喜欢听人家夸她年轻，听了这话立时笑的花枝乱颤，道：“程兄弟真会说话，都老得不成样子了。”

吴月生在人群中嘿嘿笑道：“十年都没有变，那不成了老妖精了？”玄铁十三骑听了又都是哄的一笑。

宁丽华两道柳眉一竖，转过头去，狠狠的盯了吴月生一眼。又回过头来，向程天任道：“程兄弟，你来这里也是为那件东西么？”

程天任不明就里，只好摇了摇头，道：“这话说起来就长了。”他回头瞅了瞅一脸惊奇的玄花剑派诸人，道：“他们都是我的朋友，不知道怎么得罪了诸位，别是其中有什么误会吧？”

钟无仇冷笑了一声道：“程兄弟，你实在是高看咱们兄弟了。咱们避祸唯恐不及，哪里敢得罪诸位大侠，人家是找上门来抢东西来的。”

话音未落，吴月生已叫了起来：“姓钟的你少胡说八道，那东西不也是你师父抢别人的么？怎么就成了你家的？”

宁丽华虽恨吴月生讥笑自己，但此刻同仇敌忾，也顾不得计较，接着道：“不错，这件宝物传自中原，说到底也轮不到你们。没有追究你们抢掳之罪已经算便宜你们了，现在只要你们把东西交出来就饶了你们。”

钟无仇愤然道：“东西已经被人偷了，信不信由得你们！”

叶知秋趿着鞋在院子里转来转去，听了这话，却摇头晃脑的道：“钟无仇，说话可要有凭有据，你以为这般胡乱攀扯就能蒙混过关么？”众人听了这话纷纷都把眼光瞅向玄花剑流。

陆剑芸拽了拽程天任，轻声道：“程兄弟，这里头的事不是你能管得了的，是非之地不可久留，我也不想在这里呆了，你随我们走吧。”程天任哪里肯就这么不明不白的走掉，正拉扯间，忽然一件东西自怀里掉了出来。

正文 第十六章 中毒

陆剑芸奇道：“咦，这是什么？”

程天任也有些奇怪，他俯身捡起来看时，却是一幅卷轴。这并非自己的东西，他思来想去，怎么也想不明白这件东西怎么会在自己怀中。钟无仇一眼瞅见程天任手里的卷轴，吃惊的道：“程兄弟，东西怎么会在你这里？”几十道目光立时都转向程天任。

洛秋生与彭阳山离的最近，二人同时扑了过来。程天任正在低头看手中卷轴，浑没在意，眼见二人杀着已到，忽听两声娇喝响起。第一声是程天任身边的陆剑芸，她怒喝道：“好不要脸！”剑随声起，一招灵蛇出洞向洛秋生眉心攒刺。另外一声却是发自清远，她惊叫道：“程大哥小心！”身形如一只乳燕斜掠而出，直向彭阳山背后扑去。峨眉派向以轻功、剑法双绝著称，她虽相距甚远，但一掠即至，却不提防两条黑影蓦然蹿起，一前一后，已把清远夹在当中。

清远身在半空，已无可借力，只得使出峨眉剑法中的一招“青峰叠翠”封住前面一人攻势，身子却向斜次里飘去。二人只求阻敌，无意伤人，是以并不追击。但因这一阻，彭阳山鬼头刀已到程天任头顶。彭阳山正自鸣得意间，却只感到刀头迟滞，怎么也劈不下去。他定睛看时，只见自己的鬼头刀上缠着一柄拂尘。顺着拂尘望去，便看见了仪真师太冷峻的目光。他奋力向后抽着鬼头刀，夺了半天，那刀却如生了根一般一动不动。彭阳山满面通红，发起狠来，使出浑身力气狠命一夺，只觉刀头上力道猛然消失的无影无踪，立时收脚不住，噔噔噔向后退去，若不是被褚云飞一手托住，定要摔倒在地。彭阳山登时大怒，举着鬼头刀便要找仪真算帐，褚云飞却一把攥住他的胳膊，一边咳着一边向仪真道：“师太，我这位兄弟脾气火爆，有得罪处还请见谅。”

仪真冷哼一声道：“褚大当家的客气了。”

此时清远已到了程天任身边，关切的道：“程大哥，他们有没有伤着你？”

看着清远的神色，程天任心中一热，刚想说几句玩笑话，但看了看周围情形却又不是时候，只得笑了笑道：“我没事。”

清远见他平安无事，吁了一口气，脸色忽然又变冷了，向后退了一步，躲到仪真身后盯着玄铁十三骑，再也不望这边一眼。程天任心中好生奇怪，心想这女孩的心思怎么这么难猜，刚刚还满面关切，怎地这一会就冷若冰霜了？

陆剑芸与洛秋生眨眼之间交手十余招，洛秋生见一时不能取胜，也不恋战，耸身跳出圈外，与众兄弟并排站到一处。吴月生在人群中冷笑道：“听说峨眉派门规森严，今天咱算是领教了。”听了这冷言冷语，仪真师太脸色越发阴冷，她狠狠的瞪了清远一眼。清缘却是嘴皮子不饶人的，她站出来向吴月生笑道：“咱们也早就听说玄铁十三骑一向以侠义自居，今天也算见识了，是不是啊，姐妹们？”峨眉众弟子听了哄然响应，院中立时想起阵阵银铃样笑声。

吴月生还欲说什么，见褚云飞摆了摆手，便不再说话。褚云飞迈步来到众兄弟前面，向仪真抱拳道：“我们兄弟一向敬重师太德高望重，决不敢生出半分不敬的心来，但江湖中人多嘴杂，有那不晓事的还道师太出自私心想独占这宗宝物。褚某私心揣度，师太如此护着这个小子，定然用心良苦，但若因此招来物议，却得不偿失。”这几句话夹枪带棒，明是奉承暗含威胁，仪真师太却是急不得恼不得，她袖着手微微笑道：“褚施主过奖了，做人只求问心无愧，何惧流言蜚语？”话虽如此说，毕竟向后退了一步，程天任面前挡着的只有陆剑芸一人了。

褚云飞又向陆剑芸颔首道：“丁夫人是巾帼须眉，也是老朽素来敬佩的。大家都是为一件东西来的，又何必自相残杀？再说夫人已身怀六甲，若因此动了胎气，未免大大的不划算了。”这样说着，他似有意无意的向丁剑广扫了一眼。

丁剑广此刻只担心着妻子的身体，虽没有说话，但望着妻子的眼神已有些埋怨有些焦急了。程天任早已明白褚云飞的用心，如何肯让陆剑芸为难？他挺身跨了一步，挡在陆剑芸面前，大声道：“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当，东西虽不是我偷的，现下却在我身上。你们要就拿去，”听了这话，在场众人无不动容，玄铁十三骑中已有六七人蠢蠢欲动，却听程天任话锋一转，冷笑道，“但你们要强取豪夺，却没那么便宜。大不了一把扯个粉碎，大家谁也别想得到！”说着举起卷轴来做出要撕扯的样子。

“慢着！”

“且慢！”

“不能撕！”

院中立时响起数声呼喝，众人心中虽急，却没有一个敢冲上来抢夺，只焦急的盯着程天任的手，唯恐他一怒之下真的扯碎卷轴。

程天任目光在众人脸上逡巡，心中委实奇怪，手中这卷轴究竟是何宝贝，竟会惹得这些武林人士如此紧张。正僵持不下，忽然天崩地裂一声巨响，离这座小院不远处腾起火光来。接着传来叫声骂声哭喊声，这些声音夹杂着噼噼啪啪的烧裂东西的声音，在暗夜中听来无比嘈杂。就在这嘈杂声中，屋脊上一个黑影腾身而起，飞般向夜色中掠去。

这黑影穿过几条街巷，径直来到镇西王府，他绕过前院，来到后园。后园中有一个独门小院，黑影直接跃入小院，推门进了屋子，摘下蒙面巾，露出孔仲文的脸来。他脱掉夜行衣，换上儒巾长袍，刚刚收拾完毕，门口就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孔仲文打开房门，就见贺管家一脸焦急的站在门口，不等发问，便急急的道：“孔先生，你终于回来了。”

孔仲文不疾不徐的道：“王爷要见我？”

贺管家苦笑着道：“王爷等先生到半夜，实在等不得了，已经出京去了。临走留了这封信，要我交给先生。”说着递过一封书信。

孔仲文顿足道：“我临走时特意叮嘱，无论发生何事，务必要等我回来，王爷怎么就不听我劝！”说着急急拆开那封书信，一目十行的看完了，向等在一旁的贺管家道，“王爷临走时还有什么吩咐？”

在贺管家眼里，孔仲文是个火烧眉毛也不会着急的人，此刻见他如此惶急，知道事情十分严重，也有些慌了，磕磕巴巴的道：“王爷交待，阖府上下交由小的打理……”

“拣紧要的说！”孔仲文不耐烦的挥了挥手，语气有些严厉。

正文 第十六章 中毒

贺管家咽了口唾沫，想了想，忽然记起什么，自怀里摸出一面令牌，道：“王爷要小的把这面令牌交给先生，说见令牌如见王命，京城中无论官职大小，见了这面令牌决不敢违命。王爷要先生代为打理京城中一切事宜，还说有事可寻李先儿商议。”

此刻孔仲文已渐渐安定下来，听着传来的越来越密的呼叫声，平静的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

看着孔仲文和缓的神色，贺管家心里也不那么急了，回道：“我已派人出去打探，这时就该有回信了。”

“去前厅。”孔仲文语气坚决，说完了，也不等贺管家，大步向前院走去。

说是厅，其实不过是一间较大的书房，因平日里嵬名昧勒在此接见亲随信从，便被习惯的称为前厅。此刻，孔仲文听完了家仆的报告，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只眼中偶尔精光一闪。他端起桌上的茶盏，用盖子轻轻拨着上面的浮茶，一边漫不经心的道：“城中有多少处火起？”

“总有二三十处。”家仆没有一丝迟疑，立即答道。

孔仲文似乎很满意家仆的回话，又道：“又有多少处惑乱人心的？”

“喊叫‘太子殿下进城了’的大约有十数处，喊叫‘已经捉了镇西王’的约略二十处，其它的胡乱喊叫的总有二三十处。”那家仆讨好的笑着，回答的很仔细。

孔仲文点了点头，微笑着道：“很好，你打听的很细心，去帐房支二两银子。”那家仆闻言大喜，咕咚磕了个头退了出去。贺管家在一旁却已经站不住脚，他着急的向孔仲文道：“先生，难道王爷当真已经落在他们手里了？”

孔仲文刚要回答，只听李先儿洪亮的声音自外面传进来：“孔先生在哪里？”随着这声音，李先儿已推门进来。他四下里打量一眼，瞅见孔仲文，紧走几步，来到他面前，顾不得施礼，急道：“先生你怎么还在这里？”

孔仲文微微笑着道：“先儿这话问的好没道理，我不在这里还该在哪里？”

看着孔仲文不疾不徐的样子，李先儿心中塌实了一些，他拍了拍自己的脑袋，道：“瞧我这脑子，先生天授神人，自然应该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如今王爷既不在京中，一应行止自该听先生调度，现下城里城外危机伺伏，乱作一团，还请先生示下，该如何处置？”

“危机伺伏，乱作一团？”孔仲文一脸的高深莫测，轻轻的呷了口茶，才道，“你先讲讲大致的情形？”

李先儿接过贺管家递过来的茶，一口灌下去，抹了抹嘴，才道：“王爷出城大约是三更天，”说着他看了一眼贺管家，贺管家赶紧点头，他才又接着道，“四更时分，城内突然起火，还有人散布谣言，说什么王爷已经落入敌手。我便派了五支百人队，一面四下里救火，一面缉拿散布谣言之人。就在此时，城外响起号炮，有一支人马前来攻城……”说着他看了看孔仲文的脸色，见他面色如常，倒似在他意料之中一般，便又接着道，“我已知会了铁兀利得、嵬名永平、杜千成、丁越四将，着他们各带两千人马，紧守住东西南北四座城门，便来王府向先生求计。”

孔仲文听罢赞许的点了点头，道：“王爷平日总说得先儿如得子龙，今日看来果然知人善用。”接着话锋一转，道，“今日之事蓄谋已久，他们有备而来，锋头正健，如今兵将大多在外，城中所余不过老弱病残……”

李先儿一脸的焦急，打断孔仲文的话道：“末将也正在担心这一点，眼下虽能守得一时，却不能坚久，依末将猜度只能坚守三日。”

孔仲文缓缓道：“危机伺伏，乱作一团？依我看来‘危者’、‘乱者’只不过在人心。”看着李先儿诧异的神色，又淡淡一笑，“攻城之兵本想以奇致胜，必轻装速行，是以出其不意陡然现身。但正因其轻装，必舍却了笨重的辎重，依我看，敌军中不会超过三日余粮，也许根本就无隔夜之粮。值此秋冬之交，城外并无稼穑，只要守够五日，饿也会把他们饿死。况且，王爷出行未远，说不定，此刻已带了人马从后包抄，那时里应外合，除了束手待毙，我实在想不出他们还有什么退路。”

听了孔仲文的这番剖析，李先儿精神一振，旋即又锁紧眉头，思忖着道：“如何能守得五日？”

孔仲文呵呵笑道：“我看非但能守五日，即便十天半月也不在话下。”

李先儿闻言大喜，躬身施了一礼道：“末将愚钝，还请先生教我。”

孔仲文道：“此刻有两件紧迫之事务必先办。第一件，守城大将中铁兀利得一向与太子交厚，虽然阖家老少性命交关，却难保他不临阵降敌，你速派一个亲信去协同守城。”

李先儿点了点头，问道：“第二件？”

孔仲文沉吟了一下，才道：“第二件，你速带人去西城杨柳巷十八号，那里是一个独门小院。玄花剑流的人就在那里，不论老幼，一个也不许放走。”见李先儿有些不以为然，孔仲文又郑重的叮嘱一句，“听好，此事关系重大，你务必要亲自去。”

李先儿虽不明白这种紧要关头还管什么玄花剑流，但他一向钦佩孔仲文的心机，忙郑重的答应了，却蹙着眉道：“这守城妙计……”

孔仲文道：“他们不过借了太子的名头，却忘了太子还在城中。”

李先儿道：“城中的不是假太子么？”

孔仲文微笑道：“真做假时真亦假，假做真时假亦真，这就看你的本事了。”

李先儿恍然大悟，兴奋的搓着手道：“末将明白了。”

孔仲文道：“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士气不盛，见了太子在城中，攻城的士气就先折了一半。但若只是折了士气，城中兵力却仍难与其抗衡。先儿，大夏的军规如何？”

李先儿正等着听下文，没想到孔仲文突然换了个话题，一时回不过神来，讷讷的道：“历来攻下一座城来……”说了一半，猛然醒悟，高兴的道，“先生果然好计，有了先生这两条妙计，便是再来一倍的敌军也不须怕了。”

正文 第十六章 中毒

李先儿出了镇西王府，向身边的小校低声嘱咐了几句，那小校答应一声，便带着一队人马沿着街道四散开去，不多时，便听四下里响起呼喊声：“各位父老乡亲，叛军前来屠城，咱们与其坐在家里等死，何不帮着守城去？”随着这喊声，四下里便有回应：“不错！战也是死，等也是死，跟他们拚了！”“走！”“咱们这就上城去！”只听呼喝声此起彼伏，霎时间连成一片。李先儿嘴角露出一丝微笑，带着其余人马折向西城。

拂晓时分，已到玄花剑流藏身处。李先儿认清了居所，一挥手，所有军校分成两队，分别顺着院墙两侧包抄过去。片刻之间，小院周围已布满军兵。李先儿走到门前，飞起一脚踹开院门，只见小小的院子里竟站了三四十个中原武林人士，他们刀剑在握，怒目相视，竟浑然没不觉已陷入包围。此刻李先儿踹门进来，都大吃一惊。

李先儿阴冷的扫视了众人一眼，冷笑道：“人还不少。乖乖的放下武器，若有反抗者，格杀勿论。”

中原武林中人虽不认得他，玄花剑流却认得，此刻仇人见面，分外眼红，方信已怒吼一声：“你这害我大哥的狗贼，跟你拚了！”飞身向李先儿扑去。李先儿并不躲闪，只待方信跃到半空，右手一挥，他身后闪出十来个健硕军校，每人身中持着一只机弩，同时发力，二三十只弩箭激射而出，只听一声惨厉叫声，方信从半空摔落下来，浑身如刺猬一般插满弩剑，登时毙命。

“五哥……”陈少斌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呼，刚要展动身形去救方信，钟无仇忽然一伸手，拽住他的胳膊，面色悲戚的道：“六弟，不可鲁莽。”

“五弟！你先慢走，看四哥给你报仇！”陆仁远大叫一声，展开轻功向李先儿奔去。钟无仇伸手去拉，却抓了个空，急的跺脚道：“老四，老四，小心……”他话音未落，弓弩手已发动机关，箭弩攒射向陆仁远。因有了方信的前车之鉴，陆仁远已有防备，他只贴着地面疾掠，眼见弩箭射出，便在地上一点，向斜次里蹿出，身形刚到院墙边，却不防墙上探出一排弓弩手，一排弩箭迎面射出，陆仁远吃了一惊，再欲变招已然不及，临危之际，努力将身子向后仰去，大部分弩箭擦着他的身子飞过，却仍有两支难以避开，一根插入肋下，另外一支正中肩头。陆仁远重重摔倒在地，第二拨弓弩手举起手中弩匣正欲发射，忽见一只白色人影急掠过来。弓弩手不及伤陆仁远，纷纷向白衣人射去。

这人身法极其怪异，不走直线，却走了个大大的“之”字形，弩箭纷纷落地，竟丝毫伤不到这人。他来到陆仁远身边，俯身抱起陆仁远，转身向屋内奔去。此刻院内众人已退到了屋里，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只白色人影飘忽不定。院子四周的弓弩手都已现身，二三百只强弩都对准了白色人影，若劲弩齐发，白衣人便有天大的本事也难逃一死。

危急关头，李先儿突然扬手叫道：“慢着！”众弓弩手听命，眼睁睁的瞧着那人奔进屋子去了。李先儿望着那人背影，满面狐疑的自言自语道：“这不是大小姐喜欢的姓程的小子么？他怎地与这些叛贼搅在一块？”

程天任刚一进屋，陈少斌已迎了上来，从他手中接过陆仁远，去察看他的伤势。钟无仇深深施了一礼道：“程兄弟舍身相救，为护着舍弟竟不惜把自己的后背暴露于敌弩之下，这番大恩大德，我们兄弟没齿难忘。” 沈远谦坐在椅中，望着程天任，眼中已泛起泪花。

程天任满不在乎的摆了摆手，道：“这实在没什么，钟三哥不必客气。”

“好生奇怪，原来弓箭也会长着眼睛。”吴月生不阴不阳的道。

“姓吴的，有本事你也出去救人，只会在这里说风凉话算什么本事。”陆剑芸愤然道。

峨眉派中立时有人附合，宁丽华也嘻嘻笑道：“陆家妹子这话却错了，说风凉话自然也算一宗本事，不是有人自称‘铁嘴银舌’么？”众人听她故意把“铁划银钩”说成“铁嘴银舌”，感到十分好笑，便有人忍不住笑出声来。

吴月生立时脸色阴沉，刚要发怒，褚云飞便皱了眉头，轻咳一声道：“五弟！”吴月生见众怒难犯，便吞了声不再言语，只狠狠的瞪了宁丽华一眼，宁丽华却并不惧他，也似笑非笑的盯着他。

“三哥，你快来看看四哥，他血流不止，晕过去了。”陈少斌慌张的叫道。

程天任与钟无仇来到床前，见箭伤处的衣衫已被血泅的艳红，身下已积了一滩鲜血。望着面如金纸的陆仁远，钟无仇面色阴沉，缓缓道：“弩上虽无毒，但四弟伤势颇重，若不延医救治只怕会有性命之忧。”但此时大敌当前，哪里去寻郎中，便是寻到郎中又如何能够进来？

程天任与陆仁远相交时日虽短，却敬重他是条汉子，咬了咬牙道：“左右躲在这里也是个死，我豁出性命不要，也要背了陆四哥出去。”说着便要背起陆仁远。钟无仇见程天任如此义气，心下十分感动，忙按住他的手道：“程兄弟于我玄花剑流大恩未报，现今怎能又让你冒此大险。”

程天任呵呵笑道：“钟三哥做事怎地婆婆妈妈，承你们看得起，认我这个朋友，还说什么大恩不大恩的。我决不能看着陆四哥就这样死了。”钟无仇却按死了手不放，二人正在争执，忽听一个清脆的声音道：“程大哥，你也不需去冒这等险。”

程天任回头望去，见清远正静静的望着自己，忽然开窍，十几年前自己身中巨毒，不正是服了峨眉派的灵丹妙药才得以不死么？如今苏倩即是这等说，必是他们随身带了疗伤灵药了，只是不知仪真师太肯不肯？这样想着，不由自主向仪真师太望去。仪真师太面含微笑，嘉许的向清远点了点头，道：“贫尼本道江湖上尽是些追名逐利之夫，今日见了程少侠方知天道不没，后继有人。你既不惜舍却性命也要救人，贫尼又怎会吝惜小小丹丸？清远，取三粒六阳护心丹与这位陆施主服用。”

清远答应一声，取出一只瓷瓶，打开塞子，倒出三枚交给程天任，低头道轻声道：“这丹丸极是效验，有了它护心，便是垂死之人也可还阳。这药九日一服，以温水送下，多食非但无益反而有害，切记切记。”

正文 第十六章 中毒

清远吐气如兰，又半含着娇羞低声讲来，程天任不由心里一荡，轻声道：“好妹子，那枚贝壳你可还带在身边？”清远登时羞的满面通红，紧紧抿了嘴，退回到仪真身边去了。望着清远娇羞的模样，程天任心里有几分后悔，暗暗骂自己：程天任啊程天任，你何时变得如此轻薄，这也难怪苏家妹子生气了。虽是这样想着，却仍有几分失望，又偷偷的看了清远几眼，这才转过身来，喂陆仁远吃了一粒药丸，早有陈少斌端过一碗水来送服了。此时钟无仇已把上好的金创药洒在陆仁远伤处，不一时血也止住了。

片刻之间，陆仁远面色泛红，竟一连串放出几个响屁来。屋里登时有人掩鼻而笑，清远却脆声道：“人体内自有清浊二气，二气无时不相互制衡，浊气上升则病入肌体，清气上扬则神清气爽。陆先生受伤既重，浊气乘虚而入，因服了六阳护心丹，清气借势反攻，此刻排出体内浊气，便无大碍了。”钟无仇听了这番解释松了一口气，忙向清远与仪真打躬道：“多谢师太、小师父援手相救。”

只听吴月生道：“他排出浊气倒是好了，只是不知我等吸进这等浊气会不会有大碍？”他这话引得众人哄的一笑。

忽然间陆仁远呻吟一声，睁开眼来，呆呆的望着屋顶道：“他娘的，原来鬼门关是这等样子。”

程天任见陆仁远已醒，笑着逗他道：“陆四哥，你去了鬼门关，只怕孟婆没有酒喂你。”

陆仁远翻身坐起来，诧异的瞅着四周的情形，奇道：“我陆老四难道没死？”

陈少斌见陆仁远无事，喜极而泣，道：“四哥，你没事，是程大哥救了你。”

“程兄弟，俺陆老四欠你一条人命，以后你有用得着俺的地方自管开口，便是赴汤……”他说到这里忽然感到肋下一痛，低头望去，见肩头与肋下各插着一支弩箭，登时怒道：“他奶奶的，这是什么鸟东西。”竟伸出双手，用力一拔，两支弩箭随手而出，伤口又汩汩流出鲜血来。

钟无仇急的直跺脚，用力按着陆仁远躺在床上，急叫道：“老四，你还嫌折腾的不够么？”说着给他伤处又敷了一层金创药。正在手忙脚乱间，只听院子里李先儿的声音叫道：“屋里众人听着，镇西王有令，投降自首者从轻发落，负隅顽抗，死不悔改者格杀勿论。我从一数到十，从屋里出来投降的，都可免去一死。十之后便要万弩齐发了。一……”

“大哥！”屋里突然传出一阵惊呼，接着一个影子飞出来落在地上，双手向着李先儿比比划划，嘴里却只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

“沈远谦？”李先儿皱着眉有些奇怪，他一挥手命几个小兵把沈远谦抬过来，缓缓道：“你终于想明白了？”

沈远谦重重的点着头，双手向李先儿招呼着，似乎有什么话要对他讲。他先儿向前走了几步，来到沈远谦面前笑眯眯的道：“沈大人，你有什么事要对我说么？”

沈远谦也笑了起来，只是这笑却有些诡异，突然之间，他的身子向前一倾，张嘴向李先儿的脖颈咬来！沈远谦虽被挑了手筋脚筋，却还有一张嘴，若被他咬中，难说性命不保！护卫的兵丁大吃一惊，再想去救已来不及了。就在众人张惶之中，李先儿突然手腕一转，手中一柄匕首已扎进沈远谦小腹，他力道甚大，直把沈远谦掼回了椅子当中。沈远谦僵在椅子中，张嘴一口鲜血喷在李先儿胸前，头却缓缓的转过去，望着屋门的方向笑了。

“大哥！”

“跟他们拚了！”

屋里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其间还伴随着阵阵桌椅翻倒的声音。

“该死的逆贼！”李先儿一脚踢翻沈远谦的尸体，擦了擦匕首上的鲜血，回过头来目光阴冷的瞅着屋门，大声道：“这就是反贼的下场！二——三——四……”屋子里死一样的安静。

“九……十！”李先儿咬着牙喊出最后一个数字，见屋内仍没有动静，他眉头一扬，用力挥手：“射！”几百名弓弩手动作整齐划一，上千支劲弩如飞蟥般射向屋子。这弩匣里装了特殊机关，射出的弩箭异常强劲，其中竟有一少半射穿墙体，直射进屋子。一轮弩后，屋子周围已是千疮百孔。第一轮未尽第二轮强弩又至，屋子四周的墙体本就布满孔洞，这一轮下来墙洞更多，更有相临的连成大洞。忽然整座屋子起了一阵震颤，接着哗啦一声倒塌下来。众弓弩手扬起弩匣对准塌倒的屋子，只要稍有异动，便会弩箭齐发。众人等了半晌，断垣残壁中竟没有一个人出来，难道都被砸死了不成？

李先儿疑惑的瞅着废墟，有些沉不住气，他命一小队搜查废墟，大队人马仍坚守原位。那小队向废墟中挖掘半晌，却不见一具尸体。李先儿大惊，夺过兵士手中一柄镐头，抡起来用力挖了几镐，土灰中露出残破的桌椅床塌，只不见一个人影奇*shu$网收集整理。他正在惊异间，只听一个兵士喊道：“这里有条密道！”

“多亏三哥有先见之明，布置了这密道。”最后从密道里出来的陈少斌拍着身上的灰土道。程天任打量着屋子里的陈设，回想起上次也是如此脱身的，不由心中暗笑，心想钟无仇倒是个打洞高手，不知道这间屋子里是不是也有机关。

“我看也没什么稀奇之处，咱们既能从密道里出来，对头也必会随后跟来。”吴月生撇着嘴道。

钟无仇一脸的悲痛，并不说话，倒是陈少斌答道：“吴先生这就有所不知了，当初设计这秘道时，三哥已想到了这一节，是以在两个密道口皆设置了自毁机关，方才我已启动自毁机关，此刻洞内土石塌陷，密道已被堵死了。”

“这……谁想不到，有什么稀罕的。”吴月生无话可说，嘴上却并不肯认输。

褚云飞咳嗽两声，缓缓道：“是该办正事的时候了。小兄弟，把那东西交出来吧。”听了这话，众人目光一齐望向程天任。

程天任笑了笑，道：“东西不是我的，我自然要交出来。但这东西是玄花剑流的，不知道与诸位有什么相干？”说完他的眼光在众人脸上一扫而过。

宁丽华与他目光相遇，脸上有些尴尬起来，讪讪的笑道：“小兄弟你不知其中原委，这件宝物本是玄花剑流的孤独老人洛一笑从中原抢来，咱们此番不过是为了讨个公道，要回属于自己的东西而已。”

正文 第十六章 中毒

夏九兮立时应声叫道：“不错！你这臭小子啰啰嗦嗦，莫非想与中原武林为敌么？”

钟无仇见群情激愤，唯恐程天任吃亏，忙向他道：“敝派上下都承程兄弟好意，只是这件东西先前确已说好胜者为主，程兄弟不必执着。”说罢连连向程天任使眼色。程天任登时会意，大声道：“原来其中还有这许多曲折，倒是在下的不是了。我现在就交出来……”说着自怀中取出卷轴，众人目光立时落在那卷轴上，眼中都露出异样的神色。

程天任把那卷轴在众人眼前晃了两晃，忽然缩回手，故作为难的道：“只是不知道这东西该交给哪位？”

彭阳山一抖鬼头刀道：“这个好办，方才打了两场，高下未分，咱们接着打过就是。”

陆剑芸面色平静的望着丁剑广，轻声道：“师哥，我现在只想平平安安的把咱们的孩子生下来，再也不想劳什子藏宝图了，咱们这就回山，好不好？”

望着妻子期待的目光，丁剑广犹豫了一下，道：“好，听你的。”

陆剑芸欢快的点了点头，向程天任抱拳道：“程兄弟，我和师哥要回山了。有什么用得着我们夫妻的，只要你托人带个信来，我们随叫随到。哪天你有闲了，记得来嵩山做客。”

见二人要走，程天任竟有些不舍，他强笑道：“陆姊姊、丁大哥，你们好好保重，等你们的宝宝出世，我一定要去喝一杯喜酒。”

陆剑芸羞涩的一笑，道：“一定。”说着拉起丁剑广的手向外走去。走到门口，却与进来的一人撞了个满怀，那人也顾不得道歉，一溜烟跑到钟无仇身边，附在他耳朵上轻声嘀咕了几句。钟无仇先是皱着眉头，接着眼中露出兴奋的光芒来。他向程天任轻声道：“程兄弟，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太子殿下带着大军攻城了。”

程天任心中一阵狂喜，禁不住轻声道：“太好了，大哥终于回来了。”

吴月生瞅见他们交头接耳，大声道：“嘀嘀咕咕的，商量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望着眼前乱哄哄的样子，程天任忽然心中一动，向丁剑广夫妇道：“丁大哥、陆姊姊先别走。”二人也正好奇发生了什么事，闻言住脚，转身走回来，陆剑芸奇怪的道：“程兄弟，发生了什么事？”

程天任笑道：“有一件事要求陆姊姊与丁大哥。”

丁剑广早想离了这事非这地，不知程天任求的是一件什么事，正在犹豫，陆剑芸已爽快的道：“说什么求不求的，程兄弟的事便是我们夫妇的事，师哥，你说是不是？”

事到如此，丁剑广也只得笑道：“这个自然，程兄弟有事只管咐吩。”

程天任却抬起头来，向大家道：“大家都是武林中的大豪杰、大英雄，一时也难争出个高低。在下倒有个主意，既能决定这东西的归属，又不伤了大家的和气。”说完，目光便在大家脸上逡巡。

宁丽华心中正在担心自己与丈夫两个人对付不了玄铁十三骑，听说有不伤和气的主意，忙道：“程兄弟的主意必定高明，你快说出来与大家听听。”

吴月生却道：“这臭小子能有什么主意？有主意也未必高明。”

程天任也不理吴月生的话，向大家道：“方才那帮西夏人把咱们逼到绝路上，我一个无名小卒也不罢了，可诸位这般大英雄、大豪杰，难道这口气也咽得下？”

话音未落，吴月生已怒声叫道：“提起这事来，老子就一肚子的鸟气。这事自然不能就这么算了！”

褚云飞却声色不动，眸子闪着精光在程天任脸上晃着，沉声道：“依程兄弟的意思，这口气该怎么出？”

程天任等得便是这句，他不疾不徐的道：“现在兴庆府中全由镇西王嵬名昧勒作主，方才的西夏兵必是他派来的，要报仇自然是找嵬名昧勒了。现下正有一个绝佳的机会，西夏国主原本有一个太子，名叫李仁孝，没成想老皇帝死后，这嵬名昧勒却私自篡改遗旨，让李仁孝的弟弟当了皇帝。这样一来，他就可以把持朝政，欺下媚上了。大家说，这人不是大大的奸臣？”

夏九兮高声道：“他是忠是奸，干咱们甚事？”几个人听了立时附和起来。

程天任也不着急，接着道：“现在李仁孝带兵围住了兴庆府，嵬名昧勒正自顾不暇，咱们不是正可趁这机会报仇么？嵬名昧勒不但手握重兵，而且身怀上乘武功，也只有大英雄大豪杰方能报得了这仇。依我想来，也只有这等人才配得到这件宝贝。”说着，他把那卷轴举了起来。

这话立时引起一阵低声议论，宁丽华早在心中盘算几番，目前的形势对自己极为不利，不论是玄铁十三骑还是峨眉派，都人多势众，自己夫妇二人实在没有必胜的把握，蓬蒿书生叶知秋虽一副邋里邋遢的样子，其实力却也不可小觑。这样看来，宝物到手的机会微乎其微。但若是对付那个镇西王，又另当别论了。他虽兵权在握，但这不是冲锋陷阵，便是有千军万马也不济事，程天任虽说他武功高深，西夏偏僻之地，能有什么武林高手，退一步说，即使打不过他，总还逃得掉，也不至吃了大亏。于是她第一个应道：“就依程兄弟这主意，这样公平的紧。”

程天任目光向一直未说话的仪真师太瞅去，仪真师太思忖片刻，缓缓道：“出家人本不应有事非争竞之人，但降妖除魔是我辈职责所在，像嵬名昧勒这等恶人，正该借助佛法之力。我们峨眉派听凭程少侠吩咐。”

程天任正担心仪真师太不肯帮忙，闻言大喜，忽听褚云飞重重的咳嗽了几声，沉声道：“程兄弟对西夏之事了然于胸，老朽实在佩服。”

程天任抬头望去，正与褚云飞两道凌厉的目光相遇，知道他对自己生了疑，心中打了个转，正色道：“李仁孝是晚辈的结义大哥，是以晚辈对此事知之甚详。”

褚云飞早就猜到程天任与此事有什么瓜葛，但程天任如此爽快，实在出乎他意料，一时倒不好再说什么。他对目前形势早已充分估量，自己兄弟十三人虽在数量上占了优势，但若以武功高低而论，其中只有三四人能胜过吕定山与宁丽华，那叶知秋一向深藏不露，看来也是个敌手。若自己恃强夺宝，这些人联起手来，自己未必占到什么便宜。丁剑广夫妇虽声言不插手此事，但此刻他们成了姓程的小子的朋友，到时必不会袖手旁观，再加上玄花剑派一帮，胜负孰难逆料。更何况还有仪真师太——这个老尼姑虽大义凛然，她若果真对藏宝图没有任何居心，那她来西夏做什么？若依了程天任的主意，报仇事小，这样一来，对方便不会联手，自己兄弟十三人个个武功不弱，加上自己的心机，胜算便大了几成，到那时，众人再也无话可说了。想到这里，他微笑道：“程兄弟如此光明磊落，褚某实在佩服。此事就全凭程兄弟做主，我们兄弟决无二话。”既然大哥说话，玄铁十三骑中虽有人不服，却也不便横生枝节。

正文 第十六章 中毒

程天任也没想到褚云飞会如此爽快，忙抱拳道：“前辈客气了。”

听了这番对话，陆剑芸方才醒悟过来，原来程天任要自己留下是要帮这个忙，忙道：“有用得着我和师哥的地方程兄弟只管咐吩，只是有一点先说明白，我们留下来却不是为藏宝图。”

一阵暖意直流入程天任心底，他向陆剑芸点了点头，轻声道：“谢谢陆姊姊、丁大哥。”

“你们在这里争劳什子图，我却并不稀罕。”一直站在程天任身边默不作声的叶知秋忽然懒洋洋的道，“又与姓成的姓败的没什么交情，有这功夫，还不如去吃几碗酒。”说罢摇摇晃晃的拖着脚步向外走去。程天任自然知道多一个人便多一分力量，但此事是能勉强的来的？其它诸人心中都把对方看做争抢藏宝图的对头，少一个人便少了一个对手，自然乐得叶知秋离开。是以众人眼睁睁看着叶知秋离去了，并没有一个人阻拦。

吴月忽然大声道：“咱们不在乎去拚命，但若有人趁这机会私吞了藏宝图，或者在图上做了手脚，那又有谁知道？”话虽刻薄，却也言之有理，众人目光便一齐向程天任望去。宁丽华娇笑道：“程兄弟，我们自然是信得过你的，但这件事若处理不当，难免有人心里不舒服，咱们还得想个妥贴的法子才是。”

程天任想了半天，却又没有什么好办法，只得道：“不知宁姊姊有什么好办法？”

宁丽华摇了摇头，道：“我也想不出什么好法子。”

“我倒有个主意，这个办法虽可让大家都放心，但对程兄弟却有些不公平。”褚云飞故意顿住了，并没有接着说下去。

程天任忙道：“只要能让大家放心，我绝无二话。”

褚云飞沉吟半晌，才缓缓道：“藏宝图还是由程兄弟保管，咱们都在图上做个记号，这记号只有每个人自己清楚，若图有丝毫改动，那记号必已变了……”

“这叫什么办法！”宁丽华只道褚云飞有什么高明的主意，没想到是如此，不禁大失所望，脱口而出，话既出口，又有些后悔，瞅了一眼程天任，便不再说话。

洛秋生却接着道：“大哥说得确是个好办法，只是若程兄弟若出了什么意外……”他的话并没有说完，但意思却再清楚不过。

“不错，咱们确实应当着意保护程兄弟。”褚云飞微微笑着点了点头，却话锋一转，道“历来各门各派都有些不传之秘，这其中不但有招式、内功，还有独门毒药、解药。本门的毒药也只有本门的解药才能解除，是以这毒药便似一把独一无二的锁，被它锁住了，也只有那一把钥匙才能解开。”

“褚老大的意思是要程兄弟吃下你们各派的毒药？”钟无仇惊呼一声。

褚云飞眼光一闪，盯在程天任脸上，默默的点了点头。屋中一时鸦雀无声。

“若是有一门派出了意外可怎么好？”静远脸色苍白，声音十分微弱。

“这位小师太说得不错，”陆剑芸也气呼呼的道，“若是有人故意不拿出解药来，程兄弟岂不是被无端的害了性命？”

陆仁远蹦起来，脸色苍白，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叫道：“你们害死了大哥，如今又想害程兄弟！先要了我的命再说！”说着眼泪已流了下来。褚云飞不便对两个女子说什么，却冷冷的对着陆仁远哼了一声，屋子里的气氛开始紧张起来。

“前辈，就从你们归云寨开始吧。”程天任忽然说话了，他的话轻描淡写，似乎在说一件与已无关的事。

“程兄弟……”陆剑芸骇然道。

程天任打断她的话，笑道：“陆姊姊，你看我可像那么短命的？”看他满不在乎的样子，陆剑芸知道再说下去也是无用，只得住了嘴。

褚云飞自从怀中掏出个瓷瓶，倒出几粒黑色的药丸递过来，道：“这粒龙炎焦骨丹五日之后才会发作。”程天任接过来，没有丝毫犹豫，张口吞了下去。褚云飞伸出大拇指晃了晃，却并没有说什么。宁丽华摆着柳腰扭过来，道：“程兄弟放心，只要姊姊活着，一定把解药交到你手上。”

程天任淡淡一笑道：“多谢。”接过她递过来的药丸，也吞了下去，却把目光转向峨眉派。望着脸色惨白，摇摇欲倒的静远，他心中有些不忍，故意满脸轻松的道：“他们两派一味辛辣，一味甘甜，不知道峨眉派的是怎样的味道？”

仪真师太冷哼一声道：“我峨眉山向来只有救人的丹丸，从无害人的毒药。”

“现在就请大家在藏宝图上做记号。”程天任说着伸手去取藏宝图，谁知手却停在怀里，脸上露出奇怪的表情。

“程兄弟，快把图拿出来吧。”宁丽华有些焦急的道。

“图不见了！我明明……”程天任喃喃自语着，忽然抬起头来，望着门口。

“叶知秋！”褚云飞与钟无仇几乎同声喊出这三个字。随着这声喊，众人已一窝蜂的向外追去。

出了门，众人分作几批向奔向各个不同的方向。程天任沿着小巷奔了一程，不见叶知秋踪影，却感觉身后有人跟踪，他猛然回过头来，只见不远处清远正不即不离的跟着自己。他顿住脚，清远竟也止住脚步。他向清远迎去，清远脸上竟露出慌张的神色，转身向来路奔去，一边奔一边回头张望。程天任追了几步，见这情形，又止了脚步，返身复又向前行去。清远见程天任没有追来，不由松了口气，心中竟又莫名的有些失望。她犹豫了一下，又展开身法向前追去。几个纵跃，忽然失了程天任的踪影，心中一阵慌乱，正抬眼四下里张望，忽听背后响起程天任的声音：“苏家妹子，你在找什么？”

清远吓了一跳，蓦然回过头来，见程天任正笑眯眯的瞅着自己，心知上当，身子一折，想从他身边绕过去。程天任哪容她逃走，脚步一移又挡在她面前。清远险些撞上程天任，当即红了脸，又急又气的道：“你快让开，若被我师父看见了，饶不了你。”

程天任见清远连嗔带羞的模样，心中只觉十分开心，忍不住嘻嘻笑着道：“仪真师太来了最好，我倒要问问她，峨眉派的规矩难道是只兴跟踪别人，倒不许别人说话么？”

“你，你……”清远急急的说了两个“你”字，却又说不出什么道理。抬起头来，眼中已噙了泪。

程天任见清远梨花带雨的模样，不由心中一阵怜惜，不敢再玩笑，忙道：“倩儿妹妹，你别着急，都是我不好。”说着已让开路来。

正文 第十六章 中毒

清远见他让开路，反倒有些失望，她瞅着程天任，心中的悲苦已化作无限的委屈和气愤，咬着牙道：“谁是你的苏家妹子，你轻薄别人使得，我峨眉弟子却不许你如此无礼！”

程天任实在有些摸不着头脑，怎地说变就变，毫没一点征兆？他心中虽有些委屈，却怎么也生不起气来，只得陪着笑道：“我原本就叫你倩儿妹妹，只不过叫惯了，一时改不了口，你竟不喜欢，我就叫你清远小师父吧。”

“谁稀罕你叫！”清远赌气似的嚷了一声，嚷完了又有些后悔，低头寻思了片刻，忽然幽幽的道：“你为什么还留着那把小木梳？”

程天任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起小木梳的事，小心的道：“你送我东西，我自然要小心保管。”

听了这话，清远又有些生气，她一跺脚，道：“既然留着我的木梳，为什么又跟人家，跟人家……”下面的话实在又说不出来，只是气呼呼的扯着自己的衣袖。

程天任实在不明白“人家”是谁，留着她的木梳跟人家又有什么关系，想问个清楚，又怕惹清远生气，只好闷着头想。看着清远又急又气的样子，他似乎又明白了些什么，刚要开口，忽听巷口传来叫声：“人在这里呢！”

程天任向说话处望去，只见几个西夏弩兵从巷口奔进来，他们边跑边擎着手中的弩匣瞄准程天任与清远。程天任虽不惧这几个西夏兵，却知道这弩箭厉害，况且他们若叫来帮手，再脱身就难了。忙挽起清远的手，低声道：“走！”说罢提气轻纵，已跃上旁边的屋脊。西夏兵见状大惊，触动弩匣，十几支弩箭向二人射去。二人早已展开身法，刹那间消失在屋宇之间。

叶知秋离了群雄所在的民居，立时展开法，如一溜轻烟般向东城掠去。不需多时，他已到了镇西王府。他放慢脚步，向王府大门走去。门子见他邋遢的模样，皱着眉喝道：“这里是你要饭的地方么？快滚！”

叶知秋摇头嘻笑道：“好个不开眼的奴才，快去叫孔仲文出来迎接。”

门子怒道：“孔先生的名讳也是你叫的？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说着举拳向他胸口击去。叶知秋见那拳来，不躲不闪，只伸出一根手指，向那拳上一拨，门子便如一只陀螺般转了起来。叶知来绕过门子，边向里走边高声叫道：“仲文兄，故人来访，你竟不肯出来接一接么？”他声音虽不大，但这声音却并不消散，在诺大个镇西王府传播开来，似乎无处不在。

孔仲文正在书房中整理着来自各处的最新消息，一边拧着眉头细思量着眼前形势，听了这声音，精神一振，站起身来，大踏步走出书房，向大门口迎去。等他来到门口时，镇西王府的家丁已经七倒八歪的躺了一地，叶知秋袖着手，嘻嘻笑着向他道：“仲文兄，你就是如此管教手下的么？”

孔仲文苦笑道：“误会，误会。知秋兄里边请，请。”叶知秋笑了笑，并不客气，昂首阔步向前走去。

孔仲文引着叶知秋到了厅堂，叶知秋也不客气，就在首座坐了，扫视着屋内陈设，啧啧赞道：“求仁得仁，仲文兄如今果真位列帝师，可喜可贺。”

孔仲文叹了口气道：“想当年咱们携手秋闱，是何等的书生意气！若不是宋朝君昏臣弱，凭你我的才识胸襟，必是位极人臣，小弟也不必流落番邦，知秋兄又怎会寄居闲云？”

叶知秋落寞的一笑，道：“那时年少轻狂，只道出人头第是人生一大快事，如今才知道，闲云野鹤才是人间至乐。”

孔仲文十分不以为然，脸上却不便露出这等表情，只得耐着性子道：“十几年过去，当真物是人非。那日若不是知秋兄先与我说话，我倒真认不出老兄了。”

叶知秋哈哈笑道：“你未必认不出我，只是想不到我是个偷儿吧。”

孔仲文笑了笑道：“知秋兄游戏人间，小弟当真羡慕的紧。”说着话锋一转，道：“那件事，知秋兄考虑的怎样了？”

叶知秋打了个哈哈道：“既然仲文兄羡慕，不如这就随小弟云游去如何？”说罢哈哈大笑。笑了一阵，他自怀中掏摸出一样东西，道：“这便是你要的东西了。”

孔仲文瞅着那卷轴，眼中放出光来，忍不住伸手去接，叶知秋却倏然缩回手，乜斜着眼睛道：“做买卖讲究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如今货我已带来，想来仲文兄是不会诓我的。”

“知秋兄稍待。”孔仲文满面带笑的站起身来，出了客厅，兴冲冲的回到自己的住处，打开靠墙的一只书箧，自箧底取出一本书，望着书上的“扁鹊医书”四个大字呆了一呆，轻轻叹了口气，也不去管那书箧，转身出了住处，急匆匆向客厅走去。谁知刚出了角门，只见李先儿正急急奔来。

“孔先生，末将无能，让那帮逆贼逃走了，请先生发落。”李先儿一边叉手施礼一边叙述着“逆贼”逃跑的经过。

孔仲文摇了摇手，打断他的话，道：“这帮人个个武功高强，原不会轻易就范。这也是我的疏忽，先儿不必自责。现在有一件要紧事，还须你亲自走一遭。”

孔仲文虽未加责备，李先儿心中毕竟有些不安，听有将功折罪的机会，精神一振，道：“孔先生自管吩咐，这次我便是拚了性命也要把事情办妥。”

孔仲文道：“这群贼子虽武功高强，毕竟只是乌合之众，不足为惧。但他们与守城将士串通一气，便是个大大的麻烦了。你现在便去南门，名为协助铁兀利得守城，暗中却要刻意提防，只要发现可疑人等，就地格杀。”

李先儿眼睛一亮，右手的拳头击在左掌心，大声道：“再叫这些贼子走脱一个，孔先生只管拿了我这颗脑袋去。”说罢转身迈开大步向外走去。

“切记，宁可错杀一百，不可放过一个！”孔仲文对着李先儿的背影叮嘱了一句。李先儿头也不回的答应一声，出府去了。孔仲文望着李先儿的背影又把事情从头到尾细想了一遍，直到感觉万无一失了，才拧身向大厅走去。

“我还道仲文兄反悔，舍不得家传的宝贝了。”叶知秋乜斜着眼，笑嘻嘻的道。

正文 第十六章 中毒

孔仲文顺水推舟道：“这本医书传自上古神医扁鹊，在我孔家已历六世，如今眼看要断送在我手中，心中着实有些不忍。不过，既然与知秋兄先已约好，岂能失信！罢了，这书你拿去。”把书交到叶知秋手上，他又加上一句：“知秋兄可要看仔细，这是不是真的医书。”

叶知秋接过来，随便的往袖中一塞，笑道：“便是点上十七八根蜡烛，让我看上三天三夜，偷儿也分不清是真是假。不过，我总信得过仲文兄的为人就是了。你要的东西在这里，仲文兄慢慢看，小弟这就告辞了。”把那卷轴往叶知秋手里一塞，也不待他回答，径自扬长而去。孔仲文握着卷轴的手竟有些颤抖，这一刹那，他心中忽然升起一个念头——不该就这样让叶知秋离开！

“知秋兄慢走！”他握着卷轴大步追了出来。

叶知秋刚走到二门，听见这声唤，回过头来，懒懒的扬了扬手，道：“仲文兄不必送了，还是回去仔细研究九鼎藏宝图吧。”他话音刚落，院中突然多了几个人影。孔仲文定睛细看，原来是吕定山夫妇、玄铁十三骑与峨眉派诸人，他吃了一惊，心知这帮人定是为藏宝图而来，自己一不小心竟上了叶知秋的当！

“仲文兄，藏宝图已交到你手中，再有个什么闪失可怪不到小弟了。兄好自为知，小弟先行告退，容改日再登门拜访。哈哈……”叶知秋大笑着摇摇晃晃的出门而去。

程天任携着清远一阵狂奔，慌急之间，二人不辨东西，直奔了一柱香功夫，才收住脚步。向四周打量时，只见屋宇重檐，香烟袅袅，似是一座庙宇模样。清远用力抽回手，有些气急败坏的道：“你轻薄惯了别人，我，我却不许你这样，这样轻薄……”

程天任笑道：“我若不‘轻薄’你，只怕咱俩就都被弩箭轻薄了。”

程天任虽是戏谑，说得却也是实情，清远倒不好反驳，只是扭了头生气的瞅着别处并不睬他。程天任故意逗她说话，便自言自语道：“这里好似一座寺院，不知道不羁大师会不会在这里？”

“欧阳师伯在五台山修行，又怎会在这里？”看程天任贼忒忒的笑，清远才知道上了他的当，便生气的嘟了嘴，暗暗发誓再也不和他说一句话。

程天任偷偷笑了一阵，指着前面一排禅房道：“不知前面禅房里有没有什么老和尚、小尼姑的，肚子已经饿的咕咕叫，正好跟他们化顿斋饭。”说着向前行去。清远恼他出言无状，本想一走了之，偏偏腿脚又不听自己使唤。她向四周望了望，在心里对自己说这里人生地不熟的，总不好一个人乱闯，等到了相熟的地方再与狗儿分开也不晚。这样想着，心中安定了许多，也随着向前走去。

二人一前一后来到禅房后墙，忽听里面传出一个女子的声音：“……到底是被人害了还是发生了什么意外？你当真好狠的心，竟连梦也不托一个来……”这声音幽咽哀怨，让人听了心下恻然。

程天任心中奇怪，这里怎会有女子声音，莫非果真是座尼姑庵么？更为奇怪的是这声音竟似在哪里听过，却又一时想不确切。他止住脚步，回头示意清远禁声，便伸手扒住后窗，踮起脚尖透过窗隙向屋内望去。一眼望去，屋内装扮的精致雅洁，全没一丝禅房的模样，倒有些像大户人家的闺房。屋子正中站着一个衣着华贵的少妇，那少妇背对着后窗，样子看不分明，却明显看出肩头耸动，似是轻声抽咽。少妇对面摆了一张贡桌，贡桌上是一块灵牌，灵牌前香烟缭绕，看不清到底写得什么。程天任心想西夏的规矩当真奇怪，把闺房置到庙中，又在闺房中摆灵位。

“什么人鬼鬼祟祟！”突然一声大喝自身后响起，那妇人一惊，蓦地回过头来，却是一个绝色美妇。这美妇似曾相识，却又记不起在哪里见过。程天任顾不得细想，回过头来，只见四个锦衣汉子。这四人两高两矮，两个矮个在前，两个高个在后，无论从左到右，从前到后，都是一般的对称。程天任只觉十分有趣，笑道：“在下偶然路过这里，若有冒犯处，我这里赔不是了。”说罢转身欲走，谁知一高一矮两人身形一晃，已挡住去路，另外两人也已堵住去路。

“想走？哪儿那么容易！”面前的高个子冷声道。

程天任笑着向清远道：“人家不让走，定是要管咱们饭了。”清远皱了皱眉，全神贯注的凝视着身后二人，顾不得答话。

此刻那美妇已走出屋子，脸色阴沉的盯着程天任，道：“你们都看见了什么？”

程天任本就什么都不清楚，他们若好言来问，必会如实回答，但对方恶言恶语，却激起他的傲气，便嘿嘿笑着道：“他都死了十多年了，你还如此痴心，想来在九泉下也该含笑了。”

美妇的脸色登时如霜打的茄子一般，她眼中射出两道寒光，手掌用力一挥，做了个劈砍的动作。前后四个汉子几乎同时出手，前面高个左掌向程天任颈间劈来，右手却成拳向清远面门击去。后面高个也是一般，只是掌劈清远，拳击程天任。前面的矮个子双掌平推，向程天任腹步拍去，右脚却疾速向清远膝头踢出。后面矮个子也是一般动作，只是攻击的对象换了人。如此一来，程天任与清远竟似同时被四人夹攻，且上下左右一齐动作，竟毫无躲藏处！

幸得程天任身具“踏雪寻梅步法”与“冰川十二式”，他脚下移位换形，已轻松避开两个矮子攻击，双掌分为前后，分别向两个高个子迎去。三人掌力相交，两个高个子只觉一股寒气由掌心传来，都大吃一惊，不敢硬来，不约而同收回内力。如此一来，清远只剩下两敌人，自然不惧，她轻轻一纵，避开两个矮子的攻势，身在半空，长剑出鞘，扬手之间，长剑已如一泓秋水般向身后一高一矮划去。那一高一矮各自展动身形，避开清远剑锋，二人错了个位，仍是高个攻上三路，矮个攻下三路，程天任与清远仍处在四人围攻之下！

正文 第十六章 中毒

程天任虽有踏雪寻梅步法护身，一时不致落败，但这四人配合默契，攻守兼备，却也十分不易对付。更何况清远身法武功弱些，二十招之后，已左支右绌了。程天任初时只道这四人是一般护院家丁，如今看来，这四人个个武功不弱，倒有些后悔不该冒失了。他一边躲避着对手的招式，一边向寻思着退路，正在这时，忽听清远“哎哟”一声，闪目看时，只见她长剑剑尖已被击折。一个高个子五指成爪，正向她眉心抓去，她显然是被吓懵了，竟眼睁睁望着那爪越来越近，浑不知躲避！

程天任心中一惊，一招“寒风砭骨”迫退面前的高个，左肘屈起，向后面的高个撞去。这一来程天任便替清远受了一击，肘弯与爪力相撞，“嗤”的一声，他的衣袖已被撕下大半。幸好程天任见机快，左掌一弹，以一招“冰封长河”迫那人还手自救。程天任肘弯只被指尖划出几道血印，并无大碍。清远见程天任为救自己险些受伤，心下十分感动，下了决心，绝不要程天任受半点伤害，打点起十二分精神，长剑只向对方要害处攻去。峨眉剑法本已轻灵著称，先前清远临阵胆怯，自然发挥不出剑法所长，而今完全放开，只见剑光霍霍，倒也颇具威力。程天任不必再照顾清远，自然更不惧对手，如此一来，虽是以二敌四，却也势均力敌，丝毫不落下风。

开始时，程天任只觉左肘被抓的地方有些麻痒，他只道破了些皮，并未在意。但那麻痒竟沿着手臂向上蹿来，而且左臂运转起来竟渐渐有些吃力。程天任觑个空子向左臂扫了一眼，心中大吃一惊，只见肘弯肿得老高，已成酱紫色！他这才醒悟过来，原来对方使得竟是毒掌！看样子，对方不必出手自己也难逃活命，心中不由有些后悔，现在该有多少要紧事等着去办，自己若为了一时意气丧命于此实在是糊涂的紧了。心中又转念道，事已至此，后悔无益，自己死也就罢了，只是无论如何要保住清远！打定主意，他突然发了疯般挥掌向四人乱拍，全不顾自己空门大开。那四人见他招式突变，一时摸不着头绪。虽屡屡见有空当，却怕有诈，不敢冒然攻进，反一时落了下风。

程天任眼见时机成熟，运足十成功力，双掌奋力拍出，一招迫退前面二人，突然转身，蓦然间大喝一声：“等一等！”后面一高一矮吃了一惊，手脚顿了一顿。趁这机会，程天任一把抱住清远，清远大吃一惊，方欲挣扎，已被程天任一下抛了出去。这一下力道甚大，清远飞出一丈远近，只听程天任大叫道：“小尼姑在这里碍手碍脚，快快滚开，好让我打个痛快！”

清远本就对程天任颇多腹诽，如今更觉受了羞辱，两腮飞红，眼泪在眼眶中直打着转，狠狠的瞪了程天任一眼，展开轻功向庙外奔去。奔了一程，她渐渐平静下来，感到有些不对。细想当时的情形，总有些令人生疑的地方，再拿程天任平时的神态与方才比较，她一下子全明白了，分明是程天任要自己逃命的激将法！她在暗暗骂自己，这等明显的用意，为何自己都看不出来？她立即转身向回奔去，方才出来时她走走停停，浑身的力气都用在与程天任赌气上，而今却恨不得身上生出一对翅膀来，立时飞到程天任身边才好。

等到她在心中念了二三十句“大慈大悲观世间菩萨保佑狗儿”时才回到方才打斗之处。但此刻院中异常安静，莫说没有人打斗，便是连一只麻雀也不曾见到。她的心一下子也如这院子般的变得空落落的。连来带去不过一柱香的功夫，程大哥怎么就消失的无影无踪？她开始怀疑自己记错了地方，这种怀疑产生了一些希望，她努力搜索着记忆深处，总希望能发现一些什么不一样的东西。然而，一切都是徒劳。等她看到那间被布置成闺房一般的精巧的禅房时，一切希望都消失了。她清楚的记得这间禅房，只是那时这里有一个极美的妇人，也许还有点什么，但究竟有什么，她怎么也记不起来了。她的脑子开始乱成一团，冲出禅房，她在寺院里横冲直撞，碰到人就问见没见过一个少年。看着这位气急败坏的师妹，寺院里的僧人都同情的摇着头，有几个劝她回去多念几遍心经，有几个劝她去找知客僧开几付草药。直到太阳落山，她已经跑遍了寺院里的每一个角落，除了积年的灰土与硕大的老鼠，实在没什么令人意外。她开始怀疑自己，这一切都是自己的幻想或者只是一个梦？如果是梦，这梦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如果是幻想，这幻想也忒真实了些。最后，她实在无力去分辨这些，只好拖着疲惫的步子下山去了。

程天任还未睁开眼睛时，便觉一阵异香扑鼻，这熟悉的香味不禁令他想起百合。不错，百合身上时常会发出这种香味来。难道自己已经回到了镇西王府？他睁开眼睛看到的第一件东西，便是一顶绯色的纱帐，帐角上挂着一束香薰的白色干花，这阵阵的香气便是由干花散发出来的了。原来并不是百合。这多少有些让程天任失望，他努力回想着先前发生的事，只记得自己激走了清远，然后两个人要去追她，自己拚了命挡住二人，后来呢？后来好像自己还中了一掌，再下来便模模糊糊有些记不清爽了，唯一记得的是自己倒地前最后一刻突然想起百合，好象当时很怕再也见不到她。他感到很是奇怪，与百合不过分别两日，怎地却如同隔了许多年般，竟会时时想起？一时间，眼前只有百合的身量容貌，浑忘了身在何地。

“你终于醒了。”耳边响起一声温柔的呼唤。

他猛然惊醒，赶紧坐起来，只见床前一个美妇正目不转睛的盯着自己。程天任愕然的望着这人，他清楚的记得正是这个妇人要置自己于死地，自己既已落在她手中，怎么会一点事都没有？美妇笑吟吟的望着满面狐疑的程天任，柔声道：“想必你心中有些糊涂，我也正有些事要问你，不过，先把这碗药喝了再说不迟。”望着那碗黑漆漆的汤药，程天任联想起自己中毒的胳膊，忍不住转头望去，只见左臂已恢复如常，试着动一动，并无任何异样。

正文 第十六章 中毒

“你的毒已给阿苏伦解了。”美妇道。

阿苏伦必是那抓伤自己的高个子了。程天任在心中想着，既然毒已解了，还要喝什么药？但这念头只是在心中一闪，便被另一个念头代替：她若想害自己，何必还要等自己醒过来？便是天下最笨之人，也必不会做这等蠢事。他接过药碗，两口把那碗药灌下去，连个药渣也不曾剩下。把碗还给美妇，他伸了个懒腰，笑道：“只可惜少了点，当不得饿。”

美妇看着他喝药的模样，竟有些呆了，不去接药碗，却痴痴的道：“像！当真十分相象！怪不得……怪不得……”连说了两个怪不得，又轻声叹了口气。程天任却并不知道“怪不得”什么，却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避开她的目光，下了地，趿着鞋活动着手脚。

手脚活动开，脑子也灵光了许多，他忽然想起一事，忙道：“我睡了几个时辰？”

“你已睡了一天一夜，太医说若今天再醒不过来，便不用等了。”美妇道。

程天任听她话中有话，一时忘了要问的问题，奇道：“为什么？”

“为什么？这倒要问问你自己。”美妇皱了皱眉头，“你先已中了剧毒，是么？”

程天任想起自己吃了玄铁十三骑与宁丽华的毒药，不觉点了点头，道：“不错，还不止一种。”

美妇叹了口气，道：“你说的轻巧，倒好象这毒在别人身上。”

程天任笑道：“反正毒已是中了，急也无用，若一不留神急死了，岂不冤得很？”

美妇奇怪的的瞅着他道：“你这人当真有些奇怪，怪不得……”

又是一个怪不得！程天任真想知道“怪不得”下面究竟是什么，可偏偏她转了话头，道：“你中毒昏迷之后，阿苏伦给你服了解药，谁知非但没解了你的毒，反倒使你中毒愈深。请了太医来看，太医说你本已身中两种奇怪的毒药，这两种毒性虽强，但奇怪的是并不会一时发作。阿苏伦的解药虽解了他掌上的毒，却与那两种毒药起了冲突，引起那两种毒药加剧发作。太医连开了几剂方子，说这方子可暂缓毒性……”说到这里，她又叹了口气，有些怜悯的望着程天任。她的话没有说完，程天任却已经听明白了，既是暂缓，必不是根治了。

“他有没有说我还有几日的活头？”

“太医说……五日之内可保无虞。”美妇的眼睛向窗外望去。

五日！竟然只有五日时间！程天任的心突的跳了一下，他第一个想到的是最多只能与百合在一起五天，五天之后……手中若有那张藏宝图，还可以用来交换解药，偏偏图又被偷了(奇*书*网*.*整*理*提*供)。自己在这世上还有许多事没做好，三叔的仇没有报，呼延通的围没有解，大哥的江山也没有夺回来。他突然发现原来自己是如此的没用，而这没用再也没有机会改变，再有五天连这没用也不存在了，倒是干干净净！

一阵巨响传来，这应是李仁孝带兵攻城的炮声吧！他忽然由怔忡中醒了过来，在这瞬间已做了一个决定，既然自己只有五天好活，绝不应去打扰百合，就这样静悄悄消失对百合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三叔的仇自然也报不了，幸好自己也要死了，可以去陪陪三叔。至于呼延通，他苦笑了一下，现在也顾不得了。唯一能做的便是帮大哥夺回江山，自己只剩了五天，早死片刻迟死片刻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索性拚了这条性命放手一搏，也不枉了与大哥的向天一拜。主意已定，他心中反而安泰下来，脸上又露出笑容。

美妇初时见他脸上阴晴不定，只恐他一时想不开，做出傻事来，如今看他微笑起来，不禁更加担心了。“太医的话也未必确实，或者在这五天之内寻了那两种毒药的解药也未可知。”美妇很想安慰她，但话说出来连自己也并不相信。

程天任知道她误会了自己的意思，也不想解释，抱拳道：“我有些要紧事去做，这就告辞了。”说罢转身欲行。

“慢着！”美妇急叫了一声，随着这声喝，两高两矮四个人突然出现在程天任面前，挡住了他的去路。

程天任若展开踏雪寻梅步法，这四人自是拦不住他，但对方既手下留情，并没伤害自己性命，自然不便强行离开。他转过身来，沉声道：“不知夫人还有什么吩咐？”

美妇挥手让四人退下，缓缓道：“小兄弟，你可否告诉我胳膊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程天任愣了一下，胳膊不是被阿苏伦抓伤的么，何必明知故问？见程天任发怔，美妇忙道：“我指的是那只八角梅花形的伤痕。”

程天任旋即想起嵬名永泰在自己胳膊上留下的伤痕，事隔多年，不是美妇提起自己几乎不记得了，经她一提，倒想起嵬名永泰来，黯然道：“这是多年前一位前辈临终前留下的。”

“他……果真死了！”美妇失声叫了出来。及至程天任惊愕的望过去，她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忙收摄心神，吸了口气，缓缓道：“他是怎么死的？死时只有你在他身旁么？临终都说了些什么？他死时可痛苦么？葬在哪里？”美妇一口气问了这许多问题，及至问完了，却又目光呆滞的望向窗外，似乎并不想知道答案。

程天任心中好生奇怪，她与嵬名永泰有何渊源，怎地对他如此关心？一边心中纳罕，一边沉声道：“嵬名前辈临终前只有晚辈在他身旁，当时他已身中剧毒，并没说什么，只是在晚辈胳膊上留下了这伤。当时我只道嵬名前辈神志错乱，却不道竟有深意。当时我与前辈不慎落下一道山谷，嵬名前辈便葬在那谷中，只是那谷极难进出，若不是机缘凑巧，也许晚辈现在还在谷中不得出来。前辈是被……”

“娘，他们不让我去掏鸟窝！”一声稚嫩的童音打断了程天任的话，一个孩子蹦蹦跳跳的闯进屋来。

正文 第十七章 破城

妇人茫然抬起头，望着进来的孩子，一扫方才的愁苦，脸色立时沉了下来：“皇上，哀家平日怎样教你来着？”那孩子被美妇的样子吓了一跳，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手足无措的立在当地，哀哀的道：“娘……母后教导，言必称朕，行坐有矩，有……有……”孩子再也想不起其它的，更加慌张，眼睛望着自己的脚尖，几乎要哭出来。

看这情形，程天任如梦方醒，原来这美妇就是当今西夏的太后！自己十几年前就见过她一面，那时年纪还小，记不真切，前些时假扮李仁孝时又见了一面，虽说了几句话，但隔的甚远，面目看不真切。怪不得一见面便觉有几分眼熟，只是自己再也想不到太后会如此年轻貌美。再向孩子望去，心想面前这个孩子必是夺了大哥皇位的小皇帝了。他只知道夺了皇位的叫李仁友，心中原本十二分的痛恨此人，恨不得他一时死了，好把江山还给大哥。现在见他张惶的样子，非但恨意全消，反倒生出些怜悯来。一个君临天下的皇帝，竟连掏个鸟窝都不许，这样的鸟皇帝还有什么滋味？回想起自己幼时，虽一日三餐不知着落，却落得无拘无束，如果二者可选其一，他倒宁愿再回到江边的打渔少年去。

太后见李仁友拘禁的样子，心中也有些不忍，走过来，轻抚着他的头，柔声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宾，莫非王臣。身为皇帝，一言一行皆应成为天下楷模，须知天下百姓千万双眼睛都在看着你，稍有不慎，不但遭人非议，说不好还要遗臭万年。”

这番话小皇帝似懂非懂，却记住了千万双眼睛在看着自己，当即吓了一跳，在原地转了个圈，惊恐的向四周望去。一眼望见程天任，吃了一惊，直往太后身后躲去。太后脸色一沉，刚要呵斥，却又无奈的叹了口气，拉起小皇帝的手，向跟着的内侍厉声道：“你们带皇上回去吧，小心伺候着，出了什么差错，小心我揭了你们的皮！”跟着的内侍忙答应一声，过来连哄带求的带着小皇帝走了。

望着李仁友的背影，太后似乎十分疲惫，发了会呆，突然想起程天任，脸上换上了一幅亲切的表情，道：“你叫什么来着？”

太后与小皇帝说话的当儿，程天任心中闪过许多念头，太后与嵬名永泰有些私情必是无疑了，只是不知她为什么又嫁给了老皇帝。怪不得她那么喜爱百合，原来是爱屋及乌的缘故。他心中突然一动，想起每次看到太后都会有一束白花相伴，那束白花不就是百合花么？是太后因为百合才喜欢百合欢呢还是因为太后喜欢百合才有了百合这个名字？会不会百合就是太后的女儿？这个念头实在匪夷所思，他被自己吓了一跳，恰巧太后问话，忙不迭的答道：“晚辈程天任。”

“程天任……”太后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忽然精神一振，道：“你就是当年那个宋朝来的孩子？”

程天任答道：“太后记性真好，当年那个孩子就是我。”

太后不由感叹道：“时间过得真快，一晃十几年过去，当时的孩子都长大了，我也老了。”

程天任望着太后娇美的容颜，心想十几年前她便是这般模样，没想到十几年过去还是一般的娇美。心中想着，口中便说出来：“太后的样子一点都没有变。”

“我又不是老妖精，容貌怎么会十几年都没变？” 太后微微一笑，轻声道，“记得你跟孝儿还是结义的兄弟？”

程天任好生奇怪自己跟大哥结义的事她怎么会知道？忽又转念想起当年李仁孝为救自己撒谎的事，太后指的定是这件事了，虽不是一件事，却也是事实，不由点了点头。太后不动声色的道：“你既与孝儿是兄弟，咱们便是一家人了，你这次进城是孝儿派你来的吧？”

程天任听着太后说“一家人”，一股暖意登时涌上心头，刚要回答说是，忽然警觉起来。太后虽是大哥的母亲，却也是小皇帝的母亲，焉知她不偏袒小皇帝？心中转了个弯，便道：“我这次来西夏确是来看大哥的，但自进了城就没见到他，听说他被派去给老皇帝守陵，不知道是真是假？”

太后见他如此说，略宽了心，却不知道他已知道多少实情，一边思量着怎样处置此人，一边应道：“为人处世，以孝为本，孝儿去替先帝守陵寝也是他的本分。”太后并没有回答他的问话，只说了这句模棱两可的话，突然想起什么事似的，道：“对了，这两天外边吵得紧，你可知道出了什么事？”说罢双眼便紧紧的盯在程天任脸上。

这句话实在极难回答，程天任却早已想好了回话，道：“外面有人攻城，听百姓们说是有人要找镇西王报仇。”

太后在程天任脸上看不出有异，心中却有些怀疑，心想这人知道太多的事，决不能放他离开皇宫。既做了这个决定，便转了话题道：“你方才说是谁害了他？”

程天任道：“晚辈已答应嵬名永泰前辈，永不说出那人姓名，他也不要别人为他报仇。”

太后皱着眉，目光像两把利锥钉在程天任的脸上：“你为何叫他嵬名永泰前辈？我明白了，定是害他那人也姓嵬名，你怕弄混了这两人的名字，是以强调嵬名永泰。他又不许别人替他报仇，莫非……莫非那人便是他的亲弟弟？”

程天任吃了一惊，心想太后果真厉害。这样一来是她自己猜到，便不是自己不守诺言了。他不由叹了口气道：“前辈，你都听见了，晚辈并没有提那人名字，是太后自己猜到的。”

太后眼中寒光一闪即没，她狐疑的盯着程天任道：“可是嵬名昧勒为何要害死自己的亲哥哥？”

程天任知道此刻自己越是辩解越会招致太后的怀疑，他满不在乎的摇了摇头，迎视着太后的目光，道：“晚辈可从未说过是嵬名昧勒害了嵬名前辈，自然更不知道是为着什么。”

见他如此，太后更笃定是嵬名昧勒所为，她略一思忖，道：“不错，嵬名永泰死后他的弟弟顺理成章做了镇西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再加上兵权在握，当真是呼风唤雨的人物。若是嵬名永泰在世，决不会如此欺负我们孤儿寡母。怪不得，奇Qisuu.сom书怪不得……”她连说了两个怪不得，便冷笑着仰头想起心事来。

正文 第十七章 破城

太后想了半晌，已改了主意，她本想了结了程天任的性命以绝后患，此刻却觉得此人还有些用处，便换了一幅温和的态度，道：“咱们自家人也不必说两家话，实话说与你，城外便是孝儿带着兵攻城。”

程天任故作吃惊的道：“原来大哥在城外！他为何要带兵攻城？”

太后叹了口气，道：“你有所不知，先帝生前立了孝儿做太子，此事兴庆府中无人不知。可恨嵬名昧勒那老贼兵权在握，他见孝儿天赋异廪，聪慧过人，只恐将来会对他不利，便先寻了个由头将孝儿支在外边，先帝大行之日，他竟篡改圣旨，让友儿当上了皇帝。友儿年幼无知，自然任他欺凌。满朝文武都惧那老贼之势，人人趋于奉迎，竟没有一人肯站出来说句公道话。可怜我们孤儿寡母镇日价受人欺辱。前些时，那老贼让人假冒孝儿，为娘的岂有不识得自己的儿子，当时我只道孝儿已遭了不测，顿时心灰意冷，只差没寻了短见。前两天城中大乱，听说是孝儿领兵攻城，当真是老天睁眼，保佑我们母子重逢。”说着说着，不知触动了什么伤心事，泪在眼眶中转了几转，便顺着面颊淌下来。

程天任虽明知这番话不足为信，却还是被她的眼泪感动，大声道：“太后不必伤心，说不定大哥今日就破了城，到时拿了嵬名昧勒那老贼报仇就是了。”

太后眼睛一亮，思忖着道：“若如此自然最好，只是……只是我与友儿被那老贼胁迫，做了这几日傀儡，只恐孝儿进城后怨恨咱们。”

程天任心想若太后肯帮忙，大哥自然多了许多胜算，忙道：“天下哪有儿子怨母亲的道理，太后若能帮大哥复了帝位，大哥欢喜还来不及，哪里还会怪您？”

太后沉吟着道：“倒是这么个道理，只是兵权都在老贼手中，我们孤儿寡母的，命都在人家手里，又有什么本事帮得到孝儿？”

这倒难住了程天任，他本以为太后一言九鼎，力量不能小觑，谁知事到临头才知道全派不上用场。想了半晌，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来，欢喜的道：“太后可知道铁兀利得这人么？”

太后点了点头道：“自然知道，铁兀将军三代忠良，是我大夏不可多得的将才。你提他做什么？”

程天任道：“铁兀利得是逼不得已才为老贼办事，其实心中想着大哥。如今大哥带兵回来，他定会反戈一击。只是怕他被绊住了手脚，不得施展。我有心去帮他，又恐见不到。太后要能下道令旨……”

太后望着程天任，心中产生了一丝怀疑，但这怀疑也只是一闪而过，此刻她报仇心切，顾不得多想，忙道：“我这就下旨，铁兀利得把守东门，你快去找他，命他即刻开城门迎接孝儿！”

程天任在一位年老太监的导引下出了皇宫，此刻已是五更时分，天幕上虽还挂着几颗星，却若明若暗的并不甚分明。那太监絮絮叨叨的向程天任道：“顺着这条路一直走，到尽头就能看见一座大宅院，门口有一对威武的石狮子，那就是太子府了……太后娘娘的旨意你可要揣好了，千万别丢了。对了，你叫什么来着？”

程天任笑了笑，道：“程天任。”

“恩，”老太监点了点头，道，“名字不错。刚才说到哪儿了？对，对，太子府。过了太子府拐个弯，再往前走，便是南征大街，南征大街一直往前，到第二个路口……对了，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站住！你们是干什么的？”前面拐角处忽然出现了一队西夏兵，为首的小头目大声吆喝着向这边走来。

老太监立时吓得体若筛糠，他向程天任低声道：“是镇西王的人，你快跑。”

程天任虽不惧面前这几人，但此刻自己重任在身，若他们引来大队人马岂不是大大的麻烦？心中电转，已展开轻功向太子府方向纵去，身后立时传来西夏兵的吆喝之声。程天任依稀记得老太监所说的路径，但此时情形急迫，也顾不得细辨，只顺着大致方向急掠。过了片刻，果真来到南征大街的第二个路口，但这之后该怎么走却不知道了。此刻天色明显亮了起来，西夏兵虽一时并未追上来，喊声却越来越嘈杂。程天任略一思忖，便顺着中间那条路奔下去。

不多时，前面便现出一座高大的城楼来。城楼上的士兵守了两三日，身心俱疲，这会儿除了几个斜倚在垛口强打着精神外，其余的都进入甜甜的梦乡。程天任避开东倒西歪的兵士，几个纵跃已到石阶顶头。再向上便有兵士把守，他正犹豫不知该如何找到铁兀利得，忽听两个兵士一边嘀咕着一边向这边走来。只听其中一个道：“咱们守了三日了，不知援兵什么时候才能到？”

另外一个道：“这事也不是该咱们操心的，咱们只管当好差就是了。将军不也跟咱们一样守了三天？”

先前那个叹了口气道：“这倒不假，将军也不是铁打的。现在只怕也累得紧，咱们此刻去搅他的梦，说不定招顿骂来。”

另一个道：“听说真太子已上了东门城楼，叛军的谣言不攻自破，这会子军心大乱，只怕过不了几日便退兵了。”

先前那个道：“我也听说这事了，只不知是真是假。”

另外那个轻轻的骂了一句：“是真是假关咱们鸟事！管他谁坐金鸾殿，咱还不是照样当兵吃饷！”

“嘘！小心被人听见。”先前那个胆子较小，低声提醒那人。那个嘴上虽满不在乎，声音也小了许多。

程天任听了又惊又喜，四下里看了一眼，见脚边正有一件西夏兵脱下的铠甲，轻轻捡起来套在身上，左右看看又觉得少点什么，看到丢在一旁的头盔才猛醒过来，又捡了一只头盔罩在头上，便跟在二人身后大摇大摆的向前行去。那二人各自想着心事，全没留意后边多了一个，守城的见三人一并行来，只道他们是一处的，也不理会。

程天任跟着那两人一前一后，不多时便到了一处背风的所在。两人一齐停住脚步，一个推另外一个向前，那人却向后抽着，并不肯走，苦了脸道：“还是你去。”二人正在推诿间，斜靠在垛口的一个黑脸虬髯汉子蓦地睁开眼来，向着二人大喝一声：“什么鸟人在那里鬼鬼祟祟的，莫非是奸细不成！”这声吼如睛天打了个霹雳，唬的周围熟睡的西夏兵齐醒了过来。有的懵懂的望着天，有的打了个激灵，伸手抓过兵器便向垛口奔，其余的却都抓起兵器向三人围了过来。

正文 第十七章 破城

程天任见那人并非铁兀利得，不禁心中有几分失望，只听那两个兵士中的一个满面堆笑的道：“启禀将军，李先儿将军方才派人送来书信，言道铁兀利得私通敌军，已被拿下，要将军加意守城，谨防奸细趁机混入城中。”围上来的西夏兵看清二人面目，知道是自己人，又都四散回去。程天任听了这话，大吃一惊，便要随着兵士退下去。那黑脸将军却一眼瞅见，疑道：“你那厮休走，我看你面生的很，是哪里来的？”

程天任心中暗叫糟糕，正不知怎么敷衍，忽听城外响起阵阵号角，接着鼓声大作，西夏兵叫道：“叛军攻城了！”城上立时乱作一团。

黑脸将军顾不得盘问程天任，一边探头向城下看去，一边扎着手叫道：“飞龙枪！”程天任本可趁这机会溜下城去，却突然改了主意，决定拚一拚。

如果一个人只剩了五天的时间，无疑他的胆子会大一些。程天任现在已经不会把危险放在心上，他所关心的只是事情的成败。身随念转，展开踏雪寻梅步法，在守城兵士的目瞪口呆之中，几步已到黑脸将军身边。黑脸将军似乎感到有什么不对头，刚回过头来，却正与程天任对了个正脸。他大吃一惊，刚要张嘴呼喝，程天任已自旁边西夏兵手中夺过一把钢刀，刀光一闪，便架在他的脖子上。

这几下兔起鹘落，只是眨眼间事，直到刀已在颈上，守城的西夏兵才如梦初醒，登时乱作一团。有的慌手慌脚去对付攻城的敌兵，有的却挺着兵刃对着程天任，还有的只傻傻的望着眼前的情形，陷入了迷惘。生死关头，黑脸将军却异常冷静，他沉声道：“你是谁？”

程天任冷笑道：“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现在必须马上下令停止反抗，除非你连自己的命都不在乎。”

黑脸将军忽然哈哈大笑道：“我嵬名永平这一辈子什么都尝过了，就是死的滋味还未尝过。”笑声忽顿，他向着围上来的西夏兵厉声喝道，“还等什么，快杀了这奸细！”

见西夏兵面面相觑，嵬名永平怒道：“你们犹犹豫豫，莫非与这奸细有什么瓜葛不成？嵬名山听令，有徘徊不前者军法从事！”他双目瞪着一个矮壮少年，几乎喷出火来。

嵬名山咬了咬牙，亢声答道：“末将尊令！各军校听令，快快拿了这奸细，违令者斩！”说着他缓缓抽出腰刀带头向程天任冲了过来。其余西夏兵见状也不怠慢，各举兵刃围上前来。

程天任没想到嵬名永平如此彪悍，心中对他生出一分敬意，不忍伤了他性命。若要放他，又心有不甘，只得钢刀仍架在嵬名永平颈上，一掌拍向迎面扑来的嵬名山。这嵬名山却颇有些临阵经验，一刀招式未老已脚下一滑，钢刀一撤，反由下面斜撩上去。程天任心知必得先制住此人，展开踏雪寻梅步法，避开钢刀。嵬名山全没想到程天任动作如此迅捷，微一愣怔间，程天任左脚已到，正中他右腕，钢刀立时把持不住，脱手飞出。程天任正要制住嵬名山，身前身后却有五六件兵刃齐攻了过来，迫不得已，他只好舍了嵬名山，手脚齐动，专心动付这几人。

程天任不欲杀人，眼见西夏兵越围越众，不禁暗暗着急。幸好他有冰川十二式与踏雪寻梅步法护身，却也没有丝毫损伤。此时城里城外，城上城下都乱作一团，厮杀呐喊之声不绝于耳，到处只见血渍与尸首。嵬名山方才吃了亏，知道程天任武功了得，再不敢轻易上前，却由旁边兵士手中取过一张雕弓，弯弓搭箭，一箭向程天任眉心射来。程天任正在专心一意对付西夏兵，全没料到会有人突施暗算，幸好他侧头躲避侧面攻来的一支长枪，就在他侧头的一瞬间，那支箭擦着面皮一闪而过。嵬名山一箭落空，心中暗叫可惜，又接连放了几支冷箭，此时程天任已有防范，皆被他一一躲过。只是如此一来，他既要顾着嵬名永平，又要对付眼前的西夏兵，更要加意提防嵬名山的暗箭，一心三用，登时险象环生，不多时已受了两处轻伤。

正危急之间，忽听一声娇喝：“程兄弟莫慌，我们来救你！”一青一白两只人影飞身掠上城墙。程天任偷眼观瞧，见是丁剑广与陆剑芸夫妇，心中大喜，忙叫道：“陆姊姊、丁大哥，你们来的正好，小心那个使箭的汉子！”

陆剑芸搠翻几个西夏兵，一路向围困程天任的兵丁冲来，丁剑广却向嵬名山扑去。嵬名山正手执雕弓瞄向程天任，突逢这变故大吃一惊，惶急间只得举起手中弯弓迎向长剑。“嚓”的一声那弓已被砍作两截，丁剑广长剑去势不缓，剑锋从嵬名山左脸至右肩划出一道深深的口子。嵬名山发出一声惨叫，登时毙命。丁剑广飞起一脚，把尸首踢下城墙，转身便来解救程天任。众西夏兵见二人如此勇猛，早已慌了神，被二人一冲，已七零八落，再也无心与程天任为难。

三人合到一处，丁剑广道：“程兄弟，这人碍手碍脚，不如一刀结果了省事。”

程天任却爱惜嵬名永平是个汉子，忙道：“这人或许还有用处，且多留他片刻。”

嵬名永平此刻双眼盯着城外的攻势，浑没在意自己的生死，听着他大声指挥着西夏兵守城，陆剑芸皱了皱眉，伸手点了他的哑穴。自己突然发不出任何声音，嵬名永平这才惶急起来，他怒目瞪着陆剑芸，看样子恨不得一口把她吃了方消心中恨意。程天任见状心中大喜，忙高声喝道：“守城的将士听了，嵬名永平将军有令，要大家放下武器，迎接太子进城！”

这话在守城士兵中间一传十，十传百，不一会儿整座城楼上已是众人皆知。连守了这几日，本就已人心懈怠，只是嵬名永平督责的紧，众人不敢稍有松懈。如今既是嵬名永平有令，何乐而不为？纵有些许兵士坚意守城，也被从云梯爬上来的攻城兵士砍翻在地。果真兵溃如山倒，只是片刻之间，整座城楼已被攻城军队完全占领。此刻攻方军威大振，未登上城的还在奋力登城，先登上城的赶去放下吊索，打开城门，便又沿着城道向城中攻去。

正文 第十七章 破城

程天任沿着垛口向外望去，只见西夏兵如潮水般向兴庆府中涌来，心想就要与大哥见面，不由万分激动。陆剑芸与丁剑广都是头一次见这等阵势，二人也异常兴奋，陆剑芸便顺手解了嵬名永平穴道。见大势已去，嵬名永平心灰意冷，蓦然长叹一声：“王爷，末将有负所托，再无颜面见王爷。”说罢竟耸身一跃，向城下跳去。

程天任敬重嵬名永平是条硬汉子，拦腰抱住他，笑道：“你想一死了之，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太子就要进城，是杀是剐还得听他的意思。”嵬名永平信以为真，怒道：“大丈夫死生等闲事耳，我倒要看看李仁孝的刀有多快！”

李仁孝的兵马如潮水般涌进城来，这些人连攻了三日，心中早憋了一股怨气，此刻进得城来，便似出水蛟龙一般，浑身似有使不完的力气。守城的西夏兵本就是些老弱残兵，仗了城高壕深及阖城百姓助阵才坚守了这几日，如今城门一破，士气如无，登时如一片散沙，被李仁孝的兵士杀得七零八落。除极个别的仍负隅顽抗之外，大部分四下里逃蹿，一小部分缴械投降，李仁孝的军队早已杀红了眼睛，不论对方是战是降，竟一律尽行屠戮，更有那些无辜百姓，不过受了李先儿蛊惑，此刻也难幸免于难。一时间血流成河，哭爹叫娘之声不绝于耳。

面对如此惨状，陆剑芸转头望向城外，不忍目睹，连丁剑广也皱了眉头轻声叹息。程天任更是头一次见如此惨烈情状，不免心下恻然，心想若不是自己胁持了嵬名永平城内百姓决不至受如此悲惨命运。正在唏吁间，只见一个守城的老兵奔了过来，来到程天任面前扑通跪倒，双手举起一把锈迹斑斑的钢刀，大口喘着粗气，却说不出一句话来。程天任见这老者有五六十岁年纪，须发已然花白，忙伸手搀起他道：“老人家快快请起。”

那老者刚刚站起身来，却被后面赶上来的一个兵士一枪穿透后心。这老者嘴唇蠕动了几下，便软软的倒了下去，临死前眼睛直直的盯着程天任，似乎在怨恨他为何不救自己。程天任望着那滴血的枪尖，不禁热血上冲，脑子里轰的一声巨响，突然间便失去了理智。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突然发现自己已陷了重重包围之中，自己手中持着半截长枪，那枪尖上犹自鲜血淋漓。

围上来的西夏兵眼中喷出怒火，一个个血红着眼睛，似乎恨不得把程天任生吞活剥。正在此时，忽听一声清脆的叫声响起：“慢着！”程天任顺着声音望去，只见三匹战马正飞奔而来，左边是任得敬，右边是呼延娇，中间正是自己的结义大哥李仁孝。西夏兵见了这三人立时闪到一旁，却不肯就此退去。三人来到切近，呼延娇已飞身而起，如一朵彤云般落到程天任面前，她迫不及待的抓住程天任的手道：“程大哥，我还以为……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说着竟鼻子一酸流下泪来。

见她如此动情，程天任也有些感动，却故作轻松的笑道：“都多大了还哭鼻子，真没出息。”这话说得呼延娇脸上一红，恨恨的瞪了他一眼。程天任一向只知道呼延娇是任性撒娇直来直去的脾气，头一次见她如此娇羞，竟也感到别有一番情趣，不禁心中一动。

“贤弟！”李仁孝也跃下马来，紧着几步向程天任赶来。

程天任忙舍了呼延娇，大步迎上李仁孝，二人四只手握在一处。李仁孝望着程天任愧疚的道：“兄弟你受苦了。”

望着李仁孝消瘦了许多的容颜，程天任悲喜交加，呵呵笑道：“虽是做假太子，却实在风光的紧，哪里有什么辛苦，倒是大哥仿佛瘦了许多。”

李仁孝望了一眼呼延娇，眼中闪过一丝别样的神采，正要说话，一个中军模样的走上来道：“太子，此人杀了咱们好几个弟兄，你可要给咱们作主！”

李仁孝诧异的望了一眼程天任，挥了挥手道：“这怎么可能，其中定有些误会。兄弟，”他又转向程天任道，“咱们找个肃静的地方，你快跟我说说分开以后的情形。”

那中军虽不敢再说什么，却只拿血红的眼睛一瞬不瞬的盯住程天任，其余的西夏兵也围住了，不肯离去。程天任望着这些西夏兵，郑重的道：“大哥，小弟正有一事要求大哥。”

“咱们兄弟有什么求不求得，你只管说出来。”李仁孝温声笑道。

程天任指着城中惨烈的厮杀道：“请大哥饶了这些投降的士兵与无辜的百姓。”

李仁孝脸色一冷，上下打量几眼程天任，缓缓道：“兄弟要为守城敌兵求情？”

程天任不看李仁孝的脸色，只顾自道：“大哥，嵬名昧勒那老贼罪该万死，但城里的百姓却是无辜的，他们只不过受了别人的教唆罢了。还有那些守城的士兵，既然他们已弃械投降，便是大哥自己的兵将一般，何苦还要赶尽杀绝？”

李仁孝瞅着四处的混乱陷入了沉默，任得敬接过来道：“程兄弟有所不知，这两军对垒须比不得江湖上打斗，从来是胜者王侯败者寇，跟错了主将自然便要输上脑袋……”他还要说下去，李仁孝却放开抓住程天任的手，用力挥了挥，笑道：“任先生不须多言，兄弟的意思便是我的意思，传令下去，进城的兵士不得滥杀无辜，更不许杀降。各队带兵将军要严加约束自己的手下，若有故意违反者以军法从事。”西夏兵作战历来对俘虏处置极为严厉，是以城门虽破却只有一小部分肯缴械投降。如今下了这道命令，降者生命受到保护，仍负隅顽抗者见状大多也弃械投降，各处几乎不费吹灰之力便被攻下。城中百姓初见进城的西夏兵肆意屠戮烧杀，早已人心惶惶，如今也渐渐安定下来。

见城内杀戮渐止，程天任十分高兴，向李仁孝道：“多谢大哥。”

正文 第十七章 破城

李仁孝微笑着道：“咱们自家兄弟，何必如此客气。”他忽然想起一事，道，“兄弟，方才我在城楼下隐隐约约见你在上面，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程天任便把城楼上所发生之事约略讲了一遍，又引荐了陆剑芸与丁剑广。李仁孝一向对中原武林十分敬重，对二人自然十分客气。及至见了嵬名永平，李仁孝又加意抚慰一番。二人本就熟识，只是其时各为其主，不得不刀兵相见，如今嵬名永平既成阶下之囚，只道李仁孝必不会饶他性命，岂料李仁孝非但不计前嫌，却还执礼甚恭。嵬名永平倒十分过意不去，便死心塌地的降了李仁孝。如此一来，非但丝毫不忌恨程天任，心下还十分感念他的救命及举荐之恩。

见大势已定，陆剑芸向程天任道：“小兄弟，我和师哥就回嵩山了。” 李仁孝再三挽留，但二人执意要走，也不便多说，便命人找了两匹好马与二人骑了。

短短相处这几日，程天任对陆剑芸的感情又深了一层，想到自己只剩五天时间，这一别便是天地相隔，不由心下有些凄惶，勉强笑道：“姊姊与大哥一路小心，等……等我闲下来就去嵩山看你们。”

陆剑芸见程天任神色有异，刚要细问，丁剑广已抱拳道：“诸位保重，后会有期。”说罢拨转马头向城外奔去。

陆剑芸也只得道：“小兄弟，保重！”说罢打马去追丈夫。望着二人远去的身影，程天任久久未能回过神来。

四下里捷报频传，不一时城内大部已被李仁孝带来的军队占领，只有一处久攻不下，这便是镇西王府。李仁孝听哨马禀报说为攻镇西王府已折了许多人马，不禁眉头紧皱。程天任闻言担起心来，向李仁孝道：“大哥，香儿还在府中，可别伤了她！”

李仁孝点头道：“兄弟说得不错，任先生，就烦你做个总接应使，各路人马有什么状况你一总儿处理，我与兄弟马上赶到镇西王府去。”

任得敬忙答应一声：“这件事都着落在属下身上，殿下自己要千万小心。”

呼延娇忍不住问程天任道：“那个香什么的是什么人？”

李仁孝笑道：“去了你就知道了。”说罢与程天任并辔向镇西王府方向奔去。呼延娇气他俩不肯告诉自己，有心不跟去，却又放心不下，气呼呼的哼了一声，打马追了上去。

在路上李仁孝简略叙述了别后情形。原来自天山与程天任分别之后，李仁孝本欲带诸人去西安州投奔李云，不料却在半路上遇见由葭州换防回来的公孙茂。葭州地处西夏与金交界之处，历来是东部重镇，公孙茂处葭州守备之位已有多年，只因他是陆振衣的弟子，平日又与李仁孝过从甚密，崇宗皇帝殡天之后，嵬名昧勒怕公孙茂有异心，命公孙茂回京任兵部左侍郎之衔，葭州兵权由他心腹接手。如此一来，公孙茂明虽升职，暗中却被夺了兵权，且远赴京城，如羁鸟入笼，再不能有什么作为。他心中对此事自然一清二楚，虽不甘心束手就缚，却也不敢轻易抗旨，离开葭州之时，托言一路护送，竟带了三万精兵回京。路上与李仁孝相遇，听他说了京中情形，立时决定拥护李仁孝与嵬名昧勒决一死战。一路上他们并不声扬，只拣偏僻小路急行，又设下圈套，扬言西安州有变，诱嵬名昧勒出城。于半路上设下伏击，不料嵬名昧勒武功高强，独自杀出重围落荒而逃。

“兵贵神速，为早几日回城，我们把辎重粮草都抛在路上。到今日为止，城外已无余粮。若不是你在城上接应，只怕大军要活活饿死在兴庆府外了。”李仁孝言语中带着些激动。

程天任笑道：“大哥生来是做皇帝的命，是真龙天子，老天自然不会难为大哥。”

正说着话，前面已可望见镇西王府，远远只见王府四周密布军兵，众人齐声鼓噪，却没人敢冲上前去。众人正在纳闷，一个千夫长已迎上前来禀道：“府中守兵皆装备强弩，我们已经死了二三百人，弟兄们商议用火器攻进去，那帮怪人却不许。”

“什么怪人？”李仁孝不解的问道。

那千夫长挠了挠头，道：“先前这里已围了二三十人，都是宋人，身手灵活得很，他们想要冲进府中去，却被府中的强弩压制住了。他们说要找一个姓孔的要什么图，说话缠杂不清，脾气又暴躁的很，若不是看他们帮了咱们的忙，早就抓了他们。”

程天任道：“幸好有这几位朋友在，不然可就麻烦了。”

李仁孝奇怪程天任怎么这么多奇怪的朋友，但这念头只是在心中一闪，却并没有问出来，他只是点点头道：“既是朋友，就请过来见面吧。至于火器之事，等计议定了再做道理。”

那千夫长答应一声转身去了，不多时，便引了玄铁十三骑、吕氏夫妇、峨眉派弟子及玄花剑流诸人来。还未到跟前，就听到吴月生的声音道：“谁稀罕见你们什么太子，为甚他不来见我们！”来到面前也不肯对李仁孝施礼。

玄花剑流诸人见了李仁孝忙纳身便拜，齐声道：“参见太子殿下。”

李仁孝正在犹疑间，程天任忙道：“大哥，这便是玄花剑流的众位英雄。”

李仁孝先已在路上听程天任讲过玄花剑流之事，忙上前扶起诸人，道：“诸位英雄快快请起，是我连累了沈掌门，连累了大家。”玄花剑流诸人听了这话都感到一阵欣慰，有的人已忍不住流下泪来。

陆仁远一眼瞅见程天任，过来抓住他的肩膀，用力晃着哈哈笑道：“程兄弟，我只道再也见不到你了！”

程天任感到心中一阵温暖，半真半假的笑道：“我到鬼门关转了一遭，阎王爷嫌我长得太丑，不肯收我。”说罢二人开怀大笑。笑了一阵，程天任忽然想起一事，忙抬眼向峨眉弟子中望去，见众女尼中清远的一双妙目正一瞬不瞬的望着自己，二人目光一对，清远羞红了脸，赶紧转过头去。这一切却被呼延娇瞅在眼里，她冷冷的盯着清远，心中转过无数念头。

正文 第十七章 破城

见清远平安无事，程天任心中稍定，他向陆仁远道：“陆四哥，你们不是去追叶知秋么？怎么到了镇西王府？”

陆仁远猛的一拍大腿，道：“嘿！你哪里知道，那姓叶的偷了藏宝图直奔镇西王府来。幸好兴庆府到处有咱们的眼线，咱们赶到之时，姓叶的已把图交给了孔仲文，咱们自然不肯善罢甘休，却不料姓孔的早有准备，院子里一下涌出许多弓弩手。咱们吃过亏，不敢小觑这些王八羔子，便退出王府。四下里分散开来，只等那姓孔的出来。谁知等了两日，姓孔的没出来，却把太子爷盼来了。对了，程兄弟，你怎么跟太子爷一起来了？”

没等程天任回答，其余人已围了上来。吴月生大声道：“小子，终于找到你了。快交出藏宝图来！”

陆仁远转过身来，护在程天任面前，瞪着眼睛向吴月生道：“图明明是被姓叶的偷走了，干程兄弟甚事？”

吴月生还要发狠，却被褚云飞摆手止住，他一边咳着一边缓缓道：“图虽是被叶知秋偷走，实是由这位小兄弟而起。既然小兄弟已经答应交出图来，这件事自然还要着落在你身上。”

宁丽华袅袅过来，娇笑道：“褚老大，我倒要为程兄弟报个不平了，他一向是言出必行，既然答应了咱们，自然拚了性命也会做到。你说是不是，程兄弟？”

“程大哥身上……”清远本想说“程大哥身上的毒怎么办？”，话刚说了半句，却被仪真狠狠的瞪了一眼，她只得缩住了口，却担心的望着程天任。

“二弟，”李仁孝对眼前情势已明白八九分，他冷笑道，“咱们从不会以强凌弱，但别人想骑在咱们头上，可也没那么容易！”众人听了这话，齐转向李仁孝，眼见一个不对头，双方便会刀兵相见。

方才见了这些人，程天任心中本生出一丝解毒的希望，如今这希望化作泡影，反而浑身轻松。他哈哈大笑道：“大哥过虑了，这件事本是做兄弟的做的不对，实在并没有受什么委屈，不劳大哥费心了，现在最要紧的是如何拿下镇西王府。”

李仁孝心中半信半疑，但既然程天任这样说了，倒也不好多说什么。他瞅了瞅镇西王府高大的围墙，迟疑道：“王府守卫弓强弩劲，若是强攻，必得付出极大代价。若是围困下去，又恐日久生变……”第三种选择他并没有说出来，那就是拚着毁了镇西王府。这自然是最容易的一种办法，或是火攻，或是水淹，办法多得是，但都是个玉消瓦碎的局面，难保不伤及百合，这是程天任与李仁孝最不愿意看到的事情。

呼延娇望着那围墙道：“若能想个法子破了他的弩箭就好了。”

听了这话，程天任心中一动，似乎想起点什么，但那是什么念头，却又难以抓住。他不禁皱了眉头苦苦思索起来，就在此时，一只信鸽忽然落了下来。“留守的清灵师妹来信了。”清缘说着伸手接了信鸽，从鸽子腿上解下一只小竹筒，拆开封头，从中倒出一只蜡丸来。

“有了！”程天任瞅着蜡丸兴奋的大叫道。

这叫声把众人吓了一跳，李仁孝忙道：“莫不是二弟想到进去的办法了？”

程天任点了点头道：“正是！既然鸽子能把书信带上天，为什么咱们不能借它的力量进王府？”这话实在匪夷所思，众人都不解的望着程天任。

“当真是痴人说梦，鸽子能有多大的力量，怎能把人带进王府去？”这话虽是吴月生问的，却也代表了众人的心思。

程天任道：“不是鸽子，是弩箭！”

方才的话如果是梦话，这话便无异于疯话了。非但众人不解，连李仁孝也皱了眉道：“二弟的话我越来越不明白了。”众人都大惑不解，这其中只有清远眉头紧锁，仔细思索着程天任的话，突然她想到了什么，抬起头来，蓦然间变得脸色苍白，脱口道：“这个法子太危险！”

“事在人为，只要思虑周到，便能险中求胜！”程天任微笑着望着清远，眼神中满是赞赏。看着众人惊奇的神色，程天任报歉的一笑，解释道：“我是这样想的，一只弩箭较之一般的弓箭威力已强出许多，若把许多支劲弩连成一排，其威力必势不可挡……”他话未说完，李仁孝已恍然大悟道：“二弟是要借这劲弩之力飞进王府？”

程天任微笑着点头道：“不错，若把一排弩箭末端以绳连接，再把绳绑在人身上，当弩箭齐发之时，那人岂不是被带到天上？如此一来，出其不意，必可闯进府中。”

“但这一排弩箭须得方位、速度不差毫厘，那人还得把握好时机从空中落下，这实在太难了些。”褚云飞摇着头缓缓道。

“若是正好射到守卫中间，岂不是弄巧成拙？”呼延娇一直对清远抢先猜出程天任的心思耿耿于怀，如今说出了这个顾虑不禁有些得意，便拿眼角扫向清远，见她正咬着嘴唇想着什么，似乎并未注意自己说话，不禁有些失望。

众人的顾虑程天任早已考虑清楚，现在看起来成竹在胸的样子，他笑道：“在下见过弩箭的威力，以一只弩箭的力量算来，十二三只弩箭足能带起一人的重量。只是弩箭射速甚疾，那人须得在弩箭出匣之际便解脱绳索，那时箭刚没过围墙，借其惯势，人虽落下，仍能飞行片刻。只要对地形熟悉，火候掌握得当，应能安全落地。现在所缺的正如褚前辈所言，须得找十几个心意相通之人发动这弩，才能使其方位、速度相差无几。”

李仁孝不禁摇了摇头道：“若说二人心意相通也就罢了，要十几个人做到心意相通，怕不得十年二十年功夫，哪是一时能成就的？”这件事却也难住了程天任，若单以武功论，玄铁十三骑、吕氏夫妇、仪真师太身手都是不错的，怎奈这些人都各怀着心思，岂能做到心想相通？正犹疑间，忽见清远向自己使着眼色，心想莫非她倒有主意？

正文 第十七章 破城

忽听清缘道：“师父，不好了，铁剑山庄的陈慕远到了峨眉山！”边说着边把信鸽带来的纸条递给师父，仪真师太瞅着那纸条锁紧了眉头一时作不得声。

清远却道：“师姐不必惊慌，师父武功盖世，罕逢敌手，再加上本派的‘无心剑阵’，十二姐妹同心催动，威力无穷，也不是等闲破得了的。咱们怕他做甚？”

清缘道：“师妹平日机灵得很，怎么如今说起糊涂话来了。西夏到峨眉千里之遥，岂是一时半刻能回的？”

清缘只怪清远糊涂，程天任却是听得明明白白，他向仪真师太打躬道：“此事还请师太成全。”仪真师太正在盘算本派之事，听了他的话微微一愣，旋即明白过来，不禁瞪了清远一眼，清远只低垂着头，不敢看师父一眼。

仪真师太看了一眼李仁孝，道：“功名利禄贪嗔痴怨本是出家人的大戒，但这藏宝图关乎苍生气运，贫尼也只好谨尊程少侠之命，但求事成之后，程少侠体念上苍好生之德，止杀制暴，也是少侠的一宗功德。”

这话虽是对程天任，实是说给李仁孝听的，程天任不便过于表白，只是道：“师太是菩萨般心肠，晚辈着实钦佩。师太之命，定当遵从。”

仪真点了点头，回着叫道：“清远、清裕、清灵、清成、清茂、清征、清和、清怡、清泰、清荣、清桐、清波，你们几个且听从程少侠安排，务以小心为念，不得有任何闪失。”这十二个女尼齐齐答应一声，离队走到程天任跟前，清远为首向程天任合掌道：“请程少侠吩咐。”

程天任忙还礼道：“有劳众位小师太。”又单看了清远一眼，清远立时面红心跳，头垂得更低。见清远娇羞无限的模样，程天任心中一动，正要说笑几句，眼前忽闪过百合的脸庞，登时心神一凛，忙收摄了心神，转了头，抬头望了望道：“如今天色尚早，咱们等晚间再动手不迟。”

定更时分，一切准备就绪。

一排十二张精心挑选的劲弩，弩后边是十二个扎缚的紧身利落的尼姑，两边分列着四五十个手执滕牌短刀，千挑万选的最精干的勇士，这些勇士后面便是大队的西夏兵。李仁孝已下了死令，若情形不对，这些勇士作第一队，大队人马随后，一鼓作气冲进王府，不惜任何代价，绝对要保证程天任的安全！

话虽如此，其实每个人心里都清楚，等西夏兵冲进王府，一切就已经晚了。

程天任此时就站在劲弩前面，他还是白日里那番打扮，似乎连表情都还是那种懒散的样子，唯一不同的是几条绳索捆在他身上，绳索又分出十二个绳头，分别连在十二支弩箭上。虽说白日里已操练的数次，十二个小尼姑对每一个步骤都烂熟于胸，但这毕竟关系到一条人命，众人心中都无比紧张，有的小尼姑脸色煞白，有的手脚都打起颤来。程天任回头望着她们，呵呵笑道：“你们看我这样子像不像上刑场的？”

“呸呸呸，怎么说这等不吉利的话！”呼延娇皱着眉头，忍不住轻叱道。众尼姑各自低下头低声为程天任祈福。

程天任依旧笑道：“一会儿就要飞起来了，神仙也不过如此吧，哈哈……”他忽然挥了挥手，道：“我已准备好了，请各位小师父动手吧。”

“我……我手脚发抖，不行了，不行了……”年纪最小的清怡忽然蹲下身来带着哭腔道。

程天任最担心的事终于出现了，他转过头来，微笑着蹲下身，柔声道：“你的师姐师父都在，她们一点都不怕，你怕什么呢？你放心，我……”

“我怕……”清怡忽然大叫一声，跳起来远远的跑开去，任凭仪真如何喝斥她都不肯回来。

事到临头再行换人已然不可能，若是只用十一只弩箭，一切便要重新算计。正在两难之间，清远忽然抬起头，毅然道：“我来！”见众人都不解的望着自己，清远不疾不徐的道：“平日里我双手使剑，两只手的力道相若，就让我另一只手代替清怡师妹吧。”

这弩颇有些沉重，便是两个壮汉使两只弩也有些吃力，何况是一个柔弱的女子！李仁孝刚要出言制止，程天任已笑道：“那就有劳小师太了！”说这话的时候，程天任的目光落在清远的两只眼睛上，似乎看到了两轮明亮的圆月。而程天任信任的目光也似乎给了清远无穷的力量，她俯身端起地上的两只弩匣稳稳的扬了起来。

夜凉如水，众人都静静的望着程天任，眼前的一幕似在进行某种庄严的仪式。

李仁孝缓缓举起手中的利剑，蓦然间寒光一闪，似一道霹雳划破长空，随着这令下，十二根葱嫩的手指扣动机关，几乎只发出一声脆响，那十二只弩箭便破空而出！

蓦然之间，程天任只觉身子猛然腾空，几点火光似乎从眼前一闪而过，呼呼的风声骤然间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使得他的胸腹有些难受。在这电光石火的一刹那，他猛地拉开胸前的绳结，身子便如抛出的一块石子，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重重的向下落去。眼见地面飞速向自己撞来，程天任忙展开轻功，但身在空中，全无借力之处，只得眼睁睁看着自己向地上落去。在着地之前，程天任只顾得把身子团起来，用双手护住头脸。幸得着地处是一片柔密的草地，程天任又是向前俯冲，落地之时，身子滚了几滚，只关节处略有些擦伤，却并无大碍。

他刚要起身，却见远处火光一闪，两个人且说且话的走了过来。他忙双手在地上一撑，闪身避在一棵树后，刚刚躲好，那两人已到近前。只听其中一个道：“方才明明有东西飞到这里来了，怎么转眼就不见了？”

另外一个道：“我说什么也没有吧，都是你疑神疑鬼，难不成对头还能请了天兵天将来？莫不是你被外面那帮兵大爷吓破了胆？”

正文 第十七章 破城

开头那个急了起来道：“你什么时候见俺老张胆小怕过事？倒是咱们那位孔先生，已经两天不见了踪影，只怕已经跑路了，亏得王爷待他甚厚……”二人一头说着去了。程天任本想先拿了孔仲文，好叫他下令放弃抵抗，如今听了这个消息，便改了主意，决定先顾着百合的安全。

程天任借着月色细辨方位，见自己正身处后园，便循着路向后院百合住处走去。一路上隔不多远便见守卫兵丁，更有巡守的几队西夏兵来回游弋，幸好程天任落在后园荒僻之处，加之这些西夏兵守了两三日，早已困乏的不得了，人虽守在那里，却哈欠连天，精神早用在与瞌睡虫打架上去了，所以程天任才未被发觉。但从后园到后院这短短的一段路程，却颇费了些精神。

来到百合房外的时候，已近三更天，只见屋内房内漆黑一片，全无一些灯火。程天任不能眼见着百合，便有些焦急。这里是闺房重地，守卫的西夏兵未敢轻易闯入，程天任胆子放大了些，闪身来到窗前，刚要向屋内细看，忽听屋内发出“啊”的一声惊叫。这叫声正是百合的声音，程天任大吃一惊，刚要冲进屋去，只听金铃儿的声音道：“小姐又做恶梦了？”随着这声音，屋里已掌起灯来。程天任听了心中稍定，忙缩回伸出去的手，静静的站在窗外，心中各种念头起伏不定。

“啊！原来又是场梦。”百合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遗憾，“近来怎么总是做些奇奇怪怪的梦？”

金铃儿道：“莫非小姐又梦到程公子了？”

听了这话，程天任心中一动，有些欣喜，却又有些苦涩，他抬头望了望天上那轮被薄云遮得朦朦胧胧的圆月，脸上露出无奈的苦笑。只听屋内百合幽幽叹了口气，道：“任哥哥一连失踪了这几日，连个音信也没有，莫不是果真出了什么意外？”

金铃儿安慰百合道：“小姐不必瞎猜疑，程公子侠义心肠，老天自然会保佑他福寿双全，子孙绵长。”

百合又叹道：“总不至于连个音信也没有。”程天任不禁自责起来，这件事实在是自己的不是。

金铃儿又道：“想是公子被什么事绊住了，一时脱不得身。对了，小姐方才又做了什么梦了？”

这次隔了半晌，百合才幽幽的道：“我梦见任哥哥回来了，你说奇不奇怪，我知道他已经回来，也能听见他的声音，却怎么也摸不到他，心中一急，便醒了过来……任哥哥，是你么？是你回来了么？铃儿，你……你快去看看，我听到任哥哥的脚步声了，这次不是梦，是，当真是他回来了！”

金铃儿却什么都没有听到，虽疑心是小姐听错了，却不敢违拗，只得举着灯出了屋门，向外照了一照，道：“小姐，外面一个人也没有，怕是你听错了。”

百合却执拗的很，她急道：“我不会听错，定是任哥哥的脚步声。好铃儿，你再仔细找找，许是任哥哥躲在哪里呢！”一边说着她一边摸了出来。

金铃儿不忍拂了她的一片痴心，便举着蜡烛在院子里四处找起来，她忽然在地上发现一件东西，拣起来看时，只见是一只小小的木梳，忙递给百合道：“小姐，不知谁在这里遗下个木梳。”

百合颤抖着手摸着那木梳喃喃道：“不错，是任哥哥回来了……他为什么不肯来见我？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他留下这个木梳，是要告诉我，他已经找到了他的那位朋友……他，他是不会再来见我了……”

“小姐！后园失火了！”金铃忽然指着后园方向叫了起来。

阖府上下登时一片慌乱，冲天的火光映出了百合那张惨白的脸，以及顺着脸颊滚滚而下的泪珠。

西夏皇宫中大摆筵宴，庆贺李仁孝铲除国蠹，重掌政权。

众人呼朋引友，举杯畅引，好不痛快。只有程天任一个人坐在一个角落，自斟自饮，似有些闷闷不乐。昨夜，按预定的计策，他在镇西王府后园放了一把大火，趁着府中混乱，杀死数名弓弩手，引着李仁孝的军队冲进王府。之后，他便翻回后院，在暗中保护百合。那一夜，屋内百合对着红烛坐了一晚，眼泪也似烛泪一般流了一晚；屋外程天任伤心欲碎，却又不得不强自压抑着心性。既然自己只有五天的时间，何必还要再去累香儿受苦？

直等到李仁孝进了院子，他才悄然离去，人虽走了，心却还留在那里。无论他走到何处，跟什么人在一起，眼前总是晃动着百合泪流满面的样子。现在当然也不例外。他只想快点喝醉，也许喝醉了，心里会舒服一点，但往往人越想醉的时候，酒量越大。他已经喝下去几壶酒，百合的样子却越来越清晰，这使他几疑心自己喝的不过是清水。

“诸位！诸位！”陆仁远粗豪的声音响起来，周围的人立即息了声，看他有何话讲。只见陆仁远举着一只大酒碗，看样子已有七八分醉意，他有些大舌头的道：“今日这既是庆功宴，我倒想问问大家，你们说太子还朝，谁的功劳最大？”

有的说任得敬，有的说公孙茂，有的说皇太后，还有说些不相干的人，一时七嘴八舌，众说纷纭，还有起哄的道：“莫不是你陆四哥？”陆仁远嘿嘿一笑，用力的一挥手，大声道：“都他妈的鸟话！我告诉你们……告诉你们，是程兄弟，程兄弟功劳最大！”说着拉起程天任，大声道：“程兄弟，你给他们说说，你是，是怎么假扮太子爷进了京城，又……又打开城门，迎接太子进城，嗯，你不最大谁最大？来，大家敬程兄弟一杯！”说着举了酒碗一口喝干。

程天任一心只想着自己心事，浑没在意诸人说些什么，只听清陆仁远是要自己喝酒，想也未想，就把杯中酒喝了下去，依旧坐回原位自己喝闷酒。他这里喝了酒不打紧，就有平日里与任得敬、公孙茂交厚的看不惯，站出来为二人鸣不平，那陆仁远及玄花剑流一帮人、嵬名永平都受过程天任的恩德，再加上玄铁十三骑、吕氏夫妇等一般江湖人凑热闹力挺程天任，大殿内立时热闹起来，大家越吵越凶，终落得个不欢而散。

正文 第十七章 破城

程天任只听自己的名字被反复提及，却也懒得理会究竟是为着什么事，又喝了几杯，忽然感到身上冷一阵热一阵，胸腹内阵阵绞痛。他知道必是毒性发作了，反正自己是活不过三天了，何必在这里扰了众人的兴头，想到这里，他便站起来，悄悄走出殿去。

“程大哥，你不开心么？”刚出了大殿，身后便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

程天任回过头来，见呼延娇紧紧的跟在自己身后，微微笑了笑道：“你怎么也出来了？”

呼延娇道：“我见你喝了半天闷酒，这会儿又独自出来，心里担心的很，便出来看看。”

程天任不由想起自己刚离开山谷，便遇见呼延娇，后来为解刑州之围跟她一同来到西夏，现在眼见众人欢饮，只自己跟呼延娇似个客人一般，心中一阵温暖一阵凄凉，道：“现在西夏的事都定了，明日我便央大哥拨人马去救呼延大人。”

呼延娇叹了口气，道：“这倒不必了。”

程天任吃了一惊，道：“这是为何？”

“刑州城已被金兵攻破……”呼延娇说着已流下泪来。

“呼延大人与王大哥怎样了？”程天任急切的问道。

“爹爹跟王大侠都不知去向，”呼延娇抽咽着道，“这是几日前仁孝派出去的探马的回报。”

程天任默然无语，半晌才想起安慰她道：“既然不知去向，想来并无性命之忧。王大侠武功了得，必是保护呼延大人脱了重围。”

“但愿如此吧。”呼延娇又叹了口气，忽然转了话头道，“程大哥现在有什么打算？”

这话正问中程天任心事，他笑着举了举手中的酒壶道：“我正打算找个僻静处喝个痛快，不知你有什么打算？”

呼延娇双目火辣辣的盯着他道：“你与仁孝是结义兄弟，如今又立下这天大功劳，他原说过要与你共掌江山的话，想来不会食言。我……我现在家国难投，只要程大哥不嫌弃，我愿帮你做一番事业出来。”

程天任便是再痴呆些也懂得她的意思了，只是他从未想过此事，更没打算过与李仁孝共掌江山，他刚要把话说个明白，偏巧胸腹一阵紧似一阵的绞痛起来。“此事须从长计议！”说了这句话，他便加紧脚步，匆匆的去了。呼延娇望着程天任的背影，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紧咬着细牙，半晌作不得声。

程天任走了一阵，也不知来到何处，只感到身上冷一阵热一阵，早出了几身透汗，浑身再没有一丝力气，脚下一软，便倒在地上。没料想正倒在一口井旁，冰凉的井沿贴在背上，他打了个机灵，体内的巨痛竟减轻了一些，如此一来，他加意向井沿靠过去，全身蜷缩起来贴住井沿，那凉意透过衣服传入肌肤又直入骨髓，身心竟渐渐舒泰起来。正在此时，忽听一阵脚步声向这井沿边来。接着便听李仁孝的声音道：“任先生，什么事非得到这等隐蔽所在来说？”

程天任不愿他们看到自己狼狈的样子，便屏住了呼吸，一动不动的躺在地上。只听任得敬道：“老夫有一事颇为担心，说出来又恐殿下怪罪。”

李仁孝笑道：“任先生，你我名虽君臣，实为师徒。重回兴庆府，一多半是先生的功劳，我早已把先生当作亲人一般，有什么话自管讲，说什么得罪不得罪的！”

任得敬道：“殿下这话折煞老夫了，便是肝脑涂地，也是老臣份内之事，决不敢居功自傲上，但旁人可就未必是这等心肠了。”

“嗯？先生的话似乎暗有所指？”

“前殿的情形殿下可曾看见？”任得敬沉声道。

“大家都是豪爽一路，喝了酒，便有些争吵也不值什么，先生不必往心里去。”李仁孝道。

“若只是酒后醉话自然没有什么，但陆老四说程兄弟是天大的功劳，与他敬酒，程兄弟也酒到杯干，这就有些问题了。”

程天任听到说起自己来，心中一动，不禁加意听二人谈话，只听李仁孝又道：“二弟心性爽直，断不会有这等居功自傲的心思。”此话说得十分动情，程天任忍不住便要跳出来表明心际。

任得敬却道：“程兄弟侠义无双，老臣心里也佩服的紧。但不怕坏事，只怕坏人，遇着这个情势，只怕会日久生变。”

李仁孝吃惊的道：“这话怎么讲？先生说得又是个什么情势？”

任得敬道：“殿下可知道城中百姓都怎么讲？”见李仁孝摇头，任得敬接着道：“城中人人都道是程兄弟冒死建言，免了屠戮血洗，人人感戴程大侠救命之恩，还有人私下里给程兄弟建了生祠！”

李仁孝惊道：“此话当真？”

任得敬道：“殿下若信不过老夫，只要派亲信去查问便知。目下玄花剑流一帮人、嵬名永平等降将都与程兄弟交厚，他又与江湖人等混得厮熟，再加上程兄弟武功了得，他日若有异动，谁可节制？”

李仁孝叹了口气道：“这终究是些捕风捉影的事，二弟必不会负我。”

任得敬冷笑道：“殿下难道忘记曾经说过与程天任同掌江山的话了，莫非真要应了这话不成？”

李仁孝脸忽然涨得通红，缓缓道：“我既说过，岂有食言的道理。”

任得敬忽然叹了口气道：“这等说来，是老臣小人之心了。老臣实在对不住程兄弟，依我冷眼观看，呼延姑娘对程兄弟一往情深，不如我做个顺水人情，为他们做个现成的媒人，也略表对程兄弟的愧意。”

“此事……”李仁孝忽然着急的叫了一声，忽又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定了定神，才又缓缓的道，“此事须得从长计议。时候不早了，先生早点回去休息吧，容我仔细想想。”任得敬笑了笑，也不多言，施了礼退下去了。任得敬走后，李仁孝又在院中徘徊许久，清冷的月光中，只听见李仁孝粗重的喘息声。

不知隔了多久，程天任缓缓从井旁站起身来，此刻，他不但浑身冰冷，心中也是一片寒意。

正文 第十八章 和亲

破城的第二天，李仁孝便在满朝文武的拥戴下登基做了西夏的皇帝。像所有的胜者一样，他表现出了应有的大度与宽容。太后依然是太后，虽然被剥夺了执政大权，毕竟保留了尊号与应有的富贵。李仁友并没有遭到历代废帝悲惨的命运，只是被贬为永安王，而且是世袭罔替的铁帽子王。满朝文武一概既往不咎，凡从龙人等各依功劳加官赐爵。单单只把所有的罪名归于镇西王嵬名昧勒，定了谋逆重罪，只等拿到之日依法行刑。

兴庆府原本人心惶惶，王公大臣更各各心下惊疑，如此一来，先安定了人心，无不称道新皇帝宽厚仁慈，一时万民称颂。眼见国泰民安，李仁孝本该心中舒畅才是，谁知这几日他却心神不宁。原来自那日庆功宴后，程天任便不辞而别。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也没有人知道他因何而去。这个人突然就莫名其妙的消失了，就像他根本从未出现过一样。李仁孝一面为少了些麻烦而庆幸，一面也有些忐忑，心底深处竟还隐隐夹着些失落。这件事还没个着落，却又来了一件更大的糟心事！

西夏地薄人稀，又处列强环伺之中，向附于辽、宋二国，才得以偏安。自金灭辽之后，西夏见金日益强大，又向金纳贡称臣。依着祖制，新帝登基除祭告天地之外，少不得要遣使向金、宋两国通告。宋积弱已久，已不消说了，金人方自强盛，依西夏此时国力，是开罪不起的。此事主管礼部的官员已有奏折，各部院大员也纷纷上书，李仁孝却都一一压下。一来嵬名昧勒向与金国交好，此时嵬名昧勒下落不明，十有八九是到了金国，现在看来便有些敌友不明。再者，完颜亮弑主篡逆，金国祸起萧墙，再加上宋朝岳飞、韩世忠、张俊等名将屡战屡胜，大有直捣黄龙之势，是以李仁孝也有观望之心。

这日刚升了殿，忠谨候任得敬奏道：“金国崇义军节度使乌带赍表来贺万岁登基。”

李仁孝皱了皱眉，道：“他们来得倒快，任先生，据你看金使此来是何居心？”

“微臣私下猜度，”任得敬谨慎的道，“完颜亮虽登大宝，但人心未定，加之宋人颇出了几个能征贯战的宿将，一时内忧外患，恐我大夏对其不利，此一来不过是示好而来。”

李仁孝正在沉吟未语，却见武安王李恭辽出班奏道：“万岁，金人向来阴险狡诈，百余年来，灭辽伐宋，收伏蒙古诸部，其志不在小。金使此来，其意难测，狼子野心，不可不防！”

李仁孝知道此次任得敬平步青云，位列公候，武安王心中有些不舒服，而任得敬也看不惯武安王倚老卖老，一向以新帝登基第一功臣自居，二人心中颇有些隔阂，每每意见相左。见任得敬还要说什么，李仁孝微微笑道：“任先生与王叔所言都有道理，现在宣金使上殿便知端地。”

金国使者乌带是个黑脸络缌胡须的长大汉子，到了金殿并不下跪，只向着李仁孝拱了拱手，大大咧咧的道：“法天膺运睿武宣文大明圣孝皇帝贺万岁登基之喜，贺礼马牛羊各千头、上等彩缎二千匹、黄金三千两、珠宝十匣。”说罢呈上国书及礼物清单。

金使虽十分倨傲，礼物却颇有些份量。李仁孝不知他葫芦里卖得是什么药，一边吩咐看座，一边看那国书。国书前面不过是些礼节问候之语，后面却写道“……愿与贵国结为婚姻，永为兄弟之邦，故不揣冒昧，遣使请婚……”李仁孝合上国书，向金使道：“多承上国大皇帝美意，只是不知书中所言婚姻一事……”

乌带伸手一挥，打断李仁孝的话，大声道：“此事说来极易办得，我家万岁十分倾慕你家百合公主，有心迎娶她做个正宫娘娘，只要依了这条，大金与你们西夏自此以后唇齿相依，凡西夏有事，我大金绝不会坐视不理！”

李仁孝不动声色的道：“若是不依呢？”

“不依！”乌带腾的站起身来，撸着袖子大声道，“圣孝皇帝命我转告陛下，他向来仰慕春秋先贤圣王，愿与陛下会猎于金夏边境！”说完便瞪起两只虎目，不屑的瞪着李仁孝。

一个小小的使臣竟敢如此嚣张！李仁孝脸色早已成了猪肝样，他恨不得一刀杀了这使者，再与金国痛痛快快的打上一仗，却恃着身份，强压着怒火冷笑道：“偏鄙之地只有些粗野丫头，为上国大皇帝侍奉巾栉这等大事只怕做不来，这婚姻之事就免了！”

乌带听了只嘿嘿冷笑道：“我圣孝皇帝原料到你会推三阻四，此事成也由得你，不成也由得你，只你自家要思虑周全！我先回馆驿歇息，你们君臣仔细商议吧，三日内给我回信，我只等得三日！告辞！”说罢竟摔手扬长而去。望着乌带的背影，李仁孝怒恨交加，竟一时怔在那里。

退朝之后，李仁孝换了青衣小帽，骑了一匹青骢马，由不语陪着，又带了两个贴身侍卫一同出了皇宫。一路上回想着金国使者跋扈的神态与任得敬力谏自己勿堕于儿女情长、要以大夏基业为重的话，嘴角不禁掠过一丝冷笑，连一个女子都保护不了，还谈什么大夏基业？

“皇上，咱们到了。”不语轻声道。

李仁孝惊醒过来，忙勒住坐骑，跳下马，抬头望着门匾上那黄澄澄的“镇西王府”四个大字，不由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小时候也不知来过这里多少趟，我这控马弯弓的功夫还是王叔教的，没想到……”

不语一时没听清，还道他对这门匾不满，在后面道：“这帮人当真糊涂得紧，如今都成了百合公主府了，怎地还挂这镇西王府的门匾？万岁爷别生气，小的这就着人去换。”

“不必了。”李仁孝摆了摆手，也并不去分辩，只缓步上了台阶。

不语忙抢在前头，用力去拍那门环，门子从门缝中伸出头来刚要骂，一眼瞅见不语，立刻换了一副嘴脸，恨不得连头发胡子都笑起来，一边吩咐着开门，一边向不语道：“这一向不见二爷，二爷是越发精神了，要不我先去通禀公主一声？”

正文 第十八章 和亲

“不必了。”不语说着闪到一边，恭恭敬敬的请李仁孝前行。

那门子这才看见李仁孝，慌得扑通跪倒，连连磕头。李仁孝连看也未看一眼，便径直的向里走去。镇西王府原本仆役如云，自李仁孝登基之后，便把原来侍候嵬名昧勒的一帮家人遣散了。又因与百合自幼亲如兄妹，便封她做了百合公主，这镇西王府就拨了与她做个公主府。李仁孝本说拨些仆役侍候百合的起居，但百合生性淡泊，又迭遭变故，更不喜热闹，只要了金铃儿与几个做粗重活计必不可少的仆夫，其余一概不要。是以此时李仁孝进得府中，便觉物是人非，徒生出许多凄凉来。

穿过一道中门便到了后院，再往前不远便是百合的居所了。忽听隐隐约约传来一阵幽幽的琴声，李仁孝打了个手势，命那两个侍卫守在园门，便与不语循着那琴声轻手轻脚的向前行去。越往前行琴声越是清楚，琴声落入耳中却直撞入心中去，引得人心中也跟着响起同一种声音。李仁孝只觉得这琴声十分悦耳，但要道它的好，却又说不出来。二人越走越近，已来至琴韵传出的窗下，实在不忍打扰这琴声，便住了脚，凝神倾听。

一曲终了，只听呼延娇的声音道：“听了香妹妹这琴，有一股说不出的滋味在心头，只觉心旷神怡，想说，却又说不出来到底好在哪里。”

金铃儿叽叽喳喳的道：“是不是只觉心中一片空明，好似夏日里吃了几块冰那般舒爽？”

“咦？铃儿倒聪明的很，细细想来，香妹妹这琴声当真让人心中一片澄静，倒好似把世间的俗世都搁到了不知什么去处，可不一片空明！”

金铃儿笑道：“我哪里是什么聪明，只是我听了小姐十来年的琴，便是头猪，也该开点窍了。”这话引得屋内三人一齐笑了起来，只听百合道：“娇姐姐又取笑我了，偏铃儿又在这里胡闹，你们切莫当真。”

呼延娇道：“香妹妹，你在跟谁说话？”

李仁孝却知道百合已听出自己的脚步了，一边迈步向屋里走，一边笑道：“你们在这里快活，只留我一个人在那里应对那一堆闷煞人的什么国事，当真无趣的很。”

金铃忙过来给李仁孝施礼，呼延娇一时也有些不知所措，只有百合微笑着道：“孝哥哥要做大英雄、大豪杰，怎么能跟我们这些女孩家比？”

李仁孝想起今日朝堂上受的委屈，不禁苦笑了一下道：“说什么大英雄、大豪杰，我现在只求少受些气。哪像你们这等逍遥自在，我如今才知道做皇帝的苦。”

百合似乎并没有在仔细听李仁孝说话，这时突然插嘴道：“查到任哥哥的去向了么？”

“我们查遍了兴庆府大街小巷，还是没有程少侠踪影。皇上已出巨额悬赏，着各州府县加意查访程少侠下落，也许不几日便会有回信了。”没等李仁孝回答，不语已抢着答道。

李仁孝一边偷偷查看呼延娇的神色，一边叹道：“我这个皇帝，有一半倒是二弟的功劳，如今正要与他想几天富贵，没想到他倒不辞而别，莫非其中有什么误会？香儿、呼延姑娘不必着急，我定会全力找到二弟……”

呼延娇脸涨得通红，心中又急又气，脱口道：“我着的什么急！他……”，说出来时才觉失态，忙稳了稳心神道，“有皇上在，我们急什么？”

百合静静的道：“任哥哥是不会回来了。”

“为什么？”李仁孝与呼延娇同声道。说得是同一句话，只是两人心境却极是不同，一个欣喜中略带些失望，一个失落中略带些怀疑。

百合道：“任哥哥已寻着了他心中的那个人，必是与她一同逍遥快活去了，又怎么会回来受尘世上诸般苦？”

呼延娇心想从未听程天任说过他有什么心上人，百合又怎么会知道？这样想着，心中不由泛起一股醋意，只是恃着女儿家身份，不好开口。却听李仁孝道：“二弟的心上人是谁？既然香儿知道二弟的去处，何不请他们同来大夏，大家欢聚一堂，岂不大妙？”

百合微笑着道：“任哥哥的性情，是不喜这扰扰攘攘的日子的，他们两个人既如此清清静静的躲开去，必是不愿被人打扰的，咱们去了岂不是自讨没趣？更何况又哪里去寻他们？”

李仁孝听了这才一块石头落了地，不由笑道：“香儿竟把二弟的心思琢磨的如此透彻，如此看来，竟是二弟的一个红颜知己了。”

听了这句话，呼延娇心中隐隐作痛，竟把对程天任的一腔幽怨化作对百合的一厢忌恨，她笑着道：“程大哥舍了这样一个红颜知己，实在可惜的很。”

百合听了脸色由红转白，强笑着道：“娇姐姐又来拿我取笑，我怎么配做程大哥的红颜知己。”

金铃儿冷眼旁观，有些替小姐鸣不平，道：“小姐，你这话倒错了。程公子对你是何等的情意，我敢说天底下再也没第二个人让他如此牵挂。依我看，程公子必是有什么要紧事急着去办，过不了多少日子就会回来，那才不枉了小姐日日夜夜的牵肠挂肚。”

百合又羞又急，一时却也想不起什么话来争辩，急中生智，道：“我新近学了一样手艺，叫做‘冰荷莲子粥’，孝哥哥却要尝尝。”说罢急急的向门外走去。金铃儿只恐小姐有个闪失，忙跟了出去。不语见机也轻手轻脚退了出去，屋里一时只剩了李仁孝与呼延娇二人。

呼延娇望着百合的背影，冷笑道：“好一个痴情种子！”

见她这副模样，李仁孝也有些酸涩，却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道：“我这妹子确是一个痴人，自十几年前二弟突然失踪之后，便对他一直念念不忘。这次二弟回来，我只道香儿守得云开见月明了，不料又半路杀出个什么‘心上人’，可是苦了香儿。”

各种滋味一时齐集呼延娇心头，想起以前对程天任的种种情状，不禁羞忿难当；又想着父亲如今不知下落，自己孤身一人流落在西夏，也不知怎样了局，又生出些凄惶；再想想自己的样貌、武艺、心性，哪一样也未落人后，怎地命运如此不济，不禁又有些自哀自怜。突然想到，若不是当初随程天任来西夏，自己又何至于如此，不禁把自己的种种遭遇到归咎到程天任身上，越发对他恨得入骨起来，她冷笑道：“我倒不见这姓程的生得三头六臂，怎么天下女子倒似都非他不嫁？”

正文 第十七章 破城

程天任见那人并非铁兀利得，不禁心中有几分失望，只听那两个兵士中的一个满面堆笑的道：“启禀将军，李先儿将军方才派人送来书信，言道铁兀利得私通敌军，已被拿下，要将军加意守城，谨防奸细趁机混入城中。”围上来的西夏兵看清二人面目，知道是自己人，又都四散回去。程天任听了这话，大吃一惊，便要随着兵士退下去。那黑脸将军却一眼瞅见，疑道：“你那厮休走，我看你面生的很，是哪里来的？”

程天任心中暗叫糟糕，正不知怎么敷衍，忽听城外响起阵阵号角，接着鼓声大作，西夏兵叫道：“叛军攻城了！”城上立时乱作一团。

黑脸将军顾不得盘问程天任，一边探头向城下看去，一边扎着手叫道：“飞龙枪！”程天任本可趁这机会溜下城去，却突然改了主意，决定拚一拚。

如果一个人只剩了五天的时间，无疑他的胆子会大一些。程天任现在已经不会把危险放在心上，他所关心的只是事情的成败。身随念转，展开踏雪寻梅步法，在守城兵士的目瞪口呆之中，几步已到黑脸将军身边。黑脸将军似乎感到有什么不对头，刚回过头来，却正与程天任对了个正脸。他大吃一惊，刚要张嘴呼喝，程天任已自旁边西夏兵手中夺过一把钢刀，刀光一闪，便架在他的脖子上。

这几下兔起鹘落，只是眨眼间事，直到刀已在颈上，守城的西夏兵才如梦初醒，登时乱作一团。有的慌手慌脚去对付攻城的敌兵，有的却挺着兵刃对着程天任，还有的只傻傻的望着眼前的情形，陷入了迷惘。生死关头，黑脸将军却异常冷静，他沉声道：“你是谁？”

程天任冷笑道：“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现在必须马上下令停止反抗，除非你连自己的命都不在乎。”

黑脸将军忽然哈哈大笑道：“我嵬名永平这一辈子什么都尝过了，就是死的滋味还未尝过。”笑声忽顿，他向着围上来的西夏兵厉声喝道，“还等什么，快杀了这奸细！”

见西夏兵面面相觑，嵬名永平怒道：“你们犹犹豫豫，莫非与这奸细有什么瓜葛不成？嵬名山听令，有徘徊不前者军法从事！”他双目瞪着一个矮壮少年，几乎喷出火来。

嵬名山咬了咬牙，亢声答道：“末将尊令！各军校听令，快快拿了这奸细，违令者斩！”说着他缓缓抽出腰刀带头向程天任冲了过来。其余西夏兵见状也不怠慢，各举兵刃围上前来。

程天任没想到嵬名永平如此彪悍，心中对他生出一分敬意，不忍伤了他性命。若要放他，又心有不甘，只得钢刀仍架在嵬名永平颈上，一掌拍向迎面扑来的嵬名山。这嵬名山却颇有些临阵经验，一刀招式未老已脚下一滑，钢刀一撤，反由下面斜撩上去。程天任心知必得先制住此人，展开踏雪寻梅步法，避开钢刀。嵬名山全没想到程天任动作如此迅捷，微一愣怔间，程天任左脚已到，正中他右腕，钢刀立时把持不住，脱手飞出。程天任正要制住嵬名山，身前身后却有五六件兵刃齐攻了过来，迫不得已，他只好舍了嵬名山，手脚齐动，专心动付这几人。

程天任不欲杀人，眼见西夏兵越围越众，不禁暗暗着急。幸好他有冰川十二式与踏雪寻梅步法护身，却也没有丝毫损伤。此时城里城外，城上城下都乱作一团，厮杀呐喊之声不绝于耳，到处只见血渍与尸首。嵬名山方才吃了亏，知道程天任武功了得，再不敢轻易上前，却由旁边兵士手中取过一张雕弓，弯弓搭箭，一箭向程天任眉心射来。程天任正在专心一意对付西夏兵，全没料到会有人突施暗算，幸好他侧头躲避侧面攻来的一支长枪，就在他侧头的一瞬间，那支箭擦着面皮一闪而过。嵬名山一箭落空，心中暗叫可惜，又接连放了几支冷箭，此时程天任已有防范，皆被他一一躲过。只是如此一来，他既要顾着嵬名永平，又要对付眼前的西夏兵，更要加意提防嵬名山的暗箭，一心三用，登时险象环生，不多时已受了两处轻伤。

正危急之间，忽听一声娇喝：“程兄弟莫慌，我们来救你！”一青一白两只人影飞身掠上城墙。程天任偷眼观瞧，见是丁剑广与陆剑芸夫妇，心中大喜，忙叫道：“陆姊姊、丁大哥，你们来的正好，小心那个使箭的汉子！”

陆剑芸搠翻几个西夏兵，一路向围困程天任的兵丁冲来，丁剑广却向嵬名山扑去。嵬名山正手执雕弓瞄向程天任，突逢这变故大吃一惊，惶急间只得举起手中弯弓迎向长剑。“嚓”的一声那弓已被砍作两截，丁剑广长剑去势不缓，剑锋从嵬名山左脸至右肩划出一道深深的口子。嵬名山发出一声惨叫，登时毙命。丁剑广飞起一脚，把尸首踢下城墙，转身便来解救程天任。众西夏兵见二人如此勇猛，早已慌了神，被二人一冲，已七零八落，再也无心与程天任为难。

三人合到一处，丁剑广道：“程兄弟，这人碍手碍脚，不如一刀结果了省事。”

程天任却爱惜嵬名永平是个汉子，忙道：“这人或许还有用处，且多留他片刻。”

嵬名永平此刻双眼盯着城外的攻势，浑没在意自己的生死，听着他大声指挥着西夏兵守城，陆剑芸皱了皱眉，伸手点了他的哑穴。自己突然发不出任何声音，嵬名永平这才惶急起来，他怒目瞪着陆剑芸，看样子恨不得一口把她吃了方消心中恨意。程天任见状心中大喜，忙高声喝道：“守城的将士听了，嵬名永平将军有令，要大家放下武器，迎接太子进城！”

这话在守城士兵中间一传十，十传百，不一会儿整座城楼上已是众人皆知。连守了这几日，本就已人心懈怠，只是嵬名永平督责的紧，众人不敢稍有松懈。如今既是嵬名永平有令，何乐而不为？纵有些许兵士坚意守城，也被从云梯爬上来的攻城兵士砍翻在地。果真兵溃如山倒，只是片刻之间，整座城楼已被攻城军队完全占领。此刻攻方军威大振，未登上城的还在奋力登城，先登上城的赶去放下吊索，打开城门，便又沿着城道向城中攻去。

正文 第十七章 破城

程天任沿着垛口向外望去，只见西夏兵如潮水般向兴庆府中涌来，心想就要与大哥见面，不由万分激动。陆剑芸与丁剑广都是头一次见这等阵势，二人也异常兴奋，陆剑芸便顺手解了嵬名永平穴道。见大势已去，嵬名永平心灰意冷，蓦然长叹一声：“王爷，末将有负所托，再无颜面见王爷。”说罢竟耸身一跃，向城下跳去。

程天任敬重嵬名永平是条硬汉子，拦腰抱住他，笑道：“你想一死了之，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太子就要进城，是杀是剐还得听他的意思。”嵬名永平信以为真，怒道：“大丈夫死生等闲事耳，我倒要看看李仁孝的刀有多快！”

李仁孝的兵马如潮水般涌进城来，这些人连攻了三日，心中早憋了一股怨气，此刻进得城来，便似出水蛟龙一般，浑身似有使不完的力气。守城的西夏兵本就是些老弱残兵，仗了城高壕深及阖城百姓助阵才坚守了这几日，如今城门一破，士气如无，登时如一片散沙，被李仁孝的兵士杀得七零八落。除极个别的仍负隅顽抗之外，大部分四下里逃蹿，一小部分缴械投降，李仁孝的军队早已杀红了眼睛，不论对方是战是降，竟一律尽行屠戮，更有那些无辜百姓，不过受了李先儿蛊惑，此刻也难幸免于难。一时间血流成河，哭爹叫娘之声不绝于耳。

面对如此惨状，陆剑芸转头望向城外，不忍目睹，连丁剑广也皱了眉头轻声叹息。程天任更是头一次见如此惨烈情状，不免心下恻然，心想若不是自己胁持了嵬名永平城内百姓决不至受如此悲惨命运。正在唏吁间，只见一个守城的老兵奔了过来，来到程天任面前扑通跪倒，双手举起一把锈迹斑斑的钢刀，大口喘着粗气，却说不出一句话来。程天任见这老者有五六十岁年纪，须发已然花白，忙伸手搀起他道：“老人家快快请起。”

那老者刚刚站起身来，却被后面赶上来的一个兵士一枪穿透后心。这老者嘴唇蠕动了几下，便软软的倒了下去，临死前眼睛直直的盯着程天任，似乎在怨恨他为何不救自己。程天任望着那滴血的枪尖，不禁热血上冲，脑子里轰的一声巨响，突然间便失去了理智。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突然发现自己已陷了重重包围之中，自己手中持着半截长枪，那枪尖上犹自鲜血淋漓。

围上来的西夏兵眼中喷出怒火，一个个血红着眼睛，似乎恨不得把程天任生吞活剥。正在此时，忽听一声清脆的叫声响起：“慢着！”程天任顺着声音望去，只见三匹战马正飞奔而来，左边是任得敬，右边是呼延娇，中间正是自己的结义大哥李仁孝。西夏兵见了这三人立时闪到一旁，却不肯就此退去。三人来到切近，呼延娇已飞身而起，如一朵彤云般落到程天任面前，她迫不及待的抓住程天任的手道：“程大哥，我还以为……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说着竟鼻子一酸流下泪来。

见她如此动情，程天任也有些感动，却故作轻松的笑道：“都多大了还哭鼻子，真没出息。”这话说得呼延娇脸上一红，恨恨的瞪了他一眼。程天任一向只知道呼延娇是任性撒娇直来直去的脾气，头一次见她如此娇羞，竟也感到别有一番情趣，不禁心中一动。

“贤弟！”李仁孝也跃下马来，紧着几步向程天任赶来。

程天任忙舍了呼延娇，大步迎上李仁孝，二人四只手握在一处。李仁孝望着程天任愧疚的道：“兄弟你受苦了。”

望着李仁孝消瘦了许多的容颜，程天任悲喜交加，呵呵笑道：“虽是做假太子，却实在风光的紧，哪里有什么辛苦，倒是大哥仿佛瘦了许多。”

李仁孝望了一眼呼延娇，眼中闪过一丝别样的神采，正要说话，一个中军模样的走上来道：“太子，此人杀了咱们好几个弟兄，你可要给咱们作主！”

李仁孝诧异的望了一眼程天任，挥了挥手道：“这怎么可能，其中定有些误会。兄弟，”他又转向程天任道，“咱们找个肃静的地方，你快跟我说说分开以后的情形。”

那中军虽不敢再说什么，却只拿血红的眼睛一瞬不瞬的盯住程天任，其余的西夏兵也围住了，不肯离去。程天任望着这些西夏兵，郑重的道：“大哥，小弟正有一事要求大哥。”

“咱们兄弟有什么求不求得，你只管说出来。”李仁孝温声笑道。

程天任指着城中惨烈的厮杀道：“请大哥饶了这些投降的士兵与无辜的百姓。”

李仁孝脸色一冷，上下打量几眼程天任，缓缓道：“兄弟要为守城敌兵求情？”

程天任不看李仁孝的脸色，只顾自道：“大哥，嵬名昧勒那老贼罪该万死，但城里的百姓却是无辜的，他们只不过受了别人的教唆罢了。还有那些守城的士兵，既然他们已弃械投降，便是大哥自己的兵将一般，何苦还要赶尽杀绝？”

李仁孝瞅着四处的混乱陷入了沉默，任得敬接过来道：“程兄弟有所不知，这两军对垒须比不得江湖上打斗，从来是胜者王侯败者寇，跟错了主将自然便要输上脑袋……”他还要说下去，李仁孝却放开抓住程天任的手，用力挥了挥，笑道：“任先生不须多言，兄弟的意思便是我的意思，传令下去，进城的兵士不得滥杀无辜，更不许杀降。各队带兵将军要严加约束自己的手下，若有故意违反者以军法从事。”西夏兵作战历来对俘虏处置极为严厉，是以城门虽破却只有一小部分肯缴械投降。如今下了这道命令，降者生命受到保护，仍负隅顽抗者见状大多也弃械投降，各处几乎不费吹灰之力便被攻下。城中百姓初见进城的西夏兵肆意屠戮烧杀，早已人心惶惶，如今也渐渐安定下来。

见城内杀戮渐止，程天任十分高兴，向李仁孝道：“多谢大哥。”

正文 第十七章 破城

李仁孝微笑着道：“咱们自家兄弟，何必如此客气。”他忽然想起一事，道，“兄弟，方才我在城楼下隐隐约约见你在上面，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程天任便把城楼上所发生之事约略讲了一遍，又引荐了陆剑芸与丁剑广。李仁孝一向对中原武林十分敬重，对二人自然十分客气。及至见了嵬名永平，李仁孝又加意抚慰一番。二人本就熟识，只是其时各为其主，不得不刀兵相见，如今嵬名永平既成阶下之囚，只道李仁孝必不会饶他性命，岂料李仁孝非但不计前嫌，却还执礼甚恭。嵬名永平倒十分过意不去，便死心塌地的降了李仁孝。如此一来，非但丝毫不忌恨程天任，心下还十分感念他的救命及举荐之恩。

见大势已定，陆剑芸向程天任道：“小兄弟，我和师哥就回嵩山了。” 李仁孝再三挽留，但二人执意要走，也不便多说，便命人找了两匹好马与二人骑了。

短短相处这几日，程天任对陆剑芸的感情又深了一层，想到自己只剩五天时间，这一别便是天地相隔，不由心下有些凄惶，勉强笑道：“姊姊与大哥一路小心，等……等我闲下来就去嵩山看你们。”

陆剑芸见程天任神色有异，刚要细问，丁剑广已抱拳道：“诸位保重，后会有期。”说罢拨转马头向城外奔去。

陆剑芸也只得道：“小兄弟，保重！”说罢打马去追丈夫。望着二人远去的身影，程天任久久未能回过神来。

四下里捷报频传，不一时城内大部已被李仁孝带来的军队占领，只有一处久攻不下，这便是镇西王府。李仁孝听哨马禀报说为攻镇西王府已折了许多人马，不禁眉头紧皱。程天任闻言担起心来，向李仁孝道：“大哥，香儿还在府中，可别伤了她！”

李仁孝点头道：“兄弟说得不错，任先生，就烦你做个总接应使，各路人马有什么状况你一总儿处理，我与兄弟马上赶到镇西王府去。”

任得敬忙答应一声：“这件事都着落在属下身上，殿下自己要千万小心。”

呼延娇忍不住问程天任道：“那个香什么的是什么人？”

李仁孝笑道：“去了你就知道了。”说罢与程天任并辔向镇西王府方向奔去。呼延娇气他俩不肯告诉自己，有心不跟去，却又放心不下，气呼呼的哼了一声，打马追了上去。

在路上李仁孝简略叙述了别后情形。原来自天山与程天任分别之后，李仁孝本欲带诸人去西安州投奔李云，不料却在半路上遇见由葭州换防回来的公孙茂。葭州地处西夏与金交界之处，历来是东部重镇，公孙茂处葭州守备之位已有多年，只因他是陆振衣的弟子，平日又与李仁孝过从甚密，崇宗皇帝殡天之后，嵬名昧勒怕公孙茂有异心，命公孙茂回京任兵部左侍郎之衔，葭州兵权由他心腹接手。如此一来，公孙茂明虽升职，暗中却被夺了兵权，且远赴京城，如羁鸟入笼，再不能有什么作为。他心中对此事自然一清二楚，虽不甘心束手就缚，却也不敢轻易抗旨，离开葭州之时，托言一路护送，竟带了三万精兵回京。路上与李仁孝相遇，听他说了京中情形，立时决定拥护李仁孝与嵬名昧勒决一死战。一路上他们并不声扬，只拣偏僻小路急行，又设下圈套，扬言西安州有变，诱嵬名昧勒出城。于半路上设下伏击，不料嵬名昧勒武功高强，独自杀出重围落荒而逃。

“兵贵神速，为早几日回城，我们把辎重粮草都抛在路上。到今日为止，城外已无余粮。若不是你在城上接应，只怕大军要活活饿死在兴庆府外了。”李仁孝言语中带着些激动。

程天任笑道：“大哥生来是做皇帝的命，是真龙天子，老天自然不会难为大哥。”

正说着话，前面已可望见镇西王府，远远只见王府四周密布军兵，众人齐声鼓噪，却没人敢冲上前去。众人正在纳闷，一个千夫长已迎上前来禀道：“府中守兵皆装备强弩，我们已经死了二三百人，弟兄们商议用火器攻进去，那帮怪人却不许。”

“什么怪人？”李仁孝不解的问道。

那千夫长挠了挠头，道：“先前这里已围了二三十人，都是宋人，身手灵活得很，他们想要冲进府中去，却被府中的强弩压制住了。他们说要找一个姓孔的要什么图，说话缠杂不清，脾气又暴躁的很，若不是看他们帮了咱们的忙，早就抓了他们。”

程天任道：“幸好有这几位朋友在，不然可就麻烦了。”

李仁孝奇怪程天任怎么这么多奇怪的朋友，但这念头只是在心中一闪，却并没有问出来，他只是点点头道：“既是朋友，就请过来见面吧。至于火器之事，等计议定了再做道理。”

那千夫长答应一声转身去了，不多时，便引了玄铁十三骑、吕氏夫妇、峨眉派弟子及玄花剑流诸人来。还未到跟前，就听到吴月生的声音道：“谁稀罕见你们什么太子，为甚他不来见我们！”来到面前也不肯对李仁孝施礼。

玄花剑流诸人见了李仁孝忙纳身便拜，齐声道：“参见太子殿下。”

李仁孝正在犹疑间，程天任忙道：“大哥，这便是玄花剑流的众位英雄。”

李仁孝先已在路上听程天任讲过玄花剑流之事，忙上前扶起诸人，道：“诸位英雄快快请起，是我连累了沈掌门，连累了大家。”玄花剑流诸人听了这话都感到一阵欣慰，有的人已忍不住流下泪来。

陆仁远一眼瞅见程天任，过来抓住他的肩膀，用力晃着哈哈笑道：“程兄弟，我只道再也见不到你了！”

程天任感到心中一阵温暖，半真半假的笑道：“我到鬼门关转了一遭，阎王爷嫌我长得太丑，不肯收我。”说罢二人开怀大笑。笑了一阵，程天任忽然想起一事，忙抬眼向峨眉弟子中望去，见众女尼中清远的一双妙目正一瞬不瞬的望着自己，二人目光一对，清远羞红了脸，赶紧转过头去。这一切却被呼延娇瞅在眼里，她冷冷的盯着清远，心中转过无数念头。

正文 第十七章 破城

见清远平安无事，程天任心中稍定，他向陆仁远道：“陆四哥，你们不是去追叶知秋么？怎么到了镇西王府？”

陆仁远猛的一拍大腿，道：“嘿！你哪里知道，那姓叶的偷了藏宝图直奔镇西王府来。幸好兴庆府到处有咱们的眼线，咱们赶到之时，姓叶的已把图交给了孔仲文，咱们自然不肯善罢甘休，却不料姓孔的早有准备，院子里一下涌出许多弓弩手。咱们吃过亏，不敢小觑这些王八羔子，便退出王府。四下里分散开来，只等那姓孔的出来。谁知等了两日，姓孔的没出来，却把太子爷盼来了。对了，程兄弟，你怎么跟太子爷一起来了？”

没等程天任回答，其余人已围了上来。吴月生大声道：“小子，终于找到你了。快交出藏宝图来！”

陆仁远转过身来，护在程天任面前，瞪着眼睛向吴月生道：“图明明是被姓叶的偷走了，干程兄弟甚事？”

吴月生还要发狠，却被褚云飞摆手止住，他一边咳着一边缓缓道：“图虽是被叶知秋偷走，实是由这位小兄弟而起。既然小兄弟已经答应交出图来，这件事自然还要着落在你身上。”

宁丽华袅袅过来，娇笑道：“褚老大，我倒要为程兄弟报个不平了，他一向是言出必行，既然答应了咱们，自然拚了性命也会做到。你说是不是，程兄弟？”

“程大哥身上……”清远本想说“程大哥身上的毒怎么办？”，话刚说了半句，却被仪真狠狠的瞪了一眼，她只得缩住了口，却担心的望着程天任。

“二弟，”李仁孝对眼前情势已明白八九分，他冷笑道，“咱们从不会以强凌弱，但别人想骑在咱们头上，可也没那么容易！”众人听了这话，齐转向李仁孝，眼见一个不对头，双方便会刀兵相见。

方才见了这些人，程天任心中本生出一丝解毒的希望，如今这希望化作泡影，反而浑身轻松。他哈哈大笑道：“大哥过虑了，这件事本是做兄弟的做的不对，实在并没有受什么委屈，不劳大哥费心了，现在最要紧的是如何拿下镇西王府。”

李仁孝心中半信半疑，但既然程天任这样说了，倒也不好多说什么。他瞅了瞅镇西王府高大的围墙，迟疑道：“王府守卫弓强弩劲，若是强攻，必得付出极大代价。若是围困下去，又恐日久生变……”第三种选择他并没有说出来，那就是拚着毁了镇西王府。这自然是最容易的一种办法，或是火攻，或是水淹，办法多得是，但都是个玉消瓦碎的局面，难保不伤及百合，这是程天任与李仁孝最不愿意看到的事情。

呼延娇望着那围墙道：“若能想个法子破了他的弩箭就好了。”

听了这话，程天任心中一动，似乎想起点什么，但那是什么念头，却又难以抓住。他不禁皱了眉头苦苦思索起来，就在此时，一只信鸽忽然落了下来。“留守的清灵师妹来信了。”清缘说着伸手接了信鸽，从鸽子腿上解下一只小竹筒，拆开封头，从中倒出一只蜡丸来。

“有了！”程天任瞅着蜡丸兴奋的大叫道。

这叫声把众人吓了一跳，李仁孝忙道：“莫不是二弟想到进去的办法了？”

程天任点了点头道：“正是！既然鸽子能把书信带上天，为什么咱们不能借它的力量进王府？”这话实在匪夷所思，众人都不解的望着程天任。

“当真是痴人说梦，鸽子能有多大的力量，怎能把人带进王府去？”这话虽是吴月生问的，却也代表了众人的心思。

程天任道：“不是鸽子，是弩箭！”

方才的话如果是梦话，这话便无异于疯话了。非但众人不解，连李仁孝也皱了眉道：“二弟的话我越来越不明白了。”众人都大惑不解，这其中只有清远眉头紧锁，仔细思索着程天任的话，突然她想到了什么，抬起头来，蓦然间变得脸色苍白，脱口道：“这个法子太危险！”

“事在人为，只要思虑周到，便能险中求胜！”程天任微笑着望着清远，眼神中满是赞赏。看着众人惊奇的神色，程天任报歉的一笑，解释道：“我是这样想的，一只弩箭较之一般的弓箭威力已强出许多，若把许多支劲弩连成一排，其威力必势不可挡……”他话未说完，李仁孝已恍然大悟道：“二弟是要借这劲弩之力飞进王府？”

程天任微笑着点头道：“不错，若把一排弩箭末端以绳连接，再把绳绑在人身上，当弩箭齐发之时，那人岂不是被带到天上？如此一来，出其不意，必可闯进府中。”

“但这一排弩箭须得方位、速度不差毫厘，那人还得把握好时机从空中落下，这实在太难了些。”褚云飞摇着头缓缓道。

“若是正好射到守卫中间，岂不是弄巧成拙？”呼延娇一直对清远抢先猜出程天任的心思耿耿于怀，如今说出了这个顾虑不禁有些得意，便拿眼角扫向清远，见她正咬着嘴唇想着什么，似乎并未注意自己说话，不禁有些失望。

众人的顾虑程天任早已考虑清楚，现在看起来成竹在胸的样子，他笑道：“在下见过弩箭的威力，以一只弩箭的力量算来，十二三只弩箭足能带起一人的重量。只是弩箭射速甚疾，那人须得在弩箭出匣之际便解脱绳索，那时箭刚没过围墙，借其惯势，人虽落下，仍能飞行片刻。只要对地形熟悉，火候掌握得当，应能安全落地。现在所缺的正如褚前辈所言，须得找十几个心意相通之人发动这弩，才能使其方位、速度相差无几。”

李仁孝不禁摇了摇头道：“若说二人心意相通也就罢了，要十几个人做到心意相通，怕不得十年二十年功夫，哪是一时能成就的？”这件事却也难住了程天任，若单以武功论，玄铁十三骑、吕氏夫妇、仪真师太身手都是不错的，怎奈这些人都各怀着心思，岂能做到心想相通？正犹疑间，忽见清远向自己使着眼色，心想莫非她倒有主意？

正文 第十七章 破城

忽听清缘道：“师父，不好了，铁剑山庄的陈慕远到了峨眉山！”边说着边把信鸽带来的纸条递给师父，仪真师太瞅着那纸条锁紧了眉头一时作不得声。

清远却道：“师姐不必惊慌，师父武功盖世，罕逢敌手，再加上本派的‘无心剑阵’，十二姐妹同心催动，威力无穷，也不是等闲破得了的。咱们怕他做甚？”

清缘道：“师妹平日机灵得很，怎么如今说起糊涂话来了。西夏到峨眉千里之遥，岂是一时半刻能回的？”

清缘只怪清远糊涂，程天任却是听得明明白白，他向仪真师太打躬道：“此事还请师太成全。”仪真师太正在盘算本派之事，听了他的话微微一愣，旋即明白过来，不禁瞪了清远一眼，清远只低垂着头，不敢看师父一眼。

仪真师太看了一眼李仁孝，道：“功名利禄贪嗔痴怨本是出家人的大戒，但这藏宝图关乎苍生气运，贫尼也只好谨尊程少侠之命，但求事成之后，程少侠体念上苍好生之德，止杀制暴，也是少侠的一宗功德。”

这话虽是对程天任，实是说给李仁孝听的，程天任不便过于表白，只是道：“师太是菩萨般心肠，晚辈着实钦佩。师太之命，定当遵从。”

仪真点了点头，回着叫道：“清远、清裕、清灵、清成、清茂、清征、清和、清怡、清泰、清荣、清桐、清波，你们几个且听从程少侠安排，务以小心为念，不得有任何闪失。”这十二个女尼齐齐答应一声，离队走到程天任跟前，清远为首向程天任合掌道：“请程少侠吩咐。”

程天任忙还礼道：“有劳众位小师太。”又单看了清远一眼，清远立时面红心跳，头垂得更低。见清远娇羞无限的模样，程天任心中一动，正要说笑几句，眼前忽闪过百合的脸庞，登时心神一凛，忙收摄了心神，转了头，抬头望了望道：“如今天色尚早，咱们等晚间再动手不迟。”

定更时分，一切准备就绪。

一排十二张精心挑选的劲弩，弩后边是十二个扎缚的紧身利落的尼姑，两边分列着四五十个手执滕牌短刀，千挑万选的最精干的勇士，这些勇士后面便是大队的西夏兵。李仁孝已下了死令，若情形不对，这些勇士作第一队，大队人马随后，一鼓作气冲进王府，不惜任何代价，绝对要保证程天任的安全！

话虽如此，其实每个人心里都清楚，等西夏兵冲进王府，一切就已经晚了。

程天任此时就站在劲弩前面，他还是白日里那番打扮，似乎连表情都还是那种懒散的样子，唯一不同的是几条绳索捆在他身上，绳索又分出十二个绳头，分别连在十二支弩箭上。虽说白日里已操练的数次，十二个小尼姑对每一个步骤都烂熟于胸，但这毕竟关系到一条人命，众人心中都无比紧张，有的小尼姑脸色煞白，有的手脚都打起颤来。程天任回头望着她们，呵呵笑道：“你们看我这样子像不像上刑场的？”

“呸呸呸，怎么说这等不吉利的话！”呼延娇皱着眉头，忍不住轻叱道。众尼姑各自低下头低声为程天任祈福。

程天任依旧笑道：“一会儿就要飞起来了，神仙也不过如此吧，哈哈……”他忽然挥了挥手，道：“我已准备好了，请各位小师父动手吧。”

“我……我手脚发抖，不行了，不行了……”年纪最小的清怡忽然蹲下身来带着哭腔道。

程天任最担心的事终于出现了，他转过头来，微笑着蹲下身，柔声道：“你的师姐师父都在，她们一点都不怕，你怕什么呢？你放心，我……”

“我怕……”清怡忽然大叫一声，跳起来远远的跑开去，任凭仪真如何喝斥她都不肯回来。

事到临头再行换人已然不可能，若是只用十一只弩箭，一切便要重新算计。正在两难之间，清远忽然抬起头，毅然道：“我来！”见众人都不解的望着自己，清远不疾不徐的道：“平日里我双手使剑，两只手的力道相若，就让我另一只手代替清怡师妹吧。”

这弩颇有些沉重，便是两个壮汉使两只弩也有些吃力，何况是一个柔弱的女子！李仁孝刚要出言制止，程天任已笑道：“那就有劳小师太了！”说这话的时候，程天任的目光落在清远的两只眼睛上，似乎看到了两轮明亮的圆月。而程天任信任的目光也似乎给了清远无穷的力量，她俯身端起地上的两只弩匣稳稳的扬了起来。

夜凉如水，众人都静静的望着程天任，眼前的一幕似在进行某种庄严的仪式。

李仁孝缓缓举起手中的利剑，蓦然间寒光一闪，似一道霹雳划破长空，随着这令下，十二根葱嫩的手指扣动机关，几乎只发出一声脆响，那十二只弩箭便破空而出！

蓦然之间，程天任只觉身子猛然腾空，几点火光似乎从眼前一闪而过，呼呼的风声骤然间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使得他的胸腹有些难受。在这电光石火的一刹那，他猛地拉开胸前的绳结，身子便如抛出的一块石子，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重重的向下落去。眼见地面飞速向自己撞来，程天任忙展开轻功，但身在空中，全无借力之处，只得眼睁睁看着自己向地上落去。在着地之前，程天任只顾得把身子团起来，用双手护住头脸。幸得着地处是一片柔密的草地，程天任又是向前俯冲，落地之时，身子滚了几滚，只关节处略有些擦伤，却并无大碍。

他刚要起身，却见远处火光一闪，两个人且说且话的走了过来。他忙双手在地上一撑，闪身避在一棵树后，刚刚躲好，那两人已到近前。只听其中一个道：“方才明明有东西飞到这里来了，怎么转眼就不见了？”

另外一个道：“我说什么也没有吧，都是你疑神疑鬼，难不成对头还能请了天兵天将来？莫不是你被外面那帮兵大爷吓破了胆？”

正文 第十七章 破城

开头那个急了起来道：“你什么时候见俺老张胆小怕过事？倒是咱们那位孔先生，已经两天不见了踪影，只怕已经跑路了，亏得王爷待他甚厚……”二人一头说着去了。程天任本想先拿了孔仲文，好叫他下令放弃抵抗，如今听了这个消息，便改了主意，决定先顾着百合的安全。

程天任借着月色细辨方位，见自己正身处后园，便循着路向后院百合住处走去。一路上隔不多远便见守卫兵丁，更有巡守的几队西夏兵来回游弋，幸好程天任落在后园荒僻之处，加之这些西夏兵守了两三日，早已困乏的不得了，人虽守在那里，却哈欠连天，精神早用在与瞌睡虫打架上去了，所以程天任才未被发觉。但从后园到后院这短短的一段路程，却颇费了些精神。

来到百合房外的时候，已近三更天，只见屋内房内漆黑一片，全无一些灯火。程天任不能眼见着百合，便有些焦急。这里是闺房重地，守卫的西夏兵未敢轻易闯入，程天任胆子放大了些，闪身来到窗前，刚要向屋内细看，忽听屋内发出“啊”的一声惊叫。这叫声正是百合的声音，程天任大吃一惊，刚要冲进屋去，只听金铃儿的声音道：“小姐又做恶梦了？”随着这声音，屋里已掌起灯来。程天任听了心中稍定，忙缩回伸出去的手，静静的站在窗外，心中各种念头起伏不定。

“啊！原来又是场梦。”百合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遗憾，“近来怎么总是做些奇奇怪怪的梦？”

金铃儿道：“莫非小姐又梦到程公子了？”

听了这话，程天任心中一动，有些欣喜，却又有些苦涩，他抬头望了望天上那轮被薄云遮得朦朦胧胧的圆月，脸上露出无奈的苦笑。只听屋内百合幽幽叹了口气，道：“任哥哥一连失踪了这几日，连个音信也没有，莫不是果真出了什么意外？”

金铃儿安慰百合道：“小姐不必瞎猜疑，程公子侠义心肠，老天自然会保佑他福寿双全，子孙绵长。”

百合又叹道：“总不至于连个音信也没有。”程天任不禁自责起来，这件事实在是自己的不是。

金铃儿又道：“想是公子被什么事绊住了，一时脱不得身。对了，小姐方才又做了什么梦了？”

这次隔了半晌，百合才幽幽的道：“我梦见任哥哥回来了，你说奇不奇怪，我知道他已经回来，也能听见他的声音，却怎么也摸不到他，心中一急，便醒了过来……任哥哥，是你么？是你回来了么？铃儿，你……你快去看看，我听到任哥哥的脚步声了，这次不是梦，是，当真是他回来了！”

金铃儿却什么都没有听到，虽疑心是小姐听错了，却不敢违拗，只得举着灯出了屋门，向外照了一照，道：“小姐，外面一个人也没有，怕是你听错了。”

百合却执拗的很，她急道：“我不会听错，定是任哥哥的脚步声。好铃儿，你再仔细找找，许是任哥哥躲在哪里呢！”一边说着她一边摸了出来。

金铃儿不忍拂了她的一片痴心，便举着蜡烛在院子里四处找起来，她忽然在地上发现一件东西，拣起来看时，只见是一只小小的木梳，忙递给百合道：“小姐，不知谁在这里遗下个木梳。”

百合颤抖着手摸着那木梳喃喃道：“不错，是任哥哥回来了……他为什么不肯来见我？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他留下这个木梳，是要告诉我，他已经找到了他的那位朋友……他，他是不会再来见我了……”

“小姐！后园失火了！”金铃忽然指着后园方向叫了起来。

阖府上下登时一片慌乱，冲天的火光映出了百合那张惨白的脸，以及顺着脸颊滚滚而下的泪珠。

西夏皇宫中大摆筵宴，庆贺李仁孝铲除国蠹，重掌政权。

众人呼朋引友，举杯畅引，好不痛快。只有程天任一个人坐在一个角落，自斟自饮，似有些闷闷不乐。昨夜，按预定的计策，他在镇西王府后园放了一把大火，趁着府中混乱，杀死数名弓弩手，引着李仁孝的军队冲进王府。之后，他便翻回后院，在暗中保护百合。那一夜，屋内百合对着红烛坐了一晚，眼泪也似烛泪一般流了一晚；屋外程天任伤心欲碎，却又不得不强自压抑着心性。既然自己只有五天的时间，何必还要再去累香儿受苦？

直等到李仁孝进了院子，他才悄然离去，人虽走了，心却还留在那里。无论他走到何处，跟什么人在一起，眼前总是晃动着百合泪流满面的样子。现在当然也不例外。他只想快点喝醉，也许喝醉了，心里会舒服一点，但往往人越想醉的时候，酒量越大。他已经喝下去几壶酒，百合的样子却越来越清晰，这使他几疑心自己喝的不过是清水。

“诸位！诸位！”陆仁远粗豪的声音响起来，周围的人立即息了声，看他有何话讲。只见陆仁远举着一只大酒碗，看样子已有七八分醉意，他有些大舌头的道：“今日这既是庆功宴，我倒想问问大家，你们说太子还朝，谁的功劳最大？”

有的说任得敬，有的说公孙茂，有的说皇太后，还有说些不相干的人，一时七嘴八舌，众说纷纭，还有起哄的道：“莫不是你陆四哥？”陆仁远嘿嘿一笑，用力的一挥手，大声道：“都他妈的鸟话！我告诉你们……告诉你们，是程兄弟，程兄弟功劳最大！”说着拉起程天任，大声道：“程兄弟，你给他们说说，你是，是怎么假扮太子爷进了京城，又……又打开城门，迎接太子进城，嗯，你不最大谁最大？来，大家敬程兄弟一杯！”说着举了酒碗一口喝干。

程天任一心只想着自己心事，浑没在意诸人说些什么，只听清陆仁远是要自己喝酒，想也未想，就把杯中酒喝了下去，依旧坐回原位自己喝闷酒。他这里喝了酒不打紧，就有平日里与任得敬、公孙茂交厚的看不惯，站出来为二人鸣不平，那陆仁远及玄花剑流一帮人、嵬名永平都受过程天任的恩德，再加上玄铁十三骑、吕氏夫妇等一般江湖人凑热闹力挺程天任，大殿内立时热闹起来，大家越吵越凶，终落得个不欢而散。

正文 第十七章 破城

程天任只听自己的名字被反复提及，却也懒得理会究竟是为着什么事，又喝了几杯，忽然感到身上冷一阵热一阵，胸腹内阵阵绞痛。他知道必是毒性发作了，反正自己是活不过三天了，何必在这里扰了众人的兴头，想到这里，他便站起来，悄悄走出殿去。

“程大哥，你不开心么？”刚出了大殿，身后便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

程天任回过头来，见呼延娇紧紧的跟在自己身后，微微笑了笑道：“你怎么也出来了？”

呼延娇道：“我见你喝了半天闷酒，这会儿又独自出来，心里担心的很，便出来看看。”

程天任不由想起自己刚离开山谷，便遇见呼延娇，后来为解刑州之围跟她一同来到西夏，现在眼见众人欢饮，只自己跟呼延娇似个客人一般，心中一阵温暖一阵凄凉，道：“现在西夏的事都定了，明日我便央大哥拨人马去救呼延大人。”

呼延娇叹了口气，道：“这倒不必了。”

程天任吃了一惊，道：“这是为何？”

“刑州城已被金兵攻破……”呼延娇说着已流下泪来。

“呼延大人与王大哥怎样了？”程天任急切的问道。

“爹爹跟王大侠都不知去向，”呼延娇抽咽着道，“这是几日前仁孝派出去的探马的回报。”

程天任默然无语，半晌才想起安慰她道：“既然不知去向，想来并无性命之忧。王大侠武功了得，必是保护呼延大人脱了重围。”

“但愿如此吧。”呼延娇又叹了口气，忽然转了话头道，“程大哥现在有什么打算？”

这话正问中程天任心事，他笑着举了举手中的酒壶道：“我正打算找个僻静处喝个痛快，不知你有什么打算？”

呼延娇双目火辣辣的盯着他道：“你与仁孝是结义兄弟，如今又立下这天大功劳，他原说过要与你共掌江山的话，想来不会食言。我……我现在家国难投，只要程大哥不嫌弃，我愿帮你做一番事业出来。”

程天任便是再痴呆些也懂得她的意思了，只是他从未想过此事，更没打算过与李仁孝共掌江山，他刚要把话说个明白，偏巧胸腹一阵紧似一阵的绞痛起来。“此事须从长计议！”说了这句话，他便加紧脚步，匆匆的去了。呼延娇望着程天任的背影，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紧咬着细牙，半晌作不得声。

程天任走了一阵，也不知来到何处，只感到身上冷一阵热一阵，早出了几身透汗，浑身再没有一丝力气，脚下一软，便倒在地上。没料想正倒在一口井旁，冰凉的井沿贴在背上，他打了个机灵，体内的巨痛竟减轻了一些，如此一来，他加意向井沿靠过去，全身蜷缩起来贴住井沿，那凉意透过衣服传入肌肤又直入骨髓，身心竟渐渐舒泰起来。正在此时，忽听一阵脚步声向这井沿边来。接着便听李仁孝的声音道：“任先生，什么事非得到这等隐蔽所在来说？”

程天任不愿他们看到自己狼狈的样子，便屏住了呼吸，一动不动的躺在地上。只听任得敬道：“老夫有一事颇为担心，说出来又恐殿下怪罪。”

李仁孝笑道：“任先生，你我名虽君臣，实为师徒。重回兴庆府，一多半是先生的功劳，我早已把先生当作亲人一般，有什么话自管讲，说什么得罪不得罪的！”

任得敬道：“殿下这话折煞老夫了，便是肝脑涂地，也是老臣份内之事，决不敢居功自傲上，但旁人可就未必是这等心肠了。”

“嗯？先生的话似乎暗有所指？”

“前殿的情形殿下可曾看见？”任得敬沉声道。

“大家都是豪爽一路，喝了酒，便有些争吵也不值什么，先生不必往心里去。”李仁孝道。

“若只是酒后醉话自然没有什么，但陆老四说程兄弟是天大的功劳，与他敬酒，程兄弟也酒到杯干，这就有些问题了。”

程天任听到说起自己来，心中一动，不禁加意听二人谈话，只听李仁孝又道：“二弟心性爽直，断不会有这等居功自傲的心思。”此话说得十分动情，程天任忍不住便要跳出来表明心际。

任得敬却道：“程兄弟侠义无双，老臣心里也佩服的紧。但不怕坏事，只怕坏人，遇着这个情势，只怕会日久生变。”

李仁孝吃惊的道：“这话怎么讲？先生说得又是个什么情势？”

任得敬道：“殿下可知道城中百姓都怎么讲？”见李仁孝摇头，任得敬接着道：“城中人人都道是程兄弟冒死建言，免了屠戮血洗，人人感戴程大侠救命之恩，还有人私下里给程兄弟建了生祠！”

李仁孝惊道：“此话当真？”

任得敬道：“殿下若信不过老夫，只要派亲信去查问便知。目下玄花剑流一帮人、嵬名永平等降将都与程兄弟交厚，他又与江湖人等混得厮熟，再加上程兄弟武功了得，他日若有异动，谁可节制？”

李仁孝叹了口气道：“这终究是些捕风捉影的事，二弟必不会负我。”

任得敬冷笑道：“殿下难道忘记曾经说过与程天任同掌江山的话了，莫非真要应了这话不成？”

李仁孝脸忽然涨得通红，缓缓道：“我既说过，岂有食言的道理。”

任得敬忽然叹了口气道：“这等说来，是老臣小人之心了。老臣实在对不住程兄弟，依我冷眼观看，呼延姑娘对程兄弟一往情深，不如我做个顺水人情，为他们做个现成的媒人，也略表对程兄弟的愧意。”

“此事……”李仁孝忽然着急的叫了一声，忽又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定了定神，才又缓缓的道，“此事须得从长计议。时候不早了，先生早点回去休息吧，容我仔细想想。”任得敬笑了笑，也不多言，施了礼退下去了。任得敬走后，李仁孝又在院中徘徊许久，清冷的月光中，只听见李仁孝粗重的喘息声。

不知隔了多久，程天任缓缓从井旁站起身来，此刻，他不但浑身冰冷，心中也是一片寒意。

正文 第十八章 和亲

破城的第二天，李仁孝便在满朝文武的拥戴下登基做了西夏的皇帝。像所有的胜者一样，他表现出了应有的大度与宽容。太后依然是太后，虽然被剥夺了执政大权，毕竟保留了尊号与应有的富贵。李仁友并没有遭到历代废帝悲惨的命运，只是被贬为永安王，而且是世袭罔替的铁帽子王。满朝文武一概既往不咎，凡从龙人等各依功劳加官赐爵。单单只把所有的罪名归于镇西王嵬名昧勒，定了谋逆重罪，只等拿到之日依法行刑。

兴庆府原本人心惶惶，王公大臣更各各心下惊疑，如此一来，先安定了人心，无不称道新皇帝宽厚仁慈，一时万民称颂。眼见国泰民安，李仁孝本该心中舒畅才是，谁知这几日他却心神不宁。原来自那日庆功宴后，程天任便不辞而别。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也没有人知道他因何而去。这个人突然就莫名其妙的消失了，就像他根本从未出现过一样。李仁孝一面为少了些麻烦而庆幸，一面也有些忐忑，心底深处竟还隐隐夹着些失落。这件事还没个着落，却又来了一件更大的糟心事！

西夏地薄人稀，又处列强环伺之中，向附于辽、宋二国，才得以偏安。自金灭辽之后，西夏见金日益强大，又向金纳贡称臣。依着祖制，新帝登基除祭告天地之外，少不得要遣使向金、宋两国通告。宋积弱已久，已不消说了，金人方自强盛，依西夏此时国力，是开罪不起的。此事主管礼部的官员已有奏折，各部院大员也纷纷上书，李仁孝却都一一压下。一来嵬名昧勒向与金国交好，此时嵬名昧勒下落不明，十有八九是到了金国，现在看来便有些敌友不明。再者，完颜亮弑主篡逆，金国祸起萧墙，再加上宋朝岳飞、韩世忠、张俊等名将屡战屡胜，大有直捣黄龙之势，是以李仁孝也有观望之心。

这日刚升了殿，忠谨候任得敬奏道：“金国崇义军节度使乌带赍表来贺万岁登基。”

李仁孝皱了皱眉，道：“他们来得倒快，任先生，据你看金使此来是何居心？”

“微臣私下猜度，”任得敬谨慎的道，“完颜亮虽登大宝，但人心未定，加之宋人颇出了几个能征贯战的宿将，一时内忧外患，恐我大夏对其不利，此一来不过是示好而来。”

李仁孝正在沉吟未语，却见武安王李恭辽出班奏道：“万岁，金人向来阴险狡诈，百余年来，灭辽伐宋，收伏蒙古诸部，其志不在小。金使此来，其意难测，狼子野心，不可不防！”

李仁孝知道此次任得敬平步青云，位列公候，武安王心中有些不舒服，而任得敬也看不惯武安王倚老卖老，一向以新帝登基第一功臣自居，二人心中颇有些隔阂，每每意见相左。见任得敬还要说什么，李仁孝微微笑道：“任先生与王叔所言都有道理，现在宣金使上殿便知端地。”

金国使者乌带是个黑脸络缌胡须的长大汉子，到了金殿并不下跪，只向着李仁孝拱了拱手，大大咧咧的道：“法天膺运睿武宣文大明圣孝皇帝贺万岁登基之喜，贺礼马牛羊各千头、上等彩缎二千匹、黄金三千两、珠宝十匣。”说罢呈上国书及礼物清单。

金使虽十分倨傲，礼物却颇有些份量。李仁孝不知他葫芦里卖得是什么药，一边吩咐看座，一边看那国书。国书前面不过是些礼节问候之语，后面却写道“……愿与贵国结为婚姻，永为兄弟之邦，故不揣冒昧，遣使请婚……”李仁孝合上国书，向金使道：“多承上国大皇帝美意，只是不知书中所言婚姻一事……”

乌带伸手一挥，打断李仁孝的话，大声道：“此事说来极易办得，我家万岁十分倾慕你家百合公主，有心迎娶她做个正宫娘娘，只要依了这条，大金与你们西夏自此以后唇齿相依，凡西夏有事，我大金绝不会坐视不理！”

李仁孝不动声色的道：“若是不依呢？”

“不依！”乌带腾的站起身来，撸着袖子大声道，“圣孝皇帝命我转告陛下，他向来仰慕春秋先贤圣王，愿与陛下会猎于金夏边境！”说完便瞪起两只虎目，不屑的瞪着李仁孝。

一个小小的使臣竟敢如此嚣张！李仁孝脸色早已成了猪肝样，他恨不得一刀杀了这使者，再与金国痛痛快快的打上一仗，却恃着身份，强压着怒火冷笑道：“偏鄙之地只有些粗野丫头，为上国大皇帝侍奉巾栉这等大事只怕做不来，这婚姻之事就免了！”

乌带听了只嘿嘿冷笑道：“我圣孝皇帝原料到你会推三阻四，此事成也由得你，不成也由得你，只你自家要思虑周全！我先回馆驿歇息，你们君臣仔细商议吧，三日内给我回信，我只等得三日！告辞！”说罢竟摔手扬长而去。望着乌带的背影，李仁孝怒恨交加，竟一时怔在那里。

退朝之后，李仁孝换了青衣小帽，骑了一匹青骢马，由不语陪着，又带了两个贴身侍卫一同出了皇宫。一路上回想着金国使者跋扈的神态与任得敬力谏自己勿堕于儿女情长、要以大夏基业为重的话，嘴角不禁掠过一丝冷笑，连一个女子都保护不了，还谈什么大夏基业？

“皇上，咱们到了。”不语轻声道。

李仁孝惊醒过来，忙勒住坐骑，跳下马，抬头望着门匾上那黄澄澄的“镇西王府”四个大字，不由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小时候也不知来过这里多少趟，我这控马弯弓的功夫还是王叔教的，没想到……”

不语一时没听清，还道他对这门匾不满，在后面道：“这帮人当真糊涂得紧，如今都成了百合公主府了，怎地还挂这镇西王府的门匾？万岁爷别生气，小的这就着人去换。”

“不必了。”李仁孝摆了摆手，也并不去分辩，只缓步上了台阶。

不语忙抢在前头，用力去拍那门环，门子从门缝中伸出头来刚要骂，一眼瞅见不语，立刻换了一副嘴脸，恨不得连头发胡子都笑起来，一边吩咐着开门，一边向不语道：“这一向不见二爷，二爷是越发精神了，要不我先去通禀公主一声？”

正文 第十八章 和亲

“不必了。”不语说着闪到一边，恭恭敬敬的请李仁孝前行。

那门子这才看见李仁孝，慌得扑通跪倒，连连磕头。李仁孝连看也未看一眼，便径直的向里走去。镇西王府原本仆役如云，自李仁孝登基之后奇*shu$网收集整理，便把原来侍候嵬名昧勒的一帮家人遣散了。又因与百合自幼亲如兄妹，便封她做了百合公主，这镇西王府就拨了与她做个公主府。李仁孝本说拨些仆役侍候百合的起居，但百合生性淡泊，又迭遭变故，更不喜热闹，只要了金铃儿与几个做粗重活计必不可少的仆夫，其余一概不要。是以此时李仁孝进得府中，便觉物是人非，徒生出许多凄凉来。

穿过一道中门便到了后院，再往前不远便是百合的居所了。忽听隐隐约约传来一阵幽幽的琴声，李仁孝打了个手势，命那两个侍卫守在园门，便与不语循着那琴声轻手轻脚的向前行去。越往前行琴声越是清楚，琴声落入耳中却直撞入心中去，引得人心中也跟着响起同一种声音。李仁孝只觉得这琴声十分悦耳，但要道它的好，却又说不出来。二人越走越近，已来至琴韵传出的窗下，实在不忍打扰这琴声，便住了脚，凝神倾听。

一曲终了，只听呼延娇的声音道：“听了香妹妹这琴，有一股说不出的滋味在心头，只觉心旷神怡，想说，却又说不出来到底好在哪里。”

金铃儿叽叽喳喳的道：“是不是只觉心中一片空明，好似夏日里吃了几块冰那般舒爽？”

“咦？铃儿倒聪明的很，细细想来，香妹妹这琴声当真让人心中一片澄静，倒好似把世间的俗世都搁到了不知什么去处，可不一片空明！”

金铃儿笑道：“我哪里是什么聪明，只是我听了小姐十来年的琴，便是头猪，也该开点窍了。”这话引得屋内三人一齐笑了起来，只听百合道：“娇姐姐又取笑我了，偏铃儿又在这里胡闹，你们切莫当真。”

呼延娇道：“香妹妹，你在跟谁说话？”

李仁孝却知道百合已听出自己的脚步了，一边迈步向屋里走，一边笑道：“你们在这里快活，只留我一个人在那里应对那一堆闷煞人的什么国事，当真无趣的很。”

金铃忙过来给李仁孝施礼，呼延娇一时也有些不知所措，只有百合微笑着道：“孝哥哥要做大英雄、大豪杰，怎么能跟我们这些女孩家比？”

李仁孝想起今日朝堂上受的委屈，不禁苦笑了一下道：“说什么大英雄、大豪杰，我现在只求少受些气。哪像你们这等逍遥自在，我如今才知道做皇帝的苦。”

百合似乎并没有在仔细听李仁孝说话，这时突然插嘴道：“查到任哥哥的去向了么？”

“我们查遍了兴庆府大街小巷，还是没有程少侠踪影。皇上已出巨额悬赏，着各州府县加意查访程少侠下落，也许不几日便会有回信了。”没等李仁孝回答，不语已抢着答道。

李仁孝一边偷偷查看呼延娇的神色，一边叹道：“我这个皇帝，有一半倒是二弟的功劳，如今正要与他想几天富贵，没想到他倒不辞而别，莫非其中有什么误会？香儿、呼延姑娘不必着急，我定会全力找到二弟……”

呼延娇脸涨得通红，心中又急又气，脱口道：“我着的什么急！他……”，说出来时才觉失态，忙稳了稳心神道，“有皇上在，我们急什么？”

百合静静的道：“任哥哥是不会回来了。”

“为什么？”李仁孝与呼延娇同声道。说得是同一句话，只是两人心境却极是不同，一个欣喜中略带些失望，一个失落中略带些怀疑。

百合道：“任哥哥已寻着了他心中的那个人，必是与她一同逍遥快活去了，又怎么会回来受尘世上诸般苦？”

呼延娇心想从未听程天任说过他有什么心上人，百合又怎么会知道？这样想着，心中不由泛起一股醋意，只是恃着女儿家身份，不好开口。却听李仁孝道：“二弟的心上人是谁？既然香儿知道二弟的去处，何不请他们同来大夏，大家欢聚一堂，岂不大妙？”

百合微笑着道：“任哥哥的性情，是不喜这扰扰攘攘的日子的，他们两个人既如此清清静静的躲开去，必是不愿被人打扰的，咱们去了岂不是自讨没趣？更何况又哪里去寻他们？”

李仁孝听了这才一块石头落了地，不由笑道：“香儿竟把二弟的心思琢磨的如此透彻，如此看来，竟是二弟的一个红颜知己了。”

听了这句话，呼延娇心中隐隐作痛，竟把对程天任的一腔幽怨化作对百合的一厢忌恨，她笑着道：“程大哥舍了这样一个红颜知己，实在可惜的很。”

百合听了脸色由红转白，强笑着道：“娇姐姐又来拿我取笑，我怎么配做程大哥的红颜知己。”

金铃儿冷眼旁观，有些替小姐鸣不平，道：“小姐，你这话倒错了。程公子对你是何等的情意，我敢说天底下再也没第二个人让他如此牵挂。依我看，程公子必是有什么要紧事急着去办，过不了多少日子就会回来，那才不枉了小姐日日夜夜的牵肠挂肚。”

百合又羞又急，一时却也想不起什么话来争辩，急中生智，道：“我新近学了一样手艺，叫做‘冰荷莲子粥’，孝哥哥却要尝尝。”说罢急急的向门外走去。金铃儿只恐小姐有个闪失，忙跟了出去。不语见机也轻手轻脚退了出去，屋里一时只剩了李仁孝与呼延娇二人。

呼延娇望着百合的背影，冷笑道：“好一个痴情种子！”

见她这副模样，李仁孝也有些酸涩，却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道：“我这妹子确是一个痴人，自十几年前二弟突然失踪之后，便对他一直念念不忘。这次二弟回来，我只道香儿守得云开见月明了，不料又半路杀出个什么‘心上人’，可是苦了香儿。”

各种滋味一时齐集呼延娇心头，想起以前对程天任的种种情状，不禁羞忿难当；又想着父亲如今不知下落，自己孤身一人流落在西夏，也不知怎样了局，又生出些凄惶；再想想自己的样貌、武艺、心性，哪一样也未落人后，怎地命运如此不济，不禁又有些自哀自怜。突然想到，若不是当初随程天任来西夏，自己又何至于如此，不禁把自己的种种遭遇到归咎到程天任身上，越发对他恨得入骨起来，她冷笑道：“我倒不见这姓程的生得三头六臂，怎么天下女子倒似都非他不嫁？”

正文 第十八章 和亲

李仁孝不动声色的道：“二弟虽没生三头六臂，但武功、人品都是一等一的，若我是个女子，也必要寻了这样一个出色人物才肯嫁了。”

李仁孝越是夸赞程天任，呼延娇心中越发难受，她赌气般的道：“你也忒把天下的女子都看的轻了。我若嫁人，必要嫁个天下独一无二、人人景仰的大英雄、大豪杰，似姓程的这般，我还看不入眼！”

李仁孝道：“只不知什么样才是天下独一无二、人人景仰的大英雄、大豪杰？”

话说出口，呼延娇心中不免有些后悔，但事已至此，却无法改口，只好照着自己心目中大英雄大豪杰的样子道：“既是个英雄豪杰，必是一呼百应，振臂一挥，天下云集影从，若只单单一个人，算得什么大英雄、大豪杰？”

“西夏皇帝虽算不得什么大英雄、大豪杰，一呼百应，振臂一挥，天下云集影从却还做得到。”李仁孝沉声道。说完双眼望定了呼延娇再不肯移开。

呼延娇看着李仁孝，忽然眼前一亮。自在天山与程天任分手之后，呼延娇虽与李仁孝朝夕相处，却只把他当做同路人看待，如今既绝了对程天任的想头，再看李仁孝，只见他眉疏目朗，温文尔雅，并不输于程天任，反别有一番情趣。若论起出身家世，李仁孝身为西夏皇族，如今隆登帝位，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比程天任又不知强到哪里去了。呼延娇把这二人在心里比来比去，无论从何处着眼，李仁孝都强过程天任，她不由心中有些奇怪，原先为什么自己从没发现？

“你的意思是要我嫁你？”呼延娇一双眸子光闪闪的回望着李仁孝。

李仁孝心中本已设想了自己说明之后呼延娇的种种情状，已准备了各种说辞来打动呼延娇，却单单没有想到她竟会如此爽快，但他原本喜欢的就是呼延娇这种爽朗的性格，便迎着呼延娇火辣辣的目光，沉声道：“是，我要你做我的皇后。”

“好！我便做个西夏皇后。”呼延娇回答的十分干脆。这下实在出乎李仁孝意料，他不禁愣了愣，有些不相信似的瞅着呼延娇。呼延娇眼珠转了转，道：“只不过，你须得依了我三个条件。”

“莫说三个，便是三十个、三百个我也答应。”这次李仁孝答应的倒十分爽快。

呼延娇扑哧一笑，道：“切莫答应的爽快，难道我要你性命，你也肯？”说完，只管笑着瞅他，看他怎样回答。

李仁孝呵呵笑道：“从今以后，我这性命便如你的一般，你都舍得，我又有什么舍不得。”

呼延娇满意的点了点头，道：“好东西自然要自己留着。”说了这句笑话，立时正色道：“第一条，我嫁过去后，你不得再娶其它女子。这一条，你可守得？”

李仁孝笑道：“我当什么要紧事，这一宗实在算不得什么条件。”看呼延娇满面疑惑，他接着道，“宋朝风土我也略知一二，上至达官显贵，下至乡间富室，寻常都有个三妻四妾。我大夏男多于女，历来一夫一妻，皇亲国戚，勋贵权臣虽也偶有纳妾之例，却不是常情。我有了这样一个皇后，更不需什么三宫六院。这一条算不得准，你再想一条罢。”

呼延娇摇了摇头道：“这在你是应有之仪，在我却是头等大事。我一向不屑于世间那愚夫愚妇，男人家就可到处寻花问柳，女子家却要在家守着那三从四德。我偏要打破这些伦理，做一个夫妻恩爱的世间榜样来。”

李仁孝无可如何的一笑，道：“第二条呢？”

呼延娇道：“我爹爹本是镇守刑州的大将，只因宋朝皇帝昏聩，救兵不至，才城破受辱。如今他老人家不知下落，你要帮我找到爹爹。什么时候我与爹爹见了面，我才会与你成亲。”

“这……”李仁孝不禁有些为难，他沉吟道，“你爹爹自然与我爹爹一般，孝心无论如何不为过。但世事难料，若一年半载都寻不到令尊……”

“一年寻不到我便等一年，十年寻不到我便等十年，大不了终身以古佛清灯为伴，了此残生。你若不肯，我决不会强求。”呼延娇冷笑着道。

李仁孝眼见要说翻了，心想不如权且答应下来，以后再慢慢劝解不迟。便点头道：“为人子女应尽孝道，这一条我答应就是。”

呼延娇冷笑道：“不必勉强！”

李仁孝忙道：“不勉强，不勉强。第三条是什么？”

呼延娇故意低头沉吟，半晌不语。李仁孝只恐她再提出什么无礼的要求，连声催促她说那第三个条件。呼延娇抬起头来，忽然扑哧一笑，道：“第三条我还未想好，等我想好了再说。”

李仁孝这才放了心，禁不住满心欢喜，急向前走了两步，轻声道：“娇妹……”

呼延娇捂了耳朵，道：“酸死了，让人听了要笑掉大牙。”见呼延娇此刻情状如小女子一般，别有一番风情，李仁孝见了心痒难耐，恨不得今日便与她成亲。

呼延娇却望着李仁孝道：“你方才进屋时面带忧色，可是有什么为难事？”

李仁孝一时高兴，便把诸般烦心事都抛诸脑后，经呼延娇一提，登时又想起金国使者之事，不禁忿然作色道：“提起此事便是一肚子的气！当真欺人太甚！”

呼延娇不解的道：“有什么人能叫你这个皇帝龙颜大怒？”

李仁孝便把在金殿与金国使者乌带会面的情形略述一遍，越说越气，咬牙切齿的道：“我恨不得把乌带下油锅才解了心头之气，只是任得敬一时说什么‘两国交战，不斩来使’，一时又说金国势大，不宜轻启事端。你看可有这么个做臣子的？他不为我出这口恶气，反同着那金贼一同欺辱我。我看他这个忠谨侯也做到头了！”他自说了一顿气话，见呼延娇只沉吟不语，不禁住了口气，奇怪的瞅着她。

呼延娇一边思忖着一边缓缓道：“那金国使者着实恼人，换了我，只怕当场便把他拿下了。但此刻细思量起来，却也有些不妥。”见李仁孝静静的听自己的话，呼延娇接着道，“莫说一个金国使者，便是金国的千军万马咱也不惧。我随爹爹镇守刑州之时，常听他与幕僚属下议论天下大事，耳濡目染，也知道些道理。金人狼子野心，其志不仅在吞并南朝。如今大辽已亡，蒙古、吐蕃诸部纷纷依附金国，只余宋朝、大夏、大理三国。那大理偏安一隅，中间隔了宋朝，一时尚无安危之患，我又听说大理段家是个没有志气的，这一支已可略去不计。宋朝与金连年交战，早已元气大伤，如今虽出了几个能臣志士，却又不得其主，赶上一个昏庸无道的皇帝，怕也没有什么作为。若换作咱们是金人，他们所惧的只怕正是西夏。说不定此次遣使来，便是要激怒咱们，杀了金使，只怕正中了人家的计策。”

正文 第十八章 和亲

这些浅显的道理李仁孝何尝不明白，只是他心高气傲，当时又在盛怒之下，一时不好低头服输。此刻听了呼延娇的温言细语，心神渐渐宁定下来，耳边又响起任得敬的话：“……当今情势比之前朝又有不同，当景宗开国之初，民众尚未开化，皆惯于游牧渔猎，正如当今的蒙古诸部一般。那时居无定所，与金、宋、辽为战以游击为主，轻骑锐健、倏进倏退，大凡开战，小胜辄止，等对方派出大队军马来攻时，我军早已远循他方。是以金、宋、辽等苦于与大夏为战，皆以安抚为主。自立国之后，我党项与汉人不禁通婚，已渐受汉人礼仪熏染，百余年间相沿下来，改游牧为定居，习汉礼重儒学，虽与宋人不全相同，却也相去无几。如今再去效先朝游击之法已不甚着用，是以不可轻启战端。依目下形势而论，金宋连战皆疲，余者皆无大志，正是我大夏奋发图强之大好时机……”

“皇上，你在想什么？”看李仁孝陷入沉思，呼延娇不禁奇道。

李仁孝叹了口气道：“娇妹说得一点不错，我看香儿便如至亲兄妹一般，断不忍心把她送入虎口。”

呼延娇不禁撇了撇嘴道：“怎么嫁入异国他乡便是入了虎口，我是宋人，难道也是打算入虎口么？”

李仁孝苦笑道：“这两件事自然不可同日而语，完颜亮为人阴险狡诈，单看谋逆这一件事就可知他的为人了。”

呼延娇笑道：“皇上这话我倒实在不敢苟同了。我并未见过完颜亮那人，想来皇上也与那人相交不深。这些话只不过是道听途说罢了，究竟真实如何，谁也没有亲见。说起谋逆，也不过是公婆两张嘴。就如皇上登基这件事，在仇家说来，说不定也要落个谋逆的名声，难道我也嫁不得？”李仁孝最怕听的就是这一件事，这话若在别人嘴里说出来，只怕立时便要翻脸，但呼延娇说出来却气不得怒不得，只得讪讪的笑着不置一辞。呼延娇接着又道：“我看香百合公主嫁到金国非但不是什么入虎口，还是一件天大的喜事。”

“何喜之有？”李仁孝简直有些哭笑不得。

呼延娇道：“我虽不懂什么大义，却也听过昭君出塞的故事，这不是一桩千古美谈么？也许香百合公主到了大金，与那金国皇帝夫唱妇随，如此一来，不但两国成了唇齿之邦，香百合公主也得了一个好归宿，说不定她还要满心感激你的成全，这不是一件天大的喜事么？”

李仁孝沉吟良久，缓缓道：“只不知香儿心里有什么打算，我只这一个妹妹，决不能委屈了她。”

呼延娇心中本就忌恨百合与程天任的情意，如今见李仁孝一心也只顾着百合的感受，更醋意大作，嗤的一声笑道：“莫说这也是为她着想，即便有些勉强，为了家国大计，恐怕也顾不得了。春秋战国时，勾践为复国大计，把一个心爱的绝色美人献给吴国，终于灭了吴国。以一人换一国，究竟太便宜了。”

李仁孝心中隐隐有些不快，赌气似的道：“靠一个女子来复家兴国岂不被天下英雄耻笑！若非如此不得兴国，这国不兴也罢！”

呼延娇再没想到李仁孝会如此固执，一时也犯了犟脾气，冷冷道：“我原本想助你成就一番英雄事业，没想到你却是个只懂得儿女情长的痴汉子，如此一个人怎让人放心托付终身！”李仁孝受了这番奚落，只觉十分无趣，忍不住道：“我实在只是个痴汉！”

李仁孝越是这般，呼延娇便越要做成这件事，她眼圈一红，竟落下两滴泪来，道：“你原说答应我三件事，不知这话还作不作得准？”

李仁孝见她这副模样，心中十分不忍，但也知道这一句话便决定了百合的将来，默然半晌，不由长叹一声道：“自然做得准。”

听了这句话，呼延娇破泣为笑，道：“我这一番心肠还不是为了大夏，不是为了成就皇上一番英雄事业？倒好似我有什么私心似的。咱们也不委屈了香百合公主，陪送嫁妆必得十分的排场……”刚说到这里，就听窗外一声清脆的响声，接着金铃儿失声道：“小姐，你怎么了？”原来百合恰在窗外听到二人对话，当听到李仁孝答应呼延娇时，心中又气又急，立时昏厥过去，把煮好的一碗“冰荷莲子粥”全撒在当地。

葭州地处金与西夏之间，本是两国必争之地，但自金灭辽以来，夏归附于金，战事稍歇，双方百姓渐相交往，互通有无，日积月累，此地竟建成一个商贾云集的大榷场。

此刻将近午时，正是买卖最红火的时候，来这里的除了买家卖家之外，少不得一群以乞讨为生的化子，通衢大路的正中央便站着这样一个肮脏不堪的老太婆。过往的客商见了这乞婆都掩了鼻子，远远的绕开去。老太婆一头花白的头发垂下来遮住半个脸，眼睛便从那头发的缝隙中望出来，盯着过往的行人，不时发出嘿嘿的笑声，间或自言自语几句，但声音颇低，谁也听不清她到底在嘟囔什么。

一个肥头大耳的商人腆着凸鼓的肚子走了过来，他厌恶的瞅了一眼老太婆，也掩起鼻子，并不肯多走两步绕过去，却冲着老太婆高声叫道：“老乞婆，快滚开，弄脏了大爷的衣服把你抓进大牢去！”

老太婆向左右看了看，似乎突然明白面前这人是在跟自己说话，她退了一步，上下打量着面前这个人，又低头想了一想，忽然嘿嘿笑道：“儿子，娘终于找到你了。”说着跨步向前伸出满是污垢的一双手向胖商人抓来。

胖商人又急又气，大声骂道：“老乞婆，我看你活得不耐烦了！”说着飞起一脚便向老太婆腿上踹来。他本想把老太婆踢个跟头，不料眼见老太婆已中着，不知怎地自己的脚却落了个空，他立时收脚不住，肥胖的身躯便如一头小山般轰然倒下。望着地面急剧向脸上撞来，胖商人吓得紧闭了双眼，不敢再看。谁知等了半晌，身子也未触地。他惊奇的睁开双眼，只见自己面皮与那坚硬的地面还有尺余的距离，悬空的硕大头颅与另外一只触地的脚倾斜成一个极夸张的角度。他愣了一愣，突然感到身上的衣服被紧紧的向后拽去，他回头一看，只见那丐婆正一只手揪住了他的后襟，带着满面的慈爱轻声道：“我的儿，你可想死娘了。”一边说着竟一边低了头凑了上来。

正文 第十八章 和亲

胖商人本就吓得失魂落魄，再被冲鼻的腥臭一熏，立时有种生不如死的感觉，他只后悔方才怎么没有一头撞到地上，哪怕撞晕过去，也强似受这等煎熬！危急关头，胖商人急中生智，手指着远处尖声叫道：“你儿子来了！”

老太婆听了，蓦然转过头去，顺着胖商人手指方向一看，只见尘头大起，几匹骏马如飞而来。她又惊又喜，松开抓住胖商人的手，抬腿便向来人迎去。胖商人如今倒遂了愿，一头撞在地上，虽没有立时晕过去，却撞得鼻青脸肿满天金花。他此刻再也顾不得其它，手脚并用的爬起身来，在围观众人轰笑声中狼狈而去。

远处那几匹骏马不一时已来到近前，因此处人烟集凑，马上诸人不得不勒住了马，缓辔而行。老太婆扎着手迎着为首的那个络腮胡须的汉子走去，旁边的随从立时举起马鞭，作势欲打，高声叱道：“哪里来的婆子，快闪到一旁！”

老太婆满眼只有那络腮胡子，并不看随从们一眼，嘻嘻笑着道：“我的儿，娘终于找到你了，你知道么？娘找你找得好苦啊！”

络腮胡须刚要发怒，旁边的随从已大声喝道：“瞎了你的狗眼，这位是咱们大金国天使乌带大将军，不跪下迎接倒在这里满嘴胡吣，敢是活得不耐烦了么？”

那婆子歪着脑袋望着乌带，喃喃道：“你是大金国天使乌带？原来你是大金国天使乌带，呵呵……我儿子作了大金国天使乌带了，呵呵……”她拍着手呵呵大笑，这副形状，倒似几岁玩童一般。随从还要发怒，乌带却皱了眉道：“赶路要紧，一个疯婆子，理她作甚？”说罢便要鞭马过去。

就在此时，原本围观的诸人忽然起了一阵骚乱，一个卖菜的和一个挑担的货郎不知为甚扭打起来。二人嘴里互相喝骂，推推搡搡的却挡住了乌带的去路。乌带因这趟差使办得顺利，一心急着回去交差，不愿横生枝节，便带过马头，想从二人身边绕过去。谁知马刚到二人一侧，货郎突然伸手一推，那卖菜的立时收不住脚，倒退几步，向乌带战马撞来。乌带刚要出言喝斥，忽见那卖菜的脚尖一点，身子已平地而起。乌带吃了一惊，抬头看时，炎炎烈日下却见一道寒光裹着一道杀气向自己头上卷来。他手下的随从见状不妙，纷纷去抽随身兵刃，却不料那货郎突然双手一扬，十数道乌光脱手而出，那些随从十有八九倒先着了暗器。

乌带虽武功不高，却是久经沙场，见情形不对，左脚甩蹬，身子就势已靠在战马左侧。这一来不但避过迎头一击，也躲过货郎的暗算。卖菜的一击不中，已落在马背上，第二刀扬手挥出。却不料货郎的几件暗器却正中了乌带的战马，那马负痛，长嘶一声，翻开四蹄飞奔起来。马上那人险些栽倒，他一个趔趄，忙一手抓定了马鬃，稳住身子。另一只手却又挥刀向乌带砍来。乌带哪肯轻易就范，他马上功夫极好，身子一缩，已到马腹之下，右脚再用力一勾，竟由另一边翻起，伸手去抓那人脚踝。那人显见并不惯于马上营生，一边顾着在马背上的平稳，一边还要防着乌带的攻击，倒有些手忙脚乱，但他武功远胜于乌带，虽一时处于下风，乌带却也难以伤他。

货郎的暗器都淬有巨毒，马儿方才吃痛，放蹄狂奔，但其速越急，毒发越快。奔行二里远近路程，忽然前蹄一软，倒了下去。因马速过急，却在空中翻了个跟头，这才轰然一声摔在地上。早在马失前蹄的前一刻，乌带已凌空一翻，借势在地上滚了几滚，并未伤着分毫。就在他站起身来的一刻，忽然项上一凉，一把钢刀已横在颈间。此刻，那个货郎已追了上来，他晃着手中的一根判官笔指着乌带道：“倒差点让这小子逃了！”

乌带看也不看二人，却转头望着那匹口吐白沫的战马，凄然道：“乌稚儿，你我征战沙场数载，不料没死在战场上，却死在屑小手中。不过，你我同行，路上倒也不甚寂寞。”

使钢刀的汉子道：“你这人倒有些意思，若是别处碰到了，我倒要请你喝一碗酒。”

乌带缓缓转过头，傲然瞪了他一眼，道：“我向来只跟朋友与真正的对手喝酒，你——不配！”

“他奶奶的！煮熟的鸭子嘴倒硬，信不信我一刀就结果了你的性命！”

“你就杀了老子，也是这话！只是老子不想死得不明不白，你告诉我，究竟是谁派你们来的，也让我作个明白鬼！”乌带冷眼盯着那人道。

使刀那人道：“是个汉子，倒很对俺的脾气，只可惜俺也不知道是谁想要你的命，这个糊涂鬼你是做定了。”

手持判官笔的汉子催促道：“四哥，跟他啰嗦什么，大哥这会该等急了。”

乌带不禁叹了口气，自语道：“我乌带征战十数载，没想到未横尸沙场，却要横死在这里！”

“兄弟，对不住了。”使刀的汉子手腕用力，鬼头刀向乌带脖子上抹去。谁知推了两推，那刀却纹丝未动。他吃了一惊，细看时，只见刀头上搭了一根乌黑的拐杖，他顺着拐杖望去，见那疯婆子一手抓着拐杖，冲着自己笑嘻嘻的道：“我也要跟你们耍子。”

使刀汉子大怒，用力抽那刀，却怎么也夺不回来。他不禁运起内力，想要以内力震开老太婆，孰料内力由刀上传过去后，却似泥牛入海，消失的无声无息。使判官笔的汉子见势不妙，大喝一声：“少在这里装疯卖傻！”判官笔便挟着风声向老太婆后背扫来。

老太婆对背后的攻击犹如未闻，依旧笑嘻嘻的瞅着使刀的汉子，直待笔锋将及后背时，方才身形一矮，手中拐杖轻轻一带，使刀的汉子便觉那柄刀似被粘住一般，身不由已的迎向判官笔。两件兵器相撞，发出一声极其清脆的响声，二人功力相若，都是全力出招，被对方一撞，都不由连退几步方才站稳。那老太婆见二人狼狈的情状，却拍着手笑道：“有趣，有趣。儿子，你看有趣么？”此时这里再没有旁人，这话自然是向乌带说的。乌带不禁皱了眉头，心中着实不解，若说这婆子是真疯，武功又当真不弱；若说装疯卖傻，看情形又不像。不知是个什么来历，为何认定了自己是她儿子？他虽一时猜不透老太婆的来历，但眼前形势却看得清清楚楚，他有心借这老太婆之手除了这两人，便沉声道：“这两个人可恶的很，差一点要了我的性命。”

正文 第十八章 和亲

老太婆翻着怪眼道：“谁敢要我孩儿的性命！娘给你出气！”说罢飞身一纵，手中拐杖兜头向使判官笔的汉子砸去。那汉子早就在防备，见老太婆跃在空中，袍袖一抖，便有十数道乌光激射而出。老太婆身在半空，并不躲避，只伸出鹰爪般的手伸手一抄，那乌光便尽数没了踪影。老太婆怪叫一声道：“这东西不好玩，还你！”扬手一掷，那十数道乌光竟向使判官笔的汉子飞去。那汉子大吃一惊，不敢就接，抡起判官笔舞动如风，遮在身前，只听叮叮之声不绝于耳，暗器便向四周飞去。他只道暗器已被自己尽数打落，便收起判官笔护在胸前，却不料有一颗铁蒺藜却飞行甚缓，就在他判官笔刚刚收起的一刹那，正飞至身前，一下嵌入他的左腿。这暗器上都淬有巨毒，汉子只觉腿上一麻，脸色巨变，忙伸手去怀里摸出解药来。

使刀那汉子趁老太婆不备，举刀分心便刺。乌带见老太婆只顾瞅着使判官笔的汉子傻笑，忙高声叫道：“有人偷袭！”他这话刚喊出，那刀已到老太婆后背，却见老太婆身子一转，刀刚刚好擦着她的身子掠过，使刀的汉子刚要变招，不防老太婆用杖头在刀背上轻轻一带，立时收脚不住，挺刀向使判官笔的汉子冲去。

使判官笔的汉子刚要吞下解药，一眼瞅见钢刀向自己刺来，顾不得那解药，忙转身相避。他气急败坏的道：“四哥，你怎么只管冲我来！”说着又要吞解药，谁知使刀的汉子刚刚住脚，老太婆的拐杖又到，这次在他腰间轻轻一拨，他竟转了身，钢刀径直向使判官笔的汉子咽喉刺去。他一边挺刀猛刺，一边高声叫道：“六弟小心！”使判官笔的汉子迫不得己，只好先闪身躲避。

使刀的汉子便如提线木偶一般，在老太婆的拐杖指挥下没命价向使判官笔的汉子胡砍乱剁，使判官笔的汉子解药在手，却偏偏吃不得，只感到左腿渐渐麻木，行动越来越缓慢，更可怕的是那毒性渐渐上升，浑身似都奇痒起来。这毒药是汉子自己所制，他深知毒性发作起来的难耐，心中不由恐惧万分，冷汗顺着脸颊直淌下来。他几乎已带了哭腔道：“四哥，难道你非要了我的命么？”

看自己兄弟被自己逼得如此难受，使刀的汉子心中大是不忍，但苦于此刻身不由已，他本是个烈性汉子，此时又愧又急，竟生出一个赴死的念头，身子前冲的时节，竟横刀向自己项上抹去。

老太婆见状摇头道：“你这人实在无趣的紧。”说罢拐杖一挥，那把刀竟飞了出去。她回过头来望了一眼，却不见了乌带，不由急叫道：“儿子，你到哪里去了！”说罢飞身而去，只留下气喘吁吁的使刀汉子与满面黑紫的使判官笔的汉子。

乌带趁老太婆耍弄两个汉子的当儿，偷偷溜走了。行了一程，正遇见赶上来的两个随从，三人合到一处，不敢耽搁，向金都方向急行。第二天晌午时分，三人走得又饥又渴，见前面有个茶棚，便下马进了棚略作休憩。乌带刚喝了一口凉茶，眼睛却直勾勾的盯着远处，脸色骇然，竟忘了咽下那茶。两个随从顺着乌带的目光望去，见那个邋遢婆子疯疯火火的赶进棚子来，就在对面桌子坐了，只管对着乌带嘿嘿傻笑。

茶棚老板厌恶的挥着手道：“我这里只卖茶，没剩菜剩饭施舍你。”

那老太婆不理他，只指着乌带道：“我儿子。”

老板虽然不信，却也不敢大意，堆着笑向乌带道：“大爷，你们相识？”

乌带虽对这老太婆极是讨厌，却知她武功高绝，不能轻易惹得。便点了点头，道：“认识，给她来碗茶，算在我的帐上。”

老板半信半疑的倒了茶，递给老太婆，老太婆也不客气，接过来咕咚咕咚喝了，仍指着乌带道：“我儿子。”

趁老板给她续茶的时节，乌带向两个随从使了个眼色，三人偷偷溜出茶棚，刚打算要走，那婆子却眼尖，已跟了出来，叫道：“儿子，娘在这儿呢。”乌带不敢答话，快马加鞭，如飞而去。

三人接连走了四日，但无论他们走得快慢，那老太婆总若即若离的跟着。三人打尖，老太婆也跟着进客栈，三人喝茶，老太婆也跟着进茶棚。乌带虽猜不透此人来历，却一时不敢相惹。到了第四日，乌带实在忍无可忍，他在路边带住马，等着那老太婆。

老太婆走到跟前，嘻嘻笑着道：“儿子真乖，知道心疼娘了。”

乌带皱着眉道：“你这人好没道理，怎地只管追着我叫儿子！”

老太婆奇道：“你不是我儿子么？”

乌带想起自己这趟差使，急中生智，道：“你儿子如今正在那儿娶媳妇，你怎么还在这里找他！”

老太婆茫然道：“他在哪里娶亲？”

乌带指相反的方向：“你儿子就在那里娶亲，难道你不知道么？”

老太婆喃喃道：“原来我儿子在娶亲，他在娶亲……”

乌带在一旁道：“你再不去可就赶不上喝儿子的喜酒啦。”

老太婆道：“不错，我要喝儿子的喜酒，我还要看儿子娶媳妇……儿子，等等娘……”展开轻功急掠而去，片刻之间，已消失的无影无踪。

赶回上京时正值夜幕降临，因城门已闭，三人便在城外宿了一晚，第二日起了大早进城。乌带以公事为重，顾不得回家，便直接入朝回奏。金主完颜亮欢喜异常，道：“没想到李仁孝倒这等识大体，既然如此，咱们也不能缺了礼数。选个黄道吉日，除了京城留守的官员之外，其余人等都除朕去西夏迎亲。今日都早早散朝，回家准备准备罢。”

文武百官听了这话面面相觑，都有些哭笑不得。完颜亮见众人神色不对，就站在龙座前，负着手兴兴头头的道：“众卿还有什么要奏的么？”

行台尚书左丞相撒离喝出班奏道：“老臣以为此事还须思量。”

“哦？”完颜亮脸上笑意渐渐退去，他缓缓坐下来，盯着撒离喝道，“老丞相有什么话自管讲出来，朕绝不做一言天子。”

正文 第十八章 和亲

撒离喝跪在地上，字斟句酌的道：“万岁登基以来，内则革除旧敝，富甲强兵，文治武功已超迈历代先贤，外则威加海内，德被四夷，无远弗近，莫不争相附庸。西夏不过是偏鄙小国，与他和亲，已是大大的抬举他了。便是万岁有意彰显我天朝礼仪，也不过遣一皇亲贵戚代为一行。自三皇五帝至今，还不曾有哪个皇帝纡贵降尊，前去迎亲。”

完颜亮微笑道：“前无来者，朕便做个始皇帝，岂不大妙？”

撒离喝道：“只恐……”却只说了一声，便住口不言。

完颜亮笑了笑道：“朕不愿做个一言天子，卿倒是个半句宰相了。有什么话自管说出来，朕决不以言辞罪人。”

撒离喝沉吟半晌，忽然亢声道：“只恐落得个千古笑柄！”此言一出，朝堂上一片哗然，有人佩服撒离喝的胆识，有人不以为然，更多的人却开始为撒离喝担心起来。

“千古笑柄……”完颜亮重复这句话，两只眼睛阴郁的盯着撒离喝半晌不曾挪开。

“丞相这话未免有些杞人忧天了。”平章政事温都思忠越众出班道，“万岁圣明烛照，洞察幽微，丞相所言万岁又何尝见不到，但万岁的深意丞相却未必能猜得透了。”

撒离喝平日最看不惯这温都思忠阿谀奉承，言必称是的劲头，此刻听了这话不由冷笑道：“莫非温都大人倒能猜得到圣意？”

“圣上雄才伟略，便是前代先贤也难望其项背，我哪里能得窥圣意。但依着我的心思，因咱们这些做臣子的十分愚钝，更该加意揣摩圣意，以报万岁深恩于万一。僻如方才这件事，丞相把其弊端已剖析的十分明白，但依在下看来，丞相只见一弊，不见三利，却有点一叶障目，不见泰山之感。”

撒离喝气呼呼的道：“愿闻其详！”

温都思忠见文武大臣都侧耳倾听，连完颜亮都关切的望着自己，不禁有些得意，他捻了捻胡须，不疾不徐的道：“宋人一向视我为蛮夷，说什么不通礼仪的化外之地，何为礼？不过君臣、父子、夫妻而已，万岁此行，正是本着夫妻天伦之礼，堪为天下表率，这是一利。再者，蒙古、回纥、吐蕃都已纳贡称臣，宋朝积弱已久，不过苟延残喘。西夏虽为小国，却民风彪悍，常蓄异志。此番万岁名为迎亲，实则彰我大国天威，其威慑之力，实不亚于十万天兵。其三，值此秋末冬初，南征将士难免生出懈怠之心，万岁此行正可激励士气。此三利足可抵得丞相那一弊，由此观之，万岁非但可行，却还是必行了。”

完颜亮自从知道西夏答应了这门亲事，心中便奇痒难挠，恨不得今日便娶了百合才趁心如意，是以方才有些失态，被撒离喝一谏已有些悔悟。温都思忠一番话虽有些强辞夺理，却触动他另一个念头，见撒离喝梗着脖子又要反驳，忙笑道：“两位爱卿虽意见相左，却都是忠心为国，朕心里头清楚的很。论起来撒离喝老成持重，此事就依老丞相所言，不必再提。”温都思忠见马屁拍到马腿上，虽有些悻悻然，却也不敢多言。

完颜亮扫了文武百官一眼，道：“众爱卿有谁到过江南？”

这话问得实在有些突然，众人也有说去过的，也有说未到过的，一边说着，一边在心里揣摩完颜亮问这话的意思。完颜亮笑吟吟的道：“上京处苦寒之地，与江南景致实在有天壤之别。莫说江南鱼米之乡，物丰人美，单说眼下秋末时节，江南不过多几茎枯枝，几片黄叶，而上京已冷寒难耐。如今大金兵强马壮，国富民丰，须比不得太祖建国之初，咱们得想个什么法子也学宋人那般寻些乐事才好。”众文武面面相觑，都猜不透完颜亮心中所想。等了片刻，完颜亮才不动声色的道：“我倒有个主意——迁都。”此言一出，朝中又是一片纷乱。完颜亮瞅着文武百官大惊失色的模样不禁为自己能想到这等妙计有些得意。

文武众人心中都明白，迁都事关重大，轻则影响民心，重则动摇国本。历朝历代以来，除非更换朝代，抑或国难当头，于不得已中才会迁都，如今大金国势正强，怎么就谈到迁都？完颜亮等了片刻，见众人议论纷纷，又道：“迁都之事，朕思量已久。倒也不单为一已安乐，此举功在当世，利在千秋。”文武听了这两句话纷纷止住言语，抬头望着完颜亮，只见他正色道：“太祖建国之初，我大金地不及千里之遥，人不过数万之众，彼时定都上京也实出无奈。经几世励精图治，疆域之广阔与建国之初已不可同日而语。僻如南方战事，军情传至京城，辗转迁延，竟至旬月，实在是大大的不便。迁都之举早已势在必行，你们仔细思量，这话确也不确？”

朝中文武以左丞相撒离喝最为德高望重，朝中百官多有出其门下者，听了这话纷纷向撒离喝望去。一瞬间，撒离喝心中已转过许多念头。他对这位新皇帝的性情十分了解，方才自己犯颜直谏已使他不快，如今再要逆着他的意思，后果不堪设想。再者，完颜亮虽是因为娶亲才有这一议，但他所言却也冠冕堂皇，不好反驳。其实自与宋人开战之后，军情往来便一直是头等大事，因这路途遥远，耽误不少事情，撒离喝也时时为此犯愁，心中也偶或闪过迁都的念头，只是京都关乎龙脉所在，迁延太广，他不敢深想。此刻由完颜亮提出，也有几分正中下怀。几番思量，他打定主意，出班奏道：“皇上此举顺应天命，合乎人情，实在是为子孙后代计。只是此事关系重大，实在草率不得。”既然撒离喝都无异议，文武百官自然随声应命，无不称好。

完颜亮喜上眉稍，道：“老丞相德高望重，此事就着你费些心思，先拟个章程来。”说完这事，又向乌带道，“一事不烦二主，乌带将军就辛苦些，迎娶西夏公主之事就着落在你身上。花尔布鲁、契尔那两位大师襄助将军，你们三人同心戮力，定要把此事办得稳妥。”几人应了命，便散朝归家。

结发妻子于前年病故后，乌带续娶了唐括定哥为妻。唐括定哥性情温婉，貌美如花，虽比乌带小着十几岁，却对他十分体贴。夫妻二人恩爱异常，婚后不久，唐括定哥便产下一子。乌带离家日久，心中着实牵挂娇妻爱子，今日归家自然满心欢喜。刚入家门，他却感到有些不对，往日回家，家奴仆役莫不趋前奉迎，直如众星捧月。今日回家，众下人却都低眉闪目，欲言又止，似乎各怀着心事，见到乌带，却好似见了猫的老鼠，唯恐避之不及。他心中着实纳闷，却不好就问，便大步向后院来看夫人。

正文 第十八章 和亲

刚到卧房门口，侍候唐括定哥的丫头一眼看见，却慌慌张张的向屋内喊道：“夫人，老爷回来了。”乌带见她情形有异，心中越发起疑，推门进到屋内，只见唐括定哥抱着襁褓中的孩子正坐在梳妆台前，抬头见了乌带，一脸的惶然，慌忙站起来，嗫嚅着道：“老爷……你怎么回来了？”

乌带阴沉着脸，瞅定了唐括定哥道：“难道我不该回来？”

唐括定哥被瞅得有些不自然，低了头，轻抚着孩子，道：“老爷这是说哪里话，你一路辛苦，我这就着人去备办酒菜给老爷洗尘。”说着便向屋外走去。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乌带伸手拦住唐括定哥，沉声道。

“啊？哪里，哪里会有什么事。”唐括定哥抬起头，面色苍白，紧张的望着乌带。

“你还要瞒我多久！”乌带低声咆哮着，如一头发了怒的豹子，“瞧你衣衫不整、脂粉不施，脸上连泪痕都未干，若说没事，这话只好哄鬼！”

那孩子吃了惊吓，先就哇哇大哭起来，唐括定哥低着头，轻拍着孩子，低声道：“老爷吓着孩子了。”一头说着，泪珠已滚落下来。

看她这副模样，乌带心中又是怜惜又是着急，一团火气憋在心中又发作不出来，一边大步在屋里踱着，一边忽忽喘着粗气，喑哑着嗓子道：“你莫非是想急死我么？”

沉默半晌，唐括定哥忽然跪倒在地，呜呜痛哭起来。乌带大吃一惊，豪气顿消，忙伸手去搀唐括定哥，嘴里道：“夫人可是受了什么人的气了，你说出来，有我给你作主。”

唐括定哥却不肯起来，一边呜呜哭着一边道：“求老爷不必再问了，此事是我对不起老爷，只求老爷好生看待孩子，我……我……”连说了两个“我”字，猛然站起身，把孩子向乌带手里一塞，转身向门柱上撞去。乌带大惊失色，却苦于被占住了手，待他把孩子放下，唐括定哥已撞了个头破血流。

乌带忙抢上前抱起唐括定哥平放在床上，一边大声叫丫头们取止血伤药、药布，一边着人去请郎中。其实唐括定哥只是被撞晕过去，受了些皮外伤，并无大碍。经大家七手八脚忙活一阵后已醒了过来，她却转过身去，对着墙壁，轻轻啜泣，任乌带如何盘问，也不出一声。乌带虽心急如焚，但又怕把她逼急了再出意外，便安排了两个丫环照看夫人，一个人出了房门。

他越想心中越是烦闷，一眼看见方才那个叫嚷自己回来的丫头，心中一动，道：“喜儿，你过来。”

喜儿浑身一颤，极不自然的笑着道：“老爷，我还得给夫人去熬药，不如……”

“耽误不了你的事。”乌带淡淡的道。说罢转身向一间耳房走去。喜儿见躲不过去，只好拎了药囊跟过来。二人一前一后进了耳房，乌带随手把门掩上，大咧咧坐到椅子上，也不说话，两只眼睛只紧紧盯着喜儿。

喜儿被盯得心里发毛，强笑道：“老爷有什么吩咐？”

“你做得好事。”乌带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似一记闷雷打在喜儿头上，她吓得脸色苍白，扑通跪倒在地，连声道：“老爷不干我事，不干我事。”

乌带沉声道：“哦？不干你事，那到底干哪个的事？”

听了这话，喜儿回过味来，抬起头道：“老爷问得是什么事？”

乌带见喜儿神情，心中一阵恼怒，却并不形诸于色，他站起身，轻轻踱到旁边，摘下挂在墙上的宝剑，轻轻一掣，利剑出鞘。他抚着剑身，自言自语的道：“据说利剑噬血之后会更加锋利，不知这话有没有道理？”

寒光正映在喜儿身上，她早已瘫作一团，哆哆嗦嗦的道：“老，老爷，我，我说。”

自乌带走后，唐括定哥一心照看孩子，也学中原女子，大门不出二出不迈。孰料一日宫中传出旨意，说皇后召见唐括定哥。唐括定哥与皇后并没见过面，她还特意问传旨那人是单独召见还是有别人在场。那人回说还有其它几家命妇，唐括定哥也未多想，便收拾利落，带了喜儿随那人进宫了。谁知进宫之后，那人带着二人七扭八拐，却来到一个书房模样的地方。要二人稍等片刻，说皇后稍候便到。等了片刻，没等来皇后却把皇上等到了。唐括定哥想退避，却又无处可躲，只得上前施礼。起先完颜亮还一本正经的询问些家事，谁知问了几句后却说什么早就倾慕唐括定哥美貌，有心结识她，如今趁了这个机会要她成全。唐括定哥恼羞成怒，起身便走，不料书房外已布满军兵。那完颜亮又涎着脸求了半日，见唐括定哥心意坚定，登时翻了脸，说乌带此次是有去无回，若不依他，便派她个擅闯禁地的罪名，不但她要问罪，还要连累全家。唐括定哥受逼不过，只好半推半就的从了。完颜亮又见喜儿貌美，竟淫性大发，趁机又糟蹋了喜儿。喜儿说着涕泪俱下，一边呜呜哭着一边道：“夫人早已立了必死之心，只是怕死了之后无人照顾孩子……老爷，老爷，你要体谅夫人，此事全怪皇上……”

乌带听罢五内俱焚，自己为完颜亮在外奔波劳碌，没想到他连自己的妻子都不放过。极怒攻心，他竟哈哈大笑起来，只是这笑声浑不类人声。喜儿见乌带情状，吓得浑身发抖，急急叫道：“老爷，老爷……”

乌带猛然想起完颜亮说自己不能回来的话，又联想到一路上遇到的追杀，立时明白过来，那些杀手与自己一样，也不过是完颜亮的一颗棋子而已！“此仇不报，誓不为人！”乌带大吼一声，利剑一挥，鲜血迸溅。

事实出乎李仁孝的意料，他本料定百合会抵死不从，已准备好千百个说词。谁知百合醒来的第一句话就是：“金国什么时候来迎亲？”语气十分平静的就象在闲话家常一般，只是她那双无神的眼睛比原先显着更加空洞。

李仁孝只来看过百合一次，在那之后，就再也没有勇气踏入镇西王府。那一次百合异乎寻常的安静，李仁孝问什么她便会回答什么，语气中听不出一丝怨恨，一丝不耐。

“香儿，你若不愿嫁过去，我决不会勉强你。”李仁孝低着头道。

“为什么不愿意？我嫁给谁又有什么区别？”百合微笑着回答，回答完便又侧过头去，似乎在听风的声音。

望着百合专注的样子，李仁孝有种心碎的感觉。

接下来便是沉默，似乎有一团乌云笼罩在二人头顶上，这乌云压得李仁孝几乎喘不过气来。他从没有如此慌乱过，就算嵬名昧勒派兵追杀，逃入雪山时他仍气度神闲，但在对着百合的时候，他却莫名的慌乱。那次谈话在不到一柱香的功夫里结束了，李仁孝逃也似的离开了镇西王府，到了皇宫门口的时候，他仍能听到自己咚咚的心跳。他甚至对金国迎亲之事产生了莫名其妙的恐惧，只盼着这一天一辈子也不要来。为了忘却这种恐惧，他拚命埋身于国事，只有面对着军国大事，他的心才会稍微安定下来。

娶亲的日子却不管李仁孝多么恐惧，还是按部就班的到来了，直到迎亲特使——礼部尚书萧玉住进馆驿，嵬名名孝才不得不正视此事。此次前来迎亲的是礼部尚书萧玉、平章政事刘麟、侍卫亲军步军都指挥使完颜思恭，还有两个护驾的武功高手——花尔布鲁与契尔那及两千八百人的迎亲队伍。

百合离开那日，李仁孝早早上了城门楼，在城墙垛口处静静的望着迎亲的队伍。

“万岁，迎亲的队伍已去得远了。”不语在一旁轻声道。

李仁孝望着远方，默默点了点头，目光却并没有撤回来。半晌，他忽然喃喃道：“二弟，要是你在城里，会怎么处置此事？”

不语没有听清李仁孝的话，还道他有什么未了的事，小心的道：“万岁爷还有什么吩咐？要不要我去叫他们停一停？”

李仁孝望着漫天彩霞，蓦然叹了口气，缓缓的摆了摆手。

正文 第十八章 和亲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契尔那在迎亲队伍前面，嘴里嘟囔着。

与他并辔而行的花尔布鲁听得清清楚楚，奇道：“老二，怎么想起这话来了？”

“老大，你看乌带精精壮壮的一个人，突然就暴病身亡，人生在世当真有许多料不到的。”契尔那叹口气道。

花尔布鲁冷笑道：“这种鬼话你也信？”

契尔那听他话中有话，不禁奇道：“这事还能有假？”

花尔布鲁道：“你没听京城传言乌带是被他老婆毒死的？”

契尔那搔了搔头道：“这话怎么做得准？你我都见过他夫人，那等一个美貌贤慧的，怎么会毒死丈夫？”

花尔布鲁道：“怎么做不得准？你不知他家还死了个丫头？”

契尔那道：“死了丫头又怎么了？”

花尔布鲁道：“那个丫头就因争风吃醋，也丢了性命。”

契尔那越听越糊涂，想了半天也想不明白，道：“乌带平日待咱们着实不错，若这事是真的，咱们可得给他报仇！”

花尔布鲁冷笑道：“这话也就与我说说，万不可在第二个人眼前提起。”

契尔那不解的道：“别人害死了乌带兄弟，为什么连说都不能说？”

花尔布鲁有些不耐烦的挥了挥手，道：“等闲了我再慢慢跟你说，现在最要紧的是一路小心，把差使办好。”

契尔那闷声道：“有咱们哥俩在，还怕……”话只说了一半，他便住了口，眼睛直直的盯着前面的大路。花尔布鲁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前面站着一个白衣少年，这人不偏不倚正站在路中间，挡住了迎亲的队伍。

“姓程的小子！”契尔那奇道。

“就是我。”

花尔布鲁催马向前，冷冷道：“咱们的帐还没算清楚，我正要找你，你却送上门来了！”

“我却并不是来找你的。”程天任看都不看他一眼，迈步却向花轿走去。此刻吹鼓手已止了鼓乐，躲到一旁瞅热闹，后面的两千军兵却各逞兵器围了上来。

花尔布鲁因在天山与程天任交过手，知道他只会一招，这一招再凌厉也奈何不了自己，更何况自己内力又远胜于他。胜券在握，自然毫无畏惧，他扬手止住众军士，颇为自负的道：“今日就让你见识见识幽云双鹤的手段，找帮手的不算好汉！老二，我和他单打独斗，无论胜负，绝不许第三个人插手。”说这话时，花尔布鲁向四周扫了一眼，见程天任并没有帮手，这才放了心。

谁知程天任连看也不看他一眼，只管一步一步向花轿行去。花尔布鲁脸色一沉，怒哼一声道：“小子，纳命来！”怒喝声中，双脚点蹬，飞身扑向程天任，一招“横扫千军”向程天任胸前拍去。他早已算准方位，知道程天任一招“寒风乍起”便先出左掌，右掌殿后，是以这一掌径奔程天任右胸空门而来。加上他知道程天任内力不及自己，便要一掌立威，是以使出十成功力。程天任非但没有使出那一招“寒风乍起”，竟连躲也未躲，反挺身向掌力迎去。花尔布鲁见状大喜，刚要一掌毙了程天任，突见程天任右掌倏然自肋下穿出，这一招无门无派，竟似随随便便的挥出一掌。二人掌力相交，花尔布鲁忽觉一股强大内力自对方掌心源源不断传了过来。这内力排山捣海一般，花尔布鲁只觉自己的内力非但没有抵挡住这股强劲内力，反被这内力一撞，倒卷回去，两股内力直逼丹田，他似受了一记重锤一般，浑身一震，身子便飞了出去。

契尔那见情形不对，也顾不得守“不许第三个人插手”之言，高叫一声“老大！”飞身去接花尔布鲁。甫一接触花尔布鲁的身子，那冲撞之力颇为强劲，契尔那竟感到如受了人一记重击一般，二人去势不减，飞了一段距离，方重重摔在地上。契尔那扶着花尔布鲁的身子，张了张嘴，却猛然喷出一口鲜血，摇摇晃晃倒了下去，再看花尔布鲁早已不醒人事。

程天任脚步没有略停，两只眼睛直直的盯着那顶花轿只一步一步向前行。幽云双鹤在金国是数一数二的好手，这些金兵见程天任只随随便便一掌便伤了两个人，各各心中骇异，不自觉纷纷让开一条通路。完颜思恭是迎亲队伍中的护卫官，他本是武将出身，久经沙场，见势不妙，立时挥动双鞭，高声喝道：“拿到此人者，升为百夫长！”金兵听了，士气大振，纷纷不要性命的向程天任冲来。

程天任略无惧色，伸手一抓，已掳住攻到面前的四五杆长枪，用力一振，持抢的金兵便如下锅的饺子般乱飞出去。他只把这几只枪当做棍使，抡圆了扫开去，撞在兵器与金兵身上。近些的，兵器便应手而断，断成两截的兵器飞出去又伤了别人，远处被扫中的兵器虽不曾折断，却也把持不定，脱手而飞。加上被长枪扫中的金兵，登时伤了三四十人。其余金兵只贪着重赏，也顾不得死伤之人，竟踏着倒地金兵涌了上来，倒有几个被乱军踩死。程天任两只胳膊夹定长枪，向前一插，奋力向两边拨去。长枪所及之处，立时传来一阵鬼哭狼嚎。众金兵被拨的向两边倒去，这股大力借着金兵接触传播开去，立时有四五十人应声倒地，程天任便循着这个胡同大步向前。

如此反复数次，程天任已前行丈余，萧玉见势不妙，忙着人抬了坐轿与花轿折了个方向，向斜次里快步行去。程天任一眼觑见，心中便有些着急，他扬手一掷，一杆长枪便如利箭般脱手而出，这长枪哆的一声落在花轿与轿杠之间，稳稳的插在地下。轿夫正急步向前，被这长枪一阻，轿子便停在原地，再也不能动弹。

程天任在身上清出一片空地，把手中长枪向地下一顿，身子已凌空而起，双脚在枪攥上一点，便如一只大鸟般掠起。身在空中，他已瞅准落脚之处，身形落下时，两脚正落在两个金兵头顶，那两人刚一觉头顶吃重，程天任已展开踏雪寻梅步法如飞而去。几个纵跃，程天任已到金兵队伍边缘，四五个金兵齐挺枪向他攒刺来，程天任在几支枪杆上一蹬，借着他们起枪之力，如一只大鹏般掠起，正落在花轿跟前。几个轿夫刚刚抽出插在地的长枪，正要抬起轿子逃跑，却被程天任一把抓住轿杆，任他们怎么使力，那轿子只是纹丝不动。程天任微一用力，内力通过轿杆传过去，几个轿夫被震得七扭八歪，爬起身来，再也顾不得轿子，各各逃命而去。

程天任来到轿前，轻轻掀开轿帘，却见轿中坐得是一个金兵，他心知不好，一把抓住那人，厉声叫道：“香儿在哪儿？”那金兵早已吓得体若筛糠，话也答不出来，程天任一把把他塞回轿中，掠上轿顶，向四下里张望，只见完颜思恭带着一小队金兵护着一顶官轿仓促急行，轿中一个少女挣扎着探出头来，可不正是百合？

正文 第十九章 劫亲

程天任心急如焚，正要去救人，忽然感到一阵刚猛的劲风向顶上袭来，抬头看时，却见一片乌云压顶来而来。他吃了一惊，忙撤身急纵，身子刚离轿顶，只听“哗啦”一声响，整个轿子已被砸得稀碎。可怜轿中那个金兵，糊里糊涂中便去了阴曹地府。程天任落在地上才看得清楚，原来是那只铁爪钢喙的巨鹰又来复仇！

程天任一心惦念着百合，不愿与巨鹰纠缠，便展开踏雪寻梅步法向那队金兵追去。巨鹰一击不中，又振翅而起，飞至半空，收直两只鹰翅，喙下爪上，一头向程天任撞来。巨鹰越落越急，将及地面时已快愈利箭。此刻程天任正追及那一小队金兵，完颜思恭一声令下，便有二三十个金兵掉转枪头，向程天任迎来。程天任虽不惧金兵，却着实有些忌惮这只巨鹰，眼见巨鹰已到头顶，无暇去抓对付眼前的金兵，倒脚尖点地，身子向后避开三尺。巨鹰竟也变招奇快，就在程天任向后掠时，它也凌空翻个筋斗，直立起来，双翅展开，用力一扇，身子复又腾起。那些金兵却并无程天任这等身法，躲闪不及，有被鹰翅击伤的，也有被鹰翅扇起的狂风震飞的，最为凄惨的是不小心着了鹰爪的，便抱着伤处满地乱滚，不多时竟全身乌黑，一命乌乎。

程天任眼见便要追上百合，却被这巨鹰一扰，不但又拉开些距离，后面的金兵又围了上来，心中更加焦急，知道若要抢回百合必得先解决了这只巨鹰。主意已定，立时气贯双掌，只等巨鹰再来袭时便要还击。谁知那鹰也学得乖了，趁方才俯冲贴地的时候，两只钢爪竟抓了许多石子，此刻身县半空，竟两只巨爪一扬，那些石子便似机弩射出一般，挟着劲风向程天任袭来。程天任眼见避无可避，只得塌身运气，双掌奋力推出。两股劲力在空中相遇，只听爆裂之声不绝于耳，那些石子竟裂为细小的砂石，向四下里飞散开去。不少围上来的金兵正被碎石击中，登时哀号之声不绝于耳。

巨鹰甚是刁钻，程天任一掌刚刚击出，巨鹰已掠至面前，两只巨翅如两团乌云般劈头盖脸遮来，后面七八支长枪短刀又已攻到。程天任此刻前力已尽，后力不继，又被前后夹攻，几乎已陷入绝径。危急关头，程天任控背躬身，上半身已塌了下去，同时右脚飞起，在身后扫了半圈，正中那些金兵手腕，那些金兵立时把持不住，各种兵器脱手而飞，其中几支便从程天任背上飞出直向巨鹰射去。巨鹰似乎也未料到，发出一声惊叫，再也顾不得去伤程天任，双翅向怀中一合，把那几件兵器撞得向四下里乱飞。却仍有一只钢刀穿过它的翅膀间空隙，在它颈下划出一道血口。几颗鹰羽合着鲜血洒落下来，那鹰吃痛，接连发出几声长鸣，越空而去。

方才电光石火间，程天任虽一招脱了困境，又退了巨鹰，却实在是放手一搏的无奈之举。鹰退之后，他已吓出了一身冷汗，忽觉小腿隐隐有些疼痛，低头看时，才见小腿上被划了一刀，鲜血正顺着破裂的衣裤渗出来。他顾不得去包扎自己的腿伤，抬头看时，只见百合的小轿已不见了踪影。他登时心急如焚，沿着那一小队金兵逃跑的方向疾掠而去。大队金兵眼睁睁程天任飞掠而去，哪里追得及，只是在后虚张声势叫了一阵。

程天任追了一程，沿途只见杂乱的车辙，却并不见那一队金兵。他正疑心追错了方向，忽见前面不远处躺着一个人。他忙赶到近前，只见倒在地上的是一个金兵模样。这人仰面朝天，脸上表情极是痛苦，胸前却有五个血窟窿，鲜血汩汩淌下来，早泅湿了身下的一片土地。程天任伸手一探，发现那人早没了呼息。他心中惊疑，却起身沿着车辙向前追去。谁知走不多远，地上便会发现几具金兵尸体，这些金兵有的胸前有伤，有的脸被抓得血肉模糊，却还有几具没了脑袋！程天任越看越惊，开始为百合的安危担心起来。忽然前面传来阵阵呻吟声，他忙掠身来到呻吟之处，见百合坐的那顶小轿停在路边，八个抬轿的夫役散躺在轿子四周，看样子都已丢了性命。程天任大急，大踏步来到轿子跟前，一把扯去轿帘，见里面已经空无一人。

程天任松了口气，循声望去，只见靠着轿子躺着一个人，正是方才使鞭指挥的那个武将，呻吟声就是由他发出。他来到切近，扶起那人，急声问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情，香儿哪里去了？”

完颜思恭神色痛苦，嘴里胡乱的叫着：“不是人，不是人，是鬼！是鬼！”

程天任见他神志不清，先点了他身上两处穴道，帮他止了血，又度了些真气给他，完颜思恭才渐渐清醒过来，他望着程天任，想撑起身子来，动了两动却不得起来。程天任重又问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轿子里的人呢？”

完颜思恭脸上又现出骇然的神色来，他断断续续的道：“方才来了……一个疯婆子，她就像一个，一个厉鬼……她抓走了公主！”

程天任顾不得细问，道：“向哪里去了？”

完颜思恭顺着大路一指，道：“向那边去了。”程天任霍然起身，恰见旁边一只无主的战马，飞身上马，回首向马臀一掌。那马便亮开四蹄，泼风价飞奔起来。

直追到天色向晚也不见百合的一丝行迹，程天任问了数人，都摇头说并不曾见。他便有些疑心追错了方向，渐渐放慢了马速。正不知所以间，忽听迎面而来的两个路人道：“小姑娘长得当真俏丽，只可惜跟着个厉害婆婆。”

另外那个道：“你怎知是婆婆，不是个当娘的？”

先前那个道：“你看老太婆对小姑娘横眉怒目的，哪里有个当娘的样子，倒像是有什么深仇大恨似的。”

程天任忙下了马，走上前向两人打了个躬道：“请教，二位所说的那个人在什么所在？”

一个上下打量几眼程天任，回手指着一个方向道：“沿着这路一直向前，有一座永升客栈，那两人就住在客栈里。”

程天任也顾不得道谢，急急跨上马，如飞而去。那人望着程天任背影还道：“我说是婆媳吧，你看儿子都找来了。”

正文 第十九章 劫亲

不多时，便来到永升客栈门前。程天任心中虽急，却知道那婆子武功了得，不敢轻举妄动，只作普通店客，要了一间客房住下了。行了多半日，他确实也有些疲累，洗漱之后先进了点饭食，直到掌灯时分，他才悄悄出了房门，沿着走廊慢慢踱着。旁人只道他无事消遣，却不知他已打点起精神，查看着百合与那婆子的住处。刚走了两步，只见小二从拐角处一间客房退出来，边走边道：“夫人、小姐请慢用，有事只管招呼小的。”

程天任慢慢踱过去，隔着窗子听了听，里面却没有一丝声音。他不便久停，紧赶几步，追上小二，道：“小二哥，央你个事儿。”

小二满脸堆笑的道：“客官这话实实的折煞小的了，有事您老只管吩咐，但做得到的，小的绝不敢有一句推托。”

程天任故意皱着眉头道：“我这个人惯久独处的，最见不得人吵闹。我那间房也不知隔壁住得什么人，呦五喝六的只管聒噪，小二哥好歹想个办法才是。”

小二笑着道：“爷不知，隔壁住的是几个兵大爷，他们是去张老元帅军前效力的。你老也知道，军爷是最得罪不得的，要不然我给你老换个房间？”

程天任忙道：“如此甚好，我看拐角这间十分幽静，就请小二哥帮个忙吧。”

小二十分为难的道：“实在不巧，这间已住了人，我给爷另换一间吧。”

程天任笑着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塞到小二手中道：“小二哥，我十分中意这间，就烦小二哥多费些唇舌，哪怕破费些银钱也使得。”

小二忙把银子退回程天任手中，头摇得拨浪鼓似的道：“客官，不是这等说。住店的一般都是客，生意决没这等个做法，使不得，使不得。”

程天任笑道：“小二哥，我只住一夜，明日一早就赶路，你好歹作成这件事，我必重重有谢。”

小二忙道：“小的不敢贪这几个钱，若是做得成，便是费些唇舌气力也使得，只是人家也是明日一早便要动身的，这件事实在有些不好开口。我给客官另寻一间，也必是一般的清幽雅静。”

程天任要的便是这句话，听了实信，便假做无奈的叹了口气道：“这就不必了，将就些吧。”说罢便踅回房间，早早歇息。

第二天四更时分，程天任便早早起来，洗漱完毕算还了店钱，便牵了马出来，隐在街角，盯着那店门口。不多时，只见店中一前一后出来两匹马。此时天色尚早，程天任又怕被发现，隔得极远，是以只是朦胧看见是一老一少，他心中就认定是百合。

程天任远远的跟在二人后面，走了一程，天色渐渐放亮，程天任远远看着那二人一边走一边在说着什么。但看那年少的却又不似眼睛有病的模样，他不禁有些怀疑，唯恐跟错了，却又不敢直冲上去。正在猜疑间，只见二人忽然纵马狂奔起来，程天任也赶紧催马急行。那二人却并不循大路而行，在一个岔路口沿着一条小路行去。约走了二三里地，前面是一带小树林，程天任追到跟前时，却又不见了二人。他正在纳闷，忽听身后一人道：“恶贼，贫尼等你多时了。”

程天任听这声音颇熟悉，调转马头看时，只见身后一老一少，却是仪真师太与清远。只是她二人并不着僧袍，而是穿了俗家人的衣帽。仪真与清远见是程天任，也感到意外，清远道：“程大哥，怎么是你？”

程天任忙下马向仪真师太施了礼，道：“此事说来话长，你们怎么到了这里？其它几位小师太呢？”清远便把缘由经过略述一遍。

李仁孝攻进镇西王府时，恰值峨眉派收到守山弟子飞鸽传讯，只说有一个极厉害的对头来山上寻事。众人不及告辞，便打算星夜赶回峨眉。走至半路，清远忽然听说陷害父亲的奸贼正在张元帅军前做监军，她一心为父报仇，趁师父不注意，偷偷溜了出来。第二天仪真师太才发觉不见了清远，此时却又收到守山弟子书信，言说那对头闻知师父不在，并未上山，已向西夏赶来，要师父路上小心。仪真唯恐清远孤身一人出了什么意外，是以要众弟子在前面候着，自己寻到清远，正要带她回山。今日一早出来，便发觉后面有人跟踪，还道是那个极厉害的对头跟了上来。

清远说着脸上已带了泪痕，她抽泣着道：“父仇一日未报，我这心里一日不得安宁，就求师父成全徒儿吧。”

仪真皱着眉头道：“你这十几年佛竟是白念了，那恶贼自做孽，必有天去处罚他，咱们出家人岂可妄动杀念？”

想来这师徒为此事也不是争了一日了，一个立志报仇，一个慈悲心肠，又怎么能说到一处？程天任道：“陷害苏大人的恶贼叫什么？”

清远咬牙切齿的道：“那恶贼便是当今宰相，张——邦——昌！”

程天任正要说些什么，忽见远处三匹快马绝尘而来。马上是一主二仆，前面那老者须发苍白，约莫五十开外，看上去却有些眼熟。程天任正在想这人在哪里见过，清远已指着那人道：“师父，那恶贼果然追来了！”

仪真道：“你不会认错人吧？”

清远道：“那年为查杀父凶手，我在河南府见过此人，绝错不了。”

仪真冷笑道：“来得正好。”拨转马头迎了上去。

那老者见前面三骑拦住去路，忙勒住座骑，上下打量几眼仪真师太。仪真师太冷哼道：“你就是陈慕远？”

老者哈哈笑道：“不错，正是陈某！我还没去找你们，你们倒送上门来了。”

仪真道：“好极，好极！咱们今日就了了这段恩怨！”

“恩怨？”陈慕远似乎有些莫名其妙，略一思忖，忽然笑道：“不错，这确实是一段难解的恩怨。只是，老夫实在没想到会是个女人，你家男人都死光了么？”

仪真听他出言不逊，不由怒上心头，怒喝一声：“恶贼！吃我一剑！”蓦地只见电光一闪，长剑破空而出，宛如一道白练向陈慕远裹去。陈慕远一声长啸，身子冲天而起，已避过这一招。仪真一剑未中，足尖在陈慕远坐骑上一蹬，长剑便向陈慕远穿去。半空之中，陈慕远右腿斜踢，向仪真剑身蹬去，左掌倏然拍出，向仪真头顶落去。

正文 第十九章 劫亲

程天任虽不知峨眉派与这人的恩怨，但听他方才说什么“你家男人”的话，心中便生出十二分的厌恶。眼见仪真师太与陈慕远斗了十几招，那人连兵器也未出，显见是自恃武功高过仪真了。程天任不禁有些担心仪真师太，向清远望去，只见她眼睛瞬也不瞬的盯在二人身上，一脸的焦急模样，心中大是不忍，轻声道：“倩儿妹妹，咱们跟这等人也不必讲什么江湖道义，只要师太有什么危险，咱们便一齐出手，决不能让你师父她老人家吃亏”。

清远嗯了一声，转过头来感激的看他一眼，忽然想到他方才叫自己“倩儿妹妹”，登时羞得满面红晕，急急的转过头来，两只眼睛虽盯着师父与陈慕远的打斗，却又似什么也未看到，只耳边一声声“倩儿妹妹”越来越清晰。程天任见清远飞红满面的模样甚是娇憨可爱，正要再逗她两句，忽见仪真与陈慕远倏然分开，忙正了心神，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只见仪真师太怒道：“恶贼，你为何不使兵器，你也忒小看天下英雄！”

陈慕远望着仪真微笑道：“我的铁剑向来不伤女人。”

仪真怒声道：“快亮出你的剑，我长剑也从不杀手无寸铁之人！”

陈慕远哈哈大笑道：“好，好，便让你见识见识铁剑，好叫你知道中原卧虎藏龙，断不是易相与的。”说罢，他缓缓解开胸前的的绳结，反手取下背后铁剑。

这口剑通体黝黑，剑身极宽，足有普通长剑的二倍有余，剑体中间极厚，由中间向两边渐薄，但最薄处竟也有一二分厚。程天任笑道：“倩儿妹妹，师太是赢定了。”

清远却担心的道：“你不要小看了这柄铁剑，还记得五台山那场恶斗么？陈西之的功夫已是不弱，他爹爹的武功自然要更强些。”

经她这一提醒，程天任才猛醒过来，怪不得方才就觉得这老者有些面善，原来他便是陈西之的父亲。想着陈西之那般可恶，心中对陈慕远又多了一丝恶感。正在寻思得怎么帮帮仪真师太，只见她右腕一转，长剑已如匹练般向陈慕远裹去。

“好剑法！”陈慕远赞了一声，双手捧剑平平推出，他出手甚是迟缓，眼见绝没有仪真动作迅疾，偏偏铁剑正挡在长剑去路上，仪真不敢硬碰，身形一矮，长剑已向他下盘划去。陈慕远似把持不住那把厚重的铁剑，剑身竟缓缓倒了下去，无巧不巧，落下的位置正在仪真长剑上方。仪真抽身撤剑，长剑自左下方向陈慕远颈间撩去。

方才二人一攻一躲，进攻一方身手敏捷，躲避一方轻功了得，攻守皆以快取胜，一招未老二招又至，远远望去，如穿花粉蝶；如今一攻一守，攻方仍疾如闪电，守方却势如泰山，一眼望去，倒有几分蝶舞花间的感觉。仪真平日教徒弟虽也演练几招，但只点到为止，是以清远虽知道师父武功了得，却没有机会证实，今日二人性命相搏，举手之间，必欲置对手于死地，自然都使出看家本领。清远见仪真师太每每突出奇招，长剑总在不可思议的角度出击，眼见陈慕远一味只守不攻，竟似处在下风，不由心中一宽。

“我峨眉派剑法讲究轻灵飘逸，有挑、刺、削、缠、粘、绕六字总诀，凡剑招变化总不出这总诀之内。僻如这一招‘清风扶月’，长剑由左下起，是占了一个挑字诀；剑尖由右颈间划个半弧，罩住对方的头颈，是绕字诀；因这一剑已封住对手前路，要避这一剑，势必身形后仰，长剑便会顺势跟进，直取对手双眼，这便是刺字诀了。再如这一招‘杨柳依依’，身形向前，长剑却由肋下穿出……”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清远竟谈起峨眉派剑法来。程天任一点即透，再加上仪真师太现身说法，只看了几招，竟已渐渐领悟了峨眉剑法精髓。

就在此时，陈慕远蓦地一声长啸，铁剑直向仪真师太砸去。这一招看似平常无奇，却胜在内力浑厚，仪真师太宽大的袍袖竟被陈慕远的内力激的四散飘荡！她的长剑轻薄，抵不了铁剑之重，而内力又未必能与对方相抗衡，是以唯有躲避。但这一剑威力甚大，劲风竟已罩住仪真师太身上下左右各个方位，一招之内，仪真师太竟已陷入险境！

“师父！”清远发出一声惊呼。程天任也未想到陈慕远的剑法竟如此霸道，想去救人，哪里还来得及！

只见仪真左臂一挥，长袖迎风展开，竟如一面大旗遮在身前，更奇的是那长袖竟似铜镜一般滑不着力，那铁剑的剑气遇着长袖，竟向两旁荡开，剑身到了袖前已消去大半力道，仪真右手长剑急出迎着铁剑轻轻一引，铁剑便滑了开去。这一招颇出陈慕远意外，他撤回铁剑，挡住仪真师太攻来的一剑，朗声道：“好俊的功夫！”

程天任也奇道：“这是什么功夫？”

“这便是峨眉派镇山之宝，祖师婆婆传下来的‘痴梦心法’。”清远面带欣羡，语气中却充满自豪，“据传当日祖师婆婆处寒室之中，触目所及皆是滑不溜手的坚冰，她老人家突发奇想，要创一门独一无二的神功，有了这神功护体，便似周身结了寒冰，对方内力再强，遇了护体神功，也如撞着坚冰，滑向一旁。”

“有趣，有趣，当真有趣。”程天任听了这神功的由来兴奋的拍起手来，他笑道：“果真如此，世上之人也不必再学什么内功外功了，只要会了这门神功，岂不是天下无敌了么？”

清远脸上却露出些为难的表情来，她缓缓摇了摇头道：“只是这门功夫也有些不便之处。”

程天任忙问道：“什么不便之处？”

“这门功夫的道理其实是千斤拨千斤。”

程天任奇道：“我只听过四两拨千斤，怎么你倒弄出来个千斤拨千斤？”

清远道：“四两拨千斤是以巧制胜，但武功一途，哪里是讨巧得来的？内力修为更不是一朝一夕之事，三五年也未必能有小成，一二十年也不过略有所成，武林中人多是终身苦修不辍。似这等苦修来的功力，哪能轻易破得？当年祖师婆婆本意是要创一门四两拨千斤的绝世奇功，以她老人家的心智，冥思苦想两月有余，竟一无所得。最后她忽然明白过来，天道酬勤，世间绝无捷径可寻，这种武功以前未有，现在未有，将来也不会有。”

正文 第十九章 劫亲

程天任越听越奇，心想这“痴梦心法”不是明明白白就在眼前么？看了他的神情，清远轻轻一笑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祖师婆婆虽未能创出这种绝世武功，却想通了另一处关节。一个人的内力并非个定数，虽修了三年五载，却并非只有三年五载的功力。”

程天任有些听糊涂了，正待要问，只听清远接着道：“这道理说出来也容易的很，只看一个人发起急来，力气便会比平日大出几倍。其实内力修为也是如此，一个人虽只修了三年五年，但运用得当，却可把内力集中于一时，暴发出十年八年的功力来。但这内力虽强于一时，但发功之后，内力损耗却比平日多出几倍，所以说是个千斤拨千斤的法子。”

程天任终于明白了什么叫做“千斤拨千斤”，他担心的道：“这么说来，仪真师太岂不是更加危险？”话音刚落，只听一声金属相撞之声，二人急循声望去，只见仪真师太长剑业已脱手，那剑在空中划了个大大的弧形，直向二人站立之处飞来，在离二人数步之处悄然落地，“嚓”的一声插入地下半尺，剑柄兀自颤个不停。

仪真一不留神长剑被慕远铁剑震飞，心中着实懊恼，只得以双掌相抗。峨眉派本以剑法称雄，掌法着实一般，不出三招，仪真已落下风。若不是有“痴梦心法”护体，只怕早已有性命之忧。但每次使出神功化解了陈慕远的剑招，仪真便觉内力弱了一分，第三次使出神功之时，剑气竟未能全然化解，一股剑气直透过“痴梦心法”“嗤”的一声把仪真的袍袖划了一道口子。这一招虽未伤及仪真，却也使她心惊胆战。她只觉四周剑影重重，剑气如奔马惊雷势不可挡，而自己的内力却越来越弱，此刻就如同秋风中的枯叶一般，命运已经并没有掌握在自己手中了。仪真自出道以来，闯荡江湖四十余载，身经百战才赢得今日的地位，看今日的情势，自己一世英名只怕就要付之流水了。一念及此，万念俱灰，仪真不去迎敌，反一掌向自己顶门拍去！

“何必欺人太甚！”蓦地一声大喝，仪真师太那柄长剑从斜次里穿出，陡然向陈慕远眉心刺去。

“老爷小心！”陈慕远带来的两个家人同声惊呼。

陈慕远顾不得伤人，铁剑回护，向长剑迎去。这当儿，清远已冲上前来把师父救到一旁。仪真面如死灰，两眼直直的望着长空，喃喃道：“这四五十年的剑竟是白练了。”

清远被她的样子吓坏了，抱住仪真，带着哭腔道：“师父，师父，你怎么了？你可不要吓唬我！”

仪真垂下眼睑，瞅着清远凄然一笑，道：“远儿莫怕，为师没事，今日倒多亏了程少侠。”她便转头去看程天任与陈慕远的打斗，一见之下，她的眉头忽然皱了起来，沉下脸道：“远了，他怎么会咱们峨眉剑法？”

清远低着头，轻声道：“徒儿不知，想是方才师父与那姓陈的打斗时程大哥学会了的。”

“胡说！”仪真厉声道，“峨眉剑法博大精深，便是学上个三年五载，甚或十年八年，也未必能运用如此娴熟，必是你私自传授给他的，本派门规第三十二条怎么说来着？”

清远从未见师父发过这么大的脾气，吓得扑通跪倒在地，颤声道：“本派门规第三十二条，本派剑法不得私相授受，若有违此条者…….废去武功，逐出……山门。”说着，她头上竟已冒出冷汗来。

仪真师太森然道：“竟然如此，你须怨不得师父！”说罢举起右掌，缓缓向清远头上落去。

“不通，不通，狗屁不通！”旁边忽然传来一个喑哑的声音。

仪真吃了一惊，转头望去，不知什么时候旁边已多了一个老太婆和一个妙龄少女。老太婆鸡皮喝发，面丑如鬼，两只眼睛溜来转去，颇有些诡谲；那个少女却长相绝美，面色安详，双眼一瞬不瞬的望着前方，全没一丝神采，倒似个瞎子。这两人一老一少，一美一丑，一诡一安，凑在一起对比更加明显。

仪真骇然望着那少女道：“你……”你字出口才觉不对，又细细打量几眼，面色已恢复如常，心想自己实在太大意了，身边来了两人却没一点查觉，若这两人对自己不利，岂不是轻易就着了人家的道？她心神一凛，且不去理会少女，目光紧盯着那老太婆道：“你说什么不通？”

老太婆冷冷一笑，道：“你方才说什么‘峨眉剑法博大精深，便是学上个三年五载，甚或十年八年，也未必能运用如此娴熟’已然是胡说八道，后来又怪这小妮子私相授受峨眉剑法，我倒有些奇怪，这么说来，这妮子吃奶的时候便教给那臭小子剑法了？不是狗屁不通还是什么？”

仪真师太一来因为被陈慕远煞了威风，二来见本派绝技外传，一时急怒攻心，才口不择言起来。如今被老太婆抢白几句，已知理亏，脸上却下不来，恼着脸道：“我看你这婆子是活得不耐烦了！”

她本是虚言吓唬一下，这话却把清远唬了一跳，她忙央道：“师父，这位老婆婆也是无心之言，你不要怪她。”一抬头，却正瞅见妙龄少女，诧异道：“香儿姑娘，怎么是你？”

原来程天任一心急着追赶老太婆，不妨走错了路，倒赶在二人前头，此刻老太婆与百合才赶上来。香儿听了清远的声音，喜道：“清远姐姐，你怎么在这里？任哥哥呢？”一边说着，一边摸着向这边走来。

老太婆瞪着三角眼溜着仪真道：“你小心，人家的什么鹅梅剑法鸭梅剑法的可要紧的很，万一一不留神学会了，可有的麻烦。”

仪真师太气得恨不能一掌毙了这个老太婆，但强敌当前，她不愿竖敌太多，只得生生忍下这口气，却气得重重的喘着粗气，捌过脸去观战。百合柔声道：“师太你别计较，焦婆婆只是嘴上这等厉害，人是不坏的。”

正文 第十九章 劫亲

四个人说话的这阵，程天任已渐渐落入下风。他本不会峨眉剑法，只是凭着先天悟性，听清远说了几句口诀，又记住了仪真师太使的几个招式，依着葫芦画瓢。他与别人所不同的，只是他画的瓢比别人像些。陈慕远打败了仪真，见一个少年上来，也使得同一路剑法，只道是仪真的徒弟，初时并未在意，但几招之后，他却发现这少年内力与前者绝不相同，看他年纪不过二十来岁，内力竟不输于仪真，不禁心中纳罕，有心要看他武功家数，便只使出五六成功力。程天任学峨眉剑法只有六七分像，但因他天资聪颖，心中念着那几句口诀，竟能临敌变化，偶或使出一招，竟比仪真师太的还要峨眉。他原先学过宁丽华的柳叶刀法，遇到紧急处，他又会不自觉的使出刀法来。再加上他脚下的踏雪寻梅步法别具一格，这四五门功夫揉在一起，绝没有相似之处，程天任却又信手拈来，陈慕远不禁越看越奇。

此时百合已从清远口中得知不远处打斗的两个人中便有一个程天任，不禁满面焦急，一迭声的道：“现在怎么样了？任哥哥没有危险吧？”

清远心中虽也十分担心，却不忍心让她焦虑，忙道：“你放心，程大哥功夫好得很。”听了这话，百合心中稍安，却仍双眉紧锁，侧着头尽力听着打斗声。

“嗯？”焦婆婆忽然发出好奇的一声。百合听她声音有异，只道程天任有什么危险，担心的道：“婆婆，任哥哥怎么了？”

焦婆婆忽然咯咯笑了起来，这笑声就如被人踩着脖子发出来的，落入人耳中极不舒服。她一边笑着一边道：“我找到杀儿子的凶手了，老天有眼，终于让我找到他了！”

百合听到并非程天任有危险，一颗心方落回肚中，不禁也有些为焦婆婆高兴：“婆婆，杀你儿子的凶手在哪里？”

焦婆婆眼中凶光大盛，盯着百合一字一顿的道：“他便是你的任哥哥！”

这句话颇出百合意料，她急道：“婆婆，你儿子四十年前被人害的，程大哥还不到二十岁，怎么可能害你儿子？”

清远听了也道：“婆婆，你再仔细想想，别冤枉了好人。”

焦婆婆咬牙切齿的道：“他虽没有直接杀害我儿，却是那恶贼的徒弟，他害了我儿子的性命，我杀他徒弟报仇，倒也公平的很！”说着便要向前动手。

百合心中大急，紧走两步挡在前面，伸手拦住她的去路，道：“婆婆，你怎么就能断定任哥哥就是那恶人的徒弟？别是……别是……”她脸涨得通红，下面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焦婆婆冷笑道：“你是想说‘别是又发疯了’，是不是？我被那大恶人害得时常发疯不假，但此刻我心里却清楚得很，不信你……”她刚想说“你看”，蓦然想到百合的眼疾，竟生生顿住，改口道，“听我说，这臭小子如今使得这套步法唤做‘踏雪寻梅步法’，这步法是那恶贼的独门轻功，这还不确实么？”

清远在一旁道：“程大哥天资过人，方才只看了一遍师父的峨眉剑法便学了五六成，你怎么知道不是碰巧程大哥看那人使过这套步法，学会了的？”

焦婆婆冷冷道：“这倒奇了，我找那恶贼找了四十余年都不见一丝踪影，竟会给他这么‘碰巧’？”

清远道：“造化弄人，也许世间真有这么巧的事。”

程天任听见百合的声音，精神一振，一柄长剑使得更加娴熟。陈慕远见越聚人越多，又蓦然感觉有些吃力，心中便有些不耐，铁剑又加了二三成功力，程天任感到压力顿增。峨眉剑法本以轻灵见长，此刻这柄长剑却越来越滞重，先前程天任攻出三招陈慕远才还攻一招，如今出招竟相差无几。程天任心中暗暗焦急，知道如此下去必败无疑。心中一急倒急出一个计较来，趁陈慕远一招使老的当儿，他长剑突然脱手而出，那剑带着劲风向陈慕远下盘穿去。二人相距颇近，陈慕远冷哼一声，铁剑一垂，长剑正撞在铁剑剑身，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便撞飞出去。程天任长剑脱手的同时，双掌齐出，一招“寒风乍起”向陈慕远前胸拍去。这一变化实在出乎陈慕远意料，他“咦”了一声，铁剑不及回护，只得举出右掌向双掌迎去。二人掌力相交，飞出“蓬”的一声响，程天任只觉一阵刚猛内力袭来，自己双掌竟似不敌对方一只手掌的力道！

陈慕远心中也吃惊非小，虽用一只右掌挡住程天任一击，但他只觉阵阵寒气直透掌心，以自己五十余年修为竟阻不住这股寒气！他不敢相持太久，急催内力一掌震开程天任，铁剑随之向程天任身上攻来。

程天任这一招实在是无奈之举，出招之时他已存了破釜沉舟的心思，此时手中没有了兵器，情势更加危急。所幸冰川十二式每一式都变化纷繁，陈慕远又出奇不意，程天任才一时未露险象，但第一式总有使完之时！程天任心中正在焦急，忽听一个苍老的声音高声道：“下一式便是‘寒风砭骨’……”接着将那一招的变化讲了出来。程天任心中大喜，便依着她所讲的使出来。

焦婆婆指着程天任大声道：“你看，我总没有冤他！”说罢身子一闪，已绕过百合，手中拐杖向程天任背后点去。

“婆婆！”百合想伸手拦住焦婆婆，却抓了个空。

“程大哥小心！”清远一声娇喝，一招“分花拂柳”向焦婆婆身后攻去。

程天任听身后有异，顾不得反击，忙使出“踏雪寻梅步法”避开，谁知焦婆婆已料敌先机，他脚刚落地，焦婆婆拐杖已到脚踝，他忙再换方位。如此一来，他既要躲避焦婆婆的攻击，又要防范陈慕远的铁剑，登时左支右绌，陷入困境。幸好清远在一旁急攻几剑，使得焦婆婆分心他顾，程天任才一时没有性命之忧。

危急之中，陈慕远忽然收了铁剑，退到一旁。家丁奇道：“老爷何不趁此机会毙了这几个金贼？”

陈慕远沉声道：“在江湖上行走最忌趁人之威，今日便胜了他也要被天下英雄不耻，这帮金贼还道我中原武林只会以多胜少。况且这位前辈武功不在我之下，绝不至落败，咱们要事在身，不可耽搁过久。”说罢飞身上马，向焦婆婆一拱手道：“多谢前辈仗义援手，请教前辈大名，来日陈某必当报还。”

焦婆婆一人对付程天任与清远还绰绰有余，此刻听了陈慕远之言，冷笑道：“我自报我的仇，谁稀罕你的报还？”

正文 第十九章 劫亲

江湖中人多脾气古怪，陈慕远见怪不怪，朗声笑道：“既如此，这几个金贼就留给婆婆，在下先行一步了。”说罢纵马而去。

程天任听了陈慕远说什么“金贼”，心中诧异，知道这其中必有误会，想要分身去追，却又被焦婆婆缠住，一时脱不得身。百合一心只念着程天任的安危，陈慕远的话根本未放在心上，仪真正巴不得这冤家对头离开，自然也没有追上去的道理，眼睁睁看着陈慕远越去越远，终于消失在尘埃中。

百合一脸焦急的听着三人的打斗声，忽然想起一事，忙转过头来道：“师太，你武功盖世，求你救救任哥哥！”

仪真皱了皱眉，一来她内力尚未恢复，二来也自恃着身份，断不肯以多欺少，她摇了摇头道：“程少侠武功不弱，你不必担心。”

百合见她不肯出手相救，一赌气奔着打斗声跌跌撞撞的跑去，她边跑边叫道：“婆婆，任哥哥，你们都别打了。”

程天任焦急的道：“香儿，这里危险的很，你别过来。”清远听了这话，心中忽然一酸，心想这女子如此美貌，又对他如此关心，也难怪程大哥喜欢她了，哪象我…..

“倩儿当心！”就在她走神的当儿，焦婆婆一只枯爪已搭在她的长剑上。程天任见势不妙，身子一晃已挡在二人中间，一掌向焦婆婆拍去。焦婆婆冷哼一声，轻轻一夺，已夺过那柄长剑，清远长剑脱手，呆呆的望着二人，心中象打翻了五味瓶，各种滋味一齐涌了上来。

焦婆婆不去避程天任的掌风，却扬手掷出长剑，长剑挟着劲风直向百合飞去。程天任大惊失色，身形疾掠，如离弦之箭没过长剑把百合推向一旁。程天任虽救了百合自己却避不开长剑，眼见便要被长剑洞穿。“程大哥！”清远蓦地一声惊呼，已挡在程天任跟前。

清远已感到长剑发出的寒气直透衣衫，这一刻，奇怪是她脑子里并没有一丝恐惧，反有种说不出来的痛快。她缓缓闭上了眼睛。

奇怪的是她并没有感到利剑穿心的痛楚，只听到“叮”的一声轻微的脆声。她诧异的抬起头来，只见眼前已多了一个长身玉立的白衣少年。

萧无名！

就在这一瞬，焦婆婆如鬼魅般掠至程天任身边，出手如电，已点了他的穴道。

“快说，那恶贼在哪里？”焦婆婆右掌印在程天任百会穴，厉声问道。

清远刚要上前，百合却已抢在前面扑到焦婆婆面前，跪下哀求道：“婆婆，你别伤害任哥哥。”

程天任望着百合道：“香儿，不要求她，能再见到你，老天已对我不薄，就是此时死了也没什么了。”

清远忽然感到心中一阵阵刺痛，木然转过身，走到仪真身边，低声道：“师父，咱们走吧。”仪真轻轻叹了口气，跃上马背，纵马而去。望着渐渐远去的两匹坐骑，萧无名脸上闪过一丝痛苦的神色，他犹豫了一下，便展开轻功向着二人远去的方向掠去。

留下来的三个人却没有心思留意别的，百合急急的道：“任哥哥，我不要你死，你快告诉婆婆那个大恶人在哪里，她就会放过你了。”

程天任奇道：“我哪里知道什么大恶人的事？”

焦婆婆怒道：“我看你嘴硬到几时！”说罢一手挟了程天任，一手挟了百合展开轻功急掠而去。

百合听着耳旁呼呼的风响，焦急的道：“任哥哥，你在哪里？”

程天任就在焦婆婆另一边，想要回答，无奈被焦婆婆点了哑穴，只得眼睁睁看着百合焦急的样子。百合听不到程天任的回答，心中大急，用力挣扎着，大声道：“放我下来，放我下来！你是坏人，大坏人，你快把我放下来，我要去找任哥哥。”看着百合急得要哭的样子，程天任感动的鼻头阵阵发酸，一时把生死置之肚外，竟莫名的希望焦婆婆就这么一直走下去。

只可惜就在此时，焦婆婆已停下脚步。一阵天旋地转，程天任被重重的摔在地上，接着腰上便挨了一脚，他痛得发出“哎哟”一声，这才发现自己的哑穴已解了。百合已被轻轻放在了地上，听到程天任的声音，又惊又喜，蹲下身，摸索着抓住程天任，道：“任哥哥，是你么？”

程天任试着活动活动手脚，发现手脚都能动了，他一边揉着快要散架的关节一边苦笑着道：“婆婆的手若是再重些，可就不是我了。”

百合忽然脸色一红，低声道：“那刚才，刚才的话你都……”

程天任故意道：“刚才好大的风声，我什么都没有听见。”百合信以为真，立时红晕消退，程天任忍不住逗她道：“我只看见一个小姑娘哭哭啼啼的要找哥哥。”

百合立时又羞得满面通红，生气的一甩手站起身来道：“你好坏，我不理你了。”

程天任呻吟着道：“哎哟，好痛，我的胳膊……”

百合忙又蹲下身，关切的道：“任哥哥，你怎么了？”

焦婆婆冷哼一声道：“臭小子，少在这里装神弄鬼，再不起来，我就让你真的再也起不来！”百合这才知道程天任又在逗自己，便站起身来，随着焦婆婆向前走去。

程天任知道这老太婆说得到做得到，不敢大意，只得懒洋洋的站起身来，一边暗自提气，却发现真气涣散，总聚不到一处。试了几次都是如此，他知道这老太婆做了手脚，只得作罢。抬头望去，只见面前是一人座酒楼，酒楼门口的匾额上写着“醉香楼”三个泥金大字。此刻还不到正午，门前已是熙来攘往，显见是个热闹所在。见焦婆婆找了个临窗的位子，正冷冷的盯着自己，正好肚子也有些饿了，便大大方方的走进酒楼，刚刚坐下，小二便满脸堆笑的过来道：“各位客官吃点什么？本店拿手的菜品有清蒸熊掌、蜜汁卤驼峰、龙飞凤舞……”

“啰嗦什么，只管上来就是。”焦婆婆沉声喝道。

小二吓得伸了伸舌头，冲着后面高声喊道：“上等酒席一桌——”，喊完了又陪着小心道：“各位要点什么酒水？”焦婆婆没有说话，只阴森的看了他一眼，小二缩了缩脖子，高声叫道：“陈年花雕五斤！”说完便要去招呼别桌客人。

正文 第十九章 劫亲

程天任却拦住他道：“小二哥，五斤怎么够？先来二十斤。”小二咂了咂舌，没敢说别的，一迭声的应着去了。

见百合低头不语，焦婆婆也冷着脸不说话，程天任嘿嘿笑着道：“婆婆，不知道咱们这是去哪儿？”

焦婆婆冷冷道：“去了自然就知道了。”

百合却抬起头来道：“任哥哥，你师父当真是个大恶人么？”

程天任奇道：“我师父？大恶人？”

百合道：“你师父害了婆婆的儿子，自然是个大恶人了。”

程天任听了这话忍不住哈哈大笑，而且笑声越来越大，最后笑得眼泪都流出来，这笑声引得酒楼里的食客都把目光投向这里。百合担忧的道：“任哥哥，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呵呵……”程天任一边摆着手一边道，又笑了片刻才渐渐止住，道，“婆婆，我从未拜过师，哪里会有什么师父，这其中必是有什么误会。”

焦婆婆淡淡的道：“我早就料到你会这么说。”程天任本想解释自己武功由来，见焦婆婆如此情状，也生起气来，冷哼一声，低下头去专心吃饭。

旁边桌上坐了四个江湖打扮之人，靠近程天任这边的年纪约在三十左右，豹眼环睛，一脸络腮胡须，说起话来雷声震天，他向旁边的老者道：“祁老，您老见多识广，您看这次是谁下得手？”

“史三哥这么说实在是抬举老朽了，”祁老轻咳了一声，缓缓道，“江湖又要起风波了。”

其它三人听了这话无不耸然动容，祁老右手一个形状猥琐的汉子扯着公鸭嗓道：“难道祁老也以为是那帮人所为？”

祁老叹息一声道：“江湖中能杀人不留痕迹的，除了这些人，老朽实在想不出还有何人，更何况当年贺老太爷也参加了那次行动，这次他们定是来报仇了。”

猥琐汉子奇道：“据说那次行动已把那帮人剿杀殆尽，怎么会又有人来报仇？”

史三哥也道：“谢老二说得不错，俺也听说那帮人被杀了个精光，一个不留。”

祁老摇了摇头道：“此事只是耳闻，大家谁也不曾见过，焉知没有漏网之鱼？童帮主一向消息灵通，可曾听到什么动静？”最后一句却是向一直未说话的那个青衣汉子所说。

童帮主有些不自然的道：“说来惭愧，我青衣帮虽离此地不远，事先却并无半点消息。事后我分派兄弟查勘多日也没有一点线索，贺老太爷手下弟子不下百人，能如此轻易杀死他又不留一点痕迹，实在有些匪夷所思，倒像极那帮人做下的勾当。”

“你说贺七被人杀了？”忽然一个阴恻恻的声音传过来。众人听了一惊，齐转头望过去，只见说话的是一个鸡皮鹤发的老太婆，再看看坐得两个人，一个是英俊少年，一个是绝色美女。史三哥已经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喝道：“贺老太爷英雄盖世，名震江湖，你竟敢这样冒犯他老人家的名讳，敢是活的不耐烦了！”这一嗓子如半空中打了个响雷，酒楼里的食客闻者色变，都转头向这边看来。

焦婆婆冷笑道：“我叫贺七已经叫了一辈子了，凭你就想让我改口？”

祁老拦在史三哥前面道：“恕老朽眼拙，还未请教……”

焦婆婆缓缓道：“我夫家姓焦。”

祁老寻思了半天也没想起江湖上有焦氏夫妇这一号，史三哥已不耐的道：“牛皮倒吹得不小，不看你诺大年纪，我倒要好好教训教训你！”

焦婆婆盯着史三哥道：“你是史万全的什么人？”

史三哥愣了愣道：“那是俺爹。”

焦婆婆冷笑道：“怪不得，怪不得！我那死鬼跟你爹还有些交情，看在他的面子上，我只要你一条胳膊。”说罢手指在菜汤里一醮，弹指向史三哥射去。史三哥顿觉左臂一麻，低头看时，见是一滴菜汤，浑没在意，呵呵一笑，刚要说话，突觉那菜汤所着之处竟奇痛奇痒，再看时，那一处地方已开始溃烂开来。史三哥抱着胳膊摔倒在地，酒楼里立时响起震天价惨嚎声。食客们见伤了人，个个心惊胆战，竟一轰而散。祁老、童帮主、谢老二三人见焦婆婆这等手段，一时吓呆了，竟没人敢出一声。

焦婆婆目光扫过三人，淡淡道：“咱们该上路了。”说罢转身向外行去。程天任见焦婆婆如此心狠手辣，十分不以为然，但自己如砧板之肉，也无可奈何，只好扶了百合随焦婆婆去了。

直到三人走得远了，童帮主才赶紧扶起史三哥，只见一只左臂已溃烂到肩胛，人早已晕死过去。他不禁颤声道：“这人究竟是谁？”

祁老忽然想起什么，面色惨白的道：“是她，一定是她！”

谢老二奇道：“是谁？”

祁老猛拍了一下大腿道：“‘归元神掌’焦仝的夫人！当年剿灭杀手堂一役他们夫妇都有份，四十年前二人双双失踪，没想到她竟还活着！”

焦婆婆似乎有什么心事，独自走在前面，把二人落了好远。程天任趁机问百合道：“香儿，这老太婆为什么抓住你不放？”

百合轻轻摇了摇头道：“我也不知道。那天我在轿子里听到你的声音，心中一急，拚命想逃出来，却被那帮金人强行抬着飞跑。跑了一阵，我就听到外面有人呼喝，好象还有金人受伤。我只想着是你追了来，心中十分欢喜，便高声叫你。谁知轿子停下后，等那人把我拉出轿子，我才知道想错了。她拉着我的手叫我……叫我……”

程天任不禁奇道：“叫你什么？”

百合脸色绯红，低下头道：“叫我‘好媳妇’。”

程天任奇道：“难不成他是金国狗皇帝的老娘？”

“不是的，”百合道，“那时婆婆疯疯癫癫的，是犯了失心疯。”

程天任点点头道：“怪不得，幸好她把你认作儿媳妇，若是当成杀害儿子的仇人可就麻烦了。”

百合摇了摇头道：“这也没什么。其实在答应金国亲事之时，我已打定主意，只要轿子出了大夏，便自尽身亡。”

程天任听了身子一震，失声道：“香儿……”

正文 第十九章 劫亲

百合平静的接着道：“但那时我已知道你来救我了，自然不能再做这种打算，跟了这位婆婆总好过被金贼抢了去，我心一横，便随着婆婆走了。”程天任心中感动已极，默然抓住百合的柔荑，半晌作不得声。

“你们给我快点，再磨磨蹭蹭的小心吃苦头！”前面传来焦婆婆阴森的声音，程天任不由气往上撞，刚要还口，百合却轻轻拉了拉他的胳膊，抢着道：“婆婆，我们就来。”又低声向程天任道：“其实婆婆也可怜的很，她脾气虽有些古怪，心地倒很好。”程天任哼了一声，心想你要看见她怎么对待史三哥恐怕就不会这么说了。只听百合接着道：“婆婆的丈夫和儿子在四十年前被一个大恶人给害死了，自那之后她就时而清醒时而疯癫的，在这四十年里，她寻遍了天涯海角，却始终找不到那大恶人的行踪。”

程天任听到这里，对焦婆婆生出几分同情，不禁问道：“那个大恶人叫什么名字？”

百合有些犹豫的道：“我也不知道，上次婆婆说你的招数与那个大恶人相同，所以才认定了你是他的徒弟。”

程天任早就在怀疑此事，听了这话，默然半晌，道：“她这是带咱们往哪里去？”

百合道：“我听婆婆说过，她栖身在天山，这次想是回天山了。”程天任松了口气，心想如此看来那个大恶人必定不是酒葫芦了，不然的话焦婆婆何必还要到天涯海角去找。

说了这半晌，百合才突然发觉自己的小手在程天任手里，急急的抽了回来，恨不得寻个地缝钻进去，心底里又有些丝丝的甜意。程天任本没在意这些小节，看了百合的样子，反有些不自然，没话找话的道：“你怎么不问问我这些日子去哪儿了？”

百合声音有些朦胧的道：“还要问么？你自然是跟清远姐姐在一起了。”程天任苦笑一声，慢慢述起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原来那天——

程天任听了李仁孝与任得敬的对话，知道李仁孝已起了杀机，一时冲动，便要找到二人理论个清楚。等慢慢冷静下来后思前想后，渐渐明白了李仁孝的处境，如果换了自己是李仁孝，也许也只能采取同样的手段，何况自己只有五天的时间，何必做这么多无谓之事？想到这里，他只觉嘴里阵阵发苦，一时间心灰意冷，便打算一走了之，寻一个清静之处了结自己的性命，心里却又偏偏放不下百合。

清冷的月光在百合闺房对面的屋顶上留下一个孤独的剪影。夜已深了，整个兴庆府都沉浸在战后的疲惫中，人们迫切的需要睡眠补充自己的体力与精力。但百合没有睡，她默默的坐在桌前，对着一跳一跳的烛光一个人发呆。

“铃儿，你说任哥哥在哪里，他为什么不来看我？”百合幽幽的道。

金铃儿早已困得睁不开眼睛，应付似的嘟囔道：“小姐，天不早了，快睡吧，也许程公子明天就来了。”

百合长长的叹了口气，一口吹息了灯——铃儿这丫头总是不记得熄灯。她站起身来，缓步踱到窗前，伸手推开窗子，就在窗子洞开的一刹那，她突然听到一声轻响。“任哥哥，是你么？”她的心狂跳起来，忍不住大声叫出声来。铃儿吓了一跳，站起身来茫然的瞅着四周，见并没有什么异常，便又倒头睡去。

除了拂面的清风与唧唧的虫鸣，再也没有其它的声音，百合苦笑着摇了摇头，两只没有光彩的大眼睛向着窗外，似乎在这无边的黑暗中看到了朝思暮想的任哥哥。她喃喃的道：“任哥哥，你在哪里，可还想着你的香儿？你知不知道，香儿想你香得好心痛。你为什么不来看我，是不是因为找到了你的那位好朋友？你们在一起一定很幸福吧，她一定长得很美，对你很好。”隔了半晌，她又笑着对自己道：“是了，一个瞎子又怎么配得上任哥哥，他是天底下最好的，也只有最好的女孩子才配得上她。”这样说着，已情不自禁泪流满面。

她的声音很小，很轻，但每一句话都像一个霹雳落在对面屋脊上。程天任坐在屋脊的阴影中，对着泪流满面的百合，心都要碎了。他从来没有想到眼泪的味道这么奇怪，苦苦的流到嘴里会是心痛的感觉。百合每说一句，他便在心里答一句：香儿，我就在你身边，心里自然想着你，想得心痛。我不能来找你，因为我只能再活五天。便是天底下最美的女子又怎么及得上你万一，香儿，你知道么？你就是我的仙女。我不要美貌，不要财富，不要武功，什么都不要，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就够了。

月光如流水悄悄滑过，两个人便这样面对面的，都是泪流满面。直到传来第一声鸡叫，东方渐渐发白，程天任才悄悄起身，黯然离开了镇西王府。

此时天色尚早，整座兴庆府还沉寂在劫后余生的松懈之中，四周阆无人迹，只间或传来一声鸡鸣狗吠。天地间似乎突然间只剩了一个自己，程天任只觉心中空空荡荡，一时也不知该去哪里。回头瞅了一眼镇西王府高大的匾额，深深吸了口气，他迈开大步沿着街道漫无目的的走着。等他走到南门的时候，城门才刚刚打开，守门的几个兵士一个个没精打采的一边打哈欠一边唠嗑，全没在意溜出城门的程天任。

沿着官道走了一阵，天色渐渐放亮，路上行人也多了起来，他只怕被熟人认出，便离了大路，只拣偏僻处行走。他只顾低头想着心事，冷不防路边跳出两个壮汉，一个手中举着一柄大砍刀，另一个一手托一柄钢叉，一手牵了一只瘦弱的老马，使刀的汉子大喝一声道：“呔！小子，留下买路钱！”

程天任抬起头来，转头向四周望望，这才发现两旁都是没膝深荒草，路上只有自己一人。使刀的汉子喝道：“没别人，就说你呢！快把身上的钱都掏出来。”

程天任眼睛一亮，目光穿过那人向那匹瘦马望去，呵呵笑道：“我正缺个脚力。”

正文 第十九章 劫亲

使刀的汉子愣了一下，大砍刀一抡，舞起两个刀花，怒道：“小子，敢拿大爷开涮，我看你是不想活了。”程天任看也不看那汉子，径直向瘦马走去。两个壮汉似乎都没想到这人竟如此胆大，一时都愣住了，直到程天任从使叉汉子手里接过缰绳才突然醒悟过来，使刀的汉子怒吼一声，钢刀猛然向程天任后背劈来。使叉的汉子也不甘示弱，钢叉一挺，分心便刺。程天任冷哼一声，身子一错，左手已抓住钢叉，用力一拽，叉头正架住钢刀。程天任手掌一转，两个汉子都把持不住，两件兵器同时脱手。

二人骇然的望着自己的双手，又望向程天任，使刀的汉子怪叫一声，转头就跑，不一时就不见了踪影。程天任含笑向使叉的汉子道：“你怎么不跑？”

“我，我，腿不听，不听使唤。”那人脸色惨白，颤声道。

程天任虽满腹心事，也不禁开怀大笑。笑罢，向那汉子道：“你索性好人做到底，我还缺些盘缠……”

没等他说完，那汉子忙应声道：“有，有。”抖着从怀里掏出十几两散碎的银子，他拣出几块大块的还想放回怀里，早被程天任劈手一把夺过，他飞身上马，向那汉子道：“以后干点别的营生，今天算你们运气，碰到的是我。”说罢一夹马腹，纵马而去。

跑了一程，马开始重重的喷着气息，速度也渐渐慢了下来。程天任摸着长长的鬃毛，苦笑道：“马儿马儿，咱们都快要死了，你死在前面还有我给你收尸，我若死了，不知道有谁来埋？”那马似乎听懂了一般咴咴的叫了起来，这倒引得程天任一阵大笑，笑着笑着泪却已流了下来。

那马前蹄腾空，猛地向前一蹿，幸好程天任双手抓住马鬃才没有掉下来。他吃了一惊，刚要腾出手来勒丝缰，那马却奋开四蹄，如离弦之箭般向前狂奔。程天任只听耳边呼呼风响，不敢大意，双手紧紧抓住马鬃，身子贴在马背上。就在他一低头间，一个黑影贴着他的头顶飞了过去。他抬头一看，只见那只巨鹰身在半空，振翅扬爪，又俯冲下来。他顿时明白过来，原来这匹瘦马颇有灵性，方才感觉到危险，是以才奋蹄狂奔。程天任暗叫惭愧，心想若不是这匹老马，只怕自己性命堪忧。此刻有了防备，自然不必再怕这鹰。那鹰扑击几次，见占不到丝毫便宜，便哀号几声，冲天而去。

程天任此刻对这马多了一份感激，摸着马脸轻声道：“马兄，马兄，你救了我一命，我该如何报答你才好？”那马竟轻轻舔着程天任的手掌，眼中露出一丝依恋来。程天任不忍再骑，便牵了马缓缓步行。

一人一马就这样没有方向，没有目的的迤俪而行，不知不觉已到了山西境内。算日子已过了十几日，程天任心中有些奇怪，原说活不过五日，怎地过了十几日自己还没事？只是他常常头痛，开始时每隔一两天才有一次，后来每天一次，近来每天倒有两三次了，每次头痛时，他便以酒代药，总喝得酩酊大醉，便晕沉沉睡去。所幸他生性豁达，也不去多想，每日除了观赏路边风景与风土人情，便是与那匹老马侃侃而谈。别人见了这等情状，莫不笑他是个呆子，他听了笑笑也不生气。

这日天色晴好，程天任的心情也分外不错，他抬头望着远方，见前面有一座高山。这山气势巍峨，隐隐有一股不同寻常的气势，他只觉有些眼熟，便向路人打听前边是什么所在。那人不满的瞅了他一眼，没好气的道：“你不是来五台山烧香还愿的么？怎么到了佛前反而不认得？”

程天任上次与呼延娇来去十分匆忙，没顾上仔细看，被人一提醒，他终于记起来，心想这次可以见到不羁大师了罢，大喜道：“马兄，我带你去见一位高人。”说罢拉着马急急向山上奔去，直引得那人翻着白眼暗骂疯子。

程天任凭着印象找到了不羁大师出家的元音寺，刚要牵马进庙，一个小和尚见状伸手拦住道：“请施主把马匹拴在寺外。”

程天任向小和尚笑道：“小师父，烦你通报一声，就说程天任求见不羁大师。”

“无尘师叔云游在外，尚未归寺。”小和尚双掌和什客气的道。

程天任这才知道原来欧阳不羁号叫“无尘”，暗叫可惜，却仍有些不甘心的道：“见无相大师也是一样的。”

小和尚道：“无相师伯被王家请去宣讲佛法，半月之后才得回来。”

程天任道：“无尘大师何时能回来？”

小和尚摇摇头道：“无尘大师虽在本寺修行，却在外居多，往常云游多则半载，少则三月，这次已去了十多日，想来一时不得回来。我师父无色大师倒是在，施主……”

程天任无奈，忙道：“既然如此，就不打扰，改日再来拜访。”

“阿弥陀佛！”小和尚施了个礼，自去忙了。

乘兴而来，败兴而归，程天任连看景致的心都没了，悻悻的牵着瘦马沿着山路向山下行去。来到半山路的时候，看着一块大石忽然想起在这里遇见的那个腌脏老者，联想到呼延娇，如今物是人非，不禁生出些感叹，便放开瘦马，信步走到大石上，向山下望去。从这里望去，只见半山云雾氤氲，颇有些仙家气派，心想无怪乎这里能成为佛家圣地，看来是有一些道理了。他刚要撤身回来，忽然感到一阵头晕目眩，暗叫不好，手下意识的向一旁抓去，不料抓了个空，身子猛然向山下坠去。程天任只感到劲风从自己身旁呼啸而过，身子只在浮云中穿梭，浑不觉向下落，反而有种乘风而去的感觉。他心里没有一丝害怕，反而有种从未有过的轻松。忽然之间，后背传来沉重的击痛感，身子下坠之势骤然缓慢，他的心却似已不属于了自己的身体，被猛然抛下去，又被突然抛起来。只觉得意识已渐渐模糊，在失去知觉之前，他依稀看到一张狰狞的面孔，他心想也许自己是到了地狱，不然怎会见到无常？

正文 第二十章 传功

不知过了多久，程天任终于苏醒过来，他费力的睁开双眼。首先映入眼睑的是峻峭的石壁，他想坐起来，谁知刚一活动，周身便传来令人难以忍受的巨痛，禁不住轻哼了一声。

“小子，你终于醒了。”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一声阴森森的声音。他吃了一惊，忙转头望去，鼻子几乎撞在一张脸上，这张脸无比丑陋、狰狞，脸上横一条纵一道的布满伤疤，嘴唇外翻，白森森的牙齿裸露在外，两只耳朵都缺了几只角，形成不规则的凸凹，更可怕的是两只眼睛——两只散发着兽性的眼睛。

程天任惊出一身泠汗，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猛然坐起身来，身子向后缩去。这一动，却又牵动伤口，身上的巨痛令他不由皱紧了眉头。那人发出一阵嘿嘿的声音，似乎在笑，又似乎嚎叫，这阵奇怪的声音使程天任身上起了一层寒栗。

“小子，你运气比我好。”

这次，程天任听出确是这人发出的声音，此刻他已完全清醒，心中的恐惧也稍减，抬头向四周打量起来。只见这是一个五尺见方的石洞，洞内光秃秃的并无一件家什，左侧是一个半人高的洞口，洞口外面影影绰绰，看不清楚。

“洞口上面有两棵大树，就是它们救了你的命，现在春暖花开，枝繁叶茂，你不过受了点轻伤而已。”

程天任这才明白，转头向那人望去。虽然心中已有准备，但望着那人的脸，心还是忍不住抖了一下。那人就趴在前面不远处，他头发蓬乱，衣衫褴褛，身上的皮肤黝黑、粗糙，也如脸上一般，左一划右一道都是累累的伤痕。若不是他发出声音，程天任很难把他与“人”这个字联系在一起。那人看着程天任的目光，眼中射出两道寒光，冷冷道：“我的样子很丑吗？”

“不是很丑。”程天任微笑着道。心中却补充一句：是极丑。

那人似乎很满意，点了点头，向前爬了两下，道：“我给你的东西呢？”

程天任见他两只腿拖在后面才知道他的腿是断的，奇道：“前辈认识我？”

那人冷哼道：“被我看过一眼的人，就算化成灰，我也能认出来。快说，那东西在哪里？”

程天任茫然道：“什么东西？”

那人怒道：“不给你吃点苦头，你就不会知道锅是铁打的！”话音刚落，他双手在地上一撑，身子竟向程天任飞来。程天任吃了一惊，双掌不自觉的向他拍出。谁知那人身子如一条鱼一般，在空中一滑，竟已避过程天任掌力，左臂一伸，已揽住程天任双手，右手按到程天任肩头，他右掌含力未吐，冷笑道：“小子，现在想起来了么？”

程天任心中也有些恼火，横眉瞪着他道：“我这人记性一向不坏，只不过别人威胁我的时候就会什么都记不起来。”

那人听罢大怒，狞笑一声，微运掌力，程天任便觉一阵麻痒的感觉自肩头慢慢传来。这阵麻痒由肩头慢慢延伸，先是前胸，后来蔓延到手臂，再后来连下半身也渐渐有了同感。程天任禁不住运功相抗，谁知不运功还好些，自己内力甫一接触对方，自己的内力竟也受了感染，反带着麻痒向自己的四肢百骸冲突而来。程天任只觉浑身上下似有千万只蚂蚁在咬，说不出的难受，想去抓挠，偏生自己的双臂又被那人挟住，一丝也动弹不得。

“小子，你服是不服？”那人得意的道。

“不服！”程天任想也不想，立时抗声回答。

那人实在没想到程天任竟如此倔强，愣了一愣，狞笑道：“看来苦头吃得还不够。”

程天任突觉浑身的麻痒中又透出隐隐痛楚来，麻痒混合着痛楚，这感觉便如千万蚂蚁之外又加了数万蜂虫的叮咬，比原先更加难耐。程天任脸色已变成赤红，嘴角已被自己咬出鲜血，两只血红的眼睛几乎喷出火来。就在他几乎忍耐不住的时候，那人身子忽然一僵，加在程天任身上的内力已随之消失迨尽。程天任猛然一震，那人便如一条冻僵的蛇般被甩落下去。

此刻程天任身上的划伤还隐隐作痛，他却感浑身上下有种说不出的舒泰，回想起刚才的感觉，真如在恶梦中一般，不由自主的贴着墙壁退了几步，双目一瞬不瞬的盯着那人。只见那人浑身抽搐，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状极痛苦，好似临死前的挣扎。程天任只恐有诈，又静静看了片刻，见不像装出来的，这才慢慢靠近那人，蹲下身好奇的看着他。只见这人面色青紫，双眼翻白，浑身急剧的颤抖着。程天任伸出手在他额头轻轻摸了摸，倒吓了一跳，触手之处犹如一块寒冰，全没有一丝生人的气息。

程天任缩回手，抱着双膝坐在他身旁，仔细思量着这件事，却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看他的样子，自己若不救他只怕过一会就要冻死了。有心救他，但想起方才那一幕，却又心有余悸，不知道他醒过来后会不会又对自己不利？犹豫半晌，私心终于被人性战胜，他起身走到洞口，找了些枯枝败叶铺在地上，把那人挪到上面，又在他身上堆满枝叶，自言自语道：“能不能活命就看你的造化了。”这些枝叶还带着阳光的温暖，那人似乎也感到了，渐渐宁定下来。程天任守了一会，见无异状，便信步走出石洞，察看周围地形。

出了洞口，眼前霍然一亮，四周空空荡荡的，只有脚下一块平整的巨石突兀的斜伸出崖壁。站在巨石上望去，四周皆是淡淡的云雾，此刻正值正午时分，阳光给薄雾渡上了一层淡淡的金黄，使人生出一股奇怪的感觉。加上阵阵山风袭来，吹得人衣袖飞舞，直欲凌空而去，更使人有种如在神仙府地的感觉。

程天任愣了片刻，突然想起自己身在悬崖之间，若是一直掉下去只怕就再也没有机会欣赏这人间仙境了。他苦笑了一下，抬头望去，只见巨石上方生了两棵碗口粗树，这两棵树从崖间石壁上悬空生出，犹如两把巨伞罩住巨石。其间有不少折掉的树枝凌乱的挂在树上，阳光便穿过这些空隙洒下点点金光。程天任知道这便是救了自己与那人的两棵树了，叹了口气道：“树兄，你何苦还要救一个将死之人？”

正文 第二十章 传功

“谁要死了？”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程天任苦笑了一下，知道那人已经醒了。

程天任没有转头，只淡淡的道：“这里上不着天，下不着地，自然活不了多久。”

那人道：“你怎么没有趁我毒发的时候下毒手？”

程天任转过头来，盯着趴在地上的那人，没有回答他的话，叹了口气道：“原来你也中了毒，咱们倒真是同病相怜了。”

那人道：“你中了谁的毒？”

程天任道：“玄铁十三骑。”

那一震，忽然哈哈大笑道：“造化弄人，造化弄人啊！”他忽又止住笑道：“那东西没有落在他们手里吧？”

程天任只道他说的是九鼎藏图，摇头道：“没有，东西被另外一个人偷走了。”

那人急道：“那人是谁？”

程天任道：“他叫什么‘蓬蒿书生’，好象姓叶……”

那人呵呵笑道：“原来落在师兄手里了，好，好。”他忽然又自言自语：“师兄行事向来随心所欲，不知道他会不会揭发那老贼，若是再落回那老贼手里可就不妙了。”

程天任听他嘟嘟囔囔的，不知道在说什么，连叫了两声“前辈”，那人方才如梦方醒，不禁埋怨道：“你怎么不直接把东西交给朝廷，如此不小心，还让人偷了去？”

程天任道：“这东西本是玄花剑流的，要交也要交给他们，交给朝廷干什么？”

那人一愣，道：“你说什么东西？”

程天任道：“自然是藏宝图啊。”

那人大摇其头道：“不对，全拧了，不是什么藏宝图，是我在五台山上给你的那封书信！”

程天任仔细打量着面前这人，刹时都明白过来，惊声道：“原来那封信……你就是五台山路上那位……前辈？”

那人凄然一笑道：“我就是郭鲁。”

程天任向怀中掏摸一阵，幸喜书信还不曾丢，忙递给郭鲁道：“前辈说的可是这封书信？”

郭鲁接过书信，抖着手抽出来，看了一眼，不禁悲喜交加，道：“书信还在，我的苦没有白受。”他忽然急急的道，“小兄弟，你快把它交给西路总管张老元帅，就说张邦昌私通…..”刚说了两句，他突然意识到二人的处境，缩住口，眼神中露出绝望的神色来。

程天任见他此时还想着国家大事，心中着实感动，安慰他道：“前辈不必着急，没准咱们能想到出去的法子。”

郭鲁叹口气道：“若有法子出去，我早就出去了，何必还等到今日。”接着便说起往事。

原来郭鲁与叶知秋同为“天绝圣手”沈无极的弟子，但二人秉性不同，叶知秋生性洒脱，对世事浑不在意；郭鲁却一心为国，只想报效国家。后来二人同时喜欢上了沈无极的女儿沈小蓉，沈小蓉对二人也暗生情愫，竟一时分辨不出该选择哪一个，结果三人在一起时总是无比尴尬。适逢金人南侵，郭鲁为了成全叶知秋与沈小蓉，便以成就一番事业为由，毅然下山，投入张俊麾下。后来他屡立战功，得到张俊不次简拔，极得张大无帅的赏识。张俊荣任西路总管后，便派他代自己入京谢恩。郭鲁到了临安办完一切事宜，出京的路上见到一人鬼鬼祟祟，心中生疑，抓住他之后，在他身上搜出了这封当朝宰执张邦昌的亲笔书信。看信之后，他才知道原来这老贼暗通敌国，便打算连夜给张俊送信，没想到遭到玄铁十三骑的追杀，手下伤亡殆尽。他与欧阳不羁有一面之交，知道这位大和尚虽身在佛门，却一心念着天下苍生，想到五台山来暂避，没想到又被玄铁十三骑赶上，无奈之下，他把这封密信塞给偶然路过的程天任，本想他能交给朝廷，没想到转了一圈这信又落回了自己手中。

“前辈忠心报国，晚辈着实佩服。”程天任衷心道。

“既然不是为这封信，玄铁十三骑又为什么伤你？”郭鲁盯着他的眼睛道。

程天任把自己为解刑州之围去西夏，帮李仁孝坐上皇位的经过略述了一遍。郭鲁越听越奇，等程天任讲完，他沉默半晌，才叹口气道：“当真英雄出少年，怪不得小兄弟颇有股侠气。”

程天任忙道：“前辈过讲了。”

郭鲁道：“什么前辈晚辈的，我痴长你几岁，你要不嫌我是个残废，就叫我一声大哥吧。”

程天任心中衷心佩服郭鲁的行径，忙施礼道：“郭大哥！”

郭鲁呵呵大笑道：“好兄弟，我身子不便，你就多担待吧。”

程天任过来扶着郭鲁回到洞中，让他躺在枯枝上，自己靠石壁坐了，道：“看玄铁十三骑倒也是些汉子，没想到却为虎作伥。”

郭鲁用力一击地面，程天任只觉脚下一动，洞内发出嗡嗡之声，心想郭大哥好强的内力，只是困在这洞中施展不开，实在是可惜了。只听郭鲁怒道：“提起此事来就有气！小兄弟你不知道，当年玄铁十三骑在江湖上也是响当当的名号，十几年前，有几位武林同道约好到金邦迎救二帝还朝，其中便有这十三人。自那之后，这十三人便自江湖上消失，十几年后他们再次现身江湖之时，却已非当年的十三兄弟。你看我这一身伤残便知道了，若不是中了褚云飞那厮的毒，我的脾气也不会如此暴躁，也不至于鲁莽出手，差点伤了小兄弟性命。”

十几年前救徽、钦二帝之事程天任身在其中，原来一直奇怪同行的几位都是武林高手，怎么就会轻易失手，现在想来定是玄铁十三骑告得密了。他并不想再提及此事，只是淡淡道：“这笔血债总要让他们用血来偿还！”

郭鲁却苦笑着道：“只要我们还能出去。”

“一定能！”程天任语气很坚决，大半却是故意安慰郭鲁，他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命活到出去。此时肚子咕噜噜叫了起来，他才想起半天粒米未进，向郭鲁道：“郭大哥，这些日子你是怎么过来的？”

“这崖上偶有些蛇鼠虫蚁，将就活着罢了。”郭鲁说得轻描淡写，程天任却听得胃里阵阵抽搐。

郭鲁见程天任脸色有异，补充了一句：“洞前那棵大树上偶尔也会落几只鸟。”

程天任点点头，道：“郭大哥，我去洞口看看，有没有什么吃的。”说罢起身走出洞外，抬头向四周张望着，心中盘算着有出去的办法。

“小兄弟，我在这里已经呆了一月有余，若有办法早就出去了。”郭鲁不知什么时候爬出山洞，沉声道。

正文 第二十章 传功

程天任也已看清四周的形势，这座悬崖十分陡峭，形如壁立，所能藉力之处便是那两棵碗口粗小树了。但那两棵树距峰顶遥不可及，便是攀上去也无用处。他叹了口气，刚要转身回洞，却见郭鲁双眼一动不动的盯着石壁上方，一根指头压在唇上，示意程天任不要轻举妄动。程天任还没明白过来怎么回事，郭鲁右手已经拈起中指，用力一弹，一粒小石子激射而出，接着一个长长的东西便坠落下来。程天任向那东西望去，见是一条小蛇，那蛇落在地上，一时未死，犹自拚命扭动身子。郭鲁面带喜色，一下子扑过去，抓住那蛇，一口咬在住蛇身，大口吸起鲜血来。

望着这疯狂的一幕，程天任只觉阵阵反胃，扭过头去不忍再看。郭鲁喝了几口，张着带血的嘴向程天任道：“程兄弟，你也喝几口润润嗓子吧。”

程天任头也不回，连连摆手，他不敢张嘴，只恐一张嘴便会吐出来。郭鲁也不再客气，自顾自的处理起那只蛇来。过了片刻，他拎着一样东西过来，向程天任道：“程兄弟，你别瞧蛇这东西奇丑无比，但身上宝贝可不少，若不是它们，只怕我早就死了多少次了。”见程天任有些不相信，他又接着道，“你也见过我毒发之时的惨状了，说来奇怪，只要我先吃了一粒蛇胆，那毒发时的症状便会轻些，也许这便是以毒攻毒吧。你也中得一般的毒，今日这蛇胆就给你吃吧。”

程天任对这蛇极是厌恶，却感激郭鲁的一片好心，忙道：“郭大哥你中毒较深，还是你享用吧。”

郭鲁只道程天任客气，脸色一沉道：“小兄弟这么说是看不起我了。”

程天任见好意难却，只得接了过来，还未到唇边，一股腥臭之气便冲鼻而来，程天任忍不住皱起眉头，有心不吃，但看着郭鲁那殷殷的目光实在又说不出口，心道只当又吃了一粒毒药罢了。索性闭了眼睛，张口吞下。蛇胆吞入口中，又腥又苦又涩，极难下咽，但入到腹中却只觉清凉无比，浑身有股说不出的舒服。

郭鲁看着程天任的脸色，呵呵笑道：“小兄弟，现在知道这蛇胆的妙处吧。”见程天任点头，郭鲁开心的道，“今天阳光不错，很久没有这么好的天气了。”说着慢慢的爬到崖边，探头望着崖下，深深的吸了口气，向着山谷中大声喊道：“啊……”郭鲁内力强劲，这声喊远远的传了开去，余音久久不断。

“每次心中郁闷难耐了，我便会这样大声喊叫，喊出来，心里就舒服多了。”

程天任忽然也玩心大起，扯起脖子向着山谷中大声喊道：“啊……”这一声喊出，果然心中无比畅快，似乎所有的烦恼都被这声喊带走了，程天任兴奋的道：“前辈，喊出来果真舒服多了。”他觉得不过瘾，又连喊了数声，真到累得嗓子有些痛，才停了下来。

他忽然感到有些奇怪，这半天怎么不见郭鲁回声？低头望去，只见浑身抽搐，身子正向谷中滚去。程天任心叫不好，大步向前，伸手抓住郭鲁胳膊。此刻郭鲁已离开石头边缘，身子向谷中坠去。程天任被他猛然一拉，立时站不住脚，跟着向谷中落去。危急之中，程天任另一只手随手一抓，正扣在崖边的一块突出的石头上，二人便吊在石上。

“郭大哥，郭大哥！”程天任连叫几声，郭鲁浑如死去一般，全没一丝反应。程天任想把他拉上来，连试了几次都没成功，只觉那只胳膊越来越重。他知道这样下去，唯一的结果只能是二人同归于尽，他同样知道只要放开手，自己就能爬上巨石，但他肯有丝毫妥协，反而咬紧牙关，把手抓得更紧。

此刻郭鲁的身子已如一块坚冰，阵阵寒意顺着程天任的胳膊爬上来，这寒意似乎要一直侵入到他的心里去。虽触手冰冷，奇怪的是他身上却是不停的出汗——自然是冷汗。谷中山风把二人的衣袂吹得忽忽作响，那风又沿着衣袖钻进来，把一身的冷汗都化作了彻骨的寒意。程天任仿佛坠入了一个无边的大冰窖，他感到身子一点点向窖底滑去，随着力气渐渐的消失，他的意识也开始模糊。

“小兄弟……你快放开我……”郭鲁断断续续的声音把程天任猛然惊醒，他精神一振，咬着牙道：“郭大哥，我一定要把你救上去！”

“小……兄弟……我今天……没有吃上……蛇胆……看来，看来是……过不去了……你，你不要管我……”郭鲁的声音听起来很虚弱，似乎随时都可能咽气。

程天任一阵心痛，大声道：“大哥，要死咱们一起死，我决不会丢下你！”就在此时，他忽然感到腹内生出一股热力，这股热力仿佛是一点星火，先是一点，接着向四周蔓延，竟忽然生成燎原之势，四肢百骸，千万个毛孔竟一下冲满这热力，几乎要喷出火来。程天任开始还在惊喜，知道是那蛇胆起了作用，等到那热力散发出来，全身似乎被置于火上，皮肤开始焦灼难受，接着便头痛欲裂。他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神志开始模糊，迷迷糊糊中，他只有一个念头，便是要救郭鲁回到石洞中，但抓住岩石的那只胳膊却不争气的向下滑去！

突然之间，一股内力由抓住郭鲁的那只胳膊传来，这股内力带着些许凉意，如一股清泉汩汩而来，所过之处，灼热之感立消，程天任精神一振，只觉浑身的力气在不断的恢复，本来将要滑落的胳膊又稳稳的抓在那一角岩石上。不知过了多久，那股内力终于渐渐弱了下去，程天任却感到自己似久涸的深潭注满清泉，浑身上下无一处不舒坦，从心里往外说不出的精力充沛，一声长啸冲口而出。就在同时，下面的郭鲁也发出一声呐喊：“好舒服！”随着这两声大喊，程天任抓住岩石的胳膊微一用力，已带着郭鲁飞上巨石！

程天任有一种脱胎换骨的感觉，这种感觉煞是奇怪，仿佛突然之间自己变成了另外的人，无论是精神还是肉体仿佛都不再是自己的，四肢五官还在身上，每一种感觉还在，但跟原来的却截然不同。意识也在，却并不是那么清晰，就像从铜镜里看自己，镜中之人跟自己一模一样，中间却总隔着那么一层。足有一柱香的功夫，他才渐渐恢复了宁定，诧异的看着自己的手脚，自言自语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方才是怎么了？”

正文 第二十章 传功

“你身上已经有了三十年的功力。”一个微弱的声音传来，程天任吓了一跳，低头望去，只见郭鲁斜靠在洞口的石壁上，脸色异常苍白，眼睛也全没了先前的神采。

程天任一时还未明白，奇道：“郭大哥，你说什么？”

郭鲁未曾说话，先咳了起来，程天任忙抢过去轻轻的捶着他的后背。郭鲁渐渐止住咳声，缓缓摇着手道：“小兄弟，我已把全身的功力传给了你……现在，我已经是个废人。”

程天任浑身大震，手一松，已坐倒在地上，他吃惊的望着郭鲁，道：“为什么，大哥，为什么你……”

“天意，一切皆是天意。”郭鲁面色平和，缓缓道，“褚云飞的药力阴毒，他在我体内种下的寒毒时常发作，我饱受其苦，想尽办法却也无力化解，幸好每日有蛇胆镇住毒性，所以一时才未毙命。如果我猜得不错，小兄弟所中之毒与我的毒性相反，蛇胆虽能克制我的毒性，却对小兄弟中的毒没有作用，非但无益，反而有害，是以方才危急之时，小兄弟毒性发作。适逢我运功毒排，带着寒毒的内力由掌心排出，却正巧打入小兄弟体内。按常理推断，如此一来，小兄弟身中两种奇毒，定然性命不保。却不料冥冥中自有天意，这两种毒性是由褚云飞一人所制，却是相生相克，两种毒性在你的体内竟安然相处。此刻，我的内力已都注入你的体内，只要善加引导，便会为你所用。”

程天任听了又惊又喜，讷讷无言，忽然道：“郭大哥，我怎么才能把内力还给你？”

郭鲁忽然呵呵大笑，笑声虽然微弱，却是出自真心，他道：“小兄弟，你这话就错了。自从跌落悬崖的那天，我就饱受这寒毒所害，如今得脱苦难，正觉浑身轻松，哪里还想着再回去受苦。你可曾见脱离樊笼的鸟儿有愿再回笼中的么？更何况内力授受实在是凶险无比，各门派内力不同，各人修为又有高下之分，若贸然传功，非但无益，反而有害。更兼传功之时须心意相通，绝不能有半分杂念，若非如此，轻则走火入魔，重则性命不保。”郭鲁看着他徐徐道，“所以说内力虽是我传给你的，实在也是天意。”

程天任半晌作不得声，神色却有些黯然。郭鲁笑道：“小兄弟，你若于心不安，就替我做件事如何？”

“郭大哥请讲，我赴汤蹈火，万死不辞。”程天任毅然道。

郭鲁从怀里掏出张邦昌通敌的书信，郑重的道：“我想请小兄弟把这封书信交给西路总管张俊张老元帅，此事关系大宋兴亡，是我唯一放心不下的。”

程天任接过书信，有些犹豫的道：“这里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只怕一辈子也出不去了。”

“年纪轻轻怎地如此没志气！”郭鲁冷笑道，“眼前这点困难便吓倒了你，还能指望你做什么？”说着伸手要拿回那封书信。

程天任被激得精神一振，把信揣到怀中，大声道：“郭大哥放心，我一定会把这封信交到张元帅手中！”

郭鲁眼波一闪，瞅着程天任呵呵笑道：“这才像我的好兄弟！等咱们出了这个鬼地方，一定要痛痛快快的喝上几大碗！”

程天任也被郭鲁的豪气感染，亢声道：“一言为定！郭大哥，你先休息一下，我去看看有没有出去的路。”说罢仔细察看起四周的地形来。郭鲁望着程天任的背影点了点头，眼神中却流露出一丝忧虑。

阳光被高山所阻，谷中很快就暗下来，程天任找了一阵，并未想到出去的办法，只好先回到洞中，与郭鲁聊了几句，便早早躺下。不知隔了多久，郭鲁忽然道：“小兄弟，她一定很漂亮吧？”

程天任随口“唔”了一声才感到不对，忙翻身坐起，盯着郭鲁所坐的地方，奇道：“郭大哥，你知道我在想什么？”

郭鲁苦笑道：“我也是从你的年纪过来的，怎会不知道你的心思。你躺下这半晌，只管翻来覆去的，可见用情之深了。”二人一时默然无语，隔了半晌，才听郭鲁的声音淡淡道：“小师妹不但美貌绝伦，而且性情温婉，再加上聪明过人，天底下实在没有一个女子与她相比。”

程天任忙道：“郭大哥越说越象香儿了。”

“那时我们师兄妹三人一处练功，一起游玩，一同躬聆师父的教诲，回想起来，那段时日是这一生最快乐的，便是偶尔斗几句嘴，也是无比的开心，唉，只可惜好日子总是过得太快了些。”

这些话程天任非但说不出，连想也未想过，但从郭鲁嘴里说出来，句句都敲打到自己心上。忍不住频频点头，却忘了洞中光线朦胧，郭鲁根本就看不到。其实郭鲁也根本没有心思去看程天任，他早已沉浸在自己的回忆之中：“我刚离开师门时也似你这般对小师妹念念不忘，身边少了她，只觉食之无味，寝之难安……”

“就像丢了魂一般！”程天任忍不住插了一句。

“不错，每天里恍恍惚惚，有几次忍不住都要偷偷跑回去。小兄弟，不怕你笑话，当时我还偷偷哭过。”郭鲁说着自己已呵呵大笑起来，程天任却一点也不想笑他，反而只觉更加亲近，忍不住道：“那后来呢？”

“后来……”郭鲁沉吟片刻才缓缓道：“后来戎马倥偬，我把全副心思用在临阵杀敌上，也似乎只有这般，才能稍减对小师妹的思念。你知不知道，我最怕的便是战事稍停，不论是胜是败，只要没有了战事，小师妹的影子便会镇日价在我眼前晃动，所以后来我学会了喝酒。酒真是个好东西，能让人忘掉许多烦恼。你说，若是有一种酒，喝了之后可以长醉不醒该多好？”

程天任现在却一点也不愿喝醉，自从他知道自己的毒性被化解之后对百合的思念便如滚滚江水，一发不可收拾。他现在最希望的就是快些找到出路，早日见到百合。他忽然意识自己的想法有些对不起离鲁，歉然道：“说不定真有这种酒……这二十年你一直都没有再去找你的小师妹？”

“没有。”郭鲁的声音很平静，“二十来，我不敢去见她，也不敢去打听她的消息。几次路过师门，我都绕路而行，生怕碰到师兄和小师妹。”

“没有问过她喜不喜欢你？”程天任好奇的道。

正文 第二十章 传功

石洞中顿时陷入沉默，半晌，郭鲁忽然笑道：“师兄一表人材，论武功、论心智，我没有一样比得上他，小师妹怎么会喜欢我？”程天任十分不以为然，却不忍再说什么。

郭鲁忽然迟疑的道：“你在西夏见到他……的时候……”

程天任猜到他想问什么，犹豫了一下，据实回答道：“你的小师妹并没有跟你师兄在一起。”

“什么！”朦胧中郭鲁的身子一挺，似乎想站起来，却终于又滑了下去，半天，只听黑暗中他的声音淡淡的道，“不早了，睡吧。”

程天任忽然感到郭鲁十分可怜，自己与百合虽天各一方，却知道彼此心中思念着对方，而郭鲁与小师妹自幼便在一起，却自始至终都不能明白对方的心意，只知道如此痛苦的折磨自己，也许也是在苦苦的折磨对方？

这一夜，二人都没有睡，各自想着自己的心事，想着心中所系的人。当阳光在洞口洒下斑驳的树影之时，程天任默默的站起身，只见郭鲁靠在石壁上，正双眼空洞的望着洞顶发呆。他伸了个懒腰，假作开心的道：“天气似乎不错。”

郭鲁回过神来，赶紧伸手在眼上抹了一把，呵呵笑道：“天气好，心情也会好起来。”

“希望今天会有新发现！”程天任缓步向洞外走去。他还未走到洞口的时候，外面忽然传来一声长啸。程天任对这啸声再熟悉不过，不禁精神一振，一个箭步向洞口蹿去。

洞外正是那只视程天任为仇雠的巨鹰，它绕着洞口不停盘旋飞舞。此时郭鲁也已来到洞口，仰头望着巨鹰道：“好奇怪的一只鹰。”

程天任有些兴奋的道：“有了它，咱们便不愁出去了。”

“小心！”郭鲁忽然大喝一声。话音未落，一道乌光向二人激射而来。

乌光来势甚急，程天任顾不得多想，抱起郭鲁向洞中蹿去。他身形甫离洞口，身后便发出轰然一声巨响，转身望去，只见一块大石正击中他方才站立之处。大石砸在石地上，撞了个粉碎，但被击之处也现出一个大坑来。试想那块大石砸在人身上，即便不死也定重伤了。望着四散滚落的碎石，程天任已出了一身冷汗。

郭鲁摇摇头道：“它不像来救咱们，倒象是来催命的。”

程天任也苦笑着：“看来它已经学乖了。”

二人本来还报有一丝出去的希望，如今巨鹰守在洞口，只要二人一露头，便会有一块大石飞射而来，这下想出石洞都十分困难，更别说离开山谷了。幸好那洞口十分窄小，大石落在洞口，却伤不到洞内的二人。程天任与郭鲁躲在洞内，一时都想不到什么好办法。

“程兄弟，你怎么会惹上这么个妖怪？”郭鲁靠在石壁上，好奇的道。

事到如今，程天任再也没什么顾忌，把往事一古脑都说了。郭鲁越听越奇，等到程天任讲完，郭鲁瞪眼瞅着他道：“若是你一来便说这番话，我定会疑心是你编出来的。”程天任苦笑着，他倒真希望这些都是编出来的，如果自己还是江边打渔的那个孩子该有多好！当然，如果能百合陪着自己在一起，那就更好了。这样想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但现在自己只能困在这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鬼地方，要是能如巨鹰一样长着翅膀就好了。他突生奇想，向郭鲁道：“人为什么不会长翅膀？”

这个问题实在有些难为郭鲁，他一手摸着蓬乱的胡须道：“这实在是个……有意思的问题。”

看着郭鲁怪怪的表情，程天任笑道：“郭大哥，我是想，咱们虽然不会长翅膀，却可以做一对。”

“你不会是想做一对翅膀飞出去吧？”郭鲁眼睛瞪的大大的，一瞬不瞬的盯着程天任。

程天任微笑着道：“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

郭鲁拚命的摇晃着脑袋：“莫不是你被吓疯了，还是……我疯了？”

程天任沉吟道：“也许真的可以呢？”

“我倒觉得咱们直接跳下去成功的机会倒多些。”郭鲁实在忍受不了这种疯狂的想法，苦着脸道，“退一万步说，就算可以做假的翅膀，咱们拿什么做？更何况，那个怪物一刻不离的守在洞口，你的翅膀难道比它的还好使？咦……好象那只鹰消停下来了。”郭鲁终于记起了洞外还有个敌人，说着便向洞口爬去。

程天任若有所思的道：“用什么来做确实是个问题，石头确实差了点。”一眼看到正在移动的郭鲁，惊叫道：“郭大哥当心！”

郭鲁已爬到洞口，却并没有出去，只捡起一根枯枝，小心翼翼的伸出洞口，等了半天，外面全无一毫动静，喜道：“看来它知难而退了。”

“有点不对劲！”程天任与巨鹰打过多次交道，知道事情决不会这知简单，他脑子急速的转着，却怎么也想出来究竟有什么不对劲。这时洞外传来“啪”的一声轻响，二人探头向外看去，只见巨鹰正从洞口振翅而起。

程天任正在奇怪巨鹰怎么突然离开了，猛听郭鲁惊叫道：“程兄弟，快看！”程天任低头望去，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原来洞口那块巨石上盘着一只手臂粗的蟒蛇，这蟒昂首吐信，一颗三角脑袋正四下里转动。

“不好！”蟒蛇目光转向石洞之时，程天任暗叫一声，拖起郭鲁掠回洞中。就在他脚跟落地之时，蟒蛇已游进洞来。这蟒进了洞，两只眼睛阴冷的凝视着程天任，信子“嗤嗤”吞吐着，似乎在做一顿大餐前的准备。程天任手心里攥了一把冷汗，双目也一瞬不瞬的盯住蟒蛇。一人一蛇就这样对视半晌，蟒蛇忽然头一伏，身子已无声无息的滑了过来。就在同时，程天任抱起郭鲁，展开踏雪寻梅步法，沿着洞内游走，那蟒一扑不着，便在程天任身后紧追不舍。

“小兄弟，你现在已有三十年功力，不必怕它！”郭鲁道。

程天任苦笑着道：“不知为什么，我对着它心里难受的紧，一分功力也使不出来了！”

郭鲁又气又急，连声叹气，忽然道：“你捡一块石头。”

正文 第二十章 传功

程天任被他一提醒，恍然大悟，幸好巨鹰投下的巨石碎了一地的小石块，他抄起一块大的，刚要投向蟒蛇，忽听郭鲁道：“这块太大，换一块小的。”程天任心想大的还怕砸不死它，换小的不是更没用？心中这般想，却并未反驳，换了一块略小的。

“还是大了。”

程天任又好气又好笑，索性捡了一块指甲大小的石子。郭鲁这才点点头：“差不多了。”

程天任看看石子，再看看蟒蛇，忍不住气笑了，犹豫了一下，刚想投出去，却听郭鲁道：“右手成兰花状，石子扣于拇指、中指之间。”

程天任一时没有明白，反问道：“什么兰花？”方一迟疑间，险些被蟒蛇追上。

郭鲁见一时说不明白，便道：“跟着我做。”说着右手捏成兰花状，程天任虽不解，但料想郭鲁不会害自己，便依样做了。郭鲁把那颗小石子放在程天任拇指中指交接处，又缓缓道：“你试着把内力分成两路，一路沿手太阴肺经，经中府、尺泽、太渊至鱼际，一路沿手厥阴心包经，经天池、曲泽、内冲至劳宫。”

程天任试着调整内息，把两股内力分别由手太阴肺经与手厥阴心包经运行，只觉右手掌心与腕部鼓胀灼热，似被烟火熏灼。郭鲁却不紧不慢的道：“内息不畅，好比河水受堤坝所阻，堤坝愈高，水势愈盛……”他说的是水，程天任却只感觉有两团火在自己手上燃烧，两处穴道已渐渐灼痛起来。

“一旦堤坝被毁，河水奔腾而下，势不可阻，二水相激，便会冲天而起。”手上的灼痛已经使程天任几乎难以忍受，更险的是蟒蛇已趁着他分神的功夫越逼越近，人蛇之间已不过咫尺。

“鱼际内息走于少商，劳宫内息走于中冲！”郭鲁忽然道。

便是他不说，程天任也已忍耐不住，两股内息顿时如两道急火冲于拇指与中指指端，两股内力急剧冲撞，程天任只觉右手把持不定，石子竟脱手而飞。就在同一时刻，蟒蛇张开血盆大口，向二人吞来。那石子不偏不倚，正从蛇口射入，竟从蛇颈穿出，去势不止，撞在石壁上碎成齑粉。蟒蛇便在二人而前轰然落地，不停的抽搐扭动，半晌才渐渐没了动静。

程天任只觉心咚咚直跳，望着眼前的死蛇，好半天才回过神来。郭鲁笑道：“小兄弟，这‘无遮神指’的功夫你已学成了。”

程天任恍然大悟，忙放下郭鲁，施礼道：“多谢郭大哥教我这门奇功！”郭鲁朗声大笑，并不推辞，受了他这一礼。

忽然门外响起一声鹰啸，接着洞口又现出一只巨蟒，这只蟒蛇虽没有方才那只粗大，但浑身面满黑色斑纹，显见毒性甚巨。程天任有了无遮神指的功夫，自然不惧，便拈起一块小石，照方才的法子，用力弹出。石子划破空气，发出“啵”的一声，真奔毒蟒而去。这次力道甚足，但准头却差了许多，石子与蟒蛇擦身而过，从洞口飞了出去。

程天任有些不好意思的搔了搔头，却听郭鲁笑道：“你已入了门，只要勤加练习，自然会有准头。”

幸好那只巨鹰报仇心切，半天的功夫，竟抓来十数只大小不一的巨蟒。程天任练习不辍，只半日功夫，便大有进境，最后每一出手必正中蛇头，再不用第二下了。

程天任望着满地的死蛇苦笑着，如今地上的小石子就要用完了，他的半条胳膊也已经开始发麻，再这样下去不免要落于蛇口。郭鲁似乎看穿了程天任的心事，沉声道：“先前的蟒蛇都身带重伤，后边的这几条，身上之伤明显已不如先前，而且有两条身上还沾了几片羽毛，我看巨鹰也快顶不住了。”

程天任不由精神一振，暗暗佩服郭鲁的眼力，又打死两条蛇后，巨鹰终于不再扔蛇进来。心中一松，程天任颓然坐倒，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郭鲁望着满地的死蛇，咕咚咽了口口水，兴奋的道：“好多天没有饱餐一顿了，这只鹰还真够意思。”程天任想起郭鲁吃蛇的样子，只觉心里一阵阵发紧，胃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但这次程天任却错了，郭鲁把一些枯枝败叶堆在地上，捡了两块大点的石头，不停的敲击着，不一会两块石头撞出的火花便引燃了枯叶，郭鲁便把死蛇扒了皮，用枝枝穿起来，架在火上烧烤。不一会便香气四溢，连程天任也禁不住吞起口水来。奇书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ＱiＳuu.сom

“小兄弟，咱们的运气不会总这么好，这一顿不知要挨到什么时候。”郭鲁递过一枝烤熟的肉道。

程天任已两三天粒米未进，早已饥肠辘辘，实在禁不住这种诱惑，接过树枝来，先撕了一小块尝尝，没想到味道鲜美异常，他再也顾不得许多，狼吞虎咽的把整枝蛇肉吞到肚里，程天任饕餮的样子惹得郭鲁哈哈大笑。

这一餐，二人吃得心满意足。郭鲁靠在石壁上，一边打着饱咯一边指着满地的狼籍道：“这些零七八碎的东西就偏劳小兄弟了，今天咱们早早休息，说不定明日还会有一场恶战。”

程天任此刻对蛇已没有那么多恐惧，答应一声便去收拾地上的蛇皮与碎骨。忽然间，一个念头涌上心头，他大喜道：“郭大哥，有办法了！”见郭鲁面露疑惑，程天任先不说破，转身出了洞，不多时，抱了一堆枝叶来。这些树枝显见是刚从树上折下来的，大多带着鲜绿的嫩叶。

程天任手脚麻利的把那些枝叶分成两堆铺在地上，仔细审视一番，按粗细大小排列成两个对称的形状。郭鲁不解的道：“小兄弟，你不是想做两把扇子吧？”程天任也不答话，开始拾捡地上的蛇皮，每捡一条还伸手拉一拉，不结实的便弃之不用。他把捡回的蛇皮堆到一旁，开始一条条的向树枝上捆绑。不多时，两柄巨大的扇子便完成了。程天任举起来兴奋的向郭鲁道：“郭大哥，你看，象什么？”

郭鲁皱着眉头看了半天也看不出象什么，不禁摇了摇头。程天任把两只手背到背后，慢慢的扇动着道，含笑望着他。郭鲁终于明白了，吃惊的道：“小兄弟，你真的想凭这两把破东西飞出去？”

正文 第二十章 传功

程天任兴兴头头的道：“说不定，真的可以呢？”说着，他开始用力，只见那两把大扇挥动的越来越快，屋内顿时起了一阵大风，蛇皮蛇骨与烧剩的灰烬开始在洞内四处乱撞。郭鲁一只手捂住嘴，用力的咳着，眉头越皱越紧，他开始怀疑面前这个少年的真实年龄。

程天任却沉浸在兴奋之中，他两臂的动作越来越快，听着耳旁的呼呼风声，他只感到自己的心咚咚直跳。他忽然两脚用力一顿，身子竟真的拨地而起。他大声叫道：“郭大哥，我，我飞起来了！”郭鲁也吃惊的望着身在半空的程天任，眼中俱是骇然之色。

只可惜好景不长，程天任一说话，两只手的动作便慢了下来，身子倏然落回原地。郭鲁叹了口气，道：“小兄弟，依你现在的功力，便是轻轻一跃也能到这么高，何必还要借助这东西。”

这次虽然失败了，程天任却并不甘心，他呆呆望着两只大扇，嘴里喃喃道：“一定可以的，一定可以的。”

郭鲁打了个哈欠道：“小兄弟，留着精神对付那只巨鹰吧。时候不早了，我先睡了。”说罢掉头面壁，径自睡去。程天任对郭鲁的话恍如未闻，对着两只巨扇陷入了沉思。

郭鲁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他翻回身来，睁开惺忪的睡眼，却不见了程天任。他猛地坐起来，四下里打量着，确信程天任确实不在洞中。心中暗急，心想莫不是这小子想不开跳崖了吧。慌忙爬到洞口，却见朦胧的星光中，程天任独自坐在大石上，仰望着苍穹静静的发呆。

“你一夜都没有睡？”郭鲁惊奇的道。

程天任转过头，带着一脸的疲倦道：“郭大哥，你说得不错，凭这两只翅膀确实飞不出这个山谷。”

郭鲁松了口气，安慰他道：“小兄弟，这也没什么，咱们再想别的办法就是了。”程天任叹了口气，转过头去，又呆呆的望着山谷不作声了。

“这家伙起得倒早，小兄弟，你的冤家对头又来了。”郭鲁忽然苦笑着道。

程天任抬头望去，只见天际一个黑点落下来，片刻之间，这黑点已化成了那只巨鹰。只是此刻它两只翅膀平展开来，全身一动不动，向程天任急掠而来。

“危险，小兄弟，快回来！”郭鲁见程天任望着巨鹰一动不动，只道他吓傻了，忙高声提醒。

程天任一愣神，忽然狂叫一声，闪身蹿回洞内。郭鲁跟在后面缓缓爬进来，道：“小兄弟，你……”

程天任欣喜的抓起一对巨翅，道：“郭大哥，我想到办法了。”不待郭鲁回话，他又顾自道，“咱们既然飞不上去，为什么不试试飞下去？”说着，他把两只大扇绑在一根粗壮的树干上。看着他的动作，郭鲁也明白过来，原来他要学巨鹰的样子，滑下山谷去。这个想法当真匪夷所思，也实在危险之极，莫说掉下山谷，便是一不留神撞在石壁上，岂不粉身碎骨？但也不是没有一点希望，万一呢？郭鲁面色阴晴不定，心中盘算着成功的机会有多大。

程天任却没有他这许多顾虑，举起捆绑好的巨翅，哈哈笑道：“郭大哥，你看像不像？”

“可是万一……”郭鲁迟疑着道。

程天任朗声道：“与其困死在这里，还不如碰一碰运气！”

郭鲁被他的豪气感染，心想他一个四肢俱全的年轻人都不怕，我这个只剩了半条命的怕什么，顾虑一消，也朗声道：“不错，小兄弟，能不能出去就看你的手艺了。”二人相视哈哈大笑。

程天任要找了些蛇皮把郭鲁与自己的身子捆在一起，把那对巨翅扎在背后，他先探头瞅了一眼，许是巨鹰又寻毒蛇去了，不见一丝踪影，便侧身出了山洞。来到巨石边缘，劲风吹来，二人只觉心神一凛，程天任沉声道：“郭大哥，抓紧，咱们要飞了！”

郭鲁心中虽担忧，脸上却绝看不出一丝一毫，只听他笑道：“咱们今天也做回神仙，小兄弟，我准备好了！”程天任不再说话，深吸一口气，奋身向山谷中跃去。

谷中云雾缥缈，二人却丝毫没有飞翔的快感。迎面而来的劲风吹得二人眼睛都睁不开，一阵天旋地转，四周的景物似乎都颠倒的起来，不但颠倒，似乎突然之间一齐向二人挤压过来，直欲把二人挤成肉饼！

郭鲁觑着眼睛，高声叫道：“小兄弟，咱们两个太重了，这样下去一个都活不成，你快把我放开！”程天任隐约听到下面传来的呼喝声，虽听不甚清，却也明白郭鲁在想什么。

“郭大哥，别担心，一会就没事了。”他大声叫着，两只手紧紧的抓住后面的巨翅，心却一直沉了下去。

忽听“咯嚓”一声，穿着两只巨翅的粗壮林棍忽然从中断为两截，程天任只觉两只胳膊似被重击了一下，几乎折断，立时竖立起来。没有了巨翅挡风，二人下降的速度一下子加剧，飞速向谷底落去。迎面而来的风似钢刀一般扎在身上，被风一吹，二人突然打了转，竟斜斜向一面峭壁撞去。虽离那石壁较远，但二人飞速甚急，眼看不多时便要撞上！程天任听到郭鲁在下面大声叫嚷着什么，但传到耳中已经细若蚊声。他忽然感到郭鲁在拚命扭动，低头望去，只见郭鲁两只手拽着绑住自己的蛇皮，正用力撕扯，不禁大吃一惊，想伸手去拉，但那两只手缚在两把巨翅上，动也不能动。眼睁睁看着郭鲁把绑住二人的蛇皮扯断，程天任心如刀绞，大叫一声：“郭大哥，不要……”郭鲁扭过头来，脸上挂着笑，向他点了点头，突然双手奋力一推，身子离开程天任，加速向斜下方落去！

“郭大哥！”程天任发出一声惨呼，身子被那股力道一托，离石壁越来越远，下落之势也被阻了一阻，慌乱之中，他使出浑身力道，两臂用力，把一对巨翅拉平，下落之势立时缓慢下来。他忽然感到眼窝一热，似乎有什么东西顺着脸颊缓缓滚落。睁开朦胧的泪眼，郭鲁早已不知去向，程天任只感到心里空落落的，无比难受。

正文 第二十章 传功

“任哥哥，没再发生什么意外吧？”听着程天任的叙述，百合关切之情溢于言表，不时发出一声惊呼，似乎生怕程天突然消失，一只小手紧紧的抓住程天任的胳膊，没有一刻放松。

程天任本已沉浸在悲伤之中，百合的样子却使他心中一暖。其实程天任平安落下山谷之后，第一件要去做的事便是把那封书信交给张俊元帅，当他赶到军营时，正值张俊去岳元帅军中商议对金战事，他本想多等几日，却偶然听到完颜亮迎娶百合之事，心中焦急，便马不停蹄的赶来西夏。他并没有提这些事，却强笑着道：“我这不是好好的站在这里？”

百合松了口气，害羞的笑着喃喃道：“任哥哥，你在石洞中果真像郭大哥说得……说得……”

程天任望着她娇羞无限的样子，心中十分开心，故意逗她，皱着眉头道：“郭大哥说了怕不有千百句，你问的到底是哪一句？”

百合脸上的红晕已经到了耳根，头却垂到了胸前，声音也细如蚊蚋，任程天任耳力再好也一句听不清楚。程天任并没有去听，因为此刻语言已经并不那么重要，他柔声道：“不错，我在石洞中朝思暮想的就只有你。”

百合的身子一震，整个人似乎都僵住了，程天任只能听到她发出的粗重的呼吸与咚咚的心跳，程天任自己却也好不到哪里去，他感到浑身都在发烫，好似先前的毒性发作一般燥热，唯一不同的是此刻心里有说不出的熨帖。

“你们两个的心情倒不错。”一个喑哑的声音的传来。

程天任抬头望去，正对上焦婆婆阴森的目光，他感到对方目光有异，想挡在百合身上，不想全身真气涣散，一丝提不起来，动作终究慢了一步。焦婆婆伸出鹰爪般的枯手一把掳过百合，阴恻恻的笑道：“臭小子，如果你不想她有什么意外，就别再磨磨蹭蹭！”说完展开身法向前掠去。

“任哥哥……”

听着百合的惊呼声越来越远，程天任眉头紧锁，甩开大步向前追去。

一连走了多日，焦婆婆看得很紧，程天任与百合连单独说句话的机会都没有。程天任想救百合，但此刻他功力全无，贸然出手只会弄巧成拙，只得隐忍了。平日除赶路、食宿之外，焦婆婆只阴森着面孔，并无多话，程天任多次想套出此行的目的，却始终未能如愿。他暗自察看沿途情形，却颇有些熟悉，疑心要去的是一个十分熟悉的地方，直到绵延的山峦挡在面前，他才恍然大悟，原来焦婆婆要带二人去的是天山。

“香儿，前面便是天山了。这里一山有四季，山脚下青草繁茂，春意盎然；向上不远，山花烂漫，就是一番盛夏的样子了；再向上，便有些寒意，草木枯黄，落叶纷飞，直如秋天；山顶上终年积雪，一派严冬气象。”程天任向百合描述着天山的景象。

百合听得悠然神往，喃喃道：“只可惜我看不到。”

程天任微笑着道：“我就是你的眼睛。”百合没有说话，只重重的点着头，脸上挂着幸福的笑容。这自然又引起焦婆婆的不快，她冷哼一声，却并没有插话。

“山本是奇山，可巧的是山上还住着两位奇人。”程天任话虽是向百合说得，却在偷偷观察焦婆婆的神色。

焦婆婆嘴角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微笑，却冷冷道：“臭小子，少在这里拍马屁。”

百合点点头，认真的道：“不知道能跟婆婆相提并论的还能有谁？”

程天任呵呵大笑道：“这二位相比起来不相伯仲，委实难分高下。”说到这里，他故意一顿，见连焦婆婆都在侧耳倾听，才接着道，“一位叫酒葫芦，一位叫木杖翁。”

焦婆婆脸上阵红阵白，直气得咬牙切齿，一时却也不好发作。百合没什么心机，全不知焦婆婆此时心情，疑惑道：“婆婆，你听过这两个人么？”焦婆婆冷哼一声，并不说话，只拉着百合向山上行去。看着焦婆婆气急败坏的模样，程天任开心的大笑，跟在二人身后，也向上爬去。

渐行渐高，程天任的眉头也越皱越紧，原来焦婆婆在天山南麓，而酒葫芦的居所却在天山北麓。在他想来，只要遇见酒葫芦，依这老头儿的脾气，断不肯眼见自己的“徒孙”被擒，再加上自己方才激怒焦婆婆的话，二人必有一番争执，自己与百合便可趁乱脱身了。现在看来，这二人一南一北，隔着一座茫茫雪山，便是一生一世也未见得碰到一处，看来自己脱身的打算是要落空了。

就在他挖空心思想着如何脱身的时候，前面忽然传来一声低吼，他抬头望去，不知从何处蹿出一只怪兽。这只怪兽有一只小牛犊大小，远远望去，活似一只猛虎，但来到近前再看，全没猛虎的威猛，却又比猛虎多了些阴森诡诈，尤其一双眸子放着两道碧森森的幽光，给人一种说不出的恐怖。此刻，它躬背屈膝，浑身淡黄的毛都直立起来，双眼一瞬不瞬的盯在程天任身上。

“风儿，娘回来了。”焦婆婆却踉跄着脚步扑过去，抱住怪兽又哭又笑起来。

在她的抚摸揉拍下，那怪物眼中的凶光渐渐消失，浑身的黄毛也顺滑起来，偎在焦婆婆身边，轻轻舔着她的手掌，显出无限的依恋。焦婆婆本已奇诡，再加上这只怪兽，在这茫茫雪山中更令人不寒而栗。百合虽看不见眼前的情形，却听到了那种奇怪的声音，不禁问道：“任哥哥，那是什么？”

程天任看着焦婆婆的模样，只道她又发了疯，顾不得回答百合的话，轻轻挽起她的小手，道：“别说话，跟我走。”说着缓缓移动脚步，默然向山下行去。

刚走了几步，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呜喵”，接着一个黑影一闪而至，向二人背上扑来。程天任早在提防，听到声音不对，忙抱紧百合就地一滚。二人刚刚避开这一击，还未来得及起身，那怪兽已一阵风般扑到二人身边。程天任只来及挡在百合上边，便觉得背后一阵巨痛，似有几把钢钩同时嵌入身体，他扭头望去，只见一双发出幽光的眼前与一张露出獠牙的血盆大口正向自己身上凑来。

正文 第二十章 传功

“风儿，别伤他！”焦婆婆发出一声轻叱。怪兽那张脸停在离程天任不到一寸的地方，它嘴里喷出带着些腥臭的热气落到程天任脸上，使他心里阵阵反感。怪兽在二人身上嗅了半天，便轻轻的跳到了一旁。

“任哥哥，它有没有伤到你？”百合虽看不见，到感到了危险。

程天任忍住背后的巨痛，撑起身子，温声道：“没什么，刚才压痛你了吧。”说完，只觉一阵天旋地转，便人事不知了。

“任哥哥，你怎么了。任哥哥，你说话啊，别吓我，任哥哥…..”

听着百合焦急的呼声，焦婆婆嘴角挂着一丝冷笑，自言自语道：“我已经等了四十年，得好好想想，怎么招待他。”蓦地伸手抓起程天任，转身向前行去。

“婆婆，求你放过任哥哥……”百合疯了一样向焦婆婆扑去。但依她的身手又怎么能扑中？焦婆婆只一闪身，便不见了踪影。雪地中只留下了无助的百合与那个虎视眈眈的怪兽。

幸好过不多时焦婆婆便回来了，她向怪兽招了招手，道：“小风，咱们该回去了。”又向百合道：“如果你不想冻死在这儿，就进洞来吧。”

百合急道：“你把任哥哥怎么样了？”

焦婆婆眼中闪过一丝刻毒，道：“我不会让他这么轻易死了。”

百合看不见焦婆婆的眼神，也没有细思量她的语气，只要程天任还没有死，一切就都还有希望！她没有再说什么，默默的跟在焦婆婆与怪兽身后向前行去。

二人走了一段路，绕过一团积雪，面前现出一个宽敞的石洞来。这洞口有一人多高，只因被洞前雪团遮住，不到切近，根本看不到。外面是冰天雪地，一派严冬气象，洞内却干燥温暖，百合刚进洞，一阵热呼呼的气息便扑面而来，使她身上一阵轻松，她侧耳倾听，巴望能听到程天任的动静。听了半天，却有些失望了，这里除了焦婆婆便只有那只怪兽，除此之外，便再没有一点别的声音了。她又急得想哭，却又怕催得急了惹火这位婆婆，真的伤了任哥哥，除了默默担心之外再也想不出其它办法。

焦婆婆生了一团火，坐在火堆旁的一只豹皮褥子上，一边烤着手，一边打量着百合，心中在考虑该怎么处置这个小丫头。她忽然感到腹内有些饥饿，便冷声道：“你会做饭么？”

“会做，我什么都会做！”百合唯恐焦婆婆一不高兴会对程天任不利，忙不迭的答应着。

焦婆婆点了点头，道：“向前十步左转，再走三步，柴米都有。”说完她便顾自向火，再也不理百合。百合却如逢了大赦令一般，忙手忙脚的开始动手作饭。一会化雪生水，一会淘米举炊，一个人忙得不亦乐乎。

过了大约一柱香的功夫，焦婆婆开始后悔不该支使这个小丫头了。石洞内浓烟滚滚，百合与焦婆婆都被熏得眼泪直流，那只怪兽早已不知躲到什么地方去了。百合端着一锅黑糊糊的东西，歉然道：“婆婆，让你久等了。”

“我已经不饿了。”焦婆婆有些无奈的道。

百合道：“婆婆不必客气，我做得足够咱们吃了。”

焦婆婆有些哭笑不得，气得冷哼道：“只怕我没这么好的命！”说着不知从哪里取了一块风干的鹿肉，放在火上烤起来。

百合从未吃过这么好的鹿肉，特别在刚吃了一口自己煮的饭之后。但她此刻却没把心思放在食物上，她心已全被程天任带走了。看着她食不知味的样子，焦婆婆冷冷道：“怎么，鹿肉不合口味？”

百合一愣，忙道：“很好吃，我在琢磨怎么才能把肉做得这么好吃。”

焦婆婆忽然来了精神，脸上带着笑，这次是发自内心的那种开心的笑，道：“如果你有兴趣，我可以教你。”

百合虽看不见焦婆婆的脸色，却能听出她语气中的兴奋，装出十分为难的样子，道：“婆婆肯教，自然是我的福分，只是我笨的紧，怕学不会。”

焦婆婆咯咯笑道：“只要想学，天底下有什么学不来的？我先教你怎么腌制生肉……”

这一夜，二人直忙到天光大亮，焦婆婆转了转有些发滞的眼睛，揉着腰道：“真是老了，熬不了夜了。”

百合虽累得双臂酸痛，却不敢表现出一丝一毫，忙站起身，摸过来，一边给焦婆婆捶着背，一边揉声道：“婆婆身子骨好得很，我要到了婆婆这个年纪，只怕连床也爬不起来了。”

焦婆婆看了一眼百合如花的容颜，只见后者一脸真诚的样子，不禁心中一动，却又缓缓摇了摇头，淡淡道：“这一晚你也累了，好好休息吧。”百合本还想打听程天任的消息，听焦婆婆语气中充满疲倦，不便再问，只好依了她的话，倒在豹皮褥子上胡乱睡去。

焦婆婆教人做饭的兴致极好，每日里都是焦婆婆教百合做饭做菜，等百合做好饭菜，她品尝之后，又做出评点，月余之间，百合的手艺突飞猛进，不但焦婆婆的手艺都学到手，而且举一反三，还能自创许多菜品，最后连焦婆婆也忍不住夸她聪慧过人。百合表面上一门心思的和焦婆婆学做菜，实际却心急如焚，总是拐弯抹角的打听程天任的消息。每次焦婆婆不是装糊涂便是一带而过，从不肯多说半句，百合只能急在心里，却不敢催逼。

这天，又是焦婆婆下山买米面的日子，焦婆婆一早就出去了，洞中只留下百合与那只怪物。她已从焦婆婆口中得知这怪物是一只荒漠猫，名唤作风儿，与焦婆婆厮守了四十多年，焦婆婆早已把它当成了自己的亲人。经过这许多天的相处，百合与风儿也已成了好朋友。此刻，她轻抚着风儿的脊背，惆怅的道：“风儿，不知道任哥哥现在在哪里，婆婆有没有为难他？”风儿蜷缩着身子，躺在百合脚边，发出呼噜呼噜的鼾声，显见已经睡熟。

百合叹了口气，轻轻起身，踱出石洞，呼吸着外面的干冷的空气，感到精神一震。她喜欢在雪中漫步，喜欢雪后那股清新的味道，也喜欢听积雪在脚下发出的吱咯声。就这样一边听着脚下的积雪声，一边想着心事，她越走越远，等发觉有些不对的时候，已经不知身在何处。她开始着急起来，很怕就这样迷失在雪山中，那就再也见不到任哥哥了。她急得哭起来，一边哭着一边大声叫着：“任哥哥，你在哪里？婆婆，风儿，你们都在哪里？”她微弱的呼声并没有传出多远，便消失在干冷的空气中，回应她的只有寒风夹杂的霰粒。

寒冷渐渐使她的四肢开始麻木，她用力跺着脚，借以驱走能死人的寒意。最后，她不得不跌跌撞撞的奔跑起来，但她奔跑的方向却离焦婆婆的居所越来越远，在她身后，只留下一行深深浅浅的脚窝，不多时，天上又飘起雪花，连这仅有的痕迹也被新雪渐渐覆盖住了。

百合不知道奔行了多远，她只感到脚步越来越重，身子越来越寒，渐渐的，竟连意识也模糊起来。开始她还一直叨念着“任哥哥”，现在她青紫的嘴唇只能发出模糊不清的声音了，最后，等她发不出任何声音的时候，终于一头栽倒在地上，漫天的雪花越来越大，渐渐淹没了她弱小的身躯。

正文 第二十一章 入棺

不知过了多久，百合渐渐恢复了意识，她冲口而出：“任哥哥！”猛地翻身坐了起来。

“你这个任哥哥是谁？唔，别说别说，我知道，他一定是你心爱之人。”旁边传来一个老者的声音，接着便是咕咚一声酒水下喉的声音。

百合向说话的方向侧过头去，奇道：“你是谁？我这是在哪里？”

另外一个声音道：“你猜猜我们是谁？猜中了我便告诉你这是哪里。”

百合想起前事，道：“是二位前辈救了我？”

刚才那个声音有些不耐烦的道：“你先回答我的问题，我再回答你。”

只听第一个说话的人哈哈笑道：“大哥，别着急，先喝口酒消消气。”

百合听他提到酒，猛然想起程天任的话，道：“莫非你们就是酒前辈与木前辈？”

“咦？你是怎么知道的？”说话的自然是惯问问题的木杖翁。

酒葫芦又灌了口酒，答道：“这小姑娘只是眼睛瞎了，耳朵又没有聋，自然听过咱们的名头，这有什么稀奇的。”

只听木杖翁道：“不见得，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只听酒葫芦又道：“子非予，安知予非鱼？”

百合听他俩争论甚是有趣，忍不住插嘴道：“子非鱼，予也非鱼，你们都说得不对。”

只听木杖翁拍手笑道：“我就说你说得不对吧，小姑娘，你到底是怎么猜出来的？”

百合道：“我是听任哥哥说的。”

木杖翁奇道：“你晕迷之中一直不停的喊叫任哥哥，这个任哥哥到底是什么人？又怎么会知道我们？”

百合还未及答话，酒葫芦已插嘴道：“任哥哥自然是一位姓任的男子，叫哥哥，自然是比她大，这还用问么？”

百合扑哧笑出声来，摇着头道：“任哥哥叫程天任。”

“臭小子？”木杖翁失声道。

“乖徒孙？”酒葫芦也道。

百合听了酒葫芦的话，一下子站起来，兴奋的道：“原来前辈是任哥哥的师公，这下好了，任哥哥有救了。”

木杖翁道：“臭小子有危险么？”

酒葫芦嗔道：“自然是有危险，你没听小姑娘说‘这下任哥哥有救了’了。”

百合唯恐他二人在这里纠缠不清，耽误了救程天任，忙大声道：“任哥哥被焦婆婆抓住了，就在天山，你们……你们快想想办法救救他！”

酒葫芦怒声道：“他奶奶的，竟敢抓我酒葫芦的徒孙，实在是欺老子太甚。抓乖徒孙就是瞧不起咱们天山派，既然瞧不起咱们天山派，还跟他客气什么，我去把她的脑袋拧下来。”

木杖翁却道：“你以为你的功夫很好么？人家要是惧怕咱们天山二老，又怎么会抓臭小子？小姑娘，这个焦婆婆是什么人？她住在哪里，会些什么功夫？为什么要抓臭小子？”

这一连串的问题倒把百合问愣了，她摇摇头道：“我只知道婆婆姓焦，就住在天山，她说任哥哥的师父杀了她的儿子，要在任哥哥身上报仇，至于会些什么功夫我就不知道了。”

“姓焦？杀了她儿子？二弟，莫不是她？”木杖翁颤声道。

“哎呀，不好，一定是那人讨命来了。”酒葫芦发出一声惊呼，语气中充满了惊恐。

“里面有没有喘气的，滚一个出来！”百合正在纳闷二人听到焦婆婆为何会吓成这样，外面忽然传来一声厉喝，正是焦婆婆的声音。

“没有！”百合耳力如此之好，却也没有听出这是谁的声音，因为这声音已经因惊恐而变调。

“这声音怎地恁的熟悉？”外面焦婆婆虽然自言自语，却被百合听得清清楚楚。屋内屋外同时陷入沉默，忽然焦婆婆厉声大喝道：“恶贼，原来你躲在这里！”只听咣当一声，屋门洞开，一阵寒风裹着雪花吹进来，风雪中夹杂着一个颤巍巍的身影。

焦婆婆只向床上扫了一眼，对目瞪口呆的百合视而不见，阴冷的目光却停在两旁洞开的窗户上。犹豫片刻，她扬起嘴角，挂着一丝冷笑，身子一飘，已穿出南边的窗户，展开轻功，急速掠去。

焦婆婆展开轻功在雪地中飞掠急纵，还不时的停下身来，察看着积雪中的痕迹，地上并没有多少痕迹，而且空中飞雪一刻未停，便是有些许痕迹也被遮盖的踪迹皆无，但焦婆婆却总能从中发现些不同。如此走走停停，不消多时，已走了十数里，翻到一座山头，来到了天山南麓。她在一个岩洞前停了下来，皱着眉绕着岩洞走了几圈，忽然阴森森的笑了，冷冷的道：“恶贼，快快出来受死，你逃不了了！”

山洞并不很大，却在靠在洞口的地方加了一道铁栅栏，栅栏的铁门上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大号铁锁，程天任正攥着那把铁锁，用力的拉扯着。焦婆婆目光在洞内扫视一眼，并没有看见自己想找的人，不禁有些失望，恶狠狠向程天任道：“臭小子，别白费力气了！有没有看见那恶贼跑进来？”

程天任似乎吓了一跳，抬头看了焦婆婆一眼，有些慌乱的道：“什么恶人，没，没有看见。”目光却有意无意的向洞门左首看去。

他的眼神却没有逃过焦婆婆的目光，她冷笑一声，倏然转身，展开轻功向左方追去。望着她远去的背影，程天任手一松，那把铁锁断成两半，他望着那把锁叹了口气，道：“前辈，人已经走了。”

话音刚落，酒葫芦从他背上跳下来，探头向洞口张望着，道：“乖徒孙，你没有骗我吧，人真的走了？”

程天任苦笑道：“天山派的门规对欺师灭祖惩处可是极为严厉的，我怎么敢骗你老人家。”

酒葫芦这才呵呵笑着走出来，拍拍程天任的肩膀道：“不错，不错。不愧是我酒葫芦的徒孙，竟连焦大嫂也骗过了。”

程天任笑道：“也多亏了前辈把锁弄断，要不然也许我会被一辈子关在这里。”

酒葫芦忽然瞪着程天任道：“乖徒孙，让我猜猜你是怎么被关进这山洞的。我猜，一定是焦大嫂知道你是她杀子仇人的徒孙，不对，徒弟，才把你抓进来的。”进程天任有些吃惊，他愈发得意，摇头晃脑的道，“我猜，你一定还有个什么红颜知已的落在她手里了。”

程天任不知道这些事都是百合告诉他的，忙道：“香儿怎么了？”

酒葫芦得意洋洋的道：“放心，放心，她没事，只是受了些风寒。”

程天任这才略微安心，道：“前辈怎么会认识焦婆婆的？”

正文 第二十一章 入棺

提起焦婆婆，酒葫芦忽然大惊失色，猛然想起什么事，结结巴巴的道：“乖，乖徒孙，这个地方可大大的不妙，焦大嫂精明的很，不用多久，她就会发现，发现上当，要是找回来就不大妙了。咱们还是早早离开这里的好。”推开栅栏门便向洞外走去。

程天任被关了这几天，早就闷得不得了，自然也想早点出去，刚走了两步，却见酒葫芦疾步折了回来，满头大汗的道：“乖徒孙，快，快回去。”说完一头扎进铁栅栏，蹲在角落里，竟浑身发抖，头也不敢向外看。

程天任只道焦婆婆又回来，忙闪身进了栅栏，手托着那把断了的锁，假作冥思苦想的模样。谁知门外黑影一闪，进来的却是那只荒漠猫。风儿两只眼睛闪着绿幽幽的光，直直的盯着伏在角落里的酒葫芦，嘴里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控背躬腰，猛然向前一蹿，却不防撞在铁栅栏上，疼得呜喵一声惨叫，一个筋头翻身落地，再看被撞之处的铁栅栏已弯了数根。程天任倒吸一口冷气，不禁退后几步，吃惊的望着风儿。风儿吃了大亏，一时也不敢上前，只两只眼睛射出仇恨的光芒，呼呼的喘着粗气。

望着在角落里浑身发抖的酒葫芦，程天任又好气又好笑，上前拍拍他的肩头道：“前辈，你快把这怪物打跑，不然焦婆婆回来，咱们再想走可没那么容易了。”

谁知酒葫芦脸也不敢转过来，只乱摇着手道：“别让它过来，别让它过来！”

程天任不知酒葫芦为什么对这只怪物如此惧怕，却也无可奈何，眼见无法逃脱，便一屁股坐在地上，与风儿对视。酒葫芦哆哆嗦嗦的摘下腰间的葫芦，揭开塞子，一连灌了十几口，才渐渐平息下来。

程天任只道酒葫芦喝了酒定然会胆气壮些，谁知等了半晌，全无一点声息。他回头一望，不禁气得闷哼了一声，原来酒葫芦已抱着葫芦酣然入梦，睡梦之中，他不停的咂嘴嗫舌，似乎对酒香回味无穷。程天任刚想叫醒他，忽然发现铁栅栏外的风儿也闭起双眼，不一时，呼噜声起。望着两个酣睡的“怪物”，程天任阵阵苦笑，心想莫说叫醒，只怕自己一动，铁栅栏外面那个就醒过来了。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心中却转过千百个念头，思量着脱身的法子。

也不知过了多久，洞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上来，酒葫芦全没有一丝动静，风儿却已经醒了。望着风儿闪着绿光的眼睛，程天任再也忍耐不住，站起身来待要叫醒酒葫芦。谁知转身之时，却差点撞在一个人身上。

“前辈你……”程天任刚要打招呼，却猛然发现有些不对。面前之人穿着、打扮、长相都与酒葫芦一模一样，但程天任却明显感到这人并不是酒葫芦。

“臭小子，你发什么呆？”

那人一开口，程天任立时听出这是木杖翁的声音。他好奇的向四周打量着，道：“前辈什么时候来的？酒前辈呢？”见石洞内并无酒葫芦身影，他灵机一动，恍然大悟，一边在石壁上敲打一边道：“前辈，暗道在哪里？”

木杖翁冷哼一声道：“臭小子，你在搞什么鬼？什么明道暗道的？”

程天任寻了半天不见密道，看木杖翁的样子又不象故弄玄虚，忖道：我方才一直目不转睛的瞅着洞口，若前辈从洞口进来，我没有道理看不见。难道木前辈的功夫已臻化境，可以做到来去无踪？

木杖翁见程天任茫然的样子，缓缓点了点头道：“莫非你方才看见二弟了？”见程天任点头，他又问道：“二弟被一个老太婆追得四处躲藏？”

程天任笑道：“既然前辈都已经看见了，为什么不帮酒前辈？”

木杖翁却又不再理他，双眼望着洞顶，缓缓道：“我为何为追不上一只乌龟？没有道理，实在没有道理！”

程天任听他又提起乌龟的事，不禁奇道：“这是只什么龟，竟劳前辈如此费神？”

木杖翁脸色苍白，长叹口气道：“任是什么乌龟也追不上的，追不上的。”

程天任听这话说得蹊跷，道：“前辈不妨说出来让晚辈参详参详。”

木杖翁看了他一眼，有气无力的道：“你听好了，有一只乌龟在我身前一丈之处缓缓爬行，我发力急追，等我到了那龟先前的所在，龟已又向前爬了一段，我复又向前，但等我到那龟所在之处，龟又向前行了些许，以此类推，我虽与那龟越来越近，却总也追它不上。”

程天任已听明白了，奇道：“但以前辈的武功，莫说只在一丈，便是十丈百丈也只是须臾间事，又怎么会追不上？”

木杖翁击掌叫道：“奇就奇在这里，这其中定有什么关节不通，臭小子，你说这关节到底在哪里？”

程天任顺着木杖翁的思路想去，一时也想不通其中的道理，不禁问道：“这是谁出的题？”

木杖翁摇着头道：“还不是来天山的那个臭小子，他说我若猜不透他的题便须放他出那‘天罗七煞阵’……”说着又陷入冥思苦想。

听了这话，程天任霍然开朗，怪不得雪崩时没见到完颜亮，原来他早已出了阵。不禁暗暗可惜让这恶贼逃了出去，又转念想这题目实在有些刁钻，越想越觉这说法颇有道理，不觉有些烦闷，目光向旁边石壁上望去。石壁上一只雪蜘蛛正在觅食，它爬几步，便停下来等一等，过了片刻再爬几步又停下来。

“我想到了！”程天任蓦然大叫一声。

木杖翁吓了一跳，疑道：“你想到什么了？”

程天任兴奋的道：“咱们只顺着出题之人所说的去想，自然入了他的毂了。”

木杖翁焦急的道：“臭小子，快告诉我，到底是什么道理？”

程天任道：“出题之人故意这等说，便是要让咱们认为那龟是一刻不停的向前爬去。”

木杖翁奇道：“这个自然，难道龟还会停下来等你不成？”

程天任道：“若是长久看来，确是如此。但前辈只往细处去想，想一眨眼之间，甚或半眨眼之间，再往细处想，那龟还是一刻不停么？”

虽没有什么半眨眼之说，木杖翁却已明白了程天任的意思，那龟一步之间已隔了多少刹那，这刹那之间自己必已越过那龟，这便是人动而龟不动了。明白了这道理，木杖翁仰天大笑：“不错，不错，这道理当真再简单不过！我怎么就没想到！”笑了一阵，蓦然想起一事，急道：“你方才说二弟怎么了？”

正文 第二十一章 入棺

程天任一时没转过弯来，想了一想，才道：“酒前辈被焦婆婆追赶，躲到这洞中来……”

木杖翁蓦然长叹一声：“苍天，你为何如此弄人？”只可惜苍天却不会回答他的问题，倒是程天任奇道：“前辈这话是什么意思？”

木杖翁道：“你可听说过焦仝？”

程天任茫然摇了摇头，道：“晚辈不知。”

木杖翁点点头，道：“四十年前，江湖上提起焦氏夫妇，无人不羡。焦仝号称‘归元神掌’，因经历奇特，年纪轻轻便练就了一身上乘的内功，尤其那一套‘归元掌法’更是难觅敌手。他的夫人水若兰号称武林第一美人，出身大理名门，不但美貌绝伦，更兼家传渊源，内外兼修，功力竟不逊于夫君。焦大哥英雄盖世，焦大嫂侠骨柔肠，端地是一对神仙眷侣。”说到这里，木杖翁一副悠然神往的模样，已深深陷入对往事的追忆。程天任虽无缘结识二人，但听他描述也如临其境，心中竟生出无比欣羡，不禁又念起百合，一时也想得呆了。

“二弟与焦氏夫妇相交甚好。那一年，焦仝二十五岁，焦大嫂刚满二十，他们二人新婚刚届周年，便有一个大胖小子，其感情深笃可想而知。那年也是这般时节，焦氏夫妇像往常一般派人到刑州城外送信，约二弟同去郊游，二弟自然也欣然前往，谁知这一去竟生出天大的祸事来！”木杖翁忽然长叹一声，住口不言。

程天任已听得入神，浑忘了身处险境，不禁追问道：“什么祸事？”

木杖翁默然半晌，才接着道：“二弟于途中得到一个消息——一个关于‘九鼎藏宝图’的消息。”

“‘九鼎藏宝图’！”程天任屡屡听人提起此事，实在好奇已极，忍不住叫了出来。木杖翁却并没有注意他的神色，只顾自道：“据说此图就藏在天山绝顶神木峰。他得了这个消息自然高兴莫名，见了焦氏夫妇毫不隐瞒便说了出来。他二人也十分欢喜，三人商议一番，决定同上神木峰夺取藏宝图。”

程天任忍不住插嘴道：“酒前辈武功盖世，再加上两个高手相助，这藏宝图自然手到擒来了。”

“那时三人也是这般想法，谁知到了神木峰之后才知道大谬不然。”木杖翁自嘲的一笑道。

程天任奇道：“莫非世上还有人连三人联手都打不过？”

木杖翁忽然神情有些落寞：“也许有，也许没有，有的时候这些并不是那么重要。当三人到达天山之时才发现，这件事已经尽人皆知。那时中原武林人材侪侪，英雄辈出，当年徽宗老儿安安稳稳坐了几十年太平皇帝，一多半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这么多武林高手争夺藏宝图，岂不是……”程天任神色大变。

木杖翁瞅了他一眼，点了点头道：“不错，自然很惨。江湖中人本就互有猜忌，还未到天山的路上，便已发生数十场打斗，死伤不下百人，其中不乏江湖一流高手。从天山脚下到神木峰一段战况更是惨烈，数十里盘山路上都是横七竖八的尸体，峰顶的积雪竟被鲜血染红，数月不退。”

程天任虽未亲历当年惨况，但想一下心中也惊悸不已，忍不住道：“那三位前辈岂不是危险的很？”

木杖翁叹息一声道：“三人虽并无害人之心，但当时夺宝之人已成惊弓之鸟，见到江湖中人便疑心对自己不利，轻则横眉冷对，重则刀剑相加，更有那等被吓破了胆或神志不清的，见人之后，不论敌友，举刀便剁，是以误伤之人也屡见不鲜。那段山路当真步步陷阱，步步惊心，稍不留神，便会陷入万劫不复。三人武功虽不弱，此情此景之下也只得处处小心，加意提防，一路行来，竟连个安生觉也没得睡。那一夜，是轮到焦大哥守夜，”木杖翁忽然神色骇然，连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我睡得正香，只觉眼前人影晃动，睁眼一看，只见一个高大的黑影正向我逼近，当时我只道是敌人来袭，想也未想，便使出十成功力一掌拍出。谁知那人并未料到我会出掌，措手不及，竟被我一掌击中，立时被我掌力震飞，直坠下悬崖去了。只是掌力刚及他身时，他突然转过身去，以后背接了我这一掌。”

程天任沉声道：“那人便是焦仝？”

木杖翁颓然道：“此时焦大嫂也醒了过来，我们突然发现焦大哥与他们的儿子都不见了踪影。我方恍然大悟，原来我掌力击中的就是焦大哥，他之所以转过身去，以后背接了我一掌，是为了护着他们的儿子。焦大嫂得知详情之后，半晌不语，忽然仰天大笑，口中只叫着‘儿子，儿子’，一瞬间便跑得没了踪影。这些年……这些年我躲在天山，最怕见到的便是她。”

其实程天任早已猜出木杖翁便是酒葫芦，因为此刻说话的声音虽是木杖翁，但腰间却明明挂着那只酒葫芦。他有些怜悯的看着眼前这个须发皆白的老者，不错，焦婆婆是因丈夫和儿子的死发了疯，但他却因此事变成了两个人，一个靠酒来麻醉自己，另一个甚至完全不敢面对此事，不知道究竟谁更可怜些。

二人各怀心事，石洞中陷入沉默。半晌，程天任忽然道：“前辈，莫不是有人故意设下圈套？”

酒葫芦摇了摇头，道：“这倒不是，一来当日告诉我消息那人在武林中身份显赫，断不会妄造谣言，再者神木峰顶确然藏有宝图。”

这下颇出程天任意料，他不禁奇道：“前辈得了藏宝图了？”

酒葫芦苦涩一笑道：“说起来当真造化弄人，中原武林为此大伤原气，武林高手损失殆尽之际，忽然杀出一批西夏高手，藏宝图竟被他们不费吹灰之力夺去。”

“孤独老人洛一笑！”程天任讶然失声。原来被叶知秋偷去的当真是藏宝图！

酒葫芦奇怪的看了一眼程天任，却并没有追问他，却拔下葫芦塞仰头咕咚灌了口酒，蹲下身去，隔着铁栅栏向风儿道：“当年焦大嫂抱养你的时候才巴掌大小，四十年了……唉，咱们都老了。臭小子，我们之间的恩怨不该牵连到你，我把它引开，你快逃命去吧。”还未等程天任答言，他忽然揭开铁栅栏门，身形弹起，如一道白光向外冲去。风儿似乎早已料到，它本半伏着身子，只等铁栅栏一开，已闪电向酒葫芦蹿来。谁知酒葫芦并非向掠向洞外，却是向着一侧的洞壁掠去，也不知他如何在洞壁着力，只见他与石壁一触即分，瞬间已飞出石洞，直比高太尉脚上的蹴鞠还要灵活百倍。风儿一击不中，双足在铁栅栏上一顿，身子竟在空中翻了个跟头，紧随着酒葫芦飞出石洞。这一人一兽仿如事先演练好的一般，前后不过一步之遥！

正文 第二十一章 入棺

程天任愣愣的望着没入洞外冰天雪地中的两个影子，浑如在梦中，只是若是梦，这必是个噩梦，因为在风儿的爪子与铁栅栏相撞的刹那，他仿佛看到了火花一闪！这时，背上被风儿抓伤的地方传来一阵彻骨疼痛，这阵疼痛却使得他头脑清醒起来。顾不得再想，打开铁栅栏，大步出了石洞，略辨了辨方向，便深一脚浅一脚的急行起来。

风吹雪舞，遮了眼，迷了路，落在身上，化成水滴，浸入伤口便是一阵刀割般的痛楚，但这痛楚却没有持续多久，因为水合着血不多时便凝成了冰，身子便渐渐麻木了。雪越飘越大，程天任身上越来越重，脚下却仿如踩了棉花。他也顾不得这些，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赶快找到香儿，他现在唯一担心的是焦婆婆有没有折磨香儿，只要能早一刻见到香儿，别说这阵风雪，便是性命丢了又有什么！

本来，他十分确定焦婆婆是从这个方向把自己带来的，走了半晌，他却越来越没有自信。就在举步维艰，眼睛也开始刺痛的时候，他忽然发现了一排脚印，他一眼便认出了这是那只怪兽的脚印。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程天任竟狂跑起来，跟着脚印，不多时便到了焦婆婆住的石洞。他压抑住内心的狂喜，抓起一个雪团向石洞内投去。雪团落入洞内，发出“啪”的一声轻响，等了片刻，里面没有一丝声响。他这才小心翼翼的走入石洞。

石洞中干燥温暖，程天任还没有走到洞底，身上的冰雪便纷纷跌落。他一边抖着身上的冰雪大步向洞里走，一边大声叫道：“香儿，香儿！”连喊数声，洞内全无一丝回应。他的心突然沉了下去，猛然加快脚步。

他终于来到铺着兽皮，堆着干柴的洞底，但这里却并没有想见的人。微一思忖，他立即转身向洞外走去，来到洞口时，他突然发现想要脱身已并不那么容易。就在不远处，那只凶猛的荒漠猫正踩着积雪缓缓的向石洞奔跑，就在程天任看见它的同时，它已加快脚步向洞口冲来。程天任没有一丝犹豫，转身向雪地中奔去。刚刚冒雪跋涉半天，他只道力气已然耗尽，没想到这一奔跑起来，他却仍感到浑身有使不完的力气。只可惜追他的并不是一只普通的猫。

如果未被封住穴道，展开踏雪寻梅步法，一定可以摆脱这只讨厌的怪猫。就在程天任心里刚转过这个念头的时候，风儿已到身后，其实他并未听到背后有任何异动，只是心里突然一紧，几乎不由自主的头偏了一偏，几乎就在同时，风儿的利爪贴着他的鬃角擦过。如此寒冷的天气里，望着被利爪擦掉的一撮头发，他还是出了一身冷汗。风儿落在雪地上并不稍停停，身子缩成个毛茸茸的球状，一下子弹了起来，将到程天任面前时，这毛球猛然展开，两只前爪如数把钢钩向程天任劈面抓来。

程天任脚下一转，不自觉得使出了踏雪步法，却忘了全无内力，身子只转了一半，脚下一绊摔倒在雪中。这一刹那，他只觉左臂一痛，一道鲜血便飞溅出来，染红了身旁的一片雪地。风儿一扑得手，更激起它的兽性，喵呜的一声怪叫，又向程天任扑来。程天任半身埋在雪中，根本看不见风儿攻势，慌乱中用前襟兜起身前积雪，用力扬出。这雪不偏不倚，泼了风儿一头一脸，雪中夹杂着不少碎石冰粒，一齐飞入风儿七窍。风儿吃痛失了准头，身子一偏，坠落在程天任身旁，雪地里蓦地响起嘶心裂肺的叫声。

程天任爬起身来，顾不得多看一眼，奔着一个方向深一脚浅一脚的飞奔。风儿哪里肯舍，一边嘶叫着一边踏着积雪紧追，幸好它眼睛被碎石冰块刺得睁不开，奔行的速度慢了许多，一时倒也赶不上程天任。不知行了多长时间，程天任已经精疲力竭，似乎两条腿已经完全不属于自己，只是机械的向前迈动，他转头望着脚后一排深深的脚印，又看一眼风儿，见它也全没了先前的迅速，一步一步似乎也捱得十分辛苦，不禁哈哈大笑，指着风儿道：“猫儿，猫儿，看看咱们俩谁先趴下。”

风儿有气无力的喵呜着回应了几声，依旧若即若离的跟在后面。反正一时逃不掉，程天任竟全身都放松下来，竟还有些莫名的高兴，一边趟着雪，一边竟手舞足蹈的哼起了家乡的小调。哼完一曲，他忽然感到有些不对劲，因为这半晌都没有听到后面风儿的声音，他回头一望，只见那双绿幽幽的目光正冷冷的盯着自己，他还没来得及诧异的时候，风儿已经猛然蹿起，一头把他撞翻在地，两只钢爪已嵌进了他的胸膛。程天任躺在雪中，明显感到力气正随着胸前的鲜血一点一点流走，奇怪的是他却没有一丝恐惧，反而有种轻松的感觉。望着近在咫尺的风儿，他笑着道：“没想到连你也懂得使诈，看来是我输了。”只可惜风儿并不懂得他在说什么，即使懂得也不会有兴趣听下去，它已经恶狠狠的举起爪子，挟着一股金风向程天任脖颈落去！

就在此时，空中忽然传来一声长啸，接着一个巨大的阴影出现在程天任与风儿头顶。风儿感觉不妙，顾不得伤人，抬头望去，只见半空中一个黑影正向自己冲来，它发出一声惊叫，身子一滚落入雪中。一个黑影从它身边滑过，落在雪中，发出嚓的一声轻响。程天任望着那黑影笑道：“巧得很，鹰兄也来了，正好你们俩个商量商量，看看我这条命该交给谁。”

巨鹰自然不会同怪猫商量，但它却发出一连串的叫声，一面慢慢向风儿迫去。巨鹰有风儿四五个大，在它面前，风儿先就短了气势，再加上这半日奔跑已把体力消耗殆尽，风儿再无一丝斗志，只呲牙裂嘴的冲着巨鹰低吼了一声，不等巨鹰出击，闪电般转身，夹起尾巴落荒而逃了。巨鹰赶走了风儿，转过头来，两道凌厉的目光射向程天任，程天任笑道：“鹰兄，我知道你要亲手报仇，不愿我死在别人手里，我的性命就在这里，来取就是了。”

正文 第二十一章 入棺

巨鹰目露凶光，一步步逼到程天任跟前，它忽然俯下身，一颗硕大的头颅悬在程天任头顶上方，只要再向下移动半尺，铁喙就会洞穿程天任的脑袋，鹰忽然停住了，一双鹰目就那样阴狠的凝视着程天任。程天任也瞪大眼睛一动不动的盯着巨鹰，他似乎从巨鹰的眼里读到了些什么。雪山之巅，一人一鹰就这样久久凝视。

不知过了多久，巨鹰忽然哀鸣一声，冲天而起，在漫天白雪中越飞越远，终于成了一个黑点，消失在天际。程天任静静的望着那个黑点，喃喃道：“若是香儿被人也害了，我定然也要这般寻遍天涯海角，拚了性命也要报仇，鹰兄……”这一刻，他似乎已变成了那只巨鹰，而百合就是另外殒命的那只，程天任感到一阵心碎的感觉，痴痴的望着天际，泪水顺着脸庞悄然滑落。

山顶依旧漫天飞雪，山脚下却阳光和熙，程天任拖着疲惫着身子终于捱到了山下，他大口喘着气，向一个羊倌讨水喝。对着羊倌递的水袋，他近乎贪婪的大口灌着，甘甜的泉下肚当真比上好的花雕还要舒服，也不理羊倌诧异的目光，喝了水，他便一头倒在草地上，舒服的闭上眼睛，享受着这片刻的宁静。不一会，他有些精神恍惚，似乎就要睡着了，突然又一跃而起，伸手到怀里，掏出那封已经有些皱折的书信，看了一眼，才又倒下去。听着旁边羊倌吃吃的笑声，他再也睡不着，脑子飞快的转了起来。香儿既然没在洞中，必是被焦婆婆带走了，焦婆婆自然是去追葫芦，可是酒葫芦呢？酒葫芦显露了行踪，未必还会呆在天山，但他不在天山，能去哪儿呢？

程天任直到想到脑袋发胀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正有些发晕，忽听一个声音道：“小娃娃，这条路可是奔临安的？”听这声音颇有些熟悉，他不禁睁眼观看，只见羊倌面前站着一人，这人年纪约在三十上下，一身普通文士打扮，一只手牵了匹黄骠马，马上驮着个小书箱，除此之外，别无它物。程天任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此人，那人转头也正看见程天任，愣了愣，似乎想起什么，接着又摇了摇头。

羊倌并不回答他的问话，只冲着那人嘿嘿傻笑着。不远处忽然传来一个妇人的声音：“你问他做什么，他的样子像知道临安的？”程天任顺着声音转头望去，忽然精神一振，翻身坐起，向中年文士道：“秦大哥！”

那人吃了一惊，拐过头去，摇着手道：“你认错人了，我不姓秦。”

程天任疑道：“你不是秦桧秦大哥么？”

那人与旁边的妇人对视一眼，右手不由自主向腰间摸去。那妇人上下打量程天任几眼，迟疑着道：“这位小兄弟，你是……”

“秦大嫂，我是程天任，十几年前……”

中年文士恍然大悟，一把抓住程天任的手臂，呵呵笑道：“原来是程兄弟，你怎么会在这里？这十几年我一直派人四处打听你的消息，没想到竟会在这里见到了。”

一旁的王美玉先是脸上一呆，接着甜甜的笑着道：“你秦大哥无时无刻不叨念着你，总说当初若不是你也不得回到南朝，你便似我夫妻的救命恩人一般。天可怜见，终于在这里遇到了！”

程天任虽觉得她言过其实，但偶遇故知，已是满心欢喜，哪里还顾得了那么多，一时笑着道：“我也时常想起秦大哥，秦大嫂。”

王美玉美目流转，微笑着道：“小兄弟怎么会在这儿？”

秦桧呵呵笑道：“别说那么多了，程兄弟，快随我还朝吧。万岁要知道你当初救老皇爷的事，定然十分欢喜，高官厚禄唾手可得。”

程天任歉然道：“多谢大哥好意，我还要留在这里找一个人，等有了时间，一定去看大哥大嫂。”

秦桧道：“程兄弟要找什么人，都包在哥哥身上了。”

此次相遇实在是意外之喜，程天任毫无保留的把如何逃离金邦，又为何到了西夏，怎样帮李仁孝夺得帝位，以及碰到郭鲁之事一一讲了，但由于害羞，关于百合之事却轻轻带过，直听得秦桧与王美玉连连咂舌。

待程天任讲完，王美玉忽然恨恨的道：“原来这老贼……”

秦桧却打断她的话，不无欣羡的道：“风云际会，英雄辈出，程兄弟能有此一番奇遇也不枉活这一世了。呼延通这人我也听说过，是一位骁善战的干将，只可惜临阵脱逃，辱没了一世英名。”

程天任喜道：“呼延大人没有死？”

秦桧沉声道：“刑州失守后，呼延通只身突围，逃回临安，下到天牢。”

程天任大吃一惊道：“呼延大人战功卓著，一心为国，只要一提他的名字，金狗便会胆颤心惊，这等大忠臣怎么会下牢？”

秦桧叹了口气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呼延通临敌之际弃城而逃，依律当斩，皇上念他累有战功，法外施仁，判得个充军，已是皇恩浩荡了。”

“可是……”程天任想浑如挨了一闷棍，与呼延通相处时日虽短，却知道他绝不是弃城逃命之人，但事实俱在，只得道，“可是这也怪不到呼延大人，若朝廷早派了援兵，刑州又怎么会守不住？”

秦桧颇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道：“此事已有成议，咱们在这里喊下天来也于事无补了。”

王美玉恨恨的道：“若不是那老贼陷害，呼延大人也不至于此！”

程天任道：“老贼是谁？呼延大人究竟是怎么被害的？”

王美玉道：“呼延大人回到临安时，当今圣上并未怪罪，都是张邦昌那老贼说什么‘此次若不严惩，只恐后人效尤’，皇上无法，才不得已治了呼延大人的罪。”

“又是张邦昌！”程天任听得心头火起，恨不得一刀杀了张邦昌心里才舒服些。

秦桧正色道：“张相国依律而言，也算不得错。”

王美玉却并不认同，气愤的道：“整个大宋朝廷也只有你一个这般胸无城府，只把别人往好处想。我看那张老贼私通金国是实，要不然为何只对你们这一干忠臣良将下毒手？”

听她话中有话，程天任道：“张邦昌也过害秦大哥么？”

正文 第二十一章 入棺

秦桧只苦笑了一下并未说话，王美玉却忿然作色，道：“自从完颜亮登基以来，大金国穷兵黩武，攻势更凶，咱大宋节节败退，睁见江山不保。便有人出主意，说什么西夏新皇帝与金国向来有些嫌隙，不如联夏灭金。”

听到大宋要与大哥联手，他喜不自禁，忙道：“这是件好事啊。”

王美玉道：“是好事不假，但兄弟你道这西夏是抬脚就到的么？莫说中间隔着座金兵的军营，只这兵荒马乱的，一旦遇见些溃兵草寇，怕不就丢了性命？”

再打量打量秦桧与王美玉的打扮，程天任豁然开朗，一定是张邦昌害秦大哥，要他做这趟差使，有些担心的道：“这一路实在忒危险了些，秦大哥怎么不多带些人马？”

王美玉嗤的一笑道：“大宋兵将真的管用也不必派我们这趟差使了。”

“这话倒也不错，这趟差使还顺利么？”

秦桧面无表情的看了一眼王美玉，似乎怪她多嘴。王美玉却忍不住笑起来，两只眼睛成了两只月芽：“幸亏你秦大哥福大命大，正赶上完颜亮来迎娶西夏小公主，可巧不巧，半路上不知从哪儿杀出个程咬金，把小公主掳走了。你想，哪个男子被人抢了老婆还不恼火？完颜亮一怒一下，派出精兵三万，与西夏开战，听说领兵的叫什么嵬名昧勒的，原本就是西夏的什么王。”

“结果呢？”程天任不禁有些替李仁孝担心，焦急的问。

秦桧微笑道：“你义兄没事。”

王美玉眉飞色舞的道：“嵬名昧勒本骁勇善战，再加上一个什么先儿的得力助手，这仗打起来倒也说不准胜谁败，但他吃亏在远道而来，粮秣不足，西夏小皇帝坚守不出，把嵬名昧勒气得几乎吐血。这时你秦大哥给他出了个主意，半夜诈开金兵连营，四路西夏兵齐动，里应外合，把金兵杀得大败而归。”

程天任听了也十分兴奋，道：“这样说来，秦大哥这趟自然是大功告成了？”

秦桧含笑颔首道：“幸不辱使命。”

程天任忽然心中一动，自怀里抽出那封书信，道：“秦大哥，这封书信是张邦昌老贼通敌的铁证，凭着他一定可以扳倒老贼！”

秦桧先是一脸诧异，接着面带难色道：“此事怕是不妥，郭鲁明言要你把这信交给张俊元帅，交给我恐怕……”

程天任道：“郭大哥一心为国，他若知道我把信交给秦大哥这样一个顶天立地的汉子，也必然十分欢喜。”

秦桧刚要推辞，王美玉也在一旁道：“既然程兄弟如此信得过你，你就带上，见了张元帅转交给他不就是了？”

秦桧这才舒展了眉头，慨然道：“好！此去临安正好还要路过张元帅大营，我一定当面交到他手里。”说着小心翼翼的收起信，又向程天任道，“程兄弟，时候不早了，我们还要赶过前面的金兵营盘，先行一步了。等你找到你那位朋友，一定要来临安找我们夫妻，到那里我必备下上好的美酒与你接风！”

“好，一言为定！秦大哥保重！”

程天任恋恋不舍的望着秦桧与王美玉的背影，心里有些怅怅的，望着渐渐昏黑的天色，有些魂不守舍的向前走着。是夜，他便宿在一个小店里。他原本是靠一口气支撑着，这一倒下去，连日的疲累、担心如潮水般袭来，竟发起高烧，一连五六日都昏昏沉沉，莫说赶路，只要一起床便会头晕脑胀。他心中虽急，却也无可奈何，只得呆在店中等着病愈，那店家见他穷困潦倒，便横眉冷目的把他搬到楼上一间存贮杂物的小屋子里。程天任乐得清静，也不以为意。

这日，程天任正坐在床上调息养神，忽听窗外一片嘈杂，百无聊赖，他便走到窗边，顺着声音望去。只见对面“醉意居”酒楼下一个落魄书生正与一个彪形大汉争吵，彪形大汉手中牵着一匹骏马，指着一根马桩大声道：“我的马为何不能栓在这里？”

落魄书生穿的虽寒酸，气派却优雅之极，他一边摆弄着手中折扇，一边缓缓道：“你没见桩上已栓了马车么？”程天任顺着他的手势望去，果见马桩上栓了一辆马车。这马车虽然比较宽敞，却并不见得如何豪华，程天任觉得这人实在没有道理不让大汉栓马。

彪形大汉十分不以为然，嘿嘿笑了两声道：“穷酸，你见没见过马车？这样的马车，俺胡铁山可以送你十辆八辆的，有什么可宝贝的？快点让开，耽误了俺的正事，怕你吃罪不起。”

落魄书生一脸的惊奇：“原来你就是胡铁山？”

胡铁山面带得色，道：“你认识俺？”

落魄书生慢条斯理的道：“我知道土山，石头山，却不知道这铁山是什么东西。”

胡铁山遭了这书生戏弄，脸色涨红，怒道：“俺看你不想活了！”他跨前两步，来到木桩前，随手一推那马车，车身竟在他这一推之间平移开半尺，他把马缰向桩上系去。

那落魄书生见马车被推离原位，却并不吃惊，只是气愤的道：“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动马车，你再动一下！”

胡铁山怒目瞪了他一眼，睹气似的用力一推，整个马车在他的力道下晃了几晃，险些翻倒。落魄书生冷笑道：“你也就是这点本事，我就不信你敢把车砸了。”

胡铁山恼怒已极，扬声吐气，单掌拍向马车车身，随着一阵破碎的声音，一辆完整的马车顷刻之间已化为断木碎片，拉车的马受了一惊，嘶跳起来。此时周围已围了许多人，见这情景，都唬的瞠目结舌。

落魄书生忽然扯着尖细嗓子大声叫道：“有人把‘醉意居’楼下的马车砸坏了，谁的马车！”

他话音未落，隔壁雅间里冲出了几个大汉，来到窗边，一个高声叫道：“是咱们的马车！”这几个汉子忙顺着楼梯向楼下奔去。后边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汉子跟了出来，望了望楼下，向雅间中招呼了一下：“老爷，果真有人砸了咱们的马车，我去去就来。”说罢也下楼去了。围观诸人恍然大悟，原来这马车并非落魄书生的，但这玩笑也开的太过了，心里倒对胡铁山有些同情起来。

正文 第二十一章 入棺

这时从雅间中最后走出一人，这人年纪四十左右，着一身淡蓝色衣衫，穿着虽不华丽，却有一股从容神态，使人感到他定是出身富贵人家。此时这人的伴当已奔到楼下，把胡铁山围在中间。此时落魄书生不见了踪影，胡铁山正一肚子怨气，见这许多人围住自己，怒气更盛，一时便要发作。这些汉子平白被人砸了马车，见此人还如此强硬，自是不依，一时剑拔弩张。围观的百姓见真的有事，便呼啦一声退了开去，中间留出一片宽阔的空场，他们又不甘心错过这场热闹，所以并未走远，站在屋檐下、街道边远远的瞅着。

蓝衫汉子走到窗边，望着楼下情景，皱了皱眉，一撩衣襟，由窗口纵声跃下。他身法利落，沉稳落地，只发出轻轻“咄”的一声。远远的有人喝彩道：“好俊的功夫！”连正准备厮斗的胡铁山也不由脸色舒展。众人赞叹声中，管家忙过来向汉子道：“此许小事，不劳老爷动手，我来处理便好了。”

蓝衫大汉朗声一笑，道：“这确是小事一桩，何必如此兴师动众。”说着分开众人，走进人群中，向胡铁山一抱拳，道，“马车已旧，早就想毁掉换一辆新的，有劳仁兄，多谢。”

胡铁山见他身手很好，只道他要来助手，再不想他竟说出这番话来，一时满腔的戾气都消失的无影无踪，忙还礼道：“兄弟哪里话来，都是俺胡铁山上了别人的当，一时不查，坏了你家马车，我赔来就是。”说罢自怀中掏出一锭银子，递向蓝衫汉子。

汉子轻轻一笑，道：“胡兄果真爽快，不如大家喝上一杯，如何？”

胡铁山正有同样心思，刚要答应，却见管家在一旁向蓝衫汉子使眼色，便冷冷一笑，道：“老兄还是多些戒心，免得上当。”

蓝衫大汉也不强求，只淡淡一笑，道：“好，胡兄请自便。”胡铁山拱了拱手，自进了酒楼。管家却在蓝衫汉子耳边说了几句什么，蓝衫汉子稍一犹豫，随即点了点头。管家派了两人上楼来取行李，其余人等便顺着大路向前行去。

程天任在楼上看得真切，早认出那落魄书生便是叶知秋，便要讨回被他偷去的藏宝图，谁知刚一起身，便觉天旋地转，只得重又坐下，眼睁睁的看着叶知秋混入人群不见了踪影。后来那个蓝衫汉子出现，也另程天任吃了一惊，原来这汉子不是别人，正是被程天任在兴庆府城楼救下的嵬名永平。他心中惊奇，李仁孝对嵬名永平十分器重，他为何化装来到大宋？莫非是不什么不良之心？

这一夜，程天任翻来覆去睡不安稳，直到三更时分才沉沉睡去。一觉醒来，头却仍有些昏沉沉的。四周一片漆黑，他只道还早，又闭了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想站起来，浑身却像粘劳了，一动也不能动。莫非是梦魇了？他心里想着。小时候三叔告诉过自己，若被魇住了一定要使劲挣扎，否则就会被魇鬼捉去魂魄，再也不能醒过来。他虽不信鬼神，却知道只有努力挣扎才能从梦魇中出来，便用尽了全身力气挣扎，直到他挣出了满身大汗，却仍旧一动不能动。正在心急如焚之时，整个床塌忽然摇动起来，隐隐约约门口还传来说话的声音。莫非是地动？若真是地动，自己可是天下最最倒霉的人了。等到人们从土里挖出自己的尸体之时，定会以为这人睡的很死，连地动也不知晓，谁会知道自己却是被魇住了。想着这情景，程天任嘴角露出一丝微笑，全身倒放松下来。

随着思想的安定，门外的说话声渐渐清晰起来。传入程天任耳中的是熙熙攘攘的人声，他只道是逃命的人，直到几声叫卖清晰的传入耳鼓，他才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想错了。侧耳细听，非但有叫卖声，而且有人高声讨价还价，还有寻常人见面时的招呼声。程天任几疑自己仍在梦中，但这嘈杂声真真切切，又不像梦境中情景。正疑惑间，床铺猛然一震，只听一人大声道：“好不晦气，你家死人也不长眼睛，撞坏了咱们员外的轿子，你赔得起么？”

只听另一个人陪着笑道：“是喽，人死的不是时候，死了又不长眼睛，敢挡员外的路，真是罪过。总管大人，要么我把这个死了一个多月的亲戚拉出来给总管大人出出气。”随着说话，程天任听到一阵咚咚声响，这阵响声在程天任的屋子里回荡，把程天任震的身子一动。

程天任对这声音再熟悉不过，叶知秋！他皱了皱眉，旋即想起在“醉意居”门前的恶作剧，心中一跳，立时明白了自己的处境，定是“蓬蒿书生”趁自己熟睡把自己装在一个棺材里。他方才说的死了一个多月的亲戚多半便是自己了。他心中又气又恨，心想正好新仇旧账一起算。侧耳听外边言语，那个管家的声音远远的道：“穷花子，都死了一个多月了，还不赶紧埋了，留着生蛆吗？快滚，快滚！”

叶知秋嘿嘿一笑，也不置辩，只笑道：“起棺！”程天任只觉身子猛的一坠，便晃晃悠悠的向前行去。这下更坐实了先前的想法，他一阵发急，心里没少了问候叶知秋的祖宗三代，棺外的叶知秋自然听不到程天任的问候，但他却听到了一声惨叫。

惨叫从那个管家那发出，这叫声使程天任联想起杀猪声，唯一不同的是猪发出的是“嗷嗷”的叫声，而管家喊的却是“杀人了！”随着这叫声，街上登时大乱，到处是狼奔豕突之声，这倒有点像地动了。

“老东西，七十多岁了还要糟蹋人家十七八的小姑娘，老子让你彻底断了念相。”叶知秋说话声虽轻，却被隔着一层棺板的程天任听的清清楚楚。他这才知道，原来这落魄书生不只会捉弄人，还会杀人。他开始担心起来，担心的并非自己的命运，而是百合的处境。由此他知道自己决不能死，非但不能死，而且不能有任何意外。但现在，由得了自己么？朦胧之中，似乎听到百合的声音，他只道自己思念太甚，生出了幻境。

“你说得可是真的？”焦婆婆的声音清晰的传入耳际。

“焦大嫂，我若骗你……”回答焦婆婆的却是酒葫芦的声音，但那声音却越来越弱，终至于无。

正文 第二十一章 入棺

程天任又惊又喜，恨不得马上破棺而出，怎奈全身如被绳索缚住了，一下也动弹不得。他运起内力，想凭自己的功力冲破穴道，试了几次，却始终不能成功，内力反而消耗不少。他自忖着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万一还未冲破穴道就被叶知秋发现该如何是好，即便冲破穴道自己功力必也损耗殆尽，怎能敌得过叶知秋？若就这样错过了，不知道何时才能再找到香儿，他脑中正乱七八糟的想着，棺木忽然停住了，只听叶知秋清了清嗓子，高声道：“叶知秋求见通幽谷主！”程天任心中纳闷，自从在西夏见到“蓬蒿书生”，这人便是一幅目中无人的模样，此时为何会对什么通幽谷主如此谦逊？

正想着，只听一个小童的声音回道：“我家谷主交待，他正在闭关炼药，恕不接待外客，叶先生请回吧。”

蓬蒿书生又大声道：“既是谷主闭关，我叶知秋便在谷外静候，正好参详参详这本‘匾鹊医书’。”

他话音未落，谷中有人大声道：“‘匾鹊医书’如何会在你手里？”说话声由远及近，到最后一个字时，一个身影已出现在谷口。这人看上去也就四五十岁年纪，青衣猎猎，长髯飘飘，似是御风而来。

叶知秋嘴角露出一丝微笑，淡淡的道：“此事说来话长，在下赶路赶得嗓子都快冒烟了，谅来神医不会吝惜一杯香茗吧？”

通幽谷主望着叶知秋的脸色，不由皱了皱眉，并未答复他的话，却道：“我知道你的来意，但凡进了我通幽谷之人，便不许带病而出，这个规矩你是知道的。你朋友的病甚是麻烦，若没有药人，漫说是我，便是大罗金仙也救不得她。”

叶知秋反手拍了拍身后的棺盖，道：“药人我已找到了。”

通幽谷主望着棺盖不由叹了一口气道：“你的心情我自然知道，但咱们有言在先……”

未等他说完，叶知秋已插言道：“萧先生的话，我叶某自然牢记在心。这药人有六不可，一、死人不可；二、活人不可；三、宋人不可；四、金人不可；五、年长不可；六、年幼不可。此人却绝不在六不可之列。”

通幽谷主还在犹豫，叶知秋转了转眼珠，道：“若是萧先生有难处，叶某也不敢强求，这便告辞。”说罢一挥手，转身便欲托棺而行。

通幽谷主见他要走，急道：“慢着！我既然要你找药人，便是要救治你的朋友。只是你那医书需借我一观。”

叶知秋停住身形，转过身来，笑道：“这本劳什子医书，叶某虽煞费苦心得来，自己却是一个字也看不懂，本就是要送与神医的。莫说一观，便是十观，百观，千观，也随先生的便了。”

通幽谷主了听了大喜，一招手道：“好好好，你们随我来。”

谷中到处是奇花异草，通往谷中的小径在花草掩映之下孰难辨认，若不是通幽谷主在前面带路，叶知秋定会迷失在花草中。见沿路草木繁茂，多有赏心悦目又不曾见过的，此刻心情大佳，童心忽起，伸手去摘一朵七彩的小花，嘴里喃喃的道：“小蓉一定喜欢。”

他说完这话的时候，忽然吓了一跳，因为通幽谷主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他神秘的笑着向叶知秋道：“你的眼力不错，这花名叫‘银妆素裹’，由产自西域雪山的曼陀罗与中原野花杂交生出的新品种。新品种又经九种毒虫的毒汁灌溉，历经十年才长成。等你离开的时候，我送你几枝，你可以送给你的情人。她带在头上一定十分惹眼，只不过……”说到这里，他故意顿了顿，才又接着道，“千万不要闻它的气味，一头健牛曾不小心嗅了一下，结果一时三刻的功夫便去见了阎王。”看着叶知秋脸上吃惊的神色，通幽谷主十分开心，身子晃了几晃，便消失在了花丛中。

叶知秋抖着手，再也不看那朵艳丽的小花，低声咕哝着：“该死的老东西，等我出去的时候放把火，让它一起了账！”偏偏路在这里消失了，四周连天的花草，忽然间像变成了杀人的利器，似乎这些花草随时都可能冲过来，缠住行人，使人室息。叶知秋怔怔的呆在原地，既不敢乱跑，又不愿大声呼叫，直到等的不耐了，通幽谷主忽然出现在前面，他看也不看叶知秋一眼，眼睛盯在手中的一朵小花上，嘴里不知念叨着什么，缓缓的向前行去。

就在这行行停停中已深入谷中，饶是叶知秋心思机敏，加意留心四周情景，却也不敢担保自己一定能走出这山谷。他心中思忖着，万一萧成忆突然反悔，要强夺医书怎么办？正在胡思乱想，萧成忆忽然站住身形，轻轻的击了三掌。响声过后，众人眼前一花，大片的草木忽然向两边分开，中间现出几间草庐，草庐前有一块巨石，石上刻着“通幽幻境”四个大字。这情景似真似幻，连历经风浪的叶知秋也有些出乎意料。看着叶知秋吃惊的样子，萧成忆似乎十分开心，傲然道：“这便是萧某居所了，请！”说罢昂首而入。

几间屋子虽是茅草盖就，却被讲究的分成了前后两进。萧成忆带着众人来到前面客厅模样的屋子，刚刚落座，便有两个小童奉上茶点。叶知秋端起茶盅又放了下来，向萧成忆道：“还是请萧先生先为敝友诊治。”

萧成忆品着茶，口中应道：“好，好。”却并不动手，反而慢悠悠的道，“这‘匾鹊医书’自春秋时期便已失传，外人虽多道此书，却并未有人亲见，你从何处得来？”

叶知秋耐着性子，呷了口茶，微一沉吟，才道：“此书传自上古神医匾鹊，与‘神农药典’并称于世，直到春秋之时，仍是医家典籍，春秋时因此而享大名者不在少数，郑人秦越人更自号匾鹊。但自那之后，此书虽口口相传，却无人得见。我便疑心是春秋医者因私心而匿了此书。因此遍掘春秋古墓，果真被我发现春秋匾鹊墓。”

萧成忆眼睛一亮，道：“此书竟在古墓中？”

叶知秋苦笑道摇了摇头，道：“若果真如此，那倒是要谢天谢地。墓中虽有不少药典，却没有这本医书。”

正文 第二十一章 入棺

萧成忆眼中光彩淡了下去，嗯了一声，便不再插言。叶知秋接着道：“虽没有这本书，我却发现了一个秘密。这秘密便是匾鹊后人，我依着墓中所指历尽艰辛找到了匾鹊后人，在这后人身上找到了这本医书。”

望着萧成忆疑惑的眼神，叶知秋微微一笑，道：“萧先生定在想，若有这样一本医书，这人岂不是天下第一的神医？其实不然，这人非但不是神医，而且对医书一窍不通。他只不过是个铁匠。”

“铁匠？”萧成忆心中虽有准备，却仍吃了一惊。

“不错，铁匠。一个铁匠与神医自是不搭界的，所以这本医书才会流传下来。而一个铁匠当然不会故意的去保存着一本医书，就算是最神奇的医书，只怕对一个铁匠也不会有什么用处。只不过这家人有一个奇怪的家规，凡是生了男孩，必要在他身上刺上些莫名其妙的文字，而这文字却并非普通文字。便是这家最年长的老人也不能认出其中的一个字，祖辈相传，若是不刻这字，家中便会祸事临门。是以，虽千百年之后，家中已几易其业，但这身上的字却流传了下来。”

“这便是‘匾鹊医书’？但为何不让子孙习学，却还要流传下来？”

“在下初时也想不明白，后来仔细推想，想是春秋匾鹊虽医术神奇，却因此屡遭祸事，便发誓子孙不再从医。但他一生为医，深知这本医书之重，便想了这么个法子。只希冀后人中有人能识得这宝贝，让他重见天日。”

萧成忆听罢，眼光呆呆的望着房顶，陷入了沉思，片刻，忽然自失的一笑，道：“妙，妙，这等奇书也必得有这等传奇才得传流。”霍然起身，向叶知秋道，“请令友出来一见吧。”

叶知秋等的便是这句话，忙起身，来到棺木前，伸手托起棺盖，轻轻放在一边。当他的望向棺中之时，眼神中立时充满无限柔情。看了片刻，他才抬起眼睛，向萧成忆点了点头。萧成忆踱了过来，望着棺中那苍白美丽的容颜，伸出二指，拂起病人鬓旁乱发，在她颈下按了按，又向下搭在她的脉上，冥目沉思片刻。

在这个过程中，叶知秋始终紧张的望着萧成忆的神态，平日的萧洒早都抛到了九霄云外。萧成忆睁开眼睛的时候，叶知秋急切的问道：“她，她怎样了？你有没有十足的把握？”

萧成忆此时已沉静如水，在室中踱了两步，才道：“她已病入骨髓，普通医术已无能为力。”

叶知秋急道：“但上次你不是说有九成把握么？”

萧成忆淡淡的扫了他一眼，道：“今天离上次已隔了三月，上次她元神尚健，只是肌理有碍，只要换过了全身血脉，当有九成把握。但今日其脉像已乱，你细看她眉宇间隐含笑意。想是她元神疲累，已不想挣扎，颇有厌弃之意。她若自己放弃，便是有回天之术也无能为力了。”

叶知秋抢步来到棺前，颤抖着伸出手，轻抚着棺中女子面宠，口中轻轻唤着：“蓉妹，咱们说好了的，来时同来，去时也要同去。你怎么能不守誓言？蓉妹……”说着他声音哽咽起来，眼角滚下一滴泪珠，正落在棺中人眼角，倒好似棺中人也流出了眼泪。叶知秋又絮絮叨叨说了很久，直到萧成忆有些不耐烦的咳了几声，这才抬起朦胧的泪眼，望着萧成忆。

此时叶知秋心中虽悲苦，神色却比初时平静了许多，他向萧成忆道：“萧先生，这么说蓉妹是不能救了？”

萧成忆苦笑着道：“既然把人抬进了通幽谷，我自然不会袖手旁观。我一定竭尽所能，只是你莫要忘记自己的承诺。”

叶知秋愣了愣，领会他的意思，淡然一笑道：“你放心，若真能救了蓉妹，便是拿我的性命去也决无怨言。若是救不了，我要那本劳什子医书又有什么用？左右这本书都是你的。”

萧成忆眉头一动，大声道：“好。取我的药匣来。”他一边卷着衣袖，一边向叶知秋道，“你的药人在哪里？”

叶知秋弯下腰，在棺底上轻轻一按，一声轻响，棺底横弹了开来。原来这厚厚的棺底装着一只大木匣，程天任便被藏在这木匣中。他被关在木匣中许久，正憋闷的难受，如今重见天日，不由长长的出了口气，接着便怒目瞪视着叶知秋。叶知秋却并不望他一眼，只向萧成忆道：“这个药人可使得？”

萧成忆扫了程天任一眼，慢吞吞道：“这人双十年纪，不在老不可、幼不可之列，他身中两种奇毒，如今毒入肺腑，只怕活不过二七之数，也可算得上不死不活之人。只是我看他无论如何都是一个宋人。”

“他哪里是宋人。”叶知秋便把在西夏遇到程天任之事略述了一遍，却始终未提“九鼎藏宝图”之事。

萧成忆沉吟了片刻，缓缓道：“果然是非金非宋，天意，天意！”

当萧成忆说出程天任活不过二七之数时，程天任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响。他原本以为在五台山石洞中已化解了身上的毒性，却不料毒性竟已入了肺腑。他脑子飞快的转动着，眼前掠过无数个面孔，这些面孔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想要抓住些什么却始终也抓不住。至于接下来萧成忆与叶知秋所说的话，一句也没有听到。等到他恢复了精神之时，便见一个黑影向自己压下来，自己的上衣被“嗤”的一声撕开，一阵凉意顺着小腹缓缓上升。他打了个机灵，定了定神，终于看清了眼前的情景。

萧成忆浑身上下已收拾利索，眼中精光四射，定定的望着程天任。只不过他没有望着程天任的脸，目光却一瞬不瞬的落在他赤裸的胸膛上，在这胸膛上有一把牛耳尖刀，刀尖正沿着程天任肚腹向上划动，而刀就握在萧成忆的手中，一道寒光把萧成忆的脸映的惨白，仿如森罗殿中逃出来的厉鬼。

寒意透过肌肤浸入程天任的心中，他感到浑身阵阵发冷。他不知道这个长着漂亮胡子的人要对自己怎样，但从萧成忆的眼神中他突然想起了自己小时候是如何对待抓到的鱼。那时自己也是这样兴致勃勃的望着自己的猎物，然后……然后一刀进去，刀子在鱼肚中一搅，然后一回手，便把肠肺肝脏等一切乱七八糟的东西通通带了出来，再然后那条鱼会活蹦乱跳的做垂死的挣扎……

正文 第二十一章 入棺

忽然眼前这个长胡子变成了自己，而自己却变成了任人宰割的鱼。鱼临死时还能挣扎几下，但现在自己似乎连挣扎的权利也没有了。他能做的只是静静的躺着。此时他很想闭上眼睛，不是因为害怕，而是不想血溅进眼睛，他心里很奇怪为什么临死前会有这种想法。

萧成忆另一只手在程天任胸前比划了一下，似乎在找最合适的位置，然后缓缓举起擎刀的手。

“爹爹！”这时一个孩子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后边是小童急促的声音：“少爷，少爷，老爷正在见客！”

孩子的声音有些不高兴：“谁要你管，走开！”接着一个十一二岁的孩子出现在门口，他蹦蹦跳跳的来到萧成忆跟前，对擎着刀的萧成忆并未现出吃惊的神色，似乎已习惯了眼前的情形。反而是萧成忆手中的刀不便落下去，他顺势擦拭着短刀，向孩子道：“旭儿，怎么不陪着你母亲？”

“母亲房里都是药味，难闻的很。”旭儿一边漫不经心的回答，一边绕着棺材转了两圈，望着棺中人欢快的叫道，“这人年轻时一定是个美人！”

虽是孩童的懵懂之言，叶知秋却十分的不受用，他瞅了瞅萧成忆，冷冷哼了一声，却也没有说什么。萧成忆并未在意叶知秋的神色，温言向旭儿道：“旭儿乖，你母亲走动不便，你正该多陪陪她。”

旭儿没有回答萧成忆的话，却突然瞅见了程天任容身的木匣，饶有兴味的蹲下身来，研究着木匣，嘴里喃喃道：“有趣，有趣，爹爹，我也要睡在这里。”

萧成忆哄他道：“旭儿，你先乖乖的陪娘说话，我一会送你个更好玩的。”

怎奈这孩子认定了一样事物便不肯轻易放手，撒娇的向萧成忆道：“不嘛，不嘛，旭儿就要睡在这里。”说着伸手去搬程天任的身子。

见旭儿如此不听话，萧成忆有些不耐，沉了脸，道：“你再不听话，看我不罚你采药去！”

旭儿见爹爹发火，吓得脸色发白，撇了撇小嘴，眼中已有泪光，他带着哭腔道：“爹爹欺负旭儿，我告诉娘去！”说着转身跑出了屋子。

望着旭儿的背影，萧成忆想说什么，张了张嘴，终究忍住了，轻轻叹了口气，低下头，当目光接触到程天任时，眼中的烦燥一下子消失的无影无踪。他眼中闪着寒光，扬起手中的利刃。

尖刀倏然落下，程天任不能转头，却明显感到了刀子刺入了胸前。他想象着刀子划开自己的胸膛，五脏六腑都翻滚出来的情形，感到一阵恶心，奇怪的是却全然没有先前预想的疼痛，只感到萧成忆的手在自己体内游动。是了，他想道：一定是在掏我的肠胃了。直等到萧成忆拍拍手站起身来，他仍不觉得有体内失去什么东西，非但没有失去，被刀割开的地方反而胀胀的。

“采摘的草药不能直接使用，需得蒸晒之后才能治病。”萧成忆拉下挽起的袖口，似乎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对大惑不解的叶知秋说话，“我方才在他体内植入了十二味名贵药材，这十二味药会顺着他的血液流转全身，届时他的血气方可与病人血气相容。且他血脉被这药性护住，换气血之时才能顺利施行。”

“如果不这样呢？”叶知秋有些不解。

萧成忆冷哼了一声：“即便给病人换了血气，她也决活不过十二个时辰！”

叶知秋没想到其中还有这许多讲究，想了想又问道：“须得等多长时间？”

萧成忆漫不经心的道：“视情形而定，少则半日，多则三天。”

叶知秋没想到得到这样一个答复，急道：“方才你不是说她病了太久了么？再耽搁久了，延误了病情如何是好？”

萧成忆冷冷一笑，道：“既然如此，你另请高明！”叶知秋被噎的没话说，气呼呼的哼了两声，不敢再说什么。见他不说话，萧成忆也不再抢白，掏出一个细颈磁瓶，倒出三粒药丸，随手抛给叶知秋，道：“每三个时辰喂她吃一粒护心丹。医不好病人是我的事，丢了‘匾鹊医书’是你的事！”说完飘然而去。

叶知秋怔怔的望着萧成忆的背影，口里阵阵发苦，心想自己何时受过这等气，若不是为了小蓉……想到小蓉，他忙转过身来，俯身轻轻掰开沈小蓉的嘴巴，把一粒护心丹送入她的口中，握着沈小蓉的手，轻声道：“人人都只看到你的美貌，又有几个人真正懂你的心。就像人人知道‘蓬蒿书生’，谁又知道我叫叶知秋。”他停下来，侧着耳朵，似乎倾听着沈小蓉说话，听着听着，脸上有了些许笑意，轻轻的点着头，道，“你说的不错，有你知道我，我知道你，这便足够了，管别人作甚！”

程天任躺在木匣中，恨不得赏叶知秋几个耳光，也许还不够，若自己手中有刀，说不定一刀便会结果了他。只可惜自己手中非但没有刀，而且动也不能动，所以只好静静的躺在匣内。幸好他的眼珠还可以转动，他极力转动着身上这个唯一能活动的地方，细心的打量着屋中的摆设，想着各种逃生的办法。

他的目光停留在一扇窗上，那扇窗子紧闭着，但窗上有一个小洞。若不是程天任看得仔细，几乎漏过了这个小洞。就在这小洞中，赫然长着一双眼睛！他大吃一惊，转动了一下眼珠，再去看时，那双眼睛已然不见了。他不禁有些怀疑，许是自己眼花了，窗子怎么会长眼睛。他回想着，这情景亦真亦幻，实在摸不着头脑。

叶知秋低头看见眼珠直转的程天任，微一沉吟，便俯身推回木匣。程天任立时又陷入黑暗之中，此时已然知道自己陷身在棺木中，他突然感到前所未有的窒息。不但窒息，而且萧成忆下刀处开始发痒，继而那痒扩展到全身，似乎有千万只蚂蚁在体内爬动，想抓又无处用力。他心里早已把叶知秋骂了千遍万遍，如今又加上萧成忆。他骂叶知秋是因为这个人无缘无故的抓了自己又把自己带到这鬼地方，恨萧成忆却是因为他没有一刀把自己杀了，而让自己受这万蚁噬心的痛苦。

渐渐的，痒的地方变成了热，始而微热，继而大热，再后来像是全身向外喷着火。这种热完全不同于酷暑的炎热，那种热是外来的，身体里出了汗便会一阵清凉。这热却是由五脏六腑里散发出来，似要把人烧毁，熬干。程天任似乎能听到自己血管爆裂所发出的声音，渐渐意识开始模糊，在这种浑浑沌沌中，天色黑了下来。

茅屋中只有一星幽暗的烛光，烛光映着叶知秋憔悴的脸颊。通幽谷中的小童送来的吃食摆在一旁，他看也没有看一眼，眼珠一动不动的盯着棺中美丽的容颜。此时屋中死一般沉寂，使人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叶知秋心中忽然升起一股不祥之感，就在这时，远处隐隐约约传来一声惊呼。他身形弹起，飘身而出，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纵去。

正文 第二十二章 出谷

就在他身子刚刚掠出屋门之时，一个矮小的身影幽灵般的飘进屋中。这个身影来到棺前，绕着棺木走了几圈，边走边俯下身子仔细查看。看了片刻却并未发现什么，他直起身子，歪着头想了想，探着身子把棺中美人抱了出来，放在旁边的草塌上。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沙沙的脚步声。矮小的身影一弯腰，双手托着棺底，一用力，竟把偌大的棺木托了起来。他对屋里颇为熟悉，三步两步走到后窗边，用棺头撞开窗户，轻轻一纵，托着棺木跃出茅屋，向后院奔去。

这人托着棺木来到一间屋前，左右看看没人，轻手轻脚的推开屋门，闪身进了屋子。他把棺木靠墙放了，忙返身关了房门，摸索着拿出火石，点上了蜡烛。烛光映出了旭儿稚嫩的小脸，他拍拍手上的土，兴奋的打量着棺木。研究了半天，他却始终打不开棺木下的木匣。他有些失望，堵气的拍了两下棺木，退后几步，坐在凳子上望着棺木生气。这时前院里传来叶知秋的叫声，听着他不满的叫嚷声，旭儿便有些不得意。他抬眼瞅见挂在墙上的宝剑，转了转眼珠，跃下凳子，跑到墙边摘了长剑，一手捏着来到棺边。他对准棺木刚要砍下去，门口忽然传来脚步声，他忙放在剑，返身吹熄蜡烛，蹑手蹑脚的爬到塌上。

门口传来敲门声，一个妇人的声音轻声道：“旭儿，睡了么？旭儿，你在屋中么？”

旭儿本以为妇人叫几声便会走了，没想到这妇人连叫几声后音量愈发高了起来。他只得起身，故意加重步子，嘴里嘟囔着：“都这么晚了，谁呀？”打着呵欠开了门，揉着眼睛。

门口是一个年约三旬的妇人，她容貌端庄，颇有几分姿色，只是美貌中带了一丝病态。本是一脸焦急，看见旭儿，轻轻舒了口气，脸上现出歉然的神色来：“旭儿，娘把你吵醒了。”

旭儿装作刚刚瞅清来人，脸上立时换上一副高兴的神色，道：“娘，原来是你。没事，孩儿睡了好一会儿啦，这会也不困。只是这么晚了，娘身体又不好，为何不早点休息？”

美妇满脸慈爱，摸着旭儿的头，道：“娘没事。今天晚上谷中来了外客，听说那人丢了东西。我怕你这里进了坏人，所以过来看看，没事娘就放心了。早点睡吧。”说罢，转身欲回自己的房间。

旭儿望着娘缓慢的步伐，心中闪过一丝愧疚，喊了声：“娘……”

美妇停下脚步，转过身，微笑着道：“怎么啦，旭儿？”

旭儿本想对娘说了外客丢的东西是自己所为，却又贪着好玩，话到嘴边却改成了：“娘，你要小心自己的身子，多休息才好。”

“旭儿长大了。”美妇听到儿子的关心，从心里望外的喜欢，想多跟儿子说两句话，又怕耽误儿子休息，只关切的道，“夜里凉，记得盖好被子。”

旭儿唯恐娘发现了秘密，忙道：“我记得了，娘早点休息吧。”

美妇点点头，转身欲行，忽然记起一事，又叮嘱道：“别忘了明天是你二叔的祭日，要早点起来，咱娘俩去看看你二叔。”

提到二叔，旭儿立时生出许多反感，自他懂事时起，每年的这个日子，娘总要带自己去祭奠那个二叔。可自己从来都不记得有过什么二叔，每次问爹娘，他们都是吱吱唔唔的，说不清道不明，而且每次爹爹又都不去，这可不奇怪？今天若不是因着自己屋里藏着秘密，决要问个清楚。心里这样想着，嘴上却只应付了一声。美妇知道他的心思，没有说什么，叹息一声，缓步去了。望着娘的背影，旭儿的心里开始打起了鼓。既然娘知道了这事，爹爹也必然知道了。若是一会查到自己屋里来，被发现了可怎么得了？不行，这个赃物可不能放在自己的屋子里。看着娘进了自己的屋子，他返身进屋，微一犹豫，俯身托起棺木，开了门，向着林中奔去。

通幽幻境迅速的向后退去，他一口气奔出一二十里。虽然月黑风冷，这里的路他却是再熟悉不过，前面便是一个小竹林，只要进了小竹林，便是爹一时半会也休想找到自己。他快步踏入竹林，寻了个开阔地，放下棺木，一下坐倒在地上，这时才感到有些困了，再也提不起研究木匣的兴致，靠在棺木上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一阵愤怒的叫声惊醒了他。他警觉的挺身而起，竖着耳朵听着树林中的动静。“我明明记得就是这里，为何走不出去？”伴着高声怒吼，是嚓嚓的竹子折断之声。

“婆婆，你莫急，再好好想想，莫不是记错了路？”一个少女的声音夹杂其中，似是在安慰那人。

但这声音却并未使狂燥之人安静下来，反而使她更加暴怒：“我会记错？我怎么会记错？若不是那个老东西，老鬼又怎么会死？我就是化为厉鬼也记得这个地方！”

声音离旭儿藏身之地越来越近，他循着声音望去，已可见晃动的人影。自从自己记事以来，还从没有人敢独自闯进谷中，这两人如此大胆，定是有些来头。他思忖着，想找个地方躲起来，却已经来不及了。www奇Qisuu書com网一老一少两个身影从竹林深处奔过来，白发的老妇边走边挥动手掌虚空乱劈，掌力过处，几竿修竹纷纷倒落。旁边是一个绝色少女，少女似乎不谙武功，跟在老妇身后，气喘吁吁。这一对正是焦婆婆与百合。

百合忽然侧着耳朵听了听，向焦婆婆道：“婆婆，前面有人。”

焦婆婆住了手，却止不住怒气，吼道：“在哪里？恶人在哪里？看我一掌毙了他！”转眼望见旭儿，不禁有些失望，这失望却又转成怒火，一个纵跃来到旭儿面前，扬起手掌恶声道，“这里没一个好人！”

百合却飞身挡在旭儿身前，大声道：“婆婆，别误伤了好人。”

旭儿见了这老妇掌力，知道自己绝不是她的对手，躲在少女身后，抱住她的腰，大声哭道：“姐姐，我好怕。”心里一边想着：这个姐姐好漂亮，只可惜是个瞎子。

给二人一闹，焦婆婆恢复了些理智，缓缓放下手掌，瞅着眼前的景物，呆呆的想着什么。百合忙俯下身子，哄旭儿道：“你莫哭，婆婆跟你玩的。”

焦婆婆却眼睛一立，冷冷道：“这里怎么有口棺材，你这娃娃是什么人？为甚在这里？”

旭儿立时止住了哭声，道：“我爹爹是这里砍柴的，昨日里被毒蛇咬伤，夜里便死了。”说着眼圈一红，又呜咽起来。

正文 第二十二章 出谷

见他哭的悲伤，少女也生出些许悲凉来，抚着他的头，喃喃道：“原来你也是个苦命的。”却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

老妇却有些怀疑，走近了棺木，旭儿瞅见那棺木没有盖子，心中有些慌乱。老妇没有走到棺材跟前，忽然转身道：“不对，你敢骗我！”

旭儿吃了一惊，装出一副害怕的样子，道：“我哪里敢骗你们，你们不信可以问问我家邻居。”

老妇脸露凶相，恶狠狠的盯着旭儿的脸，道：“这么好的一口棺材，一个砍柴的能买得起？你一个小孩子又怎么把这么重的一口棺材搬到竹林中的？”

这样一说，旭儿倒放了心，他随口道：“你们是外地来的，自然不晓得我们这里的规矩。我们这里死了人，都是放在竹林里，等狼虫虎豹来吃掉。我爹死的突然，家里又没有准备棺材，就向通幽幻境的人借了这棺材，他们的人帮着抬到这里便自己回去了。”

听到“通幽幻境”几个字，老妇身子晃了晃，她眼里露出两道凶光，喃喃道：“通幽幻境！通幽幻境！不错，果真是这里。老鬼，我终于找到大恶人了。今天我就给你和风儿报仇！”旭儿只觉眼前一闪，老妇已来到他面前。老妇伸出鹰爪般的手掌，劈手抓过旭儿，向前一搡，厉声道，“你快带我去‘通幽幻境’！”

旭儿一边走，一边在心中打着算盘。他望着路边眼睛一亮，嘴里大声叫道：“好美的花！”紧走两步，蹲身在路边采了一朵野花，在鼻子上嗅了嗅，折回身向老妇道：“婆婆，你闻闻，这花好香！”

“‘银妆素裹’！”百合忽然尖声叫道，“这花有剧毒，千万动不得！”第二句话却是向着旭儿说的，说话间她已飞身来到旭儿身边，手心里现出一粒淡黄的丸药，塞到旭儿嘴里，急声道，“快吃了这粒解药。”旭儿嗅着丸药淡淡的清香，心中奇道：这不是爹爹制的“凝香玉露”么？怎么会在这个美貌姐姐手里？她又为什么认得这“银妆素裹”？心里是一连串的问号，面上却无表情，一张口，把药丸吞了下去。

老妇见少女紧张的模样，颇有些好奇，走到那花跟前，用脚踢了踢，不屑的道：“小丫头莫要危言耸听，这一朵破花能把人怎地？”

少女忙过来拉着老妇的手道：“婆婆不知，这花名叫‘银妆素裹’，花色艳丽，香味淡雅，但其性最毒，普通人便是嗅上一嗅，只怕一时三刻也要暴毙。”

旭儿听了吐了吐舌头，向少女道：“多亏了姐姐救我一命，怪道方才我有些头晕。姐姐长得有些像我娘呢，我还不知道你的芳名呢。”

少女扑哧一笑，摸着旭儿的头道：“我叫百合，这位是焦婆婆。小弟弟，你叫什么名字？”

“原来是百合姐姐，怪不得一路上香的很，我只说是花香，原来是姐姐身上的香气。爹娘都叫我旭儿，姐姐和婆婆也叫我旭儿好了。”

听着旭儿清脆的童音，百合心中欢喜，轻声道：“旭日东升，朝气蓬勃，真是个好名字。”

旭儿嘻嘻笑道：“姐姐，你真漂亮，笑起来跟我娘一样。”

百合脸微微一红，刚要答话，焦婆婆却有些不耐，气呼呼的哼了一声道：“油嘴滑舌！小鬼，还不快快带路，小心吃我巴掌。”旭儿向百合做了个鬼脸，转身向前行去。

接连转过几个岔路，前面现出几座茅屋，旭儿指着前面道：“婆婆，前面便是通幽幻境了。”焦婆婆面色阴沉，一双怪眼瞪的滚圆，眼中似要喷出火来，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一言不发，纵身向茅屋掠去。百合唯恐焦婆婆吃亏，紧跟她身后，也来到篱笆前。

从篱笆院门到茅屋门之间是一条石径，这石径由五颜六色的石子组成，一眼望去，五彩斑斓，十分好看。此时的焦婆婆双眼喷火，眼前景色已视而不见，她口中大喝道：“大恶人，你出来受死！”飞一般向前去了。

百合本跟在焦婆婆身后，不知为什么，忽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情急之下，她大呼道：“婆婆小心！”

声音传入焦婆婆耳中，她不由自主低头向脚下望去。一望之下，地上彩色的石头突然间动了起来，颗颗石子仿如由劲弩激射而出，带着强劲的力道直向焦婆婆身上头上击去。焦婆婆吃了一惊，挥掌拍向迎面而来的石子。掌力与石子相击，仿如无物，但掌力所过之处，石子皆不见了。焦婆婆定睛细看，那石子竟都依旧安安静静的躺在地上，没未移动半分。她心中奇怪，抬头向前望去，眼前的茅屋忽然不见了踪影，这条短短的石子路竟然一直向前，看不到尽头。她回过头，向来路望去，来路上哪里还有旭儿与百合，只是一路没有尽头的石子！再一错眼间，旷野中竟都被这五颜六色的石子铺满，再没有一丝其它的风景，好似这世间只剩了自己与这奇形怪状的东西。百合眼不能见，自然没有这等烦恼，但突然之间没了焦婆婆的声音，她感到大是不安，摸索着缓缓向前行去。

旭儿站在高处望着在原地乱转的焦婆婆与无助的百合，嘴角闪出一丝冷笑，自言自语道：“不让你们尝尝通幽谷的手段，你们只当我通幽谷无人了。就这点本事，还想见爹爹，哼！”说罢转身向通幽幻境的方向奔去。

“大恶人，有种你出来，耍这种阴谋诡计，算什么英雄好汉！”焦婆婆眼望着四周五彩石子，怒声大喝。见无人应答，她更是恼怒，运起内功，一声接一声，喝骂之声不绝于口。说来奇怪，她每声呼喝出口，周围的彩色石子竟都随着呼喝声抖动起来，且喝声越响，那石子抖动越剧。她吃过一次亏，见这情景，陡然住口。谁知那些石子竟如听到命令的军士，直向焦婆婆射来。焦婆婆见来势凶猛，拧腰斜避开三尺，那石子竟如长了眼睛一般，转了个弯，紧随其后，速度并未稍减。焦婆婆吃惊非小，脚尖一点，身形凭空跃起丈余。那石子却聚作一团，自下而上，向焦婆婆脚下射来。焦婆婆再无可避，怒吼一声，运起八成功力，一掌凌空拍出。她这一掌拍出，莫说这一团石子，便是铁打钢铸也会粉碎。出乎焦婆婆意料的是，这一掌竟如击中虚空，浑无处着力，身子重重的落了下来。她登时感到血气翻涌，内力乱蹿，那团石子却突然不见了踪影，地上依旧满是五彩斑斓的石子，没有一丝移动的痕迹。不及多想，焦婆婆忙闭目调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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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合侧耳倾听半晌，又蹲下身摸了摸脚下的石子，自语道：“怎地这里有这阵法？”她口里轻声念道：“进五退二，”向前走了五步，又向后退了两步，又念道，“左二进七，”向左跨出两步，又向前行了七步。

焦婆婆内力运行几遭，气血渐渐平复，耳边忽然响起蚊虫般的叫声，细听那叫声，她霍然睁眼，便见面前的石子正在缓缓移动，令她吃惊的是这些石子竟组成了个人形，那人形的石子一只脚正向自己踢来。她冷哼一声，挥掌向人形拍去。她先前吃了亏，这次只使出三成功力，嘴里喝道：“装神弄鬼！”

百合一边念着口诀一边数着步子，在第五次迈步之时，忽觉掌风扑面而来，随着这掌风传来蚊蚋般一声喊：“装神弄鬼！”她立时辨认出这是焦婆婆的声音，喜道：“婆婆，是我。”

焦婆婆掌力出到一半，面前的石人忽然发出一声欢喜的叫声：“婆婆，是我。”她此刻心中虽气恼万分，却也分辨的出这是百合的声音，大惊之下，急收内力。焦婆婆先前已受了内伤，此次内力无从发作，一齐返回，又重重的撞在她自己身上。若非她只使出三成功力，这一击早已要了她的性命。饶是如此，她也感到胸口受了重击，五脏六腑似翻了个，喉头一热，再也忍耐不住，张口喷出一口鲜血。那血喷在对面的石头身上，所着之处，竟奇迹般露出百合的半个脸。

百合伸手在脸上抹了一把，整个脸便出现在焦婆婆的面前。她面色焦急，向着焦婆婆的方向大声道：“婆婆，你受伤了？你看到我了么？”焦婆婆非但看到她的脸，而且清晰的听到了她的声音，她想说话，张了张口，又吐出大口鲜血，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抓住她的胳膊。

“婆婆，咱们陷入人家的圈套了，得赶快离开此地，来，婆婆，你听我念口诀，跟着我走。”她说着走向前，摸索着扶起焦婆婆，转过身来，口里念着：“退三进五”向前走去。焦婆婆望着浮在半空中百合的脸，依稀似在梦中。

百合念了六次口诀，二人前后左右走了六七十步，百合道：“婆婆，咱们已到了出口。我虽识得此阵，但这阵法多变，不知这出口是否设了埋伏，你先在这里等一等，我试一试。你若听到我的叫声，自管尽力向前跃出，三尺左近便是阵外了。”她话音未落，只觉身边一阵风过，暗想：不好。忙纵身跃起。

百合脚步落地之时，围在四周的石子一下子消失的无影无踪。山风依旧，花香依旧，回过身来，这条碎石路依然静静的躺在地上，路头依然伫立着几间茅屋。但百合却知道自己与焦婆婆方才的危险处境，若非自己识得此阵，只怕二人已没命了。

一阵巨痛由肩头传来，焦婆婆厉声道：“你怎会识得此阵？大恶人是你什么人？你为何要联合大恶人害我？”

百合忍着痛道：“婆婆，我不认识什么大恶人。师父曾教我此阵法，所以认得。我若有心害婆婆，方才便不会把婆婆带出阵了。”

焦婆婆想了想，冷哼一声，撤开抓在百合肩头的枯爪。方才这一用力，又牵动内伤，脚跟发软，嘴里流出鲜血来。百合听焦婆婆呼吸沉重，忙扶住她的身子，关切的道：“婆婆，你受了内伤！”自怀中取出药瓶，倒出一粒药丸给焦婆婆服了。

焦婆婆立时感到一阵清凉自心底生起，全身无比舒泰，内息得到疏导，都纳入正轨。她望着眼前的石径，咬牙道：“咱们都给那臭小子骗了，这笔帐记上，到时新仇旧账一齐了解。咱们自己找，就是翻遍这山也要寻到那恶贼！”她话说得急了，又引起一阵剧烈的咳嗽。

百合忙道：“婆婆，你内伤未愈，不能与人动手。不如等养好了伤，再来寻大恶人。”

“我已等了四十年！”焦婆婆急躁的道，“再等下去，只怕这恶贼已老死了。今天，我定要亲手毙了这恶贼，你若怕死，只管滚开好了。”

百合受了这不明不白的喝骂，心中一片委屈，欲要舍了焦婆婆而去，却又多有不忍。她忍着心中的委屈道：“婆婆要去报仇，我自然不能撇下婆婆。只是如此去了，非但报不了仇，还要搭上咱俩的性命。婆婆这四十年的罪岂不是白受了？”听了这话，焦婆婆的焦躁渐渐平息下去。见她不说话，百合接着道，“以婆婆的内力修为，用不了十天半月，内伤便可痊愈，那时咱们再来这里也不晚。”见焦婆婆还在犹豫，百合知道她的心思，嫣然一笑，道，“婆婆放心，这里的路我已记下了，再来决不会迷路。”

焦婆婆重重叹了口气，顿足道：“都怪老太婆没用，老鬼，黄泉路上你多等一等，那恶贼就快来了！”见焦婆婆回心转意，百合忙扶着她，沿着来路走去。

百合记性颇好，她一边走一边嗅着四周的花香辨认路径。不多时，二人已来至竹林空地。望着棺木，焦婆婆恨从心起，急走几步，来到棺前，一掌劈向棺木。若依她内力修为，这一掌下去棺木只怕立时化为齑粉，棺中的程天任自然也难以活命。但此时她内伤未愈，虽是盛怒之下，但内力不济，功力不到平日的二成。是以一掌劈下，棺木虽碎，程天任却只受了些许震荡，并无大碍。焦婆婆余怒未，挺掌还要击出，幸好百合耳力好，大声道：“婆婆，棺中有人！”

焦婆婆只道是大恶人，退了两步，凝神聚气，直视着棺中人。木屑落尽，含时侧耳听着那人的气息，不禁愣了愣。不相信般的摇了摇头，又仔细听了听，一阵慕名的欢喜冲上心头，一步一步摸过来，边走边道：“任哥哥，是你么？”她来到程天任身边，蹲下身，手指沿着他的面庞滑动，心中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只呐呐的道：“这……莫不是在梦里？”

程天任受了焦婆婆掌力的震荡，耳鸣眼花，过了片刻心中才渐渐宁定，眼前慢慢现出一张绝美的面孔。他心里阵阵激动，想站起来大声喊叫，想告诉她自己是多么的想见到她，想问她是这些日子过得可好，但身子却一动也不能动，只有眼睛不停的转动着。

“丫头，快快闪开，让我结果了这恶贼！”焦婆婆冷冰冰的声音把二人拉回到现实中。

百合这才发现程天任动也不能动，忙解了他的穴道，转身向焦婆婆道：“婆婆，他不是大恶人，是……任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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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天任刚被解了穴道，全身麻木，慢慢坐起身来，活动着身子，转身望见焦婆婆，大惊失色，跨步挡在百合面前，扬起双掌，向焦婆婆道：“不许你伤害她！”

焦婆婆此时也认出了程天任，冷笑着道：“原来是这个臭小子，还从没有人也对老太婆这样说话，我倒要看看你是长了熊心还是长得豹子胆！”眼中寒光一闪，冷冷盯着程天任的脸道，“你既然在这里，必是那恶贼的同党了。”伸出枯爪向程天任面门抓来。程天任知道焦婆婆武功了得，唯恐她对百合不利，不敢躲闪，使出十成功力双拳迎向枯爪。二人拳爪相交，程天任丝毫未损，焦婆婆却脚步踉跄，连退数步，若不是被竹子挡住，险些摔倒在地。程天任惊异的看着自己的双掌，也未料到自己武功精进如斯。

焦婆婆胸口剧烈起伏，猛咳几口，吐出大口鲜血。百合自程天任身后急奔出来，扶住她，口里急道：“婆婆，婆婆，你怎么了，你不要吓我。”慌乱的取出一粒药丸给焦婆婆服下。

程天任给眼前的情景弄糊涂了，百合怎么会如此关心这个老太婆？他回想着方才的情景，这才想起几处疑点。这个焦婆婆既然抓了百合，过了这许多时日，百合似乎未有丝毫损伤。原本百合不谙武功，但方才是她给自己解了穴道，现在又如此关心焦婆婆，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焦婆婆吃了药丸，一手指着程天任，嘴里却说不出话来。百合忙道：“婆婆，程大哥不是坏人。”回头又向程天任道，“程大哥，你们不要再打了。”焦婆婆不依，依旧气鼓鼓的盯着程天任。程天任已知道焦婆婆受了重伤，见百合焦急的样子，忙道：“我们不打就是了。”

“只怕没那么容易。”一个懒散的声音传了过来。

焦婆婆被百合挡住了视线，急切的道：“是大恶人来了么？”

百合听说了说话的声音，道：“一个是旭儿，另外那人我听不出来。”

程天任见了这人却气不打一处来，接着百合的话道：“这位江湖人称‘蓬蒿书生’，姓叶名叫叶知秋，确实是天下第一大恶人。”

此时焦婆婆也望见了旭儿与叶知秋，失望了摇了摇头，喃喃道：“原来不是大恶人。”

旭儿向叶知秋低声道：“就是那个老太婆偷了你的药人。”

叶知秋懒散的一笑，道：“‘大恶人’这名字倒比‘蓬蒿书生’顺口，我以后就叫大恶人好了。”他忽然面色一沉，向焦婆婆冷冷的道，“你为何偷我的药人？”

焦婆婆不知他什么意思，只道他与旭儿是一路的，冷笑道：“废话少说，有本事便杀了我，只管罗嗦作甚！”

叶知秋只道焦婆婆承认偷了他的药人，淡淡一笑，道：“爽快，我最喜欢爽快人，只可惜你不该偷了我的药人。”话音未落，身形已起，一团褐影向焦婆婆扑去。焦婆婆怎肯示弱，身子一挺便要迎击，怎奈重伤在身，起到一半身子便软了下去。百合挡在焦婆婆身前，挺起纤掌向叶知秋迎去。

程天任本对叶知秋心中恼恨已极，此刻见他要伤百合，大喝一声：“看掌！”一招“寒风乍起”向叶知秋后背挥出。叶知秋感到背后掌风雄劲，不敢大意，撤回掌力，缩肩拧腰，斜掠开三尺。趁他躲避的功夫，程天任脚步一滑已挡在百合与焦婆婆身前，凝神盯着叶知秋，只防他突施辣手。

焦婆婆向程天任冷声道：“臭小子，谁要你逞英雄了，快快滚到一边去。”

程天任本对焦婆婆没有好感，若不是因为百合，早就撒手而去，并不理焦婆婆的无理，只向叶知秋道：“姓叶的，咱们有两笔帐未算，不过，只要你交出藏宝图，看在郭大哥的面上，我就饶了你！”

叶知秋晃着脑袋道：“小兄弟，我看你也活不了几个时辰，给我做一回药人，救人一命，这笔帐就算清了，你看怎么样？”样字出口，他身子已凌空而起，如一只大鸟向程天任直扑过来。程天任见他来势凶猛，不知该如何迎敌，只好仍使出那一招“寒风乍起”。这一招看似简单，威力却是极大。叶知秋只感到一股奇寒迎面扑来，他吃了一惊，不敢与程天任掌力硬碰，身子向侧面避开，脚尖挂在旁边的竹枝上，借着竹枝反弹之力，向程天任体侧又发出一掌。

程天天任一掌挥出，叶知秋不见了踪影，心中正在纳闷，百合却听的清楚，着急的叫道：“任哥哥，小心左面！”

程天任扭头果见左面一团黑影扑来，惶急之下，一掌“寒风砭骨”全力拍出。叶知秋不敢冒险，脚尖用力一勾，身子弹了回去。他绕着竹枝转了半圈，借力跃至旁边一棵毛竹上，在那竹上轻轻一拍，已到程天任身后。这次他不急于进攻，却大声喝道：“小子，吃我一掌。”

程天任听到背后的喝声，吃了一惊，转身一招“寒意浸心”全力拍出。叶知秋见程天任上当，只等他使尽气力，才一声呼啸，脚尖在竹身上一蹬，身子如一枝利箭射向程天任。焦婆婆早就看出了叶知秋的诡计，却恼程天任出言不逊，只重重的哼了一声。百合却是心急如焚，脱口道：“任哥哥，小心！”

此时程天任也已发觉上当，欲要收力抵挡，却已来不及，叶知秋的掌力已到。危急之中，他展开“踏雪寻梅步法”，脚下一滑，斜避开一尺，堪堪躲过叶知秋的掌力。这一下变出意料，在场众人都没料到程天任会轻易避开叶知秋这一击，百合虽眼虽不能见，但听到程天任平安无事，大大的松了口气。叶知秋本已成竹在胸，全没料到程天任会突然避开，心中吃惊，却不敢让程天任稍有放松，接着一掌拍出。程天任无法回手，只得展开“踏雪寻梅步法”左避右闪。

百合在一旁见程天任屡陷险境，急的直跺脚。焦婆婆见她着急的模样，却风言风语的道：“这臭小子实在笨得可以，这样下去，迟早坏在酸秀才手里。”

百合听了更是着急，她俯身蹲在焦婆婆身边，摇着焦婆婆的胳膊道：“婆婆，你武功高强，求你帮帮任哥哥。”

焦婆婆双眼一翻，瞅着天空，冷冷道：“这酸秀才实在可恶，本该教训教训他，只不过这个臭小子对我老人家无礼已极，活该让他吃吃苦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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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哥哥是为了婆婆和我才出手的，若是他落败，这个恶人定会找咱们的麻烦。”

“只怕你的任哥哥是因为你这妮子才出手的吧？”焦婆婆说着意味深长的看了她一眼。

百合脸上一红，嗔道：“婆婆！”心中却生出一个计较，故作不在意的道，“我知道了，婆婆是见这个恶人武功了得，就算婆婆出言指点也未必能胜得了他，既然如此，咱们还是赶紧逃命吧，免得这恶人胜了任哥哥再来害婆婆。”说着伸手来扶焦婆婆。

焦婆婆何曾受过这等奚落，一甩手自己站起身来，盯着百合，怒声道：“你竟敢说我怕这个酸秀才，我倒要让他看看我焦婆婆的手段！”看着百合的面容，她忽然醒悟，哂道，“想用激将法，嘿嘿，丫头，你还嫩了点。”说着靠在竹子上，冷冷的望着程天任与叶知秋。

百合见焦婆婆袖手旁观，气的一跺脚，飞身跃起，凌空一脚向叶知秋踢去。叶知秋听到背后风声响动，反手挥出，百合在空中打了个转，飘然落地。这样缓得一缓，程天任得到喘息之机，运足内力，又是一招“寒风乍起”击向叶知秋。百合此刻也站稳脚，双掌翻飞，向叶知秋拍去。叶知秋受二人夹击，却毫无惧色，身子凌空而起。程天任唯恐又上了他的当，不等招式使老便已撤招，踏前一步，一招迫向空中的叶知秋，嘴里却向百合道：“我来对付他，你快带婆婆走。”百合面带微笑，并不说话，并肩与他站在一处，侧耳听着叶知秋的动静。

随程天任掌力，空中几片竹叶飞落。这落叶却不同于寻常枯叶，其速甚快，几如袖箭飞镖，带着几缕劲风向二人身上袭来。程天任叫声不好，展臂揽过百合娇弱身躯。百合感到自己在旋转，竹林在旋转，天地也在旋转。在这旋转中她能听到的只有程天任粗重的呼吸和自己砰砰的心跳。

“哼，不成提统！”焦婆婆冷冷的声音忽然传入耳鼓。百合吃了一惊，忙推开程天任，触手之处，却有些粘粘的。她的手上粘的是血——程天任的血。在竹叶飘落的一刻，程天任护住了百合，自己却被几片落叶划破了臂膀。

“任哥哥，你受伤了！”百合惊道。

程天任没有回答，甚至连看也没看她一眼，她的目光停留在面前的一径枯枝上，这枯枝抵在住他的咽喉，另一端捏在叶知秋手中。他知道只要叶知秋的手一动，哪怕是抖一抖，自己的性命就会不保。百合也感到了危险，她眉宇间带着无比的焦虑，大气也不敢出。这一刻，林中出奇的安静，天地间除了落叶的沙沙声，似乎再没有别的声响。

“动手吧。”程天任面无表情冷冷的道。

叶知秋手腕轻颤，竹枝在程天任面前晃了晃，道：“我怎么舍得杀了你，再找这样的药人可就不容易了。只要你乖乖的跟我走，我保证不会伤着你一根头发。”

程天任静静的望着百合，缓缓道：“我可以跟你走，但不许为难婆婆与香儿。”

不等叶知秋回答，百合已急切的道：“任哥哥，你不能跟这恶人走。”

叶知秋瞅了瞅百合，又望着焦婆婆道：“今天算你们运气，别再让我看见你们。”

焦婆婆气的身子晃了晃，发出一声冷笑，双眉一竖，厉声道：“无知狂徒，若不是我重伤在身，岂容你嚣张若此！莫说我亲自动手，只要我出声指点这个臭小子几下，你也未必是他的对手。”

叶知秋本要带着程天任离开，听到焦婆婆这话，不由站住身形，转过头，饶有兴致的盯着焦婆婆，哂笑道：“说大话的我见过不少，似你这般不着边际的却还是头一个。”说罢转身欲行，身后却传来焦婆婆冷冷的声音：“你怕了么？”

叶知秋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来：“我本想放过你，你自己却不肯放过自己。若是这小子输了，你们谁也别想走了。”

程天任知道叶知秋武功高出自己许多，以自己的功夫便是再练上数年，也未必是他的对手，忙道：“姓叶的，咱们有言在先，你想反悔么？”

焦婆婆不甘示弱的道：“若你输了怎么办？”

叶知秋向程天任笑了笑，道：“你看到了，这可不是我不讲信用。老太婆，只要这臭小子胜了我一招半式，这里就不会有人阻拦你们离开。不过，我耐心有限，只给你一柱香的时间。”

焦婆婆向程天任道：“臭小子，你过来。姓叶的，你先暂离此地。”叶知秋笑了笑，向竹林深处走去。程天任见叶知秋走远，忙向百合道：“你快带着婆婆离开此地。”

百合幽幽的道：“任哥哥，你还不明白么？不论死活我都要跟你在一起。”

这话当真救命的灵药还管事，程天任胸膛一阵剧烈起伏，半晌无语。焦婆婆在旁道：“你们俩比我老太婆还啰嗦，臭小子，江湖上不知多少人想请我焦婆婆指点，我肯指点你，倒似你受了什么委屈。”

程天任心中本就对焦婆婆不满，听她如此说，更不愿学她的功夫，便堵气道：“谢了，我不需要什么指点，有这功夫，你还是赶紧逃命去吧。”

焦婆婆气的一阵咳嗽，不理程天任，却向百合道：“丫头，你过来。”

百合只道焦婆婆要带自己离开，道：“婆婆，我……我要留下来陪任哥哥。”

程天任鼻子一酸，忙转过身去，高声道：“谁稀罕你陪，我与你非亲非故，为何要你陪！快快从我眼前消失，免得我看到你们心烦。”说罢，头也不回，向叶知秋的方向追去。

刚走了两步，忽听百合一声惊叫，程天任急转过身子，见焦婆婆一手扼住百合的脖子，一手撑在竹子身上。程天任惊道：“你要作甚？”

焦婆婆大口喘着粗气，呵呵笑道：“臭小子，我焦婆婆说出的话从未收回过。今天，你听我指点，胜了那姓叶的便罢，若你执意妄为，休怪我无情。”看程天任稍有犹豫，焦婆婆手中一紧，尖利的指尖已深深的陷入百合细腻的肌肤。百合虽忍着痛没有叫出声来，面上的表情却痛苦已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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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程天任万没想到焦婆婆会以百合的性命相威胁，虽明知她不会对百合下毒手，却不敢冒险，“我跟你学就是了，你放了香儿。”

焦婆婆咯咯一笑，道：“好。”说着慢慢松开了掐着百合的手指。

程天任急走几步，把百合拉到一旁，关切的道：“她没伤着你吧？”

百合握着程天任的手，微笑着摇了摇头，道：“任哥哥，我没事。你不要怪婆婆，她行事虽有异于常人，心却是好的。”

程天任何尝不明白焦婆婆的心思，见百合无事，也就不与她计较，大步走到焦婆婆面前，道：“婆婆，时间无多，咱们现在就开始吧。”

焦婆婆赞许的望着他道：“这才像个汉子。”却并不着急教他功夫，反问道，“你方才怎么来来去去只有三招？”

程天任微一犹豫，便把自己如何上天山，误入酒葫芦的雪阵，又跟酒葫芦学了“冰川十二式”，以至后来焦婆婆无意中指点一招的经过约略讲了一遍。焦婆婆听罢点了点头，道：“原来你并非老酒鬼的徒弟，怪不得你只会几招。”

程天任道：“酒前辈这套武功高深奥妙，晚辈实在愚钝的紧。”

焦婆婆忽然大怒，道：“不许在我面前提那个浑蛋，若不是他，我又怎会变成如今这个样子。我……恨不得一掌毙了那浑蛋！”她愈说愈怒，手掌一伸，抓住程天任肩头。一阵剧痛由肩头传入，程天任咬了咬牙，想要挣脱，却偏偏挣脱不掉。焦婆婆嘴里喃喃自语，手指越抓越紧。

百合听情形不对，急步过来，攀住她的胳膊柔声道：“婆婆，不关任哥哥的事。”焦婆婆怔了怔，脸上的愤怒之色渐渐褪去，手指也松了开来，最后终于完全平静下来，她自失的一笑，喃喃道：“提起那恶贼我便想杀人！”

过了片刻，她望着程天任，道：“若不是当年为找那恶贼报仇丢了我的武功秘笈，此刻只要你依法练习，漫说一个，便是有十个八个的臭书生也不在话下。我这门功夫的口诀十分难记，隔得久了，我也记不得了，哎，现在也不必去说它，我只把那恶贼的冰川十二式其余几式教你，对付这臭书生也绰绰有余了。”

程天任迟疑道：“只剩下半柱香的时间，晚辈资质鲁钝，只怕学不会。”

焦婆婆微微一哂，道：“老酒鬼当初创这套武功之时，煞费苦心，揉合了他几十年的练功心得。在常人看来，确有过人之处。当年我初见之下，也被唬住了。但经过我几十年潜心钻研，却发现他这功夫说来咳人，其实不过尔尔，没甚不得了的。你定会想当时与老酒鬼学第一式时何等艰难，这只不过是他自己稀里糊涂，又喜故弄玄虚，所以你难得入门。现在我来教你，却不必用一盏茶的功夫。”

程天任对她如此诋毁酒葫芦颇不以为然，心道：若这套功夫果没有什么了不得的，你又何必钻研几十年？且现如今又何必教我这套功夫，教你焦婆婆自创的武功岂不更好？心里想着，口中却道：“婆婆阅历丰富，又天份极高，自然能参悟出这冰川十二式的精妙之处，请婆婆多指点。”

“你这小子竟还有些自知之明，”焦婆婆不动声色，语气却和善了许多，“放心，婆婆说你行，你定行。其实天下武功招式虽有不同，其理却是相同的。江湖上各门各派武功各有精妙之处，却并不以招式的精巧而分高下，你道这是为何？”

焦婆婆并不立时教程天任这套冰川十二式，却说起江湖中事，程天任虽不解其意，却知道其中必有关联，只是他对江湖之事从不上心，用尽心思也想不通其中关节。百合却道：“莫非是因为各门派内力修为不同？”

焦婆婆赞许的点了点头，道：“以招式巧妙而论，莫过于巴蜀天佑门的天绝十三鞭。天佑门的镇门绝技天绝十三鞭招式奇诡，出招角度出人意料，且力道惊人。据传其祖师余千山自梦中得九天仙姑所传，单以招式之精奇而论，江湖之上罕逢敌手。但近年来天佑门日渐衰微，往日雄威已不复在，这皆是因其祖师余千山暴毙，其内功心法却未得流传，后世晚辈虽尽得天绝十三鞭招式，却始终内力不济。内力弱则威力弱，武功便成了花拳绣腿，没什么用了。”说到这里焦婆婆略顿了顿，又接着道，“反观紫阳山灵冲派却正好相反，灵冲派的招式非但简单，而且笨拙。便是他们的镇派之宝，所谓‘天下一绝’的‘宣华一斧’招式也再简单不过，江湖中人十有八九都能使出这一招，但灵冲派却凭这一招称霸江湖数十载，他们所凭的不过是独门内功心法。这种内功可在刹那间使自身功力提高数倍，是以这一招威力惊人，几乎无人能敌。”

程天任脱口道：“‘痴梦心法’！”

焦婆婆奇怪的瞅了他一眼，摇了摇头道：“灵冲派的内功与峨眉派的‘痴梦心法’确有几分相似，但‘痴梦心法’临敌之时只求自保，而这套功夫却意在伤人，理虽同而势不同，相较之下，‘痴梦心法’不免落了下乘。以峨眉祖师心远师太武功修为，又怎么会留下这种无用的功夫？所以我总疑心是峨眉弟子蠢笨，入了左道。”

这个道理焦婆婆想不明白，程天任却心下了然。峨眉派专以济世救人为务，祖师自然心忧天下，又怎么会创出一门杀人的功夫？他却并不道破，只道：“难道就没有例外？”

“凡事必有例外，怎么能没有例外。”焦婆婆眼神穿过竹林，目光显得有些缥缈，“曾有一位奇人，创出了一套剑法，这套剑法只有九式，却可尽破天下各门各派的武功。”

程天任也一脸神往，缓缓道：“九式便可尽破天下武功，当真是天下最奇妙的武功。”

焦婆婆缓缓点头，道：“这套剑法当真绝妙已极，后世华山派的一位少年偶得真传，成就了一代大侠。”

百合拍手道：“莫非婆婆就是要传给程大哥这套剑法？”

焦婆婆苦笑着摇了摇头：“自从那位大侠封剑后，这派功夫便失传了，我也只不过道听途说，又如何能教给他。只怕，”她似乎已陷入了深深的憧憬中，“终我一生也未必能见到这神奇的剑法了。”

正文 第二十二章 出谷

程天任与百合也被焦婆婆这话深深的打动了，三人一时无话，各自默默的想着自己的心事。良久，焦婆婆自失的一笑，道：“看我这老婆子，说话颠三倒四，怎么又说到剑法了，我刚才说到哪里了？”

百合忙道：“婆婆说武功高低不能只看招式，全取绝于内功修为。”

焦婆婆忽然高深莫测的一笑，反问道：“我是这么说的么？也许我是这么说的，但这却大大的错了。”

程天任与百合有些愕然，齐问道：“错了？”

焦婆婆摇头笑道：“大错特错！招式精妙、内力深厚这些非三五百招不足以显其功，而高手对决，生死悬于一线，胜负决于一瞬，临场之时，往往数招之内，高下已判，就算再精妙的招式，再深厚的内力又有什么用？”

这些话深深的印在程天任的心中，他不停的问自己，既然招式与内力都决定不了最终的胜负，到底是什么才是最关键的？这个念头在他脑中萦回，有些模糊的影子，却又抓不到确实的东西。百合眨着眼睛也在苦苦思索，却也理不出个头绪。

焦婆婆见二人神色茫然，开心的笑了笑，道：“襄阳唐家堡老堡主唐逸云今年已九十五岁，自他二十三岁成名以来，数十年间有上百人找他的麻烦，但自他六十七岁之后，便从未败过一阵……”

“经验！”程天任与百合同时脱口而出。

焦婆婆满意的点了点头，正色道：“不错，经验。一个人身在江湖，如果活到了六七十岁还未死于非命，恐怕他已经过了上百次生死之间的较量。无论多少令人意外的事他总会或多或少有所经历，那么在下一次危险来临之前他必已先知先觉，面对这样的对手，再精妙的招式，再深厚的内力又有什么用？”

程天任没想到焦婆婆会说出这番话来，这无异于说自己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打败叶知秋的了，那她又何必跟叶知秋打赌？心有灵犀般，百合已着急的问道：“婆婆，那任哥哥岂不是必败无疑了？”

焦婆婆笑道：“若依目前臭小子的功力，再练二十年也未必赶得上叶知秋，臭小子的经验与叶知秋相比更是天壤之别，依此看来，咱们确是败了。”她故弄玄虚的停了片刻，接着道，“但臭小子有一样叶知秋是比不了的，就是‘踏雪寻梅步法’。叶知秋的轻功、内力俱佳，只是不知这步法的精妙所在，是以一时也不能取胜。一会与叶知秋比武之时，你只管使出这套步法。你们定以为这套步法虽能保命却不足以致胜，确实如此，所以我方才说高手之间争斗最最紧要的便是‘经验’二字。”说到这里，她忽然住了口，只是微笑着望着程天任。

程天任想了一想，道：“婆婆是要我一面用‘踏雪寻梅步法’避开他的攻击，一面观察叶知秋招式中的破绽，伺机下手么？”

焦婆婆满意的点了点头：“你既能想到这一层，便有七八分胜算了。你们须知，但凡天下武功，没有一路没有破绽的。所谓没有破绽只不过是因为对手太弱，不能看出破绽而已。就如方才叶知秋凌空击你冲脉之幽门、商曲二穴之时，你只需转坤位，避开他的掌力，真力注于右手食、中二指，点他右臂天池、曲泽、内关一线，便可治住他了。再如他在你背后双掌交错，分别罩住你巨骨、天顶、灵台、至阳那一招，一望而知是虚招，只不过是迫你左右躲闪，而无论你怎样躲避都会中了他的算计，而你果真中了他的计策，当真蠢笨之极。再如……”焦婆婆一口气说出叶知秋的十来处破绽，每说一处，必定羞辱程天任一番。程天任听了她的分解，心中佩服至极，对她的羞辱只是一笑置之，并不生气。

百合却不禁担心程天任对焦婆婆出言不逊，忍不住轻轻握了他的手，直待焦婆婆说完，才道：“婆婆何不出言指点任哥哥一二，有了婆婆的指点，任哥哥不就胜了那恶人了？”

焦婆婆嗤的一声冷笑，道：“谈何容易！一攻一守只在电光石火之间，等我出言相助，只怕臭小子早已丢了性命了。有些招式即便看出破绽却也未必能解，莫说是他，即便是我……”她本想说“即便是我也未必能破得了”，话到嘴边又生生的咽了回去，一张老脸涨得通红。

程天任恐她难堪，忙道：“若是婆婆，自然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叶知秋怕不早就束手就擒了？”这几句焦婆婆极为受用，果然脸色温和许多。百合却没想到程天任说起恭维话来竟也如此圆滑，差一点没笑出声来，忙转过身去，咳了几声掩饰过去。

焦婆婆心中高兴，并未在意百合的脸色，顾自道：“时间无多，我这便教你‘冰川十二式’余下的招式。”

程天任不解的道：“既然婆婆要我观察他的破绽，为何还要我学‘冰川十二式’？”

百合沉思着道：“婆婆是怕姓叶的恶人起疑心吧？”

焦婆婆笑道：“这丫头没白跟我呆了这许多时日，学了不少小聪明。你想，姓叶的见咱们这许久，只道我教了你许多功夫，若你仍只使方才那几招，他能不疑心？这人也是个极聪明的，若给他悟着了其中的玄机，想胜他就不易了。他若看你使出不同招式，疑虑便消了。”

程天任接着道：“若再见我这招式没什么威力，他定大意，更多了几分把握。”

焦婆婆笑了笑，道：“我这便教你剩下的十一式，这十一式分别是‘冰封长河’、‘雪上加霜’、‘寒夜漫漫’……”焦婆婆让百合扶着自己，手中边比划着招式，口中解说其中诀窍，不一会已把最后一招“冰天雪地”演练完毕。焦婆婆教的虽是同一套功夫，但她说起来条分缕析，酒葫芦与她确实不可同日而语，加之程天任加倍用心，一遍下来，已记住了四五成，看焦婆婆满头大汗，气喘吁吁的样子，心中不忍，忙叫百合扶着焦婆婆坐下，自己一边想着一边打了一遍。

焦婆婆看着程天任一招一式的出招，不时出言指点，看到程天任不能领会精要之时，又免不得出言呵斥，程天任知她恨铁不成钢，也不计较。练到后来，程天任竟会了七八成，焦婆婆方点了点头道：“虽不成样子，却也可以蒙蒙人了。”话音刚落，程天任已见叶知秋施施然走了过来。

正文 第二十二章 出谷

“要不要再给你们些时间。”叶知秋揶揄的道。

“可以开始了。”程天任冷冷的道。

叶知秋望着程天任，笑道：“原来你和我一样也等不及了，出招吧。”

程天任并不答话，立定身形，双掌一分，向叶知秋攻去。叶知秋看他还是使出这招“寒风乍起”，心中好生奇怪，展开身形，避开程天任掌力。他要看程天任后招，并不急着还手，身子避到一边，只待程天任攻来。程天任见一招未奏效，立时双掌一错，猱身再上。这一掌比方才掌力凶猛许多，只不过招式还是那一招“寒风乍起”。叶知秋见状大惑不解，一边避开他的掌力，一边叫道：“喂，你学了半晌，怎么还是这一招？”

程天任不答，紧随着叶知秋的身形跟上一掌。叶知秋见仍是这一招，有些哭笑不得，气急败坏的道：“你再使这一招我便对你不客气了。”

焦婆婆见程天任连使三次“寒风乍起”，不悦的道：“这臭小子当真笨得紧，竟连一招也记不起了。”百合听了却微笑着摇了摇头。

叶知秋算准第四招仍是相同招式，便展开轻功来到程天任左翼，骈指向程天任肋下点去。他内力含而未吐之时，忽见程天任身体侧仰，左掌上撩，迎向叶知秋的膻中穴，右掌殿后，正罩住他的面部，正是一招“寒风砭骨”。这下变出意料，叶知秋大惊之下，不及变招，掌力上移，迎住程天任掌力。此时叶知秋身在空中，又是仓促变招，功力不及二成，若非程天任有所顾虑，未尽全力，只这一招，他的性命便不保了。饶是如此，他的身躯已被程天任的掌力震得斜飞出去，他在空中转了个身，稳稳落在地上。叶知秋虽未受伤，却吃惊非小，他面色苍白，眼神定定的望着程天任。

“姓叶的，你可是输了，还敢不认账么？”焦婆婆在一旁大声道。

叶知秋惨然一笑，亢声道：“输便输了，我叶知秋岂是不认帐之人。我虽输了，却并非输在你教的武功之下，而是输在大意上。”说到这里，他声音忽然转低，“不过，总归是输，又有什么分别。”他望着程天任，眼中竟充满惋惜之情，“可惜啊可惜，功亏一匮，功亏一匮。蓉儿，恐怕你要再多睡些时日了。”叶知秋仰天长啸一声，展开轻功，如一只青色蝙蝠，一晃便消失在林间。

这几下变起仓促，程天任仿如在梦中，他实在没料到会胜得如此轻易，叶知秋说得什么，他朦朦胧胧中也没听进去，直到百合过来抓住他的手，轻声道：“任哥哥，你胜了。”的时候，他才忽然醒了过来。

柔荑在握，程天任感到一阵温暖从指尖传过来，多少次梦见这种情景，今天终于实实在在的发生了，她再也不会突然消失了。望着面前如花的容颜，程天任感到无比的幸福，似乎什么事都不重要了。

“那个小孩子呢？怎么不见了，我一定要杀了他！”焦婆婆的叫声把二人惊醒过来，百合羞涩的抽回自己的手，转身跑回焦婆婆身边。

程天任前言不搭后语的道：“天色不早了……恩……此地不宜久留，咱们还是赶紧……离开此地吧。”

百合忙道：“是，是，任……哥哥说的没错，婆婆，那个孩子再搬来别的救兵可就麻烦了，咱们还是赶紧离开这里的好。”

其实焦婆婆心中也正担心，却又怕二人以为自己怕了对头，见二人如此说，正好下台阶，便重重的哼了一声，道：“既然你们都如此说，就便宜那个大恶人再多活几天。”

百合带着二人穿过竹林，在山路间穿行多时，来到一个山洞口，三人进了洞，走了一段，前面渐渐亮了起来，再行数步，已来到另一个出口，这出口极是窄小，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程天任待二人穿过，随后也钻出来。出了洞口，眼前霍然开朗，面前竟现出一条官道，原来已出了通幽谷了。程天任回头望去，惊讶的发现方才出来的地方被杂草掩覆，远处看去，只是一带山体，若不是刻意去看，便是走近了也难发现洞口。

三人上了官道，向前缓步而行，程天任心中有千般疑惑，想问百合，却不知从何开口，倒是百合抢先道：“任哥哥，你怎么来到了通幽谷？这些天你还好么？”

程天任便把遇到玄铁十三骑，在客栈中被叶知秋捉了，带到通幽谷中讲述一遍，只是怕百合担心，略过了神医说自己身中奇毒活不了多久一节。说到程天任被风儿追得筋疲力尽时，百合竟也满面担忧，禁不住问道：“它没有伤害你么？”问完之后，恍然一笑，自答道，“任哥哥当然没事了，不然又怎么会在这里。”

程天任看着她关切的神色，心中大是快慰，所有的烦恼与疲惫都抛到了九霄云外，讲起来更是眉飞色舞。待程天任讲完了，百合动情的道：“世间也只有你对我这般好。”说着脸上飞上两片红霞。

程天任哈哈大笑道：“真是傻话，换了别人我一样会这样做。”

“你这臭小子，莫非婆婆我像个恶人么，香儿跟我在一起就值得你如此担心？”焦婆婆本在一旁静静的听，这时忍不住插嘴道。

程天任道：“婆婆面貌和善，怎么像恶人。只不过婆婆武功高强，只怕手中有失，误伤了人罢了。婆婆见过酒前辈了？”

听了这话，焦婆婆面色忽变，脸上刹时阴云密布，双眼透出凶光，恶狠狠的盯着程天任。百合感到不妙，忙握住焦婆婆的手，示意程天任不要再说。焦婆婆怒哼一声，道：“我与他不共戴天，除非是他死了，才能解我心头之恨。丫头，你放心，我不会伤着你的心上人。”

百合被焦婆婆说得满面通红，便是程天任也是好大的不自在，忙顺着焦婆婆的话道：“对了，酒前辈说当年是失手误伤了婆婆的丈夫和儿子。”

“失手？我如此疯疯颠颠，孤苦伶仃都是拜他所赐！”焦婆婆忽然一阵狂笑，笑声中银丝飞舞，须发皆张，等她笑声渐渐停歇，竟已泪流满面。程天任大吃一惊，他再也没想到这个看似尖厉的老太婆竟会如此容易动情。焦婆婆大口大口喘着气，慢慢的平息下来，接着道，“是圈套！诡计！他嫉妒我夫妇生活和美，武功又高过他许多，便设了这个圈套。把我丈夫和可怜的孩子都打落悬崖，如此一来，他便可横行无忌！前辈！你叫他前辈！不错，我倒忘记了，他还教过你武功，是你的师父！有其师必有其徒，你自然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丫头……你，你替我杀了这个臭小子。”

正文 第二十二章 出谷

程天任本还在可怜她的遭遇，但见她如此不通情理，动辄便要取人性命，不由得也恼了，冷笑道：“人家杀了你的丈夫孩子，你追了人家四十年要报这血海深仇，可这四十年来你又杀了多少人，别人都找你来索命，你有多少命可还？”

程天任这番话无异火上浇油，焦婆婆脸色铁青，眼睛却是血红，她恶狠狠的盯着程天任，恨不得一口把他吃掉，扬手便要向程天任抓去，掌到中途，胸腹中一阵翻江倒海般难受，内力一忽散了，她的掌便软了下去。百合听二人就要动手，忙插在二人中间，握住焦婆婆的枯爪，温言道：“婆婆莫急坏了身子，任哥哥也是无心的。”

焦婆婆见百合为程天任说话，自己又重伤在身，无奈之下，重重的摔开百合的手，一个人大步向前行去。百合向程天任使劲的摇了摇头，一边口里叫着一边向焦婆婆追去。程天任见百合去追焦婆婆，心中有些气恼，心想：这样不讲道理的老太婆，为甚如此对她？赌气的停下脚步，坐在路边一块大石上。

过了片刻，眼见二人的身影越来越远，心里忽然有心懊恼，不禁在心里问自己：你到底是怎么了？为何会对一个身世可怜的老太婆发如此大的脾气？难道真的是因为老太婆的无礼？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为什么自己看到百合对焦婆婆关心竟会这么生气？这一连串的问题他没有答案，或许根本就不想回答。但他隐隐感到也许是自己错了。

“错了就要改。”他轻轻对自己说。说完这句话，赶紧起身向二人追去。

追到二人身边，焦婆婆气休休的看也不看他，百合虽没有转头，程天任却明显感到她对自己的表现很满意。看到百合开心，他的心情立时豁然开朗，指着前面大声道：“前面有一个茶棚，咱们到那儿歇歇脚罢。”

百合赶紧接过话头，道：“婆婆，走了这半日确实有些累了，不如就到茶棚中歇歇。”

焦婆婆冷笑道：“我一个老太婆打什么紧，死了不更趁人心意？”话虽如此说，却是向着茶棚走去。程天任淡淡一笑，赶在二人前面，把凳子擦抹了一番。焦婆婆却不领情，偏不坐程天任擦抹的座位，捡了旁边一桌坐了。程天任笑了笑，讪讪的来到桌边坐了叫茶博士上茶。

望着眼前的茶碗，程天任这才想起许久滴水未沾了。这样想着，愈觉口渴的厉害。他双手捧起碗，贪婪的大口大口的喝着。百合听着咕咚咕咚的声音，忍不住嫣然一笑，开心的道：“婆婆你听这声音象不象一只大水牛？”

听了百合的话，程天任故意把声音弄得更响，引得百合又发出一阵银铃样笑声。焦婆婆只冷冷的看了程天任一眼，脸上毫无表情。趁茶博士续茶之际，程天任问出了心中的一个疑问：“既然婆婆对酒前辈恨之入骨，你们怎么又来到通幽谷？”

百合本有些担心焦婆婆又会发怒，听她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才道：“婆婆从酒前辈那里知道了一个秘密，当年他们是从一个人那里得知藏宝图在天山，所以才引出了后来的事。”

程天任却摇了摇头，道：“既是此人知道了藏宝图在天山，他自己为何不去取，反而要告诉别人？”

“是啊！”百合点着头道，“怪就怪在这里，但当年上天山的并非只有婆婆一队人，多有武林中人得知此事，婆婆遍寻当年天山寻宝之人，虽多已故去，却被婆婆找到三人，婆婆从这三人口中得知，他们或直接从那人口中得知，或几经展转，却也是出自那人之口。所以婆婆才断定此中必有阴谋。”

此时官道上传来马蹄声，数十匹健马拥着一辆马车磷磷驶来，这声势颇为壮观。为首的是一个管家打扮的中年人，这人翘首张望，看见前面的茶棚，便放慢了马速，等后面与马车并行的瘦弱中年人来到面前，向他道：“老爷，前面有座茶棚，大家走得累了，不如到茶棚中暂且休憩片刻。”

中年人神色萎顿，无力的挥了挥手，似是连答应一声的力气也没有了。这时马车中忽然传出几声咳嗽，中年人立时关切的向马车中道：“夫人可有什么不适？”

车中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答道：“夫人请老爷放心，她身子还支撑的住，只是老爷走了这许多路，总有些累了，要休息休息才好。”

中年人叹了口气道：“夫人总是处处为别人着想！前面便有一座茶棚，咱们这就赶过去休息片刻。”

管家见主人答允，便吩咐道：“左尽忠，令狐侠你二人先去打理打理。”

二人答应一声，刚要动身，中年人忙道：“慢着，咱们出门在外，比不得在家里，一切从简。切不可行事铺张，搅扰别人。”

管家见主人吩咐，便又叮嘱道：“你二人只需说同行有病人，不便人打扰，可多给些银钱，说话要客气些。”二人诺诺应了，打马向茶棚飞奔而来。

程天任并未在意来人，循着方才的思路向百合道：“既然大家都上了这人的当，为何不联合起来，一齐找他算帐？”

百合尚未答话，焦婆婆却听到气处，用力一拍桌子，怒声道：“都是些鼠目寸光之辈，这老贼又心计颇深，仗着自己懂得些医术，笼络不少人心。当今之人受些小恩小惠，便连祖宗十八代都忘得一干二净，又哪里记得以前的痛处。”她又冷笑道，“更何况他们人人贪生怕死，只恐以后自己还要有求于这老贼，人人都奉这老贼为神明，又哪里敢有半点不敬之心？我却把这老贼的嘴脸看的清楚——萧成忆——”她咬着牙吐着这几个字，恶狠狠的道，“我要把你这老贼千刀万剐！”

左尽忠与令狐侠刚一下马便听到了焦婆婆的亢声怒骂，二人互相看了一眼，来到三人桌边，左尽忠向焦婆婆道：“你这疯婆子，干么平白的诬赖人？萧神医救人无数，江湖中谁不佩服他的医术医德。我们兄弟便曾深受萧神医活命之恩，你再敢口出狂言，我倒要先教你好看。”

焦婆婆头也未抬，向程天任与百合道：“说走狗，走狗到。你们瞧见没有，还是两个不知死活的、大言不惭的疯狗。”

左尽忠与令狐侠听了大怒，令狐侠抽剑出鞘，怒道：“哪里来的疯婆子，敢情是不想活了么？”说罢一剑分心便刺。

程天任只在棺中听到叶知秋与萧成忆的对话，对萧成忆因叶知秋有“匾鹊医书”而救人一事十分不以为然，却也并不如焦婆婆那般深恶痛绝。是以左尽忠的话虽刺耳却也并未在意，但此时见令狐侠一言不合便动手杀人，不由心中气恼，一掌拍向剑身，掌力撞在令狐侠剑身上，剑锋猛然偏向一旁。令狐侠大吃一惊，退了一步，长剑遥指程天任道：“阁下何人？”

焦婆婆不容程天任说话，已抢着道：“这一招‘蛟龙出渊’本是黄山派的功夫，黄山派掌门穆守德自己功夫本就不怎么样，偏偏还要误人子弟，又教出不成器的徒弟。”

令狐侠脸色铁青，指着焦婆婆道：“你竟敢辱及先太师父，我黄山派与你世不两立。”

焦婆婆愕然道：“穆守德竟然死了？”

令狐侠道：“太师父七年前已登极乐，黄山派现由我师父掌管。”

焦婆婆道：“你师父是谁？”

令狐侠冷笑道：“你这婆子当真孤陋寡闻，连我黄山派掌门都不知道。我师父他老人家姓于，讳化龙，江湖人称‘七手天屠’……”

焦婆婆打断他的话，道：“原来是于化龙这臭小子，不错，穆守德这几个不成器的弟子中也就是于化龙还有些小聪明，只可惜他投的是黄山，若是在别派或可成就一番功业。怎么，你不信？我与你师父虽只有一面之缘，却看出他是极聪明的，他已尽得黄山剑真传，只可惜聪明过头，偏偏不愿墨守成规，非要自己自创一套。就拿你方才的那一招‘蛟龙出渊’来说，本应气沉剑柄，以剑尖之利破敌内力。但你却偏偏气着剑身，这样一来，威力虽大，却失了灵活，若臭小子左掌封住长剑的当儿，右掌一招‘疏影横斜’自胸乡、天溪、食窦、腹哀一线劈下，你还有命在么？”

令狐侠听着焦婆婆指出自己的破绽，面色由青转白，冷汗顺着额头缓缓流下。左尽忠看着令狐侠的模样不以为然，笑道：“令狐兄莫被这疯婆子的话吓到了，不知她在哪里听到几句关于贵派的流言，便在这里胡说八道。我看她病恹恹的样子，恐怕自己都没有几天活头了。”

焦婆婆转目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道：“你师父也未必也在我面前如此说话，倒不知道是谁没几天活头了。”

正文 第二十三章 劫囚

左尽忠不屑的道：“少在这里危言耸听，你能认出大爷的门派我便服了你。”

焦婆婆道：“你身强体壮，太阳穴突鼓，内息粗重，练的是外家功夫……”

左尽忠道：“连瞎子都看的出来。”

焦婆婆道：“你背后背的是锤，江湖上以锤法见长的不过三派。”

左尽忠冷笑。

焦婆婆道：“昆仑派重内力，江左童家重暗器，所以你只能是青龙门门徒。”

左尽忠心里虽有些吃惊，却不愿承认，冷笑着道：“你定是听说过大爷的名头，在这里故弄玄虚。”

焦婆婆并不气恼，接着道：“青龙门功夫虽刚猛，却有一处致命死穴，在气冲与大赫之间，你师父铜锤道人历尽一生也没能找到补救之法。”

这一秘密乃是青龙门不传之秘，不料被焦婆婆轻易说了出来，左尽忠骇然道：“你……你是人是鬼？”

程天任看他俩一脸惊恐的模样，只觉好玩，吓他们道：“你们胆子倒不小，惹了婆婆生气竟还敢站在这里。我见过胆大的，还没见过像你们这等胆大包天的。去年，就是去年，还记得吧？”他转头向百合道，“那个于什么化龙的和那个使锤的牛鼻子老道在一起喝酒，婆婆见他们不顺眼，只两招便打得一个鼻青脸肿，一个头破血流，还是婆婆手下留情，没有取他们的性命。”

程天任这话只不过顺口胡谑，但左尽忠与令狐侠已被吓破了胆，哪里还有心思分辨真伪，二人对视一眼，左尽忠抱拳道：“晚辈有眼不识泰山，得罪之处，还请前辈见谅。今日相教之恩，我二当铭刻在心，容日后再报。”说罢与令狐侠飞身上马，打马而去。

百合听着远去的蹄声向程天任道：“任哥哥原来早就认识这两个人的师父。”

程天任哈哈笑道：“不错，自打娘胎里就认识了。”

管家听着左尽忠与令狐侠的述说，皱了皱眉，挥手让二人退下。自提马来到中年人身边，请示道：“老爷，前面茶棚里有些防碍，咱们不如绕道而行。”

中年人疲惫的笑了笑，道：“张先生，你们方才说话，我已听到了。咱们现在所缺的正是奇人异士，本就该遍访朝野寻求奇人，现今遇到了，又岂能避而不见？你们且缓行，待我前去会一会这些英雄。”

张管家听了急道：“老爷，此事万万不可，咱们离家远行，本该避人耳目，又兼夫人身患重病，不宜见生人。且江湖凶险，多有不法之徒，焉知不是他们设的圈套？”

中年人不以为然的笑道：“先生太多顾虑了，你在此保护家眷，我自去不妨。”说罢扬鞭催马而去。张管家心中大急，想要跟去，却又不放心家眷，忙吩咐左尽忠与令狐侠去保护老爷。

程天任见左尽忠与令狐侠去而复返，只道请了帮手来，低声向百合道：“只怕这二人真请了他们的师父来了，一会儿我挡住他们，你只管护着婆婆离开。”

焦婆婆冷笑道：“莫说他们师父，便是他们祖师爷来了又有何惧！”

百合也道：“任哥哥，要走一齐走，我再也不要和你分开。”

说话之间，中年人已来到切近，他翻身下马，踱到三人桌前，望着三人点了点头道：“三位英雄，方才我的两个家人不懂规矩，打扰了三位的雅兴，我代他们向三位赔罪了。”他嘴里说着赔罪，脸上却绝没有半点谦卑的样子，仿佛他说这几句话便是天大的事也可化解似的。

焦婆婆看也不看他一眼：“既然知道扰了我的兴头，还不快滚。”

中年人万没想到会碰了这么大个钉子，脸色刹时由白转红，由红转青，最终气得脸色刹白，他不由自主的退后了两步，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话来。百合却有些不忍，柔声道：“这位先生，婆婆并无恶意，只是她心情不好，你也不必在意。”

此时左尽忠与令狐侠已来到茶棚，他二人飞身下马，跨步向前，挡在中年人面前，一瞬不瞬的盯着三人。程天任望着这情势，只觉十分奇怪，心想：这二人身手不弱，又都出自名门正派，为何甘为下人？更为奇怪的是这二人方才明明已被吓退，此刻竟然冒着生命危险保护此人，这人是什么来头？

中年人对左尽忠与令狐侠颇为不满，喝退二人，勉强笑道：“小姐请了，在下赵山河，想与三位交个朋友，不知三位如何称呼？”

程天任见他对百合温言温语，气往上撞，揶揄的道：“这位先生，我也尊称你一句先生。看你酸文假醋的模样，也算个读书人了，怎么就不知道个礼义廉耻，小姐的芳名也是随便问的？”

赵山河似乎早就知道会有此一问，随即道：“这位壮士所言不错，但事急从权。方今天下大乱，外有蛮夷入侵，内有草寇横行。家国危难，社稷飘零，正是将士用命之际，又哪里顾得了这些小节。我正欲招天下之士共商国事，三位乃人中豪杰，怎能甘心埋没草莽之中？”

百合本是西夏人，听了这番议论颇不以为然，认真的道：“先生这话就错了。自古以来，天下就是天下人之天下，商夺夏鼎，周灭殷祀，本就没有什么正统可言。便是宋太祖不也是陈桥驿兵变夺了后周的天下么？大宋天子的父兄都被金国掳去，却仍沉溺酒色，像这等昏君还不如让金国灭掉好了。”赵山河没有想到这个小姑娘会说出这样一番道理来，在他看来这话本不值一驳，就像太阳每天东升西落一般，是再天经地义不过的，为什么这个女孩子却偏偏会说出这样一番决不是道理的道理呢？

程天任不懂的百合所说的道理，但他极不喜欢这个赵山河说话的样子，看着赵山河搜肠刮肚，冷不妨问道：“我看你带着家眷，行色匆匆倒像逃难的。”

赵山河马上摇头道：“非也，夫人得了重病，我带她来求医的。”

程天任嘲讽道：“共商国事！口气倒不小，我看你还是和你的夫人共商什么国事去吧！”

正文 第二十三章 劫囚

赵山河此时也意识到自己失口，不禁又羞又愧，一时却又想不起什么话来辩驳。左尽忠与令狐侠见势不妙，忙拥着赵山河离开茶棚。赵山河面色通红的上了马，打马迎上张管家一行人。张管家望见他的脸色便知不妙，也不细问，只催着绕开茶棚前行。走了一阵，赵山河缓过神来，向张管家黯然道：“我是不是错了？不该在如此危急之时作此行程？”

张管家正色道：“老爷莫听那些鄙言俚语，孟子曰：‘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家室且不能保，何以国为？”

赵山河听了默然不语，这时轿中忽然传来一阵咳嗽声，赵山河脸色骤变，关切的问轿中：“夫人有什么不适么？”又皱着眉向张管家道，“怎么行了这许久，还未到‘通幽谷’？”

程天任望着赵山河远去的背影，长出了口气，道：“这种人也来谈什么国事，真该拉到张元帅帐中打他个晕天黑地。对了，你刚才说什么‘伤得吓腚，粥灭人死’是什么意思，为何这个家伙听了就不说话了？”

百合听了“扑”的一口把嘴里的茶都喷了出来，忙掩住了嘴，却忍不住笑，一时脸涨的通红，几乎岔了气。程天任虽不知道她为何发笑，但看她如此开心的样子，只觉满天乌云一扫而光，也开心的笑了起来。

焦婆婆突然瞪起眼睛，望着程天任喃喃道：“伤得吓腚，粥灭人死。伤得吓腚，粥灭人死。”

百合摸了摸焦婆婆的手腕，皱着眉道：“任哥哥，婆婆又犯病了，这可怎么好？”

程天任中有一件事一直放不下，迟疑着道：“我要去趟临安，但路上艰辛，只恐劳累了你和婆婆，不如我先送你们到一个安稳的所在，你先照顾婆婆。”

百合语气坚定的道：“既然任哥哥要到京城，我与婆婆自然跟着你，这样路上也有个照应。”

程天任自然是求之不得，只是不知现在身处何处，三人中只有焦婆婆知道，偏她又犯了疯病，问不出个所以然来，茶博士又吃吓逃得无影无踪，二人无计可施。程天任便脱下自己的鞋子道：“既然想破头也想不出来，不如听天由命吧。”向着空中高高抛起，落地时正指着西方。程天任穿了鞋子，带着焦婆婆与百合欢天喜地的上路了。

一路上，焦婆婆时而清醒时而疯癫，清醒时只是运功疗伤，与二人也无多话，疯癫时或自说自话，或闷坐不语。程天任从百合的口中知道了百合为寻自己在雪山上迷路，误打误撞到了酒葫芦的居所，而婆婆循着脚印找到，后来没追上酒葫芦，便回来守株待兔，等了三日，终于等到了酒葫芦。酒葫芦见势不妙，扭头就跑，焦婆婆便带着百合紧紧追赶。一路上，百合对焦婆婆照顾的无微不至，焦婆婆对她生出许多好感，不但教了她点穴解穴的法子，还教了她许多功夫。后来遇到酒葫芦，焦婆婆与他一场恶战，最后酒葫芦说出往事，原来当年藏宝图之事是听萧成忆讲得，焦婆婆便来通幽谷报仇。

“酒前辈怎么样了？”程天任有些担心的问。

“那位前辈有趣的很，说要……”百合忽然羞得满面通红，声音也细若蚊蚋，“要小解，要婆婆等他方便完了再战，谁知等了半天，早不见了人影。”程天任听罢哈哈大笑。

一路无人打扰，二人畅所欲言，越来越倾心，所恨只是时日太短。行到第五日傍晚，来到一家客栈，订了客房，程天任随口向小二打听道：“不知这里离京城还有多远？”

小二看了一眼百合与焦婆婆，“啧啧”有声的道：“这年月兵慌马乱的，带着夫人还有老人，怪不容易的。从这儿一直向东，离京城少说也有个把月。大爷不如花几两银子雇辆马车，一来行程快些，再者路上也方便。我这儿有相熟的车把式，干活利落，价钱又公道。您要是不愿与夫人、老夫人同乘一车，也可雇一匹快马，咱们这儿尽有上好的脚力，有我……”

程天任这才知道这几日走反了，见百合早已满面羞红，唯恐小二再说出什么不妥的话来，忙截住他的话，道：“小二哥，，车马的事你就费心，不拘价钱，马要快，车子要宽敞舒适。”

小二碰到这样一个好主顾，自然乐不可支，态度也立时恭敬许多。高高兴兴的安排他们到客房住了，又忙前忙后的端茶送水，比别的客人更加殷勤周到。程天任吃着茶想着心事，百合听他半晌无语，歉然道：“任哥哥，我和婆婆拖累你了。”

程天任心中确实着急，他本打算到临安去救呼延通，自己多走了这几日，不知道呼延通是否还在京城，若已被发配他地，岂不是空跑一场？若不是顾虑到百合与焦婆婆的身体吃不消，他恨不得立时动身补回耽搁的这几日。但看着百合的神态，心中十分不忍，故作轻松道：“你莫不是嫌跟着我路上吃了这许多苦？”

百合听了忙摇头，含情脉脉的道：“跟着你吃再多苦我也愿意。”

程天任心中一热，冲口道：“只要我活着，决不再让你受半点委屈。”

百合郑重的点点头，道：“任哥哥，我相信。”

外面忽然响起争吵之声，只听小二高声辩白道：“来到咱店中便是客，凭甚要撵别的客人走？要是你，你愿意么？”

另一人大声道：“我十天前便已付了银子，你还把客房给了别人，天下还有没有道理可讲？”

程天任皱了皱眉头，来到窗前，见十来个人围着小二争吵，大多房客都好事的站在廊下，瞅着这场热闹，却没有一个人愿意出来劝架。程天任眼光在房客身上一扫，似是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只是还未等程天任看清，那身影已闪进了房间。程天任只道自己看花了眼，转念道：这里又哪有什么熟人。目光便停留在吵架的人身上，却愣了一愣，这帮人不正是遭到叶知秋戏弄，被砸了马车的那帮汉子么？

小二委屈的道：“十日前，你只说来十几个人，却并未说留多少客房。如今这四间客房又不是住不下。前面那间客房里还住了八个呢！”

正文 第二十三章 劫囚

一个汉子恶声道：“说的这是什么混话？我们跟他们一样么？”这一句话却是惹了众怒，围观的房客立时七嘴八舌的指责起这帮汉子。

那个汉子还要再出恶言，为首的蓝衣汉子拦住他，向小二道：“我们都是些男子，住在一起本也没所谓的，只不过你收了我们的银子，却做出这等昧良心的事来，我们心里自然过不去。现在话已说明，咱们也不跟你计较，今日便这等住了。只是若有空闲的客房要及早知会我们才是。”

小二不为已甚，巴不得听到这话，忙赔着笑道：“大爷说的是，不过是个误会，误会。大爷放心，但凡有了客房，小的决不敢再与别人。”其它人见首领说话，也无旁话。小二见众人无话，忙带着众人朝各自的房间走去。围观的客人见没什么热闹可瞧，自然也就一轰而散了。

百合问程天任道：“任哥哥，有什么事么？”

程天任转身笑道：“没什么。”

这时两个汉子自门前经过，一个汉子还在不忿，啐了一口，恶狠狠骂了一句“宋猪”。旁边那人忙低声“嘘”了一声，那人也醒觉，住口不言，默默的走了过去。程天任却听得清清楚楚，他早就认出为首那人正是嵬名永平，只不知他为何到大宋来，一头想着心事，便低头不语。

“任哥哥，你在想什么？”百合听程天任半晌无语，关切的道。

程天任不想让百合担心，便道：“没什么。”

程天任心里一直想着这事，直到吃饭之时，还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百合虽知道他有心事，但程天任不说，便也不问。匆匆吃罢晚饭，程天任说累了，嘱咐她们早点休息，便出了二人房间。此时，天色已晚，只有几间屋子漏出几点灯光，除此之外，四周一片漆黑。程天任见四周无人，展开轻功，纵身跃上屋顶。他不知金人住在哪个房间，便向一间有灯光的屋子掠去。来到切近，他轻轻的把屋瓦揭开一条小缝，描起一只眼向屋内观看。屋内或坐或立，有十来个人，程天任看不清他们的容貌，却能看出他们的打扮绝不是那些西夏人。刚要离开，却听其中一人道：“师父，那批人来路不明，徒儿看他们不像中原人。”

这程天任对这声音颇为熟悉，正是峨眉派的小尼姑清远。怪不得刚才有一个身影有些熟悉，原来峨眉派的人在这里。程天任对这位幼时小友颇有好感，没想到在这里偶然相遇，心中一喜，若不是此刻正偷听人家谈话，定要拜会峨眉师徒。他打定主意明天一早便登门拜访峨眉派师徒，刚要离开，却听仪真的声音道：“不羁师兄飞鸽传书，要咱们暗中保护呼延通，莫非就是防的这些蛮夷？”

听到这里，程天任一阵激动，“不勒师兄”定是“酒肉和尚”欧阳不羁了，原来大师也在暗中保护呼延通。有了大师与峨眉众人，呼延通自然无碍了。她们与自己既是为着同一目的，她们的话听听也无妨。这样想着，便稳住身形，轻手轻脚揭开屋瓦，细看屋内情形。

一个清脆的声音道：“我看这帮蛮夷倒没什么了不起的，不羁师伯也真是的，一帮毛贼，也值得这么大惊小怪。管他什么金狗也好，西夏贼也罢，待徒儿去把他们结果了来见师父。”程天任已听出这是性如烈火的清缘，不由微微一笑。

“鲁莽！”仪真师太虽是呵斥清缘，语气却并不严厉，“异族虽皆可杀，但此番咱们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不能因小失大。不羁师兄信中虽未说内中详情，但依‘酒肉和尚’的行事，若非得已，他决不会轻易求人。此番行事，要万般小心，切不可鲁莽。”说着她端起茶盅，送向嘴边，却忽然手臂一抖，那茶盅脱手而出，向屋顶疾射而来。程天任吃了一惊，知道业已被发现，略一思忖，展开轻功，向荒野奔去。

不一时便听后面风声响动，知道已有人追到，忙尽力展开身法，向着荒僻处急行。片刻之间，已离客栈甚远，程天任定住身形，转过身来，便见三个身影，一前二后，已来到跟前。为首的仪真师太厉声喝道：“哪路的朋友，报上名来！”

她身后的清缘大声道：“鬼鬼祟祟，决非什么好人。看剑！”银光一闪，利剑出鞘，一招“云横西岭”向程天任削去。程天任不及解释，忙拧身退步，避开这一剑。向仪真师太道：“师太……”清缘却不容他说话，又一招“奇峰漠路”，剑尖凭空画了个“之”字，罩住程天任上下两路。

仪真身后的清远道：“师父，这个人好象有什么话说，别有什么误会。”

清缘一边使出一招“繁星满天”，一边大声道：“师妹，莫听他胡说八道。”

程天任见她一招紧似一招，招招皆要取人性命，自己一味避让，难免一招不慎被他误伤。他急中生智，大声道：“清缘师姐，可还记得五台山顶之事？”

这话极其奏效，清缘止住攻势，剑尖遥指着程天任，厉声喝道：“你是何人？”

清远却已听出是程天任的声音，又惊又喜：“是程大哥么？”

程天任呵呵笑道：“正是程天任。”说着走到三人近前来。

清远走近了细看，欢喜的道：“果真是程大哥。”

仪真对程天任本无反感，但前番当着他的面在陈慕远面前落败，总觉得失了面子，心中总有些芥蒂，立时淡淡的道：“原来是程少侠。”

程天任忙施礼道：“晚辈不是有心偷听贵派密议，还请师太原谅则个。”

清缘刻薄的道：“深更半夜跑到人家房顶上，这也是无心么？”

程天任知道仪真与清远也必对此事怀疑，忙解释道：“此事实在是误会，晚辈原不知贵派也在客栈中，因客栈中住进了一帮西夏人，我本要探听他们所为何事，不想却误听了师太与众位小师傅的话。方才我怕被西夏人听到风声，是以引诸位到这僻静之处来。”

清远道：“原来那帮是西夏人，这就难怪了。既然是误会，大家说清楚了，也就没什么了。只是程大哥不在西夏么，怎么会来到此地？”

正文 第二十三章 劫囚

程天任道：“我跟呼延通大人有一面之缘，素来敬佩他忠肝义胆，听说他受人陷害，本想赶去京城，路上遇到些意外，到了此地。听了师太与众位小师父的对话才知你们也是为了呼延大人的事，但不知为何却在这里？”

仪真师太微一沉吟，道：“我带着徒弟们本在追赶一个采花大盗，于途中接到不羁师兄的飞鸽传书，说呼延通受人陷害，被发配到西路总管张俊帐前效力，要我暗中保护。说这几日便到这里，我与众弟子察看了周围地形，这里乃西去必经之地，是以两日前便住进了这家客栈，只待押解的兵卒来到。”

程天任道：“峨眉派小师父个个身手了得，师太更是武功深不可测，有诸位在，呼延大人自然没什么危险了。倒是方才师太提到不羁大师，这位大师武功既高，且颇具侠者风范，不知道来不来这里？”

仪真师太奇道：“莫非少侠也认识‘酒肉和尚’？”

程天任望着清远微微一笑，缓缓道：“岂止认识，若非不羁大师，在下早已性命不保。”遥想起当年之事，一阵温暖涌上心头。刚要述及往事，忽见客栈方向升起一颗新星，那颗新星升到半空“砰”的一声爆裂开来，化作满天繁星，瞬间照亮大地，又暗了下去。

清缘惊道：“师父，师妹们遇到危险！”话音未落，已纵身向客栈掠去。

仪真喝了一声：“走！”一个纵跃，已抢在清缘前面。清远望了程天任一眼，迅即转身，跟在清缘身后，向客栈奔去。程天任这才醒悟那烟火便是峨眉派的联络信号，心想百合与焦婆婆还在客栈中，她们会不会也有危险？心中着急，纵身向三人追去。

离客栈尚有一箭地之时，就能听到客栈中传来的呐喊厮杀之声。刚到门口，一个小尼姑踉踉跄跄的奔了出来，后面赶来一个持刀的汉子，眼见一刀向小尼姑背后斫去。仪真暴喝一声，拔剑出鞘，只见银光一闪，那汉子的刀便软了下去，身子晃了两晃，倒在地上。小尼姑看见师父，再也支持不住，斜斜的歪倒了。仪真忙扶住她，怆声道：“清逸！清逸！你醒醒，发生了什么事？”

清逸艰难的睁开眼睛，声音微弱的道：“师父，快救师姐她们，呼延大人来了……他们先动手……”说了这几个字，再无力气，头一歪便晕了过去。仪真痛心的看着清逸，向随后赶到的清远道：“远儿，你照顾清逸。缘儿，随我来。”

客栈中已遍地狼藉，不几步便倒着一具尸体，除了三具峨眉派小尼姑的尸体，还有几具普通房客和十来具宋军官兵的尸体。在灯球火把的映射中，小院里到处都是混战的人群。峨眉弟子或三或五在一起围攻一个西夏人，但西夏人颇为强悍，虽以寡敌众，却面无惧色。不时有峨眉弟子负伤退下。仪真望着院中情景，双目血红，怒吼一声，抢进一个战团。众弟子见师父来到，信心大增，几个人退出战圈，围成一个圈子，以防那西夏人逃走。那西夏人口中怒骂了一声什么，挥手中弯刀向仪真便劈。仪真剑走轻灵，一招“月照孤峰”，长剑后发而先至，划向他左肩。这一剑十分犀利，只要这汉子躲避这一招，后招便会连绵不绝，这汉子决无还手之力，顷刻便会毙命。谁知这汉子并不躲避，竟冒着失掉左臂的危险，弯刀依然径奔仪真双眉划下。如此一来，仪真虽能削掉他的左臂，却无绝对把握躲开他的刀势，她纵横江湖四十年，却从来未见到这等不要命的打法，以她身份，怎肯以自己的性命换这汉子一条左臂，忙收回剑势，展开轻功，来到汉子背后，一招“峰回路转”，刺向汉子。那汉子听到背后风声响动，长嚎一声，也不管仪真招式，反手一刀撩出。这一招决无讨巧之处，却还是以命换命的打法。仪真只等再次避开，换招再攻。此时，其它战团又有几名峨眉派的弟子受伤出圈，幸好清缘与程天任赶到，加入到战团中来。如此一来，峨眉派还能勉强与对方打个平手。

程天任虽有“踏雪寻梅步法”与“冰川十二式”，保护自己犹可，但伤敌却一时不能奏效，又兼他心中牵挂百合与焦婆婆，分心二用，是以与那西夏人战了个平手。清远进入院中来，挺剑来到程天任身边助阵。西夏大汉虽凶猛，怎奈峨眉派人多势众，又加了程天任这么个帮手，不多时，那汉子已中了几剑，虽没伤到要处，却已血染襟袍。那汉子脸色狰狞，咬紧牙关，竟一声不出。程天任不禁对此人有些佩服，心想：这人倒是个汉子。他正胡思乱想，忽听左侧客房中隐隐传来求饶的声音：“别杀我，别杀我，我告诉你呼延通在哪里。”

程天任大吃一惊，看看自己的战团中峨眉派已明显占到上风，便抽身退出，来到左侧客房，一脚踢开房门。就在门开的一刹那，两条黑影从窗中跃出，地上只有一个面如土色的宋朝军官。程天任飞身来到军官面前，大声喝道：“呼延通在哪里？”

那个军官头也不敢抬，以手指着窗外，哆哆嗦嗦的道：“别杀我，呼延通已被你们的人抓走了。”程天任鄙夷的看了军官一眼，掠出后窗。

窗外是茫茫旷野，朦朦胧胧中只见两个黑影正向远处奔走，程天任展开轻功向黑影方向疾追。前面那人轻功并不怎么高明，况且还带着呼延通，程天任几个纵跃，已到那人身后。那人听到背后响动，脚步骤停，蓦然转身，挺刀指向程天任。程天任只顾尽力疾追，没想到他会突然停步，眼见刀尖在面前，脚步却停不下，倒似自己撞向那刀尖。他大吃一惊，奋力跃身而起，擦着刀尖从二人头顶飞过。落地之时，已出了一身冷汗，他唯恐金人偷袭，使出“踏雪寻梅步法”变换了个方位才转过身来。谁知那金人并不追赶，只以手中弯刀遥指程天任，恶声道：“挡路者死！”

程天任听出这是嵬名永平的声音，沉声道：“嵬名兄别来无恙。”

正文 第二十三章 劫囚

嵬名永平也听出了程天任的声音，弯刀垂了垂，马上又指向程天任，语气却和缓了些：“程兄弟，原来是你。咱们相识一场，也算有缘，我不想伤你，你快快闪开。”

程天会望着那清冷的刀光，似乎真的认真想了想，道：“嵬名兄，你不伤我很高兴。不过你想杀呼延大人，可得问问我这双拳头。”

嵬名永平“咦”了一声，旋即哈哈笑道：“程兄弟，我有几条命敢杀国丈？”

程天任惊喜的道：“国丈？你是说大哥已经与呼家妹子成亲？”

嵬名永平道：“不错，皇上十日前刚刚完婚。前些日子细作探听到消息，说国丈被人陷害，要发配到军前效力，皇上便差我来接国丈。莫说呼延大人是我大夏国丈，只他这一身傲人的本事，在我大夏便会封个大大的官，又怎么会杀死他呢？只有你们大宋昏庸的皇帝才会把这等的人才囚禁起来，还把他折磨的如此之甚，你瞧瞧，他在大宋有什么好？”说着他晃亮了火摺子，照着身边那人。

程天任望着嵬名永平身边那人几乎认不出来，这哪里是呼延通？分明是一个痨病鬼！呼延通原本方面大颐，身材魁伟，这人的脸却只是窄窄的一条，双眼深深的陷在眼眶中，没有一丝神采，他似乎久不见光亮，竟被这光亮刺的眯起眼睛来。身上的囚衣已浸满血渍，若不是胸前的一个不完整的“囚”字，实在与叫花子的衣服没有什么分别。看着这个几个月前还是生龙活虎的中年人，程天任只感到心中憋闷的难受，这难受已把得知李仁孝大婚的喜悦冲得无影无踪。继而这憋闷转换成了气愤，但他却不能确定这气愤究竟是对谁，对金人，对奸臣，还是大宋皇帝？

嵬名永平似乎看到了程天任脸上的变化，声音也十分的沉重：“这样的皇帝，你们还保他做甚？这样的朝廷不要也罢。程兄弟，皇上对你思念的很，不如与我一起到我大夏。现在正是用人之际，凭你这身功夫，前途不可限量，何必与这样的朝廷共亡。”

程天任一阵苦笑，心想不知大哥是想我活多一些还是想我死多一些，他道：“嵬名兄，回去见到大哥替我问好，就说我很想念他。还有……”他犹豫了一下，接着道，“香儿好得很，叫他不必挂念。”

嵬名永平奇道：“原来百合公主跟程兄弟在一起？这倒是一件意外之喜，皇上听了必定高兴。这么说程兄弟是决意不肯跟我回大夏了？”

程天任平静的道：“我祖父是大宋子民，父亲是大宋子民，我程天任也是大宋子民。除非是死了，我不会再离开大宋，我想呼延大人也未必肯随你回去。”

嵬名永平眼睛望着手中的火摺，直到火光渐渐熄灭，随手抛了，轻挥弯刀，作了个向空虚劈的动作，缓缓道：“既然如此，程兄弟，咱们就凭真功夫说话。你胜了我，什么也不必说，我任你处置。”说着他松开抓住呼延通的手，呼延通身子便软软的倒了下去。

程天任本还在担心嵬名永平会以呼延通来威胁，现下放宽了心，却也对嵬名永平生出些敬佩。他抱拳道：“嵬名兄，我今日不是为自己，不能以胜负论。所以除非是我死了，决不许你带人走。”

嵬名永平叫了一声：“好！看招！”夜色中一道银光向程天任肩头泻来。这刀来势汹汹，挟风裹雨，刀未到，刀风已至。程天任使出“踏雪寻梅步法”身子旁移，已避开他的刀锋。嵬名永平拧身上步，刀身一旋，刀光宛如匹练般罩住程天任周身。程天任身形疾退，嵬名永平甩开大步，两三步已赶上程天任，弯刀缠头裹脑向程天任上中路攻来。程天任脚尖轻点，再退。

嵬名永平站在原地，不再追赶，把弯刀向地上一插，怒道：“程兄弟，你再三的不还手，莫非瞧不起我么？”

程天任道：“我怎么敢瞧不起嵬名兄。你明明已抓住呼延大人，本可以呼延大人相挟，却不为此，可见老兄光明磊落，在下十分敬重你的为人，所以避让三招。三招已过，咱们前情已了，我可不客气了。”

嵬名永平大声道：“你们宋人当真啰嗦的很，要打便打，哪里有这许多规矩。看刀！”说话之间，他已抄刀在手，向空中一跃，当头一刀向程天任劈来。程天任眼见那刀势威猛，不敢硬接，身子身前一冲，已到他背后，脚下不停，返手一掌“寒风乍起”向嵬名永平拍去。嵬名永平叫一声好，抽回弯刀，举刀横挡。掌力正撞在刀背上，他借着这力道，身子一翻已稳稳落地。程天任一招既出，第二招“寒风砭骨”紧接而至，这一招看似要笼住敌手阴维一脉之期门、腹哀、大横诸穴，实则后招有几种变化，只等敌手变化而作相应变化。谁知嵬名永平冷哼一声，既不躲避也不阻挡，手中刀光一闪，却向程天任头顶削来。程天任从未见过这等同归于尽的打法，吃了一惊，忙撤招变换步法，斜避开刀锋。刚避开这一招，嵬名永平后招已至，这一招却砍出横竖两刀。只不过这两刀实在太快，几乎分辨不出哪一刀在先，哪一刀在后。程天任只见两道银光在空中交成一个“十”字，似要把自己切成四块。危急之中，他只得仍使出“踏雪寻梅步法”，身子贴着刀光掠了过去。

这一攻一守只在电光石火之间，二人已擦身而过。嵬名永平吃惊的“咦”了一声，不及回头，反手连续劈出数刀，这数刀在空中形成一个“九”字，切向程天任头颈、双肩。程天任无力还手，只得再次展开轻功躲避弯刀。嵬名永平又接连劈出“八”、“七”、“六”、“五”、“四”、“三”、“二”，一招紧似一招，一刀急过一刀，程天任使出浑身解术，虽侥幸避过这几刀，却没有丝毫还手之力，反而惊出一身泠汗。但程天任已看明白这套刀法，知道下一招必是“一”字，他已想好应对招式，只要自己避开中路，任他招式再急，也奈何不了自己，自己既然能守，自然也能攻，到时即便他想拚命也由不得他。所以程天任只等最后一招。

嵬名永平刚刚劈出“二”字，招式未老，忽然变招，只听他大喝一声：“九九归一！”弯刀一立，刀锋由程天任头顶直劈而下。这一招来势太过突然，程天任没有丝毫机会反击。幸而没有机会，所以也给了自己机会。因为这一招并未按着程天任的设想砍向腰际，却自上而下，要把他劈为两半。

正文 第二十三章 劫囚

寒气！程天任忽然感到了一莫大的寒气。眼前亮起一道闪电，照亮了他的脸，他似乎从这闪电中看见了另外一个自己。在这一刻，他的脑中闪过一个念头：莫非自己已被劈为了两半？他不知道自己该如何闪避，也想不起该怎样利用“踏雪寻梅步法”，他脚尖急点，身子猛然向后一缩。这实在不是什么招式，也不是什么身法，不过出于他的求生本能。一阵轻微的“咝咝”之声从胸腹间传来，伴随着这声音的是冰凉的感觉，接着似乎有什么粘答答、热呼呼的东西顺着肚皮往下流。

程天任脑中一片空白，一时不知道该想些什么，只是愣愣的望着嵬名永平。此刻，嵬名永平只需补上一刀，只一刀，程天任便真的什么也不用想了。但嵬名永平却向后退了几步，直退到委顿在地的呼延通身边，向程天任说了句什么。到底说的什么，程天任直到很久以后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小兄弟，你要记住，不论在什么情况下，对手是谁，都不要给自己喘息的机会。给了自己机会，可能就永远都没有机会了。”

这似乎是一个很浅显的道理，但实践起来却并没有那么容易。他本想问问嵬名永平为什么住手了，但问出来的却是：“最后那一招为什么不是‘一’？”

嵬名永平叹了口气，道：“有许多人便是丧命在这不是‘一’字的‘一’下。”沉默了片刻，他才接着道，“这套刀法名为‘十字泼风刀’，传授我这套刀法是一位波斯大师，当年我也问过他这个问题，他告诉我在他的国家，‘一’字就是这样写的。”

程天任不知道波斯在哪里，更奇怪他们的文字怎么会这么怪，但这一切好奇都被一阵疼痛打断了。他低头看时才见胸前的衣服被划成了两半，中间是一道细细的伤口，血正沿着伤口缓缓流下来。程天任没去管伤口，却问出了另一个疑问：“你为什么不补上一刀？”

“因为我不喜欢欠别人人情。”

此时程天任感到方才远离自己而去的精神的自己又回到了躯壳中，他随手扯了一条布条，胡乱的缠在伤口上，向嵬名永平道：“现在咱们谁也不欠谁了，你也不必手下留情——再来。”

夜色深重，程天任看不到嵬名永平的脸色，却能感到异常压抑。嵬名永平没有说话，手中的刀却明显闪了一下，似乎他心中有着茅盾。就在此时，旷野中响起了一声呼哨，沉沉的夜幕下突然出现了十数个黑衣蒙面人。程天任看不出这些蒙面人的来历，也不知他们是敌是友。

这些蒙面人突然迅速向嵬名永平围过去。嵬名永平冷笑了一声：“程兄弟，原来你早有准备。”程天任不认识这些帮手，但既然有人帮忙，自然不是什么坏事。

其中一个蒙面人突然叫道：“动手！”十数条黑影几乎同时亮出兵刃，旷野中刹那间寒光四起。但这十数人却并不都是攻向嵬名永平的，七八个人围住他，三个人竟向程天任攻来，还有一人举刀向地上的呼延通砍去！

嵬名永平与程天任都有些糊涂，这帮人是谁？为什么对两人都不放过？心中有疑，手中却不敢怠慢，嵬名永平怒吼一声，弯刀舞成个光圈，把自己与呼延通护在中间。只听叮叮当当，兵器撞击之声不绝，围着他的七八个人组成的圈子一下子扩大了许多。

程天任这边的情形却危险许多，自他出道以来，从未同时与三个人动过手。此刻三人一齐出手，一人左手吴月钩，右手判官笔，一人持一根铁尺，另一人一把大环刀，四件兵器齐向程天任身上招呼。他不知该如何应对，只得展开身法，跳出三人合围的圈子。三人哪里容他走脱，吴月钩飞身赶上，银钩钩向他双足，判官笔疾向他后心点去。程天任听到背后金风响动，也不回头，脚尖轻点，身形凌空，在半空一个急转，已到吴月钩右侧，趁身形下落之势，一掌“冰封长河”向吴月钩头顶压去。掌力刚刚发出，铁尺与大环刀已一左一右，挟风而至。程天任顾不得伤敌，掌力一偏，拍在大环刀背上，脚尖急缩，再轻点，正点在铁尺柄上，借着这两股力道，他身子冲天而起。

另一战场中嵬名永平却没有这么幸运了。他的招式本奇诡莫测，又尽是不要命的打法，若单打独斗自然威力无穷，但在众人合围之下却显不出什么威力了。他使出浑身解术，把弯刀舞的犹如满月般护住全身，也仅能自保。但这些人似乎并不急着伤他，反而把目标对准了委顿在地的呼延通。在众人围攻的间隙，总有一两把兵器向呼延通身上招呼着。嵬名永平一边挡住众人攻来的招式，一边还要提防着呼延通的性命，恨不得把身子分成数半。他终于忍无可忍，怒声喝道：“有种的冲我来，伤一个手无寸铁的人算什么英雄好汉！”

但这帮人蒙头遮面，本就不是什么英雄好汉，又哪里会在乎他的愤怒。就在他分神怒喝的当儿，四件兵刃齐向呼延通砍去。嵬名永平当真愤怒已极，大吼一声，也不顾攻向自己的兵器，闪电般挥刃而出，空中划过一个“六”，暴出四声清脆的撞击之声，一个黑衣人发出一声惨叫，飞出战圈。另一个身形紧跟着那个黑衣人蹿出，在半空中接住那人。

被伤的那人胸口中了一刀，鲜血汩汩而出，失神的眼睛望着眼前的黑衣人，断断续续的道：“大哥，我……胸口好闷……天怎么这么黑……怎么什么都看不见了！”他急急的吐出最后一句话，眼睛一下子没有了神采。

被称作大哥的人伸手合上他的双眼，把软绵绵的尸体平放在地上，他好象没有一丝悲伤，只不过一阵剧烈的咳嗽，胸口猛烈的起伏着，忽地转过头，眼睛一瞬不瞬的盯着被围在中间的嵬名永平。嵬名永平虽杀了一个蒙面人，自己却并没有占多大便宜，因为在他荡开四人兵器之时，已有三件兵器——一只铜锤，一柄利剑，一只钢叉同时击中了他的身子，虽然在危急之中一个猛然侧身保住了性命，却受了极重的内伤与外伤。

正文 第二十三章 劫囚

围攻程天任的吴月钩舍了程天任，冲到黑衣人的尸体跟前，俯身看了一眼，哀声大叫道：“十一弟，你等着，五哥给你报仇来了！”他跳起身来，旋风般冲向嵬名永平，一钩一笔狂风暴雨般向对方招呼。嵬名永平本已身受重伤，如今又多了这么一个武功高强的对手，更是难以招架，好在他们只要为同伴报仇，暂时抛开地上的呼延通，倒使嵬名永平有全力还击。

忽然远处数个身影向这边奔来，为首的一个道：“程大哥，我们来帮你了！”程天任听出是清远的声音，此刻少了一个对手，压力顿减，又来了帮手，不由精神大振，接连两掌迫开铁尺与大环刀，向清远道：“我这里应付的了，你们快去救呼延大人。”

清远答应一声，向众人吩咐道：“清灵、清幽、清雨三位师妹照看好呼延大人，其余的姐妹随我来。”峨眉众人立时分为两拨，一拨在清远带领下向围攻嵬名永平的黑衣人攻去，剩下的三个趁机把呼延通救到一旁疗伤。峨眉众女尼武功虽不如黑衣人，却因人多势众，一时倒也不至吃亏。嵬名永平突然多了这许多帮手，压力顿消，他只需单打独斗，内伤虽重，却没有丝毫败相。

程天任用心观察二人招式，不多时已对二人武功招式了如指掌。他避开铁尺横扫的一招，算准他下一招必是赶步上前，铁尺作点穴杵用，封自己华盖、玉堂、中庭三穴。此时后背大环刀已攻到，程天任展开身法，如一团青影旋到大环刀背后，一掌拍出。使铁尺的蒙面人突见面前之人变成了自己人，忙收铁尺。大环刀却猛的刺了过来，一下刺入他的心口。他圆睁着双眼，怎么也不能相信眼前之事。使大环刀的人刚想说什么，背后已受了一掌，张了张口，却喷出一口鲜血，两人便一齐倒了下去。

“任哥哥，你在哪里？任哥哥……”程天任刚松了口气，便听到百合的喊声越来越近，忙应道：“香儿，我在这里。”

百合听到程天任的声音竟喜极而泣，哽咽着道：“任哥哥，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程天任刚一转头之际，一个黑影自地上一跃而起，冲向百合，等程天任看清楚之时，百合的脖子上已多了一柄大环刀。使大环刀的黑衣人嘴角不断有鲜血沁出，顺着蒙面巾淌下来，他伤的不轻，却还没有重到要命的程度。这人双眼在蒙面巾上直盯着程天任，声音已有些颤抖：“你让他们住手。”

程天任双目通红的瞪着他，重重的向前踏了两步，沉声道：“放开她！”

大环刀急急的拉着百合向后退了两步，尖声道：“站住！你再向前……再向前，我便杀了她！”见程天任止住脚步，他又有些得意，大声道，“快叫他们住手！”除了保护呼延通的三人看到了这情景，其它的人都忙于应战，没有一个人停下来。

此时峨眉派弟子与嵬名永平显然已占了上风，又有一个黑衣人毙命，三个受伤。只需片刻，黑衣人便会束手就擒。但百合，百合怎么办？此时，百合脸上却十分平静，自从她听到程天任的声音之后，脸上便一直带着安祥的微笑，似乎那柄刀的存在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她柔声对使大环刀的汉子道：“你惹任哥哥生气，这就是你的不对了。”

融融月色之下，百合似乎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光晕，好似九天下凡的仙女，面容圣洁无俦，那汉子感到一阵羞愧，竟不敢仰视，忙低下头去，轻声道：“我……我……”

“你手里拿的是刀么？这种凶器有时伤了别人，更多时候却会伤着你自己，你呼吸粗重，内息紊乱，显然受了极重的内伤。来，你放下刀，我来帮你看看伤到哪里了。”她语声温柔，好似一个母亲在哄孩子入睡，那汉子眼中本充满戾气，听了她的话，眼神竟变得温柔起来，手中大环刀也慢慢撤开。

忽然一阵衣袂挟风之声传来，青影一闪，仪真师太与清缘落到众人面前。清缘厉声向众人道：“可救下了呼延通么？”那汉子吃了一惊，蓦然发觉情形不对，手中大环刀一紧，眼神中又露出彪悍之色。

眼见功亏一匮，程天任又气又恼，双眼恶狠狠的瞪着清缘，恨不得一掌毙了她。清缘发现气氛不对，扭头见前面的黑衣人，冷哼了一声，道，“这帮人是谁？又是西夏人么？还等什么，众位师妹随我一齐杀了这些番贼。”

“师姐，”清远望了程天任一眼，声音里带着些凄苦，“他们抓了程少侠的朋友。”

此时双方都已住了手，黑衣人都退到一旁，围成个小圈子。为首的那人挥了一挥手，沉声道：“只要你们肯答应咱们的条件，咱们决不会为难这位姑娘。”

清缘大声道：“你们自己的性命都在我们手里，还敢谈什么条件……”

仪真扬手打断清缘的话，沉声道：“你不妨说说，条件是什么。”

黑衣人沉声道：“咱们不如做个买卖，一命换一命，只要你们交出呼延通，我们便放了这位姑娘。”

此言一出，立时引起一阵喧嚣。峨眉派中的哗然是意料之中的，但黑衣人中也有人叫了起来：“难道七弟、十一弟的性命就白白的丢了么？”

带头的黑衣人目光一冷，转头盯了说话的人一眼，那人左手钩与右手判官笔交在一处，瞪大眼睛叫道：“我早已受够了，先是老九，接着是七弟、十一弟，不知什么时候就轮到咱们身上。”为首的黑衣人忽然垂下眼睑，胸口一阵起伏，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声。

“玄铁十三骑！”程天任脱口而出。黑衣人现身之时，程天任便觉得这几人有些熟悉，却又说不出他们到底是谁，此刻听了两人对话，登时认出了他们。带头的自然是老大褚云飞，不服的是老五吴月生，胁持百合的却是彭阳山。

程天任说出他们的身份，在场众人都吃了一惊，仪真师太冷冷道：“你们倒是阴魂不散！”

彭阳山还想抵赖，大声叫道：“胡说，谁说我们是玄铁十三骑！”

褚云飞却打断了他的话，一把扯下脸上的面巾，缓缓道：“既然程兄弟认出了咱们，咱们也不必隐瞒。不错，正是咱们玄铁十三骑。今日与峨眉派结下仇怨实属无奈之举，仪真师太与众位小师父日后可寻归云寨报仇。但，”他声音有些凄怆，“我的两位好兄弟却永远也醒不过来了。”

正文 第二十三章 劫囚

清缘不屑的道：“你们投靠金人，杀害呼朝廷命官，便是死一百次也是死有余辜！”

“他们未必投靠了金人，”程天任语出惊人，众人目光齐刷刷望向他，他不疾不徐的道，“最想害死呼延大人的也许正是那些朝廷命官！”

“哈哈……”褚云飞放声大笑，“程兄弟好眼光！你这位朋友……”

“你错了，”程天任面上带着微笑，与百合四目相对，眼中满是柔情，道：“这位百合姑娘，她不只是我的朋友，还是我的挚爱，我与她今生相识相爱相聚，来世还要再做夫妻。”众人听了他的这一番表白，大出意料，峨眉派众女弟子更是紧皱眉头，似乎这些话玷污了她们的耳朵。仪真冷哼了一声，扭过头去，不屑去看程天任，清缘一跺脚，向仪真道：“师父……”众峨眉弟子中只有清远面色惨白，身子晃了几晃，几乎站立不稳。

褚云飞惊奇的望着程天任，道：“小兄弟，老夫十分佩服你的胆识。既然如此……”

程天任打断他的话，双眼须臾未离百合的眼睛，含着笑道：“既然如此，我和香儿自然生死相随，没有什么人可以分开。”他突然提高了声音，道，“呼延通大人是我大宋的英雄，为抗击金兵立下汗马功劳。不但是我，只要是我大宋的子民决不会让人动他一根汗毛。”百合面色红润，幸福的望着程天任微笑着。

褚云山大骇，道：“难道你不顾她的生死么？”

程天任淡淡一笑，道：“她死了，我自然去陪她。”说着，他缓步向玄铁十三骑走去。众皆骇然，唯有百合她依旧在笑，是那种发自内心的开心的笑。

清远终于忍不住泪流满面，她却并没有阻拦程天任，只是羡慕的望着百合，在心里道：你是有福的。便默默的跟在程天任身后，向玄铁十三骑而去。众峨眉弟子互相看了一眼，也各自举手中兵刃向玄铁十三骑逼去。玄铁十三骑大惊，不由自主向后退去。

“奶奶的，跟他们拼了！”吴月生大吼一声，银钩一划，纵身向峨眉弟子扑来。其余黑衣人也各自摆兵器冲了上来。彭阳山眼角还在沁着血，惶然着向褚云山叫道：“大哥，这丫头怎么办？”褚云山一剑挑开攻来的两把长剑，扬手猛然向下一斩。

程天任对玄铁十三骑与峨眉派的打斗之声充耳不闻，双目瞬也不瞬的紧盯着彭阳山，一步步逼近。彭阳山骇然的望着程天任，大声叫道：“别过来，你……别过来！”惶然间，他猛的举起刀，一刀劈向百合脖颈。同一瞬间，一道乌光自程天任手中激射而出，接着程天任腾身而起，一招“霜冷长天”使出十成功力向彭阳山拍去。

“啪”的一声脆响，彭阳山的大环刀突然断成两截，他吃惊的望着手中的断刀，怎么也不能相信突然发生的怪事，接着他脸上忽然露出一丝诡笑，便慢慢的倒了下去。程天任也愣住了，自己的掌力还未击中彭阳山，他怎么就死了？但百合又确确实实的偎在他的怀里，难道又是彭阳山的诡计？

百合倒在程天任的怀里，一双柔荑摩梭着他的脸孔，轻声叹道：“任哥哥，我这是在阴间么？你怎么这么快就到了？”

这温暖的手触在脸上，程天任才从恍然中惊醒过来。他捉住这柔软的小手，这手是真实的，就如同那明眸皓齿一般的真实。他紧张的低头去看百合的粉颈，看到那里除了滑腻的肌肤没有任何刀伤，这才长出了口气。程天任紧紧的抱住百合，轻声道：“这不是阴间，如果阴间真是这样，不知有多少人愿往了。”百合这才醒起自己没死，她的头贴在程天任厚实的胸膛上，阵阵幸福的感觉攫住了她。二人便这样相拥着，在峨眉与玄铁十三骑的厮杀中久久的拥着，谁也不想分开来。

“程兄，没想到这么快又见面了。”一个熟悉的声音飘了过来，二人不得不分了开来，百合脸色娇羞，只痴痴的靠着程天任，似乎这世界上除了程天任，再没有别人存在。程天任也望着百合如花的容颜，直到足够长的时间，他才依依不舍的转过头来。彭阳山的尸体旁站着一个少年，此人面色英挺，白衣胜雪，正是白衣公子萧无名。

程天任恍然大悟：怪不得彭阳山暴毙身亡，原来是萧无名出手。他心中着实感激，抱拳道：“多谢萧兄援手，小弟又欠了萧兄一个人情了。”

萧无名淡然道：“不错，程兄又欠了我二十斤好酒。”二人相视而笑。

四周喊杀之声不绝于耳，萧无名皱着眉头道：“这些人实在聒噪的紧，我素来不喜欢和尚尼姑，却更厌恶欺负女人。”说罢展动身形，抢入最近的一个战团，这个战团中是清远带着三个小师妹围攻“鞭长莫及”凌末风。凌末风鞭法神出鬼没，且内力深厚，他以一敌四，却犹自攻多守少。耳听“啪”的一声脆响，长鞭正扫在一个小尼姑剑柄上，小尼姑把持不住，长剑脱手而飞。凌末风长鞭一甩，如一条毒蛇般奔那个小尼姑前心而来。小尼姑已被长鞭力道震裂虎口，竟吓得呆住了，眼睁睁的望着长鞭不知躲开。幸而萧无名纵身挡在小尼姑前面，也不出剑，只握着剑身，以剑鞘迎向长鞭，在长鞭上一粘，顺势向旁带开。长鞭本带着凌厉风声，被他轻轻一引，竟不能挣脱，鞭尾偏离原来方向，斜斜的飞了出去。凌末风大吃一惊，急运内力相抗，长鞭才未脱手。他挥掌迫开攻来的峨眉长剑，手一抖，长鞭如一根铁棍挟着呼呼风声向萧无名扫去。萧无名闪身让过鞭身，扬手一抓竟薅住鞭尾。凌末风自出道以来虽有败绩，却从未被人如此轻易抓住长鞭，更何况对方只是一个年方二十的文弱书生，不禁心中大骇，急运内力，想以内力振开萧无名，却不想那长鞭似被捉住七寸的毒蛇，任他如何发力，鞭身只是一阵乱抖，鞭尾却纹丝不动。此时清远与另外二人的长剑疾刺而来，而他的长鞭为稳妥已系在腕部，急切间挣脱不得，他只有急退。萧无名身子附在长鞭上，随着他向前迫来。面前书生的脸越来越清晰，在这昏暗的夜色中他几乎已能看清脸上的毫毛。这张面孔英俊挺拔带着微笑，面孔的主人白衣如雪萧洒飘逸，无论在何处，这都该是引人注目的，可惜凌末风却无心欣赏，他只想后退，远离。突然一道电光闪过，凌末风便看到了自己的身体，只是这身体有些奇怪——一个没有头颅的身体总是有些与众不同的。

正文 第二十三章 劫囚

萧无名望着没有了头颅的尸体与失去的身体的头颅，发出了无声的叹息，脸上现出一种奇怪的表情。但等他转过身来的时候，面色已恢复如常。他平静的向清远与三个小尼姑点了点头，就好像刚才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三个小尼姑小声的议论着：“好快的剑，好俊的身法。”

“是啊，我都没有看清他出剑，就是师父也未见得能使出这样快的剑。”

“小心，被师父听见了，又罚你一个月的洒扫。”

清远望着萧无名的脸，这张脸上只有孤傲的表情，清远却仿佛透过这表面的孤傲看到了一些奇怪的东西，具体是什么又不清楚。但这个念头也只是一瞬，便马上被一阵悲哀所代替了，因为她望见了与程天任相拥的百合。她是那样美，美得使清远原本该有的妒忌消失的无影无踪，剩下的只是阵阵的心痛，她努力的摇摇头，在心里骂自己道：平时师父是如何教导你的，怎么尽是胡思乱想。萧无名从她身边走过，似是无意的看了她一眼，清远却感到这一眼已看穿了她的心思，忽然有些生气，转身挺剑向一个战圈冲去。

峨眉派本已占了上风，此刻有了萧无名相助，更如虎添翼。程天任携着百合的手在一旁静静的望着眼前的战阵，柔夷在握，二认心中无比甜蜜，他们只愿这一场打斗早些结束，死的人已够多了，但愿不要再死一个人。但事实却并非如二人所愿，萧无名的剑实在太霸道，他每一出剑，黑衣人不死即伤，顷刻之间，已有四人丧命在他的利剑之下。仪真师太的长剑也不示弱，保护弟子之余，又重创两个黑衣人。清缘在同门师妹的帮助下亦杀了一名黑衣人。吴月生被清远与几个峨眉派小尼姑擒住，嘴里不干不净，对峨眉派破口大骂。现在，只剩下一个黑衣人——玄铁十三骑的老大——褚云飞。

褚云飞两支短枪上下翻飞，着实了得，即便在清缘、清远与五个小尼姑的围攻下依然招式凌厉，毫无败相。只见他左手短枪划个光圈，封住清缘等六人兵器，右手短枪划出一道银弧，直逼清远。清远挺剑使出缠字诀，剑尖急颤，裹住褚云飞的短枪，向一旁引去。其余六个峨眉弟子各自挺剑封住褚云飞六处穴道，这六人里配合默契，这一招使出来当真威力极大，眼见褚云飞只得束手就擒。蓦地，褚云飞一声长啸，身形冲天而起，暗夜中便如一只巨形蝙蝠飞向半天。这一下变出意外，峨眉众弟子扑了个空，忙各抽剑，护住自身。只清远的长剑不及撤回，被褚云飞的短枪缠住，反被带着向空中飞去。

仪真大叫一声：“快撒手！”抢步向前，却有两个人影，一灰一白如两只冲天鹞子掠了过去。灰色是程天任，他早已瞧出情势不妙，是以褚云飞身形一起，便飞身扑去。他使出十成功力，一招“寒风砭骨”向褚云飞拍去。褚云飞左手短枪本待刺杀清远，见程天任来势凶猛，竟左手一抖，那枪似一支离弦快剑向清远射去。此时清远已松开剑柄，身子向地上坠落，人在半空，最难借力。正在危急之中，只见一道银光闪过，与短枪撞个正着，发出一声清响，短枪便斜斜的飞了出去。清远被一双有力的手臂揽在怀里，徐徐落下。

生死悬于一线，清远惊骇不已，只感到两腿发软，一颗芳心突突跳个不停。也顾不得看救自己的是谁，只脸色煞白，一手捂住心口，一手扶住那人的身子才不至倒地。停了片刻，这才想起抬头看看是谁救了自己，待看清了抱着自己的是萧无名，登时羞得满面通红，头垂到胸前，声音细的几乎连自己都听不清楚：“放下我。”萧无名轻轻的放开清远，甚至没有再看她一眼，便从她身边走过，加入了褚云飞与程天任的打斗。清远只觉脸颊滚烫，垂着头讪讪的走回仪真身边。幸好众人都在观战，谁也没有注意她的异样。她站在仪真身后一双美目呆呆的随着萧无名的身子转动，竟莫名的有些怅然。她忽然恨自己来，想扭过头不去看萧无名，却不知怎地，脑袋根本不听使唤，眼睛反而追着萧无名而去。

程天任的武功内力均今非昔比，但与褚云飞相比仍略逊一筹。此刻褚云飞真气消耗太多，程天任勉强与之战了个平手。突然间，褚云飞右手短枪一甩，那枪却蓦地暴长二尺，他捏在手中一晃，现出几朵枪花，向程天任上中下三路刺去。程天任被罩在枪花中，似已无力还手。危急之中，萧无名突然出手。在场的没有人能看出萧无名使的是哪一派的剑法，却无不佩服他的招式精妙。这套剑法似乎兼得峨眉剑法的轻灵、华山剑法的机敏、嵩山剑法的飘逸与黄山剑法的柔韧。一会儿是娇龙出水，一会儿是玉萧引凤，一会儿是漫天大雪，一会儿是淫雨霏霏。褚云飞似乎突然陷入了一张由剑与掌组成的大网，他虽在网中激烈的挣扎，却无论如何也挣脱不了这网的束缚。他如一只困兽，不停的左冲右突，想冲出牢笼，偏偏这牢笼没有边界，无论他到了哪里，牢笼便会跟到哪里。忽然，三人一合即分，褚云飞如中箭之雁向地上急落。在场之人除了仪真、清缘与清远看清褚云飞是中了程天任的掌力，其余众人都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在褚云飞落到地上的同时，一把利剑已脱手而出，向他背心激射而去。褚云飞嘴中沁血，已无力逃避，眼见丧身剑下。忽然，黑暗中飞来一物，正撞在剑身上，那剑被撞的斜了，“嗤”的一声插入土中，直没入大半，剑柄兀自颤动不已，那剑刃离褚云飞只有寸许。

“阿弥陀佛。”一声洪亮的佛号传入众人耳中，一个方脸大耳的胖和尚自黑暗中缓缓踱出来。

“不羁师伯！”清远亲热的叫了一声，取下挂在剑锷上的那个油乎乎的酒葫芦，跑到酒肉和尚跟前，略有些惋惜的道，“师伯，你这酒葫芦被磕了个口子，只怕装不得酒了。”

欧阳不羁眼睛发亮，笑咪咪的瞅着清远，拍着自己的大肚子道：“无妨，无妨，只要这里不破就好。”说着仰起头，就着葫芦上的破洞贪婪的吞了几口。

仪真师太素不喜酒肉和尚言语无忌，却十分佩服他的为人，此刻忙过来稽首道：“无尘师兄，贫尼久候了。”

欧阳不羁单掌举了举，算是回礼，道：“师太，你说话虽客气，说不定心里正在骂大和尚，请你帮忙，自己却不见踪影。”见仪真不答，他哈哈笑道，“有师太与一帮小尼姑在，大和尚在与不在又有何妨。”

程天任在旁打量着欧阳不羁，十多年过去，酒肉和尚的容貌竟没有丝毫改变，依旧红光满面，眉开眼笑。遥想起当年之事，心中说不尽的亲切，他走上前，深深一揖，道：“晚辈程天任见过无尘大师。”

欧阳不羁向仪真笑道：“师太，这位程……”他像忽然记起什么，望着程天任的面容喃喃自语道，“程天任……程天任……你果真是程天任么？”

程天任含笑道：“不错，就是我。”

这两句话都是莫名其妙，在场诸人之中除清远之外没人懂得这句话的意思，清缘嘟着嘴道：“程天任自然是程天任了，无尘师伯怎么糊涂啦。”

欧阳不羁不理会众人的惊诧，绕着他大步走了两圈，忽然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哈哈笑道：“不错，是他，是他。哈哈哈……”

这次连仪真也有些忍耐不住，向欧阳不羁道：“无尘师兄，这倒底是怎么回事？”

欧阳不羁正待回答，一个小尼姑忽然叫了起来：“呼延大人不见了！”

正文 第二十四章 问情

众人吃了一惊，张目四望，峨眉派众人，欧阳不羁，程天任与百合，白衣少年萧无名，被抓住的褚云飞和吴月生，以及毙命的玄铁十三骑一个不少，单单不见了呼延通与嵬名永平！仪真大急，道袍一摆，大声道：“峨眉众弟子听令，清缘、清远、清明、清冲各带两人分别向正东、正南、正西、正北方向速速寻找呼延通！”峨眉弟子齐声答应，各自展动身形向暗处掠去。程天任更担心呼延通的安危，顾不得与欧阳不羁叙旧，便欲与众人同去寻找。不料欧阳不羁却紧紧的抓住他的胳膊，他挣了两挣，回头犹疑的望着欧阳不羁，却见欧阳不羁望着众人忙碌的样子竟开心的笑起来。仪真师太实在没想到他在此情形下还笑得出来，觉得这人当真没有心肺，不禁皱了眉头道：“无尘师兄，呼延通倒似与你毫无干系，不要忘了可是你飞鸽传书要贫尼来助阵的。”

欧阳不羁听了这责备也不着恼，大笑着道：“忘不了，自然忘不了。”说完他纵声道，“峨眉派的众位小尼姑，你们师父已找到呼延大人了，都回来吧。”不移时，峨眉派众弟子都赶了回来，却又没见呼延通，莫不疑惑的望着仪真师太。仪真师太面色阴沉的望着欧阳不羁，刚要发作，只见欧阳不羁高举起手，轻轻击了三掌。三阵清脆的掌声响过，旷野中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臃肿的黑影向众人走来。走得近了，众人才看清楚，原来那黑影并非一个人，而是叠在一起的两个人。背上的自然是呼延通，背人却是嵬名永平。

望着众人迷惑不解的模样，欧阳不羁十分开心，笑着道：“方才你们都急着对付玄铁十骑，这位老兄趁乱背走了你们要救的人，若不是大和尚刚好赶到，几乎就被他得了手。”

此时百合悄悄走到程天任身边，轻声道：“这位大师当真有趣。”

程天任会心的一笑，心想这位大师岂止是有趣，简直是一位奇人了。只听欧阳不羁继续道：“呼延大人在天牢受了重刑，元气大伤，有劳师太用些贵派的灵药才好。好，就是这样，就让清缘师侄负责救人，咱们还要问问这几位绿林好汉，到底他们是受了谁的指使，来寻晦气。有劳几位师侄把那两个活着的带到这边来。”

别人不知，程天任却与嵬名永平交过手，知道此人剽悍异常，心中奇怪他为何会乖乖听酒肉和尚的驱使，而且且直到现在都没有说一句话。未等发问，欧阳不羁已自己把谜底揭开，他自怀中掏出一粒黑色的药丸，掰了一半，抛给嵬名永平，道：“你们波斯天灵教当真奇怪，竟会有筋骨寸断者不能进天国，要永堕阿鼻地狱之说。放心吧，吃了这半颗解药，筋骨自然不会断了。”

程天任心想：嵬名永平的师父是波斯人，定是他跟随师父入了什么波斯天灵教，他们又有什么筋骨寸断者不能进天国一说。看来他是中了欧阳不羁的招术，这招术能使他筋骨寸断，所以嵬名永平才甘心听欧阳不羁驱使。但他转念一想，奇书-整理-提供下载欧阳不羁素爱玩笑，焉知这不是他的一个玩笑？他哪里会随身携带什么药丸，莫非……想到这里，他几乎忍不住要笑出声来。

清缘扯着褚云飞的衣服带到欧阳不羁面前来，她左臂披伤，血虽已止住，却仍痛楚难耐，见褚云飞昂首挺胸，心中有气，一掌掴在他脸上，随即飞起一脚，正踢在褚云飞膝弯处，喝道：“还不跪下！”褚云飞被这一脚踢倒在地，却不肯服软，咬着牙自地上站了起来，只闭了眼，对众人不理不睬。清缘还要施暴，仪真却轻叱道：“休得撒野！”清缘这才气咻咻的站到一旁。

欧阳不羁笑眯眯的向褚云飞道：“想当初归云寨玄铁十三骑也俱是响当当的汉子，今日怎么倒干起助纣为虐为虎作伥的事来了？”褚云飞睁眼看了欧阳不羁一眼，又缓缓闭上双眼，一言不发。

欧阳不羁道：“出家人以慈悲为怀，你只要说出个中缘由，大和尚可向师太求个人情，决不会伤你性命，你看如何？”

褚云飞忽然仰天大笑，霍然睁开双眼，目光从峨眉派众人脸上扫过，又落在众黑衣人的尸体上，渐渐止住笑声，木无表情的道：“你道我褚云飞是什么人？我们十三人结拜之时已然盟誓在先，不能同生，但愿同死。今日众兄弟先我而去，我便活着又有什么意思？”他忽然大喝一声，“老五，大哥先行一步，在地下等你！”程天任暗叫不好，急向褚云飞扑去，欧阳不羁已抢在前头点了褚云飞身上几处穴道。

二人身法虽快，却还是晚了一步，眼见褚云飞面色转白，额头豆大汗粒滚滚而下，嘴角不断沁出黑血。他虽痛苦，面上却带着笑，身子软软的倒了下去。清缘刚要抢着去扶他，欧阳不羁却一把抓住她的袍袖喝道：“小心！”

只见褚云飞的脸在地下迅速扭曲，不到片刻，脸上肌肉尽坏，顺着面颊四散开来。他身上的衣物也渐渐缩下去，顷刻之间只剩了一副骨架。清缘见此情景大惊失色，连退了几步，几个峨眉弟子已弯腰呕吐起来。清缘骇然道：“师伯……这是什么妖法？”

欧阳不羁向仪真道：“师太可曾见过这等厉害的毒药？”

仪真皱眉道：“据传有一种毒药可顷刻之间销蚀肉身，称为‘消魂散’的，莫非这便是？”

欧阳不羁笑道：“师太果真博闻强志，这毒药正是‘消魂散’。这药本产自西域雪山，为雪山派所藏，大周圣历年间则天武后为防李氏复国，邀雪山派入朝护国，此药便传入中原。但因药性奇毒，用之需慎，是以虽入中原却只在宫庭中流传，并未流入民间。”

仪真师太忖道：“为何玄铁十三骑会有此毒药？”

程天任想起五台山之事，便讲述了与玄铁十三骑几番相遇始末，末了道：“以晚辈揣度他们必是受了张邦昌那恶贼指使。”

旁边忽然响起号啕之声，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吴月生正放声大哭。众人方才想起还有一个俘虏，只道他也要自尽，仪真师太身形一闪，到他近前，伸手点了他身上数处穴道。吴月生立时身子僵直，非但身不能动，而且连哭也不能。大张着嘴，神态狼狈已极。仪真虽点了他的穴道，却不知该如何是好，杀不得，放不得，便是穴道也解不得，求助的望着欧阳不羁。欧阳不羁主意虽极多，此刻却也想不起什么办法，搔了搔头皮，只在原地打转。

正文 第二十四章 问情

百合侧耳倾听片刻，忽然低声道：“任哥哥，这个人喉节咯咯作响，好像有话要说。”她声音虽轻，众人却也听的清楚。

嵬名永平听到百合的声音，抬头望了一眼，忙又低下头去。欧阳不羁也惊奇的瞅了百合一眼，目光一转，落在吴月生脸上，道：“吴月生，你是否有话要说，若要说话，便眨眨眼睛。”吴月生果然眨了两下眼睛。

欧阳不羁大喜，却还不放心，道：“你莫非想要自杀？”这回吴月生却拚命的左右晃动着眼珠。欧阳不羁思忖片刻，实在没有别的办法，只得解了他的哑穴，一只手却按在他肩头，唯恐他寻了短见。

吴月生瞪着欧阳不羁，大声道：“秃和尚，我吴月生决非轻生之辈，不给我兄弟报仇，我死不瞑目。”

萧无名忽然冷声道：“与其等你来报仇，还不如今日先结果了你！”寒芒一闪，向吴月生背心刺来。这一下变出意料，眼见那剑便刺入吴月生身体。欧阳不羁却似早有防备，捏指轻弹，一股真力破指而出，撞在剑上，剑尖一歪，擦着吴月生的身体滑过。

欧阳不羁笑道：“莫要着急，听听他说什么再动手不迟。”

吴月生叫道：“大和尚，你方才说过只要说出个中隐情便放人，不知这话做不做得准？”

欧阳不羁也没想到他竟会说出这话来，愣了一愣，道：“不错，大和尚说话算话，只要你说出何人指使你来害呼延大人，大和尚决不为难你。”

吴月生却又叫道：“即便你肯放我，峨眉派的人呢，她们也肯收手么？”

这却问住了欧阳不羁，他沉吟着，不知该如何回答。仪真师太冷冷道：“既然无尘师兄说话，我峨眉派自然也不会为难于你。”

吴月生听了这才放下心来，却又大声道：“话先说在前面，你们今日虽放过我，但我十二位哥哥兄弟的仇却是要报的。他日你们落在我手中，却不要指望我手下留情。”

仪真师太道：“你这人当真罗嗦！今日事今日毕，手下留情也得有那个本事！”

吴月生咬了咬牙道：“好，我便信了你们。”他望着褚云飞尸骨方向大声道，“大哥，不是五弟不听你的话，只不过我要留下命来为你们报仇！”喊完了，他声音平静下来，接着道，“我委实不知是谁派我们来杀人的！”

众人没想到他说出这话来，清缘怒道：“我倒要看看你嘴巴有多硬！”说着便要动手。连程天任也觉得这吴月生着实可恶，要说便说，何必耍这等手段。

欧阳不羁却止住清缘，向吴月生道：“既然你不知道主使之人，又如何领受任务？”

吴月生道：“事情要从十二年前说起。”接着他缓缓道出了一段往事。原来十多年前玄铁十三骑在江湖上也是响当当的名号，他们颇以侠义自居，确也做了不少锄强扶弱之事，直到有一天褚云飞接到少林寺元智大师飞鸽传书，信中说鞑子掳走徽、钦二帝，实在是大宋的奇耻大辱，少林愿身先士卒，与江湖同道杀入番邦迎取二帝还朝。玄铁十三骑向以忠义自诩，这种事自然不甘落于人后，他们接到书信后连夜赶往河南境内，但归云寨远在川西，等他们赶到嵩山时，元智大师等人已等不及，先自上路了。玄铁十三骑没有丝毫耽搁，立时去追诸人。不成想，归云寨的宿敌泰山派获悉玄铁十三骑行踪，先于中途布下埋伏。玄铁十三骑武功虽已臻江湖一流高手，无奈泰山派人多势众，且泰山派的玄元剑阵委实厉害。他们苦战之下，终因寡不敌众，多人身受重伤，五人落入泰山派手中。泰山派以此要挟其余人等，其余众人虽明知落入对头手中决无好处，却不忍见兄弟遭难。正值生死关头，一个蒙面人突然出现。此人武功高绝，精通多家门派武功，泰山派措手不及，竟被连杀数名好手。蒙面人不但把被俘五人救了出来，还带领十三骑一鼓作气杀退泰山余众。

仪真师太听到这里，缓缓道：“怪不得五年前泰山派忽遭重创，自那之后便一蹶不振。此事江湖颇多传闻，却没有一个是确切的。”

吴月生傲然道：“泰山派以百年之基，倾巢之众，竟不敌我十四人，哪还有颜面在武林中宣扬此事。”

程天任唯恐他要扯出别的闲话来，忙道：“自那以后，你们对此人感恩戴德，便听命于他了么？”

吴月生挺了挺脊背，道：“咱们十三人都是顶天立地的汉子，早已同生共死，救了五人便是救了十三个。当时大哥便要那人留下姓名，我们定当倾其所有报答于他。谁知那人只是大笑三声，飞身而去。”

这下颇出众人意料之外，欧阳不羁道：“施恩不图报，倒是侠义所为。”

谁知吴月生恨声骂道：“侠义个鸟！我们当时也只道此人侠肝义胆，回归云寨后便四处打听救命恩人。谁知却无一丝音讯，倏忽过了一年，正当咱们已把此事淡忘之际，大哥突然接到一封书信，这信上只有四个字‘速来颖州’，落款是‘泰山顶人’。看这落款，我们便知道是那人来要债来了。既然欠了人家的，必定要还，况且咱们对那人的武功、品性都十分的敬佩，当时也未多想，便连夜赶到颖州。刚到颖州，又接到那人书信，言道当日午间有一伙山贼假扮客商路过颖州，让我们于官道上拦截这帮贼人。”

清远奇道：“这人果然是侠义心肠。”

吴月生看了清远一眼，继续道：“咱们当时也只道此事即不违背侠义道，在咱们也不过举手之劳，自然乐于出手。那日睛空万里，艳阳高照，是个绝好的天气。我们十三兄弟预先埋伏在路边的小树林中，只等山贼路过。中午时分，果然有一群人从官道经过，穿着样貌与书信中所述十分契合，咱们并未多想，便冲了出去。谁知那伙人却毫不畏惧，双方登时厮杀起来。那帮人中也颇有几个好手，只可惜遇到了是归云寨的人。咱们只拿他们当作一般毛贼，这等人手上不知有多少人命，是以下手未有丝毫留情，不消一顿饭工夫，这伙人十有八九已了账。但大哥却觉出情形有些不对，抓住一个审问起来，才知道这帮人非但不是什么山贼，反而是朝廷的钦差。”此言一出，众皆哗然。

正文 第二十四章 问情

百合道：“你们杀了饮差，自然不能在江湖中立足了，这人正好以此来要挟你们。”

吴月生默然半晌道：“不错，我们虽知上了当，但木已成舟，也别无他法。我们只当还清了人情，也就认了，却没想到事后那人却遣人送来几样东西，说是答谢咱们出手相助之情。”

清缘不屑的道：“想来不过是黄白之物，难道就为这些身为之物，你们便把自己给卖了？”

吴月生苦笑着道：“归云寨虽非百万巨富，却也衣食自足，若当真是金银珠宝倒好了。”

一个小尼姑道：“不是金银财宝，莫非是绫罗绸缎？”

吴月生叹口气道：“那人送来的是几套武功秘笈，且这几套武功正与我们兄弟所练兵器契合。他只说这是此次行动的报酬，只字未提报恩之事。”

清缘不屑的道：“难道几套武功秘笈便把你们收买了？”

吴月生苦笑道：“你倒说的轻巧，身在江湖，哪个不想凭自己的一身本事出人头地？我们当时也争论多时，却终究禁不住这诱惑，受了秘笈。那时他又提出给我们一处僻静所在，专为静修之用。当时我们既不容于朝廷，又迫切需要一个安静处习修武功，只得答应了。一练之下，我们才发觉这些武功招式果真高绝，每日皆有所获。但此人心计颇深，于武功秘笈紧要处颇多损毁，我们每练到紧要处都要参详许久都不得其要领。每到此时，他便会派人分派新的任务，每当任务完成，他才把秘笈中损毁的部分给我们。我们虽心知如此下去无异饮鸩止渴，却又实在忍不住要学那秘笈上的功夫。”

程天任道：“你们难道从未见过此人的面目不成？”

吴月生道：“我们也十分想知道这等阴险之人究竟是谁，且数次跟踪送信之人，却发现送信之人都是临时找来，他们对内情也都不知。仔细盘问，只知道此人年纪四旬开外，斗笠遮面。只是……”吴月生忽然箝口不语。

仪真道：“只是什么？说话不要吞吞吐吐的。”

吴月生道：“索性全与你们说了吧。只是上次大哥被郭鲁所伤，自他伤愈之后，大哥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经常喃喃自语，神色似乎颇为苦恼。我们初时只道是他受伤所致，直到有一天酒醉之后，他醉语道终于知道了神秘人是谁……”

众人的心都被提了起来，清缘清幽等小尼姑已迫不及待的问道：“是谁？”

吴月生苦笑着摇了摇头：“无论怎样探问，大哥却只说还是不要知道的好，即便在醉乡中也不肯吐露此人姓名。”众人听了颇为失望，吴月生又继续道，“但大哥说这非人的日子就要到头了，那人已答应把秘笈一次都给我们。”

一个小尼姑道：“那到底给没给呢？”

吴月生不理睬她，忽然呵呵的哭着道：“大哥，便是有天下第一的武功秘笈又有什么用呢？你能活过来么？众位兄弟能活过来么？大哥……”他忽然放声大哭。

此时，乌云散尽，月光清冷，尸陈遍地的旷野之中，除去一条大汉向天悲哭再无丝毫声息，这情景令众人也生出一丝伤感。足有一盏茶的功夫，没有人逼问吴月生，奇*shu$网收集整理也没有劝阻。他的悲声却渐渐的低了下去。

“这里面总有些不对头。”程天任喃喃的道。

他声音虽轻，却被身旁的百合听的清清楚楚，百合轻声道：“任哥哥，这确实有些不对。褚云山伤重期间不会接触到旁的人……”

经她一提醒，程天任猛然惊醒，心中那一丝模糊的东西立即清晰起来，他大叫一声：“不错。”也不理众人诧异的目光，向吴月生大声道，“是谁为褚云飞医的伤？”

吴月生止住悲声，随口道：“是通幽谷主萧成忆。”

此言一出，两个人同时出声，一个是程天任，另一个却是欧阳不羁。程天任说的是“果然是他！”欧阳不羁说的却是“怎会是他？”其余众人听着这几句话却如坠云雾里，一时摸不着头脑。欧阳不羁简短的道：“玄铁十三骑隐居僻静所在，旁人自然不知，褚云飞病好之后便知道了指使之人，此人必是医者。至少，医者认识此人。但……”欧阳不羁略顿了顿，才道，“通幽谷谷主萧成忆医术通神，被人尊称为药神，武林中人多有为他所救的。若没有此人，不知武林中有多少英雄好汉早已归天，是以武林中对此人多有敬重。他怎么会做出这等事来？”

吴月生忽然大叫道：“我记起来了，大哥曾对我们说起，杀了呼延通后，便去通幽谷了一桩心愿！”

“如此说来，此人果真包藏祸心了。但他到底为着何事呢？”欧阳不羁猛喝了一口酒，陷入沉思。

“呼延大人醒了！”清远发出一声欢呼。

众人听了忙围到呼延通身边，呼延通睁着双眼，迷惘的望着诸人，喃喃道：“你们是谁？我这是在哪里？”他的目光落在程天任脸上，吃惊的道，“你是程少侠……”既而摇了摇头，自言自语的道，“定是我想女儿想糊涂了，程少侠远在西夏，又怎么会是他。”

程天任沉声道：“呼延大人，你没有看错，正是在下。”但当场人多嘴杂，许多话不宜出口，他只道，“这位是五台山无尘大师，这位是峨眉派仪真师太与峨眉派诸位小师父，他们都是为保护大人而来。”一边说着，心中却在寻思若他问起呼延娇自己该如何回答。

呼延通似乎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只木然的向众人点了点头，便就低头不语。吴月生见众人都不再理睬自己，高声叫道：“大和尚，老尼姑，你们说话不算，老子已经把知道的都说了，为甚还不放了老子？莫耽误了老子去通幽谷报仇！”

这喊声把呼延通从沉思中惊醒过来，他猛然抬头，一脸焦急之色，一挺身站了起来，却由于身体虚弱，眼前发黑，脚底发软，身子一歪又倒了下去。清远忙扶住呼延通，让他缓缓坐下。只见他紧闭双眼，咬着牙吐出几个字：“快去……护……驾！”

众人莫名其妙，都不解的望着呼延通。呼延通睁开眼来，满是焦急之色，急急的道：“快去，危险。通幽谷，张妃病重，他们要下手了。”

正文 第二十四章 问情

他越是焦急，众人反而听的越是糊涂。程天任也试着把这几句话拚起来，却还是无法知道他的意思。百合忽然蹲下身，柔声向呼延通道：“呼延大人，你是否想说张贵妃患了重病，皇上带张贵妃到通幽谷请萧神医治病，有人要在通幽谷谋害皇上？”呼延通说了这几句话已大耗体力，再也无力回答，只艰难的点了点头。众人这才明白呼延通的意思，不由对百合另眼相看。

仪真却大不以为然，冷声道：“这个狗皇帝荒淫无道，只知残害忠良，把我大好河山拱手送与金狗。人不杀他，天也容不得他！”

众人听了这话都默然不语，唯有呼延通胸膛剧烈起伏，却又一时说不得话，只大睁着双眼，怒目瞅着仪真。旁边一人忽然击掌大笑道：“痛快！痛快！”众人循声望去，见是嵬名永平。嵬名永平向众人道：“这位师太所言甚当，赵构无道，早失天下民心，我大夏顺应天势，以一小部族而有半壁江山，皆赖主上英明。赵构却还在这当口残害忠臣勇将，当真是天要亡宋，非人力可挽回。诸位乃当世英雄豪杰，何不与我大夏一起追亡逐北，一举而定天下。彼时天下一统，诸位自然不失高官厚位。”

呼延通顺着声音望见嵬名永平，眼中似要喷出火焰一般，奋起全身力气，大声道：“你，你这番贼！”

嵬名永平向呼延通一拱手，道：“西夏大都督府左司马嵬名永平参见国丈大人！”

呼延通一时未能明白过来，疑道：“你方才叫我什么？”

嵬名永平哈哈大笑道：“我大夏皇帝已与府上呼延大小姐完婚，呼延大人自然是我大夏的国丈！此次就是皇上与皇后派在下来迎接国丈归国，以后还请国丈多多提携。”

呼延通摇摇晃晃站了起来，一手指着嵬名永平，厉声道：“你胡说！血口喷人！”

嵬名永平也不分辩，只淡淡的道：“此事程兄弟可以作证，不信国丈只管问他。”

呼延通跌跌撞撞的奔了两步，一把扯住程天任的衣袖，颤声道：“程少侠，娇儿在哪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你快告诉大家，他……他在撒谎！”

程天任扶住呼延通，对着他殷切的眼神，心中竟有些惭愧，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这位老人，沉默半晌，竟长叹了口气。呼延通的神色蓦然间变得极为难看，脸惨白的如死人一般，也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掀开程天任的胳膊，声嘶力竭的叫道：“你们撒谎！都在骗我！我呼延家不会，决不能对不起大宋！”他忽然张嘴喷出一口鲜血，身子又软软的倒了下去，峨眉诸人忙七手八脚的上来救助。

“任哥哥，呼伯伯为什么不愿呼家姐姐嫁给孝哥哥？孝哥哥论人品，论才貌都是一等一的，天底下除了你也只有孝哥哥配得上呼家姐姐了，呼伯伯怎么会生这么大的气？”百合偎在程天任身边柔声道。虽然呼延娇怂恿李仁孝把百合嫁给完颜亮，使百合伤心欲绝，但此刻与程天任在一起，百合早把呼延娇的不好抛到九天云外，现在只希望天下有情人皆成眷属。

程天任想解释给她听，但此事说起来谈何容易，又何况他自己也颇不以为然，只得苦笑着道：“也许呼延大人嫌西夏路途太远，去看女儿不容易吧。”

这个解释实在不能令百合满意，她思忖着道：“大夏离中原这么远，我还不是一样来了？”说完了才觉有些不当，又羞得低了头不再说话。程天任在心中偷着乐，却又故作关心的道：“你若是想家了，我这就央人送你大夏。”

百合听了大急：“我不是……”话说了一半，却听到程天任得意的嗤笑，登时醒悟，低垂下粉颈，小拳头轻轻的落在程天任身上，道：“任哥哥，你好坏！”

程天任笑着正要再说什么，却听吴月生猛然喊了一嗓子：“你们口口声声为了大宋，现在有个番婆子就在你们面前，你们却视而不见！”程天任吃惊的抬起头，只见吴月生蜷缩在地上，正目光恶毒的盯着自己。

忽然间，嵬名永平身形暴起，一道寒光向吴月生头顶泻去。就在同时，仪真师太与欧阳不羁两人身形展动，一个挺剑挡住嵬名永平，一个伸手拎起吴月生掠到一旁。嵬名永平与仪真师太一触即分，他退后几步，挡在程天任与百合面前，缓缓扬起手中弯刀，目光阴冷的瞅着众人，沉声道：“程兄弟，我挡住他们，你快带公主走！”

见此情形，众人心中都已明白，仪真一挥手，峨眉众人已把三人围在当中。仪真长剑遥指程天任，冷声道：“念你于我峨眉有恩，我不为难你，让开！”

欧阳不羁拦住仪真道：“师太莫急，也许程小弟一时受了蒙蔽，不明其中情由，莫错伤了好人！”

程天任忽然仰天大笑，向欧阳不羁道：“多谢大师好意。不管香儿是西夏人也好，蒙古人也好，就算是金人也没什么了不起，有我在，决不会让人伤她一根寒毛！”

仪真气得面色铁青，厉声道：“师兄，你都听见了？这样的狼子野心，留他作甚？”

欧阳不羁也未想到程天任如此率性，不禁面有难色的摇了摇头，不便再说什么。百合忽然幽幽的道：“任哥哥，都是我连累了你。”

程天任握住她的柔荑道：“事到如今，你还不明白我的心？我已发过誓，绝不会再让你离开我！”

百合面色潮红的仰着头，柔声道：“任哥哥，我再也不会离开你。”

峨眉诸人见此情景都羞的满面通红，个个以袖掩面，却又忍不住好奇，有些从袍袖缝隙间偷偷观看。清缘大声怒喝道：“好个不要脸的蛮夷，竟作出这等下作的事来。众位姐妹，一齐杀了这两个恶人。”说罢，率先挺剑向程天任刺来。

程天任似犹未闻，他双目温柔的望着百合，缓缓道：“明月为媒，轻风为证，咱们今日就算订了白头之盟了，从此以后，你休想再躲开我。”

百合眼角竟滚出两滴泪，她毅然道：“不管今生今世，来生来世，永生永世，只要任哥哥要我，我便永远跟着任哥哥。”

此时利剑已到，剑气激的百合秀发飞扬，程天任蓦然回首，眼中充满杀气，扬手出掌，一掌正拍在剑刃上。清缘长剑脱手，身子被这一掌震的直飞出去。仪真身形掠起，在半空中接住清缘的身子，转了几圈方把程天任的掌力化去。其余的峨眉弟子似乎被这一掌震住了，都愣在当地。程天任掌力虽被化去，清缘却也受了微伤，她脾气暴躁，自师妹手中抢过一只长剑，便待与程天任拚命。仪真拦住清缘，冷冷的道：“你们都退下，让为师来会会姓程的小子。”说罢，提剑缓缓向程天任逼近。

正文 第二十四章 问情

程天任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略无惧色，低头向百合道：“香妹，你且等我片刻。”百合轻轻点头，退到一旁。程天任冷冷的盯着仪真，力贯双掌，只等对方出手。仪真怒哼一声，长剑轻颤，一招“落日余辉”向程天任罩来。程天任望着满天的寒光冷笑一声，刚要出手，眼前人影一闪，一人已挡在面前。就在同时，仪真长剑已到近前，眼见那人就要命丧当场，漫天寒光突然间不见了踪影。仪真面色铁青的望着挡在程天任面前的清远，眼神已如尖刀般犀利。清远不敢迎视仪真的目光，垂首道：“师父，咱们出家人应以慈悲为怀，还请师父手下留情，就放过程大哥与这位姑娘吧。”

仪真没想到自己的徒弟会出来拦阻自己，自觉颜面无光，斥道：“你懂得什么，出家人除魔卫道才是正途，岂能作妇人之仁。闪开！”

清远忽然跪倒在地，毅然决然的道：“师父常教导弟子要恩怨分明，程大哥屡次出手相救，他的恩情弟子这一辈子也难报还，师父若要杀就先杀了我吧。”

仪真再没料到清远会如此袒护程天任，不由怒从心起，喝道：“你若不躲开，便连你一起杀！”

程天任也没料到清远会如此相护，十分感动，伸手扶起清远，大声道：“倩儿妹子，我程天任滥命一条，不值得你如此。你且退到一旁，我倒要领教领教师太的手段。”

“好！”白衣书生萧无名喝了一声，走到程天任身边，双手抱剑，冷冷的盯着仪真道，“既然这帮人香臭不分，对她们也不必客气。程兄，我愿与你联手抗敌。”

程天任没想到关键时刻萧无名竟会站到自己一边，向他感激的点了点头，朗声道：“谢了！”

嵬名永平手中弯刀向空虚劈几刀，朗声笑道：“程兄弟，咱们联手杀了这帮假仁假义的宋人，你跟我一起回西夏，大块吃肉大口喝酒，不强似受这鸟气！”

程天任听了这句话，身子一震，自思今日自己为了保护香儿与西夏人联手对付中原武林人士，只要出手，便成了大宋的仇敌，无论胜败，只恐再也不能容于大宋。自己将身归何处？西夏？李仁孝对自己已有芥蒂，如此去了，好大没意思。金国？金人凶残，动辄屠城洗郭，难道自己也要帮着金人杀宋人？想来想去，天地之大，竟无一处容身之所，突然心灰意冷，返身握住百合的柔夷，黯然道：“师太，你们要杀便来杀吧，我决不反抗就是了。”

众人哪里知道片刻之间他心里已转过无数念头，都大出意料。仪真冷声道：“我看你还能耍什么花样！”挺剑向程天任冲来。

“阿弥陀佛！”一声洪亮佛号声中，欧阳不羁纵身挡在仪真面前，沉声道：“师太，因因果果，善善恶恶，冥冥中一切皆有定数。作恶的报应不爽，作善的福份非常。这位程施主自幼侠义心肠，十二前年舍身救苏倩，十二年后临危助清远，有此前因，才有小尼姑舍身相护。”

仪真思忖片刻，心下了然，有些诧异的道：“他就是当初那个少年？”

欧阳不羁点了点头，道：“小兄弟行事虽有些荒唐，但我看他宅心仁厚，气度非常，断不会勾结异族为害我大宋。这位西夏公主一脸和善，也不象为恶之人。还请师太莫拘泥常理，放他们去吧。”

此时呼延通也缓了过来，他声音虽有些微弱，众人却也听的清楚，他道：“大师说的不错，当时我镇守刑州之时，也多得程少侠相助。后来金兵攻城甚急，缓急之间，又无朝廷援兵，少侠便与犬女同去西夏借兵。”

仪真听了二人之言，默然良久，道：“他今日与西夏人勾结，说不定明日便会与金人为伍，今日不除此人，只怕日后再想找这等机会就难了。”

欧阳不羁笑道：“方才呼延大人也道是他遣程兄弟前去西夏，依师太所言，呼延大人岂不也是勾结外寇？你们赶到之前，程兄弟为呼延大人正与西夏人抵死拚杀……不好，嵬名永平哪里去了？”

众人这才发现嵬名永平已不见了踪影，原来嵬名永平见众人谈得入巷，料想百合不致有危险，便趁众人不注意偷偷溜走了。仪真一跺脚道：“只顾说话，倒把真正的西夏人放走了。清缘，清幽，清灵，清逸你们四人各带三个师妹追这番贼，不论死活务必抓到。”众人答应一声，便要分头去追。

欧阳不羁大声道：“且慢，茫茫旷野，追之不易。何况此事并非最为紧要之事。”

仪真奇道：“那何事才最为紧要？”

欧阳不羁沉声道：“护驾。”

仪真有些不相信的道：“师兄当真要救那昏君？”

欧阳不羁道：“今上任人唯奸，宠信佞臣，使忠臣被冤，义士蒙羞，当真可恼可恨。但目今宋金战事正酣，且西域诸国虎视眈眈，忠臣良将正阵前用命，若此时皇帝蒙难，定然军心动摇。彼时奸臣得势，更要置一般忠良于死地，不必等金人来攻，自己便先大乱了。如此想来，皇帝之死实在有百害而无一利。”

仪真愤然道：“难道就这样便宜了这个狗皇帝？”

欧阳不羁叹了口气，道：“金人虽侵我土地，但南方富庶之地尚得保全，若皇上经此变故能幡然悔悟，亲贤臣而远小人，我大宋复兴指日可待。若他一味孤行，便是咱们容得他，佛祖也容不得。”

呼延通道：“大师所言甚是，皇上只是一时被奸臣蒙敝。”

仪真默然良久，才道：“既然无尘师兄如此说，便先救这个狗皇帝去吧。但呼延大人……”

欧阳不羁早已成竹在胸，道：“此事我想劳烦程兄弟与几位师侄，暂把呼延大人送五台山无相师兄处将养数日。等大人伤愈之后，再想办法。”

见欧阳不羁如此信任自己，程天任心中十分感激，朗声道：“大师，只要你们信的过在下，我必把呼延大人安全送达。”仪真看了程天任一眼，想说什么，终究又忍住了。

萧无名见仇怨已解，自觉再留下来也是无趣，便向程天任道：“程兄，既然如此，小弟便告辞了，咱们后会有期。”

程天任忙道：“多谢萧兄……”心中却又觉得不妥，忙改口道，“后会有期。萧兄保重！”

萧无名一抱拳，偷偷向清远望了一眼，清远此时心事重重，并未在意。他轻叹了口气，踏着月光飘然而去。欧阳不羁望着萧无名的背影似乎想到了什么，却又一时摸不着头脑，便用力甩了甩头，向程天任道：“程施主，就有劳你行走一遭，师太，咱们这便前往通幽谷。”

“大师，晚辈有一件事相求。”程天任忽然叫住欧阳不羁。

正文 第二十四章 问情

欧阳不羁道：“小兄弟有事自管说，但凡大和尚能做到的，决不推辞。”

程天任忽然有些踌躇，看了百合一眼，示意欧阳不羁到一旁。二人走开十数步，估摸众人听不到了，程天任才低声道：“香儿自幼失明，天下能治好她病的人也就只有萧神医，此去五台山，不知何时才能回来，我想求大师带上香儿同去通幽谷医治香儿的眼疾。”见欧阳不羁有些犹豫，程天任道：“香儿是西夏人，大师带上确有许多不便，此事就当晚辈从没说过。”

欧阳不羁双眉一轩道：“小兄弟把我当成什么人了，我这个和尚连酒肉都不戒，又哪会在乎世俗的眼光。只是有一宗，若事实果然如吴月生所言，这萧成忆难脱干系，只怕到时于你那位朋友无益。”这件事也正是程天任所担心的，他也想不出个好主意。欧阳不羁忽然爽然道：“也罢，这件事就着落在大和尚身上，只要你信得过我，不论真相如何，我大和尚豁出去先求他治病就是了。”

程天任心中一暖，感激的道：“多谢大师！”

二人走回来时，仪真早已等得不耐烦，程天任也不理她狐疑的目光，走向百合，轻声道：“香儿，有一件事……”

“任哥哥，不论你说什么，我都不会再离开你了。”原来别人听不到程天任与欧阳不羁的对话，百合却听得清清楚楚，她微笑着道，“在你身边，我看不看得见又有什么要紧的？”

程天任本来编了几个谎话要百合跟欧阳不羁走，听了她的话倒什么也说不出来，只得苦笑着向欧阳不羁抱拳道：“大师，后会有期！”

欧阳不羁哈哈大笑道：“小兄弟多保重，大和尚就等着喝你的喜酒了。”说罢扬长而去。

仪真安排了两个小尼姑留下协助程天任，便带着其余诸弟子向欧阳不羁追去。直到仪真离开也没望清远一眼，似乎她根本不存在一般。清远孤零零的站在一边，望一望渐行渐远的峨眉派诸人，又望一望携手而立的程天任与百合，一时万般心思齐上心头，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程天任见清远这副模样，实在过意不去，轻轻捏了捏百合的手，放开来，走到清远身边，道：“倩儿妹子，咱们十几年不见，我正有许多话想问你，不如咱们一同护送呼延大人去五台山一行，你意下如何？”

百合也走过来，温声道：“姐姐，你就跟我们一同去吧，一路上便不寂寞了。”

他们愈是对自己好，清远心中愈是难受，她转过脸去，不愿让二人看到自己的痛苦，眼泪却已不自觉的流了下来，她强自镇定着，故作轻松的道：“程大哥，百合妹妹，我要去追师父她们，不然就追不上了。”说完话，也不等二人回答，发足向仪真追去。奔出很远，她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扭回头望了一眼，看到二人朦胧的身影仍在向这边观望，立时转过身发足狂奔。她只顾看程天任与百合，却没有发现不远处的树阴里正有一双明亮的眼睛注视着她，等她转身而去，那个白色身影也随着掠去。

百合不解的向程天任道：“任哥哥，我说错什么了吗？”

程天任沉默了片刻，摇摇头道：“你没有说错什么。咦，怎么一直不见焦婆婆？”

百合向程天任道：“我出来寻你之时，婆婆睡的正熟，此刻应该还在客栈中。”

程天任想了想，道：“发生了这许多事，必然惊动官府，此地不宜久留，寻了婆婆咱们赶紧上路。”

“程少侠，这人该怎么处置？”一个小尼姑指着地上的吴月生道。

吴月情知程天任不任不会放过他，目光中露出一丝绝望，盯着程天任恨恨的道：“姓程的，你这败类，甘于蛮夷为伍，爷爷做了鬼也饶不了你！”

程天任听着他的喝骂只冷冷一笑，拎起一把长剑，缓步走到他跟前。吴月生望着阴森森的长剑，眼中闪过一丝恐惧，喝骂声更是起劲，这次连欧阳不羁与仪真师太也捎带上了。程天任忽然挥动长剑，只听嗤嗤之声不绝于耳，吴月生的声音突然嘎然而止，程天任抛了长剑，哈哈笑道：“我叫你知道知道得罪我是什么下场！”

百合听着声音，颇不以为然，心想这姓吴的虽然可恶，但任哥哥的手段也忒狠毒了些。忽听两个小尼姑在一旁偷偷窃笑，接着就听吴月生的厉声骂道：“姓程的，你割了老子的衣服算什么本事，有种就杀了爷爷，我……”听着他骂得越来越不堪，程天任皱着眉向两个小尼姑道：“两位小师父会不会点哑穴？”

两人互相看看，其中一个胆子大些，有些害羞又有些兴奋的道：“我会。”说着走到身上只剩一条犊鼻短裤的吴月生身边，背转身摸索着点了他的哑穴。百合想着这情形，禁不住也婉尔一笑。

五人回到客栈，见尸横遍地，多是西夏人与宋军官兵，间杂着几具峨眉派的尸体。程天任带众人把峨眉派尸体就近埋了，返回客栈时，百合已寻疯疯癫癫的焦婆婆。客栈里早已没有一个客人，连老板也跑的无影无踪。程天任寻思无法处置这些尸体，又恐官府来人从蛛丝马迹中看出与峨眉派相关，寻峨眉的晦气，便把尸体堆成一堆，放把大火连客栈一齐烧了。这片客栈屋脊相连，一间被火，俱都烧着。众人走出很远，回头望时，犹能望见烟火弥天。呼延通慨然叹道：“没想到我呼延通竟落得如此地步。”程天任知他心境，也不便多劝，只以他话闲聊解闷。

一路上，呼延通除饮食起居迫不得已说上几句话外，便只闷了头一个人默坐发呆。程天任知他对呼延娇与李仁孝成亲之事耿耿于怀，也尽量避免提起往事，一路上与百合卿卿我我，倒也逍遥自在。两个随行的小尼姑，一名清伶，一名清冥，平日极难得下山，便是偶尔外出，也有师父与众师姐约束，从未这般无拘无束。这一路二人便似脱了樊笼的鸟儿一般，无论看着什么都异常新奇，两只小嘴叽叽喳喳没个停闲，时常惹得程天任与百合开怀大笑。

正文 第二十四章 问情

这日到了河南府地界，众人寻了一家客栈宿下。清伶便问诸人是否愿出去转转，焦婆婆又犯了疯病，呆在房里不出来，呼延通身体尚未复原，也要休息。百合面带微笑，没有言语，程天任知她久居西夏，对中原风貌本也好奇，便道：“走了这几日，身子确实有些疲乏了，只想睡上一觉，不如香儿与两位小师父出去走走。”

两个小尼姑巴不得不要程天任这个大男子在跟前，听了自然欢喜，百合虽只愿与程天任在一起，却知道他放心不下呼延通与焦婆婆，便笑道：“任哥哥，那我们就去了。”

程天任含笑点头，临走却叮嘱道：“这里已近宋金两国交战之地，凡事小心。”

清伶笑着道：“程少侠放心，我和师妹准保把百合小姐安全送回来就是了。”这话说的百合脸上一红，程天任也不便再多说，只一笑罢了。

百合与清伶、清冥出了客栈，沿着大街游玩。如今已是仲秋季节，金宋交战虽酣，但此地却仍熙来攘往，一派安乐富足的样子。两个小尼姑一路东张西望，嘴里也啧啧称奇，没有一会肯闲暇下来。百合只默默的听着路旁行人的交谈，体味着与西夏不同的风土人情，感到兴趣盎然。直逛到天色向晚，百合才想起该回客栈了，没想到却失了两个小尼姑，她侧耳听听，四周人声嘈杂，独不闻两人的声音，原来自己不知不觉得走出很远，竟连回去的路都记不得了。她心中大急，喊道：“清伶小师父！清冥小师父！”此刻人声喧嚣，莫说清伶清冥未在附近，便是近在咫尺也未必听的见。

百合努力回想着出来的路，却怎么也记不起，只依稀记得客栈的名字中有个“升”字，便向一个货郎打听，货郎却摇着头道：“姑娘，本城中四五家客栈都有升字，什么高升、晋升、隆升、裕升、永升，东城一家，西城一家，其余三家却在南城，你到底要寻哪一个？”

百合却根本记不得到底是哪一家，急的没了主意，货郎安慰她道：“姑娘先别急，你再好好想想，若实在记不得了，不妨去南城，南城的三家挨的紧，说不定便是其中一家。”

百合被货郎的热心所感动，便掏出几文钱要买他几枝钗钿。货郎欢欢喜喜的收了铜钱，道：“多谢姑娘。这年月不太平，您一人在外，不如雇辆马车妥当。”

百合想着有些道理，恰好一辆马车路过，货郎忙招手叫停。那车夫见招呼，刚要牵马过来，一个彪形大汉却横过来，挡在他面前，道：“敢在这一片抢生意，是不是不想混了？”

车夫忙赔笑脸道：“原来是刁三爷，您老人家高抬贵手。这年头生意难做，小的一天都……”

刁三却一瞪眼睛，鼻子里哼了一声，道：“别他妈不识抬举，非让大爷动手砸了你的马车不是？”车夫不敢再争，慌忙牵了马绕道而行。

刁三赶走了车夫，这才缓缓转过身来，踱到百合面前，色眯眯的盯着她的脸道：“小娘子这是到哪儿啊？哥哥送你一程。”

百合对这人厌恶以极，转身欲走。刁三步并作两步，赶到百合前面，涎着脸道：“啧啧，小娘子如此美貌，你家官人放心你独自上街么？要不要……”百合听他说话越来越猥亵，又羞又怒，也不答言，只低头夺路而走。

刁三哪里肯放，身子横着堵住百合的去路。正在惶急间，货郎赶了过来，向刁三打躬作揖的道：“刁三爷，这位娘子是小的邻家，请三爷赏个面子。这些钗钿就与大娘子，二娘子打扮打扮。”说着从货担上拿出些小首饰递与刁三。

刁三一掌掴在货郎脸上，货郎身子一晃，扑倒在地，担子里的东西稀里哗啦都倾到地上。刁三还不解气，一边骂道：“哪里跑出来的小杂种，竟敢坏爷的好事，我看你是活腻了。”一边撸起袖子就要动手打人。

百合本不想与这泼皮纠缠，却更不想货郎为自己吃亏，当下脚尖一轻轻一勾，手在刁三背后一推。刁三立时站脚不稳，身子一扑，摔倒在地。刁三呲牙裂嘴的从地上爬起来，口里不干不净的骂着：“他奶奶的，是谁敢跟老子动手？”

百合扶起货郎，嘱他赶紧离开事非之地，自己也不欲多事，便要转身离去。谁知那刁三不肯收手，几步跨到百合身后，伸开大手向她抓来，口里叫道：“小娘子，跟大爷耍子去吧。”

百合柳眉微皱，肩头一斜，刁三的手掌落空，重心不稳，身子急向前冲，百合抬起绣腿，照定他的屁股踹了一脚。刁三身子急向前冲，重重的摔在地上。这一下摔的颇重，他哼哼唧唧的在地上半晌不能动弹。百合决心给这泼皮一点教训，倒不急着走了，只待他起来。街上百姓见有热闹可瞧，早把四周围住，见百合踹倒刁三，都轰然叫起好来。忽然一阵马蹄“得得”之声由远及近，围观的百姓中有人道：“铁剑山庄少庄主来了，这会有热闹可瞧了。”这话传了开来，人群忽然分成两半。

不多时，一匹青骢马昂首阔步，顺着街道缓缓走来，马上一个雄纠纠的少年，正是铁剑山庄的二庄主陈西之。刁三抬头望见陈西之，双手一撑，自地上一跃而起，紧跑几步，迎上陈西之，拽住他的马，带着哭腔道：“少爷，有人欺负小的，你要给小的做主啊。”

陈西之低头望了一眼刁三，皱着眉头道：“怎么这么狼狈？”

刁三指着百合哭诉道：“我好端端行路之时，忽听这女子咒骂咱们铁剑山庄，我一时气不过，便还了几句。没想到她动手便打，少爷，你看，我这牙……我的牙啊！”他说着伸手一抹，嘴里竟真的流出血来。

陈西之骂了一句：“没用的东西！”一提马缰，来到百合跟前，上下打量了百合几眼，冷冷道，“就是你打伤了我的管家？”

百合镇定自若，沉声道：“不错，是我教训了他，事实却并非像他所言。”

正文 第二十四章 问情

陈西之翻了翻眼睛，哼了一声。百合接着道：“在此之前，我从未听说过铁剑山庄，又怎会平白的说你们的坏话。倒是你这位管家欲行非礼，又动手伤人，我只不过帮铁剑山庄教训教训恶奴罢了。”

陈西之沉声道：“你好大的胆子！”说着扬起手中马鞭，一鞭抽将下去。马鞭到处，立时皮开肉绽，鲜血四溅。陈西之怒声道：“平日里是如何教训你的，竟敢背着我四处为非作歹，坏我铁剑山庄的名声。你只道我眼睛也瞎了，真假也看不出来么？”

刁三没想到主人马鞭打的却是自己，立时抱着胳膊滚倒在地，嘴里哀哀的叫道：“少爷，小的不敢了，不敢了，少爷饶命！饶命！”

百合也没想到这少年会如此处事，不由对他生出几分好感。打完刁三，陈西之恶狠狠的瞪了百合一眼，道：“铁剑山庄有铁剑山庄的规矩，还轮不到外人插手，姑念你不知，饶你一次。滚！”

陈西之说出这一番话来，颇出百合意料，刚刚生出的几分好感立时抛到了九霄云外，但她不欲惹事，便侧身躲到一旁。这时，忽然清伶清冥的声音自不远处响了起来：“百合姑娘，原来你在这里，找得我们好苦啊。”

百合忙迎上去，道：“我也正寻你们呢。”

陈西之教训了管家，刚要催马离开，听见清伶清冥的声音，无意间向这边望了一眼，看见二人忽然脸色大变，一拨马头，来到三人身边。百合只道他还要找自己的麻烦，刚想辩白几句，却听陈西之道：“你们两个可是峨眉派的？”

上次五台山之行，清伶清冥并不在场，是以二人都不认识陈西之。清伶见他语气不善，也生起气来，冷声道：“你既知我峨眉派的名头，还不快快闪开！”

陈西之忽然哈哈大笑，笑声顿住，他咬着牙道：“上次让你们跑了，这次却自己送上门来了。”

清伶见势不妙，向清冥使个眼色，右手按剑柄，便欲出剑。围观百姓见真的动起刀剑，呼啦一声四散开去，躲在茶房酒肆间远远望着这厢。清伶剑刃刚出鞘尺余，陈西之忽然马鞭一挥，如一条游龙般缠向清伶，清伶忙斜身退步，避开马鞭。虽避开鞭身，鞭尾却在剑柄上扫了一下，清伶只觉一股大力撞在剑柄上，她手一松，剑复入鞘。清伶疾伸手再拨长剑，手方及剑柄，马鞭又至，她只得再次避开，长剑依然不能出鞘。如是者再三，长剑竟始终不能出鞘。

此时清冥已把百合带到一旁，见清伶不是陈西之对手，便大喝一声：“师姐，我来了！”扬剑出手，一招“落日余辉”，长剑幻作一片寒光向陈西之罩去。陈西之睨着眼瞧着那剑光，不紧不忙，左脚尖在蹬里一点，甩蹬离鞍，身子堪堪避过寒光之际，右手马鞭疾探，正撞在清冥肋下。清冥身子正前冲，收脚不住，却似自己撞上去的一般。

陈西之点了清冥的穴道之后，翻身复骑上骏马，马鞭再次挥出，正击在清伶出了一半的长剑上。清伶数次出剑不成，恼羞成怒，连剑也不再拔，以鞘做剑，一招“峰回路转”，剑鞘自腋下穿出，直刺陈西之足少阳胆经之中渎、阳关二穴。陈西之冷笑一声，右手一翻，马鞭如一条毒蛇，已缠上清伶剑鞘。清伶见势不妙，方欲抽身，已是不及。陈西之右手猛然一拉，清伶身不由已，猛然前冲。陈西之骈起二指，正点在清伶前胸。陈西之这几下出手干净利落，眨眼之间已治住二人，围观的百姓不由都喝起采来。

清伶羞的面色通红，大声骂道：“无耻恶贼，你……你……放开我！”

陈西之看也不看二人，向愣在一旁的刁三道：“叫辆马车，把两个小尼姑带回庄里，看那老尼姑还敢躲着不见人？”说完便冷冷的望着百合。百合听清伶清冥落入此人手中，不由大急，她自知非此人对手，却也不能由着他把二人带走。

百合走上前道：“少庄主，我与二位小师父初到此地，又没有与贵庄结下什么仇怨，你如此拿了她二人，难道眼里便没有王法么？”

刁三叫了一辆马车，正欲往车上拖二人，听了这话，嘻嘻笑道：“王法？你也不打听打听，别说两个小尼姑，就连府尹汪大人对咱们铁剑山庄也得让着三分。少爷的话便是王…...”

陈西之摆手打断他的话，向百合道：“你与她们并非一路，我也不难为你。你可速速回去告知仪真那老贼尼，要人，只管到铁剑山庄。”说罢催马要走。

百合哪里肯让他离开，口中急道：“你放下她们！”脚下紧赶几步，欲绕过马车直奔刁三。陈西之皱了皱眉，手中马鞭轻挥，已点向百合腰间，百合早在防备他的鞭子，身子转动，便欲从旁穿过。陈西之见一击不中，松开马鞭，伸手向百合肩头抓去。百合塌肩沉腰，轻轻避开他一抓之力。二人这几招，攻固然迅疾，躲的也极麻利。

陈西之“咦”了一声，纵身下马，拦在百合面前道：“是谁教你这套身法？”

百合正担心清伶清冥，哪里有心跟他说话，轻叱一声：“让开！”扬起右掌，轻飘飘向陈西之拍去。陈西之不避不闪，却举起食指，以指成剑，向百合掌心刺来。这一招看似平平无奇，却正破了百合招式。百合手掌一翻，向陈西之腕上切下。陈西之五指箕张，反向百合腕上抓去。二人身子近在咫尺，脚下不动分毫，双手顷刻之间已交数招。陈西之每间次都能料定百合后招，是以占足上风。百合武功本就在陈西之之下，心中又惦记着两个小尼姑，处处皆被陈西之所制。眼见百合就在遭擒，蓦地一声长啸由远及近，顷刻之间已到二人跟前。陈西之心中吃了一惊，心想听这啸声，此人内力深厚已极，不知是敌是友。他偷眼望去，只见人群中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须发比白的老者。

正文 第二十四章 问情

这白须老者双眼盯着二人四手相搏，似乎入了神，二人每出一招，他便双手比划，竟学的有模有样，非但如此，他每学一招，竟马上使出一招，这一招分明便是破解那一招的招式。陈西之见这老者每一招皆奇妙无比，往往从不可思议的角度出手，偏偏正破解了自己的招式。且守中有攻，以攻为守，攻守俱佳。若当真自己碰到了这种对手，可怎么好？陈西之越看越惊，越想越急，出手越来越快。他只想尽快结束这场争斗，但欲速则不达，他越急反而越不能得手。但无论他出招如何迅急，那老者却都马上想出破解之招来。陈西之只觉心跳气喘，汗流浃背，精神竟有些恍惚。他一个愣怔之间，百合一掌已破了他的掌力，他只觉劲风扑面，一双玉掌已到他面门，陈西之心中大惊，欲待躲避，已是不及。眼见陈西之已中掌，百合的手掌却停在半空。

“放了两位小师父！”百合掌力罩住陈西之面门，大声喝道。

刁三没想到少庄主竟会败在这个小丫头手中，当下不敢怠慢，忙放了清伶与清冥两人，急向百合道：“我已放了人了，你休伤我家主人！”

百合本不无意伤人，听两个小尼姑得救，便移开掌力，却全神防着陈西之出手，缓缓退到二人身边。只见陈西之面色苍白，他双眼直勾勾盯着百合身后，仿佛百合身后有什么鬼怪似的。清伶清冥转头望去，只见后面站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

那老者不甘的叫道：“你们两个打得好好的怎么不打了，接着打啊。咦！”他忽然认出了百合，吃了一惊，扭头便跑。跑出一程，回首见无人追来，住了脚，想了一想，忽然自己笑道，“焦大嫂又不在，我怕她作甚？”原来此人正是酒葫芦，自上次诡计从焦婆婆手中逃走，他一口气逃出百十里地。因已被焦婆婆寻到住处，不敢再回天山，便在中原游荡，这天来到河南府，正见百合与陈西之打斗，一时技痒，便在一边观瞧。

他回到百合面前，小心翼翼的问道：“小丫头，焦大嫂在不在？”

百合正试着给清伶清冥解穴，却怎么也不得其法，听到酒葫芦的声音喜道：“酒前辈，你帮二位小师父解开穴道吧，我实在不懂这手法。”

酒葫芦笑道：“这还不简单，只要你告诉我焦大嫂在不在，我便帮你解开她们的穴道。”

百合知道他怕焦婆婆，便道：“婆婆在客栈里呢。前辈，你快帮她们解了穴道吧。”

酒葫芦听焦婆婆不在，立时挺起胸膛，笑着摇摇头道：“你这小丫头骗人，骗人。”

百合急道：“前辈，我怎会骗人，婆婆确实不在。”

酒葫芦伸出一根指头在百合面前晃了晃道：“不是说这个，你怎会解不开她俩的穴道。方才你与那个小子打架我在一旁看的清清楚楚的，你跟他师出同门，他点的穴道，你会解不开？还不是骗人！咦，那小子跑到哪里去了，我还想看看下面的招式呢？”原来陈西之趁他们说话之机已骑马走了。

百合奇道：“前辈的话我听不明白了，我跟那位少庄主从未谋面，又怎么会师出同门？”

酒葫芦哈哈笑道：“你骗不了我的，你们俩所使的招式虽有些变化，其实是出于同宗。只不过你们俩未学到其中真谛，是以有三分象却有七分不象了。只是这些却骗不过我老人家的眼睛。这招式好象在哪里见过……”酒葫芦忽然陷入沉思。

百合见他不肯解开二人穴道，无奈只好雇了一辆马车，央车夫一齐把清伶清冥搬上车，想了想告诉车夫去南城找一家客栈。酒葫芦见她们要走，忙叫道：“丫头，先别走，你给我使一套拳看看？”说着一耸身上也上了马车。

百合哪里有时间与他玩耍，便道：“前辈，我现在要回客栈，婆婆可在客栈里，你要与我们一同回去么？”

酒葫芦身子立时弹起来，刚要下车，忽又止住，指着百合笑道：“小丫头，我老人家可不是被吓大的，你看我象这么容易上当的？”百合忍不住又好气又好笑，也不与他争辩，只催车夫赶路。

一路上酒葫芦缠来缠去，只要看百合的招数，幸好不多时已到南城地界。百合到了这里渐觉熟悉，前面一箭之地便是永升、隆生、裕生三家客栈了。程天任正在隆生客栈门翘足而望，见了百合，面露喜色，大步迎了上来，高声道：“你们终于回来了！”。百合虽只是暂离程天任，却犹如分别了几十年一般，不由悲喜交加，眼圈竟有些红了。

酒葫芦扭头望见程天任，凌空一翻，来到面前，拉住他的手大笑道：“乖徒孙，看看是谁来了？”

程天任见到酒葫芦也颇出意外，喜道：“前辈怎么与香儿在一起？”

他望见百合费力的把清伶清冥二人从马车上搬了下来，大吃一惊，舍了酒葫芦，来到百合面前，急道：“二位小师父怎么了？你……没事吧？”

一股暖意从心中升起，百合这一刻只觉便是天塌下来也没什么了，柔声道：“任哥哥，二位小师父被什么铁剑山庄的少庄主给点了穴道，我倒没什么。”

“陈西之？”程天任奇道，随即想起铁剑山庄确在河南府，碰到陈西之也在意料之中了。他看着一旁的酒葫芦，故意为难的道：“铁剑山庄的点穴手法奇怪的很，这世上除了他们自己只怕也没有人能解得开了。”话音未落，酒葫芦已跳过来，伸手在二人肩头一拍，解了她们的穴道，得意的望着程天任。

程天任心里暗笑，脸上却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道：“我怎么忘了还一位武功天下第一的前辈在这里？”酒葫芦听了“天下第一”四个字，喜得抓耳挠腮，眉飞色舞。

程天任忽然正色道：“你们虽能平安回来，但铁剑山庄必不能干休，咱们在这里倒是有些危险了。”

清伶早已怒火冲天，大声骂道：“我决不会放过铁剑山庄那个狗贼，你们若怕事，只管离开便好了。”

清冥也附和道：“师姐说的不错，咱们峨眉何时受过这等羞辱，这仇是必要报的。”

正文 第二十四章 问情

程天任知道此时劝也无用，只得道：“仇自然要报，只是如今咱们身负重任，却不宜与他们纠缠。不如护送呼延大人到五台山之后，再作计较。”

清伶怒气未消，重重的哼了一声。清冥却趁机道：“程少侠说的也不错，师姐，此事有些蹊跷，不如先禀报师父，看她老人家如何区处？”清伶不便再说什么，气咻咻的向客栈中走去。

程天任打发了车夫，回身却见酒葫芦神神秘秘的走了过来，他瞅瞅百合，把程天任拉到一旁，道：“乖徒孙，这个小丫头是谁？你媳妇不要你了，怎么跟这个小丫头在一起？”

程天任吃了一惊，唯恐他再说出什么不合时宜的话来，忙大声道：“前辈，这位是百合姑娘。”

那壁厢百合却早已听的清清楚楚，她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只觉浑身冰冷，似处在无底深渊，心里不停的念叨着：原来他已有妻子了，有妻子了。这声音越来越大，早已盖过了世间的一切，程天任在跟自己说什么，她一句也听不进去，只感到目眩神摇，身子摇摇晃晃竟似站立不稳。

程天任见百合面色通红，双目含泪，全身发抖，一步跨到她身边，扶住她的肩头，急道：“香儿，你听我说，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我没有……”急切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酒葫芦却还在一旁嘻笑着道：“乖徒孙，你真好福气啊，有两个这么美貌的老婆，比你师父师爷都强上……”他本想说强上百倍，却突然缩住了口，双眼直盯着程天任身后，如同见了鬼一般。

呼延通自客栈中踱了出来，经过这几日调理，他精神大好，脚步也有力的多了。人还未出门，爽朗的声音已飞了出来：“程少侠，听说百合姑娘受了些惊吓，还不快回客栈中休息。”

酒葫芦目光向着呼延通，却对他视而不见，只紧紧的盯着在他肩头露出一角的滕杖。正在这当儿，焦婆婆自呼延通身后转了出来。今日里她神志清醒了些，便陪着呼延通出来走走，刚从背后探出头来，却一眼正瞅见酒葫芦，立时怪眼圆睁，叫道：“恶贼，还我儿子来！”说罢滕杖一顿，身形掠起，向酒葫芦扑来。

酒葫芦本就心虚，眼见焦婆婆来势凶猛，心中更是紧张，一时竟失了理智，不转身逃跑，反抢身向前，从焦婆婆脚下穿出，直奔客栈。焦婆婆哪容他逃脱，滕杖在地上一点，身子向后翻出，五指如钩向酒葫芦背后抓去。酒葫芦耳听劲风响动，慌急之下，展开踏雪寻梅步法，身子一晃已躲到呼延通背后。他高声叫道：“焦大嫂，咱们当年都是上了那恶人的当了，你不去找那恶人，只管寻我的晦气作甚？”

焦婆婆一听提起当年之事，双目尽赤，高叫道：“还我儿子来！”滕杖如出水蛟龙向呼延通缠去。酒葫芦大叫一声：“还你儿子！”双手向前猛然一推，呼延通身不由已的向前扑去。眼见呼延通便要毙命在焦婆婆杖下，焦婆婆却忽然收杖，一把接住呼延通，推开来，仔细看了一眼，忽然哈哈笑道：“我的乖儿子，娘终于找到你了！”酒葫芦趁此机会，从两人身边穿过沿着大街急蹿而去。

焦婆婆大喝道：“儿子，这个大恶人害死了你爹爹，咱们决不能放过他，走，随为娘去杀了这个恶人。”说罢，一手提了呼延通，展开轻功向酒葫芦追去。

百合正伤心欲碎间，听见焦婆婆的声音越来越远，念起与焦婆婆相处的时日，一时只觉得这世间唯有焦婆婆与自己最亲。她大声道：“婆婆，等等我！”转身欲追焦婆婆。这半日程天任一心只怕百合气苦，对身边之事充耳不闻，见百合突然要离开，才着急的道：“香儿，你要去哪里？”便去牵百合的柔荑，谁知百合出手如电，先点了程天任穴道，一脸幽怨的转身发足狂奔而去。

程天任眼望着百合越去越远，心中如有火焚，不由放声大喊：“香儿，香儿，等等我，香儿……”不论他如何撕声裂肺，百合终于消失在街的尽头。

他的叫声惊动了清伶清冥二人，二人飞身出了客栈，却只见程天任立在当场，清伶忙问道：“呼延大人呢？”

程天任急道：“快去追！快去追！”

二人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清伶奇道：“程少侠怎么会让人把呼延大人掳走？”

倒是清冥眼尖，道：“师姐，程少侠好象被人点了穴道。”

清伶也发现了程天任情形不对，向程天任道：“程少侠，我来帮你解穴。”

程天任一心只惦念着百合，厉声道：“你们不要管我，快去追香儿！快去！”

清伶冥面面相觑，清伶疑道：“原来百合小姐也有危险，莫非又是铁剑山庄？咱们快追！”

清冥却道：“那程少侠怎么办？”

其间清伶已使出本门手法解程天任的穴道，但试了几种，都没有解开。程天任见二人只顾为破解自己的穴道白费力气，不由大怒，但任由他百般着急，二人却终不肯舍他而去。过了半个时辰，清伶清冥已筋疲力尽之际，程天任忽然大喝一声，身子猛然冲了出去。原来百合下手颇轻，过了半个时辰穴道自己便解开了。

长街尽头却有几条岔路，程天任眼望着岔路不知她们去了哪里，大步向路边一个小摊奔去。那摊主见程天任面色不善，吓了一跳，转身欲走，程天任一个箭步赶到跟前一把薅住小贩的衣领，厉声道：“方才你可曾见两男两女从此路过？”

摊主结结巴巴的答道：“小人……小人确曾看见，他们…….向许州方向去了，大侠饶命！”

程天任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忙松开手掌，向摊主拱手道：“得罪了。”清伶清冥了也追了上来，向程天任道：“程少侠，咱们该怎么办？”

程天任沉吟片刻，猛醒道：“他们定是去通幽谷了，咱们买几匹快马，说不定能追上。”

正文 第二十五章 闯墓

程天任三人刚走了不久，两匹骏马一前一后急驰而来，前面的是一个皓首银髯的老者，后面便是铁剑山庄少庄主陈西之了。二人来到街头，勒住骏马，老者向陈西之道：“之儿，你说那位能破咱们家武功招式的老者在何处？”

陈西之大声叫道：“刁三！刁三！”刁三从一个小酒馆中疾步跑了出来，来到二人马前，打躬行礼。

陈西之道：“那几个外乡人哪里去了？”

刁三忙道：“禀老庄主，少庄主，方才小的远远看着。这几个人似乎起了什么争执，一个老太婆要向那老头动手，老头打不过他……”

陈西之不耐烦的挥了挥手，斥道：“我只问你人到哪里去了，谁耐烦听你啰嗦！”

刁三忙赔笑道：“是，是，小的啰嗦。听他们说话，是去许州通什么谷的地方。”

陈西之举起马鞭，作势欲抽，道：“连个话也听不清楚，废物。到底是通什么谷？”

“通幽谷！”陈慕远忽然沉声道。

程天任与清伶清冥三人一鼓作气追出二三十里地，已出了河南府，前面仍不见四人踪影，不禁心浮气躁，突然感到体内真气不循经脉，东一突西一蹿的乱撞起来。原来程天任虽受了郭鲁的内力，但这内力不经导引，未归正途，便如河溪经行，若不加疏导便会泛滥成灾一般，长此以往下去难免走火入魔。方才程天任一急之下，虽凭内力强冲开穴道，却无疑加速了发作的时间。此刻，他只觉内力所到之处，便是一阵灼烧之痛，初时还未在意，只道是走路走得急了，过会就好，孰料越走真气岔的越是厉害，再想压制已经来不及。

还是清冥先发觉不对劲，她指着程天任悄声向清伶道：“师姐，你看程少侠好怕人！”

清伶转头望去，只见程天任满头大汗，眼角抽动，脸上肌肉乱颤，打眼望去，似在狞笑一般，不禁吃惊的道：“程少侠，你没事吧？”

程天任强忍着体内灼痛，咬着牙道：“赶路要紧，我没事！”

“血！程少侠流血了！”清冥大叫道。

她这一叫，程天任才感到口鼻热呼呼的，顺手一摸，只见触手所及，都是鲜红的血液，这才知道事态严重。他还要强撑着不理，清伶已过来，伸手摸了摸他的脉搏，吃惊的道：“你脉象这么杂乱，还说没事！”硬拉着走到路旁的一株大树下，强按他坐到地上休息。树下先已坐了一个瘦高汉子，此刻已是暮秋天气，虽不十分冷，却也寒意侵人，加之时近黄昏，一般的路人早已嫌冷，奇怪的是这汉子精赤着上身，靠在树根上，却还摇着一把大号蒲扇，一刻不停的呼呼扇着风。饶是如此，身上还是大汗淋漓，身下竟已湿了一大片。清伶看了他一眼，也未在意，一边号着程天任的脉象，一边道：“这是典型的羊癫风，幸好我这里带着‘玉溪逍遥散’。”说着就要取药。

清冥翻开程天任的眼皮道：“不对不对，师姐，程少侠盗汗如雨，分明是内虚外寒的症候，你记不记得《黄帝内经》寒热第七十中说‘反其目视之，其中有赤脉，上下贯瞳子，见一脉，一岁死；见一脉半，一岁半死；见二脉，二岁死；见二脉半，二岁半死；见三脉，三岁而死。见赤脉不下贯瞳子，可治也。’程少侠眼中不见赤脉，莫非没得救了？”

清伶不屑的道：“师妹，论佛学典藏你有些见识，若论医病救人你可就差得远了。书上分明说‘肺脉急甚，为癫疾’，又道‘癫疾始生，先不乐，头重痛，视举目赤，甚作极，已而烦心。候之于颜。’他吃了我这粒‘玉溪逍遥散’自然就无事了。”

清冥平时对这位师姐一向言听计从，此时却执拗起来，胀红了脸道：“师姐，师父说过，这‘玉溪逍遥散’与寒热病相克，万一误诊，岂不害了程少侠。依我看，还是用我的银针来得妥当。”说着自背囊中取出几根银针便要给程天任用。

程天任正身如火焚，听他二人只管争个没完，偏又说不出话来，心中不免更加焦燥，忽听旁边一阵哈哈大笑。清伶转头望去，只见那个瘦高汉子一边搓着胸前的污垢一边笑，眼睛却并没有望向三人。她心中早就对汉子扇出的冷风深感厌恶，见他如此形状，更从心里生出反感，不禁皱起眉头喝道：“你这汉子好不晓事，没见我们这里有病人么？怎地只管呼呼扇风？”

清冥也帮腔道：“是，是，这寒热病哪禁得起这冷风？”

那汉子抹了一把头上的汗，笑道：“若不是我这冷风，只怕他早已被你们医死了。”

“原来你也会看病？”清冥奇道。

“胡说！”清伶怒道，“我看他有病是真，这么冷的天气还浑身冒汉，没病才怪！”

那汉子瞅了清伶一眼，笑道：“你这话倒不错，不过，我有病没病跟会不会看病原是两回事，你说是不是，小兄弟？”说着他举起大蒲扇轻轻一挥，一阵清风裹着药香袭来，程天任立时感到遍体生凉，浑身说不出的舒泰。

程天任心中惊奇，竟能张嘴说话了，他道：“请前辈赐教。”这一说话倒使清伶清冥二人一愣，有些不相信的瞅着面前这汉子。

汉子呵呵笑着道：“孺子可教，孺子可教。”忽又摇了摇头道：“奇怪，奇怪，你年纪轻轻，便从娘胎里开始练，修为也决不至如此境界，这是怎么回事？”

程天任大奇，实话实说道：“机缘凑巧，一位前辈把毕生修为都传给了晚辈。”

汉子叹口气道：“把一生功力都传与他人，这话说来轻巧，若非我也经过些奇事，决不信你所言。”看程天任要分辩，汉子忙摆手制止，接着道，“我知道你并未说谎。你虽受了那人内力，但并未化为已有。你阳关、气海二穴是否时常隐隐作痛？”

自从离开五台山深谷，程天任确实觉得腹间与椎尾两处隐隐作痛，而且这痛竟越来越剧，他只道是劳累所致，并未太在意，不禁奇怪这汉子怎生知道，忙点头道：“是。”

正文 第二十五章 闯墓

“这就对了。”说了这会话，汉子仍挥汗如雨，他把身子挪到旁边干燥处才接着道，“这内力修为关乎一个人的精气所在，岂是轻易授受的？譬如一个初生婴孩，必得经过十数年吃喝拉撒才得长大成人。换言之，暴饮暴食，不但于人无易还会反成祸端。”

这番话再浅显不过，程天任听罢惊道：“前辈，莫非我这病没得治了？”

汉子不答他的话，接着道：“若想化去这暴饮暴食之害，也不是没有办法。第一种法子便是暴吐暴泻。”听他言语粗俗，清伶清冥二人羞得满面通红，忍不住转过头去。

“这自然是要化去功力。”程天任喃喃道。

汉子赞赏的点了点头：“世间之人穷其一生勤修苦练不过为内力增长，哪里又舍得化去这一身功力？”不待程天任多想，汉子已接着道，“这第二种便是加速吸收，化为已有。”

程天任喜道：“世间果然有这等法子？”

汉子正色道：“有便有，但此法太过凶险，稍有不慎，轻则走火入魔，重则性命难保。”

程天任没有丝毫犹豫，登时向汉子施礼道：“请前辈指教。”

汉子望着程天任道：“小兄弟，咱们相见也是有缘，我便传了你这法门。但祸福之间，你要想仔细。”

程天任郑重的点了点头道：“晚辈要去找一个人，少不得这身功夫。”

“好！好！”汉子站起身来，一边抹着满头大汗踱着步子一边教给程天任一套行功的心法，程天任依着这法子运起功来，登时觉得体内真气如受到疏导之河溪，重归经脉，全身立时通透不已。但稍一松懈，内力便又不听引导，重又乱蹿起来。无奈，他只得不停的依法运行，渐渐的内力如溪流汇成长河，越来越强大，但水涨船高，其破坏之势也越大。好几次，程天任只觉内力已不受控制，如脱缰野马般横冲直撞，每当此时，浑身便痛痒难耐。最后，所有乱蹿的真气都已汇在一处，如一条神龙，沿着经脉在体内顺行。但这真力每到阳关、气海二穴便停滞不前，反有逆行之象。程天任心中大惊，心知若任凭真力逆行，只怕性命立时就不保了。他把全副身心都用在对付这股真气上，头顶已渐渐白雾蒸腾。清伶清冥二人见这情状，心知不妙，却又不敢擅自打扰，只是在一旁急切的走来走去。

直到精力耗尽，那股真力仍全无一丝向前的迹向，程天任心如火焚，几乎就要放弃。就在此时，一股凉风徐徐吹来，接着阳关、气海两处穴道突然一麻，又有两股真气由两处穴道注入，体内真气被这两股真气引导着竟一冲而过。程天任如一个长久重负之人突然卸去重担一般，全身轻松，疲劳之感油然而生，竟晕沉沉睡了过去。

一觉醒来，已是次日清晨。他睁开眼时，正躺在树下，再看旁边，只见清伶清冥二人背靠而眠，全不见昨日那个汉子。“前辈，前辈！”他大声喊了几声，也没见到一个人影，清伶清冥被他吵醒，睁着惺忪的睡眼，也奇怪那汉子怎地不辞而别。三人又找了一阵，全无踪迹，只得作罢，接着向通幽谷赶去。

三人日夜兼程，第三日已到通幽谷。程天任带着二人沿官道直行，半路望见小茶棚，想起那日与百合在此的情景，今日桃花依旧，人面难寻，不由有些感伤。再不行不多远，便到了通幽谷入口处。那里原有滕草遮蔽，此刻却被拨了开来，露出黑洞洞的入口。程天任吃了一惊，耸身下马，大步跨进洞口。清伶清冥也跳下马跟着走了进来。三人跌跌撞撞的走出通道，眼前霍然一亮，通幽谷便闪现在眼前。

清伶清冥望着眼前这番景色，又是惊奇又是兴奋，问程天任道：“程少侠，这便是通幽谷么？”程天任哪有心思回答，只顾沿着没膝荒草向前急行。两个小尼姑在后边吃力的跟着，清冥突然叫了起来：“师姐，死人！一个死人！”

程天任心中一懔，刚欲回身，突然脚下一紧，自己的脚踝似被什么东西抓住一般，忙低头望去，触目所及，衰草的下半部竟都是鲜红的血色，自己的脚踝上牢牢的套着一只手，这只手惨白的无一丝血色，竟不像一只人的手。他不由自主向后一挣，却并未挣开，反把手的主人从草丛中拖了出来。此人年约二十三四岁，身着家僮衣服，趴在地上，面色惨白，努力着抬起头，双眼翻白，直盯着程天任，嘴唇翕张着，似有话要说，但每一次张嘴，除了一口鲜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程天任忙俯下身，把他翻过来，只见他胸口鲜血汩汩而出。看位置伤在心房，眼见此人是不能活了。他心中生出一丝恻隐之情，把这人的头靠在自己的膝上，让他躺的舒服一点，道：“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讲么？”

那人似乎并不担心自己的性命，却面色惶急，嘴唇哆嗦着，只发出了阵阵的咝咝声。程天任低下头，把耳朵靠在他嘴唇旁，勉强听到几个字：“快……万岁……张邦昌……去！”程天任再欲问时，此人已没了声息。

清伶清冥奔了过来，清冥声色惶急的道：“程少侠，那里有……有一个死人！”低头望见这人，吓了一跳，惊道：“这是什么人？”

“张邦昌已经动手了，皇帝有危险！”程天任捏着从那人身上翻出来的一块雕龙金牌缓缓站起身，向前行去。

三人前行路上，隔不多远，便见一两具尸体，多是乔装改扮的禁卫军士。

“清颐师妹！”清伶忽然大叫一声，扑到地上一具尸体上放声大哭。

程天任望着地上那具年纪轻轻的尸体，忽然想起了百合，心中一痛，想安慰她几句，走到她身旁，突然望见地上似乎有什么痕迹，细看之下，原来是一个梅花形状。梅分五瓣，四长一短。程天任奇道：“这是什么？”

清冥看了那梅花道：“师姐，师父就在前面。程少侠，这是我们峨眉派的记号，说明师父就是前面四十五步之处。”

正文 第二十五章 闯墓

清伶也止住了悲声，看了标记，道：“不错，咱们快去寻师父。”三人离了清颐的尸体，程天任心中却有些奇怪，发出了这么大的声音，通幽谷中怎么竟没有一个人发现？

再往前四五十步便到了一处茅舍前，茅舍屋门紧闭，四周的地上横七竖八的躺着七八个峨眉弟子和禁军，舍中清晰的传出了欧阳不羁与仪真师太的声音。清伶与清冥听到师父的声音欢喜异常，向茅屋奔去。程天任却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他高声喊道：“危险！”伸手一扯，却只抓到了清冥的胳膊，清伶已奔到茅屋前的石径上。

清冥疑惑不解的向程天任道：“程少侠，你为何不让我去见师父？”

程天任皱着眉头，道：“这里面着实有些古怪，你看地上的那些尸体。”

清冥看了看尸体，点头道：“这些师姐师妹确实死的很惨。”

程天任摇了摇头，道：“奇怪的是她们身上并没有伤。”

清冥仔细一看，也大吃一惊，道：“果真没有，而且她们的样貌……”

未及程天任答话，只听清伶一声惊叫：“这是什么鬼地方？”只见清伶站在石径一半之处，双眼茫然的望着四周，挥动着手中长剑，脸色极是骇然。而屋中仪真师太与欧阳不羁的谈话却仍在继续，对外面发生的一切充耳不闻。

清冥见师姐落难，心中焦急，便要去救清伶，却被程天任牢牢拽住，清冥急道：“程少侠，师姐她……”

程天任叹了口气道：“这里边的古怪我实在也想不通，但我却知道一点，你此刻进去非但救不了她，连你也会陷入危险。”

“那咱们就眼看着师姐落难袖手旁观？”

程天任忽然面色凝重，不再说话，侧耳倾听茅屋内欧阳不羁与仪真师太的谈话。只听仪真师太道：“不羁师兄，与其坐而待毙，不如冲出去拚他个鱼死网破。”

清冥心中焦急，向着茅屋大声道：“师父，我是清冥啊，你快救救师姐，清伶师姐好象中了算计。”但任她怎样呼喊，茅屋门却依旧紧闭。

程天任止住她道：“喊也无用，还是省点力气吧。”

清冥奇道：“师父怎么不应我？”

程天任道：“我想茅屋中人听不到外面的声音。”见清冥面带疑色，程天任四下一望，见一只野兔正从不远处经过，便掠了过去，一把抓住，回到石径跟前，把野兔丢进了石径中。只见那野兔先是在原地呆了片刻，突然惊起，开始左冲右突，奇怪的是它脚下倾斜，虽是倾力前奔，过不多时却总回到原地，用不多时，这只野兔竟力脱而死。

清冥看到这番景象心中大骇，抬眼向清伶望去，见清仪此刻也似把持不住，展开轻功在石径上纵身飞跃。纵跃当中，她不停大声呼喝，拔剑斩击，似独对着千军万马，但无论她如何冲突，却总在原地处。清冥骇道：“程少侠，莫非这些师姐师妹都是劳累致死么？”

程天任轻轻点了点头，道：“大部都是劳累致死，也有惊骇而死的。她们进入石径中所见定与外面不同，到底是怎样的情形却不得而知了。”

“咱们中了萧成忆的毒计，陷入这阵中，一时不得脱身，萧老贼也未必敢冲进来。”屋中传来欧阳不羁的声音。

忽然有一个喑哑的声音带着哭腔道：“大师，师太，咱们在这里困了两日了。非但没有吃喝，连一口水也没有，朕只怕是挨不到明天了。你们谁能救朕脱此难，必赏他黄金万两，封侯拜爵。便是……便是与他平分社稷，朕也舍得。”

仪真师太怒斥道：“闭上你的臭嘴！像你这种狗皇帝，就不该救你。”

欧阳不羁却道：“咱们再不得出去，莫说半壁江山，只怕大宋的江山易主也未可知。”

仪真师太道：“师兄此话怎讲？”

欧阳不羁道：“皇上一日不能出去，那张邦昌便一日大权在握，此人与金人勾结，我大宋的江山不是岌岌可危么？”

皇帝的声音道：“还是大师说的对，你们早日救朕脱了牢笼，朕定诛杀了这奸臣。朕向日受这奸臣蒙弊，冤枉了许多忠义贤良之士。只要此番脱险，定当亲贤臣远小人，像师太与大师这等仁人智士，大有用武之地。”

仪真师大喝道：“少在这里啰噪！清远，清缘，你们看住这狗皇帝，若他再敢罗嗦，便一剑杀了。”茅屋中立时没了皇帝的声音。

程天任听这位皇帝如此阿谀奉承欧阳不羁与仪真，当真又好气又好笑，他心中本在担心清远的安危，此刻听她在茅屋中，轻舒了一口气。略一思忖，向清冥道：“解铃还须系铃人，你先在这里照看，我去寻设这机关的人来。”

清冥听程天任说要离开，立时感到无助，带着哭腔道：“程少侠，可师姐……师姐怎么办？”

程天任狠了狠心，道：“若运气好些，兴许能来得及。”说罢转身沿着小径向前山奔去。

转过几道弯，几座茅屋出现在前面，程天任心中大喜，提气急纵，来至茅屋跟前。刚到门口，屋门忽然洞开，一个中年美妇轻移莲步，端着水盆走出屋来。一眼望见程天任，惊道：“你是何人？如何来到通幽幻境的？”

程天任方才知道这几处茅屋唤作通幽幻境，抬头看这妇人容貌竟吃了一惊，原来这美妇眉目之间竟与百合有几分相似，心中不禁生出一丝亲近，忽转念又想这妇人既住在茅屋中，必是萧成忆之人，决不可让她通风报信。心中想定，也不言语，移形换步，来到美妇切近，骈指向她点去。美妇吃了一惊，双手一翻，污水倾盆而出，向程天任身上罩来。程天任没料到这妇人竟如此机警，展开踏雪寻梅步法，来到妇人身后，点她穴道。谁知妇人并不回头，二指由肩头转回，指向程天任眉心。这一招看似平淡，却攻敌所必救，是以攻为守的绝妙招式。程天任只觉这招式有些眼熟，愣了一愣，双指已到面门。程天任忙向后急退，美妇已转过身来，抄起旁边一根顶门杖，遥指程天任道：“莫非你就是成忆说的两个恶人？我劝你速离此地，我丈夫手段厉害，等他回来了，有你的苦头吃！”

正文 第二十五章 闯墓

这一招程天任却颇为熟悉，正是峨眉派的起手式“仙童指路”。程天任蓦然想起，怪不得方才那一招有些眼熟，那一招也是峨眉派的招式“峰回路转”。只不过这美妇以指代剑，所以一时没有认出。见程天任不肯走，美妇手中木杖疾抖，幻出数支杖头，这一招正是峨眉派不传之秘——“青峰叠翠”。程天任略无一丝慌张，抄起门旁的一只扫帚，随身舞成一团青影裹住美妇木杖，正是峨眉派破解这一招的“大雪无痕”。美妇身子一震，身形半转，避开扫帚，一招“大漠孤烟”，木杖下至上奔程天任胸前划来。程天任双手握帚，挟风击下，正是一招“日落长河”。木杖嗤的一声插入扫帚缝隙之中，程天任双手一搅，美妇登时把持不住，木杖脱手而出，这一招虽不是峨眉派招式，却是由峨眉派剑法中的缠字诀演化而来。

美妇空着双手，颤声道：“你是谁？怎么对本派的武功如此熟悉？”

程天任道：“我倒要请问你使了什么卑鄙手段，骗仪真师太教了你这套剑法。偷学了剑法也就罢了，你们竟使诡计陷害师太，不知这算不算欺师灭祖？”

美妇听了身子一震，道：“你近来见过恩师？”

程天任见他还再装模作样，冷笑道：“你们做下这等好事，还怕江湖人知道么？”说罢一掌“寒风砭骨”向美妇拍去。

美妇只展开轻功，避开程天任掌力，却并不还击，急切的问道：“小兄弟，听你口气，我恩师有难么？你快告诉我，究竟是怎么回事？”

程天任方才不过要试试她，见她并无还手之意，也住了手道：“你果真是峨眉弟子？”

美妇脸色黯然，轻轻点了点头道：“师父当年虽将我逐出门墙，但我却没有一日敢忘记自己是峨眉派弟子。”她咬了咬牙，抬起头，目光直盯着程天任道，“小兄弟，你快说，师父她究竟怎么了？”

程天任与她对视片刻，见她目光一片赤诚，才缓缓道：“后谷有一处茅屋，里面暗藏机关，误入茅屋之人便被困在其中，这你可知道？”

美妇轻轻点了点头，道：“我确曾听旭儿提起过此事，但因我身子虚弱，从未去过。”

“仪真师太便被困在那里。”

“师父！”美妇惊叫一声，面色骇然，吃吃的道，“你骗人！师父她老人家怎么会来到通幽谷？即便来到谷中，以她老人家的身手，又有谁能困得住……”说到这里，她好象突然想起了什么，面色灰白，吃吃的道，“莫非……莫非……”连说了两个莫非却无论如何也说不下去。

程天任却猜到了她的心思，道：“能把师太困在茅屋中的只有通幽谷主，如今也只有你可以把她救出来。”

程天任一下说中了她的心思，她似受了绝大的打击，身子摇摇欲坠，口里不停的念着：“不可能……他为什么要困师父……不可能的…….”

程天任看她神色，知她绝未说谎，道：“不管因为什么，师太确实被困在里面。若再晚了，只怕师太与峨眉派的一帮小尼姑性命难保！”

这话如一个晴天霹雳响过，美妇身子一震，旋即抬起头来，毅然道：“我住在谷中，却不识得他布下的机关。但我却知道一个地方，也许能寻得救人的法子，小兄弟，你随我来。”说罢转身急向茅屋西侧荒草丛中走去。

二人行了里许，已到绝壁之下，前面怪石嶙峋，没有了去路。程天任正在生疑，美妇忽然不见。程天任吃了一惊，忽见石壁上伸出美妇的头，示意他过去。程天任心下惊疑，走到石壁前不觉哑然失笑，原来这石壁并非一体，前面一块大石挡住了人的视线，大石后却有一个一人高的洞口。只是大石设计的十分精巧，远远望去，似与山后石壁浑然一体。美妇向洞内走去。程天任忙闪身进洞，跟在美妇身后向内行去。

越向前行，洞内竟越宽阔，先前只有一人来高，此刻洞内竟有丈余高低。只是越向里行，洞内光线越暗，到后来几乎看不清洞内情景。令程天任奇怪的是美妇虽领自己进洞，对洞内情景却并不熟悉。忍不住问道：“这石洞通向何处？”

美妇边摸索着石壁前行，边道：“此处是我丈夫习武修为之所，他视若绝秘，若非有一次被我偶然撞见，只怕要被他瞒一辈子。他说萧家祖上曾有严令，这个山洞只有本族男子才能进得，若不守禁令擅自闯入非但无益，而且有损。他每月来此小住奇Qisuu.сom书，多则七日，少则二三天。每次回来，必定精神萎顿，但功力却有所增长。以我猜度，若想破解困住师父的机关，必要来此地了。”程天任暗中点点头，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待他仔细去想，却又什么都想不起来。美妇在前面叫他，他便甩了甩头，暂时抛开，加紧步子向前追去。

曲曲折折不知行了多远，前面忽有一道光透了出来，二人加紧脚步又向前行了数十步，便到了一座石门前，光便是从门缝中透出。美妇转身向程天任道：“小兄弟，我丈夫惯会设计机关，咱们需得万分小心。你身子靠在石壁上，待我打开石门。”

程天任依言身子贴紧石壁，随口向美妇道：“姐姐既是仪真师太的徒弟，必是清字辈的了，不知姐姐怎么称呼。”

“清月。”美妇轻声答道。

清月的声音虽不大，却重重的落在了程天任耳中。原来她便是清月！但清月不是死了么，怎么会在这里？铁剑山庄视峨眉为仇雠，不就是因为当年清月与铁剑山庄少庄主陈西若私奔惹怒了仪真师太，被仪真师太盛怒之下出手格杀，才引起两家的仇恨么？她为何成了萧成忆的妻子？这一连串的问题萦绕在程天任脑中，挥之不去，一时竟忘了身处何地。

正文 第二十五章 闯墓

一声惊叫把程天任的思绪拉回到现实中来，他抬眼只见两扇石门已然洞开，清月站在门口，骇然的望着石室内。程天任忙纵身跃进石门，向室内望去。一望之下，也大吃一惊。门内是个极大的石室，室内石壁上嵌着数颗夜明珠，珠光耀眼，照得如同白昼。但使程天任吃惊的却并非这些珠宝，而是对着石门的——人，女人，绝色美女！对着石门十数个绝色的女子，这些女子或坐或立，有得怀抱琵琶，有的口吹洞萧，有的手抚瑶琴，有的莺歌，有的燕舞，好一番热闹的欢会，好一个人间的天堂。这种情景程天任闻所未闻，更别说在这等石室之中，自然出乎意料。

不过他奇大于惊，而清月却如受了雷击一般，她面色苍白，嘴角带着冷笑一字一顿的道：“好一个快活所在！”程天任也不禁有些可怜她，丈夫在自己的眼皮底下筑了这么一个藏娇的金屋，而这个女子只因丈夫的一句话便把这里视若雷池，天下最可悲之事莫甚于此。

清月缓缓抽出长剑，一步一步向众美女走去。看着她缓缓扬起长剑，程天任忽然感到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就在她长剑将要落下的一刻，程天任突然想到了什么，他大喝一声：“慢着。”

只可惜清月长剑已向一个美女劈下，那剑划成一道亮弧直奔那美女头顶，但那美女却纹丝未动，就在剑尖将及美女头顶之时，一件不可思议之事发生了。眼前的美女突然不见了踪影，或者更准确的说，她已化为一道烟雾，消失在空中。清月在淡淡的薄雾中目瞪口呆，几疑身在梦中。

“清月姐姐，你误会你的丈夫了，这些不是人。”

听到程天任的话，清月才感到一丝真实，她抬起脸，茫然的望着程天任，喃喃道：“不是人？那是什么？他为什么在这里弄这些东西？”

程天任摇了摇头，道：“为什么我也说不清楚，但我却知道这决不是人。她们虽形态逼真，却无一丝活人的样子。你听，这里管弦虽多，却没有一丝声响。”

清月恍然大悟，这些委实太静了些，不禁奇道：“莫非这些只是蜡人？我知川西圣手成腊元有此等手艺，但这些蜡人……”

程天任已走到一个美女旁边，细细察看，此时，向清月招手道：“姐姐请看，这人宛若活人，每一个毛孔都清晰可见。她们的眼睛又如此清澈动人，这成腊元的雕工倒是一绝呢。”

清月走到程天任身边，细细看那蜡人，不禁皱了眉道：“成腊元工艺虽绝，却绝做不出此等逼真的人像。这人宛若活人，倒……”她忽然住了口，骇然望着程天任，却见程天任也正骇然望向她。原来二人同时想到了一种可能，清月摇头道，“不会的，成忆怎会做出此等……”她实在不知该如何形容自己的惊骇，下面的话再也说不下去。

程天任虽视萧成忆为仇敌，却绝不愿清月伤心，便安慰她道：“也许天下还有比成腊元技术高超之人，这只不过是蜡人罢了。”他虽如此说，却也知绝无此种可能。

清月忽然惊声叫道：“成忆！你……如何在这里？”程天任大吃一惊，立时转身举掌，提防着敌人从背后偷袭。

顺着清月的目光望去，果然有一个美髯老者端坐于一个矮塌之上，只见他手抚长髯，眯着双眼，面带得色，似在欣赏眼前美景。原来萧成忆是此等模样，程天任知道既已被他发觉，必有一场恶战，朗声道：“萧成忆，你快放了仪真师太和不羁大师，不然我绝不放过你。”

清月颤声道：“你忘记曾答应过我什么了？当年你曾说过，终此一生，决不与恩师、与峨眉派为敌。难道你忘记了么？”

见萧成忆面带得色，只是不答，程天任向清月道：“姐姐不必与这等人讲什么情意，他若真有情有意，哪里还会困住师太。”

清月神色黯然，手持长剑，一步一步向萧成忆走去，口中道：“你若想杀恩师，便先杀了我吧。”

程天任只恐萧成忆对清月不利，忙纵身挡在清月前面。扬掌一招“寒风乍起”便欲向萧成忆拍去。掌力欲发未发之际，他忽然灵机一动，忙撤掌收招，向前一跳，来到矮塌前。清月惊叫道：“小兄弟，小心！”却听程天任哈哈笑道：“姐姐，原来这也是一个蜡像。”

清月半信半疑，持剑上前，围着蜡像转了一圈，点了点头道：“不错，他比成忆年岁略大，只不过面貌有些相似。”

程天任思忖着道：“姐姐说此人与萧成忆相似，莫非这里是萧家祖墓不成？”

清月突然想起一事，道：“小兄弟，你这一说，我倒想起来了。一次酒醉之后，成忆确曾提及什么祖墓，说这墓中有着什么天大的秘密，他酒醒之后，我再问他，他却推说是酒话。我当时便信了，不曾想真的有这样一座古墓。”

程天任道：“若真是萧家古墓，他们祖上定是有钱有势了。奇怪的很，他们怎么会把自己的先人做成蜡人，这些女子又是谁呢？”程天任想了半晌没有什么头绪，便道，“先不去管他了，现下最为紧要的便是救人，他说的秘密……也许便是救师太的法子，咱们且在这里找一找，看能不能找到什么东西。”

“不错，咱们快找找看。小兄弟，你去那边，这边交给我。”二人分头向两边找去。

程天任这边有一只石桌，几只石凳，石桌凳上散放着几本书籍，程天任随手翻看，见是《孙武子十三篇》、《太公兵书》等行军作战的书。越过石桌凳，便是一只巨大的石制书架，书架上整整齐齐的放满了各种书目。这书架由下至上分为七层，下面几层是竹简、帛书，上面是纸书。每层的隔子的边上写着“春秋战国”、“秦汉”、“魏晋”之类字眼，想来标明的是著书的年代了。程天任由下到上逐一翻捡，他先看那书名，觉得有些像的才翻看内容。这些书诸子百家无所不包，医卜星相百般杂陈，直到眼睛都看的酸了，才翻到《魏晋》，却还一无所获。

石室中忽然想起一声清脆的金石交击之声，接着便是清月的呻吟。程天任忙展开轻功，几个纵跃来到另一边，只见清月以手扶墙，低声呻吟着，脚边躺着她的长剑，四周却并无异样。他忙到清月身边，扶住她的胳膊，只觉清月手臂冰冷，浑身打颤，看样子正在忍受着极大的痛苦。程天任关切的道：“发生了什么事？”

正文 第二十五章 闯墓

清月已痛苦的连话也说不出，只无力的抬起手指，向身边指了指。程天任顺着她手指望去，才见靠墙也有一只巨大的石制书架，模样与另一边的相仿，各层的隔断上也有标签。程天任走到近前细看，那标签上写的却并非年代，而是“南疆”、“西域”、“中原”、“塞北”、“东土”等字样。程天任自中原一栏中随手取了一本，只见书名是“嵩山无影剑”，翻开来看时，果真是嵩山派无影剑谱。程天任忙再取过几本看时，每本都是武林中各门派不传之秘。他越看越惊，竟有些忘了身处何地。他虽于武功一途算不上痴迷，但看了这些武功秘笈也恨不得一口气看完。他从一头缓慢的向另头移动着，忽然脚下有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低头望去，只见地上也躺着一本书，捡起来看时，见书面上写着“痴梦心法”。他随手翻开，见第一页写着“非峨眉派弟子，见此书者即死”几个字。他吃了一惊，这才想起清月便是峨眉派的弟子，莫非她是看到了这本书才变成这样子的？

“不错，就是这本书……”清月的声音缓缓的飘了过来，带着几分空洞，几分缥缈，倒似从九天云外飞来。

程天任持着书走到清月身边，道：“这本书可是姐姐送与萧成忆的？”

清月听了身子一颤，并不回答程天任的问题，缓缓道：“十二年前，我与西若两情相悦，恐师父阻拦，私下峨眉，师父与众位师姐妹随后紧追下山。”

程天任知道她口中的西若便是铁剑山庄的少庄主，只是这位仪真师太也忒奇怪了些，不由随口说了出来：“想来仪真师太是关切姐姐，唯恐姐姐上了坏人的当。”

清月面色冷峻，眼中却泛着晶亮的泪花，道：“峨眉派规矩极严，不受师命而与人私奔是师门大忌。我只道师父是因这门规才紧紧追逼，但师父脾气暴躁，我不敢与她老人家当面顶撞，便与西若彻夜急行，只盼早日到达河南府铁剑山庄。铁剑山庄老庄主陈慕远素为江湖中人所敬重，师父也许会看在他的面上放过我们。”

程天任忍不住道：“你们可回到铁剑山庄了么？”

清月凄然一笑，道：“离铁剑山庄还有两三日路程之时，师父便追上了我们。”

程天任沉吟道：“想来仪真师太是极生气的了，不过若你们苦苦哀求，师太也未必不通情理。”

“私奔之事或可原宥，但偷盗师门秘笈却罪无可赦。”

程天任诧异的望着清月，又望了望手中的《痴梦心法》，疑道：“但你们为什么要偷盗这秘笈？”

清月惨然笑道：“奇就奇在这里，我知西若本性，他决不会做出这等不屑之事。我深受师门大恩，万死尚不能报万一，又哪里会偷秘笈？但师父盛怒之下，根本听不进去。”

程天任身子一震，抬头望向清月，只见她此时神色淡漠，她脸上浮着一丝笑容，但那笑容实在并不比哭好看。她缓缓道：“我昏迷了两三日，等我醒来之时已到了这通幽谷中。萧成忆告诉我是师父杀了西若，当时我伤心欲绝，有心一死，但那时我已身怀六甲。一想到肚子里是西若的孩子，我便有了活下去的勇气。此后的三年当中，他待我极好，又待旭儿与已出无异。我感念他的恩德，便以身相许，在谷中一待便是十二年。若不是今日进了这古墓，只怕我要做一辈子傻子！”她越说越是激动，说到最后，竟哈哈大笑起来。

程天任有心安慰她，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只得道：“说不定，这其中有什么误会。”

清月笑声渐歇，苦涩的摇了摇头，道：“小兄弟，你不必宽慰我了。现下救师父要紧，快找救人的法子。”程天任点点头，把《痴梦心法》交到清月手中，清月犹豫了一下，收入袖中，两人又分头去找。

正在查找的当儿，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二人对视一眼，都从眼中读出了对方的心思，能来此地的必是萧成忆无疑了。程天任刚要纵身出去，却被清月拦住，她轻声道：“小兄弟，他武功极好，你不是他对手，先找个地方避一避。”也不待程天任答话，已飘身而出。

程天任扫视一眼石室，并未见什么隐蔽之所，却望见了一个兵器架，兵器架上列着刀枪剑戟各种兵刃。他赶到兵器架前，抄起一根铁棒，那铁棒触手而断，落在地下，碎为粉尘。他又向一把砍刀抓去，那刀也如铁棒一般，应手而解。如是者四番，竟没有一件兵器可用。程天任有些恼火，心想这萧成忆也忒歹毒了些，拿这些假兵器不知道要来害谁。又有些不甘心，向一支搠抓去，心想若再不堪用便罢了。他手握在搠上轻轻一提，那搠竟纹丝未动。他加大力道，再次一提，谁知那搠如长在兵器架上一般，分毫也不动。程天任心想连一只搠也来欺负人，怒从心起，双手抓住搠柄，他想左右扭动，再向上提。但他刚把那搠向左一转，石室中忽然一阵响起“咯咯”怪响。程天任吃了一惊，顺着声音望去，只见兵器架不远处的石壁上忽然有一扇门缓缓向上升起，此时门外脚步与说话声越来越近，程天任不及多想，身形一纵跃入石门。他只来得及借着石室中的珠光扫视一眼，身子已然重重的撞在了石壁上。随着他身子落地，那扇石门也“咚”的一声落了下来。

程天任在无边的黑暗撑起身子，手向两边摸索着，触手所及皆是潮湿的石壁，摸索着向回走了几步，去推那石门，却纹丝不动。他第一个反应便是陷入了萧成忆设的圈套，想到这里，他自嘲的笑了笑，想道：左右不过落到这恶贼手中，这倒也没什么。石门外忽然隐隐传来说话之声，程天任把耳朵贴在石门上，声音清楚了一些。只听清月的声音道：“不信，你自己看，哪里有什么生人？”

一个孩子的声音道：“这个地方好生隐蔽，我还道你们会什么法术，一下子就不见了，原来石壁上还有一道暗门。娘，你莫要哄我，我亲眼见你带着一个生人来到这里。倒是奇了，又没有什么后路，人藏到哪里去了。”程天任听出是萧旭的声音，只不知道萧成忆来了没有？

清月声音有些严厉：“胡说，娘怎会带生人来这里。这里是萧家的祖墓，岂容外人轻易来的？”

萧旭忽然叫道：“这个人好生像爹爹，莫非是蜡人不成？这些漂亮姐姐又是谁？”

清月急叫了一声：“不得乱动！”

已然晚了，萧旭恐怖的叫道：“鬼！有鬼！”程天任心想这世上还有令这个小鬼害怕之事，不禁有些好笑。

只听清月哄着萧旭道：“旭儿，这个地方不祥，咱们还是赶紧离开这里吧。”

萧旭颤声道：“娘，咱们快离开这里，我一刻也不想在这里呆了。”接着两人的声音越来越远。

正文 第二十五章 闯墓

程天任松了口气，两手去推石门，那门如与石壁浑然一体，竟一丝一毫也推不动。他突然发现自己已陷入绝境，此时莫说救不了仪真师太与不羁大师，挨个三两天，只怕自己也要饿死在这里了。他沿着石门向两边摸去，寄希望于摸到石门的开关，摸了半晌，除了潮湿的石壁，却什么也未曾摸到。此时他再也顾不得被门外人发现，双手使劲擂那石门，但除了“砰砰”的回声和双手的巨痛之外，没有一丝效果。他只道力道不够，便内力贯于双臂，一招“寒风乍起”向石门拍去。内力撞在石门上发出“轰”的一声巨响，力道反弹回来，程天任仿如受了重重一击，倒退五六步方才站稳，只觉气血翻涌，久久不能平息。这却激起他的好胜之心，又向前走了三步，沉腰坐马，双掌缓缓推出。这一掌较第一掌出招缓慢，但力道却重了许多。轰响声中，整座石洞似乎都摇晃起来，那座石门却仍没一丝松动的迹象。程天任压抑着胸中的气闷，一掌接一掌拍出，只听轰轰之声不绝于耳，四壁摇个不停。

不知过了多久，程天任终于支撑不住，一下子坐到地上。虽然四周没有一丝光亮，他却明显的感到了双手早已肿胀，双臂酸麻，全没有一丝力气，心中又是绝望又是苦恼，对通幽谷主萧成忆恨之入骨，恨不得把这人千刀万剐方解心头之气。负气之下，他忍不住张口大声呼喝，一声长长“啊”便沿着石壁远远的传了开去。喊出这一声后，心中的愤懑稍解，加之地板石壁皆冷冰冰的，渐渐平静下来。他灵机一动，既然门出不去，何不向里探寻，或许里面有路也说不定。想到这里，疲累似乎一下子消失了，他挺身站了起来，甩动着两只酸痛的胳膊大步向前跨去，不料却一脚踏空，身子倒地，沿着石阶滚了下去。

滚过二三十个台阶，程天任重重的摔在石地上。躺了片刻，他缓缓撑起来，摸着身上被石阶撞痛的地方苦笑了一下。就在这当儿，黑暗中闪过一丝碧光，他吃了一惊，提气运掌，向着那方向喝道：“谁在那里？”本来那光已暗淡下去，他一说话，碧光又是一闪。程天任胆子本极大，这情景虽怪异，心中竟无一丝害怕，抬脚向碧光处寻去。因先前吃了亏，他此刻走路十分小心，谁知这地倒十分平整，绝少有坑洼处。走了二三十步，已到了那碧光处。先前看那碧光一闪一闪在空中，此刻到了近前，却见那碧光落在地上。他唯恐遭人偷袭，双掌虚空向前后左右四下里虚劈几掌。掌风过处，除了石壁便是空荡荡的不着一丝力道。他略放了心，俯下身，伸手向碧光处抓去。触手所及，是一只圆圆的东西，他好奇的把那东西抓到面前把眼睛凑上去仔细观看，却被唬了一跳，原来竟是一颗头骨！头骨上两颗深陷的眼窝正冷冷的对着他的双眼，那嘴巴的地方空洞洞的，什么都望不见，倒似张开了血盆大口的妖魔欲对自己下口。饶是程天任胆大，也被吓了一跳，一时拿捏不稳，头骨滚了下去，撞在地上发出一阵声闷响，不知滚到何处去了。

程天任心里既轻松，又有些失望。此时他倒希望这碧光是什么对头，哪怕是害人的机关也好，总不至于这样有力无处使。他有些灰心，便一屁股坐倒在地上。手垂下来的时候却碰到一根长长的好似棍棒的东西，他知道这必是臂骨或腿骨，也不害怕，手捏了那骨头，在地上轻轻的滑着，脑子里却在思考这骨头的身世。这不知是个何等样的人，是高是矮是胖是瘦，是僧是道是男是女？

“只望你是个绝色的美女，”程天任对着那枯骨轻轻叹了口气，“等我死了，有你作伴也少些寂寞。”他在心中苦笑了一下，突然想起了百合，不由狠狠劈了自己一个嘴巴，骂道：“你这个花心鬼，活该在这里受罪。”在他心里，便是天下的美女都加起来也比不过百合的一半，她的温柔，她的体贴，她的善解人意，每一样都是天下第一的。可她现在在哪里？可找到了焦婆婆？自己以后还能见到她吗？想到这里，忽然感到一丝心酸，那酸楚慢慢的由心中泛上来，竟在全身漫延开来。这酸楚之中还夹杂着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的感觉，似痛又似苦。他忍不住轻骂了自己一声：“都这会子了，还想着些不着边的事，还是想想怎么出去吧。”他向着黑暗中哈哈笑了几声，几声过后，那种心酸的感觉似乎好了一些。

在他笑的时候，手中微一用力，那根臂骨年久已朽，啪的一声折为两截。他气的笑道：“连你这根枯骨也来与我作对！”说着伸手去抓地上的半截，手指所触，只觉坑坑洼洼没有一丝平坦。他初时并未在意，摸了片刻找不到那半截，却觉出这地板上的坑坑洼洼是极有规律的。他的手指顺着这些凸凹划着，突然灵机一动，心想莫非这是字迹不成？又笑自己这么硬的石头上哪里会有什么字迹。但有了这个想法，不免就用了心思。在一个地方摸了几遍，心中便清清楚楚的知道了这确实是字迹。他心中大奇，手触着字迹寻那起始的地方。一路上碰到几块枯骨，也不管它，终于摸到了字迹的边缘。程天任心中忽然起一些变化，竟莫名其妙的有些激动，他的手悬在字上，犹豫了一下，终于按了下去。

开头几个字非常清晰，写的是“阿瞒老贼，吾恨不能生食尔肉，寝子之皮……”程天任心想：不知这阿瞒是谁，这人竟对他如此愤恨。又转念想到此人如此口气，决非美女了。这样想着不觉一笑，接着再摸下去，仍是对阿瞒的切齿痛骂，几乎把天下最不堪的话都骂绝了。程天任嘴里有些发苦，万一通篇都是这等骂人之语实在无趣的很了。

正文 第二十五章 闯墓

再往下却话锋一转，写着：“余本天柱山闲散之人，朝饮玉露，晚餐彩霞……”接着是叙述了天柱山闲散的生活，再往下时，字迹刻的浅了许多，笔划也有些乱。程天任本就识字不多，如此一来辨认的更加困难。遇到不认不出的字只好半猜半蒙，意思倒也大致明白。大概是说他偶得了一本奇书，按书中所载练习了一种功夫，便成了武林高手。后来偶然救了阿瞒，便跟随了阿瞒。谁知阿瞒恩将仇报，对他处处看不顺眼，后来竟起意要杀他。他未及防备，便遭了毒手，被抓入大牢。阿瞒恐他逃走，竟对他施以刖刑。非但如此，阿瞒还对外宣称他身怀妖术，已逃之夭夭。他几番要寻短见，但为了报仇，终于隐忍下来，发誓一定要死在恶贼后头。终于给他等到了那一天，阿瞒头疾发作，一命呜呼，被葬在这里。临死之时，阿瞒叮嘱儿子，定要他陪葬，是以便有了这间石室。末了写道：“余命不久矣，然心中安乐，有阿瞒相陪，死亦快哉。”接下来是三个“哈”字。属名是“潜山散人左元放”。

程天任通读了全文对这个左元放有些佩服起来，他双足被砍，竟还能如此放达，确是人中豪杰。不禁设想若是自己会怎样？只怕自己也未必有这等胸襟，转而又对这个叫阿瞒的恨了起来，心想：此人着实可恶，对自己的救命恩人如此相待，还是不是人？想着陪葬一节，忽然明了，墓室中那个美髯老者必是什么阿瞒了。这人果真可恶，他自己死了也就死了，不光要左元放来陪葬，还要那么多美女姐姐一块陪他死，想一想便知道这种人活着的时候有多么可恨了。又想着若不这个阿瞒造了这样一个害人的墓，自己又怎会落到这步田地？越想越气，恨不得把那个阿瞒的尸骨砸碎才能消了心中这口恶气。

他坐在地上，抓着一根枯骨，似自言自语，又似对面坐着左元放，叹了口气道：“左前辈，你陪着这恶贼死是了了一桩心愿，却决想不到若干年后还有一个我来这里陪你吧。咱们俩也算是知音了，死了也不寂寞。你泉下有知，我来了一定要陪你痛打这个阿瞒，出一口恶气。”这样闲坐一阵，恢复了些力气，终究不甘如此死去，又撑起身来，向四周摸索着走去。他绕室一周，发现这间石室相当宽大，但除了自己进来的入口却没有第二个通路。走了一圈，他又坐回到左元放的尸骨身边，苦笑了一下，道：“前辈，我看是没什么希望了，还是跟你做个伴吧。”

就这样在黑暗中一边坐着一边想着自己的心事，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肚子忽然咕噜叫了一声。他这才想起一天都没吃什么东西了。这饥饿尤如堤堰中的洪水，只要有一个小小的蚁穴，便会一发而不可收拾。听着肚子咕噜噜的叫声，程天任吞了一口口水，躬了背，双手抱膝，如此一来肚子虽然好受了一点，但那想吃东西的感觉却越发强烈起来。他拚命想着事情想借此忘掉饥饿的感觉，却怎么也集中不了精神，却想起自己这才一天已经受不了了，当初左元放也不知是饿了几天才死的，他得了奇书，内力高深，想来能多忍耐几天吧。想到这里嘴里又有些发苦，心想这多忍几天无非是多受几天罪罢了，到头来还不是个死？要是这里有什么小动物就好了，也可以暂充一充饥。刚想到这儿，黑暗中忽然亮起两个圆点。程天任还道自己眼睛花了，揉了揉眼睛仔细观看，那两个圆点还在，非但在而且向自己靠近了些。他疑心又是鬼火作祟，刚想着不去理它，谁知那亮点竟发出一声尖叫。随着那一声叫，黑暗中突然又现出几对亮点，这些亮点散在程天任四周，不停的发出尖叫声，慢慢向程天任靠拢。程天任这才惊觉这亮点原来是眼睛，只是不知是什么东西的眼睛。在这阴森的古墓石室中，这些东西又是怎样活下来的？这样想着不禁有些毛骨悚然。

那些东西虽在缓缓的向程天任靠近，却一时也不敢冲过来，只对着程天任一声接一声的叫着。从这叫声程天任想象不出究竟是什么动物，只觉得它们叫声凄惨，一声声唤得人心里发毛。他手中握着一根枯骨，身子靠在一面石壁上，双眼一瞬不瞬的盯着那些眼睛。这样僵持了足有一顿饭的功夫，那些东西终究耐不住，其中一只叫了一声，猛然向程天任蹿来。程天任虽看不见它的身子，那双发亮的眼睛却看的清清楚楚的。他心中盘算着依眼睛大小来算，这东西也有猫儿大小，倒也不见得凶猛到哪里。觑着那双眼睛近了，他手中枯骨猛然挥了出去，黑暗中正击中那东西。若依程天任的力道，这一下击中，再凶猛的东西也给打死了，却不料那枯骨年月久了，经不得打，甫一接触那东西便断为几截。随着骨断声响，那东西怪叫一声，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重重的落到了地上。其它的见势不妙，一哄退了开去，却又不远离，只在不远处发出阵阵碜人的惨叫。

程天任击退了一只，心中略安定了些，望着那些亮点，心中想着这些东西望着自己也不过看到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总也在奇怪石室中为何多了一只怪物吧。他突然感到这情景十分好笑，突然嘬起嘴，发出一声怪叫。那些东西果然吓了一跳，转身四散逃了开去。程天任不由哈哈大笑，心想原来它们比自己还怕。过了一会儿，那些东西不见程天任动静，重新聚拢来，慢慢惨叫着向程天任逼近。等它们近了，程天任猛然又发出一声吼。那些眼睛又迅速的后退，却没有第一次那样胆怯了。如是者四次，那些东西终于不再害怕，程天任再怎么做出奇怪的声音它们也不再退后。

又挨了片刻，那些东西发参差不齐的声音，似乎在商议着什么，突然之间，它们齐齐的发出一声怪叫，一齐向程天任扑了过来。程天任此时手无它物，只得使开掌力向亮点处拍去。他双掌接连击中几只，感到双掌所触之处皆是毛绒绒的猫儿大小的东西。若论他掌力，便是再大的东西一掌也毙了，奇怪的是被他掌力击中之物，虽被拍出很远，却并无损伤，只在地上一滚便又扑了过来。他吃惊非小，双掌不敢稍停，只向着亮点奋力挥出。

正文 第二十五章 闯墓

初时他内力强劲，双掌东遮西挡，那些东西还近不了身，但时间一长，渐渐后力不继，出掌也慢了下来。何况那些东西不畏他掌力，打中了只缓得一缓便又扑上来，使他竟心中也生出一丝疲惫来。终于有一只从他掌风中穿过，直撞到他小腹上。程天任只道这东西恁小的身躯能有多大的力道，却不料被那东西一撞，犹如中了别人一拳，一阵巨痛使他不由弯了弯腰。这当儿，左右各有一只扑了上来，各咬住了他的一只腿。一阵钻心的剧痛由腿上传了过来，程天任皱起眉头，大喝一声，两手各抓住一只，用力一扯，把两个东西扯了起来。只是这一扯带起一阵牵心的疼痛，他知道必是被这两个东西撕下了两块肉。他心中一阵恼怒，抡圆双臂，把两个东西向一起撞去。那两物相撞，发出“砰”的一声巨响，程天任尤如被雷电击中一般，浑身巨震，两股强大的内力由掌心向上逆行。两股内力所过之处，如遭了针刺一般，内力入了他的体内，且并不循经络而行，只在体内乱蹿。登时感到身上如被万鼠所噬，痛苦无比，伸手去乱抓也无济于事。这时黑暗中那些不知名的东西趁势扑了上来，向程天任身上乱咬乱撞。内外夹击之下，程天任已近乎癫狂，双手双脚只顾狂抓乱踢，手脚不敷用时便以牙齿相代，此刻他力道大的出奇，凡被他抓捏撕咬的必死无疑。可煞奇怪，但凡他手口用力所触，那东西便会放出一股强大内力，这内力籍由程天任的手口入了他的身体，在他体内胡乱蹿动。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些不知名的东西已被程天任悉数杀死。这些东西虽然死了，却仿佛化作了厉鬼进了程天任的身子，每一只厉鬼都使出了浑身的解数，在程天任体内盘旋往复，又不即刻要了他的性命，一会儿蹿到足底，一会儿又游走到丹田，一会儿又攀升到头顶。程天任只觉五内俱焚，恨不得一掌毙了自己，来个痛快。但在意识深处，他又提醒自己决不能就这样死了，他强运起内力，想以自己内力抗拒这几股内力。谁知他自己内力实在相差太远，一触即溃，反使自己更加痛苦。他终于忍受不住，扬起手掌，使出浑身力气向石壁上拍出。这一掌拍出，发出“轰”的一声闷响，整个石室似乎晃了一晃。这一下连程天任自己也吃了一惊，心想自己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力道？拍出这一掌之后，虽然体内的多股内力依然游走不停，却明显舒服了许多。但他刚一停下，便又感到噬心的苦楚。他不及细想，再次倾全力拍出一掌。体内的痛楚立时又减轻一些，他心中大喜，双手不停接连拍出，每拍出一掌，必在石室内引起一声巨响，体内的多股内力便减弱一分，身上便舒服一分。

盏茶功夫他连续拍出二三十掌，那多股内力已渐渐隐去，浑身的不适也渐渐消失。若依平日他如此消耗内力，早已疲累，但此刻他却只觉精力旺盛，竟无任何不适之感，浑身反而无比的舒泰。程天任停了手，细想其中缘由，却又理不出个头绪。就在他住手之时，体内那多股真气突然由四肢百骇显现出来，齐向他丹田冲去。程天任大吃一惊，想要举掌拍击，手脚竟不得动弹。程天任只觉有几十枝利箭由四面八方射向自己，这些利箭已割破了自己的皮肉，沿着经络射向自己的心脏。蓦然间，他记起那个怕热的汉子教得导气之法，便依法行起功来。这行功的法子本是要以自己的内力引领，把杂乱的真气导入经脉，但实际情况却并没有象程天任设想的。正如敌兵压境，派兵去抵挡，派出去的军队临阵倒戈一般，自己的内力一遇那些内力，非但不能导引，反倒被那些内力吸纳，乱蹿的力道竟越来越强。程天任知道如此下去凶险已极，但自己的真力已越来越弱，根本无一丝抵抗之力。那多股内力在丹田附近突然融到了一起，形成一股强大无比的洪流，这洪流略停了停，突然间冲入了程天作的丹田之中。在这一刻，程天任脑海中发出“轰”的一声巨响，他感到自己的身体突然间被撕裂开一样。顷刻间，他似乎由一个完整的人变成了无数的碎片。时间一下子停顿下来，他的脑中一片空白，似乎什么都不存在了。

不知过了多久，灵魂似乎渐渐的回来了，大脑中的空白被一些想法渐渐填充着。他首先想到的问题是究竟自己是死了还是活着？接着就想转头看一看自己的手脚是否真的碎成了无数片。他低头看时，才发现自己的手脚仍好好的，除了几处被咬过的痕迹外并没有其它损伤，试着活动了一下手脚，也依旧灵活自如。转头向石室四周打量了一下，发现了地上的枯骨，隐约还能看见地上横七竖八的躺着一些尸体——一些比猫儿小很多的尸体。他回想着刚才发生的事，恍如在梦中一般，只是这梦也忒真实了些。他想看清地上的尸体到底是什么东西，才走了两步，突然想起一事，不觉骇然驻足。

为什么突然间都看见了？莫非是幻觉？他惊奇的想到。揉了揉眼睛，再仔细观看，虽然朦朦胧胧看不真切，但确实是看见了。他抬头向四周张望，只见石壁上隐隐透出星星点点的光来，他忙大步来到透光处，凑近去看，原来壁上有些小洞，光便是由洞中透出来。既然有光，必有出路，程天任心中大喜，在石壁上摸索着希望找到出去的机关。摸了半晌，不见什么异样，不免有些焦躁，向着石壁猛然击出一拳。随着拳头落在壁上，只听“轰隆”一声巨响，那扇石壁竟突然瘫塌。碎石飞溅过后，一条通道出现在程天任面前，他心中大喜，大步跨进通道。

正文 第二十五章 闯墓

汉子皱着眉道：“这些日子快把我陈老三憋闷死了，我又不是小媳妇，养什么养？”

小和尚听他出言恶俗，大不以为然，撇了撇嘴：“陈大侠，你就算不为自己考虑，也该为别人想想，师祖为你的病已耗去不少易筋经功力！”

这话果然管用，陈老三脸色一红，坐正了身子，手脚也安稳下来，默坐了片刻，他问小和尚道：“慧成小师父，你们少林的易筋经果真这般神通，连筋脉逆转都治的好？”

“那是自然。”慧成傲然挺了挺胸脯，忽然又叹了口气，“但以易筋经为人疗伤是极损真气的，师祖救陈大侠损耗的真气需得三年功夫方得回复，这期间也再不得为别人疗伤了。”

陈老三听了心下歉然，却又故作豪爽，哈哈笑道：“我倒不信，还有谁如我陈老三这般走运，会全身筋脉逆转。”

“怎么没有？”慧成脱口道。

陈老三本是随口一说，听慧成的话也是一愣，追问道：“难不成真有别人来少林寺求救？”

慧成自知失言，便支支吾吾不肯实说。陈老三眼珠转了转，故作不屑的道：“没想到你年纪轻轻便会扯谎。”

“善哉善哉，出家人不说谎话！”慧成憋红了脸，犹豫片刻，似是下了决心，压低声音道：“你需答应我，这件事不许再对别人提起。”

陈老三嘻嘻笑道：“好，我让它烂在肚子里就是。”

慧成咽了口唾沫，这才道：“这事我也是听慧严师兄说的，昨夜寺里来了一位石公子，听说是一位武当派的高人陪着来的，他也是全身筋脉逆转……”

“这位石公子可是叫石大可？”陈老三截断他的话，急声问道。

慧成奇道：“陈大侠也认为这位公子？”

陈老三不理他的话反问道：“这么说，石公子的病是没得救了？”

慧成叹口气道：“师兄是这般说的，可怜这位公子年纪轻轻，指不定何时就升天了。”

“快，推我回去！”陈老三说着，伸手扳转车轮竟向回行去。

“陈大侠，你说过不对别人提起此事的！”慧成见状有些焦急的喊着追了上去。

石大可面无人色，扶着大树缓缓坐了下来，慧成那番话萦绕耳迹，心中一时波涛起伏。呆坐良久，他似乎打定了主意，猛然站起身来，沿着山路方走了两步，忽然一个曼妙的身影急奔而来，石大可只道是花翎儿，来的近了才看清却是金小翡。金小翡显然也未料到会在此处碰到石大可，她愣了一愣，奇道：“你怎么在这里？”

石大可一肚子的凄苦正欲与人诉，有气无力的道：“金家妹子，有一件事……”

金小翡似乎有些心神不定，对石大可异样的神情竟视而未见，她低声道：“快离开这里！”石大可从未见金小翡如此郑重其色，方一愣神，金小翡忽然脸色大变，竟一把提起他飞身掠至林中。

“你……”石大可刚一出声，便被金小翡点了哑穴，接着金小翡飞身上了一棵大树，把石大可卡在枝桠之间，刚刚安顿好石大可，便听林外传来金灿的声音：“乖女儿，你在哪里？”

正文 第二十六章 杀贼

欧阳不羁不语，返身走到门前，伸手拉开屋门，程天任跟着走过去，向外一望，只见门外漫山遍野都是小路。每一条小路都望不到尽头，且那小路之间重叠曲折，又交叉出无数个岔口。初看时各条小路还能分得真切，再看片刻，那些小路竟犹如蛇虫般蠕动起来。程天任越想看真切，那路动得便越快，片刻之间，程天任只觉耳鸣眼花，心跳气喘，渐渐有些眩晕起来。正在这时，一股大力猛然向后一扯，程天任的身子被拽了回来，屋门随即关闭。在屋门关闭的一刹那，那些小路一下子消失的无影无踪，眼前又现出茅屋中的情景来。

清远站在面前，正焦急的望着他的脸，关切的道：“程大哥，这机关委实厉害，你要当心。”

程天任望着清远的灰布僧袍，想起与她第一次相遇的情景，心中一阵温暖，温声道：“倩儿妹妹，我没事。”

清远听了脸上一红，低声道：“我……我叫清远，程大哥还是叫我清远吧。”

这时欧阳不羁哈哈大笑道：“小兄弟，这回你知道了吧。路有千万条，人却只有两只脚。不懂其中诀窍，绕一辈子也休想绕得出去。这个茅屋能挡得风雨，倒也暂可栖身，只是无酒无肉，实在难奈。”

仪真接过话头，道：“既然程少侠进得来，想必也有出去的路，这地底下是什么所在？”

程天任又把为救诸人误入墓穴，被关入石室，通过石洞来到此地之事讲了一遍。众人听了又惊又奇，清缘忍不住道：“这个阿瞒是谁？能修得如此的墓？”

欧阳不羁思忖着道：“小兄弟，你方才说石室中那具枯骨叫……”

程天任答道：“左元放。”

欧阳不羁念叨着：“左元放，左元放……，好熟的名字。”

“左元放便是左慈，阿瞒是曹操的小字。”一直沉默不语的清远突然插嘴道。

欧阳不羁击掌道：“不错，墓中应是曹操。世人只知左慈数次羞辱曹操，却原来还有恩于他。依小兄弟所言，左慈被关的石室与曹操之墓仅隔一石门，你一人虽不能推开，但集咱们众人之力，未必就弄不破它。”

仪真也道：“无尘师兄说的不错，与其在这里枯等，倒不如试它一试。”

程天任喜道：“有大师与师太在，要破这石门想来不难。事不宜迟，我在前头带路。”说罢转身进入石壁中，沿着来路折回。欧阳不羁随后而行，仪真与清缘清远跟在后面也进了石洞。皇帝看了看黑漆漆的洞口，心中有些惧怕，王义在旁边劝道：“万岁，反正在这里也是等死，倒不如跟着他们同去。请万岁放心，但有王义一口气在，决不让人伤着万岁一根寒毛。”

皇帝叹了口气道：“白龙鱼服，尽人可欺。事到如今，也只好如此了。朕平日里待这些朝臣不薄，不想到头来反不如一个……”他看了一眼王义，又道，“俟朕回了朝廷，必厚赏你。”王义此时也顾不得行君臣礼，嘴里谢了恩，小心翼翼的扶着皇帝进入石洞。

众人行不多时，已到囚着左慈的石室。程天任回首叮嘱众人小心脚下的乱石，自己先迈步进了室中。走在中间的清远忽然望着石壁奇道：“这里有字！”

众人借着火熠的微光凑近望去，果见石壁上模糊的刻着些字迹。这石壁本就凹凸不平，偏又被程天任破了一个大洞，小半已失，是以辨认起来十分费力。足有一柱香的功夫，众人才看懂大致意思。原来这洞乃是一个叫做天冲子的修的，天冲子是左慈的徒弟，他辗转打听到师父被困在通幽谷中，便找到这里，却不幸落入了对头的诡计，被困在茅屋中，一怒之下，便以斧凿做了这个通道，本想找到一条出路，直至力气用尽也没有达成心愿，终究累死在这石洞中。众人在碎石下翻拣，果然见到了一具枯骨和一把巨斧。说来奇怪，隔了这许多年，巨斧依旧雪亮如新。一靠近这斧，众人便觉寒气砭骨，更为奇怪的是巨斧竟隐隐泛出幽光。程天任这才明白，原来在石室中所见的光亮便是由这斧发出的，后来打破石壁，巨斧被埋在石下，所以四周才一片漆黑。众人不禁感叹造化弄人，这位冲天子一心救师，却死在师父隔壁，临死之际二人也没能见上一面。若他再多一点力气，也许就能破了此壁，说不定，还可以救出其师。程天任向着枯骨拜了几拜，道：“前辈虽没能救了师父，几百年后，却救了咱们这一群不相干的人，前辈若能地下有知，也必会含笑了。”清远也跟着拜了，清缘却撇了嘴笑二人迂腐。

众人进了石室，程天任指着枯骨向众人道：“这便是左元放的遗骸了。”仪真与清缘径走向石径，寻出去的门路，欧阳不羁却去看地上的字迹。程天任见清远一人无所适从，便走到她身边道：“倩儿妹子，没想到咱们十几年后还能相见，也真是老天有眼。”

清远低了头，手抚弄着衣角，低低的声音道：“程大哥，这许多年来，你……还好么？”

这一句话倒使程天任想起诸般往事，各种滋味齐上心头，故作轻松的道：“好，当然好啦，能活着总是好的。不过，总不如你跟着仪真师太，又有众师姐师妹在一齐开心。”

忽听皇帝惊声叫道：“这是何物？”

王义却道：“有些象鼠，看上去却总有些怪异。”

欧阳不羁已看完了地板上所刻之字，闻言走到鼠尸身边，拎起一只，拿到眼前仔细看了片刻，若有所思的道：“莫非这世上果真此种神物？”

清远好奇的道：“师伯说这些老鼠是神物？”

欧阳不羁点点头，扬起手道：“这决非普通的仓鼠，倒似传说中的‘噬灵神鼠’。”

“噬灵神鼠？”

“不错，当年我方为小沙弥时，曾遍阅五台山巨天阁中藏书。其中有一本《搜物奇志》记载了无数种海内奇禽异兽，因其记载多诡异骇世之说，是以几十年之后仍记忆犹新。其中便有噬灵神鼠一章，言道‘此种神鼠毛色纯白，目赤，多居于深山古墓之中，吸食天地阴灵之气。气聚则大如狸猫，气散则小如仓鼠。习武之人若采纳其气，则内力精进，一日千里。’此物与书中描写若合符契，想来……”他身子忽然一震，抬起头来，望着程天任，呵呵笑道，“必是这神鼠得了左元放的真气，又无意中传于小兄弟，天假善人，小兄弟广积福缘，是以苍天以神物相助，造化，造化！”

正文 第二十六章 杀贼

程天任也没想到自己在无意之中遇见了不世出的神物，心中高兴，哈哈笑道：“原来是这等神物，早知如此，该多让它们咬上几口，也是个缘分。”众人听了齐声大笑。

前面忽然传来仪真师太与清缘的招呼声：“无尘师兄，程少侠，你们快来，石门就在这里了。”

众人忙舍了鼠尸，循声寻去。路的尽头有一带石梯，拾阶而上，便见仪真与清缘站在石阶尽头。远远望去，路的尽头好似一面完整石壁，走近了细看，却能看出一扇石门的形状。清缘指着石门向众人道：“这里没有开门的机关，实在不行，只得硬撞开了。”

程天任道：“外面墓室中有一根铁搠可以打开此门，里面确实没有什么机关了。”

欧阳不羁走到门前，在石门上轻轻扣击了几下，又敲了敲旁边的石壁，摇了摇头，道：“这门与两边石壁厚度相若，少说也有二尺，以大和尚的功力要震开此门只怕难于登天。”

众人正一筹莫展，只听叮当之声响起，循声望去，只见王义手执巨斧走上前来道：“不如让我来试试。”原来他趁众人合计出去之路的时候去石洞中取了天冲子所遗巨斧。

众人见状向两旁让开，王义走到石门前，觑准门缝处一斧劈下。斧石相撞，发出轰然一声巨响，溅出万点火花。王义被震的双臂发麻，踉跄着后退了一步，看那石门时，只缺了斧刃大小的一块。王义咬了咬牙道：“好硬的石头！”言毕运气于臂，吐气开声，抡圆双臂又是一斧。这声撞击较之方才似更猛烈，这响声在石室中久久盘旋不能散去，众人只觉耳朵要被震聋，皇帝已然吃不住，双手捂住双耳，叫道：“王义，快快住手！你想害死朕么？”谁知王义却充耳不闻，如发了疯般，使出浑身力气，劈出了第三斧。

这一斧劈下，石室中尤如炸起了一个霹雳，那声音直要震穿诸人耳孔，直震到人心中去。在这一声闷响之后王义再也把持不住，巨斧脱手而飞，在石壁上撞了几撞，与程天任擦身而过，直滚下石室去了。撞击虽过，余声未绝，且其声越来越大，初时犹如锣鼓齐响，后来便似千军万马奔腾，那声音扰得众人心中烦躁，几欲使人抓狂。随着哗啦啦碎裂之声响起，整个石室都摇晃起来，皇帝尖声叫道：“不好了，要塌了！”这一刻清远忽然抓住程天任的胳膊，紧紧的偎在他身边，似乎只要偎在程天任身边，便什么事也不用怕了。程天任心中却突然想起百合，不由心中一痛。就在此时摇晃忽然止住了，万般声音也渐渐沉寂下来，最后终于归于无声。众人你看我，我看你，仿如刚刚死里逃生一般。清缘拍拍自己的脸，道：“师父，刚才发生了什么事？”

仪真也莫明其妙，疑惑的望着欧阳不羁。程天任这才感觉到自己的胳膊已被清远抓得生疼，他轻声对清远道：“倩儿妹子，没事了。”清远连忙放开双手，红着脸退到一旁。

“这里有字！”王义忽然发出一声喊。众人惊魂初定，又被这喊声咳了一跳，清缘骂道：“不被砸死饿死也被你吓死了，字有什么稀奇的。”却耐不住好奇心，凑上去看到底写着什么。

只见石门下堆了一堆碎石屑，石门却平白的薄了寸许，本平平坦坦的门上此刻布满了奇形怪状的纹路。王义所说的字便是这些纹路了。但说是字，却绝非行楷隶篆，甚至连笔画都难以分清。但若说不是字，那纹路却又绝非天然形成。仪真瞅了半晌，问欧阳不羁道：“无尘师兄，这等文字你可识得？”

欧阳不羁摇了摇头，道：“这些与天竺梵文倒有些相似，若是无相师兄在就好了，他对梵文十分精通。”

程天任看了片刻，也看不出什么，心想反正自己也不懂，由他们去研究罢了。便折回身去看那石壁，冀希望于找到开门的机关。寻了片刻，什么也没有发现，偶一转身，眼角余光掠过石门上的纹路，那些纹路竟组成一些奇怪的图画。待他定睛看时，却又什么都看不出来了。他心中好奇，又试着转了个身，就在他身子半转，眼光在那石门上将离未离之时，那些奇异的景象又复现出来。程天任细看之下，那些竟是一些人像，每个人像都成一种姿势，人身上又有着各种线条，似是一种古老的文字，又似某种武功招式。发现了这一秘密，程天任着实兴奋，大声呼道：“不羁大师，仪真师太，门上并非是字！”众人听了齐奔到程天任身边，看着他侧着身子凝神观望的样子都莫名其妙。程天任忙摆正身子，向众人道：“晚辈误打误撞，发现侧身望去，石门上那些纹路竟组成了一些图画。”说着又教众人如何去看。

众人依他的法子侧过身去，果然见那石门上的纹路组成了一副副人像。仪真目不转睛的望着石门，奇道：“无尘师兄，这里有些邪门，对着观看什么也看不出，侧身却能望见这般奇异景象。不知是什么道理？”

欧阳不羁沉吟道：“据传波斯有一种阿耶那密文写法，其机密之处不在文字，而在写法。若不知道观看之法，便是把密文置于面前，也看不懂其中意思。但若在某一位置，某一角度望过去，密文便一览无余了。这情形倒与传说有几分相似。”

仪真道：“师兄果然见识广博，你可识得这画的是什么意思？”

欧阳不羁道：“看来好似某些武功招式……”

仪真道：“我初时也道是哪派武功，但这些招式委实怪异，不合常理。你看右首第七副，真气自丹田行手少阳三焦经，招式却双足环踢。如此一来，上重下浮，如无根之萍，无源之水，真气必如破堤之水，反灌而入，轻则走火入魔，重则当场送命。似这等邪门的功法实在只能害人。”

正文 第二十六章 杀贼

欧阳不羁道：“师太言之有理，但此人煞费苦心，在石门中写下此等功法，却又为何露出这等破绽？说不定这套武功当真是不世出的绝世武功，只是咱们修为尚浅，不能参透其中的玄妙罢了。”口中说着，欧阳不羁已按着图中所载运功法子行功运气。仪真听了也觉有理，她虽不屑学别派武功，但绝世武功这几字却对她有着莫大的吸引，便不再说话，只暗自凝神运气。

初时，欧阳不羁尚觉无碍，但越往后看，越觉这武功匪夷所思，其中玄妙之处难以尽言。越是觉得奇妙，越想往下看，犹如一个食不裹腹之人，突然享受了一顿丰美的大餐。自然惊喜莫名，恨不得一口便把整桌的饭菜都吃个干净。目之所望，心之所想，手足自然有所动，不知不觉中他已按图中的行功运气之法聚气运功。但他真气一运行便觉不妙，内力犹如决堤之水，不循经络，而是向着四肢百骸散去。他心中一凛，忙收摄心神，转眼望向他处。只见仪真、清缘、清远、程天任四人望着石门，眼神如醉如痴，举手投足之间，正是石门上的招式。众人虽都投入其中，但峨眉派三人神色之间隐隐露出痛苦之色，只有程天任神态自若。

欧阳不羁大吃一惊，聚起内力，高声喝道：“这功夫邪门的紧，大家莫要上当！”欧阳不羁内力充沛，这一声如平地炸雷，加之石室内回音震荡，威力颇大。峨眉派三人身子一震，自痴迷中猛醒过来。仪真面色惨白，尚无大碍，清缘清远却已耗尽内力，手脚发软，坐倒在地。欧阳不羁飞身来到二人身边，切了切她们的脉象，道：“二位师侄只是虚耗了些内力，并无大碍。”

欧阳不羁回首却见程天任犹自双目凝注石门，对外界之事浑然未觉，他只道程天任功力尚浅，不能自持，忙奔到他身边，骈指封他的穴道。程天任双目不离石门，左掌却突然自右腋下穿出，一掌拍向欧阳不羁小腹。欧阳不羁大吃一惊，急展开身法，向右趋避。程天任掌力击空，撞在石壁上，发出轰然一声巨响。内力之浑厚实在匪夷所思，欧阳不羁不及细想，向仪真急道：“师太，小兄弟怕是走火入魔了，咱们须得止住他。”说毕身形一转，换到程天任身后，又去封他的穴道。仪真也看出情形不妙，展开轻功，以峨眉派的“幽若指法”封向程天任左侧三处穴道。

程天任顾自习练着石门上的招式，似对身外之物毫不在意。眼见欧阳不羁指尖已及程天任穴道，仪真的指风也已激的程天任衣襟颤动。突然之间，程天任身形后转，身子斜斜侧倒，堪堪避过欧阳不羁的尖，仪真的指风也已落空。此时欧阳不羁空门大开，程天任右脚倏然抬起，脚尖向欧阳不羁胸腹间点去，右手食中二指却骈起迎向仪真的“幽若指法”。欧阳不羁忙左掌向下护住胸腹，闪电般向旁移开二尺。仪真与程天任指风相撞，只觉自己的双指尤如陷入炉火之中，灼痛异常，且那灼痛沿着臂上经脉一直向上。仪真急催内力与之相抗，突然之间，对方内力又消失于无形。她的真气倾闸而出，却又浑无着力之处，这样一来，这一击之力悉数被自己承受，轻者重伤，重则丧命。幸而仪真身经百战，情急之中，化指为掌，掌力一斜，重重的拍到石壁之上。饶是如此，也顿觉气血翻涌，已受了轻微内伤。

程天任逼退了二人，动作突然快了起来，方才举手投足之间，一招一式甚是清楚，此刻动作之间十分连贯，众人已有些眼花缭乱。清远真气运行几周，渐渐恢复，看见程天任如此情状，心中大急，央仪真道：“师父，快救救程大哥。”

仪真咬了咬牙，便欲猱身而上，欧阳不羁忽然伸手拦住，缓缓道：“师太，此事有些蹊跷。”

“嗯？此话怎讲？”

“方才交手之机，我已感到小兄弟内力充沛，他内力之深厚远胜你我。若果真是走火入魔，内力虽能强于一时，但其招式必乱。方才以你我二人之力，他竟能游刃有余，其招式之精妙前所未见。以大和尚之见，当今江湖上能有此能为者，不过二三人，这决非走火入魔所能达到的境界。”

仪真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清远却急道：“可是如果程大哥是清醒的，又怎会认不出师父和师伯？不好了，程大哥……”清远脸色骇然的指着程天任再也说不出话来。此刻程天任貌似癫狂，出手奇快，手足之间已全然不辨不出招式，到后来连眉目亦渐渐模糊。他身形也越转越快，最后竟成一团青影，在石室中飘浮不定。

欧阳不羁沉声道：“这情形确然有些奇怪，是福是祸就看他的造化了。”清远听了，神色悲戚，阖了双目，盘膝而坐，口中念念有辞为程天任祈福。

就在此时，青影忽定，程天任站在石门之前，双手高举，仰天大笑，笑声穿云裂石，响彻石室。笑了一阵才恢复如常，望见室中诸人，面现惊色，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大师，师太，你们都怎么了？”

清远闻声站起，奔到程天任跟前，扯着他的袖子，喜极而泣：“程大哥，你当真没事么？”

程天任奇道：“我有什么事？我怎么会有事？我看你们却像有事的样子，师太好象还受了些伤。”

清缘在一旁刻薄的道：“这些还不都是拜你所赐，现在又来充什么好人！”

程天任被说的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迷惑的望着欧阳不羁。欧阳不羁却呵呵笑道：“恭喜恭喜！小兄弟已练就了绝世奇功，普天之下只怕没有几个人是小兄弟的敌手了。”

程天任茫然道：“绝世奇功？”

仪真被程天任打伤，心中本就有些不悦，此刻只道程天任故意遮掩，冷冷道：“程少侠已尽得石门所刻神功，从此以后，我等都要甘拜下风，又何必故作此态？”

程天任恍然大悟，道：“晚辈方才看着门上图画，不知不觉便依着那图画习练起来。那时犹如被魇住了，手脚不听使唤，连神志也有些不清。若有得罪之处，还请大师、师太原谅。只是，晚辈有些奇怪，既然这石门上所载的是绝世的武功，依大师与师太的修为比之晚辈不知高出多少，为何独独晚辈练成此功？”

正文 第二十六章 杀贼

“这便是造化弄人吧，”欧阳不羁呵呵笑道，“绝世神功可遇而不可求，大凡有所成者必是机缘凑巧。就如小兄弟，误入石室，是一巧；王义斧劈石门，露出字迹，是为二巧；小兄弟在石室中遇‘噬灵神鼠’，得传前辈真力，是为三巧。三巧毕集方能得此大成，我等虽能见到此神功，却因所练内力不同，无法练习。若强行练习，不但无功，反而有害。”

众人听了恍然大悟，程天任无意中练成了这神功自然欢喜万分，道：“只是不知这神功唤做何功。”

清远道：“这功法刻在石门上，不如就叫‘石门神功’好了。”

程天任拍手笑道：“好，好，就叫‘石门神功’。”忽然想起一事，向欧阳不羁道，“大师，晚辈还有一事不明……”

欧阳不羁打断他的话，道：“你必是十分好奇这字是如何刻在石门之内的。”见程天任点头，欧阳不羁接着道：“天下武学博大精深，多有出人意表者。终南剑派便有一种内功心法，唤做‘入木心法’。这门心法威力平平，但有一宗独特之处，便是可以隔物伤人，而所隔之物毫发无损。以之伤人，震碎人心脾脏器而不见外伤，更有奇者可以在木上刻字，外面看来，木头完好无损，但剖开看时，里面却赫然有字。终南剑派先祖唤做左道人，其姓名已不可考……”

程天任讶然道：“莫非左道人便是左慈？”

“虽不中亦不远矣！左慈身怀绝世神功，只可惜终落得身囚石室，终南剑派迭经变故，也日趋没落。”

众人听了默然良久，程天任苦笑道：“左前辈身怀不世神功被困在这石室中尚不能脱身，只怕咱们也要困死在这里了。”他话音未落，只听墓室中隐隐传来说话之声。程天任只道清月又回来了，便默运神功，侧耳倾听。

一个人影闪电般蹿进古墓，这人见了墓中情形似乎吃了一惊，但迅即身子一折便钻到一排书架后面。刚刚隐好身形，一个白衣人便追了进来。他手中端着一只劲弩模样的武器，进门不及细看，一扳弩机，三发弩箭挟着劲风激射而出。接着三声轻响，弩箭竟都半入石壁。白衣人吃惊的望着不远处的三个美貌女子，眨眼之间，这三个女子竟化为一股轻烟，不见了踪影！

“叶知秋！你少在这里装神弄鬼，我孔仲文也不是吓大的！”白衣人背靠着石门，警惕的盯着四周厉声喝道。等了片刻，见四周静寂无声，他小心的端着弩匣缓缓向前走着，眼光不时的飘向四下里。走到一个美女面前，他只瞅了一眼，便看清了这不是活人，却也弄不明白怎会如此惟妙惟肖。他顺着这排美人一路走过去，便望见矮塌上的长髯老者，不禁大吃一惊，扬起手中弩匣，对着那人道：“萧老贼，这回看你往哪里逃？”见那老者仍是一别神态自若，目不斜视的模样，他心中一动，走近了看时发现不是活人才松了口气。他皱着眉，向四周打量着，只觉一个灰衣的背影有些眼熟，便向那个灰衣人走去。还未走到近前，那灰衣人忽然飞身而起，两股劲风向孔仲文迎面扑来！

孔仲文似乎早有准备，左手一抬，弩匣已对准灰衣人，右手一扣扳机，三支劲弩登时破空而出。灰衣人也似乎早就在防备，就在孔仲文手指刚动之时，身子已一个转折，向右下方扑去。饶是他反应迅速，一支弩箭也已在衣襟上穿了个洞。着地之后，他就地一滚，已落入一只书架后面。

“叶知秋，我武功虽不如你，你却也逃不脱我的‘天灵弩’。”孔仲文一边冷笑着一边向那排书架逼近。突然，一只黑影由书架后蹿出，几乎同时，天灵弩又是三支弩箭破空而出。哚的一声，一只弩箭带着黑影直钉到石壁上。

望着被钉在石壁上的一本帛书，孔仲文气得冷哼一声，还没等他有什么反应，另一面又蹿出一个黑影，他立时扬手出箭，又一本书被钉住。孔仲文刚要发火，忽然眼珠一转，冷笑道：“自从换了那部劳什子藏宝图，我就没睡过一天安稳觉，镇日价被人追杀！整天想的就是怎么报答叶兄的恩赐！”

叶知秋在书架后面叹了口气道：“仲文兄怎么越来越不通情理了，咱们可是公平买卖，一个愿卖一个愿买，我又没占什么便宜。”

叶知秋恨恨的道：“鬼知道你起的什么心思，若不是你，谁又知道图在我手中？”说话声里，他又射中两本书，“不怕告诉你，这支‘天灵弩’就是为了对付你设计的。一弩五十箭，一箭三连射，想耗光我的箭，恐怕没那么容易。”说着话，他已到了书架边，一个箭步蹿了过去，扬手便是三箭出匣。可就在他身形甫动之时，一个灰衣人影也从书架顶上飞身而出。叶知秋落地后不敢稍停，立即弹身而起，身子却并不敢走直线，左拐右突，尽量使人摸不着规律，耳听着身边嗖嗖飞过的弩箭，他出了一身冷汗，虽只几个纵跃便到了对面的书架后，却感觉象过了几年一般漫长。

叶知秋一边向外扔着架上的书，一边暗暗叫苦。这个孔仲文不知怎么竟找到了通幽谷，这三日来，如同附骨这蛆，甩都甩不掉。若不是自己机灵，只怕早已丧在“天灵弩”下。早知道这个鬼东西如此难惹，当初真不该捉弄他。正胡思乱想，忽然感到有些不对劲，怎么墓中没了一丝声息？连自己扔出去的书也全平平安安的落了地。他心中忽然起了一阵不祥的预感，连想都未想，他已腾身而起，脚尖在对面石壁上一点，已跃上书架。几乎就在同时，三支弩箭带着凌厉的风声正钉在他先前坐着的地方。他刚刚站稳，另外三只劲弩又破空而至，慌忙中，叶知秋身子一歪，避过一支弩箭，右掌一挥，另一支弩箭亦被拍落，却再也无力躲避第三支，只觉右腿一阵巨痛，那只弩箭竟已把他右腿射穿！

望着从书架上跌落下来的叶知秋，孔仲文心头一阵狂喜，却并不急于射杀他，只持着弩匣一步步向叶知秋逼去，就象一只玩弄爪下老鼠的猫儿，眼中闪着兴奋的光芒，嘿嘿笑着道：“你怎么不跑了？”

正文 第二十六章 杀贼

叶知秋忍着巨痛从地上爬起来，哈哈笑着道：“人生百年不过飘萍浮草，反正蓉妹也治不好了，我早死一刻迟死一刻又有什么分别。只可惜仲文兄雄才大略，一心干一番大业，一场辛苦都落得个空，悲夫叹欤？”

一句话说中孔仲文伤心事，他登时勃然变色，强自压抑着心性冷笑道：“尽情笑吧，一会我就让你哭都哭不出来！”他只觉就这么杀了叶知秋实在是便宜了他，但一时又想不起该怎么处置他，正在犹豫间，只听洞口隐隐传来说话之声。他吃了一惊，再也不及多想，立时扣动扳机。“啪”的一声轻响，弩匣中竟没有一物射出来，他连忙接连扣动，没想到一连扣了十几下都毫无作用，原来弩匣中箭已用尽。趁这功夫，叶知秋身子一滚，已躲到书架后面。他气得用力扔掉弩匣，自腰间掏出一柄银光闪闪的短刀，一步步向书架后逼去。但到了书架后却根本不见一个人影，望着地上的血迹，他嘴角闪过一丝冷笑，刚要顺着血迹追去，只听说话声已到了门口。他不敢大意，只得隐在书架后侧耳细听。

最先走进墓室的是酒葫芦，他扫了一眼洞穴，喜道：“焦大嫂，好一个快活所在！”说着跳到一个美人面前，伸手一触，美人立时化为轻烟，酒葫芦非但丝毫不吃惊，反倒大喜，一个接一个的触碰那些美人，眨眼功夫，石室中的美人便荡然无存。酒葫芦拍着手欢喜的道：“有趣，有趣。”一眼瞅见长髯老者，大声叫道：“老怪物！”

焦婆婆出现在门口，微一愣怔，扬手一道银光激射而出，那道银光落在长髯老者身上，老者登时化为乌有。焦婆婆不禁愣住了，吃惊的道：“这是什么妖法？”

酒葫芦犹犹疑疑的走过去，摸着地上的灰迹喜道：“不对，不对，焦大嫂，这人不是那老怪物。依我想，他是老怪物的老祖儿，只是不知他用了什么法子，年深日久，尸首表面没有一点腐败，其实内里早已化成了灰，稍一触碰便化为了齑粉。咱们没杀了他，现下刨了他的祖坟也算出了口恶气。”

焦婆婆对刨人家的祖坟却并不感兴趣，她冷冷道：“我必要亲手杀了这个大恶人方解心头之气！”

酒葫芦干笑着道：“焦大嫂，这个老怪物好厉害，咱俩都不是他对手，若是焦大哥在就好了。”

焦婆婆冷哼了一声，道：“你若怕了，就向他磕头求饶，也许他看在当年的情份上会饶你一命。”

酒葫芦怒道：“他奶奶的，就算姓萧的跪下向老子磕上十七二十七八个响头，老子我也决不会饶了他。要不是他当年陷害，我又怎么会在天山一躲就是四十年。可恶，当真可恶，他奶奶的，他奶奶的……”他嘴里嘟嘟囔囔骂着萧成忆。

此时百合从石门里走了进来，她侧着耳朵听了听，忽然道：“婆婆，前辈，这里好象有人。”孔仲文吃了一惊，刚要闪身出来，只听百合喜道：“是任哥哥！”

焦婆婆冷冷道：“那个臭小子已有了老婆，你又想他作甚！你被他害的还不够么，这一路上流了多少泪，痛了多少心，难道你都忘了不成？说不定，这当儿，他正与他的老婆风流快活，又哪里想得到你？”

百合顾不得回答焦婆婆，一步步摸到了暗室的石门边，她用手在石壁上摸索着，又贴上石壁听了听，欢喜的叫道：“任哥哥，任哥哥在里面！不只他一个，好象有很多人！婆婆，婆婆，我听到任哥哥叫我了，你快救任哥哥！”

酒葫芦也凑上来听着，眉开眼笑的道：“咱们被困在这里，还有人要跟咱们一同困住，有趣，有趣的紧。”

焦婆婆在一排书架前随手捡起本书，赫然发现竟是一本武功秘笈，她立时被吸引住了，头也不抬的道：“他们自困他们的，与咱们有什么相干，凭什么要救他们。”

酒葫芦笑道：“不错，不错，他们想要出来，咱们偏偏不放他们。”

百合急得几乎要哭出来：“任哥哥也被关在里面，求婆婆救救他吧！”

焦婆婆恨声道：“我生平最恨的就是朝三暮四的男人，像这种人见了面我都要一掌震死他，现在算他便宜了。”说着，眼光离了书本，望着百合道，“这倒奇了，你为此人伤透了心，一路上哭成个泪人儿，他被困住不正合了你的心意，为何反要为他求我，莫非，你对他还不死心么？”

百合见焦婆婆无动于衷，知道再说也无用，便向酒葫芦道：“前辈，任哥哥不是你的徒孙么？你怎能眼睁睁看着他被困在里面？”

酒葫芦急道：“乖徒孙自然要救！”他在石门四周检查半天，没见到什么开门的机关，又伸手去石壁上触摸。手刚触到石壁，他忽然转了转眼珠，自言自语道：“不好，不好，若是臭小子出来，看见我被人逼到这步田地，岂不是大没面子。不好玩，不好玩！”说着再也不去想办法开石门，径退到一旁去翻看那些武功秘笈。

百合见二人都不肯救人，又急又气，也不再求他们，自己趴在石门上大声道：“任哥哥，你可知道开门的机关在哪里？”但此时门里声音嘈杂，什么也听不清楚。无奈之下，她用尽气力去推那石门，但那石门似长在石壁上，一动也不动。

忽听墓室外传来萧成忆的声音：“乔老弟，我萧成忆就在此等你。焦家嫂子，我和焦大哥，焦贤侄都在外面等你，你不出来见见他们么？”

酒葫芦闻言大声道：“姓萧的，你想骗老子出去，老子偏不出去。你要是不怕焦大嫂的银针只管进来好了。”

焦婆婆听他提及丈夫和儿子，刻骨的仇恨立即被激了起来，握书的手咯咯直响，手中那本秘笈已被抓为齑粉。酒葫芦眼见情形不对，忙劝道：“焦大嫂你莫上了那厮的当，他不敢进来，只不过要激咱们出去罢了。”

正文 第二十六章 杀贼

墓室中忽然响起一阵阴冷的笑声，焦婆婆与酒葫芦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白衣人挟持着百合，一柄雪亮的匕首抵在她的粉颈间。焦婆婆吃了一惊，道：“你是谁？”

这白衣人自然是孔仲文，他缓缓道：“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现在必须听我的。”

焦婆婆手中捏了一把银针，盯着孔仲文道：“敢对我这么说话的，你还是头一个！”

“哈哈……”孔仲文在笑，但脸上却没有丝毫笑意，他突然冷了脸，道：“我这人并不怎么有耐性，在我数到三之前，希望你们能给我一个满意的答复。否则……”他手指轻轻一动，粉颈上便立时现出一道血痕。

“婆婆，快救任哥哥，不要管我！”百合已几近哀求。

“一……”

焦婆婆扬手举起银针，向孔仲文逼近。

“二……”

含得的衣襟已被鲜血染红，宛如一大朵鲜艳的牡丹。此时她脸上全无一丝惧色，有的只是无言的焦灼。

孔仲文已张开嘴，“三”字尚未出口，书架后一条人影已扑向他背后，孔仲文顾不得伤百合，雪亮的匕首反手向人影刺去，这一招本平平无奇，但令人意外的他出手之际有三缕阴风自匕首射出。只听一声惨叫，叶知秋摔倒在地，眉心处三根极细的银针透骨而入。几乎就在同时，焦婆婆银针也已脱手，十几支银针一齐钉入孔仲文的身体。孔仲文缓缓的倒了下去，眼睛盯着地上的叶知秋，嘴角却带着一丝诡笑。

就在酒葫芦与焦婆婆望着地上的两具尸体莫名其妙的时候，一条灰色人影已悄悄潜入墓室。百合眉头一皱，刚要提醒焦婆婆注意，只觉身上一麻，那人已点了她的穴道，返身向墓外掠去。焦婆婆惊怒交加，怒喝一声：“老贼，哪里走！”扬手之间，几缕阴风向那人背影射去，那人似背后长着眼睛一般，脚尖在石壁上一点，银针便都撞在石壁上，他身子再一折，已出了石门。焦婆婆冷哼一声，也展开身法掠了出去。

“焦大嫂等等我！”酒葫芦大叫一声追了出去。

过不多久，萧旭的小脑袋忽然从石门探进来，他四下里瞅了一眼，确定无人才兴冲冲的进来，他兴兴头头的四下里打量着，望见孔仲文与叶知秋的尸体，走到二人身边，一眼瞅见叶知秋手中的匕首，眼睛一亮，捏起来捌到腰间，又搜捡了一番，直到确定再无其它有趣的东西才走开。他绕着石室走了一圈，又随手翻了翻那些兵书，殊无兴趣，刚要离开，忽然瞅见那根铁搠，立时又欢喜起来，蹦跳着过来，伸手去拔，谁知那搠如长在了兵器架上，竟一动也不动。他连使了几次力，全无作用，心中有些生气，用力一转，只听“咯咯”一阵巨响，石壁竟应声而开，令他更为吃惊的是，一群人竟由石壁中鱼贯而出。

第一个冲出来的便是程天任，墓室中发生的事他听得一清二楚，此刻心急如焚，脚下没有丝毫停顿，已如一阵风般掠了出去。古墓外早乱作一团，几十个人分成两伙，一伙围着焦婆婆，另一伙围着酒葫芦，显见围攻之人都是个中好手，二人武功如此之高，竟也一时不能突围而出。一个围攻之人眼尖，瞅见程天任出来，大喝一声：“这里还有一个！”一晃手中开山刀，劈头向程天任剁来。程天任躲也不躲，脚下一滑，已抢到近前，那人只觉眼前一花，衣领已被拎住。程天任厉声道：“萧成忆在哪里？”

这人吃惊的道：“不……”刚说了一个字，程天任扬手一甩，那人便如断线的风筝飞了出去，撞在旁边的石壁上，登时气绝身亡。旁边人见状不妙，纷纷向程天任围过来。程天任如一阵风般已抢到一人面前，沉声道：“萧成忆在哪里？”

那人望着眼前这对血红的眼睛，吓得面如土色，竟全忘了回答。程天任如疯魔了一般，身子一转，已到第三人跟前，扬手一掌打落那人手中钢鞭，咬着牙道：“萧成忆？”那人握着折断的手腕，眼中俱是骇然之色，竟全不知疼痛，只道：“他在……”

“你带我去！”不等他说完，程天任拎起他已一闪而没。

这一下实在变起突然，顷刻之间死一人，伤一人，被掳一人，在场众人竟没有一人能看出对方是什么来路，连正在围攻焦婆婆与酒葫芦的诸人都已经住了手，呆呆的望着程天任的背影。

酒葫芦喃喃道：“臭小子使的是我教的功夫？”

直到欧阳不羁众人冲出古墓众人才回过神来，立时又战到一处。

不知谁喊了一声：“狗皇帝在这里，杀了他封万户侯！”所有围攻焦婆婆与酒葫芦的都舍了二人向高宗围拢过来。

这些人青衣小帽，一个个都是家僮打扮，但举动之间身手灵活，眼中精光四射，一望而知身手都是不错的，为首的两个正是左尽忠与令狐侠。王义挺身而出，怒斥诸人道：“张邦昌犯上作乱，忤逆以极，左尽忠、令狐侠，你们身为一等侍卫，不思清君侧，诛逆贼，反倒甘心从贼为虎作伥，勤王大军朝发夕至，到时不但你等死无葬身之所，家中妻子老幼亦不能免，为一念之差要背万世骂名，你们可要思量清楚！”说完便向着赵构使眼色。

赵构明白了王义的意思，忙高声道：“朕知道你们只不过受人胁迫，今日但能悔过救驾者，既往不咎，若尔等执迷不悟，则罪加一等！”

众人心中本就对皇帝存着几分敬畏，听了这话，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令狐侠高声叫道：“众位兄弟，休听老儿信口雌黄。咱们犯的可是诛九族的大罪，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若放了这老儿去，咱们才会死无葬身之地！”

左尽忠应和道：“令狐兄说的不错，今日战也是死，降也是死，不如拚了，杀了这老儿，另立明君！”

正文 第二十六章 杀贼

清缘听这两帮人徒逞口之能，心中恼怒，道：“跟他们啰皂什么，一齐杀了了事。”说着拔剑便要冲出去。仪真伸手拦住清缘，轻轻的摇了摇头。清远在清缘身后低声道：“师姐，且看看情形再做打算。”清缘只好耐住性子，负了手站在一旁。

王义指着侍卫中两人大声道：“毕云、尹力前次你们两个下在天牢，若不是万岁爷法外容情早已性命不保，其后又蒙皇上不次简拔，才有了今日，连你们都要跟着谋反么？”毕云与尹力听了面带愧色，手中兵器渐渐垂下，眼睛看也不敢向这边看一下。

王义见二人神色，知道已说到要害，厉声喝道：“毕云、尹力还不快快倒戈击贼！”毕云身子一震，尹力手中托天叉竟把持不住，脱手落在地上，发出当的一声响。毕云与尹力对望一眼，二人几乎同时从队列中跨出，向皇帝奔来。二人方奔出数步，忽听两声弓弦响动，两支白翎箭由众侍卫背后飞出，正中二人背心，二人又奔行了数步，身子一扑，倒在地上便不动了。

欧阳不羁望着那箭惊道：“白羽神箭夏无且！”

“哈哈……”随着一阵笑声，不远处忽然现出一哨人马，左首一个浓髯老者，这人手抚长髯，面带微笑的望着高宗皇帝，他旁边站着一个白衣少年，此人手持弯弓，背背箭囊，冷冷的望着众人。右首并排站着花尔布鲁与契尔那，他们负手而立，冷冷的望着众人。中间却是一个异服少年，他揽着一个美人，指着皇帝道：“赵构，你死到临头还在这里妖言惑众，张卿家早已通报大宋朝廷，当今万岁于路上遭金人劫杀，一命呜呼了，梁妃与诸侍卫便是见证。此刻只恐宋人早已另立新君，你出去只不过是个假冒圣上的贱民，也是个诛九族的大罪。你说是不是，美人？”

梁妃在张宗昌怀中娇笑道：“我听万岁爷的，万岁爷说是自然就是。”

皇帝面色惨白，手指着梁妃气得说不出一句话来，王义扶着皇帝，带着哭声道：“万岁息怒，保重龙体啊！”

欧阳不羁朗声道：“对面可是大金国皇帝完颜亮么？”

“大胆！胆敢冒犯万岁的尊讳，你活得不耐烦了么？”张邦昌厉声喝道。

完颜亮摆了摆手笑道：“早听说大宋有一位异人，号称‘酒肉和尚’，不但武功了得，胆识酒量都是一等一的。”

“哈哈……”欧阳不羁仰天大笑，这笑声穿云裂石，震得双方众人耳鼓嗡嗡作响，梁妃已吓得脸色惨白，脑袋藏在完颜亮怀中不敢出来。笑声忽顿，欧阳不羁朗声道：“武功胆识倒不敢说，不过这酒量大和尚倒是从未惧过人。就凭你这几句话，等你做了阶下囚之后，我定与你浮一大白！”

金人听了人人色变，花尔布鲁与契尔那都面色阴沉的缓步向前，完颜亮却浑不在意，依旧面带微笑的道：“能与大师对饮，当是一生一大幸事，只不知道德基有无这等雅兴？”

高宗皇帝刚刚平息下来，听了这话脸又变得猪肝样难看，他怒目瞪视着完颜亮与张邦昌，恨不得咬他们一口。张邦昌迎视着高宗皇帝的目光，带着几分不屑，冷冷道：“赵构，时至今日，你仍执迷不悔么？还不快快参拜我大金国法天膺运睿武宣文大明圣孝皇帝！万岁爷龙颜大悦，饶你一命也说不定！”

“狗贼！我只恨瞎了这双眼！”高宗皇帝勃然大怒，一字一顿的道。

“我与你这奸贼拚了！”王义大吼一声，向张邦昌冲去。

但有人比他动作还快，清远身形陡起，娇喝一声：“你这恶贼，还我爹爹性命来！”挺剑向张邦昌掠去。张邦昌一挥手，左右立时冲出几名侍卫，与清远打斗在一处。仪真、清缘见清远被围，各个拔剑冲出，又有数名侍卫把二人围在当中。

张邦昌大声喝道：“杀了狗皇帝者，赏千金，官至一品！”

侍卫与金兵们听了立时血脉贲张，一齐向皇帝杀来。酒葫芦正嫌打得不过瘾，见这许多人，立时拍手笑道：“有趣，有趣，好久没这么开心过了。”正好一个侍卫冲到近前，酒葫芦一掌掴向他面颊，那侍卫闪身避开，扬手中钢刀斫向酒葫芦。谁知这一掌似实而虚，酒葫芦右脚扬起，正中那人小腿，只听“咯”的一声，竟生生的把那人腿骨踢折，那人立时扑倒在地，哀号不止。酒葫芦站在一旁，望着那人痛苦的模样，只是呵呵大笑，却并不要他性命。

焦婆婆本在一旁冷眼旁观，却偏有一个侍卫不知死活，扬掌向她拍去，焦婆婆冷声道：“南阳铁掌帮！”话音未落，右掌倏出，已抓住那人手腕。那人大吃一惊，向后一夺，却哪里夺得动。焦婆婆冷哼一声，手腕一转，已把那人手掌扯裂。那人望着腕上森森白骨，骇得面色煞白，竟一时忘了疼痛。焦婆婆残忍的一笑，随手一挥，手中断掌已没入那人胸口。那人从未想到过竟会死在自己的铁掌之下，惊奇的低头望着自己的胸口，身子却慢慢的倒了下去。焦婆婆出手毒辣，在场的侍卫惊骇莫名，一时再无人近前，都转而去杀皇帝。焦婆婆见无人拦阻自己，忽然厉声喝道：“萧老贼，你在哪里？快快出来受死！”口中叫着，向远处奔去。酒葫芦见焦婆婆离去，高叫着道：“焦大嫂，等等我，我也要找萧老贼报仇！”说着，展开踏雪寻梅步法绕过众人向焦婆婆追去。

程天任与那名侍卫不多时便到了通幽幻境，侍卫指着路口的大石道：“我只知萧成忆在这里，里面怎么走就不知道了。”

程天任量他也不敢撒谎，轻轻一掌拍晕了他便展开轻功进了通幽幻境。这里通共没有只所茅屋，找起来并不费劲。转了几转，程天任便透过一扇敞开的窗子看到了萧成忆的身影。他几个起纵到了门口，一掌震飞柴门，蹿进屋子。对着屋门的是一具满面鲜血的男人的尸体，这人面目已诚不可辨，令人惊恐的是他双眼的地方只有两只血淋淋的窟窿！这几日谷中死人虽屡见不鲜，但乍一见这诡异情景，程天任还是忍不住骇了一跳。更令人吃惊的是他隐隐觉得此人有些眼熟，却又一时认不出到底是谁。

正文 第二十六章 杀贼

一阵淡淡的香气传入鼻翼，他浑身一震，蓦然转头，便望见了百合。不错，程天任已透过她头上遮盖的白布看到了那如花的容颜。而此刻，萧成忆却正缓缓直起身子，他手中赫然握着一把明晃晃的短刀！程天任只感到浑身的血液一下子都冲到头顶，他怒吼一声，扬手出掌，这一掌已使出了十成力道！萧成忆没有来得及躲避，甚至根本没有意识到程天任的存在，他的身子便如断了线的风筝飞出窗外。程天任一下子坐倒在床塌旁，握着百合的柔荑，还未说话，泪已流了下来。他的声音低缓而沉静，就象絮叨一件最平常的事：“香儿，咱们说好了今生今世，来生来世，永生永世都不分开的，你怎么不守诺，竟撇下我先走了？知道么，当我知道只剩了几天生命的时候，一想到很快便要跟你分别，我的心就痛得象刀割一般。离开西夏前，我在你的窗外守了一夜，心里只想着天永远不要亮。五台山下，我彻夜难眠，那时才知道思念一个人是何等痛苦的事，尤其当我知道毒性已经化解之时，便一天都不能在山洞中呆下去。只要能跟你在一起，哪怕立时死了，我也心甘情愿。天山顶，河南府，每一次分别，就好象死了一番。香儿，这世间最狠心的莫过于你了，现在，我好不容易找到你，你就这么一声不响的去了。”程天任忽然自失的一笑，喃喃道，“也好，也好，现在，再没有能分开咱们两个！”说着，他扬起右掌向自己的顶门拍去。

“任哥哥……”程天任忽然听到一声虚弱的呼唤，他还疑自己产生了幻觉，一愣神间，又清清楚楚的听到百合的声音道：“任哥哥，我……好喜欢。”

程天任一把扯开盖着百合头部的白绢，只见百合泪流满面，红唇正一张一合，原来香儿没有死！这从天而降的喜悦使程天任感到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世界似乎都颠倒过来，他想站起身来，却一屁股坐倒在地上，嘴巴张的大大的，只傻呆呆的望着百合如花的容颜痴痴的笑着。

不知过了多久，他这才想起百合一直一动未动，忙站起身来，急切的道：“香儿，你怎样了？”

百合没有回答他的话，却流着泪道：“任哥哥，我早就醒了，可是……可是我喜欢听你说的那些，从出生到现在，我从没有象今日这般欢喜，便是登时死了，也没什么可后悔的了。”

程天任忙道：“只要你爱听，我跟你说一千遍一万遍也好，只是咱们俩都不许死。不但不许死，咱们还要活他一百岁，再生上十七八个丫头、小子，开开心心的过日子！”

这话却说得百合有些羞了，她红着脸道：“任哥哥，你欺负人。”说这话时，她带着一脸的幸福。

程天任却开始担心起来，他握着百合的小手，柔声道：“他没有对你怎样吧？”

百合缓缓道：“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记得跟婆婆还有酒前辈进了一个山洞，后来一个人挟持了我要挟婆婆，再后来这人把我掳到了这里，奇怪的是他只一声不语，给我灌了一碗汤药，过不多久，我就晕晕沉沉的睡了过去。睡梦之中，我只感到眼睛有些疼痛，后来就有些清凉，就好似淋了晨露般清爽。接着我就醒了过来，就听到你的声音。”

程天任的心忽然沉了下去：“你睁开眼睛我瞧瞧。”

“哎哟！”百合的眼睛刚睁开一条缝便疼得叫了起来。

程天任握着百合的手紧了紧：“香儿，莫急，许是眼睛闭得久了，过一会就好了。”嘴里宽慰着百合，额头却已冷汗涔涔。

百合似乎感到了他的紧张，微微一笑道：“我眼睛不会再坏到哪里去了，只要在任哥哥身边，这些都又有什么打紧的？”这句平常的话落在程天任的耳朵里却使他浑身一震，怔怔的望着如花的容颜竟一时说不出话来。百合慢慢的坐了起来，双手轻轻抚摸着程天任的脸颊，脸上是无比的满足。

“任哥哥，你在想什么？”默然半晌，百合先开了口。

“我……再也不要你离开我。”

“任哥哥，你不必骗我，还是先去救人吧。”百合微笑着道。

程天任确实放心不下古墓前的混战，他挂念清远，惦记欧阳不羁，又想着焦婆婆与酒葫芦，甚至连十分憎恨的高宗皇帝也有些担心。没想到这一切都没能逃过百合的“眼睛”，他笑了笑，站起身抱起百合纵身掠出茅屋。

百合舒服的躺在程天任怀中静静的听着二人的心跳，任疾风从耳旁掠过。

此时古墓前已陷入一场恶战，欧阳不羁与仪真虽都是一流高手，但众侍卫也都是个人好手，再加上金兵人多势重，重赏之下又人人用命，加之又要保护高宗皇帝，二人早已左支右绌。清缘与清远浑身是血，手中长剑早已卷了刃，现在只凭一口气支撑着。

高宗皇帝面如土色，身上衣衫被划了几刀，若不是王义搀扶，早已站立不稳。在几人核心中，望着越聚越多的金兵，他忽然长叹一声，道：“大师，你们把朕交出去吧，也许他们还会放过你们。”

欧阳不羁一掌拍飞面前的一个金兵，呵呵笑道：“万岁莫急，等大和尚打过了瘾再做计较不迟。”其实他早已筋疲力尽，掌风越来越弱，动作也渐渐的慢了下来，就在他与皇帝说话时，一左一右两柄单刀直向他肋下搠来。他闪身避过左面单刀，一掌印在那人胸前，那人惨叫一声便飞了出去，但无论如何也没有力气再避开右面那人，眼见便被那柄单刀砍中，危急中幸亏仪真师太挑飞单刀救了他的性命，但她自己却被一棍击中背后，火辣辣的感觉立时传遍全身。仪真师太厉喝一声，蓦然转身，长剑挟风带雨，一招竟把那人斜肩带背劈为两半！

地上已倒了五六十具金兵尸体，但金兵却有增无减，正在危急之中，忽听一声长啸，东南角的金兵突然乱作一团，只听惨呼之声不绝于耳，眨眼之间，程天任与百合已到了战圈之中。看见程天任，众人精神大振，竟迫的金兵纷纷向后退去。欧阳不羁哈哈笑道：“小兄弟，你来的正好，程婴、杵臼我与你分任之，这个赵氏孤儿就托付给你了，哈哈……”长笑声中，他身形陡起，如一只大鹏般冲向众侍卫，东指西打，眨眼之间又伤了几人。

正文 第二十六章 杀贼

程天任虽不知道程婴杵臼是何许人，却也明白欧阳不羁是要自己保护皇帝，他对这位皇帝实在不屑一顾，心中有一百个不情愿，但也知道若皇帝果真被张邦昌杀了，大宋的忠良贤臣只怕没有活路了，天下百姓更要受苦。刚念及此，只见一道白光向皇帝激射而来，不容细想，程天任一掌拍出，白光被掌力所震，斜飞出去，夺的一声钉入地下，原来是一支白翎箭。刚震飞了箭，便有两个侍卫冲了过来。一个使刀，一个持剑。使刀的向皇帝扑去，使剑却一招“白虹贯日”划向百合。

程天任见他向百合动手，心中大怒，那一点点犹疑已一扫而空，大不了今日是个死，决不能让张邦昌这个狗贼得逞！恚怒之下，他一掌倾力而出，这一招无意之间已使出石门神功，那侍卫眼睁睁看着程天任手掌穿过剑光，竟不能躲避，一掌正中侍卫前心，那侍卫竟被程天任掌力震成几块，四下纷飞。这一下变出意料，连程天任自己也吃了一惊。另一名使刀的侍卫刀法娴熟，与王义战在一处本已占了上风，此刻见程天任一招便杀了使剑的侍卫，吓得呆在当地，被王义一剑结果了性命。

十几个侍卫把程天任围在中心，却没有一个敢上前。左尽忠扬起手中铜锤喝道：“事到如今，也不必讲什么江湖道义，大家并肩子上，杀了这厮！”率先抡锤向程天任砸去。其余诸人见有人带头，多了几分胆量，各挥舞兵器冲了上来。程天任此时功力已非昔日可比，这些人他自然不放在眼中，若是他孤身一人，便是再多的对手也不放在心上，但此刻要护着百合、皇帝和王义三人，他却并无必胜的把握。一掌震退左尽忠，刚要追击，只见两人已攻向皇帝，忙展开踏雪寻梅步法，来到皇帝身边，使出石门神功，连出两掌，逼退二人。更待出掌之时，只听王义惊声道：“姑娘小心！”他心下大惊，忙舍了二人，反身来到百合身边。只见一杆钢枪枪尖已抵百合眉心，他闪电般出手，抓住抢头，反手一拽，持抢那人把持不住，双手一松，枪已到程天任手中。程天任展开踏雪寻梅步法，游走在三人身边，近则出掌，远则用枪，侍卫人数虽多，一时却也难以得手。

众侍卫与金兵加在一起是对方的百倍有余，但这许久功夫，非但没有拿到对方一人反折损了不少，完颜亮瞅着这阵势眉头越来越紧。张邦昌望着完颜亮的脸色也觉好大不自在，他大声骂道：“一帮饭桶！夏无且，还不出手，等待何时？”

站在张邦昌身旁的白羽神箭夏无且面带讥讽，缓缓的自背后抽出三支白翎箭，搭在弦上，瞄着皇帝，右臂使力，弓渐渐拉满，他嘴角扬起一丝冷笑，突然松手，三支白翎箭如闪电般飞出，一支射向皇帝，一支射向程天任，第三支却是飞向百合。这三支箭如长了眼睛般，由众侍卫之间穿过，挟风带电直向三人射来。此刻程天任正凝神对付攻向百合的两柄朴刀，他突然感到一阵阴冷，眼角余光瞅见三支白翎箭激射而来。其箭来势之急已不容细想，程天任伸手揽住百合腰身，向自己身边一带，避开了射向百合的那支箭。右脚飞起，正中攻来的朴刀，那朴刀被踢的歪向一旁，撞在射向程天任的箭上，那支箭被撞的斜飞开去，正拂在第三支箭的箭翎上，那箭被震得偏了一偏，却仍是射向皇帝。王义大叫一声：“万岁小心！”身子用力一撞，把皇帝撞开原地，自己只来得及歪了歪身子，白翎箭射穿王义肩头，去势不减，又飞了一段才没入草丛。

完颜亮击掌赞道：“好一个一箭三雕！”

张邦昌面带得色，大声道：“无且，快再射他，务要杀了这人！”

夏无且紧盯着程天任，眼中露出奇怪的神色，冷冷道：“你应该知道，白翎箭决不对人用第二次。”他的语气中似有着些许落寞。

程天任虽避开三支白翎箭，却急出了一身冷汗，他知道刚才只不过是运气比较好而已，若再有三支神箭，自己未必就躲得过了。他一边应付攻上来的侍卫与金兵，一边留神四周情形。后面是曹操墓穴，无路可退；左面是荒草乱石；右面是一片树林。依地形来看，如果能退到树林中，敌人便难追赶。

在做出决定的一瞬间，程天任突然向前急冲，手中长枪闪电般挥出，顷刻之间，已迫得左右后三面的敌人退到三尺开外。他猛然大喝道：“跟我来！”左手揽住百合，运气于右臂，以枪做棍，尽力挥出砸向前面围着的三人。那三人见程天任突然发威，吃了一惊，两边的人分别向左右跳开闪避，中间那人却避无可避，只好扬起手中朴刀向长枪迎去，只听一声脆响，长枪把一柄朴刀砸为两段，且去势不减。众人眼见长枪正中那人头顶，那人头骨立时被砸得粉碎，鲜红的血液混着惨白的脑浆四散开来，宛如盛开的花朵。围攻众人见程天任如此威猛，都骇然变色。趁他们一愣神的功夫，程天任抱着百合，王义搀着皇帝突出重围，向完颜亮冲去。完颜亮一挥手，上百名金兵涌了上来，程天任略无惧色，大喝一声：“挡我者死！”这一声内力浑厚，众人都被震得耳鼓嗡嗡作响，金兵无不骇然失色，一个面貌奇丑的金兵竟吓得转头向完颜亮奔去。完颜亮气得大声喝道：“混账东西，临阵逃跑，我看你是不想活了！”举起手中马鞭奋力向那金兵抽去。眼见马鞭着了金兵，不想那金兵身子极是灵活，轻轻一闪避开马鞭，已到完颜亮马前。

完颜亮察觉有异，愕然道：“你……”那金兵身子一纵已跃上他的战马，一脚踢飞梁妃，银光一闪，一把冷森森的匕首已架在完颜亮颈下。

张邦昌指着这人惊道：“你……你是疯了么？你们……快把他拿下！”周围金兵虽众，却都顾着完颜亮的性命，只在四下里乱叫，一时不敢向前。

这金兵忽然仰天大笑，他嗓音沙哑低沉，听起来倒更象是野兽的嘶叫，笑了几声，脸色一冷，两只眼睛喷着火，逼视着完颜亮道：“连你也认不得我了么？”

正文 第二十六章 杀贼

完颜亮仔细瞅着面前这人，只见他脸上斑斑驳驳尽是烧伤的痕迹，眼中露出野兽般的光芒，一双嘴唇豁了开来，露出里面白森森的牙齿，这副模样实在不类人形，倒似夜叉投生。只是这人在完颜亮眼里竟比夜叉还要恐怖，他竟吓得面无人色，骇然道：“乌带！你……你竟没死？”

乌带又是磔磔一阵怪笑，道：“你看我这副模样，跟死又有什么分别？”

完颜亮道：“你怎么变成了这副模样？”

乌带冷笑道：“若不是变成这副模样，又怎么能接近你？”他忽然厉声道：“你杀了我的儿子，又害死了定哥，今日我要为他们一并报仇！”他握匕首的手突然向前一推，那柄匕首便嵌进了完颜亮的脖子。血汩汩的涌出来，立时染红了战袍，完颜亮两只眼睛睁的大大得，喉间发出咝咝的声响，似乎不相信自己竟会就这么死了。

在场打斗的众人都停了手，愕然的望着这一幕，直到完颜亮的尸体滚落马下，众人才如梦初醒，花尔布鲁与契尔那都怪叫一声去擒乌带，金兵也都舍了程天任，纷纷向乌带扑去。乌带哈哈大笑着道：“定哥，儿子，我已亲手杀了这恶贼，咱们一家终于可以团聚了！”不等金兵冲到眼前，伸手向项上一抹，尸体便栽到马下。

几乎就在同时，只听远处响起只声响炮，接着便是潮水般的喊杀声。高宗皇帝听了慌得手脚都不知该放到哪里，急急的扯着王义的袍子，带着哭声道：“今天是活不成了，我不想死，不想死，把江山给他们，什么都给他们，只要留下朕的性命！”

王义听着那喊声喜道：“万岁莫慌，是咱们自己的人来救驾了。”

高宗愣了一愣，却还有些不信的道：“你不要骗朕，真是救驾的来了？”

王义踮着脚瞅了几眼，竟欢喜的哭起来，一边抽咽着一边道：“是，是自己人，是自己人！”高宗听了心中宽，竟晕了过去。

此时张邦昌也看出形势不妙，一边大声叫着：“快杀了宋朝皇帝！”自己却转身向右面林中跑去。程天任刚要去追，只见眼前银光一闪，一柄雕弓已迎面削来。这把弓的弓弦由精钢制成，闪着幽光，挟着寒风，似一把锋利的钢刀摄人心魄。程天任再没料到夏无且不但箭法了得，雕弓的招式之奇巧竟也出人意料。他右手一扬，掌中长枪竖起迎向弓弦。此刻他只有一只手可用，这一招不求伤敌，只求自保。夏无且的雕弓在程天任的长枪上轻轻一触，便荡了开去，程天任未想到会如此轻易的破了夏无且的招式，愣了一愣，突然听到一个低低的声音道：“还不快追！”程天任抬头便见夏无且双目炯炯的盯着自己，身子已闪到了一旁。

花尔布鲁见势不妙，扯着契尔那向远处掠去，在场的侍卫与金兵早已乱作一团，有的撒腿就跑，有的仍围着欧阳不羁与峨眉师徒三人，还有十几个侍卫举着兵器向程天任冲来。程天任把百合放在地上，大声道：“王兄，你们快快离开此地，香儿就交给你了！”说罢转过身来，右手持枪，斜指向天，目光冷冷的盯着众侍卫。

众侍卫刚冲到跟前，夏无且忽然大声道：“这厮功夫实在了得，大家千万小心，莫要枉送了性命！”众侍卫本就有些害怕，听了夏无且的话，一时竟无人敢冲上前去。王义一手扶着皇帝，一手拉着百合向远处奔去。百合初时本不欲走，转念一想，自己在这里只能拖累任哥哥，倒不如先行离开，以任哥哥的功夫，要想脱身想来不难。等王义与百合拖着皇帝终于走得不见了踪影，程天任心中略宽，望着眼前的几个人，嘴角露出一丝微笑。这几个人似乎意识到危险，竟纷纷退了几步。就在他们立定脚跟时，程天任身形陡起，他在空中犹如一只巨鹰向跟前的几个侍卫扑去，性命攸关，侍卫们也都使出了吃奶的力气。程天任手中长枪被一根铁棍粘住，他右手一转，那枪便如一条毒蛇沿铁棍逆上，不偏不倚，正中持铁棍者的咽喉。程天任并不拔枪，手在枪攥上一按，身子借这一弹之力已抢入另一人怀中，他使出冰川十二式中的“寒意浸心”一掌印在那人前胸，那人刚喊了一声：“好冷……”身子便软软倒了下去。程天任却已使出踏雪寻梅步法，绕到第三人背后，使出石门神功，一掌拍中那人后背，那人便如一只断线的风筝直飞出去。程天任转瞬之间连杀三人，其余众人看得目瞪口呆，他的第四掌已向左尽忠拍去。左尽忠吓得面如土色，他把双锤舞得如同雪花一般，不求伤敌但求自保。程天任冷笑一声，飞身掠过左尽忠，来到围攻清远的众人背后，大喝一声，一掌拍向一个使鬼头刀的侍卫。那侍卫舍了清远，鬼头刀一转，刀刃向程天任掌上迎去。程天任却并不与他纠缠，趁他闪开的功夫，使出踏雪寻梅步法抢入了圈子。

来到圈中，他沉声向百合道：“倩儿，随我来！”说罢，双掌平举，猛然推出。这一掌直有排山倒海之势，挡在前面诸人感到一阵刚猛内力源源不断奔涌而来，全身受到重压，都抵挡不住，纷纷向两旁闪开。程天任带头冲了出去。清远跟在程天任身后，也冲出了包围。二人展开轻功，奔出一箭之地，清远忽然驻足不前。程天任知她心意，道：“香儿与皇帝都在前面，只怕有危险，咱们分头行动，你一直向前保护他们，我回去救师太。”

听了这话，清远心中泛起一阵凄苦，咬着嘴唇道：“程大哥放心，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决不让别人伤了百合姑娘。程大哥……”说到这里，她忽然顿了顿，才又道，“你自己也要小心。”

程天任呵呵笑道：“阎王老子怕我去给他捣乱，决不会收我的。”说罢展开轻功，几个纵跃又杀入敌群。清远望着程天任的背景，幽幽的叹了口气，突然转身奔出。

正文 第二十七章 伤逝

清远奔行了四五里地，仍不见百合踪影，心中有些焦急，又怕惊动敌人也不敢高声呼喊，心想他们莫不是走到别的路上去了。仔细辨着地上的足印，却见地上脚印杂乱，已难于辨认。刚要再向前追，却见草丛中有一件东西惹眼，走到跟前，才见是一条明黄缎带。清远皱了皱眉，这种明黄衣带只有皇家才能使用，莫非是皇帝已遭到不测？顺着衣带方向望去，只见前面蒿草向两旁倒去，已被踩出一条小径。

她心中暗叫不好，掣出长剑，沿着蒿草小径向前追去。走不多远，前面隐隐传来呼喝之声。清远略一思忖，尽量放缓脚步，悄无声息的向前行去。不多时，便见前面人影晃动，说话声益发听得清楚了。只听一人冷声道：“杀手堂拿人钱财，与人消灾，做的是买卖，本就不需要讲什么道理。”清远只觉这声音甚为熟悉，却又一时想不起来到底是谁。

皇帝高声叫道：“你们不就是要钱么，朕有的是钱，只要你们肯放朕回去，朕定使你们有享不尽的富贵！”

“你总听过一句话：盗亦有盗。干我们这一行，最爱的是钱，最看重的却是规矩。命可以不要，规矩是绝不能坏的，因为规矩坏了，命也就保不住了。”依旧是冷冷的声音，从容的语调。清远突然想起一个人，竟莫名其妙的心中一颤。

百合的声音响起：“我不想这么不明不白的死去，萧无名，你能不能回答我几个问题？”

萧无名！果真是萧无名。百合的话证实了清远的感觉，她只觉得手脚冰冷，阵阵寒意从心底升起。那个几次援手相救，面色从容，神态悠闲的白衣公子萧无名竟是杀手堂的人。那么，他到底为什么几次三番出手相救？

“不能。”萧无名回答的十分干脆。

皇帝嘶声道：“你们好大的胆子，就不怕朝廷的王法么？”

“王法？”萧无名声音中似乎有些落寞，“自从十二年前，我第一次执行任务，杀了一个姓苏的京官之时，便已明白这个世道哪里有什么王法，强者杀人，弱者被杀，实在才是天经地义的王法。”

“十二年前”、“姓苏的京官”这些字眼传入清远的耳中，她立时感到天崩地裂。四周都在旋转，天地山川一齐向她压了过来。原来萧无名就是十二年前那个少年杀手！杀父的仇人就在眼前，自己几次三番与他相遇，竟还把他认作是好人。若不是他，自己早已死在对头的手中，可若不是他，自己又怎会痛失慈父，无依无靠？她血气上涌，一时思绪纷乱，恍如在梦中。

“清远姐姐，你怎么来了？”一阵轻柔的声音把她从迷惘中拉回到现实。

清远这才发现不知何时自己已和百合站到了一起，而自己的长剑正指向面前的萧无名。萧无名身后是四个青衣少年，他们四人眉目一般无二，神态也都冷冰冰的，若非并排站在一处，倒似一人一般。萧无名面上的表情如常，眼神却十分复杂。她使劲的咬着自己的嘴唇，直到把嘴唇咬出了血，自怀中摸出一个锦囊，打开来，取出三片枫叶，扬起手放开，那三片枫叶便悠悠的随风而逝了。

萧无名咬了咬牙，声音依旧冰冷：“我说过，每一片枫叶都是一个愿望，现在有三片枫叶，你可以有三个愿望。”

皇帝在一旁急道：“小师父，你快让他放了朕。只要朕能脱得此难，便是要朕得半壁江山，朕也舍得。”王义听了皇帝的话，羞得面色通红，却又不便说什么，只得低了头，默然不语。

“五台山脚下，是你杀了‘神鹰’杜正原？”清远道。

萧无名点点头：“不错，这人以打听武林中奇闻秘事为乐，有些事他自己知道也就罢了，可恨他还要宣之天下。”

“临安城中也是你杀了‘金锤无敌’梁武城？”

“这人早就该死，四十年后才遭报应，实在是便宜了他！”

“十三年前，你当真杀过一个姓苏的京官？”

“那是我第一次出手杀人，没想到一个京官的脑袋竟值十万两银子……”萧无名忽然说不下去了，他愕然的望着清远，望着那令人心碎的惨笑。

清远缓缓扬起手中长剑，剑尖颤抖着指向萧无名。萧无名没有躲闪，只是缓缓道：“难道为了这个狗皇帝……”

清远打断他的话，道：“姓苏的京官便是我爹爹！”

“你爹爹？”萧无名打量清远半晌，声音颤抖着道，“原来你就是那个小姑娘，怪不得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似曾相识。”

“只可惜，我没有认出你，”清远声音嘶哑，“要不然，咱们的帐也不必等到今日了。”话音未落，长剑已起，一招“青峰叠翠”幻出三道个剑尖，分向萧无名膻中、期门、腹哀三处点去。萧无名脚不动，身不摇，却平移开三尺。清远见一招未奏效，立时剑柄一转，长剑在空中划出一道银弧，急向萧无名肩颈划去，正是一招“长河落日”。萧无名缩颈削肩，长剑贴着他的面皮划过，剑风激的他鬓发飞舞。他刚刚站稳，第三招“落日余辉”已罩住他的全身。这一招本是峨眉十绝之一，本意在以气驭剑，使剑身发出辉光，惑人眼目，剑尖却指向对方七处大穴，敌人如在落日余辉之中，避无可避。萧无名身后四人见他处境危险，不约而同一齐出手，两人攻向清远左翼，两人攻向清远右翼，每人皆攻其必救，清远若要自救萧无名便脱离险境，但清远报仇心切，竟不顾自己的生死。对四人招式置若罔闻，剑招未改，仍向萧无名刺去。如此不要命的招数大出众人意料之外，王义已惊呼起来。就在众人恍惚之间，一声龙吟响起，萧无名拔剑出鞘。就在同时，他身形凌空而起，本是站着的，在空中一横，剑光起处，右边两人鲜血四溅。双足疾点，左边二人已被点中了穴道。他自己身在空中，再也避不开清远的长剑，身上连中三剑，鲜血汩汩而出。所幸他身子避开原位，伤的并非要穴，只是皮肉之痛罢了。这一下变出意料，众人都愣住了，吃惊的望着萧无名。被点中穴道的两个青衣人更是不解，同声道：“堂主，这是为什么？”

正文 第二十七章 伤逝

“你们两个注定不能成为最好的杀手，因为最好的杀手是从来不问为什么的。”萧无名的声音冰冷而僵硬，听起来并不象人发出的。最后一个字出口的时候，他的长剑在空中轻轻滑过，落入了剑鞘，两个青衣人喉间便各多了一处伤口。

萧无名面无表情的望着清远道：“我欠你一条命，你可以随时来，我等着。”说着转过身去，望着天边的暮色再也不望众人一眼。清远呆呆的望着手中长剑，萧无名的血正顺着剑尖滴下，落在地上，每一滴似乎都发出巨大的声响，这声响敲击着清远的心，她突然感到心里莫名的怅怅的。

王义却看到了生的希望，扶着皇帝跌跌撞撞的向前奔去。百合拉着清远，低声道：“先离开此地再做计较。”清远有些魂不守舍，被百合拉着向前奔去。二人带起一阵风，风卷起几片枯叶，有一片落在萧无名的伤口上，似乎这枯叶刺痛了他的伤口，萧无名身子一震。

四人刚奔出了数步，忽然远处传来酒葫芦的呼喝声：“老鬼，哪里跑，再耍几百合！”接着是一阵厉声尖啸，那尖啸尤如鬼哭狼嚎，听的人心中阵阵发怵。百合听出那啸声是焦婆婆发出，心中大喜，高声喊道：“婆婆、前辈，你们在哪里？”

喊声未尽，面前忽然多了一个灰衣老者。没有人看见老者从何处而来，就好象突然之间就出现的，又好象本来就在这里。“萧成忆！”高宗皇帝惊呼一声，额头上已见了冷汗。

萧成忆披头散发，嘴角挂着血丝，冷声道：“你们四个竟能逃到这里，想必也是有些本事的。怎么不见大和尚与老尼姑，难道他们竟都死了？”

清远扬剑指着萧成忆怒道：“你这恶贼还未死，我师父当然安然无恙。”

萧成忆忽然笑了，道：“一个小姑娘，动不动就拿剑指着别人，这可不好。”说着话，也未见他动手，长剑剑尖已被两根手指夹住。清远心中骇然，奋力抽剑，那剑却犹如长住了，纹丝不动。萧成忆笑着摇了摇头，双指微颤，一股大力便沿着剑身传了过来。清远只觉手中长剑犹如烧着的木炭，灼热异常，竟再也把持不住，手掌一松，剑已到了对方手中。

萧成忆笑着点了点头，道：“好，我最喜欢听话的孩子。”双指屈伸，长剑化作一道寒光飞了出去，贴着皇帝的身子落下，夺得一声钉入地下，剑身直没入土中，仅余剑柄在外。萧成忆谈笑之间便夺了清远的兵器，众人知他功力已臻化境，他要杀人实在易如反掌。生死之际，众人反而镇定下来，百合轻声问道：“你就是萧无名的师父？”

萧成忆意味深长的望了百合一眼，缓缓道：“不错，是我。”

“你刚才所使的可是‘御指神功’？”清远一直以为百合根本不懂武功，此刻听她竟说出萧成忆的武功来，而这武功连自己都不识得，不由得心中诧异，转脸望了百合一眼，只见百合面色通红，神色紧张，更是令人不解。

萧成忆默然良久，才道：“你终于认出来了。”清远、皇帝与王义三人听了这话愈加糊涂，都奇怪的望着百合。

百合却身子一震，低着头喃喃道：“我早该猜到的，早该猜到的，普天之下，除了药神有谁能有这般医术，又有谁能在大夏皇宫中来去自如？只是……”她蓦然抬起头来，脸向着萧成忆道，“你当初为何救我，又为何传我医术？”

“好，好。”萧成忆嘿嘿干笑了两声，道，“这件事在我心中十五年了，今日终于可以有个交待。十五年前，我去西夏寻宝，与人恶斗，无意中误伤了你的双眼，你的伤虽非出我之手，却也因我而起，脱不了干系的。说来也怪，我平生杀人无算，救人也无数，偏偏伤了你之后，心中惴惴不安——现在我才明白，你实在太象她。当时我本已离开了西夏，但不知为何，心中却对此事耿耿于怀，总也说不出的不快。便转回西夏要医好你的双眼，谁知天意弄人，非但不能医好眼伤，反而使你双目彻底失明。我心中悔恨不已，一时又无法可想，便决意传授你医术，冀希望于你能自悟出一条治眼的法子。十五年来，这件事一直藏在我心中，无一时能忘怀。我遍寻天下医书，总想找出一种治好你眼睛的法子。所幸黄天不负苦心人，终于给我找到了一本《扁鹊医书》，书中所载治眼疾的法子正合你用。”

百合身子一震，喃喃道：“方才你在给我治疗眼疾？这么说，我又能看见东西了？”

萧成忆沉吟着道：“药医不死病，我是依法施治，至于治得好治不好，我也殊无把握。”

百合思绪起伏，往事一齐涌上心头来，原来自己苦苦寻找的恩人竟是害自己失明的仇人。这个仇人不但害了自己，今天还要害大宋皇帝，害峨眉女尼，害欧阳不羁，最重要的，还要害任哥哥。但这个仇人十五年来，对自己的眼疾又耿耿于怀，现在终于找到了治疗的法子，费了诺大心思为自己治病。这对一个双目失明了十五年的女子来说，不啻死后重生。一想到就可以亲眼看到任哥哥，百合便心潮澎湃，只疑是在梦中。她忍不住轻声道：“师父……”

萧成忆大喜，伸出手道：“好徒儿，快到为师这边来，我解决了这几个人再找个僻静所在，定能治好你的眼疾。”

百合听了这话，一下子清醒过来，沉吟片刻，拉起清远的手道，“要活一块活，要死一齐死，我决不会丢下她们的。”

萧成忆望着百合，沉下脸来，一字一顿的道：“你竟肯为这些人连性命都不要了？”他眼中寒光一闪，缓缓扬起掌道：“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百合想也未想，徐徐道：“决不后悔。”

萧成忆眉头跳了一下，嘿嘿笑道：“好，我就成全你。”

清远身子一挺，挡在百合面前，双掌护在胸前道：“老贼，先过了我这关再说。”

萧成忆面上闪过一丝不屑的神色，道：“峨眉派一个个胆子倒是不小，只可惜功夫实在不怎么样。”

正文 第二十七章 伤逝

清远怒道：“你敢辱及师门，看剑！”以掌作剑，一招“陌路奇峰”右掌由左上至右下划出，招式未老，斩突变为刺，向萧成忆胸口戳去。萧成忆也不闪避，只是淡淡望着那掌。眼见指尖已抵胸口，忽然一个白影闪过，清远的指尖“噗”的戳在一人身上。指力虽远不及剑尖，但清远内力不弱，这一击已令那人受了内伤。众人定睛看时，只见萧成忆面前已多了一个白衣人，此人手握长剑，傲然望着诸人，白衣已被片片血渍沾湿。正是白衣公子萧无名。

萧无名持剑凝望着清远，道：“不许伤我师父。”

萧成忆面色阴冷，道：“杀了他们，一个也不留！”

萧无名答应一声，长剑急抖，连出八剑，每两剑相交形成一个“十”字，封住清远上下左右四路。他出手委实太快，四个“十字”无分先后，竟一齐向清远身上罩去。清远望着八道剑光，远处可避，只好急退。她脚刚站稳，萧无名快剑又已攻到，奇*shu$网收集整理清远只得再退。清远退的虽急，却总避不开萧无名的剑光，萧无名的剑虽快，却也未伤了清远一处。二人且战且走，离诸人越来越远。四人之中，除了清远，其余三人根本无还手之力，百合又双目失明，只能任人宰割。清远牵挂三人安危，竟把生死置之肚外，不避萧无名攻势，一招“峰回路转”向萧无名攻去。清远出手之时已抱着同归于尽的想法，是以倾全力击出，全不留退路。不料这一招竟颇奏效，萧无名只得撤剑回护，二人双剑相交，发出一声龙吟。兵器撞击声里，清远忽然听到萧无名的声音：“还不快走，留下来除了搭上自己的性命，谁也救不了！”

清远忽然明白了萧无名的用心，以自己的武功，远非萧无名的对手，他迫自己离开众人，原来是想放自己逃走。清远冷笑一声道：“我峨眉派决无贪生怕死之人！”

萧无名语气忽然转急：“像这样白白送死，与愚夫愚妇又有什么分别。”

“连你也学会怜香惜玉了。”萧成忆的声音在二人身边响起，萧无名吃了一惊，撤剑回护，挡在清远前面。

萧成忆望着萧无名，面带惋惜之色，语气甚至有些痛心：“连你也要与我为敌？”

萧无名低着头，不敢看萧成忆，语气却不容置疑：“义父，孩儿自幼无父无母，是义父收留了我，又教我武功，使我成为一名出色的杀手。我从心底感激义父，决不敢对义父有半分不敬。只是今日……”他转头看了看清远，咬了咬牙道，“求义父放了这位姑娘。”

萧成忆默然半晌，忽然笑了，道：“原来名儿长大了，是为父的疏忽，一直以来都忽略了你的感受。这两个月你一直心神不定，可是为了这个丫头？”萧无名头垂的更低，却轻轻的点了点。

萧成忆哈哈大笑道：“男欢女爱本是人之常情，既然你喜欢她，她便是咱们通幽谷的人，既是自己人，还有什么放不放的。”

这几句话颇出萧无名意料之外，他扬起头，满脸都是惊喜之色，道：“义父说的是真的？”

萧成忆有些不快的道：“有什么真的假的，义父什么时候骗过你？只是……”他忽然语气一转，向清远道，“这位姑娘，你可愿意嫁给我儿么？”

清远咬着牙道：“他杀了我爹爹，我恨不得一剑杀了你们两个恶贼！”

萧成忆有些得意望着萧无名道：“孩子，你都听到了，这位姑娘可要杀了义父。现在你是不是还要放了她呢？”

萧无名满脸的绝望，他沉默着，手中的剑却微微的颤动起来。没有人说话，一阵秋风掠起枯草败叶，拂在众人身上，又被风刮起来，飞到不知什么地方去了。萧成忆忽然叹了口气，道：“从小到大，你都很乖，既然你不能自己拿主意，为父便替你做个决定。”最后一个字出口，他的身形已旋起，就如这谷中的一道微风，挟着几片枯叶，几径衰草向清远拂来。清远眼光有些茫然，因为她看不清对方的招式，甚至看不清对方的身法，在这一刻她甚至什么也看不清了，四周突然变得昏暗起来，仿佛暮色突然降临了。

突然之间，一道利闪撕破了昏暗的天幕，光明便沿着这道缝隙穿了进来，刹那之间，四下里恢复了初时的景象。清远定睛看时，只见萧成忆仍站在原处，而萧无名依旧挡在自己身前，甚至连握剑的姿势都没有变。但她却知道，刚才自己只在生死之间，又是萧无名救了自己的性命。

萧成忆微笑着道：“我的名儿真的是长大了，现在有了自己的主意。”

萧无名沉声道：“我决不能让人伤了她！”

萧成忆咯咯笑道：“好，好，这不怪你，要怪只能怪我自己。我还一直给别人找治眼的法子，倒是我自己的这双眸子早已瞎了。你也不必为难，只要你杀了我，便不会有人再找她的麻烦了。”

清远大声道：“老贼，别人不杀你我峨眉派也不会放过你。”说着便欲挺剑而出。

萧无名反手点了她的穴道，声音有些喑哑：“义父，孩儿决不敢与义父为敌，只想请义父饶了她。”

清远怒道：“谁稀罕你求情，让他杀了我好了，反正你们也杀了我那么多师姐妹。”

萧无名忽然膝盖一软，跪了下去，嘶声道：“义父，只要你肯放过她，便是取了我的性命，我也决不敢有半点怨言。”

萧成忆望着跪在地上的萧无名，脸色渐渐阴沉下来，一字一顿的道：“本来一个小尼姑杀不杀也不是什么大事，你却宁肯为这个人而曲膝下跪，实在出乎我的意料。自我收留你，你这是第二次下跪，第一次是卖身葬父，第二次却是因为一个女人！大丈夫立天地之间，岂能为情所困？看来我教你的话，你是一句都不记得了。红颜祸水，绝不能让她毁了你！”话音未落，萧成忆已到清远面前，一掌向清远拍去。

正文 第二十七章 伤逝

萧无名本在提防萧成忆突然动手，却也没料到他身法会如此之快，他大叫一声：“义父！”身形弹起，挡在清远与萧成忆之间。萧成忆再也没料到萧无名会不顾生死以身相护，他顿了一顿，欲要撤掌，却突然看到了萧无名毅然的表情。这表情使他怒火中烧，嘴角挂起了一丝狞笑，非但内力不减，反而倾其全力，一掌击出。萧无名本想出剑防护，剑举了举终于垂了下去。萧成忆一掌正印在萧无名胸口，这一掌刚猛之极，萧无名中掌之后，身上衣衫尽碎，手中长剑也断为数截。他的身子却稳稳的站在地上，双足却已深陷土中。清远在萧无名背后，看不到发生的情况，急声问道：“你没事吧？”

萧无名面带微笑，刚一张口，鲜血便喷涌而出。萧成忆面带冷笑，慢悠悠的道：“他本来应该没事的。可是他怕伤了你，竟不肯后退一步，我的掌力已被他悉数承受。五脏六腑皆已震碎，只怕是活神仙也难救了。”

清远脑中轰然一响，杀父仇人死在自己眼前她本该高兴才对，可不知为什么，心里反而怅怅的说不出的难受，只感到世界乱糟糟的，四周的景物也一齐模糊起来，她喃喃道：“这不是真的，你在骗人……萧无名，你不能死，我……不许你死……”

萧无名已经支持不住，身子软倒在清远脚下，面带笑容，断断续续的道：“对不起……我……我恐怕……不能答应你了……不过，今……天是我一生中……最快乐……乐的一天……能死在……你身边……这辈子……已经足够了，我……”他又呛出一口鲜血，头一歪，再不动了。

清远默默的流着泪，望着眼前这个令她丧父又屡次救她性命的少年，心情复杂的难以言表。泪珠滚落在萧无名脸上，倒似他也在哭泣，只是他的面容却是微笑着的，这一刻，清远突然发现萧无名原来十分英俊。

萧成忆冷冰冰的道：“小丫头，都是你害死了名儿，我要你一齐陪葬！”

十几年来，清远一心想的都是替父报仇，如今大仇得报，身心没有一丝畅快，反而说不出的郁闷，她闭起双眼，平静的道：“动手吧。”

萧成忆狞笑一声，刚要动手，忽听一个声音道：“老鬼，找到新伙伴把老朋友都给忘了？”说音未落，清远身边已多了两个人，左边是酒葫芦，右边自然是焦婆婆。

酒葫芦拍拍手向萧成忆道：“老鬼，你要是再跑，今天我可要骂你的十八代祖宗了！”

萧成忆冷哼一声道：“老酒鬼，焦婆子，你们真以为我怕了你们不成？”

焦婆婆咯咯笑了几声，厉声道：“谁要你怕，我只要你的命！”说罢身形纵起，五指箕张向萧成忆头顶抓去。萧成忆面无惧色，双掌翻飞，与二人斗在一处。

清远痴痴呆呆的望着三人恶斗，全无一点感觉，直到王义扶着皇帝带着百合走了过来，百合摸到了清远，焦急的道：“清远姐姐，你怎么了？他有没有伤到你？”才恍然醒觉，凄然一笑道：“好妹妹，你快走，酒前辈与焦婆婆正与那恶贼苦战，你们快趁机离开此地。大宋的官兵就在谷外，到了那里便安全了。”

百合听了“好妹妹”三个字，心中一热，面带微笑，道：“姐姐，要走一起走，我决不会丢下你的。况且，我一个瞎子，出去也没有什么用。王公公，你快带皇上走吧，再迟了，恐怕来不及了。”

皇帝也催促道：“咱们快些离开此地，朕答应你们，一定会替你们报仇。”

清远却道：“姐姐，你要出去，一定要出去。你还有程大哥，你们一定会幸福的。王公公，姐姐就交给你了！”

王义已急出了冷汗，求道：“百合姑娘，咱们快走吧，再不走就真的来不及了。”说着上来拽百合的衣袖。

百合奋力扯回袖子，凛然道：“我决不会独自离开。”

王义见百合心意已决，便不再说什么，搀着皇帝匆匆向谷外行去。百合听着渐去的脚步声，柔声向清远道：“姐姐，你说如果任哥哥在这里，他会丢下你独自逃走么？”

清远叹了口气：“你这又是何苦？”

百合笑道：“不苦，不苦，又不是黄莲苦胆，有什么可苦的？”说完了她忽然扑哧一笑，原来不知不觉间已学着程天任的口气在说话了。这句话逗得清远也破涕为笑起来。

清远一边与百合说话，一边留神观看三人打斗，突然惊声道：“不好！”

百合奇道：“怎么了，姐姐？”

清远道：“我武功不济，却常听师父谈起高手风范。武学至高境界当举轻若重，每一招击出，必有泰山之威，雷霆之势。更有绝世高手，一招毙敌。酒前辈如今身法迅疾，招式凌厉，但每出一招，却总不奏效，这样下去，内力虚耗，只怕支持不了多长时间。”

“那婆婆呢，她怎么样？”百合却更担心焦婆婆的安危。

清远未及回答，只声酒葫芦怒声道：“你那狗屁师父放的什么狗臭屁，简直臭不可闻，她知道什么是高手？见没见过绝世武功，就敢胡言乱语，教得你们这帮小尼姑也满嘴柴胡。”

百合知道酒葫芦脾气古怪，柔声道：“酒前辈有口无心，得罪了你师父，你不要怪他。”

清远淡淡的笑了道：“妹妹放心，我不会生气的。只不过他说师父他老人家放……什么的有伤大雅，被师父听到了总是不开心的。”

“我开不开心有什么打紧，只要能救得了你们的性命，师父便最开心了！”仪真师太的声音突然在二人背后响起，清远无法回头只是欢喜的叫道：“师父，是你吗？你老人家脱离险境了？清缘师姐呢？”

“哈哈……”欧阳不羁爽朗的笑声响了起来，“小尼姑放心好了，老……师太和小师太都好好的，大和尚也活得好好的，倒是把那帮侍卫打了个落花流水，七零八落！”

百合始终听不到程天任的声音，焦急的转过身来，刚想说话，一阵温暖的鼻息拂在了脸上，她的柔荑被握在了宽厚的手掌中。“任哥哥，你……”百合惊喜的道，“你可来了！”

正文 第二十七章 伤逝

程天任望着百合担心的神色，心中一热，却又故做轻松的道：“呵呵，我当然来了，我跟那帮家伙说‘我要走了，再不走我的香儿可要生气了。’(奇*书*网*.*整*理*提*供)，他们便乖乖的让开了一条路。”

百合偎在程天任胸口，羞涩的道：“任哥哥，你骗人，我哪里有这么大的能耐。”

程天任一本正经的道：“有，当然有，只可惜他们的眼睛比较小。”

百合奇道：“眼睛小有什么关系呢？”

程天任道：“他们看你的时候，拚命的瞪大眼睛，若眼睛再大些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

百合扑哧一笑，轻轻的捶打了程天任几下，忽然又停住手不动了。程天任悟到是自己说的眼睛的事触及到了她的伤痛，一边暗骂自己，一边转移着话题，沉声道：“今天天气不错，睛空万里，碧空如洗。”

百合知道他又在逗自己，笑道：“你转得也实在太生硬了些。任哥哥，有人在哭。”

程天任转头只见清远站正在萧无名的尸体旁幽幽的抽咽，不禁大吃一惊道：“萧兄怎么会来这里，又怎地遭了人毒手？”

百合便把自己于途所遇所闻讲了一遍，程天任听了不由叹息一阵，道：“原来萧无名也是杀手堂的人，他又暗恋苏家妹子，怪不得屡屡出手相救，当真造化弄人。”

清远哭了一阵，止住了悲声，咬着牙道：“这老贼害得我家破人亡，如今又害死了萧大哥和众姐妹，我与他拚了。”说罢猱身而上，向萧成忆扑去。

欧阳不羁喝道：“咱们此刻只求杀贼，也不必讲什么江湖道义，一齐上前把这厮拿了！”说完他第一个冲了上去，仪真与清缘紧随其后拔剑而上。

程天任虽不甘落后，却担心百合的安危，一时不知何去何从，百合明白程天任的心思，轻轻的捏了捏他的手道：“任哥哥，你放心，我会等你的，咱们说好了，要一生一世，没有你的同意，我不会离开的！”程天任感动的无言以对，只说了两个字：“等我！”怜惜的看了她一眼，使出踏雪寻梅步法迎了上去。

萧成忆虽被七人围在中间，脸上却无丝毫惧色，他哈哈大笑道：“好，好！谷中好久都没有这么热闹了！”

欧阳不羁沉声道：“老贼，你把呼延通怎样了？”

萧成忆淡淡的道：“没怎样，我不过向他借了一副鲜活的眼珠。”众人听了这话勃然变色，程天任却心中一寒，不禁想起茅屋中那个满面鲜血之人。他回头瞅了瞅百合的眼睛，心中又悲又喜。

“萧老贼，四十年前你害死我的丈夫和儿子，今天要你血债血偿！”焦婆婆厉声呼喝便要动手。

萧成忆忽然面带悲色，愤然道：“只你有丈夫儿子么？”

欧阳不羁听他这话有些蹊跷，略一思忖便沉声道：“大和尚虽生未逢时，却也久闻四十年前通幽谷一役，据传中原武林联手剿灭杀手堂，在通幽谷中大开杀戒，有一个人的妻子被人误伤丢了性命，自此之后，此人就性情大变……”

萧成忆的脸色渐渐变得惨白，他眼中闪出那种刻毒的神色，咬牙切齿的道：“这一切不过是你的猜测，你们永远也不会知道真相！”

“这倒也未必。”一阵幽幽的叹息由远及近，空中徐徐落下一顶青昵暖轿，抬轿的是四个劲装青衣大汉。众人正在惊奇，轿帘忽然哧的一声撕开，露出轿中情形。这顶轿子从外面看与普通暖轿没什么分别，只是轿中四个角落分别摆着四只大大的红泥火炉，那炉火烧得旺旺的，映得轿中一片火红，轿帘一去，众人都感到了一股热浪扑面而来。而轿中之人身在热浪中却还身着重裘，浑身裹得如同一个粽子，只露出一只圆乎乎的脸。

“你是……”焦婆婆指着轿中人愕然道。

“沈无极！”酒葫芦已吃惊的叫了起来。

原来这人就是“天绝圣手”沈无极！程天任不禁连想起郭鲁，心中一沉，对这人先就生出几分好感。沈无极瞅着焦婆婆与酒葫芦嘿嘿笑了两声，缓缓道：“焦夫人，乔老弟，久违了。”

酒葫芦跳到轿子跟前，吃惊的道：“是谁害得你变成这副模样？”

“你不想要解药了么？”萧成忆忽然冷冷的道。

“我早已受够了。”沈无极叹了口气，“你们谁能想到我这四十年是怎么过来的？不论春夏秋冬，严寒酷暑，我只是如在冰窖中，浑身上下没一处不寒冷，便是拥炉向火，仍没有丝毫缓解。想要出门，必得似这般着了寒衣，乘着暖轿，拥着火炉才使得。四十年来，我都没有见过青天白日了。”众人听着他的叙述竟不由打了个寒噤，沈无极已咬牙切齿的道：“而这四十年非人非鬼的生活都是拜这位神医所赐！”

萧成忆冷冷的道：“这不过是你自作自受，这已经便宜了你。”

沈无极不理萧成忆，接着道：“你们必定好奇，我有了这等绝症怎还活了四十年，而这四十年又怎么不来找姓萧的报仇？哈哈，你们哪里知道，萧神医哪里舍得让我这么便宜就死？每年这个时候，正是毒性大发之时，寒意直入骨髓，每日我恨不得又跳在火中方才舒服些，这时他便会派人送一粒解药，这解药只能稍解寒意，却不能去根。这四十年虽是非人的生活，但只要能活，谁又想死？没想到去年我的蓉儿竟一病不起，她是我在这世上最亲之人，她已去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沈无极已泪流满面，众人静静的听着他的唏嘘，一时无语。

半晌，沈无极恢复平静，擦干脸上的泪痕道：“你们必定好奇萧成忆为何如此对我？说来话长，当初通幽谷一役我也有份，但因有事耽搁了些行程，等我赶到时杀手堂已全然获胜，活着的都离开了山谷，谷中只留下了遍地尸体。只怪我一时贪心，想从这些尸体身上找些武功秘笈之类的东西，没想到无意中却撞到萧成忆对着妻子的尸体自语。当时他赌咒发誓的说要中原武林为今日之事付出血的代价，让妻子在天之灵佑护他重建杀手堂。我听了大吃一惊，刚要转身逃走，没想到被这老贼发现，中了他的毒箭。哎，一念之贪，竟遭了四十年的罪，老天也实在太残忍了些。”沉默片刻，他才又道：“眼见江湖中人屡遭惨祸，尤其那些曾参与通幽谷大战之人更是死得悲惨，我虽贪生怕死没有揭穿这老贼，心中却着实负疚的很。今日说与大家，总算了了一桩心事，便是现在就死了也能瞑目了。”

正文 第二十七章 伤逝

“你早就该死！你们都该死！”萧成忆大喝一声，脸色突然黯淡了下来，披散的头皮遮住他的半个脸庞，倒使他看来起更象个孤魂野鬼，“你们知不知道我多么爱她，在她嫁给我的那一天我就发过毒誓，不会让她受一丁点委屈。可是……”他的目光怨毒的在众人脸上扫过，“你们竟然杀了她！杀了我可爱的雪儿，便是杀你们一千次一万次也难解我心头之恨！”他声音凄厉，目光恶毒，眼神所过之处，众人竟都悄悄低下了头。

“夏雪儿才是真正该死之人！”不知什么时候，众人身边已多了一个不停摇着蒲扇的瘦高汉子。

“前辈！”程天任已失声叫了出来。

这汉子微笑着向程天任点了点头，却转向焦婆婆与酒葫芦道：“焦夫人与乔兄都不认得我了？”

焦婆婆鹰隼般的目光在这人身上犹疑的晃动着，一时没有认出，便疑惑的向酒葫芦望去。酒葫芦一边搔着头皮也摇着头道：“你是……”

汉子苦笑着道：“你们当然认不得我了，这些年连我自己也认不出自己了。可是，你们总该认识这根萧。”他从腰里抽出一根玉萧，伸向焦婆婆与酒葫芦。

“‘玉萧断魂’韩玉亭！”酒葫芦失声叫道。

焦婆婆不相信的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人：“你当真是武林第一美男子，令少女一见断魂的韩玉亭？”听了这话，众皆愕然，眼前这个坦胸露怀，瘦瘦高高的汉子实在很难与武林第一美男子这个称号关联起来。

韩玉亭看了一眼暖轿中的沈无极，缓缓道：“沈兄虽受寒毒之苦，但还可以重裘加身、红炉环绕，我却深受热毒所害，一年四季都如身处酷暑，终日体内如有火烧，便是在最阴冷处也汉流浃背。四十年来这只蒲扇未曾一刻离手，便是睡梦中我也要扇着这扇。你可知道为何我所受的苦更深些？只因我知道一件更大的秘密。”

萧成忆忽然一声狂吼，一掌向韩玉亭拍来，这一掌使出了全力，竟带起一股狂风裹向对方。韩玉亭哈哈大笑道：“痛快，痛快！看来我不需这蒲扇了！”一边身子转动，玉萧斜斜指向萧成忆掌心一边道：“这个天大的秘密就是萧成忆的妻子，也就是夏雪儿就是杀手堂首领。”

这句话实在出乎众人意料，一时都忘了出手，愣愣瞅着眼前的情形。萧成忆也顿住身形，两只眼睛阴冷的凝视着韩玉亭。韩玉亭笑着道：“夏雪儿是个野心极大的女人，她容貌既美，武功又高，笼络了一批武林高手，起名‘杀手堂’，妄图以此控制中原武林，甚或控制整个朝廷。”众人听了无不倒吸口冷气，心想这女人当真野心不小。只听韩玉亭接着道：“萧成忆虽早知此事，但他对妻子爱意颇深，竟整日埋头于医患之中，对妻子所作所为不闻不问。但往往有被杀手堂所伤之人到通幽谷求医，此事着实另萧成忆痛苦不已，镇日价借酒浇愁。一日与好友聚饮中竟无意露了口风，中原武林得知杀手堂与通幽谷有关，才有了后来那场恶战。”

萧成忆恨恨的盯着韩玉亭道：“我当时把你引为生平知已，没想到你却出卖了我！”

韩玉亭叹了口气：“不错，这件事确实是我对不起你。我虽未提及你夫人的名字，她却终究因此丧命。”

程天任道：“韩前辈因此受了四十年的煎熬，不论怎样的过错也都抵得了。”

萧成忆冷笑道：“那又怎么样？我的雪儿还能活过来么？”

焦婆婆厉声道：“老贼，你那贼婆娘活不过来，难道我的丈夫、儿子就能活转了么？”

欧阳不羁朗声道：“还有因此丧命的诸位武林前辈、峨眉派的小尼姑！今日都要算个清楚！”

萧成忆纵声狂笑道：“好，好！雪儿，当年害死你的大恶人都在这里了，我现在就杀了他们给你报仇！”他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一字一顿的道：“一个也别想活着离开！”他身形暴起，左手一掌向焦婆婆拍去，右手却成爪向酒葫芦抓来。

“黄山七煞掌！”

“幽明鬼爪！”

焦婆婆与酒葫芦几乎同时吃惊的叫道，酒葫芦不敢大意，展动身形避开爪力，反手一招“冰封长河”向萧成忆拍去。焦婆婆却并不躲闪，双掌迎向萧成忆，二人掌力相交，萧成忆身形不动，焦婆婆竟被震退四五步。此时酒葫芦的掌力已到，萧成忆变爪为掌，右掌与酒葫芦相交，又硬接了酒葫芦一掌，酒葫芦大叫一声：“好浑厚的内力。”凌空倒翻，化去这一掌之力，萧成忆也退了一步方才站稳。仪真师太为徒弟报仇心切，在萧成忆身形甫动时已然出手，一招“大雪无痕”向萧成忆背心几处穴道点去。萧成忆并不回头，却反手一弹，一股劲风破空而出，“叮”的一声脆响，竟把仪真长剑撞得歪向一边。

无遮神指！程天任大吃一惊，以指御石自己或可撞歪对方武器，但单凭内力自己却望尘莫及了，萧成忆的修为当真已臻化境，他受了自己一掌，竟似浑然无事！正自思索，忽听一阵琴声响起，顺着声音望去，只见暖轿中的沈无极面色凝重，膝头摆了一把古琴，他双目紧盯着萧成忆，十指在琴弦上移动，那琴声时而急骤，时而舒缓。韩玉亭竟扔了蒲扇击掌笑道：“好一个‘十面埋伏’！小弟不才，也吹一曲为沈兄助兴！”话音方落，萧声已起。琴韵铿锵，隐含杀气，萧声却空洞缥缈，使人听了顿生寂寞萧索之意。随着这琴声萧音，萧成忆似受了些牵绊，掌上的威力竟降了许多。蓦然间萧成忆身形一转，竟向武功最弱的清远扑去，程天任大吃一惊，身随念转，已抢身挡在清远面前，使出石门神功向萧成忆迎去。二人掌力相交，发出“逢”的一声巨响，竟都退了一步。

萧成忆对付酒葫芦与焦婆婆本已稳操胜券，欧阳不羁与仪真、清缘、清远出手，他犹能应付自如，稳占上风，程天任方一出手，却登时感到有些吃力。酒葫芦呵呵笑道：“乖徒孙，好俊的功夫，让这老儿看看咱们天山派的武功！”

正文 第二十七章 伤逝

萧成忆却冷笑道：“这位小兄弟的内力深厚，招势奇妙，与天山派乱七八遭的武功有天壤之别。我看你连一招都未必接得住，却跑到这里来冒充师公，好不知羞！”

酒葫芦闻言大怒，却也渐渐看出了程天任的招式确实怪异，他心中大怒，忽然舍了萧成忆一招“寒风砭骨”向程天任拍去。这一招怒极而发，掌力浑厚，势要一招使程天任毙命。程天任正攻向萧成忆，见酒葫芦向自己突施辣手，吃了一惊，忙削肩缩身，使出石门神功中的卸力之法，把酒葫芦的掌力引向一旁。酒葫芦的掌力突然之间消失的无影无踪，他自然大吃一惊，却更加恼怒，道：“你果真投了别的门派，今日我便替天山派除掉你这个逆徒！”说罢一掌“冰封长河”倾力拍出。

程天任既被酒葫芦掌力牵制，萧成忆压力顿减，他举手之间已夹断清缘的长剑，一掌向清缘头顶拍来，清缘眼睁睁见那掌来到头顶却无力躲避，其它人都各自应付不暇，也无力相救，眼见清缘便要丧命掌下。程天任大喝一声，左掌抵住酒葫芦的掌力，右掌却猛然向萧成忆的掌力迎去。四掌相交，酒葫芦与萧成忆顿感对方的内力源源不断的向自己涌来，他们大吃一惊，忙各收内力，向后跃开。原来程天任情急之中，使出了石门神功之中的嫁接之法，使左右之敌互相攻击，便如寻常功夫中的“借力打力”、“隔山打牛”的招式，只是寻常功夫由施者使出，而这一招由受者使出，自然难了百倍。这一招破了两大高手的攻击，众人不但见所未见，且闻所未闻，酒葫芦怒道：“这是什么邪门功夫？”

程天任自己也没想到会在情急之间使出这一招，道：“这是石门神功。”却一时又不知该如何解释，见萧成忆招式又疾了起来，他惟恐众人有失，忙迎了上去。

酒葫芦气呼呼的道：“我不管你什么狗屁石门神功、铁门神功，总之不是我天山派的功夫便是改投他派、欺师灭祖、人人得而诛之，我今日非要清理门户不可！”说着又使出冰川十二式向程天任攻去。

萧成忆独战欧阳不羁、焦婆婆与峨眉师徒三人，又要提防程天任的石门神功，而程天任不时救护旁人还要防备酒葫芦的攻击，一时里八个人打做一团，难分彼此，幸好有沈无极的琴声与韩玉亭的萧声相助，众人才一时没有伤亡。百合在一旁，担心着程天任的安危，眼睛却看不见，又不敢分了程天任的心，简直心如火焚。忽然间，她侧起头，凝神倾听了片刻，自言自语道：“奇怪，怎么会有两匹快马向这个方向奔来？若是官兵该是千军万马，决不会只有两人。若说是对方的人也不像，他们在谷中没道理要骑马。”

转眼之间，两匹骏马已来到跟前，马上之人勒住座骑，其中一个道：“爹爹，他们都在这里，就是那个老者救了峨眉派的小尼姑。”

一老一少二人背背铁剑由马上跳下来，百合大吃一惊，从声音她已听出是铁剑山庄的少庄主陈西之，听他说话，便知道铁剑山庄的老庄主陈慕远也来了。本就大敌当前，生死未卜，此刻又来了两个对头，更是凶多吉少了。谁知陈慕远却看也不看她一眼，双目直勾勾的望着正在酣战的诸人。

陈西之指着仪真道：“爹爹，就是那个老贼尼害死二弟！”

陈慕远忽然皱起眉头道：“我好象在哪里见过此人。”

百合听他说得蹊跷，插言道：“陈老庄主在西安州曾与仪真师太和清远姐姐一战，怎么这会倒不认得了？”

陈慕远打量几眼百合，忽然吃惊的道：“她……不是番婆子么？”

陈西之奇道：“什么番婆子？”

陈慕远恍然大悟，懊悔的道：“错了，全错了！”

百合疑道：“原来前辈不认得仪真师太？那日为什么不分情由就打在一起？”

陈慕远长叹一声道：“我久不出庄，没想到连眼力都差了！前些日子我联络一些老友凑了些银钱珠宝要送与西路总管张老元帅做军晌，没想到萧成忆传话说金人已知此事，要在半路劫杀，那天我只道她们是番婆子……这都怪我一时疏忽，可萧神医为何要骗我？怎么又与这帮人打在一处的？”

百合也顾不得多做解释，只道：“萧成忆便是杀手堂的首领，为了给他的夫人报仇，杀了许多武林中的英雄，焦婆婆的丈夫和儿子便是被他害死的。”

“萧神医是杀手堂的首领？”陈慕远喃喃自语着，显然在怀疑这话的真实性。

此时，萧成忆也瞅见陈慕远，他哈哈大笑道：“陈兄也来了，当真再好也没有。你的杀子仇人就在这里，还不快来给令郎报仇？”

仪真吃了一惊，回头看了一眼，就在这微一愣神间，萧成忆已如一只巨隼从天而降，双掌向仪真拍。这一下变出意料，陈慕远大叫一声：“萧兄……”飞身去救，但相距甚远，又哪里赶得及？仪真回过头来之时，萧成忆的掌风已到她头顶，掌风激的她宽大的僧袍衣袂飞舞。

“萧成忆，莫伤我师父！”娇喝声中，一高一矮两条人影向这边飞掠而来。这声音仿如有魔力一般，萧成忆掌力停在仪真头顶竟再也拍不下去，清缘清远二人趁此机会扯着仪真向旁纵开。

高的那个来到仪真面前扑通跪倒，喑哑着声音道：“师父，徒儿不肖，累你老人家受苦了。旭儿，快来参见太师父。”说着拉着矮的那个跪倒在地。

仪真初时还未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待看清了眼前之人，大吃一惊，揉了揉眼睛道：“眼前跪的莫不是清月么？”

清月在地上连连叩首，悲声道：“正是不肖徒儿，师父，一别十几年，你老人家身子可好？”

仪真分开二人，走到清月面前，拉起来仔细端详着她的面容，道：“果真是月儿，你竟还活着。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说着眼睛一湿，竟流下泪来。

陈慕远望着清月面色阴晴不定，大踏步向前走了两步，凄声道：“你就是清月？”

清月眼开婆娑的泪眼，转身凝望着陈慕远，平静的道：“想必您就是铁剑山庄的陈老庄主，这位就是少庄主了？”她默默的望了陈西之片刻，喃喃道，“像，十分相象。”

陈慕远咬牙道：“当年若儿就是因为你丧了性命？自从若儿命丧九泉之后，这十几年来你究竟身在何处？为何此时又在这里现身？”

正文 第二十七章 伤逝

清月凄然一笑，缓缓道：“不错，当年陈郎确是因我招致杀身之祸。十五年前，我和陈郎一见衷情，私定终身，怕师父知晓加以责罚，便私下峨眉。不想终究还是被师父察觉，陈郎死后，我心已死，一心相随于地下。只是……”她咬了咬牙，才又道，“只是因这个小冤家，才暂留下这条贱命，苟延残喘。旭儿，还不快来拜见祖父，二叔！”说着她拉过萧旭要他向陈慕远陈西之叩头。

萧旭极力向萧成忆挣着，大声道：“我爷爷早已死了，爹爹在这儿，我不认得他们！”

陈慕远望着眼前这一慕愕然道：“这是若儿的孩子，是我的孙子，原来我竟有这么大的一个孙子！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们又怎么会在通幽谷中？”

萧成忆嘿嘿笑着道：“这件事很清楚，仪真杀了陈西若，当时月儿痛不欲生，是我救了她，后来她随我一同来到谷中，我们两情相悦，有了旭儿。旭儿，你是我的儿子，我萧家的后代，这些人无缘无故的闯入谷中，都不是好人，快随爹爹离开此地。月儿，你今天是怎么了？”说着去拉清月。

清月甩开萧成忆的手，惨然一笑，向仪真道：“师父，徒儿不肖，愧对师父，愧对峨眉。”说着自怀中掏出一本书，扬起手道，“当初因这本书而起，现在也应由这本书了结。这位——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就是清远小师妹吧，烦请你把这本‘痴梦心法’转交给师父。”

清远伸手接过来，仔细辨认着眼前这人，发现清月竟然还是十五年前的模样，还是那般清丽脱俗，她不禁轻声道：“师姐……”

清远惨然笑道：“十五前年你一眼便认出了我的破绽，便知你是极有天份的。今后你要精心侍奉师父，把峨眉派发扬光大。”

清远不知该说些什么，重重的点了点头，返身把秘笈交给仪真。仪真望着“痴梦心法”四个大字，悠悠叹了口气，良久无语。清缘却撇着嘴冷笑道：“少在这里充好人，当初若不是你偷走了本派的无上心法，又怎么会惹出这许多事来？”

清月似有意似无意的看了萧成忆一眼，徐徐道：“不错，当年我一失足成千古恨，事到如今都是我的罪过，我是峨眉派的罪人，今日旭儿已经长大，我再也没有什么牵挂……”说罢突然拔出长剑，向粉颈上一抹，立时鲜血迸溅，身子软软栽倒。

萧成忆大叫一声，扑了过来，扶住清月的身子，嘶声叫道：“月儿，月儿，你这又是何苦……你为何要替我担这罪名，一切都是我做的，我做的……老天不公，为何要你来承受这一切！”

清远眼中已含了泪，低声呜咽道：“师姐……”伏在仪真身上幽幽哭了起来。仪真也黯然唏嘘，连清缘也转扭脸不忍再看。陈慕远吃惊之余，默默颔首，陈西之却望着眼前的景象愣住了。程天任站在百合身边，轻轻握住百合的手，二人默默无语，都有些伤感。只有酒葫芦与焦婆婆冷冷的盯着萧成忆，生怕他逃跑。

萧成忆抱着清月，几乎在咆哮着道：“月儿，你等等，先不要闭眼。我是神医，我能救你，一定能救你。你醒醒，醒醒……”他抱着清月，纵身向外冲去。

酒葫芦高声叫道：“老鬼休走！”擎掌向萧成忆拍去。焦婆婆却阴森一笑，五指向清月抓去。萧成忆见焦婆婆要伤清月，双眉一立，单臂一托，清月的身子避开焦婆婆的五指，他伸手一抓竟抓住了焦婆婆的手腕，接着手指一扭，咯咯几声脆响，焦婆婆的腕骨竟被他生生扭断。他虽伤了焦婆婆，却再也避不开酒葫芦的掌力，只是身子略斜了斜，被酒葫芦一掌印在背上，萧成忆身子一晃，脚下却并未减速，如飞般冲出人群，向远处奔去。

“爹！娘！”萧旭惊恐的叫着向二人追去。就在同时，焦婆婆亦展动身形掠了出去。

酒葫芦跟着叫道：“焦大嫂，等等我。”

陈慕远却突然身形一晃，挡在酒葫芦面前，道，“敢问阁下可是姓乔么？”

酒葫芦上下打量了一眼陈慕远，睨着眼望着他道：“你是谁？”

陈慕远淡然一笑，道：“在下陈慕远，乔兄，可否借一步说话？”

酒葫芦翻着眼睛道：“无缘无故的，凭甚要借一步？不借，不借。”说罢仰了头咕咚咚灌了几口酒，便要去追焦婆婆。

陈慕远没料到酒葫芦是这种性子，被噎的面色通红，陈西之在一旁怒道：“老儿，我爹爹好言与你，你怎地如此不识抬举？”

酒葫芦止住脚步，吸了吸鼻子道：“好臭，是哪个小畜生在放屁。”他忽然抬眼望着陈西之道：“好个没教养的小子，待我替你爹教训教训你！”说话之间，身形一晃已到陈西之面前，扬掌向陈西之脸上掴去。陈西之没料到酒葫芦身法如此迅疾，吃惊之余，欲避已来不及，眼见便要吃酒葫芦一掌。

陈慕远却自酒葫芦背后一掌拍出，掌未至掌力已及，酒葫芦感到背后掌风强劲，忙斜身避开，骂道：“背后偷袭算什么好汉！”

陈慕远微笑道：“乔兄何必与小孩子一般见识。”

酒葫芦脑羞成怒，道：“谁与他一般见识，我不过是教训教训没教养的后生……”忽然他盯着陈慕远的掌势奇道，“咦，你怎会我天山派的金顶神功？哦，我知道了，”他恍然大悟，转身冲着程天任道，“你这臭小子竟然把我天山派的神功私自传授他人，这可是背叛师门，看我不废了你的武功。”

方才看到陈慕远使出这一招时程天任心中也好生奇怪，这一招好似天山派的招数，他怎会使得？此时听酒葫芦如此说忙分辩道：“前辈并未传授晚辈这套武功，晚辈又怎能传授他人？”

酒葫芦听了骚了骚头皮，道：“不错，我确实未曾传授你这套神功，这便奇了，难道是我自己教给他们的？”

陈慕远道：“原来贵派称为‘金顶神功’，金顶，金顶……”他喃喃念了几遍，忽然呵呵笑道，“不错，终于找到了，就是你，就是你！”

他说话之间面带喜色，众人却听的莫名其妙，酒葫芦更是糊涂，他有些恼怒的道：“连神功的名字都不知道，不用说是偷学的得了。敢偷学我天山派的武功，我看你是不想活了！”说着举掌便要出手。

程天任觉得事有蹊跷，道：“前辈且慢动手，铁剑山庄剑法了得，断不会做这等苟且之事，想来中间有什么误会。”

陈慕远含笑向程天任点了点头，道：“这位小兄弟说得不错，此事说来话长，事体又颇有些离奇之处，且关系到我铁剑山庄的一个天大的秘密，可否请乔兄移步一叙？”

酒葫芦转了转眼珠，思忖着该不该相信。众人听得关系着一个天大的秘密都起了好奇之心，不知道什么时候焦婆婆已转了回来，她冷冷道：“老酒鬼，人家命你找个僻静的地方，还不快快的跟着走，万一惹得人家发起火来，小心把你的破葫芦砸了。”

酒葫芦听了立时怒道：“呸呸呸，我酒葫芦怕过谁来？有什么话便在这里说个明白，要是没什么屁老子决饶不了你。”

正文 第二十七章 伤逝

陈西之气的涨红了脸，刚要发话，却被父亲止住。陈慕远心中也极为不悦，却强忍着，皱着眉头，沉吟了半晌，蓦然叹了口气，道：“没想到乔兄是如此率性之人，既然如此，不妨把这件事当着诸位的面说个清楚。乔兄，其实你的掌法与本门铁剑剑法同出一门。”

此话一出，众皆愕然，酒葫芦更是不然，他怒道：“放屁，放屁，我的掌法怎会与你的剑法同出一门？”

陈慕远并不计较他的恶言，沉声道：“此事颇多离奇之处，说来话长。这个秘密只在铁剑山庄历代庄主之间口口相授，便是铁剑山庄的子孙也并不知晓。”说着，他转向陈西之道，“之儿，你可知咱们铁剑山庄的来历么？”

陈西之傲然朗声道：“先祖文清公天资聪颖，悟性过人，于唐高宗显庆元年自创七十二势剑法，名重江湖，成立铁剑山庄。赖铁剑神威，凡六百余年，威名不堕，声势愈显。”

陈慕远望着儿子骄傲的面庞，苦笑着摇了摇头，陈西之奇道：“爹爹，这事江湖中尽人皆知，难道不对么？”

陈慕远叹道：“这不过是江湖传闻，或许是江湖中以讹传讹，又或许是历代庄主为使江湖中人敬重故作这种说法，其实离事实的真相相差太远。这是咱们铁剑山庄的一个大秘密，这个秘密只有在历代庄主临终之前，才能告知继任庄主。”

陈西之没想到一个传闻竟会保守的如此严密，愣了一愣，道：“既然如此……”

陈慕远不等他说完，挥了挥手道：“你长大了，有些事情也该知道了。而且事情过了这么多年，这些秘密也早已没有当年那么重要。”陈慕远眼睛盯着酒葫芦，思绪却似乎已飞到不知何处。

沈无极却在一旁缓缓道：“武功一途，玄妙莫测，除了手眼身意相辅相成，还要内外兼修，其中一环不调，便可能走火如魔，轻则重伤，重则毙命。是以创出一招半势容易，若想创出绝顶的武功，除了大智慧，大悟性，内力深厚之外，还要机缘巧合，这几项缺一不可。铁剑山庄先祖文清公虽天性颖悟，但要想平空创出一套威力如此之大的剑法来，实在难于登天。”

陈慕远望着沈无极苦笑道：“尊驾见识过人，所言一点不差。”

这一下大出陈西之意料，他惊的目瞪口呆，喃喃道：“莫非……莫非文清公是偷学别家的不成？”

陈慕远不理会他的话，接着道：“文清公本是秦王李世民手下的一员偏将，他与另外一个兄弟屡次救驾，李世民自然简拔异常，与李世民情同手足。后来，三人被隋兵赶到一个山谷中，为避官兵，误入了一个山洞，却在洞中发现了一个天大的秘密！”

“是什么天大的秘密？”

“他们在洞中发现了九鼎的秘密！”

“爹，什么是九鼎，又怎么是天大的秘密？”

“传说中大禹王收天下之兵而铸九鼎，以象征九州。从此之后九鼎便成为王室重器，有心逐鹿王位者必要得九鼎而后甘心，但自始皇帝之后，九鼎便不见了踪影。有人说九鼎没入泗水，也有人说随周室而毁，更有甚者说始皇帝毁九鼎而治兵器，是以秦国以兵威得国，也以兵乱失国。”

陈西之迷惑的道：“爹，这跟先祖有关么？”

陈慕远颔首道：“文清公三人来到洞中，发现了一部奇书，书中道出了一个天大的秘密。”

陈西之急不可耐的道：“爹爹，到底是什么秘密呢？”

“大禹王天授神人，不但谋略惊人，而且武功盖世，天下无敌，是以能并九州而有天下。但统一天下之后，他却唯恐后世子孙不及他的雄才大略，使辛辛苦苦得来的基业轻易失去。是以他想了一个法子，把自己的文韬武略写下来，传诸后世。但那时并无纸张文墨，大禹王便想到了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陈西之焦急的问道，这句话也是众人心中的疑问。

“便是收天下之兵，铸九只宝鼎。他对外称道以九鼎象征九州，实则在鼎内铸下了九篇奇文。这九篇分别名为农、牧、渔、狩、工、桑、治、战、武，前六篇略述各业兴废之道，治篇讲授治国之道，战篇讲述攻守之法，为将帅者得之便能明行军致胜之道。最后一篇是一部武功秘笈，大禹王武功已臻化境，他的全部心法便记载在这一篇中。九鼎铸成之后，所有工匠都被杀死，而九鼎也成为王室重器，只有历代王储才能得窥其中的秘密。有了这九篇奇文，治国者自然无所不会，大夏朝便能固若金汤了。”

“九鼎神功！”酒葫芦、焦婆婆、沈无极、韩玉亭四人齐声道。

陈慕远默默的点了点头，百合道：“可是大夏不是被殷商所灭吗？”

陈慕远赞许的点点头道：“所谓百密一疏，为大禹王铸鼎的工匠中有一人侥幸逃脱了此难，他也知道大禹王决不会饶了他，便隐姓埋名，终生不敢露面。这人虽只是个工匠，却也颇有心机，他知道九鼎中的秘密事关重大，便把这个秘密传给了子孙。这个秘密在他的子孙中世代流传，到后来终于靠它推翻了大夏。”

“这个工匠便是殷商的先祖？”

“不错，这个秘密在殷商之时虽仍被王室紧守，但由于大夏的覆灭，已多了几人知道。后来西周代商、春秋战国、始皇一统天下都是因了这九鼎之功。始皇帝一统天下之后，却昼夜不能安睡，因为他知道九鼎中的秘密已广为天下所知，九鼎已成了一个心腹大患，后来他便问丞相李斯。李斯只写了一个‘毁’，始皇帝何等聪明，登时心下了然，便派李斯悄悄的处理此事。谁知李斯毁鼎之际手下有一个儒生私自誊抄了一份，后来始皇发现此事大为震怒，为绝后患，才有了焚书坑儒。但此书既已流传于世，又哪里禁毁的掉，终究还是有人留存下来。”

陈西之听到这里，眼睛一亮，道：“想来李世民便是得了这部书了，既有这等奇书，自然攻无不克战无不胜了。而且文清公武功盖世，有了文清公相助，李世民得了皇位更是意料之中了。”

陈慕远摇头叹息道：“你只说对了一半，李世民天资聪颖，几日之内他便习熟了治战之术，而文清公与另一位姓乔的将军却痴迷于武功心法，一心只想做天下第一的大英雄。李世民见二人几日之内武功精进，更明白这部奇书的作用，他只恐二人熟习了书中治国之道与他争夺天下，便起了杀心。一日他约二人到悬崖边，趁二人不备，把他们一齐推了下去。”

陈西之“啊”的一声，惊问道：“那文清公死了没有？”

陈慕远慈爱的看了一眼陈西之，微笑道：“当年听你祖父说到此处，我也是这样问的。傻小子，如果文清公死了，咱们铁剑山庄又从何而来？”

陈西之拍了拍自己的头，不好意思的笑了，陈慕远接着道：“二人落崖之时正在参详九鼎之中的武学篇，那时他们虽身陷绝地，却仍不肯放弃这奇书，是以书被撕成两半，二人各执半篇。幸而苍天有眼，文清公在半山腰被一棵枯树挡住，捡了一条性命。虽保住了性命，双脚却已俱都跌断，不得出去。文清公怀着满腔恨意潜心研读那半篇秘笈，花了三年时间，创出了一套剑法，这便是咱们铁剑山庄的独门剑法。”

“怪不得文清公的画像都是坐像，”陈西之恍然大悟，又咬着牙道，“这姓李的果真可恶，后来文清公报仇了么？”

正文 第二十七章 伤逝

“哎！”陈慕远叹了口气，道，“等文清公武功有成，从谷中出来之时，已是李唐天下。李渊老儿已做了皇帝，李世民也封为秦王，文清公又身负残疾，报仇已然无望。怒恨交加，又旧伤发作，不久文清公便郁郁而终。临行之时交待后世子孙，定要把铁剑山庄发扬光大勿忘报仇。又特别交待，若在江湖中见到与本门招式相似之人，便是另外一位将军的后裔，若二者武功合一，便是全篇九鼎奇功，定可天下无敌。”

程天任听到这里已猜到了事情的真相，指着酒葫芦道：“陈庄主以为前辈便是另外那位将军的后裔？”

陈慕远望着酒葫芦徐徐道：“看他的武功招式与铁剑山庄如出一辙，天下决没有如此凑巧之事，除了这个我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其它的解释。”

百合恍然大悟道：“莫非天山派的‘金顶神功’便是‘九鼎神功’的讹传么？”经他一提醒，众人都想起方才陈慕远听到金顶神功之时的表情，心中释然。

酒葫芦平生好武，听到天下还有这一神功，不禁高兴的手舞足蹈，兴奋的道：“这么说来，只要两派武功招式合并，便可尽得‘九鼎神功’的精妙了？”

陈慕远道：“这正是我此次来寻乔兄的原因，这也是本庄历任庄主穷其一生所要达成的心愿。如蒙不弃，就请乔兄到小庄一行，咱们潜心研究，互为裨益，定能大有所获。”

酒葫芦拍手笑道：“不弃，不弃，咱们这就走吧。”走了两步，他又回过头来道，“焦大嫂，等我学会了‘九鼎神功’，定会亲手杀了姓萧的与焦大哥报仇。”说完头也不回的与陈家父子走了。

程天任望着他们的背影却轻声叹了口气，百合猜到几分他的心思，轻声道：“任哥哥，你觉得酒前辈他们不会有什么收获么？”

程天任道：“两家武功虽源于一途，但几百年历经数代掌门，早已面目全非，想要还原本来面目实在难于登天。其实，早已有人尽得‘九鼎神功’真传。”

百合听了这话，面色骇然，喃喃道：“任哥哥，你是说……”

程天任唯恐其它人听到，似信步而行，拉着百合远走了两步，这才轻声道：“不错，我所练的正是‘九鼎神功’，我先时也不知道，方才经陈庄主提醒，才发现‘石门神功’中的招式正是铁剑山庄的武功招式与天山派的武功招式揉合而成，只是酒前辈一直叫我徒孙，陈庄主即便觉得我的招式有些眼熟，也只道是得自天山，是以并未质疑。”看着百合疑惑的神色，程天任微微一笑接着道，“香儿，你心中定然奇怪我为何不当然便挑明了。”见百合点头，程天任才道，“酒前辈与陈庄主俱对武学痴迷至深，若果真知道了我学会‘九鼎神功’，咱们便不得安宁了，这是其次。”

百合轻轻点了点头，静静的等着程天任的下文。程天任望着远处山体与天际交接处，悠悠叹了口气，道：“武功一途，于人并无任何益处，武功越高，杀戮益重。萧成忆的武功修为不在我之下，但他蓄养杀手，为害大宋，武功越高，威害便越大，是以天下还是少几个绝世高手为好。”

百合终于明白了程天任的苦衷，有些感动，轻轻的偎着程天任，道：“任哥哥，若世间真的没有了争斗，我就与你一同隐居山林，耕织渔猎，做一对平凡的夫妻。”

程天任却似没有听到她的话，目光遥望着蓝际，茫然自语道：“没有了武功，当真便不会有争斗了么？天下的杀戮又何尝是由武功引起的？”

韩玉亭向沈无极道：“沈兄，咱们两个一冷一热，是不是也找个清静之地仔细参详，说不定还能找出个解毒的法子来。”

沈无极会意的笑道：“即便找不出解毒的法子也有人相伴地下，再不会寂寞了。”二人相视大笑，笑声里，一人一轿飞掠而去。

仪真师太向欧阳不羁合掌道：“无尘师兄，此间事了，贫尼也要回山去了。”

欧阳不羁哈哈笑着道：“好，大和尚出来久了，也要回去，咱们同行。”说着转过头来，向程天任道：“小兄弟，你有什么打算？”

经历了这许多变故，程天任心中百般滋味，看了一眼清远，又看看百合，道：“晚辈也不知道。”

“英雄出少年，”欧阳不羁拍着程天任的肩膀缓缓道，“小兄，你的武功已无出其右者，一定要善加使用。”

程天任心中一凛，忙肃容道：“多谢大师指教。”

“咦？这是什么？”清缘从地上捡起两张布帛，只看了一眼，她便兴奋的叫道，“九鼎藏宝图，师父，这是萧老贼丢下的九鼎藏宝图！”说着交给仪真。

仪真看了未看，竟几把扯了个粉碎，平静的道：“回山。”

清缘愕然的望着那堆碎片，目光带着十分惋惜，清远却只幽幽的看了程天任一眼，便转身跟着师父去了。

“后会有期！大和尚等着喝你们的喜酒！”欧阳不羁一边挥着手一边大踏步的向仪真师太追去。

百合羞红了脸，轻声道：“任哥哥，这位大师实在是，实在是……”

“实在是有趣。”程天任面带微笑的接上道。

“来了四匹马。”百合突然轻声道。

程天任回过头来看时，只见远远的四骑向这里奔来，他喜道：“是秦大哥、秦大嫂。”

不多时，秦桧与王美玉已到了近前，二人身后跟着两名小校。四人到了近前一齐勒住坐骑，未等程天任开口，一名小校便厉声喝道：“你这逆臣，快丢了兵器受死！”

程天任愕然望着秦桧，秦桧脸色阴沉，缓缓抽出腰刀，手起刀落，两道寒光闪过，两名小校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便一命乌乎了。这一下不但程天任吃惊，连旁边的王美玉也不解的望着丈夫。秦桧跳下战马，急急的向程天任道：“程兄弟，皇上已下了令，谷中之人都是谋逆大罪，只要见到格杀勿论，你快骑了我的马离开此地。”

程天任心猛地一沉，旋即明白过来，一个皇帝怎么能允许别人见到他如此狼狈？这实在是题中应有之意，不如此，反倒有些不正常了。对这件事，他倒并不怎么怪皇帝，换了自己，也许只能这么办，而且朝中有秦大哥这般忠义之士，自己大可放心了。他望着两个小校的尸体，感激的道：“秦大哥，你回去怎么交待？”

秦桧毅然道：“小兄弟，国家正在用人之际，皇上不会把我怎么样，你快走。”连拉带拽把程天任与百合送上马，在马臀上用力击了一掌，那马便如飞价狂奔起来。

直到战马奔得没影，王美玉才不解的道：“不是你在皇上中跟前说这帮人留下是祸么？”

秦桧冷笑道：“你以为真能抓住他们么？即便能抓住，让他们见了皇上又有什么好处？”说着他反手一刀划在自己的左臂上。

望着汩汩的鲜血，王美玉先是不解，随即便明白过来，几把抓乱了自己的头发，笑道：“这样更象些。”接着便没命价大喊起来：“快来人啊！反贼向那个方向跑了！”

小桥，流水，人家。

“任哥哥，我……我好象能看见了！”

“等等，我先找个地方藏起来。”

“藏起来？”

“我长得又老又丑，一会儿你眼睛能看到了，会不会嫌我呢？哈哈……”

（全书完）

这是我的第一部长篇小说，除了很重的模仿痕迹、不知所谓的故事情节以及飘摇不定的人物性格之外，几乎没有留下什么，很感谢一直有朋友们在看，在鼓励，真的很感谢！

我想，我并没有什么理由要求大家继续支持，但我会一直努力。

顺祝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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