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笼中娇色》作者:木芊晴   文案:   【文案重口,谨慎观看。】   偏执伪君子狗子vs坚韧自强不息渔女   失忆+替身+狗血强取豪夺+追妻火葬场   被带到国公府前,阿鱼以为夫君要带她回去享福。   她是个孤女,在太湖边长大。   夫君是她打鱼时候救上来的,尽管人有些呆讷,对她却是极好:他会将她护在身后;会寒冬腊月天里为她浆洗衣物;会在她生病时寸步不离守她一夜……   ——   入门第一日,夫君就与她分了房。   第二日,夫君身边站着位雍容富贵的姑娘,那姑娘叫夫君“二哥”,却不叫她二嫂。   “不过是个玩意儿,府上管你一口饭吃,已算仁至义尽。”   阿鱼不相信,夫君分明昨夜还紧攥着她,要了三次水。她不懂大家族的弯弯绕绕,她只知道夫君在太湖时发过誓,说永不负她。   很快,阿鱼的信仰在看见陆预一身喜服时彻底崩塌。她第一次明白了,什么叫做“聘为妻,奔为妾。”   可笑的是,她连陆预的妾都不是……   离开前,阿鱼摸着微隆的小腹,一口喝下了凉药。   她才不会要一个禽兽的孩子!   ——   魏国公府世子陆预龙章凤姿,出身贵胄,多年来一心醉扑沙场,不问风月。   可偏偏有一不知死活的渔女,趁他落难失忆,那渔女哄骗他是她的夫君,做尽那些令他难堪之事。   恢复记忆后,陆预本想杀了这渔女。   回回对上渔女充满期待的目光,他心底忽地生出一丝恶劣。   他要将这渔女留在身边,留在他的房内,让她好好做尽风月。   可笑的是,这渔女真的信了,每夜趴在他身前,数着将来要几个孩子……   陆预以为日子一直能这么过下去,毕竟她被他养得娇嫩如水,哪里还能过回以前的苦日子。   直到,他大婚当日,那女人跑了。   ——   是夜,风雨交加,阿鱼裹着湿透的喜服,摊坐于地,看着逐渐逼近的男人瑟瑟发抖。   “继续跑啊?”   “爷把你滋润得这般水嫩,可不是为了便宜旁人。”   ——排雷——   ①1v1双处(身洁),狗血颠文(重口很颠),介意勿看。   ②年龄差5岁+体型差,男主非好人(真不是好人)。   ③失忆(男主)+替身(女主)+狗血强取豪夺+追妻火葬场   ④偏执伪君子狗子(非好人)vs坚韧自强不息渔女   ⑤男女主都有形式婚姻(身洁),后期形式婚姻会黄,涉及剧透,暂不解释。   最后,还是需要再强调下男主很狗很恶劣非良善角色。   虐女虐男谁都跑不掉,不会出现追妻草草了事的现象,较重口介意勿看。   【文案留存于2025年1月30】   ▽女主人设卡已获得画师本人授权。▽   ◆预收《认错仇人之女后》,欢迎大家收藏哦◆   天策六年,老定远侯被佞臣构陷,战死沙场。自那时起,魏歧就恨透了陷害他父亲的佞臣。   然一封圣旨,令魏歧娶了仇人之女杜兰溪。   佞臣既巧言令色不择手段,其女更不会好到哪去。   他魏歧虽不屑与女子纠缠,但他不会白白放过杜兰溪,更不会施舍她一分怜爱,哪怕是榻上,再怎么折辱,杜氏她也得受着!   一朝大仇得报,魏歧看着怀中酥软的身躯,心下缓了几分。   “念你这般贤良淑德,便允你留下,夜夜替你父亲赎罪。”   “但以你的身份,切莫妄想有我的子嗣。”   怀中女子颤着身躯,娇声应是。   *   杜兰溪出身世族,书香门第,是家中幺女,自幼被捧在手心里长大。   若无意外,她会与她那青梅竹马举案齐眉,添香红袖。   直到,众人都说父亲做错了事,要将她抵给魏歧,以消定远候府的怒火。   她从未见过魏歧那般粗犷的男子,丝毫不怜香惜玉,杜兰溪厌恶他,却又被恩怨束缚进去,无法脱身。   若非杜家亏欠他,她宁肯死,都不愿嫁魏歧那样的粗人!   *   某日,魏歧在杜兰溪的房中看到一封尚未拆封的信,信中道明害死他父亲的另有旁人,而非杜家,并劝杜兰溪与他和离,另嫁汝南。   信的落款正是汝南姜氏长公子,她那曾经的未婚夫。   手中的信被揉得稀烂,魏歧看着刚刚小产的妻,头一次心乱如麻,不知所措。   这封信,他绝不能让杜兰溪看到……   ①1v1,双处,he   ②狗男人追妻火葬场。   ③知书达理世家小姐vs粗犷恶劣狗男人   【文案留存于2025年2月2日】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豪门世家 天作之合 复仇虐渣 追爱火葬场   主角视角吴虞(阿鱼)陆预配角陆植   一句话简介:失忆被骗身恢复记忆他强取豪夺   立意:真心才能获得爱 第1章   入夏之后,天气愈发闷热,清早的暖风送进床帐,裹挟着些许水汽,帐中瞬间湿意绵绵。   肌肤相触得灼人,阿鱼朝身旁的热源撤了撤,空出半人的距离,抬手描摹男人高耸的眉骨,挺拔的鼻梁和薄粉的唇瓣。   在青水村生活了将近十六年,她从未见过如夫君这般模样俊朗的男子。一丝丝甜意瞬间在心尖悄然化开。   想起水缸中的物什,阿鱼轻手轻脚起身,悉悉疏疏穿衣。匆忙走到门前的水缸处,将压石木盖接连取下,拿漏子网了一条三斤重的鲢鱼。   忙碌了好一会儿,远处的天边才堪堪泛着霞光。袅袅炊烟悠悠飞出烟囱,阿鱼端着刚煮的鱼粥进了里屋。   “夫君,起来吃饭了,今早吃鱼粥。”   一时未见动静,阿鱼将粥饭和咸菜放至木桌上,快步去了里间,笑着正欲去掀那床帐。   “夫君,昨夜可是累着——”   手还未触碰到床帐,一股窒息感从上往下窜至脚尖,阿鱼费力地抬眼伸手艰难地挣着置于脖颈间的大掌。   “夫……夫君,是……阿……阿鱼……啊!”   男人凛着眉眼不为所动,漆黑的眸子冷冷扫过她,上上下下将人打量。   忽地,像是被什么刺激到一般,男人登时眉心紧拧,额角青筋突起,眸中泛着血色,嗓音喑哑,“蕙娘?”   掌下力道渐松,阿鱼迅速从他手下挣脱,待缓过气,担忧地跑向他,急忙扶住摇摇欲坠的男人。   “夫君,夫君,你还好吗?”阿鱼神情急切。   身旁男人这才抬起疲倦的目光重新将人打量。   “夫、君?”这二字咬牙切齿逡巡于唇腔,陆预紧攥双拳,拧着眉心,又费力撑着额头,余光打量着周遭的一切。   简破漏风的竹屋,洗的发白的床帐,粗制滥造的瓷碗,以及眼前这衣衫不整毫无规矩的女人……   好似在无声提醒他,这哪里是钟鸣鼎食的魏国公府?面前这女人哪里又是那个目下无尘高高在上的容嘉蕙?   阿鱼提着一口气,夫君定然是前几天累着了,旧疾复发。重量压在肩上,阿鱼将人扶至床榻。   “夫君,先喝点水缓缓?”阿鱼捧起大碗,走向他,思绪如潮。   夫君是半年前她在太湖打鱼时救下的。那时候寒冬腊月天,她冒着风雪去太湖打鱼,快行至湖畔时,忽见船边一片殷红。   血水漫开大片,又近在岸边,不大可能叫她碰上大鱼。直到一片衣角浮出水面,阿鱼意识到那可能是个人,脱下棉衣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   那时夫君伤得很重,身前一道口子从右肩划至脐上,皮肉翻滚,后背还插着数支箭矢。   阿鱼从未见过伤得这么重的人,但他还有一口气,阿鱼知晓不能见死不救。   后来她花光了所有积蓄给他买药治病,这般将养了两个月,他才能下床。   想起这几夜的点点滴滴,阿鱼咬着唇瓣,抬眸鼓起勇气开口道:   “夫君,蕙娘是谁啊?”   脑海中记忆胡乱交织,陆预看着那捧上来的粗瓷大碗中倒映着的自己,逐渐凝神。   这几个月过得恍如隔世,胸口的伤还有些隐隐发痛。纵然陆预不愿承认,他也不得不接受自己这几个月失忆的事实。   他原奉命巡抚两淮江浙一带,并暗中搜集吴王勾结江浙官吏谋反的证据。行至太湖时,忽地遇上山匪。   好在那些重要物证他先行派人兵分几路送往京中。   重病中,确实有个模模糊糊的身影照顾自己,陆预缓缓向上,对上阿鱼的视线。   从方才她进来,他便瞧见她凌乱衣衫下的点点红痕。又听她刚唤自己“夫、君”,一股怒气压抑不住地从心头升起。   他曾在北疆带兵打仗击退胡虏,将那些胡人驱至大周北境数百里远。   到了淮南,尚且是在大周境内,他事事小心,事事戒备,却不想还是着了道。   陆预尚在思索中,阿鱼先一步反应过来,撤下了那粗瓷大碗,眉眼间凝上一层愁绪,当即抬手覆上男人的额头。   陆预身子猛地一僵,抬眸诧异看向她。却听她道:“夫君,你是不是起热了,额头好烫!”   “我们先去镇上找李大夫看看,成婚的事先放一放。”   成婚?   陆预沉着脸,瞠目结舌,目光凝在一处,彻底说不出话。   这女人脸皮真不是一般的厚,且胆大包天,竟敢明目张胆地肖想于他!   脑海中隐约闪过一些片段,两具重合的身影在月光下来回交叠……再结合起那女人身上的痕迹,陆预深深吸了一口气,眸光冰冷的紧。   见人依旧不大舒服,阿鱼心中的那点不安和疑惑很快被忧切取代。留意到他领口歪斜,阿鱼正抬手为他理顺。   忙不迭还未碰到他,手腕当即被人用力擒住。阿鱼不解,只见男人避开她起身道:“不是要去看大夫?”   以为他误会自己想着昨夜的事,阿鱼咬着唇耳根烫红,絮絮叨叨:“夫君昨日说要尝尝鱼粥,可惜发热了不能再用荤腥,等去镇上我们再去买些粽子吃。”   陆预并未接话,刚恢复记忆脑海一片乱麻。他不敢肯定那些仇家是否还在这一片,失去记忆的那些日子自己的警觉竟然都被狗吃了。   刚闭上眼睛,不是昨夜与这女人交缠,便是顶着烈日地与这女人一起去街边卖鱼,泛着腥臭的鳞片与鱼血溅了满脸……   看着外间那忙着收拾的女人,被她所救而产生的一点感激旋即荡然无存。   山野乡民,平素未曾见过血战打杀,任凭哪一个村人,难道不怕救了他这重伤垂死之人而招惹祸事?   这女人倒好,一个孤女立足村野,到底是真的大胆还是别有所图?   “我的令牌可在?”   “令牌?”阿鱼正在擦洗桌子,心下疑惑,将手上的水胡乱擦在腰间的围布上,匆匆进了里间:“夫君说得什么令牌啊?”   陆预不知道的是,自己那象征着魏国公府世子身份的令牌,早在阿鱼救他时,就掉进了太湖里。是以阿鱼不知道令牌是什么。   陆预额角青筋拧跳,心下冷嗤,果然是别有所图的粗鄙村妇。定是这渔女见他衣着锦缎,才救下他。后见了玉质令牌价值不菲,拿了换钱。   只是他那令牌事关重大,万一落到有心人手里,暴露踪迹,才是令人头疼之事。   但眼下,他对此处一无所知,且又发着高热,便不得不暂且依靠这渔女。   “无事,我记岔了。”陆预侧过身,眉眼不耐,不愿与她对视。   阿鱼收拾好,将缸中的鱼舀出放到背篓中,正欲与他一同出去。   往常这些事都是夫君做,但今日他发了热,阿鱼不想再让他受累,便默默背上背篓。   浓郁的鱼腥闯进鼻腔,陆预眉头紧锁,眸中嫌恶。但不得不耐着性子询问:“此间可有帷帽?”   他正是在太湖一带出的事,那些仇家未必不会布下天罗地网寻他。   阿鱼没见过帷帽,她愣了半瞬,看到他烧得泛红的俊脸与头顶上的炎炎烈日,又回屋拿了草帽与他。   说罢,便牵着他的手出门。   陆预一时未察,竟真被她带着过去了。   “夫君,等到了镇上,我先把这篓鱼送到镇上的欢喜酒楼,然后再去找李大夫。”   “等给你看完病,咱们再买些成亲用的喜烛喜布。你看这样可好?”   “成、亲?”陆预唇角扯笑,咬牙切齿。这渔女不仅对他别有所图,竟还算计到他的婚事头上了。   将来魏国公府的当家主母,怎么可能是一个粗鄙不堪的乡野渔女?   还真是痴人说梦。   如今他已恢复记忆,待他稍作停留,便要北上回京。至于这个居心叵测胆敢算计他的渔女,杀了便是!   陆预没有回答,只颔首示意。阿鱼清凌凌的眸子当即亮堂了起来。   她和夫君的这门婚事其实源于一场意外。   夫君在家卧床数月,她整日忙着出门打鱼卖鱼,闲暇时便照料他。   后来他伤势大好,要帮着她打鱼,阿鱼看着日渐空旷的米缸,也未拒绝。   日复一日,阿鱼打渔时再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每次身上来了月事,她总是痛得下不得床。以往阿鱼会备着粥,下不了床便颤着身够到床边喝口凉透了的粥。   自从夫君来了,她便不必忧心那几日的难捱。他接过了打鱼的差事,忙完了回来照顾她,尽管做得生疏,却还是能顺着她的指引给她熬一锅浓稠的热粥。   当她痛得不能下床时,她们二人算是换了过来,她的衣衫月事带都是他洗的。   这一切都心照不宣的发生,但意外就发生在前不久。   刘员外的寿辰上,她过去送新鲜的草鱼。不料在角门附近遇上喝多的刘公子,那恶心的禽兽连拖带拽将她拉到卧房,逼着她喝了药酒,想要欺负她。   送鱼时候,夫君一直在刘府外等她。见她迟迟不出来,就进了刘府寻她。好在刘公子即将得手时,夫君一脚踹开了刘公子,将她救下。   那晚,阿鱼不知道自己怎么抱着他的脖子胡乱啃咬的,反正她从未想过,自己会对夫君如此大胆。   第二日,她与夫君一同从榻上醒来,夫君便说要娶她。   “我发誓,此生若负阿鱼,我阿江定然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阿江是她给夫君起的名字,他醒来后,对自己一概不知,像是失了记忆。   本该是半月前成婚的,结果先是那姓刘的找上门,砸了家里的东西,夫君回来后又将姓刘的打了一顿。接着,仿佛有什么不顺,先是她生了病,现在又是夫君发了热。   二人这般走到了镇上,阿鱼做好事,这才带着陆预进了医馆。   “是鱼丫头和阿江来了啊?”刚结束上一个病人的诊脉,李大夫笑呵呵地寒暄。   “李伯伯,阿江好像发热了,您帮他看看,是不是旧疾又发作了?这回我可有备而来,伯伯快将店中的好参好药都包起来!”阿鱼提着两条鱼上前,笑道。   “小丫头口气倒不小。倒是怎地又带了鱼过来?”李大夫虽说笑,倒也未拒绝,先替陆预诊着脉,缕着胡须上下打量着陆预的面色。   被打量的人心生警惕,另一只手暗暗发力,此中若是有诈,下一瞬他便会掐断对方的脖子。   “怎么了,阿江难道不是发热?”阿鱼急切上前,当即握住陆预正在发力的手。   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男人指骨咯吱作响。   “是发热,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阿鱼道。   李大夫看着二人,欲言又止,似乎在想怎么开口。   阿鱼这孩子,向来乖巧懂事,定然不会做出这种惊世骇俗的事来,倒是这阿江……   “大夫但说无妨。”陆预沉着面色,他倒要看看,这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就是,你不觉肾精亏虚萎靡不振吗?年轻人到底是身子好,但——”   “但也不能纵欲过度,日夜行那等事。”   “……”   听罢,阿鱼红着脸,却见她的夫君,如石化般当场愣在那处!   ————————   嘿嘿,灵机一动,激情开文![摸头] 第2章   陆预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得出水来。十八岁考中进士后,他并未接受翰林院的官职。因为那人,他同族叔去了北疆历练。这些年来,他一心醉扑沙场,洁身自好。   从加冠起,她的母亲安阳长公主便前后给他相看了数十家贵女,再加上那人的背刺,他对此事愈发不感兴趣,是以到了现在,二十又三,不曾娶妻纳妾,房中也无那些通房女婢。   如今却告诉他,向来洁身自好二十多载的他,竟然失了身,且还夜夜与人行夫妻之事!   何况那人还是一个粗鄙不堪唯利是图居心叵测的山野渔女,这要他陆预如何能接受!   “伯伯,问题大吗?您开多少药都行!”女人的一声呼问打断了陆预的思路,他顾不得问罪,攥紧双拳敛了眉眼暂且忍了此事。   李大夫似乎并未在意陆预。他更担忧阿鱼,这个男人相貌俊朗,带着贵气,看着就不像他们这种山野中出来的。   两人还未成亲,便行了夫妻之事,若他拍屁股走人,阿鱼失了清白,将来还怎么嫁人。   “伯伯先替你看看。”李大夫给阿鱼诊了脉,又严肃问道:“你二人行事多久了?”   “有半……半个月罢。”阿鱼不明白李大夫为何要问这,遂咬着唇瓣,红着脸道。   自从那次意外后,他二人关系比从前愈发亲密。夫君不知怎地,仿佛吃饭喝水般,除了她生病那几日,每夜都会与她做那事儿,一做就是很久……   但这话听在陆预耳朵里,却又是另一番滋味。   惊怒,屈辱,羞恼,愤恨交织在心头,他仿佛又看见了那扑向自己的胡作为非的女人,勾着他行那事。   “这个月可来了癸水?”李大夫又耐心询问。   阿鱼摇了摇头,自从爹娘在洪水中去世,她便一直孤身一人。   小时候邻里乡亲经常照顾她,给她送吃的穿的。再大一点,阿鱼便开始自己打鱼杀鱼卖鱼,自己养活自己。   无论寒暑雨雪,浩瀚的太湖上总能看见一抹瘦小的身影。   那是阿鱼在谋生。   这一番折腾下,她的月事也总是不顺,有时候几个月不来,有时却淋漓许久。   李大夫登时提着一口气,不悦地瞥了陆预一眼,对阿鱼耐心道:“再等一个月,你莫忘了来伯伯这里看看。”   “好。”阿鱼点头,又想起今日的要事,旋即眉开眼笑对李大夫道:   “伯伯到时候别忘了吃我们的喜酒,我与阿江要成亲了。”   李大夫没从陆预脸上找出喜色,心情更沉重了,又不忍中伤阿鱼,遂点了点头。   阿鱼提着药,从李大夫那儿出来后一直挽着陆预的手臂。见他兴致缺缺,路过布坊时阿鱼迅速买了两匹布,包好放进背篓里。   夫君还生着病,看来成婚用的东西等下次再买全好了。今日先买些布,给夫君和她自己做身喜服。   陆预冷眼看着她抱着红布从店里出来,并不作声。方才他跟着她在镇上走了一圈,大致摸清此处约莫是湖州府长兴一带。   只是,从湖州府前往南直隶,再经河南山东到京师,没有路引却成了大问题。能证明他身份的令牌,也被这女人拿去换了钱。   “你欲与我成婚,官府那边可有盖戳婚书?”陆预顿住脚步,看向阿鱼。   《大周律》规定,成婚和离皆要去官府登记文书。登记文书的同时,定然也有户籍留存。   届时他可暂用这个假身份获取路引前往京师。一来可以避过仇家耳目,二来与这卑贱女子成婚的便不是他魏国公府世子陆预。   这倒是把阿鱼问住了,她不识字,见过最大的官就是乡中里正。阿鱼有些心虚,低声道:“等明日我问问村长。”   “……”   陆预深深吸了一口气,额头绞痛难耐,心中憋屈不堪,也不欲与这渔女继续纠缠。   几乎一回去,陆预当即应声倒地。阿鱼急忙将人拖到床上,又是喂水又是擦身。   她想着陆预方才的忧虑,又去了一趟太湖,忙了一天打了篓鱼朝着村长家去了。   傍晚时分,阿鱼才煎好药,见陆预醒了,当即兴冲冲上前道:   “夫君,先喝药。喝完药我和你说个好消息。”   陆预不疑有他,凝着那乌黑的药片刻,仰头一饮而尽。   “我今日去过村长家了,村长说他外甥上京赶考时候遇难,如今尸骨未寒,他家中人舍不得他,还未去官府销户。”   “听起来虽然不吉利,但是村长说就是走个形式,日子还是咱们自己过。”   “……”   陆预扯了扯唇角,借着昏黄的烛光仔细打量着她。他未想到有朝一日他会冒领一个死人的身份成亲。   葳蕤灯影下,照映出女人弯弯的眉眼。过去的一幕幕重叠,与现在交织。陆预眸光忽地一凌,恍然大悟。   怪不得,就算失忆他也会对这村女毫不设防。除了这女人花言巧语哄骗之术高超外,最关键的一点,便是她那张与容嘉蕙七分相像的脸。   瓜子面,桃花目,眼尾韵着浅粉,唇瓣似樱。虽被太阳晒得稍黑,但那五官神韵确实肖似容嘉蕙。   “砰!”   手中的粗瓷大碗被人毫不留情地摔碎在地,陆预双拳紧握,看着阿鱼眉眼间散发着浓浓阴翳。   他不相信,会有这样的巧合。他与容嘉蕙青梅竹马,他确实心悦过她。   但自她兄长容琛去世,容太傅告老还乡,容家没了中流砥柱,一切都变了。   出征北疆前,他寻了容嘉蕙,答应她会替她重振容家辉煌,保容家富贵。可那女人趁他从军,转头便抛弃他,进了宫成了他皇舅父的惠妃。   陆预心中冷嗤,五年前的事竟还被有心人挖出,在这留了一个赝品蛊惑他恶心他。   当即,陆预攥紧面前女人的脖颈,只需稍稍用力,他便能眼睁睁看着这个赝品死在他眼前。   “唔……”阿鱼剧烈咳嗽,愈发窒息,“夫……阿……阿江!”   剪水的眸泛出泪痕,灯烛在她眸底熠熠生辉。陆预骤然回神,这才明白自己险些误了事。   不管这女人是谁派来的,他还需用这女人获得回京的路引文书。   阿鱼有些不太敢靠近,从今早到现在,她的夫君变得愈发沉默,竟然两次险些掐死她!   分明昨夜他还在亲她吻她,浓情热意包裹着她。心绪微动,阿鱼咳着,眸中闪着泪光,小心翼翼上前。   “阿江,你是不是哪不舒服?”   “你今日都没怎么吃饭,你想吃什么?我去给你做?”   见他还是盯着自己不说话,阿鱼眼角酸涩,强颜欢笑继续道:“要不就吃荷包蛋阳春面?正好院中的小青菜也嫩生。”   她怕自己即将哭出来,一口气跑到门外,委屈地抚着脖颈。   窸窸窣窣的动静自篱笆外响起,接着又是一阵吆喝声。   “小美人,整日里守着你那个病秧子干什么?今儿个小爷再给你一个机会,跟我。”   刘兀带着十多个家丁,将她的小院围得水泄不通。那些人一个个如狼似虎,盯着她眼冒绿光。   阿鱼心下没底虽然害怕,但到底不是第一次经历这种事。她孤身一人多年,也不是没遇见过登徒子。   余光瞥见身后的昏黄烛火,夫君身子还没好,今日势必是她与这群人的一场恶斗。   阿鱼摸黑拿起自己杀鱼的那一套工具,左手抡着木棒,右手拿着菜刀,目光凶狠地盯着他们。   只要再狠一点,再凶一点,那些登徒子便只敢吓唬她而不敢真的靠近她。   “呦呵!敬酒不吃吃罚酒,我告诉你这个破鞋,跟男人不清不楚住了这么久,你还嫁得出去?”   “今儿跟小爷回去,当小爷的洗脚丫头,自有吃不完的鱼给你。”   刘兀说罢,他身后的人邪邪笑着起哄,顿时令阿鱼心生恶寒。   上次还有上上次,夫君为了救她受了伤,今日她手握菜刀,必须搏一把。   “做梦!一群老赖狗,姑奶奶才不会跟你回去!”   “别废话,人绑了带回去。至于那野男人,丢进太湖喂鱼。”刘兀恼羞成怒,已没了耐心。   为首的家丁一拥而上,阿鱼毫不留情,举着菜刀就乱砍。其余家丁也围上,阿鱼抡着木棒和菜刀一同上。   见识到阿鱼的烈性,那些家丁当然不敢近身。毕竟刘爷可是要活得,真弄死弄伤了还怎么玩?   阿鱼到底是体力有限,她喘息的功夫,一个家丁当即夺了她手上的菜刀。   刘兀见人去了爪子,摸着下巴狞笑着走向阿鱼。那纤纤细腰他早就想了许久许久,刚要去抓握,忽地一阵巨痛传向指骨。刘兀抬眸,却见黑衣男人早已拦住他,就这么掰断了他的手指。   “啊啊啊啊啊啊——”   杀猪般的叫声响彻云霄,后面那些带冷刃的见主子被辱,纷纷持刀砍向陆预。   陆预急忙处理完阿鱼身边的人,将她护在怀中。眼见着那些持刀的人又冲过来,陆预一个旋身将人踢到,夺过刀,又接二连三地抵御反攻。   “给小爷杀光他们!杀光他们!!!”刘兀看着断裂的指骨,目眦欲裂。   很快,陆预意识到不对劲。与刘兀前几次的挑衅不同,这次分明是抱着取他性命来的。   陆预到底没有手下留情,费了一通力,将那些人尽数打退。   最后,只余一些家丁和刘兀面面相觑。陆预倒是想直接将人杀了,但眼下杀了刘兀还会引来更多的麻烦。   “你……你们等着,小爷我不会……不会放过你们的!”   待人走后,陆预看着地上滴答的鲜血,身子忽地一个踉跄。   经过他方才的舍命相护,阿鱼早忘了先前的不快,将他扶进里屋。   “夫君,你没事吧?”阿鱼问出这句话,忽地看见顺着他手背淋漓的血珠,当即去屋里翻出伤药。   “还好我之前杀鱼怕划了手,备得有些。”她坐在陆预身前,撸起他的袖子,又是上药又是包扎,早已大汗淋漓。   陆预依旧不为所动,目光沉沉睨着她。   比起这些区区小事,这渔女趁他失忆,哄骗他是她的夫君,做尽那些令他不齿之事,才是真的可恨!   眼下他们惹了麻烦,他倒是必须要尽快从这湖州府脱身。   “夫君又救了我一命。”阿鱼坐在他身边,感激道。   “若没有夫君,恐怕这回我真就落进了歹人手中。”   “夫君是我唯一的家人了。”说罢,她慢慢依上他的手臂。   陆预垂眸,正对上她缱绻柔情的目光。余光无意间探进她凌乱的衣襟下,那点点红痕实在刺眼至极,将最后一丝柔情扎地稀碎。   “你所求便是如此?”陆预眸光阴冷,审视着那些缱绻。   “我自小便没了父母,自从遇见夫君,我便把夫君当成家人。”   “再后来——”   想起那些她忍耐不住,不顾他的阻挡近乎本能靠近含纳的日夜,阿鱼羞红了脸颊。   “再后来便是这番?”猝不及防,男人粗暴地扯开了阿鱼的衣衫。 第3章   “夫君,你有伤在身——”   想起那些日夜的凌乱,阿鱼担忧地看着他,试图拢回衣襟。   速度虽快,但陆预还是看清了,她的脖颈,锁骨,以及圆润的肩膀,心口到处都是各种痕迹。   那些痕迹似锋利的刺,无声无息地羞辱他。   脑海中紧绷的弦彻底断裂,陆预眸光阴鸷到发寒,再也不能忍耐,扔下阿鱼当即夺门而出。   他提起放在外间的刀,力道似乎耗不尽似的,朝着大门而去。   阿鱼愣在原地,这些痕迹分明是夫君昨夜还有之前弄出来的,他为何会这般反应。   很快,阿鱼回过神来,夫君今日一整日状态都不好,定是以为这些痕迹都是刚刚刘兀带的那群人弄出来的。   担心他意气用事,阿鱼拢好衣襟,当即去追陆预。   漆黑的夜幕笼罩大地,整个青水村死寂沉沉。陆预夜视极好,提着刀步伐匆匆地行至山上的竹海。   那些纷乱暧昧的痕迹像鬼一样缠着他,更可恨得是,彻底看见那些痕迹时,他竟然意动了。   接着,一幕幕起伏交错折叠在眼前上演,一开始是那女人扑向他。后来他不知是不是走火入魔,开始反击,掐着那纤细弧度狠狠磋磨,直到将人啃出血泪,磨出汁液,拆吃入腹不留痕迹。   陆预无法接受那样的自己,他双眸泛红,疯了般抡着刀在夜幕遮掩的竹林中四处挥砍。   那一簇簇幻像在竹前掠过,陆预追着那幻想,手起刀落,毛竹顿时坠地。   “我要杀了你!”额角冷汗淋漓,额痛狰狞,陆预眉眼冷肃,一通乱砍,林中竹枝交错,东倒西歪。   渐渐没了气力,陆预跌坐在地。   清晨,阿鱼是在竹林中找到陆预的。她拖着疲惫的身子,半背半扶将人架进来,扶到床上。   阿鱼在前村和后山找了他一夜,此刻再也睁不开眼,直接趴在他身上睡着了。   *   中午时分,陆预醒了过来,看着伏在身前的女人,他冷眸将人拎开。   事到如今,也没必要同她继续周旋,他该回到京城,做他的魏国公府世子。   阿鱼向来浅眠,被他一推,倏地醒了。似乎听见肚子的咕噜声,她揉了揉惺忪的眼睛,温声同陆预道,“我去煮面。”   阿鱼煮面的功夫,陆预走出里屋,在院子中四处打量。地上还有昨夜凝结成的褐红色血渍。门前的篱笆被人撞坏,歪歪斜斜。   很快,阿鱼端着阳春面走过来,陆预看着碗中卧着的两个荷包蛋和清淡的汤水,皱了眉头。   以往行军打仗,条件比之艰苦的也有,绵冰卧雪啃干粮的是他,与兄弟们不拘小节大口喝酒也是他。   奇怪的是,他从没像今日这般嫌恶这饭菜。   “不合口味吗?”他的一举一动都被阿鱼看在眼里,对上阿鱼的视线,陆预心烦气躁,到底是忍住了昨夜的厌恶与气恼。   “并未。”说罢,他便开始用饭。   阿鱼很喜欢看他吃饭的样子,他从不像旁的男子那般迅速地大口吃大口喝,相反他吃饭很慢,从不发出声音,也不说话,吃完会漱口,用帕子擦拭。   阿鱼隐约察觉到他们之间地不同,心中莫名其妙泛着涟漪。   直到阿鱼吃完,陆预才缓缓开口,慢条斯理道:   “依着昨夜的情形,刘兀恐怕不会罢休。眼下,只有你我二人迅速成婚,在官府登记盖戳,才能防范于未然。”   盖完戳,得到路引,他便再不必受此屈辱和郁气,在此忍气吞声。   哪知,阿鱼当即兴奋的起身,越过桌子上前迅速抱住他,雀跃道:“还是夫君想得周到,我这就去办这些事。”   “可要我同你一起?”陆预强忍着厌恶没推开她,象征性地问了句,毕竟他不该轻易露面,断然不可能与她同去。   阿鱼摇了摇头,“夫君你昨夜发热了,保护我又受了伤,我去寻村长就行。这件事我能办好。”   她与阿江已有了夫妻之实,眼下再将婚书送至官府登记,即使未办婚事,那也是名正言顺的夫妻。   阿鱼低眸浅笑,心中漂泊许久的舟子终于找寻到了归处。   这件事阿鱼办得很快,不过三日,婚书就下来了,一式两份。阿鱼不识字,她拿着那份红彤彤的婚书眉开眼笑地走到陆预身前。   “夫君,你看,从今往后,我们就同李叔和李婶一样,是两口子,再也不用怕刘兀了,”   “江仲生”,陆预扫过那死者的名字,余光看向阿鱼渐生嘲讽。   待看见“江仲生”旁边的那个名字时,陆预愣了瞬,忽觉的有些讽刺,玩味笑道:“你名唤‘吴虞’?”   “我姓吴,爹爹说是一个算命先生给我取得名字,应该是好的。”阿鱼回忆起爹娘,乌眸发亮,唇角带笑。   “但我家是打渔的,没有鱼怎么能行呢?爹爹本来想给我改名,但还没来得及去官府改,爹娘就没了。”   “村里人都唤我‘阿鱼’,时间长了,我嫌麻烦,就不想去改了,反正也用不到。”   他名姓陆预,她名唤吴虞。同样都是“阿预(鱼)”,陆预唇角扯笑,冰冷的眸中寒意消散。   若真是别有用心之人找来这女人算计他,也不该用“阿鱼”这般太过显眼的名字。   眼下只能说明,她肖似容嘉蕙一事,确实是巧合。但她肖想他,算计他,趁他失忆哄骗他是她夫君一事,不容置疑。   陆预抬眸,察觉她看向他的眼眸中又出现了那种缱绻缠绵又状若期盼的光芒。男人心中冷笑,晦暗的眸色中陡然升腾起一股隐秘又诡异的凌虐恶劣。   左右不过一个女人,他魏国公府也不是不能多养一个闲人。   与其杀了她泄愤,不如看着她一点点走进自己编织的陷阱里,不能自拔。届时再给她沉重一击来得痛快。   再者,他陆预的东西,就算用过摔了折了,也断不会叫旁人染指。   “倒是如今成婚了,并不如你想得那般轻易,刘兀接连几次被我重伤,此人心狠手辣。而你我无权无势,他断不会放过你我。”陆预道。   阿鱼深深一想,细长的眉蹙起,确实是夫君说的那般。   “我……”她抬眸看了眼自己的小院,里面的篱笆是她亲手围的,甜瓜青菜豆角都长得刚刚好,伏夏正吃。   “这些不过身外之物。”陆预恰到好处地咳了几声,阿鱼骤然回神,急道:   “夫君的身子——”   陆预没有说话,只以拳抵唇虚弱咳着,似乎面色也在泛白。   阿鱼想着这几日他一改常态,即使两人同睡一榻,中间也隔了好大距离,他也没有像之前那种缠着她胡闹冲撞。   定然是他身上的伤又开始疼了,阿鱼顿时心疼不已。   “要不我们搬走,太湖这么大,我们去太湖对岸那边也一样能谋生。”阿鱼道。   “先去寻官府办理路引,我们只要离开此处一百里开外,没有路引则寸步难行。”男人咳道。   陆预进屋寻出纸笔,将要去的地方写清楚。他知晓眼前这女人不识字,也正方便了他行事。   “这回,我同你一起去往官府。”陆预斩钉截铁道。   路引事关重大,他怕这女人说漏了嘴,是以他亲自看着才最安全。   不过在这之前,他要先解决掉刘兀,免得这蠢材又给他使绊子。   就这般,去往官府前一夜,趁阿鱼睡后陆预当即穿着一身黑衣蒙着面出门。   那女人带他去后山时候,给他说过许多注意事项。正如此刻他手中的蓖麻子,粉末只需微量,便可致死。   陆预将那粉末浸水至饱和,又将短针浸泡其中。   夜行至刘府时,陆预从屋顶向下看去,见着那刘兀正寻姬妾行苟且之事。   “阿鱼,阿鱼,松点,小爷快被你折腾死了。”   污言秽语钻入耳畔,陆预眸光阴鸷,神情晦暗不清。当即,他毫不犹豫地掷出银针,直直朝着刘兀的脑后而去。   “艹,你这贱人竟敢抓老子!”后脑一痛,刘兀大怒,当即朝着那姬妾身上扇了一巴掌。   这蓖麻子虽是剧毒,但却不会立即见效,至少一日,至多三日,那人便会神不知鬼不觉的死去。   而那短针已扎入刘兀的脑中,这般连伤口都看不出。   黑影终是隐于夜色。翌日一早,天边刚升出灿烂朝阳,陆预同阿鱼便出发了。   陆预将路引的终点改到了北直隶顺天府。   阿鱼在外等着他,“夫君,我们什么时候出发呢?”   阿鱼望着他,目光殷切。   心底的恶劣逐渐滋涨,陆预罕见地笑了,“即刻。”   他多留此处一刻,便多一层风险。这对他没有任何好处。   “啊,这么急?家中的东西我还没整理好,缸里还有鱼,水还没换。”阿鱼犹豫道。   “不必了,眼下就走。”   说罢,陆预容不得她滞留,顺路租了辆简陋的马车,便径直北上。   马车摇摇晃晃,阿鱼还未反应过来。这是她头一回坐马车,租一日马车便用了五钱银子,她卖半个月的鱼也不过七钱啊。   夫君身子不舒服,想来坐不惯船。要到太湖另一侧,一日马车约摸也够了。咬咬牙,也不是不能坚持。   以后他们过日子,有了孩子后,银子便要省省花了。   陆预垂眸,看着她走神,讥讽道:“还在心疼你那一亩三分地?”   “嗯。”阿鱼确实心疼,那是爹娘留给她最后的念想了。她走了,以后那三间宅子一间厨屋还有她精心打理的小院该怎么办。   “蠢。不过身外之物,你要知道,命才是最重要的。”讥讽过后,陆预冷声道。   到了国公府,里面自有她没见过的,眼花缭乱的一番天地。届时被富贵迷了眼,哪里还会想到那山村的一方陋院。   阿鱼垂下眼眸,依旧不能平静。夫君似乎哪里有些不一样了,他以前从未这般语气冷硬地与她说话。   他话虽少,看起来还有些呆讷,却从来都是真心实意的。   她生病时,他会寸步不离照顾她;寒冬腊月天里,他会冒着风雪替她浆洗衣服;刘兀欺辱她时,夫君也是毫不犹豫地冒死救她,将她护在身后……   阿鱼顿了半瞬,他说得确实不错。与那些念想、财物比起来,确实命更重要。   若有选择,她宁愿不要那方带着念想的庭院,她更愿爹娘陪在她的身边。一家人团团圆圆,在哪里都是家。   马车行至一处坑洼,阿鱼没坐稳,当即跌在陆预身上。她有些晕车,跌坐过后,再也没起来,艰难地依偎在他怀中。   陆预却也没推开她,只冷着眼眸从上往下睨着,打量她。   陆预心中冷嗤,这女人果然心机深沉,诡计多端,变着法子靠近他。   不过,今后他有的是法子治她。   马车从清晨行到天黑,到了第二日,阿鱼发现,马车还在跑!   “还没到太湖对岸吗,夫君?”阿鱼眯着眼睛,有些憔悴。   “到不了太湖对岸。”沉冷的声音从上到下。   阿鱼当即清醒过来,急道:“夫君,是不是刘兀他们追上来了?”   追不上来,刘兀估计早已见了阎王。   见他不动,唇角甚至擒笑,阿鱼先是松了一口气,又猜测道:“太湖对岸这么远吗?”   “此番并非去太湖对岸。”   “啊?”阿鱼彻底惊呆了,她从未出过长兴县鹿鸣镇,认知中最远的地方,就是太湖对岸。   “你我既已成亲,按照礼数,我自该带你回去。”   骤然地惊喜冲击在脑海,阿鱼当即扑到他怀中,高兴道:“夫君,你恢复记忆了?”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男人早已沉了面色,眸光寒如冰凌。   居心叵测之人,果然巧言令色。就算装得再像,依旧是别有所图。他恢复记忆,便意味着能返回那富贵乡。   瞧瞧,他不过露出一点底细,她的狐狸尾巴就露出来了。丝毫不见昨日租马车时的犹犹豫豫,离家时的忧伤不舍。   与陆预想的不同,阿鱼是真心为他高兴。他终于记起来了,他不再是孤身一人,他有亲人,往后他的亲人也会是她的亲人。   就这般想着,心中便止不住的愉悦且激动。   “也就这两日,刚恢复记忆。”陆预怕她起疑,继续道:“这两日你知晓,我头痛难耐,险些连阿鱼,你这个妻子!都认不出来。”   他尾音稍沉,似玩味又似嘲讽。   但之前与阿鱼相处的他木讷久了,他沉默寡言,又几乎不同人说笑。是以除了字面意思,阿鱼不会怀疑他有别的意思。   “我知晓,我并未怪夫君。”阿鱼抱着他的手臂,似一只黏人的小猫欢快地蹭着他。   “我在家中行二,父母俱在,还有一妹妹。家中世代……为商,颇有余资。”   他话以至此,她若想拿些钱财走人,他倒不是不可以既往不咎。端看她懂不懂取舍,还是一味地贪得无厌?   阿鱼依在他怀中,问道:“那夫君的家在哪?那里也有像太湖那般大的地方吗?阿鱼可以继续打渔吗?”   一连串的追问,陆预当即要气笑了。他面色阴沉,将人推开坐正。   既然最后的一丝机会她都不要,那别怪他狠心了。   “你以后,不必再出去打鱼。”陆预冷声道,“家中确实有湖,但不是给你打鱼用的,湖中一草一木,皆是观赏怡情。”   “啊?”阿鱼有些惊讶,不由得对比太湖。太湖附近住了多少渔民,若不让打渔该怎么过活……不过很快她就安慰好了自己,继续道:“没关系,就算打不了鱼,我也会种菜喂鸡喂鸭。”   “我孵小鸡小鸭的功夫可厉害了。一只小鸡长五个月就能下蛋,还能卖五十文。”说起这些,阿鱼眉眼间扬着自豪。   “够了。”   身旁的男人显然忍无可忍,在阿鱼惊异地看过来时,一掌劈在她脖颈,人当即昏了过去。   陆预咬牙切齿看着昏死过去的女人,心中郁气汹涌升腾,却又无处发泄。   纵然是魏国公府的最下等丫鬟,也断然不会做出种菜养鸡这般不体面的事。   他们的一言一行皆彰显着魏国公府的体面。   越想越气,心中郁闷至极,他陆预从未被这般羞辱过。   到了京城那等寸土寸金的地方还想种地喂鸡,她倒是白日做梦! 第4章   离开湖州后,陆预昼夜不停,不到一月便抵达京城。   这期间,阿鱼虽然疑惑自己怎么总是睡着。她醒来时见陆预沉默不语,想说些什么逗他开心,却不知自己怎地,嗓子哑得突然说不出话。   “许是水土不服,届时将养段时日自然会好。”陆预抬眸瞥过她,轻描淡写道。   阿鱼向来信任他,旋即除了吃饭喝水,驿站休息外,多半时间都是睡过的。   但她还是有些难过,自己的身子不争气。夫君归家心切,她病得不是时候,又是晕车又是难受,给他添了不少麻烦。   自从耳根清净后,陆预的心情都显而易见地好了几分。至于租车欠下的银子,等到了京城,魏国公府的人自然会解决。   马车行至侧门,门房见陆预回来,激动不已。只是看见他怀中抱着的一个瘦弱的身影,却又是目瞪口呆。   “世子!”   “将人送到——”陆预看着怀中不省人事的女人,顿了片刻。   这般居心叵测贪慕虚荣之人,自然地放到他眼皮子底下时时刻刻盯着才好。   “将人送到恒初院,耳房。”   比起不近女色的世子突然带回个女人,让那女人住进他的恒初院这行为更令门房瞠目结舌。   “是……是!”   将人丢给仆人后,陆预直奔恒初院,当即沐浴更衣,洗去这些时日身上沾染的晦气。   魏国公世子陆预活着回来这件事很快就在府中炸开。安阳长公主等人激动地涕泪横流。   “儿啊,我的儿!”安阳长公主见儿子齐齐整整的回来,失态地上前想将人抱住。陆预倒是抬手制止了她。   魏国公陆荥见二人靠近,将要说出来口的话又哽在喉中。   安阳长公主抹了把眼泪,成婚多年,她只有这么一个儿子。   “母亲,是儿不孝,让母亲担忧了。”   陆预回府才知,自从他在吴地失了半年的音讯,去岁冬天母亲卧病在床数月。   陆预将安阳长公主扶至太师椅,又接连给他的祖母父亲叔父等人请安。   “阿预,待休整过后莫忘记去趟宫中与陛下和太后请安。你失踪这些日子,宫中时常问候,也派了不少人南下寻你。”   “母亲说的是,劳烦宫中记挂,儿子确实该进宫复命。”陆预道。   长公主满意点头,微抬下颌,仿佛对其他人视若无睹,“从宫中归来后,晚间到母亲的金明院用饭。”   陆老太太看着大儿媳当即脸色微变,死死揪着手中的念珠。   陆预知晓母亲是听说了今早的事,有话问他。不过他并不在意,左右一个别有用心的女人,算不得什么。   “府中冷清许久,正好阿预回来了,待过两日在府中张灯结彩,再请几个戏班子,好好热闹热闹,给阿预接风洗尘。”陆老太太建议。   “齐华,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   “是,母亲。”魏国公府二房太太沈氏道。   安阳长公主抬眼扫了她二人,长指拿起盖碗,漫不经心划着茶沫,并不接话。   当年她与魏国公世子陆荥也算两情相悦,恩爱了数年。   可她迟迟未能有孩子。一开始陆荥表示并不介意,甚至还想从旁支过继嗣子。直到第九年,她好不容易生下陆预。   连月子都没出,却听闻陆荥背着她养了外室。那外室还是陆老太太杨氏的远房亲戚。   敢情这一家子糊弄着她,若她真无子嗣,好接了外室子进府记她名下做世子。   从那以后,她与陆荥彻底撕破脸皮。她本欲和离,但当今圣上与她并不亲厚,借口先帝赐婚,以不得轻易和离为由回拒。   可每每想起那个外室,总叫她如鲠在喉,无论如何她都不让那女人进门。   那女子是老太太的远房侄女,也正是从那日起,她与陆老太太的擂台就彻底架了起来。   无事她皆待在公主府,在魏国公府则暂住在金明院。   “戏台和接风宴倒不必了,近来陕甘大旱,江淮洪水,朝廷赈灾尚且捉襟见肘。”陆预道。   “若祖母不介意,家中聚在一起简单用饭即可,免得御史弹劾魏国公府奢靡成风。”   “你!”陆老太太气得猛然一掖,暗暗瞪了安阳一眼,找补道,“祖母这还不都是为了你好。”   安阳长公主下颌微抬,心中冷哼。若真要办,她也只会将筵席摆在公主府,凡事由她亲自盯着,请什么人来,下什么庚帖,皆由她说了算,才不会趁乱将什么阿猫阿狗带进来碍眼。   恰在这时,一道修长瘦高的白色身影不疾不徐地踏进了内堂。   “给祖母,父亲,母亲……叔父,叔母请安。”男人微微颔首行礼,黑纱大帽下青玉珠串略微晃动,穿堂风将他的白色道袍徐徐吹起。   来人正是陆预的兄长,陆植。   安阳长公主抿唇不语,盯着那白色身影眸光冷了几分。   “阿植回来了,刚才祖母和你父亲要给你二弟办接风宴呢。”陆老太太道。   “确实该办,但正如二弟所言,简办就是。”   被疼爱的大孙儿反驳,陆老太太脸上的笑意有些挂不住。   却听陆植继续道:“前些时日,有御史弹劾吴王连办七天寿宴,奢靡成风。”   “陛下盛怒至极,下诏斥责吴王并罚俸一年以儆效尤。”   陆老太太扯了扯唇角,气得彻底说不出话,郁闷得不再吭声。   陆植看向陆预,二人对上视线。   吴王之女宁陵郡主入京时曾由陆预领命护送。似乎从那以后,郡主明里暗里只格外“关照”他这位二弟。   关乎这位入京为质的郡主,且朝中亦有些风云。   迎着他的视线,陆预神情淡淡并无反应,他与这位兄长自幼并不亲近。   这边刚结束,陆预便骑马进宫。   另一旁,阿鱼睁开眼眸,看着眼前花纹繁复的帐顶,愣了好一会儿。   她记得,夫君这是带她回了家,那这里是夫君的家吗?   她坐起身,先是被身上柔软的衣衫吸引,再是光滑的绸缎被面。阿鱼不敢拿粗糙的指腹去碰。   她手上茧子重,一不留神会把缎面勾坏。   “娘子,你醒了。”丫鬟兰心上前,去伺候她洗漱穿衣。   “夫……夫君呢?”阿鱼摇了摇头,没让她触碰。她向来习惯凡事亲力亲为。   但那碧色闪着水波光泽的衣衫她见都没见过,更不会穿。   阿鱼后知后觉,不可思议地摸了摸嗓子。夫君果然说得不错,她就是水土不服。   兰心自然也听说了她是世子带回来的,只她一开口说话,兰心当即懵了。   她是吴地一带的人,自然听得懂吴侬软语,世子这才派她过来。但这娘子叫世子夫君,这是何等的胆大妄为!   世子派她来照顾这娘子还有要教这娘子学官话的职责。   阿鱼见她也会说家乡的话,心中防备放下七分,难得放松下来。   “娘子如今来了京城,若想与人正常交谈,还是需得跟奴婢学说官话。”兰心道。   阿鱼点了点头,夫君的家人在这儿,她若想和他们说说话,自然得学官话。她也喜欢官话,夫君平素说话时候不紧不慢,温和平静,很是好看。   兰心刚给她穿好牙白色长袄和碧色比甲,梳了朝云近香髻,阿鱼就迫不及待地出了耳房。   来到一个不熟悉的地方,特别是这宽敞又陌生的院子,阿鱼抬眸看着天上的一轮满月,双手紧绞,心中很是不安。   她搬了凳子,坐在抱厦前托着脸颊一动不动地盯着垂花门。   “娘子你这是作何?这可是在世子的院中,这般成何体统?”兰心急道。   “夫君今晚会回来吗?”阿鱼睁大眼睛,认真地看向兰心。   会是会,不过世子此刻正在金明院和长公主殿下用饭。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兰心无奈点头。   “那我就在此处等着夫君。”阿鱼目光坚定,安静地坐在抱厦前。   夫君也有去打渔很晚才回来的时候,那时她担心得不行,起先搬着小凳坐在院中等他。后来又提着灯笼跑到大门处,耳朵贴着门,只要一有动静她就能听见。   兰心见她执意如此,又不好单独离开。先派人给世子身边的青柏传信,这才焦急地站在阿鱼身侧。   阿鱼等得无聊,开始打量起这宽敞的庭院,“夫君从小时候就住在这吗?”   兰心敷衍地点头。   今晚月色格外皎洁,月光像水一样洒落在院中的几棵松树上。   “你也搬个凳子坐吧,站着多累啊。”阿鱼看着她道。   “娘子,奴婢不累。”兰心气闷道。她是恒初院得脸的大丫鬟,反过来伺候这么一个连主子都算不上的。   往后金明院的彩衣和哲婷她们指不定怎么嘲笑自己。   兰心看着月亮,默默为自己的前途发愁。   陆预在金明院正陪着安阳长公主用饭,余光瞥见青柏过来,眸中隐约带着不快。   “听闻阿预带了个姑娘回来?”安阳长公主抬眸,深深打量着他,最后笑道:   “无论如何,阿预能从那件事里走出来,都是好事。”   陆预当即搁了玉箸,面上的温和消失殆尽。   “牢母亲担忧了,一晃五年,儿不可能也不会沉湎于过去。”   旋即话音一转,语气愈发冰冷,“至于那女子,并非母亲想的那般。她虽救了儿,但其很可能与吴地官场的那些阴私有关。”   “或许能透过她,找寻到那些杀手的蛛丝马迹。是以将人放在眼皮子底下才最安全。”   长公主扯了扯唇角,面上的笑意愈发深,“罢了罢了,母亲本也不打算插手,左右不过你自己的事,你把握好分寸。”   “明儿我就回公主府去,你到底长大了,凡事不用母亲操心~”   陆预没再言语,拜别长公主后当即回了恒初院。   今日事忙,若非母亲提醒,他险些将那女人给忘了。陆预捻着咯咯作响的指骨,眸色深沉。   等了一两个时辰,阿鱼艰难地撑着眼皮,看见那熟悉的身影后一如既往地冲上前去。   “夫君!”阿鱼想抱他,却被陆预抬手隔开。   “身上伤未好全。”阿鱼心中的涟漪很快被陆预的这句话抚平。   “是不是这些时日坐马车太累了?那往后可得好好养养。我刚才问兰心了,这里有厨屋,明日我给你炖点鸡汤补补可好?”   一旁的兰心默默侧过脸垂下眼眸,当自己不存在。   “不必了,府中不缺厨子。”陆预道,见她眸中的光忽地暗淡几分,鬼使神差地,竟又开口:“若你想做,便做。”   左右做不做是她的事,喝不喝便是他的事了。   阿鱼默默挽上他的胳膊,带着他朝自己住的耳房去,笑道:   “夫君说得果然没错,到了家里,阿鱼的嗓子就好了,一醒来便能说话了。”   陆预脚下没动,听见她自称“阿鱼”,眸中骤然升腾起一阵不悦与羞恼。   死去的记忆恍如潮水般冲破他脑海中的堤坝,随着这个名字,将那些屈辱与不堪纷纷甩到他面前。   “都出去!”陆预转身,冷声对着院中的仆人道。   兰心和青柏见状,纷纷溜之大吉。他们可不想在这时候见到什么不该见,听到不该听的,平白触了世子的眉头。   “夫君,你怎么了?”见他面色不善,阿鱼咬着唇瓣,犹豫道。   陆预深深吸了一口气,想到那女人期盼了无数次的目光,又生生压下那股怒火,唇角硬是扯出一丝笑来。   “阿鱼,往后爷给你改个名字。”   阿鱼没注意到他换了自称,以为又是他们那的官话。   “为何要换,‘阿鱼’是爹娘给我起的。”她软糯的声音中隐约有些委屈与不安。   但陆预不管,她顶着这个名字出去,往后他陆预定然会成为京城的笑柄。   “你不是说他们想给你改名吗?”陆预循循善诱。   “你真想命中无鱼?”   闻言,阿鱼眉头一蹙,当即用力摇了摇头。   陆预心中冷笑,吴虞无虞,平安无虞,到底是个好名字。   但他陆预不喜欢!   ————————   男人的嘴,骗人的鬼。[小丑] 第5章   “阿鱼”是爹娘给她起的名字,阿鱼本为突然改名的事忧伤,但一想到阿江是她的夫君,夫君对她一直很好,改名也是为了她好,心中的那抹忧伤很快就淡了。   她正想着,耳边当即传来了男人的声音。   “便唤平……唤阿漾可好?”   虽叫不能叫吴虞,唤她无漾也不是不可。   吴漾无恙,同无虞一般,也是平安无恙。   “阿漾?”阿鱼认真地回味着这个名字,不解道:“夫君为何起这个呢?”   一时怕打草惊蛇,陆预牵着她的腕子缓缓进了耳房。   “自然是希望你,无病无灾,平安无恙……”   阿鱼虽然不懂无恙是何意思,但听到无病无灾和平安,最后一丝忧伤也无,面色又恢复了以往的喜悦。   她就知晓,夫君对她那么好,定然事事都为她考虑。   二人已行至西侧耳房,陆预抬眼看了此处的布置。左右那些人没有见人下碟。   “夫君,我们这是在京城吗?”来了一日,阿鱼是下午醒的,目之所见的一切皆令以往的她触不可及。   陆预点头,“先前忘与你说了,爷家中行商,但家中关系并不像旁人那般简单和睦。”   “家母平素……还算亲和,但不住这府中,家父不提也罢。至于府中的叔父叔母一干人,还有称心堂的祖母,皆非善类。”   “是以,往后你只待在这院中莫要出来。”   很快,阿鱼已经缕清楚了夫君家中的复杂关系,有些目瞪口呆。她本以为夫君的家人也是她的家人,但夫君与那些人好像并不亲近,她自然也不会触夫君的不快。   “那往后我若想去婆母那呢?”听夫君的话,他似乎与婆母关系还好,阿鱼觉得,自己可以和婆母亲近。   顿时,陆预唇角抽搐,咬牙切齿笑道,“不必,她好清静,等闲不喜旁人打搅。”   他母亲身为先帝嫡出的长公主,哪里能接触这般卑贱寒庶甚至大字不识一个的乡野渔女?   他母亲与祖母关系不好的原头便是,祖母找来的那个娘家远房侄女便是出身乡野,心计颇深。   阿鱼揪了揪颈间挂得珍珠络子,心下复杂。她抬眸看向自己的夫君,心下油然升起一丝惺惺相惜。   她自幼孤苦,无依无靠。夫君虽有亲人,但却无一位可以亲近之人,这般看来,倒是和她有些相似。   “没关系的,夫君,往后和他们不来往就不来往,日子总归是咱们自己要过的。”阿鱼安慰道。   灯烛噼啪曝出花来,正遮掩去了男人咯吱作响的指节。   陆预险些要气笑了。他陆预,堂堂国公府世子,长公主之子,皇帝外甥,竟还被一个乡野渔女同情?   “阿漾?”陆预试着唤她,见她抬眸,心中的气顺了几分。   “依着府中规矩,即使你往后学了官话,也不可当众唤爷‘夫、君’。”   府中的妾和通房哪个敢有胆子唤男人“夫君”?陆预冷笑着打量她,忽地指节抬起她的下颌。   “当众,要唤爷‘世子’。可明白了?”   阿鱼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急忙从他指下逃脱,羞赧地点了点头。   “世、子?”阿鱼虽不懂什么是世子,但她知晓夫君说得准没错。   陆预满意地点头,纵然是再硬茬的又能怎样?以往他在军中,那些浑身长满刺的兵哪一个不是被他打到驯服?   至于这居心叵测的女人,留在他身边好生调/教就是。既然她贪得无厌,别有所图,他便亲手为她编织这终会破碎的美梦!   “阿漾真乖。”陆预笑道,逐渐起身。   阿鱼见他要走,不解道:“很晚了,夫君不睡吗?”   自从他和夫君在青水村的小院做了那事后,他们便夜夜睡在一起。   马车昼夜兼程时,他们也睡在一起。   骤然分开,阿鱼有些不习惯。夫君怎么不和她一起睡觉了呢?   她这些充满暗示的话,顿时又将陆预好不容易压下的记忆勾出脑海。缠绵悱恻的暧昧,年轻有力抵死相拥的躯体……一幕幕都令他难以接受。   陆预眉心猛跳,指节攥紧,深深吸了一口气,半侧过脸看向她。   “爷失踪这些日子,府中的事务堆积如山。最近买卖不好做,家中生意不似从前,爷还有事要做。你自己先睡。”   说罢,头也不回地走了。   阿鱼看着他劲瘦的背影,有些心疼。他身子还未好全,又要熬夜处理那些事,也不知夫君身子能不能撑住。   他们在太湖相依为命时,也处处互相帮扶。看他拖着病体处理事务,她怎么能安心睡下?   纵然她帮不上什么忙,但陪着他也好。当即,阿鱼心一横,跟了上去。   走到正房时,陆预终于松了一口气。   与那女人周旋实在是累。   只是,他刚踏进门槛,身后忽地传来一阵脚步声。   “夫君。”   夫君不让当众唤他,但此刻只有他们二人,阿鱼便没有顾虑。   “你来做什么?”陆预有些不悦。   “夫君忙着处理事务,阿鱼实在睡不着。”   不做那事,她便寂寞得睡不着?   陆预心中窝火,面色当即阴沉下去。   “你先下去。”陆预下了命令,冷声道:“爷这段时日无兴致。”   阿鱼有些懵,旋即反应过来他误会自己了,耳畔通红,连忙解释道:   “不是,我没有。夏夜很热,夫君你夜中处理事务,就让阿鱼……阿漾在身旁给你扇扇子吧?”   “夫君,我想陪着你一起。”   陆预无奈地揉了揉眉心,语气暂且缓和了几分,“不必了,房中有冰鉴,夜里不会热。”   旋即他想到什么,将青柏叫了进来。   “你去府中再支些冰送进西侧耳房。”   青柏走后,陆预又对阿鱼道:“舟车劳顿许久,你也去睡。”   见她还杵在那有些执拗,陆预旋即道:“去睡,莫要叫爷担忧。”   连日奔波,她多半又是睡过去的。是以路上事务件件都要夫君操心。如今他眼下隐约泛青,眉眼间俱是疲态,阿鱼也不忍心耽误他的时间,最后抱了抱他,这才肯走。   盯着那抹逐渐远处的碧色身影,陆预眸中的温情尽数消退。   这女人果然贪得无厌,才进府第一日,就妄想睡进他的正房。   ……   翌日一早,阿鱼睡饱醒来时想去寻陆预。   兰心有些无奈,世子回京后还有顺天府衙的一大堆事务等着处理,哪里有时间陪着她?   昨夜哲婷问起她差事时,她恨不得找个地缝儿钻进去。   “昨日我答应夫君今日要为他炖些鸡汤补补,夫君晌午会回来吗?”阿鱼问道。   “这,奴婢不知。娘子自己约莫看吧。”兰心道。   阿鱼抿着唇瓣想了想,还是直奔厨房。就算夫君中午不回来,夜里也会回来,她可先炖着一锅鸡汤,炖得越久汤肉越香。   兰心不能理解阿鱼的思路,一回来世子就让她住进西侧耳房,穿戴用度也不似寻常丫鬟。可她偏要做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事,府中又不是没有厨娘。   阿鱼在小厨房忙活了许久,听见正房那边有了动静,她当即拿漆盘端着一大碗鸡汤就过去了。   她走进才发现,正房的门依旧紧闭。阿鱼心中遗憾,方要转身,忽闻身后传来一声怒斥,当即有只手拽住了她的肩膀。   “你给我站住!”   然而,她被那力道拽得太快,身子没反应过来,脚腕处先传来一阵拧痛,连带着拽她的女子一同跌倒在地。   “啊——”   阿鱼摔在地上,痛得闷哼,忽地听见身旁传来女子更重的尖呼声。   手背上的灼热提醒着她方才发生了什么。她以为夫君回来了,赶忙将才从锅里盛出还滚着泡的汤盛出端上。   那只手拽得她没站稳,跌倒的同时手中的鸡汤也朝着那边泼洒而去!   兰心赶来时,见到淑华县主摔倒在地痛苦地捂着手臂,以及那满地的碎渣,心中顿时咯噔一下。   也顾不得阿鱼,她赶忙冲出恒初院去请大夫并去找青柏。   淑华县主可是世子的妹妹,长公主像眼珠子一样呵护的人,容不得半点闪失。   淑华痛吟着,却见挡在她前面的婢女被烫得红肿了半边脸颊昏昏沉沉,当即捂着灼热的手臂怒道:   “大胆贱婢,刚才让你停下你聋了吗?”   怒罢,这才急忙看向婢女哲婷道:“哲婷,你怎么样了?”   阿鱼意识到自己的无心可能闯了祸,出于担忧,她也上前,想看看那两个女子的情况。却被其中的黄衣女子推倒在地。   陆绮云瞪了她一眼,咬牙撸着袖子疼得眼睛酸涩。   “还愣着干什么,快去给本县主请大夫啊!”   阿鱼也担忧那个被烫得快昏过去的娘子,颤颤巍巍地起身,想去找兰心,看了一眼院中都没有人。   她咬咬牙,顾不得脚踝上的胀痛,一瘸一拐地走向那大门。   垂花门外两条道,真出来门阿鱼才后知后觉,她压根不知道去哪里找大夫!   “哲婷啊,你快醒醒,别吓我啊!”   身后的哭声越来越悲恸,阿鱼心中也跟一紧。阿鱼当即往右边那条直道走去,反正不管怎么走,脚下总会有路,她有口有脚,路上遇到人可以问。   直道前的连廊尽头的亭子里好似有一抹浓白身影,阿鱼见那两人仿佛看到了救星,加快了步伐,一瘸一拐走到亭子,喘息道:   “这位大哥,敢问,敢问哪里有大夫?”   阿鱼说罢,看着那人愣然的神情,愈发着急。她忘了自己说的是乡话,夫君这边的人不一定听地懂。   阿鱼快急得哭出来了,开始给他比划。   “哪里有大夫,院中有人伤了,昏了过去,很着急!”   她半是比划半是想模仿陆预的口音,却见那人忽地开口,   “在下听得懂。”   听到熟悉的乡音,阿鱼看着他愣住了。方才因为着急涌出的泪凝在了眼角。   “姑娘不必担忧,在下已派下人去请大夫。”陆植看着她不紧不慢道。   余光瞥向她来到方向,陆植问道:“姑娘是恒初院的人?”   阿鱼不知道恒初院是哪,她下意识往身后的方向看了眼,擦去眼泪犹豫点头。   “坐下歇歇吧,你腿脚不便,此刻不必着急,静待便是。”陆植慢慢饮着茶,目光不再看她,凝向远处茵茵莲叶中的白荷。   阿鱼却不能像他那般闲适,在这多坐一刻,就仿佛将她架在火上多烤一刻。   不远处,正在赶回恒初院的陆预,看着前方亭中相对而坐的那两人,面色愈发阴沉。 第6章   他才离开了半日不到,这女人竟然就勾搭上他兄长!   陆预简直要气笑了,抬眼看向垂眸不语的兰心,愤然甩袖离去。   阿鱼等得实在焦急,约摸好一会了,她再无耐心,当即对陆植道:   “多谢这位大哥,大夫该过来了,我得赶紧回去看看。”   听她又唤自己“大哥”,陆植长眉微挑,到底没有追究,颔首示意让她离开。   那倔强的身影一瘸一拐地逐渐消失在他眼前,陆植呷了口茶,忽地失笑。   母亲怀着他时返回吴地,将近五岁时才被国公府的人寻回。   那时安阳长公主得知了母亲和他的存在,怕引来杀身之祸。母亲再一次带着他返回吴地。   兜兜转转,将近十岁时,母亲去世,他才入了这府中,成为庶出的大公子。   他对府中不熟,说着吴地乡音,似乎也同今日这姑娘一般不怕生,将这府中之人当成吴地乡中那些淳朴的乡人。   只是,想起这姑娘的模样,他就不知该说二弟什么好了。   将容貌肖似容惠妃的女人带在身边。这般行为,天下谁都可以,独陆预不行。   这,并不像陆预的作风。   目光逐渐放远,陆植盯着那远处荷塘,继续闲适品茗。   ……   阿鱼心中挂念着那两个姑娘,匆匆沿着原来的直道返回。   走了一路,脚踝好像肿了,阿鱼倚在垂花门前想掀开裙子察看。   “还不进来!”   熟悉的声音传入耳畔,听见是夫君的声音,阿鱼心下惊喜,当即放下裙子推门而入。   陆预正负手立于院中,余光从后瞥见她,也不言语,径直进了正房。   阿鱼一瘸一拐地跟上。   此刻,正房的厅堂中,淑华县主陆绮云正坐在玫瑰椅上让大夫察看伤臂。而她的婢女哲婷在一旁的椅子上昏着正不省人事。   陆预坐在上首,冷眼打量着这一切。   陆绮云一看见阿鱼进来,当即起身猛地一拍桌子,怒道:   “二哥,都怪这个贱婢!”   “要不是她拿热汤泼我,哲婷也不会上前替我挡着。二哥,你看哲婷伤得多重!”   为暗查证据,陆预多少学过吴地乡音。且失忆时,也同阿鱼讲过官话,听陆预说话久了,阿鱼自然也能听得懂几句,但说出口却是困难。   她知晓这件事源于自己手中的灼热鸡汤,可若不是她们忽地从后拽住自己,她也不会受惊。   而且她叫夫君“二哥”,却不叫自己“二嫂”。怪不得夫君说家里人不太好。有这样不大讲理的小姑,关系如何能好?   “夫君,我不是故意的。我听见动静,以为是夫君回来了,就想去给夫君送鸡汤。小姑的人从后拽了我一把,我没看到扭到了脚踝,鸡汤就摔洒了。”   阿鱼看向陆预,认真解释道。   哪知,陆预听到她当众脱口而出的“夫君”、“小姑”这等字眼,眼皮猛跳,不着痕迹地看向妹妹。   好在她听不懂湖州话。   陆绮云听着阿鱼叽里咕噜说了一堆,怕她添油加醋,当即将袖子掀上,给他看从手腕蔓延到手肘的红痕。   “二哥,你看她!你院中何时多了这么没规矩的婢子,我唤她她竟还敢不应!”   “不应便罢了,还敢伤我!二哥,你看哲婷伤的,明日就是荷花节,这回本该是我领舞,我的手臂伤成这样还怎么跳!”   阿鱼听她委屈的语气,心中的不快渐消,转而被愧疚取代。本就是她的汤烫到了小姑,眼下又要耽误小姑的大事。   她上前一步走向陆绮云,低头道:“抱歉小姑,是我的错。”   陆绮云本就烦她,自从她进来,陆绮云压根没正眼瞧过这个婢子。   下意识地,她抬眼了,第一次认真打量着阿鱼的脸时,迅速不可思议地看向陆预。   “二哥,你怎么能找来容——”   “够了!聒聒噪噪得你不累?”陆预当即打断她。   “看来,这恒初院需得多些人手看顾。”   陆绮云听他这般说,缩了缩脑袋,顿时有些心虚。她今日来恒初院确实目的不纯。   陆预看着妹妹与阿鱼,转着手中的青玉扳指。此事确实是以下犯上,但那女人犯得上还少吗?   此番他若不安抚淑华,来日那丫头七说八说,闹得满京城都知道他院中有这么个人。   “绮云,你先回去,此事二哥会给你一个交代。”   临走前,陆绮云抹了把眼泪,恶狠狠地瞪了阿鱼一眼,又看向陆预,不平道:“哼!二哥你若是骗我,我就告诉母亲去。”   “我们走。”   淑华县主走后,陆预瞥了阿鱼一眼,冷声对大夫道:   “给她看看。”   阿鱼抿着唇,看向陆预的眸中光隐约有泪光闪烁。出了事,夫君总是会想法子护着她的。   “娘子身上略微有些烫伤,倒不严重。”   陆预的视线落在她的脚上,大夫顿时有些犹豫。时下女子的脚非常私密,便是大夫也不好看。   阿鱼却没顾虑太多,方才在门前时,她便疼得想掀起衣衫察看。此时她不知那二人在犹豫什么,当即掀起下摆,撸下一管罗袜,露出红肿死血的脚踝。   大夫当即侧眸避过,陆预额角青筋猛跳,登时怒道:“放肆!”   大夫以为在说自己,旋即吓得跪地。   “你这般无规矩,还不给爷把裙子放下!”他近乎怒道。   阿鱼被他一吼,登时有些懵,他们之前也没少脱了鞋袜在河中摸鱼虾螃蟹。   但夫君说什么做什么都是为了她好,阿鱼又默默把裙子放下。   “留下瓶药酒,滚!”   大夫当即搁下东西,连滚带爬地出去了。   “夫君,你这是怎么了?”阿鱼有些不解,见他忽地情绪不好,担忧道。   不久前她才勾搭完他兄长,这下又当众掀裙勾引别的男人,连一个老头都不放过。陆预简直要气炸了!   “从今日起,你给爷待在耳房养伤,养不好不准出来!”   说罢,当即怒得甩袖而去。   阿鱼愈发莫名其妙,他关心自己的方式可真不一样。   不过这般想来,她今日才出去,就被小姑为难。小姑哭哭闹闹地离开,指不定又要给夫君添多少麻烦。   阿鱼叹了口气,一瘸一拐地拿起药酒,回去养伤。   ……   回到听雪院,陆绮云依旧愤懑不平。她堂堂县主,真正的金枝玉叶,竟然被一个贱婢欺辱成这样。   这时,一个小婢忽地过来,禀报道:“县主,世子罚了她禁足。”   见陆绮云正要发怒,小婢又道:“另外,世子还罚了她半年俸禄,罚抄《女则》、《女戒》三百遍。”   “哼,算二哥还当我是他小妹。”陆绮云努了努嘴,心情好了不少。   其他的都不算,光是抄一遍《女则》和《女戒》,不轻快都能抄上两天。这般就算那贱婢不眠不休抄个一天,也须个一年半载的。   如此就有的她受了。   陆绮云动了动胳膊,从另一只袖中抽出一卷折得不成样子的画作。   “今天也没算白忙活,等云萝姐姐见到,必然要感谢我。”   她看着那画卷上是迎客松,着实缓了口气。   她记得幼时,二哥和宫中那位未曾闹掰时,就见她常来府中,坐在恒初院的秋千上,二哥从后推着她笑得极为开心。   她惊讶于那人丝毫不避讳男女大防,竟然女扮男装来府中找二哥。   陆绮云盯着那迎客松,暗暗叹息,“还好不是人物画,不然这回白跑了。”   今日她看到二哥房中那个婢子时,惊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那女人长得太像容嘉蕙了,真不知二哥是怎么想的。   年少时二哥本是学文,他极善丹青,未及弱冠便位列二甲一名。可不知为何,好端端地跑去从军,说什么承接祖父遗业。   她倒是不信,说不定是被容嘉蕙的事刺激了。从军营回来后,二哥再不似从前那般性情温和,反而整日里冷着一张脸不苟言笑地仿佛谁欠了他似的。待她这个三妹也如从前周到。   都怪宫中那个有眼无珠的女人,曾经她一度以为那女人会成为她的二嫂。   如今物是人非,二哥变了,再不肯轻易作画。想求他一幅画,简直比登天还难。   早些时候宁陵郡主就想要二哥的画作,但二哥婉拒。她不愿看云萝姐姐相思成疾,今日这才去恒初院偷摸顺走一张。   想到这,陆绮云心中咯噔一下。她隐约能感受到,云萝姐姐爱慕二哥,若是叫她知晓二哥身边有了旁的女人,且那女人还和容惠妃又几分相像……   “世子既然罚那婢子罚得这般重,想来也只是在府中当个玩物。哪会真上心?”江月看出她的思虑,劝慰道。   “你说得对,那贱婢长得太像容惠妃,若母亲知晓,也不会同意,二哥也真是不知轻重。”   向来都是二哥罚她,好不容易抓到二哥的错处,陆绮云心中既畅快又忧虑,甚至还有一丝丝的窃爽。   “这件事先瞒着云萝姐姐,二哥既然走了歧途,便该由着我们将他拉回正道。”   “县主说的是。”   “县主,宁陵郡主给您送了盒金陵绒花。”没一会儿,又有婢女捧着金匣子过来。   “云萝姐姐真好,有什么好东西总是第一个想到我。”陆绮云吸了吸鼻子。   她其实并不是安阳长公主的亲女儿,而是已故定北将军的亲孙女。将军府满门皆为国捐躯,圣上和太后怜惜她这个庶女孤苦,便让安阳长公主抚养她。正好长公主也没有女儿,夫家同样姓陆,便欣然接受。   这也是她与赵云萝交好的原因之一。宁陵郡主是吴王独女,吴王封地在东南一带,当年为了对付倭寇出了不少力。   但圣上自然不会白白放了兵权,这才将吴王的独女接入京城为质,单独辟郡主府,食邑封赏皆不次于大周的公主。   吴王每次都会给赵云萝送很多稀奇的珍宝,赵云萝也丝毫不吝啬,每次都与她分享。   虽然知晓她看上了她二哥,但自己还是忍不住被她吸引,想和她一同玩乐。   是以,她更要替云萝姐姐出气,悄无声息地除掉二哥身边的那个贱婢。   ……   阿鱼再次醒来时,又过了一天。她习惯性地摸向身侧,冰冷一片。   柳眉微蹙,阿鱼咬着唇瓣心下有些烦闷。她记得昨夜自己抹完药油后一直在等夫君,后来点了蜡烛,灭了灯后不知何时睡着了。   “夫……世子昨夜过来睡了吗?”看见兰心端着水过来,阿鱼问道。   兰心当即心嗤不屑,这姑娘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竟然明目张胆地肖想世子?   就算世子娶了旁得贵女,若世子不喜,纵然新婚夜也不会留宿。   “世子昨夜并未过来。”   阿鱼抿着唇,眸中隐隐划过担忧。夫君连着两夜都在忙碌,也不知他的身子吃不吃得消。   “娘子今日脚好些了吗?”兰心道。   阿鱼看向擦过药油的脚踝,虽然瘀血还在,但转动脚腕已无事。她幼时受过的比这还重的伤都有,这点扭伤根本算不得什么。   她下了榻,想起昨日的种种事情,对兰心道:“兰心,今日你教我官话吧?”   她不想做一个无用的人,昨日若非那位大哥听得懂乡音,事情指不定还要更糟。   “我见娘子也听得懂,那就先从简单的说话开始……”   被陆预禁足的小半月,阿鱼的脚踝早就好了。官话也能说出个七七八八。   可这小半月,她竟然再也没见到过夫君!   阿鱼不由得慌了神。   ———————— 第7章   她从未与夫君分离这么久。每日只待在房中,吃喝拉撒,养伤擦药,学着官话,有人伺候。   可越是如此,阿鱼便越是焦虑。风风雨雨里长大了十几年,阿鱼向来喜欢亲力亲为,她不喜欢这种生活。   她想自己有用。   “世子还是在忙吗?”阿鱼上前抓住兰心地袖子,再也没了前些时日的耐心。   每日都问这个问题,兰心耳朵都快起茧子了。再加上哲婷被烫伤了脸,她连带着对阿鱼也有几分怨气。   “如今禁已经解了,娘子自己去看看不就是了。”   其实前两日就解了禁,兰心故意不说,也是不想她出去得脸。   明明长了一副风骚狐媚的模样,却还装做懵懂无知,就是想勾引世子。   世子既然十多日都不过来看她,约摸也是图个新鲜,眼下还不是腻了?兰心劝慰自己,愈发心安理得。   “解禁了?”阿鱼喃喃道,原来兰心不让她出去,是夫君禁着她不让出去?   ——从今日起,你给爷待在耳房养伤,养不好不准出来!   那日夫君的话仿佛又在耳畔,阿鱼心下转了个弯。就像夫君不让在人前唤他夫君,人后可以。   如今养好伤了,她自然可以出来了。他还是心疼她的,怕她又被小姑等人冲撞了。   阿鱼也不管兰心,推开耳房的门,久违地看着外面的天光。   只是天色阴沉,灰蒙蒙一片。阿鱼知晓,这是雷雨将至的征兆。   她顺着抱厦连廊,默默走到正房门前,想要敲门,余光却看见了松树上掠过的一道飞影。   很久没有见过松鼠了,阿鱼以往掏过松鼠的洞,从里面找出不少硬实果子。   她爬树的功夫甚好,三两下就抱着枝干窜上去了,那松鼠被她吓得一溜烟不见了踪迹。   阿鱼看见个洞,趴到树干上想伸手去碰。距离有些远,她身子前倾,还是差一点。阿鱼只好继续往前,再用脚勾住树干。   “你这是做什么?”   冷不防一道凌厉的声音从树下响起,阿鱼刚要摸到坚果,却忽地身子失重朝下栽去。   “啊——”   男人眼疾手快地接住她,阿鱼惊魂不定地扒着他的脖子,眼神失焦,重重喘息。   陆预扯了扯唇角,抓着她腰的手紧了几分,心中憋出一股火气。   他就不能放她出来!   上次出来送汤扭到了脚,这次又爬树险些从树上摔下。   院中的规矩倒都叫她喂了狗,以后下人若都学她这一套,府中岂不是要乱了天了!   “还不下去?”他松开手,眉眼间凌厉乍显,语气冷硬。   阿鱼迅速与他分开,捂着心口重重喘息。惊吓过后,见到陆预的那一刻,多日来的思念终于得以着陆,她泪眼汪汪,又迅速上前将人抱住。   “夫君。”阿鱼已经小半月没见过他人,此时也顾不得他神情如何,只剩浓烈的想念。   陆预没想到她竟然当众扑向自己,杨信和青柏在后垂头不语。陆预袖中指节蓦地蜷缩,骨节咯吱作响。   他不再言语,将人从身上扒下,紧紧攥着她的腕子踢开房门大步流星进去。   “爷怎么与你说的?”他忽地甩开掌中细腕,面容冷肃,不近人情。   阿鱼身子踉跄,险些跌倒。只是手中的坚果被甩出去,她闻声寻找。   陆预看着她忙碌的身影,面色愈发难堪。刚才就该不管她让她摔个狗啃泥,再关起来禁足半月,她才消停。   “你过来!”   阿鱼在凳子底下找到了果子,乌黑的眸里闪着光亮,“夫君,你之前一直问我松鼠藏的果子长什么样?这个就是。”   她对他的话恍若未闻,自顾自遐想着。陆预觉得,他的权威受到了挑衅。   他就那样冷冰冰看着阿鱼,似在压抑着心中翻腾许久的滚烫熔岩。   “夫君。”阿鱼把坚果塞进他手里,对上他的视线,眸中有些幽怨。   “夫君,这十几天你都没过来睡。可是家中发生了什么?”她也察觉了陆预的冷脸,声音虽低却十分坚定。   “夫君,可有阿鱼能做的?我们是夫妻,家里发生什么,两个人总比一个人硬抗得好。你与我说说吧,我不想这般什么也不做,只将事都加在夫君你一人身上。”   她的担忧在陆预看来都是笑话。魏国公府何时沦落到要女人撑场子的时候?他陆预还没死呢。   “你可有将爷的话放在心上?阿、漾!”他语气森然,眸光渐寒。   阿鱼知晓自己刚才太激动,没注意之前他提的要求。默默道,“阿漾知晓了,世子。”   但她不想夫君今日还劳碌奔波,“真的没有阿漾能做的事吗?夫君,阿漾也想为家里尽一份力。”   陆预实在没了耐心,将手中坚果随意一丢。她这般缠着他,单是方才那突然冲过来抱他,夏日单薄的衣衫贴在一起,温烧灼热,就足够荒诞。   “你还嫌不够添乱吗?你大字不识,言语不通,能帮到何?不规不距,恣意妄行。上回洒汤,这回上树,你可见府中有你这般女子?”   阿鱼的视线随着那坚果滚了几圈,仿佛在她心尖上捻压。听了陆预的话,泪光瞬间在眼底打转,阿鱼捏起指节,一颗赤诚的心仿佛被扎成了筛子。   但夫君说得到底也是事实,上回是她与小姑起了争执,定然为夫君带来许多麻烦。这回她上树险些摔倒……   她确实在惹麻烦,阿鱼鼻尖酸涩,强忍着眼泪,看着陆预,努力用近来刚学的有些生疏的官话道:   “夫君,我知晓我除了打鱼种菜养鸡,旁得识字规矩什么,都不会。但……但我可以学,我可以学识字,可以学说官话,可以学规矩。”   “我只想能帮到你。”   阿鱼眼睛泛红,泪珠将掉不掉的模样落在男人眼底,平白生起一股凌虐。脑海中也闪过她如此模样,只不过是在榻上。   额角青筋猛跳,陆预当即一拳砸在黑漆木案上,当即起身,怒道:   “够了,你爱学什么便学什么,左右府中养得起。今后莫要叫爷看见你再爬树。”   “平白丢了爷的脸面,你睁大眼睛看看,这院中谁和你一般,爬高上低,净做些上不得台面的事。”   “若再有下次,你从树上掉下来摔死,爷都不会救你。你不要脸面,爷还要!”   一腔怒火发泄出来,陆预心情顺畅了不少。   只这一幕,到底看惊了阿鱼。她从没见过,夫君这般发怒的模样。   他虽嘴硬,但到底救了她,没真叫她‘摔死’在地上。   但他嫌她丢了脸面,阿鱼心中隐约泛着酸涩。她向来如此,从小到大都那样生活,凡事亲力亲为,上山下湖。若非如此,她早就饿死了。   阿鱼观察过照顾她的兰心姑娘,她的手上连茧子都看不到,皮肤细腻,说话轻慢。夫君对兰心说话也是心平气和,不像现在……   阿鱼再没了刚来时的那份坦然,多了几分拘谨。   “你下去吧。爷还有事要忙。”   这份拘谨是陆预乐意看见的。   见他又开始看着书册,上面的字密密麻麻,阿鱼也看不懂。兰心姑娘倒是看的懂,她既会说吴话,又会说官话……   阿鱼抿了抿唇,蹲下身将那坚果捡起,重新放回陆预的桌案上。   “夫君,你说的我都明白了,我……我以后不会随意爬树了。”   离开时,阿鱼暗暗下定了决心,她要学字,要学官话。她不想站在夫君身边时,连他烦心什么都看不懂。   看着那倔强孤毅的背影,陆预放下许久未翻动的书册,长指捻着坚果,凤眸微眯。   自那次不欢而散后,一连几日,阿鱼都没有出门,她忙着同兰心学说官话,又想学识字。   兰心不胜其烦,官话是认真教了,毕竟这是世子的吩咐。至于学字,草草敷衍了她些简单的。   此时,宫中皇后寿辰,民间过千秋节,宫中自然也为皇后举办了盛大的宴会。   安阳长公主早早进了宫中,她不屑于与陆老夫人那些半道子的诰命一起。   只是走前,她仍放心不下。前些年,阿预在北疆,宫中宴会再如何热闹也与他无关。而今他在京城,又任职顺天府尹,宫中但凡有个什么事,与那人便总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那五年,别人不知道,她这个做母亲的还能不知道吗?阿预拒了翰林院的官职,执意投身戎马,还不是因为那个薄情寡义的女人。   她看向身旁的陆绮云语重心长道:“阿云,今日宫中事忙,母亲可能走不开,你二哥那儿,你替母亲多留心。”   本来他们都觉得陆预走出来了,可那个二哥偏偏带回个同容惠妃模样七分相像的女人。长公主还没见过那婢子,自然不知道其中要害。   陆绮云当即打起精神,同长公主保证:“母亲放心。”   男宾和女客的席位不在一处。诰命夫人皇家女眷大多齐聚坤宁宫,大臣宗室则被安排在大明宫。   此次宴会,宁陵郡主赵云萝也来了。陆绮云乍一看见她,当即忘了心中的担忧,兴冲冲走到赵云萝席位前。   “云萝姐姐,可算见到你了。姐姐,你怎么穿得这么素净?”   不同于以往绫罗华服,赵云萝今日则是一袭月白莲花挑线裙,发髻也是白玉饰为主,是极其清雅的装扮。   赵云萝扯了扯唇角没答。她不如此,怎能对抗那些唇枪舌战攻伐她和父王的御史?但她周身所费,也不比云锦金饰便宜。   “父王特意来心信至京,教导我崇洁尚廉,不可铺张浪费。”她抿了一口茶,又恢复了以往的八面玲珑笑道:   “上回的绒花,妹妹可喜欢?”   陆绮云点头,二人又聊了一些闺中闲话,恰在此时,一道道唱喝传入耳边。   “惠妃娘娘驾到——”   一行宫人拥蹙的仪仗下,紫色宫妆明艳绝伦的女子轻抚鬓角,踩着朱红凤头云履不紧不慢而来。   “都怪臣妾这身子不争气,不能太劳累,故而今日迟了。还望皇后娘娘恕罪。”   五年前,容惠妃自入宫,就独得皇帝宠爱。一入宫就封了婕妤,又封妃位。倘若再得个一儿半女,怕是能位及副后,晋封为皇贵妃。   惠妃不过二十又三,在年近四十的皇后面前,自然是珠光美艳,韶华正好。   至于劳累,还不是同众人炫耀昨夜侍寝。   皇后眉心微拧,并未过多苛责,继续同命妇们说着话。   一场宴会下来,不时有目光落在容惠妃身上。她自然敏锐地捕捉到了某处席位上那打量的目光,微微抬了下颌,似是一场无声的炫耀。   赵云萝淡淡抿了口茶,指节缓缓摩挲着白瓷茶盏轻薄的釉面,眸光微动。   来京中接触了这么多贵女,她逐渐懂得一个道理。往往人越没有什么,便越爱炫耀什么。   宴会后,容惠妃以身子不适为由,匆匆离席。   她得宠五年,却迟迟不曾有身孕。怪异的是,这五年来,宫中其他嫔妃也未有身孕。中宫没有嫡子,大皇子二皇子早夭,只有已逝康妃所出的三皇子,顺嫔生四皇子以及一个宫女所生的七皇子。   她若想在宫中立足,让容家继续辉煌不衰,势必要一举得男。容嘉蕙垂眸,红色蔻丹的长甲深深陷入掌心。   皇帝已经临近天命之年,多半不能生育。她为了自己,为了家族,必须要这般做。   是以她派人给陆预茶盏中下了猛药,再将他引入此处。   容嘉蕙早已换上了宫女的衣服,趁着夜幕,匆匆到了一处偏僻的宫殿。   云层散去,皎洁的月光倾泻进来,落到她身上。容嘉蕙抬眸看向圆月,身子微微一恍,思绪渐飘。   五年间物是人非,可这月光依旧是五年前曾经齐齐照过她和他的月光。   那日她满心欢喜地端着自己亲手做的桂花甜酿给母亲。孰料母亲竟然将那甜酿赏给了下人。用饭时,她看着母亲温柔的给小妹夹菜,却对她冷言冷语,她再也忍不住哭着跑出院子。   在花园中她没看清路生生撞到了陆预身上。被人看见她狼狈的一面,她直接怒气腾腾地踩他一脚,迅速跑开。   那是她与陆预第一次见面,十三岁时她自认为与他结下了梁子。   他是父亲的学生,他未来府中读书之前,她的丹青无人可及。她想她只要她能将丹青学到极致,就能获得母亲的称赞。   但陆预来后,在丹青方面逐渐取代了她,甚至一时名动京城。她挑灯苦练父亲却连连摇头。   后来她使小性儿,在陆预必经之路上放马蜂窝;在船上时假装落水等将他引来再迅速上船再一脚将他踢下水去……   她本以为他会恨极了她,但十五岁那年的冬狩中,她随着母亲与妹妹前往,却不知为何掉入山中的大坑中。   绝望之际,她甚至都想安静的死去。结果陆预却冒着风雪将她救了上来,又背着他在山上走了一天一夜……   她知晓,他从来都是一个极好的人。他肯包容她,不计前嫌,会看透她的狼狈后依然愿意帮她……   父亲辞官,兄长突然病逝,容家一落千丈。他答应过待从军回来建功立业后会帮她重振容家辉煌。   临行前他紧紧拥着她的那一幕仍尚在眼前。   只可惜,她好似走错了路,如今她再也回不了头了。只有陆预能救她,也只有他会救她了。   容嘉蕙闭上眼睛,温热的泪珠顺着腮畔落下。   今夜皇后寿辰,皇帝不会拂了皇后的面子,定然会留宿坤宁宫。而宫中,她早已派人装扮成她的模样睡下。   指节紧攥,容嘉蕙咬着唇瓣,终于推门而入。她向来看不上别的男人,从小到大喜欢过的也只有一个陆预。   陆预也是唯一爱过她的男人。   “阿预,你不会怪我的对不对!”   昏暗中,容嘉蕙闭上眼睛,迅速去解床榻之人的衣服。只是解着解着她猛然惊叫。   那床榻上的男人,竟然没有根! 第8章   宫中宴会,所赐佳酿皆为君恩,就算再不能饮酒,也不可推辞。   很快,宴会不到一半,大明宫中早已倒了一排排青蓝绯紫。剩下的则是些身着绯红的官袍的老臣。能做到高位的,酒量自然也不差。   宫中酒盏不过一口,哪里比得上军中的海碗。陆预饮了一盏,喉中干涩,他又接连饮了四盏,仍不觉得解渴。   酒壶中很快没了酒,有内侍为他添酒。只是那内侍手一抖,盏中的酒水尽数洒在了绯红官袍的孔雀补子上。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宫中尚衣局有备各品级官吏衣袍,奴婢这就带大人更衣。”   陆预眉头紧蹙,身上衣衫湿漉已然属于殿前失仪。他暂借更衣之由离了席位。   只刚一起身,身上的燥热愈发难耐,一股股热浪涌向下。衣袍被酒浸染,吹过夜风,不仅没有一丝凉意,反倒更加灼热。   不知怎地,陆预当即想起来记忆中同样的灼热。熟悉又陌生的床帐间,那哭声缠着他似嗔似吟,来回逡巡于她的脑海。   陆预垂下首扶着额角,登时顿住脚步,纵然是夜间,也是余光能瞥见的欢悦震颤。   “大人,此处便可更衣。”   那内侍候在一旁,低眉顺眼恭敬道。   陆预深深看了他一眼,他刚到京城便能任职顺天府,绝非等闲吃白饭之人。   腌臜事中常有那些烈性的秘药,轻者拉良家下水,重者夺人性命。   那药起先只会让人口干舌燥下腹灼热,但最后会逐渐蚕食人的神智,变成一个只能用下腹思考的混账。   男人有些站不稳,身影微幌。官袍中的指节紧紧攥起,他忍着粗喘,不动声色的进了殿,背着那内侍佯装解衣。   蹀躞打开的声音方一传来,电光火石间,陆预反手制住即将拿灯盏砸向他的内侍。   “说,谁派你来的?”陆预折着他的手腕,忍着眼前的晕眩,眸光狠厉逼问。   那小内侍哪敢说,手腕像断了一样疼。身子愈发不停使唤,陆预没了耐心,将人狠狠往柱子上甩去。   小内侍身子踉跄几下,跌倒在床榻上。   陆预揉着额角,摔了桌案上的茶盏,握着一块碎瓷,身子歪斜,脚步踉跄着出门。   这一路可谓是狼狈至极,行至东华门时,陆预才堪堪松了一口气。   在宫中遇见此事,不用想,也知是谁的手笔。他不耐地揉着眉心,在马车上又猛灌了两盏凉茶,男人声音微沉,“回府。”   掌心的血逐渐蔓延到手腕,疼痛刺激着他,令他保留最后一丝理智。   “容、嘉、蕙。”他咬牙切齿道出这三个字,心中的愤怒不甘与羞赧一同烹煎着他。   马车一入恒初院,陆预旋即像找到了发泄的出口,不管不顾进了西侧耳房。   入夜阿鱼早就灭灯上榻,她仍保持过去勤俭的习惯。虽然兰心在她耳旁说府中不缺那几根蜡烛,但到底拗不过阿鱼。   兰心也懒得应付,心安理得提早下职。   阿鱼尚在熟睡中,陡然被踢门声吓醒。过去她一个人住时,夜中也不敢睡太死,枕后常放把菜刀。她彪悍的名声传了出去,那些半夜摸近来的登徒子自然不敢再欺负她。   如今在府中自然没有菜刀,兰心也不会同意。阿鱼摸到自己之前放的簪子,秉着呼吸缩在角落里严阵以待。   粗重的呼吸声在黑暗又安静的房内响起。隐隐还有一股血腥气。   好半天,阿鱼才反应过来,这是在夫君家中,她在夫君的院里,那些登徒子怎么敢欺负她呢?   心中仍是有一股不安,阿鱼望着那黑影,试探性唤了一声,“夫君,是你吗?”   她不唤夫君还好,唤了夫君,陆预额角猛跳,脑海中尘封许久的欲与恨当即倾泻而出。   他快步上前,依旧流着血的指节忽地掐上阿鱼的脖子。   黏黏糊糊的,房中昏暗,阿鱼也看不清。她痛苦挣扎着,小心翼翼握着手中的簪子。   “我掏心掏肺对你,你便是这般待我?”他不顾一切地嘶吼着,若是上灯,阿鱼便可看见他狰狞的面目与眸底的愤恨。   听到是夫君的声音,阿预当即松开簪子。脖子上禁锢越来越近,黏糊糊的,阿鱼面色痛苦,据多年杀鱼经验,她隐约觉得那是血。   夫君一身酒气,身上还有血。阿鱼使劲从他掌下挣脱,担忧道:“夫君,你受伤了?”   陆预隐约恢复了一丝神智,他疲倦地摇了摇头,恨恨地咬牙。怎么回回都是因为她,因为她,自己变成了一个笑话。   五年前是,本该谈婚论嫁,那女人反手将了他一军。令他成了京中笑柄。与皇舅父的关系至此微妙起来。   五年后是,也是因为那女人,他才会稀里糊涂轻易被这乡下渔女哄骗,失了身。   眼下她竟还敢纠缠他,在宫中给他下这等腌臜药,妄图毁了他。男人指节紧攥,牵动伤口,又是一阵钻心的疼痛。   眼前逐渐一点点亮堂起来,陆预眼眸微眯避开光,渐渐再抬眸时,却见阿鱼向他走来。   “夫君,你身上怎么都是血!”绯红官袍的下腹被血染红,颜色渐深。就连他的右手掌心,也是一片血红。   阿鱼心惊肉跳,方才那丝不快当即烟消云散。她不知夫君在外面遇见了什么,她眼前所见,只是自己的夫君满身是血,一身疲倦。   她当即找来伤药和湿帕子,蹲下身去擦陆预的伤口。   只是她还没碰到陆预,下颌当即被人擒起。陆预染血的指节锢着她,眸光寒厉。   “夫、君?”   阿鱼本就已睡下,此刻她仍旧披着头发,身上穿件红兜子,又披了件白纱中衣。   她眸中含泪,红唇翕合,脸颊带血,蹲在他身下唤他夫君。   陆预脑海中的最后一丝理智尽断。他再不想压抑那股子玉火,既然是这女人所求,那就狠狠满足她,看她以后还敢不敢勾搭旁的男人。   当即,阿鱼只觉得天旋地转,背后猛地一痛,被人压倒在榻。   “夫君!”阿鱼惊慌唤着,陆预却只当没听见,用力禁锢着一双雪白细腕。咬着她的唇角,直到咬出血来,血腥溶尽于口腔中,既疼又凌虐。   这便是她所求。   她该受着。   熟悉的记忆自动涌入脑海,不自觉又涌上一层二人都未到达的佳境。   翌日,天光乍亮。陆预揉了揉困乏的眉心,准备起身。   一具娇软贴上,脑海中隐约闪过昨夜的片段,陆预面色微沉,将人拉开了距离,披着外衫毫不留念地起身。   阿鱼自然也被他的动作惊醒,见他要走,阿鱼想挽留,但身上难受得动一下都疼,想开口嗓子却哑得厉害。   陆预一言不发离开了西侧耳房,回到正房后,他深深吸了口气,指节紧攥。   若说之前在湖州是那女人哄骗他行事,可昨夜却不是。   他记得清楚昨夜他是怎么一次次得咬着她的颈子,释放满山的洪流碎屑。   陆预正思忖间,阿鱼却过来了,她迈着迥异的步伐,似走得艰难。   看见他时,却还浅浅笑着。男人蹙眉,看着她拿着伤药和纱布缓缓走近自己。   “夫君,你的手是被刀割伤的吗?昨夜流到我身上时我感觉像血,倒是没有功夫细看……”   她说罢,耳根红了一片。开始自顾自给他上药包扎。   陆预罕见的没有拒绝她的触碰。她低头做事时,身上却还有一道炽热的目光不留余地的打量着她。   纤长的脖颈上的斑斑痕迹无言的诉说着昨夜的激烈与奔腾。   陆预盯着那痕迹出神,骤然想到他带她回京的目的。   她骗了他的身,他自该将她带回去,关起来。好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既然她沉浸于这场无媒苟合根本不做数甚至连名字都不是他的婚事,那他便好好配合她演一场。   最后再毫不留情地击碎她的美梦。   好叫她知晓,堂堂魏国公府世子,不是什么渔女就能轻易染指肖想的。   反应过来时,陆预的指节已经触碰到了阿鱼脖颈的那些痕迹。   阿鱼怕痒,猛地一缩。抬眸正对上陆预打量的视线。   “今日且换身衣裳。”他淡淡开口。   脖颈处还疼痒疼痒的,再加上他方才的触碰,阿鱼当即反应过来,脸颊却更红了,垂下眼眸轻轻点头。   “夫君,昨夜可是发生了什么事?我瞧着你的手……”阿鱼还是不放心,岔开话题又问了一遍。   昨夜他整个人都非常怪异,身上都是血,进来的时候说着颠三倒四的话,那事时候又相当用力,比以往他们在太湖小院里的哪一次都要重都要狠。   阿鱼昨夜真怕她会死在榻上。   “无事,昨夜失手摔了花瓶,被碎瓷划伤的。”陆预敷衍道。   “那就好,我还以为夫君遇上歹人了呢。叫我担忧了一整夜。”阿鱼喃喃道,默默倒了两盏茶。   “一整夜?”陆预忽地失笑,看着她眸色晦暗,“昨夜你竟还有精力担忧爷。”   阿鱼刚喝进去的茶水险些喷出,她剧烈咳着,抚着心口。   阿鱼咳了好久,回忆着昨夜,最后认真道:   “你还说!昨夜都是血,我生怕我们俩都会死在榻上。”   ————————   求求审核放过[爆哭][爆哭][爆哭],真没有什么不合适的了。 第9章   这回轮到陆预笑不出来了,他瞬间失去了逗弄的心思。   昨夜怎么来的,他心知肚明。若非那酒,他怎么可能碰她?   他揉了揉眉心,昨夜的算计,定和宫中那女人脱不了干系,他还有一堆事亟待处理。怎可耽于那档子事。   “既然你身子不适,这几日好生待在院中,莫要出门。”陆预嘱咐道。   他还有事,理了理湛蓝素纱道袍下摆,戴了大帽正欲离去。   阿鱼见状,想起什么,拦住陆预,抬眸笑着看向他,眸中隐隐有些期待:“夫君,近来我同兰心姑娘学了些字。”   陆预不假思索,越过她道:“你自行就是,爷今日还有事。”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阿鱼的心里闷闷的,说不上来什么感觉。好不容易跟着兰心学了些字,想着能与他说上什么话,最后竟然还是不了了之。   看来她还得同兰心多学些,等哪日夫君问起,她也好骄傲地证明自己有用。   阿鱼回到西侧耳房时,正碰见面色古怪的兰心。   兰心上下打量着她,在她换衣时窥见了青青紫紫红红的各种痕迹,惊得下巴都要掉了。   她原以为,世子就是养个玩意儿当摆设,没想到世子真会碰那渔女。   好在漆盘中浓黑的药汁给了她些许安慰。世子夫人未进门前,通房一律不得有孕。   尤其是大公子那件事后,长公主更是下令,府中不能再出庶长子。   “娘子,过来喝药吧。”兰心漫不经心道。   阿鱼换了件豆绿色立领长衫,缓缓过来看向那药汁,有些难闻,她面色嫌恶,只觉犯恶心。   “好难闻,我身子没病,为什么要喝药?”   兰心嗓中一掖,想起世子的吩咐,继续道:“这药是世子吩咐给娘子补身体的,用来犒劳娘子昨夜那般辛苦……”   阿鱼听说是陆预吩咐人送到,纵然闻不得那苦味,还是听话的将药喝下。   药金贵着呢,她平素很少生病,买的最多的一次药就是花光积蓄给夫君买救命药养伤。   瓷碗瞬间空了,药汁一点不剩。兰心暗暗撇嘴,世子到底是不看重她的,否则怎么让人住耳房,事后还喝避子羹。   夫人没进门前,是可以有姨娘,但这姑娘充其量就是个通房,还是见不得人的那种通房。   到底是个玩意儿,兰心心嗤。   *   京城的夏再如何灼热,也比吴地一带舒适。之前没走两步身上就黏糊糊的。   一连过了几日,陆预侦破了京中万国馆的珍宝失窃案,进宫述职。   离开乾清宫后,金瓦朱墙下,一个内侍忽地拦下陆预。有了上次的教训,陆预并未让内侍近身。   “大人,我家贵人想与大人叙旧,就在大人常去的老地方。”   叙旧?老地方?陆预面色微沉。这几年往常来宫中赴宴时,他不耐那些应酬,时常借醉酒之名去御花园附近的水榭静坐。   她竟知晓此事?约莫刻意探听过他的行踪。   陆预心中冷笑,余光瞥向身后的转角,眸底寒意凛冽,肃冷讥讽。   他平素最恨人背叛,更恨人算计他。   “本官听不懂公公在说什么,若无事,烦请让路。”陆预冷声道。   内侍无奈,只好放人。躲在转角外的身影微幌,死死掐着掌心,滴落的液体与鲜红的蔻丹逐渐融合。   眼眶湿润到视线逐渐朦胧,容嘉蕙方要转身,冷不防撞上一道坚实的胸脯。   那人眯着笑眸,混不吝地擒着容嘉蕙的腕子,扯唇笑道:   “若娘娘想要子嗣,为何不寻儿臣?”   男人俯身凑近她耳畔,低声道:“毕竟,父皇年纪大了。”   比被人擒住手腕拉拉扯扯更令容嘉蕙心惊胆战的是,这人竟然知晓她的谋划。   “放肆,庶子快放开本宫。”容嘉蕙瞪着李含,浑身颤抖,怒不可遏。   面对陆预就热情主动,见他便心生厌恶,李含养尊处优惯了,哪里容得她放肆。   “放、肆?”李含抬手轻拍她的脸,“娘娘还看不清如今形势吗?识时务者为俊杰。”   仿佛一只炸毛的狮子猫,容嘉蕙怒气冲冲瞪着他,冷笑道:“快放开本宫,不然本宫必到陛下面前告一个大不敬之罪。”   “再者,你如此污蔑本宫,可有什么证据?”   那晚虽没事成,该灭口的自然被她灭了口。除了陆预,谁都不知道。   而这个三皇子李含,仗着自己记养在皇后膝下,既嫡又长,便如此高高在上,容嘉蕙不屑。   未入宫前,他就曾纠缠过自己。   李含松开了她,笑道:“娘娘不妨好好想想,到底落了什么在那偏殿。”   “我在……延秋宫等着娘娘。”   李含走后,容嘉蕙双眼通红,迅速理着凌乱的衣襟,指节紧攥。看着陆预离开的方向久久回不过神。   “阿预,你为何要这般无情……”   想到这,掌心的血流又迅速蜿蜒下流。内侍回话,陆预分明喝下了那酒,且还是一整壶。   这么烈的药,若不在三个时辰内与女子欢合……容嘉蕙忽地面色煞白。   与陆预行事的那女人到底是谁?   指间的痛到底比不过心尖的痛,容嘉蕙眸色渐暗,死死咬着唇瓣,面色煞白。   她入宫后,他五年未曾娶妻。后来她暗暗听闻,他拒绝了长公主给他相看的所有婚事……   难道他不是还在等着她吗?却为何又对她如此冷漠?   容嘉蕙浑身失了气力,跌在地上。掌心的疼痛未唤回她的神智,目光依旧痴痴盯着男人离开的那处。   *   阿鱼对京城的气候适应得很快,这几天身子早养好了。兰心也被她缠得没辙,干脆道:   “娘子,奴婢也没上过学,还是长……夫人怜惜奴婢,这才学了几个简单的字。”   “女子学这些也就够了。”   阿鱼看着桌案上的白纸黑字,皱了眉。她自幼学什么都很快,兰心教她的官话她学的差不多了,很多都能说出口。   至于学字,阿鱼看着“一,二,三……十,人,大……”这样的字,又想起那时夜晚瞅见夫君的书册,那上面密密麻麻,字好像不长这样。   “多谢兰心姑娘,过两天我再问问夫……世子吧。”阿鱼道。   “世子日理万机,哪里有空管这些东西,明日奴婢教你绣花吧,绣些衣物鞋袜,这才是女子的本分。”   阿鱼没有反驳,点了点头。她也会做衣物,但仅限于能穿的粗布短衫,方便做活。   这里穿得戴得皆是过去她在大户人家才能见到的。广袖云履,好看是好看,但她不敢想象自己穿着这去打鱼的模样。   阿鱼在正房外等了一天,恰在天色将暗时,等到了陆预归来。   “世子!”这回她唤对了称呼,夫君应该不会再介意了吧。   陆预同青柏不知吩咐了什么,这才走向她。   “可用饭了?”陆预进房,早有下人将屋中点得明如白昼。   阿鱼点头,自顾自坐在他对面。   “夫君,上回你有事,阿漾都没同你好好说说话。”   她指得是那日清早自己离开的事。   陆预挑眉,放下手中的书册,示意她说。   阿鱼心里甜蜜蜜的,慢慢道:“阿漾从兰心姑娘那里学了不少字,夫君看看阿漾写得如何?”   听见是这些鸡毛蒜皮之事,陆预有些不耐。刚要拒绝,却看见她眸中的隐隐期待与欢愉,那股不耐终被压下。   吩咐人找来了纸笔,阿鱼端正坐在那,右手执笔,有模有样地在灯下认真写字。   桃花目低垂,密密麻麻的鸦睫在白皙的脸庞上留下一处阴影。乌黑的长发从一侧倾落,与如玉般的颈子交相辉映。愈发趁得灯下那人唇红齿白,肤若凝脂。   似乎从湖州回来后,她白皙了许多,皮肤也嫩滑许多。   刚冒出这个念头,陆预当即心嗤不屑。她所求不就是如此吗?居心叵测不择手段想获得的荣华富贵,想过上这样的生活。   可从来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谁不想要位高权重,荣华富贵?   从这点来看,她与那容嘉蕙,倒没有任何区别。   陆预面容愈发沉冷,她这般伏案书写的模样,真像极了容嘉蕙。   心中顿时没了情致,陆预刚想起身,却见那女人拿着她写的字,欢喜地绕过桌子,站在他的身边高兴道:   “夫君,你快看看我写得怎么样啊!青水村的妇人都不识字,以后我回去,就是青水村第一个识字的妇人了。”   耳边不时传来叽叽喳喳的聒噪声,陆预烦不胜烦,却在看到白纸黑字的那一刹那,扯了扯唇角。   “这就是你写的字?”陆预拿着纸,似笑非笑打量着她,“歪歪扭扭,一二三四,怕是这府中三岁小儿都比你写得好。”   陆预忽地察觉自己有病,纵然是府中的三岁小儿怕都写不出这种丑字。她不过一张脸像那人,旁得……不提也罢。   阿鱼听着他这嘲讽,抿了抿唇,心中五味杂陈,但更多的还是难过。   “真有这么差吗?”她不死心,泪眼汪汪又看向陆预。   对上她的视线,陆预刚要开口,忽觉喉中哽咽。她出身乡野,父母双亡,能活着就不错,哪里上过学?   他轻咳了两声佯装掩饰,“你坐下,爷亲自教你写。”说罢,提笔在宣纸上写下几行字。   阿鱼看了看自己的丑字,又看向男人正在写的字,忽地再反驳不出来什么,心中慢慢释然,乖顺坐下。   “夫君,为什么你的字这么工整?我看你写字时候手不抖。”阿鱼抬起湿漉漉的眸子看向他道。   “你练得少了。”陆预淡淡道。   “从今日起,爷每日教你几个字,你反复练,将这几个字写一百遍,拿来给爷检查。”   “每日吗?”听说夫君每日都要检查,阿鱼当即破涕为笑,这样岂不是每日都能见到夫君了!   也正是此时,陆预忽地不想说话了。好为人师的一套做出来,话却收不回来。他见不得这么丑的字,强迫想给她拗回来,却不想自己竟然应了她这事。   “且先这般吧,”陆预敷衍道。   阿鱼当即有些感动,夫君每日这么忙,还要抽时间教她写字,不知为何,一颗心忽地如小鹿乱撞,咚咚跳个不停。   此刻阿鱼的姿势几乎倚到了他怀中,阿鱼看着他忽地心生荡漾,转过身往他的唇上亲去。 第10章   只是还未碰到他,陆预当即抬手擒住她的下颌,沉着脸怒道:   “放肆!你这是作何?”   阿鱼方才半挺起身想去亲他,贸然被他擒住下颌,身子不稳,双手便胡乱抓着,哪想掌心摁到……   同夫君做了好些事,她早见过摸过,如何能不知?阿鱼当即红了脸,想要松手,却被人抓住手腕动弹不得。   “夫君——”   “你便这般想?”   夫君二字还未宣之于口,旋即被男人沉冷且略带怒气的声音打断。   手心覆上的似乎有生命一样,和她砰砰乱跳的心,韵律如出一辙。   “我……”   话还未说完,侵略性的吻当即扑面而来。阿鱼的视线被尽数遮挡,很快便被人亲得晕晕乎乎。   轻薄的罗衫不知何时纷纷飞落,和男人的湛蓝道袍交叠在一处,无声无息地描绘着这场灼热又浓烈的韵事。   阿鱼死死抓着自己写得歪七扭八的宣纸,瞳孔失了焦距,一切都在变得模模糊糊。   “不是想学字吗?”陆预忽地停下,在她耳畔笑道。   “爷现在便教你,可得好好学。”   男人执着狼毫,慢慢研着墨,力道磨得越来越重。   “这墨是徽州千寻墨,其中有个妙处,阿漾可想知晓?”   阿鱼真以为她要教自己写字,想从桌案下来。可刚一动,某处的生命依旧在如火如荼跳动着,她忽地呆住了。   半撑着身子垂眸看他如何教自己学字。   陆预刚下笔,阿鱼瑟缩一下,当即抓住他的右手,急道:“夫君右手不是有伤吗?今日……今日不学了,等夫君伤好后再学。”   到了现在还在担忧他手伤的事,陆预真不知晓是该笑她笨还是笑他自己,语气逐渐变得不容拒绝。   “由不得你。”   “别——”阿鱼再次抓住他动笔的手,心中有些慌乱,她与兰心学字时候二人都是规规矩矩地坐着,端端正正写字。   哪有人教人写字是这样教的!   心中想到某种可能,阿鱼惊道:“夫君,没有纸了,我下去拿些宣纸。”   方才的纸早已湿透,阿鱼想借着拿纸的时机脱身,她真不想这般学字。密密麻麻的痒,像蚂蚁在啃食她,难受得紧。   “这回教你写字不用纸。”陆预说完,正要对着那白皙绵软的“纸面”书下去,阿鱼却又猛然抓住他的手。   陆预当即有些不悦,眸色逐渐晦暗,翻涌着波浪。不过他更好奇,看她到底还要说些什么。   “夫君不是说,那千寻墨的妙处吗?阿……阿漾想听。”   拖延时间的雕虫小技,陆预轻笑一声,锢住她的手,边写边道。   “千寻墨的妙处,阿漾以后就会知晓。”   阿鱼自幼就怕痒,此刻她感觉自己仿佛是锅中蒸煮的鸡蛋羹。   鸡蛋羹蒸得嫩生生的,她却很少吃,照顾夫君那段时日,她每日都给他做鸡蛋羹。   在嫩滑的鸡蛋羹上面用细细的竹枝划上几下,再浸上酱油香油和小葱。   阿鱼想着鸡蛋羹,兀自咽了口水。   “饿了?”陆预笑道。   阿鱼摇了摇头,咬着唇瓣忍着尽力不发出声音。   陆预却不依不饶,依旧笑道,“等教完你写字爷再给你吃。”   这一晚熬到头,阿鱼又学会了几个新字。   不同于兰心教她的,这些字她从没见过。   虽学了几个字,可心中的别扭如何也洗不掉。她沐浴时候都不敢叫兰心看。   只是咬着唇瓣,红着眼睛看着自己的心口。她总算明白了夫君昨夜说得千寻墨有个妙处了。   今早她无论如何洗,就算把皮肤搓红,也依旧洗不掉。   ——爷现在就教你,这个字念“预”。   ——阿漾可记清了?   哪个姑娘不爱漂亮,可心口上那么一个黑漆漆的大字,阿鱼就算再如何好脾气,也忍不住有些气。   阿鱼正伤心着,却见兰心又端着漆盘进来,当即慌慌张张拢过衣襟,生怕被第三个人看到。   “娘子,药熬好了。”兰心放下漆盘,目光复杂地看向避子羹旁的另一碗乳酪。   “这是什么?”阿鱼上前,那汤匙搅动着,新奇地看着那碗喝的。   “世子说近来暑热,这是给娘子送的饮子?”   阿鱼心中的别扭好了许多,喝过药后,又端起那饮子准备喝。   莞尔,她想起什么,放下碗对兰心道:“兰心,你也喝点吧?这有好大一碗呢。”   说罢,就要拿着茶盏,给兰心盛汤。兰心正膈应着,哪里肯喝,找个由头溜了。   只是走前还叮嘱道:“娘子,这牛乳和木瓜可金贵着,须得一口不落地喝完。”   阿鱼点头,她从不是什么浪费粮食的人。很快,那一碗牛乳木瓜羹就见了底。   ……   恒初院夜夜叫水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长公主的耳朵里。   长公主倒无甚所谓,左右儿子也二十又三了,年轻气盛,常憋着迟早出问题。只是别提前弄出个孩子就行。   但又听说那通房毫无规矩,大字不识,还是从吴地来的。长公主揉着额角,眉头微蹙。   吴地,农女,这仿佛像一个刺,时时刻刻提醒着她过去的羞辱。   她在金明院早为儿子挑了一批花容月貌,知书达礼又规矩的人留着。怎么她儿子就偏偏好这口。   长公主的愁绪被一旁的陆绮云看在眼里。母亲若知晓那婢子肖似容惠妃,非得气死不可。   且定然要打杀发卖了那婢子。陆绮云当然希望看到母亲这般做,将二哥拉回正道。   刚想开口,心底忽地猛然一顿。若由她开口,二哥说不定会就此记恨上她。   “你想说什么,这般欲言又止地做什么?母亲面前有什么放不开?”长公主看着她道。   “我……”   陆绮云面色别扭。听说那通房不识字,那日罚抄一事分明就是戏弄她。陆绮云暗暗咬牙。   “母亲,既然母亲觉得那人粗鄙,不如将人送到府中女学中,好歹会读书写字,知书达礼呀。这样她才会看清楚自己的身份,不会肖想那些不属于她的东西。”   陆绮云这话简直说在长公主心坎上。妾室就该有妾室的样子,自古尊卑有序,嫡庶有别,乱了尊卑嫡庶,家宅定然不宁。   当初那庶子的亲娘,不就是不知天高地厚,以为有个一表三千里的姨母陆老太太撑腰,就敢挑衅她的地位。   “至于规矩什么的,往后我也在女学,会让我身边嬷嬷好好教导她。以后就算到了贵人面前,也不会惹出事来。”陆绮云道。   长公主本就不善于处理内宅事务。她出身尊贵,先帝先后宠得紧,新婚后一开始丈夫待她极好,恩爱数年。   后来因为那事,陆荥叫她失望,何况他年老色衰,早没了年少时的潘郎之姿。碍眼的婚事又和离不掉,她愈发厌弃陆荥。   而今只一个儿子女儿能入她的眼。   “就照绮云你说得办。”安阳长公主道。   陆绮云唇角扯出一丝微不可查的弧度。如此一来,倒是一石二鸟。   将她带出去,被人看了脸,之后事情再传到母亲耳朵里,二哥就算怪,也怪不到她头上。   且上次的仇她到底有些不甘心,入了女学还不是她的天下。她想将人如何磋磨,还不是她说了算!   她须在云萝姐姐知晓前,叫二哥彻底厌弃这个婢子,最好借母亲之手打杀了,以免给国公府和公主府招来祸事。   *   又过了数日,身前的墨迹如何都不掉时,阿鱼彻底崩溃了。夜间行事时,无论陆预如何做,她都不出声,只不理会他默默啜泣。   夫君倒是毫不在意,继续亲咬那个“预”字。   陆预再有兴致,也不喜作弄一个如尸体般的人,他眸色阴沉,长指摩挲着阿鱼的下颌,用力一挑,冷声道:   “你到底在气何?”   “可是今日谁又给你气受了?”   阿鱼不答,脸一扭,躲过他的触碰,蜷缩着身子不再理他。   低下头询问两句已经是陆预的极限,冷睨了她一眼,男人当即抽身离去,再没了方才的旖旎心思。   ————————   鱼:他这什么癖好[托腮]。   预:[狗头叼玫瑰]   鱼:……城里人玩得真花。 第11章   这番冷战了几日,长公主派人传话的嬷嬷到了。   陆预正气恼她的不识好歹,也不愿再低头教她认字,当即应了母亲的安排。   将她送到学堂,等一个连启蒙未有的白丁见识外面的险恶,她才会知晓他的好。   才会知晓他教她识字已是她三生有幸。毕竟,连他妹妹淑华县主,他都未曾亲自教过。   听说可以去学堂后,阿鱼心中与陆预置气的不顺旋即烟消云散。   她可以出这院子,可以如村中的男孩子一般去上学,阿鱼激动地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见她这一副没见识过世面的样子,兰心到底怕她冲撞女学中的贵人,耐着性情多嘱咐了几句。   一进府时,夫君就与她说过,府中的那些人不好相与。包括她自己都亲身体会过那小姑的磋磨针对。   虽与陆预置着气,二人终究是夫妻,对外到底是一致的。阿鱼收起方才的喜悦,开始认真听兰心说道。   看来夫君到底还是不放心,第二日去女学时,由兰心陪着她一起。   女学的方向也是出了垂花门向右,经过直道,再次路过那片荷塘和亭子时,阿鱼不禁多看了两眼。   几乎家底深厚的达官贵人家里都会兴办书院学堂。更有重视女儿的,还会办女学。陆府这等武将世家一开始没有女学,安阳长公主养下陆绮云后,才命人在府中单独置女学。   主要教习府中女眷诗书雅乐,琴棋书画,礼仪规矩等。陆府的女学刚办下来,京中其他夫人也将女儿送来求学,尤其是放下陆氏嫡枝还有两位未婚的公子。   大公子陆植早年丧妻,至今未娶,只从族中过继了一个嗣子。   二公子陆预乃魏国公府嫡子,长公主独子,文武双全,至今仍未定亲。   三公子是庶出二房的,早年间去了沙场,不在府中。   女学中,陆绮云这个公主女儿才是最有地位的,当初女学也本就是长公主为她而办。   接着就是府中二房的嫡女陆雁冰,还有陆府旁枝陆九郎的夫人蔡氏。除了府中女眷,宁陵郡主赵云萝,容太傅次女容嘉婉,陆老夫人的几个娘家侄女也都在女学中。   昨日兰心与阿鱼说的就是这儿,今日她一入学堂,果不其然收获了一双双打量的目光。   与陆绮云一般,旁人一看见她,都不可避免的吃惊。尤其是容嘉婉,仿佛跟见了鬼似的。若非她是家中嫡出的女儿,且爹娘除了她和长姐,也没有旁的女儿,她险些要怀疑这姑娘也出自容家。   因为,她与自己那做了惠妃娘娘的长姐,竟有七分相像。   “她是谁?”容嘉婉倒没有看见长姐那般亲近,冥冥中甚至生出一股子敌意与忌惮。   “她啊,自然就是我二哥……院中的女人。母亲好风雅,见不得家中女眷过于粗浅没有里子。”陆绮云吃着果子,悠悠道。   她一番讳莫如深的话,顿时又将那些目光引到阿鱼身上。尤其是那些爱慕陆预的女郎,目光更是炽热。   陆预还未娶妻,家中只一个嫡亲妹妹。这女人,只能是陆预的妾,更有甚者,还是通房。   “女学如今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的吗?”杨宝霜嘟囔了一句。她能进女学,那可是沾着她亲姑奶奶陆老夫人的光。   杨家虽小门小户,但她好歹也是杨家嫡出女儿。   那个侍妾听说是陆世子从吴地带回来的孤女,她又凭什么?将来她入府为妾,难不成还要和这样的粗鄙之人共侍一夫?   “到底也是我母亲金口玉言,我母亲还未说什么,岂容你放肆?”陆绮云一句话,杨宝霜的脸登时就绿了,但碍于身份,不敢当面说什么,只能将不满与怨气通通发泄到那个始作俑者身上。   陆绮云要得就是这结果,好人她当了,还给那婢子树了不少敌。将来二哥根本怪不到她。   阿鱼一进来,同众人打过招呼后就没有再说过话,只微笑不语。兰心同她说过,多说多错,在府中就是要谨言慎行。且她的官话还不标准,没准错得更离谱,而又给夫君招来不快。   一上午下来,阿鱼学东西学得很快,碰巧第一堂课是插花,于她而言根本没有什么难度。接着是规矩,她看别人如何做,她便如何做。   冷不防地,一条树枝打到她背上,阿鱼骤惊痛吟,回眸只听那嬷嬷冷声道:“坐有坐相,脊背要挺直,脖子更是要直,切不可学那些塌腰扭臀的勾栏做派。”   当着众多贵女的面,嬷嬷竟然直言勾栏作派这般大胆的词,不用想针对谁,众人皆心中了然。   阿鱼只好将背脊挺得更直,心中默默叹息。怪不得夫君说家里人不好相与,规矩这般繁琐又累人,还真是不好相处。   既然是婆母要她学的,她给人当媳妇,少不得要来这一遭。   好不容易捱到休息,阿鱼捶腰喝了盏茶。容嘉婉一直没有停止打量她,那张脸实在太像长姐了,不知长姐可知晓此事?   “这位妹妹,敢问妹妹名姓?家在何方?我看妹妹长得很像我同胞的亲姐姐,没由来便生出一股亲近。”容嘉婉上前握住她的手。   冷不防被她指腹上的茧子磨到,心底已有些嫌弃。   “哦,忘了说了,我姓容,名嘉婉,今年十八岁。”   对于别人释放的善意,阿鱼同样回之善意。她笑道,“我是吴漾,今年也是十八岁,家在太湖。”   还好,还好是太湖,江浙那一带。爹娘从没去过江浙,这姑娘决计不是他们容家的人。容嘉婉当即放下心来。并非她起疑,自己也是容家嫡女,却与爹娘还有长姐生的一点不像。   “往后你莫怕,在学堂中有不懂的可来问我。”容嘉婉笑道。   阿鱼点头,最后一堂课是经义,对阿鱼这个连字都不识几个的人而言,不亚于是天书。道理能听得懂,字倒是不会。   看她面露难色,邻旁的蔡清川笑道:“这些我们妇人家听个大概就是,不用那么较真,又不用我们去考状元。”   阿鱼这才安心下来,待看见授课之人进来时,却是一愣。这人正是那日她在直道荷亭中遇见的白衣大哥。   他声音清润,课讲得不疾不徐,阿鱼却觉得像是听天书。如同无数个白胡子老爷爷围着她念经。   昨夜被陆预闹腾,他虽然发作走了,但到底弄了她许久。今早为了上学又起得早,阿鱼有些撑不住,小鸡啄米一般不断点着头。   台上的陆植一眼就看见了她,见她如此,也颇为理解,没有点破。   杨宝霜本因座位被排在阿鱼后面而心生不满。她一上午心思百转千回,这番肯定是长公主的意思。这分明就是赤裸裸打她姑奶奶的脸,一个大字不识的乡野村妇,竟然还能越过老太太的娘家人!   将来就算同当姨娘,她难道还要矮那吴氏一头吗?   心中越想越气,正好她在后头,对前面如何看得一清二楚。当即同身边侍女小声吩咐了几句。   陆植在翻着书册,并未察觉学堂中气势汹汹走过来的一位嬷嬷。   她直接拿着枝条,往阿鱼背上狠抽了几下。   阿鱼疼得当即清醒了大半,直到一声呵斥落入耳畔,枝条才离开她的后脊,只剩一阵火辣辣的疼。   “放肆!”饶是陆植这般文雅随和的人,也被这婆子的无规无距触怒。   “大公子,老奴奉得是长公主之命督查女学,何来放肆?”孙嬷嬷中气十足,分毫不让。   这婆子之所以能如此顺利的进来,除了杨宝霜的煽风点火,当然也有陆绮云的推波助澜。只是陆绮云静静看着好戏,摘得干干净净。   “督查的前提是莫要扰乱讲学秩序,还是说,你一个婆子,如今不把主子放在眼里了?”   陆植再如何也是朝廷命官,官居三品的礼部左侍郎,平日看着虽待人随和,但发作起来,常年淫浸官场的威严却是还在。   长公主再如何看不上他,到底只是个妇人而已。且又不是摄政公主,并没有什么实权。   他不反抗,只是想维持着几分母慈子孝的体面,但这不代表,他就该如幼时一般任人宰割。   不光那婆子,连陆绮云都被陆植的行为吓住了。她从未见过向来温润寡淡的大哥发作的模样。   “同她赔礼道歉。”陆植丢下这一句话后,冷冷看着孙嬷嬷。   那婆子虽然气闷,但胳膊拗不过大腿,上面神仙打架下面小鬼遭殃。今日这果子吃下就是,明日自有长公主同那小野种问罪。   “是奴婢的不是。”那婆子怎么说也是长公主面前得脸的人,如此低声下气赔罪本就不快,不情不愿道歉以后,当即离去。   阿鱼背后的灼痛已经消了许多,她刚想同那位大哥道谢,再抬眼时,人早就没了身影。   她默默叹了口气,心中既自责又难过,才第一日入学,就睡着了,还惹了事。不知道会不会给夫君添乱。   她挎着褡裢,才出了学堂的门,看见兰心在等她,步伐也快了几分。   这时,一道清爽的声音当即传入耳畔。蔡清川从她身边跑过,阿鱼刚想同她打招呼,却见她飞快扑向连廊尽头的男人。   “夫君!”蔡清川上前就抱住了男人,挽上他的胳膊。   “今日怎么这么开心?”男人抬手掸了掸她的鼻子,温声笑道。   “今日最后一堂课时,大公子被嬷嬷气走了,终于不用上那劳什子经史课,我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   “也不知晓大公子知不知道自己课讲得多干巴无聊。”   两人并排走着,手拉着手,嬉笑声逐渐远去。   阿鱼心中有些不是滋味,眸底不知何时堆叠起淡淡的忧伤。夫君说过,府中规矩是不能当众唤他“夫君”。   可方才那蔡夫人,不也当着院中这么多人唤着那男子“夫君”。那男子明显就是来接她的,二人边走边说着今日趣事……   阿鱼正愣神间,兰心已经走近她,“听闻娘子今日第一日上学就因睡觉而挨了藤条?”   阿鱼没有说话,耷拉着脑袋点头。   “娘子也真是的,那可是长……那可是大夫人身边的嬷嬷,你说你得罪谁不好偏得罪她。”   阿鱼被她这话幌住了,急忙闻道:“这可怎么办,我会不会给夫君添麻烦?”   “这奴婢就不知道了,以后你切记,多多小心。昨日叮嘱你的都记到哪去了。”兰心撇嘴叹息。   阿鱼一路惴惴不安地回来恒初院。她想去寻夫君,同他说今日的事。但心口那道洗不掉的字如一把刀子般梗在心头,绊住了她的脚步。   他们二人分明还在置气。夫君至今为止,都没有对那个写在她心口的字多说什么,阿鱼不明白,为何事情会变成这样。   夫君从前虽不善言辞,沉默寡言,但从未这样戏弄过她。   阿鱼到底是没能迈开那步。有了昨夜的置气,陆预今夜果然没来。   阿鱼揣着不安,第二日仍照常去学堂。她昨夜没睡好,眼底多了一道乌青。出门时,正碰见刚从外面回来的陆预。   她心中有气,低下头佯装没看见,快步走过。兰心看见这一幕背脊发寒,匆匆与陆预行礼后,跟上阿鱼。   刚才她匆匆抬眸看了一眼,世子的脸色,黑得可怕。   陆预转身盯着那道倔强的背影,漫不经心转着手上的玉扳指,冷声道,“气性还挺大。”   但他自有他的骄傲,阿鱼住在恒初院里,自该知晓自己是谁的人,依附谁而活。   从来只有别人求他,从没主子低声下气求别人的理。   何况还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乡野渔女。   给她几分好颜色,她倒是上了天了。   青柏想起什么,犹豫开口道:“世子,昨日兰心说,吴娘子在女学中被长公主身边的嬷嬷罚了。”   “您看——”   “不用管她。”陆预冷声道,“她既不开口,那便让她受着。”   为了一点小事,就敢同他置气。还真是无法无天了。   “今后你们记得,这些琐事莫要烦爷。”   “若是她过来服软,再与爷说。”   ————————   下面是基友(炎棠)的同类强取豪夺伪骨科狗血文《嫁姐》,欢迎大家收藏哦[彩虹屁][彩虹屁][彩虹屁]。   谢清颜生的花容月貌,却是京城里有名的病美人。其母更是个连通房都不如的外室,旁人提及都说其未来婚事坎坷,恐将来风雨飘零。   谢清颜本人却觉得甚好。   直到那一日——谢帘栊无意间亲了她,自此后行为举止步步紧逼,对她说的话也越发不堪入耳,谢清颜这才打算为自己寻门亲事。   亲事定下三日后,谢清颜终于松了口气。   她唤来谢帘栊,“我无兄,成婚那日盼阿弟来背我上花轿。”   话音一落,谢帘栊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一样:“谢清颜,你当真没有心……”   ……   成亲那日,谢帘栊终究还是背她上了花轿,此后他便头也不回的入了沙场。几年后,少年戎马归京,万人夹道欢送间,却不见那个在无数深夜里求之不得的身影。   他握紧了拳,捏碎了手心里一直视如珍宝的同心锁。   尖锐的瓷片扎破掌心,鲜血肆意流淌,谢帘栊却纵声大笑,“谢清颜,我来了。”   原来昔年送给他的同心锁不过是哄他玩的。   而离开的久了,有人恐是不记得自己身上贴了谁的标签。   *   小剧场   旁人都说边疆虽苦,但也磨练心智,否则怎么会将谢帘栊磨砺成这般沉稳的模样。可唯有谢清颜知道,那不过是个假象,沙场岁月只是将这把刀磨的更峭,更利,更肆意妄为。   否则深更半夜,他怎会出现在她的闺房外,用刀鞘推开她的窗,对她说:   ——“可满意我为你挑的夫君?”   ——“姐姐,你不知道当年我送你上花轿时,心中有多痛。”   ——“姐姐,你既然怜他,不如也怜怜我。”   谢帘栊望着肖想已久的少女,一跃翻了窗,又爬上了她的塌,像条毒蛇一样缠着她,夺去了她的清白之身。他心满意足,声音亢奋又餍足,“姐姐,他死了,你就是我的了。”   谢家家规,女子十六必须出嫁,后夫死,也不可二嫁。   弟弟为了得到她,竟不惜用这样的手段! 第12章   出乎陆预的意料,阿鱼一连几日都未曾服软,依旧我行我素。   阿鱼熟悉了学堂的路,渐渐也不需要兰心的陪伴,每日绕过荷塘就能到女学。   今日太阳不像往常那么毒烈,阿鱼走在荷塘旁,恰巧看见几只金黄的鲤鱼在荷叶底下嬉戏。   再往前看,却是夫君祖母家的几位表妹,杨宝霜,杨姒雪等人在喂鱼。   从前在太湖待久了,阿鱼靠湖吃湖,自然对那涌过来吃饵料的锦鲤颇为感兴趣。那锦鲤个头比筷子还长,无论是红烧还是清蒸味道都不会差。阿鱼不自觉咽了口水,忍不住停下脚步站她们身旁看。   杨宝霜向来不喜欢她,见她靠近自己,没好气道,“果然是乡下来的,连锦鲤都没见过的乡巴佬。”   另两个姑娘闻言只装没听见。   阿鱼确实是乡来的,此刻注意力都在锦鲤上,她没有反驳。   杨宝霜那话本就有赶人的意思,见阿鱼还杵在这扫她的兴,自然更加不悦。趁着阿鱼走神的机会,她这才仔细端量起阿鱼。   她眼底乌黑一片,脖颈处隐约还有红痕。联想到什么,杨宝霜恍若炸了毛的猫,上前推了阿鱼一把,怒道:“你不能自己去喂鱼吗,狐媚子,眼底乌青这么重,定然是夜晚勾人去了,真不要脸!”   阿鱼本无意招惹她,但见她说话难听,也忍不住出声反驳道:“光天化日,你为何要血口喷人!”   她与夫君冷战几日,许久不曾同寝,昨夜如厕时好似被蚊子咬了,她忍着痒挠了几下,竟然被人无端辱骂。   这人如此嚣张,也不知夫君平素在府中都受得何气。阿鱼心里不是滋味。   她一反驳,杨宝霜见被人下脸,当即上去就要挠阿鱼的脸,阿鱼当仁不让。   二人拉拉扯扯到了河畔。另几个姑娘见事态不对,想要拉架却凑不上去。   杨宝霜一个养在闺中的小姐,真打起来哪里是阿鱼的对手,也只能言语上占些风。   她被阿鱼推搡着,眼见就要掉荷塘里,情急中突然抓扯住阿鱼的衣衫,恨恨骂道:   “粗鄙不堪,下贱狐媚子,贱人!凭你也配勾引世子?”   衣服被扯开,起先阿鱼还没意识到事情有多严重,直到杨宝霜骂人的话戛然而止,目瞪口呆地看着她心口裸露出来的一些漆黑字迹,吓得当即一呼。   阿鱼被推进了荷花塘里。   “下作!真不要脸,我要去禀报老夫人!”杨宝霜眸中隐约夹着诡异的疯狂,也不管阿鱼,当即跑了。   另几个姑娘不会水,见阿鱼掉湖里,想救却无能为力只能吩咐下去赶紧找会水的婆子。   正当他们忙中生乱时,却没有发现不远处,一抹白色身影毫不犹豫地跳入湖中。   阿鱼自小在太湖旁长大,在水里野惯了,落水自然难不倒她。   她朝岸的方向游,不知为何腿上却莫名被东西缠上了,这样她越向岸,湖水扑腾得越明显,落在岸上人的眼里,全然变成了她在不停挣扎,即将溺亡。   陆植跳下水后,本欲带着阿鱼上岸,无法后这才发觉怪异之处。   阿鱼多少呛了些水,被救上岸时,人已经昏昏沉沉。   夏日衣衫穿得本就单薄,此刻落水,男女身子相贴,被人撞见名声也就彻底毁了。   有多少落水的小姐,甭管自己算计还是被迫,通通嫁给了救她们的公子。   陆植做事缜密,并未带着阿鱼上人多的近岸,反而游到了二人最初相见的荷花亭。   他迅速脱下湿透的外衫,盖在阿鱼身上。   此时却有人早已先他一步,将深色氅衣披到阿鱼身上,人瞬间被遮了严实,陆预毫不客气地将人抱起。   “贱妾鲁莽,竟冲撞了兄长,回去我定好生教训她。”陆预沉着面色,看向陆植的目光隐隐有几分阴鸷。   陆植浑身上下湿漉漉的,仍在滴水,他与陆预同高,二人对上视线,乌黑的长睫依旧在滚着水珠。   落水之事,关乎名节。今日没人看见还好,若被人看见他的女人和他的大哥浑身湿透抱在一起,这算怎么一回事?   “二弟还是看好自己的人,她对我并无冲撞,她落水,我救她上岸,仅此而已。”陆植淡淡道,眼睫上的水珠终是滚落在地。   陆植说罢,也不愿多留,取过冷杉手中的氅衣,拂袖离去。   此间事本就不能张扬,陆预面色不善,抱着人迅速进了附近的恒初院。   一路上,他心中仿佛堵着一块巨石,看着怀中倔强又居心叵测的女人,一股无名怒火当即窜上心头。   旁人不知晓她会水,他还能不知晓?她从小在太湖边长大,府中这荷塘能淹得死她?   倒是他小瞧了这女人,不过同他置了几天的气,就敢寻找下一个目标,还去勾搭一个鳏夫?   且不说二人抱在一起有多扎眼,若他再来迟一会儿,难不成还叫他看到他大哥与这女人嘴对着嘴渡气!   相到这,陆预看着床榻上昏迷不醒的阿鱼,心中的怒火再难压制,一拳打到阿鱼身侧的褥子上,架子床瞬间哐当一震。   水下到底发生了什么,陆预不敢去想。   阿鱼还未苏醒,他所有的火气仿佛拳头打在棉花上。那陆植也是可恨,一个鳏夫不守着他的节,平白搅什么浑水?   “竟是爷小瞧了你!”陆预恨恨摩挲着阿鱼的脸颊,激起一阵酥痒。   男人眯起眼眸,气恼过后,忽地失笑。当日因赌气送她去女学,如今看来竟是摆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才去几天,就敢同他甩脸子,就敢明目张胆勾引旁的男人。   这时,兰心端着水盆小心翼翼过来,陆预当即起身,又恢复了往日的肃冷威严。   “等她醒了,告诉她,今后不必再去女学。”   “另外,叫她来正房。”   兰心不敢触陆预的眉头,低声应是。   *   傍晚时候,阿鱼终于睁开了眼眸。听兰心说她落入水中险些淹死时,阿鱼有些不可置信,仿佛在听一个新奇笑话。   记忆后知后觉涌入脑海,阿鱼想起那缠在腿上的东西,蓦地心惊胆颤。多年来她仗着自己水性好,便不把下水当回事,如今看来她还是太自负了。   当她挣扎到精疲力尽时,仿佛一抹白影过来救了她。府中的那抹白影隐隐与一熟悉的身影逐渐重合。   头还疼着,阿鱼没有细想。身上的衣裳也干干净净。不知想起来什么,阿鱼当即面色大变。   她心口还有黑漆漆的字,她与杨宝霜拉扯时候,那人许是看见了才辱骂她。房中兰心照顾她,不知道兰心有没有看见。八成是看见了,阿鱼垂眸,眼中含泪。她的小衣都不是原来那件了。   阿鱼仔细盯着自己胸口,她兀自伤心着,悄悄瞄了一眼,却见兰心面色如常,还和平时那般看她。   阿鱼有些意外,悄悄扒开衣裳时,蓦地有些诧异。   字不见了!   她的心口又恢复了以往的白净。   怎会这样?   兰心见她恢复了过来,这才开口说了陆预的那些吩咐。   不去女学,阿鱼隐隐有些失落。但想到这几日那些人的针对,且她还被杨宝霜发现了心口的字,阿鱼也没脸去了。   “我这就过去。”   暮色将至,恒初院早早上了灯,院中一片明亮。   心口的字没了,阿鱼心中对陆预的气多少消了些。推开房门,印入眼帘的便是便是男人一身白色圆领袍,双膝叉开坐在主位上,漫不经心打量着她。   似乎等她许久。   阿鱼眼前有些晕,那抹白色身影似乎又与眼前之人无限重合。她记得他分明不精通水性,过去在太湖打鱼时候,他能避开下水就避开。阿江同他说过,许是在水里泡太久,凫水令他胸闷气短,不太舒服。   “是夫君救了我吗?”   鼻尖蓦地一酸,她上前去,因为前些时日的冷战又有些难为情,声音也软软的,没了与他置气时的中气。   陆预蓦地一愣,叫她来本是兴师问罪惩罚她的,怎么她偏偏整这一出?   旋即他想起那时陆植一身白衣湿漉漉地贴在身上以及那日荷亭下那抹刺眼的浓白,顿时福至心灵。   她这是把他当成了大哥?   还是说,她两头通吃,这边哄了他,那边再借着救命恩情勾搭陆植?   他可是听闻,在女学中,陆植曾多次维护她呢。   他那大哥,当鳏夫当了快十年,怎么突然转性为一个女人说话?   自己的东西被人觊觎,陆预有些不悦。   陆预不屑于冒领别人的功绩,但此刻他更想看看,这女人耍得什么把戏。   “你说是便是吧。”陆预道。   阿鱼想起前几日两人的冷战,两人甚至还见面不识,全当陌生人。夫君近来变得很要面子,他许是还在气她,说着气话。   “夫君,是我太自负了,我以为我不会淹死的。”阿鱼默默坐到他身旁。这偌大的府中,只有夫君一个熟人。而且他们是夫妻,她到底不是真想和夫君分开。   夫君虽同她置气,生死关头还是会救她护着她。他到底是她的男人,总是为她着想,虽然有时候她不能理解他的那些怪癖。   “所以你就跳湖?”陆预顺她这话接,本想套几句实话,却听阿鱼道:   “夫君,以后能不能别用千寻墨教我写字了?”她耷拉着脑袋,眼中隐约泛着泪光与委屈。   陆预知晓她因为心口的字一直同他闹着,只淡淡道:“委屈了?”   阿鱼咬着唇瓣,点头,“那时在湖边,我同杨宝霜理论,她扯我衣服时看到了,还骂我‘下作’,府中人是不是都知晓我心口有黑字。”   心口蓦地有些酸涩,陆预说不出那是何等滋味。   “现在不知怎地,字好像没了。”阿鱼嘟囔道,“还好没了,否则旁人又要说三道四。下次若他们再说,我就露出心口给他们看看。”   这就是她同他置气的缘由?千寻墨的妙处在于书之肌肤,可留痕几日,水洗不掉。时下多做闺房取乐之物。   更有文人骚客,在姬妾身上作画,大胆欣赏。   “你若敢当众露出心口,爷便——”陆预本想狠狠斥责她一番,但又想到她出身乡野,脑子里怕是没什么男女大防。如此,除了那千寻墨,房中她倒是放得开。   这般想,她明目张胆勾引他大哥似乎也有了缘由。陆预眉心紧拧,他到底要让她有些人妇意识。   “爷早同你说过,府中那些个亲戚难相与。且府中规矩大,除爷以外,你不可见外男,也不可随意敞开衣裳。”   怕她不信,陆预贴在她耳畔低声恐吓,“你若露出心口证明自己,那些人只会愈发认为你是下作的淫/妇。”   “除了爷以外,没人会听你解释。”   还真叫他吓住了阿鱼,阿鱼无措地绞着衣襟,她没想到夫君家里这么多弯弯绕绕,“那杨宝霜已经知道了,事情传来后他们还是——”   “爷会出面替你摆平。”陆预给了一记定心丸。   “你要知道,在这个家里,除了爷,你谁都不能信。” 第13章   阿鱼晕晕乎乎的听着,心中对陆预的气到底没了。不管怎样,他都是她的夫君,会为她着想。   那时夫君在太湖前发誓的场景仿佛又重现于脑海。   他眉眼漆黑又坚定,所说的每一个字仿佛都重重烙印在她的心尖上。   “今后不必去女学了,那里能教你的,爷也能教,且爷只会比他们教得更细致。”   这阿鱼是信的,在女学中确实没人会握着她的手一笔一画教她写字。   很快,随着宣纸湿润,笔砚翻飞,阿鱼抱着他流着泪急促颤吟。   陆预倒很喜欢她被弄哭的模样。只有这样,她软得一塌糊涂浑身无力时,才不会再同他勾心斗角,才不会勾搭旁得男人。   ……   今日女学中少了那最有看头的人,姑娘们似乎觉得空气都无聊了些许。   陆绮云藏下眸中的不悦,眼下她还需要人推波助澜,将事情捅到她那长公主母亲面前。   她的视线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了容嘉婉头上。   此刻的容嘉婉单手撑着脸颊,眉头紧蹙。   阿鱼在女学待了一旬都不到,其实她第一日下学就想进宫将这件事告知于长姐。   但长姐近来身子不好,一直没功夫见她。容嘉婉神思凝住,在那兀自想着自己的事。   至于杨宝霜,她本将事都捅到了老太太那儿,头天晚上老太太答应得好好的,第二天就变卦。还将她训斥了一顿,说她太心急。   她怎么能不心急,过了年她都快十九了。杨家如今门第底,向上她也说不到什么好婚事。且见识了陆预那样出身矜贵,龙章凤姿的人,她哪里还看得上旁的男人。   为什么世子偏偏看上了那狐媚子。   台下诸位女郎早不喜他讲学,陆植志也不在此。两相敷衍,不过应付家中而已。   视线扫过那空着的座位时,那日肌肤相贴的场景仿佛又重现脑海,陆植呼吸蓦地快了些许。   容嘉婉还是不能安心,今日一下学堂,她依旧往宫中递了信。   这种事极为重要,她必须当面与长姐说。   今日倒是异常顺利,长姐身子好转,容嘉婉借着探望之名,顺利进了香浮宫。   鎏金殿宇中,不时飘过袅袅香烟。汉白玉美人榻上的女人一身紫色宫装,神情悻悻趴伏在那,染着蔻丹的长指有一下没一下拨着琉璃手持,目光涣散,仿佛在缓解什么。   瞥见来人,她不咸不淡开口道:“你来了。”   自幼她便不喜这个妹妹。这个妹妹尚未出生时,母亲还带她极好。可不知为何母亲生产后大病一场,醒来看见她跟仇人一般。   母亲会将她做的吃食转手赏给下人,却对这个妹妹宠爱至极。   至于进宫之事,容嘉蕙伏在榻上,脑海中陆预对她的冷淡和五年前母亲破天荒抱着她痛哭,甚至与宫中那对父子的周旋,此刻皆搅荡在她的脑海,乱成一团,压的她喘不过气。   “姐姐。”   容嘉婉知晓,她不喜人唤她娘娘。   “近来国公府都在传府中陆世子从吴地带回来一个救命恩人的事。”   容嘉蕙抬眼,心中不屑,“这我知晓。不过一个卑贱的渔女而已,给些银子打发了就是。”   容嘉婉偷偷打量着她,继续道:“世子将人带进了恒初院。”   容嘉蕙眸光微动,唇角抽搐。那晚陆预中药后,莫不是去寻那渔女了?   他看不上从前相爱过的她,反而去寻一个身份卑贱的渔女?在他眼里,入宫五年她是不是早成了残花败柳之身?比不得那个渔女一根手指?   心中兀地一酸,面前女人艳丽的容颜忽地暗淡下来。容嘉婉掐着掌心,小心翼翼斟酌后,低声安抚道:   “姐姐,他心中必然是有您的,要不然,怎么会留着一个与姐姐面容有七分相似的人在身边?”   “你是说,那人与我有七分相似?”阴沉的面容悄悄转霁,甚至眉眼间还有些许诧异的欣喜。   “毕竟快到了谈婚论嫁的关系,他又怎么会轻易忘了我呢?”   容嘉蕙鼻尖酸涩眼眶温热,余光从金碧辉煌的宫殿扫视一圈,最后落在面目清秀的容嘉婉身上。美艳眸中笑意似乎淡了些许。   容嘉蕙起身,伸手抚向容嘉婉白皙细腻的脸庞,仔细打量着。   瞧啊,这娇嫩如水的脸蛋,不谙世事的模样被母亲保护的多好?   怨吗?她如何能不怨母亲?分明都是女儿,为何母亲偏偏非要毁了她的生活?   兄长病逝后,父亲白发人送黑发人,伤心过度整个人也糊涂了。容家在京城的地位一落千丈。她本该等着陆预从沙场回来后,二人成婚。可那晚母亲来到她的院子,嘘寒问暖。   最后竟是要她肩负起容家长女的职责,入宫保容家长盛辉煌。母亲几乎都快跪下求她,劝她说陆预远赴沙场,能否活着回来都是问题。   兄长去逝,又没有子嗣,父亲也卧床不起。容家嫡枝只有她与妹妹两个女儿还有母亲抱养的嗣子。   她向来没有安全感,被母亲的话刺激的近乎崩溃。那阵子她惶惶不安,没办法完全相信陆预,毕竟一手养育长大她的母亲,不也能当着她的面将她亲手做的桂花糕赏给下人?   可母亲说,谁又能保证陆预何时回来,回来后会不会如话本中带回一个女子?会不会变心?   那个时候,她只能靠自己了。   五年弹指既过,她在宫中五年,只徒有恩宠却无子嗣。眼下又被人抓了把柄,进退两难。君心难测,就连那恩宠,也不知何时会消耗殆尽。   她走得举步维艰,稍有不慎脚下便是万丈深渊。   思绪回神,容嘉蕙抬眸盯着妹妹那张清秀的脸,眸底情绪翻飞。   若那时母亲不来插一脚,眼下她早就嫁给陆预。何苦在这宫中度日如年,如履薄冰呢?   可笑的是,在宫中整整五年,母亲竟然一次也没向宫中递过帖子进宫看她。   分明都是母亲的女儿,她为何非要这般待自己!   容嘉婉被姐姐这直勾勾的打量盯的毛骨悚然。她呼吸颤了一瞬。   “姐姐,陆……陆世子这般做,会不会给我们引麻烦?”   这件事只她们私下知晓,容嘉婉不敢相信,若是叫陛下察觉陆世子身边养了一个和宫妃模样近七分像的女人,会是何等后果。   或许还被人有心人大做文章,污蔑到姐姐身上,最后再查到容家……   容嘉蕙目光沉沉看了她眼,揉着额头抿唇思量着。皇后千秋宴那次她已露出破绽,若是再被有心人抓到把柄。她眸光一凌,旋即冷静道:   “下月初九,太后要去宝清寺上香礼佛,本宫也会去。”   “届时,你寻个由头将那人引去。”   “宝清寺在北郊玉凌山,山体陡峭险峻,路上发生点什么可就不好说了。”   容嘉婉掌心猛地一痛,不可思议地看着姐姐。   容嘉婉抬眸,冷笑着:“怎么,事关容家,妹妹不愿去做?”   “不是,姐姐!”容嘉婉急着解释道:“将人送走便是,她不至于……”   容嘉蕙不悦地瞥向她,“嘉婉!你要知晓,在宫中若是心慈手软,那便才是真得死无葬身之地。”   “你又不在宫中,又怎会知晓姐姐的难处?”   容嘉婉匆忙点头应是,从香浮宫出来后,她抬眸望着阴沉的天,一时有些怔然。   姐姐说的不错,那人不死,陆家遭殃不说,容家也会跟着遭殃。   他们这么做,不过是为了自保而已。   自保而已。   ……   自那日陆植给了孙嬷嬷难堪后,孙嬷嬷哭天抢地添油加醋去长公主面前告了状,陆绮云在一旁不言不语,尽是看戏。   本就不喜庶子的长公主当即大怒,连带着对儿子那通房也没了好感。   “本宫怎么说他二人能看对眼呢,下贱胚子生的就是下贱胚子,闻着味就爱往一块凑。”   府中只要是关系到曾经的那位姨娘和大公子,长公主就如换了个人似的,往日的和善一幌便消失殆尽。   “好些时日没去陆府了,走吧,去金明院,顺便看看恒初院那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母亲慢走,今日云萝姐姐约了我去天香楼用饭。”陆绮云犹豫道,凡事与那婢子有关的事,她皆不能主动出面,免得惹怒二哥。   听到赵云萝,长公主不知想到什么,唇角微扬,似乎忘记方才的不快。   “阿云今后可常邀云萝来府上走动走动,那孩子也是本宫看着长大的,她又独自一人在京城,难免孤单。”   陆绮云就盼着赵云萝做她嫂嫂,母亲这话明显有意向,她当即愉快答应。   很快,马车入府,长公主进了金明院。   一道身影躲在角落,看见长公主进府,整个心剧烈跳动着。   长公主淡淡道,“叫那个庶子来今明院见本宫。”   “回殿下,大公子近来都在官属,已好几日未曾回家。”婢子道。   “他倒是会躲,没种的东西,翅膀硬了,竟不把本宫放眼里。”长公主怒道。   近来烦心事多,许久没见陆预了,想到这,长公主的脸色才缓和了许多。   “晌午去恒初院传话,若阿预回来,叫他去金明院陪本宫用饭。”   “是。”   恰在此时,外面传来一阵哄闹声,当即有婢子道:   “殿下,老夫人娘家侄女杨大姑娘说要见殿下。”   “赶出去就是,往后那老虔婆的穷酸亲戚一概不见。”长公主道。   那婢子见长公主不悦,犹豫道:“殿下,那姑娘说是有关世子的事,殿下一定会见她。”   长公主揉了揉额心,有些不耐烦但又是关于儿子的,终究松了口。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杨宝霜眉开眼笑地从金明院出来。   此刻,一声碎瓷划过金明院的静谧,长公主怒道:   “好一个勾栏做派!他这是要气死本宫吗?放着好好的家生子不要,非得在府中弄一个狐媚子来碍本宫的眼吗?”   只要涉及大公子生母的事,长公主保管不留一点情面。此刻她对儿子也充满了怒气,但始作俑者确实那个渔女。   长公主只会恨那个渔女。   怒火过后,额头一阵又一阵得发疼,长公主竟然晕了过去。   陆预赶来时候,长公主头戴抹额,一勺一勺地喝着汤药,眼眸中都是泪。   “母亲可好些了?”陆预道。   “你还知道我是你母亲?”长公主又抹了把眼泪,面对儿子,就算再气,话语也温软许多。   “阿预啊,当初你将人带进府,母亲也信你自有分寸。”   “那人出身乡野确实粗鄙,可母亲也为她请了嬷嬷,同你妹妹一般教导。”   “可她呢?还是那般我行我素,连母亲派的人都不放在眼里。”   “尽学些勾栏做派。”长公主语气愈发冷硬,“府中那等人有过一个就够了。”   陆预忽地明白,多少是那心口字的事传到了母亲耳朵里了,再加上那嬷嬷添油加醋,母亲才这般应激。   “儿知晓。”他道,目前只有安抚好母亲,不叫她见那女人即可。   “不,你不知晓!”长公主怒道,“你若知晓为何二十又三还不娶亲?”   “娶亲之事,儿已有主意,母亲莫要操心。”陆预面色微凝,想起前不久宫中之事。   他带着阿鱼入府,自然瞒不过稳坐皇城的那位。   “是哪家姑娘?你若定下了,母亲这就去提亲。”长公主神色稍缓。   过来一会儿,见他默不作声,脸色的笑逐渐凝固,“若是那渔女,母亲话就放这,只要本宫活着,她便休想进门。”   陆预有些不耐,无论是谁,他都厌恶被人威胁。尤其是旁人为了让他妥协轻易拿死生威胁他。   陆预抬眼沉沉看向自己母亲,有些不悦,“儿将人带进来时就曾与母亲说过,不过一个玩意儿,何须放在心上。”   “至于婚事,过些时日母亲自会知晓。” 第14章   长公主有时也惧怕这个儿子,闻言一颗心终于得以放下。但她仍不甘心,“母亲身边的孙嬷嬷是宫中来的,你妹妹也是她教导出来的。”   “她既然不去女学了,你就将孙嬷嬷带回去,好好教导她规矩礼仪,到底是乡野出身,将来你成婚娶妻,她也知晓自己的身份,不敢造次。”   陆预怎么会将母亲的人放进恒初院,若如此,那女人的美梦不久就会被戳破。   这般,便没意思了。   “不必如此麻烦。”   长公主以为他被狐媚子疑惑了在护短,刚要发作,却听儿子声音冷不防钻入耳畔。   “她能不能活到主母进门那一日尚未可知。”   “阿预——”   “你——”   这下轮到长公主目瞪口呆了,她没想到,儿子竟然这般手段,她忽地泄力般,叹息道:“你……你自己看着办就好,若实在不喜找个由头……发卖了就是。”   “阿弥陀佛。”   离开金明院后,陆预冷着脸对身后的青柏道:“同杨氏那边的人说一声,杨家的女儿可以接回去了。”   陆预一身疲惫的回到恒初院时,已是黄昏。   阿鱼见他回来了,似一只蝴蝶般,当众扑向他,清凌凌的眸子看着他笑道:   “夫君,今日我做了莲藕排骨汤,还有清蒸鲈鱼,都温着呢,我们一起用饭吧。”   虽说是一起用饭,阿鱼学完字从晌午就开始炖汤,一直用柴火煨在锅中,就等着他回来他们一起用饭。   陆预本想拒绝,但见她眸中的光亮盈盈似水,丝毫没有府中后宅妇人那股子死气沉沉的衰弱气。   何况,正如他对母亲而言,他确实将要娶妻,她的梦也即将破碎。   倒是若她闹得厉害,抬成姨娘,由他亲自教导也不是不可。   只要她不再勾搭旁的男人,见异思迁,怎么说她到底是他的第一个女人,他自然不会亏待她去。   陆预随她进了正房,兰心将菜都端上了桌。   “这些都是时鲜菜,夫君尝尝。”阿鱼给陆预盛了一碗排骨汤。   陆预在她的注视下慢慢用完。   “那时候在湖州时,我没银子买肋骨,买得都是别人不要的大骨头,啃都不好啃。”   阿鱼自顾自忆苦思甜,却没见到身旁的男人早已沉了脸色。   “夫君你当时非要拿刀把骨头剁碎,让我能吃到里面的肉。”   “当时——”   “够了。”男人冷着脸当即打断她,见她诧异,陆预忍着性子解释:“食不言寝不语,这是府中规矩,也是爷的规矩。”   “安心用饭,莫说话。”   湖州的那些日子,若真细细算来,实在是他陆预的耻辱。失去记忆彷徨不安的日子,仿若是他心头的一根刺。   这女人竟然还敢主动提起,想来还是苦没吃够。   阿鱼抬眸看他,乖顺的开始用饭。经过这段时日的相处,她发现夫君回家以后,非常爱面子。   也是,夫君家中的吃穿用度,远远比湖州好。他不想听她说起那些,也能理解。   京城里吃的好用的好,甚至还有人伺候。但不知为何,阿鱼总是莫名想念在太湖边和夫君相依为命的日子。   算算日子,她好像离开她的故乡已经两月。   鼻尖愈发酸涩,正吃着饭,眼泪却不争气落下来。   用罢饭,陆预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反常,还以为是方才的训斥令她难过。   鬼使神差地,男人多了几分耐心,“阿漾,过往的苦日子已经过去,今后在此处,你便不必在回忆往昔。”   “至于吃食衣裳一类,自有人服侍你,给你现成的。”   哪知他越说阿鱼的眼泪越多,她有些想家了,当即抱住陆预,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鼻涕眼泪包括用过饭还未擦拭的口渍,全部擦到他的衣衫上,陆预额角猛跳,努力压制住心中想推开她的念头。   看来他的陷阱编织得很好,这女人不是已经感动的涕泗横流了吗?   陆预告知自己千万要沉住气,对待猎物,必须有足够的耐心。   “夫君。”阿鱼声音软软,似无声诉说心中的悲伤。   夫君有家人,总不可能一直陪着她在太湖度日。   阿鱼想通后,心情好了许多。   晚间,兰心伺候阿鱼沐浴,澡盆中洒着许多殷红的花瓣,但仍旧挡不住那呼之欲出的波动。   兰心看得脸发热,又垂眸看自己的一马平川,暗暗下定决心,以后自己咬咬牙多花些银子也要每日来两碗牛乳木瓜羹。   除了正房的那张大案,平时若要就寝,陆预都会来西侧耳房。   阿鱼此刻已穿着素纱寝衣坐在榻上,乌黑的长发柔软光滑,似黑锦缎般披在身后,愈发趁得她唇红齿白。   以及那愈发丰满的雪脯,陆预竟忍不住感慨,这哪里是曾经那个风里来雨里去的乡野渔女?   雪白的肌肤,玲珑的身段,娇丽的容颜哪一点不比世家贵女差?   “夫君?”阿鱼不明白他为什么一直看着自己,温声唤着他。   陆预眸中幽深渐起,不待她走过来,当即吻向柔软的唇瓣。   饶是知晓夫君在这事上一向凶狠,阿鱼还是有些受不住,若非陆预大发善心,她险些会窒息。   头一回,阿鱼抱着他,尚且还有意识,可不知怎地,头脑越来越昏沉。与身上那股子刺激形成冰火两重天。   她梦见自己被数十米高的恶浪裹挟着,将她重重摔向岩岸。身体很痛很痛,她想醒来,却像被魇住般,灵魂竟然飘出躯体,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巨浪裹挟,拍打,再一次次撞像岩岸,头破血流。   “夫君……夫君!”   阿鱼忽地尖叫起来,好在如她所愿,她终于醒了。   但陆预依旧没有要止息的念头。阿鱼好不容易恢复的清醒再次沦陷。   不知第几回时,身下的船终于不在晃荡,似乎从风雨中驶出。   阿鱼真有些粉身碎骨的惧怕,她泪眼涟涟,眼尾泛着暧昧的红晕。   餍足之后,陆预对她这副模样很是受用,她的肌肤嫩得能掐出水来,也不枉他这些时日的耐心滋润。   陆预心道,若她在此刻提任何要求,他怕是毫不犹豫通通答应。   “可舒坦了?”男人嗓音喑哑,略带些醇厚。似一盏浓茶,缓缓润进人心里去。   阿鱼不好意思回答他这问题,只轻“嗯”一声,又往他怀里拱了拱。   “夫君,你说我们何时会有孩子呢?”阿鱼今日用饭时就有些思乡,如今她只有夫君这一个亲人。   但往后若有了孩子呢?   村里她自小认识的阿叶姐和夫君成婚后,再过几年她见阿叶姐时,她手里牵着一个男孩,怀里还抱着一个女孩,都和阿叶姐长得很像。   她如今也成婚了,还和夫君睡在一起,兴许过不了多久她也会生出几个和他们相像的孩子。   阿鱼眨着眼睛盯着帐顶,有些憧憬。   这样她不仅有了夫君,还有了孩子,以后再回村里,她就会有很多亲人。   冷不防地,陆预着实没想到她会一开口就问这个问题。事后他都会派人将避子羹以补药的名义送来,她不知道,也不用知道。   他需要的,便是她乖乖喝下避子羹,莫要肖想不该肖想的东西。   就算引以为戒,他陆预也不会容忍庶长子的存在。   自幼他便察觉他母亲格外针对陆植。但凡涉及到陆植与他姨娘的事,定要锱铢必较搅得府中不得安宁。   是以后来长公主搬回公主府,减少她与陆植见面的机会,府中才清静不少。   “此事随缘便可,莫要强求。”陆预敷衍道,同时指节不断向上。   阿鱼娇哼一声,没有阻拦,继续依偎在他怀中。   “夫君,我想了想,我希望我们的第一个孩子是男孩。”   陆预陡然睁开眼眸,被平息许久的猜疑再次沸腾升起。   这女人果真是精明,想要儿子傍身上位。   见陆预没应她,阿鱼又继续道:“然后第二个孩子我想要女儿,这样就永远有亲人照顾她。”   “往后就算我们不在,家中有个哥哥,也是多好的一件事。”   阿鱼自幼就想有个哥哥,可以将她背在肩上,带着她去玩,也不用担心别人欺负他,因为她有哥哥。   陆预思量了一瞬,淡淡道:“有兄长未必是件好事。”   阿鱼想到他家中亲人不大和睦,急忙止了这个话题,又继续她的憧憬,“若是有第三个——”   “睡吧,生那么多不累吗?”陆预实在忍无可忍,抬手覆上她的嘴,   阿鱼这会精神了许多,被大掌捂着唇,不能说话,她只能睁着一双大眼睛看着他。   夫君不让她说,阿鱼忽地盯着他的闭眸的面容,心中有了想法。   第三个孩子她希望也是男孩,这样前两个孩子长得都像她,那么她的第三个孩子能长得像夫君。夫君生的极好,若是能和夫君一个模子里刻出来就更好了。   阿叶姐后来生的第三个也是男孩,果然长得像她夫君。   “为何不睡?”陆预当然忽视不了那炙热又直白的目光。   阿鱼没有回答,还在盯着陆预,当初救下他时,她确实头一次见长得这么俊俏的郎君。   那以后他们的孩子,长得自然也不会差。   心中甜丝丝的,阿鱼又向他靠近了几分,温软的唇瓣缓缓落在陆预的脸旁上,留下轻轻一吻。 第15章   阿鱼吻下的瞬间,男人陡然睁开眼眸。   这时她已经正身睡去。   阴鸷的眸子将她上下打量着,陆预眯起眼眸,终究是在她睡后,掀被起身。   杨信此时已到了正房,将几封信送到陆预手上。   “主子,您离开湖州后,我们的暗桩找到了这些证据。”   “您在湖州出事,正是当初为您践行的临安知府所为。一开始他不敢动手,正好湖州那处山匪不少,若不细查,兴许被误了去。”   “那些山匪用的兵器,都是江浙都司卫所而制。”   “若说从打铁铺子做得兵器,百炼钢的纯度如何且不说,把控兵器的火候也不可能都一样。”   “而从这山匪所用兵器检验,确实是出自江浙都司卫所。”   山匪拿着地方所制的兵器,行刺朝廷命官。陆预看着那信,冷笑道:“果然不出爷所料。”   “狐狸这便露出马脚了。”   早先陛下派他去吴地,明里为巡抚督查官吏政绩,实则是搜集吴王与江浙两淮一带官吏勾结的证据。他曾拿到一部分证据,也因这些证据险些亡身太湖。   吴王封地在江浙两淮,甚至还有部分蔓延到闵越,每每对付倭寇时看似冲锋在前。但兵权下放后朝廷每年往吴地拨了大把银子,两淮江浙一带还不是洪水泛滥,沿岸倭寇依旧不时死灰复燃。   陛下不放心,将吴王独女宁陵郡主送到京中为质,吴王倒是消停不少。   而这信上,他的人秘密查出吴王身子出了问题,自从宁陵出生后便再无子嗣。   表面看吴王不在乎那个独女,欣然答应送到京城为质,而他在吴地亦可再生旁的子嗣。   吴王到底只有那一个血脉,他手握兵权蠢蠢欲动,若真反,两淮江浙极可能沦陷,吴王之女便是他们最大的筹码。   可圣上已经忍不了吴王了。   陆预默然拆开第二封信,眉心忽地拧起。   杨信一早将事查透了才写成密函,他见主子如此,便道:“容太傅与吴王年少相识,确实往来过信件。但那多是十几年前的事了。”   “不过近几年,又复通信。属下查过,那信确实是容太傅的字迹。”   容太傅曾是陆预恩师,为人立身向来清正。只是容家长子死后。容老太傅自此大病,告老还乡。而那女人也进了宫,背刺于他。   若容太傅牵扯其中,事情便更麻烦了。   不管容太傅是否参与此事,等将吴王势力连根拔除之时,容家也不可能全身而退。   “主子,我们的人——”杨信犹豫道。   陆预盯着那信,久久没有言语。今夜送至他这的信,同样也送进了宫中。   “此事不用管,吩咐下去,涉及容家之事……今后不必再呈上来。”   恐怕今夜之后,接手容家的只能是北镇抚司的那位鹰犬蔡贞。   容嘉蕙进宫后,他与皇舅父,便也只能是君臣。   ……   暑热逐渐散去,天气陡然转凉。过不了几天便是中秋,府中比往日喜庆许多。   碧色身影双手托着小巧的下巴,坐在松树下的石墩上若有所思,乌黑明亮的眸子不时往垂花门看去。   她如今官话也说得顺畅,识了不少字,会写她和兰心还有陆预的名字。   忙起来还好,一闲下来,夫君不在,阿鱼便不愿在耳房里窝着。只是院中如今她也转腻了,她有些怀念外面的荷塘。   说不定大把的莲子都熟透了,正是吃的时节。   “外面怎么这么热闹?”阿鱼听着嬉闹声,有些好奇又有些向往。   花匠往恒初院送了好几盆金丝菊,兰心正在修剪花枝,随意搭话道:   “快中秋了,长……大夫人还有在外面的几位爷都会回来用团圆饭。”   说罢,兰心有些后悔,不动声色打量着阿鱼的神色,“世子事务繁多,中秋那日不一定有空。”   府中团圆的日子,就算长公主殿下再不给老夫人好脸,为了世子和县主,也会去称心堂跟一大家子用团圆饭。   世子也是如此。   不过世子吩咐过,恒初院任何人不能向这姑娘透露家中事务。   听完她的话,阿鱼垂眸思忖。不管夫君与家中关系如何,丑媳妇总得见公婆。   若是夫君忙得回不来,说不定她得一个人面对公公婆婆还有家里的亲戚。   “没事,夫君不在,我这个做媳妇的也能代他向公婆尽孝。”阿鱼道。   兰心听着这话如遭轰鸣,若真叫长公主见到这位“儿媳”,府中指不定怎样鸡飞狗跳呢。   “这……”兰心掐着掌心,头一次觉得事情如此棘手。   一直到了夜晚陆预回来,兰心才将这事秉告给他。   “你不用管,此事爷自有安排。”陆预只撂下一句话,便去了西侧耳房。   转眼就是中秋,恒初院中摆满了碗口大的金黄菊花。阿鱼今日穿了一身橙黄色短袄和妃红马面裙。   她想着今日到底是第一回 见公婆,哪里能真当丑媳妇。便央着兰心给自己点妆梳发。   陆预近来正为朝事担忧,圣人话里话外的意思,便是要他主动求娶吴王的宁陵郡主为妇。   吴王只有那一个独女,将来宁陵成婚,吴王便没有借口不来京中观礼。   无论吴王反与不反,只要他来京中,便不可能叫他活着回去。而吴王一死,吴地那些乌合之众便不足为惧。   对于自己的婚事被拿去当筹码,陆预倒不在乎。如今棘手的是,吴王因抗击倭寇在东南一带声望颇重,若真斩杀吴王,恐会失了民心。   他们需要一个合理的契机,精妙的借口去做这件事。   陆预正看着公文,阿鱼推门进了正房。   到底厌烦办公的时候被人打扰,尤其是不守规矩之人。   陆预刚要开口斥责,抬眸便见到一道逆光而来的倩影。玉面红唇,眼尾晕染着淡淡胭脂红,清凌凌的眸子含着笑意,如同早春湖面上的漾漾水波。   “夫君。”   心尖仿佛被刺挠了一下,陆预不动声色的缓着。后知后觉,他才发现,不施粉黛的她有七分肖似那女人,若点了红妆,将她的眉眼五官精致装扮,反倒不那么像了。   斥责的话最后还是被他噎了回去,“今日怎么这一副打扮?”   不多时,他想起今日是中秋,兰心上秉的那些内容,只觉得头疼。   府中应付完这个还得应付那个。   诸多烦躁压制心头,最后成了一句,“过来。”   阿鱼乖顺地走到他身旁,伸开琵琶袖转了一圈,同他道:“夫君,你说公公婆婆见到我会如何?”   “我还是有些担心,他们会不会不喜欢我?”   妃红的裙摆旋转散开,一朵绚烂绽放的红杜鹃就这般出现在他的眼前。   陆预愣了一瞬,不愿想那些不切实际的事。她什么身份,就算天塌了她也不可能做他的正妻。   “不用管他们。”男人长臂一抬,裙裾飞旋间阿鱼便坐到他的腿上。   几乎是被滚烫戳到的瞬间,阿鱼瞬间急了,“今日还要去见人,这身衣裳——”   阿鱼话没说完,红唇已被人强势吻上。   “夫君……”阿鱼险些不能呼吸,逐渐失了神智便由着那长指不断作乱。   “今日在此等着爷,晚些时候爷带你去个地方。”   男人呼吸微重,阿鱼迷迷糊糊听着。团圆饭是晚上吃,夫君该是带她出去见公婆吧。   耳铛上的红珠忽地颤动,阿鱼惊叫一声,猛然察觉自己被他抱了起来。   想起不管何时他来了兴致都要做,阿鱼就是有些心疼这一身衣裳。她和兰心可是拿着熨斗熨了好久,才没有褶子。   “等晚些时候爷再赔你几身就是。”察觉她的抗拒,陆预有些不悦。   将人翻了身,搂上她的腰肢,不容拒绝道:“跪好。”   阿鱼还未反应过来,耳边的红玉珠倒是先她一步猛烈晃动。   迷迷糊糊中,她好像想起了在村头遇见的两只大黄。   那时她还小,大她几岁的阿叶姐说两只大黄正在交/配,不久就会生出一窝小黄。   阿鱼到现在才恍然大悟,原来小黄是这样生出来的。   旋即,身子猛烈一晃,额前的大掌当即护住她的头,不悦的声音自后传来,男人冷声道:“专心。”   阿鱼回眸看了他一眼,却见夫君眼眸泛着红,额角还有些隐隐薄汗,似在隐忍又似在释放什么。   最后不知怎地,她晕了过去,再醒来时候已是夜暮。   阿鱼有些气馁,没想到睡过头了,她还要去见公公婆婆呢。   身下难受得紧,走路都打颤,兰心欲言又止的看着她,默默给她递药。   “屋中是什么味道?”阿鱼一口气喝完了药,闻着房中气味有些陌生。   “啊……世子怕娘子睡不好,在屋中点了安神香……可助睡眠。”   兰心手心出了些汗,其实自世子来得频繁后,总不能日日叫她喝对身子不好的避子羹。今日这送来的倒真是补药,不过那燃着却换成了避孕的香。   阿鱼倒没有多问,香的味道还怪好闻的。   ……   与此同时,一轮明月高挂的称心堂,早已热闹满堂。   菊香满院氤氲着,逐渐沁人心脾。长公主一身靛蓝织金长袄,高高挽起来发髻上戴着一副黄金玛瑙石榴花头面,据说这是当年太后御赐之物。   富贵明艳的妇人高做主位,反而陆老太太这个称心堂的主人只能屈居左下首,陆老太太杨氏就怕没把牙都咬碎了。   能靠身份压着老虔婆一头,安阳长公主自然心情愉悦,连茱萸酒都多饮了几杯。   不过今日这中秋宴,府中倒多了一人。   安阳长公主右下首坐着位身着雪青色妆花袄裙,头戴两对芍药玉簪,长眉细眼,下颌略尖的妙龄女子。   就连淑华县主陆绮云,都才坐长公主右边的第二个位置。   “云萝姐姐,今晚中秋,外面有烟花和花灯会,我们等会儿去看花灯可好?”陆绮云道。   大过中秋的,赵云萝在郡主府却孤零零一个人。且长公主早有意向,陛下那边似乎也有松口。长公主索性就借着陆绮云的名义,邀宁陵郡主来陆府过中秋。   婚事虽没摆到明面上,众人心中却明白了个七七八八。   “你这丫头,外面花灯虽好看,人也多,我们这等身份,哪里需要去看什么劳什子花灯。”长公主笑道,不着痕迹瞥了婆婆一眼。   陆老夫人整个宴会都没说几句话,乍然听长公主提起“我们这等身份”,连脸都气绿了。   杨氏当年不过是个县城主簿之女,后来家道没落,险些混成了泥腿子。是以才有那么多穷酸破锣的糟心亲戚。   “老身身子不适,殿下继续用饭吧。”陆老太太筷子一摔,面色一拧,当即离去。   长公主心情尚佳,未同她计较。   用过饭后,府中众人在院中赏月闲谈。   长公主瞅了独自饮酒的儿子一眼,余光又瞥向一旁想靠近他却又犹豫的宁陵,当即道:   “阿预,你妹妹和宁陵想去看花灯。今日街道人多,你带着人跟他们一起去。”   陆预想起后院中等他的那人,当即回绝道:“儿子还有公务,让三弟去吧,他功夫好。”   三公子陆希是二房的,这几年一直在沙场历练,不曾归来。今年特意赶在中秋前回家一趟。   长公主唇角微抽,想骂他几句但又不忍当众落了他的面子。   赵云萝倒是上前解围,笑道:“殿下,世子既然有事要忙,那就由三公子陪我和绮云妹妹去看花灯。”   事情也只能如此。长公主看着陆预离开的背影,叹了口气。   惟有陆绮云,恨恨捏了掌心。别人不知晓她还不能不知道二哥房中藏着什么猫腻吗?   指不定二哥今夜就陪那贱人去了。   但这千万不能叫云萝姐姐知晓。   赵云萝自然一早也听闻陆预院中有了通房。她面不改色,只在旁人投过打量的目光后,敏锐地遮掩眸中的微妙。   ……   院中明月逐渐高悬,阿鱼看着窗外的月,心中有些不是滋味。   若今日她都不出面的话,来日公公婆婆会怎么看她?   夫君也真是的,这么重要的日子还闹她。   兰心呈上几块月饼和茱萸酒,上前道:“娘子先用些饭吧。”   阿鱼摇了摇头,她还是想等夫君,今日做那事时,夫君说过晚上会带她去一个地方。   起先以为是见公婆,现在都到了这时候,公婆许是已经歇下。   阿鱼正思量间,裹挟了满身清冽酒香的男人当即推门而入。   见到他时,阿鱼眸子都亮堂起来。   “夫君。”   陆预看向已经卸了妆,披散青丝坐在榻上的娇软身影,心下柔缓许多,“先梳妆,爷带你出去。”   不一会儿,阿鱼穿着一身豆绿色立领长袄,长发半挽半披插着两只玉簪就出来了。   陆预深深看了她眼,没说话,擒过她的腕子,将人带上马车。   这是夫君第一次带她出去,无论去哪,阿鱼都很开心。   陆府的马车到底与别处不同,空间大到能坐五六个人,地上铺了软毯,四角挂着琉璃灯。   阿鱼看什么都觉得新奇,视线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陆预脸上。   他今日饮了酒,眉眼间仍带着着倦色。琉璃灯的照映在高挺的鼻梁投下一处阴影,点漆般的眸子似无波古井,深不可测,   阿鱼看呆了,她忍不住笑道:“夫君生得真好看。”   陆预侧眸看向她,今日带她出来看花灯不过是他不想再应付她问东问西,还想见他爹娘。   不知为何,他忽道:“若爷面目丑陋,在太湖你可会救爷?”   问完他又觉得是废话,这女人贪慕虚荣得紧,将他腰牌都当了。分明是奔着他的钱财去的。恐怕就算他是七八十岁病歪歪老头,她也会先救下再毫不犹豫的哄骗去。   旋即没了兴致,阿鱼刚要开口,陆预的指节便抵了去。   她既贪慕虚荣,待日后多给些银两打发了就是。他陆预也不是养不起。   阿鱼惊讶于他的行为,长指在唇中搅着,逐渐漫出涎液。感受到指尖传来小舌划过的痒意,陆预眸色渐深,盯着那红唇瓣眯了眼眸。   很快,马车行至长街口,陆预早早着人备了帷帽,将她从头遮到了脚。   “到了。”陆预牵着她的腕子,走在人群熙攘的街巷。   隔着帷幕阿鱼不是很舒服,她微微掀起一角,入目的便是各色各样挂在街巷上的灯笼。还有不少小摊,卖吃食的,卖小物件的,琳琅满目。   阿鱼惊愣地看着这一切,顿时有些不可思议。   “今日中秋,城中不设宵禁。”   转念一想,她或许连宵禁是什么都不知。陆预也不过多言语,擒着她的手腕走向那些商贩。   二人走到一处卖花灯的摊位前,阿鱼当即将帷帽的轻纱从两侧掀起,一眼就看到了红磷彩绘的鱼灯。   “想要这个?”陆预顺着她渴望的视线,眉心微皱,“倒真是老本行。”   他不喜鱼,不喜太湖,更不喜她像过去那般抛头露面,浅陋粗鄙。她如今已被他娇养的水灵生嫩,他不希望再回到过去。   最后视线扫向鱼灯旁的兔子灯,男人转手给阿鱼买了兔子灯。   阿鱼持着兔子灯,左看右看,也喜爱的紧。只要是夫君给买的,无论是什么她都喜欢。   这些,皆是她从未见过的。   抬眸间,阿鱼发现前面也有两个举着鱼灯的女郎。可没多久那灯油就滴落到身上,直接将女郎的裙子灼出一个洞。   阿鱼更信了夫君不买鱼灯是为了她好,不然她指定又心疼起裙子来。   阿鱼对周围的一切都很好奇,二人就这般慢悠悠走着,逐渐到了桥上,路上她央陆预买了糖葫芦,又买了几块桂花糕,嘴巴塞得满满的。   看着帷幄下露出的鼓囊囊的半张小脸,陆预罕见的笑了,抬手捏去。   此时桥的对岸,雪青色身影驻足在夜色下,遥遥望着那二人顿步良久,掌心掐得近乎滴血。   夜色遮掩住了眸中的幽深,赵云萝又恢复了以往的笑意,对陆绮云以及一旁的陆希道:   “绮云妹妹,世子将一个容貌肖似惠妃娘娘的女人藏在身边,长公主殿下知晓吗?” 第16章   陆绮云早就想有人出头了,反正听母亲说,以后云萝姐姐也是要嫁二哥的,他们夫妻二人关起门来怎么打闹都无事。   向来都是床头打架床尾和。   此刻她只能装做不知道的样子低声惊讶道:“你说那女人像……像容惠妃?”   “这事是二哥做得不对。我明日便去禀报伯母,请她出面处理。”陆希道。   闻言,陆绮云松了一口气,还好今日带了三哥这个愣头青出来。   似乎想到什么,赵云萝抬眸,淡淡看了眼陆绮云。   若她记得不错,长公主虽没直接见过那通房,却将人送进府中女学。   而陆绮云也在女学。   她心中冷笑,看来这些人都知道,只瞒着自己。不过好在今日有了旁得出头鸟,她险些上了当。   若出头之人是她,多半会遭陆预厌恶。   父王秘密来信告诉她,要她寻着合适机会离开京城。   她有些不甘心,几年前进京是陆预一路护送她。山南水北,长路漫漫,途中还遭遇了父王仇家的截杀,陆预冒死替她挡了一箭。   这份情她一直记在心尖上。   她有意与他多些亲近,可他每次皆待自己不冷不热。起先以为他还是放不下容嘉蕙,她虽介意但知晓他与容嘉蕙二人已无可能。   她可以等他放下,夫妻二人长长久久相伴,他总会放下。   可现在告诉她,他又带回来一个和容嘉蕙长得如此相像的女人回来,那女人还成了他的通房,夜夜叫水!   一想到陆预推了长公主的要求,去陪那个女人出来,仿佛一桶凉水兜头而下,叫她冷得透彻心扉。   此刻,桥上二人还不知晓这一幕已被旁人看去。   阿鱼被人捏着脸颊,不仅嘴巴塞得满是糕点,肚子也鼓了些许,就差没打嗝了。   “真是吃没吃相。”陆预调侃道。   “我以前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阿鱼感叹着。   “青水村夜里漆黑一片,唯一的乐趣就是夜里捉些萤火虫。”   “天一黑也没人去镇上了。”   “夫君你还记得吗,当时我带你去后山捉萤火虫,放在麻袋里,夜晚就和上灯一样亮。”   阿鱼眸中笑盈盈的,这些日子以来,她发现夫君有时候极好面子,那事上又爱捉弄她,两人为此置过好一会气,可他还是会毫不犹豫地跳下水救她。   譬如今日,夫君许是不想让她陷入府中那些糟心事,这才在中秋夜带她出来看花灯。   这一瞬间,她忽地体会到了李婶说的,过日子的含义。   夫妻过日子怎么可能不吵不闹?吵过闹过他还对自己好不就行了。   过日子嘛,就是不能太较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   听她说起捉萤火虫的事,陆预的脸色逐渐沉了下去。过去一直折磨他的,正是那些萤火虫。   他每次被魇在与她交缠痛欢的梦里,帐中总是一抹幽绿中泛黄的荧火虫光亮。   “爷不记得。”陆预冷声道。   阿鱼诧异看了他一眼,又坚信了日子就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得过。   ……   陆世子房中藏着容貌肖似容惠妃的女人这件事,还是被捅到了长公主面前。   陆希离开不久,长公主就在金明院发了好大一通火气。   昨夜她饮酒过多,歇在了金明院,今早额角还疼着。听完陆希的禀报,陡然被陆植生母的事勾起回忆,当场就摔了个茶盏。   “去将那婢子带过来。”长公主面色不悦,揉了揉额头,不耐道。   魏国公陆荥站在一旁烦怒甩着袖子,劝道:“你又怎地了?他做事向来有分寸。锦衣卫眼线无处不在,府中什么事能瞒过宫里?”   “都这么久了,宫里还未问责,倒是你这个母亲,先给他难堪。不过一个女人而已。”   “一个女人?”长公主眸色恨恨盯着陆荥,咬牙切齿冷笑质问。   早些年她真是瞎了眼,竟寻了他这幅只徒有皮囊的草包。他这哪里是在说恒初院的人,无非又明里暗里维护那庶子的生母。   眼下光阴已过,再好的皮囊也已老去,看着那一张令人厌恶的嘴脸,和离却和离不掉。   她被困在这魏国公府不得安生,她自然不会叫这老公西过得顺遂。是以,陆府至今一个姨娘,通房都没有过。   长公主遂侧过脸去,心中烦怒,不愿再看他。   “正因为本宫是他母亲,更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执迷不悟。”   “他竟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若本宫不问责,等着宫里来问责吗?”   长公主越说越是怒上心头,“都怪你这个老东西,上梁不正下梁歪,若非当年你和那贱人暗度陈仓,又生下那个野种,府中焉能坏了风气!”   “本宫看,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府了,乱糟糟全是祸水。”   “你冷静点,哪到了你说的那等程度。”陆荥被她说的面目涨红,急得甩袖。   “我冷静?”长公主最厌烦他这一副窝囊却又装模作样的敷衍态度。“好啊,我冷静。届时皇兄将你们陆府全都抓起来,抄家流放,本宫看你这个老东西就该冷静了。”   “来人,去将那婢子绑来。”   金明院的火很快就烧到了恒初院。陆预今日正巧不在,兰心虽然不是多么喜欢阿鱼,但也见不得她去死。   长公主突然发难,她这个伺候的丫鬟又哪里逃得了?说不准也会一块被杖杀。   那群婆子赶到恒初院时,阿鱼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乍一见这么多人进来,她上前问道:“你们是夫君的家里人吗?”   兰心此刻已经脸色苍白地站在一旁,低着头更不敢看阿鱼。   那群婆子冷哼一声,孙嬷嬷直接上前就是一巴掌,骂道:“下贱玩意,一点规矩都没有,你算什么东西,也配唤世子夫君?”   阿鱼不解,无缘无故被骂又被掌嘴,她也忍不住气道:“你这疯婆子,你有病吧!”   孙嬷嬷睨了她眼,不顾阿鱼的反抗,旋即吩咐将人带走。   兰心见状,慌慌张张跑了出去。她得赶紧去寻世子,如今只有世子能救她们性命。   恒初院离金明院距离不近,而陆绮云的听雪院就在前头。   她一早就想去金明院看戏,刚梳完妆出了垂花门,就见婆子架着还在挣扎的阿鱼路过。   陆绮云来了兴致,叫停婆子,明知故问笑道:“孙嬷嬷,这是发生了什么?”   阿鱼不明不白被人挟持本就不安,陡然间看见女学中的熟人,眼里流露出哀求与期盼:“绮云妹妹,救我!”   陆绮云觉得这妹妹叫得十分刺耳。她上下打量了眼阿鱼。   她穿着月白寝衣,许是刚起就被带过来了,拉扯的同时脖颈间隐隐显出几道红痕。   陆绮云心中窝火,想起昨夜桥上所见,替赵云萝不值,又对陆预生出一股不瞒。   白皙的长指覆上阿鱼的脸,仔细打量她的脸,陆绮云笑道:“还真是生得像,怪不得能将二哥迷得连自己姓什么都不知道。”   “什么生得像?”阿鱼抬眸看向她不解道。   陆绮云可没有回答她的义务,也不能真叫母亲久等,眸色一凌,轻飘飘道:“贱婢,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你不过是个玩意儿,府上管你一口饭吃,已算仁至义尽。”   “就凭你,也配唤本县主妹妹,也配肖想本县主的二哥?”   这话说得不明就理,阿鱼不明白什么是县主,但掐着她心的是“玩意儿”“肖想二哥”这等字眼儿。   一开始刚回府,夫君与她说过府中家大业大,亲戚不好相与。   她虽不懂大家族的弯弯绕绕,不明白那群婆子为何突然闯入她的家中。   但她知晓,夫君在太湖边发过誓,说永远不会辜负她。且昨夜他陪着她过中秋,带她出去,夜晚又与她恩爱了一番,叫了三次水。   她不明白为何夫君的妹妹会说她是个玩意儿。   在阿鱼的诧异中,陆绮云当即冲那婆子道:“还不将人带走。”   见那婆子不动,阿鱼又泪眼汪汪迷茫看着她。陆绮云心中更为烦怒,道:“看什么看,若母亲怪罪下来,你们担当得起?”   那群婆子还是不敢动。   直到,陆绮云隐约觉得后背发凉。   一道阴鸷的声音从身后乍然响起:“我竟不知,你如今气性是愈发大了。”   陆绮云当即面色惨白,她千算万算不想因这女人得罪二哥,眼下却将二哥得罪了个干干脆脆。   转身时,见他一身青冥色道袍目光凌厉睨着她,陆绮云当即腿软了。   以后母亲不在了,府中二哥当家,她便得事事依靠二哥。是以她不敢明面将人得罪。   “不是二哥,不是我向母亲告密的,是……是三哥。”陆绮云红着眼睛哭着,说出告密之人便能获得二哥好感,二哥就不会怪罪她了,陆绮云如是想。   “三哥昨夜在街上也看到了!”   陆预不愿与她多言,目光越过她,看向那些婆子,冷声命令:“还不将人放开。”   人可是长公主殿下叫人绑来的……一旁是殿下主子,一旁又是未来主子,那群婆子为难道:“是殿……殿下吩咐的。”   听到殿下二字时,阿鱼蓦地抬眸,疑惑地对上陆预的目光。   陆预错开视线,依旧冷冷看着婆子,怒道:   “过后爷自会去解释。”   “不过,尔等私闯恒初院,以下犯上,且自去府中领罚。”陆预道。   说罢,他也不顾婆子阻拦,将人抱在怀里。察觉她脸颊上的掌痕,陆预眉心蹙着,抬眸看向陆绮云。   “不是我!”陆绮云当即惊叫着。   孙嬷嬷哪敢不承认,跪在地上猛扇自己几个嘴巴子,哭道:“都是老奴的错,是老奴的错。”   到底是母亲的人,陆预并不想给自己的母亲难堪,索性孙嬷嬷也打了自己,他便没有追究。   “还疼吗?”陆预抱着人走向恒初院。   不明不白受了这一遭,阿鱼依偎在男人怀中,身子一颤一颤掉着眼泪。   不知怎地,陆预忽地发觉,随着她身子的颤动,他的心也似乎跟着猛颤了一下。   ———————— 第17章   此刻千言万语都化作了一股绵绵的思念。阿鱼不说话,将小脸埋在陆预怀中,委屈哭着。   一边哭,一边又忍不住心疼起陆预来。今日他妹妹这举动,仿佛要吃了她。而且他府中好像还有什么殿下,还有他那听起来很吓人的母亲。   这么多年来,家里妖魔鬼怪横行,勾心斗角,那婆子说打人就打人,不问缘由……   陆预垂眸看着怀中的女人,心莫名软了一分。看来母亲发怒,吓到她了。   他做事向来得心应手,尽在掌握。他原以为,将人困在恒初院,便可继续织就这一番美梦,她如何也翻不出他的手掌心。   如今旁人也来掺和一脚,险些坏了他的计划。他的身份,她迟早要知晓。   但陆预并不想让她太快知晓,困在一场她自以为是一厢情愿的美梦中,醒太早便没意思了。   将来就算她醒了,也只能来求他,以他为天,留在他身边,依靠他过活。   毕竟她被他养得娇嫩如水,哪里还能过回以前的苦日子。   “无事,家中那些人吓到你了,往后一切皆由夫君来解决。”   这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自称“夫君”。   闻言,阿鱼红着眼眸在他怀中微微点头。   “过两日,爷带你出去散散心。”   恐怕今日过后,他母亲不会善罢甘休。且他还要迎娶宁陵郡主,自然不能将她再留在恒初院中。   陆预将人抱回恒初院,又安抚了几句。出了耳房,他当即眉眼凌厉,朝着院中的几个侍卫斥责道:   “院中养着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统统下去领罚。”   同时,他又吩咐青柏调来了一波人,从里到外将恒初院围了个水泄不通。   当即,陆预去了金明院。   还没进来,便听到里间人冷厉的质问声。   “怎么,母亲如今连一个小小的通房都见不得?”长公主下颌微抬板着脸,盯着陆预语气冷硬。   “还是你想等你皇舅父发难,断了自己的前程?”   “那女人到底好在哪里?”   “五年前你放不下,五年后一个赝品又绊住了你,倒真是造孽!”   “仿佛我们该欠她什么!”   长公主骂得没了气力,长长叹了口气,旋即有嬷嬷上前替她揉肩捏腿。   “母亲过虑了,此事儿自有分寸。”陆预淡淡道,今日今明院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闹得阖府上下都已知晓。   “自儿回京时,皇舅父就已知晓,故而母亲不必担忧。”   他将人带入府中,进宫面圣时,数道折子直接劈头盖脸朝他砸来。   可那又如何?他陆预做过的决定,他不后悔。   “本宫不允!就算宫中不发难……京中包括香浮宫那位,又如何看你,你自己不要脸面,本宫还不要脸面吗?”   长公主气得有些心梗,本质是因为谁她心里清楚,她不能怨容嘉蕙,不能怨那个已死的狐媚子,便只能将火气撒阿鱼身上。   “且她不过一个乡野渔女,你向来眼光高,竟看上那等粗鄙之人?”   像不像容惠妃之事且二说,将一个吴地村女带回来,就是在明目张胆戳她肺管子。若那老虔婆知晓,指不定怎么笑话她。   当年便是那老虔婆找来了吴地的村女,这才将她的日子搅得一团糟。   “母亲错了。”陆预上前沏了盏茶奉给长公主,面色凌厉道:“上回儿已说过,不过一个玩意儿。”   “母亲堂堂公主之尊,何必与她一般见识?”   长公主被他气得心梗,将要开口,又听陆预道:“儿子知晓母亲忧虑,但儿并非父亲。”   “罢了罢了。”长公主抿了口茶,悠悠道:“你有分寸便好,莫忘了你是要娶亲之人。”   “自然。”   ……   在兰心的安慰下,阿鱼渐渐缓和过来。但她多少还是对今日的事心有余悸。   “兰心,我听夫君他妹妹说,府中还有什么殿下?”阿鱼知晓殿下是传说中高不可攀的贵人,除了皇帝陛下,就是殿下最大。   可夫君说府中向来行商,哪里有什么殿下?   没有世子的安排,兰心也不敢多说什么,只安慰道:“娘子听错了,殿下都在宫中,咱们府中哪里有什么殿下。”   阿鱼认同点了头,“也是,我这样的身份,哪里能见到什么宫中殿下?”   兰心没接话,默默担忧起自己的前程。眼下她照顾这姑娘,便不可能再回金明院。   一连几日,院中再没什么动静。等到阿鱼再看见陆预时,已是三日后。   二人先温存了一阵,陆预穿好衣衫,对她道:“往后爷带你出去住。”   “啊?”阿鱼诧异看他,没想到事情严重到了这等地步。夫君与家里吵了一架,竟然闹到离家出府的地步。   阿鱼心底微沉,有些惴惴不安,“夫君,是因为我吗?”   陆预心中冷笑,不出府难不成将来还要在恒初院留着看他大婚?   眼下还不能将梦挑破,陆预干脆道:“府中亲戚多,到底不顺心。今后住在外头,凡事自在。”   “我母亲也在外住着。”   听陆预又补了一句,阿鱼开始放下心,和兰心一起回去收拾着行礼。   二人路过荷塘时,远在对岸的容嘉婉暗暗握紧掌心,紧紧盯着那一幕。   自从姐姐让她想法子将那女人骗去山寺,连日里出了女学她时常在这附近转着,想要偶遇阿鱼。   但陆世子到底将人藏得深,她很少见人出来。   她也是头一次做这种事,近日来心下一直惴惴不安。只是姐姐的命令,还有家族的未来,她不敢不遵守。   何况母亲说了,若她想寻一门好亲事,还得靠宫中那位姐姐。   容嘉婉垂下眼眸,看着那二人离去的方向,不紧不慢跟了上去。   陆预在城东鹿升巷买了一处二进私宅。此处多是平民百姓居所,平素那些达官贵人倒不会来此。   按照他母亲那性子,就算知晓也不一定愿意屈尊过来发难。   进了院子,陆预对她道:“府中还有一堆糟心事亟待处理,等忙完,爷再接你回去。”   待吴王入京观礼,便是瓮中捉鳖之时。陛下会以合适的由头将吴王绳之以法。   赵云萝如今他娶也得娶,不娶也得娶。左右一个幌子,届时他娶了正妻,再将她接回府中安抚一遍即可,陆预如是想。   阿鱼听她这话,蓦地一愣。当即道:“夫君,不是我们一起住在这里吗?”   “库房文书皆在府中,府中事务堆积如山都等着爷处理,爷不可能整日待着此处。”   阿鱼懂事地点头,又看向陆预,笑道:“那夫君我等你回来。”   陆预抬手捏了她的脸,笑道:“倒是乖顺。”   人不在眼皮子底下,陆预到底不放心。就算进了私宅,到处也有暗卫盯着,宅中备几个心腹婆子丫鬟,采买做饭一事皆用不到她。如此,她便没了出去的理由。   自二人进了宅子,容嘉婉才从巷子里现身,她看着周遭来来往往卖鱼卖菜卖葱算命的摊贩,毫不掩饰地撇了撇唇。   回府后,容嘉婉仿佛发现了什么惊天秘密般,立刻进了宫。   每次她来,容惠妃都是精神不振得趴在贵妃榻上。容嘉婉小心翼翼看着她,关心道:   “姐姐近来气色貌似不佳,可是宫中又遇什么烦心事了?爹娘近来都很担忧姐姐。”   担忧?她入宫五年,可是从未见过爹娘来看过她一回。   反而是她这妹妹,从小母亲千娇万宠,父亲被带的也渐渐只疼爱幺女。   听着这不痛不痒似炫耀般的担忧,容嘉蕙面色阴沉,心下更为烦乱。   “怎么样,吩咐你的事情成了吗?”   “这……陆世子将人看的紧,我一时未找到机会接近她。”   容嘉婉说完,又怕她发作,当即道:“不过长公主得知了此事,府中闹得不可开交,陆世子将人藏到了鹿升巷的一处宅子里。”   听完这话,容嘉蕙一时五味杂陈,蹙着眉咳了几声气喘虚虚苦笑着:“他竟还是这般情深。”   只可惜,那张脸本该是她,若没了当年的事,她与他兴许连孩子都有了。   近来她频繁与那对父子周旋,身子渐渐有些吃不消。可不知为何,这五年,她拼了命想要孩子,吃了多少药,就是怀不上!   “此事你多上些心,没几日便是重阳了,在城中动手,左右都施展不开。”   容嘉蕙坐起身,旋即有宫人拿了嵌红宝石鎏金靶镜上前。病中她面色苍白,再无了几年前那般灵动。   “她长什么模样?到底与本宫哪里相像啊?”容嘉蕙盯着镜子抬手摸向脸颊,问容嘉婉。   “眉眼五官,身量,包括声音都与姐姐相像。”入宫五年,做了娘娘后姐姐性情大变,逐渐令她有些惧怕。   斟酌着字句,容嘉婉继续道:“正如姐姐未上妆的模样,她与姐姐有七分相像,一度让我以为她也出自容家……”   “是吗?为何你也出自容家,却与本宫生得不像?”不仅如此,母亲护她像护眼珠子一般,自己只比这妹妹大了四岁,母亲却在她出生后再不管过自己。   甚至无论她与容嘉婉发生什么矛盾,母亲只冲着她歇斯底里的打骂,一点也无世家女的模样。   眼下也是,她活成了这副诸如行尸走肉的模样。她的妹妹,倒真是命好啊!   “若有机会,本宫倒想亲眼见见她。”容嘉蕙放下靶镜,自言自语,“看看,阿预究竟喜欢本宫身上的哪些地方?”   ……   阿鱼在小院中住得还舒坦,不过两日,她摸清了宅院的布置。可等她想出去时,总有婆子笑盈盈地将她劝回院内。   一次两次还好,可次数多了,阿鱼逐渐也觉得奇怪。   从前在夫君家里,夫君说府里亲戚不好相与,才没叫她出去。她亲身体会,也确实如此。   现在都出了府,外面天大地大,她也在中秋那日见过城中的热闹繁华,很想看看白天的京城是什么模样。   夫君为什么不让她出去呢?   当晚陆预过来时,两人温存后,阿鱼就说了这件事。   “你很想出去?”陆预摩挲这她心口的细腻肌肤,若无痕迹询问。   可这个问题在阿鱼看来便很奇怪。   从前她在青水村自家小院,想出去便出去,哪里需要人同意?   “不是我很想出去,只是这样给我一种,好像被关起来的感觉。”阿鱼蹙眉抿着唇慢慢道。   殊不知,她话刚说出,黑暗中男人早凛了神色。 第18章   黑暗中,呼吸仿佛都凝滞了一般。陆预指下一用力,阿鱼当即痛呼一声。   “爷近来对你不好?”陆预声音喑哑道。   阿鱼怕极了那作乱的指节,在他怀里连忙点头。   “好……夫君对我很……嗯……很好。”   “我从前在青水村没见过没吃过没穿过没玩过的,都在这儿见到了……”   这话陆预很是受用,温柔了些许,搂着她道:“不是不让你出去,来此处不过几天,怎知外面是好是坏。而今你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好生享福便是。”   阿鱼不这样认为,自己养活自己小半辈子了,她从来都不会忘记,自食其力虽然辛苦,但她活得自在也痛快。   腰杆挺得直直的,谁敢来欺负她,她就抡着菜刀砍谁。哪个也指责不了她。   在夫君家中生活了一段日子,虽然如他说得有人伺候吃穿不愁,但活得并不那么自在。看夫君经常为家里糟心亲戚烦忧就知晓了。   阿鱼更想他们夫妻二人靠着自己,互相扶持。他们都能正大光明走在路上,不怕别人说三道四,不用看任何人脸色。   “可我还是很怀念在青水村的日子。”阿鱼兀自嘟囔着。   陆预扯了扯唇角,一股怒气油然而生。他倒是没见过这么不识好歹的女人。   当即被男人翻过,从后又来了一次。   阿鱼想着出去的事,仍有些闷闷不乐。   直到陆预都睡了,察觉她还翻来覆去,陆预气恼道:“就这么想出去?明日爷陪你一起。”   阿鱼睁着眼睛看向帐顶没说话。   陆预到底是怕把人逼极了,第二日准备陪着她出门。   临行前,青柏来传,内侍进府,让他速速回府接旨。   最后是兰心陪着阿鱼一同出门。门前就是一条街巷,小摊货郎到处都是,阿鱼见到了鱼摊,想吃鱼脍,便买了二斤片好的鲜鱼。   准备回去时,忽地撞见个算命先生。阿鱼没抬眼,路过那算命先生身边,忽听他道:   “姑娘印堂发黑,近期恐有血灾。”   “你瞎说什么,信不信我撕烂你的嘴。”兰心上前怒道。   偏偏阿鱼信这一套,她曾经的名字还是算命先生起的。   瞧阿鱼看他,那先生胡乱掐了指尖,高深莫测道:“姑娘可是父母双亡,家中临水,且父母亡于水祸。”   阿鱼更不可思议了,顿住脚步,好奇道:“先生怎么知晓?”   “天机不可泄露。”   “那先生为何说我印堂发黑?”阿鱼不解道。   “姑娘是否许久未在祭日给亡父亡母上对香了?”算命先生道。   阿鱼小时候,爹娘就没了,具体在哪一天没的她也不知道,心尖跟着就是一痛,阿鱼着急道:“先生可知道是哪一日?”   “双九之日。”说罢,那算命先生便笑着离开了。   阿鱼还愣在那里,思考双九是什么说法。   兰心道:“双九莫不是九月初九?”   阿鱼急忙去追那先生,问道:“可是九月初九,先生?”   “你过去都烧错了香,你爹娘在地下一直收不到你的银钱,过得十分凄惨。”   阿鱼咬着唇瓣,眼睛酸涩,“那怎么办?我还能补救吗?”   “双九意为长寿,人间重阳,地下重阴。若想补救,须得你亲自去北郊宝清寺吃斋念佛,供奉牌位,好生赎罪。”   自打遇见那算命先生,阿鱼仿佛被摄了魂。眼睛红红的,连厨房做的鲜鱼也用不下。   其实若是仔细思考,算命先生手中举的旗子都是道家的卦布,与佛寺有什么劳什子关系?   晚间陆预过来,听了兰心的秉报,只觉得荒唐至极。但那小女人又哭得泪眼涟涟,着实可怜得紧。   陆预一句重话也说不出口。   “夫君,怪不得这么多年爹娘都没去梦里找我,原来一直是我对不住他们。”   陆预额角青筋猛跳,想骂她蠢。她爹娘死时她不过五六岁,哪里还记得人长什么模样?   “往后有爷疼你,他们不会怪你,也不敢怪你。”陆预敷衍道。   “不是这样。”阿鱼察觉他理解不了自己,只默默哭道:“我想去宝清寺给爹娘上香,赎清我的罪孽,当年他们若不是为了救我,也不会被洪水冲走。”   陆预逐渐没了耐心,先出去吩咐青柏道:“去查查那个算命先生,爷倒要看看是谁指使的。”   他回屋后,看向阿鱼,语气有些冷硬:“你可知宝清寺在哪坐山?”   阿鱼红着眼睛摇头,想起什么后又道,“好像是北郊。”   “是北郊玉凌山。离京城四十里地。”   “那夫君能陪我一起去吗?”阿鱼看向他,眸中希冀。   再有三个月,他大婚的日子。届时她的梦也该醒了。   她当初哄骗他是她夫君的梁子,到此结束。最后无论她闹也好,哭也罢,一顶轿子抬入府中就是。若她实在不知好歹,养在外头也不是不行。   无论如何,她是他的女人,这已是事实。   “初九那日不成,爷可提前几日带你去宝清寺,那几日你安心在山上住着就是。”届时他会多加派人手,看看究竟是谁想害他的人。   “初九那日,夫君有事?”阿鱼对上他的视线道。   陆预当然不可能说,初九那日京中太后皇后包括他娘安阳长公主等京城贵人都去上香祈福。京兆尹会联合北城兵马司,负责皇家一路的安危。   他自然不可能真将人带到宝清寺这等贵人出行之地。左右她识字不多,随便带去玉凌山的一个古刹做做样子,好让她安心。   “初九那日有笔大生意,涉及家中今后开销,不可不去。”陆预敷衍道。   “不过前几日,爷可陪你一起住在山上为你爹娘祈福。”   得了陆预的准话,阿鱼的心情肉眼可见好了许多。红润的面庞上终于有了笑容。   ……   九月初七,陆预带着阿鱼去了玉凌山半山腰上的佛恩寺。佛恩寺因为是前朝废帝出家之地,周朝开国后便逐渐没落。如今几个小沙弥和方丈守着,专供乡里人家上香祈福。   与之相对的宝清寺则在山顶,朝霞初照时,宝清寺金顶受晨光普照,惠渡众生,乃大周皇寺。   佛恩寺周遭被暗卫围了水泄不通,怕阿鱼起疑,陆预甚至找了些人伪装香客,是以在阿鱼眼里,这地香火很旺。   真到了供奉牌位上香时,阿鱼忽地想起,她不知自己爹娘叫什么。   村里人唤她,都说“吴老三闺女”。她不认字,就算在族谱中写了她爹的名字,她也不认得。   阿鱼忽地生出一股无力感,一种明明都到了这一步,却因她不识字导致她之前的努力尽数前功尽弃。   京城离太湖那么远,她现在不可能再回去找她爹在族谱上的名字。   阿鱼看着那“吴老三”的排位,以及另一个没有字的排位,心底愧疚得不行,跪在地上的蒲团上默默抹着眼泪,越想越难受,阿鱼恨不得抱着那牌位痛哭。   陆预倒是第一次见她哭成这样,上次母亲的人过来为难她,她也没有哭得这么剧烈。   “夫君,怎么办,我是不是很没用。”阿鱼红肿着眼睛,抬眸看向陆预道。   “改日爷派人去湖州查他们各自名讳。”陆预站在一旁安抚她道。   “以后有爷在,这些事爷会给你解决。”   阿鱼摇了摇头,看向陆预道:“以后我还是要认真学字,总不能事事都要夫君替我做。”   陆预没接话,陪了她一会,旋即对青柏道:“再派些暗卫,将人看好了,出了事爷唯你是问。”   初九这日,浩浩荡荡的队伍从京城出发,一路向北朝向宝清寺。   容嘉蕙这几日倒是恢复了不少气色,此刻她与容嘉婉坐在一辆马车中。   容嘉蕙又上了层口脂,在黄金碧玺靶镜里欣赏着自己的容颜。   因为这张脸,阿预倒是荤素不忌,连一个乡野渔女都下得去口,也不嫌腥臭。   看着镜中人,容嘉蕙得意的俏脸逐渐变得扭曲,可他怎么能真碰了那女人!   分明,那也是她的脸啊?为何不能成全她,救她于水火?   他们自幼相识,青梅竹马,曾经他是那么爱她,甚至为了她弃文从戎。   容嘉婉看着姐姐那又哭又笑逐渐扭曲到狰狞的脸,垂下眼眸,不敢说话。   陆预的婚事一下来,姐姐整个人都不对劲了,在宫中自然不敢造次。便一个劲弹琴,弹到指尖浸血。   容嘉婉屏着呼吸,尽量不去触她的眉头。   容嘉蕙依旧笑着,盯着镜中容颜渐渐目光涣散。   他要娶亲了啊!可他身边还留着一个和她容貌相似的女人。   他又怎么会不爱她呢?可是爱她,他为何又不肯救她?   她奈何不了赵云萝。当年她在宫中多少也知吴王的事。她听从母亲的吩咐,便学些父亲的字,给吴王去信。暗中有示好之意,为了家族,她必须八面玲珑。   吴王封地在两淮江浙一带,年年科考入榜生源众多,很多都是吴王门客的学生。就连朝中许多人,或多或少与吴王也有交情。   他父亲却古板至极,分明早年与吴王交情甚好,后来也不联系。而她将来若诞下子嗣,想让儿子当太子,少不了朝中大臣支持。   此时若有吴王门生的援助……   镜中的容颜逐渐裂开,容嘉蕙忽地抽泣着泪流满面。为何她走得每一步都是身不由己啊?她分明也可以与年少恋人白头偕老。   为何家中要牺牲她的一生?   “快停车。”呜咽的女声从马车中传来,当即有内侍上前道:“娘娘有何吩咐?”   “不知是何原因,本宫忽地头痛难忍。”容嘉蕙道。   因是宠妃,容嘉蕙的车驾仅在皇后之下。如今因她一人停车,山道本就狭窄,后面的妃嫔贵妇被堵在那里,纷纷怨声载道。   皇后有些不悦,对内侍道:“先寻太医,再去告知蔡指挥使和陆府尹,惠妃身子不适,吩咐些人护送惠妃去附近佛恩寺暂作修养。”   陆预听人禀报时,凤眸微眯。   容嘉蕙闭上眼眸,端正坐在马车里,鲜红蔻丹深深堑入肉中。   容嘉婉担忧看向她,忍不住开口道试探:“姐姐,万一……万一陆世子……”   “本宫都如此明目张胆,便就是要做给他看。”   “本宫想知晓,旧爱与新欢相见,他会如何做?”   “若本宫真要动手,本宫想赌一把,看他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杀了本宫,还是为本宫杀了那个赝品。”   “他知晓,他从来都知晓,本宫不喜旁人与本宫穿同样的衣服,用同样的东西,更何况是共用同一张脸!”   容嘉婉还是有些担心,姐姐亲自出手,若是事发后连累家中……   容嘉婉心惊肉跳,试图制止:   “此举实在太过冒险。若是,若是结果并非姐姐所想——”   “不可能!”   容嘉蕙陡然睁开眼眸,笑得狰狞又苦涩,“你也不必如此虚伪,大不了,你现在就下车,去向皇后揭发本宫与陆预的私情!”   “如此,妹妹你也算有功之人,陛下定会为妹妹指一门叫母亲满意的婚事!”   “姐姐,我不是这个意思——”容嘉婉惊道。   “不是这个意思?”容嘉蕙盯着她眸中闪过嫉妒与恼恨,“本宫自有分寸,连累不到你!”   “左右为了一家子荣辱,本宫早就受够了,大不了!被发现后,本宫就与他同归于尽,外臣欺辱宫妃……你说他那个好舅舅会怎么做?”   容嘉婉被姐姐这疯狂的想法吓住了。   殊不知,从那日给陆预下药未遂,李含抓到把柄威胁她开始,高高在上的惠妃娘娘就彻底疯了。   ……   晌午,佛恩寺。   得到陆预的传信后,青柏当即拍响了厢房的门。   这事确实棘手,连他也没想到,这幕后黑手竟然是容惠妃。怎么她不为难世子未来的妻宁陵郡主,反而为难一个通房。   且容惠妃过来,世子派的那些暗卫便不能直接动手。   世子吩咐过,他如今抽不离身,无法时时刻刻盯着阿漾姑娘。对于阿漾姑娘而言,此番惹不起但躲得起。   他的任务就是速速带人下山,避开容惠妃的发难。   “发生何事了?”听见急促的敲门声,兰心开门道。   “等不及了,容惠妃正往这里来,世子吩咐过,千万不能让他们见面。”   “快叫醒姑娘,你们现在就跟我下山,我们抄小道走。”   青柏想得周全,却没想到阿鱼还念着牌位供奉的事,怎么也不肯离开。   在陆预眼里,这些不过旁人的障眼法,哪里算得真?可阿鱼不知道,在她眼里,那就是她已逝的爹娘。   阿鱼本就不愿走,青柏急不可耐,刚想直接来硬得将人敲晕,却听见外面响起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两行宫人开道,青柏目瞪口呆看着这一切。直到来人一袭浅紫宫装出现他眼前,青柏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脖颈,有些凉。   蜀锦裙裾随着她不紧不慢的步伐,徐徐飞旋,似一朵盛开的鸢尾花。来人眉心描着深红莲花钿,云髻对称插着两支金玉簪,红妆粉面,身段纤纤似画中仙子。   阿鱼看得呆了,她打量容嘉蕙的时候,却不知容嘉蕙早已从头到尾将她盯了一遍。   她唇角下撇显出不屑,陆预将人宝贝得紧,见那架势像是想走。到底怎么说也曾相爱一场,她既然设了这一局,便猜到他可能将人带来了这佛恩寺。   但那种可能极小,她不相信陆预会为了那个女人破例。除非是为了上她的当,钓出她来。   就算他不愿那女人与她相见,可躲得掉吗?她早已派人围了小院,且抄最近的山路将两个时辰的路程缩至小半个时辰。   为了设这个局,她苦心孤诣谋划数月,将山中地势摸得门清。陆预到底是必有这一失。   “惠妃娘娘金安。”青柏和兰心不得不硬着头皮请安。   阿鱼听到“娘娘”二字,愈发不可思议。兰心下意识拉她衣裙。   “都免礼吧。本宫身子不适,来此暂休片刻。”   她逐渐朝阿鱼走来,上前装模作样打量了她一瞬,笑着同容嘉婉道:   “不知这位姑娘名姓是何?猛一看,你竟比本宫家中小妹长得还像本宫,难怪见到你颇觉得亲近。”   阿鱼失神地看向那位娘娘,盯着她的脸细看,确实长得很像很像。   “是吗?我也发现,我和娘娘很像。”阿鱼笑道,“我叫吴漾,不知道娘娘叫什么?”   她话音刚落,当即有嬷嬷上前训斥道,“大胆,娘娘芳名岂是你可问询?”   阿鱼被那嬷嬷吓了一跳,容嘉蕙倒没介意,反而上前亲切拉住她的手,“本宫姓容,闺名嘉蕙。”   说罢,她也不理会那嬷嬷,拉着阿鱼如闲话家常般进了厢房。青柏和兰心在外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   “不过那时候我更喜人唤我蕙娘。”容嘉蕙笑意深深看向阿鱼。   果然,提闺名时,她没有反应,反而提“蕙娘”二字时,她眼睫猛颤一下。   容嘉蕙面色不显,心中却十分畅快。陆预定然在这贱人面前唤过她的名字,不然为何这贱人会如此反应?   她知晓陆预极难与人亲近,尤其是女人。这贱人若不是长了张与她相似的脸,又怎么能轻易勾引上陆预。   想必他用这贱人当解药那日,唤得也是她的名字!   “妹妹怎么了?可觉得这里闷?本宫倒是有些闷,不如妹妹陪本宫说会话?”   阿鱼想走,自从听到“蕙娘”的那一瞬,她就想走。   她记得清楚,那日醒来见到她后,夫君叫了“蕙娘”二字。 第19章   阿鱼从房中出来时,脚步虚浮,仿佛踩在云上。   她咬着唇瓣,努力抑制不让眼泪流出去。但她不相信,没见到夫君,她一个字都不会信。   这人身份尊贵无比,是宫里的娘娘,夫君怎么可能与娘娘有关系?   方才她仿佛在听一个故事,那高贵的娘娘说,夫君同她过去多么多么好。可惜二人因为某种原因分开了。   那娘娘还说,若非自己长得像她,夫君不可能喜欢自己。夫君就是因为她爱而不得,才寻了一个长得像的假货。   阿鱼出来时,天已经黑了。兰心和青柏早已不在门前。不知为何,她心里忽地似针扎的般好痛好痛。她很怕,很怕那娘娘说得是真的。   可夫君家中行商,又怎么会认识宫里的娘娘呢?她肯定是骗她的。阿鱼默默安慰自己。   刚想离开,去爹娘的牌位那冷静一阵儿。不想此时那娘娘又出来了,上前自来熟地挽着她的胳膊,继续道:“房里闷,你看今晚的月色多好,陪我出去转转吧。”   阿鱼想拒绝,但那娘娘的一个眼神就令她发抖,周围还有很多带刀的人跟着。   陆预从山顶上火急火燎地赶过来时,正看见容惠妃带着阿鱼一起坐在半山腰上的大石上。   下面山体陡峭,少说也有百十来丈,若掉下去,非死即残。   阿鱼身子僵硬,被冷风吹得瑟瑟发抖。容嘉蕙倒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手中拔弄的步摇被风吹得轻晃,随着夜风叮铃作响。   “容惠妃,你疯了吗?还不上来。”陆预沉着脸,怒道,同时看向不远处的侍卫。   “你看,你总不信,这回该信他认得我了吧。”容嘉蕙得意同阿鱼道,察觉她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容嘉蕙唇角微扬。   “阿预,这没有旁人,你还是唤我蕙娘,我就跟她一起上来,怎么样?”   如果说听见“蕙娘”二字时,阿鱼很崩溃,那从她嘴里听见“阿预”二字时,不知为何,心底蓦地紧张起来,好似她们坐着的石块,不知不觉已裂开缝隙。   “你为何唤夫君‘阿预’?”阿鱼心乱如麻,紧紧揪着衣衫,不敢去想那个可能。   容嘉蕙仿佛听见什么笑话似的,视线来回打量二人,高深莫测笑问:“你一直唤他夫君,你不知晓?”   陆预紧紧盯着这二人,眼下在阿鱼面前身份暴露已经无所谓了,若这两个女人掉下去,那将会非常棘手,他眼下须稳住容嘉蕙这个疯女人。   阿鱼错愕摇头。   “你都唤他夫君了,竟连这都不知晓。”容嘉蕙轻嗤笑着,眸中闪过不屑。   “阿预他啊,姓陆,名预。真可笑,你连人姓氏名谁都不知,竟还唤人夫君。本宫很想知晓,他到底怎么与你说的?”   不待阿鱼回答,她又道:“可你怎么能唤他夫君呢?他是魏国公府世子,长公主的独子,陛下的外甥,你不过是一个乡野村妇,哪里配唤他夫君?”   这一瞬,阿鱼的脑海轰隆着山崩地陷,仿佛天都塌了。   她愣了好一会儿,才后知后觉,抬眼看向半山腰上的面容冷肃男人,又迅速垂下眼眸。   泪水盈了满眼,泪光渐渐。鸦黑长睫湿润,阿鱼唇瓣张合颤颤,听着自己急剧的心跳,许久都说不出话。   怪不得人前他从不让她唤“夫君”,怪不得一回家他就给自己改名字。   也是,他恢复记忆后已经不是她的夫君阿江了。   她这样的身份哪里配唤他夫君?   原来跟他回去后,他表面上看是为了她好,实际她连“阿鱼”这个名字都不能叫。刚才这娘娘还唤他“阿预”。   阿预?   阿鱼。   发音这么像啊。   怪不得,他身份那么高贵,她不过一个出身乡野的渔女。她怎么能和他起一样的名字呢?   他从头到尾都在嫌弃她,嫌弃她的出身,嫌弃她玷污了他的名字。嫌弃她打鱼卖鱼一身腥臭味,嫌弃她在青水村的一切。   温热的泪珠划过脸颊,被凉风肆虐抚慰,逐渐冰冷。   上面那道凌厉的视线很难不让人忽视。阿鱼拢着颤抖的身子,继续垂下眼眸,不想让他看到自己此刻的狼狈不堪。   容嘉蕙抬手,漫不经心捻着她的裙摆,似若无意道:“对了,他是不是同你做完那事后,都会让你喝药啊?”   阿鱼诧异抬眸,震惊又不解地看向她,为何她连这事都知晓?   这一眼,心头春风吹拂,容嘉蕙简直要舒坦坏了,装模作样摸了摸她的头发,“可怜的孩子,你与本宫家中小妹年龄相仿,竟被人耍得团团转。”   “你知不知道,那可是避子羹啊,药性寒凉得紧,对我们女儿家身子损害极重。那药喝多了,以后你就再也别想生出孩子。”   这话对阿鱼而言简直晴天霹雳。她睁大眼眸,脑海中闪过一幕幕汤药的画面。她每天都会喝药,兰心告诉她说那是补药!   她猛然看向陆预,瞳孔骤颤,重重喘息。   原来,那晚她认真与他商量孩子的事,他都是在欺骗她啊!   她以后可能再也没有自己的孩子了。阿鱼头有些晕,迅速侧过脸去,眼泪不争气又流下来。   “真可怜啊!原来他真的一直都在骗你。”   容嘉蕙的笑声随夜风翻涌,落在陆预耳朵里仿佛最恶毒的尖刺。   “哎,若你长得不像本宫,也不会遭这端祸事。”   她这句话虽是安慰,阿鱼却恍然大悟。夫君一开始是失忆了的,他不记得往事,更不记得自己是谁。   一开始他醒来,也不说话,总是盯着她看很久。   那时,他是不是下意识地在看这位娘娘,看与他从小一起长大,却没机会成婚的娘娘?   这位娘娘说这么多,他都没有反驳,可见此事是真的。   一颗心似被人戳成筛子般,阿鱼擦去眼泪。她不想坐这了,也不想继续待在京城了。   她想回太湖边上的小院里。   没有夫君就没有夫君,她以后一个人自食其力照样也能活。   见她起身想走,容嘉蕙一把拉住她,反而将人拉得身子踉跄,险些跌下去。   崖壁上的男人旋即怒道:“容嘉蕙!”   陆预越急容嘉蕙面上的狞笑越重,她讥讽看向阿鱼道:“急什么?本宫还没与你叙完旧呢?”   “我与你没什么旧可叙,这里太冷,我要走了。”阿鱼执拗道。   容嘉蕙抬眸看向上面脸色冷肃的男人,嘲讽道:   “想不到你为了豢养这只雀儿,竟使出了如此卑劣的手段。”   “看来,她到底与我在你心中的地位还是不同的,你不会这般待我。”容嘉蕙苦笑着看着他,视线又扫过阿鱼。   “你是不是还有其他事瞒着她啊,本宫瞧着,她好像还不知道你要成婚的事呢。”   “够了。”陆预实在忍无可忍,一边与容嘉蕙周旋,一边给逐渐靠近的暗卫使眼神。   “我看你是病得不轻。”   “是,本宫是病得不轻!你不知道?那夜的酒,你分明喝了,为何不成全本宫,为何不成全我们年少时的情意?”   “你为何就不肯帮帮我呢?”   她说着,抹了一把眼泪,又哭又笑,最后又恨恨看向阿鱼,笑意逐渐崩裂。   “你心里分明还爱着本宫,却宁肯找一个赝品都不愿找本宫!”   “陆预,你就承认吧,你就是因为她长得像本宫,对本宫爱而不得,才移情别恋到这个女人身上,看了她的脸好睹物思人。”   与此同时,陆预的声音也在阿鱼耳畔回旋。   “你疯了。”   “你才疯了,你今日就当着本宫这个旧爱和她这个新欢面前说,‘你爱谁’?”   “娘娘逾越了。若不想死,娘娘就快上来。”   一口一个娘娘,令容嘉蕙的心苦如黄连,她不甘心,怒急而笑道:“那好,本宫问你,你喜欢她吗?”   陆预眯起眼眸,从他的角度,只能看见阿鱼垂下眼帘,单薄的身子被夜风吹得瑟瑟发抖,仿佛风在大一些,她便会被吹下悬崖。   容嘉蕙始终都是一个祸患,且如今容家卷入吴王的事中,眼下他不能行错一步。   他陆预需要爱的,只能是他名义上的妻,宁陵郡主。   笑声随着夜风四起,凄美又悲凉。   “你看到了吗?他不喜欢你,也不爱你。”   “你知不知晓,你整日夫君夫君地叫,阿预他不日就要娶亲了呢。”   “三书六礼,八抬大轿,十里红妆,明媒正娶,那才是他要娶的妻。”   “你算个什么东西?从来都是聘为妻,奔为妾,可笑的是,你连他的妾都不是,竟还傻傻唤他夫君?”   心中压抑许久的怒火终于得以宣泄,容嘉蕙顿时畅快不少。而另一旁的阿鱼,却面如死灰,垂下眼眸尽力去维护她最后的尊严。   她逐渐抱膝蜷缩起来,任由夜风毫不留情地吹拂起她的衣摆,发出刺耳的“噗噗”声。   好疼啊,好似她双手捧上却被利箭刺得千疮百孔的真心。   好冷,真的好冷。阿鱼想哭,却哭不出来也不敢哭出来,一哭出来衣服湿得更很身子也会更冷。   “聘为妻,奔为妾啊。”原来她连妾都不是。   看来他妹妹那日说得不错,他就当她是个玩意儿,   一个床榻上可供他取乐的玩意儿。   可她也是清清白白的一个人!   “伤心吗?”容嘉蕙笑道,“你知道吗,本宫与你一样伤心。”   这时,阿鱼才诧异地抬眸看向她。   “既然你与本宫都这般伤心,不如——”   阿鱼看着她美艳的眼睛,逐渐被她轻铃般的声音蛊惑。   “不如什么?”阿鱼红着眼睛愣愣道。   “不如你去死吧!”   随着笑声吟吟,背后忽地受力,身子重心不稳,阿鱼当即尖叫一声,被人推下了悬崖下。   陆预心口猛地一颤,目眦欲裂。见暗卫接住她后,这才劫后余生喘了口气。   而此时,容嘉蕙也被侍卫拉上来,陆预眸中射出冰凌,似看不出喜怒,只沉声道:“惠妃娘娘,今日之事,臣,定会一字不落秉明陛下。”   被带到崖岸上的女人忽地全身失了力一般,跌在地上,失声笑着。   方才她就是在威胁陆预,她怎么能死呢?今日这么多眼睛看着,宫妃自戕乃是大不敬,严重者会诛九族。   可她怎么能看着陆预与一个长得像她的赝品继续欢好?哪怕是假得也不行,他从来爱得都只是她。   虽知晓那全是假的,但她就是见不得他为了一个赝品与她撕破脸,见不得他为了无关紧要之人对她如此冷言冷语,恶语相向。   就连她进宫那日,他也从没对她说过一句重话!   他为何就变了呢?   盯着那逐渐远去的身影,容嘉蕙哭着嘶喊道:“陆预!当初我其实一直是等着你的!”   “进宫并非我所愿!”   脚步声未停,背影冷肃,男人始终未再回头看她。   浑身仿佛被抽干了气力,容嘉蕙当即跌坐在地,目光死死盯着那已经模糊到看不清的背影。   身下渐渐有温热流出,她抬手抹去,是一把猩红的血。   “哈哈哈哈——”   夜风下笑声戛然而止,月色下的紫色身影终是晕了过去。   ……   陆预将人抱回去时,阿鱼已经晕了过去。她睡颜安详又平静,十分乖巧。   这个梦本该由他亲手戳破,可今日容嘉蕙将真相告诉她时,他的心却在一阵阵抽搐。   他不想她知晓。   其实,就这么一直过下去难道不好吗?   她的身份本就不可能做他的妻,甚至连妾都是高攀。保她锦衣玉食,保她荣华富贵,这是多少女人想要却求而不得的?   她长着这张脸,生于乡野,便是怀璧其罪。那刘兀对她的觊觎便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   陆预又盯着她那张脸,不觉间又想起容嘉蕙于山崖上问他的问题。   喜欢她吗?   一个居心叵测贪慕虚荣的女人,一与他置气甚至连他大哥都敢勾引的女人。   在湖州哄骗他是她的夫君,与他做了那档子事。   可仔细想来,他陆预不愿做的事,谁也强迫不了他。纵然他失忆,可他一身武功不是花架子,他是男人,她若想强迫他,绝无可能。   所以她靠着那张他过去求而不得的脸诱骗他……男人双拳紧握,不愿再想那些糟心事。   日子暂且先这般过吧,她早晚得接受。   她已经是他的女人,他不可能放她离开。   ———————— 第20章   额头上传来一阵阵刺痛,阿鱼摸到额角,依旧是光滑白腻,没有任何异常。可那痛感依旧放射疼到全身。   她睁开眼睛,入目的她最熟悉的青水村自家小院。   “阿鱼,你今日好些了吗?可还疼?”   骨节分明的指节掀开门帘,男人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走向床榻。   是夫君。   她来了月事,小腹像是有一只手死死拧拽着往下坠。夫君一早就去太湖上打鱼了,回来又给她做了粥。   “可否需要帮你揉揉?”男人见她还在恍惚,上前抬手想去摸她的额头。   不知怎么回事,离得越近,那张她熟悉的脸就越陌生,最后将要触碰到她的脸颊时,那张脸忽地变成了狰狞的刘兀。   “啊!”   阿鱼尖叫一声,打翻了男人手上滚烫的白粥。   “你不是我夫君!你不是我夫君!”   “一切都是假的,都是你在骗我!”   阿鱼受了惊吓,警惕地看着那张和刘兀不断切换的脸。只见他笑道:   “你已经是爷的人,你以为你这副模样,身子都快被王元/坏了,还有哪个男人愿意要你?”   “阿漾,爷劝你莫要不识好歹!若不你长得像蕙娘,你以为爷会碰你这个粗鄙村妇?”   “能长得像蕙娘,是你的福气!”   阿鱼临近崩溃,抓着褥子崩溃大哭,“不,我要回家,我不是阿漾,我才不是阿漾!我要回家!”   耳畔忽地传来一阵高过一阵的悲泣,沧桑又沉重。   “阿鱼,阿爹和阿娘当年拼了命救你,你怎么能这么不爱惜自己呢?”   “咱们虽穷,但也活得清清白白,活得堂堂正正,不偷不抢。你……你怎么能做出这等事?”   “你太让爹娘失望了。”   她看不见爹娘的脸,只能四处追寻那些声音。蓦地,场景一变,不是在她的那方小院,而是一片漆黑的夜幕。   青水村的李叔李婶,阿叶姐,李大夫和村长等人纷纷指着她的鼻子,朝她扔烂菜叶,怒骂道:   “你看看你和村头的大黄狗有什么区别?”   “不知廉耻,下贱烂货!”   “吴老三夫妇倒了八辈子霉,怎么生出这么一个给人当玩意儿的祸水?”   “青水村的人都叫你丢尽了!”   被人指着鼻子骂,额角抽痛,阿鱼忽地蹲在地上抱膝痛哭,“不,我不是,我不是玩意儿,我不是下贱烂/货,我不是祸水!”   “我不是!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猛然一惊,阿鱼忽地坐起身来,眼角含泪劫后余生地喘着粗气。   那日容嘉蕙将阿鱼推下崖壁时,阿鱼的额头磕到了石头上,流了许多血。   大夫已经替她包扎过,额角缠了几圈纱布。许是因为太过激动,隐隐又有鲜红洇出。   兰心守了她一夜,见她此刻面色惨白,一双乌黑的眸子哭得泛肿,披头散发额角负伤,心中隐隐升起些怜惜。   “娘子,你醒了,可要吃些什么?”兰心小心问道。   “我要回家。”脑袋摇成了拨浪鼓,阿鱼也不管她,神色怔然,连鞋也不穿就要下床。   昨夜事发后,世子就派人连夜将娘子送回了鹿升巷的小宅。   知晓她醒来会闹,世子特意吩咐过把房里的尖锐瓷器全部收走。她闹归她闹,只要将人看住了,容她闹过一两天也就过去了。   但兰心没想到,她竟然闹着回家。   兰心不解,她一个乡野渔女,在外据说还得辛苦打鱼谋生。留在京城将来就算做不了世子的妾,做个外室也是一辈子衣食无忧,总好过他们这些伺候人的奴婢。   兰心急忙拦住她,耐着性子解释道:“娘子莫要再闹了,世子不会放你回去的。”   阿鱼不听,她一把推开兰心,披头散发赤着脚跑出寝屋。   几个婆子想拦,身后的兰心看着她们摇了摇头。用不了多久,她就会知道好歹,只要她肯讨好世子,想要什么都会有。   外面还在淅淅沥沥下着小雨,阿鱼直接光脚踏过积水,穿过垂花门,拼了命想跑出宅子。   只要她跑出大门,她就不必再留在此处当谁的替身。她也是被骗的,爹娘还有村里的乡亲们都会原谅她。   往后就算没有孩子,她一个人就一个人。   终于跑到了大门处,那扇漆黑的门仿佛定住了一样,无论她怎么用力,就是推不开。阿鱼不甘心,她使劲拍着门,用力推,最后向后退,拿身子撞门,都没有用。   “放我出去!”阿鱼光脚踩着青石,嘶喊得几近破音,伏在门前猛拍着门崩溃大哭着。   “放我出去,我要回家!”她没有再用官话,反而说着她的乡音。   她不想留在京城了,她不喜欢京城!   她现在明白了,陆预从前不让她出他那院子,现在又把她带来这宅子,就是为了将她关起来。   他根本没有放她出去的打算!   见阿鱼伏趴在大门前没有动静,兰心领着婆子急忙过去继续劝道:“娘子快回去吧,若世子来了,见到您这幅模样,不会开心。”   这句话彻底惹闹了阿鱼,她上前看着兰心的眼睛,她记得清楚,每天清早兰心都会过来送她一碗药,告诉她那是补药。   “你也知道是不是?”   “你一直都知道是不是?”因为兰心会说吴话,阿鱼从一开始就信任她。   “你们为何都骗我!”阿鱼上前,语气没有方才的冷硬,反带了几分哀求,“兰心,求求你把门打开,放我走好不好?”   “从前的事我不怪你,求你放我走,我想回家,我不想留在这了。”   “娘子,这都是世子的命令,咱们为人奴婢的……也不容易。”她错开视线,不去看阿鱼,“娘子这福气,殊不知旁人求也求不来,娘子就不要不知好歹了。”   “将她带回去吧。”兰心撑着伞进屋。   那群婆子一拥而上,朝着阿鱼而来。   阿鱼没想到兰心竟这么冷漠。陆预一直都在骗她,将她当玩物。她的夫君阿江早就不是那个人了。   阿鱼不可能留在京城,继续做一个玩物。她多年来的的坚韧与自尊绝不允许她这么做!   阿鱼盯着那群婆子,不断后退,一个婆子上去就摁住她的肩膀,阿鱼飞快躲闪,从那婆子腋下钻过。婆子被她撞了一个趔趄摔到在雨地里。   阿鱼像挣脱束缚的游鱼一口气奔向厨房。   当那群婆子反应过来时,阿鱼已经提着菜刀冲过来了。   “放我出去!”阿鱼目光决绝,抡着菜刀虚晃着,朝婆子道。   “祖宗,我地祖宗啊,菜刀可不兴玩,您快放下……啊啊啊……兰心姑娘!!!”   张嬷嬷见阿鱼真抡着刀朝她过来,吓得险些昏死过去。   兰心被惊叫声唤来,见阿鱼手执菜刀也是吓了一跳。   “放我离开,我也不想伤害你们。”阿鱼看着兰心,擦去眼泪怒道,“我只是想回家!”   此刻,阿鱼背对着门全身心都放在兰心身上,丝毫没注意到她挂念许久的大门已被人从外打开。   看到来人,兰心提着的心终于放下。   “娘子,别再闹了,把刀放下,跟奴婢进屋吧。您刚退热,不能淋雨。”   阿鱼像是感受到了什么,猛然转身,正见男人一身黑衣,头戴大帽,撑着褐色油纸伞目光不善朝她走来。   仿佛噩梦重演,额角又是一阵赛过一阵的抽痛,阿鱼抡着菜刀身子摇摇晃晃对着他,崩溃道:“放我走!我要回家!”   陆预眉心微拧,他听不得这种话,这几日她昏迷时,他也在思量她醒来会如何闹。   在她眼里,一直将他当成夫君。猛然间从容嘉蕙那里听闻他要成亲了,身份骤然大降,她不再是他的妻。落差太大,恐她接受不了的是这个。   她既贪慕虚荣,想必也会借此机会大闹一场,从而为自身谋得更多利益。   譬如现在,她以退为进,不过是想要他妥协。他不肯,她就要走,甚至拿刀对着他。   可她没有一点自知之明,凭借她的身份,如何能做他的正妻?就算是平妻,也不可能。   他能给的,顶多不过一个贵妾。   高门贵妾于她而言已经是三代烧香了。多少人想将女儿送到国公府为妾,暂且没机会。他待她如此好,她还有何不满?   男人凛着眉眼,隔着雨幕黑沉的眸子冷冷看向她。   “且将刀放下,爷虽不日就要成婚,但爷今日便将这话与你说明白。”   “你若安分守己,等爷成婚后,会寻个由头将你接回府中,抬为贵妾。”   “至于你的身子,大夫也看过了,并无大碍。你若想要个一儿半女,爷将来也会给你,容你在府中立足。”   见阿鱼目瞪口呆看着自己,陆预的脸色缓和几分,上前安抚道:“你莫要吃惊,无论如何你也是爷的女人,你虽做错了事,又贪慕虚荣,左右爷也不会亏待你。”   阿鱼仿佛听见了什么笑话一样,见他靠近,她也不遑多让,直接举着菜刀就朝男人砍去。   好在陆预及时侧身,不然真叫她得逞,只见男人面上的温和消失殆尽,怒道:   “放肆!你发什么疯?爷虽宠你,但并不代表你便能次次以下犯上,得寸进尺。还不将刀放下!待爷亲自夺下你的刀,那时便不是你好生站在爷面前与爷讨价还价了。”   阿鱼依旧在崩溃中没有缓过神。原来她的一腔赤诚真心,在他看来都是笑话?原来他一直都觉得是她贪慕虚荣。   但阿鱼不解,她依旧没有放下刀,反而更气愤,盯着男人的眼睛一字一句反驳道:“我想知道,我做错了何事?叫你这般恨我。”   陆预当然不可能当着众人的面承认,自己被一个下贱的女人哄骗至失身。她顶着这样一张脸,诱骗他,正如容嘉蕙所说那样,连失忆他都下意识放下戒备,这才给了她机会趁虚而入。   “你唤爷夫君,原因如何,想必你也清楚。”   陆预隐晦的话仿佛兜头一盆冷水,阿鱼被浇了个透心凉。   她愣了一瞬,想起自己去刘员外家送鱼发生的事。她中了药,是她意乱情迷扑主动向他,二人这才有了肌肤之亲。   从前也是,她确实偷偷爱慕着他。他醒来后总是沉默寡言,晨起后他默不作声就去挑水……也会耐心听她说道那些家长里短。那次的意外才捅破了二人之间的窗户纸。   趁她愣神时,男人眼疾手快擒过她的腕子,扔下油纸伞,一把夺过她手中的菜刀,不由分说强硬地拉过她的腕子将人扯到寝屋里。   阿鱼手腕疼得紧,拼命挣扎,甚至俯身咬上他的手腕,都不见男人松手。   进了屋,男人再也忍不住,一把将她甩开。   “你是属狗的吗?”男人怒道。   阿鱼浑身湿漉漉的,莹白的脚趾冻得通红,月白寝衣多少也沾了些泥污。   男人余光扫去,见她这幅模样更是心中气恼。他最是厌恶女人哭闹发疯的模样。   下颌猛然被人捏起,阿鱼被迫抬眸,只听男人道:“闹够了吗?闹够了就去沐浴。”   沐浴二字将阿鱼吓得不轻,她要回家,他们二人本就不是夫妻,她自然不可能再与他做那种事。   阿鱼费力挣开他的手,泪珠不听使唤地一颗颗坠下,哀求道:   “那件事确实是我的不是。我不该……”阿鱼咬着唇瓣垂下湿漉漉的眼眸,他那时失忆,二人就稀里糊涂发生了这等事。   怪不得他清醒那日这般反常,掐她的脖子,唤她“蕙娘”。   阿江早就不是她的阿江了,那个肯在雪天为她浣洗衣物,肯将她护在身后,发誓不会负她阿江,再也不会回来了。   阿鱼抹去眼泪,踉跄着起身,试图与他商量,“世子,不管怎么说,您坠于太湖时是我救了您。那时我对您做了那事,虽非我本意。”   “我知晓已经于事无补,您气我怨我……骗我,我不会再追究。”   “请您看在阿鱼曾救了您一命的份上,你我从此恩怨相抵,互无亏欠。您放我离开可好?”   “我只想回家。”   阿鱼觉得自己已经退了很大一步了。得知被骗,她很伤心。可伤心过后,她明白人还是要往前看。   她不可能这辈子都揪着那件事不放,最好的结果便是,她回她的太湖,继续做她的渔女。陆预留在京城娶他的妻,从此天高路远,二人此生再无交集。   她一向都很能适应,也明白这世上没有谁离了谁就活不下去的道理。   谁知,头顶上方却传来男人的一阵冷笑,只见他面色森然道:   “恩怨相抵,互无亏欠?”陆预向她走近,他从来没见过这么不识好歹又蠢得发慌的女人。   “照你这么说,你在太湖救爷一命,爷就该待你磕头谢恩,供奉跪拜?你不如好生思量思量,若非爷,你以为你能摆脱得了刘兀?”   “还有那晚,若非爷,你早摔下山崖暴毙身亡。”   “你对爷有救命之恩不假,但你欠爷的,又何止救命之恩?”   “你在京城过着荣华富贵锦衣玉食的日子,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若非爷,你以为凭你一个渔女,能见到这些?”   “单说你今日身上穿得这衣裳,是用云绫锦所制,云绫锦寸锦寸金,便是将你卖了,也买不了这一身衣裳。”   男人越说,阿鱼的面容越痛苦,身子再次跌坐在地上。她痛苦的掩面,有一种被人打折脊骨再抬不起头的心痛与不堪。   阿鱼咬着唇瓣,擦了把眼泪。她不想再与这个人有任何瓜葛。往后回去她会拼命打鱼挣钱,迟早有一日,她会还上这身衣裳的钱。   似下定决心,阿鱼攥紧双拳,红着眼眶抬眸倔强道“这身衣裳的钱我会还你。”   “我要回太湖,往后每年我会往京城寄银子给你。”   “你是听不懂人话是吗?”陆预唇角抽动,俯身一把拽住阿鱼的衣襟,厉声道:“你欠爷的,还不完!”   “这辈子,下辈子,永远不可能还得完!”   所以,他不可能放她走!他根本也没想过放这女人走。   他陆预的东西,就算坏了折了,也不可能容他人染指。   “你疯了!”阿鱼彻底崩溃了,尖锐中带着一股气恼,“你都要成亲了,为何不放过我!”   说出这句话时,阿鱼猛然又想起那位浓妆艳抹的贵人娘娘,这才恍然大悟。   他对那位娘娘爱而不得,有情人没成眷属。便寻了她这个替代品圈养在身边。   可阿鱼不愿做谁的替代品和影子,阿鱼就是阿鱼!这世间独一无二的阿鱼,不是任何人的替身!   “成亲与不放过你不冲突。”男人咬牙切齿道,“所以你乖乖听话,爷不会亏待你。”   “不然,爷也不知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出来。”   陆预最后还是放开了她,背过身负手冷声道:“今日之事,已是爷的极限。若下次来,你再敢拿菜刀伤人,爷不会放过你。”   陆预刚要离开,阿鱼却忽道:“世子,你将我当成那位娘娘,可曾对得起她吗?”   陆预身子一颤,陡然转过身来,对上她清凌凌的眼眸,纯净无瑕,却令人十分厌恶。   阿鱼不知道他如何才能放过自己。也不知道他与那位娘娘之间有些怎样的恩怨。他既恨自己当初强迫了他,那便是要为那位娘娘守身如玉。   可他今日不肯放过自己,不是背叛了对那位娘娘的情意?   “世子,当初您醒来第一眼,就叫我蕙娘。”   “既然我们之间的事都是错的,为何您就不能放我离开?我知道您一直将我当成那位娘娘,可我终究不是——”   阿鱼话还未说完,冷不防被男人并不算小的力道轭住喉咙,“你懂什么?也配来评判爷?”   “你不过一个身份卑贱的渔女,也敢对爷多加置喙,肆意指责?”   “我……我没有。”   阿鱼挣扎着去扒拉他的虎口。男人却力道更大,险些掐死她。阿鱼睁大眼眸,只看他沉着面容怒道:   “你欠爷的,永远还不清。还想叫爷放过你,做梦!”   “爷今日便将话放这儿,从来欺骗爷之人,爷无论如何都不会叫她好过!你若识相,便乖顺听话,拿你自己来偿!”   不顾阿鱼的惊愕失望,男人甩开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怎么会这样?”阿鱼跌在地上,剧烈咳嗽,捂着脸痛哭。   为何世间会有陆预这般厚颜无耻的人?这与她预想的一点也不同。   他们之间的恩怨拉扯不清,至于他们之间发生的那事,若说第一次是她主动的,那后半月,包括进京后,都是他缠着自己要的。   他竟然如今还说要她用自己偿还欠他的!   可若当初她不救他,他早在太湖喂了鱼。若非为了给他治病挣钱,她也不会往刘员外府上送鱼。   若非他将自己带到京城,她也不会险些被他的旧爱推下山崖摔死。   阿鱼突然恨自己方才嘴笨又天真,被他的一通歪理唬住了。   她擦去眼泪,默默安慰自己。只要她还活着,就一定能从这宅子里出去,她不会放弃离开的。   她不属于京城,不是谁的替身,永远都不是。   ……   由于涉及容惠妃,那日佛恩寺风波过后,陆预照例进宫秉明情况。   他与皇帝设得局还未开始,容家牵扯进吴王一事中,暂且不宜打草惊蛇。   但容惠妃此举,实在打天子的脸,景顺帝罚了她禁足三月。   大明宫中,景顺帝撇了撇盖碗,缓缓饮了盏茶,抬起沉重的眼皮看向陆预,悠悠道:   “凌安可知,从佛恩寺回来后,朕的惠妃小产了。”   皇帝笑着,观察着陆预丝毫不变的面色,如闲话家常般,“朕若未记错,近五年来,宫中都未有孩子诞生。”   “皇舅父龙精虎猛,后宫中新添位小殿下,不过是时间问题。”陆预垂下的眼眸颤了一下。   那女人算计他不成,转身找了别人。这个主意从一开始就注定是欺君罔上,抄家灭族的。   “儿子生得太多,倒真不是什么好事。”景顺帝忽地笑道,当着陆预的面又看向身旁的锦衣卫指挥使蔡贞道:   “老三最近在做什么?”   蔡贞旋即上前平静道:“三殿下近来常去坤宁宫陪皇后娘娘用饭。其余皆在府中与宾客讨教学问。昨夜,三殿下独自在府中佛堂打坐一刻钟,亥时才歇在书房中,无人侍寝……”   景顺帝若有所思,自言自语道:“朕到了天命之年,也不过才三个儿子。”   “凌安,你是朕阿姊唯一的儿子,朕从小看着你长大,你与朕的儿子,没有什么不同。”   “那件事,朕也不与你计较了。左右你即将成亲,知道孰轻孰重。”   陆预知晓,陛下指得是阿鱼的事。将一个容貌肖似宫妃的女人留在身边,确实是大不敬。但事情已经发生了,他便早有退路。   今日陛下看似拿容惠妃一事敲打他,实则内涵了她与三皇子的勾当。再者,三皇子与吴王有没有关系,仍含猫腻。   他母亲是大周长公主,祖父老魏国公为了大周马革裹尸血战沙场。魏国公与皇权从来都分不开。   而魏国公府的兴衰,也全然寄于皇权。陛下这是明里告诉他,若魏国公府敢寻下家,便是第一个不好过。   他将阿鱼带回来,在陛下眼里,他仍对容惠妃念念不忘。而容惠妃勾搭上三皇子,甚至珠胎暗结,陛下最怕的是他为了容惠妃也倒戈三皇子。   从古至今,逼宫上位的皇子并不少见。而帝王越是年迈,疑心也越重。更何况自己尚在,儿子竟然染指宫妃。   “谢皇舅父成全,但凌安不是一个走回头路之人。那女子既得罪于我,合该为此付出代价才是。”   一旁的蔡贞眯起锐利的长眸,余光不着痕迹扫向他。陆预这话实则一语双关,既表明对那替身的态度,又表明了对容惠妃的态度,委实高明。   但他更好奇,魏国公世子并不是一个睚眦必报之人。若非如此,容妃也不会在宫中安然无恙那么久。那女子究竟怎么得罪了他,令他这般怒火中烧?   待手头上的事闲下来他得好生查查是怎么一回事。   “朕知晓你是有分寸之人。等这件事过后,朕便该考虑立太子之事了。”   “凌安于此事可有看法?”   三皇子做出那等丑事,不忠不孝,于德有亏,虽寄养中宫名下,但不可能再为太子。顺嫔所出的四皇子整日流连酒色不学无术,那个宫女所生得七皇子自幼唯唯诺诺……   “臣惶恐,立储之事关乎国本,宜待皇舅父与内阁商讨后再做决定。”陆预跪拜道。   景顺帝笑笑没有说话。又留了他两刻钟,这才放人。   陆预方才行至东华门,在廊道间碰见了宁陵郡主赵云萝。   这是二人自订婚后第一次见面,赵云萝面上多了几分久违的羞涩。她同陆预行礼道:“凌安哥哥。”   不待陆预开口,她当即又道,“我刚从慈宁宫出来,今日太后娘娘身子不适,我和绮云都来侍疾。”   陆预颔首回应,眼下再过三个多月就是二人的婚期。吴王未除,他自然不能先行过河才桥,打陛下的脸。   纵然他不喜赵云萝,却不宜拒绝与她并肩同行。   陆预步伐慢了几分,垂眸看向他道:   “近来事务繁忙,未曾到慈宁宫去,改日烦请郡主替我向太后赔罪。”   此事同他母亲长公主说最为合适,可他偏偏让自己转告太后。这般主动拉进关系,赵云萝心里甜丝丝的。   但想起中秋那日在桥上看见他和那通房有说有笑,拒了她而去陪那通房一事,着实梗在她心头数日不上不下。   赵云萝揪着衣裙,试探道:“凌安哥哥,不知婚后凌安哥哥今打算如何安置那位妹妹?”   还未进门,倒将手插进他的后院,管东管西。陆预心中不喜,面上倒是不显,黑沉的眸子看向她,笑道:“郡主多虑了。不过一个玩物,算不得真。”   赵云萝突然意识到自己管得太宽,又怕惹怒他,只放低了姿态,“凌安哥哥做事我自是放心,太后今日也才教导过云萝要温顺贤淑,宽宏大量。往后云萝也会如此。”   见她咬着唇瓣,含羞带怯的模样,陆预心头没由来一阵烦躁。   “郡主明白就好。”陆预实在没了耐心,搪塞道:“郡主既与预定下婚约,按时下风俗,成婚之前还是当少见面为好。”   婚前见面,总是不大吉利。赵云萝也明白。可心中仍忍不住有些许失落。   不过是个规矩,他们吴地风俗放得开,婚前先行了周公之礼的也不在少数。陆预这般一板一眼倒叫她心下发酸。   看着陆预毫不留念走得干脆又迅速的背影,赵云萝垂下眼眸,长甲掐着掌心。   好不容易盼走了一个容嘉蕙,现在又来了一个替身。总之,她不会容忍自己的丈夫将心思花在旁的女人身上。   ……   出宫后,陆预直接打马回了鹿升巷的小宅。   晾了那女人几天,她也该想通了。过去那些时日,她被他夜以继日的浇灌着,养得细皮嫩肉,娇俏玲珑,哪里还能过回以前的苦日子。   是以她说她想回去,陆预是不信的。   从来都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风餐露宿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但凡脑子没问题,都不会选。   就这般想着,陆预心情好了些许。进了宅院,见几个婆子蹲守在院中拿着蒲扇熬药,男人上挑的凤眸猛然一凌,冷声道:“发生了何事?煎得何药?”   几个婆子你看我我看你欲言又止,当即有个胆大的婆子上前道:“回世子,自上回您走后,娘子将自己关起来大哭一场。”   “那日她淋了雨又发热了,现在还病歪歪的,吃什么吐什么,后来连药也不吃了,就闹着要回家。”   陆预眼皮猛跳,怒道:“为何不来禀报?还是说,若爷今日不来,人病死了爷都不知道?”   婆子支支吾吾说不出话,兰心姑娘早去府中寻了人,现在人还没回来。   陆预大步流星走到房内,一眼就看见床榻上,纱布缠着额头的女人小脸发白,躺床上病殃殃的不省人事。   丝毫不见几个月前她在外面风里来雨里去的强悍孤勇。   “将药端上来。”陆预朝门外的几个婆子道。   他看着乌黑的汤药,拿着汤匙打算喂她。结果那女人仿佛感受到了什么似的,眼睫乱颤,呓语呢喃。   “张嘴,喝药。你若是敢寻死……爷便……”陆预将汤匙抵在她唇角,径自放着狠话。   可话说一半,他忽地顿住。若她真要走,若她以死相逼,他好似没什么能拿捏住她的把柄。   她孤身一人,最放不下的就是那几间老屋。但从他将她带到京城的那一刻,老屋也不重要了。   陆预眯着眼,看那怎么也喂不进去的汤药,思绪一转,想到那日的佛恩寺。   “你若肯乖乖喝药,爷请人去湖州,寻你父母名讳,单独供奉。让他们好早日超生。也叫你赎清罪孽。”   药依旧洒了出来,陆预额角眯了眼眸沉着面色。他陆预何曾屈尊降贵伺候过旁人!男人没了耐心,怒道:   “若你不喝,爷便请人做场法事,让他们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纵是如此,床榻上的女人也只是细眉微蹙。   陆预倒真觉得自己有病,这些他从前看不上的骗术诡计,现在反倒不得不拿出来诱骗威胁这蠢女人。   后来他叹了口气,目光沉沉盯着她许久,好似自己妥协了般,猛灌了一口药,对着她的唇瓣渡了下去。   灌完药,陆预也累出了一身汗。索性扯过被子,直接躺床上睡下去了。   阿鱼也没想到自己的身子会变得那么弱。不过淋了场雨,回去大哭一场,她竟然病成了这样。   一觉醒来,头痛缓解了许多。迷迷糊糊间,她察觉到了床榻上有人。   此处被看得严严实实,不用猜,也是陆预。黑暗中,她垂下眼眸愣愣看着陆预,没由来生出一股恼怒。   她从小身子就非常耐抗,甚至一年到头也生不了几次病。淋雨淋雪都不曾出过问题,定然是他每次事后给她喝得那东西,贵人娘娘说那是让她生不出孩子,极伤身子的药。   阿鱼心中窝火,她想回去,他不叫她走。可若不是她,他早没了命。无论他如何掰扯,如何能言会道,她救了他的命,这是不争的事实!   她默默擦去眼泪,盯着那熟悉又俊俏的侧颜,在心中最后告别她的阿江夫君,那个永远不会再回来的夫君。   他既然睡在这,那房门约莫是从里栓上的。阿鱼顾不得穿鞋,迅速跨过他,蹑手蹑脚下床。   她到底将事情想得太简单了,似陆预这般耳目聪慧,常年在军营连枕下都镇刀压惊的习武之人,怎么可能真睡死过去。   她一起身,陆预就睁开了眼眸。   他倒是没有立刻动手,在她下床后死死盯着她单薄的背影。   心里存了最后一丝希冀,他心底默念,她不过是去如厕。上回闹也闹过来,这回她还病歪歪的,哪里能出去。   直到内间房门咯吱作响,一抹白影从他眼前窜过,陆预最后再也笑不出来了。   他当即不再犹豫,追着那身影,先她一步,挡在了漆黑的大门前。   男人本就比她高了一个头,肌肉健硕紧实,此时居高临下看着她,当即将她整个人罩在阴影里。   她病成这样,脸旁包括唇瓣都没有血色。退没退热还不知道,刚醒就想跑。   陆预又气又恼,最后冷冷看着她,扯唇笑道:“你是想找死吗?”   “爷上回怎地与你说的?若再有下次,不会这般轻易揭过。”   阿鱼心里藏着事,额头也昏昏沉沉,但她始终没忘上次的事,自己险些被他的歪理带偏。   “陆预,这回无论你怎么说,我都不会再信。”   “分明是我救了你,若没有我在大冷天跳下湖救你,你早就没命了。更不会发生后面你所说得那么多事。”   “且我只有被刘兀下药那一次,是主动的。后面半月,包括如今在京城,哪一次不是你变着各种法子缠弄我!”   这是她思绪清明时候想好的,在腹中脑中打了无数次稿,今日说出口后,顿觉心口顺畅了许多。   “所以呢?”男人似乎并不当回事,冷笑看着她。   “所以我不欠你,你却欠着我一条命。”阿鱼有些精力不支,之前的头伤还没好,现在仍缠着白纱布。随着她用力说话的动作,一阵一阵的刺痛。   “放我走吧,我并不贪慕你家中的银钱。你若恨我强迫了你,可你也从我这儿讨回来……几十次……该扯平了!”   “扯平?”陆预快被她气笑了,袖中的骨节咯吱作响,逼近她,接连又道:“爷告诉你,扯不平了!”   “放你走是不可能的,你且死了这条心。”   “你看看你如今这幅模样,脸白得像纸,你可曾想过,没了爷的庇护,你这般出去死在外头都不知晓。”   阿鱼酝酿了这么久的对策就这般被他的强势无赖击破,顿时她也气上心头,怒道:   “没有你,我一个人这么多年也活得好好的!”   “你开门,放我走。”   “我就算死在外面也是我的事,与你无关!”   陆预彻底被她的不识好歹激怒,擒住她的腕子,不顾她的挣扎将人打横抱起,进屋就将门踹上,一把将人扔到软榻上。   “你是听不懂人话还是执意要与爷作对,与你说过多少次了,且死了回去的心。”   “凭什么!”阿鱼挣扎着,心火上烧,陆预的面容在她心中突然变得十恶不赦。   他仿佛一头青面獠牙的恶兽,毫不留情吞噬了她的阿江夫君不说,还要将她困死在这里。   陆预到底也是怒了,他从来不会向谁妥协。包括他母亲安阳长公主。他俯身将人压制在塌上,居高临下睨着她咬牙切齿道:   “凭什么?凭你已是爷的女人,注定此生就是魏国公府的人!爷可没忘,那些时日你一口一句夫君,整日缠着爷陪你睡觉。你不觉得恶心吗?那时候你又是凭什么?你不过是一个粗鄙的乡野渔女!连给爷提鞋都不配!”   阿鱼被他的目光看的发毛。想起那段时日与他的纠缠,她还天真的将他当成夫君,每晚等着与他睡一处,和他商量要几个孩子……一阵反胃猛然涌上心头。   恶心吗?确实恶心,恶心到她现在吃不下东西,恶心到她看到陆预就想吐。   天光逐渐明亮,通过窗棂落进来,一点点摩画着阿鱼的轮廓。   她垂下眼眸,不再看他。泪珠从脸庞无声滚落,倔强道:“你说得对,确实恶心!我的夫君从来只有阿江一个人。是你骗我,将我诱哄入京,若早知你的真面目,我宁愿从了刘兀都不可能跟你进京!”   “我的阿江已经死了,你永远都不是他!” 第21章   ——我宁愿从了刘兀都不可能跟你进京。   这句话像一簇火药,在陆预脑海中猛烈炸开!刘兀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和他陆预相提并论。   这女人当真是不识好歹,陆预气得牙都快咬碎了。她口中所谓的阿江,她那所谓的夫君,不过是他最落魄最虚弱最难堪甚至如今他都不愿回忆的一段耻辱而已。   连堂都未拜,亲也未成,又算她哪门子的夫君?   鬼使神差地,他忽地想起他当初为脱身办路引,借用那个死人的身份回京的事。   她确实是孤身一人,看似毫无软肋,刚毅到无坚不摧。陆预到底也是顺天府的长官,整日里审讯逼供断事查案那一套也信手拈来。   他本不想用这般下作手段。她没有身份,没有路引,就算她出了这方院子,逃到外城时,还是会被扣押下来,落回到他的手上。   这般想来,陆预心情舒畅许多。   “爷只当你今日病糊涂了,说了糊涂话,做了糊涂事。”陆预松开她,负手而立淡淡道。   不过一只雀儿,既已落到他的手上,还能飞到哪里去?   左右再有几月便是他大婚的日子,他还能陪她玩上一阵儿。等他大婚后,直接一顶软轿抬回府去,押着她的文书路引,彻底将她困在他身边。   “是你糊涂了!你既嫌弃我出身乡野,身份卑微,为何不能放过我这个卑微之人?你那般高高在上,为何揪着我这个渔女不放?你这就是在恩将仇报!”阿鱼实在没辙了,他似铁打得般,无懈可击,她说不过他。   她恨他既嫌恶她却又霸着她不肯放过她的卑劣行径。   委实面目可憎。   油盐不进,死活不改。陆预面色阴沉,指骨攥得咯吱作响。   “爷说了,你我之间扯不平!也不可能扯平,你听不懂人话是吗?”   他忽地俯身,长指恶劣地挑起她的下颌,森然笑着:“你且绝了回去的心思,往后国公府就是你的家,爷就是你唯一的家人。”   “待日后你有了孩子,还会再有旁的家人。”   “你不是!”阿鱼费力挣开他的桎梏,哭着骂道:“你卑鄙无耻!恩将仇报,你为何要这么对我,我才不会和你回去,你不是我的家人,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陆预被她磨得没了耐心,压制她的力道渐松,哪知女人崩溃后双手乱挣。   电光火石间那一巴掌就这么迅速又直接地甩到了陆预的脸上。   霎时,阿鱼哭声戛然而止,二人皆愣了一瞬儿。   这巴掌甩得意外又突然,但阿鱼并不后悔。他这般禽兽,活该挨下那一巴掌。这一巴掌,也是为她的阿江夫君打得。   夫君从不会这般欺她辱她。   那巴掌力道实在不算小,陆预登时脸上火辣灼热。怒气中隐隐夹着不可置信,男人双拳紧攥,怒道:   “反了天了?你还敢打爷?”   阿鱼的衣襟被人擒着,衣衫凌乱,但她不会道歉,更不会低头,她的怒气一点不比陆预少,阿鱼也睁大眼眸吼他。   “你活该!这是你该受的!打死你才更好!”   “好,好!”活了二十多载,陆预头一次被人这般以下犯上。单是怒火已经不足以描述他此刻的心情。   “你最好一直硬气到底!”   说罢,阿鱼还没反应过来时身上猛然一凉。不容抗拒的吻强势地落了下来。阿鱼不再像前几次那般顺从配合,他越想吻她,她越是躲得厉害。   陆预浑身的火气更是被她的反抗点燃。眼下不再丝毫手下留情,大火所过之处,红痕遍布,正如他脸上灼热的指痕一般。可此时,男人乌黑的眸中没有一丝情意,仅有对身下不听话之人的驯服与兴奋。   是了,她野性难训,不磨掉她那一身棱角,她不会心甘情愿屈服。他要的,从来都是在后院里乖顺听话性情柔婉且又安分守己的女人。   任凭阿鱼如何反抗,女子的力量总是不敌高大她许多倍且又从戎数载的男人。   没有意乱情迷的投入,阿鱼咬着唇,被他桎梏着双腕,极力忍着那丝涩然胀裂的刺痛。   最后滚烫地眼泪从酸涩的眼中蜿蜒而下,滚落到她凹凸分明的锁骨窝。   吮吻中意外多了丝咸苦,陆预凤眸微眯,粗粝地指腹捻去那十分碍眼的泪珠。   “哭什么?做出这幅贞节烈女的样子又给谁看?从前不是向来受用?整日央着爷到你房里去。”   “受用”二字如同屈辱地巴掌打在阿鱼脸上,她哭得更厉害了,摇着头十分抗拒,哑着嗓子倔强道,“不!你,不是,我夫君。”   陆预这一晚上气没顺过几次,他心中暗嘲,若真在这多待几次,指不定要被她气出失心疯来。   须得早日磨平她的一身棱角,叫她接受现实。   释放过后,陆预当即抽身离去。   几个婆子先后进来要服侍阿鱼沐浴,不想阿鱼将自己裹成蝉蛹,根本不让她们近身。   他酉时来此,眼下夜色已深。院中的枯黄草叶上隐隐覆了层晶莹的霜华。   帐中刺着他眼的泪珠仿佛与这抹霜华渐渐重合,面上灼热的疼痛似乎仍有残余,乌黑皂靴当即毫不留情地踩过那片霜华,出了院子。   “兰心在何处?今日之事,爷还没找你们算账!”漆黑的夜晚暗沉得紧,男人戴着大帽,眉眼隐于帽檐,那些婆子看不清他脸上的端倪。   陆预还是忘不掉今日刚来此处,那种心惊肉跳的错觉。她又气人又不识好歹,陆预到底也没想将人逼死。   他知晓,她向来惜命得紧。她爹娘当年冒死救她,她十分珍爱这来之不易的生命。过去那般苦的日子,她还是一个人熬过来了。且她还在同自己叫板,没达到她的目的,陆预相信她不可能轻飘飘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譬如今日这病,到底是她心中不甘还是旁得,左右也就那些东西。陆预不屑于揣测后宅女人的那些心思。   但旁的人玩忽职守,险些坏了他的事。这点陆预不能容忍。   几个婆子被他的怒火骇到,急忙跪下磕头道:“奴婢不知,奴婢不知啊!昨日娘子病时兰心姑娘就回府寻世子去了,但至今未归。”   “剩余张嬷嬷给娘子擦身熬药,奴婢还得烧饭,实在走不开……”   “还望世子看在娘子面上,饶恕奴婢几个。”   兰心一夜未归,以及自己那母亲,男人神情顿暗,凤眸微眯。   ……   金碧辉煌的香浮殿中,容嘉蕙再没了往日的气色。被禁足三月,不会再有人来看她。   她索性披头散发,不点红妆,只一身素白寝衣,素面朝天的坐在妆台前。   除面容上多了些许憔悴,眼底青黑,旁得仍与五年前那个娇俏明媚的少女如出一辙。   禁足的日子,她冷静很多,又想明白很多。陆预就算再宠那个玩物又如何?他得不到她,便将情思寄于那个玩物身上。   那个玩物,长得像她。特别是那日在佛恩寺,那女子同样不施粉黛,眉眼神韵像极了今日镜中的她。   种种迹象都表明,他仍旧忘不掉她。   “娘娘,该喝药了。”有女官领着内侍呈上泛着苦涩的汤药,容嘉蕙骤然回神,侧眸端详了那药一会儿。   陛下只问责她那日佛恩寺为难陆预一事,对她小产倒是只字不提。她猜得没错,他早就知道!   自从五年前她入宫之时,那老东西就生不出来了。她苦苦追寻之物仿佛成了一场笑话。   为了容家,为了母亲的苦苦哀求,她忍痛抛弃情郎进宫为妃,她想要个孩子,想要在后宫立足,想要重振容家旧日辉煌,想叫母亲正眼看她。   可那老东西竟然骗她至此,若知晓她所图最后不过竹篮打水,她说什么也不会进宫。   她只以为陛下不知晓自己身子有问题,这才敢出谋划策找上陆预,最后陆预没成,倒叫那李含摆了一道。   小产之后,她注定会失宠。往后留给她的,只有无边的孤寂冷漠与无数的落井下石。   一行行清泪从瘦削的脸颊滚落,容嘉蕙盯着那浓黑汤药,忽地崩溃大哭道:“来人,我要沐浴,我要沐浴!”   “娘娘,先喝药!”   内侍见她不动,与周围几个宫婢制住她的手腕。为首的宫婢沉着面色,钳制着她的口,将那乌黑散发着苦味的一股脑灌了下去。   “不要!不……”   正如她一开始猜到那般,这压根不是什么补药,陛下为了皇家颜面,不会再容许她有孕。   “不……唔!”   做完这一切,宫婢领着一群人离开,将那香浮殿的大门紧紧阖上。   ……   深秋露重,最后一波金桂肆意张扬地氤氲着香。金明院中桂香缭绕,此刻花厅中时不时传来一阵欢声笑语。   已然快十月中旬,离婚期越来越近。安阳长公主虽气恼陆预,但儿子总归是自己亲生的,他肯将人逐出恒初院,便是隐隐有了妥协之意,长公主也不再直接与他计较。   这些时日她皆留在金明院操劳陆预的婚事。她儿子大婚,自然不可能经那老虔婆的手,当初陆植她甩手不管不顾就是,而今陆预,从头到脚她都得细细盯着。   “母亲,云萝姐姐做得桂花糕真好吃,等云萝姐姐嫁进来,我就能每天都吃到了。”陆绮云挽着安阳长公主胳膊撒娇道。   赵云萝垂下眼眸,笑而不语。那日陆预虽说婚前不宜见面,但她心中亦有自己的想法。   早晚都要嫁进来,提前熟悉熟悉陆府与长公主拉近感情也无可厚非。甚至不时还能见到陆预。   不过她更想从长公主和陆绮云口中套出那通房的下落。陆预将人藏这般紧,且那女人长得像容妃,她每次想起此事都如鲠在喉。   安阳长公主捏了捏女儿的脸,打趣道:“你个馋猫儿,你云萝姐姐嫁进来,又不是专门给你做糕点的。”   “你若想吃,亲自寻她学便是。”说起这,长公主又是一阵头疼,“等你二哥的事定下来,母亲也该操心你的事了。”   提到婚事,陆绮云到底是还未出阁的女儿,早已羞红了脸。她急忙道:“哎呀,母亲~,绮云才不想嫁出去,正好云萝姐姐即将成为绮云的二嫂,往后绮云就留在府中陪你们。”   赵云萝可不愿身边有个当老姑娘的小姑子。且这陆绮云看似撒娇卖嗲为了她好,她可试过陆绮云的手段呢。   稍不注意儿,说不定就被她摆了一道。   “殿下说得是,绮云妹妹不妨说说,喜欢何样的儿郎?太后娘娘之前还同云萝问过你呢。”   被二人夹击之下,陆绮云的脸更红了,她道:“母亲和太后选的,自然都好。”   “只有一样……”她垂下眼眸,羞涩得紧,但是将长公主逗乐了,“我儿莫要害羞,你是本宫的女儿,只有你挑他们的份。”   “相貌才华自不必说,儿希望他往后事事听从于我,后院只儿一人。”   不知想到什么,长公主面色倏地一沉,还未发作,却见长公主看向孙嬷嬷冷声道:   “我们皇家女儿,怎能与那等腌臜粗鄙之人共侍一夫,从来只有那些男人伺候我们的份儿。”   “嬷嬷,府中有婢子偷拿了本宫的金簪后逃了,可打听到人在何处?”   昨日她行在府中,乍然看见恒初院的婢女兰心。长公主始终对那通房耿耿于怀,将那婢女扣下后,得知人还活着,她顿时一肚子火气。   自己儿子就是搪塞她的,生怕她去寻人过错。   不过她倒是想了个注意,往后赵云萝既然嫁给阿预,她能不能拢住男人的心,就要看她的手段了。   反正儿子房中之事她不会再插手,全然留给他们夫妻二人自己看吧。   赵云萝对长公主这番看似摸不着边的话忽地福至心灵,她也不说话,垂下眼眸,竖着耳朵听。   “奴婢听闻人在城东鹿升巷出现过,后来被人牙子卖了。”   赵云萝目的达成,自然不愿再多留。   出金明院时,远远看见一袭黑色身影朝这边而来。   赵云萝心尖一动,刚想上前与他说几句话,不知是不是离得远,那人并未朝这边来,径自进了金明院。   赵云萝面容失落,心中默默念了几遍那个地方,掌心掐得生疼。   ……   雨珠顺着屋檐连绵成线,落在抱厦前站立的青衫女子的指尖处。   她抬眸深深看着青天坠落的雨珠,抿着唇瓣。   自那日被陆预折腾过一回,又隔多日见不到那人。此处曾经她视为温馨小家的宅院,如今隔着雨幕再看,竟有些格外厌恶。   “哎呀,娘子,您怎么能出来淋雨呢?您这身子才好,若再生了病,爷指不定怎么惩罚奴婢们呢。”张嬷嬷将氅衣披在阿鱼身上。   阿鱼没拒绝她的好意,却也热情不起来。他们自称奴婢,与青水村李叔李婶而言,对她的热络却又不同。   这的人,全都听陆预的。   阿鱼当转身,看到连廊转角处拎着一尾鱼进来的江嬷嬷,当即顿住脚步,看向江嬷嬷道:   “这是什么鱼?”   江嬷嬷一愣,下意识道:“这是买螃蟹送的鲢鱼。”   “把鱼给我吧。”阿鱼道。   陆预行踪不定,在此处她相处最多的还是这几个嬷嬷。若陆预一直不来,或许将来她通过这些嬷嬷,也有法子出去。   总之,阿鱼坚信天无绝人之路。想明白这些后,心情自然顺畅许多。   她褪去氅衣,去屋换了身窄袖裙衫。从江嬷嬷那掂走了鲢鱼。   她之前一直同陆预赌气,赌到心情郁闷,甚至不想喝药,或许一觉睡过去,就能回到青水村了。   阿鱼拿刀迅速划着鱼鳞,毫不留情地拽去鱼鳃,接着用剪刀破开鱼腹,扯出内脏刮去黑膜。   听着厨房内,咚咚地剁鱼声,几个婆子抓着袖口,面面相觑。   “娘子这是想开了?她从前都不与我说话。”江嬷嬷道。   “除了提刀那次,我也没见过她去厨房。”江嬷嬷道。   “看她那样子,肯定之前昏了头,才敢和爷叫板,任谁家的大好姑娘,不想跟这爷享荣华富贵?”   “先看着,别等会又提到砍人。”李嬷嬷盯着阿鱼面色沉重。   阿鱼听着他们的议论,恍若未闻,继续剁着鱼块。脊椎部分可以油炸做香酥鱼块,其他片好的肉可以炖汤喝。   最后还是江嬷嬷过来与她烧火,张嬷嬷择菜,李嬷嬷煮药。   阿鱼也不再沉默,半是怀念半是叙旧与他们聊起了鱼的各种吃法。   吃饱喝足后,阿鱼又开始跟这识字的李嬷嬷学字。   接下来的半个月,阿鱼都是如此。央求着江嬷嬷买鱼,回来后她自己做各种鱼吃。饭后又跟这李嬷嬷学字,跟着张嬷嬷绣花。   消息传到陆预耳朵里,男人的薄唇溢出一阵冷笑。   换作旁人也就罢了,早会被国公府和长公主府的财富迷了眼,识相地做小伏低。   倒是她,自幼缺人教导,自是不知自己几斤几两,在市井腌臜处早养成了贪慕虚荣的性子,还敢同他拿乔。   对于一只野惯了的鸟,他自有驯服她的法子。   “先不管她,每日来恒初院禀报即可。”男人转着手中的扳指,漫不经心道。   暗卫方禀报完,不过夜晚,又有人过来道:   “主子,李嬷嬷请示主子,娘子总觉得他们买的鱼不够鲜嫩,明日想亲自去……”   男人的笑声忽地在头顶传来,暗卫肩膀颤了颤,有些摸不着头脑。   “让她去!”笑声止息,男人面色阴狠,眸底传出一抹渗着戾气的兴奋。 第22章   翌日一早,天还蒙蒙亮,阿鱼就跟着李嬷嬷出门去了西市。   昨夜她刚提了要去西市,李嬷嬷只犹豫了一阵儿,晚间睡前过来寻她说能去。   对于这个结果,阿鱼毫不意外。陆预那个禽兽就是在玩弄她,那日她病歪歪的,还打了他一巴掌。   他那般骄傲的人,自是受不了这等气。   不过这样也好,眼下大半个月不见人,想必他早已忘了自己。   她得趁着陆预想不起来自己时,先行离去。等她出了京城,从此天高路远,谁又识得谁呢?   阿鱼捻着袖中的几两碎银,带着面纱走在李嬷嬷后面。   “娘子,西市靠近外城门,来往的人群杂乱无序,有从波斯来的胡商,也有从东夷来的商人。”   “那东瀛商人从海上运来的黄鱼最是鲜美。不过待会儿您可得跟紧奴婢,别被冲撞了。”   阿鱼点着脑袋跟在她后面,抿唇不语。除了西市靠近西城门,李嬷嬷说得什么她全然听不进去。   远处群山似乎隐入天际,朦朦胧胧,头顶阴云环绕,阿鱼望着阴沉沉的天,面色紧了几分。   她看着正在同胡商砍价买鱼的李嬷嬷,抿着唇似下定决心,“嬷嬷,天看着要下雨,我去买油纸伞可好?”   “不急,若是下雨了,张嬷嬷看咱们没回来,会派马车过来接咱们。”李嬷嬷似若无意挑拣着鱼,竖起耳朵,眯着浑浊的眼眸道。   “西市人这么多,恐怕躲雨一时也不好找寻地方,还是买油纸伞吧。”阿鱼坚持道。   “娘子忧虑了,别人就算没有地方,但娘子也会有地方避雨。”李嬷嬷道。   “倘若娘子不想避雨,那自然要淋雨了。”   李嬷嬷的话像一根铁锥,不断敲击在阿鱼心头。阿鱼揪着裙摆,看着周围熙熙攘攘的商贩,一颗心狠狠提了起来。   不管怎么样,她好不容易出来的一次。且城门就在附近,她若不跑,往后又被锁进那方小院。   她不想再过那样的日子,不想再与陆预那无耻之人有任何掺连。   “嬷嬷说的是,但天要下雨了,不能没有油纸伞。”阿鱼深深吸了一口气,见李嬷嬷没有反应,提着裙子转身就跑。   李嬷嬷再次转过身时,那抹碧绿的身影早已隐入了人群中。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终究拦不住啊。”李嬷嬷冷笑着。   阿鱼丝毫不敢懈怠,尽管一路避了不少车马行人,还是撞倒在了一处摊架前。   “就算要下雨,娘子出城也不必这么急吧,等雨停了再走也不迟。”摊主是位老太太,上前扶起摔倒的阿鱼,笑道:   “这天看着雨还不小,若是将路引淋湿了,又得花钱找人重新办——”   “路引?”阿鱼瞳孔猛地一缩,当即愣住,她捂着手肘缓着疼痛,脑海中迅速出现当初随陆预离开太湖的一幕。   ——先去寻官府办理路引,我们只要离开此处一百里开外,没有路引则寸步难行。   当初陆预的话历历在目,阿鱼浑身的气力仿佛被人抽走,瞬间面色煞白。   怪不得李嬷嬷方才说话那么奇怪,半是安抚半是威胁,原来是算好了她连城门都出不去!   “娘子,你没事吧?”摊主见她神情呆滞,关心道。   “京中哪里可以办……办路引?”阿鱼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气若游丝道。   “啊?原来你没有路引啊,现在赶紧去顺天府衙门拿着你的身份文书就去办了。”   身份文书?   阿鱼攥紧双拳,抿着唇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什么路引身份文书,她通通都没有!她与陆预一起来京城时,那些事都是他做的。   她至今未见过她的身份文书和路引。   是陆预,是陆预一直扣下了她的东西!   怪不得他那般信誓旦旦,不肯放她走,原来无论她如何努力,如何绞尽脑汁,都出不了这京城。   浑身的无力感似海浪没过头顶,将阿鱼彻底笼罩,陷入窒息与绝望的深渊。   告别摊主,阿鱼拎着裙子,沿着西市长街一直往东城门出走。   原来她又一次被陆预玩弄于鼓掌之中。可是她不甘心,但她更恨得是自己的无能。   若她早些识字,早些摸清楚那些弯弯绕绕,也不至于如今连路引身份文书都没有。   也不至于陷入如今这进退两难的地步。   商贩叫卖声络绎不绝,甚至时不时有搬运货物的走卒,牵着骆驼铃声不断的胡商。   那方宅院她绝对不会再舔着脸回去。   阿鱼坚信,她是个很能适应的人。爹娘告诉过她,天无绝人之路。   走到哪算哪,肯定会有路的。   ……   黛瓦白墙下,一簇簇桂花氤氲着甜腻的浓香,临近池畔的飞檐水榭,一袭月白长袄的女子坐于其中,修长的指尖系些玉片,于筝间流转滚动。   “郡主,桂花糕做好了,今日是否还要备车去国公府?”   怜玉拎着食盒上前道。   “今日凌安哥哥可在府中?”柔荑抚压琴弦,筝声停止。赵云萝解下指间玉片,睨向怜玉。   怜玉犹豫不止,刚要开口,这时一道灰影掠向水榭。赵云萝轻轻抚着信鸽,从鸽足上取下密信。   良久,赵云萝唇角溢出一阵浅笑,旋即隐入漆黑的眸底。   “届时你们分派一部分人暗中看着,留意着国公府尤其是恒初院的一举一动。”   赵云萝道:“怜玉,我倒是想起一件事,今日绮云妹妹是要出城吗?”   怜玉点头。   “正好,让那些人将她引到京城南郊的客栈。如此也不必脏了我们的手。”   陆绮云到底怎么说也不是长公主的亲女儿,陆预的亲妹妹。从前同她交好,不过是为了接近陆预。   不然,她哪里会看上陆绮云那等无法无天眼高于顶的娇纵性子。   眼下她同陆预的婚事已定,她魏国公府未来主母的身份已经十分稳妥。   陆绮云这个与陆家没有血脉亲缘的妹妹,自然也不能留在国公府。   若是没有陆绮云算计她的事,她也不会对未来的小姑这般决绝。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陆绮云留在她身边,说不定哪天她不备就被人摆了一道。   何况,她不希望,陆绮云这个假妹妹,获得陆预的垂怜。   赵云萝又往脖颈擦了些桂花香膏,拎着食盒上了马车。   ……   阿鱼在西市大街漫步了一两个时辰,她发现来来往往的商贾拉着一箱箱货物络绎不绝地进出城门。   城门处的官差倒是只看路引,不看货物。   阿鱼捏了捏袖中的钱袋,又从头上拔下来一根玉簪。   她走到一家商行,尽量和心平气和与口音古怪的胡商沟通。   “就这些?”胡商滴溜着碧绿的眼睛,上下打量着阿鱼。   “和田玉在窝们那里随处可见,倒是你——”   黏腻的目光看得阿鱼浑身不适,还不待那胡商说完,阿鱼头也不回赶紧跑走了。   一连问几家,皆是如此,嫌她给的少。   “你没有路引,是不是哪家里逃出来的奴婢?若是在城门处被发现,你当那些官老爷好说话?”   “你赶紧找别人去吧,我们是正规的商贾,只运货物,不运人。”   快至晌午,空气中闷着燥热,时不时还有几声惊雷震落。阿鱼捏着荷包,心情沉重。   她只想越来越快地离开京城。若今日不走,指不定李嬷嬷她们就找过来了。   “娘子可是遇到了什么难事?”恰在此时,一位身形瘦弱的商贩拉着马车从商行出来,见到踽踽独行的阿鱼关切道。   那人说的话夹带着些湖州口音,阿鱼见到他倍感亲切。   “你们要到哪送货物?”   “我们要从渤海走,再从海上出发,先到松江,再去杭州!”   杭州!阿鱼顿时来了精神,若如此,她直接跟着这些商贾坐船南下就可以到湖州。   阿鱼正同那商贩交谈,没多久便笑容满面。   殊不知,西市大街上的这一幕,早已被酒楼上一身黑衣头戴大帽的男人尽数收入眼底。   “主子,好像出了岔子。这商贩并不是我们的人。”杨信道。   “跟着吴娘子的那些暗卫刚刚回报,方才那几人看似身形瘦弱,运货熟练,但那些人手上的茧子极重,约莫都是练家子……极不简单。”   男人依旧目光沉沉盯着楼下与人相谈甚欢的女人。长指有一下没一下敲击着桌案,叫人看不清面上的神情。   他给了她那么多次机会,若这半月她真安分守己,这事也就过去了。   可她仍旧不知死活地同他置气。陆预自问,他还从未见过如此不识抬举的女人。   “杨信,若你养了只雀儿,无论如何这只雀儿都要飞走,你待如何?”男人盯着窗外漫不经心笑道。   杨信思索了一瞬,面容冷峻,立即道:   “自然是折其双翼,将其永远困在笼子里,为我所有。”   “错了!折其双翼,困其自由,只会令那雀儿更加向往自由。”   “真正的驯服,是要其在外吃尽苦头,如此她当知笼里有食有水安稳生活的好。”   男人淡淡抿着茶,唇角扬起一丝戏谑的弧度。   “派人跟上他们。”   ————————   由于要上夹子,下章(约莫7000字)等9号23点末更哈。同时,10号的更新正常在0点。[彩虹屁]感谢各位宝宝的支持。 第23章   那些商贾倒是很好说话,他们从京城运送货物去杭州,阿鱼如愿用一根簪子换了出城的庇护。   商贾早已打点好了城门的关系,官差没有验货。   一出城门,阿鱼气喘吁吁地从箱子里爬出来,她望着阴蒙蒙的天,再不似之前的沉闷阴郁。   其实阿鱼很喜欢下雨前的天气,天色阴沉,水里的鱼时不时出来吐泡泡,只用鱼叉就能打到鱼。   同行的商贾约莫有二十来人,除了赶车的一个老人,其余皆是壮年。   阿鱼抱膝坐在板车上,低头小口吃着怀中的包子。   “小娘子吃肉吗?”一刀疤脸凑近,拿着油纸包过来搭话。   似曾相识的打量看得阿鱼颇为不适,她摇了摇头,谢过他的好意。   “吃完了吗?吃完了就该我——”   “郭三!”一道低哑的声音喝住刀疤脸,阿鱼也被这声音吓了一跳。   这人正是开头与阿鱼搭话的瘦弱商贾陈庆,他咧着干皱的唇,对阿鱼投来歉意的笑。   “娘子可曾许了人家?”赶车的老人适时搭话。   阿鱼抿着唇,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一路的气氛透着古怪,整个队伍只她一个女子,独自在青水村生活了这么久,阿鱼怎么可能感受不到周围的怪异感。   “许……许了,但他今年刚过世。”阿鱼含糊道。   “死了啊?”老者忽地发出惊讶的声音,“那……娘子可曾想过另嫁?”   老人的态度还算友善,阿鱼兀自思量了一瞬,缓缓道:“遇到好人,自然会另嫁。”   就像她这次回了湖州,若有人不嫌弃她,且待她好,她有什么理由拒绝呢?   不过世间男子将贞洁视得重,若嫁过去,那人因为她曾经有过旁的男人而备受白眼,那她不嫁也罢。   反正她这么多年,一个人不也挺过来了。   老人点到为止,倒没有多说。不过阿鱼这话又引来了周围的一道道视线。   她用毯子将自己裹住,挡住那些视线。   她还是不能相信这些男人,纵然她带着面纱,他们看她的目光,和刘兀以及陆预那厮如出一辙。   阿鱼心中烦乱,打算等入夜了,趁机从队伍中逃出去。   阴沉的天幕还是飘起了细雨,树叶夏草莎莎声起伏不断,雨珠逐渐变大,砸到人脸上来。   此时刚好路过一处小镇,陈庆当即将车队赶向小镇的一处客栈旁。   许是为了避雨,客栈前早早停了几辆马车。   只是那老者看到那些马车时,眸光紧了紧。   一行人进去才发现,客栈被人提前包场。楼上的房间一处也无。陈庆带着手下人与阿鱼坐在大堂里围着火炉取暖。   空间狭小,那些人的目光仿佛落到实处,在暗处焦灼炙烤着阿鱼。   纵然拢着毯子,阿鱼还是感到不适。   “娘子不是说要许人家?正好哥几个也都没有婆娘,娘子不如看看?还是要哥几个一个一个来?”到了地方,刀疤脸再毫无顾忌,言语直白地调戏阿鱼。   阿鱼心中猛地一惊,队伍人多,只她一个女子。若是平常,阿鱼早上去破口大骂回去,并一人给一棍往死里打。   她紧紧揪着帕子,强忍着平和道:“大哥说笑了,我至今还在为夫守丧。”   听到“守丧”二字,那老者投来复杂又诧异的目光。   阿鱼已忍让至此,却仍不见陈庆动作,反而那刀疤脸露出一口黄牙步步紧逼。   “给那死鬼守什么丧?今晚,你好好听话,让哥几个快活快活,哥几个就带你去湖州。”   这么身娇貌美的小娘子,直接这么剐了实在太可惜。   阿鱼面上的平和再也维持不住,她想走,这一刻都待不下去了。   但这么走显而易见是不可能的,阿鱼深深吸气,唇角扯出一丝笑来,“郭三哥说的对,给那死鬼守丧有什么好?”   “他待我也不好。”   阿鱼状若深情地扫了那些人一眼,挑挑拣拣目光最后落在刀疤脸身上,讨好笑道:   “郭三哥方才真是吓死我了,若真要,我也只想要郭三哥一个人。”   这话显而易见地取悦到了那刀疤脸。他放声大笑,看向阿鱼的目光便更为露骨。   直勾勾地目光直接顺着阿鱼的脖颈往下,落在鼓鼓的胸脯上。   本以为是个贞洁烈女,没想到这么骚。   刀疤脸的淫笑险些令阿鱼吐了出来,她又道:“只我这几日来了月事,恐怕不能——”   刀疤脸当然没那么好糊弄,仿佛再等不急,直接上前扯掉阿鱼的毯子,拽着她的腕子将她往楼上扯。   “小娘子,无论如何,今夜你必须伺候好老子!”   老者看向这一幕,低垂的眉眼暗暗压低。   “放开我!”阿鱼挣扎着,她没想到这刀疤脸竟然敢如此明目张胆。   “陈老板,救命,陈老板!”阿鱼绝望地看向陈庆,不想陈庆只是微微笑着,意味深长地望着她。   这回阿鱼还有哪里不明白?   为什么旁得胡商都不愿冒风险带她出去,只有这个陈庆愿意。   哪有这么巧,他刚好路过湖州,会说湖州方言,甚至还要价便宜!   她大意了,不该图便宜的。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事。   “放开我,畜生你放开我!”   阿鱼奋力挣扎,直接一口咬上那刀疤脸的手。郭三疼得当即将阿鱼甩开。   忽地一阵噼里啪啦,刀疤脸的力道太大,阿鱼直接撞开了一处雅间的门。   “臭娘们,你竟然敢咬老子!”   刀疤脸想上前将阿鱼拖走,哪想那雅间里的主人忽地出来了。   “放肆,你们是何人?”佩戴彩凤金钗布摇的女人一身鹅黄长袄,金线比甲,很明显被外面的动静吵到,此刻怒不可遏地瞪着他们。   刀疤脸的视线很快就从阿鱼流连到那富丽堂皇的女人身上。   只是那人衣着华贵,看起来倒像是什么富贵人家的千金小姐。刀疤脸暗暗压下心中的淫思,陪笑道:“小姐恕罪,这婆娘不听话,小的管教了她一番,这才惊扰了小姐。”   不待那小姐说话,刀疤脸上去就抓住阿鱼的腕子,继续想将人拖走。   “小姐救命!救命!”   阿鱼剧烈挣扎着,寻着声源哀求地看向那“小姐”。   只是,对上视线的那一刻,阿鱼恍遭雷劈。   是陆绮云。   “慢着!”陆绮云出声喝止,那刀疤脸吓得当即顿住。   “果然,下贱的人,自始自终都是下贱。”   陆绮云挑眉,垂眸深深看着阿鱼,她永远忘不了,那时二哥在金明院前因着这渔女待她的冷淡态度。   “我竟不知,你背着我二哥还和这等人私通。”陆绮云长眉一挑,手下的嬷嬷当即给了那刀疤脸一锭金子。   “这是赏你的,替本郡主好好教训教训你这不听话的婆娘。”   陆绮云笑着看向阿鱼,不知从何处传来一阵令人不适的目光,她抬眸望去,发现没有任何人。   陆绮云暗暗安心,刚想重新关上门,哪知身后的男人缓缓前来,看着地上的阿鱼目光复杂道:   “郡主,得饶人处且饶人。”男人虽一身灰色布衣,面对陆绮云时却没有任何卑微。   有了身后男人的求情,陆绮云挑了挑眉,用帕子擒起阿鱼的下巴,笑道:“算你今日运气好,有升郎为你求情,本郡主就大人有大量,饶你一回吧。”   陆绮云方想松口,余光却发现男人的目光一直连掩饰都不肯掩饰地落在阿鱼身上。蔻丹当即在掌心留下一道道月牙。   “升郎,进去吧。”   “本郡主到底惜才,又怎么不会听你的话呢?”她勾着男人的袖子,瞥了阿鱼一眼,强行将人拉进房中。   “看什么看,惊扰了贵人,你担待得起?”刀疤脸训斥道,就要强行将阿鱼拉走。   阿鱼当然不肯就范,在下楼时使劲儿挣着束缚。哪想,刀疤脸的注意都被那一锭金子吸引,还真叫阿鱼挣脱了去。   她迅速沿着二楼廊道跑去,随意闯进一间未点灯的房间,摸索到窗户毫不犹豫地跳下去。   “快,别让那娘们跑了!”   二楼到底太高,阿鱼浑身疼痛,但她不甘心,强忍着剧痛一瘸一拐地起来。   “老大,她往这边跑了!”   刀疤脸就在身后,阿鱼心惊肉跳地向前。   耳边忽地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混着马蹄声和破空声。   阿鱼管不了那么多,无论如何,就算天塌了,她今天也要逃命,离开这糟心的京城。   “啾——”   又是一阵破空声,阿鱼呆愣片刻,回过神来才发现,她的鞋尖的草地上,精准地插着一根箭矢!   若是她刚刚再向前一步,那根箭矢必然要插到她的脚上去!如同被抽走了所有精力,阿鱼盯着那支箭,面色惨白,吓得当即跌坐在地上。   过了好一会,她才想起来抬眸,前方的马儿嘶鸣声和锣鼓声轰轰鸣鸣。   “顺天府例行办案,若有反抗者,一律拿下。”   听到是官府,阿鱼劫后余生地叹了口气。只是抬眸看到那人,她的震撼一点也不比方才遇到的陆绮云少。   那人一身绯红官袍,居高临下地坐在马上睨着她,昏黄地火把将男人的俊容映衬地忽明忽暗。   若是寻常人,阿鱼定然感恩戴德,箪食壶浆地感谢他。   对陆预,阿鱼做不到!若不是他扣下了她的文书与路引,她又怎么会被人骗了,落到如今这个地步?   这一切的罪魁祸首,都是他陆预!   他的妹妹也在此处,他今日来,不过是为了他妹妹。   以及,来看她的笑话!   阿鱼跌坐在地上,垂下眼眸,双手抓着地上的枯草,心情复杂。   男人下了马,不疾不徐地路过她身边,并没有停。   那人经过她后,阿鱼只远远听到身后的一句话。   “将今日所有涉事之人,全都关进顺天府大牢!”   ……   国公府,金明院。   “二哥,绮云真没有勾结山匪!”陆绮云握着长公主的手,哭着看向一身红衣官袍的陆预。   “二哥,不要把绮云关进顺天府狱,若是绮云进了顺天府狱,以后还怎么活呢?”   见儿子态度执着,长公主有些不悦,冷声道:“绮云是你妹妹,为了绮云的名声,你也不能把她送进顺天府狱。”   “若传出去,只会说你苛待姊妹。”   陆预唇角扯笑,越过长公主目光讥讽地看向陆绮云道:“母亲不如问问她自己在那做了什么?她既自己不爱惜自己的名声,又关旁人何事?”   陆绮云被他这话呛得难受,却又不敢直接反驳。   “母亲,绮云知道错了,绮云真的知道错了!这件事只有兄长知晓,若兄长不说,没人知晓!”   “若进了顺天府狱,那京中的所有人都知晓了,绮云……若真到那时,绮云就直接去做姑子,再也不回来了。”   “胡闹!本宫将你养这么大,你竟这般伤本宫的心!”   说着,长公主竟然也泫然欲泣,陆预本就厌恶女人哭哭啼啼,她们做这一出,不过是为了逼他就犯。   “阿预,绮云是你妹妹,今日无论如何,你都不能将她带走。”   长公主最不愿看得就是两个孩子反目,同时也不愿儿子不听自己的话,语气更冷硬了几分。   “阿预,绮云是本宫一手养大的,同你一般,都是本宫的心头肉。你想教导绮云,不妨先看看你自己。”   “成婚在即你竟然带回来一个低贱的渔女,你这般岂不是在打宁陵的脸?这点,你便更没资格教训绮云。”   “若她真看上了谁,直接叫人入赘到陆府,替陆老将军延续血脉。”   长公主刚说完,陆预却如恍若未闻,盯着陆绮云的视线仿佛在看一个傻子。   “晚了,母亲要知道,妹妹自己懂得明哲保身,是不是忘了自己走得太快,落了什么东西……亦或是,什么人?”   说罢,陆预笑着摇了摇头,耐心抚平了官服上的褶子,起身看向长公主,“本官以为淑华郡主手段高明,没想到,险些替他人当了替罪羊。”   “淑华,今后你最好给本官长点心,若再惹事生非,总有人替你受过。”   打蛇打七寸,拿捏了那王升,陆绮云他自然不会放在心上。   只是,陆绮云竟蠢不自知,险些又给魏国公府惹了麻烦。今日这番,不过给她个教训。   陆预走后,陆绮云当即蔫了,她垂眸揪着衣角,脑海中不断过幕。怎么会那么巧,山匪带着那女人来了她包场的客栈!   到底是谁泄露了她的事?   除了这茬,王升下狱以及又得罪了二哥这两件事,每一件都足够令她焦头烂额。   ……   夜幕降临,骤歇的大雨哗啦而至。昏暗的牢房内没有一丝光亮,身下的麦秸杆都隐隐潮湿。阿鱼面对着墙,在漆黑的牢室内将自己缩成一团。   “开门。”   身后传来男人熟悉又低沉的声音,视线里逐渐蔓延起暖黄的火光。   阿鱼没有转过身来,她不想看见陆预。若真腻了,便放她一条生路。她不懂,为何他非要把事情做绝,非要将她困在那宅院,扣下她的路引与身份文书。   “不过一日,你便将自己折腾成这副模样?”   阿鱼不想搭理他,依旧不搭话。   陆预神情讪讪,亦有些不耐。   “你可知,客栈里的那些人,根本不是什么山匪。你虽在青水村长了十几年,但也不过是个涉世未深的女子。”   “留在爷身边你根本不会遇见那些人心险恶的事。只要你是爷的女人,旁人只有巴结你,求着你的份。”   “今日,爷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话还未说完,一把尘土迎面扑来,饶是陆预早有准备,也不妨被尘土迷了眼。   “放肆!”   阿鱼起身,擦去手上的灰尘,恨恨地看向他怒道:“不要你假惺惺!今日之事,说的好听是你们官府剿匪。”   “可若不是你扣下了我的路引与身份文书?我会遇见这事?”   “谁又知道,今日的事,是不是你陆预为了戏耍我,而作出的一场戏?”   “是不是你如今高高在上地看着我撞得头破血流,身处大牢,你很满意?”   “还是你觉得我离了你陆预就活不了了?”   阿鱼愤愤捏着拳头,厉声向前逼近陆预。   “我是不识字,不知道什么是路引什么是文书,可这不是你处处戏耍我的理由!你如此高傲如此自负,你与那些绑架我的山匪有什么区别?”   若最初陆预有些心虚,但此时被她一通误会一通指责,最后全然剩下地,唯有讥讽与自嘲。   “说完了吗?”   “所以爷在你眼中就是这样卑劣到不择手段的人?”   陆绮云那个蠢货,今日大概是撞枪口上了,不然她没有动机害这女人。   而容嘉慧身处冷宫,她的手伸不到外面。   思来想去,也只有赵云萝那个女人,最有可能。   “说完了,就该爷说了。”陆预盯着她沉声道。   “爷与你说过多少次?你又听了多少次?哪家的妾室敢像你这般,对夫君咄咄逼人,厉声斥责?”   男人指尖刚要触碰到阿鱼的下颌,旋即被她迅速躲开。   陆预冷笑着,似若不屑,“爷待你还不够宽容吗?你可知,有多少人至今仍在为生计奔波?就连你那故业,不还是吃了上顿没下顿?”   “甚至抛头露面出去卖鱼,沾染一身的腥味。”   “而今,冬日里你再也不必发愁,不必寒风腊月浆洗衣物,也不必为小院夜漏风雨而惴惴不安。”   他越说这话,阿鱼的眼睛越酸涩,最后眼泪不争气地流下来。他怎么能说出那些只有她和阿江两个人才做过的事呢?   阿鱼警惕地瞪着他,怒道:“你住口,我是死是活都与你没有关系。那些是我和我夫君阿江的回忆,与你陆预无关!”   “还在自欺欺人吗?”陆预看着她,低声冷笑,一身绯红官袍的孔雀金线补子在烛火下熠熠生辉。   “爷就问你,阿江是谁?”   “他是我夫君!”阿鱼道,“可是,我夫君已经死了,你不是他!”   “我夫君不会欺骗我,不会把我囚禁在小院里。更不会派绑匪来侮辱我!”   男人的怒火在听到最后一句话时,顿时泻了大半。陆预知晓自己的卑劣,为了困住她,叫她吃些苦头后方知待在他身边的好。   他派杨信先行潜入山匪内部,以确保她的安危。可他控了得大局,但那些山匪对她的言语侮辱与恐吓,他控不了。   当初也没想过控。不然,这女人他连城门都不会让她出。   “那些山匪已经就地正法,爷已派人割了他们的舌头,剁了手脚,戳瞎双眼。”陆预喉咙滚动,盯着她沉声道:   “这般结果,你可满意?”   “你……你!”阿鱼错愕看向他,这回再也说不出话了,他对自己的手下人都这么狠?那群山匪是他找来的,罪魁祸首就是他陆预,他现在做这么假惺惺地恶心谁呢?   “我说了,不要你假惺惺!你既然这么爱砍人手脚,为何不挖了自己的双眼,割舌头,剁手脚?”   “若不是你,那些山匪会绑我?陆预,你……你真是虚伪至极!”   “早知道你是这样一个人,我当初真应该叫你淹死在太湖了,喂了鱼,也省得祸害这么多人!”   “好!好!”陆预最后生出的一点怜惜也被她这话气没了,简直七窍生烟。“无论如何,你都认为是爷假惺惺?认为那些山匪是爷派来专程绑你侮辱你的。”   陆预努力压制着纷涌的怒火,“你知道,激怒爷对你没有任何好处。如你眼下,困在顺天府狱中,没有爷的准许,你出不去。”   阿鱼最恨他这幅高高在上的模样,她不甘心,不甘心为了出去而处处讨好他。他深知陆预是个什么货色,这种人,恩将仇报,卑鄙小人,是个不折不扣虚伪至极的骗子!   “我清者自清!我不信顺天府就你陆预一个人!我更不信天下的好官都死绝了!”   阿鱼说的话太多,长期未饮水使得喉咙干涩,嗓音嘶哑。   “你也说了,爷假惺惺,说爷虚伪,卑鄙。那爷便要落到实处。另外。你可知晓,就你今日没有路引文书私自出城,官府就可将你当成流民,关起来!其为罪一。”   “甚至你与假扮商贾的绑匪勾结,走私阿芙容,其为罪二。”   “如今,辱骂朝廷命官,见官不跪,其为罪三。”   “数罪并罚,你觉得你,能从我顺天府狱全身而退?”   “当然,你有罪无罪,不过本官一句话的事,全然看你识不识趣?”   “看到了吗?这才是真正的卑劣虚伪——”   话音刚落,一记耳光登时顺风袭来,陆预当即愣了片刻。二人身高差虽有些大,阿鱼打完这一掌,备受反噬,身子向后趔趄了一下。   “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你为什么要毁了我!”阿鱼跌坐在地上,哭诉道。当初陆预回京城时,不也是用了别人的假身份办的假路引吗?   陆预平白挨了一巴掌,面色已阴沉得近乎滴出水来。好言好语相劝,一而再再而三给她机会,偏偏她如此不识趣不知好歹。   他半蹲下身子,大掌一把拽起阿鱼的衣襟,将她提向自己。   “今日之事,已是爷的极限。你的生死不过是爷一句话的事。爷便告诉你,这就是权势,由不得你如何想。”   男人越拽越近,近到阿鱼可以听到他的呼吸。阿鱼拼命地侧过脸,眼睛酸涩湿漉。   “滚!”   阿鱼弱弱吐息,一字一句道:“那你有种就将我永远关进牢里,我才不需要你假惺惺!”   阿鱼是个很惜命的人,可路引与身份文书的事,令她倍感绝望。   她不想待在陆预身边,给人当外室当通房当小老婆,没有自由没有尊严地过一辈子。   她不想一生只为着一个男人在囚牢中度日。   如果没有自由,不能回家,她还不如提早去见爹娘。   去地下与他们团聚。   话音刚落,脖颈间的力道骤松,男人的面色已隐于黑暗,看不太清。只听他咬牙切齿道:“好,有骨气!”   虽是如此说,陆预眸子的笑意却不达眼底。她如今的行为已经远远出格,到现在了还在同他置气。   一个贵妾已是旁人的非分之想。她竟敢还在肖想他的正妻之位,为这事同他置气置到宁死不屈。   “那爷就看着,你这骨气能撑多久?”   阿鱼不再回应他任何话,再次背过身去,面向漆黑的墙壁。   陆预努气冲冲地离开牢房,一进官属,刚执起得狼毫笔骤然断裂。   “去将那些人,做成人彘,等爷大婚当日,送到恒初院正房。”   他算来算去,不想被赵云萝摆了一道。叫那女人现在误会这一切都是他干的。   好一个赵云萝!   好一个吴虞!   但那不识抬举的女人最令人气恼,足够硬茬。陆预扪心自问,头一次见到敢这么同他置气同他拿乔的人。   “爷,那吴娘子那边——”杨信试探道。   “不管她,她不是有骨气吗,爷就看她在顺天府狱里能待到几日!”   “她想待,就让她待,待到老死病死!”   不知想到什么,陆预又道:“近来府狱多加派人手,莫让旁人将手伸进顺天府狱。”   “是,主子。”   陆预虽然这么说,但他知道那女人定然不会轻易糟践自己。还没达到她的目的,她怎么会死呢?   毕竟她那般爱他。轻扯唇角,男人眸中闪过不屑。 第24章   秋雨淅淅沥沥坠落进池塘,湖面泛起一阵阵涟漪。   长指间的筝弦骤然断裂,弹琴的女人眉头微蹙。   昨日顺天府深夜查案的事已经传开了。她万万没想到,陆预会过来,直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她本想借着这个机会,除掉那渔女,再将这件事推到陆绮云那个蠢货身上。她才好完美地摘掉自己。   可陆预为什么会寻过来?他既然上心,又为何肯袖手旁观那贱人受辱骂的事?   指尖的痛麻一阵接着一阵,赵云萝目光忽地一滞。   或许是陆绮云?陆绮云在外私会男人,凭陆预的手段与情报,他又怎么会容忍魏国公府出这等丑事?   终究还是她算漏了一茬。   那渔女现在还在牢里关着呢。   若陆预真上了心,合该早将人放了。   想到这,赵云萝暗暗放下了心。只要陆预没有要为那贱人出头的心思,这件事就掺不到她头上来。   那些山匪的家人都在她手上,量他们也不敢多说什么。   “郡主,长公主说潇山别苑的菊花开得正盛,近来要办场菊花宴。”有侍者上前道。   赵云萝蹙眉,抿唇不语。   梅兰竹菊四君子,长公主办菊花晏的目的多半是要为陆绮云相看。   经此一事,她还是要多往陆府走动,打消陆绮云的怀疑。   同时,陆预的那个通房,且不说那通房长得像容嘉蕙就足够令她不喜。陆预到底要了那女人,男女之间一旦有了肌肤之亲,赵云萝不相信陆预会那么纯粹。   会对着相貌似容嘉蕙且又救过他的女人,无所动容。   为了婚后她与陆预琴瑟和鸣,那个通房,必须得除掉。   赵云萝深深吸了一口气,挺腰坐起,状若无事。   她这边一切安好,就是不知道父王是什么意思?父王早些时候来信,要她秘密离京。   她不可能离开京城的,眼下与陆预的婚事将近,甚至为了吴地的稳定,她更不能离开京城。   “去唤铃蓝来,派人飞鸽传信给我义兄,看看父王身边是不是出了什么奸细,竟然如此蛊惑我父王行出格之事。”赵云萝道。   “是,郡主。”   “菊花晏是什么时候?”   “就在三日后。”婢女道。   赵云萝垂眸漫不经心捻着琴弦,悠悠道:“顺天府那边,知道该如何做吧?”   怜玉目光沉重,回禀道:“奴婢会派死士去,绝对做地不留痕迹。”   赵云萝颔首,将断裂的琴弦缠绕在指尖上。   ……   将近十月末,京城的秋意逐渐淡去,北郊山上的菊花却开的正好。   那日陆绮云的事依旧给长公主不小的震撼。虽然她嘴上说找个不论身份的入赘,可那不过为了堵儿子的话。   长公主府和魏国公府,已是京城顶级权贵。在京城世家大族随便挑一个给绮云为婿也甚是妥当。   陆绮云坐在花厅内,看着园中那些少年公子,闷闷不乐。抬眸间,正看见赵云萝朝她而来,陆绮云当即笑道:“云萝姐姐。”   “姐姐尝尝这菊花酒酿,我二哥也爱喝。他正在男宾那处。约莫再有小半个时辰就来了。”陆绮云说完,下意识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   仿佛与云萝姐姐在一处,她就会不由自主说起二哥。而除此外,她们没别的话相谈。   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出陆预的话,陆绮云抬眸看了赵云萝一眼。   “妹妹为何这样看我,可是我脸上有什么东西?”赵云萝笑道。   “无事,姐姐今日的妆容很不一样,二哥看了应当会喜欢。”陆绮云讪讪道。   二人又闲话了一会儿,直到长公主莅临,气氛才活跃了起来。除了长公主为陆绮云择婿,各家夫人也带着女儿前来,长公主向来宽和,不会在意这么多。   陆预今日穿着一身靛蓝云纹圆领袍,头戴珍珠折檐帽,锋利上挑的凤眸下,鼻梁高挺,唇瓣薄红,尽显贵气。   与之一道而来的人白衣道袍,头戴四方平定巾,眉眼相对陆预温和了些许。众人知晓,这是陆府庶出的大公子陆植。   看到陆预的那一刻,赵云萝脸颊通红,心中的小鹿不停怦怦乱跳。而她的坐席,也被巧妙地安排在陆预身旁。   宴会行到一半,青柏忽地上前,附于陆预耳畔说着什么。   赵云萝垂下眼眸,暗暗攥紧了指节。   “母亲,顺天府还有事要办,儿先离去。”男人起身上前同长公主告别。   长公主虽不悦,倒没有指摘什么。   从来席到现在,他没看过自己一眼。赵云萝抿着唇,脸上的热意消散。   她没想到,怜玉竟失策了。陆预这几日都宿在顺天府衙,她想动手也没机会。好不容易等到今日……手中的帕子绞得满是褶皱,赵云萝忽地生出一股委屈。   明明她才是陆预即将明媒正娶的夫人。   陆预刚离席不久,赵云萝旋即对婢女低声耳语。   ……   顺天府衙。   陆预还未来得及换上官袍,当即大步迈向牢狱。   方才青柏来报,他刚走便有人试图闯入府狱行凶。   陆预步伐匆匆,面色依旧沉重。青柏挠了挠头,揣测道:“主子,吴娘子不会有事的,闯入之人中了您早备好的软筋散。”   “放肆,爷问你了?”陆预当即顿住脚步,脸色黑如锅底。   青柏这才想起,那日世子从牢里出来时,面上还有指痕,甚至气得折断了笔。   陆预依旧放不下那时的事,倘若今日他去看了她,岂不证明他同她低头,同她妥协?   只要底线被侵犯一次,后面就有无数次。   陆预攥紧双拳,眉眼低压,薄唇抿成一条直线。   “回去。”男人低声道。   她若识好歹,早该想通了。今日已是第四日,牢中仍旧没有消息传来。   他又不是非她不可?   “啊……这?”青柏有些懵,可是世子已经快走到牢房门口了。   青柏正纠结着,忽地看见前方的牢房,里面躺着个半死不活的人。   青柏猛拍脑门,上前斥问狱卒道:“这人怎么了?方才的刺客不是已经伏诛?”   陆预眉心猛跳,大步上前冷声道:“开门!”   枷锁脱落,陆预秉着呼吸,急忙探向地上女人的鼻息。   昔日那个怒睁杏眸,不假辞色指责他的女人,眼下正面色苍白,气息微弱地躺在这儿。陆预不敢想,若他再晚来一刻,这女人怕是真要没气了。   “你们是如何办差的?为何人都这样了,竟无人通报?顺天府养着你们是干什么吃得?”   狱卒被骂得垂头不语,其中一个小声道:“这犯人性烈得狠,已三日滴水未尽,平日不管白天黑夜都在睡着。”   “属下……属下以为她又睡着了。”   青柏在一旁秉着呼吸,神情悻悻,更不敢言语。世子一开始就说过,不必将这些琐碎报于他听,将人好声关到悔改为止。   若不肯悔改,那就永远关着。   他也没想到这吴娘子竟如此有骨气。   陆预深深吸了一口气,冷眼扫向外面状若鹌鹑的三人。当即将阿鱼打横抱起。   不一会儿,杨信就将宫中的李太医请到了顺天府衙门。   厢房内,陆预在屏风外负手而立。隔着花鸟罥影,模模糊糊地看着那床上之人。   他竟真想不到,她还真敢滴水不进,将自己饿死。真是有骨气,有种啊!   心中的烦躁逐渐演变成灼灼怒火,陆预沉沉呼出一口浊气。   他倒是不信,他陆预还驯服不了这只雀儿!   “李太医,她如何?”   陆预面色已恢复平静,看都未看榻上昏迷不醒的女人一眼,对李太医道。   “应是许久未进食,脾胃虚弱,气血亏空。好在这位娘子底子不错,若一般娇弱女娘,人早没了。”   李太医缕着胡须,继续道:“若她醒了,先喂些米汤,前两日可先喝米汤试试。等脾胃恢复了再正常进食。”   “有劳。”   送走李太医后,陆预顺势坐在榻边,盯着阿鱼昏睡的面容眸色晦暗。   当初谎言未戳破时,她是何等地温顺听话,满心满眼都是他。   就算那是假的,她不是也肯为了荣华富贵衣食无忧,以他夫人的身份,同他欢好?   不然,从一开始,她就不会救他,救了他,还那般……   于她而言,她想要他,同他行事。可如今为了一个名分,竟然同他要死要活,闹的他不得安生。   长指拂上女人白皙嫩滑的脸颊,陆预愈发确信,她就是奔着正妻之位,才如此作天作地,不识好歹。   瞧,这脸蛋被他养得多么白嫩,包括她从里到外从上到下,处处被他滋润被他浇养。她说她想要过以前的苦日子。   陆预不信。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且不提赵云萝,就算他与赵云萝成婚,也不见得赵云萝会越过她去。届时,一个身为罪臣之女的夫人,哪里比得上她这个良家贵妾?   陆预有些纳闷,她就这么想要那个位置?   不过一瞬儿,男人当即回神。他还是忘不了陆荥为了陆植生母一次次挑衅他母亲的权威。所谓的正妻之位,就是她在对他表达不满,那只不过是一个口子。   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以至于后面的无数次。   他陆预,不可能会为了一个渔女妥协。   她会慢慢接受这个事实的,安分守己地待在她身边,做他的女人。 第25章   天际微明,阿鱼睁开沉重的眼眸,想发出声音,嗓子干涩沙哑得紧。   “水——”   “爹——”   “娘——”   “阿鱼要水——”   睡了这么久,她应该会见到阿爹和阿娘了吧。她也是个有爹娘的孩子了。   眼睛也干涩酸疼,阿鱼难受得紧。不一会儿,一张熟悉的面容印入眼帘。   李嬷嬷端着茶盏过来了。   阿鱼唇瓣张合,轻盍眼眸,愣在那里。   “娘——”   李嬷嬷心头顿然抽动,并未说话,面无表情地拿勺子喂阿鱼喝水。   “娘子醒了,喝些水润润喉。”   “世上没什么想不开的事,娘子,您要知道,人死如灯灭,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阿鱼喝了水,耷拉着眉眼,不去看她。   从牢房又回到这处小院,其实并没有任何区别。她依旧是一个禁luan罢了。   “娘子,从前老奴是从北方逃难来的,胡人南下,奴婢与家人走散,又被人牙子卖到了大户人家,成了奴婢。”   “娘子以为大户人家可是好伺候的?诚如娘子那日出逃,爷罚了奴婢等人三月俸禄,每人打了十板子,屁股都打得淌血,顺着腿流个不停。”   “正如娘子今日绝食,明日断水,娘子同爷赌气是好,可我们几个婆子呢?都一把年纪了。还要被娘子的事带累。”   “与你们无关,全是我的事。”阿鱼暗暗握紧拳,垂下眼眸,心中更恨陆预的卑鄙。   “娘子想岔了,娘子以为,您能做得了爷的主?”李嬷嬷道。   “并非人人都是爷那般,生来富贵好命。人活着,各有各得身不由己。还请娘子体谅体谅奴婢们。奴婢今年五十一了,若不是还想着见家中老母一面,恐怕这日子早熬不下去了。”   “那,你见到你阿娘了吗?”阿鱼抬眸,明亮的眼眸中蓄满了泪。   “再等两年,奴婢就攒够钱赎身,回锦州寻找老母。”   阿鱼咬着唇瓣,彻底说不出一句话。她恨,她怎么能不恨陆预呢?   为何要将旁人的命运绑到她身上?令她想走也走不了?   扪心自问,这几个嬷嬷虽然不那么讨喜,可她也不想祸害她们。   阿鱼双手掩面,放声痛哭起来。她不想这般,眼下她想回家回不了,想死却又不能去死。   “娘子,奴婢还是那句话,人若是死了,便什么都没有了。可人活着,就还有希望!”李嬷嬷道。   “娘子的命已经比奴婢好很多了,娘子容貌秀美,又有爷的垂怜,不必——”   “够了,嬷嬷!不要再说了。”阿鱼最听不得就是这种话。旁人都认为好的,她反对,她就是不识好歹?   可她凭什么不能按自己的心意自由自在活着?她过去十几年都是这般过来的啊!   她只想要自由,又有什么错?   阿鱼刚醒来,依旧是油盐不进,但态度到底没之前那般抗拒。李嬷嬷心下好了几分,不免多说了几句。   “娘子,奴婢最后想说的是,事在人为。”   “娘子好好想想,也许并不是非要一条路走到黑。”   李嬷嬷出去后,阿鱼无力地躺在床上,呆愣愣地看着帐顶。   兜兜转转,她又回到了这地方。之前撕破脸皮闹得那样难堪,陆预这是无论如何,也不肯放过她了。   一种无力感奔涌在心头,阿鱼咬着唇瓣,尽力憋回眼泪。   若真能好好活着,谁又想去寻死呢?在青水村那么多年,被镇上的鳏夫揩油调戏,好不容易卖了半年的鱼,最后钱又被偷了。   之前那么苦时,她都没想过去死,怎么到了如今,反而没有活下去的勇气了呢?   阿鱼有些恨这样的自己。   她就算待在这苟活着,没有路引文书,还是一样出不了京城。   都怪陆预那厮!   阿鱼正苦恼间,忽地想起从前陆预假借已故的江仲生之名办路引回京城的事。   既然陆预可以,那她为什么不可以?   仿佛打通了任督二脉,阿鱼找到了一条新路。   若是她有假身份的路引文书,不通过陆预,还是可以出城,还是可以回湖州啊?   恰在此时,嬷嬷们端着盥洗器皿与餐食过来。阿鱼不动声色地掩去方才的喜悦,也不甩脸子不反抗,由着她们动手。   最后看到她主动去吃饭,众人紧紧提着的心才终于安然落下。   “娘子想开了就好,想开了就好,这几天娘子想吃什么,记得告诉奴婢,奴婢给娘子准备着。”   阿鱼淡淡颔首,既不热情也不冷漠,这一切仿佛回到了最初那些时日。   一连几日,阿鱼都是按时按点用饭,嬷嬷们与她说什么,她也会淡淡回应。   一切都是这么像她。   直到今日黄昏,陆预来了。   阿鱼虽然想过要办假路引,要吃饭,但这不代表她已经原谅了陆预。陆预对她做得那些事,她无法原谅,也不想原谅。   男人刚推开们,入眼便是树下披着白色大氅的女人,此刻正慵散地躺在摇椅上,手里拿着书册。   陆预挑眉,静静看了她半晌。不知为何,心中竟生出一些丝欣慰来。她从一个大字不识的乡野村妇,到如今竟然也能像模像样地读起书来。   这其中,全赖他的调教。如此也好,今日过后,再给她找几本《女则》《女戒》,总得有人教导她,礼义廉耻,尊卑有序。   若说那日他还心中置着郁气,可如今她那一副恭敬贤淑,乖巧温顺的模样,陆预心头的气到底消了不少。   她也已经得到惩罚,那些牢狱之灾,出逃之苦,想必她也清楚。   对自己的女人,没有什么担待不了的。   只要她安分守己。   余光瞥见那道令人厌恶的身影逐渐靠近,阿鱼视若无睹。继续看着手中的《千字文》。   “看得何书?可有不懂之处?”男人上前,漫不经心道。   阿鱼没有理会他,书封分明正对着他,阿鱼不信他没长眼睛。   他既然来了,也就间接在释放,不与她计较的消息,不想这女人再一次不识好歹。   陆预抽走了她的书,眯起凤眸冷笑着与她对视。   “爷还以为,你该想明白了。”   “你自己看不到吗?没有不懂的!你可满意?”阿鱼红着眼睛瞪着他。   他将人往绝路上逼,总得给人一个可以喘口气再适当接受的过程。阿鱼不明白,为何他非要一上来就咄咄逼人。将她欺负到这等地步他还不满意吗?   忽地一阵冷风吹过,阿鱼侧过脸剧烈咳嗽起来,眼睛被风吹得直流泪,漆黑的长睫在白皙的脸庞上留下一处阴影。   “进去。”陆预被驳了脸面,最初的温情已然消失殆尽。不顾她想不想,男人直接攥着阿鱼的腕子,将人拉向里屋。   电光火石间,阿鱼不知为何自己会想起他在牢中的那些恐吓,什么挖眼,割舌,砍断手脚……以及他威胁李嬷嬷等人的言论。   阿鱼忽地转着手腕奋力挣脱,抬眸看向陆预一字一句认真道:“你会杀我吗?就像砍你那些手下,挖了我的眼睛,割去舌头,砍了手脚?”   “你也会这样对我吗?”   陆预方才心底的不顺,在对上她这畏惧又直白的目光时,忽地缓和了些许。   男人唇角忽地牵出一丝微不可查的讥讽,高大的身影上前凑近,在她耳畔徐徐道:   “待你,爷还不至于用那般手段,你自有你该承受的酷刑。”   阿鱼面色登时煞白,气若游丝,呆滞地看着陆预,不断后退。   她刚想跑,又被陆预拽在怀中,男人沉着目光冷声道:“跑什么?”   “爷说了,那群人不是爷的手下。”   “至于你,你若识趣,爷疼你还来不及。”男人擒住她的下颌,强势的吻便不由抗拒地落下来。   阿鱼想躲,腰肢却被他狠狠箍着,前后左右,无处可躲。   她不相信,陆预骗了她太多太多次!她已经不敢再相信他说的任何一个字。   阿鱼强忍着泪水,被动地承受着男人的攻伐,指尖紧紧攥着。   素了一个多月的男人自然不可能轻易放过阿鱼。很快,阿鱼不知何时已头脑昏沉,被迫摊向床榻。   这种事本该是和夫君做的,在青水村时,她和阿江做得就很快乐。每次完事,他们的感情都像沾了蜜般甜。   可这里的每一分每一秒,为何都足够令她煎熬,不管是身体还是心灵?   察觉她的走神,陆预眸色晦暗,力道渐深,讥讽道:“又在想旁得男人?”   左右她也不过他一个男人。但他不喜那个失忆了懦弱又无能的自己,是以他也不愿身下这女人继续执念那本就不存在的虚无之人。   那是对他陆预的侮辱。   “你以为那阿江是什么好东西?”   阿鱼逐渐受不住,眼前的景象如天花乱坠,她有些眩晕。   见她咬着唇瓣不肯回应,陆预咬牙切齿恨恨道:“你莫忘了,他醒来后唤你什么?”   “不要!不要再说了啊!”那一瞬间,阿鱼恍若雷劈,痛吟声溢出唇瓣。   夫君是她心中最后一寸美好的天地,她不许任何人破坏他。就算是假的,那在她这也是真的。阿江对她的好,都是切切实实的!   他没有记忆,又哪里识得什么蕙娘呢?他只有阿鱼一个人。   “怎么?还在自欺欺人?若不是你长得像——”   “求你不要再说了。”阿鱼早已崩溃大哭,疼得指节深深陷入着他小臂处的肌肉,肩膀微颤。   “怎么?”陆预恶劣地用黏腻抚向阿鱼的脸,“爷都敢承认,你却不敢?”   “这般有意思吗?你所思所念之人,不过是爷罢了!”   他就是要击破那个所谓的“阿江”在她心中的幻想,只有她接受现实,才能心甘情愿呆在他身边。   阿鱼目光涣散,临了还是留下一丝清明,摇了了摇头,虚弱但坚定道:“你不是他。”   “他不会,这般对我。”   这话算是精准踩了陆预痛处,男人目光凌厉,居高临下俯看着她。   “哪般对你?”   “是这般,还是这般?”   凌乱在周身宣泄游走,阿鱼依旧咬着唇瓣,不肯看他。   可她越躲,陆预的胜负欲越强,遂直接将人抱着坐起。   强制擒着阿鱼的下颌逼着她低头看,不辨喜怒,“好好瞧着,爷今日是如何疼爱你的!” 第26章   “不!”阿鱼彻底崩溃,她仍旧受不了心中的这道坎。就这般留在陆预身边,他何时想要她就得给?   “你为什么就不能放过我?你也说了,我不过是个渔女。”阿鱼在他怀中颤声哭道。   陆预冷着脸,未答话。   连顺天府狱都下了,她还是冥顽不灵,想着回去。还在置气?   想着,清脆的巴掌当即落下,意识到那是何处,阿鱼猛然一惊!   “往后莫再说这些爷不爱听的话。”陆预冷声道。   他也不是非她不可。盛京城哪怕是一个七品小官的庶女,也比她上得了台面。   他想他如此执着,不过想驯服这个同他置气却又虚伪至极的女人,好叫她有自知之明。   阿鱼咬着唇瓣,还未从方才的羞辱中走出来,只不再哀求,任他如何花样,她都不再动作不再吭声。   阿鱼不知道自己何时睡去的,再次醒来时,天边已是一片微明。   不能再这样了,陆预身边,她一刻也不愿待下去了。   他迟早要成婚,到了那时,她在这住着,时不时被他翻来覆去,到底又算什么?   那一刻,阿鱼脑海中想了很多。她怀念白天柔缓的湖风,怀念夏日流连在荷尖上的蜻蜓,怀念一切,故乡的,自由的,属于她的东西。   她须得快些办好假路引。   阿鱼正思量着,腰间忽地传来一道桎梏,吓得她猛然惊醒。   那力道逐渐攀附向上,阿鱼想推开他,避开那阵欺揉。   “乖些。”男人低哑的嗓音传来,阿鱼想起方才的事,怔愣半瞬儿,阻挡的手臂终是放下。   天际大亮后,两人先后穿衣洗漱,男人心情似乎不错,竟还要与她一同用膳。   “今后你且安心在这住着,等爷大婚后,便将你接回府中。”   阿鱼执粥的手一顿,低垂着颤颤的眼睫,她似乎思量了许久,才缓缓道:“能不去吗?我不想住在你那府中。”   他母亲和他妹妹,包括他府中那些表姑娘小姐什么的,哪一个都不是善茬。   这些陆预自然知晓,但他依旧忍不住戏谑道:“不入府,往后你和孩子可入不了族谱。”   见她面色骤然苍白,陆预心情好了许多,至少她今日乖顺不少,还知道想着将来,想着孩子。   “近来安分守己,等爷成婚后,你向主母敬了妾室茶,入了族谱,爷再为你另寻一处院子,常来看你。”   “任凭京城哪个世家大族,妾室皆要受主母管束,每日问安伺候。断然没有让妾室躲懒单独外住的道理。”   言下之意,他已经足够惯着她了,若她再拒绝,便是不识好歹。   阿鱼放下汤勺,暗暗攥紧双拳,继续道:“那成婚后,我还能回湖州吗?”   察觉出一丝试探,男人凤眸微眯,意味深长笑道:“有爷陪着你,自然可以。”   “不过,倒要看你值不值得爷不远千里,奔赴湖州。”   阿鱼对上他讥讽的视线,深深吸了一口气,极力忍耐着。   “我明白了,我会安分待在此处。”   “可,我还能出去吗?”阿鱼继续试探,却又不甘心,“我知道自己出不了城,只是出这方院子,可以吗?”   陆预盯着她打量了一瞬儿,他要的确实如此,令她深深陷入绝望的境地,到头来除了回到他身边,哪也不能去!   扣下她的路引与身份文书便是如此。但,她还有没有旁得心思,这便不得而知。   他既然在她眼前置办过假路引,想必她也知道这番途径,打得也是这个主意。   “这有何难?”男人顺势,一把将身侧的人抱到腿上。   昨日还不情不愿,今日便如此乖顺听话……   心底勾出一丝刺痒,男人挑眉看向她。   “你若想出门,便带着嬷嬷和侍卫一同。到底是在外头,爷怎么能不介意你就这般轻易被旁人看了去?”   “何况,人心险恶,你也切身体会过。”   阿鱼咬着唇不作声,他真是时时刻刻都不忘羞辱她。   这哪里是爱?他只不过喜欢她的这张脸,喜欢她暂时能用的身子。   “我会注意,不会给你惹祸。”阿鱼暗暗咬牙道。   把男人送走后,阿鱼心中的巨石终于落地。她周身仿佛被抽了气力,捂着心口喘息着,整个人恍恍惚惚。   ……   陆预刚回府,就见一道霜白身影急匆匆朝他相向而来。   “二弟!”   陆植鲜少有如此失态的时候,陆预挑眉,脑海迅速思量了一番,旋即反应过来,面色微沉,对陆植道:“兄长,此事不宜张扬,去我书房。”   陆植颔首,两人并排迅速离去。   “母亲和祖母那里暂时还不知晓。”陆植负手而立,叹息道:   “父亲的病来得太怪,今早还是林叔发现的及时,不然——”   “我暗中请了太医,说父亲乃是中风。朝中的事我亦有所耳闻,若父亲真出事,恐怕你的婚事……”   陆植说得委婉,但陆预怎会不知?议婚的节骨眼上,若父母仙逝,为人子女者皆要守丧三年。   吴王明面上不敢抗旨拒婚,背地里却使出这等卑劣的手段妄图苟延残喘。   “父亲的事暂且劳烦兄长,我须进宫向陛下禀明情况。”陆预道。   吴王竟敢直接对他陆府下手,今日是他父亲陆荥,明日便可是他母亲安阳长公主。   既然吴王急不可耐,那他与赵云萝的婚事,也要提前了。   只是这其中仍有些猫腻,或许宫中的那个女人,是吴王覆灭的关键一环。   陆预兀自思量着,提笔写下几行字。   旁边的陆植余光一瞥,忽地瞧见他靛蓝直缀白领子里隐隐显现的几道红痕。   下意识地,视线里不由自主出现那道模糊的温热倩影。   陆植暗暗叹了口气,在陆预走前提醒道:“二弟不如回房换件衣裳,莫要殿前失仪。”   点到为止,陆植转身离开。   陆预愣了半瞬儿,抬手摸向脖颈,看向陆植的目光多了丝讥讽。   陆植不提他倒忘了,大哥也瞧见过他的女人。   ……   暮秋逐渐结束,庭院前不时有枯叶飞过,落在人眼中却是一片寂寥。   阿鱼坐在窗前看着书册,李嬷嬷将做好的冬衫带给阿鱼,亲自给她穿衣。   里里外外穿了四层,李嬷嬷又给阿鱼穿上碧色长袄,系丝绦时,忍不住感慨,“娘子的身段真好,旁人穿冬衣差点没裹成蝉蛹,娘子倒瞧着还是这般纤细。怪不得爷会喜欢。”   阿鱼没接话,爹娘生养她,并不是叫她生来就去取悦别人。   “嬷嬷,他说了,我可以出去。”阿鱼的视线看向大门,冷静道。   “娘子何苦这么板正?爷早就吩咐奴婢了,平常多带娘子出去散散心,多置办些衣裳首饰。”   听到后一句话,阿鱼忍不住心神微动。若是要置办假身份和假路引,不免要多花银两。   她如今已经不会再和陆预掰扯那般清。他既然将她困在这里,那她花他的钱,吃他的穿他的,都是她应得的!   “那就去置办些头面吧。”阿鱼淡淡道,“他也说了,将来要将我接回去给主母敬茶,也该有些像样的首饰。”   “娘子说的是。”李嬷嬷笑道,“到时候娘子看中什么尽管挑,爷直接开口就是宝珍楼,那里面便是一只不起眼的素银耳铛,都得百两银子。”   “那就去宝珍楼。”阿鱼毫不犹豫道。   之前她因囊中羞涩,被那些商贾所骗险些没命,眼下她最需要的就是银子,不,是金子。   到了宝珍楼,阿鱼眼睛都不带眨一下,见到金簪,金镯,金耳铛,全都让人包起来。   掌柜的见这位陌生的娘子出手如此阔气,笑得合不拢嘴,急忙走到阿鱼身边道:“娘子,楼上还有近来新到的翡翠头面,在下见娘子一身碧绿,想必那支蝴蝶翡翠簪很衬娘子。”   宝珍楼越往上,品质越精巧。往往也只有权贵富商才能入内。掌柜得见阿鱼生得貌美,气质清冷如若霜华,关键入手了这么多金饰眼睛都不曾眨一下,这才起了推荐的心思。   阿鱼同样不拒绝,跟着掌柜的上了楼。   “就是这支簪子,金陵的匠人打了一年,花丝细密如发,翡翠水头上佳,戴在头上也不会重。”   对着镜子,掌柜的将那支金簪插在阿鱼乌黑的发间。阿鱼木木地坐在绣墩前,任人摆弄。   “掌柜的,我们郡主上回定得正凤翡翠黄金头面打好了吗?”   银铃般的声音传入耳畔,珠帘叮铃作响。   阿鱼从镜中看到抹朱红色纤细身影正朝着这里而来。   阿鱼从未见过,有人能将朱红穿的如此明艳大气。何况那女子面若银盘,眉眼轻扬,眼角的胭脂同朱红的唇瓣相得益彰,愈发衬得人风姿绰约。   阿鱼脑海里不由得想起阿叶姐出嫁时一身红衣的模样。   也是如此明艳动人。   “原来是宁陵郡主,您怎地亲自来了,吩咐小的一声,直接就送进郡主府中了。”掌柜的行着礼笑道。   李嬷嬷急忙带着阿鱼同宁陵郡主行礼。   “又不是什么重要场合,哪用得着大礼。”赵云萝浅笑,示意怜玉上前。但目光却没从阿鱼身上移开。   视线落在阿鱼发间的翡翠金簪上,旋即上前对阿鱼笑道:“全京城还是你们的手艺最好。我不过就拿了个花样子,这打出来的东西,却栩栩如生。瞧啊,这金簪戴在这位妹妹头上多好看。”   掌柜的有些尴尬,宁陵郡主出的图纸,与他们金陵的师父如出一辙。或者说,都来自江南,设计大差不差。   他们宝珍楼既然能在京城做大做强,背后也不是空无一人。   这只簪子的图纸是半年前出的,那时的宁陵郡主只不过一个空有郡主名头的质女,谁又放在心上呢?   簪子做了大批,宝珍楼自然不愿滞销亏钱。到时候卖给各位贵人,宁陵郡主若闹事,也得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可眼下宁陵郡主已同长公主府和魏国公府接亲,这次到底撞人眼前,也是他们理亏。   那位娘子极其面生,也不知是哪家的,掌柜的迅速思量了一瞬儿,做出判断。只能同阿鱼陪笑道:“娘子,实在对不住,这支簪子原为郡主打的,手下人一时情急弄错了,您取下来罢。”   阿鱼听后,下意识摸向发髻,正欲取簪。   身前的赵云萝及时阻止了她的动作。赵云萝假嗔着掌柜道:“这是哪里话?我只不过是夸赞你们手艺好,并无旁的意思,你看把这位妹妹吓的。”   “既然妹妹与这簪子有缘,那妹妹就戴着。”赵云萝朝她释放出友善的笑。   阿鱼没想到买个簪子还有这一场风波,只抿唇微笑,同她道谢。   “郡主不日将大婚,在下于此先恭喜郡主,届时店内饰品,皆给郡主让利三分,还望郡主原谅则个。”掌柜的陪笑道。   “……”   里间的声音逐渐被抛至耳后,阿鱼与李嬷嬷出了宝珍楼。   “娘子还有旁的地方想去吗?”李嬷嬷见她不时出神,试探问道。   宝珍楼地段极佳,出门就是两条长街相交成十字大街,车水马龙,熙熙攘攘都是人群。   阿鱼看着热闹的街道摇了摇头,她蓦地想起那日在西市大街时的急促与匆忙。   “我想一个人走走。”阿鱼冷声道,她见李嬷嬷眉头紧拧,忧心忡忡,解释道:“我答应过他,不会再起旁得心思。”   “我没有路引,没有身份文书,是出不了城的。”   李嬷嬷这才悄悄放心,反正还有暗卫跟着,娘子的安危倒是没有问题。   “那娘子别走太远,奴婢留在这等您。”   阿鱼点了点头,沿着十字街的一端漫无目的地前行。   这一路都是商铺,没有她想找的地方。   阿鱼咬着唇瓣,紧紧攥着袖口,心情烦乱。最后她停在了一家书肆前。那本千字文她看完了,需要再买一些新的识字。   阿鱼走到楼上,四周书架,临窗处是一座绣有美人图的丝绢屏风。离书架两丈远外挂着各种各样的画作,整个楼上都氤氲着淡淡墨香。   阿鱼扫了一眼,留意到窗旁的墨荷图。墨荷莲莲,荷塘中的小舟上,容貌秀美的女子紧锁着眉,正遥遥看向湖面。   太湖每到盛夏,湖边的浅摊上也会种着大片荷花。打鱼的空隙,遇到莲米她自然不会放过……   指尖虚向湖中之人,心头蓦地一阵悸痛。阿鱼上前取下那画。   不知为何,这幅画总给她一种前所未有的熟悉感。   没了画的遮挡,天光溢进眼帘。阿鱼垂眸,隔窗静坐。   街道依旧是人来人往,好像京城的繁华也不过如此。阿鱼叹了口气,准备收回视线时,却猛然僵住。   十字街头,一道熟悉的身影错不及防地撞入楼上女子眼中。   “凌安哥哥觉得云萝今日如何?”   赵云萝与陆预并肩而行,一身红衣宛若随风舞动的牡丹花,格外绚丽惹眼。   “甚美,郡主仙姿玉貌,自然穿什么都好看。”男人淡淡回应。   “幼时我爱朱红,那时凌安哥哥接我上京时我也是一身红衣。后来得宫中嬷嬷教导,京中贵人皆好清雅……”赵云萝也只有在面对陆预时才有这种小女儿心态。   欢喜过后,想起陆预方才唤她的名字,赵云萝抿着唇,佯装嗔怒:   “凌安哥哥,你快唤我云萝啊!”   ——快成婚了。   ——凌安哥哥。   ——唤我云萝。   轻铃般的笑声此刻仿若催命的魔咒。阿鱼剧烈喘息,握着窗檐的手渐渐收紧,心口一阵又一阵抽搐。   急忙收回视线,阿鱼无力地跌坐在地上,久久无法回神。   原来,那就是他即将成婚的妻子? 第27章   方才在宝珍楼一身红衣明艳绝美的女人,就是陆预真正要迎娶之人?   纵然早知道这一幕,可不知为何,亲眼看到那红衣女子与陆预并肩走在街道上时,她的心真的好痛好痛,仿佛被筛子扎得千疮百孔。   她自从入了京城,不是被困在他的恒初院,便是如今住的鹿升巷小宅,更有甚者将她下狱。   他本就是在玩弄她,将她圈养在身边。   阿鱼不明白,她到底做错了什么?容得他一而再再而三地欺辱她,折磨她。   良久,阿鱼擦去眼泪,又恢复了往日的沉静淡漠。约莫隔了一刻钟,卷起那泛舟美人图,拿了本《诗经》才离开书肆。   李嬷嬷见阿鱼回来,悬着许久的心终于放下来。   “天气凉了,娘子下回想来买书,直接托老奴就行……”   “无事便不能出来?”阿鱼盯着她,反问道。   “那倒不是。”李嬷嬷急道。   阿鱼没有再说话。   回了鹿升巷,那抹红影依旧深深刻画在阿鱼的脑海中。   甚至晚间陆预再来时,阿鱼连装得都懒得再装,直接低头练字,看都不看他一眼。   男人唇角擒笑,认真打量着她的神情。   有暗卫在身边,陆预当然知晓今日发生了什么。包括在宝珍楼和书肆。   提早叫她见到赵云萝也不算坏,至少令她有一个心理接受的过程,好心甘情愿跟着他。   身前的小女人身影瘦削,秀眉罥拢,杏眼中隐隐闪着泪花,似委屈至极。陆预好心坐在她身旁,笑道:   “怎么,吃味了?”往前她都以他的妻室自居,如今看到真的了,不可能没有半分反应。   如此不值一提的事,她竟难过至此。看来无论她嘴上怎么否认怎么同他叫板,她还是爱着他的。   陆预心情大好,难得起了几分逗弄的心思,侧身挡去大半烛光,抚上阿鱼的脸颊温声道:“爷说了,今后你若听话,纵然爷娶亲,也不会亏待了你。”   “只要你安分守己,想要金簪,想要孩子,爷都会给你。”   眼前迷蒙昏暗,阿鱼看不清字。又被他这样狎弄调笑,心头猛然一酸,不可置信地看向逆光中的男人。   垂下眼眸,她后知后觉,在书肆时候,为何看到那一幕她这么难过。他只有阿江的皮囊,他不是阿江!   她爱的,从来都是太湖那个肯真心待她的夫君阿江。约莫,那时候她在为阿江伤心难过吧。   阿江在太湖发过毒誓,此生只有她一个人,会好好待她。   陆预不是。   “我知晓了。”阿鱼垂眸敷衍道,反正她也不会再陆预身边多待。在他成婚前拿到假路引出逃就行。   男人微凉的指尖游离到她的发顶,怜爱轻抚,满意几分,又语重心长道:   “人你今日也见到了,不过爷还是得提醒你几句,往后见到她,避让就是,切不可主动惹是生非。”   赵云萝本就不是什么良善角色,之前伪装商贾的绑匪,探入大牢的刺客,八成都是她的手笔。   若阿鱼与赵云萝起了正面冲突,吃亏得只能是她。且他为了家族颜面,也不可明目张胆地宠妾灭妻。   阿鱼听罢这话,不久前才平息的酸涩又迅速漫上心头。他不仅强迫她入府为妾,竟然还怕她找他的正妻无理取闹?   真当她稀罕同他在一起吗?   “嗯。”阿鱼不想理他,气闷道。   陆预很满意她这乖顺,可仅仅一瞬儿,他又觉得哪里莫名其妙。再次去看她的神情,眉眼中的恭俭,皆乖顺可人,男人心头的疑虑这才打消。   陆预不再他想,将人一把打横抱起,走向床榻。   ……   郡主府内。   赵云萝把玩着手中的掐丝翡翠蝴蝶金簪,细长的眼眸中流露出一丝不悦。   顺天府查办完山匪的事后,她听说那个女人被陆预羁押牢房时,还忍不住心花怒放,替陆预开心。   他终于想开了,终于能看清那个村妇的丑恶嘴脸。   不曾想,他又将人留在了身边。宝珍楼她穿金带银,甚至还抢了她的金簪。   赵云萝闭上眼睛,暗暗压下心底的愤怒。看来,成婚前她肯定要先料理了那个狐媚子。   “郡主,吴地那边来信了。”铃蓝进来道。   被人打断,赵云萝面色不悦。抬眸揉了揉额角,缓和道:“发生了何事,如此失态?”   “王爷令郡主速速离京。就连大公子也说了,郡主的这场婚事极有可能是一场巨大的阴谋。”   “阴谋?怎么可能?我在京城待了快七年,虽然不得随意出京,但也无事。”赵云萝蹙眉不悦。   “郡主,今时不同往日,您可想过,陆世子从前待您冷漠,视若无睹,为何如今一改往日的面孔?”   “他若心中有您,又怎么可能养着一个外室通房?”   “啪——”铃蓝说罢,面上猝不及防迎来一阵掌风。   女子面容嗔怒迅速起身,不可思议道:“放肆!铃蓝,你何时变得如此没有规矩,竟敢以下犯上,肆意点评我的夫君?”   “莫忘了,你不过只是个奴婢!”   “是,奴婢从没忘记自己的身份,正是因为郡主待奴婢恩重如山,奴婢更不能看郡主一叶障目!”铃蓝目光倔强。   “不,不可能。他不愿做的事,谁也没办法逼他。”赵云萝神色仿徨,自言自语。“他的身份只能娶一个门当户对的女子,我正好合适。”   “郡主也说了,是合适。可仅仅是合适吗?世子他心中根本没有您啊!”   “大公子说了,郡主不必忧心后果,所有后果,吴地都担得起。”铃蓝虽面色狼狈,但说出这句话时的决绝气势,竟然把赵云萝也吓了一跳。   “父王他——”赵云萝双手扶额,脑海震荡,“不行,父王他怎么能——,定然有奸佞蛊惑父王。”   “郡主可知,功高震主,尾大不掉?”铃蓝继续道,“王爷说过,不先发制人,只能后发受制于人。”   “铃蓝,你放肆,你是我的人!”赵云萝逐渐崩溃,她无法接受,自己魂牵梦萦了数年的美梦,竟然要因此而轻易的破碎。   父王不谋反,日子不是也可以照样过下去?   为什么要谋反呢?为什么要搅得天下大乱,到时候她从金尊玉贵的宁陵郡主,变成人人可欺的罪臣之女,还怎么嫁给陆预?   铃蓝的话无异于彻底撕碎了赵云萝的认知。她面容痛苦,身子颤颤地扶着栏杆喘息。   铃蓝看着赵云萝踉跄的背影,垂下眼眸,紧紧提着一口气。   今日过后,她终于可以向世子交差了。   ……   寒风烈烈,掀卷起院中的枯叶碎石,划得人脸颊生疼。孙嬷嬷顶着朔风,从大门外打了油回来。   阿鱼一如既往地裹在大氅里,隔着窗静静盯着开合的大门,心情烦躁。   上回她在书肆下看了陆预和那红衣女子,不过当晚,陆预就过来找她麻烦。   看来,她的一举一动,他都了如指掌。那置办假路引之事,她须得更加小心。   午饭过罢,朔风渐消,飞雪漱漱落下,冷肃的京城下了冬日的第一场雪。   阿鱼蹙眉,趁着各位嬷嬷繁忙之际,披着大氅,拿了把油纸伞,迅速出门。   陆预不是想监视她吗?就让他好好监视监视。阿鱼实在不想过这般毫无自我的日子了。   “娘子,娘子雪下这么大,您怎么又出去啊?”李嬷嬷发现的及时,阿鱼不答,反正她没有路引,还有别的人跟着,能跑了不成?   心中怀着一股报复的快感,阿鱼干脆丢了伞,提着裙子在雪中狂跑。   冬日的街道雪花纷飞,几乎没什么人。阿鱼身形灵活,几个嬷嬷在后面追得气喘吁吁。   “娘子又要做什么啊?平白折腾我们几个老婆子。”张嬷嬷抱怨道。   “放心,还有暗一暗四几位大人跟着。天黑前若是回不来,再报与世子说。”李嬷嬷盯着那逐渐变小的身影,淡定道。   阿鱼跑得气喘吁吁,回头看时,目之所及之处再没有人跟上。她这才松了一口气。   “我只是想出来走走,你们尽可以给他说。”   阿鱼“自言自语”,她知道后面还有群看不见的眼睛跟着。   沿着长街走来一刻钟,阿鱼又走到了那日的云来书肆。她扶着栏杆信步上了二楼。   阿鱼抬眸,在窗前的位置上,又看到了那幅本该被她买走的莲舟美人图。   “这画不是只有一幅吗?”耳畔是落雪声,阿鱼不解,看向书肆掌柜道。   “原是只有一幅,从三年前直到前些时日,一直在这里挂着。”掌柜徐徐道。   “那画主人与在下有些交情,在下便央他作画,为书肆开张添彩。”   “这几日在下又与他小酌,他听闻时隔三年画才被人买走,不甚好意思,便又画了一幅赠予在下。”   阿鱼仔细盯着那画,这才发现端倪。大致看相似,只是那浅滩的连连荷叶,早已变成了枯枝残荷,水面之上似乎还飘着飞雪。   “原是这样。”阿鱼心尖触动,轻抚着那雪,在指尖似乎有了融化。   “那我若是再买了这幅,那位画主人会不会再赠你一幅?”   “娘子可以试试。”掌柜笑道。   “那就试试。”阿鱼从善如流取下那画。   “娘子已买下在下两幅画,今日雪大,这把油纸伞就送娘子了。”掌柜缕着胡须温和笑道。   “多谢。”   阿鱼抱着画,撑着油纸伞又开始往前走。她抬眸看向雪白油纸伞上的一簇红梅,心尖微动。   掌柜的会不会知晓,哪里有办假路引的地方呢?   思绪游离间,油纸伞挡住视线,急促的马蹄声迅速朝着这边而来。   “前方避让!”   “前方避让!”   对面的马夫高声喊着,阿鱼举起伞看向前方,一辆马车直直朝她撞来!   “啊——”   意料之中的粉身裂骨感并没有来,耳畔是人扬马嘶的巨大轰鸣。   手中的伞柄坠落,油纸伞下滑,对面紫袍华服男人高骑马上,有力的指节紧紧拢着缰绳,面目狰狞控制着前蹄上扬高声嘶鸣的黑色大马。   “大胆!你是怎么走路的?非要在路当中跑。不要命了?”侍卫上前训斥着还未从惊恐中回过神的阿鱼。   待惊马完全平复下来,紫衣男人的视线这才冷淡扫了过来。   “抱歉,我想事情入了神,没看路。”阿鱼垂眸道。   “你抬起头来?”男人低沉沙哑的声音自上方而来,莫大的威压与恐惧将人笼罩着,隐隐约约似乎还有股酒气。   阿鱼蹙眉,不敢不从。   登时,耳畔隐约传来一阵指节咯吱声。   “你惊了我的马,可有想过赔偿?”李含死死盯着她的脸,眼角猩红,眸光晦暗,这个女人会给人道歉?他不大相信。   自从她被父皇关进冷宫,这几个月,他再也没见过她。   “我……”阿鱼咬着唇瓣犹豫道,这时候她有些埋怨陆预的那些人。不是跟着她将她盯死吗?怎么真遇到事了,反而一个个当起了缩头乌龟。   “若非我方才及时控马,你早已被马蹄车轮踏进雪地里。”他引着她的视线慢慢落到地上的油纸伞,冷声道:   “就同这伞上红梅,粉身碎骨,头破血流,死无葬身之地!”   “我……多谢公子救命之恩,恕我愚钝,公子想要做何?”与他说话,阿鱼只觉得浑身冷战战的。   那道目光,仿佛毒涎黏液,紧紧堵着喉头,令人喘不上气。   “上车。”男人冷声道,不容置疑。   听见那二字,阿鱼直接毛骨悚然。大街之上,众目睽睽,一个陌生男子让她上空间狭小的马车。   就算什么都不发生,也会令人浮想联翩。   何况,她又不认识他?   阿鱼想拒绝,反应过来时腕子已然被男人擒住。   “放开我,你做什么!”阿鱼惊恐喊道。   “做什么?你心里清楚。别装着一副不认识我的模样,你什么样子,我都见过!”   李含眼间染着红晕,眉目间煞气冲冲,不由分说径直把阿鱼拽向马车。   阿鱼不明所以,空着的一只手扬起,就要打向那男人。恰在此时,一阵破空声迅速袭来,擦过李含的耳畔,尖利穿透在马车车壁上。   “酒醒了吗?若不清醒,也可暂入顺天府衙门醒醒酒。”   循着那威胁意味十足的声源,李含意识到什么,抬眸看去,眸光阴鸷到可怕。   长街尽头,一袭黑影越来越近,陆预远远看向二人,手中弩箭方才收下。   “还不过来?”男人冷声提醒,阿鱼虽厌恶陆预,但对比眼前更可怖的陌生男人,陆预似乎也没那么讨厌了。   她小心翼翼试图挣着紫衣男人的虎口。   “陆世子,这次你又想同本殿抢?”李含眉眼阴沉,目光转移到阿鱼身上,虎口紧了紧,阿鱼疼的暗暗抽气。   “殿下说得哪里话,本官说了,殿下酒若未醒,顺天府狱自有醒酒的地方。”陆预继续向前,盯着那缠着细腕的虎口,弩箭几乎毫不犹就再次发射。   李含迅速收回手之际,陆预眼疾手快地揽过阿鱼的肩膀,将人纳入羽翼之下。   “陆预!”李含唇角抽搐,看着刮破的鲜血直流的手背惊怒道,“你休想再次抢走她,本殿说了,她是我的。”   “殿下发疯自该找对地方,找对人,发对疯!本官也规劝殿下一句,莫要对本官的女人上下其手,不然,顺天府自会为殿下腾出地方。”   因容嘉蕙的事,三皇子李含几乎失宠,注定与储君之位无缘。陛下,不会容忍任何一个,胆敢将手伸入后宫的儿子。   “好大的口气!”李含阴冷笑道,他只是醉了,又不是傻了,岂能不知眼前人不是那女人。但天下又有几个与她容貌相近的?纵然是赝品,也可留在身边尝一尝滋味。   陆预不是这般做的吗?   既然事情挑明,那便没意思了。李含笑容讪讪,“陆世子大婚在即,还是多思量思量自己,本殿今日就在此,提前祝陆世子与郡主,新婚大吉,诸事、皆顺!”   言罢,他拿起帕子略微包扎了手,上车前又意味深长地看向被陆预挡在身后的阿鱼。   马蹄声扬长而去,陆预眸中如同淬了冰棱,心中对始作俑者的怒意骤然渲涌。   “若再有下次——”   陆预正想开口,视线里小女人早已蹲下身,在扑朔的风雪中捡起她的画与油纸伞。   她纤细的腕子上一圈几乎渗入血的红痕,可见方才李含那厮力道有多大。   男人垂下眼帘,漆黑的眸子直直盯着她,刚在奔涌的怒火一时被堵在喉头,被冷水当头灌溉。   “你何时竟也有雅兴赏画?”没话可说,男人不由分说地从她手中将画抢去。   阿鱼想抢回来,又怕弄坏画,听他话中毫不留情的讥讽,垂眸站在一旁没有动。   只是,画打开的那一瞬,男人唇角的讽笑,瞬间僵在脸上…… 第28章   未从军前,陆预跟着容太傅学书十余年,他向来以文人雅士自居,绘画抚琴,论道手谈,无一不精。   但论起丹青,京中便没有人能比得过他。   陆预死死盯着那画上泛舟目光哀怨又空洞的女子,长指捻了捻纸面,神思微顿,仍有墨迹。   看来是近日所画。   下一瞬,令阿鱼震惊的事发生了,陆预当着她的面,于风雪中,面无表情地将那幅画从中对半撕毁!   “你做什么?这是我的画!”阿鱼蹙眉急道,想从陆预手中救下那画,但为时已晚。   陆预沉沉盯着她,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少时他与兄长陆植一同学画,于丹青一事上他天赋异禀,陆植倒差些灵气。他不时也会指导陆植学画,而偏偏陆植又喜绘人物画。   怎么单单她买画买这么巧,直接就买到了他兄长陆植的画?   陆预笑不出来了。心中方才被压抑的怒火再度喧嚣而起,这个女人果然不是令人省心的。   今日跑出去,她不仅招惹了李含这个疯子,还明里暗里与他兄长陆植勾搭上了。   “你在急什么?”陆预再抬眸时,瞳孔深处的怒火恰到好处地被遮掩去。   “不过是一幅画,毁了便是毁了,爷再给你买一幅便是。你到底在急什么?”   他又问了一遍,阿鱼心中本来就有鬼,自然不可能讲实话说她看到这画太过思乡想回湖州。   见阿鱼犹如鹌鹑说不出一句话,更加做实了猜测。陆预心肺都快被气炸了,纷涌的怒火化作一阵凉薄又阴森的笑。   “就这般令你说不出口?”   雪又紧了几分,落在男人的鬓角,平白增添了些许冷意。知晓她不吭不嗯出去,又惹上李含这个麻烦,他急忙赶回来,生怕他的女人被李含欺负。   油纸伞下,那女人白衫红唇,怯怯立在那,多么温婉可人,多么乖巧听话。   眼下陆预却知晓了,她从头到脚都是伪装。她也学聪明了,知道跑不掉,跑不了,就开始同他周旋,一边再次与他兄长藕断丝连,一边又勾搭上李含。   “看来,还是爷待你太好了些。”陆预上前,冰冷的指尖猛然擒住她的下颌,向上一抬,“叫你恃宠生娇,不把爷放在眼里?”   阿鱼被他这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话吓到,唯恐被他察觉出念头,不由得态度软和了几分,揪上陆预的袖子。   “我没看过这里的雪,心中惊奇,只是想出去走走。”阿鱼被迫扬着脖颈,眸中泛起泪花,别扭道,“我只是不想有人跟着,不舒服……”   “这般,还不肯说实话是吗?”陆预冷笑着,一把掀翻了阿鱼的油纸伞。   那红梅伞面上似乎也有陆植的影子,实在碍眼的狠!   风雪扑打在阿鱼脸上,不由分说地,攥住阿鱼的腕子,连拖带拽将人提上马车。   阿鱼不知道他又发什么疯,总不能要她亲口说,她想回家,她一时一刻都不想待他身边?   他非要将她再次逼上绝路才肯罢休吗?   她想不想走,陆预心里会没一点数?天下最自欺欺人的,也不过如此道貌岸然之辈。   马车上,男人大喇喇敞着腿坐开,将阿鱼逼仄到马车的侧缘一角。阿鱼心中有事,不愿看他也不想理他。   陆预无法忍受被人视若无睹。良久,他掀起锐利的凤眸,眉峰轻挑,冷声道:“吴虞,爷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这还是他第一次唤她的名字。阿鱼心中紧了紧,骤然攥紧指节,也学他语气冷硬。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陆预的忍耐终于在这一刻冲破了桎梏,达到顶峰,如同地下深处压迫已久的熔岩,循着裂隙愤然喷发,纵容热液宣泄沸腾。   “不知道?爷看你清楚的狠呐?”男人眸底怒火中烧,再次擒住她的下颌,逼她仰望着自己。   阿鱼也受不住了,委屈了许久,再一刻也跟随着陆预的咄咄逼人彻底爆发。   “陆预!有意思吗?我知不知道,你不是清楚的很?既然你我都心中有数,为什么仍要自欺欺人?”   “陆预,你也只剩这点能耐,除了逼迫我,恐吓我,你还会做什么?”   “你才是那个疯子,你比任何人都疯,比任何人都要令我厌恶!谁稀罕留在你身边做妾?我告诉你陆预,如今就算你求着我做妻,我也不愿!”   男人怒极反笑,只捕捉到她最后一句话,冷笑道:“做妻?凭你也配?”   他改变主意了,既然这女人这般水性杨花,朝三暮四,将她抬进府中,反而方便了她与陆植明里暗里勾结通奸。   “既然不稀罕做妾,那便留在外头,当个外室,你好生自由自由。”   阿鱼实在无语地叹了口气,这简直就是对牛弹琴。她不懂他为何这般喜怒无常,实在叫人琢磨不透,又懒得琢磨。   “不如叫爷猜猜,前些时日是我兄长,今日又是那个男人。怎么,每回出去,都要给爷惊喜?背着爷勾搭旁的男人,还是怪爷满足不了你?”   “你!”阿鱼被他这一通话气得无语,脸颊憋得通红,此刻她真恨不得能跳车而逃,一瞬也不想和陆预待下去。   念头还未起,周身沿腰旋动,她已与陆预面对面而坐,浅色的裙衫堆叠,二人身/下坦诚相见。   四目相对,阿鱼喘息着,心中恼火想抬手打他,男人迅速擒住她的腕子,眸光晦暗不明,几近咬牙切齿,“既然这般贪吃,那便撑死你!”   “疯子!”车轮碾压过积雪,声音脆脆。阿鱼死死咬着唇瓣,无论马车荡得有多剧烈,都不敢发出声音。   “你也只会这些下三滥的手段!”阿鱼伏在他身边,低声啜泣控诉着他,良久,她意识渐渐昏沉,咬着他的肩颈浑身发颤,哭诉道:“你把阿江,还给我好不好?”   陆预愣了一瞬,又开始掀风起雨,死死攥紧那弯纤细在她耳畔低语道:“莫忘了,是你自己亲口说的,他死了。”   “他再也不会回来!”   陆预又堵上她的唇,不容拒绝威胁道,“今日的事,李嬷嬷难辞其咎,你犯得错,总得有人承担。”   “不——”阿鱼意识已逐渐模糊,反抗道,“你为什么总要这么逼我——”   “我恨你,早知道就该让你死在——”   话还未说完,马车一个不稳,阿鱼直接失声痛呼。   “莫再同爷拿乔叫板,安分守己些,若听话,贵妾的位置,爷仍旧会替你留着。”   这是阿鱼昏迷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   将人送到鹿升巷小院后,陆预脸色铁青,将暗卫纷纷叫来。   “去查,看她通过何等手段与陆植暗中传情?”   “并将陆植近来动向尽数报来。”   陆预抿了一口凉茶,尤觉得不解气,那女人水性杨花便罢了,总之是他的女人,都有他担待。   可那些人一个两个地,将手伸到她身上来,无异于在挑衅他的底线。   眼下赵云萝的事就足够令他烦心,他实在不想再整日里为着一个女人如何做想而分出心神。   既然已经做了笼中雀,安分守己些不好吗?   “将人看紧了,若再出今日之事,爷唯你们是问。”   男人在书房中踱步,只见青柏来道:“主子,宁陵郡主来了。正在外堂等候您。”   陆预眉眼间隐隐流着不悦,长指放下笔,换了身靛蓝圆领袍去外堂待客。   吴王那边已经急不可耐了,他们京中的筹码只有赵云萝。养心殿内,陛下直接定了吉日,特意令他二人在腊月二十八的万寿节成婚。   仅仅只剩两个月。   上诏吴王入京的旨意已发,吴王必须得在腊月二十八赴京观礼。   屏风后身姿颀长的身影逐渐靠近,赵云萝掩下羞涩,缓缓抬头看向对面眉眼清肃的男人。   “凌安哥哥,听闻伯父身子有恙,我特制了一些安神香给伯父调理身子。刚从琦院过来,正好路过凌安哥哥这里……”   赵云萝耳尖通红,未婚男女确实不宜见面。但近来吴地的事纷纷扰扰,令她心绪难安,她必须得见见陆预。   其实,若在婚前将生米煮成熟饭,无论父王愿不愿意,她都得嫁给陆预。若是将来父王谋反成功,凭陆预驸马的身份,父王也只会提拔他。   她不知父王是否真被奸佞蒙蔽,眼下她身在京中,提早嫁于陆预,也是自保。   “青柏,上茶。”陆预静坐在堂上,淡淡看向赵云萝,“云萝妹妹可尝尝此处的云雾山针。”   一句云萝妹妹,简直撞得赵云萝心头猛颤,她慢慢坐在陆预身边,自顾自开口道:   “凌安哥哥可记得,七年前,你护送我回京时候,曾给我讲过云雾山针。”   “据说这是黄山之上,年年经过雪水洗润后的茶,一年也不过只产半斤。今日我可有口福了。”   “恒初院今后会作为你我今后婚房。若稍后无事,青柏会派人带你过去看看,可有旁得需要添置,只管与我母亲言明即可。”陆预看着她,漆黑的眼眸中流露出一丝深沉的浅笑。   欢喜流动在心尖上,上下跳动,赵云萝险些握不住茶盏。心里如同淬了蜜般甜,她不过提了一嘴云雾山针,他竟然说整个恒初院都让她去布置!   那可是陆预居住了二十几载的院子,里面随处可见都是他留下的气息。   赵云萝稳住心神,唇角轻轻扬起,继续呷着茶,视线不经意见流转于墙壁的挂画上。   那时一副梅兰竹菊四君子的丹青,想必也是出自他之手。   曾经她好不容易才从陆绮云那求了一张陆预的画。   若成婚后,她是否可央求他给她绘幅丹青小像?将她的模样一笔一划勾勒在他心头?   紧紧想着此事,赵云萝心底的小鹿又撞荡不停。   这次她不管了,无论父王做什么,都不能影响她嫁给陆预。   赵云萝走后,男人眉眼见到温和浅笑全然消失殆尽。只见他冷冷看向那杯盏,对青柏道:   “扔了。”   “另外,将爷的东西收拾收拾,全都挪到宣明院。”   未来恒初院,他一步都不会再踏足。 第29章   从书房出来后,陆预又去了琦院看魏国公陆荥。   陆荥中风卧床,嘴歪眼斜,仅仅只几根手指能动。床榻边,陆植颔首低眉,一直侍奉在侧。   陆预冷看了一眼,将人都打发走后,眸中嘲讽道:“父亲,人都走了。”   陆荥眸光顿了一下,没想到自己儿子这么快就识破了他的伎俩。   “二弟,眼下时局混乱,父亲也是身不由己。近来母亲一直待在宫中,父亲也唯有这般,才能躲过有心人的算盘。”陆植立在床沿边道。   陆预没说话,陆荥起身,瞥了眼陆预,不耐道:“你果真不是个令人省心的,若是有你大哥一半——”   “那父亲大可去宫中上折子,正好大哥未娶,郡主未嫁,刚好凑一对璧、人!”陆预咬着牙冷笑道。   这件事由宁陵郡主引起,险些害了陆荥,所以他恼怒罪魁祸首陆预。但婚事是宫中所赐,纵然再恼,陆荥也不敢反对。   “二弟说什么胡话?”陆植轻锁眉心,斥责道。   “父亲这里有我就行,二弟当务之急,是确保与郡主的婚事无忧。”   “此事我自有分寸,不必劳烦大哥教我如何做。”陆预道。   自从陆预一进来,对他说话处处夹枪带棒,敌意满满,陆植想不通,暗中无奈叹气。   “除了父亲,还有祖母的安危。婚期就在腊月二十八,期间不容出任何差错。”陆预提醒道。   “还有,赵云萝送近来的东西,父亲最好扔了。”   “早就扔了。”陆荥愤愤拍着大腿道,他心底十分厌恶这个郡主。若不是吴王,他怎么会险些中风死去?   “那吴王的事解决后,你打算怎么处置她?事成,她可是反臣之女,如何做陆家妇?”陆荥道。   恰在此时,陆植不经意抬眸,正撞进陆预意味深长的目光中。   二人视线相对,陆预不知想到什么,倏地道:“若事成,她识相的话,也算检举吴王的功臣。陛下论功行赏,不仅不会杀她,还会称赞她识大体,大义灭亲。”   “届时,自然是全全整整,做我陆家妇。而我,自然不会,纳妾。来打郡主的脸。”   “不会纳妾?”陆植反问道,“不过是罪臣之女,何须还管我国公府纳不纳妾?”   “二弟未免太较真了些。”   看吧,略略试探,总有人上钩。陆预心中讥讽,“怎么,大哥也想管我纳不纳妾?”   见兄弟二人即将剑拔弩张,陆荥急忙打圆场道:“怎么扯纳妾上去了,爱纳几个纳几个。她想管,也得掂量掂量自己够不够格。”   又不是人人都是安阳长公主那般,身为陛下皇妹,后台硬到无人敢惹。   “大哥还说我呢,大哥鳏居多年,也不见纳个妻妾,为府中开枝散叶。”陆预虽在笑,但陆植却发现,那笑意根本未达眼底,甚至还流露出一两分的嘲讽与愤怒。   陆预从一开始对他的态度就不正常。   或者,他为何一开始有意无意提到纳妾来引他上钩?   一定是她发生了什么事,才令陆预这般戒备。   冥冥中,陆植下意识想到了那幅三年才卖出去的莲舟美人图。   ……   庭院中雪落了又化,化了又落,已接连三次纷纷不绝。李嬷嬷等人受罚后,兰心不知何时又被派遣过来,照顾阿鱼。   房中烧着地龙和上等的银丝碳,本该是暖意融融,阿鱼还是紧紧裹着大氅,哈气连天。   “娘子,我再去为你熬些姜汤吧?约莫你刚来京城,不大适应这里。”兰心道。   “不必了!不适应就是不适应。”阿鱼倔强道。她本就不属于这里,她打心底里抗拒这里,抗拒陆预。   见她如此冥顽不灵,兰心想起李、张等几位嬷嬷的下场,也不好再说什么。   陆预又开始了他那一套忽冷忽热游离不定的手段。好似每回二人不欢而散,他都要晾她一阵子。   这回拿几位嬷嬷开刀,下次不是拿兰心,便是拿她自己开刀了。   那些嬷嬷自然不敢怨恨陆预,到头来怒火只能白白由她消受。   “你先出去吧,我想一个人待着。”阿鱼垂下眼眸讷讷道。   兰心走后,阿鱼迅速下床,从床底的暗格中抽出那幅微微泛黄的画铺在床上。   上回陆预识破了她的念头,当场撕毁了画。泪珠一滴滴坠落在画面上,将干涸许久的墨滴氤氲开来。   “娘,我该怎么办?”阿鱼躺在画上,用着湖州乡音哭诉道。   不知不觉,阿鱼竟睡了过去。期间兰心不放心,给阿鱼盖了被子。   再次醒来,已是第二日早上,兰心伺候她洗漱,只听兰心道:“京城冬日严寒,娘子仔细风寒,看娘子近日越发困了。”   她一说,阿鱼也猛然意识到这个现象。好像自打来京城后,她先后落水,生病,下狱,绝食,身子远远不如以往在太湖打鱼时候健朗。   将这一切都归咎于陆预,阿鱼咬牙切齿抓着湿热的棉布,擦在脸上。   陆预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想将她困在这里就困在这里,凭什么呢?   二人又一次撕破脸面,结果再差又能差到哪里去?她凭什么就要在这忍气吞声?陆预婚期在急,假路引的事一点进展都没有,她不能如此消极度日。   “今日出门逛逛吧,我好久没出去了,整日里闷在房中,也没意思。”   听阿鱼主动提起要出去,兰心当即戒备起来。   世子吩咐过,若她要出去,务必盯紧她的一举一动。免得娘子又开始不安分。   “娘子想去哪?”兰心问道。   “随便走走。”阿鱼敷衍道。   “……”   因着天气冷,兰心坚持要二人乘坐马车。   阿鱼也没拒绝,愣是从十字大街开始,一家家的首饰铺子,衣裳铺子,脂粉铺子如将军点兵般地逐个都要逛。   兰心拗不过她,她买了东西,兰心和侍卫负责提着。   终于到了家酒楼,兰心松了一口气。这祖宗总算肯消停会了。   兰心体贴地点了一桌淮扬菜,各式各样的鱼虾河鲜,令人眼花缭乱。   阿鱼刚想动筷,看着那些泛着腥气地菜胃中一阵翻涌,当即忍着掀翻了桌子的冲动,“换了,我不想吃了。”   说罢,头也不回地出了雅间。   在兰心看不见到地方,阿鱼胃中翻山倒海,吐了一地。   她心中愈发惊愕,忧心自己的身子,恨陆预没完没了的折腾她。而她更恨眼前的自己,好似她成了与陆预一模一样的人,折腾别人,祸害别人,叫人讨厌。   可她真不是故意如此的,她看到那些原本喜欢的菜,竟然觉得犯恶心,一口也吃不下。   下意识的,阿鱼觉得自己生了大病。   都怪陆预!   临近中午,酒楼中人头攒动,座无虚席。兰心正和掌柜的商讨换菜,阿鱼趁乱摸出了酒楼。   稀里糊涂,她又走到了那家云来书肆,阿鱼仿佛看到救星了般,急忙入内。   “掌柜的,那画主人可又作画了?”上一幅画被撕,阿鱼心中难过许久。   掌柜的打量了她几瞬,前些日子有贵人来敲打过他,但好在没有发生什么。   掌柜的摇了摇头,笑道:“若喜欢,姑娘可看看其他画。”   本就跑地气喘吁吁,阿鱼头晕目眩,眼前一花,就要栽倒在地。   掌柜的下意识想去扶她,情急之中有道身影比他还快,余光向外扫了一眼,淡淡对掌柜道:“开门。”   书肆中有间密室,可连通城外。这是他母亲留给他最后的念想,云来书肆。   陆植看着怀中柔软的身影,低垂的黑睫颤了一瞬。看着几排书肆后的密室,眸色晦暗。   他母亲曾出身富商,这间书肆原本是她的陪嫁之物。后来被人买去,几经展转落到他手中。母亲落魄后流落吴地,又被祖母带回京城,这才有了后来的事。   “她是买画之人。”没有疑问,陆植肯定道。   掌柜点头,又劝他:“公子,世子的人前些日子找来了,不过未探听到任何风声。”   “这姑娘身后到处都是眼线,虽说有缘,但今日之事,到底太过冒险。”   “此事我会周全好。你去将白姑娘请来,给她看看。”陆植道。   很快,一位带着面纱身着鹅黄的女子进来了,先摸了脉,又给阿鱼扎针。   她的神色变了又变,陆植道:“如何了?”   “公子,她有了一个半月的身子。”白芷道。   陆植眉心紧拧,琥珀色的眸子仿佛蒙了层雾,隐隐透露着悲悯。良久,他摇了摇头。   “可有堕胎之法?”   恰在此时,阿鱼清醒过来,听到有人说什么“身子,堕胎”,她神色不安,因着山匪的事,防备地看向几人。   陆植倒没有瞒她,将方才的事都说与她听。   阿鱼头脑浑浑噩噩,一时半会还接受不了自己腹中有了孩子的消息。   瞧她如此惊愕,陆植正了神色,肃冷道:“长公主和陆预不会允许这个孩子出生。”   阿鱼目瞪口呆,不可置信地看向陆植,只见他呷了口茶,面色尴尬道:   “自从我出生后,陆府有了庶出长子,长公主才定下此条家规。”   “且腊月二十八,是二弟与宁陵郡主大婚的日子。这事对府中极为重要,于情于理,府中都不会允许这个孩子被生下来。”   “阿鱼姑娘可懂我的意思?”陆植垂下眼睫,目光复杂道。   之前在陆府中这位大哥帮过她,阿鱼一向恩怨分明。她听懂了,只是联想到以后,心中难免悲鸣,痛得揪心。   这是她和阿江的第一个孩子,是她的孩子。   只要陆预肯放她走,他便带着她的孩子离开这里,去湖州,他们相依为命。   从此在世间,她就不再是孤独一人。这个孩子,与陆预无关,是阿江留给她的。   阿鱼清醒地沉沦着,眼下她更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我可不可以带着他回湖州?我不想待在京城,不想待在陆预身边。”阿鱼委屈道。   “他扣押了我的身份文书,以及路引。他之前将我骗来京城,玩弄我,关着我。我实在一刻也不想留在这里了!”   眼前的一幕仿佛与某个时空重合,陆植看着她的目光越发复杂。   若他未记错,他母亲也是这般被祖母强硬逼着留在京中,为父亲开枝散叶。   她出身吴地,从来都想回去。后来终于如愿回去,只可惜那时她被磋磨地早已病入膏肓,撒手之际她不忍心他孤苦无依,这才舍尽了脸面,求得他认祖归宗。   后来,他再也没有见过他母亲。   陆植静静地看着她,似乎透过她寻找记忆深处那模糊得不能再模糊的身影。   烛火晃得摇摇欲坠,最后陆植眼前一暗,抬眸静静看着她,温柔坚定道:“此事是二弟做得不妥。半月后姑娘去云来书肆旁的万天楼,我会派人将路引和身份文书送予姑娘。”   “待你出城时,在下会派一批侍卫护送你回——”   陆植忽地顿了瞬,思忖良久,盯着阿鱼继续道:“回湖州恐怕不妥,若是二弟他依旧执迷不悟找过去呢?”   闻言,阿鱼面色旋即煞白,“我——”   他会找来吗?阿鱼深深喘着气,袖中指节紧攥,不敢去想那种可能。   “不——”   她的声音有气无力,单薄的身子发颤,瞳孔猛地一缩。   “我会为你办张先去杭州的路引与身份,你去杭州随机应变,待时机合适再回去?”   苍白的面色渐渐回血,阿鱼讷讷点头,泪眼渐渐盯着陆植点头。   “好……”   陆植叹了口气,垂眸又呷了口茶,温润的眉眼在烛光下仿佛蒙了层纱。他与陆预的面容本就几分相似,此刻竟又那么几分像阿江,阿鱼恍惚了瞬,强迫自己将满眼的泪压制回去。   “姑娘——”陆植见她走神,又唤了一声。   “多谢陆大哥!”阿鱼起身向他行礼,“不知如何感谢大哥,请受阿鱼一拜。”   陆植笑着止住了他,“算是我作为兄长的,能将二弟拉回正途。亦或是,弥补我心中的遗憾吧。姑娘不必客气。”   “本就是,陆家对不住你。”   他说出这句话,阿鱼才安心。陆家还是有好人的。   “只是,你有了身子这件事,绝不能叫二弟知晓。”陆植神色肃穆,嘱咐道。   密室的门连通书肆二楼的雅间,阿鱼从二楼出来时,兰心在楼下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娘子,可找到您了,您怎么招呼都不打一声就离开了?可叫奴婢好找。”   “我在楼上看书,看得太入迷睡着了。”阿鱼手上又拿着几本上,佯装淡定道。   兰心瞧着她看不出什么异样,但还是留了个心眼,不然世子恐怕又责怪她办事不力。   “姑娘还没用饭吧,车上备了些桂花糕,姑娘快上车暖和暖和。”   ……   此刻,鹿升巷小宅内。   男人负手而立在内室屏风前,执着长匙漫不经心挑着香灰。   “她又去了那云来书肆?”   “是,这次吴娘子似乎在声东击西,挨家挨户去铺子逛,末了去酒楼点了菜却不吃,一个人跑去云来书肆,待了将近一个时辰。”暗卫道。   香灰被挑断,袅袅云雾旋即被摧得东倒西歪。   男人的面容在缕缕烟云下逐渐扭曲晃动,只听得一阵冷笑道:   “真是个蠢货,爷还以为她有多大的通天本领?”   “不过几日,又和陆植勾搭成奸。”   “看来,她还是没长够教训,如此不识好歹。”   陆预面容阴沉,干脆将银汤匙一扔,心中莫名火大。他那个好兄长,心思本就没那么纯正。偏偏她还上赶着勾搭。   怎么,做不成他的正妻,转头就换了人选,想做国公府的大少夫人?   陆预气得心梗,恰在此时,门外响起动静,那女人回来了。   陆预指节捏得咯吱作响,依旧负手而立,留给人一个高深莫测的肃冷背影。   内室因那道不容忽视的高大身影忽地变得逼仄起来。阿鱼本就不善撒谎,对上男人视线的那一瞬,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男人盯着她的眼睛,直勾勾地,仿佛试图想透过眼睛,狠狠看透她的想法。   “阿鱼可知道,爷为何几次三番允你出去?”   这个问题本就刁钻,加上男人声线低沉,又暗暗透着威压,阿鱼后脊出了层冷汗。   她不想回答陆预,直接扫过他进了内室。若没记错,他们之间还在冷战,凭什么他想开始就开始,她却不能生气,得时时刻刻顺着他的心意?   凭什么?   擦身而过的那瞬,交叠的衣衫似乎摩擦出了火,将男人压抑许久的热炭点了彻底。   男人不容拒绝拽住阿鱼的手腕,用力一扯,将人带入怀中。   陆预居高临下地盯着她,似乎隐隐发现了什么,他眸光晦暗,混不吝冷笑。   “阿鱼说说,你身上为何有我兄长陆植的气息?” 第30章   自从进来的那一瞬儿,阿鱼早已心惊肉跳,眼下被他轻而易举识破,心中更是惧怕。   她心中愤怒,想怒骂,想挣脱,想逃跑。但男人的桎梏何其坚固,仿佛一条巨蟒,狠狠缠着她,冰冷又令人窒息。   阿鱼不想说话,一方面是愤怒,更多的是畏惧。假路引一事,有孕一事,哪个单拎出来被陆预发现,都是她难以承受的。   她的沉默仿佛火上浇油,陆预笑意更深,由上而下俯视着她,咬牙切齿怒道:“怎么,这么快就找好了下家,上赶着给老鳏夫当继室?”   “你以为,凭你的身份,配给国公府的公子为妻?”   阿鱼瞪着他眼眶泛红,依旧不愿说话。   “爷告诉你,你不配!”   “就算陆植同意你进门,莫忘了,爷才是国公府未来的家主,只要爷不同意,你永远进不了陆府的门!”   “你疯了!”阿鱼惊愕不已,她不知他怎么扯到她想嫁给陆大哥的事,但眼下他发现她身上有陆大哥的气息,一时半会她也想不出其他解释来。   最安全的,便是叫他继续误会着。   “水性杨花,伤风败俗,一个女人同时和国公府两位公子纠缠不清,早够你浸几次猪笼了!”陆预恶狠狠道。   阿鱼实在佩服他异想天开的脑子,眼下他步步紧逼,她实在无可奈何。且她还怀着身子,那位白姑娘说前三月胎像不稳,要她当心。   阿鱼实在没精力和他拉扯,垂下眼眸避开他的视线,自暴自弃道:“那你就将我浸猪笼。”   “……”   陆预气闷,从前来此处,大抵可以说是温柔乡。可眼下,来一次他能被她气到一次。   积攒起来,恐如那火山喷发。   陆预从没受过这等气,阴森冷厉笑了,“好,好。”   “如此不识好歹,冥顽不灵,你真当爷拿你没办法是吧?”   “我说了,你就将我浸猪笼。”阿鱼破罐子破摔崩溃道。   反正她会水,也不怕被浸猪笼。   她本以为陆预会知难而退,哪知下一瞬儿他忽地狎住她的下巴,逼她抬脸,猜疑中阴鸷尽起,“他碰你了?”   阿鱼被迫对视着他,仿佛被毒蛇审视,眼睛眨都不敢眨一下。   那一个时辰,他只知晓她在书肆,可中间具体发生了什么,她和陆植是如何在她眼皮子底下勾搭的,他却不知。   为此,他罚了暗卫半年俸禄。   阿鱼听着自己急剧的心跳,反瞪着他,双眸通红,依旧不肯说话。   陆预耐心彻底告罄,不再废话,直接将人拽到床榻上,粗粝地剥开层层阻碍,直到肌肤感受到寒意,阿鱼才彻底慌了神。   “陆预,你疯了?你放开我!”   “你总是这般腻想别人,你混蛋!”   男人依旧不说话,凌厉的凤眸微眯,泛着寒意,继续证实他的猜想。直到亲眼见到雪肤红梅依旧,包括春深处清泉潺潺,不曾有半分异样的红肿他才放下心来。   阿鱼如同提线木偶般被人折腾,羞耻心纷涌,泪珠再也憋不住了,哽咽痛哭。   她想逃,这里真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陆预就是疯子,是毒蛇,是魔鬼,他的心肠比任何人都要冷硬残酷。   本以为他到此为止,那样那毒蛇的目光又流连到她的脸上。   阿鱼周身无甚遮挡,就这般单方面坦诚相见,令她倍感耻辱。   看啊,真像一个玩物。   他想如何就如何。   泪珠顺着雪腮滚落,粗粝的指腹碾磨着阿鱼唇瓣处的柔软。   没有异样。   “够了!”阿鱼实在忍不住了,扯过被褥遮挡住周身,红着眼抬手就要给他一巴掌。   陆预恰时抓住她的细腕,语气淡漠又冷硬,“今日不过给你一个教训,若再敢叫爷知晓你勾搭男人,教训便不止于此。”   他轻拍她的脸颊,附身靠近面不改色继续威胁道。   他就静待着,看看她和陆植在他眼皮子底下能勾结到哪一步,又能作出什么妖来?   陆预放完狠话,看都不看她一眼,裹挟着怒火旋即拂袖离去。阿鱼还是接受不了方才被人狎弄,将自己裹在被褥中放声大哭。   和陆大哥的这件事,根本解释不得。阿鱼不得不开始反思,是不是她的行为太明显了些?   她早该出去勤快些,遮掩陆预的耳目。否则,只会如今日一般,她出去一趟,陆预便回来教训他。   以后几日,陆预不在,阿鱼自得清闲。每日都要乘马车去街中闲逛。不是买糕点零嘴,头面衣裳,就是去茶楼喝茶听曲儿,去书肆看书赏画。   陆预在书房看到这些消息,无甚反应,只唇角抽动。看来,她还是不安分,又想浑水摸鱼同他较劲,到底是长进了。   等他成婚后,将她锁死在后宅,她才知道,该依赖谁?该顺着谁?该讨好谁?   是日,天朗气清,寒香凛冽。眼看着明日就是去拿路引的日子,阿鱼不由得崩紧了神。   她跟着兰心去了广济寺。阿鱼跪在蒲团上虔诚地磕头跪拜。希望明日一切安好,她顺利拿到路引逃离京城。若此生有缘,她还是希望能见一见阿江夫君。   阿鱼反复像佛主祈求,是太湖的那位阿江夫君,不是禽兽陆预,并希望陆预再也不要出现在她面前碍眼。   佛寺中人来人往,兰心怕阿鱼被人挤到,护着她向人少的地方走去。   “唔!”佛寺中人头攒动,混杂着浓浓的香灰气,呛人得紧。兰心护着阿鱼坐在枝叶稀疏的银杏树下,阿鱼没缓过神,旋即吐得稀里哗啦。   反应过大,她面色紧张,生怕被兰心发现异常。   “娘子您怎么了?”兰心急道。   “昨夜……昨夜着了凉,胃中受寒。”阿鱼面色苍白,心虚道。   昨夜窗子都关上了,地龙也烧了一夜,就算不盖被子,也不会受凉啊?兰心疑惑了瞬,但又考虑到约莫是阿鱼水土不服,便不做多想。   “还是寻大夫开些药,胃寒的毛病上来,怪难受。”兰心建议道。   她越说看大夫阿鱼便越惊恐,急忙打断,“我不想吃药,等缓两天再看看。”   等过两天,或许过两天就不会吐了。阿鱼面色惨白。她想快些回到湖州,京城一刻都待不下去了。   就算没有阿江夫君,她也会将她的孩子养大成人,未来她们相依为命,她便真的有家人了。   兰心拗不过阿鱼,终是护着她沿着小径出了热闹地。   金黄的银杏叶飘飘散落,直到那道碍人的身影再也消失不见,赵云萝目光阴鸷,死死转着银红琉璃手持,一个不甚,指尖划破掌心,汨汨红流渗出。   “嬷嬷,你看她那模样,确定吗?”赵云萝眼眶泛红,声线几乎咬牙切齿,掺杂浓烈的恨意。   陈嬷嬷锐眸紧眯,沉声道:“八九不离十。”   “砰!”地一声,琉璃手持溅碎在台阶上,鲜红落了满地。   赵云萝痛苦地闭上眼眸,从那小丫鬟的表现来说,陆预当是不知此事。   如此便是那贱人自作主张,胆敢私自生下庶子,真是还未进门,便将她这个未来主母的尊严与脸面踩到泥地里去。   她倒是不走运,瞒得了陆预,可瞒不过她!   “此事先莫要铃蓝知晓,她已投了父王的阵营。”父王若知晓,只怕更会阻碍她与陆预成婚。   “是,郡主。不如将此事交给老奴,老奴定然做得神不知鬼不觉。”陈嬷嬷道。   “不必!这件事,我亲自动手,那个狐媚子当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净肖想那些不属于她的东西。”赵云萝漠然道。   她得想一个法子,既要了那狐媚子的命,又要陆预恨上那狐媚子。彻底断了那贱人进国公府的念头。   毕竟,她贵为郡主,又是未来国公府的当家主母,陆预的世子夫人,谁都不能越过她去。   ……   白姑娘告诉她,腹中的孩子三个月就会开始显怀,那时候想瞒也瞒不住。   陆预的婚事就在一个半月后的腊月二十八,那时刚好三个月。在这期间,她离京最为稳妥。   有了前几次的出行,今日阿鱼说想去添置衣裳,兰心也未起疑,又如以往般平平常常出去了。   马车上,余光瞥向兰心,阿鱼心跳如擂鼓。想神不知鬼不觉地拿到路引容易,但她拿到之后呢,怎么甩开兰心和暗中的那群人呢?   耳畔朔风又起,阿鱼抱着汤婆子垂眸沉思。又将那日在佛寺求的平安符带在身上。   “娘子,雪下得紧了,回程恐不便,不如我们先回去,想要什么,直接叫铺子送上门。”兰心建议道。   兰心的话听在阿鱼耳朵里完全是另一层含义。雪下得紧了,再不离开,等大雪堆积,更不良于行。   “我们快些回去就是。”阿鱼倔强道,下意识捏了格盘上准备的酸梅蜜饯。   “咦,娘子从前不是不吃酸梅吗?”兰心疑惑道。   这话问得阿鱼心惊肉跳,急忙遮掩道:“想换换口味。”   “到了,娘子。”兰心扶着阿鱼去了成衣铺子。阿鱼一路上心乱如麻,挑衣裳时也心不在焉。   她想去的是成衣铺旁的万天楼,陆大哥的人就在那等她。   “这衣裳的纹样真好看,但这颜色我不喜欢。”阿鱼对兰心道:“你去问问掌柜的有没有绿色。”   兰心回头看了她一眼,这些时日对她的习惯也摸清了一二,权当无事。   哪想,阿鱼见兰心离开,急忙换上了一身男装。又将脸涂了黄粉,鞋底垫高,再出来时活像个清瘦的小郎君。   她极力维持镇定,跟着来往顾客出了成衣铺,转眼溜进了万天楼。   “陆大哥?”阿鱼到了约定的雅间,急道。   进门一看,陆植不在,来人是那日为她诊病的白姑娘。   “娘子长话短说,这是公子为您置办的路引,身份是丧夫嬷嬷。”   说罢,又替阿鱼装扮了一下,真像个脊背佝偻的中年老妇。   “那我——”阿鱼担心兰心他们会找来。   “娘子从万天楼后门出发,那有公子接应的人,是一群伪装成盐商的暗卫,都是公子的心腹,娘子可信任他们。”   激动之下,阿鱼当即给白芷磕头道谢,“请姑娘替我转谢陆大哥,他的恩情阿鱼没齿难忘!”   “娘子太客气了,时间不多了,娘子快些离开。”   心火腾腾灼烧,扮成老妇的阿鱼毫不犹豫与白芷前往万天楼后门。拜别白芷后,阿鱼速速上了牛车。   一上来,有个暗卫在她怀中塞了一只四眼包金小黑犬。   “公子说此犬通人性,娘子不必担忧路上寂寞,到了地也能养起来相伴。”暗卫道。   心底仿佛滚烫的沸汤,来京城后阿鱼许久没有感受到这么炽热又真诚的温暖,不由得湿了眼眶。   她抱着小犬,身上披着厚厚毡毯。阿鱼坐在晃悠悠的牛车上,纵然天空飘着鹅毛大雪,也难以浇灭她心头上的火热。   “给你起名阿旺可好?”阿鱼抱着小犬,用毯子护住,垂眸开心道。   她已经能想象到,她牵着阿旺,还有腹中孩子,一家三口未来的幸福生活了。   牛车行至城门,阿鱼从怀中拿出路引和身份文书,在朔朔寒风中挺直腰杆。   探查到前面了,下一个就是她。城门就在眼前,这回有陆大哥的人相助,只等查完路引,她就能彻底逃离陆预,重获自由。   “范氏?杭州人?”官兵眯着眼看了路引,询问道。   阿鱼垂眸点头,抱着小犬不出声。   “你有路引,你的狗呢?可有路引?”   此话一出,不单是阿鱼惊愕,那些暗卫也分纷纷提起戒备。   “狗要什么路引?”暗卫不耐道。   “狗怎么不要路引?”官兵冷声反问,话语里夹带着讥讽。   “顺天府的公文已经发了,进出京城的活物,通通皆要路引。猫有聘猫文书,狗也有养狗文书。”   “阁下莫不是找茬?”暗卫眯眸冷道。   “爷今天就找你的茬,你又能怎地?昨日皇后出京礼佛被恶犬惊驾,顺天府和兵马司上奏,内阁批红。尔等为何不知?”   此刻,阿鱼猛然反应过来,目光复杂地看着怀中的阿旺,后知后觉,她们被人算计了。   “来人,将这些人带走!一一查看路引与身份文书!”   都到了这一步,暗卫统领实在不想白费,当即甩鞭赶着牛车,试图硬闯。   阿鱼忽感脖颈一凉,起初她还以为是雪。直到皮肉刺痛,才发现一道匕首已横亘脖颈。   “你——”阿鱼心惊肉跳,事到如今,她还有什么不知道的呢?怎么回回都这么巧,就差临门一脚?   “娘子若不想受些皮肉之苦,还是安安分分回到宅子里。”   身旁的杨信拽去毡毯与兜帽,执着匕首的腕子平稳得紧。   若是像上次,阿鱼绝对会毫不犹豫地与陆预硬刚,大不了就是被下狱,她本就不想活了。   可眼下她有了身孕,她腹中还有她和阿江夫君最后的留恋。阿鱼不能不低头。   她不动声色地用毡毯拢着腹部,将小犬还给了杨信,垂眸遮掩去恨意与难过,下了牛车,被官兵带走。   这些官兵果然是陆预的人,说是将她下狱关押,半路又让她坐上马车。兰心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也不理她。   阿鱼心中烦躁,欲哭无泪。回去免不了又是被陆预一阵磋磨。假路引与陆大哥这件事根本瞒不下,眼下她只庆幸她腹中这个秘密能瞒得住。   意料之中的怒火依旧没来,回了鹿升巷,依旧风平浪静,陆预没有在。   傍晚时候,寒风朔朔,雪下得紧了,阿鱼裹挟披风缩在火炉旁,听着呼呼风声,心中咯噔着不上不下。   她不知道,陆预这回会怎么惩罚她。   同时,陆大哥这次已经为她办好了路引,还派送暗卫护她回湖州。这样好的机会没了,眼下打草惊蛇,以后她再想回去只能说难如登天。   当真要将她困在京城一辈子吗?阿鱼忧郁地拢着腹部,不敢去想那种可能。   ——陆预不会允许庶出长子降世。   陆大哥的话犹在耳旁。热油烹煎滚烫在心头,阿鱼惴惴不安,周围无人与她说话,耳畔的朔风骤雪无时不像催人命的歌谣。   她该怎么办啊?   清脆的踩雪声不受控制地钻入耳畔,许久未见的李嬷嬷来了。   “娘子,爷过来了,叫您出去吃茶。”   事出反常必有妖,阿鱼可不信发生了今日的事,陆预还有心情请她喝茶。   阿鱼拢着披风的手都在颤抖,她不想去。   “娘子,请吧,由不得您。”李嬷嬷已面无表情,摆出非去不可的模样。   阿鱼垂下眼眸,推开隔扇门。院中的雪白茫茫一片,纵然是夜晚,雪的光亮依旧将院子映的恍如白日。   风雪中,男人头戴串珠大帽,一身黑金圆领袍,岿然不动于雪松下,凤眸轻挑瞥了她一眼,示意她过来。   阿鱼不敢不从,飘飘风雪中,每一步她走得都极为艰难,极为小心,极为痛苦。   “来,尝尝雪顶银针。还没有几个人能喝上爷亲手沏得茶。你倒是有福分。”   这福分阿鱼实在不敢要。   她忸忸怩怩走了好一阵,于他身侧的石墩坐下。只是看着那热茶,想起今日陆预的反差,真到了嘴边,反而犹豫了。   他会不会恼羞成怒,要毒死她?   “怎么,怕爷下毒?”男人挑眉继续阴阳,“你吃爷的,喝爷的,住爷的,睡爷的,甚至勾搭爷家里人,那时候怎么没想到爷会下毒,嗯?”他话音刚落,神情骤然转变,冷硬道:“喝!”   阿鱼不敢不喝,只是入口时,里面不知加了何物,苦得险些要命,本就苍白的小脸皱成了苦瓜。   “临雪品茗,自是雅事一桩。既然是雅事,怎么能没有戏看呢?”陆预漫不经心,唇角还噙着笑意。   阿鱼早就摸透了他的性子,他这种人实在是笑面虎,笑意越明显,则表示他心中的怒意越旺盛。而笑意,说白了不过是伪装的面具。   “外头冷,不想看了。”阿鱼试图弱弱拒绝着。   “爷看,你还是不冷。”陆预直勾勾盯着她,从上到下,堂而皇之地审视着。   若是冷,又怎么肯出去,怎么肯冒着风雪去私会陆植,拿假路引出城?   他说罢,也不待阿鱼反应,向后掸了掸指尖。   旋即有人被带上来。男人抬手温和的抚摸着她的发顶,笑意高深莫测。   “仔细瞧着,好戏马上要开始了。” 第31章   他话音刚落,兰心和另外五个黑衣男人旋即被押上来。   有了先前李嬷嬷,孙嬷嬷等人的经验,阿鱼再看他于风雪中表现出的云淡风轻,只觉得毛骨悚然。   “和他们有什么关系,是我不想留在你身边,他们不知情!”   陆预平淡地看着阿鱼,没理会她,目光扫向兰心,旋即道:“兰心,你先来,你在府中当得什么差?”   兰心垂眸抿着唇,轻声道:“伺候娘子。”   “那你自己说,你称不称职?伺候得如何?”男人如同闲话家常般询问。   伺候娘子伺候的人都不见了,还算哪门子伺候。兰心深知自己眼线的作用,只羞愧地跪在地上,咬着唇瓣,愧疚道:   “奴婢有罪,未护好娘子,险些叫娘子被人掳走,奴婢有罪。”   “暗一,说说你。”陆预的视线扫过那五人,“上回爷才罚过你们半年俸禄。”   “属下有罪,未护好娘子,请主上责罚。”   “不!”阿鱼忽地站起身来,也不管拍打在脸上的风有多烈雪有多凉,瞪着陆预道:“我说了,是我自己想走,跟他们没有关系。”   “你要罚,就罚我好了,整天做这套,有意思吗?”   男人闻言,只冷冷挑眉,懒散地看着她,笑道:“对爷而言,从来都是有功当赏,有过当罚。”   “他们办差不利,自然该罚。不然,府中养他们干什么吃的?”   察觉阿鱼呼吸急促,气得面目通红,陆预温声道:“阿鱼别急,该有你的,自然不会少!”   旋即神色一凛,语气冷硬道:“坐下,好好、看戏。”   阿鱼已经游走在崩溃的边缘,她盯着被扣押的几人,盯着他们顺从地趴在长凳上,盯着那些木棍一记记在他们身上打出重影,盯着兰心的衣衫逐渐变得通红,最后与雪相融,染了鲜红。   刺眼得紧。   木棒与皮肉拍打声,隔着衣物的摩擦声,隐忍不发的痛吟声,以及急促的漱漱落雪声……   纷纷扰扰,钻入她的耳畔。   “够了!”阿鱼捂着耳朵,隔绝那些痛苦的呼声,抱着头痛哭。   陆预哪里是在让她看戏,明明是在杀鸡儆猴,当着她的面杖责兰心等人,就是在明晃晃的告戒她。   “放了他们,陆预,求求你放了他们吧。我不走了,从今往后我留在你身边。”阿鱼跪在雪上,双手伏在男人的膝上,一双杏眸微微泛红,楚楚可怜。   若寻常时候,陆预见她这般梨花带雨姿态或许心下早软了几分。但再一再二不再三,她接二连三地在他眼皮子底下耍小心思,想逃跑,甚至勾搭陆植,陆预纵然是有再好的脾气也受不住。   “晚了。”男人凉声道。   兰心的痛呼声仍在继续,阿鱼垂眸跪在雪地上,温热的泪珠一颗颗融了冰冷的雪。   “求、你。”她垂眸艰难地咬出两个字,渴求冷硬的男人也能像雪一般融化。   “我知道错了。”   男人的心肠到底比雪冷硬得多,陆预依旧没理会她。等杖责行完,那几个人终于被带下去,好戏才最终落幕。   凉意从膝盖处一直蔓延到心底,透心地冷。浇灭了她心底好不容易燃起的炽热火焰。   “过来。”   阿鱼兀自伤心着,男人早先行一步,丢下一句话给她。   “别人的戏看够了,该算算你的账了。”   阿鱼失神地盯着雪地,颤颤巍巍起身,路过那片被血水染红的雪时,仿佛又把钝刀子插在心里狠狠旋绞。   殷红的雪倒映在眸底,阿鱼眼中的畏惧逐渐转变为愤怒。陆预还是那个陆预,一如既往的无耻。   她很想像之前那般不管不顾地与他较劲,任凭撞得头破血流,她也不后悔。   可腹中一阵阵的微动还是将阿鱼拉回现实。她暗暗握紧双拳,咬着唇瓣。   乍然从冰天雪地的院子切换到温暖如春的室内,阿鱼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知道自己错哪了吗?”男人声音温和依旧,可阿鱼知晓,那不过是露出獠牙的前奏。   “错在……不该伪造假路引……”阿鱼话音哽咽,垂下眼帘,指尖紧紧攥着,“不该私自出城……”   陆预静静盯着她,心中一阵讽笑。看吧,她心里都知晓,还是明知故犯。   一点诚意都没有。   不见棺材不落泪。   “错了,你明知道结果会如何,还是忍不住孤注一掷?”男人语气冷硬,“爷已经给过你一次机会了,可你偏偏把握不住。”   他似很遗憾的模样,仿佛真心替她着想,替她考虑。可惜她偏偏如此不识好歹。   “爷说了,你跑不掉。”   阿鱼垂下眼眸,鸦睫颤颤,不敢说话。可下一瞬儿,却又听得身前一阵冷笑。   “爷倒是好奇得紧。”   “阿鱼不妨继续说说看,为何爷的兄长,宁愿冒着开罪爷的风险,也要帮你?”   “向来疏不间亲,你说,凭什么?”   男人的面色越来越沉,眼下他更气愤的,已经不是她几次三番逃跑。扯上陆植,这事总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暧昧纠纷,陆预不悦。   陆植可不会平白无故帮一个素不相识的人。   在男人的威压之下,阿鱼咬着唇,绞尽脑汁思量。   陆预显然已经误会了他们。当初她多次拜谢陆大哥,他曾多次言明替陆预的行为弥补担责。   但这话是万万不可于今夜,在陆预这个疯子面前讲明。   “陆……大公子他心地良善。”阿鱼咬着唇瓣,努力思忖道。   “呵!”头顶上传来一阵不屑的冷哼,男人漫不经心转动着扳指,继续道:   “心地良善?天底下需要帮扶的人多了去了,为何不见他对别人心地良善?”   说罢,凌厉的凤眸紧紧锁着阿鱼的视线,一寸寸的审视,犹如他惯常在顺天府审案时的冷肃,“你,这是真要下定决心,为了陆植,同爷硬僵到底?”   纵然不想承认,他的好兄长觊觎他的女人,而他的女人竟然也敢同他兄长暗度陈仓,私相授受。陆预心中的怒火腾烧。   粗粝的大掌猛地覆上她的后颈,又将人逼至近前。   他并非,非她不可。但没有哪个男人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头上长绿毛,看着自己那不安分的女人勾引兄长,登堂入室。   “爷再给你最后一个机会,莫要敬酒不吃吃罚酒?”男人居高临下冷睨着她,语气冷硬至极。   阿鱼的心理防线逐渐在溃败,情急中她暗暗护着小腹,崩溃道:“你到底想听什么话?”   “疯子,疯子!若是你那般想,便就是那样!”   摩挲在她后颈的长指力道渐深,正欲向前锁颈,却听她又道:“大公子是陆府为数不多有良心之人!”   脖颈力道骤松,阿鱼身子踉跄,险些跌倒。   陆预转了转扳指,眸中阴鸷散了不少,讥讽冷笑道,“这话倒是不假。”   瞧啊,陆植已经将她蛊惑成什么样子了。一个真敢勾搭,一个还真敢应承。   这两人还真当他陆预死了不成?   陆预这一天都被她气得心梗,从顺天府通报,再到亲眼见她去寻陆植……   “既然你说了,爷没良心——”陆预咬牙切齿怒视着她,他对她的好,她倒是眼瞎得紧,一样也看不见。   “爷若不做实了,岂不叫你伤心?”   是得好好惩罚她,叫她再不敢水性杨花,见异思迁,总是去外头勾搭旁得男人。   陆植就是什么好东西吗?   好东西会觊觎亲兄弟的女人?   阿鱼见他步步紧逼,心中惊怕,虚掩小腹不断后退。   白姑娘说过,前三月胎像不稳,陆预要发疯,她腹中胎儿可不一定能承受。   偏偏若她想留住孩子,还不能说出此事叫陆预知晓。   算是上回的置气,俩人已有好一段时日没有做。他越靠近,她却向见到什么碍眼脏物般后退,眸中惧怕。   陆预冷笑着,大步向前,抓住她的腕子,“跑什么?”   “还是说,今日见了陆植,又怕爷发现什么端倪?”   “我没见他!”阿鱼努力挣脱着,她现在有些惧怕他,“你放开我!”   她的挣扎反而愈发激起了男人的征服欲,陆预冷眼扫了不远处的榻,忽地就着眼下动作,一把捞起阿鱼的腿。   还站着,一只腿却被禁锢,阿鱼极怕跌倒,惊呼一声抓住陆预,“混蛋,你放开我!”   温软滑腻抓在手里,男人眸光忽暗,薄唇微动,讥讽道,“真是不识好歹,枉费爷把你养得如此水嫩。”   “你放开我!”阿鱼越挣,他越抓得紧。冷风灌进房中,身下一片冰凉,阿鱼早已欲哭无泪,“混蛋,你放开我,我不想,我不想!”   “给我受着!”男人咬牙,朝着软弹一掌打下去,径直将阿鱼的脑海拍懵了!   什么尊严,什么逃跑,什么孩子,此刻仿佛是沉重的枷锁,皆是她求而不得的妄念!   窗外的雪愈发紧了,阿鱼咬着唇瓣,神志虚浮飘渺,任由他人狠狠惩罚,泣不成声。   “混——”阿鱼想继续骂他,声音却卡在喉中,不出来。   明明今日就差一点,就差一点她便能追寻她所向往的自由,再也不回来。   “以后给爷断了和陆植的往来。”陆预将她压上窗台,从后咬上她的脖颈,狠厉道。   “若再有旁得心思,惩罚便不会如今日这般轻易!”   阿鱼神志不清,云里雾里,伏在窗台上,凛冽的雪意刺激得她不断蜷缩。   “啪!”又是令人触不及防的一掌,身后之人骂了脏话。   阿鱼呜咽着,下意识想摸摸小腹。   小动作被男人察觉,迷迷糊糊,阿鱼听见他道:“想要孩子?”   “待爷成婚有了嫡子,届时若你安分,爷不是不可以予你一个孩子。”   他说得高高在上,仿佛孩子是他的赏赐。   殊不知,这一刻,风雪寒意凛冽中,迷蒙的女人神志骤然清醒。   阿鱼死死抓着窗沿,垂眸看向朔雪,一颗心坠入了冰底。 第32章   陆预是后半夜离开的,她醒来,床榻便着了凉。   阿鱼甚至不敢摸自己的肚子,但愿没有异样吧。可她不敢出去看大夫,会被陆预知晓。   而昨夜他态度明朗,只能等他娶妻生子,她才可以有孩子。   阿鱼缩在被褥中,绞尽脑汁,才发现自己此刻的境地有多绝望。   她再也无法出城,离不开京城,回不去家。   她腹中的孩子,若昨夜命大能留住,可今后也留不住。一但显怀亦或是被陆预发现,也是死路一条。   她最后的希望,都被陆预掐灭了。   可是,凭什么啊?凭什么她明明救了陆预,多日衣食相待,尽心照料,却落得这样的下场?   阿鱼浑浑噩噩起身,掀起被褥,又看向小腹,没有异常和不适,这才松了一口气。   她盯着小腹愣了一瞬,脑海中不断涌出过去在太湖的缠绵回忆。   “阿江哥,我肚子好痛,你替我揉揉吧。”   男人的大掌恍若火炉,在她的小腹缓慢摩挲,不断燎原。   “今日阿鱼可想好吃什么了吗?你说与我听,我做。”   “就白粥……哦不,青菜鱼肉白粥。你将鱼肉和青菜剁碎,最后再倒入粥中。”   画面又是一转,是雪天男人端着木盆大清早去湖边浣衣。在出门前,阿鱼急忙拦住他。   “今日你就别洗衣裳了,雪下得紧呢。”   阿鱼缠住她,将他冻的冰冷通红的手放进怀里。   “阿江哥,我给你暖暖。”   男人抽回了手,脸色微红着拒绝了。   “雪可能几天停不了,趁着这档口雪小,我去浣衣。”   “阿鱼莫要担忧,往后我会努力挣银两,再请些仆人伺候你。”   “不要,我只想和阿江哥,我们两人住一起。”   窗外的雪落得紧了,踩雪发出一阵阵咯吱声,门从外打开,阿鱼这才回神。   “娘子,该起身用早食了。”李嬷嬷端着盥洗布盆进来,中规中矩道。   有了那些事,她与兰心李嬷嬷等人之间早已做不到亲近。这也正是陆预想要看见的结果。   阿鱼愣了回,下床问道:“兰心他们如何了?”   “兰心姑娘在养伤,娘子不必忧心,爷已替他们请了大夫。冬日里皮肉伤虽难捱,但养段时间就好了。”李嬷嬷道。   被她这话一噎,阿鱼自知理亏,垂眸吃着早食,闷声不语。   房中昨日的暧昧腥膻早已散尽,院中的血也早已被今日的新雪覆盖,一切都被遮掩得恰到好处。   阿鱼仍觉得郁闷,郁闷得窒息。这处小宅她还是待不下去。   经过假路引一事,陆预依旧没限制她的出行。相比他早认定,自己已是他的囊中物,飞不掉,逃不走。   阿鱼相信天无绝人之路。只要有一线生机,她都想去争取。像上回那般,窝窝囊囊不明不白死在狱中……那不是她想要的。   这回,就算为了腹中孩儿,为了她和阿江哥,她也得再博一把。   阿鱼又如往日般,冒雪出行。李嬷嬷心中腹诽,昨日才挨了罚,今日竟还不长进。   书肆她倒是再不敢去了,阿鱼仿佛没有方向的游鱼,漫无目的地在街道上走。   在这一个半月内,她不信忙着大婚的陆预无时无刻都能盯着她。   ……   婚期将近,赵云萝的心病却愈发得严重。一来她不得不与父王周旋,二来那个狐媚子怀有身孕,她越想越气闷。   “你是说,凌安哥哥大张旗鼓捉人,又将人带了回来?”   探子将那日城门发生的事尽数报于她听。   “她想出城?”指尖缠着丝绦,赵云萝眉心紧拧,不解道。   只一瞬,她豁然开朗,冷笑道,“国公府不是有过这种事吗?”   “只可惜,本郡主不是安阳长公主那般愚钝的人,安阳长公主也不是陆老太太那伥鬼。”   “她想以退为进,私下生出孩子,倒真是聪明。”   可那女人越聪明,越不安分,对她的威胁就越大。赵云萝忍不了。   一旁的陈嬷嬷见状,附耳道:“老奴这有个方子,保管服下当日就能落胎。但此药后劲猛,内脏会被不断腐蚀,约莫三月不到,服药之人便会骨枯黄土。”   赵云萝长眸一眯,她与陆预的婚期还有一个半月。若现在下药,那贱人还死不成。恰恰能打消陆预的疑惑,将她摘得干干净净。   “劳烦嬷嬷去抓药。”她笑道,“只这次,咱们要做得干净了,可别叫人抓到把柄。”   “老奴明白。”   探子还报,那贱人隔三差五出去,身后还跟着暗卫。她想下手,也着实不容易。   山不来就我,我偏去就山。与其偷偷摸摸,不如光明正大先找陆预,再同他商议那贱人的事。   赵云萝当即寻了由头去国公府,碰巧见陆预刚从顺天府下职。   “凌安哥哥。”二人一同到了干枯荷塘中的亭子上。   “恒初院的正房我都已布置妥当,这是添置之物,凌安哥哥看看。”   “你有心了。”陆预接过烫金红纸淡淡道。   “只还有一样,云萝拿不准,特来请示凌安哥哥。”   “正房西侧的耳房,听闻有位妹妹在那住过,我不知要如何安置,索性未动。”   男人依旧看手中红贴,睫压住眼,转了转扳指,等着她下文。   “成亲后,凌安哥哥若将人接回来,是继续住耳房,还是另辟院子?”   继续住耳房便仍是通房,一个玩意儿。若另辟院落,便抬为妾,地位到底不一样。赵云萝暗暗观察着男人的神色。   哪知,陆预忽笑道,“劳烦云萝你费心了。恒初院不是谁都能住进来的,至于那耳房,依旧看你喜好布置。旁的院落,也不必另辟。”   那是要将人彻底养做外室了?赵云萝心中一惊,也自觉自己失言。   那贱人到底和容妃模样相像,陆预把人正式纳进府中,多少不合适。   但养作外室,待那外室生了孩子,岂不是叫她重蹈安阳长公主的覆辙?   陆预盯着她,看着这佛口蛇心装模作样的女人,故作玄虚笑道:   “莫非,云萝希望我纳妾?”   赵云萝愣了一下,维持体面道:“云萝自幼在宫中受过太后娘娘教诲,为人妻母,自当大度,替夫君管理内宅。”   “是这般理。”   “只那人卑贱,区区玩物,我自有安排。”陆预道漠然,“你且放心,今后你我夫妻一体,断不会叫她越过你去。”   虽得了陆预肯定的答复,赵云萝依旧闷闷不乐。好在与陆预过了明面,往后她想见那女人,也不必藏着掖着。   赵云萝走后,陆预盯着那抹雪青身影,漫不经心转了转扳指。   “大婚前,替爷盯紧了她。”   “尤其是鹿升巷那处有何异动,务必来报。”   “是。”杨信道。   “走,该去找人算算账了。”男人重新戴好串珠大帽,冷笑着,不紧不慢朝着澄安院的方向。   澄安院坐落于国公府西北角,院中独辟了一汪浅池,零星摘种着几支残荷。白墙边的挺立着一簇簇修竹,寒冬里仍旧凛清。   陆预冷眼扫了院中的布置,强压住心中的怒火。不愧都是江南人,连喜好都如出一辙。   怪不得,他那鳏了这么多年,眼高于顶的好兄长会看上那个女人。   陆植在竹轩内挑灯看着书册,听到动静,起身来迎。   “二弟今日怎么有雅兴来我这院落?”   恒初院在府东,大老远来府西澄安院须得两刻钟的功夫。   这也就是,当初陆预回恒初院看见那女人与他兄长在恒初院荷塘前相对笑谈,为何怒火中烧。   真是不经意偶遇还是刻意而为?   “怎么,兄长很意外?”陆预静静盯着他,负手立于池前。   “若非兄长壮举,我竟不知,兄长已成了陆府中至纯至善之人?”   听得他阴阳怪气,陆植早已见怪不怪。当初下定决心帮助她之时,他就已经做好要承受这位二弟的怒火的准备。   “为什么?”图穷匕见,陆预盯着他的眼眸,试图一探究竟。   任何人都可以,唯独他陆预的女人,不可以!   “只是不想心中留憾罢了。”陆植盯着那些枯荷,神情哀叹,抬眼又看向陆预,半是无奈半是劝诫,“二弟,她不属于这里。”   “那也是我的事,与兄长何干?”陆预冷声道。   兄弟二人身量相似,夜色下二人立于池水前,衣袂随风飘浮,似有几分超然脱俗的仙人姿态。   “若兄长喜欢这种,改日我定然从吴地寻来,专门赠于兄长。”陆预与他对视,口吻威胁又强势。   “这是最后一次,往后我不希望,兄长再掺和进我的事。”   “否则,休怪我不念手足之情。”   墨色衣摆擦过,男人大步流星,离开了澄安院。   陆植盯着那决绝又强硬的背影,白衫下的指节紧紧攥起。   他知晓陆预这是因他助阿鱼的事而过来兴师问罪。   但他做不到眼睁睁看着另一条鲜活的生命,如他母亲那般,在这国公府香消玉损。   他更不会,让另一个他,重蹈覆辙。   ……   十二月份,临近年关,京中各街道早已换上了喜气洋洋的装饰。不仅如此,摊贩开始摆卖春联桃符,灯笼爆竹等物。   越到年关,离家游子的思乡之情愈发浓烈。阿鱼也不例外,她已经离家将近四月。   而她腹中,这个孩子也将将要满两月。陆预大婚,且她即将显怀,她没有时间了。   整日沉醉于茶楼听书,戏台听曲,酒楼吃茶,街道乱逛,渐渐她也没了信心。   今日,阿鱼又如往常那般,去酒楼点了一桌子菜。   刚上楼时,忽地又碰见那时在宝珍阁遇见的明艳女子,那位陆预未来的夫人。   碰见她,阿鱼有种天然的不适感。没法同待常人那般与她相处,扪心自问,她还做不到,与陆预有关的一切,她都无法心平气和与之相处。   见她眼神躲闪,赵云萝只当不认得她那般,亲切同她照呼,只提那日在宝珍楼的相遇。   “妹妹是哪家的娘子,我倒是见妹妹有些眼熟。”赵云萝兀自笑道,“我想起来了,是容家姐姐!妹妹的模样与她真的很像。”   “正好,今日见到妹妹,也算有缘,不如姐姐做东,妹妹陪姐姐喝上一杯。”   她这般说,阿鱼更是心惊肉跳。白姑娘叮嘱过她,怀着身子的妇人不能饮酒。   “我……我身子不适,不能饮酒。”   “啊,竟这般可惜,我这个月将要大婚,家中给我备了好多西域来的果酒……”   “大婚”二字,仿佛一把尖刀,戳刺在阿鱼心上。   “姐姐的夫婿,待姐姐如何?”尽管那日在书肆楼下见过二人的其乐融融,阿鱼还是忍不住询问。   “他啊,自然是待我极好。我与他自幼相识,亲梅竹马,年少时我喜欢他许久……好在如今,我们终于要成婚了。”赵云萝脸上写满了幸福。   她的停顿,毫不介意地暗示了阿鱼,陆预早年间的心有所属。不过如今,他们终于要修成正果。   真是羡煞旁人。   阿鱼有种被架在火上炙烤的错觉,她好像那个硬要挤入人家小夫妻的第三者。   连带她腹中孩子,和她一样,都是多余的人。   “妹妹盘了发髻,可是成婚了?”赵云萝问道。   阿鱼内心复杂地点了点头,又摇头。   “嫁过,但他死了。”   赵云萝猛然一顿,上下打量着她,颇带好笑道:“妹妹的意思,姐姐听不懂。”   阿鱼不愿多说,抿了抿唇,感伤道,“他死在了大雪纷飞的湖州。”   他死在了最爱她的那一年。   阿江夫君就这般永远活在她的回忆中了,他被陆预那个疯子吞噬了,永远永远回不了来了。   赵云萝见问不出什么,只心中鄙夷陆预竟然看上一个寡妇。转而她又道:“妹妹竟是从湖州来的?既然夫丧湖州,妹妹怎么不留在湖州为夫守丧?”   怎么不想?这话算是踩中阿鱼心坎里来了。她并非愿意留在国公府当陆预的妾,平白来碍陆预未来夫人的眼。   仿佛找到了发泄口,阿鱼愤懑道:“我如何不想?我也想回湖州为夫守丧。”   “只眼下他困着我,不放我走。只等成婚了把我纳入府中为妾。”   “我不愿为妾。”   赵云萝喝茶的手一顿,垂下的眼眸遮去一闪而过的阴翳。   她心中冷笑,若非中秋那日她亲眼所见,还真被这贱人的花言巧语骗了。   那时如何看,她也不像是被陆预强迫。   还不愿为妾?想必心里指不定怎地谋划着,想借腹中孽种上位呢。   不过今日适可而止,她不愿多做什么平白惹陆预猜忌。   要想摘得干干净净,还是得细水长流。   “听妹妹说,他还未成婚?可是哪家的公子,不如妹妹说说,看我认不认得,也好为妹妹参谋一二。”赵云萝故作体贴。   阿鱼摇头,“他也快成婚了。我只想离开京城,永远都不要再来。”   阿鱼渐渐没了谈话的心思,见她要走,赵云萝急忙从发髻拔下跟簪子改插入阿鱼发间。   “妹妹,你我因这支翡翠蝴蝶花丝金簪而得缘。若他日妹妹遇到难处,可去……”赵云萝附耳悄声对阿鱼道,“妹妹可去那里寻我。”   阿鱼不可置信的看着赵云萝,一时陷入恍惚中。   听她说起,他夫妻二人感情这般好,那她还容得下旁人吗?   阿鱼紧紧揪住帕子,尽量忽略发髻上颇有重量的金簪。   一个深爱丈夫的妻子,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丈夫另找旁得女人?至少她与阿江哥情浓时,她做不到。   若是那郡主娘娘得知了真相,只怕恨她还来不及,又怎么会帮她呢?   阿鱼心底惴惴不安,隔了好一会儿,李嬷嬷如厕回来了,瞧着她发髻上凭空多出的金簪,问道:“老奴若没记错,娘子早上好似未簪金饰?”   “你记错了。”阿鱼故作镇定道。   心不在焉地在望春楼吃罢饭,阿鱼驱车回府。   不管如何,赵云萝害她也好,帮她也罢。在她没有任何希望的前提下,这根金簪就是她唯一的希望。   她不想等显怀后,被人强行落下孩子。   阿鱼遇见赵云萝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陆预耳中。他倒是丝毫不意外。   从那天赵云萝主动寻他问起这件事时,苗头就已开始。   只是,眼下大婚在即,出不得一点茬子。他左右不了赵云萝的行为,却可以从阿鱼身上下手。   是以,早早来到鹿升巷小宅等着她。   乍然看见陆预,阿鱼心底猛然一惊,迅速回忆起今日自己是否行了出格的事被他抓住把柄。   这些时日,只要陆预来她这,就准没好事。   男人负手立在火炉旁,听见动静,骤然转身看向她。   “身子养得如何了?可否爽利?”   阿鱼下意识紧了紧指节,生怕他又起什么禽兽心思,只小声道:“不爽利。”   “爷倒看着,你爽利得紧。”男人凤眸微眯,打量着她,继续道:   “不爽利又怎能日日出去,风雪无阻?倒真有兴致。”   “……”   恰在此时,李嬷嬷等人送上热菜,阿鱼没接他那阴阳怪气的话茬,安分地坐在一旁,等候用饭。   “起来,替爷布菜。”男人命令道。   阿鱼诧异抬眸看他,仿佛看一个四肢不健全的废物。   男人对上她惊愕的视线,心中闷火。她到底将他的耐性消磨得不剩几分了,譬如上回为了陆植敢千推万阻抗拒排斥他。   又如今日她还敢见赵云萝,与之称姐道妹。不知是否又在暗地里谋划他的正妻之位。   他的婚事,事关朝事与东南大局,正妻眼下只能是宁陵。这些事不便说与她这个目光短浅的妇人听。只能旁敲侧击提点着,叫她死心。   透过她明亮的黑瞳,陆预暗暗转着扳指。还是得将她接进府中,再磋磨磋磨她的一身尖刺。等那时,她才会知晓,将她抬为公府贵妾是何等让人求之不得的恩惠。   “爷倒是忘了,你出身乡野,又何尝见识过这些。”陆预再不看她,朝外道:   “李嬷嬷。”   李嬷嬷低着头进来,站在陆预身侧,执着长著,见他目光落在哪道菜上,就夹哪道菜。   知晓陆预这是找人示范给她看,阿鱼心中不悦,但怕与陆预直接起冲突伤了腹中孩子,勉勉强强起身给他布菜。   心中流露出一阵酸涩,他果然还是将她当玩物,当丫鬟使。   “往后就算抬你入府,但凡家主与主母用膳,你也得如今日般,起身布菜。”   陆预垂着眼眸,用罢饭后提点她道。   正如容嘉蕙那次,他的手也有伸不到的时候。临近大婚,她能避开赵云萝就避开,那女人也是一团麻烦。   叫她懂得她与赵云萝身份云泥之别,往后也少与其来往。   只是陆预的这番“苦心”,阿鱼终究体会不到了。   ……   对于那日陆预的敲打,阿鱼心中憋闷,一连几日噩梦缠身。   只要她一入睡,就会梦到自己浑身是血躺到榻上的模样。会梦到陆预与赵云萝夫妻二人用饭,蜜里调油,她在一旁给人布菜……   直到第三日,阿鱼再也无法忍受这种折磨。她眼眶噙着热泪,拿起了那根金簪。   阿鱼想要去望春楼吃饭,李嬷嬷已见怪不怪,旋即差人套了车,送她去望春楼。   她拢着霜白大氅,提着裙摆小心翼翼进了门槛。   “娘子今日想吃什么?”李嬷嬷问道。   “尝尝蜀地川菜。”阿鱼道。   “天是怪冷的,奴婢这就去吩咐掌柜的多上些锅子给娘子暖暖胃。”   李嬷嬷正欲上楼,冷不防撞上一道黑影,整个人登时跌倒在地上。   “哎呦——”   “嬷嬷!”   “嬷嬷可还好?”阿鱼忧切道,上前将她扶起。   “哪个不长眼的,哎呦,我的老腰——”   李嬷嬷疼得起不来身,阿鱼急忙去掌柜的那,拔了金簪给店小二,派他去请大夫来。   店小二垂眸看了眼金簪,没说话。   “还愣着干什么,快去请大夫!”掌柜的训斥道。   望春楼的仆从用担架将李嬷嬷抬去医馆,阿鱼独自上楼进了雅间。   赵云萝见她进来,急忙起身相迎,“可巧呢,妹妹,正好我今日也在望春楼。”   赵云萝笑着,长睫下悄悄遮住得意。她已连续几日待在望春楼旁的胭脂铺子,只守株待兔。   她知晓,随着大婚将近,这贱人根本就没时间了。她只会更慌。   想起男人让自己布菜时的高高在上与冷肃强硬,阿鱼看向赵云萝的目光有些复杂。   但眼下,这是她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妹妹面色苍白,眼圈都重了。”赵云萝将她散落于额前的碎发拢到耳后,体贴关怀道,“可是近来遇到了什么难事?”   “确实遇到了难事。”阿鱼心乱如麻,泪珠滚下,一把抓住赵云萝的双手,“姐姐,我想离开京城。”   这话音一出,赵云萝唇角的笑意僵了一瞬,旋即恢复如常,循循善诱道:   “也不是不可以,你总得叫姐姐知道,你具体遇到了什么难处?”   “不然,万一那人,姐姐也开罪不起……姐姐能力有限……”   阿鱼攥着掌心,犹豫了一瞬,决心向赵云萝托实。   “你……你是说,是陆预……他将你困在这里的!”   赵云萝骤然惊愕,不可置信地恰到好处,活脱脱像个被夫君欺骗后痛心疾首的未婚妻。   “原来,他竟然会做出这事——”赵云萝也掩面涕泪,有些不愿看向阿鱼。   阿鱼咬着唇瓣,一时难掩尴尬。心中是愧疚也是难堪,交织得她心烦意乱。   “姐姐……”阿鱼抬眸小声试探道。   “你别叫我姐姐!”赵云萝惊叫道,“谁愿意与你姐姐妹妹相称?你走,你走啊!别在此处碍我的眼!”   赵云萝抬手摔了茶盏,眼圈发红道。   场面着实难堪,活脱脱像有人扇了几巴掌在脸上,阿鱼想走,门却从外开了。   小二端着菜碟入内,清一色的水煮鱼片,鲫鱼豆腐汤,鲍鱼龙虾甲鱼等山珍海味……   闻了腥气,阿鱼扶着门檐控制不住地呕吐。   怕被赵云萝察觉,阿鱼难堪又悔恨只想落荒而逃。   “站住!”   店小二离去,赵云萝猝然起身,几步走到阿鱼身侧,关了房门。   “妹妹,你可是还有事瞒着姐姐?”她眼眶红红,双手扶着阿鱼的肩膀,桎梏着她。   “我——”阿鱼心虚,有些不敢看她的眼睛。   “你可是有了身孕?”赵云萝声音都在发颤。   “我——”阿鱼说不出头,她现在有些分不清赵云萝的立场,以及她会不会帮自己。   “妹妹别怕,回答我就是。我虽喜欢陆预,但到底也是个读过诗书明晓事理之人。”赵云萝强迫自己保持冷静。   “陆预,他知晓吗?”   阿鱼摇了摇头,垂下目光,不敢看她。   “好……”赵云萝继续道,“妹妹知晓,我贵为郡主,也有那么一二分本事。”   “我虽说会帮妹妹,但你也瞧见了……我不知妹妹的身份。”   阿鱼点头,看着她愧疚道:“我知晓。”   “我们都与陆预或多或少有些干系,所以我不可能平白帮你。”赵云萝开门见山。   “我有条件。”   阿鱼双手默默拢上小腹,一种不好的预感直逼心头。   陆植说过,国公府不会再容忍庶出长子。   赵云萝泛红的眼帘下垂,目光落在她的小腹上。   “妹妹可舍得?我助你出城,你,落了孩子?”   ————————   看大家争议比较多,剧透一下,这个孩子留不住。阿鱼需要一个逐渐心死的过程,而且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快来了。还有要说一下哈,以后情节会越来越颠越来越重口。[捂脸笑哭] 第33章   阿鱼惊愕骤然抬眸,二人对视着。此刻,门外食客的嘈杂叫喊,纷乱的脚步声,甚至街道上的马蹄声,都萦绕在耳畔,听得一清二楚。   “我是陆预未来的妻子,我不得不考虑深远,还望妹妹体谅体谅姐姐。”   “妹妹既然想离开京城,将来再嫁,依旧会有孩子。”   “若留下这个孩子,将来难以再嫁不说,妹妹的清誉,也会受损。”   阿鱼咬着唇瓣,依旧定定看着赵云萝。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这位郡主娘娘有她的考量,她能理解。   可这也是她和阿江唯一的孩子,她的念想,她的孩子啊!   “我会带着他,永远不会回来——”   “不可!”赵云萝打断她,目光顿时变得凌厉,“这个孩子,断然留不得。若是被陆预和长公主知晓,妹妹你不仅要落了孩子,还会被困在京中一辈子也出不去!”   见她真被骇住,赵云萝语气缓和了几分,拿帕子给阿鱼擦去眼泪,“姐姐说话重了,妹妹见谅。”   “只是妹妹,可听过陆府大公子陆植?他也是庶出,还是长子。他的姨娘,也同妹妹一般,出身吴地乡野。只可惜她心气太高,确实让孩子认祖归宗了,但最后人也没了……”   “她的孩子,占上了国公府长子的名头。若是长公主未生下儿子,那国公爷的位置以及陆家家产,将来也是陆植的。”   寥寥几句话,说完了陆大哥的前半生,阿鱼仍旧难以抉择。   “妹妹,孩子你以后,还会有的。”   “听姐姐的话,落了孩子,姐姐送你出城。”   赵云萝耐心逐渐告罄,又继续安抚道:“妹妹要知晓,人啊,可不能既要又要。”   “不然,终其一生,什么都得不到。”   “妹妹也合该站在姐姐的立场,替姐姐着想,嗯?”   阿鱼紧紧捏着帕子,闭上眼睛。若是能用这个孩子,换得她离开的机会……   似乎下定了决心,阿鱼抬眸再次看她,终于吐声,“好,我答应姐姐。”   “落了孩子,姐姐送我出城。”   说完,阿鱼发现自己整个人都在抖,唇瓣发颤,肩膀发颤,齿关寒战。   “那妹妹……不如再回去考虑考虑,决定终归是做得急——”赵云萝盯着她试探道。   “不!”阿鱼骤然惊呼,结合这几次她每回出去,都被陆预抓到把柄的事,心中更是惧怕不安。   且今日她支开李嬷嬷这事,就过不了陆预的法眼。   阿鱼急忙抓住赵云萝的双手,眼睛通红,急道:“就今日姐姐!只能今日,今日我便落了这个孩子,姐姐今日,今日送我出城!”   赵云萝原想得是温水煮青蛙,不曾想阿鱼竟这般急,着实也让她愣了好一瞬。   “若突然落了胎,路上奔波,你的身子……”   “我受得住!”阿鱼崩溃道。   风里来雨里去了这么多年,她何曾怕过什么?何况,这又是一次千载难逢的机会。   她只能在心中疯狂给腹中的孩子道歉,将来有机会,她一定要给孩子点个灯,放置在爹娘的牌位前。   赵云萝垂眸思忖着,这件事竟然有些棘手。旋即,她吩咐陈嬷嬷将早就备好的药带来。   等她喝罢药,她再着人将她送出城。赵云萝想着,忽地反应过来,这般漏洞太大,若陆预追究到她头上……   “这件事,妹妹务必烂在腹中。”赵云萝将药端给她,目光复杂盯着她,嘱咐着。   她也不能保证今日的事万无一失,何况,她也没有要送她出城的打算。   “这药约莫一个时辰就会发作,而后你从……”赵云萝附耳与她,最后道:“姐姐去看看他们准备好没有,出城手续还是相对繁杂的。”   “车上给你安排了一个大夫,路上你若身体不适可随时煎药。”   赵云萝说罢,戴上帷帽,匆匆离去。   阿鱼盯着手中乌黑麻漆的药汁,最后一下抚上小腹,珠泪滚落。   “孩子,是阿娘对不住你。”   阿鱼哽咽了一瞬儿,闭上眼睛,端起药送向唇畔。   “哐啷!”格门忽地被人撞破,阿鱼被吓得骤然睁开眼睛,却见一个黑衣人执着剑朝着她就来。   那人快准狠稳直逼近她,阿鱼吓得一个哆嗦,手中的碗砰地碎了一地,乌黑的药汁溅到她霜白的鹤氅上,落下些许黑褐污渍。   “来人,有刺客!”望春楼的护卫闻讯赶来,那黑衣人见状,急忙挟持阿鱼,逼近五楼的窗子。   “都别过来!再过来我就杀了她!”   黑衣人神情狰狞,粗暴地用虎口桎梏着阿鱼的脖颈,逼着人靠近窗子。   阿鱼被吓得心惊胆战,窒息感迎着头上,她使劲挣脱,那人掐得却越来越狠。   迷茫中,街道熙熙攘攘,官兵闻讯赶来。人影纷杂中,阿鱼似乎看见了一抹熟悉的身影。   此情此景,多像她第一次跟随商贾出逃时被人搭救的情形。   阿鱼苦笑着,她不相信,事情竟然这么巧。   又是陆预过来救她。   “放了她!”雅间门外,绯红官袍的男人冷声道。   “狗贼,休想!”黑衣人怒吼着。   陆预没有看向阿鱼,今早收到消息,容老太傅挟夫人出行至望春楼,有些人便坐不动了。   他刚行至望春楼,杨信就过来递了消息。   陆预不愿去想那些事,这女人真是作得一手好死,竟然敢瞒着他这么大的事!   可笑得是病中乱投医,今日他若不来,这女人真是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晓!   陆预简直要气炸了!   见他成婚大势已定,不可更改后,这女人为了留在他身边,连孩子都敢背着他堕?再离开京城,好叫他弥补她,亏欠她?   玩得一手欲擒故纵好把戏!   可真真是,蠢到了家。   “你以为,你逃得掉?”男人冰冷的话语传至对面。   阿鱼和束缚着他的刺客皆不由一惊。   那刺客余光看向窗外,果然街道被封,都是朝廷的兵马。   “放了她,本官尚可给你留个全尸。”   “狂妄!”那刺客长眸紧眯,朝着对面就洒了一把白粉,旋即拽着阿鱼跳窗而逃。   “啊——”   窗外响起女人的惨叫声,陆预心头一紧,捂住口鼻冲到窗子的方向。   看见不断坠地的身影,陆预瞳孔猛然一缩,当即随身跳下。   刺客恰在此时,沿着房顶飞檐走壁。   街下的锦衣卫见状,攀上岩壁就追。   被丢下窗子的那一刹那,阿鱼吓得魂都没了,也没有去想陆预为什么会在,为什么会有刺客。   她只有一个念头,她要死了!   “啊——”   直到那窗子附近出现了熟悉又厌恶的面庞,阿鱼才骤然回过神。也正是此时,她不断坠落的身子,仿佛有了着陆。   阿鱼失魂落魄,余惊战战缓着神,喘着粗气,眼神涣散,没有焦距。   “还不下来!”熟悉的声音将阿鱼拉回神来。是穿着官服的男人,他走路姿势有些迥异,乌纱幞头因为方才的坠落似乎歪了。   阿鱼还在愣神中,方才坠楼对她的刺激太大太大。   直到男人强硬地将她从别人怀中抱走,阿鱼才想起挣扎。   “多谢蔡指挥使此番相救。”陆预将人从蔡贞怀中抱走,同他见礼。   “改日若得空,还请蔡指挥使莅临府上吃酒。”   蔡贞收回看向阿鱼的视线,活动了下有些僵直的手臂。   “陆府尹客气。”   任谁瞧见陆预方才不顾生死不顾体面不顾形象地从五楼径直跳下,都得感叹一声陆府尹好身手。   “此番任是谁,本官都会相救。”蔡贞对上陆预的视线,指腹暗暗摩挲着绣春刀柄。   陆预挑眉,凤眸微眯,他知晓,蔡贞这是在提醒他行为出格。可陆预非但没有放手,反而抱着人的力道更为强盛。   似乎夹带了几分怒火。   阿鱼回过神来,蹙眉想挣脱,在察觉蔡贞的视线时,却不敢动了。   男人宽肩窄腰,一身红色的飞鱼袍衬得他神采奕奕,身姿挺拔。腰上的一把长刀却又冷漠僵直,给他温和的面容都添了几分骇人的肃冷威压。   阿鱼咬着唇瓣,用余光暗暗打量着这人,明白了他就是方才救她的男人。   “蔡指挥使仁义。”陆预淡淡回了句,不动声色用官服广袖遮住阿鱼。   旋即,他抱着人,正欲走向马车。   “青柏,将人送回——”   “凌安,慢着!”   不待陆预说完,一道苍老的声音旋即打住他。   陆预转身,发现是自己的恩师,容老太傅。老人家须发尽白,头戴四方平定巾,一身灰蓝道袍,颇有几分仙姿飘逸之态。   陆预眉眼稍顿,自从老师中年丧子后,便沉醉于谈玄论道,后来疾病缠身,头脑混沌。   “老师。”陆预将阿鱼放下,行了师生礼。   “你怎么把蕙蕙带来了。”容老太傅慈眉善目,走到阿鱼身旁,上下打量。   “蕙蕙,爹念叨你好久了,不孝女也不知道回来。”   他说得傲娇,看着阿鱼却是泪眼汪汪。   阿鱼却盯着他,心里说不上来的怪。只一瞬,却不禁自嘲,这位老先生,约莫是宫里那位娘娘的父亲。   容老夫人见到阿鱼,跟见了鬼似的,心底猛然一抽。急忙将容老太傅拉走,斥责道:“老糊涂了,蕙蕙在宫里呢。”   “这哪是蕙蕙?”   容老太傅没理她,只呆愣道:“真不是蕙蕙吗?”   “陆府尹见谅,老爷他近来还是犯癔症,您多担待。”容老夫人急忙道。   陆预颔首告别他们,再次将阿鱼送上马车。   直到马车离去,蔡贞才收回视线。   问一旁的锦衣卫道:“人可抓到了?”   “抓住了,大人。”   蔡贞眸光一暗,唇角扯笑,“即刻带回昭狱。”   “此番多谢陆府尹相助北镇府司查案。”蔡贞同陆预客气道。   “蔡某先行告辞。”   陆预盯着他,暂未作声。此行实属他僭越了,为了老师大张旗鼓来望春楼拿锦衣卫要捉的人。   陆预不作他想,回了官属重整衣冠,进宫面圣。   ……   大明宫内。   狻猊香炉里飘着袅袅烟云,呛得人呼吸不畅。   纵是如此,也压不住浓郁沉重的药味。   陆预刚进来时,七皇子李湛在一旁侍疾。   “臣陆预,拜见陛下,拜见七殿下。”   景顺帝微微抬眼,招呼七皇子退下,拿了折子来看。   “十月底折子上写到入京,眼下快十二月了,这吴王,竟然在折子中写大雪封路,还未到京城。”景顺帝道。   陆预抬眸,恭敬道:“吴王并不同意宁陵嫁于臣,早于信中示意宁陵离京。臣暗中做了些手脚。”   “你做得不错。只,吴王若弃帅保车,朕当如何?”   他们之前也正是怕吴王放弃女儿,才寻尽办法诏吴王入京。   “今日已有钉子跳出。容老太傅在望春楼险些遇刺,蔡指挥使已将人拿下。”   景顺帝眉眼低垂,龙颜不悦,没有说话。   容知礼老糊涂了,就算真从刺客嘴里审出什么东西,又如何对账?对来对去,容家知事的人里,只有后宫那一位。   “此事,暂且交由蔡贞去做,你快成婚了,纵然朕不说什么,你也得学会避嫌。”   “无论如何,拿着宁陵,吴王暂且就翻不出什么风浪。”   “多谢陛下教诲。”陆预道。刚想离开,却听景顺帝又道:“也别怪皇舅父多嘴,与宁陵成婚,孰轻孰重你心里要清楚。”   “吴王再怎么弃帅保车,他也只有宁陵一个孩子。”   “臣知晓。”   从宫中出来后,陆预抬眸看向深宫的方向,眉眼凝着沉重。   眼下一桩事解决了,还有另外一桩事。   陆预从怀中拿出一截布条,交给杨信。   “去查查这上面沾得什么药?”   这节骨眼上,若她藏得够深,别让旁人知晓。浑水摸鱼留下也就留下了。   可眼下,非要闹得众人周知,那个孩子,且是无论如何,都不能留下了。   陆预转了转手中的扳指,烦躁道:“备马,去鹿升巷。”   青柏不敢耽搁,旋即过去。   此刻,同样烦躁的还有阿鱼。   她不知晓,今日她与郡主娘娘的谋划,到底有多少被陆预听了去。   她最后的离京之路也断了,且不说,有没有彻底得罪那位郡主娘娘。   阿鱼伏在莲舟美人图上,悲恸着她的将来,长长叹息。   月上枝头,陆预再次来鹿升巷时,阿鱼早已睡了去。   男人坐于榻前,借着一盏昏黄的烛灯静静打量着她。   视线逡巡于阿鱼脸上,温和如画的眉眼,小巧的琼鼻,柔软的樱唇,女人的睡颜一片安静祥和。   鬼使神差地,陆预的视线落在她覆着被褥的小腹,竟忍不住勾画冥冥中那个素未谋面孩儿的面庞。   男人眉眼压底,烛火下的面容忽明忽暗,良久他似下定决心,负手而立于榻前,眉目凛然。   “进来。”   有女医姗姗来迟,陆预示意她给阿鱼诊脉。   出了里间,陆预垂眸示意她讲。   “如夫人今已有孕两月有余。”   陆预眸光忽暗,顿了瞬继续道:“若落胎,可对母体有损?”   那医女愣了一瞬,诧异地看向陆预,万万没想到请她来是给人堕胎的。但想到这人出身贵胄,顿时又恢复如常。   “你只管说便是。”   “夫人近来郁结于心以致忧思匆匆,心神不稳。且今日又受到惊吓,恐怕动了胎气……诸如种种,暂时不宜落胎。”   “大人可等夫人状态如常后,届时再看看是需要否落胎。”   “毕竟,落胎于母体损伤极大,眼下若是强行落胎,唯恐母子俱损。”   隔着屏风,陆预盯着床榻上那抹瘦小的身影,凝神思忖。   良久,陆预又吩咐人寻来阿鱼今日穿的氅衣给那医女。   “可能看出这是何药?”   医女置于鼻前轻嗅,蹙眉道:“大人怎么会沾上这种毒药?”   “此药中混杂了落草枯,看似有堕胎之效,但堕胎之后,不出三月,母体会一点点被体内余毒腐蚀至死。曾被南疆妒妇用于暗中惩治得宠的妾室。”   “……”   陆预盯着那霜白大氅上的药渍,握紧了指节。与杨信带回来的消息一致,都是落草枯。   那蠢女人,险些被人害死还对旁人感恩戴德。   “大人若犹疑不决,不如再等些时日,待夫人心神平稳,身子康健,就算过了三个月,废点气力,也能落了。”医女道。   陆预未置一词,敛了眉目,淡淡道:“且先观察些时日,这些日子,你便在此住下。”   说罢,陆预踏出门槛,独自立于清凉的月夜下。   这个孩子,来得倒真不是时候。   “近日负责煎避子羹的人何在?”男人掀起眼帘,冰冷的目光落在李嬷嬷身上。   “是……是江嬷嬷负责煎药。”   “但,自从娘子大病一场后,爷您就吩咐停了娘子的避子汤药。”   陆预握紧双手,一时哑然。那时听闻她身子受损,且底子寒凉不易有孕,遂这才停了避子羹。   “那尔等也未发现她有任何异样吗?”陆预凌声质问道,孕中妇人多少都有些症状,譬如月事暂迟,闻腥呕吐,困乏嗜睡等。   “这……”李嬷嬷等人当即跪在一排,“娘子月事本就不准,或早或晚,亦或两三月一回,都有可能……”   “一群废物,下去领罚。”陆预咬牙切齿怒道。   溶溶月色下,陆预目光沉沉,望着远处高空夜月。   国公府的规矩,庶子不得早于嫡子诞生,不然再有一个陆植就是打他母亲的脸。   何苦为了一个侍妾坏了国公府的规矩,毁了朝廷清剿吴王的计划?   陆预抬头望月,心中烦乱。   然而一想到,那女人为了离京,竟然毫不犹豫,毅然决绝要落胎时候,他此刻的烦闷忽然又成了彻头彻尾的笑话。   不安分,一点都不安分。   放着将来好好的贵妾不做,非要自作聪明私自落胎欲擒故纵与他拿侨。   扪心自问,陆预真没见过脾气又臭又硬又如此不识好歹的女人。   卑贱渔女,哪里配生下他的孩子?   可一想到那张脸永远消然于世,心中不知哪里涌上一股微妙的不悦。   他还没玩够呢,她怎么能死呢?   她怎么敢死呢?   脑海中不断浮现过往和近日的一幕幕,怒火涌上心头。   他倒险些忘了,不过今日的一瞬,她又勾搭上了蔡贞,与蔡贞眉来眼去。   蔡贞任职锦衣卫指挥使,掌管北镇府司数年,从底层的小旗一步步爬到今日的位置,圣人的鹰犬,哪里会是什么见义勇为的良善之辈?   骨节咯吱作响,怒火再也压制不住,男人一拳打在柱子上,顿时圆柱凹陷一块,白皙的骨节破了皮相血流不止。   不过一个有几分姿色的村妇渔女。   “今后鹿升巷大门紧闭,任何人不得外出。”   撂下这么一句话,陆预沉着脸,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一墙之隔的屋内,阿鱼死死攥着被褥,捂着唇瓣,泪珠逐渐滚湿了枕畔。   ————————   狗子此处在作死,放心,明天就是他求而不得了。[摸头] 第34章   从旁人口中听到,到底跟自己亲耳听到亲身经历的不同。   陆预是真想拿了她的孩子。   他真的一点都不在乎,不在乎这个孩子的降生。   听到人走远后,阿鱼躲在被中,闷声痛哭。   若非她身子有恙,陆预估计会毫不犹豫地给她灌落胎药。   同时,今日的惊心动魄,她险些遭奸人所害。阿鱼没想到,那位郡主娘娘表面看似和蔼和亲,与她称姐道妹,背地里却这般心狠手辣。   郡主娘娘,称姐道妹……   是啊,她一个长在乡野出身的渔女,为何就没有自知之明,敢与高高在上郡主娘娘称姐道妹?   她怎么配呢?   阿鱼不敢想自己下场,纵然陆预成了婚,那位郡主娘娘会放过她吗?   诚如之前在宝清寺那位与陆预有情感纠纷的惠妃娘娘,不也是一样残忍地欲将她推下悬崖吗?   可是,阿鱼不明白,她到底做错了什么啊?凭什么陆预要这么对她?   若非陆预一次次地强迫于她,与她行那事,她又怎么会意外怀上孩子?   眼下为了区区的规矩,又要毫不留情地落了她的孩子。   她的命,孩子的命,就卑如草芥,不算命吗?   阿鱼蜷缩着,将自己裹成一团,如同小小的虾米般。   她再也,再也不想看见陆预,若非陆预,她又怎么会落得这个下场?   他不娶她,他不想要这个孩子,为什么就不能放她回湖州?   阿鱼哭得头昏,没多久,便进入梦乡。   纷乱交织的梦里,仍是熟悉的山间小院,男人将网挂在树上撑开织补晾晒,女人蹲在水井旁处理新鲜的黑鱼。二人身边,扎着羊角辫的小丫头在院中欢快地扑蝴蝶。   “爹,娘!”   听见孩子叫她,阿鱼放下手上的活,抬头看向孩子。   “娘,我和爹爹要出去打鱼了,娘,再见啊!”   眼前的场景变了又变,阿鱼回过神时,早已立身于大雪纷飞的太湖边,男人肃冷的背对着她,抱着正面向她同她打招呼的孩子,一步步朝着水深处走去。   “回来,阿江,囡囡,回来!”   “别走,别走!别丢下我!”   黎明光束穿透黑暗,床榻上的女子早已泪流满面。只见她秀眉紧蹙,骤然起身惊喊道:   “爹!娘!”   “娘子醒了?”   进来的是面生的人,阿鱼骤然警觉,这大概就是昨夜的医女,和陆预谋划要落她孩子的医女!   “你走,你走开!”   阿鱼毫不犹豫地抄起身后的软枕,朝着素兰身上砸去。   她此刻炸毛的状态,犹如一只护着幼崽的母鸡。   “娘子尚在孕中,不宜动怒,轻则动胎气,重则会小产。”医女素兰平静道。   阿鱼听罢,心中一阵阵冷笑,她想动胎气?她想小产?为何关着她不放她走?最后又平白将这些事都推在她身上?   凭什么?   “叫他来见我!叫他来见我?”阿鱼披散着青丝,将床上所有能砸的物件全都砸了。   瞧着她眼下这状态,素兰十分揪心,冷了面容恐吓道:   “娘子若再发疯,奴婢只能施以针灸……娘子免不得要受些皮肉之苦。”   哪曾想,阿鱼听罢这话,笑得更为令人惊愕。   她遂垂上眼睛,将脸扭至一旁,冷声又决绝道:“我要见他。”   阿鱼的心愿终究要落了空,接下来的大半个月,陆预再没有来鹿升巷小宅。   ……   郡主府内。   自那日计划险些败露,赵云萝亦是闭门不出,安心待嫁。   可她没想到,陆预的人会如此碰巧地找过来。她就差一点,便能除掉那个碍眼的贱人。   而今鹿升巷那处没了消息,陆预这是要做何打算?等着那个贱人将孩子生下来,打她的脸吗?   “嬷嬷,你说,世子这是什么意思?”赵云萝不悦,绷紧了神色。   陈嬷嬷站在赵云萝身后,一时也拿不准主意。   “他是不是对那贱人上了心?还是,会舍不得那个孩子?”   “那小蹄子和容妃长得太像。”陈嬷嬷无奈道,郡主近来心神不定,总是纠结于这个问题。   殊不知于世家大族而言,一个贱婢终究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若郡主放心不下,可去国公府与世子当面对峙。此事须得早早说开,不然就算今后成婚,此女若是成为郡主和世子夫妻间的变故,那便得不偿失……”   赵云萝蹙眉,游移不定。恰在此时,余光瞥见铃蓝过来,她锐眸一挑,当即唤人过来。   “铃蓝,你为何如此匆忙?”   铃蓝上前,垂下眼睫任由她打量,“郡主,大公子来信说,王爷北上时遇大雪封山,须得过段时日才能入京……”   “父王!”赵云萝紧张地变了面色,只转瞬间,眉眼里又流露出微妙,父王是否有意不来京?   “你先下去。”她烦躁道,父王一直不同意她嫁与陆预,那贱人却又出身吴地,一个诧异的念头划过她的脑海。   那贱人,可是父王派来离间她和陆预的?   若父王迟迟不来京,她的婚事还怎么办?   心绪烦乱,赵云萝不安地揪着丝绦。   “云萝姐姐!”叮当的珠钗环佩声响起,赵云萝抬眸,见是陆绮云。   那日平白在客栈被人摆了一道,陆绮云隐隐有怀疑过宁陵。她去见王升的事,当时只与宁陵说过。   王升被二哥下狱,足足关了月余才被放出。   二哥心黑手黑,眼下看来,与宁陵还真是一对绝配。   陆绮云心思复杂,枉费她曾经真心待宁陵。   只可惜,升郎出狱后大病不起,她听闻宁陵郡主府上有宫中赐的千年仙参。   “妹妹怎么今日有兴致来看姐姐?”赵云萝抬眼看她,眸中依旧含有笑意,只是撕破脸皮后,那笑意再不达眼底。   她与陆预的婚事已板上钉钉,再不用讨好这个烦人的丫头。   陆绮云讪笑,说了几句客套话便开门见山,“听闻姐姐府上有株山参,妹妹愿出银两,可否请姐姐做个人情,让给妹妹?”   “妹妹这是哪里话?往后都是一家人,分什么你的我的?”赵云萝招呼着她吃茶。   陆绮云闻言大喜,“此番多谢姐姐了。”   赵云萝唇角抽搐,微微敛目揉着额角,叹息道:“哎,姐姐也想给妹妹……可惜妹妹晚了一步。”   “我这才想起,前几日听闻父王上京遇大雪封山……父王他心腑素有旧疾……何况他又是我唯一的亲人,那山参我便差人给父王送去了……”   这回换陆绮云笑不出来了,她心中怒骂赵云萝装模作样,又不得不维持体面,依旧笑道:“伯父的病如何?不如我求母亲一声,去宫中请太医看看?”   “怎么大老远劳烦宫里人?”赵云萝摆摆手。   “成婚在即,事情繁多,姐姐每日也是焦头烂额,能少给宫里添些麻烦便少些。”   陆绮云意识到什么,指节紧了紧。宁陵为何会焦头烂额,还不是二哥带回来的那个贱人?   “姐姐不妨说说,看看妹妹能不能为姐姐分忧?”   赵云萝笑着看向她,顿了一会,笑道,“枝头上的乌鸦总吵得人不能入眠,赶都赶不走。”   “本以为此就足够令人烦躁了,可那乌鸦又下了一窝仔子,如今,倒是愈发吵了。”   “妹妹觉得呢?”   借刀杀人,不过如此。陆绮云既然有求于她,便不得不低头。   耳畔适时想过一阵鸦叫声,陆绮云心中明了,扯唇笑道,“是挺吵的。”   “姐姐尝尝这桂花糕,是妹妹照着姐姐的方子亲手做的。”   “说不定尝过后,忧愁便自动消散了。”   “妹妹有心了。”赵云萝捻过一块,笑道。   回府的路上,陆绮云仔细消化着那个消息,被人怠慢的烦躁不悦逐渐转变为了惊愕与窃喜。   二哥他,竟然出格至此?枉他平日里还一本正经教训她?瞧瞧,他自己干出了什么事?   那贱人非但没死,竟然还有了身孕?   她竟然有股报复到赵云萝的快感。   怪不得她忧愁至此,真是该!   窃喜过后,头顶的阴云愈发低沉。赵云萝拐弯抹角想让她出手,出手后呢?二哥会放过她?   上回绑架事发,二哥险些没剥掉升郎一层皮。   回过神来,陆绮云咬牙冷笑,宁陵不愧是宁陵,借刀杀人真是够狠。   她垂下眼眸,转了转眼珠,唇角溢出一丝阴测测的笑意。   有二哥压在头上,她是做不得,但她娘安阳长公主可不是吃素的!   二哥再怎么横,能拿公主娘怎么办呢?   陆绮云想着,兴冲冲下了马车,朝着金明院就去。   与陆植擦身而过时,看都未看他一眼。   陆植盯着她那很快就不见了的背影,没由来心底涌上一丝怪异。   ……   曾经金叶辉煌的银杏树如今早已光秃秃一片。阿鱼披头散发,麻木地坐在树下的躺椅上,盯着日渐微隆的小腹发愣。   陆预的婚期将近,她的肚子逐渐有了动静,不再是往日的低平。   那个医女素兰每日雷打不动给她诊脉。   阿鱼不知道自己在坚持什么?只要她情绪一直低迷,医女落不下胎,是不是能证明她可留下这个孩子?   抬眸看向外面,门锁落死,她又被囚禁在这方小院,所有的希望都没了。   她好似,真逃不出,陆预的手掌心了。   昏昏沉沉间,阿鱼察觉自己失了意识。她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再睁眼时,男人的锋锐下颌近在眼前。   如同见到了刻骨铭心的仇人,阿鱼抬手就去抓。   “放肆!”   陆预下颌一痛,再斥责她时为时已晚。   他如何也没想到,他娘安阳长公主竟然找来了鹿升巷。   她有身孕之事,知情者本就不多。若叫安阳长公主闹得人尽皆知,清剿吴王的事极有可能毁于一旦。   陆预不动声色,最后将人带回国公府,他如今的居所,岚苑。   眼下人就放在他眼皮子底下,由他的心腹和亲卫层层看护。只待大婚后,他与宁陵成婚,再做决议。   吴王已经入京,后宫那位也将秘密全吐了出来。清剿吴王已是板上钉钉之事,为此他不必再担忧宁陵的变故。   陆预心安理得地将人留下。   “安分些,再闹脾气,爷就将你扔在外头。”陆预顿住脚步,恐吓道。   “那你扔罢。”冷冷四个字,阿鱼目光寒如冰凌。   她巴不得他放了她,将她扔得远远的,扔到城外最好不过。   陆预气闷,念在她有身孕,便不多与她计较。   这个孩子,他一开始确实不愿留。   但落了胎等同于要了她的命,一来他与她的事还没了结,这场惩戒怎么能如此轻易就叫她解脱?   二来,宁陵就算真嫁进陆家,也不能生下与叛贼反军有干系的血脉。不然陆府未来就是腥风血雨。   有着这层关系,就算是他母亲,也不能拿她如何。   陆预将人放至岚院正房的床榻上,冷声道:“今后你就暂住此处,一切烦等孩子生下再说。”   阿鱼仍在恍惚中,乍然听到他说“孩子生下”,仍旧没反应过来。   “怎么?听到爷允你生下孩子,高兴傻了?”陆预讥讽道。   阿鱼这才抽回神,垂下眼眸遮住情绪。   这本就是她的孩子,凭什么任由陆预给予她生下的权利?   再者,她不过一个玩物,或许陆预还未玩够,若落了胎,她也就没命了。   阿鱼垂眸,努力压制住心底的悲涩。   陆预不再说话,安顿好阿鱼旋即离去。   ……   亲眼见儿子将人重新带回府的安阳长公主,在金明院又发了一顿火气。   见陆预进来,安阳长公主怒火中烧,念及他不日大婚,本该砸到他脸上的茶盏,硬生生偏到了脚边。   “不孝子!”长公主怒道。   “你可有将你娘放在眼里?你们陆家,真是一个赛一个地上不的台面?”   “你是吃了秤砣铁了心,步那老东西的后尘,让旁人嘲笑你娘,嘲笑你?”   陆预任由她发作,本不相干的二人,却被母亲草木皆兵,平白迁怒。   “母亲,规矩是死的,人是活得。”陆预淡淡道。   “儿子并非父亲,宁陵也并非母亲,而她,也并非那女子。”   这句话算是彻底触了长公主眉头,想也不想直接抄起桌上的几本书,向陆预砸去。   “逆子!你这般,到底将你娘。将宁陵放在哪里?她可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   长公主心口绞痛,丫鬟在一旁给她顺着气。   “儿今日就与母亲托实,宁陵不可能,也不会,诞下陆家血脉。”   “你——”长公主气得心梗,一时说不出话,痛心疾首质问着。   “宁陵到底哪里不好?”   看似是在帮宁陵出头,可陆预却是门清,他娘又陷入了自己旧日的梦魇,画地为牢。   “母亲身居后宅,养尊处优惯了,却不知朝廷风云该如何搅动。”   陆预点到为止,长公主猛然清醒,心也不痛了。   在陆预要走时,旋即呵住。   “去母留子!”   “这是本宫最后的底线!国公府不是什么下贱的人都能进来的!”   “你如此利用宁陵,就算事成,宁陵如何尚不得知,京中还有哪一个贵女肯嫁你?”   “去母留子,不得商量。”   陆预脚步一顿,微微侧眸,未理会她的话。   “逆子!”   与此同时,给长公主捏肩的丫鬟确实再不能平静。她急匆匆跑去听雪院,将方才听到的都与哲婷说。   “去母留子?”陆绮云漫不经心喝着茶,笑道:“那就有意思了。”   “此事咱们要如何做?”哲婷问道。   “与我们无关,便甭掺和。”   “慢慢瞧吧,有她在,这府中谁都别想安生。”陆绮云道。   哲婷听罢,暗暗攥紧指节,小心翼翼抚上吭哧不平的脸,眼中淬满了恨意。   ————————   哲婷就是一开始,和陆绮云进陆预院子,被不小心烫伤脸的丫鬟。 第35章   任外面的风波如何翻涌,兰苑始终是一片宁静,波澜不惊。   阿鱼坐在窗边的小榻上,抬眸看向窗外。   黑云低沉,鹅毛般的大雪再一次纷纷扬扬,落了满地白。抱厦外站着数十位面容冷肃的带刀护卫,将这间正房围得死紧。   阿鱼也是头一次见这么大的阵仗。   他这是怕成婚那日她冲出去坏了他的好事吗?   夜幕将近,随着传入耳畔的门扉的咯吱声,踩雪的清脆声,阿鱼握着热茶的手一顿,抬眸对上了男人幽深的视线。   旋即,阿鱼侧过眼眸,兀自喝茶,也不看他。   她着实没想到,都快成婚了,他还过来做什么?就这般不尊重郡主娘娘,那个他未来的妻?   “怎么,吃味了?”男人脱下沾染雪粒的披风和折檐帽,这才走到她身侧,倒了一盏热茶。   眼下大婚将近,岚苑是府中唯一没有布置红绸的地方。   阿鱼没理会他的埋汰,垂眸盯着眼前的茶。她与陆预,好像已经无话可说。   特别是腹中这个孩儿,若是她身子再好一些,真能落下,陆预是否就能放她出去?   亦或是,等他彻底玩够了自己,能不能放她回湖州?   耳畔的落雪声依旧漱漱,阿鱼眼睛通红,忽地起身,盯着坐在对面喝茶的男人,红着湿润的眼眸,樱唇发颤:   “陆预。”   男人诧异她直呼自己姓名,凤眸微眯抬眸睨着她,静待下文。   “我知晓你的心思,我说过无数遍了,我无意于你的正妻之位,也不想做你的妾!若是我身子养好,能落了孩子,等你彻底玩够了,可以放我离开京城吗?”   说完好一会儿,见他却只静静盯着自己不说话。   阿鱼发觉自己心都在战栗。她已经彻底抛弃尊严,抛弃脸面,抛弃她的孩子,如此卑微且又低三下四地求他了,他还有什么不满意呢?   “你说话啊!”眼泪涌出,阿鱼急道。   男人垂下眼眸,漫不经心把玩手里的茶盏,舌尖舔过牙槽,冷笑着,依旧未理她。   若能简单拿掉孩子,他何苦精心策划替她考虑至此?还将她带到岚苑重重看护起来,她竟敢跟他说这话,到底真是不识好歹!   “陆预!”   阿鱼的神经已经游走在崩溃的边缘,顾不得旁地,行至他面前,抓扯着他的襟口质问道:   “为什么?你说话啊?”   恰在此时,男人一把扯过她的腕子,将人逼进怀中,狠狠桎梏着,容不得她出逃。   “爷该与你说什么?这般放肆!”陆预睨着她,冷笑道:“看来,卑贱之人果然卑贱,就如你这般泼妇模样,连公府的妾室,你都不配!”   “既不想做妾,爷便成全你。”陆预擒住她的下颌,恶趣味道,“今后,你便在此做个暖床婢!”   阿鱼想挣脱,男人的力道太大,容不得她挣脱。   见她满眼憋泪,陆预继续道:“委屈了?不是说,要等爷玩够了?”   “是你方才所求,你若真能做到,爷便放了你!”   游戏什么时候停止,什么时候玩够,自然藉由他说了算。   阿鱼被困在男人怀中,整个人半坐于他腿上,泪珠划过下颌上的红痕。   心中窝着浓烈的恨意,阿鱼抬眸,再次对上他幽深晦暗的视线。   “我会好好养着身子好落胎,不会坏了你的规矩。”   “望你最后,兑现你的承诺,玩够了,请放了我。”   “成!”男人唇角扬起一丝嘲讽,又将她拉近了几分,湿热的气息在她耳畔,“届时爷亲自将你送回去。”   “不必了,我自己能回去,不要你送。”阿鱼身子紧绷,控制不住地抗拒他。   陆预深深吸了一口气,额角青筋猛跳。心底不知何时无名涌上一丝慌乱。   她不是要同他继续对抗拿侨吗?眼下叫她自己作的,连妾的身份都作没了。   至于她腹中孩子,若她聪慧,早该看出他有所松动,待生下孩子母凭子贵,她想要什么没有?   分明有其他的路可以走,她偏偏蠢到用最极端最蠢笨的法子,尽挑弯路去?   “哭什么?”陆预方要顺着那红唇吻下,手背上冷不防一阵凉意,瞬间将心中怒火点得燎原。   “败兴!”   “怎么,伺候爷,还委屈上你了?你也说过,等爷玩够了,放你走。”   “那爷今日便将话撂在,待爷玩够了,尽兴了,你才能走。”   这话一出,阿鱼眸中惊愕,泪水如同凝固般,落不下,也收不回去。   怎么尽兴?   脑海中不由得想过那些日夜交颈缠绵的香艳旖旎,阿鱼脸颊如同火烧,眸中却藏不住厌恶。   “再敢败爷的兴,便滚出去。”陆预品出她眸中厌恶,暗暗握紧双拳。   他陆预并非她不可!   阿鱼闭上眼眸,只觉得头脑发昏,鼻尖一阵又一阵抽泣。她伸出手,发觉指尖依旧发颤。这次,她再也待不下去了。   忽地胃中一阵翻涌,阿鱼止不住干呕。急忙从他身上下来,冲向门的方向,真如他所言滚出去。   “放肆!”陆预被她这行为激得火冒三丈,抬手掀了桌子。抬眸看了眼窗外纷飞的大雪,急忙追出去。   阿鱼扶着门,佝偻着身子,大股寒意刺激着她。终于再忍不住,吐了好些酸水。   男人就站在她身后紧紧盯着她,目光锁死。到底也明白了,这是妇人害喜的征兆,她并非有意与他对抗。   不过一个女人,他没什么担待不了的。陆预心下缓了几分,吩咐一声,旋即有婆子上前,伺候阿鱼。   好似要将胆汁也吐出去,阿鱼用了些汤药,洗漱过后,气喘吁吁正欲去里间休息。   身体的警觉发散,房间虽灯火通明,却莫名逼仄起来。阿鱼转头,才发现男人正敞膝大喇喇坐在那,意味分明地瞧着她。   “既然要做暖床婢,今夜便做。”   阿鱼心尖一紧,咬着唇神情愠怒,揪着衣襟不愿过去。   她害喜难受得紧,陆预竟然还叫她暖床。阿鱼后知后觉,暗暗自责自己方才冲动之下说出的话。   反正陆预也没想过要这个孩子……心中涩了一瞬,阿鱼当即一横,不再犹豫上了榻,睡在外侧。   见她这般决然,似潇然赴死的状士。陆预唇角抽搐,暗暗咬牙切齿。   不识好歹。   躺下后,陆预也惊觉他这般行为无异于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吴王入京,宁陵如何已不足为惧。他一意孤行将人拎到眼皮子底下看着,着实气煞人也。   她非但不领情,反而蹬鼻子上脸。   陆预兀自思量着,察觉脖颈处漏风,他抬眸见那女人一个劲往床沿挪,恨不得掉下去。   男人眸光复杂又晦暗,抬手掌住她的腰肢,将人按在身侧。   温热的大掌落在腹上,阿鱼骤然警觉,推开他的胳膊,“你放心,我会养好身子,早日将孩子堕了,不会坏了你的规矩。”   “……”   男人仿佛铁了心似的,任凭阿鱼如何抗拒,手掌始终未曾移动半分。   “再乱动,你给爷滚出去睡。”   陆预咬牙切齿怒道。   阿鱼身子一缩,咬紧唇将委屈与悲恸都咽下。   人安分了,陆预顿时气顺不少。黑暗中,掌下温热一跳一跳,时而急促,时而平缓,仿佛真有律动。   男人睁开眼眸,待那律动平稳,这才将熟睡的人揽入怀中。   ……   落了一夜的雪白满地银白,马车急促停在国公府外,鹅黄斗篷下的一道身影,急匆匆跑进去。   路过岚苑时,她眸光复杂又怨憎,最后愤愤进了听雪院。   “她怎么能这样呢?”陆绮云一进屋就将高脚架前的梅瓶摔倒。   哲婷立在一旁也不敢动,方才县主去宁陵郡主府上,竟然吃了闭门羹。   那宁陵郡主说,吴王来了,要他们县主先在外等着。   等了一个时辰,宁陵郡主又进了宫。   白白旷了她们县主一上午,在花厅喝了一上午冷风。   堂堂淑华县主,何时吃过这等闭门羹?   陆绮云委屈落泪,但她知晓,她的荣华富贵都来自长公主府和国公府,她又不是陆府的亲女儿?   等宁陵嫁进来,成了国公府未来的主母,执掌中馈,她还是得仰仗宁陵?   “二哥那院子封这么死,母亲伸不进去,我怎么——”陆绮云正埋怨着,眸光一顿,对哲婷道:   “岚苑还有哪些人?”   “岚苑是青柏在管,还有世子的奶娘柳嬷嬷。兰心也在。”   “兰心也在?”   哲婷点头。   陆绮云屏息,若未记错,兰心与宁陵身旁的那个铃蓝,似乎有那么两分相像。   “兰心一直在二哥身旁做事?”   哲婷呼吸一滞,急忙道:“兰心如奴婢一般,都是十年前殿下拨给您和世子的。”   “看来,那确实如你一般,是我的心腹了。”陆绮云笑道。   “哲婷啊,我不管你有多恨那贱人,这回我们听雪院不能动手!”陆绮云面容凌厉道。   若是她动手拿了那贱人的孩子,二哥怎么报复她还不知晓呢。   赵云萝想借刀杀人,她偏不能叫她得逞。   既然已经拿了国公府未来主母的位置,她怎么能一路顺风又顺水呢?   陆绮云附耳在哲婷耳畔嘟囔了什么,哲婷顿时大惊。   陆绮云抬手摸向哲婷满是疤痕的侧脸,心疼又势在必得道:“你的仇,本县主自会帮你报。”   ……   晌午,阿鱼正倚窗赏着她的画,她刚要对画临摹,骤然见医女素兰来了。   来不及收拾画作,阿鱼想起那日夜里同陆预的对峙,伸出手腕给她,急忙道:   “我的身子好些了吗?”   素兰顿了半瞬,摇了摇头,“欲速则不达。”   “娘子每日里郁结于心,身子虽看起来康健,但郁气滞于肺腑胞宫……”   又是这一套说辞,阿鱼逐渐有些急了。   若是孩子最后落不下来,她又是什么下场呢?   那位郡主娘娘当时笑里藏刀,背后却恨不得置她于死地……   而陆预,恐怕他本就没有让她生下这个孩子的打算。   鼻尖泛起阵阵酸涩,阿鱼紧紧护着小腹,忍着泪意。   为何不能放她走?她会回湖州,生下她的孩子,再也不回来,不会再碍这些贵人的眼。   “娘子,您看,您又……”   素兰不好说什么,阿鱼扭过脸去。寒风凛凛,那些护卫石像般伫立在外头。   无声无息地桎梏着她,似枷锁更粗更重压迫更强。   这般的牢笼管控,她如何才能养好身子?   阿鱼心中憋着一口气,推开格门,看着抱厦前刚被清扫不久的黑石地板又迅速结了层冰。   趁素兰不在意,阿鱼掐着手心,快步走向抱厦。   陆预刚进垂花门,乍然看见这惊心动魄一幕,当即扔了手中的油纸伞,大步上前桎梏住她。   终于赶在绣鞋踏上冰面的前一刻,制住了她。   “你想死,也给爷挑个日子,别赶在爷大婚前去死,平白惹了晦气。”   男人掐着她的腕子,不由分说将人拖进去。   他真是没想到啊,只少盯了一眼,她就能整出这样的幺蛾子来。   是嫌自己命太长?非要去摔上一脚才肯罢休?   阿鱼满心委屈来不及发泄,想挣她的手又挣不脱,只能装死,“你放开我!”   “我只是想出去透透气。”她继续睁眼说瞎话。   陆预并不觉得自己多心。反而顺天府审案多年,他一眼便知晓她在说谎。   心中窝着火气,陆预气得不想理会她。   “若你敢在爷大婚前闹出命案,给爷等着。”   还是忍不住训斥她。   等大婚后,吴王的事落幕,他便不必再束手束脚。那时赵云萝根本不足为惧。   他也不必整日里连在自己院中都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动用这么多人手去看护一个人。   这般良苦用心她真是瞎了眼,看不见一丁点。   “我知晓。”阿鱼垂下眼眸,缓着手腕。   素兰立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祈求自己是一道透明的空气。   “下去领罚。”   陆预喝了盏茶,继续对青柏道:“今日于庭前洒扫的,罚俸一月,各领十板子。”   他每次挡着她的面惩戒人,不外乎是杀鸡儆猴,做给她看。诚如在鹿升巷时候,整治她身边的人,如何不是在孤立她?   阿鱼垂下眼眸,咬着唇瓣不语。   今日的一身好心情全被她败了兴。陆预也有些不悦,余光瞥见桌案上的丹青水墨,旋即挑眉。   刚要细看,却见阿鱼冷不防迅速将那画作收起。   有鬼。   陆预想起了在书肆前撕画的那一幕,凤眸微眯,晦暗又危险的视线落在阿鱼身上,冷声道:   “拿来。”   这幅画是她为数不多的念想了,若叫陆预见到,指不定又撕了。   阿鱼也有些急,跟护崽子的母鸡般,将那画卷起来,护在怀中。   阿鱼却不知,她这一番行径早惹怒了男人。   若是方才还有几分猜测,那么现在,他完全可以肯定,这幅画,又是陆植画的。   还不死心?怀着他的孩子,竟然还想着与陆植私相授受。   陆预不待她同不同意,上前硬是将那画扯了出来。   阿鱼死死握着画尾不松手,就这般与他僵持。   旋即,手腕一痛,阿鱼反过神来时,画已经被他抢去。   “你还给我!”阿鱼急道,想去扑陆预,陆预没给她近身的机会,将那卷起的画,径直丢进了火炉。   “啊!”   阿鱼尖叫着,就要扑向火炉救她的画。   橙黄的焰火一点点将那画吞噬,空气中零星落下几点灰烬。阿鱼不顾火烧,抬手就去抢那画。   陆预眉心突跳,遂也蹲在地上,攥着她的后颈,不让她动分毫。   阿鱼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画被火吞噬。一点点烧毁殆尽。   “不!我的画!我的画!”阿鱼在他掌下挣扎着,那画被烧了,正如她回家的路,也断了。   阿鱼跪在地上,抬起的头颅再也挺不起来,垂下脖颈,深深落下眼泪,顺着脸庞滑落,滚到地毯上。   陆预冷眼看着这一切,不过一张画,她倒跟哭爹死娘一般急。也不知是在急画,还是在念着作画之人。   “爷在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若还有画,一并拿出来,全烧了。”   “不然,若再叫爷看到——”   他的狠话还未放完,阿鱼精力不支,目光涣散。   陆预察觉不对,视线向下,猛然发觉是一滩鲜血…… 第36章   “来人!”男人面目狰狞,朝外唤着人。同时急忙松开桎梏她脖颈的手,迅速将人抱向床榻。   阿鱼意识昏沉,身子软得跟棉花一样。   鲜血很快将被褥染红,陆预恢复理智,紧紧握着阿鱼的手,听着自己急促的心跳,思绪纷乱如麻。   “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男人剑眉深锁,俊逸的下颌紧绷,温声安抚着阿鱼,尽管她听不清。   见素兰进来了,陆预才恢复如常,沉了脸色,让出位置给她。   “快将参汤喂下。”柳素兰看着床榻上的血,紧紧提了口气道。   丫鬟婆子络绎不绝进来帮忙。   陆预面色阴沉,眉间覆着层层阴云,负手而立在屏风外,隔着支摘窗看着窗外纷纷扬扬的雪,不知在想什么。   若此刻有人注意,便能看见他们主子负在身后的手,早已攥得骨节咯吱作响。   失血过多,阿鱼面色惨白,樱唇也没了血色。   兰心拿湿热的帕子给阿鱼擦着额角的汗,眸光怜悯又复杂。   约摸一个时辰,素兰才从里间出来,见世子还在窗边负手而立,提着的心终于落下来了。   “禀世子,娘子的胎保住了。”   沉默许久的肃冷背影顿了瞬,男人许久才转过身,依旧沉着面色道:“你有功,去寻青柏领赏。”   素兰其实也拿不准世子是何意思。正如方才,那娘子确实出血过多,有小产之兆。若趁机不管不顾,落了胎也正好,也省得下猛药对身子不好。   况且这位爷一开始寻她过来,就是为了落胎。   素兰依旧犹豫,可在看到那娘子即使昏迷也死死捂着腹部,同为女子,她到底心软了。   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使出她最大的努力,试试保住她的孩子,也算不辜负公子的嘱托。   最后孩子保住了,她看着世子冷漠又紧绷的背影,忽地彻底放下心来。   她的抉择,没有错。   人都离去,陆预这才进了里间,匆匆看了阿鱼一眼便去了书房。   ……   灯火通明的澄安院内,陆植听着探子的回话,失态地抬手甩开了膝前古琴。   旋即他缓过神来,他似乎许久没有这般情绪波动。   “孩子可保住了?”他抬眸,看向探子。   “素兰姑娘说,孩子保住了。”   陆植松了一口气,重新拾回地上的琴,缕顺着纷乱交缠的琴弦。   他的画,险些害了她。陆植心中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若是从前,无论二弟带回什么人,那人置身何地,与他没有半文钱的关系。   他自然不会管。   若说她的经历,让他感同身受,让他起了一股惺惺相惜之感。   可他也试过,努力过,发现无能为力之后,为了不彻底得罪二弟,也该收回手。   所以,自从那次在城门被陆预识破,从他被陆预逼上门质问的那刻,他确实打算收手,从此她是死是活,他再不管。   任由陆预将人带进府中,也带到他的眼皮子底下,他依旧不闻不问,不去招惹。   陆植修理好琴,灵动但纷乱的琴音从指尖流出。   这些日子,他常常会梦见母亲。是儿时母亲带着他生活在吴地乡野的场景。   自由,没有束缚,不必勾心斗角看人脸色苟活的日子。   有时候他甚至也会想,若是母亲没有执念着要带他认祖归宗,好似一辈子长于乡野,也是不错的选择。   他性子随意散漫,也不会觉得隐身乡野,安身草庐有什么不好。   指尖猛然抽痛,陆植回过神,这才发现,弦又断了。   “娘,是你吗?”陆植哑然失笑。   ——当你不知道该怎么办时,听自己的心就是了。   ——只要心不悔,无论如何做,都是对的。   母亲的话仿佛又在耳畔,陆植的视线盯在指尖的鲜红上,笑了。   ……   博山炉中的香云缓缓飘着,氤氲了整个内室。将浓郁的血腥气彻底冲散。   阿鱼睁开眼眸,目之所及是朱红的帐顶。   “妹妹,你看这是什么?”分明是轻铃般的笑声,听在阿鱼耳朵里却如同催命尖鸣。   赵云萝双手沾满鲜血,手心里捧着血淋淋的一团。站在她身侧的男人负手而立不假辞色,冷眼瞧着这一切。   阿鱼下意识看向自己的肚子,好大一个血窟窿。   “啊——”   赵云萝拿着手中的物什,俯身逼近拽起她的头发,将她的脖颈拽起,“你算个什么东西?还敢与本宫抢人?”   狰狞的面孔忽地又变成那位宫中娘娘,厉声逼问着她:“你也就这张脸,与本宫相像,是你的福气。”   “不是还想生下孩子?看呐,这就是你的孩子!哈哈哈。”霎时,脸又变回赵云萝,她将手中那物甩到阿鱼眼前,阿鱼奋力推开她用乌发遮住眼睛不敢去看。   “啊啊啊——”梦中惊醒,阿鱼唇瓣发颤,心慌得紧。   兰心急忙拿汤匙给阿鱼喂水,“娘子做噩梦了?”   “梦与现实都是相反的,娘子安心,娘子腹中还有孩儿呢。”   阿鱼紧绷着脖颈,目光涣散,急喘着呼气。很久之后,她才反应过来,自己腹中还有孩子。   阿鱼坐起身将自己蜷缩一团,她失去意识,好像看见了好多好多的血。   都是她的血,孩子的血……   余惊未了,阿鱼抓着被褥紧闭双眸,一滴清泪顺着脸庞缓缓滑落。   “娘子……”兰心在一旁犹豫道。   “娘子,世子派人送了几幅画来……娘子可不知道,世子极善丹青,他的画在京中多少人想求都求不到呢。”   “另外,世子还派人送了许多山参补药——”   “够了。”声音虚弱,阿鱼近乎嘶喊,不悦地打断她,捂着耳朵神情痛苦不愿继续听下去。   打一巴掌给一个甜枣,当她是他圈养的雀鸟吗?   阿鱼思绪有些乱,梦中那狰狞可怖的一张张面孔又不断在脑海中掠过,阿鱼弱弱问道:“今日是……”   “今日是初八,厨房早就熬好了腊八粥,还有饺子,娘子洗漱过后可用些。”兰心会意,回复道。   初八了,还有二十天!   她不敢相信,陆预成婚后,那位郡主娘娘会如何磋磨她?会不会像梦中那样,将她腹中孩儿生生剖出?   阿鱼倒吸一口凉气,她忽地想到陆植,六神无主,控制不住地神情慌乱,问道,“陆……大公子他……他娘亲最后怎么了?”   兰心绞着帕子,目光流露出一丝诧异,“大公子……”   她闭上眼睛,似下定决心般,深深缓了几息,讳莫如深道:“大公子是庶出的长公子。”   “当年杨姨娘是老太太从吴地接来的远房亲戚……一直被老爷养在外头。”   “长公主殿下发现的时候,大公子已经几岁了。”   “后来长公主殿下不松口,杨姨娘一直在外头住着。直到府中商议过去母留子……杨姨娘过世,才将七岁的大公子接回……”   她刻意加重了“去母留子”四个字,悄悄打量阿鱼的神色。   阿鱼福至心灵,垂下眼眸,抓着被褥的手却越来越紧。   “娘子不必忧心,奴婢看得出世子心中有娘子,娘子还救过世子,世子不是那等忘恩负义之人。”兰心劝慰道。   “是吗?”黑睫下垂,遮住看不清的眸光,阿鱼冷冷道,不再说话。   一连几天,阿鱼都没有见到陆预。她似乎也接受了这等现状,他要成婚要娶妻,忙得不可开交,哪里顾得上她?   这般倒也落得安静,阿鱼倚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簌簌的落雪,眸光凝滞。   若孩子侥幸保住,她会如何呢?   扪心自问,阿鱼不想死。她本就是太湖里自由自在的一条鱼儿,同这落雪一样,融化成水后又缓缓流走,流到河里溪里,或者渗到地下去。   反正去哪里都好,她不属于这里。   阿鱼下意识抚上小腹,眸光复杂。对于这个孩子,她好似一直在自欺欺人,骗自己这是阿江哥的孩子,是她和阿江哥的骨肉,她唯一的亲人。   若她没长着张和那宫中娘娘格外相似的脸,阿江哥还会,爱她吗?   心中唯一的信仰似乎逐渐坍塌,阿鱼崩溃落泪。   她再也不自欺欺人了。   这个孩子是她和陆预进京后有的,不是和阿江哥的,阿江哥再也不会回来了。   “为什么?”阿鱼捂着小腹垂眸痛哭道,“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要让我遇见你?”   兰心听见里间动静,急忙过来安抚阿鱼。   “娘子别哭,奴婢刚做了七彩线,腊八戴七彩线,神佛都会保佑娘子的。”   阿鱼眼睁睁看她拿过自己的腕子,仔细戴上七彩线。   真的有神佛吗?   阿鱼愣愣看着兰心,屏住呼吸,桌下的手暗暗拿起了一块玉摆件。   “娘子的手腕真好看,又细又白,若是生下位小姐,说不定也——”   “砰”地一声,兰心不可思议地看着阿鱼,额头上的血蔓延过眉眼,顿时昏死过去。   阿鱼战战兢兢地盯着她,迅速又看了眼紧闭的窗子,才松了口气,将兰心推下去。   上回在鹿升巷小宅,兰心浑身是血躺在雪地的景象至今仍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   她看向兰心,目光怜悯,这是她最后能为兰心做的事了。   她必须得活下去,要活下去,万万不能让陆预去母留子的计划得逞。   只有活着她才能回湖州,回到太湖,回到青水村那个自幼生她养她的地方。   兰心的血淌到地板上,仿佛又如那日,她身下像小溪一样流淌不停的血。   “对不起,兰心。”   “对不起……”   手上的七彩线像枷锁般沉重,阿鱼将之扯下。她向室内看去,快步走到妆台前,看着镜中自己苍白的面容没有血色的唇瓣,心中苦涩蹙眉。   “孩子,娘对不住你……”镜中女人低垂着眉眼,泪珠顺着脸颊颗颗滚落,怜爱又不忍地抚向微微隆起的小腹。   鼻尖酸涩,阿鱼掀起裙摆踩着绣墩上了妆台。隐隐约约察觉小腿在颤抖,肩膀也在发颤。她居高临下地站在台上,尽力去忽视周身的震颤,秉着呼吸,遥遥看着地毯上的缠枝石榴五福花纹,垂下的黑睫战栗不已。   ……   此刻,整个陆府为了迎接新妇府邸各处都挂上了红绸。凛冽的寒意因着那一抹鲜红也消退几分。   书房内,男人身着乌黑描金直缀,南红串珠大帽下的俊颜凛着,薄唇紧抿,自带几分威严。   “将这封信送到北镇抚司蔡指挥使处。”   陆预抬眸,对杨信道。   只是刚抬手,心底莫名一阵抽痛袭来,男人面不改色,不知心底何处传来一丝纷乱。   那不识好歹的女人为了陆植的画,闹得竟险些小产。   他倒是不知,她气性如此之大。尤其是听闻她对自己送来的画作不闻不问,连看都不看一眼,陆预心中的那些微妙逐渐转变成灼灼火气。   索性再晾她几天,不到黄河心不死,等他成婚后,自有她认命讨好同他认错的份。   陆预兀自想着,待心头抽痛缓解,看到桌案上早已凉透的腊八粥,陆预才回味过来今日是何日子。   “岚苑那处……今日她可又闹腾了?”   这个她是谁,众人皆不言而喻。青柏正要回答,忽见岚苑的柳嬷嬷急匆匆跑来。   “发生何事了?雪大着呢,嬷嬷当心脚下。”青柏提醒道。   “世……世子,不好了,趁奴婢等人不在,娘子从……从妆台上跳下来了!”   不待柳嬷嬷说完,沉着面色的男人早没了踪影。   青柏和柳嬷嬷后知后觉,急忙跟上。   男人攥紧指节,眸中闪过阴鸷与狠厉。方才那寥寥的几个字,竟让他怀疑起自己的耳朵。   那女人……她怎么敢!   少盯了一刻,她便如此胆大包天,敢背着他落了孩子!真真是不知好歹!   黑袍划过莹白的落雪,带起一阵劲风,陆预踢开岚苑垂花门,冷眸扫过院中自发跪在一排的侍卫,腹中的火气直窜上心头。   岚苑里丫鬟婆子鱼贯而出。   男人凤眸微眯,一股郁气梗在喉中不上不下。到底是给她脸了,竟养出如此胆大妄为的性子来?   直到看见一盆盆血水从他面前经过,陆预这才从怒火的灼烧中回过神来,逼着自己冷静。   若他未记错,那医女说过,强行落孩子就如同强行拿了她的命。所以一开始,他才不愿她落胎。   这倒好,她这回是真不想活了吗?   “拿着爷的帖子去宫中请太医!速去!”   男人面色狰狞,吩咐完后也不问旁的,大步进了岚苑正房。   这场游戏,只有他才能中止。他还没玩够,她怎么敢!她怎么敢!   从陆预踏进正房的那一刻,巨大的荒谬感将他重重包围。   若说上次她在顺天府狱中以绝食威胁他同他拿乔还有分寸可留。那这次呢?她明知强行落胎会伤及性命,她这又是在做什么呢?   难不成做不了他陆预的妻,干脆寻死?   贪慕虚荣到这个份了,简直不要自己的命?陆预实在想不通,剑眉紧拧,心虚烦乱。   看着床榻上那苍白如纸毫无一丝血气的面庞,男人伸出的手,终是战栗了。   “你若敢在爷大婚前闹出死讯,爷便——”   凤眸怒睁,陆预死死盯着床榻上的人,咬牙切齿威胁着,却发现他好似再没什么能威胁这个半死不活的女人了。   家人,她没有。   孩子,她也没……   路引?她都不管自己死活了,路引还有什么用?   男人忽地身子踉跄,向后跌了几步。   为什么呢?他宁愿她一直同他怄气,同他继续拿乔,这般爱慕虚荣的女人,他就算能给她正妻之位,她也配不上。   素兰看着男人失神落魄的怪异模样,眸光复杂。   直到青柏匆匆将太医拉过来,男人才恢复了如常。   “郑太医,有劳。”   郑太医喘着粗气,看着床榻上昏迷不醒的女人,心头猛然一惊。   太像容惠妃娘娘了!   旋即想起这位世子的轶事,这才松了口气。   素兰在旁看到是郑太医,提起的心终于放了下去。   郑太医与公子素来交好,应该不会将她卖出去。   “哎。”郑太医叹了口气,陆预急忙上前,“她如何了,孩子可能保住?”   “世子节哀,恕老夫无能为力,这位娘子应是腹部受到碰撞,胞宫受损,眼下又险些大出血……”   陆预呼吸一滞,直觉耳畔嗡鸣,面如尘色,顿了许久才缓缓道:“她,可能救回?”   “老夫且试上一试……”   此刻的岚苑仿佛密不透风的围墙,陆预淡淡侧眸,回头瞥了床榻上半死不活的女人一眼,戾气升腾,快步出了房内。   他负手站在抱厦前,迎着冷冽的朔风,眉压住眼,止步庭前,“去,给爷拿酒来。”   不过一个女人,一个替身,死了就死了,有什么好惋惜的?   青柏着人搬来一把官帽椅,又取来小案,背向隔扇门置于岚苑正房前。   无意间扫了眼,这才发现他家主子神情凛着,脸黑如锅底,岚苑中正跪着的一排侍卫奴婢紧紧低垂着头,屏息凝神,默默承受着巨大的威压。   烈酒入吼,疾风掠面,男人凤眸微眯,回想起近来种种,面色更黑,眸色更暗。   他不断地给她机会,给她脸面,一个渔女,就算真好心相救,国公府妾室的位置,还不够吗?   就连这个孩子,他也松口准她生下,若她聪明一点,将来母凭子贵,再多顺着他些,也不是不能取代宁陵的位置。   可她呢?她干的都是什么蠢事,非要同他拿乔,同他较劲到底死犟到底。她是什么身份,可知自己几斤几两?   眼下竟还敢胆大妄为做出落胎自戕的事来?   一股郁气堵在心口,梗在喉头,上不去下不来,硬生生的试图要将他整个人从中间撕成两半。   她怎么敢啊!她怎么敢,怎么敢堕了他的孩子,葬了她自己的命?   哐当一声,装酒的玉壶春瓶被摔到地上,碎得四分五裂。   陆预转身提起长剑,唤来杨信,怒道:“今夜,务必使出你最大的本事。若敢阳奉阴违,休怪爷不给你留脸面。”   杨信提剑颔首,神情警惕,同主子过招。   房外,兵刃相接声不绝于耳,朔风中的二人打得你死我活,不分伯仲。   一墙之隔的内室,郑太医和素兰汗流浃背,一针接着一针,试图唤醒阿鱼。   “经过这次,她的身子再养多久可好?”素兰问郑太医道。   “不好说,恕老夫直言,这姑娘做得太绝。三月过后,腹中胎儿成型,胎相就稳了……”郑太医悠悠道。   此行,他也暗地领了宫中的命令。   宫中也曾示意,干脆顺水推舟,这个孩子,无论如何都不能保住。   眼下正快直陆世子大婚,吴王入京的关键时刻……   郑太医看向床榻上阿鱼苍白瘦削的脸颊,叹了口气。   要怪,就怪这姑娘时运不济命途多舛吧,长得太像容惠妃娘娘,又掺和进了陆世子与陛下剿灭吴王的大计中。   ……   “再来!”陆预一脚踹开杨信,看着吐血的人怒道。   青柏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暗中为杨信祈福。   杨信又吐了一口血,当即撑着剑单膝跪地,“世子,恕属下无能。”   陆预扔了剑,回眸看着依旧灯火通明的内室。凝神暗暗咬牙,闭上了眼眸。   等这个女人好了,看他怎么教训她!   ———————— 第37章   腹中一阵又一阵的抽痛,活像有只手,剖开她的肚子,将落地生根的胎儿连根拔起。   “好痛,娘!”   真的好痛,阿鱼想睁开眼睛,发现无论如何,她都醒不过来,只能被迫困在这具痛苦的躯壳里。   “别打我,别打我!娘——”   “娘——”   阿鱼下意识想捂着腹部,那处疼得令她揪心。   痛感从指尖顿时辐射全身,疼得阿鱼眉头直蹙,浑身冷汗淋漓,骤然睁开眼眸。   “娘!”阿鱼目光涣散,望着帐顶喃喃道。   素兰在这守着她,见她清醒了,终于长长松了口气。   “娘子醒了。”素兰颇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旋即拿勺子给阿鱼喂水。   阿鱼不看她,也不喝水,声音嘶哑道:“孩子……”   素兰叹了口气,拿湿帕子擦去她额角的冷汗,安抚道:“娘子还年轻,孩子总会再有的。”   闻言,阿鱼也同她一般,如释重负的笑了。只是,这笑意里到底掺了丝苦涩,阿鱼笑着笑着,不知为何,两行清泪早已从酸涩的眼角流出。   她侧过脸庞,暗暗抓紧被子,分担着小腹针扎般的戳痛,不愿被人瞧去她脸上的泪意。   她的孩子啊!   此时已是夜半,柳嬷嬷等人都睡去了。房间守夜的只她一人。   素兰环顾四周,没发现异常,这才放了心,起身凑近阿鱼耳畔轻喃。   听到她说什么,阿鱼涣散的目光陡然清明了几分,水光凌凌。   “当真?”阿鱼不可思议地看着素兰,有些后悔当初对她的冷脸与偏见。   “待二十八那日,世子成婚,也是我们的机会。”   “好!”阿鱼目光决绝,毫不犹豫点头。   “所以这二十日,娘子一定要好好保重,总得养好了身子。”   “好,我养身子,我会好好养身子。”阿鱼泪眼连连激动道。   她终于在这茫茫黑夜中,看见了新的曙光。   “娘子万不可再与世子起冲突,这些时日世子怕不会再待见娘子。”素兰想起男人罗刹恶鬼般的神情,心中骇然。   “我听你的。”阿鱼咬着唇瓣,压下委屈与悲恸。   丧子之痛,怎么能不恨呢?   分明是陆预一步步将她逼到这个境地,眼下她如他所愿落了胎,不会威胁他将来孩子的世子之位,他还有什么不满足?   疯子就是疯子,不可理喻。阿鱼暗暗咬牙,好在她即将能离开京城,今后与他再无任何瓜葛。   “娘子先安心休养,公子说了,一切有他。”   阿鱼握着素兰的手,眸中莹润着汪汪清泪。   陆大哥是整个国公府,唯一肯给她光的人了。她必须珍惜这最后的机会。   这个用她孩子的命,换来的机会。   ……   当夜,听罢人醒了,书房中的男人才重重松了一口气。   陆预负手立在博古架前,心底各种情绪纷乱交织着。既有对她放肆行为的恼火,更多的是对她还能醒来的怅然松快。   “她醒来后可有再闹?”   “素兰姑娘说,娘子精神依旧不好,想来听闻孩子没了,也后悔了。”青柏道。   陆预侧眸定定看向青柏,凤目微眯,审视着青柏冷声道:“是吗?她还有脸后悔?”   那女人从三尺高的妆台上毫不留情跳下的时候,可曾想过孩子?   那日因陆植与她置气后,瞧见她身下出血,他险些方寸大乱。费了好一通功夫才将孩子保住。   可她呢?又做的什么蠢事?陆预依旧紧紧盯着青柏,质疑此话。   “回主子,素兰姑娘确实是这般说的。”   男人转着白玉扳指,冷笑着,“去查查这个素兰。”   “是,主子,那岚苑那边……”青柏问道。   “继续晾着她,每日里有什么动静,务必报与爷听。”   “尤其是爷大婚那几日,将岚苑给爷盯紧了,一只苍蝇也别放出去!”   因着那幅画,她与他争得火大,甚至连自己的身子都不顾虑。   回回想起这事,总是他心中的一根刺。   莞尔,陆预扯唇冷笑,他倒是忘了,当初她回来身上可沾满了陆植的气息。而那时她已有了一月身孕。   这事,恐怕陆植比他先知道,陆植更比他知晓国公府不留庶长子的规矩。这才着急将人送出城。   约摸她也是提前得知了此事,才动不动就将落胎挂在嘴边。   “好,真是爷的好兄长!”陆预咬牙切齿,晦暗的眸光阴鸷沉沉。   “今后澄安院的动静,也一并报于爷。”   他倒要看看,他的好兄长还能整出什么幺蛾子来?   ……   大雪初霁,灿阳钻出云层,房檐上的白雪消融于水,顺着漏瓦滴滴落落。   郡主府的花厅内,不时传来阵阵轻铃般的笑声。   “二嫂嫂,不知眼下可将那山参转让于妹妹?”陆绮云捏着温热的白玉盏,抬眸望着赵云萝道。   听她头一回低头改口唤自己嫂嫂,赵云萝诧异抬眸,唇角不留痕迹地溢出笑来。   “正巧父王的腿疾也缓解了不少,怜玉,去将山参给县主取来。”   陆绮云神色稍霁,忍不住酸涩道:“嫂嫂近来双喜临门,妹妹在此提前恭贺嫂嫂了。”   “双喜倒算不上,近日忙着大婚的事,确实有些疲惫。”   “二哥也同嫂嫂一般,每日都忙得见不着人影。”陆绮云自说着话,视线不断瞥向铃蓝,隐隐约约有着几分熟悉。   这回正坐实了她的猜想,赵云萝出身吴地,贴身大丫鬟也是从吴地带来的,而那兰心,也来自吴地。   这般将来二哥想要深究那女人小产的原因,也断然深究不到她头上来。   不一会儿,丫鬟将山参取来。将红漆匣子放置陆绮云身旁。   “多谢嫂嫂了。”陆绮云到底留了个心眼,当场想打开,却被赵云萝制止。   “冬日里山参受不得寒,妹妹不妨回暖阁再看。”   涉及王升的救命药,陆绮云也不敢马虎,也愿多留,遂成事就走。   赵云萝盯着那鹅黄身影,眸光沉了许多。   “那人可还在岚苑?”   “是。”探子道。   “算了。”赵云萝垂下眼眸,遮住眸中神色,悠悠道,“索性也快大婚,等到了恒初院后,再收拾那个狐媚子。”   另一旁,陆绮云回到听雪院后,迫不及待打开匣子,发现原本一株饱满完整的山参,被切去了大半,匣子里只零星躺着几根须,气得顿时面色大变。   “不是想大婚吗?那就等着!”   陆绮云面色阴沉,掌心被蔻丹陷得鲜血直流。   ……   迫于求生的希望,这些时日来,阿鱼肉眼可见的圆润许多。除了小产留下的病症,不能见风,不能着凉。   她每日雷打不动在室内活动着锻炼身子。丫鬟婆子不时进出开门,阿鱼敏锐地察觉,门外的侍卫又换了批人。   不多时耳畔隐隐传来人潮的熙熙攘攘声。欢声笑语与丝竹管弦此起彼伏,生生撕裂了岚苑的宁静。   阿鱼目光滞了半瞬,旋即抬眸看向窗外的天光,扯唇笑了。   事情原本就是要朝着这一步走的。诚如那个人不属于太湖,她不属于这里。   他该回京娶他的妻,她也有她自己的日子要过活,本不该互相打扰。   下意识地,阿鱼抬手抚上小腹。梦中尖锐的笑声又划过耳畔,阿鱼这才惊觉,孩子早没了。   她又抬眸看向窗外乌压压的一群人,呆愣愣蹙眉道:“素兰,我担心。”   都多少次了,她背后仿佛真有阴魂不散的一群人。要不然为什么回回都差临门一脚了,她又被他毫不留情地捉回来。   上回她离城外最近的一次,便是陆大哥助她那次。若是她没有接下那只小狗……   这次呢?会不会又有什么阴谋诡计等着她呢?   陆预那般心思冷硬的人……阿鱼不得不承认,陆预已经给她留下了太多阴影。   她是真怕了他……   “娘子别怕,世子今日大婚,府中人多眼杂,也正是好时候。”素兰替她正了正抹额,安抚道。   “娘子且放宽心就是,今日府中贵客云集,吴王殿下,荣王殿下,还有七殿下都在府中观礼,世子抽不离身。”   “那么多殿下啊。”阿鱼盯着窗外目光涣散,喃喃道。   “娘子可先去收拾。”素兰道。   阿鱼转身,上下打量着这间屋子,目光一寸寸由里向内,流连到那红漆琉璃镜妆台上,犹如被刺双眸,猛然收回视线,面色苍白。   “没有什么需要收拾的。”   她来的时候什么都没有,走的时候自然不会带走他这里一草一木。   包括那个孩子。   ……   与岚苑的沉静相比,国公府厅堂中,宾客盈门,红稠满目,分外惹眼。   陆预大婚,卧病在床的魏国公陆荥与安阳长公主双双就座高堂,准备接受堂下新人的叩拜。   盼了许多年的场景,好容易等到儿子大婚。本该是分外欣喜的日子,安阳长公主看着面前的新人,目光中的复杂一闪而过。   殷红的盖头下,赵云萝唇角扬着笑意,攥着喜稠的手紧了又紧。   “汝檐兄真是养了一位好女儿啊,瞧着这对新人郎才女貌,甚是般配,倒使本王记起了与王妃成婚的日子。”下首的皇叔荣王缕着胡须,笑呵呵同吴王搭话。   吴王盯着女儿绞紧红绸的手,眸光阴郁。为了他这唯一的骨血,他倒是真来赴了这场有去无回的鸿门宴。   “荣王殿下过誉,犬女顽劣惯了,老夫劳碌半生,平生最大夙愿不过她有个着落。”   吴王笑着,收回视线,听司仪高喝“二拜高堂”,那厢一对新人拜别长公主与魏国公后,又朝着左侧向他拜礼。   吴王缕着胡须当仁不让,打起精神笑道:“丫头,今后成了婚,为人妻母,也该收收性子,宜室宜家。”   “是,父王。”惴惴不安的赵云萝听到这句话后,提着的心才彻彻底底放了下来。   只要父王不造反不生事,安安分分当好吴王,她就放心了。如此,她和父王也能安度余生。   “陆世子。”吴王的目光落在陆预身上,正与俯身朝他行礼的男人对上视线。   吴王看着他,浑浊的眼眸深邃了几分,指节咯吱,讳莫如深笑道:“还望贤婿好好待她,本王就这一个女儿。”   陆预颔首,维持这场虚假平和。乱臣贼子而已,还敢在他面前摆着岳父的架子。   自打吴王进京那一刻,是要抵朝廷王师还是保女儿性命的局面已经定下。这个女儿要还是不要,全然看吴王自己的抉择了。   一开始,这老狐狸三缄其口,左推右推不肯来京。他免不得在赵云萝那多下功夫。只要宁陵自己不肯离京,任凭吴王千方百计,都无济于事。   思量着,他余光默默瞥向同样观礼的陆植,想到后院那不令人省心的女人,这才暗自放下心来。   “夫妻对拜——”   陆预俯身,同赵云萝互相叩拜。   “礼成,送入洞房!”   吴王的视线始终盯在女儿身上,握着杯盏的手紧了几分。   成王败寇,落子无悔。吴王眯起锐眸,盯着袖口的鱼纹,指腹不断摩擦。   宾客各自入席,陆预知晓吴王的事已经落幕,悬着的心却始终放不下半分。   思绪不由飞到岚苑,他很想知晓,那女人看见他成婚是何模样。   又会同以往那般,同他拿乔,撒泼打闹,一点都不体面都不留地同他置气。   亦或是,哭丧着脸,不理会他,哭着闹着要回湖州去。   她也就这点能耐。   “陆兄平时就滴酒不沾,今日大婚可不能放过他!”   “是啊是啊,今日非得把陆兄灌醉不可。”   宾客中不时有人起哄,冲散了陆预的思绪。   视线再次落到陆植的位置上,发现人不知何时离去,男人眸光忽地凌厉,侧耳吩咐青柏。   他终是小瞧她了,一个将他脸面狠狠踩到地上,不知死活的女人?他又何必再念着她?   陆预盯着手中的红酒盏,郁闷灌下一盏酒。若是,她胆敢在陆植私相授受,勾搭成奸……他一定,一定会亲手杀了她!   ……   夜幕一点点吞噬光亮,暮色逐渐四合。依旧不见素兰动静,阿鱼倚在窗台如坐针毡。   过了今夜,若是她再逃不出去,怕真会成了陆预的暖床婢。   不,有那位郡主娘娘在,或许她连暖床婢都做不成,那郡主娘娘一下手就要她的命。   阿鱼再不能平静,裹好披风,直接推开了格门。   顿时,借着明亮的月光,看到院中那倒成一排的暗卫,阿鱼傻眼了。   面前人影晃过,阿鱼上前一步紧张道:“素兰?”   “兰心?怎么是你?”来人一身黑色斗篷,离得近了,阿鱼才发现是兰心的脸。   “此地不是说话的地方,先跟我走。”   兰心木着脸,没有一丝表情。阿鱼察觉怪异,素兰未曾和她说过,是兰心会过来带她走。   但这院子还有将她困在这的男人,已然成了阿鱼的噩梦。仅仅犹豫了一瞬,阿鱼当即跟着兰心离开。   兰心冷眸瞥了她一眼,旋即抓上她的腕子,“别废话,快走。”   猝不及防的力道令阿鱼心惊胆战。兰心何时气力这么大,阿鱼被拽得趔趄,下意识抓住兰心的衣襟。刹那间,阿鱼脸色煞白。   这人不是兰心!   此人与兰心虽然身量相似,但她方才,分明看见了那人隐在衣襟下的喉结。   同一月色下,大明宫前,陆预一身绯红官袍,与身着飞鱼服的蔡贞一左一右立于玉阶前。   “可宵禁了?”御座上的人咳了几声,问道。   “还有一刻宵禁。”陆预道。   “动手吧,叫他亲眼见了女儿安危,也该兑现承诺了。”   景顺帝面色不佳,神情有些萎靡,眯起眼眸又看向陆预,“是皇舅父对不住你,你大婚之日不能同新妇洞房花烛……咳咳。”   “陛下为国事宵衣旰食,已是不易,能为陛下分忧,亦是臣之幸事。”   陆预跪在殿前,垂眸道。   “且陛下都是为了臣与贱内的体面。臣更该义不容辞为陛下分忧!”   明面上请吴王入京观礼,实则吴王一入京便是有去无回。陛下到底是顾及国公府和长公主府的颜面,以及皇家的体面,这才没有在婚礼上动手。   若在陆府翁中捉鳖,当即拿下吴王,才是最为安心之计。   可如此一来,国公府和长公主府的颜面荡然无存。为了缉拿吴王,朝廷竟想出如此下三滥的法子。可见多么没有底线,竟连柔弱女子也可利用。真真没有大丈夫之气概。   那些心高气傲,自以为高洁清流的士人,指不定怎么在背后埋汰朝廷。   但,吴王观礼后须得即刻返回封地。若朝廷不为所动就这么放他走了,那之前的辛苦全付之东流。   景顺帝不可能放过这个机会。   他虽没有明主的雄才大略,但也不是泛泛无能之辈。   “去吧,今夜朕等你们的消息。”   景顺帝摆摆手,陆预和蔡贞一齐退下。   哪知,刚踏出东华门,杨信匆匆而至,将岚苑的事禀报于他。   陆预眉心紧跳,怒道:“澄安院那处可有动静?”   “回主子,大公子不胜酒力,一早就回澄安院歇下了。澄安院并无异动。”   陆预深深吸了一口气,他不信。今夜岚苑护卫早就领过命,较之常日宽松一二。他倒要看看,澄安院会趁机怎么浑水摸鱼。   可现在却告诉他,陆植毫无动静。陆预额角青筋猛跳,冷风吹来,男人忽地顿住。   又是陆植的障眼法!   既然派了眼线盯了岚苑那么久,冒着不惜与他反目成仇兄弟阋墙的份儿,也要染指他的女人。   他陆植,怎么可能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眼下有更重要的事亟待他去做,等他忙完手头上的事,再去陆植那里要人,同他算账。   ……   将近亥时一刻,恒初院的龙凤双烛爆出噼啪一阵响动。   听着门外急促的脚步声,红盖头下的人当即打起精神做直,唇角微弯,细长的柔荑紧紧绞着。   “夫人,宫中一道令将世子召去了,世子走前吩咐夫人不必等他。”   嬷嬷苍老的声音打碎了红盖头下女人的甜蜜心思。赵云萝当即掀起盖头,面上不悦。   “怎么会如此巧!”   “夫君可有说什么时候回来?”赵云萝深深吸了口气,努力维持平静,宫里在她大婚之夜将人叫走,若不是那人早进了冷宫,她说什么也不会相信。   “都这么晚了,夫君可有说是什么事?”   “老奴不知。”柳嬷嬷垂眸。   “夫人,不若先行洗漱吧。”陈嬷嬷上前安慰道。   新婚当日,夫君连盖头也不掀,合卺酒不喝,甚至连圆房都没。若是传出去,旁人指不定还怎么看她的笑话。   尤其是岚苑那贱人,指不定怎么笑话她这位主母。   “不,我今夜就坐在这,等到夫君回来。”   赵云萝蹙眉执拗道,说罢当即放下了红盖头,端正地坐在喜榻上,脊背挺得僵直。   不知是心中压抑还是怎么,赵云萝忽地一阵干哕,她有些烦躁问道:   “嬷嬷,可闻到寝房内有气味?”   陈嬷嬷近来风寒刚痊愈,柳嬷嬷眼观鼻鼻观心不言不语。   听见二人都说没有,她不禁狐疑,朝着自己身上嗅去。   她身上特意熏了他喜爱的沉水香,并无异味。   可她怕,怕陆预半夜归来与她圆房,若是闻到这等气味……   那种腐烂中混着杂腥恶臭,比秋日里银杏果腐烂的气味恶臭十倍。   “嬷嬷,备水,我要沐浴!”赵云萝尖声道。   ……   将近天明时,早已将吴王押解入狱的陆预急匆匆归来,直奔澄安院而去。   陆植在屏风后不紧不慢穿着衣衫,长指悠悠系着衣带。   “昨夜,兄长睡得如何?”官服未换,陆预从外进来面色凌厉,似冰霜覆雪,凛冽湿寒。   “如何睡不好?二弟成婚,兄长自是欣慰。”   灰白色道袍穿好,陆植面色温和,从屏风后缓缓出来。   气血充足,眉眼清明,不见一丝乌青。当真是睡得极好,陆预不着痕迹地打量着他。   “明人不说暗话,我的人,兄长最好还是交出来。”陆预抬起下颌,神色不虞,“不然莫怪我不念兄弟情分。”   陆植依旧温和,不见半分端倪,只平静看着他,“二弟在说什么?这澄安院,二弟要何人?”   手背上青筋凸起,据那些暗卫道,昨夜确实有人迷晕他们,将院中那女人撸走。   陆预实在不想与他打哑谜,但昨夜澄安院的人确实没有外出,皆安分守己。   包括那个医女,也未出门,未来岚苑。   陆预静静盯着一身道袍的男人,心中冷笑。为了体面,他确实不能随意搜澄安院。   不然,为了一个乡野村妇,国公府世子带人搜查庶兄的院落,如此他还要不要脸面?   更何况,他也不会为了那女人,做出如此不体面之事。至少,她还不配,不配他如此不顾后果地待她。   陆预依旧盯着陆植,似从他面上探查出破绽。   陆植被他盯地不耐,冷声道:“二弟与其在这陪兄长叙旧,倒不如回恒初院看看弟妹,免得往后弟妹为此不虞,来寻兄长的过错。”   “呵!”陆预冷笑出声,侧眸看向陆植,“你最好一丝破绽也别露出,不然……”   他扭头,阴侧侧看向陆植,“二弟我也不知,会做出什么事来!”   ————————   形式婚姻哈,包会黄的。 第38章   陆预走后许久,陆植才缓过神来,暗暗松了口气。   他已做好最坏的打算,无论怎么搜澄安院,陆预都不可能凭空大变活人。   因为,他的人,昨夜根本没去岚苑。   他之所以敢向阿鱼承诺,带她离京。不过是他算到此间的另一个变故——吴王。   如此疼爱女儿的吴王,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独生女儿被人欺骗至此?就算为了宁陵,吴王也不会让陆预好过。   而首当其冲的,就是阿鱼。   既然报复不了陆预,还不能除掉女儿的眼中钉,肉中刺吗?   况且吴王入京只有死路一条,难保吴王不会再拉几个人一起下黄泉。   他也正是恰恰算到了这茬,才敢起了心思。   从来都是富贵险中求,这自由,对她而言也是一样。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陆植抬眸看了眼天色,问向暗卫,“派去城外的人如何了,可有消息?”   不待暗卫回答,陆植道:“罢了,此刻澄安院外都是眼线,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他摇了摇头,垂眸看向自己的灰白道袍,抿唇道:   “替我更衣,今日我要入宫。”   ……   赵云萝等了一夜,听了陆预回府,旋即打起精神,吩咐丫鬟婆子,又是重新上妆,再燃龙凤喜烛,又是重摆了合卺酒。   无论如何,她都得先与陆预圆房,行周公之礼。   做罢这一切,赵云萝当即吩咐铃蓝去请陆预。   可比陆预先来的却是宫中圣旨。   赵云萝一夜没睡,出去接旨时整个人云里雾里,险些一头栽倒在地上。   约摸是她大早上没精神,只听见那小黄门叽里咕噜地念着什么东西。   她跪在地上,冥冥中简直耳如轰鸣。   “……吴王赵虔……养寇自资……勾结朝臣,久蓄异志……今已设法司查问,削其王爵,籍没一切,以正国法……”   所有的字似会开口般,叽叽喳喳一窝蜂朝她耳朵里钻。   赵云萝跪在地上,双眸大睁,肩膀瑟瑟发颤。她不敢相信,明明昨日父王还在国公府观她婚礼,一切都还好好的。   怎么一夜醒来后,父王被削爵抄家,成了养寇自重的乱臣贼子?她也一跃而下从郡主成了罪臣之女?   她还没同陆预圆房,还没坐稳世子夫人的位置。往后父王被下狱抄家,还有谁庇护她呢?   “郡主,接旨吧。”小黄门悠悠看着她,唇角微扬。   赵云萝抬头,双目猩红,双手捧上沉甸甸似有千斤重的圣旨。   “怎么,云萝嫂嫂难不成昨儿守了一夜的空房?”   陆绮云恰在这时过来,瞥了眼她身上昨夜的嫁衣,浓郁的妆容,以及眼底那遮不住的乌青……   “国公府的饭,可不是什么罪臣之女都能吃的。”   她就路过赵云萝身旁,居高临下看着她,笑着捻着蔻丹,尤为解气。   冷不防赵云萝猝然抬眸,发红的眼眸寒意四射,她迅速起身与陆绮云平视,冷笑道:   “三妹妹说得没错,国公府的饭确实不是个儿阿猫阿狗就能吃得上的。”   说罢,握着圣旨转身就就走。   陆绮云被她的阴阳怪气惹得脸色发红。   “走着瞧,看谁笑到最后!”   赵云萝拿着圣旨径直去了陆预的书房。   陆预正在看岚院的口供,梳理昨夜的事,冷不防见一身红衣的赵云萝闯进来,收了卷宗,骤然凝了眉眼。   “夫君,宫中的事,夫君可知晓?”赵云萝红着眼眸,深深看向自己这一夜未归的夫君。   她不敢细想,昨夜大婚他被上诏入宫,一夜未归。到底办得何差,与他的父王有没有干系?   “知晓。”视线掠过她手中的圣旨,陆预抬眸,淡淡道。   赵云萝身形微晃,险些站不稳。她深深吸了口气,安抚着自己又道:   “父王治下的东南一带吏治清明……且他这么多年来不惧生死为朝廷抗击倭寇,他的腿疾也是抗击倭寇时落下的病根……”   “父王励精图治,忠君体国,他不可能会谋反。”   就算当初有些风言风语,父王也是被奸佞蛊惑,亦或是被人诬陷。论迹不论心,论心无完人。她父王都宁肯来京城了,更没有理由再谋反。   见坐在案前的男人依旧不为所动,赵云萝再也无法保持镇定。   父王锒铛入狱,她虽然还有宁陵郡主的身份,但早已名存实亡。若无这层身份庇佑,这魏国公府世子夫人的位置……   “父王他不会谋反,他若谋反,他又怎么可能会千里迢迢地上京来看我?”   “若父王谋反,这无异于自投罗网啊,夫君!”赵云萝红着眼,深深看向他,叹了口气,将眼泪压抑回去。   “父王自幼待我疼爱有加,见不得我受一点委屈,他怎么可能会谋反呢?夫君可否进宫替父王陈情?云萝,求你——”   听见前半句话,握着卷宗的男人眸光一顿,向后退了半步,冷冷抬眸看她,“夫人错了,如今没有什么吴王,只有逆贼赵虔。”   “不可能!”赵云萝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执着道:“我父王不会谋反。”   此刻的陆预凝神着,思绪全被她那句话吸引。   ——父王待我疼爱有加,见不得我受一点委屈。   陆预额角青筋猛跳,回忆着昨日吴王看向他时阴郁深沉的目光,顿时恍然大悟。   吴王如此疼爱赵云萝,昨日之事,极有可能是吴王以一个父亲的考量,对他行的报复!   陆预呼吸微滞,看向赵云萝的目光愈发阴寒。   所以昨夜闯岚苑劫人的根本就不是什么陆植,而是吴王!他一直以来,被那个女人误导得关心则乱,失了分寸。   还有那陆植,也着实可恨。遮遮掩掩,讳莫如深,也不知,昨夜的事,有几分是他的手笔。   陆预不愿再听赵云萝哭诉,冷声道:“夫人且先回去。朝堂之事,不是你一个妇道人家能够过问的。”   祸不延外嫁女,若她有分寸,当该少来在这碍他的眼。   “夫君,那是我父王,他真的,他真的没有谋反!”   赵云萝继续僵持,陆预深色不耐,当即厉声道:   “来人,将夫人送回恒初院,没有本官的命令,不得出去。”   “陆预!”赵云萝骤然大惊,心被戳成筛子,想质问他,可眼前只余男人冰冷的背影。   陆预没有功夫管赵云萝,眼下他心乱如麻。昨夜他奉命去捉吴王时,那老贼看着他眸中嘲讽又带着得意。   心口骤然微窒,陆预不敢再去细想下去。   “杨信,派出所有暗卫,搜捕全城,京郊……莫放过一处!”   “继续盯紧澄安院的人,尤其是陆植的行踪。”   陆预眸光晦暗,抓着案檐的手青筋突起。昨夜他欲引陆植上钩,没想到竟然叫吴王的人钻了漏子。   眼下棘手的是他不能越过北镇抚司去提审吴王。他的那个好舅父,巴不得她死呢。   帝王心思,真能不介意臣子女人容貌肖似宫妃吗?   陆预沉沉呼出一口浊气。   ……   枕下一阵摇摇晃晃的震荡,阿鱼回忆起昏迷前那身份不明的男人,当即心惊胆战地坐起身。   “阿鱼姑娘,你醒了?”   眼前是一张隐隐有些熟悉的脸,阿鱼揉了揉了太阳穴,脑海中努力搜索过往见过的女子。   “素……白大夫?”   白芷见她想起自己,当即笑道:“有劳阿鱼姑娘还记得我。素兰是我师姐。”   阿鱼缓过神来,这才意识到她眼下正躺在马车上。期待了许久的事仿佛就在眼前,阿鱼当即起身掀开车帘。   窗外是早已远去的枯枝,偶有掠过几棵常青的松柏。   心口的枷锁莫明脱落,阿鱼盯着远处的群山,抓着车帘的手紧了几分。   “我们现在已到了城外,顺着这条路往南,约摸一月半的路程,过了上元就能到湖州。”白芷道。   白芷的声音如同仙乐般在耳畔划过,阿鱼心头微颤,看着车窗外蔚蓝的天,懵懵懂懂依旧有些不可置信。   “出城了?”   “是,出城了。”   见她身上的披风滑落,白芷给阿鱼理了理衣衫。   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还好阿鱼姑娘没有向她深究是如何出城的。   公子此举颇有些兵行险招,稍有不慎,阿鱼姑娘就可能万劫不复。   那夜,吴王的人将阿鱼姑娘掳走迷晕后,竟然将人卖到了城西的青楼里。   好在公子的人随后赶到,在阿鱼姑娘接客前将人赎身。也幸好那迷药药性够强,阿鱼姑娘这会儿才醒来。   “公子说了,姑娘身子未痊愈,这一路不必着急赶路,也好慢慢为姑娘调理身子。”   阿鱼未吭声,只觉眼眶濡湿,深深松了口气。从来京城这几个月,尤其是被陆预困住的那几月,心底压抑的褶皱好似在这一刻被彻底抚平。   “我又欠了陆大哥……”阿鱼擦着眼泪,若说是陆预彻底颠覆了她心底的善恶观,那陆植便是她心底重燃起的一盏明灯,叫她愿意相信,这世间还是有美好的事物。   并不是所有人都如陆预那般恩将仇报偏执疯魔。   回湖州后,她还是愿意重新生活,重新侍弄她的小院,不时去太湖打鱼卖鱼,让她的生活重回正轨。   白芷给她擦了眼泪,又从马车的箱子里取出一幅画卷。   “这是临行前公子吩咐给姑娘的。”   阿鱼擦了眼泪,解开画卷。   待看见那熟悉的画面后,刚压住的酸涩泪意顿时又卷土重来。   那画是一幅新作的莲舟美人图,重重荷叶,湖心泛舟,舟上的女子倚舟独坐,眉开眼笑捻着荷花。浓郁的墨香同时扑入鼻腔,独留芬芳。   也怪不得陆预会接二连三的毁了她的画。   心中莫名百感交集,原来那画竟是陆大哥所作。刹那间,阿鱼脑海思绪纷乱,往事的一幕幕犹如走马观花。   阿鱼小心翼翼握着画卷,心底豁然开朗。仿佛不再有欺骗,不再有囚笼,不再有落胎,不再有那些不堪……   她还是那个她啊,在太湖上自由自在泛舟的渔女。   ……   杨信带人在城里城外找了足足三日,依旧没有一点消息。   那个女人,就仿佛如人间蒸发了一样。顺天府查办近来出城路引,也没有发现任何异常。就算有,人来人往,一个女人指不定伪装成少年或老妪,单查路引也犹如大海捞针。   岚苑内,陆预坐在榻前,盯着不远处的妆台,神思茫然。   头一次,他不禁认真思量起了那个女人的事。   若说她最初念着他的正妻之位,闹的不死不休,甚至一而再再而三地跑出去挑战他的耐性。   接着又数次下他脸面,不肯做贵妾,还要堕胎来威胁他。见他不肯松口,转头又开始勾搭上了陆植,上赶着给老鳏夫做填房……   这些事,全然是她自己作得。若一开始她不妄图旁得,安分守己待他身侧,乖乖生下孩子,对于一个乡野渔女而言,也算飞黄腾达。   她最初表现的似对他情深似海,非他不可。后来又与陆植暗中来往,为了区区一幅画却敢不给他脸。   一个爱慕虚荣,朝秦暮楚的粗鄙村妇,最后落得这个下场也是她咎由自取。   眼下他费人费力寻她,仁至义尽,也不过如此。   一切本该是这样。   抓着床沿的长指咯吱作响,陆预看着镜中自己郁气沉沉的双眸,其间似有源源不断的戾气吞噬着他,叫他本该释然本该平静的情绪,开始迅猛地如疾风骤雨,开始狠狠地宣泄叫嚣!   陆预厌恨这种情绪,更厌恨这种脱离掌控的错觉。   她数次兴风作浪,哪一次翻出过他的手掌心?   好似从回到岚苑,与陆植共居一府,她愈发不着调,愈发蹬鼻子上脸。尤其是那幅画,为了那幅画不惜闹得将将小产。   而后胆大妄为,落了他的孩子将他的脸面狠狠踩在地上,再不受他的摆布。   被吴王的人抓到,她不死也要受尽磋磨。少了一个碍眼不识好歹的东西,他不应该愉悦才是吗?   这一切都是她咎由自取罢了。   浓郁的暗涌持续叫嚣着,耳畔似乎隐隐有婴儿的啼哭,女人的嘲笑,嘈杂的指责,混杂无序,直戳他的心底。   男人死死盯着那妆镜,再忍无可忍,旋即大步上前一拳打碎了琉璃镜。   “给爷等着!这事没完!”   ——找到她!   ——将她捉回来!   ——就锁死在这方榻上,永远别想回去。   疯狂的念头叫嚣地愈发猛烈,指骨间的骤痛再次将他拉回现实。陆预低眸看着指间蜿蜒的鲜血忽地轻笑。   她是死是活,与他何干?   找了三天已算仁至义尽,他堂堂国公府世子,并非一个乡野村妇不可。   他可没有那么卑微下贱!   同陆植那般揪着一个村妇不放手。   陆预深深吸了口气,烦躁地按揉额角。   走出岚苑的那刻,抬眸正看见杨信。   “主子,澄安院传来消息,大公子领命下放临安。”   “临安?”男人顿住脚步,神情莫测,几乎是咬牙切齿吐出这二字。   临安处于吴地的核心地带。与其说圣上将陆植下放临安,倒不如说是派陆植接手吴地的事,清剿吴王旧部余孽。   “他倒是不给爷继续装了?”男人冷笑着,阴郁的眸子陡然凌起,怒道:“眼下速速派暗卫截堵在去往湖州的必经之路上,水路官道周全到底。”   “遇见人,直接拿下就是。”   杨信垂眸,这个“人”是谁,不言而喻。   眼下大公子在岚苑那位失踪时自请下放吴地,已然是决定与主子兄弟阋墙对抗到底了。岚苑那位,就出身吴地,且迫不及待想回吴地。   杨信刚要领命,却被头顶男人的声音猝然打断,“慢着,这回爷亲自去!”   ————————   狗子发起疯是要平等的创死每一个人。[捂脸笑哭] 第39章   除夕,弦月高挂,洒下融融的辉光,穿过树枝密林落在地上。阿鱼和白芷在树下烤火。周遭还跟着十多位侍卫暗中护送。   阿鱼也不急,在侍卫捉过鱼处理好后坐在火边慢悠悠用吊锅煮鱼汤。   “我做鱼的手艺可是一绝,在青水村我的鱼是最鲜最嫩的。往日里我还卖鱼丸鱼饼鱼豆腐,有机会做给你尝尝。”阿鱼搅着汤勺,最后洒了胡椒粉和香油。   “尝尝看,我也好久没喝鱼汤了呢。”阿鱼笑着给白芷盛汤,又端了些分给守在暗处的侍卫。   “姑娘打算回去后做什么?”见她十分有兴致,白芷捧着热碗,看向阿鱼道。   “回去守着我的院子,继续干我打鱼的营生。”阿鱼抿了口热汤,心里暖融融的,她终于要回到自己心心念念的家了。那里有她的爹娘,她的院落,还有青水村看着她长大的乡亲们。   白芷喝着鱼汤,犹豫了阵儿又问道:“那姑娘可有想过再嫁?”   “再嫁?”阿鱼幌神良久,抬眸盯着月亮,平静道:“如果有人能真心对我好,为什么不能再嫁呢?”   从离开京城那一日,她已彻底与过去告别,重新做回青水村的阿鱼。   当日她众目睽睽跟那人走来,还拿着婚书去了村长家。等回去后,她就说头一个男人死了。   大不了再托媒婆帮自己物色个实诚的,心眼好的,穷不穷无所谓,愿意对自己好就行。   日子是自己过的,往后她靠着打鱼的手艺,又识了些字,日子总归不会过得太差。   白芷有些瞠目结舌,汤都忘了喝。想到一月前她才没了孩子,那种枯寂寥落……她喉咙微动。   真的有人能那么轻易放下那些苦痛吗?   似乎察觉她的惊愕,阿鱼垂下眼眸盯着碗里的汤,平静道:“人总归要往前看……”   “凭什么因为他给我带来的那些噩梦伤痛,我就要半死不活折磨自己,整日里抑郁憋闷,那对我着实不公平。”   “没有什么比我好好活着,好好过日子更重要的了。”   “那些事,总会慢慢过去的……”   她就是这样一个人,六岁那年爹娘去世,那一瞬间仿佛天都塌了。她整日整夜地哭,一闭上眼就是爹娘被洪水吞噬的场景。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她最后学会穿衣,学会煮饭,学会种菜养鸡,学会织网,学会打鱼,学会卖鱼,学会赶走那些欺负她的流氓……   十几年如一日,也这般过来了。   往后余生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她不能也不会深陷于昨日。   她也要吃饭要喝水要活着不是吗?   “不说这些了。”阿鱼笑着接过话茬,继续喝着鱼汤。   “只是不知道,往后有没有能报答陆大哥的机会……”   “有的!”白芷急忙道,“公子他——”刚到嘴边的话戛然而止,白芷敛了兴奋的神情。   公子从没对哪个姑娘做到过如此地步。就连以前的夫人,据说夫人身子病弱,成婚不到一载就去了。这么多年公子也没续娶,也没妾室通房,只有一个从旁支过继来的嗣子。   “公子他一向高洁如月,待我们都非常好……姑娘不必有负担。”   阿鱼垂下眼眸,遮住笑意。是啊,陆大哥他是很好的人。   可他偏偏和那人是亲兄弟。   她今后最大的愿望,莫过于此生再也别遇见那人。   再也,别遇见!   不知想到何处,阿鱼心尖一颤,捧着热碗的手猛然发颤。她抬眸看向白芷,面露惊恐,“他会找来吗?”   从前他对她太过强势,太过偏执。无论如何都要囚着她将她当玩物。   且她同他那青梅竹马的心上人娘娘长相相似……   那么多次快回家的临门一脚,都叫陆预搅散了。   “我怕!我怕那个禽兽会找来!”阿鱼面色苍白如纸,她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声音都在发颤。   他说过不止一次,她是他的女人,就跟说他的物件一样轻松平常。阿鱼不得不警惕起来。   闻言,白芷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抚着她。   “姑娘莫怕,公子说过,他不会找来的。京中都在传吴王心疼女儿,特意暗中出手处死了陆世子的女人。”   这件事也带了些公子的手笔,白芷抿唇,又继续道:   “眼下京中包括陆世子都以为姑娘死了……”   “上次公子确实考虑到这件事,才制了一张去杭州的路引躲避陆世子的耳目,但那时也是迫不得已。”   “如今陆世子那头蒙蔽过去了,公子说过姑娘不必有后顾之忧,毕竟——”白芷忽地看向顿了瞬。   毕竟公子用不了多久就到临安了,临安离湖州也近,到时候公子可以将姑娘庇于羽翼之下。   听罢,阿鱼才终于松下一口气,抚着心口重重喘息,劫后余惊道:“那便好那便好。”   “这下我就放心了。”   说罢,她也不再言语,又默默喝起了热汤。   除夕就在这山野间的温热鱼汤中度过。   一连又行了几日路,终于在到达河间府时,天下起了大雪。   白芷抬手接过鹅毛般的大雪,心底一沉。前几日照顾着阿鱼的身体,马车慢悠悠行得极慢。   再怎么说,刚刚小产一月,又风里来雨里去。妇人小产与生产大抵相同,都极其耗费精血,需要好生将养着,不吹风不着凉。不然落下病根,就是一辈子的事。   但大雪不知何时会停,他们多在山林里磨叽一会,就多一份危险。   “姑娘,雪势有些大。眼下我们得快些赶路去附近的村镇避雪。”   “我没问题,你们赶路就是。”阿鱼回道。   白芷得了准话,当即吩咐加快速度。又给阿鱼喂了些参汤补药,也好让她不那么疲惫。   赶了小半日,地上的积雪都险些没过了脚腕。终于在前方看到了袅袅炊烟。   雪下得依旧很密,白芷松了一口气,吩咐侍卫背起阿鱼,一同朝着那村落借宿。   茫茫大雪,漫天一片的白。白芷戴着兔绒兜帽,领着数十位侍卫敲开了一家农户的门。   开门的是位老翁,胡须发白,佝偻着腰身,惊疑地打量着白芷等人。   “老人家,雪下得大了,可否容我等借宿些许时日,待雪化了我们便离去。”   白芷说罢,旋即有人拿了一只沉甸甸的荷包上前。   “劳烦。”   老翁看着那鼓鼓囊囊的荷包,瞠目结舌,“先进来再说,家中……家中屋舍有限,稍后我去老王家里问问。”   见那老翁捧着银两收下,白芷才松了口气。寥寥山林,也就这一处村落,起初她也曾思量过是否有山匪。   但见这老翁虎口上没有特别的茧子,风吹日晒的脸庞好似风干的橘子。院门打开时,又能瞥见房檐前挂着的干辣椒玉米等物。白芷才下定决心入住。   待那老翁的老伴和孙儿端饭出来,白芷才彻底放下警惕。   再怎么说,她也带着数十位护卫,又都是公子精挑细选的暗卫。若真出了事,他们也不会做任人宰割的羔羊。   见那老妪和孩子吃了饭,白芷才盛了一碗端进阿鱼的房中。   “姑娘尝着玉米南瓜饼,那婆婆说这是河间的独特做法。”白芷兴冲冲的端给阿鱼,却见本该坐起身用饭的女子面色苍白,眉头紧紧蹙着,缩成一团。   白芷一惊,急忙探向她的额头,又迅速诊了脉。   “姑娘又起热了,都怪我,若是不着急赶路在车上多用些炭也是一样。”   阿鱼尚有意识,听罢她这话更难为情。那些护卫,包括赶车的车夫,都不容易。这么冷的天,且还冒雪前行。   都怪自己拖累了他们。   眼下他又病了,内疚感涌上心头,阿鱼强撑着坐起来,“我无事,或许睡一觉就好了。”   “姑娘等着,先用点热乎的,我现在就去煎药。”白芷来去匆匆,阿鱼捧着热粥,心绪纷乱交错。   原来她离开陆预后,身边遇到了都是如此好的人。   处处都是温暖,都是光明。   阿鱼抿着热粥,在白芷端来药后旋即喝下。   阿鱼正喝着药,门沿处隐约探进一双小手。阿鱼擦完嘴,这才注意到那一双提溜的黑眼珠。   “你要不要喝粥?”   这是老妪的孙儿,阿鱼温声询问。孰料那孩子只看了她眼,迅速跑走了。   ……   与此同时,村庄的西头。   身高马大的男人大喇喇歪坐在主位。脚下跪着两个揉捏腿脚的妇人。男人仰头,漫不经心地掂量着沉甸甸的荷包,眯起了狭小的眼睛。   老翁跪在地上,脊背发颤。   “算小老儿你有良心,怎么,没私藏着二两银子?”男人身旁细瘦却矮小精悍的男子道。   “大……大王明鉴啊,荷包都撑得快破了,老头子俺怎么敢私吞呢。”   “那群人穿着绫罗绸缎,坐着红枣大马拉的大车,说不定车上还有不少好东西呢。”   “另外,有两个尤其美貌的女子。其中一个病歪歪的,但实在是美。”老翁迅速擦着额角的汗,不时抬眸瞥向前方。   “大哥,咱哥几个的冬天总算要熬过去了。”精瘦汉子欢喜道。   主位上的男人睨了他一眼,沉了声音,“别光顾着高兴,还有十来个练家子呢。”   旋即,何成忠将目光看向那老翁,从袖中掏出一纸包,扔到那老翁面前冷声道:“知道该怎么做吧,你孙儿的舌头,全然在你。”   “我……”老翁顿时又惊又怕,那些人来势汹汹,若是被发现,老头子他怕是第一个血溅当场。   “怎么,不愿意?”精瘦汉子眉眼一怒,瞪着老翁,“别忘了,哥几个若是冬日饿死,先吃的就是你那细皮嫩肉的孙子!”   老翁险些被吓尿了,这伙山大王年前杀进村子,他和老妇当时带着孙儿从友人家回来,恰恰就碰上了。   村里邻居都被杀光了,本以为他一家难逃一死。结果那群山大王要他在村头做暗桩,若是有行人就骗进村子里。   天菩萨,若不是为了活命为了孙儿,谁愿意做这伤天害理的事。   “还不去?”精瘦汉子牛眼一瞪,老翁当即吓得屁滚尿流跑了。   “哈哈哈哈!”整个房里传来一阵阵哄笑。   “大哥,我是瞧见了,那老头说得不错,里面有俩娘们长得那叫一个水灵儿。我还从没见过这么俏的女人。”   “比这俩村妇强多了。”   “等事成后,大哥可以享受享受,也好尝尝双飞——”   “你小子,胡说什么?看大哥不打爆你狗头!”   何成忠高高扬了下巴,颇为怡然自得,“不急,等事成,兄弟们都有份。”   ……   喝过药后,阿鱼再醒来后,已经天黑了。透过窗子,依稀能看到纷扬的飞雪。   白芷又过来探了探她的头,不由焦急道:“怎么还这么烫?”   “哎,约摸是药材湿潮,有些不中用了。”   其实白芷还想说的是,退不了热多多少少是小产的缘故。药材装在马车里,哪那么容易受潮。   “或许我再睡一觉就好了。”阿鱼咳了几声,视线落在窗外的飞雪上,心里乱糟糟的。   雪都下了快两日,还未停。   怎么还不停呢?   一种莫名的念头碾压在心上,阿鱼捂着脑袋,不敢去想那些不好的事。   白芷正给她施针,耳目聪慧的她忽地一滞。门外有不该有的动静!   她旋即拔针将阿鱼的披风控在她身上,拉起她抵在门檐听着动静。   “不关我事!冤有头债有主啊啊啊——”   “谁叫你那么倒霉,早被西头的山大王盯上了!”   老翁跪在地上,将老妪和孙儿紧紧抱在一起。面对着暗卫的长刀,哭天喊地道。   他在那些男人吃地饭里下了药,哪知那些男人中有人会医术,当即掀了桌子。   老翁老妇包括那孙儿抱在一起痛哭流涕。白芷再也忍不住,当即推开门骂道:   “再敢哭,本姑娘一刀捅了你!”   眼下闹得这境地,难保这老翁哭哭闹闹不是想将那些恶霸引过来。   “现在就走!”白芷吩咐道,眼下他们在村子东头,只要从东头绕过村子或许能避开那些山匪。   不知道他们有多少人,还是不适合硬碰硬。   阿鱼推门出来,白芷当即将人扶上那车。   雪到小腿,踩上去一脚深一脚浅,行得极为艰难。   “白姑娘,眼下行不了路啊,这马不知怎地,死活就是不走。”   白芷呼吸一滞,下意识想到那些藏在暗处的人。   他们对马做了手脚!   这头动静刚起,黑暗中一簇簇火把迅速朝着这边聚集。   嬉笑声,口哨声,哼唧声,混着踩雪声如魔咒般转入耳畔。   看火把,约摸有四五十来人。   阿鱼坐在马车上,头脑昏昏沉沉,掀起帘子的手隐隐僵硬。   她还是,还是回不了家吗?   “这些人通通格杀勿论!”白芷抽出腰间的软刀,吩咐其余侍卫道。   “呦,小娘们口气倒不小!”精瘦汉子瞪着她怒道,“看爷待会不弄死你!”   箭在弦上,一触即发。   火把的噼啪声很快就混进了踩雪与冰刃相接声。暗卫包括白芷将那车围成一团,神情警惕地盯着周围像饿狼一样涌上来的匪贼。   “男人全杀了,女人留下!”何成忠吩咐后,那些山匪提刀就上。   这些暗卫皆能以一敌十,白芷盯着那精瘦汉子,袖中三针齐发,落在了那汉子的双瞳和喉咙中。   “啊啊啊啊!”   杀猪般的惨叫声响彻云霄,那精瘦汉子顿时跪在雪地鬼哭狼嚎,没一会就将白雪染得鲜红。   “二哥!”   那些山匪被白芷的行为激怒,如同红了眼的饿狼,纷纷朝白芷扑去。   何成忠现在后面,死死盯着这些人。   这些暗卫确实有两下子,尤其是那娘们,看着他兄弟们一个接一个地倒下,把他们衬得简直像乌合之众,何成忠咬牙切齿。   但,很快他就发现,那些人几乎都是围着马车只守不攻。   两个娘们!   车厢里的人肯定是身份尊贵,让他们拿命去护。   何成忠唇角扯起阴恻恻的笑,趁白芷不主意,甩了把匕首刺向枣红大马的屁股。   “嘶——”   红枣马受惊,前蹄跃起直直冲开了白芷等人,踏着雪直朝门外撞去。   “姑娘——”   白芷看着那些毫无章法横冲乱撞得那车,急地大惊失色,“快追,无论如何都要护好姑娘!”   “想走,没那么容易!”   那车疾行狂奔后,何成忠扯了腰刀吩咐众人将那剩下的几人层层围堵。   ……   马儿受惊前蹄跃起,连带马车都被拽地晃来晃去。阿鱼抓着车檐,惊吓不已。   可下一瞬,马车像疯了一般,直朝着村外就是踏雪狂奔。   “白芷——”   马车近乎跳晃,阿鱼心惊肉跳近乎失声。   不一会,她被车内的力道撞得东倒西歪,磕磕碰碰。   “不要——”   因发热不甚清明的头脑本就昏沉,且今又受到磕碰,阿鱼痛苦地掐着掌心。   她不明白,她都放下了过往,重新愿意热爱生活,重新过活。为什么老天爷总是喜欢捉弄她。   还有白芷和那些侍卫,他们怎么办?   明明这次离回去,也就只有那一步之遥了。   阿鱼痛苦地掐着掌心,无比绝望。   马车一路向北,不管不顾地开始横冲直撞。   此刻,一队人马也正踏雪夜行。   大帽上覆满了霜雪,风雪裹挟的眉眼愈发深邃无情。男人抬眸看着纷扬了一整日的雪,攥着缰绳的指节暗暗紧攥,压着心头莫名的一把火气。   “主子,雪都下了一天了,探子说前方五里有村落,不如先歇歇脚罢。”风雪灌紧脖颈,青柏哆嗦着打马上前,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主子的神色。   “再——”刚下意识脱口而出再等等,低头看着自己僵硬得早已没了知觉的手,陆预当即厉声止住声音。   那股莫名的怒火在此刻仿佛找到了发泄的闸口,男人眸中纷涌着阴郁,忽地咬牙切齿。   陆预抬手,示意后面的人停下休整。   他猛然惊觉,他简直有病!   一个背叛过他,脾气又臭又硬且又不知好歹的女人,要走就走,要死便死,与他何干?   若他真是咽不下被那朝秦暮楚的女人戴了帽子,被他那所谓的兄长挖了墙角的气,大老远追上惩罚她尚且说得通。   陆预盯着自己冷到毫无知觉的双手,眸中阴鸷。   他这般自虐一样,冒着大雪赶了一天的路,又算什么?   真真是可笑!   下一瞬,耳畔听到动静,男人的笑意旋即凝在脸上。   “保护主子!”   不远处一辆马车疾行奔来,杨信和青柏等人纷纷戒备,护在陆预身前。   男人盯着那马车,帽檐下的眉眼深邃如斯,举起箭袖,径直对着那大马的脖颈快准狠稳三弩齐发。   “砰!”   枣红马跌倒在地上,马车上似有什么东西摔滚下来。   终于停了,要结束了吗?阿鱼吐了一地,奄奄一息趴在地上。   她终于要死在这雪夜了吗?可是,她好不甘心,好不甘心啊!白芷和那些暗卫为她而死,就连方才那匹马,也为她而死。   她连累了那么多人,半途而废,她还是没有回到心心念念的湖州。   强烈地求生欲刺激着阿鱼,她紧紧抓着掌下的雪,不断向前爬。   她总会回家的,一点点爬着也能走。   冰凉的雪吻过掌心,逐渐变得炽热。仿佛她灼热的心,她的心还在跳动。   她还没死,肯定可以回家!   阿鱼拖着身子,鼻尖通红,继续爬。直到掌心出现滑腻的温热,她疲倦地睁开眼眸。   男人就这般与她对上视线。   阿鱼愣了一瞬,后知后觉发现她趴在地上,手里攥着的是男人的鞋尖。   头脑昏沉,鸦睫上的雪融了好一会,再次抬眸看到那人的脸时,阿鱼当即面色惨白,惊在原地。   “呵,怎么不跑了?”男人屈膝半跪在地上,睨着她冷声道:“离了爷不过才短短几日,你便沦落到这般地步!”   “怎么,爷那好兄长,就是如此待你的吗?”   心中的熔岩不断喷涌,一种毁天灭地的愤怒不断刺激着陆预,此刻他真想不管不顾,就这样,拧断她纤细的脖颈。   自从再次遇见这张脸以来,他就如同着了魔般,接二连三不断地失控。   “你看看你现在是什么模样,跟条狗一样趴在爷脚前。”   陆预冷嘲热讽发泄着怒火,阿鱼愣了好久,耳畔的风声,眼前的飞雪无一不断地提醒着她,眼下不是争狠斗气的时候。   纵然她恨陆预,恨不得他去死,可白芷他们还身陷险境!能救他们的,当下只有陆预!也唯有陆预!   “快!”阿鱼抬手扒住他的靴尖,拽着他的衣摆,撑着最后一口气,哀求道,“快救人!”   正在气头上的男人没见到她同样尖酸刻薄的对抗,反而冷不丁被她这八竿子打不着的主动弄的愣了一瞬。   想到陆植,以及眼下这女人丧家之犬般的落魄,陆预回过神来,神色不虞,眉眼间阴鸷萦绕。   到底是情深啊,临死了还不忘他那好兄长的狗奴才。   “你曾说,爷卑鄙下流,无耻至极,禽兽不如。”他径自说着,下一瞬猛然攥起阿鱼的下颌,似有掰折她下巴的冲动。   “可一个禽兽,如何能做没有好处的事,救与之毫不相干的人?”陆预简直是咬牙切齿说出这句话的。   这女人根本没有心,粗鄙至极。只要她多多少少读点书,肯为他多上几分心思,也该知晓他从戎五年,做的都是什么“勾当”。   也对,她粗鄙蠢笨,或许连“从戎”二字都不懂。   阿鱼快被他逼疯了,眼下她只担心白芷和那些侍卫的安危。他们不能因她而死!   “你想要什么!”阿鱼几乎怒哭出声,痛斥着他的卑鄙。   果然是卑鄙之人,都这个时候了竟然还在要挟她,阿鱼近乎崩溃。   “爷要你!”陆预阴测测盯着她,毫不犹豫道。   “好!我应,我应,求你快去救人,救人啊!”   这个时候,无论陆预提多么禽兽多么无耻的要求,阿鱼知道,她都会应。   她必须应!   ———————— 第40章   她答应的越快,风雪下男人的脸色便越发阴沉。心中窝着一团怒火,陆预当即甩开阿鱼的下颌。   从前百般不愿留在他身边,眼下为了老鳏夫的奴才竟然这般低三下四地趴在地上求他。   就这般又毫不犹豫的将他的脸面狠狠踩在地上。   但凡她方才多一分迟疑,多一分犹豫,他此刻也不会怒火中烧,恨不得拧断她的脖子。   “陆预!我已答应你,快去救人!”阿鱼心急如焚。   “放肆,莫忘了是你有求于爷!”男人脸色黑如锅底,怒道。   “这笔账,爷回头再跟你算。”   说罢,男人当即抓着她的后颈,将人提带上马。   狂风裹挟着大雪,不断扑向人的脸面,刀割一般疼。阿鱼被他放在身前,每当马蹄跃起时男人温热的身躯总是会重重地碰撞上她,贴紧她的脊背。   心中不恨不怨是不可能的。对陆预这般无耻的人,她也学聪明了。凭什么他能一而再再而三地欺骗她,她却不能反过来骗他?   身后的温热又有贴上来的趋势,阿鱼咬着唇瓣,俯身向前抱住马的鬃毛,避开男人的接触。   哪知腹上忽地横亘上硬邦邦的臂膀,耳畔传来男人的厉责,“再敢乱动,爷便将你丢下马去。”   狠话放完,腹部被大掌带着向后,背部当即又贴上男人的胸膛。   阿鱼攥紧双拳,暂时不敢再有动作。那些风雪扑打在她的脸上,一程接着一程,何尝不是对她的嘲弄?   大掌扣在温热绵软的腹部,陆预心底的火莫名又燃起来,贴着身上人的温热,焚烧了大片心房。   曾几何时,这里曾有过他和她的孩子……   那阵子他曾想过,等孩子生下来,无论是男是女,他都会将孩子抱过来亲自教养。女孩当知书达理贤良淑德,男孩该博闻强识丰神俊逸。   万不可叫她养废,沾染了她一身的市井村妇之气。   可她……   “疼!”阿鱼当即掰扯他扣着自己小腹的手,控诉道。   “何不疼死你!”陆预咬牙切齿,用力拽动缰绳,速度越来越快,甚至骑马扬蹄跨过一处山石。   她是真不怕死,也着实可恨,为了勾搭陆植竟亲手杀了自己的亲骨肉。   从三尺高的妆台上摔下时,真该疼死她!   阿鱼憋屈地咬着唇瓣,眼角中涌着恼恨的泪珠。   她还有求于他,白芷等人还命悬一线,她是该做小伏低,万万不该惹怒了他。   遂闭口不言不语。   她的沉默更让男人火大。不过眼下还有要事,不是与她较劲之时。   等回了岚苑,将她锁死在榻上狠狠教训,教她再也不敢对他生出二心。   男人双腿夹紧马腹,再次扬鞭。   火把近在眼前,隔得老远,阿鱼看着被匪贼层层围住的那些人,尤其是白芷佝偻着腰身擦着唇角的血,她当即不能再平静。   “白芷!”   阿鱼朝白芷的方向伸手,想下马去,死活挣脱不开,这才后知后觉腰间的禁锢。   “可要留活口?”杨信握上刀柄,上前待命。   “一个不留。”陆预盯着那火光下聚集的一行人,漠声道。   无论如何,他们都该死。若是他恰好没撞上那辆马车……男人眉眼压底,凛着神色。   这女人,要死也该是死在他陆预手上。   感受到身前人的挣脱,陆预垂眸,抬手抓着她的后颈将人猛地逼近自己。   灼热的气息如同毒蛇吐信,只听男人咬牙切齿阴森道:“怎么,你想下去找死?”   “在爷没玩够之前,你这条贱命,只能是爷的!给我好生待着。”   阿鱼身子猛然一僵,她没去管耳畔的威胁,只看着不远处神情狰狞的山匪拎着刀就朝着白芷砍去。   “不,不要,白芷!”阿鱼疯狂挣着,声嘶力竭在陆预怀中哭喊着。   “白芷——”   刀刃朝着白芷砍来的那一瞬,她猛然闭上眼睛。   过了好一瞬,身上没有其他的疼痛,白芷这才后知后觉,抬眸时却见另一伙人马正和匪贼鏖战。   没有劫后的余生喜悦,心理反而生出强烈的不安。余光扫向四周,看着坐在马上隔岸观火的男人与她怀中不断挣扎的阿鱼时,白芷的心彻底慌了。   刚出虎穴却又重陷狼窝,公子做的一切又白费了,这简直比杀了她还难受。   杨信与青柏等人皆是陆预训练多年的亲卫,有的还同他上过沙场。不一会儿,那些匪贼就被陆预的暗卫解决。   男人这时才下马,扯过女人纤细的腕子,将她用力带下。   乌黑皂靴踩过染了殷红的雪上,男人依旧面不改色。将阿鱼拽到白芷跟前。   “回去告诉你家主子,莫再妄想不该肖想的东西。否则,休怪爷不客气。”   “别杀我!求求大侠别杀我,都是那群山匪逼着老头子我做的这些……”老翁护着老妪和孙儿,被暗卫拉出来时候依旧瑟瑟发抖。   老翁哭诉自己这几月被匪贼威胁,活得不人不鬼。   杨信提溜过人,抬眸请陆预指示。   “爷说过,一个不留。”陆预盯着那三人,并不松口。   杨信刚要动作,陆预忽地垂眸,却见那女人拽着自己的衣衫怒道:   “陆预,你疯了,你为何要滥杀无辜,还有那个孩子,他还那么小!”   老翁和老妪手上沾了不少人命但那个孩子确是无辜的啊,他不过几岁,他能懂什么?   陆预果然是丧心病狂,嗜杀成性。   “他错在哪里,你为什么要杀他!”   阿鱼问出这句话时,唇瓣都在颤抖。仿佛再问,当初她腹中的孩子,那么鲜活的一条命,他仅仅为了国公府的规矩,一条死的规矩,就要落了她的孩子!   这又何尝不是滥杀无辜?   他从来都是心狠手辣黑心肝的人。   孩子的话题无意踩在陆预的雷点上。不待阿鱼反应,男人抬眸示意,杨信手中白刃当即举起又迅速落下。   “唔——”   “不要!”老翁,老妪还有那孩子,接二连三倒在她面前时,阿鱼的惊叫都几乎骤然失声。   他,他怎么会下得了如此狠手?那不过是个孩子啊!   “将尸身统统处理了,回京。”陆预吩咐道。   他冷眸瞥了白芷等人一眼,目光不善。   白芷被他这危险的眼神下得心中惊骇。   就在陆预打算扯着阿鱼的腕子将人带走时,阿鱼不知哪来的力气,骤然甩开了他的桎梏。   “滚!你滚开!”   她看得清晰,那刀刃直直削平孩子的脖颈,顿时出了碗口大的窟窿。   一条命没了啊!当初他决心要她堕胎时,也是如此果断如此冷硬不容商量。   他将她逼向死地时又与今日毫不留情地杀了那孩童有何区别?   “你滚开!滚啊!”阿鱼崩溃大哭。   除了上回在鹿升巷打兰心等人的板子,她,今日头一次见到活生生的人,死在自己眼前。   阿鱼蹲在地上,披头散发捂着脸崩溃大哭着。   被当众落了脸面,还是在一群下人面前,大帽下男人当即沉了脸色。   那老翁一家与匪贼合谋,今日若不是他,这女人,包括她在意的那些陆植的奴才,通通死无葬身之地。   且不说他们,之前又有多少行人,被这老翁一家诓骗至此,谁又知晓?   他只不过在替天行道。而为将掌兵者,最忌讳心慈手软,妇人之仁。   斩草必除根,那孩子,并不无辜。   阿鱼抱着头,捂着自己的眼睛,那碗口大的切面深深烙印在脑海中,胃中又是一阵翻涌,阿鱼撑着手臂,吐了一地。   白芷想上前扶她,余光瞥见男人冷肃的侧颜,吓得旋即缩了回去。   “今日他们不死,死得便是你。”想来她也头一次见这般血腥场面,男人面色缓和,到底是递了台阶给她,俯身打算扶她起身。   被触碰到的那一刻,仿佛被噩梦魇上,阿鱼慌不择地使出最大力气继续推开他,泪流满面崩溃道:   “别碰我,别碰我!你滚开,你滚开啊!”   他越靠近,阿鱼趴在染了血的雪地上后退的越快。仿佛看见什么洪水猛兽,只往后退。   将人逼到墙角,男人撑着最后一分耐心,伸出手来按住她的肩膀。   “啊啊啊——”阿鱼尖叫着,手脚并用地推他,“滚开,滚开!”   “你和他们一样,都是杀人不眨眼的刽子手!”阿鱼尖叫着,挣扎着男人的桎梏。   阿鱼见挣脱不得,不知从哪来的力气一口咬上陆预的虎口,颤颤巍巍起身,警惕地瞪着他。   “好,好!”陆预看着被咬出血的手,面色阴沉眸光晦暗。   “爷看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陆预咬牙切齿盯着她,“莫忘了,这回是爷救了你。是你求着爷回来救这些奴才。”   “吴虞!你想毁约吗?”   若阿鱼神思清明,便知晓这还是他再一次唤她名字。   被恐惧和愤怒深深淹没的阿鱼此刻只想离陆预远些,她双眸发红,平日里银铃般的声音也变得嘶哑哽咽,疯了般捂住自己的耳朵。   “是你!若不是你,我也不会陷入今日的境地!”   “都是你,都是你,都是你!”阿鱼崩溃道。   有了上次在鹿升巷被他带偏的经历,但凡他提救她于危难,阿鱼只觉得刺耳至极。   她发现她,根本听不得这些话。   若陆预不将她骗到京城,哪里会发生这些?她依旧是青水村无忧无虑的阿鱼。   何须他救?   诚如今日,若非他执着将她关在院子里,她也不会堕了孩子,也不会眼下冒雪赶路以至于深陷险境遭遇山匪。   “若不是你,我又怎么会落得这般下场?还妄想我感激你,你做梦,陆预!”   “莫忘了,若不是我,你早就淹死在了太湖!”   面对男人阴云密布的神情,阿鱼恍若未见,眸光涣散捂着耳朵,喘着粗气,“你又哪里来的脸面,与我说这些!”   青柏和杨信等人低垂眼眸,压根不敢去看自家主子的反应。   陆预心中的火再也压制不住,凤眸冷睨着他,崩着脸,上前就拽住她的腕子,不让她再疯言疯语。   “安分些,今日爷只当你吓傻了,且不与你计较。”   阿鱼岂能如他所愿,奋力挣脱着,惊叫着,反应异常激烈。   她渐渐回神,今日若是被他拽回了京城,往后她再难回太湖了。   心中的怒气持续翻涌着,阿鱼故技重施打算继续咬他。   哪知,男人早有警觉,另只空闲的手当即擒住她的下颌,冷眸盯着她。   忽地,男人猝然冷笑,视线从她身上逐渐落在周围的白芷和陆植的那些暗卫身上。   “今日爷心情不好,不介意多杀几个人,送那些山匪一起上路。”   赤裸裸的威胁,依旧是心狠手辣不顾他人死活。   阿鱼泛红的眼直直盯着他,唇瓣咬出了血,眼中含着莹莹泪光。   见她软和了许多,男人覆在她下颌的指节渐渐抚上了她的脸颊。   指腹最后捻过她的下唇,掩去那丝血意,男人冷声道:   “松开。”   袖下的指节颤颤,阿鱼惊觉,她整个人都在发抖。他这般“体面”之人,今日被她如此“不体面”的羞辱过,为什么还要她?   他一点脸面也不要吗?   鲜血渗入舌尖的那一霎那,方才血腥的一幕旋即直逼眼前。耳畔,自己腹中的孩子和那个孩子的哭声响天彻地,阿鱼当即惊呼出声。   “啊啊啊——”阿鱼痛苦地捂着额头,此刻只觉得昏天黑地,头痛得紧。   “孩子?”   “别过来!”   陆预也察觉她此刻的不对劲,抬眸诧异看向白芷,他知晓,陆植定然留了大夫在她身边。   只是在他走向白芷的那一刻,阿鱼想起那碗口大的伤痕,心惊肉跳,当即冲到白芷面前,警惕地瞪着陆预。   陆预心中火大,但见不得她此刻疯疯癫癫的模样,厉声道:“让开——”   话还未说完,耳畔的一阵轰鸣彻底打懵了陆预。   震惊的何止陆预,此刻杨信,青柏,包括被阿鱼护在身后的白芷,还有陆植的暗卫,陆预的暗卫一干人等,全都惊呆了。   这姑娘,竟然敢打陆世子?   耳畔依旧在嗡鸣,随即是阵阵痛麻。   那一掌的力道似乎倾注的阿鱼许久以来的怨气,直接将男人打地侧过脸去,指痕根根分明。   那鲜红的指痕,就跟胭脂似的,擦在世子冷白的侧脸上。   青柏暗暗倒吸一口凉气,旋即低下眼眸,不敢再看。   “你若是杀白芷,就先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不待男人发作,阿鱼旋即瞪着他,声嘶力竭道。   陆预正过脸,此刻的面色已经不能用阴沉来形容。脸上的火辣灼热上下乱窜,烧进他的脑海与心房到处都是火气。   真是反了天了!   陆预冷冷盯着阿鱼,一把抓过她的脖颈,居高临下冷睨着她,咬牙切齿道:   “不过就是一个卑贱的渔女,你以为,你的命,你的尸身,算什么东西,爷会在乎?”   “是,我确实卑贱!不如你陆预命好,不如你生在权贵人家。”阿鱼也来了气,更怕陆预为难白芷,索性直接同他刚到底。   “可是你陆预,又能高尚在何处?”   “你口口声声说我是卑贱渔女,连国公府的妾都不配。可你呢?为何又对你看不上的卑贱之人如此执着?”   这也是许久以来困扰阿鱼的事,她到底不明白,他看不上她,嫌弃她卑贱,她不配有他的孩子,为什么他就不能把她这卑贱之人给放了呢?   直到现在,阿鱼才彻底想明白。   “陆预,你就是贱!”   “你就是犯贱,才会一而再再而三的将我囚禁起来,供你玩弄,供你消遣!”   “高高在上的世子啊,为何又愿意沾染我这卑贱的渔女呢?”   当着众人的面,阿鱼一而再再而三地给世子没脸,眼下竟然还敢辱骂世子,杨信暗暗握着手中的刀,静待上命。   她这些话,每一句都精准踩在陆预的雷点上。脸上的灼热仍在继续,陆预死死盯着她,忽地唇角扯出一阵阴冷的笑。   半是自嘲,半是愤怒。   不论过去他的行径,单是这几日不眠不休从京中赶来此地,冒雪前行……   陆预深深吸了一口气,他确实有病。   他舔舐牙槽,阴郁转瞬,云淡风轻道:“卑贱之人,巧言令色!”   “你以为你是谁?”   “今日若没有爷,你还能如此气焰嚣张地在爷面前同爷叫板,甚至辱骂爷?”   “当真是毫无教养卑贱不堪的乡野村妇!”   “你到底高看自己了?低估了爷,也高估了你自己。”   “当初若非你趁着爷失忆,算计爷而上位,你以为,爷会碰你这卑贱之人?”   陆预抬眸扫了一圈,强行压抑住心中的火气。他并非,非她不可!   一个渔女,几次三番折了他的面子,她算个什么东西?   她要走,便走!   要死,便死得远些,莫再来碍他的眼。   仔细算来,他与她的纠纷确实起源于太湖,她的那些算计。算计他失身于她,从这一刻起,他就彻底掉入了她的陷阱。   也是从这一刻起,他开始逐渐变得失控。待她失控,渐渐营造出一种,他非她不可的错觉。   陆预揉了揉额角,再次看向她时,眸中全是厌恶与淡漠,“爷今日也告诉你,国公府,哪怕一个婢子,也不会容卑贱之人!”   想入国公府与陆植那鳏夫厮守,她做梦!   “牢世子放心,我就算死,也不会死在你国公府。”   阿鱼说罢,偏过脸去,紧绷着脖颈忍着头疼,不再看他。   “好!”   “就算你死在外面,爷也不会再管一分一毫!”   男人说罢,当即转身离去。   不一会儿,马蹄声踏雪远去,再不见了那碍眼的人,阿鱼浑身如同失了所有气力般,跌在雪地里。   白芷急忙上前扶住她,阿鱼依偎在她怀中泣不成声。   “都结束了,终于都结束了!”   她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 第41章   略略休整过后,白芷吩咐众人当即启程,离开这晦气的村庄。   那孩子的死到底对阿鱼的打击很大,她整日里恍恍惚惚,目光很久都聚焦不起来。   白芷端来汤药,喂给阿鱼,尝试轻声唤她。   “姑娘?姑娘?”   “已经走一半路程了,再有半月,船就能到湖州。”   越往南,河流未被冰封。他们索性弃车坐船,虽行地慢,也胜在安全。   且阿鱼身子骨也经不住颠簸了。若是不好好调理,以后恐怕子嗣艰难。   “姑娘?”   “嗯?”直到白芷的手挥到阿鱼面前了,她才下意识恍惚看过来。   “到湖州了吗?”阿鱼目光无神,喃喃道。   白芷心中很不是滋味。若是她没有大意轻敌,也不会被困险境,最后遇见陆世子的人。   阿鱼姑娘因他们,受了太大的刺激。   “姑娘不是说到湖州重新开始生活吗?我还没吃过姑娘做的鱼丸子呢,到时候还要在姑娘家住几日吃过了再走。”白芷引了话题。   “好。”阿鱼愣了瞬,久久才回应。   翌日天气正晴,碧蓝空明,阳光融融地洒在身上,令人十分舒适。   白芷带阿鱼出来晒暖,闭上眼睛,二人躺在垫子上沐浴阳光。   就这般生活,久违的惬意与舒适,很快她就能彻底自由,去过她想过的生活。   这几日阿鱼一直陷在恍惚中,是那日的刀光剑影,鲜血淋漓,寒意噬骨。也是男人如同修罗恶鬼的凌厉面容。   她当时怕极了,怕他会毫不犹豫地如同杀了那幼童一样杀了白芷他们。   “都过去了。”白芷安抚着她。   阿鱼睁开眼眸,盯着头顶的蔚蓝,眸中闪着晶莹。   那夜她确实抱着赌徒的心态,那人既然口口声声说她卑贱,她就是要疯狂打他的脸。   他不是最要体面最要脸吗?若是他再执着要带走她,那他就是承认自己贱承认自己没脸!   以毒攻毒,不过如此。   以那人的傲气,今后兴许不会再来扰她的宁静了。   “若姑娘不放心,不如我们留在湖州继续陪着姑娘?”白芷见她一直出神,以为她怕陆世子的报复。   同时公子也是这样想的,他们最好先在湖州停留一阵子,对姑娘也好有个照应。   她曾经众目睽睽下被陆世子带走,眼下一个人回村子里,少不得有什么风言风语。   阿鱼没拒绝,她答应了要给白芷做鱼丸子。   船行了半月,最后到了湖州码头。其实这码头阿鱼也不熟悉,她的活动范围局限于青水村太湖一带。   耳畔熟悉的乡音,到底令阿鱼动容。   她终于要回来了,终于要回到她心心念念的小院子。   一瞬间热泪盈眶,阿鱼目光聚神,盯着码头上来来往往的行人,捂着帕子痛哭流涕。   “姑娘别哭,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白芷安慰她道。   “今日天色已晚,先在客栈住下。明日我们再乘船从太湖过去。”   “好。”阿鱼抽涕道。   “其实,若是姑娘不想回村,在镇上辟一间院子也……”   “我想回去。”阿鱼坚定道。   视线不由得划过腹部,很久之后阿鱼才后知后觉,来时路和回去的路一样,她什么都没带来,什么也没带走。   还是如今的一个人,孑然一身。   尽管没回到那方小院,在进客栈前,白芷不知从何处寻来一个火盆,对阿鱼道:“姑娘一路风尘仆仆,赶紧跨个火盆,将霉运与不好都挡在外头,消灾去邪!”   阿鱼擦去眼泪,提着裙摆从火盆上跨过。   “愿姑娘今后岁岁平安,岁岁欢愉!”   阿鱼最终破涕为笑。   ……   宣明院书房。   从河间府回去的路上,陆预面色沉沉,始终不发一言。杨信和青柏更不敢多说什么。   哪知,刚回府,世子夫人闯了禁足又闹了过来。   “夫君!府中有贱人要害我!”   听到那极为刺耳的一个字,正在看着卷册的男人猛然抬眸,目光不善地看着冲过来的女人。   阔别几日,赵云萝面色憔悴,眼底青黑,衣衫不整披头散发就来了。陆预面色愈发难堪。   “放肆。”   刚脱口而出这二字,过去的记忆又在他脑海中纷涌搅荡。那女人何止一次,几乎回回都是这么放肆,将他魏国公府的规矩视若无睹。   “夫君,”赵云萝流下一滴眼泪,眸光无措,态度也软和了几分,委屈道:“恒初院,有人……有人在恒初院,寝房床底下…放了六个装着人……的瓮子。”   赵云萝眼眶通红,抬眸暗暗打量着男人的神色。她落难后府中众人落井下石,削减她用度不说,竟然在她床底下放了六个瓮子。   怪不得房中总是传来难闻的恶臭味,那瓮中竟然装得都是人彘!   如今只要一想起那气味便忍不住呕吐。   这府中别有用心,与她有梁子希望她不得安生的人,掰着手指头数也就只有听雪院那贱人陆绮云!   她这般反应,陆预并不意外,只冷声道:“这等事,你自己看着处理便是。”   赵云萝骤然惊愕,他,他不管?   “夫君,三妹妹也太无规矩了,夫君不如去恒初院看看?那……那些人彘,全都是黑血,臭气熏天!”   “她一个女儿家怎么能如此歹毒?那可是活生生的人啊!”   “活生生的人?”陆预当即沉了脸色,冷声厉颜质问着她。   他最厌烦女人这种,表面一套背后一套的。   好似他身边的女人,诸如容嘉蕙,陆绮云,赵云萝,包括他娘安阳长公主,祖母陆老夫人,甚至就连那个女人,个个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你有何证据,是淑华所为?”陆预起身,冷眸睨着她,“审案定夺,凡事讲求证据?赵氏,你可知随意诬陷,放在顺天府可是何后果?”   “夫君,这是国公府,并不是顺天府狱!”赵云萝崩溃道。   她怨,她恨!怨恨为何成婚后陆预待她愈发冷漠?甚至待她还不如身边的下人和善。不过刹那,想到父王,赵云萝当即慌了神,上前同陆预解释道:   “夫君,我父王他是冤枉的!夫君既明察秋毫秉公办案,为何不上疏为我父王求情?”   这些日子以来,魏国公府的事诸如走马观花,在她脑海里纷乱错杂。   还未从嫁予幼时心上人的喜悦中回过神,转头父王就被下狱生死不明。如今众人又对恒初院落井下石,而她的夫君,却又如此冷漠……   额角袭来一阵抽痛,赵云萝哭得眼眸愈发红肿。她渐渐抬眸,不想在他面前落泪。   只是刚抬眸的刹那,一道不好的念头忽地蹿进脑海,红唇张合间,她旋即又看向陆预。   陆预可否是因为父王的事而有意要对她避嫌?   还是说,他本来就知晓这一切?   可既知晓这一切那有又为何娶她?   娶了她也不好好待她,任由旁人奚落她轻视她!   脑海中纷乱交织,赵云萝暗暗攥紧指节,小心翼翼留意着他的神情变化。   “冤枉?”陆预冷笑着,“冤枉不冤枉,你父王心中有数,三司也自有判决。”   “与其疯疯癫癫怀疑诬陷他人,倒不如回去数数恒初院到底有几个瓮子。”   他话音刚落,脑海中的警钟骤然轰鸣,赵云萝瞳孔猛地一惊。   六个,六个瓮子!   当初她正派了六个死士去顺天府狱暗杀那贱人。   赵云萝旋即大惊,又哭又笑,声嘶力竭抬手颤颤指向他:“陆预,原来是你!”   “我是你的妻子啊!”   “我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   “你怎么能这么待我?”   “你怎么能为了那个贱人这么羞辱我!”   好似她疑惑的一切都被这六个瓮子串联起来。这六个瓮子毫不留情地击碎了她过往幻想的一切。   赵云萝回过神来,苦笑着走上前,红着眼眸看向陆预:“我父王的事,是你做得对不对!”   他既不喜她,却又娶了她,娶了她以后父王必须上京观礼,而后被下狱。   怪不得父王要她早日离开京城,怪不得兄长说她的婚事是一场巨大的阴谋。   见他未曾反驳,赵云萝擦去眼泪,冷笑两声。而后抬手就是一掌,径直朝男人的脸上打去。   陆预倒没给她机会,当即攥住她的腕子,一个力道将人摔在地上。   “本官说了,冤不冤枉,你父王心中有数。”旋即男人拿帕子拭擦了手,冷声道。   圣上早有旨意,宁陵只能嫁在京中。当初挑上他,也不过因他接手了吴王案,且多年前有他护送宁陵入京的缘由,此事交由他最为稳妥。   陆预未再给人开口的机会,当即遣了嬷嬷将人请出宣明院。   嘶喊声渐行渐远,男人重新坐回椅上拧眉沉思。   为了清剿吴王,他祭出了自己的婚事。眼下耳边的疯妇吵吵嚷嚷,将院中闹得鸡飞狗跳,还有澄安院那位正虎视眈眈……   他的生活,好似被那女人搅弄的一团糟。   狼毫玉笔骤然断裂于指尖,殷红鲜血染红了宣纸。   陆预盯着那逐渐渗透的鲜红,眸光晦暗,眼底的幽深层层翻涌。   那夜他约摸被那女人气昏了头脑,从而中了她的脱身之计。   指尖的痛一阵阵传上心头,男人忽地扯唇冷笑着。他确实中了她的雕虫小技。   拿脸面要挟他啊?辱骂他?男人扯唇,又是渐渐冷笑。   他并非唯她不可。   不过一个乡野渔女,卑贱之人,从一开始带她回京,不过就是为了玩弄于她。   她什么身份?若敢对着旁人说那些话,早被拖出去砍头了。   真是不知死活的东西。   陆预捻着指尖鲜血,凑近鼻尖,盯着那抹鲜红,眸光晦暗的紧。   他确实可以放了她,也能放了她。   但凭什么,要他退一步,放她离开?如此,不正是遂了她的意?   他过得不好,她又凭什么可以自由自在?   这世上,彻底惹怒他的人,至今还没几个能活着全身而退。   纵然她算不得什么东西,纵然她卑贱如草,可他绝不能叫她好过。   那日他完全应该将她带回去,押入大牢,亦或是将她捉回来,毁了她的自由,将她锁死在榻上,做一个玩物,狠狠惩罚她的不听话。   如此报复,看她冲破头脑也逃不出牢笼的困兽之斗,不比现在独他一人心烦意乱的好吗?   陆预盯着那殷红的血,唇角笑意愈发诡异阴悚。   他是该把她捉回来。   拼死拼活,好不容易获得的自由与希望再一次破灭,不是更令人绝望吗?   他就是要看她绝望,看她失意,看她无论怎么挣扎也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鲜血从冷白的指缝中一滴滴渗出,落在洁白的宣纸上宛如一朵朵盛开的红梅,极尽艳丽。   陆预抬手将血滴在一块干净的砚上,重新寻了毫笔,以血为墨,不紧不慢在白净的宣纸上写下两字。   他目光沉沉盯着那血红两字,扯唇冷笑着。   这世上,还没有他陆预驯服不了的雀儿!   ————————   吴虞:被他用红笔写名字,真倒了八辈子血霉! 第42章   阳光的沐浴下,湖面上波光粼粼,仿如洒下的金屑银辉。船行了大半日,终于到了青水村。   回到湖州后,阿鱼的精神明显好了很多。坐在小舟上,阿鱼挽起衣袖,纤细的手与船桨一起,悠悠划着水,荡起阵阵波浪。   盯着一望无际的湖面,隐隐约约好似又看到了那个日复一日划着舟在湖面上辛勤劳作的身影。   从来都是她自己,再没有旁人,她终于要回家了!   “阿鱼!”   熟悉的乡音隔着山水湖面传到阿鱼的耳朵里,船上女子骤然抬眸,盯着岸上的那抹微胖的身影,愣了许久唇瓣发颤:   “李婶?”   “是婶子嘞!”李婶端着一盆衣服,似乎才洗完,将要回去,看见阿鱼高兴地驻足同她说话。   “有阵子没见阿鱼了,才过了灯节,阿鱼可吃圆子了?”李婶笑呵呵地搭话。   见阿鱼讷讷摇头,李婶当即放下盆,朝船上的阿鱼招手,“阿鱼快过来,婶子昨个揉了不少圆子,你过来盛几碗,也省的开火了。”   “婶子记得你小时候最爱吃婶子揉的圆子,都是糖心儿的。”   “好。”阿鱼下意识抑制住眼眶的酸涩,一下船就到了李婶身前。   熟悉的人熟悉的乡音,自己周遭都是熟悉的环境,莫名给了她一种久违的安全感。   她自幼是在这长大的,生根发芽,本就属于这里。   眼底酸涩,阿鱼下意识抬眸憋回眼泪。   白芷和那些侍卫在船上没下来,待李婶走后才去阿鱼的小院清扫。   许是见她一个人回来,李婶福至心灵也没多问什么,忙里忙外拿着箩筐给阿鱼装了圆子,两条青鱼,圆心菜叶,油炸鱼块……   “婶子,我吃不了这么多。”阿鱼看着那一大箩筐的东西,有些哭笑不得。   “你看你瘦的?”李婶摸着她的脸,心疼的蹙眉。   “正好才过年,婶子家的东西也吃不完,你回来帮着分担分担。”   “你那院子,婶子和你叔都给你看着呢。”   提到院子,阿鱼眼睛愈发湿润,只觉得一股热流,随着刚咽下的圆子一起,热乎乎的,直接暖到心里。   “今年还发了水,被子什么婶子都洗过晒过了……”   阿鱼在李婶家吃了碗热乎乎的圆子,盯着那一大箩筐的东西泪意逐渐濡湿眼眶。   白芷来寻她时,已经暮色四合。   “姑娘,院子都打扫过了,回去看看吧。”   提着灯,回去的每一步,脚下都仿佛灌铅似的,走得都很沉重,也格外珍重。   阿鱼披着大氅,轻轻推开柴门,踩着青石板,看着自己魂牵梦萦的小院,眼泪再也止不住,珠子般顺着脸颊颗颗滚落。   同她想得到底不同,李婶见她一个人回来并没有多问什么。没有指责她的话,反而还如同以前一般关心她,把她当作曾经的阿鱼。   默默拭去眼泪,阿鱼红着眼走向白芷。   “你们吃饭了吗?李婶给我带了不少菜,我去烧菜吧。”阿鱼同白芷商量道。   白芷摇头,帮她把篮子拖到房中,“我们都用过饭了,姑娘劳累了一天,快休息吧。”   这一夜,阿鱼睡得很沉很沉。翌日直到日上杆头了,她才醒来。   阿鱼从箱子里取出她那些灰色窄袖粗布衣衫,将头发用布条包了起来。   白芷烧好饭,见她这一身干净利落的装扮,巴掌大的小脸清秀素雅,唇角腮前多了些许红晕,精神气血明显好了许多。   白芷暗暗下定决心,这段日子她要用医术好好调理姑娘的身子。将她养得丰腴健壮起来。   “我脸上有什么东西?”阿鱼下意识摸摸脸,又去水盆里看。   “没有,只是头一次见姑娘这般模样,有些新奇。”白芷笑道。   阿鱼擦去脸,隔着水盆看着自己的倒影儿,她本就是这幅模样,遂笑道:“今日去打鱼吧,正好我的小舟还在。”   白芷的笑意僵在脸上,姑娘这是要赶他们走了?   愣了一瞬,白芷面色旋即如常,“好啊,那我去见识见识,姑娘怎么打鱼。”   阿鱼准备好工具,背着鱼篓,和白芷一起出去。   空篓出去,满载而归。白芷惊讶于她的娴熟和精练。在打鱼时候,她好像看到了另外一个阿鱼。   她自信地拍着胸脯和自己保证,哪个地方有什么鱼,什么鱼有什么习性,什么鱼好入网……   那一刻,她笑得明媚张扬,眉眼里光芒灿烂,如湖面上的粼粼波光,熠熠生辉。   背着一大篓鱼回来,阿鱼重重松了口气,“这么多鱼,也不卖了,今天叫他们都过来吧,正好可以做一大锅。”   “好,我叫他们过来处理。”   不一会儿,在阿鱼院中的水井旁边,便可看到一行黑衣人或蹲或站,拿着刀麻利划着鱼鳞,开膛破肚,冲洗血水。   白芷和阿鱼站在堂屋前,冲阿鱼笑道:“还是姑娘有本事啊,大公子的人还从没做过这些事呢。”   “眼下也算提前培养,等他们成婚了,也不至于笨手笨脚,连饭都不会做。”   “是啊。”阿鱼笑道。   不一会儿,白芷拍了拍阿鱼的肩膀,神秘兮兮地对她道:“他们都是公子严选,个个儿身高腿长,武力超群。你看上哪个,就留下来帮你看家护院。”   “莫开我玩笑了。”阿鱼垂眸笑着摇头,她已经足够麻烦陆大哥了,又怎么好意思再留下他的人。   鱼处理好后,白芷帮着阿鱼忙活儿。热乎乎的鱼丸鱼豆腐鱼汤,以及水煮鱼片,通通都端上了桌。   湖州的暮春依旧有些冷,热乎乎的鱼汤喝得众人心底暖乎乎的。   “白芷,我一个人可以的。”饭后,阿鱼认真同白芷说了此事。   “以后我会按时喝药,不会忘的。”   “我从前就是一个人,这么多年也过来了。而且青水村的乡亲都很好,那些欺负我的,也被我一一打回去了。”   “大家都觉得我彪悍不好惹,没几个敢来我这找不痛快。”   见她如此,白芷也没多说什么。“姑娘自己有主意就好,我就在附近的镇子上,若姑娘有什么事,就去镇子上的药铺找我。”   “好。”阿鱼点头。   一行人将碗洗过,重新打扫后才离开。夜幕降临,阿鱼看着宁静的院落,心中不可避免的空落落的。   原来,尝过熙攘热闹后,才会越来越觉得孤独啊。   阿鱼洗漱过后,准备睡下。只是走到那方小榻后,熟悉的记忆疯狂涌入脑海。   或热烈或亲昵,或嬉笑或嗔怒,就是在这方榻上,她和那个人水乳交融,翻云覆雨,喘息连连,促膝长谈。   原来口口声声说忘就忘,这么难啊?   阿江已经死了,那个人根本不是他……   阿鱼抿着唇,默默收了被褥,重新换了床。她必须忘掉一切,忘掉那些不愉快的日子,不愉快的人。   好不容易逃离那噩梦般的地方,回来的每一刻每一瞬都像偷来的般宝贵。   她要好好生活。   深夜的青水村,一行人打马匆匆掠过。南红串珠大帽下,男人盯着那抹逐渐暗淡的昏黄,握着缰绳的指节咯吱作响。   如他所料,他深陷纷乱,日子过得鸡飞狗跳。而她却如此安生,还有心情给一群奴才做羹汤。   当真好的很呐!   她扰乱了他的生活,将他拽死摁在那黑暗的污泥中,她又怎么能全身而退?   若要深陷地狱,深陷噩梦,就算是死,他也要拉着她一同前去。   “将院子围好,无论发生什么事,若有乱闯者直接杖杀。”   男人吩咐道,语气冷硬至极。青柏和杨信也不敢多言,世子从京城一路匆匆南下赶到这湖州,还未休整,就直奔这山村而来。   圆月隐没入云层,夜枭在空中遥遥哀鸣,乌黑皂靴踩过沾染露水的草芽,男人面色阴沉地推开了门扉。   半载前,他从这里醒来,看到这个女人的第一眼,就该杀了她,以杜绝后来的这些拉扯纠葛。   这是他陆预最屈辱的一段时光,被乡野村妇哄骗失身,又被这乡野村妇将脸面狠狠踩在地上。   他既过得不好,她又凭什么过得好?   掀起帘子,辗转着终于来到了榻前。   他夜视极好,隔着重重夜幕也能看到床榻上平坦睡着安详的女人。   眉目舒展,气息均匀。   瞧啊,她睡得多好?   丝毫不像在岚苑那浑身长满刺的尖锐模样。   他予她荣华富贵,她弃之敝履。他予她孩子傍身,她亦狠心堕下。他一而再再而三地给她机会,她皆不识好歹不予珍惜。   从来还没有谁敢如此羞辱他还能全身而退,从来没有!   男人冰冷的指节如同阴冷的毒蛇,一寸寸蔓延上榻上女人纤细又温热的脖颈。   肌肤细腻柔滑,白如凝脂。视线往上,陆预盯着那精致小巧的睡颜,眸光愈发晦暗。   若不是陆植自请下放临安,他倒险些被这女人的障眼法骗了去。   怪不得她不识好歹,对他硬刚到底,对他予她的荣华富贵弃如敝履。   若真信了她为她的自由,对她这简陋粗鄙四处漏风漏雨的小院情有独钟,那他才是最蠢笨无能之人。   瞧她这一身细皮嫩肉,眉眼含春,还有那几乎能掐出水来的身子,哪一处不是他拿着金银玉液堆砌娇养出来的?   从来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受用过钟鸣鼎食之家的荣华富贵,他不信她还能过回从前诸如这般的苦日子。   这女人一早就是贪慕虚荣的人。见图谋不到他的正妻之位,这才换了下家。同陆植勾搭成奸。想必,若他不来,陆植真下放了临安,二人指不定什么时候又厮混到一起去。   指尖流连到脖颈,感受到那跳动的脉搏,男人忽地唇角冷笑。一股恶念忽地在他头脑中疯狂滋长蔓延!   她不是向往自由吗?他偏要强人所难!   当即,男人不再犹豫,眸色一深,将人打横抱起。   ……   阿鱼是在一阵阵熙闹下醒来的,潜意识间,头脑晕乎,胃中翻天倒海,阿鱼再忍不住,当即吐了出来。   周遭是黑暗的掠影,那些树枝枯木迅速后退。就连掌下,也是一缕缕粗糙毛发。   阿鱼愣了一瞬,耳畔不时传来嘶鸣,直到背后的温热贴上,她才骤然惊醒,转脸对上男人凌厉深沉的眸子。   “陆预!”阿鱼像见鬼了般不可置信。此刻她该睡在她的小院里,等着明日打鱼卖鱼,让她的生活重回正轨。   可眼下,她在哪?怎么陆预会在这?   “陆预,你放开我,放我下来!”阿鱼奋力挣扎着,此刻她多希望这是一场梦,等梦醒来,她依旧能看见那方熟悉的小院。   “放我下来!”腿下的摩挲时不时传来蛰痛,意识到那种可能,她瞳孔猛地一锁,挣扎得更为猛烈。   这不是梦,陆预,陆预他真的找过来了!   巨大的恐惧与惊愕将阿鱼层层裹挟,伴随着马蹄的咚咚急跃,听着自己剧烈跳动的心,阿鱼崩溃大哭,边挣扎边怒骂道:   “陆预,你个禽兽,快放我下来!放我下来!我不要跟你回去!”   握着缰绳的手猛然一顿,男人垂眸迅速打量一眼被他桎梏在身上的女人,咬牙切齿冷笑道:   “放了你?好啊,你别后悔!”   说罢,抓着她腰肢的手一松。颠簸的马背上,重心不稳,阿鱼身子猛然向旁侧跌去,眼见着就要头脑坠地,极强的求生欲刺激着阿鱼,她猛然死死抓紧陆预手臂。   “爷放你下去了,怎么不下去啊?”耳畔的温热仿佛毒蛇吐信,刚刚醒来的阿鱼还没从这惊骇中缓过神来。   心中却莫名的委屈,她好不容易从京城回来,与白芷他们历经生死才换回那一两天的宁静生活。   他为什么不肯放过她?为什么非要来搅乱她的生活,将她掳走,葬送她的自由。   眼睛越来越酸涩,挣脱不得,想起那些不堪的过往,阿鱼忍着泪意微微侧眸瞪向他,快被他逼得崩溃,怒骂道:“陆预,你就是贱!”   “你明明说了看不上我这卑贱之人,为何还要来湖州寻我?寻我一个卑贱之人,来显得自己更贱吗?”   瞧着她又故技重施,男人眸光晦暗,掌下的指节狠狠擒着她的细腰,附身逼近到她耳畔冷笑道:   “吴虞,你真以为,爷会一而再再而三地中你的雕虫小技?”   “有些事,使过一回,便没意思了。”   “非你不可?倒真是给你脸了?”牙缝里挤出阴冷的笑意,腰上的指节下探,力道下深。   阿鱼面色猛然一变,双手顾不得抓着马背,急忙向后去掰扯他作乱的手臂。   “陆预,你混蛋!”   男人不以为意,随着马背的颠簸,渐入深处。   “到底你也跟了爷不少时日,又岂会不知,惹怒爷得罪爷是何下场?”   是何下场?还会比眼下的侮辱更惨吗?阿鱼被他作弄得彻底崩溃,身子几乎坐不住,倚在他怀中崩溃大哭。   男人丝毫没有怜香惜玉之心,双腿猛地一夹马腹,速度更快,径直掠过那些枯叶枝杈。   头脑发麻,阿鱼盯着让旁侧快速掠过的阴影,抓着陆预的衣襟,唇瓣张合,目光涣散。   天际微明时,众人终于抵达了一处客栈。陆预抱着昏厥过去的女人下了马。   “去寻个大夫过来。”男人吩咐道。   “是。”青柏道。   男人抱着阿鱼当即上了客栈的雅间。   近来他也发觉,她身子骨虚弱了不少。约摸是小产后受凉的征兆。   陆预取过湿帕子净了手,坐在榻上目光沉沉盯着昏睡过去的女人。   越看她,心中的郁气越是不上不下。若她听话些安分守己……到底都是她作天作地。   “主子!”杨信在门外瞧着门。   陆预会意,当即将人带到了隔壁的雅间。   “主子猜得果然不错,大公子的那些人并没有离开青水村,反而在鹿鸣镇小住了起来。”   男人漫不经心转着扳指,眸光晦暗。此事他早有所料,陆植不是想下放临安吗?那就如他所愿,叫他永远待那个晦气的地方。   “不必再管,眼下回京要紧。”陆预垂眸,想起方才那女人,眉头紧锁,隐隐露出些许不耐,“大夫可来了?”   “还在路上。”杨信道。   “吩咐下去,回程改行水路。”   水路?水路缓慢又晕眩,远不及陆路加急快。杨信下意识观察主子的脸色,最后无言退出。   青柏领着大夫过来时,阿鱼刚醒,头脑昏昏沉沉,蓦地睁眼就对上男人看过来的视线。   极为不善,似乎要将她扒皮抽筋,吞吃入腹。   “娘子小产后受凉,眼下又染了风寒,身子骨正虚弱,老夫煎几副药,慢生调理就是。”   阿鱼就静静听着,仿佛在听别人的故事,侧过目光,愣神盯着帐顶。   见她满不在乎的态度,不可避免使男人想起那夜血溅妆台的惊悚情景。   她到底不拿自己的身子当回事,不拿他的孩子当回事。眼下形同枯木,做作得模样又是做给谁看?   陆预端来了汤药,冷声道:“喝了。”   阿鱼不理不睬,盯着帐顶陷入沉思。   她的沉默仿佛一巴掌扇打在他脸上。诚如那雪夜的巴掌,叫他好大的没脸!   陆预忍无可忍,直接将汤药摔在地上,碎瓷四溅,尖锐的声音划破耳膜,阿鱼依旧木讷讷,仍事不关己。   陆预险些要被她这幅软硬不吃的模样气笑了,他负手立在床边,居高临下睨着她,冷声道:   “吴虞,你是要给爷硬到底了?”   床上的人依旧不吭声,陆预简直火大,俯下身擒住她的下颌,怒道:   “说话!”   被他硬抬着下颌,疼得险些脱臼,阿鱼面容痛苦,烦不耐烦,也怒道:“是,你满意了吗?”   她是如何堕得胎,如何受得凉,身子如何这么弱,和他脱不了关系。眼下又这么一副担忧她身子的假惺惺模样,做给谁看呢?   简直令人作呕。   “好,到底是个硬茬子。”男人气极反笑。   “你可知,你如此全在你咎由自取。你身上背负着罪孽,私自堕了成型的胎,它如何不可怜?如何肯放过你?”   听他这般说话,阿鱼仿佛像炸了毛的猫,她不能听他提她的孩子。   “咎由自取?背负罪孽?”阿鱼骤然冷笑着,眼泪如同断线的珠子,一簇簇滚落不停。   “你有什么脸面跟我说这话?”若不是陆预不放她走,若不是陆预要堕了孩子,若不是陆预要弃母留子……   “这世上,谁都可以指责我,谁都可以说我不配为一个母亲,唯独你,陆预!你不配!你该死!”   “放肆!”本是好言相劝,没想到她不仅不识好歹,反而蹬鼻子上脸,陆预凤眸凌厉,怒不可遏地掐着阿鱼的脖颈。   “你掐死我啊!陆预,若有种,你就掐死我!”   盯着她桀骜不驯的黑眸,男人双目猩红,目光死死锁着她,费力地压制着熊熊怒火。   只要再用力一分,那纤细的脖颈当即就拧断在他眼前。   “你掐……死……我啊!”尽管呼吸不畅,阿鱼仍旧要挑衅他,激怒他,不叫他好过。   他怎么敢提她的孩子?他怎么配啊!   “就这般掐死你,倒便宜了你。”男人当即松开了她,阿鱼被力道带得躺回床上。   “爷还没玩够呢,怎么能叫你轻易死了?”   陆预放下狠话,甩袖愤然离去。   阿鱼精疲力尽躺在榻上,抬手抚向自己的小腹,晶莹的泪珠从眼尾慢慢滚过。   略微休整了一日,一行人打算从客栈旁的码头乘船北上。被阿鱼气得够呛,陆预顺道买了丫鬟可儿,照顾阿鱼的一切用度。   “娘子依旧是不吃不喝,也不起身。”   可儿来到陆预面前,担忧自己做得不好,几乎要哭出声来。   陆预只觉火大,不由分说当即踹开门,直接将躺在榻上的女人裹了袍子抱下楼去。   直到上了船舱,男人忍无可忍开口道:“你是赌定了,你不过贱命一条,爷拿你没办法?”   阿鱼被他箍在怀中,僵着身子,闭着眼一动不动。   “你以为,青水村就你一人?你若是不听话,那个在药铺的女子——”   白芷!   阿鱼骤然睁开眼眸,惊怒地瞪着他。   “你也说了爷不折手段,不用些手段,怎么会叫人听话?”   心中升起一股报复的快感,陆预沉沉盯着她,视线落在一旁的白粥和汤药上,冷声命令道:“喝!”   阿鱼愣神看了他一会儿,垂眸默默端起白粥缓缓喝下。喝罢粥,又端起汤药,闷头一口饮下。   她实在是没办法了,好不容易逃出去,回到她的院子,竟然又被这人捉过来带回去。   往后,约摸她再没有机会回她的小院了。   泪珠顺着脸颊滑落,又几个滚到碗上,阿鱼仿佛听到耳畔有悲哀的轰鸣,此起彼伏地叫嚣着。   用白芷挟持她实乃最下等的计策。白芷是陆植的人,这无不暗示了她待陆植的看重与情意。   仿佛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男人面色愈发阴沉,盯着她目光不善道:“莫要寻死,否则你知晓爷的手段。”   男人掀起帘子,愤然出去。   帘子掀开的那一间,白光刺入眼睛。阿鱼骤然闭眼,却在最后一瞬,她看见了!   帘子外是滚着波涛的江水!   她此刻在船上,船外是水,她会水!   多条思绪交织在脑海,一颗颗眼泪顺着雪腮滚下,一瞬间阿鱼喜极而泣。   有水就好,有水就还有希望。她还有逃离的可能,不会被陆预困在这。   阿鱼擦着眼泪,闭着眼激动地痛哭了一场。若不是被逼到绝路,她怎么想寻死呢?   若是这回有幸出去了,她不能回青水村。去其他地方,往南往东往西,只要有水的地方,能让她打鱼种地养鸡就行。   她并不担忧白芷等人,这一路上她没有看到白芷。而且陆预是连夜将她掳走的。白芷保不齐还在镇上。   方才她明显关心则乱,被陆预的恐吓带偏了去。   阿鱼盯着摇晃的地面,抿着唇,暗暗下定了决心。   据可儿来报,这几天阿鱼都有好好吃饭喝药,没有再生什么是非。   “娘子有时候还去甲板上晒太阳。”   “她很喜欢坐在外面吹吹风。娘子说,船里太闷了。”   听着可儿事无巨细的禀报,陆预捻着手中的草叶,神色变了又变。   若不是他足够了解这女人,恐怕又险些着了她的道。   当初在京城时,她跟着李嬷嬷出去采买,跟着兰心出去逛铺子,哪一次不是看起来安安分分?最后通通给他作出一堆幺蛾子,叫他大开眼界。   “这几日看好她。”陆预吩咐可儿道。   旋即他又看向杨信,“去寻几个精通水性的婆子带在船上。甲板上,务必严加看守。”   “另外,再分一队人马,去将鹿鸣镇那个白芷带过来,以备后患。”   “是。”杨信抬眸看向窗外的水,暗暗抿紧了唇。   这天,阿鱼又出来晒太阳,可儿搬了躺椅,阿鱼就坐在上面,裹了厚厚的大氅,拿着绢布遮住脸。   陆预在这时走到她身边,站在那打量着她,眸色沉的能滴墨。   她朝三暮四,水性杨花,如此品行,连国公府的通房都不配。有时他竟也发觉自己昏了头,一个村妇而已,有什么值得他一而再再而三地为此操劳?   或许是他的头一个女人?亦或许是那张过去他求而不得的脸。或许是他心中咽不下的一口气?   陆预盯着波涛汹涌的江面,目光流连到远处的群山。不过一个乡野渔女,卑贱村妇。哪值得他这般执着折腾?男人细细捻着草叶,垂眸沉思,他此举不过是为了彻底将雀儿驯服。   等他彻底驯服她的那天,想必他也就彻底厌弃了她。   届时,她是去是留,与他又何干?   一个女人而已,算不得什么。   从男人到她身边时,阿鱼就感受到了。她静静躺了一会,缓缓将帕子摘下,静静看着他。   “这回,想好要将我关在哪了?”如同闲话家常般,阿鱼望着他破天荒开口。   她知晓他处处提防着她,船上莫名多了几个总是盯着她的婆子,甲板上不时有人巡逻。   她仔细思量了许久,约摸只有他在时,有他亲眼看着,她才有机会逃离。   陆预的水性并不多好。   陆预的视线落在她身上,还不待他开口,她忽地又道:“如果可以,将我关在岚苑吧。”   “关在鹿鸣巷我只有等死的份,太煎熬了。”   “而岚苑在你府上,郡主娘娘定容不下我,若是快些,一口毒酒药死了我,也算解脱。”   男人被她这话一噎,无名怒火直逼上心头,咬牙切齿冷声道:“你倒是挑上了。”   “不过要令你失望了,你的去处,爷自有安排。总之,不会叫你失望!”   阿鱼愤然坐起身,走到他面前怒道:“陆预,你分明都成婚了,为什么就不能放了我!”   “你和那郡主娘娘也青梅竹马,你如今娶了她,又这般困着我,你这般做又将她放在何处?”   她越说越上头,公然指着他怒骂着,男人脸色黑如锅底,眸光阴鸷四起,一把拽起她的腕子,怒道:“你是在教训爷?你也配?”   “不过一个玩物,爷说了,这场游戏得等爷玩够了玩腻了!”   “陆预,你真无耻!”阿鱼挣脱着,冷声骂回去。   “是,在你眼里,爷并非第一回 无耻了。禽兽,无耻,卑鄙,下流,爷自然要一一切实,不能叫你失望!”   阿鱼知自己说不过他,索性侧过脸去,不再理会他。   良久,她低垂眼眸,看着眼泪一滴一滴落在自己的鞋尖上,弱弱问道:“你何时能玩够?”   “自是看爷心情!”   男人说过话,当即抬了下颌,视线也越过她,有种目空一切的睥睨姿态。   阿鱼却在这时骤然抬眸,余光发觉周遭无人,趁着这档口急忙冲向甲板边缘。   陆预反应过来时,只听见“扑通”的落水声,一道白影迅速从甲板处划过。   男人眸色大惊,不由分说当即跳下水去。   众人都当他不会水,可自打他从军时,为了伏击胡人,也曾潜入过水草丰美的湖中伺机而动。   这女人怕是当他还如那失忆忘了凫水的傻子。   落水声接二连三,青柏杨信带着会水的婆子如同下饺子般,纷纷跳下水去。   此时的江水十分湍急,阿鱼跳下水后当即解了大氅。屏着呼吸潜入水下,用尽吃奶的力气,对抗着水下逆流。   这是她最后的逃生机会了,是老天爷开了眼。她必须逃走,就像陆预所言,就算死,她也要死在外头。   阿鱼屏息伸手向前。漫无目的地游在江底,水流滚滚,与平静的湖底不同,她有些分不清方向。   阿鱼蓦地焦急,随着头顶上黑沉沉的船底,她下意识避着船底游。   没一会儿,又有不少人跳下水。见到那些人,阿鱼越发焦急,躲着避着,离那些人远些。   她的水下功夫极好,自幼就在太湖长大。刚要向前游,却蓦地发现脚踝处被什么东西缠上。   阿鱼惊讶回头,却发现一只强劲有力的大掌死死挣住她的脚踝,任她如何挣扎也不肯松手。   同时,陆预的面色也不太好。水中憋气良久,他肺腑鼻腔闷压至极。沉沉的目光锁死在阿鱼身上,男人揽过她,紧紧桎梏着她,擒着她的后颈,最后当即吻上她的唇瓣。   水下,阿鱼拼命的挣扎,唇上撕咬,手中猛推,脚踢腿踹。无论她如何努力,就是挣不开男人。   反而挣扎会让两人呼吸愈发困难,不时有小气泡从两人唇腔滚出。   不顾阿鱼的推阻,男人揽住她的腰肢,在杨信青柏等人的帮助下,最后揽着女人上了船。   众人皆浑身湿漉漉,江边不时吹过风,浑身激起一阵阵战栗。   阿鱼趴在甲板上,从头湿到脚,不停地吐着呛进肺腑的水。   男人阴沉地盯着她,怒气已经无法掩饰,黑眸中的戾气仿佛要吞吃了她一般。   不由分说的,男人上前擒起她的腕子,也不顾体面了,连拖带拽地将湿漉漉的她扯进船舱。   阿鱼近乎绝望,她知晓等着她的是什么,无非又是发泄,又是斥责她,威胁她。   “你放开我!”她如一株浑身长满尖刺的荆棘,谁碰扎谁。   陆预面色阴沉,一言不发将人扯进船舱,甩到榻上。   阿鱼以为他要开始发疯责问,却不料男人放开她后,在一旁的翻箱倒柜,找着什么。   阿鱼浑身湿透缩在一团,瑟瑟发抖。心中疑惑他不是不精通水性吗?和他在太湖上的那个日子,除了外出打鱼,不然他见到水总是下意识避开,从来不肯轻易下水。   思绪纷纷扰扰,回过神来时,男人已经怒气冲冲朝她走来。   “你……你做什么?”   他这般不言不语过来,阿鱼心下没底,他越往前,她越不断后退。   男人依旧不说话,凌厉的眉眼与紧抿的唇角无一不揭示着他此刻的怒气。   他放狠话也好,同她发疯也好,就算是笑面虎也罢,阿鱼最怕他这种一言不发面不改色的模样。仿佛盘旋在头顶的阴云,不时就要降下震耳欲聋的惊雷。   男人逼近她,从怀中的瓷瓶取出丸药。   看见药的瞬间阿鱼瞳孔猛然一缩,想继续后退可惜身后是墙已退无可退。   “你要做什么?”阿鱼慌道。   裙角甩到床沿,一注水流急急蜿蜒朝下。   陆预俯身,不顾她的挣扎,当即擒住她下颌,长指狠狠捻过唇瓣不容抗拒将那丸药送进她嘴里。   “咳咳——”阿鱼惊慌失措,佝偻着脊背不断咳喘,试图将那药咳出来。   “你给我吃了什么?”乌黑的长发湿漉漉披在身后,另有一两缕湿发黏在鬓角,周遭不禁涌起寒意,可身体里却热意汹涌。   到底咳喘不出,阿鱼脱力地趴在床上,重重喘息。   “陆预!你给我吃了什么?”见他仍不言语,阿鱼又急忙扭头追问。   恰在这时,下颌被人猛然擒过,勾连着在水下被他弄出的鲜红,颜色愈深。   “怎么不跑了!继续跑啊?”男人齿缝硬是挤出几个字,“你以为,你逃得掉?”   阿鱼趴在床上,脸却被他扭转着对着他,以一种奇异的姿势扭曲着挣扎。   “你放开我!”身子僵硬,阿鱼在他掌下扭动挣扎,被他逼得没辙,一双杏眸水润通红,闪着泪光,阿鱼道:“疯子!你放开我!放开我!我为什么不能跑?”   “分明是你陆预恩将仇报,将我囚在你身边,我又凭什么不能逃离!”   “正如你所说,我就算死在外面,也总比死在你身边强!你这卑鄙小人,无耻至极,陆预,你莫忘了,若不是我,你早进了太湖喂鱼。”   阿鱼挣脱不得,下颌疼得几乎脱臼,她心中焰火灼灼,恨不得当场砍了陆预,“我生平最后悔的事,就是在太湖救了你这个疯子这个恶鬼!”   “你就是恶劣,就是贱!分明自己有妻子,还非要强抢民女,强抢我这个‘卑贱’之人!”   “唔——”   阿鱼正要继续,猛然发现自己再说不出话。随之而来地,是下颌的一阵阵剧痛。   “唔!”   下颌的骤痛令她疼得出泪,男人丝毫没有要松手的意图。   陆预将她甩在一旁,站起身,冷漠上下打量着她,“你可知,凭你近日来的数次以下犯上,蔑视尊者,就足够你死上千回万回。”   “也不必总拿那档子事说事,就事论事,爷从来都是赏罚分明。一码归一码,你犯下错也不在少数,给爷捅了那么多篓子,爷也并未旧事重提。”   “至于你救爷之事,其中内里如何,想必你也门清。你以为爷宁愿在此处与你纠缠?在太湖,你不如好生回忆一番,你是如何勾引爷的?”   “你所求,不就是这些吗?但妄想以卑贱之身做爷的正妻,不啻于痴人说梦,你到底有无自知自明?”   “国公府妾室换一个救命之恩,也该够了。是你自己不知足,又怨得了谁?”   见她伏在榻上,目光怨毒的看着自己,陆预只觉火大,咬牙切齿道:“别总妄想攀龙附凤,水性杨花,今后你只是爷身边的暖床婢!”   阿鱼闭上眼眸,缓缓流出眼泪。她当初为何就瞎了眼,为何就喜欢上了那个人。   阿鱼缓了很久,忍着着下颌的疼痛,发音有些不清,但仍是一字一句道:   “我从来有说过,我吴虞,愿意做你国公府的妻、妾?”   “我从来都,厌恶你至极!”   男人下颌微抬,冷眸睨着她,心底莫名生出股凌绝的烦躁。   又在掩饰,又在装模作样!她永远是这种贪慕虚荣,表里不一的女人。   若真没有攀龙附凤的心思,若真厌恶他至极,为何一开始百般引诱,趁着他失忆与他有肌肤之亲?   “巧言令色!”男人目光沉沉,晦暗翻涌,“爷倒要看看,你还能硬气到几时!”   男人当即摔门离去,阿鱼趴在榻上,下巴上的痛穿透神经,疼得穿心,刺激着眼睛愈发酸涩。   衣裳发丝仍旧滴着水,不时有风送进来,激得她周身颤颤,缩着脖颈。可比寒冷更令人惧怕的是内里的灼热,灼热随着四肢不断蔓延,上窜下跳,灼烧着她的神经。   寒冷与炙热就这般里里外外,不断渗透着她,冰冷又灼热。   想起那禽兽之前给她吃了什么,阿鱼喘息着重重咬牙,攥紧手指捶打床榻。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待她?   过了好一会儿,有婆子抬水进来,给阿鱼洗漱浣衣,顺带给她下颌的红紫掐痕涂药。   阿鱼如同一个提线木偶,任她们摆布。   可再如何不在乎,沐浴时周身的红晕却藏不住。意识到那婆子要给她沐浴,阿鱼当即发疯了般,将她推远。   “别碰我!”   几个婆子面面相觑,毒辣的目光落向阿鱼,心下了然。   那种打量的目光比让人退了衣裳上街游行更令人难堪。阿鱼侧过脸裹着被褥将自己缩成一团,避开她们的视线。   她蜷缩着身子,将自己蜷到不能再蜷。冷意消散,周身的灼热卷土重来,似漫天大火,腾腾灼烧着枯朽的山林。   她需要水,需要一场天降甘霖救她出火海。需要绵绵密密的雨露,一寸寸浇灌其中滋润生发,灭了这场燎原的大火。   吟声即将溢出唇时,阿鱼迅速咬着唇瓣,封锁那阵令她厌恶的声音。   陆预就是故意的,他就是有意磋磨她,有意见她这般难堪,好低声下气去求他作弄。   她不会叫他得逞,他不配,他不配!   阿鱼仰着脖颈,清凌凌的眸子不时迷离,努力压制着从眸底滋生的水润缠绵。   ……   另一边,男人沐浴过后,脸色沉沉,坐在甲板上看着月色下的粼粼江面,仰首对着玉壶春瓶灌了口酒。   ——我从来有说过,我吴虞,愿意做你国公府的妻、妾?   ——我从来都,厌恶你至极!   不知怎地,那两句话如同魔咒,一遍遍在他脑海中逡巡回响。   薄唇紧抿,男人拧着眉心,下意识幌了幌玉壶春瓶的酒,眸底阴云密布。   他不信,那女人贪慕虚荣嘴里到底能有多少实话?   若不愿,为何一开始千般万般引诱他,将他拉入她的魔障?   若厌恶他,那曾经在太湖,在恒初院时的交颈缠绵,情真意切又算什么?算贪慕虚荣之人为了攀龙附凤而做出的谄媚嘴脸?   他不信!   他不信她的一字一句。   还不是她心比天高,见他这条路彻底走不通了,索性丢弃,继续去攀附陆植?   如此居心叵测心机深深的女人,他又如何能叫她好过?   是该给她点颜色瞧瞧,叫她知晓,他陆预不是谁都能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用之戏耍糊弄的。   做错事,就该付出代价。   她凭什么想全身而退?   一只心比天高贪慕虚荣的雀儿,驯服起来到底比乖顺柔软的鸟儿更有意思,不是吗?   瞧着有婆子过来,男人凤眸微掀,冷声问道:“如何了?可有服软?”   思春是坊间有名的秘药,就算是再贞洁的烈女也能顷刻变为淫婦。男人眸色深沉,她到底是将他惹怒了,合该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等着她伏膝求欢于他时,凡事该由他拿好处。   如此想着,陆预心中却越发郁闷。她从来都是不识好歹,若肯顺从一些,乖觉一些,哪里要逼他使出这些手段?   有时,他倒真是怀念她装模作样的时候,至少温柔小意,体贴周道,知道好歹。   而不是像现在,连装都装不下去……   那婆子垂眸站在跟前,绞着手指,支支吾吾道:“娘子,娘子她——”   “她昏死过去了!”   男人的俊颜罕见的裂出一丝缝隙,当即扔了酒壶,绕过婆子步履匆匆推开船舱格门。   “你们都是做什么吃的?”男人眉目凌然,盯着那些垂眸不语的婆子,恨恨道。   思春此药,最要紧的是发泄,而非强行扛过去。抗久了多半会出事。他之所以不择手段,为的就是她来求他。   她不是最惜命吗?   “奴……娘子,奴婢几个不注意时,娘子撞了柱子……给自己撞晕了……”   陆预抬眸,正见着女人额角缠着浸血的纱布,苍白的面色却混着诡异又浓重的红晕。   狭小的船舱内滚着浓郁的血腥气。   “都滚出去!”   男人发声,那些婆子急忙退下。陆预盯着她的面容,恨得咬牙切齿。   她宁肯死,都不愿做小伏低过来求他?   她极其厌恶他?   男人瞳孔猛地一缩,刚触碰到温热面颊的手骤然收回。安静的内室传来连连冷笑。   左右思春有三日药性,他就看着,她到底能忍多久?   不是有骨气吗?他倒要看看她能多有骨气?   ……   温暖的阳光穿进窗棂,暖融融照在人身上。   榻上的女人长眉紧蹙,一双柔荑放在两侧死死抓着褥子又接连松下。   “阿江,慢——”眼眶里蓄满了盈盈春水,阿鱼咬着唇瓣,盯着那清冷的俊颜,缓息着。   “药解了。”   云雨过后,阿鱼拢着被褥半遮着周身,眼角眉梢依旧红晕染染。   她咬着唇瓣,垂眸看着站在床榻前男人的乌黑皂靴,羞地长颈低垂到近乎弯折,那些鲜红的痕迹旋即暴露在男人眼前。   “其实没关系的!”心下惴惴不安,似有小鹿疯狂乱撞,阿鱼又抬眸看他道:“都是情急之下……”   她隐隐约约记得,她身上像着了火似的,扑向他试图寻找冰冷慰藉。   “并非情急之下。”男人倏地开口,目光沉沉看着她。   “阿鱼姑娘,我会娶你。”   冷风灌进窗子,一阵阵潮热绵痒刺挠当即将阿鱼拉回现实。她睁开眼,结束了梦中的光怪陆离。   她记起来了,当初在太湖,她迷迷糊糊确实扑向了他,试图寻求可治灼热的温凉。   可这种事,他若不愿,她如何能逼得了他?那时他分明没有拒绝,辗转到榻侧时他并未体谅过她。   若非后来她经了人事,又何尝知晓那时的他就曾暴戾凌虐初露苗头?   后来她清醒了,可浑身酸痛得如同被车轮狠狠辗过,她几乎下不了榻。沐浴时周身也全是痕迹。   再后来,一切皆由他主导。   她失了身心。   额头处依旧疼痛,阿鱼抬手摸向纱布。脑海中的线索串联,思绪蓦地清明。阿鱼抬手探向牝处,潮热裹挟着酥灼依旧。   原来,醒来还是这般,一觉醒来后痛苦和羞辱难堪依旧都在?他至始至终都没打算放过她,尽情地不择手段羞辱她,折磨她。   她真是瞎了眼,不管是失忆还是如今,他都一样可恶。   船过徐州,风吹起波浪,不时有哗哗水流宣泄。阿鱼匆匆换了身衣裳,系上月事带,将自己再次蜷成一团。   一日,只要她再忍过今日,熬过去了,说不定明日她的身子就好了呢。   阿鱼恨恨咬牙,在婆子端来吃食时也未拒绝。强忍着腹下灼热涌动,依旧若无其事面不改色地用饭。   捱到晌午,阿鱼发觉自己双腿颤颤,险些站不住。她想攥紧双拳,然而周身毫无气力。   阿鱼抱膝蜷在榻上,无声抽泣着。他就是逼她向他低头。   可她没做错任何事,凭什么要备受他的摧残。   阿鱼咬着唇瓣忍着心底的绵痒与绞痛,连窗外的暖阳照到身上,都没察觉。她发现,她很难聚力,身子像没有骨头一样软绵绵的,站都站不稳,更别提正常走路。   往后呢,她可会继续这般?   阳光暗了瞬,阿鱼下意识抬眸,却见一抹黑影从外掠过。   以为是那人,她顿时警惕起来,如同一只藏着利爪的猫。   可等了许久,依旧不见那人。阿鱼愣了好一瞬,家住腿抵御着那阵潮热。   她垂下眼眸,脑海中划过船上众人的面孔。   同白芷他们一样,那人出行身旁带着青柏,杨信,还有一众暗卫。   是了,船上又不是只有他一个男人。   就像他一样,她也并非,非他不可。   想通后,她没有再穿大氅,只草草挽了凌乱的发髻,披着单薄的内衫,纱布缠着额头,眼眶泛红,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娘子,你怎么出来了?娘子额头的伤还没好,不可见风。”可儿刚欲进舱内,正碰见阿鱼出来。   发觉她不理形容,衣衫单薄,急忙进屋去给她拿披风。   余光浅浅掠过她。一阵寒冷刺激,阿鱼下意识抱着双臂,扯了扯领口,露出一抹白皙的细颈,朝着目之所及的一位黑衣暗卫走去。   听着砰砰乱跳的心,阿鱼拽紧衣襟,尽量以平稳的步伐缓缓走着,不叫人看出端倪。   靠近时,目光已渐渐有些迷离,阿鱼眯着眼眸,看得出那是一个身量高大的劲瘦男人,宽肩窄腰,麦色的肤,乌黑的眸,滚动的喉结……   心底仿佛又有细流涓涓,阿鱼再也忍不住,又上前一步。   “帮我——”   话还未说完,方才在甲板的黑衣暗卫早不见了踪影。阿鱼步伐颤颤巍巍,颠三倒四,走得十分艰难又十分焦着。挽着的发髻松散开来,随风飘着。   再一晃,甲板上的男人蓦地变成了一张熟悉又令人厌恶的面孔。   男人凤眸微凌,上下打量着她,尤其是看见她刻意扯乱扒开的襟口,披散的乌黑长发,眸光骤然阴鸷。   “人尽可夫的下贱东西。怎么,你连脸都不要了?”   意识一阵清明一阵恍惚,阿鱼隐隐瞅见熟人,听见怒骂,也不在意,绕开男人试图去寻其他男人。   她只想活着罢了,那些事不过虚晃一瞬。他陆预能骗她要她,为什么她不能去寻旁人?   天底下又并非他陆预一个男人?   熟料,刚转身就被男人猛然攥住腰肢。甲板上暗卫婆子等人见状,纷纷垂下眸去,不敢再看。   “放开我!我为何不能去寻旁人?”   他陆预都已经娶了妻,还强行霸占着她,为何她就只能在他一棵树上吊死?   “我寻谁都是我的自由,你……你管不着!”   阿鱼说着,身上的灼热烧得她意识愈发崩溃,只一个劲地胡乱扯着衣衫。   见那抹藕荷即将被扯出来时,男人眉心猛跳,当即脱下衣裳将她层层裹住,一把抱回了房中。   “放肆!”   “你这般行为,与勾栏院里的卖弄求欢的妓子有什么区别?”   阿鱼被他扔到榻上,再次将自己蜷成一团,背对着他。也不再理会他的话。   他让她感觉恶心!   若非他,她怎么会变成现在的模样?又怎会为了活着去随便过去……   这一切,她变成这样,不是他想要的吗?   眼下又何尝来假惺惺?她就算是死,也不会再向陆预这禽兽求欢卖弄,任他予取予夺,极尽侮辱。   呼出的气息越来越重,见她仍如一摊烂泥,不转身不求饶,陆预唇角扯笑,当真要被她气死过去。   她宁肯随便找一个野男人,随意扯乱衣衫低贱求欢……   每一思每一忖都极尽令他恼火癫狂。   果真是不识好歹,果真叫他大开眼界!   陆预气得咬牙切齿,看着她蜷缩着,意识昏沉间还知晓将他的大氅抽出扔到床下躲开他,不由得森森冷笑。   不是厌恶吗?不是不愿沾染他的气息吗?不是装模作样吗,他偏不成全她。   船舱外的江面上水浪翻卷。春意渐近,江泮的春笋萌发,破土而生,竟格外顺滑通畅。   当下江南的春意渐浓,许是近来冰雪消融的快了,连着几天落雨绵绵,江水上涨的厉害,干涸的河床终于等来了雨水滋润,渐渐蓄积起汪汪流水,哗哗不绝。   沿岸湿润的地面上的细流逐渐由浅及深,迅速湍急,最后亦汇入江中,在风中肆虐卷起怒浪疯狂叫嚣着,激荡起一浪高过一浪的水流,狠狠拍打到河床上。   迷迷糊糊间,阿鱼不知究竟是何时辰。   船上的晃荡令人头晕目眩,此刻的她宛如湖中飘摇的舟子,被恶浪裹挟着不上不下,阴风怒吼,险些翻船。   苍白的唇瓣渐渐回血,微微张合,溢出一阵阵猝然的细吟重叹。   “不要——”阿鱼拼命颤着,尖叫着瞳孔猛缩,最后软成一汪细流,似乎也要逐渐随着春水泻到河里去。   意识回笼,微阖的双眸渐渐有了影像,阿鱼睁开眼眸,乍然见到头顶熟悉又骇人的脸庞。   “滚开——”她尖锐嘶喊,泛红的脸颊香汗淋漓,纤细柔软的手臂推他,无论怎么使劲都推不开。   “禽——”   下一个字还未说完,当即被外力激地吞下音去。   见推据抗拒全然无用,阿鱼面容痛苦,死死咬着唇瓣,遂闭上眼眸,转过脸去,犹如一具死尸。   此刻床榻上的人被他养得白皙娇嫩。青丝如绸缎般铺在天青褥子上。这般景象本该令人叹为观止,心生怜爱。   可目光往上,黑稠乌发上缠着渗血地白纱,巴掌大的小脸皱成一团,扭过脸去拧眉咬唇,皆在无声的诉说厌恶。   她这般敷衍排斥更激发了男人在榻上的征服欲。   陆预当即捏正她的脸,逼她睁眼,逼她开口,面容凌厉又躁怒,“睁眼,看着爷,叫出来!”   阿鱼铁了心与他作对,就是死咬着唇瓣不肯睁眼。   身前传来一阵渗着凉意的冷笑声,只听男人猛然加劲,同时道:“那就给爷受着!”   “嗯——”   短促笔音溢出的瞬间,好似方才她所有的挣扎都成了笑话。阿鱼双手紧紧揪着床褥,睁开眼眸怒视着他。   多日未曾行事,一时间男人兴致正浓,不由分说将人翻转,掐着她的颈子,如同疾风骤雨,尽情肆虐。   最后,阿鱼被迫仰在他怀中,僵着脖颈好似痛苦地颠簸流离的舟子,毫无归处。   “淫婦,可得了趣味?”   风雨过后,餍足的男人摩挲着她的锁骨,在她耳畔狭笑询问。   “你……就是贱!”   “与我……这卑贱之人行事,陆预,你看看你,到底贱不贱?”   阿鱼传息着,发泄着刚才的怒火。他既看不上她,又何必与她拉拉扯扯,纠葛不清?   “爷看你总是不识好歹。”指尖下滑深探,搅弄风云,旋即又落了一场雨。   “莫要忘了你的身份,暖床婢就该有暖床婢的姿态,不过一玩物而已。”   “切莫真将自己太当回事。”   阿鱼软倒在他怀中,气喘吁吁,目光涣散游移不定,没了聚焦,喘息道:   “陆预,你令我十分恶心!”   ————————   没不合适的了。心脏的看什么都脏。   拆东墙补西墙,审核真有你的。逼死一个作者就是让她从凌晨到第二天不眠不休的改文,我想请问,到底尺度有多大?你们别当审核了,去当专业扫y,也别生孩子,涉y。 第43章   疾风骤雨过后,男人伸指摩挲着早已昏睡过去女子的白皙面颊,眸色幽深。   视线顺着脸颊游移到微肿的唇瓣,男人指节抚上细细捻磨。情到深处时,失去意识的人便会一点点靠近他,如同榫卯般与他完美契合。   那样的她,确实更叫人为之疯狂,想叫人心生怜爱。   索性这才第二天,在船上这些时日,他还有的是时间给她耗。   餍足后的男人心情大好,披衣起身。   夜半的凉风吹散了衣衫上沾染的旖旎,陆预沉下脸来,将船上的人皆叫到跟前。   “你们跟了爷不少时日,自然知晓爷向来赏罚分明。”   “爷从不用二心之人。”   寥寥几句话,杨信青柏以及他们身后的暗卫纷纷垂下眼眸。   所谓生了二心之人,皆只有死路一条。   陆预冷眸扫向那些暗卫,心中没由来生起一股火气。若非他碰见了,那女人指不定真想勾引他的人。   他必须杜绝这种可能,待没人敢理会她,看她如何收场?倒最后依旧会眼巴巴找回来,同他低头认错,求他施展雨露。   船上一时陷入了压抑的氛围,好在没多久,船到码头时,有暗卫绑着白芷上了船。   乍然见到陆预,白芷浑身瑟瑟发抖,如同见了鬼般。   男人冷眸瞥了向她,袖中的骨节咯吱作响。上回在雪夜中,他倒是怒上心头,险些将这奴婢给忘了。   他的好兄长,还这真是将他耍得团团转。   成婚那日,他猜到陆植不可能袖手旁观。岚苑的那个素兰,即有可能是澄安院放过来的眼线。   当初他为给她看诊,特意找了杏坛名家之后柳素兰。到底算漏了,陆植与柳素兰的干系。   眼前这个白芷,与那柳素兰一般,都精通岐黄,且又都暗暗效忠陆植,着实令人恼火。   身边豢养着这样一群荤素不忌的奴才,陆植也倒真有本事。无论男女,还叫他们通通对他忠心耿耿,他倒不得不佩服他这位大哥的好手段了。   那蠢女人眼中至纯至善之人?倒真是笑话。   陆预目光沉沉,盯着白芷的脸,与那柳素兰并无相似,好似真无任何破绽。   可越无破绽便越有破绽。   后来他去澄安院寻人,陆植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仿佛真是置身之外,袖手旁观。   那时他关心则乱,被陆植蒙蔽,索性将矛头直指吴王。   可笑啊,枉费他以为她被吴王的人撸走,还大肆操劳没日没夜寻了她三天。   从陆植自请下放临安的那一刻,他就明白中了陆植的计。   他那好兄长,淡泊了半辈子,不下放旁处,反倒主动请缨去接手吴地的烂摊子。看来是下定决心不仅要同他抢人,还要谋求别的。   怒火好似地下灼热熔岩,裂开岩石,顺着缝隙喷涌而出,一路翻涌奔腾,排山倒海。   “撬开她的嘴,爷倒要看看,他究竟是如何在爷眼皮子底下暗度陈仓。”   男人眸光落在杨信身上,沉声命令道。   不待杨信反应,只听陆预又吩咐道:“不必手下留情,若不听话,酷刑一一伺候便是。”   白芷跪在地上,死死盯着陆预,浑身都在发颤。   陆预对上她不甘又幽怨的眼眸,忽地心情大好。   “最好给爷想清楚,莫忘了,爷手上可不止你一人。”   果然,他话音刚落,白芷当即面如土色。   素兰姐姐还在国公府。   不过试探,见她如此反应,陆预对她和柳素兰的关系也猜到了七七八八。   男人好整以暇看着她,白芷想撇过脸去时,却为时已晚。   一切都未言明,一切又仿佛透彻明了。   ……   已至正月底,京城夜色依旧寒凉得紧。白梅吐蕊,在凛冽的寒意中悄然绽放。   昏黄的灯烛下,丝丝缕缕香意探入鼻腔,男人放下书卷,不禁抬眸看向支摘窗在的白梅,眸光顿了半瞬。   冷杉走至身边,将湖州来信放至案上。男人抬眸静静盯着那信,长指一点点抽出信,不动声色地阅信。   良久,轩窗内传来一阵叹息。   陆植闭上眼眸,欲速则不达,这一步棋,他似乎行错了。   眼下吴王入京,吴地乱成一团,朝中几乎无人愿意淌这浑水。若错过此次机会,他再想涉足吴地,也便难了。   也正是错在这档口,被二弟觉察,又将她捉回来。而他,也要深受反噬,这吴地,他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与二弟的这场博弈,竟这般差强人意。   陆植深深闭眸,感受着窗外迎面扑来的阵阵凉意。   “公子,仔细您的身子,莫着了凉。”冷杉道。   陆植睁开眼眸,淡淡看向窗外的白梅。他自求三月份下放临安,本该是绝密。可为何就能被二弟知晓?   这件事,也就坏在此处。如若不然,叫二弟相信她被吴王撸去不知生死不也极好?   “且查一查,院中之人哪些有可疑之处。”   他既然能将素兰放至岚苑,保不齐二弟也会将手深入澄安院来。   还有两个月,两个月后他便下放临安,从此远离京城。   正思忖间,忽地听见耳畔传来阵阵尖呼。   陆植侧眸,冷杉当即道:“是恒初院那边,世子夫人院中总是不时有人坠井,老夫人每日里被她吵得睡不着觉,烦不胜烦。”   “长公主殿下身子不适,近来都在公主府,也不去管。老夫人和三小姐倒是派人去训斥过,但不顶用。”   “因她还占着世子夫人的名头,也无人敢真对她做些什么。”   陆植垂下眼眸,漆黑的长睫低垂着,在白皙的面庞上留下一簇阴影。   他提笔,悠悠在纸上写了一个“赵”字。眼下,他想到了破局之法。   也是时候挫挫二弟的锐气了。   毕竟这世间,并非谁都如他一般好命。   陆植正思量间,却见一道黑影飞檐走壁,迅速跳到他面前,低声道:   “公子,宫里传来消息,容废妃殁了。”   极薄的眼皮微抬,陆植默默放下笔,并未言语。   冷杉察觉他心情不好,极有眼色地退下了。   与冷杉预估的相反,陆植此刻心情却是极好。   只是他一向喜怒不形于色惯了,旁人很难对他察言观色。   不一会儿,氤氲着梅香的轩窗小室内,琴声琅琅,倾泻如流水潺潺。   ……   “世子,容废妃殁了。”   听着青柏的话,坐在主位的男人思忖半瞬,问道:“老师可还好?”   “信上道明宫中发丧,以才人之制安葬了容废妃。”   “没有圣谕,容家不敢轻举妄动。容老太傅身子不适,闻言竟格外清醒,至今仍卧床不起。”   一种说不上来的沧桑感涌上心头,陆预盯着微明的天际允许没有说话。   容嘉蕙顶着老师的名头与吴王来往密集。圣上不可能容得下她。   待吴王伏诛,榨尽她的最后一丝价值,也便是她的死期。   吴王之案,算得上是他一手督办。如此说来,是他亲手了结了这段孽缘。   与其在凄冷的深宫度日苟活,她那般骄傲要强之人,也算求仁得仁。   男人提笔写了封信,很快火漆密封交给青柏道:“快马加急,将这封信送到容太傅手上,另外将府中山参雪莲等滋补名贵之药,并着名家的书画一齐送去。”   容嘉蕙殁于深宫,唯有一人他对之不起。   远处天际逐渐泛出一抹鱼肚白,旭日东升,一时霞光四射,天光大亮。   男人一夜未眠,拧了拧眉心,鬼使神差地已到了船舱内的榻前。   熟悉的容颜依旧,脑海中两张脸庞,或嬉笑打闹,或嗔怒羞涩,或趾高气扬,或得意洋洋,交织着,重叠着,撕扯着。   眼眸中布满血丝,盯着榻上女人安详的睡颜,男人目光倏地深沉。   他似乎有那么理解了,为何自己独独与她过不去。   不过女人而已,他陆预犯不着自降身份与一个女人纠缠不清。   可他却一而再再而三地因这个女人破例,变得愈发失控。也只有她,能几次三番挑动他的情绪,同她叫板拿侨。   正如那个嘴硬的婢女,酷刑伺候,不听话杀了便是,他没耐心同她处处周旋,勾心斗角。再怎么硬气,也不过一个奴婢。他犯不着浪费时间在一个奴婢身上。   若想知晓她怎么和陆植勾结,他一步步往下查便可。   只要做了,一切都有破绽。于他而言,只是时间早晚问题。   年少时求而不得的执念,就连失忆也深深贯穿他的脑海。令他忍住厌恶,默许她的撩拨与蓄意接近。   也正是因为这骨子求而不得的执念,让他带她格外不同,格外失控。   约摸便是如此。   要怪就怪,她偏偏生了一张这样的脸。   以至于她愿不愿意,一切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出于被人践踏脸面被人狠狠羞辱的报复感,出于他对这张近七份相似的容颜的执念。   不然,她以为她是什么东西?   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渔女,就连国公府最下等的粗使丫鬟,也比她强上百倍。   “唔……”樱粉的唇瓣忽地微张,溢出一丝娇吟。床榻上的女人拧着长眉,眼角滑过晶莹珠泪,怀中绞着被褥,不得安生。   又开始了。   阿鱼尚在梦中,可周身似烈火灼烧,吞噬着她的骨肉之躯。她忍无可忍,跳进太湖,试图攫取那蚀骨的凉意。   可没有,半分凉意也无。   她痛苦的挣扎,分明水性极好的人却恍若溺水困兽,呼吸微窒。   “唔——”   骤然睁开眼眸,确实一阵摇摇欲坠的天旋地转。强势的吻不容置疑,一寸寸掠夺着她的呼吸,将她驱赶至角落,无处可逃。   意识到什么,一双水润的杏眸当即怒气横生,阿鱼拼命挣扎反抗,刚想推他却蓦地发觉自己的双挽已被他灼热的大掌按压扣在软褥上。   窒息感至冲天灵,顷刻之间,仿佛有大掌攥紧她的脖颈,狠狠掐着她。唇舌也未曾放过她,上下抵死纠缠。   莹白的脚趾崩成骇人的弧度,纤细的腕子青筋秃起,颤颤反抗,旋即被死压回去。   一切的挣扎都为徒劳,风卷残云,浪拍娇荷。直到呼吸阻滞,连掌中细软肌肤下跳动也逐渐微弱,他才缓缓抬头,喘息着看着身下的娇荷。   被欺负狠了的女人面色憋红,脖颈间指痕连连,眼角珠泪滑过,似乎昏厥过去,连喘气的气力也无。   意识到方才发生什么,陆预瞳孔猛地一缩,抬手试向阿鱼的鼻息。   良久,男人穿衣下榻,沉默半晌,再不看她一眼。   此时,霞光渐渐晕染,日上高楼,一副融融暖春景象。男人垂眸,漆黑的眼睫将将明亮的光束挡在眸外。   下一瞬,他又骤然抬眸,死死盯着东方天际之上的朝阳。   为什么,天意为何要如此捉弄他?五年的沙场从戎,马革裹尸的日子早已磨灭了他年少的热忱冲动,再不负当年那个少不更事的文人。   待容嘉蕙,他既能亲手了结她,也便没有什么放下放不下的。她弃他而去,他自是与之形如陌路,断然不可能手下留情。   可为何偏偏要他失忆,要他在那个与她相似的女人身上重蹈覆辙?   哪怕容嘉蕙此时活着,也依然会像先前在佛恩寺那般,疯疯癫癫得讥讽他。   陆预深深吸了一口气,在甲板上静静吹了会凉风,旋即面色如常。   如此轻易杀了她,倒真便宜了她。   ……   二月中旬,北上的船支终于到了京城。后半程似乎有些加急赶路,船支摇晃地愈加厉害。   这一路,阿鱼皆意识昏沉。每日大多数时间皆是躺在榻上,清醒的时日极少。   那件事到底狠狠刺激到了她,从那往后,她只低垂着眼眸,一言不发。可儿每次想逗她说话,给她讲讲水乡的趣事,阿鱼也不加理会。扯过被褥就蒙头盖上。   好在,这些时日那禽兽也并未过来寻她。几个婆子都以为她失宠了,待她的态度愈发不上不下。   一辆极不显眼的马车从魏国公府角门悄悄入内。最后停在岚苑里。   没见过这般家底阔绰的人家,可儿暗暗叹为观止。想扶着阿鱼进屋,殊不知刚碰到阿鱼的手臂,死死盯着正房,目光沉沉的女人当即惊叫起来。   一个劲冲向垂花门。   旋即有婆子揽住她的去路,阿鱼如同受惊的幼兽,跌跌撞撞,在院子里胡乱奔跑。   “娘子,娘子!”可儿追不到她,急得气喘吁吁。   恰在这时,兰心从外进来,阿鱼瞥见她,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当即上前扑到兰心怀中。   数日来,她头一次开口说话,声音嘶哑哽咽,如同含了砂纸在喉,“求求你,求求你带我走吧!”   “我带离开这!”   “带我走!”   就像上次一样。管她是谁,只要能带她离开着令人厌恶畏惧的深渊,她都会毫不犹豫的跟着她走。   “求求你!”阿鱼哭得撕心裂肺,忽地腿下一软,跌倒在地。   兰心被她这莫名其妙的动静吓坏了。急忙要扶她起身,阿鱼却如何也不肯起,拽着兰心的裙子,目光无神,死死依偎着她。   嘴里不断喃着,“带她走”之类的话。   兰心如何能不心惊肉跳,本以为世子大婚那日,娘子没了就没了,岚苑里的事都会隐入沉寂,无人再知晓。   眼下她又回来了,那些官司把柄仿佛一柄悬在头顶的利刃,逼得自己几乎不能呼吸。一时间,兰心霎时面色惨白。   “求求你,带我走!”   “带我——”   话音未说完,阿鱼旋即脱力地昏死过去。   一众丫鬟婆子忙里忙外,当即将阿鱼抱到内室里,烧水煎药,擦身洗漱,忙的停不下来。   兰心失魂落魄地站在床前,给阿鱼擦着身子。   目光有些埋怨地看着阿鱼,她不明白,为什么她放着那么多人不拉扯,非要揪着自己不放?   扪心而问,她一开始虽看不上她,但后来她也算掏心掏肺待她,就算因她挨了板子,也未有所怨言。   以至于后来的事,兰心认为,堕了胎对她而言并不是一件坏事。毕竟世子一开始并没有留下这个孩子的打算,她不过顺水推舟,替世子解了难题。   “兰心姐姐,青柏大哥在抱厦前等你。”可儿端着热水进来,兰心被她吓了一跳。   出去后,青柏并未同她说话,兰心本提着的心彻底死了。   昏暗的书房内,男人负手而立,盯着博古架前的一张信纸,从中抽出了一页。   兰心跪在地上,盯着缠枝忍冬纹地毯,攥紧指节屏息凝神。   “你七岁入府,如今已十年了,你也是府中的老人,算得上是爷的心腹。”   男人捻着身契,垂眸盯着烛火漫不经心道。   “世子,奴婢也不知,为何娘子单单就抓着奴婢一人不放手。”兰心急道。   她确实不知道啊!   “不知道?”契书即将烧起,兰心眯着眼,不敢抬眸。   “这是你的卖身契,除了你这张,还有铃蓝的那张,若你真不知道,那爷也不知,干脆将这卖身契尽数烧了。”   “也成全你,终生为奴为婢的决心。”   男人冷冷道,他咬牙切齿冷笑,倒是没想到这茬,岚苑被他那好大哥捅成了筛子,处处漏风。   见她依旧不吭声,陆预不再言语,直接烧了兰心的卖身契。   “还是,要爷亲自问她,为何偏偏独拽着你?”   “爷从不用二心之人。”   说罢,房门打开,铃蓝默默进门,当即跪在地上,哭诉道:“世子,妹妹做错了事,皆是我的过错,是我未教导好她,容妹妹背叛了世子——”   “我并未背叛世子!”铃蓝还未说完,兰心红着眼睛当即打断她道。   “我并未背叛世子!兰心此生只忠于世子。世子,我实在不知娘子为何独独寻我不放!”   铃蓝在一旁面色惨白,听见兰心说这话,只拼命磕头。“求世子允我代妹受过!”   说罢,当即要起身装上墙上的柱子。   兰心瞳孔猛地一缩,迅速保住铃蓝的腿,死死不松手。   “姐姐,你这又是何苦?”   男人冷眼不动声色看着二人,仔细掸了掸指尖的灰烬。   兰心制住铃蓝,失魂落魄地跪在地上,秉着呼吸一字一句道:“我并未背叛世子,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世子。”   察觉一道冷厉的目光落在身上,兰心的脊背挺得更直,满眼含泪看着陆预道:   “府中规矩不允有庶长子出生,世子一开始不是想拿下那个孩子吗?”   “奴婢不愿世子与长公主殿下母子离心,这是其一——”   话还未说完,似风掠过般,男人当即出现在她身前,指节死死攥着她的脖颈。   多日来积攒的怒火似乎冲破桎梏,豁然贯通后却是怒不可遏,男人眸光阴鸷,指节紧紧攥死。   怪不得,怪不得那女人一提起孩子就跟浑身长满刺的野猫一样,见谁咬谁。   “替爷做决定,你也配?”眼底激荡着翻天覆地阴翳。铃蓝立在一旁捂着唇不敢哭出声,若再用力一份,兰心的脖颈当即要断掉。   “若……姐姐……身份暴露……”迎着男人审视的视线,兰心目光决绝,尽管面色憋得发紫,近乎窒息,她也依旧一字一句道:“恐毁了……世子……大计。”   “这是其二!”   捕捉到重要信息,陆预当即收回力道,将她甩在一旁,目光阴冷地盯着她,“好一个自作主张!”   “杨信!”   “将人拖下去,好生审问!”   兰心脱力,余光瞥向铃蓝,看她依旧不给自己一个眼神,苦笑着擦去眼泪。   “无论世子如何审讯,奴婢还是那句话,至始至终,奴婢都没有背叛世子!”   “带下去。”   男人面色凌厉,瞥向兰心,眸中射出冰凌般的寒光。   “你同去,审人的事,爷便交给你和杨信。”   铃蓝领命,缓缓退去。   男人立在案前,揉着眉心仔细思忖着兰心的话。   旋即,他眸光一凌。倒是忘了,那女人从妆台上跳下小产之日,只有兰心在房内。   那时兰心浑身是血,连他都以为是那蠢女人为落胎砸晕的兰心。   一股莫名的悸痛梗在心头,陆预闭上眼眸,长长舒了口气。   至少眼下事情有了明了的指向,那女人并非为了损他脸面而故意落了孩子。   原来,她也曾期盼过那个孩子。   灯烛燃到天明时,陆预方落下笔。眼中爬满血丝,他起身,将那一叠经文卷起,抵上跳动的烛火。   火舌毫不留情地将那一字一句全部吞噬,最后落了满案的灰烬,不时随风飘逝。   “主子,兰心确实没有背叛主子。”   “兰心说有日她在府中险些被暗器所伤,那暗器上夹带了一封信。”   “信中道明了她和铃蓝的关系。若是她不想法子落了阿鱼姑娘的胎,那人就会揭露铃蓝。”   “兰心猜测此人极有可能是世子夫人身边的人,亦或是吴王的人。”   陆预盯着案上的口供,眉压着眼,令人看不出情绪。男人一目十行,脸色越来越阴沉。   待看到“去母留子”那极其惹眼的四个字,男人深深吸了一口气,当即闭上眼眸。   好一个去母留子!   怪不得,怪不得她宁肯不要命也要落孩子,怪不得她后面会做出一系列令人匪夷所思的事。   陷入绝望之境,最想要的不过一缕生机。   看来,是他误会了她。她并非不想要那个孩子。   陆预沉沉松了一口气,原来她要死要活,与他闹的天翻地覆甚至撕破脸面,都是误会他要“去母留子”?   杨信观察着主子的神色,有些欲言又止。   “主子,兰心自知罪孽深重,已咬舌自尽。”   “咬舌?倒真便宜了她。”男人侧眸,咬牙切齿道。   害了他的血脉,不管有意无意,凌迟了她都算轻的。   “自以为是的蠢货,临死被当成了枪都不知。”陆预恨恨道。   此事无非就是冲着那女人腹中孩子来的。试问府中众人,不希望她生下孩子的都有谁?   他母亲虽不喜她,到底也不会再次自降身份去危难一个村妇。至于赵云萝,亦或是赵云萝身边之人。确实有动机去做这事。   但若赵云萝一早便知铃蓝是他的人,后面又怎会蠢到毫无防备,还心甘情愿嫁他?   吴王的人,那便更不可能。那老狐狸若有把柄,便更不会上京观礼。   陆预拧眉,将府中众人都悉数过了一遍。最后只能有一种可能,他的好大哥,陆植!   他倒是忘了,不愿她安然生下孩子的人,陆植也算一个。若她腹中有孕,还如何能同他暗度陈仓逃离出府?   他不信陆植能大度到养别人的儿子。   他不是连下放吴地的事都能做得出?   而他督办吴王一事,陆植也多少知晓些苗头,否则不会再在父亲重病时明里暗里提醒他。   好一个陆植!好一个陆植!   盛怒之下,男人广袖一挥,长案上的笔墨纸砚水洗镇纸当即被扫落在地,发出框框当当的砰叱声。   “柳素兰呢?还有那个白芷,去审!现在就去审!”男人双目通红,怒不可遏。   ……   大清早,恒初院前熙熙攘攘。柳嬷嬷步履轻快,走路都带风。张嬷嬷见她路过,当即到了句恭喜。   “老姐姐!听闻世子将岚苑那位抬成了姨娘,还赶走了所有丫鬟婆子,只留了老姐姐,我先在这恭喜老姐姐了。”   府上谁不知,世子夫人成了罪臣之女后,世子待她也愈发冷落。甚至从成婚当日到现在,世子都未踏足恒初院一步。   想当初,这恒初院可是世子自由居住的院子。眼下娶了妻,却不来看一眼。   反而是当初住在恒初院耳房的那个姑娘,现在一跃而起成了金凤凰,风向打那边走,她也心里能不门清?   柳嬷嬷步履匆匆,没怎么理会她,只和着稀泥,“哪有你说的那般夸张?”   “世子不过念着我这老婆子过去奶过他的情分,才准我留在岚苑上职。”   “啧!老姐姐别谦虚了,眼下岚苑正红火呢,今早那一箱又一箱得好东西,都朝着岚苑的方向,可羡煞旁人呢。”   “恒初院哪有这派头。”   “老姐姐,他日你发达了,什么忘了我啊。”张嬷嬷笑道,对比这柳嬷嬷,她被分到这恒初院简直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主子失宠,连带着府中的大管家,也不把他们这些下人当人看。想当初,她也是鹿升巷伺候那吴姨娘的人啊。   “放心,只要尽心尽力为府中做事,主子都看在眼里。”柳嬷嬷点到为止,刚要走,却见垂花门蓦地从里打开。   张嬷嬷面色旋即大变,刚要走就正对上一身月白长袄面色阴沉的女人。   还未反应过来,一记巴掌已狠狠落在了脸上。怜玉打完,当即淬了她一口。   柳嬷嬷被她狠狠瞪了一眼,不愿惹是生非,当即脚底抹油般就要溜。   “慢着。”   自那日与陆预彻底闹掰后,她便再不对陆预心怀希望。更再无所顾虑,索性她还是宁陵郡主,还占着世子夫人的名头。   当初这婚事既然是赐婚,想来陆预也不能随便休她。赵云萝示意怜玉退后,眼风扫向柳嬷嬷,冷声道:“岚苑的人被抬成了姨娘?”   “是,夫人。”柳嬷嬷不卑不亢道。   “府中规矩,妾须得来住院拜见主母,同主母敬茶。她粗鄙无知,怎么嬷嬷也不提点她?还是,嬷嬷见我落魄了,也想踩到我头上作威作福?”   “奴婢不敢!”柳嬷嬷道。   “奴婢只听世子的吩咐。世子未下令让吴姨娘来恒初院敬茶,奴婢也不敢擅自做主。”   “且长公主殿下如今尚在,夫人便以公府主母自居,委实无规无矩。”   “老奴回去自然如实禀报世子。”   说罢,柳嬷嬷也不待赵云萝如何反应,当即就走。   被一个下人踩了脸面,赵云萝紧紧盯着柳嬷嬷背影,眸中渐生阴翳。   怜玉当即会意,盯着那张婆婆旋即怒道:“来人,将这吃里扒外以下犯上的婆子拉下去,重重的打!”   赵云萝仿若未闻,兄长教过她,对不听话的奴婢,恩威并施已不顶用。   唯有当场打杀,打杀到他们见她即会畏惧。由此便不敢再阳奉阴违。近来院中不听话的人,但敢踩她辱她之人,皆被陈嬷嬷投了恒初院的那口井。   左右她还是宁陵郡主,还是魏国公府的世子夫人,在再如何不堪也不是一个奴婢就能欺辱的。   张婆子的哀嚎犹在耳畔,赵云萝越发不耐。   陆预怎么能如此辱她!他吓她威胁利用她之事她都能忍耐,可他竟然又将那贱人接回府中,还抬为姨娘?   一种诡异的念头旋即划过脑海,赵云萝当即顿住,不可置信地盯着前方。   那女人不是失踪了吗?陆预那眼高于顶的男人还会要她?为什么,为什么?   还将她抬成姨娘?除非,除非……除非成婚前,那女人小产不过是骗她的障眼法!   或许那女人根本没小产,若腹中怀着陆预的孩子,那陆预又将她找回来才在情理之中。   无数的念头交织在她的脑海,赵云萝头疼欲裂。   为什么那贱人的孩子还在?陆预又欺骗了她,陆绮云竟也敢再戏弄她!   “夫人!现在一定要沉住气!”苍老的指节搭在肩膀上,赵云萝回眸,看见是陈嬷嬷。   铃蓝早已背主,眼下她身边只有陈嬷嬷一个心腹。赵云萝忍住眼泪,声音低沉:“如今还怎么沉气?嬷嬷,他们简直欺人太甚!”   “嬷嬷知晓,我从未受过这等气!”   陈嬷嬷眯起眼眸,继续安抚着:“眼下情势不利于夫人,贸然去寻岚苑的麻烦,恐怕更会激怒世子。”   赵云萝死死掐着掌心,眼眸几乎红得滴血。   “不会就这般算了的!”当即,她一把甩开陈嬷嬷,跑去了。   本以为她想通了会回恒初院,孰料她直接跑出去了。陈嬷嬷一时心惊肉跳。   ……   补品和绸缎衣裳像流水一样,涌到岚苑里,丫鬟婆子小厮来来往往,络绎不绝。   阿鱼在里间躺着,被窸窣的动作吵醒,神情怏怏。   可儿非常有眼色地上前给扶她起身,拿热帕子给阿鱼擦着脸。   “恭喜姨娘,贺喜姨娘!祝姨娘得偿所愿,往后多多照拂可儿。”   可儿的热络并没有换来想要的效果。只见那坐在床榻上的女人木了好一瞬,还没从“姨娘”“得偿所愿”这些字眼中缓过神来。   可儿见她起身,当即端了牙粉和瓷盏供她洗漱。   哪知姨娘已经先她一步下了床,连鞋也不穿,就那般身着单衣跑向外间。   “恭喜姨娘,贺喜姨娘!”   外间的丫鬟婆子纷纷放下手中的活,同她祝贺。   阿鱼依旧神情讷讷,恍若未闻继续推开格门走到院子里。   可儿急忙上前给她披上水红的大氅。怎么说今日也是喜庆的日子,姨娘可不能冻病了。   “恭喜姨娘,贺喜姨娘!”门外的小厮不敢看他,纷纷垂首低眉,向她表达祝贺。   依旧是如此,阿鱼死死盯着外面的垂花门,想跑出去。孰料柳嬷嬷进来,当即将门大关。   那紧紧阖上的门,犹如一把锋利的剑,毫不留情地斩断了她心中的不解与恍然。   “姨娘,快穿上鞋,地上凉着呢。”可儿找来绣鞋给她穿上。   阿鱼愣愣盯着这诡异的一幕,院中堆了一箱箱物什,纷纷用红绸盖着。   那些红绸如同刺眼的血水,是那日她浑身是血摔在地上的模样,是那碗口大的脖颈切面喷出的一簇簇灼热得能融了雪的鲜血……   “放开我!我不是姨娘!我不是什么姨娘!”   阿鱼紧绷着神经,竭力戒备着他们。   这岚苑,还是她熟悉的岚苑。困住她所有求生的欲望,将她拽入深渊的岚苑。   阿鱼如同受惊的小兽,惊叫着,远远躲着他们。   “吴姨娘。”柳嬷嬷面容冷肃,挥手斥退了可儿,盯着她严肃道:“世子昨儿已经下令,将您抬为姨娘。往后姨娘就是公府的女眷,一举一动都彰显着世子和公府的脸面。”   “今后姨娘要好生跟着老身学规矩,尽心尽力伺候世子,替公府开枝散叶。”   柳嬷嬷的话仿佛一记惊雷,打得阿鱼措手不及,头晕目炫。   怕她不明其理又开始闹,柳嬷嬷走近,目光镬烁,声音掷地有声,“兰心欺上罔下,害了公府血脉,如今已自尽谢罪。”   见她微微回了神,柳嬷嬷语气缓了几分,将她拉到房内,软硬兼施道:   “姑娘误会世子了,是兰心自作主张……世子并没有去母留子这一说。”   “往后姑娘莫闹腾了,世子既然抬了您为姨娘,想必也是念着您的。”柳嬷嬷继续夹带私货,劝着阿鱼,“往后您只有要用心服侍世子,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世子向来赏罚——”   话未说完,忽地被身前的力道带的身子一退,柳嬷嬷当即跌倒在地。   点漆般的眸子仿佛着了火,阿鱼怒气冲冲等着柳嬷嬷,怒道:“出去!都出去!”   阿鱼扔掉身上的水红大氅,不在理会柳嬷嬷难堪的面色,乌黑的长发披在身后,跑回里间背对着人一声不吭抱膝坐在榻上。   疯了,都疯了!陆预说的话,她一个字都不信。那夜在鹿升巷小宅,她亲耳听到他说“如何才能落了孩子。”   至少,他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留下她的孩子。   又何必来假惺惺?兰心既然敢说“去母留子”,那府中定然是有了什么风声不是吗?   陆大哥的亲娘,不也被去母留子了吗?   她才不信陆预的假惺惺,她一个字都不信。眼下又将自己抬为姨娘,不知他又玩得什么鬼把戏?   阿鱼抱着身子瑟瑟缩成一团,眼泪控制不住地落下。抬成姨娘,是要彻底断她的念想,叫她永远也逃不出这府邸,回不去家乡?   他分明知晓她最想要的是什么,可偏偏不折手段,将自己又掳过来,做什么劳什子姨娘,供他玩弄。   或许等他玩腻了,随便扔到府中的角落,依旧不放她走!   他到底是卑劣至极!   ……   踏进岚苑的那一瞬,陆预心神舒畅。自从那个梁子解开后,好似再看她也没那般怒上心头。   作为补偿,他将她抬为姨娘,金银玉饰,绫罗绸缎,山参补药好生供着,也算全了他对她那点难得的愧疚。   柳嬷嬷将陆预请来时,没敢细说,只道阿鱼愣了许久,还是不可置信。   陆预心中难得缓了几分,他先前被孩子的事冲昏了头脑。一个劲地与她交锋,险些闹得不死不休。   果然,待一个爱慕虚荣的女人,真予了她唾手可得的荣华富贵,还不是一样世俗?   他倒是喜欢她的世俗。   解开了心结,又得了姨娘的位置,她也该释怀了。毕竟,陆植能给的,他只会给她更多。   男人悠悠推开门,进了里间,抬眸就见那女人背对着他,肩膀一颤一颤抱膝蜷缩着。   男人凤眸微眯,脸色较往日明显云开雨霁,唇角微扬。   “怎么,可是高兴傻——”   “砰叱!”   一只从床榻处飞来的茶盏,就这般猝不及防地砸到男人额角,当场头破血流。   方才的喜悦一扫而空,温热从额角喷涌而出。男人瞬间冷了眉眼,眸光阴鸷地看向床榻上枯坐的女子。   “你又发哪门子疯?”   “陆预,你就是贱!”   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男人眸底猛地一缩,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已然递了梯子,她不仅不下,反而顺杆上爬,不断作死。额角的鲜血越过眉骨,顺着男人白皙的脸庞不断蜿蜒向下,隐没在玄黑的直缀下,男人甩袖一步步向她逼近。   “放肆!爷已将你抬为姨娘,你还要如何?若敢再肖想那些不属于你的东西,莫要怪爷不留情面。”   “姨娘?你以为,谁稀罕做你陆预的姨娘?”阿鱼也同炸毛的猫,瞪着他,处处与他针锋相对。   “你就是贱!把一个卑贱一个人抬为姨娘,不折手段给她下药,折腾她的身子……这桩桩件件,哪一个不下贱?”   “你不是说,并非,非我不可吗?又凭什么还将我关进府中,抬为姨娘?”   “陆预,你扪心自问,这不是在满足你的私欲?不过因为我长得向那位娘娘——”   “你住嘴!”下颌被人擒着,阿鱼话未说完反而咬到了唇瓣,顿时鲜血淋漓。   “爷看你真是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你以为,你是谁?敢这般同爷说话?”   男人眸光阴鸷,死死盯着她的脸。也对,一开始予她贵妾之位她便眼高于顶,看不上。眼下,竟然还在肖想他的正妻之位。否则,就还想着陆植那鳏夫。   “呸!你这幅模样倒真令我觉得恶心!”阿鱼抓着他的手臂,几乎隔着衣物抓住血痕,针尖对麦芒,依旧分毫不让。   “我说过,我想回湖州,但凡你对我有一丝一毫愧疚,为什么不放了我?为什么非要将我禁锢在此处?”   “我不想待着这里,我不像做你陆预的妾,不想再与你有丁点纠纷!”   即使被他擒着下颌,阿鱼依旧怒吼着,同他硬刚。两人面庞几乎挨近,男人的鲜血顺势落在她苍白的脸上,衣衫上,床榻上。   室内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血腥气,只见男人眸色翻涌着阴翳,低声阴鸷冷笑,“不想与爷产生纠葛?”   “你以为,你说这话,爷可信?”   “你以为,爷甘愿与你产生纠葛?这场闹剧,不是皆由你吴虞而生?眼下却又怨向旁人?”   这话生生刺激了阿鱼,她们之间,隔着那些卑劣不堪,隔着一个孩子的命,阿鱼猛然向后,硬生生挣开他的桎梏,迅速扬起得手拔了他的发簪毫不犹豫地朝向自己的脸颊。   这张脸真是害惨了她!若不是这张脸,她又怎么会与陆预产生纠纷?若不是这张脸,失忆了男人又如何会碰她?若不是这张脸,她又岂会接二连三地被他掳上京城囚为玩物?   若毁了这张脸她就能回家,那她甘之如饴!   尖锐长簪即将穿破皮肉时,手腕猛地一痛。那簪子被甩到地板上去,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男人上前将她压在榻上,死死攥紧她的手,盛怒之下,双眸猩红,另一手掐上她的脖颈,咬牙切齿道:   “你以为,划了这张脸爷就会放过你?”   “做梦!就算你划了脖颈,割了腕子,爷也要将你的尸身留在这府上!”   这一句话彻底撕破了最后的伪装,比抬为姨娘还要令人憎恶。阿鱼如同泄气的皮球,目光呆愣地躺在榻上,也不挣扎了,闭上眼睛,重重喘息。   温热的血珠落在脸上时,已经冰凉。阿鱼瑟缩了一下,冷声道:   “那你,杀了我罢。”   她这种极端求死的态度一点不比方才要划破脸颊的自作主张令他恼恨。   阴沉的眸子死死盯着她,男人面色凌厉,十分难看。他就是不懂,为何她总是不识好歹,都已破例抬了她为姨娘,该补偿的一样没少她,规格礼制与宠爱早已盖过了世子夫人,她还有何不满?   非要同他恼个天翻地覆?   莫非还想去寻陆植,做那老鳏夫的续弦?   想到这种可能,陆植当即恨不得掐死她,“若真杀你,岂不是便宜了呢?”   气氛一时陷入僵硬,一滴绝望的泪珠从阿鱼眼尾缓缓滑下。   她再等,等他掐死她呢!   意识到什么,陆预当即松了手,将她拽起来,“你到底再同爷置什么气?”   “若是为了那个孩子——”   话还未说完,一记巴掌当即落在男人脸上,陆预被这力打得骤然惊愕,不可置信地正过脸看向她。   “你不配提孩子!”阿鱼颤着染血的手,歇斯底里地叫喊着,忽地崩溃大哭。   本该是抬为姨娘的大喜日子,可岚苑里内却传来女人哭丧般的啼鸣。柳嬷嬷和可儿等人低垂着眼眸,屏着呼吸不敢再看。   陆预的最后一分耐性告罄,冷眸厉声道:“你好大的本事!”   旋即再不理会他,怒极拂袖离去。   岚苑的下人看到世子脸上血痕交错,几乎破相,且右脸上密密麻麻的指痕,纷纷倒吸一口凉气。眼观鼻鼻观心,下意识缩小存在感。   刚出岚苑,迎面便碰上青柏。   “主子,不好了,三小姐正在荷塘边喂鱼,夫人与三小姐发生争吵,将三小姐推下去了。”   男人接过青柏递来的帕子,决绝擦过,眉心紧拧着,不耐道:“府中的管家是做什么吃的?这等小事也要劳烦爷?”   “夫人好像与三小姐发生争吵,是涉及吴姨娘的,听下人说,还涉及到孩子。”   闻言,男人当即面色一凛,眸中阴鸷横生,扔了帕子,“走,去听雪院。”   ————————   真的没有不合适的了!我服了,求求你们放过吧,打工人就不要为难打工人了。从昨天12点一直就在锁,深夜凌晨3点还在修文,都第二天了,还在修,彼此放过不好吗[捂脸笑哭]   很好审核,祝你一胎生八十儿子! 第44章   京城的早春时节,天气依旧冷的冻人,湖面尚还结着薄冰。就这般猝不及防被那疯女人推向湖里,陆绮云浑身湿漉漉的,冻得唇色泛紫。   回听雪院后,陆绮云裹着被褥,抱着汤婆子,不断哈着气。   高大的身影忽地闯入视线,见陆预过来,陆绮云当即下地,上前挤出几滴眼泪,委屈道:   “二哥,你不知道,那赵氏——”   话还未说完,掌风将至,脸颊当即被男人一记力道带了过去,而她整个人直接摔到地上。   陆绮云红着眼,不可置信盯着陆预,唇角渗出一丝血迹,她心下迅速盘算最近的举止,畏惧渐生,有些不敢看陆预。   “是你做的。”男人眸色深深,并未质疑,而是肯定道。   陆绮云忽地反应过来,她二哥许是在院子里听到什么风言风语,过来问罪了。   陆绮云强颜欢笑,视线扫过陆预额角的纱布,又暗暗扫过他脸上莫名发白的怪异之处。   “二哥你这话是……是什么意思?”陆预云捂着发麻的脸颊强颜欢笑。   “小妹不明白。”   男人眉眼压低,似乎努力压制着怒火,讥讽道:“呵,你不明白?”   “陆绮云,你吃着陆府的饭,却做尽吃里扒外的事,你还有脸和我说不明白?”   被这句话直戳心肺,陆绮云恍然大悟,迅速垂下眼眸泪流满面,哭诉道:“二哥,我真不是故意的!”   “是她逼我做的。二哥也知晓我不是陆府亲生的女儿,只是抱养的孤女。京中又真有几个人肯拿正眼看我?”   “我不过是有求于她,想求她舍我点山参,她不肯给,用吴姨娘的事威胁我!”   陆绮云抹着眼泪,暗暗转了眼珠,她有些怀疑,是赵云萝将她卖了。“我分明拒绝了,可谁知道吴姨娘还是小产了。”   “是她自己摔下来的!二哥也是知道的。”   陆预半垂着眼眸,居高临下睨着她。他早就知晓这个三妹心术不正。   到如今了,还不肯承认?   她既能看出兰心与铃蓝的干系,并以此为威胁利用兰心,将手伸进他房中,当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我已经给了你一次机会。”陆预负手而立,神情凌厉道。   “今后你也不必待在陆府了,想必以你的能力,单独开府重振家族也不在话下。”   “只是,陆氏一族满门忠烈,陆老将军泉下有知,他的后人中出了你这么一个心术不正之人,该如何作想?”   陆绮云耳畔嗡嗡作响,泛红的眼眸死死盯着他苍白的脸旁,尽管敷了粉,可她仍旧找出几处红痕破绽。   忽地,地上传来一阵女子的冷笑声,陆绮云起身,看着陆预渐生不满:“二哥,你口口声声说我心术不正,说我不堪为陆家人?”   “摆出一副清高的姿态,若无其事地教训我?”   “可是,你又能好到何处?你利用赵云萝,引吴王入京,眼下将人娶回来却卸磨杀驴?二哥,你就很高尚吗?”   “还有那吴姨娘,二哥你为了满足你的一己私欲,将长得像容妃的女人囚在自己的后院,你说你又能高尚到哪里去?”   “所以,二哥,既然你如此不折手段道貌岸然,你又凭什么指责我?”   “凭什么?”陆预冷冷看着她,这是多年来,他头一次正眼看这个三妹。   “就凭我是公府未来的家主,就凭三妹你吃穿用度皆是出在陆府!”陆预早恢复了几分理智,“既然三妹如此理直气壮,将手伸到二哥头上,二哥我自然不能再若无其事。”   “魏国公府到底庙小,容不下三妹你这尊大佛。”   “即日起,你去庵堂清修。”   陆绮云瞳孔猛地一缩,当即怒道:“二哥为了一个小小村妇竟然要赶我走?”   “我可是你看着长大的三妹,我和你一同长大!你凭什么要这么对我!我是功臣之后,母亲不会同意!陛下也不会同意!”   陆预没理会她的哭喊,他不能容忍,府中有人胆敢在他的头上动土,将他耍得团团转。   “陆预!”   见他要走,陆绮云痛哭着嘶喊道。   男人微微回眸,留给她一个冷漠至极的眼神,“三妹,你错了。”   “你千不该,万不该,将手伸到我头上来!”   ……   哲婷将长公主请来时,陆绮云已被陆预因肺痨养病之名,送到了山上。   金明院内,长公主咳喘着,指着陆预怒骂道:   “你如今翅膀硬了,你可知,绮云还未成婚,你以肺痨之名将她送到山上,她还怎么嫁人?”   陆预漫不经心喝着茶水,也不看长公主,漠声道:“母亲一进来,不问儿子头上得伤如何,便一丝体面也不留地质问儿子?”   “不清楚的,还以为淑华是母亲亲生的孩子呢。”   这句话直戳长公主肺管子,她避重就轻道:“还不是你将母亲气得险些出事,这才关心则乱!”   “你必须把淑华接回来,亲自替她证明。”   “上次淑华豢养男宠,我要杀之,母亲也是这般与我说的。”   “母亲莫非不知,慈母多败儿?一味纵容,只会令她越来越不知好歹。”   “她自己都不在乎自己的脸面和婚事,母亲又何必操劳。”   长公主被他气得头痛,烦躁道:“不过一个孩子,你何必对淑华下手?孩子将来还会再有,淑华再怎么说也是你妹妹,你这般将她送走,宫里那处要如何交代?”   “儿子自有说辞。”陆预道。   旋即,长公主拍案而起,怒不可遏,“本宫看你就是被那乡野贱婢迷昏了头脑!”   陆预横眉冷对,面对母亲的质问,早习以为常。   “整个府中被她搞的乌烟瘴气,好好娶得妻,你当摆设?宁陵就算是罪臣之女,那也是我国公府的媳妇,国公府的世子夫人,你却这般践踏她?”   “妻不妻,妾不妾,本宫看,你净随了那老东西,做出如此不体面之事来!”   “以后你的事,本宫也不管了,你执意接回那婢女,不听本宫的话,将本宫置若罔闻,以后你别去公主府了,本宫也不管你们陆家的事了。”   临走前,长公主仔细抚着心口,怒道:“本宫会将绮云接至公主府。”   “怕叫母亲失望了,她已然入了庵堂养病。”陆预眸色阴沉。   “你……你这逆子!”   长公主甩袖离去。   陆预闭上眼眸,深深缓了口气。   有一点他娘没说错,府中确实被一群女人搞得乌烟瘴气。   正如那个女人,回回都敢在他头上动土,不给他脸面。陆预沉眸脸色肃冷,薄唇抿成一条直线。   ……   与陆预的博弈结束后,阿鱼躺在榻上崩溃哭了很久,久久喘不过息。   他说,就算她死了,也要将她的尸体留在国公府,不叫她回去。他真是彻彻底底,要毁了她的一辈子,绝了她回家的路。   为什么?阿鱼细细数着她与陆预的恩怨情仇。从他恢复记忆后,到那个娘娘告知她真相,他其实一直在玩弄她,戏耍她。   而今日,他又将她抬为姨娘,不过是想她回到从前,回到那个被他欺骗蒙在鼓里却依旧心心念念无微不至伺候她的阿鱼。   可她的心也是肉做的啊!她是个活生生,有血有肉,有感情的人啊?她也会伤心难过,也会疼痛流泪啊。   他凭什么觉得,他欺骗她,囚禁她,羞辱她,恐吓她,落了她的孩子,又将她从湖州再一次掳来,还给她下恶心的药,侵犯她……种种不堪隔在心头,她却还能若无其事的侍奉他?   心尖一阵阵绞痛,阿鱼蜷缩着呜咽,她分明没有伤害过任何人。   眼泪沾湿枕巾,阿鱼绝望地睁着眼眸,犹如被风雨催折腐烂许久的枯枝。她试图逃跑了无数次,次次都被他狠心捉回狠狠羞辱。就连最近的这一次,她分明都到了家啊。   他一边嫌弃着她的卑贱,一边却又狠狠要着她,困着她不放手。   阿鱼不相信自己有多么大的魅力。不过是她这张给她引来祸水的脸。   她想划烂脸,那时他眼眸中的慌乱却不似作假。她浑身上下,最得他心意的,不就是这张脸吗?   陆预对那位娘娘爱而不得,便将主意打在了她身上。一开始不知真相,他们之前确实没有如今这般的难堪与争吵。   而今早柳嬷嬷劝她,诸如世子已经抬她为妾,要她安分守己尽心尽力伺候世子。   陆预想要的,是这吗?是一个宁肯违背心意,也要“知好歹”的女人?   阿鱼盯着帐顶想了很久。   他一直都在自以为是,腻想她同他拿乔,不愿做妾反倒想做妻。他却从不问从不考虑她的感受。   仿佛她就该肆意被他玩弄,予取予求,想要就需得奉上自己的全部。   她想活着,她想活着走出国公府,逃离陆预的魔爪,想活着离开京城。   就算回不去太湖,她宁肯四海为家。   只要她有手艺,踏实肯干,自己也能养活自己。   毕竟该死的不是她啊!   她若是真寻了死,爹娘该多心疼呢。   阿鱼眼眶红红,躺在床上抽泣着。与陆预针锋相对这么久以来,好似吃苦受累被折磨得永远都是她。   付出了沉重的代价,最后又被他捉回来,他愈发变本加厉。这种法子好似适得其反。   他想要那个乖顺听话,有些与那娘娘相似面容的阿鱼。若是她做了那个“阿鱼”,事情会不会不一样呢?   岚院外的一场闹剧,以陆绮云去庵堂养病,赵云萝闭门思过而终结。国公府中久违的宁静再次回归。   不过这一切与岚苑的人毫不相干。堂前,阿鱼看着正在修剪梅枝准备插花的柳嬷嬷久久出神。   自那日爆发争吵,她打了男人一巴掌,他似乎有些许时日未踏足。有多久呢?五日,六日,还是一旬?久得连天气都愈发暖和了。   院中人依旧将她当作姨娘照料,柳嬷嬷和可儿经常唤她“吴姨娘”。   阿鱼扶着隔扇门,盯着柳嬷嬷做活,直到柳嬷嬷被她盯的不适,视线下意识看过来。   “姨娘起了?”对于她的到来,柳嬷嬷很是诧异。前几日她哭过后大病一场,又不说一句话,整日里躺床上发愣出神。   世子也不再踏足岚苑,很明显,俩人又闹了别扭。   国公府内没有旁得姨娘,单是世子对世子夫人不闻不问,反而对吴姨娘格外不同。柳嬷嬷也心中有数,她叹了气,苦口婆心道:   “姨娘可是想明白了?”   她既然肯起身,肯出来见人,约摸还是想明白了吧。跟着世子,又是世子目前唯一的妾室,将来命好些再生个一子半女,世子夫人在她眼里又算什么呢?   中馈还不是能抓在手里。   “咱们世子向来吃软不吃硬,姨娘正是大好年华,遇事同世子撒娇卖乖,做小伏低,哪个男人能不允呢?”   “非要同上回那般不识好……那般想不开,平白寒了世子和咱们这些下人地心,姨娘后悔都没地哭的。”   阿鱼垂下眼眸,鸦睫迅速遮掩去眸底的讥讽与寒意。人人皆是这般告诉她,只要肯讨好陆预,只要顺他心意,日子会过得好些。   可从没人问过她,她想不想留在陆预身边?这府中的一切富贵,并不是谁都想要。   若是从前的阿鱼,定然会下意识反驳柳嬷嬷。可经历过这么多难堪,吃了这么多苦受了这么多罪,她想了好久好久,终于明白了这个道理。   逆来顺受,不过如此。   柳嬷嬷见阿鱼破天荒的点头,又十分乖顺的模样,抬手招呼她过来。   “红梅开得正好,姨娘不如过来学学,如何插花。”   “等姨娘亲手剪好枝丫,插到梅瓶里,再由老身送到世子的宣明院。”   阿鱼盯着那吐蕊红梅,长眉微蹙,忍着不适违心道:“他约摸还在生我的气,应该不会收这些东西。”   柳嬷嬷被她着纠结又拧巴的模样逗乐,布满皱纹的脸上难得现出一抹促狭。   “姨娘就放心吧,咱们世子心怀宽敞着,只要姨娘肯低头服软,世子便不会放在心上。”   “床头吵架床尾和,待世子来了岚苑,姨娘再软和一些,还怕好不了吗?”   阿鱼一时语塞,低垂着眼眸没接话。   柳嬷嬷倒不逼她,好不容易肯服软了,想开了,慢慢教导就是。   “每日辰时一刻,姨娘洗漱用饭过后来跟着奴婢学规矩就是。”   “世子既然不喜您过去那些举止,姨娘就要改正,这般才能叫世子刮目相待,耳目一新。”   “……”   窒息感禁锢着阿鱼险些不能呼吸。阿鱼暗暗咬牙,无奈苦笑。   什么姨娘?不过是供他玩乐的玩意儿。一个彻底为了讨好男人迎合男人丢失自我的玩意儿!   有那么一瞬间,阿鱼十分感谢自己的爹娘,没将她生在高门大户的府中为奴为婢。让她得以,以自由之身,为了自己而有尊严的活着。   “姨娘可听明白了?”柳嬷嬷打量着她。   “听明白了。”阿鱼也不想多说,开始上前拿着剪刀有样学样的侍弄梅花。   低头,只是暂时不得已而为之。总有一天,她要从国公府出去,离陆预那个禽兽远远的。   ……   二月初的春景尚还有些寂寥,除了枝头几株蜡梅别无新意。陆植从礼部交接完公文事宜便匆匆回府。   路过荷塘时,盯着那枯荷丛中嬉闹游荡的一群鲤鱼,绯红官袍的男人凝了目光,渐渐缓下步伐。   冷杉见状,不知何处取来了鱼食,交给陆植。   往年入了夏,湖中的活水清澈见底,处处是接天莲叶无穷碧的景象。待到了秋冬,荷与莲子尽数凋零,好在湖中还有鲤鱼,可供观赏。   公子幼时最爱待在这边湖附近,只是后来长公主将恒初院划给了世子,公子便不怎么来了。   男人眉目清冷,似早春湖畔的一汪清泉,凝着淡淡的愁绪。修长得指捻着饵料,慢慢洒下。饵料刚落水的功夫,各色的鲤鱼争先恐后拥挤着去夺那饵料吞吃。   快三月了,没多少时日他便要领命下放吴地。   陆植默然,负手立在湖边长长叹息。   “兄长怕是不知,湖中锦鲤每日都有人专门饲喂。”陆植正出神间,耳畔蓦地传来一阵熟悉却又来者不善的声音   “饵料吞吃的太多,当心撑破肚皮。”   来人头戴折檐帽,一身靛蓝缠枝莲纹直缀,眉眼凌厉,唇角扯着笑意。多年的沙场历练,早使他褪去了内敛宁静的文人气质,变得锋芒毕露。   陆植瞥向他,淡淡笑道:“是吗?不过一点饵料,不碍事。”   “怎会不碍事?”陆预冷声,骤然与他对上视线。   “若兄长不知游鱼已喂过饵料,那便情有可原。但既养在这湖中,便是有主之物,哪个敢轻易怠慢?”   “兄长以为呢!”   陆植默默掸了手中沾染的饵料碎屑,依旧面不改色云淡风轻道:“二弟也说是湖中游鱼,府中援引活水,你又岂知,这游鱼皆是府中所养,有人饲喂?”   视线扫过那一身官袍的男人,陆预低声冷笑着,“兄长莫不是年龄大了,老眼昏花?这浅黄、别光、金翠和三色锦,皆是采买珍品,既是珍品,又何来无主之物?”   陆植这才抬眼,平淡如水的眸子正对上他阴郁横生的视线。   这个时候,他们所争论的,已经不是湖中游鱼了。   “珍品?”陆植反道,“二弟看这游鱼,吞吃饵料形如饕餮,可见许久未进食,又算哪门子珍品?”   “怕是野外的品种误入其中,这才拼命挣扎吞食饵料。”   “殊不知,养在府内,虽有吃有喝,却无自由,并非这游鱼心之所向。”   指痕消散,当时甩在脸庞的痛楚却蓦地传入脑海。陆预猛然想起那水性杨花的女人,对他的贵妾之位,千般不愿万般不从,反而转头勾搭陆植,妄图琵琶别抱。   更可恨的是,他撬开白芷和那柳素云的口才得知,他大婚那日,这陆植算计了吴王,也算计了他。从他眼皮子底下将人掳走。   他如何能忍?   “兄长如今是连装,都不愿装了?”陆预看着他,目光不善冷笑着。   觊觎他的女人,竟已如此不折手段。   “既从何处来,便何处去。二弟一味地逆天而行,殊不知会不会自食其果。”陆植道。   “兄长这是在教训我?”陆预从他身旁经过,微微侧眸,“逆天而行?我倒是和兄长不同,只有无能之人才会信天。”   “而我陆预,只信自己,信事在人为!”   陆植避开他的锋芒,垂下眼眸遮住晦暗不明的情绪,淡淡道:“自古以来,逆天而行者,皆下场惨淡。”   “且听兄长之言,莫再执迷不悟。”   男人凤眸微眯,上下打量着他,他最不耐他这种表里不一做作的模样。   “是吗?觊觎弟妹的兄长,如今高高在上妄图教训我?倒还真是可笑。”   “且奉劝兄长一句,无论是旁地,还是这湖中游鱼!不属于兄长的东西便永远也不属于。”   陆植缓缓侧眸,瞧了他一眼,并未回他这话,旋即擦身而去。   “吴地路途遥远,既是兄长所求,那弟便在此祝兄长一路顺风。”   陆预剑眉微挑,盯着他的背影冷笑道。   本走了几丈远,陆植蓦地顿住步伐,回眸看他,目光中多了些许意味不明的含义。   “多谢二弟。”旋即,甩袖离去再无留念。   回到宣明院后,与陆植狭路相逢的那股郁气萦绕在心头久久都挥之不去。   若没有陆植的掺和,那个女人怎么敢同他一次次蹬鼻子上脸?   依靠着他过活时,恒初院时她的一颦一笑,柔情似水仿佛一场不曾出现的大梦。   那时,她与陆植还未像如今这般明目张胆的勾结。他假意以妻位诱她,她眉开眼笑,给他做点心羹汤,做衣裳鞋袜,体贴周到,夜夜缠着他入眠……   曾经多么惬意,如今温柔撕碎,直面起来就有多难堪。   这是他给她的最后一个机会。若她再敢不识好歹,他便要给她些许颜色瞧瞧,叫她知晓他的手段,直到她被彻底驯服为止。   霎时,脑海里不断闪过光怪陆离的景象,陆预捻着玉扳指,眉眼深邃。   “世子,院中的红梅开了,这是姨娘亲手剪的梅枝,说送来给世子院中添些景。”   柳嬷嬷对上陆预诧异又狐疑的目光,当即笑道:“过了这么久,姨娘也想开了些,今日还答应同奴婢学规矩呢。”   “呵。”男人眸底划过讥讽与不耐,心底的戒备疯狂提醒他,多少次了,每次这女人看着乖顺软化,哪一次不是一身尖刺的扎向他?   前科累累,他倒要看看她又想作出什么幺蛾子来?   陆预盯着那红梅,眸底深忽地升腾出一股玩味。旋即,他起身从博古架的抽屉中取出一个匣子递给柳嬷嬷。   “红梅拿回去,如此俗不可耐的颜色,倒污了爷的眼。”   “另外,这个给她,就说爷赏的,叫她戴上。”   柳嬷嬷有些摸不着头脑,接过盒子发现怪有分量,以为是什么头面等贵重饰物,当即连连点头。   “若她不依,再回来禀报爷。”   ……   夜暮时分,柳嬷嬷从宣明院回来,又将那红梅与玉瓶放到了岚苑的长案上。   “嬷嬷我说的不错吧。”阿鱼正在灯下看书,瞥向那红梅道。   “姨娘错了!”柳嬷嬷笑道,“世子说姨娘颜色明艳,这红梅最衬您。”   阿鱼冷眸,暗暗撇嘴。   “世子依旧是疼爱您的,姨娘且看,这是世子让老身拿过来给姨娘戴的。”   柳嬷嬷将那颇有分量的匣子交给阿鱼。   心中的别扭一直拧着,阿鱼拿着那匣子,有些不安。   她不信上回的事能轻易揭过,尤其是她打了那一巴掌,他那样傲慢清高又自负的人,决计不肯轻拿轻放。   之前在鹿升巷还有在这岚苑,哪一回争吵,他不是刻意晾她一阵子?   阿鱼垂眸,目光复杂盯着那匣子。她叹了口气,纤细的指节打开机锁。   柳嬷嬷立在一旁,静静候着准备观察她打开匣子时的神情。   孰料下一瞬,哐哐当当一阵响动,坐在案前的女子蓦地发出一阵惊叫声。   ————————   猜猜送了什么,猜对发红包。[奶茶] 第45章   “姨娘怎地了?”柳嬷嬷见她受惊,上前去安抚。   阿鱼急忙推开她,眼眶泛红,泪光闪烁的双眸中淬着怒火。   等人颤颤巍巍逃到房里后,柳嬷嬷这才想起去捡那匣子里滚落的东西。   熠熠烛火下,地毯上的柱状墨玉莹润着光,通体透亮,一看便是价值不菲。   约莫擀面杖般粗细,外面突兀不平……饶是柳嬷嬷这般见惯了大风大浪的人也不由得老脸一红。   她叹了口气,迅速将那烫手墨玉装进匣子里,去里间看阿鱼的情况。   阿鱼躺回到榻上,用被褥将自己紧紧裹起,蜷缩成一团。泪眼模糊,阿鱼死死抓着被子背过身去。   与那禽兽榻上纠缠了这么久,她岂会不知晓那是什么东西?   那时她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时,在恒初院他试图用过,她不肯依,后来换回了真刀实枪的折磨,那东西便不了了之。   他如今又将那东西拿出来,还叫她戴上。摆明了就是想羞辱她!   看吧,所谓的姨娘妾室果真就是一个彻彻底底的玩意。从里到外,都要装成取悦他的模样!   她就是知道他不肯轻易罢休。   “姨娘,姨娘,世子既然送来了,便是有意缓和关系。”柳嬷嬷面色变了又变,最后才犹豫着开口。   “若是姨娘这次再让世子下不来台,彻底寒了世子的心,那姨娘在府中才真是无立足之地。”   阿鱼默默流着泪,不予回应。   “就如承恩伯府里庶出三房的一位陈姨娘,没了主家宠爱,又得罪了主母。竟然被卖到了窑子里……”   “还有奴婢老家保定府上的刘员外的妾室,没了宠爱年纪轻轻就病死在府中。”   “……”   “世子夫人还在,若是没了世子的宠爱,就算她再落魄再不风光,那也是府中主母,届时若对姨娘动手——”   “够了,嬷嬷你出去!”阿鱼实在忍无可忍,起身打断了柳嬷嬷的话。   柳嬷嬷话中意思真假不辩,但里里外外都在提醒她,她为人妾室不过一个玩意的事实。   没了宠爱,她就一无所有,连怎么死得都不知晓。   泪珠一颗颗滚落,阿鱼缓着粗息,有些不能呼吸。他为什么要这么待她,这么逼着她?   “姨娘向来聪慧,知道该如何做。”   柳嬷嬷将那匣子重新放回到阿鱼榻上。   阿鱼死死盯着那匣子,目光沉沉,漆黑的眸中似有怒火翻飞,灼灼燎原,吞噬一切。   一连又这么几日过去,柳嬷嬷过来禀报阿鱼的反应,陆预倒并不意外。   他每日依旧照常上下职,和三司共同审理吴王案。岚苑那处,依旧这么晾着她。   “且等着,等她什么时候想通了,再来禀报予爷。”   他没那么大耐性,也不会去容忍一个卑贱的渔女对他继续要挟拿乔。   那个孩子的事本就是他心中的一根刺。后来仔细思量,他才蓦地发现,她从不肯与他开口,也不肯过来求他。   虽说是兰心等人算计,可她但凡开口一句,服软一句,也不会落得那个结局。   她为了陆植的画险些折腾到小产,便可大致猜出她未必想留下那个孩子。不然,又如何再嫁与陆植?   他予她姨娘贵妾的地位,予她几辈子都用不完的珍宝作予补偿,她倒底还有何不满?   心中烦乱如麻,男人凛着眉眼,将刚展开的宣纸揉作一团。   “她今日在做何?”   柳嬷嬷察觉世子面容不善,急忙道:“姨娘今日只起来用了些饭,便又睡下了。”   陆预抬眸看向格窗外暖热的阳光,眉心紧拧,唇角抽搐。   同他置气倒好,眼下却便宜了她,叫她平白得了几日安宁。   她倒是舒坦得紧。   可他,不舒坦!   男人走至支摘窗前,盯着窗外的蔚蓝天空与明媚朝阳,黑沉的眼眸迅速风起云涌,将落尽眸子里的寸缕阳光尽数吞噬。   “去将她唤醒。”   柳嬷嬷也摸不着头脑,只知自家世子很不舒坦。急忙先一步回岚院,像拔萝卜般将阿鱼从被褥里薅出来。   此刻阿鱼睡得正沉,被人唤醒时,额头昏沉眼眸迷离,她坐在榻上,佝偻着脖颈捂着额头。   “可又要吃饭了?”   这才用罢早饭不过小半个时辰,柳嬷嬷面上不太好看,遂冷了神色:“姨娘成日里这般睡着也不是个事,今日天好,姨娘出来走走吧。”   阿鱼愣了半瞬,恍若未闻,继续不吭声裹着被褥躺下。   她连这院子都出不去,像只鸟儿般被囚禁着牢笼中。她本以卑微忍让至此,陆预还那般羞辱她。   她如今连睡觉都不行了吗?在这岚苑她算是看不到丁点希望,梦中还不允许她自由了?   “姨娘——”柳嬷嬷想要再继续劝她,孰料余光瞥见身侧的一抹玄影,不轻不重的脚步声从后传来。   柳嬷嬷极有眼色的退下,关门守在外头。   床榻上的女人裹挟被褥侧卧背对着他,黑缎般的长发铺在软枕上,单薄的身影执着又倔强。   似乎感受到他的到来,细瘦的背影颤颤缩缩。   陆预最厌烦她这般不管不顾与他较劲的模样。上回抬她为姨娘,她不仅不感激,反而又敢蹬鼻子上脸。   从门关上的那一刻,阿鱼听到熟悉的脚步声时就意识到了危险。   鸦睫颤颤,阿鱼屏息闭上眼眸,将自己缩进被褥里,不去看不去想。   脖颈传上一阵凉意时,身子瑟缩的紧,阿鱼骤然睁开了眼眸,错不及防对视上男人审视的危险视线。   不待阿鱼开口,寒意来袭,丝丝入骨,周身的被褥已被人掀起。   “你——”   话未说完,男人强势又不容拒绝的吻当即席卷开来。阿鱼想反抗,双腕却被人死死反剪在一旁,动弹不得。   “唔!”上回在船上的羞辱依旧历历在目,阿鱼不愿再与他做这事,剧烈挣扎着,腿脚胡乱踢着。   男人却依旧不说话,大掌桎梏着她的腕子,坚实有力的背脊将人紧紧笼罩着,压得她无处可逃。   阿鱼近乎窒息,唇腔里溢出一丝铁锈味,唇瓣上的痛麻的紧。她眉眼紧拧着,手和腿皆被桎梏,只能拼命侧过脸,避开他的攻伐。   清凌凌的眸子里蓄满了泪水,逐渐模糊。手腕上的束缚渐松,陆预最终松开了她。阿鱼隐隐察觉自己像窒息许久的游鱼,烂泥般摊在榻上重重喘息缓着。   眼前重新聚焦,是男人沉着脸色解着衣衫的模样。阿鱼瞳孔猛地一缩,拼经全力爬起身,冷不防被人拽扯回来。   “放开我!”阿鱼摊在榻上,红着眼眸控诉着他的罪行。   男人依旧不为所动,凛着眉目也不理会她,扯了一旁的藕荷小衣塞入她的口中。   就这般吧,他不想再听这不识好歹的女人再多说一句他不爱听的话。他怕他恼很了,会控制不住自己杀了她。   “唔——”   奋力挣扎成了可笑的情调,细胳膊细腿的女人在孔武有力肌肉喷张的男人前面几乎毫无胜算。   陆预攥着她,深沉的眸直接撞进她恐惧惊怕的眼底,阿鱼骤然睁大眼眸,面色痛苦,险些喘不过气。   与上回用药不同,流水潺潺润的人心旷神怡。阿鱼疼得蹙紧眉头,手脚被束着无处发力,口不能言,窒息憋闷中只余鼻腔溢出些许气息缓缓度日。   “知道什么是玩物吗?”良久,男人忽地停下动作,抬手就是一掌,声音喑哑低沉。   阿鱼还未从方才的潮起潮落中回过神,却被那一掌打得身子骤缩。   “好好的姨娘你不当,非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阿鱼愣愣看着他,泪珠滚湿了枕畔。还不待思忖,又被风浪裹挟去了。   昏昏沉沉中,灼热褪去,似乎有冰凉寒雪润入,阿鱼瞳孔骤然,周身酥颤地紧,纤细的腕子使劲挣扎,却被革带勒得生疼,勒出一圈圈红痕。   如同冲破堤坝的巨浪,柔软的要肢拱成月牙。陆预坐于一旁,擒着那不知从哪找出的墨玉,死死盯着她痛苦却隐晦欢情的面颊。   玩物便是如此,今日她合该也能体会到个中滋味了。   洪流的倾泻下,潮土最终崩溃瓦解,四分五裂。全身如同从水中溺亡捞出一般,软若无骨。   陆预这才解了她腕上的束缚,拿出那抹藕荷,重新塞了地方。   “滚——”   阿鱼恍若劫后余生,嘶哑着嗓音目光虽涣散但心下确实又气又恨。   “放肆!”陆预擒住她的下颌,狠狠掐着,拿着墨玉触向她的脸颊,轻拍慢捻,滑腻不堪。   “爷已给过你无数次机会,可你,总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啊。”   “论手段,你当爷没有法子对你?”   男人眸光幽深,余光微微瞥向青莲香炉里缓缓升腾起得烟云深深嗅了口。   阿鱼目光潮红,想继续骂她却周身无力,欲再度开口嗓中却只能嘤咛着。   不对劲,一点都不对劲。   心下慌乱,冥冥中哪里很不对劲,阿鱼想逃却无处可逃,手臂腿脚都是软的,舌头却僵着,被人攥吸吮吻着,她根本控制不了自己的唇瓣。   锋锐的眼眸锁死着她,陆预揽着腰将人重新抱上怀里,旋即贴的严丝合缝。   白皙的胸膛被温软隔的不适,陆预垂眸,沉沉盯着那处,不由得想起来在北疆作战时,有胡人试图趁他后方空虚,行偷袭之事。   他旋即反应过来,将一把刀柄上嵌着红玛瑙的匕首掷出,快准狠稳地插入了胡人的心口。   那胡人当场毙命。   从来惹怒他,得罪他的,皆没有全身而退的道理。   陆预盯着那红玛瑙,猩红的双眸眸光阴鸷,当即碾咬上去。   “疼——”   “夫——君——”   脑后似乎有温热将他裹挟进入,陆预警惕,打算掰折那碍眼的臂膀。   “夫君,我疼——”   灼热的泪珠大颗大颗滚落在额头,陆预骤然回神,缓了力道,任由着女人抱住他的脑袋。   “夫君。”阿鱼声音渐弱,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将下颌埋在男人颈窝,呢喃哭诉。   “夫君,我好想你……”阿鱼紧紧搂着他,自动屏蔽了外界的风吹雨打怒浪涛天,站在摇摇晃晃的舟子上,紧紧抱着人不撒手。   陆预漫不经心地捻起她的一缕长发,在手中绕着打圈。眸光确实愈发晦暗。   思春的香,与丸药不同,香只会令人周身无力,仿若身陷梦中,只会带着人寻求内心最真诚热忱的渴望。   他早已服下解药。   这个口是心非的女人,看来依旧是对他爱的死心塌地。就仅仅是为了一个正妻之位,不惜与他闹到今日这地步,甚至还想绕弯子琵琶别抱去寻陆植。   不就是要他趁此妥协,予她正妻之位吗?   这香已然证明,她还是爱他的。与陆植勾搭或许是为了满足她心底的那些虚荣。   她做不了他的妻,但未必做不了陆植的填房。   但那鳏夫却并非她这般单纯好骗,男人对一个女人的心思,他身为男人又岂能不知。   陆植对她,并不清白。   陆预将她身后的青丝揽至一侧,露出带着红痕的纤白颈子,密密麻麻又吻上去。   阿鱼闭上眼睛,紧紧抱着他,极尽贪婪地享受这一刻的温情。   “夫君……”   陆预却在这时抬眸,摩挲着她脖颈的新痕旧迹,又问道:“夫君是谁?”   “阿……江。”   “……”   “阿江是个什么东西?”男人扯唇咬牙扯齿怒道,再度掐住她泛红的下颌,“说,阿江是什么东西?”   “夫君,他是我夫君。”   阿鱼垂下眼眸,泪光闪闪,啜泣呢喃着,心中不知从何处涌上一股巨大的悲恸,他在怪她!   阿鱼强撑着身子,梗着脖颈抱住他,“夫君,我不是有意的,我不是有意不想要它。”   “它是我们的骨肉。”   “夫君,原谅我好吗?”   顷刻间,男人眸底阴云迅速消散,仿佛被人抽了神魂,陆预指下松动,黑沉的眸子盯着她一动不动。   “你为何——”   既然想要孩子,既然被人所害,为何不来寻他?   “夫君,你原谅我好不好!”   阿鱼蜷缩在他怀中,纵然二人此刻贴的密不透风,阿鱼怕眼前的一切又如幻梦,只能死死抱住男人。   “夫君,你别再离开我好不好。”   “不要再丢下我一个人好不好……”   陆预掌住她,垂眸重重喘了一口气。   旋即,朝着那微微肿胀泛着水光的唇瓣吻去。   斜阳西去,留下点点余辉。柳嬷嬷弯腰活动了下腿脚。   她盯着残阳下迅速掠过的一群倦鸟,忍不住叹息。   世子都从晌午进入,里面动静响到了现在,竟然还没结束。   看来吴姨娘注定是要吃些苦头了。   明眼人都知道,好好跟着世子,当府里的姨娘,将来再生个一子半女,府中谁还能高过她去?   也不知她哪根筋搭错了,简直太烈性太倔太犟。   “备水。”   终于等到了吩咐,柳嬷嬷迅速挂上笑脸,照顾丫鬟婆子抬水的抬水,伺候的伺候。   陆预披散着半湿的长发,重新将人抱回到榻上。   此刻女人亦是披头散发,身无寸缕。看着那青紫殷红的痕迹,男人皱眉,披衣取来膏药。   拿着裹了绸缎的玉棒一点点涂抹到春深烂漫处。   玉棒力道不同,她的眉眼蹙的弧度亦不同。陆预盯着她沉睡的容颜,不由得回味起她在榻上说的话。   ——我夫君是阿江。   原来,真是令她忘怀不已的,是哪个蠢笨无能一无是处的傻子。   阿江是他,却又不是他。   她的温柔小意,她的乖顺妥帖,给的都是那个阿江啊。   不是他陆预。   男人眸色渐深,又从枕畔拿起那黑色的墨玉,沾了汁药,不容置疑推了进去。   阿江是他,陆预更是他。既然她能真心待阿江,为何不能真心待他陆预。   无论哪个他,她都得接受,必须接受。   阿鱼再次醒来时,已是翌日中午。额头像灌铅一样沉重,然而比额头昏痛更令人难受地,是那处莫名的肿胀。   隔着青纱床幔,发现外面没人后,阿鱼重重缓了口气,小心翼翼伸去手。   霎时,她脸色骤白,不可置信的一点点触及。   脑海中的剪影如同潮水般纷纷涌涌,拖拽着她令她沉溺入水窒息身亡。阿鱼目光涣散,抽离那物的手都在颤抖。   煎熬挨过,盯着那温热的墨玉,泪珠颗颗滚落,她捂住唇瓣,眸中蓄满了盈盈泪花。   ——知道什么是玩物吗?   那人笑得玩味恶劣,阴森至极。眼前的墨玉,手中的灼热,无一不在提醒她,嘲讽她,她是一个玩物的事实。   “唔……”阿鱼低垂着头,更多的回忆陷入脑海。   她竟然又将他当成阿江,她错的有多离谱啊。   他和阿江本就是一个人,一个同样恶劣同样不堪同样欺骗过她的人。   世间本就没有阿江,只有他陆预。   “姨娘可是醒了?”   耳畔脚步声由远及近,阿鱼旋即回神,手忙脚乱地将那墨玉塞入被中。   可她刚一抬腿,一股出恭的感觉剧烈地袭击着她,阿鱼骤惊,怕在人前失态,急忙又缩回了被褥装睡。   柳嬷嬷早就听见了微弱的哽咽声,知晓她醒了,轻声拿玉钩挂起青纱床幔,又打了盆热水。   “姨娘起身洗漱吧。已经巳时了,世子说未时三刻要您去宣明院呢。”   去宣明院?   阿鱼擦去眼泪,渐渐记起了昨夜她将那人认成阿江,他是如何反应地呢?   待她似乎缓和了些许。   也只是些许。   不会再像最开始那般羞辱她,像只发疯的畜生一样撕毁她。   特别是提到那个孩子时,他的举动更为温和。   她在求他原谅,她凭什么要求陆预原谅?   阿鱼捂着头,在被褥中蜷缩着身子。那种纷涌的感觉愈发强烈,渐渐沿着滑腻的肌肤蔓延流淌。   方才墨玉上并无血色。   她未来月事。   原来,他只是喜欢她同他低头,肆意任他亵玩,不会反抗他的模样啊?   心仿若被人死死抓紧拧起,阿鱼咬着牙,泪水模糊了视线,握着被褥中的那依旧温热的墨玉,扯唇笑了。   柳嬷嬷站了好一会,终于听到她应了声,这才放下心。   柳嬷嬷走后,阿鱼急忙掀开被褥,看着豆绿色褥子上沾染的浓白雪色,面色变了又变,急忙拿起帕子,嫌恶的拭去。   眼下不是她与陆预斗气的时候。若她记得不错,她与陆预经常这般,后来在鹿升巷她意外怀了身子。   船上有过几次,昨日他又强迫自己做那事,她会不会再度有孕?   阿鱼不敢想这个结果,就算没有去母留子,那一开始陆预为了娶妻,也没打算要过她的孩子。   与其被人狠心打下,倒不如一开始就没有,她不愿她的孩子连来到这个世上的机会都没有。陆预这般禽兽,她也不会再生下与他有血脉联系的孩子,他不配!   阿鱼收拾好情绪,起床穿衣洗漱,将那墨玉扔进匣子眼不见为净。   她如今的尊严,算是彻底被陆预折辱完了。她也该振作起来……她不属于这里。   ……   陆预天明时才出了岚院。离开时他面上凝着沉重,没有一丝一毫疏解的愉悦。   他的正妻之位,于她而言便真那么重要吗?重要到她不禁舍弃他这个夫君,也要甘愿被陆植哄骗。   思春香证明,她到底还是爱他入骨。既爱他入骨,又为何死死盯着正妻之位不放手,乖顺做妾不也一样是他的女人?   陆预眉心紧拧,有些想不通。她既爱阿江那个傻子,待他却冷淡的紧。左右不过都是他罢了,她只能爱他陆预。   男人面色阴沉,起身走向博古架,从中取出思春得解药,缓缓送水服下一粒。   一次不够,她不是硬吗,他就好生试探她,磋磨她,看她究竟想要什么。   陆预本以为人依旧会跟他犟,没想到还没踏出门槛,却见她与柳嬷嬷一前一后过来了。   走在前头的女人身材纤细高挑,一身葱绿色立领长袄,遮住了脖颈的点点红痕。盘起得圆髻上只簪了一对素银钗,唇瓣微红,眼角晕染殷红。   他离开时,她确实面色苍白,脱力的紧。   想来上特意上过妆。陆预抬眸,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她,倒并不急着开口说话。只漫不经心从书架上取出本卷册,悠悠看着。   阿鱼站在抱厦处,脚下跟生了根似的,神色木讷就是不进去。   柳嬷嬷在一旁干着急,想催促她进入,又怕世子不喜。   阿鱼垂眸盯着脚下的灰色石砖,似乎能盯出个洞来。分明他将她叫来却又故意晾着她,羞辱她。   好不容易酝酿好情绪,阿鱼咬着唇瓣,终于跨进了门槛。   过去那些苦,她不能白吃。   既然决定了,就没有回头路可言,不然说不定他又会再变着法子羞辱她。   “爷让你进来了吗?”   脚刚落进房内,耳畔传来凌厉的斥责声。   阿鱼吸了吸气,诧异抬眸看他,迎着怒气来到了他身前的博古架旁。她咬着唇瓣,暗暗握紧指节。   他这般斥责羞辱,也着实可笑。仿佛昨夜欺她辱她疯狂磋磨她的人不是他似的。   “夫……君。”阿鱼抬眸,正对上他幽深又黑沉的眸子,迎撞上他打量的视线。   男人轮廓清晰,眉眼浓黑,微双的丹凤眸眼尾上挑,鼻梁高挺,唇瓣薄红。哪哪看着都像极了阿江。   怪不得昨夜她会意乱情迷,饮鸩止渴。明知他和阿江皆是毒药,也忍不住去贪恋她过去仿佛拥有过的明月。   阿鱼叹了口气。   “过来做何?爷倒还以为,这回又得派人抬了轿子去将你‘请’出来。”   嘲讽的声音在耳畔依旧,阿鱼心中无数次告诉自己要忍要忍,只讷讷道:“柳嬷嬷说夫君要我来这。”   一口一个夫君听得男人十分悦耳。陆预沉沉盯着她,心中冷笑。她有多烈性有几斤几两,他倒是清楚得很。   他厌烦别人阳奉阴违,这般驯雀便没了趣味。   “仅仅是柳嬷嬷传话?”   “不传话便不来这,是吗?”   过去她放肆了多回,犯下那么多大不敬,便没有一点自知自明?这般便是,依旧含着怨念与他作对。   “是。”阿鱼麻木了一瞬,干脆道,在察觉男人怒气前,又迅速道:   “我知晓过去我……不识好歹……有眼无珠……冒犯了夫君。”   陆预唇角的冷笑旋即僵在脸上,一瞬即散,旋即冷意凛凛。这般轻易便认错,他不信,他一点都不信。   照着她从前那个犟劲,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眼下却能如此轻易的主动低头同他认错,陆预面色微沉,肆无忌惮的目光打量着她,逡巡着,黏锁着。   “不妨说与爷听听,怎么今日突然醒悟改好了?”陆预漫不经心拨弄着香灰,不一会,袅袅烟云再度生起。   因为想跑,因为恨你,因为不得已而为之,你满意了吗?   脑海中的念头一时间疯狂叫嚣着,阿鱼心脏跳得飞快,迅速垂下眼眸。   她怕下一瞬陆预会捕捉到她眸中的浓烈恨意。   忽地意识空了一瞬,阿鱼身子摇摇坠坠,急忙抚着额头。眼眶中的清泪闪着莹光。   “因为……因为我想要我夫君……”   阿鱼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说出这种话来,阿拼命咬着舌头,怕自己把心底的恨宣泄出来。   陆预冷眼看着她的摇摇晃晃目光迷离的模样,知晓这是思春香发作了。   “为何往日不想要,只今日想要?”   阿鱼身子佝偻,半扶住柱子,目光已渐渐有些涣散,“阿江。”   阿鱼喃喃道,朝向陆预,一把环住他的脖颈,踮脚吻住他的唇瓣。   霎时,男人惊愣在原地。脖颈被带着往下。   他方才有不让她近身的机会,却还是忍不住想看她能使出什么花样。   唇瓣被人含住,轻拢慢捻,细细酥麻。   “回太湖好不好,我们一起回太湖。”   阿鱼吻着他,一双桃花眸中闪着盈盈春水,可怜又妩媚。   理智似乎被撕裂,冥冥之中似乎有道声音告诉她离这个人远些。   可她的一举一动,皆是靠近。   “夫君——”   “爷再问你,夫君是谁!”她的靠近并没有令男人喜悦,诧异过后,一股无名怒火直冲心头。   “阿……江。”   “呵——”男人冷嗤。   所以,今日她也是为了那个阿江而来?想阿江那个傻子了,便主动与他修好。看着他的脸睹物思人。   陆预不能忍。   遂问出了今日一直困扰他的话,“你为何一直在同陆预闹?为何不能安安分份做他的妾?”   脑海中仿佛有两股力量肆意拉扯,一个告诉她,陆预就是阿江,阿江就是陆预。另一个告诉她,阿江是这世上对她最好的人,是她的夫君。那些他们相依为命的日子,并不是假的。   疼痛袭来,阿鱼抱着额头神情痛苦,目光涣散却依旧在呢喃。   “陆预……夫君?”阿鱼讷讷呢喃,“夫……君,陆预,陆预就是夫君,夫君就是阿江。”   “我不做玩物!我不做替身!”她忽地尖叫起来,失手打翻了瓷瓶,碎了一地。   碎瓷声惊了阿鱼一瞬,她愣了半瞬,当即拾起一块碎瓷就要划像自己的脸。   陆预眉头紧拧,迅速夺下她手中的瓷片,沾染了她鲜红的血。狠狠攥住她的手,裹挟温热殷红与她十指紧扣。   原是如此,她爱极了自己,只是不想做妾,不想做容嘉蕙的替身,这才千方百计与他抗衡,甚至将陆植那个老鳏夫都咽得下去。   不嫌晦气克妻吗?   男人眸光忽暗,盯着阿鱼的迷茫的面庞,仔细打量。   她不想为妾便不想为妾吗?若由了她,今后府中岂不是要乱套了。   “这回,爷便不与你计较。”陆预擒住她的下颌,并不温柔地吻了起来,阿鱼体力不支,歪倒在地,艰难回吻着他。   “夫君。”   陆预没回应,只死死按着她,如狂风裹挟巨浪,暴雨冲破河堤,火山纷涌而出,势不可挡地出击,她不能敌,早已仰着细颈溃败而逃。   逃,是逃不掉的。   陆预抬眸盯着思春香,观察着她面上的痛苦挣扎以及,爽利……   月上高楼,博山炉再没了烟云散出。   帐幔中的叠影似乎舒坦,大掌掀起帘帐走到了长案上,最后又接连到窗台,屏风,甚至圈倚上……   再度醒来时候,阿鱼只觉身处孤舟上,叫她险些站不住,摇摇欲坠。   反应过来时,发现心口生疼得紧,火辣辣的,灼痛难耐。   迷蒙中,视线里出现的物什抵到她下颌上,比上回的玉不知骇人了多少倍。   他在做什么?   依旧晃悠悠地下颌生疼,阿鱼骤惊,不可思议地看着陆预。   见人转醒,陆预知晓思春已然没用。他死死盯着阿鱼,电光火石间心底生出一个凌虐的快感。   既清醒了,便来回答他,她是否真知错了。   阿鱼不知他眸中的戏谑从何而来,很快后颈被人抓起逼近。见那物将要触及她的脸,阿鱼骤然大惊,挣扎后退,险些崩溃。   她不明白,为何她都做小伏低这般讨好姿态了,他仍旧要羞辱她。   “张嘴!”男人捏着她的下颌,不容置疑让她张嘴。   “唔,不可以。”阿鱼侧过脸拼命摇头。   “嫌脏啊?”男人冷笑着,眸底晦暗阴沉,拍了拍她,沾染了一些许莹润,拉扯到她唇中,使劲搅动。   “你看,皆是你的。”   长指将将探进她的喉咙,阿鱼一阵干呕,喉管险些吻上他的指尖。   陆预当即捻磨着她的薄唇,擒住她的后颈往下。   为什么,为什么依旧要这般羞辱她。阿鱼努力憋回眼泪,回忆着之前说的那些云里雾里的话,又看着眼前的疯子,死死咬着唇瓣。   “伺候得好,爷便有赏。”   陆预好整以暇盯着她,微眯的凤眸遮住了其中的凛冽寒意。   被捏着下颌,唇瓣再度颤颤张开,阿鱼抬眸对上他戏谑又恶劣的视线,眼泪掉了下来。   墨玉进来的时候,她便早没了自尊。如今又在清高什么?   只要能有机会离开他,当下这些羞辱,一次和许多次,本质没什么区别。   阿鱼擦去眼泪,双手捧着温热的玉,轻拢慢捻,慢慢吮吻。   正当她要继续时,头上猛然传来一阵刺痛,是男人扯住了她的发髻,阿鱼被吓到,指尖刮擦,头顶传来一阵喘息。   “谁教你的?”   几乎是咬牙切齿的质问,陆预不敢去想那种可能。从前他从未让她做过这事,她大字不识一个,哪里会懂得这些?   她平日看的那些书册,皆是他挑选的,就连那云来书肆的那些书,他也早早派人处理了,绝不可能有那些污秽之物。   所以,她如何知晓的?如何知晓这种让男人爽利的法子?   “谁教你的?”他又问了一遍,被他抵下颌,戳得一阵痒意。阿鱼不知他又发什么疯,眸中又蓄了泪。   “说,是谁教你的?”陆预附身逼近,阴鸷的眸锁住她的面庞,不肯放过任何一个细微的变化。   逃往湖州的路上,终究是有他不知道的事。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譬如瞒着她与陆植暗中往来,譬如大街上与李含拉拉扯扯,譬如被蔡贞抱在怀中……   陆预不敢想,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究竟藏了多少龌龊腌臜之事。   谁教她的呢?   阿鱼抬眸看了眼两人坦诚相对的一幕,质问她的同时依他旧兴致勃勃,充满生机。   “你若想死——”   “你——”   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发出,碰在半空中,交织散去。   她记得,从前与他在湖州时,他会亲吻她,从头到脚地吻她。   她喜欢他的吻,约摸他也是喜欢那般的吧。   甚至她来月事时候,半夜醒来会看见他喑哑的喘息。也是这般。   陆预终是放开了她,却不再搭理她,下榻披衣离去。   阿鱼呆愣愣坐在榻上,抱着缩在一团。   她都已卑微到这等地步了,他还要她怎么样呢? 第46章   陆预当即去了书房,叫人抬了冷水沐浴。   他耿耿于怀的一直以来都是在湖州被她拉下水,与她生了纠葛。不然就算她再像容嘉蕙,他也断然不会碰她。   与一个卑贱粗陋的渔女且又像那女人的村妇有肌肤之亲。   一切都恍若他的污点,挥之不去的污点。   陆预眸光阴鸷,从浴桶中起身,又提了一桶冷水兜头浇下。   清润的水珠顺着眉骨和高挺的鼻梁,滚过薄唇,又滴落到身前的肌肉上,隐没其中。   陆预垂眸,看着那处的跳动战栗,黑沉的眸中怒火翻涌,又提了桶冷水泼向那处。   过往的一幕幕在脑海中重复上演,有过旖旎舒坦也有过撕破脸的难堪。   他是该厌恶她,厌恶她的卑贱粗陋上不得台面,以及她的不识好歹。   思绪纷乱,陆预沉眸不愿去想那些。他只是想驯服她,让她听话。   既然是他的女人,他自担得起一切。只要她能听话,莫再惹他生气,莫再不识抬举。   最终,他附身撑在春櫈上,粗息良久,闭上眼眸。   没有陆预的吩咐,柳嬷嬷不敢让阿鱼轻易离开宣明院。陆预走后,阿鱼精疲力尽缩成一团,躺在陆预的榻上睡了过去。   天际微明,阿鱼在昏睡中被柳嬷嬷叫醒。说世子已等在马车上,要她速速前去。   阿鱼叹了口气,抬眸瞥向柳嬷嬷送来的水红衣衫,心中隐隐有些不适。   他又要做什么?   “姨娘去了就知晓了。”   以昨日的交锋来看,他并没有全然相信她。他阴晴不定,喜怒无常,阿鱼有些惧怕与他相处。   但比之更紧急的是,她需要喝药。昨夜还有前日,陆预弄进去很多,她怕,想起那日地上的一摊血,她就隐隐发抖。   “嬷嬷,可否给我——”还未说完,阿鱼当即反应过来,陆预抬她为姨娘后,柳嬷嬷明里暗里提醒她,她的作用是给陆预生儿育女。   最开始被他骗入府时,避子羹都是他吩咐人送来的。后来不知何时,那药没再送,她就怀了身子。   没有陆预的吩咐,若她再主动要避子羹,以那人阴晴不定的性子……   “姨娘想要什么?”   柳嬷嬷诧异道。   “我饿了,用饭吧。”   眸中的光迅速暗淡下去,阿鱼咬着唇瓣,她该怎么办,在这府中孤立无援,她要怎么办啊?   出了宣明院,一辆马车停在外面的长道上,阿鱼提着裙摆,回头望了柳嬷嬷一眼,惴惴不安。   她眼下有些拿不准,陆预到底想要什么,想干什么。   掀起车帘,入目的是一身黑衣大帽的男子闭目养神的模样。他敞腿坐着,脖颈下的白玉大帽串珠垂着,帽檐遮住他的神情,叫她看不清。   男人的气息令马车内逼仄得紧。阿鱼迅速找准自己的位置,垂着眼眸坐在一旁,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气氛陡然静默,她将头垂得更低,坐下马车侧缘,烦乱地揪着衣襟。余光瞥见二人交叠的衣角,她一身红,他一身黑……   马车的摇晃最终打乱了阿鱼的思绪,她抬眸看向男人,依旧闭目养神不为所动。   真睡着了吗?   阿鱼拿不定注意,干脆也学他,闭上眼眸。   陆预却在这时陡然睁开眼,阴郁的目光锁着她,指节忍不住咯吱作响。   他的女人,她有多烈性,有多能兴风作浪,他心里一清二楚。今日势必要绝了她的念想。   阿鱼这几日颇为受累,马车晃得她晕乎乎的,没一会就歪在了男人的大腿上,颈侧露出了一抹白腻的肌肤,仔细往下,还能看到斑驳的红痕。   男人抬手,粗粝的指节不断摩挲着那处殷红,眸光阴沉地紧,如同盯着觊觎许久的猎物,随时撕咬猎杀。   就这般乖些不好吗?   马车经过闹市,最终停在了顺天府衙前。   阿鱼被骤停惊醒,这才发现自己下颌贴在男人的大腿上,再往前一些,便是昨夜那……   瞳孔猛地一缩,阿鱼骤然坐起身,准备继续垂眸却不想下颌被人擒起。阿鱼就这般猝不及防地与男人对上视线。   陆预依旧盯着她不说话,放开她的下颌,旋即不知从何处找来了帷帽戴在她头上,又迅速攥紧人的腕子丝毫不怜香惜玉地将人扯下马车。   阿鱼吃痛,疼得眼眶很快蓄满了泪。她心里无数次告诫自己要忍让。   见到顺天府衙的牌匾后,阿鱼久久没有缓过神,她只记得陆预在这办差,可他为何要将自己带过来?   身着黑色直缀地男人走在前,拽着水红衣衫戴着轻纱帷帽的女人在后穿过一道道连廊小路,最后进了正堂。   这一路不时还有人向陆预请安问好,那一道道视线落在她身上时,阿鱼如芒在背。   一进屋,男人松开了她,从书架上抽下个匣子。而后坐在长案前,目光不善地盯着盲目站在堂前垂眸不语的女人。   “过来。”   这是从昨日至现在,他同她开口说的第一句话。阿鱼诧异抬眸看他,忍住厌恶与惧怕,缓步上前。   眼前是一张契书和一盒殷红的印泥。   “前些日子爷公务繁忙,险些忘了此事。”   见她盯着那文书发愣,男人挑眉扯唇冷笑,“这是婚契。”   瞳孔猛地一缩,阿鱼蓦地装进他那带着玩味戏谑的黑眸里。   怕她不懂,男人长指点上纸面,好心提醒道:“纳妾契书。”   “……”   阳春三月春意已浓,天气渐暖,阿鱼仿佛如坠冰窟,周身被寒意紧紧裹挟着,似乎非要她窒息不可。   初时她看到那张文书,还以为他大发好心,要将她的路引和身份文书都还给她。   不想竟是纳妾文书,那阵子她看了不少书,明白纳妾文书一旦签下,她会一辈子都被困在陆预身边,可以随意让陆预与他夫人打杀,亦或是随意买卖赠予别人。   鼻尖泛酸,身子忍不住发抖,阿鱼控制不住地红了眼睛,捂着唇盯着那文书,视线愈发模糊。   她所有的情绪都被男人不着痕迹地落在眼里,陆预心底冷嗤。他便知晓,她并非真心悔过,她仍在不甘。   她一个卑贱粗陋的渔女,有什么好不甘的?就算没有赵云萝,以她的身份,也不可能直接嫁与他做正妻。   她想不为妾便不为妾?甚至还想因此逃离他,与他拧巴?   有些事做过一回两回,便无甚意思了。他也不会再给她机会。   “签了。”冷漠的两字直逼心头,阿鱼捂着唇哭得泪眼模糊。   若是亲手签下,她以后该怎么办?成为他的妾已是板上钉钉的事,从此便再也跑不掉了。   视线落在“吴虞”那二字上,阿鱼啜泣哽咽。   他要她亲手断了自己回去的路,断了自己与过去的一切。   可是,凭什么啊?   “爷再问你,签还是不签?”   男人耐心逐渐告罄,语气更为冷硬。阿鱼哽咽着一时说不出话,垂下的湿漉长睫努力遮掩住眸底的恼恨。   她不想签!她一刻都不想再与陆预周旋,待在他身边,任他予取予夺。   为什么她都步步退让了?他却非要步步紧逼。逼得她喘不过气。   不签,今日必然会再度惹怒他,而后与他陷入前几次那般难堪的局面。吃罪的只会是她。   若签了,她便永远只是她的妾……   隐隐悲恸直直窜上心疼,脑海中蓦地划过她回太湖又被他捉回的画面。心头仿若被人狠狠揪起。   被他从湖州捉回来的那一刻,太湖,青水村,她的那方小院,她便永远回不去了。   她再也没有家了。   呜咽声再度传来,男人已忍无可忍,刚要发作,却见她捂着唇颤抖着竟迅速摁了手印。   陆预诧异,但方才堵住心口的郁气仍挣脱不掉。做他的妾,她便那般不情不愿不甘心?   旁人或许他早便没了耐心,但这女人秉性如何他心知肚明。面色遂缓了几分,陆预道:   “从今以后,你,便是爷的妾。”   “生便是爷的人,死也只能是爷的鬼。”   阿鱼垂下眼眸,没有接这话。   她再也回不去青水村了,她再没了名字。从今往后,吴虞也就是青水村的阿鱼,只是陆预的小妾。   若要再逃,她只能隐姓埋名,像陆大哥那般给自己做个假路引假身份,从此漂泊度日,四海为家。   可纵然那般,也比待在陆府身边强,至少她是自由的,没人会强迫她。   想通后,阿鱼擦去眼泪,摁上了手印。   “今后莫再生出旁的心思。”陆预冷嘲道,“不然,妾室私逃,官府有千百种法子找到你。”   闻言,阿鱼死死攥紧了指节,努力控制自己的身子不要发抖,她讷讷哽咽道:“不用了,我想给我的孩子上注香。”   “归根结底,是我对不住他。”   男人满心的郁气与不悦在听到这句话时的,仿佛一缕缕被风吹拂的烟雾,旋即消散殆尽。   阿鱼面色苍白,见他不应声,抬起泛红湿漉的眼眸,继续哽咽一字一句道:“可以吗?夫君——”   陆预默了一瞬,黑沉的眸子里闪过几丝纷乱。那个孩子的事,大半由他而起。   若非赵云萝与陆绮云从中作梗,或许她也不会再因“去母留子”而惧怕。   若没有那些不堪,那个孩子此时约摸也快六个月了。   她也并非故意不要那个孩子……   她既已知错,他陆预也并非不通情达理之人。男人缓了面色,收下契书道:“那毕竟是爷的血脉,爷自与你同去。”   恶寒陡然升起,阿鱼不知眼下自己该是何心情面对陆预。是骂他无耻,还是骂他假惺惺?   一开始,他就压根没想过叫她留下那个孩子吧。   留下孩子,他还怎么娶妻?   他不顾她胎像不稳,也要与她争执,焚烧了她的画。那一次,她隐约记得,地上也有好多的血。   他从来都没想要留下过她的孩子。   眼泪簌簌落下,喉头隐约一阵腥咸,阿鱼再也忍不住,蓦地呕出一口鲜血。   失去意识前,她隐约看见了男人惊愕慌乱的神情。   假的吧,他那般虚伪自私的人,为何会流露出这样的神情呢?   阿鱼只祈求,祈求老天待她好点,千万别叫他再察觉端倪,不然她真的没有丁点希望了。   耳畔是丫鬟婆子急匆匆脚步声,视线迷迷茫茫,头脑昏沉,心口一阵胜过一阵地抽痛。   再次睁眼间,阿鱼神情疲倦,只听见有人在一旁说话。   “为何会急火攻心?”   “怕是如夫人心底郁气纠结良久,一时情志过激,郁火冲心。”   “在下会开些安神开窍疏肝降逆的方子,替如夫人缓着。”   摇摇欲坠的烛火下,男人半边脸隐在暗处,一时神情晦暗不明。听完大夫的话,视线落在床榻上头戴玉色抹额面容惨白的女人脸上。   郁气纠结良久?自从她堕胎后,与他闹了几次难堪,便一直都是这般哪怕撞得头破血流也要抗拒他的模样。   一个正妻之位,一个虚名,便那般重要?   重要到她连自己的身子都不顾及也要同他僵持?   想来今日被他逼着签了纳妾契书,她知晓心中的希望彻底没了,这才怒火攻心吧?   心中的怒陡然转变成讥讽,陆预冷笑着,视线抬眸扫过床榻上半阖眼眸的女人,一时五味杂陈。   她本就是极其不识抬举不知好歹的人,若她真轻而易举签了契书,那时他才更应该怀疑她的心思。   眼下这般,虽说叫他生气,也着实使他松了口气。   当一切的希望都被打破,撞破南墙头破血流后,她也该知晓温柔乡的好处。   大夫隔着轻纱,继续给阿鱼切着脉。良久,他面色沉重对陆预道:   “除了急火攻心外,如夫人身子本就虚弱,今后房事上宜当节制,不然恐无缘子嗣……”   陆预抬眸看了她眼。左右他对子嗣并没有那般执着。   当初她怀了身子时,在不适当的时机,他确实犹豫过留不留。但最终他顺势而为,子嗣这事,左右不过听天由命。   没有,也不妨事。   若将来他实在没有子嗣,也像陆植那般从旁枝过继一个聪明伶俐的便是。他瞧着九郎与蔡氏的女儿便不错,若将来他们生了儿子,或许一样聪明伶俐。   眸光回神,对于方才的思绪,陆预骤然诧异。   她没孩子,并非不代表他不能有孩子!方才他真是昏了头吧,才生出非她不可的念头。   说起她身子虚弱,小产后不安生修养,与陆植勾搭暗度陈仓要回湖州,在雪地里受了一通凉,后来好好的在船上却又跳湖……   诸如种种,她的身子若能好,那才是笑话。   “那便多给她开几副药,好生调理。”男人盯着榻上面无表情的女人面色阴沉道。   殊不知阿鱼听到大夫的话,心头上悬着的巨石终于坠下。她此时已不知自己是该欢喜还是该悲恸。   她不会再怀有陆预的孩子了。   可她也很难再有自己的孩子了。   阿鱼想哭,鼻尖酸涩眼睛干涩,如同膈了沙子般,通红得紧。   “不会再有孩子了吗?”阿鱼抬起眼眸,看向大夫轻声问道。   陆预抬眸看她,喉中似梗着东西,上不去下不来。   “你莫多想,养好身子孩子还会再有。”   大夫觑了她一眼,也附声陆预。   送走大夫后,柳嬷嬷当即端了药来,就要喂阿鱼。   阿鱼拒绝,坐起身喝了。视线不由得扫过那边的妆台,虽换了新的,可那面镜子,那鲜红的缠枝莲花纹地毯,都在无声提醒着她,那日的惨象。   “将这镜子,还有妆台挪到别处,成吗?”余光瞥向陆预,阿鱼蹙眉弱声恳求。   “你是此处的主人,你想挪至何处便挪至何处。”陆预负手立在榻边,看着她道。   “你身子弱,便不去山上上香了。爷已请了宝清寺主持法师,过几日等你身子好些了,会亲自来岚苑,做一场法事。”   阿鱼垂眸轻轻点头。   “爷也派人查了你爹娘姓氏名讳,届时你便可重新替其树立牌位,也好全了你这做女儿的孝心。”   双手捧着药碗,阿鱼盯着褐色汁液里倒映的自己,蓦地出神。   若是还在太湖,若是没有他后来的欺骗。恐怕她早已会对今日的情景,对他感激不尽。夫君心心念念都是她,她该是多么幸福的一个人啊。   可惜啊,梦终归是梦,欺骗总归是欺骗。爹娘若在天有灵,得知他们用命护着的女儿,正恬不知耻地给人当妾……   她没有一点脸面,再去面对爹娘。   “多谢夫君。”   等了许久,就见她憋出这么几个字,陆预面色倏地沉了几分。   “咳咳。”正在喝药的女人如呛到般,咳得憋气,面色通红。   不待陆预示意,柳嬷嬷旋即上前拍着她的后背,又擦拭她身前的污渍。   盯着那瘦弱苍白的女人在,心中的火最终泄去,陆预看了她出神许久,最后抬步出了岚院。   察觉男人走后,阿鱼迅速将自己缩在被褥中。她想妥协,但在这里的每一刻都度日如年,如同在油锅里烹炸煎烤。   很快就到了做法事的那日,阿鱼身子已好的差不多了。虽是初春,仍需比旁人多穿一层加绒披风御寒。   岚院里设了法场,院中四处点着香,另有法师诵经超度祈福。   阿鱼裹着一身霜白披风,立在檐下看着院中忙碌的众人,目光涣散,神思恍惚。   那个孩子,兴许也会怨她的吧?   她为了活命,不惜亲手杀了自己的孩子。   滚烫的泪水被风吹凉,阿鱼抬手拭去,想转身离去却发现眼前一片黑影笼罩。   陆预敏锐捕捉到她泛红眼眸中的泪光,从袖中取出一方碧青帕子。   “拿帕子擦,莫要叫人笑话。”   他这是嫌恶她用袖子擦眼睛遭人笑话,落了他脸面?阿鱼抿唇,纵然心中百般不愿,依旧默默接了帕子。   她这般乖顺听话显然令男人面色舒缓,陆预带她走到里间,拿出经书和宣纸,摊在桌上。   “如今字可认全了?”陆预道。   阿鱼慢慢点头,心中却十分戒备,静待着看他又会使出什么阴谋诡计。   “今日与爷一同抄经文,替他祈福,也算了结了与他的因果。”   这个他是谁,二人皆心知肚明。阿鱼莫名感受到一股不适与悲哀,他如今惺惺作态又算怎么一回事呢?   莫不是怕将来婴/灵报复,搅得人不得安生?   阿鱼没拒绝,她确实应该抄些经书,替她那苦命的孩子祈福超度。   “可有不会的字?”陆预誊写片刻,放下毫笔,黑沉的眸子盯着她。   女人穿着厚厚的披风,却依然难掩单薄的身形。她坐在长案另一侧,垂着眸,握笔誊写,雪肤黑睫,琼鼻红唇,在漏进窗中的光束中,轮廓愈发清晰,俨然成了闯入他眼前的一幅画。   这是许久以来她与他第一次能心平气和地相对而坐。   宁静并未持续多久,很快陆预便听见似有滴滴答答的声音如雨打枯枝。   他再次抬眸,却见女人潸然泪下,泪珠一滴滴打在刚抄好的佛经上,纸上的墨旋即晕染开来。   “莫哭了,他会有个好去处的。”   陆预放下笔,将人揽在怀中,拿帕子给她拭泪。   阿鱼依旧没有躲开,任由他摆弄:由他擦去眼泪,由他抚脸颊,由他吮吻着唇瓣。   抚慰不知何时变了滋味,阿鱼逐渐失了神智,麻木沉沦。   “今后,哈——”   “这件事便已过去。”   霎时,微阖的眼眸猛然睁开,阿鱼毫不犹豫地推开了眼前的男人。 第47章   “够了!”阿鱼惊呼,刚滚落的眼泪再次顺着脸颊划落。   这事怎么能算了,心腹上被人狠狠插了把刀,如何能过去?   那是孩子的一条命啊,在他这里就算了?   瞧吧,他果然是假惺惺。   阿鱼知晓此时惹怒他自己定然又要吃一顿苦头,赶在男人发作前道:   “今日你我怎能做这事?”阿鱼唇瓣微颤,泪眼涟涟瞪着他。   “我看书中所写,为亲人守孝,要食素,要节制。”   “纵然我们是他的爹娘,也一样不能少。”   被推开的那一瞬间,他确实应激了,这种事在她身上发生了太多回,多到仿佛他与她只有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   但理智回笼,陆预盯着她恍若炸毛守护幼崽的猫,心中也软了几分。   陆预静静盯着她嗔怒的容颜,坐直身子,肃了神色,纠正道:“从无惯例父母该为子守丧。”   “书中有言,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才说罢,陆预唇角抽搐,与她说这些她约摸也听不懂,倒是多费口舌。   “若你想,爷便破例陪你斋戒一月,你可满意?”   斋戒一月,除了吃素,也不能同房,阿鱼着实没想到他会主动同意。旋即,她点了头。   陆预很满意她如今的乖顺听话,这般再调/教些许,假以时日她便能脱胎换骨。   “继续抄吧,待抄完爷再与你说旁的事。”   阿鱼擦去眼泪,不断庆幸自己能有一个月的时间不去与他同房,旋即心情也好了许多。   抄完经书,又踏了火盆,给孩子上了几注香,听罢诵经,这场法事才算彻底完毕。   浑身疲乏,阿鱼看着那些人来来往往进出岚院,脚尖忍不住向垂花门的方向。   她被陆预带回岚院许久,除了那次他逼着她去官府盖戳,亦或是他主动寻她去宣明院。她还未独自出过岚院。   “阿漾。”   果不其然,刚朝着垂花门踏出一步,身后就传来了男人的声音。   成了他的妾室,他要她避讳,又将她的名字改为阿漾。   阿鱼顿住脚步,盯着那扇门眸中隐约闪过泪光,回身看向男人却又生生将泪意与酸涩憋了回去。   “你该知晓,爷不舒坦。”   陆预盯着她的神情,走上前面色沉了几分,漆黑的眸子里隐约划过丝丝凉意。   一放她出去,准会惹出一堆乱子来,将她安置在鹿升巷时,那几次三番,不是赤裸裸的例子吗。   “我……知晓。”阿鱼察觉自己的肩膀在不自觉地发抖,她咬着唇瓣,低声道:“可我已经成了你的妾,难道今后连这岚院都出不去吗?”   “这与一只豢养在笼子里的鸟有什么区别?”   “若你想出岚院……”不知想到什么,陆预凤眸微眯,神情微妙旋即又混杂阴郁。   他倒是忘了,澄安院那位也还在府中呢。   在府中给他们见面的机会?他陆预可不会窝囊蠢笨到这个地步。   “且再等等。”   等陆植那厮彻底离京下放,等吴王处决,赵云萝彻底没了旁的念想时。   那时放她出岚院,并无什么不妥。   但她若想单独出府?   男人忽地扯唇冷笑,她想都别想。他的女人就应该安分守己,宜室宜家,以他为天,守着他过活。   阿鱼咬着唇瓣,泪珠又一滴滴滚落,却又忍不住希冀,“等到什么时候呢?”   陆预打量着她的神情,捕捉到她眸中的渴望,也并不想把人逼太紧,上前抚上她的脸颊,试探道:   “就这么想出去?”   阿鱼抿唇,将脸从他手中拯救开,盯着他怒道,“陆预,扪心而问,我也将你关在岚院里,你会开心吗?”   “爷是男子,你岂能拿自己与爷相提并论?”   阿鱼垂眸叹了口气,不能一直如此,她必须从中找到一寸希望。吸了口气,阿鱼抿唇看他。   “那同你一起,你总该放心了吧?”   陆预思忖片刻,他公务确实繁忙,但也不至于抽不出空陪她。   但若叫人看见她的脸……   见陆预仍在思忖不应她话,阿鱼怒道:   “是不是你怕人发现我相貌同那位娘娘相似而遭人嘲议论?”   阿鱼实在忍无可忍,泪珠如同掉了线的珠子,簌簌滚落,她也不去擦。   “是吗?夫、君?”   被戳中痛处,男人扯了扯唇角,眸光顿时阴鸷。   “你倒是高看自己了。”   男人捻着她的下颌,将泪珠捻平泪水浸入凝脂雪肤,指腹压紧了几分。   李含上回见了她,不管不顾,径直想将他的女人抢了亵玩。   包括那蔡贞……   “放心,这等小事,爷还不至于叫你失望。往后安生待在爷身旁就是。”   他始终没有给一个准话,阿鱼心底刚燃起的火苗很快就熄灭。   春意渐暖,院中的月季都争相开了花。陆预也遵循了当初的诺言,时常过来与她一同斋戒。   这般平静过来小半月。阿鱼终于等到了她的第一回 出门。   陆预依旧在马车上等她。柳嬷嬷陪她出岚院,一直到将她送上马车才离开。   “不是想出去?爷今日休沐。顺道带你去南郊转转。”   听到南郊二字,阿鱼忍不住瑟缩了下。她去往湖州也要经过南郊。   她迅速遮掩去情绪,识相地接话,“去南郊做何?”   “踏春。”   “……”   阿鱼眸色淡然,不是很想跟陆预一起出去。   在青水村时,每年春日,踏青的大都是未嫁娶的男男女女。亦或是已然成婚的夫妇,去岁在湖州时,她和阿江就在湖边踏青,他折了柳条给她编了花冠。   花冠戴在她头上时,额角如同雪花飘落,留下轻轻一片冰冷。阿鱼抬眸,这才发现方才感受到的是他薄粉的唇瓣。   马车一个趔趄,阿鱼没坐稳,男人当即扶住她的小臂,也将她的思绪拉回。   是啊,那都是过去了。眼下她跟陆预这般出去踏青,又算什么呢?   “在想什么?”陆预捏了捏阿鱼手臂的软肉,盯着她无神的眼睛,沉声道:   “为什么你不带着你娶回来的夫人出去踏青?”   男人明显被她这略带醋意的话取悦到,抬手从她耳珠抚过,“怎么,很想爷也带她过来?”   简直驴唇不对马嘴,他都已娶了妻却还不肯放她走。娶了妻又整日里过来寻她,阿鱼不知道他究竟在想什么?   “不想。”阿鱼如实道,“是她险些害死了我。”   “你也知晓。”长指又刮擦到阿鱼耳廓,落在耳珠上捻过,“那便安生待在岚院。”   “出了岚院,外头的人可不是好相与的。”   阿鱼并未接他这话。   风不时吹起车帘,阿鱼看见窗外飞略而过的葱葱翠影,暗暗握紧了指节。   快到南郊了吧,若她趁机从南郊逃跑,到了别的地方弄个假路引和假身份……   下颌迅速被人扭正,阿鱼被迫与男人对视,只见他又用那种审慎打量的目光盯她,仿佛她是他的犯人。   “爷知晓,你的心思。”很快,马车停下。随着一声冷哼,下颌又被人放下。   男人先她一步下车,阿鱼还未从方才的惊愕中回神,却听车外的男人冷不防叮嘱道:“戴上帷帽。”   阿鱼垂下眼眸抿着唇瓣,乖顺戴了帷帽,乖顺搭上男人伸出的手,乖顺跟在他身边,由他牵着腕子。   掀起薄纱,看到眼前是一片辽阔得青翠草场,树木稀疏分散着。远处天际蔚蓝高阔,不时有微风从耳畔拂过。   阿鱼看的呆了,青水村到处都是山地,若能有这么大一片空地,村民们也不至于成日冒着危险去湖上讨生活。   视野远眺,惊讶渐渐被遗憾取代,此处没有任何遮蔽,若她要逃,很容易便暴露在人眼前……   阿鱼抬眸看向陆预,果不其然从他眼中看到了一切都在预料之中的得意。   “你拽疼我了。”阿鱼蹙眉控诉他。   陆预松了手,“不是想出来?今日便趁爷带你出来多转转。”   阿鱼向前走了几步,抬眸看天际,又垂眸看脚下的小花小草。察觉四周无人,她不动声色取下帷帽,解了披风,直接舒展四肢仰躺在草地上,目光直愣愣盯着眼前的天空。   “起身,你这般成何体统?”   果不其然,男人见她不管不顾恍若无人的举动,当即斥责道。   “又没什么旁的人。”阿鱼道,鬼使神差地,阿鱼撑坐着身子,仰头望他笑道:“夫君,你躺下与我一起吧。”   “去年踏青我们便是这般,躺在湖——”   “胡闹!”   话还未断便被男人厉声打断,陆预上前,将她拎起来,重新穿好大氅戴好帷帽。   思春香那事亦是他心头的一根刺。她爱那个没用的对她言听计从的阿江,甚至将他陆预的孩子,也当成是和阿江的。   对于他,她愈发居心叵测,心怀算计,一次次同他拿侨觊觎他的正室之位,而非是他本人。   他听不得那些令他难堪的过往,更见不得她将他当成阿江那个蠢笨的傻子一般戏耍。   他是陆预,她必须接受他,也只能接受他,任他予取予夺。   “你既是爷的妾室,便该知晓爷的规矩。这般举止粗鄙,前些日子的规矩又学到何处了?”   “平白惹人笑话。”   阿鱼已不想说话了,好在帷帽白纱遮住了她的脸,暂时护住了她最后的一丝尊严。   恰在此时,青柏等人不知从何处牵来了几匹马。   陆预看着她乖顺的模样,心中的气早消了几分。若是以往,她又会喋喋不休同他顶嘴,惹他生气。   “爷也并非那等不通情达理之人,你往后的一言一行,皆代表了爷的脸面。”男人道。   “我连岚院都出不去,如何能代表你的脸面?”阿鱼低眸,眸底结了层层厚霜,沉声道,“你自有你的妻子,她才是你的脸面……”   看来还在对他的正妻之位耿耿于怀。   不知为何,他却并没有预料中的那般气恼,左右她也签过纳妾文书,这件事板上钉钉,改动不得。   她也需要一段时间慢慢死心。   他既为她的夫君,不至于连这点时间都不给她留。   陆预上前,脸色缓和了几分,“阿漾,你可知,便是府中粗使婢女,也未有你这般的。”   “你为主,他们是仆,爷知你心气高,往后你若在他们面前失态,明面上他们虽不敢如何,但背地里,岂不是惹人耻笑?”   “如此一来,威仪全无,便是得不偿失。”   “……”   帷幕下的阿鱼眉眼微蹙,早就不愿听他这些“教诲”。便都是他强求的,谁又愿意留在他身边受这些气?   心理斗争了许久,阿鱼紧握的指节最终松开,弱弱道:“你说的是。”   满意于她的识相,男人心情大好,牵着她走到那匹马前,抬手抚了抚枣红大马的前额,凤眸微扬。“今日爷便教你骑马。”   “我不——”话还未说出来,阿鱼蓦地想起他几次三番将她掠上马欺辱的事。   仗着她不会骑马,他厚颜无耻地掌着她的腰身贴近她,顶撞她。又数次将她劫掠于马上恐吓她。   若是她会骑马,骑着马从这离开……无论如何,都比她两条腿行得快。   “多谢……夫君。”   阿鱼弱弱道,见男人先她一步上了马,居高临下看着她,伸出手来。   阿鱼愣了半瞬,摇了摇头,“我想自己骑马,可以吗?”   “爷先带着你骑一阵子,过后再教你。”   阿鱼脸颊浮红,黛眉紧蹙,掀起帷帽露出巴掌大地小脸,揪着衣裙红着眼道:“你说过,会陪我斋戒一月……”   “你想到何处去了?”陆预扯唇,意味深长的盯着她,唇角微扬,回味过后隐隐有些不悦,“若要碰你,爷当初便不会应你。”   “那毕竟也是爷的子嗣。”   阿鱼没听见后面的话,抬手的同时裙裾翻飞,被他拽上马拉到怀中坐下。   惊呼中阿鱼迅速抱着陆预的胳膊,被他轻而易举地带到身前。   “踩上马镫,双手拉着缰绳。”男人低沉的气息在她耳畔扑掠,时不时触及到耳珠,阿鱼忍不住瑟缩。   “驾——”   马奔腾驰跃,将阿鱼的帷帽吹掉。阿鱼慌乱看去,侧脸的同时唇瓣骤然擦过男人的脸颊。   “莫动!”她忍不住挣扎,男人喉结滚动,又向前贴近她几分。   “专心些。”   “驾——”   腰间的力道骤然加紧,阿鱼蹙眉,忍住这股不适。她踩紧马镫,按照男人教的,双腿夹紧马腹,努力控制方向。   呼呼的风声从耳畔掠过,吹起阿鱼额角前的碎发,尽情放纵着亲吻着阿鱼的脸颊。   可任凭她再如何放松,身后紧贴的温热都不容忽视。阿鱼松了缰绳,忍不住咳了几声。   男人当即慢下来,询问道:“怎地了?”   “被风呛住,想歇歇。”   男人旋即抬腿跨下马,揽腰将女人抱起。阿鱼却在这时拒绝了他。   “累。”   骑马骑得时间过长,腿根内侧大都会被磨伤。但她不过才骑了一会便喊累,想来也是被他养得娇了,吃不得苦。陆预未再细想,牵着马绳向前走。   阿鱼身子向前,轻抚着枣红大马的鬃毛,视线字一错不错落在前方的黑衣男人的身上。   他今日未戴大帽,只戴了墨黑网巾,插了支嵌玉银簪。描金玄黑直缀与蹀躞玉带勾勒出他劲瘦有力地腰身。   从前打鱼时候,她坐在船上也经常看他。那时候他虽身着粗布麻衣短褐,却依旧气质不凡,同青水村包括鹿鸣镇上她见识过的那些读书人都不一样。   阿鱼垂眸看向自己霜白广袖上沾染的翠绿草汁,抿了抿唇。   若非来京,她或许一辈子都不会穿这大袖白衣。不方便,不耐脏,也不好做活儿。   她与他从来都不是一路人。任凭谁迁就谁,都不可能。   还有那个孩子的命。   阿鱼想不通,他为何能这般若无其事,这般理所当然的叫她留下做妾。   也对,他高高在上久了,是容不得别人忤逆她的。   妾,她或许都不如。   任凭主家随意玩弄发卖打杀的玩意儿罢了。   男人依旧牵着马走在前头,不时观察着她。   只见裹挟白袍的女人似精疲力尽,趴在马上,目光呆愣不知在看什么地方。   “可缓过来了?”   “你再牵会儿。”   陆预回眸睨了她眼,见她没有任何反应,唇角抽搐,冷笑道:   “还敢蹬鼻子上脸命令爷了?”   虽然斥责,可他依旧未停下来。 第48章   两人一人牵马,一人趴在马上,就这般漫无目得地走在茵茵绿地上。   青柏与杨信牵着马跟在后头。   阿鱼休整好了,坐直身子,朝陆预道:“我想自己试试。”   闻言,男人剑眉微挑,好整以暇地盯着她笑道:   “若非你不会骑马,爷倒还以为你要趁机骑马出逃。”   被戳中心思,阿鱼的心口急剧跳着,强忍着不悦面不改色道:“你说的对。”   “所以我得好好练习骑马。”   “……”   陆预扯笑着,摇了摇头,终是放下缰绳。   就算她真精通马术又何妨?他与他身后的亲卫,皆是从沙场上下来的,哪一个不是成日里在马背上奔劳?   她若以初学的马术在他们面前出逃,那才是自不量力。   阿鱼按照他教得踩好马镫,抓着缰绳控制马的方向。可那马跟认主似的,初时被陆预牵着时尚且温顺,眼下却一点也不愿配合她。   阿鱼抚着枣红大马的鬃毛,叹了口气。   陆预站在原野上,负手而立,静静看着那笨拙骑马的身影一点点移动。   唇角的弧度还未散去,耳畔隐约又传来一阵腾腾的马蹄声,男人当即凛了眉目,戒备起来。   “本王道谁这么好兴致,原来是陆世子。”三皇子李含高坐马上,怀中搂这个同样戴着帷帽的女人,朝陆预笑道。   陆预没理会他,只浅浅朝他行礼,视线却紧紧盯着阿鱼,朝青柏投去一个眼神,青柏当即走上前去为阿鱼牵马。   陆预不欲与他纠缠过多,今日来此地前他已提前清场,本不会有什么人过来。   李含这位不速之客显然是冲着他来的。   吴王下狱后,三皇子折了大半心腹。且令他意想不到的是,李含为了摆脱干系,不惜放弃了吴地的那几座矿山,呈了吴王罪证上去。也叫他一时找不到证据,动不得他。   李含紧紧盯着他,想起上回的一箭之仇与吴地的损失,心中愈发堵得慌。   他自幼在宫中便不受宠,虽寄养在皇后名下,但本该落在他头上的太子之位却迟迟没有动静。   少时唯一倾慕过的女人也只喜欢眼前这个男人。   李含咬牙,眸中的冷意迅速凝结成冰。   “上回陆世子真叫本王好生领会了你的箭术,回去后倒是一直……念念不忘。”李含掐着怀中女子纤腰,盯着陆预意有所指。   上回陆预趁他不备,偷袭算什么本事?   若论骑射,他也并不比他差。何况吴地的事,若非陆预从中作梗,他又岂非损失惨重?   李含微抬下颌,眯着狭长的眼眸,看向陆预。   “今日天时地利人合,不妨来个有意思的,马上骑射,陆世子以为如何?”   “这便不必了,难得带家眷出行,不宜争强斗狠,恐吓着佳人。”陆预遥遥看向李含,声线低沉,继续问道:“你说是吗?三殿下?”   发觉怀中女人竟然开始隐隐颤抖,李含着怒不可遏地掐住她的腰,力道似乎要将人掐断。   “怎么?陆世子这是不敢?”李含眼眸染红,扯唇讥讽。   陆预依旧不为所动,“殿下不必用激将法。”   “来人!”李含眸中阴鸷顿起,手中把着细腰。   他话音刚落,旋即有护卫上前,将草场围了起来。   陆预凝眉,视线扫向四周。   李含为了对付他竟带了百十护卫,好大的手笔。   “总是得到太多,不失去些什么,说不过去吧,陆世子。”李含挑眉,看向他笑道。   脸面撕破,陆预这才正色看向他,知道今日的比试在所难免。李含分明就是因吴地的事冲着他来的。   “请吧,陆世子!”李含将怀中的女人丢下马。双腿夹紧马腹上前。   被抛下马的女子身子瑟缩,眼看着帷帽将要掉落,急忙扯回去,慌忙退下。   陆预抬眼扫过,面覆寒霜,视线再次落在李含身上。   “姨娘,这是世子的战马‘凛风’。”   听着青柏的提醒,阿鱼看向陆预,知道陆预要骑这匹马比试,便要下来。   青柏怕她摔倒,刚想去扶,却被自家主子的一记眼风扫退。   “不必了。”陆预没让她下来。   转身跨上一匹黑马上前,临行前嘱咐道:“安生待在此地,等爷归来。”   阿鱼点头,垂眸看向枣红大马,黛眉微蹙。怪不得方才她如何控制缰绳,这“凛风”总是不配合她。   男人拿着弓箭,打马而来,李含眯着眼眸看他,对身旁的女人冷笑道:“去吧。”   方才还在他怀中的女人,此刻戴着插有孔雀翎羽的帷帽,瑟瑟发抖步履蹒跚地走到场地中间。   “便以这孔雀翎羽做靶子。本王已派出姬妾,陆世子不该出几分诚意?”李含的视线落在阿鱼身上,挑眉玩味笑道。   “殿下说笑了,家中妇人胆小且娇弱,哪里见到过这般场面?”他的视线渐渐落在李含那头插孔雀翎的姬妾身上,暗暗握紧缰绳,“若殿下要玩,不如我现在就派人去青楼买来几个,供你我玩乐?”   “哈哈哈哈哈!”李含抬眸睨向陆预,又看了眼那姬妾,笑道:“陆世子倒真爱自己的女人。”   陆预没接这话。   李含挑眉,对那姬妾扬声道:“贱婢,还不下去!”   取代那姬妾的是脖颈套环的数匹恶狼。   “一共十匹狼,射多者胜,如何?”李含道。   “殿下请!”   那位头戴孔雀翎羽的女子被带走的一刻,阿鱼抓着缰绳,松了口气。   暗暗后怕,原来那日在街道上自己竟然惹了这般可怕的恶鬼。   只是那十匹恶狼……   该心疼他吗?   她虽恨他怨他,但若是听闻他死于狼腹……阿鱼咬着唇瓣,心中意念疯狂挣扎。   若是他死于狼腹,便再无人会囚禁她,她便自由了。   直到身下的“凛风”打了喷鼻,生生吓了阿鱼一跳。   “姨娘莫怕,主子曾在北疆沙场待了五年,北疆的胡人比这饿狼凶狠百倍不止,还未有能伤到主子……”   青柏说罢,见杨信投来警告的视线,旋即闭上了嘴。   闻言,阿鱼紧咬唇瓣,握着缰绳的手紧紧发抖。她有些乱,脑海中不由得出现第一次见到陆预画面,那时他浑身是伤半死不活……   现在青柏又说他待在边疆五年,同北边的胡人作战……   青水村也有不少人被杭州官府征去抗击沿海的倭寇。每次他们出发前,村里都会聚集在一起替他们做衣裳鞋袜,烙饼蒸馍。   就连阿叶姐的夫君,都被征去了,回来时候一身的伤。阿叶姐夫君的堂弟,胳膊少了一只……   巨大的撕裂感在阿鱼脑海中疯狂拉扯,眼泪蓄了满眼,阿鱼咬着唇瓣捂着额头不愿去想。   从进京以来,他对她做过的一桩桩一件件事,皆是真的。他骗了她,囚着当玩物,害了她的孩子,令她眼下如同行尸走肉般半死不活……   这些都是真的!   他在雪地里杀那一家三口,尤其是那个孩子的时候,脑袋削掉,脖颈那碗口大的疤血淋淋的。   那都不是假的……   冷风不时吹拂起阿鱼的发梢,她捂着额角低眸看向“凛风”。他生在高高在上的国公府,生来命好,掌握着那么多人的生死。   他是公主的儿子,皇帝的外甥,受着百姓的供养……   沙场征战,保家卫国……他做的那些事,本就是他该做的。   阿鱼叹了口气,视线渐渐清明。刚才陆预不还唤那人“殿下”吗?她知道“殿下”也是皇帝的儿子。   可那“殿下”方才竟然要拿那个女子做骑射的靶子。陆预不还说要从青楼买女子过来玩乐吗?   他们都是一类人,不值得同情。   阿鱼又看向那蜷缩在一团头戴孔雀翎羽的女人,心中如同湿透的衣物,皱巴巴的。   那些贵人,待她们,都如玩物一般。   阿鱼叹了口气,脱下白色加绒披风,看向青柏,语气略带恳求:“可以把这件衣裳给她吗?”   视线被她引到那女人的身上,青柏拧眉,冷声拒绝。   阿鱼猜到这种可能,旋即想要下马。怎料,此时枣红大马忽地前蹄跃起,发出嘶鸣。   “姨娘小心!”青柏话还未说完,视线里的枣红马已经不见了,只有地上沾着青草汁液的一件霜白披风。   “保护姨娘,快!”   凛风不知被什么惊到,摇摇晃晃地载着阿鱼就往前横冲直撞。   阿鱼哪里会骑什么马,上回陆预从青水村将她撸走时曾恐吓她要将她丢下去。眼下她就快被凛风甩下去了。   若是被马蹄践踏到,不死也要残废。阿鱼屏着呼吸,紧张又绝望地拽紧缰绳。   杨信握着机弩眉心紧拧,凛风是跟了世子五年的战马,吴姨娘是世子的女人,其中任何一个都不好下手。   这厢陆预的护卫都去追那匹疯马了,无人注意到草地上的女人缓缓起身,看着手中抓握过石子留下的灰烬,翎羽帷帽下发出一阵声嘶力竭的笑。   ……   凛风载着阿鱼,朝着草场深处跑去。阿鱼瞧着那是方才放狼的地方,吓地面色惨白。   “凛风,凛风快停下来啊!”   脚下被力道带得已经脱离马镫,阿鱼整个身子趴伏在马背上,抓着缰绳摇摇欲坠。   “不要往前了!”阿鱼哭道。   凛风穿过那片稀疏的林子,不少枝叶迎面扑来,阿鱼不敢抬手遮挡,不一会就被树枝刮伤了脸。   怎么办?若是误入他们比试的地方,遇见野狼便完了。就算没有野狼,她被凛风甩下马背,后果将不堪设想。   除了阿鱼脸上的血,凛风光滑的腹部也被刮剌出血。鲜血在空气中漫散,时不时还有狼嚎声,阿鱼愈发惊恐绝望。   李含着人放了饿狼后,就和陆预一前一后追逐那饿狼而去。那些狼不少都朝着稀疏的林子钻。   陆预倒不在乎那些野狼,李含此举,存心是要报复他。若他在此地受伤,将来宫中过问,李含也就有了比试不当的借口。   所以他不能紧紧将注意力放在猎杀野狼身上,他更该防的是李含。   视线里掠过一头狼,男人凤眸微眯,抬手拉弓,那支尾羽鲜红的箭旋即穿过灰狼的脖颈,一击毙命。   陆预又接连杀了碰见过的三头狼,又纵马朝着林子深处。   不想,耳畔听见窸窣的动静,以为是狼,陆预当即拉弓对准。   “主子!”杨信仿若看见了主心骨,与青柏等人骑马冲来。   没有看见该看见的人,陆预当即沉了面色,怒道:“你们为何在此处,她人呢?”   “凛风不知为何受到惊吓,发疯了般带着吴姨娘朝着这边过来。”青柏急着解释,“凛风速度太快,属下无能,求主子降罪。”   “无能?一群饭桶!还不去找人!”陆预怒道,“这林中危机四伏,若是她出了何事,爷唯你们是问。”   “是。”杨信垂眸。   陆预再无心这场比试,拿着弓箭急忙骑马寻人。   ……   凛风还在疯跑,阿鱼面上的血痕越来越好,一阵阵刺痛。阿鱼死死抓着缰绳,半趴在马上,不停呕吐。   意识逐渐模糊,阿鱼咬着唇瓣想哭,眼睛干涩地却流不出一滴眼泪。不知为何,凛风再次前蹄跃起,刹那间,阿鱼瞧见了一道道灰白长影朝着凛风扑来。   是狼!   一共三头狼,纷纷朝着凛风扑来。   凛风再次受到惊吓,甩开那三只狼继续向前。   不知从何处传来急促的破空声,凛风凄厉嘶鸣,前蹄扑地,阿鱼整个人被向前甩了出去,额头磕到树上,鲜血直流。   “凛风!”阿鱼缓过神来,看着倒地痉挛的枣红大马,哭道。   “嗷唔~”   狼啼声再一次钻入耳畔,阿鱼抚摸凛风的指节蓦地僵硬。她睁大眼眸,不可置信地看向从身前两侧包括正中方向渐渐试探靠近的龇牙咧嘴的饿狼,面色煞白。   “别过来!”   “别过来!”   躺着地上的凛风双蹄抽搐,将那靠近的狼吓了一跳。随着中间那只狼的不断试探,三只狼渐渐发现了微妙。开始匍匐在地,慢慢靠近,试图一朝跃起扑啃上阿鱼。   阿鱼手心满是汗水,她此刻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一定不能死,她还没从京中逃离,还没有获得自由呢!   不远处,隐在树枝后的深沉眼眸微微眯起,对准那纤瘦的女人渐渐拉满了弓。   一触即发。   耳畔再一次传来破空声,阿鱼迅速警觉,当看到一只箭矢直冲她的面门而来时,出于畏惧,阿鱼瞳孔猛地一缩。   也恰恰在此时,另一支红色尾羽的箭从侧边袭来,电光火石间,生生将那支蓝色尾羽的箭打偏,射落在阿鱼右侧的一只狼身上。   旋即林中发出阵阵哀号,另外两只狼见状,夹着尾巴迅速离去。   孰料又是两箭,分别插中了两只狼的脖颈,顿时鲜血喷涌,骇人得紧。   隐于树影后的男人见状,暗暗握紧弩箭,刚要继续,腿上骤然传来一阵剧痛。   是弩箭穿了他的小腿。   “陆预!”李含再忍无可忍,当即拿了机弩对准陆预就是三箭齐发。   陆预拉着缰绳骑马迅速躲过,同时他也不心慈手软,连连拉弓朝着李含而去。   不一会儿,那位三殿下很不体面地跌落马上,发出哎嚎痛鸣。   “陆预,你给我等着!”男人忍着疼痛咬牙切齿。   陆预再抬眸时,树影后得人早已不见了踪迹。   阿鱼还未从惊惧中缓过神来,忽觉身子一轻,被人拦腰抱起。   “无事了。”察觉腰腿间的禁锢,阿鱼听着自己急骤的心跳,她依旧没有回神。   陆预抬眸看向怀中满脸是血目光涣散的女人,不觉间力道又紧了紧,垂眸将人按在怀中,挡住了她的视线。   凛风前腿上中了一箭,杨信当即吩咐人将凛风抬走。   一行人返回来时的马车处时,陆预抱着怀中瑟缩的女人,脚步忽地停下。   乌黑的皂靴缓缓移开,脚下是一片被踩的蔫吧的绿色孔雀翎羽。上面还沾染了不少暗红的血渍。   陆预垂眸看向怀中的女人,眸色愈发深沉。   凛风不可能无缘无故受惊。他派了杨信青柏等人留守此地护她暗卫。   李含的那个女人却也在此地。   那个女人……   呵——   当真阴魂不散啊! 第49章   被抱上马车时,陆预不知从何处找来了水,罕见地拿着帕子一点点沾在阿鱼脸上,替她清理伤口。   阿鱼仿佛察觉不到疼痛似的,任凭他如何做也不发一声不动一下,只垂眸紧紧揪着衣裙。   “无事了,阿漾。”轻缓的语气萦绕在耳畔,阿鱼依旧仿若未闻,陆预缓缓安慰着他,语气流露着一股他也未曾察觉的慌乱。   “那些饿狼都已被爷斩杀,凛风也被救回来了,今后不会再遇见狼。”   他语气轻软柔和,似乎一缕烟雾,飘在耳畔,绕在眼前,堵在心口,蛊惑着她。   长发披散,额角缠了一圈纱布。依旧是摇摇晃晃的马车中,阿鱼垂眸,蓦地想起上回在船上,他强迫她用药那次,她忍无可忍撞了柱子,也是这般在摇摇晃晃的船上头破血流。   一切都是谎言,他的温柔软语,尽数都是谎言。他和那个李含,以及今日扑向她的那三只狼,其实没有任何区别。   他是披着人皮的饿狼,将她放血吞肉,剥皮抽筋,咀嚼到连骨头渣都不剩。   眼看着指尖将要被人握住,眸中的厌恶一闪而过,阿鱼垂下眼眸急忙抽回。   低眸为她擦洗的陆预骤然一愣,抬眸未从她眼眸里察觉不该有的情绪,这才放下心来,罕见的耐心询问,“怎地了?”   “我害怕。”阿鱼眼眸中已蓄满了泪水,避开他的视线,眼圈泛红。   “我的脚崴着了,疼得紧。”   “都怪你,非要带我来骑马。”   阿鱼红着眼咬着唇瓣,小心翼翼试探着他。   听见她还敢怪自己,陆预眉头轻挑,讥讽的话刚到嘴边,却又蓦地吞下。   她并不知那孔雀翎羽背后的故事,正如一开始她也并不知佛恩寺悬崖下的那些恩恩怨怨。   确实怨他。(审核,以下是擦脚踝,勿应激)   陆预干脆忽略了她话中的埋怨,直接上手将人揽到怀中,掠过染了污渍血痕的裙衫,褪去罗袜,露出红肿不堪的脚踝。   纤细的踝骨起了不正常的弧度,微微泛红。   陆预从马车座下的抽屉中找出药酒,而后将那药酒倒入掌中,不断揉搓,迅速又覆上她微肿的脚踝,推拢刮痧,狠狠按压,试图将药酒推入肌肤。   脚踝被粗粝的指腹按压刮磨,阿鱼疼得倒吸凉气,不知何时死死抓住什么,缓解疼痛。   肩膀上传来掐痛,陆预侧眸,却见女人面上的痛苦拧皱,旋即收回视线。   刺激的药酒味钻入鼻腔,阿鱼渐渐回神,额角上浸出了不少冷汗。她垂眸,这才注意到方才胡乱抓着的东西竟然是男人的肩膀。   她不动声色地收回手。   整个过程,他都未发怒,未呵斥她。譬如方才她的那句话,他竟然也罕见地没有发作。   为什么呢?   她不过他的玩物而已,他挥之即来招之即去的玩物,锁在后院囚笼中的雀鸟,永远也翻不出他的手掌心。   阿鱼蹙眉,又想到陆预一贯的作风,他恶劣虚伪,占有欲极强,他方才拒绝那殿下把她当作筹码,口口声声“他的女人。”   阿鱼盯着正在为自己推擦药酒的男人,心中忍不住冷笑。   她是他的玩物,她的女人,他的东西。   这件“东西”容不得外人作弄欺负。这件“东西”要时刻保持完好无损,时时刻刻等着他,等着他欲望来了想要就要。   而这件东西,只要不触及他的底线,永远乖顺听话,偶尔骄纵一下他并不是不能容忍。   那毕竟是他的东西。   粗粝的指腹离开脚踝时,冰冷的药酒旋即变得寒凉刺骨。阿鱼才堪堪回神,忍不住瑟缩,拿手去碰。   还未碰及,就被男人攥紧手腕。   “若不想以后跛脚,就安生受着。”   “……”   体力耗尽,阿鱼叹了口气,终是不想再与他周旋,闭上眼眸听着摇摇晃晃的马蹄声,最后没了意识。   肩膀上传来一阵温热,陆预侧眸看见已经睡去的女人,目光落在她满是血痕的脸颊上,叹了口气,将人揽进怀中,再次拿出药膏。   ……   马车最后停在了宣明院外。青柏看见守在车外的女人时,不由得眉心一跳。   赵云萝得知消息,从巳时就来到了宣明院前,不见陆预她始终不能甘心,这一等,便是到了夕阳西下的酉时一刻。   这一整日,她滴水未尽面色隐约有些苍白,好在上了胭脂遮掩,穿着素净的白衫儿与雪青比甲,站在宣明院不时徘徊。   看到马车的那一刻,眸中的怨气消散几分,汇集成些许希冀,赵云萝抿着唇迅速上前。   “陆预。”她开口道。   车帘掀起,男人戴着大帽一身黑衣森气严严,怀中还抱着披头散发衣衫不整的女人,不紧不慢下了马车。   踩过车凳时,只见他修长白皙的手指滑上那女人的发髻,指痕根根分明护在乌黑的发髻上,生怕被下车时被磕磕碰碰了。   赵云萝盯着这一幕,漆黑的眸子里满是不可置信,她咬紧唇瓣,紧攥的指尖死死掐出月牙。   这些时日,她想明白了许多。为何陆预以往待她颇为冷淡,订婚后才稍微转晴。等她父王入京,他们得逞了便将她抛为弃子。   他娶了她却又不肯好好待她,整日里与他怀中抱着的这个容貌肖似容嘉蕙的贱人厮混,狠狠打她的脸。   他这般待她,践踏了她的真心,甚至不惜拿出顺天府审讯的那一套对她,做了六个人彘恐吓她,威胁她。   陆预到底一点不爱她,这完全是利用。完全是欺骗!   但今日,涉及父王的事,她不得不抛弃过去宁陵郡主所有的尊严,求他给她一个机会,一个见父王最后一面的机会。   听闻有人唤自己,陆预抬眸,见是赵云萝,面色霎时肃冷。   “父王半月后问斩……”赵云萝声音忽地哽咽,抓着衣襟,一错不错看向陆预的眼眸,唇瓣有些发颤,“你可以不帮我替父王向陛下陈情……”   “但,能否让我见父王最后一面?”   赵云萝忍着泪意,艰难地说完了这句话,终于松了一口气。   她都已如此卑微,被陆预利用完后毫不留情地抛弃,她没有问责他,同他发作,他亏欠她如此多,他必须给她这个机会。   孰料,耳畔忽地传来一阵冷嗤,“夫人身在后宅,朝堂之事如何,吴王之事又如何,夫人是如何知晓的?”   赵云萝刚要脱口而出,蓦地想起那送信人的嘱托,抿紧了唇,遂又闭口不言。   那是她最后的一步筹码,不到最后万不可以动用。   “不过听人所说。”赵云萝语气沉了几分,暗暗攥紧指节。   “看来夫人依旧不够诚心,朝廷密事岂能容人道听途说?”   “夫人若不愿说,那便罢了。”   言毕,陆预抱着怀中的女人,从她身旁经过。   赵云萝忽地怒不可遏,当即上前揪住了他的袖子,侧身时瞥见他怀中睡得安详面容白净细腻带来些许红痕的女人,心湖中苦水一阵阵咕涌翻腾。   有些人真是天生命好啊,听闻前不久陆预已将人抬成姨娘,夜夜恩宠。还替她连出世都没有的孩子办了场法事。   她不过长得像容嘉蕙,一个乡野渔女罢了,竟然这般轻而易举地将她比了下去。   真不甘心啊!   赵云萝此刻重点并不在阿鱼身上,旋即她移开目光,看向陆预,咬牙切齿怒道:“为什么?”   “陛下虽然撤了我父王的职,但我依旧是他亲封的宁陵郡主。你如此利用我,我尚且未追究……”   “你为何不能让我见我父王最后一面!”   说到最后,赵云萝愈发歇斯底里,泪流满面。   陆预沉沉盯着她,凤眸微眯,目光不善,“敢问夫人以何等身份去见赵虔?是魏国公府世子夫人?还是赵虔之女宁陵郡主赵云萝?”   “夫人最好想清楚了再回答。”   赵云萝被他这一番问责惊的目瞪口呆,略微思忖刚要开口,却又听他道:   “若是以魏国公府世子夫人的身份,那赵虔便是祸国殃民的乱臣贼子,魏国公府不会沾手。”   “若是以赵虔之女宁陵郡主的身份,那我便不是你的丈夫,你来求顺天府的长官,这可像话?”   “所以,本官问你,是谁与你说的此事?”   府中不能再有旁的眼线,好不容易跳出这一颗钉子来,他绝不能平白放过。   赵云萝被他气得咬牙切齿,甩袖怒道:“陆预,你卑鄙无耻!”   “卑鄙,无耻?”陆预咬牙切齿,“若论起手段,本官倒远远不及郡主。”   “若郡主不说是谁,此事便罢了。”   旋即,也不理赵云萝,抱着怀中的女人踏进了宣明院。   赵云萝盯着他冷漠的背影,泪水模糊了视线,袖中双手紧握成拳。   被青柏杨信等下人看见,她愈发烦躁羞赧,当即甩袖回了恒初院。   ……   阿鱼再度醒来时,已经是第二日。   草场惊马一事多多少少带给她不少惊吓。陆预将人带回了宣明院,好生看养。   想起来赵云萝的事,他眸光阴鸷。一开始他禁足赵云萝,发现不妥,遂解了她的禁足。   眼下便有了收获,能找到她与外界探子勾结的几分蛛丝马迹。   若照往常她如此忤逆于他,陆预不会白白放过。从她提自己是宁陵郡主,提她要去牢狱看吴王,他早已不是她夫君。   她若一直安分守己,府中也不是不能多养一口闲人。   公与私,合该分明。   他行事从来都是如此干脆利落,一切都尽在掌握之中。   除了……   不知想到什么,笔尖的墨忽的晕染开来,玷污了方才写的半页纸。   也恰在此时,门外忽地传来一阵碎瓷声,陆预抿唇沉眸,有些不耐。   刚出门时,才发现窗外的一盆兰花碎了满地。   看见那女人蹲在地上手握着碎瓷时,蓦地想起前些时日她拿碎瓷划脸的事,陆预当即心惊肉跳,大步上前,面色凌厉道:“吴虞!”   再次被他唤了名字,阿鱼诧异看他,目光逐渐被他的视线带到手上的碎瓷上,愣了半瞬。   直到黑影覆了视线,手中的碎瓷不见了,阿鱼被他拽过腕子带到房内,她才缓过神来。   “你又想做何?”   “我来时正好碰见这兰花坠地……”   陆预不由分说,抢过她手中紧握着的碎瓷,愈发怒火中烧,“爷怎么与你说的?”   不是妥协了乖顺了吗?眼下竟然又拿起碎瓷,这种事已经不事第一回 了。当初在鹿升巷小宅内,她就曾拿着碎瓷试图割颈威胁他。   “不是……”阿鱼有些无奈,她刚走过来,就看到盆花掉了摔在地上。她想拿着瓷片将那兰花周围干沉的土打掉。   她想要这株兰花。   “爷看你依旧是不知悔改!”   阿鱼不知他又发哪门子疯,奋力挣脱着。不等她解释,男人沉着脸当即拽住她的腕子,关上门将她抵在隔扇门上。   “唔——”   阿鱼被这瞬间转变打得猝不及防,直到凶狠湿热的吻铺天盖地的席卷开来,被吻的险些窒息,阿鱼才意识到将要发生什么。   “放开——”   阿鱼骤然睁大眼眸,拼命地推阻他。他分明答应过她,为已逝的孩子斋戒一月。   眼下才不过几日,他便又要……   阿鱼不能忍受,红了眼就是不配合。猩红的舌探入唇,阿鱼当即咬上去。   腥甜的血丝在嘴中散开,陆预吐出一口血,玉面阴沉得仿佛乌云滴水,怒不可遏地盯着阿鱼。   仿佛数日以来伪装的平和被人打破,又将往日里那些不堪通通撕开。陆预盯着愤然的女人怒不可遏,一拳打在了阿鱼耳侧的隔扇门上。   霎时,隔扇门裂出一道口子。阿鱼被吓得不轻,想转身出逃,下一瞬腰间骤然生疼,男人又吻了过来。   此刻鲜血也漫散在阿鱼口中,舌尖微痛,男人报复性地咬了回去。   阿鱼疼得秀眉紧蹙,即使唇瓣被他啃咬含着,身子却依然在抗拒,躲避着他。   陆预最不能容忍她这般浑身是刺地挑衅他反抗他的模样。旋即,随着“叱啦”一声,豆绿长衫破碎,恶劣的指节毫不留情地滑下。   阿鱼猛然一缩,看着他眸光愠怒满是不可置信。   忽地,女人放声痛哭起来。   陆预擒住她的下颌,逼着她抬眸,冷声斥责道:“哭什么?”   “便是不甘愿,也得给爷受着。”   作弄不断,咬紧的唇瓣被人吻开,脊背被死死抵着隔扇门,直到格门咯,吱,咯。吱不断作响,混着女人的哭声。仿佛世间最催人情动的灵药。   不少热流涌动,男人低头,将下颌嵌入温暖的颈窝,喂叹喘息。   餍足过后,陆预松开了她,失了支撑力道,阿鱼察觉自己正像破布娃娃一般,即将随地倾歪。   眸中欲色已退,陆预眯起眼眸,拦住她的腰身,目光沉沉盯着她。   阿鱼也渐渐回神,缓着气息,脸上的泪珠要落不落,最后依旧滚到心口,激起一阵冰凉。   他到底没有将孩子的事放在心上,那些事不过随口说说,敷衍于她。   她还是一个任他谢欲供他随时随得想要就要的玩物。   她真是蠢,一点都不该相信他。   泪意压不住,再一次蓄了满眼,很快就顺着脸颊滚落。   陆预最厌恶她这般不知好歹的模样,当即擒住她的下颌,怒道:“有何好哭的?伺候爷便如此委屈你——”   话还未说完,耳畔传来一阵掌风,陆预当即被她这不小的力道打得侧过脸去。   “你竟还敢打爷!”陆预惊怒道。   “你就是禽兽!陆预!”阿鱼哭地歇斯底里道,“你分明答应过我,为了孩子守丧斋戒……你……你就是畜生!”   本被怒气裹挟的男人骤然听见这话,周身的郁气顿时烟消云散,男人不动声色地放下她被捏红的下颌。   陆预松开她,沉默地看着痛哭地女人片刻,不由得回想起那滴晕染开的黑墨。   他此刻的心境,竟如那墨一般,纷乱稠和,黏黏腻腻。   似乎又有什么在逐渐失控。   不该如此的。   陆预收回视线,不再看她,理好衣衫,面色阴沉地出了书房。   阿鱼再也忍受不住这充满压抑与羞辱的日子,她当即跌坐在地上,抱着膝盖放声痛哭。   很久以后,门外再没了动静。阿鱼蹲在地上,默默将地上地衣衫一件件捡起穿上。   只那豆绿的长袄,禁口的子母扣被彻底扯坏,露出了里面的素白中衣。眼眶一酸,阿鱼急忙捂着嘴,怕自己又哭出来。   她真不知该怎么办了,这种日子,何时才能到头呢?   阿鱼捂着衣衫,迈着迥异的步伐出了书房。她回头看向大门紧闭的正房,眼圈又蓦地一红。   他心情好时,便不顾她的意愿,非要将她带到这来,供他玩弄,随时施舍一两分和善嘴脸。待他心情不好,譬如方才那些,随时随地都能强迫她做那事。   阿鱼一手捂着唇角,一手掩着衣衫,神情麻木转头出了宣明院。   她不愿再待在此处了。   蓦地见到她衣衫不整的出来,青柏旋即低下头。   世子方才吩咐过,若吴姨娘想离开这宣明院,便也不拦她。   是以,阿鱼出了院子。她红着眼,看向眼前宽阔翠绿的庭院,心头的郁气才堪堪消了几分。但想到自己衣衫不整的出来,那股郁气再次窜上来。   前面是一片松林,上回跟着柳嬷嬷来过一会,她知晓岚苑到宣明院,中间隔着一片荷塘和一处松林,再走几个连廊就到了。   阿鱼抿住唇轻手轻脚地走着,尽量不惹人察觉。   她踩着青石板迅速出了松林,看到了恒初院前的那片荷塘,蓦地一愣,顿住良久。   有回她与这府中的姑娘拉扯,后来掉进了这荷塘里。是陆预救了她,那时她感恩戴德,主动结束了与他的冷对。   阿鱼走到湖畔,视线落在早已挺满荷塘的莲叶上,湖中再不见一条游鱼。   风从脖颈灌进来,阿鱼骤然瑟缩。   好似有什么不对,上回在船上时,她以为陆预水性不好,才敢跳江。毕竟陆预在她面前一直以来表现地都是水性不佳。   从前阿江,也是畏水。   兰心也知晓,兰心还曾与她提了一嘴,陆预幼时险些溺水。   抚住衣襟的手隐隐颤抖,阿鱼不敢去细想,那日分明是一道白影救了她。   那白影真是陆预吗?   若她没记错,陆预整日里喜好穿着深色衣物,只有在那一日她醒来时才穿了白衣。   而另一人,总是喜好穿着宽大飘逸的浅色道袍,神情淡漠却又自得。   阿鱼正在思量,却没发现对面早早迎来了一行人。   赵云萝下颌微抬,上下打量着她这幅衣衫不整的模样。   发髻凌乱,眼圈通红,眉梢眼角仿若染了胭脂,妩媚又娇嫩。   就连下颌上也有几道鲜红指痕,一路蔓延的脖颈,点点猩红顺着往下,最后悄悄没入衣襟。   哦对,衣襟也扯坏了,隐隐能看见素白中衣里的藕荷色小衣。   就这般仿若无人地在府中晃悠,果真一副勾引男人的模样。   更可恨的是,自己都站此处快一盏茶的功夫,她仍对自己视而不见。   仗着有男人为她撑腰,便不把旁人放在眼里了是吗?   察觉主子面色极差,陈嬷嬷上前,厉声训斥道:   “吴姨娘,怎么见了夫人这般视若无睹,是不将夫人放在眼里了吗?”   说罢,就要掌嘴,被阿鱼抬手制住手腕。   “郡主娘娘,我无意与你为敌。”阿鱼红着眼睛道。   陈嬷嬷膀大腰圆,趁阿鱼与赵云萝说话的功夫当即推了她一把,衣衫被彻底扯开,阿鱼登时跌倒在地。   赵云萝看着她垂眸整理衣襟的模样,眸中闪过阴鸷。   她最厌恶这贱人一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下贱模样。   她虽奈何不了陆预,但陆预也说了,她赵云萝还是国公府的世子夫人。既然是,那她便有权收拾这个狐媚子小妾。   “无意与我为敌?”赵云萝笑着上前,捻了捻她被撕坏的衣襟,旋即冷脸:“脏不脏啊?”   “脏。”阿鱼毫不犹豫道。   惩治她的怒火却在这一字中悄然散开。赵云萝目光沉沉盯着她,察觉她低眉顺眼,面无表情的淡漠模样,抿了抿唇。   “我与你做个交易如何?”   阿鱼依旧未垂眸,整理好衣衫缓缓起身。看都未看赵云萝一眼。   “夫人与你说话,你聋了吗?”陈嬷嬷抓着她的肩膀又将阿鱼掰扯回来。   阿鱼这才抬眸,看向赵云萝,这个她的主母,陆预的妻。   “郡主娘娘高看我了,我没有什么可以与郡主娘娘交易的。”   她淡淡垂眸,苦笑道:“我什么都没有。”   况且她也不敢与赵云萝再有牵扯,上回那碗堕胎药险些害了她的命。   “这便是不愿意了?”赵云萝凉薄笑道,眸中绕过微不可查的嫉妒,“妹妹有的东西,旁人可求不得?”   旋即,她上前一步,凑到阿鱼耳畔,呢喃着。   “只要妹妹助我一回,我不会亏待了妹妹。听闻妹妹身子不好,这药可使胞宫暖热,妹妹必会一举得男。”   可阿鱼仿佛听到什么笑话一样,看向她摇了摇头,捂着衣襟默默走开。   赵云萝拧眉,眼眶蓦地发红,额角青筋拧跳。她不明白,为何她都已如此低声下气,陆预不识好歹也便罢了,为何连这个小小的渔女,都敢骑在她头上看她笑话?   “站住!”   赵云萝怒道。   “你这般目无规矩,衣衫不整出来勾引男人,蔑视主母威仪,不识好歹,也便这么算了?”   阿鱼依旧没回应她,蓦地感受到某处的黏热,阿鱼垂眸咬着唇瓣,顿住的脚步再次向前。   一切都无所谓了,她不仅要受陆预的气,还要受他夫人的气,真是可笑啊。   阿鱼苦笑着摇了摇头,没理会那些人。   “贱婢,好一个不识抬举的贱婢!”赵云萝指着她的背影怒道。   陈嬷嬷福至心灵,上前摁住阿鱼的肩膀,当即将人摁住跪下。   “来人,扒了她的衣服!掌嘴!”   阿鱼目光麻木,感受到身前的冰冷以及那即将袭来的掌风时,当即闭上眼眸。   “世子夫人还是得饶人处且饶人。”   一阵清润的声音落入耳畔,意料之中的疼痛并未来袭。   阿鱼睁开眼眸,余光无意扫见一抹浓白。   赵云萝盯着陆植,暗暗握紧了指节,视线在这两人身上来回逡巡。   “怎么,大公子也要管到世子房里的事?”赵云萝讥讽道。   “世子夫人公然在府中做此事,不甚体面,有辱斯文。”   赵云萝恨恨咬牙,她毕竟不能彻底得罪此人。旋即撤了陈嬷嬷,咬牙切齿讥讽笑道:   “大公子说的不错,就算本郡主再落魄,也不至于为难这粗鄙村妇。”   说罢,旋即咬牙离去。   只是还未离去,迎着月洞门正碰上了一身黑衣头戴大帽的男人。   赵云萝只暗中怒骂,今日真是遭了什么邪罪,一个两个的,非要叫她不好过。   “夫人急什么?不与兄长好生叙旧,走什么?”陆预负手而立,步步紧逼,赵云萝只得步步后退,最后退回到阿鱼身侧。   视线越过赵云萝,落在那一站一跪的二人身上,陆预眯了眼眸,沉声道:   “兄长再有五日就要南下,夫人不妨与兄长多叙些旧,毕竟,以后便再也,见不到了。”   听着陆预鬼气森森的讥讽,赵云萝不敢再看陆植,揪着裙子道:“夫君说笑了,妾身与大公子无甚旧可叙。”   “吴姨娘衣衫不整四处招摇,又顶撞妾身,不敬主母,妾身本想亲自教导她,正好被大哥撞见。”   余光看见那女人被扯坏的衣衫,又落在一旁云淡风轻的男人身上,陆预只觉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就算她再气恼,为何不知在旁的男人面前要穿好衣衫?她本就知陆植待她居心叵测,反而蓄意引诱。   陆预不能忍,目光落在这几人身上,当即解了鹤氅,隔空兜头扔到阿鱼身上,将人裹了满怀。   “还嫌不够丢人吗?还不快滚回岚院?”   那抹浓白的裙摆依旧在她眼前,在不远处。   周身却被浓郁的墨香裹挟。阿鱼双手紧攥,不敢抬眸,压下心中的愤怒。   刚想起身,黏腻忽地淌出,阿鱼蓦地一惊,余光中的那抹浓白身影似乎动了。   霎时,阿鱼抓着衣襟的手颤了几分,纤细的骨节青筋展露。她迅速低下头,不敢也没脸再看那人,忍着泪意步伐迥异地落荒而逃。   直到视野里再不见那令人心烦的女人,陆预这才冷静了几分,看向陆植与赵云萝。   “兄长向来对谁便都是这般,霁月光风,救人于危难。”   听见他话语双关,赵云萝后背出了一身冷汗。   “二弟说笑了,二弟和弟妹不要体面,兄长还要。”陆植淡淡道。   陆预最不能忍受他这幅道貌岸然的模样,也不知方才那几个奴婢扯她衣服时被这厮看了多少去。   “兄长最好全了自己体面,莫要惹人笑话。”   “且既然兄长即将出发吴地,想必也不得闲,二弟便不再作陪。”   “劳二弟牵挂。”   陆植听出他话里讥讽,讥讽他不得闲还能闲到管恒初院的事。他只淡淡同陆预行礼,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并不再言语。   陆植走后,赵云萝看着陆预,手心出了不少虚汗。   见男人此刻正盯着她身旁陈嬷嬷等人,眸中杀意尽显。   “不要动他们!”赵云萝如同护崽的母鸡般,迅速挡在陈嬷嬷跟前。   “你说过,我还是魏国公府世子夫人,既然是,我为何不能惩戒她一个小小侍妾!”   陆预静静地看着她,上前几步,赵云萝迅速后退,警惕地看着他。   “夫人恐怕要失望了,你尚且还有求于我,便敢毫无顾忌地动我的人?”   “谁给你的胆子?” 第50章   ——谁给你的胆子?   这句话犹如穿透灵魂般,直击赵云萝的心灵。   这是他头一次,为了那个贱人,要与她撕破脸面?   不,他这是丝毫未顾及她的脸面!   当着这么多下人的面,一点都不给她颜面,活生生叫她难堪。   他再也不装了是吧?   赵云萝苦笑着颔首,盯着陆预冷笑道:“本郡主就是不会放过她。”   “怎么?若是可以,你便休了我,杀了我啊?”   “圣旨赐婚,哈哈哈哈。”赵云萝红着眼眶,唇角抽搐指着陆预眸光阴鸷道,“你不也一样没办法吗?”   “真真是虚伪极了!”赵云萝不再看他难看至极的面色,径自讥讽道。   “你以为本官奈何不了你一介区区妇人?”陆预盯着她,黑沉的眸中阴云密布。   “来人,将这些奴婢通通带下去,杖杀!”   “陆预,你敢!”   陆预没再给她机会,杨信等人当即押了陈嬷嬷等人下去。更有侍卫上前制住赵云萝。   “陆预,你敢动陈嬷嬷?你快放了她们!”赵云萝指着陆预歇斯底里怒喊道。   陆预冷眼看着她,方才那一幕,不可能是偶然。赵云萝在府中孤立无援,谁又给她传的消息?   这些奴婢们一个都不无辜,还有那陆植?何时又成了好心大发之人?   “将夫人送回恒初院。”陆预抬手,面不改色道。   众人都已离去,庭院再次恢复幽深宁静。正如处理赵云萝的事一般,他永远得心应手,自在掌握。   所以一开始圣旨赐婚时,他不曾有丝毫犹豫。   思绪翻涌,陆预眯起眼眸,抬手试了下脸庞,落下一层白粉。   胆大包天的女人,第多少次了,就算此事他于理由亏,但也绝不该受这般侮辱与没脸。   ……   阿鱼步履匆匆地回到了岚院,可儿见她就这般回来,也是吃了一惊。   “姨娘怎么——”   “别说了……”阿鱼当即打断她,将男人的衣裳扔到外间,神情讷讷哀求道:“给我备些水吧。”   很快,可儿备好了水,要服侍阿鱼沐浴,阿鱼摇了摇头,叫她下去。   将自己裹挟在热气腾腾的水里,终于洗去了那些无法忍受的气味。   良久,她才缓过神来,开始回忆起不久前的一幕。自从上回在云来书肆作别,她再也没见过陆大哥了。   想起陆大哥千方百计送她回湖州,最后她又被陆预掳回来,阿鱼心中不由愤懑窝火,同时更是愧疚。   陆大哥今日又是一身白衣……   阿鱼叹了口气,仿佛觉得一切都很可笑。陆预骗了她太多次,多到她自己也数不清了。   若是有机会,她想找陆大哥问问,是不是他救了自己。   阿鱼收拾好后,柳嬷嬷差人上了饭菜。阿鱼胃口不好,没吃几口。   柳嬷嬷见她面色好了几分,试探道:“姨娘,再过两日便是世子的生辰,奴婢上回提醒您的生辰礼可准备好了?”   阿鱼蓦地一顿,思量了许久,才想起一个月前柳嬷嬷与他说陆预的生辰快到了。   生辰礼,他配吗?   柳嬷嬷见他这般反应,心下了然,提点道:“在府中,世子便是姨娘的天,是姨娘今后的靠山,若是眼下趁着新鲜还不笼络——”   “我备了。”阿鱼抿唇不悦打断她道。   对待柳嬷嬷,阿鱼也摸出了经验,越是反驳她,柳嬷嬷便越是说个没完没了。   且句句不忘带提醒她,她是玩物,需要依附陆预才能过上好日子的事实。   “姨娘备了何物?”柳嬷嬷面色缓了几分。   “你知道我备了就是。”阿鱼叹了口气,侧过脸,实在不想再与柳嬷嬷周旋。   阿鱼的清静没过多久,夜幕降临,岚院来了不速之客。   觉得精神好了点,阿鱼围着烛火练着字帖。   “爷的氅衣可在?”男人的声音刺入耳畔,阿鱼握笔的手僵了一下。   岚院并非没有旁人,阿鱼不明白他为何非要唤她。且眼下天已黑了……   直到陆预走到她身边,看着那早已湿润到穿透纸面的墨迹,忍不住唇角抽动。   “阿漾!”   陆预唤她,阿鱼这才回神,严阵以待。   是为了那事吗?她就知道他没把孩子的事放心上。深夜前来,而且她见到了陆大哥,说不定陆预又要开始斥责说教。   她不想再听任何说教了,真的好累。   阿鱼闭上眼睛,背对着他,指节胡乱又迅速解了衣带,先是豆绿比甲,再是白绉纱长衫,蜜合挑线裙子……   她径自解着衣衫,却未注意到身后的男人早已沉了面色。   阿鱼正准备褪去中衣时,身后忽地传来男人愠怒的声音。   “你以为,爷过来寻你便是只为这档子事?”   阿鱼背对着他,解着衣衫的手一僵,说不出话。   陆预盯着她单薄瘦削的身影,眸光沉沉。旋即,抬手将人掰正面对自己。   中衣领口已经散开,密密麻麻的痕迹还在。   男人视线锁着她微不可查的神情,盯着她的一举一动,握着她肩膀的指节力道渐重。若细想来,他今日之所以会有些失控,便是从看到她拿着碎瓷的那一刻激起的。   她并不无辜。   她并不安分。   甚至陆植今日又出现在恒初院前,恰只替她解围,她衣衫凌乱,这一身白腻红痕都叫那男人看去,她也不知遮掩。   想到这,陆预愈发怒火中烧,松开她冷声道:“无规无矩,谁准你衣衫不整离开宣明院的?”   得知他是因这事问责,阿鱼微愣但很快接受。垂眸默不作声。   是她甘愿衣衫不整的出去招摇?   “还不将衣裳给爷穿好?这般不甚体面,还想去外头勾搭男人?”   “果真是粗鄙荡婦,近来这规矩都学到何处去了?”   阿鱼有些不想再说话,也不看他,垂眸面不改色地将衣裳一件件穿回去。   陆预最见不得她这幅不知好歹地模样,更厌恶自己被人视若无睹,当即摁住她的肩膀,擒住她的下颌,逼阿鱼看着他。   “若再有下回——”   话音未落,察觉脸庞有温热轻抚,陆预猛地愣住。   阿鱼被他擒着下颌,视线落在他覆了粉的脸上,抬手抚去,苍白的粉星星点点落在他的黑袍上,旋即隐去。   面上鲜红指痕尽显,男人瞳孔猛地一缩。   阿鱼抬眸对上他斥责的视线,一字一句道:“那日救我的人不是你罢。”   他惯会伪装,假的在他这也是真的。脸上的白粉,刻意的遮掩,不也是吗?   “为何要骗我?”阿鱼垂下眼眸,视线落在自己散乱的衣襟上,声音低沉。   陆预盯着她眸中划过的落寞沮丧,兀地想起院子里眉来眼去的二人,顿时脸色黑如锅底。   “谁与你说的?”   这句话几乎已经彻底印证了阿鱼的猜想,她苦笑,眼角滑出清莹的泪珠。   他只字不提今日对她所做的事,反而来问方才陆大哥替她解围的责。   “没有谁与我说的。”阿鱼抬手想挣脱下颌的桎梏的力道,没挣脱,旋即破罐子破摔,“你若想要这幅身子,便要罢,不必作如此姿态。”   她这一摊烂泥的模样简直令男人火大。   陆预当即松开了她,咬牙切齿怒道:“不知死活的东西,你以为你这具身.子.算得上什么?爷会看的上?”   “若下回你再敢衣衫不整勾搭……”陆预深深吸了口气,盯着她目光沉沉道,“好好的良家你不做,那爷便成全你。”   阿鱼不想再与他继续掰扯,为人妾室的那一刻,她早不是什么良家了。   她侧过身,没留意男人是何时离去的。   柳嬷嬷见陆预离去,步履匆匆拿着他的黑缎描金大氅送过去,只听见世子冷冷道:   “拿去烧了。”   柳嬷嬷心中大骇,回眸看向早已熄了灯的正房,无奈地摇了摇头。   无了陆预的打搅,阿鱼的日子多了些许平静。对此,阿鱼习以为常的同时,又惴惴不安。   每回她惹怒陆预,便会换来些许时日的冷待。但冷待过后,往往是更可怕的羞辱。譬如那下流药,譬如那墨玉……   “姨娘,今日是世子生辰,您前些日子不是备了礼吗?正好老身要去宣明院,一同捎带了去也好。”   柳嬷嬷上前打断阿鱼的思路。   不安在这一刻被彻底放大了,她不怕与陆预争吵的歇斯底里的模样,左右最后不过摁她去榻上泄愤。   这般冷待,日复一日,确实是将她放在火上炙烤。   甚至他最后说的,她若不愿成为良家,是要将她卖入青楼吗?   眼眶蓦地一红,阿鱼捂着唇忍不住哽咽。她从来没想过比囚禁在这更坏的结果。若是真将她卖到那地方,还不如一头撞死。   可她凭什么要去死?凭什么啊?她只想好好活着,活着离开这吃人的国公府,被陆预羞辱欺骗成这样,她都熬过来了。   “姨娘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世子那日既然肯来岚院,便是递了台阶,姨娘顺着台阶下,温柔小意就行,怎么偏偏不知好歹!”柳嬷嬷在一旁叹息。   这话犹如扎在阿鱼心口的刺,从温热的血肉中狠狠穿透,皮开肉绽,血溢不止。   “生辰礼可备了?”柳嬷嬷问道。   阿鱼红着眼摇头,还未从她将要被陆预卖到青楼的悲意中回过神。   “姨娘可有做好的针线,香囊,帕子之类?”   阿鱼继续摇头。   “就知道姨娘这般死性不改。”柳嬷嬷数落她道。   “世子不缺那等金银珠玉。不如姨娘就做些拿手好菜,奴婢陪着,姨娘亲自去过去与世子道歉,祝世子生辰吉乐。”   “晚些再饮些酒水,温柔顺从些,这事便也过了。”   “唔——”   柳嬷嬷正说这,哪知阿鱼捂唇的哽咽突然变成了一阵阵干哕。若非前几日才来过月事,柳嬷嬷险些以为她又有了。   真恶心啊!阿鱼轻抚心口,眸中的泪光无形中淬了层冰。   到底是惧怕陆预,阿鱼炖了鸡汤,滑了鱼片。熬汤的时候,想到那些过往,泪珠不可控制的滚落到锅里,阿鱼也不去管,神情讷讷做着这一切。   她始终忘不了,她低头去送梅花的那日,他是如何用墨玉羞辱自己的。泪珠越来越多,这些菜做了将近三四个时辰,天际微沉时,柳嬷嬷催促她去宣明院。   阿鱼手中托着漆盘,走得步伐沉沉。若是他真将她卖到青楼,她就……她就……   阿想想起那被自己一刀剁碎的鱼头,默默抿了唇。   宣明院。   柳嬷嬷上前通传时,正在饮酒的男人诧异抬头。   今年府中乱事乌七八糟,至于他的生辰,他不愿办,便也无人提起。陆植已然下放临安,赵云萝的爪牙被他拔了尽。   顺天府的几起大案也在这档口被侦破。陆预想不通,他为何依旧高兴不起来。   陆预不说话,柳嬷嬷也不敢擅作主张。她也怕那个不要命的主又与世子吵起来,届时府中又得闹个天翻地覆。   “是你与她说的,还是她自己要来的?”男人道。   “是姨娘自己主动要来的,姨娘从今日午时就开始下厨。厨房送来了山鸡和鲢鱼,奴婢们要帮忙,姨娘却不让,只自己一个人忙着收拾,直到当下。”   陆预擒着手中玉盏,凤眸上扬,唇角擒着冷笑,倒也未拒绝,“果真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叫她进来。”   柳嬷嬷知世子这头没事了,又在门外提点了阿鱼几句,将阿鱼推进去,关上了门。   阿鱼屏息端着漆盘硬着头皮上前,垂眸轻声道:“夫君生辰吉乐。”   “前些日子是我……是妾身不……不懂规矩。”阿鱼说地极慢,肩膀隐隐颤抖,深怕自己会当场犯恶心。   陆预悠悠盯着她,视线从她的面上扫过她颤颤端着的漆盘。   “放下吧。”   阿鱼放下漆盘,屏着呼吸继续严阵以待。   “手怎么了?”   男人目光敏锐,察觉到她食指上的伤口,问道。   “无事,只是不小心划到了。”阿鱼这才抬眸看他,恰正撞进陆预探寻的视线。   “果真是蠢笨。”陆预笑了,盛了碗鸡汤,喝去半碗,又抬眸看向一旁干站着的女人,放下碗,擒过她的手指,看着那泛红的指节剑眉微拧。   “府中自有厨子,以后莫要再做如此上不得台面的事。”   鼻尖酸意忽地不受控制地汇集一处,阿鱼眼眶倏地通红,当即抽回手。   他永远都是这般,将他看不上的东西贬低的一无是处。却又霸着她不肯放她走,阴晴不定甚至还要将她卖入青楼。   “委屈了?”男人睨了她一眼,“砰”地一声放下碗,目光也旋即变冷。   阿鱼心口猛然一跳,努力压制自己心底的愤怒,摇了摇头,“没有委屈。”   阿鱼看着他眼底的凉薄,忍着泪意继续道:“只是想到你什么都不缺,我什么也没有。只能做几道上不得台面的菜……”   他本就是为了试探她,试探这女人是否仍向上回那般装模准样。今日又是他生辰,陆预到底不想再为这点小事与她置气,遂递了台阶。   “爷虽什么都不缺,但却不是什么都能敷衍的,用没用心,爷自是一眼能看出来。”   “布菜吧。”   “夫君教训的是。”阿鱼垂眸,忍下眼泪。站在一旁给他倒酒,又盛了鱼汤。   饭吃到一半,尚在站着布菜的阿鱼忽地身子失重,转瞬间旋即被扯到男人怀中。   他不知从何处找来了药膏,默不作声地给她上药,又将她的指节用纱布包裹。   看着他垂眸时淡漠的深情,阿鱼有些别扭。她闭了闭眼睛,不愿去看她。若她记得不错,他上回临走时候说过,说她若是不愿做良家……   浅薄的关怀皆是表像,她不该信他。阿鱼当即挣开手,想从他怀中起身。   冷不防的失手将男人手中的药膏碰落在地。室内死静一片,时不时有风声呼呼掠过,以及瓷瓶在地上的滚落声……   煎熬万分,阿鱼忍无可忍做势要起身,孰料腰间的桎梏更重。   蓦地抬头撞进男人阴郁沉沉的黑眸里……   陆预盯着她,不动声色的留意着她面上的神情,余光又逐渐从这一桌子菜滚向那地上的瓷瓶。   阿鱼想避开他的打量,再次起身。只见陆预手中擒着青玉酒盏,旋即就递到阿鱼唇前,目光沉沉盯着她,不容拒绝道:“喝。”   一股危险的气息油然而生,阿鱼盯着他漆黑阴郁的眼眸,红着眼不敢反抗,正要去喝,然而那酒盏被男人举得越来越高。她若想喝到盏中酒,便只能不断仰着脖颈,露出纤白的颈子去啄。   雪颈绷直,陆预盯着那抹细白,眸光沉了些许。   在阿鱼的唇瓣即将啄到那盏酒时,只见男人面不改色,忽地略歪酒盏。   顷刻间,那盏就顺着阿鱼的脖颈,尽数倾泻进豆绿长衫的襟口内。   ————————   预计下章比较高能,很颠很颠很颠(重要的事说三遍),大家谨慎购买。(头顶锅盖) 第51章   阿鱼骤然惊愕,不可置信地盯着陆预,袖中指节紧紧攥起。   这般略带怨憎的目光猝不及防的撞进了男人审慎的视线。   陆预眸中沾染了些许醉意,扯唇冷笑着看她,而后眸光一凌,扯唇冷道:“既不情不愿,那便滚下去。”   阿鱼的不安在此刻达到了巅峰,滚下去?滚下去后被他卖到青楼接客的女支女吗?   玩腻了然后就将她丢弃,宁肯绝了她最后一丝生路,也不愿放开她?   阿鱼眼眶湿润,抿着唇极力压抑着情绪,眸中的怒火再也压抑不住。   陆预沉沉盯着她,她还是在同他耍心思,他倒要看看她能做到何等地步?   妻妾那茬已经揭过,只是不打折她的一身傲骨,她断是不会心甘情愿留在他身边。   “怎么?这便受不住了?受不住便给爷滚出去!”   阿鱼抿唇深深吸了一口气,垂眸的同时眼泪滑落,哽咽道:“我受的住。”   旋即,拎起陆预桌上的酒壶高高举起,仰着脖颈灌进口中,亦有不少溅落到下颌上,脖颈上,衣襟内。   饮酒后,阿鱼眸色黑沉,上挑的莹莹水眸中隐约带了几分醉意,双手摁上陆预的肩膀,盯着他的唇破罐子破摔咬了上去。   她这回明白了,眼下她与被卖入青楼没有什么区别。她只是陆预一个人的妓.子罢了。   夜晚,风雨袭来,落了满地水珠,在地面上溅起一个又一个水泡。   窗外风急雨骤,窗内亦不遑多让。   眼皮沉重,今日几乎劳累一天,阿鱼不想再动弹。   哪知,下一瞬便被人翻了个身,细腻的脸颊重重贴着软褥,阿鱼蹙眉咬牙,眸中不时泛出泪光。   及至天明时候,窗外的风雨才停歇,天际乌云密布。领略过他手段的阿鱼这才疲惫不堪,沉沉睡去。   帐中酒香混着腥膻,绵绵密密。陆预挂起床幔,下榻穿衣。   他拧了拧眉,昨夜折腾了一宿,今晨还需起来上朝。   昨夜的画面再次掠过脑海,陆预走至榻前,盯着床榻上早已昏睡过去的女人,目光又沉了几分。   昨夜他又一次失控了。   沉溺于与这女人的床笫之事。   长指触及床榻女人的脸颊时候,一滴泪顺着她眼尾流落。   男人瞳孔猛地一缩,目光沉沉盯着那颗仿佛烫灼到他心上的泪珠。   他就知道,她还是心不甘情不愿。已然成为他的妾,还想着逃离他?待过段时间她适应了,一切便好办了。   反正就算她再不愿又如何?那个蠢笨的阿江再也回不来了,她只是他的女人。   她既爱他,也只能留在他身边。谁也别想觊觎他的人。   “主子,恒初院出事了!”   陆预正凝神之际,门外青柏急迫的声音传入耳畔。   陆预眸光一凛,当即与青柏去了书房。   “还有三刻上朝,长话短说。”陆预道。   “今早有人来报,世子夫人不见了。”   陆预眉心紧拧,脑海中迅速思量着,这府中是否还有钉子,他分明斩了赵云萝身边的所有爪牙。   还能有谁与她继续传递消息?   “可有什么线索?”男人眉压住眼,揉了揉额角。   青柏欲言又止,“院中忽地多了六个瓮子,属下查了查,是院中看护夫人的六个暗卫。”   “好啊!”男人当即拍案而起,“当真是叫爷大开眼界!”   “爷的好兄长!”   陆预眉心紧锁,眸光凌厉。他到底是关心则乱,只疑心到陆植与那女人,却全然忘了陆植与赵云萝可能发生的勾当。   若是陆植插手此事,那一切便说的通了。   陆植那厮觊觎他的女人,觊觎这世子之位已久,又岂是良善之辈?岂会善罢甘休?   陆预不再耽搁,眼下赵云萝不见踪迹,唯一的可能只有吴地。到那时,赵云萝身为他的妻,他一手督办的此事,若出了岔子,依旧是他去解决此事。   吴地……   陆预咬牙冷笑,那日陆植与他论荷塘里的游鱼,离开时那意味深长的目光,原来在这等着他呢。   不择手段,将他卷入吴地这场局的缘由,除了世子之位,还不是为了那个女人?   陆预面色阴沉,旋即打马上朝。   ……   阿鱼再次醒来时候,已是暮色四合。清醒过后,感受到小腹的灼热依旧,阿鱼抱膝坐起,裹着被褥抿唇不语。   那一幕幕景象,已经彻底将她从小到大所有的认知通通摧毁。   她低眸苦笑着,原来陆预还可以那般羞辱她啊。   这厢安静没了多久房门忽地被人从外踹开。   阿鱼猛然一惊,却见一身黑衣的男人气势汹汹从外走来,盯着她如同锁死猎物般,目光肆无忌惮极为不善。   阿鱼依旧惧怕昨夜的景象,怕他又要乱来,眸中水光颤颤,不断的往床榻里侧缩。   陆预沉沉呼出一口浊气,死死盯着阿鱼眸中的抗拒。   果不其然,赵云萝失踪的消息,同样也由锦衣卫传至宫中。与此同时,吴王养子赵叡在吴地频生事端,赵云萝极有可能逃往吴地。   吴王已死,赵云萝是朝中用来制衡吴王余孽的筹码,陛下斥责他办事不利,旋即令他巡抚东南,与陆植协同处理此事。   好一个陆植,处处算计他。他到了东南,自然不可能将这女人留在府中。   陆植正是算中了这点,才会肆无忌惮地勾结赵云萝。   “躲什么?给爷过来。”陆预怒道。   若非陆植勾结赵云萝,岂会引出那么多的事端?陆预心中不悦,恨陆植道貌岸然,更厌恶阿鱼待那人亲厚非凡。   他这一吼,阿鱼身子猛地瑟缩,愈发试图向后。陆预忍无可忍,当即上前抓住阿鱼的脚踝,连着被褥当即将人卷起抱走。   阿鱼不明白陆预又发哪门邪疯,心中的惧怕越来越重。他竟这般不顾及体面,要将她卖去青楼了吗?   “你放开我!”阿鱼挣扎着,被人裹在被中抱着像蝉蛹一般动弹不得。   “陆预,你禽兽,你无耻,你放开我!你放开我!”   阿鱼哭闹着,昨夜他如此玩弄她,为何今日还是不满意。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阴晴不定,处处针对。   陆预面色愈发阴沉,刚出宣明院,迎面碰见走来的魏国公陆荥。   衣衫不整的阿鱼吓了一跳,惊呼着不敢再动弹,急忙缩进陆预怀中。   “你!”饶是风流了多年的陆荥,也是被眼前这般景象惊得目瞪口呆。   此刻,他的儿子衣冠楚楚,只是面色阴沉抱着怀中裹着被褥衣衫不整的女子,甚至那女人的脚尖尚露在外头。陆荥急忙移开视线。   他恨铁不成钢指着陆预怒道:“逆子,你这般成何体统?”   陆预淡淡看了他一眼,冷笑着,“父亲何必如此生气,有什么事,不如去信一封,好生问问大哥。”   旋即,也不理会陆荥,抱着女人上了马车。   “逆子!逆子!真是寡颜廉耻!”   马车上,陆预当即将女人丢在车上的软毯上。耳畔是陆荥的怒骂,眼前是女人怨憎的视线。   陆预死死盯着阿鱼,回想起她方才那段无所顾虑的怒骂,冷声道:   “爷倒是奇了,你究竟有何不满?为何一直抗拒?”   “莫忘了,你是爷的妾,伺候爷是你的本职。”他从怀中拿出纳妾文书,甩在阿鱼眼前,面色阴沉切齿怒道:   “爷说了,你最好歇了出逃的心思。若再敢不听话,有这纸文书,官府依旧可以任意打杀一个逃妾。”   阿鱼双手撑在车厢上,泪眼朦胧地看着陆预,双手死死抓握绒毯。   妾可任由主家打杀发卖,他这般兴师动众,来者不善,是彻底玩腻了玩够了是吗?   眼泪一滴滴落在绒毯上,阿鱼无声啜泣着。   “我都已……卑微至如此。”阿鱼吸了一口气,模糊的视线看向被泪水打湿的绒毯。   “你为何非要苦苦相逼!”   “苦苦相逼?”   “卑微?”陆预低眸盯着她,反复咀嚼着这几字,忽地猛擒起她的下颌,令她看着自己,“你觉得,伺候爷……你卑微了?”   “伺候爷倒还委屈上你了?”   “你可知外头有多少女人挤破脑袋都入不了国公府的门!”   “如今你反倒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他忽地咬牙切齿冷笑着,怪不得啊?原是伺候他,她不乐意了。也是,分明爱着他,当初他未能满足她的心思,就转头要去勾搭陆植。   看来思春也见不得真,思春勾的是人心底最深的情绪。而人若清醒时,欲念妄念如同灰尘般蒙蔽心境。   比起心中对阿江那点滴愧疚,看来她还是不改趋利避害,爱慕虚荣的本性。   否则怎会轻易三言两语被陆植勾上,上赶着给老鳏夫做填房。   如若不然,为何陆植要偏帮她,将她送到吴地后火急火燎也要往吴地蹚那趟浑水?这未免也太不像陆植的作风。   见人被他带回,便不甘心又施了诡计,撺掇赵云萝逃跑,最终将他也算计到吴地?   怎么,他若是死在吴地,他的好兄长便可以收了他的女人?   真不要脸。   心火越烧越旺,盯着眼前人缄默不语,只一个劲地用怨恨的目光盯着自己,陆预实在忍无可忍。   “委屈是吗?”他冷笑着,当即一把扯去她周身的遮蔽。   “既然觉得卑微,那便一直卑微!”   “既然委屈,那就给爷一直委屈着!”   马车外,杨信目视前方,不闻不动,继续赶着马车南下。   马车摇摇晃晃,走过不少颠簸地崎岖道路,颠得人玉生玉死。   阿鱼死死咬着唇瓣,眸光麻木空洞。   头脑昏昏沉沉,她仿佛看见自己在青水村的那方小院。阿鱼记得清楚,菜园子里栽了株她喜欢的栀子花。   每到盛夏,狂风暴雨,乌云遮日,雨珠子哗哗啦啦,毫不留情地摧折着花瓣饱厚的栀子。   狂风裹挟着暴雨,将花瓣打得东倒西歪,花蕊也给尽情吞噬。直到一点残香,都被风雨狠狠咀嚼着拆吃入腹。   此刻的她好似那朵可怜的栀子花,昨夜风雨,半丝残香也无,眼下只剩一堆凌乱的枯枝烂叶。   阿鱼骤然蹙眉,死死咬着唇瓣,指甲抓过车壁,刮剌声反反复复。   胡乱中指尖喇过什么听的身前的人闷哼一声,阿鱼当即回了神。   察觉女人的抗拒弱了些,陆预松了口气,密密麻麻的吻落下。   下一瞬,湿热的吻当即滞住,滴滴答答的血珠像是哗哗的溪流,从他的肩颈落下。陆预瞳孔猛地一颤,再次对上那倔强又怨怒的眼眸。   男主发髻松散,本该在发上的玉簪一半握在染了血的指节里,另一半此刻正稳稳扎进他的肩颈,鲜血喷涌而出。   “好!你当真叫爷刮目相待!”   陆预抬手制住她的手腕,毫不在意地拔了玉簪,鲜血当即喷涌到二人的身上,落在红玛瑙上,陆预不顾疼痛,当即咬上。   仿若灵魂都被搅碎了般,阿鱼疼得失声。手腕越是反抗越是被他压制,一点动弹不得。   好疼,真的好疼。   泪珠顺着脸颊流落,疾风骤雨暂歇后,阿鱼像一滩烂泥,久久没了生息。   如今要榨尽她最后一丝价值后,再将她丢去暗窠子是吗?   爹娘自小就教导她,清清白白的来,也要清清白白的去。   她试过了,试过了无数种法子,还是没用,还是被他压制。   好累,真的好累,她不想被卖入青楼,不想做河底又臭又烂遭人嫌弃的污泥。   鼻尖血腥浓重,令人泛恶心。不想再看那人,阿鱼闭上眼眸,迅速思量着自己还能再如何做。   男人察觉她忽地不对,想到某处,瞳孔骤然一缩,莫名慌乱。   当牙槽触到一方坚硬时,阿鱼急忙睁开眼,猝不及防的再次撞进男人近乎吃人的黑眸中。   “想死?”陆预用力猛地掰开阿鱼的嘴,随着“咯吱”一声,小巧的玉骨当即脱臼。   指节被攥得咯吱作响,肩颈的温热血腥依旧,陆预也不去管,依旧阴沉地盯着她,此刻这女人衣不蔽体,那处依旧含纳着她,却要寻死?   活生生倒向是他玷污了她,她要替陆植那厮守身如玉?   陆预不能再忍,当即掐上她的脖子,俯身在阿鱼耳畔,沉声道:   “你既有种,那爷便成全你!”   下颌脱臼,脖颈窒息,男人动作不断,阿鱼蓦地睁大眼眸,疼得额角迅速覆汗,想反抗想骂他却动弹不得更说不了话。   马车摇摇晃晃,晃得人脑海里也是一团乱麻。   依旧是乌云密布的天际,阿鱼站在渔船上,正准备往湖面上撒网。   她一人撑船,本就站不稳,舟子随着波涛汹涌的湖浪摇摇晃晃,阿鱼心惊胆战看着撒进去的渔网。   正要收网时,轰隆的雷鸣在耳畔炸开,随之而来的哗哗啦啦砸落在身上的豆大雨点。   雨势汹涌,周身的衣服都湿透了。阿鱼想迅速收网,孰料脚腕上一紧,阿鱼垂眸,看到是血淋淋抓着她脚踝的一只只粗粝手掌,当即放声大叫。   放眼望去,那太湖里忽地密密麻麻堆满了人,湖水殷红,像是杀鸡时候接下得浓郁腥血,所有人都朝着渔船的方向举涌。   “快下来吧,娼妇!”   “快来吧,好叫小爷快活快活。”   “下贱娼妇,都被捣.拦了吧!”   “装什么清高,来了这等快活风月地,就算烈女也会变成最银荡的女表子。”   一瞬间天旋地转,浑身湿透的她忽地躺在鲜红的褥面上,无数只手摸向她,叫人动弹不得。   阿鱼捂着脸,去捶打那些手臂,痛苦哭出声来。   “走开,走开!我不是,我不是娼妇,我不是,我不是!!!”   骤然惊醒,依旧是狭小昏暗的马车中。下颌的疼痛依旧,她张了张唇瓣,发现能动,旋即松了口气。阿鱼抬眼扫过马车中已穿好衣衫闭目养神的男人,重重缓息着。   还好,还好不是在青楼,一切都还来得及。   她试图动了动胳膊和腿,除了那处痛麻的酸胀外,胳膊和腿都完好无损,只是软绵绵无力。   她试图撑着手臂起身,只要有一丝希望,她就不会放过。   抬眸睃了正在闭目养神的男人一眼,阿鱼又看向车帘。外面约莫是黑夜,暗黢黢的,没有一处光亮。   既然马车还在跑,说明还没到青楼暗窠,她得现在就跑,现在跑还来得及。   阿鱼听着自己急促的心跳,撑着软绵绵的手脚,刚要动作,从车帘外激起一阵冷风。   身子猛然瑟缩,阿鱼这才发现,她……她依旧赤条条……未……未着一物。   身上虽没血痕,可她没有衣裳!   抬眸怨恨地瞪了陆预一眼,阿鱼攥紧指节。   很快,阿鱼迅速思忖着,只要有一点机会,只要她能找到一点机会,她就不会放弃。做小伏低,抛弃尊严被陆预这样那样侮辱的日子都挺过来了。   就算赤身果体出去,她依旧是清清白白的一个人。   若是被卖到青楼娼馆,成了被迫接客的妓子。   阿鱼不敢想那种后果……   就算死后她都无颜面见爹娘。   余光不停打量着男人,一面伸手小心翼翼不停朝着车帘探去。   听着自己扑通扑通狂跳的心,阿鱼再忍不住,扯了车帘当即毫不犹豫地跳下马车。   几乎在这一刹那,听见动静,陆预眼中的景象骤然破解,盯着那赤身裸体跳出车的女人,目眦欲裂,唇角抽搐,好一会没缓过来神。   她怎么敢!   陆预来不及思虑,当即怒道:“快停车!”   旋即,男人大步跳下车,目光灼灼盯着那步履蹒跚奋力逃跑的赤条身影,额角青筋猛跳。   好的狠啊!为了逃离她,和陆植通/奸,她这是无所顾虑连脸都不肯要了!   杨信反应过来,旋即下马带着人朝陆预跟前去。   待他看清前方的一抹玉色,险些没惊掉下巴,当场愣在原地。   “都闭上眼!”   陆预回头脸色阴郁怒道:“莫要跟上来,不然爷剜了你们的眼睛!”   眼前是一处崎岖的山地,脚下踩着碎石,隔得脚底生疼。阿鱼手脚依旧绵软无力,甚至步伐埋大点都疼得难受。   蓦地被石头绊倒,膝盖当即破了口子,鲜血蔓延。听着身后男人的动静,阿鱼心惊胆战的爬起身,不管不顾,朝着山里的树丛钻去。   陆预死死盯着那东躲西藏的玉白身影,心中恨得咬牙切齿,又蓦地涌上一股紧张与不安。   “吴虞,爷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你出来,爷可既往不咎。”   陆预夜视极好,他垂眸盯着地上的血渍,缓行到一处树丛前。   脚步声越来越近,唯恐被他捉到,阿鱼干脆破罐子破摔,顺着灌从下的陡坡,当即就准备跳下去。   视线里出现了一抹凝脂玉色,盯着那不顾死活跳下去的人,心中好似有灼热熔岩滚烫掠过,陆预眉心猛跳,疾行的同时肩颈伤处猛地刺痛,陆预再顾不得,顺着缓坡当即跟着跳下。   两人高的坡到底不是闹着玩的,阿鱼膝盖方才磕破,一双脚也未穿鞋,被沙砾碎石割破,生疼得紧。   当即人跌倒在地,蜷缩着再也起不来。   男人迅速跳到她身侧,解了披风当即将人兜头盖住,一言不发,紧绷着下颌,直接将人抱走。   他到底是低估她了,这般毫无规矩,不知廉耻的乡野渔女,就算不给她衣物,她竟也敢跑!   当真是没脸没皮。   陆预抱着人迅速上坡,回程时,见他带来的人一个个皆低垂着眼,陆预抱着人的手紧了紧,紧到近乎将阿鱼的腰肢掐断。   一想到,方才这女人赤条条的模样不知被多少男人看去,他心里便恼怒的发狂,恨不得杀了这些暗卫,然后再掐死这不知廉耻的女人。   下颌生痛,阿鱼想哭眼睛却干痛的紧,身子僵直紧绷,膝盖处的伤口依旧在流着血,顺着白腻的小腿,落在脚背上,而后沿着趾缝,滴滴答答下流。   听着血滴落地的声音,杨信眼观鼻鼻观心,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被男人沉着脸再次扔到马车上时,阿鱼眉心紧拧着,痛得弓着身子缩成一团。   “果真是卑贱之人,竟无一丝廉耻之心。”陆预敞膝身子前倾坐在马车上,垂眸死死盯着缩在地上的女人,“你怎能就……”   陆预拧着眉心紧盯着她,郁闷又气恼的一时竟说不出去话。   他不明白,他独宠她一人,处处疼她宠她,她竟敢……   仿佛他真是什么洪水猛兽,叫她衣不蔽体也要出逃……   阿鱼皱着眉眼,痛苦蜷缩,陆预再俯下身,沉沉打量着她。既然她还想跑,那不久前咬舌自尽又在作何姿态?   陆预沉着脸色,冷冷盯着她,再没说话。   许久后,待下颌的疼痛缓解许多,阿鱼再也忍不住了。   “你混蛋!你无耻!”   阿鱼绝望的怒骂着他,“你将我害得还不够惨吗?为何不能放了我!”   “为何不能放了我!”   旋即,阿鱼蜷缩着趴在地上,歇斯底里地大哭着,似在发泄方才她都已不要脸面不穿衣服出逃了,都被人看去了,他为何还不肯放了她。   这么久以来的怨和恨在这一刻被彻底发泄,裹挟着浑身的疼痛,阿鱼歇斯底里放声大哭着。   这一幕落在男人眼里,更平白添了几分怒火,他方才就不该把她下颌接上,说出的全是他不爱听的话。陆预冷冷地盯着她,声音是她从未听过的冷漠与刻薄:   “爷待你不好吗?”   “在府中已独宠你一人,只要你乖巧听话,什么好事没有你的?”   她为何非要与他作对,就是不肯像从前那般乖顺听话。不给正妻的位置,做了妾便是这么心不甘情不愿?   眼下为了陆植,缕缕抗拒他,排斥她,嘲讽他,又做出方才那般惊世骇俗的事来。   陆预颇为恼怒,愤恨。长指一寸寸覆上她的纤细的脖颈,陆预忍着想掐死她的冲动,又继续道:   “为了陆植,你便能做到如此地步,连脸都不要了吗?甘当娼妓?”   若她再敢说出一句他不中听的话,他旋即就掐死她,陆预心中郁闷着。   听了这话,阿鱼也是火大,她不知他为何要扯上陆大哥。倒是那四个字,“甘当娼妓”活生生刺痛了她,刺得她头破血淋,一颗心放在绞肉架上绞得稀碎。   此刻阿鱼披头散发,脸色苍白,脸颊上还有被刮蹭的血痕。即使被男人掐着脖颈,阿鱼也不遑多让恨恨瞪着他,怒道:   “陆预,你真是无耻!若非你苦苦相逼,若非你要将我卖入娼馆,我会如此不要脸面!当真是虚伪极了!”   “你以为人人都生来下贱?生来不堪?其实你才是最下贱最不堪最该死的人!”   阿鱼歇斯底里的发泄着,而后慢慢闭上眼眸,等着脖颈的力道收紧,她好去见爹娘。   如此这般,所有的一切都解脱了,她已用尽最大的气力活着,她再也忍不了了。   阿鱼闭上眼眸,等了许久,也不见脖颈的力道收紧。   粗粝的指腹却变成了耐人寻味的缓缓刮磨,阿鱼当即睁开眼眸,却见男人面色阴沉,死死盯着她沉声道:   “爷何时说了,要将你卖入娼馆?”   几乎是下意识的,阿鱼从他手下挣脱,而后一巴掌甩到他脸上,红着眼睛掐上他的脖颈怒道:   “虚伪!”   “你就是虚伪的小人!”   “你百般威胁恐吓,如今却又不认了!”眼角流出干疼的泪,阿鱼打得手心发麻,整个人都在发颤。   陆预舔舐牙槽,任由她那并没有任何危险意味的锁颈,侧过脸时眸光忽凌,染了戾色,再一次被打得怒火即将升腾起时,蓦地想起那日说过的话。   ——好好的良家你不做?那爷便成全你。   是了,正是这句话。   陆预沉着脸仔细思量了一瞬。这些时日陆植背地与她有没有勾结他是知晓的。她处处都在他眼皮子底下,陆植钻不着机会,所以那日才去了恒初院,趁他不在故意制造偶遇。   而她也不知宫中的那些事,甚至连他带她去哪都不知,只以为他要将她卖去青楼。   是以才这般无所顾虑也要求死,也要逃跑。   陆预盯着她处处戒备提防着自己,正过脸来,抬手将她的手掰扯开,面无表情道:“第四次了,这是你第四次朝着爷的脸上打。”   见阿鱼依旧怒气冲冲瞪着他,陆预冷笑道:   “你以为,若爷要将你卖入青楼,会费这么一大通力,兜兜转转到这荒山野岭?”   “还将你抬为姨娘?千恩万宠?”   见她不为所动,陆预也憋着把邪火,目光沉沉盯着她恐吓道:   “爷从前在军营杀过不少人,后又在顺天府狱审讯逼供过不少犯人。你可知,比卖入青楼更残忍的手段多的是。”   “譬如凌迟,便是用最锋利短刃一片片将你身上的肉割下来。曾有人被生生刮了三千多刀才死,剐后只剩白骨累累。”   阿鱼依旧不看他,他向来知晓陆预卑鄙,不择手段。他就是个畜生。   陆预咬了咬牙,目光锁死她继续道:“譬如铜缸炙肉,将犯人绑至铜缸上,如烙饼般,缸中烧火,直到贴着的人变成灰烬为止。”   “但对你这等女流之辈,卖入青楼岂不是叫你喘上口气,便宜了你!军中的男人多的是,他们许久不见女人,自是如饿狼扑食。若爷真要折磨你,军中自有千军万马都能曹/你!”   “你——”阿鱼瞠目结舌地瞪着他,再也说不出话,陆预当真是无耻极了!   她不愿再同陆预说话,左右她说不过他,不自觉便会被他带偏。   这些时日来,她的惊惧,她周身的疼痛,她的不堪,她的所有痛苦,都是陆预带来的,一样分毫不差。阿鱼遂闭上眼睛,缩成一团,不再理会他。   孰料树欲静而风不止,左腿脚腕会被人扯住,阿鱼骤然睁开眼眸。以为他又兽性大发,当即抬手。却被男人眼疾手快制住腕子。   天际微亮,透过车窗落入车内。男人眉骨冷峻,半侧脸隐在暗处,阴恻恻怒道:“若你再不识好歹,爷方才说的那些手段,你大可试试。”   旋即,拿出脱壳匕首,贴在阿鱼的脸颊上。   阿鱼瞬间如坠冰窟,眼泪滚滚落下,如同软脚虾般,再不敢动弹一下。   膝盖传来刺痛,阿鱼咬着唇瓣,红着眼看他,全身颤抖。   陆预点了盏羊角灯,垂眸拿着匕首一点点挑出她膝盖和脚底的砾石。   纵然阿鱼疼得浑身发抖,犹如蚂蚁钻心刺痛啃食心脉,但她依旧不发一声,怒视着陆预。   这般举动落在陆预便是依旧在反抗他。纵然他解释了,她依旧不识好歹,不肯乖顺听话。   雀儿依旧未被驯服啊!   陆预攥紧她的脚腕,掐出一道道红痕,目光阴沉得可怕。   ————————   头顶999个锅盖。放心,看过作者上本的都知道,不会就这么简单结束的。 第52章   尖锐的匕首剜入肉中,眼眶中盈满了泪,阿鱼死死抓着软毯,咬着唇瓣无声地抗拒着。   她知晓,陆预就是故意的,他从来都是心狠手辣的人。   高举的刀锋闪过森然的冷光,阿鱼瞳孔骤然一缩,脖颈猛地传来阵痛,整个人当即昏死过去。   陆预收回手,垂下眼眸继续替替她剜出骨血中的碎砾石渣。   女人面庞上依然残留着泪痕,眼眸红肿,唇瓣也咬得近乎出血。陆预抬手,长指从她的眉眼流连到唇瓣,最后将那抹血捻过。   这女人果然只有睡着时才肯安分。   陆预拿出药酒与纱布,将她身上的伤尽数包扎。   此行前往吴地,他少不得与陆植共事,往后抬头不见低头见,这女人又如此不安分。   远处天空渐明,马车内终于有了光亮。心底沉闷如若乱麻缠绞,陆预闭上了眼眸。   抱着怀中的女人沉沉睡去。   行至下午时分,马车在大雨前赶到了东关驿。阿鱼在马车内盯着自己身上的碧色衣衫,长长松了口气。   她不想与陆预说话,不想理会陆预,陆预身边她真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阿鱼正垂眸沉思,冷不防车窗外传来男人颇为不耐烦的声音。   “还不下来?是要爷抱你出来?”   阿鱼眸光愤愤,忍着脚上疼痛一瘸一拐下了马车。孰料刚出来,一顶长至脚踝的白纱帷帽兜头盖下,将阿鱼遮了个严严实实。   陆预不顾她的反抗,旋即将人抱在怀里。   “再乱动,爷便真如你所愿,将你卖入娼馆。”   陆预掐着她恐吓道。阿鱼果真如同卸了爪的猫,浑身软成一团,不再反抗。   陆预将人抱上床榻,便不再理会她,径自背过身,坐在床榻前的长案上看着公文邸报。   待清剿完吴地余孽后,还须重新丈量东南田地,绘制鱼鳞图册。   他每日忙理万机,哪有什么时间同这女人虚耗时光。   两相对峙,阿鱼躺在榻上,脑海中默默回放着这两日的经历。他突然抱着自己出门,马车又行了许久,她跑出去时外面荒山野岭,眼下又是驿站……   他究竟要带她去哪啊?   下一瞬,阿鱼陡然清醒。心中隐隐升腾起一股久违的激动。所以她不在国公府了,若是她趁机出逃……   心跳急促,阿鱼掀起裙摆,盯着自己缠了层层纱布的脚和膝盖,纤细指节抓紧了被褥。   就算昨日的事都是误会,但陆预身边她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眼下她在外头,她不能再坐以待毙。   趁着这出府的档口,她要振作起来,等身上的伤养好后,她为自己探寻一线生机。   她想出去,她必须要出去。   用过晚饭后,陆预在驿站歇息。阿鱼躺在床榻里侧,心下愈来愈慌。直到那熟悉的臂膀再次落到腰上,阿鱼陡然睁开眼眸。   “不——”阿鱼的反抗声还未说出口,男人当即沉身落下。   阿鱼咬着唇瓣,听着耳畔摇摇晃晃的咯吱声,暗暗握紧指节,咬上唇瓣。   分身骤然一疼,陆预停下动作,擒起她的下颌,沉薄怒微起,缓息道:“乖一些,不好吗?”   旋即,寻到那柔软红唇啃咬下去。   帐顶渐渐多了重影,阿鱼咬着唇瓣闭上眼眸。   除了床榻,陆预旁的时候不会理她。离开驿站后,两人同乘一辆马车,男人敞膝而坐时,空间便逼仄的紧。   阿鱼缩在自己的领地,也学他一般闭目养神。   多日来,她发觉这行队伍约莫二十多人,其余人皆骑马匹,只有她和陆预乘着马车,杨信驾车,一刻不停地往南走。   若是往南,那回陆大哥派白芷送她回湖州时候就是往南。阿鱼心潮涌动,睁开眼眸盯着陆预,小心翼翼开口:   “你要带我去哪?”   男人掀起眼帘,脸色依旧难看,“自然是去你最想去的地方。”   阿鱼心底猛然咯噔,她睁大眼眸,不可置信地盯着陆预。他不可能这么好心,所以陆预到底又在酝酿什么坏水?   “当初你问爷可否带你回湖州,可曾记得爷如何应你的?”陆预意味深长打量着她。   ——那自然要看看,你到底值不值得,爷带你回湖州。   当初他似乎是这么说的,察觉他唇角溢出的凉薄笑意,阿鱼顿时警惕起来。   “这几日你真叫爷开了眼界,爷自然要好好赏赐你一番,予你些许甜头。”   阿鱼被他这似笑非笑的神情激得毛骨悚然。他面皮虽在笑,可那黑沉的眸底却未见丝毫笑意,反而似无底的深渊,咬着撕扯着她将她拽进黑暗。   阿鱼默然,不敢说话。越往南走,浓浓春意的暖融愈发明显,可阿鱼却浑身冰冷,心底传来阵阵恶寒。   她做梦也想回去,可她死都不愿与陆预这般恶劣的人同行。   再者,就算她中途跑回去了,还是会像上回那种被他掳走。她就算要去,也得去其他地方。   僵持间,肩膀忽地传来剧痛,不待阿鱼反应过来,身子忽地被人摁倒在马车上。   熟悉的威压再次传来,阿鱼正要反抗,却见俯在她上身的男人面色凝重,手中握着一只弩箭,鲜血淋漓。   “主子,前方有埋伏。”杨信的呼声从外传来。   温热的鲜血滴落到脸颊上,阿鱼被吓得心惊肉跳。陆预旋即放开她坐正,面色阴沉。   他刚离京,将将行至青州地带,便中了埋伏。一路所行皆是官道,怎会有如此巧的事?   余光瞥见一旁瑟瑟发抖的女人,陆预眸中阴鸷顿起。这般敢明目张胆行刺他的,要么是吴王余孽,要么就是前些时日与他再结龃龉的三皇子李含。   若是后者,倒不至于要他性命,反而是他怀中这女人……   “待在此处,莫要出来。”陆预撂下一句话,拿起长剑下了马车。   阿鱼胡乱擦去脸上的血,身子颤颤依旧在发抖。   陆预刚下马车,只见一群蒙面黑衣人将他们一行人围个水泄不通。不仅有持刀近身的,远处的山坡上更有不少埋伏的弓箭手。   陆预握着那支弩箭,遥遥看向远处森然冷笑:“拿着官府制的弩箭行刺朝廷命官,你们的主子,倒真是一刻也装不下去了。”   一年前他在太湖遇刺,查到的那群人便是拿着朝廷兵器所制的弓弩。   陆预话音刚落,周围的黑衣人一哄而上,耳畔破空声亦是接二连三,咻咻朝着这边的射来。   杨信青柏等二十多位暗卫皆是跟着他在战场上厮杀活下来的,身手自然不是那些黑衣人比得了的。   没一会儿,近攻的刺客便被杀了个片甲不留。   车窗外,砰叱砰叱兵刃相接声不绝于耳。   记忆不觉又回到了那日和白芷在大雪纷飞的村子里遇到山匪的景象。那个碗口大的血淋淋的疤始终是她脑海里挥之不去的噩梦。   方才那朝马车中射来的弩箭吓坏了阿鱼,她捂着耳朵缩在角落里。   杨信等人才解决了一波近身攻击的刺客,却没料到旋即又有另外一波顺着山麓下来。   他们这才意识到情况不妙,青柏道:“杨信,你带着主子驾车先行,我等善后,也好杀出一条路。”   旋即,青柏等人一面抵御着远处山坡射来的羽箭,一面看着近攻的刺客。   鲜血溅落玉面,陆预手起刀落,当即上了马车,用大氅将角落里的阿鱼裹着,弃了马车,改乘上马。   杨信等人在两侧护卫,青柏带人善后。   见人要跑,雨点般的箭矢如同潮水般席卷过来,陆预双腿夹紧马腹,揽着阿鱼扯过缰绳,另只手持刀挡着纷飞的箭羽。   阿鱼被他摁在怀中,不敢去看那些血雨腥风。   她听着自己狂跳的心,蓦地想起在太湖见到的那个浑身是血的男人。   所以,他就是这般身受重伤跌落至太湖,成了阿江的吧?   当下情况危急,她会死吗?   随着远处的一声声呼动,那些黑衣人遂通通下坡,朝着试图骑马逃脱的人攻去。   陆预死死盯着那群人,面色愈发沉重,李含这次,为了对付他当真是下了血本。   大马嘶鸣着,前蹄跃起,陆预猛拽着缰绳,跨过那群试图包围的人。   孰料,一只箭矢插在马的股部,嘶鸣的马骤然癫狂,朝着前方漫无目的的横冲直撞。   速度越来越快,阿鱼哪曾见过这等阵仗,余光瞥向远处,却见一支箭矢飞来,当即吓得魂飞魄散。   陆预眼疾手快持剑挡去。   只是身下大马愈发失控,不停摆动颈部,不再任他控制。   瞳孔猛地一缩,男人不再犹豫,腿部发力,当即抱着阿鱼跳下马背。   二人齐齐滚下马背,阿鱼痛呼,眼见着杨信等人被刺客纠缠,又有不少人追将上来。陆预敏锐地拽起阿鱼,沿着往山坡下跑。   耳畔破空声接二连三,陆预迅速转身,推开阿鱼。不料手臂还是中了一箭,男人顿时闷哼。   几个刺客见陆预受伤,持着刀试探着上前,更有几个目光如炬地盯着阿鱼。   刺客的手还没碰上阿鱼的肩膀,旋即白刃一闪,哀嚎声响起,手腕上顿时多了道鲜红的切面。   他的手登时被人砍去。   瞳孔猛然一缩,这一幕落在阿鱼眼里,惊恐丝毫不比那日看到小童脖颈碗口大的伤小。   “吴虞!”陆预怒声提醒她,眼看着那黑衣人的刀即将落到她身上,陆预提剑挡退了攻击他的两个人,迅速冲向阿鱼。   后肩传来剧痛,陆预硬生生受了那一刀,抬腿踢开方才要砍她的人,再也顾不得旁的,拉起阿鱼的腕子就跑。   下坡到底陡峭,陆预忍着怒气拽着目光空洞,没有生气仿佛如行尸走肉般的女人,奋力奔行。   身后那些黑衣人如同疯狗般,就是追着不放。陆预抬起袖弩,转身迅速射向那几人。   只是再向前走时,山路越来越陡,只剩一处光秃秃的崖壁。   “受死吧,狗贼!”身后又涌现大批黑衣人,陆预神情凝重,薄唇近乎抿成一条直线。   若这些人不是李含派来的,那便是吴王余孽。脑海中迅速闪过恒初院那女人歇斯底里的哭喊,陆预眉眼凛然。   不管是李含,还是赵叡,皆是一丘之貉。   垂眸看向一旁余惊尚未消散的女人,男人眉目凛然,拽着阿鱼毫不犹豫跳下了那处陡壁。   ……   寂静的山谷间不时传来几声夜枭的哀鸣,久久回荡。   后背上传来一阵阵刺痛,如剜心割肉般。不知过了多久,阿鱼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周遭一片昏暗。   穿过树影,丝丝缕缕月光倾落下来,落尽阿鱼漆黑的瞳孔里。   冷风吹过,阿鱼咳了几声,忍着碎骨般的疼痛,艰难地撑起身子。   冷不防地,手胡乱下摁时,听见耳畔传来的阵阵狼嚎,阿鱼登时吓得魂飞魄散,挣扎地坐起身。   借着月光,她这才看清,原来身下摁的,是陆预。   脑海中纷乱交织,阿鱼捂着额头,费力回想。她和陆预中途遇见埋伏,寡不敌众,而后陆预拉着她跳了悬崖。   只是那腥风血雨的画面不时从脑海中飞过,尤其是那只飞滚的手掌,那小童脖颈碗口大的,鲜血淋漓的伤口……   仿佛要生生撕裂她一般,绞痛她的脑海。   “陆预。”黑暗中,阿鱼从他身上起身,不耐地推了推他。   无人应答。   男人浑身是血躺在地上,面色苍白,唇无血色。他身下的碎石洇出腥红,胳膊上插着断矢。   想到某种可能,阿鱼登时白了面色,睁大眼眸。   她恨陆预!她怎么能不恨陆预呢?   恨他恩将仇报,羞辱她,折磨她,囚着她当做玩物……她恨死陆预了,恨不得他去死!   可真当他死了,如她所愿,那股久违的郁气与怨恨,却好似尽情打在了一拳棉花上,最后竟随了夜风,一点点消散。   “陆预?”阿鱼又试图唤了一声,颤颤的指节探向他的人中。   没……没了生息吗?   陆预死了吗?   阿鱼又唤了一声。   依旧无人应答。   盯着他没了血色的面庞,脑海不由想起,马车里他推开她握住箭的那一瞬。   还有他拉着她躲过去的数箭,为她挡着的一刀……   一如既往地像在清水村刘兀派人欺辱她时,他仍毫不犹豫地将她护在怀中。   阿鱼抱膝坐在一旁,愣愣盯着他。   是啊,她如今所遭受的一切,皆是陆预带来的。譬如不久前那场刺杀,譬如刘兀的觊觎……   她从前陷入绝望,无处可怨,总会怨陆预,若非陆预搅乱了她的生活,她如何能遭受到今日种种……   即使他依旧会拼命救她。   可救她也不过为实现他的私欲,再将她囚作玩物。方才就连跳崖,他不是也要拉着她一起去死吗?   眼眶中热意酸涌,发现陆预身下的鲜血已经蔓延至她脚畔。脑海蓦地清明,阿鱼看着他,登时想起方才她是从他身上爬起来的。   心中又是一阵酸涩与恼恨交织着,阿鱼捂着脸,呜咽痛哭。   下坠的时候,他是拥着她的,以至于她整个人坠在他的身上。   或许他本不必死,是被她活活压死的。   阿鱼接受不了这种现实,她不愿再欠陆预,再和陆预有任何牵涉纠葛。   “死人!你醒一醒啊!”阿鱼佝偻着身子,步伐蹒跚,抬脚踢了踢他,怒道。   “你不是一向强势,高高在上习惯了欺辱旁人吗?”   依旧无人应答。   为了逃离陆预,她亲手落了自己的孩子,不惜做小伏低,抛弃尊严地逃跑。   她如何能不恨他呢?   阿鱼崩溃的捂着脸哽咽痛哭,尤其是垂眸时,那摊刺眼至极的血狠狠灼痛了她的眼眸。   她依旧接受不了陆预救了她,当了肉垫为她而死的事实。   她希望他被别人捅死,被人打死,死在外头,淹进水里,也别和她牵上一点关系。   泪水再度涌出,视线模糊。阿鱼剧烈地咳着,被泪水模糊的眼眸盯着男人苍白的面色,仿佛依旧不信,再次抬手颤颤的指节又去探他的鼻息。   还未触及,阿鱼迅速缩回手来,红着眼睛不想再继续。   “阿江……”她轻声呢喃,语气里似有丝丝希冀。   依旧无人应答。   耳畔只有时不时传来的狼嚎与凉凉冷风。   阿鱼埋下头颅,伏至膝上啜泣着。   陆预死了,从今往后,她彻底自由了。   可她心里却一点也开心不起来。   只要她一闭上眼睛,眼前就是方才压着他起身的景象。是他推开她硬生生受了那一刀的景象,是他将她护在怀中的景象,是寒冬腊月天他默不作声为她浆洗衣服的景象……   那些画面,无论她如何排斥,仿佛深深嵌入了她的脑海,无论如何都挥之不去。   她恨陆预,可她无论如何也不能否认,陆预亦闯入了她生活中的每个角落。   无论是欺骗还是那些撕破脸皮的难堪,哪个模样,都是他。   夜风吹拂起阿鱼的发丝,后背激起一阵阵冷意。   阿鱼抱膝坐在陆预身前,冷得瑟缩成一团。   擦去眼泪,阿鱼盯着陆预的,咬牙切齿地又踢了踢他。   还是没有动作。   如此这般又踢了几十下,男人依旧面如尘色,除了身下不断溢出的鲜血,再无旁的动静。   阿鱼再也忍不住,唇角发颤,大哭出声。   夜风送着树叶沙沙声,旋即又多了女人的悲啕,响彻山谷。   不过一瞬,悲啕戛然而止,阿鱼看着不远处那一双幽绿的眸子,吓得当即惊住。   是狼!   而且狼从不单独行动,往往成群结伴。   阿鱼几乎听不见自己的心跳,死死盯着那狼,不动声色的后退。   幽绿的目光锁着阿鱼,而且又扑鼻嗅到了血腥。那狼龇牙咧嘴,迅速舔去了地上的鲜血,不时发出“啧啧”声。   阿鱼心惊肉跳,后退的同时忽地手下一凉,垂眸一看,竟是陆预的剑。   不由分说阿鱼迅速握住脸柄,盯着那狼同它对峙。   很快,舔着血的狼周围又出现了两只同伴。   阿鱼吓得几乎握不住剑柄。   比起阿鱼这只有危险的活物,那些狼显而易见对躺在地上的男人更有兴趣。   眼见着那几只狼舔着陆预的血就要扑向陆预的身体。   阿鱼瞳孔猛地一缩,握紧剑柄,旋即朝着那狼砍去。   几乎在一瞬间,阿鱼跟随心中的悲鸣,想通了,她要为陆预留个全尸,然后将他安葬。   如此也算彻底了结与他的那些恩怨,也算不欠他。   头狼被激怒,龇牙咧嘴朝着阿鱼怒吼。阿鱼迅速走到陆预身边,执着剑警惕盯着那些狼。   她从小就是在山里长大,也曾遇见过狼。只要有刀有工具,那些狼也不敢轻举妄动。   头狼扑爪向前,阿鱼眼疾手快挥剑砍去。   登时被削掉了前爪,头狼当即悲吼长嚎,另两只狼见状,眼露凶光,同时朝向阿鱼扑去。   阿鱼察觉自己的腿都在颤抖,她咬着唇瓣,挥剑朝着扑向她的狼砍去,另一侧到底大意,阿鱼只能向后退去。   脚下不知踩到什么,破空声咻的一下,将背后偷袭她的狼吓得魂飞魄散。   阿鱼垂眸,才发现她踩到了陆预的手腕,而方才那箭矢似乎是从他手腕处飞来的。   阿鱼福至心灵,趁着那狼后退之际,俯身举起陆预的左手,按动机关,对准那狼。   袖箭飞射,正好刺中狼的腹部,阿鱼又射来一箭穿瞎了狼的眼睛。   旋即迅速持剑上前,三两刀结束了那几匹狼。   狼死后,阿鱼精疲力尽,登时跌坐在地上,手中的剑也滚落到地上。她听着自己急促的心跳声,又看向陆预,许久没有反应过来。   死了啊,死了也好。若从头论起,今日的这场祸事又是由陆预而起。是他害得她险些命丧悬崖……   阿鱼闭了闭眼睛,她该是这样想的。陆预是罪魁祸首,将她害得不得安生。   可她竟真没勇气从这种场面中抽离,那些冷箭兵刃不似做假。若她真一走了之,她与陆预这种人还有什么区别?   眼下他既然死了,那便全了他最后的体面,给他留具全尸,也省的她一闭眼眼睛,就是陆预浑身是血的模样。   她不愿再与他又任何纠缠。   就这样吧,从此以后,她就自由了。   阿鱼起身又看向躺在地上的男人,抿着唇再次拾捡起那柄剑,一点一点开始刨土。   这般挖到天明,阿鱼累出了一身汗,这才刨出一个足以容纳陆预的大坟坑。   她当即瘫倒在地,愣愣地看着远处天空泛起的鱼肚白,思量着今后的日子。   陆预既然死了,她还是可以回青水村,继续去当她的渔女,过她普通又平凡的日子。   阿鱼擦去汗,看向陆预与躺在陆地身边的几匹死狼,又叹了口气。   “真没想到,兜兜转转竟是这般结果。”   她咬牙,费力地拖着陆预,企图将人拖进大坑。   阿鱼过度专心,以至于她未注意到,男人的指节微颤了下。   “若是你见了……”阿鱼将他拖进坟坑里,自言自语,蹲在一旁,气喘吁吁,盯着陆预欲言又止。   她的孩子,如何不可怜?   她本可以带着她的孩子回青水村,生下它,将它养大成人。   阿鱼的指节紧了紧,终是说不出话,又气又怒又无奈地叹了口气,旋即,开始用剑拨土,将男人一点点掩埋起来。   棕褐的土扑落在陆预脸上,逐渐看不清形容。最后整个身子都被黄土覆盖,心底不知从何处涌上一股莫名的酸涩,阿鱼停了动作,盯着那滩黄土,喉咙哽咽。   从今往后,世上再无陆预。   也再……没有阿江了。   她没想到,最后竟然以这种方式收场。   当真是可笑啊!   阿鱼忽地啜泣起来,胡乱擦了眼泪,心下一狠,又开始推土掩埋,速度更快,很快便堆起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土堆。   孰料,阿鱼正聚力挖土时候,没看到身侧的土突然陷落,脚腕蓦地发紧,像是被什么禁锢般,一捧黄土溅到脸前。坑中的男人“死而复生”,阿鱼蓦地尖叫着后退。   陆预吐出口中的黄土,拂了沾满泥土的脸,怒不可遏的起身,拽起阿鱼的衣襟,瞪向她冷声道:   “竟敢活埋爷,你找死吗?” 第53章   阿鱼尚未从陆预“死而复生”的惊惧中回过神来,乍然又看见那双令她十分厌恶的眸子,脑海中第一个反应便是跑。   陆预尚在虚弱,竟还真被她挣脱,身子一个踉跄,又跌倒在那坟坑里。   阿鱼仿佛像摆脱了什么脏物般,摇摇晃晃头也不回地跑了。   陆预死死盯着她毫不犹豫的身影,眸光阴鸷。一股怒气在肺腑中腾腾燃烧,如燎原大火,所到之处尽是摧枯拉朽。   他那般不顾性命的救她,竟然只换来了她的狠心活埋!   当真是好得很啊!   陆预面色一沉,眸光忽动,又咳出一口乌血。深沉的眼底闪过浓烈的阴鸷。男人眼疾手快从身旁掠起一颗石子。   下一瞬,不远处当即传来女人的一声悲啼。   她怎么敢离他而去呢?他的女人,生是他的人,死也只能是他的鬼。   若活埋,该将她与他埋在一处殉葬。   陆预心中愤愤,提起长剑支着身子,迈着摇摇晃晃的步伐走向阿鱼。   心中惊惧,阿鱼只听见耳畔传来令她惊悚的破空声。可她不敢回头,只侧过身子,可小腿处还是剧烈一痛。   当即,扑通一声,阿鱼应声倒地,面色痛苦地捂着自己的小腿。不可置信地盯着她疼痛的小腿,看到了滚落在一旁的石子。   阿鱼痛苦低吟,只见视线里缓缓出现一双染了泥土的乌黑皂靴。   下一瞬,一双猩红的眸子撞进视线,脖颈处力道骤紧,阿鱼呼吸困难,被迫抬眸看他。   “你敢活埋爷?”陆预几乎是咬牙切齿说出这句话的。   “我没——”阿鱼疼得眼眶蓄满泪水,她呜咽着说不出话。   她不知道陆预还活着,若是知晓他还活着,她昨夜就会毫不犹豫当场就走,任由他被野狼吃掉才好。   “说话!”陆预红着眼,声音嘶哑。纵然面色苍白,依旧撑着气力不容抗拒地掐着阿鱼的脖子质问她。   他想不通,这女人为何如此心狠?如此不识好歹,如此冥顽不灵?   恨他是吗?   那从今往后便一直很好了……   将她永远困在榻上当个玩物,也好比看着一只他亲手娇养的雀儿飞出牢笼。   阿鱼被他咄咄逼人的气势吓到,同时小腿的抽痛疼得尤甚。想起这些日子受得憋屈苦闷和压抑,阿鱼愤恨地盯着他,更不愿说出她可怜他还给他收尸的事。   好心收尸,却被他反咬一口。阿鱼毫不犹豫,若非她方才侧身,他真会杀了她。   这般想来,那昨日所谓的救她护她,都是为了他的私欲而已。   只有活着的她,才更好玩弄是吗?   泪水模糊视线,阿鱼面色苍白,努力控制不让自己发出哽咽声。   她仅有的那点稀碎的尊严根本不容许她这般卑微地在陆预面前低头。   他不值得她可怜!   他根本就不配她替他收尸!他不配!   阿鱼怒视着他,咬着唇瓣默不吭声。他昨夜分明伤的都没了气息,为何现在还有气力咄咄逼人质问她?   阿鱼仿佛找到了发泄的口子,忍着小腿的疼痛,死死抓着他禁锢她脖颈的手,奋力挣扎反抗。   陆预身子本就未恢复,手臂上之前为救她还中了一箭,垂眸发觉她只死死抓痛他手臂的伤口处。   眉心拧起,很快,陆预就又吐出一口血来。   阿鱼眸光愤恨,她想,若这回陆预是回光返照,他真死了的话,她一定会狠狠往他尸体上捅几剑,多戳几个窟窿!   “放肆!”陆预察觉身子摇摇欲坠,当即松开了阿鱼的脖颈,整个身子扑向她,旋即将人压倒在地。   “吴虞,你没有心!”   陆预愤愤咬牙切齿,再次掐上阿鱼的脖颈,极度的怒火中他早已口不择言。   男人到底是男人,整个力道压得阿鱼动弹不得,她试图屈膝,旋即又被他压制住腿。   “想跑?”   陆预声音嘶哑,怒气沉沉锁着她,“要死,你便与爷一同下地狱!”   恰在此时,耳畔传来马蹄声,阿鱼惊恐地睁大眼眸,余光瞥见杨信等人正马不停蹄地朝她这赶来。   阿鱼更为惊恐,若是此时再不跑,她便很难再挣脱陆预这条疯狗。   “放开我!你放开我!陆预!”   阿鱼激烈挣扎着,似搁浅在岸上不停扑腾打摆的鲤鱼。   背后的伤又被她牵动,陆预登时呕出一口鲜血。   血流顺势直接蔓延到阿鱼的脸上,衣襟上,挣脱时擦得何处都是。   “给爷等着!这事没完!”   杨信的声音传入耳畔,陆预终是放开了她,颤颤巍巍起身,冷漠的盯着地上面如死灰的女人。   杨信上前将陆预扶起,又看向浑身是血的阿鱼,以及地上的大土坑,周围的几匹死狼。   当即跪下同陆预请罪。   “属下救驾来迟,望主子恕罪。”   陆预摆了摆手,凌厉的视线落向那口大坑,气得险些又要吐血。   “将这些畜生埋下去,看着碍眼至极。”陆预吩咐道。   杨信只当是没看见主子身上的一身脏污与面如尘色,当即将那三匹狼扔进坑里,迅速将土填平实。   “将人带走!”陆预瞥了眼躺在地上形容枯槁的女人,怒道。   ……   在青州遇刺后,陆预身受重伤,当即在渡口改乘水路。同时,连夜写了封奏折陈明情况,又从青州卫所征调百人前往杭州。   空明的暖阳透过船舱的隔扇落进来,为昏暗的室内增了几分光亮。   狭小的船舱内,只简单摆着有一桌一椅一榻,床榻上歪斜着个纤弱的女人。若再近些,便可看见她光洁的脚踝处圈着一只黑黢黢的环链,接着床尾。而另只小腿上,层层颤着纱布。   阿鱼匍匐在榻上,衣衫凌乱披头散发。蓦地有光照进来,她艰难地捂住了眼眸。   “水……”喉头干涩,阿鱼捂着眼睛在榻上挣扎。   她分不清这是第几日里,每日里都在摇摇晃晃,晃得她头晕眼花。   她记得,那日杨信找到陆预后,那禽兽将她锁在了这暗无天日的船舱。   他就是在报复她。   怒与怨在心头纷乱交织,阿鱼紧抓被褥,身子缩成一团,捂着唇控制着不让自己哭出来。   她不懂,到底为何会有陆预那般的禽兽,她分明好心为他收尸,他竟然以为她要活埋他,还狠心拿箭射她。   当下又被他锁在这里,不见天日。几乎没有一丝逃生的希望,她不知自己会落得怎样的下场……   ……   船舱之外,陆预负手立在甲板上,淡漠的眸子遥遥盯着前方。   今晨雾气退散,暖阳大好。再有半月,便可直达杭州府。   上谕令他与陆植协同处理此事,陆植任临安知府,管辖整个吴地。而他则为佥都御史,巡抚吴地。看似与陆植平级,实则乃协同陆植办差。   陆预沉眸盯着波涛滚滚的江浪,凤眸微眯。他的好兄长,费尽心思也要将他牵扯进吴地的局势,当真好手段。   他不会给陆植一丝一毫钻空子的机会。   无论是那女人,还是世子之位。   官船从青州一路开往吴地,江岸的柳枝亦是同嫩芽变成了鲜长的绿丝绦,茵茵绿叶随风春风左右拂幌。绿柳林中,零星栽着数枝碧桃,争春斗艳,齐齐盛开。   被嬷嬷带出船舱时候,隔着轻纱帷帽,阿鱼看着寥落的江水南,鼻尖轻嗅着花香,许久都没有缓过神来。   身上的衣衫已换上了单薄的春衫,束束暖阳落在身上,热融融的,再也没了朔朔烈风,寒彻透骨的霜雪。   她又回来了啊!   下船时,阿鱼还未从怔愣中回过神来,腰际蓦地一紧。控制不住的全身发抖,周遭的暖热旋即消散殆尽,阿鱼如坠冰窟。   被锁在黑暗船舱的那些日子,她也分不清过了多久,但都没有再见过陆预。   眼下他陡然靠近,她忍不住害怕。   这微不可查的动静当即被男人尽收眼底。陆预没理会她,掌着她纤细的腰肢,力道越紧,不由分说地下了船,   对面岸上,早有一行人远远等候。   阿鱼被强行带着前行,她只能看清对面约摸有二十来人,头戴乌纱,身着靛蓝长袍的男人等在那。   远远就见了那人,黑纱大帽下,陆预眉眼冷冽。   “二弟,别来无恙。”   清润的声音传入耳畔,阿鱼不可控制的血液倒流,是陆大哥!   腰间力道却在此时又骤然发紧,疼得阿鱼险些嘤哼出声。   “兄长说笑了,三月底刚在府中见了兄长,不过将将四月……”陆预面上不显,对上陆植的视线。   “自然别来无恙。”   不待陆植开口,陆预余光瞥向身旁似乎早已蠢蠢欲动的女人,冷笑道:“一路风尘仆仆,已是颇为劳累。”   “今日天色已晚,恐难赶至官驿,不如容预先去兄长府上叨扰几日?”   “你我既是手足,何来叨扰?”陆植淡淡道。   “父亲听闻二弟将至吴地,早与我来信一封,托我好生关照。”   陆预抿唇,未接这话。再同陆植与其周围官员寒暄几句,便离开了。   阿鱼不知陆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当陆预等人随陆植赴宴,使女和嬷嬷领着她去了住处,阿鱼当即愣在原地。   陆植的住所是一处三进的宅院。前院办公会客,后罩房里住着仆丛使女。唯有二进院里的东西厢房尚未住人。   陆植自然是住在那处的正房,而她与陆预被安置在东西厢房。阿鱼原是这般想,可见到青柏将陆预的衣衫用具全都带到她住的西厢。阿鱼顿时如坠冰窟。   陆预上回晾了她小半月,按照以往,今日若来寻她,必定是千般万般折磨于她。   哪一次不是这样?   极尽羞辱,百般讽刺……   阿鱼咬着唇瓣,不敢再想,关键是以往就算了。这回他刻意要住在陆大哥的院中,而西厢房与陆大哥的正房,仅一墙之隔……   这般熬到夜幕,纵然房内点着通明的灯火,黑暗似乎也将阿鱼笼了个彻底。她枯坐在榻上,盯着自己小腿上尚未安全的伤,鼻尖酸涩,将自己拢作一团。   “娘子,起身沐浴了。”许嬷嬷是陆预从青州买来照顾她的,那些被锁在黑暗船舱的日子,皆是许嬷嬷给她送吃食。   阿鱼不愿为难许嬷嬷,进了净室。   “嬷嬷出去吧,我自己能行。”   打发走许嬷嬷,阿鱼盯着洒满殷红花瓣的浴桶,抱膝坐在春案上,心底激起一阵阵恶寒。   真是恶心啊!   阿鱼擦去眼泪,目光落向角落里的那两桶冷水。她抿着唇瓣,拿起舀子,毫不犹豫的舀着冷水兜头泼下。   四月底的江南虽说早已是春暖花开,但晨时和夜间依旧冷的紧。   冷水兜头泼下,顺着长发贴在温热的身上,顿时激起一阵凉意。锁骨窝里蓄积了一池冷水,顺着那抹弧度尖尖,流在身上。   阿鱼咬着唇瓣,干脆站起身,一瓢一瓢的兜头浇冷水。   只要她今晚得了风寒,染了病气,或许就能逃过一劫吧。陆预应该不会对一具生了病的身子感兴趣。   两桶冷水浇完,阿鱼早已冷得牙床颤颤。瑟缩着身子,穿好寝衣,走回内间。   头越来越昏沉,阿鱼坐在水银镜前绞着头发,终是叹了口气。走到床榻里侧,昏昏沉沉睡了去。   陆预与陆植几乎是同时回来,余光瞥见西厢那燃起的一抹暖光,陆植琥珀色的眸子微不可查的暗了一瞬。   “不早了,兄长且先休息,公中诸事明日再谈。”陆预道。   陆植淡淡看了他眼,没理会他。   此间种种,怎么来的,二人皆心知肚明。陆预看着他毫无波澜的神色,唇角抽动。   待陆植走后,陆预径直进了西厢。卷起帘子,赫然见那女人闭着双眸安详的睡在榻上。   陆预恨恨叹了口气,咬牙切齿的盯着那抹身影。这些时日以来,他皆未同她算账,本以为她会温柔小意害怕地过来求她……   陆预目光沉沉,不由分说,当即解了蹀躞,褪去官袍,扯过床榻上早已睡过去的女人。   可触及她时,指尖猛然被烫到。男人察觉不对,抬手摸向她的额角。   烫人的紧。   分明今早还好好的,陆预沉沉盯着她的烫得发红的睡颜,眸光愈发幽深。   他起身披衣去了净室,正欲寻打湿的绵帕。净室除了一桶水,两个桶里皆空空如也,地上也溅着水渍。   许嬷嬷提着冷水进来时,看着那两个空桶,忍不住疑惑:   “真见鬼了,这两桶冷水呢?”   陆预正在给阿鱼擦着身子,骤然听见这话,动作一顿,凌厉审慎的眸光迅速看向许嬷嬷。   许嬷嬷被吓到,当即跪下磕头。   “你将方才的话再说一遍。”陆预冷声道。   “方才?”许嬷嬷疑惑抬头,旋即反应过来,“哦,奴婢为娘子备水沐浴,怕娘子觉得水烫,就又提了两桶冷水。”   “两桶冷水?”陆预额角青筋猛跳,蓦地想起空着的桶,地上的水渍,以及木桶里漂着鲜红花瓣几乎未动过的水,当即冷笑。   “好啊!”陆预咬牙切齿,扔了手中的绵帕。   许嬷嬷不明所以,还想再说,被陆预的一个眼风吓退。当即连滚带爬地出去了。   陆预忽地捏起昏睡中女人的下颌,端起汤药,不由分说地渡了进去。   阿鱼在这时被惊到,察觉口中被灌了什么东西,求生的本能促使她拼命反抗。   她不要喝药!不要喝药!   梦里她摸着自己圆滚滚的肚子,看向她的夫君阿江,笑着说他们终于要有孩子了。   怎料,一丝即将为人父母的喜悦也未从他脸上看到。   阿鱼有些沮丧,又将她给孩子做的布老虎拿给他,他依旧不为所动。   只低着头坐在庭前默默煎药。   她看着他慢条斯理地扇火,倒药,再用蒲扇将烫嘴的药慢慢扇凉。   一举一动,无不在展露他的贴心周到。   阿鱼也没计较方才他的冷漠,想来他或许是专心给她熬安胎药去了。   终于见他起身,阿鱼看着她,又道:“夫君,你说我们的孩子,是男孩还是女孩啊?”   没有听到回答,却见他面无表情端着药逐渐走近。   意识到不对,阿鱼想开口问他怎么了?   冷不防下一瞬,下颌突然被他擒起,陆预如同刽子手般毫不犹豫地将那碗浓郁的苦药灌进她的嘴里。   “卑贱之人,凭你也配生下爷的孩子?”   梦与现实逐渐交织,嘴里的苦味彻底蔓延,越来越浓,越来越重。   阿鱼骤然睁开眼眸,却被男人摁住动弹不得,强势给她渡药。   堕胎药,这是堕胎药!   阿鱼拼死反抗着他,纵然头脑昏沉,也要咬他,咬他的唇角,咬他的舌头!   唇角溢出血腥,陆预忍无可忍,将那碗砰叱一声摔在地上,扯.了.她.凌.乱的寝衣,怒及春深,再不留一丝余地。   “禽兽,你放开我!”阿鱼奋力挣扎,不管不顾抓扯着陆预,同时盛怒之下,力道更甚。   阿鱼感受到疼,呜呼出声,更不管不顾的抓扯他,反抗他。明日尚要见人,陆预怎会容忍她在自己脸上留下印子,旋即扯过她的汗巾,将那纤细的腕子束住。   “不要堕我的孩子,不要堕我的孩子!”意识昏沉,阿鱼眼眸蓄满泪水,小脸烧得通红,整个身子依旧在反抗,弓成弯月。   灼热的绞痛席卷开来,陆预咬牙闷哼,骤然听见她这话,缓下来,掐住她的下颌,质问道:   “谁要堕你的孩子?”   当初陆绮云从中作梗,算计兰心在她面前暗示去母留子。但眼下到了她这里,又成了别人要堕她的孩子,陆预眸光沉了几分。   莫非这其中还有他不知晓的阴私?   所以他派柳嬷嬷过去和解此事,为弥补她又抬她为姨娘,各种赏赐,她依旧不识好歹,依旧想逃离他?   陆预之前一直想不通到底是为了什么。   见她反应渐弱,陆预慢了动作,再次耐心问道:“是谁?”   “谁要堕你的孩子?可是赵云萝?”   哪知,阿鱼忽地哭出声来,死死绞着,怒骂道:“禽兽,我恨死你了,我恨死了,禽兽!”   “陆预……你不得好死!”   陆预的耐心被她彻底败完了,他又想起她方才宁肯浇冷水将自己弄出风寒,也不愿同他低头,以及前不久更是要狠心活埋他的事,心中更是郁气横生。   一掌落下,陆预目光沉沉盯着她,阿鱼径直激烈颤着,哭声断断续续,也跟着颤。   陆预陡然捏起她的下颌,旋即恶劣笑道:“不是得了风寒吗?那便好好发汗!”   之后,翻云覆雨,再无所顾虑。   与此同时,一墙之隔的正房,男人盯着如豆灯火,提起的笔久久未曾落下。   直到那滴浓墨落入宣纸上,彻底晕染,晕染成鸡蛋大小的一团黑墨,男人才彻底缓过神来。   娇呼连连,嘤咛不断的声音持续在耳畔萦绕,似在诉说一段缱绻缠绵的浓长韵事。   他早就该料到不是吗?   陆预今日下船时冒昧的话语,他早就该料到会有当下的结果,不是吗?   面上的温润平和一晃而散,手中的狼毫旋即断成两半。血迹从指尖蔓延到那抹墨迹上,红黑交融,缠绵又悱恻。   陆植愣了半晌,旋即又重新拿了张纸。   ……   终如陆预所言,阿鱼发了一场又一场热汗,仿若淋漓不尽的春水,绵绵密密。   怒火似乎依旧在烈烈烧着,直到头顶即将磕向柱子,阿鱼才猛然惊醒,意识到眼下她在作何,他在作何。   以及一墙之隔的人在作何。   阿鱼瞳孔猛地一颤,当即咬住唇瓣,把那即将倾泻出来的苦痛与难捱的压抑尽数忍了回去。   眼泪像小溪一般,汨汨流淌,阿鱼知晓,这里发生的一切,陆大哥肯定都听见了。   她方才昏沉时候都口不择声,许是都被他听见了。   她以后还有什么脸再面对他?   他是那样好的一个人,一个霁月光风的君子。   阿鱼这般想着,眼泪越来越多,可无论如何她要死死咬着唇瓣,任凭如何动静,她都不开口。   真是吃了秤砣铁了心,冥顽不灵,陆预当然知晓她的心思。面色愈发阴沉,旋即人翻转提起,霎时便如滔天洪水,滚滚倒流。   几乎溺毙了般,阿鱼趴在软褥上,死活不松口,愈发喘不过气。   余光瞥见一声不吭只顾欺她的人,更是愤恨。   愤恨之余,那股委屈莫名席卷,裹挟着她。或许他从未如今日这般,肆意妄为地待她,或许是一墙之隔外,还有她尊敬看重之人……   头脑本就昏沉,直到惹浏激荡,阿鱼察觉自己仿佛在一片岩浆中赤足行走。看着自己逐渐没入灼热,整个人都被熔岩彻底吞噬。   陆预放开她,深深粗息。见眼前人再不似往常那般张牙舞爪,颤抖打摆,陆预当即解开汗巾,去探她的唇腔。   还好,未咬舌自尽。   陆预松了一口气。   想到这,又一股无名怒火直冲上来,她又凭什么敢咬舌自尽?   人仿佛如同水里捞出的一般,陆预看着她微隆的小腹,回想着她不久前的话。   不是想要孩子吗?   竟那般想要,给她便是。   长指摩挲着她微颤的小腹,陆预在她腰下垫了方软枕,揽过人睡下。 第54章   昨夜闹了半宿,且那女人一开始千般不愿万般不从的,后面神智清醒了竟宁愿将唇瓣咬至出血,也不愿发出任何声音。   他的本意原是叫她顺从屈服,在他身下婉转承欢,可没料到最后竟那般难堪。   此事一出,陆预自然不再甘心留在陆植的院落中,一清早便派人回了巡抚衙门的后院。   清晨的小雨淅淅沥沥,空气中湿润黏腻。清晰的水银镜中,女人乌发堆叠如云,上面插了只玉簪。纤细的脖颈隐在豆绿色立领长衫下,正好遮住了那些暧昧的痕迹。   镜中人云鬓花颜,只眼下乌青,眉眼倦怠无力。任由身侧的嬷嬷给她梳妆打扮。   阿鱼晨起时又发了好多汗,眼下风寒已去,全身只有酸痛无力。她如一只提线木偶般,任人摆弄。   跟着陆预离开陆植院落的时候,那股从昨晚开始就紧紧提着的一口气终于放下。恐怕从今往后,她实在没脸再继续见陆大哥了。   陆预今日依旧很忙,将她带到院落后又不知所踪。只留了许嬷嬷,还有青柏等一行人监视着她。   这是处三进院落,陆预将她带进第二进住着,院中还搭了花架,上面爬满了金色的凌霄花。墙角的花丛中,零星开着朵朵碗口大的月季。   雨停后,不时有蝴蝶围着月季花丛飞舞着,绕了一圈后又顺着灰墙飞走了。   蝴蝶消失很久后,阿鱼依旧未回过神来。这一年来,她还不如这蝴蝶自由,总是被陆预从一个牢笼关进另一个牢笼。   他不许她出去,不许她与人结交,但凡她与旁人多说一句话,他都要以为她与那人有私情。   譬如陆大哥。   她好似也没有朋友。兰心没了,白芷不见了,柳姑娘也不见了。   她身边的嬷嬷换来换去,她就算想亲近,也无人可亲近。   阿鱼怔神良久,漆黑的眸底结出淡淡的愁绪,尽是悲叹。   真的待在他身边吗?喜乐时当做心爱的玩物,肆意掠夺。惹怒他时,轻者被掐脖颈,重者被卖去青楼……哦不,他或许会将她凌迟,铜炉烧,还有送去军营做那比花娘还惨的军妓……   怎么办呢?她也没有办法了,她想活着,想堂堂正正自由自在的活在太阳底下,她必须得逃!   她必须得继续忍着。   这里终归比京城好,至少是她熟悉的吴地,也算生养她的一片净土。   阿鱼在连廊下枯坐了一天,直到夜幕时辰,陆预才回来。   这些日子,事情一桩桩一件件,早在他心中堆积似火。陆预冷眼瞥向她,怒道:   “你也知,爷曾在顺天府任职,审讯过无数穷凶极恶的亡命之徒。那你便该知晓,爷的手段。”   阿鱼只绷着身子,不看他,也不应声。   陆预额角青筋猛地跳起,掰扯过她的下颌,逼她看着自己。   “爷问你,孩子的事,你可还有旁的事瞒着爷?”   昨夜这个问题便足够令他窝火,她不会平白说那句话,一定出于什么缘由。   阿鱼被迫看着他,下颌生疼,只听见他那句话,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样?   能有什么缘由呢?是他说了,要拿下她的孩子。而后兰心又说了去母留子,总之,他们一家人都没想要善待她和孩子。   “说话!”   阿鱼不想回答,奈何下颌力道骤紧,疼得阿鱼眼角噙泪,她奋力掰扯他的手,怒道:“还能有什么事呢?”   “你自己不知道?陆预啊,你真是虚伪,分明一开始是你不想要,是你,是你想亲手堕了那个孩子。”   阿鱼一口气说了太多话,趁着男人桎梏的力道骤松,她的下颌挣脱,扭过身子趴到桌子上痛哭。   陆预愣了一瞬,这才反应过来,这是他当初在鹿鸣巷那处小宅同柳素兰的对话。   原来那时候,她根本未曾入睡。所以那番话,都被她听去了。   陆预喉咙滚动,顿神许久,目光沉沉盯着她。原是这般,那后来她对自己所有的抗拒,都似乎找到了答案。   但,她凭什么抗拒呢?当初她千方百计勾引自己时,不就是为了进国公府大门,妄想成为他的正妻吗?   纵然她爱阿江,但比起荣华富贵而言,那份爱又值几斤几两?不然,为何他冒死救她,她全当瞎了般看不见,最后换来险些被活埋的下场?   这个女人,一点心都没有!   她也只偏偏记住了他早前因局势犹疑时的决定,后来他确实改了主意,她到底是有多瞎,才能看不出他有留下孩子的念头?   不然,他凭什么不在他二人看画她险些小产的那次,拿了孩子,干脆真令她小产?   耳畔犹如无数只蜜蜂嗡嗡乱叫,陆预握紧指节,暗暗闭眸,呼出压抑心底许久的一口浊气。   冷沉的眸子睨着她,陆预沉着脸,一步步走向阿鱼,在她怨恨的目光中对上她的视线,咬牙一字一句沉声道:“你没有心。”   旋即,也不理会她,径自离去。   阿鱼心中亦气恼至极,更遑论陆预不仅不知错,反而倒打一耙。将孩子的事追究在她头上。   阿鱼眸中泛着泪光,凝视着昏黄的烛火,鼻尖猛地又是接连的酸涩与苦楚。   陆预刚至书房,杨信面色沉重,将两封信交到了他手上。   “主子,这次共有两件大事。”   “一则是京中传来消息,容老太傅因顶撞陛下,上怒,便将容家尽数下了诏狱。”   杨信说完,也正逢陆预看完第一封信。男人锁着剑眉,紧紧捏着那信。容嘉蕙死前已经将与吴王的勾结尽数招了?那事似乎并未牵扯到老师,为何老师仍旧被下狱?   想起那日在草场上掠掠瞥过的一抹身影,陆预倏地凝神抿唇。   在他愣神时,只听见杨信又道:   “主子,第二件事便是,我们的人已找到了赵氏的下落。南面探子来报,在东海的草滩镇出现过她的身影。”   草滩镇是一处沿海码头,近年来倭寇频繁侵扰海边。等闲不许渔民出海,亦不许商户私自下海贸易。   赵云萝出现在草滩镇,只能有一种可能。   陆预凤眸微眯,看向手中的几封信件,黑沉的眼眸染了些许淡漠与玩味。   他昨日已将吴地官府的事务又熟悉了番。吴地是吴王封地,单独设临安府管辖,征收税银,颁布政策。吴王府邸亦在临安。而朝廷为剿倭贼,戍守东南海境,牵制吴王势力,便又新设杭州府。   赵云萝出逃海境,只能是奔着吴王余孽赵叡等人去的。而赵叡,果然不如他所料,吴王养子,在吴王府詹事严放的帮助下,拉拢了吴王旧部余孽,早与沿海倭寇有了勾结。   一年前他奉命在吴地收集证据,便大致窥探到吴王赵虔似有养寇自重的嫌疑。倭寇清剿了二十多载,至今仍未剿尽。   如此一来,倭贼岁岁进犯东南沿岸,次次烧杀抢掠满载而归。吴王只需做做样子,打几场不痛不痒的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便可。既伤亡不重,倭寇又剿不尽,朝廷正是用人的档口,他便一直不会倒下。   倭贼被他养得愈发狂妄,他自己亦野心勃勃,打起了京师的主意。有吴王先例在前,赵叡和赵云萝自然不会白白放下这个大好时机。勾结倭贼,好掀起惊天巨浪。   他与陆植商量出的法子,便是他在前方与江浙总兵一同清剿倭寇。陆植在后牵制吴地官场,清剿吴王势力,再为前方筹备粮草军需。   同时,这也是上谕。   可此事原本该是陆植的事,清剿倭贼也当是陆植的职责所在。此战若胜,功劳自不必说,陆植身负如此功勋,世子之位于他而言亦是囊中取物。   陆预垂眸,捻了捻跳动的烛火。可陆植偏偏要将他牵扯进来,将这一切本该属于陆植的功劳,送到他手上。   陆植,当真甘愿?   烛火爆出噼啪声响,火苗似乎受到冷风的凉意,跳动不停,陆预蓦地扯唇冷笑。   若真是如此,陆植便不是他那好大哥了。   毕竟赵云萝这个重要筹码,就是陆植放走的。   想趁着他在前方打仗,后方顾及不暇,再趁机插手他的后院,抢走他的女人?   陆预唇角抽搐,将信件置于烛火上徐徐燃着,看着黑烟不时升起,纸张旋即化为灰烬。   他不会给陆植这个机会。   ……   时光在指尖飞逝,一连又过了大半月,五月天里,江南一带梅雨绵绵。雨珠一滴一滴串连成线,淅淅沥沥砸落在青石板上。   这种天气闷热潮湿,身子亦是黏黏腻腻,很不好受。阿鱼习惯了这样的天气,倒不似许嬷嬷那般难捱。   这些时日,陆预依旧早出晚归,沉着脸不与她说话。只一回来,沐浴净身后就拉着她行事,且不管她愿不愿。   阿鱼亦是无奈,大夫虽说了她的身子不容易再有孕,可她终究是怕。这些时日频次太繁,她怕她再度有孕,怕她仍旧逃不出陆预的手掌心。   怕她的孩子连来到这个世上的机会都没有,便会被狠心堕下。更怕她会因恨恼陆预而将这恨意转接到孩子身上。   她不想生下禽兽的孩子。   她不敢赌。   趁许嬷嬷不注意,阿鱼若是无事就悄悄将院中的凌霄花摘下,放在房中阴干。   当初阿叶姐怀胎的时候,李伯伯千叮咛万嘱咐叫她别碰红花和凌霄花。这些都会叫人滑胎小产,且有避孕之效。   这日中午,阿鱼刚吃罢饭准备午歇。孰料房门突然从外被打开,男人阴沉着脸,当即将她从榻上拽起。   阿鱼惊恐,以为他又想做那事,推拒的同时拼命向床榻里侧缩。   男人好似没了耐心,冷睨了她一眼,起身去吩咐许嬷嬷收拾行装。   “起身,跟爷走。”陆预冷冷看着她,声音冷硬。   阿鱼眸中惊疑,来这半月不到,他便又要走。但阿鱼不敢在这档口反驳他,和许嬷嬷收拾后,本想上马车,孰料男人当即擒过她的腰身,将她掠上马。   “你又我要带我去哪?”随着枣红大马上下颠簸,阿鱼有些反胃,心慌意乱难受得紧。   陆预依旧不理会她,只沉着眸用力掐着她的腰肢。   浙江总兵有公文呈送给他,沿海的倭寇又在蠢蠢欲动。但吴王余孽隐匿在暗,只委婉转达要他在临安府先清剿吴王余孽,避免使杭州府陷入腹背受敌的境地。   如此一来,又要与陆植共事。这要他如何不心堵?陆植来吴地一月有余,是吃白饭还是故意拖着不解决?   很快,一行人到了临安府,陆预将阿鱼安置在临安府的驿站,旋即去了临安知府衙门。   只这回再来,看到蔡贞的那一霎那,陆预凤眸微眯,薄唇抿成一条直线。   空气中依旧阴雨绵绵,陆植一身白衣道袍,黑绉纱福巾覆额,漫不经心地给他二人沏着茶。   “蔡指挥使和二弟一路风尘仆仆,快坐下歇息。这是杭州今年的雨前龙井,你二人尝尝如何?”   “有劳。”蔡贞接过茶盏,淡淡颔首。   “不知蔡指挥使大驾光临,临安一开始并未接到奏报,眼下仓促,只有薄茶几盏,还望见谅。”陆植眼尾微弯笑道。   “都是替朝廷做事,薄茶清水皆无什么,谈不上见不见谅。陆知府折煞蔡某了。”蔡贞默声道。   “蔡指挥使客气。”陆植见问不出什么,垂下眼眸依旧谦卑有礼。   陆预呷了口茶,神情淡淡瞧着二人,若有所思。   前脚老师阖府尽数被下狱,后脚蔡贞这鹰犬就到了吴地。这其中关联,断然与那女人脱不了干系。   陆植以公务为由离开后,陆预也不愿多待,刚欲起身却听见身后的蔡贞意味深长地开口道:   “陆世子,宫中有罪人出逃,此事你可听闻?”   陆预悠然转身,凤眸微眯看向他,唇角扯笑,“蔡指挥使说得何事?宫中何时有罪人出逃?莫非已到了祸乱京城的地步?只是本官现已离京,顺天府衙的事已转给陈铭陈大人。”   “指挥使不如派人去问询陈大人,他如今才是顺天府尹。”   蔡贞抚了抚腰上的绣春刀柄,狭长的眼眸里闪出些许笑意,抬眸看向陆预道:“是蔡某唐突了。”   “不知在下,可否见见陆世子身旁那位出身吴地的女子?”   ————————   关于虐男主问题:不会存在虐三章就结尾的那种问题。[捂脸笑哭]另外插个话哈,看过作者上本的宝宝们都知道,作者下手不会轻的,一切都要还回来的。(三次的各种压力令俺精神状态很不好,作者的生活已经成了“做完你的做你的!做完你的做你的![化了]”白天压力巨大,夜晚持续失眠,没有自己的生活,零碎空闲时间都拿来码字,好怕自己会猝死呜呜呜。这本虐男依旧会延续上本的颠文风格。)还有上本的福利番外,等过年作者精神好点了再写吧。[捂脸笑哭] 第55章   男人的脸色渐沉,漆黑的眸底隐隐升腾起翻涌的乌云,顷刻间就要暴雨将至。   蔡贞向来擅长察言观色,并非未看见陆预的脸色。   只是不待陆预开口,蔡贞脸上的笑意也一点点消散。他面色肃然,取下腰间刻有“北镇抚司”金字的腰牌。   “陆世子两月前曾见过三殿下,与三殿下在南郊草场赛马。”   “若在下记得不错,三殿下身旁也带了位覆面的女子。那女人暗中算计惊了那位吴娘子的马。”   陆预面色愈发凝重。当时他只隐晦猜到可能是那个女人,但并不完全确定。   当初那女人算计阿鱼惊马,大抵也可能为了分散他的注意好叫他输给李含。   蔡贞不是也不能确定他当初知不知晓吗?   眼下从老师入狱,蔡贞来吴地,只能说明,那日跟在李含身边的女人,就是容嘉蕙。   假死出逃,欺君之罪便罢,如今却仍与皇子纠缠不清。陛下那般看重天家颜面,又岂能容忍,岂会容忍?   “蔡指挥使既说是覆面女子,那在下又怎能看清她的容颜?又怎会知晓,她便是宫中罪人?”   “这倒是不假。”蔡贞面上又恢复了一如既往的笑意,抬手拍了拍陆预的肩膀道:“走吧,陆世子,带我去见见那位吴娘子。”   “说起来,上回在望天楼,蔡某倒是见过那位吴娘子。”   “若记得没错,连容老太傅,都险些认错了人呢。也不枉费陆世子你会错认。”   陆预的面色已十分难看,这蔡贞东一榔头西一棒子,拉拉扯扯不在乎将容嘉蕙和那女人搅和在一起,究竟有何目的。   蔡贞虽在笑,但黑沉的眸底分明笑意未显。他此番不过是试探陆预,究竟有没有包庇那个女人。   以及,容知礼有没有与吴地暗中往来,仅凭容嘉蕙那几封书信,尚未可知。且这天底下分明没有长相如此相似之人。   容嘉婉这个亲妹妹不像长姐,反而是一个吴地出身的乡野渔女与那容嘉蕙更像。   偏偏又是吴地,那便更耐人寻味了。蔡贞眸底逐渐展露出一丝深沉的探究。   ……   驿站里,阿鱼正在垂眸练字。经过一年多的练习,她从当初大字不识,到现在通读经书已不成问题。   不多时许嬷嬷从外走来,告诉他陆预来了。   阿鱼连眼都未抬,直到许嬷嬷察觉后脊发冷,擦了擦额角的汗,才将阿鱼请出来。   “这位是北镇抚司蔡指挥使,他有些话要问你,你只管如实回答,不必害怕。”陆预盯着她,声线稍沉。   阿鱼这才抬眸看向对面来人,只见他一身大红飞鱼袍,剑眉锐目,棱角分明,小麦肤色,唇角还噙着些许笑意。   阿鱼记得,这是上回在望春楼救过她的人,旋即起身又朝他拜谢。   这一幕被陆预尽收眼底,他面色不霁微扯唇角,显然没有要出去的意思,径自在一旁的交椅坐下,一动不动盯着二人。   蔡贞瞥向他,并未多言,只对上阿鱼的眼眸,颔首示意。   “在下北镇抚司蔡贞,有些事情要询问吴娘子,所有唐突还望见谅。”   阿鱼摇了摇摇头,示意他开始。   “吴娘子是湖州府长兴县鹿鸣镇青水村人士,自幼父母双亡?”   阿鱼诧异他如此清楚自己的身世,但依旧点头。   “吴娘子的父亲吴老三,母亲江氏也是出身青水村,并未去过京城?”   见她依旧颔首,蔡贞了然,继续问道。   “吴娘子可见过宫中的容妃?见过几次,为何而见?”   “只见过一次,在京城北郊的山上。她——”阿鱼想继续回答,蓦地抬眸看向陆预,见他依旧神色淡然,仿若置身事外般,阿鱼心中莫名腾出一股怒火。   “大人还是去问陆世子吧,我并不知晓大人为何问我,想来缘由也是因为我的容貌肖似那位娘娘。”   “我也并不想肖似那位娘娘。”鼻尖愈发酸涩,阿鱼当即垂下眼眸。   蔡贞挑眉,好整以暇看向那一站一坐的二人,笑道:“确实是像。”   阿鱼听见他的认可,心中愈发苦涩酸胀,每一个见过那位娘娘的人,都知晓陆预不过将她当替身。仿佛她就该是一个替身,代替了旁的人,整日见不得光的活着。   可就算这样,陆预也没打算放过她。   若能有选择,她宁肯生一张全天下独一无二的丑容,叫陆预一见就犯恶心,这样他就不会如毒蛇般缠上自己。   阿鱼的思绪很快就被男人清冷的声音打断。   “蔡指挥使已见过人,就该知,我不会包庇罪人。”   “当初查吴王案时,我便未曾给自己留过后路,更遑论如今呢?”   他的用意已经很明显,他不会包庇容嘉蕙,更不会一错再错。   蔡贞抿唇思忖,良久才缓缓笑道:“陆世子说得不错。”   蔡贞走后,陆预抬眸扫向垂眸不语的阿鱼,漆黑的眸底燃过幽深的光,他忽地冷笑道:   “你以为,他能带你出去?”   阿鱼侧过脸庞不愿理他,却不料又被他擒住下颌,“勾搭蔡贞,恐怕届时你连全尸都不剩。”   “若真叫他将你带走,多半也被关在诏狱。”   “当初下顺天府狱,不过潮湿阴暗了些你便受不了,更遑论诏狱?”   “脑骨穿钉,打折肋骨,皮肉烙铁,梳洗酷刑,你又熬得了几个?”   察觉她身子颤抖,陆预抬手抚上阿鱼的脖颈,“只有在爷的身边,你才能安稳度日,长长久久。”   “……”   阿鱼被他勒的快要窒息,下颌紧绷眼角酸涩,很快滚下一滴泪。   陆预捻去那泪,沉着脸抱人去了里间。   ……   草滩镇。   咸湿的海风朝着面门一股股扑来,酒气弥漫的空气中多了些许腥臭,与酒香缠绵,混杂浓烈。   哄闹的室内,一身素衣的女子歪歪斜斜地靠坐在墙上,举着酒壶仰着脖颈,无所顾虑地往口中倒酒。   赵云萝喝得面色红润,直到酒壶再也倒不出一滴酒,她忽地抬手摔了酒壶,怒道:“酒呢?快上酒来!”   底下的喽啰有的嘀咕着乡音,有些嘀咕着倭话,叽叽喳喳议论什么。   几个亲信急忙搬来了大酒坛,双手托着想递给赵云萝。孰料她看见圆溜溜光滑的酒坛子时,脑海中不由浮现出恒初院床下的六个瓮子,赵云萝脸色煞白,当即惊叫。   那一坛子酒顿时摔碎在地,碎瓷四散,地上洇出一大片潮湿,酒液溅得各处都是。   “都怪你!都怪你,陆预,我这么喜欢你,你为何要这样待我。”   赵云萝一边哭着,歪斜的身子绵软无力,刚要倾下时,旋即落在了一处坚实的怀抱。   赵叡抿着唇,一动不动地盯着她,喉结滚动,“妹妹醉了,大哥带你去休息。”   “大哥,大哥!”赵云萝忽地睁着迷懵的眼眸,哭道:“是我对不住父王,父王他会原谅我的,对吗?”   “父王他最疼我了。”   “他最疼我了。”   “是,父王最疼小妹,父王不会怪你。”赵叡眸中的柔情逐渐消散,阴鸷浮现,他忽地咬牙切齿道:   “这一切都怪大周的狗皇帝,怪陆预,都是他将我们害得这么惨。”   “是,怪陆预。”赵云萝有气无力依偎在他身旁哭道。   恰在这时,有手下过来道:   “主子,属下在北边渡口抓到一个鬼鬼祟祟的女人。”   闻言,赵叡面色登时冷肃,欲放开赵云萝去处理此事,奈何她抓得太紧,赵叡无奈。   “传信给严先生,叫他过去看看。”   “是。”   赵叡垂眸看向昏昏欲睡的女人,抬手将她面上的发丝拢在耳后。   ……   漆黑的渡口附近,浑身湿透的女子艰难地从水里爬出,她步伐踉跄,肌肤上都是血痕。   身上本就湿漉漉的,夜风吹拂而过,纵然是闷热难耐,但身上依旧冷得紧。容嘉蕙抱着双臂,蹲在草滩上哽咽。   她不明白,为何交代了与吴王有关的所有事,宫中还要杀她灭口。她与吴王往来的信件也不过是拉拢吴王势力,为将来的皇嗣铺路但她并未给宫里造成旁的损失。   那老东西为何容不下她,要对她赶尽杀绝?   若真是死,那便也罢了,她这一辈子活得战战兢兢,亲缘淡薄,父亲只疼爱兄长,母亲只疼爱小妹,家中无人爱她。   好不容易有了唯一肯爱她的人,她却被迫入了宫,生生叫他恨上了自己。   她看着宫中呈上的鸩酒,在空旷的宫殿内枯坐一夜,最后全身发颤,绝望饮下了毒酒。   可上天为何不让她死?为何她再次睁眼,看到的却是李含那张令人作呕的脸!   他将她囚禁起来,肆意作弄。她从未受过那等屈辱。   甚至,他有意将她带到陆预面前,叫陆预看她与他欢好,拿她做筹码,赌陆预会不会动容。   容嘉蕙将自己小小的身子蜷缩成团,掩面哭泣。陆预为何宁愿要那个赝品,宁愿心疼那个赝品,宁愿爱那个赝品,却独独不肯原谅她?   他不正是因为,那个赝品有和她相似的脸,才肯收用的吗?   容嘉蕙正呜咽哭着,并未注意到危险已然来临。   草滩镇到处都是眼线,黑暗中,一只手掌从后劈向她的脖颈,容嘉蕙当即失去了神智。   斥候将容嘉蕙带回营寨牢房时,她还未醒。   混杂其中的倭寇头领听闻斥候带回个颇有姿色的女人,搓着手掌目露色光愈发急不可耐。   一瓢冷水彻底浇醒了容嘉蕙,隔着铁栏,瞅见那一个个色眯眯看着自己的男人,容嘉蕙下意识后退,虚张声势骂道:   “滚!离我远点!”   “花姑娘~”那些人说着蹩脚的话语,摸着人中目光贪婪地舔向嘴角。   听到牢门咯吱一声,容嘉蕙瞳孔猛地一缩,几乎听不见自己的心跳。   她好不容易才从李含那魔窟逃出来,为何又掉进了更绝望的深渊。   “谁准他们进来的?”一道凌厉的呵斥声从外传来。那些倭人转头看见来人,迅速提上了刚放下的裤子。   “严先生。”门外的斥候低着头,有些不敢看他。   “去将他们送到暗窠子,这里的人,上面自有吩咐。”   那些色胆包天的倭人被带走后,容嘉蕙面色惨白,捂着衣襟的手再也没了气力,全身倚着墙壁跌倒在地。   视线里漆黑染血的靴尖一点点靠近,容嘉蕙全身瑟瑟发抖。   “别过来,你别过来!”她侧过脸,抬手胡乱挡着。   容嘉蕙不断后退,散乱的发丝刻意遮住了她的视线。   若她抬眸,便能看的男人眼底难以言说的震惊与激动。   严放目光灼灼地盯着她的脸,袖中的指节蜷了又缩,一时唇角发颤。   男人鬓角发白,眼角折了许多饱经风霜的褶子,但依旧能看的当年的丰神俊朗。   他半蹲下身,想去触摸容嘉蕙的头发,猛然被她尖叫着躲开。   “别过来!别靠近我我!”容嘉蕙豁然抬眸,唇角溢出一丝丝血。   她能容忍自己进宫伺候那老东西,能容忍被李含那厮囚作禁luan,但这并不意味着,任何货色什么喽啰都能肆意凌辱她!   严放盯着她唇角的鲜血,瞳孔一愣,当即掐住她的下颌,防止她咬舌自尽。   “孩子,别害怕,我是你爹,我不会伤害你。”   失去意识到那一霎那,容嘉蕙瞳孔骤然震颤,抬手朝那男人脸上打去。   意识纷乱交织,容嘉蕙再次睁开眼时,视野里是明媚的阳光,藕荷的帐顶,以及她身上盖着软和的被褥。   脑海中迅速回忆到昨夜的事,容嘉蕙骤然警觉。察觉周身无其他异样,她迅速穿好衣衫下床。   刚打开里间的门,蓦地发现昨夜那男人此刻正坐在堂前,慢悠悠喝着茶,见她出来,唇角溢出一丝局促又殷切的笑。   “倒是忘了问,你叫什么名字?”   见她依旧警惕盯着自己,严放想起前尘往事,蓦地叹了口气,“孩子,我姓严,名放,字安固。我是你亲生父亲。”   严放?容嘉蕙迅速在脑海里仔细回忆,她隐约记得,严放是吴王府詹事。过去她与吴王通信时,也同他于信上交锋数回。   此人性情谨慎机敏,曾劝阻吴王莫要来京观礼,莫要与她联手。   但他为何要说是她的父亲?容嘉蕙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盯着他面无表情道:“你我未曾见过面,你为何要乱认充当我父亲?”   “乱认?”严放无奈叹息,“你生得与你娘如此相像,仔细算来,你今年也该有十九岁了,为父如何能乱认?”   这一串话像是火药般骤然炸开,容嘉蕙咬文嚼字,险些没站稳。   生得与她娘相似,说明这人认识母亲,亦或是认识陆预身边那贱人的母亲。   容嘉蕙依旧盯着她,提着心酝酿话术,试探道:“你说笑了,你不是我父亲。”   这句话仿佛一句惊雷,只见那一贯温和的男人忽地将手中茶盏猛地一搁,茶盏撞到桌面,传来“砰”的一声。   “我就是你的生身父亲!容知礼又算你哪门子父亲?你娘当年——”他意识到什么,旋即止住了声,又接连叹息。   “罢了,都是上辈人的错,父亲也不能怨你。”   “只是,你要知晓,我严放,才是你爹。”   心下快速计算,本该与她娘生的像,又十九岁,父亲是容知礼……这怎么看,怎么都像是她妹妹容嘉婉。   莫非是母亲与这人亲近,然后生了容嘉婉!怪不得母亲一向疼爱妹妹,总是明面的叫她难堪……   但母亲待父亲是多么体贴周到,温柔小意,他夫妻二人是如何伉俪情深,这如何能做假?   这事似乎颠覆了容嘉蕙的认知,她怔愣许久,抬眸看向那人,若仔细看,似乎眉眼神态间真能找出几分容嘉婉的影子。   “孩子,你是如何跑到这里来的?”严放盯着她出神的面庞,眸底多了丝探究。   “我……”容嘉蕙垂眸转了转眼珠,下一瞬蓦地红了眼圈,酸涩哽咽道:“是姐姐,姐姐惹怒了陛下,陛下一怒之下将全家都下了诏狱。我因在外头礼佛,这才幸免于难。又怕被锦衣卫的人发现,于是便一路隐姓埋名往南……”   “母亲她也……”容嘉蕙小声啜泣,余光却不时留意着严放。   “她这就是咎由自取。当初我千劝万劝,不要她做那事,可她偏偏要害她姐姐……总之,不用管她。”   严放意识到不该在女儿面前指摘人家母亲。遂又找补道:“她自有她的命数,你既逃出来了,今后为父庇护你,往后为父也会为你寻个好郎君。”   姐姐?容嘉蕙暗暗握紧了指节,母亲是荥阳郑氏二房的嫡女,哪里有什么姐妹呢?便是庶出姐妹,也没有。   为何这个人,却说母亲害了姐姐?   容嘉蕙百思不得其解,但既然冒充他的女儿能让她获得庇佑,她又何乐而不为呢?   ……   陆预在临安府逗留几日,浙江总兵发来急报,倭寇大举进犯海域,上疏朝廷要求补给火铳与粮草。   吴王府中曾清剿出不少火器,可大都是些残破之物。陆植欲从扬州军械所调拨,派陆预一路押送到杭州。   短短大半月,阿鱼先后跟着陆预从临安到扬州,再折返去杭州,一路崇山峻岭,阿鱼有些吃不消。   陆预也着实可恨,把她当个物件似的,别到腰上,走哪带哪。   行到半路,眼见着还要翻越大半个山头,阿鱼吐了一地。陆预后来找来了马车载她。而他本人,浑身精力使不尽似的,依旧骑着马走在前头。   阿鱼将自己蜷缩在一团,这些日子她不是没想过出逃。可就连出恭,那人依旧要盯着她,委实将她磨得一丝脾气也无。   快行至泰兴一带,陆预吩咐众人打起精神。泰兴临近湾口,稍不留神便会中了倭寇的埋伏。   远处群山巍峨叠翠,云雾缭绕,隐在暮色的天际里,似乎要与夜幕融为一体。   右眼总是跳个不停,骑在马上的男人薄唇紧抿,抬手示意众人停下。   “向西从丹阳绕行。”   底下人听了,不由唇角微张,尤其是临安府派来的刘百户忍不住便拱手向陆预道:   “大人,若是从丹阳绕行,多翻几座山不说,唯恐会延误战机。”   陆预皮笑肉不笑地盯着他,凉声道:“从泰兴往江阴是快,若是遇到倭寇埋伏,你可担得起责?”   “有没有延误战机,本官心底自有一杆秤。”   那刘百户神情讪讪,不敢再吭声。   一行人刚要向西时,青柏当即骑马赶来,他额头上浮满了汗,对陆预道:   “主子,丹阳的路怕是走不通了,西边关口被吴王的人占领,他们杀了丹阳知府。以长江为天险,抵御北方来兵。另与沿海倭寇里应外合,若我等举兵攻打丹阳,倭寇则会进犯海域。”   “此事为何现在才报?”陆预怒道,按理说,吴王余孽想造反攻城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了,就算攻打丹阳,那也必定精心部署。   为何如今打下来,他才知晓消息?在这期间,陆植的人在做什么?为何不派人送信与他?若非他刻意留心派青柏去打探消息,恐怕至今仍被蒙在鼓里,傻傻地往丹阳去。   青柏急得大汗淋漓,临安府百户亦是低垂着头,哑口不言。   陆预眸中聚起阴鸷,前方不用猜,也定然有倭寇伏击。陆植大抵算准了他警惕心强,若是一无所知的绕行前往丹阳,后果非死即伤。   到时候再上疏参他一道,不听劝谏。临安府派出的百户分明已劝过他莫要绕行,可他仍一意孤行。   陆预心中冷笑,丹阳走不通,他只能一路南下直接经泰兴江阴去往杭州,这路上,又岂会一帆风顺?   陆植倒真是想置他于死地。好似自从他请求下放临安后,隐匿了多年的爪牙也终于露出。   “不必绕行了,直接从泰兴江阴南下。”陆预冷声道。   阿鱼坐在马车里,并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昏沉中,她好似听到了“砰砰”的火铳声。   被吓醒的阿鱼小心翼翼撩起车帘,果不其然,看到外面乱糟糟的,人来人往,打杀声,刀剑忽砍声,不绝于耳。   听着自己砰砰乱跳的心,阿鱼更不敢出去。   “护好马车,若人出了何事,爷唯你是问。”陆预吩咐青柏道,旋即拿起弩箭和火铳,骑上马离去。   他们一行人经过湾口时,果然见周遭的伏兵如同洪水一般纷纷涌涌席卷开来。   匪贼里混着倭寇,赤裸裸的勾结再不掩饰。且那些贼人无一不是手拿火铳,暗中射向他们的马。   如此精准的布防,显而易见是奔着他的命,奔着他押送的火铳粮草而来。   陆预面色沉重,盯着那群人眉心紧锁,他到底失算了,未将陆植算到这么不堪。   论起手段卑鄙,他这位兄长才是真正的无所不用其极。勾结吴王余孽和倭寇,泄露军情密报,他陆植就算是有一百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陆预抬腿下马,从腰间抽出长刀,目露狠厉,朝着对面冲来的伏兵砍去。   近身交战,那些人势必会忌惮而不敢再用火铳弹药。他眼下的要务便是,杀光他们,守好从扬州押送来的军械。   不远处,一道身影高居山顶,遥遥看着山下的厮杀,长眸微眯。   “有意思。”男人喟叹,长指暗暗握着了腰间的刀柄。   悲惨的叫声自阿鱼耳畔响起,她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惊慌。待在马车里的每一刻都度日如年。   她又忍不住想起上回,陆预跳崖硬是拽着她一起。他就是连死,也要拉着她垫背。   跳崖前,他分明不知道悬崖有多高,跳下去会不会死。   可他依旧那么做了。   犹如被架在火上炙烤,阿鱼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她不想再给陆预陪葬!   她想活着!   她想逃离这里。   颤栗的指节紧紧抓着车帘,也正是在这一瞬,不知何处传来的火铳,马腹受到刺激,当即前蹄跃起,疯了似的朝前撞。   青柏躲避不及,骤然被马车撞倒,当即晕死过去。   上回雪夜出行时,阿鱼有过类似的经历。在马车狂奔的一瞬间,阿鱼急忙跳下马车,从地上捡了把刀,一溜烟扎进山林处。   此处的山林早已被围了水泄不通,阿鱼艰难地提着刀,冷不防看见了前方的火把。   她心下多少凉了个彻底。   严放骑在马上,盯着她的脸,唇角扯到抽搐。   “别伤到她,捉活的。”   吩咐刚下,眼见着那群人朝着自己赶来,阿鱼倍感绝望,掉头就跑。   严放冷冷看着她的身影,黑沉的眼眸有几分不解。   莫非是他眼花了,这个姑娘竟然也生得像阿妩。只是,若他记得不错,当初阿妩怀胎时,大夫并未说是双胎。   想到什么,他眸光忽地冷到发寒。   当初阿妩为了攀上高门,不择手段也要抛弃他,尽管她还怀着他的孩子。   才出龙潭,又入虎穴,阿鱼只得拼命地在山野密林中穿梭。   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急促,阿鱼跑得也越来越快。   黑暗中,不知从何处伸出一只手,转瞬间将阿鱼扯进了灌木丛中。 第56章   被人捂住嘴的刹那,阿鱼瞳孔大惊。只见那人眸光沉沉盯着她,长指轻放于唇瓣上。   “跑哪去了?”两个士兵兵不耐烦道。   “大人为什么要抓活的?照我说,一刀砍死不就得了,哪里要这么麻烦。”其中一人嘟囔道。   “莫非大人也想快活快活?”   “你猪脑子整天想什么呢?”另一人呵斥他。   “什么我整天想什么?咱们累死累活,连个女人的边儿都摸不到,暗窠子也被那些倭人占着。”   “他们为了讨好倭人,真是下贱到骨子里了。老子这辈子最厌烦倭人,还他妈要跟那些倭人共事。”   “别说废话,快找人。”另一人又道。   “大人自己房里放着一个,等这个找到了,咱几个一定要好生快活快听。”那人道。   “你别作死,大人带回去的是他女儿。据说这个和他女儿长得也像。”   声音渐渐远去,阿鱼近乎脱力。身下刚向下跌去,旋即有一双修长的手扶住了她的肩膀。   “此地不宜久留,快跟我走。”陆植道。   阿鱼这才有精力打量他,此刻他一身夜行黑衣,额头和下半张脸都隐在黑色覆面中。   若不是听到他的声音,恍惚中她还真会将他错认成陆预。   顾不得上回与陆预在房中闹腾扰他安眠的尴尬,阿鱼被他带着腕子,走出了林子。   二人一路避开不少追踪,将近月上梢头时,陆植带她走到了一片小溪旁。   阿鱼体力不支,走到小溪旁用手掬了一汪清水喝下,而后重重喘着气。   “多谢你了,陆大哥。”阿鱼盯着他,眼眶湿润,由衷地感谢他。   “没什么谢不谢的,还是那句话。本就是国公府亏欠你,是二弟亏欠你。”   阿鱼抿着唇没说话,从他嘴里提起陆预,总能叫她不自觉想起那夜的荒唐。   陆预就是故意的,故意让她再见到陆大哥时候,就会无地自容。   仿佛叫他亲眼看着,她被扒.光了衣裳,在陆预身下氵良荡承受。   月色融融,倾落在她脸上,隐隐约约映出一片红晕。陆植似乎看出她的窘境,轻笑声随着夜风送进她的耳畔。   “往后阿鱼姑娘可有什么打算?”   阿鱼垂眸盯着自己的衣襟,怔愣片刻,长叹了口气。   “可惜,青水村我好像回不去了。”   上次她都回到了青水村,又被陆预连夜掳走。   “待此间事了,我送你去云梦泽如何?那处与太湖类似,皆是鱼米之乡。平素你若想种地,山上亦有台阶一样的梯田可种稻谷。”   “若是不喜种地,便去云梦泽打渔。”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阿鱼一动不动盯着他,唇角微微发颤,一颗心紧了又紧。   为什么?为什么同出身国公府,陆预那般高高在上,除了她的脸她的身子还能供他玩乐,她其余的所有东西都一概被陆预否定。   现在陆大哥却告诉她,她可以随自己的心意,想种地种地,想打渔便打渔。   他没有嫌弃她的出身,在他眼里,她好似才真正像个人,不是谁的替身,更不是谁的玩物。   唇瓣张张合合,阿鱼抬手擦去了眼角的泪,看向月光下他温和清润的双眸,哽咽道:   “真的可以吗?”   陆植点头笑道。   “可以,你做什么都是你的自由,你活得舒心才最重要。”   陆植起身,抬眸望着头顶的皓月,良久发出一声轻叹。   “吴地曾有种粉荷,每岁都能结出饱满甘甜的莲子。北方的商人见状,将种子带了回去,以期往后都能收到莲子。”   “但无论他带了种子,还是直接起了根茎回去,那粉荷却始终结不出莲子,亦或是好不容易生了莲房,里面莲子干瘪瘦小,终不是他当初在吴地见到的那种莲子。”   “阿鱼可知为何?”   “京城太冷,还未入冬,寒霜都能将荷叶冻死,更遑论捱到大雪纷飞呢?”不待她开口,陆植自问自答道。   阿鱼知晓他的意思,她生来就不属于京城,不属于陆预,她只是她自己,她有她的日子要过,她亦有她的活法。   想通后,鼻尖又是猛一阵的酸涩。阿鱼不愿再忍,抱膝坐在月色下,颤着肩膀哭得像个孩子。   陆植将外袍解下披在她的身上,叹了口气。   “吴地正处于祸乱的漩涡之中。若是冒然将你送出去,我目前抽不离身,也放心不下。”   “待此间事了,我亲自将你送到云梦泽。”   “好,多谢——”   阿鱼尚未说完,忽地听闻耳畔隐约传来一阵破空声,若非陆植躲避及时,已然要射中他的头颅。   意识到危险,陆植转身时旋即带上覆面,试图将阿鱼纳入羽翼之下。   可他的手还未碰到阿鱼,又一支弩箭旋即朝着他的手射来。   陆植看向阿鱼,眸中隐隐闪过不甘。   阿鱼也发现了异常,抬眸间再次撞进那双阴鸷重重的凤眸时,顿时如坠冰窟。   她当即起身,挡在陆植身前,泪流满面道:“快走!你快走!”   陆预见她死到临头还不忘维护那人,顿时怒上心头。   弃了弩箭,干脆直接用了火铳,正对那人高出阿鱼身量的脑袋射去。   阿鱼见状,电光火石间将陆植推倒,怒气腾腾地看向陆预。尽管她不说话,可那抗拒的眸光分明是无言的挑衅。   火铳最后射偏,擦过阿鱼的发丝。身后传来闷哼一声,阿鱼心间突突狂跳,她旋即捂着唇瓣,转身泪眼泪眼模糊地想去确认那人的安危。   “若你再敢往前一步,爷今日便要他死无葬身之地!”   身后男人咬牙切齿怒道。   阿鱼脚步一顿,整个身子如同被抽去所有气力,跌倒在河畔旁,目光死死盯着碎满月辉的河面。   没动静了,没动静了!陆大哥……   阿鱼不敢去想,尽管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她也向神佛许愿,许愿陆大哥化险为夷,平安无恙。   他本不该遭这一场罪,都是因为她,因为救她,才被陆预折磨。   直到脚步声从后响起,肩膀上传来一阵捏痛,阿鱼才缓过神来。   陆预强行掰正她的身子,黑沉的眼眸怒火翻涌。   她所认识的男人本就不多,陆植,蔡贞,掰着手指头都能数过来。   蔡贞背负皇命,不见得就会淌这趟浑水。   倒是他那好兄长,精心设计了一场对他的围剿战术,原来真正的目的就是要带走他的女人。   除了陆植,他实在想不到旁的人。   不知心底是不是闷了一口气,陆预捏着她的下颌,明知结果却又不甘地冷脸逼问着:   “方才那个人是谁?”   双唇犹如被黏和般,她只顾着一边怨恨他,一边哭着,就是不说一句话。   就那般维护陆植?维护那个方才险些要了他命的陆植?   陆预心中的火腾腾烧着,他咬牙切齿盯着她,长指从她下颌慢慢滑向脖颈。   “爷再问你一遍,你,就是铁了心,宁愿与方才那奸夫勾结,也要离开爷?”   眼下陆预还有什么不解呢,一旦他失去了对她的掌控,不再是那个任她差遣的阿江,她便彻底厌弃了他,寻找新的目标。   她爱的只是“阿江”的影子而已。   或许陆植就是下一个“阿江。”   可,这场纠纷本就是她引起的,凭什么她想开始就开始,想结束就结束?   他陆预岂是一个下贱粗陋的渔女能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   “是又怎么样?”阿鱼声音嘶哑,方才她险些就能彻底离开陆预,再加上陆大哥被他射了一箭,眼下生死未卜。   阿鱼不可能不恼他恨他,甚至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恼恨。   “莫忘了,你是爷的女人。”男人沾着血迹的长指划在她的脸颊上,脸色阴沉地近乎滴水。   “是你逼迫我的,我分明至始至终都没想过要做你的妻妾。”   “你听清楚了,我不想做你的妻,不想做你的妾,我至始至终都十分厌恶你,厌恶你恶心到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在你身边的每一刻我都度日如年!在床上与你做的那些事,无一不叫我犯恶心,我恨不得你去死,恨不得你就死在方才的厮杀中,叫我永远也别看见你!”   一口气说了太多话,阿鱼察觉脖颈的力道愈来愈紧,呼吸愈发困难。却没看到对面男人的脸色,已不用能黑如锅底去形容。   他这次没有笑,只冷漠着看着她,一字一句道:“厌恶是吗?”   “恶心是吗?”   “恨不得爷去死是吗?”   一字一句的咬文嚼字逐渐变成了阴冷渗着寒意的笑。   下一瞬,骤然天旋地转,阿鱼被他的力道压在地上,疼得眉头紧蹙。   “可是,恶心又有什么办法呢?”   “恶心你也一样得受着。”   随着身子倒地的那一霎那,嗤啦一声,阿鱼当即面色骤惊,拼命抗拒挣扎。   河畔便尽是着碎石树枝,她挣扎时后背被刮剌的乱七八糟。   “禽兽!”阿鱼愤恨骂着,手掌折腾间一下打到男人脸上。   想起她方才对陆植的维护自己对他的冷待,心中的燎原大火越烧越旺。陆预擒着她的下颌,俯身将她的唇瓣咬到出血。(审核,以下是亲吻,勿应激)   那只方才打过他的手掌,亦被他擒住摁在碎石上,霎时阿鱼再动弹不得。   “你给爷等着。”   察觉那纤细的腕子依旧在抗拒着他,陆预将人压的更紧。   “陆预,我恨你——”阿鱼挣扎得泪流满面,全身发颤,却依旧不肯退让,依旧持续抗拒着她。   “恨?”他忽地冷笑,动作未停,“既然恨,那便恨吧。”   陆预又继续去吻她,撕咬着她的唇舌,冷不防被她的尖牙咬破了唇角。   男人眸色晦暗,怒气更盛,多日来积攒的火气如同山间溃堤的洪流,陆预掐着她,沉着面色,力道几乎往死里去……   ……   军需器械送到杭州时,几乎折损了七七八八。好在临安又及时从江宁调来一批器械,这才险些没有延误战机。   此番事务办成这样,陆预自然不会轻易放下。多日来,他皆沉着心气,面对浙江总兵属的质问,他耐心赔礼道歉。   终于在三日后,陆预带人又赶回了临安府。   陆植依旧和颜悦色招待他,只字不提他在泰兴遭遇的一切。   陆预也颇觉得可笑,他倒不知,陆植这位好兄长,脸上已厚到如此程度。   一见面,陆预当即抬手重重拍向他的肩膀,皮笑肉不笑寒暄道:“丹阳府的事,兄长怎么不提前告知我一声?”   手下力道渐重,陆预一动不动盯着他的神情,观察着他微弱的面部变化。   那夜他几乎可以百分之百肯定,试图带走他的女人的黑衣人,就是陆植!   而他的火铳,虽没彻底杀了陆植,那一弹却也是真刀实枪的射中他的肩胛。没有三五月,是好不了的。   肩胛处传来巨痛,后脊已经出了一层虚汗。陆植绷着神色岿然不动,依旧从容笑道:   “二弟说笑了,临安离丹阳路途遥远,远不如扬州近。我也并不一定会比你先得知消息。”   陆预扯唇冷笑,“这倒也是,我还以为,兄长和那些人说好了,专门趁我路过泰兴时候,攻陷丹阳府。”   不然,那一伙人为何如神兵天降,周围官府没有一点消息。偏偏在他路过泰兴时候,那么巧两伙人一拥而上。   “二弟此番不易,将来回京述职时我会为二弟陈情。”陆植袖中手紧握成拳,再也忍无可忍,抬手擒上陆预的手腕。   二人骤然对上视线。   陆预忽地冷笑,放开了他。   “确实是我办事不力,往后自然得处处小心。毕竟,清剿吴王余孽和抗倭事大,若再出什么岔子,你我身为手足,自然同气连枝。”   “兄长你说对吗?”陆预皮笑肉不笑地盯着陆植,眸光寒意乍现。   “这是自然。”陆植沉眸淡淡回应。   陆预不欲再与他纠缠,陆植的账不会完。还有那个女人,她真以为他没有法子治她?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湖州不是还有她在乎的东西吗?   晨光穿透轻纱隔扇,阿鱼无力的趴在榻上,任由许嬷嬷给她上药。   昨夜陆预丝毫没有怜惜她,盛怒之下摁着她在河边碎石滩前竟然直接做了那事。   期间,无论她如何反抗挣扎,都没能挣脱他的牢笼,反而是挣脱的时候,她的后背猛烈地磨着沙砾,疼得钻心刺骨。   眼眶已经肿胀到流不出泪了。分明又是离自由只差一步,陆大哥说的云梦泽,她就差一点就能从陆预手上逃脱了。   陆大哥现下也生死未卜,她究竟该怎么办?   等许嬷嬷上完药,晾干药膏后,阿鱼面色苍白地披着翠绿薄衫,走到廊下。   陆预只头一回来临安时,为了羞辱她和陆大哥,非要住进陆大哥的隔壁。眼下他将她安置在驿站,她想见陆大哥,她想知道他伤势如何了?火铳劲猛,又难取出,远比弩箭厉害。   蝉鸣声持续聒噪,将近六月了,阿鱼还是没能见到陆植。   只是阿鱼还未回过神,陆预又将她带到了其他地方。   ……   当日严放在泰兴见过阿鱼后,心中的疑虑越来越重。那次战役他与陆预损伤参半,孰料陆预竟然动用了所有火械攻打他。   严放捱不住,暂且收回了去寻找阿鱼的人,保全部下退回海岛上。   这件事一直梗在严放心里,那个姑娘在他眼前一晃而过,无论如何都令他难以忘怀。   为此,严放叫来了正在赶海的容嘉蕙。   有严放这个假爹,这里头的人不仅不敢欺辱她,反而事事捧着她。她做什么都有人回应夸赞。   譬如今日去赶海,她将乌黑的发髻编成一道麻花辫,穿着灰布窄袖短衫和长裤。逢人见了她便夸赞她天生丽质。   这种感觉,只有过往在宫里才有。   容嘉蕙敛去面上的得意,掀帘进去,看见严放急忙唤道:   “父亲,听说你有事寻我?”   严放从上到下打量着她,最后视线定在她的脸上。   与那夜他见到的女子,确实有七分相像。瓜子面,桃花目,细眉琼鼻,连身量和声音都极像。   严放兀自思忖良久,才开口道:“婉儿,你可有孪生的姊妹?”   男人稍顿,又继续道:“并不是宫里那位,就是你娘当初怀胎生下你时,是只你一个,还是怀了双胎?”   这话吓得容嘉蕙当即面色惨白,下意识地她当即想到陆预身边的那个贱人,那个靠着与她容貌相似,却偷走了属于她的爱的贱人!   “没有!”容嘉蕙当即厉声回答,“我娘只生了我一个,我唯一的姊妹,也就是宫里那位苦命的娘娘。”   严放的眸光不自觉沉了几分。   “宫中那位娘娘早就死了,若不是她,那又是谁呢?”他自言自语,目光沉沉盯着长案上的茶盏。   不知想到什么,严放眼皮猛地一跳,阴鸷的眸光正对上容嘉蕙刻意懵懂的视线。   他当即回过神,抬手摸了摸容嘉蕙的头,“无事,婉儿,爹只是想起来一些旧事。”   容嘉蕙心下如何能不狐疑,她刚想开口,却听见门外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严先生,兄长有要事寻你。”熟悉的声音钻入耳畔,眼见着那纤细的手指就要挑破帘子,容嘉蕙瞳孔猛地一缩,当即躲到里间去。   严放以为她是认生,倒也没在意。   赵云萝身着黑色劲装,网巾束发,俨然一副小将军的模样。容嘉蕙绷紧神色躲在博古架后瑟瑟发抖。   赵云萝见过她,若是在严放面前指出她,那她将……   容嘉蕙不敢去想那种可能。   她心慌意乱,以至于并未听到赵云萝与严放在商量什么。   眼见着赵云萝要离开,容嘉蕙好不容易松了一口气。   却见她又回来,意味深长的看向严放,“听闻严先生找回了失踪数年的女儿?”   “是。”严放道。   “那真是恭喜,怎么不让她出来见见?既是严先生的女儿,我也要代父王,关照些许。”   严放想起她眸底的畏惧,恐吓坏了她,当即道:“她胆小怕生,再等段时间适应了,我亲自带她去拜见郡主。”   赵云萝没当回事,脑海里依旧在思量方才的事。陆植虽然表面看似在帮他们,但那些皆是不痛不痒的伤害,陆预依旧没死不说,她们的人确实是损失惨重。   而且一开始说好,他们在丹阳和江阴两处埋伏,必能取陆预性命。但给陆预逃了不说,陆植那厮竟然又从江宁找来一起火械。   那火械最后对准的,可不就是他们吗?   赵云萝心底冷笑,陆植既然能拿出一批火械,他们就再逼他全都吐出来。后方补给乱了,前线浙江总兵宋绀那儿才能彻底溃败。   “这次我和兄长亲自去压阵,若是严先生在前方,看到陆预身边带着的女人……”赵云萝眸底逐渐染上阴鸷,咬牙切齿恨恨道:   “那就千万别手下留情,陆预要杀,那个女人也得死!”   她说这句话时,没注意到严放眸底的复杂。   从她话里的意思看出,郡主她不仅认识那个姑娘,似乎还对其非常了解,恨意连绵。   “敢问郡主,陆预身边那个女人,究竟是何方人物?”严放道。   “不过一个出身吴地的卑贱渔女罢了,那女人靠着一张脸蛊惑人心,若你见了,直接杀了就是。”赵云萝不知想到什么,又道:   “不,将她和陆预一起,都砍断手脚,要活的!她那种贱人,就该和陆预一起被做成人彘!”   严放倒没留意后面,他听见那女子出身吴地时,心中的疑惑陡然消散。旋即只剩冰冷的沉漠。   赵云萝已经在构想如何折磨陆预和阿鱼,忽地唇角扯出一丝冷笑,“你说,若将他二人做成人彘,成天对望……”   “哦不,还有那容嘉蕙,可惜叫她先死了,眼下已骨枯黄土。不然,叫他三人龟缩在瓮子里,遥遥相望,不也全了他们三人一片情深?”赵云萝径自笑道。   “你觉得如何,严先生?”   严放所有注意都在赵云萝说的“出身吴地”上,漆黑的眼眸旋即变的愈发晦暗。   “甚好,她确实该死,和容琛容妃一样都该死!”   赵云萝很满意他的答复,最后捻了捻箭袖上的银扣,心情大好的离开。   博古架后的容嘉蕙听到严放最后一句话时,早已吓得冷汗淋漓,花容失色。   兄长,原来不是病死任上的吗?还有,为何严放说兄长,她,还有那贱人,都该死?   为何偏偏将她三人放在一起?   那句话无异于一阵惊雷,容嘉蕙捂着唇依旧不可置信。   兄长是母亲的儿子,她是母亲的女儿,就算母亲与人生下容嘉婉,那为何这严放非要置兄长和她于死地?   如此做,就不怕彻底得罪母亲吗?   还有那个渔女,她又是为什么?   容嘉蕙逐渐精神恍惚,蓦地想起严放问自己有没有孪生姊妹?那个渔女为何会与自己长得那般像?   她根本,根本就不是容家人啊!   她不过一个出身乡野的卑贱渔女! 第57章   严放很快注意到了博古架后的异常,他想起自己方才和赵云萝说的人彘,瓮子什么可能吓到了她,急忙耐心安抚。   “父亲,你刚刚说的,为什么说兄长和长姐都该死?”容嘉蕙眼眶通红,惊疑又不可置信地望着严放。   严放一时语塞,他倒是忘了,那二人毕竟在名义上仍旧是婉儿的长兄长姐,一同生活了十几年,就算养条狗也该有情分了。   察觉严放没有松口的迹象,容嘉蕙涕泪涟涟,抹着眼泪哭道:“长兄和长姐自幼待婉儿极好,母亲不管我时,都是长姐带我。我曾经亲手做了桂花糕给母亲吃,竟然都被母亲扔地上喂狗。”   “过去我不知,为何母亲一直不喜我,现在……”她泪眼汪汪看向严放,继续哭着。   果不其然,严放一向冷肃的脸上很快出现了裂痕,当即怒掷茶盏,“她竟然敢这样对你?”   “好一个贱人,对着别人的孩子整日里舔着脸一副慈母做派,竟如此亏待自己的孩子!”   “婉儿别哭,以后爹会将天底下最好的东西都给你。”   “你看不惯的人,爹替你杀了就是。”   容嘉蕙还没从方才的话中回过神,旋即又被严放后面的话惊到。   “爹,我想要陆预,可以吗?求你别将他做成人彘……”   容嘉蕙睁着泛红的眼,一眨不眨地盯着严放,只见他沉吟了。   “可……那毕竟是郡主的杀父仇人……”   “那可不可以等他死前叫我见他一面。我从小……从小到大只喜欢他一个人。”   “这……”严放正经历着一番艰难的心理斗争。接下来去攻打湖州时,势必要杀陆预。可他女儿要见陆预,她若要见陆预,也只能与他同去。   她从没轻易向自己这个当爹的开过口。   她从小吃了那么多苦,受了那么多委屈……   从她出生到现在,他这个父亲从没出现过,也没为她做过什么。   “爹——”见他依旧不应,容嘉蕙拽着他的袖子哭道,不时哀求看他。   严放到底咬牙,应了她的要求,嘱咐道:“爹可以带你去,但到时候万事都得听爹的。”   容嘉蕙得到想要的结果,最后表现得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只是进屋,她脸上的笑意旋即破碎,抿着唇瓣蹙眉沉思着严放话中的意思。   ——好一个贱人,对着别人的孩子整日里舔着脸一副慈母做派,竟如此亏待自己的孩子!   别人的孩子,应当指的是她和兄长容琛。他们是母亲和她父亲容知礼的孩子。   自己的孩子,应当指容嘉婉,是母亲与严放所生。   可严放不应该说,“不应该如此亏待他的孩子吗?”   这个自己的孩子,明显指母亲自己的孩子。   难道,母亲自己的孩子不包括他和兄长吗?这未免太过荒谬。   阖家上下,只有她生得最像母亲,不然也不会一眼就被严放认出。   想到这,容嘉蕙忽地感到莫名可悲,眼眶湿热,那股子酸涩无论如何却都压制不住,容嘉蕙迅速拿帕子掩去。   分明她生得最像母亲,可母亲为何如此厌恶她?对她便没有对容嘉婉一丝一毫的温和笑脸。   她记忆里,母亲只有冷脸斥责,做不好事便要挨骂。她会以最下流甚至不该出现太傅府的腌臜话骂她。   直到,最后在家那一晚,母亲罕见地来了她的院子,各种嘘寒问暖。   最后竟然要她进宫撑起整个容家。   她若进宫,若能诞下皇子,容家依旧辉煌不衰。是啊,她后来怎么没想到呢,或许母亲让她进宫,不是为了撑起容家,反而是想趁她还有些用,好让母亲疼爱的乖女儿,能嫁个好人家。   这才是母亲最终的目的吧。   额角突然传来一阵阵巨痛,疼到容嘉蕙再没精力去想阿鱼的事。   这一整夜,她都陷入了容家的过去,画地为牢苦苦自囚。   ……   吴王余孽占领丹阳后没消停几日,又开始兵分两路,一路北上进攻江宁,一路南下攻打湖州。   江宁有许多军械库,上回陆植便是临时从江宁抽调军械支援沿海。而湖州乃吴地粮仓,亦是重中之中。   江宁自有南直隶周边卫所防御,而湖州靠近临安和杭州,湖州知府连夜向两地发来急递,请求支援。   陆预只打开信件看了一眼,意味深长的看向陆植道:“兄长未来吴地前,不是仔细看过吴地鱼鳞图册与城防布局图?”   “想必早已对湖州府地形与防御的情况了如指掌。”   “此行,兄长不去?”   他休想再置身之外,面对这种世故圆滑的老狐狸,最保险最要紧的便是将他也拖下水去。陆预沉眸,眸光打量着上首之人。   陆植依旧面色温润,不紧不慢品着茶,“临安还有许多事亟待我来解决。而且,二弟不是曾在湖州府待过半年吗?”   “常言道,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二弟既已行了万里路,自然比我这读书人看的更透彻更洞悉清楚才是。”   “再者,我留在后方,倘若前线有何动静,我亦能及时支援你们。”   陆预眸底翻涌出一股怒火,联想到上回他也是这么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还不是算计到他头上,趁他不备,妄想带走他的女人?   长指有一下没一下轻点桌案,陆预压下心底的怒气,扯唇冷笑道:   “是吗?兄长最好说到做好。”   “既不想去,那便安安分分待在临安府,不然,若真发生点什么,兄长一介文人,少不了再吃些罪。”   他刻意咬重那个“再”字,陆植轻掀眼帘。   “不牢二弟担忧。”   交锋过后,陆预不欲久留,当即抽身离去。   而堂前独坐的人,面上再没了方才云淡风轻。   ……   再次从马车上醒来时,阿鱼抬眸撞进男人晦暗阴沉的视线里,当即吓了一跳。   她不知陆预又要将她带到何处,眼前光线黑暗,只有车壁上悬挂的两盏羊角壁灯。   上回两人再次难堪后,陆预每日依旧不肯给她好脸色。   眼下被迫躺在他腿上,阿鱼盯着他的脸,颇有一副黄鼠狼给鸡拜年的诡异。   “缘何这般看着爷?”陆预挑着指尖玩弄着她的一缕发丝,混不吝笑着。   这不明摆着吗?阿鱼并没有跟他和解的念头。   她沉着脸,试图扭过头,不理会陆预。   男人却恶劣地掰扯过她的下颌,凤眸微眯,似在打量一只猎物。   “看着爷,爷与你说个好事儿。”   阿鱼蹙眉转动着黑眼珠,愈发错愕。不知为何,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不是一直想回青水村,明日,爷便可带你回去。”   这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更是叫阿鱼摸不着头脑。他还想再问什么,外面有人来找陆预,男人当即撩起衣袍,下了马车。   陆预走后,阿鱼仍在恍惚。他为何要带自己回青水村?他又想拿什么要挟她?   青水村她在乎的,不外乎是她的院子,还有……   阿鱼实在想不起来了,六岁那年,爹娘为了救她被洪水冲走。   所以至今没有爹娘的坟墓,只有她在山上供得衣冠冢。   阿鱼想破脑袋也没想出什么,索性躺在马车上继续闭目养神。   陆预这次又带着她出去,何不又是一次良机。   这几天,她听闻陆大哥没事的消息,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闲暇时,她忍不住去想云梦泽,去想她在云梦泽的生活,不知道那里的人好不好相与。但既然是陆大哥说的,云梦泽肯定就是好地方。   一个没有陆预的好地方。   夜幕逐渐四合,将眼前的光亮一点点吞噬殆尽。连绵群山也隐在黑暗里,平白给人心里带来许多威压。   陆预没告诉阿鱼的是,吴王余孽已攻至太湖北岸,来势汹汹。下一个目标就是北岸的长兴县。   而长兴县,亦是那女人的家乡。   吴王余孽南下的时候,必然不会放过沿岸的太湖渡口。   青水村在两座山中间的沟谷中,正是伏击埋伏的绝佳地段,村子以北地势缓和,以南山地陡峭,故而南侧向来是易守难攻之地,也是俘获吴王余孽的大好时机。   如果一来,恐怕经过这次的战火,她所心心念念的一切都将不复存在。陆预沉眸,想起这一路来她的所作所为,胆大妄为活埋他,与陆植勾结至他于死地……   男人当即下颌紧绷,薄唇冷抿,深邃的眼眸里闪过一抹戾色。   青水村毁了,这样不是更好吗?   往后她再也没了家,只有他陆预。她只能跟着他,他的府邸就是她的家。她不用再有任何念想,她哪都不去了。   她会永远和他在一起,永远也别想离开。   当那个山村破院子彻底被摧毁时,她再同他闹着要回去,还能回哪去呢?   陆预骑在马上,与杨信青柏率领部下连夜行军北上。   约摸二更时分,漆黑的天际已然出现了些许光亮。陆预坐在马上握紧缰绳凤眸微眯。   “是火光。”青柏惊道:“那群人竟然如此丧心病狂,放火焚山!”   青柏远远盯着火光,握紧拳头纷纷。   这些匪贼联合倭寇组成的余孽,凶狠蛮横,精通水性。上回在江阴,他们被火铳打得落荒而逃时便纷纷跳水逃脱。   而他们这些人,包括临安卫所调拨的兵马,一个个皆是旱鸭子。那群余孽跳下水后,他们奈何不得。待他们想收手,那些可恶的王八羔子竟然在躲在水里朝岸上发射连弩。   他们追随主子在北疆打了五年的仗,还未遇见过如此阴险狡诈的打法。   稍不留神,下一刻就会被捅成筛子。   陆预自然也看到了远处跳动的大片火光。他面色凝重,想起长兴方志的舆图,约摸青水村也在这附近。   不多时,当即又暗卫打马来报:   “大人,山上起了火,附近村子的百姓都提着水桶要上山救火。”   百姓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眼下正值春月,山上脆笋萌发,万物复苏。亦有些人在山上洒了药材,花卉的种子,栽了各种果树和花木。若是他记得不错,好似他也栽过一株槐树……   “等这回我卖完鱼就去山上给你打些槐花蒸了吃。槐花裹着细腻的白面粉,放在锅里蒸好,淋些猪油酱汁,最是好吃了。”   “还能裹了粉放油锅里炸,香香脆脆的,淋了蜜,就当给你做喝药的零嘴吃了。”   记忆里的身影像只燕子一样围着他轻盈的飞来飞去,最后又飞回到他的榻边,抿着唇瓣略带歉意看着他。   “阿江哥,我忘了,山上今年生了虫害,没有槐花给你吃了……”   “无妨,等以后在庭前种上一株槐树就是。”   后来那株槐树应是没活成,枯死在看茅屋后。   火把在耳畔噼啪一声爆出声响,陆预瞳孔猛地一颤,陡然回神。   当真是被那女人气昏了头,他怎会想到了这些事……   视线落在那正在听候吩咐的暗卫身上,陆预吩咐道:“将那些人先撤走,爷另有要事吩咐给你。”   不远处,星星点点的火点逐渐汇聚成线,线蔓延成面,越到眼前光亮越大。   想起上回在江阴吃过的亏,陆预沉声吩咐道:“提前备好火铳连弩,待经过渡口时小心谨慎。”   陆预做好部署,再次拿出手中的地势图细细查看,思量着是否还有遗漏之处。   此番那些人搞了这么大阵仗,赵云萝和赵叡也该现身了。   擒贼先擒王,若能在此地拿下那二人,羁押归京,剩下的那群乌合之众自然不在话下。   只是他不仅要提防吴王余孽,提防蔡贞,提防陆植,还有提防马车里的那个女人。   这里面哪个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山火依旧在蔓延,不时有野雉在惨叫,空气中时不时弥漫出烧焦的糊味。   湖州府的粮仓都在长兴以南的归安附近。赵云萝他们此举打得正是这个主意。   他们眼下在高坡上,着火的地方在山麓往下接连的另一座山上。   再往下便是青水村渡口。若火势烧来,他们可派人下渡口避火。   北境沙场几乎没有连绵的群山,皆是平地沙尘。他与那些胡人在沙场互搏,调动麾下军马各种阵法变化着使出,向来得心应手,且无后顾之忧。   而今若真论起来,湖州深处吴地腹部,赵睿等人在吴地经营了一二十年,对地形局势变化,要远胜过他。此战他决不可轻敌。   “青柏,杨信,你们率领二十精卫候在此地,若再出什么乱子,你们也不用回来了。”   陆预话音刚落,杨信当即拧眉抗拒道:“凡事当以主子安危为重,请主子三思!”   他跟随陆预多年,沙场暗营,哪里都去过。但眼下竟然让他放弃随军作战,去护着一个女人,杨信想不通,也不愿意。   “此乃军令。”   陆预凤眸微眯,不容反驳的看着他,冷声道。   上回那女人趁乱出逃的事他不敢再继续回想。他恨陆植,可乱军之中跑出去,她一个女人……   她始终都在作,非要搅得天翻地覆,搅得没了命才甘心。   陆预深深吸了一口气,他不敢将人放在陆植身边,只能自己打起十二分心思看着护着。   他知晓,若他将人留在京城,亦或是留在临安官府,不出下一刻,人就不见了。   只有带在身边才最安心。   杨信没再同陆预犟,唇角无声张了张,最后似妥协般和青柏领着一队人马走向了马车的方向。   陆预没再犹豫,率领麾下人马当即进军。   青水村的布防至关重要,不入虎穴,焉能一举歼灭吴王余孽。   ……   火光的另一侧,赵云萝和赵睿打马下坡,很快乌压压的人群停在了一处村落前。   赵睿紧跟在赵云萝身后,视线落在灼烈的山火上。   这次他听闻是陆预带兵来围剿他们时,浑身的血液险些没奔腾倒流。   是时候给云萝报仇,给义父报仇了。   从没有人敢如此虐待他捧在手心放在心尖上的妹妹。   他着急前行,想立刻与陆预一决死战。然而,行到这处村子前,云萝却止住了他。   只见她黑灯瞎火里一个人往山麓上去看,赵叡怕她看不清,索性放火点了她身后的山。   赵云萝目标明确,径直走到一处院子前。   若消息不错,眼下这户三间的简陋茅屋,就是陆预和那贱人曾经住过的。   赵叡举着火把,默默跟在一旁。赵云萝进屋,视线落在里面简陋的一桌一榻上,再向上时,青布床帐早积了一层灰。   她冷冷扫过一眼,没有说话。   “看着实在碍眼,一把火烧了吧。”赵云萝冷声道。   院外,站在严放身后抹黑了脸扮作小兵的容嘉蕙,也在远远打量着这处院子。   缠着蔷薇的篱笆,铺着青石板的小径,穿过竹门正对三间茅屋,一间伙房。旁边还堆放着一个大水缸。   再往前,庭前还栽着栀子花。当下开得正盛,花瓣肥厚芬香馥郁洁白似雪,夜风送过,鼻腔里时不时扑来一阵浓香……   这便是陆预失忆时候,和那渔女住的地方?   不知心里为何又生出另一个念头?   她仔细打量着小院,心里竟然有些好奇,那个渔女竟然在这么简陋破旧的地方长大?   等赵云萝沉着面色出来后,容嘉蕙早缩了回去,隐匿在人群中。   赵云萝接过赵叡手中的火把,目光冷冽,略微用力将那火把往上掷向茅草房顶。   看着熊熊烈火一点点吞噬那草屋,看着二人的过往被火彻底毁灭,赵云萝心头顿时舒畅不少。   她盯着橙黄的烈火,灼灼如炬眸光中忽地闪过一丝快意。   上回严放回来曾说,也遇见了陆预身边那个贱人。想必陆预将人宝贝的紧,走哪都要带着了。   赵云萝暗暗咬紧牙,抬眸看向周围的村子,想到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旋即抬眸看向赵睿,扬起唇角笑道:“阿兄,很快就有好戏看了。” 第58章   青水村在半山腰下,陆预等人越过山时,恰能看了那处起了火的位置正位于青水村。   赵云萝蓦地一看见他,握着刀的手攥的更紧。她本意是想劫持这破村子里的人充当人质,然后当着陆预和那个女人的面,杀掉他们。   如此一来,那个女人岂不是会恨死陆预。   谁曾想,当她带人过去时候,整个村落里竟然空无一人,就连鸡圈养得鸡鸭鹅都没有被留下!   赵云萝气得抿唇,他们深夜纵的火,若是那些蠢货发现,当是先救火,也不该跑得如此之快。   旋即视线穿过众人,落在数十丈外坐在马上一身黑衣的男人身上,赵云萝唇角抽搐。余光向后绕了几圈都没见到那女人,赵云萝捻了捻袖中的信,眯起愤怒的眼眸。   “又见面了啊,夫君!”她从竹椅上懒散起身,歪着头朝男人笑道。   陆预冷眸直接略过她的视线,只吩咐手下的弓箭手火铳手准备。   吴王势力盘踞吴地久矣,若他们想继续立足,必然会搅动民心,拉拢阵营。   但眼下赵云萝抛弃高地,也要去屠杀青水村,这怨气显而易见是奔着他来的。   陆预抿唇冷冷看着她,却听见赵云萝又道:   “陆预啊,你我好歹也是夫妻几月,我真心待你,你呢?陆预,为了一个长得像容嘉蕙的贱人,几次三番给我难堪。这是其一!”   隐在人群中的容嘉蕙默默盯着陆预,一颗心疯狂乱跳。   “其二,你设计谋杀我父王,把我害到这种地步。”   “陆预,你该死!”   “放箭——”   两句话几乎是同一时间发出,赵云萝听闻他要放箭,眸中满是怒不可遏。   察觉情况有变,陆预瞳孔猛地一缩,当即抬手制止。   赵云萝看向他的失态,心情莫名好了几分,但想到他为何失态,漆黑的眸子里顿时又聚起浓浓的恨意。   好在不久前一封熟悉的信又送到她的手上。赵云萝打量着陆预身后,默默算着时辰。   眼下又有好戏可以看了。赵云萝唇角上扬,冲着陆预当即拍了拍手掌,吩咐手下将那些俘虏都带上来。   “向来听闻陆世子爱民如子,怎么,要不要救这些人?”   “这些人可都是你那眼珠子的同乡,你就这么狠心?”   “若为了杀本郡主而将这些人都杀了,你说,她会不会原谅你?”   闻言,陆预的视线落向赵云萝身后的那群“百姓”身上,察觉他们皆佝偻着脊背垂着头,看不清脸。但形容猥琐瘦小,缩在一团,陆预当即松了一口气。   他虽不熟悉青水村的人,但他并非没见过俘虏。北疆曾有被胡人俘虏的边民,见到王师时一个个挣扎亢奋四处张望,充满了求生的欲望。   绝不会像此刻的这群人,如一潭死水。   但是,赵云萝明知人已被他提前带走,眼下做这等事又是为了什么?   陆预面色沉重,戒备心起,眸光冷得似淬了寒冰。   “赵氏,你觉得,你们今日能活着出湖州?”   “陆姓鼠辈,安敢在此口出狂言?”赵叡当即将赵云萝挡在身后,怒不可遏地瞪着陆预,厉声斥责。   吴王养子赵睿,此人一介武夫,虽有谋略但不多,当真令人厌恶。吴王死后,吴地真正能聚的起来,还得仰仗那位严姓詹事。陆预冷眼瞥过赵睿,视线落向那依旧在腾烧的村落,抿唇不语。   她的茅草屋还在被火吞噬着。恐怕要不了半个时辰,此间的一切都将化作灰烬。   如此也好,大火吞噬了所有的一切,她只剩他了,也只能依靠他。   正当他思量间,却听见背后忽地传来一道熟悉的呼声,意识到什么,陆预额角青筋猛跳。   “陆预!”阿鱼跌跌撞撞地跑到跟前。一眼就看了自己的小院被烈火吞噬。   心中仿佛被插上一把刀,阿鱼垂眸捂着心口。那些都是爹娘留给她最后的东西啊。   承载了她不断长大的所有回忆。   就这样,被火烧了,一点都没了?   未等阿鱼从小院被烧的伤心中回过神来,视线看到那些垂首跪的村人时,阿鱼当即愣住。   赵云萝和容嘉蕙看见她,也被带去了视线。赵云萝见到阿鱼,眸间的阴狠旋即转变成一股报复的快感!   终于来了啊!   赵云萝正苦寻她不得,朝陆预继续扯唇冷笑道:   “陆预,本郡主再问你一句,想不想这些人活着?”   “谁准你跑出来的!”陆预抬眸看到赵云萝面上的笑意,当即恍然大悟。   怪不得,赵氏“凭空”变出一群村民,原来在这等这他呢。   陆预咬牙切齿,没有发现她身侧的杨信和青柏等人,顿时心道不好。   陆预迅速思量着,眉心越拧越深。论武力,她根本不可能平白摆脱杨信和青柏等人,所以,是谁?   莫非又是那陆植?在她身后打量许久也不见陆植的身影。   若是陆植做的,此刻她根本不可能出现在他眼下。陆植又不是不知道战场的刀剑无眼?可若不是陆植,赵云萝又怎么会精准的算到这一步?   “快回去!”陆预冷声道。   阿鱼依旧不听,只目光紧紧盯着远处跪着的村人,试着唤了声。   “李叔李婶!”她流着眼泪嘶喊着。   赵云萝已经彻底没了耐心,恨恨瞪了他二人一眼,“陆预,本郡主的耐心是有限的。若想让这些人活,把她——”   赵云萝转了转眼珠,想到了更有意思的,当即指了指陆预身边的阿鱼,面色阴狠又决绝道:“把她送来抵命。”   陆预陡然警觉,又再次重新审视着那些垂头跪着的村人。如今正是深夜,那蠢女人又哭又闹大抵看不太清。   陆预扯着唇角,冷脸下马将阿鱼一把扯回在身后。   此刻阿鱼脑海里全是过去青水村的村人与她相处的画面。是阿叶姐教她编蒲扇挣钱的景象,是李婶拉着她去家里吃饭,说家里煮的团子,蒸得鱼太多,要给她装点,一起过年的景象。   阿鱼早已泪流满面。她几乎已听不到自己的哭声,只有一股股热流,顺着腮畔滚落。   赵云萝的威逼声仍在继续。阿鱼仿佛被那刺耳的声音惊醒,视线一动不动盯着那些村人,当即就要迈开步子冲向赵云萝。   孰料,腰间突然横亘上一只大掌,将她牢牢锁住。   “你放开我!你放开我,我要去救他们!”   阿鱼死死抠着掌在腰间的手,愤怒中满是哀求,“陆预,求求你,让我去救他们!”   陆预冷笑着,“你何不如求着爷,让你去死?”   “莫忘了,你是爷的人。”   生是他的人,死也只能是他的鬼?她怎么敢自作主张?她的命,只能由他说了算。   陆预看着她那颓废癫狂的死样子,心中气恼,这分明是条毒计,偏她还傻乎乎的看不出。   被他这般训斥,阿鱼绷紧了神色,怨恨瞪着他,径直咬上陆预的手臂,怒道:“你放开我!我是死是活与你有什么关系!”   “那些都是我的父老乡亲,他们是无辜的。”阿鱼继续哭道,“求求你让我去救他们,我想救他们!”   “陆预,求求你——”   依旧死不悔改,陆预沉着脸色,怒道:“你看清楚了,那些人,哪一个是你的乡人?”   “这不过是他们的障眼法。你以为你一个人下去了,他们会放了那些人?”   “异想天开。”   被他桎梏着脸,阿鱼的视线被迫看向那群跪着的人。   阿鱼脑海里一遍遍回放过往在村里的点点滴滴。无论如何,她的父老乡亲不会骗她,若是没有村里那些好心的人,她或许早饿死了。   是他们一口一口的饭,一针一线的衣,将她从小养大到。将她从一个父母双亡无人看管的野孩子,养成如今这个可以自食其力的阿鱼。   他们永远都不会骗她的!   耳畔是噼里啪啦的火把灼烧声,剧烈的心跳声,空气中弥漫着烧焦的烟灰味。   陆预的声音适时又在耳畔响起。   “若这些人真是青水村的,为何不让他们起来回话?”陆预看向赵云萝,冷声质问。   “阿鱼,阿鱼救我!”   跪在地上的人忽地起身用吴侬软语唤着,不过片刻当即被人一脚踢道,阿鱼心底的弦跟着那人的声音猛地颤了一下。   当即向赵云萝道:“别伤害他们,我!用我换!用我换他们的命!”   赵云萝挑眉,冷笑着看着他二人,悠然道:“放心,一旦你下来了,你比他们几十个人都中用。”   在她的轻笑声中,阿鱼伸出双手向前挣扎,可腰间桎梏依旧,挣不脱,走不掉。   “陆预!你快放开我!”   “那些人都是我的乡亲!”   “蠢货,还要爷再提醒你吗?你这般下去,就是找死!为了一群蝼蚁而去寻死,你愿意,爷可不愿意!”   蠢货,蝼蚁?阿鱼垂眸,暗暗咬紧了牙,继续挣脱道:   “是,你说的是。我是蠢货,我也是蝼蚁。”   “但你莫要再这般继续高高在上的审视我们。是我甘愿当蠢货,也是我甘愿救这群你看来是蝼蚁的人!”   “这一切我都是心甘情愿!你管不着!”   陆预何曾见过青水村的所有人,她在这长了数十年,隔的虽远,却能听见对面那声音就是住在后山头的林大爷的。   陆预这般做,无非就是又想骗她,想骗她那些不是她的乡人,想眼睁睁地叫她看着她的乡人一个个死去。   他嘴里,还有真话吗?   他看着她不愿让她过去,不就是怕她死在了他夫人手里,他会因此失了称心称意的玩物?   阿鱼红着眼心底洼凉,依旧不管不顾要挣脱他的桎梏。   陆预陡然侧眸,冷睨着她,目光凌厉,“只凭声音,如何能断定就是你的乡人?若仅是巧合亦或是会口技呢?”   这在阿鱼看来纯属找事,阿鱼当即也怒道:“陆预,你放开我!不想救人你就直说,为何要一直胡搅蛮缠!”   “爷胡搅蛮缠?”   陆预咀嚼着这几个字,垂眸看着底下一堆看戏的人。   他微抬下颌,舌尖绕过牙槽,继续品味方才的怒火,直到那股邪火上窜下跳,到了再也抑制不住的地步,陆预沉着脸,一把扯过阿鱼的后颈,不愿与她再拉扯,当即怒道:   “好啊,那你便看着,爷是如何胡搅蛮缠的。”   “放箭——”   一簇簇冷箭在眼前飞过,阿鱼这才后知后觉,当即睁大眼眸嘶喊怒道:   “不要——”   “不要杀他们——”   阿鱼声嘶力竭地吼着,看着那些乡人齐刷刷被弩箭射中,倒下。   “不要——”   “杨大爷——”   “李叔李婶——”   “阿叶姐——”   眼泪如同绝堤洪流,瞬间倾泻奔涌。无数士兵从他们身后蜂拥而出,很快就与对面的叛军混作一团,近身厮杀。   陆预依旧掐着阿鱼的脖颈,死死桎梏着她,叫她看清这一切。   赵云萝没想到这么快就能叫陆预识破。直到冷箭射向她的那一刹那,她迅速收回了看戏的心思,和赵叡一起,奋力杀敌。   严放虽在砍杀敌人,但余光总会分出一些,留意着容嘉蕙的安危。   不过短短的一瞬,山麓间大火腾烧,两方人马厮杀互砍,兵刃相接,人仰马翻声不绝于耳。   陆预单手护着阿鱼,另只收执着剑,警惕周围的来人。   “都死了——”阿鱼被那群羽箭惊得魂飞魄散,许久依旧未回过神,全身颤抖战栗。   陆预冷眼瞧着这一切,只觉气上心头,想骂她蠢,话音刚出口,旋即又被卡在喉中。   黑暗中,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陆预。容嘉蕙知道,严放一直在盯着她。趁严放被其他人缠得脱不得身时,她当即浑水摸鱼,跑向陆预的阵营。   “阿预!”她眸光癫狂,好不容易从李含那禽兽手下逃出来,流落江南又吃了这么多苦。   她终于要见到心心念念的年少情郎了。   “阿预!”   那人离她只有三丈远,只要她再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   盯着那越来越近的身影,容嘉蕙目光癫狂。   自妹妹出生后,母亲厌弃她,父亲冷待她。入宫后,那对皇帝父子玩弄她……   只有陆预,只有他是真心待她好的。   听着扑通扑通剧烈的心跳声,容嘉蕙加快脚步冲向陆预。   她目光兴奋,又怕陆预认不得她,当即去了甲帽,露出绸缎般的乌黑青丝。   电光火石间,严放转身乍然瞧见自己的女儿跑向陆预。想也未想,当即弯弓射箭对准陆预。   “婉儿,快回来!”   破空声从身后传来时,陆预刚捅了一个敌兵,正要抽出剑去抵御羽箭时,身后忽地传来一阵女子的闷哼。   “阿预——”   容嘉蕙吐出一口鲜血,展开双臂硬生生挡下了射向陆预后背的箭。   瞧见容嘉蕙的那一刹那,陆预眸光微滞,还未从惊愕中回过神来,容嘉蕙的身子早已无力倒向他。   “婉儿!”   “庶子,还我女儿命来!”   瞧见容嘉蕙受伤,严放红着眼目眦欲裂,怒吼着,当即不要命地就冲向陆预。   “庶子,我要杀了你!”   面对冲向他的严放,陆预收回神思,将怀中女人送至阿鱼身边。   跌坐在地上的女人面色苍白,依旧目光涣散,她的脑海里全是方才乡亲们惨死的一幕。   只这时,怀中不知何时砸来一包药,瞬间将阿鱼惊醒。只听那砸药的黑衣男人沉声道:“快给她止住血。”   旋即,那人手握着绣春刀,毫不留情地杀着周围源源不断赶来的敌军。   阿鱼收回神,擦去眼泪,将那药粉通通洒向受伤女人的腹部。   眼看着血水越来越多,阿鱼倒药粉的手越来越抖。余光瞥见方才的黑衣男人,阿鱼擦去额角的冷汗,从衣衫下撕了小块,胡乱替她包扎伤口。   她被陆预困在山洞里时,正是那个黑衣人打晕了青柏和杨信等人,将她救了出来。   那黑衣人要救这人,她也不能见死不救。   阿鱼忙活许久,这才缕起遮住她面容的长发,待看清那张印象深刻的脸上,阿鱼苍白的脸旋即没了一点血色。   是……是那位娘娘!   那位曾经想将她推向悬崖,险些要了她命的娘娘!   为何她会在这,为何那黑衣人要她救她?   另一厢,陆预与严放厮杀时,自然发现了另有一拨人涌进来。   那群人围在阿鱼和容嘉蕙身旁,似乎有意保护她们。他收回视线,提剑专心格挡着严放的猛烈攻击。   赵云萝恨恨盯着陆预,找准时机当即挽弓射箭,瞄向陆预。   破空声传向耳畔,电光火石间陆预旋身一跃,那支箭矢当即擦过他的衣带。   严放也留意到那箭,但他更多在意的是容嘉蕙,趁着陆预躲箭的功夫,他匆忙向后看去。   也正是此刻,陆预当即朝他刺去,严放躲闪不及,被剑穿透肩颈。   陆预倏地抬腿,将他踢倒在地,长剑横向严放的脖颈。   正要杀他之际,耳畔忽地传来熟悉的声音。   蔡贞掀去覆面,冷眸看向陆预,沉声道:“陆世子且慢!留下他的命。”   看见蔡贞的那一刻,陆预唇角抽搐。眼下还有什么不清楚的,杨信和青柏都折在蔡贞手里了。   是蔡贞将那个女人带过来的。   他究竟要做什么?为何要如陆植般,非要横插一脚。   这时,耳畔传来一阵阵巨响,陆预还未反应过来,却见周遭似有火光飞过。   “不好,是火药。”有人惊讶。   话音一落,耳畔忽地传来巨大的轰鸣。不少士兵当即被火药炸死。   赵云萝等人当初放弃高地,反而选择下山焚村。此时在从山下往山坡上运送火药,明显吃劲。   只是陆预没想到的是,两军近身交战,赵云萝却如此毫无顾虑地使用火药。这般,炸死得可不仅仅只有他的人。   火药落下的时候,下山拼死交战的士兵也顾不得对手,纷纷东躲西藏,优先逃命。   场面一度变得不可控制。   陆预神色稍沉,也顾不得蔡贞,当即道:“全军速速撤离!”   蔡贞也注意到情况的混杂,当即派人带走了严放和容嘉蕙。   “还愣着做什么?”看着阿鱼坐在地上呆讷地看着山下被烧得什么也不剩的村落,陆预当即又怒上心头。   但此刻也不是与她置气的时候。男人化拳为掌劈向她的脖颈,打晕后将人带走。   眼见着到手的仇人即将离去,赵云萝愤愤咬牙,旋即骑马就要去追。   赵叡在此刻拦住了她,耐心劝道:“上面过于混乱,当心埋伏。”   “你放开我,难道就行这么放走他吗?”赵云萝红着眼睛道。   “小妹,眼下军中溃乱,不宜再追。”赵叡盯着山上的火光,无奈叹气。   朝着自己的人毫不留情地开炮,那些人为他们卖命,反倒被主子亲手送了命……   “且不说追陆预,军中如今充斥着怒恨与怨气,这些人搞不好就会哗变。”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先回去休整,报仇的事,兄长会替你做。”   赵云萝也知自己方才气恼过头,且严先生也被抓了,不由得暗暗恼恨。   “我知晓了。”她不甘地抬眸,映着火光的眸中闪过浓浓的恨意。   ……   陆预等人当即撤回了长兴县内。只要守住长兴城这个北岸门户,吴王余孽便不足为虑。   回到驿站时天光大亮,陆预将阿鱼放回榻上。盯着她苍白的面容,陆预骤然想起了另一张脸。   是那个女人的脸。   危急时,是她替他挡了一箭。   只是,她为何又会出现在湖州?那严放口口声声又称她为女儿。以及蔡贞来吴地的目的……   诸多疑惑萦绕在心头,陆预抿唇,冷眸看了阿鱼许久,最后拧了帕子擦去她满脸泪痕,又替她掖好被褥,这才离去。   蔡贞平白伤杨信和青柏,又放走阿鱼,无论如何,都得给他一个解释。   刚要出门,不想迎面碰上蔡贞。   “蔡指挥史不该给我一个解释?纵然替宫中办差,但肆意扰乱我等清剿吴王余孽的大事,他日上京,莫怪我不看昔日同僚情分,上疏参奏。”   面对陆预的咄咄逼人,蔡贞眯起眼眸,摩挲着手中的绣春刀柄,未当回事。   “何来扰乱?陆世子可有证据证明蔡某扰乱清剿大事?今日,蔡某亦带人出力,助陆世子清剿余孽。”   陆预知晓他有意与自己杠,遂冷着眉眼不欲再理会他。   但蔡贞显而易见没有要离开的心思,他站在门口,余光似若无意朝里间探去,陆预察觉,脸色黑如锅底,当即挡上。   “若吴娘子醒了,烦请陆世子带人来见我。”蔡贞挑眉,意味深长看向陆预。   “北镇抚司有要事审问。”   蔡贞离去时,陆预冷着脸沉眸一直坐在里间的屏风前,伏案看着邸报。   只是许久后,邸报都未曾动过。   男人的视线凝滞了般,他旋即找来那夜吩咐行动的暗卫首领池白。   “人可都安置好了?”   “是,都安置妥当。”   脑海中不断回想起昨夜她声嘶力竭的哭喊声,陆预放下邸报,心底的怒火愈发躁动。   别人说什么她就信什么?对于她的男人,她竟一个字也不信?   如此,又置他的颜面于何地?   往日活埋他的账他还未同她算过,她不仅不内疚,还敢同他嘶吼蹬鼻子上脸。   陆预抿唇心口发闷,面色愈发难看。   这个女人,真的是一点心都没有!   ……   腹部传来一阵阵钻心的巨痛,容嘉蕙眼眸惺忪,闭合的眼皮下不断颤动。   “小蹄子,不过就是一串珠子,你比你妹妹大五岁,为什么就不能让让她?”   十岁时候,她用攒了一年的月钱,给母亲买了串粉色碧玺手持作生辰贺礼。   然而,那串粉色的手持被妹妹拿去,一不留神摔在台阶上,连带着手中的碧玺也被摔得四分五裂。   那是她一年的心血啊,剩了买诗集珠花糕点的心血……   看见妹妹如此不懂事,珠子被摔的四散,有的掉进石头缝里,水池子里,找都找不到。她心烦意乱,头一次对妹妹发火。   母亲闻声赶来,先给了她一巴掌,又骂她“小蹄子”“小娼妇”这等下流话。   她不服气,说出了那句话,“母亲自从有了妹妹后,为何就不爱我了?”   母亲是怎么答的呢?   “怪行货子!你平白比她大了五岁,比她先享了五年福。你有什么脸和她争?”   “你身为长姐,让着她是天经地义!”   “难为你读了这么多年书,为了一点小事还与妹妹争?她才五岁啊,你个没良心的浪蹄子!”   眼眶中的泪意再也压抑不住,她泪眼模糊,为何母亲不问缘由,要那般伤她的心?为何从小到大,与妹妹一有什么争执,母亲总是只怪她,用世间最歹毒最下流的话骂自己的女儿?   旋即,母亲的面孔逐渐消散,是寒冬腊月天少年冷峻的眉眼,呼出的热气。   “你这般争强好胜,哪个男人敢娶你?”   “将说不定变成盛京城的老姑娘。”   “你——”   她被他激得怒上心头,刚要揪他的耳朵,忽地又听他道:“你放心,到时候实在没人要你,小爷我也不是不可以勉为其难——”   雪地里响起少年的一阵闷哼,她这才松了他的耳朵,将湿润的脸颊趴在他劲瘦的后背上。   画面再一转,她穿着凤冠霞帔,挽着胳膊同他饮合卺酒。   “阿预——”   那杯酒越来越凉,眼前人的身影也愈发模糊。直到腹部的痛再次传来时,容嘉蕙猛然坐起,睁开惶恐不安的泪眸。   “阿预,阿预你在哪?”   她唇色苍白,余光扫向房间各处,去寻找她心中的少年。   “惠妃娘娘,又见面了。”   少年郎没等到,直到视野里出现了熟悉的大红飞鱼袍,容嘉蕙的脸色旋即没了血色。   “不,你不是他,我要见陆预,我要见陆预!”   容嘉蕙眸光无神,抱着膝盖将自己缩成一团。   蔡贞知道此刻还不是审她的时候。待他先撬开那严放的嘴,可再做决定。   蔡贞走近床榻,慢慢逼近她,头一次大胆打量起这位惠妃娘娘的的脸。   瓜子面,桃花目,眼尾染着些许红晕。此刻苍白着脸,眉眼五官与那位吴娘子真是相像。   若说有什么不同,这位惠妃娘娘眼尾上扬,双唇更薄,是那种充满危险的张扬妩媚之美。而那位吴娘子,反倒多了几分温婉柔和。   见蔡贞直勾勾盯着她,容嘉蕙有些不适,转过脸向里缩去。   “你与那吴娘子是何关系?”蔡贞挑眉,好整以暇问道。   “没什么关系,一个乡野渔女,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容嘉蕙听见阿鱼就觉得晦气。   是那个女人抢走了她的郎君。若不是她,那夜陆预如何会拒绝自己,而后她又如何能被李含胁迫,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想到这,容嘉蕙忽地反应过来。她和陆预之间好似有什么变了?他不再像从前那般有求必应了。   他们之间,多了那个女人。   正走神间,手腕当即被人抓起,容嘉蕙刚要大叫,却见他不知从何处拿了一根短针,直接刺破她的手指,再拿小瓷瓶接去。   “放肆!你这是作何?”容嘉蕙怒道。   蔡贞没理会她,沉眸拿了小瓷瓶旋即走人。   见他走后,容嘉蕙才松了一口气,将穿刺的食指含入口中。她蹙眉看向腹上的伤口,眼睛愈发酸脏。   她是做错了事,可昨夜她不顾性命替他挡了一箭,阿预应该能原谅她了吧?   容嘉蕙当即捂着腹部,迈着蹒跚的步伐下床,走到妆台前,看着自己苍白的脸,唇角扯出一丝艰难的笑意。   “阿预,蕙娘如今只有你了……”   她擦去眼泪,捂着疼痛的腹部,当即出了房门。躲在回廊后面,随意问了婢女,得知陆预的房间后,容嘉蕙兴冲冲赶过去。   此刻,日上高头,陆预看了一晌午的邸报,艰难的揉了揉眉心。   察觉屏风后有了动静,陆预抬眸看她。   阿鱼当即将身子转到里面,背对着他,也不会理会她。   陆预唇角抽搐,正要跨步绕进屏风,却听耳畔传来一道女人的呼声。   “阿预,原来你在这……咳咳。”容嘉蕙一手捂着腹部,一手扶着隔扇,见到他的那一刻泪眼婆娑。   “你没事就好,你没事就好。”   “身上有伤,你不该来此。”陆预抬眸瞥向她。   “阿预,你终于肯和我说话了。”容嘉蕙抹着眼泪,小心翼翼靠近他。   “只要你没事,便是要我去死,我也愿意。”说罢,她当即扑向陆预。   鬼使神差地,陆预没推开她。径直由她抱着,但不知为何,他的视线忍不住朝屏风后探去。 第59章   容嘉蕙显然没注意到屏风后还有人,只声情并茂同陆预哭诉她近来受的种种委屈。   “都是我的错阿预,当初兄长去了,父亲又突然病倒,那时我六神无主,不知该怎么办。”   “是母亲要我入宫为妃,将容家撑起来。”   “一开始我真信她是为了这个家,直到后来,我才发现,她就是为了让我妹妹能嫁进高门,才会突然待我好了起来。撺掇我进宫,毁了我的一生。”   “她从来只爱我妹妹,并非真心待我好……”   “真正待我好的只有你,阿预——”   屏风后直到现在也没有动静,那女人依旧背对着他,背影冷漠又僵直,陆预心底忽地窝了一股子怨气。   气她蠢笨,气她自作主张,气她不识好歹,更气她没有心……   他压根不想听一点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前尘旧事。过去数年,那些旧事早随了时光流逝而物是人非,眼下又捡出来说,只会平白惹人厌烦。   目光依旧锁死在屏风后那冷漠的背影上,陆预压抑着怒火,抬手默不作声地将容嘉蕙的双臂从他身上拽下。   “我知晓了,你先回去养伤。”陆预冷淡道。   容嘉蕙的一腔真心终究被他这话伤到,很快眼泪又出来了,她不死心,红着眼面色苍白如纸。   “阿预,我真得知错了,求求你原谅我可好?”   “我知道你是因为那张与我相像的脸才肯亲近那个渔女。”   她话音刚落下,男人眸光微不可查的动了一下,旋即侧眸看向屏风后的身影。   容嘉蕙不知他在看什么,又继续哭诉道:   “陆预,可我才是真正的蕙娘,才是那个与你青梅竹马的年少恋人。”   “你不要再寻她了好不好,一个赝品哪里好,我才是你的蕙娘啊!”容嘉蕙说到伤心事,泪眼涟涟望着陆预。   “分明是我们曾经真心相爱,阿预,你怎么能将对我的感情都转到一个赝品身上?”   “这对你不公平,对我也不公平啊!”   “赝品始终是赝品,对不对?就算再像,她也不是容嘉蕙,不是蕙娘,不是我!”容嘉蕙情绪起伏,终究是没忍住满心的委屈,鼻尖酸涩,崩溃落泪。   她记得清楚,那日在草场,她眼睁睁看着他将那渔女抱上马,揽过那人的眼神,眉眼里温柔得不像话。   可那些,本来都该是他对她的好!   不知为何,陆预听到容嘉蕙说出这么一连串的话,没由来心里竟然生出一丝丝诡异的慌乱。   反应过来后,陆预扯着唇角,又瞥屏风后冷漠的身影,那股不该有的慌乱当即被他压了下去。   陆预平复了心情,看向容嘉蕙,语气多了些许温和:“蕙娘,你说得这些我都明白。眼下你伤势未好,这些日子你先好生将养。”   “你明白就好,阿预。”捕捉到他来之不易的温和,以及再次唤她“蕙娘”时的柔情,容嘉蕙当即热泪盈眶,“你明白就好,我并非有意悔婚。”   “是有苦衷——”   “回去吧,蕙娘。”陆预打断她的话。   “好,蕙娘听阿预的。”   直到耳畔再也听不到任何动静,阿鱼才捂着唇瓣,盈满泪光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自嘲。   阿鱼将自己缩成一团,艰难喘着粗气。她不明白,分明早就知晓这一切,知晓他将自己当个玩物。   可亲耳听见他和他的青梅互诉衷情,互通心意时候,她的心为何这么痛这么难受。   当初她早就知道,若不是她生得像那位娘娘,就算失忆他也不会碰她。   她不是早该知晓的吗?   她和他的开始,原本就是错的。   仿佛一把尖锐的刀子捅上心口,那一句句“替身”,“赝品”,“蕙娘”更像是一把无情的手,拧着钝刀子在她曾经错付且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不断旋拧。   既然他的蕙娘都回来了,为何他就不能放她这个“赝品”走?   昨夜,她的小院彻底被焚毁了,青水村的乡亲们一个个都死了,她再也没有亲人了,再也没有家了。   是陆预,陆预心狠手辣,毫不留情,明知那些是她的乡亲,她想用自己的命换乡亲的命,他都不许,凭什么啊?   阿鱼捂着唇,肩膀发颤,极力压抑着哭声。   陆预就站在床榻边,冷眼看着躲在被褥里哽咽的女人,心下缓了几分。   瞧吧,她不也挺在意的吗?   “莫哭了,昨夜爷便与你说了,那些人是吴王余孽派人假扮而成的,根本不是你的乡亲。”   “念在你经验尚浅,不知战场上阴谋诡计人心险恶,昨夜的事,爷便不与你计较。”   男人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时,被褥中的抽泣戛然而止。阿鱼听不得他当刽子手杀了人还能轻拿轻放。   原来,他为了骗她不让她去用自己换父老乡亲的命,竟然还编出如此可笑的谎言。   人都死了,村子没了,她的一切都没了……   都是因为她……   阿鱼已经哭不出来了,她从未像此刻一样,恨自己。若非陆预和他的那个夫人,青水村又怎么会招来这等祸患。   男人立在床榻边好一会儿,却仍不见躲在被褥里的女人有何动静。   当即,陆预沉了面色,径直上前将被褥扯起,掰扯过她的身子捏着她的下颌让她看着自己。   “吴虞,爷在与你说话!”   阿鱼被人晃得头晕目眩很久才缓过神来。   对上他修罗煞神般的凌厉眸光,昨夜一幕幕火光冲天血腥扑鼻的场景又仿佛重现眼前,阿鱼陡然尖叫起来,胡乱挣扎着抗拒着陆预的触碰。   “都没了,一切都没了,都死了,都被火烧了。”   “是我害死了他们,是我害死了他们,该死的是我,是我!”   眼前的女人泪眼通红,眸光涣散再也聚不起神,渐渐失了同他挣扎的气力。   鬼使神差的,陆预看着她莫名想到了那棵他亲手栽在茅屋后面的槐树。   他记得清楚,他每日浇水除草,槐树还是死了。   隐隐约约好像有谁跟他说过,不能常浇水,湖岸旁的土壤本就湿润,水浇多了树怕是难活。   他不信,他好似记得,他印象里树就是要常浇水。   陆预沉眸看向眼前抹着眼泪背脊单薄的女人,薄唇紧抿,方才因被无视而起的怨怒随着女人一声声的抽泣中渐渐消散。   男人顺势撩起衣袍坐在床边,盯着她一动不动。   “莫哭了,爷今日就与你托实,你的父老乡亲都没死,昨夜你看到的那些都是赵氏差人假扮的。”   “坊间常有各种奇淫巧技,通常会有善模仿他人声音甚至精通口技者。”   榻前的女人依旧低垂眼眸,一动不动,对他的话置若罔闻,不为所动。   陆预眼皮猛跳,心底莫名发堵。   她如今又是什么样子?陆植说什么她偏信什么,他的话她一句也听不进去?   也不是,她总是听进去那些他怒极时说的气话,捅他活埋他的时候倒是一点也不见她心慈手软。   心口越来越堵,陆预又想起来昨夜突然出现的蔡贞,面色的缓和当即消散。   “吴虞!”陆预忽地俯身逼近,再有一寸的距离就贴到她的脸上去了。   阿鱼陡然戒备,睁大眼眸被迫怒视着他。   “昨夜你也说了,只是那人的声音听起来像而已,可那么远的距离,你当真看得清吗?”   “声音可以模仿,人亦可以伪装!”   “而且,那群人什么时候不杀俘虏,偏偏等到你来了,留着在你眼前杀,你好好想想,这究竟是冲着谁来的?”   陆预双手箍着阿鱼的脸颊,逼迫她直直看着自己,乌黑水润的眸子里倒映着的都是他。   果不其然,漆黑的眸珠似乎微动,陆预拧紧的眉头渐渐舒展。   “赵氏恨得是爷,却非要拿你做要挟,你想过没有,这是为何?”陆预沉沉盯着她,观察着她面上的微弱变化。   阿鱼避开了他的探寻,侧过脸去,方才那一刹那,就仿佛那日她被人拖着坠入悬崖般,即将惨死的刹那却被树枝挂住,险些窒息。   没有亲眼看见青水村的父老乡亲前,她不会相信陆预。   “你骗了我太多太多次。”阿鱼侧过脸冷着眉眼不去看他。   正如片刻前,他与他的那位青梅不是在屏风后互诉衷情吗?   信陆预的话只会让她坠入深渊,若非当初轻信他跟他入京,哪里又有后面的事?   可她心底却忍不住对那种可能怀有希冀,她想见到青水村的父老乡亲们。   “我要亲眼见到他们。”   阿鱼这回才真正看着陆预,眼角通红,眸光却异常坚定。   “成。”陆预抬手摸了摸她的脸,阿鱼有些恶心,当即偏过脸躲开他的触碰。   陆预刚才缓和面色旋即又添了些许乌云。   他倒是忘了,他还有一堆旧账未同她算呢。   怎么能如此轻易满足她呢,说不定转头她就再次不识好歹同他翻脸。   “但爷有条件。”陆预强行掰正她的脸,又逼着她看向自己,“昨夜爷与你好说歹说,你偏不听不信,若非爷拦着你,你还真想去送死?”   “还有,爷不是说过,让你好生待在马车里别出来,你偏不听话,非要过来?蔡贞好生生的,为何帮你?”   探寻着她漆黑眸底的震颤与不耐,陆预扯了扯唇角,沉着面色继续道:“还有你上回不知死活活埋爷,勾搭陆植逃跑的事,爷也都为与你计较!”   在他咄咄逼人的质问中,阿鱼的心跳个不停。陆预不知晓青水村,可这是她生活了十几年的的地方,当透过车帘看见火光时,想起不久前陆预威胁过她的话,她脑海里那根紧绷的弦断了个彻底。   她急不可耐,求青柏求杨信二人皆冷漠不理会她。最后竟偶然遇见路过的蔡贞,是她求的蔡贞……   正如上回他搭出的一把手,救了她的命。并非所有人都像陆预那般对旁人妄加揣测。   还有活埋,她真的不想再与陆预说一句话,他真该被活埋。   疲倦又无奈中,阿鱼闭了闭眼睛,“你一直都在强迫我,我为何不能跑,我为何不能像你一般,处处为自己考虑……”   腰间骤然一紧,阿鱼疼得蓦地蹙眉,却又忍不住怒着哭诉道:“你骗了我多少次,你心里没点数吗?我怎么还敢再信你,你凭什么让我再信你!”   又是这幅油盐不进的模样,陆预抿唇盯了她半晌,没说话。掐在她腰肢的手松了些许。   “吴虞,如今莫忘了是你有求于爷。爷费了那么些功夫将那些人安置起来,不可能什么也得不到。”   阿鱼鼻子一酸,唇瓣颤合,深深吸了一口气,“青水村的百姓按时交税服徭役,还有不少人参军去东南抗击倭寇……”   “你是朝廷命官,这些都是你的职责!”   陆预抬手捻了捻她额角的碎发,阿鱼想躲冷不防被他用手勾住当即疼得“嘶”一声。   如今倒是学聪明了,知道拿这些场面话压他。   陆预心底冷嗤,扯唇道:“是又如何?可你也说了,爷是禽兽,爷是畜牲,禽兽和畜牲就该干点禽兽和畜牲该干的事!”   无耻!阿鱼被气得缓着气息,她紧紧揪着襟口,逼着自己冷静,青水村的祸事因陆预而起,她恨陆预。   为了她的父老乡亲,这回她必须忍!   “只要你听话,爷舒坦了自然会让你见他们。”   察觉她的妥协,陆预心头当即松快不少。   ……   与此同时,黑暗的牢房内,男人一身绯红飞鱼服,敞膝俯身,好整以暇地把玩着手中的白瓷瓶。   男人对面的木架上,一对铁钩从囚犯的肋骨由后向前穿透,将他整个人钉在上面。囚犯披头散发跪在地上,低垂着头气若游丝。   “大人,他还是一个字都不说。”有人过来道。   蔡贞侧眸,并未言语,吩咐人找来白瓷碗。旋即,抬眸看向跪在地上的男人,几步上前从袖中取出银针捅向严放的肩胛。   殷红的血滴落进碗里,蔡贞转身,又从白瓷瓶倒进入一滴。   两滴血珠缓缓下坠,随着水流微弱晃动。但无论无何,两滴血珠都无法汇聚。   黑沉的眸中闪过一丝嘲讽,男人旋即毫不犹豫将碗中的水泼向奄奄一息的囚犯,将严放泼醒。   “你说,你这般硬骨头,你死了,你那心心念念的乖女儿该怎么办呢?”   蔡贞盯着他,面带嘲色。   “本官有千种万种法子不叫她好过。”   果然,提起容嘉蕙,严放当即凛了神情,怒道:“狗贼,你要对婉儿做什么!”   蔡贞敏锐的捕捉到那两字,婉儿?呵!   “你若敢动我女儿,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你女儿?”想起方才那无论如何都不相融的血,蔡贞看向严放,愈发嘲讽。   “若本官没记错,你女儿容嘉……婉,出身京城容氏,是容太傅容知礼嫡出的三女儿。”   “而你,不过是吴王府詹事,她又如何是你女儿?”   蔡贞说完,果然见严放面如尘色,似愤怒羞恼,嫉妒懊悔等情绪交织在一起,脸色青红交加。   蔡贞更有兴趣了。   “严先生怕是从未见识过北镇抚司的手段吧。前些日子,你的主子吴王,在诏狱褪了几层皮才被拉出去斩首示众。”   “你若决心负死,本官倒也敬你是条好汉,只是父债女偿。总得有人替你受过。”   “她不是,她不是我女儿。与她无关!”严放瞳孔大睁,歇斯底里吼道。   蔡贞早没了同他掰扯的耐心,看向衙役道:“去将容嘉婉带过来,你既然不说,那总的有人先吐出些什么来。”   提到容嘉婉,严放肉眼可见的蔫了许多,叹了口气。   “你放了我女儿。”   蔡贞又坐回方才的位置上,抚着腰间的绣春刀柄,扯唇冷笑,“你何时与容夫人珠胎暗结?”   怪不得陛下会猜忌容家和吴王不清不楚,除了宫中的容嘉蕙,没想到就连容夫人和吴王近臣都有这等不为人知的关系。   “二十年前。”记忆退回到许久许久以前,严放眸中的阴沉暗了些许。   “那个时候她还不是容知礼的夫人,她是我的妾室,郑阿妩。”   “一开始我以为她是江边要跳河的孤女,便救下了她。后来,她做了我的妾室,还怀了身孕,那个孩子就是嘉婉,也是我唯一的孩子。”   蔡贞忽地挑眉,审视着严放的一举一动,似乎从他面上找出说谎的破绽。   “据本官所知,容夫人郑氏在二十八年前便与容太傅成婚,二人始终相敬如宾,伉俪情深。”   “是啊,若非如此,我的婉儿又岂会与我分离二十年之久,认了他人做父!”严放面色陡然阴沉起来,怒火中烧。   “都是那个贱人,贪慕虚荣,为了抢她姐姐的婚事,怀着我的孩子去勾搭容知礼那个老东西!”   跪在地上的囚犯抿着唇,双拳紧握,陷入了过往的深重回忆中。   传闻荥阳郑氏老夫人曾育有一对双胎。后来算命先生曾言,双生女命,阴阳相克,阳时生人会兴旺家族,阴时生人则克害家族。   郑氏便将阳时生的长女月姮养在身边,阴时生的次女扔进了庄子,任其自生自灭。   后来,人们只知荥阳郑氏有嫡女月姮,而不知次女阿妩。   “郑月姮是容知礼的夫人。只可惜后来……”严放叹了口气,“容知礼外放越州,郑月姮从荥阳娘家南下去越州寻他。”   “恰好被阿妩看见了。”   “那时阿妩和她都身怀六甲。我实在不知,阿妩竟胆大包天,敢去偷梁换柱……”   蔡贞很快就缕顺了其间干系,问道:“所以,如今容知礼的夫人,其实是双生子中的妹妹,郑阿妩?”   严放点头,“她们姐妹俩生得几乎一模一样。所以阿妩才敢这般偷梁换柱。”   “那原来的郑月姮呢?”蔡贞道。   “死了。阿妩和她都怀有身孕,只是阿妩比她早了两个月。”   “郑月姮当时坐船南下,她不知道有阿妩这个妹妹。阿妩使了法子将她推下了水。”   “只是我知晓此事后,郑月姮已经死了。不然,我绝不会允许阿妩带着我的孩子另攀高枝!”   “呵,所以后来吴王得知了此事,在吴王的纵容下,你已无可奈何?”蔡贞试探问道。   眼下情况已然明了,原来这么多年,和吴王暗中来往的都是那个换了芯子的容夫人郑阿妩!   严放咬牙切齿,忽地抬眸看向蔡贞,怒道:“可此事归根结底都是郑月姮的错,若不是她非要南下,叫阿妩看见,又怎么会出如今的乱子?”   阿妩嫁给他时已经二十三岁,他隐约知晓阿妩的身世。郑氏将她丢进庄子,便再也不闻不问,阿妩被庄子上的嬷嬷虐待,后来逃了出来。   尤其是阿妩知道还有一个跟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姐姐,过得日子却比她好千倍万倍,她心里更是难平,便起了歹心。   这心思也正顺了吴王殿下的意。他知晓,若不是吴王殿下推波助澜,阿妩一个人不可能成功。   蔡贞又问了些郑阿妩和吴王来往的事。做好笔录后,忽地听见严放嘶喊道:   “我已经如你所愿,全都招了。婉儿是无辜的!”   蔡贞忽地顿住脚步,微微转身饶有意味地看向严放,“这是自然。”   离开牢狱后,蔡贞看着供词,又想起了真正的容夫人郑月姮。   二十年前,她身陷吴地,又与郑阿妩几乎同时怀有身孕……   不知不觉,脑海中忽地浮现出一张熟悉的面庞。   蔡贞寻着思绪,再次去敲了陆预的房门。   无论如何,他始终相信,这世上不可能没有血缘关系却又如此相像的人。   那个吴地渔女的身世,确实古怪。   此时已是辰时,陆预早起身坐在案前处理公务。阿鱼累得够呛,现在还在榻上。   陡然听见敲门声,陆预眉眼间隐有被人打断的不悦,旋即起身去开门。   “陆世子,可否一谈?”蔡贞捻着手上的供词,看向陆预。   陆预将人带到明间,不动声色地看向那些供词。   “未免太过诡异。”陆预面色淡淡道。   「景顺十年,吴县,杀容琛。」   看到供词上短短几个字,陆预眉心紧拧,捏着纸页的手用力渐深。   景顺十年,恰是容家长子容琛病死在外放途中的那一年。   容琛不仅是老师亲子,更是他的得意门生。容琛早慧,十三岁便中了举人,十六岁夺得景顺六年的状元,进翰林院。   陆预盯着那几个字,良久心中愈发五味杂陈。   容琛的天赋远在他之上,若容琛未死,老师也不会备受打击精神错乱。至于那个女人……   蔡贞从陆预手中抽出供词,余光下意识瞥向里间。   “只是我心中亦有一惑,陆世子也知晓,世间不会有平白无故相似之人。”   他话音刚落,陆预抬眸旋即与他对上视线。   “我要取吴娘子的血,与容妃滴血认亲!”   “她与此事有何干系?容家的事,不该牵扯上她。”陆预盯着蔡贞,冷声道。   郑阿妩险些将容家拖入万丈深渊,若诏狱再审出什么来,容家难保不会雪上加霜。   她既没受过容氏恩惠,没受过容氏供养,又何谈要为容氏的错担责?   蔡贞眯起眼眸,饶有意味看向陆预,笑道:“陆世子,你知晓我说的不是这个。”   “难道陆世子不好奇吗?还是说,陆世子不敢面对这个结果?”   “你不必激我。”陆预不悦地打断他。   “上次你平白无故动我的人,蔡指挥使需要给我一个解释。”   蔡贞向外走了几步,回眸看他,“解释啊,蔡某深夜视物不清,险些以为陆世子将容妃看押了起来。这才迫不得已出手……”   陆预知晓他有意说笑,既然从他嘴里撬不出什么东西,倒也不必勉强。   “容妃的事我不会插手,蔡指挥使不必如此草木皆兵。”陆预看着他,淡淡道。   “如此最好。”   蔡贞到底没强求,旋即离去。   陆预起身走进里间,发觉阿鱼依旧在睡着后,盯着她的脸兀自失神。   若她真是容家的女儿……   陆预抿唇不语。   若容琛未死,那女人也不会进宫……若郑月姮未遭大难,眼前这个女人也不会流落在外数年……   她学字很快,不过短短一年,便识得旁人学了数年的字……   若她自小长在容家,和容嘉蕙一般,由老师亲自教导……   不知何时,连陆预都未发现他的思绪飘忽了那么远。他回过神时,却见阿鱼睁开了眼眸,点漆般的眸子平静地看着他。 第60章   水润的眸子里倒映着男人的复杂情绪,过去那张熟悉的脸在他脑海中来回切换,是她,一晃又迅速变成容嘉蕙,再又变成她。   陆预长叹了口气,闭了闭眼睛,试图将那些纷乱繁绪通通消弭。   阿鱼不明白他眸中的复杂因何而来,她没忘昨日与他博弈后他答应她的事。   阿鱼自顾自坐起身,蹙眉看向陆预道:“我何时才能去见他们?”   陆预忽地被拉回思绪,他亦没忘昨日与她的龃龉。她虽说是老师的女儿,可容家眼下已深陷漩涡,对于容家陛下还有旁的打算。   陆预盯着阿鱼,面色沉重许久都未说话。才睁眼同他说的第一句话便是这等急不耐烦,仿佛他真会把那些人怎么了似的。   陆预抿唇,看着她的眼睛,心中发堵:“你既不相信爷,还问这做甚?”   “从一开始你便不信爷,从那个孩子开始,迫于情势爷确实游移不定过。但后来爷既将你带回来安胎,明确说过准你生下孩子,你呢?”   “还有爷从未想过将你卖入青楼,那夜不过爷被你气恼了,说地混账话,谁会如此不要脸面将自己的女人送到那等腌臜地,上赶着当王八?”   “包括上回你活埋爷的事,爷都未与你计较。”   “眼下你又想如何?”   阿鱼垂下眼眸,忽略他的视线。她确实不如他能说会道,他总是能找出各种罪名替自己开脱。   良久,她才抬眸正视陆预,干涩的嗓子有些嘶哑:“我不想听你说别的,我只想见他们。”   “若是他们没了,我也会随他们而去。”阿鱼盯着他一字一句眸光坚定认真道。   “我并非在同你玩笑,陆预。”   这已是她最后的底线。   没有哪个害人精害了别人还能洒脱的活下去,阿鱼自认为,她做不到。   当初陆大哥几次三番救她于危难,她却给他添了许多麻烦。   如此一来,他对她的那些好就如同沉重的枷锁,压得心头越来越重,越来越愧疚。   陆预对上她执着又坚定的视线,知晓不能再继续逼她。似乎妥协了似的,终于开口:“三日之后,爷再带你去见他们。”   听见他最后松口,阿鱼长长松了口气。   ……   终于捱到了第三日,大清早阿鱼就迫不及待的起身。   陆预在她之后,看着她匆忙逃离自己的身影,心中莫名堵着一口气,不上不下。   男人从架子上取来中衣,盯着坐在窗前的身影,清咳一声,“你莫忘了你仍旧是爷的妾,妾当有妾的本分。”   “过来,替爷更衣。”   听见声音的阿鱼身子猛然一顿,本想回“你自己又不是没手。”但知晓眼下不宜惹怒他,只能忍着情绪绕过屏风走到他身边。   陆预伸展双臂,任由她动作。将他的中衣套上,系带。最后又拿起架上的黑色织金圆领袍,系上圆扣与腰间的革带。   整个过程陆预都在垂眸打量低头忙碌的小女人。她一身浅绿襦裙,极尽素雅。   浅绿颜色接近冷白,陆预蓦地想起经常穿白衫且又十分碍眼的男人,平和的眸光隐隐阴鸷。   “去将爷那件苍青道袍拿来换上。”   刚给他穿好衣衫,再度听见命令,阿鱼诧异抬眸莫名感觉他在折腾自己。   她垂下眼眸,在心中默念只要熬过今日,且再忍忍。   阿鱼迅速替他换下衣衫,逃也似的再度躲得远远的,   陆预唇角抽搐,也没再理会她。   正待出门时,抱厦外忽地响起池白的声音。   “主子,属下有要事禀报。”   当初他命池白带着青水村的一众老小撤离下山,将之安置在鹿鸣镇南城的善堂里。若无意外,池白不会来报。   陆预眼皮猛跳,他迅速扫向坐在案前已等得不耐烦频繁托腮向他这处看来的女人,心中烦躁。   “爷有事先出去一趟,你先在这候着。”   阿鱼早已等得急了,听他这般说,心中更是不平。但她怕失去这唯一的机会,只能默默点头。   池白与陆预到了书房,此刻池白亦面色沉重,当即扑通一声跪在陆预身边,自责道:“主子,恕属下办事不力。”   “如何了?”陆预努力压抑着那股不安,眉心紧拧。   “夤夜时善堂起了火灾,南郊的那条街都被烧了大半。”   霎时,整个室内似乎有种诡异的静谧,男人咯吱咯吱的骨节声逡巡于耳畔,池白想起青柏和杨信两位大人还在养伤,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鹿鸣镇离长兴县府衙,来回也得三个时辰,他分明先派人去长兴县禀报了主子,但迟迟没有音信。后来他亲自去时才发现人死在了路上。   池白当即与陆预说了此事。   不曾想,倒是没见主子发怒,只剩耳畔的一阵冷笑。   到了如今,陆预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和赵云萝两军相对时,为何他分明已经将人救走了,赵云萝还能拿出一群假俘虏等着那个女人撞上来。   偏偏让她亲眼看见自己的“乡亲”死在她眼前。   眼下又偏偏叫她看见,她的乡亲不见了,他骗了她。   陆预抿唇久久不语,这么关注他和那女人的,整个吴地,掰着手指头数也能数出来。   赵云萝和容嘉蕙自然不可能,他们的手也伸不过来,眼下只能是陆植在暗中作怪,竟然使出这等下三滥的伎俩。陆植真是几次三番刷新他的认知。   是了,他都能私自放走赵云萝,暗中勾结赵云萝贩卖情报借刀杀人,他还有什么干不出来的呢?   眼下只能待他从陆植那要回人,再带她去看她的乡亲。   陆预一路沉着脸色,再度回了正房。   眼下天光大亮,一缕缕光束透过雕花隔扇落进案上,留下一片斑驳。   阿鱼等了两刻钟的功夫,早已急不可耐,指尖不时划过那些斑驳的光影痕迹。   陆预进来后,阿鱼当即起身冲向他,急道:“可以出发了吗?”   陆预唇角抽搐,心中愈发恼恨陆植的阴险,连带着看阿鱼都有些不顺。   “莫急,爷今日有急事需待了结,过阵子再带你过去。”   等他先从陆植手里将人要回来再说。不然这又是桶洗不清的脏水。   “过阵子是多久?”阿鱼有些激动与不安,不知为何她总是有股错觉,陆预不会这么好心。   他从来都是冷心冷情且又自私自利的一个人。   “过阵子就是过阵子,待爷不忙了再说。”陆预有些恼她的胡搅蛮缠。   “爷已将人妥善安置在善堂,你究竟有何信不过的?”   “那就带我去见他们!”阿鱼盯着他的眼睛,上前拽住他的道袍广袖,泪眼汪汪坚持道:“就算你有事要做,你也可以差别人带我去,若你不放心,可以派出各种精锐监视我,若你再不放心,把我关进笼子里锁起来……”   嘶哑的声音忽地发出一阵自嘲,阿鱼红着眼睛盯着陆预,质问道:“如何啊,我想去见他们。”   “不可理喻。”陆预额角青筋猛跳。   阿鱼当即甩开陆预,心中想起那种可能,摇着头逐渐后退,红着眼睛控诉道:“你骗我!”   “你又骗我是不是!”   陆预气得心梗,叹了一口气,试图安抚她道:“爷不放心你一个人出去,等过阵子爷得空,亲自陪你出去。”   “骗子!”阿鱼忽地抬手,一巴掌不偏不倚落正打在陆预脸上,力道重得当即将陆预打得偏过脸去,唇角溢着一缕鲜血。   “你骗我,你骗我骗得还少吗陆预!”   阿鱼上前,还想再打他,却被陆预擒住手腕,陆预吐出唇中的鲜血,舌尖舔过牙槽,一股血腥。   “爷劝你冷静些,莫要再胡搅蛮缠!”   “我胡搅蛮缠?”阿鱼努力挣着他,眼角红肿泪光涟涟,“陆预,你就是心虚,你若不心虚,为何不敢带我去见他们?”   “一日托三日,三日托十日,等下次我再要去见他们时候,你又继续说过阵子,今日复明日,好叫我永远都见不到他们!”   “你真是歹毒!都是你,若非你和你夫人的那些破事,我们青水村又为何会遭此一劫!”   “若非你,我也不会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现在过得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都是你害了我,当初就该让你死在太湖,就该任由你被狼吃掉,就该将你活埋!”   “陆预,你这种人不配活着!”   陆预盯着她,凤眸凌锐,染血的薄唇抿成一条直线。   听听,多么刻薄恶毒又尖锐的话。   他好心好意救了她被活埋不说,包括那些乡野山民,若早知最后是这个结果,当初就该让他们死在赵云萝手上!   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都是陆植,他与她本该有了些许缓和,回回都是陆植从中作梗。   这口气,他咽不下。   陆预当即她的手腕甩开,掐着她下颌怒道:“爷不配活着?陆植才配活着是吗?”   男人逼着她不断后退,阿鱼的腰身抵到桌案上,不过此刻她也无暇顾及。   “你不妨动脑子想想,若是爷要骗你,何必一早便同你托实?”   “那你便带我去见他们!”阿鱼挣着他的束缚,分毫不让。   油盐不进!脸上的痛麻与唇角蔓延的血腥依旧,陆预目光沉沉盯着她,似乎要将人盯出个窟窿。   “爷再与你说最后一遍,是你现在有求于爷!让不让你见他们,全再爷一句话的事!”   “就方才你那态度,爷不过略微试探,你便蹬鼻子上脸!你以为,爷还凭什么让你去见他们!”   闻言,阿鱼如同泄了气的皮球,不可思议地看向他,红着眼又怒又无奈道:“很好玩是吗?”   男人的冰冷的长指如同毒蛇般蔓延过她的脖颈,阿鱼闭上眼眸,浑身发颤。   “莫忘了,爷前不久可是与你说过,只要你乖顺听话,爷会叫你见到他们。”   “于此,爷还不至于拿一些平头百姓的命要挟你!”   阿鱼闭了闭眼睛,摇了摇头,颇觉得一切都像场笑话,明晃晃的被人玩弄于鼓掌之间。   陆预盯着她,又继续道:“鹿升巷的那群婆子早已卖身为奴,他们既是奴婢,是生是死自是有主子一句话的事。”   鹿升巷的婆子和百姓由什么区别呢?他们都是大周的子民,都在努力的活着。陆预既然能用婆子要挟她,也能用她的乡亲要挟她。   阿鱼是不信他说的那些话的。   他永远都是那样高高在上,自以为是。   平白挨了一巴掌,再加上陆植的事,陆预眸中染上阴鸷,心中更是堵,当即负手出了里间。   只是快经过屏风时,男人忽地顿住脚步,冷厉回眸:“该怎么做,且想清楚了。”   “你的身心,只能全是爷的。”   话已提点到此,陆预抽身离去。   阿鱼垂眸看着泛红发麻的掌心,捂着脸深深叹了口气。   ……   六月的天闷热的紧,天边阴云低压在头顶,没一会,又开始淅淅沥沥下了起来。不少顺着青灰莲花纹滴水往下一滴滴坠落。   最后落到地面的沟槽中,荡起一朵朵水花。   容嘉蕙扶着栏杆斜斜坐在美人靠上,看着前面的雨幕渐渐出神。   不远处,蔡贞盯着她的一举一动,若有所思。   郑阿妩在二十年前偷梁换柱,那时她是几岁呢?   约莫三四岁吧。   郑阿妩既然能狠心将身怀六甲的孪生姐姐推下水,派人杀害养了二十年的外甥容琛,那对她自然也好不到哪去。   当初容家突逢巨变,她抛弃旧日情郎入宫为妃的事他亦有所耳闻。   只是那时他便疑惑,容家已然没了能撑起门庭的儿郎,她一个女人出去,能顶何用?   左右不过借着皮囊,谋求个数年的恩宠。   那之后呢?皮囊不在,背后无人,只有深居宫闱等死得下场。   蔡贞继续看着她,只见面色苍白的女人,伸出细腕,任由雨滴打落在她的手上,腕子上。   最后雨珠沿着她的腕子,一点点下落。   她似乎得了乐趣,眸光忽地亮了起来,脱去雪青色披风,露出里面的浅紫长衫。   欣然下台阶走到院子里,抬眸看向天,伸出双臂任由浅紫广袖下垂,踏着雨水在青石板转圈舞动。   雨点一滴滴坠落,落在她的青丝上,苍白的脸上,浅紫的衣衫上……   蔡贞旋即收回视线,几步便到了抱厦前,抱臂看着台阶下仿若无人的女子,凉声道:   “惠妃娘娘。”   果然,听到声音的女人瞬间僵了动作,熟悉的称呼仿佛抽走了她周身的所有气力与自尊。   容嘉蕙收了动作,一步步走上台阶,与他行礼。   “蔡指挥使,这是要开始了吗?”容嘉蕙苦笑着抬眸看他。   开始什么?不言而喻。   蔡贞面色依旧冷淡,“娘娘知晓就好。”   “娘娘?”容嘉蕙皱眉,抬眸又看向头顶的天空,自嘲般叹了口气,“可以别换我娘娘吗?我不喜旁人唤我娘娘。”   蔡贞脚步一顿,微微侧身诧异看她。   “唤我容二娘子吧。”她苦笑着,旋即又扬了声调,笑着看向蔡贞,“蔡指挥使若是唤我容二娘子,你问什么我便说什么,如何?”   蔡贞收回视线,并未作答。   进屋后,容嘉蕙受凉,猛烈咳了几声。蔡贞见状,不动声色将支摘窗关了。   “先看看这些,本官问你什么,你仔细想好了再答。”蔡贞道。   不同于陆预,容嘉蕙看到严放招出的那些供词,面色变了又变,又哭又笑,最后当即起身,睁大眼眸质问蔡贞。   “这不可能!这一定都是骗我的对不对!”   “我母亲怎么可能是假的!母亲怎么可能派人杀害兄长!”   “我不信!你骗我……咳咳,这都是骗我的!”   “我知晓她虽偏心了妹妹些,但……但她从来都是十分疼爱兄长的!”   “她不可能杀我兄长!”   “她不可能不是我娘!”   说到最后,她忽地崩溃起来,抱着那些供词蹲下身,想将至自己整个人蜷缩起来。   可她终究忽略了腰腹上曾受过一箭。身子一蹲下,伤口旋即崩裂,浅紫的衣衫很快又渗出血来。   “不可能,我不信——”   “都是骗我的——”   她不能接受,她不能接受这些事。从小到大,她的执念所求一直都是母亲爱她。她不信,不信世间没有母亲会不爱自己的孩子。   只是因为妹妹还小,妹妹是母亲后来与旁人生得孩子,所以才格外被关照了些。   “你们骗我——”容嘉蕙忽地跪在地上,猛然吐出一口鲜血,眼见着身子就要栽倒,蔡贞急忙上前扶住她。   这场审问终究没能进行下去,蔡贞请了医者过来,替她看伤。   良久,容嘉蕙才醒过来,她面色惨白如纸,一醒来就要唤陆预的名字。   黑色的身影就这样直直站在身前,容嘉蕙再也忍不住,起身当即抱住了男人的腰身。   “阿预——”她紧紧抱着男人,像是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块浮木,死活都不肯洒手。   “我淋了许久的雨水,应该不脏了……你原谅我好不好……”   她越抱越紧,紧到被她环抱的男人微微皱眉。蔡贞知晓,他一开始就该推开她。   她身上有伤,他一下手,说不定她的伤便白治了。   容嘉蕙依旧在抱着男人,甚至轻轻用额头蹭着男人的胸膛。   “娘娘请自重!”   这道声音如同晴天霹雳,容嘉蕙面色白了又白,当即毫不犹豫的松开他。   “抱歉。”她神情失落,旋即垂下眼眸。   “宫里是要你过来,取我的命吗?”她忽地抬眸,看向蔡贞。   蔡贞默默看着她,无言中回答了她的问题。   容嘉蕙无奈笑道:“这一生,当真是身不由己啊!”   “她……”容嘉蕙想到那供词,欲言又止道:“我母亲真的,没了吗?”   蔡贞依旧不语,容嘉蕙知晓,他不语那便真是没了。   “那她……”容嘉蕙叹了口气,“她比容嘉婉生得同我还要相似。就连陆预都能……”   她轻笑,似自嘲,也似悔恨,“为什么偏偏是这般呢!”   她每日里认贼做母,认贼做妹,拼命讨好那个杀了她母亲的毒妇,却险些将自己的亲妹妹推下悬崖……   为什么会这般呢?   若是没有小郑氏,母亲不会死,兄长不会死,妹妹也不会流落在外,她便不会进宫,不会与陆预错过。   为什么偏偏是这样呢?   有那么一瞬间,容嘉婉感觉自己的短暂的一生,仿佛就是一个笑话!   辛辛苦苦,勤勤碌碌,到头来毁了自己,都为他人做了嫁衣裳!   可母亲换了,为什么父亲没有发现!若是父亲中途发现,事情便不会一错再错!   为何他连自己同床共枕八年的枕边人都能认错!   “陆预知晓吗?”容嘉蕙心底百感交集,忍不住询问。   蔡贞颔首。   容嘉蕙闭上眼眸,双手紧紧抓着被褥,眼角流出一滴泪来。   他知晓了,却一直没来看她,一直都没来……   那日他一改往日的冷漠,突然唤她“蕙娘”。眼下却不来看她。   容嘉蕙闭上眼眸,脑海中仔细回想着那日的场景。他虽在与她说着话,视线好似都越过了她。   看向……   看向了那座屏风。   原来是这样啊!   她忽地了然了。   他早将人带在身边,抬为姨娘了。日复一日,怎么可能没有感情呢?   不管如何,他都将人带在身边了不是吗?   容嘉蕙知晓,她与他,再没可能了。   ……   获得了蔡贞的同意后,容嘉蕙养好伤,便迫不及待去了阿鱼的房间。   眼下再见她,没了往日的敌意与针对,全然只剩复杂殷切又拘谨的情愫。   陆预不在,阿鱼这几日陷入那些事,整个人无精打采,神情麻木。陡然见到不速之客,阿鱼诧异抬眸,戒备地看着她。   “你……”真见到了她,认真打量着她熟悉的面容,容嘉蕙蓦地又想起来那次在寺庙,她说了什么呢?   说她真像自己的妹妹。   结果被嫉妒情绪的蒙蔽下,险些将她害了。   还有上回在草场,她嫉恨陆预那般珍视她,不愿将她当靶子。嫉恨她因为那张脸,抢走了本来属于她的幸福。   种种不堪挡在她们之间,令容嘉蕙早就想好的一箩筐话的,全然噎在喉中。   察觉她眸中的警惕与茫然,容嘉蕙便明白,她并不知情,旋即松了口气。   容嘉蕙欲言又止,看着阿鱼难过她心下亦不好受,蔡贞说她六岁时养父母早逝,从小到大都是一个人。   六岁啊,她那时还这么小呢。   若是母亲没有被害,阿鱼与她会一同被养在母亲膝下。她有印象,母亲是很温婉善良的女子。   她们姐妹还有兄长会一起被母亲养得很好,会过得很幸福。   相比六岁的容嘉婉,衣食富足,被小郑氏放手心里捧着。府中所有的好料子好吃食,都先紧着妹妹。   小郑氏三令五申,叫他们兄妹都得让着容嘉婉。   可到头来,兄长至死都不知晓,小郑氏不是他们的母亲,他们的母亲早被人害死了,他们的妹妹流落在外,艰难度日。   容嘉蕙深深吸了一口气,压抑住鼻尖的酸涩。   “你这些年,都是怎么过的,可以与姐……与我说说吗?”   她问得莫名其妙,阿鱼不解,也并不想理会。   “如果你是来看我的笑话,那我没有什么笑话可以看。贵人娘娘还是回去吧。”阿鱼垂下眼眸,冷声赶客。   陆预欺辱她还不够,连他的青梅竹马,那个险些将她推下山崖的女人,也过来欺辱她,阿鱼不想理会。   听完她的话,容嘉蕙只觉心中发堵,却也只扯着唇角,强颜欢笑耐心道:   “怎么会是笑话呢?他对你,难道不好吗?”   不好吗?这三个字似乎鬼哭狼嚎般萦绕在阿鱼耳畔,令人窒息,令人难过,令人无奈且愤怒。   阿鱼不想再理会她,将眼底的泪意压抑回去,只冷声道:“娘娘高看我了,我不过只是一个粗鄙不堪的乡野渔女,连字都不识几个,除了有幸生了张与娘娘相似的脸……”   “旁的一无所有,娘娘不必如此提防我,我也碍不到你什么。”   容嘉蕙知晓她误会了,但眼下那些事她解释不得,蔡贞不准她说漏嘴,再者她也没有脸面去向那几次的事道歉。   “你怎么会一无所有呢?你还有陆预,还有我——”   “够了,你不要再说了!”   话还未说完,当即被阿鱼打断,只见她红着眼,已临近崩溃的边缘。   “我与你实在没有什么好说的。”   “怎么会呢?你生得像我,都出自……他怎么会对你不好呢?他明明是那么好的一个人!”   容嘉蕙盯着阿鱼陷入沉思,她不理解,阿鱼为何是这般反应。   怎知,她这话成了彻底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阿鱼垂下眼眸,许久不曾言语。鼻尖的酸涩再也压抑不住,心中那道拦水的堤坝彻底分崩离析,一股股汹涌的洪水没过碎石,肆虐横行。   见她低垂着头不吭声,容嘉蕙又问道:“你是不是误会他了?从前就算我得罪了他,他也依旧不计前嫌,在雪地里背着受伤我走了一天一夜,家里情况不好,他宁肯弃文从武,也要帮我重振容——”   “够了,求求你不要再说了!”阿鱼泪流满面控诉着她,怒道:   “求求你不要再说了,你不就是想看我的笑话吗?这便是我的笑话,你看——”   阿鱼说着,旋即一把将衣衫扯开,露出浑身青红紫色重深的各种痕迹印记,饶是容嘉蕙被李含囚禁过一段时日,看到那些痕迹也依旧触目惊心。   她的惊讶与诧异在阿鱼看来都是赤裸裸的嘲笑。但无所谓了,自那日争吵后,他仿佛没地撒气似的,总会变着法子折磨他。就算她想低头,可一想到陆预的所作所为,只觉得喉中吞了苍蝇般恶心难受。   她厌恶与陆预有关的所有人所有事!   “正是因着这张与你相像的脸,我受尽磋磨。若是可以,我宁愿不生这张脸,我宁肯彻底划烂了它!”   “可是,这是我爹我娘给我的,凭什么要因为你们二人的那档子破事,过来祸害我!”   “分明先是我救了他。可是他怎么回报我的呢?他将我囚禁起来,骗我,拿了我的孩子,始终关着我,不肯放我走,强迫我签下纳妾文书,百般羞辱,稍有不顺意便要将我卖入青楼!”   “眼下他依旧纵容他的年少恋人过来对我百般羞辱,你说,他对我好吗?我该不该恨他!”   这些话听得容嘉蕙惊愕不已,看着阿鱼眸中的憎恶和恼恨,许久都没有缓过神来。   她想开口安抚她,同她解释。   然而话还未说出口,只听身后熟悉的声音传入耳畔。   “爷竟不知,从始至终,你都是如此看待爷?” 第61章   知晓她方才的话兴许早被他听了去,阿鱼深深吸了口气,既然覆水难收,她便不收。   她这几日想了很多,她算过,长兴县的善堂也就那么几个。青水村离得最近的就是鹿鸣镇的善堂。陆预不带她去,若是能逃出去她大可找机会自己去看看。   迎着陆预的盛怒,阿鱼也丝毫不让,同样回之以气恼凶狠的目光瞪着他,像只炸毛的小兽,眸光里充满了愤怒与憎恶。   容嘉蕙自然也察觉到了他二人之间的剑拔弩张。只是她还未从方才阿鱼的控诉中缓过神来。   视线再次落到阿鱼的身上,此刻她上身近乎赤衣果,满身的痕迹像是久日积攒,全都是证据……   怎么会呢?陆预以往都算得上温和,过去他待她也从未逾矩。   她绞尽脑汁想缓和气氛。   “衣衫不整,成何体统?”陆预怒道,旋即又侧眸看向一旁似乎在看戏的女人,愈发气恼,“可看够了?”   “阿预,我——”容嘉蕙诧异看他,欲言又止,想解释却又不知从何开口。   “看够了便滚。”   听着陆预毫不留情的赶客,以及阿鱼对她的抗拒,容嘉蕙叹了口气,终是识趣离开,关上了门。   房间内只剩剑拔弩张的二人,少了一人气氛依旧没有任何缓和。   陆预最见不得她这幅模样。他不懂,为何她非要一次次的不识好歹,非得挑起事端非要忤逆他。还给他倒扣了那么多帽子。   他对她的好,她全然看不到,全然不信,只用最恶毒最尖锐的话刺他。   “先将衣服穿上。”陆预不看她,自顾自坐下,取了壶酒,给自己倒了一盏。   阿鱼依旧不动,她多了解他啊,此刻的平静全然都是假象。   他怎么会不懂呢?他分明都知道,却还是不肯放过她,却还是狠心将她囚起来,当一个随时任他作弄的玩物。   “既然不穿,那便别穿了。”陆预彻底没了耐心,将方才倒了酒仰头一口饮下,目光依旧不看她,继续道:   “将你方才的话再重复一遍,爷今日与你好好缕缕,掰开了揉碎了,一点点讲清楚。”   许久,依旧不见有人吭声,陆预侧眸冷冷看向她,见她仍旧是那副半死不活的鬼样子,旋即又闷了一口酒,将那酒盏“哐当”一声扔了老远,怒极反笑。   “次次给爷寻不快,你说,你究竟想如何?”   阿鱼深深吸了一口气,听他这般,心中的怒火再也压抑不住,“我想如何?”   “从来不都是,你想如何便如何呢?”   “你囚着我只不过把我当成替身,当成玩物。随时随地任你予取予夺。”   心底莫名的悲恸,阿鱼压抑住眼泪,指着他愤恨道:“我知道你不过是为了这张脸,可眼下那位贵人娘娘都回来了,你为何依旧不肯放过我!”   阿鱼愈发崩溃,歇斯底里控诉着,“我的一切都被你毁了陆预,是你害了我的青水村,害了我的孩子,害我没了自由,害得我伤痕累累……”   “为何你就是不肯放了我!我受够了,陆预,我真的受够了,与你在一起的每一时每一刻,我都煎熬万分倍感恶心。”   “我真的受够了!”   刚发泄完,忽地听到耳畔传来男人的声声冷笑。   “厌恶是吗?恶心是吗?”陆预笑了很久,饶有兴趣看向她,忽地眸底一凛,阴鸷道,“莫忘了,此事是由你引起的。”   “若不是你算计爷,与你有了肌肤之亲。你以为,爷会碰你?”   “正如你说的,你厌恶爷,可即便是厌恶、恶心,过去你不一样求着爷来爷身下承.欢?”   “看看你身上,哪一处不是被爷狠狠疼爱过后的痕迹?”   “你自己不也挺爽快的吗?”   “怎么,下了爷的床,便翻脸不认人?”   这些话处处戳在阿鱼痛点上,她诧异抬眸,没想到陆预会无耻到这等地步,偏偏她又不知如何反驳。   她捂着脸痛哭,许久,才缓缓抬眸,怒气冲冲瞪着陆预道:   “是我的错,我不该救你。若不救你,便不会有后面许多厘不清的事。”   陆预不耐她说这些陈年旧事,旋即冷声道:   “不必如此惺惺作态,若不是证明爷身份的玉牌被你拿去当了,你以为爷会与你假成婚?”   陡然提起玉佩的事,阿鱼面色一变,质问他道:“你说清楚,什么玉佩?”   “我从未见到过任何玉佩,当初从太湖里将你捞上来,根本没见过任何玉佩。”阿鱼听不得他诬陷自己,纵然再恨他,她也不能白白叫人诬陷了。   “或许是掉进湖里了。当时我是在青水村小柳树那边的湖岸将你救起的,你大可以等枯水的时候,去看看有没有!”   陆预兀自喝着酒,有没有玉佩已经不重要了。太湖之大,就算真有,又如何捞到?   他浑然不当回事,只继续饮着酒道:   “不要把自己想得太清高,你也好不到哪去。若非救爷不是有利可图,你会好心将受了重伤的陌生男人带回家养着?”   “以至于后来这一切,荣华富贵,夜夜独疼你一个儿,不就是你想要的吗?”   “只不过爷不再像阿江那般顺你的心意,你便开始不识好歹,次次与爷作对,诬陷爷。”陆预冷笑几声,“有时候爷自己都在忍不住想,哪个玩物敢如此这般挑衅爷?”   阿鱼受不了他一通歪理,简直又要崩溃,“我不想与你再有任何牵扯,你厚颜无耻,你当真有病!”   “不想?”陆预冷笑道,只选择性听从前半段,“不想,又是谁一开始,惺惺作态,唤爷夫君?要与爷睡在一张榻上,与爷商讨将来生几个孩子?”   “够了!”阿鱼上前直接掀翻了他面前的桌案,连带着酒盏酒壶,通通滚落了下去。   “你无耻!分明是你将我骗进京城!是你骗婚!”   “放肆!”陆预被她这无法无天的举动惹怒,当即掐住她的肩膀,目光凌厉地审视着她,活像在蚕食一只猎物。   “当真是胆大妄为!”陆预怒道,手下力道更重,新出的红痕很快就覆盖在了过去的痕迹上,疼得阿鱼面色扭曲。   “是爷骗了你,可那又如何?你早该明白,是你先勾引的爷!”   阿鱼面色生疼,她知晓说不过他,只愤恨地瞪着他,先后掰扯他的手臂。   昨夜,前夜,他也是这般毫不留情地掐她。他比以往更为暴虐,不管不顾一个劲儿往死里折腾她。   她焉能不恨他!   恨死了他这个禽兽!   阿鱼挣脱不过,索性不挣脱了,只闭上眼眸,眼角流过悔恨的泪水,默默道:   “是我的错,我不该救你,真该让你死在太湖里。”   “你再说一遍?”陆预眸光冷得近乎能结出寒冰,又继续威胁道:“莫忘了,你还有求于爷。”   阿鱼实在是累了,不想再与他掰扯那些有的没的。   但树欲静而风不止,一阵旋风从外掠夺,将屋内的酒香四处满散……   “陆大人!陆大人在吗?陆大人,下官进来了!”   眼见着垂花门从外被打开,阿鱼尖叫着,胡乱抓着手里的支摘窗,瞳孔震颤着猛然一缩。   “小陆大人不在吗?”江县丞看着身旁的几个人,缕着胡须纳闷。   周围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色有些怪异。   这江县丞出了名的耳背,方才他们听见里面似乎有叫声,劝来劝去这江县丞就是不听。还非要亲自推开门,说去请小陆大人。   他们官职比江县丞低,自然不敢溜跑。   一行人在院落中,看着正房窗门紧闭,也不见有人在。   只那窗台底下的兰花底下,似乎有好大一片水。   “原来小陆大人也爱兰花呢?”江县丞眼尖地发现了,心思顿时百转千回。   众人又在院中等了会,唤了人,也不见应声。方要离去,却见青柏过来了。   江县丞旋即上前,同青柏寒暄。   青柏也看见了那盆兰花,只是他的嗅觉比旁人都要敏锐,自然知晓发生了什么。   给这群没眼色的人递了记眼刀,将他们领了出去。   一墙之隔的室内,阿鱼仰着脖颈,依靠着身后的男人,重重缓着气。   “你是不是想要了爷的命。”   良久,身后之人才开口,嗓音罕见的嘶哑。   阿鱼实在不愿再理会他,她不明白,为何人可以无耻到这等地步。   好在方才她并没有听到门外有陆大哥的声音,不然她真的没脸活了。   没得到回应,也在意料之中。长指捻着湿润,渐渐抚向她的小腹,陆预声音沉了几分。   “此处还会再有孩子的。那个孩子,就当是有缘无分。”   那个孩子,他确实指摘不了她。一开始是他未考虑好,说出的气话叫她听见了。再加上陆绮云和赵云萝推波助澜,她因这事怨他,也说的过去。   可以说,他有过错,但她并非一点过错没有。   他可以忍她拿乔做作,但并非一点底线都没有。   至于旁的,是她先开始的,她既已成了他的女人,他便不可能放她走。   这也不是她一直想要的吗?荣华富贵,千恩万宠,他不认为,他有什么过错。   那些所谓的要离开他之类的,无非就是要与他拿侨。亦或是察觉他不好骗了,将目标瞄准陆植。   他不会允许。   还有什么杀了她的乡人,卖入青楼,到底是什么和什么?她一个劲把屎盆子往他头上叩。   陆预还从未受过如诬陷,但这些事他已解释过,已然是他做出的最大让步。   他不会再自损尊严去再同她掰扯。   左右她也跑不掉,那些事不过是她同他拿乔的借口。   阿鱼在他的掌下颤个不停,她费力想推开她,却推不开。   近日来,各种羞辱,各种折磨。她好像有些明白了,那个贵人娘娘就是来这里炫耀,陆预多爱她。   陆预自然不会像对她那样对那位娘娘。   ——你生得像我,他怎么会对你不好呢?他明明是那么好的一个人。   他把他的所有恶劣,所有粗暴,都用在了她的身上。   因为她,不同于那位娘娘,与他有深厚的年少情谊,郎情妾意。她身份卑贱,出身乡野,蠢得可笑,可以被任意作弄。   他看她,总是有种高高在上的打量。   视线随时随地似乎都要穿透她的衣衫,欣赏她身上他留下的各种痕迹。   可是她不甘心啊!凭什么啊,凭什么好心救了他,却要把她自己推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始终不见怀中人说话,陆预看她时,发现人已经晕了过去。   陆预冷冷看了她一眼,旋即抽身,吩咐许嬷嬷过来给她净身。   ……   陆预进来时,陆植正与长兴县令沈历安谈论吴地情势。   陆预盯着他,忍不住拧了眉心。出发前,倒将他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怎么,莫不是怕与赵云萝对上口供,落人把柄?   但他既然来了,那便别想轻易抽身。卷入这场漩涡,谁都别想出去。   “二弟来了。”陆植依旧像什么也未发生那般,同他寒暄。陆预淡淡瞥了他一眼,论起喜怒不形于色,处处隐忍,这么多年他确实不如陆植。   “我此次来,确实是为了清剿吴王余孽一事。倭寇一波接着一波,持续攻打沿岸。杭州那处战况颇为激烈,恐怕要拉据长久。”   听完他的话,在场之人的面上皆凝了层层阴云。东南的战况拉长,耗费的人力物力财力便源源不断。   如此一来,军械所便需要不断制出火铳弹药。粮草战甲之类亦是。   吴王余孽这个时候瞄准江宁和湖州,其心可诛。   若真叫他们得逞,东南抗击倭寇的补给就会被切断。没了军需粮草,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将来倭寇攻破东南,再与吴王余孽里应外合,一举占据东南的大片土地。   这便是他们打得注意。   而吴地远不止以赵云萝和赵叡为首的余孽。他们不过在明处的,还有暗处那些隐匿在山林里的,官场上那些摇摆不定善于伪装的……   怕就怕,他们在前方拼死拼活清剿余孽,而后方起火。   “我已上疏兵部和内阁,从江西和湖北调拨军马,支援吴地。”陆植道。   “上回我们未探清情况,已经打草惊蛇了。他们退回了太湖北岸,所以这回我需要先派兵主动出击,清剿吴王余孽,两省的军队也在交界处按兵不动,待将吴地的蛇都引出——”   “陆知府说得倒是轻巧,可诱敌深入一事,谁去?”陆预挑眉冷睨着陆植,心中冷笑。   说什么后院起火?若是没有陆植私自放归赵云萝一事,哪里有这么多幺蛾子?   包括他半路打劫,将他救下的那些村人私藏了起来,他都还未同他算账。   陆植也恰在此刻抬眸,对上陆预讥讽又意味深长的视线。   二人皆心知肚明。这件事,谁都不比谁好到哪去?若陆预真光明磊落,除去吴王又哪里会用如此卑劣的手段?   但事情已经发生了什么总归要人去解决。   “二弟说得不错。”陆植面色依旧温和,语气轻缓,“二弟也知,你与宁陵干系匪浅。”   “本府倒是想替二弟分忧,但宁陵未必领我的情。二弟是她爱慕之人,又是她的夫君。她待二弟,自然不一般。”   “古人云:上兵伐谋,攻心为上。或许二弟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亦可不费一兵一卒,不战而胜。”   “呵!”陆预指节咯吱作响,冷笑道:“兄长说得是轻巧。”   “要本官去也可以,不过此行,你与本官一起!”说罢,陆预脸色的笑越来越淡,近乎阴郁。   沈历安自然也察觉二人之间的不对劲,这哪里像同出一门的亲兄弟,分明是仇家见面分外眼红啊!   上面怎么派了这样两尊大佛过来?   他官阶不够,一会看看陆植,一会又看看陆预,不敢说话,终是叹了口气。   陆预知晓,只要牵涉到赵云萝的,便与他脱不了干系。纵然他再厌恶陆植,也不得不打落牙齿混着血水吞下。   当初宁陵是他娶的,人也是在他眼皮子底下丢的。纵然是陆植这厮暗地里捣鬼,明面上依旧是他担责。   但陆植怎么能轻易抽身呢?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他在前面冲锋陷阵,拼死拼活,陆植背地里算计他,置他于死地?   哪里有这样的道理?陆植既然非要搅乱这趟水,将他拉下去。那他自然不会放过陆植。   陆植沉默半瞬,紧紧盯着他,良久,又恢复了温和的笑。   “既然二弟开口,那我只好却之不恭。你我兄弟二人戮力同心,相信要不了多久,这场动乱便能彻底被平息下去。”   “二位大人说得是,吴地会没事的。”沈历安在一旁插嘴道。   ……   对于陆植这次同他一起北上主动攻打吴王余孽的事,陆预始终觉得其中有猫腻。   陆植若真想置他于死地,大可以趁他与赵云萝那些人作战时从背后做些手脚,正如上回在泰兴一般。   可他偏偏同意了?将他自己牵扯进来,一旦有什么变动,他也被会牵扯进来。   所以,他到底想干什么呢?陆预想不通。   他默默饮了盏茶,晚间时候,房门被人敲开。   容嘉蕙小心翼翼地推门进来,陆预未抬眼皮,看都未看她一眼。   “阿预,她醒了吗?”陆预厌烦她这幅模样,总是没完没了去提那些陈年旧事。   纵然她有苦衷有怎么样?当初临走前,他千叮咛万嘱咐,叫她等他回来。   结果呢?一切全成了笑话。他后来去吴地,又与另一个女人纠缠不清。   事情已经这样了,再提从前,除了徒增烦恼,没有任何意义。   陆预起身,将她引至院外。   夏夜的月光皎洁透亮,辉光倾落下来,远处的房脊上一片叠一片的黛瓦,屋檐上挂的铃铛,墙角的绿竹,落在人眼里,都看得清清楚楚。   “上一回这样的月色,还是六年前……”容嘉蕙盯着月空目光痴迷,喃喃道。   “若是叙旧,你可以走了。我不想叙旧。”陆预冷声道。   夜风从她耳畔吹过,有些掠进了衣襟内,吹得伤口泛疼。   心也在疼。   “你不是那样的人。”青白交加的痕迹似乎又重现在她眼前,容嘉蕙垂下眼眸,不敢相信。   “你为何要那样对她?”   他那样对阿鱼,真的不是在变相的报复她吗?   他因为那张脸,才肯同阿鱼亲近。他一直在把阿鱼当成她啊!   “你有什么资格过问我的事,我如何对她,与你何干?”陆预负手而立,眉眼皆是冷漠与不耐。   “还是说,你觉得我那般做,是忘不掉你,对你余情未了?是对你的报复?”   “蕙娘啊,多少年了,你莫要太把自己当回事。”   陆预向前走了几步,牵带的夜风将他的衣袂吹得呼呼作响。   他随手折了一根竹子,从中掰断,扔到她跟前。   “你同我,正如此。”   “正如此?”她蹲在地上,不顾伤口的抽痛,捡起那被折断的竹子,疼得全身都在发颤。   “正如此吗?”盈盈泪光从她的桃花目中溢出。   陆预垂眸,视线迅速略过她。她这般低眉顺眼,不施粉黛的模样,还真是像啊!   “那她呢?她又算什么呢?”容嘉蕙抬眸质问她。   “你对她的心思,不就是源于我的这张脸吗?若你不爱我……不爱蕙娘了,那你对她,又算什么?”   他既然不爱她了,又怎么会爱阿鱼呢?   容嘉蕙不明白,此刻她的心底偏执的想要一个答案。好似他爱她,就才能证明他爱阿鱼。   不然,凭什么呢?   ————————   记住这块玉佩,以后有人要当二蛋(sb)[眼镜]。 第62章   “蕙娘,我说过,你没资格过问我的事。”陆预垂眸看她,视线愈发冰冷。   “可我也是无辜的不是吗?你为何都不肯体谅我!我亲生母亲被害,小郑氏从来都是虐待我,利用我!我也是无辜的啊!”   “被迫入宫,就连当初对你下药,我都是被逼无奈。我知道是我的错,我也得到了惩罚。”她半跪在地上,哭得歇斯底里。   似乎在发泄这么多年的苦与痛,恨与怨,她过得真的好累啊!她何尝不想善待自己的亲妹妹,可她真得好累好累,她也自顾不暇了。   她只想从陆预这里要一个答案,只是一个答案!   “你还是不明白。”陆预上前,走到她的身边,“眼下你已并非是对我的执念了。你只是陷入你自己的痛苦之中。”   “你信你那母亲,胜过信我,不是吗?在你心中,对你不好的母亲,依旧是比我重要。”   “蕙娘,你从来都是会权衡利弊的聪明人。那时的我,文不成武不就,虽考中了进士,到底声名不显。将来入仕也不见得有什么前途。”   魏国公府是以武将起家,到了陆预父亲这一代,陆荥是空有皮囊,碌碌无为的草包一个。而他母亲安阳长公主,虽是公主之尊,但毕竟不是皇帝的同母亲妹,太后亲女,只虚占了一个长公主的名头。   魏国公府往后如何,实在太过虚无缥缈。所以他选择追随祖父遗志,投身军营,去挣军功。   “我那时怎么说?我说我会给你挣一身诰命回来,让你风风光光,让你母亲望尘莫及,上赶着巴结你。”   “我说了,我一定会活着回来,为了你,我就算死,也要撑着最后一口气等回到京城再死。”   他说了,不叙旧,可眼下又都是他在叙旧。陆预摇了摇头,眸底激起讽意,“蕙娘,你那时是怎么说的呢?你说你要为兄长守孝,会等着我……”   天下从来都没有妹妹为兄长守孝的,就算要守孝,守三个月也便罢了。   “你不信我。”他面色愈发冷峻。   她不信他,怕他回不来,怕往后没有依靠。   “所以权衡利弊之下,你选择了进宫。选择了你母亲,抛弃了我。”   “时过境迁,从前你选择的,都变成了最尖锐的刺扎向你。你疼了,悔了,就想来找我。”   “六年过去了,蕙娘,没有谁会在原地等着你。”   “你的苦,全都是你自找的。所以,纵然这条路再苦,你哭着也要走完。”   “蕙娘,没人能帮你了。”   他的话异常冷漠,到容嘉蕙早已经听不下去,她不相信,她不相信。他分明还将阿鱼留在身边,他怎么可能这样对她?   “不要这么对我!阿预,你不能这么狠心——”   “你不能这么狠心——”   “你还是爱着我的对不对,你还是爱着我的对不对啊!”她哭得泪眼模糊,涕泗横流,却依旧紧紧抓着陆预的衣袍不放手。   “爱?”陆预险些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盯着她执迷不悟的脸道:“你觉得,你若爱我,会不管不顾,给我下药?外臣私通宫妃,若此事败露,就算你不考虑你的下场,可考虑过我?考虑过我身后两府的人?”   “你看你,还是时时刻刻都权衡利弊。只想着事成将我绑在你的船上,好控制我拿捏我。”   “你可考虑过我愿不愿意,蕙娘?”   “别说了,是我错了,我知道我错了,我知道我错了。”容嘉蕙不停的哭,她身上的伤口再次裂开,洇出了不少血。   “若是你觉得我爱你。”陆预冷嗤着,面色愈发冷峻,下颌锋利如同刀削,神情淡漠至极。   接下来开口说得话,也同样凉薄至极。   “吴王一案,是我亲手督办,证据是我亲手递交宫中……”   他话音未落,容嘉蕙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眸,抓着他衣袍的手越大用力。   “所以,皇上不是因为我同李含那个畜生的事要杀我,而是你!”   “是你查出我与吴王暗中通信,是你……是你手送我去死!!!”眼泪如同决堤的洪水,容嘉蕙近乎崩溃,歇斯底里哭道:“原来,是你要杀我啊!”   陆预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你错了,蕙娘。若你不曾做过那些,又岂会留人把柄?一步错,步步错,与吴王牵扯,只有死路一条。”   “你与李含,也是你咎由自取。”   “所以,那次在草场,你明明认出我了,可你依旧不救我,任由我被他践踏被他羞辱,任由我亲眼看着你与旁人恩爱亲昵!”容嘉蕙哭诉质问。   “可我也是你曾经精心呵护的蕙娘啊!”   “别这样对我好吗?别这样……”   陆预没有接这话,草场一事,他认出认不出她,都已无关紧要。她选择的路,只能她自己走。   容嘉蕙哭了许久许久,久到她终于意识到身上的痛。   她捂着伤口,艰难站起身,想起导致她与陆预变成这等情况的罪魁祸首,她仰头又哭又笑。   “这对我不公平!阿预,你知道吗?若非小郑氏,我根本不会与吴王的人有任何牵扯!”   “是她害了我,是她害得我这么惨啊!是她毁了我的一辈子!”   陆预依旧未接这话,他该说的,方才已经说尽了。   他不想再叙旧,叙那些没用的旧事。   容嘉蕙大概彻底明了了陆预的态度,他恨她抛弃了他,恨她给她下药,所以不会对她手下留情。   以至于,要亲手送她上路……   心底依旧酸酸涩涩的,疼得她揪心,疼得她泪都流尽了。   这世上再也没有人会爱她,对她好了。   再也没有人了……   “真不公平啊!”她苦笑着,“小郑氏和她女儿,夺了我们三个人还有母亲的一切。”   “兄长死了,我如今被她害成这样。阿鱼她……”   她顿了顿,转身垂眸又看向那被掰折的竹子,苦笑道:“恐怕若没有你我,她就算长在乡野,再差也不会差到哪去吧。”   “去岁九月,我见她的时候,她眼睛的光芒,是那么清澈明亮,充满了幸福和希望。”   “那些幸福和希望,令我嫉妒憎恶,恨不得她去死。谁叫她抢了本该属于我的阿预呢?”   “你恨我,所以报复她对不对?”   “她那日说了,你将她囚起来,拿了孩子,当作玩物……”   “若要报复,你大可以冲我来,不必使出这么下作的手段。这件事分明与她没有干系!”   她提起阿鱼时,男人的面色果然阴鸷起来,变了又变。   “我再说一遍,这是我和她的事,与你无关!”   “你没有资格过问我的事。”   “没有资格吗?我是她——”她陡然然顿住,良久才苦笑着摇了摇头,“是啊,我有什么资格呢?我不配做她姐姐。”   “是我……险些害死了她……”   身上失血过多,她的唇色越来越白,容嘉蕙吸了下鼻子,垂眸哽咽道:   “蔡贞来了,我知晓,我难逃一死。”   “只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你既不是因为我而报复她,那只有一种可能!”容嘉蕙叹了口气,眼眸湿润却又执着。   “陆预,你喜欢她是不是!”   孰料对面的男人瞳孔忽动,阴鸷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似有不悦。   容嘉蕙看向他,她没有忘记,上次在悬崖上,还有之前草场上他将人护得多紧。若真是报复真是玩物,哪有这样的玩物?   李含那种将她当活靶子的才是真的玩物啊!   容嘉蕙苦笑着,听不到他的回应,深深吸了口气,“你待她,应该还是不同的。”   “只是她应当不喜欢你。我看出,她很抗拒你。”   “就算念着父亲多年教导你的份上,念在你与兄长多年同窗的情分上,放过她好吗?”   “你这般做,她不可能不恨你——”   “够了!”陆预再没了耐心,冷眼看着她,眸中闪过冰凌般的寒厉。   “你懂什么?我说了,此事与你无关,你没资格过问。”   容嘉蕙垂下眼眸,苦笑着不再言语,步履蹒跚的出去了。   他说过,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她也该去走她的路了。   直到容嘉蕙的身影再也看不见了,融融月色下场景依旧清澈透亮。   竹叶被风吹得莎莎作响,落在青石板上树影交织,晃来晃去。风铃也在这时响起,叮当作响,如同泉水叮咚细流。   陆预收回神,也在思量着这个问题。   是啊,他做这一切,究竟为了什么呢?   因为相似的脸,而与她有所牵扯。意料之外的有了肌肤之亲,从那一刻,他们的干系就缕不清了。   一开始,他是想将她困在身边,报复她趁他失忆对他做的那些令他不耻的事。   所以他才带她回京,编织一场金笼美梦。直到容嘉蕙将那美梦戳破,她便开始各种同他对抗。   她越是想逃离,他越是不允。   他确实报复到她了,不择手段将她困在身边,后来抬为姨娘,成了他的妾。   从什么时候开始呢?对她的报复渐渐成了一种征服的欲望。   他从未遇见过这么烈性的女人。比容嘉蕙有过之而无不及!容嘉蕙虽要强心气高,但也算能屈能伸。   但那女人不是,她所有的屈服都停留于表面,看似退让,实则以退为进,伺机而动。她永远都在想着如何逃离他,如何同他作对。   偏偏他还从未遇到过这样的硬茬。   以及容嘉蕙的那个问题,他喜欢她?   何为喜欢呢?喜欢当建立在两厢情愿下。但他与她的一开始就名不正言不顺充满了各种欺骗与虚伪。   又如何再谈喜欢呢?   树叶莎莎声混杂着风铃响动,陆预拧着眉心,背影僵直,心下愈发凌乱。   夏日不过卯时,天边就已翻起了鱼肚白。而后天际越来越亮,霞光穿透黑暗,落进梅花镂空隔扇后,给昏暗的室内也添了一些光亮。   阿鱼迷迷糊糊醒来时,发觉正趴在男人宽大温热怀中。   盛夏本就闷热,阿鱼蹙眉与他拉开了距离。知晓是陆预,阿鱼头脑中的昏沉旋即消散,眸光染着浓烈的憎恶。   她轻手轻脚,披衣起身下榻。以往她起身时,都不见陆预。陆预不在,自然不会轻易让她出去。他依旧像往常那般,将她关在这院子里。   她记得清楚,昨夜他喝了好多酒。今日难得他还没醒,阿鱼不可能错过这个机会。   她实在太厌恶了,昨日的事宛如梗在喉咙的鱼刺彻底穿透了喉管,将所有的不堪与痛苦都通通挑开,她再也受不了了。   豆绿立领长衫依旧遮不住脖颈的点点痕迹,阿鱼将长发拢在左侧,轻手轻脚推开了门。   清晨的风依旧微凉,其他人约摸还未醒,阿鱼推开院门的时候,毫无阻拦。   此处是长兴县给外来官吏准备的驿馆,在府衙后的一条巷子里,巷子前有条宽敞的石板路,供马车出行。   每座院落前还栽了几株杏花。眼下将近盛夏,枝头上都挂着颗颗饱满的青果。   阿鱼蹙眉凝神,站在杏树下喘了口气。   巷子里不时走过卖早食的贩夫,扯着嗓子吆喝叫卖。   阿鱼站在门前愣愣看着他们来来往往。若是她就这般像卖早食的贩夫一样离开呢?   青水村早没了,她还能回哪去呢?她没有家了。眼下她只想回鹿鸣镇的善堂,去确认一下她的乡亲们还在不在。   青水村没了,但是有李叔李婶阿叶姐他们,聚在一起又是新的青水村。   这是她唯一的期寄了。   清凌凌的眸子很快又盈满了泪光,阿鱼蹲在地上,将自己抱成一团。   “姑娘,要不要来些糯米糕,芝麻的,荷花的,红糖的,软糯糯香甜甜好吃得很。”   有贩夫热情上前询问,阿鱼抬眸,泪眼汪汪盯着糯米糕,摇了摇头,“我没有钱。”   “姑娘是遇到什么难处了吗?没有钱也不打紧,瞧你瘦得,先充充饥。”说罢,那贩夫往她手里递了一个粽子叶包裹的糯米糕,匆忙离去。   阿鱼盯着那糯米糕,愣神许久。久到贩夫都走没影了,她还未察觉。   “莫要吃那些不干不净的东西。”手中的糯米糕骤然被人抢去,阿鱼猛地一惊,转头就看见一身黑衣的男人面色凌厉盯着她。   将她手中糯米糕夺下,就要扔地上去。   阿鱼知道粮食有多难得,知道糯米从插秧到收稻舂谷的艰辛,知道那贩夫约莫天不亮就起来蒸糕贩卖……   大家都在努力的活着,为什么他要糟蹋别人的心血,漠视别人的好意……   “还给我——”阿鱼急了,起身就去掰扯他的手腕,去夺他手里的糯米糕。   “你还给我。”男人将糯米糕举过头顶,任凭她如何跳起,如何折腾始终都够不到。   不知为何,陆预突然乐于见她这幅急红了眼蹦蹦跳跳同他吵闹的模样。至少不是榻上如同死尸般的任人作弄。   除非每回他心血来潮,换个她没见过接受不了的新花样,她才有些动静。   “告诉爷,你为何想要这糯米糕?”陆预垂眸看她,唇角扯出笑意。   “你还给我。”阿鱼依旧不理会他,踮起脚扯着他的袖子去拽。   问完这个问题,陆预忽地觉得自己很蠢。旋即没了意思,也不再作弄她,将那糕点给了她。   阿鱼见他肯松手,迅速从他手里抢过糯米糕,嗔怒道:   “是,你是觉得这些东西不干不净,可当你病得快死的时候,吃得不干不净的东西多了去了!”   “什么蜈蚣干儿蝎子干儿,蛇皮,蝉蜕,各种各样的,也没见吃死你!”   为了给他买上好的药材,她每日都起早贪黑,去打鱼,去喂鸡。最后去药铺拿药时,看到那些乱七八糟的药材时她险些呕出来。   但李伯伯说那就是治病的好药,还要他回去熬个儿把时辰,熬透入味再用。   她这话刚说完,果然见男人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阿鱼护着宝一般护着糯米糕,嗔怒的模样更令人恼怒。   “还是那句话,激怒爷对你有什么好处?”陆预目光沉沉盯着她,一大早起来他,他并不想发作,但她却依旧不识好歹,非要挑起怒火。   昨日的场景还心有余悸,阿鱼垂下眼眸,咬着唇瓣将泪憋了回去。   他做的都是什么事?凭什么只有他对她发火,对她予取予夺,她却不能?   他就是自私自大狂妄惯了,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陆预乐于见她吃瘪软化的模样,但他到底是她的男人,只要她低头认错,他没有什么是不能担待的。   “路间吃食鱼龙混杂,未经你目之所及,焉知旁人不会做其他手脚?所以爷说不干不净,没有错。”   “你若想吃,改日请了厨娘到院子,亲自做与你吃。”   阿鱼捏着糯米糕,眼泪还是压抑不住,顺着腮畔滚落。她没抬头,只沉声道:“世子说的是,但莫要忘了,我与你们不同,我自幼便是这么长大的。”   阿鱼咬着唇瓣,说着说着忽地笑了,冷声道:“甚至还不如这儿,地上掉的,馊了的饭,坏掉的死鱼,哪一样你觉得恶心,觉得看不上的,我都吃过。”   “这样,你强迫我做那事时候,会觉得恶心吗?”   恶心就好,恶心就放过她吧!   陆预抬眸,面色凌厉,沉沉盯着她的眼睛,方才激起得火气,在撞进她眸底的倔强时,忽地平息。   陆预知晓,她无非又是在找事。他方才说过,别想着激怒他,可她偏又不听,依旧如此。   她就是再次想要激怒他。可陆预偏偏不会如她所愿。当一件事没有意识而发生时,是后知后觉自然而然。但若是明知结果,还要强行,那就是存心故意。   陆预顺手替她缕缕缕发丝,将她拢在左侧身前的头发放在身后,盯着那颈间红痕留恋半晌,扯唇冷笑:“到底长进了,高台架起,想要爷放过你?”   “做梦——”   说罢,陆预也不再理会她,先一步进了院子。阿鱼恨恨咬牙,擦去眼泪。   他就是无耻又无赖,她要怎么办?怎么办才能摆脱他呢?   那夜她为何要磨磨唧唧,只要让野狼吃了他,她趁机逃跑不就完了吗?或者趁他还没醒,将他埋了。   哪里还会有那么多是非呢?   好累,真的好累,好令人绝望。   陆预上午出门,院中又派了许嬷嬷和青柏守着。   糯米糕眼见着就要凉透,阿鱼才缓缓解开竹叶,露出里面混着红糖的软弹糕点。   她张嘴咬了口软糯糯的糕点,眼角的泪不知不觉又流了下来。待咬下第二口时,阿鱼蹙眉,不可思议地看向自己方才咬上地小竹节。   糯米糕里怎么会有竹节呢?   意识到什么,阿鱼眸光一亮,匆匆跑上床,拉去床帐,将那糯米糕中的小竹筒抽出。   里面是一方帛信。   「阿鱼,见字如晤。此行我想到法子,只待他北上时,我会在太湖北岸渡口停下休整。可将此迷药下进他的茶水中,伺机而动。另外,青水村人皆在,我已妥善安置,勿念。陆植。」   看到信的那一刻,阿鱼目瞪口呆,清澈的眸子里又涌出了一股泪水。   顾不得心底的激动,果然她又从小竹筒里找到一包药粉。   阿鱼握着那竹筒,一颗心不上不下,肩膀都在发颤。   她的父老乡亲都没事,是陆大哥救下了他们!陆大哥还要送她离开!   帛信上的每一个字都仿佛千斤重似的,阿鱼眼眶湿热,小心翼翼地将那帛信收好了。   ……   果然如陆植信中所言,不过一旬,他们便离开了驿馆,北上出征。   陆预依旧要带着她,绑也要将她绑上马车。阿鱼怨恨地瞪着他,她不懂,她是什么香饽饽吗?这人走到哪都要将她别在腰上?   直到夜晚停军休整,陆预身体力行的时候,阿鱼闭着眼睛,咬牙切齿。   再忍一忍,再忍一忍,只要到陆大哥信中说的地方,一切都结束了。   察觉她走神,陆预掰扯过她的下颌,逼她看着自己。   阿鱼依旧侧过目光,不去看他。   就这么纠缠了几次,陆预的脸色愈发难堪,旋即放开了她的脸,愈发用力。   “莫忘了,你还有求于爷,你拿什么与爷较劲?”   随着男人带着怒气的话音落地,阿鱼破声缓息,双手紧紧抓着褥子,泪流满面,闭上眼睛不去看。   只有陆预,全天下只有陆预才这般无耻。   行军时陆预坐在马上,领着军队在前。阿鱼的马车在后,好在陆预白日不与她一处,她也能将那药粉藏在马车里,陆预并未起疑心。   又走了半日,官府的人停在渡口略作休整,结合附近地形商量着具体事宜。   阿鱼知道,快到了。她只需要等一个契机。   她捏着手中的药粉,有些不安。这药该如何下给陆预?陆大哥信中说这只是迷药,只要药倒了他,她就自由了。   他那么谨慎,整日里拘着她不许她出去,不许她见人。仿佛她就该围着她一个人转,做他阴暗心思下见不得人的玩物。   她想光明正大的出去,想堂堂正正走在路上,大大方方与人相处,她不想再做玩物了。   阿鱼垂下眼眸,视线落在装着药粉匣子旁的香粉上,忽地灵思一动。   陆预嗅觉十分精明,好像有回她出去见了陆大哥后,他一口断定她身上有陆大哥的气息。   阿鱼兀自回忆着,再缓过神时,竟然将药粉通通倒进了香粉里,混昀了。   她也没其他办法了,她平日里不怎么用香粉,她也不想撒娇卖乖讨好陆预。   阿鱼从里面找出铜镜,掀开衣衫,露出遍布痕迹的肌肤。她一面对着铜镜,一面小心翼翼地拿帕子将香粉往脖颈处,锁骨处擦去。   纵然扑再多香粉,还是盖不住脖颈的红痕。阿鱼有些烦,陆预就是故意的。   他就是不想她出去见人,不想她见陆大哥,才这般无耻下作。   做完这一切,她将香粉盖上,以及那帕子也丢进了匣子里,若无其事地坐在车上,静等天黑。   ……   自从陆植提起那个引蛇出洞的计划时,陆预便隐约查到有几分不对。   他知道陆植别有用心,他一直在等,等陆植出手。但这么多天,那个女人虽然依旧恼人,但也确实安分。   她待着马车里与外面的陆植并没有什么牵扯。   但他里总是觉得有那么几分怪异,像扎在手心的纤子,平时看不大清,但真发做起来,却是要流血剜肉的程度。   黄昏之际,陆预依旧站在渡口,看着辽阔的湖面若有所思。   湖面上淡淡笼着一层烟雾,为晚霞普照下的波光粼粼添了几分朦胧。   思绪不知何时飞走,他忽地想起那日与她争执时,她说玉佩掉进了小柳树那岸的湖里,不知踪迹。   鬼使神差的,陆预走到了那处的湖岸。太湖地处江南一带,一入夏便阴雨绵绵,长久下着梅雨,湖水比往常上涨了几分。   他盯着湖面,目光沉沉,看着雾下泛着金辉的湖面。   他看了很久,久到心跳也跟着湖水一涨一落。   雾失楼台,月迷津渡。他不允许出现这种情况。他一定要看个清楚。   旋即,一道黑影跳进了湖里。 第63章   真跳下了水,陆预又觉得自己有病。或许她只是随口扯了个谎,骗他的呢?   但心中偏偏堵着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非要牵着他,去寻找一个答案。他只想要一个答案。   夕阳的晚霞洒满云层,染红了半边天际。不时有倦鸟迎着夕阳的余晖匆匆归林。   泛着涟漪的湖面上,粼光渐弱,远处天际暮色四合。   凫水良久,陆预再次上岸时,全身衣衫尽数湿透。他垂眸,死死盯着手心里紧握着的沾满了淤泥的玉佩,徐徐缓息着。   长睫沾染着水珠垂在玉面上,渐渐落下一层阴影,遮住了他的神色。   湖水从上到下,沿着他的衣衫,顺着袍角蜿蜒下流,滴滴答答落在草地上。   他听着自己的心跳,是凫水后暂时未适应的重重喘息,心跳急剧加速。   只是凫水许久,只是凫水许久导致的正常反应!   玉佩沾染着污泥,隐约能看清上面阳刻的字迹,「陆预」二字逐渐清晰。   夜风从山上吹来,淤泥逐渐变干,手心的玉佩正一点点失去温度。陆预闭上了眼眸,抬手向前掷去,平静的湖面瞬间荡漾起水花,随后泛起一圈圈涟漪。   他垂下眼眸从怀中取出帕子,将手上的淤泥擦了干净。   ……   等到夜幕,陆预依旧未来,阿鱼不由得慌了神。她怕自己算错了日子。   身上擦过的香粉敷在身上,密密麻麻有些刺痒。知晓是药粉的刺激,阿鱼不敢去挠,只将自己裹进被褥里,静默等待着。   等到阿鱼自己都险些睡了过去,直到月上高头,营帐内果然有了动静。   阿鱼不动声色的躺着,察觉床沿陷落,似乎有人坐在了榻边。她忍着痒意,暗暗抓着被褥,神情紧绷。   回来时,陆预已另换了身黑色圆领袍。他就这般坐在榻上,看着只留给他一道背影,缩在被褥中的女人。   她的身影似乎始终是单薄瘦削,小小的。他只要稍稍一折,就能断掉。   为什么呢?他并非不记得失忆后的那些事。他记得他与她一起出去打鱼,记得和她一起出去贩鱼,记得她来月事他给她做鱼粥养胃,记得大冬天去河畔冒雪给她浣衣,记得他与她的第一次圆房……   那些往事,他并非不记得。   没有任何记忆的他,与她做的那些事,于那时的他而言并无什么。但对他陆预而言,堪堪是奇耻大辱,他不会再去替那些事打自己的脸。   就像他不会吃街边的吃食一般,他根本不会自降身份去做那些下贱的,上不得台面的事。   那些过往对他而言,并没有什么意义,只有羞辱和难堪,像泼到他身上的一盆脏水,奇耻大辱罢了。   但她偏偏喜欢那样的蠢货。   那个蠢笨,呆讷,一事无成,什么都不知道的蠢货!   过往那些重要吗?一样都是他,为什么她要变呢?跟那个蠢货一起吃苦,过着不甚体面,受人欺辱的日子,究竟哪里好?   她已经是他的女人,他自能庇护她,给她他所能给的一切。   如此,还不够吗?   为什么非要一直同他作对?   阿鱼等了许久,也不见动静,心下愈发焦灼。同时,身上的痒意也难捱得紧,她蹙眉,正过身子,伸手去挠脖颈处的痕迹。   孰料,刚睁开眼眸,就撞进了男人那充满压迫的侵略目光。   那目光十分复杂,复杂到阿鱼看不懂,他究竟在想什么。   阿鱼一如既往地侧过目光,避开他的打量,旋即又转过身去,背对着他。   “今日为何突然擦了香粉?”   良久,阿鱼不见他动静,只听见他问了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话,还偏偏问起香粉。   她死死揪着被褥,紧绷着身子。这突然的质问是她始料未及的,怕他识破,又怕他疑心太重。   阿鱼没想过如何回应,干脆背着他不回答,继续装死。   不见人回答,陆预倒一改往日的强势,盯着她目光幽深又晦暗。   那些过往,萦绕在他的脑海,又使他凫于水下,从淤泥中拿到那块玉佩时的震惊与错愕。   陆预永远也忘不掉那一刹那。   颠覆了他过往的认知,他不相信,除了那个女人,他识人极准,他不可能误判。   就算没有腰牌,哪个村民敢救一个浑身是血险些死去的人?   有没有那块玉佩,也说明不了什么。   纷乱交织于脑海,凌乱了个彻底。事情早已盖棺定论,过往她次次勾搭陆植企图另攀高枝,这是事实。   难道这些还不足以证明她过往就是别有所图,居心叵测吗?   他强迫自己不去想,不去回忆那可笑的过往,可每当这个时候,那块玉佩便一次次出现在他的脑海。   逼着他承认,他也有误判的一天。   不可能,他不会误判。   后来的事,全是她不识好歹,非要挑起来的。   包括现在,对他的话她依旧装死不回答。将各种罪名加在他头上,就连上次,若非他突然醒来,恐怕她还想要活埋他。   “装死是吗?”耳畔忽地传来男人的低声冷笑。   “谁教你这般做的?你以为,装死对爷有用?”   陆预没再理会她,一次两次,他也受够了。既然那些事搅得他不得安宁,那便不再去想。   她已经是他的女人,身是他的,心也是他的,她就算装死,能装得了一辈子吗?   她越是这般反抗,他便越是兴奋。   尤其是在榻上。   她向来不是喜欢这些事吗?从前在恒初院,日日都盼着要与他睡觉。   既睡在男人的床上,想装死,可能吗?   阿鱼听着自己急促的心跳,算着他何时会发难。反正也就是那档子事,只要她再忍一忍,忍到他被药效弄倒。   好一会没了动静,耳畔又响起窸窸窣窣的响动。   阿鱼再次凝神时,周身忽地一凉,她猛然抬眸,对上了男人晦暗阴沉的脸色。   “你做什么?”阿鱼旋即起身,不停往后退,避开那令人厌恶的指尖。   “爷问你,为何不说话?”陆预冷冷盯着她,薄唇扯着恶劣的讽笑。   “躲什么?不是喜欢这种事吗?回回都口是心非,爷哪次没让你舒坦过?”   “你滚!”阿鱼盯着她的动作,想躲过去,却被他拽着扯了回来。   阿鱼不断挣脱着他,不停往里缩,声音都在发颤,她哭诉着,“次次都是这样,你有意思吗?”   “你呢?你有意思吗?”陆预俯身直勾勾地盯着她逐渐迷离的神情,“爷看你现在不是有意思得很?”   之前的药效仿佛被加大,阿鱼再也忍不住,缩着身子开始挠脖颈和锁骨。   她的手还未触碰到脖颈,旋即被男人擒住,制止了她的动作。   “难受是吗?”陆预盯着她,眸中似有大火在灼烧,“难受便对了。”   阿鱼捱不住刺激,想将自己蜷缩起来,想挣脱他的束缚去抓向脖颈,却被陆预摁在榻上,越难受越动不得。   他乐意见她难受,这个时候,只有他能救她。   陆预沉沉盯着她的神情,抓着她的力道愈发得紧,呼出的气息也愈发急促。   他想,他大概疯了。好似从他跳进湖的那一瞬,他就有些疯了。眼下他哪里在磨她?分明是在磨他自己。   只要他闭上眼睛,一出神,脑海里便是那块玉佩。   他真是,脑子进水了吧。   陆预深深吸了一口气,盯着她费力地摒弃那些事。视线从她的脸上慢慢移至脖颈。   她以为,擦香粉就能遮住那些痕迹?   她还是想出去见人?平日里也不见她擦些香粉。   怎么偏偏现在呢?擦完香粉遮住痕迹出去见谁呢?除了陆植,他想不到旁的人。   思绪越来越乱,男人的眸光也越来越沉,越来越重。气息渐渐逼近,陆预盯着她的唇,毫不犹豫的覆了上去。   那股躁动不安的颤动依旧在继续,阿鱼还未缓过神,旋即有新的胀痛慢慢碾入。   像极了下着冰雹的天气,马车车轮碾过柔软的土地。   阿鱼险些窒息,有那么一瞬间,她瞳孔猛然骤缩,似乎脱离了尘世,羽化登仙,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听不到,任由着人亲她吻她。   潜意识里,有道温和轻柔的声音在她耳畔慢慢安抚着她。   一切都结束了,快结束了,往后的世界很大很辽阔,就在眼前。   等这场雨停了,你又可以去打鱼了。   过那种自由自在,无拘无束,没有桎梏的日子。   不知过了多久,阿鱼睁开眼眸,心口的沉重压得她喘不过气。阿鱼看去,发现陆预此刻正抱着她,一只手臂横在她身上抓握。   阿鱼眸中满是憎恶,烦躁又厌恶的推开他。   脸依旧是阿江的脸,即便睡着也是那般俊朗。可陆预终究是陆预,那个卑鄙无耻的小人,是只会欺辱她的禽兽!   药效,约摸已经开始了吧。   双腿近乎打.飘,阿鱼颤颤巍巍起身,看到眼前景象时,忽地一愣。   蜿蜒的痕迹不可避免的闯入视线,阿鱼眸光厌恶,迅速拿帕子拭去。   她不再看陆预一眼,迅速穿好了衣衫。下榻时,忽地听见脚下叮铃作响,阿鱼垂眸,见是一颗通体金黄的镂空石榴纹铃铛,尾端还有一条细长的链子。   意识到这什么,她忍住眼底的泪意,鼻尖酸涩,目光茫然地盯着那铃铛,深深吸了一口气。   玩物终究都是玩物啊。   心底的火气再次烧上来,阿鱼当即踩着那铃铛碾去,不再回头看榻上睡去的男人一眼,披着斗篷离开了帐篷。   已经将近后半夜了,出了帐篷,两旁守夜的人已然睡了去。只有头顶的皎洁皓月,将周围照得透亮亮的。   帐篷在山脚下,按理说该有巡逻守夜的侍卫,可阿鱼出去得非常轻易,几乎没有遇到任何阻碍。   月影落在湖面上,粼粼波光蔓延的细细长长,随着湖面的涟漪细细晃动。   越往前,那道白色的身影越清晰。阿鱼知晓,那是谁。   也只有这种情况下,她才能见到他。   陆植转身,见她一身黑色斗篷从头遮到脚,愣了半瞬。   “他已经睡下了。”阿鱼继续上前,“只是我不知道他何时会醒来。”   “他不会醒来。”陆植的视线从她脸上掠过,又抬眸看向辽阔的湖面,平静似古井深泉。   “北方在打仗,眼下我派人从渡口送你回临安,待到临安,我再送你去云梦。”   他话音刚落,只见阿鱼直接跪在了地上,准给给他磕头。陆植诧异上前,旋即制止了她,“这是做什么呢?”   阿鱼盯着他,深深吸了口气,鼻尖酸涩,清凌凌的眸子蕴满泪光,“多谢陆大哥,我麻烦了你太多,若是没有你,我不知道该如何。”   “陆大哥帮了我太多太多,我不知该如何回报你,只能用这种最笨拙的方式……”   陆植对上她坚定又执着的目光,叹了口气。   “我早说过,你不欠我什么。是陆氏对不住你,我做这些,只是替他找补罢了。”   “你不用有负担。”陆预眸中带着鼓励与安抚,孰料这时风吹乱了她的斗篷,皎洁的月色下,密密麻麻的红痕就这般印入陆植眼中。   阿鱼急忙捂着斗篷,鸦睫下垂,眼眶酸涩,有些无地自容。   陆植察觉到她的尴尬,当即背过身给她留足时间整理衣衫。   “往后再也不会如此了,我直接派人将你送去云梦安居。”   “陆大哥,你不走吗?他那人睚眦必报,无耻下作,若他醒来,一定不会善罢甘休。”   “我怕……”   阿鱼有些担忧他。那人就像疯狗一样乱咬人。只会恩将仇报,伤及无辜。   “这件事你不用担忧,他没有那个机会了。”陆植淡淡看向月亮,眸光闪过一抹微不可查的快意。   他不会给自己找麻烦的。   若做事,便要做绝,才能无后顾之忧。   “眼下这里我脱不开身。等此处事了,我便去云梦看你。”   “好。”   阿鱼不知道他说的陆预没有机会是什么意思。终于好不容易有了离开他的机会,她不会错过。   天下这么大,她去哪都能安居。就算将来陆预醒了,也不一定能找到她。但陆大哥呢?   “他真的不会为难陆大哥吗?我还是担忧……”   “他这人十分记仇……”阿鱼犹豫道。   “阿鱼且放心。”陆植悠悠道,迎着夜风,心头罕见的十分舒适。   两人站在湖边,吹了会风,就见不远处隐隐约约有了光亮。   陆植忽地侧眸看她,袖中的指节缓缓捻过佛珠。   “那日青水村的事,我也听说了。好在我提前派人将村民们都安置好了。过阵子等战事结束,再由官府出面帮忙重建村落。”   眼眶蓦地湿润,阿鱼再也忍不住,当即又要跪下给他磕头。无论陆植如何阻拦她都要坚持。   “多谢陆大哥,正是因为有陆大哥这样的好官,青水村的百姓才能逃过一劫。我该给你磕头,因为这场祸事都是我带来的!”   阿鱼跪在地上,任由泪珠一颗颗滚落,“若非我,赵云萝和陆预也不会纠缠到青水村!”   陆植叹了口气,安抚道:   “若非二弟误入歧途,娶了宁陵郡主,也不会闹到这等地步。是陆氏对不住你们,也是我的过错。”   “身为兄长,却没规劝好二弟,令他酿成此等大错。”   阿鱼依旧在哭,哭得歇斯底里,瘦小的身子在夜风中颤个不停。   “所以,起身吧,阿鱼,是我们陆氏对不住你,对不住这青水村的乡亲,对不住这青水村的一草一木。”   “待战事止息,我会请大师来此做场法事,再捐座庙宇,供奉这里的生灵,向天赔罪……”   “陆大哥,你说我是不是害人精,若非有你,青水村的百姓都会被我害死,还有我以前也给你带了不少麻烦,都是因为我。”   只要她一想起过去,就不由自主想到是谁导致了这场祸事。都是她,是她害了所有人。   “都怪我,是我害了他们,是我对不住他们。我就是个害人精,从小克死了爹娘,长大又险些害了乡亲们。若非我,爹娘不会死,若非我,你和乡亲们也不会平白遭难……”   阿鱼跪在地上,捂着脸自责痛哭着。   “阿鱼,不是你的错,是陆家的错,是二弟的错,是宁陵的错!”   陆植蹲下身,拍着她的后背,宽大的月白广袖下垂,将她护在怀中,耐心安抚着她,声音温柔又坚定。   “你记住,你没有错!”   他话音刚落,阿鱼旋即晕了过去。陆植收回了手,迅速将人揽在怀中。   她的斗篷也散去大半,那些痕迹再也遮掩不住。   陆植垂眸,盯着她的脖颈深深嗅了一息,目光忽地阴沉的可怕。   “你没有错,全都是他们的错!” 第64章   盛夏的天往往都明得很早,卯时不到天际都已大亮。清晨的早凉一点点消散,军帐逐渐变得闷热。   军帐内,众人盯着上首的空位面面相觑。长兴县令沈历安抬手擦去额头的汗,抬眸看向一旁悠悠品茗的陆植,忍不住问道:   “大人,将近辰时正了,小陆大人今日可还会来?请大人明示下官。”   陆植淡淡抬眸看他,呷了口茶。吩咐身侧的冷杉去帐中唤人。   在外他与陆预无论如何也是同出一族的亲兄弟,他不会蠢到当着外人的面去拆自家人的台。   他留给阿鱼的药,是迷药,也不是迷药。   “早前我便派人去寻过二弟,迟迟不归。我也不知二弟在做何。”陆植道。   他接二连三,又派了自己的贴身小厮再去寻人,周围的人也不好再说什么。   只是这次冷杉还未走出军帐,一只遒劲的指节当即挑起帐帘,身后的风一同吹来,沈历安额角的汗被吹散不少。   他抬眸看向姗姗来迟的陆预,刚想开口请示一些事宜,却不料陆预的面色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肃冷。来人眉压着眼,神情阴郁,眸中如似乎要射出冰凌。   沈历安唇角张合,想说的话终究还是憋了回去。   他刚收回视线,却见一旁的郭千户忽地开口。   “大人,昨日有斥侯来报,在渡口北岸的炎玉山上发现了吴王余孽的踪迹,炎玉山地势高,若要诱敌深入,须先渡船去北岸,翻山越岭……”   在场之人都没有发现,此刻陆预根本听不进去什么诱敌深入,什么渡口,他阴鸷的目光,始终只落在一个地方。   男人薄唇紧抿,下颌锋利,袖下指节掐得咯吱作响。今早他醒来时,那个女人不见了踪迹。   平素军帐周遭都有卫兵巡逻,她是如何插翅而飞的?他为何突然没了昨夜的记忆?为何他今早竟然意外睡到日上三竿?从军多年,包括以往读书时,他也是卯时起来,从未有过眼下这般怪异的行为。   怪不得他近来总觉得有哪些地方不对劲,为何陆植会答应跟来。   陆预眯了眼眸,死死盯着对面云淡风轻喝着茶的男人。   昨夜,她决计给他下了迷药。他并未食用任何东西,帐中亦不曾点香……   香?   她擦了香粉。   香粉中有迷药。   她哪来的迷药?   一股怒火熊熊燃烧着,逸出心底,灼得全身发烫。   “砰叱”一阵清脆声传来,堂前的人俱是一惊,纷纷看向声音来源之处。   连正在说话的郭千户都顿了声音,以为是大人不满他的探查结果,忍不住捏了一把汗。   “大……大人,可是有什么问……问题?”郭千户硬着头皮道。   陆预不动声色掩去碎进血肉的扳指,将目光从陆植脸上收回,声音冷淡。   “诱敌深入?”他冷嗤着,将众人的目光都转向陆植,讥讽道,“渡船前行,再翻山越岭,既然我们能派斥侯,赵氏他们为何不能?”   “要么,他们会避开我们,要么便是提前埋伏,再一网打尽,使我等如笼中困兽,挣脱不得。”   “结合此处地形地势,我倒觉得陆大人当初所言不过书生之见。”   陆预话音一落,帐中众人纷纷小声议论起来,连陆植握着茶盏的手也忍不住一顿。   陆预面色冷漠,看向陆植凤眸微眯。从前陆植凭借一个赵氏夫婿的幌子将他架了起来。那时他隐约猜到陆植不怀好意,只是无法走一步看十步。   直到今早,那女人不见了,他当知陆植真正的目的。   他就是想一同跟去,然后趁机带走她。至于旁的劳什子诱敌深入,调拨援军,全都是阴谋诡计。   “既然小陆大人一早便知晓陆大人的计策出了问题,为何那时候不说?”江县丞心直口快,丝毫不顾沈历安疯狂给他使的眼色。   闻言,陆预冷嗤道:“上谕派得是陆大人赴吴地处理此事,本官不过协同办理。”   他之所以会来吴地,正是因为与赵云萝扯上了千丝万缕的干系。   至少在明面上,赵云萝出逃时还是他的妻子,魏国公府的世子夫人。   这点他便脱不了关系。   正因为有夫妻这层身份在,陛下为避嫌也不会让他全权接手。待此事彻底了结,他才能书上一封休书,彻底与赵云萝断了关系。   “陆大人你说是否如此?”陆预抬眸看向陆植。   陆预垂下眼眸,避开他的视线,只缓声同众人道:“二弟说的不错,涉及吴地的事,皆由我做主,也皆由我担责。”   “只二弟既然觉得这等法子不好,不知二弟有何高见?”   “等。”陆预果断道,“既然斥候在炎玉山上发现了人,便将炎玉山的官道,水路通通切断,采用围城困术。”   “待他们粮草断绝,自然会出来。”   “那时哪里还需诱敌深入?”   陆植神色平静,略作思量,再次抬眸时,琥珀色的眸子里晦暗不明,温和笑道:“二弟既然说我是书生之见,那围城……”   “二弟莫忘,围的可不是城啊!山上有猎物有水,他们如何会山穷水尽?”   “此行未免太过不切实际。”   陆预本不想用这等方法,但陆植简直逼人太甚。他与赵云萝早有勾结,派他来清剿吴王余孽,简直就是一场笑话。   若非他,吴王余孽也不会被轻易放走,而招来身后这么多祸患。   “兄长也说了,山上有猎物有水,那没有猎物和水,不就行了?”陆预唇角扯出一丝讽笑。   “大人这是要放火烧山?”当即有人惊呼道。   放火烧山,且不提山上有没有散居的百姓。大周的百姓多信奉山神,诸如赵云萝那等放火烧山的,还真没几个。   此举太过违背天道,会遭天谴。   若他们放火烧山,这等行为与那伙吴王余孽有什么不同?   陆世子此举实在太过冒险,又太过狠辣。   陆植抬眸,对上他蕴满怒火的视线,静静看着他,愣了几息,缓和道:   “二弟的法子,到底太过冒险激进了些。”   陆预笑了,“既然如此,诱敌深入的计策,还是交由陆大人来做。”   一时间,这场议论陷入僵持。诚然,诱敌深入有诸多风险和弊端,放火烧山也不失一件最为迅速的法子。   过于急功近利,谁又愿意背负骂名呢?   这场议事不了了之,等众人都离去后,整个军帐内只剩陆植与陆预二人。   陆预旋即起身,堵住他的去路,目光不善盯着他,“若兄长识相,把她交出来,否则莫怪我不念及兄弟情谊,手足之份。”   兄弟情谊,手足之份,陆预又何时念过?正如陆预的母亲安阳长公主,又何时念及他与他母亲的不易呢?   陆植心底冷嗤,只面上不显,依旧一副错愕到见鬼的神情,“二弟在说什么?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莫要这么虚伪。”不耐烦他一幅装模作样,陆预凤眸睨着他面色冰冷,“既如此,那你便等着!”   临走时,陆预转身半侧过脸垂眸看他,一字一句道:“待我将她找出来,到时候兄长莫要过来求我,也别怪我不念及手足之分。”   陆植盯着他的背影暗暗摇头,待那身影再也看不见了,陆植的眸光忽地冷了下来。   “二弟啊,二弟,你还是一如既往的刚愎自负。”   ……   阿鱼醒来时,只觉得周围摇摇晃晃的厉害,猛得睁开眼眸,没有看到身上蛰伏的熟悉身影,她才如噩梦初醒般松了口气。   她坐起身,发觉马车上还有一个身穿黑衣的姑娘,结合之前的事,她猜到这姑娘可能是陆大哥的人。   “我们可是要去临安?”阿鱼揉了揉额角,她隐约记得有船来接她了,怎么又突然变成了马车呢?   “公子说不去临安,让我们派人直接将姑娘送到荆地云梦泽。”   阿鱼暗自送了一口气,只要能离开那人就好。   车帘被晨风掀起,露出外面的青翠枝叶,耳畔聒噪着蝉鸣鸟叫,一切都是那么生动可爱。   她抬眸看向窗外,愣怔许久。   齐萱早就领了公子的吩咐,看向阿鱼,在案上的小博山庐中默默焚了安神香。   ……   那日陆预与陆植的商讨不欢而散后,陆植直接拍案,还是采用最初的法子,诱敌深入,将吴王余孽引蛇出洞。   陆预冷眼看着这一切,他不会傻到一个人去,所以隔日整军出发时,陆植必须与他一起。   若情况有变,陆植也别想全身而退。他坐在马上,看着远处阴云重重的天,眸色中晦暗不明。   今日醒来发现不见了人,将矛头对准陆植后,他旋即派人去了临安。   但他又怕陆植早算到了这一层,声东击西,将人藏在别处……   男人渐渐握紧缰绳,紧绷着神色,薄唇抿成一条直线。   战事在即,可惜现在他无法脱身。这一切都是陆植的诡计,他定要陆植付出代价。   心头烦乱得紧,陆预揉着眉心,不由自主地又回想起了昨夜的事。   从他不知为何非要凫于水下寻一个答案,到她倔强偏执地只留给他一道装死的背影。   自从那道美梦被他戳破后,她便一直在同他对抗到底,几次都试图离开京城。   眼下又一次勾搭陆植,给他下药也要跑。   从前他以为,她对那阿江是有情分,但对他陆预没有。要不然,他拼死拼活豁出命救她,事了她竟还妄想活埋他。   她一直都不曾同他低头,一直都在执意对他作对。   留在他身边,究竟有什么不好呢?   清晨的湖风清清凉凉,陆预目光沉沉盯着泛着涟漪的湖面,没由来心头迸着一阵绞痛。   他面色忽地有些苍白,试图捂向心头的手又旋即拿开!   他该是咽不下这口气才对!   他又不是非她不可?或许一开始因她容貌肖似容嘉蕙,他起了心思。后来又因心中的征服欲作祟,他逐渐上心。   但这并不代表他就非她不可?一个几次三番不将她放在眼里,只想着勾搭旁的男人,试图逃离她,且又水性杨花的女人,有什么值得他一而再再而三的寻她?   这回她走了便走了,就算死在外头,他也不会再管她!   这等念头一动,孰料心口的那阵悸痛越来越重,越来越急。   不对!他不该放过她!他还是不甘心,不甘心就这样被人算计?   从来没有算计过他还能全身而退之人,陆植是,她也是!   这事没那么容易了结。   他不会放过她和陆植!   男人的身子摇摇坠坠,忽地眼前一黑,陆预险些栽下马去。   好在他及时攥紧了缰绳,这才没有失态。   “二弟可是身子不适?”一道清润的声音在耳畔响起,陆预侧眸冷睨着他,并未答话。   今早他请来大夫替他看脉,便知晓率迷药一事。而此刻,约摸是迷药的残余,陆预闭眼凝神,刻意忽略身侧的声音。   “将近入伏的天,吴地梅雨绵绵不绝,恐怕二弟无法适应此处的气候。不如二弟留在此处接应,派郭千户去也是一样。”   闻言,陆预睁开眼眸,点漆的眸子倏地看向他,皮笑肉不笑道:“兄长向来以君子自居,却不想也会使出如此下作的手段。”   陆植轻笑,并未接话,思量了半晌才道:“君子自当对君子。待二弟,自然如家人手足,何必分那么清呢?”   “兄长这般上赶着诱敌深入,可是与人商量好了?怎么,这回是谁输谁赢?”陆预盯着他讽笑道。   “还是兄长也想学着吴王养寇自重?好就此留在吴地,从此天高路远,再不回去?”   “二弟这是哪里话?此为抄家灭族的罪过,哪里能轻易将着帽子扣兄长头上?”   “抄家灭族?”陆预忽地扯唇,他母亲身为安阳长公主,若说灭族。该灭到谁头上呢?   “不过巧言令色。”陆预道。   他面色旋即一冷,眸光中顿生阴鸷,“那兄长,且等着看了。”   陆植,留不得了。   陆植打得什么心思,他约摸也能猜到几分。陆植自幼因生母的事,对他母亲安阳长公主怀怨在心。   后来又串通赵云萝,放虎归山,捅了那么大一个篓子出来。若想这场祸乱被平息下去,陆植必须得死!   陆植没接他的话,只深深看了他一眼,于马上浅浅作揖,旋即离去。   渡过太湖北岸后,离炎玉山只剩一座山头。此处约摸是引蛇出洞的最佳地。   只是,若他要杀陆植,还需借着战乱,掩人耳目。不然真相不明,他便会被扣上个擅自杀害朝廷命官的罪名。   眼看着暮色将近,一堆人驻足在山脚下徘徊不前。   “陆大人,要不还是按照陆世子说的,等吧。”有人开始犹疑不定。   “他们眼下还没动静,说不定已经知道我们来了,不敢出来。”   “就算我们打到了炎玉山下,他们不出来也不是办法啊。”   “是该等着。”陆植悠悠道。   “就算他们不出来,我们据守太湖北岸,守着南侧吴地粮仓,不给他们钻篓子的机会。”   “待他们粮草断绝,自然会退兵。届时我们乘胜追击,也一样可以剿灭叛军。”   “这……”这不是小陆大人的法子吗?只是少了放火烧山这么极端的一步。   众人不敢冷声,以为又是这两兄弟的计策。   陆预眉心紧拧,径直出了营帐,吩咐青柏等人道:   “今夜莫要睡得太沉,一定要哨好周遭,防止吴王余孽趁机偷袭。”   他不能确保,陆植口上说着一套,但背地里和赵云萝有没有串通好。   “杨信那处可来了消息?”陆预负手而立,声音微沉。   杨信被陆预派去寻找吴娘子了,是以青柏听主子问起,心中难免叹了口气。   “属下正好要去寻世子。杨信到了临安,在官属还有大公子的宅院里并未找到人。眼下去了临安其他地方寻人。”   陆预抿着唇,眸光深邃,没有说话。   周遭的空气似乎都冰冷了不少,青柏缩了缩脖子。   陆预旋即进了帐中,提笔写信,再封了火漆,面色肃然,“你亲自去长兴县官属,将封信交给蔡贞。”   青柏走后,陆预站在帐外,吹着夜风,丝毫没有睡意。   不在临安,又能逃得到哪去呢?眼下湖州,已不大可能,湖州战乱不安,她不见得会回来。   京城?她不知自己与容家的干系,且容家眼下被卷入漩涡中,陆植便是蠢,也不会蠢到将她送回京城。   若陆植将来要留在吴地,那眼下人大概率还在吴地。在陆植掌控的范围之内。   在陆植死前,至少他要逼问出那个女人的下落!   四更时分,陆预依旧在帐中挑灯看着手本揭贴。这是浙江总兵夤夜送来的,信上言明倭寇人数众多,应付起来已十分吃力。军需粮草仅支撑不到一月。   男人紧锁着眉,言下之意,是要他们这处快些结束清剿余孽,而后集中兵力应对东南。   他欲研墨再写一封信,顿神的片刻那股熟悉的心头绞痛又卷土重来。陆预拧着眉心,俯身捂着心口。   饶是他再迟钝,此刻也反应过来了其中猫腻。   他从未有过心尖绞痛的毛病。   他欲站起来来去唤人,然而猛然起身,全身血液倒流,再加上心口巨痛,陆预当即喷出一口鲜血。   殷红的血似盛开的红梅,一朵朵铺溅到宣纸上。陆预盯着血眉头深拧。   真的是迷药吗?   宣纸逐渐被男人的长指一点点攥紧,点漆般的黑眸愈发深邃。陆预唇角抽搐,仍有些不可置信。   她都敢趁他虚弱,将他活埋地下……是了,她还有什么不敢的吗?   良久,陆预拿帕子擦去唇角的血,又将那染血的宣纸扔进竹篓。他喘息着缓解心口绞痛,旋即诏来了护卫。   “去附近的镇上寻一位大夫来,切记……避开旁人耳目。”   今早给他看诊的是军医,那时只说是迷药。   军中又遍布陆植的耳目……   她与陆植……   男人忽地笑了,他依旧俯身立在长案前,眼眸微阖着,咬牙忍着心中的恨与绞痛。   天亮之前,暗卫才将镇上的大夫带了过来。   陆预正闭目养神,微掀眼帘瞅向那个老者,便伸出了手腕。   他抬眸时,冷不防的将那老者吓了一跳。   “你是……阿江!”   李大夫盯着他目瞪口呆,嘴巴忍不住上下张合。他一路马不停蹄被人带到这,看到这么多军马,也知晓此人的身份非凡。   “你……你怎么在这?阿鱼呢?”李大夫试探问道。   孰料这话似一簇火药,将陆预心底压抑的不满与怨恨通通点燃。   “若不想要舌头,尽管问。”他冷声道。   李大夫这还有什么不明白,余光不住打量军帐周围的摆设。眼前这阿江身穿墨色织金圆领袍,头戴玉冠,面色森然冷峻。   活生生一副贵公子的模样。这些贵人与他们那些平头老百姓可谓是天差地别,身份似若云泥,他们又怎么会好好待阿鱼呢?   李大夫忍不住为阿鱼捏了把汗。   他小心翼翼放下药箱,一面用余光不断打量陆预的神色。   护卫给了李大夫一锭金子,示意他去给主子看诊。   李大夫神色悻悻,心中说不出的复杂。   一年前也是这个时候,阿鱼和这人一起来医馆看诊,他约摸记得阿鱼没来月事……   “如何?”冷不防的,男人突然开口。李大夫被打断思绪,额角渗出一层冷汗。   “啊——”李大夫回神,下垂的眼皮耷拉着,眼角的皱纹逐渐加深,李大夫抬袖了把汗,“这……”   “究竟如何了?若再故弄玄虚——”男人眸光凌厉,威胁道。   “哎……”   “应该是中毒了。”李大夫叹息道。   “什么毒?”陆预俯身,咬牙切齿恨恨道。   吩咐侍卫找来阿鱼擦过的香粉,递给李大夫。   李大夫看到香粉的刹那,不免想到阿鱼,又叹了口气。   他捻了一点香粉小心置于鼻下,缓缓嗅着。   “这香粉里的毒,应该是从倭寇那边来的,古书上记载,瀛洲倭人,目光狭隘,性情歹毒,极好切腹。”   “但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有人嫌切腹太不体面,遂做了这等毒药,初时如大梦一场,而后心口绞痛,不出三日,必猝。”   孰料,男人听完李大夫的话当即面色狞然,冷笑着:   “不出三日?”   笑声越来越大,似有逐渐疯魔之态,“好一个不出三日!”   今日已经是第二日了,这么说来,死期就在明日?   陆预唇角抽搐,深邃的眸中隐约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隐忍与愤懑。   她当真如此狠心!   与陆植合谋,用这一场把戏,要了他的命再全身而退?   这样,三日毒发,他若是死在战场上,岂非死无对证?   他到底该夸她长进了,还是该骂她蠢呢?   “可有解毒之法?”陆预闭上眼眸,深深呼出一口浊气。   他要如何,才能忍住将她捉回来狠狠惩罚的冲动呢?   “没有。”李大夫又擦了把汗。   “是真没有?还是,你也想陪着爷一同上路?”   男人危险的视线看向李大夫,凌着凤眸威吓道。   “这——”李大夫面色逐渐发白,一时间如坐针毡。   “确实……确实无解药,这本就是倭人自尽的玩意儿……”   “但……但好在,大人所用的量不多,应该能多撑……撑一阵子……”   “……”   陆预压抑着心中的怒火,指节被他掐得咯吱作响。那个女人和陆植算计了他还逍遥法外,他怎么能这般轻易就死了呢?   “此事务必烂在腹中,如若不然——”   男人眸光一凌,顿时阴鸷横生,李大夫被吓得瑟瑟发抖,连自己怎么出去的都不记得了。   心口绞痛与咳血依旧在继续,陆预脑海中不断重映着近来与陆植交锋的一幕幕。   就这般到了第三日,依旧不见赵叡与赵云萝他们的动静。驻扎在此处的众人逐渐有些不耐。   “陆大人,眼下是何等光景?我们就这般束手无策?在这干等着?”   “他们不出来,我们也不主动进攻,两方对峙,何时是个头啊?”   “我们等得,东南那里还要抗倭,哪里等得呢?”   “小陆大人,你怎么看呢?”   问题最后抛到了陆预那里,连陆植也忍不住抬眸看向陆预。   今日,已然是第三日了。   无论如何,陆预都得死在战场上,他才能摘得干干净净。   南红琉璃窜珠大帽下,男人一身描金苍青圆领袍,神色悠然,丝毫不见旁的神情。   陆植余光打量着他,薄唇轻抿着。   陆预不动声色得留意着落在他身上的目光,他知晓,已快三日,是有人按捺不动了。   “此事,确实紧急。只有我们这里结束了,才能集中兵力应战东南。”陆预淡淡道。   “正是这理儿。”江县丞道。   “既然陆大人全权负责吴地的事,便按陆大人的法子,今日派一部分人,诱敌深入,探其虚实。”   “是啊,但派谁去呢?”有人道。   “陆大人再怎么说也是文官,从未上过战场,不如小陆大人在北疆身经百战,依下官愚见,小陆大人去最为合适。”郭千户道。   陆预抬眸,并未理会郭千户,大帽下的目光始终深深看着陆植,唇角抽笑。   他倒要看看,陆植葫芦里卖的还有什么药。   “兄长以为呢?”陆预对上他惯常清冷的目光,一字一句道。   “我确实不如二弟作战经验丰富,是以再如何谋划,也始终是纸上谈兵。”   “我会亲自派人紧跟后方接应二弟,一旦察觉情况不对,我便率领兵马杀去。”   言下之意,只要陆预去,他也不会当甩手掌柜。会带人紧跟其后,观其动静,顺势而变。   虽然同为四品,但陆植再怎么说也是处理吴地一事的话事人和担责人,是陆预的上司。   他做到这个份上,在让人眼里已然算仁至义尽。   而且,也只有陆预才对宁陵郡主有足够的吸引力,那毕竟是他的妻,她的夫君。仇恨之下,纵然那层脆弱的夫妻关系名存实亡,可再怎样,也比旁人强。这些众人都心知肚明。   周遭的空气都陷入了静默,众人的视线都落在他身上。   陆预知晓,此刻已是最佳时机,他不能再拒绝。不然多出一日,恐要打草惊蛇。   想来陆植给她药时,料想她会下入他的吃食中,让他三日而猝。但陆植却未料到那女人会把药擦进香粉里。   香粉将药性稀释,并未直接入腹,也便多留给了他一些时日。   “兄长既然如此说,那二弟我只好恭敬不如从命。”陆预唇角扯着僵硬的笑。   陆植静静打量着他的神色,在众人看不见的地方,薄唇微扬。   商讨结束,众人旋即整装待发。兵分三路,由陆预和郭千户带领的兵马走中路。陆植等人则带军在后。   炎玉山山势平缓,他们这般骑马前行,穿过一道道山谷,也走了一日。   直到夜幕降临,在半山腰处,果然遇见了埋伏。   赵云萝一眼就看见了领兵在前的陆预。仇人见面分外眼红。这回她终究沉住了气,拿着火铳躲在暗处,由赵叡直面陆预。   恰在此刻,郭千户当即朝天上发了一冲鸣箭,旋即扯着嗓子对陆预道:   “小陆大人,咱们先撑一撑,用不了多久陆大人的援兵就来了。”   陆预冷睨着他,没有说话。当真是蠢货,自古以少胜多者也不在少数,仗还没打,便想着援军,如此一来军中士气必然要低迷。   他看了青柏一眼,二人对视,旋即心下了然。   若他猜得不错,陆植的援军根本不会来。陆植只盼着他死在战场上,这样谁还分得清他是战死的还是被毒死的。   “杀了陆预,郡主赏金千两!”对面的赵叡举剑高呼,率领着乌压压的军马下山就冲。   “绊马绳!”陆预不紧不慢吩咐着。   恰在此刻,耳畔的破空声迅速又密集,陆预察觉不对,当即后仰过腰身,避开了暗处一发火铳。   陆预余光一瞥,果然看见了躲在山石后拿火铳对着他的赵云萝。   “杀啊!”绊马绳并没有止住赵叡的进攻,大军压境,双方人马很快近身厮杀搏斗。   赵叡死死盯着陆预,抬着长枪就上。   若是以往,于陆预而言,赵叡不足为惧。眼下因着中药,悄悄一使力便牵动心口绞痛。   陆预面色沉重,提刀一势势格挡着赵叡的进攻。   “卑鄙小人,今日就是你的死期!”说罢,赵叡面色狰狞,从马上忽地跃起,带着巨大的力道长矛枪口直抵陆预心口。   陆预抬刀制止着他,发力的同时口中猛地吐出一口黑血。   赵叡盯着那黑血,眼眸里的兴奋再也掩饰不住。   “去死吧,陆预,下去好生为我义父恕罪!”   赵叡双眸泛红,察觉陆预的虚弱,当即就要给他致命一击。   孰料这时青柏忽地闪身而过,挡住了赵叡的攻伐,留给了陆预喘息的时间。   他将将侧身的动作,却没有察觉暗处的火铳又是接连几下。将山间的夜枭都惊得嘶哑惨叫。   火铳陷入肩颈的时候,陆预又吐出了一口鲜血,从马背上摔下。 第65章   皎洁的月隐约被流云彩带遮掩,朦朦胧胧,看不太真切。   夜枭在低空盘旋悲嚎,不时穿林而过,沙沙作响。   炎玉山二十里外,一袭白衣身影悠然立在树下,男人长身玉立,白色道袍纤尘不染,任由风噗噗吹着衣袂晃动。   “大人,陆世子那处好像遇到伏兵,我们是否要继续进军?”有人道。   陆植牵起唇角,微微颔首。   “陆世子年纪轻轻就能在北疆平定胡虏,想来此次应也不差。”江县丞眯着小眼睛思量道。   山势虽然平缓,但怎么说也是走夜路,山上有没有猛兽,有没有悬崖,还是得看清楚了。   陆植没应声,骑在马上依旧在以正常的速度赶路。   “大人,陆世子此番将吴王余孽引了出来,我们只需快速赶路,待行到炎玉山,那些人不过一群乌合之众。”有人看陆植没说话,安慰着江县丞。   “大人,山上的火光越来越多,自古以来兵贵神速,可否要快速赶路?”沈历安盯着半山腰上的火光,担忧道。   “现下将人马分为两路,你率兵从炎玉山后接应,我带领人马支援二弟,这样他们就算插翅,也难逃。”陆植道。   “是,大人。”沈历安激动道。   他为长兴县令已有七年,迫切需要一个契机。陆大人竟然让他带兵从后截堵,将来陆大人回京述职,他也能按功论赏。   很快,陆植带领人马迅速进军,离炎玉山还有八里时,忽见一波人马迅速朝着他们赶来。   陆植眯起眼眸,不动声色的捻着袖中佛珠,吩咐军中戒备起来。   “陆大人,陆大人不好了!”郭千户睁大眼眸余惊未了,领着部下残存的几人迅速赶来。   “陆大人啊——”他吓得拖长了腔调,欲哭无泪,“小陆大人他——”   “二弟怎么了?”陆植下马将他踉跄的身体扶起,神色肃穆,冷声道:“二弟如何了?”   “禀大人,陆世子为国捐躯了。”郭千户还未从兵荒马乱中恢复,他身旁的总旗道。   陆植愣了好一会儿,又问道:“你再说一遍。”   “禀大人,陆世子为国捐躯了。吴王余孽暗中使用火铳,偷袭世子,致使世子坠马身亡……”   陆植深深吸了一口气,周围的众人面面相觑,一时手忙脚乱。陆世子是魏国公府世子,长公主殿下独子。将来若陛下问起,劝陆世子引蛇出洞的人免不了吃一壶。   而他们……   “吴王余孽呢?他们是退守炎玉山,还是……”陆植话还未说完,忽听见有人喊道:   “火光,山上的火光下来了!是那些人的火把!”   “吴王余孽打下来了!”   一时情况紧急,陆植凌了神色,也顾不得陆预的死讯,旋即派人马应对赵云萝等人的进攻。   ……   八月,阿鱼随着齐萱终于赶到了荆地。当初齐萱说不去临安,反而从临安南部绕了一圈,才乘船北上去往荆地。   齐萱在云梦泽泮给阿鱼赁了处一进的宅子,竹篱围成了小院,打开门就能看到三间正房,左侧厢房做了厨房,右侧没有厢房,留出的位置开垦了一片菜园,给阿鱼种菜喂鸡。   院中还搭了一架秋千,就在菜园前。种菜累了,也能坐上去荡一圈缓解疲乏。   院子不远处就是云梦泽,附近是永明村,依山傍水,想去山里打猎,去湖中打渔都很方便。   村子二十里外就是城镇,若想去镇上,来回半日脚程就到了。   齐萱办事妥帖,这一切都安排的非常周到。甚至比以往她在青水村住的地方,都要好。   云梦泽地处荆地,四季分明,没有闷热潮湿持续很久的梅雨,也没有随时都可能打过来的倭寇。   一切都是那么美好,那么舒适。   过往她累死累活打渔,也不过为了能过上这样的日子。   阿鱼坐在秋千上愣愣看向三间茅草屋,许久都未缓过神来。   眼前的一切都恍若梦境,从去岁被陆预骗上京后,多番囚禁折磨,如今她终于逃出来了,在陆大哥的帮助下还能在此地重新安居。   在暗无天日的笼中被关久了,陡然看见光亮,难得的竟有些不真实。   “姑娘以后就安心在这住下,公子过些日子会来看姑娘。”齐萱道。   阿鱼颔首,拿帕子掩去了眼角的温热,看向齐萱道:“分别那日,湖州还在打仗,不知陆大哥如何了?”   “姑娘不必忧心,公子他不会有事的。”   “那便好。”阿鱼低垂着头,蓦地想起上次陆大哥送自己回去的时候,是白芷和她们在一起。   白芷……阿鱼面色倏地一紧,好似被陆预抓回去的船上,陆预曾拿白芷要挟过她。   “齐萱,你知道白芷现在怎么样了吗?”   “她还好吗?”她好久没听闻过白芷的消息了。   “姑娘说白芷啊,在公子的帮助下,白芷和素兰姑娘去锦州了,他们要去锦州老家做些事情。”   “姑娘想见她们吗?”齐萱问道。   阿鱼摇了摇头,点漆般的黑眸颤了又颤,没再说话。   自从陆预欺骗她开始,凡是她身边帮助过她的,与她有关的人,诸如鹿升巷的那几个嬷嬷,兰心,白芷,素兰,陆大哥等人,都因她受过陆预的磋磨。   还有青水村的父老乡亲们,或许没有陆预和赵云萝,青水村或可幸免于难。   乡亲们的房子皆被烧毁殆尽,都是她的错,当初若是不救那人,这一切或许都不会发生……   阿鱼盯着眼前的房子,那日火海里茅草灼烧的场景顿时又重现脑海。   在陆大哥的帮助下,她是有了房屋住所,可那些父老乡亲们呢?他们眼下只能守在善堂,得多久才能攒够钱另辟一处屋舍?   冬天快到了啊,很难打到鱼,粮食更是没得收。他们该怎么度日呢?   她终究还是伤害了身边那些对自己好的人。   不该是这样的。   齐萱察觉她面色看着不大对劲,挠了挠头绞尽脑汁对阿鱼笑道:“姑娘,我陪着你先去附近转转,熟悉熟悉这里的环境如何?”   阿鱼没有拒绝。   从宅子出来,绕过几条乡间小巷,广阔无垠的湖面泛着粼粼波光,当即映入眼帘。   阿鱼站在湖畔,感受着从远处吹来的湖风拂面,心中的憋闷渐渐散去。   她不能只依靠陆大哥,好不容易从陆预手里逃出来了,她要好好活着。   从今往后,她要好好打鱼挣钱,种地养鸡,还了陆大哥的恩情,再暗中托人寄些银钱到青水村,给父老乡亲们用。   永明村附近是个渡口,有不少船只都会在此停泊。   一路沿着湖畔经过,有不少船只商贩吆喝叫卖,有卖莲子鸡头米菱角的,卖龙虾螃蟹的,还有网了田螺河蚌的,各种时令河鲜应有尽有。   这里和鹿鸣镇很像,倘若没有那场战乱,没有倭寇,鹿鸣镇或许也会和这里一样繁华吧。   阿鱼叹了口气,和齐萱继续沿着河岸往前面走。   “这里很方便,只要顺着这里一直走,很快便能到镇上去。这里还只是个小渡口,镇上那处是个大渡口,每天人来人往都很热闹。”   “公子也是选了好久才定下这,另外公子也有朋友在此处,可以照应姑娘。”齐萱道。   阿鱼垂下眼眸,心中一时百感交集。没想到陆大哥为了她的事做了这么多。   从最开始得罪陆预送她出逃,再到后来千辛万苦将她送来这云梦泽,救下她的父老乡亲,再为她安排好一切。   他总是说是陆家欠她的,他不过在挽回陆预做的错事。   可那分明是陆预的错,虽是同族,到底也是与陆大哥无关不是吗?他何至于要为了旁人的错承担责任?   是以,她不会将陆大哥对她的那些好视为理所应当。阿鱼始终明白,陆大哥那般说只是不想让她心怀负担而已。   他是一个很好的人,是书上那种明净无瑕的苍山白雪,是世人所说的温和儒雅的正人君子。   正是因为如此,她更不能将陆大哥对她的那些好,视为理所应当。真正欠她的人,是陆预那个禽兽。陆大哥是对她有恩的人,她会永远铭记下这份恩情。   ……   阿鱼熟悉了永明村的环境后,翌日就开始重操旧业。她租了小船,买了网和鱼篓,趁着天还没冷,赶着在入冬前打鱼。   齐萱怕她一人出去不安全,要和阿鱼一起出去,阿鱼笑着对她摆摆手。陆大哥帮了她那么多,她怎好再劳烦陆大哥的人来做她自己的事呢?   阿鱼的数次坚持下,齐萱最终妥协,每次阿鱼出门打鱼时候,齐萱总是远远躲在岸边看着她。她去镇上卖鱼时候,她就在对面的酒楼上,观察周围的情况确保阿鱼的安危。   又是一个风暖气清的早晨,齐萱看着小船上麻利的身影,她独自稳住平衡蹲坐在船上将水下的网扯回。   随着她的用力小船摇摇欲坠,眼看着就要翻船,齐萱刚要过去就见那道灰色的身影用力往后一扯瞬间将网带到了船上,有不少白鲢在网里扑腾打摆。   齐萱松了一口气,又退回草丛中。她看着她弯起唇角迅速将鱼拾进鱼篓,又开始划桨往湖深处去。   从临安回来时候,姑娘还恍恍惚惚,脆弱的像一块琉璃,不知道何时就会碎掉。公子派她过来就是要照顾好她,防止她一时想不开。   但齐萱没想到她竟然能适应的这么快,眼下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这种意识让她既欣喜又不安。   不远处,阿鱼脱下湿透的外衫,双臂后撑在船上重重缓息着。洒了十几次网,空了半数,剩下的也叫她网了不少鱼。   阿抬手擦着额角的汗,脱力的完全躺在船上。随着浪潮的波动,头顶的蓝天也在眼前晃来晃去。   一片流云从眼前划过,湖水的咸腥绕向鼻腔,阿鱼察觉到了眼角的温热,忽地笑了。这种日子虽然累,但她却是自由的,再也没有人束缚她压迫她,她挣得每一分钱都是自己的,她可以挺直腰板做她自己。   阿鱼正慌神间,忽地听到耳畔传来“扑通”一声,她猛然惊觉坐起。   不远处的湖面上剧烈地翻腾着水花,阿鱼盯着那水花愣了好一会忽地眼前一亮。   她听齐萱说过,云梦泽是上古时候就有的大泽,远比太湖大的多,里面也有大鱼。   阿鱼打过最大的鱼有三十斤,那时候物以稀为贵,卖给镇上的大户直接卖了一两银子。   阿鱼当即对着那水花处撒网。只是收网时,她试了无论如何都收不起来,阿鱼不信邪,估计这鱼肯定不止三十斤,这回肯定能卖个不错的价钱。   一阵阵涟漪在小船周围散开,激起剧烈的水花。   齐萱盯着阿鱼劳作的背影,暖融融的阳光下,她连续打了好几个哈欠。   不远处,一只小舟上,身着浅青色比甲的女子望着船尾上垂钓的老人,高声道:“祖父。你快看,那边好像有大鱼。”   话音刚落,鱼竿猛然一震,那老者当即叹了口气,缕着胡须,颇为无奈转身朝孙女道:“丫头,小声点,鱼都让你吓跑了。”   说完他像是反应过来似的,急忙丢下竹竿问道:“哪里有大鱼?”   二人正往阿鱼那里望去,周围也聚集了不少渔船,都在探寻那位小姑娘打到了多大的鱼。   阿鱼咬着银牙,眼里充满了对水下大鱼的渴望。   她俯身扯着网,正全神贯注时候耳畔忽地传来一道呼声:“姑娘,要帮忙吗?”   旋即手下渔网的动作越来越剧烈,阿鱼越发觉得吃力,耳畔那道呼声再次响起,只听扑通一声,阿鱼还未来得及抬眼,连人带船翻进湖里。   “你你你——”那老者揪着孙女的耳朵,气得无奈道:“还不下去救人?”   周围打鱼的都是些汉子,也有不少人跳下去,即使他们救了那姑娘,上来名节也毁了。   他孙女这次把人家害惨了。   那青衣女子知晓自己做错了事,急忙跳下水,因她离得最近,赶在那群人围过来前将阿鱼带上了他们船上。   到了水下,阿鱼没想到会有那么大的鱼,足足比她整个人还大。她想继续拉网,那网好像缠到身上了,大鱼烈挣了一下跑了,她被困在水下动弹不得。   “姑娘对不住啊。”那青衣女子心虚地摸摸鼻子,垂下头等着阿鱼的怒火。若非她突然高呼几声,也不会惊到大鱼,让这位姑娘翻船。   “无事,是我和那条鱼没有缘分,方才还要多谢姑娘救下我……咳咳。”阿鱼咳出几口水,盯着那已经被人翻正过来的船,想起自己好不容易才打到的几篓鱼,眼下全没了,心中忍不住有些失落。   那青衣女子听见她不仅没怪自己,还感谢她,心中又是一暖。正好这时有丫鬟拿了衣衫,她接过衣裳打算亲自把衣服递给阿鱼,只是抬眸看向她的脸时,忍不住一惊。   “嘉……嘉蕙姐姐?”   托盘掉到了地上,发出砰叱一声。   听到那极其刺耳的名字,阿鱼梳理头发的手猛地一顿。   那股刚平息不久的情绪再次因这二字喷涌迸出,眸底颤着慌乱,阿鱼想也未想当即跳入湖中。   “嘉……不是,姑娘你……”青衣女子看见那道没入水中的身影,久久都未缓过神。   “丫头,你又惹出什么幺蛾子了?”方才老者在船尾有意避让,再度听见扑通落水声,急忙感慨。   郑沁荷披着毯子,看着那尚有余波的湖面,又转身看向身后的祖父,唇瓣张张合合,“祖父,刚才那姑娘,长得好像嘉蕙表姐。”   闻言,老人盯着那道朝着湖岸奋力泅水的身影,叹了口气。   身后仿佛有水鬼追她似的,阿鱼愣是一口气没停,游向了岸。齐萱见她过来,急忙脱下外衫拢到阿鱼身上。   “怎么了姑娘?”齐萱反应过来时,就看见阿鱼在水里游。   阿鱼浑身上下都淌着水,她闭了闭眼睛,听着自己跳个不停的心,想起方才那些人,身子又是一阵冷战。   眼下陆大哥还在湖州处理政务,他们费了好大功夫才将她安置在这。她不该再给他们添麻烦的。   阿鱼睁开眼,冲齐萱摇了摇头,“没事,我们先回去。”   齐萱有些诧异,但怕阿鱼会因此染上风寒,便未多想,先带她回了小院。   速速换了衣衫,绞干头发后,阿鱼坐在暖融融的灶前喝着姜茶。   深褐色的茶面倒映着一双漆黑的眼眸,方才的那一幕幕仿佛又重现眼前。   碗中倏地颤出一道道涟漪,那双明亮的眼眸好似也在跟着动,在看她。   那双眼,和容嘉蕙很像很像。   他们一见她就会想到容嘉蕙,那姑娘的眼睛长得也像容嘉蕙,他们认识容嘉蕙……   姜茶忽地掉到地上,碎瓷四分五裂。   齐萱听见动静,急忙赶来道:“姑娘,你还好吗?”   从她上岸后开始整个人都不对劲,齐萱蹙眉小心翼翼地看向她。   “无事,你先去歇着吧,饭还得一会才好。”   齐萱欲言又止,刚要出去,门外忽地传来一道敲门声。   二人同时警觉,齐萱拍了拍阿鱼的肩膀,“姑娘,你先别动,我出去看看。”   “我和你一起。”阿鱼的抓着她的手腕,目光坚定道。   归根结底,齐萱也是一个弱女子,他们二人住在这里,本就该相互扶持。   齐萱看了阿鱼一眼,没再说话。   二人打起十二分精神朝着门槛不断靠近,直到敲门声再一次响起,门外传来一阵苍老的声音。   “孩子,你在吗?我是白日里那个姑娘的祖父,我带着孙女上门给你赔罪了。”   是那个叫她“容嘉蕙”的女子的祖父,他们是容嘉蕙的人。阿鱼面色紧绷,不敢应声,更不打算开门。   郑长希看着从门缝里溢出的昏黄光影自己紧闭的柴门,无奈的叹了口气。   郑沁荷咬了咬唇瓣,轻敲着门,红着眼睛低声道:“姐姐,对不住,白天是我不对,惊了你的鱼。”   依旧没反应。   清冷的夜风吹动苍白的胡须,郑长希回想日白日里孙女说,那个孩子听闻她唤她“嘉蕙”,面色惊恐,当即就跳湖走了。   想必她应是见过嘉蕙,且和嘉蕙有过龃龉,是以她以为他们也会伤害她。   郑长希不再对她会开门抱有希望,伫立在门前许久,他叹道:“孩子,我今日来,其实想告诉你,我们没有恶意,更不会害你。”   “你不想见我,那我与你讲个故事吧,听完你便明了了。”   门扉后的二人依旧神情戒备,齐萱不解的看向阿鱼,抬手比向脖颈,阿鱼蹙眉摇了摇头。   不一会儿,门外又有声音传来。   “孩子,我出身荥阳郑氏,四十多年前,我父亲仙逝,荥阳郑氏嫡枝/血脉只有我和二弟。我原是庶出,宗子之位本是二弟的,但二弟醉心科考,荥阳郑氏宗子的位置,便落到了我头上。但族中中馈,还在二弟夫人手上管着。”   “后来二弟喜得一双千金,差人前来算卦……”   说到此处,老者浑浊的眼眸里结满了深深的愁绪与悔意。   “那相士直言二弟的一双千金中,阴时出生的孩子会祸害家族,克父克母克尽族人。我身为一族之长,便令二弟妹将那女婴溺了。”   “二弟妹哭闹不肯,连夜寻来死婴顶替,暗地里又将亲生女儿送到庄子上养。这一养便是十几年。”   “直到多年后,我才偶然得知,我夫人觊觎中馈久矣,她出身低微,不及二弟妹出身望族,便想了个窜通相士的阴损手段,陷害二弟一家。”   “再后来,我听闻那个养在庄子里的小女儿,受尽欺凌,她不堪受辱,逃到了吴地。”   他又缕了缕白须,长叹一口气,“当年吴地山匪横行,我派人去找,最后只得到了个她被山匪掳走不知所踪的消息。”   “二弟妹至此疯了,早早撒手人寰。二弟科举屡试不第再加上丧妻之痛,郁结良久,最后也去了。”   “想来这一切,都是我当年亲手酿成的祸患。”   阿鱼在门后静静听着他的故事,云里雾里。那位姑娘的眼睛太像容嘉蕙,她不能不警惕。   依旧不见人回应,但木门明显动了一下,老者知晓她许是在听,如释重负道;“孩子,你是不是会想,为何我要讲这个故事?这与你有什么关系?”   “你不觉得,你与沁荷,眼睛生得很像吗?”郑长希笑道,怕她不懂,又继续道:“不知你可识得容太傅的二女儿,容嘉惠,后来进宫成了惠妃。”   门扉后,阿鱼唇瓣张合,更是说不出话。齐萱听见容嘉蕙时,登时警觉。   “荥阳郑氏,是容妃的舅家。而容妃的母亲,郑氏月姮,便是出自荥阳郑氏,她是二弟的女儿,是那一双千金中的姐姐。”   “孩子,你既已见过容妃,是否发觉,你与她容貌颇为相似。”   “所以,今日沁荷见到你,才会将你误认成嘉蕙。”   话音刚落,门突然从里打开,阿鱼拧着眉心看向那站在门外的祖孙,眸光复杂。   “若是赔罪我便接受了,可方才那些故事,与我又有什么关系呢?这跟我与容嘉惠又有什么关系?”   “你们和她才是亲戚,和我不是。我生来就在太湖长大,我有爹娘!”   听她主动提起太湖,郑长希浑浊的眼眸陡然亮了起来,若说见到她时候心中是七分确定,眼下已是十分确定。   “孩子,你是阿妩的女儿。是我的外孙女,你的母亲和容妃的母亲是亲姐妹啊!”   “如若不然,你们怎么长得近乎一模一样?正是因为你们的母亲是双生姊妹。”   “当年若不是我,若不是那个妖道,你母亲也不会……”   这道消息恍若晴天霹雳,阿鱼盯着他直摇头,眸中满是抗拒道:“不,不可能!”   “我有自己的爹娘,我与容嘉惠,与你们都没有关系!”   一旦和容嘉惠扯上关系,便会扯出她心底里的那些伤心事。若非这张相似的脸,她怎么会与陆预产生那么多纠纷!   郑长希还想继续说,一旁郑沁芳却摇了摇头。   当年小姑母就是在太湖边上被人掳走的。那一带山匪横行,自此便没了音讯。   后来大姑母南下途经太湖,也曾派人寻过,依旧没有任何消息。   “姐姐,祖父不会害你的,我也不会害你的。”郑沁荷看着她小心翼翼道。   阿鱼没有接她这话,眼下她的思绪纷乱如麻。这群人告诉她,她不是爹娘生的,她是什么容嘉蕙的表妹!   何其可笑?他们没有证据,又凭什么这样说?   她有爹有娘!她与那些人没有关系!   极大的孤寂感和一种未知的茫然将她深深笼罩着,迎着夜风,阿鱼愣神许久。   “姐姐,我知晓我害的你落湖了,这些鱼你先收下。”郑沁芳将身后的几篓鱼拎上前,她的动作明显吃力,阿鱼盯着她不自觉向后退去。   郑沁荷有些挫败,她抬眸看向天色,拽了拽祖父的袖子。   郑长希道:“孩子,我知晓今日说的这些你很难接受,那我们改日再来看你。”   “不用再来了。”阿鱼缓了一口气,“我不是你们口中说的什么姑母的女儿,更不认识什么容嘉蕙。”   “我有自己的生活,请你们从今往后都不要过来找我了。”   郑长希没想到她竟然这般决绝,看来嘉蕙确实给她带来了不可磨灭的伤害。   眼下知晓她安好,只能等查清她与嘉蕙那边有什么龃龉再过来看她了。   “孩子,此地属荆南府管辖,你母亲的大哥,也就是你的亲舅舅,现任荆南知府,若你有什么事,直接去荆南府就行。”   “天色不早了,孩子你多多保重。”   不见阿鱼回应,郑况卿长叹一息,和郑沁荷说了些什么,落寞离去。   他们走后,云梦泽畔又陷入了平静。   齐萱发现,自从那对祖孙来过后,姑娘变得更不对劲了。她每天还是会去打渔卖鱼,但是话变得更少了。   齐萱提心吊胆,怕她想不开,只在湖边默默陪着她。日子就这样过了半月,两人都被晒黑了不少。   眼看着这种日子没了头,齐萱望着头顶的太阳,长长叹了口气   八月十五这日,齐萱刚打开小院的柴门,猛然就看见门外那抹熟悉的浓白身影。 第66章   陆植眉眼中染着风霜与疲惫,看见齐萱的那一刻,提着的心终于放了下去。   “娘子如何了?”陆植放下大帽,擦了把脸,端着瓷碗喝水。   齐萱将阿鱼近来的情况与他说了,尤其是提到那对姓郑的祖孙,陆植舒展的眉头再度紧拧。   他垂下眼眸,盯着手中的茶水,眸光深邃。踪迹即将暴露,看来云梦泽待不成了。   陆植正思量间,忽见房门从里被打开,她穿着窄袖粗布短衣下裳,略略晒黑了些,眉眼间隐有乌青。   “陆……陆大哥回来了!”憔悴的眉眼当即舒展,迎着晨光揉碎在漆黑的眸底,旋即化作一抹温和的笑意。   见阿鱼上前,陆植放下瓷碗浅笑:“阿鱼在此处可还适应?”   “此处很好,和青水村很像。”阿鱼的视线落在那座秋千上,刚好避开了他的目光。   陆植叹了口气,看向阿鱼道:“能适应就好。如此我便放心了。”   陆植知晓她最担心的事,当即道:   “我走时,将青水村的父老乡亲都交付给了沈县令,他会带着那些乡亲回去重建屋舍。当初这场混乱,百姓遭受了许多无妄之灾。我已上疏请求减免受灾地方的赋税,另外由官府出资帮助他们后来的生计。”   “将来若是有机会,我再带你回湖州看看。兴许那时候青水村会焕然一新。”   闻言,阿鱼唇瓣张合,许久都没缓过神来。仿若间,他的一字一句都如同梦一样,萦绕在她的脑海中。   “回青水村?我还能再回青水村吗?”   如今哪里她都去得,唯独太湖,唯独湖州,唯独青水村。   阿鱼闭了闭眼睛,她忘不掉那夜被人掳走时的恐惧,她忘不掉大火吞噬小院的绝望。   “陆预死了,往后你想去哪里都行。”   “啊——”阿鱼骤然抬眸,有些诧异,再次对上他的视线。良久,点漆般的黑眸中,疑惑错愕逐渐变成一股久违又不可置信的激动,阿鱼忽地咧开嘴笑了。   “他死了啊!”她视线放空有些不可置信的喃喃。   骤然间枷锁脱落,按理说她是该放声大笑,谢老天爷开眼,让恶人有恶报!   可不知为何,她想笑唇角的笑却扯的艰难,一时间她竟然分不清自己是在哭还是在笑。   陆预是死了,他该死啊!   可他死了有什么用呢?他给她带来的伤痛是实打实的,永远抚不平。   与其让他这么轻易就死,还不如一开始她就不曾救他不曾认识他。   那样她就不会被骗被侮辱被恩将仇报。她的青水村也不会因为陷入他与他夫人的那场争端而惨遭火焚。   那夜若是没有陆大哥,阿鱼不敢想象,青水村的父老乡亲会陷入怎么样的境地。   他会毫不犹豫的吩咐放箭,毕竟在他眼里,他们这些所谓的普通人都是蝼蚁,卑如草芥,不值一提。   相对而言,陆预的死并没给她带来多少欢乐。更多的是对她自己的悲痛,以及因为她而给旁人带来的麻烦和痛苦。   这些都是陆预造成的,她该恨陆预,恨那个死人。   阿鱼闭了闭眼睛,冷风吹过,些些凉意从眼角划过。   她刚想抬袖擦去,冷不防早有柔软的帕子贴上脸颊,阿鱼诧异抬眸,见那道高大的身影正垂眸替她拭擦眼泪。   阿鱼仿若受惊的小鹿,急忙后退,愣愣看着陆植。   陆植盯着她眸中的惶恐不安和痛苦,以及她避开自己的动作,沉思良久,陆植抿了抿唇。   听闻陆预死讯,她不是该有一种久违的欣慰吗?为何她眸中会有这等神色,陆植迅速揣度了会,忽略阿鱼方才避开她的动作,向前一步道:   “阿鱼过来坐下,我有事与你说。”   陆植重新坐到院中的方桌前的长凳上,阿鱼坐在他对面。   从齐萱那里得知,阿鱼每日都早出晚归,每日里都要去湖上打鱼,试图用繁忙与劳累来逃避一些事。她将打鱼的钱一部分存下,一部分暗中寄到长兴县的善堂……   她在不安,在愧疚,在惶恐……   这种惶恐与不安,都是陆预造成的。   “阿鱼,湖州的那些人那些事与你无关,就算没有你,该发生的一切都会发生。”   “自古来江宁产兵械,太湖产鱼米,且太湖一带原本就匪乱盛行,此时他们借着吴王余孽的幌子,北上打江宁,南下攻湖州。”   “长兴县内粮仓遍布,他们南下长兴抢粮时一定会路过青水村。”   “那些余孽,一路烧杀抢掠,所过之处,十室九空,连官属尚且惨遭劫难,何况平头百姓呢?”   察觉她情绪稍缓,陆植的视线近乎能穿透她的眼眸,直击深处。   “你始终把青水村发生的事归结到你身上,其实你还是将自己看得太重。”   “我——”阿鱼想反驳,对上陆植那双清澈透亮的琥珀色眸子,想说的话当即梗在喉中,她当即抬手抵住额头,垂下眼眸遮去情绪。   “他只是将我当成个称心的玩物而已……”   陆植不动声色的打量她,抬手将她试图遮住双眼的那只手拿了下来。他必须打碎她潜意识对陆预所有的看重。   只有不在乎了,才能彻底忘记,待来日……   “你也说了,他只是将你当玩物。你心中过于重视这件事,你放不下,所以你认为陆预重视你。认为青水村的事都是由你造成的。”   “阿鱼,你不过是个弱女子。我问你,青水村北岸的涂黎村,奉氏村,包括江宁南的安明镇,被屠了个十室九空,可也与你有关?”   阿鱼不可置信的看向陆植,唇瓣颤颤,奉氏村有李婶的娘家,她经常听李婶提过。   “十室九空?当初官府没有提前撤离吗?”阿鱼声音都在发颤。   “官府能做的也有限,青水村离长兴县最远……”陆植避开了她的打量,淡淡道。   “毕竟我们也没想到,吴王余孽会在曾经他们的封地内大开杀戒。”   “所以你只需记住,青水村的事与你无关,就算没有你,该发生的也一样会发生。”   “或许若没有你,青水村还会难逃浩劫。”   他的声音很轻,随着耳畔的晨风送拂,似一根羽毛,轻轻挠在人心上。   阿鱼许久才反应过来他说的什么,当即道:“陆大哥,这是什么意思?”   陆植垂眸抿唇,长指沾了水在桌案上简要画了几笔。   “你看,青水村和奉氏村一左一右,其实若按距离,奉氏村在长兴县西北,青水村在更远的东北……”   他话音刚落,阿鱼不可置信的盯着他,眼角的泪似乎凝固似的,许久都未掉下来。   也就是说,他们本该去救更近的奉氏村,但是没有,反而偏偏先救了青水村……   先救了青水村……   阿鱼许久都未缓过来,她不可置信地垂下眼眸,避开了陆植直白的视线。   双指胡乱绞着凌乱的衣襟,阿鱼不知所措。   原来是这样……   陆预所谓的带她去见乡亲都是骗她的,真正救了乡亲的是陆大哥。   若非陆预与他那夫人。奉氏村,涂黎村等地或许不会遭到洗劫。   都是陆预和他夫人的错……   牵扯了太多东西,一时头痛难忍,阿鱼捂着额角,面容痛苦。   陆植盯着她看了瞬儿,琥珀的眸子里闪过晦暗不明的光芒。   是该拔除了她对于陆预的一切幻想。   她不该折磨自己。   她该恨死陆预。   吴王伏诛入京的消息传回江浙时,百姓哗然。曾经信奉拥护吴王的,纷纷倒戈,恨不得啖其血肉。   当年或许没有吴王养寇自重,祸害吴地多年的倭寇兴许早就平息。   何苦那么多年他们的儿郎去了沙场杳无音讯,每次倭寇杀来时,朝廷虽会派兵,但他们家里,能抢的早被抢光了,日子还有什么活头?   是以,吴王的名声在江浙彻底臭了。赵氏余孽在老巢吴地,也只能如过街臭鼠,人人喊打。   他们攻陷一处村子,必然不会留有活口。什么放火烧山,决水攻城,什么伤天害理的事,能做的都做尽了。   当初赵云萝南下时,他有意想将青水村先救下来,但没想到让陆预抢了先。后来他不得又与赵云萝去信,设了一场局,为的就是扰乱陆预,也能叫她恨死陆预。   索性,后来结果是好的。在他暗中带走青水村的人后,陆预便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陆植安抚着阿鱼,想到近来发生的事,颇有些头疼,默默叹了口气。他抬眸打量着这处安稳的宅子,想到齐萱的禀报和荥阳郑氏那群人,面色微沉。   按原计划,处理完吴地的事,他该回京述职。可事情却出了岔子,意想不到事发生了。   陆预确实该死,那夜得知陆预的死讯后,他心底陡然生起了久违又诡异的快感。   他记得那一刻,从母亲死后,二十多年来,他竟从未有过如此开怀舒畅!   陆预死了,毫无疑问将来再没人同他争。无论是女人还是世子之位。待他回去,安阳长公主又能奈他如何呢?   只是没想到离炎玉山还有八里时,赵云萝的人打了下来。一开始他与赵云萝去信,目的是除掉陆预,而后赵氏退兵,举全力去攻打江宁。他也好将吴地的一笔烂账甩出去。   但赵云萝出尔反尔,直接打下来了。夜晚作战,他们又在山的下坡,吴王余孽的人顺势而下,再次引火焚山,杀了他们个始料未及。   第二日,他带人退到山脚下,本想从长计议,孰料军中出了叛徒,赵云萝带人一路将他逼至太湖北渡口。   江西援兵迟迟未至,迎战三日,忽地从后方和西北渡口迎来了两拨人,合力将攻打湖州的吴王余孽绞杀殆尽。   待看见陆预那张死而复生的脸时,陆植眉心猛跳,跟见了鬼似的。这才知,陆预假死脱身,与蔡贞暗中联手,最后竟让他做了引吴王余孽出洞的人,陆预再与蔡贞黄雀在后。   好一招计中计,局中局。他知晓,一旦二弟活着回来,他便没了活路。无论是私放赵云萝归吴地,还是当初陆预护送兵械粮草途径泰兴遇袭,还是最后活捉赵云萝拷问出口供。   哪一样,他都会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索性,在陆预和蔡贞与赵云萝决战之际,他也像陆预一般,盾身离去,假死脱身。   一路上避开了不少二弟的耳目。这才兜兜转转,跋山涉水,何其艰难才赶到云梦泽!   就算没了功名在身,没有荣华富贵,他忙碌半生,年近而立,到头来与她隐居山林,倒也不差。   陆预想要的,最后永远也得不到。   竹篮打水一场空。他失了势,陆预失了人,何况陆预还身中剧毒,活不了几年。   这一较量,他与陆预输赢不论,各为平局。只要他熬过这几年,将陆预熬死了,又何尝不是他东山再起之时呢?   只是眼下那对郑氏祖孙找来,云梦泽不能再待了。   陆植沉思许久,她的才来此处安顿不久,若是冒然再离开……   清冷的冷风吹拂二人的衣袖,一阵咳嗽声将院中的思绪迅速拉回。   “阿鱼可还好?”陆植看着她的难受咳喘的模样,当即倒了茶递到阿鱼面前。   阿鱼抚着心口摇了摇头,“陆大哥,不提那些了,今日是中秋,陆大哥匆匆忙忙赶过来看我,先好好歇歇吧,我这就去收拾收拾。”   “待中午我沽些酒做几道菜,我们几人一起过节可好?”   陆植点头,看着她略带不安的模样,叹了口气,“我与你一起吧,没必要这般客气,把我当常人即可。”   阿鱼没想到陆植并非说说而已,她说她要去镇上将昨天的鱼卖掉,再买些菜,结果陆植不知从何处借来一辆牛车,要载着她去镇上。   阿鱼不可思议地盯着他,唇瓣张合欲言又止。   “陆大哥,你真的不需要歇歇吗?”   她听齐萱说陆大哥没日没夜赶路,才回来还要这么劳累,阿鱼实在有些过意不去。   陆植没直接应她这话,反而打趣道:“阿鱼是不是不信我会赶牛车?”   阿鱼蹙眉看着他身上的那件月白道袍,又看了看正在闷头啃草的老水牛和光秃秃的板车,好似根本不会有人将这二者放在一处联想。   便是她认识的镇上的秀才,也不会去赶牛车做那等“有辱斯文”的事。   尤其是那人……   阿鱼迅速摇了摇头,摒弃那些不该有的杂念。   陆植将那些鱼篓提上牛车,阿鱼坐在后面,他坐在前头赶车。   齐萱默默降低自己的存在感,隐在暗处的林子里保护二人安危。   阿鱼坐在后面,睁大眼睛盯着他从容赶车的模样。没想到他还真不是说说而已。   “是有好些年头没赶过车了。”陆植回头看向阿鱼感慨道。   “真没想到……”阿鱼小声嘀咕着。   她垂眸看向篓里随着牛车晃动不停打摆的鱼,莫名感到有些新奇。   “想来阿鱼也知晓我的身世,所以不必待我那般拘谨就是。”陆植轻声道。   “我被送到京城时,已然七岁。七岁前,我和我娘一直在吴地乡下住。每回我娘出去采买,都会租了牛车带我去。我跟着她,看着看着也学会了如何驾车。”   “竟是这般。”阿鱼道。   “是啊,没想到多年后竟然还有机会赶牛车。”陆植摇着头笑道。   有时回想他的短暂的一生,也属实奇妙有趣。   他见过佝偻腰身下田插秧的农夫,也见过风风火火急匆匆赶牛车的女人,见过衣衫洗的发白却精气神十足的读书人,也见过钟鸣鼎食堆金砌玉的高楼庙宇。   世间百态,不过如此。   经历过所有后,回首往昔,陆植忽地觉得过往的那些庙堂上的争强好胜后宅内的勾心斗角实在很无聊。   像这样鲜活得赶着牛车,看着她在他眼前一颦一笑,与他说着村中的家长里短,镇上的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一切岁月静好,竟然也如此快活。   见阿鱼新奇的紧,陆忽地问她,“要不要试试?”   “我?可以吗?”阿鱼趴在车架上,蹙眉有些犹豫。   陆植这时候突然转过脸来鼓励她试试,恰在这时他没看到车轱辘忽地梗到石块。   阿鱼身子猛然向前一倾,整个人跌到陆植身上。   而她的唇瓣,冷不防地与陆植的脸迅速擦过。   刹那间陆植愣了瞬儿。   一道叫声划过耳畔,牛车陡然翻转。阿鱼径直摔到了陆植身上。   板车侧翻,老水牛发出“闷闷”的哼声。鱼篓中的鱼也摔了出来,在地上不停打摆。   阿鱼想起方才摔到他身上,急忙从他身上爬起来,就要去扶他。   孰料耳畔传来男人的一阵阵闷笑声。   “你笑什么啊,陆大哥?你没事吧?刚才摔的疼不疼啊?”   陆植面上依旧闷笑,“没想到,车竟然翻了,你看,连老牛都在笑话我。”   他话里话外都在调侃,阿鱼忍不住抿唇,遮掩笑意。   阿鱼拍了拍他身上的灰,安抚道:“没事,刚才没有看到石头,这回走慢点就是。”   陆植垂眸低笑,摇了摇头,起身去将地上打摆的鱼一条条拾回来。   二人就这样,休整过后,又继续赶着牛车去向镇子。   阿鱼要将昨日的鱼都卖了,陆植在他身后,打量着她的一举一动。   他看着她动作麻利的除去鳞腮内脏,按照客人的要求将鱼剁成块片成花。时不时还和客人唠两句家常,纵然连鱼血迸到脸上她也毫不在意。   离了牢笼束缚,她是那般的鲜活……   齐萱与他说了昨夜的事,阿鱼竟与郑氏容氏颇有渊源。这般身世,与他确实相像。   陆植收回视线,抬手轻掠过侧脸,修长的指节准确找到那处落过温凉的地方,思绪逐渐游离。   从在恒初院见她的那刻,最初只是好奇。后来他接二连三冒着得罪陆预的风险,送她出城。   几次三番的失败,连他也经不住挫败,想要放手。就算是好奇与同病相怜,也犯不着要他不顾一切的帮她。   正如陆预所言,他并非至纯至善的良人。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不一样了呢?就算不争,他也有法子让安阳长公主不好过。   是那对母子的苦苦相逼,不仅是对他,当然还有她。   当年的事他还小确实无力回天,而今只要他想,他便可不动声色的搅弄风云,把国公府的水搅浑,从而得到他想要的。   他确实做不到袖手旁观,从他问琴的那一刻起,他的心也就乱了。   他主动担起吴地的重任,往后没有陆预的打搅,他可庇护她一生一世。   可他还是算漏了陆预对她的执着。从而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尤其是在临安的那一夜那一墙之隔,各种动静呼吟。他从未发觉,他那般想将一个人碎尸万段。   好在结果不差,他身败名裂,陆预也好不到哪去。   他的心既乱了,那便乱吧。 第67章   阿鱼刚卖完鱼,正看见在她身后的陆植目光不知看向何处,许久都未回神。   阿鱼洗净手,确保身上的腥味淡了些,才走向他道:“陆大哥,我们快走吧,等会去晚了卖牛肉的就要收摊了,刚刚卖了不少钱,中午可以炖牛腩吃。”   “好,我们回家。”陆植抽回神,看向她温笑道。   阿鱼愣了瞬,陆大哥是不是忘了待会儿一起去买过中秋的物什?但见他向来清明的眼底泛着些许血丝,阿鱼叹了口气,有些担忧他近来是否是太累了。   他费了那么多心血才将她送到这来,特意将青水村的人撤走才让他们免于一难。那边的事刚结束,他不眠不休又赶过来看她……   若是没有他,或许现在她还是那个人的囚雀。   “好,走吧陆大哥。”阿鱼迅速收摊,回去的路上沽了两壶酒,割了三斤牛肉又买了月饼和糕点。又和他一起赶着牛车回去。   回去的路上一路安稳,再也没有了去时那般翻车的场景。   不出阿鱼所料,陆植刚回去就睡着了。   齐萱不知去哪了,阿鱼在厨房烧水准备做饭。   阿鱼洗净手刚要淘米,却听见外面又响起了敲门声。   她以为是齐萱回来了,赶忙打开门栓。   “姐姐,中秋安乐!”   郑沁荷和祖父郑长希以及另外一个颀面瘦高长须的中年人出现在她的面前。   轻铃般的笑声逡巡于耳畔,阿鱼看着门外的三人,拧了眉心,直接扣着门扉面带戒备。   郑长希暗暗叹息,向阿鱼介绍他身旁的男子笑道:“孩子,这位是你舅舅,上回与他说了你的事,他挂念你想亲自来看看。”   “他是你母亲的大哥,也是沁荷的父亲,你可以唤他舅父。”   郑况看着躲在门后的人,将手中提的两笼螃蟹递过去,笑道:“正好赶上中秋了,你舅母他们也挂念你,奈何实在走不开便托舅父给你带些螃蟹。”   郑况虽在说话,但目光却在不着痕迹的打量阿鱼。伯父和沁荷都说这是小妹的女儿,可他怎么瞧着,眉眼神韵都和大妹生的嘉蕙一模一样。   但大妹只有嘉蕙和嘉婉两个女儿,他都见过。   从前在青水村逢年过节李婶阿叶姐他们怕她孤单,都会过来串门,给她带这带那,挂念她一个人过节太清冷。   眼下这一幕仿佛又回到了过去在青水村的日子。眼眶愈发湿润,阿鱼闭了闭眼睛,脑海里无比清醒的告诉自己,这些人都是与容嘉蕙有关之人,是容嘉蕙的亲戚。   他们口中说的那些,根本就不是她,与她无关,她有自己的爹娘,她不想再与容嘉蕙,与过去那些人和事牵扯上一分一毫。   “中秋安乐。”阿鱼整理好情绪,对他们道。   郑沁荷见她终于肯认他们,心底长长松了一口气,紧张又激动地想上前抱住阿鱼。   冷不防阿鱼侧身躲开,郑沁荷怔愣不解的看向她:   “阿鱼姐姐?”   “抱歉,我最后再说一遍,我有自己的爹娘,我与你们都没有关系。以后莫要再来打扰我了。”   郑况只觉得心中发堵又心疼。之前伯父提过,她与嘉蕙之间指不定有什么解不开的心结,导致她听到嘉蕙的名字就分外抗拒。   郑况制止了郑沁荷的接近,朝着阿鱼叹息道:   “舅舅能理解你的心情,今日是我们唐突了。待日后我厘清了你和嘉蕙之间的误会,再带着她向你赔罪。”   闻言,阿鱼有些诧异,她没想到容嘉蕙的这群亲戚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   还不待她回话,余光中很快出现一抹月白衣摆,   很快,那抹月白将她揽在身后,朝着那几人行礼。   “你是?”   郑长希和郑沁荷看见陆植,不由纷纷震惊。上回他们来时,分明还没有遇见这个男人啊。   “我是她……兄长。”   听到兄长二字,阿鱼蓦地抬眸,撞进陆植盛满笑意的黑眸里。   约摸睡了会,他的精神看起来好多了。   不见阿鱼否认和抗拒,郑长希和郑况互相对视,心中明了几分。   “妹妹与我说过,不希望旁人再来打搅。关于吾妹身世一事,毕竟你们也没有证据,全然凭借相貌相似一概而论。”   “这世间相貌相似之人不知几何,若照你们这般论,改天在其他地方也遇见个和你们长得相似之人,便也要接回家纳入族谱?”   “如此无凭无据,全然一张嘴,未免过于可笑。”   “你——”郑沁荷见他说话咄咄逼人毫不留情情面,当即气得面色涨红。   郑况摁回女儿,抬眸看向陆植,此人长身玉面,气度不凡,一点不像这穷乡僻壤养出来的。   郑况又看向他身后的阿鱼,瞳孔一震,恍然大悟。   过去他曾去过容府数次,不是没见过外甥女和那魏国公世子。   何况如今流言四起,魏国公府大公子勾结吴王余孽,肆意谋害朝廷命官后畏罪出逃……   有血缘关系,才可能容貌相似……   郑况瞠目结舌,此刻那道白影却依旧从容不迫地看着他……   郑况倒吸了一口气凉气,视线再度看向阿鱼:“无论如何,我们没有恶意。我永远是你亲舅舅。”   郑况将螃蟹放下,在那道逐渐咄咄逼人的目光中随几人旋即离去。   直到那些人影再也看不见了,阿鱼才抽回神。   为什么,她都几次三番拒绝了,那些人还是要来找她,要认她做亲戚。   他们分明是容嘉蕙的亲戚。   他们不该对她这样好……   “可是还在烦忧?”陆植冷冷扫了门外的月饼和螃蟹,不动声色的栓上门,将那些东西尽数隔绝在外。   阿鱼没有说话。   “眼下还有个法子,能避开他们上门来寻。”   那些人毕竟是容嘉蕙的亲戚,容嘉蕙对她做了那么多事,纵然阿鱼真与他们有什么亲戚,因着容嘉蕙那一道,她也绝不会开心。   今日郑况多半认出了他的身份,云梦已经不能待了。   “我们去其他地方。”陆植和她一同进了厨房,悠悠道。   刚刚淘米的时候就升了火,眼下厨房暖乎乎的。陆植和阿鱼坐在灶台前烤火。   “是不是有些太麻烦了?”阿鱼诧异抬眸看向他,“其实下回我不开门就行,将他们挡在外头他们碰壁多了也就不会来了。”   听了她这天真的想法,陆植笑着摇了摇,“阿鱼可知,知人知面,不知心。”   “凡事要做便要做到最好,他们的纠缠始终是个问题。”   “不如明日吧,你我一同北上前往申州。离此处很近,约摸一两天的路程就到了。”   “那里也是依山傍水,不比这里差。”   阿鱼没想到他竟要带着她去别的地方。好不容易安顿下来,会不会太麻烦了?   而且他要和她一起去,难道陆大哥不用回湖州或者京城了吗?   冥冥中有种强烈的不安,阿鱼看着灶炉里灼灼腾烧的烈火,不安的情愫逐渐放大。   陆预是陛下的外甥,长公主的独子,还是那个府里的世子。他向来爱彰显他身份尊贵。   她隐约记得,陆大哥和那个人都在吴地,那个人死了,陆大哥会不会受到牵连?   那个人的公主娘和皇帝舅舅会放过陆大哥吗?   “陆大哥,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阿鱼转头,担忧地看向陆植。   陆植盯着她倒映着火光的漆黑眸底,探究着其中的不安究竟自何而来。   是在担忧他吗?   广袖下的长指轻轻捻着,陆植这才收回视线,面上的从容逐渐褪去。   阿鱼的心愈发沉重。   “确实有些事情,今日回来的太急,还未与你说。”   “是不是与陆预的死有关?是他们牵连到了你对吗?”阿鱼眼眶湿润,连泪光倒映着灼灼的火光。   果真惹人怜爱。陆植抬手拭去她的泪珠,碰到她的脸颊时竟不由自主回想起了白日里那转瞬即逝的温凉。   “都是我的错,若非陆大哥要送我出去……”她知晓,那禽兽中了迷药醒来后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阿鱼不想再去细想,他那样睚眦必报,报复不了她了,一定会狠狠报复陆大哥。他掉下悬崖也要拉扯她一起,说明他就算死,也要试图拉上陆大哥垫背。   眼泪越来越多,只用手逐渐擦不净,陆植从怀中拿出帕子,不紧不慢掩去那些泪。   怎么这么多眼泪啊?但一想到这些泪都是因他而流,陆植心中便莫名快活。   “莫要多想,这些与你无关。”   说罢,他叹了口气,动作愈发轻柔。   “剿敌的关键时刻,陆预非要诱敌深入,结果……”   “我在府中的处境一直很尴尬,本想这次解决完吴地的事,好为我母亲正名,给她请个追赠诰命。”   “可惜陆预死了,我那嫡母不会放过我。就算我最后解决了吴地的事,她也势必让我给陆预陪葬。”   “无奈最后吴地事了,我只能设计假死脱身。”   阿鱼心疼地看着他,被陆预磋磨了这么久,她深知那些权贵有多无耻。他们能将黑的说成白的,他们会草菅人命,他们会蔑视律法……   陆大哥分明打了胜仗,却还是被逼得隐匿山林,他原本是那样高洁如玉的人。   “今日那几人中有官府的人,是以我怕再生变故。”陆植叹息道。   “好,我们走,我们明日就走。”阿鱼道。   ……   吴地,长兴县官属。   八月十五一过,空气中的余热陡然退去。风从隔扇门中穿堂而过,吹拂的纱帘飘逸纷飞。   细竹帘栊下,男人下颌锋利,薄唇苍白,再往上,鼻梁高挺笔直,上挑的凤眸轻微阖着。   黑纱道袍下,男人背脊直挺,伸出右腕任由大夫给他诊脉。   “毒性暂且得到了压制,待打赢了东南海战,东瀛人入朝进贡,或许能找到解药。”   闻言,薄唇轻扯,男人当即睁开狭长的眼眸。   这人是蔡贞从东南寻到的奇人仙士,乔珙。当初那李大夫粗略估计出药性最多撑十日。   利用这十日,蔡贞为他寻了乔珙,一方面替他压制药性,一方面他与蔡贞商讨剿灭吴王余孽的法子。   只是,若是这毒得不到彻底解开,他会短寿,并伴随着心口绞痛一辈子。   也就意味着,他从今往后再也别想习武,别想从军作战。   稍稍使力,便会牵动心口绞痛,吐血不止的症状。   陆预深深吸了一口气,眸光忽地变得凛冽凌厉。   她就那般恨他?恨不得他去死?他死了,她好跟陆植双宿双飞?   只要一想起那女人,心口又是一阵绞痛。陆预面如尘色,险些忍不住又吐了一口鲜血。   蔡贞站在一旁,从刚开始乔珙给他诊脉时,蔡贞就抱臂立在门前,打量着陆预。   “眼下只要等江宁府那边结束,就可举全力应对东南。”   “此番吴王余孽须得解押回京,三司会审。至于你们陆家出的那个细作——”   蔡贞对视陆预的视线,顿了一瞬。   “此事我会上疏陈明,给陛下,给天下人一个交代。”陆预剑眉深锁。   “恐怕这次过后,陛下会再派新任临安知府接管,你不如同我进京,有些事情,直接当面理清总比上折子强。”   “也能令宫中太医替你看看病。”   “再者,回京,有些事终归要有一个了解。”   蔡贞说完这句话,陆预陡然眯起了眼眸。他知晓,蔡贞说的是容家一事。   “陛下可否还有旁的打算?”陆预道。   “君心难测。”蔡贞意味深长的看向他。   陆预长叹了口气,眉骨下的双目意凛然萧瑟,良久他终是点了点头。   “此番,多谢。”   蔡贞挑眉,兀自唇角微动,并没接他这话。   向来不可一世刚愎自用的陆预,没想到也有今日。   他没有落井下石踩人痛处的习惯,说完该说的话旋即离去。   蔡贞和乔珙走后,陆预以拳抵唇轻咳着,青柏旋即给他递了帕子。   又是一口发黑的血,青柏面色诧异,陆预倒是习惯了般眉眼冷肃。   “杨信有消息了吗?”   “还有暗中跟着陆植的人,都如何了?”   青柏不敢看自家世子的眼睛,只低垂着脑袋摇头。   “一群废物!”陆预气闷,牵动心口,又咳了血。   怎么会找不到呢?天地之大,他们怎么会凭空消失呢?还能躲到哪呢?   陆预低垂着额头,因咳血怅然痛苦的面容再抬起来时,泪光压得眼角腥红,陆预闭了闭眼眸,深深缓息。   当真是好算计啊!   千万别叫我再找到你们!   血越来越多,溢出唇角,将发白的薄唇浸的乌红,男人面色白的吓人,唇瓣乌红,双眸因咳血溢出不少泪水,漆黑的眸光愈发明亮,整个人都染上层朦胧的妖冶气息。   青柏抬眸,心底不由大惊。此刻他家主子,活生生像只从地狱里爬出的修罗恶鬼!   ……   北上回程的那一刻,容容嘉慧戴着帷帽,盯着广阔的湖面怅然惋惜。   她自然也听说了陆预和阿鱼的事。阿鱼走了,走了也好,省得他们几人互相折磨。   她想起自己的近在眼前的命,不由苦笑。   此刻,她忽地有些想念她的娘亲。四岁前,记忆那个模糊的身影总是温温柔柔,说话都轻轻的。   而小郑氏只有在父亲面前才故作姿态,在她面前恨意与厌恶丝毫不加掩饰。   若是没有小郑氏,母亲回京,平安生下阿鱼,她们姊妹也不会闹到今天这个相逢陌路的局面吧。   兄长也不会死,容家也不会这样。   泪眼模糊酸涩得紧,容嘉慧托人找来了一张琴,她就那般坐在湖畔前,对着宽广的湖面弹着琴。   “娘娘,该启程了。”蔡贞负手立在柳树后,淡淡提醒。   在湖州他并未拘着容嘉蕙的行动。   琴声戛然而止,容嘉蕙回神,盯着自己浸血的指尖。   ——是了,娘娘该回程了。   回去是免不了死路一条。   那些人,吃她的肉,喝她的血,将她送进宫榨尽最后一丝价值。待她落难,却也无人问津。   父亲连母亲受难,被换了人都不知晓,被小郑氏蛊惑的鬼迷心窍。   这样的家,还有什么值得她留恋,有什么值得她不舍呢?   她的母亲就是葬身在这里,尸骨无存。连她举案齐眉同床共枕数年的丈夫都不记得她,她的儿女也不记得她!   就连阿鱼也不记得她……   大哥容琛就连到死,都不知道自己为何被害,也不知母亲为何而死。   帷帽下,容嘉蕙肩膀止不住发颤,内心深处,她好似受到一阵阵召唤。   这股召唤自湖面而来,微风轻轻吹拂,萦绕在她的耳畔。和儿时摇篮前母亲哼得歌谣一点点重合。   “娘娘!”蔡贞有些不耐,见她已收琴起身,旋即转身离去。   容嘉蕙没有留意蔡贞,反而取了帷帽,脱下鞋袜,褪去衣衫。   身后没有脚步声,蔡贞意识到不对,在转身时忽地看到一抹白皙的后背。   双目犹如被刺,蔡振猛然背过身去,此刻脸色已沉入谷底。   “本官既未限制娘娘自由,但并不代表娘娘可以胡作非为。”   “娘娘且收了性子,若要沐浴,大可回去。岂能在大庭广众下做如此上不得台面行径。”   “着实有损皇家颜面——”   蔡贞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依旧没有听见身后的动静。他极力忍住想要回头的冲动。   他深知容嘉蕙此人诡计多端,心性好强,一早他就猜到回京她定然心有不甘。   和多年前一模一样。   男人睫压住眼,箭袖下的腕骨上,青筋一簇簇突起。   他出身低微,生父原是荣王府的家奴,后来将他赎身奴籍,入了军户。   十年前,他随父亲去容太傅府上送节礼,恰逢容府嬷嬷端来一盘糕点给他吃。   他盯着糕点,请求父亲的示意,孰料还未碰到糕点,旋即有人上前给了他一巴掌。   十三岁的他当即愣住,不可置信地盯着眼前那个眼角通红的少女。   那少女矮了他一个头,只堪堪到她肩膀,怒目圆睁,看他犹如看血海深仇的杀父仇人。   他父亲率先反应过来,急忙给她培不是,孰料她竟端着那糕点转身就跑。   容府嬷嬷冷睨了她一眼,也没解释,只一个劲与他父亲赔不是。   待到傍晚,他和父亲从容府离去,途经花园的门口时,正见着下午打他的那少女跪在地上,身前摆着一盘桂花糕。   “小蹄子,荣王府的人你也敢打?谁给你的脸?”   贵妇人咒骂着,神情愈发狰狞,抬手就给了她一巴掌。   那少女十分倔强,就僵着不认错。平白被人打了一巴掌,那时看到这一幕,蔡贞承认,他心里头十分畅快。   可眼见着,惩戒逐渐变了意味。那贵妇人抓了一把桂花糕,不管不顾径直塞进那少女的口中,逼着她强行吃下。   “不是想吃桂花糕吗!吃啊,都给你吃!给我吃完!吃完!”   妇人美艳的脸庞逐渐狰狞,少女脸庞红肿,被桂花糕塞的腮膀鼓鼓。   盯着这一幕,心中快意消失,连他也忍不住蹙眉。   一向以诗书耕读传家的容家,怎么内里这样乱七八糟?   旋即,那少女好似察觉到他在看她,倔强的目光忽地充满了怒火。   这反倒引来了妇人更加怨毒的打骂。   思绪纷乱如潮,蔡贞背身而立,心中十分烦乱,“娘娘,莫要闹了,臣并非在与娘娘开玩笑。”   他似下定决心,当即不再犹豫,转过身来。   只是,转过身的蔡贞却彻底傻眼了,湖畔哪里还有什么人?   他面色一凛,快步走到湖畔,垂眸发现湖畔只剩一张琴,一双鞋袜,紫色长衫与月白比甲平平整整堆叠在地上。   蔡贞掀起那衣服,冷不防从里掉出两件小衣。   蔡贞轻扯唇角,心道不好,顾不得旁得,当即跳进湖中救人。   他眉心突跳,到底是算岔了,带她回京受审是死,在这跳湖也是死。至少跳湖还能全了她几分体面。   这么多年了,还是这么要强!   深秋的湖水冰凉得紧,天气不好,湖下视线浑浊。蔡贞憋着口气,看到远处青丝纷乱的苍白胴体,闭上眼睛,朝着那处游去。   揽过腰肢,蔡贞带着她向岸上去。   容嘉蕙此刻早没了意识,蔡贞上岸时浑身湿透,探过她的鼻息,最后松了一口气。   旋即扯过地上的衣衫,将她裹住,男人面色沉重的快步离去。 第68章   翌日,陆植租好马车,带着两人的假身份和路引北上去申州府。   坐在马车上,阿鱼抬眸看着陆植的侧颜,那种似曾相识的又回来了。   曾几何时,她也是坐在马车上,满怀希望地跟着那人北上。   阿鱼眸中闪过自嘲,倚在车壁前打了个哈欠。   “困了?”陆植留意到她的动作,不动声色揽过她的肩膀,让她靠在他怀中睡去。   迷迷糊糊中,阿鱼看着那熟悉的轮廓,头脑昏昏沉沉很快就睡过去了。   陆植又轻唤了她一声,没有回应。   陆植静静打量着她,昨日和她一起去街上卖鱼时,隐约就生出了这种感觉。   有时候连他也在忍不住想,陆预在湖州失忆的时候,和她过着怎样的日子呢?   以至于她如此心甘情愿抛弃一切跟着陆预北上回京。他记得不错,那阵子二人还蜜里调油……   但现在,人是他的了。   二弟做不到的事,他能做到。二弟不愿做的事,他能做,二弟放不下的身段,他能放下。   就算方才她隐隐约约有将他当成那个失忆的二弟,那也没什么。   反正最后,她的人和心,都在他手上。   陆植深深嗅着她发间的清香,将人抱得紧了几分,下颌倚在她的发顶,薄唇掠过,微凉的吻落在她的额头处。   申州就在云梦泽以北,马车行了两日就到了。   陆植从山中的猎户那里买下一处茅屋,扎篱笆时候,阿鱼要过来帮忙,陆植拒绝了。   “本就是我劳烦阿鱼,与我一同跑东跑西。”他说着,眸底溢出些许落寞,“时间匆忙,眼下只能找到这样的地方了,没有云梦泽的一进三间正房的院落住着舒服。”   抬眼望去,约摸是两间的茅草房。   “没关系的。”阿鱼安抚着他,“这里很好,还在山上,附近就是湖,有吃有喝,官府也没那么容易发现。”   “我们在这住着,真的很好了。”阿鱼道。   “快冬天了,反正天冷,我打了鱼就放外面风干,攒多了鱼干一起拿镇上卖也是一样。”   “陆大哥你不知,鱼干比鲜鱼贵呢!”阿鱼蹲在竹篱前,看着他笑道。   陆植唇角微弯,见她还要继续帮她整理竹篱笆,温声道:   “这些都是男人干的活,阿鱼先歇着。”   阿鱼当然歇不得,也不好意思再歇。他打着篱笆她就在旁边递竹子和钉子。   不到半日,小院的篱笆已有模有样。   没来得及为篱笆的事开心,很快阿鱼进了茅屋才发现,并排两间房,一间灶房,一间卧房。前几日在云梦时,她和齐萱住一间卧房,给陆大哥腾出一间。   但眼下,齐萱还不在,仅仅有一间卧房,她和陆大哥该怎么睡?   当晚,阿鱼毫不犹豫地要打地铺睡到厨房里。   陆植从外回来,看见她的动作,愣了瞬,旋即盯着茅屋上下打量道:“时间匆忙,是我思虑不周了。”   “你去卧房睡,待明日起我再另辟一间卧房。”   阿鱼摇了摇头,抱着被褥真诚道:“陆大哥,你去睡卧房吧,我从小爬树下水,树上山上哪都睡过,无碍的。”   她一直感念陆大哥对她的好,虽然不知道要如何偿还那些恩情,但眼下她能做一点是一点。   而且他还是那般好的人,就如夜空的皓月,令人敬仰尊敬。   如此,阿鱼想将自己能给出的,所有好物都双手奉给他。   “这般说,便是要将我孤立起来了。”陆植从她手中拿过被褥,轻笑道:   “莫忘了,我自幼也长在吴地,你做的那些事,我也做过。”   阿鱼有些难为情,“陆大哥,抱歉,我不是有意的。”   “外面冷,你是女子身子受不得凉,你睡里屋。”   阿鱼还想坚持,却又听他道:“你昨日是不是腹中坠痛?”   他话音刚落,阿鱼脸颊上当即升起了一抹薄红。   他怎么知晓?昨日在马车上时,小日子快来的前几天就像有只手抓着肚子往下拽。她分明忍住了,面色动作俱不显。   很快,阿鱼抬眸看向陆植,想到也是同样的夜晚,一墙之隔下陆预对她的折磨……阿鱼当即白了面色。   陆植察觉到不对,抢在她前面道:   “阿鱼莫争了,你去卧房,若是再受凉,便不是腹痛那般轻易了。”   陆植说罢,将她推入里屋。   阿鱼隐在黑乎乎的房间内,许久都没缓过神。   ……   陆植说到做到,第二日不知从哪里找来了木材,开始搭建茅屋。   阿鱼仍旧如往夕般,趁着天还没彻底冷下前去湖里打鱼。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陆植另起的屋舍很快就有了雏形。不及阿鱼的卧房大,但胜在小巧。   阿鱼没想到他除了在女学教书,在官场做官,还会搭建屋舍篱笆赶牛车等细小之事。   便是以前的阿江,就算他失忆了,做饭打鱼什么的,也是她教才会的。   他头一次种树,是槐树。不知他为何一个劲儿的不听劝非要每天都给树浇水,后来槐树果然死了。   那时候她就该看出他骨子里的偏执与疯魔。   阿鱼叹了口气,看向陆植忙碌的身影,不知为何,眼下她与他相依为命,真的好像从前……   阿鱼摇了摇头,摒弃那种杂念。过去的阿江都是那个人对她的欺骗。眼下陆大哥待她恩重如山……她不该有这种错觉。   茅草屋建好后,陆植很快就搬了过去。   没想到好景不长,申州的秋雨一连下了好几天,湖水不断上涨,就连他们的茅屋,都塌了两间。一间是陆植前不久才建好的,中间的堂屋房顶的茅草被卷了个遍,近乎露天。   “技术还是得练啊。”陆植盯着那间他费时半月的成果,闷声笑道。   “指不定学成了,以后我也去当泥瓦匠。”   “陆大哥做的很好,许是风雨太大了些。”阿鱼在一旁安慰着他。   “陆大哥,上回你在厨房那睡,这回换过来,你睡里屋,我去厨房。”阿鱼盯着他认真道。   陆植摆了摆手,“天越来越冷了,你身子受不住,还是我去吧。”   是啊,天越来越冷了,她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他睡在冷飕飕的厨房呢,与其说是厨房,实则是屋顶都快没了的漏风敞厅。   若是受冻,也该由她受着。   “我去!”阿鱼坚持挡在他身前。   “陆大哥,你睡里屋。”   陆植没再说话,只静静打量着她。他知晓她为何非要如此。常言道大恩似大仇,她过于把那些事当枷锁了。   他原本不想这么快,只是他也等不及了。陆预那处始终是一个变故。   “折中。”   “折中是什么?”   很快,阿鱼便明白了折中是什么意思。   陆植凭借着他的手艺,在卧房靠窗的一侧搭了个木板小榻。正对着她睡的架子床,只是两张床之间用一道帘子隔开。如此便将卧房隔成了两个小空间。   阿鱼没再坚持,眼下他们还要收拾屋子。在屋舍没建好前,也只能如此了。   ……   十月,逗留在江浙四五个月的一行人终于回京。   金碧辉煌的大殿内,陆预与蔡贞一左一右站立着。   龙椅上的帝王眼帘低垂,叫人看不清神色。   吴王余孽被彻底清剿,容氏与吴王干系也查得水落石出,江浙的鱼鳞图册也正在绘制。按理说,这些臣子,办事倒还能干。   但陆植是他派出去的人,最后竟成了细作,这无疑是打帝王的脸。   亦或是,他是被人逼为细作。景顺帝眼帘微掀,觑了陆预一眼,良久才冷声道:   “陆植胆大妄为,竟敢私放赵氏,和吴王余孽暗中为伍。只是,朕想不明白,他这么做,究竟有何好处?难道,替朕做事比吴王余孽还有那些倭寇做事更来的体面!”   他早就听闻,安阳不喜这个庶子,还间接逼死了他母亲。   但内里如何,都不该牵扯到国事上来。   陆植有罪,他的错合该将魏国公府抄家灭族!但安阳还未与魏国公和离,抄母族还能抄到皇族头上吗?   景顺帝气得吹眉瞪眼,怒道:“若按律法,陆植犯的错,抄家灭族也不为过!”   “你说,你们给朕整了这么一出,要叫天下人看你府上那些破事?要叫天下人知道朕看人不准?叫朕在众臣民面前失了脸面?”   迎着帝王怒气,陆预面不改色,旋即上前解释道:“臣亦未想到兄长会如此出格。”   “臣出征前,与兄长约好,由臣将赵氏引出山林,兄长在后面接应。”   “孰料兄长对臣下药,令臣险些丧命。”   陆预话音一落,蔡贞不着痕迹得打量了他一眼,并未言语。   景顺帝唇角抽搐眼眸大睁,没想到还有这么一遭。当即传太医给陆预诊脉。   “陛下,此为东瀛邪药,无药可解。”   “但好在用量不多,还能撑着几年。”   “……”   景顺帝彻底说不出话来,捂着额头深深呼出肺腑的浊气。   眼下他算是明白了,合着兄弟两个为了争强好胜,非要闹到你死我活的地步。   争什么他不管,但险些误了国事这点他绝不能容忍。   “传令,魏国公降爵一等,罚俸三年!”   降爵一等便为魏侯,陛下到底没真打算动魏国公府,陆预松了一口气。   “你自己捅的篓子,自己去解决。”   “是。”陆预道。   “叫你母亲进宫,朕有话要问她。”   陆预走后,景顺帝眯起眼眸,看向蔡贞,“真是陆植胆大包天,敢给他下药?”   “是,陛下。”蔡贞道。   “因为什么?”   “一个女人。”   “……”   景顺帝气得心梗,良久才缓了口气接受了这个现实,想起折子上有关容家,以及三皇子与吴王的事,眯起了眼眸。   蔡贞回来说,容妃知回京难逃一死,便跳了太湖,以死谢罪。   她是生是死已无关紧要,重要的是她身上的那些消息。   景顺帝揉了揉眉心,向后仰坐缓解着周身的疲倦。   “东南的祸事尚未结束,先继续审着赵氏。”   “至于老三,你多派人,给朕盯紧了他。”   “是。”   从宫殿出来后,蔡贞站在高台上,看着夕阳余晖下的金黄琉璃瓦,眼眸微沉。   他终是对容嘉蕙留了一丝恻隐之心,北上时避人耳目,吩咐将人秘密送往荥阳郑氏。   只是不知道这份恻隐之心,是对还是错……   ……   陆预回府后,降爵罚奉的圣旨不久就到了。   安阳长公主跪着接下了圣旨,待小黄门走后,她当即起身,将圣旨朝着陆荥的脑袋就狠狠砸去。   一身紫衣华服的妇人神情悲愤,眸中恨意凛凛:   “本宫早就说过,那个庶子狼子野心,心怀不轨,根本就不是表面上的那般温润。”   “他的一切都是装的,都是假的!亏得你们还将他当成宝贝,还想越过本宫的儿子!”   骂完魏侯陆荥,安阳长公主又抬手指向跪在一侧还未起身的陆老太太,毫不留情骂道:   “还有你!你个老虔婆!当初就是你将那贱人带过来,撺掇陆荥娶她!要不是你,又怎么会有今日的这些事!”   “公爹辛辛苦苦挣来的爵位,都被你们这些个上梁不正的东西败坏了!”   “你们养的庶子其心叵测成了细作,倒叫本宫的儿子替你们收拾烂摊子!”   “你说,你们还有什么脸?”   安阳长公主气得心梗,缓了好一会儿才过来。   “你骂骂咧咧干什么,圣旨是能随便摔得东西吗?”陆荥被她当着众人连打带骂,心中烦乱,当即整理了衣衫拿着圣旨就走。   跪在地上的陆老太太杨氏许久都未缓过神来。自从听闻陆植做了奸细永远不会再回来,她整个人瞬间如同苍老十岁。   平日里镬烁的目光陡然无神,她面无表情,也未理会安阳长公主的斥骂,当即离去。   府中其余的人也跟着走了,最后只剩陆预一人。   怒气仿佛一拳打在棉花上,安阳长公主盯着她唯一的儿子,目光复杂,心头又气又恼又心疼。   气恼他当初为了一个乡野渔女,不把自己的正妻宁陵当回事。宁陵满心满眼都是他,若他肯真心待宁陵好,哪里又会叫陆植钻到空子算计了他?   同时,她也心疼他为陆植做的一箩筐糟心事收拾烂摊子。   可他又是自己唯一的儿子,自己身上掉下的一块肉,如何能说不要就不要。安阳长公主愈发头疼。   知晓皇帝要她进宫问话,安阳长公主揉了揉额角,叹息道:   “本宫倒真是欠你们一家的!”   “有劳母亲担忧。”陆预拂去了身上的灰尘,缓缓起身。   他起身的同时脚步明显踉跄了一下,安阳长公主敏锐察觉,别扭地蹙眉道:“你这怎么了?”   陆预愣了一瞬儿,放慢动作,抬眸看向他的母亲,缓缓道:“无事。”   “母亲进宫,如实言明即可,待过后,我会进宫请旨,想办法叫母亲和魏侯和离。”   “……”   安阳长公主唇瓣张合,有些错愕,盯着他那逐渐远去的缓慢背影,久久都没有回神。   陆预一路走回后院。待行到宣明院前,他忽地顿住脚步。   鬼神使差的,他穿过松林,经过几道连廊,去往了岚院。   岚院的摆设仍然照旧,除了妆台上被他打碎的紫檀螺钿水银镜。   如今镜子又换了新的,和从前的水银镜一样清晰透彻。   陆预盯着镜中男人有些苍白瘦弱的脸庞,下颌绷紧剑眉紧拧,薄唇近乎抿成了一条直线。   先是活埋他,后又是下药,险些要了他的命。直到现在,他身中剧毒朝不保夕,全是败她所赐。   恨他入骨,恨不得他去死,她到底为何会那么恨他?   扪心自问,他待她不好吗?过去她不过是风餐露宿身份卑贱的渔女,他抬她为妾,予她荣华富贵,千恩万宠,她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除了玉佩的事误会了她,还有孩子的事,他有些过错。过后他也极尽弥补,拼死拼活救她,处处为她着想。   可她呢?她是怎么待他的?   还不是阳奉阴违,窜通着陆植那奸夫害他性命!   现在他依旧没有半点她的消息。陆预看着镜中倒映的挂着藕粉床帐的螺钿拔步床,眼底涌出一丝阴翳。   心底似有一种即将呼之欲出的暴虐感,试图摧毁一切。   陆植惯常会花言巧语,眼下说不定他二人早已滚在一处,不知天地为何物。   说不定她早已在陆植身下娇啼婉转,连她的肚子里满是陆植的东西。   她不要他的孩子,说不定最后会怀上陆植的孩子。   陆预闭上眼睛,再也忍不住怒火,纷乱的思绪快将他彻底拖迟。旋即,男人转身,毫不犹豫一拳打断了螺钿拔步床的隔扇。   指节处鲜血淋漓,牵动着心口激动,陆预猛然吐出一口乌黑的血。   他深深锁着眉,眼角泪光闪烁不明,唇角忽地笑了,森白的齿也被血水染红。   可是,若是找到她时候她真与陆植苟合再生了孽种……   眸底的慌乱一闪而过,迅速被阴鸷取代。陆预闭了闭眼睛,抬手掩去唇角的血腥。   他不会给他们这个机会,陆植必须得死!   ————————   大家有想看的番外可以评论区留言,会尽量满足的。[撒花]   (ps不是立马写番外哦,目前看评论区先收集灵感,虐完狗男人才会写番外,[捂脸笑哭]可能言语表达有误解,虐完狗男人才会完结) 第69章   半月前,容嘉蕙被秘密送往荥阳郑氏。   她实在没想到,那个冷心冷情的朝廷鹰犬,最后会放她一条活路。   她的外祖父母早已离世,荥阳只有郑氏大房的舅父郑准在老宅。   这一路上,她想明白了很多事,心境逐渐平和。蔡贞既然放了她一条生路,她便用这条贱命好好活着,往后留出些时间,看一看世间的壮丽山川,静下心来看寒来暑往,四季更替。   若是能再有机会遇见阿鱼,她一定要将心底那些未能说出口的歉意带给她。做一个阿姊,此生好好待她。   很快,舅父郑准将她唤来,递给她一封信。   “这是你伯外祖父寄来的信,蕙儿看看,信中说有个孩子和你很像。”   他话音刚落,容嘉蕙瞳孔猛地一缩,脑海中下意识闪过阿鱼的脸。   “她在云梦?”容嘉蕙惊道。   “你伯外祖父和你表妹去云梦探亲,在云梦县见到的。”郑准道。   郑准是郑老太爷的儿子,在云梦做知府的才是二房的长子郑况,容嘉蕙的亲舅父郑况。   正是当年郑老太爷做出的事,郑准心中有愧,这才敢接受这位本该“死”在宫里的娘娘,对外只称过来投奔郑氏的远房表妹。   容嘉蕙错愕过后,这才展开信,起先信还正常,直到看见那碍眼的字时,她忽地惊叫道:   “错了,阿鱼她不是郑阿妩的女儿!她是我母亲郑月姮的女儿!”   郑准被他这话绕的云里雾里,容嘉蕙心中焦急,赶忙将郑阿妩陷害长姐,与人珠胎暗结最后冒充她母亲成了她父亲的枕边人的事和盘托出。   郑准听罢目瞪口呆,良久才叹了一口气,“造孽啊!”   “父亲当年害了二婶母的一对女儿!没想到,祸及几代人!”   若非他母亲嫉妒婶母,暗中勾结相士,使得父亲做出那般残忍的决定,二婶母的一对女儿也不会反目成仇,自相残杀。   以至于阿妩被养得心术不正,嫉妒长姐月姮,后来先是害了月姮,又害了月姮的三个儿女。   只是郑准不知道的是,若非流落在湖州府阿鱼长得像容嘉蕙,后来更不会牵扯进陆预与陆植的事。   当真是,曾经的一次错,祸害了几代人。   “阿鱼是我母亲的女儿,母亲至今尸骨无存,京城里那位,冒充我母亲的容夫人,才是郑阿妩!”   “容嘉婉才是她和别人珠胎暗结生的女儿!”   “她才不是我妹妹!”   这句话仿佛是一个出口,将她过往过年所受的委屈通通发泄出来。   容嘉蕙从没觉得这般畅快。   “我现在就去信给父亲。”郑准叹了一口气,“父亲和二弟还不知道阿妩冒充月姮的事,哎!”   父亲若是知晓,只怕会愈发难受。   都是当初作的孽啊。   ……   北方的凛冽朔风还是吹到了申州,阿鱼和陆植在这住了约摸有小半月。   白天阿鱼去南湖打渔,陆植则在房屋里与人抄书。第二天阿鱼去二十里外的镇子上卖鱼,陆植便与她一起,顺带去镇子上送书。   “陆大哥,你先去送书。”牛车到了集市,阿鱼看着帮他支摊的陆植,有些过意不去。   读书人大多数都是不进厨房,更别提身上沾染一身鱼腥味,他过会还要给人送书。   “无妨。”陆植笑道,“我多做一些,你待会便轻快些。”   眼看着他撸起袖起捞鱼,若不是阿鱼急忙拦下,陆大哥说不定会将那鳞腮一并刮了。   在阿鱼的推搡下,陆植笑着离开了。   看着那穿过闹市的灰白身影,阿鱼许久都未回神。   ——我多做一些,你待会便轻快一些。   曾经好似那个人也说过这句话。   隆冬烈风,他也会毫不犹豫的为她浆洗衣物,为她煮饭做菜。   意识到什么,阿鱼急忙摇了摇头。人就算失忆了本性又怎么会变呢?他做的那些事,其实是对另外一个人罢了。   可她呢?眼下与陆大哥的相处,有没有将他当成另外一个人呢?   “姑娘,这鱼怎么卖?”   一道中气十足的询问将阿鱼拉回现实,她毫不犹豫地一刀剁下胖头鱼的脑袋。   ……   与阿鱼分别后陆植并没有去书肆送书,反而迅速去了镇上的一处当铺。   他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中的二钱碎银,看着冷杉道:   “京城可有消息?”   “大长公主和魏侯和离了,和离前将公子您强行剔除陆氏族谱。”   “魏侯……”陆植顿了顿,似乎并不在意,“只降了爵,没有抄家流放,满门抄斩,倒还真是可惜。”   冷杉低垂着头未说话。   “陆预呢?死了吗?”   “暂未,不过如今陆世子情况许不太好,那日接旨时没站稳险些跌倒。”冷杉道。   陆植眯了眯眼眸,淡淡道:“继续盯着陆预,一旦有异动,旋即来报。”   “是。”   陆植估量着时间,拿着二钱银子走出了茶馆。   很快他到了阿鱼卖鱼的摊位前。   小湾镇上来了个卖鱼的西施娘子,许多人慕名都去买鱼。后来又来了个潘郎相公,每日里男男女女过来买鱼的络绎不绝。   起初陆植在一旁看着,观摩阿鱼的动作手法,后来渐渐熟悉,开始亲自在前帮阿鱼处理鱼。   他盯着满手的血腥,听着耳畔叽叽喳喳的吵闹,眸光渐沉。他的本意是隐居山林,眼下他们二人容貌过于出众,但凡有心人一打听,便要泄露行踪。   瘦死的骆驼也比马大,就算他再如何落魄,手头上也还有些许铺子,不至于叫自己的人出来辛苦劳累。   但陆预恰恰是栽在这上头,他绝不会重蹈覆辙。   打鱼卖鱼是她过去做了许久的谋生,也是她所擅长并为之欣悦的事。   陆植叹了口气,将处理好的鱼用麻绳系好,递到了阿鱼手上。   看着她眸底的光亮,陆植紧绷的唇角弧度上扬。   ……   十月底的云梦泽波涛怒卷,被冷风裹挟着向前,卷起的波浪毫不留情地朝着湖岸拍击着。   不时有豆大的雨滴砸落在身上,大帽下的男人薄唇紧抿,毫不在意。   找到那处宅院前,陆预提着剑下马。只是看见从外紧紧锁着的门扉时,男人忽地凛了眉眼。   杨信最后带来的消息是,陆植进入荆地后突然不见了踪迹。   好在他还留了一支眼线盯着荥阳郑氏的动静。   容嘉慧在荥阳,最后突然改了主意,要去云梦。且暗卫还说容家在寻找多年前在吴地失踪的那位小姑奶奶的女儿。   几经联想,他这才将目标锁在云梦。寻人多方打听消息,最后找来了眼前这处宅院。   可看到那落锁的门,陆预眸中的阴鸷再也压抑不住,当即提剑就砍了门锁。   夜雨急促,滴滴答答坠落,打在他的脸上和身上,不时汇聚成溪流,从他的黑袍下蔓延坠落。   青柏和杨信皆屏息凝神,不敢去看自己主子那难看至极的脸庞。   夜幕将院子尽数遮掩了去,看不清内里。陆预一剑劈断了正房的门锁,旋即点了灯。   不知为何,看见左右两间卧房的那一瞬间,他心口压抑许久的郁气莫名缓和了些许。   下意识地,他寻着那抹淡淡的幽香,去往左边的里屋。   由于马车空间有限,阿鱼当初走时只带了几件衣裳被褥。是以,房间内的布置大都还在。   她用过的藕粉色帐幔,柜子里的汗巾依旧整整齐齐的叠放。   陆预沉着脸将些汗巾收了,转身又去了另一间卧房。   只是进去时,无论他如何探察,始终找不到人住过的痕迹。甚至桌案上都积着一层厚厚的灰,明显比左侧西间厚重许多……   陆预拧眉咬牙切齿,握着长剑的手紧了几分,心口那阵悸痛又开始发作,疼得他额角青筋突起。   喉中不时传来一阵阵咸腥,陆预抿着薄唇,毫不留情地提剑就劈向东间的桌岸,床榻,衣柜,目之所及,皆被他毫不留情地劈成粉齑。   随之而来的,他忽地俯身抵剑,咳出一大口鲜血。   青柏察觉不对当即轻抚陆预的后脊,而后喂他吃了丸药。   良久,陆预深深吸了一口气,撑着剑费力的缓和着。   陆植怎么敢!   方才他看到两间卧房时的希冀,在这一刻时那股缓和早已荡然无存。他想迫不及待的杀了陆植!不是给他下药吗?那他便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让陆植也尝尝这种心悸绞痛频频吐血的滋味。   陆预在此处逗留了一夜。   空荡荡的院子,有开垦的菜地,堆砌的鸡窝。厨房房旁的大水缸里,还能看到几片鱼鳞。   至于她打鱼的那些用具,并没有见到。想来应该是带走了。   她一定是去了有水的地方。   她那么爱她那老本行。   陆预负手站在院中,默默打量这一切。   视线不断落在那水缸上,男人眸光忽地一滞。一种荒唐的念头在他心里逐渐生根。   陆植与她,不会在过着过去他失忆与她在太湖的那种日子吧?   那种他视为耻辱,视作一生污点的荒唐日子?   陆预唇角抽搐,脸色骤冷愈发难看。   陆植逃跑时如同丧家之犬,可陆植再如何落魄,也是养尊处优的世族公子,哪里会看得上这样寒酸简陋的日子?   他看似闲淡散漫,好吟诗弄画,抚琴弄月。但他的那些附庸风雅,哪一样不是用国公府的金银珠玉堆叠出来的?   是以,陆预不信陆植会看上眼前这破败的三间漏风的瓦房。   她跟着陆植,可不是为了过这样的日子。   陆预实在难以说服自己,她不肯做他的妾,不肯跟他,千方百计去勾搭陆植,难道不是为了好嫁进国公府,做陆植那个庶子的妻?   可为何陆植就算刻意落魄,过着这样的日子,她还是愿意跟着陆植?   陆预摩挲着指腹的剑柄,脸色阴郁的如同积雨云,随时都能落下雨来。   这样落魄,贫寒,窝囊犹如丧家之犬的陆植,她图什么呢?   该不会是还没做完她的梦,把陆植当成那个失忆了的阿江?   脑海中蓦然蹿上的荒唐念头当即令陆预神色莫变,男人阴郁在眸底逐渐汇聚,卷着波涛怒嚎,一触即发。陆预站在院中死死盯着那三间房屋,顿神良久。   扪心而问,他与陆植身量相同,脸面轮廓确有那么两三分相像。   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以假乱真也不是不可……   陆预不敢再细想下去了,这实在太过荒唐。   他不信她至始至终想要的都是这个!   他不信!她不是一直都在同他拿乔,觊觎他的正妻之位吗?   他强迫自己按照这般想下去,可莫名的记忆总是涌上他的脑海。   那块由他亲自捞上来的玉佩,刻有着他的身份名讳。   以及她中了思春那日,依偎在他怀中哭得泪眼模糊。那日她将他当成阿江,为了那个孩子同他道歉,说她不是有意要堕了那个孩子。   陆预闭上眼睛,不敢再去细想。   所以,从始至终都是他误会了她?她真正想要的,是那个失忆了的他?是那个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的阿江?   所以,她眼下正把惯于伪装的陆植当成那个阿江,继续做她的青天白梦?   她从来,从来都不想要的,竟是他陆预!   她宁愿跟陆植那个假货,也不愿跟他!   陆预垂眸,盯着自己那又在绞痛的心,忽地又吐出一口鲜血。   良久,他拿出袖中的藕粉汗巾,重重拭去血渍。血腥的气息将汗巾上的清香尽数吞噬。   陆预盯着那染着鲜血,恍若红梅盛开的汗巾,久久都没有说话。   没关系,既然她认错了,那只能由他亲自来纠正这个错误! 第70章   十月底的申州早早入了冬。放眼望去从山顶到半山腰上,衰草枯黄,残叶坠落,只剩光秃秃硬邦邦的树干。   趁着还未入冬,阿鱼用山上猎户留下的弓箭和捕兽夹打了些野猪和野雉,一部分风干做腊肉,一部分腌在了地窖中。   眼看着天色阴沉,大雨将至,阿鱼起早便去山上拾捡了些柴火。   这里比太湖冷得多,夜里能听见呼呼的寒风,还有陆大哥的咳嗽声。   多捡些柴火,陆大哥夜里也能多暖和一些。   在林中拾捡完柴火,阿鱼就要背着那些柴火往茅屋去。她刚整理好树枝,起身就见灰布道袍的男人站在身前。   陆植拧眉看着她,叹了口气,从她手中接过柴火背在身上。   “我背吧,陆大哥,你这身衣裳明日还要去镇上。”   陆植薄唇紧抿,山林下坡有个大坑,他背着柴火先跨去,而后放下柴火朝对面的阿鱼伸出手。   阿鱼见他伸手接她,犹豫了阵儿,缓缓将手搭进男人有力的手掌上。   陆植稳稳挣着她,抬手用力一拽就将她带到了对岸。   他背起柴火后脊被压得有些弯,没看阿鱼,反而叹了口气,“今早我醒来,你就不见了。”   他睁开眼,等了许久也没听见对面的动静,忍不住从外掀开帘子,她的床榻凉了许久,人也不见了许久。   陆植无法描述那日的心情,纷乱焦急与不安,紧紧裹挟着他。   “我听见打雷就醒了,睡不着就想着过来拾捡些柴火……”   陆植转过脸来目光沉沉望着她,深深吸了口气,“这时候山上依旧有些野兽,你一个人去,我如何放心?”   “若是骤然落雨,你淋病了,我亦会心疼。”   “我……”阿鱼对上他那双隐忍又深沉的琥珀色眼眸,紧张又焦虑,不知如何答复。   她知晓她背负着陆大哥的恩情,若不是陆大哥,就没有她的今日。若不是陆大哥,青水村的父老乡亲都会没了性命。   她想还陆大哥的恩情,她想拼尽全力对他好,报答他过去对她的点点滴滴。   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这是她近来在书上看到的,虽然她识字不多,虽然她过去曾遇见陆预那般恩将仇报的禽兽。   但她相信,这世上还是有像陆大哥这种心地良善的人,她也愿意做这样的人。   对面的视线愈发炙热,阿鱼心跳如擂鼓。   心跳越急促,那股不安却愈发浓烈。   陆大哥为何这般看着她?她不敢去想那等层面……   从前离开陆预,阿鱼有想过再嫁。只要对方不嫌弃她,肯待她好,她仍旧会重新热爱生活,接受生活。   但眼下,陆大哥和那些人不同。   尽管他已经竭力隐去那些差别,但阿鱼知晓,他们还是不一样,不一样的。   就算他眼下一无所有,从国公府公子变成一介庶民,但在阿鱼心里他仍旧不一样。   陆大哥在她心里,就算时运不济,也该是那种被供在神坛上的人。他天性善良,温柔耐心,富有学识,又通情达理……   虽然他最后怕被问罪而出逃……阿鱼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但阿鱼就相信他这个人。   陆预以及他那个顺天府衙门,肆意冤枉好人,颠倒黑白,可真就有什么黑白吗?   有权有势,是黑是白还不是那些人一句话的事?   她相信陆大哥,相信他的为人。就算他眼下不得志,将来也会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她只希望,眼下二人相依为命的这段日子,她好生待他,用她笨拙的法子回报他,给他带来快乐安稳与舒适。将来他若再忆起,至少那些惶惶不安失意不得志时,还有那么一两分美好与眷恋。   是以,阿鱼始终认为,他值得更好的人。   “陆大哥,我下次不会了。”阿鱼骤然垂下眼眸,躲避过他那道炙热视线。   陆植叹了一口气,一路上没有再说话。等回家,他将柴火都垛在堂屋,而后点火在铁盆里烧柴。   恰在这时,大雨稀里哗啦倾盆落下,滴滴答答砸在茅草房顶上,不多时门前已经形成了一道雨幕。   陆植失神地盯着雨幕,任由纷溅的雨水洒湿他的衣衫,他都没有反应。   阿鱼烧好了水,拿粗瓷大碗给他倒了碗姜茶,从旁侧递给他,温声道:   “陆大哥,外面雨大,仔细衣裳湿了会受风寒,先喝些姜茶暖暖。”   陆植转身接过碗,一双琥珀色的眸子看向阿鱼,顺势远离雨幕坐到她对面。   “阿鱼知晓我方才在想什么吗?”陆植轻挽着袖子道。   有些事情,只有说明白了,才能少些思虑。   “是不是今天雨大,明朝不好去镇上送书?”   陆植盯着她,眸光的郁闷逐渐化作一阵轻烟。他垂下眼眸,呷了口姜茶,心中复又叹息。   有时候连他也忍不住想,若是能早些时候遇见她……若是在太湖上,她遇见的是他……   若是没有后来陆预做的那些事……   他本想徐徐图之,等她心甘情愿留在他身边,等她逐渐接受他,愿意嫁他为妻。   只可惜,他等不了了。他不知变故会何时到来,眼下的日子,真真就是他偷来的。   他不知,她是陷于过去的创伤揣着明白装糊涂,还是根本就是对他无意却因受着他的恩情不得不讨好他。   陆植叹了一口气,垂下眼眸遮去其中的烦闷。   “陆大哥,你怎么了?”从进来起阿鱼就察觉他情绪不对,频繁叹息。   “阿鱼,今后你可有什么打算?”眼眸中的烦闷被压抑下去,陆植恢复了一贯的温和,这才抬眸看她。   “今后就在这住着,冬日打些野味,等夏日去山下的南湖打鱼……”   “你呢?你对自己可有打算?”陆植继续问她。   阿鱼愣了瞬,咬着唇瓣看向他,虽知道他终将会离去,成为她生命中的一位过客,但分离的失落感仍旧不可避免的涌上心头。   “我……我觉得这样的日子就挺好。”   陆植又叹了口气,迂回曲折,还是说不清楚,有些无奈的笑侃,“什么叫这样的日子就很好?”   “那我们呢?你对我们有什么打算?”   他已问的如此直接,想来她应该明了他的心思吧?   阿鱼有些不明白了,但思量许久,看向他道:“往后陆大哥你走后,我会——”   她愣了半瞬,还是不忍再叫他担忧,当即又道:“我会好好活着,每月往鹿鸣镇还有陆大哥你那寄些银钱。”   “……”   陆植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眉心紧拧,鲜少地面上出现了些许不安与无错。   她的打算里竟没有他?陆植默默叹了口气,压下心头的烦躁。   “不必如此。”陆植握着茶碗的手紧了又紧,俯身向前靠近,目光沉沉盯着她,似隐忍又似解脱般,一字一句道:   “若我说,我心悦于你,你又是如何打算呢?”   “我——”阿鱼骤然惊愕,张合的唇瓣发颤,心跳快了几分,不可置信地盯着他,呼吸都慢了。   “八月十五我回到云梦泽,到眼下快十一月了,你我住在一起,相依为命。”   “如今在申州,在这间茅房里,听雨对坐,互诉衷情,你还不明白吗?”陆植一错不错地盯着她,眸色深沉,眼角逐渐晕染上一抹薄红。   许久阿鱼才从惊愕中回神,又急忙垂下眼眸,长叹了一息,“陆大哥,我从没想过这个。”   她摇了摇头,红唇轻咬竭力掩饰慌乱与无措,“我们不合适,我配不上你。”   他如明月清风,苍松白雪,她确实配不上他。   “你知晓,我……”她咬着唇瓣,尽管不想去扯破伤口,但她知晓,她在他面前根本不必掩饰。   阿鱼骤然抬眸,瞳孔猛地一颤,莹润的眸中泪眼涟涟,“我被他困在身边那么久,喝过避子羹,也落过孩子,甚至那夜……”   阿鱼咬着唇瓣,指节死死扣着桌案,眼泪愈发汹涌。   “那夜你就在隔壁……”   那夜发生了什么,不言而喻。   在他面前,她所有的尊严被被陆预粉碎了个彻底。正如那夜陆预故意在一墙之隔的厢房内,变着法子捉弄她,逼着她吟哼叫喊,为的就是让人知晓,他在狠狠地占有她。   这比扒了她衣服让她浑身赤衣果地站在人前更为难受。   阿鱼说不下去,眼泪愈发汹涌,她最后以手覆脸,起身欲跑进里间。   陆植眼疾手快地在她经过他那侧时,起身抬袖拦住她,而后将人拉进怀中紧紧抱住。   任凭阿鱼如何挣扎,他都不放手。   “我不介意那些事。”   他将人抱得更紧,“你也知晓,二弟总称呼我为‘老鳏夫’,确实如此,论年岁,我大你十二载,是为‘老’,成婚不过一载便丧妻,是为‘鳏夫’。”   陆植垂眸盯着她的脸庞,心口提着一股气。于她而言,他确实成过婚,又老又鳏,再加上克妻的名声。   当初到了适婚年纪,长公主怕落人口舌但又不愿叫他好过,给他娶了个病弱的高门贵女为妻。   本以为娶妻后会有所不同,结果她那妻日日攀附长公主,成日横眉冷眼看不上他这庶子出身的丈夫。   夫妻本就不曾亲近,更谈何离心。是以婚后他自请下放到京畿县城当个闲散县令,与那高门贵妻长久分居。   第二年再回来时,只听闻了那妻病逝的消息。   从此,他的罪名便再添了一例“克妻”。京中更无人敢将女儿嫁他,他亦不在乎这些,孤身一人当个闲云散鹤也是不错。   往事在脑海里纷涌浮现,陆植收回神,轻抚着阿鱼继续道:   “我并非你想得那般霁月光风的正人君子,我亦有我的私心。”   “我从前性情散漫不会过问府中的那些事。直到遇见你。”陆植叹了口气,将人摁进他的怀里。   “一开始,我帮你,不过是因为我想弥补我心里对我母亲的遗憾。我不想另一个她,在这吃人的高门大户里香消玉殒,红颜薄命。”   “到后来我发现我想要的确实不止于此。我连画三幅泛舟图,前两幅是我母亲,后一幅是你。”   “我希望你,此后能如那画上的泛舟美人眉开眼笑,得偿所愿,事事顺遂。”   为了这个心愿,他索性不择手段。这也是他所能为她做的所有事……   陆植紧紧盯着她,眸光忽动。   “到了现在,你明白了吗,阿鱼?”   阿鱼哭得肩膀发颤,在他怀中逐渐抬眸,泪眼模糊,依旧不可置信。   陆植抬手擦去她脸上的泪水,唇角弧度上扬,“你的那些过往我亦知晓,既知晓我便不会在意。”   “反倒是我,既老又鳏,名声也不好,克妻的庶子……”他自嘲道,“你方才说我们不合适?”   “依我看,我们却合适的很。你未嫁,我未娶,就算在礼法上,又有什么不合适的吗?”   “反倒是我,要担心你会不会嫌弃我又老又鳏,会不会嫌弃我克妻的名声?”   阿鱼抬眸看着他,心里乱遭遭的,她听着自己急促跳动的心,有些不知该怎么办了。   良久,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看着他道:   “陆大哥,你是很好的人。”   陆预抬手抚向她的头顶,半是小心试探半是温柔缱绻的将她揽在怀中,任由温热的人紧紧依偎在他身前。   “那阿鱼,可愿嫁与我为妻?”   “我——”心头纷乱如麻,阿鱼还是不敢相信那种可能。陆大哥至始至终都是那般好,不嫌弃她,待她好。与她所愿的良人不谋而合。   但……   阿鱼咬着唇瓣,听着自己那颗颤动的心,挣扎着跳动。   陆大哥待她恩重如山,她所求的便是他能幸福快乐。   平心而论,嫁给他后,她真的能带给他快乐而非痛苦吗?   她没有挣扎没有抗拒没有恶语相向,陆植最后深深松了一口气,抚着她的后背,垂首盯着怀中的女人,下颌落在了她的发顶,将人揽得更深更紧。   他松开阿鱼,看着她错愕呆愣还未缓过神的眼眸,以及泛着潮红的脸颊,红润饱满的唇瓣,心尖犹如小鹿乱撞。   夜幕降临,阿鱼又往火盆中加了些柴火,端去二人住的里屋。   陆植还在洗碗,阿鱼看着他那张摇摇欲坠简陋的不像话“床”,眉心拧了又拧。   陆植进来时,阿鱼正坐在床上,头发都放下来了,正垂眸梳着乌黑细密的发。   陆植留意到,今夜他二人之间的帘子没有拉。   往常快到睡前,二人心照不宣,她进去后总会先拉上帘子,将本就不大的卧房划分出两个狭窄的隔间。   “陆大哥,今夜……”阿鱼放下梳子抬眸看向他,唇瓣抿了又抿,“那地方太窄,又在窗边,估计会浸水,你也一同睡到榻上来吧。”   说出这句话似乎用尽了她最大的勇气,银白的贝齿当即又要咬上微肿的唇瓣。   陆植唇角微弯,上前长指覆上她饱满的唇瓣,止了她的动作。   “都肿了,莫再咬了。”   阿鱼垂眸,耳根都染了红。   “过几日我去镇上买些红绸红烛,等行办完婚事我便将那小榻拆了。”   虽然被他拒绝了,但此刻阿鱼心中恍若流了蜜一般甜,那是一种被人珍视被人爱护的感觉。   许久都没有人这般对她了。   他不介意她的过往,她的出身,还愿意为她举办婚事,按着规制迎娶她为妻……   不知不觉间,眼眶已逐渐濡湿。   “睡吧,阿鱼。”陆植眉眼含笑,摸了摸她的发顶,而后默默拉上了隔在二人中间的那道帘子。   他洁身自好了那么多年,并不急于这一时。她已答应嫁他为妻,不日便会完婚行礼,她与他水乳交融,延续血脉。   他等得及……   ……   过了几日,泥泞的道路干了些许,已能看出路眼,陆植不知从何处借来一辆牛车,赶着车带着阿鱼去了镇上。   阿鱼紧跟着他,看着他同布行的掌柜交涉,要二十匹布,还要最好的。阿鱼忍不住拽了拽他的衣袖。   “陆大哥,用不了这么多吧,一匹布就够做两个人的喜服,成婚用三匹就够了。”   陆植同眉开眼笑的掌柜的打过招呼,当即对阿鱼道:“不妨事,留几匹成婚用,另外这些鲜艳的颜色,留着给你裁衣裳。”   他指了指红布旁的嫩绿,藕粉,雪青,月白,以及鹅黄妃红等五颜六色的绸缎布料。   阿鱼依旧有些不可置信,还想再劝他,她穿不了这么多,孰料陆植抬手放在了她的唇上,温润笑道:“历来嫁娶都要行六礼,虽然一切从简了,但我想给你多置办些衣衫首饰胭脂水粉做嫁妆。”   “我这些年也攒了不少家当,虽然比不得过去在国公府那般富贵,但也有些。”   “往后我都会交给你,这些是给阿鱼的聘礼。”陆植抬手摸了摸她的发顶,琥珀色的眸光里流露出脉脉温柔。   阿鱼唇瓣张合,看向那些五颜六色的布,又看向他,目瞪口呆有些手足无措。   原来,还会有人将嫁妆聘礼都为她考虑好,处处为她着想。   他本不用陪她隐居山林,过那种对他来说近乎清苦的日子。   他不必去学堂教书,不必替人抄书抄到夜暮,也不必每日睡在简陋的连床都不是的木板上……   鼻尖猛地一酸,阿鱼这才发觉心中有些痛,她看着陆植,实在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嗯。”她垂下眼眸,擦了夺眶而出的眼泪,哽咽道:“多谢陆大哥。”   “夫妻之间不用言谢。”陆大拿帕子给她擦着眼泪。   从布行出来时,陆植又带着阿鱼去了首饰行,胭脂水粉铺子,买了红烛,茶盏红盘,鲜花佳酿,以及红枣花生桂圆莲子等成婚需要用到的东西。   最后牛车实在放不下了,二人这才赶着车趁天黑前回去。   他们走后,那布行的老板见一天卖了这么多上好的料子,挣得盆满钵满,当即大手一挥请了店里的伙计去镇上最大的酒楼吃酒。   “老爷我早就和你们说了,万万不可慢待了每一位客人。”   “今日那对夫妇,谁知道他们穿得简陋粗鄙,却能拿得出这么大的手笔!一口气买了二十匹上等的绸布!”   “掌柜的说得是,不过那对新人真是郎才女貌。”伙计道。   “是啊,那郎君生得斯文儒雅,温润如玉,纵然是粗木麻衣也挡不住的俊逸脱尘。还有那娘子,生得水灵灵的桃花眼,白生生的,漂亮得紧,头发养也得跟黑绸缎一样。”   “可惜,我的儿子和闺女还没成婚,要是那女郎嫁给我儿子,那郎君娶了我闺女,往后我们老罗家的孩子,肯定都漂漂亮亮的!”   “肯定的,以后的几代人都会好看!”   说罢,当即又是一阵哄堂大笑,罗掌柜说着,底下人不断吹捧应和,氛围一片欢乐。   殊不知,就在几张桌子不远处,斗笠下的男人深锁着眉,目光一错不错盯着那桌子哄堂大笑的人。   杨信放下银两,在那群人离开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   放心,这个婚结得成,有些人要当三儿了[眼镜]。(狗血乱炖了) 第71章   将成婚需要用的东西都买回来后,陆植和阿鱼忙着装饰屋子。   待成亲那日,陆植果然如他所说,拆了窗边的木板床和挡在二人之间的帘子。   之前阿鱼睡得那张榻太小,他又重新捯饬了番,做了张新的架子床,四角挂着红绿底五福纹香囊,床上铺着大红被褥,挂着红帷幔红双喜字。   阿鱼坐在架子床前的小案边,抿了朱红口脂,穿上了红嫁衣。   她盯着铜镜中的自己,一身嫁衣将她衬得面色红润,气血充足。   镜中人乌发雪肤,红光满面。阿鱼盯着那双莹润上挑的黑眸,愣怔许久。   这还是她吗?她从未穿过这样好看的红嫁衣。   若真论起来,这才是她头次正经嫁人。   虽然没有婚书庚帖,没有司仪证婚,没有人来恭贺他们新婚,只有他们二人在这办着婚事,不知为何,阿鱼的心里却始终像被什么填充的满满的。   直到镜中出现了另一道红影,阿鱼才缓过神来,回眸看向陆植温柔的挽起她的长发。   用一根玉簪挽了,又戴上金灿灿的莲花金流苏头冠。一排排流苏从额前垂到下颌,将她巴掌大的小脸都掩在其中。   流苏轻摇,黑眸水润润的看向他,紧接着陆植的心也跟着她眸中的水光晃了一瞬。   “夫人……甚是好看。”   一句“夫人”叫得阿鱼心尖颤颤,仿佛有无数只小鹿飞快撞过。   过去常见他穿着一身白衫,整个人长身玉立,高大挺拔。就算近来穿着灰色粗布长袍,也同样难掩飘逸清隽。   除了见他穿着绯红官袍外,阿鱼还从未见过他如眼下这般穿着鲜红明艳的喜袍,是独独为她而穿的婚袍。   “夫君也好看。”阿鱼抬眸低声道,一双桃花眼盈盈润润,恍若含波清水,晃着涟漪。   她怔愣了会儿,想起间往事,忽地开口道:“过去在陆府,我被人推下水那次,是陆……是夫君救了我吗?”   陆植诧异半晌,不知她为何会问起这个,缓缓笑着只如实道:   “那时你刚被二弟带回来,你我衣衫尽湿……二弟路过便将你带走了。”   并不意外的回答,阿鱼早就猜到了。   她眼睫颤颤,顿了片刻,终是叹了口气。   她不想在这大喜的日子里,继续同一个死人较劲儿。   “都过去了。”陆植坐在榻边,牵过她的手置于怀中,安抚道:“莫再想那些不快,好在如今已经拨乱反正,往后我们好好过日子。”   阿鱼点头,顺从地倚靠在他怀中。   临近冬日,外头的寒风毫不留情地沿着窗缝渗漏,吹得殷红的床帐不时飘起。   黄昏将近,阿鱼刚点好红烛,准备和陆植拜堂成亲。却不想,刚阖紧的窗子陡然又被风吹散,将才燃起的龙凤喜烛迅速扑灭。   “我去看看。”陆植温声安抚道,而后拿了工具去封窗子。阿鱼再次点着红烛。   陆植忙活得全身都出了薄汗,他才钉好窗子,确保冷风不会再次席卷,哪想此时房顶又传来稀里哗啦的滴答声。   很快,门前又落了一阵雨幕。   阿鱼想起变化莫测的天气,忍不住提了一口气。   “莫怕,天公为你我成婚贺喜故而才大降甘霖。”陆植过去帮她点着红烛。   待供桌上的红烛和贡品都摆好,陆植算着时辰差不多到了,和阿鱼牵着红绸一同站在堂前。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男人清润的嗓音如珠玉般滚落在耳畔,红盖头下阿鱼的呼吸都慢了几分。   他们先朝着雨幕外的天地拜了拜,接着又转身拜向供桌上的三个牌位。   分别是陆植的母亲杨幼禾,阿鱼的爹娘吴长年江安娘夫妇。   “夫妻对拜。”   由于阿鱼顶着红盖头,周身穿得又是宽袍大袖的红嫁衣,转过身时陆植先扶住她的肩膀,防止她被两人中间的红绸畔住,而后才退开两步,同她行礼。   弯下腰身的那一刻,阿鱼仍有些不可置信。从今往后,她就是陆大哥的夫人了,这回他们是正经拜了天地父母,成了婚的夫妇,是往后要携手共患难的夫妻。   “礼成——”   恰在此时,滴滴答答哗啦作响的雨落声里似乎夹杂了些许动静   歪曲折扭的暗紫色闪电像一条蜿蜒的毒蛇,骤然出现便要撕破天际,将阴沉晦暗的天撕出个巨大的裂缝,雨水顺着那道裂缝倾盆而下。   陆植向来耳聪目慧,自然敏锐的察觉到了门外的动静。   他握着喜绸的指节紧了紧,刹那间心中划过无数道念头。   这一天,还是要来了吗?   他想过陆预可能会找到他,或许一年两年,或许陆预毒发身亡,再也没机会找到他……   不曾想来得竟然这般快,陆植垂下眼眸,遮住瞳孔中的惊愕与不甘。   偏偏是在今日,他与阿鱼成婚的大喜日子。   有些人,死便死了,为什么还要再出现搅乱旁人的平静日子。   陆植深深吸了口气,眸中的温柔缱绻消散殆尽,琥珀色的眸子旋即覆上寒冰。   阿鱼自然发现了他的变化,听着外面的嘈杂声,心突突直跳,怕他的仇家找上门来。   “陆大哥……”红盖头下阿鱼的声音都在颤。   “无事。”陆植握着她的手紧了紧,眸光渐沉。   他向来不会是坐以待毙之人。按理说若有异动,他留在镇上的那些暗桩也该有动静。   他迅速抬眸看向门外的潇潇雨幕,似下定决心般终于走向那对龙凤喜烛,广袖一扫,喜烛倏地灭去,整个房内陷入一片黑暗。   “阿鱼,你会害怕吗?”耳畔响起压抑又低沉的声音,阿鱼听见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逐渐摇了摇头。   “我不怕。”   “好。”陆植当即不再犹豫,迎着雨幕牵着阿鱼的腕子走出房门。   阿鱼看着乌黑的天,抬手取下了方才他给她戴上的金冠,向后扔去。   “哐当”一声,金冠砸落在地上,与此同时暗紫闪电崩裂天际,落在携手朝着房屋后的山林跑去的两道身影上。   疾风怒催骤雨,在地上砸出一汪汪水花。一阵阵马蹄声纷至沓来,踩进湿漉漉的地上,旋即泼溅出一阵水花。   为首的男人高坐马上,黑纱帽檐下渗着水,顺着他苍白的脸庞滚进衣衫。视线落在尽头的那方小院时,男人凤眸微眯,微抬下颌,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薄唇抿成一条直线。   “主子,就是这处。南湖北岸的山上,方圆几十里只这一处人家。”   陆预没再说话,隔着雨幕眸光沉沉盯着那处,旋即拽起缰绳打马上前。   又一道闪电在头顶裂开,白炽的光芒将挂在门扉前的红绸映的清清楚楚,男人当即心头一凛,面上的平静碎的四分五裂。   “搜!给爷捉活的!”   此刻约摸申时末,院中不见任何光亮,该休息的人早就休息了,那红绸不管是今日的还是昨日的,此刻那对狗男女都已……   “回来!”陆预忽地动气,伴随而来的就是心头梗痛,陆预握紧的缰绳,面不改色,“将此处通通围起来!”   话音刚落,只见男人忽地下马,步伐沉重似若千钧,提着剑先将挂在门扉上的红绸砍了,而后推开门。   杨信和青柏在后,刚想进去,却被陆预的一阵眼风击退。   大雨哗啦倾泄,他面色苍白肃冷,唇无血色,偏偏手上还提着剑,整个人都像是从水里爬上来的恶鬼。   盯着那昏暗无光的正房,陆预眸色深沉的可怕。果然如他所料,她还是与陆植暗度陈仓,来这穷乡僻壤无媒苟合。   她就当真那么恨他?   可陆植就是什么好东西吗?伪装成那个所谓的阿江,欺骗她的感情,这何尝不是一种玩弄?   他要杀了陆植,将她抢回来,好生告诉她,谁才是真正的阿江!   陆预不知自己怀着什么样的心情推开里间的房门,他冷着面色提着剑迅速走到里间,只是掀开架子床的帘幔时,陆预面上的故作镇定又迅速裂开!   听到里间的动静,杨信再也按捺不住,不顾青柏的阻拦也要进去。   他险些被地上的金冠绊倒,身形踉跄着扶着柱子站起,借着闪电的白光,看见他的主子唇角洇着乌血,半边脸都被血迹浸染,正提剑砍向那空无一人的架子床,地上也是被削平的龙凤双烛。   很快,心口的绞痛逼着陆预冷静下来,他拧着眉心看向桌上被他削平的红烛,抬手触去竟还是热的。   旋即,一阵低沉又阴悚的笑声传入耳畔。   “今日成婚啊!”陆预捏着那残烛,凤眸深邃偏执,唇角溢出讽笑,“当真不知死活!”   陆预闭了闭眼,眸底笑意消失,当即走出房外吩咐。   “青柏,速去调动卫所精兵,传爷的命令,今夜务必要在申州府捉拿朝廷罪臣!”   “剩余的杨信池白,跟着爷,围山搜捕!”   “是。”   陆预深深吸了一口气,缓解着心口的灼痛。临走前他听着耳畔的风雨声,回望向那间小屋,暗暗握紧了缰绳。   若不是今夜骤雨,他定然要烧了那间碍眼至极的屋子。   事情都已经坏到了这个地步,还能再如何呢?待他捉到二人,杀了陆植,再同她慢慢算账。   ……   申州府的这处茅屋一面靠山,当初陆植选这处作为安身之所时,也便想到了以后的变故。房屋虽说靠山,却也与后山隔了两人的窄缝,平时用竹篱遮挡,危难时刻就算小院被人围了也能从后撤离。   陆植刚上了一处小坡,向后伸出宽大的手掌,阿鱼当即握着他的手,随他爬坡。   “让阿鱼见笑了,成亲之日竟闹得这般狼狈。”山上有树枝树叶遮挡,落在身上的雨点当即小了许多。陆植担心她体力不支,旋即缓下歇息,抬手给她绞去乌发中的水。   阿鱼摇了摇头,缓息道:“没关系的,陆大哥……夫君在哪,我就在哪。”   他待她恩重如山,就算他此刻被官兵追捕,陷入困境,她也不会抛弃他独自苟活。   从他多次救她出险境,救了青水村的父老乡亲,她这条命就是他的了。她没有什么能报答他的,倘若这是最后的结果,貌似也不错。   她独自一人孤苦伶仃多年,如果最后能以这种方式去见爹娘,爹娘或许不会怨她了吧。   “有阿鱼这句话,我便是死,也无憾啊。”   陆植哑然失笑,摇了摇头,继续替她绞着湿发。   在枝叶茂密的山林穿梭,头顶不时落下几道天雷,轰隆一声劈到树杈上,陆植的步伐肉眼可见慢了许多,他盯着落在不远处的雷电,琥珀色的瞳孔猛地一缩。   “陆大哥,树底下可能会被雷劈到,不能往山上去了。”阿鱼抬眸盯着黑沉的天担忧道。   陆植抿唇沉思,镇上的暗桩没了,成亲之日守在这里的暗卫也不见了。他不确定陆预会不会寻人围山搜剿。   而此刻越往山上走,林层越发茂密,不时还有雷电劈下来……   确实不能再往山里走了。   但眼下他别无选择,下山大概率会遇到陆预那只疯狗。   山上有天雷,陆预定然也知道而不会贸然上山。他与阿鱼也只能趁着这档口躲上山,待陆预的人离开后再出来。   陆植转身静静看向阿鱼,叹了口气,将方才的思虑与她言明。   阿鱼张了张嘴,有些不可置信,那群人竟然会围着山搜捕。脑海里不由得想起青水村附近被大火燎原的景象。   若不是今日骤雨,那群丧心病狂的人会不会放火烧死陆大哥和她呢?   “走吧陆大哥,我们吉人自有天相,会避过这一劫的,过去那么多苦都过来了……”   阿鱼在陆植惊愕的目光中,主动牵着他的手一步步上山,不时有雷声落在耳后。   ……   派人杀了镇上的暗桩时,陆预便猜到陆植大概就在这镇子附近。是以他与申州知府联络过,提前将申州光州附近卫所的兵调来,为的就是今日。   杨信和韩千户李千户带兵迅速围了山下。   陆预则率领青柏池白等人上山继续拿人。   一路上,青柏明显察觉越往山上,世子的面色愈发沉冷。   青柏握紧了缰绳,抬眸看向山上不断闪过雷电的茂林,暗暗叹了口气。   大公子和那吴姨娘为了躲主子当真是连命都不要了。   这吴姨娘也着实气人,主子拼死拼活救她,最后却心狠手辣到想要了主子的命。   那毒眼下无药可救,青柏看向陆预,忍不住又叹了一口气。   密林枝叶错综复杂,毫不留情地划过男人苍白如玉的脸庞,很快便落下一道血线。   男人仿佛察觉不到痛似的,丝毫不在意,骑着马带着队伍走在前头。   不多时,男人忽地拽紧缰绳,勒马停下。   陆预盯着那枝叶上划拉的一抹鲜红,眸色深沉,提剑挑起,陷入手中。   就在不远处了,从八月初她出逃到眼下快十一月……整整三个月的时间。   她以为,毒死他就能永绝后患,就能无所顾虑的和陆植在一起是吗?   她怨他恨他将青水村卷入战火中,冤枉他害死了青水村的人……最后却跟陆植搅在一起。   可若不是陆植私放赵云萝,吴地怎会少了牵制成了气候?若非陆植将善堂的人带走,冒领了他,她又如何不分青红皂白,一个劲儿只错怪他?   还是不曾长进半分,只被人牵着鼻子走,落入别人早就织好的网中。   陆预握紧绸条,心口的绞痛骤然一阵阵急来,险些令他栽下马去。   耳畔的雨又紧了几分,青柏看着世子摇摇欲坠的身影,上前担忧道:“主子,眼下山上已经被我们包围,是否等天明雨停后再继续找?”   当初杨信传来消息,主子马不停蹄就赶到申州府的这处小镇,接连几天都没有休息。   就算他再恨吴姨娘和大公子,也得先考虑自己的身子啊,而且……   青柏不敢说后面的话,默默垂下眼眸。   见陆预若有所思似乎在考虑他的话,青柏心下一动,却听到他道:   “若爷没记错,那茅屋里是有三块牌位。”   “是。分别是吴姨娘的父母和大公子生母杨姨娘。”   “去将那杨氏的牌位带过来。”陆预面不改色。   “是。”   陆预捻了捻手中的红绸,沉着眼眸,心口的绞痛缓和许多。   ……   一道天雷落下来,劈向一棵百米高的古树上。刹那间,劲风扫过,摇摇欲坠的古树当即歪倾,毫不留情地朝着正在艰难前行的二人身上劈去。   眼见着百米高的树即将砸到身上,陆植迅速拽着阿鱼下坡,这才堪堪避过那阵轰鸣巨响。   树木的巨响砸到雨后的山坡上,顿时潮土崩裂,二人下坡处逐渐滑泞,有人没踩稳,当即被脚下的力道带得向山下滑去。   阿鱼擦去脸上的泥土,刚爬起身,却见陆大哥滚了下去,旋即迈着蹒跚的步伐过去追他。   “陆大哥!”顷刻间,脚下越来越滑,阿鱼看着那道越来越远的白影,心下一横,闭上眼朝着逐渐变陡的坡跳了下去。   枯枝碎石划破红绸婚服的布料,在雨水的浸润下仿佛一朵朵盛开的红莲。   “陆大哥!”阿鱼滚下去时,脚尖勾到树,整个人半边身子朝下,眼疾手快地抓住了陆植的手腕。   陆植吐出了一口鲜血,感受到手腕上的温热,琥珀色的眸子一错不错地盯着她。   “陆大哥……陆大哥你还好吗?”   陆植摔得头脑泛晕,刚刚出来淋了太久的雨,以至于他全身发烫,愈发眩晕。   他骗了她,陆预没死。今夜要捉拿他的正是陆预。   他还骗了她,他交给她的根本就是不是什么迷药。而是能迅速送陆预去死的毒药。   今日她遇见的所有祸患,都是他带来的。   陆植深深吸了一口气,正要说话,抬眸忽地对上不远处那道熟悉得有些陌生的目光。   箭矢直直对准了他啊?   耳畔的风雨声喧嚣的越来越急切,陆预站在土崩瓦解的山坡上,看着坡下难舍难分的二人,面色阴沉,眸光阴鸷,攥得骨节咯吱作响。   陆植看着抓在他腕子上的手,琥珀色的眸子再次对上阿鱼隐忍又艰难的眸光。   “陆大哥……”   “松手吧,阿鱼。这样下去,我们两个都会死。”陆植遗憾的叹了口气,抬手想掰开她紧攥着他腕骨的指节。   雨水打落在她的面上,胭脂妆粉早就花了。只有她红润鲜明的脸颊。   “不,不会有事的。”   眼见着陆植就要掰开她的指节,情急之下阿鱼哭道:“不会的,陆大哥一定会平安无事长命百岁的!”   旋即要用另一只抓在石头上的手去阻挡陆植。   只是她的手还没碰到陆植的手,一阵迅猛急切的破空声不知从何处而来,白影扫过,直直扎在男人的手腕上。   一阵闷哼,两人间的力道挣开,陆植当即滚落下去。   阿鱼顾不得多想,勾着石头的脚松开,当即也哭着跟着陆植而去。   雨势越来越大,落在眼前形成一道道雨幕,青柏擦去擦溅到脸上的雨水,此刻他已经不敢去看自家主子面上的难堪。   陆预站在上面,目光盯着那接连滚落到山下的两道刺眼至极红影。   方才的哭声如同最歹毒的诅咒,一遍遍逡巡于他耳畔。   平安无事,长命百岁……   她希望陆植平安无事,长命百岁。却用最歹毒的手段,要他三日内暴毙而亡……   良久,青柏没等来吩咐,有些诧异。   再抬眸时,身边哪还有什么人,陆预骑着马不知去了何处。   青柏垂眸看向山下,迅速也跟过去了。 第72章   最后是山下的一棵树阻挡了逐渐滚落的二人,阿鱼跌到了陆植怀中。   她揉了揉身上伤痛,赶忙去看陆植的情况。   陆植只觉得全身上下都散了架似的,疼痛钻蚀着骨髓般,从他右手手腕处顺着骨髓散遍全身。   “别管我了,快走吧。”陆植发簪早碎了,此刻形容不整,发髻缭乱,湿润的长发顺着雨水贴到他苍白的脸上。   地上一滩血水,他整个人瘫在地上,再起不来。   阿鱼不敢冒然去扶他,想伸手,双手颤颤不知如何下手。   “陆大哥,会没事的,会没事的!”   “今日是我们成婚的日子啊!”   “是啊……”   陆植闭了闭眼眸,唇角溢出一阵浅笑。方才那阴鸷乖戾的视线始终没法从他脑海中彻底消除。   有些遗憾,陆预怎么还没死呢?偏偏过来坏他的事,分明就差一点了。他为何这么快就得知了消息呢?   陆植缓息着,有些挫败,他向来看不上陆预那等喜怒形于色,心思全在脸上高傲又自负的人。   随着一阵剧烈咳嗽,阿鱼跪在他身边声音发颤愈发急促。   “陆大哥……”   “我扶你起来好不好,会没事的。”   说罢,阿鱼小心翼翼护起他的后背,一手揽着他的手臂,看着那穿透手腕还在滴血的箭矢,眼眶越来越湿热,哽咽道:“没事的,我们……我们慢慢的……”   陆植顺着她细致的动作,缓了一口气,也尝试稍稍起身。   可陆植刚站起来,那阵熟悉的破空声再次钻入耳畔,见那支箭矢朝着陆植的腿飞来。   刹那间阿鱼迅速挡在前,恰在这时身后的聚起的力道将她推倒在一旁,身后的男人闷哼一声,刚站起的身子当即跌倒在地。   阿鱼忍着眼泪,爬起身想要扶他,手还没碰到他,又一支箭矢飞来,将她的衣袖钉到了身后的树干上。   阿鱼迅速抬手,衣衫撕裂,整个手臂都赤条条的露在外面,也要去扶陆植。   密密麻麻的雨点落在身上,砸得生疼。   不远处,黑纱大帽下露出半张阴森森的脸,薄唇扯出一条极其难看的弧度。   男人刚抬手,骑着马的侍卫纷纷上前很快将此处围了个水泄不通。   有两人不顾阿鱼的阻拦,直接用黑布蒙上陆植的头将人拖走。   “不要,陆大哥!”阿鱼起身,就要追向那两人,无论如何上前,始终碰不到陆植的一片衣角。   雨点砸在她的脸庞上,与眼泪交错混杂,阿鱼跪在地上,几乎睁不开眼。   为什么?陆大哥这样的好官最后却落得这样的下场?为什么他舍命帮了她那么多次,最后她竟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被带走,她什么都做不了。   从未有哪一刻,她如眼下这般厌恶自己的无能为力。   阿鱼微微抬眸,仍旧不甘心。她面色凛然,旋即起身就要追着那些将陆植拖走的人。   不远处,男人的面色已似仲夏乌云,阴沉似水,隐在雨幕混在夜色中再也看不清。   阿鱼不要命地往前冲,直到那阵熟悉的破空声又一次传来,阿鱼绝望的闭上了眼。   若是这次死了便死了罢。她早已嫁给陆大哥为妻,他死了,她也不会苟活。   这样,黄泉路上,他看见她,当不会孤单吧?   黄泉路上伴他而去,下辈子为他做牛做马……她终于有机会报陆大哥的大恩了,眼角清泪倏地滚落。   意料之中的疼痛并没有传来,三声巨响没入石缝,阿鱼惊惧睁眼,恰见三只箭矢直直插在她迈出的鞋尖前的石块上。   再往前一步,只怕要没入她的脚上。   熟悉的记忆钻入脑海,雨点砸在身上,阿鱼不可控制地跌在地上,全身颤抖。   她抬眸看向将这处围的密不透风的侍卫……那些人只捉陆大哥却不捉她……   还未待她反应过来,一阵马蹄声混着雨滴声渐渐在耳畔响起,阿鱼抬眸,看着那坐在马上的高大身影,单薄的身子旋即抖成了筛子,胡乱抓着碎石泥土,不停往后退。   马蹄声逼近,她颤颤往后退。   男人面上的阴绸似乎与夜色融为一体,乌黑的眸子死死盯着她,危险正一点点逼近。   “别过来……”寒意穿透心房,雨水模糊了视线,阿鱼全身颤抖,仍在不停后退。   男人最后的一分耐性似乎也被耗尽,旋即挽弓对准阿鱼。   瞳孔猛然一缩,摊在地上的女人虽在惊惧,却是不向后退了,干脆决绝闭上眼睛,等着那支箭的落下。   这幅寻死的模样真真是彻底激怒了男人,她就这般恨不得去死,恨不得给陆植殉情?   骤然的怒动牵动心口的伤,陆植剑眉猛骤,持功的手似乎再拉不起来。   弓箭连弓带箭被摔向石头上,以为又是破空声,阿鱼猛然睁开了眼睛,温热的泪水混着雨水,沿着下颌滚落。   “继续跑啊!”   “你就这般想死?”   “爷把你滋润的这般水润,可不是为了便宜旁人!”   熟悉的声音再次传入耳畔,阿鱼颤颤抬眸,正撞进几丈外男人阴鸷可怖的视线。   即使方才那三支射向鞋尖的箭让她有了猜测,可陆大哥说过,陆预已经死了。陆大哥不会骗她。   陆大哥不会骗她。   她一定是见鬼了,陆预为何做鬼都不肯放过她!   她的身子比方才抖的更厉害,裸露在外的小臂在风雨的催折下战栗不停。   她这般动作落在盛怒之下的男人眼里不外乎就是心虚。   陆预气得咬牙切齿,只冷冷看着她,却不下马。   “怎么,爷没死,叫你失望了?”   “毒妇——”   掌下方才被石块磨破的刺痛依旧,一阵又一阵钻心剜肉般刺痛。听着自己急剧跳动的心,自己不断扑打到脸上的风雨,阿鱼后知后觉。   这不是梦!   陆大哥方才被他带走了!那射过来一箭,扎穿了陆大哥的腕骨和腿骨。   他还是那般心狠手辣的人!   他睚眦必报,所以他这次来,是为了寻她和陆大哥报仇……   “还不过来!”陆预盯着她充满惊惧的目光,久不见人动静,切齿怒道。   阿鱼怔怔盯着他,没有动静。   “过来!”第二句过来显然有些中气不足,男人眉压住眼,暗暗捂住心口,眸光凌厉可怖。   阿鱼深深吸了一口气,警惕地对上他的视线,一字一句怒道:“我一人做事一人当,若要寻仇,只管来寻我!”   “放了我夫君——”   “他算你哪门子的夫君!”盛怒之下的男人当即打断她的话,很快便因火气过旺,喷出一口鲜血,不动声色的缓着。   陆预恨不得掐死她,她真是知道如何惹怒他,当真是不知死活的东西!胆大妄为,不知天高地厚!   “我与他已拜了天——”   “给我闭嘴,你的身契纳妾契书还在爷手上,无媒苟合不伦不类,毒杀亲夫琵琶别抱,一桩桩一件件爷都未与你清算!”   怒火攻心下,男人的眼睛红的几乎滴血,死死盯着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   但凡她再敢说一句惹怒他的话,他会毫不犹豫的杀了她!   怕他再说出什么令他不喜之言,陆预攥紧指节,提着马鞭指着她怒道:   “给爷滚过来!”   阿鱼盯着他,双眸间的愤恨一点不比陆预少。她垂下眼眸,忍着眼眶的酸涩,思忖着接下来该如何。   他凭什么要这么待她?她好不容易和陆大哥逃出来了,还未过几天的舒心日子。   他怎么不去死呢?   仍旧不见阿鱼动作,青柏欲上前,被陆预一记眼风扫退。   还不待阿鱼反应,一件湿漉的大氅兜头扑来。正要掀去,却发觉身子一轻。   只见男人在她耳畔恶狠狠低声咬道:“你以为,爷没法子对付你,还没手段对付旁人?”   果然,女人仿佛像被去了所有爪牙似的,缩在他怀中再也不动弹了。   陆预将人抱上马,扫了一圈垂下头的手下,冷着脸带人离去。   青柏见此间事了,终于松了一口气。   这吴姨娘平素没少闹腾,这回主子拿下大公子,算是打到她的七寸了。   可对于一个男人而言,打这样的七寸,不啻于打自己的脸。   何况,这吴姨娘还胆大妄为,穿着一身喜服,还要与大公子成婚。   她是公子的女人,怎么还能嫁给大公子呢?   传出去,还将伦理纲常置于何地?   真是个不令人省心的。   青柏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抬眸看着渐明的天,忍不住蹙眉。   大公子和吴姨娘是抓住了,可他们世子的毒该怎么解?   当真是难办啊……   ……   淋了一宿的雨,浑身上下湿了个彻底。陆预抱着人就近安置在小湾镇的客栈。   行至半路时,他隐约察觉怀中人渐渐没了动静。陆预尚未从那股怒火中缓过神来,将人抱回客栈时,第一件事便是换下了她身上那件十分碍眼的红嫁衣。   衣衫的左袖整个被扯裂。陆预记得,这是她为了替陆植挡箭,毫不犹豫地冲上前去。   男人坐在床边,粗粝地指腹缓缓摩挲在那细嫩的脸颊处。这些时日不见,她的下颌都圆润了不少,面庞红润,气血良佳,像极了刚被他带回府的那阵子。   与陆植成亲,便这般开心吗?   一股郁气堵在喉咙,上不去下不来,将心底的怒火活生生憋了回去。   得知她与陆植成婚的时候,他满脑子只想杀了陆植,将她抢回来再给她点颜色看看,看她还敢不敢给他下药,看她还敢不敢跑,敢不敢与旁的野男人苟合。   不知死活的东西,还敢与陆植睡一张榻……   在云梦的那处宅子时,说不定她就早与陆植滚到一处,这才有了申州野山上那挂满喜绸的架子床。   好在方才给她换衣时候每一处他都细细检查过,并无异样……   滑腻白皙的肌肤在指尖流转,陆预轻闭眼眸,提在心口许久的郁气终于散去。   他可以毫不犹豫的杀了陆植,杀了那个觊觎他女人的奸夫。   然后再惩治这个淫婦。   可这真是他想要的吗?他恨她吗?她给他下毒,活埋他,恨不得要了立马就要了她的命。   他焉能不恨她?   黎明的光束穿过隔扇门,丝丝缕缕落在男人的脸上,留下忽明忽暗点神色。   杀她,轻而易举。   不忠不贞不仁不义……   毒妇……   只要他轻轻动动手指,就能拧断她的脖颈。只要他再狠心一点,那数只厉箭就能不偏不倚正中她的眉心脖颈与心脏,哪一处都是她的死穴。   但这是他想要的吗?她凭什么最后与陆植厮混到一起呢?宁愿忍受这穷乡僻野的清苦落寞,即使知道陆植是乱臣贼子,即使陆植要死,她也毫不犹豫的拼尽全力甘愿替陆植去死。   一个伪善世故的老鳏夫,哪里又值得她做到这个地步。   陆预垂眸,点漆般的黑眸沉沉盯着昏睡过去的女人。不知梦见了什么,她眉心拧着,双手死死抓着褥子,瘦小的肩膀仍在不时颤栗。   见状,男人宽大的手掌下意识握住她的手,可昏睡中的人如同被什么刺到一般,急忙甩开他的触碰。   薄唇近乎抿成一条直线,陆预下颌紧绷,烦乱一团。   心口不时传来一阵又一阵的绞痛,将那些被人刻意封存的记忆牵出脑海。   那块被他捞出的玉佩,还有他在云梦以及申州看到的她与陆植的简陋居所。   无一不再提醒他,过往他与她的那些纠缠,到底该是怎样的缘由……   甚至脑海中隐隐萦绕着直击灵魂深处的一阵阵回音:从始自终她爱的都是阿江,不是你陆预。   所以她宁愿将陆植当成过去那个蠢笨的阿江,也不愿再和你陆预扯上一分关系。   她从没想过你的正妻之位,从没想过生下你的孩子,那个孩子还是因为她一开始念着阿江的情分才肯留下……   从一开始得知你是陆预后,她便不再爱你了。   至始至终,都不过是你陆预一个人的强求罢了……   绞痛愈发强烈,男人忽地俯身拧着心口,剧烈的疼痛使得额角青筋猛凸……   为何会是这般?陆预逼近昏睡女子的睡颜,灼热的气息扑打在她的脸颊上,急促又湿热。   骨节分明的指节咯吱作响,再次抓握着掌下的柔荑。   这次无论她如何挣,他死也不会放手。 第73章   一宿的暴雨将空气中最后的暖意也裹挟带走,雪过天晴后扑面而来的只剩萧瑟冷冽的朔风。   从客房出来后,陆预负手立在窗前,远远看着客栈下贩夫走卒引车卖浆忙碌穿梭的身影。   蒸汽腾腾的竹笼前,各色各样的包子粽子接替出笼。不少人在旌旗挂布前排队等着。   青柏见陆预盯着那队伍许久都未回神,小心翼翼上前道:“主子可要尝尝,申州的红油拌面可是一绝……”   想到陆预从不吃外面的食物,青柏面色一紧,声音渐弱。   正当他以为自己会遭主子冷眼时,却听见耳畔那人道:   “去买些糯米糕。”陆预的视线依旧落在那处,淡淡道。   青柏松了一口气,当即下楼去买粽子。   待青柏将热气腾腾的粽子买回来时,只见自家主子毫不犹豫地将那还有些烫的粽子拿在手里,垂着眼眸不知在想什么。   另一旁,陆预捏着手中的青叶粽子,力道忽轻忽重。   看了那些刚出笼的粽子时,鬼使神差的他想到了几个月前他与她在官驿那次。   他以为她提早醒了定然又要想方设法离开他,没想到她仅仅只是安分守己的蹲在门前,手里拿着热腾腾的糯米糕。   那时见到她蹲在那安安静静的,他下意识以为她在等他。   思绪回笼,陆预神色微凛。她一直在他身边被看的好好的,哪里能接触到东瀛的邪药?   唯有那次,她手里的糯米糕绝非突如其来,或许那些买糕点的贩夫就是陆植的人。   她也是从那时起与陆植再次掺和上的。给他下药,让他去死。   心口绞痛再度袭来,陆预察觉喉中的腥涩,眼眸湿热,将那粽子放到了桌案上。   再度见到她时从她眸底品出的惊愕他永远也忘不掉。   那分明是不相信他还活着他还会出现,分明不信她还会见到他。   她知道这是毒药,要彻底要了他的命,使他三日内暴毙而亡。   她知道后果,所以还是会毫不犹豫的下给他,然后转头与陆植成婚。   窒息感笼罩着脑海,那只粽子在男人掌心的重压之下,逐渐不成形状。   是啊,分明不是第一次了。上次差点被她活埋的事还在呢。   是他先做了误会她欺骗她又强迫她的事。她这般恨他,属实也在情理之中。   这种情理之中却莫名令他厌烦令他恐慌。她既然与陆植都到了成婚的地步,她心里许还是念着阿江的。   可他才是阿江,正如陆植冒领了他救下青水村人的事,眼下若非他及时赶到,陆植与她早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   她当真一丁点念想都不再留给他。   陆预深深吸了一口气,顺势坐在交椅上,轻阖眼眸缓着思绪。   若真恨不得他去死,那次分明有比活埋更彻底的法子。他若是没记错,他从土坑里爬起来时,用他的剑支撑着身子,周遭还有狼的尸体。   她大可令狼吃了他的身体,或者拿剑往他身上多捅几个窟窿,好叫他死的更彻底。   这几种死法,哪个都比活埋迅速比活埋轻松。   可她最后还是打算将他埋了……   陆预闭了闭眼眸,唇角扯出一抹涩然的笑。该不会是她以为他死了,要全了他最后一丝体面吧。   念头一闪而过,男人当即睁开眼眸,视线一错不错地盯着桌案上的粽子。   过去她虽然做着打鱼杀鱼的行生,可她胆子并没她想得那般大。   过去在青水村刘兀欺辱他们的那回,她也只是拿着刀虚晃着。   包括路过河间时,她连那个盗匪老翁的孙儿都不忍动手。   他后来将人杀了彻底斩草除根,却险些吓坏了她。   之后在京城时,她恼得再狠最多也只是给他一巴掌,再说些气话。   她哪里杀过人呢?   陆预抿唇,眸光中的寒意近乎能结出冰凌。   他要弄清楚,到底是她想杀她,还是有些人借她的手,要他的命。   ……   昏暗的牢室内,陆植从疼痛中睁开沉重的眼眸,冷不防看见了对面的不速之客。   只浅浅扫了他一眼,陆植当即错开视线,余光看向凝成血痂的手腕,麻木的已经没了知觉。   “原本……我这幅残破的身躯或许还能有些用,只是二弟做事……如此决绝……不念及手足之情,二弟,当真能担得起后果吗?”   “陆植,你总认为我刚愎自用,眼下呢?你以为你又能好到那去?”   端看他善于伪装罢了。   陆预拧眉盯着他,冷声道,“陆氏族谱早已将你除名,你的好父亲也因你之罪被降爵一等,罚俸三年,还有你的好祖母,听闻你的事转瞬间老了十岁……”   “你以为,宫中会替你不平?”陆预渐渐逼近,抬手握着陆植的右手,力道渐深,逼着陆植抬眸看他。   “从你为了一己私怨不顾大局公报私仇那刻,你以为你还有退路?”   血痂脱落,右腕刺骨的疼痛与蚀痒纷至沓来,陆植眼角泛红,被迫看向他。   他听得出,“公报私仇”这四个字被陆预咬得极重,还是一样的喜怒形于色   ,活该被人拿捏。   “哈哈哈哈。”干涸的唇角溢出一丝讽笑,陆植饶有意味得打量着他。   “退路。”   “二弟可愿与我赌一把。就赌……”   见他这幅模样,陆预想起昨夜那刻意寻死,甚至后来又安分的令人气恼的一团身影,那股烦躁与不安再度升起。   他死死盯着陆植,沉怒的眸光带着无形的威压。   陆植好似没看见他眼眸的怒火似的,只看着他唇角扯笑。   纵然手腕的力道渐深,陆植面色凝重,却不得不忍着痛意切齿又痛快道:   “赌二弟会不会保我不死——”   话未说完,一道重击当即冲着陆植的面门而来,打得他顿时眼角乌青,垂下头去。   陆预握紧双拳指节咯吱作响。   眼下陆植被他锁在木架上,那身碍眼的红袍早被换上了囚服,他披头散发满身污秽。双手被铁链吊起,浑身半死不活的模样。   这样羸弱无能的将死之人,还有什么资格同他争?   “你敢!!!”   “那就试试……”   即使是微弱的气音,陆预依旧听见了,旋即又是一阵迎面的重拳。   直到陆植再也说不出话,他才收回颤栗麻木的手,深深缓了一口气。   假仁假义的虚伪之辈罢了!   陆植那个鼠辈,他凭什么如此笃定!   走出牢房的那一刻,陆预微微侧眸,看向那早已昏迷的囚犯,心中的猜测多半已然能肯定。   这般不动声色临头却给他致命一击的事,陆植做得还少吗?   从他掺和赵云萝的事执意要下放吴地,他便不装了。   他以为,用虚伪的恩情绑着她,他便不会杀他?   陆预面色阴沉,唇角抽搐。陆植犯的错,死不足惜,就算他不动手,也有的是人想要陆植的命。   ……   客栈的厅房与她的住处仅一墙之隔。陆预拿帕子擦去了手上的血腥,再回来时留意到粽子仍在那放着。   不久前早已被他揉捏的不成形状,甚至竹叶渐裂,隐隐露出里面的莹白糯米。   他擦净手,再次将那粽子拿在手里。   陆植敢如此肆无忌惮的挑衅他,又是凭什么呢?   在云梦时候他记得院子中的水缸里还有鱼鳞。逃离了他,她还在做着她那打鱼的营生,起早贪黑风吹日晒。   他赶到申州府那间四处漏风的破旧茅屋时,被人摔在地上的金丝发冠……   是了,她想要的还是过去她和阿江在青水村的那种无忧无虑的日子。   那可耻的陆植正是以此为入口趁虚而入。   她想要自由,陆植便给她自由。   她想打鱼想卖鱼,陆植便刻意隐藏他的过去,佯装窘迫也要陪她过那种近乎清苦的日子。   过去他将青水村的一切视为他的耻辱他的污点。他不允许他再提那些事,他想她既然成了他的女人,自然不能做有损他颜面的事。   他曾以为,他给她金银珠玉给她华服美衣令她一辈子衣食无忧荣华富贵到老,旁人求之不得的一切,她却轻而易举的拥有。   她该知足,也要知好歹。   但她真的想要这些吗?   她想要的至始至终都是她和阿江的过去。   陆预深深吸了一口气,长指挑开包裹粽子的麻绳,露出晶润的糯米糕。   男人目光沉沉地盯着糯米糕,放至唇瓣,轻咬一口。   既然陆植能做,他如何不能做?   随着咀嚼的动作,牵动心口的旧伤,陆预喉中一梗,本该是甜润的糯米糕却多了着腥涩的咸苦。   糯米糕渐渐被浊红凛染,陆预闭上眼睛,一股涩然涌上双眼。   ……   阿鱼不知自己何时醒过来的,全身发热发烫,额头似有千钧重似的,在脑海里拧成一股绳般。   她艰难地回想过去,她不是在和陆大哥成婚吗?   床榻上的女子蜷缩成虾子,捂着额角,疼得低吟出声。   脑海中场景从染着龙凤双烛的喜汤旋即到了雷雨轰鸣的山林。   接着陆大哥带她出逃,后来他滚落下去,他的手腕还有腿骨上,被厉箭穿透,活生生两个大窟窿,都是血……   还有毫不留情朝她射来的利箭……   阿鱼陡然睁开眼眸,喘着粗气,劫后余惊的盯着帐顶。   陆预,陆预没死,他伤了陆大哥,再次将她掳走……   阿鱼惊惧坐起,额角浸出一层薄汗。想起昨夜的围剿与咄咄相逼,她面露厌恶当即掀被起身。   耳畔传来一阵门扉的咯吱声,女子佝偻腰身趿鞋的动作一顿,抬眸时猝不及防对上那道黑沉又灼热的视线。   唇瓣张合间脱口而来的斥责哽咽在喉头,阿鱼眼眶通红,厌恶又戒备的盯着他。   男人不着痕迹的收回视线,不知手里拿着什么,高大的身影一步步靠近床榻。   他越是逼近,阿鱼越是向后退,那些日夜的催折似噩梦一般深入骨髓,只要见到他,便令她毛骨悚然,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厌恶……   她动作上的刻意躲避,眼眸里压抑不住的惧怕,面上毫不遮掩的嫌恶,无一不被男人收入眼底。   陆预暗暗攥紧指节,不动声色将手中的汤药放在架子床前。   “这是治风寒的药,你尚在发热,不能着凉。”   男人唇角紧绷,许久之后才吐出这几个字。   阿鱼抬眼扫过那深褐色的汤药,一时呼吸滞住没有动作。   她不知陆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昨夜恼羞成怒险些杀了陆大哥,而后又拿陆大哥威胁她……   陆大哥是他的亲兄长,他竟然也能下这样的狠手!   一桩桩一件件,全然是禽兽之举。   陆大哥是温润如玉的端方君子,但陆预偏射他的右腕,不知以后他还能不能握笔写字。还有他的腿……   鼻尖忽地一酸,阿鱼不由得后悔,若不是当初陆大哥帮她逃离,若不是她要嫁给陆大哥为妻,他是否就不会遭遇这等祸事。   陆预对他的疯狂报复,也全然是因为她。   果然应验了那句话,她就是个害人精。   耳畔忽地传来一阵低沉的啜泣声,陆预眉头紧锁,看见了她热得发红的脸。   陆预没再说话,起身去了盆架拧湿棉帕,再度走到床榻。   “莫哭了,将药喝完风寒才会好。”他说着就要坐到床榻上给她擦拭额角的薄汗。   方才为了躲他,阿鱼已然缩到床角,这时退无可退,凉帕子刚触及到她额角的瞬间,浑身顿时起了一阵战栗。   陆预动作微顿,目光沉沉盯着她。   她就这么怕他这么恨他?   阿鱼闭了闭眼眸,有些话必须要说清,她不知陆大哥此刻是生是死,在这里的每一刻都使她度日如年备受煎熬。   “陆预。”发音近乎哽咽,陆预被她的声音拉回思绪。   垂眸看去,只见那本就因发热泛红的眸子此刻蕴满了湿热的泪水,正一错不错盯着他。   满眼都是他……   正如过去在湖州,在恒初院的那间耳房里……   陆预喉结微动,盯着那双湿漉漉的眼眸沉浸的回味着过去。   “我说了,药是我下的,你若要报复,尽管冲我——”   话音未落,粗粝的指腹当即压落在温软滚烫的唇瓣上。   陆预额角青筋凸起,压着她唇瓣的两根指节也在发颤。   “莫说了……”   他听不得这种话,他听不得她一而再再而三地提起陆植。   陆预盯着她喉头略微有些哽咽。经过方才与陆植那厮的交锋,他已经近乎肯定了。   且当初乔珙说过,万幸那药没有入腹太多,不然真就三日暴毙七窍流血而亡……   倘若她真知那是入腹即死的毒药,为何不直接下在他的茶水中,亦或是下在她做的吃食里?   她连河间那个盗匪老头的孙子都舍不得斩草除根的人,哪里敢杀人呢?   都是陆植蒙蔽了她,给她灌了不少迷魂药,才叫她对陆植死心塌地。   唇瓣上的滚烫似乎狠狠刺痛了他的指腹,陆预揽过她的肩膀将人带到怀里,另只手臂去端放在床边小案的汤药。   阿鱼不明白他又是闹哪出,她错愕地盯着那泛着涟漪即将抵到唇瓣的瓷碗,旋即想起第一次被他从湖州捉回他在船上给她喂药的场景。   是那种药!   是他故意冷眼看她自辱,看她被打断脊骨奴颜婢膝去向他低头向他求欢的淫药!   眼见着药碗越来越近,怀中女人的挣扎抗拒也越来越明显。陆预盯着她的动作愣了一瞬儿。   良久阿鱼没见到抵向唇边的药,反而看到那本该灌给她的药,落入了男人唇边。   陆预将人抱紧,坚硬的臂膀环固着她的腰身,当着她的面先喝了两口深褐色的汤药。   挣扎弱了,抗拒消了,陆预掐着她的腰肢,沉声道:“没骗你,这确实是治风寒的药。”   苦涩在唇腔里一点点漫散,陆预将药递给她,却不见动静。   陆预深深吸了一口气,前所未有的挫败与无力,心口的绞痛如潮水般一阵阵接连涌来,男人依旧面不改色劝道:   “便是你再气恼,也莫要折腾自己的身子。”   阿鱼攥紧双拳,她如何不爱自己的身子?只是她再也没办法相信他,他卑鄙又不折手段,就算药里真有东西,他喝下去,折磨的不一样还是她?   他当真卑鄙无耻极了……   药里的涟漪晃来晃去,许久之后也不见有人来接,更不见她的一丝侧目。   陆预深深叹了口气,束缚她腰肢的力道渐松,刚要起身却见她不知为何面色一变,迅速拿起他手中的药碗,仰着纤细的脖颈闷头灌下。   阿鱼后知后觉,与他一相对,她周身的那股反抗的劲不知不觉又蹿上来,恨不得同他破口大骂,恨不得掐死他。   可她过去吃了太多亏,受了太多罪。如今她不是一个人,他捉拿了陆大哥,为了大哥能安然无恙,她还有什么底气同他硬刚到底呢?   “我喝完药了,陆预。不管这药里有什么,我都喝下去了。”   “你满意了吗?”眼眶通红,莹润的泪珠闪闪,女子声音哽咽。   陆预盯着她无措的目光,心口闷了湿棉花般愈发地堵。不以为何,此刻他倒真希望她同过去那般骂他打他,反而不是眼下为了那个陆植不得不乖顺委曲求全。   她与陆植算哪门子的夫妻,无名无分,无媒苟合,便哄得她死心塌地。   陆植就算死一万次都不为过。   陆预盯着她许久,将碗放回小案,再次拿起帕子替她擦拭额角和唇瓣。   他知道她想问却又不敢问的事。   他恨她被陆植蒙骗恨她一叶障目。   但归根到底,若无他的功劳,又怎么会将她一步步推向陆植的圈套?   他越逼迫她,她便越怀念陆植的甜言蜜语。   就算是曾经的阿江,失忆了也是个寡言少语的人。   并非陆植那种口蜜腹剑虚情假意之辈。   “你好生休息,等你退热了再启程。”   阿鱼见他抽身准备离去,盯着他的动作怔愣许久。今日的陆预为何这般奇怪?   “你又要带我去哪?”阿鱼盯着他,试探着开口问道:“陆预……”   陆预顿住身形,微侧过身看她,“回京。”   “他犯了欺天之罪,理应被押解回京三司会审。”   长久以来的欺骗和不安令阿鱼无法相信陆预的一言一语。   从他的话里窥见陆大哥相安无事,阿鱼松了一口气。但陆预的为人她一惯清楚,旋即又道:   “他犯了何罪?你们向来爱把黑的说成白的,莫忘了当初在顺天府,你们这群为官者是如何给我安插罪名将我下狱的?”   “这次若不是你寻过来,他不可能有事!”   旧事重提压的他心口的绞痛愈发刺疼,颇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错觉。陆预转过身,隔着绢纱屏风直直看着她。   他对她的事,与陆植的事,焉能相提并论?   他知道解释不得,她已认定他是一个十足的恶人。   “届时三司会审,我带你一同去,便知晓了。”   陆预带给她的惊愕不断奔袭着脑海,至于叫阿鱼忽略了旁的细微变化。   屏风后,男人微抚心口,掩着帕子的广袖上也沾染了不少血迹。   陆预不知自己是如何狼狈离开的,恐怕再多待一刻,过往他所在意的自尊与脸面便会荡然无存。   隔着那道模糊的屏风,他也在细细打量她。她面不改色,仍在同陆植的事质问他,并未发现他摇摇欲坠的身影。   包括方才他揽住她时,也丝毫未见她眉眼里的斟酌探究。陆预不知自己此刻是该庆幸还是该恼怒。   她不知这毒会心口绞痛吐血不止。   她也不知眼下他时日无多……   刚走到抱厦,陆预似乎用尽了最后一丝气力,整个身子跌落在柱子上,呕出一口鲜血来。   青柏见状担忧不止,当即上前将他扶起。   “主子。”   “她没有想过要我死……”   陆预唇角扯出一抹浅笑,整个人当即昏死过去。   ————————   放心,还有的误会物理伤害,都得aa制,欺骗女主的人谁也没有好下场。   ……   ps:今天特意吃了好多肉,狠狠更了一把。真裸梗了。   来湖北了,好喜欢湖北啊,虽然湿冷湿冷阴雨绵绵,但好喜欢好喜欢,湖泊好多,有山有水。好想出去玩,但是明天还得更新。只能苦一苦自己了,白天玩,晚上回来码字,又成了时间管理大师……干就完了[眼镜]!!! 第74章   腊月已至,凛凛朔风后,鹅毛大雪纷纷扬扬的落下,堆叠在鳞次栉比的瓦当和青石板上。不多时,整个世界一片银装素裹。   掀开帘子看向自家主子连大氅都未穿只着单衣立在窗前,青柏面色一变,急忙拿起夹绒出锋氅衣上前。   “主子,您最近吐血的次数越来越多,听闻乔珙先生在荆南……”青柏试探道。   荆南?陆预面色一凛,并未言语。   “她可退热了?”   听到“她”时,青柏愣了瞬,旋即想到眼下被主子当成琉璃至宝般精心呵护的那人,闷声道:“吴姨……吴娘子退热了。”   “好。”   陆预说完这句话,又转过脸去,继续盯着身前的雪。   呼啸的劲风吹得窗扇咯吱作响,飞雪簌簌落下,不少扑在男人身上。落到他浓密的剑眉和眼睫上。   青柏站在一旁,周遭的冷风吹得他有些战栗,看着自家主子那幅模样,青柏抑制住想去关窗的念头,在心底无奈的叹息。   身子渐渐冷得好像没了知觉,除了胸腔里那颗渐渐跳动的心。   陆预仰头看向乌蒙蒙的天际,伸手去接飞扬的落雪。   去岁这个时候,她腹中孩儿快有三月了吧。   若是那时候他能明白个中缘由,现在他与她的孩子已然也该半岁了。   亦或是更早在国公府时候,在她还满心满眼都是他,在她躺在他的怀里和他商量着将来该要几个孩子时候,他能醒悟,将假的变成真的,便不会沦落到如今的下场。   他不是不可以顶着宫中以及他母亲的压力,娶一个乡野女子为妻。   陆预闭了闭眼眸,感受着寒凉的冰雪在灼热的掌心一点点融化成水流,顺着指缝迅速溢出。   她就像这一柸雪,化成潺潺细流,叫他再也拥不到。   马蹄声踩着脆雪没入耳畔,陆预陡然回神,目光锁在客栈下的几辆马车上。   青柏拢着袖口吸了吸鼻子,眼观鼻鼻观心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很快,两道淡紫的身影从马车里下来,她们身后跟着一道瘦高一道圆润的身影。   那道不容忽视的冷意落在身上时,青柏后脊发凉,急忙跪下请罪。   “那时主子病的不省人事,乔先生离开时吩咐过若主子有任何异事,都可去信寻他……”   “您最近吐血心悸的症状愈发严重,甚至昨日还昏迷了。整个魏国公府将来都要靠主子一个人撑着,还有吴娘子,若是主子出了什么事,吴娘子该怎么办呢?”   青柏看着陆预,担忧又恳切道。   “放肆,你可还记得谁是你的主子?”   陆预眉压着眼,逆着雪光整张脸隐在阴影处,窗外的寒意从他身后一点点涌进室内,青柏跪在地上紧闭双眼。   他知晓乔珙和蔡贞关系匪浅,在湖州他们如何都无可厚非。   可万万没想到,再度得知乔珙的消息后,他竟然在荆南给容蕙妃看诊。   究竟是什么样的关系,能动用蔡指挥使的关系,远赴千里去给一个本该死去的宫妃看病?   青柏额头触地,无法辩驳。   在他看来,谁都没有自家主子的命重要。   敲门声响起,陆预递给青柏一记眼刀,青柏当即起身开门。   两个紫衫女子褪下兜帽搓手哈气,本以为进屋会暖和点,没想到对面窗户大开,与敞开的门对着吹风,半点温暖也无。   再度相见,容嘉蕙本以为自己会紧张会无措。可当男人神色怏怏目光不善的看过来时,心湖中该有的涟漪并未荡漾,反而是无波无澜,静如镜面。   招呼完几人落座,陆预吩咐青柏上茶。   容嘉蕙起身走到舅父郑况身边,对陆预道:   “凌安,听闻阿鱼在你这里,舅父和祖父他们一直挂念着阿鱼,特意随乔大夫一起赶来看看。”   郑况上前与陆预见礼,郑沁荷只浅浅福身,旋即回到表姐身后。   “我知晓你不愿我们相认也是为了阿鱼好。容家的事说什么都无法挽回,但我想,阿鱼也有权知晓自己的身世,有权决定认不认我,认不认舅父和祖父。”   容嘉蕙上前,想起那些过往深深叹了口气,“也当是为了我的私心,从前是我对她不起,我这个做阿姊的,险些一次次置自己的妹妹于死地。”   她闭了闭眼眸,随着叹息潸然落泪。   窗外的呼啸声肆虐而过,陆预此刻却什么也听不见。   原来他与容嘉蕙才是一样的人。一样的目空一切自私傲慢刚愎自负,容嘉蕙对她做的事,与他对她做的事,又有什么区别呢?   他知道她有多反感容嘉蕙,也知道她有多厌恶他。倘若她能原谅容嘉蕙,是否意味着她也能放下心结,不那么恨他不那么惧怕他?   蔡贞既然肯放了容嘉蕙,容家的事想必也不至于到了诛九族的地步。   指节微动,陆预抬眸看向她,终是松口。   “再缓些时日,她身子不适,待她好些了再说。”   知晓他肯让她见阿鱼,容嘉蕙松了口气,抬眸打量着他的面色,隐隐意识了有什么不对。   分明上次在湖州,他还是一如既往的强势高傲,死活不肯低头的模样,全然把阿鱼当成他的囚雀儿。   那时他不肯让她将身世告知阿鱼,莫非怕阿鱼知晓后有了逃离他的法子?   容嘉蕙尚在狐疑中,只听见一旁沉吟许久的舅父郑况开口道:   “陆世子,上回我见小外甥女的时候还在云梦泽畔,我记得与她在一处的是贵府的大公子……”   “刚来看到申州这处小镇上亦有不少卫所军队,可是发生了何事?”郑况道。   “一些家事,不提也罢。”陆预面色不虞轻描淡写道。   “那此事可会牵涉到她?”郑况追问道。   自从大外甥女带着从荥阳来的家书出现在荆南时,他才知原来都是他与伯父弄错了。   他亦未曾想到,小妹会对大妹下此毒手,不仅害死了大妹,还直接害了大妹的三个孩子。   伯父更是因此气血攻心一病不起,现在还下不了床,也不知能不能熬过这个冬天。   听嘉蕙说,她名唤吴虞小名阿鱼,自出生起便不知亲生父母,被湖州的渔民夫妇收养。天可怜见的,那孩子六岁时候养父母过世,也不知道这么多年她一个人如何熬过来的?   若是母亲和大妹在天有灵,看到这场景,怕也要心疼的罢。   上一辈做的孽,直接祸害了几代人。伯父的病,已然成了心病。   就算挽回,他父亲母亲也早已逝去,小妹害死了大妹,大妹的长子也没了,二女后半生也毁了,三女不知身世多年来茕茕孑立……   他这个做舅父的,只能多做一些是一些了。   郑况问出这话的时候,陆预陡然想起昨日在牢房,陆植分明身处劣势却一副稳超胜券的模样。   那时他倒是以为,陆植仅仅是为了要挟他而已。   只要阿鱼护着他,他确实杀不了他,只能借朝廷的刀,叫她亲眼看着,刑名与律法利器是如何斩杀的陆植。   那时她就算恨就算怨,也怨恨不到他头上。   就算他没多少活头,也一样能先送陆植去死。后面的日子再好好去向她赎罪。   但郑况这话却莫名令他有些后怕。   他算到陆植拿恩情绑缚她,可他算漏了一点,陆植可是真心悦她?   倘若三司会审时候,陆植丧心病狂攀咬上她,那时他将如何?   他既希望看到那种可能,同样他更恐惧看到那种可能。   陆植之事牵涉到她的那一刻,合该让她看清陆植是何等狼心狗肺心黑手辣之辈。   可若真到了那种地步,陆植死不足惜,她怎么办呢?   牵涉到陆植,牵涉到容家,当还能全身而退吗?   若仔细想来,陆植待她,亦真亦假,他二人之间诱哄捡漏居多。仅仅为了她,陆植下放吴地,到后面再勾结赵云萝私放赵云萝?   陆植可不像那种为了一个女人就昏了头的蠢货。   他将吴地的水搅浑,若是吴地的叛乱被彻底肃清,功劳在身怕是陆府这尊小庙也容不下他。   若是叛乱一直得不到解决,待赵氏余孽势头更盛,陆植会不会反水倒戈呢?   他倒是觉得陆植在下注。   这等分析令陆预倍感棘手,陆植那厮,倒真是好算计!   “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让此事牵涉到她。”陆预思量后道。   “你有几成把握?”郑况深深看向他,多年来的官场经验愈发令他不安。   陆预面色凝重。   这时青柏端着茶水上前。   郑况叹了一口气,“若世子没有把握,不如就将她交与我们。我是她的亲母舅,也是她为数不多的亲人。”   “对外只称病逝,留在荆南由我和内子好好看护,将来再替她寻一门好亲事,如此岂不是更加稳妥?”   陆预面色阴沉,抿唇不语。   论私心,他知晓自己时日无多,更不想与她分离。   这种法子对她而言确实更好。   “她未必愿意。”陆预忽道。   “是啊父亲,上回阿鱼姐姐见到我们,并不是很开心,连门都不让我们进……”郑沁荷失落地绞着衣襟,委屈巴巴地看向郑况道。   陆预抿唇,叹了口气。她恨不得为了陆植去死,一睁开眼就是问陆植的消息。   她只信陆植的话,眼里只有陆植那厮。   “此事暂且放一放。”陆预烦躁道,余光一扫看向角落里的乔珙,陆预开口道:“劳烦乔大夫先替内子看看身子。”   突然被点名的乔珙蓦地一怔,抬眸悠悠看向陆预,放下茶盏。   他不是被请来给这小陆大人看病的吗?   同时,在座的所有人都听到了那“内子”二字。   容嘉蕙面上的狐疑逐渐散开,并不意外的松了口气。   郑况和郑沁荷父女二人却是当场惊愕。   尤其是郑况,惊愕过后面色愈发难堪。   且不说陆预曾与大外甥女纠葛不清,眼下又当众唤小外甥女“内子”。且那日他亲眼见到小外甥女与陆府的大公子在一处……   郑况的面色越来越沉,这种关系简直令人厌恶到发指。   ……   听见窗外呼呼的风雪声,阿鱼醒来后穿好衣衫,走到窗前打开窗扇。   窗外白茫茫一片,飞雪叠在青瓦上,一片片的。阿鱼揉着额角,听着噗噗的声音,这才看清是被寒风吹得乱飞的旌旗。   「兰楚书肆,经史子集一应俱全」   这不是陆大哥常来送书的地方吗?   陆预竟然还在小湾镇?   眼下她在客栈,陆大哥呢?他在哪?陆预的话她一个字都不敢信。   陆大哥救了青水村的百姓,还减免赋税帮助受战火摧残的百姓重建家乡。   他做得都是实实在在有利百姓的事。正是因为他也是芸芸众生中走出来的,所以他才没有沾染陆预那种生来尊贵又自负傲慢的性子。   正思量间,余光看见一抹素白的裙摆迅速掠过,阿鱼再抬眼时,见到那抹素白的身影行至窗边,不动声色的将窗户关上。   “外头风大,娘子当心过会儿头痛。”   转过身时,阿鱼才发现是个戴着面纱身量纤细瘦高的女子。   说话的声音有些熟悉,阿鱼盯着她粗粝的眉,圆润乌黑又闪闪发亮的眸子,许久都没想起来在哪见过她。   怕她看出端倪,容嘉蕙眨了眨眼睛,不动声色地拭去额角的汗。她刻意画重了眉眼,形容粗粝近乎像男子般,她当是认不出吧。   陆预叫她再等等,可她等不及了,她来申州就是为了见到她。   她知晓自己过去做得事有多恶毒,她知晓阿鱼厌恶她再也不愿见到她。   或许阿鱼更不愿认她……   猛地鼻尖酸涩,容嘉蕙去外间浇热水拿了汤婆子塞到阿鱼手中。   “我是新来的程医女——”   她面色有些局促,刚要介绍自己,却见陆预与那乔珙一前一后的进来。   容嘉蕙当即快步走到乔珙身边,低声道:“师父。”   乔珙被这句师父叫得一头雾水,刚想说话,正对上那姑娘水灵灵眸子里的恳求,张开的唇当即又闭上。   陆预冷眸扫过她,视线又落回在阿鱼身上,终是忍住了。   出去再收拾她也不迟。   “缘何穿这么单薄?”陆预快步走过去,将自己的大氅脱下极其自然的披到阿鱼身上。   然而男人的大掌刚触碰到瘦小温软的肩膀时,旋即感受到了强烈的战栗。   温热的呼吸扑到脸上,男人的气息迅速逼近,一点点将她笼罩着,仿若囚笼。   阿鱼垂下眼帘避开他的视线,想向后退可肩膀上是他的手。   好不容易等将大氅披好,阿鱼毫不犹豫的向后退去,她退后的动作过快过于急切,刚披好的大氅当即掉落在地,被匆匆而过的绣鞋踩在地上。   这一连串的动作令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   包括阿鱼。   水润的眸子看向陆预,阿鱼唇瓣发颤,他是不是又要发怒了?   她也不想如此,可她实在太怕他,那件衣衫上全都是男人浓烈的气味。被那股气味包围着,就好似被一只大掌毫不留情地扼住喉咙,呼吸不得,毛骨悚然。   比阿鱼更快的是一只温热的手将她向旁侧拉去,避开了地上的大氅。   “娘子,方才一直没找到你的衣裳,原来是放最上层的柜子里了。”   淡淡道茉莉香随着那程医女给她穿上披风的动作扑散在鼻腔,阿鱼垂下眼眸,缓着气息。   陆预看着深黑大氅上那力道明显的鞋印,喉咙莫名哽咽。   他俯身将那大氅捡起,掸去灰尘,周遭是他特意熏过的松木安神香,并无旁的气味,并不难闻。   陆预叹了口气,将那大氅叠好放在一旁的案上。   阿鱼被扶着坐在榻上,纤细的脖颈低垂着,掩在毛领里。正当她在心底计量着陆预何时会发怒时,却听见男人道:   “牢烦乔大夫,她昨日尚在发热,今早才有精神,但食欲不振,午时末只用了半碗粟米粥,未时三刻用的汤药,未时四刻入睡,梦中不安伴有盗汗,酉时初方醒,更衣一次,癸水未至。”   听完他的话,乔珙唇瓣张合,惊愕得缕了一把并不存在的胡须。   隔着帕子,任由乔珙给她诊脉。阿鱼垂下眼眸叫人看不清神色。   方才那人的话近乎比梦魇还令人窒息。她以为她或许还有机会,趁着在熟悉小湾镇,找到陆大哥和他一起逃出去。   没想到陆预时时刻刻都在盯着她,哪怕她睡着了,哪怕她如厕,他都在监视她的一举一动。   “娘子莫怕。”一只手轻抚着她的后背,将她揽在怀中替她顺着长发。   后背触及温热,阿鱼闭上眼睛,拧着眉心不敢去依靠。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啊。”乔珙切着脉喃喃道。   “大人将之前的药方拿给我,之前的药虽然见效快,但是药三分毒,见效越快毒性越强。”   “老夫再开副温和的药方,配着药膳好生将养,起码一个月不能见风。”   “是!师父,往后我会亲自熬药做药膳,照顾好娘子的起居膳食。”容嘉蕙自动答道。   乔珙唇角唇动,细眼不动声色地扫过陆预和坐在床榻上垂眸不语的女子,知晓他方才说的话不过是些场面话。   他清了清嗓子,急忙拽着容嘉蕙这个“徒弟”出去了。   很快室内只剩陆预和阿鱼二人。男人身着藏青道袍,静静立在一旁,视线一错不错盯着她。   陆预轻咳一声,视线扫过床榻上被褥。瞧着他逼近,一旁的床榻深陷,阿鱼诧异抬眸就要起身。   陆预眼疾手快摁住她的肩膀。   又是颤栗……   “为何——”刚要脱口而出“为何这么怕我”。陆预抿唇,当即又噎回去。   明知故问,这般只会令她愈发厌烦。   陆预俯身,将她的绣鞋脱下,揽过她的小腿,将人抱到榻上,再扯过一旁的被褥盖在她身上。   “莫要着凉了。”   阿鱼上下打量着他,有些不明白他到底在做何。   身上余下的恐惧还没有消散,阿鱼盯着他,眸中闪着隐忍的泪光。   “陆预,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不会逃的,我夫君还在你手上,这次我不会忤逆你了,我也不敢忤逆你了。”   过去的痛苦回忆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倾泻而下,阿鱼早已泪流满面,“我真的不会再逃了——”   回忆的利剑毫不犹豫的穿透心口,随着她张合的唇瓣一圈圈旋拧着。   尤其是那刺耳的“我夫君”三字,恍若火上浇油。   不待她说完,粗粝的大掌当即覆上她的后颈往前,温凉的唇瓣触及那方柔软时,毫不犹豫的捻了下去。   阿鱼下意识的想推开他,但理智回归后她知道按照他不容拒绝的性子。越是反抗越会激怒他。   索性闭上眼眸不再反抗。   梦寐以求许久的人近在眼前,陆预克制住心底的疯狂,亲吻的动作温和缠绵,小心翼翼的如同对待一颗易化的糖果。   他慢慢吮吻着她的唇瓣,一片一片,辗转回味,细细品鉴。不知何时,单方面的吻旋即变了意味,察觉她的不抵挡,她的从容,她为了旁的男人才如此委曲求全,不敢反抗。   她变了,她不再是那个毫无软肋的阿鱼。   方才触及温热的舌尖旋即收回,唇瓣相贴,额头相低,随着交替的呼吸,许久没有动作。   钝刀拧肉,熟悉的痛感再次袭上心头。陆预缓缓闭上眼眸。   身子僵直的很不舒服,阿鱼抬手的瞬间,忽地感受到一滴温热落在手上。   ————————   抱歉今天晚了,在外头走了两万步,累瘫了。[捂脸笑哭]   晚上回来又码字快6000,我真厉害。[求你了]可以求求营养液吗? 第75章   陆预抬手,不动声色地掩去面上的湿润。视线扫过,她依旧低垂着眼眸,不看他也不回应他。喉头莫名腥涩,陆预抬手轻抚着她的脸颊。   “他与你无名无分,算不得夫妻。”   陆预不敢提纳妾文书的事,她分明知晓她的身份文书和纳妾契书都在他那儿,却依旧与陆植隐姓埋名无媒苟合……   不耐烦听他说那些话,阿鱼垂眸烦乱地绞衣衫,活动手腕时,忽地看到了那还未干涸的水渍。   阿鱼盯着那水渍愣了一瞬儿。   这回她分明没有哭……   陆预看着她那副浑然听不进去的模样,挫败地叹了口气,岔过这个话题,继续道:   “在湖州那夜,你离开前往香粉里掺了什么?”   闻言,阿鱼忽地抬眸对上他探寻的视线。   湿润划过后,手背上的肌肤依旧有些凉。这阵凉意和前不久他带给她的莫名感受一样,尽是诧异与惑然,以及那股让她不安的情绪,也逐渐被放大。   直到陆预说出这句话,阿鱼才松了口气。   从再见到他的那一刻,看到他疯魔狠厉的模样,她就知道,向来睚眦必报的人不可能会心慈手软。   原来是在这等着她审问她呢。   或许他还会以陆大哥的命要挟她。   陆预见她盯着自己怔愣出神,又道:   “翌日我寻人过来看诊,竟是鹿鸣镇上的那个李大夫。”   “他见到我还同我问起你,只那次后你不见了踪迹,我无法回答。”   谁曾想,她听到这话后并没有很开心,剪水的双眸里旋即涌上一阵惊愕与愤懑。   “你不必如此,你拿陆大哥要挟我还不够吗?何至再提到李伯伯?他不过是一个大夫!”   看她此刻满是防备眸藏厌恶的模样,陆预拧着眉心,一时语塞。   “药就是我下的,怕被你察觉,我将药下到香粉里,再扑到身上,因为只有这样我才能逃走!”   “这就是真相,你满意了吗?”阿鱼有些崩溃,本还想说“可惜不是毒药没把你彻底毒死。”但怕再度惹怒他,只好讪讪闭嘴。   心口一阵绞痛,陆预面色凝重,却仍旧忍不住问道:“你……可知,那是什么药?”   喉中涌起腥涩,陆预以拳抵唇轻咳几声,虎口染着殷红,旋即被他不动声色地隐没于道袍广袖下。   “毒药,能害死你的毒药!”阿鱼看着他控诉道。   男人好似再撑不住,殷红的血顺着嘴间蜿蜒下流,眉眼里润着湿热,直直盯着她。   “你……”阿鱼诧异地看向他,却抵不住心里的恐惧与厌恶,坐在榻上向后退去。   “你怎么了?”退到安全距离,阿鱼才开口问道。   压抑心口的郁气终是消散,陆预知晓她方才说的不过是气话,这才闭了闭眼眸,压抑住眼角的湿润。   “你当知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的道理。”   陆预笑着擦去唇角的血,黑眸中划过一抹自嘲。   “从前的事……是我对不住你……”   在心中酝酿许久的话,终于在这一刻脱口而出,陆预垂眸,重重松了一口气。   却不知此刻,阿鱼不解的盯着他,跟活见鬼似的。他唇角的血迹被晕开,整张苍白的脸泛着妖冶。   他说的都是什么颠三倒四的话?陆预不该是这样的人。   这或许又是他的阴谋诡计。   见他抬眸,阿鱼下意识避开他的打量。若问心意,她再不愿相信他说的任何一句话。   可下意识的一个强烈的念头一直在脑海中逡巡。   陆大哥说,陆预死了。   还有陆预近来的许多异常,他整个人似乎更让她琢磨不清。   他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他说对不住她……   所以那药,当真是迷药吗?   正沉思间,却听男人又道:“你从来都不信我,我与你说李大夫,也不过因为当初看诊误打误撞见到了他。”   “当初行军到青水村时,我早已派人将青水村的百姓撤出,包括你,我让青柏和杨信守着你,原是为了你的安危着想。”   “可偏偏那么巧,你找过来的时候,赵云萝凭空找来一伙人当着你的面杀掉。”   “再者,我后来之所以不叫你见他们。原是因为我救下的那伙人,被陆植带走了。”   “他是否与你说过,我滥杀无辜,不顾百姓的命,他倒好,辛辛苦苦救下那些人,好叫你对他感恩戴德?”   阿鱼抿唇消化着这些内容,听罢长眉也忍不住渐渐拧起。   她不信他,他自己不明白吗?   此件种种漏洞百出。他的话,并不可信。   “这不过是你的一面之词罢了,眼下陆大哥在你手上,我又岂知是不是你往他身上泼脏水。”   陆预侧过脸,满是疲惫地摇了摇头,眸底的阴鸷一闪而过,终是说不出话。   这一刻他真恨不得将陆植千刀万剐。   两人又是这么不欢而散。   大半月过去,陆预本来北上前往京城。但郑况却担忧陆植会不会反咬上阿鱼。   再者他不希望外甥女再和陆家人搅和在一起。   郑况提议,先去湖州寻找大妹的骸骨。   陆预倒没有异议。   他要她彻底打破对陆植所有的幻想。况且,在湖州她应当能念起过去他们一同相依为命的情分吧。   乔珙在给阿鱼调理身子的同时,也替陆预看诊。   陆预微阖眼眸,任由乔珙给他切脉。   乔珙不动声色打量着他,却是忍不住叹息,他跟着郑家来了申州大半月,还是头一次替他诊脉。   这人还真是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   也对,本就没有多少日子了。   乔珙忍不住又叹了口气,收了帕子放进药箱。   “听青柏说,世子您最近吐血心梗愈发频繁?”   陆预颔首。   “这就是了,那药毒性全在心脏肺腑,是以会心痛不止。”   “至于吐血,原本也不至于此,世子是否发觉,吐血只有在特定——”乔珙端详着他的面色,忍不住捏了把汗。   “总之,只有不喜不悲不忧不怒,无视七情六欲苦乐伤悲,才会得到缓解……”   听罢,陆预扯唇自嘲。   不喜不悲,他确实在见到她的时候会频繁心梗吐血,甚至被气到昏厥。   但那又如何?   倘若不见她,在没有她的日子里苟活几载,又有什么意思呢?   陆预掸了掸衣衫,送走乔珙。   他知晓自己时日无多,有些事只能迅速处理了。   ……   申州到湖州最快的行程便是从云梦入长江渡口,再顺流而下,不多时就能到湖州。   得知陆预要带她启程,那股压抑许久的不安终是在这一刻爆发。   这些时日他隔三差五出现,依旧是那副披了层假皮的模样。她知道他有意在模仿阿江,从他不再以“爷”自称,从他说出“对不住”那刻,他就是在模仿阿江。   阿鱼到底见过他最恶劣最无耻的模样,她再也不是那个什么也不懂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的年纪了。   她每次刚要开口提陆大哥的事,陆预要么闭口不答,要么直接忽视。   直到再度启程时,所有的忍耐终将被付之一炬。   容嘉蕙将药膳原封不动的端回来,叹了口气。   “她已经一日不曾吃过东西,前两次我还以为她身子不适。”   “后来我再进去,她与我说,她要见陆植一面,让我转达给你。”   听完容嘉蕙的话,陆预面色阴沉唇角抽搐。   陆预揉了揉发疼的额角,没有说话。   陆植沦为阶下囚已然有一月,他能拦着她一时不见陆植,但拦不了她一辈子。   陆植这件事不解决,他与她之间再无缓和的余地。   当真是头疼。   陆植多活一刻,就多给他找一刻的麻烦。陆植就算死了,这口黑锅也会扣到他头上。   陆预没再阻止,他不知自己怀着怎样的心情,推开了她的房门。   那道瘦小的身影正倚坐在窗台前,手里拿着一团浅青布料,来回比划着。   陆预盯着她,眸色渐沉。这些时日他不是不知道她拿着那团布在做什么。他并不好着浅色衣衫,那件衣衫显然不是给他做的。   察觉男人进来,阿鱼放下成衣折叠平整。乌黑的眼眸戒备的看着他。   “不是要去看他?跟我过来。”陆预切齿冷声道。   他知道自己不该动怒,不该对她动气。可那件衣裳却像刺痛他的眼珠子似的,偏偏她走的时候也要带上。   陆预负气迈步向前,许久没听见身后动静,旋即回眸,却见她不远不近跟他隔着几丈的距离。   心中莫名窝出一股火气,这是怕见了陆植,惹得陆植误会?活生生他才像那个“奸夫”?   陆预停住脚步,直接不动了,就那般愣愣看向她。   阿鱼知晓自己有些刻意,抱着衣服闷着头一点点以蜗牛的步伐靠近。   “就这般喜欢他这般信他?”   “可想过有朝一日他为了活命,不惜将你也拖下水要你的命?”   陆预侧眸看她,心底深处忍不住生出些许期冀。   阿鱼思量许久,抬眸盯着他深沉漆黑的双眼,一字一句道:   “他是我夫君,我自然信他。”   “就算有朝一日,他真的……”阿鱼怔愣了瞬儿,认真道:“不会有那么一日,他与你不同。”   ————————   俺不中了,今天走了两万步,骑行时候还迷路了,硬生生骑了十五公里,累瘫了(感觉腿都不是自己的了)。[化了] 第76章   ——不会有那么一日,他与你不同。   她面色不虞,就这般笃定坚信陆植不会害她?可那日在青水村时,若无陆植给赵云萝通风报信,又岂会叫她见到那血腥惨烈的一幕?   陆植为了给他泼脏水,已然是不择手段。   陆预闭了闭眼眸,气得肩膀发颤,当即从广袖中拿起帕子,压到唇角止住心头的剧痛与喉中的腥涩。   阿鱼侧过脸,不再看她。手中紧紧抱着月白衣衫。   她已狠心如此,对他的伤痛视而不见,反而一心想求问那个奸夫。   陆预握紧湿润的帕子,剑眉压眼,一错不错的盯着她。   他才不想叫她见什么陆植,那个可恨的奸夫。   陆预想到什么,掩去眸底浓郁的杀意,不动声色的收回帕子。   ……   陆预带着阿鱼绕了几次路,终于到了那间关押陆植的牢房。   一路上阿鱼有在留意那些地方,可巷子越走越偏,看守愈发密切时,她隐隐有些担忧。   她没有再与陆预说一句话,跟在他身后,默默走自己的路。   漆黑的隔扇门还未打开,浓郁的血腥气悄然扑至鼻腔。刹那间,阿鱼的心都提了起来。   陆预刚要抬手去开门,却见她拧着细眉站在抱厦前的台阶上,脚下不动。   陆预侧身回望她。   “怎么不进去?”   那股浓重的血腥气恍若一把刀,架在她的脖颈绑缚着她。那夜分别前,陆大哥的手腕和腿都受了伤,不知这禽兽可有给他救治。   眼下天气越来越冷,阿鱼紧紧抱着手中的衣衫,垂下眼眸不敢去细想。   “若不进去,今日便到此为止——”   陆预话还未说完,只见那道青色身影直接越过他,先一步推开了门。   房内是简单的摆设,一间厅堂,右侧厢房里只一桌一倚一床而已。   阿鱼进来时,陆植正垂眸解着腕上的绑带。见到她的时候,眸光错愕。余光扫向她身后那道黑影时,顿时又恢复如常。   “陆大哥!”阿鱼看向坐在床上的身影,迅速靠近。   此刻他面色苍白如纸,颌骨瘦削,长发披散垂落在身旁。这么冷的天,他只着一件单薄的中衣,房内却湿冷的紧。   阿鱼迫不及待想将怀中的衣衫披到他身上,只是手还没碰到她,肩膀上的桎梏便令她霎时动弹不得。   “兄长此刻衣衫不整,做弟妹的,怎么罔顾礼数公然上前?”对上阿鱼不满又气恼的视线,陆预没有松手,目光又落向一旁故作清冷的陆植。   “兄长你说对吗?”   听见这颇具挑衅的言语,陆植淡淡掀眸,唇角扯出一丝微弱的笑。   不过两个时辰前,有人才将他从暗无天日的地牢中提出来,梳洗干净,换到这来,原是这等意思。   陆植垂下头,剧烈的咳了几声。   “陆大哥!”整个人仿佛在烈火上炙烤般,阿鱼急切的想摆脱陆预,不知从何处来了力气,竟然将他往后推了几步。   也不顾陆预身子踉跄得险些磕到桌子上,当即奔向榻边,迅速将衣衫披到他身上,轻拍着他的后脊。   “你的伤好些了吗?”   “都怪我,都是我连累了你,若不是我,你也不会——”   阿鱼自顾自替他掖着被褥,浑然不在意不远处被她冷落推搡的男人,此刻的脸色有多阴沉青暗。   “无事,我未怪过你,你我夫妻本是一体——”   话音刚落,一只茶盏直朝陆植的面门而来。听见破空声,阿鱼眼疾手快,护着他的身子往后撤去。   陆植发出一阵闷哼,后背的伤口崩裂,洁白的里衣迅速洇出血渍,染了阿鱼满手鲜红。   “陆预!”阿鱼再忍无可忍,起身从床上捡起那只方才砸向陆植的杯盏,迅速又砸了回去。   瞧着那杯盏即将飞向自己,本该躲开的男人脚下却生了根似的,没有动作。   直到额角受到撞击,瓷杯在他眉骨上处碎得四分五裂,与淋漓鲜血一同从他的眉骨飞溅碎裂。   陆预始终未曾眨下眼,就站在那处,任由血流溢过睫毛,鲜红逐渐模糊了视线,都未动作一步,点漆的黑眸目光沉沉,就那般直直盯着她。   阿鱼被他看的发毛,心中又气又怨,直到耳畔出现一阵阵咳嗽声,阿鱼也不再纠结他为何不躲,当即转过身去看陆植的情况。   许是方才受到刺激,陆植咳嗽的更为剧烈,唇角渐渐溢出血滴。   阿鱼手足无措,也不敢去抚他渗血的后背,小心翼翼扶着他的肩膀,一只是放在他的唇角,从他唇角溢出的血便流到她掌心。   这一幕分毫不差地被陆预看在眼里。或许她知晓他被陆植害得身中剧毒,咳血不止。可她依旧无动于衷,更是在毫不犹豫地包庇那个罪魁祸首。   眼下,她满心满眼看着那个险些将他害死的奸夫,怕他冷怕他痛,仿佛在呵护一块易碎的琉璃至宝。   分明从前,她那种温情脉脉的目光里,看向的是他。   他身负重伤起不来身时,也是她在身旁轻抚着他的后背,问他难不难受,问他想吃什么。   可方才,若是他看得不差,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陆植朝着他递来一处讽蔑的笑。   着实刺眼至极。   那奸夫!   陆预眸光微沉,盯着那难舍难分的二人,暗暗攥紧了指节。   “陆大哥,你的伤好些了吗,我去替你请大夫吧。”   阿鱼双眼蕴着热泪,还不等陆植同意,就贸然掀起陆植的右手袖口。   恰在此刻,随着她的动,包扎伤口的绑带脱落,凝着巨大血痂的伤口处早已显现在眼前。   而无论她如何,他的那只手臂就是没有动作。   怪不得,阿鱼颤抖的以手掩唇,心中隐隐有个猜测,急迫下,她不顾陆植的阻拦,就要褪他的衣衫。   直到此刻,陆预再也忍无可忍,冷着脸大步上前擒住她的腕子就要将人带走。   “陆大哥!”阿鱼看向陆植,奋力挣脱着陆预,转过身怒斥道:   “陆预,你放开我!”   “是不是你对陆大哥用刑了!是不是你又在滥用私刑?”   “他身上的伤,都是你做的是不是!”   直到将人拉向明间,叫她再也看不见陆植,陆预这才戛然停下。   “你射伤他还不够吗?为何还要滥用私刑?他背上有伤,还在渗血!是不是其他地方也有伤,都是你做的!”   “你根本就没给他看过大夫!”   阿鱼指着他,颤颤道。看着他脸上近乎快干的血,只觉晦气,当即侧过脸就要再次去里间看陆植。   手腕却被男人紧紧桎梏住,她根本无法再向里踏入一步。   “冷静些。”陆预目光沉沉,抓握她腕子的手愈发用力。   “我只承诺许你见他,并未承诺旁得。”   “何况,于礼法上,你与他该是什么关系?你不知晓也罢,陆植分明知晓,还蓄意引诱弟妹,哄骗弟妇为妻,这又算什么?”   “就算不论公事,他抢了我的女人,于情于理,我不该给他点教训?”   听罢他这些话,阿鱼恨恨地抿着唇角,拧眉再次挣着他的桎梏,却没挣脱。   阿鱼实在忍无可忍,用另一只自由的手,用力扬起。   广袖甩过,陆预被打得侧过脸去,掌痕狠狠分明。   即使这样,却依旧不松手。   “陆预!”阿鱼奋力挣脱着,直到了羞恼愤怒的地步。   “你的妻自有旁人,我是什么身份,你不是最清楚吗?”   “妾可任意买卖,任主家打杀,不过一个玩意儿!”   “是我愿意跟陆大哥,是我主动的,你要报仇,就冲我来啊!”   “你分明答应过了我,不动陆大哥,可你呢?”   “他那般好生生的一个人,你却将他折磨成这样,陆预,你就不怕报应吗?”   阿鱼再次挣脱,可男人那只大掌却似钳子般,紧紧箍握着他,无论她如何挣如何打他,他就是不放手。   热泪顺着腮畔滚落,阿鱼不停地锤打他。   陆预垂眸,坚定地将崩溃大哭的女人摁进怀里。   “是我对不住你,可我并未对不住他。”   “我同赵氏的婚事早已解除,当初娶她不过迫于形势的无奈之举,陛下要解决吴王的事,只能由这门婚事当作入口。”   阿鱼根本不想听他的那些事,被他闷在怀中亦有些窒息。   她渐渐止了哭闹,她又忘了,每回与陆预对峙,最后都是不欢而散。   陆预那般虚伪的人,不会放过陆大哥。   阿鱼深深吸了口气,渐渐不再挣扎。   许久之后,察觉她不再抗拒,陆预才缓缓放开她,拿茶水将她手上的血滴擦洗干净。   他擦完后并没有将帕子放回去,反而直接放到她的手掌心。   “你方才砸过来的时候,很痛。”   碎瓷陷入眉骨上方,皮开肉绽,溅起不少血坑。他不知以后会不会破相,她砸过来的那一瞬,他仿佛再也感受不到痛的滋味,只想当场拧断陆植的脖颈。   眼下他杀陆植,就跟捏死一只蚱蜢般轻而易举。   就算陆植真死在他手上,三法司和宫里也指摘不了他什么。   一介罪臣,死便死了。   可偏偏最简单的法子,他用不得。   陆预垂眸看她,一颗心逐渐悬起。   阿鱼握着帕子的手都在发抖,她睫毛颤了颤,深深吸了一口气,愣了许久。   她知晓,他这是试探。   “你曾经一次次的试探我,你觉得,我会真心实意吗?”阿鱼握着帕子,抬眸看他。   “只要你在我身边就好。”   陆预握着她的手,去擦额角处的血。漆黑的眸子里,都是她小小的身影。   帕子拭擦的力道并不算轻,划过额角的碎爱坑槽时,又流了不少血,陆预只看着她,不为所动。   这与心口的绞痛比起来,根本算不得什么。   阿鱼不想再理会陆预,视线还想再探向里间,却被陆预攥着手带到了院子里。   瞧见她那副忧心忡忡的模样,他便是一肚子火气。   她越心疼陆植,他越是想杀陆植。   距离里间越来越远,阿鱼的脚步却愈发沉重。她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到陆大哥,他身上还满是伤,她不想就这样无疾而终。   “陆预!”阿鱼甩开他的手,擦去眼角的泪,平复好情绪看向他:   “你不是说对不起我吗?那你便放了他。”   “你放了他我就原谅你好不好?”   “你放了他,从前的恩怨我们一笔勾销,我不会再恨你了。”   陆预没接这话,反而目光沉沉看向阿鱼,从怀中那处咳过血帕子,摊于掌心拿到她面前。   “放了他?”陆预面色肃冷,“阿鱼可知,那夜的香粉里,嘈杂着东瀛毒药,入腹三日即暴毙而亡!”   阿鱼眸中闪过惊愕,不过转瞬即逝,她抿着唇,深深吸了一口气。   药是陆大哥派人给她的……   可陆预本就该死,如果她知道那是毒药,一样会毫不犹豫的下给他。   是毒药还是迷药,对她而言根本没区别!   她面不改色佯装镇定道:“我知晓。”   “可你不是还没死吗?”   “你今日依旧好生生站在这里,站在我面前,可他呢?腕骨成了那样?他以后还能写字吗?还有他的腿?还有他满身的伤。”   她这话丝毫不啻于烈火烹油,陆预唇角抽搐,那一刹那险些气昏了头,他想若能狠下心他一样也会毫不留情的掐死她。   可这个念头刚从心头涌出,那股熟悉的疼痛又悄然而至。   似乎一把钝刀,一片片凌迟在他的心尖上。   当真是毫不手软。   ——你不是还没死吗?   她就这么迫不及待盼着他死?   他知晓自己过去做了很多错事,可他想好好弥补她。   他想求一个机会,在为数不多的岁月里,替他的过去赎罪,他想好好对她,好好爱她……   可她连这个机会也不不给他。   甚至她现在知道了陆植给他下的是毒药,一样还是会维护陆植,哪怕他可能恼羞成怒杀了她。   “换一个。”喉咙干涩,近乎哽咽,陆预不知自己如何开口这处这句话的。   他默不作声地将帕子塞回袖中,忍着满腹的郁气与苦楚。   “换一个,陆植身上背负着三法司的案子,通敌卖国,就算我放了他,亦有旁人会抓他回京受审。”   怕她不信,陆预又继续道:“赵云萝当初被我软禁在恒初院,留着她就是牵制吴王余孽的把柄。”   “可是陆植为了一己私利,暗中放走了赵云萝。”   “你以为,若不是他放虎归山,吴王余孽会借机北上南下,不仅攻打江宁,勾结沿海倭寇,还将太湖附近烧了个干净?”   “甚至他出任临安知府时候,也与赵氏余孽暗中往来。若非他通敌想置我于死地,我从扬州押运军械回杭州时又岂会两面受敌?”   “那次,你也在,还碰巧遇见了他?可哪有那么多巧合?”   “还有这次,若非他对我下药,想置我于死地。我也不会做饭这个地步。”   “是他不仁,我后不义。”   “后面我确实假死脱身瞒过赵云萝,但陆植呢?他以为他会运筹帷幄算无遗策?可后来还不是被反咬一口的吴王余孽打得节节败退。”   “若非蔡贞与我及时把控局面,吴王余孽的人便打下来了,江南一带从此大乱。”   “那时又有多少的百姓流离失所,食不果腹家破人亡?”   “你以为你凭何能在云梦见到他,不过是畏罪出逃的懦夫奸细罢了。”   “他之所以假死脱身,还不是因为,一旦我没死,他的所作所为自然有了证据,朝廷不会放过他。”   “出今他畏罪出逃,我身负朝廷命令缉拿陆植,加之种种恩怨在前,我更没有理由放过他。”   “还有你,自由与他一同在府上长大,我从未见过他对谁发过如此善心?”   “他之所以接近你,一则你的出身确实像杨氏,二则便是为了报复我。”   “你可有想过这些缘由?还是他说什么,你便信什么。”   恰在此时,里间忽地传来男人的咳嗽声。   眼看阿鱼眸中忧切,陆预又擒住她的手腕道:   “当初我以顺天府的名字抓你确实是我的过错。但这次情况不一样,陆植私通吴王余孽,死不足惜。”   他说了太多话,阿鱼听的脑海里嗡嗡的。   她垂眸思量了一会,叹了口气,兀自笑了。   “若照你这般溯因,若是我不救你,叫你死在湖里,我继续做我的渔女,与你二人毫无瓜葛,也不会有后来这么多事。”   “若是你不将我骗进京城……”   “陆预,还是你啊!”   “真正的罪魁祸首是你!”   阿鱼忽地笑得更大声,眼圈泛红,听着那咳嗽声,又忍不住回头看向里间的窗户。   陆预也听见了咳嗽声,他不知为何会变成这样的结果。   “是我的错……”   “可他,并不无辜。”   陆预回眸看向那窗子,又抬眼看向阿鱼,“至少他回京受审前,我会让他好生活着。”   陆预说罢,当即对门外的杨信道:“去请个大夫过来。”   杨信很快就不见了踪影。   陆预自然没必要让她继续留在这,可她的脚步跟生了跟似的,如何也不肯走。   陆预沉下脸色,薄唇抿成一条直线,旋即俯身将人打横抱走。   既然她这里行不通,那只有最后一个法子,让陆植知难而退了。   ————————   抱歉,让大家久等了,以后我都打算白天更,大概是晚上七八点这样子。[求你了]   宝宝们,月底了,可以求些营养液吗,我会更加努力的! 第77章   外面再没了动静,陆植止了咳嗽声,低垂着眼眸向自己腕骨处的血痂。   他抬起另只手,将那血痂揭了去,不过片刻乌红的血痂下迅速流出蜿蜒的血水。   他还是算漏了一茬,算漏了陆预对她的执念。那陆预也是可恨,偏偏要在他大婚当日出现,搅了他的好事。   手腕上的血逐渐蔓延到别处,眼看着就要流到月白的广袖上,陆植眸光微愣,迅速将衣衫脱下叠好。   袖口上歪七扭八的针脚十分明显,陆植心中酸涩,原来这是她亲手给他做的衣裳。   他叹了口气,察觉衣袖处有些不对,抬手翻了翻衣衫,从袖袋里找出一包药粉。   他正准备将药粉拆开,这时院中好像又有了动静。陆植不动声色地将药粉掩到褥下。   不出意外,陆预去而复返。陆植饶有兴趣地盯着他的脸,额角的血坑随意处理过了,脸旁似乎涂了妆粉白了几分,隐隐遮住了那些明显的指痕。   “怎么,二弟的脸这么快就好了?还有耐心来看兄长?”陆植眉眼轻扬,漫不经心地笑着看他。   “兄长向来喜怒不形于色,怎么今日不装了?”陆预盯着他切齿怒道。   “你以为,我没有法子对付你?”陆预顺手拉来一张椅子,大喇喇地坐下正对着榻前看他。   陆植神色不显,正思量着他要如何时,忽地又听闻门外又响起来的脚步声。   青柏提着一个包裹进来了。   陆预接过包袱,胡乱扯开包布。   只听“哐当”一声,那里面的东西旋即被摔到地上。   待陆植看清地上的物什时,面上的笑意旋即四分五裂,再顾不得旁得,撑着浑身是伤的身子就扑下床去。   “娘!”   眼看着陆植就要触碰到地上的牌位,青柏迅速将那牌位拿走,将陆植摁在陆预面前。   陆预一把揪住他的衣襟,认真地打量着他这幅狼狈的模样,脸色难看道:   “原来兄长也有软肋啊!”   “当初你费尽心思夺我的人,算计我对我下毒时,可曾想过今日?”   方才动用了太多气力,陆植面如尘色,唇角发白,重重缓着气,目光却并没有看向陆预,反而直直盯着青柏手中的牌位。   良久,陆植垂首露出一抹苦笑,“成王败寇,自是愿赌服输。”   “晚了!”陆预忽地掐上他的脖颈,“交出解药,不然我自会派人去将那杨氏开棺鞭尸,挫骨扬灰!”   “你敢!”陆植忽地抬起那只血流不止的手,腕骨青筋突起,挣着陆预的手臂,双眼腥红的盯着陆预,面色狰狞。   陆预打量着他,他还从未见过他这好兄长如此失态的模样,倒真是新奇。   “当初若非你母亲,我娘又怎会年纪轻轻病逝他乡?”   “她并不想做你爹的妾,都是你们陆家逼她骗她,更是你那公主娘心狠手辣!”   “当年她从未想过回去,哪怕生下我,她也从未想过再回陆家!”   “她从未想过带我回去争位!”   陆植唇角抽搐,眸光中淬满恨意。从长公主得知他的存在时,就从未停止过对他母子二人的追杀。   “这么多年,我处处隐忍,从未与你争过什么,可是呢?你们母子未免欺人太甚!”   陆预复杂地盯着他,那些过往他确实隐约听过些风声。但长公主再如何不堪,也是他母亲。她的所作所为,他身为人子更无法指摘。何况,陆植他娘也并不无辜。   “你生来身处高处,站在高台上俯视天下,睥睨一切视众生如蝼蚁。可是,凭什么?”   “凭什么你和你母亲身为权贵就能肆意滥杀无辜,将软弱之人蹂躏至死?”   “她最该怨的是你爹,为何最后专门挑最良善最弱小的人下手?”   “还有你,你最该怨的是容嘉蕙,可是最后却对救你的阿鱼恩将仇报!”   “你说,我该不该杀了你们,阿鱼该不该恨你们?”   陆植凛着眉眼,双眸血红,虽然被摁在地上,可始终扬着脖颈不肯屈服。   “至于你想要解药,我今日就告诉你,没有解药!我千挑万选特意找来最狠的药,为的就是送你去死!”   “只要你死了,才是对你娘最大的惩罚!之后她就算贵为公主又如何,我依然有法子让她翻不了身,悲惨死去!”   陆预面不改色的听完他的话,掐着他脖颈的手愈发用力。   “果然是你下的药。”陆预力道渐重,对上他满是怨毒的眸子,眸光凌厉道:“我与她的事,再如何也与你无关,你也配对我妄加指责?”   “陆植啊,你总是装出一副清高的模样,可你又好得到哪去呢?”   “通敌卖国,不择手段,诱哄弟妻,祸害家族……”   “何况你如今沦为阶下之囚,弄死你不过弄死一只蝼蚁般轻易。”   “你还有什么底气在我面前颐指气使高高在上?”   “你以为,指责了我和我娘,你和你娘就是什么好东西吗?”   “哪个好东西会生出你陆植这种人?这些年,府里将你养大,你受用着国公府的一切,抚琴弄月闲散度日。可后来呢?你又是如何做的?”   “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简直狼心狗肺!”   陆预说罢,直接将人向后掷去。   陆植本就身负重伤,被他轻轻松松如同扔一块破布般磕在脚榻上,顿时头晕目眩。   陆预冷眸扫过他,视线忽地落在一旁的床榻的那件月白衣衫上。   心中的那股郁气又涌上来,他当即上前将那衣裳扯走。   “哈哈哈哈哈!”耳畔忽地传来一阵低沉的冷笑声。   陆预回眸瞪向陆植。   “若真能如杀了蝼蚁一般杀我,那你动手啊。”   “反正用不了多久,黄泉路上也能看见二弟,我,并不孤单!”   陆植浑身沾满了鲜血,趴在地上挣扎着试图起身。   当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陆预眉眼冷冽,一脚踩在他身上,狠狠碾着。   “给我安分些,莫再肖想那些不属于你的人。不然,你便等着那杨氏被挫骨扬灰!”   放完狠话,陆预再不看他一眼,拿过手里的衣衫就愤然离去。   “拿去烧了!”陆预将那团衣衫丢给青柏,冷声道。   再次离开院落时,陆预面色不虞,他抬眸看着阴沉的天,长长叹了口气。   有杨氏这茬在,无论如何陆植也不敢再随意攀咬上她。   额角的抽痛再次袭来,想起今日的事,陆预闭了闭眼眸长长叹息,心中烦乱。   ……   从阿鱼见过陆植后,陆预便吩咐人开始南下启程,去往湖州。   阿鱼并不知陆预为何要回湖州。她此刻只担心陆大哥。她在衣衫里偷偷藏了包金疮药,不知道他有没有看到……   那日陆预说的话,她回去想了很久很久。   她不知道陆大哥是否真的做了通敌卖国,畏罪出逃的事。   可在她最无助最绝望的日子里,只有他肯帮她。还有在云梦,与他朝夕相处的日子里,他对她很好,关怀照顾,无微不至。   斜阳日慕,将余晖揉碎洒进江面上。阿鱼站在甲板前,盯着辽阔的江水渐渐出神。   容嘉蕙刚做好药膳,就看见她孤寂站在船上的身影,心下微动,默默上前想要接近。   听见动静,阿鱼转身见是她,颔首示意。   “天冷了,姑娘进船舱里吧。”   阿鱼看着她,怔愣出神。她心中苦闷,想找个说话的人,可这里全是陆预的人。   正因为那些话是陆预开口说出的,她更是无法相信。在陆预和陆大哥之间,她还是会下意识相信陆大哥。   “好。”阿鱼跟她一同回去,下台阶时,许是脚下一滑,容嘉蕙没站稳,当即朝下跌去。   阿鱼听见动静,眼疾手快想拉住她,可还是晚了一步。药膳洒了,她整个人亦栽到地上。   阿鱼急忙赶下去,将摔在地上的人扶起,见她疼得眉眼轻蹙,无意识地掀起她的面纱,拿帕子替她擦拭脸上的汤汁。   容嘉蕙方才被摔的头晕眼花,并没意识到面纱已被人掀掉。   “可还好?”阿鱼一边替她擦拭,一边担忧道。   帕子越擦越黑,并不是像是药膳的颜色,阿鱼有些古怪的看着她。   容嘉蕙刚要开口,忽地感到面上的动作一顿。意识到什么,她当即清醒过来。   眉眼间的黑影擦去,再次看到那张熟悉的脸时,阿鱼面色惨白仿佛被吓到般,急忙起身向后退去。   “你——”   “不,你听我解释,阿鱼——”容嘉蕙急道。   那张令人厌恶的脸又出现在她眼前,出于防备,阿鱼不得不警戒起来,竖起高楼保护自己。   阿鱼面色一冷,不愿听她多说,当即转身就走。   容嘉蕙心中有苦难言,起身急切地跟着她。   “阿鱼!姐姐没有恶意!”   身后仿佛有野狼追赶时,阿鱼越跑越快。直到撞上一道坚实的胸膛。   抬眸见是陆预,心中的那股厌恶和恐惧并未消散,反而越演越烈。   像极了书中说的,前有狼后有虎。   “你先退下!”陆预将人紧紧抱在怀里,目光不悦地看向远处的容嘉蕙。   “去请郑况过来。”   容嘉蕙知晓时候到了,犹豫地看了眼阿鱼的背影,最后落寞转身离去。   “莫怕,不会有事。”   陆预自动忽略怀中的反抗,轻轻安慰着她。   最后陆预将人带到了中堂客厅,又吩咐人去请郑况,郑沁荷,容嘉蕙和乔珙过来。   阿鱼始终冷着脸垂下眼眸,隐隐不安,她不知陆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经过几日修养,陆预额角的伤好了差不多,眼下依旧缠着纱布。   他频繁看向身边的阿鱼,小半个时辰过去,她始终没有抬眸往他这看一眼。   陆预烦闷的饮了盏茶。   很快,郑况领着众人过来,见到阿鱼的那一刻,深邃的黑眸蓦地一亮。   郑沁荷更是难掩欣喜,上前唤道:   “阿鱼姐姐!”   阿鱼疑惑抬眸,看到郑沁荷和郑况的那一瞬,心头莫名复杂。   怪不得容嘉蕙也在这里,原来他们这些亲戚都在这里。   他们会不会是替容嘉蕙撑腰过来责问她的?   可那些事都是由陆预引起的,与她无半分钱的关系。她也不愿做容嘉蕙的表妹,她分明有自己的爹娘。   想通后,阿鱼没有理会郑沁荷的问候,又默默垂下眼眸避开他们的打量。   “舅舅,我做了很多对不起阿鱼的事,怪我,因为我,她才迁怒你们。”容嘉蕙眼中满是懊悔,朝郑况道。   郑况叹了口气,看向陆预道:“多谢陆世子给我们这个机会。”   陆预颔首,转身对阿鱼道:“莫怕。”   “这次去湖州,也是为了你的身世。他们今日来,也正是为了此事。”   阿鱼闭了闭眼眸,有些不耐烦听他说这话。   她抬眸看向郑况和郑沁荷,叹了口气。   “郑先生,那日在云梦我已经说的很清楚了,我并不是你们的亲戚。”   郑况本想纠正,可看她眼圈渐红,又不忍打断她。   “我有自己的爹娘,我出生在青水村,爹娘只是湖边最普通不过的渔民,他们在我六岁的时候……为了救我,被大水冲走了……”   “这就是我的身世……”   她叹了口气,有些无奈。   郑况早从容嘉蕙那里听说了阿鱼的身世,如今又听她亲口说起,不过寥寥数语,却听得他喉咙哽咽,心下忍不住酸涩起来。   “也是我们的错,上回稀里糊涂的弄错了。”   “其实你并不是小妹的女儿,你是我大妹郑月姮的幺女,是嘉蕙的亲妹妹!”   话音刚落,阿鱼愕然抬眸看向郑况,随后视线转向容嘉蕙,不知为何,阿鱼魔怔了一样死死盯着她的脸。   “不可能!”不过一瞬,她旋即起身,坚决否认!   “我……我不可能与她有干系!”阿鱼忽地激动起来,正是因为这张脸,她才被陆预缠上。   若说真正的罪魁祸首是陆大哥,那还不说是她。分明是她引狼入室,救了陆预。   若没有这张与容嘉蕙相像的脸,她或许不会吃这么多苦受这么多罪。   “我与她没有任何关系!”   “阿鱼我——”容嘉蕙想说话,可抬眸看向陆预凌厉的脸色,只能噎回去。   “是,这一切都是嘉蕙的错,是她对不起你,舅舅没包庇她。”郑况叹息道。   “你不想认嘉蕙可以,甚至厌她恨她都行,这是你们之间的事,舅舅一概不会偏袒。”   “但你身为人女,不能连自己的母亲是谁,都不知晓!”   阿鱼闭了闭眼睛,渐渐冷静下来。她浑身颤颤,深深吸了一口气,对上郑况含泪又殷切的眼眸,那股决绝的排斥却无论如何也开不了口。   爹娘死后,她再也没有亲人了。   孤独长大的十几年里,青水村的父老乡亲们,还有过去那个所谓的阿江,后来和陆大哥,他们虽然对她好,那各种感觉和源于血脉联系的亲情总归是不一样的。   好多年,她已经好多年没有体会过血脉亲情是何等滋味了。   这种源于骨子里的渴望与期盼,让她难以狠心拒绝。   郑况叹了口气,将小妹郑阿妩如何陷害大姐郑月姮的前因后果都和阿鱼说清楚了。   最后怕她不信,取了容嘉蕙的血,与她滴血认亲。   看着两滴血溶于水中后,晕成一团,最后缓缓互相溶浸,最后慢慢稀释在水中的情景,阿鱼脑海中最后的一根弦,彻底断了。   原来,她与容嘉蕙真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妹!   ————————   [捂脸笑哭]抱歉各位宝宝,今天晚了,沉迷牢a和盟主不能自拔。明天我一定早点更。[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 第78章   阿鱼闭了闭眼眸,这个结果似乎打断了她过往的所有认知。   冥冥之中不知从何处生出一股恐惧和不安,仿佛要将她溺毙到水底,令人窒息。   他们说,你是被那对吴姓夫妇收养的孩子,你的亲生母亲郑月姮被人害了,至今骸骨都不知道在何处。   他们说,你是郑月姮和容知礼的小女儿,你的大哥是容琛,二姐是容嘉蕙。   他们说,若是没有当年的事,你也有疼爱你的爹娘,关心呵护你的哥哥姐姐。   可惜造化弄人,一切本不该如此的。   这种结果仿佛要将她整个人撕裂开。   孤苦伶仃这么多年,她渴望亲情。无数个日夜里,她也会忍不住去想,若是当初爹娘没有被洪水带走该有多好?   若是爹娘还给她生了兄弟姐妹,该有多好?   她就不会一直是一个人了。   可是,为什么会是这样?她苦苦追求的亲情,最后竟然告诉她,她的亲姐姐是一直想要置她于死地,并且她也十分厌恶的容嘉蕙!   这要她如何接受的了?   阿鱼有些站不住,身子踉跄俯身一只手撑着桌岸,恰在此时手腕传来一阵温热。她垂眸,看向落在自己手臂上的修长指节。   陆预看向她,温声道:   “认不认他们,全然在你,没有谁能逼你。”   声音轻得如同三月春风,可并未安抚到受惊的游鱼。   阿鱼垂下眼眸急忙抽回手,避开了他的触碰。   容嘉蕙坐在离她最远的地方,咬着唇瓣满眼含泪的盯着阿鱼,坐立不安,欲言又止。   郑况满是怜惜,安慰道:“你母亲是位很温婉贤淑的女子,你和嘉蕙都肖似她。”   “小妹将她推下湖后,或许有人将她救上来了,这才有了你。但这么年我们一直没有听到她的消息……”   郑况接连叹了口气,“她并非故意不要你,只是你母亲可能已经……”   “她当初怀你的时候路过荥阳,还给你做了不少小衣裳,小布娃娃。你舅母给你表哥做了虎头鞋,你母亲在郑家也学着做了一双,后来走得急,忘了带了,现在还在郑家……”   想起往事,郑况黯然神伤。   与大妹郑月姮有联系的就只有阿鱼,可是收养阿鱼的那对吴姓夫妇早已去世多年。   若是大妹还在,为何会将亲生的女儿交给旁人?她又为何不肯回京?   唯一的可能便是大妹已然凶多吉少。   他们此行去湖州,便是想问问青水村的人,对当年的这件事有没有印象。若是能找到大妹的骸骨,也能告慰爹娘的在天之灵。   阿鱼擦去溢出的眼泪,复杂的看向郑况,对上他泪涔涔的深邃眼眸,忽地喉中一滞。   “……舅舅。”   两个字几乎迸出气音,但郑况依旧听见了,他连忙颔首,“嗳,舅舅在这。”   容嘉蕙听见阿鱼终于肯唤“舅舅”二字,刹那间百感交集,捂着帕子呜咽。   她认下舅舅,认下荥阳郑氏这门亲戚,是不是也意味着,有朝一日她会认下自己这个姐姐?   母亲没了,兄长没了,父亲糊涂,这世上只有她们姐妹二人血脉相连。   而她,过去在宫中被灌了绝嗣汤药,再没了拥有孩子的机会。在这个世上,只有阿鱼是她最亲最亲的妹妹啊!   容嘉蕙捂着帕子泣不成声,悔不当初,过去被嫉妒蒙蔽双眼,好几次都险些害死阿鱼。   阿鱼恨她不原谅她,也是她的报应。   可她真的希望,她能获得阿鱼的原谅。若是母亲还在,也不想看到自己仅剩的两个孩子反目成仇。   容嘉蕙再也压抑不住心中的悔恨与悲痛,当即起身走向她。   “阿鱼,对不起,是姐姐对不住你。”容嘉蕙忽地上前“扑通”一声跪地,双眼通红地仰望着她。   郑况和郑沁荷,包括乔珙和陆预都被容嘉蕙的这幅举动惊到。   曾经这么高高在上处处要强的一个人,今日却无所顾虑跪下请罪。   郑况心下叹息,目光不由得落在阿鱼身上。   从心底出发,作为一个舅舅,他自然希望两个外甥女相依为命,姐友妹恭。   但转念一想,恩恩怨怨皆是她二人的事,他们虽为长辈,却也不能倚老卖老摁着阿鱼的头去接受嘉蕙的道歉。   这对谁都不公平。   “阿鱼,姐姐曾经做了很多很多错事。”容嘉蕙泪眼模糊,缓了口气,抬眸看着阿鱼的面色,紧张又无措,   “求你给姐姐一个机会,往后姐姐会好好弥补自己的过错。”   哭泣萦绕在耳畔,阿鱼看着她,怔然出神。   郑况的话仿佛又在耳边响起,他说母亲被姨母换了后,兄长和她备受那个假母亲的虐待。   兄长容琛被姨母派人杀了,而她也经常被姨母非打即骂,最后送进宫伺候老皇帝。   阿鱼闭了闭眼眸,深深思量着。她确实过得不容易,但这并不是她将自己的痛苦施加到旁人身上的缘由。   “你不必如此。”阿鱼避开她灼烈又殷切的视线,叹了口气。   “你今日之所以同我道歉,是因为你知晓我与你有斩不断的血脉亲情。”   “可若是没有呢?若是我只是一个平凡又普通的乡野渔女,对你而言,杀了我不过如同捏死一只蚂蚁,你们身居高位,自然不会心慈手软。”   阿鱼声音愈发哽咽,渐渐垂下眼眸,攥紧指节。   陆预也是这种人。   容嘉蕙扮成医女将近一月,陆预不可能不知晓。包括今日在船上,这里所有的人,陆预都知晓。   他为何会突然一改往夕转变了态度?   从前她与他说了多少次,她从未觊觎过他的正妻之位,从未拿过他的玉佩,从未想过他国公府的富贵生活。   他一概不听不信。   好似因为她出身乡野,干着那些权贵人家鄙夷不屑的营生,她就该低人一等,她就该有罪一样。   后面陆预或许知晓了她与容家,还有郑家的关系。原来只有她与他还有容嘉蕙是一样的出身一样的家世,她才配得到他的道歉和理解?   他才会低下头来,对她忍让至此?   听阿鱼这么说,容嘉蕙瞳孔猛地一颤,当即否认:“不是的!就算你不是我的妹妹,我做了那种事,本就不可饶恕!”   阿鱼无奈地叹了口气,视线从容嘉蕙渐渐落到陆预身上,苦笑道:   “你们都是一样的人,你们所谓的对不住,只不过是对你们同类的阶层低头,而非我这个人!”   “所以,你们的道歉,我并不接受。”   阿鱼说罢,只觉得这里窒息得紧,毫不犹豫的走出船舱。   眼看着那抹碧色衣摆从眼前掠过,陆预喉头一紧,当即起身要拉住阿鱼的手腕。   可触碰到她的那一瞬间,温热迅速划过掌心,像触碰到脏东西一样,他被人毫不留情的甩开。   酸涩从心口一点点涌起,愈发强烈,那股子旋拧绞痛再次袭来,陆预察觉到喉中的腥涩,蓦地哽咽。   她说的确实没错。从一开始,他对她的疑虑和偏见乃至憎恶,不过在于他接受不了自己被一个乡野渔女哄骗至失身。   他下意识说服自己是她哄骗,因她肖似容嘉蕙,因她出身乡野目不识丁且粗陋至极,便一定是她哄骗了他诱他失身。   这种念头疯狂生长,逐渐滋生了更多恶劣的念头。他愈发想将她占为己有,任他予取予夺。   无论他何时想要,她就必须得给。她的全身上下包括她的心,只能是他一个人的。   包括后来他们有了孩子,因为她出身卑鄙,所以他甚至生过念头,她不配有他的孩子。   因为将来他不想自己的孩子,因生母的出身备受鄙夷。   腥涩蔓延的舌尖,化作一缕绵密的苦涩,溢满唇腔,陆预捂着疼痛的心口,暗生悔意。   甚至在知晓她的身世后,他依然有股欲念,他不希望她被容家认回。那样她这辈子都别想逃离他的手掌心,她无依无靠,无亲无故,她只能依靠他。   她只能是他一个人的。   陆预抬手掩去唇角的血,不知想到什么瞳孔猛地一缩,当即大步冲到外面。   “阿鱼!”到了甲板上,男人六神无主,四处张望,眸光焦急的逡巡着四周。   直到看见缩在甲板前的那团瘦小的身影,他才重重松下一口气,站在她身后一丈远处不敢再靠近。   他知道自己错的有多离谱。从前对她他确实滋生了一股疯狂的占有与予取予夺的快意。   他以为自己是没做过那事,只是渐渐熟稔了她的身子。   至于容嘉蕙,他确实恨容嘉蕙。但从容嘉蕙毁约的那一刻,他便彻底决定一刀两断。   他断不会因为那张相似的脸重蹈覆辙自取其辱。   他对她的那股欲念,并非源于对容嘉蕙的恨意。   陆预看着那抹碧色,心尖上传来一阵酥酥麻麻却又穿刺的疼。   她说的对,他确实看不清自己的心,只看到了她出身卑贱,只看到了他对她的各种占有与征服欲念。   可他偏生又离不开卑贱的她。她鲜活善良,抱朴守真,他时时刻刻都得警惕她周围像陆植那种奸夫的觊觎。   直到现在他才明白,这究竟意味着什么。   最初的偏见误导了他,叫他生生错过了那段原本该属于他的,最幸福的日子。   后来一发不可收拾,她恨死了他。   陆预闭上眼睛,一滴泪落在甲板上,发出“啪嗒啪的脆响。   阿鱼听见声音,回眸看见陆预,面色冷下去起身就要走。   陆预眸光闪过泪光,迅速上前从后揽住她的腰肢。   “阿鱼,是我误会了你,是我对不住你,是我离不开你,是我喜欢与你行房,是我看不得你与陆植亲昵,是我对不住你,是我心悦于你……”   他抱得紧,阿鱼想挣却挣不开。   他气息微乱,连串说出这么多语无伦次的话,阿鱼拧眉不语,只觉心中烦乱又厌恶。   察觉她的反抗,陆预将下颌抵在她的颈窝,将人箍得更紧。   “是我的错,你原是那么喜爱我……”   “还有我们的孩子,都是我的错……”   粗粝的呼吸扑在她的耳廓,温凉的唇时不时贴过她的耳珠,传来阵阵痒意,阿鱼心中莫名涌出丝丝涩苦。   可她知晓陆预所谓的对不住,不过是提前知晓了她的身世。   他从来都是高高在上,怎么会随便对一个卑贱之人低头呢?   而且,就算他真道歉,她凭什么要接受?   以德报德,以怨抱怨,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心中愈发烦乱,阿鱼面沉下脸色,手肘发力毫不犹豫地击向陆预的腹部。   猝不及防的一阵剧痛,身后的男人闷哼一声,当即喷出一口鲜血,倒在地上。   阿鱼听见声音,漠然回眸。   陆预半边脸上都是血,纵然跌倒在地,也依旧苦涩又痴迷的看着她。   “阿鱼,你知晓我为何不肯放过陆植吗?”   即将说到沉重的伤心事,男人垂下眼眸,无奈叹息。   “毒药太疼了。你看,稍不留神就心悸吐血,每晚心口都好似有刀子在戳弄一般,疼得钻心刺肺。”   “我也不知自己还能活多久,或许半年,或许一年,或许两年……”   “我知道,你当初以为是迷药,你还是不忍心杀我。”   说罢,陆预忽地笑了,唇角被血染得殷红,从下颌蜿蜒滴落。   阿鱼见他这幅摇摇欲坠的模样,蹙了眉头。   从前她恨他,恨他那副高高在上蔑视众生的模样。   可眼下见他如此狼狈,她心中并未有多少快感。   阿鱼细细盯着他的脸,才发觉今日他也是一身白衣,满是是血的模样。   像极了那日她在院中见到的陆大哥。   鼻尖猛地一酸,阿鱼抿着唇蹙眉不语。   “是陆植先不顾念兄弟情分,是他,想要我死!”   “他确实也得逞了,毒药过后,我确实活不了多久了。”陆预低声苦笑,眼眶酸涩,唇角扯出艰难的笑意。   “阿鱼知道,那天你因为陆植,对我说‘你不是还没死吗?’,你可知我的心有多痛?”   “你不知晓,陆植在间壁一定得意极了。”   陆预撑着身子,渐渐从地上爬起身,吸了口气,走向阿鱼。   “我知道,那次你只是想替我收尸,并没有想活埋我……”   “你从来都是一个心软的人,你不会杀我——”   “我是你亲手救下来的人,是你的男人,你怎么会狠下心杀我呢?”   他说他活不了几年了,阿鱼原本还在惊愕。可听到后面的话,简直气得目瞪口呆。   毫不留情地给了他一巴掌,将陆预打得歪过身去。   “你……你当真是厚颜无耻,叫我恶心!” 第79章   仿佛像急着甩开什么脏东西一般,阿鱼脚下不停头也不回的走了。   终于到了没有陆预的地方,阿鱼看着波光粼粼的湖面,重重缓了一口气。   这算什么呢?她与陆预,这算什么?   方才他说心悦她,说对不住她。   冬日朔风拂面而过,吹起一层层涟漪。阿鱼抬眼看向远处,眸光渐冷。他那所谓的对不住,所谓的心悦,都不过是在得知她的身份后的虚伪释然。   陆预还是那个陆预,并无什么区别。   眼下她需要在意的事,是有关陆大哥和她母亲的。   缓和了许多,阿鱼来到了郑况和郑沁荷的房间。刚走到门口,便见三人在舱内坐着说话。   见她进来俱是一愣,容嘉蕙握着茶盏的手紧了又紧,唇瓣微颤想起身唤着“阿鱼”的名字。   阿鱼正对上她看来的视线,有些别扭地迅速撤开,看向郑况。   “阿鱼姐姐过来啦!”郑沁荷激动道,急忙给阿鱼沏了盏茶,扶着她坐下。   容嘉蕙想起她方才的漠视,她只看与舅舅和表妹,全然不在意她这个亲姐姐。难免心下酸涩,好似她才是个多余的人。   她不动声色的仰起下颌试图憋回眼泪,作势就要起身离开。   郑沁荷眼疾手快地摁住她的腿,不断给她使眼色,留她坐下。   “蕙姐姐,快尝尝云片糕。”郑沁荷捻过一片糕点送到容嘉蕙口中,又说她吃得满是粉渣,拿帕子在她唇角和眼角拭来拭去。   温热被掩去,容嘉蕙知晓表妹有意为自己周全,喉中哽咽。“多谢表妹。”   郑沁荷吃着云片糕,眉眼弯成月牙。   阿鱼心中想着事,也未注意到她二人的小动作。   “舅舅,我想请教您一件事。”   “嗳,阿鱼尽管说。”郑况满是疼爱的看着自己的小外甥女,声音都舒和许多。   她流落在外十几年,吃了不少苦,他有心想将她带到荆南去。   往后她在荆南,有他们郑家人的照拂,她和嘉蕙都能得到庇护。   嘉蕙身份特殊,至少他活着时候郑家还能庇护她。至于阿鱼,他更想在荆南给她找个好人家安然度日。想来大妹在天有灵,也能瞑目了。   面对他热情爽朗的笑意,阿鱼垂下眼眸,有些不自在。   “舅舅知晓关于陆大哥的事吗?”   郑况方才还在心里翻来覆去数着荆南府有哪些未婚的年轻儿郎们,甚至他还想过若实在不放心,他便将自家那混小子留下照顾阿鱼后半生。   冷不防听他提起陆植,郑况面色倏地滞住。他忽地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他给阿鱼规划好了后半生,阿鱼是否愿意呢?   毕竟她和陆家的那两个人都或多或少有过纠葛。   扪心自问,作为舅父和长辈,他根本不愿意看到这种情况。   郑况颔首,深拧着眉心,“舅舅知道些,陆植确实,这次无论是谁都救不了他。”   “他本就与陆预有仇,那时我曾流落到吴王詹事严放的地盘。妹妹,那个所谓的容嘉婉其实是严放和小郑氏的女儿,是小郑氏怂恿严放杀了我们的大哥。”   容嘉蕙忽地道,她察觉阿鱼虽没有看她,可她捕捉到了阿鱼眸中的惊愕。   “我为活命便认严放做爹,他将我当成容嘉婉……我曾在他们那里听到过,赵云萝与陆植确实有来往……”   “陆植与陆预一直不对付。后来我从蔡贞那里得知,陆植给陆预下了毒药,到时候陆预悄无声息地死在战场上自然无人知晓。”   “好像中间出了些问题,陆预没死。那时他有所察觉,便与蔡贞去信,使了假死脱身的计策,让赵云萝和陆植误以为陆预死了。”   “陆植或许有意或许无意,他抵挡不住赵云萝的叛军……”   “后来陆预和蔡贞及时稳住局面,陆植见大势已去便盾身出逃……”   听完这些话,阿鱼轻闭双眸,浪花激荡着心头,久久不能平静。   “确实如嘉蕙所说,朝廷不会轻易放过这件事。”郑况担忧地看向她道。   阿鱼神情微滞,那些话语仿佛变成了一个个冰冷的符号,她好像听不清了。   原来陆大哥真的做了勾结余孽通敌卖国的事。   “阿鱼,你怎么样?”容嘉蕙见她面色苍白一直不说话,抬手摸向她的额角拭了拭,“还好,不是风寒。”   直到温热的掌心逐渐远离,阿鱼才反应过来方才容嘉蕙的动作。   她诧异的看向容嘉蕙,错开视线叹了口气,“你不必如此。”   “无论如何,你都是我妹妹。”容嘉蕙急切道,忽地哽咽,“姐姐知道自己错了。”   郑况打量着他二人,没接话,同时用眼神止住自己那蠢蠢欲动想撮合二人和好的女儿。   “阿鱼可是有什么顾虑,不妨说给舅父听听,看看有没有舅父能帮忙的?”   阿鱼叹了口气,最后还是摇头婉拒,察觉到郑况眸中的落寞,阿鱼旋即岔开话题。   “舅舅,母亲的事,可以先问问青水村的李叔李婶,他们与我爹娘一直都住在青水村。”   “或许他们那里会有什么线索。”   “嗳。”想起已故的大妹,郑况眼眶湿润。   “姐姐,等这次过后去荆南吧,祖父也一直挂念你呢。”郑沁荷建议道。   “我正有这个打算,但最后如何,还是留给阿鱼自己决定。”郑况道。   鼻尖忽地涌上一阵酸涩,这种被亲人关怀照顾的感觉,已经许多年未曾有过了。   阿鱼眼圈泛红,同郑况和郑沁荷道谢,“多谢舅父,且容我想想。”   “无事,你何时想来荆南,舅父家都静候着你。”郑况笑道,“到时候将你母亲接回来,舅父再带你去荥阳老宅看看你祖父母。”   眼眶的泪意再也止不住,阿鱼垂下眼眸,刚想抬手擦泪,却见早有一方绵软的紫绢帕子触及眼前。   “还有兄长,兄长葬在了容氏故里颍川……那里离荥阳不远。”容嘉蕙给她擦着眼泪,这次没感受到她的抗拒,终于松了口气。   “兄长,是个什么样的人?”   听见她的声音,容嘉蕙忽地错愕,而后化作一股狂喜。容嘉蕙忍着酸涩的泪意,激动道:   “咱们的兄长,名琛,字轩举,年少早慧,十三岁中举,十六岁中状元,彼时大周境内无人能及。”   “小郑氏苛待我们,但兄长却并未像我这样。”容嘉蕙垂下眼眸,有些羞愧。   “他性情温和,清正廉洁,眼里揉不进一粒沙子……后来自请下放为吴地御史。”   容嘉蕙擦去眼角的泪,若兄长未出事,容家或许也不会沦落到现在的地步。   “哎,世事无常啊,琛哥儿比之喻哥儿,就像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若喻哥儿有琛儿三分睿智,也不至于现在还中不了进士。”郑况感慨道。   “爹,也不能这么说啊!像大表兄那样的人,世间又能有几个呢?二哥都说了,他不是读书的料,若不是你将他绑回来,他早就当大将军了。”郑沁荷不平道。   “你懂什么?本朝武将受文官挟制,武将若没有家世,一上来就只能当大头兵往前头冲。”   “你二哥那混不吝的能有条命?”   “爹爹未免太偏颇了,陆世子当初不也是从小卒做起的吗?他就活着回来了。”   “你——”郑况气的瞪了她一眼,郑沁荷迅速看向两位表姐,急忙闭了嘴。   哎,她当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啊!   和舅父等人一同用了晚膳,夜里阿鱼躺在榻上,许久都睡不着觉。   当初她陷入绝境时,帮她的只有陆大哥。在京城陆大哥为了帮她,与陆预闹过不快。   会不会因为她,陆大哥才彻底得罪了陆预,怕被陆预报复,不得已才……   包括后面送她去云梦,若非他,她永远都摆脱不了陆预的魔爪。   但他私放赵云萝,在吴地引起战火。包括那次赵云萝用俘虏要挟她的事。   陆大哥啊,你究竟在做什么呢?   他对她的好不是作假,包括成婚那阵子,他处处为她着想,尊重她,照顾她。包括后面被陆预围剿,在悬崖上他宁死也要松开她的手。   救她,给陆预下药,救下青水村,娶她……   所以他究竟是真心悦她,还是为了要挟陆预才对她好呢?   她有些看不明白了。   ……   船一路顺流而下,很快就到了吴地。   船上这些天,与陆预难免抬头不见低头见,阿鱼下意识避开他的视线。   到了下船的那日,正好赶上除夕。不巧船舱外大雪飞扬,尽管戴着斗篷兜帽,阿鱼还是觉得晕乎乎的。   容嘉蕙摸了摸她的额头,本想扶她去睡。还未触碰到阿鱼,早有一双有力的臂膀将人打横抱起,快步进了房间。   容嘉蕙看着那道身影,叹了口气,只怕舅父要失望了。   阿鱼虽然头晕发热,但尚有些意识,睁眼看见陆预的那一刻,旋即在他怀中挣扎。   她的力道多小啊,软手软脚在他怀中扑通,仿佛鲤鱼打摆,无论如何也挣脱不掉,更不会叫陆预感到任何威胁。   陆预抱紧怀中温热发烫的身子,沉浸地将下颌置到她的颈窝,贪婪攫取她周身的温热。   也只有在此刻,她推不开他,他才能肆无忌惮的与她亲近。   “放开——”阿鱼眼皮沉重,有些厌烦。   不一会儿,有人送来汤药,陆预贴上她的鬓角,将碗沿置于她的唇边,让温热的药汁触及她的唇瓣。   “又是一岁。”他盯着她,喃喃道。   阿鱼虽然气恼他,但药还是会喝。   喝完药,眼皮越来越重,她挣扎的动作渐渐止息。   陆预将人放到榻上,盖好被褥。看到她安详的睡颜,心中微苦。   他不是不知道郑况的打算。   他还来不及庆幸她终于想通了,不再执迷陆植那厮。郑况却告诉他,待此间事了就要带她去吴地。   郑况要将他和她分开……   他还没来得及对她好,还没来得及赎罪,怎么能与她分开呢?   所以每每想到这事,他都忍不住想弄死陆植。若非陆植,他又岂会中了这邪毒?   陆预俯身,视线从她的细眉一寸寸流连到鸦睫,经过雪腮琼鼻,最后落在柔粉的樱唇上。   呼吸渐渐凝滞,陆预盯着那柔软的唇瓣,逐渐俯身忍不住吻了上去。   察觉她眼皮微动,蜻蜓点水的吻当即消散,陆预叹了口气,替她掖好被角,就愣愣坐在床榻边看着她。   他确实想过要弥补她,好好爱她,好好对她。可眼睁睁的看着她再嫁,嫁给别人?   扪心而问,他做不到。   可他到底命不久矣,将来她想嫁给谁,他难不成还从坟里爬出来阻止她?   死后不管生前事。   陆预忍不住,又俯身吮吻着她柔软的唇瓣。   他想,哪怕做鬼,他也要永远的缠着她,与她欢好,一直都要跟着她。   越是这般想,心中的执念越是难捱。陆预依靠在床边,让她枕着自己,就这么一直打量着她。   世间的面,看一面少一面,他要多看看她,将她的模样印在脑海。   大雪纷纷扬扬,窗外明了又暗,暗了又明,不知过了多久,随着一声鸡鸣,阵阵鞭炮声在耳畔响起。陆预眼角渗出红血丝,仍在留恋地轻抚着她的脸颊与脖颈。   “新春吉乐。”干涸的嗓中绷出这两个字,陆预忽地滞住。   这好似,是他陆预与她一同度过的第一个除夕,也可能是最后一个除夕了……   耳畔的爆竹声将阿鱼吵醒,才睁眼就对上一双渗血的眸子,阿鱼被吓到,刚想挣扎,察觉到不对劲,她急忙躲开陆预的桎梏。   “出去——”喉中干涩,阿鱼蹙眉不悦道。   陆预小心翼翼地放开她,动作间全身痛麻近乎散架般。他忍着酸麻去倒茶。   但阿鱼没给他机会,昨夜发过汗,身子爽利许多,纵然见他端着茶盏过来,阿鱼依旧无视他继续趿鞋去倒水。   陆预无奈,默默呷了口茶,清清嗓子。   “我不想看见你,请你出去。”阿鱼侧着脸也不看他,冷声道。   陆预站在那看她,没有动弹。   阿鱼忍着怒气,打算把话摊开:   “已经下船了,昨日我和舅父商量过,我们本就不顺路,你有你的事,我也有我的事。”   “没必要一起。”   陆预没想到她竟这般冷漠决绝,没有一点情分。   “吴地虽然已经清剿了赵云萝等吴王旧部,但难保不会有漏网之鱼,一路上人多也有些照应。”   “而且我送乔大夫回乡,正好也顺路。”陆预道。   阿鱼抿唇揉着额角,实在烦躁。见他不出去,干脆拿了衣架上的大氅,推门离去。   陆预看着她毫不留情的冷漠背影,喉中哽咽唇角翕合,充血的眼眸传来阵阵酸疼。   想说的话还未来得及说出口,她便走了。   ————————   关于什么时候完结,虐完男主就完结,大概还有一小部分。 第80章   外头还在下雪,再如何也不能真让她走。   陆预忍下眼角的酸涩,寻着她离开的方向快步过去追她。   脚下忽轻,阿鱼反应过来时候已被人用力箍住腰身和膝弯,打横抱起。   骤然的惊惧下阿鱼本能的抓握住旁的东西。回神时,阿鱼对上他晦暗深沉的视线,这才反应过来她抱住了他的脖颈。   仿佛被刺痛般,她迅速松开,气恼的挣扎抗拒。   过去那种难以言明的恐惧不由分说地涌上心头,阿鱼眼睛酸涩,奋力挣扎锤打着他的胸膛。   每次他用那种眼神看过来的时候……   她知道,他一点没变,一点都没有。   陆预垂眸看着她的挣扎,唇角紧绷不动声色将人抱得更紧。   “外头冷,我抱你回去,之后……我走。”   唇角再次抿上,陆预面色沉重,抱着她进屋,再关上房门将寒冷都挡在外头。   阿鱼依旧惴惴不安,若他真要,她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力。被人轻轻放在榻上,恐惧不安的泪意顺着脸颊滑过,她看着他脱下她的鞋袜,替她掖好被褥。看着他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去,阖上门。   头脑的眩晕令她怔愣片刻,过去的回忆与眼前的场景在脑海中交映重叠,阿鱼松了口气。   及时抽回思绪,她知道她不该想起过去,那本就源于欺骗的过去。   一墙之隔的门外,陆预立在隔扇门前,微微向后看着门缝的方向。   就算没有了陆植的阻隔,她一样还是抗拒着他,厌恶着他。   眼下这种情景,已然与陆植无关了。   他还能再怨得了谁呢?   陆预眸光凝滞在门缝处,许久都未收回神。   他想,他该恨他自己。   他或许能拥有一切,像这样寒冷的落雪天里,堂前教子,枕旁看妻。   郑沁荷与容嘉蕙端着饺子和汤药过来了,陆预看见二人,面上的留念与心痛不着痕迹地收敛。   “阿鱼姐姐如何了?”郑沁荷问道。   “已退热了,暂且无碍。”视线扫过二人手中的物什,陆预此刻萌生出一个想跟着进去的念头。   有郑沁荷在,她看在郑家人的面子上,便不会再说出那些要赶他走厌恶他憎恨他的话了。   这个念头升起不过一瞬,一盆冷水泼下,陆预心下绞痛,原来他已沦落到要跟着别人才能见她地步了吗?   陆预摇了摇头,转身讥讽扯笑,用匆忙的离去遮掩他此刻的狼狈姿态。   瑞雪兆丰年,因客栈开在江边,附近码头上来来往往都是人,都到这家客栈与掌柜的互相拜年,门外熙熙攘攘热闹哄涌。   陆预回到了隔壁的厢房,打算看看这两日的邸抄。   他盯着那些邸抄看了许久许久。   陆预却有些烦躁,新春过一个少一个,他还能再过几个新春呢?此刻的光景,竟又莫名珍贵了些。   若时光能定格在此处,他与她都不再动了,倒也不错。   他知晓,郑况有意将她带到荆南去,有意将她托付给二子郑喻。   他特意派人查过,郑喻容貌不显,只傻长个儿,文不成武不就,甚至还比不得陆植。这样的人,哪里配的上她?   若他死了,眼睁睁看着她嫁给那样哪哪都不如他的人,他怕是会疯,会嫉妒的掀了棺材活过来!   有时候他忍不住在想,他若死了,她怎么办呢?   世间再没有人比他更爱她,更能真心对她的了。   陆预放下邸抄,蹙眉揉向额角,平复下心底的怨怼。   他不想死,他放不下她,他不能死。   ……   众人在此停留两天,最后去了太湖岸的小柳树旁。   战火后的青水村得以重建,房子都是新盖的瓦房,外头扎着篱笆。   郑况来到外甥女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看着广阔寂寥的湖面,一股苦涩涌上心头。   关于郑月姮的事,青水村只有一位姓赵的大爷知道,吴老三夫妇多年来一直没有孩子。   后来还是吴老三的浑家她娘在河边看到一个奄奄一息的女人,江家老太将那夫人带回去,结果没几天那夫人急匆匆产下个孩子人就没了。   江家老太苦于女儿一直没孩子,就将阿鱼抱给了吴老三夫妇养。   “当年这事,吴老三怕他们家闺女长大被人议论,好说歹说求我,我才守了一辈子。”   “吴老三那人厚道啊,只可惜好人不长命,哎!”赵大爷看向阿鱼和郑况,深深叹了口气。   泪水模糊了视线,阿鱼用帕子捂着唇,眼圈红肿。她隐约记得,小时候娘干活回来,都要抱着她问她想吃什么,说娘给你做。   娘会给她做好看的花裙子,抱着她睡觉,爹把她驮到肩膀上说,笑着说让她骑马。   发大水的那一日,爹娘在山上干活,她和村里的孩子在河边捉虾。爹娘分明可以避过去的,他们最后都下来过去找她。   她记得,洪水来的那一刻,娘看见坡上有棵小树,告诉她一定要抓着那棵小树,一定不能松手,一定不能松手,一定不能松手!   那是棵细瘦的小树,树皮还是青绿绿的。娘却不抓着那棵小树,游在她身边,最后她看着娘和她面对面在水里漂着,结果娘的身影越来越远,直到再也看不见了。   她抓着那棵小树,无论是被洪水没过头,还是被水浪反复拍打着,始终都在听娘的话,没松手。   熬到天亮,她被人捞上来了,娘却再也没有回来,爹也没有回来。   阿鱼垂着湿漉漉的眼眸,身子踉跄了下,跌跪在地,她双手撑地抓握着这片土地,指缝里全部被泥土填满,泪水啪嗒啪嗒浸润到地上。   陆预在远处默默看着这一切,忽地想起当年在佛恩寺她给父母立牌位的事。   那时他还嘲讽她那么轻易就被个假道士骗去,中了容嘉蕙的诡计。   甚至她蠢到连爹娘叫什么都不知道,竟然还要去立往生牌位,还在那哭的稀里哗啦。   记忆的回旋镖此刻无不精准的扎到他的心上,让他为当初的傲慢付出代价。   是以陆预知道他被她厌恶,不敢轻易上前。   青水村的人都知道他是阿江,都知道当年阿鱼不顾一切跟他成亲跟他回家的事。   直到现在,他听得分明,那赵大爷还不忘问一句“阿鱼,你夫君呢?怎么一个人回家啊?他还好吗?”   原本他还心怀希冀,却听见女人冷漠又绝情的一句“他死了。”   满心的期许与欢快的火苗在这一刻被彻底浇灭,寒冬腊月里,他忽觉冷得扎心刺骨。   他死了,他已经不配出现在青水村她父老乡亲的眼前。   在这片土地上,那个阿江也彻底死绝了,不配再出现。   陆预心头酸涩哑然苦笑。   ……   郑况寻到地方,满脸是泪地将大妹的遗骸装进棺椁。当年大妹去后,江家老太也是捉襟见肘,用一张草席将人裹了安葬到山上。他几经询问才找到地方。   容嘉蕙不可置信地盯着具漆黑的棺椁,顿时红了眼圈伏在棺材上哭成泪人。   原来,她心心念念的母亲,已骨枯黄土十几载了,幼时那个总是眉开眼笑将她抱在怀里的母亲,再也不会回来了。   “娘——”容嘉蕙扶棺的双手颤抖着,一颗心千疮百孔。她好想再看看娘,可一想到她孤零零一个人在异乡沉眠十数年,便是忍不住心头抽痛。   阿鱼看着那棺材,闭上的眼眸中滚落两行泪。   她从没见过她的生身母亲,脑海里对爹还有娘的印象,也模模糊糊的。   舅舅说,小郑氏与她娘是孪生姐妹,容貌身量近乎一模一样。当初她在京城里见过容太傅还有容夫人。   容太傅将她认成容嘉蕙,容夫人目光躲闪,恐容太傅乱说话,急急忙忙地将人拉走。   原来,她的生身父母长得是那副模样啊。   阿鱼闭了闭眼眸,哽咽低泣。   最后她在太湖边上,祭拜了爹娘,同李叔李婶告别。   这里的一切做完后,她确实该跟舅父离去了。   她没有旁的亲人,容嘉蕙说过,京城里的那个爹,糊涂至极,连娘被换了,兄长被害都不知晓,根本不配当他们的爹。   “孩子,我们先去荥阳,将你娘的棺椁带回去,然后再去颍川看你兄长。以后就随舅父南下去荆地,我们还有你姐姐你表妹一起。”   阿鱼点了点头,她也该走了。   她不愿再与陆预有任何瓜葛,他的道歉她可以拒绝,他的话她可以无视。可总在一处,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见到,无数次偶遇只会令她厌烦。   看到他,就会想起过去那些伤心事,想起她的一腔真心被人玩弄,想起那些恩将仇报只会遗千年的祸害。   毫不留情的说,与陆预在一处只会让她浑身难受。让她丧失对这世上美好良善的感知能力,她怕时间久了,她会变成一个只会怨天尤人抑郁又痛苦的疯子。   离开陆预,不见陆预,她依旧可以拥抱阳光,相信美好,付出真心。   只是走前她还需要弄明白一件事。陆大哥究竟是怎么想的,或许是陆预一面之词,或许是舅舅他们不明白实情,她知道有时候眼见并不一定为实。   她想听听,陆大哥是怎么想的。   ……   这些时日,尤其是来了青水村,阿鱼一直避开他,郑况他们也委婉提议,他最好不要露面。   船停泊在太湖边,明面上陆预始终没下船。但在郑况和阿鱼看不到的地方,陆预却忍不住躲在暗处默默看她。   他想知道,没有他的时间,她会做什么。   他想知悉她的所有,知道她的一举一动。   他知晓解决青水村的事后,分别不可避免。他在心中盘算了无数个念头,如何能在不惹她厌烦的情况下跟着她去荥阳,去颍川,最后将陆植这个麻烦甩出去,他再跟着她去荆南。   站在船上想了几天,他始终没有找到令他和她都满意的借口。   可他又必须找到借口,他不想与她分别,不想看她离开。   正当陆预愁眉不展时,在岸上看到一抹素白身影。陆预眸光一亮,呼吸都滞住了。   他知晓,为了替郑夫人守孝,这些时日她都穿着一身素白。   他看着她一点点靠近大船,看着她上船梯,看着她走到甲板上,来到他面前。   不过一呼一吸,她就到了,时间过得可真是快,陆预有些失落。   失落的同时,一股和暖的气流渐渐涌入心房,填补他近来缺失流逝的期许。   陆预直勾勾地看着她,敏锐捕捉到了她眸中的坚定,然而那股坚定落在他眼里,很快化作一股不安与无措,绞着他令他险些难以维持面上仅有的平和。   在看见她的那一刻,他的心头早已波涛汹涌,浪潮奔袭。   “我要见他。”   短短四个字,残忍程度不亚于冲破堤坝的巨浪,轰鸣天际的雷雨,彻底斩断了陆预脑海中最后一根紧绷的弦。   陆预听不见她说了什么,只看见她张合的唇角与眸中的不解。   陆预颓然倒地时,阿鱼不知自己心底该是何想法。她忍不住用最坏的恶意揣测他,舅父快走了,他却在这档口装晕,他分明就是为了不叫她见陆植。   青柏见自家主子倒地,急忙上前,陆预留着最后一丝意识,掀开沉重的眼皮捕捉到她眸底深处的厌恶。   陆预抿唇闭眸,虎口紧紧拧着心头,避开青柏和阿鱼的视线侧过脸去,黑睫濡湿,在这股静默中一寸寸接受凌迟,血流满地。   良久,仿佛全身的血肉已被刮尽,只余森森白骨,陆预睁开腥红的泪眸,嘶哑开口。   “你去吧,叫杨信带路。”   陆预垂下眼眸,凌迟处死,也不过如此,她方才看过来的目光,仿佛有无数根淬了毒的尖刺,毫不留情地通通戳到他心上,真正的心肝催折,痛不欲生。   陆预似乎用了太多力气,躺在地上缓着粗气。   在船上这么久以来,她对她避如脏物,从不主动开头跟他说一句话。   她与郑家那对父女却说了不少话,甚至连容嘉蕙,她虽气恼容嘉蕙,却也不会像对他这般,已经到了不近人情的地步。   回回看到他们几人在厅堂有说有笑,她给郑家父女讲述着吴地的风土人情,说得不亦乐乎。   他忍不住进来,站在她身后。可一看到他,她旋即冷下面色,声音戛然而止。   整个厅堂再无一人说话。她当即与郑家父女告辞,绝不多留一瞬儿。   准确说得,她不想与他待在一处,哪怕是一瞬儿的功夫,也不行。   可眼下,她竟主动来寻他。   这是多难得的啊!   可她张口就是要见陆植,哪怕她已知晓陆植的种种劣迹,她依旧要见陆植。   陆预的心已经凉了个彻底。   他输了,额角的伤也突突的疼,好像在提醒他,上次她为了维护陆植,恨不得拿瓷盏砸死他。   他已经没了拒绝的理由,她要见陆植,他拒绝不了。   余光不由自主扫去,那抹白色的裙摆尚未动作。   陆预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稳住声,不叫她听出端倪:“不回有人,再跟着你了。”   “你去见陆植吧。” 第81章   男人躺在地上,轻阖着眼眸似乎用尽了所有气力。他就那样直挺挺地躺在甲板上,再不顾体面不顾尊严。   阿鱼的目光迅速从他身上扫过,忍不住蹙眉。她没想到这次见陆大哥竟然这么轻易。   但她心中还挂念着旁的事,索性不理会陆预,转身就走。   杨信如陆预所言,将她送到特定的船舱,默默退到门外候着。   这是一间狭小逼仄的船舱,黑黢黢的没有窗子。还是见她进来了,杨信才命人点了灯烛。   室内的昏暗陡然消散,光亮入目,刺得眼睛生疼。陆植迅速抬手遮到眼前,避开了那猝不及防的辉晕。   “陆大哥。”   耳畔传来一阵熟悉的呼声,陆植面色微愣。   上回陆预在间壁毫无顾忌地将所有事都和她说了,他想,今后他大概再也见不到她了。   适应强烈的光线后,陆植察觉到举起的手臂被人带着放下。暖黄的光晕铺在她面上,如若淡淡的薄纱,漆黑的眸子水润晶莹,幌着烛火的光晕,一时叫他看不真切。   “你的伤好了吗?”阿鱼垂眸自顾自掀起他的袖口,看到那终于愈合的伤疤,长长叹了口气。   陆植避开她的打量,这股担忧与牵挂令他不适。他迅速抽回手,但指节却被另一股力道紧紧攥住。   陆植垂眸,看向她握紧自己的手不放松的模样,沉默许久。   “我以为,你不会再来了。”   他低声道,垂下的长睫不着痕迹地遮住眼底的落寞与孤寂。   “当初你我的婚事无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更无官府盖戳登记……种种礼法规制都未全整,是以你不必当真。”   阿鱼闭了闭眼眸,温热晶莹汹涌着,溢出最后冲破眼角的堤坝,顺着腮畔滚落。   那些相依为命的日子,那些柔情缱绻的目光,那些担忧与疼惜,分明都不似作假。   他会询问她的意见,会在乎她的感受,甚至连嫁妆都给她备好……   两股念头交织在她的脑海,一时喉中哽咽得紧。   陆植抬眸看向门外,而后不动声色地为她拭擦眼泪,低声安抚。   “今日或许是最后一面了,阿鱼想问什么便问吧。”   这句话迅速拉回她的思绪,阿鱼想起自己来这的目的。   她问,是否因为她,他才被陆植记恨上。   他颔首。   她问,赵云萝是不是他放的,他有没有勾结赵云萝?   陆植继续颔首。   “青水村的事……”阿鱼已经不可能形容她此刻的心情,纵然前面的事她心里早有接受,但她还是忍不住留下期待。   他分明是那么好的人,温润如玉,待人妥帖温和,与他说话都好似春风拂面。   “……是。”陆植一错不错的看着她,沉着眼眸,面无表情。   “为什么?”阿鱼质问他,近乎破音,她不能接受自己此刻听到的残忍现实,泪眼涔涔,不断后退。   陆植深深吸了一口气,“若不如此,你怎能彻底恨死陆预?”   “他刚愎自负目中无人,便要为此付出代价。”   阿鱼闭上眼睛,耳畔一片嗡鸣。怪不得,怪不得!怪不得那天夜晚有人打晕青柏和杨信,将她带出来,她出来后立刻就看到了赵云萝的布局。   从那以后她恨不得杀了陆预,他说什么她也不会再信。   “那……在云梦和申州呢?”   那阵子她出去打鱼卖鱼,他皆与她一起。她做了饭他会默默去洗碗劈柴,多么周到。   陆植盯着她,许久未说话。有时候连他也忍不住想,假死脱身后和她一起隐居山林,也不枉此生。   但除此以外呢?他当真是别无所求吗?陆预虽没几年的活头了,但总有一天,陆预会找过来寻他报仇。   只要他与她在一起,有她便能打陆预的七寸。   但后来呢?他好像被这种平淡的日子冲昏了头脑,连镇上的暗桩没了都不知道。   活生生在成婚之日被陆预十面埋伏,沦为今日的阶下囚。   悔吗?   好像也不悔,至少短暂的一段时间里,他曾得到了她。   陆预也命不久矣,他在黄泉路上迟早能等到陆预还有他那公主娘。   过去人生的万千浮华,他皆体会过个中滋味儿。好像也没什么值得他去悔的。   至于陆预曾担忧的他会不会攀咬上她,他倒真没想过这茬。成王败寇,她永远不会原谅陆预,陆预也好不到哪去,哪怕死也不会瞑目。   陆植长久的沉默令阿鱼后脊生出一股冷汗,叫人毛骨悚然。   坠入冰窟的窒息感将她紧紧笼罩着,扼住她的喉咙,叫她不能呼吸。   这间屋子忽地逼仄起来,阿鱼迅速擦去眼泪,再也不想待在这里一刻。   陆植眼睁睁地看着那抹白影从他眼前掠过,近乎一种落荒而逃的姿态。   一股隐秘的不安在他心上反复刺挠,眼看着那抹白影即将行到门槛时,不知从何处卷来的风扑灭了蜡烛。   眼前顿时陷入一片茫茫的黑暗中。   陆植瞳孔猛地一缩,朝着阿鱼离开的方向扬声道:   “阿鱼!”   听着自己噗通噗通的剧烈心跳声,陆植愈发不安。   他看不见,他不知道她有没有停下。   若不说,便再也没有机会说了。   “别走——”陆植忽地伸出手,愣愣看着眼前的黑暗,空洞的眸光逐渐被什么填满。   “云梦是真的,申州是真的,成婚也是真的……”   利用是真的。   爱也是真的……   话说得太急,房内传来一阵剧烈咳嗽声。   阿鱼倚着隔扇门,抬起湿润的泪眸看向昏暗的天际,眼圈逐渐红肿,而后迅速捂着自己唇。   为什么,为什么会是这样?为什么不能让她彻底恨他,像恨陆预一样彻底恨他?   他分明也是为达目的而不择手段的人!为了一己私利通敌卖国,给吴地还有湖州带来那么严重的灾难。   可若是真的,为何他又与赵云萝设了那么一场局?   若是假的,他分明可以在逃跑时候,拿着她要挟陆预……   所以,现在告诉她,他一边对她好,一边利用着她。可偏偏她还难以像恨陆预那样恨他?   他待她确实有大恩……   这个念头似斩不断的乱麻一般,撕绞着她的心,令她想恨却恨不起来,想怨也怨不起来,更没法坦然接受他的那些所作所为。   他欺骗她,也对她好。他对她好,也利用她……   所以这到底该是一种怎样的感情呢?   若非她救了陆预,是不是就不会卷入他们兄弟二人的纠纷中?   陆植定然也是看到这一点,才决定施以援手,为以后算计陆预下注。   陆植不是好人,可陆预又是什么好人呢?   暮色逐渐合拢,最后汇聚止息在那双覆了水光的漆黑眼眸中。   阿鱼松开手,艰难的远离了隔扇门,倚靠在不远处的柱子上,深深缓了口气。   她真的不想再做任何人的笼中雀,也不想再被任何人玩弄于鼓掌之中了。   她该好好爱护自己,去寻找自己的生活。   就算这世上再没人爱她,再没人对她好,她也要好好对待自己。   ……   堆积的白雪在阳光的抚慰下渐渐消融,空气中的冷意浓了许多。   今日天气正好,郑况也不想再劳烦陆预,平白因为他们耽误朝廷办公。索性打算在湖州分别,一路北上领着几个孩子带大妹的棺椁去荥阳。   “既是北上,何不沿着运河走水路?等到徐州再分别,不是更为妥当?”   陆预面色不虞,目光沉沉,他不想与她分开。   “实在是叨扰了数日,我们从官道过去也能赶在开春前到荥阳。”郑况深思熟虑,外甥女不喜陆预,眼下他也不愿再和陆预继续纠缠。   “都是你的妹妹,你只管郑夫人,难道忘了京城昭狱还有另一个郑夫人?”   “难道郑家不怕引火上身?”陆预指节紧攥看向郑况,这是他最后能用的法子了。   用来与她强行产生联系的法子。   “这!”郑况面色骤然沉肃,他知晓族中于小妹有愧,可小妹活生生害死了大妹,又与吴王勾结,惹下大祸。   虽起因于郑氏,但郑氏绝不能淌这趟浑水。   郑况深深吸了口气,有些无力和羞愧,“她并不在郑氏族谱上,算不得郑氏之人。”   “难道过去十八年,她再未与你荥阳郑氏有过任何瓜葛?容家未发现,你们郑氏可曾发现?郑氏族人可有与她勾结,卷入这场大案中?”   “北镇抚司仍在陆续查案,赵云萝尚在狱中,你们猜她与郑阿妩狗急跳墙下会不会拉人下水,郑家可曾担得起这个风险?”   “我郑氏嫡枝并未有过任何逾矩,至于旁支,待我回去查查……”郑况面色沉重,没再提要分别的事,临了朝陆预深深作揖。   “多谢陆世子提点。”   陆预身形微幌,松了口气。他还是能跟着她去荥阳和颍川,郑况一定会跟着他回京,这样她还是会和他在一起,他还没看到她。   陆预迅速思量着这种可行性。刹那间眼皮突突跳起,陆预猛然回神。   郑况去京城,她呢?万一她执意留在荥阳,留在颍川,只要不与郑况一同,他还是留不住她。   陆预对这种认知感到挫败。   她对他避如蛇蝎,根本不可能再跟她回京。哪怕看在郑况的面子上,也不可能。   陆预叹了口气。   ……   郑况回去后,当即给荥阳本支的堂兄郑净去信,询问十八年来族中与“容夫人”来往的有哪些人。   他记得,母亲曾哭着说,庄子上的那些人对小妹并不好。   小妹被养歪了向来睚眦必报。她记恨当年作为族长的大伯父下的命令,将她扔在庄子上养,害得她苦不堪言。   郑况闭了闭眼睛,容家未遭难时,小妹冒充“容夫人”尚不至于对郑家进行报复。   可眼下呢?郑家与容家结为姻亲紧密相连,都是一条船上的人。   额角出了一身汗,郑况送出信后,将几个孩子叫过来,与她们说了此事。   他认真肃穆的看向阿鱼,满是歉疚。   “可能近来要仍要委屈阿鱼与陆世子同行了。”   “待将你母亲安葬,舅舅便要去京城。届时你可留在荥阳,亦或是颍川,还可以去荆南,你舅母与祖父都在那里。”   “爹爹的告假不是要到期了,怎么突然要去京城?”郑沁荷不解道。   郑况叹了口气,并不打算瞒着她们,“为了你小姑母的事,也为了郑家,我必须去。”   郑况没再理会女儿,反而看向阿鱼,温声道:“阿鱼呢?”   阿鱼垂下眼眸思量着,分明舅父昨日还说从颍川离开后就回荆南。   不过短短一日,那个人不但要跟着他们去荥阳还有去颍川。   “是不是他逼迫舅舅的?”阿鱼忽地坚定道。   容嘉蕙抿了抿唇想说什么,但看到妹妹眸底的不悦,遂又默默闭上口。   “这次的事还是陆世子给我透的风声。”   “那我在荥阳等舅舅回来。”思虑过后,阿鱼缓缓道。   “我和阿鱼一起吧。”容嘉蕙道。   “爹爹,那我也要和姐姐们一起。”   终于谈拢了,见阿鱼没有气恼,郑况松了一口气。   非亲非故,他知晓陆世子为何会忽然提醒他。而他为了这次人情不能拒绝陆世子同行的邀请。   郑况在心底长长叹息,等所有事都解决了,他得给小外甥女寻个好亲事,摆脱这些烦人的糟心事。   ……   行船一路北上,小半个月就到了徐州。陆预已经半个月没有见到她了。   他知晓她在躲他避他。   哪怕下船置办补给时,她也戴着帷帽,不给他一点看见她的机会。   陆预正愕然愣神时,青柏过来传信,有小黄门一路快马加鞭,带着上谕叫他速速带陆植上京受审,刻不容缓。   刻不容缓,当真是一刻也不容耽搁。陆预不动声色的看着手谕,迅速思量着其中的因果缘由。   陛下为何会这么着急?   还是有些人,等不及了? 第82章   陆预领命,只能继续从徐州开始一路北上。临走时他将杨信留下,派杨信保护阿鱼安危。   郑况担忧京城有变,迅速写信给自己的长子郑泓,叫他赶回荥阳安葬姑母郑夫人。   另外郑况不放心几个女孩子孤身前往,还给荥阳老家的堂兄郑净写信过来接应。   北上的船只越来越远,阿鱼一时愕然,许久才收回视线。   但愿以后再也别相见了,她真的很累,不想再与那两人产生一丝瓜葛。   他们的恩怨,只有他们自己去解决。   只盼着舅舅这次北上顺顺利利,平安归来。   ……   船行了半日,直到再也看不见那处码头,陆预才看走到甲板上,遥遥看向远处的那一点模糊的影。   她方才就站在码头上,为郑况送行。   陆预双手握住护栏,垂眸看着下面晃荡的涟漪,一圈又一圈,随涡轮卷出浪花。   浪花肆意滚动,再抬眼还能看到附近随意漂泊的舟子,靠近问他要不要买鱼。   那鱼娘子见他看过来,红彤彤的脸上当即笑开了花,迅速用草绳串了两尾大草鱼。   陆预目光沉沉的盯着那渔娘子,不知想到什么,当即从怀中取出手谕。   明黄帛绢上用徽墨写着密密麻麻的小字,不外乎要他如何以最短的时间赶回京城……带回陆植。这些都没问题,只陆预看到手谕末尾的大印时,面色猛然一拧,恍若雷劈。   过去他从容太傅那里得知,景顺十年,陛下在宫中遇刺,危急时有宫人拿玉玺砸向刺客。自此玉玺上的刻字缺了一初小角。后虽有填补,印泥后那一处的痕迹总是与周围不大一致。   而眼下,他手上这所谓的“上谕”分明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刻印依旧工工整整,朱红并未晕染分毫。   刹那间,男人额角青筋猛跳,当即吩咐青柏迅速掉转船只方向。   “去将那小黄门给爷带过来!”震怒下的眼皮不住抽搐,陆预心惊胆战,不敢去想那种可能。   青柏还没反应过来为何掉头,陆预等不及,快步走向船舱,一脚踢开那太监房门。   “你……陆预,你做什么!”李公公险些没丢了魂,反应过后脸色憋的比猪肝还难看。   陆预却并不给他机会,直接拎起李太监的衣襟,将人提溜出来。   “陆预,你好大的胆子!咱家可是奉上谕而来!”   陆预面色阴沉,一把将李公公摔到地上,切齿怒道:“将这个假冒朝廷的阉人关起来!”   “陆世子,可是发生什么事了?”郑况听到动静,急忙从船舱里出来。   他看到船只忽地调头,面色凝重,整颗心忍不住提起。   陆预缓了一口气,似乎并未从那种恐惧中缓过来,他看着波动的河水逐渐失神,兀自喃喃:“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   这些日子,他实在是关心则乱了。   若陛下真急着处理陆植的事,在他还在申州和湖州的时候就该催促了。   反而等到他到徐州,命他刻不容缓。什么事才能到刻不容缓!陆植也配令陛下急到刻不容缓?   陆预闭了闭眼睛,他看着泛着涟漪的湖面,又恼又悔,还是觉得行船太慢,干脆吩咐弃船骑马。   郑况大概猜出了什么,看着徐州的方向,紧紧捏了把汗,也跟着陆预一同改骑马前行。   ……   和陆预分开后,容嘉蕙担忧他们几人带着母亲的棺椁行动不便,想等过几天荥阳来人再出发。   阿鱼和郑沁荷没有异议。   容嘉蕙打算在街上先蔺个小院,暂时安置母亲的棺椁。   “阿鱼姐姐,要不我们和嘉蕙姐姐一起去吧,她过去在宫里待久了,我担心她不太熟悉外面的事……”郑沁荷说得委婉,阿鱼很快就明白什么意思,当即点头。   他们二人跟着容嘉蕙一起,同牙人交涉,因为要停棺,最后以高出市面五两的价格租赁了处二进小院。   加上杨信,还有舅舅吩咐的十几个侍卫守着,倒也不用担忧安危。   才短暂安顿好,郑沁荷只觉有些闷,“要不咱们一同出去逛逛吧,第一次来徐州府,还不知这里有没有什么有好玩儿的地。”   “也好。”容嘉蕙道。   阿鱼没有异议,便跟着她们二人。   郑沁荷要去看徐州的胭脂铺,往常徐州的胭脂都是进贡到宫中的上等货,畅销各地。   容嘉蕙在宫里久了不甚稀奇,阿鱼对胭脂亦没什么兴趣。   郑沁荷试胭脂时,只有俩人在外间相对而坐。   空气都静默了几分,察觉那道不可忽视的目光,阿鱼旋即发现这是她与容嘉蕙头一次独处。   往常都有舅舅和沁荷在身边,是以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儿的。   阿鱼垂下眼眸,有些不自在。她与容嘉蕙虽然有斩不断的血缘关系,但中间隔了那么多是非,隔着生死,她还是做不到大度地如同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与她说笑。   毕竟,若不论血脉,她只是一个普通又平凡的乡野渔女,或许早死了几百回。   她与容嘉蕙,永远不可能和解。   他们那类高高在上的人,骨子里就瞧不起她,瞧不起青水村的李叔李婶阿叶姐他们。   阿鱼叹了口气,想出去。   孰料,她还没起身,身旁的那抹淡紫色身影已先她一步,只见她回眸看着自己仓徨笑道:   “你就在这里,我……我想吃桂花糕了,出去看看有没有卖的。”   她的声音近乎哽咽,匆忙踏过门槛跑走了。   阿鱼盯着她踉跄局促的背影,心中隐隐有些难过。   双手紧紧揪着裙摆,攥紧,捏出一层层褶皱。阿鱼试图压下那股不安与难过。   她不该感到不安,更不该感到难过。   她有不接受道歉的权利。   那一瞬间,阿鱼脑海里想了许多,莫名想到沁荷说的,小姑母如何虐待她,如何打压她,她在宫里被那对父子……   她再也不能有孩子了……她被歹毒的贵人困做囚雀,绝处逢生……   甚至她亲眼所见,三皇子要与陆预比试的那天,还动过用她做靶子的念头……   阿鱼捂着心口,深深喘了一口气。她分明也是可怜人……   她最该恨的是陆预那个罪魁祸首,而不是和她一样的可怜人……   她与自己有着难以斩断的血脉亲情,而母亲的棺椁还停在那里,亲眼看着她们相逢陌路,故作不识。   方才容嘉蕙也感受到了,怕她难过所以先一步借口说买桂花糕出去,其实是想给她还有她自己,留下最后的体面。   生病的那些日子,都是程医女也就是她,一直照顾自己,她耐心温柔,细致入微……   阿鱼擦去眼角的泪,深深吸了口气,一股春风吹起心头,许久她仰头看向天空,如释重负。   她起身,看着门外车水马龙的热闹,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寻找那抹淡紫色身影。   “阿婆,哪里有卖桂花糕的?”阿鱼随意问了身旁卖春联的婆婆。   “那处路西第五家的门面就是糕点铺子。”   同婆婆道谢后,阿鱼急忙找去了那家糕点铺子,店前排了长队,她迅速看过那群密密麻麻的人,但并不见容嘉蕙的身影。   心底的那股不安愈发浓烈,阿鱼还想问问附近有没有其他的糕点铺子。   然而还没开口,不知从何处出现个胖大腰圆的婆子,在她路过巷口的时候,迅速将人捂晕了拖走。   ……   陆预和郑况策马赶来时候,天色渐晚。   郑沁荷在小院外不断徘徊,吩咐了一波又一波侍卫,始终没有容嘉蕙和阿鱼的消息。   陡然看见陆预和自己父亲,郑沁荷仿佛看见救星一般,当即哭道:   “下午时候蕙姐姐和虞姐姐都在胭脂铺里等我,结果我出来时候她们都不见了。”   “爹,都怪我,若不是我非要出去买胭脂,蕙姐姐和虞姐姐也不会……”   郑况拍了拍女儿的肩膀,默默安慰她会没事的。   只是女儿走后,郑况险些没站稳,他沉沉缓了口气,盯着院中那座漆黑的棺椁,面如死灰。   “属下办事不力,在胭脂铺堂中时,属下发觉有人使暗器过来,属下怕娘子有危险,就去捉那刺客……”杨信跪在地上,不敢看陆预的脸色。   男人面色凝重,漆黑的眸底闪过戾色。当时看到那“手谕”他有七分笃定,眼下人却从他眼皮子底下被带走,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敢假传圣旨,且与他和容嘉蕙都有仇的,算来算去,只有京中的三皇子李含了。   北镇抚司审容家和小郑氏却只审出了和吴王的牵扯,并未涉及到三皇子。所以陛下当时未对容家动手,或许想从赵云萝和赵叡那寻找破绽。   但直到现在,京城并未传来与审赵云萝有关的消息……   似乎又闻到了若有若无的浓郁汤药味,陆预瞳孔猛然一缩,眼前黑了又黑。   他离京时,陛下身子就不大好了,汤药一碗接着一碗。   宫中只有养在皇后名下的三皇子,流连酒色逐渐被掏空身子的四皇子,还有一个唯唯诺诺但经常去乾清宫侍疾的七皇子。   “……天黑了。”郑况看着没有一弯明月的天际,目光空洞,缓缓才颤声道。   陆预抿唇,极力说服自己冷静,不到那一步,只要他有利用价值,李含不会要她的性命。   “郑大人直接去荥阳吧,我会将她安然无恙的带回来。”陆预朝郑况郑重行礼。   言毕,陆预不再犹豫当即打马离开徐州。   他要将她全全整整的带回家,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第83章   额角的酸疼一阵接着一阵,肺腑中闷得窒息,随着耳畔的一阵晃动声,阿鱼骤然睁开眼眸。   眼前尽是黑茫茫的一片,她想揉揉发疼的额角,孰料手腕竟动弹不得。感受到眼睛和腕上的束缚,刹那间阿鱼福至心灵,她这是被人绑架了?   她身子蜷缩着,被人绑缚着手脚蒙着眼睛,身下是不断晃动的车轮碾压声和嗒哒的马蹄声。   那种未知的恐惧顺着车轮的滚动一寸寸蔓延上她的心头,愈发令人忐忑不安。   她迅速挣扎着,双手摩擦着绳索想挣脱那道束缚,可除了掌腹的痛痒外毫无办法。   “是阿鱼吗!”耳畔忽地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挣脱绳索的动作僵了瞬,阿鱼试探着朝着声源的方向寻去。   “……是你?”   她声音里的畏惧和不安以及那些若有若无的怀疑深深刺痛着容嘉蕙,她艰难的朝着阿鱼挪动几分,贴上她的肩膀,哽咽道:   “姐姐就在你身边,不会有事的,一定不会有事的……”   靠近的那一刻,她发现阿鱼的身子猛然一缰,迅速躲开。   容嘉蕙眼前的布条渐渐濡湿,她听到那熟悉的摩擦声,叹了口气低声道:   “别伤着自己……我试过了,绳子绑得太紧,挣不开的——”   容嘉蕙垂眸,她没想到阿鱼竟然也被绑来了,她不是在胭脂铺的大堂吗?   天知道,她在卖糕点旁的首饰行前看到李含身边的侍卫郑肃时,险些吓破了胆。   按理说,就连郑肃也只敢在街巷里蹲守她,不敢直接闯胭脂铺。   那阿鱼呢?她怎么也会在这里?   李含要抓人分明也只是冲着她来的。   “你后来是不是出来寻我了?”容嘉蕙眼眸湿热,激切却又深深懊悔,许久才叹息道:“你不该出来的。”   “我们约摸是被三皇子的人绑架了。”   阿鱼从她的话中缕清了因果,她还记得那日在书肆门前,以及后来在草场上见到三皇子的事。   书肆门前他显然将她当成了别人,要将她带走。后来在草场上更是凶残到拿人当活靶子。   “都是我的错,若非我要去买桂花糕,也不会连累你……”容嘉蕙叹息道。   “……”   良久,阿鱼也挣扎着试图坐直身子,复杂道,“他要绑我们去哪里?”   容嘉蕙抿唇心底挣扎,莫大的无力和恐惧感将她深深淹没,良久才缓息道:   “京城。”   ……   陆预赶到京城时,已经三月初了。   前不久一场倒春寒落了好大雪,听闻圣上一病不起,大半月没上朝。   没人再提一句有关陆植的事。   三皇子仍在禁闭,七皇子每日侍疾于御前。   “连我亦许久未得陛下召见。”   北镇抚司值房内,陆预和蔡贞相对而坐。   陆预不动声色将那封圣旨拿给蔡贞看,扯唇冷笑,“八百里加急,刻不容缓!”   “这样的圣旨能传出京城,北镇抚司半点未曾察觉?”   蔡贞看到圣旨的大印时,面色逐渐凝重。上次见圣面,陛下令他盯好三皇子的一举一动。   如今出现这等疏漏,确实是他的失责。   但能出现这样的事,那东厂和锦衣卫中,必然也出现了钉子。   “多谢陆世子提醒,这件事我会私下去查。”蔡贞拧眉,看向陆预疲惫又沉重的面色,忍不住提醒道:   “赵氏余孽招供了和陆植以及容家郑夫人这么多年来往的经过,但却始终不肯咬上三皇子。”   “未有圣谕,北镇抚司亦不能真要了他们的命。”   陆预揉了揉嗤嗤生疼的额角,多日来风餐露宿赶路,几乎未曾阖眼,回京便先赶往北镇抚司。   他知晓蔡贞要说什么,只要赵云萝和郑阿妩不可能咬上三皇子,那三法司便不能直接对三皇子下罪。   三皇子若夺位成功,必然也会想方设法保下他们的性命。   陛下在这等关键的节骨眼上病得不省人事,这其中的阴私还能有什么?   “阿鱼和容嘉蕙在徐州被人掳走,眼下他们的人或许还未入京,我先去顺天府衙调动人马在外城逐个探查路引。”   “陆世子慢走。”   陆预看了蔡贞一眼,没说什么,径直离去。   陆预走后,蔡贞起身走向长案,盯着放在案上的绣春刀,伸手缓缓抚上刀柄。   ……   外城的城门处不知为何戒备森严了许多,连往城中送菜的菜农,也要被来回翻开箩筐,查看里面有没有猫腻。   过往的行人被严格探查路引,城门防守戒备,很快就形成了只进不出的模式。   郑肃骑在马上遥遥望向远处城门,鹰钩鼻下薄唇紧抿。旋即决定掉转方向,先回殿下在城外的庄子上等待行动。   ……   夜幕将近,陆预满身倦怠地回到魏侯府中。刚过仪门,便见安阳长公主坐在堂前,灯火扑簌在她面前,晃着她发间的金钗和裙上的织金花缎的金辉。   错愕恍惚了那么一瞬,陆预上前请安。   “我知道你向来最有主意。”安阳长公主看着憔悴的儿子叹了口气。   “今日我刚从宫中过来,本是不想再来这魏侯府……”安阳长公主顿了瞬,“听闻你今日回来……”   “未能第一时间给母亲请安,是儿子不孝。”陆预默默坐在下首。   安阳长公主诧异地看着他,忽地觉得陆预很不对劲儿。   不,从上回在府上接圣旨,再到他为她求来了和离的圣旨,她这个儿子就很不对劲了。   面色青灰,也不知他整日里在忙什么,瞧着比她这个母亲还要憔悴。   只可惜这样的一个孩子为了家族的兴衰,非要和他舅舅图谋大事,毁了婚事不说,人还变成这副鬼样子。   自从有了赵云萝,还有那个妾室的事,满京城风言风语,还有哪户人家敢把女儿嫁给他?   不外乎说他们陆家真是一脉相承……   回回她听到这话只觉恶心又厌恶到透顶,偏偏这是她的儿子,甩不掉。   如果这时候绮云在身边,还能多开导开导她。安阳长公主叹了口气,下意识抚上小腹。   长久的沉默令陆预有些不耐,他错开目光,陪着安阳长公主坐了会儿,他当即起身请辞:   “儿子还有事,若母亲无事,儿子先行告退,改日再去公主府拜见母亲。”   见他要走,安阳长公主赫然叫住他,欲言又止地盯着他,苦心劝道:“本宫今日来,是要告诫你,恐怕要不了多久宫中就会变天,他们的事,你不要参与!”   “你听到了吗?”   陆预微微转身,看向自己的母亲。   因为陆植他指摘不了母亲什么,为人子要孝,他没做到。为人父要慈,他亦未做到。为人夫要宽,他也没做到。   不仅如此,他还将她弄丢了。   陆预闭了闭眼眸,多日来的压抑与疲倦已经彻底将他吞噬。   他略微颔首,当即告别自己的母亲。   安阳长公主被他这幅态度气得要死,本来满心的忧切此刻已然全成了怒火,挥袖扫去了案上的茶盏,长公主听着砰叱砰叱的碎瓷声,理智逐渐回归。   她与魏侯和离了,这么多年为了那对父子,她从一个懵懂无知的少女,逐渐变成了面目全非的妒妇。   她也曾爱过时兴鲜亮的衣裳,爱过俊俏清癯的郎君,爱过山清水秀的风景,爱这世上所有美好的事物……   从什么时候开始呢?她变了,她眼睁睁看着与自己两情相悦的郎君与表妹珠胎暗结,看着他为了维护自己的外室与她撕破面皮不再体面的模样,看着自己的儿子重蹈覆辙,为了一个妾竟敢缕缕顶撞自己……   直到现在她才想明白这世上值得她去爱的还有很多,没必要一辈子困在深闺当个怨妇。   离开魏侯府时,安阳长公主叹了口气,摸了摸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最后头也不回的上了马车。   ……   宣明院的书房只燃了一支烛火,依旧昏暗的紧,陆预默默坐在灯烛前,不敢阖眼。   只要一阖眼,那日满地是血的场景便一遍遍逡巡在他脑海,不断上演。   恰在这时池白进来,陆预急切的起身。   “可有她的消息?”   池白摇了摇头,起身回命道:“暂且还未有消息,不过三皇子那也没有消息。”   “今日在城门处亦没有什么变故,想来夫人应该还在城外。”   陆预缓了一口气,当下没有消息便是最好的消息。   “你辛苦了,退下吧。”   “主子,四皇子府的人秘密送了帖子过来。”池白道。   陆预静了半晌,垂着眼皮扫向请帖。宫中有七皇子侍疾,宫外有三皇子虎视眈眈,不知渗透了多少势力。   眼下这个一向沉迷酒色被掏空身子的四皇子,竟也不装了。   陆预压下帖子,眸色深沉。陛下未立太子,一旦圣体崩殂,三方势力会搅得京城不得安宁。而魏侯府从前便不曾站队。   他奉命探查吴王一案,势必要得罪三皇子。若三皇子登基,陆家包括长公主府,都难逃一劫。剩余的四皇子和七皇子如何,暂且有待商榷。   许久未曾阖眼,想着烦心事,陆预额头生疼,牵动心口的旧伤,他忽地站不稳,抬手俯撑着桌面。   是啊,他险些忘了,他命不久矣。魏侯府往后如何,他也无法看到。只是可惜祖父辛苦打下家业,他这个不肖子孙也无法守得住了。   捂着绞痛的心口和近乎被穿刺的额头,陆预步伐沉沉地走到小榻上,整个身子歪倒下去。   他得先养精蓄锐,他不能倒下。他倒下了,她该怎么办呢?只要李含有从他这里想要的东西,她就不会有事。   他想,这回哪怕李含要他的命,他也认了,只要她能平安。陆预阖上沉重的眼皮,意识逐渐模糊。   “夫君,你说我们将来要几个孩子啊?”半梦半醒间,察觉怀里咕哝着不安分的人儿。   陆预刚要开口斥责,一睁眼才发现对上的是双清亮有神的眸子,她满是期待的望着自己,长指有意无意地在他的心口划来划去。   冲动下刚要脱口而出的斥责瞬时被噎回喉中,陆预不由自主地抚上她绸缎般顺滑的乌发,忽地手下用力,将人紧紧摁在怀中抱起。   “哎呀,夫君你说话啊,闷到我了!!!”怀中人似乎在抗拒,不满地推着他。   可她的力道实在太小,许是被闷的久了,开始手脚并用的踢着他。   “夫君,你怎么哭了!”小手敷到他的脸上,察觉到湿润,怀中人诧异抬眸,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夫君,是不是家里的生意出了问题,若是那些人给你气受,若是……若是家里人不好……”她声音越来越弱,似乎认真考虑了很久,才抬手擦去他眼角的泪,眸中满是忧切与心疼。   “那我们就回青水村吧……”   陆预闭了闭眼眸,没有说话,反而将人抱得更紧。   不知为何,同样的卧房,早已被红绸喜布重重装饰,同样是那双清丽剪水的乌眸,在流苏凤冠的晃动下,一错不错的看着他。   樱桃檀口张张合合,尽管脸颊上已染了层层粉霞,还是羞羞怯怯的唤着他“夫君”。   冥冥中,陆预好似察觉到自己已灵魂出窍,他忽地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道挣出体外,他看着那个和他一模一样的“陆预”,与她饮下合卺酒,而后剪了她的长发,用红绳紧紧缠绕在一起,行结发之礼。   陆预心中大骇,他想上前将那个“假陆预”推开,他想剪自己的发,也放入匣子中与她合髻。   然而他却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穿过他们的身子,眼睁睁看着“假陆预”将阿鱼没入红浪中。   “别!”床榻上的女子泪眼涟涟缓息着,制止着他,“……不要了……明日要给娘请安,她好像不喜欢我,我可不能迟到……”   陆预看着“他”浑然不在意,揽着她笑道:“爹与娘早已和离,祖母去了寺庙修行,叔母他们早已分府别居,往后府中只有你一位主母,谁都不要紧,你更不必放在心上。”   陆预还在惊愕府中亲眷的巨大变化,他看着那林被红浪翻涌的愈发急切,心中莫名生出一股恼火。   他想上前,去将二人分开,可还是一如既往地什么也触不到摸不着。   他再抬眸时,满天红云的喜房迅速消散,他看见阿鱼坐在榻上,怀中抱着两个小脸红扑扑的襁褓。   他凑近看那襁褓,一个孩子恰巧醒了,乌黑的眸子望着母亲,唇角咧出笑来。   那孩子的眼眸生得很像她,高挺的鼻梁和薄唇生得像极了他。陆预心下一软,想抱起孩子。孰料早有人进屋,将孩子抱在怀里,还拿着拨浪鼓一边逗着孩子,怕孩子无聊一边在屋里徘徊。   “夫君,元姐儿好像很喜欢夫君呢。”阿鱼抱着另一个孩子,捏捏他的小鼻子,又拍着他的小襁褓,放在怀中哄着。   “这是自然,母亲说,元姐和我幼时生的一模一样。”   他说着唇角上扬,眸中里满是对妻儿的宠溺与爱护。   陆预静静看着“他”面上的神色,扪心自问,他从未在自己脸上看到过那种近乎“怜爱”,“柔软”的神情。   “快中秋了,母亲要过来准备元姐儿和丹哥儿满月,到时候有母亲在,你便在屋里好生歇着,莫要见风。”   听完体贴的话语,她垂下眼眸,满脸红霞。   只是听到“中秋”二字,孤身站立在一旁的陆预忽地心口绞痛,那股疼痛近乎要将他的心撕裂一般。   中秋,中秋!若阿鱼没有出事,他们的孩子也该是七月出生,中秋满月!   耳畔忽地传来一阵砰砰的惊闹声,陆预陡然从榻上坐起,额头满是盗汗。   他抬眸扫过窗外,依旧是乌黑一片,天还未亮。   耳畔的声响未断,陆预听见房门外有人急切的敲门。他缓了口气,重新燃了灯烛。   “主子,主子,大事不好了!”门外青柏的声音有种不正常的急迫。   陆预想的方才的梦,面色骤变,当即过去开门问道:“可是她出了什么事!”   青柏重重喘息着,看见陆预当即跪在地上,面色凝重哽咽道:   “不好了,宫中传来消息,陛下驾崩了——”   刹那间,陆预眼皮不受控制地抽搐直跳,跟着他的心,在胸腔内重重打着擂鼓。   “去,拿着爷的令牌先调集兵马司的人手,管制好城中的治安。”   陆预迅速恢复着冷静,他虽不在顺天府任职,但当初办理吴王案中,陛下将兵马司的人马也交到他手上,命他和蔡贞一起抓捕吴王。   陆预迅速换上官服,刚出门就遇到过来寻他的蔡贞。   此刻蔡贞身着大红飞鱼袍,紧紧握着腰间的绣春刀,面色紧绷着。   历来锦衣卫只听命皇帝一人。皇帝在,那便还有锦衣卫的日子过。若改朝换代,新朝亦不会放过旧朝的那些鹰犬,尤其是与之有仇的鹰犬,更逃不过被狠狠清算的命运。   “外城严防死守,并未有任何余孽的消息,今多事之秋,还请蔡指挥使多多留意。”   蔡贞不动声色的看着陆预,仅从几句话中便剖析出要害。三皇子的人并未进城,如今宫中大乱,或许有人会浑水摸鱼将人带进城。   “陆世子保重。”   蔡贞并未多言,他知道,彻底得罪了三皇子,且自己又是先帝的鹰犬,若三皇子登基,他与陆预将会是一样的下场。   陆预从怀中拿出请帖,布置好城防后,不动声色的去了四皇子府上。   本以为陛下还能再撑一段时间,再留一些时间给他深思熟虑。孰料变故来得这么快,七皇子过于心急,常常侍疾宫中目的未免太过明显。   有时候过早浮于水面,往往会被人当成靶子。陆预看着手中的请帖,只觉莫名烫手。   已经没有路了,今夜他必须得做出选择。   ……   对于陆预的到来,四皇子李钦一点也不惊讶。   此刻他依旧一身翠绿大氅,周遭围着三两舞姬,饮着葡萄酒一副不学无术的花花公子模样。   “陆世子来了,你们都退下吧。”李钦抬眼,周围的侍女拢紧衣衫都纷纷退下。   “四殿下之心性,令人敬佩。”陆预拱手行礼。   李钦眼尾轻扬,笑得如沐春风,“不这样不行啊,毕竟今日是最后一天了,着实令孤有些留念。那些声色犬马的日子,无忧无虑,真是好啊!”   他晃了晃脖颈,伸着懒腰,再看向陆预时,眸中的轻佻松弛旋即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蛰伏许久后的沉稳持重。   “既然陆世子在七弟和三哥中选择了孤,那孤势必不能叫陆世子失望。”李钦笑了笑,从玉盘中揪了颗葡萄扔进口中咀嚼。   “走吧,看看今夜会有何大戏。”   ……   景顺十七年三月初五丑时末,宫中报丧。七皇子抱着先帝遗体痛哭流涕,伤心得险些昏死过去。   过后内阁首府江春礼公布先帝遗诏,称七皇子天性仁孝,品行佳良,最堪继承大统,宣扬祖宗之德,保大周江山永固……   谁知,圣旨还未宣读完,三皇子带着甲兵将前朝围了个水泄不通。   只是七皇子久居御前,究竟是侍疾还是联合内阁官员谋害君父妄图篡位,到底不得而知。   三皇子便打着去浮言,正人心和清君侧的幌子,围攻宫城,和七皇子的人马火拼。   天亮时,传来消息,七皇子被三皇子砍了脑袋,三皇子迅速命令内阁和司礼监重拟诏书。   内阁中的一些先帝孤臣和世家贵族们,自然不愿意侍佞君。听闻一夜之间,已从午门中拖出不少大臣的尸体,全是被砍了脑袋没有头的尸身。   不过短短一夜,京城中人心惶惶。生怕死人的消息传到自己家。   他们对三皇子弑弟杀臣试图篡位屠戮众人的行为早已不满。京城中许多老臣,当即投了四皇子的阵营,寄希望于四皇子力求诛杀奸佞拨乱反正。   李钦恰在此时应势而出,趁三皇子不备联合兵马司和北镇抚司以及禁军,围了皇宫。   三皇子的人很快节节败退,可就在众人围堵三皇子时,他整个人恍若如人间蒸发,不见了踪迹。   四皇子不敢松懈,陆预与蔡贞却面色沉重,他们将皇宫里里外外找了个遍也不见人。   “宫城地下是否有隧道?”陆预死死看着李含消失的地方,深拧着眉。   “这不过是个传说。”四皇子李钦看了陆预一眼,面色不大好看。   皇宫中竟有密道,对他这个未来的天下之主而言,可实在算不上什么好事。   这般过了一夜,宫里开始准备先皇的丧事。   陆预和蔡贞巡查京城安危的同时,并未放下对外城的盯守。   没有可疑的人,可疑的人早在三皇子兵变的时候就被抓完了。   可迟迟不见那对姐妹的身影。   ……   京城外的一处庄子上。   容嘉蕙下马车时候,听见那些侍卫吩咐将她和阿鱼分别囚禁开来。   眼上的绑布解了,手脚的束缚也解了,那些人将她关在房中,每日三餐定点送饭。   容嘉蕙愈发觉得奇怪,李含绑了她来,已经过去三天了,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这等温水煮青蛙一般的手段并不像李含那种疯子会做出来的。   太阳升起又迅速落下一次又一次,她心中的不安和忐忑越愈发焦灼。   容嘉蕙知道,不能再这样了。陆预和舅舅或许并不知道他们被绑走,真正到了性命攸关的时候,还得她自己自救。就跟上一次她千辛万苦逃离李含的囚笼时,落入吴王余孽的魔窟中,所有的一切,都要靠她自己。   不然,她也活不到今日。   容嘉蕙思量着,算着时辰,天快黑了,眼看着就到了那些婆子过来送晚饭的时候。   容嘉蕙扫了眼房中的物什,最后觉得举起桌岸前的绣墩儿。   她举着绣墩,慢慢倚在门后,只要那婆子一进来,她什么也不必想,砸过去将人砸晕了她便能逃跑。   听着门外的脚步声,容嘉蕙逐渐屏息凝神。手举得愈发酸疼,她刚要动作,猛地听见门外传来一阵近乎被噎回去呼声。   透过隔扇的光影儿,好像是有人将送饭的婆子打晕了过去。   门从外被带开,见阿鱼进来,容嘉蕙激切的放下绣墩儿。来不及问她怎么出来的,容嘉蕙拉着她的手就跑出房门。   “我数过,每天夜里门口会巡逻的侍卫,我趁他们巡逻前,拿花瓶砸晕了婆子,便想找来试试你在不在这儿。”阿鱼握着从院中捡的板砖给容嘉蕙看。   容嘉蕙吸着鼻子,心中那股委屈与痛苦在此刻全部烟消云散,看到地上还有板砖,她也学着阿鱼捡起一块放手里。   “阿鱼我们快走,母亲和兄长在天有灵,定会保佑我们平安出去的。”   容嘉蕙一只手牵着她,二人隐匿在夜色连廊下,步履匆匆。   不过一刻,庄子里巡逻的侍卫很快就发现了不对,开始对庄子进行地毯式搜捕。   见这庄子的布置,大概是京郊,容嘉蕙猜到阿鱼对京郊的院子不熟悉,一路上一手握着板砖,一手牵着她,想寻找矮墙或者角门,能翻过去。   今夜没有月亮,外面漆黑一片,容嘉蕙看不清外面,倚靠在墙上喘息着。   跟着她一路跑来跑去,躲过了两次侍卫的搜捕,阿鱼早已经累的气喘吁吁。跌坐在地上,擦着脸上的汗。   “歇好了吗,我们快走。”容嘉蕙催促道。   阿鱼想起身,冷不防抬眸时对上一双碧绿的眼眸。有过类似的经验,阿鱼以为那是狼,忍不住捏了一把汗。   直到容嘉蕙的再三催促下,阿鱼再抬眼,才发现那“狼”似乎被他们吓到,一溜烟咕哝着跑没了。   “那是狗!”阿鱼盯着那影子眼前一亮,对容嘉蕙道:“我们快跟上那狗,说不定这里有狗洞,也能出去。”   容嘉蕙惊愕一瞬,反应过来她说的没错,也不再忸怩,跟着阿鱼去追那狗。   果然功夫不负有心人,顺着狗消失的方向,她们在草丛中扒出了一个小洞。   不大不小,刚好够她们钻过去的。   阿鱼毫不吝啬地给容嘉蕙展示如何钻狗洞。钻过去后,发现外面是一处原野,似乎没了侍卫搜捕,阿鱼送了一口气。   阿鱼在外面小声道:“这里是出口。”   容嘉蕙刚要钻过去,忽地听见外面凌乱的脚步声。情急中,她迅速钻过去,又用杂草将那狗洞遮掩好。   见阿鱼在外等她,心中又是一暖。   “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快走。”阿鱼道。   阿鱼向前走了几步,没听见容嘉蕙的动静,转身时却发现容嘉蕙面色煞白,目光空洞的盯着前方。   后背渗出一层冷汗,阿鱼顺着她看的方向望去,不由得毛骨悚然。   从四面八方向她们涌来的,是一群长着惨绿眸子的狼!   而遥遥几里外,有人坐在马上,漫不经心地拉弓射箭,似在对准狼,又似在对准她们。   “李含……”容嘉蕙当即面如尘色,那张脸就算死她也忘不掉。   无数个黑暗的日日夜夜,她被他像玩物般搓扁捏圆,丧失尊严宛如猪狗。   尖锐的破空声迎面扑来,容嘉蕙盯着箭矢的方向,瞳孔猛然一颤。   箭矢不是朝着那群狼,而是朝着她来的。正当她闭上眼睛等死时,肩膀上忽地传来一道剧痛,阿鱼拽着她的肩膀迅速避开那支箭矢。   “别怕。”手中只有板砖,阿鱼将受到惊吓的容嘉蕙护在身后。   她杀过狼的,过去在青水村将狼赶走,与陆预一起坠落山崖也杀过足足四匹狼呢!   她不怕,狼没有什么好怕的。   阿鱼握着板砖与不断靠近的狼周旋着。   容嘉蕙恢复了些精神,看到面前阿鱼瘦小的身子在不停发抖。心尖蓦地酸疼,她咬着唇瓣撑着站起来。   远处那道身影逐渐靠近,容嘉蕙这才看清,李含身上还都是血,周身凌乱,一副丧家之犬的模样,显然是从什么地方逃过来的。   能让李含做丧家之犬的,那只有两件事,要么是宫里的老东西打算动真格,要么是那老东西崩了。   “蕙母妃,别来无恙啊!”李含脸上冽出一个极为难堪的笑。   视线越过阿鱼,迅速黏腻到容嘉蕙身上。   “可惜啊,还差一点,本殿就能做皇帝,到时候本殿就封蕙母妃为皇后,咱们也学高宗和阿武,做一对长长久久的夫妻。”   李含一错不错的黏视着她,肆无忌惮地上下打量,与此同时笑着举起来手上的弓箭。   容嘉蕙见他眸中狠厉尽显,毫不留情地再次对准她,迅速戒备起来。   李含笑着看她,当即就是一个虚晃,箭矢快准狠稳地对准阿鱼。   来不及躲避,容嘉蕙惊叫着扑向阿鱼。   然而李含疯魔了般数矢连发,有些被阿鱼用板砖挡了回去,但还有几支落到了容嘉蕙的四肢上。   容嘉蕙忍着疼痛,再也站不起来。   李含依旧笑着看她,不过拍拍手的功夫,那些狼狗被人领回,周围迅速涌上一伙人,将阿鱼和容嘉蕙带到李含面前。   李含将容嘉蕙抱上马,毫不留情地拔掉她腿上箭,看着鲜血喷涌,心中莫名兴奋,朝着她的唇瓣狠狠一啄。   “还是蕙母妃的滋味妙。”李含说着,贴着她的脸,单方面同容嘉蕙小意温存。   孰料视线一瞥,扫向瘫坐在地上恶狠狠瞪着他的阿鱼。   李含挑眉,从腰上抽出鞭子就要甩向阿鱼。   这时鞭子却被另一只纤细的指节紧紧攥住,倒刺扎得容嘉蕙当即鲜血淋漓。   “放过她,求求你放过她!”容嘉蕙不敢再挣脱,讨好的贴上他的脸。   李含目光来回扫向这二人,饶有余味地看戏。   恰在此时,一阵马蹄声打破了静谧。   “殿下,有官兵似乎发现了这里,朝着这处的庄子靠近。”斥候道。   李含面色一沉,不再理会容嘉蕙,反而阴鸷地看着阿鱼,唇角扯着恶劣的笑。   “费了那么大功夫把你弄到手,今日也该你派上用场了。”   ……   陆预找到这处庄子时,看着地上渗出的血迹,心尖像是被人狠狠揪了一把。   他等不及了,若是李含要逃,大概会往靠近塞外的京城北郊逃。   是以,他和蔡贞奉命过来围堵李含。果不其然,在靠近玉凌山的这处庄子上察觉了端倪。   看着远处的火把逐渐靠近,李含抱着浑身是血的人,解开酒囊仰头饮了一大口。   他拍了拍手,旋即有人将阿鱼押上来。   陆预看到阿鱼的刹那,呼吸都凝滞了。目光上下打量,发绝她没有受伤,陆预才长长松了口气。   马上的血滴滴答答的坠落,蔡贞看着那从裙摆上流下的近乎蜿蜒成线的血珠,握着绣春刀的手愈发紧了。   “三皇子,殿下有令,若你伏诛认罪,三皇子府上的二百口人或可免于一死。”陆预顿了顿,“包括你那刚出生两月的儿子。”   李含目光沉沉,无可无不可的晃着脑袋,睃着陆预轻蔑一笑,“好一个或可幸免于难啊!”   “成王败寇,还有什么好说的呢?我知晓皇宫隧道的秘密,你猜四弟就算即位,夜里能睡着吗?”   三皇子虽然看向陆预,余光却分出一缕扫向阿鱼,早前他只让人捉容嘉蕙,这个女人却是意外之喜。   他原想着,留下她好掣肘陆预,到时候夺位时陆预不能不忍着向他低头。待他即位再卸磨杀驴。   可没曾想到,陆预竟然敢把着外城,不让他的人进来。这样一来他与城外的郑肃险些断了联系。   算计不到陆预,反将他推到了老四的阵营。   李含郁郁生着闷气,不再理会陆预和蔡贞的各种措辞。   “陆预,你以为,就算本殿死,不会带几个人留在黄泉路上陪着本殿?”李含捻了捻咯吱作响的指节,而后缓缓抚上怀中气尽血虚的女子的纤细脖颈,   “放了她!”陆预盯着阿鱼,朝李含厉声呵斥。   李含作势揉了揉耳朵,挑衅笑道:“哦?这里有两个与陆世子有过纠纷的女人,陆世子好歹说清楚,放了谁?”   “你究竟想要做何?”陆预没机会他的故意为难,切齿怒道。   李含眸光一凌,图穷匕见,眸中闪过诡异的兴奋。   “下来陆预,别这么高高在上的模样,本殿实在看不惯。”   陆预应声下马,戒备的盯着他。   李含摸了摸下颌,佯装思考,笑道:   “想要本殿放人也可以,先自断一臂看看诚意。”   他话音刚落,跪在地上垂眸许久的阿鱼蓦地抬眸。   只是对上陆预那道炽热的视线,却莫名觉得扎眼。他这么自负的人,怎么可能会为了救她而自断一臂。再者,他大概率是为了救容嘉蕙。   阿鱼迅速垂下眼眸,周遭传来浓郁的血腥气,回眸间,阿鱼看见从那马背上迅速滴落的血,想到容嘉蕙为了救她而挡的箭,一股忧切与不安迅速狠狠揪着她的心。   她没再理会陆预,估量着自己与那匹马的距离大概多远。她垂眸从袖口中摸索出一根细簪子。   另一旁,陆预对上李含挑衅的视线,暗暗握上腰间的剑柄。   “怎么,不敢?”李含有些不耐。   “殿下手握两位人质,自然能随意开出筹码,只是殿下可有想过,自己已然是穷途末路之辈。”许久不曾开口的蔡贞冷声道。   “既然是穷途末路之辈,自然不能按常理出牌。”李含不屑道。   蔓延的血滴似乎要流尽了,蔡贞目光沉沉正欲上前,当即被陆预拦下。   陆预握着长剑向前走了两步,将剑鞘随意扔在地上。   “还望殿下一言为定。”陆预抿着唇,垂眸看向自己右臂,又看向那跪在地上再不看她的女子,目光坚定却有隐约含着丝丝缕缕的柔情。   她当是十分恨他的吧,若他能早些醒悟,大概也能像梦里那样,和她成婚,婚后相妻教子,琴瑟和鸣。或许他们也会有元姐儿和丹哥儿……   陆预闭了闭眼眸,似下定决心般,当即提着剑朝着自己的右臂砍去。   冷不防,对面传来一阵人仰马翻的惊鸣。   电光火石间,阿鱼迅速拿簪子戳中李含身下的马腹,死死拽着他怀中容嘉蕙的腿想将人拽下来。   她流了太多血,再在李含怀中她会死的。   阿鱼顾不了太多,眼下她只有一个强烈的念头,她不想眼睁睁地让容嘉蕙去死。   李含反应过来,一脚要踹开阿鱼。孰料一支羽箭迅速射向他的肩膀。   强烈的穿痛使得李含面目狰狞痛苦哀号,束缚的力道力道渐松,他怀中不省人事的女人当即被摔下马去。   阿鱼迅速接住容嘉蕙的身子。   惊乱中,两方人马逐渐混乱。陆预很快反应过来,再顾不得许多,当即朝着阿鱼跑去。   蔡贞冷眼收回机关弩箭,高举着刀率领士兵去围剿李含。   “贱人!”李含从驾驭着受惊的马,朝向罪魁祸首阿鱼。   他胯下的马方才狠狠受了惊吓,李含亦控制不住,勒起的大马高高抬起前蹄,而李含已举着刀,眼看就要朝阿鱼踩去。   情急中,阿鱼眼疾手快地推开容嘉蕙的身子,看着那黑影朝着自己踩来的同时,她绝望的闭上眼睛,当即用双臂护着额头。   ……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阿鱼只能听见耳畔那络绎不绝的兵刃相接声和嗒哒的马蹄声,还有惊恐的嘶鸣声和惨烈的哀嚎声。   松开手臂,身上重重的,阿鱼睁开眼眸,对上那双渗血的眼眸,不知该是何心情。   温热的鲜血从他身上溢出,顺着她的脖颈蜿蜒扫过,最后落在土地上,留下一层凝重的深紫色。   那双眸子的主人似乎再没了气力,撑在她身上的力道再也坚持不住,直直压在她身上,再也没了一丝动静。   ——正文完be版—— 第84章   灼热的血溅到阿鱼惊愕恐惧的眼眸中,连呼吸都凝滞了。她看不见面前的尘土飞扬,看不见血腥杀戮的战场,泛红的眸底空洞洞的,血泪交融模糊了一片,好似什么也看不见了。   唯有压在她身上的重量却是实实在在的,压得她胸闷气短,喘不过气。   她不敢动,战马的嘶鸣与扑蹄分明是朝着她踩过来的……   温热的泪很快晕染了眸中的血滴,溢出眼眶顿时明净了视线。   杨信很快赶来,于满地血泊中抚起陆预的身子。   身上再没了压迫,阿鱼挣扎着撑坐起身,一错不错的看着那浑身是血再无生气的人,瞪视着他依旧恍惚着。   他这是在做什么?她分明不用他去救,若死……若死了那也是她的命……   垂下眼眸,她不安的抓着地上的野草,心腔中擂鼓敲得锵锵巨响。她还是无法避免用最坏的恶意去揣测他。   她为自己突如其来的念头感到羞愧,可过去的那些纠葛实在令她厌恶悔恨又畏惧,她不敢再相信他了。   好似只要一与他在一起,她就不可避免地变得尖锐矛盾蛮不讲理,好似她不原谅他,她就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恶人。   这种认知不愿煎熬着她,令她痛苦,叫她不停挣扎,挣扎到厌恶自己……   耳畔马蹄声震响,朝廷的军队已将叛军全部包围,杨信忽视周遭行军带来的飞沙灰尘,深深看了阿鱼一眼,背起不省人事的陆预迅速走了。   蔡贞一剑砍了李含的脑袋,而后匆匆下马,从地上抱起容嘉蕙的身子。   看到一旁还在发愣的阿鱼,蔡贞吩咐手下的百户,将人护起来。   今日变动实在太多,方才李含丧心病狂的策马胡乱踩踏,只怕陆预凶多吉少。   待蔡贞收拾好这里的残局,东方的天际已翻了层鱼肚白,逐渐没过蟹壳青的云层。   蔡贞抬眼,一缕灿黄的霞光刚好落进他深邃的黑眸中,隐隐约约刻画出一道模糊的身影。   ……   三皇子逼宫失败后在北郊自刎谢罪,自此京中叛乱平定。只可惜魏侯世子在这场叛乱中不幸离世。   四月,四皇子李钦登基,改年号为始初,派人重查过去吴王旧案。没想到三皇子和原魏侯府大公子陆植早与吴王有旧,暗中勾结意图颠覆天下。   好在三皇子已死,新帝念着手足情分,饶过三皇子府众人,将其贬为庶人。至于原魏侯府大公子陆植,因本朝有不杀文人的先例,三法司商议对其杖八十,流三千里。   陛下念着魏侯世子平乱有功,旋即下旨恢复魏国公府爵位,敕令从陆家宗族过继一子策封世子,替已死的陆世子延续香火。   其中北镇抚司还查出一件令人瞠目结舌的事。原来与吴王早有勾结的容家竟是无辜的!   谁都没想到,容太傅的发妻早在十八年前就被人陷害惨死,那个顶包上去的“容夫人”才是奸细。   她不仅害死了真正的容夫人郑阿妩,还联合吴王余孽杀害了容家长子容琛。   容家失去了未来的宗子,从此一蹶不振,甚至连容老太傅也于昭狱病逝。容家的人,彻底死绝了啊。   好在还有容家之前收养过两个义女,在容府操办着容太傅的身后事。   眼下谁还不同情容家?因着曾经容太傅在府中办书院讲学,过去的门生故吏纷纷前来悼念。   ……   “她终于要死了。”容家花厅内,纤瘦虚弱的白衫女子拿帕子掩着红肿的眼角,黑沉的眸子里混杂着激动与快意。   “听说刑期是十天后,我想亲眼看着她去死。”容嘉蕙擦去眼泪,话说的急,她忍不住缓着气息。   另一位白衫女子顺势拍了拍她的后背,替她顺着气。阿鱼听见咳嗽声久久才回过神。距那场噩梦已经过去了将近一个月,姐姐的身子还是有些虚弱。   凌迟处死,是怎么样的死法呢?阿鱼愣了瞬,不可避免的想起了有次在马车内,那人为恐吓她而显露出的笑意。   阿鱼迅速摇了摇头,控制自己不去想那张脸,不去想那个人。   她要摒弃脑海中关于那个人的一切。   两个外甥女的神色被坐在左上首的郑况看在眼底,他心中亦是各种滋味儿。   大妹月姮的女儿们确实该恨死阿妩。阿妩当年误入歧途,为了一己私念竟然敢做出那般伤天害理罔顾人伦的事。   可他忘不掉在漆黑潮湿的牢房中,阿妩满脸是泪的跪在地上,不停地朝他磕头,求他要保下嘉婉,良久她得不到回应,又恶狠狠地瞪他企图用郑家威胁他。   郑况有些不敢去看阿鱼,大妹的骸骨还在荥阳……若没有那件事,嘉婉与阿鱼的命运,合该是对调的。   嘉婉是叛贼严放的女儿。   郑况闭了闭眼睛,心中一时五味杂陈。   若是没有大伯父当年的事就好了。他们二房一家何至于闹成现在这幅骨肉相残的模样。   若是爹娘在天有灵,恐怕也会难过吧。   郑况闭了闭眼睛,看向容嘉蕙道:“嘉蕙,听舅舅的话,好好在屋里养伤。”   容嘉蕙知晓舅舅并不是她一个人的舅舅,蓦地垂下眼眸,心中有些刺痛。   良久,她才看向郑况,又看向阿鱼,苍白的脸上多了些血色,她苦笑道:   “舅舅,阿鱼长这么大,从没见过娘的模样。我带她去看看……初十那日,我会听舅舅的话,好好待在府上。”   阿鱼怔愣了下,她其实见过了“容夫人”,但想到姐姐和舅舅不知晓,姐姐兴许还有旁的事,她亦朝郑况投来期待的目光。   郑况最怕俩外甥女真去看凌迟的血腥场景,听闻他们不是初十去,也松了口。   容嘉蕙当日下午就和阿鱼一起坐马车来了北镇抚司。阿鱼扶着她下来,刚进门,就看见在门口等候的蔡贞。   容嘉蕙抬眸对上他黑沉的眼,刚要行礼,一只麦色的腕骨当即扶上她的胳膊,制止了她的动作。   其他锦衣卫见指挥使大人亲自领着两位白衫女子过来,纷纷避开了视线。   进了内堂,蔡贞忽地转身,看向容嘉蕙道:   “小郑氏昨夜起了高热,眼下已不省人事。”   蔡贞定定地看向她。   对上男人的视线,起先容嘉蕙眸中闪过一丝惊愕,想到什么,随后看向蔡贞,唇角溢出一丝微不可查的弧度。   她知道舅舅在担心什么。极有可能是小郑氏手里握着有关郑氏的把柄。求舅舅保下她女儿。   只要容嘉婉的身世没人知晓,那她依旧是容家人。容家被赦免无罪……小郑氏可真打得一手好算盘。   容嘉蕙面色逐渐冷去,她忘不掉那些时日,小郑氏对她的各种谩骂侮辱,甚至刚打过她,转头就能将自己的女儿抱在怀中慢声细语地教导“千万别像她这样!”   她想求舅舅救自己的女儿,当真是痴心妄想。   自古祸不及儿孙的前提那便是惠不及儿孙。容嘉婉偷走了本该属于她和阿鱼的一切。   这么多年,也该还了。   容嘉蕙感激的看向蔡贞,她知晓蔡贞的用意。   如果小郑氏开不了口呢?便是她想再吐露什么东西,也没机会了。   小郑氏的女儿既然是反臣之女,自然也是逃不过北镇抚司的探查。   “多谢!”容嘉蕙赶在他行动前,朝他行了个福身大礼。   蔡贞没再多说什么,反而抬眸看向阿鱼。   “姐姐,我曾在京城见过她。”阿鱼回神,对容嘉蕙道。   容嘉蕙愣了瞬,面色悻悻有些复杂,良久她叹了口气。   ……   从北镇抚司出来后,二人接替上了马车。容嘉蕙了结心事,视线便逐渐落在阿鱼身上。   有些事根本经不起一点细想,只要她想到容嘉婉,就不可避免的想到自己的亲妹妹这么多年来过着怎么样的生活。   所以她放不下,小郑氏的女儿容嘉婉,必须得死。   “阿鱼会觉得我心狠吗?”容嘉蕙看向阿鱼,唇瓣颤着有些忐忑。   她曾经两次险些亲手杀了自己一母同胞的亲妹妹啊。   话说出口,不由得又深深懊悔,她不该去揭她的伤疤。   阿鱼摇了摇头,握上她冰凉的指节,“姐姐,冤有头债有主……若非她,母亲也不会……”   “今日过后,姐姐也该放下了。”阿鱼认真的看向她,缓缓道。   过去她们之间确实有很多不堪,但危机时刻她的姐姐也曾拼了命的救她……何况过去那些事,她也不是故意的……   阿鱼忍住鼻尖的酸涩,避着她的伤口轻轻揽着她,“人这一辈子不过三五十载,总不能记一辈子,姐姐放过自己,我也放过自己……”   容嘉蕙深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捻去她脸上的泪痕,“这世上姐姐只有你一个至亲了……”   她的亲妹妹……   “父亲的丧事也办完了,往后你有什么打算吗?”容嘉婉温声问她:   “我……”阿鱼原本打算跟着舅舅去荆南。   可不知为什么,她不太想去了。   “我打算留在京城,若是……”容嘉蕙看着阿鱼,有些不敢开口。   她知道,京城于阿鱼而言意味着什么。一个多月过去了,她始终不敢在阿鱼面前提那个人的一句话。   阿鱼虽然看着没什么不同,但她敏锐的感觉到,阿鱼时不时出神。   有时候她和舅舅与阿鱼说话,很久她才反应过来,不知在想什么。   替父亲办理身后事时,不少人来容府吊丧。也有不少人说漏了嘴。   听到陆预的死讯时,阿鱼是什么表情呢?容嘉婉费力想着那日在灵堂前她心神恍惚一直不停地往火盆里添置纸钱的模样,纸钱飞得到处都是,有心落到她的衣裳处,险些烧了她的裙摆,她都未曾察觉。   直到现在,她依旧在神思恍惚。   容嘉蕙叹口气,静静等着阿鱼的回答。   “我……”阿鱼抿唇垂眸,仔细思量许久,才缓缓看向容嘉蕙,摇了摇头。   “我想先去趟荥阳和颍川,祭拜一下母亲和兄长。然后……”   她抿着唇,“……我想回青水村。”   她的回答容嘉蕙一点都不吃惊。只是莫名有些心酸,她知道她还是想回去打鱼,自由自在的过着她的日子。   容嘉蕙眼眶红了,却听阿鱼继续道:   “母亲就在太湖,和我爹娘一样,都在太湖,他们会保佑我的……”   “好,今后若有时间,姐姐去太湖看你,到时候去那小住一段时间,你也教教姐姐,怎么种菜打鱼。”   “还有,到时候你也回京城小住,容家始终都有你的一席之地。”   ……   魏国公府。   陆预的头七过后,安阳长公主再也没有来过陆府。   陆府二房的老爷前不久外放离京,偌大的府邸只有魏国公陆荥以及陆老太太两个主子。   府中一下子清静得有些幽深孤寂。   青柏收拾完宣明院书房的物什,刚要落锁,却见杨信着急过来,低声对他道:   “吴娘子今日离京,约摸要去太湖,因为有锦衣卫的人,我们的人远远跟在后面,目前一切都好……”   青柏颔首,与杨信交换了眼神,深深松了口气。   他们公子真是难啊,那次清剿三皇子殿下时险些丧命。   只是新帝疑心甚重,得知宫中密道的人,要么全心全力替新帝效命,要么只有死路一条。   蔡指挥使选了前者,他们公子本来身子就不好,这回为了救吴娘子,肋骨断了好几根,身体状况雪上加霜,索性干脆趁着这次机会脱身。   而且公子本身中了大公子下的毒,也不知还有多少时日。   青柏想起这些心酸事,忍不住抹了把眼泪。   但愿往后公子的日子能好过点。   ……   夏讯到来,京杭大运河上水涨船高。   一辆不起眼的货船停泊在岸边,船家热情的招揽着来往的客人。   北边的货运到富庶的南面很不好卖,只能额外低价载些客人补足损失。   可惜等了半天也不见有几个人过来,船家有些沮丧,多听一日便要多耽搁一日功夫。   船家刚要收了旌旗准备开船,有个戴着斗笠的灰衫男子朝着这边赶来。   许是腿脚不好,他行得极慢却又怕赶不上似的,急得险些被过往的行人撞倒。   “客官姓氏名谁,要去往何处?”   斗笠下的男人缓缓上了船,低声道:“在下吴江,湖州人士,此番正要回乡。”   船家看了他的路引,不再言语,继续等了几个人,便开船出发。   船舱内,面色苍白的男人取下斗笠,这才如珍似宝的从怀中取出青柏的信。   如他所猜想的那些,她去了湖州。陆预摩挲着信纸,点漆的黑眸中溢出一股隐秘的欣悦。   往后的日子里,他要默默陪在她身边,他希望每天都能见到她,哪怕是远远看上一眼,也算死而无憾了。 第85章   八月初,距离阿鱼从颍川回来已经过去了两个月。   在青水村父老乡亲的帮助下,阿鱼重新在原来的位置上盖了三间房屋,院中开垦了一片菜地,种着青椒莴笋蒜苗和茄子。院外用竹篱笆围了一圈,门前三三两两栽着几簇金灿灿的黄菊花,中秋开得正盛。   上次阿鱼随舅舅回青水村处理亲生母亲的后事,青水村的人也知道了她的身世,见她这次回来,不免令人诧异。   也有很多人不解,她舅舅坐着那么气派的客船过来,那样的人家一看就非富即贵。阿鱼跟着他们再如何也比村里的日子好过。为什么阿鱼还愿意回来,来他们这小地方待着呢?   他们虽然不解,但听说阿鱼想重新建屋舍,都要过来给她帮忙,有帮她打地基的,有帮她上梁的,也有帮她打篱笆,帮她挑水的……   那阵子,小院中十分热闹,大家会问询她这段日子的经历,好奇荆南和荥阳那边是什么模样,那边的人说什么话,那边的人是吃米还是吃面等等。   他们好奇各种事物,但只有一样,他们都心照不宣地不提。   等小院建好后,阿鱼仍和过去一样,每天日出便起来去湖上打鱼,隔一日就去集上卖鱼。众人不是在湖上碰见她,就是在后山上碰见她。   她还是如同过去一样穿着粗布短衫踏踏实实的做她的活计。众人很快就明白了阿鱼为什么选择回来。   青水村毕竟是她从小到大一直生活的地方,切切实实算是阿鱼的家。   吴老三夫妇真是没有白养这个孩子,她心里还是念着这片土地。   看着这样踏实能干又漂亮的孩子,直到现在还是一个人,李婶为此心愁许久。   这日大清早,李婶敲开了阿鱼的门,在院子里握着阿鱼的手忧切道:   “孩子,你老实和婶子说,今后就打算这么过下去吗?你舅舅那边,可有想过帮你说亲?”   阿鱼看着李婶,笑着摇了摇头,“舅舅确实想过,但我从小在这里长大,未必能适应他们……”   李婶心里跟明镜似的,当初阿鱼说要和那阿江成婚,她心里就忍不住咯噔一下。   那阿江看着面皮好看,可连饭都不会做,衣裳也不会洗,更不会打鱼,这些都得阿鱼教他才会。那种徒有面皮的男子,一看就不是会踏实过日子的人。   可阿鱼喜欢,她只是一个婶子,还能说什么呢?   后来果然不出她所料,阿鱼跟他离开后,途中只匆匆忙忙回来了一次,后来再见阿鱼,只有她一个人回来了。   早就知道那种花花公子只会骗姑娘家的身心。   李婶默默在心中叹气,她握紧阿鱼的手,语重心长看着她。   “谁说不是呢?富贵人家规矩多,媳妇儿更是难做。”   “阿鱼你现在还小,也在说亲的年头,不管从前怎样,日子还是要往后过的不是?”   鼻尖一酸,阿鱼点头。   “也不能一直这样啊,你想要是你爹娘还活着,他们不也想着看你成婚生子吗?”   “过去的都过去了,婶子帮你留意着有没有好的,到时候出来见见?”   还要出来见见吗?面对李婶的热情,阿鱼恍惚了瞬儿。   经历了陆预和陆植的事,说实话她真的有些畏惧。有些欺骗叫人看不出是欺骗,有些真心也未必就是真心……   何况,那人满身是血压在她身上浑身染血的模样,始终萦绕在她脑海里许久都散不去。   茫然间阿鱼微垂眼眸,使劲儿晃了晃脑袋,她不能再想这些事。过去的都已过去,她还活着,她凭什么要被束缚进过去的囚笼里画地为牢?   这对她不公平。   “阿鱼想好了吗?婶子跟你说几句掏心窝子话,这回咱就看他为人,模样过得去就行。反正吹了灯眼睛一睁一闭就过去了。”   “就像你阿叶姐,她男人是模样一般,看着木木愣愣的,要不是阿叶给我说过,谁能想到家里杂活儿都是他干呢?你阿叶姐成婚五年连饭都没做过,整天绣绣花做做衣裳带带孩子就成。”   “这不就是又踏实又勤快,多体贴人呐!”   “好,好。”阿鱼着实有些招架不住李婶的热情,恍恍惚惚就答应了。   直到李婶都走了,她的脸还是有些发红发烫。   阿鱼倒了碗凉茶,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院前的菊花丛,她蹲下身折了五六朵碗口大的菊花。   深秋的风裹挟着丝丝凉意,阿鱼总觉得后背灌风,有些生冷。她疑惑的回头,小院静悄悄的,三间正房就在眼前。   她握着菊花进屋将其插进瓶里,又回里屋添了件窄袖短袄。   她今日还要去镇上一趟,抓些安神的汤药吃。   其实从那以后,她总是忍不住做各种光怪陆离的梦。梦见过去在太湖和那人的生活,梦见那个尚未出世的孩子,梦见那晚的血腥与混乱……   她想,她确实该应李婶的提议,她得开始一段新的生活,只要往后她过得足够幸福安稳,有了孩子,那些过往便不算什么了。   日上杆头,阿鱼背着竹篓下山。   路过太湖边时,不知是风吹过快还是湖里的游鱼露头,身后隐约有一阵窸窸窣窣的短暂响动。   阿鱼狐疑的回眸,后面是几棵柳树,低头就能见底下枯叶被风吹的沙沙响。   阿鱼松了口气,过去她不是没遇见过登徒子。所以背篓里有把杀鱼用的菜刀。   直到那抹碧色身影逐渐模糊,树后的一道黑影才敢继续跟着上前。   陆植来湖州已经小半个月了。他躲在远处便看了她小半月。她果然还是喜欢这种无拘无束踏实勤勉的日子。   男人高耸的眉峰微微聚拢,凝着厚重的愁云。深沉的黑眸里隐约闪过一抹水痕。   若是过去他早些醒悟,多待她好一分,她也不会那么恨他。   终究是他的错,是他错的太离谱。   一阵酸痛从心口蔓延扩散,陆植松了口气。   东南的战争打赢后,清剿战场时抓到一位东瀛的医者。乔珙那时在浙江,正好水到渠成替他送来了解药。   拿到解药的陆预无比庆幸,他终于能再多看看她,他想看着她从青丝到发白,他想和她携手同归白头到老……   陆预叹了口气,回过神时视线里已经没了那抹碧绿,心尖突突跳起,他环顾四周,下意识朝河边大步前行。   ……   阿鱼从篓里提了两条鱼送到李大夫那,眉眼带笑。   “李伯伯,好久不见呐,最近打了几条鲢鱼,红烧起来味道很香,伯伯尝尝。”   李大夫目瞪口呆地看着她,过了许久还是有些不敢认。良久,他才接过鲢鱼同阿鱼道谢,想问什么,喉中忽地梗住一句话也说不出。   “伯伯这里又没有治做噩梦的药,我最近总睡不好。”   李大夫给她把了脉,捡着好药开了方子。   “没事,约摸是受惊了,喝点药过阵子就好了。”   这时店里没几个客人,李大夫环顾四周,这才神秘兮兮地凑到阿鱼跟前:   “阿鱼,你和你那夫君——”   许久未曾听人提起,阿鱼错愕了一瞬,许久后目光空滞唇瓣嚅动。   “他死了。”   “哎……”李大夫缕了缕胡须,叹了口气,“他中了毒,没想到连今年也没撑过……”   “不过,死了也好啊。”李大夫看着阿鱼的面色,三言两语描述了那时给陆植看病的场景,“还是老天有眼。”   阿鱼听着李大夫回忆他给陆预看诊的经历,忍不住错愕。   原来那药这么厉害,她若没放香粉里,他真三日暴毙。   他最后还是死在了那夜……   不是因为毒药而死。   是因为她。   原来从相识的人口中听闻一个已死之人的故事,竟会这般怅然,如同梗在喉中的枣核,吞不下又吐不出,酸涩至苦,难以下咽。   冷风从药铺的竹帘里吹进来,冻的人一激灵。阿鱼猛然意识到,过去这么久了,这是她头一次直面陆预的事。   已经几个月了,兴许他已经只剩累累白骨,快化成灰了吧。   她还恨他吗?继续恨一个死人?   阿鱼苦笑着摇了摇头,她还能同一个死人较什么劲呢?眼下她要做的是对自己好点,买点好药夜晚安神好好睡觉。   正如她对姐姐说的,放过别人,也放过自己。   她要放过自己了。   嗯,今晚就买两笼螃蟹回去蒸了……   阿鱼像往常一样在天黑前回了村子。蒸好螃蟹给李婶家送了几只。   劳累了一天,阿鱼将沾了灰尘的衣裳放进竹篓,换上寝衣吹灯倒头就睡。   三更过后,整个青水村沉沉睡去,山上的夜晚静谧又幽深。   融融的月光洒在地上,如同水洗过般澄净透亮。男人踏着月色静悄悄地推开了房门。   到了榻前,点漆般的眸子着魔了似的一刻也不肯错过地盯着那被月色柔辉笼罩的玉色面庞。   白日里他只敢远远跟着她,悄悄看着她,只有这一刻他才能近距离看她。   陆预半跪在榻前,两臂趴在床边俯身凑近她的面庞,贪婪的汲取着她身上的淡淡菊香。   眼看呼吸急促地逐渐要喷薄在她的面颊上,陆预陡然错开,闭上眼眸缓息忍住那股强烈又隐秘的渴望。   眼下这样就很好了,白天他远远看着她,护着她的安危,看着她做过的每一件事。   虽没有他的参与,但每一件事,他都能看见,他都是见证。   至于夜晚,实在想得很了,思念久了,便趁她睡熟,多靠近她一分,触摸她的温度,贪恋她的气息。   每到这时候,他就像个获得夫子奖励饴糖的孩子。躲在无人知晓的地方,细细品味着欣赏着独属于他的奖励。   不知过了多久,陆预将她露在外面的手放回去,再替她掖好被褥。这才揉了揉酸疼的膝盖准备起身。   转身时,陆预察觉里屋的窗下放了一篓衣物。他记得,是她白日里穿的碧色短袄和蜜合百褶裙。   过去在青水村和她一起的那些日子,他知道她习惯将脏衣物放在竹篓里。这样不用她吩咐,他一回来,就知道那些衣物需要洗。   回味着过往和她的隐居日子,陆预唇角溢出满足的笑意。他目光沉沉盯着那处,抱着竹篓出去了。   ……   窗外天际微明,翻出了鱼肚白,一缕缕霞光穿过云层,落进阿鱼的房间内。   如同往常一样早起洗漱。阿鱼迷迷糊糊拿舀子舀水,舀子才放下去,还未弯腰便灌满了水。   阿鱼看着近乎与缸沿平齐的水面,怔愣出神。   莫不是昨夜下雨了?她记得昨天缸里只有半缸水。   干燥的地面毫无疑问的回答了阿鱼的疑惑。   她揉了揉额角,一抬眼看向院子西边,看见那竹竿上搭着的衣裳时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她非常清楚的记得,昨夜回来她太累了,根本就没有多余的气力去洗衣裳。   所以那些衣裳是谁洗的,还有这满大缸的水,是谁挑的?   刚醒来的脑袋乱呼呼,阿鱼甚至怀揣恶意的想,会不会有人盯上了她?   从前也不乏刘兀那种恶心的东西。   这人远比刘兀技高一筹,想软硬兼施是吗?   到底是孤身一人,阿鱼抑制不住心里的惊恐,她想起赵大爷家的旺财已经有三个月了,上回见到还问她要不要。   眼下她想,她很需要一只看家的旺财。   阿鱼走得过快,以至于她未来得及去看厨屋。   若是掀开锅盖,一眼就能看看里面热气腾腾的饭菜。   许久后,男人从灌木丛里钻出来,躲了快一刻钟,身上发上还沾了不少苍耳,陆预不想去看自己此刻的狼狈模样。   只是他看着锅里逐渐变凉的饭菜,心尖像是被密密麻麻的虫子啃食似的,凹凸不平,酸痛肿胀。   直到中午,那道熟悉的身影才姗姗回来。陆预敏锐察觉,她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她手里还牵着一只半大的竖着耳朵精神镬铄的小黄犬。   陆预心底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来。   阿鱼将旺财抱到厨房,先带着它拜了拜灶王爷。这才解开了栓在旺财脖颈的绳子。   阿鱼吸了吸鼻子,好似闻到了饭菜的香味。难以置信的念头在脑海出现,阿鱼寻着气味陡然掀开锅盖。   竹篦子放着一碗橙黄的鸡蛋羹,还有一盘青椒蛋炒饭……   看着这些菜,阿鱼整个人愣在那里。   挑水洗衣做饭,便是登徒子也不可能做到这个地步吧?   脑海空洞了瞬,阿鱼下意识搜索可能是谁。李婶?阿叶姐?她们都是熟人,不会半夜三更过来做饭。   所以,那是谁呢?   阿鱼正沉思间,旺财忽地一个机灵,呜呜叫着朝着门外狂吠着跑出去。   阿鱼怕它不认生,也顾不得去思考厨房的事,当即跑出去追旺财。   旺财朝着一处灌木丛狂吠几声,最后蹲在灌木丛前守着不走。   阿鱼靠近那处灌木,这里是野蔷薇和山栀子,密密麻麻枝叶凌乱翻折地叫人看不清。   阿鱼走近灌木丛,旺财兴奋地用头蹭着阿鱼的裤脚,阿鱼半蹲下身子怜爱的摸着旺财的脑袋。   手顺着旺财的脑袋向后抚去,阿鱼这才发现旺财身上不知从哪里沾了许多苍耳。   阿鱼耐心地揪掉苍耳。   她回了厨房,将那些饭菜全部埋进了后院的土坑里。   来历不明的物什,她不敢吃,也不能给旺财吃。   后山树上,一道黑影看着那些被倒掉的饭菜,长长叹了口气。   真应了那句老话,不喜欢的东西,拿来喂狗都是多余。   ……   第二日依旧是阳光明媚的好天气。   只是阿鱼看着锅里莫名其妙出现的馒头和蒸鲈鱼,忍不住唇角抽搐。   昨夜她好像没有听到旺财叫唤。   院子里也是,干干净净连片菜叶都没有,很明显是被人扫过的。   阿鱼雷打不动将那些饭菜倒进土坑里,继续掩埋。   一整只鲈鱼就这么被埋了,确实有些浪费。平时她她自己都很少吃鲈鱼,鲈鱼比草鱼和鲫鱼肉质细嫩,能卖好价钱。   蹲在地上久了,起身时眼前倏地一黑,还好阿鱼迅速扶稳树干。   不知为何,眩晕的脑海里忽地发出一阵尖锐的轰鸣。   鲈鱼鲈鱼,为什么一定非要是鲈鱼呢?   阿鱼猛地回神,抬眸时额角沁出了一层冷汗。   外面敲门声有些急促,她顾不得思考那些有的没的,当即跑过去开门。   李婶红润的面上满是笑意,拉着阿鱼的胳膊进屋。   “阿鱼啊,隔壁村的你刘大娘昨日还让我给她说媳妇儿,他儿子青山今年也是十八,在码头上扛货。”   “人婶子昨天也见了,个子高高大大的,为人敦厚老实,不像那种有心眼子爱算计人的。家里爹是货郎,娘在善堂给人做饭,一家子都是老实人。”   李婶打量着阿鱼的表情,眉眼轻扬,“要不见见?”   “婶子……”阿鱼面色的笑意僵住,不忍心辜负李婶为她着想的好意,“我是二嫁之身……”   那样敦厚老实的人家,那里会要一个没了清白的媳妇呢?她知道这世上对女子的偏见很大。   当初离开京城时,她想得是若是有人不嫌弃她还愿真心待她,她为何不能重新开始好好过日子呢?   可申州的那段时光确实美好的像梦一样。一段足够令她沉沦的美好泡沫。   “二嫁怎么了?又没有孩子!”李婶安慰着她,“明个先见见,成不成还是后话。”   “当初就是见少了,才被那个……”李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当即顿住。她又嘱咐了阿鱼些事,直到阿鱼松口她才离开。   夜晚,阿鱼躺在床上看着帐顶,纵然眼皮沉重的快打架了,也没有一丝睡意。   若是那户人家不嫌弃她的出身,她难道真要直接嫁过去吗?往后她会有丈夫有孩子还有公婆,她还可以继续过这样无拘无束的日子。   这样平凡的过一生似乎也不错。   若是介意呢?她一个人住在这青水村,也不是不可以,这么多年都过来了。   这一夜辗转反侧,阿鱼心里藏着事,直到寅时感到困倦。   刚闭上眼睛,门外忽地传来激烈的犬吠声。仅有的一丝睡意被惊叫下退,阿鱼想起这几日院中的异样,惊坐起身从抽屉里拿出杀鱼的菜刀,蹑手蹑脚的扒着门缝往外看。   院中没有一丝光亮,只有旺财朝着门扉的方向叫喊。   阿鱼神经紧绷了整整两刻钟,门外没有动静,旺财也歇了叫唤。   阿鱼握着油灯,轻轻推开房门走向院中。旺财围绕着她的脚畔来回打转。   院中静悄悄的什么也没有,走向厨房的路上阿鱼抬眼看向水缸,依旧是昨日的,厨房里的锅里没有任何东西。   不知为何憋在心口的那股郁气终于散去。她出来只披了件单衣,神秋的夤夜还是有些冷。   她转身出了厨房,手中油灯上的火苗在夜风中跳动起舞,阿鱼迅速推门进了正房。   刚阖上门的那一刻,火苗被黑暗吞噬,眼前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没有一丝光亮。   这是她的屋子,她每日都打扫收拾,一时的黑暗并不能难倒她。阿鱼摸黑朝着右间屋子,油灯放到桌子上发出“砰”的一声。   只是她离开时好像没看见凳子的位置不对,眼见着就要撞上凳子,电光火石间一只遒劲有力臂膀迅速捞起凳子,让她避开威胁。   阿鱼自然也听到了除了她以外的响动,整个人顿时如遭雷劈再不管不顾转身就要朝外跑去。   男人的行动到底迅速,赶在她之前抵住门,任由逃跑的女人撞进他的怀中,随后坚实有力的臂膀再也不受遏制地环锢住女人,温凉的唇瓣贴上那梦寐以求的绵软,任她无处可逃。   那股强烈的窒息感和恐惧感死死裹挟着阿鱼的脑海,她奋力的挣扎着,双手又掐又拧锤打着那人。   熟悉的气息令她可以毫不犹豫地认出这人是谁。   那突然被洗好的衣裳,挑好的水,莫名其妙出现的鲈鱼。   鲈鱼鲈鱼,除了他还能有谁呢?   不安和无措在这一刻被放大,她毫不留情地放下锐齿,两人唇腔内很快溢出血来。   男人最终松开了对她唇腔的桎梏,将下颌抵在她的颈窝,抱着她死死不撒手。   黑暗中谁也看不清谁,可那种熟悉的感觉叫他们能立刻辨别是谁。   “别走,别去见那人。”湿热的气息恳求又急促,丝丝缕缕扑在她的耳垂上。   阿鱼身子瑟缩震颤,那股难以忽视的战栗令她深深不安。阿鱼闭了闭眼睛,拧眉切齿道:   “放开!”   “你别去见他。”   “我见谁与你有什么关系!”阿鱼咬牙切齿,掐着他的臂膀。   “我放心不下你。”   一夜没睡,额头抽痛,阿鱼不想再与他有什么牵扯,更不想再这样对牛弹琴。   “你已经死了。”   “我放过你,你也放过我。”   谁知,那人听到这话没有丝毫退让,反而将她抱得更紧,甚至话音都在发颤。   “你原谅我了阿鱼,你终于……肯原谅我了。”   男人黑沉的黑眸中闪过兴奋,兴奋得全身都在发抖。   “能在死前得到你的原谅,我此生死而无憾了。”   陆预松开了她,阿鱼趁机跑进西屋,再次点燃了油灯,从枕下摸出一把簪子。   火光一点点趋退黑暗,微弱的昏黄蔓延到堂屋的隔扇门处时,阿鱼这才惊觉,那道身影不见了。   她松了一口气,手心里紧紧握着簪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睡去了。   翌日醒来,阿鱼坐起身,这才惊觉她整个身子都隐在温热的被褥下。   巳时末已经日上中天,阿鱼照常洗漱,夤夜的画面时不时萦绕在她的脑海。   阿鱼摇了摇头,那人分明死了,魏国公府分明已办了陆预的身后事。阿鱼摇了摇头,昨夜一定是她太累了,做了恶梦。   洗漱过后阿鱼才惊觉,昨日她与李婶约定好的是清早出门!   她竟一觉睡到中午,那相看的事该怎么办?她昨日分明答应过李婶。   阿鱼急匆匆穿好衣服拎着几条鱼去李婶家赔罪。   “也不知怎么的,刘家那边突然来人说定下了!”李婶气得面色涨红,“这不就是盘人吗!”   “都定下了竟然还有脸说他们家儿子没定!亏我还说他们家人老实,真是一个比一个精!”   “估计是那种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这种人咱们不见也罢!”   阿鱼云里雾里地听着李婶说话,也没再多想那户刘姓人家的事。   哎,也有可能是人家听说了她的事,未必愿意罢。   她本也没有多么在意,这样的日子就很好,有合适的人就再嫁,没合适的人就这样自己过活儿。   李婶留阿鱼吃了午饭。   下午阿鱼和李婶下网捉螃蟹,日暮时候拎着一篓螃蟹和虾回去。   她舀了瓢水将那些东西养在桶里,兀自进厨房烧菜。准备烧火时,才看见锅灶底下柴火飞扬的星星点点火光。   她面色沉重,迅速上前掀开锅盖,如云似雾的蒸汽扑面而来,很快就将整个厨房笼罩在一片云雾缭绕中。   锅里蒸着刚做好的白面馒头。   唇角止不住抽搐,阿鱼眼不见心不烦的盖上锅盖。   心中憋着一口气,她走到厨房门口,双手抱臂抬眼逡巡着院中。   昨夜的情景若是一场梦,那现在是什么?她再也不能自欺欺人了,那个人就在附近她看不见的地方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她最厌烦的就是他的自作主张,她并没有让他救她,也并没有让他做这些。   就好似这一锅馒头,她好想将这些全扔了埋土里,就像处理前几日那些来路不明的东西那样。   可她原本就不是一个浪费粮食的人。   她珍惜粮食,因为她曾经真的差点被饿死。   暮色逐渐将小院也笼进阴暗。阿鱼叹了口气,返回厨房将那些馒头全都拾捡起来。   她重新烧火做了青菜瘦肉粥,馒头却是一口没动。   第二天,看着厨房里出现的饭菜,阿鱼已见怪不怪,收拾好那些馒头和饭菜,全都拿到镇上给了街上没饭吃的人。   日子就转过了大半月,阿鱼每天打鱼回来,总能看见被收拾的干干净净的家,厨房里总是会有冒着热气的饭菜。   起初她还是像往常那样将饭菜都拿去给乞丐吃。   时间久了,那碍眼的东西自然会知难而退。   可一连三个月都是如此,每日雷打不动的院子被收拾的干干净净,水缸里满满都是挑好的水,厨房里饭菜热气腾腾。   一日两日阿鱼还能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将那些碍眼的饭菜送出去。   可每日都如此她渐渐有些疲惫和麻木。既然他要做那便做吧。她能管得了自己,又哪里能管到旁人身上。   除夕那夜,阿鱼给亲朋送完鱼,李婶留她在家里一起吃年夜饭。按理说新房搬迁头一年留在家里过年最好,不知怎地阿鱼答应了李婶的邀请。   晚饭的时候天空飘起了雪,随着夜风翻卷雪势越来越大,呈鹅毛般纷纷扬扬。   帮李婶收拾好碗碟时候,阿鱼撑着伞赶在子时正前回家。   脚下仿佛灌了铅般沉重,她走得极慢,踏雪时发出脆脆的响声。   风雪灌进脖颈,她拢了拢大氅,转过几个弯后来到了家门口。   只是到了门口,她看见眼前的景象,脚步蓦地顿住。   飞扬的雪幕下,一抬眼就能看见自家门扉前挂着两个贴有倒福字的红灯笼,随着夜风转着圆圈。   竹篱笆上也交错挂着五颜六色的小灯笼,映衬的雪夜也缤纷多彩亮堂堂的。   握着伞的指节蓦地顿住,唇瓣嚅动地说不出一句话。阿鱼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就想走。   这个念头刚迸进脑海,她蓦地愣住。   这里是她的家,就算要走也不该是她走!   阿鱼抿着唇压抑着心底的复杂,拿钥匙开了门。   等候许久的人听见动静,僵硬的身子动了动,急忙掀开帘子从堂屋跑出来。   “除夕安乐——”许是许久未喝水,男人嗓音嘶哑,点漆般的眸子满含期许的望着她。   院中各色各样的灯笼映着雪光,亮堂的如同白日。   饶是进屋前看到那些灯笼,阿鱼见到他这么明目张胆出现在自己眼前,还是忍不住一惊。   不待陆预说完,她冷着脸越过他进了里屋。   里屋的八仙桌上摆满了热气腾腾的饭菜,阿鱼看着那一碟碟的饭菜,唇角抽搐,闭了闭眼睛。   “阿鱼,可用饭了?我煲了一午的鸡汤,还做了你喜欢吃的螃蟹——”   “够了!”阿鱼破音涕泪,迅速转过身来看向他,“谁叫你做这些的!”   “我受够了,你现在出去,我不想看见你!”   “这是我家,你出去——”阿鱼上前推着他,“你出去,你出去啊!”   陆预任由她将自己推搡出去,他看着她将自己推下台阶,推到院子里,再推出门外,最后准备锁上大门。   大门关上的那一刻,陆预陡然回神指节迅速探进门缝,任由她夹着自己的指节,也要跻身进来。   “阿鱼,别这样,别赶我走——”   男人喉咙哽咽,陆预垂眸看着她,迅速思索着自己还能再如何乞求。   他不想与她分开……   一开始他原本设想,远远看着她便心满意足。   可是人心的贪念是会不断胀大的。看着她每天在他眼前,他就会不由自主的想每天融入她的生活。   融入她的生活后看到她没有那般抗拒的赶他走,他便更想靠近她,与她再近来一点,再近一点……   陆预最后还是推开了门,将那道瘦小的身影紧紧拥在怀里。   他申时就做好了菜,期待着等她一起回来过年。他好像从没有与她在一起安然过过一个年。   第一年过年她刚小产,在回湖州的路上。   第二年他们一起顺着长江在去往湖州的船上,她还起了热,烧得不省人事。   第三年,他将饭菜热了一次又一次,却始终等不到她回来。   他想出去找她,可又担心他若是出去了,她刚好回来怎么办?他只好在门口等她,等着庭前的积雪逐渐没过脚踝。   他又担忧她过会儿回来饭菜凉了该怎么办,索性又去厨房热着菜。   如此来回捯饬,等到快子时了,还是不见人回来。陆预压抑不住想要出去找她的心,他忍不住想她到底去了哪,为何连搬迁的第一个年她都要出去……   阿鱼抗拒着想挣开他,可无论如何男人的双臂都如同铁钳般死死锢着她,叫她挣脱不得。   阿鱼心中烦乱,当即低头咬上他的臂膀,直到唇角渗出血迹,依旧不见他松手。   难道要将他的肉咬掉他才肯罢休吗?   阿鱼有些颓废,为什么他要这样苦苦纠缠。她不能再在一个地方摔倒三次。   两人这样不知道过了多久,陆预抬手松开了她。   “别赶我走——”   湿热的泪滴落在阿鱼的手背上,她猛然抬眸撞进男人满是恳求的泪眸里。   陆预见她没抵触,渐渐俯身看向她的唇瓣。   哪知他刚低下头,身前传来一记狠力,迅速将他推到门扉,锁了紧大门。   阿鱼赶忙跑进里屋,再锁好里门,关好所有窗子。一切做好后,她倚在墙上听着外面的簌簌落雪声,泪水渐渐模糊了视线。   他现在做这些都有什么意思呢?   不管他过去伤害了她也好,还是救了她也好,她真的怕了他,再也不想和他扯上干系。   她不想再受伤了。   阿鱼捂着唇遮掩住呜咽声,抬袖擦去了泪水。这才发现西屋早点了蜡烛,亮堂堂的。   墙上挂着一个五彩斑斓的鱼灯,绿底朱红彩绘鱼鳞,金黄的鱼鳍,鱼眼睛亮晶晶的,嘴里吐着泡泡。   阿鱼只看了一眼迅速收回视线。   三年前的中秋,想要的鱼灯被换成了兔子灯。那时她不知个中原因,只沉溺在夫妻恩爱的美梦中。   阿鱼闭上眼睛,耳畔的落雪声渐渐模糊,她脱去衣裙将自己蒙在被褥中,隔绝与外间的一切。   ……   这一夜,阿鱼睡得很安稳,一觉睡到了辰时。   里屋的鱼灯早燃尽了蜡油,堂屋里的饭菜依旧摆在那里没有动。阿鱼迅速思索着那些饭菜该如何处理。   头有些疼,她不愿再想,径直开门去了厨屋。   昨夜的雪好似没停,今早依旧在下,只是雪已经没过了小腿,她去厨屋都很困难。   厨房里的水冻成了冰,她下意识地掀开锅盖,这次里面什么也没有。   悬在心上的石头终于落地,阿鱼重重呼出一口气。   都已经闹得这么难堪了,他该知难而退了吧。   真没必要再这样痛苦纠缠。   阿鱼取了些冰块,坐在灶台前烧火,简单煮了点小米粥。   一个上午都在清理院中的雪。待将院中的雪铲净,阿鱼打开了房门,正欲打算铲着门前的雪。   刚开门看到那不省人事僵在门前的身影,阿鱼手中的铁铲蓦地惊掉在地上。   男人半坐在门前,没有反应。他的头发上眼睫上包括肩膀上还有腿上手上,全都被雪包裹住,活生生像个雪人。   下意识的阿鱼以为他又在耍什么鬼把戏。   抬脚踢了踢他,不见动静。   阿鱼又推了推他的身子,孰料他僵硬的身子直挺挺歪在地上。   阿鱼看到这一幕眼皮猛跳,又惊又怒,一边拖着他的胳膊将他拖回房内,一边又骂道:   “你就是故意的,你不单对别人狠,你对自己也狠!”   “哪有人大过年的非要赖死在别人家门口。”   “陆预,你这个黑心肝儿……”   “你就是想要我一辈子愧疚不安……”   阿鱼一边哭诉,一边将他身上的雪扫去,咬牙切齿将人挪到东屋的床上,而后找来被褥将他裹在里面。   她迅速烧好热水,拿热帕子擦着他被冻得僵硬的身体,又给他灌了热水。   整整一天,她都没有闲下一会儿功夫。   到了傍晚,摸到他僵硬的身子逐渐温热,阿鱼松了一口气。   她本想就此算了,他已做到了这个份上,他能不能活全看命。   阿鱼吃过晚饭,到东屋时候发现他的额头还有身上都烫得发热。下意识察觉不妙,阿鱼又将雪裹在帕子里贴到他额头上。   深夜踏着大雪将李大夫请过来,挨了一顿数落,给陆预喂过汤药,阿鱼实在坚持不住,倒在床边睡着了。   陆预睁开眼看到的就是一处帐顶,额头绞痛昏沉,他想他约摸已经死了吧。   怔愣好一会儿,陆预这才察觉手臂已经痛麻到险些没了知觉,他刚要动动手臂,忽地察觉到耳畔传来一句梦呓。   陆预抬眸顺着呓语的方向看去,死气沉沉的眸子忽地一下明亮了。   从他的视线只能看到她的半张红润的脸颊,额发散落在脸上,枕着手臂睡的正熟。   陆预眼角湿热,漆黑泪眸满是怜爱与疼惜,许久都舍不得移开眼。   他就知道,她待他还是会心软的。她不会眼睁睁的看着他去死。   就这样日复一日相伴,怎么可能不会心软呢?   她连养的旺财都有感情,更何况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呢?   她那样睡觉不大舒服,陆预撑着身子坐起,想将抱到床上来。   他刚起身,阿鱼就迷迷糊糊睁开了眼,正巧对上男人病中迷离又炽热的视线。   “喝水吗——”阿鱼揉了揉额角,下意识问道。   陆预没应这句话,反而直接起身将人紧紧抱在怀里。   一种失而复得近乎将人揉进骨血的力道。   陆预紧紧依偎着她,他贪恋她周身的温热与芬香。他像沙漠中为寻找水源踽踽独行的孤客,看见一点甘霖便死活不会放弃。   她分明有机会以后再也不要见他,哪里有比让他去死更好的机会呢?   她怜惜他,她怜惜他!那她接下来便不可能狠下心来再赶他走。   怀中人没有再抗拒,陆预释然的松了口气,露出许久以来的第一个笑。 第86章   劳累了整整一日,又冒着风雪去请大夫过来给陆预看病,阿鱼也折腾的有些头昏脑胀。   被人紧紧抱在怀里,好一会儿她才从头晕的混沌中清醒过来。   阿鱼没有忘记陆预的所作所为,大过年的非要赖死在她家门口。好像她不救他眼睁睁看着他被冻死在冰天雪地里,她就是个恶人。   愤懑冲上脑海,阿鱼推了推他。本以为他还会像上回那样死死抱着不松手,没想到她刚有动作,那人就迅速松开了桎梏。   “你喝不喝水,不喝水就躺下吧。”阿鱼紧绷着唇角,瞥了他一眼迅速站起身没好气道。   “喝——”陆预愣了瞬儿,看不见的寒凉没入眸底,他嚅动唇角,双眸一动不动的盯着她。   乌发在脑后松松挽成发髻,留一束顺着颈侧拢在身前。   经过方才的折腾略略有些凌乱,陆预沉眸看了许久,呼吸微滞,想抬手将她脸颊旁的发丝拢到耳后。   与他的相处还是令阿鱼不大自在,她不着痕迹的退后几步,转身去明间倒茶。   陆预坐在榻上,依旧没有从那股失落中回神。那是一种从云端坠落的空洞与不安。   不待多想,陆预旋即鸷猛起身冲向明间堂屋。   阿鱼倒茶的动作一顿,见他就这样身着单衣出现在堂屋,忍不住蹙眉。   堂屋里的东西还没来得及收拾,砂锅里的莲藕排骨汤早已凝固,全全整整的一桌子菜显然没有动用一口。   陆预的视线越过那些冰冷的饭菜,落到她凝滞的脸上,最后化作一缕无声的哀叹。   他给她准备了花灯准备了饭菜还准备了……   陆预径自坐到八仙桌前,看向那早已凉透的菜,点漆的黑眸中凝结出落寞的愁绪。   阿鱼握着手中的茶盏,看着他就那样坐下来,看着他拿起筷子夹着饭菜送入口中。   “够了,你真是……真是……”阿鱼想斥责他自作主张,话刚说出口才发觉自己手中的茶水也是冰冷的。   他真是,净是给她找事。油腻生冷的饭菜,就这样吃下去明天指不定还要怎么病着。她不想再大老远去请李大夫再遭顿数落了。   阿鱼气呼呼地放下茶盏,见他还在吃,干脆抢过他手中的筷子。   “莫再装模作样了,陆预。”   “你若是不想活了,就随便找个地方去死,别赖死在我家门口,也别叫我见到。就算你冻死冷死病死或是头疼脑热腹泻而死,也都死得远远的,与我没有一分钱的干系!”   “你还是心疼我的,是吗?”陆预眸中闪过泪光,将站在她面前斥责的女人紧紧揽在怀里,贪婪地汲取她身上的温热。   “我想等你一起回来守岁过年,阿鱼。”   察觉到她的战栗,陆预抱着她的腰身,紧紧贴近她的腹部。   “……我想要你,阿鱼,就像三年前一样,我们在这里生活。”   “我们俩人相依为命……”   激烈心跳声舂打着那道坚固的防线,阿鱼整个人都僵愣在那,在那股桎梏中动弹不得。   她甚至忍不住顺着他的话去思量那种可能。若是没有中间发生的那些事,她与阿江成婚后就留在太湖。   或许要不了多久他们还会有自己的孩子,而后他们一家人幸福安乐的生活在这儿。   可是,根本就没有如果。   他与她中间隔了太多不堪与刻薄以及那些惨烈遭心的过往。   她太害怕了,她不想面对过往的那些惨痛,所以只能选择逃避。   她确实是一个懦弱的人,可回避痛苦不揭伤疤也是一种本能,她还能怎么样呢?   温热的泪顺着腮畔滚落,冷风一吹,两人身子不约而同的战栗。   阿鱼骤然回神,没应他这话,推开他径自去了厨房。   陆预盯着她逐渐消失的背影,徐徐才缓出一股郁气。   他不能急于求成,至少现在她已经心软救了他,她不忍心看他去死,她不忍心见他吃生冷的剩菜。   她心里还是有他的。   或许眼下她还没能想开,没能从过去的那股痛苦中抽离出身。   没关系,他可以等,等他用现在和以后的行动,重新覆盖她的回忆,让她意识到他只会是比阿江更好的夫君。   这种念头如同一块投入水面的巨石,很快就在平静的湖面中掀起一圈圈涟漪。   他会慢慢等的,总会有守得云开见月明的时候。   但在这之前他要先养好身子,他本就比她年长六岁,她或许会遇到年龄相仿的郎君从而厌弃他。   想到这陆预深深拧眉,那日若不是他暗中动作,真叫她见了那白面皮的刘家儿郎,眼下该痛不欲生的就是他了。   陆预揉了揉额心,回东屋想寻找自己的鹤氅披上。视线落在衣架上覆满雪还未来得及掸掉的大氅时,男人微不可查的笑了。   ……   没有再下雪,外面的天依旧黑朦朦的,伸手不见五指。   进了厨房拴上门,阿鱼怕自己也会受寒发热,将剩得汤药热了热喝下,便坐在灶台前烧火煮面汤。   灶火将她苍白的脸蛋烘烤的红彤彤的,阿鱼抱膝坐在灶台前添着柴火。   她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吧,若是他有一点自知之明还要一点面子,等过了今夜,便离开吧,千万别赖在这里不走。   这算是两人之间的最后一些体面了。   阿鱼盯着跳动的火苗,脑海中不受控制的出现了过去种种。   常言道,福祸相倚。她总是看到她失去了什么,所以她怨怼,她痛苦,她回避着过去。   这三年里,她得到了什么呢?   如果没有那人,她或许永远在青水村做一个渔女,到了年纪和会和阿叶姐那样找个踏实能干的男人一起过日子生儿育女。   忙忙碌碌普通平凡却又踏实安逸的一生。   可站在眼下的立场再去看过去,如果真的像那样过一辈子,她真的会安心会快乐吗?   她或许永远不会知道自己的亲生母亲,不会知道自己的身世,也不会见到自己的亲人。   她不会识字,看不懂书架上的一本本书册,也听不懂那些意味深长的话语。   她不会有机会见到热闹繁华的京城,不会见到灯火通明熙攘热闹的元夕灯会。   是啊,经过这一遭她会认字读书,见识过繁华如梦甚至令人眼花缭乱的世界,还知道了自己的身世,找到了自己的亲人……   一时百感交集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化作一股绵绵的叹息。   原来,所谓的成长,都是靠痛苦滋生培育出的。   她很痛苦,也确实为此长了不少记性。   阿鱼盯着火光长叹着,抬袖掩去了脸颊的泪。手臂放下的瞬间,视野里忽地出现一道黑影,阿鱼仰头,正对上男人抱着大氅看过来的深沉眼眸。   “衣裳湿了,我烤一烤衣裳。”不待她同意,陆预自顾自挤在她身上旁,就着灶台烘烤湿漉漉的衣裳。   阿鱼白了他一眼,心道不是有被褥吗?   好在这时候水开了,阿鱼煎熬地站起身,舀了面粉和在碗里,最后将面浆倒进咕噜冒泡的锅中。   她一边拿勺子搅着锅里的面汤,一边拿余光瞥着坐在灶台前烘烤衣服的男人。   他时不时也会添把柴火。   阿鱼收回视线,想起这几个月来她每天掀开锅盖总能看见冒着热情的饭菜,莫名涌上一股别扭。   两人就这样,谁也不开口,一个站着看着锅,一个坐在灶台前添柴烧火。   很快,面汤沸腾长涌,不待阿鱼开口,男人当即抽了柴火拿到外面踩灭。   阿鱼看了他一眼,默默盛了两碗黏稠的面汤。   她端着一碗,匆匆进了自己的西屋。   这种场景竟然有些诡异。三年前好像也是她做着饭,那人无事可做便要来灶台前帮她烧火。   以及在申州隐居时,她做饭时陆植也会帮她烧火,等俩人吃罢饭,他主动去刷锅洗碗。   暖融融的面汤入腹,阿鱼闭了闭眼睛,心下百转千回。   这事越来越诡异,真不能细想。   累了许久,阿鱼阖上眼躺在床上沉沉睡去。   睡着的人当然不会发现,有人进来将她的碗拿走,又将堂屋那些许久都不曾处理的饭菜撤下,这才回到厨房。   ……   三天就这样过去了。这三天阿鱼没有再主动和他说过一句话。   她醒来后看见收拾的干干净净的屋子,热气腾腾的饭菜,浣洗晾晒的衣物,忍不住唇角抽搐。   念着他身子有恙,阿鱼没多说什么,依旧做着自己的事,不理会他。   但陆预却显而易见的发现到了变化。   她肯吃他准备的饭菜了,不再像以往那样拿给乞丐。   兴奋之下,陆预忍不住多给旺财喂了两碗饭。   旺财头回见他总是汪汪吠吠个不停,后来他每天给它喂肉,旺财便不朝他吠了。   大多时候都蜷缩在柴火堆上等他。   阿鱼这几天被陆预的事气昏了头,清醒后才发觉好像很久没见旺财了。   她拍了拍脑袋,自责地揉着额角,穿好衣裳就要出门。   哪知有人早比她快一步,抱着旺财来到她面前。   阿鱼诧异地看向陆预,唇角嚅动,惊地面色忸怩,“你快放下我的狗!”   陆预见她终于肯开口说话,半蹲着身子将旺财放到地上,抬眸仰看着她。   许久不见主人,旺财围着阿鱼的裤脚不停蹭她的腿。   阿鱼也蹲下身去,怜爱地摸了摸旺财的脑袋和耳朵。   “雪下这么大,你去哪里了?”阿鱼叹了口气,看着旺财湿漉漉的棕黑色眼。   “在外头的柴火垛里给它做了个窝,我每天都有喂它。”一旁传来男人的声音。   阿鱼撇了撇嘴,还是不大想和陆预说话。但是她已经忍了快三天,有些话必须要说。她抱着旺财尽量忽略身旁那人,挣扎了一番才僵硬道:   “你的病好了吗?”   如同听到仙籁般,男人登时眸光一亮,眼前的冰雪消融,一眨眼竟到了万物复苏的好时节。   她在担忧他,担忧他的身子!   陆预很想如实回答说他已经很好了,好彻底了,好透了。   但话到嘴边又想着说他还是有些头昏脑胀,陆预以拳抵唇想佯装咳嗽。   “好了那就离开罢!”   咳嗽声顿时梗住,陆预怔怔地看着她冷厉的侧脸,听着自己快要滞住的心跳,一股酸涩在喉中化开。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心口的位置经常喘不上去,眼前经常发黑,头还是很疼……”   阿鱼不耐地听着,上回李大夫过来替他看病,还好奇他的毒是怎么解的。她不想知道他的毒是怎么解的,总之已经解了,也和她没干系了,她不想知道这些事。   “所以,还得恳求阿鱼你再收留我一段时间,实在无处可去了……”陆预继续咳着,湿润的眸子紧紧盯着她,期待她转过脸来看他一眼。   “旺——”旺财忽地叫唤出声,阿鱼抬眸,一眼就看见在大门口目瞪口呆盯着他们的李婶!   阿鱼眼前一黑,当即跑过去到李婶跟前解释道:   “不是……不是这样的,他……”   这一刻舌头仿佛打结了般,阿鱼绞尽脑汁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院中多了个男人,好巧不巧还是他们以前都见过的男人。 第87章   “诶?是阿江回来了啊!”李婶唇角扯出僵笑,余光来回打量着他二人。   阿鱼面色苍白错愕地站在那儿,话都说地不甚利索,双手绞着身上的衣裳,生怕李婶会误会什么。   另一个显然对她的到来无波无澜,甚至照常起身朝她过来。   李婶和镇上的人打交道快半辈子了,哪能不知道二人发生了什么。看出阿鱼的不安,连忙给阿鱼找补道:   “婶子家里做了炸酥鱼,婶子怕你去镇上了,先过来看看你在不在家。”   “走,和婶子一块去,家里的酥鱼多着呢。”李婶挽着阿鱼的胳膊,眼风却不断扫过陆预,最后还客气的问陆预去不去。   陆预知晓她有话要和阿鱼说,故而婉拒。   到了李婶家,李婶端了一大盆炸鱼,和阿鱼坐在院中说话。   阿鱼看着李婶那带着审视的打量目光,揪着衣襟的手紧了紧。   “你二叔去送鱼那家的人的孙子,虽比你小了一岁,是个读书人,已经考上了秀才。开春就去杭州读书,他们家想让快些成亲,留个香火传宗接代。”   “那秀才家中只有一祖母,也不算殷实,但为人也是极好的。将来那秀才若是考中,你就是举人娘子……以后还有诰命——”   “婶子!”阿鱼忽地站起身,惊觉过后又长长叹了口气。   “先不提这话了,婶子也知道他们读书人向来眼界高……”   “而且传宗接代……若是没能生下孩子……”阿鱼低垂着眼帘,声音渐弱。   李婶看着阿鱼这么抗拒,也不好再说什么。   过去他们十里八乡才会出那么一两个秀才。无论是种地的还是经商的,哪个不想把女儿嫁给秀才?将来好做进士娘子,诰命夫人啊。   那秀才家也是被人踏破了门槛,她想着阿鱼生的这般漂亮,说不定能成。所以听说了这事,从镇上过来连自己家都没来及回,就跑去告诉阿鱼这个好事。   没想到竟会在她院里看见那个阿江。李婶唇角抽搐,具体她不知晓发生了什么,但阿鱼这几次回来哪次都没和那阿江一起。而且阿鱼对他还很冷淡,哪里像三年前在他们两人恨不得日日黏在一起那样亲近?   她早就猜到,那个阿江可不是肯跟人安心过日子的东西。除了一张好面皮,旁的还会什么?   “你老实跟婶子说说,那个阿江……你和他究竟怎么了?”曾经在李大夫那听了些风声,但李婶想听听阿鱼怎么说。   阿鱼知晓跟李婶过来便免不了被这么一问,只挑了些要紧的,最后道:   “我和他没什么,从此大路朝天各走一边,这回他病了,等他身子养好就让他走……”   “那你呢?等他走了,你有没有其他打算呢?实在不行,可以先见见那个秀才,看看合不合眼嘛?”李婶握着她的手劝道。   “两个人过日子至少有个伴,便是你这样孤零零的一个人,就算婶子不说,你爹娘呢?还有你的亲娘,你的亲人,他们怎么能放心?”   阿鱼从李婶家里端着一盆炸酥鱼回来时,天色已经暗了下去。   枯黄的草丛里逐渐散出缕缕暖黄的光晕。起初她没在意,继续端着盆走夜路,直到那抹光晕不断明亮,一只灯笼出现在眼前。   “天黑了,我来接你回家。”男人非常自然的从她怀里端过瓷盆,打着灯笼走到她身前。   暖黄的光晕从下往上照映在他身上,高耸的鼻梁与眉骨上叠出一层阴影,暖光覆在他冷白的面上,漆黑的眸子映着火光熠熠生辉,他的神情也跟着逐渐柔和。   阿鱼神色微怔,脑海中不由自主出现那一幕幕深夜她提着灯笼坐在门前等他打鱼归来的场景,她等的焦急,总是忍不住在门前小径处徘徊着,不断看向远处,期盼着他回家。   阿鱼垂下眼眸,深深吸了一口气。过去她所求的不过是那种岁月静好,和喜欢的人相依为命的日子。   那么简单,却又那么难。   他的病好了也该走了,这样她的生活又能恢复平静。   阿鱼没说什么,默默与他拉开些距离,在他侧后两三步的地方。   陆预也放慢脚步,直到不知不觉与她略略并肩而行,也到了家门口。   陆预提前就煨了鸡汤,做了碟莴笋炒肉,蒸了米饭。两人坐在堂屋的八仙桌上吃饭,陆预等着她先开口。   她似乎胃口不好,只才吃了半碗鸡汤,眼看着就要不动声色离开他。   陆预实在没了继续沉默的毅力,轻声询问:“多吃一些,你近来清瘦许多。”   阿鱼摇了摇头,依旧没有说话。   旺财蹲守在桌子底下,亮晶晶的眼睛望着二人。陆预在它的碗里放了些骨头。   “再过几日就是元夕了。”陆预自顾自找着话题,暗自觑着她的面色。   阿鱼没理会他,起身就要回西屋。   刚问出这句话时心中的不安与忐忑当即被她的冷漠浇灭。那股气馁萦绕在心口,久久不散。   “到时我们做汤圆吃如何?”   陆预看着她即将消失的身影,厚着脸皮再度开口。   没有拒绝也没有接受,甚至没有回答。但不知为何,陆预心底却松了一口气。   不拒绝那便是不讨厌,他见识过她嫉妒厌恶一个人的模样。她既然没有歇斯底里打他骂他,甚至没有赶他走,那么她心底还是在意他的。   一股甜蜜在心尖上逐渐化开,陆预唇角微扬。   ……   接下来的这段日子里,陆预倒是很少出来。从镇子上买了颜料和宣纸,他便开始忙着捯饬做灯笼。   既然青水村夜里黑黢黢的,元宵中秋也没有灯会,那他便做一个灯会,他要在她的院子里,门前,乃至房内各处都挂上鲜活的彩绘鱼灯。   终于到了元宵这日,陆预早早做好了饭,等着阿鱼起来一起用早饭。   哪知有人却先他一步,李婶寻了由头将阿鱼叫走了。   陆预想起除夕枯等意中人一夜的场景,瞳孔猛地一缩。他此刻真想叫住她,让她别出去,别在旁人家过元夕,他给她做了花灯,做了一院子的灯,只想夜晚和她二人独享。   陆预盯着她毫不犹豫转身的背影,悸痛顿时又卷上心头,可他却开不了口阻止一句。   他有什么资格去决定她的去留呢?她肯和他坐在一张桌前吃饭都已来之不易。   他不能太贪婪,不能太得寸进尺了。   陆预压制住心底的慌乱与焦灼,眼睁睁地看着她走出家门。   此刻他仿佛就像一个无能为力的妒夫,哪怕根本没有什么竞争对手。   中午煨了浓白的鲫鱼汤,都热了三回还不见她回来。   直到太阳逐渐下山,天色昏沉,陆预默默准备着晚饭,视线里忽地出现抹殷红逐渐浸到了笋上,染红了半个砧板时,他才猛然回神。   男人凤眸微沉,感受到指上一阵阵刺痛,忽地苦笑。   是啊,若是她这一整天都不回来了,他能怎么办呢?他有什么立场有什么身份去求她留在家里过元夕?   陆预放下刀,走出了狭小的厨房,长指顺着袖口缓缓垂落,深红的血嗒哒滴落。陆预看着被浓墨完全晕染的天际,深深叹了口气。   他好像什么也没有了。   眼下他还能待在这不走,完全是她有颗善良柔弱的心。   她总是心软,却也足够心狠。   她总是知道如何以最锋利的刀子捅向他。   就像现在,与夜色一同浓稠厚重的,是他心底的恐惧不安。   若是今夜她再不回来,他就真的什么也没有了。   鲜血洇了一地,旺财跑过来蹭着他的腿。陆预听见声音,逐渐恢复理智。   是他想要和她在一起过元宵,既然她不回来,那他就去主动寻她。   管她在李婶家还是在别人家,若是不能将她喊回来,那他就干脆留在那不走,一直等到她回家为止。   也好让那些人知道她是有男人在家里的,省得那些人又如李婶那样多管闲事,隔三差五过来给她说亲。   想通后,陆预沉沉松了口气,吹灭蜡烛锁好门,提着一只灯笼朝李婶那里去。   ……   因着村子是后来建的,青水村的人重新选了处还算平坦的地方聚居。   阿鱼的小院仍建在了原来的半山腰上。   陆预顺着记忆下山,绕了两处矮坡最后到了李婶家。此刻李婶一家人聚在堂屋内吃着团圆饭,陆预迅速抬眼扫过,并不见人!   心底深处紧绷了一整天的弦骤然断裂,见李婶过来,陆预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迫着自己冷静,轻声询问:   “婶子,阿鱼可在?”   这一声婶子叫的李婶恍恍惚惚,她最初印象里,不太喜欢那个阿江就是因为他见人不亲热,整天冷着一张脸也不爱说话。   而且据李大夫说,这个阿江来历非比寻常,约摸还是官府的人。李婶暗暗留了心眼,蹙眉道:   “我今日喊阿鱼去镇上,中午在这吃了顿饭,她就回去了……你可以先去她家里看看……”   陆预呼吸猛滞,窒息地有些喘不上气。他并不敢说自己是从家里过来的,他等了她一天,她不回家还能去哪呢?   与李婶谢别后,陆预又如出一辙的去了其他人家。几乎在元宵那日,他挨家挨户敲了乡亲的门,却又在青水村百姓诧异的目光中失望离去。   陆预不敢去想那种可能,她不回来,也没有去乡亲那里做客,她还能去哪呢?   是不是看他留在她家里不走,一怒之下她负气离开?   青水村是她的家,那座重新建好的小院承载着她多少的心血与夙愿,她怎么能轻易离去呢?   还是她遇到了什么危险?还是她去相看的那户人家过元宵了?   满脑子一团浆糊,嗡嗡乱想,陆预紧紧握着灯笼,额角抽痛。   她去哪了?是要抛弃他吗?   男人步履生风,漫无目的地在村庄附近的山上逡巡游荡。   脑海中两种思绪不断交汇,一个念头告诉他阿鱼不会离开青水村的,她许是跟他赌气故意躲着他。另一个念头疯狂地对他叫嚣咆哮,她弃他而去寻了旁人,再也不回来了。   惶恐不安神思不定,陆预再也不能平静,直到灯笼灭了,只剩朦胧的月辉照映着茫茫前路,他都没有发现。   陆预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到河边的。元夕佳夜,一轮橙红的月盘出现在东方,徐徐升起。月影倒映在湖面上,闪过粼粼的波光,荡漾在人心上,涟漪漫散,却毫无归处。   陆预睁着眼睛直直瞪视着湖面,右手下意识俯上灼痛的捂着心口。他的心跟着泛着涟漪的湖面,一圈圈轻轻晃动着。   他记得,那枚玉佩掉进湖中,后来被他捞起气愤之下又掷回湖中。从那一刻起,他就没法再自欺欺人了,都怪他,都怪他!   分别那么久,他好像从没有和她好好谈谈。   她被他限制自由,被他予取予夺,被他囚禁,被他强迫,被他各种催折……   甚至还有梦中那可能是双胎的孩子,也因为他,没了。   他们之间出了那么一个大窟窿,扪心自问若有人对他作出此事,他决计将人剥皮抽筋,全然让其死无葬身之地!   更何况,当初若不是她救下了他,他早死在太湖喂了鱼。   失忆时候,也是他没管得住自己……   怎么能全怪她呢?   他真的错的太离谱了,若是他的死缠烂打绕得她不得安宁,那他……他会悄然消失在她眼前。   往后也只躲在暗处护着她……   哪怕她再成婚,若她过得好,他会在暗处护着他们一家人。若她没寻着良人……他会直接杀了那人。   不管怎样,他都会好好护着她,护着她一生一世。   陆预叹了口气,再抬眸时橙红的月已高高悬于头顶,明亮澄清。   冬日的风依旧很冷冽,吹得人颤栗森寒。陆预以拳抵唇轻咳着。   风声入耳,隐约夹杂着一丝微弱的低咳声。多年来的沙场警觉令陆预骤然凝神,旋即止住咳息。   那道声音似乎又随着风动钻入耳畔。陆预转身凤眸微眯极力去探寻咳喘声的来源。   河边上只有他一个人,断然没有旁人的咳嗽声。   除非……   陆预听着自己砰砰乱跳的心,不管不顾地沿着河畔寻找声音的来源。   一颗小柳树越来越近,陆预在湖面的小舟上发现了一个人影。   “阿鱼!”那是这里渔民打鱼惯用的小船,最多只能容纳两三个人。他看见那道纤细的身影,摇摇欲坠地站在晃悠悠的船上,顿时心惊肉跳。   似乎听见有人叫她,她猝然回眸,只短短一瞬,又迅速转回去,重新坐在船上。   那只小船离河岸大约十来丈的距离,任凭他如何唤她,她都不曾回应。   陆预又惊又怕惆怅失落,在岸边忐忑不安地等了两刻。依旧不见她划船过来。   “快回来,别伤害自己,若是你不开心,那我今夜便走。”   男人攥紧指节,死死盯着那影子,紧绷着下颌悲怅道。   还是没有动静,陆预的心彻底碎了一地。   对面的小舟上,单薄的身影迎着夜风而坐,额头实在昏沉,阿鱼推倒船上的酒坛,向后躺去想要睡觉。   这一幕落在岸上男人的眼里,便是那一直坐在船上的身影忽地没了踪迹。陆预额角突突猛跳,当即跳进湖里,紧绷着神经奋力朝着那小船的方向游。   在船底浮水一盏茶的功夫,没有看见人,陆预这才悻悻浮出水面换气。   皎洁的夜色清洗着世间万物,她眼里盛满银辉,随着波纹荡漾的湖面流转倾泻。   男人刚浮出水面,就恰巧看了这一幕。她侧躺在船上,视线茫茫看着湖面,纤细的指节来回撩着湖水。   陆预提着的一口气终于松下,他迅速上船,将她快栽到水里的身子慢慢挪到船中央。   船上赫然躺着两个酒坛,一个已经空了,一个空了一半。   身上刚泡完水,浑身上下湿漉漉的,夜风一吹就冷得渗人。   她单薄的衣衫,满身的酒香,醉意朦胧,男人拢去她鬓角的湿发,剑眉紧拧。   过去他从未见过她主动饮酒,除非他强迫她的时候。她不胜酒力,哪怕喝一点很快也就醉了。   元夕夜她宁肯一个人在船上孤零零喝酒喝到不省人事,也不愿回去与他一起过元宵……   眼角温热逐渐冲突抵达,陆预心头苦涩,在冷风颤栗下迅速划船近岸。   陆预拧尽衣裳里的水,这才将阿鱼抱下船,而后又抱着她的双腿将人背在身后。   “放开我……”背后的人似乎感受到湿漉的冷意,吸了吸鼻子,嘟囔道。   至少现在,陆预当然不会放开她,他微微俯下身,让她趴得更稳他抱得更紧。   她很轻,陆预背起来并不吃力,纵然背着她上山,陆预依旧从容自若。   快上山时候一簇火光越来越近,陆预这才看清是过来寻找阿鱼的青水村人。   他方才为了寻找阿鱼一户一户地敲开了他们的门。他们不知道阿鱼发生了什么事,皆是面露担忧。   这回见陆预将人背回,这才放下心来,各自回家。   陆预将阿鱼抱回西屋,熬了碗醒酒汤,又从锅里提来温热的水给她擦洗。   酒劲上头,她的脸颊圆润泛红,一双剪水的杏眸半阖半睁。陆预拿帕子擦着她的脸。   帕子擦过红润的唇,阿鱼忽地嘟囔一声睁开了乌黑水润的眼眸。   “不要……”她抬手挥落给她擦脸的东西,挣扎着想要推开他。   “阿鱼,我在给你擦洗。”陆预看着她的黑眸,耐心道。   “酒……我要喝……酒。”她喃喃道,还是抗拒男人给她擦洗。   陆预将人抱到怀里,让她的身子依靠在他胸膛,一边脱了她的鞋袜,露出趾尖红润的菱白滑玉。   抱着她终究不太方便,陆预将人扶正坐稳,这才蹲下身去握住她的一对芙蓉白玉放到温热的木盆里。   醉酒之人又哪里能坐稳呢,她一会哭,一会又笑,上半身歪来歪去,陆预叹了口气,再次扶着她坐好。   “听话,阿鱼。”陆预耐心地蹲下,继续给她洗脚。   “阿……阿江?”她忽地垂着臻首,乌黑水润的眸子笼了层雾似的怯生生望着他,陆预被她这蛊惑的眸光吸引,一时忘了动作。   一双蛾眉忽地蹙起,她揉了揉额角,又向后栽倒在床上。   芙蓉白玉向上抬起,无意中踢到了木盆,不少水溅到男人脸上,顺着突出的眉骨和锋利的下颌蜿蜒滚落。   陆预还没从方才的兴奋中回过神,他草草拂过脸上的水,继续给她洗着脚。   没想到那双芙蓉玉却不消停,她半身躺在榻上,纤细的小腿却晃来晃去,不知是抽泣还是什么,就是不配合他。   陆预刚握住她的右脚,旋即脸上就迎来另一阵“轻抚”。陆预叹了口气,抬手握住那节调皮作乱的玉藕,将她裹进被褥中。   陆预揉了揉酸痛的肩颈,端起案上的醒酒汤,又重新把人揽进怀中。   “阿鱼,听话,我喂你喝点醒酒汤。”   怀中人好似感觉到什么,将整张脸埋进他的胸膛,躲着他就是不肯喝。   陆预正过她的肩膀,盯着她粉润的脸颊,眼帘低垂长睫轻颤,轻声道:“乖,夫君喂你喝。”   “……夫……君。”她缓息着,不知想到什么,忽地又抽泣道:“我要喝酒,我喝酒……”   “这就是酒,夫君喂你喝酒。”陆预唇角溢出一丝宠溺的笑意,诱哄她喝下小半碗醒酒汤。   “酒……我要喝酒……”她迷迷糊糊的嘟囔,忽地又在他怀中挣脱着。   “我不要回来……我要喝酒……喝醉了……就……不记得了……”   呜呜咽咽的低泣声自他身前散开,柔软的心尖仿佛他不久前才拧过的湿衣裳,皱皱巴巴的。   陆预将人抱得更紧了,唇瓣落在她的额角上,留下轻轻一吻。   “别怕……”   “我好痛……”阿鱼忽地从他怀中抬起脸,泪眼渐渐的眸子看着他。   “夫君,我好痛,不去京城好不好……”   心尖又是一阵拧痛,陆预垂下眼帘,颤栗道:“不去……不会再去了。”   “从今往后都不会再去了。”   陆预抬眸掩去即将溢出的温热,深深吸了口气。   她不愿见他,她很痛苦所以才宁肯喝醉都不愿意回家和他过元宵。   他不敢想象,今晚若是他没找来,她会不会翻身掉进湖里……   她大概也是恨死了自己这个混账吧。但她潜意识里却还在念着她的夫君,陆植不算,她唯一肯真心唤夫君的只有那个阿江,也是他。   他原想着今日后,他就默默隐到暗处,陪着她守着她护她一世周全。   可她舍不得阿江,他又如何能舍得下她?   他也可以做得比阿江更好,他们本就是同一个人。   陆预将人拥得更紧,察觉她没了动静,轻轻揽着她将她抱回榻上。   陆预俯身为她掖好被褥。看着她红润鲜活的脸颊,陆预喉结微动,朝着那抹柔弱粉嫩的花瓣落去。   轻轻一吻,他满足地一触即离。   怎料脖颈忽地环上一双藕臂,未给两处唇瓣离开的机会。   “夫……君……”气音溢出唇瓣,陆预微怔。   意识到什么,漆黑的眼底深处涌出一种喜极而泣的兴奋,不待她的贴近,陆预当即撑在她枕畔热烈地回吻过去。 第88章   思念许久的温香软玉在怀,饥渴与爱恋在心底深处持续疯狂叫嚣,堪比燎原大火。   她的回应恰似一场期待已久的天降甘霖,一点一滴抚灭着荒原的炽热与干旱。   窒息笼上脑海,眼前的红润面庞贝齿微张缓缓呼气,陆预微顿,视线凝汇在那处,不由自主地跟着她的节奏缓息着,沉眸盯着那欲说还休的唇瓣,不过片刻再度啄去。   舌尖紧跟着探入,似若退潮后干涸许久的游鱼终于候来潮起,拼命争相攫取清润的水浪。   毫不客气地将丁香诱入其中,轻拢慢捻吮咬吸吻,津液融合再不分你我。   不多时,帘幔从内拢上,衣衫乱了一地。潮润的帐内湿热缭绕,一浪高过一浪。   元夕的皓月银辉熠熠,高悬天际,任由一片片彩云穿梭而过,明而转暗,暗又转明,好不忙碌。   随着东方天际逐渐翻了鱼肚白,月辉渐渐消融在黎明的光亮中。   清晨,阿鱼下意识揉了揉昏胀的额角,许久才睁开沉重的眼皮,无措又茫然地盯着藕荷色帐顶。   她记得昨夜她从镇上沽了酒后,本该回去的脚步却如同灌了铅一般十分沉重。   心底深处的那股慌乱与不安支配着她默默走到湖边,不知不觉打开了酒塞,又不管不顾地排忧解难。   她想不明白,想不明白自己要不要回去,想不明白要如何面对他,她想不明白,干脆借酒消愁。   酒不醉人人自醉,只要不停地喝酒她就能暂且摆脱这些困扰,好好睡一觉,再不想那些,即使她知晓她根本喝不了多少酒。   外面天光已然大亮,阿鱼坐起身这才发觉她身上穿着的是素白单衣,以及那处传来的阵阵涩痛……   昨夜的记忆断断续续涌入脑海,阿鱼想起那些落在身上的密密麻麻的湿热又令人战栗的吻……纠缠不休的气息……酥酥麻麻的身子……忽地愣了好一瞬儿。   她怎么……   阿鱼猛地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怔愣间,床幔外那道高大挺拔的身影正渐渐逼近,意味深长的柔和目光看向她,慢语卿声喊她起床用饭。   昨夜的宿醉令她满脑棉絮搅浆糊般乱作一团,阿鱼没应声,视线瞥见床角折叠平整的碧色衣衫,深吸口气迅速穿上。   一如往常般平静用饭,阿鱼低垂着脖颈,始终没有抬头看他一眼。她纠结不定时候,怎么偏偏发生了昨夜那事……   桌案上摆了盘青菜鱼粥以及一盘清炒鸡蛋。阿鱼低垂着头迅速喝着粥,打算等吃完饭就出去,她还没想好要如何面对昨夜之事。   怎么就……   隐隐约约,好似又是她主动的……   一如往昔三年前那般,由她主动扑向他,才有了后面这么多是是非非。   阿鱼揉了揉额角,胸腔的那颗心忽地狂跳起来。   自责不安,悔恨内疚,简直令她坐立难安。阿鱼依旧低垂着眼眸一心喝粥,却不想落在她身上那道炽热目光的主人早已按捺不住。   “昨夜——”   “昨夜什么都没有发生!”还不待陆预将话说完,阿鱼骤然抬眸急促打断他的话。   刹那间四目相对,陆预看着她怒睁圆目下的底气不足,双耳隐隐浮着层红晕。他许久不曾见过她这般生动的小女儿做派,陆预挑眉,唇角处荡漾出一丝微不可查地弧度。   “是,昨夜我们什么都没有发生。”陆预见她碗里空了,抬手又给她盛碗粥。   她还是怜惜他,她心里还是有他的。哪怕她只爱他这张脸,只认那个记忆深处的阿江,无论她如何,他也甘之如饴。   之前的他与现在的他,都是同一个人。现在的他只会比那个阿江,更加爱他。   总之,他能留下来,陪在她身边就行。   陆预释然低笑,看着她低头扒拉着碗里的粥,又给她夹了一筷香喷喷的金黄油亮的煎鸡蛋。   阿鱼盯着碗里的鸡蛋,凝神许久。心中那股不愿浪费粮食的念头反复升起,她叹了口气,犹豫许久最后无奈吃下。   这样的陆预令她有些招架不住,她宁肯他像以前那样卑鄙暴躁,厚颜无耻,那样她就能心安理得地恨他怨他,再不与他产生一分一毫的干系……   “……你……究竟何时离开?”不知为何,烦乱的脑海里忽地迸出这么一句话。   经过昨夜的眷恋交缠,陆预委实没想到她竟又要赶他走。   但经过这几次的相处,他大概摸清了她的性子。她原本就是心软又善良的人,若真恨他,那日冰天雪地里大可以对他不管不顾。   没有什么比看着仇人死在眼前更畅快的事了。   “快了……但近来心口时常绞痛……”陆预认真道。   “……等再过几日就走。”   听到他肯松口,阿鱼沉沉松了口气,继续埋头吃饭。   ……   光阴似箭,一连数个“再过几日”又“再过几日”,那人总能找到各种各样的理由推脱。   更奇怪的是,自从元宵那夜后,村里人每次见到她,总会有意无意提到陆预。   “阿鱼,那阿江近来长进不少啊,天还没亮就去镇上卖鱼,可真是勤快又能干的汉子。”   “是啊,我经常在村口那月亮溪边浣衣,总能遇见他,多体贴人啊,像我家那老东西,除了地里的活儿,旁的杂活儿一律不干……”   “听说阿江还要在咱们村里办个私塾,免费教咱们孩子读书认字。真没想到,他还会读书识字!”   “……”   不过短短月余,村里人竟对他如此夸赞,阿鱼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正如陆预所说,他还真在她家附近办了书塾,村里的孩子无论男女,都可以过来进学。甚至一些父老乡亲,想识字的也能过来听课。   陆预对他们皆和颜悦色,没有一点嫌弃鄙夷的模样。更令人震惊的是,他分文不收。   村里有些人家实在过意不去,拎着束脩直接来了她家,桌子上都摆满了腊肉干鱼。   这般下去,何时是个头啊?   渐渐,书塾的人越来越多,陆预大多时候都留在书塾。待她问起他何时离开时,陆预却说,孩子们的功课还未学完……   阿鱼叹了口气,看着他每日早起洗好衣裳,做好饭菜,然后大半天去书塾当先生,下午再有时间便去太湖打鱼,第二日晨起去镇上贩卖,白天再继续教书……   这般连轴转了两个月,阿鱼没想到他真不是说说而已。   阿鱼叹了口气,她并不想当个无用的只会被伺候的人。早上陆预做饭她去浣衣,陆预去私塾她去打鱼,夜晚再一起回来吃饭。   看着他每日疲惫的模样,苍白的脸庞隐有凹陷,整张脸愈发锐利,棱角分明,阿鱼再也提不出赶他走的话了。   乡亲们还需要他……   何况他确实变了好多……遑论他,经过这三年,她也变了很多。   人怎么能是一成不变的呢?   阿鱼摇了摇头,用过饭后旋即睡下。   夜晚,听到西屋传来一阵又一阵的痛呼声,陆预当即从隔间起身过来,紧张的握住她的手。   “怎么了阿鱼,可是哪里不舒服?”   阿鱼蜷缩着身子蜷成虾米,死死捂着腹部。   昏暗的床帐间弥漫着浓郁的腥气,常年混迹沙场的他对此并不陌生。   掐算着日子,一股冷汗渗浸脊骨,陆预当即过去点灯。   果不其然,床榻上的那道身影面色苦皱,整个人像是从水里被捞出来的一样。更令人胆战心惊的是她身下的一摊殷红。   可这并非她来癸水的日子,脑海中蓦地出现那满地的血,陆预眼前一黑,险些昏死过去。   不会的,不会的。   陆预深深吸了口气,闭上眼睛,而后才回过神来,连夜敲开了李婶家的门,又迅速借了马去镇上。   李大夫赶来的时候,阿鱼已经醒了。经过大半夜的折腾,李大夫擦了擦额角的汗,忍不住唏嘘道:   “阿鱼的身子不该这么虚弱啊,险些连这个孩子都没保住。”   “是啊,这孩子早些时候身子健壮的很,瞧着也活泼开朗,后面回来话就少更多,愈发闷闷不乐。”李婶感叹道。   门前煎药的男人身子一震,险些没站稳。   虚弱,孩子,没保住,开朗,闷闷不乐……   分明每一个字他都认得,可汇集到一起连贯成话,陌生得他有些听不懂,更不敢去细想那些细节那些因果。   曾经他们有过孩子,或许如梦里那样会是对双胎。   自打将她带回京城,她的身子如何折损的与他脱不了干系。   陆预闭了闭眼睛,面色肃冷神情落寞。是他对不住她,若是那夜他能克制住,能管好自己的身子,她又岂会险些遭此今日……   他已不敢奢求孩子,他只求她能好好的。   迈着沉重的步伐,陆预进了西屋,对李大夫道:“……她身子弱,如果落了孩子,会不会好些?”   “你不想要这个孩子?!”一道斥责的声音陡然当头劈下,李婶旋即从榻边起身,瞪视着他,不可置信中却有股果然如此的感觉。   “非也。”陆预声音哽咽,布满红血丝的眼眸中迅速闪过一抹泪光。   只见他以拳抵唇,清咳数声才道,“我很想要和阿鱼的孩子,但若要孩子会伤害她的身子……那不要也罢。”   “……你。”自古来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男人对于传宗接代有多看重,李婶怎么能不明白呢?   多年来因为她只有阿叶一个女儿,整日被婆母磋磨,在妯娌和丈夫面前始终抬不起头。   “啧啧啧!”李大夫吹着胡子瞪向陆预,切齿道:“乌鸦嘴,哪到了那等地步?都是最近累的,你们俩都多久了,竟然还不知道她有孕?”   “怀孕的妇人最需要休养,一定不能累着!”   “我多开几副药,你再给阿鱼好好补补,别干重活,熬过三月胎象稳了就好。”   送走李大夫和李婶后,陆预终于得以喘息,坐在榻边俯下身去一寸寸描摹着她的眉眼。   这个孩子,是那夜他们在一起有的。他自是比任何人都希望这个孩子降生。   阿鱼呢?她会如何看这个孩子呢?   陆预抬手摸着她的脸颊,一颗心又紧紧提起。   ……   清晨,在饭桌前,陆预将昨夜的事一字不差地与阿鱼说了。   “这个孩子,若是你不愿意……”陆预听着自己狂跳的心,惴惴不安地看向她,双唇嚅动哽咽,“都怪我不好……”   “是我害了你……”   阿鱼听着他的话,桌下的手默默抚上自己的小腹。   这个孩子的到来,她亦未曾想到。更未曾想到,因为她的疏忽这个孩子又险些没了!   数年前,她也曾期盼过自己的孩子。只是……似那般,往事已不堪回首……   她亦未曾想到,此生她还会再有孩子。   低垂的长睫轻颤,阿鱼许久未曾言语。   “阿鱼,是我对你不起……”   “顺其自然吧。”阿鱼打断他的话,坚定地对上他的视线。   这句话却是让男人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其他的滋味。狂跳的心终于得以慢下来,宣告寿终的生死铺悄然烟消云散,陆预肉眼可见的松弛下来。   接下来的数日,陆预只在书塾授课半日,旁的时间便留在家里,做饭浣衣。至于打鱼的事暂且搁置。他不敢让阿鱼离开自己的视线,更不敢让她坐旁的什么。   眼下当务之急就是好好养着身子。   每日里扶着她在院中走动,看着她喝完安胎药,睡到榻上时候,他才肯放下心来。   月份逐渐变大,不顾阿鱼的阻拦,陆预直接搬到西屋,贴身照顾她的饮食起居。   他翻了很多书,又同李大夫和青水村的妇人请教,才知妇人孕中会腿肿腹痛,行动不便。阿鱼身量纤细,尽管腹部隆起的并不明显,但陆预仍不敢掉以轻心。   每日睡前都要为她揉着腿,待她想翻身时,更是小心谨慎的护着她的腹部。   她这种体贴到极致的照顾并未能让阿鱼放心。随着肚子一天天隆起,她隐约生出一股不安和恐惧。   今夜,陆预刚给她揉完腿,阿鱼直接侧身背过他,看都不看他一眼。   陆预敏锐留意到了她的变化,在腹中演习数次,才斟酌开口:“明早做肉糜蛋羹如何?”   还是没有反应。   陆预呼出一口浊气,又起身到床榻,拿捏着力道为她揉着酸胀的腿。   “夫人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一句夫人简直叫的阿鱼头脑猛昏,膈应又厌恶。他叫她夫人,何其可笑的称呼?   “这是我的孩子!”许久,阿鱼才翻过身,对上他的眼睛,神情警惕又多了些许凶狠。   明白她并非郁结于心或是对他有所不满,陆预才松了一口气。   将她被压在身后的乌黑绸发轻轻了“救”起,缓缓放在枕畔。   “这是你的孩子,也是我的孩子,将来他会跟着我与你一同姓吴。”陆预笑道。   听到孩子随她姓吴,阿鱼松了口气。他肯这般说,便绝了将孩子带回京城的念头,她腹中的孩儿永远是她的孩子,是她辛苦怀胎十月,一点点养大的孩子。   阿鱼才想清楚孩子这茬,好一会儿才品味过来他话中旁的含义。   ——跟着你我一同姓吴?   “……你又不姓吴?”阿鱼蹙眉不解。   哪知,陆预听到这话,忽地低声笑了。旋即与她说了他在京中的脱身之计以及他当前名字。   吴江?跟她一同姓吴,取名阿江?阿鱼愣了许久,唇瓣无声来回捻磨着这两字,怎么念怎么别扭。   谁准许他跟着她姓吴了?   谁准他仍叫“阿江”那个名字?   “我不会回京,从今往后我只跟着你,你在哪我就在哪。”陆预慢慢靠近,从后揽上她。   ……   十月的一个夜晚,阿鱼提前发动了。好在陆预早就请了经验丰富的几个稳婆,大夫住在村里,在阿鱼生产那日,一切才能有条不紊进行。   听着产房内声嘶力竭的叫声,陆预毫不犹豫地冲进产房,死死握着阿鱼的手,无论谁劝他都不肯松开她。   眼前人大汗漓漓,疼得面容痛苦到狰狞,汗珠大颗大颗滚落。握紧她死死掐住自己的指节,陆预瞳孔猛地一缩,整颗心仿佛被什么撕烂扯坏般疼得痛不欲生。   直到这一刻他才明白他后悔了,他不想看她此刻如此痛苦的模样。那个孩子,他宁愿没有,也不想她疼成这样。   陆预额角突突狂跳,他紧紧握住阿鱼的手,听从大夫的话,给她灌了参汤。   在极度熬人的一个时辰后,随着一声呱呱坠地声,陆预将榻上近乎脱力的人紧紧抱在怀里。   “对不起……”   “对不起……”   男人低沉呢喃在她耳畔。   “快看这个姑娘长得多俊俏!”李婶怜爱的都弄着襁褓里的小婴儿,稀罕的不行,笑吟吟道,“简直和阿鱼小时候一模一样。”   李婶抱着孩子,又看向旁边孩子的爹娘,笑道:“阿鱼,看看孩子。”   阿鱼好久才缓过来,睁开眼就看见李婶抱着孩子过来。   小脸跟脆柿子那么大,红彤彤的,这是她的孩子!是她十月怀胎生下的,与她血脉相连甚至将来可能最为亲切的孩子。   心中涌出一股急切的喜爱,甚至冲淡了方才生产的痛不欲生。   看着这么可爱的孩子,她忽地觉得方才的那些痛,都是值得的。她的娘亲也是忍受了这般疼痛,才生下她来,让她能有来到这个世界的机会,有能够看到世上美好事物的机会。   阿鱼喘息着,摸了摸孩子的脸蛋。这是她的血脉,同时也是……   阿鱼抬眼想叫他时候正碰上他拿着绵帕过来给她擦汗。   “你也……看看孩子。”   阿鱼耷拉着眼皮,缓息道。   陆预没应这话,轻轻给她擦着额角的汗,很快又给她带上厚厚的摸额。   阿鱼实在太累,很快就睡着了。   陆预清理完屋子,这才惯常将婴儿抱到摇篮里喂奶。   随着孩子一天天长大,阿鱼发现,身边那人好像有了什么变化。   他依旧是细致体贴地模样,夜里隔三差五的起来照顾孩子,给孩子喂奶。同时照顾她的饮食起居,等她出月子时候,他整个人瘦了一圈,面色憔悴虚弱疲倦,眼底挂着一层深深的乌青,活脱脱老了许久。   扪心而问,这几个月,他的辛劳与所作所为,她都看在眼里。   人心都是肉长得,她亦不是那没有心的草木。   何况如今都有了孩子,随着孩子一天天长大,难道还要为爹娘过去的恩怨发愁吗?   阿鱼有心想缓和与他的关系。   翌日,夜暮四合,他刚从书塾回来,阿鱼将孩子抱给他,打算去厨房做饭。   陆预却拖着满身疲乏,抢先一步进了厨房。   再有,她想去镇上买些东西,把孩子交给陆预,那人却像甩掉什么烫手山芋似的,急匆匆把孩子交给李婶看护,自己赶车带她去镇上。   她每次将孩子抱给他时,他要么面无表情要么目光躲闪,仿佛孩子就是什么洪水猛兽。   起初阿鱼以为是他前段时间照顾孩子照顾的魔怔了。   后来孩子大些了,他还是如此。除了夜里不愿她受累,抱着孩子哄着喂奶。白日里,他简直从不主动逗弄孩子。   看着摇篮里那双乌黑乌黑葡萄般明亮的大眼睛,阿鱼抬手虚虚挡住孩子的眼睛,凝神看着孩子。   满月时,陆预给孩子起名为双。从此她便唤孩子双儿。   吴双吴双,这分明独一无二的珍宝,为何她隐约感到,陆预不大喜欢他们的双儿? 第89章   双儿的眼睛水润润的,几个月大的小婴儿眼瞳莹亮乌黑,粉嘟嘟的脸颊肉肉的,正张着小嘴朝她吐奶泡。   阿鱼拿出帕子擦着她唇角的津液,怜爱的俯身抵向双儿的额头。   天色渐暗,双儿吃饱后又睡着了。阿鱼洗漱过后躺在榻上,等了好一会儿,才见男人吹灯上榻。   他为什么不喜欢双儿呢?难道因为双儿只是女儿,对他而言他更需要一个儿子去传宗接代?   可她坐月子那段日子他事事亲力亲为,不眠不休地照顾他们母女二人的辛苦又不似作假?   还是她再一次看错了人?许多寻常夫妻年少相识相知,可能携手走到最后互不变心的又能有多少呢?   就比如镇上李大夫的布行邻居,那掌柜的和夫人恩爱多年,甚至借着夫人的嫁妆才开了店铺。   自夫人一连生了三个女儿后,那掌柜的便看夫人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每日里各种贬低谩骂。任凭夫人哭闹上吊,也要纳两房妾室,美名其曰继承家业,延续香火。   掌柜夫人生的三个女儿难道就不能继承家业,不能延续香火吗?女儿也是与掌柜的血脉相连的至亲。   正如她留在这里,每年清明除夕和元宵也能给父亲母亲上香。她和姐姐商量过,姐姐姓容就足够了,她还是想坚持自己原来的姓氏。   她一样是亲生母亲和爹娘血脉的延续。   双儿是她的女儿,也是陆预的女儿。在她看来,双儿就是千金珍宝,是世上独一无二的双儿。   陆预若真是厌恶不喜,那他大可以离开。将来她带着双儿一样可以好好过活儿。   枕畔的辗转反侧一会儿接着一会儿,陆预抬手揽过她的腰肢,将人捞进怀里。   阿鱼本就为双儿的事烦恼,他这骤然揽过的暗示动作,令她颇为难受。   阿鱼一把挥开他的手臂,当即坐起身子。   月辉穿过支摘窗倾泻进床帐内,明月的光影铺洒在她姣好的面容上,陆预呼吸一滞。不过转瞬儿,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眸底深处逐渐散开的冷意,陆预倏地坐起身,向她投去疑惑探究的视线。   “陆预,双儿是我的女儿,也是我此生唯一的孩子。”   “若是你另有想法,那便尽早离开。”   她再赌不起了,只有双儿一个人就够了,她才不会为了他想要儿子的念头,不停地生下去。   她会很爱双儿,不会让她感受到母亲的偏袒和被分割的爱。人心难测,包括她自己,也难说将来若再有孩子,会不会一碗水端不平。   她也是普通人。有对比就会有差异,有差异心就会下意识偏颇。就算阿叶姐的三个孩子都很好,阿叶姐也会不由自主的偏疼最小的孩子而无意间忽略最大的孩子。   这话犹如晴天霹雳,陆预额角突突猛跳,控制不住这迅猛的兵荒马乱。   难道她已经厌烦了他?难得他才趁她有了身子睡到她床上来,怎么不过短短月余,她便这般冷漠?又起了赶他走的念头?   还是他哪里做的不尽她意?还是他让她为难了?   “……我不会离开。”斟酌过后,陆预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定然看向她。   “随你!我不会继续生下去。你若想要儿子,便莫来碍我和双儿的眼!”阿鱼握着被褥抬起下颌,鼻尖酸涩气呼呼道。   “我何时——”陆预猛然记起他曾翻阅妇人妊娠期间易多思多虑,敏感多疑的症状。她才生下双儿不过半年,有时仍会亲自喂养双儿,或许神思不定,一时想多了也不是不可能。   陆预叹了口气,不顾她的抗拒抬手扶着她的肩膀,将她摁进怀中,又无奈又好笑道:   “莫怕,我并未想过这茬。我们有双儿就够了……”   清朗的嗓音传入耳畔,有那么一刹那阿鱼不可置信的僵住了,唇瓣发颤,阿鱼诧异地推开他。   “你……你是不是又想骗我?你分明不喜双儿!”   对上她探究清查的视线,陆预闭了闭眼睛,试图避开那道打量。   “陆预!”   那道熟悉的躲避仿佛印证了她的猜想,阿鱼鸷猛地推开他,指向他哽咽控诉着。   “阿鱼。”男人再度将她抱紧在怀中,贪婪地崛起她发上的清香,湿热的气息在她耳畔萦绕,男人轻喃道:“双儿出生那天,我便喝下了绝嗣药……”   “……”尚在他怀中挣扎的阿鱼整个人僵愣在那,她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他说的都是什么话!   陆预抬手轻拍着她的后脊慢慢安抚她。   “我并非不喜双儿,她是你的孩子,也是我的孩子,是我此生唯一的孩子,唯一的女儿,我怎么可能会不喜她?”   陆预拧着眉心,却又叹息,“……我只是,还未想好该如何面对她……”   “那日你生产时,满室血腥,你痛不欲生的叫喊嘶吼,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模样……你可知那时我是何心情?”   “我只恨不得由我替你受这遭……女子生产何其凶险……我恨当初没管好自己……更怕你会永远离开我……”   肩膀处传来一阵湿润,阿鱼缓缓叹了口气,没想到他会去喝那绝嗣药……即使这么几月他们从未做过那事……   他将自己的路彻底堵死了……   “看到她,我总是忍不住想起那日在产房的场景,甚至还卑劣的想过,若是没有她就好了……”   可没有她,他又如何能令阿鱼心软,如何能上她的榻与她同床共枕?   “不许再说这种话!你难道忘了——”想起曾经那个孩子,阿鱼忍不住眼眶湿润,哽咽道:“她既然来到这个世上,便顺其自然,她是我的孩子,我欢喜她。”   “哪怕生她的时候确实疼的厉害,我甚至想过哪怕我真活不成了,我还有个孩子在这世上,也不算枉来一生,至少她证明我曾来过这世上,有我才有了她……”阿鱼没察觉自己语速过快,说话的时候声音都在颤抖。   陆预将人抱得更紧,闭上眼睛紧紧揽住她的后背,“是我思虑不周,往后不会这样了……”   双儿也是他的女儿,他既然取名双儿,他的双儿就是世间独一无二的,是天下无双的双儿。他爱她的母亲,爱屋及乌,他也理应爱她。   困扰在阿鱼头顶的阴云终于消散,她捂着心口,一时百感交集。   “哇哇哇——”恰在这时,摇篮那边传来哭声,二人速速披衣下床。   陆预步伐匆匆,早赶在阿鱼前头抱起孩子。   他目光怜爱又柔情,在房内来徘徊着,轻晃着哭闹的孩儿。   阿鱼看着父女其乐融融的这一幕,心底最后的那一点褶皱终于被抚平。 第90章   暮春时节,街边河畔的柳树起了飞絮,地上铺了满层绒白。稍有疾风掠过,白絮便纷纷扬扬漫天翻卷似雪。   满天的白絮恍若鹅毛飞雪,无声诉说着京城最近那件令人唏嘘的往事。   街头巷尾对此事也是议论不止,毕竟那容家满门都因此事死绝了。   犹记得当年琼林宴后新科进士跨马游街时,那容家长子高中状元,一身红袍高坐马上朝他们笑着行礼。   状元郎那神采俊逸温煦清润的模样,依旧仿若昨日才见过。   那样的麒麟子,凤凰儿,当真是可惜啊!   后来据说是容家的两个养女过来替父办理后事。待容太傅下葬后,他那两位养女也就离开了,容府的宅子从此落了锁。   一辆马车不疾不徐停在医馆前,身着的浅灰比甲的侍女迅速下来,扶着另一位被帷帽遮得严严实实的女子下车。   医馆侧间的议论声戛然而止,不少人看见那道白影,不由屏息凝神,一边留意着坐堂大夫有没有叫到自个儿,另外还分出一丝余光瞥向那抹惊鸿白影。   掌柜的见到熟悉的身影,急忙将客人请至后堂。   乔大夫前不久才从东南赶来,本想待人歇两日再坐诊。但今日的这位贵客着实与众不同,想来乔大夫也不会拒绝。   见到乔珙,容嘉蕙取下帷帽,伸出纤细的腕骨放置在垫了绵帕的案上,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看向乔珙。   乔珙隔着软绢,出神半晌,看着她紧张不安的面色,忍着狠劲,缓缓摇头。   对面的女子本就憔悴的脸庞刹那间更为苍白,她唇瓣颤着,许久唇角溢出一丝苦笑,吸着鼻子,稍有哽咽。   “原来还是这样……我就知晓……”   “徒弟啊,你读得书也不少,当知欲速则不达的道理。”之前在申州她为了照顾那个吴虞姑娘,冒充过他弟子。   乔珙也半是打趣半是安慰着她。   容嘉蕙闭眼点头,她早已接受这个事实,可人心都是有贪念的,她想试一试,再试一试,万一哪天就峰回路转了呢?   过去在重重宫闱内,她滑过胎,被灌过绝嗣的浓烈红花……   她早就不可能再有自己的孩子了。   鼻尖猛然一阵酸涩,容嘉蕙抬起下颌不让眼泪顺着眼角滚落。   父亲的事办完后,她跟着蔡贞去了东平坊的一处私宅居住。   从江南起他对她网开一面,后来又帮着处理小郑氏的事。她知道朝廷的鹰犬要的是什么,她浑身上下仅有的只剩什么,她也清楚。   是以,当蔡贞提议要她去东街住时,她毫不犹豫的答应了。   那是一处二进宅院,按理说他身为北镇抚使这样的要臣,不大像会住在这种地方的人。   可每日蔡贞从此处上职下职,早晚也与她一同用饭……   每日里只两相对坐,到了就寝时分蔡贞便会回他寝房,没有旁的逾礼之举。   一连小半栽,蔡贞日日皆是如此。时日渐久,连她也不明白,蔡贞带她过来是做何的,莫不是嫌弃她早脏了身子?   她的底细想来他也知晓,她过去做娘娘时候,他就在那老皇帝的身边看着。   那时候她也曾飞扬跋扈,从未正眼看过他。甚至故意弄断风筝线,颐指气使让他去上树捡。   后面她被打入冷宫,待吴王伏诛那日,也是他过来给她送的鸩酒。那鸩酒令她腹痛难忍,口吐鲜血,她临死前恶狠狠的瞪着他,那时她想,他这狗奴才一定得意极了!   谁想一杯鸩酒并没有赐死她,她醒来看到李含那扭曲又疯狂的面容时,在脑中恨得想将蔡贞千刀万剐!   都怪他,都怪他送什么破酒?为什么不用她选的白绫,绞死她一切都结束了。为什么非要用鸩酒,以至于她想死未死,最后落到了李含那个疯子手里。   包括她后面逃出生天,隐姓埋名去往吴地,蔡贞那个杀千刀的竟然去捉她。   她的一切,她的所有窘迫他都看在眼里。他知道她在宫中老皇帝那有多得宠,他知道她被李含玩弄过时有多悲惨,他也知道她低声下气去求陆预,却被人冷语刺回的狼狈模样。   她知道他的所有过往,是以他定然是嫌弃她肮脏不堪。故而不愿碰她也不愿同她亲近。   小半载的相处,她亦有意无意主动请求侍奉,谁曾想皆被蔡贞冷着脸拒回。   她自有她的骄傲,昨夜她陪蔡贞用完最后的一次饭,她回到自己的房间,沐浴梳妆后,本想选择她曾经遗憾的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   然而,白绫才悬到房梁,门却被人从外猛地踹开。   手抓白绫的她正对上那人怒不可遏的黑沉眸子。   那是她头一次见那人如此动怒。   “若我不顾性命的一次次救你,却换来这般结果。还不如早让你死在湖州!”   他眉压着眼,一层层巨浪从黑眸中翻卷,似乎要将她吞噬殆尽。有那么一瞬间,她险些不敢看蔡贞的眼睛。   “容嘉蕙,你还是一如既往的傲慢无礼!”   他说完这句话,当即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时候不知为何,胸腔里像是有烈火烹油似的,她跳下绣墩想去追他的步伐。   可男人的步伐哪里是她能追的上的?直到大门被“砰”得一声从外关上,她愣愣盯着那道再也看不见的身影,顿时手脚发麻。   他嫌她脏不肯要她,却又不让她死,就这般困着他当个……   他好似真没把她当玩意儿,玩意儿是什么,她被李含囚困的时候,实在是太清楚了。   可是蔡贞没有,他们每日一起用饭,天冷了他会问她缺不缺衣食酒水。甚至她妆台上会有京城时兴的胭脂水粉。   容嘉蕙闭了闭眼睛,唇角溢出一股连她自己也颇觉得荒唐的猜测。   蔡贞是将她当成妹妹吗?   可没有哪个妹妹,被哥哥看光了身子……   湖州那次,她真想寻死。干干净净的来,最好也能干干净净的走……   醒来时候她身上穿着整整齐齐的衣裳。   恍恍惚惚,连她自己也不知道已经走到了他们经常一起用饭的明间。   往常用饭时候他一言不发,两个人与其说在用饭,不如说在各用各的。   容嘉蕙睁开眼眸,环视着这间灯火通明的厅堂。   西次间好似有什么闪闪发亮的东西,似乎是金箔,又好似不是。那是她常用来写字的地方,她没有用过金箔纸。   脚步循着心底的疑惑过去,容嘉蕙持着灯烛走到西次间。   她刚想用手中的烛火引燃,哪知如论如何都找不到原先放在窗案上的仙鹤烛台。   她又折返明间多找了几盏灯烛,将西次间照映的通明发亮。   入目的就是滚在地上的仙鹤烛台,压着几张淬了金箔的纸,不少纸页像是刚被烧过。   既不是她的,这金箔纸也只能是那个男人的。容嘉蕙蹲在地上,小心翼翼整理着掉落在地上的纸。待拾捡到最后一张时,刺眼的浓红当即凝住了她的视线。   那是一道摊开的折本,上面赫然写着“婚书”二字。再往后,看到那三个字的时候,容嘉蕙顿时血液凝固,眼前黑了一瞬儿。   容嘉蕙!   她的名字竟然在蔡贞的婚书上!   胸腔的那股火热似乎要彻底烧腾起来,她不可置信地捧起“婚书”,死死盯着落款处自己的名字。   怎么会呢?他要娶她为妻?她声名狼藉,无才无德,甚至不能……她这种人,怎么配做蔡贞的正妻呢?   几乎是用了一夜,想起过往种种,想起那纵然被她故意挂到树梢的风筝,也被人完好无损的送到手里;想起那杯失了效的鸩酒;想起那次湖州的恻隐之心;想起京城的暗中相助想;起此处的默默陪伴……   好似什么都明朗了,但隐在心底的那股不安却越来越乱。   为此她一夜未睡,天一亮就匆匆驱车赶来医馆。   容嘉蕙揉了揉额角的酸胀,还未从昨夜的通宵中缓过神。眼下乔珙又告诉她,她还是没法养好身子,也就意味着,她再也没有做母亲的机会了。   昨夜的那张婚书好似又在眼前,容嘉蕙唇角溢出一丝苦笑来。   蔡贞这个年纪了,还未成婚,也未听说有过妾室和子嗣。想来若是成婚,还是需要寻找能为他繁育子嗣的女子。   她并非那个女子。   昨夜定然是蔡贞糊涂了,才写了她的名字在上头。   容嘉蕙摇了摇头,和乔珙告别后,这才离开医馆。   刚上马车,迎面撞见早已坐在车中的男人,容嘉蕙吓得一个趔趄,险些跌进他怀里。   消失了一夜,他身上穿的还是昨夜的那件靛青圆领袍。黑沉的眸正一错不错地盯着她。   容嘉蕙急忙避开视线,哪知视线刚从他的脸上移到他身前,冷不防就被那道浓红烫伤了眼。   他……他为何随身携带婚书?又为何昨夜不随身携带,偏要叫她看见!   容嘉蕙深深吸了口气,又是方才的那丝苦笑,她抬眸看向蔡贞,向来平和的目光忽地变得危险又尖锐。   “为什么?”   “你分明知晓我曾喜欢过陆预,曾入宫当过宠妃,曾被李含狭弄囚禁,曾心狠手辣连自己的亲妹妹都没放过……”   “我知道。”蔡贞静静看着她,一字一句道。   “你知道什么?”容嘉蕙忽地怒视着他,嗓音哽咽嘶哑却又歇斯底里,可偏偏要扯着嗓子趾高气昂瞪视着他。   “我就是个毒妇!你眼前的这个毒妇肮脏不堪,心如蛇蝎,面目丑陋,甚至这个毒妇再也不能有孩子!甚至哪日还会起了歹心杀了你……”   她咬牙切齿地瞪着蔡贞,竖起浑身的尖刺对准他,却又乞求他知难而退。   她知道子嗣对于世间男子意味着什么。她永远给不了他,何况她本就是十恶不赦的烂人,一个坏事做尽的毒妇。   她就该在昨夜吊死过去。这才是她最好的下场。   容嘉蕙正等着撕破脸皮后对方的冷言冷语,哪知她还未反应过来,当即被人按住拇指,电光火石间,婚书上已摁好了她的手印。   “如今新皇登基,世间同名同姓者多了去,便是顺天府也不会管什么。”   “届时你依旧可用此名存活于世,做容氏嘉蕙。”   低醇浑厚的嗓音传入耳畔,意识到他说了什么,容嘉蕙蓦地耳畔嗡鸣。   下一瞬儿,她猛然甩开了他握着她的手,嘶吼怒道: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泣音破声,容嘉蕙面目有些扭曲。   “我知道。”下一瞬儿,蔡贞猛地将人摁紧在怀中,禁锢着她的所有挣扎与抗拒。   “容嘉蕙,我并非第一天认识你。”   察觉怀中的身子猛颤了下,蔡贞眸中聚拢着欲雨乌云,一边将人抱得更紧,一边默默轻抚着她单薄的后背。   “至于子嗣,是有是无皆由天定。”   父母仙去后,他一路从最低下爬上来,爬到今天这个位置。且他干得又是刀尖舔血的勾当,真有子嗣反而是累赘。   “你自然也听过我朝廷鹰犬的恶名。一朝天子一朝臣,眼下虽有幸得新帝重用,却不知来年后事如何。”   “新帝只拿我当最锋利的刀,而这柄刀到下一朝,锈迹斑斑,想来也不会有何好下场。”   “你我成婚过活今朝,不问子孙后事,有何不好?”   新皇登基,少不得要用他肃清前朝余孽,做尽杀戮之事。若是有了子孙后代,在他死后难保不会被清算,届时抄家灭族,男丁斩首,女眷充奴,他亦不想看到后人是这种下场。   他要做的,就是好好活着,至少他得比她活的久,如此就能一直护着她。   有时候他也在想,她那种肆意妄为又自以为是的性子,若是没有他护着……   蔡贞瞳孔猛地一缩,仿佛又看到了那夜城外现场上,李含将她扔在地上往死里折磨的模样。   “你……”容嘉蕙唇瓣嚅动,被他这惊世骇俗的话震得不轻。   蔡贞拿出帕子给她擦去满脸的泪,才松开她,又将方才那婚书展开放置她面前。   “你过去不是一直对我不碰你心存介怀,以至于昨夜要去寻死?”   一抹薄红从她脸颊直蔓延到耳根,蔡贞掀起薄薄的眼皮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她,唇角勾起一丝微不可查的弧度。   “我……”容嘉蕙忽地语塞,他怎么能将这事拿出来明面上说呢?   哪想更令人咋舌的还在后面。   “婚书已签,今夜正好付之实践。往后倒也不用担忧避子……也省得你我去喝那些伤身的汤药。”   “够了……你——”   话还未说要,强势的气息当即迎面扑来,容嘉蕙睁大眼睛不可置信的看着越来越近的男人。   直到唇瓣传来一阵刺挠的痛痒,容嘉蕙眼前忽地一黑。   “闭眼!”   粗粝的大掌当即覆上那双惊愕不已的湿漉眼眸。 第91章   “夫君,夫君,鱼粥好了,快起来用饭了。”   “夫君——”   清甜的嗓音似微风频频吹拂的风铃般轻动悦耳。陆预睁开沉重的眼皮,下意识揉了揉昏胀的额头。   纤细的指节挑开帘幔,旋即那张镌刻在脑海深处的芙蓉面近在眼前,红润的唇瓣张张合合,眉梢眼角都染着灵动的笑意。   此刻一缕晨光从窗外探进,越过她黑缎般的发顶,落进男人那双点漆的深色眼眸中,熠熠生辉。   “夫君,你怎么这般看着我?”阿鱼与他说了许久的话,仍是不见他动静,只睁着眼眸一错不错地盯着她看。   抬手摸向他的额头,阿鱼忽地“哎呀”一声,当即就要去盆架那里拧湿帕子过来。   还未转身右手当即被禁锢住,那人忽地坐起身,将她紧紧揽在怀中。   “夫君,你发热了,我去拿湿帕子,这样你也舒服一些。”   耳畔是轻柔的吴侬软语,男人听着自己疯狂乱跳的心,闭上双眸深深缓息着,用力地将怀中的女子紧紧抱住。   昨日满头华发的她在他怀中咽下最后一口气,他双目无神死死抱着人不肯撒手,不顾耳畔双儿和孩子们的痛哭流涕,毅然决然拿短剑捅向心口,去与她相伴黄泉。   没想到再次睁眼,入目的竟是那双熟悉的眉眼,依旧是青丝红颜,潋滟水眸,她还是年轻时初见的模样。   “别走!阿鱼,别丢下我,别丢下我……”   嘶哑的嗓音哽咽着阵阵涩痛,阿鱼被他强行摁抱在怀,行动虽有些艰难,仍轻抚着他的后背慢慢安抚道:   “我不会走的,夫君,你先松开我,这样不舒服……”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男人沉沉松了口气,这才放开她。分出意识打量着周遭的环境。   只一瞬儿,陆预当即呆愣在那儿。   依旧是记忆深处那整齐简洁的小屋,浆洗干净的床幔,不染纤尘的女人,以及他那灼热昏胀的额头……   余光巡着她的面庞向下,看到那些密密麻麻的斑驳红痕,星星点点的烟火当即在他脑海疯狂炸开。   他这是,死而复生回到了他恢复记忆的那一日?   陆预瞳孔猛地一颤。   下一瞬冰凉的帕子当即覆上他灼热的额头,女人温柔绵软的忧切声音如同激荡在他心尖上的一朵朵浪花。   见阿鱼没有抗拒他,没有如前世那般不冷不热,陆预这才劫后余生的庆幸松气。   这般看,只有他重生了。他重生在这个时间节点上,前世恰恰是从这里开始,他各种怀疑嫌恶,认定她居心叵测,从此更是一条路走到黑,频频伤害了她。   后面纵然他们有了双儿,她待他不再是冰冷得不近人情。但他却始终无法放下当年的事,每每想到他都后悔不已痛不欲生。   阿鱼她呢?她最初本该是眼下这般鲜活的模样,后来极大可能是得过且过,她虽不提那些旧事,但已经造成了无法挽回的伤害,又哪里能轻易放下?   陆预闭了闭眼睛,死前他曾向上天祷告:若是能给他一次重来的机会……   “夫君,我刚做了鱼粥……你发热了约摸是不能吃了,我再去给你煮点米粥,然后去李伯伯那给你开点药……”   阿鱼正自顾自说着,没注意到额角正覆着湿帕子的男人早已闭上眼眸将半边脸贴着她,一双臂膀紧紧环着她的腰身。   “夫君,夫君,你先松开我啊,我去给你煮米粥。”阿鱼推了推他。   陆预抱着她垂眸低笑,好一会儿才放手,“我不喝粥了,我与你一同去镇上,你一个人我放心不下。”   心头似有小鹿砰砰乱撞,脸颊上迅速浮上一层粉晕,想起昨夜他的温柔缱绻,阿鱼抿着唇垂眸点了点头。   陆预穿戴整齐,也不再遮掩面容,反而走到阿鱼身边,将她的交领衣衫往上提振,正好将那些痕迹尽数遮挡。   “……以后我会轻些。”   阿鱼才堪堪到他肩膀,他给她整理衣领时她忽地全身僵硬屏住呼吸不敢抬眸,视线里只有那白皙脖颈上的喉结在上下滚动。   昨夜她情难自已,刚想咬上眼前的喉结时,他忽地低头吻住她,接着便是势不可挡的汹涌浪潮,从峰顶上尽数倾泻而下。   阿鱼咽了咽口水,察觉耳后和脸颊生出阵阵滚烫的热浪后,怕被他取笑,当即避开他侧身往厨房那处跑去。   “时候不早了夫君,我去把鱼也一起带上。”   那些飞红粉晕尽数被男人瞧在眼底,陆预唇角扬起一丝弧度,也朝厨房那处去。   重来一世,上天还肯眷顾他,让他回到了她最爱他的那段时日,这便是他最大的幸福了。   “鱼篓太重了,我是你夫君,这些活该由男人来做。”陆预从她手里抢过背篓。   虽然她一直唤他夫君,但两人终究还没拜堂成亲。陡然从他口中听闻他自称“夫君”,阿鱼心底的那只小鹿撞的更欢快了。   但想起他今早的虚弱,阿鱼还是拽着他的胳膊晃了晃,“夫君我来吧,你还病着……”   “不碍事。”陆预不待多说,迅速将装鱼的背篓带上。   他们就这样迎着晨曦去了镇上。依旧像前世那样他陪她一起去送鱼。   阿鱼提出要去李大夫的医馆时,陆预却拒绝了。   他知晓自己不过一场风寒。前世那李大夫给他看诊,丝毫不留情面地当着他与阿鱼说“你二人行事频频……”诸如此类的话,那事多少也令她难为情。   陆预和阿鱼去其他地方抓了些药,中途二人又去买成婚用的红烛喜布。   再次回到家时候,南边的天空已经燃起了连片的火烧云。二人沐浴着霞光金辉悠悠回了小院。   温馨的时光总是短暂,夜幕降临时,向来温和的男人面上倏地凝上一层霜色。   前世刘兀就是在半夜过来偷袭,这次他绝不会给刘兀一点机会。   喝过药后,陆预像前世那样,半夜潜入刘员外府给刘兀下了致命的毒药,够他摊十天半个月的了。   他又寻着记忆找到了他掉进湖中的玉佩。   回去的路上,陆预不由盘算起了今后。此生一切事都和前世不一样了,能困住赵云萝即可拿捏住吴王,前世他们操之过急,很难说不是硬生生逼反了那些人。   草丛中时不时传来蟋蟀蝈蝈的叫声,没有月亮,整个青水村隐匿在沉沉的夜幕中。   陆预抬眼看向青水村的方向,忍不住叹了口气。前世也正是因为他,青水村才间接性毁于一旦。后来即便村子重建,那也不再是她爹娘留给她,可算作她心灵依托的慰藉了。   回到家中,陆预看到她频频看向那些红烛喜布眉开眼笑的模样,心尖蓦地涌起一股涩然。   若是没有那些烦心事,他与她隐居在这,拜堂成亲也是极好的事。   “夫君,你回来了!”阿鱼惊喜的抱住他,又抬手覆上他的额头。   没有早上那样灼热了,她这才放下心来。   “还是大红色好看。”她拿着一卷红布,放在怀中爱不释手地笑着。   “我这才发现,衣裳还没做呢。要不等我做好咱们的喜服,就拜堂成亲可好?”阿鱼羞涩又激动,又怕他觉得自己不够矜持,轻咬唇瓣低下头去。   “夜深了,切莫累着眼睛。”陆预摸了摸她的额发,将她怀中的红布抽出,揽着人躺下。   前世他从一开始就欺骗了她,是以容嘉蕙将谎言戳破时,一切都变得不可挽回。   烛火爆出“噼啪”一阵响声,随着蹿进房内的风一起灭了。   昏暗的床帐内,陆预揽着怀中的女人,将那块绵密细腻的玉佩放进了她掌中,与她如实说了自己的身世与受伤的缘由。   那股热气源源不断的在脖颈回荡,阿鱼双眸放空,有些茫然。   从太湖捡回他时,他没有记忆。那时候她给他起名阿江,她没想过他还会恢复记忆。   李大夫只说过他伤得太重,能捡回一条命就已经是菩萨保佑,至于恢复记忆,猴年马月了。   他不记得过去,不知道自己是谁,他没有亲人朋友,他也不会做饭没有任何谋生的手段……街上还有不少拍花子的……   她既然救了他,又哪能狠心将什么也不会做的他撵走?是以她教他煮饭,教他打渔买鱼教他种地喂鸡,就像她小时候,村里人教她做的那些一样。   除了那次意外,她与他有了夫妻之实,往后数日也是……   阿鱼咬了咬唇瓣,其实也没有多重要了。若是他想走,她也不会强行再留他……   他既已恢复记忆,听说还是那样高贵的出身,还是京城里的人。她对京城的了解,还是听镇上秀才说天下所有读书人都渴望去京城,去做皇帝陛下的门生。   阿江……哦不,陆预他竟然还是公主娘娘的儿子!一股战栗从心底蔓延至四周,阿鱼忽地手脚冰凉。   她好像犯了一个天大的错,他不该将他当成阿江的。   因为成日打渔杀鱼,她身上总是有很重的鱼腥味,那些穿着绸布戴着冠儿的老爷夫人们经过她的摊位时总是嫌恶的捂着鼻子走的很快。   阿鱼闭上眼睛,忍不住去想象他的家人看见她时捂着鼻子嫌恶经过她身旁的画面,心底不由自主发出一阵自嘲。   他们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不该产生任何联系。   察觉怀中女子战栗的动作,陆预心底涩痛,将人揽得更紧,湿热的气息流连喷洒在她的脖颈上。   “莫怕,若是没有阿鱼,我早没了性命。”   陆预将她的身子转过来,面向自己,轻轻拂着她的脸颊。   “你我已经有了夫妻之实,你……吴虞从今往后就是我陆预的妻子,我会护你周全。”   陆预深深吸了口气,他知晓她最怕什么。前世他混账卑劣,在她最爱她的时候将她伤的最狠。   陆预将人揽进怀中,亲吻她温热的眉眼,低声哽咽道:“此生我会护好你。”   阿鱼垂下眼眸,泪珠无声无息落下来,濡湿了男人的唇瓣,一阵苦涩。   陆预将人抱得更紧了。   翌日,阿鱼醒来时候就看到床上放置的两套婚服,桌上也是红烛红酒盏红灯笼里里外外都是一片大红。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一切,天才微微亮,难不成他深夜就起来去准备这些东西?   可是,他都要回京了,还准备这些做什么?   阿鱼揉着酸涩的眼睛,不敢去看那些红得刺眼的东西。她有些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既有留恋不舍,也有难过悲恸,同样也有后悔与愧疚。   她刚洗漱起身,就见陆预摆了香烛纸钱,跪在堂屋地上。   “这是做什么?”阿鱼上前,她不识字只看到供桌上是三个乌黑的牌位。   陆预耐心解释,这分别是她的爹娘“吴老三”,“张安娘”,还有陆预的祖父老魏国公“陆祁燕”。   阿鱼错愕地盯着那些牌位,惊讶又羞愧于他竟然知晓她爹娘的名字如何写。同时更惊愕他竟然还把他祖父的牌位准备了。   他要做什么?   “岳父岳母,祖父在上,我陆凌安此生只有吴虞一妻,从此夫妻一体,患难与共,今后我会好好待她护她周全,若陆预负她,便罚我断子绝孙,不得好死——”   “别——”话还未说完,一阵温热当即覆上陆预的唇。陆预抬眸诧异地看向她捂着他的动作。   “我知晓,我知晓了!”视线一片模糊,阿鱼忽地也跪在地上,紧挨在他身边,闭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泪珠颗颗滚落,身旁的长指当即掩去那些滚烫的泪珠。   “我和乡亲们都说了,今日过来见证你我成婚。如此,你我名正言顺结为夫妻,旁人也诟病不得什么。”   陆预再次抬手擦去她眼角的泪。她看中青水村,在这里她亦有她的体面,他不能这样让她不明不白不为人知的跟他离开。   待回到京城,他会正式举办一场大婚,八抬大轿十里红妆正式迎她进门。往后她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真是的,谁应你了!”阿鱼忽地抬袖在他胸膛上锤了一下,陆预却握她微红的拳没松手。   “荣华富贵权力身份固然重要,可哪里比得上人的命重要?”   “若不是阿鱼,焉能有今日的陆预呢?”   “所以阿鱼,救命之恩我当以身相许。”   陆预将她抱在怀里,缱绻柔情的声音在她耳畔逡巡道:“此生你休想赖掉我……” 第92章   日中时分,一辆华贵的马车平稳地停在了魏国公府的正门前。   很快,有仆人上前放了脚踏,水波纹白底衣袍下,乌黑皂靴踩在上面,身着霜白圆领袍,头束玉冠的男人轻掀车帘,下了马车。   只见他又半侧过身,朝马车的方向伸出手掌。豆绿色轻纱广袖下的纤纤柔荑稳稳放在他掌心上。   那是个身量纤细瘦小,模样极其清丽的女子。魏国公府的门房在京中待了数年,借主子的光什么样的美人没见过,就像跟世子一起回来的那女子,满京城还真是少有,一点也不像是乡野之中出来的。   更令人咋舌的是,他们世子竟然带着那姑娘一起从公府的正门进来!   公府的正门可不是谁都能出入的。平日里像国公爷和大公子他们也不过从东边的角门出入,二夫人和三小姐等女客从西边的角门出入。   只有长公主殿下嫁进来时,还有已故的老国公爷出殡时……以及贵客亲临时,才会大开府中正门。   若论最近,也只有等他们世子大婚娶新妇时,才会与新妇携手一起从大门进入。   手牵着手进入的二人并未注意到旁人的惊讶。一路上陆预刻意放慢步伐,紧紧握住身旁女子的小手,从下马车那一刻他就未曾松开过。   与前世不同,他和阿鱼在青水村拜堂成亲后,依旧借用了江仲生的身份路引回京。待回到京城,他先行将阿鱼安置在他的一处别苑,而后进宫请旨。   他知晓他母亲安阳长公主不会轻易同意这门婚事,还有府中旁的亲戚,各自心怀鬼胎。他先行进宫面圣,请陛下赐婚给他。   当年他在北疆击退胡人,陛下曾在殿中笑着允他将来给他赐婚,等他想好再过来领赏。   他知晓那不过帝王的试探和玩笑话,那时的他并未当真。   这么多年他一半为了家族兴衰,一半为了心中的那股郁气与不甘,遂屡屡剑走偏锋以身犯险。   陆预握紧手中的纤细指节,细细捻过她柔软的指腹,贪婪地攫取她周身的温热。   他付出了一些代价,求来了这道赐婚圣旨。从此在景顺朝他或许就与仕途无缘,不会再身处朝事的漩涡当中。   但他不后悔,有了赐婚圣旨,府中即便是母亲,也会收好她的情绪,为了皇家颜面也不会再做什么出格的事来。   至于府中其他人,他们待她如何全然在他。前世他不知所谓的轻慢与玩弄,才会让她受尽委屈,以至于在他眼皮子底下,那个孩儿也……   心尖的痛楚灼热刺烫,陆预深深吸了一口气,抬眸留恋的看她,暗暗握紧了她的指节。   从下马车开始,陆预牵着她进入气派高大的正门,而后绕过宽大壮丽的影壁,再穿过仪门……这里的一切都与她过去十几年见到的毫不相同,甚至颠覆了她的认知。   北上的这一月多,她已经逐渐接受了夫君家的与众不同。但亲眼见到这些,不知为何她的心跳得却越来越快,以至于手心都出了汗。   察觉到她的紧张,陆预稍稍松了力道,压抑着心底的激动与悲痛,侧眸看向她。   “莫怕,往后一切有我。”   看着他眸光里的坚定与从容,阿鱼心下的不安稍稍退了几分,抿着唇慢慢点了头。   与此同时,魏国公府正堂中,安阳长公主,陆老太太,魏国公陆荥以及陆绮云还有陆府二房的人正焦急的等候着。   安阳长公主眼眶有些发红,得知儿子还活着时候,她日盼夜盼,每日都差人去城外候着,等着人回来。   没想到他回城后竟然越过她的人,先去了别苑,然后就入宫了,也不与她这个当娘的通个信。   入宫述职无可厚非,但第二日府中便传了道赐婚圣旨,竟然是陆预要娶救了他性命的乡野渔女为妻。   这个不孝子,简直就是在明晃晃地戳她肺管子,满京城谁不知晓她曾被一个乡野出身的外室狠狠落了面子?   直到那抹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前,安阳长公主没看见他将那女子带过来,这才暗暗松了口气。   陆预给在场的各位长辈行礼,前世这些人如何,他皆心知肚明,此间除了他娘,旁的不过府中蠹虫。   陆预正与魏国公说着话,冷不防听到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二哥你竟没有将那女人也一起带过来?”   陆绮云看着安阳长公主的脸色,攥紧掌心忍不住发问。   一记冰冷的眼风扫过来,陆绮云倏地面色苍白紧闭上嘴。   “什么叫那女人?”陆预冷眸扫过她,“陆绮云,你身为魏国公府长房小姐,便是这般口无遮拦毫无规矩?”   陆预沉着面色,他早就想到了会有这些事,是以径直将阿鱼带进了宣明院。   既要护她,他总要先替她扫平一切障碍,保她平安无虞。   安阳长公主见状急忙将陆绮云拉进怀里,不悦道:“阿预,你是真铁了心要娶她?”   陆老太太想着家里几个侄女,罕见地附和着安阳长公主的话,“那样的出身,依我看最多只能做妾!”   魏国公被她们吵得头疼,当即闷闷道:“圣旨都下了,还有什么可争论的?”   “难道你们要抗旨不成?”   魏国公虽然不得不接受这个现实,但依旧是气闷,转头向陆预道:   “陆预,你也真是的,你怎能糊涂至此!”   糊涂爹反倒怪他糊涂,陆预饶有意味的挑眉,目光从众人熟悉的脸上一扫而过,“既是圣旨赐婚,便是金玉良缘,不容置喙。”   陆预又看向安阳长公主,缓缓道:   “母亲,自幼祖父曾教导我,人当知恩图报,心怀善念。若是没有她,或许母亲就再也见不到儿了。”   “是以,我尊敬她看重她,往后她便是我陆预的妻,是魏国公府的当家主母。”   陆预又看向旁人面上的精彩神色,冷笑道:“往后这些话,便不要再说了。不然,府中要么只能分家,要么我带她另起新府!”   他话音刚落,魏国公和陆老太太以及二房的人当即变了脸色。如今二房并无人做官,大房陆植并不受重用,而且陆预将来又要袭爵,无论分府还是开府另居,哪个对他们而言都不是什么好事。   陆荥听了更是火冒三丈,“逆子,我还没死呢?你这么做,可是将你父亲母亲,将你祖母还有整个陆氏族人放在眼中?”   陆预心底冷嗤,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前世他费心费力保家族荣光,最后还不是替陆植收拾烂摊子。这群蠹虫又哪里真将阖族利益放在心上?   那个府邸,他再也不想回了。   今生吴王的事还未解决。迫于无奈,吴地形势不稳,他带她回京才是最稳妥的。   “若是不信,大可以试试。她若在府中出了何事,届时休怪我不念及情分。”   炙热的阳光透过隔扇穿进五间正房,落在人身上暖融融。安阳长公主此刻却全身发冷,手脚冰凉。   她陌生地看着站在眼前她引以为傲的儿子,赐婚圣旨进府时候,她就该想到今日不是吗?   安阳长公主面上挂不住,再也不想在这里待一刻,有些无措的落荒而逃。   陆预看到母亲的难过,暗暗叹了口气。   ……   安阳长公主上马车前,忽地听到身后的呼声。   她诧异回眸,看向正叫住自己的陆预。   陆预想起前世他“死”后,母亲哭了许久,后来好在她另再嫁了,没多久又生下一个孩子,丧子之痛在新生的喜悦中渐渐淡去。   “娘,是儿子让您操心了,今后我会想办法令您与陆荥和离。”   安阳长公主身子忽地一僵,不可置信地听着他说这话。当初她与陆荥是圣旨赐婚,现在的皇兄不甚喜她,故而想和离不大轻易。   她与陆荥苦苦纠缠多年,当真是叫她伤心欲绝又颜面尽失。   日复一日磋磨年华,她自己都对和离没了希望。   强风裹挟热浪吹拂而过,慢慢抚过她的周身上下,逐渐趋退那些寒凉的冷意。   安阳长公主抿了抿嘴,眼眶泛酸,别扭地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便进了车帘。   陆预松了一口气,前世母亲介意阿鱼,不过是因为被陆植他生母的事连累,这才叫阿鱼遭受了无妄之灾。   他与母亲最后一次相见时,他隐约察觉她频繁抚向小腹。他便猜到,母亲最介意的其实是那和离不掉又叫她颜面无存的婚事。   其中的症结并不在阿鱼。   静临未时,陆预才回到宣明院。他还未进门,就看到那抹豆绿色身影匆匆赶向垂花门,视线一错不错地看向他,眸中亮堂堂的。   “夫君,你回来了。”   陆预看着她水润的眼眸和拧起又散开的眉心,半是心疼又半是怜爱地抬手抚上她的额角。   “府中的关系正如我之前与你说的那样复杂,并非不让你去见他们。”   “等明日,我带你去见母亲,她今日身体不适,先回了府。”   阿鱼这才松了一口气。她原以为夫君要带她一起回去见他的家人,没想到他先带她来了这院子,而后夫君说去解决些事儿。   她晕乎乎地听着柳嬷嬷给她讲府中的事,但这里对她来说一切都是新奇又陌生的,见不到夫君她始终难以静下心来。   “夫君,你吃饭了没有?”阿鱼牵着他的手,兴冲冲迈进了明间。   “嬷嬷说这里有小厨房,我想着反正也没事,就炖了鸡汤。现在还在锅里,等你回来。”   她方才还抱着他的手臂笑着抬眸看他,一抬眼就如同一只蹁跹的蝴蝶,飞向了小厨房的方向。   陆预盯着那豆绿色的蝴蝶渐渐失神,唇角浅笑,不由自主的跟了上去。   他刚进小厨房,就见她找来瓷罐,想将煨在锅里的鸡汤盛上来。陆预盯着她的动作,渐渐想起前世。   她好几次都给他做汤饭吃食,甚至不惜忙碌一整天只为等着他晚上回来一起吃她做的饭。他却视之为折损颜面的事,处处讥讽她上不得台面,将她捧上的真心摔了个粉碎。   陆预闭了闭眼眸,无奈的叹了口气。其实只要稍稍麻烦那么一点点,只要他肯,哪里能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呢?   就算谎言被容嘉蕙戳破那日,只要他肯低头,肯道歉,那个孩子还有她,都能留下来。   唾手可得的一切到了最后反而变成了令他求而不得的。   前世的他为何如此蠢笨,仿佛着了魔一般。   “嘶!”耳畔的抽气声将他带回现实。陆预抬眸,见她捻着指尖频频抽气。   她被烫到了?陆预倏地面色凝重,迅速上前,将她捻着的指尖渐渐舒展开。   原本柔软微粉的指腹已经泛红,陆预看向那冒着热气的锅里的银勺,喉头苦楚,一时语噎。   他当即舀来一碗井水,将她那发红的指节放进冷水里。   “没事,也没有很痛了。”一直被他攥着指节浸泡在冷水里,且他面色说不上好,阿鱼有些脸热,想挣扎,他却不放手也不说话。   “怎么会不烫呢?”陆预叹了口气,下意识想说往后这些粗活就让嬷嬷还有丫鬟去做好了。   只是斟酌过后发觉不妥,是他要将她带回京城,她一时半会定然也无法适应深宅大院的生活。   既然她无法适应,那便由他来适应她。   若以后她想打鱼,他大可以在宣明院挖一处水池,里面养着淡水鱼虾,任由她去玩。   还有府里的荷花塘……里面的水草得找人清理清理,若她想泛舟采莲,也有些乐趣。   还有那陆植,图谋不轨居心叵测的人得早日将他驱逐出府去。别再来碍他的眼抢他的人。   一时间陆预也没意识到他的思绪已经飘忽了这么远。   阿鱼正要将手抽回去,陆预回神却握得更紧。他将那纤细的指节从水里拿出,看到不像先前那么红了,才松了口气。   “先去涂药。”   话音刚落,身子凌然腾空,冷不防被他抱起,阿鱼险些惊叫出声。   脸上的薄红越来越厚重,害怕不稳阿鱼一只手紧紧抓住他的衣襟,另一只手迅速拍着他的肩膀,急得秀眉蹙起。   哪里就到了这么严重需要涂药的地步?   “不过拿勺子时候被烫了一小下,真的没事,不用涂药!夫君,你快放我下来……啊!”   阿鱼正控诉着,冷不防撞见迎面走来的满是笑容的柳嬷嬷,当着他家里人的面搂搂抱抱,阿鱼短促的尖叫着,当即将脸埋进他怀中。   另一只手却是化掌为拳捶打着他的肩膀。这像什么样子,怎么能当着他家里人的面亲热搂抱呢?她以后还怎么好意思出来见人?   陆预难得见她这么鲜活的模样,低声笑了,却将她抱得更紧。   听见他的笑声,阿鱼想起刚刚柳嬷嬷的笑容,只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陆预将她抱到隔扇窗旁的罗汉榻上,让她背靠引枕。   从他怀里下来,阿鱼想起方才的事,实在是难为情又尴尬,气呼呼的侧过脸不看他。   她不明白,不就是被烫了一下吗?烫得还是手,她又不是走不了了,非要抱着她在院子里惹眼。   现在大白天柳嬷嬷看见他俩这样那样,会不会想到……   阿鱼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羞又恼,耳朵发烫。   她不知道,就在她想这些的时候,那人竟然真找来了些瓶瓶罐罐。   阿鱼要被他这番举动彻底气笑了。   “你……你不饿吗?”现在都过了正午了,她炖好了鸡汤只尝了咸淡,可是一口没吃。   他折腾了这么久,为什么不饿呢?柳嬷嬷也没说他在别的地方用饭啊。   “自然是饿。”陆预见她这幅忸怩又别扭的模样,笑着要去捉她被烫了的手。   阿鱼觉得没什么,也不想浪费药,他捉她的手她就将手背过身后。   “哎呀,饿就去吃饭,我才想起来忘记盖锅盖了,等会就凉了,我也好饿。”   哪知,那人混不吝一直油盐不进,非要将她背过身后的手捉出来,攥住她的手腕,开始舒展开她蜷缩的指节,展平还有些泛红的柔软指腹,拿了扁玉条沾了乳白的药膏真去给她的指腹涂药。   阿鱼目瞪口呆地看着他,算是被他磨得没了脾气,也就任他动作。   雪泥般的药膏缓缓铺平在指腹,旋即变得清清凉凉,指腹再也没有了那股灼痛感。   他半跪在她身前,垂眸认真给她涂抹着药膏,密密麻麻的长睫在他冷白俊朗的面上留下一层阴影。长睫随着他手上的动作不时颤动,阿鱼的心也跟着颤动。   他一边轻柔的给她涂药,旋即又俯身朝她吐了药膏的指节吹气,很快那股凉意从指尖四散,压过了盛夏的灼热,清清凉凉,舒舒服服。   眼下,她高坐在榻上,俯看着他。长眉浓密清朗,低垂着尾端上挑的漆黑眼眸,玉色的鼻梁犹如高挺的山峰,他侧过脸时候另侧总会留下一抹浓厚的深影。鼻子往下,是薄粉的双唇,正是这双唇,每次都令她战栗不已。   视线再往下,是那上下滚动的凸起喉结。头一次从这个角度看他,阿鱼咽了咽口水,意识到这还是白日,当即收敛了视线,不敢再向下继续看。   “怎么不看了?”陆预才涂好药膏,似不经意问她。   “谁……谁看了,一点不好看!”被他抓包,阿鱼忍住脸烫,当即否认。   “不好看吗?”陆预放下药膏,忽地伸手覆上她发烫的脸,抬眸对上她心虚的视线。   “哪里不好看,是嘴巴,还是鼻子还是眼睛——”   他忽地想起上辈子的事。双儿小时候生的很像她,随着渐渐长大,双儿的眉眼却越发像他。   他至今还记得,十二岁的双儿哭着回来和她娘亲诉苦,说都怪她眼睛生的像爹爹,村里的伙伴总说她看着不温柔不好相处,眼神太凌厉太英气,真是丑死了,如果能像娘那种眼睛圆亮水润些,就好了。   手心出了些许冷汗,陆预暗自下定决心以后多看镜子练练眼睛的神,面对她时总不能过于凌厉。   阿鱼本就不想讨论这个令人羞恼的话题,正好这是她的肚子发出咕噜咕噜的叫声,她当即拍了拍还在发愣男人的肩膀。   “都怪你,一直在这浪费时间,我都快饿死了。”   没听到那句令他提心掉胆的话,陆预松了一口气。当即派人传膳。   没一会儿,柳嬷嬷将那些锅里的小鸡炖蘑菇呈了上来,另有几道清炒莴笋,藏心鱼丸,清蒸鲈鱼等菜肴。   陆预给她盛了碗汤,想起她手上的药膏,当即侧过身,舀着浓香的汤汁送进她的口中。   被他这猝不及防的动作惊到了。她拿视线扫过旁边的柳嬷嬷,乌黑的瞳孔看着陆预左右转来转去。   陆预知晓她在使眼色,但就是端着碗里的汤用胳膊拦着她的手,不让她碰。   汤匙不是压着她的舌尖就是捻过她的唇瓣,阿鱼总是找不到开口的机会。   这一顿饭吃的十分不得劲,长这么大上一次有人喂她还是小时候,她生病了娘也是这样一口一口哄着喂她吃。   但她都是大人了,眼下还在夫君家里,旁边还有他的家里人,这样像是什么样子!   她真想找个地缝钻起来了。   谁家的媳妇儿像她这样子,就算是阿叶姐坐月子,他夫君和婆婆也没有一口一口喂她吃饭啊。   一场饭吃下来,阿鱼已经热的满头大汗,脸面通红。   她看着陆预坐在那里,慢条斯理的用着饭,忽地有些气闷。   待李嬷嬷将饭收下去了房间里只有他们二人时,阿鱼再也忍不住了。   两人相对坐在罗汉榻前,陆预给她沏了一杯清茶。   “夫君,今日我不过被勺子烫了下,哪里用得着涂药,涂了药沾着手,用饭的时候多碍事啊,而且也都这么大了,就算用左手,虽别扭了些,也不是不能吃饭……”阿鱼想着他今日的怪异举动,就满身不舒坦,“而且手烫伤又不是不能走路……”   陆预呷了一口茶,听着她蹙眉用吴侬软语嘟嘟囔囔说着话,忍不住笑了。   是啊,从什么时候他忍不住在意这些呢?   大概是追到湖州照顾她,天冷了见不得她受风,天热了见不得她受暑气。他怕她被针戳到手遂亲自给她缝衣,照顾双儿时候担忧她休息不好,他几乎夜不阖眼。   见不得她磕磕碰碰,见不得她流泪哭泣,见不得她受一点委屈,受一点伤痛。   哪怕是一点伤痛,落在他眼里也是要不得的。   若不是给他做汤,她哪里会被烫到手。   都是因为他……   “你笑什么?”阿鱼茫然不解又有些不悦。   “你不知晓其中的要害,被烫到虽然当时看起来什么事,但日后手兴许会起水泡,休养不好也会留疤。”   哪里烫到要起水泡的程度,听他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阿鱼也开始认真地盯着他。   陆预迎着她直白的打量,静待她开口。   几乎是一盏茶的功夫过去了,茶盏的水都见了底,她还在看他。   陆预想起方才眼睛的事,忍不住避开她打量的视线。   “你变了!”   仿若一石激起千层浪,心底的涟漪迅速泛滥,荡起惊愕的水花,陆预手里的茶盏险些没拿稳。   “缘……缘何这么说?”   陆预小心翼翼地留意着她的面色。那股惊骇在心底逡巡回荡。既问出这句话,她莫非也和他一样,是重生归来?   陆预屏住了呼吸,扪心而问他不希望这种事情发生。一旦她恢复记忆,前世的那些沉重再也无法消散。   那些记忆注定会是她头顶挥之不去的阴霾。   眼下他只祈求她想不起来,仍像现在这样,好好的,鲜活快乐,他会用往后余生去弥补她,不再让她受一丁点的委屈。   “夫君,你有没有发现你变了?”   听到她还肯叫他夫君,陆预暗暗松了口气,迎着她的话追问。   “我……夫君哪里变了?”   “从前你哪里有这么多话?那时候你和我初学做饭,就是炸酥鱼的时候,热油迸溅到你手上,直接起了水泡,也没见你上药啊?”   “还有我来月事躺床上起不来时,你也没有像今日一样夸张到一勺一勺地喂我吃饭。”   阿鱼看着他一点都没变的神情,抓了抓头发,还是想不通哪里出问题了。   原是这些,陆预暗自斟酌着用词。   “女子生来皮肤娇嫩如水,哪里能跟我这种久经沙场近乎铜皮铁骨的男子比?”   “至于之前,那时我失了记忆,兴许不知道要说什么,也不会照顾别人。”   阿鱼想了想也是,那时他连饭都不会做,恢复记忆后竟然还能做酒楼里才有的水晶蛋饺和蟹黄烧。这么看来,他以前兴许是会做的。   陆预怕她再多想,身子前倾握住她的手,看着她水润却又茫然的眼眸。   “阿鱼,你莫多想。”   “只是我见不得你受一分伤害,见不得你受一点委屈罢了。”   才吃罢饭,他又这么黏黏糊糊,说着那些叫人脸红的话,也不害臊。   阿鱼看着他漆黑又深邃的眼眸里卷出的波涛风浪,又想起方才柳嬷嬷脸上似笑非笑的神情,忽地有些恍然大悟。   不过一点小事,他握着她的手腕,非要抱着她进屋,有一下没一下得摩挲着她的手心和指腹,以及那汤匙总是似不经意地压过她的唇瓣和舌头……   他……他这分明就是打着给她上药和喂饭的幌子趁机亲热!   他怎么变成了这样?   柳嬷嬷的笑始终叫阿鱼脸热的紧。阿鱼有些不想看那双已经热烈到骇人的眼睛。   阿鱼叹了口气,她好像有些怀念以前的那个阿江了! 第93章   陆预在成婚前带着阿鱼去了安阳长公主府。   不出意外,安阳长公主见到阿鱼的脸后,眼前一黑险些昏死过去。但想到他既有通天的本领请来了赐婚圣旨,只能将心底的那阵惊愕与恼火吞咽回去。   皇兄都没怪罪,她这个做娘的就更不会再当恶人了。   看到陆预将人带过来,安阳长公主仔细端详着她的容貌。桃花眼微微上眼,眉眼温顺,看着确实比趾高气扬的容妃顺眼许多。   再看她眉眼弯弯的上前问安,有模有样的行礼,丝毫不见小家子气,安阳长公主心底的郁气和不满终是消散几分。   余光瞥向儿子眼睛几乎钉在了人家人上,安阳长公主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事毕赏了阿鱼一对成色很好的翡翠飘花镯子。   嬷嬷带着阿鱼去更衣时,安阳长公主挑眉,等着儿子的解释。   “你可知,京中往后会传什么流言蜚语,你倒真是肯为了你那眼珠子不管不顾。”甚至都来戳娘的肺管子!安阳长公主虽恼火,却没说出那句话,只闷闷喝了盏茶。   “儿子受得起,左右也是冲我来的。赐婚圣旨也在那,风言风语再大也大到哪去。”陆预继续给她沏茶,慢慢道。   他这幅浑不在乎的模样令安阳长公主颇为心堵,睨了儿子一眼,安阳担忧道:   “你既心意已决,成婚的事可计较好了?”   “过去在北疆,我与丹阳侯交好,届时让阿鱼以丹阳侯义妹的身份从丹阳侯府出嫁,如此也能深结两家情谊。”   “你考量好便是,总之……”安阳长公主盯着儿子哽咽半瞬,眸中泪光一闪而过,“无论如何……都莫要步你那糊涂爹的后尘……”   陆预认真打量着自己的母亲,前世因为陆荥的事,母亲多年来已经魔怔了。这辈子,但愿母亲能早些想清楚,切莫画地为牢。   陆预颔首,“儿会早日为母亲请来和离圣旨。”   拜别长公主之后,陆预在花厅等候阿鱼。   看见陆预,那道浅青色的身影像条快乐的游鱼般向他飞扑而来,瞬间抱了满怀。   “夫君,我的官话说的如何,婆母她……许是能听懂的吧。”阿鱼抱着陆预的胳膊,和他一起走出了花厅的隔扇门。   “嗯,母亲自然是喜欢你的。”陆预摸了摸她的头。   不枉费她跟着夫君学了小半月的官话,阿鱼晃了晃陆预的胳膊,满心雀跃。   “以后阿鱼就又多了一位亲人,婆母真的好漂亮,像画里的仙子一样。”   她喃喃道,“怪不得夫君生得这么好看。”   闻言,陆预侧过脸,打量着她上扬的眼尾和嘴角,心里沁出丝丝缕缕的甜蜜。   傍晚,天际的霞光越过青瓦,被扶疏的枝叶分成林林总总的小块,落在正在携手而行的二人身上,暗金的光影随着二人的步伐明明灭灭。   从公主府回到魏国公府后,陆预又陪着阿鱼吃了晚饭。他想起前世因为自己的疏忽而导致的那些事,又派杨信找了十来个会武的丫鬟,一些守着宣明院,另外留一些守在她身边暗中护着她。   陆预安排好一切,一道黑影匆匆上前,将一封信递到他手上。   “世子,方才在属下回来的路上,有人在馄饨摊前忽地截住属下将这封信塞了过来。”青柏道。   前世并没有这一茬,陆预压下心中的不安,拆开了信。   看到里头的信封里上公正写着“吴江亲启”四个字时,陆预眼皮猛地一跳。   原想着许是因为他的重生,前世的很多事都会改变。但这吴江亲启四个字……阿鱼给他起名阿江,并未带信。   陆预急忙展开信,一目十行,捏着信的指节终是慢慢松开。   果然不出他所料,前世他化身吴江与阿鱼一直生活在吴地,中间也曾往来过几个亲戚。   蔡贞外出办差时会将容嘉蕙也一起带上。路过湖州时,容嘉蕙还在她那住了两三天,抱着双儿喜欢得不撒手。   还是蔡贞将她拽走才分开。   陆预冷静下来,思绪再次落回到信上。   容嘉蕙确实重生了,一开始她听闻他进宫请了赐婚圣旨,当即猜到他也是重生回来的。   这个时候容嘉蕙仍是宠妃,因此她在信中道明可趁此时机杀了小郑氏,彻底断了与吴王的联系,再暗中操作一些事,避免吴王的叛乱,另外提前联合四皇子为夺嫡做准备。   届时将阿鱼认回容家,而陆预也有从龙之功,就算在京城,他们也能永远安虞一生。   信纸很快被火焰吞噬,灰烬顿时四分五散。   容嘉蕙所想之事,亦与他所想的不谋而合。既然他选择了与前世不同的道路,在云诡波谲的京城,自然不能无权无势任人欺宰。   陆预并没有回信,此事二人心照不宣即可。   回到卧房,一盏昏黄的小灯仍在琉璃灯罩内四处跳动。晶莹透亮的琉璃将火光映的流光溢彩。   她早已睡下了,身上盖着薄薄的毯子,侧身而卧揪着毯子唇角上翘睡得十分安详。   陆预看了她一会儿,轻手轻脚上了榻,睡在她身旁。悄悄将人揽进怀中。   ……   一个月后,阿鱼住进了丹阳侯府。   丹阳侯府上下都十分重视这个“干女儿”。魏国公世子主动来结这个亲,便是白白送了这么大一个人情。是以添妆的时候,丹阳侯老夫人笑眯眯地给了两个铺子和九抬嫁妆。   成婚前,遵着这里的规矩阿鱼已经好久没见到陆预了。到了迎亲那天,她听到熟悉的声音,顶着红盖头猛地从喜床上起身。   喜婆子笑着将她摁回去,同丹阳侯府的媳妇姑娘们打趣道:“看呐,想新郎官想得都等不及了!”   周围当即传来一阵笑声。红盖头下阿鱼脸上一片烫红。直到那熟悉的大掌伸到眼前,阿鱼深深吸了口气,将涂了红蔻丹的小手放了上去。   “抓紧我,别怕。”耳旁传来清润的声音,阿鱼听着动如擂鼓的心跳,点了点头。   这一整晚,好像是从被他握住手的那一刻,阿鱼都恍恍惚惚。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上了马车,又是怎么被人抱下马车,以及是如何拜堂成亲进入洞房的。   这一整日,耳旁都是恭喜祝贺声,吹拉弹唱声,哄闹嬉笑声,直到坐在她熟悉的喜床上,阿鱼才回了神。   在红盖头下闷了一整日,阿鱼想掀开缓缓气。哪知比她更快的是印入眼帘的是一支喜秤,秤尾探进迅速将红盖头挑了起来。   阿鱼就这般猝不及防撞进陆预眸中。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阿鱼困得打了一个哈欠。一双桃花眼瞬间变得雾蒙蒙的,如同月光笼罩下,雨后泛烟的湖面。   陆预手中握着喜秤,一错不错的看着她,眸中似乎有什么在翻涌着。   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他从未见过她穿嫁衣点红妆的模样。   此刻那张芙蓉面上黛眉微点,朱唇轻染,雪腮前的胭脂淡淡晕散。长时间闷在盖头下,白皙的皮肤透着一层烟粉。眼波流转间透着一股妩媚。   雾蒙蒙的眸子就那样含羞带怯的盯着他,此刻她乌黑水润的双眸里完完全全只倒映着他一个人的影子。   陆预喉结滚动,刚要说话,在一旁热闹的丫鬟婆子当即过去说着喜庆话。   陆预这才不舍地错开目光,将手中的喜秤放到桌案上。   喜嬷嬷端着小碗上前,执着红筷子意味深长地往阿鱼口中送了一个饺子。   阿鱼饿了半天,好不容易见有人喂她吃饭,当即痛快咀嚼着。不过刹那,秀气的眉眼倏地紧皱将口中的饺子吐了出来。   喜嬷嬷上前轻拍着她的后背,满面红光的笑道:   “生不生啊,夫人?”   “咳咳……生……生的。”   她话音刚落,满堂哄笑,阿鱼奇怪的看着他们,过了好一会才明白过,当即红着脸揪着衣襟低下头。   陆预握着一杯清茶过来,朝周围道:“好了,莫闹她了。”   阿鱼就着他的手喝下茶,抚着胸脯缓息着。   喜嬷嬷见闹够了,当即领着屋子里闹新房的人都离开了。   房间内顿时只剩陆预和阿鱼两个人。   桌案上的一对手臂粗的龙凤喜烛热烈的燃着,映着红绸,将整个喜房都衬得满室红光暖融融的。   “夫君怎么还看着我?”阿鱼喝完茶才发现陆预一直在盯着她。   陆预喉头滚动,接过她掌中的杯盏,摇了摇头,“今晚,你便是吸干了我的命,也是值当的。”   “你——”阿鱼没想到他竟然说出这样的虎狼之词来,又不知道说什么,只能无措得咳着。   陆预笑着笑着忽地面色一变,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   他跟着阿鱼的声音以拳抵唇轻咳着,两步坐到她身边来,“我是说,今夜你……很好看……不,你一直都好看!”   舌头好似打了结,陆预闷闷还想继续说。   阿鱼很快却因他这句话心花怒花。   他头一次说自己好看!这句话像根痒痒刺不停地挠着她的心,阿鱼垂下眼眸,不敢看他的眼睛。   说实话,来京城的两个月一切都是那么的不可置信。她没想到,原来京城的这些贵人们也如此友善,这么好相处,全然不像刘员外的儿子那样欺男霸女。   包括眼前这红绸遍布的喜房,不过短短一个月,喜房里的隔扇上贴着洒了金箔的红双喜,室内铺着绛红地毯,拔步床上挂着朱红的帷幔,她身下坐的龙凤红绸被褥,石榴五蝠软枕……   她还记得当初在丹阳侯府,满院子堆满了红箱子装的聘礼,包括衣柜,妆台,螺钿床西洋镜……喜嬷嬷打趣她嫁妆和聘礼一起足足能抬几条街……   以及眼前这个面容俊朗又深情默默看着自己的男人,已经是她夫君的男人……   思绪被指尖的温热引去,阿鱼诧异地对上他的略带些探究的眸子。   “在想什么?”陆预握住她的指节在脸上缓缓摩擦。   那双眼眸就像夜晚的太湖,风吹动时涟漪荡漾,时不时映着波光粼粼,然而湖水却又深不可测,不知底下会不会卷起滔天巨浪。   阿鱼盯着他的眼眸,睁大眼睛,愣了好一会儿。   “夫君,这一切是真的吗?我当真值得你对我这么好?”阿鱼自觉说得有些过了,但眼前的一切当真是,越好便越令人不安。   她没再看陆预,转过脸看着喜房的一切,顿了顿。   “只是这一切都太过如梦似幻,叫我觉得……我配不上……”   由于阿鱼转过脸,完全没注意到此刻一身喜服的男人瞳孔猛地一缩,面色煞白。   岂止她不安?此刻内心掀起狂风骤雨的,该忐忑不安的人是他啊。   既然他能重生,容嘉蕙能重生,是不是假以时日……不,是现在,她也重生了?   前世他总是说她配不上,她不配他的正妻之位,后来他将所有最好的捧到跟前她也不屑一顾。   “不——”额角青筋凸起,陆预低吼道,当即单手正过她的脸,叫她看着自己。   “你配得上,你配的上,是我配不上你!我说过,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你永远别想离开我。”   陆预将人紧紧抱在怀里,抱得阿鱼险些喘不过气才松开。   “阿鱼莫忘了,我们在青水村已经拜堂成亲了,喝过合卺酒,结过发。我们其实早已是结发夫妻了,所以这一切,你都配的上!”   不知道后面怎么的,晕晕乎乎的就跟他躺到了床上,他也没有继续出去应酬喝酒。   阿鱼隐约记得,他胡乱将那些桂圆花生什么的拨到床角,就开始了今夜魔怔又疯狂的情事。   “你配得上。”   “你爱我吗?”   “我是陆预,你的夫君,陆预!”   “我永远不会放你走,永远不会!”   ……   成婚后,陆预没有像前世那样继续做顺天府尹。请赐婚圣旨时候已经触犯了皇上的忌讳,况且陆预还有别的打算。   他每日留在府中,首先将府里的中馈接了过来。陆预没有假手于人,他一边亲自教阿鱼读书写字,另一边将她留在身边,看着他处理家里的大小事务。   然而这在旁人眼里这便是无所事事。连魏国公陆荥也忍不住嘀咕。   “我懒得说你了,你好歹也考中了进士,还当过将军,怎么眼下这般堕落?我看你净是被那狐媚子迷了心志,开始不务正业……你看看你大哥,他每日勤勤恳恳——”   陆预不悦地放下账本,冷眼扫向魏国公陆荥,那双薄唇说出的话确是异常冰冷。   “南郊七梦桥的庄子是祖父留着陆家耕读办学堂回馈族中子弟用的。眼下收成却一年不如一年,去年冬竟然只缴纳了一些干货瓜果,银两也不过才二百……”   “你——”陆荥顿时脸色灰白,胡须抽动,“逆子,你想干什么!我才是族长!”   看着他那幅被踩了尾巴的模样,陆预凤眸微眯。他这父亲,竟然敢动起了族中学堂的银子,拿着银子背地里养那庄子上的一个寡妇。   陆预疲倦的微阖双眼,向圈椅后靠去。他这个父亲,除了给了他这幅容貌,旁的真是……   “还有父亲,吴虞她是我妻,魏国公府的世子夫人,父亲若是为老不尊,也莫怪我为子不孝!”   说完这句话,他才慵懒地睁开眼眸,看着陆荥的目光冰冷刺骨。   陆荥浑身一个哆嗦,指着他怒道:“你……你当真是,半点不如你大哥!”   陆预侧过脸冷哼一声,绝情的嗓音掷地有声,“限期一月,父亲若补不齐剩下的,那族长的位置只能让贤给儿子!”   陆荥黑着脸甩着袖子愤愤离开。   直到陆荥走了有半盏茶的功夫,陆预叹了口气,朝着西侧间的隔扇道:   “让夫人看笑话了。”   刚回来时候陆预只带她去看了婆母,没见府中的父亲祖母妹妹大哥一干人等。她那时就隐有猜测,没想到竟这么难堪。   一定是他们先对夫君不好的,所以才种什么因结什么果。阿鱼没想过要劝陆预,只站在他身边握住他的手,轻声道:“夫君辛苦了。”我永远在你身旁。   陆预叹了口气,家里糟心事一大堆,他亲自接手后才发觉竟然这么折腾,更何况是阿鱼呢。   陆预改了主意,什么主母掌中馈?不过是世家大族光鲜亮丽的面子,真正多苦多累只有自己才知个中冷暖心酸。   往后他多带几个管家嬷嬷,打理中馈。她只管着他们的宣明院就好。   “是阿鱼辛苦了。”陆预稍稍用力,阿鱼身子一转就坐到他的腿上。   “原本不会有这些事的,但是我将你卷入其中,让你陪我一起受累了……”   “有时候我在想,若是永远不回来,我们在青水村一起过着春放纸鸢夏捉鱼虾,秋摘硕果冬赏风雪的日子倒也极好。”   阿鱼想起身,发现挣不脱后干脆依偎在他怀中,感受着他的一呼一吸。“若是夫君没有恢复记忆,我们兴许就那样过日子。”   她忽地起身,认真地看着他的脸,一字一句道:“但你既恢复了记忆,我若再强行留下你,那便是自私自利了,你有你的亲人,也有你的事要做。”   “我们既然是夫妻,那便是该同甘共苦,就像那句话……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陆预忽地掐住她的下巴,没用力,阿鱼只感觉到她趴着的胸膛起伏的动作越来越剧烈了。   原是陆预低声笑了,捏着她的下颌,粗粝的拇指捻过她的丰润晶莹的唇瓣,“阿鱼是不是在骂我是鸡是狗!”   “你自己说的!”阿鱼忽地挣脱他的手,从他身上起来又迅速跑开。   她跑的急,没注意到那阵低沉的笑声仍在持续不断。 第94章   容嘉蕙发现自己重生了。   镜子里的小丫头梳着一对小揪揪,身后的妇人正耐心的给她绑红发带。   看到那张与小郑氏眉眼相像的脸,容嘉蕙面上迅速聚起毫不遮掩的厌恶。   小丫头的神情落在郑月姮眼里,她知晓女儿坐不住了,急忙哄道:   “蕙姐儿乖,等会娘就给你梳好头了。再过几日咱们就一起去越州找你爹爹。”   一句蕙姐儿,镜中小娃娃惊得瞳孔震颤。容嘉蕙看着自己圆乎乎的小脸小手,以及身后之人眉眼里的怜爱,一时唇瓣张张合合,温热当即溢出眼眶。许久后容嘉蕙才喑哑颤声唤出那句久违的“娘”。   “哎呀,蕙姐儿怎么哭了。蕙姐儿别哭,是不是不喜欢这个珍珠的红绸,咱们换个小兔猫的……”   小小的身子紧紧依偎在母亲的怀抱,想起前世她认贼做母,与母亲天人永隔,眼下的相拥仿佛跨越了前世今生,她踽踽独行跋山涉水跨越千难万险才终于能靠在母亲温热的怀抱中。   容嘉蕙闭了闭眼眸,低声抽泣。   “娘,别去,别去……好不好?”容嘉蕙想起母亲方才说要去找父亲,她眼下不过才三岁,前世正是这时候母亲被小郑氏陷害。   她那个当太傅的父亲聪明半生,临了却糊涂了一辈子,连自己的结发妻子都认不得,连自己的孩子都护不住,他又哪里配做一个夫君,一个父亲!   “好!好,蕙姐儿别哭!”郑月姮将女儿抱在怀中,因为腹中月份大了,也不敢抱太紧。   怀中的女儿一阵阵抽泣着,小小的身子一颤一颤的。郑月姮叹了口气,蕙姐儿自小就要强又敏感,夫君对琛哥儿的看重与疼爱已让蕙姐隐约不满,她就想着,今后她多疼疼蕙姐,一碗水也算端得平。   只是……   郑月姮一只手抚上圆滚滚的肚子,还有五个月这个孩儿就要降生了。   都说民间疼爱幼子,恐怕到时候身为一个母亲她也没法免俗。那毕竟也是她的孩子,她身上掉下的一块肉,是蕙姐儿的弟弟或妹妹。   容嘉蕙隐约记得,父亲外放越州后,母亲说许久未见父亲,正好这回中途还能去趟外祖家,到时候也能去越州待产。   前世母亲路过荥阳时候将她留在了荥阳。   她不过三岁,母亲就算再疼她,又怎么会因为一个三岁的孩子而轻易改变主意呢?   而且母亲不信鬼神,若是将前世那些事说给她听,她未必会相信,只会当她是做了噩梦,安慰安慰她便不了了之。   当晚,容嘉蕙小小的身子在床上咕哝了许久都睡不着。   奶嬷嬷过来看了几次,见她蹬掉被褥就给她重新盖上。   许是幼小的躯体根本经不住这样劳神费力的思考,第二日容嘉蕙就病了。   郑月姮心疼的整宿没阖眼,好不容易过几日,蕙姐儿退热了,她这才准备收拾行囊,打算南下。   “娘,别走!”容嘉蕙泪眼汪汪看着收拾行李的母亲,心急如焚。她故意闹出风寒发热,就是想让母亲留下来陪她。   风寒刚好,娘又要走。焉知南下的路是一去不复返啊!   女儿又哭了,郑月姮以为她病没好透,格外依恋人。   “不走不走,娘没有将蕙姐儿一个人丢下!明儿咱们就去你外祖家。”   郑月姮面上疲惫,但依旧温柔的将女儿揽在怀里,轻抚着她的额发,擦去她眼角的泪珠。   在母亲怀里,容嘉蕙叹了口气,她眼下不过三岁,该怎么阻止这场祸患呢?   她想抬手揉揉眼睛,孰料刚抬手就碰到了母亲发上的银累丝偏凤簪。电光火石间,趁郑月姮没注意,容嘉蕙眼疾手快握着凤簪簪尾,往自己脸上划去。   “啊——”   一阵尖锐的惊鸣划破天际,而后是妇人的惊吓声,孩童的哭闹声,丫鬟婆子的走动声,交错其间连绵不断。   迷迷糊糊中,容嘉蕙听着妇人哽咽的抽泣声在耳畔不时响起。   “蕙姐儿啊!是娘对不住你,是娘对不住你。”郑月姮看向孩子黏着棉纱布的左脸,指尖颤颤巍巍犹豫许久终是没敢触碰上去。   蕙姐儿那么爱俏,她又生得好,小小年纪就像年画里的仙童……郑月姮抱着女儿,更无法接受……   方才大夫说过,蕙姐儿细嫩的脸都快被勾烂了,血肉翻滚,将来很难不留疤。   女儿家的脸旁是何等的重要,蕙姐儿现在小还好,将来长大了,会不会怨恨她这个不称职的母亲呢?   在郑月姮细碎的呜咽声中,床榻上瘦小的孩童缓缓半阖眼眸,抱紧郑月姮一字一句恳求道:   “娘,别去,别去好不好?”   “我们就在家……哪也别去……”   郑月姮虽不知为何女儿一直重复不去,但她此刻的怜子之心和愧疚懊悔泛滥成潮,哪能会不应女儿的要求?   庭前的芍药逐渐凋零,后院的桂花迎风送香。一晃四个多月过去,终于到了郑月姮发动的那日。   容嘉蕙戴着面纱,和嬷嬷一起等候在桂花树下。恰在此刻,雷声轰隆落下,头顶天际顿时阴云密布。   容嘉蕙听着里面声嘶力竭的哭喊,紧蹙着眉在桂花树下徘徊祈祷。   她重生本就是逆天之举,又阻拦了母亲南下,从此便不会有妹妹流落异乡,她认贼做母的事了。   这一切都与前世不同了。   雷声滚滚,烈风吹拂起她面上的白纱,霎时露出里面从耳畔横亘到嘴角的一道蜿蜒又狰狞的长疤。   容嘉蕙当即跪在地上,双手合十,默默祈祷。   倾盆大雨刚落下,呱呱坠地哭闹声便紧接其后。容嘉蕙蓦地睁开湿漉漉的眼眸,不待嬷嬷打伞,当即冲进产房。   郑月姮刚生产完,精疲力尽地躺在榻上,她的身边是用蜜合色软缎包被裹着的小脸像拳头大小的红彤彤的婴孩儿。   郑月姮留意到大女儿,耷拉着疲惫的眉眼。心疼又欣慰地朝她露出一个艰难的微笑。   自从蕙姐儿伤到后,那孩子便一直不肯说话。无论她怎么哄,就是不说话。   这几个月,她放心不下蕙姐,加上心中有愧,什么事都推了,只留在家中给蕙姐求医问药,慢慢开导她。   郑月姮想伸手摸摸她,但无论如何就是抬不起胳膊,她嗓音哽咽,朝女儿道:“蕙姐儿……看看……看看……妹妹。”   容嘉蕙依着她的话上前,伸出小小的胳膊将襁褓中的妹妹抱在怀里。   她看着阿鱼还未睁开的双眼,以及母亲温婉的模样,忽地破声痛哭。   ……   一晃眼七年过去了,阿鱼从那个嗷嗷待哺的小婴儿长成了大人们口中漂漂亮亮的年画娃娃。   父亲在母亲生产后的第二年就被调回了京城,大哥容琛也随父亲从荥阳的族学回京。   母亲给阿鱼起名容嘉鱼,平时里没事就教她和阿鱼读书学字,琴棋书画,针织女红等。   因着有前世的功底在,她学什么都兴致缺缺,只想多与母亲和妹妹待在一起,就算消磨度日虚度流年也不错。   不过,阿鱼却超乎她的意料,别看她小自己三岁,她学什么都非常快。   她四岁时候就学会了母亲教的那些字,七岁时候能弹出千古名作《广陵散》。要知道她前世十几岁才会弹《广陵散》。   父亲也注意到了阿鱼的天赋,便商议让家里的女孩也跟着去族学。将来容家的女儿,就算出嫁,那也是知书达理,上可教夫下可教子的当家主母。   容嘉蕙沉默了。   父亲将大哥带回京后,就在容府开办学堂,亲自教导族中子弟读书。前世她磨了父亲好久,父亲才准许她女扮男装去族学,而容嘉婉,就算有小郑氏吹枕边风,父亲也没有让她去族学。   除了此事外,族学中的另一个变故也出现了。前世差不多也是这个时候,十一岁的陆预的来了容府族学。   容嘉蕙最后没有去族学。她的脸上有疤,女扮男装难道还要戴着面纱吗?她也不想再去学那些本就学过的东西。   因为这件事,母亲对她始终是愧疚的,连带着本该对幺女的疼爱,也一并落实在了她身上。   隔着轻纱,容嘉蕙抬手摸向脸上依旧有些狰狞凹凸的疤。随着时间的推移,脸上的疤越来越淡,越来越小。若是上些浓妆,隐隐约约也看不太清。   前世她最引以为傲的便是这张明艳娇贵的脸,因为这张脸她一进宫就当上了宠妃。因为这张脸,那个鹰犬也对她格外不同,无论她如何闹腾,他始终对她心软,任她予取予求。   后悔吗?   面纱下的唇角忽地勾起,她怎么会后悔呢?再美的容颜也有凋零枯败的那一天。但她用这张本就会凋零的容颜,换回了母亲和妹妹,换回了一家的安宁,还换回了母亲的偏爱……   容貌没了,但母亲回来了,她也有疼她的娘亲了啊!世事哪里会两全呢?老天让她重生,让她有了前世不曾有过的一切,她已格外满足。   容嘉蕙忽地抬眸看向蔚蓝的天空,手臂抬起向上,烟紫广袖顺着她的动作倾斜下来,露出雪白的手腕。阳光探入黑眸,容嘉蕙忽地转过脸,像只蹁跹的蝴蝶,在月洞门前转圈起舞。   “砰——”   不过半瞬,一阵头晕眼花,不知被什么撞到,容嘉蕙冷不防地跌倒在地上。   “小姐恕罪,小姐恕罪!”   容嘉蕙睁开眼,这才看清一道黑色的身影跪在地上,额头抵地同她道歉。   他虽跪着,瘦削的背脊却直挺挺的,像大雪后的松树,肃冷坚韧,挺拔干净。   不知为何,一股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容嘉蕙忍不住继续打量着他。他身子很瘦,也很单薄。听声音沙哑哽咽,看着也比她大不了多少。   “你起来吧,不要紧。”   话音刚落,那黑衣少年试探抬眸起身的刹那,容嘉蕙盯着他的脸顿时瞠目结舌。   蔡……蔡贞?怎么会是他呢?   那少年动作迅速地捡起地上的盒子,看都没朝她这边看一眼。   容嘉蕙揉了揉额头,方才那张棱角分明的瘦削侧脸已深深烙印在她的脑海中。单薄的肩背,瘦削的颌角,只是那双眼眸少了后来的锐利的审慎与强烈的压迫。   他怎么会出现在容府呢?还一副低眉颔首的下人做派?   她错愕地盯着他,许久都没说话。   “小姐,你的面纱掉了。”   正思量间,眼前落下一阵黑影,只见那少年已到了她面前,将一条白纱递到她身前。   少年足足高了她一个头,她整个人笼罩在那道阴影中,容嘉蕙对上他毫不避讳的视线,心跳加速急忙后退。   过了好一会儿,少女才从惊惧中回过神,她看着少年手中的纱,又摸向自己的脸,指腹触及到那处蜿蜒狰狞的时候,容嘉蕙眼前一黑,险些没站稳。   一只有力的臂膀当即握住她的手腕,扶她站稳。   “登徒子!”   容嘉蕙挣开他束缚的同时,那只手从他脸上扬过,蔡贞当时被打得偏过脸去。   登时,脸上传来一阵痛麻灼热,他看着落入掌心的轻纱,看着那道越来越远的烟紫身影,许久都未回神。   容嘉蕙落荒而逃,不用想她最狼狈最丑陋的模样定然是被他瞧见了。   怎么会那么巧呢?   跑远后,容嘉蕙依靠在墙角缓息着。原来曾经那个高高在上的锦衣卫指挥使大人,也有给人当奴仆被人羞辱的一天啊!   前世蔡贞不管不顾要娶她为妻,哪怕她生不出孩子。后来他们在一起过了二十年,她始终没有孩子。   多年积病成疾,她最后躺在蔡贞的怀里安详的去世了。   蔡贞就像是她那暗无天日的生活中,为数不多的光亮了。   “姐姐,你怎么在这?”   一道熟悉的声音将容嘉蕙拉回现实。阿鱼背着褡裢,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模样,担忧地上前握住她的手。   “无……无事!”容嘉蕙抬手摸了摸滚烫的脸颊,怕阿鱼继续追问,急忙岔开话题,“今日去学堂怎么样?可有人欺负你,要是有一定要告诉姐姐,姐姐定然要他千倍百倍还回来!”   阿鱼摇了摇头,从褡裢中拿出一块小匣子,拉着她的手走入抄手游廊的美人靠。   “这是什么!”容嘉蕙看着她神神秘秘的动作,放低了声音狐疑询问。   “这是族学中的一个哥哥送我的,他叫我不要告诉别人。”   “……”容嘉蕙愈发狐疑。   小丫头不紧不慢地打开匣子,里面竟然是一枚双鱼玉环佩。   这玉佩做得十分巧妙,双鱼首尾相连,紧密依偎缠绕。那是上好的羊脂玉,手感温热。   容嘉蕙盯着那玉环佩,忍不住挑眉。原本她还担忧陆预会犯浑到时候欺负阿鱼可怎生是好。原来那人和她一样,也是重生归来。   想起前世的事,容嘉蕙看向阿鱼,难免有些心虚,想挖个洞将自己埋起来。   她和陆预的那些往事,如今看来多少有些不堪回首甚至不堪入目了。   小郑氏磋磨她,吹枕边风导致父亲也不喜她,她在家中受得委屈无处宣泄,便将她所有的恼火与痛苦都发泄到陆预那个风头无限的人身上。   她如此做作如此过分,陆预也没有报复过她,反而在不计前嫌将她从深坑中救出。或许从那时起她察觉到那么一丝与众不同的善意,便将他当成她唯一的救命稻草,死活不肯松手。   陆预呢?或许是因为她这张脸而知慕少艾。以至于他们的情谊并没有那么深刻到骨髓,兄长去世后她为了容家,也曾毫不犹豫抛弃他。   同时他那所谓的去战场挣军功,说白了还不是为了他魏国公府的荣光?为了他能在朝中立足?   他当年科考不过第二甲中列,并非像她大哥那样是连中六元的绝世之才。走最寻常文官的路子,就算皇帝有意提拔,也难免带了皇亲国戚的名号,多少也不能服众。   所以,现在想起那夜在湖州,她哭着求他原谅,他却一味的指责她自私自利,背信弃义,他又何尝不是呢?   难道要她等他到老,等他到死?他一定能挣得功名利禄呢?抓到手里的才是实在的,他又有什么资格来指责她?   都怪她当初深陷淤泥时忍不住想抓握年少的美好,眼下看来那时真错的离谱。   若她在宫中过得顺心顺意大权在握,哪里又会想起他来?   归根结底,当初他们并没有很爱对方,并没有爱到刻骨铭心,至死不渝的程度。   彼此不过戴着面具,在虚无的情谊里各自维护各自的利益,又何必说得冠冕堂皇?   重生归来,她常常也忍不住想,陆预是否因为那张脸才喜欢上的阿鱼?   日复一日,她深溯过往,这才发现她与陆预当初的情谊好像也并没有那么深刻。   他对她好,或许因为他在容家族学读书,或许因为父亲是他老师,或许因为兄长是他好友……   后面他查办吴王案时,还不是毫不顾念旧日情意,亲手将她送上绝路?   她渐渐明白,或许陆预失忆时因为阿鱼那张熟悉的脸而忍不住心生亲近。但他恢复记忆后,绝不是因为那张脸而喜欢上的阿鱼。   他几次三番阻止阿鱼出去露面,不就是怕那张熟悉的脸会引人嘲笑?他骨子里还是恨她厌她的。   正好,清醒后的她也一样讨厌他。他虽然也是重生,但扪心自问,她并不喜欢阿鱼和陆预继续在一起,今生她的妹妹嘉鱼,值得更好的人。   “姐姐,这玉佩有什么问题吗?”阿鱼怔愣地看着她,姐姐看着玉佩许久都没有反应。   “玉佩是没什么问题。”容嘉蕙眉目温和地看着她,“只是女孩子不能轻易收陌生男子的东西——”   “什么陌生男子的东西?”不远处,一道清癯的白色身影徐徐朝着这边过来。   容嘉蕙和阿鱼抬眸,见是自己的兄长容琛。   方才的匣子还未收,此刻正在美人靠上大喇喇的敞开着,露出里面精美的双鱼环配。   容琛自然一眼就看到了那玉环,沉眸半晌,视线才落在两个妹妹身上。   “是……新来的那个哥哥,送……送我的。”察觉大哥面色凝重,阿鱼也不敢瞒下。   容琛拿起那双鱼环配,待仔细看时才发现两条鱼的腹部用小篆阴刻鱼字,同时阳刻预字。   容琛诧异地看向小妹,向来温润平和的面色有些僵硬。他深深吸了口气,逼迫自己冷静,小妹一个七岁的孩童,她能懂什么?   这等暗渡陈舱又类似定情信物的阴阳篆刻,可见对方居心叵测,狼子野心。   妹妹还小,小篆刻成的铭文接近图画,她哪里看得懂?   可那陆世子也不过十一二岁的少年,谁能想到他竟然……竟然!   容嘉蕙抬眸时,这才发现兄长已经拧着眉心面色胀红,迅速将那环配放进匣子,然后平复情绪蹲下身看向阿鱼。   “小妹,这玉佩哥哥先替你保管,你不是说想要一只鱼灯,哥哥后天休假便给你做,可好?”   想起上回母亲带回的那只五彩缤纷的鱼灯,阿鱼眼睛都亮了。陌生人送的玉佩再好看,也没有哥哥亲手做的鱼灯叫人欢喜。   因此阿鱼毫不犹豫地点头,又忍不住看向哥哥,“还想要兔子灯,小狗灯,莲花灯,仙子灯……”   听她报菜名一样如数家珍,容琛眼皮猛跳,发觉额头有些酸疼。   “哥哥,我也要!”容嘉蕙也上前凑热闹,“我要会作揖进止的秀才灯,七手八脚的螃蟹灯,飘飘洒洒的雪花灯,还有钟馗判官与小妹灯……”   “你当兄长是有三头六臂吗?”   容琛以掌扶额,心下苦笑,他不过才学会做灯,哪里能应下二妹这么多稀奇古怪的要求。   “兄长不必自谦!”容嘉蕙笑道,接着又拉上阿鱼的手,她微微歪着头看向妹妹,发髻上浅蓝蝴蝶绒花也跟着她的动作轻晃,“阿鱼我们就等着,过两日那些灯兄长都能做出来!”   兄长将来会连中六元,这区区小事哪里会难得倒他?   容嘉蕙心安理得地牵着阿鱼离开了。   想起妹妹们的“许愿”,容琛神情柔和,无奈地摇了摇头。   只是垂眸看向手中装着玉环的匣子,那股温柔当即被冷肃取代。   ……   阿鱼没想到,因为昨日玉佩的事,父亲和兄长竟然都不让她去族学了。   难过之下,不知不觉逐渐走到了姐姐的院子。   容嘉蕙自然也听说了这件事。以父亲那迂回古板的性子,在得罪魏国公府和亲自教导女儿上,自然会选择后者。   阿鱼若不去族学,那就能避开与陆预的接触。   “没事,你想学什么,姐姐也可以教你,若是姐姐不会,咱们一起去问兄长和爹爹。”容嘉蕙摸摸妹妹的头,安慰着她。   “兄长也休假了,咱们去看看他的灯笼做好没有?”容嘉蕙提议道。   姐妹二人一起去了容琛的院子。   此刻容琛确实在院子里扎灯笼,但另有一位不速之客,也在一旁有模有样地扎着灯笼,甚至比容琛扎的很好。   阿鱼进来时,一只五颜六色的绣球灯当即滚到她的脚边,小丫头乌黑的眼珠盯着那绣球滚灯,一动不动。   容嘉蕙扯了扯唇角,抬眸时正对上陆预的视线。   “阿预哥哥,你怎么来了?”阿鱼抱着绣球滚灯,兴冲冲走向陆预。   “这是你做的吗?好漂亮啊!”   陆预接过她抱着的绣球灯,点头。   前世为与她一同过元宵,他做了满院子的花灯等她回来共赏,却始终没见到她的身影。   也就是那时,他闲来无事便用竹篾子和油纸扎灯笼,这才练就了一手炉火纯青的技能。   一旁的兄妹二人复杂地看着陆预,面色皆有些沉重。但出于涵养,容琛自然不可能说得出赶人走的话来。   而且陆预的手艺确实不错。容琛看着自己手上扎满的纤子,叹了口气。   “大哥,他怎么来了?”容嘉蕙凑到容琛身旁,蹙眉看向陆预,低声不悦道。   “我也不知。”容琛摇了摇头,他猜测大概是今日没让小妹去族学的缘故,不过他依旧神色庄重的对容嘉蕙道:“来者为客,二妹切记慎言。”   容嘉蕙不满的撇了撇唇角,心道陆预还真是狗皮膏药。   阿鱼的注意力全然被那一盏盏精巧别致的花灯吸引,渐渐忘记了原本是来看大哥做花灯的事。   陆预一边做花灯,一边用余光打量着她。这辈子她终于有了疼爱她的亲人,不再像前世那样茕茕孑立,形影相吊。   为她感到开心的同时,陆预难免担忧起来。从容家今日的态度来看,还是他太心急了。   那双鱼环配的事,约摸已经被发现了。   陆预一边画着花样子,一边默默叹息。她成了容家千娇百宠又知书达理的幺女,将来及笄那日上门求亲的估计会踏破门槛。   到那时她年纪尚轻若被迷了眼,哪里还会记得他?   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皆是他非她不可。   越是这样想着,陆预将花样子画的越精美绝伦,花灯扎得更栩栩如生。   她乌黑的眼瞳里倒映着金黄的光影,似细碎的流苏晃来晃去,渐渐荡漾进他的心里。   “以后每年我都为你做花灯可好?”陆预蹲下身,将做好的鱼灯举起递给阿鱼,点漆般的黑眸一错不错盯着她,压抑着内心深处的波澜起伏。   “好——”   “陆世子,魏国公和长公主殿下来了,在顺息堂等您!”   仆人扯着粗粝的嗓音,盖过了小丫头的气音,陆预什么也没听见,不由更急。   但那人催得急,丝毫没顾及世子面上的阴郁急躁。   容琛也趁机牵起小妹的手,避开了那过来的仆人。   “多谢陆世子今日的指教,他日琛再登门拜谢。”   陆预手里的鱼灯还是没有送出去,他叹了口气将鱼灯插在桌案上的竹篓中,对容琛恭敬道:“不敢,今日不过举手之劳。”   “若有机会,还望再与容兄切磋这制灯技艺。”   “今日多有叨扰,容预先行告辞。”   陆预拱手行礼,低头的刹那余光不由自主地看向躲在容琛身后探出脑袋的小丫头,面色温和了些许。   连父亲母亲都来了,今日想必也是他最后一次来容家了。陆预叹了口气,转身离去。   陆预走后,容琛面上的温和平静再也不见。他看着这些花灯,忽地没了做灯的兴致。   世上有太多事不能以常理解释,譬如陆预对小妹的特别,到底是为什么呢?   容琛蹲下身,认真地看向阿鱼,叮嘱道:“阿鱼,答应哥哥,往后莫要再与那人来往了,好吗?”   容琛看向那栩栩如生的鱼灯,一股浓郁的胜负欲忽地涌上心头,他暗握指节,面色凝重。   “哥哥答应你,往后会做出比这更好更精巧的花灯给你。”   “阿鱼想要什么都会有。”   小孩子眼里只有好看的美好的东西,听见兄长承诺了,阿鱼当即点了点头。   后来,兄长做的花灯果然越来越精巧,早已胜过了那模糊记忆里的鱼灯。   容太傅虽没让阿鱼再去学堂,却请了宫里嬷嬷和女先生,另外还有容夫人,亲自教导两个女儿。   同年三月,兄长容琛高中状元的消息传回来,容府上下宴请宾客,欢喜盈门。   郑月姮忙着办理宴会,以及应酬许多上门为长子说亲的人家,这段时间对容嘉蕙和阿鱼的管教疏忽了些许。   难得有那么一会儿松快,且又快到了新科进士游街的时日。阿鱼再也按捺不住跃动的心,早上和姐姐一起用饭时候,阿鱼欢喜道:   “姐姐,游街我们也去看看吧,那日大哥会在第一个呢!”   闻言,容嘉蕙看向阿鱼,长眉微挑,饶有意味地打量着她。   究竟是看大哥,还是为了看别的新科进士郎,阿鱼心里想什么她还能不知晓吗?   今年阿鱼已经及笄了,越长大她们姐妹二人的容貌便越相像。如今都是爹娘的女儿,大哥的妹妹,她虽戴着面纱,但仅凭那一双上挑的开扇桃花眼,旁人一看就知晓他们是亲姐妹。   前世她怎么那么笨呢?妹妹都在她眼前,她却还被困在虚假的情意中,嫉妒的面目全非。   若她没记错,陆预和大哥同年参加科考。若是去看进士游街,少不得会叫阿鱼见到陆预。   这么多年,她和阿鱼都在容府中,几乎足不出户。陆预也早早被魏国公和安阳长公主带了回去,并没有继续留在容府读书。   “游街那日人会很多,到时候摩肩擦踵根本什么都看不到。若是想看大哥,可以等他回来,叫大哥穿上他那身游街的衣裳,咱们姐妹好好看。”容嘉蕙半躺在长榻上,慵懒笑道。   “这怎么能一样呢?再说姐姐你怎么知道游街是什么样的?我想去看嘛,等哥哥回来就没有那种热热闹闹的氛围了。”阿鱼走到小榻前拽着她的胳膊不满道。   家中爹爹娘亲看管严,平日里她都没有能出去的机会。好不容易等到及笄了,也算大人了,爹娘才勉强松口。   是以阿鱼不想错过第一个热闹的而且还有他们大哥在的场面。   “姐姐,你真的不好奇吗?在家里闷着真的很难受啊。”阿鱼继续晃着她的胳膊。   容嘉蕙被她晃得难受,刚睁眼就撞进她那可怜兮兮的乌黑水眸里。   “姐姐,你真的不去吗?若是你不去,我就让采月姐姐陪我一起去了……”   采月是母亲身边的大丫鬟,后来一直陪在阿鱼身边,也算和阿鱼情同姐妹。但容嘉蕙并不喜欢这种情同姐妹,毕竟她才是阿鱼的亲姐姐。   若是她不去,真叫阿鱼撞见了陆预,情况说不定会超出控制……   容嘉蕙摇了摇头,左思右想还是觉得有她陪着更为稳妥。   “容我想想。”   这便是成了,阿鱼眉眼都轻快地扬了起来。   真到了新科进士游街那日,容嘉蕙戴上帷幔去寻阿鱼出门。刚进院子,采月就过来告知她,阿鱼今早醒来头晕脑胀,约摸染了风寒。   遗憾的同时,容嘉蕙长长松了一口气。   今生只要避开让大哥离京外放的事,那么容家就不会倒。她和阿鱼永远都有家有爹娘有兄长有庇护。   于她而言,一切都已经算圆满了。   “莲月,和母亲说一声,我去西城的感化寺上香。”   新科进士打马游街会先从东城开始,她此时去西边,也能避开熙熙攘攘的人群。   幸福之下,其实还隐隐有股不安。她怕,怕眼下的幸福是否还要再用旁的代价来换,怕有朝一日她所拥有的一切都灰飞烟灭。   去感化寺的路上人并不多,容嘉蕙添了香火钱,便跪在蒲团上朝着金身大佛双手合十默默祷告。   “檀越可要求签?”主持道了一句阿弥陀佛,示意她看案台上的签文。   容嘉蕙笑着摇了摇头,那些签会将她心底的不安慢慢放大,无论好坏,只会适得其反。   她抬头仰视着俯瞰众生的佛像,叹了口气,心中的烦闷难以排遣,容嘉蕙朝主持道:   “大师,我历经千难险阻才拥有了眼下的一切,只是眼前事却如镜中花,水中月,握不真实,看不真切。我总怕有天,我所拥有的一切都会离我而去……”   主持静静地听着她的话,不时缕着苍白的胡须,目光中似有悲悯,又似有了然。   容嘉蕙诧异看他,不解道:“大师何故如此?”   主持唇角带着一丝浅笑,缓缓道:“檀越说镜中花,水中月,可知这花月从何而来?”   容嘉蕙一怔,不知如何作答。   主持轻捻佛珠,语气温和却又透彻。   “镜花因镜而生,水月因水而有。花月虽幻,镜水却是真实。檀越既能看见这镜花水月,便已入了缘。既能入缘,便已触因果。”   “可……”   容嘉蕙蹙眉,“正因入了缘、触了因果,我才更怕!怕缘尽则散,怕因果循环,怕报应加身,怕我所珍视之人皆不复存在……”   主持摇了摇头,白眉下的双眼清明如古井:“檀越错解了因果。因果非是枷锁,而是流转。缘起则聚,缘灭则散,此乃无常,非是报应。”   他抬手指向殿外一株菩提,“檀越且看那树,春生嫩芽,秋落枯叶,如此往复,年复一年。可是树在受罚?”   容嘉蕙顺着他的手指方向望去,摇了摇头。   “无常非失,而是变。”主持收回目光,静静看她。   “檀越既与旁人不同,那便是缘;既已换得今日,那便是果。因已种下,果已结成,檀越还执着什么?”   “大师的意思是要我像那菩提树一样顺其自然,任自生灭?”容嘉蕙苦笑眼头,“可若顺其自然,那便不会有今日了。我若不为所动,那便没有今日——”   “檀越又错了。”主持轻笑,“你所谓的‘有所动’,又何尝不是因果本身?”   他起身,袈裟拂过蒲团边缘,摇头笑道:“应无所住,而生其心。檀越的心,住得太多了。”   容嘉蕙还想再问,那主持却早已不见了踪迹。   不知为何,她下意识摸向面纱下的疤痕,隐约了悟些许。   用这道疤换了与前世截然不同的轨迹,连带着别的影响也不同了。母亲兄长包括阿鱼他们都还安然无恙。   往后会不会有小郑氏的事,那便难说了。再者又不止她一个人重生,小郑氏是死是活还不一定。   想通这一切后,容嘉蕙心情舒畅了许多。刚出寺门,上马车的刹那一阵白光迅速从眼前飞过,电光火石间,一股强大的力道攥紧她的手腕将她拉下马车。   嘶鸣声响起,那马车跃然狂奔,数道红色的身影当即去追赶马车。   容嘉蕙还未从惊愕中缓神,手腕上的力道却早已松开。只见那人朝她作揖行礼,道方才有刺客钻进她的马车里,现在锦衣卫已经去追了。   容嘉蕙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的男人,他抬眸的刹那熟悉的那张脸触不及防地落入她的黑眸中。   “蔡……蔡贞?”   容嘉蕙劫后余惊地缓息着,前世那张极具倾略性且又说一不二的男人,以及八年前在容家院里磕头赔罪的少年,无数张面孔在她脑海中混乱交织着。   “姑娘受惊了,姑娘的马车已被贼人损毁,过后蔡某亲自登门向姑娘赔罪。”男人道。   “不……不必了。”容嘉蕙还在幌神,真叫锦衣卫登门赔罪,那事就大了。爹爹大哥还有母亲绝对会刨根问底。   还有,她眼下这个样子,又哪里……   容嘉蕙下意识摸向脸颊,没敢再多留,即便无礼,也先行开口告辞,根本不待蔡贞同没同意。   看着那道落荒而逃的身影,蔡贞捻着指腹,细细感受着那股似有若有的残香余温。   ……   没去成新科进士游街,等风寒好了后,阿鱼一直兴趣缺缺。三年一回的游街,她才及笄,就真的猝不及防的错过了。任谁也不能轻易释怀。   好在四月初十是当今陛下的万寿节,一连七日举国同庆。届时全城不设宵禁,走街串巷看花灯赶热闹的数不胜数,场面完全不啻于上元灯节。   容嘉蕙有意想带阿鱼去看灯会。正好那日大哥也休沐,爹爹松口让大哥带她们姐妹二人出去看灯。   阿鱼梳着单螺髻,穿着葱绿织金短袄和鹅黄花鸟挑线裙。容嘉蕙一身白纱对襟衫儿,下穿粉紫缎裙,和阿鱼手挽着手跟在容琛身后。   “大哥,你看这些花灯做得怎么样?”容嘉蕙指着一个剪影小人旋转走马灯,对容琛道。   容琛转头看向那走马灯,无奈的摇头,“自然是极好,也是术业有专攻。”   “哥哥做的花灯也是极好的!”阿鱼担忧兄长信心受挫,当即道。   容琛却没再说什么,过去他按书上的教程,每年过节都给妹妹们做花灯。那时她们还不曾去过灯会,自然会觉得他做得花灯最好……   容琛这般想着,忽地停下脚步多看了那走马灯几眼。   容琛出神的功夫,容嘉蕙早牵着阿鱼遛走了。   两姐妹一起跑到卖面具的摊上,容嘉蕙拿起一个狐狸的面具,阿鱼也挑了一个锦鲤面具。   “难得出来,就莫跟兄长那种呆板板的人在一起了。”容嘉蕙道。   “咱们过会儿在这面具摊前汇合,你喜欢什么,尽管去玩。”   “好!”阿鱼就像飞出牢笼的小鸟,欢天喜地,看着什么都新鲜。   容嘉蕙看着她那兴冲冲身影,心酸又无奈。   自从发生玉佩的事后,父亲将她们姐妹俩看得极严。等闲不许他们出门凑热闹。   安稳是安稳,可实在是闷。   今夜是万寿节的第一夜,京中治安紧要。方才她们就看到,街道上每隔三里就有一对官兵来回巡守,防止寻衅滋事,拥挤踩踏。   有了这道保障,容嘉蕙才敢背着兄长带阿鱼遛出去玩乐,反正也就这一回。   长街巷尾灯火通明,街道两边小贩摊位以及货郎数不胜数。   卖干果的,卖鲜花的,卖花灯的,卖馓子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尽在眼前。   再往前走,许多人围着一起哄闹声连续不断。阿鱼好奇他们在做什么,不由自主地踮起脚尖去看人头攒动的里面究竟是什么。   她挤得近了,才看到里面是猴戏,小猴听着主人的命令站起坐下,握手鼓掌,好不新鲜。   阿鱼很快就被挤了出来,她出来买了几块板栗葡萄糕放进荷包里,又去看前头的热闹。   那是一株高大的榕树,树上竟然挂了成百上千的灯笼,竟直接挂到树梢上。以榕树为中心,周遭都明晃晃的甚是亮堂。   阿鱼叹为观止地看着这一切,她仰着纤细的脖颈,看向最上头好像是一只红磷彩绘的鱼灯。约摸有家里的案台那样大。   怎么挂上去的呢?   这时,又有人继续拿竹子往树上挂灯。阿鱼才注意到榕树旁的一处摊位上,有个同样戴着锦鲤面具的人坐在那儿,正专心致志地弯着竹条扎灯。   他手速极快,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一个像模像样的兔子灯就出来了,很快就被挂到了树上。   阿鱼提着裙子跑到他跟前,惊讶问道:“这些,都是你做的吗?”   那人只抬眸看了她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做着手上的活。   “我可以买一个吗?”望着最上面的那个鱼灯,阿鱼眼眸里满是星光,她指了指最上头的那个,对那人道:“就像那个鱼灯一样,真的好漂亮,比我兄长做得都好看。”   男人抬眸,面具下的黑瞳猛地一颤,他点了点头。   阿鱼乖巧地坐在他身边的小凳上,双手托着下巴看他动作。   他双手修长白皙,骨节匀称,光影下,随着他的用力,青筋脉络根根分明。   他正在团着灯笼骨架,俯身的动作下压。面具忽地坠落下来,偏他做活太认真,丝毫未曾察觉。   花灯的光亮将他棱角分明的俊逸脸庞映衬的十分清晰。他眉高眼阔,长鼻高悬,偏又眉骨突出,凤眸上挑,背脊直挺,丰神俊朗……落在满树的灯笼火光下,似与那花灯融为一体,令人移不开眼。   阿鱼下意识咽了咽口水,心道怎么京中的男子连带她兄长都热络于做花灯。   “好了。”男人抬眸,将手中举着的鱼灯递给她。   剑眉斜飞入鬓,点漆的黑眸中盛满深邃的幽光,正一错不错地看着她……阿鱼看得太入目,没注意到鱼灯已近在眼前。   更没注意到鱼灯外流光溢彩,似有星光点点围着彩绘红磷锦鲤旋转,纷纷落到她与他的身上,五颜六色,绚丽多彩。   阿鱼下意识就从他手里接过鱼灯,丝毫没反应过来自己已悄无声息地握住了他举着鱼灯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