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白杏》作者:栗子雪糕   简介:   钓系深夜主播竟是自己的冷脸秘书?   韩译明,知名律所的高级合伙人,年轻有为,帅气多金,但是脾气火爆,桀骜不驯。   白聿文,韩译明的秘书,工作能力极强,为人八面玲珑,唯独对韩译明总是一张冷脸。   两人常年保持冷冰冰的工作关系。   -   出于工作需要,韩译明下载了某直播软件,意外发现一个叫X的主播。   X虽然戴着口罩,从不露脸,但肤白条顺,细腰长腿,嘴甜会钓。   -   某天韩译明出差归来,难得心情极好,随手丢给白聿文一块闲置的手表。   当晚却发现,那块表出现在了X的手腕上。   *真桀骜x假斯文   *主播是正经主播,只是爱秀身材   *俗人爱情故事,喜欢请多多加入书架~   --   下一本:   [CP2204468]破镜重圆 酸甜丨和变回18岁的前男友同居了   [CP1621725]骄横二世祖x财迷人妻丨上位者玩包养,下位者只爱钱   标签:欢喜冤家、职业、强强、HE、掉马文学 第1章 小铃铛   “操,这主播身材真辣。”   下午四点二十五分,离地八千四百米。   韩译明终于连上了机舱的WiFi,400kb每秒的可怜网速。   微信提醒有新消息,加载图标费力地旋转了半天,最后却跳出来这么一句。   消息是赵乾发来的。   紧随其后的,是一张图片。但网速太差,图片始终没加载出来。   韩译明没等,直接退出了聊天窗口。   赵乾是北市知名的风流公子哥,也是韩译明的大学同窗,多年损友。   两人从政法大学毕业后,赵乾回家继承家业,安心地过他浪荡的二世祖人生。   而韩译明入职君成律师事务所,年少成名,步步高升,如今成了君成最年轻的高级合伙人。   “你不会把软件卸载了吧?”见他没回,赵乾又发来一条。   赵乾说的软件,是他三天前下载的。   赵乾虽然是个没什么真本事的草包二代,但还算有一张好嘴皮子,这么多年来,也给韩译明拉过一些小活儿。   这次拉来的客户是一家直播软件公司,案子是一个不大不小的知识产权纠纷案。   原本韩译明的团队不会接这种案子,奈何这两年行情不好,聊胜于无。   三天前,赵乾牵线,三方见了个面。韩译明原本只是陪着责任律师坐个镇,准备走个过场就走。奈何客户盯着,盛情难却。   会议结束后,韩译明的手机应用里多出了一个违和的粉红色ICON。   没多久,赵乾的头像后又跳出了红点:“有空你看看,带劲……”   机舱的遮阳板没有拉下,夕阳有些灼热。   韩译明刚想打开聊天窗口,发个“滚”字过去,身旁忽然传来声音。   “韩律。”熟悉的、冷冰冰的声音。   这趟航班的商务舱是韩译明厌恶的大通铺,没有一点隐私可言。   他按灭手机屏幕,看向身旁的人。   白聿文,韩译明的秘书,三年来恪尽职守,包括此刻。   “你要的报告,方律团队的人刚刚发过来。”他手中的平板亮起幽蓝的光,窗外的天色更浓,和这道电子光线在他脸上纠缠不清。   他转过头把平板递了过去。   韩译明没注意到他伸过来的手:“他不是说上周就能给?拖到现在?”   白聿文没有立刻搭话,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而后很快抿紧。   这种表情韩译明似乎经常在他脸上看到,转瞬即逝。他有时分不清这是白聿文例行公事的敷衍,还是某种对自己的轻视。   不管是哪种,都让他不适。   “这个客户原本就是方律的。”白聿文顿了两秒,这才看他,“他有情绪也很正常。”   韩译明转头与他对视,反问:“你是他的秘书?”   当然,如果这个客户不是白聿文替他从方峻手里接过来的,他恐怕真的会这么想。   韩译明这次飞来江城,就是为了这个大客户。   对方是国内知名的老牌互联网企业——CA科技。CA的总部和君成一样设立在北市,但跟他们对接的事业部搬到了江城,不得不跑一趟。   方峻是CA以前的常法顾问。他与韩译明不一样,从业近二十年,资历老下手也狠,这种肥差向来牢牢握在他手里。   今年CA想要收购蓝鹰游戏,是一家风头正劲的独角兽游戏公司。这是个大案子,费用自然水涨船高。方峻团队原本势在必得,毕竟他们跟CA也有多年交情,用旧不用新是业内的传统。   但就在项目启动前夕,所里忽然传出消息,收购案将交给韩译明团队全权负责。   方峻手里的不过是CA的常规服务合同,现在换团队,流程合规合理、顺理成章。唯一的掣肘,变成了方峻本人的意愿。   规矩是规矩,人性是人性,律所是个不讲情面只讲利益的地方。   韩译明自然明白撕下这块肥肉的必要性。这两年行业下行,他又如此年轻,没有根基,如果能凭此一役吃下CA这个大客户,他在君成的地位自然就稳固了。   他并不清楚方峻为何愿意妥协,只是三天后,白聿文就带着一摞材料回来了,跟他说方峻那边都搞定了。   白聿文似乎总是这样,看起来人畜无害,但又沉默地、诡异地斡旋一切。   这一点韩译明自然没得挑,但是,不妨碍他看到白聿文那张冷脸会继续头疼。   在韩译明眼中,除了恪尽职守,白聿文坚持更久的,是几乎没给过他什么特别的好脸色。没有讨好,更没有谄媚。   韩译明不是没想过换掉白聿文,但市面上简历比他好、能力比他强的本就少之又少。况且韩译明雷厉风行、不好相处的名声在外,即便开出了难得一见的高薪,不少应聘者依旧敬而远之。   也有一些勇士知难而进,但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韩译明脾气火爆的内忧尚未解除,外面的竞争对手又昏招频出。不少人熬不过试用期就主动提了离职。   -   客机平稳地飞行在云层之上。   巧了,此时夕阳直射,火红色在白聿文脸上勾出一道高光,活像是给他架上了道德高地,散发着让人上火的圣母光辉。   韩译明盯着他看了两秒。   老实说,白聿文有一张不错的脸,五官秀气、皮肉紧贴。但白聿文从没对他放开地笑过一次,这张脸在他心里便愈发冷淡。   白聿文晃了晃手里的平板,再次示意他接过。袖口在韩译明眼皮地下摇晃了一下。   又是熟悉的气味。   一波未平,韩译明再次蹙眉:“你什么时候换掉这个香水?”   他认为自己表达得足够委婉,他讨厌这个味道,闻久了感觉像在庙里打坐。   “劳动合同里没有写直属领导有管辖下属香水的权利。”白聿文语气平静地反呛。   三秒后,韩译明才接过平板,然后便随手丢到一旁,不再看白聿文。   而白聿文,似乎并没有在意方才发生的轻微口角,自顾自地说:“我约了六点的商务车,一会直接在国内到达接你,司机会举牌,你注意找一下。”   “接我?”韩译明不解,“你不是跟我一起吗?”   “我有另外的安排。”白聿文点了点手表,“六点刚好下班。”   “出公差你还有什么别的安排?”他疑惑。   白聿文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只说:“今晚没有公务。我给你预定好了酒店旁的米其林餐厅,单人位。当然,如果有工作需要我陪同,我也可以现在线上填个加班申请。”   韩译明冷笑:“不必了。”   “那就不打扰您了。”   韩译明一拳打在棉花上。   他唰地把遮阳板拉上,发出了不小的声响。   白聿文依旧不作声。   然而紧接着,机舱里广播响起:   “女士们、先生们,我们的飞机预计在30分钟后降落在江城国际机场,地面温度为3度。为了确保您的安全,请将遮阳板打开......”   韩译明一转头,空乘堆着笑替他拉开了遮阳板。   半小时后,飞机平稳降落。两人都没有托运行李,拉着登机箱就走下了廊桥。   不出韩译明所料,出了机场之后,白聿文就消失了。   他环视一圈,确实看到了举牌接他的司机。   恰逢晚高峰,商务车在高架上开开停停,差不多一个小时才抵达了餐厅。   只是韩译明一个纯正的北方人,着实吃不惯南方菜,即便是米其林。   最后他只动了几筷子,又喝了半杯红酒就兴致缺缺地离场。   白聿文果然对美食没什么品味。他想。   江城今年冬季比往年更冷,入夜了更是寒风瑟瑟,好在餐厅和酒店离得很近。   人刚走到门口,白聿文的信息就来了:“房间已经开好了,1608,房卡存在前台。”   走进酒店的电梯前,他顺手看了一眼时间,已经是晚上八点整。   电梯走得平缓,半分钟后才到达16楼。   而当他出电梯时,恰好和一个浑身冷气、风尘仆仆的男子撞了个满怀。   那人戴着鸭舌帽,一抬头韩译明却一愣。   一张熟悉的脸。   面前的人素面朝天,脸被冻得白得发青。   “你去哪儿了?”韩译明皱眉,看着面前的白聿文。开口时他余光一瞥,发现白聿文手里拎着个簇新的纸袋子,不知装着什么。   帽檐在白聿文的额前投下一片阴影,连带着眼睛也隐在黑暗里。   他抿着嘴,两秒后才回答:“吃饭。”   除此之外,没有第三个字。而后他含糊地朝韩译明点了下头,就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   嘀,白聿文先刷开了房门。   很快,他的身影消失在门里。   韩译明也进了门,不知是不是白聿文提前交代过了,客房服务已经替他开好了夜床。   玄廊的灯应声亮起,韩译明把外套脱下扔到了沙发上,人也靠坐了下去,这才打开了手机。   方才出电梯时,手机就震了好几下。   他打开一看,除了工作群多了几条新消息之外,赵乾的聊天窗口又被顶了上来。   赵乾:“还活着吗?”   韩译明终于把下午那个滚字发了出去。   赵乾习惯了蹬鼻子上脸,迅速发来了一段小视频。   视频里灯红酒绿,男男女女,莺歌燕舞。   韩译明对他这种奢靡没下限的生活早已免疫,刚想退出聊天页面,那头又来了一条。   “都什么玩意儿,无聊透顶!还不如那个小主播呢。”   韩译明不准备再回复。   他单手握着手机,此时,赵乾白天发来的那张图片终于加载了出来。   那是一张短视频切片的截图。   画面正中心是个年轻男人。韩译明抬了下眉毛,倒不觉得意外,赵乾这个畜生向来荤素不忌。   只是赵乾的截图水平实在一般。图片上的男人戴着一副黑色的棉质口罩,穿着一件白色T恤。动作模糊,神态模糊。   唯有一行清晰的文字,是画面右侧的用户昵称:X。   韩译明对直播没什么兴趣,但人没吃过猪肉也看过猪跑。在一众衣着夸张的主播里,他这身甚至算得上保守,T恤袖子被随意地卷起,只露出了半截上臂,根本看不出身材如何。   他想起了赵乾那句评价,打开输入框。   “你的审美还是一如既往得差。”   赵乾那头太过吵闹,懒得打字,直接一条十秒的语音弹了过来。   “你搜他id看直播啊!你懂不懂啊.......”   韩译明没有把这条聒噪的语音听完,随手把手机丢到一旁,径直走去卫生间洗漱。   这间酒店的隔音很好,在卧室里听不到隔壁的任何声响,唯有卫生间有共用隔墙。   韩译明打开淋浴花洒,恰好听到隔壁也传来了水声。   当他关掉花洒系上浴巾后,对面的水声也刚好停了。   晚上喝了点红酒,这会儿还不到十点,韩译明却有点困倦。但脑子里仍在盘着这次收购案的事,精神始终无法松懈。   韩译明转身想找出手机来,给白聿文发个消息,让他订个客房服务送瓶酒上来。   但他一打开手机,却跳出来一条新的推送消息。   直播软件右上角蹦出个鲜红的数字1。   弹窗推到了他眼前:你感兴趣的主播X已经开播。   这谁?   韩译明单手擦着头发,顺手点开了弹窗。   很快,一个莫名眼熟的人影出现了。   白色T恤,卷起袖子,头发松松散散,似乎是刚洗完澡。他戴着一只黑色棉质口罩,只露出了一双黑漆漆的眼睛。   X,好像是刚才赵乾发来的那个小主播。   现在软件监听都到这个程度了?人还有没有隐私了?   他再看,个人简介那行只有四个字:情感主播。   韩译明冷笑了一声。赵乾这种社会公害居然还会看情感主播,他能有什么情感问题?   直播间开了背景虚化,看不清室内布置。直播内容也没什么新奇的,不过是和粉丝聊聊天,回答一些老掉牙的情感问题和日常互动。X隔着口罩说话,声音有点低。   韩译明把手机摆在一边不再管。他转身去给自己倒了杯温水,又打开笔记本电脑看了几封邮件。   直播间开着功放,但听着着实无聊。韩译明总算忙完了工作,顺手拿起手机,准备关掉软件睡觉,屏幕中的年轻男人却忽然起了身。   “今天就聊到这里啦。对了,我刚刚出门买的新装备,是上周答应你们的粉丝福利哦。”   韩译明看到他拿着什么东西晃了晃,亮闪闪的。   背景音乐响了起来,是韩译明没听过的一首歌。   X要跳舞?   紧接着,镜头被人为地下移了两寸。焦点下滑后,X的脸刚好出画,屏幕正中心变成了他的腰。   修身的白色T恤紧裹着X的腰线,下摆被轻轻卷起,露出了两寸左右的宽度。   X的腰比一般男人窄得多,看起来盈盈可握。   没过几秒,他拿起了什么低头系到了自己腰间。   韩译明扫了一眼,那是一条很细的银色腰链,链子正中间悬着一颗小铃铛,长度不过一寸,刚好垂到小腹。   音乐声被调大,X后撤了半步,抬手,扭腰,食指抵住嘴唇,下移,再扭腰。   他每动一次,铃铛就响一次。   韩译明心底莫名一紧,想起白天赵乾的那句低俗宣言。   啧。   他点击左上角准备退出直播间,结果触屏太过灵敏,手指一滑。   一个莫名其妙的弹窗出现,他着急退出,顺手点了确认。   瞬间,五光十色的爱心腾空升起。   与此同时,公屏上跳出一行系统自动生成的花字:   用户9313点亮了爱心灯牌,并说主播好帅哦想嫁。   韩译明:操。   作者有话说:   写在前面:抱歉让大家等了这么久!原文案里的一些细节做了微调~   直播平台及规则均为虚构,职业部分纯纯为了服务感情线,不用对应现实逻辑哈。这本写得会比较放飞自我,本质是俗人恋爱乐子文,对抗路小情侣,喜欢道德完人的这本或许不适合你。   *目前更新频率:周一二三五六,晚8点准时更新。   欢迎多发弹幕和友好评论,不要吵架,理性订阅,感谢感谢~~ 第2章 巴甫洛夫和狗   没等特效跳完,韩译明直接关掉了软件。   他的注意力和时间向来明码标价。大部分时候,互联网并不值得他消耗自己的人生。   第二天早上八点,急促的门铃声突然响起。   “不需要打扫。”韩译明闷声回答。   但门铃一直未停,像在叫魂。他翻过身去,换了个睡姿。   不过三秒后,嘀的一声,房门被刷开了。   韩译明习惯裸睡,掀开被子露出了精壮的上半身,再抬眼时,白聿文已然站在了床头。   “九点要去客户办公室开会。”   “白聿文,下次不允许拿我房间的房卡。”   “知道了。”白聿文也不恼,将手中的卡放到了床头柜上,“今天方律组里也会来人,一会儿跟我们一起参会。”   “说完了?”韩译明看向他。   “从这里开到客户公司要二十五分钟,算上停车的时间,你最多还有十分钟起床洗漱。”   说完,白聿文的嘴角又动了一下,又是那副不知是礼节还是敷衍的表情。   韩译明转开视线:“出去。”   五秒后,关门声砰地响起。   白天的江城比韩译明印象中更繁华。他来这里的机会不多,上次来的时候,CBD似乎还没有这么多高楼。   与北市不同,江城高新产业发展极佳。这十来年冒出来不少独角兽科技公司,也养肥了不少当地的律所,也算是一荣俱荣。   但这类公司与传统企业不同,他们没有大额的固定资产,虚拟财产的价格又如空中楼阁,甚至还有不少隐性负债和暴雷的风险。因此一家公司的估值往往弹性巨大,大部分交易都要靠着买卖双方博弈数轮才能有定论。   这也意味着每一笔交易都存在着或大或小的灰色空间,而律所的存在,就是帮助客户规避掉这部分风险,最大化自身的利益。   商务车里,韩译明坐在右侧靠窗的位置,白聿文坐在他身后。   他极少主动看手机,结果刚一坐下,手机就震了一下。他打开一看,白聿文给他发来了今天的会议时间和午餐安排。   他跟白聿文的聊天窗口总是一溜简短的气泡。没有多余的寒暄。   应用页面滑到了最后一页,那个突兀的粉红色ICON又跳了出来。   早高峰的高架桥有些堵车,车里没人说话。   韩译明的手指在图标上停顿了两秒,最后点了进去。   刚打开,首页就跳出来一个弹窗:用户9313,请尽快完善您的身份资料。   弹框没有退出键。   修改昵称:Eamon,用户头像......韩译明随手从相册里挑了一张街景传了上去。   他又草草填了两行,然后跳过了所有可选项,点了确认。   首页上男男女女,环肥燕瘦。软件是正经软件,接下案子前他就有所耳闻。但扛不住注册用户基数太大,牛鬼蛇神都有。   翻了好几页,韩译明看得眼睛疼。   他进入自己的个人主页,又点击了两下,找到了关注列表。   列表里只有孤零零的一个人:X。   X的头像比他的更简单,一张冬天的雪人照,那雪人堆得很丑,歪鼻斜眼,脖子上草草缠了一条红格子围巾。   X的动态倒是发了不少。除了一些短视频切片以外,大多数都是照片。   点赞量有高有低。当然,比较火的都是秀身材的日常照。   最近一条点赞过千的内容是三天前发的。   X对着镜子半跪着,上身穿着一件宽大的白色卫衣,大腿一半隐在卫衣下摆里,一半露在外面,手机闪光灯刚好给大腿抹上一层柔光,看起来肉感十足。   韩译明换了个坐姿。   再往下翻,更多的是一些随手拍的日常。X似乎很喜欢穿白色,几乎每套衣服都是淡色系。照片里从来不露脸,不是戴口罩就是只拍身材。若是只看日常照片,X倒显得格外清纯。   他草草看了两页,又回到了页面顶端。   X的头像旁有个取消关注的按钮,他抬起手指,准备点下去。商务车忽然停了。   “到了。”白聿文转头看他。   韩译明随手按灭手机,抬眼一看,车已经停靠在了高楼门厅前。   旋转玻璃门前站着一个人,韩译明认了出来,那是方峻的手下。   “方峻自己不来?”韩译明转头问。   “可能有事在忙。”白聿文说完就先一步下车,站在车旁等他。   韩译明自然知道方峻不来的理由。这么大个客户跑到自己手里,浪费时间还丢面子。   “韩律舟车劳顿,这一大早又来开会。”小律师迎了上来,“昨天交接的资料我已经给到白秘书了,您这边收到了?”   两个团队再怎么竞争,面上依旧要维持和平。这是律所的生存之道。   韩译明朝对面点了下头,没多说什么。   会议内容倒是挺简单的,主要就是客户那边的法务跟他们通个气,大致沟通了一下这次收购的预期,以及需要律所配合的节点。   两个小时后,会议总算结束,韩译明没有多做停留,跟客户打了个招呼就准备离场。   只是他刚刚起身,对方的法务总却又朝他使了个眼色。   韩译明明白了她的意思,他朝白聿文抬眼。白聿文立刻心领神会,屏退其他人后,自己也跟着出了门。   白聿文背对着门站着,大约过了五分钟,韩译明才从会议室里出来。   白聿文并没有问他们聊了什么,径直领着韩译明走向电梯厅。   商务车照例停在门口等候两人,韩译明系好西装扣准备上车。   “韩律?”那头传来了一个男声。   韩译明转头一看,方峻居然出现了。   他看向白聿文,白聿文朝他微微摇头。他也不知道方峻这时候来干什么。   “来晚了。刚好在江城有点事,上午去见了个朋友。”方峻笑得看似随和,过来拍了拍韩译明的肩膀。   韩译明扯出一个社交微笑来:“方律来回奔波确实辛苦。”   说完人就要走,却又被方峻拦住。   “在北市我们也没机会聚,这难得来了我老家,必须做东请你们吃一顿。”   方峻是江城人?韩译明并不知道这一点。   白聿文倒是极为淡定,垂眼不做声。   “不劳烦您破费了,我下午还有别的安排。”韩译明转身要上车。   “啧。下午是下午,晚上我派车去接你们。”   韩译明对方峻突然的热情有些讶异,刚想直言回绝。那头白聿文却开了腔:“谢谢方律。车我来安排就好了,餐厅我昨晚看过几家,一会儿我电话预约好。”   众目睽睽之下,韩译明懒得再推阻。   到底这个案子是他虎口夺食,今晚他亲自做东也未尝不可。   -   傍晚六点,白聿文约好的车准时到达酒店楼下。   白聿文预定的餐厅离酒店大约二十分钟车程。   韩译明推门进包厢的时候,才发现里面方峻和他的手下已经到了。   他朝对方点头打了个招呼。白聿文晚他一步落座。   韩译明刚想招呼侍应生,却见一旁方峻起身走了过来。   然而他却并不是来跟自己寒暄:“小白,你是不是也很久没回江城了?”   方峻的目光落在他身旁人的身上。   白聿文也是江城人?他向来对白聿文没有什么好奇心,也从没有跟他聊过这些事。   但从方峻口中听到这句话,有些说不出的怪异。   白聿文很快起身:“是,方律。我也好几年没回来了。”   说完他就叫来了侍应生,妥帖地点完了餐品和酒。   韩译明很少和这帮合伙人聚餐。毕竟他当年一战成名时,也几乎是靠他自己单打独斗。   韩译明成名大约是在六年前,那两年房地产行业正盛。北市的鸿城地产拿下一块稳赚不赔的住宅用地,公司正是起势的时候,转眼就闹起了内讧。鸿城早年间是一家民企,由两夫妻把持,巨大的利益之下,夫妻离心,对簿公堂。而韩译明用了整整一年时间,协助时任鸿城总经理的女方,用一场漂亮的翻身仗,夺回了公司的控制权。   手段之雷霆、故事之传奇、情节之跌宕,让他在业内一下风头无两。   这个案子一开始找过方峻,但方峻手里已经攒了太多优质客户,这种风险极大的诉讼案,他并不想接。   而韩译明一个刚升PAR的年轻律师,凭借这个案子快速飞升,在当年业内的人看来,很难说不是一记响亮的巴掌扇在了方峻脸上。   此刻,方峻和白聿文就坐在他两边。两人在他面前寒暄了好一阵,从江城新建的商圈聊到了当地必吃的江鲜鱼虾,气氛之和谐,显得他像个局外人。   韩译明很快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香烟来,刚想点燃,那头倏地伸过来一只手,将他烟头掐灭。   薄而透的光滑甲面刚好蹭过他的下巴。   “餐厅禁烟。”白聿文的声音很低。   红酒很快上了,侍应生开瓶,醒酒,倒酒。   方峻倒是和颜悦色,起身跟白聿文开起了玩笑:“小白我记得你不也是政法大学毕业的高材生么?法考也早就过了吧?怎么想不开去干秘书呢?”   白聿文刚端起酒杯,礼貌地笑了笑,没有回答。   韩译明只记得白聿文确实是政法大学毕业的,其他早就忘光了。   方峻见他不回答,又追击:“对了,听说君成马上要开江城分所了。要是你哪天不想干了,我可以帮你推到江城所来,大不了先从授薪做起嘛。这边房价低,肯定比你在北市的日子舒服。”   一声不太合时宜的声响,玻璃杯底撞击岩板桌面。   韩译明也跟着笑了:“是吗?方律这么热心,不如也替我把前程安排一下?”   “不聊了不聊了,”方峻摆了摆手,“我这不开玩笑呢吗?”   白聿文却视韩译明如无物,站起来与方峻碰杯:“谢谢方律的照顾。”   气氛一下古怪起来。   韩译明的手指停在玻璃杯壁上。透明的玻璃反射出白聿文算得上温柔的表情。   没两分钟,韩译明放下杯子,找了个借口,披上外套径直走了出去。也不管身后方峻探头询问。   商务车停在停车场,韩译明找到车牌号后,径直拉开车门坐了上去。   正放躺靠背休息的司机被吓了一跳,连忙调直靠背,点火挂挡。   “韩律您这么快?我们现在出发?那个,白秘书呢?”   “熄火。”韩译明只说了两个字,就闭上眼睛休息。   司机再不敢开口。   大约十分钟后,车门被再次拉开。白聿文裹紧黑色大衣的前襟,抬腿上了车。   “师傅,回酒店。”   司机如获大赦,点火起步,加速驶离了停车库。   “方峻走了?”韩译明这才睁眼。   白聿文只是嗯了一声作为回答。   韩译明再次闭上眼睛。   似乎是为了活跃车里死气沉沉的氛围,司机打开了广播。   短暂的电流声后,义正言辞的广告语开始大声播报:年过三十,精力一天不如一天?满足不了妻子,男人的尊严置于何地?今天给大家介绍的这款保健大力丸,三天让你重振男人雄风——   咔哒。   司机悻悻地把广播关闭。   韩译明不胜其扰,刚想戴上蓝牙耳机。   白聿文忽然开口:“是不是有其他公司给蓝鹰私下报过价?”   韩译明瞥他:“你怎么知道?”   “猜的。”白聿文垂下眼皮,“不然上午那个法总没必要屏退自己的手下。”   韩译明没有再说话,白聿文有时候聪明得让他心烦。   车辆开上了绕城高架,韩译明看着窗外,忽然一张白色单据递到了他眼下。   “什么?”   “晚餐发票,餐点得不多,开了一瓶红酒。一共三千四。”见韩译明没有接过去的意思,白聿文把单据重新收好,“跟你报备一下,回去批一下报销的OA。”   韩译明这才轻笑了一声,想起方才种种:“你的私人聚会也要我来报销?”   或许白聿文与方峻确实是旧相识,毕竟刚才的对话听起来如此热络。   那么,CA这个案子能这么顺利地接下来......韩译明转脸看向身旁人。   白聿文已然收起了单据,仿佛刚才无事发生。   广播关了,车里陷入了尴尬的寂静。司机清了下嗓子,依旧无人说话。   -   回到酒店时已经是深夜。   韩译明回到房间,发现有人替他叫了餐,餐盘整齐地放在窗边的桌子上,显然菜还热着。   韩译明没什么太多的胃口,随便吃了两口就打开了一旁的矿泉水。   与此同时,他摆在桌面的手机震了一下。   屏幕上跳出新的提醒:你关注的主播“X”已经开播。   没错,韩译明这才想起白天想取消关注的事。   他拿起手机看了两秒,手指轻轻点击。   半分钟后,公屏上弹出了一行不起眼的文字。   ——用户Eamon已进入直播间。   X今天穿着一身白色的短毛绒睡衣,依旧戴着黑色口罩。他似乎是刚洗完澡,整个人看起来热气腾腾。   背景开了虚化,看不清房间的模样。   大约是受到了灯光的影响,X微微蹙眉眯起了眼睛,朝镜头方向凑了凑。   挺直的山根把口罩边缘顶出一道弧线,摄像头微微起雾,人脸朦朦胧胧,皮肤白得反光。   没一会儿,屏幕突然变黑。   公屏上弹出一屏问号。   “不好意思,灯好像跳了。”X轻声解答。   灯光再次亮起时,X回到了画面中央。只是人背对着镜头。   “我调一下设备哦。”他继续说,然后背对着镜头弯下了腰,似乎在整理连接线。   用户Eamon全程没有留言。   像是个坐在观光车上看着狮虎追逐羚羊的冷漠旅客。   忽然“叮铃”一声响,屏幕里的人转过身来。   “对了,祝大家平安夜快乐哦。”他重新正坐。   平安夜?韩译明反应了两秒,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日期。12月24日。   他的视线回到屏幕中央。   X雪白的脖子中间,不知何时用红绸缎系上了两颗金灿灿的铃铛,人一轻轻扭动,铃铛就晃动起来。   铃铛,又是铃铛。   铃铛摩擦过锁骨,声音响起。   铃铛摆开,声音停止。   再次摩擦,声音又响起。   或许是灯光的作用,X颈前的皮肤白得发腻,铃铛磨了几遍后,皮肤就留下了红印。   巴甫洛夫才会用铃铛训狗。   韩译明嗤笑了一声。   很快,他按灭手机。暧昧的人影消融在电子元件背后。   漆黑的屏幕瞬间映出了他的脸,韩译明的脊背莫名一紧。   作者有话说:   专栏有两本新书在攒预收,破镜重圆 《昨日乐园》,包养文学《蜜刀》,都是现代都市文,喜欢可以先加入书架。感谢。 第3章 冤家路窄   回北市的返程航班在第二天上午起飞。   韩译明一夜没怎么睡好,好在这次是反鱼骨的独立商务舱,比来时舒适多了。   白聿文和他隔着一个过道,一上飞机就没了声响,大概是睡着了。   韩译明把手机解锁,又锁屏。   长途奔波太过疲惫,大脑容易过载。上午东面的光线有些亮,他先是偏过头,背对舷窗,闭眼养神。   但眼前仍有雾蒙蒙的光影,韩译明转头把遮阳板拉了下来,重新闭上了眼睛。   他在浅睡眠里度过了飞行的两个半小时,飞机餐也没吃。抵达北市时,手机弹出了新消息。   赵乾这厮又发来了一条语音。   韩译明正拉着行李箱过廊桥,没工夫听,出廊桥后,他才长按识别文字。   “晚上没事儿吧?我兄弟在新城区刚开了个CLUB,给我个面子过来捧个场啊。”   韩译明一路下了电梯,走到了国内到达处,这才回复:“不去。”   而后,他把手机重新放回口袋。   白聿文约好的车已经停在五号门外,他走在前面,韩译明紧跟其后。   韩译明习惯坐在第二排靠右的位置,刚一落座,微信就响了。   赵乾也没多话,先是发来一张照片。   韩译明扫了一眼,是一张合照,赵乾大约又在参加什么聚会。   然后又是一条语音 :“喊你出来又不是害你,晚上给你介绍新客户。”   语音直接被公放出来。   车很快点火起步,开出了机场的泊车区。   韩译明转过头去,刚想开口问身后人。   白聿文没等他说话:“今晚没有工作安排。”   韩译明把话咽下,重新解锁手机,给赵乾回了过去:“来个定位。”   赵乾在北市多的是朋友,跟韩译明这种大学认识的同学关系不同,这些人里大部分都是富二代,行业横跨地产快消金融。北市说小不小,说大不大,圈子和圈子总会重合,终归有用得着的地方。   这种私人行程,韩译明没有告知白聿文。况且赵乾跟白聿文并不相识,没有拉到一起见面的必要。   两人在抵达市区后分开,白聿文在律所附近下了车。韩译明则回了自己市中心的公寓。   -   晚上出门时,他随手换了一身休闲装。   赵乾发来的定位在北市新开发的街区。两年前韩译明见客户去过两次。当时只觉得那里破破烂烂、尘土飞扬。如今车一开进来,就发觉大不一样。   路边两排晃眼的霓虹灯,小楼鳞次栉比。外面一圈几乎都是各式料理,再往里走,朝着街里的就是各式各样的酒吧。   两侧的人行道上几乎都是二十啷当岁的男男女女。   韩译明正在路边停车, 就看到对面来了一辆骚红色的跑车,油门轰鸣。   没过半分钟,那辆跑车贴着他车屁股停下。   咚咚。   赵乾穿着件黑皮衣,走到他车边,敲他的车窗。   韩译明拉开车门下了车:“一天不浪,你浑身难受是吧?”   赵乾知道他在说自己的车。   “嘿。你懂个屁啊。难得今天没人管,不用装得人模狗样,还不允许我骚一骚了?”   赵乾虽然是个二世祖,但平日在家里的公司上着班,家里管得严,皮得紧着,通勤便只能开那辆老式黑色奔驰。   韩译明笑他一声,不再调侃:“从哪进?”   他环顾四周,实在不像是有什么CLUB的样子。   赵乾把车钥匙朝半空中一丢,而后稳稳接住:“跟我走就行了。”   说完,他就转身朝一条巷子里走去。   顺着不到两米宽的窄巷子走出去大约十几米,赵乾才在一个狭小的门脸前停下。   韩译明抬头一看,是一道深灰色的金属门,门边放着一簇紫色鸢尾花的花篮,上面挂着一张卡片,写着开业大吉。   金属门是感应的,人一走进就倏地打开。里面别有洞天。   一个进深将近十米的宽长廊出现在眼前,左右两侧各站了两个高大的保安。   赵乾从口袋里拿出了一张卡片来,跟那保安说了句什么,两人很快让开一条通道。   韩译明跟着赵乾再往里走,又是一扇金属移门嗡地打开。   是与外面完全不同的世界。   音乐声震破耳鼓,舞池里外密密麻麻全是人。韩译明侧着身子穿过人群,跟赵乾走进了预定好的卡座。   “你朋友呢?”韩译明落座后,手臂挂在了沙发靠背上。   “门口招待人呢。”赵乾抬了抬下巴,“他今天估计忙着呢。”   韩译明低头一想,估计什么介绍新客户,也是赵乾口胡忽悠他出来的借口。这下他也没了什么找新客户的兴致,既来之则安之,恰好出差刚结束,全当给自己解压。   没一会儿,舞池中央忽然亮起了旋转灯球。刺眼的光束扫射全场,强烈的鼓点响起。   韩译明正低头喝酒,抬眼一看,舞台上不知什么时候站上了几个画着妖艳眼妆的年轻男子。   顷刻间,几人把外套丢进了舞池,下面哄堂大笑。被丢到舞池的东西越来越多,声浪快把天花板彻底掀翻。   韩译明放下酒杯,再环视四周,才觉出一点不对来。   这么大的空间里,上百号人,竟然九成都是男人。女生寥寥无几。   再一转头,赵乾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卡座,他的酒杯也不见踪影。他往舞池看去,正好看见赵乾正搂着个清瘦的男孩贴着脸喝酒。   韩译明一下明白过来。   居然是个GAY吧。   舞池中心的三个男人,跟永动机似的扭着腰,大秀肌肉。而韩译明靠坐在卡座里,看完了整场,只觉得太阳穴胀得发痛。   韩译明当然不是那种苦行僧式的事业狂。但他和荤素不忌的赵乾站在两个极端。韩译明对于伴侣选择的过度挑剔,让他几乎无法顺利进入一段长久稳定的关系。   他不过在这里独自坐了五分钟,就有好几个漂亮男孩刻意从卡座前经过。   也有人不知好歹一屁股坐下,想跟他搭讪,聊了两句话后就被韩译明冷面劝退。   空气很热,音乐很热,韩译明晃动杯子里最后一块冰块,脑袋里闪现出一个人影来。   一个穿着白色毛绒睡衣,脖子里系着铃铛的模糊人影。   当他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之后,很快从口袋里抽出一支烟来。   他起身走到过道处,找到一个侍应生询问卫生间的位置。侍应生转手给他指向东北角的一处,对方看到了手里的烟,还好心补了一句:“吸烟区就在卫生间的后门外。”   韩译明点头,转身朝着那边走去。   好在卫生间里人并不算多,一股无花果香氛的味道。   韩译明洗完手后,找到了侍应生说的后门。他拉开了门把手,冷冽的空气一下灌了进来。   韩译明走了出去。后门外只有一盏电压不稳的灯牌。他站在灯牌下,灯光忽明忽暗。他摸出打火机来,嚓地打亮,火苗在他眼皮底下晃动。   他叼着烟嘴,低头把烟点燃,深吸一口后,烟雾过了肺,再抬头,人总算清醒。   然而下一秒,旁边另一扇门板倏地被人推开。   里面又走出来一个男人。   韩译明下意识蹙眉,朝那头看去。但等他看清那人的长相后,眉头锁得更紧了。   “白聿文?!”   作者有话说:   《重生之我在GAY吧和老板偶遇了》 第4章 蜜大腿   “你怎么在这儿?”   “你怎么在这儿?”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和自己的直属下级在GAY吧门外碰上了面,这实在算不上什么美妙的邂逅。   韩译明并不准备先回答,他掐着烟,抱着胳膊看着白聿文。   “开业酬宾,打折。”白聿文抬眼,目光指向街边的一条花旗。语气正直得仿佛并不知道这里是GAY吧。   韩译明有轻微的近视,看不清花旗上的内容。   两人对视不过两秒,巷子那头忽然骑进来一辆自行车。   不知是哪儿来的大学生,斜挎着个包丁零当啷地就要抄小道。   眼看着自行车快撞上两人,白聿文不得不朝前半步给人让道。   一刹那,两个人贴得很近,近到白聿文的耳朵擦过了韩译明的脸颊,他的后背一下收紧。   他闻到白聿文身上有淡淡的酒气。   但也仅仅就这么一瞬。   自行车总算穿过,两人还没来得及分开。不远处的路口忽然有口哨声响起。   韩译明有些不悦地抬头看去,路边电线杆子旁倚着个东倒西歪的醉鬼,朝他俩吹口哨。   那人表情猥琐,显然误会了他们的关系。   白聿文总算后撤了一步,两个人之间拉开了一点距离。   韩译明没了抽烟的兴致:“你经常来这种地方?”   “哪种地方?”这下轮到白聿文反问。   他不知道白聿文是揣着明白装糊涂,还是真糊涂。   韩译明话说了一半,摇摇头闭上了嘴。   他也懒得窥探白聿文的隐私。   他刚想找个什么借口离场,白聿文已经先一步朝他摆了摆手。   “我先走了。”语毕,他也没管韩译明的眼神,径直朝路边走去。   那醉鬼还在电线杆子旁倚着,韩译明有种不好的预感。   白聿文经过那人身旁,眼看着那臭气熏天的男人就要追上来扒住他的衣服。   忽然间,咚的一声巨响,那人被一脚踹到在地。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白聿文拍拍裤子走了。   嘶。   韩译明把手里的烟蒂拧灭,一下觉得兴致全无。外套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下,他拿出来一看,果不其然是赵乾的消息。   “你人呢?找半天看不见你了。”   韩译明掸了掸前襟的烟灰,拉开门朝里走去。   五分钟后,他回到卡座,舞池里仍在喧嚣。   他坐在一身酒气的赵乾身旁,百无聊赖地跟这群公子哥社交。   很快,台上换了音乐。那几个艳舞肌肉男总算下了场,韩译明揉了揉自己的眼眶,抬手喝下了最后半杯酒。   夜已经到了后半场,卡座里的人三三两两结对走了,韩译明没这个兴趣跟他们续摊,旋即起了身,先行一步把帐给结了,也算是没欠赵乾这个人情。   “代驾已经到门口了。”他回来时,赵乾已经酩酊大醉。   赵乾显然腾不出精力来招呼他,露出一个敷衍的笑就朝他摆摆手,转身抽出一张名片来递给他。   “我哥们,这儿老板。下回你还想来,直接找他定位置。”   韩译明低头扫了一眼那张名片,面上扯出一个微笑来:“一定。”   待他出门后,那被白聿文一脚踹翻的醉鬼仍躺在路上,嘀哩咕噜说着些什么胡话。   韩译明走远,单手把刚收下的那张名片揉作一团,顺手丢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   第二天早上白聿文来电话的时候,韩译明正在浴缸里泡着。   手机在一侧的置物架上放着,韩译明一看是白聿文的号码,顺手接通,点开免提。   “九点半我到你公寓。要干洗的衣服可以拿出来,我统一送过去。”   韩译明住的是市中心的高层公寓,这套房子是拿他当年赚的第一桶金买的。视野极好,管理极佳。   韩译明懒得操心这些生活琐事。每年的物业费、车位管理、定期保洁,他都交给白聿文处理,白聿文也理所当然地有了他家的入户密码。他还有一辆德产SUV,白聿文会替他算好保养时间和公里数。   当然,这些额外服务也都算进了白聿文的薪资里。这一点上,白聿文从不吃哑巴亏。   这套公寓有两个卫生间,通常为了换洗衣服方便,他只在外面那个公卫洗漱。洗完顺手把换下来的衣服丢进北侧的小洗衣房里。   而主卫的浴室,只有他偶尔想起来的时候才会用。虽然使用频率不高,但是白聿文每周都会安排保洁打扫,倒是一直维护得很干净。   韩译明把电话挂断后,看了一眼时间,已经九点一刻了。   他不得不从浴缸里起身,顺手拉开水塞,水流顺着下水口呼噜呼噜向下。   他站到大理石台面前,拿起了电动牙刷,按了两下开关,牙刷却没反应。大约是电用完了,又没人及时充电。   韩译明把电动牙刷丢到台面上,从柜子里翻出一支新牙刷来。   刚刷完牙,手机铃声忽然响了。他扫了一眼,这一大早赵乾又来了电话。   韩译明很快接通:“又有什么事?”   “昨晚我信用卡丢了,在你那儿吗?!”赵乾一开口就是质问。   “我拿你信用卡?”韩译明觉得他莫名其妙。   对面似乎才意识到自己的莽撞,深呼吸之后才缓下来:“真神了。睡了一觉起来发现卡没了。”   不说韩译明也知道,对面肯定在某个五星级酒店了刚结束一晚酣战。   “我劝你赶紧锁卡。”韩译明从业这么多年,这种案子没少见。   “操。”赵乾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声音跟过了电一样,“这小比崽子!”   对面刚想挂电话,韩译明顺嘴问了一句:“对了,昨天你朋友那个club,是有什么开业酬宾的活动吗?”   赵乾还在气头上,被他一问也懵了。   “开业酬宾?”   “嗯。”   那头沉默了两三秒才想起来:“哦哦哦,我听他说了。新店开业肯定是年轻人越多越好嘛,好像说是二十八周岁以下酒水五折。”   “限制性取向吗?”   赵乾又被问懵了:“你这话问的,这也没法限啊,总不能扒人裤子……”   “行了行了。”韩译明见他话头又要往下三路走。   “你问这个干嘛?”   “你再不锁卡来不及了。”韩译明搪塞回去。   没等他回话,韩译明就把电话挂断了。   酒水五折,倒很符合白聿文那抠搜的个性,他冷笑一声。   不过白聿文还没到二十八周岁吗?   他想了三秒,实在记不清了,便低头漱口洗了个脸,丢到一旁。   韩译明拿着毛巾,头发还没擦干,就听到门铃响了。   叮,叮,叮。而后是输密码的声音。咔哒一声,大门被推开。   这是白聿文每次来他家的预告,每次都分毫不差,像是植入了他的底层代码。   韩译明刚从浴室出来,上身裸着,下面单穿着一条深灰色缎面睡裤,一条白毛巾胡乱搭在肩上。   虽然工作繁忙,但这些年韩译明一直保持着健身的习惯,三十来岁的年纪,宽肩窄腰,配上他的高个子,身材无可挑剔。   白聿文却没抬眼看他,径直走进了洗衣房。   “今天预约了干洗服务。你哪些衣服要干洗?”   韩译明压根分不清哪些衣服要干洗,哪些可以机洗,每次都一股脑丢进洗衣房的脏衣篓里。这些细枝末节的事,这两年几乎都是白聿文一手包办。   见韩译明没反应,白聿文也就顺手帮他分类收拾好。   没一会儿,他拿着一套皱巴巴的灰色西服出来:“这套西装还穿吗?不穿的话我用防尘袋装好,带去一起干洗。”   韩译明微微后仰,单手撑在一旁的水吧台上,低头看着面前的人忙碌。   白聿文背对着他半蹲在地上。他又穿着这件衬衫,下摆整理得极其平整,轻掖在西裤里,皮带也是纯黑色的经典款。   眼前的白聿文又变成了他熟悉的样子,仿佛昨晚在窄巷子里跟他面面相觑的是另一个人。   “随便,你看着安排。”韩译明转开了视线。   白聿文没有抬头,拿过一旁的防尘袋,抚平褶皱,仔细叠好。   “对了,小陈那收到个新诉讼案。说是以前对接的老客户介绍过来的,他不好直接推掉。费用也不算高。”   白聿文例行公事转达,顺手递给他一件刚熨好的衬衣。   韩译明套上衬衣,一边系扣子一边漫不经心地问:“什么诉讼案?”   “一个金融公司的副总,被一个网络主播骗了上百万。现在要追回。”   韩译明轻笑了一声:“狗咬狗。”   再精明的人也会遇到自己的杀猪盘。世风日下,这种事屡见不鲜。   不过即便如今行情不好,他们这种主营非诉的团队,除非是业务相关或者衍生的商事诉讼,其他无关的民事纠纷他们向来不接,费用低,风险还大。指不定什么时候被当事人报复了,得不偿失。   说完,他打开水吧台上的净水机,给自己接了杯温水。   “这种案子怎么会跑到小陈手里?什么情况?”   见韩译明追问,白聿文难得多说了两句:“前两年他做过这家公司的常法顾问。一个四十多岁的男客户,家里有妻有女。说是跟这个主播聊了大半年,被骗着带去了国外度假,花了他好几十万,又趁他睡着转走了上百万。现在才发现对方是个男的。”   韩译明被水呛到,连咳了好几下。   “直接让他推掉,就说我说的。”这些事推到他这里来,无非是想要一个名正言顺的拒绝理由。   白聿文搬着熨好的衣服去了主卧的衣帽间,韩译明独自站在客厅里。   不知为何,他忽然想到了一个人。   韩译明拿过一旁的手机,翻到了X的主页。   这次他从上到下滑了一遍,直到底端出现一条灰色横线,主页已经被他刷到了底。   X确实一张露脸的照片都没有。   但很快,他意识到这与他又有什么相干?至今他不过给X点亮过一个粉丝灯牌,要骗也骗不到他头上。   韩译明随手就把手机丢到了茶几上。   很快,吱嘎一声,主卧的门被打推开,白聿文走了出来,很快停在了韩译明面前。   “出发吧,今天行业沙龙十点半进场。”   白聿文语毕抬眼,似乎在找那辆SUV的车钥匙。   就在他准备低头寻找时,韩译明却先一步发现,那车钥匙就在面前的茶几上,静静躺在他手机旁边。   但那手机他刚才忘记锁屏,屏幕上占据最大篇幅的,赫然是X那两条白花花的大腿。   作者有话说:   请大家点我头像,关注下作者专栏,开文加更都会及时收到提醒的哟。 第5章 乖乖   很快,韩译明一个跨步过去,拿过了手机,锁上屏幕,行云流水。   白聿文还没反应过来,被他这一套动作吓得后撤了半步:“怎么了?”   “没事。”韩译明矢口否认,“看个时间。”   “时间我都计划好了,不会迟的。”白聿文的声音再次冷了下来。   今天要去参加一个行业沙龙。韩译明作为君成的律师代表,被安排在第十五个发言。他向来讨厌这些惺惺作态的行业会议,拿不到任何有价值的资源也就罢了,还得浪费自己一整天的时间。   冷掉的茶水、难吃的自助餐,韩译明只拐了一眼,就约摸知道主办方昧下多少黑心钱。忍受完这些,已经接近晚上九点。   韩译明的稿子是全场最短的,无非是分享一下他近年来做过的案例,给一些他自认为狗屁不通的就业建议。   韩译明这边刚讲完,白聿文的消息就发来了。   “我在停车场p6出口等你。”   难得这么贴心,韩译明下台时就顺手解开了西装扣子,大步流星朝停车库走去。   韩译明刚走到p6出口,就看到他那辆打着双闪的SUV。   他走到车边,驾驶座上的白聿文正低着头,不知道在回复谁的消息。   等他拉开后座车门,白聿文已经把手机锁屏放到了口袋里。   “走吧。”韩译明坐进了后排,他脱下了夹克外套,又扯开衬衣领子。   今年冬天的风尤其大,车刚出地库,窗外就呼呼作响。韩译明起床时手机收到过一则蓝色大风预警,当时他没当回事。   想到这,他拿出了手机,屏幕上却多了一条提醒。   ——您关注的主播“X”发布了新动态。   消息是十五分钟前推送的。   韩译明点进去一看。   又是一张新照片。地点似乎是在健身房,又是一张对镜自拍,手机刚好挡住了脸。   他上半身穿着一件白色运动背心,贴身的版型,可以看到漂亮的肩颈线条,下半身是一条灰色运动裤,裤腿有些长,刚好盖住了鞋面。   虽然刚发布没多久,但点赞量已经不少。   韩译明打开评论区,一堆毫无营养的中文。   “女娲我说白了你捏我的时候上过一点心吗?!”   “是宝宝,是情人,是我忠诚的主人。汪汪。”   “楼上再yy我老婆我们网友都没得做。”   “豆包,帮我注销楼上的账号。”   ......   再往下翻。   匿名用户1:“手长得真漂亮,来一发肯定很爽。”   恶俗。   韩译明这么想,却重新打开了那张照片。   照片里X的右手带着黑色的半截健身手套,露出的手指过分纤长,骨节平滑得不像寻常男人。   他继续往下翻评论,总算有X能回的评论出现。   匿名用户2:今晚播吗?   X:不出意外十一点播。   回复时间,五分钟前。   韩译明关掉软件,恰好白聿文透过后视镜跟他说话。   “我们这会儿往回开,十点有个内部的线上电话会议,你可以在车上接入,十点半应该刚好到家。”   笔记本电脑已经放在他身侧位置上,大约是白聿文早就替他备好的。   韩译明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时间,顺口嗯了一声算是应下。   他把手机锁屏,仰起头闭目休息了片刻。再次睁开眼时,刚好遇到拥堵的车流,白聿文踩下刹车减速,右手掌搁在换挡杆上,食指轻轻敲击。   笃、笃、笃。他敲得有些节奏。   路灯透过车玻璃溜了进来。韩译明揉了下眉心,他还是第一次注意到白聿文的手。   手指怎么比他印象中要细长一些?   等他再次抬眼时,白聿文已经重新握回了方向盘。   车窗外的风越来越大,道路两旁粗壮的槐树都簌簌作响。   恰好十点整到了,电话会议准时开始。韩译明架起笔记本电脑,戴上耳机接入了会议。   所幸车里信号还算好,韩译明偶尔发言,倒也没影响。   又是一个红灯,白聿文踩下刹车,车缓缓降速。   “韩律,短期报告今晚我们会发到白秘书那。”会议那头在做收尾。   “OK。”韩译明想了想又叮嘱,“记得上次提到的风险点,别出纰漏。”   “一定一定,我们多——”   电话会议里话音未落,突然咚的一声巨响。   韩译明手里的笔记本电脑差点从膝盖上滚落。   他的后背感受到了撞击,力度还不小:“操。”   会议被迫中断。   白聿文也是一惊,旋即挂上P档,打上双闪,下车查看。   钝痛感结束后,韩译明跟在他身后下了车。   “追尾了。”白聿文蹙眉,车被撞得不轻,SUV的后杠被撞断了,连带着两侧两个车灯也炸开。   狂风四起,两人围着车站着。后车车主这才下了车。   今天是室内沙龙,白聿文只穿了一件单薄的风衣,连羽绒服都没带。此刻在北市冬季的深夜里,风衣兜了一背的冷风,哗啦哗啦像是商场门口的道旗。   韩译明站在一旁,余光扫到了他迅速冻红的耳朵。   “你上车。”他抬了抬下巴。   “什么?”白聿文没听清他的话。   “我说你上车,我来处理!”韩译明强硬地命令。   白聿文的喉结滚动了两下, 最后难得听了他的话,抱着胳膊重新钻进了车里。   他透过车窗,看到韩译明和后车车主说这些什么,而后又看到他拿出手机打了两个电话。   等韩译明带着一身冷气上车时,已经是十几分钟以后了。   又过了许久,交警来了,好在事故责任清楚,他们红灯停车,合理合法,后车主动追尾,全责。   车屁股损坏得严重,半小时后车被4S店用拖车拉走。唯一的庇护所也没了,两个人被扔在大马路上。   白天还人模狗样地在台上装人生导师,现在却跟条丧家犬似的在路边等出租,车还被莫名其妙撞了个稀烂。韩译明转头看了白聿文一眼,对方正低头捧着双手呵气试图取暖。   “知道今天冷还穿这么少。”   白聿文张了张嘴,一阵冷风又把他的话堵了回去,只得转身找了个公交站台躲风。   白聿文叫了网约车,但天气恶劣,地图上车来得很慢。这公交站只有一面能挡风,扛不住北市深夜的绝对低温。   他正低头看软件,忽然眼前落下一片阴影,紧接着,哗啦一声,后背被一件衣服裹住。   白聿文一惊,转头一看,是韩译明的夹克。   他刚想礼节性地说声谢谢。韩译明抱着胳膊站在他身旁,斜眼瞥他:“别回头感冒了再休病假。”   白聿文咬牙,但穿人衣服嘴短,他没有回话,手背倒是把衣服拽得更紧。   网约车总算赶到。   韩译明的衣服仍在白聿文身上披着,两人一同钻进后座里。   白聿文把头靠在车窗上,极度的寒冷之后,被温暖包裹,他缩起手脚,像是一只冬眠的花栗鼠。   韩译明抬起腕表,刚好十一点整。   他想起了什么,打开手机一看。没有收到新的提醒,X没有开播。   他很快把手机重新锁屏。转头就看到白聿文靠着车窗睡着了,绵长的呼吸给车玻璃打上了一层薄薄的雾。   真是个扫把星。他转回视线。   车先开到了外环白聿文家的小区,韩译明透过车窗看了一眼,红砖墙老式板楼,看起来有些年岁了。   白聿文下车时没忘了把外套丢回给韩译明。韩译明抬手就重新穿上,里料倒是被捂得温很热。   韩译明回到自己的高层公寓,已经到了后半夜。就算是铁人这一天折腾下来也快散架了。   他陷在沙发里,连半米远的落地灯也懒得拉开,屋子里一片昏暗。   手机随手摆在面前的茶几台面上,韩译明肌肉酸痛几欲入睡。但不过半分钟后,手机却重新亮起。   韩译明以为是白聿文又来了消息,以为是对方落了什么东西。   但等他划开一看,X居然开播了。   零点以后的直播间人不多。   Eamon进入直播间时,X正在调着机位,手机左晃右晃,屏幕里的人也有些烦躁。   “不好意思,今天来晚了。”X也没解释迟到的原因。镜头没开滤镜,眼睛里的血丝清晰可见,显然状态很不好。   他抬手捂住脸,深呼吸了好几次,又搓了搓口罩下的脸颊,想打起精神来。   但整个人仍是怂眉搭眼,心情不佳。今晚他戴着顶白色毛线帽子,比起可爱更显得可怜。   “好了开始吧。”他像下定了决心,眼角弯了弯,扯出一个难看的笑来。   “对了,昨天答应你们要播什么来着——”然后又是一阵手忙脚乱。   咚的一声,桌上不知是什么倒了。韩译明听到了水声。   “抱歉,水杯洒了。”   没有比这更难堪的时刻。X低头收拾起桌子,直播间的人数掉得很快。   韩译明不理解这种直播开着有什么意义,有事不想播请假就好了。   真就图那点打赏,不播就感觉亏了?   屏幕上的人仍在兢兢业业cue流程,桌子上的水渍擦了半天还没干。   半分钟后,屏幕里忽然跳出了三个嘉年华。特效之华丽,直接把公屏引爆。   随之而来的,无数个问号涌上了公屏。   X明明什么都没做,却引来这种巨额打赏。诡异得让人咋舌。   上万块燃烧在短短几秒之中,比烟花放得还快。   但那打赏的主人却惜字如金。   Eamon:下播吧。   X刚好抬头看到了这句话,表情有些错愕:是我说错话了吗?   韩译明才发现自己的语气似乎有些歧义。   五秒后,公屏上又出现了四个字:累就下播。   发完这句话,他就下了线。   这是韩译明第一次出手打赏。当然,他知道自己有些冲动。但事已至此,他今天心情不好,全当顺手做慈善,花钱给自己挡灾了。   只是韩译明没料到,他洗完澡准备入睡时,手机忽然收到了一条私信提醒。   韩译明点进去一看,私信列表里跳出来一个丑丑的雪人头像。   是X本人。   X:你好,刚刚你真的没打错吗?   后面似乎是觉得自己说得还不够清楚,又补了一条。   X:我今天直播状态不好。如果是打错了,我给你退回去。   言辞十分恳切。   韩译明回了过去:没有。   其余他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向来没有关心人的经验。   对面一直显示正在输入,到最后却只发来一个“嗯嗯”的兔子点头表情包。   那兔子眼珠子黑黑的,倒是跟他本人很像。   Eamon:早点休息。   这是他能说出最贴近关心的一句体面话。   对面没有再回复,韩译明以为事情到这里就结束了。   但他刚退出私信页面,主页就自动刷新出一条新动态来。   X发布于30秒前。   文字很短:乖乖下播了。   下面配了一张照片。   X躺在床上,用被子挡住了大半张脸,只隐约露出了一双有些疲惫的漂亮眼睛,睫毛微微下垂,在下眼睑上投下两簇阴影。   韩译明被他这种一看就是表演出来的温柔可爱激得汗毛四起。   果然见钱眼开。他腹诽。   但五秒后,韩译明长按住那张图片,点击,保存到了本地。   作者有话说:   嘻嘻,感谢大家及时追更,没想到有这么多人还记得这本~爱你们~ 第6章 老婆本   最近的日程连轴转。第二日,韩译明睁眼时已是正午。他拿过手机看了一眼,半小时前白聿文给他留了言。   白:“4S店说你的车要修一周。下午一点整,你从一楼出,走到小区出口,不要走地库。”   韩译明看完就锁了屏,没有回复。   白聿文让他从一楼出,大约是提前约好了商务车。以往去机场时也是如此,商务车直接从一楼小区大门口接他们上车。   很快,他起床洗漱好,从衣帽间里拿出一件熨好的新衬衣换上,披上了昨晚那件夹克外套。   他走到玄关处,刚准备开门,忽然想起了什么。他摸了下外套口袋,发现自己的烟盒落在了送去维修的SUV上。   昨晚太过匆忙,忘记拿出来了。   韩译明只是微微蹙眉,没再去想。很快,他按照白聿文所说,坐电梯到了一楼,从公寓前厅出了门,走到了小区门口。   小区门口是一条辅路,两侧花坛边是街区的收费停车位。韩译明在那站定,环顾四周也不见白聿文的影子,更没看到那辆他熟悉的黑色商务车。他抬腕看了下时间,已经是一点零五分。   白聿文几乎从不迟到。这有些反常。   正当他准备拿出手机给对方打个电话时,不远处忽然传来了一声鸣笛。   嘀——   韩译明循声望去,就在他正对面的花坛边上,泊着一辆白色小车。   对,是一辆小到令人发指的三厢小轿车。车型看起来不像是这几年的款,保险杠上也伤痕累累。   车里的人见他站着没反应,探出个脑袋来:“在这儿。”   韩译明有些莫名其妙,只得走过去。车窗已经大开,白聿文坐在驾驶座里。   “上车。”白聿文看向他,倒像是在给他下命令。   “我?坐这个车?”韩译明都担心这破车开不到十公里就自动散架。   “那你自己打车。”白聿文闻言就要点火走人。   韩译明知道此人做得出这种事。他啧了一声,拉开了副驾的门,斜跨着坐了进去。   副驾空间与他的SUV自然没办法比,他把座椅调到最靠后,依旧顶着膝盖。   “这是你自己的车?”   “嗯。”白聿文已经点火挂上了档。   韩译明倒觉得稀奇,白聿文这种人向来一毛不拔,出差买点什么都要报销的人,居然在这种时候愿意献出自己的私家车。   车开出辅路,正准备上大路时,白聿文忽然减速靠边停了车。   “对了。”白聿文从手扶箱里翻出了一张单据,递到了韩译明面前,“我刚去加满了油,一共三百五十四块。私车公用,这个月我要申请交通补贴,你记得批。”   原来在这儿等着他。韩译明推开了那张单子:“不用给我看了,直接走OA。”   “还有上次江城餐厅的三千四,一起批了。”白聿文说得理直气壮。   韩译明咬了咬牙,居然还有第二关。   白聿文倒是没什么表情,很快,他又从手扶箱里掏出了一个扁扁的盒子。   韩译明低头一看,是他以为丢在SUV里的那包烟。   “车里以后别放易燃物。”白聿文很快重新踩下油门起步。   韩译明从他手里拽过那包烟,放进自己口袋。   两人无言。韩译明这才有空打量一下白聿文的车。这车确实有些年头了,挡风玻璃上层层叠叠贴着好几张年检标。不过,内饰倒是擦得很干净。黑色网纹布面的座椅,虽然看起来很旧,但面料维护得到很好,没有一处破损。中控台里也干干净净,连一根头发丝都没有。   车里唯独有一点装饰,是那后视镜下面挂着的一只毛茸茸的白色公仔。此刻这公仔正拿屁股正对着他。   韩译明拿手拨了一下,那公仔悠悠地转过身来,原来是一只白兔子。圆圆的脸上嵌着两颗大大的黑眼珠子。愣头愣脑,毛发蓬松柔软。   这大肥兔子出现在一尘不染的车里显然有些突兀。   韩译明问:“你还喜欢这种东西?”   白聿文淡淡地回答:“不是我的。”   “什么?”   “我小外甥女送我的。”白聿文目不斜视,踩下油门。   难怪。韩译明这才转开视线。   车很快拐上了大路。   以往,白聿文开他那辆SUV时开得很是斯文,变道小心翼翼,靠边提前打灯,比科目三考试还要用心些。   但今天不一样,刚开上大路,白聿文就一脚踩深,这破车倒是加速极快。   韩译明作镇定状,但眼看着跟前面的轿车距离越来越近,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撞不了。”白聿文冷眼瞥他。   后面很快来了一辆货车,大车司机开得更横,左右来回变道,转头就别了白聿文一下。   白聿文像是不服输似的,立刻猛踩油门往前窜去,开到并排处还不忘喇叭猛炸对方。   韩译明心脏猛地反跳,感觉自己这条命今天得交代在这辆破车上。   “你有路怒症啊?”他看向白聿文。   车总算超了过去,平稳地驶向另一条主干道。   白聿文脸色变都没变:“这叫路怒症吗?”   这问句问得韩译明哑口无言,半分钟后他才想起来开口。   “你开我车的时候怎么不这样?”   “你的车贵。”白聿文答得理所当然,“开废了我得负责。”   韩译明冷哼了一声。   不过他那辆车,或许真的命里带劫,要么就是出门没看黄历,跟白聿文犯冲,否则也不会大半夜什么都没干就被人追尾。   他知道这个白聿文这辆车的品牌,合资车,价格不贵:“我记得这款车大概十来万?”   “没有。”白聿文没多说,继续踩油门。   “降价了?”韩译明顺口搭了句。   “我买的二手车,三万八。”说着,车重新起步,丁零当啷就上路了。   韩译明真怕自己的猜想成真,没等开到律所,这车就散路上了。   “我给你开的工资也不低吧。你怎么过得这么拮据?至少买辆新车吧。”   当初为了能尽快招到人,韩译明开出了远高于行业平均水平的诱人薪资。就他知道的消息,方峻那个铁公鸡给自己秘书开的薪水还不到白聿文的一半。   “如果你给我再涨薪三十个点,我可能会考虑。”白聿文也不臊,倒是坦坦荡荡:“不过,我有房子住,也有车开。没觉得哪里拮据。”   不提房子倒还好,昨晚坐车路过时,韩译明也扫了一眼他住的外环老破小板楼。那房子离律所远不说,更别提什么商业配套,出门去个超市恐怕都得踩半个小时的共享单车。   “牺牲生活质量,只会消耗自己的精力。攒下来那点钱可能一次通胀就灰飞烟灭了。”韩译明没明说不认同,但意思也很直接。   “我只是个保守的风险厌恶者。”白聿文打亮转向灯,车又转进小路里。   “厌恶风险就意味着要压缩自己的生活质量?”韩译明漫不经心地问。   “你这么多年未婚,不也是因为厌恶风险吗?没有伴侣,会让你觉得生活质量被压缩吗?”白聿文的反问来得猝不及防。   话外之意昭然若揭。漂亮的房子和车对他来说跟伴侣一样,并不是他追求的必需品。何苦以己度人。   韩译明并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这个问题。   但这还是他第一次从白聿文口中听到婚恋这种字眼。   毕竟三年来,即便白聿文出入他家无数次,甚至连他有几条内裤都了如指掌,但自始至终保留着不过问、不干涉的底线。两人更是从没有聊过一丁点关于彼此私生活的细节。   而如今,不知是不是那晚CLUB外的偶遇撕开了一道血口子,白聿文跟条蛇一样悄无声息钻进了他原本防御森严的领地。   他没有再往下深想,毕竟捅破天了白聿文也不过是个下属。他们之间的关系远没到可以深入探讨人生观的地步。   只是此刻,人坐在白聿文的车里,好像主动权也捏在了对方手里。   韩译明向来不是防御型人格,他旋即把话头掉转,幽幽地开口:“你这么在意婚姻,难道你这么省是为了攒老婆本?”   他抱着双臂,微抬眼睑,透过后视镜看向白聿文。   前方遇到一个红灯,白聿文踩下刹车,车很快停下。   刚好,白聿文透过后视镜对上了他的视线。   白聿文先是没说话,而后居然冷笑了一声。   这算什么态度?!   作者有话说:   小白:ok啊咱们这波也是尿不到一个壶里好吧。 第7章 隐私   半小时后,白聿文那辆小破车总算停进了律所楼下的车位。当然,停车费是韩译明付的。   律所合伙人不用坐班,所以韩译明并不常来写字楼。   办公室这个空间概念对于君成这种律所来说,更多是用来划分阶层。实习生没工位,背着双肩包到处流窜办公。低年级小律师只能挤背阴的横排大通铺。若要奢望能晒得到太阳,还要有独立柜子、舒服的长桌面,至少要拿七八年青春来置换。   而漂亮写字楼里,那几个带着大落地窗、能看到完整日落的独立办公室,则是属于能给律所带来真金白银巨额收入的合伙人们。   韩译明的办公室,比其他合伙人布置得都简单。办公室面积大约三十多平米,正中间一张宽大的胡桃木书桌,配套的办公椅,背后是一排放材料的书柜和一个小保险柜。书柜里只存放着一些需要存档管理的文件,和零散的办公用品。   那些宁静致远、厚德载物的题字牌匾,在他看来跟把微信签名打印示众一样虚伪、尴尬。   而在他的书桌三米开外,靠窗的角落里,是白聿文的办公桌。和他的车一样,桌面上维持得干干净净,除了笔记本电脑、鼠标、蓝牙耳机和几个文件夹之外,就剩下一本白色台历。   今天来所里,主要是来开会的。韩译明会让白聿文定期组织手底下的律师开例会,主要是过一下手里的项目进度。   韩译明向来不喜欢事情脱离他的掌控,所以不论大小项目,节点亲自过一遍他才放心。   会议结束已然是傍晚,其他律师各干各的,作鸟兽散,办公室里独留下他和白聿文两个人。   “莫律那边那个项目,小高已经跟完了。我们这参与度不高,就帮着做了部分底稿。”白聿文把一摞文书推到了韩译明面前,“费用后期他们走中台,按人天工作量跟我们结算。”   小高是韩译明去年招进来的新律师,虽然资历比较浅,但话不多,做事情也踏实。   为了压缩成本,每个合伙人手底下的授薪律师人数有限。偶尔项目缺人手会从其他组调人,这种事只要顶头上司默许,通常没什么掣肘。   刚好前段时间CA科技的收购案还没来,韩译明也乐得做这么个顺水人情。   白聿文口中的莫律名叫莫英。他来君成的时间也不算久,但一来就带着项目,升PAR的速度比韩译明更快。后来,韩译明才得知莫英是律所林主任的嫡系。这一路平步青云也就好理解了。   白聿文把事情汇报完,就独自去了茶水间。   韩译明一个人留在办公室里。   X这两天的更新比以往频繁,韩译明刚打开手机就发现对方的主页又多了一张照片。   发布时间是今天中午。区别于昨晚的晚安照,今天这张显然精心构图过。   这次没有拍到脸,下巴以上刚好出画。   等韩译明点开图片后,才发现这还是一张实况动图。画质一看就没有加滤镜,连皮肤的质感都清晰可见。   米白色睡衣难得敞着两粒扣子,随着轻微的动作,露出了一小片皮肤。随着X的一次呼吸,他看到对方胸膛轻微的起伏。   但很快,韩译明重新打量了下这张照片,焦点在前景的人物,而那微微模糊的后景,是X的卧室。   这似乎是X第一次在动态里曝光自己的家。   乳白色的四件套,被套还带着木耳边,看起来有些幼稚,像是大学生才会用的款式。原木色的床头,米色墙纸。   画面的最远端,床头柜上似乎还摆着一个白色玩偶。只是景深有限,肉眼分辨不出是个什么动物。   很快,韩译明听到玻璃门推开的声音。他把手机锁屏后丢回了桌面。   白聿文从茶水间回来了,手里端着一杯热茶。而后,那茶杯顺着桌面推到了他眼下。   “小高上次去杭城出差,带回来的龙井。”白聿文顺嘴提了一句。   韩译明向来没什么喝茶的习惯,茶杯他放在一边并没有动。   他转头打开了笔记本电脑,抬眼问眼前人:“蓝鹰游戏那边有新消息吗?”   “下个月我们的人开始驻场,不过他们最近游戏海外端卖得不错,CA那边刚传来消息,说他们想拿这件事来抬自己的身价。”   这种事韩译明也见得多了。尤其是这种白手起家的互联网公司,创始人总认为自己的努力大于时代的红利,逮着一个金主之后就想狮子大开口。   “正常。”韩译明敲了几下键盘,回了一封邮件,“刚刚散会你不是说有一份邀请函要给我?”   白聿文嗯了一声:“是,下周有个客户办的宴会。我明天拿来给你吧。”   “明天?”韩译明翻了一下日历,“明天我有我的安排。你最好今晚就给我。”   “邀请函是上周寄来的,正好那天我们要飞去江城,我就先放到家里了。明天你有什么安排?我开车给你送过去。”白聿文倒是不怕麻烦。   韩译明明天刚好有私约,赵乾组局,说是有个大学同学在城郊投资了个酒庄。韩译明查过那酒庄的位置,离市区有四五十公里远。   白聿文那辆破车若是开到城郊再抛了锚,得不偿失。   “待会儿直接去你那里拿吧,明天犯不着再跑。”韩译明从桌后站了起来,这才端起了面前那杯龙井茶,低头喝了一口。   白聿文抬了下眉毛,似乎很少见到韩译明如此善解人意的一面。   -   深冬,北市的天黑得早。六点半,韩译明坐上了白聿文的那辆小破车。   从律所开到白聿文家的路,比韩译明想象得还要长一些。正好遇上了晚高峰,抵达外环时,已经是一个小时以后。   老小区没有固定车位,韩译明就这么看着白聿文把车颠来倒去开了几圈,终于找到一个夹缝塞了进去。   “你在车上坐一会儿,我上楼拿东西。”白聿文把车熄火,兀自跟他说。   但一转头,他发现韩译明已经把安全带解开。   “你.......” 白聿文罕见地迟疑,“ 你要跟着我上楼吗?”   原本韩译明不过是想下车透个气,在楼下等他下来。但一听到白聿文如此拙劣的推阻,反倒有了非逗他不可的心思。   “怎么?是有什么隐私不能让我看见吗?”   咔哒一声,白聿文解开了安全带:“我没这么说。”   后视镜上挂着的肥兔子公仔依旧拿屁股对着韩译明。   他抬手拨动了两下,再次跟那肥兔子的黑眼珠子对视。   而后,他听到白聿文轻声开口:“走吧,去我家。”   作者有话说:   小白同学,你的隐私怎么一闪一闪的 第8章 别摸我   韩译明从来没有来过白聿文的家。   这楼比他想象得要老得多,没有电梯,只有步梯。而这楼梯台阶居然还砌得不一般高,韩译明走到第二层时一个趔趄差点踩空。   这小区显然也没什么物业维护,楼道的水泥墙面上贴满了小广告,上到装修搬家维修家电,下到男科难言之隐包治阳痿。   韩译明不过跟着白聿文向上走了两层,真皮鞋底就爬满了灰。   “你确定要跟我上楼?”白聿文手里拎着笔记本电脑,回头问。   这时候下去,显然不是他的作风。   “当然。”韩译明拍了拍裤腿,继续向上。   又上了四层楼,白聿文总算停下。   居然住在顶楼。难怪人看起来这么瘦,每天上下几趟有氧量都够了。   白聿文站在前面,从口袋里拿出一把黄铜钥匙,转动了两圈之后才拧开了门锁。转头,他又顺手从一旁的鞋柜里,给韩译明拿出一双全新的男式拖鞋来。   韩译明看了一眼,码数是够,但居然是海绵宝宝的款式。他啧了一声,然后才低头换上。   很快,两人进了屋子。   啪的一声,白聿文轻轻抬手一按,客厅的灯亮了。韩译明抬眼一看,这家里倒是出乎他意料的干净敞亮。   传统的老公房户型,一室一厅,客厅朝东,卧室朝南,只不过门紧闭着。北面是个厨房,一侧打满了橱柜,再朝里似乎是个小的杂物间。每个空间都方方正正,只是面积都不算大。   这屋子装修得不复杂,但能看出来翻新过。乳白色的墙漆,四白落地,天花板只做了简单的吊顶。客厅里家具不多,大多是原木色的,没有传统的沙发、电视配套,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约两米多长的大书桌,两侧各放了两把椅子。其中一把椅子上堆着一摞文件夹和几本书,看起来并没有人坐过。   “喝茶?咖啡?”白聿文走到了厨房门口,拉开移门时转头问他。   “快八点了。”韩译明抬了下腕表。这么晚再喝茶,今晚两个人都别睡了。   白聿文没搭话,过了两分钟,他端着一个杯子就从厨房出来了。   客厅并没有专门的餐桌。他单手把长书桌上的文件夹清了清,腾出一块地方来,把杯子放下。   韩译明也不客气,找了张空椅子就坐下了。   他余光扫了一眼白聿文端来的饮品,杯子里面还加了冰块。   “酒?”韩译明蹙眉,倒也不用这么热情。   白聿文淡淡地说:“乳酸菌饮料,促进肠道蠕动。上了年纪更得注意。”   韩译明的表情僵在脸上。   他不过才虚长白聿文几岁,何至于此啊?!   白聿文没再多说什么,转头从玄关抽屉里找出了一个硬硬的信封。   “你的邀请函。”走回来后,他把信封塞进了韩译明的手里。   唯一的空椅子被韩译明坐了,他也没清理出另一张空位,就那么半靠在桌子旁,盯着韩译明把水喝完。   韩译明不傻,自然能品出他赶客的意味。   但他没动。   “这房子是你买的?”这里的装修显然不是这栋楼原本该有的配置。   白聿文只是嗯了一声。   “你一个人住?”   这次,白聿文没回答。他打开了一侧的笔记本电脑。   “既然你人在这儿,就把这个过了吧。财务刚刚把邮件发过来,这里有几项需要确认。省得你下周再去律所。”   韩译明察觉到白聿文在用工作堵他的嘴。   白聿文打开了邮箱,用手指点了点屏幕上的某行数字:“明年的预算这样你觉得OK?”   韩译明不明白他的疑问:“有什么问题吗?这不少了。”   白聿文直起身子:“今年新进了两个授薪律师。如果按照这个预算,下半年有海外出差的话,所有人都只能坐经济舱。”   韩译明看他。   白聿文补充:“包括你。”   “那就加......”韩译明刚开口。   他话还没说完,白聿文已经低下头,在键盘上飞速敲打了起来:“帮你加了30%。据我所知,方律他们也是这个预算。虽然现在大头是我们自己负担,但在所里太出挑奢靡没好处。”   他轻点鼠标,翻动日程页:“对了,下周还有个媒体采访你得去,是这一家。”   “不去。”韩译明扫了一眼日程表,他仰头舒展了下背脊。白聿文真是没什么选家具的好眼光,这椅子中看不中用,面宽太窄,坐得人后背酸痛。   “你得去。”白聿文的语气坚定。   “你在安排我的工作?”韩译明斩钉截铁,“去年这家媒体写的报道我就不满意,没有继续维护的必要。”   “CA那边跟他们关系不错。”白聿文没有抬头,继续翻阅邮件,“据我所知,CA的法务总跟他们总编是大学同期,你不想保一手?”   韩译明重新坐回椅子:“替他们把案子做好才是真正的保一手。”   白聿文只停顿了两秒,很快接话:“行,不去也可以。那我就替你把管委会的会议接了。”   “管委会?”   “你不知道?这两天林主任刚好回来,下周要和所有高伙要一起开会。你如果不去见媒体,就得回来开这个会。”   韩译明很少参与这种集体会议,倒不是他刻意不合群,只是那几个高伙在他眼里不过是一帮封建余孽,和他们开两个小时会至少要折一年阳寿。   “你要是去见媒体,就有正当理由拒掉这个会。我或者小陈替你出席就行。”白聿文这才从屏幕中抬头,看向他。   言语之中,有一丝要挟的意思。   “你挺有意思的。”韩译明轻笑了一声。   “我没什么意思。”白聿文移开视线,语调平静如水。   “白聿文,别忘了你的工资是我发的。”   “是,所以你的收入更高,我才能拿到更多。”   韩译明一抬眼,刚好看到白聿文抬眉的表情。除了挑衅,更多像是狡黠。   他愣了一下。   但那表情只停留了一秒,转瞬即逝。   “难得一次采访,他们肯定会拍照摄像,记得穿你那件靛蓝色的西装。上周干洗过了。”白聿文扫了他一眼,又补了一句,“今天这件样式显老。”   重音落在老字上。   韩译明原本用食指轻轻敲着桌面,听到这个字,手背一僵。   早知道还不如留在楼下。上来拿霰弹枪扫他呢。   白聿文仍在弯腰编辑邮件。韩译明坐得难受,起身把椅子让给了他:“阳台在哪?”   白聿文微微蹙眉:“你要抽烟?”   “我就透个气。”韩译明说的倒是实话。   “在我卧室。”白聿文抬了下下巴,指向南侧紧闭的房间门。   韩译明懒得跟他再废话。他起身,径直往白聿文的卧室走去。   白聿文一直伏案没有抬头,两人之间只剩下他轻轻敲击键盘的声音。   很快,韩译明走到门前,他拧动门把手。   门溜开了一条缝。白聿文的卧室就近在眼前。   然而韩译明刚一抬眼,忽然听得啪的一声,整间房子瞬间陷入了黑暗。   “怎么了?”韩译明回头一看,客厅只剩下白聿文的笔记本电脑还亮着幽幽的蓝光。   “可能跳闸了。”白聿文倒是淡定,他起身顺着电脑屏幕的光走了过来。   “电闸开关在哪?”韩译明环顾四周,却没看到电箱的位置。   “厨房后面的侧门。”白聿文抬手一指,转头就走。   “你干什么去?”韩译明叫他。   “推闸啊。”   眼看着白聿文已经走到厨房门口,韩译明却忽然拽住了他。   “你干什么?”白聿文下意识抽出了自己的手。   “你徒手合闸啊?”韩译明质问。   “怎么了?”白聿文没懂他想说什么。   “找根筷子啊!你真不怕电死啊?”   空气凝固了大约三秒。   白聿文那笔记本电脑本来就没有连着电源线,这下电量彻底耗尽,瞬间黑了屏。两人手机也不在手边,屋子里陷入了绝对的黑暗。   “我还以为你是个生活弱智。”白聿文低声开口。   韩译明打死也想不到弱智这个词有一天会用在他身上。   “两码事,我学过物理。”他不想跟白聿文多费口舌。   白聿文倒没继续说话了,只得摸黑拉开了厨房的移门,在台面上摸索找着筷子。   黑暗中,两人之间只剩下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   人在失去视觉后,其他感官便会变得格外灵敏。   一开始,韩译明只闻到了厨房里洗洁精的柠檬味。   很快,他感觉到身前有人探过头来,一阵洗发水的花果香,不像柑橘,也不像玫瑰茉莉,反倒像是熟杏子。   白聿文像是个热源,凑近时一阵温热,离远了空气瞬间冷下来。   大约一两分钟过去,韩译明见白聿文始终没找到筷子,有些没了耐性,他往前迈了半步,试图插手。   但冰箱门外不知是放了矮凳还是个什么水壶,这一下刚好绊住了他的腿。   咚的一声,韩译明一下吃痛,一个趔趄没稳住向前栽了半步,他下意识伸手寻找支撑。   好在,他很快抓住了前方某处,这才稳住了重心。   而下一秒,他发现这触感过于柔软。   “别摸我!”白聿文叫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下班了急头白脸来这么一段低俗乐子,真是心旷神怡啊。 第9章 温柔的   “谁摸你了?”韩译明清了清嗓子,一把推开了他,向后撤开半步。   该说不说,白聿文看着清瘦,屁股倒是有肉。   “那你也别乱摸。我已经找到了。”白聿文手里攥着一支筷子,邦的一声敲击了一下桌面。   韩译明背靠着冰箱门没回话,很快身前人又开了腔。   “隔壁架子上有个手电筒,你摸一下。”   “你不是让我别乱摸吗?”韩译明故意刺他。   “你不摸我摸。”白聿文说着横插一步跨到了他身前。   两人又挤到了一处,那股洗发水的香气愈发明显。   韩译明绷直身体。   白聿文的头发在他身前蹭来蹭去,毛茸茸的。韩译明脑子里冒出来他车上那只雪白的肥兔子。   这想象一出,下一秒,他一阵恶寒,旋即退后了半步,再次跟白聿文拉开距离。   白聿文在架子前一阵翻找,窸窸窣窣似乎把所有杂物都翻了一遍。然后突然咚的一声,一个硬硬的物件在架子上滚动起来。   总算,他找到了应急手电筒。   他按开开关,厨房瞬间亮了。   韩译明抱着手臂,看他一手拿着手电筒,一手拿着筷子,踮着脚打开了电箱,把电闸重新合上。屋子复归光明。   灯光下,白聿文神色凛凛。   韩译明连个招呼也没打,抬腿离开了厨房。他路过白聿文那扇虚掩着的房门,没有一丝犹豫地绝尘而去。   -   在坚持坐了白聿文的破车一个星期后,4S店终于打来电话,韩译明的SUV总算修好。   他的日程表也跳出了新提醒,今天刚好要去参加上次白聿文约好的媒体采访。   这家媒体原先韩译明也接触过,早在白聿文刚入职那年,他就接受过他们的访问。只是那时这家行媒风格过于老派,韩译明对他们的作风也不甚满意。如今再次找来,他难免心里有些抗拒。   上午九点半,高层公寓的地下停车库,韩译明没穿那套靛蓝色的西服,仍旧穿着他那套深灰色的套装。   事实上,那套西服早在上周末就干洗好了,白聿文将它收在了他衣帽间最外面一排,一伸手就能拿到。   但韩译明就是没穿。   韩译明拉开副驾车门时,打量了一眼驾驶座上的白聿文。   和以往的装扮不同,白聿文换上了一套浅灰色的大衣,里面还衬着一件白色的半高领羊绒衫。不知是衣服的作用还是车里开了灯,今天白聿文的气色看起来白里透红。   “我们还有20分钟。”白聿文余光看了他一眼,只顾着催促。   韩译明伸手要扣安全带,瞥他一眼:“今天有约会?”   白聿文抿着嘴,打火起步。SUV加速很快,一下横到了地库出口。   韩译明安全带还没扣好,被他一惊。这人不是上次说好开自己的车要谨慎的吗?   “今天不止你一个人接受访问,后面还有三个律师。”白聿文透过后视镜看他,从手扶箱里抽出了一张单页,“这是他们这次做的企划。大概就是选了三个代表性的律师,做了个人物企划。”   韩译明接过来,扫了一眼提纲,都是大路货,没什么新意,多的他也懒得看。   “所以不用担心被问太多问题,时长不会太长。”   “涉密的.......”韩译明刚开口。   “放心,涉密的问题已经提醒过他们了,不会问的。”白聿文一脸了然。   车开出了地库,白聿文这才把车速放缓:“今天来的是他们的新主编,听说很年轻,上个月刚回国。”   “原先那个老男人呢?”咔哒一声,安全带卡紧,韩译明总算坐稳,“不是听说是他们总部老板的嫡系么,这么轻易就被这年轻小海归顶了?”   白聿文透过后视镜看了他一眼,似乎对他鲁莽的措辞有些不适。   “这两年行情不好。他们这种传统纸媒,要降本增效只能拿这种不干活成本又高的老人开刀。”他冷声答道。   -   会面地点是对方约的,在远郊的一家会所。   他们出门晚,刚好避开了早高峰,一路上没怎么堵车。   两人赶到会所时,对方团队已经到了。不出白聿文所料,他们果然带了摄影师。   厅南面是一扇面宽约八米的落地窗,直面北市城郊少有的湖景。只可惜,今年冷冬,湖面全部上了冻,连只野鸭子都没有,看起来有些萧瑟。   而房间里,四盏高耸的补光灯已经架好。   一抬眼,一个年轻男人朝两人走了过来,一身黑色皮衣,看起来完全不像是传统行业媒体主编该有的做派。与之前那个秃头主编相比,简直是两个极端。   以往韩译明也接受过不少媒体的采访。行业媒体、纸媒、网媒都不少。对于这个行当走到这个位置的律师来说,这些也算是家常便饭。合理的包装自己,也能提高自己的身价。这是大家默认的潜规则。   “韩律,您好。请多指教。”那男人掏出一张名片来,递给韩译明。   韩译明礼节性地微笑接下,扫了一眼:Johnny Lee   下面接连几行冗长的后缀。   杂志主编,A大传媒杰出校友,知名撰稿人,艺术策展人,独立摄影师。   一张名片写得满满当当,但连个中文名都没有。   韩译明扯了下嘴角。   似乎为了显示对这次采访的重视,现场还做了简单的布景,搭了个简易的采访棚。两侧各摆了一张皮质沙发,中间隔着一个胡桃木色的圆几,散乱着放着一些收音麦克之类的杂物。   Johnny坐在左侧的沙发上,右侧的那张沙发椅空着,是留给韩译明的。   以往这些行媒采访,问的不外乎是业内的新闻,至多问一些律师工作的日常。加上来之前韩译明看过提纲,问题确实大差不差。   一轮简单的访问下来,如他所料,都是些大路货。韩译明神经总算得以松懈。他用余光扫了一眼自己的腕表,才过了不到十分钟。看来今天能早些收工了。   他换了个坐姿,准备随时起身。   对面却忽然开口:“好了,那我们现在正式进入访谈。”   “什么?”韩译明蹙眉。   但问题已经来得措手不及:“据我得到的消息,业内传言韩律您还是单身,是真的吗?”   “停下。”韩译明抬手示意一旁的摄影师,“这是正式访谈?”   “对啊。”Johnny扇动他那一双画着漆黑眼线的眼睛,“您来之前没看提纲吗?我们有写现场会有即兴问答哦。”   韩译明抬眼朝白聿文看去。白聿文跟机器人一样缓缓举起那张单页,他手指点了点,上面确实有一行荧光笔画出的重点。   “这是我们这次人物企划的特别环节,每个嘉宾都有的。毕竟我们杂志改版,也要有些娱乐性。”说着,他抬眼示意门口。   韩译明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场外已然坐下了剩下三个受访嘉宾,似乎在等他结束接场。   活人被架在火上烤。   “那我们重新开始吧。”Johnny露出了标准的社交微笑,“所以您目前还是单身状态?”   一旁的摄影师重新端起相机。   “是。”韩译明轻叹了一口气。   “我还以为这只是坊间传闻呢。像您这样的青年才俊,应该不缺桃花才是啊?”   韩译明微微蹙眉,三秒后他才坐直身体。   没想到对方完全不理会他的姿态,仍是追问:“难道是您的择偶标准特别高吗?”   话说到这儿了,韩译明实在懒得客气,况且他也根本不算什么公众人物,他的隐私也换不来流量和金钱,并不值得被这么刨根问底。   “没有标准还能叫择偶吗?”他冷冷地反问。   Johnny笑了一声:“看来韩律真是跟传闻一样很有个性。”   话里带刺,韩译明不免有些光火。他转头跟白聿文使了个眼色,示意他给自己倒杯水。   白聿文先是一愣,而后了然转身,拉开正门,走了出去。   若是往常,这类场合他早就起身走人。但今天还有三个同行在场,这行业太小,低头不见抬头见。   韩译明只得沉声问:“还有几个问题?”   Johnny作势翻了下手稿,笑了笑:“没几个了。”   “尽快。”他十指交叉,微微后仰。   Johnny扬了下眉毛:“那能跟我们透露下您的理想型吗?”   韩译明抬手揉了揉鼓胀的太阳穴:“我没想过这个问题。”   “那这样,我们问得精准一点吧。您做选择题。”Johnny再次拿起手稿,煞有介事。   “从您个人审美来说,是喜欢可爱的,还是温柔的?”   “我没所谓。”韩译明只觉得头痛。   “如果非要选一个呢?”   后面的采访嘉宾已经开始准备入场,场工在调整收音和反光板。周围有人朝他头来目光,似乎在催促尽快完场。   众目睽睽之下,韩译明只能信口胡诌:“温柔的。”   就在这时,入口的大门被人推开。不少人唰地朝门口望去。   门口恰好架着一块反光板,打出一圈莹白的天光。   白聿文穿着一件柔软的白色羊绒毛衣,端着一杯热茶,顶着佛光一般走了进来。   作者有话说:   此处应有BGM:真爱降临!   (有谁发现换了新封面,是我写的嘻嘻 第10章 白蕾丝   白光夺目耀眼,韩译明皱眉闭眼。   而白聿文此人,跟温柔扯不上一点关系。   但面前的Johnny一脸了然:“明白了,明白了。那韩律今天的访谈就到这里。”   访谈环节总算得以结束。原本韩译明已经准备离场,但工作人员却把人拦住,说最后还有所有嘉宾的大合照环境。   他不得不等到所有人都采访完毕,才得以脱身。   卫生间在走廊的尽头,洗手台被放置在外侧,一连排四个台盆,大理石台面被擦拭得极其干净。   韩译明走出来抬头才发现,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雪。   今年北市气候有点离奇,绝对温度一直很低,但天气过分干燥,迟迟没有下雪。   今天这一场,似乎是初雪。   韩译明定神看了三秒,直到最右侧的水龙头被人拧开。   哗啦啦的水声,他朝镜子里望去,Johnny也出来了。   “真巧,韩律。”对方先他一步开口。   韩译明冷冷地点了下头,算是个敷衍的招呼。   但对方显然不打算这么草草结束对话。   “刚刚那个问题,不会真的意有所指吧?”开玩笑的语气,似乎想堵住别人严词拒绝的嘴。   韩译明却根本没想回答。他转开视线,拧开了面前的水龙头。   Johnny也笑了,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次采访我会先和你过一下具体的采访提纲。”   “是吗?那自然是最好。”韩译明这么说着,心想恐怕没有下次。   “还是说我只要跟白秘书联系就可以了?”话说到一半,他很快从口袋里抽出一支烟来,“这两年行情也不好,我知道。多给你们一点曝光,也是好事,不用这么抵触。”   不愧是年轻,倒是进攻性十足。   “您还真是费心了。”韩译明低头,关掉水龙头。   对方侧身推开了洗手池旁的外开窗,而后嚓地点燃了打火机。   韩译明抽出一张纸来擦手。   “这套西装......”话音又传来。   韩译明抬眼刚好看到了镜子里的自己。   “不太适合你。”对方轻飘飘地补充,“样式有点显老。”   跟白聿文一样的语气。韩译明不爽。   他转身就要要走,Johnny忽然又开腔。   “对了韩律。”   韩译明脚步放缓。   “你那个秘书多大了?”他的目光显然带着探究的意味,“还有,他叫白什么?”   哪壶不开提哪壶。   韩译明刻意拍了拍自己西服的下摆:“白聿文。他多大我也不清楚。”   面前,一团白色烟雾倏地升起。隔着白烟,他看到Johnny微微点了下头,嘴边似乎还含糊地重复了一下“白聿文”三个字。   韩译明转身走到走廊,从西到东,一整片的落地窗。   雪似乎越下越大了,大片的雪花簌簌地飘落。   白聿文多大了?   他好像确实没太在意这个问题。   按照上次赵乾说的话,他应该没满二十八周岁。白聿文成为他秘书之前,他们也不过只是在面试时见了一面,简历是HR筛过来的,说院校背景不错,能力也匹配。面试时,两个人聊得也并不算深刻。   他当时正处于事业的急速上升期,手里的客户和案子多得数不清,急于需要一个人来替他摆平琐碎的杂事,白聿文便很快入了职。   但是白聿文到底多大了?   韩译明忽然反应过来,自己这么在意白聿文的年纪干什么?   一个下属罢了。   三秒后,走廊那头有人喊他。   “韩律。”声音不大,但听得很清楚。   他抬头看到了白聿文朝他走了过来。   几个工作人员扛着摄影机和灯具,显然现场已经收好了尾,所有人准备离场。   而窗外依旧大雪纷飞,白聿文站在玻璃旁,离他不过四五米远的位置。   不知道是不是方才在洗手台旁吸了几口二手烟,韩译明发觉眼前有些雾蒙蒙。   大雪下得遮天蔽日,玻璃又被擦得太过干净透明,那雪阵到似乎要冲破玻璃滚到他的身上。   屋里屋外大片的白色,像巨浪翻滚在两人之间。   -   离开会所以后,韩译明又去见了个客户,兜兜转转一天天都快黑了。   回程依旧是白聿文开的车。   韩译明打开了手机,今天管委会会议的纪要已经传到了他这里。   今日之事让他明白,白聿文的话毫无参考价值。早知道不如回去参加管委会的会议,应付几个老头子也比在这里浪费时间要强。   白聿文罕见地开启了话题:“这期采访会登在下月刊的内页,跟CA科技投放的广告位放在一......”   韩译明对此没什么兴趣,他揉了揉眉心,只觉得白聿文的白色羊绒毛衣格外扎眼。   他打断了白聿文的话:“这种访谈你觉得很有价值?”   明显的批判口吻,白聿文却不生气:“至少今天,对方对你的印象不错。”   韩译明不知道他这个结论从何而来,今天就差当场掀桌不欢而散了。   他又想起Johnny追问自己白聿文的年纪,忽然笑了一声。   “他对你的印象倒是不错。”韩译明甚至没听出来自己的语气又多了一分讥讽。   “很多人都对我印象不错。”白聿文并不接招。   韩译明按开车窗,冷空气灌了进来。   车出了地库,雨刮器开始辛勤地工作。席卷而来的雪花糊了韩译明一袖子,他被迫再次关上窗户。   白聿文顺手打开了车里的广播,一阵滋滋啦啦的电流声之后,广播才响起:市民朋友们,欢迎收听今日的天气预报。今天夜里到明天,北市大部分地区中到大雪,北风四级,阵风五到六级,天气情况恶劣,请大家规划好出行计划......   播报变成了白噪音,韩译明抱着胳膊在副驾闭上了眼睛。   白聿文打亮转向灯,咔哒,咔哒。   -   半个小时后,市中心的高层公寓里,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韩译明靠坐在沙发里。   “这次车还顺便做了保养,空调滤芯也换了。”白聿文从包里抽出了一叠票据,稳稳摞在了韩译明面前的茶几上,“刹车片啸叫的是这个车型的硬伤,我让4S店尽量处理了,说是好了一些,但没办法完全修好。不过他们说新出的车型改善了这一点,你要是想试驾可以去看看。”   说着又是一摞崭新的单页放在他面前。   “保洁上午来做过大扫除了,节前还有需要的话,我会再约一次。”   “明天的会没办法推,你记得去一趟所里,实在没时间的话,我帮你接入线上。”   白聿文长篇大论噼里啪啦一顿说完,又弯下腰顺手把韩译明丢在一旁的杂志给归置好了。   韩译明抽过一旁办公用的笔记本电脑。   开机十分顺畅,白聿文甚至帮他把垃圾文件清理了,系统都更新好了。   白聿文环视四周,似乎在确认还有什么事没做。   半分钟后,他确认完,走到了韩译明身后。   韩译明把窗口最小化,转头看他:“有事?”   “没事。”白聿文撇过头去,低头看了下表,“我要走了。”   韩译明没有应,等他自行离开。   白聿文也不多话,径直走到了玄关处,韩译明听到 了换鞋的声音。   他这才重新点开方才的页面。那是律所内部的办公系统,页面上是白聿文的档案。   然而,当他移动光标,才发现里面只简单登记了白聿文的毕业院校、入职时间和职位名称。   出生年月日那一行,一片空白。   “白聿文。”韩译明很少叫他的名字。   “怎么了?”白聿文半个身子已经出了门。   “你多大了?”他直接问。   白聿文少见地蹙眉:“有什么事?”   倒人胃口的表情,韩译明一下没了追问的欲望:“今天那个主编问我。”   白聿文思索了下:“你说Johnny啊。”   韩译明一怔,对这个英文名有些应激。但白聿文语气听起来有些过分熟稔。   白聿文没答话,只是朝他晃了下手机:“他可以自己联系我。”   韩译明不再说话。   这次访谈前他们俩对接了至少一周,自然有联系方式。   咔哒一声,大门很快关上。白聿文每次离开都是这样,没有一点犹豫。   韩译明把笔记本电脑砰地扣上。   等他洗完澡从浴室出来时,已经是深夜了。按照白聿文方才所说,明天他还有个重要的会要开。今晚应当早睡。   手机摆在床头充着电。   嗡,屏幕忽然亮了,弹窗跳出来一条提醒。   ——特别关注:你关注的主播“X”已经开播,请点击......   以往X只有预告了才会开播。今天却是例外。   而这次,X的样子有些出乎韩译明的预料。   按以往他直播的习惯,身上穿的不是白色T恤就是白色睡衣,除了偶尔的粉丝福利会露个腰,几乎不太会穿太露的衣服。   但今天,他穿了一件无袖衫,袖口的开叉高度正好不会走光的程度。   直播内容还是跟往常相似,读私信,解答一些粉丝的问题。   或许是换了衣服的缘故,今晚的直播间进人特别快,开播不到五分钟,在线人数就破了百。   弹幕哗啦哗啦地往上翻涌,各色的表情都有,韩译明只觉得吵闹。   公屏上愈演愈烈,以至于很快,直播间弹出了评论警告提示。这是以往从来不会出现的。   而韩译明隔着屏幕,盯着今天的X。   难得穿露肤度高的衣服,X没有一点扭捏,反而很慷慨地坐在镜头前,任他人观赏。   X的身材有明显的健身痕迹,肩膀不窄,肌肉线条流畅,皮肤非常细腻,右臂垂下的时候,还能看到薄薄的筋脉。   他又想起X之前上传的那张健身照。   在一大波挑逗的字眼里,韩译明打下了一句话。   点击,发送。   Eamon:还不错。   这句话甚至没有主语。短短三个字,在如雪花般滚动的消息里丝毫不显眼。   很快,文字被彻底淹没。   然而下一秒,镜头那头的人,忽然停下了动作。他凑到了镜头前,近到无法对焦,皮肤都泛着柔光。   那张脸被口罩蒙住了大半,韩译明却明显察觉到那张脸笑了一下,眼角弯了弯。   而后,X才重新坐直,微微侧过身体。   韩译明这才发现,衣服的侧边并不是普通的收口缝合,而是一整片细密的白色蕾丝,隐约能透出他腰部的曲线。   镜头停留了三秒钟,能看到他肋骨下方两寸处,模糊的、向下延伸的线条。   X并不是干瘦的身形,有着恰到好处的肉感。脊背的线条顺着流淌到腰,微微内收,描出一道有弹性的腰线,像是在引诱人向下探索。   韩译明不自觉扯了下嘴角。   两秒后,他忽然听到眼前人说:“我也觉得还不错。”   ******* 第11章 红舌尖   Eamon成了X直播间神秘的榜一。   原本这件事本身没什么讨论量。但X作为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主播,一下跃升上了平台的排行榜,难免会吸引来一些暗妒的目光。   毕竟他这种人,比起其他用力过猛昏招频出的主播来说,除了偶尔发发秀身材的动态,也几乎没有什么出格的手段。   而这个所谓的榜一还很少在公屏发言。这事儿已然很古怪。   有人在内部论坛开扒Eamon的身份,只是他个人资料留下的痕迹实在太少太少,让人无从查证。   最后不少人一致得出,Eamon可能是X安排的托儿。X也没出面解释,这谣言就更有了扎根蔓延的土壤。   当然,韩译明对此一无所知。   就连X的直播他都是有空才会看,至于这些随手打赏,在他眼里,也不过是跟游戏氪金一般只是消遣。   -   周五傍晚,韩译明手头的工作刚刚收尾,白聿文就给他发来了周末的安排。   “周六白天你自己安排,下午四点以后到海河路。”   白聿文用手指敲了敲他面前的日历:“周日下午三点,CA的孟总回北市,邀请你一起去打网球。”   “零下十度的天去打网球?”韩译明记得今早开车时看过天气预报。   “约的室内场。”白聿文发来一张聊天截图。   当时刚接下CA的案子,韩译明确实跟对方的法务总监提过一回他大学时打过网球。但自从他搬到现在住的公寓之后,就扔了一大批家当,其中包括他的球拍球服。   “周日打球没问题,周六去海河路干什么?”韩译明不解。   “你要穿西装去吗?”白聿文反问他,而后低头在手机上搜索着什么,没一会儿,一个定位发到了韩译明手机上,“海河路1号,商场。”   -   如果说让韩译明给自己生活里最讨厌的事排个名,购物保底也能进个前三。   在北市的律师圈子里,韩译明自然算得上多金,但他本人物欲却并不高,日常基本就是衬衫、西服来回换。偶尔休假的时候,也是习惯穿自己以前的T恤和衬衣。   海河路商圈坐落在北市的富人圈,距离韩译明的公寓并不算远。   但他定居在这里好几年,却几乎没在这里好好逛过。偶尔来个几次,也都是来谈业务的。   这里一层有一家咖啡厅,那时他的一个客户很喜欢约在这里见面。   当年韩译明还亲自接一些诉讼案,那次的客户是北市一家名流的长子。因为父亲出轨在临市生了私生子,还没来得及立遗嘱,父亲就早逝了。私生子当即杀回北市来争夺财产。   当年这场官司撕得一地鸡毛。这也导致韩译明对海河路的印象并不算好,毕竟每次他过来都在现场见证八点档狗血剧。   海河路是一条从南到北贯穿的商业街,白聿文和他约定的地点,是在海河路尽头的一家高端商场。   白聿文比他早到一些,他把车停在地下车库后,手机上已经弹出了白聿文发来的微信,说在商场中庭等他。   韩译明从车库坐直梯上到一楼。   但等他从电梯厅出来,走到了中庭正中央,环视一周仍没有看到白聿文的人影。   刚才微信里分明说他人就在这里。   “韩译明。”直到身后有人叫他的名字。   他转过头去,一张熟悉的脸这才出现在眼前。   他打量了一眼眼前人。难怪他刚刚没有找到白聿文。   今天他穿着一件浅色连帽卫衣配一条蓝色牛仔裤,与平日死板的衬衣西裤完全不同。   不过这人不在工作场合,连声韩律都懒得叫了。   两个人一起出差次数不少,一起赴宴更是常事。但像今天这样,两个人穿成这样一起逛街,在他们的职业生涯里算是罕见。   有些说不出的古怪。   “你就不能买好直接给我干洗了送回我家?”韩译明走在白聿文身侧。   白聿文没回头:“去年冬天要去给你定制新西服,你说要在家睡觉不想出门,让我拿着你前年的量体数据去做,结果胸围做小了三厘米,最后完全不合身,后来又多花了八千块重新找了一家加急才赶上了那一年的律所尾牙。”   韩译明有时候怀疑白聿文是不是背着他在搞说唱还拿了地下八英里的北市赛区冠军,否则为什么他能这么快检索出这种极端案例来diss自己还顺口编了一段上百字的freestyle。   不过一切以效率为先,倒也符合白聿文惯常的作风。与其他一个人疲于奔命,不如把领导带着,一次性解决所有问题,还能堵住韩译明事后反复无常的可能性。   没一会儿,韩译明抬腿准备走进右手边的一家店,却被白聿文冷冷地叫住。   “这个牌子不适合你。”   “谁说的?”韩译明不信邪。   “这代言人比你小了一轮。”白聿文抬了抬下巴。   韩译明这才抬眼望了一眼面前的巨幅海报。   这个男人他在社交软件的开屏广告里见过。二十出头的顶流男偶像,好像是什么偶像团体出身,长得倒是剑眉星目,皮骨紧贴,窄腰长腿。   但人已经走进店里,他也没想反驳。不过一侧的柜姐倒是比他先动身。   “您好男士,这边是我们的春季新款,很适合您弟弟。”   韩译明蹙眉,他哪儿来的弟弟。他一抬眼,柜姐朝着身后的白聿文露出了标准的八齿微笑。   空气凝固了不止三秒。   白聿文抱着胳膊看他,幽幽地来了一句:“走吧,哥哥。”   说完,他跟个阴魂似的飘走了。韩译明独自停在原地,被这声莫名其妙的哥哥叫得一身冷汗。   这样不带目的的闲逛,在韩译明的认知里和浪费生命没什么区别。   更何况他晚上还有饭局,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最后他也懒得纠缠,把这事儿全权交给了白聿文。   白聿文很快找到了商场电梯口的电子屏。他随手滑动导览图,翻到最后一页,手指停在了一个LOGO上。   韩译明没见过这个品牌。但白聿文已经先行一步,他只得快步跟上。   五分钟后,白聿文停下脚步。   “你确定?”韩译明抬眼一看,面前的品牌有些陌生。   “CA的孟总很喜欢一个英国球员,代言的就是这个品牌。稳妥,也不惹眼。”白聿文说得言之凿凿,转头就走了进去,让柜姐给找了两身网球服来。   白聿文自己消费对品牌并没什么执念,但在这一行浸淫久了,也深谙此道。和孟总这类职业经理人见面,若是穿得过分隆重,太出挑容易压人一头。但穿得太基础,又显得不够重视。   “试衣间在那边。”白聿文抬了抬眼。   韩译明将信将疑,拿着衣服进了独立试衣间。比起方才那个品牌,这两件的设计确实更成熟商务一些。   只是这球裤做了内置专用袋,吊牌又是一整套的塑料联卡,方方正正一摞,刚好斜着卡在口袋内衬里。   这一下卡死,竟很难重新扯开,裤子只能堪堪卡在他腰胯的位置,没办法完全提上去。   好死不死,这时他的电话又响了起来。   他原本不想接,只是那铃声响了四五声依旧未停。韩译明只得抽出手机,划开屏幕。   “怎么了?”韩译明开口就问。   “蓝鹰游戏那边有新动向,你现在方便听电话吗?”   “方便,你说。”   这一通电话一打就是好几分钟。若不是一抬眼看到了面前的挂衣钩,韩译明差点忘记自己还在试衣间里。   “你还在里面吗?”白聿文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韩译明朝外面敷衍地嗯了一声后继续听电话。   “有什么问题吗?要不要我.......”门外的人又说。   韩译明仍在跟那边说着话,没空回答。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试衣间的帘子就被人掀开了。   见他好像需要帮忙,白聿文很快侧身进了这一片窄小的空间。   韩译明的电话还没打完,裤子依旧拧着。见白聿文进来了,他抬了下下巴,示意他帮自己整理一下。   他的注意力仍停留在电话这头,没意识到这个动作意味着什么。   白聿文先是一怔,而后垂眼,顺势蹲下了身子。   韩译明的电话总算到了尾声,他嗯了两声便准备挂断。   更衣室只有一盏莹白的顶灯,光线在白聿文的发丝上滑动,有些晃眼。   此时,手机屏幕从亮转黑,韩译明的注意力这才转移到了眼下。   两人此刻的动作并不算美妙。   白聿文刚好蹲在他身前,从镜子里看去,脑袋的位置有些微妙。   韩译明心底一晃,忙叫他的名字:“白聿文。”   白聿文的手恰好伸进了裤子口袋,指腹和他的皮肤之间只隔着一层薄薄的内衬。   “嗯?”此时他闻声仰头看他。   似乎是忽然被叫名字有些迷惑,白聿文的表情看起来竟然有些痴痴的。   他整张脸刚好迎着顶光,瞳孔亮得出奇。白光像是糖霜,撒在他的皮肤上。   纯粹的自然反应下,白聿文似乎来不及戴上平时斯文的面具,嘴唇不自觉地微微张开。   韩译明垂眼恰好看到了他微张的嘴唇,以及里面柔软的红色舌尖。   白聿文从没有过这种表情,这样单纯的、不设防的表情。   韩译明几乎是条件反射一般地呛声:“起来!”   白聿文先是一惊,起身后小腿肚撞到了身后的圆凳,尖锐的摩擦声刺破狭小的空间。   不过两秒后,白聿文起身,微微抬眼与他平视。   他的眉目很快冷淡下来,刚刚的一切似乎都是狭小空间挤压出的幻觉。   “你自己弄。”白聿文冷冷地说,旋即甩手转身走了。   作者有话说:   好了好了,这下坏了。 第12章 秒删   最后,白聿文帮他拿了一套藏青色和一套白色的球服套装,又顺手用韩译明的工作手机付了停车费。   对。白聿文恪尽职守归恪尽职守,但从来不会在工作中多花一分冤枉钱。   在韩译明看来,白聿文转行去隔壁大楼的事务所当审计也完全合格。公私切割得过分清晰,不会让渡一点自己的空间。   此刻也是如此。   白聿文坐在驾驶座,目不斜视。点火,挂挡,起步,加速。   他把韩译明送到饭局所在的酒店,车停在了地下车库。   “要叫代驾的话,提前跟我说一声。”白聿文解开安全带,“衣服我待会儿帮你带回去,你记得到家从烘干机里拿出来。”   说完他就径直下了车,朝出口走去。   白聿文的背影被出口的灯光浓缩成一个黑点,韩译明并不想跟他解释自己方才生气的原因。在其位司其职,如果事事都要跟下属报备解释,他还当什么老板?   从车上下来后,韩译明又顺手摸口袋,只剩一盒空烟盒。   砰。他抬手丢进一旁的垃圾桶里。   韩译明没有烟瘾,只有偶尔工作太过折磨人的时候,他才会来一支。这段时间也不知道怎么了,瘾比以前大得多。   他觉得自己确实该恢复打球的习惯了,至少能对抗一下身体对尼古丁的欲望。   晚上的饭局是北市一个同行攒的,一直以来,他很少参与这种聚会。   律师发家的途径很多,有的人像赵乾一样自带资源,也有人耗尽气血从授薪熬上来。但爬到他们这个级别,愿意啃硬骨头的人越来越少。大部分人都成了权钱名利的掮客,蝇营狗苟靠贩卖人脉赚钱。   今天韩译明开了车,旁人也不好意思再劝酒。   人多的饭局很容易乱。没一会儿就烟熏火燎,酒气冲天,偶尔有人叫他,他也不起身,最多给对面一个敷衍的点头。这些人也不再自讨没趣。   没多久,韩译明就像给自己画了个结界,独自抱着胳膊坐在南侧靠墙的位置。   他随意地滑动着手机,工作群里很安静。   白聿文已经把这周的工作都安排好了,下面几个授薪律师也几乎不会主动来打扰他。   一个多小时后,饭局已到尾声,空调的热风吹得人并不舒服,韩译明也没有多呆的想法。他转头看到玻璃窗外的屋檐下挂着几道冰棱。   空调外机呼呼地运转,冰棱从中间被熔断,啪的一声掉落,碎在了窗台上。   韩译明从人群背后起身,趁着人多混乱,他穿过人群离开了包厢。   走到地下车库,温度骤降,他上车后才脱下外套,甩到了副驾椅背上。   保养过后的油门确实丝滑,韩译明飞速驶上了大路。前方十字路口,红灯亮起,韩译明猛踩刹车,刹车片发出尖锐的啸叫。   如白聿文所言,这车的老毛病一直好不了。   他想起上次白聿文确实说过什么新车型的事,便顺手捞过一旁的手机,给白聿文发了条语音。   但直到他把车停到公寓楼下,白聿文也没有回复。   叮。电梯门开了,韩译明走进了轿厢,手机没了信号。   等他回到家时,一抬眼,发现玄廊亮着灯。   韩译明先是一愣,他早上出门时应该关了灯才对。   而后他才反应过来,是白聿文来过了。下午买的新球服,白聿文离开时说会替他洗好烘干。   洗衣房在入户门左侧,紧靠着北面的小阳台。韩译明拉开了烘干机的门,两套球服分别装在两个独立的洗衣袋里。   他摸了下,干燥、柔软,还带着点热气。   砰的一声,他重新关上了门。   等他转身准备往外走时,才发现地砖上躺着个黑色的物件。   韩译明弯腰捡了起来。   一个手掌大的名片夹,黑色皮质封面,看起来用的年头有点久了,折角处有些磨损。   韩译明从来没有收集名片的习惯,他也懒得管理这些。大多时候,他在社交场合收到名片,都是随手丢给白聿文。   这是白聿文来送衣服的时候落这儿了?   他扯开了名片夹的金属卡扣,草草翻了下,里面摞着厚厚一沓纸片,有新有旧。   没一会儿,嚓的一声,一张稍硬的卡片掉了出来,滑到了韩译明脚边。   韩译明脚下一顿,弯腰捡起来一看,发现是一张磨损得很严重的磁卡。   他有轻度的近视,凑近一看才发现是政法大学的学生卡。   上面持卡人的名字那一栏已经被刮花了,只留下了一个笔画还算多的“聿”字。   果然是白聿文的。   名字下方,是出生年月。年份那一栏还算能看得清。   韩译明扫了一眼,抬了下眉毛。白聿文原来才二十七岁,比他记忆中的更年轻。   卡片正面还印着一张照片。照片像是好几年前拍的,深蓝色背景,白色制服。短短的刘海盖着半截眉毛,薄薄的鬓角,比现在更瘦削的下颌,面颊青白,一副清纯大学生的模样。   照片已然有些褪色,但或许是抓拍的原因,嘴唇还微张着。   这表情,有种说不出的眼熟。   他旋即把名片夹重新合上,随手放到了一侧的置物架上。   他把烘干好的衣服拿到了衣帽间。手机被他随手丢在了被子里。   卧室没有开灯,忽然嗡的一声,被子透出一点亮光。   韩译明回头一看,手机屏幕亮了。   屏幕上方弹出一条新的推送消息:X发布了新动态。   韩译明点进推送,软件跳转,页面刷新,主页上跳出一行短短的文字。   X:心情不好,买只新公仔给自己当礼物。   文字下方只有一张配图。   韩译明点开图片,草草扫了一眼,大概是X坐在床边,手里抱着一只灰色的狐狸公仔。照样只是取景取到了下巴以下,没有露脸。   韩译明刚想关掉窗口,那照片却动了起来。又是一张实况图。   第一帧还是正常的摆拍,X抱着那肥狐狸端坐在镜头前。下一秒,他却一个翻身背对镜头,似乎在够什么东西。   这个姿势显然有些不妙,他下身穿着一条宽松的短睡裤,向后一拧就勒出了后腰到臀下的整条曲线,皮肤白得几乎发亮,像一条……白蛇。   X竟然允许这种照片出现在自己主页。   然而,手机页面忽然卡死,一下闪出了白屏。   韩译明手指一顿。随后页面自动重新刷新,X的主页才再次出现。   但让他意外的是,方才那张图片不见了,消失得无影无踪。   X秒删了。   -   这一晚韩译明睡得不算早,不知是不是深夜还在处理公务的原因,直到入睡,太阳穴都还一直突突。   等他睡熟,已然是后半夜。   窗外似乎有灯光晃过,有些刺眼。那光线一扫而过,韩译明坠入了陌生的空间。   四下一片寂静,只听得到自己的回音。   几秒后,似乎有布料摩擦的声音传来,只是忽远忽近,分辨不清方向。   韩译明下意识抬手去摸索,但不知为何,空间一下变得很暗,可见度还不到半臂长。   半晌后,他才听到黑暗里似乎有人出声。那声音很轻,似乎是个男声。   身旁似乎有个毛茸茸的东西在拱他的手,韩译明低头一看,那东西嗖地一下跑了,不见踪影。   对面又没了声音。他的手臂沁出一层薄薄的汗来。这里很热,比晚上饭局的更热。   失去光线之后,他的嗅觉变得很灵敏。韩译明闻到了一阵淡淡的香气,像某种说不上来的果香。   而后是一阵冰凉的触感,他的右臂上,似乎有什么滑腻腻的东西抚了上来。   韩译明大学时练过搏击,他下意识一把反扣住,却发现是人类的手背。   手指细长,骨节不算明显,但并不像是女人的手。   那人似乎有些怕痒,旋即哼了一声。   很快,韩译明还没来得及反应,腰间也被那清凉缠上。   那人往他怀里钻了钻,手臂在他背后收紧,下颌顶在他的颈窝里,严丝合缝。   像一条冰凉的蛇,在闷热的梦里将他轻轻缚住。   韩译明转头想看清他的样子,恍惚间窗外又有光线扫进屋内。韩译明觉得晃眼,下意识挡住了眼睛。等他再放下手时,房间再次陷入黑暗。   就在这一瞬间,那双手臂忽然死死缠住了他的脖颈,倏地收紧,呼吸道被瞬间压缩。   一阵猛烈的窒息感,韩译明试图睁开眼睛,但眼皮很重,空气很黏。   半分钟后,他才冷汗涔涔地惊醒。   熟悉的灰色床单,紧闭着的灰色窗帘,以及窗外尚未亮起的天光。   一切如常,只是头痛欲裂,昨晚的饭局他分明没喝酒。真是见了鬼了。   收到白聿文的消息,已是第二日中午。今天他跟CA科技的孟总约好要去打网球。   韩译明给自己冲了个澡才换好衣服下楼。白聿文依旧坐在主驾的位置等着他。   韩译明抬眼一看,白聿文今天穿了一件浅色的POLO球衫和同色系的裤子。   “你要先去银行还是直接开到球场?现在时间还够。”白聿文转头看他。   “先别跟我说话。”韩译明揉了揉脖子,这一晚睡眠质量极差。   “怎么,没睡好?”白聿文倒是难得主动关心一句。   韩译明闭着眼睛,也没设防,顺口答:“嗯,做了个噩梦。”   “噩梦?”白聿文目不斜视,踩下油门,车缓缓驶出停车场,“梦到什么了?”   “蛇。”韩译明伸展了下胳膊,微叹了口气。   “蛇?”白聿文打开了转向灯。   咔哒,咔哒。   车靠右开上了大路,他漫不经心地补了句:“那是胎梦啊。”   韩译明睁开眼睛。   “白,聿,文!”   作者有话说:   虽然你的脾气很火爆,但你的毒舌小秘又恰好弥补了这一点。 第13章 白浴巾   白聿文把车停在了网球场外的室外停车场。   CA科技的孟总爱打网球是出了名的,去年还曾经出钱赞助过大满贯赛事的国内转播。   据说网球场是他一个私交甚笃的朋友在打理。在北市这么个寸土寸金的地界,能在市区拥有两块这么核心区域的地皮,不盖楼不出售,只拿来做网球场,已然奢侈到令人发指。   韩译明走进球场,高耸的吊顶,八盏透亮的无影灯。   偌大的场地,空旷得能听见回声。白聿文比他早一些进来,正坐在场边的长椅上,顶光刚好罩在他头顶。   这个向来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人,今天难得露出了小腿。   “按照你说的配的拍子,你试试磅数。”白聿文从一旁的球包里抽出一支网球拍递给了他。   韩译明接过后,从场地边捡起了一颗球,抬手,高抛,发球。   砰的一声,一个漂亮的抛物线,紧接着,反弹,咚咚咚,再落地。   “稍微有点柔。”韩译明收起拍子,转头看向白聿文。   “这边有穿线师,我让他......”白聿文转身就要往门口走去。   “不用,够用了。”韩译明朝他摇头。   娱乐局而已,肯定是要给对面大放水的,犯不上再折腾。   白聿文低头整理球包,没一会儿场地大门再次被推开。   韩译明转身迎了上去,白聿文快步跟上。   CA的孟总穿着一身灰色球服,白聿文抬眼扫了一眼衣服品牌。   “孟总。”韩译明朝他颔首打招呼。   “我听刘助说小韩打网球很专业啊。”孟总快五十岁的年纪,但看起来依旧精神,“刘助今天又也鸟枪换炮了,我们打几场?”   韩译明一愣:“刘助也打吗?”   一旁的助理笑了笑:“哎呀,刚刚来的路上孟总说单打没意思,要我陪着打双打。”   “年纪大了,膝盖跑不动。”孟总也是客气,拍了拍自己的膝盖。   韩译明脑袋嗡了一声。虽然说这帮人向来是想一出是一出,但他现在上哪儿去找第二个人陪他双打?   白聿文别想了,看起来就一副头脑发达四肢简单的样子。   “要不我们......”他刚想开口解围。   白聿文却转头朝刘助笑了笑:“还好我带了备用拍。”   这下轮到韩译明无措。   “你会打球?”他侧过脸用口型问。   白聿文没回答,只是用网球拍拍了拍他的裤缝,示意他上场。   四个人面对面站着,白聿文不知从哪里掏出了一枚硬币。   “花字还是人头?”他看向对面的二人。   韩译明站在他身侧,无影灯亮得晃眼。   孟总笑了:“小白你还挺专业啊。花字吧!”   硬币咻地飞上了半空,旋转,而后稳稳地落在了白聿文的手背。他右手压住了硬币,缓缓揭开。   花字朝上。   “孟总好运气,今年肯定事业大丰收。”白聿文露出一个漂亮的社交微笑。   韩译明挑了下眉毛,他对白聿文的了解似乎太少。   孟总发球,白聿文守前场,韩译明封后场。   白聿文穿的短裤,跑起来小腿跟腱有力,弹跳很轻巧,握拍也很专业,看起来不像是突击学的。   韩译明则在琢磨,他是什么时候有空去运动的?明明三天两头在加班,也没听他提过关于健身的事。   恍惚间,对面忽然来了一记漂亮的穿越球。   韩译明堪堪侧身,最终还是没接到。   青黄色的网球顺着场地咚咚咚滚远,又从边线反弹了回来。   很快,他反应过来,笑着朝对面鼓掌。   “好球,佩服。”   一场球打了一个多小时。场地里开了空调,加上一直跑动,韩译明难免出了点汗。   最后一分,他和白聿文难得默契地对视了一眼,而后纷纷往反方向撤了半步。   孟总发球,一记漂亮的ACE,比赛结束。   孟总哈哈大笑起来,似乎是看透了两人的伎俩:“下次不许放水。”   韩译明这才注意到,白聿文全身几乎被汗水湿透。   浅蓝色的POLO衫湿淋淋地贴着后背。韩译明打量了一眼眼前人。   只见白聿文单手持拍,另一只手掐着腰,胸脯微微起伏,似乎在平复呼吸。   好在不是白色的衣服。   韩译明转头准备离场。   “这会儿还早,要不回去换个衣服?”对面的刘助朝他们走来,“刚好晚上我们还有个私人晚宴。顺便可以聊聊这次的收购项目。”   白聿文看了韩译明一眼,朝他使了个眼色。   韩译明明白过来,又是临时安排。   “荣幸之至。”韩译明抬起右手看了一眼腕表,“晚上几点?我们准时到。”   “六点整,复平酒店106。”   -   球场的停车场在室外,两人从场地走出来之后已是傍晚,刺骨的冷钻进身体。   韩译明回头,白聿文正从球包里找着毛巾。他用毛巾把身上的汗擦了个半干,又套上了来时穿的厚外套,这才坐上了驾驶座。   车一直停在室外,闷了一车的冷气。韩译明拉开副驾车门,就看到白聿文嘴唇有些打颤。   韩译明没说话,转头给自己系好了安全带。   暖气总算打开,玻璃上缓缓爬上一层雾气,又慢慢地消散。   白聿文点火起步,顺手打开了自己的手机导航,输入地址,开始导航。   韩译明原本已经合上眼皮开始养神,没多久忽然开口:“左拐。”   车已经准备驶上靠右的车道。   “什么?”白聿文用余光又扫了下导航页面,分明指的是右转的路。   “去我家。”韩译明身体没动,不过是嘴唇轻轻开合。   “我要回家换衣服。”白聿文吸了吸鼻子,“现在看时间也够,你从我家旁边上高架回去还近一点。”   三秒的沉默后。   “就一个多小时了,周末晚高峰你还要回你那个外环老破小?”韩译明开腔。   前方车流已经开始拥堵,后面有车鸣笛。   白聿文无视他言语间的嘲讽,看了下后视镜:“你要是今年给我涨薪,或许过两年我就能置换到外环内了。”   “我说了,去我家。”韩译明抬手帮他关掉了手机导航。   “前面我靠边停车。”白聿文的语气恢复平静,“我自己打车回去。车你开走。这样不耽误你的时间。”   韩译明原本还在看着手机,忽然转头看他:“白聿文,你能不能顺着我点?非要浪费我的时间?”   白聿文一怔。   没等他反应过来,车已经跟着前面的车汇入了车流,再无靠边停车的可能。   车里安静得只剩下转向灯时不时响起的嘀嗒声。   半个小时后,两人总算到了韩译明的公寓。   科技精装的高层公寓,24小时恒温恒湿。   白聿文总算脱下了外套,汗津津的头发还没来得及干。   韩译明看了一眼他的样子,快速走进玄关换好了鞋。   只是人刚准备进客厅,他又想到了什么,走进了一侧的浴室。早上他出门时忘记戴表了,好像是丢在了卫生间的镜柜前。   大约过了半分钟后,韩译明重新从浴室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块机械表。   而此时,白聿文刚好换好鞋进了客厅。   “衣服你自己去衣帽间找。”韩译明丢下一句话就走向厨房旁边的水吧台,给自己倒了杯温水。   他搬到这套公寓的时候,也带来了几套年轻时穿过的衣服,白聿文是比他瘦一些,但个子也就矮了四五公分。白聿文对他的衣帽间比自己更熟悉,随手翻一翻总该有他合适的尺码吧?   “你不先洗吗?”白聿文把外套挂在一侧的衣架上,探过头问他。   韩译明端着水杯从水吧台后走了出来:“你看看你现在有个人样吗?”   脑袋湿漉漉的,鬓角贴着脸颊,像只从鸡笼里刚提出来的炸毛小鸡。   白聿文不再说话,换好拖鞋后熟练地走到了最里侧主卧旁的衣帽间。没过多久,韩译明便看到他抱着一摞衣服进了外面的公卫。   很快,浴室里的水声响起。   韩译明陷在沙发里,顺手摸了下口袋,空的。   手机没在口袋里?难道是刚才下车的时候落在了车里?   不对。他坐电梯上来的时候,还看了一眼消息。   难道放在玄关了?   他正在思索手机到底被他丢在了哪里。忽然吱嘎一声,几米远外的浴室门忽然开了。   “韩律。”一个闷闷的声音。   “怎么了?”韩译明朝声源望去,门口却没人。   “你手机响了。”声音再次透过卫生间的毛玻璃门传了出来。   韩译明抬头望去,只见一只手臂从门缝伸了出来。手机刚刚被他忘在了卫生间里。   或许浴室过热的原因,那手臂的关节处被熏得有些发红。黑色的手机躺在他的手心,手掌特地擦干了,掌心显得格外的红。   韩译明走过去,伸手接过那只仍在震动的手机。   里面的人反手想把浴室的门重新关上,结果力度不够,门板咚地撞击在门框上,竟又回弹开来,原本虚掩的门缝一下大开。   韩译明被这动静震地回头。   门框的里头,白聿文裹着白浴巾。毛巾并没有完全展开,皱巴巴的,像是条白色肚兜般缠在他身上,上身倒是遮了个七七八八,但几乎露出了大半的大腿。   白聿文的头发湿漉漉的,面色泛着淡红,嘴唇也潮湿红润。人出来得太急,大腿仍有水滴簌簌地往下淌着。那两条腿看着并不算瘦,在米黄色的暖光灯下,倒是显得格外丰盈。   嘀嗒。   一颗豆大的水珠顺着白聿文的大腿淌了下来。那颗水珠沿着地砖向外滚动,直到滚到了韩译明的脚下。   韩译明刚好垂脸看着地面。   下一秒,嗖的一声,他眼看着一条白浴巾滑到了地上。   作者有话说:   这个新上的气泡是什么东东……为什么评论不按照时间排序了qaq 第14章 谁的手   浴巾蜷在地板上,像条懒散的白蛇。   韩译明被自己的理智擒住了脖颈。他没有抬头。   很快,他看到一只青白的手臂下探,那只手快速捞起了浴巾。   “我什么都没看到。”韩译明不咸不淡地开口。   “怎么,你不也有?”白聿文冷冷地回话。   韩译明一顿,遂抬头,准备堂堂正正地和白聿文对视。   但白聿文的动作更快,还没等他的目光重新聚焦,面前的门板被再次关上。磨砂玻璃后只剩下一个恍惚的人影。   而韩译明的手机仍在他掌心孜孜不倦地震动。   他转过身去,呼出一口气来,走回了客厅,快速接起了电话。   是所里的电话。   “刚才白秘书的电话打不通,所以来打扰您了。”对面语气确实很客气。   韩译明也无处发火,搪塞过去后,把对方发来的消息转发给了白聿文。   韩译明把电话挂断之后,顺手滑动了一下手机页面。   那次秒删之后,X再没有更新。首页的动态依旧停在了几天前。   首页的评论倒是增加了几条,几乎都是催他更新的,但X也都没有回复。   水声继续响了五分钟有余,很快,里面传来了吹风机的声响。   白聿文再次出现时,已经换好了全套的衣服。头发吹得半干,鬓角还有点湿,贴在耳下。   “还有半个小时了,我们尽快。”白聿文催促,转过头来,依旧是那副死人脸。   韩译明上下打量了他两眼。   白聿文身上穿着一件他自己都忘记什么时候买的深色缎面衬衫。   “你确定不是把我毕业晚会的衣服找出来了?”他蹙眉问。   “前年你尾牙穿过一次。后来就再没碰过。”白聿文倒是记得清楚。   韩译明只记得那一年刚结束一个大项目,忙了一整个季度,体重也比现在轻个七八斤。对于律所的尾牙,他也没什么印象,这种热闹的聚会,他向来能早走就早走。   -   傍晚,五点五十六分,白聿文最后一把倒车入库。   复平酒店在北市内环核心位置,酒店的外圈属于历史保护建筑,门脸看起来很不起眼,一块灰色的长方形牌匾,下面是一道双开红木大门,里面却别有洞天。   这里只有包厢,一字排开从101一直到106。每个包厢前面都有一小片假山造景,保证了隐私性。   刘助定好的106在整个园子的最深处,韩译明走过一座石头桥,又沿着小溪往里走了数十米,才见到这间包厢。   白聿文推开门后,孟总和刘助已经到了。   几人寒暄后依次落座。   “小韩。这是我让小刘从老家特地空运过来的黄酒。”似乎是下午一场球打得尽兴,晚上孟总兴致极高。   他转身招呼刘助,很快两瓶黄酒就上了桌。   孟总是从东南沿海城市发迹的,出了名地爱喝黄酒。韩译明知道这一晚难逃一醉,转身给白聿文递了个眼色。白聿文点头默允。   如果说他们两个人之间还算有点默契的话,喝酒这事大概算其中少有的一项。   只要韩译明出面喝酒的场合,白聿文都会尽可能躲酒,至少要保证韩译明能安全到家。   四人总算一一落座,刘助示意服务员开始上菜。   孟总显然今天心情极好,刚坐下就先开启话题:“明年我们再赞助大满贯转播,到时候可以一起来看球。”   客户心情好,韩译明自然放心下大半:“多谢孟总。”   “这有什么谢不谢的,今年要是能顺利拿下蓝鹰,明年搞个冠名也未尝不可嘛。”   韩译明听懂了对方的言下之意,先举起杯来:“我们一定倾尽全力。”   “蓝鹰这种小打小闹的小厂,你们也知道的。”黄酒已经温好,酒杯里浮起一层热气,孟总的南方口音也随着这酒气出现,“他们肯定想一口吃成个胖子。我自己也是开公司过来的,没有哪一家公司是完全没有弱点的。”   韩译明笑了笑,但他话也不能说太满:“是。有弱点就有谈判的空间。”   对方的意思已然传达到,话题也就往轻松的地方淌过去。   “不过小韩,你别说啊,干你们这行的还真是吃青春饭。”   韩译明虽然是所里最年轻的高伙,但入行也已十余年,还是第一次从别人耳朵里听到青春饭这个词。   见韩译明一时没回答,他又补了句:“你看你们两个就很年轻嘛。尤其是这个小白秘书,看起来像大学刚毕业。”   韩译明倒是没想到他会把话题引到白聿文身上。   “是吗?”韩译明不以为意地笑了笑,“他确实比我小几岁。”   “哎,现在愿意陪我们这种中年人打网球的年轻人不多了。”黄酒已经倒上,孟总先举杯,“我应该没记错,你是姓白吧?我听刘助说的。你多大岁数了?”   白聿文刚露出了一个社交微笑后顿了两秒,似乎在思忖怎么回答更得体。   那头却有人替他回答:“二十七。”   白聿文手里还端着杯子,闻言转过头来看他。韩译明却已经移开了视线。   “哦哟,二十七那是年轻的。我二十七的时候研究生才没毕业多久呢。那时候还没有移动互联网,我们都是去爬论坛,看国外的网站自学写代码。”   这话题最后又变成了孟总开始忆往昔。   所有和甲方的会面,百分之九十九都会变成客户对乙方的单方面凌虐。不出预料,这个酒局到了最后又变成黄酒、洋酒、白酒的合体大乱炖。   离席前,刘助还很热心地问要不要替他们找个代驾。白聿文连忙摆摆手说自己没喝。   他当然知道这只不过是对方的客套。当然不可能让财主出面替酒局兜底。   两人走到停车场 之前,韩译明的状态还一切如常,甚至白聿文转头问他是直接回公寓还是去便利店买个解酒汤,他都能清醒地回答不用。   但不过三五分钟,白聿文替他拉开车门后,韩译明却忽然用手抵住了门框。   他半晌没动,面色有些发白。   白聿文刚想开口问,韩译明很快就朝他摇手,重新拉开车门坐上了副驾。   白聿文把话咽下,转头上了车,熟练地点火起步,朝着韩译明的公寓疾驰而去。   已经过了晚高峰,市区车流稀疏。深夜电台在放着一首九十年代的情歌,两人之间没人说话。   车里开着暖空调,韩译明有些热,抬手解开了西服的纽扣。   过了两分钟,他又觉得不够凉快,直接脱下了西服外套,转头扔到了后座,又顺手解开了里面衬衣最上面的两颗扣子。   电台一首歌放完,进入了短暂的间歇,车里只剩下低频的电流声。   入行这么多年,韩译明不是没喝过混酒,但今天属实有些突破他的能力上限。   他先是强迫自己转过头,看着窗外的路灯,企图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好平复掉这股陌生的灼烧感。   但眩晕感没有减少,反而变本加厉。   韩译明深呼吸过后,选择了闭上眼睛。   车拐向了高架,白聿文踩下油门,一阵加速之后,又是一个过弯。   在半梦半醒间他听到了音乐,电台似乎又开始放情歌,一首更老的情歌,声音断断续续听不清晰。   暖风持续钻进他的衣领,睡眠缓慢地侵入他的大脑。   韩译明试图努力睁开眼,目光却无法聚焦。   一片模糊之中,他发现自己被拽进了一个昏暗的空间里。   只是这空间看着着实有些眼熟,乳白色的床单,被子甚至带着幼稚的木耳边。   他胸膛里鼓噪的灼烧感逐渐退去,身体变得很轻。   没一会儿,一个含糊不清的声音从他耳边响起。   韩译明无法分辨声音的来源。   很快,那人又笑了一声,声音很轻。   紧接着,他听到了更轻的一声:“Eamon?”   韩译明心底一紧。是X。   昏暗中,他听到来人朝他贴近,两人的手臂碰到了手臂。X的皮肤有些凉,凉飕飕的、滑腻腻的,像某种冷血动物。   而后一双手钻了进来,X的手指细长,轻轻抚过他的小臂,像是在挑衅。   又是那只骨节不明的细长的手,韩译明总觉得此刻的剧情过分熟悉,但他意识混沌,想不起来在哪里出现过。   很快,那只手顺着他的小臂向上攀援,直到之间碰到了他的脖颈,摩擦过他的喉结。   韩译明兀地想起了上次那种猛烈的窒息感。他仅剩的意识让他立刻选择了反制。   他抬手攥住了那只挑衅的手,为了不让眼前人故技重施,他张开五指,顺着他的指缝锁住了对方的手掌。   两人的掌心挤着掌心,以至于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但让他意外的是,X并没有挣扎,反而用食指指尖悄悄捻过他的掌纹,试探的意味不言自明。   X的下颌恰好抵在他的锁骨上。韩译明垂眼,试图看清眼前人的样子。   但忽然一阵胸闷,让他喘不过气来。   一阵剧烈的绞痛之后,他才彻底醒了过来。   韩译明睁开眼睛,混沌的视野逐渐变得清晰。   他并不在任何一个房间。他仍半靠在自己那辆SUV的副驾上。   那冰凉的、滑腻的触感,也不是任何人的手臂,是他曾经穿过的那件缎面衬衫。而此时这件衬衫穿在身旁这个男人身上。   这个男人斜着身体,越过中控,姿态看上去像是准备给他解安全带。但此刻却被他的手臂彻底锁住,身体动弹不得。   而刚才那阵剧烈的绞痛,来自于对方猛烈锤击他胸膛的肘关节。   韩译明一怔,面前的人不是X。   他的左手与眼前人十指相扣,掌心沁出的汗液浸在掌纹里。两个人的距离太近,骨节、呼吸、酒气,被迫纠缠在一起。   韩译明心底的某根弦被拉伸到极致,砰的一声,断了。   他终于抬起眼睑,白聿文正冷冷地看着他。   作者有话说:   坏了坏了,这下好了。 第15章 这才叫骚扰   韩译明立刻松开了双手。   他难得噤声,不知该如何打破沉默。说自己做了个奇怪的梦?还是说自己喝醉了没有分寸?   怎么看都像是毫无公信力的无耻辩驳。他索性闭上了嘴。   若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握手,他也不必挂心。毕竟过往的商务宴请他也有喝多的时候,有时睡熟了甚至连睡衣都是白聿文帮忙换的。   但这次不一样。如果梦里他的反应都是真的,那么便是他主动攥住白聿文的手,又强迫般钳制住他,十根手指被迫交缠在一起。   暗示的意味太过强烈,酒精已经无法解释。   白聿文盯着他大约三秒,喉结向下滚动了一寸,也没有说话。   最后,他不动声色地替韩译明解开了安全带,拉开车门,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公寓的地下停车库。   韩译明在车里坐了一阵,然后才独自搭电梯上了楼。   凌晨五点,天色昏沉,韩译明头痛欲裂。   他起床后,独自站在厨房给自己煮醒酒汤。   此时,窗外天还没亮。厨房只开了一盏灯,昏暗中,他用筷子轻轻搅动锅里仅剩的蜂蜜。   白聿文会定期帮他清理掉冰箱里过期的食材。这瓶放了小半年的蜂蜜是例外。   喝完蜂蜜水后他懒得回房间,躺在沙发上又陷入了睡眠。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天色已经大亮,茶几上的手机嗡了一声。   韩译明睁开眼睛,宿醉的疼痛感总算减轻了一些。他抬手在茶几上摸索了一会儿,找到手机,划开一看。   结果只是运营商的提醒,手机余额不足,请尽快充值。   韩译明没有理会,反手扣下手机屏幕。   过了两分钟,又是嗡的一声震动。   他再次翻开手机,却是一条车企广告,新款SUV上市欢迎试驾。   他记得今天上午好像有个会议。   以往这种时候,白聿文都会提前把当天安排私发给他确认。   而现在,他打开和白聿文的聊天窗口,两人之间的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昨天。   他记得白聿文昨天没有喝酒,不该睡过头。   韩译明单手转动了两下手机,最后还是解了锁,给白聿文拨了个语音电话。   嘟,嘟,嘟——   电话响了十几声,始终没人接。   一个小时后,韩译明凭着自己的记忆,驱车赶到了律所,上楼进了会议室。   他一推开门,白聿文已然在中间靠左的位置坐着,表情沉着。他右侧的位置空着,显然是留给韩译明的。   韩译明没说话,当着一众律师的面径直走过去落了座。   白聿文神色如常:“既然韩律已经到了,那我们开始吧。会议资料已经同步到群里,陈律你先来?”   他的手指轻轻敲打着键盘。   韩译明移开了目光,单手转动起面前的黑色水笔。   会议室的那头,小陈看了一眼韩译明的眼色,而后才起身:“好。今天主要是同步一下蓝鹰游戏那边的情况。目前我们觉得有几个注意点......”   冗长的汇报,韩译明几度打断,找出质疑点,发问。   而白聿文除了在一旁做会议记录,再没有开腔说过任何一句话。   台下的人即便是再没脑子,也察觉出今天气氛的异常。   两个小时后会议才结束,午餐时间到了。几个小律师连忙起身出门,如获大赦。   白聿文低头合上了笔记本电脑,准备起身。   而韩译明坐在椅子上并没有动。   啪嗒,转动的黑水笔从手中掉落,顺着桌面滚到了白聿文眼皮底下。   白聿文没有动那支笔,起身后就往门口走去。   他单手抱着笔记本,另一只手腾出来推开了玻璃门。   “白聿文。”身后传来声音。   他停下动作,回头看:“还有事?”   韩译明就那么看着他,大概有半分钟没说话。这不像韩译明的作风。   “你上次说的话,我考虑了。”门外有人经过,韩译明把声音压低。   白聿文回头:“我说过什么?”   “涨薪三十个点。”韩译明再次捡起那支黑水笔,“你提过一次。去年年底项目太忙,我忘记这回事了。”   白聿文的薪资并不低,在业内都算非常可观。   他顿了两秒:“按照律所的规定,最近并不是调薪的窗口期。”   “你不接受?”韩译明抬起脸,只是反问。   白聿文忽然放下笔记本,走到了他面前,站着俯视他。   “韩律。”他正色道,“有什么想说的可以直说。”   这场对话来得没有由头,今年的预算已经批完,现在也不在财年窗口期,面前这个人却在会议结束后拦住自己的下属,提什么要涨薪的事。   韩译明沉默了。他总不能说,是他想粉饰太平。昨天的事没有定论,这对他来说是把悬置头顶的利剑。   与其这样,倒不如自己先给出点甜头,以堵住白聿文那张随时会放冷箭的嘴。   一个老板做成这样,韩译明此刻难得地唾弃自己。   白聿文与他长时间地对视。韩译明将笔丢回桌面。   “你是为了昨晚的事?”白聿文没等他开口,“想用涨薪来堵我的嘴?”   韩译明站直身体,眼看着白聿文并不吃自己这套。他也懒得再粉饰太平。   “行。你如果觉得被骚扰了,可以去管委会检举我。”韩译明摊开双手,“昨晚我确实喝醉了,我也不想辩驳什么。”   韩译明少有的道德感此刻开始作祟。这种被动的感觉让他感到不爽。   两秒后,白聿文却忽然笑了。   那笑容他很少在白聿文脸上见过。   “韩律。”但很快,白聿文收起表情,正色道,“我想你是不是对我们的管理手册有什么误解?”   韩译明不明白他想说什么。他侧过身来,单手撑着桌面,睥睨身前人。   “你想表达什么?”   白聿文忽然向前跨了半步,一下抵到韩译明身前。他伸出右手,顺势紧握住了韩译明垂在身侧的左手。他刻意将两人指尖穿插,与他十指紧扣。   这姿势与昨晚如出一辙。只是这次没有任何人喝醉,会议室里灯光大亮。   韩译明少见得心脏反跳了一拍,一瞬间无法做出任何反应。   他没有看白聿文的手,但能感觉到他的掌心很热,热到快要出汗。   “这不叫骚扰。”白聿文的表情却与他的体温相反,冷如寒潭。   下一秒,白聿文的动作更让他措手不及。   白聿文再次逼近,睫毛几乎快碰到他的鼻梁。他的嘴唇与韩译明的脸只剩下不到两公分。   白聿文举起两人仍旧紧握的手,用韩译明的食指指腹剐蹭了下对方有些干燥的下唇。   显然这是一个明喻。   而后,白聿文在他耳边轻声说:   “这才叫骚扰。”   他心底一震,刚想开口,白聿文已然松开了手,神色恢复如常。   韩译明这才看向他的眼睛。   白聿文就那么回看他,眼神坦荡,似乎在说,别太自我意识过剩。   韩译明方才那点恻隐之心荡然无存,只觉得荒唐至极。   很快,白聿文离开了会议室。玻璃门被咔哒一声带上,韩译明这才想起看向门外。好在午餐时间,办公楼层里几乎没什么人。   白聿文真是胆大包天。   再这样下去,真要爬到他头上来了!   那支黑水笔从桌面滚到了地上,啪的一声。   韩译明低头捡了起来,笔帽摔断了,黑色的墨水顺着管子流到了他手心。韩译明随手抽了张纸巾,却怎么也擦不干净。   他反手把那水笔丢进了脚边的垃圾桶。   韩译明转身走到门口,拉开玻璃门的一瞬间,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换了左手划开一看,是一条新的消息提醒。   ——您关注的主播“X”发布了新动态,请点击查看。   那条提醒挂在屏幕上端,这次韩译明没有再选择点开,而是滑动手指,删掉了那条推送。   等他走出会议室后,他再次打开手机,找到了那个粉色图标的APP,长按,卸载。   作者有话说:   还没关注作者专栏的宝宝们,可以点我头像进主页,点下关注哦。开文更新不迷路哦~ 第16章 你是我的人   白聿文不是盏省油的灯。   独自坐电梯下楼的韩译明如此断定。   他那副冷淡的皮囊之下分明就是一颗狼子野心。   韩译明一心扑在工作上时,也就没心思关心别的事。   几日下来,竟没和白聿文说一句话。白聿文也是命硬,除了和韩译明在工作群里正常沟通,私下也没来过一个电话。   高层公寓的保洁定点上门,车也随时是满油状态。   韩译明的生活被他安排得开始全自动运转。   两个人再次坐在同一辆车上,是一周后的晚高峰。   最近,韩译明一直睡得不算好,他顺手把手机扔到了中控台上,闭上眼睛养神。   白聿文坐在主驾开着车,一言不发。   忽然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响起。   韩译明不悦地皱眉,但他没有睁开眼睛。   “谁的电话?”他问。   白聿文余光扫了一眼他的手机屏幕。   “律所的座机。”   “接,开免提。”   嘟的一声,白聿文按了接通,开了免提。   电话那头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韩律,上次你说的秘书岗已经挂出去了。不过最近这个时间段你也知道的,可能收不到太好的简历,我也让猎头去竞对那里打听了。你这边急招吗?要再等等还是......”   车里瞬间一片寂静。   电话那头似乎在等他的答复。   韩译明没有看身旁的人,只答了一句:“知道了,我在忙。”   对面似乎也察觉出气氛的诡异,连忙打了两声招呼把电话挂断。   手机屏幕从亮变暗。   白聿文一直没什么表情,兀自踩着油门,车匀速向前,没有一点偏离方向。   前方十字路口,红灯亮起,白聿文踩下刹车,车稳稳停下。   广播里放着某一首两人都没听过的新歌,一直到间奏的气口,白聿文才开口。   “今年的预算可能没办法再加人。”   韩译明抬起眼睑,余光瞥了他一眼。   红灯进入倒计时,3、2、1——   灯光在白聿文的瞳孔里闪烁了两秒。   很快,绿灯亮起,他稳稳踩下油门,车继续向前加速。   “当然如果现在让我离职的话,倒是够的。”   说得好像这通电话跟他完全无关。   “我没这个意思。”   韩译明烦就烦他这一点,他把车窗啪地按开,北风灌了他一袖子。   -   几天前,他确实联络了律所的HR。   但也只是为了捞一些简历以备不时之需。他担心白聿文若真的不留后路,一走了之,他的工作没人接手,接下来的项目会变得非常难办。   但是白聿文此时仍旧在岗,他也不可能突然招来一个替代品直接把白聿文挤走。   这岂不是更显得他心虚?   但这一切,他没必要再跟白聿文解释,言多必失。白聿文愿意如何理解,也只能是他的事。   第二天正午,韩译明开车抵达了律所,白聿文安排好的会议在五分钟后开始。   上次那个知识产权案需要先内部过会。韩译明交代团队这个月必须把所有案头工作做完,证据链整理完成。案子虽然不大,但如果这次能打个漂亮仗,未尝不能找机会跟这家公司签下长期合同,若是更幸运一点,说不定还能开发出更多的同类客户。   行业寒冬下,蚊子再小也是肉。   每次例会,白聿文都会给团队安排好茶歇。开会到一个小时会休息十五分钟。   韩译明对这些甜品蛋糕和奶茶没什么兴趣,底下的律师倒是一个个吃吃喝喝很起劲。   他趁着茶歇去了趟卫生间,再回来时,所有人都已经就位。唯独白聿文没出现。   他转头问小陈:“白聿文人呢?”   小陈也是一愣:“刚刚他说上楼去了。”   楼上是莫英的团队办公室,他上楼去干什么?   “你去看看。”韩译明抬了下下巴,示意小陈。   小陈连忙点头,拉开门往电梯厅走去。   韩译明示意其他人会议继续,气氛这才恢复。   没多久,韩译明的手机忽然响了。   小陈的电话。   电话一接通,小陈的声音一下炸开:“韩律,你上楼来一下吧。”   “怎么了?”   那头顿了两秒:“白秘书跟人撕起来了。”   韩译明又头痛。   白聿文这一大早犯什么病!   这几天他已经尽量避免少跟白聿文有过多的接触,但扛不住这人居然主动惹事。   韩译明沉着脸出了会议室,走进电梯厅,径直上楼。   楼上是莫英的地盘,和方峻、韩译明不同,此人家世背景比赵乾还硬,他是律所主任的明牌嫡系,天资和能力虽然平平,但平日里没人敢招惹。   玻璃门内,白聿文和两人相对而立。莫英的身旁,还站着一个年轻律师。   只是这场面,说撕起来了都是在抬举白聿文。   对面两人神情严肃,根本就是在单方面审讯。   那年轻律师先开口:“白秘书,我们当然知道你们工作辛苦。但是我们也没办法,现在这个事已经发生了,得有一个明确的人出来担责。”   白聿文语气平静:“不过这个项目本来就不是我们主导的。高律也只是协助做些文书工作。”   那两人显然不吃这一套,向前跨了一步,威胁的意味更甚。   “不是我们不想担责,这部分底稿本来不就是你们做的吗?现在出了问题,你们出来扛事不是很正常?”   白聿文刚想说些什么。那头忽然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莫律。”   白聿文闻声转过头去,韩译明正看着他们。   在一旁听了他们三两个回合,韩译明大约明白了这是个什么事。之前他们接了一个合作项目,他组里的小高协助他们做了一些文书工作。   本来是好心帮忙,结果现在被证监会查出了纰漏。对方抓住这一点,想找人背锅,好给管委会一个交代。   若是往常,最多不过一个律所内部警告。但现在韩译明手里捏着CA这个案子,所里人人眼红。若真是替人顶了锅,很可能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怎么惊动到韩律了?”莫英显然没想到韩译明会出现在这里。   “我听说白秘书惹您不高兴了,特地上来看看。”韩译明一个跨步走到了白聿文前面。   “哪有。”莫英笑着摆摆手,“没那么严重。”   韩译明摇头:“那不行。这事情对错,我们一定分析清楚,不然我回去也不好跟团队内部交代。上次那个合作项目我知道,小高陪你们跑了两趟,帮着做了两份文件对吧?”   莫英也不好否认:“对,但是.......”   “那就好办了,他这个人虽然办事毛手毛脚的,但是做事都留痕,这样,我回去让白秘书把所有文件找出来,我们拉个会议,把方律、魏律还有林主任都叫上。我们当着主任的面,把这个处分办了。莫律,你看怎么样?”   韩译明的话听着谦虚,实则态度强硬,没给莫英留一丝斡旋的退路。   “我们这边已经梳理出来一份大概了,不劳烦韩律……”莫英先是推拒。   “不不不,事发突然,我们还是谨慎行事。免得后面主任下来问责说不清楚。”韩译明的话像一堵墙,堵得人喘不过气。   莫英愣了两秒,见他软硬不吃:“……那倒不必了。说到底这是我们团队里的小事,没必要大动干戈。”   他转头跟身旁的年轻律师递了个眼色。   对方立刻心领神会,扯出个笑脸来:“是的,我们内部再去过一遍,到时候邮件抄送给韩律一份。”   五分钟后,白聿文跟着韩译明进了电梯。   轿厢的金属门在他面前关上。   “其实你不用上来的。”白聿文先开口。   韩译明冷笑了一声:“我不来,然后你被他们按着打?”   “我有我的处理方法。”白聿文低声说。   “你的处理方法就是站在那里被他们两个嘲讽?这种事他不直接找我,找你一个秘书逞威风,不就是想甩锅吗?”韩译明被他激得火起,“白聿文,律所不是你讲道理的地方。”   “我说了,我有我的办法,这种小事你把主任搬出来,莫英那个人你知道的,要是他真捅到主任那里,对你有什么好处吗?”   话音刚落,电梯门开了。   小陈站在电梯口与两人面面相觑,见电梯里两人气氛不对,旋即又拔腿跑了。   韩译明啪地按下关门键,直接按上了顶楼。   “他这种人就是纸老虎,你不搬出真老虎来,他可能放过你吗?”韩译明入行以来,不是没有吃过这种亏。律所就是个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的地方。   “我只是觉得有更好的处理手段。”白聿文说完,电梯升至了写字楼最顶层。   轿厢门一打开,过道尽头的门没关,天台的风顺着过道跑了进来。   韩译明走在前面,顺着台阶上了天台。   总算是四下无人。今天天气多云,北风阵阵。   白聿文站在他身侧,找了根栏杆倚着,抱着胳膊,防御姿态。   “莫英这个人你还不了解?”韩译明转头看他,“他之前就收到过证监会的警告函,那一次还是林主任帮他善的后。你消息这么灵通,不可能不知道吧?这次你要再把我的人扯进去,会有什么后果你知道吗?”   “你的人......”白聿文听到这个字眼,垂眼轻笑了一声。   很快,他重新抬起脸来:“林主任能帮他压一次,就能压第二次。得罪他没什么好处。”   “那是证监会,不是什么幼儿园家委会!你想压就能压?!”韩译明不想再花时间说服他,“我再说最后一遍,以后再有这种事,你直接让我处理。他们都是千年的狐狸,你要想蚍蜉撼树也得通知我一声。”   半分钟后,白聿文才低声说:“我撼了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只是他声音太轻,风声太响,韩译明没听清,以为他又在挑衅。   “白聿文。”他没忍住叫他,“你能不能不要再这么自作主张?”   白聿文深呼吸了一口气,很快又冷脸不吭声。   韩译明最烦他这一套:“哪怕你心里再厌恶我,此时此刻,你也是我的人。”   白聿文听完一愣,抬眼看向他。   作者有话说:   韩律:偶尔也有当人的时候。   (还没有关注俺作者专栏的宝宝,可以给我点个关注吗。俺也想当早日当上万粉作者QAQ求求了 第17章 近在咫尺   似乎是察觉到这句话的不妥当,韩译明很快改口。   “哪怕你再讨厌这份工作,只要你还没离职,你就是我团队里的人。你要尊重我的工作方法。”   韩译明不想再白费力气,说完,他就转头走了。不过半分钟,他已经走进了电梯,离开了顶楼。   周五傍晚,这是韩译明这周最后一次去律所,照例是跟团队的律师开个简单的碰头会。   会议开到一半,他一抬头,才发现白聿文又不知去向。   不过他也懒得管。哪怕是出去见猎头,只要不影响工作,他就不会追问。   直到韩译明终于结束会议,准备离开写字楼时,才发现自己的车钥匙不见了。   办公桌上没有,会议间也没看到。   他拿起手机给白聿文打了个电话,但电话响了五六声却始终没人接。   韩译明有些烦躁,他推开玻璃门朝外走。白聿文来律所常去的地方无非那几个,茶水间、档案室、楼下餐厅。   韩译明顺着这几个地方转了一圈,依旧没有看到人。   他坐电梯重新上了楼,人刚要走出电梯厅,却在拐角处听到了谈话声。   那人声听着有些熟悉,但过道离他有段距离,他听不清具体谈话的内容。   很快,有人从过道里走了出来,韩译明恰好站在背光一侧墙后方。   来人穿着一身灰色西装,他顺着光线再往上看,是方峻。   韩译明刚想走出去,却见方峻身后跟着另一个男人。   熟悉的浅色衬衫,黑色西裤。   白聿文怎么会在这里?   上次跟莫英的事才堪堪收场,怎么又来跟方峻掰扯不清。韩译明刚想上前,却见白聿文忽然转头,跟方峻说了一句什么。   下一秒,方峻一下凑近,在白聿文耳边回话。 两人距离很近,近到影子都投在一处。   很快,韩译明从角落里走出,他清了下嗓子。   交谈中的两个人当即拉开了距离。   “这么巧。”方峻见他来了,笑了笑,“韩律开完会了?”   “方律今天很闲?有空来律所了?”韩译明回看他。   和韩译明这种凡是亲力亲为、万事都要控场的合伙人不同,方峻当惯了土皇帝,混到合伙人之后便专心当资源掮客,不管大小事都丢给下面的律师处理。他本人几乎从不在律所出现。   “这说的什么话。”方峻调笑,“今年行情不好,当然得多盯一盯。”   韩译明听出他似乎有言外之意,但也不想跟他多费口舌。   而白聿文,站在一旁不动声色。   方峻很快转头离开,连背影都没有留下。   窄小的过道里,只剩下白聿文和他面面相觑。   过道尽头是一扇玻璃窗,月光撒进来。他站在光下,白聿文站在另一头。   “你跟方峻聊什么了?”韩译明直接开口。   白聿文摇头:“没什么事。”   韩译明忽然笑了:“方峻开的条件你心动了?”   “什么条件?”白聿文这才抬眼与他对视。   “他上次不是夸下海口,要给你调去江城吗?刚才找你是不是聊这个?”   白聿文竟也轻笑一声:“韩律。”   “怎么?我说得不对?”韩译明的目光落在他那不知何时松开的袖扣。   “没有证据的事,不要乱说。影响团队氛围。”白聿文抬手扣好扣子。   不远处的电梯门忽然开了,嗡的一声。有人出来了。   韩译明一下没了跟他斗嘴的心情,转身就走。   只是走到一半,他才想起自己来找人的目的。   “白聿文!”他回头叫他。   白聿文仍站在原地。   “我车钥匙呢?”   白聿文叹了口气,喉结滑动:“......在你办公室椅子上的西服口袋里。”   话音刚落,韩译明没有停留,径直走了。   韩译明的好心情彻底没了,他转头从地下车库开走了自己的SUV。   车开到车库出口时,他却看到写字楼外的小路上,泊着一辆熟悉的跑车。   又是那辆通体血红、骚哄哄的跑车。   他很快靠边停车,对着那辆车按响了声喇叭。   车里的人一抬头,看到了他,旋即拉开车门下了车。   韩译明按下车窗,探出头来。   “你大爷的,等你真是不容易啊。”赵乾把车钥匙抛到半空又接住。   “你怎么过来也不说一声?”韩译明蹙眉。   “我不说一声?!你特么有良心吗?我刚给你打了十几个电话了吧,你根本没接啊!”   赵乾划开通话记录,怼到他眼前,屏幕上一溜的红色。   韩译明这才找出手机,一看确实。   “忙什么啊?手机都找不到你?捉奸去了?”赵乾嘁了一声。   韩译明没答话,反问:“你过来干什么?”   赵乾大马金刀往车上一坐:“找你喝酒。”   “又被家里骂了?”韩译明自然知道他的脾性。大半夜不去鬼混跑来找自己,没什么好事。   “滚你大爷,闭上你的臭嘴。”赵乾一骂爹,韩译明就知道猜对了。   “去哪儿,定位。”巧了韩译明今天也一肚子邪火。   “上我那儿呗,还能让你花钱?”   -   赵乾说的他那儿,是他早年间在北市西边投资的一家小酒吧,也算是他半个庇护所。   韩译明来这儿来得不多,除了早两年来过一回给赵乾捧过场,后来他升了PAR之后就再没时间光顾。   “你这重新装修了?门脸都认不出了。”韩译明把西装脱了随手丢到后座,拉开车门下了车。   赵乾啧了一声:“别提了。老头儿来看过一回,说我败坏门风。”   韩译明上次过来的时候,这里比菜市场还热闹,赵乾还花大价钱请了当年爆红的rapper热场子。   如今热闹全没了,只剩下一个安静的清吧。也难怪上次去club非得大老远地跑去新城,合着是自己老巢被剿了。   赵乾的烦心事也没多特殊。韩译明这些年来听得也耳朵起茧子,无非就是家里长辈不愿让位,掌控欲太强。   当然赵乾也不是来诉苦的,纯粹是想买个醉。   “这是我们这调酒师最新研发的。今天必须给你喝到位。”赵乾招呼侍应生来,跟对方耳语了句什么。   韩译明沉着脸:“气泡水就行。我开车了不喝。”   赵乾白了他一眼:“找个代驾啊,不行让你秘书来开呗。”   韩译明:“他来不了。”   赵乾:“请假了?今天你去律所他没跟着啊?”   韩译明没搭岔。   “难不成辞职了?”   韩译明揉了揉眉心:“差不多吧。”   转眼酒就端了上来,赵乾不顾韩译明推阻,执意推到了他面前。   “死亡之心。”赵乾指着那杯鲜红的液体,“喝了断情绝爱。”   似乎是怕韩译明拒绝他的好意,他还补了一句:“苦尽甘来的口感,你绝对没喝过,跟孟婆汤似的。”   韩译明冷笑一声。这世上谁特么喝过孟婆汤?   “不过,你那个小秘书不是跟你好几年了吗?怎么说走就走啊?”   赵乾和白聿文并不熟,他只知道韩译明招了个男秘书,年纪不大,其余都不了解。   韩译明蹙了下眉,似乎对他的措辞有些不满:“他没辞职。”   “你跟我这打什么哑谜呢,辞职就辞职,一会儿差不多,一会儿又没辞。”   韩译明认了,端起酒杯顺下去一口。   ......难喝极了。孟婆汤要是这个味儿,牛头马年等不到明早都得跳槽。   在赵乾的催促下,他三言两语把下午的事说了,当然,隐去了大部分自己的桥段。   “方峻?你们所里另一个合伙人?”赵乾似乎陷入了回忆,“这人怎么会认识你那个小秘书?”   “我不清楚。可能是同乡。”   “不过你不是给他开了高薪么,也不至于别人三言两语一劝就要走吧。”   韩译明已经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但赵乾非要刨根问底。   “难不成你们闹矛盾了?”   一击必中。   韩译明沉默。   “我操。”赵乾忽然起身,一下拔高了音量,“你不会把他上了吧?!”   周围陆续有人朝他们看了过来。如果这档口不是赵乾的产业,韩译明都想把他直接扔到门外。   “你以为我是你?”   “呵。”赵乾火速重新落座,眯起眼睛思索,“那就是动用了点潜规则。”   韩译明起身就想走,被对方一把拉住。   “我懂我懂。”   “你懂个屁。”韩译明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就是一点小摩擦而已。”   “小摩擦?他做错了还是你错了?”   韩译明继续沉默。   “呵。这次我真的懂了。”赵乾故作深沉状,“这种情况呢,你还是把人留在身边比较安全。你们所那个方峻我虽然不熟,但这种人我见得多了,背后喜欢捅人刀子,要是你那个小秘书真被调走了。你们之间这点篓子被捅出去,指不定这老头背后怎么败你名声。”   韩译明不堪其扰,看了一眼面前剩下的半杯酒。他拿出手机拨了个电话。   赵乾一脸讶异:“哎,你干嘛啊?真要走啊?”   “找代驾。”   他电话接通得很快,对面的赵乾拗不过他。   “早知道不叫你了。”赵乾也拿出手机,似乎在挑选他能call出来的人选。   韩译明跟代驾约好时间地点,就把电话挂断。   “我明天还有会。”他起身扶着椅背,这下真要走了。   “哎哟我操。”   人还没走出去两步,身后赵乾又叫了起来。   “你又犯什么病?”韩译明蹙眉。   “这不你们律所附近那个咖啡厅吗?”   “你在说什么?”韩译明不知所云。   “哎,你自己打开软件看嘛。上次推给你那个小主播,刚刚发了照片。”   韩译明站着没动:“什么?”   他没说自己已经把软件卸了。   赵乾见他一动没动,拿起手机就怼到了他眼皮底下。   “我没看错吧?刚刚我开车还经过了这里。”   韩译明定睛一看。   屏幕上赫然是X的主页。两分钟前,他刚刚发布一条新的动态。   这次没有人物出镜,拍照的人似乎坐在某个咖啡厅里,镜头对准了窗外。   镜头里,窗外的天已经黑了,树影婆娑,约摸是即时拍完刚刚上传。   照片的右侧,木质窗框外露出了这家咖啡厅的灯箱招牌。   而那招牌上的字,韩译明见过无数次。   LIZ’s COFFEE,这不是什么知名的连锁咖啡厅,全北市仅此一家,距离他们律所不过三五百米。   作者有话说:   小长假快乐!感谢大家的关注-3- 第18章 娇嗔   车窗外,一排排路灯不断后撤。   韩译明坐在SUV的后座上,代驾在前面专心一言不发地开着车。   车里没有一点声响。   “开个电台吧。”韩译明忽然开口。   “哦哦好的。”代驾忙按了两下中控台,一阵短暂的电流声后,广播调频总算收到信号。   紧接着,一个凄厉的声音传来:“其实我也不是不想分手啊,就是我们这么多年了,也有感情.......”   又是什么深夜的情感调解节目。   紧接着是女主播的声音:“您先冷静,我们现在这个状况呢,还得看您自己——”   “我冷静不下来啊,我们这多年感情怎么能说分就分......”   韩译明揉了揉太阳穴,啧了一声:“还是关了吧。”   代驾一愣,只能默默关掉了广播,车里又复归宁静。   这世界上怎么会有情感节目这么无聊的广播栏目。他向来理解不了那些为了爱情哭天抢地的低等生物。   当然,X作为一个不算太敬业的“情感主播”,直播间互动环节也时常收到这种私信。韩译明开着公放听了几次,每次都在挑战他的忍耐极限。   不过从某种角度上来看,X如果来做基层律师大概也会是个合格的人选。   想到这,韩译明把窗户按开了一条缝,冷风灌了进来。   很快,车就开上了大路,晚高峰已过,道路异常通畅。车开过红绿灯,路过了他熟悉的CBD。   咔哒一声,代驾打亮转向灯,正准备拐上一侧的高架。   后排的韩译明却忽然开口:“麻烦右转进去。”   “啊?!”代驾来不及反应,三秒后才打开转向灯,连忙调转方向。   车好不容易停稳,代驾抬头一看,眼前是栋写字楼。   “您这个点儿还回来加班啊?”代驾转过头朝他笑笑。   韩译明含糊地嗯了一声。他扫了码,付完了钱,拿回了车钥匙。   此时已是深夜近十点,除了楼下的一家711还在营业,大部分底商都已经打烊。   LIZ’s COFFEE就在写字楼不远处的商业街里。韩译明几乎没有自己买咖啡的习惯,这家店他也很少来。   走到门口,咖啡厅的门头灯箱还亮着,但里面的主灯已经灭了,昏暗的灯光下只有服务员在清理桌面。   韩译明在门外站了不过几秒,恰好那收拾桌子的服务员刚好抬头看过来。   玻璃门开了。   “啊,不好意思,我们准备打烊了,现在不——”   “我不喝咖啡。”   “那您是......”对方笑得有点勉强,似乎有些防备。   韩译明没说话,扫视了一下咖啡厅内部,很快找到了X拍照的那个位置,就在整个咖啡厅最南面的靠窗处。   桌上摆着一个白色纸杯,杯托还在。似乎人刚走没多久。   “哎不好意思,这张桌子还没收。”服务员说着就要过来清扫,而后却看到那张椅子上落下了一条围巾。   白色的,羊毛质地。   服务员很快一脸了然:“啊,您是来拿围巾的?”   韩译明顿了两秒,索性顺水推舟:“对。”   “不过刚刚坐在这里的……”对方眼里有些迟疑。   韩译明读懂了她的疑惑:“他是我朋友。”   多年和各路老狐狸斗法,他撒起谎来也得心应手。   “哦哦哦,这样......”服务员这才放下心来,“那您拿走吧,我说呢,看着您跟那个男生长得不太像。我还以为我记错了。”   那个男生……   韩译明也不好再旁敲侧击问些什么,卷起那条围巾转身走了。   “欢迎下次光临!”服务员声音响亮。   韩译明坐进了车里,副驾位置。不过这次,他没急着再找代驾。   那条白色的羊毛围巾被他攥在手里。打眼一看,大概是条便宜货,又疏于打理,围巾背面已经起了细密的毛球。   X也在北市?   他住在这附近?   不过,这里是北市的CBD,银行、律所、金融公司遍地都是。周边也有很多酒店、旅馆,若是来旅行过来落脚,也并不稀奇。   想到这,他忽然察觉自己刚才似乎走错了一步。他不应该先敲门进去,X丢了围巾必然会自己回来取。   口袋里的手机忽然嗡嗡震了两下,他打开一看,是工作群的消息。   他的手指停顿下来,呵,这么宝贵的时间,他居然在这里纠结一条破围巾的来历。   韩译明转身把那围巾团起来,丢进了后备箱。   半小时后,韩译明回到了自己的公寓。他顺手把那条旧围巾塞进了闲置的杂物箱里,没有再看一眼。   -   大约两日之后,韩译明自己开车来了律所。   这天倒也没有什么别的事,只是组里来了两个年前招的新人,作为团队leader自然得出现镇个场。   君成每个部门上班时间不一,中台职能部门会来得早些,其他各个团队基本都是看合伙人意愿自由调控。   韩译明推开办公室门时,白聿文已经领着两个新人来报到了。   他朝两人扫了一眼,点头示了个意。一男一女,看起来二十出头,长得都挺斯文,就是一脸学生气。   “韩律好。”两人毕恭毕敬朝韩译明打了个招呼,而后面露尴尬,望向了一旁的白聿文。   白聿文适时解围:“我先带他们熟悉一下办公区。”   韩译明也懒得多管,三人很快就走了出去。   他坐下翻了两页桌上的文件,办公室的玻璃门又被人敲响。   “怎么这么……”他一抬头,才发现并不是白聿文,是前台行政。   “韩律好,刚刚这些快递白秘书忘记拿了,我给你们送过来。”说着就堆到了他面前的桌面上。   韩译明朝对方点了点头,待人走后,他从椅子里起身,逐一拆开那些包裹。   大部分都是要备份的文件,包装得很严实。韩译明打开最外层的纸袋扫了一眼,转头就丢进了自己身后的储藏柜里。   他顺手拆到了最后一个。但封条一撕开,他就发现重量太不对头,纸袋里空空荡荡。   他伸手一抽,发现里面有个扁扁的信封。而那信封上,特意用钢笔写着短短一行字。   TO聿文   信封的右下角,是一串花体英文:Johnny Lee。   这个包裹是白聿文的。   “他们已经——”白聿文的声音兀地响起,玻璃门被推开。   听到声音,韩译明的手忽然一松,那信封并没有用胶条粘上,里面倏地掉出了两张纸,飘落在了桌面上。   是两张艺术展的门票。   两人面面相觑。   “这是我的快递。”白聿文很快反应过来。   韩译明把那信封丢到了桌上,坐回了自己的椅子:“我刚没看到收件人。”   白聿文当着他的面捡起了那两张门票,盯着看了好几秒。   “聿文。”韩译明忽然开口。   白聿文转头看他,似乎对他的称呼有些诧异:“怎么?”   “你们俩很熟?”韩译明的眼神落在那信封上。   白聿文这才看到信封上的字和落款,他把信封在掌心拍了拍:“聊过两次而已。”   韩译明没再多说什么。   “不过这个艺术展倒是挺有意思。之前我一直想去看,但是票很难抢。”白聿文难得主动开启话题。   “是吗?没看出来你有这种爱好。”韩译明说的是实话,白聿文看起来并不像是热爱艺术的那种人。   白聿文背靠着韩译明的桌子,将门票重新装进了信封里。   “你对他印象很好?”从他的语气,韩译明猜测。   “还行吧。”白聿文转过身来,刚好和他对视,“人挺诚实的。”   三十岁以后,韩译明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用诚实来夸人,他嗤笑:“这很难得吗?”   “不难得吗?”白聿文反问。   “诚实有用的话,要我们律师干什么?”韩译明起身准备往门外走去。   “是。韩大律师,年轻有为,青年才俊,是君成律师事务所最英明神武的实用主义者。”极尽谄媚之措辞,无限暗讽之语气,百分百纯鲜榨的白聿文风味。   韩译明用后脑勺都能猜到他的那副神情。   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韩译明很快离开了办公室,玻璃门倒映出了白聿文的人影。   -   韩译明在律所呆到了快九点才回家。等他到家时已然是深夜。   他没有熬夜的习惯,但这一天,他关了灯,过了半个小时仍是头脑清醒。   韩译明不会强迫自己入睡,他睁开眼睛,起身去了趟水吧台,给自己倒了杯温水。   回来路过杂物间时,他余光扫到了那个置物箱,那条白色羊毛围巾的尾巴垂在外面。   韩译明走了进去,将那条围巾彻底塞进箱子底部,重新盖上盖子。   韩译明回到卧室,侧着身子躺下。遮光窗帘完全密闭。几次深呼吸之后,睡眠才逐渐钻进了他的衣襟。   但好死不死,这时候床头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他摸过来一看,又是赵乾的消息。   这人大半夜不知又去哪里激战了,贤者时间才想起来骚扰朋友。   韩译明点进聊天窗口,对方却没说话,只是发了一张图片过来。   他点开一看,是一张截图。那个主页他很熟悉。   五分钟前,X发布了一条新动态。   那是一张侧面的自拍照。他坐在椅子上,身体前倾,侧着脑袋枕在自己的左臂上,卫衣帽子盖住了大半张脸。   那件卫衣的拉链只拉到一半,露出了左侧的锁骨和一小片皮肤。   他刚想回复赵乾,天天的不干正事,耽于美色,玩物丧志。   字还没打出去,他却莫名其妙地再次点开那张截图。   图片下方的配文只有四个字:好久不见。   韩译明啧了一声,重新躺下,手机丢到了床头。   大约五分钟后,他忽然重新坐了起来,拿起手机滑动了下页面。只听得叮铃两声,手机屏幕上重新出现了那个粉色的图标。   不过几日不见,APP首页又变了花样。他登录上账号,首页重新刷新。   但还没等他点进关注列表,却发现私信栏跳出了一个红点。   韩译明点开一看,私信发于两天前。   头像是那个他很熟悉的丑雪人。   X:为什么这么久都不来看我?   句子不长,但语气娇嗔。   分不清是对Eamon这个金主的抱怨还是撒娇。   再往下看,还有一串英文加数字的字符。   但凡智商到及格线的成年人都能看懂,那是X的私人联系方式。 第19章 烦人精   韩译明盯着那串字符看了大约半分钟。   但最后,他还是没有加X的联系方式。   韩译明大概能猜到X突然私下联系他的理由。   直播间忽然少了个钱多话少的金主,是人都会紧张,主播维护粉丝关系这也是常规操作。   第二天早上闹铃响起的时候,他仍在浅睡眠中。   白聿文的微信越来越短:“楼下停车库。”   上次知识产权案一审结束,客户对他们的服务还算满意。今天要去客户公司面谈,看看能不能争取到长期的合作。   简单的洗漱过后,韩译明就换上了他惯常穿的那套西装,走到了地下停车库。   那辆SUV停在老位置上,白聿文已经在驾驶座里坐着了。   韩译明看了一眼腕表,才早上八点半。他时常怀疑白聿文是不是随着成年把睡眠也进化掉了。   “小高一会儿跟我们到客户公司楼下会合。”白聿文也没跟他多寒暄。   “知道。”韩译明从手扶箱里抽出了客户的资料,封面上那个粉色LOGO格外显眼。   白聿文的手机震了一下,他单手打开一看,回了条消息,而后转过头:“对了,他们软件在升级,可能后面会开发更多功能。”   “你很了解?”韩译明回头看他,白聿文虽然陪他跟了不少项目,但秘书归秘书,职能到底跟律师有所区分。平日这种小案子,他的工作干涉是不到太多业务细节的。   白聿文没有第一时间回答。   直到车起步,他才说:“这种APP不是经常会更新版本么?他们社交版块改版之后,UGC内容多了,肯定会有新的服务需求,这样有利于我们签长约。”   韩译明顺口反问:“这你也知道?”   白聿文嗯了一声:“小高找我聊过这事。”   说到这里,韩译明倒是不意外了。白聿文向来跟团队里的人维持着不错的关系,多聊两句也是常事。   -   抵达客户公司时已是九点有余,韩译明和白聿文先后进了电梯,只是两人各站在电梯的两端。以至于小高跑进来时,只能默默地站在两人中间。   但今天的会面并不像想象中那般顺利。会议持续了三个多小时,一直开到了晌午还没有结束的意思。   原本三人都觉得成竹在胸,客户如此重视,顺水推舟拿下一个年框常法合同也是板上钉钉了。   因为按照以往的惯例,他们这样的服务质量和结果,拿到一份顾问合同不算什么难事。   结果时针转到一点,客户突然口风一转,开口闭口就是降本增效,大谈最近公司运营的不易。韩译明不傻,三言两语就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甲方自己都开始在法务团队上降低成本,更别提再怎么花重金聘请外部团队了,基本上是天方夜谭。   会面结束后,下楼的电梯里,三人依旧并排站着,小高依然跟个结界似的挡在两人之间。   “怎么这样啊?!”这是小高第一次主办案子,难免气馁,“之前我跟那个案子的时候,他们法总还信誓旦旦说明年法务这块会加预算呢。早知道这样今天就不白跑一趟了。”   对这个结果,韩译明自然也不满意,但这种情况他这些年也见过。   他瞥了一眼身旁的人:“客户多的是,每个你都烦,你得烦到什么时候?”   他的语气向来不讲什么情面,哪怕他发心是想宽慰对方。这话传到小高耳朵里,后者也只觉得脊背一凉。   “韩律,我不是这个意思。”他紧张地摆了摆手。   韩译明看了他一眼,没再继续劝。   倒是电梯另一侧的白聿文,低着头看着手机,不知在给谁发着信息,神情有些专注,似乎眼前的一切与他并没有什么关联。   韩译明透过电梯玻璃看了他一眼,甚至刻意清了下嗓子。而白聿文依旧没有抬头。   白聿文无视起他来是越来越得心应手了。韩译明心底本来就不悦,这下雪上加霜。   三人走出电梯,又走出写字楼。   小高下午还要去给其他客户送个文件,便没有坐他们的车,自己先行走了。   等白聿文把SUV解锁,韩译明坐进了后排,他这才有时间看一眼手机。   方才下电梯时,他就感觉口袋里震了两下。这时拿出来一看,才发现X又发来了私信。   发送时间是几分钟前。   这次的私信比上次更长。   X:我有个粉丝互动的活动,每个月抽一个粉丝寄礼物,这次抽到你了。所以想加一下你的联系方式,给你寄个礼物。   韩译明在心底把这几行字读完。他暗笑了一声,没想到对方居然找了个这么拙劣的理由。   但伸手不打笑脸人,他把那串字符复制下来,又打开了自己的微信,搜索了账号。   很快,X的账号就这么跳了出来。和他的直播账号同名,甚至头像也一样,是那张丑丑的雪人照。   就在点下添加好友申请之前,他忽然停下了动作,似乎想起了什么。   过了两分钟,他凭借记忆登录上了一个很少使用的微信号。这个账号是他刚入行的时候注册的,后来阴差阳错又停用了,这么多年来便一直闲置着。   他没有修改头像,依旧用着那个灰扑扑的系统默认图像,而后,把昵称改成了一个单字E。   他重新搜索X的账号,点击添加好友。   半个小时后,白聿文把车开到了律所楼下的停车场。   韩译明先他一步下了车。他走进写字楼前厅没几步时,X刚好通过了他的好友申请。   两人的聊天窗口跳了出来,在他这个停用许久的微信小号里,一下跑到了最顶端的位置。   X:好久不见Eamon老师。   后面还跟了个黄豆脸大眼萌的动态表情。   语气热络又客气,反倒让韩译明有些不知如何回复。   他确实给X随手打赏过不少礼物,也当过他一段时间的榜一。在X的眼里,或许他是个不可多得的金主。   但时至今日,两个人的交流也仅限于那次深夜嘉年华之后私信对话框里的短暂来往。   写字楼一侧有一部玻璃观光电梯,韩译明坐着这部电梯上了楼。隔着逐渐升高的轿厢,他低下头,刚好看见白聿文坐在车里。   此人在主驾驶座一动未动,垂着脸不知在干些什么。   电梯刚好走到了办公室的楼层,轿厢门打开,韩译明转过身,朝自己的办公室走去。   人刚跨进办公室里,口袋里的手机又是一震。   他一看,X又发来一条消息。   X:“有空的话可以给我留一个收件地址和电话哦,我把礼物给你寄过去。”   韩译明自然不在乎什么礼物,当然,他更不想透露自己的私人信息。   他回复:“不用了。”   话发出去,他也没想过这语气是否太过生硬。   办公室的玻璃窗大开着,窗外的风鼓了进来。   韩译明低头往停车场方向一看,白聿文仍旧坐在车里。   就算是联系猎头,也没必要这么久吧?!他腹诽。   韩译明没了耐心,他拿过手机来,给白聿文打了个电话。   这次电话很快就接通了。   “小高去客户公司了,这次的材料你上来整理下,今晚就要。”韩译明说完便把电话挂了。   韩译明抬手把窗户关上。随后,他独自坐在办公椅里。风被拦在窗户外,周遭寂静无声。   五分钟过去,X没有再回复。聊天窗口定格在了他那句“不用了”。   韩译明自然不会自讨没趣再往下聊。   很快咚的一声,办公室的玻璃门被人推开。白聿文总算上来了。   他把车钥匙顺着桌面推给了韩译明。   韩译明顺势收进口袋,转头就开口:“小高说邮件发你了,你查收下,今天弄不完别下班。”   “知道了。”白聿文难得微微蹙眉,瞥了他一眼,“不会迟的。”   韩译明自然也没闲着,他离开办公室后去了楼上的会议室,跟远在杭城出差的同事开了个视频会议。   等他开完会提着笔记本电脑上楼时,白聿文依旧在办公室里坐着。   韩译明也没跟他打招呼,不过从门外看了他一眼,就带着电脑包下了楼。   走进电梯时,韩译明看了一眼手机。   微信小号依旧很安静,没有新的消息。遇到他这堵撞不破的南墙,神仙也没法往下聊。   韩译明没有关掉聊天窗口,而是顺着点击了X的头像,打开了对方的朋友圈。   X的朋友圈更新频率并不高,最新一条是一张照片。   乍一看,跟他软件动态里发布的照片一样,都是那家咖啡厅的随手拍。   但仔细一看,构图有些不同。唯一的差别在于,朋友圈的照片带到了他的手。   除了直播,X似乎没有戴饰品的习惯。手腕空空的。   韩译明曾经打过网球,手臂有力,手腕骨节也清晰,大学时还被摄影社借用去当过腕表手模。   X的这双手,在他眼里也很适合戴表。   再往下翻,除了一些不露脸的自拍之外,没有更多的生活日常,也看不出对方是不是真的生活在北市。   韩译明也猜到了,这个账号大约也是对方专门用来维护粉丝关系用的。   大环境不好,行情差了,哪一行赚钱都难。想到这,他竟觉得有些可笑。   -   韩译明收到白聿文发来的邮件,已经是深夜的十一点多。   除去附件的压缩包,邮件正文内容不过三个字母——FYI,透露出发件人微妙的不耐烦。   韩译明回复:ok   只有两个字母,还是小写。透露出回件人轻蔑的不在意。   而被抄送的小高工工整整地回来一封两人均可见的邮件:感谢白秘书百忙之中抽空帮我整理材料,请韩律有空查阅,有任何问题我将及时跟进,望随时联系。   Best regards.   似乎又觉得不够,最后又加上了一句。   Yours Sincerely.   与此同时,沉寂了大半天的微信小号叮咚一响。   韩译明关掉邮箱,拿过一旁的手机。   是X的消息:“你真的不要礼物?”   韩译明先是一愣,再往上看,哦,原来是接着下午的话题继续聊。   他回得依旧很短:“不要。”   对面沉默了片刻,才回过来:“你不要也行。就是觉得很久都没在直播间看到你,有点疑惑。”   韩译明轻笑一声,这也证明他昨晚的猜想是对的。X确实担心失去他这么一个打赏阔绰又不多嘴的财主。   但X这么大半夜的才回过来,也够奇怪。   他发过去:“你还没睡?”   很快,那头显示正在输入中。   大约几秒后,聊天窗口跳出了新消息。   X:“遇到个烦人精。耽误了。”   巧了。韩译明第一次笑了。   果然老天是公平的,每个人身边都有一个烦人精。   都是报应!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报备一下,由于下周要入V,明天请假一天。周五再恢复正常更新。   入V要交存稿,我得花时间好好整理下。感谢大家支持和追更~ 第20章 今日有约   第二天傍晚,韩译明再次回到律所,他是回来拿文件的。   人刚走进办公室,小高从门后面冒出个脑袋来:“韩律,昨天白秘书整理的材料您看了么?”   昨天的事大约对他还是要有些打击,今天人还是灰头土脸没什么精神。   “看过了,没什么问题。”韩译明抬眼看他,“客户多的是,一点小事不用总记挂着。”   小高一怔:“是是是,大不了再接着跑。”   韩译明蹙眉:“还有事么?”   “没事没事。”小高旋即关上玻璃门,拔腿就跑。   很快,玻璃门再次被人推开,白聿文进来了。   他先是把准备好的文件夹推到了韩译明面前,而后转头:“对了,这周末有个客户会面,你自己去?”   韩译明把玩着车钥匙,抬起脸来:“如果你不想去,可以直说不去。”   白聿文只是嗯了一声,连个不去的原因都没给:“那你自己开车去吧。油我加满了。发票放在你手扶箱里。”   说完人就离开了,连玻璃门都关得悄无声息。   窗外天已经快暗了。晚高峰,韩译明拿走了自己的文件,独自驱车往公寓开去。   只是车刚开到高架上,前面不知是出了什么事故,周围所有的车辆都堵在了一起。鸣笛声听得人心烦。   韩译明揉了揉眉心。   他刚好挂上了N挡,拿过手机滑动了两下。   微信小号依旧挂在屏幕上。   韩译明又想起了X那张咖啡厅的照片。X到底在不在北市?   他在输入框里打下了几个字,但很快,他又尽数删除。   对方不主动提,自己去问,这不是他的作风。况且,不过是一个小主播,也犯不上刨根问底。   车堵了没一会儿,朋友圈却亮起了一个红点。   韩译明点进去,是X更新了。   他刚刚发布了一条朋友圈,没有配文字,只有一张照片,而且没有人物出镜。   独独是一轮鲜红的落日。   韩译明转头朝车窗外望去,此时落日正艳。   前方身后忽然传来尖锐的鸣笛声,他抬头一看,车流已经通畅。他把手机屏幕按灭,踩下油门,朝前开去。   -   周末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没有白聿文的陪同,韩译明只能自己开车去见老城区。   也着实巧了。这次的客户恰好是当年他一战成名的甲方,鸿城地产的掌权人林梦。   只不过和当年的夺权大战不同,这次来谈的是破产业务。   鸿城地产是整个地产行业的缩影。数年前时代红利的洪流下,每家地产公司都能吃得盆满钵满。哪怕是实力最弱的小民企,只要能抢到地,都能分得一杯羹。   但如今行业崩盘,从业者作鸟兽散。比起当年蒸蒸日上的盛景,不少企业资金链断裂,直接倒闭。   鸿城也不例外,前些年鸿城在林梦的雷霆手腕下扩张了不少产业。但覆巢之下无完卵,这两年行情急转直下,不少业务线关闭,一损俱损。   韩译明不是没接过破产业务,从他开始主做非诉业务开始,这种案子就层出不穷地递到他眼前来。   但破产业务看起来机械,实则特别考验团队能力,争议解决、诉讼乃至资源整合,差哪一块可能都无法推进下去。而且破产案和其他案子不同,周期长,费用回收慢,如果遇到对方破产财产出现大漏洞,律师费的收回就可能遥遥无期。   所以对于这种案子,他接得非常谨慎。今天若不是老顾客回访,他也不会来。   地产公司作风还是老派些,这次林梦约他在一个内环古城边的茶馆见面。   韩译明抵达茶馆时,对方已经在包厢里等候着。   他拨开包厢外虚掩的竹帘,一张熟悉的面孔出现在眼前。   一个穿着西服套装的中年女人起身走了过来。一旁站着一个年轻男子,是林梦的秘书,韩译明也见过。   “林总,好久不见。”韩译明先伸出手来。   女人笑了笑,回握上他的手。   “今时不同往日了。”林梦微叹了一口气,“老实说,还真不想见到你。”   见对方先开起了玩笑,韩译明也放松下来:“不过是没了一条业务线,相信按照林总的能力,过两年东山再起也不是问题。到时候要做收并购还可以找我。”   若是平时遇见其他客户,韩译明还不会说这么多,但林梦算是他的伯乐。   “喝什么?龙井、金骏眉还是毛尖?”林梦先他一步坐下。   “您随意。”韩译明确实对茶叶没什么偏好。   林梦笑了,转头跟秘书低语了两句。那年轻男子一脸了然后出了门。   “这次怎么自己来了?”林梦转头看他。   韩译明抬眼,没反应过来她的意思。   “白秘书怎么没跟来?”对方解释。   白聿文入职后,确实跟着他见过几次林梦。那时候鸿城地产发展得好,有两年还聘请他们做顾问。一来二去,白聿文跟林梦和他的下属也都混了个脸熟。   韩译明扯出一个社交微笑:“今天他休假。”   说完,茶艺师跟着林梦秘书进了包厢:“您要的特级毛尖。”   茶壶冒着热气,一阵清香溢出。茶艺师抬手给两人面前的茶杯倒上茶水,很快人便离场。   “哦,这样啊。”林梦端起茶具,“能找到小白这种秘书不容易。你别看我这秘书长得精明,实际上办事笨手笨脚的。”   一旁的男子面露尴尬,但也只得跟着笑了笑。   “是吗?”韩译明的手指摩挲着茶杯外壁。   “他每年给我们寄的伴手礼都挺用心的。”林梦抬眼回忆了下,“有一年我就提过一嘴,说琉球产的黑糖蜜还不错。他年底就给我寄了两罐原产货来。”   显然,此时他并不希望话题停留在白聿文身上过久。   “对了,上次您提到的项目我这边.......”韩译明先岔开了话题。   但林梦并未注意到他的犹疑:“对了,说起来我还给他准备了回礼,上次忘记带给你们了。”   “小王,你把我带来的东西拿过来。”说着,林梦转头招呼秘书,“这个是上次我去瑞士从机场带回来的巧克力。你带一盒给小白。”   韩译明只得把话咽下,接过那盒巧克力放到身后,而后仰头把那顶级毛尖一气饮尽。   -   结束和林梦的会面已经是下午两点多钟。   周末白天市区的街道比往日更拥堵。韩译明开了半个小时才出了内环。   经过一家711,他顺手把车泊到了路边车位。他走进便利店,从货架上随手拿了一包烟。   等他从便利店结完账出来时,才发现路对面就是419艺术园区。   这个艺术园区开了有些年头了,当年韩译明上大学的时候也来过几回。这里是由北市的一个旧厂区改的,建筑保留了厂区的主体架构,但是把围墙和铁丝网都拆了,改造成了绿地公园。   那时候经济上行,这里每周末都有活动,偶尔还会把园区整租给车企办车展。   后来这个园区打出了名声,成了不少新晋艺术家的发家地。很多知名的艺术展都会放在这里举行。   加之外面又有大片绿地,围绕着绿地开了不少咖啡厅和酒吧,这儿自然也成了大学生和白领谈恋爱约会的打卡地。   韩译明抬头朝对面看了一眼,那门口的草坡上聚集着不少年轻人。LED屏上已经换上了参展艺术家的大幅海报。   他站在路边,从烟盒里拆出一支来,正准备摸出打火机,余光却扫到,不远处却忽然出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那人穿着浅色卫衣和牛仔裤,头发似乎刚刚剪过,鬓角短了一些,露出了半边光洁的额头。   他抬眼,定睛一看。   居然是白聿文。   人行道那头,红灯转绿,一大群人乌泱泱朝路这头走了过来。   韩译明被对面的信号灯晃了下眼睛,再次抬头时,白聿文正好笑着转过头去,似乎在跟什么人摆手打招呼。   韩译明把烟塞回了烟盒,转身坐进了车里。   他刚准备起步开走,后视镜里却又出现了一个人影。   这背影看起来分外眼熟,直到两人往外又走了几米,他才看清那人的长相。   是杂志社的Johnny。今天没有黑色皮衣,也没有奇怪的黑眼线。他穿着一件拉链开衫和卡其色休闲裤,混在这堆年轻人里,正常得像个应届毕业生。   等到两人都转过身,他才发现两人手里都拿着一支冰淇淋。   很快,两个人像是聊到了什么高兴的事,拿着冰淇淋笑得前仰后合。   他看了一眼仪表盘上的天气,今日虽然阳光普照,但室外温度最高也不过五度。   难怪今天不愿出来见客户,原来是早就跟人有约。   韩译明轻笑了一声。   副驾座位上仍放着林梦刚才给他的瑞士巧克力。   韩译明看了一眼那巧克力盒子,很快,他移开了视线,踩下油门,绝尘而去。   作者有话说:   久等了,久等了~周末愉快~ 第21章 你不陪我谁陪我   周一下午,天色正亮,韩译明来律所开会。   CA收购案里针对蓝鹰游戏的尽职调查也已经过了半,今天主要是跟团队里的律师沟通接下来谈判可能会面对的问题。   办公室的门开着,但里面并没有人。   韩译明环视一周,却发现白聿文的桌上摆着一个从未见过的帆布包。那帆布包的右下角绣着一串极细的花体英文。   而那办公桌的角落里,还多了一个细长管的白瓷小花瓶,里面插着一支酒红色的玫瑰。   这玫瑰格外鲜红,花瓣也开得刚刚好,外缘没有一片有枯萎的痕迹。这样一朵艳丽的花,在这片几乎没有什么人味儿的空间里,显得有些出挑。   韩译明还没移开视线,白聿文就推门进来了。   “哪儿来的花?”韩译明问,律所楼下并没有花店。   白聿文只是看了一眼:“仿真花。”   “什么?”韩译明没听清。   “假花。”白聿文把手里的文件归置好,放到了韩译明桌上,“这是你要的所有的材料。小陈已经整理好了。待会儿开会的时候按照从上到下汇报。”   “上次让他找的报告整理了吗?”韩译明想起了什么,问眼前人。   白聿文陷入了思考,过了半晌,从面前如山的文书里,抽出来一份:“应该是这个。不过小陈说没什么特别的。”   “没什么特别的?”韩译明抬眉。   “嗯。他是这么说的。具体可以到会上听。”   韩译明将那份报告抽了出来,他站在桌子后,单手随便翻了几页。   会议在半个小时后开始,最靠里的座位依旧留给了韩译明,白聿文坐在离他半米远的空位上。   韩译明长腿一迈,从白聿文身后经过他没说什么,很快落了座。   “基于我们目前的调查,蓝鹰游戏公司主体大致无瑕疵。几个小风险点也罗列出来了,目前来看的话,整体交易风险不大。”小陈拿着激光笔指向投影屏幕。   会议室前后大约四五十平米,韩译明右手支撑着头,微抬眼睑,看向屏幕。   “你继续。”   小陈在等他的反应,他微微颔首。   小陈连忙点头:“现在唯一的问题可能是在后续交易谈判上,CA的心理价位已经定了。不过蓝鹰目前的海外端销售额走势比较好,不排除会在谈判里拿这个来谈溢价。”   “蓝鹰游戏的海外产品,除了那个仿真射击游戏,还有其他产品吗?”韩译明突然打断他的话。   小陈一愣:“目前就那款游戏卖得比较好,其他的话,也在开发,但还没上线,价值不好评估。”   “这款游戏你们了解得多吗?”韩译明忽然提问,抬眼扫视在场的人。   众人一时语塞,这个问题似乎并没有标准答案。   “LIGHT SHOOTING,这款游戏是三年前上线的。当时由蓝鹰游戏主导开发,三年来月活用户数量增长了156%。”白聿文在屏幕上调出了游戏的英文主页。   韩译明转过头:“这款游戏是他们独立制作的吗?”   “不算。”小陈这才摇头,“开发是他们独立开发的,但是LIGHT SHOOTING是蓝鹰买来的IP,核心故事线和世界观取材来源是海外的一个影视剧。影视剧是EK STUDIO制作的。二十年前在北美市场播得很好,蓝鹰就趁低价买入了这部影视剧的独占许可。”   “许可期到什么时候?”韩译明追问。   “今年五月。”小陈思索了片刻,回答。   韩译明手里转动着黑色水笔,眉心微锁:“这也没几个月了,这块他们有说后面的续约计划吗?”   “蓝鹰那边意思是,他们这个许可到期后就会跟EK公司续上。而且对方公司跟他们合作很多年了,要续约也会优先给他们。”   韩译明把水笔放下:“EK公司的财报你们准备了吗?”   对方被问住了,语气有些闪烁:“目前,还没有。”   “去查。”韩译明很快从椅子上起身,径直朝门口走去,“今晚之前给我。”   白聿文抬眼看向他的背影,顿了几秒后,也跟出了会议室。   窗外落日西斜,白聿文把办公室的百叶帘拉开,赤红的光线斜插进来。   那朵玫瑰被浓烈的阳光直晒着,韩译明这才看出那确实是朵假花,花瓣丝毫不透光。美则美矣,少了点灵魂。   “你觉得蓝鹰海外那边会出岔子?”白聿文转身又关上了办公室的门。   “不是岔子。”韩译明靠坐在桌边,抬眸看他,“是机会。”   “什么意思?”白聿文与他对视。   “等他找来财报,你就明白了。”韩译明没再多说,拎起一旁的公文包。   “你要回家?”白聿文见他要走。   韩译明脚步一顿,很快,从口袋掏出了车钥匙丢给了白聿文。   白聿文抬手接过,没说什么,径直跟他走向电梯厅。   这会儿还没到高架最堵的时间段,一路上车开得还算顺,白聿文一连踩下几次油门。   车穿行在高架之上,韩译明随意滑动着手机屏幕。   他从手机里抬眼,余光透过后视镜,恰好扫到车后排放着的那只帆布包。那是白聿文带上车的。   “艺术展上卖的小商品?”他随口问。   “那叫周边。”白聿文纠正他。   韩译明也懒得再回话。   回到公寓是半个小时以后,白聿文把车刚好停稳,两人的手机就同时亮了起来。   工作群里弹出了新消息,韩译明点开后,盯着看了几分钟,没多久,他便转头对着正在解安全带的白聿文:“上楼。”   按照原计划,白聿文此时就该离开韩译明的公寓,自行回家。   “什么意思?”他回问。   “事情有变。”韩译明晃了下手机屏幕。   白聿文只得跟着他进了电梯。   五分钟后,两人先后进入了韩译明的家。   “你用平板打开刚刚小陈发来的文件。”韩译明边脱外套,边嘱咐身后人。   白聿文一键照办。   平板放在水吧台上,上面是海外那家EK公司上个季度刚公布的财报。   “这有什么问题吗?”白聿文蹙眉。   韩译明单手滑动页面,最后停在了业务拓展的板块。   “这里。”他用食指关节敲了下页面上的某行英文。   白聿文凑近一看:“EK今年要新增游戏板块业务?”   “对。”韩译明仰头喝了一口水。   “你的意思是,他们之后想自己开发游戏。给蓝鹰的授权可能会收回?”   白聿文一点就透。   韩译明点头:“不排除这个可能。”   “但是蓝鹰那边反馈的是,他们和对方合作了多年,要续约也会优先考虑他们。”   “他们说当然是这么说。”韩译明把杯子放下,“你还记得一开始小陈是怎么说的吗?”   这次,白聿文不明白他想说什么。   “LIGHT SHOOTING的独占许可,是他们趁多年前价格低的时候买入的。”韩译明的手指轻轻敲击桌面,“在这种公司眼里,价格低就是原罪。”   白聿文似乎认为韩译明的判断过于武断:“但是,即便他们收回了授权,蓝鹰这个游戏也运营好几年了,用户数据也已经稳定了。况且这是个射击游戏,跟大世界观的开放游戏不同,对IP的依赖没那么深。后续他们换个皮继续做下去,收入未必会受到太大的影响。”   “这不就是律师的工作么?”韩译明走到了水吧台前,“如果我们料定这就是个隐形炸弹,那它就有炸掉估值的威力。你说的是最好的情况,如果是最差的结果呢?如果蓝鹰因此陷入了舆论危机呢?是不是他们整个事业部的收入都会影响?”   他背靠在台面一侧:“而且上次在复平饭店,孟总的话你也听到了。他的意思应该很清楚吧?我们要打,而且要趁乱快打。价格谈判就这么长时间,谁先动手,谁占主动。”   窗外天色彻底暗了,此刻整个客厅里只开着一盏水吧台上的吊灯。   白聿文顺着灯光看向韩译明。他微微仰着脸,墙上的剪影像是一头在狼群中撕咬的巨兽。   “回去收拾行李。”韩译明抬了抬下巴,忽然开口。   “收拾行李?”白聿文蹙眉。   韩译明没回答他的问题:“护照在家吗?我记得你是有签证的对吧?”   “你要去北美?”白聿文难得被他打了个措手不及,他很快反应过来,“正常来说这种风险点跟进都是主办律师出面。”   言下之意,再着急也犯不上让你这个合伙人亲自出场。   “小陈的护照到期了正在换发,他来不及办签证。”韩译明按亮手机,把聊天记录递到了白聿文眼下,他目光如炬,“况且,都说了要趁乱快打,当然要我去。”   白聿文沉默了几秒没说话。   “跟蓝鹰那边的对接人说好,我们要去他们北美公司,跟进这个授权合同。这是尽调必须走完的一环,让他们派人来,越快越好。”韩译明说完,朝他扔过来一把车钥匙,“CA这边尽快拉会同步。所有事情都办完了,你就把我们俩机票订好。”   白聿文抬手接住车钥匙,喉结微微滑动,最后才点头:“明天CA那边沟通好,我就订机票。”   只是人已经走到玄关,白聿文又兀地回头:“你确定就我陪你去?”   韩译明看向他,眉头拧起,似乎对他问出这个问句感到不解。   “你不陪我,谁陪我?”   作者有话说:   点一首《需要人陪》献给韩老师。   (ps,差都出了,掉马还会远吗? 第22章 正中靶心   韩译明和白聿文的飞机在次日的下午起飞。CA那边反应也很快,派了对接线上跟进。蓝鹰游戏那头也只能迅速安排好接待的行程。   确实如白聿文所说,这种事一般只需要主办律师到场。但这次事发突然,小陈被迫留在了北市,一起远程接入。   “空客A350,反鱼骨,有机上wifi。”白聿文第二天就把行程单发给了韩译明。   从北市直飞北美的S城需要十几个小时航程。   这两年来,韩译明的大部分业务都集中在国内,已经许久没有过这种长途飞行。   第二日的傍晚,两人在北市国际机场的T3航站楼碰上了面。   韩译明依旧只带了一个登机箱,他出差向来没有太多行李。   只是他已经有大约四五年没有亲手做过文书,在飞机上打开小陈发来的文书时,他不免眼前一黑。   落地S城是十二个半小时之后,韩译明上飞机时舷窗外天光大亮,落地时又回到了正午。他打开手机,手机接收到新的信号,时区自动跳转,刚好是十一点整。   时差导致莫名其妙丢掉了一天的感觉并不好受,韩译明揉了揉太阳穴,机舱门已经打开,空乘仍旧保持着漂亮的社交微笑。   两个人都没有托运行李,过廊桥之后很快就过了海关。   白聿文提前办好了驾照翻译件,绕着航站楼走了半圈找到了租车柜台。   S城所在的湾区地域广阔,地形也比较复杂,为此白聿文特地租了一辆越野车。   “酒店是CA那边订的,离这里大概四十分钟车程。”白聿文转头说。   韩译明刚好拉开了车门,坐上了副驾,不过嗯了一声之后就随他安排。   这里的气候比北市暖和不少,平均温度大概十来度。正午时分,正是紫外线最强烈的时候。   白聿文坐在主驾位置上,从一侧的手提包里抽出一副墨镜来戴上。   长时间的飞行之后,白聿文的下颌有些泛青。   韩译明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神情萧肃,嘴角抿紧,还戴个墨镜,跟个杀手似的。   抵达酒店已经是下午一点。   白聿文把车泊到了室外的停车场。韩译明从车上下来时,阳光刺得他几乎睁不开眼。   两人入住的是S城海湾边的一家五星酒店,地理位置和景观都很好,对面就是海湾大桥。   白聿文把车钥匙放进口袋。两人各自拉着登机箱进了酒店大堂。   这家酒店的构造有些特殊,分AB两座楼。站在前厅中央,抬头透过玻璃顶能看到两座高耸入云的塔楼。   白聿文拿着两人的护照,找到了check in的柜台,韩译明站在一侧,等待手续办完。   不过两分钟,白聿文转头问他:“他说给我们订的是executive suite,你没问题?”   韩译明已经有些疲倦:“没问题。”   很快,两张房卡交付到了两人手里。   韩译明低头一看房间号,ROOM 3907。   他仰头朝那塔楼望去,三十九层像是在顶楼。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西侧的观光电梯,这酒店看起来并不算新,开了有些年头了,电梯运行的速度很慢。   轿厢缓缓上升,玻璃外逐渐出现出小片的高楼,再之后是红色的海湾大桥,直到升到最顶层,蜿蜒的海岸线彻底出现在眼前。   白聿文透过玻璃看了几秒眼前的景致,直到电梯响起了提示音,他才跟着韩译明走出了轿厢。   整个三十九层似乎都是套房,房门与房门之间的间距很大。两人顺着地毯走到了楼层的尽头,才看到了3907的门牌。   嘀的一声,白聿文先刷开了房门,韩译明随后跟了进去。   套房的面积确实很大,两间房分布在东西两侧,东侧应该是个主卧,大约有三四十平米。西侧的房间略小一些。中间是一个南向的宽厅,靠窗的位置摆着两个面对面的长沙发。   “我住这边。”白聿文先把箱子拖进了西侧的房间。   韩译明自然不会推脱,顺手把外套甩到了客厅沙发上,而后便走进了东侧更大的主卧里。   这间房间的视野比观光电梯更好,南侧巨大的落地窗正对着整条海湾。再远处,是绵延不断的青褐色山脉。浮光跃金,壁立千仞。   两人在各自的房间休息到了傍晚,韩译明的房门再次被敲响。他单穿着衬衣去开了门,只见白聿文站在门口。   “怎么了?”   白聿文按亮手机,一条消息出现在韩译明眼前。   “明天的会议延期了,蓝鹰的人说要带我们去射击俱乐部。”   “俱乐部?”韩译明微微蹙眉,“去俱乐部干什么?”   白聿文把手机按灭:“他们的运营代表说,为了让我们更了解这款游戏,说要带我们去他们的合作射击俱乐部玩一玩,去真实的靶场感受下他们射击游戏的仿真技术。”   韩译明冷笑了一声:“要想拖延时间,也不用找这么拙劣的借口。”   白聿文抬眼:“那去吗?”   韩译明倒是一脸胸有成竹的模样:“去。不玩白不玩。”   第二日正午,两人勉强倒好了时差。韩译明换了一身便服,跟白聿文一起下了楼。   蓝鹰海外派来的车已经到了酒店楼下。车边站着一个高个子男人,样貌看起来像是亚裔。   “欢迎二位。”那男人抬手从西服内袋里抽出一张门片来,递给了韩译明,“叫我Simon就可以。”   非常明显的ABC口音。   韩译明颔首接下,示意白聿文跟对方交换名片:“今天就麻烦您了。”   根据白聿文昨晚收到的地址,射击俱乐部位于S城的城区边缘,距离他们住的酒店有近一个小时的车程。   漆黑的商务车行驶在宽阔的高速公路上,Simon坐在副驾,时不时回头找话题与两人搭话,显得格外热情。   抵达射击俱乐部已经是下午一点多。这俱乐部建在山脚下的一片空地上,四下无人。   最外侧是俱乐部的主体建筑,靠近山体的部分则是室外靶场。   韩译明一下车,就看到俱乐部的大门旁悬挂着LIGHT SHOOTING的游戏海报,看来确实是蓝鹰的合作俱乐部。   Simon走在两人前面,随后刷开打开了一侧的侧门。   “两位第一次玩射击?”他笑着问。   韩译明摇头,以前他在北市南郊的俱乐部也玩过实弹射击。   白聿文倒是点头应了下来。   “OK。不管是不是第一次来玩,都要先做个小小的安全training。”Simon拿着通行卡,领着两人走到了一个小隔间里。   “这里是我们的室内练习场,比较安全。这位是我们的教练。”语毕,Simon便转过头去,跟教练用英文引荐了两人。   说完,Simon就走回了等候区,让两个人跟着俱乐部教练自由体验。   简单的安全教学后,两人又签好了免责协议。教练给他们配好了护目镜,转头就把他们领到了枪械租借库里。   “来吧,我们先选枪。”   韩译明两三年前在北市也去靶场玩过,虽然是纯玩票,但多少也有些了解。   他指着墙上的glock17:“就这把。”   那是一把常见的9mm口径手枪。   教练侧过身看他:“你以前练过?”   韩译明颔首算是默认。   白聿文只说自己没有经验,全听教练的。教练便做主替他选了适合零基础的小口径半自动手枪。   “我们先做空枪模拟。你感受一下枪械的结构。”教练替白聿文整理好了护目镜和护耳,领他站到了靶台前。   “尝试把你的眼睛、准星和靶点三点连成一条线。”教练在他身旁教学。韩译明架着胳膊在一侧,百无聊赖地等候。   白聿文第一次玩枪,即便是空弹射击,第一枪击发时手臂仍不自主地有些抖动。   “没事。放轻松。”教练按了按他的胳膊。   几枪空枪模拟之后,白聿文才找到了感觉。很快,教练便给他安上了弹夹。   即便是入门款的小口径手枪,后坐力也超出了初学者的预想。不过白聿文倒适应得很快。   仅仅第一枪脱靶,第二枪、第三枪都上了六环。   见他渐入佳境了,教练转头问韩译明要不要试两枪。   韩译明已然站在靶位上,他旋即抬手,上弹夹,根据自己肌肉记忆随手扣动扳机。   砰,砰,砰,他一连击发了三枪。   八环、九环、八环。这三枪击发引来了身旁好几个路人的惊呼。   在这种场馆里,突然来了个陌生面孔,前三枪就能拿出这种成绩,自然引人注目。   韩译明却对此兴致缺缺,开完这三枪就把弹匣卸了。   原本来这里就是纯粹消遣,他也不想在这浪费太多时间,走个过场也就差不多了。   韩译明转头看向白聿文,刚想问他要不要提前离场,却见到白聿文已经跟教练攀谈起来。   “想不想试试我们的室外靶场?”教练倒是热情。   “当然。”白聿文答应得很快。   韩译明只得把话咽下,他瞥了一眼白聿文,即便戴着护目镜,也能看出他两眼放光。   这人对子弹的兴趣,好像比对工作更大。   语毕,白聿文又指了指韩译明靶台上的glock17:“我能换他这把吗?”   这要求出乎教练的预料,他很快转头询问韩译明:“你OK吗?”   韩译明原本也不想玩,点点头就让给了他。   室外靶场在山脚下的一片绿荫地上,韩译明双手插兜,跟着白聿文走了过去。   “这一片就是我们的室外练习场。”教练走在前面。   靶场里从东到西安置了十几个打靶位,中间仅用铁丝网隔开。比起室内练习场,这里显然更自由,也更开阔。   室外靶场有移动靶。韩译明没有持枪,他摘下护目镜,站在靶台旁不远处的休息区,看着教练手把手指导白聿文怎么打移动靶。   这里的移动靶是仿制的人形靶,打起来更有实战感。白聿文举着手枪,跟着的指令开了两枪。这把9mm的手枪比他原先那把枪后坐力更强。第一枪击发时白聿文肩膀差点没顶住,他惊呼出声。   韩译明瞥了他一眼。   果不其然,脱靶了。   白聿文稳了稳站位,再次抬手。   砰的一声击发。第二枪倒是没脱靶,但是也只是堪堪擦过那人形的脸侧,给它开了个滑稽的耳洞。   韩译明抱着胳膊笑了一声,引得白聿文转头看他。   第三枪,白聿文手臂绷直,等待时机。   子弹再次击发。这次终于上靶了,但距离中心依旧偏了两寸。   太阳已经开始西斜,远处的山坡被晒得橙红。韩译明抬手看了一眼腕表,他们已经在这里呆了快两个小时。   “玩玩得了。”韩译明走过去,站到了白聿文身后,俨然有催促他尽快离场的意思,“不用太当真。”   白聿文没有回头。   韩译明摘下了手表,余光扫到白聿文再次抬起了手腕。   他转头看了他一眼,只见白聿文微微抬眸,胸膛微微起伏之后,呼吸轻轻屏住。   眼看着靶子移动到垂直方向偏左五度,白聿文扣动扳机。   砰!干脆利落的枪声响起。   “NICE!”教练笑着鼓掌。   韩译明朝那头看去,八环。作为初学者确实还不错,但天资也就到这儿了。   与此同时,白聿文摘下护目镜,用牙齿叼着镜腿,横眼看他。   韩译明旋即给教练递了个眼神。很快,那支glock17回到了他手中,弹匣里还剩下四颗子弹。   子弹上膛,韩译明抬起右手,几乎没有犹豫,瞬间开始击发。   砰,砰,砰。三声连续的枪响。   移动靶在他眼前停下,定睛一看,前三发,八环,九环,八环。   白聿文朝他耸了下肩。   韩译明垂下脸,深呼吸。   移动靶在远处的平行线上开始匀速运动,像是主角不可撤回的命运进度条。   十秒的寂静后,韩译明重新抬眼,举起手臂,稳住手腕,瞄准准心。   最后一枪击发,砰!   十环,正中靶心,一枪爆头。   作者有话说:   依旧对抗路。   韩老师的人生信条:来了不装,等于没来。 第23章 饥饿游戏   蓝鹰的北美分部坐落在S城南部,附近基本都是同类的科技公司。   这次是白聿文开车,导航软件显示需要走880号洲际公路。越野车开出都市区之后,视野愈发开阔。   南部的环境与都市圈里大有不同。整个小镇都被绿地包围着。公路极其宽阔,乔木高耸入云,甚至路边的草坪上还能见到觅食的奶牛。   车开出去半个小时,才总算进入了园区。   蓝鹰北美分部是一栋双层小楼,灰色外墙,赭色屋顶,在一堆玻璃幕墙的科技感建筑里显得有些不打眼。   等白聿文把车停好,Simon已经走到了车旁。   “又见面了。”他笑着问好。   韩译明从副驾下来,跟他颔首示意。   随后,两人跟着Simon走进了面前的小楼。这栋楼大约刚落成没多久,前厅甚至还能闻到一丝新鲜的油漆味。   韩译明走进会议室后,里面已经坐了一圈人。缓了一日碰面,蓝鹰来了不少人。昨日接待他们的Simon坐在会议桌的左侧。   而他的右侧,坐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中年男子。   那男子不过是见面时起身跟两人打了个招呼,便再没有发言。   韩译明打开笔记本电脑,让小陈和CA的业务代表远程接入。   会议室灯光大亮。韩译明落座后,也不多寒暄,直入主题。   “相信各位也知道,我们此行的目的也比较明确。主要是针对这次收购的风险点,跟各位面对面做个沟通。”   白聿文插上了U盘,把影印的材料投屏。   “经过我们前期的调查,蓝鹰确实是一家盈利能力很优秀的公司。”先礼后兵,这是惯例。   “据我们所知,尽调进行得很顺利。国内运营部门反馈也尚可。”Simon率先发话,“不知道韩律这边是有什么顾虑?”   韩译明扯出一个微笑:“也不是什么大事。”   他转头示意白聿文把文件打开:“主要是想探讨下贵司和EK STUDIO的授权许可期问题。”   话一落地,会议室里传出些私语声。   Simon抬眼看向韩译明:“这个有什么异议吗?我记得当初陈律介入的时候,就跟我们国内的同事沟通过这份协议。我们也给出过答复。”   “当然,我们没什么异议。只是尽调要看的是白纸黑字,而不是口头承诺。”   “LIGHT SHOOTING是我们海外的当家项目,目前营收确实不错。”Simon倒是淡定,“我们跟EK续约是有优先权的。而且这种协议一般都是到期后才开始走流程的。目前还有一些日子,时间到了我们自然会续约。”   话说到这里,会议室里陷入了片刻的寂静。   韩译明下意识转动手里的钢笔笔帽,而此时,白聿文将笔记本电脑的屏幕顺着桌面推至他眼前。   韩译明扫了一眼,很快,他抬起脸来:“按照行业惯例,一般这种优先权都会在签约时写进合同里。我们这里有贵司和EK的授权协议原本,里面并没有写明蓝鹰有优先续约权。”   Simon脸色微微一沉,似乎没想到他们如此锱铢必较。   “这是好多年前签的协议,当时还没这个惯例,合同里自然不会写了。”Simon正色道,“但是这在业内是约定俗成的,我们也跟EK达成了共识。”   韩译明迅速咬住反击:“是吗?既然达成了共识,那有没有什么文书可以佐证?即便没有书面协议,想必也在双方的往来邮件中有过明确表达吧。”   Simon也不慌张:“这种机要信息,我们自然不会用邮件说明。”   “既是约定俗成的惯例,为何又成了机要信息?”韩译明再次抓住对方的漏洞。   Simon清了下嗓子,半分钟后才作答:“毕竟我们拿的是独占许可,即便早有约定,也该谨慎行事。”   油盐不进,自说自话,左右脑互搏,连基本的逻辑都可以不顾。韩译明看着对方,沉默了几秒。   正当他准备开口反驳时,一旁的白聿文却忽然开腔,他声音很轻,但吐字清晰:“我们跟EK的法务部门也有来往,如果需要的话,现在就可以让他们接入。我们三方可以现场确认,免得有争议。”   韩译明闻言一顿,转过头看他。   只见白聿文仍旧盯着笔记本屏幕,神色未变。   Simon右侧坐着的神秘男人总算起身,在他身侧说了句什么。   大约过了两分钟,Simon才从桌子后站了起来:“这样吧韩律,我们觉得就这一份授权协议,也不至于影响到整个交易。”   大好局势在手,韩译明当然不愿意拱手让人:“是吗?”   他也随之起身:“根据前期我们谈好的交易意向书,这次收购的交易期刚好和贵司授权许可最后的期限重合了。所以站在律所的立场,我们有理由怀疑你们在刻意逃避风险,以此仓促促成这笔交易。”   会议室陷入了有些诡异的沉默。   过了半晌,Simon身旁的男子取下了他那副黑框眼镜,指关节按了按眼眶:“CA对这次收购还有什么诉求?后面我们或许都可以商量。”   屏幕幽幽的蓝光刚好打在韩译明脸上,他微微抬眉,单手扣上了笔记本电脑。   -   回程的路上,白聿文依旧坐在主驾驶座。   越野车的顶棚被他打开,傍晚微凉的西风穿过车厢,碎发被风掀起。   韩译明把方才交换来的名片揉皱,丢进手扶箱里,而后才幽幽地开口:“你从哪儿认识的EK法务部?”   他们来S城不过两天,连EK STUDIO的门都没进去过。此前他们跟EK更是八竿子打不着,从未合作过。   白聿文却在会上说得言之凿凿。   “我不认识。”白聿文依旧带着墨镜,目不斜视。   “你不认识你敢在那么大的会上胡说八道?”韩译明简直要被他气昏过去。   车总算开出了荒无人烟的绿地,前方遇到了红灯。   白聿文缓缓踩下刹车,稳稳将车停下:“这不是你教我的么?”   韩译明看向他:“我教的?我教你什么了?”   “上次莫英的事。你说对待纸老虎,就得搬出真老虎。”   韩译明失笑:“我是这么教的?!我那是真认识林主任。刚刚会上CA的人也在线上,而且北美是人家蓝鹰的主场,你在这信口开河也不怕砸我招牌?!”   白聿文垂下眼睛,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抿着嘴等待红灯转绿。   红灯很长,韩译明透过后视镜看向白聿文的脸。几秒过后,心底那点紧绷逐渐变成了一种审视。   某种层面上白聿文倒确实有些谈判的天赋。只是在他眼里,这种过度的机敏,也未必是什么好事,指不定哪天就给他捅个大篓子。   -   回到酒店时,太阳刚好沉入海岸线。   韩译明正在房间里靠着窗户回复邮件,房门却人敲响。   “怎么了?”他走过去,把门打开。   “借用一下淋浴。”白聿文手臂上挂着两件换洗衣服。   这套房大虽大,但淋浴只有这东侧的房间有。   “怎么,下午谈判出了一身冷汗?”韩译明打量了他一眼。   “不借算了。”白聿文转身要走。   韩译明将门彻底拉开,抬了下下巴:“洗快点。”   白聿文确实洗得很快。韩译明不过是回了两封邮件的功夫,浴室里的水声就停了。   浴室门一打开,一股热气涌了出来。   韩译明转头一看,白聿文换了件宽松的白T恤和一条缎面睡裤。   韩译明把视线重新移回到电脑屏幕上。   白聿文已然走到了门口,脚步却停下:“对了。”   韩译明被迫从电脑中抬眼:“怎么了?”   “其实我有些好奇。”白聿文也不客气,倒退了两步之后,就顺着床脚坐下。   他那件宽松的T恤随着动作卷了边,领口有些松垮,以至于露出了半截锁骨。   韩译明转过身来,翘起了右腿,与他对视:“好奇什么?”   “蓝鹰这个案子,你为什么这么执着?非要追到北美来帮CA压价。”   窗外月亮升起,光线透过纱帘的缝隙钻了进来。   “我执着?”韩译明抬眉,不懂他的疑惑。   “双方都想促成交易,交易协议一签就万事大吉,至于后续如何,跟你也没多大关系。”白聿文说完抿了下嘴唇。   “别说的你好像第一天认识我。”韩译明放下右腿准备起身,一垂眼忽然想起了什么,“这时候想起你自己是个风险厌恶者了?白天在那撒你的弥天大谎的时候怎么没想起来?”   白聿文被反问了一遭,脸色却没变:“这是你的风险,不是我的风险。委托合同上签的是你韩译明的名字。”   韩译明再次失笑。   “你没回答我的问题。”白聿文仍看着他。   “CA是从方峻手里拿来的客户,如果我不争不抢,那我在他们眼里,跟方峻又有什么区别?我的原则是能吃就吃,更何况这是送上门的兔子,没有不吃的道理。”   “是吗?”白聿文用手指卷了卷T恤下摆,“什么兔子都吃,也要考虑自己的胃口。”   “哈。”还是有人第一次当面质疑自己的决策,韩译明笑了,他也懒得反驳。   “那你就这么料定蓝鹰会在海外业务上出这种问题?”白聿文的眼睛迎着月光,有些亮。   “其实所有的博弈,最后都是两个字。”韩译明转动桌上的钢笔,嗖的一声,笔尖指向了白聿文的方向。   “什么?”   “饥饿。”   “饥饿?”白聿文轻笑了一声,似乎并不信任这个答案。   “商业市场里,饥饿感是能被诱发的。”韩译明放下了钢笔,手指缓慢地摩挲着桌面的纹路,“有时候你感觉饿了,不是你的身体告诉你饿了,是环境告诉你饿了。”   “这跟蓝鹰这个案子有什么关系?”   “一家公司如果没有人想买,自然不会觉得自己很昂贵。但一旦有CA这种巨头报了价,欲望就会开始膨胀。欲望膨胀了,动作就会变形。”   “所以你的意思是,在这种饥饿感里,是人都会犯错。”白聿文从床角起了身,只是他那领口顺势一滑,露出了小半个肩头。   韩译明移开了视线:“当然。饥饿感就是风险的来源,人一旦被饥饿感控制,就回不去了。”   白聿文的呼吸带起胸膛微微的起伏,他扯了扯下滑的衣领,没再接话。   没多久,白聿文就离开了他的房间,走回了自己西面的卧室。   咔哒一声,那边的门似乎被虚掩上。   房间里有些闷,韩译明坐了一会儿,起身走到了客厅。他拉开了一侧的窗户。高层塔楼的窗户都是内倒式的,只能拉开大约十度的倾角。   凉风从这倾角里漏进屋子。   客厅面对面放着两排沙发,他长腿一迈,坐进了其中一排。   他朝窗外望了一眼,对面海湾大桥的灯已经暗了。深夜山峦迭起,暗潮涌动。   片刻后,他低头顺手打开了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随意地滑动。   很快,他打开了自己许久未上的小号。朋友圈刚好亮起了红点,他点了进去。   五分钟前,X发布了一条新的朋友圈。   配文很短,一个月亮符号的emoji,后面跟着两个字:存货。   看起来不过是一张普通的对镜自拍,背景依稀能看出是他曾经发过的那间卧室。   图上的X穿着一件米色卫衣,下身一条运动短裤,一条腿支了起来,膝盖垫在脸下,另一条腿平放在地面上,光洁的小腿完全裸露在外。   手机依旧挡住了脸。   韩译明刚想关掉图片,却见西侧的房门露出一条窄窄的空隙。   月光顺着那道缝隙淌了进去。他的位置,刚好能透过那道空隙看到门里。   房间里,白聿文正坐在地上收拾他的行李箱。   他一条腿支起来,膝盖刚好垫着下巴,另一条朝前伸直,露出了小腿。   不过只看了这一眼,韩译明就钉了在原地。   因为眼前这一幕,似乎与方才X的照片有着微妙的重合。   作者有话说:   当当当当!掉马迫近中,文案情节即将登场~   报告各位友友:明晚入V啦,明晚八点和九点,会连更2章!大家不见不散!感谢感谢~ 第24章 谁的腕表   白聿文似乎是察觉到了门外的视线,忽然起身朝他看了过来。   “怎么了?有事?”他问。   韩译明很快回答:“没事。”   他旋即转开了视线,只觉得自己的想法着实荒唐。   有相似体型的人很多,哪怕是同住在北市的,估计也有成千上万。这似乎并不足以把两人牵扯到一起。况且白聿文看上去根本不像会玩直播的那种人。   白聿文走到了客厅里,拿起手机跟往常一样和他报备:“CA那边现在正好是白天,他们已经在跟小陈碰后续交易协议的细节。具体要等明天他们商量的结果。”   韩译明点了下头。   “明天是下午两点的航班,到北市大概是国内时间晚上七点。晚上我有别的安排,如果你要回公寓,我可以提前帮你叫好车。”又是这副熟悉的表情,韩译明看着他的脸,再次否定了自己方才诡异的念头。   不可能。肯定不可能。   见他没有回话,白聿文在他眼前挥了挥手:“喂,你怎么了?”   “没事。你那有打火机吗?”韩译明忽然问。   “我不抽烟。”白聿文对他的问句感到疑惑。   韩译明清了下嗓子,回到了卧室。   大概是白天的谈判太过消耗,他的大脑持续处于紧绷状态,才会出现这种莫名其妙的妄念。   第二天中午,两人办好了退房手续。白聿文开着那辆租来的越野车,载着韩译明准时到了机场。   韩译明再次确认了下航班时间,下午起飞,落地北市是晚上。这意味着他不能在飞机上睡太久,不然回到北市又得花两天时间来倒时差。   回程依旧是A350的机型,这次两人的座位挨在一起,坐的是过道中间的两个联排,白聿文靠左,韩译明靠右。   登机之后,韩译明就戴上了耳机。   此时,空乘经过,低头询问商务舱旅客有什么需求。   白聿文刚好起身放行李,手提包不小心撞到了韩译明的手臂。   韩译明偏过头去,恰好看到了白聿文的侧脸。下午阳光正烈,把他的皮肤照得格外通透。   白聿文没注意到自己的手提包,仍在专注地跟空乘说着什么。   韩译明戴着耳机,只看到他的嘴唇上下翕动,或许是刚刚下车时他喝了一整瓶矿泉水,此刻的嘴唇显得格外红润。   飞机进入平流层之后,韩译明实在扛不住了,决定闭上眼睛眯了一会儿。   不知过了多久,他恍惚间听到了空乘的英文播报。   韩译明睁开眼睛,播报仍在重复。由于气流影响,飞机有些颠簸。请大家不要起身站立,不要打开行李架,机上卫生间暂时关闭。   他飞得多了,这种颠簸自然算不得什么。就在他刚准备坐直的时候,身旁却传来了极轻的一声。   韩译明顺势坐了起来,他转过头,只见白聿文眉头紧锁,嘴里不知说了句什么。声音闷闷的,听不清晰,韩译明看着他大约三四秒。   没过多久,白聿文就侧过了头去,正脸埋进了枕头里,只露出了一段脖颈。他的呼吸再次变得舒缓。   飞机已然飞进了东半球的黑夜,舷窗外一片漆黑。机舱里只亮着两排昏暗的指示灯。   蓝色、红色的点状光源在白聿文的皮肤上跳跃,脖子上那薄薄的青筋从那白皮肤底下透了出来。   “先生。”旁边忽然有空乘走过,一个影子停在了他身前,“请您系好安全带。”   韩译明一低头,才发现安全带不知何时解开了。他应了一声,重新坐正扣好安全带。   与此同时,白聿文也醒了,他揉了揉眼睛,起身坐了起来,环视四周,似乎无事发生。   五分钟后,空乘总算开始发餐。这家航空公司的酒单还不错,韩译明跟空乘要了一杯红酒。   而一旁的白聿文只要一份意面和土豆泥沙拉。   “你不来一杯?”韩译明转头问他。   “工作场合以外,没有喝酒的习惯。”白聿文淡淡地回答。   话一下被聊死,韩译明也不再回应。   他打开一旁的手机,屏幕上跳出了一条提醒,工作群有了新消息。   此时北市时间是下午五点,距离他们降落还有两个小时。   消息是小陈发来的:“蓝鹰那边同意了CA的要求,具体结果这两天会讨论出来。”   韩译明长舒一口气。来回奔波劳顿了这几天,总算等来了个像样的好消息。   不论最终这个收购案的结果如何,至少这一阶段,他们把CA这个客户牢牢吃住了。   不是所有律所都能硬碰硬把卖方压制着打,这对买方客户来说是一张舒适的安全网。后续CA如果有别的大项目,恐怕韩译明得在他们备选list里长期占据首位了。   韩译明在群里回了个OK。   半分钟后,他又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这个季度全员奖金翻倍。”   原本公事公办寡言少语的群聊总算被引爆。   不过两三分钟,无数表情包轮番向上滚动。   只可惜,韩译明网速不佳,这场狂欢在他眼里只剩下一长串“加载中”的灰色图标。   平日谈到钱,白聿文都是最积极的。   但这时他回头一看,这人吃完一份土豆泥沙拉,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躺下闭上了眼睛。   韩译明没了睡意,他重新戴上耳机,从娱乐屏上找出了一部好莱坞老电影,刚好打发掉剩下的时间。   两小时后,飞机准时降落在了北市国际机场的停机坪,缓慢地向前滑行。   外面大约刚刚下过雨,停机坪上亮得反光。韩译明抬眼看了一眼自己的腕表,刚好晚上八点整。   他拉着登机箱走过廊桥,白聿文跟在他身后。但人还没过海关,他的手机就响了。   韩译明拿出手机一看,是赵乾的电话。   电话一接通,赵乾就跟吃了炸药一样:“哎哟我操你可算落地了。赶紧看我消息。”   “有话直说,懒得看。”韩译明把电话拿远。   “你是不是走T2啊?你出关后先别急着走,帮我去三楼的柜台买块表。我喜欢的那个牌子,你知道的,要水蓝表盘的。公价多少你拍照给我,我转给你。”   “市里那么多商场你不去,让我从机场给你带?”   “你以为我没去啊?这边都没货!他们说就机场有。你别管那么多了,我送礼,急用!一会儿我到你家楼下找你。”语气匆匆忙忙,像是火烧了屁股。   韩译明冷笑了一声,估计又是去讨好哪个新上位的小情人。   “照片发来。”说完他就把电话挂了。   没两分钟,赵乾的照片就发了过来。   那块表韩译明见过,公价就要六位数。这厮又小头占领大头被钓得找不着北了。   韩译明过了海关,却没往出口去,他拐了个弯去坐一旁的直梯。   白聿文忙从身后叫他:“你去哪儿?”   “买表!”   白聿文一愣,但手里还拎着韩译明的笔记本电脑,只得一路跟着上了电梯。   韩译明买表的速度很快,给柜员看图片,选款式,结账。   顺带着出门时,他又看到一块墨绿表盘的腕表。这块表他几年前在国外就见过,没想到在这里又遇上了。   他平日里物欲不高,但他手上这块表戴了也有些年头了,是该换一块。   白聿文站在他身侧,就看着他跟买菜一般拿了两块表,信用卡一口气刷掉了近二十万。   韩译明也懒得等柜姐包装,直接把自己右手的腕表摘了下来,换上了新表。   “这块旧表,我帮您用盒子包起来吧。”柜姐笑得倒是温柔。只可惜韩译明并不想多停留。   “不用了。”他很快转过头,举起那块旧表朝白聿文看去,“拿走。”   “什么?”白聿文一愣。   “不要?”韩译明蹙眉,“就当你这个季度奖金。”   当然了,若是平日,韩译明不会给得这么爽快。奈何今天案子进展顺利,难得他心情好,权当是乐善好施、日行一善。   他仍旧抬着右手,那块腕表就那么垂在他手心。   面前的人却始终没接。   半分钟后,他听到白聿文说:“给现金更好。”   韩译明脸色一冷:“这块表二手市场市价六万八。”   再添点都够抵两辆你那二手车了。   当然,这后半句话韩译明没说出口。   他还是有些人性,尽量表现出这只是一场普通的上位者的无心施舍,免得白聿文又动了去管委会检举自己职场霸凌的心思。   没等他再说第二句。   白聿文瞬间扯过那块表来,妥帖地装进自己的口袋,生怕韩译明反悔。   十分钟后,两人在到达口彻底作别。韩译明独自坐着接机的商务车回了公寓。   车开进公寓外圈的地面停车位停稳。韩译明刚刚拉开车门下车,路那头就有人朝他鸣笛。   赵乾把车窗按开,急不可耐朝他喊:“东西!”   韩译明抬手就把那包装精美的硬纸盒朝他丢了过去。   “你注意点儿!十来万呢!”赵乾立马当个宝贝似的搂进怀里。   韩译明没理他的话,从口袋里抽出一支烟来,问他:“有火吗?”   这几天他一直在长途飞行,身上一只打火机都没有。   赵乾从手扶箱里摸出一只黑色打火机来:“你小心点用,新买的。”   赵乾从来没自己买过打火机。这玩意儿谁送的,韩译明用脚都能想出来。当然 ,他也懒得过问。   就在此时,两人的手机同时震了一下。   韩译明拿着打火机准备点烟,低头没管。   赵乾刚好正握着手机,噗嗤笑了一声:“这小主播又秀上了。”   韩译明把打火机丢回他车里,垂眼吸了一口烟。   他这才拿出了手机,扫了一眼,屏幕上弹出一条推送:您关注的主播X刚刚更新了动态。   他点进去一看,主页上刷新出了一张X刚刚发布的新照片。   照例没什么配文,只是一张实况图。   照片上,X穿着一件灰色缎面衬衣,扣子系得过于松垮,锁骨上下两寸的皮肤一览无遗。袖子滑到了手肘,露出了右边半截小臂。   X的对镜自拍常常用这种角度。   而下一秒,他的眼神却忽然定住。   赵乾早就把手机丢到了副驾,他刚准备踩下油门走人,一抬眼却看到韩译明站在车旁一动没动。   “你这抽的什么烟啊?脑子抽钝了?”   韩译明的手指停在手机屏幕上,听觉似乎被彻底屏蔽。   五秒后,他单手放大了那张照片。   X露出的那半截手腕上,戴着一块腕表。   而那块腕表的款式,和一个小时前他送给白聿文的那块,一模一样。   作者有话说:   欢迎多多评论+弹幕呀,爱你们~   今天连更两章,9点还有一章,不要漏看啦~ 第25章 软骨头   “你他爹的中邪了啊?”赵乾啪的一声按下了车喇叭。   刺耳的鸣笛声响起,韩译明这才回过神来。   “没事儿吧你?”赵乾在他眼前用力地挥了挥手。   韩译明一直屏着一口气,这才缓缓吐出一个白色的烟圈:“没事,你走吧。”   赵乾的车很快绝尘而去,韩译明拉着登机箱走回了公寓底楼的电梯厅。   电梯很快落到了一楼,他走了进去。手机已然锁屏放进了口袋,但他脑子里仍旧是刚才看到的那张照片。   心脏随着轿厢屏幕上的数字一齐跳动。   这块表到底怎么回事?   难道白聿文是X?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试图搜索所有可疑的细节。   对,X在律所附近的咖啡厅里拍过照。   谁大半夜会跑来CBD楼下一家并不是连锁、也不算出名的咖啡厅来喝咖啡呢?   除非那天他就在这栋楼里。   但是X这种从来不说一句重话,一天到晚只知道秀自己漂亮身材的闷骚小主播,怎么会跟白聿文这种神经质扑克脸扯上关系?   电梯到了,门嗡的一声打开,韩译明走了出去。   他走到自家门口,输入密码。第一遍不小心输错了。面板嘟嘟嘟报了错。   他耐下性子重新输入,控制住自己的指尖。漫长的等待后,才听得到嘀的一声,门开了。   他走进玄关里,把登机箱顺手推进了一旁的杂物间。玄关的地板上放着一个快递盒子,大约是今天保洁来打扫时替他拿进来的。他深呼吸一口气,将那盒子踢远。   操。   他感觉脑子乱成了一团麻,收购案都没有眼下这档子破事这么难搞!   这狗血编剧都写不出的垃圾剧情。不可能,肯定是巧合。   但话又说回来,他的那只腕表,是多年前就已经停售的款式。现在要想找到一块一模一样的,只能去二手市场收,多少还有些难度。   还是说X和他有着相同的审美,多年前就买了这一块?   曾经X确实发过露着眼睛的照片,但那张照片拍得着实模糊,又是个俯视的角度。不能这么对号入座,做逻辑题时最忌讳的就是照着答案推过程。   不合理,还是不合理。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要是这事儿这么简单,他还干什么律师,不如现在就出门买大乐透!   他不停冒出新的判断,却又在两秒之后被自己否决。   整个客厅只亮着一盏落地灯,韩译明靠坐到了沙发上,屏息凝神。   他是从业多年的律师,要下定论,必然得有过硬的证据。   从他的视角来看,这两个人在他心里跟有生殖隔离的两个物种一样,完全无法融合。   但疑虑一旦产生,就难以消灭。   他重新拿出手机,打开了微信小号,X和他的聊天窗口依旧挂在顶上。只是两人已经多日没有联络。   韩译明看着那个丑丑的雪人头像,盯了大约半分钟。   他点了进去,两个人的聊天记录只有寥寥几条。他的手指停在了输入框上。光标闪烁了几下,他却迟迟没有按下一个字母。   不对,如果他这么贸然去试探,雁过留痕,必会落下什么把柄。   他不能直接去问X,当然,他更不会蠢到直接去试探白聿文。   很快,韩译明关掉了两人的聊天窗口,转而打开了朋友圈。   要证据,不管证实还是证伪,都要他本人亲眼、亲手能真真切切、原原本本确认的证据。   他向下滑动页面,再次翻到了X刚刚发布的那张照片。   那张照片里,X穿着灰色的衬衣,扣子只扣了下方的两颗,露出了锁骨附近的皮肤。   韩译明再次仔细地扫描那张照片。   直到五秒后,他倏地将图片的一角放大,似乎捕捉到了以往从没注意过的细节。   X的衣领敞开处,锁骨下方两寸的位置,有一颗红色的痣。   -   第二天傍晚,韩译明堪堪倒好时差,恰好遇上律所尾牙。   今年过年晚,尾牙也放到了二月才办,地点选在郊外一个新开的花园酒店。   韩译明没有跟着大部队一起从律所出发。距离宴会开始还有不到半个小时,他才换上了西装,独自开着自己那辆SUV抵达了酒店。   他把车泊到了酒店外的地面车位上,抬眼一看,白聿文那辆丁零当啷的白色小破车也在不远处停着。   其他几个合伙人来得都比韩译明早,他走进宴会厅,又被人围着social了一圈。   好在服务生及时端来了香槟,他才找了个借口离开了人群。   君成的尾牙向来不搞什么乱七八糟的节目,今年也是如此。行政花了些预算请了两支乐队上台表演,其余环节便是大家各喝各的。节目过半会让几个合伙人分别上台抽奖。今年虽然大行情不算太好,但君成这瘦死的骆驼也比马大,尾牙依旧安排了不少现金红包和电子设备三件套。   人群里忽然传来一阵笑声,韩译明循声望去。   人堆最中央的是小陈,大约是昨天收到了巨额奖金的消息,今天看起来心情格外得好。   他的视线在那群人中继续搜索,很快捕捉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白聿文难得穿了套灰白色的西服套装,在一堆俗套的黑色西装里格外显眼。   韩译明端着香槟,靠在一侧的罗马柱上,眼神锁在他身上,不动声色,像只埋伏在从丛林里、伺机而动的虎兽。   白聿文正跟一帮高年级律师谈笑风生,好像并没有注意到他的目光。   舞台上的爵士乐队总算唱完了三首曲子,萨克斯的SOLO也渐进尾声。   随后,主持人穿着晚礼服上了台:“好了,终于等到了我们最受欢迎的环节。”   韩译明一杯香槟喝了不到三分之一,依旧站在原地没动。而下一秒,他却被身旁一个实习生模样的小孩儿叫住。   “韩律,到您了。”那小孩轻声喊他。   “我?”韩译明蹙眉。   “对,抽奖环节。下午彩排您没过来,这儿是合伙人上台抽奖。第一个是您。”   韩译明抬了下眉,举个手的小事,倒也不耽误什么。他把酒杯塞到了那小孩手里,转头走上了台。   主持人见人来了,立刻笑脸相迎:“来,今天第一个抽奖的是我们韩律。”   台下迅速爆发出一阵掌声。   韩译明抬眼望下去,白聿文依旧在跟别人谈天。看来今天确实兴致不错。   主持人举起话筒:“今天我们每个人进场时都拿到了一张小纸条。纸条上对应着一个数字。韩律待会儿会从这个箱子里抽取一个带数字的乒乓球,数字相同就代表中奖了。大家赶紧查看一下自己的数字。”   语毕,舞台那头就抱上来了一个巨大的纸箱,主持人示意他可以开始抽了。   韩译明朝旁边横跨了一步,抬手伸了进去。他没怎么犹豫,直接拿了最顶上的那颗。   “三十九号。”韩译明把号码报给了主持人。   “来,三十九号是哪位幸运儿?”主持人抬眼,全场搜索。   大屏上摄像机左右推拉。   “这儿这儿!”小陈抬手指了指身旁的人。   韩译明一抬眼,一个浅色的人影从人群中晃了出来。   白聿文手里刚好拿着写着39的纸条。   “哇,真是巧啊。刚好是我们的白秘书中奖了!”主持人显然有些兴奋。   台下爆发出热闹的笑声,还有不少人跟着起哄“黑幕黑幕”。   白聿文手里仍端着香槟,主持人对着他说:“哎,那酒杯就别放下了,直接上台来喝一个庆祝一下得奖!”   白聿文也不再推拒,端着那杯香槟就走了上来。上台的那一瞬间,韩译明和他目光相撞。   很快,韩译明适时地退到了一旁没有灯光的阴影里,盯着面前人。   灼热的聚光灯打在头顶,在主持人的引导下,白聿文仰头把那杯香槟饮尽。韩译明的角度,刚好能看到他滑动的喉结。   他注意到白聿文空空的手腕,今天他没戴那块表,不知是不是连夜送去了二手市场变了现。   韩译明扯了下嘴角。很快,白聿文接过了主持人手里的现金兑换券。   “这么好的运气,不跟韩律拥抱一下蹭蹭喜气吗?”主持人笑着调侃他。   白聿文倏地回头,两人视线再次对上。韩译明旋即坦然地打开双臂。   众目睽睽之下,白聿文的嘴唇又抿成了一条线。而后他走过去,同样张开手臂,回抱了一下韩译明。   这个抱显然有些敷衍。   但或许是方才喝酒喝得过快,韩译明的余光扫到白聿文耳后已经有些泛红。   两分钟后,两人一前一后地下了台。   韩译明没有跟他们继续闹,转头找了个靠窗的空位坐下,独自消磨时间。   白聿文再次融进了人堆里,只是那身西装过分扎眼,韩译明每次抬眼都能在三秒内确定他的位置。   白聿文喝了一杯又一杯,以往的尾牙,他从没见过白聿文这么能喝。   果然有钱能使鬼推磨,一块旧表和一万块现金就能让他兴奋成这样?   小陈找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一个小时以后。台上所有的奖项都已经开完,宴会也到了尾声。几个组的律师三三两两都准备离场。   “韩律,那个......”小陈杵在他眼前,神情有些犹疑。   “怎么了?”韩译明没有起身,只是抬眼。   “白秘书好像喝多了。我们也不知道他家住在哪。要不您看看......?”   “我也喝酒了,不能开车。”韩译明说的倒是实话。   这花园酒店离市区大约有四五十公里,周围也没什么公共交通。   对面的人也面露难色,不过没一会儿,他却想起什么,抬眼跟韩译明说:“啊没事儿了,我听行政那边说,今天这里二楼的房间也被我们包了。说是离家远的可以在这里住一晚再回去。实在抱歉,不劳烦您了,我和小高把白秘书带上去休息就行。”   韩译明却忽然抬起脸来:“不用了。”   “什么?”小陈一怔。   “我带他上去就行。”韩译明朝不远处望去,白聿文趴在桌上,一动未动。   “那不好吧,这种粗活我们干就行了。”小陈连忙推阻。   “我说了,不用。”韩译明从口袋里摸出了一支打火机来,嚓,嚓,连打了两下,火苗在昏暗中跳动。   “刚好今晚,我也要在这休息。”   五分钟后,韩译明起身走到了桌边,架起骨头都喝软了的白聿文,走进了空无一人的客梯。   作者有话说:   感谢大家订阅!爱你们-3- 第26章 游戏开始了   灯光昏暗的电梯轿厢里,白聿文挂在韩译明的肩头。   他的呼吸很热,打在韩译明的颈侧。一鼓一鼓,像是暖流。   电梯停在了二十一楼,轿厢门很快打开。韩译明架着人往外走。一开始,他还能单手拖着白聿文向前。但奈何白聿文看起来瘦弱,却比他想得更结实,尤其那一双大腿。没过两分钟,韩译明就无处借力,他索性心一横一使劲,一把人扛到了背上。   此时,白聿文的胸口紧贴着他的后背。   每一次胸口的起伏,都像是热浪扑在他的后背。   行政给的房卡上写着2116,韩译明顺着走廊一间一间往里找,总算在靠窗的走廊尽头找到了这一间。   四下无人,一片寂静。   嘀,他刷上门卡,房门应声打开。   大概是行政为了节约成本,这间房只是个简单的标间。门口左拐进去就是卫生间,外侧是洗手台和镜子,里面带一个简单的淋浴和浴缸。   卧室里东西两侧各摆着一张床,中间留着个不到一米的过道。   他把白聿文轻轻放到了离门口最近的一张床上。   白聿文顺势面朝下趴了下去,而后跟个软脚虾似的蜷缩起来,呼吸声被吸进了枕头里。   “你没事吧?”他站在床脚边问。   白聿文微微侧过身来,没有回话,卷起被子继续睡。   韩译明这才走近了两步。他站在两张床之间的过道处,盯着白聿文那张脸。   白聿文的脸颊出了一点汗,鬓角软趴趴地黏在脸上,脸色红得不正常。   他的呼吸声逐渐变得绵长,似乎是再次睡着了。   韩译明站定了半分钟,见眼前人毫无反应,他刚想蹲下去,白聿文却又忽然翻身。   昏暗的光下,他看到白聿文的睫毛微微颤动,似乎要醒。韩译明不露痕迹地往后撤了半步。   果不其然,不过半分钟后,白聿文兀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你......”白聿文看起来有些眩晕,他拍了拍自己的太阳穴,瞥了一眼面前的韩译明,似乎对他的出现有些意外。   韩译明重新看向他,语气平淡如水:“你喝醉了。我送你上来休息。”   面前的人晃了晃脑袋,仍不清醒,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来:“我......要洗澡。”   韩译明抬眉:“要我扶你进去?”   白聿文摇了摇头,而后兀地起身。都到这时候了,还在逞能。见他身形不稳,韩译明一个跨步过去,接住了他。   但惯性太大,只听得咚的一声,他的额头撞上韩译明的肩膀。   好一颗硬头,韩译明竟然吃痛。   他连忙抽出手来,架住了眼前人的胳膊。   “这样也要洗?”他反问。   白聿文半晌没说话,最后嗯了一声,用尽所有力气,推开了韩译明的胸膛。   韩译明也不说话了,抱着胳膊,站在他身后,看着他行动。   只见白聿文起身后,走到了门廊处,倚在一旁的镜子上,他抬手解开了外面浅色西服的扣子。   他晃了下肩膀,后背微微展开,就见那外套倏地滑到了地上。里面的衬衣是有些修身的版型,原本被西服包裹的腰身一下展露无遗。   房间里只有门廊亮着一盏灯,白聿文站在灯下。韩译明站在光圈之外的阴影处。   下一秒,白聿文忽然解开了西裤的扣子,哗啦一声,那条浅色的西裤滑过他的腰胯,又滑过他的小腿,完完整整地落到了地上。   韩译明站在他背后。那两条漂亮的腿瞬间一览无余。线条舒展的腘绳肌,膝盖后侧微微内收进去,再往下,笔直的小腿,修长的跟腱。   他再一抬眼,大腿根处再往上看,是最后一片白色的棉质布料。   布料略有弹性,能看到里面的形状。圆,浑圆,和窗外那轮月亮相比恐怕也不落下风。   白聿文依旧倚着那面穿衣镜,似乎完全不在意身后有人正看着他。紧接着,他便像条软体动物似的滑进了浴室里。   再之后 ,砰的一声,卫生间的门关上了。   “别洗太久。”韩译明站在门外,象征性地关心了一句,而后便长腿一伸,坐进了靠窗的皮椅里。   楼下的酒会刚刚散场,花园里仍然有交谈声传来。偶尔有熟悉的声音从窗下路过,这让他此刻的伺机等候变得更加密不可宣。   浴室的水声很快响起。这间酒店是这几年新建的,建筑质量比那些老酒店要好不少,卫生间的声音闷闷的听不真切。   大约十几分钟后,卫生间的门咚的一声被推开。但人却没有出来。   韩译明从椅子里起身,走过去看了一眼,只见一个白色的背影趴在水池上,看不清脸色。   水龙头仍在淅淅沥沥滴着水珠,空气中仍有散不掉的酒精味。   韩译明今晚只喝了半杯香槟,此刻脑袋尤为清醒。   淋浴区的感应灯已然灭了,卫生间只剩下一盏镜前灯亮着。   白聿文的头发洗得湿漉漉的,大概只用毛巾草草擦了两下,还没来得及吹干。而他的身上胡乱裹着酒店里的浴袍,腰间的带子系了个歪七扭八的结。   韩译明走到镜子前,他垂着眼睑,透过镜子看白聿文。他那锁骨以下的皮肤刚好被那浴袍的棉布料盖住。   而他换下来的衬衣和西裤,被随手丢在了洗手台的台面上。韩译明顺手帮他拿过衣物,却在西裤口袋里摸到了一块坚硬的东西。   那形状韩译明十分熟悉,是他的那块腕表。   白聿文总算抬起脸来,他没说话,转身就往外走。只是脚步依旧有些虚浮。他与韩译明擦身而过,两人的目光短暂地交接。   韩译明抬了抬眉:“确认你没事了我就走。”   白聿文没说话,倒头就载到了原先睡过的那张小床上。   韩译明把门廊的灯关了,整间屋子陷入了黑暗,只有窗帘的缝隙透进来一丝月光。   不大的标间里,淡淡的酒气、沐浴露的香气混作一团,白聿文那有些濡湿的发尾把枕巾沁出一层水印。   他看着白聿文的呼吸再次变得绵长,眉头舒展开来,眼皮闭着,一动未动。   就这么,两分钟过去。   韩译明轻声开口叫他的名字:“白聿文。”   床上的人没有反应。   他再次低声确认:“你还好吗?”   没有任何回音,白聿文彻底睡死了。   韩译明在黑暗里扯了下嘴角。   他再次走到了那两张床中间的过道里,脚步很轻,而后站着俯视眼前人。   能亲自站在上帝视角,俯瞰剧情里的人物,这是一种极为难得的体验。   此时此刻,他明明应该无措甚至紧张,但竟然莫名地产生了一丝诡异的兴奋。   这时,韩译明终于半蹲下来,他的脸距离白聿文不过半尺,那带着热气的呼吸滑溜溜地钻进他的衣领。   白聿文的手顺着床边垂了下来,手腕空空的。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仔细地看白聿文的手。他的手掌比寻常男人短一些,但手指却很长,完全放松时,那五指柔若无骨。手背的纹路很淡,淡青色的筋脉从那白皮肤里透出来,像是翡翠的裂纹。   客观来说,这只手确实很漂亮。   他的睡姿有些混乱,脸朝着侧面,腿又挂在被子上,导致那条浴袍像条蛇似的缠在他身上。   韩译明吸进氧气,屏住两秒,才再次吐气。   眼前的这一切,像是某种神秘的仪式。   他抬手抚过白聿文身前的浴袍,手指微微向下一按,发现浴袍里面有个暗结。   韩译明将掌心微微捂热,而后轻轻地将手探了进去。   很轻的一声,那暗结被他解开。   韩译明往后撤了一尺的距离,抬手用食指轻轻掀起了那块遮挡住他胸肋的布料。   那浴袍顺着重力缓缓敞开。   再顶尖的编剧,写到剧情高潮时也难免会有一瞬的紧绷。   韩译明垂眼,重新深吸了一口气,再次抬眼,视线才得以聚焦。   白聿文的呼吸依旧有些热,随着他绵长的呼吸,胸腔缓缓起又缓缓落。皮肤光洁如皎月,胸膛如矮丘般起伏。   他刻意地放缓脉搏,终于目光锁定。   那柔若绸缎的皮肤之上,锁骨下方两寸的位置,恰恰好有一颗红色的痣。   位置和X上传的那张照片,分毫不差。   寂静的酒店房间里,韩译明的心跳难以自抑地重了一拍。   铁证如山。   白聿文就是X。他确实百分之百就是X。   韩译明终于深深地吐出一口气来,这口气吐了很久,久到仿佛要把肺部所有的气息排空。   片刻后,他抬起手掌,离着一尺远,隔空蒙住了白聿文的下半张脸。   一瞬间,所有模糊的眉眼都变得清晰可辨。那眉梢眼角的弧度,鼻梁的高度, 乃至戴着口罩欲盖弥彰的模样。一切的细节,终于彻底对号入座。   而此刻,不知为何,他眯起眼睛,盯着白聿文那沉睡着的、不设防的脸,心底忽然泛起一阵玩味。   对。这出乎他自己的预料,所有的疑惑,震惊,甚至尴尬,都并没有在他心底停留太久,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不住的玩味。   他那点心理层面的尴尬如鹅卵般一击可破。说破天他也不过就是个消费者,顺手给个小主播打赏了一些无关紧要的礼物。即便搬到台面上,他依旧行端影正,没有任何逾矩之举。   而眼前的人不一样。   若说白聿文聪明,确实很聪明,有时候机警得让人心慌。若说他笨,又着实蠢笨,居然露出这种马脚让他抓到。   平日里牙尖嘴利的白秘书,此刻像是只被箭射中大腿的白兔子,毫无抵抗力地窝在草丛里,擎等着被路过的猎豹一口叼走。   或许是月光作祟,这种玩味、兴奋,膨胀得比韩译明想象得更快。   多年来,他玩过许多博弈游戏,但每次都被规则所制,玩不痛快。   这次不一样,这是他第一次坐庄。   他很快抬手扯上了那浴袍的前襟,柔软的布料再次盖住了白聿文的皮肤。   此时窗外的路灯也灭了,浑圆的月亮被云层挡住,再没有别的光源,屋子里暗得出奇。   白聿文躺在柔软的被子里,呼吸比雾还轻。   韩译明从西裤口袋里拿出了那块腕表。他把表轻轻贴在了白聿文的手腕上,而后拿出手机,打开相机功能,关掉了闪光灯。   无声的快门落下,他对着那手腕拍了一张照。   他打量了一眼手机里那张昏暗的、全是噪点的模糊照片,随后起身站了起来,再次俯视床上沉睡中的年轻男人。   白聿文,你不是胆大包天野心蓬勃吗?   你不是与天斗与地斗其乐无穷吗?   如你所愿,好玩的游戏正式开始了。   作者有话说:   新的风暴已经出现,怎么能够停滞不前!大家周末快乐~精彩的才刚刚开始捏 第27章 想看你的脸   韩译明自然睡不惯那窄小的标间。白聿文已然烂醉如泥,他也尽到了安顿好他的义务。   零点时分,他叫了个代驾离开了花园酒店,回了自己的市区高层公寓。   尾牙结束后,春节前的工作日只剩下最后几天。   证监会和交易所多在这几天里发布公告,律师需要确认的信息也就成倍增长。对外要沟通好客户,各种上报材料的截止日期,对内要同步好团队,分发掉各路节假日的任务。   但此时,这层办公室对于韩译明来说,显然多了一些新的趣味。   他开车抵达写字楼时,白聿文难得还没有出现。   直到他确认完第三封邮件,白聿文才姗姗来迟,手里还不忘拿着带给韩译明的咖啡。   玻璃门打开,韩译明抬眼,白聿文换了一件新的外套,显然是早上又回家了一趟。他面色一般,看起来还没从宿醉中完全恢复。   白聿文把咖啡放到了韩译明的桌上,而后才走到自己的办公桌旁,背对着韩译明整理桌上的杂物。   他穿着一条灰色的西裤,那西裤最修身的地方刚好卡在了大腿处,以至于一弯腰便勒出一条漂亮的曲线。   若是以往,韩译明最多打量他一眼。   但现在,他却放下了手里的咖啡,径直走了过去。   “昨晚喝多了?”他明知故问。   白聿文直起身子,抬起眼皮看他,依旧是那副神情:“还好。”   韩译明早已料到他的答案,点了点头。   “还好就好。”   “有什么问题?”白聿文问他。   “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东西?”韩译明与他对视。   “没有。我都带着了。”白聿文以为他在说今天要带来的材料,“证监会那边的通告我已经同步到群......”   话还没说完,韩译明从口袋里抽出一个物件来,放到了桌面上。   金属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脆响。   赫然是那块腕表。   “不想要的话可以直接还给我,免得到处乱丢。”   “你在哪儿拿的?这是我的东西。”他反问。   到手这才几天,这就开始宣示主权了。韩译明瞥他。   但他也不恼,幽幽地开口:“昨晚你喝多了,当着我的面把裤子脱了......”   玻璃门外,有人刚好经过,脚步声匆匆。   白聿文呼吸一滞,旋即开口堵住了他的话:“我怎么可能当你的面......”   韩译明垂脸:“不信算了。”   片刻后,白聿文又回头看他:“昨晚我干什么了?”   韩译明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微微蹙眉似乎在思索:“干倒是没干什么,但好像说了什么。”   白聿文面色一凛:“什么?”   韩译明扯了下嘴角:“你说......多亏有了个好上司,不然尾牙哪会有这么好的运气。”   白聿文的神情松懈下来,一下明白他在扯谎。   那块表还在桌上放着,他伸手把表重新收进自己的口袋。   “正好,今天约了二手市场的人来收。”   韩译明盯着他的脸,难得心情极好:“开了多少价?”   白聿文当然不会明着回答,打了个太极:“自然比你报给我的价格要高。”   “卖出去之前,不戴着拍个照吗?”韩译明从桌边起身,走回自己的位置。   “我不喜欢拍照。”白聿文回答得干脆,“况且这也不是我喜欢的款式。”   韩译明:“哦?”   白聿文点头,只说了两个字:“老气。”   闻言,韩译明没忍住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白聿文看他。   “没什么。”韩译明摇头,这次他没有纠正对方的措辞,“不喜欢拍照是好事,干我们这行的,保密要紧。”   他没有再说下去。   当天晚上,白聿文和几个小律师一起加了个班,直到晚上八点才结束工作。   韩译明结束了最后一个会议,回到办公室时,白聿文已经在一旁收拾东西。   原先他放在窗边的那朵仿真玫瑰,依旧在细长的花瓶里竖着。果然是朵假花,和第一天比起来,外表丝毫未变。   某种程度上,这花倒跟白聿文有些相似。空有一副好皮相,却从不以真面目示人。   韩译明合上笔记本电脑,一抬眼,白聿文已经穿上了浅灰色的羽绒服外套。他把桌上的东西收拾得干干净净,拎着包准备离场。   “所有邮件我都已经确认完了,你回去前再查看下OA,看看有没有没批的流程。今天你自己开车回去。”白聿文半只脚已经跨出了门框,最后回头叮嘱。   韩译明点头:“我会的。”   白聿文似乎是没料到他如此配合,抬眼和他对视了两秒。   但韩译明表情未变,甚至冲他摆了摆手。   白聿文垂眼不再看他,转头离开了办公室。   律所很快没了人,整个办公楼层空空荡荡,连脚步声都带着回响。   韩译明拿起车钥匙,坐上电梯下到了停车库。   等他把车从车库开到地面时,刚好看到白聿文走出了写字楼的旋转门。   写字楼对面就是一个711,白聿文时常去那里买水。韩译明握着方向盘的手顿了下,半分钟后,他把车泊到了距离便利店二十米开外的地面车位上。   他那主驾驶的座位,刚好能看到便利店的玻璃门。   全息游戏恐怕都没有此刻这么真实。   夜渐渐深了,晚高峰已过,CBD的人流稀少。人行横道上的信号灯跳了绿,他看到白聿文裹着浅灰色的羽绒外套走到了便利店门口,嗡的一下,感应门很快打开。白聿文走了进去。   韩译明抬起腕表,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八点三十五分。   他拿过中控台上息屏已久的手机,打开了自己的微信小号。   他与X的聊天记录仍旧停留在上次的无聊对谈。他顺手往上一翻,X那排白色气泡里,明晃晃的写着“烦人精”三个字。   他回忆起这段对话发生的时间。   韩译明挑了下眉,意识到这个词修饰的对象是谁。   透过玻璃,他看到白聿文仍旧在便利店里挑选着什么。   他打开输入框,嗖地发过去一条:“好久不见。”   紧接着,他看到便利店里,白聿文停下了动作,拿出了手机,身体似乎一顿。   大约半分钟后,他收到了回复:“好久不见,Eamon老师~”   韩译明朝玻璃门里望去,白聿文此刻面无表情。   仿真花果然是仿真花。   这温柔体己也是伪装。   韩译明回复:“你现在在干什么?”   便利店又有陌生人进入,聒噪的欢迎音乐反复响起。   两分钟后,对面才来了新的回复。   X:“怎么突然问这个?”   韩译明思忖了几秒,给了个滴水不漏的答案。   E:“之前工作太忙,没时间跟你聊天。今天有空了,才想起来联系你。”   他余光一扫,便利店门口,白聿文大约是结完了账,出门找了张长椅坐下了,随后低头掏出了手机。   韩译明的微信也适时跳出了新消息。   X:“我也刚下班。”   倒是难得的诚实,只是没仔细回答他的问题。   他很快回复:“你还上班?”   这次X倒是回得很迅速:“当然了。总不可能靠那点打赏过日子吧。”   说完,又加了一个黄豆脸大眼萌的表情。   这是在暗讽谁打赏得少?   他旋即回过去:“看你之前的照片,我还以为你生活很优渥。”   X:“是吗?”   他想了想,发过去:“你不是还玩表吗?看你发过照片。”   窗口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半分钟后,一条消息跳了出来。   X:“哦,你说我前几天发的照片啊。那是假货,一百多块,买一赠一^^”   韩译明盯着“假货”两个字,几乎快把屏幕盯穿。   好啊,你个白聿文。   E:“是吗?不过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X:“嗯?什么问题?”   E:“你现在在干什么?”   他又重复一遍开头的问句。   韩译明抬眼看向不远处的人,他从长椅上起了身,外套拉链拉到了最顶端,下半张脸缩进了领子里。冷风吹得他额前碎发乱飞。   韩译明转头一看,白聿文的那辆小坡车就在这排停车位的不远处。   趁白聿文还没朝这边看来,他先一步把车开了出去,拐了个弯,停到了大约五百米外的无人路边。   就在他挂上P档的瞬间,中控台上的手机震了一下。   韩译明划开一看,弹窗消息显示,X发来了两条消息。   先是一行很短的文字:“刚去便利店买了水。”   下面是一张照片,一张单手握着柠檬水的特写。   他点开那张照片。照片里微微虚化的背景,他看着很是眼熟,是白聿文那辆白色小车的内饰。柠檬水的旁边,还挂着那只肥兔子公仔。   只是这握着水瓶的姿势实在惹人遐思。   骨节不明的修长手指,五指分开,紧握着那瓶身粗壮的饮品。   那瓶子的外壁上还沁出一层冷凝的水珠。   韩译明坐在车里,看了那张照片大约十秒。   他的手指在输入框上停顿了片刻,轻笑了一声,这才回复。   E:“我更想看你的脸。”   作者有话说:   周六快乐宝子们!!! 第28章 我看到你了   聊天窗口上,“正在输入中”的状态持续了很久,偶尔又停下。对面似乎在反复组织措辞。   韩译明倒是很享受他的这种犹豫,他把手机挂到了中控台上,抱着胳膊等对面的回答。   直到五分钟后,屏幕上才弹出来一条新消息。   韩译明点开消息,对面发来了一张照片。   那是一张对着轿车侧方后视镜的自拍,小小的后视镜里,映出了方寸大的人像。   大约是车窗开着的缘故,风灌进车里,他额前的碎发飞了起来,显得有些幼稚又滑稽。手机的上缘刚好盖住了鼻尖以下的位置。   犹豫了这半天,拍过来的照片,到底还是没露全脸。   韩译明轻轻摇了下头,但他没有再催促,仔细端详起这张照片来。   对面看着精于算计,反复斟酌,实则顾头不顾腚。这张照片拍得匆忙,没来得及加上马赛克,而过长的景深直接暴露了拍摄位置。   取景框里除了后视镜和人物之外,还带到了周围的街景。照片后侧赫然立着北市CBD的标志性建筑。   难怪这么久还只是个小网红,这心计放到宫斗剧里估计活不到第二集。   韩译明嗤笑,但很快他便开始打字。   E:“你在北市?”   问得好像他第一天知道,做戏要做全套,这是他一以贯之的职业素养。   五秒后,对面似乎一惊,只回过来一个:“啊?”   又过了半分钟,他好像才意识到自己的照片暴露了位置。   X:“是。我在这附近上班。”   说完,又补问了一句:“你也在北市?”   韩译明的手指停顿了两秒,而后回过去。   E:“嗯。这条路我以前开过。”   他只说以前开过,没说今天刚刚经过,更没说一年至少开过这里三百次。   只说部分事实,这算语言的艺术,不算撒谎。   见他语气轻松,对面似乎也放松下来,甚至跟他调侃了一句。   X:“好巧啊。说不定哪天我们真能遇到。”   韩译明嘴角微微勾起,但他余光瞥到,后方出现了一辆熟悉的白车。   白聿文的车从写字楼附近开了出来,刚好往这边驶来。   他沉着地重新点火起步,踩下油门加速。SUV的速度很快,不过两分钟就甩了后车两条街。   韩译明没有再看手机,直到他开进公寓楼下的停车库,把车停进了车位,这才重新解锁了屏幕。   两人之间的聊天还停在上一轮。韩译明轻点了两下屏幕,把那张照片点开又关闭。   他组织了下措辞,发过去一句。   E:“你好像没发过露脸的照片。”   发完他又补问了一句。   E:“难道是你的职业不允许你露脸?”   比如你是个体面的都市白领,每天出入在CBD的写字楼里, 不想让你的上司发现你在网络上的身份。   当然,后面这半段,他没有发过去。   韩译明在车里坐了三分钟,对面才有了新回复。   X:“算是吧。”   语焉不详,若是不知情的人,恐怕会觉得是什么难以启齿的职业。   韩译明把车熄火,拉开了车门下了车,他决定顺杆爬:“你的工作不方便说吗?”   发完这一句,他就把手机锁了屏,放进口袋,大步流星朝着电梯厅的方向走去。   等他出了电梯,走到了家门口,输完入户密码,口袋里嗡的一震。   他把门打开,走进玄关,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屏幕上赫然跳出了没头没尾的两个字。   X:“保姆。”   他眉头微微拧起,打下两个字回了过去。   E:“什么?”   X:“我是男保姆。”   韩译明一怔,紧接着后槽牙咬紧。   男保姆是吧。   你见过五险一金顶格缴纳,一年十五天年假,出差都跟老板一起坐商务舱住行政套房,老板心情一好就随手给一块六万八腕表的男保姆吗?   还是你见过动不动跟老板顶嘴,不服从团队管理,越过老板跨部门撕逼最后还要老板本人擦屁股的男保姆?   韩译明的手指一顿,最后把这些话咽下,半分钟后,他回复了一句。   E:“所以你的主人不允许你抛头露面?”   这次对面回得很快。   X:“那叫雇主。”   这时候倒是区分得很清楚。他腹诽。   韩译明走到水吧台给自己倒了杯水,再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已经晚上九点有余。   没过几分钟,小号的朋友圈忽的亮起了一个红点,他单手拿着水杯,另一只手点开了页面。   X更新了一条朋友圈。这次一连发了三张照片。   第一张是一张街景,窄小的巷子,随风飘起的道旗,整排的霓虹灯,看着着实有些眼熟。   但韩译明微微蹙眉,想了好一阵,也没想起这是哪里。   滑到第二张,画面中央是一只酒杯。前景是柠檬黄的鸡尾酒,不远处人头攒动,灯光暧昧。远处的舞台上似乎有人在跳舞。他再放大图片的背景,细节一下出现,那台上赫然是之前那几个妖娆舞男。   看来男保姆故地重游去了,没空抛头露面,有空去泡GAY吧。   他又滑到最后一张,那是一张对镜自拍。拍摄位置似乎是在卫生间外的走廊里,那里有一整面的穿衣镜。   照片里,白聿文还穿着白天衬在外套里的那件白衬衣,脸依旧被手机挡住。   看来是下班后没回家换衣服就迫不及待去猎艳了。韩译明的手指停在最后一张照片上。   很快,他把水杯彻底放下,嘴角扯出一个笑来。   人物、地点、衣着,三要素齐全。猎物露出了后颈,就不要怪罪猎人经不起引诱,抬起枪眼。   下一秒,他打开了手机通讯录,很快找到了赵乾的号码,点击屏幕拨出了电话。   电话响了七八声对面才接。   那头环境声嘈杂,不知道赵乾正在干什么,但他管不了那么多。   “喂?帮我个忙。”韩译明直奔主题。   实验品都是被驯化出来的。   只要手里有铃铛,给的诱饵足够诱人,谁都可以替代巴甫洛夫训狗。   -   没过多久,韩译明坐着出租车抵达了目的地,他穿着一身黑,像一道高挑的鬼影。   CLUB的入口处那鸢尾花的花篮还摆在那里,开业大吉的卡片仍旧插在中间,只是花瓣早已枯萎,成了一簇赭色干花。   他刚准备往里走,忽然脚步一顿,想起了什么。他拐了个弯,走到了一侧的巷口处,拿起手机拍了张照片。   照片刚刚拍完,赵乾的消息也来了:“你要的包间安排好了,206。正门进去靠右走到底,上楼有人接待你,报我名字就行。你要的东西也在里面。”   韩译明回了个OK,径直朝里走去。   临近假期,今天的CLUB比上次更热闹。金属移门一打开,人浪就涌了过来。韩译明扣上了黑色外套的帽子,穿过人群,从走廊深处的隐蔽拐角一路上了楼。   赵乾替他安排的包间,位置在整个CLUB的二层,前方是个大挑空,下面就是CLUB的主舞池。   二层和一层完全是两个世界。这里每个包间都是独立封闭的,门外各有一名侍应生负责就招待,隐秘性极强。   包间内部的正南向,贴着墙放着一张窄长的岩板桌,桌子正上方是一扇视角极广的玻璃窗。   这玻璃是单向透光的,他能看得见楼下发生的一切,但楼下的人却看不见里面,宛若斗兽场的观战台。   韩译明没什么喝酒的兴致,随手把侍应生打发走之后,他就坐进了一侧的沙发里,垂眼看着楼下的一举一动。   但他草草环视了一周,并没有找到那个熟悉的人影。   随后,他打开手机,给X发去了一张照片。   是他刚才在巷子口拍摄的那张街景,和X朋友圈的第一张照片几乎是同一视角。   意料之内的,X几乎秒回了过来。   X:“你也在这里?!”   语气里克制不住的讶异。   韩译明垂下眼睑,面无表情地回复:“是啊,真巧。刚看见你发的图片。”   发完这句话,他再次抬眼搜寻。舞台的灯光刚好开始扫射全场。   很快,他看到了舞池对面,人群深处,一张高脚凳上,坐着一个穿着白色衬衣的年轻男人,身前的桌上恰好摆着一杯柠檬黄的鸡尾酒。   刚好一束射灯照到了他身上。那身白色变得格外显眼。   那人正背对着他,抬眼环视四周,似乎也在寻找着什么。   韩译明翻出了半个小时前X朋友圈发布的照片。照片上的白色衬衣、面前的鸡尾酒,和眼下的一切完美重合。   朋友圈公开的照片,清晰的人像衣着,天时地利人和。   韩译明把手机在桌面上转了两圈,屏幕黑漆漆的,映出他的瞳孔。   你不是不愿意抛头露面吗?   打蛇偏要打七寸。   他重新解锁屏幕,点开两人的聊天窗口,输入了一行很短的文字,发了过去。   E:“我好像看到你了。”   作者有话说:   还有宝宝不知道更新频率,再报备一下哈:周一二三五六,晚8点更新,周四、周日休息。   偶尔请假或者加更的话,我会提前在作话说的~ 第29章 戴给我看   对面的回复比他想得更快。   X:“什么?!”   两个字已经足够他脑补出白聿文的慌乱。   随后,他打开手机照相机,隔着玻璃,放大焦距,对焦,拍摄。   他刻意没有拍到清晰的人脸,但身形轮廓拍得一清二楚。五秒后,那张照片就传到了X的微信上。   不出他所料,对面很快回了过来:“你怎么知道这是我?”   很快,韩译明回复。   E:“你朋友圈发了照片。我看跟你衣服很像。”   他语气自然,说得好像真是碰巧误入,不小心偶遇,又匆匆拍下照片。   人在慌张的情况下容易不打自招,这是他这么多年谈判生涯里总结出的经验。没想到在这里就应验了。   X:“你看到我的脸了?”   这句话不知是试探还是疑惑,但韩译明明显能感觉到他的紧张。   游戏固然有趣,但是一旦对面警惕心起来了,之后就不好玩了。   他很快打了个马虎眼:“没看清。只是感觉这个身形很像你。”   对面似乎这才放下心来,再次回复:“那你在哪儿?”   韩译明放下手机,垂眼一看,白聿文不知何时戴上了口罩。这时候倒有了防范意识。   他站在人堆里,仰着头,眯着眼睛四处张望。   可惜,四周人太多,进进出出来来回回,人头攒动。而这二层的包间在底下的人眼里更是黑漆漆一片,完全无法看清。   韩译明看到他顺着人群又往里走了走,找了个僻静的位置重新坐下。那位置刚好在舞池的斜对角,前面有一排金属栏杆挡着,一般人不仔细看还真找不到。   似乎是确认了这个位置绝对安全,加上又戴上了口罩,白聿文看上去显然比刚才放松了一些。   没过两分钟,他的消息又来了:“你看到我了,不过来找我吗?”   这时候胆子倒又大了起来。   韩译明眯起眼睛看向他,这里乌泱泱的几乎九成都是男人, 恐怕随便来个人都能把他扛在肩上直接带走。   现在他当然不会出面:“我有别的局,不方便。”   第一次偶遇,不能把对面吓成惊弓之鸟。他又补了一句当作安抚:“你放心,我不会打扰你。”   包间里只有他一个人,墙壁隔音效果又极好,以至于打字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随后,他抬眼,远处的白聿文坐姿总算彻底松懈下来。   绅士风度,换取信任,先礼后兵,欲扬先抑,这是他惯常的作风。   果不其然,X发来一个黄豆脸大眼萌的表情,跟了一句:“好吧,那你玩得开心。”   他朝下看去,只见白聿文跟酒保说了两句话,似乎是给自己重新点了杯酒。   没多久,舞池里出来了好几个男男女女,穿过人群,朝着白聿文的位置走去。   他那位置隐蔽,前面又有栏杆遮挡,几个人一涌过去之后,白聿文顺势往里坐了坐。   这下,他彻底坐到了韩译明的视觉盲区里。   从韩译明的视角往下看,只能看到外面那几人凑在一起,叽叽喳喳不知道在聊些什么。没多久,一旁的酒保又过来给他们上了几杯酒,几人聊着聊着便一通哄笑。   而坐在最里侧的白聿文,半截身子忽隐忽现,韩译明看不清他的表情。   就这么坐视不管,显然不是他的作风。难得这么好的机会,他自然不会放过。   巴甫洛夫训狗的第一步,先摇铃。   韩译明等了几分钟,抬手唤来了包间外等候的侍应生。他跟侍应生几番耳语。   而后,那侍应生顺着包间后的通廊下了楼,独自穿过了舞池,走到了白聿文身后那排的窗边,身影很快融进了人堆里。   待那侍应生重新回到楼上,韩译明解锁手机,打开了两人的聊天窗口。   E:“我有事先走了,给你准备了礼物。”   几分钟之后,对面才回了过来。   X:“什么礼物?”   后面还跟了个疑惑的表情包。   E:“西北面的第三个窗户,东西在窗台上放着。”   很快,白聿文重新出现在了他的视野里。身旁几人对他突然的起身似乎有些不满,但也只能目送着他离开。   白聿文逆着人群,走到了那第三个窗边。他垂眼一看,窗台上摆着两个信封。   此时舞池里爆发出哄笑声,舞台上又有人开始热舞,音乐震耳欲聋,人群又开始骚动。   一片嘈杂声之中,白聿文拿起了那两个信封。他似乎踌躇了几秒钟,而后转身走去了人更少的拐角处。   而这处拐角,恰好就在韩译明的眼皮底下。   见人已经在楼底下站定,韩译明再次发送消息。   E:“拿到了吗?”   X:“拿到了。”   他了然地笑了笑,继续回复。   E:“拆开第一个信封。”   那两个信封上,分别写着1和2两个数字。白聿文将另一个信封塞进了裤子口袋,撕开第一个信封的口子。   他垂眼一看,里面卧着一条银色的链子。款式看起来像是条常规的项链,但是长度似乎长出了一截。   等他把那链子全部拿出来,才发现银链的正中间,还挂着一颗红色的异形吊坠。他拿起来轻轻一晃,竟是颗会响的铃铛。   韩译明顺势拿起一旁的手机。果不其然,三秒后,一条消息出现在屏幕上。   X:“项链?为什么送我这个?”   E:“不是项链。”   X再次追问:“那是什么?”   顿了三秒后,他才回复过去:“是腰链。”   对面一下陷入了沉默。韩译明抬眼往下望去,此刻白聿文正单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握着那腰链,垂着脸看不清表情。   半分钟后,屏幕上弹出了新的消息:“为什么送我这个?”   韩译明打下了一行字,嗖地发过去。   E:“我想看你戴上。”   半分钟后,X便回了过来:“今晚吗?”   在韩译明看来,这个要求对他不算太过分。毕竟他自己在直播的时候都戴过。   但他显然不会满足于此,放了一晚上的长线,就等着此时收网。   E:“今晚不用。”   对面一下松了一口气,发来一个笑脸   韩译明旋即回复了第二条。   E:“明天白天,可以吗?”   两人之间空白了数秒。   X:“明天白天我在上班。”   韩译明轻笑,顺势回复。   E:“对,我想看你戴着去上班。”   他低头,看到楼下白聿文往后撤了半步,倚在了楼梯栏杆上。   铃声摇响,小狗开始犹疑。   对面迟迟没有回复。   E:“上班的时候不可以?只需要拍张照给我就可以。”   此时,侍应生恰好推开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鸡尾酒,而后小心地放到了韩译明面前的桌面上。   橙红的液体在灯光下有些刺眼。韩译明随手晃了下玻璃杯,冰块撞击杯壁,发出了轻响。橙红色晃出了波纹,像月亮坠入井中。   空了半分钟后,对面的消息才弹了出来。   他说:“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比起温柔闷骚的X,这更像是白聿文惯常的口吻。韩译明扯了下嘴角,这么快就暴露出了本性。   他立刻打开输入框,再次回复。   E:“你的雇主只是不允许你抛头露面,难道他还能限制你的人身自由?”   对面不再回复,实验陷入僵局。   韩译明发觉,白聿文有时也并不像平日里表现得那么聪明。若是他,恐怕早就想好作弊的招式。比如明天早起把照片拍了,等到晌午再佯装发过来。只要他不说,也没人会发现。   但对面的沉默,却证明他在认真思索这个任务的可行性。这让韩译明颇为满足。   韩译明的食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看来是时候拿出可口的食物作为诱饵,以推进实验进程了。   他不紧不慢地打字,过了十几秒后,他再次发送消息:“现在你可以打开第二个信封了。”   说完,韩译明垂眼看向那个倚着楼梯栏杆的男人。   只见他从口袋里抽出了那第二个信封,缓缓地撕开了上面的封口。   那信封倏地敞开,里面赫然是一沓厚厚的现金。   白聿文忽的一下站直。与此同时,他的手机屏幕再次亮起。   E:“所以你说,为什么要听我的?”   作者有话说:   X:需求不接。   E:动用钞能力。 第30章 上瘾   当然,韩译明自诩自己并没有什么恶趣味。   他只是很好奇,白聿文的底线到底能退让到哪一步。   没一会儿,X回了消息:“我是正经主播,不接福利定制。”   韩译明笑了,这时候才想起来自己是个正经主播,未免也太晚了。   他很快回复:“我们现在也不是主播和观众的关系,不是吗?”   那头似乎被他噎住,几分钟后才回复。   X:“那你也不能一直提要求。”   白聿文虽有一颗虎胆,但果然还是只适合做秘书。如果像他这样去做商业谈判,一开口底裤都能被人扒干净。   韩译明挑眉,回复过去。   E:“信封里的数字不满意?”   这次对面沉默了。沉默到状态栏迟迟没有出现“正在输入中”的字样。   他看向楼下,只见白聿文沉着一张脸走远了。   韩译明眼前的鸡尾酒还一口未动,玻璃杯里橙红色已然快沉入杯底。   夜已经深了,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味道有些过甜,不符合他的口味。   随后他叫来侍应生,草草结了账,起身下了楼。舞池里人正热闹着,他找了个僻静的走廊从后门离了场。   他从路边随手拦了一辆出租车,所有热闹都抛在了脑后。   回程的出租车里放着广播,是一首九十年代的老歌。歌放完,广播播起了明日的天气预报。   韩译明垂眼打开手机,而就在此时,X的回信这才来了。   那绿色的气泡里,只有短短一个字。   X:“行。”   -   第二天,是春节前的最后一个工作日。   北市CBD的车流量日渐减少,早高峰的主干道都不再堵塞。不少没有项目的小律师已经提前休假回了家,独留下个别小组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原本上午韩译明是不用来律所的,但出于某些原因,他早早到了。他走进办公室时,桌上已经放着一杯冰美式。   白聿文来得比他更早。他坐在靠窗的位置,对着电脑敲击着键盘,似乎正在处理邮件。   韩译明打量了他一眼。   他把厚外套挂在了椅背上,身上穿着一件新的浅色衬衣,袖口绣着一圈浅蓝色的暗纹,下摆依旧妥帖地掖进了西裤里。   而他的桌面上,放着那只上次从艺术展里买回来的帆布袋。   韩译明的视线轻轻扫过,看不清里面有些什么。   上午有个节前团队碰头会,主要是全员对一下手里项目的完成情况。会议室依旧是白聿文约的。这种流程性的会议,他一般都交给白聿文来主持。   上午九点半,会议室准时开始。韩译明推门走进会议室,找了个离投影最远的位置落了座。   房间里的主灯关了,投影屏幕调亮了亮度,泛着一圈白光。白聿文站在投影前,主持会议。   “今天主要是三个环节,第一个是各个项目的责任律师汇报一下当前的进度,以及节前和客户的沟通纪要。第二个是......”   韩译明抬眼看他,那衬衫被屏幕的白光照得半透,布料紧紧贴着白聿文的腰身,他的腰上似乎没戴东西。   韩译明挑眉,忽然打断了他的话:“好了,流程邮件都同步过了。直接顺时针开始汇报吧。”   白聿文一怔,抬眼看他。韩译明却已经垂眼看向面前的文件,没有理会他的视线。   会议持续了一个小时,在韩译明的催促下,所有人节奏迅速地过完了手头的工作。   最后一个环节,是各个责任律师和韩译明点对点沟通。一般到这种时候,其他无关的人员都可以自便。   会议已然走到尾声,白聿文率先起身收拾好桌面的材料。此时投影已经关了,会议室侧面的百叶窗被拉开,窗外的自然光透了进来。他站在逆光的位置。   韩译明刚好结束一轮谈话,余光刚好扫到了白聿文的身影。他正看向窗外,目光不知聚焦在何处。   韩译明不露痕迹地拿过了手机,在屏幕上轻点了几下。   他和X的聊天记录还停在昨晚。一个“行”字之后,到现在都没有新的消息。   很快,他随手打下一个问句,发了过去。   E:“昨天我们说好的事呢?”   紧接着,他看到白聿文西裤口袋里的手机屏幕亮起。   白聿文感受到震动,很快拿出了手机,垂眼一看。   韩译明坐在他侧后方,看着他脊背僵直了片刻,喉结微微滑动。随后,他把手机重新收回了口袋。   白聿文在窗边站了一会儿。待会议一结束,他便急匆匆的抱起桌上的笔记本电脑走了出去。   韩译明不紧不慢地跟出了会议室。   等他穿过大半个办公区,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时,里面空无一人。白聿文早上拎来的那个帆布包敞着口躺在桌上。   他了然,随后也推门出去。   这一层的卫生间,在最北侧的角落里。开完会后,又有一批人下了班。现在整层办公区域只剩下零星几个人还盯着电脑办公。   韩译明缓步穿过空旷的办公区,径直朝北面走去。   卫生间的外侧是一整排洗手台。这里并没有安装中央空调的出风口,整体温度要比办公间里低个五六度。   韩译明单穿着一件衬衣,体感还有些凉。他扫视了一圈,洗手台的区域没有人。   他再往里走,里侧有五个隔间。他缓步走过。前四个隔间,都空无一人。   直到,他走到最后一个隔间门口,底下出现了一双熟悉的皮鞋。   韩译明忽的停下脚步,轻咳了一声。   与此同时,里面传出了一声细碎的轻响,像是铃铛。   “白聿文?”他忽然叫里面的人。   那声响倏地停了。   “怎么了?有事?”里面的人沉声回答。   “没事。”韩译明无声地轻笑,转身走回了洗手台。   他拧开了水龙头,哗啦啦的水声传来:“刚刚的会议纪要你还没发我,提醒你一下。”   他听到一声极轻的叹息。门里传来了一声应答。   “知道了,待会儿回办公室就发给你。”   韩译明把水龙头拧上。   而那隔间里的人,大约是听到了他离开的脚步声,咔哒一声推开了隔间的门。   白聿文从里面走了出来,径直朝洗手台走去。   然而,不过几秒后,韩译明忽然掉头走了回来。   不过一刹那,两人几乎快撞到一起。   “你怎么......”白聿文把右手藏于身后,抬眼看向他。   韩译明透过镜子瞥见了他的动作,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伸手拿过了洗手台上的手机。   “我手机忘记拿了。”他打量眼前人。   白聿文清了下嗓子,右手仍在身后背着。   韩译明状似不经意地问:“手里拿的什么?”   他旋即摇了下头:“没什么。”   这紧张的模样实在让人上瘾。韩译明往前迈了一步。或许是有镜子加持的缘故,又或许是他那高大的个子过于压迫。这片开阔的空间竟然也显得逼仄起来。   “是吗?”他拧了下眉毛。   白聿文的牙尖抵着下唇,片刻后反问:“你还有什么事?”   过犹不及,韩译明自然明白这道理。他往后撤了半步,表情松快下来:“没什么事。会议纪要别忘了。”   语气平和,态度自然,仿佛只是一次无心的叮嘱。他转头走了,没有再回头。   等韩译明回到办公室后,安静了许久的手机屏幕终于亮起。   他坐进自己的位置,解锁屏幕,点进了聊天页面。   刚刚,X发来了一张照片。   他点开那张照片,一张实况图。   那是一张半身照,照片里男人的衬衣下摆被随意地撩起,右手压住了下摆的褶皱,露出了半段腰身。明显能看出拍得有些匆忙。   那腰胯之间,挂着那条银色腰链,中间的红铃铛,随着实况图的动作,轻轻晃动,只是这实况比他想象得更短,铃铛不过晃了两下,动态就戛然而止。   这次依旧没有露出全脸,照片最上缘卡在了他鼻尖的位置。   他再次右键保存下了这张照片。   随后,他打开手机相册,相册的第一页跳出了两张照片。他新建了一个新的文件夹,把这两张照片剪切了进去。   第一张照片里,那窄小的后视镜里,是一双漆黑的眼睛和挺直的鼻梁。   而这第二张照片,鼻梁以上刚好出画,留下了湿润的鼻尖和紧紧抿着的淡红色嘴唇。   他微微垂眼,这两张照片在他脑海中无缝拼接到一起,拼凑出了那张他三年里看了千百次的脸。只是这一次,这张脸不再冷淡无趣,甚至别有一番滋味。   “真乖。”他回复。   他从手机里再抬眼时,白聿文正好从卫生间回来了。他从他身边经过,韩译明打量了一眼。   白聿文看起来神色如常。只可惜他大概还不是个合格的演员,耳后的淡红色出卖了他的不安。   白聿文走到窗边坐下,衬衣下摆显然重新整理过,掖得极紧。   韩译明微微仰起头,向后靠向椅背,脊背瞬间升起一种莫名的快感。   不知道巴甫洛夫有没有在实验结束后自省,小狗听见铃声就习惯性流口水,而人在习惯逗狗之后,会不会一见到小狗下意识就想摇铃。   只是小狗期待的是可口的食物,而人期待的,是实验犬饥饿的眼神。   作者有话说:   有人玩上头了 第31章 白杏   腊月底,立春刚过,春节假期正式开始了。   北市的CBD平日里拥挤不堪,一块广告牌掉下来都能砸中几十个白领。但一进入春节假期,人如归雁列队整齐纷纷返乡,这里瞬间冷清得像是座空城。   往年的春节假期,韩译明都是自己一个人过的。他自认为是个对关系很淡薄的人,不管是友情、亲情还是所谓爱情。韩译明的父母是北市土著,住在内环。虽说两个老人也吃到了时代红利,早年间就在中环附近添置了两套新房,但仍旧习惯住在老宅里。   韩译明也礼节性地问过一次,要不要搬来中环,但父母也倔,直言拒绝了。韩译明便没再问过第二次。   他不喜欢去内环的老宅过节,又堵又乱,所以即便和家里人的距离并不算远,假期他也执意独居。   而赵乾家里则恰恰相反。他们家世代经商,每年一到春节前后仪节繁琐,还非要把一大家子聚到一起,美其名曰凑个人气。   赵乾对此深恶痛绝,能逃则逃。但经济大权握在父母那辈手里,逃也逃不出这五指大山,腊月底一到还是得灰溜溜回趟老宅,披上人皮,伪装几天孝子贤孙。   傍晚,小区会所健身房,韩译明刚健完身,披着毛巾准备往外走。单肩包里的手机忽然响了。   他拿出来一看,是赵乾的电话,顺手划开接通。   “晚上复平酒店1008,过来吃饭。”连个开场白都没有,对面直接扔来一句没头没尾的邀约。   韩译明疑惑:“复平饭店?几个人啊,这什么局?”   赵乾清了清嗓子,没仔细回答他的问题:“哎呀,给你介绍客户!”   说完,电话就挂了。   这已经到了年关了,哪个客户还没休假?韩译明从健身房走回了公寓,顺手打开了和赵乾的对话框。   他字还没打完,那头嗖地又来了一条消息。   赵乾:“穿得正式点。”   韩译明挑眉,这一说估摸还真是个正式的饭局。他刚好到了家,也不多问,洗完澡换上了他惯常穿的深色西装。   复平酒店他也不是第一回来了。韩译明把车停好,顺着那石板小径往里走。1008包间刚好在那小竹林边上,门虚掩着,他轻轻扣了两下。   很快,里面传来了一个中年女子的声音。   “小韩嘛?哎呀!”说着,那门被人拉开,韩译明一抬头。赵乾他亲妈穿着一身深红的旗袍出来迎他。   韩译明一愣,不是说给他介绍客户吗?   赵母见他没什么反应,旋即拽了拽他胳膊:“别愣着,快进来。”   韩译明这才忙补了一句伯母好,匆匆进了包厢。   包厢里人不多,赵家父母两个长辈,赵乾坐在东南向的角落里,朝他使了个眼色。这什么意思?赵乾犯事儿了让他来主持家庭会议?   韩译明读不懂他的意思,只能顺势跟着赵母入了座。   他跟赵乾认识也有十几年了。赵家世代从商,偶尔有自家法务搞不定的问题,也会来找韩译明问两句。但他本性就不是很热络,跟赵乾家里的关系也只能算不远不近。   几人寒暄了几句,赵母也热情,左右问了两句韩译明的工作,又关心了一圈他的身体,却依旧没说明来意。   直到两分钟后,包厢门再次打开。   韩译明一抬眼,门口走进来一个年轻女子。身高约有一米七五以上,个子高挑苗条,一头黑色披发,穿着一件米色缎面连衣裙,外面披着一个同色系的皮草外套。   “来来来,晶晶你终于到了啊。”赵母一脸热情。   那被称为晶晶的年轻女孩朝赵母笑了笑,说着就脱下了皮草外套,搭到了椅背上。不大的圆桌只剩下最后一个空位,就在韩译明的身旁。   他就算是个弱智,也该明白此刻是什么情况。   “你好,我是伏晶。”身旁人未落座,朝他伸出一只手来。   韩译明起身,回握了个手:“韩译明。”   “韩律,久仰。”对方笑了笑,这才落座。   赵母这才端起酒杯:“小韩,忘记跟你介绍了。晶晶是我外甥女,赵乾的表妹。昨天刚从北美回来,她以前也是学法律的。我这一看不是巧了么,就自作主张约你们出来见个面,就当交个朋友。”   韩译明面上扯出个社交微笑,他朝赵乾横了一眼。对方如睁眼瞎,视他如无物。   落座后没多久,桌上几人就来回打了两圈太极。话里话外的,他也听明白了,这伏晶确实是赵乾的表妹。她也是政法大学毕业的,只不过比他们小几届。毕业之后她没留在国内工作,转头去了北美读了研究生。   菜差不多上齐了,赵家父母从生意行情谈到了家长里短,也看就要进入主题。韩译明忙找借口出来透了个气。   赵乾也是个懂事的,没两分钟跟了出来。两人站在那竹林之后。   “大哥,我也是受害者。”赵乾朝他作揖。   韩译明也没生气,只是觉得这饭局名不正言不顺,瞥他一眼:“你要是真开口,让我和你家里吃个饭,我也未必会不来。”   “我真不知道这是个相亲局,我这表妹向来办事想一出是一出,以前从不回来过年的,谁知道她突然飞回来啊。我妈又是个好攒局的,紧着就要我联系你。我在家的地位你也知道……”   话都说到这份上,韩译明也不好苛责他什么,转头从口袋里抽出一支烟来:“你回去吧,我透个气。”   赵乾连忙点头,转身要走,但人不过才出去两步,突然又杀了个回马枪。   “对了。”   韩译明火还没打着:“又怎么了?”   “我年初二要去趟雪城,一会儿我妈要是问,你帮我挡一枪,就说是我们一块儿去滑雪。”   “你今天拉我来蹚浑水,还要我帮你?”韩译明蹙起眉头。   赵乾一愣,很快反驳:“不是,上次你去CLUB我可帮了你。就给我半个小时哎,又要给你安排包间,还要买这买那给你取现金。神神秘秘的,我可一句都没问,脏活累活全替你干了。”   韩译明喉头一滚。人情债欠个没完了。   “下不为例。”他还是应下来。   赵乾松了口气,屁颠颠地回去了。   他嚓地把打火机打着,倚着一旁的柱子,点燃了香烟。   没过一会儿,身旁忽然多了个影子。   一阵淡淡的香水气飘来。   他一转头,伏晶不知何时出来了。   这兄妹俩都一样,屁股长钉子坐不住。   “借个火。”伏晶伸来一只手,一支细长的女士香烟出现在他眼下。   韩译明有两秒的犹豫,旋即被对方看了出来。   “放心。”她点了下烟头,“我对你没兴趣。”   他吐出个烟圈来,轻笑了一声,转头把打火机递了过去。   “我不喜欢年纪大的。”为了证明自己的可信度,她又补了一句。   韩译明手背一紧,佯装无事。   “我听姑妈说,你是君成的合伙人?”伏晶把烟点了,顺手把打火机重新丢回他手里。   韩译明点了下头:“对。”   “真巧。”她抿了下嘴唇,掸了掸即将掉落的烟灰。   “怎么?”韩译明这才侧过头。   “我有个老同学也在你们君成。”   “老同学?叫什么名字?”君成大大小小上百个律师,他至少也认识个七八成。   “姓白。”伏晶抬起眼睛来,“白聿文。你认识么?”   韩译明一愣,旋即笑了,这世界还真是小得可以。   “算是认识吧。”他没多说,只是反问,“你们关系很好?”   伏晶难得露出点活泼的神色:“很好也算不上。大三的时候,我们一块儿去北疆支过教。”   “北疆?”韩译明倒没听白聿文说过这件事。   不过也正常,在律所,白聿文一直公事公办,很少谈及自己过往的经历。   “嗯。”伏晶半支烟抽完,呼了一口气,“那会儿刚好是夏天。我们住的地方也没什么像样的超市,天热的要命,连罐可乐都买不着。我们几个学生就去人家地里偷杏子吃。”   韩译明幻视了一眼白聿文偷杏子的模样,只觉得可笑。   “你们这种坐在写字楼里的人肯定没吃过这么好吃的杏子。”伏晶把烟头在柱子上捻灭,“小白杏,皮很薄水很足,特别甜。”   韩译明礼节性地笑了声,没搭话。   见他没什么反应,伏晶自觉无趣,也不多聊了,朝他摆了下手就把烟灭了,自己回了包厢。   -   两分钟后,韩译明也跟了回去。   既然已知两人都是被迫卷进这相亲局来,他便放松了许多。   伏晶讲了一些她在北美的事,韩译明也顺口答了两句。不知情的赵母还以为两人相谈甚欢,在一旁笑得见眉不见眼。   晚上八点整,筵席散场。韩译明没喝酒,他径直走回了车里。车还没发动,他西服口袋里的手机忽的一震。   他拿出手机,低头一看,刚刚,X更新了新的动态。   难得是个九宫格的组图。   前面八张是风景照。那景儿韩译明看着有些陌生,山山水水看着不像是北市该有的景色。   直到第八张出现了个他认识的地标性建筑,江边的斜拉大桥。   原来是在江城拍的。一算日子,白聿文也确实该回老家了。   而第九张,终于有人物入镜。   那照片大约是某个餐厅拍的。   镜头架在桌子对面,桌上摆着一杯沙棘汁模样的饮品,橙黄橙黄的,照片里的人穿着一件浅色T恤,戴着白色的棉质口罩。   镜头里,他弯着眼睛笑了笑,似乎心情极好,看起来脸颊都比以往圆润了些许。   回家吃胖了吧。韩译明心想。   他把手机锁了屏丢到了副驾。   三秒后,车点火发动。韩译明踩下油门,车开上了主路,他脑海里却忽然闪出了伏晶方才说过的话。   “你们这种坐在写字楼里的人肯定没吃过这么好吃的杏子。”   “小白杏。皮很薄水很足,特别甜。”   作者有话说:   话说一开始为什么起这个文名呢,因为这种杏白里透黄(纯胡扯 第32章 引诱的奖励   在复平饭店时,韩译明确实替赵乾打了掩护,说年初二要跟他一起去雪城滑雪。   只是他没想到,赵乾做戏做到底,真的帮他定好了去雪城的机票。雪城在邻国的东北部,韩译明去过两次。还好他今年假期确实没什么别的安排,去一趟也无妨。   飞往雪城的前一天,韩译明在家看电影。他看电影很少看网站评分,大部分都是同个类型找个三五部来一起刷完,比起品鉴艺术,更像是通关打怪。   酒柜里的红酒只剩下最后半瓶,他取出来,给自己倒了一杯全当催眠。   银幕闪烁,这是一部上世纪八十年代的英国老电影。   当时韩译明只是看了两个标签就买了这部片子,但看到三十分钟处,才发现是一部同志电影。   情感电影他看得极少,偶尔看也当做是社会调查。   男主一头金发剑眉星目倒是挺有气质。只是红酒都快喝完了,电影还没看完。   当他看到男主顶着一头凌乱的金发,不顾前程,跑去码头找自己的小情人,韩译明把杯子里的酒一口饮尽。   在他看来,电影着实有巧言令色的成分。只要找个够狭窄的视角,加上足够多的定语,爱情就能变成世界上最伟大的感情。这让他觉得乏味。   年初二,韩译明和赵乾在候机楼碰上了面。   赵乾他亲妈是个绝对规行矩步的中年女人,对于过年这一套流程有着自己绝对的执着。赵乾跟在她屁股后面扫房除尘、清佛请神、祭灶祈福。这一套全流程精细讲究地搞完,赵乾算是彻底掉了一层皮。   “你身份证没丢吧?”韩译明拉着登机箱,看着面前着急忙慌给家里报备电话的男子。   “出国带什么身份证啊?”赵乾白了他一眼。   “哦,我还以为你忘记自己今年多大年纪了。”韩译明刺他。   和韩译明不同,在北市这群富二代圈子里,赵乾这样的人自然不在少数。三十多岁吃家里的用家里的,家里的公司给个名义上的副总title,看起来倒是光鲜亮丽吃喝不愁,实际上双手空空,处处都是掣肘。   赵乾每年都有去雪城滑雪的日程,以往都是在元宵节前后。一是寒假结束,亲子游的人少了很多,雪道也更空旷。二是刚开年,家里也没他什么事了。   但今年不知道为什么提前了行程,赶在年初二就出发了。   北市直飞雪城要四个小时,韩译明值机时,才发现他订的是经济舱。   “爱坐坐,不坐拉倒。”赵乾现在也是穷横。   “你别告诉我落地我们还得跟房东挤airbnb。”韩译明回完话,转头就给两人升了个舱。   方才嘴硬的赵乾,一下立正给韩译明老老实实敬了个礼:“大哥,今天开始你就是我亲爹。”   “滚。”韩译明已经过了想当人爹的毛头小子的年纪,如今更不想平白被他拉高辈分。   等飞机一落地,他才知道,为什么这大过年的赵乾就要往外跑。   原来是金屋藏娇,他那小情人早早就在国际到达候着了。   托运的雪板还没拿,赵乾就一个滑铲出了关。韩译明硬是背着两块板,才走了出来。   好在,赵乾没真沦落到给他们订拼房民宿的程度。   十分钟后,酒店的接机车抵达了接送口,韩译明长腿一迈坐进了最后一排,直接无视前排卿卿我我的两人。   大概是为了掩人耳目,赵乾今年找了个不算热门的小雪场。酒店就在雪场边上,是一座四层高的板楼。韩译明的房间在顶层,朝西方向,是个一室一厅的套房。   韩译明在这滑了一天单板之后就没了兴致。而赵乾,已然和自己的小情人在初级道上玩上了头。   今天天气不算好,天空阴沉沉的。韩译明抱着板回到了酒店前厅,他随便找了个卡座坐下,打开了手机。这里的WIFI速度不算快,几秒后才加载出了朋友圈的页面。   X的朋友圈停留在上次拍摄的江城街景。   这几天,他没有再跟对方主动联络。   韩译明把手机锁屏,走进电梯回了房间,把雪服脱了,换上了便装。   酒店楼下有一个自助餐厅,大部分滑雪者都在这里就餐。除此之外,只有一个便利店售卖一些常用的日用品,周边几乎没有什么配套。   韩译明出门后先去了餐厅。他端着餐盘,草草挑了两样果腹的食物,又取了一杯牛奶沙瓦,找了个靠窗的座位坐下。雪场有人滑夜雪,雪道上亮起了两排照明灯,从山顶到山脚亮如白昼。   只是他刚吃完一个三明治,牛奶沙瓦还放在桌上一动未动,对面就倏地坐下了两个人。   韩译明一抬眼,对面雪道上的照明灯闪到了他的眼睛。   赵乾一把掐住了身旁人的脸:“宝宝,双板好不好玩?”   “哎呀,我第一次滑,差点给我摔死。”   “对了,过几天这里还会有烟火大会。要不要明天去买两件浴衣啊?”   “这么冷的天,零下五度哎!谁会穿浴衣?”两人说着说着脑袋就拱到一处。   韩译明把面前的牛奶沙瓦喝完。口感像是奶啤,又像是乳酸菌,有些古怪。   他看了一眼对面两人,什么都没说,端着餐盘起了身。   “喂?你干嘛去?”身后人问他。   韩译明没回头,径直走了。   韩译明离开餐厅,走到了酒店的通廊。他抬起腕表看了一眼时间,还不到晚上七点。在这个网络不发达的地方, 除了这间酒店和雪场还亮着灯,其他地方只有无边的白雪。若是有人在此杀人抛尸,恐怕也得等到开春了雪化了才能被人发现。   韩译明来之前在平板里存了几部没看完的电影,看来今晚又只能这样度过。   他正想着,倏忽间,只听得砰的一声,有人跟背后灵一般窜了过来。   “哎,这么巧啊,我们正好也准备去周围逛逛!”   他一转头,赵乾朝他举起了手里的景区地图。   “逛逛?”韩译明蹙眉。   一旁的小男孩俨然也对此兴致满满:“对啊对啊,这附近有条风情街,据说是这边的必打卡景点!”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人赶上了门口的观光巴士。这个雪场酒店晚上甚至没有出租车。来回交通都靠这辆观光巴士。   韩译明再次坐到了后排,手里也被塞了一份景区地图。他草草扫了一眼,地图上确实画着一条商业街,距离这间酒店大约有三公里左右的路程。   说是商业街,其实就是一条前后不过四五百米的步行道。不过这里的店面倒还有些意思,大部分都是独门独户的小店,卖一些当地渔产或者手工定制的工艺品。   韩译明出去旅行的机会本就不多,他对纪念品自然不太感冒。   但前面的两人并不这么想,两人一鼓作气从东到西,把所有没打烊的小店都逛了一圈。   “哎,这里真有浴衣诶!”   韩译明顺着人声往前一看,在小街的尽头,有一家很窄的门脸。门口挂着一个竖着的牌匾,写着几个潦草的汉字。   这大冬天的,居然真有卖浴衣的。   很快,他想起方才赵乾二人的谈话。这里几天后会有烟火大会,估计是专门卖给游客拍照用的。   韩译明穿着黑色皮靴,深一脚浅一脚,在白雪地上踏出一条路来。   他对烟火大会也没什么兴趣,但这是条必经之路,要回去坐观光巴士,得穿过那小店门前。   这家店装着两扇厚重的玻璃门,夜晚的冷风吹得人头痛,韩译明跟着进了店。   店主是个看起来已经六七十岁的女人。临近打烊忽然有人光顾,自然心情极好,亮着一张笑脸就朝三人迎了过来。   赵乾二人已然兴致勃勃地挑选起来,左一件右一件地试上了身。   这里信号不算好,韩译明拿着手机靠在一侧,滑动了两下,始终刷不出新的消息。   “那个,您没有心仪的款式吗?”老太太忽然走到他跟前,用蹩脚的英文询问。   韩译明一怔,下意识摆了下手。   “这是我们这里的定制款式,很适合男士呢。”对方似乎没懂他的意思,从里间拿出一件来,举到了他眼前。   打眼一看颜色深得像墨黑,但仔细再看是深藏青色的面料,上面用银色丝线绣着一排暗纹。   韩译明微微眯起眼睛,辨认出来,那是一条银蛇。   浴衣里面是一件米色的薄棉布面料的半身衬,斜襟设计。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嘴角上扬了一秒。   “麻烦帮我包起来。”他抬眼跟面前的人说,旋即拿出了信用卡结了账。   赵乾一脸不可思议:“没看出来啊,你不是说对这些没兴趣吗?”   韩译明只是挑眉,没回答。   当晚九点半,韩译明重新回到了酒店。他打开安静了许久的微信小号,点进了和X的聊天窗口。   E:“给我一个收件地址。”   X秒回:“嗯?”   E:“给你寄个东西。”   窗口那头沉默了大约半分钟,而后回过来:“真的假的?”   韩译明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重复:“地址发来。”   没过两分钟,对面就发来了一条长地址,韩译明一看,是江城一个老小区。收件人没写真实姓名。他扯了下嘴角,倒是很有防范意识。   韩译明旋即用座机给前台接待拨了个电话。   很快,那件浴衣就被妥帖地打包好,以E的名义,乘坐上了跨洋的轮渡。   -   雪城距离北市的直线距离并不算远,这跨洋快递的速度显然比他想象得更快。   他人都还没回国,仅仅几天时间,推送信息就显示该包裹已到江城等待派送。   今日雪城不知有什么大事,韩译明刚从高级道上下来时,工作人员就通知雪场准备封闭,今晚不开放夜雪。   韩译明看了一眼腕表,现在不过才下午五点多。他摘下护目镜,走回了酒店。酒店的电梯下来得很慢,等他走入轿厢时,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但电梯里信号极差,他点开推送,页面上只显示X发来了两条消息,图标转了半天都没有加载出来。   两分钟后,韩译明下了电梯,穿过长廊,刷开房门,走进了自己的套房。   房间里落地窗的窗帘没有拉上,还不到六点,天已经黑透了。   远处突然传来惊呼声,韩译明顺着声源往外看去。酒店之外,西南方向大约几百米处,原先那片空无一人的雪地上,不知何时清出了一块空地来,还摆上了数十排的座椅。   里里外外,密密麻麻聚集着不少人。   韩译明正疑惑,那头忽然一束火光升了空。   砰的一声!一束金色的烟花率先炸开。   原来是他们说的烟火大会。难怪今天雪场早早关了门。   套房里暖气很热,韩译明抬手把滑雪服脱了,挂进了玄关的衣柜里。   而后他长腿一迈,靠坐进了窗边的皮质沙发,正对着西南方向。窗外的烟火仍在预热,一簇簇地缓慢升空。   北市常年禁燃禁放,韩译明看到烟火的概率极低,难得在这荒岛般的景区看到烟火,也算是消解了几分无聊。   韩译明这才想起方才电梯里未读的消息。   他伸手拿过丢在一侧茶几上的手机,顺手划开屏幕,点进了自己的小号。   窗外,烟火大会所有观众都已落座,还有不少穿着浴衣的少男少女挤在人堆里,举着拍立得相机互相拍照。   一串连珠弹窜上天空。没有风也没有雨的季节里,爆炸的声音格外清晰。   而此时,韩译明的手机屏幕上跳出了新的消息。   出乎他预料的是,这次X发来的不是照片,而是一段视频。   下面附了一行极短的文字。   X:“里衬不是我的码。”   难得这次他没有主动提,对方就主动送上了门。   他把那段视频点开。   视频大约是在家里拍的,看起来相机被架在了稍高的位置,微微有些俯视的视角。   人物背后是米色的窗帘,窗帘后是微微发绿的老式玻璃花窗,地面是胡桃木色的地板。   房屋格局与他曾经看过的那个北市小屋有些不同。他猜测,这里大概是白聿文江城的家。   视频的主角坐在地板上的麻蒲团上,脸上依旧戴着那副黑色棉质口罩,这次的脸遮得极为严实,只露出一双眼睛来。   但这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他半坐在地板上,身上松松垮垮地穿着那件深藏青色的浴衣。如他所言,里面没有穿那件薄棉布的内衬。藏青色的面料直接贴着身体,衬得皮肤格外得白。   丝线绣的银蛇暗纹,盘踞在他胸口,蛇信子微吐,感觉下一秒就会钻进他的筋脉,吸噬他的鲜血。   而那浴衣中间的半幅带,被系成了一个蓬松的蝴蝶结,横在他的腰腹之间,像是礼物盒外轻轻一抽就能彻底散开的缎带。   松散的蝴蝶结,加上他颇为慷慨的坐姿,大腿之上似乎马上就要走光。   这身体姿态过分诱人,但那双眼睛却格外漆黑,目光天真,好像只是在认真汇报自己的试衣成果。   下一秒,视频里的人似乎意识到这缎带系得不够标准,便抬手整理。哪知他右手一扯,那蝴蝶结竟直接散开,藏青色的布料缓缓朝两边滑落。   五秒的视频,在这里戛然而止。之后的一切风光,被阻隔在屏幕背后。   接连十几束烟花兀地升空,一簇簇一丛丛金紫色的光线将韩译明脚下的地板彻底照亮。   手机屏幕也反射出晃眼的光。   在韩译明眼中,不论他是有意还是无心,这段视频引诱的意味昭然若揭。猎人还没有抬枪,他就主动引颈,露出脆弱的喉管。   很快,韩译明把手机丢到了一旁的桌面上。   但屏幕没有即刻熄灭,那段视频就那样亮在那里,不断循环播放。   窗外烟火正盛,韩译明本该移开视线,定心观赏。但不过三秒后,目光又回到了那方寸大的屏幕上。   就在此刻,最后一束巨大的礼花终于升空。   砰的一声巨响,震耳欲聋,刚好掩盖住了房间里某处异常的心跳。   与此同时,手机屏幕上那段无限循环的视频,被一条新的消息提醒打断。   X:“这次没有奖励吗?”   作者有话说:   白老师貔貅属性发力中…… 第33章 登堂入室   韩译明看着那条消息,五秒后,嘴角扯出一个弧度。   人性滑坡的速度真比他想象得更快。明明前几天还义正言辞说什么我不接福利定制,如今尝到甜头了,竟主动开口讨要打赏。   白聿文你还真是没什么底线。   当然,五分钟后,X的视频专栏就收到了一笔巨额打赏。打赏的主人没有其他留言,独独备注了一个字母“E”。   游戏进程远比韩译明想象得顺利。   他出现,摇铃,X期待食物,发照片,他打赏,给食物。对方俨然已经适应了游戏规则。   以至于韩译明从雪城坐上返程班机时,白聿文的节后工作安排还没来,小号上X的照片就先来了。   那是一张在高铁上的自拍照。他依旧戴着棉质口罩,头上扣着一顶米色的毛线帽,脸显得尤其窄小。他坐在靠窗位置,座椅狭小,大约是个二等座,照片还不小心拍到了后排玩闹的熊孩子。   韩译明五分钟后回了过去。   E:“你回北市?”   X:“嗯,快到站了。”   韩译明轻哼一声。   E:“回去伺候你那个主人?”   直到空乘再次广播,飞机即将起飞,请各位旅客将手机调至飞行模式,韩译明才收到了对面的消息。   X:“说了,那叫雇主。”   律所开年极忙,不少年前累计下来的任务都堆到了开工这几天。   刚刚落地北市国际机场,韩译明刚打开手机就收到了一条新的OA审批流程。   估摸着又是开年的项目审批或者报销,他正拉着登机箱准备出关,没管那条提醒。   等他走到停车场,坐进SUV驾驶座时,才划开手机点了进去。   页面上弹出一条新流程。   ——待您处理:白聿文提交了一条请假申请。   分明半天之前,人还在高铁上跟自己聊着天。这会儿怎么突然告假。   他点进审批页面,休假理由那一行却是空白。韩译明微微蹙眉,转头把车先发动。   他的车放在停车场一周有余,一点火才发现油箱已经见底。韩译明先驱车找了个最近的加油站。加完油之后,他才给白聿文拨去了电话。   嘟,嘟,嘟——   语音电话响了七八声,一直没人接听。   他把电话挂了,半小时后,车停到了律所楼下。   韩译明坐着电梯上了楼,开年第一天,律所已经有不少人返工。 有几个小律师看见韩译明来了,连忙让出一条道来,点头跟他打招呼。韩译明随口应了两句就径直走向办公室。   他推开办公室的玻璃门,白聿文的桌子依旧空空如也,独留下那支仿真花,还倔强地立在桌上。   他还没落座,背后的玻璃门就被人再次推开。韩译明一回头,来人却不是白聿文。   “怎么了?”他蹙眉看向眼前人。   小高愣了一下,举起了手里的文件:“那个,知识产权那个案子,对方上诉了,得准备二审。”   韩译明眉头拧起:“你推进就好了。不必跟我报备。”   小高这才松了口气:“好的好的,那我先.......”   “对了。”他忽然又抬眼,打断了对方的话。   小高一下又神经紧绷:“还有什么事,韩律?”   “白聿文今天跟你们联系过吗?”   “白秘书?”小高被他这一问,也有些愣神,“没有哎,他也没说要来律所。”   韩译明点了下头:“没事,回去吧。”   办公室很快又只剩下他一个人。   手机摆在桌面上,韩译明旋转了两下。他打开了小号,两人的聊天记录停在那张浴衣照上。   韩译明的手指在输入框上停留了几秒钟,最后他还是切回了大号,以一个上司的口吻,给白聿文发了过去。   韩:“为什么突然请假?”   大约半个小时,对面都没有回复。   韩译明也不再等他,他来律所本也不是为了找白聿文。待他办好自己的事,天色也暗了,他拿起车钥匙往地下车库走去。   就在刚出电梯轿厢门的时候,口袋里安静许久的手机响了。   他拿出来一看,是白聿文的语音电话。距离他第一通拨去的电话,已经过去了将近六个小时。   韩译明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而后才接通了电话。   “喂?”他先开口,对面却没有声音。   “喂?”他又问。   这时,电话那头才传来了声响。   白聿文清了清嗓子:“有什么事?我记得我交了请假申请。”   “你没写请假理由,让我怎么批?”他把车点火,挂上挡位,踩下油门。   “我没写吗?”电话那头的声音闷闷的,“可能是忘了。我......”   声音逐渐低沉下去,气若游丝。   “怎么,得流感了?”韩译明记得下午去律所时,手机收到了社交软件的提醒,说北市最近流感肆虐。   “应该不是,下午测过了,稍微有点发烧。”白聿文也不多解释,“我请两天假,好透了再上班。你记得批。别错过月底的考勤表回收,提交晚了会扣我工资。”   这人真是个钱袋子,都这时候了,还惦记着那点工资。   车开出了停车场,韩译明减速过弯,嘴角忽然微微勾起。他把手机丢到了中控台上,按开了免提:“你现在在家?”   电话那头的人一怔:“是。怎么了?”   “我一会儿到,留个门。”   白聿文猛咳了两声:“你来干什么?”   韩译明没有回答,直接把电话挂断,而后踩下油门,径直朝着高架开去。   四十分钟后,韩译明的SUV开进了外环的老小区里。   这小区的楼栋并不多,韩译明凭着记忆找到了白聿文住的那栋楼。   不过五分钟后,他就站在了那扇熟悉的门前。   只是门紧闭着,他抬手敲了两下,里面没反应。   他又敲了两下,屋里才传来了脚步声。   咔哒一声,门打开了。白聿文穿着睡衣站在门里,头发有些乱,脸颊被捂得有些泛红,大约真是有些低烧。   “我记得节前文件都替你整理好了。”白聿文瞥了他一眼,转头就自己回房了。   韩译明没管他的眼神,径直从一侧的鞋柜里找出了自己穿过的那双拖鞋,旋即登堂入室。   他一进门,恰好看见白聿文把卧室的门带上。   “怎么,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他问。   白聿文先是垂着脸,而后缓缓抬眼看他:“房间里乱。”   语毕,他补了句:“什么事劳您大驾?”   韩译明长腿一跨,找了张椅子坐下:“刚好顺路,来关心下属。”   白聿文揉了揉太阳穴:“要裁员记得走正规程序。”   韩译明没答话,抬眼扫描着这间屋子,很快视线被人挡住。   “我渴了。”眼前人忽然开腔。   “什么?”韩译明视线受阻,微微蹙眉,抬眼看他。   “我说我渴了。”白聿文一屁股坐到了他身旁,“韩律不是来关心下属吗?能麻烦您帮我倒杯水吗?”   韩译明难得不跟他置气。他转身走进了厨房,水壶就放在台面正中间。他拿出一个玻璃杯子,给白聿文倒了大半杯温水。   他换了个话题,也算是给自己的到来找了个正当理由:“上个月那个知识产权的案子,小高说对方上诉了,下个月二审,你记下时间,到时候安排好节点回收。”   白聿文喝完半杯水,这才抬起眼睑来:“我听说了。放心。”   韩译明忽的反问:“你觉得小高这个人怎么样?”   白聿文一愣,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他?”   半晌后他才答话:“他人还不错,勤勤恳恳,人也很诚实。”   这是第二次,韩译明从白聿文口中听到“诚实”两个字。   “你好像很喜欢夸别人诚实。”韩译明暗笑了一声。   人总是很喜欢一些自己并不具备的特质。   “有吗?”白聿文脸色未变,将水杯放下,“我也只是说实话而已。”   话音刚落,他微微蹙眉,又揉了揉太阳穴。   “怎么?”韩译明瞥他,“头疼?”   白聿文没说话,抬手解开了睡衣最上面一颗扣子,自己反拧着手臂揉了揉颈椎下缘。   韩译明觉得面前这画面有些有趣。他从椅子上起了身,走到了白聿文身后。   “你干什么?”白聿文闷声问。   “你不是说让我关心下属吗?”   没等白聿文反应过来,韩译明已然接替了他的动作。他常年健身,拇指到无名指的指根处都有一层薄薄的茧。力度时强时弱,按得白聿文没忍住哼了一声。   “难受?”他低声询问。   白聿文摇头,但也不说舒服。   韩译明扯了下嘴角,眼前这人确实不够诚实。   他顺着白聿文后颈处继续往下按。或许是人病了,无力反抗,白聿文不自主地微微仰起了头,眼睑低垂,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   韩译明的拇指指腹刚好按在他颈侧微微跳动的脉搏上。   白聿文的脖子比寻常男人细一些,皮肉紧贴,脉搏也跳动得格外明显。或许有些低烧的缘故,皮肤有些灼热。韩译明手掌很大,几乎可以一手掐住他的脖颈。   全身最脆弱的部分此刻成了他的掌中之物,这种感觉有些微妙。   温热的触感如电流般攀援上韩译明的手背,牵扯住他的神经。   而下一刻,韩译明视线一顿,目光被不远处的某物吸引。   没等白聿文开口,他就倏地收回了手。   指腹离开了皮肤,白聿文的身体微微一顿,但也没多问,只是仰头自己转了转脖子,像是松快了不少。   “你假期出去玩了?”韩译明忽然问他。   “什么?”白聿文似乎不明白他为何问这个。   韩译明抬了抬下巴,指向客厅另一头的置物柜。   那柜子的第一层上,整整齐齐地叠着一件崭新的藏青色浴衣,绣着银色的蛇纹,在一堆杂物旁边格外显眼。   “没有。”白聿文摇头。难得说了句实话。   “北市还有卖这个的地方?”韩译明重新坐下,语气有些不经意。   “是别人送我的。”白聿文倒是起了身,走过去,将那件浴衣拿了起来,“可惜尺码不适合我。”   “别人?”韩译明试探地追问,“这种衣服是可以随便送的吗?”   “你对下属的隐私很感兴趣?”白聿文语气不咸不淡。   “随便问问,什么朋友?”   白聿文反倒不在意:“就是个挺大方的朋友。”   韩译明的食指轻轻敲着桌面,原来大方的朋友就可以让你拍那样的视频。他抿起嘴唇,看向白聿文的眼睛。   客厅灯光不算太亮,白聿文脖颈处的皮肤被他揉得有些泛红。   他抱着那件叠好的浴衣,站在暖光灯下。   视频。韩译明的脑袋里又播放起了那段视频。面前这个有些病弱的年轻男人,居然会拍出那样带着引诱意味的视频。   韩译明在原地站了半分钟,用视线把面前的人从里到外、仔仔细细地扫描了一遍。三十多年来从未有过的窥私欲,此刻如疾风骤雨倾盆而下,呛得他快要溺水。   最后,他把这种窥探欲划归进了生理欲望的范畴。   这是X,不,是白聿文的底线薄弱,是他引诱在先。他是被追尾者,不应该担责。   白聿文拉开了卧室的门,抱着浴衣走了进去,卧室里没有开灯,一片昏暗,人融进了黑暗里。   韩译明站在客厅,不知为何,他忽然有了个荒唐的设想。   如果此刻,他是以E的身份出现在这里,是不是可以让白聿文当着他的面,换上这件浴衣。   声音比想法出现得更快。   “白聿文。”他忽然叫眼前人。   作者有话说:   人啊,不过是被欲望控制的动物-3-   (隔壁开了个破镜重圆的新预收《昨日乐园》,还有乐子风味的包养文学《蜜刀》,有感兴趣的宝宝可以去点下收藏,爱你们~) 第34章 胀得难受   “怎么了?”听到他的声音,白聿文从卧室里回头。   不知是因为他有轻微的近视,还是卧室里实在光线昏暗,他瞥见白聿文的脸色倏地有些发白。   白聿文把手里的衣服塞进了衣柜,转头往外走了两步。但脚步明显看起来有些虚浮。   他刚说出半个音节:“你——”   对面的白聿文却忽然捂住胸口,一个趔趄,眼看着人就要往前栽倒。   韩译明下意识跨了一步把人托住。白聿文一下砸在他肩头。   等等,这姿势怎么看着如此眼熟。   他顿了几秒,这才想起,那天律所尾牙这人喝多了也是这样。   不妙,他心里升起了不祥的预感。   果不其然,下一秒,白聿文抵住了他的胸口,用手捂住了嘴巴,指缝里漏出了三个字:“垃圾桶!”   半分钟后,哗啦哗啦,韩译明捏着鼻子,抱着胳膊站在他跟前,眼看着他抱着垃圾桶一通狂吐。   韩译明方才的窥探欲瞬间死掉了一大半。   这特么是有点儿低烧?普通的感冒会这样吗?韩译明转头看了一眼厨房的垃圾桶,袋口扎了起来,看不清里面有些什么。   再看眼前人,怎么看怎么像食物中毒。   他没再往下想。   但自己是打着“关心下属”的旗号来的,此时甩脸就走,显然不合常理。   等白聿文抱着垃圾桶吐完,他走过去,把人再次架到了自己肩上。   “干什么?”白聿文差点失重,吓了一跳。   “你别死家里了再讹我。”韩译明没理会他的挣扎,转头就把人从顶楼拖了下去,径直塞进了自己SUV的后座。   若真是出了什么事,他可是唯一一个在场的人。这点风险规避的常识他还是有的。   只是他扔得用力,白聿文一下吃痛,捂着胸口坐起来。   “你要干什么?”他还有力气质问。   韩译明透过后视镜看了他一眼:“最近的医院在哪?”   白聿文一愣。   二十分钟后,车停到了外环外的社区医院。   和韩译明所住的社区不同,这里的医院条件差得不是一星半点。昏暗的大厅,只亮着一盏应急的吊灯。护士站没人,走廊里只有呼呼风声。   若不是急诊的值班医生先看到了两人,韩译明刚到医院门口就想掉头直接走人。   “哎,那边俩人!怎么回事儿啊?急诊先挂号!”医生朝他喊了一嗓子。   白聿文气若游丝,已然搭不上话。   韩译明把车锁上,没好气地去了窗口挂上了号,又到诊室里替他啼哩吐噜把症状跟急诊医生交代了。   医生看了一眼白聿文,拿着听诊器听了半晌,最后给他开了个验血单。   韩译明抱着胳膊,跟个背后灵似的在走廊深处站着,倚在了拐角的墙面上。   深夜的检验科只有一个医生在值班。白聿文交了单子,把胳膊伸进窗口。他撇开脸,不看那针头。   韩译明嗤笑了一声。平日里看起来刚硬得刀枪不入,居然验血还怕针头。   “走吧。”两分钟后,白聿文一手按着棉花,朝他走了过来。韩译明这才站直身体,跟下了楼。   半个小时后,老式的报告机吭哧吭哧吐出了一张单子。白聿文的验血结果出来了,他拿着单子回了诊室。   医生端起眼镜仔细一看,沉默了半晌,又叹了口气。   这一口气把两人都吓到了,白聿文伏在桌面上以为自己命不久矣。韩译明站在一旁,以为自己真要被讹上了。   半分钟后,医生把眼镜摘下,揉了揉眼眶:“哎,小兄弟你吃啥了?细菌感染了,大概率是食物中毒。”   和他刚才的判断一样,都多余来这一趟。韩译明腹诽。   “我没事儿吧?”白聿文发问。   “没什么大事,不算严重。”医生瞥了白聿文一眼,“要挂水还是想吃药?”   白聿文摆了摆手:“不想挂水。吃药就行。”   韩译明一看,这还有自主行动能力。没他什么事了,转身就想先回车上发动。   “哎,你人别走啊,去窗口缴费拿药。”医生说完又把他叫住,“你是他家里人?晚上回去盯着他把药吃了。”   韩译明只能把话咽下,只能拿着单子就去付钱。   他付完钱去药房窗口拿了药,回头一打眼,白聿文还在诊室里坐着,没什么精神。   医生见他拿着药盒回来了,叮嘱他:“这个药,吃了之后可能会有点不舒服,不排除他今天晚上还会再吐。你稍微看着点。一个人睡呕吐的话容易窒息。”   韩译明一口气没上来。这把到底谁是男保姆?!   回程的路上,韩译明猛踩油门,车总算开回了那老小区的楼下。   车停到了逼仄的车位上,韩译明转头往后看了一眼,白聿文不知道什么时候躺在后座睡着了,鬓角出了些虚汗。   虽说他比自己矮一些,依旧是个还算高挑的成年男性。在这后排的空间里缩着,显得有些拥挤。   韩译明从主驾下了车,走到后门处,咚的一声拉开了车门。   后座上的人一下被惊醒,眉头拧起。   韩译明伸出右手来,朝他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自己搭上来。   白聿文昏昏沉沉像是没醒透,眯着眼睛,一下没明白过来他的意思。   韩译明没什么耐性,只能钻进后排,拽住了他的手。   白聿文这才清醒过来,立刻反握住他的手,想借力坐起来。但人这一病,控制不住重心,一下没拽上去,反倒把韩译明拽了下来。   后排空间本来就拥挤,韩译明又太过高大,直接向前栽了过去。好在韩译明反应得快,在彻底砸到白聿文胸膛之前,他用右手手肘撑住了座椅。   但他一垂眼,才发现两人的姿势有些古怪。   他几乎是整个人压在白聿文的身前,两人的鼻尖不过十公分的距离。   白聿文被迫夹着双腿,有些瑟缩。   韩译明脑袋里忽然闪出一帧画面来。他眼睑向下一沉,右手掌很快抵住了椅面,抬起胸膛,拉开了两人上半身的距离。   三秒之后,韩译明快速起了身,整个人站到了车外,抱起胳膊。   “自己能起来么?”他看向车里的人。   白聿文费力地撑起上半身,这才从后排钻了出来。   下车后,白聿文扶着车门站立了片刻,但双腿仍是战栗。   人已经送到这儿了,索性送佛送到西。他重新架起了白聿文的胳膊,不顾姿态,拖着他往单元门里走。   两个人一拖一拽踉踉跄跄上了楼,又磨磨蹭蹭总算是进了屋。韩译明把药随手丢在客厅的书桌上,直接架着他往卧室里走。   白聿文却推开了他的手。   “怎么了?”韩译明看他。   “我换个睡衣。”白聿文大约是有些洁癖,出过门尤其是去过医院的医院,回家绝不再穿。   韩译明也不等他,径直走过去,拧开了卧室门把手,按开了卧室的顶灯。   啪的一声,卧室里一下大亮。   韩译明环顾四周,这间房间比他想象得还要小一些,里外最多不过十几个平方米。   四面墙都贴着米色的壁纸,和客厅一样做了个简单的吊顶,南向是个大窗户,此刻拉着纱帘。床尾处摆着一张一米多宽的书桌,上面还摆着个手机支架。左侧有个镜子样的小玩意儿,看起来像是盏补光灯。呵,韩译明心里了然,平日估计就在这里开的直播。   他转过头,房间正中间摆着一张原木色的床,铺着乳白色的四件套,被套还带着木耳边。南面的床头柜上还摆着一只肥兔子,韩译明一眼就认出,跟他车上挂着的那只是同款。   白聿文很快回来了,穿着一身白色的缎面睡衣。似乎还去卫生间洗了把脸,脸颊有些湿漉漉的。   帮人帮到了底,他谨遵医嘱,把白聿文按到了床上,他也疲了,顺势坐到了床边,靠在了床头。   只是这靠在别人床头的姿态有些诡异,跟个狼外婆似的。他这才想起刚才从医院配回来的药还在客厅的桌上放着,转头准备起身:“你吃药吗?”   白聿文靠在枕头上,大约五秒没说话。空白了一阵后,他忽然用手撑着坐了起来。   “不用,我自己去就行。”   说着,他就试图翻过韩译明下床。   但谁知起得太猛了,一下跨坐到了韩译明身上,上上不得,下下不来。   “你别压我。”韩译明深吸一口气,掐住了眼前人的腰。   或许是病了,白聿文的腰比他印象里更细,盈盈一握,再用点力恐怕都要被他生生折断。   “我要下。”白聿文低声说。   见他不回话,白聿文便掰开了他的手。但这一下少了支撑点,他腰间一松,直接骑到了韩译明的胯上,为了稳住重心,又扶着他的胸口晃了晃。   白聿文的睡裤是缎面的,面料很薄,他低烧未退,体温依旧有些高,大腿紧紧夹着韩译明的身体。   脸颊上仍有方才没擦干净的水渍。   韩译明一口气堵在胸口,却被这体温烧成了火。   身前人垂着眼睛解释:“我胃里胀得难受。”   他声音很轻,听起来分明是在抱怨。   韩译明轻咬住牙关。   操。可惜了,他胀的可不是胃。   作者有话说:   你说这事儿整的…… 第35章 原始冲动   韩译明忽的一把掐住了白聿文的下颌。动作之突然,让身前人也始料未及。   “你干什么?”白聿文吃痛,用尽最后的力气拍开了韩译明的手。   韩译明的喉结缓缓向下滚动。三秒后,他才推开了身前的人,抽身下了床。   房间里亮着大灯,白光刺目,他很快恢复了一个上司该有的冷淡神情。   “你压得我喘不过气。”最后他只留下这么一句。   医院也去了,药也开了,人也送回来了。作为上司,他也算仁至义尽。韩译明拿起车钥匙,招呼也没打一声就下了楼。   SUV停在了小区的地面车位上,这一晚上灌了一车的冷气。   韩译明拉开主驾驶座坐进去。他手扶着方向盘,干坐了大约五分钟才点火起步。   他从来不避讳自己会有生理欲望。正常男人,正常的身体,会产生正常的生理反应,这再合理不过。   只是今天是个例外,因为他在那一瞬间意识到,他面对的人不是X。   是完全剥离掉X的皮肤,摘下X的面具,完完全全跟X没有任何联系的,他生病的下属,白聿文。   他怎么会平白对白聿文产生欲望?这完全不符合常理。   韩译明深深地踩下油门,车疾驰出了小区。没多久,后视镜里突然出现了一辆车,那车倏地加速。这是个双车道的窄路,那辆车显然是要超车,韩译明猛踩油门,径直朝前加速,堵住了他的路线。   车开出去十五公里,偏远的城郊被他甩在身后,终于回到了他熟悉的市区。   路上车很少,韩译明打开转向灯,找了个没有监控的路口停了下来。他翻遍手扶箱,找到了最后一个烟盒,里面只剩下一支已经被压扁的香烟。   他下了车,背靠在车门上,低头嚓地点着了火,火星子把烟蒂点燃,而后缓缓地吐出一个烟圈来。   初春深夜的北风依旧带着寒意。韩译明下车时没穿外套,单穿着一件衬衣。   北风渐强,烟卷飞速燃尽,片刻后,他转身找到一个垃圾桶,把烟蒂在铁皮上拧灭。   最后,他掸了掸衬衣衣襟上残存的烟灰, 拉开车门,重新坐进了驾驶座。   -   鸿城地产的林总来电话时,韩译明还在公寓里泡澡。或许是工作原因,这两晚他都睡得不算沉,早上起来太阳穴有些胀痛。   浴室柜里还放着白聿文某次出差回来购入的浴盐,他依稀记得,当时白聿文说这浴盐有安神的作用。   韩译明也不疑有他,直接从柜子里取出来拆开,丢进了热水翻涌的浴缸里。   他泡了半个多小时,体内的疲乏也只缓解了半分。这浴盐估摸着也是智商税,也就哄哄白聿文这种人了。   电话铃响了三声,韩译明看清楚名字后立刻点了接通。对面却是个男声。   “您好韩律,我是林总秘书小王。”   韩译明嗯了一声,又打了个招呼,很快问:“林总是有什么需求吗?”   “她现在在开会,我给您致电,主要是想约一下您今晚的时间。”   “今晚?”韩译明从浴缸里缓缓坐了起来。   “对。”对面似乎走到了别处,杂音一下减少,声音也变得清晰,“关于上次那个破产清算的项目,林总想跟您详细聊聊。您要有空的话,我给您发个地址。”   以往这种商务饭局都是白聿文在对接。但上次见林梦,白聿文难得没有去。对方的电话才打到了这里来。   韩译明很快应了下来。转头,他手机上就收到了一条短信,点开一看,那串地址有些陌生,是临市城郊的一家酒店。   林梦是做房地产生意的,项目天南海北都有,每次约他们也都在不同的地点。这一点韩译明早已习惯。   电话挂断,他从浴缸里起身,把手机丢到了一旁。   等他洗漱完穿好衬衣,才重新拿起了手机。他的手指停在屏幕上大约半分钟,最后还是找到了那个熟悉的号码,拨了过去。   “喂?”对面接得倒是很快。   “你病好了?”他先问,只是语气没什么起伏。   距离白聿文休病假已经过去两天。   “好多了。”白聿文答道,但声音仍是中气不足。   既然已经好了,韩译明便用他习惯的下达命令的方式开口:“下午四点之前到我家楼下。”   “今天有什么安排?”白聿文问。   “去临市见鸿城地产的林总。”韩译明说着就把短信里的那串地址给他发了过去,“地址给你发过去了。晚上大概率有饭局。”   白聿文只是嗯了一声,算是应下。   -   下午四点还差五分钟,白聿文的消息来了。   韩译明刚刚穿好外套,扫了一眼手机屏幕,没有回复他的消息,径直坐着电梯下了楼。   等他走到地库,抬眼看到白聿文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厚外套,垂着脸靠在车边,正看着手机。   “走吧。”他面无表情地招呼白聿文,把车钥匙朝他抛了过去。   白聿文连忙抬手接住了钥匙,把车解锁,又顺手把手机放进了口袋。   从北市开到临市,得走跨城高速。下午五点,晚高峰刚刚开始。高速入口已经大排长龙,白聿文一通左突右进,惹得身后的车不停鸣笛,这才成功挤进了收费站。   林梦约的酒店两人都没去过,只能跟着定位一路盲开。   六点差两分,车才开进了酒店的地下车库。   白聿文火速把车泊好,两人走到酒店大堂时,那王秘书已然在门口候着了。   “抱歉,来晚了。”白聿文先行握手致歉。   对方倒是笑了笑:“没晚没晚,林总也刚刚开完会,这会儿正在赶来的路上。”   两人很快跟着王秘书走进了电梯厅。对方安排的包间在这栋楼顶层走廊的最深处,面积不算大,但是私密性极佳。   在包间里等了没多久,门就被人推开,韩译明一抬眼,林梦进来了。   韩译明上前跟她打了个招呼,四人朝桌边走去。   “今天小白来啦,好久不见。”林梦倒是热情,跟韩译明打完招呼就握住了白聿文的手。   白聿文已然习惯了她的社交模式,很快露出了一个八颗牙的标准微笑,转头就奉承起她身上这套定制套装。这种场面话林梦话也听得多了,但不妨碍依旧受用。   “哎对了,上次我让韩律给你带的巧克力,好吃么?”林梦忽然问他。   “巧克力?”白聿文一愣。   韩译明这才想起,那盒巧克力被他丢在了办公室抽屉里。他没给白聿文。   “就是那什么瑞士巧克力啊,我上次跟女儿去瑞士玩,她从机场买的,小孩都说特别好吃。”   白聿文的嘴角抽动了下,很快扯出一个笑来:“啊对对,我吃了很好吃。谢谢林总。”   韩译明背后紧着的一根筋总算松懈。   “好吃就行。我要控血糖,吃不得这种东西。”林梦和他调笑。   好在跟林梦的饭局向来不用喝酒。鸿城这个破产的项目说复杂也不复杂,主要是他们有个南方的项目资金链断了,经营不善,需要破产清算。   林梦嗅觉灵敏,早有打算,已经和这家子公司做了切割,财务独立互不影响。资产方面倒是问题不大,主要是他们这个产业,牵扯到上下游的公司很多,需要沟通和清算的项目就变得非常繁杂。说白了,这就是个纯体力活。   韩译明计算了一下他们手里的项目周期,刚好CA收购案结束后,应该能续上这个案子,团队也不会太疲惫。得知了这个讯息,林梦也轻松了不少。   饭局进行得很快,只是白聿文身体初愈,只草草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   林梦也注意到了这一点,转头还问他:“小白,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啊?”   白聿文一怔,摇了摇头:“没有没有。我就是开车过来有点累。”   韩译明瞥了他一眼,白聿文脸色确实不算太好。   林梦也大方,大手一挥:“要不你先下去休息?我让王秘书给你安排个房间。”   “不用不用,我就在这候着就行。”白聿文连忙摆手。   “我还要跟韩律聊些私事。”林梦看了一眼自己的腕表,“估计没那么快结束。”   韩译明一听这话,心里也有了数,转头跟白聿文说:“你去车里等我。”   说着,他就把车钥匙丢给了白聿文。   白聿文接过车钥匙,也没再多推脱,跟林梦客气地打了个招呼,就先行起身离了场。   韩译明大概知道林梦要跟他聊什么。早年间,林梦的前夫就跟她争过公司的控制权。如今对方已经脱离集团工作好几年,但现在行情不佳,对方资产缩水严重,不排除他会趁这个时机再次从中作梗。   这种事不方便拿到明面上来谈,只能与韩译明私下做好打算,以备不时之需。   两人聊了半个小时有余,韩译明明白了她的需求,也答应她会在这次案子里替她做好预案。   这种事他见得多了,手段自然也多。   等韩译明和林梦作别,重新走到地下停车库时,天已经黑透了。   这不是市区的热门酒店,车库里的车也很少。深夜,偌大的空间里,只有两排照明灯亮着。   韩译明凭着记忆找到了自己的车。   SUV的车窗半开着,一阵穿堂风吹过,驾驶座上的人微微蹙眉。   韩译明站在车门外,透过那玻璃看他。白聿文在车里睡着了,他把座椅微微放躺,仰着脖子闭着眼睛。   很快,他拉开车门,坐进了副驾。   驾驶座的人一下惊醒,朝他看了过来。   “你们聊完了?”白聿文揉了下眼睛,晃了晃脑袋。   韩译明点了下头。   他没有直接和白聿文对视,而是透过后视镜看他的脸。或许是睡了一会儿休息够了,白聿文的脸颊有了些血色,皮肤薄而透,像是蹭一下就会破口渗血。   韩译明很快移开目光。   “啊。”而这时,白聿文似乎想起了什么,忽然解开了安全带,斜过身子压了过来。   韩译明原本正在出神,面前忽然覆上来一个人,他脊背瞬间一紧。   白聿文的头发蹭过他的下巴,衬衣解开了一颗扣子,他只要稍微垂眼便能看到衣领里的风光。   “你干什么?”他下意识反问。   白聿文没回答他的问题,只是伸手在他身侧摸索着什么,这动作持续了十几秒,像是条蛇紧紧缠在他身前。   圣经里,伊甸园的蛇蛊惑夏娃违背上帝的命令,偷食了禁果,让人类堕入罪恶。   而此刻,韩译明被蛇影紧缚,他右手紧攥着座椅皮面,只为了克制住自己想要将对方压在身下的原始冲动。   作者有话说:   谢谢宝宝们追更!今天在外面出差,所以提前掉落了~~ 第36章 杏的汁水   一块口香糖。   面前的人伏在他身上伸手摸了半天,最后只摸出了一块口香糖。   白聿文终于坐直了身体,拿着那片口香糖,转眼看他:“我的巧克力呢?”   “巧克力?”韩译明正出神,片刻后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他揉了揉太阳穴,“在办公室的抽屉里,这么想吃自己去拿。”   白聿文撕开了口香糖的包装,里面躺着薄薄一片。他把那片放进嘴里。   韩译明微微抬眼,余光透过后视镜看着他,只见他嘴唇微微张开,牙齿轻轻一碰,开始咀嚼。   那块口香糖大约是柠檬味的,很快,酸甜的味道如水蒸气一般弥散了过来。   韩译明深吸了一口气 ,而后缓缓按开了车窗。   从这里重新开回北市市区,车程要一个多小时。   韩译明转头看向窗外,可惜这里是临市的新区,基建做得着实一般。 宽阔的八车道边居然没几盏路灯。车以一百码的速度向前飞驰,那车窗的倒影里只剩下他自己的脸。   “明天什么工作安排?”韩译明打开手机,随意地滑动。   “明天上午有个管委会的会,林主任牵头,需要你参会。下午没事,你自便。”白聿文踩下油门,车在高速上一路疾驰。   “管委会?”他蹙眉,“这开的是什么会?我邮件里没收到邀请。”   前面遇到一个路口,白聿文打亮转向灯,靠左准备转弯:“是林主任秘书单独通知的,没走邮件预约。”   韩译明没说话,算是默认。   就在此时,韩译明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他拿起来一看,一条新的消息提醒。   他点开提醒,消息来自他的一个老同学。年前赵乾组织的那场酒庄聚会,他们那一届里不少同学因此恢复了联系。这位就是其中之一,也是那郊外酒庄的投资人。   信息不长,主要是邀约,说是酒庄要办第一场新春酒会。   似乎为了显示重逢之后升温的同学情谊,这条邀约的措辞很是亲昵,甚至特地补充了一句,晚上有新上的酒单,还有爵士音乐会,欢迎携家眷一起出席。   对方显然还不知道,韩译明至今未婚。   韩译明明天晚上倒是很空,这酒会去一趟也无妨,除了见见老同学,说不定又会多几个潜在客户。   但这种酒会,一个人去着实无聊。   韩译明的手指停在输入框上,下意识问:“你明天——”   没等他把话说完,白聿文先答:“明天我得跟小高去一趟客户公司。下个月二审,之前跟你提过。”   像他们这种自负盈亏的团队,一个秘书给团队里多人共用倒是常态。这几年白聿文一直身兼多职,上到各类机构组织、甲方客户,下到律所的各个职能部门,他跑得最勤,知道的也多。新人刚进团队,普遍都要依靠白聿文来迅速适应团队节奏。   韩译明管不了这些,他只说:“明晚时间空出来。”   只是,话很快又被身旁的人堵回去:“明晚我有自己的安排。”   韩译明回看他,冷笑一声:“最近这几天没休息够?”   对面没接茬,语气依旧淡淡的:“如果是公务,我可以填下加班申请。”   再好的兴致,也被他两句话浇灭。韩译明没有再提起酒会的事。   车开进公寓的地下车库,已经是半夜十一点有余。   下车前,白聿文交代事情交代得迅速,噼里啪啦一顿说完,便拉开车门,火速转头走人。车钥匙被放在了手扶箱里,等韩译明抬眼往外看时,地库里连个人影都没了。   上班推三阻四,下班倒是积极。   等他低头一看,那口香糖的糖纸也留在了手扶箱。韩译明拿起糖纸,看了两眼,最后手掌握起,将那糖纸用力地揉皱。   随后他按开车窗,丢进了一旁的垃圾桶。   第二天上午十点,韩译明赶到律所。办公室里没有人,白聿文的办公桌上很干净,那个帆布包也不在。   韩译明拉开椅子坐下,打开了笔记本电脑。很快,软件弹出了邮件提醒,小高发来的。他草草扫了两眼,批了个ok。   一般来说,林主任很少亲自到律所拉着高伙开会。每次开会,必然是所里有要事发生。等韩译明走进会议室时,才发现方峻没在。   这点倒也奇了,以往管委会的会,方峻都是最积极的。   韩译明随意找了个空座坐下,不过听了几句,便明白了这会的用意。   君成的江城分所今年要落地,虽说已经有几个江城的资深律师答应加入,但总部不可能放手让他们全权另起炉灶,前期还得派驻个自己的人托底。   他猜测,方峻这种人,必然是谈好了非常可口的条件,不然他是不可能这么利索地收拾行囊上路的。   “对了韩律。”会开到一半,林主任忽然叫他。   “怎么了?”韩译明从思绪中抬头。   “CA原本是方律的大客户。据说他们明年还要扩张几条业务线,你们盯着点,或许有新机会。”   韩译明自然明白他的意思。   如今方峻调任江城,他北市的这块大肥肉他必然要暂时放下。这次的收购案若能有个好结局,后续CA的其他业务他韩译明必须得吃下。   韩译明没多说什么,倒是另外几个合伙人不约而同地抬眼看他。   他当然明白这些眼神的含义。大家都在同一个起跑线上,这下方峻撤走,这好差事被他捡着了,在这个行业下行的寒冬里,很难不惹人妒忌。   但韩译明不在乎,他自小就是在这种眼光里长大的。如果每次行事都要看别人的眼色,那显然不是他的作风。   会议结束时,已是正午。韩译明回到办公室里,酒庄老板的信息又来了,提醒他记得晚上八点准时入场。   韩译明顺手回了个好就把手机锁了屏。   从雪城回来之后,赵乾和他小情人的事不知何时走漏了风声,人一落地北市就被拎回了家。原本这种事,赵家对他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是这次他撒谎撒到赵母头上来了,她没理由坐视不管,便以此为由头给他紧紧骨头。这种酒会早前赵乾是最来劲的,这次被关了禁闭,人根本出不来。   傍晚韩译明回到了公寓。白聿文一整天没发来任何消息。若不是小高在工作群里报备了下午的外勤,他都以为这白秘书自说自话旷工了。   郊外酒庄离公寓有些路程,韩译明独自驾车,开了四十分钟才赶到。   这里的地皮比市里开阔太多,当年这帮投资人也是看中了这里地价便宜,一口气就拿下了上百亩。南侧是葡萄庄园、酿酒厂和仓库,北侧则是用来办酒会的花园酒廊。北市这片不太适宜种植花卉的土地上,愣是被他们种出了一整片蔷薇花园来,灌溉的大概不是水和养料,而是鲜红的钞票。   韩译明把车停进预留好的车位,拉开车门,迈开腿下了车。   这次酒会不止有他们那圈老同学,主办还邀请了不少商界人士,除了常见的房地产金融,还来了一些科技公司的新贵。   韩译明进门后社交完一圈,品酒会开始了。比起规矩森严的老酒庄,这里显得新派很多。花园酒廊里单辟出了一块前厅来,供来客落座,侍应生在一旁候着。   韩译明交换了几张名片,随手放进了西服口袋。等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落座,侍应生拿来了酒单。   他扫了一眼酒单,抬透跟侍应生刚说完,手机忽然一震。   他顺手拿出手机一看,一条弹窗提醒。   ——您关注的主播X正在直播,请点击查看。   韩译明扫了一眼屏幕上的时间,八点刚过半。   白聿文说今晚有安排,结果就是这种安排?   韩译明大约有半个多月没看过他直播了。他本身也不是直播爱好者,如今有了X的私人联系方式,直播对他来说更是味同嚼蜡。   他点进弹窗,X的直播间跳了出来。   出乎他的预料,今天直播间的人数很多,开播似乎已经有段时间。   他定睛一看,白聿文穿着一件白色无袖衫。原本他坐着在读私信互动,倒也没什么。但不知是镜头问题还是补光灯坏了。屏幕里的人忽然起了身,这无袖衫的下摆有点短,他一起身抬手,刚好露出了半截腰来,又恰好停在了镜头正中间的位置。   公屏上弹幕不断向上翻滚。韩译明扫了一眼,并不觉得意外。   平台的垃圾算法总能吸引来这些人。   而屏幕里,白聿文蒙着口罩,终于调整好了镜头,重新坐下。紧接着,他的脸往镜头一侧凑了凑,似乎在确认公屏上的留言。   与此同时,屏幕上倏地飞过去一个嘉年华。直播间的公屏再次炸开。   “谢谢这位老师的嘉年华!”白聿文的语气俨然带着谄媚,而那口罩之下,似乎露出了一瞬的笑容。   韩译明的手背一紧。真是底线薄弱,见钱眼开。   很快,那屏幕上又跳出一条弹幕。   “打赏多少主播能私联?”   打赏多少,能私联。这句话在屏幕上横亘了许久。   韩译明再一看旁边的粉丝排行,榜一到榜三早已大换血。Eamon的名字已经不知下滑到了哪一行。而方才那条弹幕的主人,便是最近新晋的榜一。   韩译明想起了X给自己发过的视频。那条弹幕逐渐变得有些刺目。   他的嘴角向下扯出一个弧度,随即冷哼一声。   韩译明沉默了两分钟有余。   没多久,他把直播挂着,而后点进了通讯录,找到了一个号码,迅速点击,拨了过去。   他把手机放在了桌面上,直播间里白聿文依旧对着屏幕说着些什么,但不过五秒之后,屏幕里的人忽然脸色一变,拿起了一侧惯用的那只通话手机。   “稍等,我接个电话。”他听见白聿文说。   韩译明旋即把直播软件静了音。   而这头,他拨出去的电话接通了。   “喂?”对面刻意压低了声音。   “你在哪儿?”韩译明把免提打开,手机屏幕依旧亮在那里。   “我报备过了,今晚有安排。”   “我是问,你在哪儿?”   对面沉默了两秒,才回答:“我在家里。”   韩译明轻笑了一声:“我给你发个定位,你现在过来。”   “现在已经很晚了。”白聿文说着还瞥了一眼镜头。   韩译明透过镜头看着他,那紧张的神色分明是他掌控欲的助燃剂。   与此同时,弹幕上飘过一大堆问号,随即是大段大段的催促。   “主播这是怎么了?”   “谁啊?大半夜打电话来。”   “快把电话挂了!这直播呢,闹什么——”   而电话这头。   “你不是说公务的话你会来吗?现在有急事。”韩译明说的言之凿凿,“商务宴请,你填个外勤。算你加班。”   屏幕里,白聿文似乎这才意识到直播还在继续,连忙把麦克风关了,又把镜头往旁边偏了偏,只露出了半边肩膀。   “什么公务?我这里没有新邀约,他们直接联系的你吗?”   “蓝鹰的Simon刚刚回国了,他半个小时后到,你呢?”韩译明的语气从容不迫。   他用食指轻轻敲击桌面,笃,笃,笃,像是倒计时。   电话那头的人再次陷入了沉默。韩译明听到了他忽然急促的呼吸声。   不过几秒之后,他看到直播页面瞬间变了黑,屏幕上跳出一行字:主播X已下播。   韩译明这才拿起手机,嘴角微微勾起。   他很快把定位给白聿文发了过去。   随后,他抬手叫来了侍应生,没过几分钟,桌面上的红酒从一杯变成了两杯,还多了一份摆盘精致的果碟。   他垂眼,那果碟里刚好有一颗杏子。大约是刚从冷柜里取出来,杏子表皮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珠。   他把那杏子握在手里。倏忽间,他突然用力一捏,那杏子瞬间皮开肉绽,汁水流了他一手,随后顺着他的指缝,滴滴答答地淌到了桌面上。   作者有话说:   一天不控制就不舒服的韩老师-0-   猜猜E老师的马甲还能穿几天? 第37章 我要跟你见面   韩译明所坐的位置刚好靠着落地窗,一抬眼就能看见每一辆开进停车场的车。   约莫四五十分钟后,一辆白色小轿车开了进来,停在在一堆超跑和保姆车中间,显得有些诙谐。   韩译明手里拿着一支打火机,他嚓地打出火星来,火苗在昏暗的灯光下微微摇晃,最后熄灭。   五分钟后,酒廊的玻璃门打开,白聿文走了进来。大约是得知了这次是商务宴请,他穿着那套尾牙穿过的西装。   然而,当他从人群中找到韩译明的位置时,却发现桌边只有他一个人。   “Simon呢?他还没到?”白聿文走到了韩译明身旁,倚着椅背。   “可能还在路上。”韩译明信口回答。   白聿文没多问,很快拉开椅子坐下,又环视了一圈,那头爵士乐队刚刚上场:“这酒庄的音乐品味倒是不错。”   他解开了西装的第二颗扣子,衬衣贴着胸脯,布料微微有些紧。   韩译明依旧拿着那枚打火机,只觉得烟瘾又起来了。   他按动手指,嚓地再次点火,那火苗颤巍巍地晃动起来,白聿文坐在他对面,人影也跟着摇晃。   “上午管委会的会你去了?”白聿文难得主动开启话题。   “嗯。”打火机灭了,韩译明看他,只是酒廊的灯光昏暗,对面那身影依旧昏黄暧昧。   “方峻要去江城了。”他说完,特地抬眼看白聿文的眼神。   白聿文微微一挑眉,似乎并不意外:“所以?莫非他手里的项目都愿意留给你了?”   韩译明扯了下嘴角,这时候那股子机警倒又冒了出来。   他没答话,算是默认。   这前厅空调温度稍微有些热,白聿文坐下没多久,就抬手解开了袖扣,把衬衣袖子卷了上去,露出了半截白玉般的小臂。   他轻轻甩了下手,扯开了一张柔白的纸巾。   韩译明看着他,那阵纸巾的风扫到了他的手背上。   白聿文坐正,灯光下,他用纸巾擦拭自己的手指。他擦得格外仔细,在对面的人眼里,眼前这一幕一度像是电影里的升格画面,每个细微的动作都被逐帧放大。   直到白聿文把那张纸巾揉作一团,丢到一旁,才重新与韩译明对视:“莫英他们就没说什么?”   韩译明微微耸肩:“我做事为什么要看他们的脸色?”   白聿文只是微笑,似乎已经习惯了他处事的态度:“不过现在还早,等CA这个案子结束了,再慢慢接手也不迟。毕竟你还.......”   没等他说完,韩译明忽然看向他:“白聿文。”   “怎么了?”白聿文见他视线定在自己脸上,下意识摸了下自己的脸颊。   灯影憧憧,韩译明的瞳孔里似乎映着什么。   最后,他只是开口:“我想你应该知道我做事的习惯。”   白聿文扯起嘴角,似乎也察觉出自己的多言:“是。不过,他们都比你资历更老,你真不怕得罪人?”   韩译明依旧看着他:“我有时候觉得你胆子挺大的,有时候又觉得,你是不是当好学生当习惯了。”   “什么意思?”   “怎么一旦涉及到利益,你就会瞻前顾后。”韩译明目光聚焦,如鹰隼般锐利,“是,那帮人是资历比我老,背景比我硬。但是现实会让你有时间犹豫仁慈吗?在这儿,不是谁越面面俱到,才越能当人上人。”   白聿文低声重复了一遍他的尾句。   韩译明向前凑了半尺,灯光刚好降落在他高挺的鼻梁上:“有时候,谁敢先下手,谁才能占据主动。”   那只打火机落在了桌面上,白聿文盯着它看了半晌,此时反手将它拿起。   嚓的一声,他也点亮了火苗。白聿文垂着眼睛,瞳孔被那火苗照亮。   “你对所有事都这个态度?”白聿文问。   “什么意思?”韩译明往后仰了仰,打量着他玩弄打火机的模样。   “这几年,我就没见你怕过谁。”白聿文轻笑着补了一句。   韩译明被他这句话逗笑了:“我要是怕过谁,那你现在还不知道在哪里,当着谁的秘书。”   他要是入行就瞻前顾后,恐怕鸿城地产那桩传奇大案也落不到他手里,他要是在乎别人的感受,更不会在方峻拒了那案子之后坚持接下。年少成名后,韩译明对自己的决断有着绝对的自信。   白聿文把打火机放下,垂眼沉默了片刻。   很快,韩译明顺着桌面,将那杯红酒推到了他眼下:“这个酒庄的当家产品,马瑟兰。”   白聿文抬眼:“蓝鹰的人还没来,你不等Simon过来一起来喝吗?”   韩译明的喉结向下微微滚动,而后他拿起了一旁的手机,看似随意翻动了两页。   没过半分钟,他语气平淡地说:“Simon不来了。”   “什么?”白聿文拧起眉头。   “他说飞机落地太晚了,回去要倒时差,今天就不来了。”韩译明说得气定神闲,顺手把手机锁了屏丢回了桌面。   而后,他的目光便停在了那杯红酒之上,像在无声地催促对面的人。   这里的马瑟兰入口细腻柔顺,喝起来并不觉得干涩,但比起其他红酒度数更高,后劲很大,往往不知不觉就能让人喝个酩酊大醉。   韩译明抱着胳膊,饶有兴味地看着对面的人。律所尾牙那晚,白聿文喝醉之后的模样再次卷进他的脑海。   白聿文的牙尖顶着下嘴唇,淡红的唇肉上被咬出一个轻微的血点。韩译明的视线像是要把那个出血点烫伤。   韩译明拿回了那只打火机,冰凉的金属层已被白聿文握得温热。   他用手指摩擦过那点火口,指纹被烫了一下。而后他的拇指缓缓下移,逐渐摩擦过打火机的金属外壁,直到两个人的指纹被彻底揉到了一起。   然而,一分钟之后,白聿文却推开了那酒杯,从椅子上起了身。   “你干什么?”韩译明抬起脸看他。   “他不来,那我就先回去了。”说着,白聿文拿起桌上的车钥匙,起身就要走。   韩译明一顿,随后冷哼一声:“他不来,你就要走?”   “嗯。”白聿文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你说是公务我才来的,现在宴请对象不来了,我应该有权利先回家?”   现在就要回去,是急着再去应付那卑鄙下流的普通男人?是想再收多少打赏,又跟谁去私联?   他很想当场起身如此反问,只可惜,现在的他还没有任何站得住脚的立场。   白聿文拿起了椅背上的西装外套,桌上的马瑟兰一口未动,深红色的液体在昏暗的灯光下平静地像一潭死湖。   韩译明坐着没动,就在白聿文转身准备离场的一瞬间,他忽然抬手抓住了他的手臂。   “怎么了?”白聿文一怔,定在原地,垂眼看他。   韩译明的虎口刚好卡在白聿文小臂最细的地方。他的胸膛微微起伏,一口气堵在了胸口,一言不发。   白聿文见他没说话,便缓缓抽出了自己的手腕,重新扣好了松开的袖扣:“没事的话,我先走了。”   语气平淡如水,没有一丝畏惧和犹疑。   五秒后,白聿文披上了外套,走出了前厅。他透过玻璃,看见他拉开车门坐上了车。   那小车破虽破,起步速度倒很快,没几秒钟就彻底驶出了酒庄,连尾气的影子都没留下。   韩译明的虎口还热着,是白聿文小臂皮肤留下的温度。   他倏地捏紧手掌,像是一把虚空的手铐,把那虚空的手腕死死锁住,甚至企图勒出青紫的伤痕。   他拿起自己面前的那杯马瑟兰,仰头一口喝下了半杯。   口感确实柔顺,但葡萄的香气终究遮不住酒精的灼烧,赭红色的液体像是助燃剂,把他胸口那团火彻底点燃。   白聿文就是块滚刀肉。   他在暗处埋伏着,眼看着人就要落入陷阱,此刻却没办法尽情地舔颈嗜血。   而人的欲望一旦膨胀,便无法满足于只做个看客。   剩下的半杯酒,他没有再动。不到半个小时,韩译明也离了场。他拉开车门坐进了车里。   代驾还没有赶来。他把车窗按开,风灌了进来,与此同时,手机弹出了一条新的消息。   ——您关注的主播X即将开播。   韩译明盯着那行字盯了许久。他意识到一件事,纵然X表面上再任人揉捏,里子也依然是见钱眼开、野心勃勃的白聿文。   掌控,他要百分之百的掌控。他不止要X的乖巧配合,他更要白聿文从里到外百分百的臣服。   很快,他划掉了那条推送提醒。几秒后,他忽然笑了。   这个世界永远不缺居心叵测的坏男人,好就好在,他也不是什么好人。   韩译明最爱玩这种博弈游戏,更何况这次,他还是拥有唯一上帝视角的庄家。   五分钟后,他登上了自己的微信小号,点开和X的聊天窗口。   很快,他发送出了第一条消息。   E:“你还欠我一个礼物。”   旧账新翻,借题发挥,这是他多年来的惯用的谈判手段。   车窗外的风穿过,他没有锁屏,呼吸平稳,气定神闲地等待对面的回复。   直到五分钟后,屏幕上才弹出了新的白色气泡。   X:“什么?”   E:“之前你说过,要送我一个礼物。当时我没要。”   那头空白了好一阵,才回过来两条。   第一条是一个小白兔眨巴眼睛的表情包。再往后,是两个短短的问句。   X:“你有想要的东西了?想要什么呀?”   韩译明的手指停在输入框。大约半分钟后,他嘴角微微上扬,手指在屏幕上轻轻点击了几下,很快按下了发送键。   E:“我要跟你见面。”   作者有话说:   嘎嘎嘎,是谁期待的掉马大戏要来了? 第38章 酒店房间见   他说的是我要,而不是我想。措辞明显没有在询问对方的意见。   又过了五分钟,X的消息才回了过来。   X:“怎么突然要跟我见面?”   韩译明早料到他会这么问。   他很快回复:“那次在CLUB没见到你人,有点可惜。”   发完,他把手机锁了屏,丢到了中控台上。   代驾刚好到了,核对好车牌号后,拉开车门跟他恭敬地打了个招呼。   韩译明坐在副驾没动,把车钥匙丢给他开车。   车很快驶出了酒庄,韩译明一直没关车窗,他闭着眼睛,风一股一股地穿过车厢。   直到十几分钟后,中控台上的手机嗡的一震。   代驾目不斜视地开着车,韩译明缓缓睁眼,拿过手机解锁。   X终于回复了。   对面没有质疑他的要,而是一个非常具体的问句。   X:“你想在哪儿见面?”   韩译明自然知道自己判断极准,X根本没办法拒绝Eamon的要求。早在他第一次同意自己的任务时,就已经被驯化了。   他思忖片刻,之后打开了某个软件,点击了几下。   很快,他回到了聊天页面,在输入框里打下了一行字发了过去。   E:“周五晚上九点,洲际酒店顶楼1808。”   -   周五上午十点半,白聿文的消息来了。   “十二点,我到你家楼下地库。”   韩译明扫了一眼消息,没有回复。   那天晚上之后,韩译明没有再提蓝鹰的事,白聿文也没有再问。而今天下午,他们要去CA总部参加对方主办的沙龙。   名义上是沙龙,实际是就是CA在北市单方面秀肌肉。他们这两年在科技领域的势头很猛,除了内部不断扩张研发团队,还在持续地吞并外部的独角兽企业,撒钞票比下雪还猛。   这次的科技沙龙安排在CBD附近的北市总部大楼,也巧了,这里隔着两个路口就是洲际酒店。今日天气大好,阳光夺目,两栋楼高耸入云,玻璃幕墙反射着彼此的墙影。   下午一点有余,白聿文把车停进了外部访客的停车区,韩译明正在副驾上闭目养神。   “到了。”他轻声提醒。   韩译明这才睁眼,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白聿文今天换了一套深藏青色的西装,里面衬着一件缎面的白衬衣,西服胸袋上钉着一颗水钻,对比他平日出席公务的穿着,这次显然是精心挑选。   想到这里,韩译明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秒。   白聿文拉开主驾的车门,先行下了车。韩译明跟在他身后走进了电梯厅。   CA总部执行严格的预约制,白聿文从手机里调出了进门的条码,又登记好两人的信息,这才顺利进到了沙龙前厅。   与其他同行不同,他们是作为供应商进场的,没那么多交流任务,自然清闲得多。   韩译明跟对面的法务总打了个招呼,就找了个后排座位落了座。   只是他没想到的是,他一回头,门口走过来一个熟悉的人影。   方峻竟然也来了。对方也不客气,大步流星走进来,一屁股坐到了韩译明身旁的位置。   韩译明侧过脸看了他一眼,难得主动地打了个招呼:“方律,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方峻扯出一个笑来:“老客户的活动,不来白不来。”   说着,他还转身跟CA的法务总攀谈了几句,表情镇定自如,似乎在彰显这里才是他的主场。   韩译明微微抬眉,旋即转过头,没有听他们谈话的内容。   两分钟后,方峻才坐正。白聿文刚好端着香槟回来了,他把高脚杯递到了韩译明眼前。   “你不喝?”韩译明抬眼看他。   白聿文摇头:“我开车。”   他也不劝了,今天的重头戏显然不在白天。   方峻也端着酒,转身跟他碰杯,先是跟他扯了两句北市难得的大晴天,又提到了前两日的大雾霾,再扯到他家市区大平层新装的空气净化系统。东拉西扯,听起来毫无重点。韩译明随口应付了两句,便不再搭话。   方峻却忽的话锋一转:“韩律,据说今天来的律所,不止我们君成一家。”   韩译明重新偏过头,看了对方一眼。言外之意昭然若揭。他在CA的位置并不牢靠,外面的竞争对手很多。   韩译明并没有理会他的弦外之音,另起一章来:“说起来,还没恭喜方律。听说您下个月就要启程去江城了?”   方峻目光一顿:“客气了。不过是去帮帮忙。”   韩译明难得口不对心:“那不能。我听林主任的意思,这次您是主心骨。”   方峻笑了一声,但没多说什么。他仰头饮下一口酒,这次倒是很快起身,朝人群里走去。   韩译明总算落得了个清净。他转过头来,余光扫到,身旁的白聿文正低头看着手机。那手机屏幕上,跳出了一个熟悉的聊天窗口。   韩译明忽然喊他的名字:“白聿文。”   身旁的人手指一顿,俨然一副受了惊的模样,他把手机迅速锁屏:“怎么了?”   “方峻没带他秘书来?”他问。   白聿文轻轻摇头:“没看见。估计是自己来的。”   韩译明盯着他的眼睛,这人大约是昨晚没有睡好,眼皮有些轻微的水肿。   一想到这一天,他特地早起搭配好了衣服,又或许是辗转到半夜才睡着。韩译明心底莫名得餮足。   他正出神,身后忽然有人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韩译明和白聿文几乎同时回头。   CA的法务总坐到了他们正后方的位置,探过头来询问:“韩律,晚上沙龙结束有个晚宴。供应商都会参加,您这边几个人?我让助理登记一下。”   言辞很客气,韩译明也不好推拒。他刚想追问,身旁的白聿文却早他一步开口。   “请问下晚宴是几点到几点?”   韩译明瞥他的眼睛,只见那目光闪烁。   那丝餮足在他心底迅速膨胀。   身后的人看了一眼手机,答道:“应该是六点半开始,结束时间的话,暂时还没确定。最晚八九点吧。”   韩译明看到白聿文的喉结微微一沉,便抢在他前面应下对面的话:“OK。我们两位。”   对方得到了肯定的回答,这才点头起了身。   白聿文有一瞬的出神,韩译明捕捉到了。   他随即问:“怎么,你晚上有事?”   白聿文摇了摇头:“没什么事。”   他暗笑一声,转头也起了身,独留下白聿文一个人。   沙龙结束时刚好是下午六点。   韩译明在前厅里环视了一周,没有看到方峻的人影,估摸着他已经早早离场。   晚宴就安排在了沙龙的楼上宴会厅。CA财大气粗,直接清空了一整层的活动区来做宴会。   韩译明已然完成了此行的目的,晚宴他也就随意了些。   倒是白聿文,时不时的抬手看表,神情有些紧张。   时间很快到了八点,韩译明没怎么喝酒,他并不想今天身上有过重的酒味。   他从甜品区拿了一盏gelato。意式的冰淇淋乳脂含量很低,符合他的口味。   晚宴厅里的温度比沙龙会场更高,白聿文脱下了外套,挂在了小臂上。这一晚上,他几乎没怎么吃东西。   “你不饿?”韩译明问他。   白聿文一怔:“还好。我吃了一块蛋糕。”   韩译明垂眼看他面前的餐盘,那块蛋糕只吃掉了半个角。   白聿文再次按亮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忽然开腔:“对了。”   韩译明侧过脸:“怎么?”   “我能先走么?”白聿文的喉头滚动。   “我喝了香槟,车谁开?”韩译明抬眼瞥他。   “我给你叫个代驾。”   “然后走报销,让我审批?”韩译明冷哼一声。   白聿文没再继续说,罕见地钉在位置上没动,拿着银色的叉子反复地划开面前那仅剩的半块蛋糕。像是被动物园驯养过久已经出现刻板行为的动物。   宴会厅的时钟指针一刻不停地转动,很快分针就停在了数字六上。   八点半了。   韩译明不紧不慢地回了座位,白聿文兀地起了身。   “你怎么了?”他问。   夜渐渐深了,白聿文整个人看起来似乎也单薄了许多。他张了张嘴,但是一个音节都没说出来。   韩译明心底那只紧攥的拳头总算微微松开,再逗下去就没意思了,他开口:“你要是有事,就先走。”   白聿文抬眼跟他对视,那目光显然如释重负。   韩译明没再看他,很快,白聿文拎着自己的西服小步快走,迅速地消失在了宴会厅里。   而韩译明,缓缓从西服口袋里掏出了两张洲际酒店套房的房卡。   十分钟后,他坐着提前安排好的车抵达了酒店地库,趁着夜色坐上了贵宾专属电梯。   电梯专人专用,中间楼层一概不停,上升的速度很快,顶楼很快到了。   走廊里寂静无声,只亮着一排昏黄的射灯。   韩译明一格格踩过那射灯投下的灯影,走到了1808的房门前。此时门口没人,他先行进了房间。   这是个套房,面积很大,南面逾十米的面宽,嵌着一块视野极广的落地窗。   韩译明站在那扇窗前朝楼底望去,果然,没过几分钟,大堂外的泊车处就开进了一辆出租车。   那出租车的后排车门很快被推开,一个穿着藏青色西装的年轻男人下了车。   韩译明的嘴角微微上扬,他拿出了手机,打开小号,给X发了一条消息。   E:“房卡我放在电梯厅的挂画后面。”   距离九点整只剩下最后几分钟。   月亮缓慢地公转,墙上的挂钟秒针一步不停地跳动,倒计时很快进入了最后几秒。   五,四,三,二——   叮铃铃。   最后一个数字还没走完,门铃响了。   门外的人按了两次门铃,里面都没有反应。又过了大约十几秒,短暂的空白之后,房门被嘀的一声刷开了。   房门缓缓打开了三十度的倾角,门外的人探头朝里扫了两眼。   但玄关正对面是一道厚重的毛玻璃,里外的灯光都很昏暗,看不清套房里面的样子。   白聿文抬腿往里走了两步,站到了玄关的正中央,四周一片寂静,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   “我进来了,有人吗?”他问。   不过三秒后,没等他反应过来,一双大手不知从何处伸了出来,将他猛地拽了进去。   紧接着,一条黑色的领带彻底蒙上了他的双眼。   作者有话说:   答应我,明晚8点,我们不见不散好吗>?o 第39章 你想要的结果   “为什么蒙我眼睛?”白聿文紧贴着墙壁站着。领带在他后脑处打了个死结。   他刚想抬手扯下来,却被身前的人按住了手背。   “别动。”韩译明刻意压低了声音,声线模糊不清。   “你要干什么?”白聿文的牙尖抵着下唇,房间的黑暗似乎让他有些紧绷,手紧攥着西裤的裤缝。   韩译明顿了几秒,旋即轻笑了一声:“我不想被人拍照。”   “我不会拍照的。”白聿文垂下双手,“你帮我松开。”   为了安抚面前的人,韩译明伸出手掌来,缓缓地抚过他紧绷的颈侧:“我是Eamon,我不会动你。放松,就这一会儿。”   白聿文的脉搏在他掌心之下,跳动得有些快。   半分钟后,随着他的安抚,面前的人深吸了一口气,应激的状态似乎才得以抚平。   他把白聿文按到了一侧的沙发上,自己坐到了对面。   套房的客厅只亮着一盏落地灯,灯光刚好笼罩在白聿文背后,一道暖黄的描边勾出他的身形。   韩译明低头,他那白岑岑的手背上爬着两条很细的青筋。   韩译明的喉结微微向下滚动。   “为什么不让我看见你的样子?”白聿文又问,“我说了我不会拍照,我很有职业道德。”   韩译明无声地笑了,这时候还知道什么是职业道德。可惜这间房里道德并不管用。   “我不习惯被陌生人审视。”韩译明抬起眼睛,视线从他的手背转移到了脸上。   白聿文的牙尖依旧咬着嘴唇,眼看着那下唇就要被磨破。   他顿了几秒,嘴角微微向下一撇,片刻后才开腔:“陌生人?你觉得我们之间只是陌生人?”   这两句话的尾音微微上扬,听起来竟有些像在撒娇。   韩译明还是第一次看到这张脸有如此做派,说出的话如百爪挠心。   “我只是随口一说。”他翘起右腿,双手交叠,仔细端详眼前人的样子。   “房间有点热。”白聿文身上仍穿着那件藏青色的西服,他忽然抬起手来想解开扣子。   只可惜,眼睛被蒙上了,手指无法准确地找到纽扣的位置,更无法完成如此精细的动作。   韩译明难得贴心,起身走到了他面前。他微微俯身,单手替眼前人解开了西装扣子。   “没想到你穿这么正式。”他低声说。   白聿文把西服脱下,搭在了沙发上。   “今天刚好有工作。”他说。   “哦?男保姆的工作也有dress code?”韩译明重新站直,俯视他。   从这个视角,他才发现白聿文里面的衬衣只扣了两颗纽扣,露出了白玉般的脖颈和锁骨。   韩译明盯着他看了三秒钟,抬腿欲走时,却被身前人一把拉住了手腕。   紧接着,白聿文循着他的身影,将他轻推到了沙发上,而后迅速跨坐上他的大腿,抬手摸他的脸颊。   明明刚才还那么紧张,现在居然主动上了手。   “怎么?”韩译明先是一怔,而后失笑,“这时候才想来验货?”   那手指像是蝴蝶振翅,抚过他的颈侧,一路向下翻飞,最后落在了他的西裤口袋。   “这里是裤子吧?”他问他。   韩译明饶有兴味地看着他作弄:“是。”   紧接着,那修长的手指钻进了他的口袋。手指的指腹与他的皮肤只隔着薄薄一层的西裤里料。   皮肤很痒。但韩译明没有推开他的手。   不过五秒,那手指从口袋里抽了出来,白聿文的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一支香烟。是他西裤口袋里仅剩的最后一支。   他抬眼,白聿文夹着那支烟放到了鼻尖下方,轻轻吸气。   “你抽烟?”他记得白聿文没有抽烟的习惯。   身前人却摇头:“只是想闻下什么味道。”   这动作的意图很快被韩译明发现。大约是此刻失去了视觉,导致他难免紧张,只能选择用这气味来安抚自己的神经。他主动上手,大约也是想不露痕迹地给自己找个台阶,维护自尊。   韩译明扯了下嘴角。这时候还要面子。   沙发就靠在窗边,韩译明抬手拉开了一侧的窗户,清新的空气溜了进来,似乎也把气氛搅得柔和。   白聿文很快将手垂下,但人还坐在他身上,那温热的呼吸绕在他脸侧,有些痒。   韩译明抬手掂量了一下,那大腿和他印象中一样浑圆结实。   “怎么?”白聿文问,“觉得我重?”   他自然不会回答这个问题,反问道:“如果别人约你,你也会出来么?”   白聿文忽的一笑:“你猜呢?”   这语气,显然是想搪塞他,并不想给出一个明确的答案。   这让韩译明有些微妙的不爽。   “那我换个问题。如果我以后约你第二次,你还会来吗?”   面前的人再次抬手,用那支夹着烟的手抚过他的鼻梁。他的指腹像一把量角尺,想通过触摸量出韩译明鼻梁的倾角。   “你的鼻梁很高。”他轻声说,而后又补了一句,“应该不会差吧。”   他在暗示。   韩译明被他这句话逗得轻笑。很显然,对方对他很满意,这显然是个绝妙的谈判时机。   白聿文的手指顺着他的鼻梁,滑到喉结,又落在颈侧。   韩译明的脉搏跳动和呼吸起伏也被他捕捉。   “你有话要说?”白聿文问。   “你很聪明。”给个甜枣再讨价还价,这是韩译明博弈的技巧。   只是他刚想开口,白聿文忽然卷住他的脖子,把头埋进了他的颈窝,随后,他微微抬脸,嘴唇轻轻地碰了一下韩译明耳后的皮肤。   韩译明的脊背瞬间如过电一般。   但他很快稳下心神来,他今天来的目的自然不止于此。   越是这种时候,他越需要冷静和清晰的头脑。如今他在暗处,那诱人的蛇果挂在枝头,只需要最后抬手,就能稳稳落入他的怀里,不能功亏一篑。   “X。”他叫眼前人。   “嗯?”他已经攀附在他肩头。   “我可以给你一个更轻松的人生选项。”高高在上的语气,一如他平时下达命令。   “什么?”白聿文的动作停了下来。   这下轮到韩译明开始进攻。   他抬手轻揉白聿文的脖颈,捂热他有些凉的皮肤:“你以后什么都不用做,也不用再曝光自己。而我们,可以保持这样定期见面的关系。”   关系两个字的具体定义,他想对面的人应该能明白。   “我为什么要相信你?”白聿文抵住了他的肩膀。   “我可以帮你保密,包括你的工作,你的……雇主,我可以替你全部保密。我知道你要什么,我可以给你。”他语气极为平稳,像是一根极细的丝线,逐渐将身前的人朝自己拉近。   “你知道我要什么?”白聿文问。   “你想要多少钱,都可以开口。”韩译明胸有成竹,金钱对于眼前这个人,有着无法抵抗的绝对吸引力,“你要多少,我应该都付得起。”   一块手表,一叠现金,都能让他兴奋。更何况此刻天降头彩,这份工作可比男保姆轻松多了。   白聿文的手搭在他肩上,一言不发。   “但是……”韩译明见他不语,便继续说。   “但是?”白聿文的鼻尖,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地蹭了蹭他的耳廓。   韩译明的大手一把按住了他的后脑:“但是,你得听我的。”   “……百分之百听我的。”   尾音落下,身前人忽然松了劲,从他身上滑了下来。   白聿文抱起胳膊,轻启双唇:“你的意思是,你想包养我。”   韩译明终于看见他的模样,心底更有把握,这架势俨然是要开始跟他讨价还价了。   他神态轻松:“不,我要买断你。”   韩译明心里更直白的说法是,我要买断你的时间,买断你的身体。我可以帮你保住你的工作,保全你的体面。你可以继续做你的高级白领,出入北市最漂亮的写字楼,也可以换一份更轻松的闲职,甚至不上班也可以。   前提是,你要跟我持秘密关系,当我的地下情人,百分之百听从我的安排。   你拿钱,服务我,我们各取所需。   “开个价吧。”韩译明挑眉,看着他。   白聿文的嘴唇微微抿起,只可惜眼睛被蒙住,表情朦胧不清。   韩译明接着说:“钱不是问题,如果你同意,我随时可以帮你摘下眼罩。我们坦诚相见。”   这是他长久以来的职业习惯,先谈好条件,再亮出底牌。   那支烟依旧夹在白聿文的指尖。   韩译明将那支烟抽了回来,低头,垂眼,打火机嚓的一声点着,烟卷被点燃。他深吸一口,而后缓缓吐气。   韩译明侧过脸,低声下了最后通牒:“你觉得,我的提议怎么样?”   他信心满满,成竹在胸,条件已经开出去了,只需要身后人的一个嗯字,他的完美计划就可以即刻兑现。   他迫不及待想看到白聿文摘下眼罩看见他这张脸震惊的样子,看他因为承诺在先、不得不为自己臣服的忍气吞声的模样。   潮水般的掌控欲累积成滔天巨浪,就要从胸口破膛而出。   不过三秒后,白聿文忽然像蛇一样卷上了他的后背,兀地夺过了他手里的烟。   白聿文没有说话,只是挂在他肩头,将那燃起的烟蒂夹在指尖。   然而,没等他反应过来,一个洁白的烟圈倏地打在了他的脸上。   那烟圈来得快且猛,显然不是调情。   白聿文会抽烟?他蹙眉,有些讶异,刚想转过头看他,下一秒,白聿文却倏地放开了他的肩膀,与他拉开了距离。   随后他抬手,指腹摩擦用力,那火星子被指纹摩擦成了烟灰。   白聿文竟然徒手捻灭了烟头。   与此同时,一声冷笑声兀地传来。   韩译明心底一紧,钉在原地。   “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吗?”隔着烟雾,白聿文的声音飘了过来。   一阵凉风顺着窗户缝隙钻了进来,带走了房间里最后一丝烟味。   白聿文没有摘下蒙着眼的领带,月亮被云遮住,窗外的天光散去,他整张脸隐在昏暗中。   这一瞬间,韩译明莫名地脊背发凉,只觉得这张脸变得格外陌生。   “你说什么?”韩译明蹙眉。   刹那间,白聿文循着声音的方向,一把扯过他的衬衣,把那灭掉的烟蒂塞进了他的衣领里,脸上露出了一个意味不明的笑。   “我说——   这就是你处心积虑、费尽心机,自以为是地伪装、算计,最后想要得到的结果吗?   韩 译 明。”   作者有话说:   借用一个老师之前的评论:此男绝非扇贝>?o 第40章 玩狗   咚的一声闷响,是韩译明沉重的心跳。   沉重到像是心脏根本没有落回胸腔,而是从十八楼垂直坠落重重地砸到了楼底的沥青地面。   那支冷掉的烟蒂躺在他的衬衣里,半分钟后他才想起抽出下摆,烟蒂这才缓缓掉落。   难堪,肮脏,他盯着那支烟蒂,口气哽在喉头大约十几秒,他最后才压着嗓子开口:“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白聿文嘴角那抹笑容尚未收起。此刻听到了对面的声音,他才扯下了遮住眼睛的领带,三两下便解开了那记死扣。   领带虽系得紧,但面料极好,没有留下一点勒痕。   而白聿文的眼神里,一丝缱绻都无。他掸掉了指腹残留的烟灰,低头系上了衬衣的扣子,从那沙发上起了身。   白聿文随手捡起了一旁滑落的西服外套,又伸了个懒腰。   他没回答韩译明的问题:“谢谢韩律今晚的款待,可惜这套房太大了,我住不惯。”   语毕,他转身就走向了玄关。   过了五秒,韩译明才急忙起身跟了过去,就在大门打开的一瞬间,他拽住了白聿文的手腕。   “还有什么事?”白聿文回头。   “你——”一个音节之后,却没有下文。   白聿文旋即甩开了他的手腕,将那大门彻底推开,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酒店的顶楼入住率极低,整个走廊里只剩下白聿文离开的脚步声,和韩译明几不可闻的呼吸声。   这不对。   完完全全,错上加错,错得离谱!   白聿文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他是什么时候暴露的?   是因为那支烟吗?他闻出了自己烟的味道?   还是因为他听出了自己的声音?   不对,不对。他最后那段话,显然不是今天才知道。   这不合常理。这完全在他的计划之外。   白聿文到底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韩译明独自坐在酒店套房的沙发上,眼看着深夜的天际转了白。   天光大亮,他忘了自己是几点入的睡。那摆在茶几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两分钟后,他才从沙发上坐了起来,摸过了茶几上的手机,他定睛一看。   是软件推送消息。   ——您关注的主播X,刚刚更新了动态,请点击查看。   原本美妙的推送消息,此刻变成了催命符。   他沉默了五秒,最后还是点开,X的主页出现了一张新的照片。   依旧是一张对镜自拍。   他的手臂上挂着那件熟悉的藏青色西装,衬衫扣子扣到了第二颗,右臂抬起露出了半截手腕。   而那拍照地点格外得眼熟。金属电梯轿厢,背后的LED屏和落地镜,镜子旁边还印着一串极细的英文LOGO。   韩译明抬眼一看,那串英文和茶几上的酒店便签条上的字样一模一样。白聿文离开酒店时还有心情拍照。   再一看配文:今晚十点,准时开播。   后面还跟了个眨眼的颜文字。   韩译明立刻把手机锁了屏。他深呼吸了几口气,剧烈的心跳依旧难以放缓。   很快,只听得砰的一声巨响。   手机被他摔到了光洁的灰色地砖上,一瞬间,机身粉碎。   -   韩译明回到律所,是下午三点半。   手机被摔烂了,残骸被他随手丢进了公寓书房的抽屉,身上只有一块腕表能看时间。办公室的玻璃门紧闭着,韩译明推开门径直走了进去。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靠窗的那张桌子,那个帆布袋没在。韩译明竟下意识松了口气。   很快,他重整旗鼓。这里是他的地盘,要心虚也轮不到他。   韩译明落了座,打开了桌面上笔记本电脑。   邮箱跳出了几封新邮件,抄送人那一行里有白聿文的名字。   他的手指停顿在键盘上大约十秒,迟迟没有回复那封邮件。很快,吱嘎一声,办公室的玻璃门忽然被推开。   韩译明心底不自主地一紧,随后抬眼。   白聿文竟然准时来了律所。他换了一身休闲装,浅灰色的连帽卫衣配牛仔裤,他面色红润,看起来心情大好。   韩译明垂眼,没有说话。   “四点有会,三楼大会议室。”白聿文轻飘飘地丢下了几个字,然后抱着笔记本电脑重新出了门,独留给韩译明一个背影。   干。   他来律所之前,甚至做好了今天会收到白聿文辞呈的准备。   跟自己的顶头上司闹得如此不愉快,谁还能拉得下脸继续上班?   结果他爹的,白聿文可以。   一支黑色水笔在他手里握了许久,笔尖的黑墨水已经把白色的纸张彻底浸透。   韩译明啪的一声将那水笔拍回了桌面,腕表上的时间刚好跳到四点整。   会议室里灯光昏暗,韩译明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白聿文坐在投影对面靠左的位置,依着惯例,他右侧的位置空着,留给谁的,显而易见。   韩译明径直走了过去,唰地拉开了椅子,坐了进去。   “开始吧。”他抬眼,只说了三个字。   投影前的律师连忙点头,打开投影,把材料投了上去。   他是从业多年的高级合伙人,他什么事没经历过?他什么大案子没办过?他在社会上摸爬滚打的时候,白聿文还不知道在哪里喝奶呢!   他不应该,也没必要在这件破事上消耗一点心神。韩译明这么想。   但是投影的蓝光太亮,身旁人的影子恰好落在了他眼下,来来回回,摇摇晃晃,扰得他心烦意乱。   晃到他的脑子里只能容得下一个问句:白聿文到底什么时候知道的?!   冗长的汇报会议,两个小时后才彻底结束。   白聿文终于起身,哗啦啦,他拉拉开一侧的百叶帘。夕阳灼热的光线倏地刺了进来,韩译明刚好从椅子上起身,一瞬间被闪得睁不开眼。   参会的小律师陆陆续续离了场,白聿文也抱着笔记本跟在他们身后。   韩译明一言不发,抬腿往外走去。   刚好遇到了下班高峰期,电梯厅瞬间被挤满了人。   前面大部队先上满了一部电梯,电梯门很快关上。等白聿文和韩译明走到电梯门前时,显示屏上的数字已经奔着楼上去了。   没过多久,第二部电梯来了。嗡的一声,门开了。   前面几个人一回头,见韩译明站在身后,连忙让出半个身位来,让他先上。   韩译明也不说话,先一步走了进去。而后,他余光扫到,白聿文也跟进了电梯。   数字先跳到了十七,不少人跟着下了电梯。韩译明却一步未动。白聿文拎着电脑正准备出去,右手手腕却被人拽住。   他回头一看,韩译明正看着他,面色阴沉。   韩译明没出声,直接拍下了关门键,又按下了前往顶楼的按钮。   直到轿厢门彻底关上,韩译明才松开了他的手腕。   电梯一步不停,就那么直直地上升,直到停在了顶层,电梯门打开,天台的入口就在不远处。   白聿文也不问他为何来这里,两分钟后,两人先后走进了天台,入口处的铁门砰地关上。   白聿文站在靠墙的位置,抬手看了一眼时间:“晚上没安排,我该下班了。”   他语气平淡自如,仿佛昨晚的一切都没发生过。   见韩译明不开口,他又补了一句:“明天的工作安排,我发到你手机上了。”   “我没带手机。”韩译明维持着表面的冷静。   两人之间陷入了短暂的诡异的沉默。   没过半分钟,白聿文忽然幽幽地开口:“不会是生气过度,把手机砸了吧?”   “你——”韩译明咬牙,算了,自己是上司,没必要跟他锱铢必较。   白聿文见他表情一变,似乎也没了兴致,转头就要开门下楼。   韩译明强忍了一天,此刻终于憋不住了:“白聿文!”   他一把拦住了白聿文的去路,横在他和天台出门之间。   “怎么?”白聿文抬眼看他,“如果真的想解雇我,可以走正规流程。建议韩律回去仔细查看一下我们的管理手册里,有没有包养下属失败可以无偿解除劳动合同的规定。”   他嘴唇不过上下一碰,说出来的话却更火上浇油。   韩译明深吸一口气,他终于开口问:“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夕阳斜斜地刺过来,白聿文眯了眯眼睛,做出思考状。   “我什么时候知道的?”他重复了一遍这个问句,最后却说,“我还真忘了。”   韩译明再次深呼吸,他眉骨莫名得疼,或许是阳光直射所致。   不说也罢。他攥紧右手。   白聿文转身欲走,却又忽然回头。   “对了。”他迎着橙红的光线,语调轻松,“我的那条围巾不值钱,没什么收藏的必要,下次记得还我。”   韩译明先是一愣,旋即周身跟过电一般,从头顶麻到脚底。   围巾。他的围巾。那条丢在咖啡厅的白色羊毛围巾?!   “围巾是你故意丢的?”韩译明来不及再往下思考,只能追问。   白聿文原本不过是侧着身子,听到这话才彻底转过身来。他用手臂撑着身后的栏杆,上半身微微后仰,两条腿放松地交叠在身前。   “我不过是顺手放在椅背上,谁知道会有人特意过来捡呢?”   韩译明克制自己呼吸的节奏,紧咬住牙关。   但思绪却一刻不停地疯狂反刍。   原来早在那之前,白聿文就全都知道了。   那天他突然上传律所楼下咖啡厅的照片,是故意泄露自己的位置,是诱蛇出洞;他把围巾丢在咖啡厅里,是在暗中观察,等他出现,验证身份。就连那块暴露自己身份的腕表,都是他计划的一环。   白聿文,你玩得真够痛快。   但他是怎么发现的?他从哪一刻起开始对自己起疑?   韩译明自认为隐私保护得极好,从没出过差池。到底是什么时候露的馅?   他很想继续问,但眼下的气氛显然容不下这个问句。   两人之间只剩下鼓噪的西南风。   半晌后,韩译明才重新开腔:“你明明——”   他想说,你明明有很多方法可以验证,为什么非要选这种。但说了三个字,又觉得没有必要。   白聿文一眼看穿他的意图,夕阳已经彻底落下,晚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乱。   “我是风险厌恶者,你知道的。当然要亲手确认你的身份。”   白聿文要亲手确认,他要亲眼看到韩译明因为一张照片就跟条狗一样跟到咖啡厅去,看他把一条廉价的羊毛混纺围巾当宝一样捡走。他要确认所有事情都万无一失,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下。   韩译明深深地吸进一口空气。   难怪他之前觉得白聿文有时候蠢得可笑,原来都是装的。   白聿文,他才不是什么风险厌恶者,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可怕的赌徒。   韩译明的右手紧攥,面前的人却又低头笑了一声。   “对了,谢谢你韩律。”   白聿文朝他看了过来,眼睛弯成了两道桥,那副人造的、温柔可爱的样子又冒了出来。   韩译明钉在原地,眉头微蹙。这句谢谢来得没头没尾,没有理由。   白聿文掸了掸双手,脸上笑容未淡,直直地看着他:“要不是你,我还真不知道一段不露脸的视频能值这么多钱。”   说完,他甚至凑近了又补上一句:“以后还有这种活动,记得再叫我。”   很快,白聿文走到了铁门旁,抬手拉开了那道沉重的门,拐弯走进了电梯厅,彻底消失在了他的视野里。   天台狂风乍起,像一记辛辣的巴掌甩在韩译明脸上。   操。   白聿文真他爹的把他当狗玩啊?!   作者有话说:   被网友骗钱这种事,在前文中亦有记载0v0   (感谢大家的订阅!昨晚的弹幕和评论好热情,不用再花钱打赏啦。如果喜欢这本书的话,关注下我作者专栏吧!谢谢大家-3-) 第41章 你的脸   手机摔坏了得去买新的,手机卡崩得不知去向,也得去营业厅办新卡。   原本这些事,韩译明都是丢给白聿文一手操办的,现在他自然不可能再开口。   韩译明打开地图搜索,最近的一家营业厅也在三公里开外,而下午五点他们就打了烊。   经过一整晚的断联,第二天一大早,韩译明才终于换上了新手机。   对于消费,韩译明总有些奇怪的执拗,腕表戴久了换一块依旧是同一个品牌。手机摔坏了,换的也仍然是老型号。   只是同样的机型,重新开机之后,里面所有的数据都清了空。早先,韩译明确实设置过整机数据备份,但现在他懒得再来回导入,这些事过分繁琐,无端消耗他的精力。   反正工作上的联系方式都还在他的社交软件里存着,没有丢失。   韩译明设定好新的锁屏密码,进入了崭新的系统。他随手滑动了两页,除了常规的社交软件,相册里空空如也,聊天页面也干干净净。   他和白聿文的所有聊天记录都消失了。   换了设备,小号他也懒得再登陆。X曾经发来的所有照片、视频,甚至表情,都一夕化为泡影,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这件事理应让他感觉到轻松。   -   今年北市的气温果然诡谲。   才不过刚刚开春,温度就飞速上升,不过一个礼拜的功夫,气温就从个位数只窜上快20度。   原本还需要穿风衣大衣才能出门的季节,大街上已经有路人换上了单衣。   群聊消息响起的时候,韩译明刚刚结束一个电话会议。   微信列表页面很空,除了文件传输助手,只有几个被迫关注的服务号挂在首页。   群聊一亮很快被顶到了置顶的位置。   韩译明划开一看,是白聿文的消息。   白:@韩,下午三点律所楼下。   没有开头,没有结尾,只是一句简单的工作安排。   这句话甚至都不是从单聊的对话框发过来的,而是在一个近20个人的群聊里,堂而皇之地通知他。   按照原本的计划,韩译明大可以让白聿文跟往常一样,让他提前到自家楼下停车场,开自己的车载自己去律所。他作为老板安安稳稳地坐下副驾全程休息就行。   但这次,白聿文没有主动提,他也懒得让他过来。   白聿文已然成为他生活里的一支冷箭。   韩译明走回书房,站着打开了邮箱,垂眼确认了一下下午的日程。   下午有个和意向客户的会面,约在了CBD附近的酒店行政酒廊。地点是白聿文约的,韩译明点开邀约仔细一看。   洲际酒店,顶层。过分熟悉的地点。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十几秒,一口气哽在胸口,最后砰的一声把电脑合上。   下午两点半,韩译明从衣帽间里出来。他穿好了西装三件套,独缺一条同色系的领带。过往这些零散的配饰都是白聿文替他规整的。韩译明一时想不起丢在了哪里。   他从衣帽间找到了门口北侧的杂物间,里里外外翻了一整圈,依旧没找到。   但他刚准备走出杂物间时,抬腿刚好踢到了角落里的纸箱。   他垂眼一看,那箱子没有盖严,被他一踢,里面的东西哗啦啦地掉落。   杂物间没有开灯,那条白色的羊毛围巾就躺在地上,像是换季后白蛇褪下的干涩的皮。   -   最后,韩译明随手挑了条相似颜色的领带出了门。等他开车停到写字楼楼下的时候,是三点零八分。   他把车泊到车位上,抬眼扫视一圈,却没看见白聿文的人。   这几天来,他第一次打开了两人的私聊窗口,发过去一条。   韩:“你在哪?”   过了大概两分钟,对面才回过来。   白:“咖啡厅。”   韩译明又是一口气哽住。他抬眼朝着那间咖啡厅的方向望过去,只见一个穿着浅色衬衣的男人正坐在靠窗的位置。   下午明明有公务,这时候还有心思喝咖啡。   他再定睛一看,那个位置分明就是他当天捡到围巾的位置。   韩译明深深地吐出一口气来,而后打开手机,噼里啪啦发过去:“停车场,赶紧。”   没过多久,那个熟悉的人影从咖啡厅里出来了,朝他的方向走了过来。   白聿文拉开了副驾的车门,没多问就直接坐上了车。   过往他都是坐在驾驶座的,今天是个例外。韩译明本来想直接点火起步,一转头却看到了白聿文正低头解开了最顶上的衬衫纽扣。   他极少从主驾的角度看他的脸。   白聿文垂着眼睛,抿着嘴唇,脸色淡淡的。   韩译明的视线仅仅停留了两秒,他很快重新发车发动,踩下油门开了出去。   从这里到洲际酒店,开车大约需要二十多分钟。   白聿文坐在副驾上一言不发,偶尔低头看着手机,抬手打几个字。   韩译明的手机挂在中控台上,屏幕甚至还是系统默认的壁纸。   叮叮,叮叮。群聊信息不断跳出来。工作群里不知在讨论什么,白聿文显然也参与其中。   唯独两个人之间彻底无话。   韩译明越开越烦躁。   他甚至很想踩死刹车,把车停到路边,直接质问这副驾上的男人到底怎么在想些什么。   他这颗脑袋里到底还憋着什么昏招,干脆一次性放出来,大家鱼死网破算了。   他正准备这么做,前面路口的红灯却刚好转了绿。好几辆车直接从右侧车道变道挤了过来,韩译明只能踩下油门一路加速。   四点整,车刚好开到楼下。他看了一眼腕表,时间过分紧张。韩译明没空再去处理这些情绪,径直走进了酒店大堂,而后拐了个弯走进了电梯厅。   工作日的酒店人很少,电梯不到两分钟就升上了顶楼。   这家酒店的行政酒廊,在整个楼层的最西面,需要穿过几间套房的门口,再绕过一个过道才能抵达。   白聿文比他先出电梯,自然而然地走在他前面。   韩译明刚走到一半,只觉得这场景过分熟悉。他余光一扫,身旁就是套房1808。   不过才几天前,就在这间房里,面前的这个人还堂而皇之地骑到了他腿上。   一股莫名的烦躁感涌了上来。韩译明按了一下鼓胀的眼眶。   他分不清这种感觉来自哪里。是原本这一切都由自己掌控,如今却彻底坍塌的不甘,还是白聿文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给他带来的愤怒,又或者是什么别的原因。   韩译明没有往下想。   这次的客户是他从CA那边新开发的。这次面谈的目的也很简单,主要是开春之后,沟通一下二季度有没有合作的意愿,以及后续有没有介入大项目的可能。   韩译明做这种商务会谈早已经得心应手,不过聊了半个多小时,拿到了他想要的讯息后就收了场。   对方也是给面子,临走时还特地给了韩译明一张装帧精美的硬卡名片。   韩译明收下名片后,下意识朝身后递去。白聿文已经起了身,朝他看了过来。   刹那间,韩译明的手却一顿,转身收到了自己的西服口袋里。   回程的车上依旧没人说话。   等韩译明把车开到律所楼下时,白聿文已然迫不及待掏出了自己小车的车钥匙,他快步走到了自己的车边。   “喂。”韩译明跟着下了车,忽然叫他。   闻声,白聿文回头看他。   韩译明按开了后备箱:“你不是要拿回去吗?拿走。”   白聿文一看,他手里躺着一条白色的羊毛围巾。   太阳还没下山,室外的温度依旧很高。   白聿文刚把外套脱了挂到了手臂上,他沉默了三秒钟,而后微微耸肩。   “天热了,用不上了。你随便处理吧。”   说完,他就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车很快开走,连个尾气都没留下。   韩译明的手掌在那围巾下攥紧。西面来的阳光加上这厚实的羊毛混纺材质,把他的手心捂出了一层汗。   出尔反尔。白聿文,真有你的。   他转头把那条围巾丢回了后备箱。   那惨白的面料垂下一条尾巴拖在外面,像一串沉默的省略号。   韩译明回到家时天刚好黑了。   他把西装外套和衬衣尽数脱下,丢进了洗衣房的脏衣篓里。   以往,除非必要,他很少进出这间洗衣房。西北面的窗户漏着风,他一看,窗户一直没有关上。等他抬手把窗户锁好,看到窗台旁的置物架上躺着一个黑色的皮面名片夹。   韩译明拿了过来,打开一看。这才想起,这是白聿文早些日子丢在这里的。他一直没还,白聿文也从没有开口要过。   皮面有些粗糙,边缘甚至有了毛边。韩译明咔哒一声打开了那名片夹,里面那张老旧的学生卡嗖地一下滑了出来。   磨损发白的卡面上,白聿文年轻的脸再次出现。   深蓝色背景,白色制服。短短的刘海盖着半截眉毛,薄薄的鬓角,比现在更瘦削的下颌,面颊青白,嘴唇微红。   他和卡片上的人四目相对,几乎是条件反射一般,那股被戏耍的愤怒和不甘又涌了上来。   但情绪跟浪潮过分相似,一浪高一浪低,来来回回,最后被洋流带走,只留下一地沙子。   韩译明手背的青筋微微凸起,眼睛却盯着那张脸看了数十秒,视线迟迟没有移开。   狭小的洗衣房里,空气异常得沉默。韩译明握着那张卡,手心再次沁出了汗。   终于,十秒之后,咚的一声。   他将那张旧到发白的卡片,和那条白色围巾一起,丢进了一旁的垃圾桶。   作者有话说:   无奖竞猜:地球上比钻石更硬的东西是______? 第42章 最后一发子弹   周末,韩译明把所有不重要的工作尽数推掉。   只可惜,赵乾自从春节被禁足了之后,便再也约不出来了。这些日子依旧在家里公司装着孙子,没有独立行走的自由。   最后,韩译明独自驱车去了郊外的射击俱乐部。俱乐部坐落在城郊一栋老旧的厂区大楼里,里面只有两个不算大的室内练习场。   前些年他在这里玩过几次,这不过是个小俱乐部,设施自然比不上S城那家靶场。但偶尔来玩个一两个小时,解个压也够用了。   俱乐部的老板跟他也算是旧相识,看到韩译明过来还颇为开心。只是韩译明除了跟他打了个招呼之外,全程沉着一张脸,让人难以捉摸。   这里和S城的室外靶场不同,场地是提供给初学者入门和俱乐部爱好者练习用的,因此只有几个固定靶位,为了节约空间,也没有设计很多移动靶。   韩译明挑了最东侧的靶位,这里离出入口有段距离,远离人群。他走到中间站定,两侧是厚重的防弹玻璃隔档。   他戴上了自己惯用的黑色护目镜,用的依旧是那把9毫米口径的glock17。   弹匣里一共10发子弹。咔哒一声,韩译明把子弹上膛。他抬起手腕,目光聚焦,深呼吸之后,稳住了手臂。   砰,第一枪击发。韩译明呼出一口气。   左下角的电子屏弹出了单发环数,堪堪擦过六环边线。   他微微摇头,重新调整呼吸节奏,半分钟后,他才重新举起手臂。   砰,第二枪击发。   几秒后,电子屏再次显示环数,他瞥了一眼,还不到五环。   见了鬼了。   韩译明把枪放下,拿起了一旁的矿泉水,拧开瓶盖,仰头喝了一口。他又按了下眼眶,大约是昨晚睡眠不好,导致今天心跳过快影响了发挥。   等他再次举起手枪时,练习场的门忽然被人推开,乌泱泱地进来了好几个人。他余光一扫,那堆人有男有女,勾肩搭背进了练习场,身后还跟了两个教练。几个人的交谈声吵吵嚷嚷,韩译明不自觉地拧起眉头。   他懒得开口制止,只能屏息凝神,努力屏蔽掉噪音,抬起手腕继续击发。   砰,砰,砰——他接连开了七枪。   显示器缓慢地跳出了每一把的环数。   五环,六环,四环,四环.......   干。隔壁吵闹的声音还没消停。   韩译明莫名窝火。弹匣里最后只剩一发子弹,他重新抬起手腕,努力控制呼吸,但就在扣动扳机的最后一瞬间,他忽然把手腕放下了。   他抬手跟不远处的教练示意,随后把只剩一颗子弹的弹匣卸了,手枪也撂在了靶台上。   “韩老板,这就不打了?”对方走出来跟他打趣,替他收好了枪。   “嗯。”韩译明没解释,直接摘下了护目镜,又把黑色的半指手套摘下,啪地丢到了休息区的长椅上。   从靶位上下来,他这才有空朝那帮吵闹的人群看去。   一帮年轻男女,看起来都是二三十岁的样子,估摸着是来上体验课的。他刚准备转开视线,那人群里却忽然走过来一个人,朝他摆手。   “韩律?!这么巧啊。”   韩译明眯起眼睛看了过去,只觉得有些面熟。   等那人走近,他才认出了这张脸,原来是杂志社的那个Johnny。   韩译明上次见到此人,还是在419艺术园区外,看到他和白聿文一起去看艺术展。   话音刚落,Johnny的右手就朝他伸了过来,一副跟他极其热络的样子:“怎么了?韩律这就不记得我啦?”   韩译明见躲不掉,只能跟他随意地握了个手:“确实很巧。”   一听他接了话,Johnny笑得更开了:“聿文呢?没跟你一起过来?”   韩译明听到这个称呼,不自觉地蹙眉。   “他有自己的事。”他跟对方完全不熟,自然也不想在这种场合攀谈寒暄、浪费生命。   “哈。”Johnny倒是笑了,“那真是不巧,看到你,我还以为他也跟来了。他还欠我个人情呢。”   韩译明对两人的私交实在没什么兴趣,他拿起了长椅上的手套,搪塞他:“是吗?那让他下次亲自还你好了。”   “这人情可不好还。”Johnny朝他摊了下手,“我可是费了大劲才给他搞到那两张票的。”   韩译明转身欲走,顺口一问:“票?”   Johnny旋即点了下头:“对啊,我还特地给他寄到你们律所去了。两张艺术展的票。”   回忆有些模糊,但韩译明的印象里确实有这么件事。只是那两张票,不是Johnny送给白聿文的吗?怎么成白聿文问他要的票了?   “他主动问你要的票?”韩译明侧过身来。   “对啊,他说是要送朋友的。”   送朋友的。韩译明下意识地重复。   没一会儿,那头的人群又吵闹起来,有人朝这边喊了一声,Johnny转头应和,而后跟他笑了笑:“我就不打扰了,韩律,我得过去了。”   “等等。”他忽然抬手把人拦住,面前的人吓了一跳。   “怎么了?”Johnny竟然也紧绷了一下,“还有什么事?”   “你是说,白聿文找你要过两张票,说要送朋友。”韩译明语气放缓。   Johnny看着他的眼睛,有些疑惑,这不是说过两遍了吗?   “那为什么......”韩译明努力在脑海里搜寻当日的回忆,“后来是你们俩一起去的艺术展?”   他分明记得,那天他把车停在路边,看到白聿文和Johnny一起从园区里出来,两个人还一手一支冰淇淋。   “哈,他连这种事都会跟你报备吗?”Johnny又开始跟他调笑。   “所以为什么……为什么后来是你们两个人去了?”韩译明只是追问。   “还能为什么啊,他要约的那个人放他鸽子了呗。”Johnny说完,立刻跟他摆了摆手,转身欲走,“我真得回去了,下次有机会再去律所拜访。”   人很快走远了。   不对。   总感觉哪里不对。   这剧情总感觉在哪里断了一截。韩译明敏锐的直觉撞上了过于松散的记忆,左突右进找不到出口。   他很快拿过一旁长椅上的手机。他解锁屏幕,打开了微信登录页面。但很可惜,由于更换了设备,小号无法自动登录,需要重新输入用户名和密码。   他眉头微蹙,手指停顿了十几秒后,才输入了密码。   然而很快,屏幕上弹出了密码错误的提醒。与此同时,弹窗告诉他,他只剩下了四次机会。   面前空置的靶位已经有人站了上去,不大的练习馆里,他听到了子弹击发的声音。   砰!   抱歉,您的密码错误。仅剩下三次机会。   又有人站上了另一个靶位,用的大约是初学者小口径手枪,击发的声音格外清脆、尖锐。   砰!砰!又是两枪击发。   抱歉,您的密码错误,还剩下最后一次机会。   枪声频繁响起,像在轰炸他的大脑。   密码,密码,登陆密码到底是多少。   韩译明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他把手机攥在手中,顿了几秒,而后转身走出了练习场,厚重的门在他身后关上。   他站在了昏暗狭长的走廊里,再次拿出了手机。   他最后一次在密码输入框里打下一串数字,点击确认。   图标缓慢地转动,数秒之后,密码总算正确,他重新登陆上了Eamon的小号。   然而等页面加载出来之后,他才想起来,这是一部新手机。   他从列表页找到X的头像,点击进去,聊天页面白茫茫一片。   走廊里不时有人走过,脚步声来来回回,像是韩译明紊乱的脉搏。   不对,他记得自己曾经设置过数据云备份。   只是早晨出门时手机没有充电,此时右上角的图标已经亮了红。他匆忙地打开备份工具,点击,登陆,选择从云端恢复软件记录。   图标开始缓慢地转动,电量逐渐往下掉,屏幕开始变暗。   和X的聊天窗口开始一行一行地加载出来,文字、表情、图片像是雪花一般从屏幕顶端缓缓飘落。   五分钟后,所有聊天记录加载结束。   手机只剩下最后1%的电量,他滑动屏幕不断上翻,终于翻到了最早的那一页。   X:“有空的话,可以给我留一个收件地址和电话哦,我把礼物给你寄过去。”   而下面,是他极短的回复。   E:“不用了。”   再往下,是当晚的第二次聊天。   X:“你真的不要礼物?”   E:“不要。”   他看了一眼聊天记录显示的日期,那时他刚刚加上X的小号。   而这一切又是如此得凑巧。   恰好在那之前,白聿文主动拍照暴露了咖啡厅的位置,丢下了那条羊毛围巾,确认了他就是韩译明本人。   紧接着,那两张门票就寄到了办公室里。   所以他当时想约去艺术展的那个人是.......   背后的靶场里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韩译明的脊背随之一颤。   弹匣里的最后一颗子弹终于被击发,十环,正中靶心。 第43章 你不诚实   从射击俱乐部返程的路上,韩译明刚好遇到了下班晚高峰。这几日北市急剧升温,天气又过分干燥,太阳烤得方向盘都在发烫。   主干道上总有车加塞,韩译明开得心浮气躁。他没走最近的路线,直接打亮转向灯,找着一个路口上了高架,路况总算畅通了不少。   只是他的思绪不受转向灯的操控,他的手搭在方向盘上,食指重复地敲击着滚烫的黑色皮面。   白聿文到底是什么意思。他为了确认自己的身份,连拍照暴露位置这种铤而走险的事情都能做得出来。   为什么又要特意给自己留一张艺术展的门票?   他那时候就想跟自己坦诚相见了?他是真的想见面吗?   但是,白聿文如果真心想请自己去艺术展,自己随口拒绝之后,他就能那么爽快地喊Johnny来顶替?   他对自己就那么无所谓?!   还是说这一切都只是巧合,他说的礼物也只是单纯的粉丝互动礼物。那张门票的归属根本不是他。   这世界真的有如此巧合的事吗?   韩译明深谙概率论和统计学,一件事需要集合多个条件才能碰巧发生,需要代入极长的链式法则公式。   只是巧合的可能性,存在吗?确实存在,但集合了无数个条件之后,只会无限趋近于零。   但退一万步,遇上白聿文这种神经刀,再离谱的事似乎又有合理的可能。   前方匝道,他开下了高架,刚上马路又遇到一个60秒的长红灯,韩译明猛地踩下刹车,尖锐的刹车片啸叫声再次响起,车紧贴着黄线堪堪刹住。   韩译明兀地拍了下方向盘,一声刺耳的鸣笛。   怎么回事?他竟然变成了自己最讨厌的那种人,他居然开始左右脑互搏。   韩译明,你真是脑子被太阳烧坏了!   前方的轿车司机按下车窗,转头朝他骂了句脏话。   红灯在此刻转绿,韩译明没有理会,深深地踩下油门,打了个方向从旁边的车道疾驰而去。   日落西山,韩译明一路飞驰,车已经快开到公寓楼下了,手机却忽然一震。   他划开一看,工作群里来了消息,说是有个文件需要他亲自签字,明早要递交。   他微微蹙眉,最后打亮转向灯,从路口掉了头。   等他抵达写字楼,办公楼层已经空了一大半。给他发消息的律师正在办公室里等着他。   “文件呢?”韩译明推开玻璃门问他。   对方连忙恭恭敬敬地打了个招呼,然后指了指桌面:“已经给您翻到签字页了。”   韩译明扫了一眼,一份内部的授权文件,很快他拿起一旁的黑色钢笔,签上了名字。   “实在是不好意思韩律,本来这事应该跟白秘书对接的。但是他好像有事,说让我直接联系您就可以......”   韩译明没抬眼:“知道了,拿走吧。”   他把笔帽咔哒一声盖上,黑色的钢笔在桌面滚动了两圈才彻底停下。   靠窗的位置,白聿文的桌面上,他的那只白色帆布袋依旧在桌边放着,只是看起来里面似乎空无一物,扁塌塌地倒在桌面上。而窗边那支仿真花不知何时没了踪影,独剩下一支细长管的白瓷花瓶孤零零地立着。   韩译明看了几秒钟,而后才转开了视线。   玻璃门外,陆续有人走过。韩译明抬起腕表,看了一眼时间,距离天黑只剩下不到一刻钟,他推门走了出去。   只是当他走到楼层最外侧的通道处,忽然瞥见,旁边的部门办公室大门敞开着,没一会儿,一个熟悉的人影出现了。   白聿文和人事经理一同走了出来,两人肩并肩朝电梯厅走去。   韩译明走在两人身后,隔着大约五六米的距离。走到电梯口,经理笑着同白聿文说了句什么,便转头折返了。   这下,电梯厅里只剩下了白聿文和他两个人。   白聿文先行按下了按键,没过多久,电梯轿厢缓缓落到了这一层,金属门嗡的一声打开。   白聿文先一步走了进去,他走到最里侧站定,而后抬头,与电梯外的韩译明刚好四目相对。   电梯三面都是镜子,韩译明抬眼,仿佛被三个白聿文同时凝视。   他喉结微微一沉,很快垂眼,朝里面走去。   两人几乎并排站着,只是肩膀与肩膀之间还隔着两拳的距离。电梯轿厢里的LED屏不知为何停止了工作,连广告都不播了。   白聿文手里把玩着自己的车钥匙,金属和塑料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成为了这狭小空间里的唯一声源。   韩译明看着他的手。他的嘴唇张开又闭上,如此反复了三次,电梯很快落到了一楼。   叮,轿厢门开了。   白聿文没有犹豫,直接走了出去。   韩译明脚步一顿,大约三秒后,才跟出了轿厢。写字楼的前厅,人群鱼贯而出。   他眼看着白聿文就要走进那道玻璃旋转门,这次声音比思维更快一步。   “白聿文。”他忽然开口。   嘈杂的人堆里,前面的人脚步放缓,几秒后才转头看他:“怎么了?”   韩译明钉在原地,周围不断有人经过,脚步声杂乱。他这才反应过来。   他叫白聿文干什么?   他们之间本来就是一场猫鼠游戏,酒店套房里的狗屁结局更是一场乌龙。   他们根本没有任何情爱的基础。更何况,这场闹剧已经彻底结束了,他应该更快抽身,不要再主动去蹚浑水。   再去问任何一个问题,都是在自降身价,惹一身骚。   想到这,他终于抬腿走过去,经过他身旁,丢下一句:“以后有这种要签字的文件,提前跟我说。别再让我临时赶过来。”   白聿文看着他的眼睛,扯了下嘴角,语气平淡地嗯了一声。   而后,白聿文与他擦身而过,走进了那玻璃旋转门。   韩译明亦很快走到了地面的停车位上,两人分别坐进了自己的车。   砰的一声,几乎同时,两辆车的车门同时锁上。   而后两辆车一起点了火,油门轰鸣,朝着不同的方向驶远。   -   等韩译明回到公寓已经是晚上,今日保洁上门打扫完,家里一尘不染。家里没开灯,地砖上独独挂着一轮模糊的月亮。   深夜十一点半,韩译明回复完最后一封邮件,却毫无困意。   笔记本的蓝光照在他脸上,他沉默了五分钟有余。   而后,他把关掉的邮箱重新打开,把附件里平日从不会查阅的文书下载了下来。   文字瞬间铺满屏幕,熟悉的抬头标题,熟悉的行间距,这是他的舒适区。   但文字不过看完三行,思维又被拦腰斩断。   那张艺术展的门票到底是什么意思?   不,不对。他当时刚刚加上X的联系方式,他根本不知道X是谁。他拒绝一份突如其来的礼物,又有什么错呢?   他敲击鼠标的手忽然停下,手掌紧紧攥起。   但是,但是——如果他当时同意了呢?   如果他们早就在艺术展见了面呢?这场游戏的结局又会走向哪里。   窗外天色漆黑,窗帘随着风悄悄摆动。   一瞬间,韩译明忽然感觉到恐惧。   他为什么会冒出这种想法?!   已知结果的情况下,再去倒推任何的答题过程,都没有任何意义,更无法改变他被白聿文彻底反杀羞辱的事实。   仅仅一张艺术展门票又能说明什么?   说不定白聿文当初就是心血来潮,仗着上帝视角来试探自己,到时候再临了放自己鸽子。这种事,他白聿文没干过吗?   已是死结,就没有再去解的必要了。   床头闹钟的时针朝着十二迈进,秒针一刻不停地跳动。韩译明换上睡衣,躺到床上,今天家政刚给他换好的真丝被,理应凉爽舒适。   他闭上眼睛,坐等睡眠的入侵。   只是睡眠迟迟不来,过度活跃的神经元四处游走,像是一万支细密的针,不断刺进他的皮肤。   秒针很快跑完一圈,韩译明兀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拿起一旁柜子上的手机,解锁屏幕,点进了和白聿文的聊天窗口。   聊天页面上,这么多天来只有一个寡淡的来回。   韩译明的手指停顿在输入框许久,最后憋出了一句。   韩:“你最近跟Johnny有联系吗?我在俱乐部遇到他了。”   他按下发送键,消息嗖地发送了出去。一条绿色的气泡出现在屏幕上。   不过一瞬间,韩译明的心跳忽然起速,指尖微微发麻。他到底在干什么?!   消息发出去还没到两分钟,他又长按气泡,把消息撤回。屏幕上只剩下一条浅灰色的系统提醒。   没多久,他重新发了一句:“明天什么工作安排?”   语气沉稳,措辞滴水不漏,这让他感觉到格外安全。发完,他便锁上了手机屏幕,反扣到了床头柜上。   几分钟后,沉寂的手机忽然一震。   韩译明很快重新拿起手机,准备迎接下属例行公事的客套回复。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对面没有回答他的问句。   白聿文发来的句子很短,没有带任何一个表情符号,没有客套,没有暧昧,语义清晰,没有任何歧义。   这不是下属应该有的口吻,更像是一句居高临下的判词。   白:“韩译明,你不诚实。”   作者有话说:   韩老板:我一个一技能甩,再接一个二技能控,好,触发被动闪避。   小白老师:平A。 第44章 饥饿感   诚实,这是他第三次从白聿文口中听到这个形容词。   只是他没想到第三次,这个词会用在自己身上,前面还多了个否定副词。   第一反应,他迅速在输入框里打下几个字。但几秒之后,他又尽数删掉。   最后他手背紧攥,什么都没有回复,任由那行字留在了屏幕的最下端。像是一道缓缓关上的门,拦住了他的去路。   -   第二天上午十点,韩译明收到了小高发来的消息。   高:“韩律,今天白秘书跟我一起出个外勤。跟您报备一下。”   白秘书三个字从他眼皮底下滑过。   韩译明停顿了几秒,回了个OK。   巧也巧了,鸿城地产林梦秘书的电话刚好在半个小时后打来。林梦今天在临市主持新开发的项目会,晚上刚好有空,想带着法务总一起,跟韩译明碰一下上次委托合同的事。   按照常理,这种合同的推进和商谈,大部分都由他手底下的高年级律师执行。但由于林梦的身份特殊,算是他的半个伯乐,这个案子一直是韩译明自己在牵头。这次自然也不好让其他人代劳。他应下来之后,对面发来了会面地址。   白聿文刚好出了外勤,这一趟他只能自己去。   大概是为了配合林梦的时间,对方约在了晚上八点。韩译明不想开夜车,便叫来了他惯常用的那辆黑色商务车。   地点依旧是上次的城郊酒店,只是这一次,白聿文没有来。   他与林梦是老相识,这次商谈的内容也不复杂,理应非常轻松。   上半场确实如他所料,两边聊得很顺利。主要是林梦这边对他比较信任,对于一些细节也没有那么考究,只要双方最终目的一致,其他都可以商量。   时钟很快转到九点,林梦忽然看了一眼手机,转头跟他打了个招呼,说要出去打个电话。韩译明点头应下。   很快,他转身也出了包间,走到了室外的露台,从西裤口袋里摸出了烟盒。   然而,烟盒打开,里面空无一物。韩译明空打了两下打火机,嚓,火苗晃动,晃得他心情莫名烦躁。   他把打火机收了起来,拿出手机,解锁屏幕,工作群里没有新的消息。   而他和白聿文的对话框就那么挂在第一页上,列表里外显着那个突兀的短句。   “韩译明,你不诚实。”   你不诚实。你不诚实。   这四个字像一句揭不掉的符咒,贴在他眼前。   他入行这么多年,不知在多少次商务谈判里大胜而归,鲜有败绩。为什么现在连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有口难辩,肝气郁结。   与北市不同,这里是个港口城市,有着极长的海湾。一到晚上,连风都是苦咸味。   韩译明点开白聿文的头像,朋友圈没有任何新的内容。   他往下滑动,页面寡淡如水。白聿文和X不同,他很少发布照片。韩译明想找出答案都无从索骥。   一口气堵在喉头,上上不去,下下不来。   咚咚,露台的玻璃门被敲响。   韩译明心底一沉,很快把手机锁屏,他回过头,林梦回来了。   晚间九点半,韩译明重新回到了包间靠窗的位置上。看着对面法务总递来了项目资料,他忽然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在晃动。   “韩律?”林梦先开了口。   “嗯?”韩译明闻言抬眼。   “要不我回头让法务总把合同同步给白秘书,你们回去内部碰一下。”林梦似乎察觉出他状态的异常。   听到白秘书三个字,韩译明一愣,他很快坐正:“没事,直接发给我就好了。”   直到他匆匆结束会面,坐回那辆黑色的商务车。车开出地库,那种奇怪的感觉卷土重来。   他握着手机,无意识地滑动着屏幕,精神始终无法集中,不知是车里太过闷热还是什么别的原因,后背渗出了一层虚汗。   这不对。   韩译明很快按开了车窗,苦咸味的海风猛地灌了进来。   他深吸一口气,却呛得直咳嗽。   上次他有这种感觉,还是大学时打网球,那天他没吃午饭就去了打比赛,太阳很晒,他打了整整两个小时网球。   不过那时,他明确地知道自己只是短暂的低血糖。在他吃掉一块巧克力后,就迅速恢复了正常。   但这次是为什么?   为什么会这么难熬?!   他闭上眼睛,把椅背放倒了三十度。   郊区的路一片漆黑,连个路灯都没有,商务车开的速度不算快。偶尔压过小石块,轻微的颠簸让人眩晕。   韩译明这两日都没有睡好,很快陷入了短暂的睡眠。   朦胧之中,他看到了海湾大桥。临市确实有港口,但从来没有这一座大桥。   他努力分辨,发现那竟然是北美S城的海湾。等他再一低头,自己已经坐在了海湾对面的高层塔楼酒店里。   酒店的房间里,窗帘没有拉紧,有一个模糊的人影靠坐在床脚。   那人笑着问他:“饥饿?”   而他听见自己说:“对。饥饿感是能被诱发的。”   他的手指缓慢地敲着桌面:“有时候你感觉饿了,不是你的身体告诉你饿了,是环境告诉你饿了。”   对面那人似是而非地点了下头。   饥饿感。心跳加速,眼前恍惚。   他忽然睁开眼睛,衬衣后背被冷汗浸透。   是饥饿感。韩译明被这种饥饿感勒紧了身体,几乎快喘不上气。   他真是疯了!   白聿文没事人一样在他眼前转悠的时候,他只觉得心烦意乱,恨不得让他彻底消失。但这才一天见不到这个人,他居然只剩下无底线、无止尽的饥饿。   “人一旦被饥饿感控制,就回不去了。”   曾经在S城的深夜,他如人生导师一般高高在上地跟白聿文布道,但没想到这一记回旋镖来得又准又狠,直接扎穿了他的大动脉。   他揉了揉眼眶,下意识地开口:“白——”   驾驶座的司机被他的声音吓了一跳,旋即减速转头:“怎么了韩律?”   韩译明喉结滚动,这才察觉到自己的失态。   “白?是灯太亮了吗?”司机说着就把后排微弱的阅读灯也关了。   车里很快陷入黑暗。   没过几分钟,商务车开到了公寓楼下。   司机透过后视镜问他:“韩律,要给您开到地库吗?”   韩译明却没有回答。   司机吃了个瘪,只能缓缓把车停到了小区门外。四周一片寂静,只剩下空调换气的声音,韩译明却突然坐直。   那天在酒店套房里,白聿文的话再次卷进他的脑袋。   “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吗?”   五秒后,他拉开车门,砰地将车门关上,转头朝地下车库跑去。   他要什么结果?   韩译明的脑子一片混沌,他不知道自己要什么结果。   他脑袋里只有一件事。   操,他现在就要见到白聿文!   -   SUV从地下车库驶出时,已经是深夜十一点半。今天连月亮都被云层遮了个彻底。   韩译明坐在驾驶座,一路猛踩油门朝着外环驶去。宽阔的八车道上,还有不长眼的要别他的车。韩译明没让,转头就超速驶过路口。   他记得白聿文家的门牌号,他把车随便横在了空置的车位上,抬腿就从单元门往上跑。   这里的楼道还是老样子,水泥墙面上贴满了小广告,他三步并两步往上走,墙上忽然滑下来一张传单,黏在了他脚底。   韩译明啧了一声,撕下来一看——劝退邪恶小三,拯救破碎婚姻。联系电话:1862XXXXXX   什么鬼东西。他揉成一团,咚的一声扔掉。   很快,韩译明站在了那扇熟悉的防盗门前。深夜的楼道异常安静。   咚咚咚,他敲了三下门。   里面没有反应。   顿了五秒,他再次敲响。   里面依旧没有任何声音。   他一边敲门一边又觉得此情此景过分苍凉。凭什么白聿文可以随便进出自己家,密码一输,来去自如,而他来白聿文家,就得跟条狗一样在门口摇尾乞怜。   咚!咚!咚!他捏紧拳头,再次用力地敲响。   白聿文家的门没人开,对门倒是轰的一声把门打开了。   “大晚上的发神经啊?!”有人朝他怒吼。   韩译明一惊,回头一看,对门的老大爷穿着裤衩短袖,叉着腰与他对视。   一口气哽在喉头,他勉强道了个歉:“抱歉。”   “你找谁啊?这大半夜的吵死了,整栋楼都睡了你知不知道?!”大爷白了他一眼。   韩译明这才把举起的手放下。   “他开门了我就走。”   那大爷抬眼一扫,嗤了一声:“那你现在就走吧。”   “什么?”他蹙眉。   “这家人不在家啊,你在这等着干嘛?”大爷说着就要关门。   韩译明却一把挡住了门板。   “哎,你这人,私闯民宅我报警了啊!”   “不是,我就想问,他走了?他去哪儿了?”   “我上哪儿知道啊,他下午就拎着行李箱出门了。”大爷推开了韩译明的手,砰的一声,把防盗门甩上了。   韩译明碰了一鼻子灰。   白聿文走了?这大半夜的,这人能去哪儿?!   他很快从楼栋里走了出来,重新坐进了车里。   韩译明拿出手机,翻开了通讯录,找到了那个熟悉的号码,拨了个过去。   只是电话不过才响了一声,就传来了机械的提示音。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试。   今天白天,他不是还跟小高去出外勤了吗?怎么一个下午过去人就不见了?!   韩译明的掌心捂出了一层汗,他向下滑动屏幕,找到小高的号码拨了过去。   已经快到零点,电话响了足足七八声才接通。   对面俨然是刚刚从睡梦中惊醒,下意识清了下嗓子:“哎,晚上好,韩律怎么了?是项目有什么问题吗?”   韩译明深呼吸一口气,调整自己的语气:“白聿文去哪儿了?”   “白秘书?”对面一愣,似乎没想到他大半夜打电话来居然是问这个,“白秘书在家吧,这么晚了......”   “他不在家。他不是今天跟你一起出的外勤吗?后来他人去哪儿了?”   “啊?”对面一下沉默了。   过了片刻,小高才似乎想起了什么:“啊,我们下午收工之后,遇到方律了。白秘书还跟他聊了一会儿,可能他俩在一块儿?”   方律,方峻?!   “他们聊什么?”他立刻追问。   “聊什么我还真没听清,不过他们好像说到什么江城分所的事儿了......”   江城分所。韩译明心里莫名一紧。   他很快把电话挂了,打开了手机邮箱,加载图标转了两圈,两封邮件几乎同时跳了出来。   第一封邮件,那是一封盖了章的调令。   除去所有例行公事的宣读,只留下了一行重点。   ——即日起,方峻律师调任江城。   他一口气还没咽下去,就点开了第二封邮件。   那时一条OA系统提醒:您有一条流程已超7天未批,即将超时,请尽快审批。   他打开一看,竟然是白聿文的休假申请。   白聿文什么时候请的假?他怎么完全不知道?这破流程挂了七天才提醒他?!   韩译明点进详情一看,一瞬间愣住。   流程走到他这里的时间,刚好在一周之前,那天他的旧手机被砸了个四分五裂。   而白聿文休假理由的那一行,只写了三个字:去江城。   操!   作者有话说:   好了好了,这下又坏了。 第45章 求你   韩译明坐在车里,盯着那两封邮件看了许久。   白聿文请了整整十五天假,几乎把他今年所有的假期余额通通清空了。韩译明克制自己不去猜测这长假背后的用意。   休假是吧,行,给你时间休假。我倒要看看你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他踩下油门,车从外环小区里径直开走。前面就是高架,沿着这条路一直开,便可以回到他的市区公寓。   但他的心跳却迟迟没有放缓。饥饿、焦躁和一种找不到来由的失落,像几条深渊巨蟒将他死死捆住,绑得他喘不过气来。   夜越来越深,高架入口就在眼前,他忽然掉转车头,猛地加速朝另一个方向驶去。   半个多小时后,车开进了写字楼的地下车库。已经过了物业的值班点,地下车库一片漆黑。写字楼的前厅也上了锁,韩译明直接从一侧的观光电梯上了楼。   所有灯光都熄灭了,整个楼层黑得瘆人。韩译明三步并两步,穿过一片格子间,推开了自己那间办公室的玻璃门。   啪的一声,他打开了办公室的顶灯,径直走向了靠窗的位置。   不过看了一眼,他手背就瞬间攥紧。   白聿文的桌上收拾得干干净净,白色帆布袋不见了,那支细长管的小瓷瓶也不见了,甚至连他惯常都会用的笔记本和黑色钢笔也无影无踪。整张桌面清理得过分干净,好像根本没有再回来的打算。   难怪前段日子,他跟自己明明闹得如此难堪,却依旧能像个没事人一样上着班,原来早就找好退路了。   他跟方峻是老相识,又是同乡,他们早早就有来往。现在方峻去了江城当上了土皇帝,要把白聿文带走简直轻而易举。   什么狗屁休假申请,纯粹是此地无银。等方峻帮他安排好江城的一切,恐怕他就再也不会回北市。   诚如方峻所言,江城房价低环境好,白聿文何苦再跟他纠缠,当什么狗屁秘书,哪怕他回来真从授薪做起,日子也会比现在好上百倍。   这计划真是滴水不漏,天衣无缝,唯独他这个蠢货一直被蒙在鼓里。   不过,白聿文你就真的一刻都等不了吗?你不是最怕扣工资的吗?怎么流程还没批完就急匆匆地要走?   江城到底有什么好事在等着你?!   落地窗外,繁华的CBD高楼变成了空荡荡的钢铁盒子。韩译明像是被钉子死死钉在原地。他努力压制胸腔中翻涌的情绪,但所有的推理都指向了同一个结局。   他闭眼,深呼吸,转身,睁眼。   砰!他用力地推开了玻璃门。   -   两个小时后,韩译明赶上了最早一班飞往江城的飞机。   飞机滑行出轨道,直冲云霄,很快进入了平流层。   红眼航班里只有他一个人醒着,他唰地把遮光板拉开,空乘刚好路过。   “先生是有什么需要的吗?红酒还是啤酒?”   韩译明摆手拒绝。   “好的,那麻烦您把遮光板拉上哦,不要影响其他乘客休息。”空乘朝他露出了标准的八颗牙微笑。   韩译明沉默了两秒,只能把遮光板再次拉上。   两个半小时的航程分明很短,但他痛恨自己的神经元过度活跃,竟然一分钟都没睡着。   天刚蒙蒙亮,飞机总算落地江城机场。   江城今日阴天,低空云层厚重,没有日出。韩译明只带着一个手提包就匆匆赶来,他穿过廊桥,走到了国内到达口。   不过五分钟后,他就停在了原地。   他没有白聿文家地址。   白聿文从来没跟自己聊过他在江城的过往,他连他住在哪儿都不知道。   到达口人来人往,五分钟后,韩译明打开了X的主页。他记得他传过一张江城的街景。他翻动页面,找到了那张照片。   只可惜,那张照片是张大广角,要想找到具体的位置,无异于大海捞针。况且,白聿文在不在那附近还未可知。   他被人群推出了到达口,一路走到了出租车上车点。   韩译明忽然想起了什么。   他重新拿出手机,重新登录上小号。他点开X的头像,顺着聊天记录不停向上翻动。   终于,他找到了。   当时他在雪城给X寄浴衣时,白聿文给他发过一个地址。   那是一个江城的老式花园小区。   韩译明一步不停,抬手就招了一辆出租车,把地址报给了司机。   江城的城区不算太大,这个老小区坐落在中环边上,旁边就是护城河和老城墙。出租车钻进小路,七拐八拐,总算开到了小区门口。   老小区没有门禁,韩译明很快对照着楼栋号找到了单元门。   这里倒是比白聿文北市外环那个小家要稍微高档一些,至少还有电梯。   门牌号写的是401,韩译明坐上了电梯。但电梯门一开,他却傻眼了。   401的门口,显然不像是有人居住的样子,门把手上落了一层灰。防盗门两侧挂着的春联,上面攀附着两条金蛇,蛇年,这显然还是去年的样式。   他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走过去,按响了门口的门铃。   叮叮叮。   半晌,没人应。   十秒后,他再次按下,依旧没人应。   他只能徒手敲门,门把手上的灰瞬间扬起,扑了他一脸。还是没人应。   韩译明觉得自己简直是个十足的蠢货。千里迢迢过来吃个闭门羹。   五分钟后,他才转头下楼,路上再次拿出手机解锁,屏幕上仍旧没有一条新的消息提醒。   白聿文视他的来电如无物。   等他走到楼下单元门外,阴沉沉的天忽然开始下起了小雨。   江城的天气比北市潮湿百倍,加上这又是个老小区,地下排水系统老化,雨丝飘了没多久,地面就开始积水。   韩译明找了个门岗亭躲雨,他忽然发现自己对白聿文几乎一无所知。白聿文在江城过的什么生活,他有什么朋友,甚至他交际圈里有什么人,他完全没有一点头绪。   他来江城的次数屈指可数,现在上哪儿去找人?   雨开始下大了,他在周围找了个咖啡厅短暂地安顿。天气昏昏沉沉,他从白天一直等到天黑。   晚上七点,韩译明再次打开了朋友圈,白聿文的动态依旧停在许多天前。他无意识地滑动页面,依旧一无所获。   然而没过两秒,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一个有些陌生的ID突然出现了。   FJ.   看头像,应该是个女生。   韩译明蹙眉思索,两分钟后,他忽然想起了这人是谁。   伏晶。赵乾的表妹。   那天在复平饭店聚餐之后,在赵乾亲妈的张罗下,他被迫和对方互加了好友。那之后,两个人聊天窗口再没发过任何一个字,久到他差点忘记还有这个人的存在。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她说过自己是白聿文的大学同学。   巧也巧了,半个小时前,伏晶发布了一条朋友圈,下面是三张照片,环境看起来像是个火锅店。   韩译明翻到第三张,瞳孔一下收紧。第三张照片的右侧边角,有个看起来过分眼熟的侧影。那人穿着白色T恤,露着半截手臂。   而这条朋友圈的定位,刚好就在江城。   他几乎没有犹豫,点开了伏晶的头像,发过去一条消息。   没几分钟,对面就回了过来。   伏晶:“你是?”   韩译明一口气哽住,他顿了几秒才回:“韩译明。”   伏晶很快再次回复:“不好意思,没备注,还是没想起来你是谁。”   韩译明又重新编辑了一条:“赵乾的朋友,君成的韩译明。”   这下,对面嗖地回过来一条语音:“哦,你就是上次跟我相亲的那个老男人啊。”   白聿文,你身边到底都是些什么人啊?!   -   伏晶并没有跟韩译明说他们到底在哪。   两三句话之后,她只发来了一个街道的地址,其余什么都没提。毕竟两人根本不熟,伏晶不愿多说,韩译明也不好再追着问。   他打了辆车赶到那里时,外面的雨已经下得极大。这里是江城老城区的一条步行街,从里到外差不多五六百米,道路两侧都是老字号餐厅,密密麻麻一堆招牌。   韩译明来得匆忙,根本没带伞,天又黑透了,只能冒着雨顺着街道搜寻。   伏晶那张照片没拍到门头,只能看出是一家火锅店。   韩译明放眼望去,这条街道上至少有四五家火锅店。他沿路一家一家往里看。第一家,不对,装修风格不一样。再往前走,第二家,只有两排双人桌,面积太小,不对。   第三家,第四家,通通不对。   韩译明的耐心已经到了极限。他怀疑伏晶是不是胡乱发了个定位糊弄他。   最后一家店在整条小街的尽头。韩译明半个后背都被淋湿了,总算走到了门口。他一抬眼,心底一紧,装修风格和照片上完全一样。   这会儿刚好是用餐高峰期,里里外外人一直进出。韩译明只能侧身让出个通道来,让别人先走。   服务员见他人高马大在门口杵着,忙推门出来问:“先生,今天满座哦,要用餐得先预约呢。”   “我不用餐。”韩译明摇头。   “啊,那您要不去隔壁休息?那边是咖啡厅......”赶客的意味明显。   韩译明也站不住:“我进去找个人,很快出来。”   服务员也不好再拦着,只能让他朝里走。   这条街上的餐厅普遍面积不算大。前面朝南部分是大厅,前后大概十几张桌子,再朝里才是包厢。   韩译明走到第一间包间门口,里面刚好有人推门出来。包间的门一下大开。   里面的人没注意到他的存在,七八个人围坐在一桌,铜炉里红汤翻腾,欢声笑语,热火朝天。   韩译明一抬眼,刚好和坐在最里面的男人四目相对。   倒是旁边的伏晶先站了起来:“哎,韩——”   她还是没记住他的名字:“你还真追来啦?!”   这下,包间里瞬间安静下来,七八个人嗖地一下全朝他看了过来,包括坐在最里面的那个年轻男人。   韩译明的衬衣后背早已湿透,空调冷气呼呼地钻进他的衣领。冰冷,黏腻,难受。   他清了清嗓子,难得先开口:“白聿文,你能出来一下吗?”   白聿文却只是坐着。   包间门口突然出现这么个人,着实奇怪。里面几个人开始耳语,韩译明如芒在背。   那扇门就那么开着,白聿文依旧一动未动。   半分钟后,韩译明才咬着牙,低声说:   “......算我求你。”   作者有话说:   评论和弹幕笑得我生活不能自理了,感谢大家的订阅和互动-3- 第46章 合法入侵   此话一出,整个包间瞬间噤若寒蝉。   空调冷风吹得肆无忌惮,韩译明自己也一怔,这种措辞出现在这种场合,着实有些古怪。看来人真的不能赶时间坐红眼航班,非常影响大脑运转。   没过一会儿,白聿文才从位置上起身,他越过人群走到了门口。走廊狭小,两人肩碰了下肩。韩译明这才回头跟了过去。   门外的雨终于小了,地面潮湿反光。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到了店外的雨棚下,雨滴顺着彩钢瓦的凹槽滑落。啪嗒,啪嗒。   “你过来干什么?”白聿文先开口。   韩译明顿了几秒没说话。   而后,他才正色道:“你请假了,我还没批。”   白聿文却冷笑一声:“这也值得你大老远过来通缉我?”   韩译明清了下嗓子:“我只是刚好过来出差。”   白聿文扯了下嘴角:“哪个客户约你在江城见面?我怎么没收到通知?”   “我的私人行程,你不知道也正常。”   白聿文嗯了一声,点了点头:“那真是巧,私人行程,还能碰巧找到这家火锅店。”   “我刚好在这附近吃饭,看到了伏晶发的消息。”   “啧,韩律还真是神通广大。一个晚上就能从北市瞬移到江城,又刚好认识我的朋友,碰巧经过了这条步行街。看来,我们还真是有缘分。”白聿文说完,转头就要往里走。   “白聿文!”韩译明喊住他,“你到底想干什么?”   对面的男人缓缓回过头来,一脸的不可思议:“我干什么了?”   韩译明深呼吸一口气,与他对视:“十五天的假期,你不提前报备也就算了。我给你打电话你怎么也不接?”   白聿文这才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哦,可能是上午欠费了。”   他走近一步,继续追问:“欠费了?那昨晚你怎么也没接?!”   白聿文顿了几秒,眼神倒是天真又无辜:“昨晚几点啊?我刚好是晚上的飞机。”   又是啪的一声,一滴水珠顺着雨棚掉落,在两人脚下溅起一圈波纹。   韩译明瞬间无话。   没两分钟,火锅店的玻璃门被人兀地推开,包间里的人陆陆续续出来了。韩译明不得不后撤了两步,给他们腾出空间。   “刚刚跟你说的事儿别忘了啊,回头见。”一个有些陌生的面孔过来跟白聿文拍了拍肩。   韩译明被晾在一旁,沉默了两三分钟有余。很显然,这帮人都是白聿文的老同学,听口音大部分都是江城人。   回头见?看来白聿文是真准备在江城安营扎寨了。   他心中的猜测再次被佐证,手背不由得再次攥紧。   冗长的道别总算结束,一行人终于散了场,唯独伏晶走出去了几十米,又转头看了两人一眼。   韩译明依旧杵在原地,白聿文没再说什么,转头走到路边,打了辆出租车坐了进去。   出租车起步很快,他坐进后排,看了一眼后视镜。身后很快又闪出了一辆出租车,快速地跟上了他。   白聿文把车窗关上,闭上眼睛,戴上了耳机。   十五分钟后,车停在了花园小区的门口。   白聿文走进小区大门,又顺着小径一路往里。今天下了场大雨,小区里路面积水还没来得及排掉,水洼一个接一个。他走两步跳两步,这才到了单元门前。   他按下电梯厅的按钮,电梯缓缓落下。他走进电梯轿厢,电梯门再次关上,没多久就停到了四楼。   白聿文走出轿厢,从口袋里掏出了家门钥匙,咔哒咔哒,他插进锁孔,拧动两圈,防盗门悠悠地开了。   就在此时,身后忽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402?”紧接着,一个男声忽然出现。   白聿文吓了一跳,回头一看,韩译明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后,眼睛盯着他头顶的那门牌号。   “你怎么跟上来了?”   韩译明半晌没说话,过了会儿才开口:“你住在402?”   说完,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对门贴着旧春联、门把手爬满灰尘的401。   “什么意思?你还有什么事?没事我得回去睡觉了。”白聿文蹙眉。   楼道里的感应灯不知为何突然熄灭,白聿文已然走进了门里,独留韩译明一个人站在了楼道里。   他嘴唇抿紧,牙关轻咬。留给他的时间只剩下关门的最后三秒。   他想问,你是回来找方峻的吗?这十五天假期一结束,你是不是就要彻底离开北市?你不是说想拿裁员补偿吗?就这么自己走了你就心甘情愿吗?那可是一大笔钱啊,白聿文。   他甚至还想到了无数句曾经说过的刻薄问句。   你不是很爱钱吗,方峻承诺了你多少钱?   你不是刀枪不入吗,怎么出了这茬子最后还是要跑?   但是,所有的问句在他心底过滤了一层又一层,他最后还是闭上了嘴。   湿淋淋的衬衣已经被他的体温捂干了,后背却感觉不到一丝干爽。江城的雨季,空气里的水分子过分活跃,钻进他的鼻腔,钻进他的耳鼓,搅得他心绪不宁,心烦意乱。   吱嘎——眼前的防盗门就要关上,白聿文的指节从他眼前晃过。   刹那间,咚的一声闷响。   他忽然伸手拦住了门,那门板由于惯性直接夹住了他的手。   韩译明瞬间吃痛。   白聿文显然也是一惊,他低头看了一眼时间,眼皮抬起时,视线扫过他那被夹痛的手指。   “你还不走吗?很晚了。”   韩译明杵在门外,他顿了几秒,而后抬手从一旁的包里抽出一个巴掌大的物件。   他的音调尽量平稳:“你落在我家的东西。”   白聿文垂眼一看,他掌心里躺着一张老旧的卡片。   他很快认了出来,那是一张政法大学的学生卡,上面还有他磨损发白的旧照。   白聿文抿着嘴唇,没有说话,直接从他手中拿过了那张卡片,转身丢进了身后的玄关抽屉。   东西还完,韩译明理应离开。   但他依旧站着没动,白聿文再次发问:“你到底还有什么事?”   他深呼吸一口气,甩了甩手,这才抬眼与门里的人对视。   五秒之后,他终于开口问:“你回江城,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步梯的楼道似乎有人往上走,脚步声渐渐清晰。   白聿文的眉头微微一拧,喉结向下一滚:“这是我的个人隐私,无可奉告。”   韩译明一顿,很快垂下眼:“行。”   他缓缓转过身,个人隐私,行,他嘴里重复一遍这四个字。   白聿文看着他,没有再追问这个“行”的含义。天色实在太晚,他很快把门关上。   门里门外,脚步声同时响起,最终归于同一片寂静。   -   第二天早上八点不到,白聿文还没彻底醒过来,就听到楼下传来了丁零当啷的噪音,还不时有倒车雷达的播报声。   他从床上起身,唰地拉开了主卧窗帘,往下一看,一辆搬家卡车停在了楼下。   白聿文倒是不意外,隔壁401空置了很久,前两个月才卖了出去。听说最近这套房的买主准备搬过来入住。   他回到床上回了个笼,再次起床时已经是九点有余。白聿文洗漱完,把生活垃圾打包好,准备带到楼下扔掉。今天隔壁要搬家,早早把楼道清空,省得麻烦。   只是当他推开防盗门时,却发现401的工人正搬着一座全新的沙发往电梯里走。   不是才搬进来吗?怎么又要搬出去?   两个工人要从他身后过,忙跟他招呼:“哎小帅哥让一下。”   白聿文顺口问:“早上不是刚要搬家具进来么?怎么现在又搬走了?”   那工人也是一愣,腾出一只手来后才回答:“嗨,我们也是临时收到通知的。本来说今天要来把旧家具清空,搬新家具进来的。这还没清完,房东刚刚打电话来,让我们赶紧走。”   白聿文听完,真是匪夷所思。   没等他继续问,那两个工人转身就下了楼。   白聿文拎着垃圾袋,等了许久,才等到了第二部电梯。进电梯前,他回头一看,那401已然被恢复成了原样。   他走到楼下,搬家的卡车已经呼啦啦地开走了,满地灰尘漫天飞舞。   白聿文被呛得咳嗽了一声,转头才把垃圾袋丢进了一旁的回收站。   等他转身准备上楼时,却见单元门口忽然出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白聿文顿了两秒,最后没回头,直接往电梯口走了过去。   电梯很快回到了四楼,白聿文走到402门口,他站定,拿出钥匙开门。   锁芯刚刚拧动,那个熟悉的人影也从步梯走了上来,腾地站在了他身后。   “早啊。”身后人传来了一个男声。   白聿文这才回过头,看向他:“我没邀请你吧?”   韩译明站在楼道里,手里还拎着个纸袋子,里面不知装着什么。   “是啊。”他倒是答得言之凿凿,“我也不是来找你的。”   白聿文眉头微拧,有些狐疑。   而后,只见韩译明从西裤口袋里掏出了一把黄铜钥匙。他转身走到对面401的门口,把钥匙插进锁芯,咔哒一拧,401的门应声打开。   白聿文一下定住了。   “等会儿。”他抬手。   韩译明似乎料到他想问什么,站定回头看他。   “这是别人新买的房子,正准备入住呢,你横插一杠把人家搬家的赶走了?”白聿文和他对视。   “什么叫横插一杠把人赶走?”韩译明挑了下眉,“他们这不是还没入住吗?我是合法租赁,市场经济,价高者得,有合同的。”   说着,他从纸袋子里取出了一沓崭新的文件,唰地亮到了白聿文眼皮底下。甲方房东、乙方房客,签名、手印一应俱全,红色的指印新到还泛着光。   白聿文沉默了。   十秒后,楼道里忽然传出一声怒吼。   “韩译明,你有病啊?!”   作者有话说:   汉译名。法律意识很强,道德素质不详。   (专栏有两本新书待开,都是类似风味的都市文,请多多加入书架-3-) 第47章 你在追他   老式花园小区,同楼层之间的隔音并不算好。   白聿文正在厨房用平底锅煎着鸡蛋,也能听见楼道对面丁零当啷的响声。   这噪音直到下午四五点才彻底消停,如果不是楼道的天花板还安安稳稳地挂着,他简直要怀疑对面在徒手拆家。   门铃是在半个小时后响的,白聿文以为是快递,走到门口,咔哒一声把防盗门打开。   门外站着个高大的身影,位置刚好对着楼道窗户,此时夕阳正红,一片巨大的影子笼罩下来。   白聿文下意识撤了半步,那人倏地开口。   “你这有热水吗?”   他抬眼一看,韩译明站在楼道里,双手垂在身体两侧,身上的昂贵衬衣脏得一塌糊涂。   “你干什么了?”白聿文皱眉。   韩译明抬起手背擦了下汗:“没干什么,把他老家具修理了一下。”   “你租人家房子还动人家具?”两人隔着半米的距离对话。   “他新家具舍不得搬进来,老家具说随我处置。”韩译明扯了下袖口,鬓角又是一滴汗滑落。   “你要热水干什么?”白聿文抱起胳膊。   “这老房子热水器坏了,没地方洗澡。”   白聿文依旧没让步:“没有电水壶?你自己烧啊。”   韩译明站在楼道里,直接解开了三颗衬衣扣子,脖子、胸膛,都汗涔涔的。   “大哥,我真要热死了。你让我进来洗个澡,我洗完立刻就走。”   白聿文再次抬眼看他,三秒后,门板嗡地打开。   “洗快点。”他丢下一句话,就兀自朝卧室走去,“卫生间在左手边。”   韩译明走进这间屋子,这才第一次打量起白聿文在江城的家。   这套房子和401是同样的户型,两室一厅,看起来有个小一百平。客厅比白聿文北市那套外环小房大了不少,方方正正,朝南方向是四扇大窗户,只是玻璃看起来有些年头了,泛着淡淡的绿色。   客厅地板是胡桃木的,下午五点,夕阳的光线打在地板上,反射出一层漂亮的釉面光泽。   客厅东西两侧各有一间房,看起来白聿文大约住的靠里的主卧。   卫生间就在入户玄关的左手侧,厨卫大概是重新翻新过,木门和胡桃木的地板有些色差。   韩译明推开卫生间的门进去,面积不大的卫生间还特地做了干湿分离,靠外的区域是一个宽敞的洗手台,隔墙里面才是淋浴间。   他浑身汗涔涔的,忙把衬衣扯开,丢到了一旁的置物架上,单穿着一套西裤站在洗手台前。   就在他解开西裤的一瞬间,卫生间的门忽然吱嘎一声开了。   韩译明的西裤半挂在大腿上,后腰到骶髂的肌肉全部裸露在外,他抬眼和门口的人四目相对。   “去里面脱衣服。”白聿文声音很冷,随后啪地把浴巾丢到了他脸上。   随后咚的一声,卫生间的门再次被关上。   大约是刚刚从阳台收回来,浴巾上有股洗衣液留下的果香,还混着阳光烘烤过后的干爽香气。   韩译明蒙着这块浴巾大约半分钟才扯下来。   他推开里间的移门,淋浴间面积不大,但是功能齐全,甚至还有个墙砌浴缸。北侧的壁龛里,放着一盒柠檬味的香皂,旁边是沐浴露和洗发水,他扫了一眼,都是果香味。   韩译明思考了半分钟,又开了两眼那干净的浴缸,他想起之前白聿文的怒吼,最后还是只打开了淋浴。   水声响了大约二十分钟,过后,卫生间的门被推开。   白聿文正坐在沙发上翻看着杂志,他听见动静,抬起头来朝门口望了一眼。   只见韩译明只搭着一条浴巾,上半身裸着就走了出来。   “你走秀?”白聿文讽刺他。   韩译明说着就要解开浴巾,白聿文直接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唰的一声,浴巾彻底松开。   “你干嘛?”韩译明把浴巾叠好,丢到了一旁的脏衣篮里,“我里面又不是没穿。”   白聿文一打量,韩译明两条结实的长腿毫无遮挡地亮在他眼前。   “借用完邻居的浴室,可以走了吧?”   “还要再借用下邻居的衣服。”韩译明忽然走近。   白聿文轻笑了一声,直视他:“韩律私人行程出差,连一件换洗衣服都不带?”   “托运行李丢了。”韩译明说谎也不打草稿,“借我穿一天,明天衬衫洗干净了就还你。”   出乎他意料的是,白聿文竟然没再多推拒,而是点了下头,转头就走进卧室。   没两分钟,白聿文拿着一套叠好的衣服走了出来,啪,朝他丢了过去。   韩译明抬手接下,打开一看。   一颗巨大无比的米奇老鼠头,如鱼雷一般炸进他的视野。   白色纯棉面料,圆形领口,宽松的袖口甚至还带着两条婉约的木耳边。   此刻出发去迪士尼乐园,恐怕都找不到这么原汁原味的米老鼠T恤。   而此刻,此等奇装异服就这么大喇喇地出现在了他的怀里。   他再一抬眼,白聿文冲他露出了一个微笑。   “抱歉韩律,家里只有这件是你的码数。”   韩译明嘴角微微抽搐。但此时,他那条西裤掸一掸还勉强能穿,衬衫已经完全沾水脏透,实在是没衣服可换。   实在没办法,他三下两下把那米老鼠T恤换好,客厅对面刚好挂着一个穿衣镜,只扫了一眼就想自戳双目。   与此同时,白聿文茶几上的手机响了。   他回头,只见白聿文划开手机,跟对面嗯了两声就把电话挂了。随后,他走进了卫生间,没一会儿就穿戴整齐出来了。   韩译明抬眼一看,白聿文穿着熨烫得极平整的浅色衬衣,配着一条深灰色的西裤。这显然不是随便出趟门那么简单。难道是去见方峻?   韩译明清了下嗓子,故作镇定地问:“你去哪儿?”   “我跟人有约。”白聿文说着就打开门,朝外走去。   白聿文的出租车来得很快,韩译明刚走到楼下就见他砰的一声把车门关了,疾驰而去。   韩译明站在小区门口,踌躇了两分钟。而后他也拦下了一辆出租车,循着前车拐弯的方向开去。   车一直开出了中环,朝着新城区开去。这里韩译明倒是有些熟悉,上次跟CA江城分部的人见面,也在这一片区域。君成的江城分所,似乎也选址在这附近。想到这,他心底莫名一紧。   很快,出租车停靠在了CBD的商业街入口。   白聿文先拉开车门下了车,韩译明等他走远才跟了过去。   这条商业街很长,两侧几乎都是西餐厅和清吧。天色黑了,不少年轻情侣从他身边经过。   白聿文没走多久,很快转头进了一家西餐厅。   只是当韩译明走到门口,却被侍应生拦了下来。   “先生,不好意思,您有预约吗?”   “没有。”韩译明朝里看了一眼,但门口立着一个巨大的屏风,挡住了他的视线。   “我们这没有预约是不能进的。”侍应生朝他礼貌地摆了下手。   韩译明往后撤了半步,透过落地窗又往里扫了一眼:“窗边不是有空座吗?”   “啊。”那侍应生忙补充,“那是我们的贵宾卡座,是有低消标准的。”   韩译明蹙眉,自己还是第一次被人叮嘱进餐厅有低消这件事。   他面露不悦,正想说什么,透过玻璃一看,自己身前那只巨大的米老鼠还在龇着牙傻乐。   他转头,啧了一声:“低消无所谓,我要一桌靠窗。”   侍应生一愣,很快点了点头:“您稍等,我去安排。”   五分钟后,韩译明总算落了座。   他环视四周,发现白聿文正好坐在他斜对角的远处,背对着他。   而他对面的那个人,恰好被屏风的阴影挡住,见不真切。   侍应生送来了酒单。韩译明扫了一眼,随手指了两行,他想起低消这回事,又顺手点了一道昂贵的主菜和甜点。   他的食指没规律地敲击着桌面,笃、笃、笃,直到那酒杯被端上了桌。   “您的马瑟兰。”侍应生朝他点头。   韩译明喉结一动,怎么又是马瑟兰。   这间西餐厅和北市大多数的西餐厅不同,正北面对着江边的斜拉大桥。   韩译明抬眼一看,只觉得这景色过分熟悉,他思索了两分钟,打开手机,点进了X的主页。他往下翻动页面,才发现是他春节假期去过的那一家餐厅。   所以他常来这里......   还是说,他春节的时候就跟方峻联络好了?   韩译明兀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一旁的侍应生吓了一跳。   “先生您——”   韩译明转过身,望向对角线的方向。   他抬腿欲走,顿了几秒后,却又回头,问侍应生:“有吸烟区吗?”   侍应生一愣,旋即指了右侧露台的方向:“先生,露台那边。”   韩译明深吸一口气,朝露台走去。   他推开玻璃门,走进了夜里。江城虽已入春,夜间温度却不算太高。韩译明穿着这件诙谐的短袖,抽起烟也显得格外诡异。   他站了不过两三分钟,身后却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韩?”   居然是个女声。   韩译明叼着烟回过头,天色太暗,他眯着眼睛辨认了半晌,这才把来人看清。   伏晶?!   伏晶朝他走了过来,看到了他身上穿的衣服,没憋住,噗嗤一声笑了。   “还真是你啊?!你私下怎么是这种风格?”   韩译明无视她的挖苦,把烟放下:“你怎么在这儿?”   他原以为,伏晶这种北市老土著不过是来江城玩个两天,转头就会回去,没想到居然还在这里住着。   “我怎么不能在这儿?”伏晶显然也是出来抽烟的,一支细长的香烟夹在指尖,“我跟白聿文出来吃饭。”   闻言,韩译明一怔。   “白聿文约的是你?”   “怎么,你有意见?”伏晶不理会他的问句,低头点火。   “呵。”韩译明很快轻笑一声。   只是这笑声迅速地被身边的人捕捉。   “韩译明,对吧?”她叼着烟,忽然发问,“你是叫这个名字?”   韩译明没答话,他对这场对话没什么太大兴趣。   他缓缓吐出一个烟圈来。   “你喜欢白聿文。”伏晶突然开口。   韩译明手里的烟差点掉到地上。   他转头看向伏晶:“你在说什么?”   “我说,你喜欢白聿文。你在追白聿文。”伏晶扯了下嘴角,“是哪个汉字听不懂?”   韩译明的喉结向下一沉,一口烟被堵在气管,迟迟没有流向他的肺。   伏晶却抬眉,接着说:“不过你没戏。”   原本还一动不动的韩译明,此刻却吐出一口气,兀地转过头来:“你什么意思?”   “我说,你这种人啊,没戏。”她顺势摇了摇头。   “我怎么了?我这种人有什么问题吗?”   伏晶点了点烟蒂,掸掉些烟灰,瞥了他一眼。她没回答他的问句:“你们君成最近很闲吗?你怎么也还在江城呆着?”   韩译明冷哼一声:“我当然有我的安排。”   伏晶转过头去,对着冷空气吐出一口白雾:“不过你这种人,应该也不缺暧昧对象吧。为什么在白聿文这一棵树上吊死?”   韩译明刚想辩解,什么叫在一棵树上吊死,你会不会用词。   她又忽然接着说:“难不成是在他身上花了很多钱?舍不得沉没成本?”   韩译明如鲠在喉,这人说话真是够难听的,跟赵乾那厮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嗨,我劝你早点放弃得了。”伏晶把最后没抽完的半支烟掐灭了,顺手把烟蒂丢进了一旁的垃圾桶里,“钱这种东西呢,是身外之物。他要是能看中你的钱啊,早就看中了。还能让你等到今天啊?”   说完,伏晶留给他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甩甩手走了。   韩译明独自站在露台上,他用力地捻灭烟头,一口气哽在胸口,差点把自己憋死。   不是,她什么意思?   我追不追白聿文跟她有什么关系?!   是,白聿文是喜欢过我的钱。他甚至还骗过我的钱。   那他爹的,他怎么不去骗别人的钱,他只骗我的钱,难道不就证明了我跟别人不一样吗?!   作者有话说:   韩译明重要言论发表。   (好消息:明晚不休息,加更一章~我们八点不见不散~) 第48章 他的嘴唇   人离开了北市,韩译明被迫远程办公。这间新租的房子面积不如他公寓一半大,装修更是别提,墙皮掉漆,家具陈旧。床架子晃晃悠悠,晚上睡觉都睡不安稳。   唯一的好处大概就是有一张巨大的胡桃木书桌,他清出一块桌面来,摆上了笔记本电脑,用着最差的网速处理邮件。   江城的春天比北市来得更加猛烈,不过才四月出头,天气就直奔25度去了。   上次的T恤事件吃了亏,韩译明又趁着暂时的空闲去了趟附近的商业区,给自己重新购置了两套衬衫和西裤。   最近白聿文出门的概率并不高,韩译明也不知道他窝在家里都在干什么。   只是他没想到,自己会在这天傍晚再次偶遇白聿文。   韩译明正在小区外两三百米处的一家超市里买东西。他来得匆忙,洗漱用品都没带,前两天用的是随手从便利店拿的一次性旅行装,今天已然捉襟见肘。   虽说是一家综合性商超,但里外面积也不过才几百平,韩译明随手拿了两条毛巾和一管牙膏就准备往外走。   他走到收银台处,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工作群里又跳出了新消息,小高手里的那个知识产权案子明天二审。韩译明揉了揉太阳穴,回了个两行字,很快就把手机锁了屏。   他刚把东西放到收银台上,余光忽然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并排的另一侧收银台后方,白聿文站在那里。   他微微偏过头,只见白聿文正弯腰在一旁的矮货架上搜寻着什么。   韩译明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心底跟着一紧。   那货架上是琳琅满目、颜色各异、整整一面的,安全套。   而白聿文正低着头,神情肃穆,目光坚定,似乎在仔细钻研应该挑选哪一款。   “您好。”一旁收银员忽然开腔催促,“麻烦扫码。”   韩译明这才回过神来,忙拿出手机,嘀的一声,他匆忙地付完了钱。   韩译明走到了超市出口处,又往回看了一眼。只见白聿文拿着一个方形的盒子结了账,很快便把那盒子直接揣进了外套口袋里。   总算,韩译明早他一步回到了楼房四楼。他刚刚进门,没过多久,就听到楼道里有脚步声传来,韩译明透过猫眼往外一看。   楼道里,白聿文用钥匙打开了房门,走了进去。   只是出乎他意料的是,没过十分钟,楼道里又传来了叮当的声响。   他往外看了一眼,只见白聿文从对门走了出来,依旧穿着刚才那身衣服,但手里多了一个登机箱。   登机箱?   401的大门倏地被推开。   咚的一声,门板撞击到墙面,吓了白聿文一跳。   “你干什么?”   “你这是要去哪儿?”韩译明问。   白聿文拎着箱子,表情有些莫名其妙:“我去机场。”   “你要飞哪里?”韩译明追问。   这次,白聿文没回答,拎着箱子径直就往电梯里走。韩译明余光一扫,他那件薄外套的口袋里,依旧塞着那个方形的盒子。镭射塑料外封露出了一个尖角,反光极亮。   这大白天的,急着飞去哪儿还非要带着套?!   -   四十分钟后,江城国际机场,值机柜台。   白聿文拿着身份证,正在柜台前排队准备值机。他扣着薄外套的帽子,低头戴着有线耳机,站在队伍最末端。排了不过十几分钟,白聿文就拿到了登机牌。他直接从一旁的通道往安检口走去。   不过半分钟后,便有人一个跨步,走到了柜台前。   “先生,办理值机?”柜台后的地勤朝他打招呼。   韩译明一抬眼,柜台上的显示屏标着此行的目的地。   江城-北疆丘市。   白聿文要去北疆?   等他转过头去,旁边公务舱的值机柜台前站着一个熟悉的背影。伏晶居然也在。   他再一环视,身后还排着几个有些眼熟的面孔,似乎是白聿文的那些老同学。   “去丘市还有空位吗?”韩译明转过头来问。   “您好先生,有的。”地勤指了指一旁的二维码,“目前公务舱还有位置......”   “经济。”韩译明打断了他的话,“我要经济舱。”   “您确定吗?我们现在航线搞大促,柜面公务舱特价,只比经济舱贵30%,对于飞丘市的这种长途航线很划算的哦。”   “我说了经济舱。而且我有个要求——”   “您说。”对面总算放弃推销。   “我要跟前面那个人坐一起。”   “什么?”   -   半个小时后,在登机口关闭的最后一秒,韩译明走进了廊桥。   但等韩译明走进机舱时,他才发现自己做了个多么仓促的决定。这趟国内航线用的是波音的老旧窄体机,经济舱小得只够养鸟。   韩译明的座位号是25B,三连座的中间位置。   等他把行李放好落座时,白聿文已然戴着耳机闭着眼睛养神。   经济舱的座位贴得极近,随着他坐下,隔壁的座椅也跟着起伏。白聿文睡得迷迷糊糊,忽然感受到振幅,这才睁眼。   他微微偏过头,一下便看到韩译明的脸,下意识往旁边撤了半尺。   不过这次,他倒是没问韩译明为什么又跟了过来,只不过打量了他一眼,又重新闭上了眼睛。   直飞五个小时的经济舱,这对于坐惯公务舱的韩译明来说,无异于酷刑。   没过两分钟,25C座的乘客也来了,一下把韩译明夹在了两人中间。他的腿伸也不是,蜷也不是,膝盖只能紧紧顶着前排座椅的靠背。   而他一低头调整椅背,余光又瞥见了白聿文外套口袋里的那个方盒子。   大庭广众,朗朗乾坤,这玩意儿就这么堂而皇之地放在口袋里。   韩译明转过头去,不看他。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空乘讲解完安全须知,飞机开始在跑道上滑行,没多久,一个快速拉升就飞上了万米高空。   白聿文忽然摘下了耳机。韩译明循声看去,只见他右手摸了摸口袋,眼看着就要把那方盒子拿出来。   此刻?现在?!白聿文真是疯了。   韩译明一边心底打鼓,一边用余光扫视他的动作。   不过三秒之后,那方盒子就大喇喇地出现在他手里。只是他手一滑,那盒子顺着手心咔哒一声掉到了两人座椅中间的缝隙里。   白聿文忽然开口:“捡起来,帮我打开。”   韩译明一愣,转头看他,手背一紧:“我?”   25C的乘客还醒着,众目睽睽之下,这合适吗?!   白聿文晃了晃自己手里乱七八糟的耳机线,示意他自己现在腾不出手。   韩译明深吸一口气,只得伸手捞起了掉落在扶手缝隙下的盒子。   他刻意用手掌挡住了外包装。他拿起来,屏息凝神,透过指缝,定睛一看。   靠。   口香糖?   这谁设计的包装?!   窗外光线正亮,韩译明撕开那层偏光薄膜,拆开盒子,里面唰地倒出来一条扁扁的口香糖。   他揭开糖纸,递到了白聿文面前。   白聿文依旧在整理耳机线,两只手被占着。他没说话,直接低头从他手里衔走了那块口香糖,嘴唇无意识地蹭过了韩译明的指尖。   韩译明的手背微微一紧,直到身旁的人彻底坐直才放松下来。   他垂眼看了一眼口香糖的外壳,橙子味的。   白聿文重新戴上了耳机,耳机隔音效果极好,外面听不见他在听什么。   口香糖的橙子味缓慢地溢过来,飞机进入了平流层。   而后,韩译明瞥见白聿文揉了揉耳鼓,微微蹙眉,表情显然有些不适。   他怔了三秒钟,所以是耳朵不舒服了,才提前去买口香糖备着的吗?   过去这三年,他几乎从没注意过白聿文坐飞机耳朵会不舒服这件事。   没过多久,白聿文似乎睡着了,呼吸逐渐放缓。   韩译明这才缓缓侧过脸放心地看他。   他嘴唇微微抿着,但口香糖还没吐掉,脸颊微微鼓起一个包。整个人沉默得过分乖巧。   只是这份安稳没有持续太久,飞机忽然遇到气流,机舱开始颠簸。空乘播报声传来。   “女士们先生们,我们的飞机受到气流影响,出现了轻微颠簸,请您系好安全带,机上卫生间目前暂停使用......”   韩译明下意识移开视线,却听到身侧传来一声呛咳。   他再次转回头,发现白聿文眉头微皱,轻声咳嗽。   他旋即轻晃了下白聿文的手臂:“喂。”   白聿文朦朦胧胧地睁开眼睛。   “睡觉别嚼口香糖。”那块糖纸依旧在韩译明手里躺着,他伸过手去,递到了白聿文嘴边。   白聿文没彻底清醒,闻声就低下头,把那块口香糖吐进了韩译明手上的糖纸里。   韩译明一怔,下意识捏紧了糖纸。   机舱的颠簸总算结束。前方卫生间的提示灯重新亮起,25C的乘客一下解开了安全带,起身去了卫生间。   整个25排左侧,只剩下了他和白聿文两个人。   口香糖的橙子味尚未完全散去,白聿文顺势靠下去,倚着座椅重新入睡。   或许是因为机舱里有些干燥,他下意识地用舌头轻舔了下嘴唇,淡红色的嘴唇像是上了一层釉。   白聿文的气息很近,韩译明的喉咙很紧。   似乎是脖子有些不舒服,白聿文往右偏了下头。   距离再度拉近,近到呼吸都变得困难。近到韩译明只要稍微低下头,就能亲上他的嘴唇。   作者有话说:   经济舱有经济舱的好啊 第49章 今夜有约   韩译明扶着两人座椅之间的扶手。   过于狭小的经济舱里,白聿文的每一次呼吸起伏都清晰可闻。   但很快,过道里再次传来脚步声,他一抬眼,25C座的乘客回来了。白聿文显然也听到了动静,他挪动了下位置,把头重新摆正。   两人之间的距离再次回到两尺有余。   这是条国内长途航线,机型过老没有机上wifi,航司服务也一般,餐食更是难以下咽。韩译明坚持到第三个小时就忍不住起身活动。   机舱里人不算多,经济舱也只勉强坐了一半。这条航线也不是什么大热航线,韩译明不明白白聿文为什么这时候要跑去北疆。   一直到下飞机前,后排人逐个醒来开始聊天。韩译明才听到他们提到了丘市某个小学的名字。   来参观小学?这个时候非节非年,一行人不远万里飞来北疆的这座小城,只为了参观一个小学?   “哎,就是这个季节,不知道还能不能吃上以前那种杏子了。”   他正陷入思索,后排的两人又开始了新的话题。   韩译明这才抬下眉,想起了什么。   过年在复平饭店的那个饭局上,伏晶提到过北疆的杏子。她那时候说,她和白聿文以前一起去北疆支教过。莫非就是在这个丘市?   飞机在两个小时后准时落地,白聿文睡睡醒醒,期间除了上了趟厕所之外,一直没有起身。   直到飞机停止滑行,靠上廊桥,白聿文才伸了个懒腰。而一旁的韩译明,已经被这逼仄的空间压迫得面色铁青,满脸倦容。   经济舱要下机,还得等公务舱的人先下完才能动。韩译明起身时,前面依旧在大排长龙。   对于他这种习惯了用金钱购买优先特权的人来说,这种感觉着实陌生。   丘市机场不大,只有一个低矮的航站楼,进出候机都汇集在这两层楼里。一行人从机舱里出来之后,没两分钟就走到了到达口,再往外就是出租车上车点。   对面一行正好七个人,他们三三两两打了车。韩译明自然不会舔着脸跟着上他们的车。   他站在路口,面不改色地在拦下了一辆出租车,跟司机嘱咐了一句便跟了上去。   丘市机场虽然面积小,但是机场到市区的距离却远得可以,司机开上了国道,又拐上了环城大道,一直开了快一个小时才开进了市区。   车很快停在了一家酒店的门前。   韩译明抬眼一看,不过是一家普通的快捷酒店,比起他平日里出差住过的那些酒店,这里显然条件很一般。   韩译明长腿一迈下了车,又堂而皇之地跟在白聿文身后开了一间标间。   当然,办入住的时候,他又和伏晶打了个照面。只是两人之间一句话都没说。   韩译明订房订得晚,因此跟他们并没有住在同一层里。他住在整栋楼的最西面。   这里天黑得晚,晚上八九点才隐隐有日落的迹象。   韩译明在飞机上几乎没怎么吃饭,他看了一眼腕表,决定先下楼。这是一家老式的传统酒店,连电梯都保留了早年间的铁栅栏门。   轿厢门缓慢地打开,韩译明一抬眼,却看到大厅里已经聚集着四五个人。白聿文赫然在列。   他正和对面的伏晶说着些什么。不知聊到了什么话题,两个人几乎同时笑了起来。   韩译明啧了一声,走了过去。   就在这时,门口忽然来了一辆黑色的商务车,车型款式有些老旧了,但看起来保养得还算干净。   伏晶转头跟那几个人打了个招呼:“走,上车。”   韩译明已经站在了大堂的玻璃门旁,他顺口一问:“这是去哪?”   白聿文已经钻进了车厢,似乎没有听到他的话。   而伏晶站在车旁,低头回着手机消息。过了五秒,才有空抬眼看他。   “怎么?韩大律师也要跟我们一起吃饭?”   韩译明抬眉,表情不屑:“我只是随便问问。”   伏晶把手机锁屏,丢给他一个眼神:“不好意思,是学校组织的接风宴,无关人等不得参与。”   一句话,把韩译明这个无关人等硬生生拦在了车门外。   很快,那辆黑色的商务车坐满了人,车门咚的一声关上,在他面前绝尘而去。   丘市彻底天黑了,这里昼夜温差极大,日落之后,温度就急剧下降。韩译明独自站在酒店前厅,冷风顺着玻璃门的缝隙钻了进来。   呵。他冷笑了一声,旋即独自朝外走去。   -   白聿文确实是跟着老同学们一起来回访曾经支教过的小学。   当年他们同在政法大学读书,学校牵头出了个定点帮扶的支教项目,以伏晶和白聿文为首的一帮优等生都报了名。在大三那年,他们在这里度过了一段漫长的春季。   他们来的时候只能住学校安排的集体宿舍。好在宿舍里冷热水齐全,还配了风扇空调,只是周围的基础建设远没有现在这么好,出门除了一个偶尔营业的小卖部,几乎没有可以购物娱乐的地方。   那时候他们经常去附近的果园玩,这里昼夜温差大,不少私营的果园经营得都不错。   第一次他们也不懂,以为那是野果子,伸手就摘,结果被果园老板逮个正着。几个毛头小子吓了一跳,都以为自己要阴沟里翻船了。   结果那果园老板听说他们是附近来支教的大学生,直接给他们搬来了梯子,让他们拿着篮子随便摘。   支教项目结束之后,他们和这所学校也并没有完全断联。他们学院还和北市的一家基金会保持着合作,每年教师和学生一起筹措资金来改善学校条件,并定期让不同年级的学生过来参与支教项目。   年头久了,他们跟这学校的邱校长之间的感情也深了。   今天晚上的接风宴也是邱校长组织的,对方特意派了一辆只有重要活动才会出动的商务车来接人。   接风宴定在离学校不远的商圈里,邱校长特地安排了个当地特色的民俗餐厅。   虽然环境比不上北市五星级大酒店那么奢华,但是食物确实一等一得好吃。邱校长定了个十人桌的大包厢,白聿文飞了快一天,下飞机后又匆匆忙忙转车。舟车劳顿之后,总算吃了顿饱饭。   酒足饭饱,邱校长跟他们说了不少学校的近况,比如去年学校总算多了一个篮球场,今年还想给孩子建个简易的羽毛球场。就是目前整个小学只有两间小图书室,学生现在多了,需求也大了,看来得找机会再扩建一下。   宴席结束时天已经黑透了。白聿文坐着那辆商务车回到了酒店。   这里不是什么旅游热门目的地,酒店除了返乡的当地人,几乎没什么游客来入住,大堂里安静得出奇。   伏晶他们一行人折腾了一天也累了,早早坐电梯上了楼。   白聿文想买瓶气泡水,便留在了酒店大堂,他环视一圈,总算在角落里找到了一台自动贩卖机。   白聿文走过去,按了几下按钮,选好商品,点击确认,出物口咚的掉下来一瓶气泡水。而后是哗啦啦几声,退币盒里掉下来几块硬币。   白聿文弯下腰去掏硬币,等他把钱尽数塞进外套口袋,转头却看到有人推开了大堂的玻璃门,朝这头走了过来。   韩译明走到他并排的位置,同样塞进几个硬币,他按下按钮,出物口掉下了一瓶水。他弯腰取出了水,人却没走。   “晚饭吃得怎么样?”他没有看白聿文,只是这么一问,但语气里带着一丝微妙的不忿。   “还可以。”白聿文没有跟他多攀谈,拿着气泡水就往电梯厅走去。   难得的,韩译明居然没有追上来,而是眼睁睁地看着他走进电梯,轿厢门随之关上。   丘市地理位置偏西,天亮得比其他地方更晚,早上七八点才日出。也得益于此,白聿文总算彻彻底底、清清爽爽地补了个好觉。   今天白天的日程,主要是去学校回访。烈日当空,白天丘市的温度上升得很快。白聿文拉开窗户感受了一下温度,很快就单穿一件T恤下了楼。   不知是因为今天是休息日,还是邱校长难得没有公务在身,他也跟着那辆老商务车一起到了酒店门口。   白聿文上前跟他打了个招呼,对方却将他拦住,趁其他人不注意,把他拖到了一旁。   “怎么了?是有什么急事吗?”白聿文有些疑惑。   “确实有个事,也真是巧了。”邱校长打开他那用旧了的智能手机,滑到了某一页上,而后抬头看他,“昨晚你们前脚人刚来,我回去就收到了基金会的消息。说是你们政法大学有个校友,想给我们捐一座新的图书馆。这事儿是你联系的吗?”   “校友?”白聿文微微蹙眉,昨晚他回到酒店就昏睡过去了,完全没有这个印象,“不是啊,我没提过这事。”   “这样吗?”对面也是一愣,“基金会的经理说,这大善人这两天也在丘市,今晚就要跟我们一起吃个饭。”   作者有话说:   又有人想靠爆金币通关 第50章 不知好歹   入夜,这场所谓的晚宴被安排在了丘市市区最高档的豪华酒楼里。   或许是对方开出的条件太过丰厚,这一晚邱校长自掏腰包,把学校里大大小小能说得上话的人都叫上了。   酒楼包厢的巨大圆桌,十来个人鱼贯而入,一整圈座位瞬间坐了个七七八八。   白聿文被安排在靠窗的最里侧,伏晶他们几个人晚上有别的安排,并没有全部过来。   而那“大善人”的位置,就空在了白聿文右手边。   邱校长还没落座,他站在包厢门口,抬起腕表看了两眼时间。   而后他转过头跟白聿文说:“估计是有点忙,晚点应该就能到了。”   白聿文嗯了一声后,抬头跟着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七点零五分,那空座上还没有来人。   又过了十五分钟,包厢的大门终于被推开。   “哎呀,您好您好,真是还劳烦您亲自过来跑一趟。”邱校长连忙迎上去。   两人握了个手,寒暄了两句,那男人便径直朝白聿文身旁的位置走了过来。   白聿文抬眼,与他四目相对。韩译明换了一身深灰色的新西装。   “久仰。”白聿文扯了下嘴角,象征性地露出个微笑来,先伸出了手。   韩译明站在灯光之下,很快与他回握,光晕笼罩在他头顶。白聿文看不清他的脸。   “您是北市君成律所的律师?”邱校长也跟着落了座,朝他看了过来,“昨天听基金会的经理简单介绍了一下,韩律师,今天是我们怠慢了。”   韩译明入座后,点了下头:“不会,叫我韩译明就行。”   这场饭局的目的明确,基金会的人在北市没过来,韩译明自然成为了绝对的主角。他一落座,前后左右便纷纷过来敬酒。来了丘市这两天,韩译明难得如此风光。这一下便回到了他的舒适区。   “不知道韩律师怎么会突然来我们丘市啊?”   “刚好路过这边,过来考察。”韩译明端起一旁的水杯喝下一口。   白聿文全程几乎没怎么说话,坐在一旁听他和校长交谈。从学校这几年的基础建设一直聊到了丘市的文旅产业。   “我们这最近开发了什么戈壁越野的项目。我年纪大了玩不明白,你们要是多呆两天,到时候我找个旅行社的人给你们带队。”邱校长说着就拿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来给韩译明看。   韩译明难得对此有了些兴趣,顺着聊了两句。谈笑间,似乎双方都对这场饭局格外满意。   白聿文在一旁单手把玩着筷架,一直没出声。   若早知道动用钞能力就能占据这样的主动,他早该在出发前一天就筹备好这一切。韩译明想。   整整两个小时,天彻底黑透,这场饭局才终于结束。最后,邱校长还给韩译明带来了一堆丘市的特产,大包小包的就差给他现场宰一只肥羊。韩译明坚持推拒,说收不下,机场安检带不走。对面只好问他要了一串地址,说是要给他走冷链快递寄过去。   没过两分钟,白聿文先自己下了楼。而韩译明还被几个人包围着,在后面收着尾。   片刻后,他口袋里的手机忽然嗡的一震。韩译明总算从人群中走了出来,他划开手机一看,居然是白聿文的消息。   信息不长:“我在楼下,路口左拐。”   这是多日以来,白聿文第一次主动给他发消息。韩译明看了两遍那行文字。   他轻笑了声,转头便下了楼,按照对方所说,走出了酒店大门,从路口左拐走了过去。   丘市的夜晚,温度骤降,风有些凉。   左拐再往里走是一条无人的小径,路两边整整齐齐种着两排白桦树,风一吹过,簌簌作响。   韩译明抬眼,白聿文正站在那树林边上。   今天农历十五,天上的月亮格外得圆。月色均匀地镀满树梢,天空亮得出奇。   韩译明走近一看,白聿文身旁除了那行白桦树,还有一片稍矮一些的果木。枝头上已经结了不少果子,青色外皮泛着一层淡淡的黄,看起来下个月就能熟透。   韩译明抬手摘下一颗半透鹅黄的果子,垂眼一打量。   春风得意,他先开口:“这是你们之前吃过的那种小白杏?”   白聿文回头看他的手:“你怎么知道我们以前摘过杏子?”   韩译明一怔,似乎没想到他会反问。他自然不能说是伏晶告诉他的。   “飞机上听到的。”   白聿文点了下头,缓缓开口:“这里杏子多的是。”   韩译明转头,顺势往下问:“你们跟这邱校长认识多久了?”   白聿文依旧垂着眼,似乎在回忆,几秒后他才回答:“七八年了吧。”   韩译明了然,点了点头。   他把玩着那颗杏子,又说:“不过,你们联系的这个基金会,办事情不算特别专业,如果后面还有合作,可以考虑换一个。我在北市认识几家做偏远地区教育方向的公益机构——”   “你怎么知道学校缺个图书馆?”白聿文忽然抬起脸来,打断了他的话。   韩译明耸了下肩:“公开信息,谁都能查到。”   白聿文停顿了两秒,而后轻点了下头:“那你还真是费了些心思。”   韩译明很快答话,语气有些不以为意:“君子论迹不论心。”   “论迹不论心……”白聿文扯了下嘴角。   他转身往前走,只是步频不快。韩译明有些犹疑,很快也跟了上去。   这林间小径路灯稀疏,大约四五十米才有一盏灯,路面几乎纯靠头顶这月光照亮。   白聿文迟迟没说话,韩译明又先开了口:“图书馆的事,我跟基金会的人聊过,要想尽快完工,可以用他们现有的板楼改造,不过——”   白聿文忽然停下了脚步:“如果我想论心呢?”   “你说什么?”韩译明看向他。   “我说,如果非要论心,你为什么要这么做?”白聿文倏地回头。   韩译明一下愣住。   白聿文直直地看向他,那目光没有任何阻挡,视线过于直接,甚至带着一丝审视。   韩译明没想到他们的对话会变成这样。   他春风得意了一整晚,方才还前呼后拥,被吹捧得飘飘然。他做了件大好事,被围在人群中央,成了所有人眼中的大善人。这几日的不忿早已清账。   他以为白聿文至少会感激他,他以为白聿文会跟他心有灵犀。   但是这冷风刮过,白桦树依旧簌簌作响。而白聿文问他,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今天我非要跟你论心。   韩译明被他的目光一下刺透。   他不是傻子,他听得出白聿文的弦外之音,他问的显然不只是图书馆。   他问的是,你为什么要来,你为什么要去江城,又为什么要跟来北疆。   为什么又要在这里捐赠一栋跟他完全无关的图书馆。   韩译明,你到底为什么?   但是这些问题无异于把他的身体撕开一个口子,赤裸裸地摊在这月光下,任那冷风呼呼地灌进来。   只是这风太大了,灌得他浑身僵硬,肋骨刺痛。   见他没说话,白聿文也抬手摘了一颗路边的杏子。   只是四月还没到采摘的季节,杏子皮发绿,肉质偏硬,揉捏不动。   韩译明视线游离,看到白聿文修长的手指紧握着那偏硬的果实,直到那杏子外皮被按出一道凹陷的指纹。   韩译明的喉结随之向下一沉。   他站着一动未动,头顶那月光快把他的心脏烤化。   白聿文抬眼,继续进攻,他捅破这沉默:“难道是你不敢论心?”   一个反问句。韩译明万分熟悉的句式。他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这一句话把他深埋多日的自我防御再度激起。   他都做到这一步了,所有人都能替我铺陈,所有人都能为我俯首。大家心照不宣,水到渠成。世界不就是这么运转的吗?!   为什么唯独你,唯独你还要跟我论心?   你到底要我暴露到哪种地步,你才满意?   他如条件反射一般,立刻反问回去:“我做了件大好事,还要我怎么论心?!”   话音一落,白聿文很快垂下了眼睑。他的指尖摩挲了两下那颗青涩的杏子。   半晌后,白聿文忽然笑了一声,然后重新看向他:“韩律。”   自从离开北市,韩译明已经好多天没有听过这个称呼。   “你刚摘的这颗,不是小白杏。”   而后,白聿文把自己的那颗杏子也塞进了韩译明手里:“你了解得还是太少。”   说完,白聿文转头走了。   韩译明独自站在那两排白桦树之间,地上的影子一动未动。   -   第二天上午,酒店房间里的窗帘紧闭,韩译明睡得很浅。   床头的手机忽然震动了起来。那震动声响了十几秒,迟迟未停。   韩译明心脏跟着一沉,他睁开眼睛,在昏暗中摸过手机一看,屏幕上跳动的,是基金会经理的号码。   三秒后,他才按下了接通键。   “不好意思韩律,打扰了。”对面很快开腔。   韩译明嗯了一声,催促道:“有什么事?”   对方又寒暄了两句,这才入了正题:“实在抱歉,韩律,您昨天提到的捐赠图书馆的项目,我们这里有更合适的捐赠人,对方希望作为第一批捐赠方来承担这个费用。捐赠协议对方已经签好了,您这边稍慢了一步。不过您的好意我们也收到了,我们这里还有其他项目——”   韩译明没有听完,啪地把电话挂了。   他胸膛起伏,心脏被狠狠攥紧。   白聿文,你简直不知好歹!   作者有话说:   你看看,小白老师讲课你又不听。   (我知道你们很急,但是先别急,不破不立-3-) 第51章 欠你的   今日丘市天气晴到多云,风速五到六级。韩译明打开手机软件看了一眼天气预报,白天温度20多度。   温带大陆性干旱气候,日照充足,昼夜温差大,利于水果存储糖分,但并不利于人类生存生活。   老旧但厚重的窗帘依旧紧闭着,屋子里非常昏暗。空调还是老式的壁挂机,或许是这家酒店住客来得少,开机并不频繁,换气口总有股淡淡的霉菌味。   喝空的矿泉水瓶倒在桌面上,韩译明抬手把它扶正。但瓶身太轻,晃晃悠悠两次之后又倒下。韩译明再次伸手把它扶正,这次咚的一声倒得更快。屡战屡败。   韩译明手臂垂下,十秒后,抬手直接把瓶子丢进了垃圾桶。   桌面上的手机依旧亮着屏,成为这房间里唯一的光源。   韩译明觉得刺目,抬手把手机锁上,顺手丢到了床上,机身埋进了被子里。   他走进一侧的卫生间,打开水龙头。水龙头滋啦了两声才出了水。这水管大约年头也久了。一开始流出来的自来水明显带着赭红的锈迹。   他等水彻底放清,才抬手捧起一捧,囫囵吞枣洗了个脸。   但脸还没来得及擦干净,那卧室床上的手机又嗡嗡地震动起来。   韩译明把毛巾丢到了台面上,走过去拿起手机解锁,划开一看。是小高给他拨来了语音电话。   他按下接通:“怎么了?!”   似乎是察觉到他的语气有些冲,小高愣了两秒才开口:“啊,韩律。打扰了,打扰了。”   “说,什么事?”韩译明蹙眉。   “就是跟您报备一下,上次知识产权的案子二审结果下来了,胜诉了。”   “这种事你群里跟我报备下就可以了。”   小高连忙应了两声:“是是,就是昨晚群里跟您说了,您这边没回复,想确认下......”   韩译明打开消息列表一翻,昨晚还真有未读。   “好了,知道了。没别的事就挂了。”   “哎哎,等下。”小高的声音再次传来,“确实还有事儿。”   “还有什么事?”韩译明有些没了耐性。   “早上林主任的秘书来律所了,刚好碰到我了,说是有个会议邀请发到您邮箱了,您那边还没确认。让我碰到您跟您说一声。”   “会议邀请?”   “对,说是已经挂了两天了,再不确认要超时了......”小高越说声音越小。   “行。我知道了。”   韩译明把电话挂断,转头打开了一旁桌上的笔记本电脑。   紧接着,邮箱里弹出了好几封未读邮件。他往下翻了翻,确实有一个会议邀请。   邮件标了红,后面还带着个感叹号——管委会季度碰头会,务必参与。   韩译明刚想点击确认,定睛一看,却发现这并不是个远程会议。   邮件标题下方,写着一行格外清晰的汉字:会议地点,17楼管委会会议室。   而会议时间,就在明早。他要想赶上这次会议,今天必须得从丘市出发回程。   韩译明揉了揉隐痛的太阳穴,他深呼吸了一口气,再次睁眼,他才点下了接受邀请。   韩译明走到了床边,唰地拉开了窗帘,窗外的阳光刺了进来。   他背对过窗户,重新走回了桌边,拿起了一旁的手机,打开了商旅软件,输入,搜索。页面缓缓加载,屏幕上显示丘市机场每天只有一趟回北市的航班。   没两分钟,韩译明给自己订好了回北市的机票,商务舱。   他一抬眼,昨晚那两颗半熟的杏子还摆在桌上,只是一整晚过去,果实依旧泛着青,没有一点催熟的迹象。   垃圾桶静静地躺在桌面下。韩译明抬手拾起那两颗果子,胸膛起伏了两次,咚的一声,他尽数丢进了垃圾桶里。   不过二十分钟,邱校长的电话也来了。   韩译明很快接起来,那头似乎还不知道基金会的事,语气依旧很热络。   “韩律师,昨晚跟您说的那个戈壁越野的项目,我帮你们约好了。对对,就是跟小白他们政法大学的一起,正好你们也是校友嘛。”邱校长说着就报来了一串电话号码,“这个是导游的电话,他给你们准备了几辆越野车,车一会儿就到你们楼下。”   韩译明很快回复:“邱校长,不用安排了。”   “怎么?”那头也一愣,“昨晚我们不是说好了......”   “我今天要回北市,临时有工作安排。”韩译明如实说。   “啊,这样啊。”电话那头沉吟了片刻,很快调整好语气,“那我就不耽误您工作了,路上注意安全。等下次的,下次有机会的再来丘市旅游。”   韩译明没多说什么,客气地应了两声就把电话挂了。   -   烈日当头,韩译明打包好了所有随身的行李。那件新的深灰色西装被他随意团起,而后丢进了随身带的包里。   韩译明拎着包下楼时,楼下大堂已经围着一圈人。他一抬眼,门口的路上停着一排越野车,车身上用喷漆写着“戈壁越野”几个潦草的汉字。那车队旁边还插着两个旗子,似乎是旅行社的导游旗。   韩译明瞥了一眼,白聿文也站在人群之中。与昨天的穿着不同,白聿文今天穿着一身速干的运动服,头上绑着一条深蓝色的头巾,缎带在后脑勺处扎了个结。   他身边站着一个高个子的当地人,大约是这里的向导,皮肤黝黑,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似乎在给白聿文讲解越野路线。   韩译明很快转开了视线,他拎着包径直从人群旁穿过。   他走到路口,抬手拦了一辆出租车。出租车立刻靠边停下。韩译明拉开后排车门把包丢了进去,坐进后排,车疾驰而去。与此同时,酒店的越野车队也一起出发了。   今天路况比来时畅通,半个小时后,韩译明就抵达了丘市机场候机楼。他抬起腕表看了一眼,距离登机口开放还有很长一段时间。也好,刚好他还有遗留的工作没处理完。   这机场虽小,却还有个商务舱休息室。韩译明找了个沙发坐下,把笔记本电脑重新打开,方才还有几封没来得及处理。   他集中精力批完了第一封邮件,但不知为何,鼠标晃动之后,他点开了一旁的联络人列表。   他顺着页面下滑,B开头的名字出现。白聿文,上一次在线时间,昨晚十一点。   韩译明关掉了窗口。   他很快起了身,休息室西侧有迷你吧和简餐,韩译明走了过去,转了一圈最后只给自己拿了一瓶矿泉水。   摆列整齐的饮水区,旁边就是果盘。韩译明扫了一眼,最里侧摆着一整列的杏子。这杏子与昨晚的不同,表皮橙黄,看起来已经熟透了,估计是大棚种植的。   一旁的工作人员见他站着不动,连忙走过来问:“您好,是有什么需要吗?”   韩译明这才摇头离开:“没事。”   等他回到沙发区,尚未回复完的邮件还晾在那里。   他重新打开手机,点进微信。昨晚白聿文给他发的消息还留在首页上。   一侧朋友圈亮起了一个红点,他点了进去。半个多小时前,伏晶发布了一条新的动态。   配文:信号消失前。   下面是一整屏的九宫格照片。   韩译明顿了顿,而后点开那图片,一张张往后滑。   前几张都是风景照,他们应该是开车去了丘市郊外的戈壁,满目黄沙,照片开了大广角,四下无人,一望无垠。   直到滑到第五张,韩译明才停了下来。那张照片是一张合照,伏晶举着自拍杆,身后四五辆越野车里的人都从天窗站了出来。白聿文在最后一辆车里,探出个头来,画质不算清晰,只能看清他绑着的深蓝色发带。   -   等韩译明把所有邮件处理完,已经过去了许久,登机口已经开放。机场广播不断播报着登机提醒。   韩译明看了一眼休息室墙壁上显示屏上时间,起身准备出去。   他把笔记本电脑合上,放进了一侧的电脑包里。再抬眼时,口袋里的手机忽然又震了起来。   今天到底是个什么鬼日子,怎么从上午到现在,全世界的人都在给他打电话。   韩译明叹了一口气,随后拿出了手机,   但屏幕上出现的名字让他有些意外。   伏晶。   伏晶为什么会来电?   难道是在戈壁误触了屏幕?   但那震动迟迟未停,似乎并不像误拨,韩译明只好划开接通。   “喂?!”对方先开口,语气有些急躁。   “什么事?”   “韩译明!”伏晶音调很高,似乎人在户外,风声有些嘈杂,“白聿文联系你了吗?!”   “什么?”韩译明蹙眉,不懂她在说什么,“他联系我干什么?”   伏晶呼吸急促,电话里噪音不断:“操!白聿文失联了!”   韩译明定在原地,大脑嗡的一声。   五秒后他才答话:“你说什么?!”   “白聿文失联了!我们去戈壁越野,行程早就结束了,但是白聿文和他向导两个人不见了,车也没回来,现在电话打不通!人不知道去哪儿了!”   呼呼的风声变成利剑,顺着电信号刺进他的身体。   白聿文失联了,白聿文不见了。他脑子里只剩下这两句话。   韩译明身体僵直,如坠冰窟。   不远处的登机口传来广播声:“韩译明旅客,韩译明旅客。飞往北市的航班登机口即将关闭,请您听到广播后,尽快到三号登机口登机——”   白聿文,我真特么是上辈子欠你的!!! 第52章 “我爱你”   登机口的播报循环播到了第五次,最后以地勤彻底关上登机口收尾。   显示屏很快跳出了下一趟航班的时钟。   丘市机场地处郊区,距离戈壁并不算远,韩译明坐上出租车没多久,就赶到了伏晶发来的定位。   空旷的大路边,几辆越野车并排停着,伏晶没想到他来得这么快,愣了一会儿认出人来,才抬手跟他打招呼。   “人呢?”韩译明飞速下车,甩上了出租车车门,他旋即朝对方伸手,“地图给我。”   “还没联系上。”伏晶把地图塞给他,“不知道是没信号还是没电了, 手机一直无法接通。”   “没有对讲机?”韩译明蹙眉。   伏晶摇头:“有,但一直连不上。向导他们已经去找了,还没回来。刚刚我报警了。”   韩译明心底一沉,开口问:“你们最后一次碰面在哪里?”   伏晶打开地图,辨认了一会儿之后,指了个位置:“这儿。那之后就没见过他们的车,不过这前面就是无人区。可能......可能......”   她抿上嘴,又把话咽了下去。   “失联多久了?”韩译明把行李扔进了一旁的车里,转头朝她伸手,“车钥匙给我!”   “差不多一个小时,”伏晶看着他,“你干嘛去?!”   “去找人!”见伏晶没动,他直接夺过了越野车的钥匙,一个跨步就上了车,砰地甩上了车门。   “警车还没到!前面就是无人区,你要去送死啊?!”   “你们在这等警车,我过去找人!”韩译明充耳不闻,咔嚓拧动车钥匙,轰地点火发动,车轮在沙地上滚起浓烟,顺着看不见尽头的大道,朝戈壁疾速驶去。   云层加厚,阳光渐弱,越野车被大风裹着前行。黄沙被卷起,轮胎在粗糙的路面上留下两道笔直的车辙。   不知开了多久,前方突然有大片陡峭的山崖拔地而起,原本辽阔的路面被山崖截断,只剩下狭长的一条供车辆通过。   他猛地踩下刹车,尖锐的摩擦声响起。车刚停稳,韩译明起身往外望去。这片土地上,车辙印极为稀少,四周见不到一个活物。   他重新点火,减速向前,一边规律地按响喇叭。但四周除了风声就是风声,不祥的预感越发强烈。   前方很快没了路,一个巨大的蓝色警示路牌挡在了道路中央,鲜黄的大字印在上面。   ——前方100公里为无人区,禁止开展旅游活动。   韩译明只停了两秒,旋即无视那块路牌,再次发力踩下油门,朝着无人区驶去。   强对流天气逼近,一向干旱的戈壁滩上云层竟越来越厚重。不过十来分钟,天光渐暗,荒无人烟的戈壁滩如同末日。   韩译明环顾四周,外星遗迹一般的地貌,高耸的孤立残丘,唯独他一辆越野车深入其中。他抬眼看天,那云层越来越低,像是要把这片土地上所有的活物吞噬。   韩译明点刹把车停下,他打开中控台上的手机,进入无人区,信号归零,右上角只剩下“无服务”三个汉字。   他打开那张纸质地图,再次比对,等他回头一望,发现已经走到了戈壁深处。如果按照当地旅行社的安排,他们不可能走得这么深。   韩译明很快调转方向,他一边开一边继续鸣笛。   但风声渐渐大了,撞击在山丘上,不断回响,嘶哑的鸣笛声混在其中,杯水车薪。   白聿文的车有没有油,他有没有带水,向导去了哪里,为什么两个人会一起失联。可怖的推理一个接一个地出现,他不敢再往下想。   时间轴越滚越长,天色越来越暗。韩译明的心如流沙般愈发下沉。   主路上一直没有人迹,韩译明转头发现一条小径,抬眼一看,那路上歪歪斜斜印着两道车辙。   他连忙猛打方向盘,一个拐弯开了进去。只是这里路况更为复杂,路面散落着不少石块,一个不小心就磕到了底盘。   天边云层越来越厚,韩译明迫不得已打开了远光灯。   他再次按响车喇叭,但那鸣笛声像被洋流带走的浪花,潮起潮涌,最后连回声都听不见。   韩译明的额前沁出一层汗,掌心几乎快黏在了方向盘上,很快油箱的油只剩下最后一格。越开越绝望。   要是早知道来这一趟是这个结果,他当时就应该拼了命拦着白聿文不要上这趟飞机。   他甚至想,白聿文要在江城过一辈子也好,永远离开北市也好,怎么样都好。只要今天不来这里,他想怎么样都行。   他无数次按响喇叭。鸣笛声只在残丘间不停地打转,没有任何回音。   韩译明打开手机,电量已经不足20%,信号微弱,只有短短一格。屏幕上没有未接来电,伏晶那头没有消息,证明白聿文没有回去。   “操!”   韩译明猛地砸了下方向盘,万念俱灰。   然而,就在此刻。韩译明听到了一声回声。那声音缥缈,一瞬间他以为是幻听,直到第二声响起。   不,那不是回声,那是另一辆车的鸣笛声!   有人在回应他!   韩译明腾地从车上站了起来,他起身环视四周,但风速过快,视线模糊。他从来没有哪一刻如此痛恨自己的轻度近视。   再一次,那鸣笛声再次响起。   这次他终于捕捉到了声源。   韩译明飞快落座,猛踩油门朝着声源方向驶去。他逐渐逼近,只见一座低矮的山丘背后,一束光线正在闪烁。   双闪!一辆越野车打着双闪!   韩译明迅速踩下刹车,车尾瞬间漂移。   但等他把车刹住,眼前的一幕让他再次如坠冰窟。   那辆车就停在一座残丘旁,车顶被一块巨石砸穿,几乎一半车身被毁。   他的手克制不住地抖动,拉了两次门把才把车门打开。恍惚中,他推开车门下了车,鞋底一阵黏腻感。   韩译明一低头。血——地上有好多血。   越野车的残骸孤零零地闪烁着车灯。车里空无一物,白聿文不在车里!   粗糙的沙地上,血迹氧化成了暗褐色。   韩译明脊背发麻,浑身的血液都开始凝固。天旋地转,他只觉得天旋地转。   “白聿文!”五秒后,他才叫出了声。   然而不过三秒后,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传来。   “愣着干嘛?!快来救人!”   韩译明一怔,他再往前跨出去两步,只见白聿文蹲在石头后方,速干运动服上全是血迹。   韩译明一下抖如筛糠,心脏快要爆炸,上前拽住他的手臂。   “你怎么了?!”   白聿文一把甩开他的手:“别抓我!快来救人!”   他视线聚焦,这才看到,白聿文身前躺着一个高个子男人,皮肤黝黑。   “你的向导?!”韩译明愣在原地,“怎么回事?!”   “我们下午开到这附近,没想到有落石,刚好砸到了驾驶座。我没事,向导受伤了!”白聿文气都没喘匀,“这里信号不好,我刚刚才给伏晶发了消息,救护车应该快来了。”   “你没事吗?你真没事吗?”他不断重复。   “别问了!先帮我把人背出去,这儿可能还会有落石!”白聿文的衣服沾满血迹,深蓝色的头巾也变成了向导的止血带。   韩译明头脑一片空白,心脏持续狂跳,无法放缓。他完全凭着下意识在操作,用力背起那向导朝空旷的平地走去。他单手扯下挂在车椅背上的西装,草草铺到了地上,又把人缓缓放下。   穹顶之下,一阵响亮的警笛声盘旋而来。   远处的大道上,一辆救护车朝他们疾驰过来。蓝红色的灯光不停旋转。   戈壁滩上,风声呼啸。白聿文站在他身前,挥动双臂。   顶着强光,韩译明的视线变得模糊。无论他怎么努力,目光都难以聚焦。似乎有人从救护车上跑下来,有人带着担架,向导被抬上了车。   黏腻的血腥味始终挥散不去,他惊魂甫定,胸膛克制不住地剧烈起伏。   方才的恐惧感像是细菌侵入他的皮肤,钻进他的骨骼,无法剥离他的身体。   “走吧,上车!”白聿文跑过来,拍了拍他的手臂。   韩译明却站着没动,两秒后,他一把攥住了白聿文的手。   “别动。”   “你干什么?”白聿文一惊,“救护车走了,走啊,我们得回——”   刹那间,韩译明猛地拽过他的身体。白聿文一下失重。下一秒,韩译明用尽全力将他抱紧,死死地勒在怀中。   “你吓死我了。”韩译明像是要把他彻底嵌入自己的肌肉,刻进自己的骨骼,他机械般地重复,“你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白聿文被他抱得过紧,呼吸都变得困难:“什么......”   浑圆的落日刺破厚重的云层,血红的霞光镀满大地。无人区的警示牌牢牢地矗立在原地。   韩译明的脊背止不住地颤抖。   救护车的警笛声逐渐远去,空旷的戈壁连风声都变得稀薄。两人之间只剩下紊乱的呼吸声。   韩译明艰涩地开口:“你说得对。”   白聿文一怔:“什么?”   他声音沙哑:“我不诚实,我不诚实……”   “我是个懦夫。我就是个十足的蠢货。我真的太害怕了。我以为你要死了。我以为我要失去你了。我不诚实,我为什么这么愚蠢,我为什么一直不敢承认——”   “白聿文,我——”韩译明把头埋进他的颈间,尾音被骨骼阻断。   白聿文倏地侧过脸:“你说什么?”   三秒后,韩译明缓缓抬起头,盯着他因为疲劳而充血的眼睛。   “我喜欢你。”他说。   咚的一声心跳落地,这句话似乎还不是他心里最准确的答案。   一次深长的呼吸之后,他再次开口。   “我可能,我可能......”   他又停顿。   “......我爱你。”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周末愉快-3-   本来这章想卡520发布的,结果前面写超了没卡到。不管了,延后祝大家520哈哈哈 第53章 抱我   白聿文刚要开口说些什么,一转头,那大路上突然出现一道刺目的灯光。随之而来的,是刺破天际的警报声,直接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喂!喂!喂!”有人拿着对讲机朝他们喊,“不要在这边逗留啊!天气恶劣,无人区禁止进入!快点把车开走!”   韩译明也一愣,前一秒胸膛还热着,现在只能被迫松开双臂。   “走吧,上车。”他顿了几秒,转头捡起了那件被血渍污染的西装外套,拉开了车门,跨上了驾驶座。白聿文也坐上了副驾。   “还剩一格油,应该够开回去。”韩译明踩下油门,车噌地开出了沙地。   他的心跳也随着车轮一齐加速。   白聿文透过后视镜看了他一眼,很快又收回视线。   十来分钟后,车总算开出了无人区,越野车开回了大路上。白聿文拿出手机一看,终于有了微弱的信号。微信转了几圈后,总算跳出了新的消息。   “伏晶说向导没有生命危险,刚刚送去手术室了。”白聿文看着屏幕说,“车你开回酒店好了。旅行社的人在那边接应。”   “嗯。”韩译明应了一声,嗯完又清了下嗓子,但清完嗓子又觉得自己过分刻意。   他伸手拧开了中控台的广播,但这里广播信号不佳,收音断断续续。   车开了好一会儿还在城郊,路面碎石不断,难免颠簸。白聿文抬手拉住了一侧的扶手。   又过了半个小时,两人总算回到了酒店门口。   白聿文的运动服上全是血渍。韩译明也没好到哪里去,衬衣又脏又皱。   他拉开车门下车后,拿出钥匙把车锁好。人站在车旁,一动没动。   “车钥匙你留在前台就行。”白聿文回头看他,“车队的人会过来拿。”   韩译明顿了两秒才点头,转身跟着他进了酒店大堂。他手里依旧拎着自己的行李。前台一抬眼,看到两人的装束也吓了一跳。   “你上去吧。”韩译明把车钥匙放置好,转头开口。   白聿文眉头微拧:“我上去?”   “你不用洗澡?”   “我自己上去?”白聿文上下打量了一圈,“你确定你这样没问题?”   韩译明被他问愣了,过了五秒他才反应过来:“你让我一起上去?”   “你的房间不是已经退了吗?”   “哦对。”韩译明呼出一口气来,“对。”   夜晚的电梯厅几乎没有人。老式铁栅栏们缓缓打开,白聿文先走进了电梯轿厢,很快,两人并排站着。   被突然打断的表白,此刻变成了两人间一片薄如蝉翼但又捅不破的隔膜。   半分钟后,电梯升了上去,缓缓停下。轿厢门嗡地打开,白聿文先走了出去。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昏暗的走廊,直到白聿文在一间房门口停下。嘀的一声,他拿出房卡刷开房门。   “进来吧。”他转头说。   房间里大概没开空调,走进去有一丝闷热。韩译明解开了衬衫上方两颗扣子,他顺手把行李放到了墙角。   “我很快,你等一会儿。”白聿文说着就脱下了脏污的上衣,甩到一旁的椅背上,从韩译明面前走过。   他身上有些轻微的擦伤,手肘处尤其明显,时间久了,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血痂。在这血痂的衬托下,倒显得胸膛和肩膀格外雪白、柔软。   如果没有刚才无人区里的那句表白,此刻韩译明还能堂而皇之地观赏。但话已经说出了口,再看任何一眼都显得他居心不正。   白聿文很快背对过去。他单穿着一条运动裤,弯腰在行李箱里找换洗的衣服。运动裤是速干修身的版型。昏暗的廊灯下,大腿的弧度格外显眼。   好在他并没有找很久,翻出一套干净的衣服就起了身。他拉开浴室门走了进去,咔哒一声,门很快关上。   韩译明呼出一口气来。   他这才找了张椅子坐下,环视这间屋子。格局和自己住过的那间一样,不过多了个西向的小阳台。   阳台的窗帘敞开着一半,他透过玻璃看过去,孤零零的衣架上挂着一件白色衬衣。晚风吹过布料,鼓起后又压缩。   浴室的水声响了大约二十分钟,白聿文再次推开门时,已经换上了干净的衣服。   “你去吧。”他甩了甩发尾的水珠。   韩译明一怔,而后才收回视线,拿起换洗衣服走进浴室。   这家酒店,浴室的排风设备也有些老旧。白聿文洗过之后的热气还没散去,果香味的沐浴露瓶盖没关,敞在那里,一丝甜香顺着热气溜了出来。   韩译明盯着那沐浴露看了片刻,而后才打开了花洒开关。   等韩译明洗完后走出来,白聿文坐在床脚,拿着毛巾擦着头发。   房间里依旧有些热,韩译明问:“你是不是没开空调?”   白聿文没回答他的问题,抬眼看了他一眼,径直朝他走了过来,又忽然停在他面前。   韩译明的脊背瞬间收紧,抬起脸看他。或许是房间太过安静,白聿文的动作像是一组极慢的升格镜头。   他看到他伸出了修长的手指,而后搭在了自己的肩头。   “你——”韩译明刚想说些什么。   白聿文却只是轻轻地帮他把衣领翻正。   “你还不走吗?”白聿文问。   韩译明一愣,分明刚刚是他邀请自己上来洗澡,这澡刚洗完就要把人赶走?!   他有些不忿:“你有什么急事?”   而白聿文正看向韩译明摆在墙角的行李:“你今天不是要回去开会吗?”   韩译明这才彻底怔住,半晌憋出一句:“你怎么知道?”   白聿文把毛巾搭在肩头:“我收到邮件了啊。”   “你还在看邮件?”韩译明看他。   他原本以为白聿文这几天休假已经全然不管工作。   “那你以为呢?”白聿文手撑着床面坐下,床垫微微下陷。   他穿着一件浅米色的大开领T恤,衣服大约有些旧了,领子弹性有些松散。   见韩译明不回话,他低头拿毛巾继续擦着头发,后背微微弓起,那衣领顺着身体荡了下来。   韩译明调整了下呼吸:“但今天已经没有回去的航班了。”   他当然没说,自己下午是已经到了登机口又跑回来。   白聿文忽然放下了毛巾,从床边起身,走到了桌旁,拿过刚刚充满电的手机,点了几下屏幕后,亮出了一个页面:“有,晚上十一点半起飞,凌晨三点先到西市,两小时后中转飞北市,早上七点半刚好落地。我安排一个商务车去接你。十点前你应该能到律所,正好赶上开会。”   白秘书的本色再次显露。   闻言,韩译明眉头拧紧:“你赶我走?”   “管委会碰头会,难得要求必须到场。必然是有重要的事要谈,你不去?”白聿文把手机锁了屏,“况且你已经接了会议邀请,这时候放鸽子那边也不好交代。”   “我——”他刚想辩驳什么,又被白聿文打断。   “要去的话现在订票。我明天要飞江城。”   韩译明心底咚的一声。窗外的衬衫再次被风鼓动。   这种时候,白聿文再提江城,比起交代行程,更像是一句委婉的拒绝。   他喉结向下滑动,手指紧攥了三秒。   “......回江城,你回去找方峻吗?”他终于问出了口。   白聿文定在原地,片刻后才回头,与他对视。   “我去找方峻?”他蹙眉,“我找方峻干什么?”   韩译明疑惑:“你回江城不是去找方峻?他刚刚调任分所,你不是想跟他一块过来的吗?”   白聿文按了按眉心,似乎在忍住翻白眼的冲动:“我有几个脑子我回来找方峻?他是个铁公鸡你不知道吗?回江城能直接给我薪资砍半,我还过不过了?”   韩译明一顿,哦了一声,但很快,他又捕捉到这句话的重点。   什么意思,他愿意留在北市只是因为自己开的薪资很高?!   “那你请这么长的假期干什么?”还是在这么诡异的时间节点。   “来北疆啊,我们几个人早就跟校长这边约好了。”白聿文回答得很快。   韩译明一下如遭雷击。他怎么把这件事忘了。   “那你明天还回江城干什么?”他又问。   白聿文走到阳台,把那晾干的衬衣收了回来,干燥的布料在他手里折了三折,又妥帖地放进了床脚的行李箱里。   “迁户口。”他这才答。   “迁户口?”   “对啊。”白聿文对他的疑问不解,“所以我才会急着回来,好不容易约好的日期。”   操。   那他之前在律所跟方峻在聊些什么?!这说不通啊?   韩译明刚想继续问,白聿文却开腔:“已经快九点了,你现在出门刚好能赶上十一点半起飞的航班。”   五分钟后,出租车载着两人,顺着大路疾驰而去。   夜晚的丘市机场,这里的红眼航班不多,候机楼安静极了。白天还播着广告的LED屏也熄灭了,大厅里只剩下值机柜台还亮着。   所幸,飞往西市中转的航班还剩下最后一个商务舱空位。韩译明换好登机牌,朝安检口走去。   “您好,请出示您的登机牌和身份证件。”前面安检口的工作人员抬手催促。   “进去吧。”白聿文看了一眼手机时间,也跟着催促了句,“马上登机口要关了。”   韩译明站定后回头。   “你知不知道白天我误机了。”他忽然开口。   “什么?”白聿文被他问得一愣。   “白天我是特意从登机口跑回来找你的。”韩译明看着他的眼睛。   “啊。”白聿文轻声应下,牙尖抵着下唇。   “退一万步来说,哪怕现在我没有合适的身份。”韩译明一直盯着他的眼睛,“不,再退一万步,哪怕你现在不想确认我们之间的关系——”   他又清了清嗓子:“作为我特地赶回来救你的报酬,你也应该——”   “应该什么?”白聿文微微蹙眉。   “让我抱一下。”   作者有话说:   再次好消息:明晚不休,加更一章~晚上8点不见不散 第54章 我背你   丘市机场安检口,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就站在离两个人五六米远的入口处,正朝着两人的方向看过来。   白聿文头顶只有一盏不算亮的顶灯。而面前的人就那么盯着他,微微张开双臂,意图明显。   三秒后,他往前走了半步,没等他张开双手,韩译明便立刻拥上来,一把搂住了他的后背。   白聿文的手臂在他侧腰处停留了片刻,韩译明下一秒便暗自收紧了双臂。   不高不低的身高差,白聿文的鼻尖刚好抵在他耳侧。耳廓的皮肤有些敏感,韩译明的心脏被攥起又放下。   怀里的人似乎被勒得有些紧,呼吸带起胸腔的起伏,一上一下,像是浪涌。   一个拥抱硬生生被他勒成了行将接吻的姿态。   “行了。”白聿文这才伸手抵住了他的胸膛,抬眼看向安检口,“真的要迟了。”   韩译明却依旧没松手。   直到安检口再次传来广播,韩译明才缓缓放下手臂。   他攥着登机牌,深呼吸一口气后:“我在北市等你。别忘了。”   语气之凝重,简直让人分不清是叮嘱还是威胁。   -   白聿文回到酒店已经接近零点。   阳台门留着一道缝隙。他洗漱完刚准备休息,外面又开始起了风,床单被呼地吹起。白聿文起身走过去,把阳台的门拉紧,再次回来时,桌上的手机亮了,他低头一看,是伏晶的消息。   “向导手术做完了。目前情况平稳。你那边没事吧?”   白聿文回了个嗯,又补了一句:“要是有什么帮忙的,随时联系我。”   今天的事实属意外,旅行社的人显然也没想到会遇到落石。所幸,向导没有危险,白聿文也只受了点皮外伤。   他刚准备坐下,手机又响了,拿起来一看,是邱校长的电话。   “喂?”电话一接通,对面先开了口,“小白你没事儿吧?我刚刚才听说下午的事。”   “没事。”白聿文宽慰对面,“就是一点意外。”   “唉。早知道今天是这种情况,我就不给你们安排这个项目了,都怪我,老眼昏花了,办事情也给你们惹麻烦。”   白聿文连忙打断:“不不不,邱老,这事跟你没关系,向导也没想到会遇到这种意外。”   “我就是心里过意不去......”   白聿文只能补上一句:“要是您真觉得过意不去,下回我们来再请我们吃顿饭就好了。”   台阶已经递了过来,对面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这样吧,今年夏天我再给你寄两箱水果,你给小伏他们都分一分行吧?”   话说到这里,白聿文也不好推阻,只能好言好语地应下,这通电话这才挂断。   明天是中午回江城的航班,上午时间紧张,他得在今晚把行李收拾好。   白聿文环视四周,一打眼却看到椅背上搭着一件西服外套,显然不是他自己的。   他把那件西服拿起来,展开一看,昂贵的布料上爬满了血渍和砂砾。他顺手摸了下西服的口袋,结果里面放着一张硬硬的纸,取出来一看,是一张登机牌。   这张硬卡纸弯折着,似乎被人死死攥紧过。他抚平后定睛一看,登机时间是今天下午。   白聿文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半分钟有余,最后,他把登机牌妥帖地叠好,收进了自己行李箱的夹层。   明天就要退房,酒店也没有洗衣服务,他把那件西装外套拿到阳台抖了抖,然后拿到里间地板上铺平,沿着衣服中缝叠好,找了个防尘袋装上。   -   如白聿文所料,韩译明坐的这趟航班在凌晨三点抵达了西市。   西市和丘市一样气候干燥,韩译明走过一段露天通廊,嗓子有些干痒。   转机时间大概两个小时,他没有托运行李,商务舱休息室这时候也不开放。他只能穿过航站楼,直接走向下一班飞机的登机口。   韩译明无意义地滑动着手机,屏幕上没有任何新消息。   登机口旁的长椅空空荡荡,只有远处几张椅子有游客躺着过夜。韩译明就近找了一张椅子坐下。他把手机放进口袋,闭上眼睛试图休息片刻。   但大脑并没有停止运转的迹象,太阳穴跳得厉害,没过多久他又重新睁开了眼睛。   他一转头,停机坪上前序航班的飞机刚刚落地,地勤匆匆忙忙地开始搬运行李。   登机口航司的工作人员一路小跑过来,显示屏倏地亮起,登机时间跳了出来。   韩译明刚准备起身,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这个点不知又是什么骚扰短信。商务舱登机通道已经开放,韩译明没有管,拿着登机牌就走到了登机口。   他抬手把登机牌递了过去,地勤扫码后,他径直走进了廊桥。   这时,韩译明才拿出了手机。   天还黑着,廊桥里只有两盏应急灯。他把屏幕按亮,垂眼一瞥。   下一秒,他忽然停下了脚步,把手机拿近,凑到了眼前。   屏幕上跳出了一条新的消息提醒。   白:“到西市了吗?”   发送时间,三分钟前。   “借过。”身后有人进来了,韩译明忙往旁边撤了一步,让开通道。   他看着那条信息,手指顿了几秒,在输入框里打下了几个字,最后又尽数删掉,重新锁屏放回了口袋。   他清了下嗓子,挺直腰背走向机舱。   空乘殷勤地接过他的行李,放到了行李架上。韩译明的座位靠窗,遮阳板打开着,窗外天色深蓝。他落座,解开了西服扣子,脱下外套。   有五分钟了吧?他心想,应该有五分钟了。   这时,他这才重新拿出手机,打开了方才的聊天页面,他单手撑着头,过了好一会儿才在输入框里打下了几个字。   “嗯,到了!”   他又踌躇了半分钟,最后把感叹号删掉,换成了句号。点击,发送。   呼。   他把手机紧攥在手里,机身被捂得发热。   -   今天起降都很顺利,飞机提前十五分钟就落了地。等飞机停稳时,北市天刚好大亮。约好的商务车已经在国内到达口等着韩译明。他走出廊桥,走到出口处,一路畅通,很快上了车。   等抵达律所时,距离开会刚好还剩下十分钟。   韩译明从楼下咖啡厅买了杯咖啡后,才漫不经心地上了楼。   只是这次的会议,并没有像白聿文所说的什么重要事项要沟通。不过是林主任拉着几个人,先是理了一下所里Q2的业务目标,而后就顺口提了一嘴,各个团队要注意管控利益冲突风险,不能违规承接相关业务。   这些话头韩译明从入行以来就听了许多遍,耳朵都起了茧。早知道这次回来是谈这些老生常态,他都没必要赶着红眼航班又转机折腾飞回来,不如直接放了鸽子在丘市多住一晚。   在飞机上休息得并不算好,韩译明还有些困顿。会议室里仍在讨论些什么,他伸长双腿,把椅子微微后撤,而后垂下眼睑,解锁开手机,看了一眼。   手机屏幕上,他和白聿文的聊天依旧停留在他回复的最后一句话。   那之后,对面再没有信息发来。   韩译明看了一眼时间,已经是上午十点多了,过去七个多小时了,居然还不回复。   十点,丘市也应该天亮了吧?   而且他今天不是要飞回江城吗,怎么还不起床?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两分钟后,又再次翻开。   他点开输入框,打下一行字,嗖地发了过去。   “你哪天的飞机回北市?”   韩译明的食指在会议桌上无节律地敲动,笃、笃、笃。   旁边的莫英注意到了的他的动作:“韩律,您有话要说?”   韩译明一顿,没给什么好脸色:“没有。下面还有什么安排吗?”   会议室里一圈人,顿时一齐抬眼,看他的臭脸。   韩译明却没看他们。因为此时,他的手机突然嗡地震了一下。他连忙翻开手机,立刻解锁,定睛一看。   对面回复了。   这次却不是文字,而是一条语音,一条大概5秒长的语音。那不可是一两秒,足足5秒,能说很多话。   韩译明扯了下嘴角,淡定自若地把手机锁了屏。他旋即抬眼扫视桌边的人,似乎在催促这场会议尽快结束。   也巧了,旁听的林主任的手机也震动起来,他先起身接了个电话。   台上的人立刻清了清嗓子:“那今天就先到这里。”   嗡的一声,大会议室的玻璃门被人推开。韩译明从椅子上起身,第一个走出了会议室。   他大步流星朝着电梯厅走去。很快,一个轿厢落到了这一层。韩译明走进去,飞快地按下楼层,又啪地按上了关门键,门口匆匆赶来的莫英眼看着那两道金属门在他眼前飞速关起。   电梯里只有韩译明一个人,他这才点开那条语音。   嘀的一声,白聿文的声音传了出来。声音不像平常那般清亮,有些黏糊,似乎是刚刚睡醒。   “回北市吗?我应该是——明天晚上8点落地吧。你会开完了?”   听完,韩译明啧了一声。   重大进展,他取得了重大进展。他自信地想。   首先,白聿文起床第一时间就回了消息。此为一胜。   其次,他没有回文字,而是回了语音。此为二胜。   最后,他还引出了新的话题,要跟自己继续往下聊。这特么不是大获全胜?!   他没有拒绝,那就是默认,默认就是承认,承认就是有好感,有好感就是喜欢。   韩译明,你真他爹的是个天才。   -   次日晚上八点半,白聿文终于拖着登机箱排队下了飞机。   只是人刚一出机舱,就听到廊桥外噼里啪啦的雨声。他继续往前走,抬眼一看,廊桥两边的钢化玻璃上,簌簌而下的水流如瀑布一般。   今年北市的天气过分诡异,往年四月都干旱少雨,今天却下了整整一下午的大雨。机场外的大道全面积水,停机坪上到处是大大小小的水坑。搬运行李的拖车来来回回,激起一层又一层水花。   恰好今天又是周末,整个航站楼人满为患。   白聿文花了半个多小时走到了国内到达口。他拖着行李箱正准备出去打出租,身侧却传来了一个男声。   “白聿文。”有人叫他。   他站定回头,玻璃栏杆外,韩译明站在人群中。他难得没穿西装,换了一身灰色的连帽卫衣和卫裤。   白聿文差点没敢认。   “你怎么过来了?”   “刚好今天送个客户来这里。”韩译明咳嗽了一声,正色道。   “什么客户劳你大驾?”   韩译明没接茬,朝他伸手。   “怎么了?”白聿文不懂他动作的用意。   韩译明直接接过了他的登机箱。   从到达口走到地下停车库,要下三层电梯。今天机场人极多,每个轿厢里都挤满了人。   等了好几分钟,两人才终于挤进了一台电梯。电梯里塞得满满的,两人胳膊贴着胳膊,大腿贴着大腿,差点连呼吸都要共享。   与挺阔的西装外套不同,韩译明今天穿的卫衣布料柔软,白聿文贴着他的身体,能完整地感觉到他手臂肌肉的线条。   两分钟后,电梯总算落到了地下第二层。韩译明拨开人群,拉着箱子领着白聿文挤了出去。   但一走到室外,外面大雨滂沱,远处还有雷声传来。雨水从连廊倒灌进了地下车库,水流愈发汹涌。   两个人顺着狭窄的连廊朝停车位走去。   走到一半,韩译明打开手机,查看了一下自己停车的位置。   白聿文没拉箱子,转眼就走到了他的身前。   韩译明抬头一看,跟了上去,在他身后先开了口:“你一会儿要先回家还是......”   白聿文却没回答他的问题。他忽然站定,神色凛然。   韩译明被他逼停脚步,跟着一怔:“你怎么了?”   白聿文蹙眉,回头看他:“韩译明,我们走不下去了。”   韩译明的心脏瞬间被攥紧。   这话什么意思?什么叫走不下去?你走了吗,你就说走不下去了?我先表白的,我都跟你跟到这儿了,你跟我说走不下去了?要不我给你转点钱,你边走边看还是怎么样?   韩译明在心底念了一万句,最后却只说了五个字:“你什么意思?”   白聿文见他一动未动,神色慌张,有些不解。   随后,他叹了口气,抬手朝前方一指:“我说前面有个水坑啊!走不过去了!”   韩译明彻底定在原地。   “哦哦。”五秒后,他才反应过来,“那……我背你。”   作者有话说:   好长的一章,好勤劳的我。感谢大家追更-3- 第55章 蒙眼   “我有手有脚,你当我残疾啊?”白聿文回看他。   “说了让你上来就上来。”韩译明拍了拍后背。   “你鞋湿了一会儿怎么开车?”白聿文站着没动。   没等他说完,韩译明转头就把运动鞋脱了,裤腿也卷了起来:“快点,我先背你过去。回来我再拎你的箱子。”   既然骑虎难下,白聿文干脆就骑个痛快。   他攀住韩译明的肩膀,一个借力趴上了他的后背。只是这一下,咚的一声撞狠了,额头一下撞上了韩译明侧着的脸。   “别在我耳朵边吹气啊,等会儿给你掉水里。”韩译明警告他。   “行了,快走。”白聿文夹了下大腿,作驾马姿势,大腿肉紧箍着韩译明的腰。   过近的距离带来了过高的体温,韩译明瞬间绷紧了后背。两秒后,他不自主地叹了一口气,这才迈开腿往前走。   这个水坑前后有十来米长,韩译明光着脚刚淌到一半。   “喂。”白聿文忽然在他耳边说话,再次夹紧了他的腰。   韩译明后背又是一紧:“怎么了?”   “你走慢点。我感觉要滑下来了。”白聿文紧紧搂着他的肩,胸膛贴得更近。   韩译明一顿,把他往上颠了颠,手掌一把托住了他的臀部。   为了稳住重心,他还十指用力,在那肉鼓鼓的地方使劲掐了一把。   “哎?!”白聿文还没叫出声,韩译明就快步走了过去,又腾地一下把他放到了车位旁的路牙上。   白聿文站稳后,抬手掸了掸裤子,瞥了他一眼。   韩译明站在他身后,脸色淡定自若,但那双手却暗自攥紧,又缓缓松开。   坐上车已经是十五分钟以后,好在韩译明的SUV底盘够高,一路溅着水花开出了机场的停车库。   住得偏也有偏的好处,从机场出发到白聿文那个外环的小家,只走了不到半个小时。   车很快停到了白聿文家小区楼下。   车灯尚未熄灭,车门还没打开,韩译明手扶着方向盘,先开了口。   “你明天——”   “明天我得去一趟派出所。”   “嗯?”   “迁户口。”白聿文眉头微拧,“不是跟你说过了?”   他敲着方向盘的手这才停下:“啊,你要迁来北市?”   白聿文点了点头就下了车。   看着他走进了单元门,那扇铁门砰地关上,韩译明拉开车门下了车。春夜的晚风卷了过来,他靠在车门上,看着楼道里的灯一格格向上亮起。最后停在了顶层。   直到那灯光熄灭,他才重新坐进了车里。   -   第二天下午,韩译明独自去了趟律所。倒也不是为别的,上次去北美和蓝鹰谈完之后,CA的案子也进入了下一个阶段,协议条款两边都谈得差不多了,他得回来坐镇,替小陈他们最后拍个板。   例会开完已经是傍晚,昨天的大雨把天空洗了个干净。从办公室的玻璃窗望出去,天边大片粉紫色的晚霞。明天应该是个好天气。   韩译明把面前的笔记本电脑扣上,他推开玻璃门往外走去。但人还没走到电梯厅,韩译明却遇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方律?”他看向对面。   恰好方峻也抬头看了过来,两人视线刚好对上。   “哟,韩律今天也来律所了?”   “你不是去江城了吗?”韩译明走近,“怎么还有空回来?”   “哈,我调去江城还不让我回来见见老朋友了?”   韩译明本不想再跟他有什么瓜葛,但他想起还有一事未解。   两人并排在电梯厅站着,轿厢刚刚升上去,还没来得及下来。   韩译明横插一步走到他身前,替他按亮了电梯按钮:“下楼?”   “有劳了。”方峻也是顺杆爬,当着他的面摆上了谱。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电梯,轿厢里的LED屏播放着新的电商广告,画面色彩艳丽,直晃人眼。   韩译明看了几秒钟,先开口试探:“我记得方律跟白秘书是江城同乡?”   方峻闻言,过了几秒后轻笑了一声:“你跟你的白秘书还真是绝配。”   韩译明心想还用你说,但方峻这话显然别有用意,他回问:“哦?怎么说?”   “你们俩都一样的嘴硬,密不透风。要想从你们嘴里听到一句实话,比登天还难。”方峻冷笑一声。   韩译明双手插进西装口袋,佯装淡定。   听方峻的措辞,难道是他之前找白聿文,是想打听什么事?结果被白聿文挡回来了?   所以他们在楼道见面,是因为这个?   韩译明没接话,站在一旁看着屏幕。方峻却以为他默认,一阵沉默后他开口:“别跟我装糊涂了。CA竞对公司那事,是你授意的吧?”   韩译明心底一震。还真有他不知道的故事。   但此时,电梯已经停到了一楼。叮的一声,电梯门开了。   方峻抬腿就往外走,韩译明自然不会放过这个套话的机会,他快步跟上。   “我做什么了?至于让方律这么审判我。”他语气故作轻松无辜,刺激对方。   两人走到了玻璃旋转门之外,方峻倏地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韩译明,我理解你年轻气盛,想往上爬。但是你做得是不是也太过了?”方峻从口袋里抽出烟盒来,在掌心敲了两下,抖出一支烟来,“我和CA竞对公司的沟通记录,除了你还有谁能拿到?”   韩译明愣了两秒,很快反应过来事情的原委。   有人捉住了方峻和CA竞对公司接洽的事。在已有在大客户的情况下,和对方的竞争对手公司接洽,这是业内大忌。更何况,CA今年有大项目,如果方峻顺势把收购案接下来,那这件事就成了君成内部随时待爆的炸弹。   这件事韩译明毫不知情,显然不是他的手笔。但他确实是明面上最大的受益者。莫英自然不会这么好心,其他合伙人跟他交情也都不算深。   能找到这种把柄和这种暗度陈仓的手法,必然是熟知君成内部体系的人才做得出来。   那么,能操作这件事的人只剩下......   韩译明的手背一紧。   “你有证据吗?”韩译明重新抬眼。   “呵。”方峻被他这句话气笑了,“是啊,韩律做事向来稳妥。消息都是用匿名邮件的形式传到管委会的。我哪儿来的证据?”   匿名邮件,确实像是白聿文的作风。既能达成目的,又不会暴露自己。   但为什么方峻又如此巧合地被调去了江城?   按照他的说法,一份大客户竞对公司的业务沟通记录,就算真的涉了密,只要君成内部捂着不让CA那边知道,方峻照样可以在北市独善其身。   除非……   他很快有了新的猜测。   韩译明继续试探:“我这种人,怎么动得了方律您这尊大佛呢?只是如果其他人有意,我也拦不住。”   方峻一下急了:“你的意思是,这是林主任自己的意思?!”   果然。韩译明轻笑一声。   方峻这个老油子,一直把持着君成的优质客户,他向来吃干抹净,不肯让渡一分。对他自己自然是好事,每年的创收稳稳到账,但更上层的人却并不这么想。他一个小侯爷每年吃着皇饷,却不往外交公粮。盘子没办法做大,如今经济下行,行业寒冬,他就成了这帮人的眼中钉。   白聿文的这一手牌刚好如了他们的愿。   那天他从丘市飞回来,林主任特地在会上提到了利益冲突风险。原来是在暗示方峻的事。   难怪这件事自始至终都没穿到他耳朵里,看来有人早就等着这把刀了。   借刀杀人,自然是越快越好。   他很快扯出一个社交笑容,拿出打火机来,佯装要给他点火:“方律,别这么大火气。现在不是也挺好的么?你去了江城,整个分所都在你手下。”   方峻没接他的打火机,直接把烟重新塞回了烟盒:“别揣着明白装糊涂了。江城分所有什么?现在拢共三个律师,总部不给案源,让我去当冤大头,明升暗降,韩译明,你真是狠。”   韩译明也不自讨没趣,他收起打火机,违心地恭维了他两句,转身就往楼下地库走去。   但他走到一半,忽然觉出一丝不对来。   这分明是他的利益斗争,白聿文为什么要这么做?   在北美S城,他不是还振振有词地说,这是你的风险,不是我的风险,合同上签的是你的名字吗?   韩译明顺着楼梯往下走,楼道里没有旁人,只有他和脚步的回声。   咚,咚,咚,咚。   他走到最后一级台阶,不过踌躇了几秒后,就飞快地拿出手机,解锁屏幕,打开聊天软件,点开了白聿文的头像。   他很快拨通了语音电话,嘟、嘟、嘟——   电话响了十几声,始终无人接听。   白聿文说今天要去派出所迁户口。但是这会儿已经是傍晚了,派出所也该下班了吧?人怎么联系不上了?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韩译明受够了失联的苦,他再次拨通电话,这次只响了两声,电话却被挂断了。   难道他有事在忙?不过他今天没来律所,有什么事好忙的?   韩译明走到了车库,手机信号愈发微弱。   他那股烦躁感又冒了出来,难以压制。他拉开车门,坐进主驾,踩下油门开出了地库。   他刚准备打开地图查看去外环的路况,手机里那闲置已久的小号却突然跳出了新消息提醒。   韩译明怔住,过了三秒才点开了弹窗。   那个陌生又熟悉的对话框里,X发来了间隔许久的新消息。   X:洲际酒店顶楼,1808。   没过两秒钟,对面又发来一条。   X:房卡在老地方。   熟悉的地点,一样的房间。同样命令式的语气。   这是这么多天以来,X第一次发给E的信息。   车里没开广播,没放音响,安静得出奇,韩译明几乎能听到自己紊乱的心跳声。   车停在了地库出口处,很快后面传来了鸣笛声,催促他挪车。   韩译明一个激灵,立马踩下油门,车加速开上大路,他打亮转向灯,朝着洲际酒店的方向驶去。   不过十几分钟,韩译明就把车停到了酒店门口的车位。   他下车后,径直走进了酒店的旋转门,朝电梯厅走去。   房卡在老地方。他思索了几秒钟,转身抬手挪开了电梯厅背后的挂画。定睛一看,下面赫然放着一张1808的房卡。   韩译明的嗓子有些紧,他走回去按下电梯按钮。轿厢缓缓下落,停到了一楼。   他走进电梯,但心跳声迟迟没有放缓,电梯没多久就到了十八层。   门很快打开,他走了出去。1808在走廊的尽头,他独自穿过幽长的连廊,半分钟后,他终于站定在了门口。   这间房他太过熟悉,不用进门就知道里面的布局。   韩译明了然地按下了门框上的门铃。   叮咚,叮咚。两声门铃响完,里面却没人应门。   韩译明嘴角微微扯出一个弧度。他拿出房卡,嘀的一声刷开了房门。   吱嘎——   厚重的大门缓缓打开了一个倾角,套房里似乎没有开灯,打眼一看,有些昏暗。   韩译明没有犹豫,径直朝里走去。   然而下一秒,一只修长的手伸了过来,紧接着,一条黑色的领带瞬间蒙上了他的双眼。   作者有话说:   原汁原味,如数奉还~ 第56章 可以吻你吗   韩译明下意识想抓住这双作恶的手,但没想到对方动地更快,将那领带在他脑后打了个结。   他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路推到了靠窗的沙发上。   他抬起脸开口:“为什么蒙我眼睛?”   面前的人清了清嗓子,低声回答:“别动。”   韩译明抬手想捉住白聿文的手,但摸索半天只捉到空气。   “你要干什么?”韩译明的手停顿在半空,几秒后却只能缓缓垂下。   对面的人似乎在憋笑,半晌后他压着嗓子来了一句:“我不想被人拍照。”   韩译明一愣,这句话过分熟悉。他想了半天才想起,这分明是上次他在这间套房里说过的话。   操,白聿文在讽刺他。   真是记仇。   但今时今日,人为刀俎,韩译明只能按照他的剧本,顺着他说:“我不会拍照的,你帮我松开。”   白聿文很快伸过手来,绕在他脑后,拨弄了两下那漂亮的结,韩译明以为他大发善心,嘴角难以自抑地扬起,看来他还是心软了。   他正准备迎接光亮,享受两个人的坦诚相见。那双手却倏地将结再次勒紧,直接打了个解不开的死结。   “喂!”韩译明有些急了。   面前的人依旧不作声,甚至又与他拉开了距离。   眼睛被蒙上,其他感官便变得格外敏感。韩译明甚至听到了窗外隐约的风声,但这套房里的空气却极其安静,连一丝布料的摩擦声都没有。   “白聿文。”他叫他的名字,片刻后却只换来一个轻声的“嗯?”   一片黑暗中,他垂下眼睛,混乱的记忆瞬间卷进了他的脑袋。   韩译明抿着嘴,半晌后他决定反制,他佯装淡定开了口:“按照流程,你现在应该过来摸我的脖子。”   至少上一次,他是这么安抚蒙眼的白聿文的。你不是想演吗?那我们就按照蓝本完完整整地演完。   对面瞬间传来一声轻笑:“你搞付费点播啊?那得加钱。”   白聿文不买账。   韩译明被他磨得有些焦躁,眼睛被蒙上的感觉属实不好受,而此时他又没有合适的立场摘下这眼罩。   白聿文如果生气了,恐怕他会被直接丢出这间房。这大晚上的赶过来,竹篮打水,得不偿失。   韩译明的手掌抵着沙发皮面,手背的青筋鼓了又鼓,他沉默了几秒才开口:“那你至少离我近一点。”   而后,他又顺手拍了拍沙发的皮面:“这里很空。”   这次,白聿文的声音似乎近了一些:“现在还觉得我是陌生人吗?”   韩译明反应过来,原来在这等着他呢。   但此时自主活动受限,他只能暂且低眉顺眼地回答:“不是。”   “哦?那我是什么人?”白聿文故意问。   韩译明定了大约五秒,才缓缓开口。   “......白聿文。”   “错。”白聿文的声音很轻,但语气却强硬。   韩译明又顿了三秒,再次回答:“X。”   “再错。”   韩译明不懂他想听到什么答案,喉结连着滚动了两下,依旧想不出更好的答案。   而白聿文,此刻正抱着胳膊坐在对面的那张沙发上,正如上次韩译明的姿态。   窗帘留了一道缝隙,窗外天色已暗。今天天气不错,月亮高悬,月光透过那条缝隙淌了进来,隐隐勾勒出韩译明有些紧绷的侧影。   白聿文特意没有开顶灯。偌大的套房客厅里,他只拉开了一盏暖色的落地灯。   那暖黄的灯光打在韩译明的身后,笼罩着他的躯体,打眼一看,他小臂上的青筋虬结,微微凸起。   “想不出答案就别想了。”白聿文终于再次出声。   韩译明这次找到了声源的方向,就在自己正前方,不到一臂的距离。   他旋即抬起手想抓住他,却再次抓了个空。他深呼吸,但胸口仍是气结。   然而不过两秒后,身下的沙发皮面微微下陷,很快,身边多了个柔软的热源。   白聿文坐过来了。热源越靠越近,直到皮肤紧贴着皮肤。   白聿文大约是侧着身体,一条腿架在了沙发上,他微微前倾身体,胸膛几乎紧贴着韩译明的上臂。   韩译明的手臂有一瞬的紧绷。   而后,那只修长的手顺着他的后背缓缓向上攀爬,爬过他的腰侧,又经过他的肩胛骨,在这里停留了两秒之后,又来到了肩头。   韩译明的肩膀很宽,刚好够他双手揽住。只是这次双手没有停留很久,顺着颈窝摸上了他的脖颈,指腹按压着他蓬勃的颈动脉。   韩译明梦里的那条白蛇再次浮现到了眼前,冰冷的鳞片,但极度柔软的骨骼,沿着他的皮肤,凉飕飕地缠上他的躯体。   他微微晃了下头,试图将那画面驱赶,但显然这是徒劳。他只能用手死死按住沙发皮面,以维持身体的平衡。   白聿文的食指轻轻地摩挲着他的脉搏:“为什么跳这么快?”   “你明知故问。”韩译明微微仰起脸来,低声回答。   话音刚落,他一个斜跨坐上了韩译明的大腿,沙发被压得下陷了一寸。   刹那间,白聿文的两只手都环上了他的脖颈,脑袋钻进了他的颈窝。他的呼吸声极近,热流在两人之间打转。   韩译明一怔,喉结不自主地滚动。   白聿文你蹬鼻子上脸,你得寸进尺。他想。如果此刻他没有被蒙住眼睛,如果白聿文再露出点破绽,他恐怕早就把面前的人拆吞入腹。   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白聿文在他耳侧再次开口:“那你现在最想干什么?”   “你要听真话吗?”韩译明侧过脸,嘴唇刚好蹭到他的发丝。   “嗯?”白聿文闷闷地哼了一声。   “我想把你的手铐起来,压到沙发上——唔——”   他话刚说到一半,就被一双手死死捂住。   白聿文的手掌很热,就那么压在他的嘴唇上,仔细闻似乎还有一股淡淡的护手霜的香味。   五秒之后,白聿文才松开了手。   “你大晚上的约我过来,是想闷死我?”韩译明被打断了发言,隐隐有些不忿。   “未经允许,乱说话。”白聿文敲打他。   “那你总不能让我白来。”韩译明反制回去。   “你什么意思?”   他正色道:“上次在这里,你摸了我的鼻梁。”   倒是有这么回事,白聿文歪着脸问:“所以?”   韩译明立刻清了下嗓子:“所以,以示公平,是不是也应该给我一次机会。”   “什么机会?”他反问。   “摸你的机会。”韩译明大言不惭。   白聿文立刻抵住了他的胸口,似乎在认真思索这件事的可行性。   过了大约半分钟,他才接话:“可以。”   韩译明瞬间抬起手来,顺着他的身体,搂住了他的腰,那手掌俨然就要往下滑动。   但下一秒,他的手却被白聿文一把攥住。   “我让你动了吗?”   “你刚不是说可以?!”   “上次你让我摸了鼻梁,以示公平,这次给你的机会,你也只能摸一个地方。”   韩译明再次气结。他一口气叹完,很快又重整旗鼓。一个地方是吧?他心里已然做好了选择。   但白聿文动地更快,一下看穿了他的想法,举起的他的右手来。   “我摸的是脸,你也只能摸脖子以上的部位。”   韩译明的右手就那么被悬在空中,他一下攥紧了手背。   韩译明的本能告诉他,他恨不得现在就堵上这张能言善辩的嘴,让他无话可说。   但今天的游戏规则是对方制定的,他想要玩下去必然不能掀掉牌桌。他压制住自己的焦躁,缓了大约半分钟。   而后,如对方所说,韩译明重新抬起右手,估量了一下高度,摸到了白聿文的脸。   再之后,他的拇指沿着他的脸颊一路下移,最后,准确地找到了他的嘴唇。   白聿文大约是微微张着嘴,下唇格外得饱满。韩译明那有些粗糙的拇指指腹压了上去,随后,像是描摹艺术品一般,从左到右,一毫米一毫米地缓缓摩挲过去。   就在此时,白聿文下意识地想咬住自己的下唇,但那牙尖却直接磨上了韩译明的指腹。   两人之间瞬间陷入了心照不宣的沉默。   韩译明的嗓子直发紧,连喉结都卡住无法滚动。他玩够了这种猜谜游戏,肖想已久的男人就坐在他身上,他却不能逾矩,这让他感到煎熬。   他的手指仍在白聿文的下唇上摩挲。他说只能碰一个地方,又没说用什么碰。   这次,他的声音走得比脑回路更快。   “我可以吻你吗?”   白聿文明显僵直了一秒,那微张的嘴唇轻轻地闭上。   韩译明早已没了耐心,他左手臂发力,倏地搂紧他的后腰。白聿文一下失去重心,被迫贴近。   韩译明用额头抵着他的额头,步步紧逼。   “以我们现在的关系,我可以吻你吗?”   作者有话说:   急急国王又来了 第57章 可以做的关系   空气沉默了十秒有余,白聿文没有回答。   韩译明左手再次用力,两人一下贴得极近,气息瞬间交融到一起。   “嗯——”   嘴唇忽然相碰,白聿文措手不及,紧接着是短暂温柔的厮磨。   一个过分柔软的亲吻。   白聿文有轻微的战栗,韩译明的手指捕捉到了这一刻。这短暂的战栗让他极为餮足。   但他自然不会满足于这样的蜻蜓点水。很快,他按着白聿文后脑,试图吻得更深。   然而此时,嗡,嗡——   房间里忽然传出一阵震动声。   韩译明无意关心,但那震动就在他西服外套的口袋里。   “电话!”白聿文用力一咬,打断了他意图加深的吻,牙尖猛地磕到了韩译明的嘴唇。   韩译明瞬间吃痛,下唇直接被他的牙尖直接咬出了血。   而那部手机,还在孜孜不倦地震动,一秒未停。   他直接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摸索着按下了静音键,丢到了一旁。   白聿文迅速抬手捡了回来,而后,用力扯下了他的眼罩。   “赶紧接。”他语气严肃。   韩译明再次吃痛:“说了不接。”   白聿文抬腿便从他身上跨了下来:“小陈的电话,应该有急事。”   一瞬间的光亮让韩译明有些不适应,他缓了几秒才睁开眼睛。   手机屏幕上,来电依旧未停。   三秒后,他划开接通,语气不忿:“什么事?”   白聿文很快坐到了对面的沙发上。   韩译明抬眼,这才看清他今天的样子。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缎面衬衫,扣子只扣到胸膛以上一寸,衣领刚才被扯得有些歪,柔软的皮肤一览无余。   韩译明单手拿着电话,但眼神却一直没从他身上移开。以至于他错过了电话那头的声音:“你说什么?”   小陈忙又重复了一遍:“我说,韩律你十分钟后有时间吗?”   “怎么了?”他眉头拧起。   “蓝鹰的律师刚刚来了电话,说想跟我们开个线上会议。”   韩译明叹了一口气,随即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八点了,他们想干什么?!”   “说是客户自己约的时间,蓝鹰是游戏公司嘛,他们的作息就这样的,晚上才开始忙。”   韩译明自然不好再苛责。   他正准备挂断,对面又把他叫住。   “对了。”   “还有什么事?”   “韩律你现在人在哪儿啊,方便吗?他们说要开视频会议。”   韩译明闭眼长叹,他这是什么鬼运气。   空白了五秒后,他才答话:“……方便。”   电话刚一挂断,白聿文已经起了身,神色如常,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   “对面过道走到头就有行政酒廊,你去过的。可以开视频会议。”   “我不去。”韩译明却摇头。   “为什么不去?”   “我就在这儿开。”   韩译明自然不会再离开这间房。他要是去了行政酒廊,回来白聿文跑了怎么办?   又或者他出去开完会,回来白聿文又给他捆上了,那这通电话就算白接了。   视频会议在五分钟后准时开始。韩译明重新整理好衬衫,扣子扣紧,又蹭掉了嘴唇上被咬出的出血点,佯装无事坐在沙发前,接入了会议邀请。   好在,这次的视频会议是双方的主办律师主持,主要沟通协议条款的细节,韩译明不用过多参与讲话。   之前的文书细节,他已经跟小陈他们内部都过了一遍,早已成竹在胸,这次出面只是为了坐镇。当然这样效率更高,也省得再逐级汇报反馈浪费时间。   不大的手机屏幕上,视频弹窗很快弹了出来,韩译明的窗口出现在右上角位置。   白聿文坐到了对面的沙发,看着他开会。   这种讨论细节的会议向来十分冗长,韩译明单手撑头,坐了没多久,便换了个坐姿。   慢慢吞吞、拖拖拉拉,琐碎的条款终于对齐得七七八八,会议总算进入到了后半程。   白聿文起身给他拿了杯水,顺着桌面推了过来。只是弯腰前倾的一瞬间,他茶几下的小腿不小心碰到了韩译明的腿。   西裤的布料顺滑,轻微的摩擦后,韩译明抬眼看他。   白聿文察觉到了他的反应,先是顿了几秒,而后却挑了下眉。韩译明不懂他表情的用意。   不过两分钟之后,那茶几下方,韩译明又感觉小腿皮肤被人触碰。触感柔软、冰凉。   他再次抬眼。   白聿文已然掌握了规律,似乎觉得他这种条件反射格外有趣。   会议仍在收尾,韩译明强迫自己的视线再次聚焦到屏幕上。而对面那人,又缓缓伸过脚来,从韩译明的西裤裤腿钻了进来,一路往上攀援。   韩译明垂眼不说话,两秒后睁眼与他对视。但白聿文动作更快,迅雷不及掩耳地把腿收了回来。   他抱着膝盖,蜷着腿缩在了对面的沙发上,乖巧得像他车上挂着的那只白兔。   “韩律,您是有话要说吗?”小陈注意到了他的神色变化,连忙在语音里问。   韩译明深呼吸后才转开了视线;“......没有。你们继续。”   三分钟后,视频会议总算结束。   小陈仍在单线他发着消息,说会把会议材料整理好发送到他的邮箱。韩译明已然无心理会,敷衍地回了个OK,就把手机锁屏丢到了一旁。   但凡是个人都不能再忍。韩译明起身跨步过去,膝盖压到了沙发上,将白聿文死死控住。   “你是故意的。”他目光凌厉,盯着身下人。   白聿文没有躲,拿手掌撑着沙发皮面,他没有与韩译明对视,而是垂眼看向他整齐的衬衣。   片刻后,他伸出手指摸了摸他衬衫最上面一粒扣子:“故意的又怎么了?”   如此坦荡,韩译明无语。   见他不回话,白聿文抬眼看他:“故不故意,我都做了。”   韩译明盯着他的眼睛,白天的回忆又闪现出来。这人确实胆大包天,让人后怕。   “方峻的事,也是你故意做的?”他问。   白聿文一愣,神色很快又恢复如常:“怎么了?”   他没否认。韩译明胸膛跟着起伏。   “你真是胆子太大了,这种事要是被方峻抓到了把柄,你知道后果吗?为什么做之前不告诉我?”   白聿文垂下眼睑,轻笑了一声:“上次莫英那点事你都反应那么大,恨不得把我从天台丢下去。方峻这事儿要是被你知道了,你不得杀了我?”   韩译明不怒反笑,一把扯住了他微微敞开的衣领:“我舍不得杀你,不过我......”   “你想怎么样?”   “我真是想把你关起来,锁上你的腿,让你哪儿都去不了。”   白聿文表情一变,撇了下嘴,一脸的无辜加委屈。   韩译明看着他:“下次方峻再来找你,你让我出面行不行?!”   白聿文作势要起身:“再提这种无关紧要的人,我就走了。”   韩译明心底一凛。他垂眼,白聿文正紧咬着下唇。   “那你今天约我来,到底是想干什么?”他非要问清楚,这样共处一室暧昧不清,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这种时候,你非要问这种扫兴的问题。”白聿文显然有些不满。   “扫兴?”韩译明有些不悦,他用腿压制住白聿文的腰胯,让他动弹不得。   “你今天非要说清楚,我们现在算什么关系?”   “你弄太紧了,松开。”白聿文晃了下他的手臂,眼神水汪汪的,可怜极了。   韩译明被他唬得一愣,吓得半死,连忙松手放开了他。   但下一秒,白聿文露出了一个狡黠的笑来,旋即钻了个空子起了身,抬腿一迈将他反压住。   韩译明没有防备,被他这一推,咚地仰面栽倒在了沙发上。沙发只个简单的双人座,他的腿太长,只能被迫垂下一半。   而白聿文刚好压在他的大腿之上,死死控制住了他的重心。   韩译明刚想发力撑起身体,他的衣领却被白聿文一把攥住,猛地扯近。   两人之间只剩下不到五公分的距离。   白聿文的嘴唇微微张了张,又很快闭上。   三秒后,白聿文的脸越靠越近。   他松开扯着衣领的手,顺势搂上了韩译明的脖子,微微侧过脸,吻上了他的嘴唇。   韩译明瞳孔瞬间收紧,紧接着,是一阵柔软濡湿的触感。   白聿文闭上了眼睛,细细品味他的下唇。直到两个人的呼吸都紊乱。   五秒后,白聿文睁眼,嘴唇亮得反光:“我们现在——”   他顿了顿,轻声说:“是可以接吻的关系。”   韩译明怔了几秒,目光钉在他的嘴唇上。但显然,这并不是他心里的标准答案。   他迫不及待,再次追问:“还有呢?”   话音落地,白聿文的手顺着他的腰侧逐渐下滑。西裤的布料挺阔顺滑,白聿文的指尖走得很快。   “还有……”白聿文眯起了眼睛,三秒后,他的睫毛微微颤动。   “是可以做这件事的——恋人关系。”   白聿文的手指轻轻向下一扯,缓缓拉开了他的西裤拉链。   作者有话说:   礼炮起~~   (请大家点我头像,关注下作者专栏哟,开文更新提醒更及时^^ 第58章 春日宴   窗帘拉上了,整个房间只有落地灯亮着。   五分钟前,酒店的夜间送餐服务铃响了。餐车推了进来,餐碟按序摆上了茶几。   夜深了,食物香气浓郁,引诱得人食指大动。   只是两个人在沙发上享受美味着实有些拥挤,白聿文的衣领大开,靠坐在韩译明的怀里。   前菜是烟熏三文鱼贝果。   韩译明吃不惯贝果干涩的口感,他用手指剥开贝果,缓缓探入。一旁的碟子里是山葵酱,韩译明仔细研磨,捣出汁水来,翻拌着混进柔软的鱼肉里。酥麻感从脊背一路窜上头顶,顶地人灵魂出窍。   白聿文闭着眼睛,脸色微变,牙尖死死咬着下唇,头不受控制地后仰,手指死死攥着韩译明青筋虬结的小臂,几乎快掐出两道血印来。   “怎么了?害怕了?”韩译明揽着他的腰。   “闭嘴。”白聿文反手想捂住他的嘴,小臂刚好蹭到韩译明的脸上,一路细密的汗珠淌了下来。   汤品是蘑菇奶油浓汤,春天应季的新鲜口蘑搅碎炖煮,混合淡奶油提色增香,口感浓郁。   只可惜配套的金属勺子尺寸过大,白聿文尝了一口就觉得嗓子干哑难受。他胸膛下意识地起伏,韩译明一把按住了他的脖子。   奶油黏腻,难免有液体溢出,韩译明挺了下腰,将他从沙发底下捞了起来,揽着腰重新坐正。   主菜很快上了,香煎鳕鱼。鳕鱼肉质细嫩,两面干煎就冒出香气。或许是房间太热的缘故,白聿文的右手情不自禁地微微颤抖,韩译明一把攥住了他的小臂,手指嵌入他柔软的皮肤,稳住他的重心。   白聿文忍不住哼出了声。   “就这么好吃?”韩译明在他耳边问。   “一般……”白聿文想激他,但音调猛地拔高,语调立刻走样,“般,啊——”   今晚虽然是白聿文主动诱敌深入,但剧情展开显然超出他的预估。   韩译明健硕的上臂紧紧箍住了他的肩膀,小臂横在他锁骨之上,右手掐住了他的下颌。   趁着他吃得肚子鼓胀、眼神飘忽,韩译明的食指顺着他的唇缝钻了进去。   白聿文没忍住狠狠咬了他一口,在骨节处刻下一排了两颗深深的牙印。   一瞬间,韩译明嘶的一声忍下痛来,而后迅速发力,再次压制。   白聿文呜咽了一声,不受控地淌下泪珠,垂涎咽津。   “我杀了你!”他捶打着咒骂,“轻点!”   配菜是青柠酪梨沙拉,摆在桌边。食过两轮,白聿文有些脱力,双腿晃悠悠地挂在沙发边。   酪梨果肉滑腻,青柠清爽解渴,这理应很好入口,但他腰腹酸软,无福消受。   夜已过半,白聿文不记得自己昏睡了多久。再次醒来的时候,他发现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浴袍,躺在了床上。   南面的窗帘露着一条窄窄的缝,透进来一点微弱的光。   他努力抬起眼皮,朝窗外瞥了一眼。远处的天际,深蓝色隐隐透出一丝灰白来。   他垂下眼睛想继续睡,余光却扫到韩译明怔坐在床尾的沙发上。韩译明没穿上衣,肩膀宽阔,脊背直挺,线条展露无遗。   “你醒了?”韩译明听见动静,回头看他。   “几点了?”白聿文揉了揉眼皮。   他拿过一旁的腕表看了一眼:“三点半。”   白聿文手撑着棉质床单坐了起来,脑袋依旧有些昏沉。   茶几上的餐碟已经撤走,只剩下他方才穿过的那件缎面衬衣。可惜,衬衫已经不能再穿。   “你弄到我衣服上了。”白聿文埋怨。   “这里可以洗烘。我叫了客房服务一会到。”韩译明起身,走到了茶几边。   白聿文抬眼看他,韩译明的西裤扣子没扣严,裤腰堪堪挂在胯上。他弯腰拿起了那件衬衫,丢进了一旁的脏衣篮里,顺手放到了玄关外的洗衣牌下。   白聿文这才看到,茶几上还放着一个崭新的餐盒。   “那是什么?”他原本想下地,但疲惫和疼痛,让他失去了动弹的念头。   韩译明听到声音走了回来,他低头拿起那餐盒。走到床边,当着白聿文的面打开,里面是一份甜点:“据说是这里甜点师傅的招牌。”   蛋白霜混着奶油,乳白色柔软质地。韩译明用手指握住端了起来,里面的奶霜很快爆了浆,淌了他一手。   “加个餐。”他凑到白聿文耳边。   白聿文心底一紧,旋即缩着腿躲进被子里。   但下一秒,他就被拽住小腿拖了出来。   “操——”尖叫声闷进了枕头里。   -   白聿文向来睡眠质量很好。唯独这一天精神不济。   中午十二点整,两人才从酒店退了房。   韩译明坐在主驾驶座上正准备点火发动,他钻到后排补觉,但怎么躺都觉得姿势不对。   韩译明松开挂挡的手,抬眼透过后视看他,清了下嗓子跟他调笑:“怎么了,屁股长钉子啊?”   白聿文砰地抄起旁边的抱枕砸到他头上:“闭嘴。”   韩译明捡起那抱枕:“没事,我给你检查过了。”   “你当然没事,又不是你被——”白聿文的承受能力自然还算可以,只是耐不住韩译明跟饿虎下山一样,折腾了他一整晚加一个上午,好像生怕亏了他这点房费。   当然,这在韩译明看来,这一切完全是白聿文求仁得仁。   他自己开的房,自己主动拉开的拉链。   他如果再不配合,不把他喂饱,给他超出预期的体验,岂不是又让他的一片好心错了付?   韩译明车开得慢,尽量避开了颠簸路段,十来分钟的路程,硬是被他开了半个小时。   他打亮转向灯,两分钟后把SUV停到了写字楼楼下。   白聿文刚好从浅睡眠中苏醒。韩译明下车后,走到后排替他开了车门。   “要我抱你出来吗?”他探头进去问。   “.......滚。”白聿文咬牙。   韩译明从善如流,往前走了两步,避他锋芒。   白聿文这才从后座钻了出来,歪了下脖子,似乎在重启系统。   韩译明刚准备往前走,却被他叫住。   “喂。”   “怎么了?”他回头。   白聿文转头从后座的包里翻出了个银色的小物件,捏在手里。   “这什么?”阳光晃眼,那东西反着光,韩译明蹙眉。   “办公室钥匙。”白聿文嗖地朝他丢了过去,韩译明立刻抬手接住。   “我这有一把,又给我钥匙干什么?”   白聿文揉了揉太阳穴:“新办公室。”   韩译明一愣,哪儿来的新办公室。   没等他反应过来,两人已经走进了电梯厅。韩译明按下了楼层按钮,很快,电梯就升了上去。的等轿厢门一开,莫英拎着个电脑包站在门外。   “哟,韩律亲自回来搬东西啊?”   韩译明更加摸不着头脑了。   见他表情奇怪,莫英走到他身旁:“你不会忘了吧?那天管委会会议上刚说啊,今天整体搬迁。”   要搬迁新办公室这件事他在去年就早有耳闻,但他不知道这周就会开始搬。   管委会会议说了?他完全没印象。   .......那场会上他一直在盯着手机。   他再一回头,白聿文一脸无语地看着他。   “白秘书今天怎么看着脸色有点差?”莫英顺嘴调侃。   “呵呵。”白聿文扯出一个社交微笑来,旋即侧过身走出了电梯。   韩译明跟在他身后,这才咂摸过味来。难怪白聿文休假前要把桌上的东西都清空。   “我们搬哪儿去?”韩译明边往里走边问。   白聿文却领着他走向了大楼另一侧的电梯。   “平行搬到B座。这次给你申请了一个更大的独立办公室。”白聿文说着从手机里调出了一张平面图来,递到了韩译明眼下。   韩译明扫了一眼就替他锁了屏:“你挑好的就行。”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大约五分钟后,白聿文走到一扇感应门前。   嗡的一声,感应门打开,韩译明走了进去。白聿文领着他继续向前,越过一大片已经安置好的办公区,韩译明的新办公室在整层的最东面。   “说着面积比之前大,但只是进深深一点。面宽没变,我觉得一般。”白聿文停下脚步,转头示意他拿钥匙开门。   韩译明对办公室没有什么奢靡的追求,能坐人能隔音就行。他咔哒一声拧动锁芯,磨砂玻璃门很快打开。   格局倒确实跟他以前的办公室差不多。   只是这次,多了一个里间。   “这边唯一多出来的进深,就是多隔了个休息室。可以睡个午觉什么的。”白聿文转了转有些酸痛的脖子,跟他解释。   韩译明推开那休息室的门,里面面积不算大,大约十来个平米。里面没开灯,只能借到一个自然光,但能看到迷你吧、沙发区一应俱全。   “你不觉得这里很不错吗?”他回头问。   “不错?”白聿文抬眉。他不懂不错的点在哪里,只不过多了一个背阴的小隔间罢了。   韩译明没等他继续说话,转而一手拽住了他的手腕,将他拉进了那没开灯的隔间里。   砰的一声,白聿文被撞到了墙上,肩胛骨紧贴着白岑岑的墙壁。   他转身想走,韩译明用手臂拦住了他的去路,垂下脸来,额头贴着他的额头。   “比如说上班饿了,在这里加个餐也不错。”   说着,他的左臂紧紧缠住白聿文的腰,右手嗖地抽出了他塞在西裤里的衬衫下摆。   “喂!外面有人!”   作者有话说:   我已力竭?_? 第59章 温泉私汤   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韩译明根本不理会他的声音,直接堵住了他的嘴。   他难得见到白聿文这种紧张的神情,顿时觉得有趣,甚至开口跟他调笑。   “紧张什么,亲一下而已。”   白聿文的身上还在隐隐作痛,听到这句话,顿时怒向胆边生。他猛地抬起膝盖顶了下韩译明的腰腹。   韩译明一下吃痛。   就在这时,那虚掩的门板忽然被人推开。   咚的一声。门板撞到了门框上。   白聿文、韩译明、小陈三人,六眼相对。   “你们在……打架?”   小陈同学说完才发现自己失言,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   白聿文的衬衫下摆还在西裤外垂着,他不露痕迹地往后撤了半步,把自己挡住。   “怎么了?”韩译明先开了口。   “啊,我刚刚在老办公室没找到人......”   “说正事。”韩译明正色。   “蓝鹰那边要今晚紧急开碰头会,CA同意了会议邀请,地点约在CA总部附近的酒店会议厅。”小陈连忙啼哩吐噜一气说完。   “今晚?”韩译明蹙眉,“昨天不是才开了视频会?”   “对,我也觉得很奇怪。”小陈点头,“按道理条款碰完了,下一步就是正式签收购合同了。但是我听他们的语气,似乎是有别的事要谈。”   韩译明把手伸进西裤口袋,下意识想找烟盒但无果:“一天到晚闹不完的幺蛾子。蓝鹰意向协议都签了,条款也谈好了,现在在闹什么?!”   小陈被他吓得一动不敢动。过了半晌,一旁的白聿文已然整理好衬衣,他先开口问:“今晚几点开会?”   “七点。”小陈小声回答,“邮件已经抄送到韩律那了。时间地点都有。”   “你去么?”白聿文抬眼看他。   “去。不去是孙子。”   -   傍晚六点半,天气不佳没有晚霞,三人驱车到了约定好的酒店楼下。   小陈先拎着电脑包下了车,走到玄廊处等着两人。   白聿文刚准备跟上,韩译明却拦住了他。   “你在车里等我。或者一楼大厅。”   白聿文歪了下头:“为什么?”   以往不管什么谈判,他都是跟在韩译明身边的。   “今天不知道他们谈判的目的,如果我们都上去,遇到什么情况,估计不方便出来联系其他人。你在楼下待着当外应,有需要的话我会call你。”   白聿文今天状态确实不算好,确实不该再带他上去受罪。   他愣了几秒,过了片刻才点了点头:“那我在车里等你。”   白聿文坐进了后排,拉开了小桌板,手机调成了震动模式。   但一直到外面天都黑透了,韩译明的消息还没传过来。他正准备下车时,车窗却忽然被敲响。   他一抬头,只有韩译明一个人站在车边。   “小陈呢?没下来?”他按下车窗。   “他从前门先回律所了。”韩译明没多说什么,拉开车门坐上了主驾,脸色极臭。   “怎么了?”他问。   韩译明从手扶箱里抽出烟盒来,敲了敲,倒出一支烟。但几秒后,他又塞了回去。   “蓝鹰现场跳价了。”   “跳价?!”白聿文蹙眉,“不是意向协议都签好了吗?我们有排他条款,他们不怕违约金?”   “呵。”韩译明冷笑了一声,他举起两根手指,“神就神在这里。说是北市另一家巨头横插了一杠,比CA多报了这个数。看起来他们稳赚不赔,那点违约金只不过是补偿尽调费用,根本算不了什么。”   白聿文垂着眼睛,手指无规矩地敲动着电脑背屏。   韩译明点火发动,车开出了地库。   “你要回律所吗?”白聿文转头看他。   “要。”韩译明点头。   白聿文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随即打开了工作群,把组里几个律师一齐叫来办公室开紧急会议。   新办公区刚刚落定,会议室还带着一股新装修的气味。   韩译明不是没遇到过难缠的项目,但蓝鹰这个项目一波三折,对方狮子大开口不是一次两次,而CA今年扩张在即,又对他们势在必得。   两边都是难缠的老虎,律师要做的预案就得比以往更周全。这紧急会议一开就是两三个小时。   -   深夜十二点半,SUV疾驰在外环高架上。白聿文靠坐在副驾,歪着脑袋,闭着眼睛。   韩译明余光一瞥,转头把广播的声音调小,车里很快只剩下白聿文熟睡的呼吸声。   车在半个小时后停到了白聿文家小区楼下。   刹车刚踩到底,白聿文就醒了,他揉了揉眼皮:“好困,我先回家了。”   韩译明的食指依旧敲打着方向盘,愣了几秒:“......好。”   但白聿文刚把车门拉开,准备下车,他又开口:“白聿文。”   白聿文半只脚又收了回来,转头看他:“怎么了?”   韩译明的手依旧扶在方向盘上,眼睛却透过后视镜看他。   几秒后,他才表情严肃地回问:“作为男朋友,这个时候难道没有一点告别仪式么?”   白聿文一愣,心想你还要多少仪式,昨晚到今天下午一直在仪式。你就没从舞台上下来过啊大哥。   但是他还是掰过了韩译明的脸,在他嘴唇上亲了一口。   蜻蜓点水地亲完,他拍了拍韩译明的脸颊,转头就下了车,三步并两步就上了楼。   而韩译明的手指,依旧在方向盘上无规律地敲打着,眼睛盯着他上楼的背影看了许久,最后才深深地吐出一口浊气来,踩下油门驶出了小区。   -   对待蓝鹰这种对手,不能用寻常手段,否则首战落败,后面再想挽回颓势就难上加难了。   之后的几天,韩译明几乎一直在开会、调度、加班中度过。组里递上来的文书越来越多,但仍旧没有他满意的一版。   整整七天,两个人几乎天天在办公室呆着,偶尔出外勤也是去和CA的法务面谈。   但CA的口径依旧没放松,坚持要吃下蓝鹰,预算有限又不肯再加价。眼看着下次谈判的时间越来越近,兜兜转转又走进了死胡同。   而更让烦躁的是,白聿文对他那个外环的小家依赖度极高。即便每天都加班到深夜,也依旧要回他的老巢睡觉,不能问,问就是认床。   但是他这几天实在过分焦虑,压力陡增,皮质醇爆表。人只要一坐下来,一放空,脑子里就只剩下一件事:想把白聿文关起来,从天黑干到天亮。   连轴转一直持续到第二周,晚上十一点,外环小区。   或许是回来得太晚,小区里的车位已经满了。韩译明调转方向,把车停在了一个小区围墙外的一条小道上。   车里的广播还在外放,天气预报节目结束,横插进来一段广告:“根治男科难题,就在西环男科医院——”   啪,韩译明把车彻底熄火,广播声终于停了。   白聿文仍在副驾歪着脑袋,眼皮一动未动,似乎睡得很沉。   韩译明看着他的侧脸,手指有些焦躁地敲动着档位。   没一会儿,白聿文感觉脸颊有些痒,以为是蚊子,挥手摆了摆,却不小心扇到了其他东西。   他睁眼一看,韩译明的脸近在眼前。白聿文一下攥紧了安全带。   “你吓死我了。”   韩译明定在原地,三秒才往后一撤,“刚才有蚊子。”   白聿文眉头微微拧起,环视四周,还真有蚊子?   韩译明抬手给他解开了安全带,白聿文伸了个懒腰准备下车。   但此时,韩译明脑袋里只剩下四个大字:整整七天!他当了七天的苦行僧!   想到这,他忽然按住了白聿文的手。对面的人一顿,很快凑过来来给了他一个告别吻。   “仪式,我懂。”   “等下。”韩译明又将他叫住。   白聿文手扶着门把手,头刚回一半,就被身旁的人用力拽了过来。他按着他的后脑,兀自把那个吻加深。   韩译明吻得用力,白聿文不自觉地轻喘了一声。   “你有反应了。”韩译明揉了他一把。   白聿文刚醒没多久,脑袋还发着懵。他下意识揽住了韩译明的腰,条件反射般地朝他蹭了下。   他这不蹭还好,一蹭就成了昂扬的鼓励,成了进攻的号角。   韩译明啪地解开了自己的安全带,整个人侧着压了过来。   他单手伸进了一旁的手扶箱,摸索了片刻,拿出了一个银色小盒子。   白聿文被他弄得身体酸软,眼神有些恍惚,没注意到他拿着什么。   但下一秒,远处忽然有一束强光扫了过来。   白聿文抬眼定睛一看,瞬间冷汗涔涔:“喂,松手!有人!”   然而,韩译明已经单手拆开了那个盒子,撕拉一声拆出了一片。   他热血上头,他充耳不闻,他大手一伸,想继续攻城略地。白聿文推他,只当是调情。   “那边是谁的车啊?!”   就在此时,保安的声音响彻小路。   完蛋。   咚的一声,白聿文一拳锤上了韩译明的肩膀。   -   十八个小时。   韩译明用了十八个小时,发现自己遭遇了人生第一次的亲密关系冷暴力。   此刻,他坐在崭新的办公室里,隔壁的办公桌空空如也。   白聿文宁可在休息室里办公,都没有再与他共处一个空间。   他也真没想到,这休息室最后是这么个用处。   其实他不太明白,白聿文为什么会这么生气。毕竟当时手电筒照过来的时候,两个人衣服完整,也没做到最后一步。   他也跟保安解释了,只是东西掉在座椅缝隙了,停车找一找。是,他们两个人是叠在一块儿,但叠在一起找东西很罕见吗?   最终相安无事不是吗?   韩译明走到休息室门口敲了下门。里面没声音。   再敲,依旧没人应门。   韩译明转头坐回了自己的位置,没过两分钟,玻璃门被人敲响。   他一抬眼,小高走了进来,手里还拿着一沓卡片。   “什么事?”韩译明先开口,“会上不是该碰的都碰完了么?”   “啊,韩律,不是工作上的事。”小高说着拿出了两张卡片来,顺着桌面推到了韩译明眼下。   “这什么?”韩译明拿起来一看。   深灰色的卡片上印着一行银色的中文:月谷温泉度假村。   “年初代理的一个客户,刚刚他们法务来了一趟,说什么都要给我们这个。我推不掉只能收下了。说是他们旗下一家新开的温泉度假村,一张卡可以兑一间房,好像有什么私汤?”   韩译明朝他点了下头:“行,你放那吧。”   小高同学任务完成,如获大赦,转头就走。   再过两个礼拜都要入夏了,谁会去泡温泉?韩译明顺手把那卡片丢到了一旁。   与此同时,休息室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白聿文抱着笔记本电脑走了出来。他把电脑放到了自己那张办公桌上,转头就靠坐到了韩译明的桌边,低头一瞥,拿起了那两张卡片。   韩译明总算找到机会起了身。   “客户给的,说是个温泉度假村。你想要就拿去吧,冬天可以去。”多体面、多大度的开场白,韩译明想。   “不用。”白聿文扇动了一下那两张卡,他转过身来,看向韩译明,“我看,明天我们就可以去。”   听到“我们”两个字,韩译明抬起眼睑。但他很快回过味来:“你要把两张都用了?”   一人一间,未免太浪费。   白聿文顿了两秒,很快抽出其中一张来,滑到了韩译明眼下。   “当然是开一间房了。”   他眼睛弯弯的,笑容温柔可爱。   韩译明被他冷了一天,这突如其来的笑晃得他一愣。   哈,白聿文此人果然还是嘴硬心软。他想。 第60章 潮水倒灌   月谷距离北市城区路程非常远。   虽然名义上,这里隶属于北市下面的一个区,但开车过去要翻山越岭,长途跋涉上百公里。   与城内的人造温泉不同,这里是天然地热温泉。仰仗着得天独厚的自然条件,每到节假日还是有不少人不远万里过来度假。   而这山沟沟里的地块,也早早被各大地产公司和酒店集团瓜分了个干净。   韩译明的这个客户原先就是做商业地产起家的。月谷这块地他们买得早,当时地价也便宜,占地面积特别大。土地成本低了,造价预算也就上去了。前前后后一共花了四五年来开发。经过仔细的打磨,最终落成了如今这样一个漂亮奢华的大型度假村。   与其他开发成公共温泉池的高层酒店不同,这里每个房间都是独立套房,露台部分引入了天然温泉做了私汤池。   本来房间数量就不多,加上最近又是温泉的淡季,度假村里的住客就更加稀少。   晚上七点,韩译明驱车赶到度假村外的停车场时,白聿文已经发来了消息,说他提前到了。   韩译明停好车,穿过大堂,朝着客房区走去。纯中式的度假村,低矮的建筑群里,房间排得并不密集,每一栋不过才十来间房,沿着长长的走道,从东到西一字排开。   韩译明看了一眼手机上白聿文发来的房号,一间间往里找。   1009,总算在走廊的尽头,他停下了。   深木色的木门,繁体的大写房号,门锁和门铃都是木质的内嵌式。   叮,叮。他按响门铃。   里面没人应门。   很快,他再次按响。   又过了好几秒,里面才传来了一个闷闷的男声:“房卡在地垫下面。”   韩译明往后撤了半步,弯下腰,掀开了灰色地垫,下面确实有张房卡。   不过白聿文为什么不自己过来开门?   他没多想,嘀的一声刷上了房卡。   厚重的木门缓缓打开,房间里开着几盏小射灯,光线不算太亮。玄关处摆好了一双男士拖鞋,韩译明把鞋换好走了进去。   贴着墙的木桌上摆着香薰,木质调的香气。   房间正中是一张两米多宽的大双人床,床边除了一个单人沙发,还摆着一张贵妃榻。   正南向是一组四叠玻璃门,玻璃外是个敞开的大露台,大约有个三四十平,还做了矮松和假山造景,枝干虬曲盘旋,线条极为漂亮,刚好掩映着下面的私汤池。池子里不断有泉水涌入,热气滚滚。   “白聿文?”房间里很安静,韩译明轻声叫他的名字。   “嗯?”没一会儿,应答从一旁卫生间的门里传来。   “你在干什么?”   “换衣服。”隔着门板,白聿文的声音闷闷的,听不清晰。   韩译明今天穿了一身休闲装,他起身把外套脱了,丢到了一旁的单人沙发上,露出了里面的浅色衬衣。   等他再一回头,卫生间的门刚好被一只手推开。   他一抬眼,就定在了原地:“你——”   白聿文穿上了那件藏蓝色的浴衣。那件他远渡重洋寄给X的浴衣。   “还是没找到合适的里衬。”衣襟裹得不算紧,V字尖刚好停在了胸膛之上一寸的位置。银色的蛇纹盘踞在他胸口,在昏黄的灯光下有些过分暧昧。   白聿文扯了扯腰间的半幅带,抚平褶皱,这次系了个完美的结。   “你穿这么多?”白聿文挑了下眉。   韩译明身上是一件浅色衬衣配深色休闲裤。他向来没有泡温泉的习惯,自然也没想到白聿文今天会是这样的装扮。   “我给你带了浴衣。”说着,白聿文拉开一旁的衣柜门,从里面拿出了一套新浴衣来。   “没找到同一款,感觉这个应该适合你。”白聿文朝他抬手。   韩译明拿过来一看,这件的布料也是藏青色的,但颜色比白聿文那件更深一些。衣襟也有刺绣,纹路与他那件不同,是金色丝线绣制的暗纹。   韩译明顺手接下,走进卫生间,三下两下、囫囵吞枣换好了浴衣,腰带草草打了个结就推开了门。   等他走回卧室时,白聿文正在拉开那四叠玻璃门,朝着露台走去。   没一会儿,他就蹲下去坐到了池边,弯腰侧身下去试了试水温。   韩译明站在门里,正对着他,视线刚好落在他因为弯腰而敞开的衣领。   他盯着看了大约半分钟有余,然后才抬腿跟了出去,走到白聿文身侧,找了张藤编躺椅坐下。   “你什么时候过来的?”韩译明的腕表忘记摘,他低头看了一眼时间。   “半个小时前吧,我那边开车过来快。”白聿文这才直起上半身,但人一动,衣襟已经歪了,露出了半个肩头,他也没伸手调整。   他很快抱着膝盖坐正,随手把浴衣下摆扯了起来,小腿缓缓垂下,没进了水里。鬓角不知是出的汗还是溅起的水珠,微微有些湿。   “CA那个案子还没头绪?”白聿文目光游离,轻声开口。   韩译明好不容易短暂摆脱了工作环境,却没想到眼前人又旧事重提。   他无奈:“算是吧,给的方案都不太行。”   两个人之间沉默了片刻。   白聿文忽然抬眉,眼角微微上挑:“如果不做新的方案呢?”   “什么意思?”   白聿文再次弯腰舀水,没急着回答。   片刻后,他才重新直起身子,拿过一旁干燥的白毛巾把手擦干净。   “如果搁置不管,等他们违约呢?”   韩译明笑了:“那我们就等着CA解除合作吧。”   白聿文歪了下头,表情朦胧不清。大约过了半分钟,他忽然转身,从身后的纸袋子抽出一个文件夹来,嗖地丢到了对面的人怀里。   “这什么?”韩译明连忙抓稳。   “蓝鹰大概比我们更急。”   韩译明翻开那文件夹,草草扫了一眼,那是一份英文房产交易文件的影印版。   “蓝鹰老板最近的海外置业记录,这是栋山庄豪宅,价格不菲。”白聿文这才解释,“按照这份合同的条款,他还有一大笔尾款等待支付。”   韩译明顿了好几秒,他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耗到他等不起?”   白聿文点头。   韩译明却不这么想:“但现在有另一家在跟他们接触,如果对方捷足先登,我们前期所有努力都白费了。”   “你觉得他是真心跟别人谈的吗?” 白聿文眼神有些锐利 ,“每家收购方的介入都要走完尽调和谈判流程,但他现在很缺钱。他是真心想找更好的买家,还是想以此来要挟CA涨价?”   “那我们等待的意义是?”韩译明挑眉,“CA现在明摆着不涨价了。时间耗久了,无非也是原价成交,跟现在谈判的结果一样。”   “不一样。”白聿文兀地否认,“坚持不表态,让他违约。”   韩译明呼吸深了:“你什么意思?”   “拖着他,拖到他不能再等。回头还要支付我们违约金。这样……”   “怎样?”   “他们这么贪心,这下家大概率谈不拢,或者交易周期超出他的预估。他只能跪着回来求CA成交。到时候,刀在你手里,想砍多少砍多少。”   韩译明闻言顿了好几秒,而后才轻笑:“把命运交到别人手里,这样风险很大。”   白聿文却不以为然:“放长线,才能钓大鱼。”   韩译明沉默几秒,才看他:“你太狠了。”   对面的人没回话,倏地从水里抬起了小腿,搁到了池边的岩板上。   光洁的小腿挂着一层薄薄的水膜,像是涂了一层釉。   “最后怎么选,你来决定吧。”   白聿文没有擦掉腿上的水渍,而是缓缓拆开了他腰间的结。   浴衣倏地朝两侧散开,韩译明目光一定,旋即将他拦腰抱到了自己腿上。不大的藤椅变得格外拥挤。   白聿文微微后仰,脸颊蹭着他的颈窝,有些痒。   三秒后,白聿文在他耳边轻声开口:“今天让我来好不好?”   他声音很轻,像是温水缓流。   “你来?”韩译明垂眼看他,心痒但又好奇,“你准备怎么来?”   白聿文说着就翻过身来,骑跨着与他面对面:“你别动。”   那浴衣宽大的布料几乎笼罩住了两人的身体。白聿文的手指钻进了他的浴衣下摆,缓缓摩挲。   水流声不断,韩译明忍不住跟着哼了一声。   “这么主动。”他掰过白聿文的脸,想跟他亲吻。   但白聿文却转开了脑袋:“听话。”   韩译明从善如流,他这么喜欢主动服务,那就任他操作。   白聿文的指腹温热,指节滑润。   私汤的水流不断涌入,层层叠叠,不断累加,滚动的波纹一层层向外推。   房间里的挂钟一刻不停地向前,韩译明的呼吸声逐渐变得短促。   他很快低头握住了白聿文的手腕:“等下。再这样要出事。”   “出事就出事。”白聿文朝他眨了下眼睛,“反正......你一晚也不止这一次。”   这说得当然是实话,难得天时地利人和,只来一次必然是浪费。韩译明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   此刻,他所有的精神都集中到了某处。   白聿文的手臂皮肤细软,蹭过他的皮肤,循环往复。   温热的泉水不断累积,来来回回,潮起潮涌。水越放越满,几乎快要灭顶,只差最后一瓢就能彻底喷涌而出。   韩译明下意识地挺了下腰。   然而下一秒,那泉水涌出的沟壑突然被人为地死死堵住。   出水管道猛地鼓胀后又迅速收缩,通路彻底被切断。   泼天的潮水瞬间倒灌,一口气被堵在胸口,卡得人呼吸困难。   刹那间,神经反应被倏地切断,韩译明头脑嗡的一声炸开。   “喂?!”他嗓音低哑,死死按下主白聿文的手,“你干什么!”   但此时已经回天乏术,感官消退得极快,他浑身难受、煎熬,甚至胀痛。   操!韩译明的太阳穴不受控地突突跳动。   而此刻,白聿文终于缓缓松开了手,他如若无事地低头系上了腰间的半幅带。   没一会儿,他抬起脸来,笑得很甜。   “下次再不经允许乱来,就这个下场喔~”   “白!聿!文!”   作者有话说:   说了上课要听讲。   (大概还有几章就要完结啦,还有一些暗线需要收一下嘿嘿,感谢大家追更哦,这几天我会尽量多写点~) 第61章 手铐   要再次谈判,那必然是两头博弈。韩译明一面担心CA会觉得这个方案太过消极,但决策又太过激进。一面又担心蓝鹰那头真的找好下家,直接摧毁这次交易的进程。   天平两端摇摇晃晃。   他没想到,最后居然是在网球场上下的决定。   四月很快到了下旬,在天气彻底变热之前,CA的孟总又约上了韩译明一道来打网球。这次孟总的助理没上场,两个人打的是单打。   按照惯例,白聿文走到场地中间,抛硬币决定发球权。   但他刚把硬币拿出来,网那边的孟总忽然叫停。   “对了,韩律。”他摘下了眼镜,抬手又看了一眼自己的腕表。   “怎么了孟总?”韩译明以为他又有什么新想法。   “既然抛硬币了,那不如……就让天意决定,蓝鹰这个案子怎么办。”   韩译明一怔,这么草率?   他还没回话,孟总就看了一眼白聿文,示意让他抛。   白聿文顿了两秒,旋即把那硬币抛上半空。   啪!   硬币盖在他手背上。   孟总站在原地未动。   两秒后,白聿文缓缓打开手掌,三人定睛一看,数字朝上。   “哈。”孟总笑着拍了拍手,语气却很果断,“果然是天意,那就跟他们耗!”   韩译明顿了几秒,刚想追问上去,孟总已经拿起了球拍走到了对角:“来,开打。”   一场球打了快两个小时,打到北市的傍晚降临。春末的傍晚晚霞红得肆无忌惮。   这次,球场的淋浴间开放了,两人在休息室就换好了衣服。   回程的车上,韩译明难得坐在副驾,白聿文坐在驾驶座开着车。   他抬手按开了广播,音响里播着一首鼓点欢快的新歌。白聿文没听过,但也跟着轻轻敲动手指。   韩译明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他的脸,那表情显然有些得意。   没等白聿文说话,他就跟给猫顺毛似的先开口:“果然啊。”   “果然什么?”白聿文转头看他。   “我说,果然还是我们白秘书高瞻远瞩。”   白聿文把头转了回来,把车发动:“你也别高兴得太早,蓝鹰那头没消息,回头出了问题一样要问责。”   话虽这么说,白聿文的手指却又不自主地跟着音乐打着节拍。半分钟后,他抬手把音乐声调高了两格。   当然,韩译明最后没说透。   在抛硬币之前,孟总并没有定义字和花分别代表什么。一个没给选项的选择题,参考答案是什么,只有出题人自己知道。   当时白聿文手一打开,他一秒都没有犹豫就决定跟蓝鹰耗到底。显然是心里早就有答案,假借抛硬币之名推给天意。   不过这城府深重的老蛇蝎,能跟白聿文这小鬼头共上脑,也是一件奇闻。   -   之后的日子里,律所办公室再次陷入了忙碌。   小陈那头固定好了所有蓝鹰现场跳价的证据,会议纪要、邮件、录音全都提档保存,又顺手准备好了催告函。   而白聿文这头则是广撒网,打听蓝鹰提到的那所谓有收购意向的下家。   但不知是蓝鹰保密工作做得好,还是这下家着实神出鬼没。他们打听了一圈,确实有两家大厂曾经对蓝鹰有过兴趣,但再往下问,都是白茫茫一片,没有更确切的消息。   最后大家又坐下来,和CA的财务部重新拟定蓝鹰的估值模型。若他们想吃回头草,得想好完整的反制方案。   甚至,中途他们还跟蓝鹰的律师碰过一次头。对方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仿佛根本不着急。韩译明当即结束会议,拉着自己的人马先行离场。   这时候谁先暴露弱点,谁就输了。   既然他们都不急,那作为主动方就更不能着急。   一切准备工作都做完之后,最后能做的就只剩下等待。也不知这算是四两拨千斤,还是听天由命。   -   收到CA孟总的再次邀约,是多日之后。   这期间,蓝鹰几乎没有任何消息传来。这邀约到底是让韩译明心底一紧。虽然这次的操作是孟大老板亲自授意,但如果出了一点差池,作为律师团队必然还会背锅。   车开出去半个小时,终于抵达了复平饭店。   韩译明上次来这里还是春节。只是那次他误入赵乾那顿不着调的家宴,显然没什么心情好好吃饭。他没想到,这次也不例外。   韩译明跟在白聿文身后进了包厢,这次是1006。   门口竹林掩映,他们来得早,包厢里还没人,只能听到门外潺潺流水声。   十分钟后,包厢门才再次被推开。   两人闻声转头,孟总领着助理来了,后面还跟着CA的法务总。   平日里,这位法务总几乎不会出席这种私下的饭局。白聿文给韩译明递了个眼色,两人几乎同时产生了微妙的预感。   但对面却没提今天宴席的目的,应了他们的招呼后,就让人匆匆落座。   今天孟总难得没有自己带酒来,让酒店经理现场开了一瓶葡萄酒。   这显然不是个能放心喝酒的场合,韩译明借口今天早上吃了感冒药,把酒推了。而白聿文却主动站了出来,领过一杯。   春天复平饭店的宴席格外铺张奢华。上到不远万里陆运过来的鲜活海货,下到刚采摘的鲜嫩松茸,总之怎么复杂怎么来,怎么新鲜怎么吃,什么稀有吃什么。   满桌的珍馐,韩译明只尝了几口,手指在桌面无规律地敲击。他一低头,白聿文的左手也在桌下紧攥。   是死是活,就看这一次了。两人几乎同时深吸了一口气。   而就在此时,韩译明反扣在桌面的手机忽然震动了起来。   他翻开一看,是小陈的电话。   他心底一紧,连忙起身,跟对面打了个招呼,说要出去接个电话。   等韩译明走出门去,白聿文坐在里侧,透过那木质窗棂看他。但韩译明侧着脸,只能看到他嘴唇微微开合,似乎在说些什么,脸上看不出明显的表情。   两分钟后,电话终于挂断。他看到韩译明垂着脸,朝这边走了过来。   嗡的一声,厚重的包间大门被推开。   剩下四人几乎同时抬眼看他。   “刚刚,蓝鹰那边的律师来了消息,说——”韩译明开口。   白聿文下意识挺直了腰背。   “他们想重新拉会,希望重启跟CA的收购合同,想按……原价交易。”   于此同时,砰的一声,CA孟总重重地把酒杯敲向桌面,旋即起身:“真是巧了。”   韩译明一怔,看向他。   一旁的法务总跟着站了起来:“今天下午得到的消息,目前没有任何一家大厂跟他们达成收购意向。”   孟总一脸了然:“呵,从一开始,就没有什么下家,跟我玩心眼儿呢。”   法务总忙恭维他:“还是孟总高瞻远瞩。那我们接下来?”   孟总冷笑一声:“还原价交易,让他们继续等着吧。就说要上报董事会争取,今时不同往日了,大家一起‘等’消息吧……”   磨刀石磨得越久,刀越锋利。   难怪今天要约他们赴宴。CA早就在暗中摸底。韩译明紧绷的肩背总算松懈下来,他一抬眼,一旁的白聿文也暗自松了口气。   他走到白聿文身旁的座位坐下,趁旁人不注意,揉了一下他的腰。   白聿文横了他一眼,但很快就起身端起了酒杯。   白聿文的心情出奇得好。面前的红酒他喝了一杯又一杯,和桌上几人如同忘年交一般谈天说地,聊到韩译明都差点插不进去嘴。从最近的网球大师赛聊到了股市,顺着红酒又聊到了城郊的酒庄。   韩译明看了他一眼,这酒庄分明还是他约他去的。   吃过无数时代红利、资历深厚的科技公司掌权人,到了酒桌上喝高了,也会迅速被酒精过滤成一个俗气的普通中年人。   孟总举着酒杯就要给白聿文介绍对象,还说你这种盘亮条顺的基因啊,得趁身体好早点结婚生孩子,生了孩子人生就不一样了。   如此种种。   韩译明抱着胳膊坐在灯光背后,饶有兴致地看白聿文跟他打太极。   趁着白聿文坐下的功夫,他从背后兀地抬起手掌,轻轻拍了下他的屁股。   白聿文转头瞥他,韩译明便用口型调侃他“早点结婚”,惹得对方瞪了他一眼。   韩译明紧绷着嘴角,控制自己不要笑出声。   白聿文总算拉开椅子坐下。   韩译明依旧半靠在椅背上,从后方看着他。白聿文的脖子皮肤已经明显开始泛红。   他抬眼看了一眼桌面,那红酒杯空了又满,不知是第几轮。   半个小时后,韩译明总算拦住了他。窗外晚风乍起,饭局也终于走到了尾声。   白聿文看起来面色微红,但神智似乎还算清醒,至少还能走直线。他跟着韩译明,送走了孟总的车。两个人这才朝着停车库走去。   韩译明帮他拉开了车门,把人塞进了副驾,又帮他把座椅微微放躺。   他坐进驾驶座,刚准备点火发动,就觉得此情此景有些过分熟悉。   再上一次,似乎也是和CA的人在这里吃的饭,晚上也是这样两个人一辆车。   但那天晚上......   “白聿文。”他轻轻叫身旁的人。   白聿文微微抬起眼皮:“嗯?”   韩译明还没系安全带,忽然转过脸问:“上次我们从复平饭店回去。我在车上握你的手......你什么感觉?”   如此不知羞耻的问题,就这么问了出来。   白聿文扯了下嘴角:“左手摸右手呗,还能有什么感觉。”   韩译明对这个答案显然有些不满。他刚想说些什么。   白聿文却又口齿不清地补了一句:“你不如好好回忆一下,那天你说过什么......”   韩译明先是下意识嘁了一声。   但很快,他察觉到不对。他那天说过什么?他只记得自己醒来之后,两个人几乎什么都没说。   难道他是喝醉的时候,做梦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他后背一凛,很快问:“你是那个时候开始怀疑我的?”   白聿文眯着眼睛笑了笑,却没回答他的问题。   但等他再次抬眼透过后视镜看向白聿文时,却发现他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像是又睡着了。   韩译明顿了几秒,随后咔哒一声把安全带扣上,点火发动。   今天的夜间高架车流不算多,韩译明开了不到半个小时就停到了市区公寓。   车倒进车位,他把刹车踩死,白聿文才从浅睡眠中醒了过来。他定了半分钟,拿指关节揉了揉眼皮,这才缓缓睁开眼睛。   “你家?”白聿文看了一眼窗外,这分明是韩译明家楼下。   “嗯。”韩译明点头,一脸理所当然。   “为什么……来你家?”   “你不知道过两天是什么日子吗?”韩译明讳莫如深。   白聿文仍然醉着,眼神不算清晰,他回头看他:“我当然知道。”   “你知道?”   “立夏,你的生日。”白聿文说着,扯出了一个醉醺醺的笑来。   韩译明看得心底发痒:“你怎么知道?”   白聿文哼了一声:“我怎么不知道?你的档案一直是我在保管。我不知道,谁知道?”   他一通反问。韩译明低头一想,确实如此。   恐怕除了他自己,全世界掌握他最多私人信息的就是白聿文。   “那既然我的生日快到了——你今天不应该去我家,帮我庆生吗?”他声音很低,像在蛊惑。   白聿文托着下巴,好像生怕自己的头撑不住滚下去。   他思索了两秒,甚至没想明白这生日分明还没到,有什么庆生的必要性。最后只是木怔地点了点头:“啊,对。”   见他点了头,韩译明乘胜追击。   “那今天,我可以提前要一份生日礼物吗?”   提到礼物,白聿文一愣,仅剩的那点CPU开始处理这个复杂的任务,过了一会儿咚的一声宕了机。   被酒精控制的大脑迫使他再次点头:“当然。”   韩译明挑眉:“你说的。”   他旋即伸出手指,与白聿文拉钩。   五分钟后,韩译明把人领到了公寓门口。   嘀,嘀,嘀。他快速地输入密码,按下确认,大门应声打开。   这套平层公寓白聿文来过无数次,他酒劲上了头,身软如泥,走路歪歪扭扭,进门后忙扶着玄关的柜子站稳。   白聿文想起刚才的对话,回过头来:“你要……什么礼物?”   玄关只亮着一盏小射灯,只见韩译明抬手在抽屉里摸索了片刻。   很快,一阵金属的碰撞声,他手里多了个银色的物件。   韩译明露出一个微笑:“上次你说……未经你允许不能乱来。不过今天,你可是答应我了。”   恍惚中,咚的一声,白聿文一下被韩译明压到了身后的墙面上。   而他的手里,赫然是一副银色手铐。   作者有话说:   就这么一路对抗。 第62章 哥哥 求你   玄关灯影晃动,没等白聿文反应过来,韩译明突然就弯腰发力,一下将他打横抱起。   白聿文再怎么也个头高挑,这一下翻天覆地直接失重。他下意识死死搂住韩译明的脖子,头被迫埋进了他的颈窝。   酒精催化之下,他的呼吸极热。   韩译明不想再等,抱着人就径直往主卧里走。   “我要洗澡。”怀里的人忽然闷声说。   “你说什么?”韩译明蹙眉。   “我说......我要洗澡。”白聿文再次重复。   韩译明胸膛起伏,垂眼看他。白聿文微微抬起眼睑,那一双朦胧的眼睛像化着春水。   韩译明又是一口气梗在胸口。   此人大概真有些洁癖。出门回来要立刻换好睡衣,办公桌也要随时清理得干干净净,不管醉得多死睡觉前也得强撑着去洗澡。   韩译明叹了一口气,顿了好几秒,才重新迈开腿。白聿文此刻还穿着喝酒时的衬衣,自然是不可能睡床的。   主卧的床尾有一张长榻,他拿来一个靠枕,转头给人放到了榻上。忙完又起身,走进一旁的主卫清洗完浴缸,打开水龙头,仔细调试好水温,给他放水。   “要浴盐吗?!”他转头声音拔高。   白聿文蜷着身体像只虾米,半梦半醒哼哼唧唧,显然无暇回答他的问题。   韩译明翻开镜柜,找了半天,找到最后一块浴盐。他拆开丢进了温水滚动的浴缸里。   浴盐很快融化,乳白色的泡沫顺着水流开始翻滚。   韩译明拿过毛巾擦干手,把卫生间的门彻底推开,吸住门挡,走回卧室。   白聿文仍旧蜷在榻上,一动未动。   “自己脱还是我帮你?”他弯下腰来,跟哄孩子似的问。   这时, 白聿文才咚的一声翻过身来,平躺着面朝上,自己囫囵解了两下扣子。   但他解了两颗就没了耐心,韩译明懒得再等,大手一伸,三下两下替他把扣子尽数扯开。   衬衫前襟瞬间大开,或许是醉酒的缘故,白聿文身体的皮肤也泛着红。卧室只开着一盏床头灯,随着他的呼吸,那微红色缓缓上升又慢慢落下。   韩译明喉结滚动,顿了数十秒,才继续替他解开腰带。   两分钟后,水已经放好,浴盐也全部融化,他总算把人抱进了浴缸。   韩译明原本以为这会是个重整雄风、风光无限的夜晚,结果成了忙前忙后还要洗刷小猪的男保姆。   “抬头,闭眼睛。”他拍了拍白聿文的脖子。   白聿文似乎很享受他的服务,仰头靠在了浴缸边的颈托上。   韩译明坐在浴缸边,卷起衬衣袖子,拿起花洒,一下下地冲着白聿文的头发。   大概是勤理发的缘故,白聿文的头发一直不算长,鬓角一直薄薄的。韩译明的手指穿过他的头发,指腹按摩着他的头皮。   大约是浴盐真的有安神的作用,又加上舒适的水温、力度适当的按摩,缓解了他体内酒精的灼烧。白聿文微微仰起下巴,哼了一声。   操,再憋下去就快爆炸了。   韩译明草草帮他把头发冲洗干净,又囫囵吞枣地冲干净身体,抬手从一旁的架子上抽出一条宽大干燥的白色浴巾,一卷把人包了进去,扛着就往卧室走。   白聿文本来就不算清醒,这一把被扛了起来,顿时天旋地转。   韩译明没再客气,砰地把他扔到了床上。他下又意识蜷缩起来,一下陷入了深灰色的缎面布料中。   韩译明压住了他乱动的手脚:“老实呆着。”   那日在温泉酒店的旧怨未了,今天又折腾了他大半夜,韩译明早就一肚子闷气。   “累死了。”白聿文埋着头抱怨。   “这就累了?”韩译明冷哼一声,这夜晚才刚开始。   白聿文呼吸急促,似乎对他的态度很不满。但大脑控制不住身体,肌肉绵软,一拳过去,只堪堪擦过他的肩膀。   白聿文说着就要往床另一侧爬远,下一秒,却被人拽了回来。   “喂——”他的声音被床褥吸了个干干净净。   “累我就再给你招个助理。”韩译明埋头,在他耳边说。   白聿文顿了好几秒,才慢悠悠地答话:“什么秘书还配助理啊,预算根本——”   他还没说完,韩译明一手揽住了他的腰,另一手伸向床头,唰地扯过那副银色手铐。   没等白聿文开躲,他一把按住了他的手腕,清脆的啪嗒一声,那手铐倏地扣紧。   他把白聿文的手掰过头顶,无限旖旎风光尽收眼底。   “那我给你当生活助理。”韩译明看着他,心满意足。   “什么?”白聿文恍惚中一怔,没听清楚他说什么。   “我给你当X生活助理。”   “滚蛋啊!”白聿文举起手来想抵住他,却发现双手根本无法动弹。   韩译明的颈侧出了一层汗。汗水顺着而后蜿蜒而下。   白聿文一通挣扎却依旧无果,他轻声说:“你出汗了。”   韩译明已然准备攻城略地,听到这句话,他停下动作,又有了新主意。   “帮我擦汗。”   白聿文举起双手,在他眼前晃动了一下手腕。清脆的金属声。   “不许用手。”韩译明一把将他搂了起来,上半身直立,靠在自己身前,“自己想办法,不然不给你解开。”   说着,他手下用力,白聿文的腰一下酸软,生理性的眼泪溢出。   恼羞成怒又无果,十几秒后,白聿文才侧过脸去,将下颌搁在他的颈窝。   短暂的沉默之后,他如蜻蜓点水,一下一下,轻轻地吻掉了他滑落的汗水。   嘴唇的触感柔软,韩译明心底一阵酥麻,搂着他的手臂再次发力,把人翻了个面。   白聿文的脸被迫再次埋进被子:“喂?!”   “白聿文,我看你也不诚实。”韩译明俯身将他困住。   “胡说。”白聿文的发丝还湿着,水珠蹭上了他的脸颊。   “明明你也很享受。”他手指微动。   白聿文下意识紧绷,但双手被铐住,举在身前,稍微一动就磨到手腕。   韩译明自然不会放过。   他单手重新按住白聿文挣扎的手臂,随后发力挺腰。   “帮我松开,求你,哥......”白聿文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带着颤抖。   身后人倏地定住,他一把掰过白聿文的脸:“你刚说什么?”   白聿文的眼泪顺着眼角淌了下来,他晃动手腕。   “哥哥,求你……”   像一颗高速子弹击中他的心脏。   操。   韩译明心底一颤,连忙攥住了他那被磨红的手腕。   作者有话说:   还有人记得小白叫过一次哥吗?   ps,如果能顺利上榜的话,明晚会一次性更到完结。当然如果没上,我也会在鱼塘报备更新节奏的QAQ 第63章 旧录像   十秒后,一把银色的钥匙插进了锁孔。   咔哒一声,那手铐应声解开。   韩译明痛恨自己的软耳根,一声哥哥就让他大好计划功亏一篑。   手铐拆掉之后,他仔细检查了白聿文的手腕。除了磨得有些红之外,没有破皮没有受伤。   看来下次可以换个橡胶的款式。他想。   他又抬手抚摸白聿文后颈的皮肤,   “说了不要。”昏沉中,白聿文甩了甩手腕,不知是太过困倦还是脱力的缘故,语气依旧像在撒娇。   “以后不会了。”他贴着他的脖子,正大光明地骗人。   白聿文酒劲未消,似乎也懒得挣扎和计较,眼皮一垂就往后缩进了他的怀里。   最后仍是闹了两次才堪堪结束。韩译明又替他洗干净换好自己的睡衣,这才得以安稳入睡。   第二天日上三竿,是韩译明先醒的。前前后后紧绷着忙碌了快一个月,总算偷得一天的休息。   他刚准备起身,手机却震动起来。   他伸手拿起手机一看,来电是一个陌生的号码。韩译明微微蹙眉,估计又是什么推销广告,旋即划掉电话下了床。   但人还没走出卧室,手机再次开始震动。他走回床头,垂眼一看,依旧是同样的号码。   号码归属地是北市。   韩译明啧了一声,看了一眼床上熟睡的白聿文。房间里的空调有些凉,他弯腰替他掖好被角,这才拿着手机走出卧室。   “喂?”他关好卧室门,接通了电话。   那头很快答话:“不好意思韩律,打扰了,您总算接电话了。”   “......你是?”这个声音莫名有些熟悉,但他一时间没想起来是谁。   “我是杂志社的Johnny啊。”   韩译明一下无语:“有什么事吗?”   “我刚刚给白秘书打了两个电话,都没人接,这才打到您这里来了。”   韩译明转头一扫视,才发现白聿文的手机不知什么时候滑落在了玄关地上,屏幕漆黑,估计早就没电关了机。   “是有什么事?”   “上次在射击俱乐部没来得及跟您细聊。就是想说我们做的人物采访反响很不错,不知道白秘书有没有把杂志拿给您看啊?”   韩译明叹气,这大上午的连环电话,就是为了跟他显摆邀功?   “看了。”他说谎。   “啊,看了就好。因为上次人物特辑反响很好,所以我们要启动第二期的企划。但是这次不是杂志采访形式,而是走线上传播,我们需要录制一个视频。”   “知道了,你跟白聿文约时间就好了。”韩译明实在不想跟他多聊。   “哦不是。今天打电话过来,主要是想让您提前看一眼我们找到的录像资料,里面有一些年头比较长了,主要您这边身份相对特殊,我们也不知道这些资料能不能公布,得按规矩来,您看一眼,没问题的我们再采用。”   韩译明轻笑了一声,这时候倒又有职业道德了。   他敷衍地应了一声:“知道了。你发我邮箱就行。”   “是上次那个工作邮箱吗?我们编辑这里留存了一个。”   “对。”韩译明应了声,“没别的事了?没别的事我挂了。”   “麻烦您今天如果有空的话就今天确认吧,视频都不算长,很快就能看完。”   韩译明揉了揉眉心,但也不好再磨他的面子:“行。”   嘟的一声,电话很快挂断。   不过十分钟之后,邮箱就弹出了新的提醒。韩译明扫了一眼,Johnny手下的编辑发来了一个压缩包。   韩译明没有理会,转头走进厨房。   他拉开冰箱里,里面空无一物。他向来没有在家做饭的习惯。   他盯着空荡荡的冰箱看了十秒有余,最后还是选择拨通了电话。   嘟,嘟,嘟——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有人接。   “一大早打给我干嘛?!”赵乾接起电话,怒气冲冲,似乎是刚被吵醒。   “你上次说附近哪家粤菜餐厅的外卖很好吃来着?”   “韩译明你中邪了?”他不可思议,“你不是最烦自己点餐的吗?”   他清了下嗓子:“不说算了,我自己上点评软件找。”   那头顿了三秒:“神神叨叨的。发你手机了!”   叮的一声,手机上跳出了一条新消息。   他满意地把电话挂断。   半个多小时后,粤餐厅的外送到了。韩译明刚把大门拉开,拿起那沉甸甸的纸袋子,身后就有脚步声传来。   “你醒了?”他提着纸袋子回头看。   白聿文头发睡得乱糟糟的,身上还穿着他的黑色睡衣。   “嗯。”白聿文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东西,揉了揉肚子。   韩译明定了几秒,似乎才判断白聿文是否还记得昨晚发生的事。但半分钟过去,白聿文往沙发上一横,似乎无事发生。   他松了口气。看来昨晚是真喝断片了。   韩译明拎着纸袋子走回客厅,打开餐盒,在沙发前的茶几上一一摆开。   “我朋友说这家的河粉很好吃,你试试——”   “你手铐哪儿买的?”白聿文忽然打断。   韩译明拿筷子的手一下顿住:“你说什么?”   “我问你手铐在哪儿买的。”白聿文抬眼看他。   不是,怎么没断片啊?!   韩译明抱起胳膊,作镇定状:“怎么,你也想买?”   “哈。”白聿文扯了下嘴角,“趁虚而入,先斩后奏,死性不改。”   “喂。”韩译明觉得这罪名过重,“昨晚你喝成什么样了,我替你洗头洗澡换衣服,就差给你喂奶换尿布了。这还不算将功补过?”   话是糙了点。但也没说错。   白聿文看着他,又摸了摸肚子。   伸手不打笑脸人,吃人的嘴软,最后只能横他一眼:“下不为例。”   白聿文大概是真的饿了,撕开纸袋,拿起一只蛋挞就开啃。   “喂,这个是刚刚现烤——”   “啊,烫烫烫。”没等韩译明说完,白聿文已经被烫了个机灵。   白聿文在一旁吃着,韩译明随便应付了两口,他按亮手机屏幕,想起了刚才编辑发来的邮件。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现在时间还早,早点看完回复过去,还有一整个下午的时间,可以用来干点别的事儿。   他从书房把笔记本电脑拿了出来,摆到了茶几上。屏幕亮起,他登陆邮箱,找到那封邮件,把那附件下载了下来。   “什么东西?”白聿文正吃着虾饺,顺口问了一句。   “哦,视频资料。”韩译明也没多解释,东西不多,随手看完就是。白聿文也没管,垂眼继续专心吃喝。   他轻点下鼠标,打开了压缩包。这编辑倒也算贴心,文件都按照时间倒序排列着。最前面几条,都是他过往接受采访或者参加沙龙的记录。韩译明大致看完之后,就关掉了窗口。   他逐一打开,直到鼠标停留在最后一个视频上。   他看了一眼文件名的备注。政法大学演讲视频?   自从干了这行之后,韩译明回母校的次数屈指可数。记忆实在模糊,他点开了那个文件。   播放器开始运行,视频缓缓加载出来。   大约是拍摄的器材一般,多重压缩转码,这视频看起来并不是那么高清。   嘀的一声,视频开始了。先是一段空镜,一个有些熟悉报告厅出现。   韩译明微微蹙眉,这才想起了这条片子拍摄的时间。   多年前的冬天,他凭借鸿城地产案一炮而红,而后作为优秀校友被邀请回政法大学做演讲,就是在这个报告厅里。   演讲内容他也记不清了,视频也只记录了其中一段。   而后,是一段加速镜头,镜头反转对准了台下的学生。有不少学生上台,准备和他合影,视频只剩下不到十秒钟。   韩译明刚想把文件关掉,下一秒,敲击鼠标的食指却忽然一顿。   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韩译明的食指有些轻微的抖动。他没有按下退出键。他缓缓拖动进度条,再次回到两秒前的位置。   台下不断排队上场的学生之后,在那报告厅的边角位置,出现了一个模糊的身影。   那人穿着白色制服,短短的刘海盖着半截眉毛,薄薄的鬓角,瘦削的下颌,面颊有些青白。他抬着脸,眼睛看向台上。随后,他也朝着台上走了过来,直到走出了画面。   这张脸过分熟悉.......   与那张学生卡上的照片如出一辙。   他反复拉动进度条,再次确认那几帧转瞬即逝的画面。   那日深冬,那个人的脖子上围着一条白色的羊毛质地的围巾。   “白聿文,你.......”韩译明忽的转过头去。   他刚一回头,却发现白聿文已经吃饱喝足,小腿垂在一旁,头枕着沙发扶手睡着了。   或许是天气真的热了,他没有把睡衣扣子扣紧,下摆微微敞开。   白聿文垂着眼睑,呼吸平稳。   像是一只毛茸茸的野生动物仰面入睡,露出了柔软的肚皮。   作者有话说:   小白这条线,大家可以结合前文自行解读,怎么理解都可以~   他的单视角我还是不写在正文里了,主要担心我自己写不好,会影响整本书的氛围哈哈。   9点我会更新完结章,感谢大家一路追更~ 第64章 宝宝(完结)   紧接着又是极其忙碌的一周。   立夏很快到了,两个人忙得脚不沾地,连韩译明的生日都是在办公室度过的。   白聿文给他定做了个巧克力蛋糕带到了律所,又特意没有要数字蜡烛,单插了一根孤零零的蜡烛,祝他越活越年轻。   韩译明把这蛋糕蜡烛拍下来,问了一嘴手机里的AI机器人,对方告诉他,这是在夸他是个大猛一。   韩译明对此表示满意。   磋磨了这么多天,又经过两轮拉扯,蓝鹰那边总算扛不下去,拉下脸来主动提出可以降价成交。   CA乐见其成,立刻让韩译明这头准备最后一次谈判。他们带着完全准备去了。一开始对方律师还强装镇定,但蓝鹰老板却率先扛不住了,步步退让就是步步挨打。   周五下午四点,和蓝鹰的最后一次会议,终于在CA本部大楼的会议室里彻底落下帷幕。   白聿文拎着笔记本电脑从会议室里走了出来,韩译明缓步跟在他身后。   “七折,谁能想到——”电梯门打开,白聿文揉了揉脖子,走了进去。   “放长线,钓大鱼。这不是你说的吗?”韩译明看他。   白聿文一愣,没多久,电梯门被人为拦住,嗡的一声,金属门再次打开,很快乌泱泱进来了一大帮人。   白聿文站在最里侧的角落里,后背紧贴着冰凉的金属轿厢。   “待会儿别走。”人群中,韩译明忽然在他耳边开口。   距离过近,白聿文耳廓有些痒,回头看他:“你说什么?”   “我说待会儿别走。带你去个地方。”   白聿文抽出手来,看了一眼腕表,现在已经下午四点多了。韩译明要去哪儿?   车停在地下停车库的最里侧位置,两人兜兜转转走了好一阵才坐上了车。   “去哪儿?”白聿文系好安全带,转过头来看他。   “到了你就知道了。”韩译明点火发动,车很快开出了停车场。   北市最近升温很快,白天已经逼近三十度。下午四点多的天,阳光依旧灼热。   白聿文透过车窗往外看,这里并不是去他家的路,也不是回韩译明家的路。   所幸,这个点还没到晚高峰。车很快开出了中环,又绕上了一条大路,窗外的景观愈发眼熟。   白聿文兀地回头:“你去大学城啊?”   韩译明这才透过后视镜看了他一眼:“才看出来啊?”   “怎么?刚谈完一个大案子就准备回去找小学弟炫耀?”白聿文与他对视。   “啧。”韩译明对他的牙尖嘴利依旧不满,“难得今天没事,听说学校重新翻修了一遍,回去看看。”   十分钟后,韩译明把车停好,又从手机里调出了校友预约卡。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学校。   白聿文许久没有回来过这里,看哪儿都觉得新奇。今天在会议室坐了一下午,浑身疲惫,这一下到了新环境,感觉大脑都被刷新了一遍。   “以前这条路上的柏树没这么高。”说着,他抬手举过头顶,“现在都长疯了。”   韩译明双手插兜,走在他身后。他难得见到白聿文这种雀跃的样子。   体育馆显然也重新翻修过了,四周铺了新的跑道,阳光下颜色鲜红。隔壁的网球场换了新网,栅栏也粉刷了一遍。   白聿文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哎,我以前经常在这里打球。”   “你网球这时候学的?”韩译明抬眉。   “社团嘛,那时候也闲着没事。”   “你有没有去过那边二楼的食堂啊,那边的手擀面超级好吃。”白聿文说着做出一个挑筷子吸面条的动作,逗得韩译明笑出了声。   沿着体育馆的外墙再往西走,就是报告厅。   韩译明走到那围墙边,忽然站定。   白聿文见他没跟上来,回头看他:“看什么呢?”   韩译明踌躇了几秒钟,最终没有走进去,而是快步跟上了白聿文,拍了拍他的后背:“走,去前面。”   报告厅的建筑外侧,沿着外面的旋转楼梯一直往上爬,是一个宽阔的天台。   这天台许久没有人打理,堆积着不少杂物,还搁着一个生锈的梯子,但不妨碍这里是个看日落的好地方。   太阳有了滑坡的迹象,远处的云彩开始变色。   但夕阳依旧很热,白聿文抽出了衬衣下摆,又解开了衬衣上方两颗扣子,他迎着风张开双手,那风倏地钻进他的衣服,布料一下被吹鼓。   凉快,舒服。   而韩译明站在他背后,笑着怼他:“像那种超市门口的气球人。”   白聿文抬腿就要回来踹他,却被他躲过。   “不跟你闹了。”韩译明说着,不知从哪里拿出来一个牛皮纸袋。   “这什么东西?”白聿文歪了下头。   “你打开看看。”他抬了下下巴。   三秒过后,他打开纸袋,哭笑不得:“你有毛病啊,大夏天的送我围巾干什么?”   里面是一条全新的白色羊绒围巾。   韩译明站在他对面。落日正盛,晚霞笼罩。   他滚动了两下喉结,似乎有很多话要说,最后却只是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腰:“上次那条围巾被我丢了,还你一条。”   说完,他又补了一句:“我不喜欢欠人情。”   白聿文挑了下眉,转头将那纸袋收下。   他走到了天台最外围,扶着那生锈的栏杆,任北方凉爽的晚风再次灌满他的衣服,连带着额前的碎发都被吹散。   韩译明走到了他身后两步的位置,与他吹着同一阵风。   太阳逐渐滑落,很快掉进了云层里,只留下最后一道金边。   白聿文长舒一口气,往后退了一步,却没想到有人忽然张开双臂将他搂住。   “喂?!下面有人的。”白聿文试图掰开他的手腕。   韩译明却搂得更紧。   白聿文挣扎无果。五秒后,他索性仰过头去,抬眼看向他的眼睛,缓缓伸出手摸他的脸颊。   “宝宝。”他声音很轻。   “嗯?”白聿文一下睁大眼睛,“你叫我什么?”   “你听错了。”韩译明笑了。   白聿文反手一个肘击。   两人再次打作一团,晚风毫无顾忌地穿过。   这地球上大部分的故事里,人不过是欲望的容器。   但再庸俗的故事情节,也会有主角逐渐长出心脏,长出一双看清自己的眼睛。才发现欲望的名目之下,是无法抗拒的本能,是理智想要退缩,肉身却又决意再次飞奔向你。   作壁上观的人生实在太过无趣。   博弈游戏最终的关卡,是放下所有防备,是梭哈所有筹码,是你穿过我,我又穿过你。   【正文完结】   作者有话说:   终于写完了!两个多月过得好快,这大概是我写的最爽最开心的一本。如果有给你们带来一点点快乐,那我也算没白写啦^^   如果喜欢这本书,可以点我头像,关注我的专栏哦,开文更新不迷路。   两本同样是都市文的新书在攒预收,请多多支持!   还有我的wb:@栗子雪糕糕   总之,夏天到了,祝你夏天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