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杀》作者:九月草莓   文案:   扶桑,京大历史专业在读,为了自己的毕业论文实地考察到城市边缘的某处荒崖。   他论文中的主角叫戚长缨,千年前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可惜天妒英才,早早便消失在了史书里。   这处荒崖便是传闻中戚长缨的死地。   这种寸草不生死气环绕的地方,用他们灵师的话说,就是“势”不好,容易出点什么脏东西。   但扶桑不怕。   一来,作为灵师,他强得可怕。   二来,他天生看不见鬼,按理来说根本撞不到那些东西,更没什么好怕——   直到他不慎落入崖间某处山洞,混乱间好像扯断了什么东西。   不知某个瞬间开始,洞中狂风骤起,森然寒气逼退了酷暑的热意。   下一瞬,仿佛绷紧的弦断裂开,不知源头的怨念狂涌而出,等视线再次清晰,山洞中已经出现了扶桑以外第二个“人”。   “人”长发散乱,长袍残破,身上遍布血痕,四肢捆缚着粗重的锁链,清俊面容满是阴郁鬼气。   扶桑紧急确认了两件事。   第一,阴气怨气血气鬼气无一不重,此人当年必然以极其凄惨的方式死去,并且魂魄至少在此地被镇压了近千年,才能有如此怨势。   总结:一只千年厉鬼。   第二……   扶桑看了眼封印的灵牌,上面依稀写着三个字——   戚长缨。   “?”   好消息:传闻是真的,这地方真的是戚长缨的死地。   坏消息:   马上也是他的啦!   -   人鬼情未了(bushi)   现代灵异单元剧   真灵师和假恶鬼   混乱邪恶x守序善良   捉捉鬼破破案谈谈恋爱   句句有回应事事没着落丧批邪恶地雷系灵师受   x   你横任你横明月照大江意气风发天然系将军攻   身心1v1主受he   内容标签:强强 灵异神怪 惊悚 情有独钟 前世今生 单元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扶桑,戚长缨 ┃ 配角:xql ┃ 其它:   一句话简介:我推从坟里爬出来找我了   立意:自立自强,真诚对待每一个人。    第1章 不周/1   “你好,请问不周崖怎么走?”   “……什么崖?……我不知道什么不周崖呀,我们这里只有个烂果子崖。”   “也行。”   “那你继续朝西走,最高的那座山崖就是了。”   “哦,谢谢。”   分别后,背着箩筐的农妇还频频回头去看刚才和她搭话的那个年轻人。   他们这深山老林里很少见外人,地方偏地势险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前些年有驴友结队过来爬野山,结果进山后一个也没能出来,消息全断音讯全无,搜救队封山查了七天七夜才找见那七个人的尸体,听说找见的时候尸体连人形都模糊了,拼都拼不全,也不知是被野兽啃食还是遭了其他什么劫难。   这事儿当时闹得很大,惹得人心惶惶,这一带本就人烟稀少,那之后更是成了所谓“凶地”,再没人敢靠近。   再说这片山也的确邪乎,尤其夜半,山风和野兽的声音连成片,鬼哭狼嚎格外阴森可怖,就算是盛夏日,风一吹也冷得人直发抖,不信邪往山里去的人总会意外离奇死去,久而久之,连他们土生土长的本地人都只敢在外围晃晃,只有不怕死为搏流量眼球的人才闷着头往深走。   刚才那小伙问的烂果子崖在这片山林的中心地带,险之又险,农妇知道他要往里找,于情于理都应该劝两句,但……   想到刚才看见的那双眼睛,农妇不禁打了个寒颤。   她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今日阴天,傍晚时分,显得天地昏昏沉沉,万物似都化为黑灰色。   幽深弯曲的山道上,刚才与她擦肩而过的年轻人已然没了影子,身后空空荡荡,只剩了枯木碎石。   一阵阴凉山风呼啸而过,卷起满山枯枝败叶。   农妇骨髓发凉,身子一抖,忙转过身,低下头匆匆往山外去了。   ……   扶桑低头踩着凹凸不平的山路往深处去,手里的铜制灵盘指针缓缓转动着寻找方向。   西。   的确是该继续往西。   扶桑收起铜盘,抬起头望向前路。   他过长的头发稍稍遮住眼睛,却掩不住他异于常人的瞳色——右眼墨黑同正常人一般无二,左眼却蕴着暗红,像是坠进眸中又晕开的血。   刚才农妇给他指的烂果子崖就在前方,山崖插在灰色天际之中,似一把墨黑的钝刀。   扶桑皱皱鼻子,嗅着空气中比寻常地浑浊许多的气息,微微拧起了眉:   “这地方的‘势’,糟透了。”   “滋……那你还非要去?叫你……滋……等我几天你……还不愿意。”   耳机里传来霍为的声音,信号不好,她说话也断断续续。   “叫你来当高星外卖,还是绝境演说家?”扶桑嗓音有些冷,抬脚踢开挡路的碎石。   这一带叫做黑山口,地如其名,这里的山石颜色极深,加上山中薄雾缭绕,将一切滤出一层诡异的黑灰色。   “叮铛——”   又一阵微风过,扶桑腰上悬的几串铜铃铜钱相互碰撞发出清脆声响。   这种程度的风最多只能带动轻薄的衣角,他身上这些配饰原本也不会因风而动,能令它们发出响声的只有一种东西——冥息。   俗称阴气。   “三又,话可不是你这么说的。老娘再菜也是个正儿八经的灵师啊,普普通通的小鬼还是近不了我身的好吧?”   信号突然又好了,听着霍为的话,扶桑微一挑眉,声调冷淡,毫无感情:   “哇,好强大的头衔,真是令人崇拜。”   “滚滚滚,不儿,你那不周崖到底是个多凶的地方啊,哭魂钱哭一路了吧。我听着都吵。这人你就非找不可?”   “……”扶桑没应声,只垂眸扫了一眼。   的确如霍为所说,他腰上的铜铃和铜钱再没安静过,越往里走,它们晃得越响。而法器给的反馈越激烈,就意味着这地方的脏东西越多。   被这种程度的冥息包裹,普通人很容易迷失方向,慢慢被冥息剥离气运走向死亡,但扶桑不怕。   因为他是个灵师。   一个看不到冥灵的灵师。   灵师,渡者也。此脉代代相传,开山祖师爷将自家本领划为三道,心道渡人、灵道渡妖,冥道渡鬼。   三道各有门槛,扶桑修的冥道门槛最低,发展得也最为兴盛,但门槛再低也得需满足一个条件——能看到冥灵。   冥灵即世人常说的鬼魂,能看到、感知到鬼,才能与它们互相触碰,进而收服渡化。   看不到冥灵的普通人对于冥道灵师来说可与废物划等号,但扶桑又有些不同——他天赋极高,自身灵力与对冥息的感知力极强,师门总有人为他惋惜,说若是给他换双眼睛,最多五年,冥道金字塔顶尖必有他的姓名,可惜,可惜。   看不到鬼就渡不了鬼,渡不了鬼就当不了灵师,扶桑就是这么个二半吊子,一身本事无用武之地,只能闷头钻进正常世界当个寻常人。   寻常人有寻常人的活法,扶桑不会,只能读书,读着读着读到研究生,临毕业了,得开始琢磨自己的论文。   他今天到这来就是为了自己的硕论。   扶桑读的是历史专业,随导师主攻宣澧两代,毕业论文选题放在了澧朝名将戚长缨身上。   戚长缨年少成名,为澧屡立奇功,英年早逝。历史对他的死因模糊盖过,至今都还是未解之谜,只野史记载,他死在了一个叫做“不周崖”的地方。   扶桑对戚长缨此人很感兴趣,当初选择学历史,一是因为专业稍微对点口,二就是因为戚长缨。   戚长缨到底怎么死的、又是否真死在了不周崖,这一切过去近千年时光,早已无从追溯。   当然,这条只针对普通人。   对于灵师来说,想证明不周崖一说的真实性很简单,那就是亲自到不周崖来一趟,试试这地方有没有属于戚长缨的冥息。   千年时光,沧海桑田,草木会衰败,山河会消亡,但是生命存在过的痕迹永不会变。   只是这地方冥息之浓郁杂乱远超扶桑的预料,一个个找下来,他将面对的,怕会是个世纪工程。   沿着脚下山路上去就是烂果子崖,崖上什么也没有,只有几根支棱的枯木,再就是道道利齿状的山石,被白雾稍作修饰,乍一眼瞧着就像是张牙舞爪的精怪。   扶桑踢着碎石走到崖边,再次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拿出灵盘。   灵盘上的蛇形指针摇晃片刻,缓缓指向断崖。   扶桑探头往下望了一眼。   底下山谷雾蒙蒙黑漆漆一片,什么都看不清,唯一能确定的,是下方格外浓郁的冥息,浓郁程度是外围的数倍不止,怕正是这整片山林阴气的源头所在。   “崖底应该有个‘缚’。”扶桑微微眯起眼睛。   枉死魂聚集不得解脱之处,便叫“缚”。   “大吗?”霍为问。   “不知道,下去看看。”   身为灵师,就算看不见冥灵,驱邪除恶也是职责所在。   这种程度的缚已经到了威胁周边普通居民日常生活的地步,就算他没法解决,记录下来回去报给家族也是好的。   这倒不是因为扶桑品行高洁心系众生,单纯因为报案和结案都有钱拿,案子越大赏金越高,一个稍大些的缚,报案赏金五位数打底,要是能拿到,未来几个月的生活费就不用愁了。   有了金钱作动力,扶桑瞧瞧周边地形。   同时,霍为在耳机里紧张发问:   “你,你不是在山崖上吗,你怎么下去?”   扶桑没有回答。   于是霍为愈发慌张:   “哎等等——不会吧,你又要……?!”   烂果子崖是一处极险峻的断崖,无路可下,除非原路返回,从外围一点点绕进谷底。   太慢,效率太低。   扶桑收好灵盘,从腰上扯下一串挂饰套上右手手指。   那是五枚以红线串联的戒指,每枚戒指下以红线缀着三枚铜钱。   法器入指,红芒微闪,扶桑抬手结印,铜钱随着他的动作碰撞出清脆声响,暗红色符文道道飞出,没入扶桑心口。   待到逆转符融入心脉,扶桑后退几步,在霍为的惊声尖叫劝阻中,猛地冲刺向前踩着断崖边缘向下跃去!   地心引力带着扶桑朝山谷中坠去,扶桑并没有挣扎。   他微微合上眼睛,感受着下坠时刮过耳畔与发丝的风,以及浓郁得快要将他灵魂都吞没的失重感。   不出意外的话,几秒后他就会掉到谷底,碎成一滩烂肉。   那也没关系,等十分钟后他下给自己的逆转符生效,碎裂的骨肉都会重新粘合。   过程会比较痛苦漫长,不过比起大老远绕路,他使用的方法显然更加方便快捷。   扶桑闭上眼睛,本意是准备享受过程,可下一瞬,他忽觉有异,猛地睁开眼睛!   风不对!   与其说是风,不如说他感受到一股很猛烈的吸力,正将他带往崖壁的方向!   天将入夜,暮色暗沉,砂石尘土随风飞上半空,尖锐的石片擦过扶桑的手臂,割破了他外套和皮肤,带出一道细细的血线。   事出反常必有妖,此地阴气甚重,有格外强大的冥灵盘踞在此作祟也不是不可能。   但扶桑本身看不见冥灵,看不见就无法和冥灵建立连接,他们便都无法直接将伤害作用到彼此。   那现在又是……   “轰——!”   思绪未尽,扶桑突然听见一声巨响。   尘石四散,崖壁幽深地忽地炸开一处,不断拉扯扶桑的怪风正是要将他往那处送!   意识到这点,扶桑立刻扬手,鬼血缠五线齐发钉住地面。   他本意是借鬼血缠稳住自己的身形,可谁想那邪风再用力,鬼血缠钉住的地面竟整片被掀起,扶桑瞬间失了借力之处,被邪风卷进黝黑山洞中,轻飘飘如碎纸片一般。   扶桑只觉眼前天旋地转,无数碎石泥屑砸在他身上,将他重重拍进地面。   “喂……滋……三又……滋……你没事……”   “咳……”   扶桑被埋在无数重物下,呛咳两声,缓缓爬起身。   泥土从他头发和身上滑落,又扬起一片尘。   通话彻底没信号了,扶桑索性摘了耳机放进口袋里。   抬手时感受到一道剧烈痛楚,他这才察觉手臂好像淌过一道热意。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长袖外套下有道血迹缓缓淌下,从骨骼血管起伏的手背流到分明的指节,又从指尖积攒着滴落。   “叮铛——”   扶桑一愣。   他听见一道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那是铜钱作为法器时特有的响声。   但山洞里漆黑一片,扶桑什么也看不见。   他微微眯起眼睛,循声蹲下身,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照亮。   电子设备的光芒刺破黑暗,扶桑这才发现自己身前竟横着数道红绳,刚刚发出声响的正是红绳悬起的铜钱。   扶桑轻轻捏起那枚铜钱,仔细打量。   这枚铜子已经有些年头了,上面爬着斑驳的锈,还有他刚才滴落的那滴血。   扶桑微微皱起眉,正想用衣袖擦干净铜钱上自己的血迹,可铜钱又是一颤,下一瞬,指尖下忽地燃起一抹青绿火光,他微微一怔,立刻松手后撤几步。   青绿色冷火顺着道道红绳蔓延,迅速将黑暗分割出数条火线。   火焰燃烧时,红绳悬挂的铜钱铜铃与符箓不住地震颤,不大的空间内回荡着法器激荡灵魂的嗡鸣。   红绿交织,洞内阴风骤起,扶桑后退半步,借着火光迅速扫视那些红绳的排布。   这是封印。   扶桑几乎立刻断定。   铜铃唱罢,青火狂舞。   红线带着铜铃与符箓一齐震颤,铃音响彻间似隐隐有低哑的吟唱声弥漫。   烧的是清鬼火,响的是哭魂钱,唱的是止妄令。   藏在这平平无奇烂果子崖里的封印阵法,是只在古书里出现过的七更啼血狱。   ——这里,竟镇了一只七阶赤邪。   作者有话说:   ----------------------   嘎嘎嘎大噶好啊又见面啦!!!   这次是三又和嘤嘤的故事!!!   架空!故事里出现的所有有关风水玄学、鬼魂等级,还有什么乱七八糟的习俗术法都是瞎扯瞎扯瞎扯,不要当真啦!!!   顺便同世界观系列文《贪狼》《破军》在专栏,讲的是灵师另外两道的故事,感兴趣可以点个收藏呀!   希望大家这次也玩的开心!    第2章 千年/2   冥道灵师将冥灵划分为七个等阶,平时常见的都是下四阶,上三阶数量稀少,一旦出现便是一场灾祸。   所谓“赤邪”,便是冥灵中等阶最高的七阶。   上三阶中的五六两阶,虽然少见,但每隔几年也会冒出几只祸祸人世,再被如今冥道灵师中有头有脸的家族合力围剿,留下的案例便可供他们这些年轻后生观摩学习。   但这七阶赤邪,却是只存在于传说中的东西。   一只冥灵步入赤邪的条件极为苛刻,它生前必然要遭受极其凄惨非人的折磨,在情绪最为激荡的瞬间死去,带着极其纯粹的怨念与杀意化鬼,外加天时地利人和,方可成就赤邪。   且赤邪一旦现世,便不可渡化,只能斩杀。但赤邪怨念深重,世间没几个灵师能够与之匹敌,退而求其次,就只能封印。   七更啼血便是他师门先祖一手创出的封印阵法,因为阵势凶戾、设阵过程又需要极大的牺牲,故七更啼血并不会被轻易启用。   家族秘史记载,七更啼血的诞生与史上唯一一次启用,都是为了镇压冥道历史上唯一一只赤邪。   扶桑看不见冥灵,这些年便只能在理论知识上下功夫。   眼前的法阵,分风雷火天地生死七道,每道以七线串七钱,外加镇压符箓无数,连从不轻易动用的清鬼火和止妄令都挂上了,这么特殊的意象,他只在七更啼血那页看见过。   烂果子崖底那么浓郁的阴气不只是因为有缚,还因为里边藏着七更啼血和封印下的这只赤邪?   那他又为什么会被引进这里?   止妄令的吟唱声跌宕起伏,青绿色火焰灼烧得愈发猛烈,洞窟中的一切震颤不止,哭魂钱报丧的声音吵得人耳朵都发痛。   ——这封印要破了。   意识到这点,扶桑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半跪下身,去摸刚才掉到地上的手机。   手机掉在他身后,他捡起点亮屏幕,直接打开霍为的聊天框,飞速输入。   [要死了,遗产给你,晚安,勿念。]   “呼——”   洞窟深处诡异地涌出一道风。   那风极其阴寒,蹭过扶桑后颈,惹得他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手也一颤,手机再次掉落在地。   洞内火光大盛,在地面投映出扶桑自己的影子。   他清晰地看着自己跪在那里,而后,身后另一道黑影缓缓蔓延,一点一点地吞没了他。   干他们这行的都知道,鬼是没有影子的。   除非,笼罩他的是清鬼火。   “One step closer……”   掉在地上的手机突然响起铃声,与它同时出现的,是另一种不同于哭魂钱的、金属碰撞的声音。   像是……锁链。   扶桑盯着地面那道已经完全覆盖他的黑影,看着那影子因风乱舞的长发,略微有些出神。   出神到忘了捡起手机,就听旋律伴着歌词慢慢流淌。   “I have died everyday waiting for you,Darling,don't be afraid……”   “I have loved you for a thousand years……”   扶桑做灵师这么多年,这却是他这辈子第一次看见冥灵,即便只是个影子。   这叫他根本无法移开眼睛。   同时他也清楚地知道,如果这洞窟里的阵法真是七更啼血,那么他身后,便是那数千年来唯一一只七阶赤邪。   这代表他今夜必死无疑。   但扶桑的心情格外平静。   看影子已到近处,他也缓缓转过头去。   “I'll love you for a thousand more,And all along I believed I would find you……”   或许是扶桑的血和七更啼血有了联系,又或许是赤邪本就与其他冥灵不同,此时此刻,身后的鬼魂在扶桑那双生来与冥灵无关的眼睛里竟格外清晰。   那只赤邪,是一个年轻男人的模样。   他肤色如纸般苍白,本应该是十分清俊的长相,却因一双灰白色的眸子显出几分阴森鬼气。   他的右脸有一道血色符文,符文自额头起,跨过他的眉眼,于下颌结束,再往下,他脖颈上、喉结处生着一道可怖的暗红色竖纹。   那代表着此鬼生前所受的致命伤。   ——他死于利器穿喉。   “嚓——”   那只赤邪迈步,缓缓朝他走来。   在他行动之时,他脚踝的镣铐拖在地面,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I have loved you for a thousand years……”   赤邪的红色长袍破破烂烂,像是被刀剑穿透过无数次后又被烈火烧灼,尘土和焦黑令原本的赤红色显得无比暗沉,破口下可见一样褴褛的白色内衬。   快要烂成门帘的布料和那人散落的墨色长发叠在一起,随风与火光狂舞。   “I'll love you for a thousand more.”   扶桑腰上的哭魂钱伴着歌声,快要哭哑。   他和他的哭魂钱从来没有见过这种程度的冥息,极度阴寒,也极度危险。   这就是赤邪。   “你……是何人……?”   扶桑略微怔神时,他听见那只赤邪开了口。   原来,鬼魂说话是这个样子。   不像旁人说的,嗓音尖利嘶哑口齿不清只会哭嚎。   其实,与正常活人也没什么不同。   那声音反而很清冽,令人想到山下暗涌的冰泉。   扶桑今年二十四岁,他从小就接触冥灵相关,日日与人世的灰暗面打交道,可是从来无法真正看见或触碰那个世界。   身边其他人都能,偏他不行。   就像明明旁人形容的画面那么精彩,却只有他站在漫画分格线外。   这是他二十四年来看见的第一只鬼。   他亲眼所见。   还真是新鲜。   后来,扶桑视线缓缓下落,看见了眼前厉鬼腰上的铜牌。   被封印的恶鬼都会被人在铜牌上刻下姓名,名字是加封在他们魂魄之上的第一道封印。   此刻,赤邪已经到了近处,那枚铜牌也晃在扶桑眼前。   已经过去太多太多年,铜牌早已斑驳,看不出上面的字迹。   所以扶桑直接伸出了手,心里没有恐惧胆怯,也不计任何后果和下场。   他轻轻握住了赤邪腰上的名牌,用指腹去碰上面凹凸不平的字迹,一笔一划地在心里成了型。   戚……   意识到自己摸到的是哪三个字,扶桑微微睁大眼睛,抬头去看赤邪那双灰白色的眸子。   戚、长、缨。   怎么会是戚长缨?   所以,他看到的野史是真的,戚长缨的确死在不周崖。   灵师代代相传的秘史也是真的,七阶赤邪的确出现过,有记载但再无人能成功复刻的七更啼血也并非虚构的传说造物。   历史上年少成名意气风发被人歌颂为之遗憾千年的一代名将戚长缨,就是冥道历史上最大的灾厄、传说中曾经差点覆灭整个冥道、令灵师在原本冥灵六阶的基础上再单开一阶的七阶赤邪。   多伟大的发现,这么个平平无奇的烂果子崖里竟藏着七更啼血和赤邪,同时也是戚长缨的埋骨地。   可惜,马上也是他的了。   “你是何人?”   戚长缨再次开口,重复了刚才的问题。   扶桑与他对视。   他注视着戚长缨那双灰白色的眼睛。   多漂亮。   眸子是浅如雪的灰白,瞳孔却是血红色的,诡异极,配着他右脸那道万死无生符,这种浓郁的非人感可怖极,却又美极。   看在这双眼睛的份上,扶桑回答了他的问题:   “扶桑。”   “扶……桑……”   或许是太久没有说过话了,戚长缨咬字缓慢生疏:   “揽流光,系扶桑……”   戚长缨隔着衣袖轻轻握住扶桑的手腕,又一点一点,从手腕握到他的手。   扶桑手背上流淌的血痕被晕开。   戚长缨将扶桑的手从腰间铜牌上带离,刻有他姓名的铜牌便重新坠回衣料间。   “……争奈愁来一日却为长。”   戚长缨很轻地握着扶桑的手指,像是西方绅士即将亲吻手背的礼节。   鬼的触感和人不同,他没有人的体温,只有死气沉沉的阴寒。   不太真实,有些虚幻,却又能让人无比清晰地知晓自己正在被触碰。   “好名字。”   戚长缨话音落下之时,扶桑身子忽然重重一颤。   他天生瞳色有异的左眼忽然滚烫灼痛,好像连灵魂都在被灼烧。   扶桑挣开戚长缨的手,左眼的痛感却愈发强烈,火烧针刺一般,令他忍不住双手捂住眼睛,躬下身子跪伏在地。   他的眼睛连着太阳穴都在痛,那痛感比高处坠落还要猛烈刺骨,令常年与疼痛伴生的扶桑都几乎不能忍受。   扶桑倒在地上,蜷起身体,脸色苍白如纸,指尖在都发颤,唇角却隐约含着一点点浅浅上扬的弧度。   在失去意识之前,他听到手机的铃声终于唱到了最后一句,声音重叠着不大清晰,好像离他很远又很近——   “I'll love you for a thousand more.”   作者有话说:   ----------------------   歌曲是Christina Perri《A Thousand Years》    第3章 夜虫/3   扶桑是被冷风吹醒的。   山谷底部,夜风呼啸而过,刮得人骨髓都发冷,风过时的“呜呜”响声配上山里那一片片浓郁的冥息,像极了怨魂无助的哭号。   扶桑睁开眼望着今夜格外晴朗的夜空,许久才眨眨眼,慢悠悠从碎石泥土上爬起来。   ……这是在哪儿?   记得失去意识前他还在山洞里,面对着一只传说中才有的七阶赤邪,晕过去好像是因为左眼突然剧痛无比,那痛比之粉身碎骨犹不及,一道带走了他的清醒。   他那时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了,却没想到还有再睁眼的时候。   摸摸自己,还热乎着。   的确活着。   可是醒也该醒在山洞里,为什么他现在会躺在碎石堆上?   扶桑往自己身边看去,而后目光停住。   才发现躺在石堆上的不仅有他,还有他的双肩包、鬼血缠,甚至还有他先前失手掉在地上的手机。   此时这些东西正被理得整整齐齐摆放在他身边。   “……”扶桑很轻地皱了下眉。   见了鬼了。   而后思绪一顿。   才想起,的确是见了鬼。   按开手机看了眼,凌晨1:37。   距离他进山已经过了将近七个小时。   他也没多想,检查了东西都完好无误、没少什么也没多什么之后,就背上包收好东西,用灵盘测算过方向便打着手电往山外去了。   边走,他边打量周围环境。   这的确是他跳下来的那块地方,没错。应该是后来山崖哪里塌了一片,石头砸下来,堆得到处都是,才成了如今的样子。   至于之前误打误撞找见的洞窟在哪,已经看不见更找不见了。   山里为什么会有七更啼血、赤邪为什么没杀他、他为什么莫名其妙躺在山底下、哪儿来的好心人或者好心鬼把他搬出来撂这……不知道,也懒得追根究底。   毕竟扶桑还没忘了自己来这趟的目的——戚长缨的确死在不周崖,这是实打实的,见都已经见过了。至于其他事儿,那用不着他来关心,回去把事情报给家族拿笔赏金,这算赚的。   山路难行,摸黑更甚,扶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一个来小时。   他知道黑山口外围有个黑山村,所以一直用灵盘寻着人气的方向走。   大半夜的去哪都不方便,得先找个地方过一夜,等天亮了再说出山的事。   等他一路走来终于看见村子,已经快要三点钟了。   天亮前最黑暗的时刻,鸡都还没醒,可让扶桑意外的是,黑山村里竟亮着不少灯,临近村口的一个小破院子外似乎还围着几个人正吵嚷着。   “丫头,你就别闹了,大半夜的指望谁跟你进去找人?这黑山口多危险你没听说啊?你也别怪叔话说得难听,进这黑山口过夜的就没有能活着出来的!我看你还是等天亮了联系搜救队去吧啊。”   刚靠近,扶桑就听见一中年男人扯着嗓门的声音。   “不可能!我那朋友不是普通人,我也有找着他的办法!我只要俩力气大的男的跟我进去抬人,这总办得到吧?”   跟他说话的是个很熟悉的女声。   “不……”   “一人一万!你就说干不干?!”   年轻女人一开价就把男人没出口的狠话堵了回去。   “那也……”   “一人十万!”   “……哎,姑娘啊。”男人的语气明显被钱砸软了:   “你来得也实在不是时候,今晚上我们村儿出了点事,大家都为村里事忙得焦头烂额的,有力气的壮年汉子都出去了,不行你等等,把人等回来了我叫人跟你商量行不?”   听到这么一句,扶桑脑子里冒出一句话——   啊,有钱能使鬼推磨。   “让让。”回过神,扶桑推开周围那些看热闹的老汉,抬眼便瞧清了里头说话的那个年轻女生。   那姑娘留着一刀切的黑色短发,涂着夸张的黑眼影黑嘴唇,不是霍为还是谁?   “三又!”   霍为看清他的脸,尖叫一声朝他扑来,贴着超长甲片戴着无数戒指手链的手“啪啪”拍着扶桑的肩膀:   “是人是鬼啊……是人是人!你真还活着!不枉老娘连夜来寻你啊!!”   “吵死了……”   认识这么多年,扶桑还是无法忍受霍为这一惊一乍的嗓门。   “哦……姑娘,这就你朋友啊?没事儿了是吧?”   原本和霍为说话的那男人目光有些奇怪地打量扶桑好几眼。   热闹没了,钱也没了,大伙儿也就都散了,临走前男人还在念叨“奇了怪了这外地人大半夜一个人进山还能活着出来”,霍为装听不见,没搭理他,翻了个白眼就拉着扶桑进了旁边的小院,一把将门拍上。   见霍为自然到像是进了自己家,扶桑有那么点意外,但没有开口问。   不用问也知道,这是砸钱砸来的。   他只闭上嘴,跟着霍为进了小屋。   很简陋的砖瓦房,屋顶上悬着一只白炽灯泡,拉灯的绳子还在半空中吊着,拉了两下才开。   灯一亮,藏匿在黑暗中的飞蛾蚊虫就全扑了上去。   “你怎么来了?”扶桑把包扔到灰扑扑的椅子上,也不嫌弃。   他一路从山里走出来早就累了,放了东西就往床上坐。   倒是霍为在屋里转了一圈,愣是没找见个能落屁股的位置。   “你丫还有脸问?你知不知道我收到你消息的时候都吓疯了?我以为你这次跳崖前忘了下逆转符呢,但我一想又不对啊,那么高跳下来早就成烂泥了哪儿还有命跟我告别呢?我就赶紧打了飞的找过来……”   霍为这嘴巴,张开了就闭不上,呜哩哇啦就是一堆:   “我来的时候,听村民说山里有爆炸声,我就知道跟你小子有关系!但你电话死活打不通,我担心啊!我就找村民,这村子忒排外,老娘开到特么的一万块才租到这么个又破又脏的地方落脚放行李,瞧这到处都是灰,脏得要死,老娘为了你这条小命真是付出了太多,你还惦记着给我留你那三瓜两枣的遗产,谁稀罕要啊……”   “谢谢你,但下次不用破这种费,烂命一条不值得,实在想为我做点什么可以换了冥币烧给我。”扶桑打断她,又道:   “还有,你能不能说重点?”   “什么不是重点?老娘每句话都是重点好吗?!我进来准备了东西之后想连夜进山的,我说不管是死是活我得找你啊,找到了是活的还行,要是个死的我一个人又抬不动,那咋办,得雇俩男的帮着运货啊!我就把那村长叫过来我说我要用人,结果村长搁那推三阻四的也不知道是不是讹我,价都开到十万了才松口,结果你就突然出现了!不过你什么情况啊,浑身阴气重得,哎呦喂,一股鬼味儿,乍一眼我还以为你化鬼了呢!不过你平时也鬼里鬼气的要真化鬼也是死得其所……”   在霍为叭叭的时候,扶桑双眼开始放空,张口打了个哈欠。   “诸葛扶桑!!”霍为大叫。   “?”扶桑的哈欠中止,他微一挑眉:   “别瞎叫。”   “行行行,扶桑!你得告诉我,你在这黑山口到底遇见什么了,怎么就要死了开始分发遗产了?这一身鬼味儿又是哪儿来的?”   霍为双手抱臂站在床边,上下打量扶桑一眼。   这小子平时就一副人不人鬼不鬼的丧样儿,如今遭了这么一通折腾,更没个人形。   他过长的头发乱糟糟全是灰土,一双凤眼向来没什么神采,眼下挂着两片青黑。因为人瘦,他下颌线很利落,薄唇淡淡的没什么颜色,显得下唇右侧的唇环十分显眼。   身上的衣服也脏兮兮破破烂烂的,左边袖子还破了个大口……   “哎,你受伤了?”   霍为一愣,指指扶桑左手那片血色。   “哦……”   扶桑垂眼,才想起来还有这一茬。   扶桑抬手拉开下巴处的拉链,脱掉外面那件冲锋衣。   他的手臂被狂风中的石片割了一下,伤口不大,但挺深的,半边胳膊都被血染红。   扶桑低头从宽大T恤下摆扯了条布料,用牙齿咬住一头,把伤口随便包了包。   “我不提醒你都想不起来?你不疼吗?”霍为看着那伤口都牙酸。   “一般,没什么感觉。”扶桑眼神都没变。   也是,比起您那下楼不走楼梯不走电梯的癖好,这么点小伤确实不够看。   霍为在心里默默吐槽着,忽听扶桑给自己包扎好后淡淡说了句:   “山里有只赤邪。”   “哦,有只赤……”霍为瞪圆了眼睛,声音差点刺穿天花板:   “有只赤啥?!!!”   “赤邪。”   扶桑面不改色重复。   “赤赤赤赤……”霍为“赤”了半天:   “赤邪?!”   “嗯。”   “哎哟,哎哟哟哟……我的三又宝宝,”   霍为举着她十根黑色的长甲片作势要去捧扶桑的脸,被扶桑皱眉嫌弃地躲开。   “妈妈的三又宝宝是不是从山上掉下去摔傻啦?赤邪都说出来了?三又宝宝看得见冥灵吗,不会是做噩梦梦到的吧?可心疼死妈妈了……”   “舌头不想要了可以割下来扔掉。”扶桑眼也没抬。   “是你先在那说瞎话好吧?”霍为翻了个白眼:   “先不说你能不能看见鬼,就是你能看见,那赤邪可是七阶冥灵啊,你见了它,你还有命活吗?这黑山村离烂果子崖这么近,这一村的人还有命活吗?一个五阶绛煞都够让这整片山寸草不生了,赤邪又是什么概念?”   “解释起来很麻烦。”扶桑实在是懒得说话,但他知道自己如果不解释清楚,霍为一定会追问到底。   那更恐怖。   “烂果子崖底有先祖千年前留下的封印,七更啼血狱,里面镇压的就是千万年唯一一只赤邪,那只赤邪就是戚长缨,我要找的那个澧朝将军。”   “什……”霍为眨眨眼睛:   “七更啼血狱是什么?”   “。”扶桑沉默一瞬。   霍为跟他不一样,他没爹没娘,孤儿一个,被师父收养带大,灵师是他当年唯一的选择。但霍为大小姐一个,当初进门派也只是因为总被脏东西困扰,家里人希望她能有点自保的手段,才把她送来学这些。但她在这上面没天赋也没兴趣,自然学得也不怎样,但扶桑没想到这个“不怎样”还包括连冥道先祖最出名的阵法传说七更啼血都不知道。   “《灵师本纪》七月半篇和诸葛家秘史都有写,自己去看。”   “这深山老林你让我看什么书啊?你给我讲讲得了。”霍为本来想着听故事,谁想扶桑人已经拉开被子安稳躺下了,还往里挪挪,在旁边给霍为让出一个人的位置:   “没有讲睡前故事的义务。”   霍为隔着被子一拳砸到他大腿:   “不讲就把一万房费还我!”   扶桑刚安稳闭上的眼睛立马睁开,丝滑接上话题:   “是祖师爷冥道亲传弟子七月半和诸葛家先祖诸葛驭研究出来的封印法阵,因为太过凶戾,用了一次就失传了,他们创造它的目的,是为了镇历史上第一只也是唯一一只七阶赤邪。那只七阶赤邪恰好就是澧朝的戚长缨,我来这要找的那个戚长缨。听懂了吗?”   “哦……”霍为点点头,问到重点:   “假设你说的都是真的,那你咋还活着呢?”   “不知道。”   “戚长缨没杀你啊?”   “是啊,真是太遗憾了。”   “他为啥不杀你?”   “忘留电话了,下次见了我帮你问问他。”   “……”   眼见着扶桑的眼睛又闭上了,霍为撇撇嘴,拎着扶桑脱下来的外套垫到床边,总算给自己创造了一块能坐的地儿。   而后她拍拍扶桑:   “哎你真睡啊?”   “假睡是一门高深的学问,不要打扰我,会走火入魔。”   “滚你丫的蛋。”霍为翻了个白眼。   “我建议你也睡。”扶桑又说。   “为啥?这地方好脏。”   “因为一万块一晚的豪华漏风砖瓦房不睡真的很浪费。”   “瞧你那抠门儿样!”   霍为又拍拍扶桑,兴致勃勃:   “你先别睡,你再给我讲讲那赤……”   一句话没说完,霍为突然闭了嘴巴。   毫无预兆的,屋里突然响起两串清脆的声响——   来自二人腰上的哭魂钱。   跟霍为拌嘴的时候,扶桑没睁眼,承受霍为大力拍击的时候他甚至快睡着,但一听这声音,他立马清醒,直挺挺从床上坐了起来。   霍为看见他向自己转过脸,愣了一下,才意识到他不是在看自己,而是在看门口的方向。   只是她这位朋友平时瞧着就鬼气森森,此时在昏暗的顶光下,面无表情的样子真有些瘆人,即便二人从小打闹到大,这么多年好得像穿一条裤子,霍为偶尔也还是会被他冷不丁吓到。   “咋,咋了?”   扶桑缓缓眨了下眼睛。   头顶灯泡一直有蚊虫围绕,发出撞击的轻响,偶尔还忽闪一下。   不知是不是巧合,灯光突然暗了一瞬,扶桑做了个轻嗅的动作,笃定地告诉她:   “死人了。”   作者有话说:   ----------------------    第4章 黑天/4   扶桑掀开还没焐热乎的被窝,起身往屋外去。   他们所在的是黑山村村口处一个废弃空置许久的小院,这是霍为花了大钱租来的,毕竟深夜走哪儿都不方便,扶桑还不知是死是活,她冒冒失失过来找人总得有个落脚的地方。   可这鬼地方的村民一个个都阴恻恻的,还十分排外,只认钱,就光租这灯泡忽闪忽闪脏兮兮的破屋子还花了霍为一万块。   院里那歪七扭八拼接而成的木头院门更是关都关不上,只能虚掩着,此时被扶桑一把拉开,却见门外本该空荡荡黑黝黝的村庄土路竟还挺热闹,村民们一个个沉着脸匆匆走过,手里的手电筒像是刺破黑夜的剑戟。   扶桑看了眼黑沉沉的天色,后知后觉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凌晨3:48   “这大半夜的,村里这么热闹啊?”霍为鬼鬼祟祟凑到扶桑身边,小声问。   问完又想起来:   “哦,刚那村长是说村里出事了来着……”   扶桑微一挑眉,朝她偏了下头:“好奇吗?”   霍为猛猛点头。   于是扶桑朝小路匆匆经过的喧闹人群扬了下下巴:   “那你去问问。”   “?”霍为瞪大眼睛:“为什么是我?”   扶桑面不改色心安理得:“因为你好奇。”   说得好像您心如死水不起波澜似的。   霍为翻了个白眼,但还是踩着歪歪扭扭的土石阶走了下去。   扶桑插着兜跟在她身边,二人靠近神色凝重的过路村民,还没等发问,先听见了村民们的交谈:   “哎,你说这好端端的人,咋就突然没了呢?”   “谁知道呢,老辈子传下来的话还是有道理的,天黑不回村啊,没好事儿!”   “可惜了李婶子那么好个人。”   霍为眨眨眼睛,有些讶异地看向扶桑,眼里写着三个大字——死人了?   扶桑没有给她情绪反馈,只用眼神示意她按原计划执行。   于是霍为朝他翻了个白眼,又往脸上挂了个笑,走过去挑了个面善些的老汉问:   “叔,咱这深更半夜的出啥事儿了?”   那老汉裹着薄袄子,头上扣着顶皮帽,原本一直低头走着,被霍为叫住后才抬眼瞧他俩,正被这两个打扮怪异的年轻人吓了一跳。   一个头发长得快要挡眼睛,俩眼珠子的颜色还不一样,皮肤白得像鬼,黑眼圈快要挂到下巴,嘴巴上还穿着环。另一个更是有冲击性,黑眼皮黑嘴唇,被冷白色的手电筒光一映,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儿来的无常二爷,魂都得给人吓飞。   “哦呦……”   老汉夸张地后撤两步,意识到眼前只是两个打扮得怪了点儿的活人后,才抚着心口长舒一口气,边碎碎念着“大半夜穿成这鬼样子”,一边上下打量着这俩小年轻:   “你们是外地的吧?这是黑山村!你们咋进来的?”   “这……说来话长,总归不是偷摸着爬墙根儿翻进来的,走的明路!”   霍为把这话题糊弄过去,问起正事:   “所以咱村这大半夜的到底出啥事儿啦?”   深更半夜的,老汉也不想跟他们多计较,摆摆手:   “嗐,死人啦!”   “死人啦?!”霍为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夸张地倒吸一口凉气,一边偷摸摸地拉着扶桑跟上老汉的步伐:   “咋回事儿呀?”   “我这不也没瞧见呢?听说是村里一个寡妇死了,人中午那会儿进山采药,一直没回来,晚些时候她家那大黄狗着急叫个不停,拉了个人过去一瞧,你猜怎么着?人摔了一跤从坡上滚下去了!也算她倒霉,跌下去的时候被根木刺扎了个对穿,人啊当场就没啦!要我说,这黑山口真真邪乎,反正我是不待了,下个月就进城找我儿子去……”   老汉瞧着应该是没睡醒,迷迷瞪瞪地什么话都往外说,分享欲爆棚,霍为趁热打铁,给足了情绪价值:   “我的天哪,这……这山里是有什么说法吗?”   所以说扶桑爱把打探消息之类的任务交给霍为。   她自来熟,话也多,于此道真真天赋异禀。   而扶桑只用当个影子,跟在她身边,悄悄听着她探出来的话。   “啥?你这小年轻,啥也不知道就敢往这黑山口里跑?”   老汉张大嘴巴,左右张望一阵,才压低声音说:   “这黑山口啊……邪得很!经常死人的!尤其是外人,基本上是竖着来十个躺着回九个,不然你瞧咱这地儿风景多好,早该成那什么……网红打卡点了吧?就不说别的,就前两年,七个城里人结队来黑山口,结果全死了!警察封山找了七天七夜!那七个人的尸骨都没找全,这掉一块那儿挂一坨,吓人得很!”   “是吗?”霍为配合地又深吸一口气:   “那咱乡亲们还敢在山里头住啊?”   “嗐,世代都是黑山口的人,这不也好好活了这么多年?再者说,我们这村子在黑山口边缘,不往里走,倒也招不来什么……不过也说不准,就今儿死的那寡妇,她家就怪得很!”   老汉声音更低了,低得扶桑几乎听不清,只能不动声色地往近靠两步。   “你知道她为啥是寡妇?她以前有过一个娃,男娃,娃五岁那年跑出去玩,一宿没回来,再找见就只有尸体了。别个说是野狼咬死的,你说咋可能,真是野狼还能给娃留尸体?   “那之后又过一个月,她男人也掉山崖里死了,这些年她就靠上山捡草药过日子,结果现在她也……唉,造孽啊!”   老汉摇头叹气。   村子不大,他们聊这几句话的功夫,已经走到了那寡妇家门口。   寡妇的尸体盖着白布横在院子里,院里大棚下悬着暗黄色的灯泡,蚊虫在灯光下打着旋,极为显眼。   先前和霍为讨价还价过的那男村长背着手被众人围在中间,一张脸都皱起来:   “你说说这都什么事儿!闹挺!”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个皮夹子,从里边抽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面额都不大,点也没点就塞给了旁边的人:   “明儿上镇上去找个风水师傅,过来给看个位置埋了吧。李婶子也是个可怜人,咱各家出点东西,让人体面地去,也算是大伙儿一点心意。”   人群稀稀拉拉地附和着。   这种偏僻山村不比城市,人死了找人看个位置一埋就算完,死者又无亲无故的,没那么多讲究。   扶桑站在外围,听过村长的话后,想了想,默默举起了自己的手。   他个头高,打扮又显眼,村长一眼就看见了他:   “哎,那小伙子?你又不是我们村的,举个手干啥?有啥事儿?”   这话一出,众人都回头瞧着扶桑。   扶桑眼也没抬,瞧着像是没睡醒,只用手揉揉鼻尖,声音不高不低:   “我会看风水。不要钱。”   “哦,对,对,是啊!”霍为连忙给他帮腔:   “我这朋友在城里有个丧葬店,丧葬主理人!看风水看相算命也有一套,这方面他很专业!交给他准没问题,而且我俩不要钱!”   村长认出来了,这是晚上来村里那个花钱跟撒尿似的姑娘和姑娘那半夜从山里囫囵个儿走出来的朋友。   不花钱的事儿何乐不为?村长把零钱又从身边人手里揪了回来塞口袋里,一边狐疑地问:   “你俩这年轻这打扮,真会干这个?”   扶桑也不解释,就默默从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摸出个东西,走过去递给村长:   “骗你干什么。这是我的高级风水师资格证,里边夹着我店铺的经营许可复印件,你看看。”   ……真有啊?   村长心里打着鼓,其实也不认识几个字,草草翻过就还给了扶桑,又给了他一串钥匙,算是把李婶子家的事拜托给了他。   之后一群人自认仁至义尽,该干的活和该看的热闹都了了,正好天也亮了,便散了各回各家。   不大的破落小院里一时就剩了扶桑和霍为两个人,霍为走过来,从扶桑手里拿过他那破证随手翻翻:   “你咋还有这玩意呢?同行看了笑不死你。”   “证多不压身。”   这证听着咋呼,其实一点含金量没有,和真正的灵师八竿子打不着,但出门在外混口饭吃,揣这么个资格证,迷信人和科学人都能唬住,考就考了,也不费事儿。   他把证拿回来装回口袋,自己走向横在院中间的尸体,也不忌讳,直接掀开了盖在尸体面上的白布。   白布下的女人半睁着眼睛,脸色惨白,口鼻出血,在尸体的行列里倒也还不算骇人。   但扶桑却是一愣。   “咋啦?”霍为见这人向来一潭死水的脸上竟也有愣神的时候,就过来看了一眼问了一句。   “我见过她。”扶桑回过神,答。   “哈?”霍为很是意外:“在哪儿见的?”   “昨天,进山的时候,我向她问过路。”   扶桑将白布彻底掀了丢到一边。   果然如村民所说,女人死于贯穿伤,腹部正有个大口子在外亮着,洇了一片红。   但对于灵师来说,大多数意外其实都非意外,具体如何,还需探过才知道。   他抬手合上女人的眼睛,又取出鬼血缠戴在手上,抬手靠近女子伤口处,轻轻摇晃,鬼血缠下五串铜钱便如风铃一般叮铃作响。   随后尸体伤处竟漫出丝丝缕缕的血色烟雾,很快被鬼血缠吸收殆尽。   “啧,果真。”霍为在旁边看着,见状叹了口气,摇摇头:   “这地方势太差了,山里阴气重,稍微走偏就会被冥息抽走阳气和气运‘意外’死亡,这么多年死这么多人,恶性循环,不得善果……这事儿咱俩解决不了,得报回家族。”   “不报。”   扶桑却冷声打断她。   “为啥?”霍为一愣:“这地方的缚扎堆了都,不解决的话会死更多人的!”   “我知道。但黑山口害人的不是冥息。”   扶桑缓缓抬起手,异色双眼注视着鬼血缠下那些吸饱了血气的铜钱:   “……或者说,不完全是。”   “什么意思?”霍为蹲下身歪着头跟他一起看:   “你的意思是,害人的是戚长缨,那只赤邪?”   扶桑张张口,正想答她的话,但在他出声前,先有另一道声音自他身后响起:   “不是我。”   二人腰间哭魂钱突然如疯了一般乱颤示警。   与此同时,扶桑耳畔流淌过一缕微凉的气息,那气息带着寒意蹭过他的耳畔和脖颈,令扶桑本能地感到危险。   但意识到这点时,他已经转过了脸。   曾经被他在心里夸赞过的那双眼睛此刻近在咫尺。   戚长缨不知何时到了他身后,正半跪在地微微倾身去嗅他的侧颈,飘起的长发扫过扶桑的脸颊。   扶桑看见戚长缨微垂的眉眼,而后赤邪似微微一愣,再抬眸,扶桑便近距离直视了那双血红的、因他的存在而微微缩小的瞳孔。   一人一鬼在这样近的距离下对视片刻,可能是以为他不信,戚长缨定定地望进他的眸子,缓缓开口补充一句:   “扶桑,我不说谎。”   作者有话说:   ----------------------    第5章 明月/5   这世界上有三件事不能轻信。   一是男人给的真心,二是女人说自己没生气,三是鬼说没骗你。   扶桑微一挑眉,出口的话不知在答哪一句:   “或许吧。”   顿了顿,扶桑挪开视线,语气没什么起伏,像是讲了个冷笑话:   “来的正好,我朋友托我帮忙问一句,你为什么不杀我?”   “三,三又……”   在戚长缨回答前,霍为先开了口。   姑娘脸都白了:   “你跟谁说话呢……”   尽管从小就跟不干不净的东西打交道,但此时此刻,霍为还是被扶桑弄得毛骨悚然:   “你是魔怔了吗,卧槽别吓我……”   “没吓你。”扶桑站在月光下,本就白皙的肤色更显苍白:   “显然,在问戚长缨。”   “怎,怎么可能?”霍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说话也磕磕巴巴:   “我们先明确一点好吗?看不到冥灵的是你扶桑,不是我霍为,我眼睛现在睁得跟铜铃似的,你背后三十米开外那破墙根上的小鬼影我都看得一清二楚,你现在说我跟前有只七阶赤邪但我看不见?是你疯了还是我瞎了?”   “……”闻言,扶桑微微一怔。   迟疑片刻,他抬眸看向霍为,确认道:   “你看不到他?”   “看不到啊。”   霍为磕巴一下:   “就听哭魂钱搁那乱哭,哪有鬼影子呢?”   扶桑很轻地扬了下眉,随手从口袋里夹出一张符。他们都知道这是灵师用来探寻冥息的探冥符,本可以发出光亮指引冥灵的方位,此时此刻,却是在扶桑拿出它的那一瞬间燃烧化为了飞灰。   这代表着此地冥息浓度已经到了符纸无法承受的地步。   所以,身边的七阶赤邪戚长缨,并不是他一个人的幻觉。   见状,霍为张张口,像是想说什么,但又干巴巴地咽了回去。   符纸不会撒谎。   她自己也感受得到,这地方的阴气的确浓郁得有些吓人了。   已经到了她从来没见识过的程度。   她本来以为是这鬼地方的问题,加上此地有新丧,但现在看来,显然不是。   “还记得我跟你说的七更啼血吗?”短暂思考后,扶桑问。   霍为点头如鸡啄米。   “我跳下山崖,莫名被拉进了那个阵法里,不知道怎么破开了那个封印。或许是这个原因,现在只有我能看见戚长缨的残魂。”   扶桑脑子已经转了几轮,把已知信息理了个大概,尽可能简洁地跟霍为解释自己的猜测。   “残魂?”霍为难得捕捉到了重点:   “你的意思是,这只赤邪并不是完全体,只是一个残魂?”   “是。”   “为啥?”   “……”   扶桑瞧霍为眨巴着她那俩大眼睛,真是清澈又愚蠢。   他真是没想到出门在外还得他这个二半吊子来向霍为这“正儿八经的灵师”来讲解基础知识:   “冥灵是由什么构成的?”   “冥息,也就是阴气凝成实质啊。”   “所以说灵师看见的鬼魂实际上就是凝实为具体形状的阴气。一二阶的冥灵形状面容模糊就是因为阴气稀薄凝得不够具体。”   “这我当然知道。”   “赤邪是七阶冥灵,他身上的阴气只会更多更实更强,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会看不见?”   “……”霍为自己琢磨半天:“对哦!”   “除非他只是一道虚影,或者残魂,总之,品阶高力量强,本体却十分虚弱,否则以他赤邪身份,冲破封印后,我也不可能还有命活。”   晚上有些凉,扶桑扯了一下自己的外套,正想说什么,却听戚长缨再次开口:   “不会。”   “什么?”扶桑微微皱眉看向他。   “什么七阶,什么赤邪,我不知道你二人为何这般忌惮我,但,我不伤人,扶桑。”   戚长缨仔细打量扶桑左边那只异于常人的、暗红色的眼睛,又补充一个前提:   “至少,清醒的时候不。”   你一句我一句,扶桑还真跟个赤邪在这聊了起来:   “那你为什么会被封印镇压?因为曾经‘不清醒’过?”   “……忘记了。”   戚长缨站起身,仰头望向空中格外圆也格外明亮的月亮,突然说起与话题毫不相干的一句:   “很多年没有出来过了。今夜这么明亮的圆月,我以前,似乎也在哪里见过。”   “每晚都有月亮。”扶桑泼他冷水。   “可每晚的月亮……都不一样。”戚长缨说这话时微微一顿,似有些出神。   下一秒,他便在月光下,如烟般消散了。   扶桑看着他消失的位置,片刻未能回神。   “等……打断一下。”   霍为在旁边看得浑身发毛,实在忍不住了,才又弱弱插进一句:   “三又,你,你刚是在跟鬼聊天吗?”   “没,在打微信电话。”   “你别跟我胡扯,我很认真在问!”   “总不能是和这尸体。”   扶桑觉得这事显而易见,不明白霍为为什么多余问这一句来找事儿。   可霍为却像是骇极了:   “你能听懂他说话?他也能听懂你???”   扶桑扯扯唇角,实在不知道她在抽什么风:   “戚长缨是澧朝人,不是立陶宛人,我觉得我和他说话不用同声传译。”   “不是……你开玩笑吗?人和鬼是两套体系,阴阳两隔,中间有屏障,就算用同一套语言,面对面也听不懂对方在说什么,不然人和冥灵为什么需要通冥咒来交流?这课你没上过啊?”   霍为以为他在故意消遣自己,谁想短暂怔愣后,扶桑还真诚实道:   “没上过啊。”   霍为哑了。   她这才想起来,通冥咒这种直接施加在冥灵身上用来沟通的高级术法都是内族和本家才教的东西,而扶桑在正式修习这些术法前就已经被证实看不见冥灵,进而被剥夺姓氏从本家赶去了外族。这种直接面对冥灵才用得上的课程对他来说没有用,自然也从没接触过。   “黑山口这地方很奇怪,山里那个封印法阵也是。目前一切不合常理的地方,暂且都用它来解释吧,别纠结了。”   扶桑抬眸望了霍为一眼,没再继续刚才的话题,另指挥道:   “你放个报丧鸟出去。”   “哦哦,”霍为忙从兜里抽出符纸:“放给谁?”   “随便,出山就行。”   霍为还在为刚才无心戳人伤疤的那句话内疚呢,此时听见扶桑的吩咐就赶紧麻溜的办了。   她从包里抽出一张符纸,折了几折拢在双手掌心,简单结印后,再摊手,符纸已经化为一只纸鹤,扑腾着翅膀飞入了夜空。   这是冥道灵师用来传信的小把戏,因为冥道报信总关乎死亡和鬼魂,故称“报丧”。   但是报丧鸟能到的距离有限,他们现在在这深山老林里,要想让报丧鸟飞越一千公里回诸葛家报信是绝对不可能的,山里山外的又没有接应的人,扶桑让她放这么个小鸟出去干什么?   霍为觉得奇怪,不过她很快就知道了答案。   ——她脸色微微一变。   扶桑却像是早有预料,眼都没抬:   “报丧鸟烧了,是吗?”   这种小法术的本质是符,符遇见意外状况会烧,报丧鸟自然也一样。   “是。但怎么会烧呢?”霍为想不明白:   “除非有人有心拦截,不然报丧鸟不会出问题的啊!”   “是那个阵法。”   扶桑的答案笃定。   “哪个?”   “七更啼血。”   霍为一愣:“你不是说它在山里吗?”   “本体在山里,覆盖范围不一定。强大的阵法里外会有阻隔,我们在里面就算阵内人,东西送出不去很正常。”   扶桑夹出一张符纸,没再纠结这事,只将黄符一角靠近死者的致命伤,看纸角漫出丝丝缕缕的黑灰色烟雾,一边问霍为:   “周围有死者的魂吗?”   霍为看了一圈,摇头:“没有,很干净。”   扶桑很轻地眯了下眼睛:   “亡者新丧,就算不化鬼,意识没完全消失时,魂也会在尸体周围游荡,头七后才会散去。那她去哪儿了?”   基本功扎实与否的区别这就出来了,霍为被这么一点,醍醐灌顶:“是啊!魂呢!”   “按村里人说的,黑山口死过那么多人,全是枉死。这么多枉死魂聚集,风水地势都差到不能再差,村子却没有受到太大波及,这本来就不合常理。除非,这村子也是阵法的一部分。”   符烟越飘越远,扶桑终于站起身,跟着符烟走出了李婶家的小院,一路朝后山去。   霍为赶紧跟上:   “什么意思?你给我讲细一点,基础差听不懂!”   “地有地势,天有天势,气有气势,阵自然也有阵势。阵要成,必有势,势或许是常见的自然元素八卦五行,也可能是其他乱七八糟的东西,而七更啼血之所以凶戾,是因为它主用的是死势。”   扶桑一边跟着符烟前行,一边解释:   “如果你能看到戚长缨,就能看到他右脸被下了一道万死无生符。这种狠绝的恶符不会轻易动用,放在这里,也是死势的一环,将他镇压折磨千年不得出。同样的死势还有山里那些亡魂聚集而成的缚。   “这些年进入黑山口的那些人正是受了死势影响,被剥离气运,在山里遇到各种倒霉至极的意外枉死,死后再用自己的命加固死势,从此化成了七更啼血的一部分。但这样一来,村里这些人就活得很诡异,他们为什么不受死势影响?”   “为什么?”霍为难得听进了这些硬知识,忍不住接了扶桑的话。   “因为他们是生势。”   扶桑踩着石头上了村庄北边的一个小土坡,路上随手捡了一根树枝拎在手里:   “有生就有死,有死就有生,生死原本就相伴而生,成势之后也一样。死势太盛会不受控制,需要以生势来制衡,但生势也需要有定数。灵师本身就立于天地之势外,所以你我不影响势,也不被势影响,但普通人不一样。”   符烟引着扶桑找到一颗松树,扶桑烧了符,绕着树走了一圈又往西量出六步,最后在脚底下画了个圈:   “既然成了阵的一部分,生势就不能出差错,必须有个定数,如果数量不对,阵势会自己调节。如果我猜得没错,今天村里有新生儿,一生一死,黑山村现在的人口总数应该不多不少,七十七个。”   霍为张张口,难以形容自己的心情。   她应该一直和扶桑在一起吧?看见的东西遇到的人也都差不多,那凭什么这个人能叽里咕噜总结出这么多东西?   “还有问题吗?”扶桑问。   “有!”霍为回过神:   “为什么偏偏死的是李寡妇?她一家人都死完了,也是这个阵的原因?怎么,阵法也讲究一个麻绳专挑细处断,命运戏弄苦命人吗?”   “命运戏不戏弄我不清楚,有生就有死,生和死都再正常不过。至于为什么偏偏是她,因为她家背后靠山,前面高墙,侧断水,三面死,唯一一面生对着一家屠户,血气太重,运势死角。住在这种地势中的人,易流运,易恍惚,易遇害。”   说完,扶桑用手里的木棍往地上点点:   “她命势强土木,葬在较高处,避火,魂安后可保来世顺遂。这棵松树也跟她有缘,就这儿。”   扶桑找好安葬李婶子的地点,调整好葬地风水势头,结束后听到村里有鸡打鸣,天边也翻起鱼肚白,就在找好的点位中心竖插木棍,顶端贴好符纸算作标记。   之后,他们离开后山,直接去了村长家里。   他把找好的安葬地告诉村长,离开时,像是想到了什么,多问一句:   “昨天村里有小孩出生吗?”   村长一愣,像是不知道他为什么问起这个,虽然疑惑,但还是答了:   “有,村东头的小马家生了个女娃,咋了?”   “没什么。”扶桑想了想,又问:   “方便问问村里人口多少吗?”   村长狐疑地看他一眼:“问这干啥?”   扶桑面不改色:“帮你们看看风水。”   他那高级风水师资格证还是够唬人,村长立刻闭了嘴,笑眯眯地从桌抽屉里找出个名册,翻开瞧了眼,报出个数字:   “七十八个。”   多了一个。   霍为眉梢一抽,看了扶桑一眼,却见扶桑十分笃定:“不可能,仔细看看。”   “哦,不对……”   村长往手指上沾了点口水,翻过一页,又拿起桌上的铅笔,往名册上划了一道:   “李婶子没了,那这就是……”   扶桑微一挑眉,看向霍为,声音和村长重叠:   “七十七个。”   不多不少。   作者有话说:   ----------------------    第6章 密林/6   “你咋知道啊?”   霍为鸡皮疙瘩又起了一身,她一出村长办公室就迫不及待拽着扶桑的袖子问:   “你咋知道是这个数?为什么就偏偏是七十七个?”   “因为这个阵很特殊,七更啼血,七更,起阵用的所有意象也都以‘七’为定数,推算下来,需要定数的生势自然也一样。村里人显然不止七个,也远不够三位数,那就只能是七十七。”扶桑答。   “那为什么偏偏是七?难不成因为戚长缨姓戚?老祖宗也爱玩谐音梗。”霍为默默吐槽一句,却见扶桑抬了下眼:   “或许吧,那祖宗自己就叫七月半,难说是不是对七情有独钟。”   霍为觉得他说得有道理。   她自个儿心里琢磨着“七月半”和“七更啼血”这俩名字,步子不免放慢了些,等再回过神,扶桑已经七拐八绕地往村外去了。   “哎,你干嘛去?这天都亮了,该干的也完事儿了,不赶紧拿了东西咱回家族里报信吗?”   “说了,不报。”   眼见着扶桑又要进那片阴森森的山,霍为真是打心底里发怵。   但留在原地琢磨片刻,她还是一咬牙一跺脚,小跑着跟了上去。   扶桑方向感极强,昨夜摸着黑从山里出来,现在天亮了,他还大致记得走过的路线,径直往烂果子崖底去。   这一路上,霍为被吓得一惊一乍,到最后索性抓着扶桑的包带不放、闭着眼不去看周围了,就任扶桑带着自己走。   “吓成这德行也非要跟过来,图什么?”   扶桑问,边打量着周遭环境。   这黑山口的确邪乎,外边万里无云旭日东升,里边黑压压阴沉沉,稀薄雾气在山林间挂着,像是永远也散不开。   “图你懂得多,得跟你混到底。”霍为试探着眯开一边眼睛,又被树梢上倒挂下来的一半血淋淋的身子吓闭了。   “这有很多冥灵?”见她吓成这怂蛋样子,扶桑随口问。   “你这不屁话吗?哭魂钱哭一路了听不见啊!我实话跟你说了吧,看似这地方只有我们两个人,实际得有一足球场的兄弟姐妹跟咱俩相亲相爱!”   霍为牙都快打颤了,扶桑却还有兴致问:   “都长什么样?”   “长什么样……”为了给没见过鬼的好兄弟回答这个刁钻的问题,霍为又鼓起勇气看了半眼:   “血呼啦擦,没几个全乎的,从古代到近现代啥装扮都有,天哪……我第一次见这么多鬼,还是死得这么惨的鬼!这阵近千年来到底在这荒山老林里害死了多少人?”   说完,霍为想了想,又摇摇头:   “不过要是为了镇赤邪……也不是不能理解了,赤邪要是放出去的话,害死的人命应该就不止山里这些了吧?”   听了这话,扶桑却冷不丁回了句:   “不见得。”   霍为一愣:“什么意思?”   扶桑没有回答。   因为他找见了自己昨夜醒时所在的那片碎石堆,至于藏有七更啼血本体的那处洞窟,已经完全不见影子了。   “……你不该回来的,扶桑。”   正在扶桑仰头打量山壁时,忽然听到有熟悉的声音从身后高处传来。   回头望去,就见戚长缨正倚在高大枯木横斜出的枝丫上,脚踝的铁链从枝头垂下,无风自动,叮铃作响。   “来得正好,我有事问你。”   扶桑转过身看向他:   “昨天晚上是你把我拉进洞窟?那地方在哪儿?”   “……”戚长缨想了想:“我不想告诉你。”   “不行,我问你就要答。”扶桑态度强硬。   “为何?”   “因为是我给了你自由。”其实扶桑也不知道到底是不是,但他就要领下这个功劳:   “做人做鬼,都得懂得知恩图报。”   跟鬼讲知恩图报其实有点滑稽了。   但好在他偏偏遇上了一只知恩图报的好鬼。   “……不是我。在那个阵法里,我做不了,也不想做任何事。昨夜难道不是你偶然闯入?”   戚长缨抬眼望着对面的山壁,随手一指,语气中像是带了点遗憾:   “至于位置,我不知道……应该是那里吧,你进不去,我也回不去了。”   “?”好新鲜的鬼。   七更啼血狱、清鬼火日夜灼烧之刑、万死无生符极恶镇压……这些折磨,此鬼受了近千年,逃出来竟不觉得皆大欢喜,听这语气,反倒还想着回去?   “回去干什么?”于是扶桑问。   戚长缨迟疑片刻,给出的回答在他意料之外:   “等人。”   “等谁?”   “忘记了。”   倒是句句有回应。   可惜一问三不知。   扶桑也没太在意。   他换了个问题:   “你当初是怎么死的?”   这次,戚长缨沉默得更久。   他微微垂着眼睛,如果不是微风带着他的长发轻轻起伏着,当真安静得像一幅画。   果然,许久后,戚长缨的回答依然是:   “……忘记了。”   这倒也不奇怪。   化鬼后,人会选择性地剥离活着时复杂痛苦的回忆,算作一种保护机制,只为魂魄留下最纯粹的爱恨。   越低阶的冥灵忘记的东西越多,看来,即便是最强的七阶,记忆也远不够完整。   没用的赤邪。   扶桑发出很轻的一声“啧”,没再理会戚长缨,自顾自迈步往黑山口更深处去。   霍为见状忙跟上:“哎,你去哪……?”   “黑山口里面还有东西。”   扶桑微微眯起眼睛,看着前路影影绰绰:   “……我感受得到。”   扶桑双眼盯着山谷蜿蜒起伏的道路,走出几步,戚长缨却如烟雾一般席卷而来,在他眼前凝实:   “扶桑,你不要继续往前了。”   “你管我?”扶桑眼都没抬,绕开了他。   “知恩图报。”戚长缨扎来一记回旋镖。   “那恩人现在让你少管闲事。”   “很危险,你会没命。”   “命是我的,爱怎么花怎么花。”   扶桑没搭理他,只寻着那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一步步走向薄雾更深处。   黑山口里还有东西。   像是某种呼唤,一直引着他往前路去。   扶桑不知道那里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对于他来说又是福还是祸。   但他心里有种预感——如果有想不通的东西,那或许就是答案。   只是……   扶桑瞥了霍为一眼:   “你在这儿等着?或者先回去。我回头再找你。”   “什么意思?你小子要把我甩了?!”霍为眼睛瞪得像铜铃。   “……”扶桑沉默一瞬,觉得这话有点歧义:“听起来很渣。但我是为你好。”   “这句更典更渣,谢谢。”   霍为坚定地拽着扶桑的书包带躲到他身后:   “我不可能从那血呼啦擦的恶鬼窝里穿出去我跟你讲。就是里边有刀山火海我也得跟你一起!”   “听起来很忠义。”扶桑再次评价。   “把听起来去掉,老娘就是很忠义。”霍为抿抿嘴唇,又忍不住问一句:   “为什么要进去?你感受到什么了?”   “说不上来。好像冥冥之中……”   扶桑没将话说全,只另道:   “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哪里奇怪?”   “目前看来,戚长缨并不像一个令人闻风丧胆的七阶赤邪。”   “不知道啊,我又没见过他……具体哪儿不像?”   “他很清醒。”   “冥灵等阶越高神智越清明,这不是很正常?”   “是,但他还很平和,没有一点攻击倾向。”   “你不说他是残魂吗?正好残到善良温和的这部分了也不一定呢。完全体说不定就是个嗜血厉鬼了。”   扶桑顿了顿,给的回答颇具主观色彩:   “我觉得他不像。”   “你觉得不像也不算数啊,总不能因为你喜欢以‘戚长缨’这个名字流传的历史故事就对他本人有滤镜吧?要他不是个十恶不赦的赤邪厉鬼,老祖宗干嘛费那么大劲把他镇住?”   霍为轻嗤一声,却是问到了扶桑的心坎里:   “是啊。”   他很轻地扬了下眉:   “为什么呢……?”   扶桑并不是霍为口中那种会因为个人感情就给正主加滤镜的人。   他是对戚长缨感兴趣没错,但一码归一码,如果戚长缨真是只恶鬼,他也会眼不眨地送他上西天。   可是不知为何,他总觉得事情并不是目前所见的这般模样。   或许是他原本就对某些事抱有疑心,又或许是别的什么原因,他看着那只令人谈之色变的七阶赤邪,并不认为他有世人传言那般凶戾嗜血。   同时,黑山口深处好像又有另一道声音在呼唤他。   那声音不断牵引着他往迷雾中去,告诉他,来吧,答案触手可及。   的确如扶桑所感,黑山口阴气最重的位置,并不是七更啼血阵法本体所在的那个洞窟。   那是对于深山老林来说、极为突兀的一口井。   那口井通体深黑,上面长着些反光的锈纹,看起来沉重古朴。井口很小,看起来也就比人头稍微宽出那么一点点。   “这地方……好难受……呕!!”   霍为看见那口井,莫名有些想吐。   虽说灵师立于天地之势外,但干这行的五感都敏锐,势阴邪到了一定程度很难不影响到自身。刚才在外围还没什么,现在一靠近这井,她只觉得五脏六腑翻江倒海,是预判危险的本能在催促她赶紧离开这里。   “你站远点。”   扶桑的反应倒没有霍为那么大,尚在可以忍受的范围。   他把霍为推远了点,自己戴好鬼血缠,抬步靠近那口井。   黑黝黝的井口,周围堆满碎石枯叶,还有不知生长了多久的、灰白色的蛛网。   更近一点,扶桑发现井口挂着一根红绳。   那线绳的形态很眼熟,正是冥道灵师做法器或摆法阵时常用的血绳。   扶桑一向是没有什么忌讳的。   他直接过去拎起那条红绳,意外发现红绳没入井中的那一端像是还坠了什么东西,一开始拉不太动,但猛地用力一拽后,那头突然少了很多阻力,变得轻盈不少。   山中雾气朦朦,常年不见光,天色暗沉,站在地面,并看不清井中有什么东西。   扶桑只能靠拉拽时的感觉来判断——   井里有水。   他一点点将红绳往上拽。   下垂的绳上似乎还绑了不少铜钱铃铛等常见的镇邪之物,稍一用力,那些东西就响个不停。   等红绳末端终于被他拉出黑井,他才发现,那竟是一根通体漆黑的长钉。   长钉大约有他小臂那么长,整体像是一条盘缠的蛇,蛇尾为尖利的钉尾,一路盘旋向上,蛇头只剩骨骼,大张着嘴亮出两颗略带弧度的獠牙。   不知是不是扶桑的错觉,远处似有哪里传来巨响,周遭的温度好像又低了许多,有风卷起地上的枯叶,呼啸着狂奔而过。   扶桑拽着红绳,正想将长钉拿近看看,抬眸间却是怔愣。   因为他发现自己触摸过红绳末端的手竟染了湿漉漉一片红,散发着陈旧的腥气。   想了想,他将手凑近鼻底轻嗅。   眸色微微一顿,却并没有很意外。   这黑井底部沉着的并不是水。   ——是人血。   作者有话说:   ----------------------    第7章 血滴/7   “三又,你从井里捞出来个什么啊?”   扶桑背对霍为站着,光线又暗,她伸长脖子朝那边张望,也只能瞧见他手里拿的是个又黑又长的大家伙。   具体是什么看不太清,但那玩意散发的血气让霍为离这么远都直犯恶心。   ——此物凶煞,阴邪至极。   “你真是艺高人胆大,但也别什么东西都徒手扒拉着看好不好?万一有危险呢?”   见扶桑没应声,也没动,霍为又出声喊道。   话音未落,忽有骤风起,不冷,但令霍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同时出现反应的还有她腰上突然疯狂的哭魂钱。   有东西来了!   “……三又!!!”   霍为的短发被风刮得凌乱,视线被发丝遮挡间,她眼前突然掠过一道红影。   前一秒,霍为眼里还只有无色无相的风。   但不知那风踏过了哪一寸土地,像是越过了某种屏障,一身赤衫黑发如瀑的鬼影凭空化出,拖着四肢的铁链从她身前擦过,同时到来的,是霍为自出生以来从未感受过的、纯粹至极也恐怖至极的冥息。   她没看清那只鬼具体是什么模样,只听见令她头皮发炸的一声嘶吼。   人与鬼语言并不互通,霍为不知道那是一句怎样的话,只下意识觉得危险。   但扶桑知道。   那是戚长缨在喊:   “别碰它!!!”   扶桑回过头。   便见戚长缨一双眼睛已全然化为血色,发丝与衣摆随风狂舞翻搅着,属于赤邪的压迫感如针雨刺下——他失控了。   因为他碰了手里这东西,所以,这鬼想要他的命。   扶桑反应很快,他紧握手中长钉,鬼血缠随他心意缠住这蛇骨一般的物件,再一用力,原本缚缠着长钉的红绳崩断,扶桑将它完整握在了手里。   如果他没猜错,这口井、井中不知谁的鲜血,还有血中这根长钉,共同构成了整个七更啼血狱的阵眼。   七更啼血这种凶戾至极的阵法,以生死为势,起阵之物自然也不会是多温和的东西。   既然阵压的鬼是戚长缨,那起阵物必然也要和他本人有所关联,于是扶桑大胆猜测,这口承罪井里是戚长缨自己的血,那么钉在阵眼井底、泡在本人血中千年的法器,自然也能克制眼前这只千年厉鬼。   扶桑握紧长钉,反手朝戚长缨刺去!   那一瞬,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蛇骨长钉冰凉的温度仿佛顺着他的皮肤一路生长蔓延进了他全身骨骼。   扶桑来不及细察那丝异样,因为下一秒,长钉尖锐的尾端伤到了眼前的赤邪。   它刺穿了他的手心,又一路往深,沿着手腕和小臂划出一道深黑的伤口。   活人,就算是灵师,也无法轻易在冥灵身上造成伤口,因为冥灵是灵体,他们早已死去,自然不会再被利器伤害。   严谨来说,从他们伤口流下的也不是血,这些深黑色的液体,真要算来,应该算是他们生前死后积攒的怨念。   哀、伤、恸、恨……无数负面情绪积攒,在他们死亡后为他们重铸新的血肉,令他们难以受到伤害,再不会受伤流血。   能直接伤害到他们灵体的只有两种情况——冥灵自残身体,再就是像眼下这般,使用与鬼魂牵绊极深的法器。   对于后者来说,伤到鬼魂的其实也不是法器本身,而是法器携带的、属于鬼魂自身的执念、情绪与羁绊。   如今戚长缨受伤,手臂黑色血液飞溅,便证明扶桑猜得没错,手里的法器的确是千年前有心人为戚长缨特制、足足炼化千年,至今才成了唯一能针对此鬼的杀器。   毕竟七更啼血一直这么边害人边镇鬼也不是事,一切总得有个了结。   比如,用他自己的血,炼一根能彻底结束他的钉。   扶桑本人对戚长缨的赤邪身份并没有什么成见,虽说是个等阶极高的传奇厉鬼,但从认识到刚才,戚长缨的表现都很清醒正常,扶桑没有针对他要他非死不可的理由……如果戚长缨刚刚没有失控对他出手的话。   杀与不杀都在扶桑一念间,确定了就没什么好犹豫,所以刚才那一击,他用了十成十的力。   如今蛇骨钉见血,他正想催动鬼血缠去制戚长缨的行动,可还没等他动作,他左半边脸忽然一凉,视线随之有丝模糊,令他下意识闭了下眼睛。   迟疑一瞬,扶桑才意识到,那是飞溅而来的、戚长缨冰凉的血。   那丝凉意不仅蔓延在他面上,同样生长在他眼里。   没人强调过鬼的血液会对人造成什么伤害,所以,这本该是完全无碍的一个小小插曲。   可是此时此刻,那凉意钻进扶桑左眼,生生撕出一股钻心蚀骨的痛。   “呃——”   扶桑忍不住闷哼出声。   他常与痛相伴,对痛觉的接受度远超常人,可即便如此,左眼传来的疼痛还是让他浑身僵直,连原本一气呵成的攻势都生生断去。   坏了。   不出意外的话,这致命的破绽立刻会被戚长缨捕捉,变成索他命的尖刀。   扶桑对生死向来不大在乎。   死就死了,倒也无所谓,他只希望霍为能机灵点跑快点,别跟着他把命也撂在这里。   扶桑脑子里乱七八糟地过了无数念头,可是时间流逝间,站在未来迎接他的却并不是死亡。   眼前前一秒还浑身戾气的恶鬼突然冷静了下来,像是冰块倾泻进滚沸的水,空气中原本躁动狂沸的冥息也逐渐止息。   同时,赤邪血液带来的痛像是一道电流,从左眼游走进扶桑全身每一寸骨骼,蛇骨钉也因此脱手,他再站不住,不受控地单膝跪地。   看到有赤红色衣角逼近,扶桑捂着左眼,下意识抬眸,用仅剩的右眼看向来人。   他看见戚长缨站在他面前,发丝随衣袂翻飞,手臂处被他划出来的伤口还在流血,黑色血液顺着苍白的皮肤缓缓流淌,伤口也在慢慢愈合。   痛到麻木之前,扶桑还看见戚长缨双眼的血红正一点点褪去,重还一片死气沉沉的灰白。   那之后,他眼前画面忽然一闪,好像前一秒还在阴沉沉的黑山口,下一秒就切换去了别的什么地方。   那是……   晴天。   冬日。   暖阳。   ……应当是某个冬日,因为那时的阳光晒在身上是温的,风吹在心口却是冰冷的。   远处的山好像有些眼熟,色调却与他见过的不大一样。   画面重叠,一张接一张翻过,就像定格的图像连接成完整的动态。   接着,视线微转,向下看去。   普普通通的小村庄,画面看起来却很聒噪。   有人在杀人。   有很多人,在杀很多人。   地上横着无数尸体,土地都被他们流出来的鲜血染成深红色,杀人的人穿着黑色的铠甲,挥着大刀,被杀的人布衣窄袖,涕泗横流,满面痛苦绝望。   铠甲朝苏战士的制式。   再看平民衣饰,时间线应该在澧朝。   扶桑眼睛里溅到的是戚长缨的血。   所以现在,他看到的是戚长缨的记忆?   很合理。   眼前的画面阵阵闪烁,像是老电视信号不好时闪过的雪花。   扶桑有些恍惚,等再回过神来,他面前多出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朝苏士兵,正站在他身前,溅满血的脸露出一抹狞笑,朝他高高举起了手臂。   而记忆中的人没有惊慌失措,也没有躲,甚至没有眨一下眼。   不出意外的话,最多五秒,战士的大刀就会砍断记忆主人的脖子,把他也变成一句冷冰冰的残缺尸体。   可人生处处是惊喜。   因为在那之前,一根箭矢飞过,精准刺进了士兵握刀的手臂。   扶桑听见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声。   记忆的主人微微一愣,终于有了点反应,这便转过头,朝箭飞来的方向望去。   他看见一抹赤红的身影。   少年手持方天画戟,一身赤色劲装,脑后马尾随风而起。   他跃下马,直朝扶桑的方向而来。   扶桑有些微的恍惚。   他认出来了,那个红衣少年才是戚长缨。   那时候的戚长缨看起来也就十三四岁的样子,面容青涩稚嫩,和他见过的那只赤邪像又不像。   像在轮廓和眉眼,不像在,这时候的戚长缨,皮肤还有属于活人的血色,眼瞳是属于常人的深黑,右半边脸也没有那道折磨他近千年的万死无生符。   红衣白马,意气风发。   “小孩,你没伤到吧?”   记忆的主人一直盯着戚长缨的眼睛,所以扶桑也清晰地看见戚长缨面色在某个瞬间微微一变,之后画面陡转,他像是被拉扯进了谁的怀里。   他闻到了一种在这个场合显得格格不入的、近似百合花的淡淡清香。   而等视线再次定格,是戚长缨抬着手臂护着他。   戚长缨身上那套很好看的赤色劲装破了,不知道什么兵器在他手臂上刮开了很长一道口子。   有什么溅上了左脸,令记忆的主人下意识闭了下眼睛。   从那一刻开始,幻境与现实重叠,左眼似乎不再痛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点温热酸涩的感觉。   后来扶桑才意识到,那是他又一次溅到了戚长缨的血。   只是,这一次,血是温热的。   ……   【[序卷]起笔·完】   作者有话说:   ----------------------   好嘟其实目前为止都是序卷,浅浅铺垫一下。   明天就是正式卷一啦!!!单元文终于要进单元了(bushi),让我们一起认识更多有趣的人吧!!!    第8章 暗语/1   方泽浩最近喜欢上了一个人。   大概是有一些浪漫又伤感文艺的喜好,那人常在夜里十一二点的时候独坐在无名湖边的长椅上。   第一次遇见的那天,方泽浩刚从外面玩回来,带着一身夜店沾染的烟酒气,衣领上还印着不知道哪个女生的红唇印。如果不是第二天一早有导师安排的任务,他今夜绝对不会回学校住。   京大研究生宿舍是四人间,方泽浩和另外三个人处不来,待在一起话都说不上几句。   一个书呆子,一天到晚泡图书馆。另一个宅男哥,没课的时候就待宿舍里看动画片打游戏,净说人听不懂的话,方泽浩偶然瞥过一眼,那哥们床帘一拉,里边藏的全是印着二次元老婆的抱枕。   最后一位更是重量级,一个鬼里鬼气的非主流,俩眼珠子颜色还不一样,刚认识时方泽浩还以为这人臭美又神经病,美瞳故意只带一边,后来听别人私底下谈论才知道人家那是天生的。   除了一对眼珠子,这人其他地方也怪得很,不怎么跟别人说话,也不怎么在学校住,嘴巴上穿个环,身上总挂一堆铜钱和铃铛。方泽浩有次跟朋友吐槽,朋友却笑他不懂时尚,说人这叫视觉系亚文化地雷五金哥。   管他五金六金,反正他也不常在学校住,毕业之后跟这群怪人更不可能有交集,没必要深交。   方泽浩骑着共享单车穿行在校园的冷风里。   快到宿舍楼门禁点了,道上没什么人,显得很冷清,只有格外明亮的月光把道路两旁的枝叶映成暗沉沉的蓝绿色。   路过京大无名湖,方泽浩偶然往湖边瞥了一眼。   就见湖面映着月色,湖边的长椅上坐着一个清瘦的女孩。   那女孩一头长发又黑又直,被风带得轻轻飘着,与之一起飞扬的,还有她纯白的裙角。   这都入冬了,这女孩穿件这么单薄的白裙子坐在湖边,不冷吗?   方泽浩有点奇怪,连踩脚蹬都忘了,就那么任车速一点点慢下来。   深夜,白裙女孩独自坐在湖边吹冷风,美得像一幅画。   方泽浩心里不免升起那么点怜香惜玉之情。   这是失恋了还是怎么?   方泽浩刹住了车。   “哎!姑娘!大半夜的一个人坐那儿干什么?!”   方泽浩双手拢成喇叭状,朝那边喊道:   “这都门禁点了,再坐下去你可回不去宿舍了!”   方泽浩觉得自己声音够大了,女孩却没有一点反应。   可能是戴着耳机吧。   方泽浩没多在意,他重新踩上自行车脚蹬,正要离开,但在那之前,他鬼使神差地又往湖边看了一眼。   这一眼,却正巧望见湖边的女孩回了头。   月光勾勒出她美丽温柔的侧脸,她的眼睛比无名湖的湖水还要清澈。   夜色深了,具体怎样,方泽浩其实看不太清。   但他愿意相信,女孩那时给他的,是个温和至极的笑意。   -   “诸葛蔺前辈门下前亲传弟子,诸葛扶桑……现在叫扶桑,对吧?”   不大的铺面,店落在老街的角落,照不进什么光,显得室内昏暗非常。   今天是进货日,看得出来店主很忙,装着冥币纸钱金元宝的纸箱堆得到处都是,青年站在店里唯一一片能供人落脚的空地,盯着纸箱堆放处,问时特意加重了话中那个“前”字。   说实话,这地方真不好找,青年跟着定位导航绕了至少五圈才在老城区找到这条传说中的“瞎猫子巷”,再一路往深走,等一条路走到头才看见这家又旧又小但点评足有5.0满分的店铺,就是不知道一个卖殡葬用品的破店有什么好点评的就是了。   店门头挂的是张木牌,木牌上用红油漆写着三个字——“一间铺”。   估计是写时油漆蘸太多,多余的笔墨从笔画间流淌下又凝固,像是恐怖片里缓缓滑下的血。   店如其人,都让人心里发毛,古怪极了。   难怪家族里没人肯跑这一趟,几个人把这看似简简单单的小任务当成烫手山芋,抛来扔去的,最后塞到了他手里。   青年的开场白说完有一会儿后,他一直盯着的纸箱堆才动了动。   有人从后面冒出了头。   扶桑的头发有点乱,脸上抹了两把灰,眼底的黑眼圈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更重了,衬得他整个人都没精打采。   他吸吸鼻子,声音有点沉:   “是我,怎么?”   “听说,十天前,你跟你同门师妹霍为一起去了溱西黑山口?”青年继续问。   “不懂。”扶桑扒着手边的纸箱往里看了一眼,又不知从哪摸出纸笔,写写画画。   “不懂什么?”看他这心不在焉的样子,青年逐渐失去耐心,语气也不怎么好。   “不懂,我出门采个风也要向师门报备?”扶桑抬眸凉凉地扫了他一眼:   “管得是不是有点太多了?”   “你……!”   青年眉梢一抽,实在看不惯面前这轻狂无知的臭小子。   来之前他就听别人说过,这个扶桑脾气古怪是出了名的,说话难听,气人的本事是一等一。   家族里这种得本家长辈亲传的年轻弟子不多,个个都是万中无一的天才,脾气倨傲点目中无人也正常,但这个扶桑早就因为被发现是个看不见冥灵的废物,被剥夺姓氏赶去外族了,哪来的气性和资格跟他这么说话?   以他的身份资历,出门在外,谁不得恭恭敬敬叫一声“师兄”?   “做生意吗?不做就麻烦让让,你也看见了,我今天很忙。如果实在想听我分享我的旅途趣事就留个联系方式,回头我把我的采风笔记整理成PDF发你,但你得向我支付99元的借阅费用,如果觉得文字枯燥、需要真实图片视频配文调剂,那得另外加钱。”   扶桑垂着眼,语气没什么波澜,像一台没有感情的报价机器。   青年瞧着他这做派,气笑了。   哪里来的穷鬼财迷?想钱想疯了吧?   于是他点点头,从兜里摸出手机,对准柜台上的收款码。   几秒钟后,扶桑听见自己店里的劣质蓝牙音箱用带着磨砂质感的嗓门掷地有声报出一句:   “微信收款,一百九十九元!”   扶桑即将彻底埋回纸箱山中的脑袋又“腾”地冒了出来。   到了此刻,他才认认真真地打量起店里这位陌生同门。   那人看着三十岁左右,一头刺挠挠的毛寸,穿了件带着奢牌LOGO的短袖,外面套的却是一件竹纹唐装外套,不伦不类。   扶桑站起身,拍拍身上的灰尘。   既然人家付了钱,自己就得拿出对待客人的态度,所以再开口时,他语气认真许多:   “欢迎光临一间铺,需要什么服务,上帝?”   此人收钱前后的态度差距真真令青年瞠目结舌。   早知道一进门就扫个码,不什么事儿也没有了?   以后再有哪个倒霉蛋被派来跟这小子打交道,他得好好把今日的经验传授出去,造福你我他。   见扶桑终于肯配合,青年轻松不少。   他拉过店内用胶布缝缝补补的红色塑料凳子坐下,边道:   “自我介绍一下,我叫诸葛不惑,你可能没听说过我,但我弟弟诸葛不疑,你应该有印象吧?”   本着对付了钱的上帝的尊重,扶桑短暂回忆了一下。   然后摇头:“没有。”   说完,他斗胆猜测客户用意:   “需要的话,今晚十二点前我会把诸葛不疑的五千字人物传记整理成PDF发你邮箱,需要再补三百九十九,收款码在你右手。”   “?”原本的语境里其实没必要提自己弟弟,诸葛不惑说这么一句也只是想借自己那家族第一天才的弟弟让眼前的臭小子对自己多点敬畏,谁想效果为零。   他重新打量一下这小破店:   “你丫不是买祭祀品的吗?人物传记是什么东西?!”   扶桑指指他身后。   诸葛不惑转头,就见身后墙壁上贴着张巨大的KT板,上面像饭店菜单似的用黑体字列了一行又一行——   [祭祀用品、算命、看相、风水、打印、磨菜刀、开锁换锁、手机贴膜、修理小家电、回收旧电器、寻人寻物寻猫寻狗、论文修改查重降重……]   可能是业务太多板子写不下,所以还在KT板周边贴了一副手写对联,上联“什么都能干”,下联原本是一句“只要你给钱”,但现在上面画了个大大的叉,又在旁边新贴一句“卖艺不卖身”,横批是则是歪歪扭扭的四个大字——   “使命必达”。   诸葛不惑惑了。   而扶桑价值199元的耐心即将见底:“所以到底要办什么业务?”   “……”   真是个惊天动地的神经病。   诸葛不惑空咽一口:   “就问你点事儿。你去黑山口这趟,有没有什么发现?”   扶桑神色不变,随口道:“发现?天气不好,草木长得不好,势很差,类似这些?”   “你别跟我装傻!”诸葛不惑有些恼了:   “我大老远跑来问你当地风土人情啊?我问冥灵相关!有吗?有没有发现奇怪的鬼魂……之类的?”   “你在开玩笑吗?”   扶桑的好脸色消耗殆尽,他轻嗤一声,抬手扒了下左眼的下眼皮:   “没人告诉你吗?我看不见冥灵。就算你把我扔进地狱,我也只能告诉你一句这里空荡荡百鬼在人间。我只知道那地方阴气很重,成形的缚有很多,这些年来枉死过不少人,其他的,实在帮不上忙。”   顿了顿,他微一挑眉:   “这种事,你为什么不去问霍为?”   “要她知道有用的,我还问你干嘛?”   “她怎么说?”   “她说她跟你不是一道去的,她以为你遇见危险才过去找你。过去后当夜村里发生命案,你跟她安顿好死者之后就离开了,山里势不好,她只在外围转了一圈没敢进去。大概这样,你有什么要补充的?”   扶桑眼都没抬:   “那我就不知道了。我进山是为了我的毕业论文,你可以理解为去采风。去时的确是一个人,后来我在山里迷了路,还摔了一跤,开玩笑要给她留遗产,她当真了才找过来……你们查过她手机对吧?”   “咳……”诸葛不惑避开了这个问题。   这两个人的口供都能和已知信息对上,黑山村那边的人也差不多这么个说法,只是……   诸葛不惑还不死心:   “黑山村村长说你看风水没收钱?”   “嗯。”扶桑点头。   “为什么?”   就他这“给钱什么都干”,扫两百块连上帝都叫上了的财迷德行,还能跑那么远去山村做公益?   他不信。   “……”扶桑沉默片刻,给他的回答是:   “因为我跟死者有过一面之缘。前一天上山时我问过她路,后来她死了,我给她看块地,解因果,不算钱。”   诸葛不惑没话了。   干他们这行的,因果重于天。   合理。   但跑来这么一趟,受了气花了钱却没问出有用的信息,他实在不甘心。   于是临走时,他又犹豫着多问一句:   “你真没看见什么奇怪的东西?冥灵你看不见,那奇怪的阵法,或者法器……也没见过吗?”   扶桑面不改色:   “真是太遗憾了。并没有。”   诸葛不惑走了。   扶桑继续埋头钻进待整理的货物里。   没人看见堆积成山的纸箱后、店铺墙角处还歪着一只开了口的双肩旅行包。   一根长钉斜着插在包里,表面层层叠叠地裹了数张符纸。   有深灰色的雾气一点点自长钉中溢散而出,朝扶桑蔓延去。   扶桑半跪在地上数着纸箱中一捆一捆的黄纸,察觉到耳畔扫过一丝凉意,也没什么反应。   就任戚长缨出现、靠近,随他低下头,在自己侧颈不远不近处浅嗅。   厉鬼显形,店铺各处悬挂的铜铃和哭魂钱却完全没有动静。   拥挤阴暗的店铺,只有赤邪俯身低语:   “说谎。”   作者有话说:   ----------------------    第9章 疑问/2   扶桑没什么反应。   他把数好的纸箱搬到货架边摆放好,回来时戚长缨还在原地,他这才瞥了这位赤邪一眼:   “你很闲?实在没事干就去把旁边那几个箱子都拆了。”   戚长缨不解:“为何?”   扶桑搬出老理论:   “因为我救了你,做人做鬼都要懂得知恩图报。而且,世界上没有白住不干活的道理。”   “……”   戚长缨沉默片刻,大概是觉得扶桑说的有道理,这便拖着锁链起身,到扶桑指定的货箱旁,撕开纸箱上的胶带。   箱子里装的是一些用保鲜膜包裹的铜器,戚长缨回头看了扶桑一眼,学着他的动作想把里面的东西扒拉着数一数,但指尖刚碰上去,顶部的一串铜铃突然开始发红滚烫,带出一串刺耳的灼烫声响,戚长缨的指尖也随之冒出阵阵白烟。   扶桑原本正埋头数纸钱,听见声音,他眉梢一跳,立刻起身拽着戚长缨的后领把他拉开。   冥灵没有实体,轻飘飘的没什么重量。   被拉开后,戚长缨有些茫然,他看看扶桑,又看看自己还在冒烟的指尖,最后看看箱子里逐渐恢复原状的铜铃。   “你是想把自己炼了吗?”   以鬼身碰铜器,怎么想的?   扶桑站在纸箱旁边瞧着跪坐在地的戚长缨,微微扬着眉。   戚长缨抬头看看他的表情,莫名轻笑一声:   “讲点道理,扶桑,是你让我整理纸箱。”   “?”   你还委屈起来了?   “做了一千年厉鬼了也没点常识,不知道鬼魂不能碰铜器?还是白住我的心里难安,想自己把自己炼了好给我功劳簿上添一大笔让我在冥道流芳百世?”扶桑冷笑。   “的确不知道。”戚长缨被他冷嘲热讽地怼了一通,倒也不恼,竟还显出一点真诚来:   “你们那个阵法里,只有火,没有铜器。我不知道我不可以碰,抱歉。”   “?”扶桑站在原地,很轻地皱了下眉,又盯了他一会儿,才上前半步,弯腰捞起他的手腕查看。   戚长缨的手很漂亮,苍白修长,骨节分明,深紫色的血管生长在苍白皮肤下,像是雾里探出的墨色枝丫,连指甲也是鬼魂独有的透黑色。   毕竟是七阶赤邪,普普通通一串铜铃伤不到他什么,动静听着吓人,其实也就只在他指腹留了点灰扑扑的痕迹而已,蹭蹭就掉了,没什么大事。   “铜克冥灵,尤其这种法器,是淬了法术的,以后别碰。”   扶桑放开他的手腕,把脚边装有法器的纸箱往旁边踢了踢:   “别碰这个了,去那边数纸钱。”   扶桑指指自己刚拆开的箱子:   “字会写吧?箱子里有多少捆,数清楚,数字记在纸上。”   戚长缨欣然点头:“好。”   于是霍为光顾扶桑这小破店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副画面——   小破店主理人扶桑靠在店里唯一一把露着海绵的破椅子上玩手机,名号报出去能吓死一堆人的赤邪正跪在地上拖着锁链扒着箱子给他清点货物。   简直冥道之光啊!   奴隶制都压迫到鬼头上来了!   霍为瞪大眼睛,满是赞叹之色。   但即便戚长缨现在是这样一副奴隶做派,事实证明他没什么攻击性,霍为也还是对“赤邪”俩字有点发怵,于是刻意在这逼仄的小破店里贴着墙根绕了一圈,才做贼似的偷偷潜到扶桑身边,往自己和他身上拍了俩消音符咒,才问:   “你这什么情况?”   “什么什么情况?”扶桑垂眸打量一眼霍为在他肩膀上拍的符:“画得真难看,没一点长进。”   “符好看顶个蛋,能用就行!戚长缨脸上那道万死无生符画得多好看,也没见你对他好点!”   霍为往扶桑身上砸了一拳,又朝戚长缨的方向努努嘴:   “他干嘛呢?”   “哦,免费劳动力。你感兴趣就去跟他一起。”   扶桑重新将注意力转向手机里的华容道游戏。   “滚啊!”霍为翻了个白眼:“老娘大老远跑来这给你干苦力的?我贱不贱啊?”   “是吗?我以为你知道今天是我的进货日。”   “忘了这茬,要记得我就明儿再来了。”   “那你今天来干什么?”   被这么一点,霍为才想起来正事。   她突然警惕地左看看右看看,刻意压低了声调:   “家里人来找过你了?”   “嗯。”扶桑淡淡应了。   “你咋说的?”   霍为随便拉了个箱子,往他身边一坐:   “没怀疑你吧?”   “没有吧,来的是个笨的。编两句就糊弄过去了。”扶桑顿了顿,又夸霍为一句:   “你编得也不错。”   “嗐!”霍为一拍大腿:“那话怎么说的?谎话就是要半真半假才最不容易被揭穿!还是我精吧?”   说着,话音一转:   “不过黑山口这事……你为什么要瞒着家里呢?”   扶桑很轻地挑了下眉:   “私破封印带了只赤邪出来很光彩吗?”   “不是,主要是……我觉得这事挺危险的,为什么不跟家里报备一下?”   “危险什么?”   “他可是只十恶不赦的赤邪啊!之前是残魂也就算了,现在你把封印彻底破了,我也能看见他了,这代表他成了个完全体,万一发起狂来,就像那天在井边那样,咱俩谁打得过?”   霍为想起那天的事,心里都犯怵。   那么大一只赤邪,嗷呜嗷呜叫着就冲扶桑去了,那架势像是能徒手把他头撕掉。   可谁知,听着她这话,扶桑却莫名轻笑了一声。   霍为不知道他在笑什么,直到见扶桑扬了扬下巴,示意:   “你看他像十恶不赦的样子?”   顿了顿,又道:   “最后不也没死?放心,再失控就宰了,我手里有钉子。”   “你还真是艺高人胆大……”霍为瞧了眼认真数纸钱的戚长缨,没话了:   “好吧话又说回来了,他确实挺温顺的,但我还是觉得你不能在工作里夹带私人情感!你不能因为他是你推就对他网开一面!老祖宗把他封印起来肯定是有原因的,你这样做,不对!”   扶桑扬眉:“谁说他是?”   “那你屋里摆那么多戚长缨人物传记、各种二创周边都是干嘛的?”霍为冷笑:   “现在正主鬼魂落你手里了,你还把人圈起来养?你知不知道你这样的行为很恐怖,戚长缨激推?”   “研究需要。别给我贴标签。”   “就算是研究需要,把正主捆在身边逼问截获一手史实的行为也很无耻好吗!”   “他记忆丢得差不多了,一问三不知,有什么用?”   既然能这么说,就证明已经问过了而且没有收获。   扶桑说起这个就烦,所以话锋一转:   “主要也不是为这个。”   “那是为什么?”霍为不信扶桑还能掏出别的能够说服她的原因。   不过很快就信了。   因为扶桑在沉默一瞬后,突然看向她的眼睛,告诉她:   “霍为,我能看见了。”   “什……”霍为愣住。   扶桑没给她反应的时间:   “因为他,我能看见冥灵了。”   那天,在承罪井边,扶桑左眼溅到了戚长缨的血。   后来,他坠入了不知谁人的记忆,千年前的碎片依稀与现实重叠。   等再清醒过来,他眼前的世界就跟以前不同了。   准确来说,出现改变的是他的左眼,他看见了黑山口里将霍为吓得不轻的那些“血呼啦擦”“近现代大全套”,才恍然意识到他终于看见了这个冷冷清清的世界里他明明知晓却始终参与不了的那份熙熙攘攘。   不过他没有第一时间将这事告诉霍为。   他只确定了,他得留着戚长缨。   所以他一意孤行,把戚长缨装进了从井里捞出来的那枚蛇骨钉,封了承罪井,彻底破了七更啼血的势,才和霍为一起离开了黑山口。   霍为虽然不认可他这私藏赤邪不报的做法,但鉴于戚长缨没什么杀伤力,扶桑也保证不会出乱子,她最终还是选择对朋友忠义,替他圆谎,向家族瞒下了这一切。   扶桑始终认为自己视野的改变与戚长缨那滴血有关,所以回来之后试验了很多次,最终证明事情的确如此。   不过戚长缨带给他的改变并不是永久性的,一天后,无处不在的游魂野鬼就再次从他的世界里消失。   好在戚长缨不是个难相处的鬼,出于对先前险些失控伤到扶桑的愧疚,他很配合地再次为扶桑提供了血液。于是扶桑进一步确定了,戚长缨的血的确能短暂带给他看清冥灵的能力,但这改变只能发生在他颜色有异的左眼,右眼就算多次融血也无事发生。   而且,之后几次融血,他没再看见属于千年前陌生人的记忆碎片。   扶桑天生异瞳,右黑左红,从小到大,这双眼睛给他带来许多困扰,却没有赋予他与困扰相对的特殊能力。   他原本以为自己真的只是单纯的虹膜异色症,但现在看来,一切似乎又没有那么简单。   “而且,我觉得很奇怪,霍为。”   扶桑像是轻轻叹了口气:   “除了我拔出蛇骨钉后那次短暂的失控,就算是完全体,戚长缨的表现也不像一只多骇人的恶鬼。他能清醒地跟我对话沟通,能帮我清点货物,跟正常人类也差不了多少。就算是受惊失控也能很快自我调整回正常状态,这些事,其他鬼能做到吗?”   “不能……但他是只赤邪啊,谁都没见过赤邪,而且赤邪就这么一只,说不定赤邪就是因为这份特别才能成为赤邪呢?”霍为顺着他的话想想,说。   “那如果他千年前也是这样,没有攻击性,没有伤人倾向,先祖为什么要大费周章用那么狠绝的阵法镇他?”   扶桑顿了顿,又问:   “还有,你有没有想过,如你所说,世界上就这么一只赤邪,那我们听到的所谓凶戾至极十恶不赦,其实也都是听别人说的。过去这么多年,世界上的人早就死过不知道多少轮了,谁又知道戚长缨这个人本身是什么样子?   “我觉得这事有问题,戚长缨身上也有问题,但我不想听别人说,说了我也不信,我要自己看。”   扶桑拎着早就黑屏的手机,指腹轻轻点着,又突然说起另一件事:   “你说,知道我们进过黑山口,家里为什么这么大反应?还专门派人过来一对一询问,以前有过这么大的阵仗?”   霍为磕巴两下:“那,那说不定他们就是担心咱俩误打误撞弄坏了阵法,把赤邪放出去祸害人了呢?”   “那更有意思了,为什么问的时候不明明白白问,还要把关键信息藏着掖着神神秘秘兜圈子?再说,七更啼血和七阶赤邪都是秘史里的东西,不是流传千年连真实性都不确定的传说吗?他们是知道什么才这么重视阵法所在的黑山口?两个无关紧要的弟子往那边跑了一趟,他们这么紧张干什么?”   霍为被扶桑问住了,半天说不出话。   扶桑站起身,本就阴郁的眉眼在昏暗光线下更显阴沉:   “早跟你说过了,别太相信什么师父,什么家族……没一个好东西。诸葛家就算哪天被恶鬼一锅端了,那也是天道好轮回。他们担心的赤邪,我偏要藏,我就要看看,到底能怎样。”   说完,扶桑扒了肩膀上的符咒,黄符在他手里烧成了灰。   那之后,他走向戚长缨。   此鬼正研究手里的按动圆珠笔,见他不会用,扶桑直接把笔从他手里抽走,按出笔芯,替他把他数出来的数字写在了纸面上。   “叮铃——”   也是那时,店铺门突然被推开,门开时晃响了门口悬挂的铃铛。   扶桑抬眼,便见一个神色颓丧的男人站在门口。   那人进来后,先环视一圈这阴暗狭窄的铺面,之后才将视线锁定在扶桑身上,哑着嗓子开口问:   “请问,这是一间铺对吧?店主是那个很厉害的扶先生……对吗?”   作者有话说:   ----------------------   霍姐:这人有时候真的挺可怕的比鬼还鬼我说    第10章 来客/3   来人看着三十岁左右,穿着一件厚厚的夹克衫,但看起来应该挺久没有换洗过了,深色布料上染着一块块发白的灰尘。头发也乱糟糟的,下巴生着泛青的胡茬,整个人看起来疲惫至极。   毕竟店铺主营殡葬用品,能进门买这些东西的人很难精神焕发兴高采烈,扶桑习以为常。   “你好,是我。”   扶桑指指店铺墙上那张大菜单:   “需要什么业务,可以看看,熟人介绍有优惠。”   “我……找人。”   男人看起来有点精神恍惚。   他压根没往墙面上看,进门后就一直不安地四下打量着,一边断断续续道:   “是,是街头那个戴卷发夹打麻将的女人介绍我来的,她说你有本事,很厉害,让我过来报大双喜的名字……”   “知道了。”   扶桑转着手里的圆珠笔,走到柜台边找出个旧笔记本,翻开一页往上写了点什么,一边问:   “她有没有跟你讲规矩?寻人没办法报准确的地点,也不能保证百分百找到,只能以线索形式给到你,只要你能给出足够的信息,一般能看到一到五条,一条两百,价格能接受吗?”   在扶桑说话的时候,原本跪坐在货箱边的戚长缨好像突然被什么吸引,站起了身。   见状,霍为吓了一跳,有些警惕地盯着戚长缨的动作。   戚长缨没有注意到她,只望着进店的那个年轻男人。   他拖着锁链径直走过去,围着那人转了半圈。   而后站在那人身后,微微低下头隔着大一段距离轻嗅一下。   扶桑瞥了戚长缨一眼,又看看那男人。   男人反应有些迟钝,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觉得身上有些冷,下意识转过头,发现什么都没有,又不自觉抬手搓搓自己的手臂:   “价格……可以。怎么支付?”   “不急,先坐。”   确定了这桩生意能做,扶桑这便把店里唯一一把椅子搬来给男人,又从一堆杂物里翻出一张皱皱巴巴的空白符纸,用手捋捋平整:   “先找人,你给信息,我问,你答。至于线索,我能看到的数量不一定,所以到时付一条给一条说一条,收款码在这,蓝的绿的都行。”   扶桑往桌上已经干掉的砚台里到了点水,化开里面的朱砂,拿毛笔蘸了蘸:   “现在开始?我看你精神不怎么好,需不需要洗个脸?”   “不用。”   “行。”扶桑点点头:   “先做个简单的自我介绍,你要找的人是谁,为什么要找他,还有那人的出生年月,最好精确到时辰。”   “哦哦,好……”   见财迷来了生意,霍为就没再打扰,看扶桑忙着,她还替他给客人倒了杯水。   男人接过她递来的纸杯,道谢后理理思路,才道:   “我叫于平峰,今年三十,京城本地人。我要找的是我弟,亲弟,他叫于平川,等于的于,一马平川的平川,今年二十四,生日是……二零零一年九月四日。晚十点左右生的。”   听于平峰报出这串日期,扶桑飞快地在符纸上画了一串什么。   戚长缨守在一旁,大约是有点好奇,他盯着那符纸不错眼地瞧着,偶尔抬眸看看扶桑难得认真的神情。   扶桑没理他,继续听于平峰讲述:   “我弟是一个多月前失踪的,一点征兆都没有,就……人就突然没了,联系不到,更找不到。我妈知道我弟不见了,一个着急,就急病了。我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能找的地方、能问的人,我都问过了,但就是一点线索都没有,这人跟蒸发了似的,怎么找都找不到!今儿我到这片来,是想找我弟朋友再打听打听来着,结果路口打麻将那个叫大双喜的突然拦住我,问我是不是有事,这才给我介绍到这来……”   听到这里,霍为忍不住插了一句:“人失踪了,你没报警吗?警察那边怎么说?”   “当然报了,人失联四十八小时就去报案了,但就是……找不到。”   于平峰说话断断续续,一口气喝完了纸杯里的水,双手不自觉把纸杯捏变了形。   “你最后一次联系他时,他人在哪,在干什么?”   “他……”于平峰回忆了一下:   “……他在大学城那块开了个酒吧,那天晚上我给他打电话,让他周末回家吃饭,他那边很吵……没说几句就挂了,第二天就联系不上了。店里监控只拍到他十二点左右出了门,外面的监控什么都没拍到,跟他一起吃饭的朋友只说他当时是觉得闷要出去走走,结果这一走就没回来……”   “知道了。”扶桑打断于平峰的话,随手扔给他一把剪刀:   “剪一撮头发给我。”   听起来像是走投无路,实在找不到人,被折腾得实在没有办法了,所以抱着死马当作活马医的心态来试试玄学?   这些年来,找扶桑办这类业务的客人,绝大多数都是这么个情况。   现在他们这行不好干,毕竟是科学时代,提倡唯物主义,要不是走进了死胡同,人也不会把希望寄托于玄学鬼神。   一般情况下普通人能找到的“鬼神”在正事上起不到什么作用,那些神棍只想狠狠骗走他们的钱。人钱两空的悲剧听过太多,导致扶桑现在遇到这类客人时总想对他们说句恭喜——   恭喜他们找对了人,不要二十万更不要两百万,熟人介绍,只要两百。   扶桑把手里的符纸画完,拿符去接于平峰递来的一撮头发。   之后他将符纸折了几折,把头发包进去折成一只小小的三角,又从兜里摸出一只塑料打火机,用火苗燎着符纸边缘。   做完这些,他提醒:“安静。”   黄符一点点被火焰涂成黑色,飘出一丝细细的烟。   扶桑把它丢到铁盘里,坐在凳子上闭上眼睛。   室内一时变得极其安静,安静到连呼吸声都听不太到,只有墙上的劣质钟表每秒都在发出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扶桑皱皱眉,冷不丁问:   “你这弟弟,私德不太好吧?”   于平峰像是没有听懂,愣了一下才道:“什,什么?”   扶桑睁开眼睛:   “问他的私德,作风。这符烧出来的味道很差劲,烟也不干净,总之,不是什么好东西。”   “你……!”听一个外人突然这样评价自己的失踪多日的亲弟弟,于平峰很难不生气。   但真正动怒前,他又忽然想到,自己刚才描述的部分完全没牵扯到这些,难道是……这人真有点本事?   于是刚升起来的怒火即刻熄灭,于平峰有一点点尴尬:   “啊……他是……玩得比较开的那种吧。”   这就很委婉了。   火焰吞噬的速度很快,铁盘里,符纸和发丝很快化为了一片黑灰。   等最后一点火星熄灭,挂在店铺各处的铜钱铃铛忽然响了,掀起丁零当啷一片声音,由于响得过于突兀,还把于平峰吓了一跳。   旁边的霍为听见这铃声,脸色变得有点不大好。   而扶桑微一挑眉,直接从柜台上拿过收款码,拎到于平峰面前:   “请扫码,不要少付也不要多付。两百。”   于平峰一怔,回过神后立刻摸出手机对准二维码。   店里的网络有些延迟,等半分钟后音箱报价的声音结束,扶桑给了他答案:   “他死了。”   “……”简简单单三个字,于平峰却好像没听懂:   “你,你说什么?”   “我说,于先生,你弟弟,那个叫于平川的人。他已经死了。”扶桑好心再次重复。   “谁说的?!谁说他死了?!”谁想于平峰突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大吼。   扶桑想了想,扬了下眉:“我说的。”   “你……你胡扯!胡扯!!”于平峰先前一直是恍惚疲惫的模样,如今才算是彻底清醒了。   他抬手指着扶桑的鼻子,一双眼睛瞪得通红:   “不可能,我跟你讲,不可能的事儿!好端端一个人怎么可能死了?警察都说人只是失踪,你个神棍还在这当上阎王了?!”   这话就是扶桑不爱听的了。   他打了个哈欠:   “那你去找警察,还来找我个阎王干嘛?”   “……”霍为在旁边看得冷汗都快下来了。   真是账清了就无所畏惧了,他这破店这么多年怎么开下来的?还没被客人砸烂吗?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大哥。”霍为真怕这俩人打起来,赶紧过去当和事佬:   “我这朋友脾气怪得很,你知道,干这行的多多少少都有点……那话怎么说的,信则有不信则无嘛,是吧?只要希望在,人也一定在的你说是吧?”   话是这样说,但霍为和扶桑从小玩到大,自然知道这哥们有多少真本事。   既然他说人死了,那这人就不可能是个活的。   就是这话说得也太直白了,他到底懂不懂委婉俩字怎么写啊!   于平峰已然涨红了脸,情绪上头,根本不听霍为的劝:   “我看你们就是骗子,骗子!路口那个打麻将的是你们的托儿吧?!什么活神仙神道士,我弟弟好好一个人怎么就死了呢?怎么会死呢?!狗娘养的瞎几把胡说!退钱!”   “哎你这人人身攻击就过分了啊!”   霍为生气中夹杂了一丝崩溃,更崩溃的是一片乱象间扶桑竟一点没有意识到自己的问题,还在那往火里浇油:   “你清醒一点,于先生。在你没有隐瞒没有说谎的前提下,首先,一个成年人跟家里人没有发生任何矛盾突然断联,这件事本身就很诡异。   “其次,你弟弟是二十四岁,不是四岁,除了缅北电诈团伙和在境外搞器官贩卖的,没人有兴趣拐卖他。而且他没有主动出境,有良好家境和事业的情况下被乱七八糟理由骗着偷渡境外的可能性基本为零。   “最后,我骗你有什么好处?就算我是骗子,搞的也不是电诈,不需要猪仔牛马。”   扶桑把铁盘里的符灰随手倒进垃圾桶里:   “当然,我不是警察也不是医生,现在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你想给自己和家人留一点遐想的余地很正常,说人死了你不信也没关系。但规矩就是一手交钱一手报信,消息给你了,信不信由你,不信的话,我深表遗憾可钱不退。   “不过,本着诚信做人良心经营的原则,你不爱听我也得说,警方没说人死了只是因为没有证据和尸体,但我不在乎这些。所以,人确实是死了,尸体并不好找,他能指望的大概只有我,如果你离开,他就只能一辈子失踪下去。”   扶桑很轻地眯了下眼,对着气到气喘的于平峰,见他终于冷静了一点,就抬手,再次将收款码拎到他面前:   “除了生死,我看到的其他东西可以总结成两条给你,一共四百。考虑一下?”   于平峰左腮帮子鼓了一下,应该是用力咬了下牙。   他恶狠狠地盯着扶桑,像是随时会转身走掉然后一个电话打去工商局投诉。可能本人心里也真的这么想过,但事实却是不情不愿地掏出手机,对着那塑料片“滴”了一声。   扶桑扬了下唇角,把收款码扔到一旁:   “多谢惠顾。”   作者有话说:   ----------------------   三又:你是不是尔多隆    第11章 恶煞/4   于平峰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   他在心里告诉自己一万遍,这种怪力乱神的东西不能信,什么神棍半仙的,都是骗人,交得都是智商税,把人吹得天花乱坠极力推荐他来的一定是托儿,眼前的小子还这么年轻,毛都没长齐,能有什么本事,保不齐是什么新型诈骗手段。   但不知道为什么,在这小子第二次给他举二维码的时候,他还是没有像在心里预想的那样由着脾气一巴掌把卡片拍掉,而是咬着牙,扫了码,付清了对方给的价格。   因为,即便再愤怒,即便感情上再不愿接受,也不得不承认,这人有句话说得很有道理——   他没有骗他的必要。   如果真是骗子,这人大可以说点好听话,让他开开心心地把钱掏了,满怀希望地接着找人去,完全不必搞这么一出,弄得得罪了客人还挨顿骂,如果不是有真本事,那就只能以又蠢又坏来解释。   六百对于平峰来说也不是什么大钱,穷不了他也富不了别人,他倒要看看,这小子收了钱后能说出个什么来。   “第一,”   在于平峰的注视下,扶桑闭了下眼睛。   他回忆起刚才符纸燃烧时自心头闪过的、碎片化的感受与画面。   “以这里为中心,往西北方向。他在一个很冷的地方。”   “冷?”于平峰忍不住重复。   “对。”   扶桑皱皱眉,寒意自心口丝丝缕缕蔓延:   “冷,比现在的气温还低很多,冷到结霜。而且空间狭窄,拥挤,我倾向于是在谁家的冰箱或者冰柜里。还有……不一定是全尸。”   于平峰脸色一白。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开口时声调已经不太稳了:   “还,还有呢?”   “第二,”   扶桑睁开眼睛,告诉他两个字:   “女人。”   “什么?”于平峰愣住。   “他的死,跟女人有关,而且是……”扶桑话音微微一顿,确定后,微一挑眉:   “死了的女人。”   “你在说什么啊……”于平峰觉得事情有点离谱:   “你不会还要跟我说,我弟弟是被女鬼害了吧?”   扶桑耸耸肩:   “不太可能,但也不是完全不可能。鉴于跟死人沾边,情况特殊,我可以把这案子承包到底,不过这个比较贵,五位数起,需要先付钱,接受的话我们可以详谈。”   “……好啊你,原来在这儿等我呢?”于平峰又炸了:   “合着还是个连环套是吧?六百抛砖引玉一下接下来还打算赚个大的?我去告你诈骗你信不信?!”   “别急,于先生,我也没按着你的头让你付钱,更没有拦着你不让你走,只是告诉你这种可能性。”   扶桑抬手比了个六:   “六百块,三条线,钱货已两清,如果想咨询其他业务,随时欢迎。”   “可你也没告诉我什么有用的消息吧,西北,冰柜,女人,京城那么大,有多少冰柜多少女人,我特么还一个个去找吗?!”   “那就是你的事了,于先生,我一开始就说了,只能给线索,没办法报准确地点,也不保证百分百找到。这些你都是接受的,现在生意做完了再抱怨,不太合适吧?至于怎么找,那不是这个价位该承担的问题,我倒是说了可以负责到底,只看你接不接受。”   扶桑的手搭在桌边,手指轻轻点着:   “你放心,我这店铺开得合法合规,什么都是实名制,跑不了。祝你早日找到你弟弟,到时候你不就知道,我今天到底是在说实话还是在编故事了?”   顿了顿,扶桑又补充道:   “对了,别轻易为了货比三家去找别人算这些,外面的人不一定比我有本事,但开价一定比我高,不过,如果你是纯想买个心理安慰情绪价值,那随意。”   “……”扶桑把于平峰的话都堵完了,导致于平峰站那半天也没想出个回应。   他觉得自己今天最大的错误就是进了这家阴森森的店遇见这么个怪人,真是花钱买罪受。   于平峰转身就走。   但离开前,他又听那个小子叫住他:   “等等,”   于平峰脚步一顿。   “你和你弟弟关系很好吧?”   “那是当然!”于平峰语气并不大好。   “你弟弟不是什么好人,他死于非命,还有恶果没还,而你跟他关系很近,所以他没尽的恶果有部分化为煞气,转到了你身上。你最近是不是觉得神思恍惚,忘性大,悲观消极,做什么都提不起兴趣,而且运气差劲,处处不顺?”   扶桑没等于平峰回答,自顾自继续往下说:   “这些就是煞气作祟,虽不是你种的因,但你得替他还这个果,所以,如果不及时干预,你恐有血光之灾。不过,不至于要命就是了。”   于平峰嗤笑一声:   “怎么?你又要说你能解决,但这是新业务,要开另外的价格?”   扶桑诚实地点点头:   “没错。”   这的确像极了一个把事情说得恐怖吓人至极然后想着法圈钱的骗子,于平峰也确实没当真,抬脚就走。   门再次开合,带起一串铃响。   戚长缨看着于平峰的身影自玻璃门后消失,许久也没挪开视线。   “看什么呢?”扶桑瞥了他一眼:   “闲着没事继续理货去。”   “……”戚长缨这才回神:   “他身上的味道很不好,周身黑气萦绕,这就是你说的煞气?”   “嗯。”   霍为听扶桑又跟戚长缨聊起天了,实在心痒,就偷偷给自己下了个通冥咒,试图加入他们的话题。   “那味道很重,虽然不至于伤及性命,不日怕也有血光之灾。”戚长缨收回视线,当真走回去另拆一个纸箱,继续替扶桑点起货物来。   扶桑把椅子拉过来自己坐下,打了个哈欠:   “关我屁事?”   “可你告诉他了。”戚长缨说。   “那又怎样?”   “如果你真的不想帮他,可以不告诉他。告诉了他就是想帮他也可以帮他,那为何没这么做?”   “你耳朵聋吗?因为他不想付钱。”   这话说完扶桑才想起来,如霍为所说,人与鬼之间有屏障,戚长缨的确听不懂于平峰在说什么。   那鬼也不解释,只继续问:   “一定要付钱?”   “你愿意不收钱白帮别人干活?”   “……”戚长缨想了想:“能帮到他就愿意。”   “哇,那你品德很高尚。我自惭形秽,今年感动瞎猫子巷十大人物会给你留个名额。”   扶桑眼皮都懒得抬,不打算继续搭理这只话多好奇心重还圣父的赤邪。   但霍为忍不住开了口:   “因为因果啦。”   “因果?”戚长缨微微一愣,将视线转向她。   这还是霍为第一次面对面跟戚长缨说话,心里还有点小紧张,努力为他解释:   “对,干我们这行的,因果重于天。举个例子,比如刚才,三又看见了那男的身上的煞气,这是因,如果他一声不吭,后续那男的遇上血光之灾,那算下来他就有责任,他就会沾上这事件的果。   “他只有把情况告知对方才能从因果里摘出来,如果对方知道情况但因为自己的理由没有重视,受了灾也跟他没关系。如果对方重视并支付报酬,他替人消灾,也算两清。但如果对方表示不需要他却强行干预,那也算介入了别人的因果。   “当然,路上擦肩而过的陌生人提不提醒是无所谓的,但姓于的经过刚才的买卖已经和他有过一轮因果了,这事就不能当没看见。毕竟我们这行天天命啊灵啊的,干的是玄学,如果不小心沾上不好解决的宿命因果,这辈子解不开,可是要缠你生生世世直到解决为止的。”   “鬼不沾因果,跟他解释那么多干什么,”扶桑微一挑眉:   “闲的。”   “哎三又,你听听你这话说的,人好歹是你对着书研究了半辈子的人,你不能对你推好点?”   霍为真是受不了扶桑这张嘴:   “做生意也是,你对你顾客也好点呗,说话前措措辞,委婉一点,把人气成那样对你有什么好处?人生气再揍你一顿怎么办?”   “我会报警。”   扶桑把手里的塑料打火机按得“咔哒咔哒”响,见状,霍为摸摸口袋,掏了个烟盒出来扔给他:   “别按了,吵死了!”   扶桑接住烟盒,随口道了声谢,抽出一根细烟来点燃,低头吸了一口,才道:   “他不说我爱听的话,我为什么要说他爱听的?我只是穷要赚钱,不是缺父爱给人当儿子。”   “我靠……”霍为下意识觉得扶桑这是歪理,但仔细想想,还真没能找到强有力的反驳点。   算了,这人怪脾气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不跟他一般计较。   “研究我?”   沉默半秒后,某只鬼突然出声。   多新鲜,他们这边的话题都过去这么多句了,旁边还有一位停留在上个世纪。   霍为下意识看向戚长缨,却见此鬼上一秒还在箱子旁边,下一秒就就如烟雾一般化开,到了扶桑身边:   “为何研究?”   “关你屁事?”扶桑叼着烟,低头划着手机。   “屁事是何事?”   扶桑想了想,换了个文雅点的问法:“与你何干?”   “提到了我,自然与我有关。”虽然这么说,戚长缨却没有继续追问,而是被扶桑手里的手机吸引去了注意:   “扶桑,我见你成日拿着这会发亮的砖板物件,它有何用处?”   “行厌胜之术。”扶桑垂着眼,手速飞快地点着手机屏幕里的华容道。   “……厌胜?诅咒?”戚长缨一愣。   “对,意思是此时此刻此地此鬼,再多话一句扰人清静,就滚回封印里去永世不得超生。”   戚长缨这就懂了:   “原来扶桑是嫌我聒噪。抱歉,你们这里的人和物,和一千年前大不相同。没有一处是我熟悉的,在这位姑娘亮咒前,我只认识你,也只能听懂你说话。”   扶桑原本要掸烟灰,闻言动作却是一顿。   他抬眸看了眼戚长缨。   他自认为前一句话已经难听得很了,这鬼是没有脾气吗?   事实证明,戚长缨确实是没什么脾气的。   扶桑看过来的时候,戚长缨正靠近他身边低头嗅他的味道,被抓包后只轻轻一愣,下一秒,就扬唇冲扶桑笑了一下:   “以前也有人说过我话多,可总也改不了,如果能让你解气,诅咒也没关系。左右已经被镇了一千年,万死无生,再多扶桑一个诅咒,也无妨了。”   作者有话说:   ----------------------    第12章 哭魂/5   “……”   扶桑也不说话,就这么定定地看着戚长缨。   等到烟头的火星快要烧到尾,他才像是回过神一般,随手掸了掸烟灰:   “戚长缨,你怎么当的将军?”   “什么?”戚长缨没懂他这个问题。   于是扶桑问得更明白点:“一点脾气没有,怎么御下?”   戚长缨微微一愣。   而后轻笑:   “行军打仗,治军御下,靠的不是坏脾气。”   “怎么,靠当棉花软柿子,以你高贵的品德服人?”扶桑微一挑眉。   “自然不是……”戚长缨说着,话音却是一顿,好像突然出了神:   “以前也有人这么问过我。”   “嗯,那你怎么回答他的?”扶桑随手把烟头按进塑料烟灰缸里。   “你想听吗?”   “不想。”扶桑残忍地拒绝了他:“懒得听。”   说着,扶桑看了眼时间,从椅子上站起身,路过一地纸箱,去到后面拎起了自己的包。   霍为双手抱臂在旁边站着,看这一人一鬼的互动看得心里一片“啧啧啧”,见扶桑动了才回过神:   “你去哪儿啊?”   “去趟学校。有书落在宿舍,该还了。”扶桑拍拍身上的灰,这都是搬货弄上的,一时半会儿拍不干净,索性换了件外套。   霍为来了兴头:“我也想去!”   “那你开车送我。”   “装什么呢,哪次不是这样?”   戚长缨听不太懂他们的话:“学校是什么?”   霍为好心解释:“就是……呃……私塾?”   戚长缨有些意外:“扶桑已及弱冠,还需在私塾念书?”   霍为被问住了。   她在哪儿都是大学渣一个,跟个一千年前的活古董聊天也有代沟,想了半天想不到准确的用词,索性撂了挑子:   “你问三又!”   “三又……”戚长缨不知道谁叫三又,但结合之前听过的话,他猜“三又”是指扶桑,应该是表字一类的称呼。   于是他到扶桑身边,问:   “扶桑,请问‘学校’是什么?”   “是我的皇宫。”   扶桑拎出包里被符纸包裹着的蛇骨钉:   “进来。”   听见“皇宫”二字,戚长缨睁了下眼睛,那双血红色的瞳孔也跟着缩了缩,由于颜色突兀,这点微妙的变化变得格外明显。   这种神态放在他那双灰白眸子上应该会有点骇人,但扶桑只从里面看出一个大大的“蠢”。   戚长缨如烟般消散了,如扶桑要求的那般,钻回了那根通体漆黑的蛇骨长钉里。   霍为看了全程,目瞪口呆:   “他,他这么听话?”   “嗯哼。”   扶桑掐诀用了个术法,蛇骨钉这便化成他手掌大小,被他随意挂在了腰上那几串铜钱法器间。   霍为迟疑着,压低声音问:“他……是有什么把柄在你手上吗?”   “算是吧。”   “……那难怪他对你言听计从的。”   “哦,那到不是因为把柄。”   “那是为什么?”   霍为看向扶桑的目光顿时多了许多敬佩:   “难不成,你研究出了什么独家的驭鬼技巧?!”   想她这位朋友,前半生那叫一个跌宕起伏,当过宗门最顶尖的天才,也当过人人嘲笑奚落的废柴,一个人摸爬滚打至今,进了趟黑山口遇了大机缘,现在不仅能看见冥灵,还给自己捉了只七阶赤邪当宠物!   这叫什么?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且看诸葛扶桑如何狠狠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   霍为脑补着还给自己脑燃了,结果就听扶桑打碎幻想的一句:   “刚不是说了吗,因为他本身就是个棉花软柿子。好捏。”   “?”霍为用胳膊肘狠狠拐了他一下: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恶毒?人家只是好脾气不跟你恼而已,怎么就棉花软柿子了?欺负老实人!”   扶桑凉凉瞥她一眼:“第一天认识我?你好,霍小姐,我叫扶桑,我很恶毒。”   霍为翻了个白眼:   “人家就非跟你恼不可?对人温柔点吧,万一他脾气上来了要一爪子挠死你怎么办?这可是七阶赤邪!”   “那就宰了。”   不仅恶毒,还冷血无情,自推都说宰就宰。   霍为一时有种唇亡齿寒之感:   “要哪天我惹你不高兴了,你不会也宰了我吧?”   扶桑推着她的肩膀把她从门里推出去,自己转身锁了小店的门:   “是哦,多谢提醒,霍小姐得小心了。”   “你……!”霍为咬牙,把胳膊抡圆了狠狠在扶桑后背砸了两颗大拳头。   砸完了,她又想起另一件事:   “哎不对啊,那根钉子不是你从井里捞出来的吗?又不是你的法器,怎么你使得那么得心应手?”   扶桑真的懒得理她:   “我往上贴的符是只起到一个包装作用吗?天冷了给它也穿几层衣裳?”   “但那可是用赤邪生前血炼了一千年的法器啊!你往上贴几层符,说驯就驯?”   “说驯就驯的部分在哪页?”   “反正我看你用得挺轻松。”   扶桑微一挑眉:   “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或者我天赋异禀,两种可能性选个你爱听的。”   霍为咬着牙发出声音:“天赋和努力你是哪边都不想落是吧?”   扶桑很不要脸地点点头:“是的。”   一间铺的位置在老街巷子的尽头,巷子不宽,停俩三轮车就顶天了,霍为常开的那辆炫酷大G根本开不进来。   京城的老城区,尤其这种上了年岁的巷子,总是带着浓浓的人间烟火气,还能瞧见二八大杠倚墙停着。巷子口那边有“哗啦啦”搓麻将的声音,远远瞧见他俩,牌桌上有个女人站起身趿拉着拖鞋小跑过来。   那女人年纪不算大,也就三十出头,一身碎花裙子,外面套个长款棉袄,毛绒袜子外面穿了双塑料拖鞋,脑袋上顶了一堆卷发夹,这造型远看就像家门口镇守的石头狮子。   她咬着烟走过来,瞧见扶桑就笑:   “好桑子,姐刚给你介绍了单生意,成了没?”   她算是扶桑的房东,江湖人称大双喜,有钱有闲,没事儿就爱打打牌,在他们这瞎猫子巷大小牌桌纵横多年,再就是爱在外宣传扶桑这“半仙”的名号,零零碎碎地给他介绍了不少生意。   说是专业托儿吧,也不算,因为她不要佣金。   扶桑没应她的话,但放慢了脚步,边走边抬手随意掐算两把,告诉她:   “今天别继续打了,明天有运,往南边坐。”   “好嘞!谢谢我们桑大神仙!以后遇上人还往你那儿骗!”   “别这么宣传我。”   大双喜欢欢喜喜地跑了,霍为瞅着她,往嘴里丢了个泡泡糖,听她老远就在那咋呼:   “不打啦不打啦!为啥?桑子跟我说我家煤气漏了,走了啊!”   霍为抬手拍拍扶桑:“咋不给你自己算算财运?”   扶桑知道她这是冷嘲热讽,倒也配合:“灵师本纪第一页。”   霍为轻笑一声:   “渡人者不自渡。”   京大作为全国TOP的大学,落在首都京城也算是一个有名的打卡点,就算是工作日人也不少。   霍为把车停在宿舍区附近的停车场,下车陪扶桑走了一段,边走边问:   “你回宿舍多久下来啊?我想吃你们食堂那个麻辣烫!”   “哪儿吃不到麻辣烫,大老远跑这来吃?”扶桑不大理解大小姐偶尔的脑回路。   “那哪儿能一样呢?京大的麻辣烫都带着知识的味道啊!吃了能变聪明也说不定呢。”   “迷信。”扶桑微一挑眉:   “二十分钟。”   “好嘞!我在楼下等你哈!”   正是下午上课时间,宿舍这边人不多。扶桑一路上楼,戚长缨溜出来跟着他左瞧瞧右看看,盯着玻璃和瓷砖都能好奇观察半天。   “你们这里的建筑……和千年前很不一样。”   “废话。”   “这是做什么用的地方?”   “寝室。”   “寝室”一词戚长缨倒是能听懂,于是他回到扶桑身边:   “来做什么?”   “睡大觉。”   “你前几日并不睡在此地。”   “都是我的地方,我爱在哪儿睡在哪儿睡。”   “扶桑很富有。”   “承你吉言。”   扶桑拎着钥匙开了寝室门,屋里有两个室友在,看见他都是一愣。   其中一个中等身材戴眼镜的男生叫刘吉,看他是一个人,有点懵:   “扶桑?你刚在跟谁说话?”   扶桑没答,只抬手点了点单边耳朵上挂的蓝牙耳机,意思是在打电话。   另一位室友是个头发有点长的男生,名叫王飞宏。他原本在窗边趴着,闻言笑嘻嘻转过头:   “扶桑,楼下是你女朋友啊?你俩真是一个被窝睡不出两种人,往那一站一对儿非主流,回头率爆了好吗?那姑娘看着就漂亮,身材也挺好的,什么时候带我们认识一下?”   “朋友。”扶桑皱了下眉,凉凉扫他一眼:   “这是你新开发的小众爱好?闲得没事守着窗评价路人?什么毛病?”   王飞宏有些尴尬:“我又没特意盯你,我等着看浩子呢,你恰好走过来这怪谁?”   “你没见过方泽浩?”   扶桑不常在宿舍住,东西不多,显得桌上很空。   他从架子上抽出几本书,随手翻着。   “你这话说的,浩子有什么好看的?我等着看他女朋友呢。”   “哦,这才是你开发的小众爱好,闲着没事儿守着窗看别人女朋友。”扶桑总结。   “你……不会好好说话啊?!”   “你没好好干事,我为什么要好好说话?”扶桑语气淡淡,眼也没抬。   王飞宏被他这么一噎,火气更大了。   他这室友性格古怪,说话难听,这他早就见识过了。比起刚认识时说两句话就要被怼得冒火,王飞宏自认自己已经成长了不少,但每当他觉得自己能够习惯心平气和时,这人总能用新的方式呛火他。   好在这怪人不常在宿舍住,碰不到面,倒也起不了多少冲突。   “哎哎……主要是吧,泽浩最近为个姑娘着迷了,酒不喝了迪也不蹦了,还天天住宿舍,飞宏就是好奇什么样的姑娘能让泽浩浪子回头,想见识一下看眼模样,扶桑你别误会。”   刘吉长得和气,性格也和气,见人火了,赶紧来当和事佬。   “啊。”扶桑不想再继续这个无聊的话题,看谁女朋友也跟他没关系,随口应了一声就算结局。   而在那同时,宿舍门外再次传来钥匙旋转的声音,随后“咔哒”一声,锁舌打开,宿舍门被推开一条缝。   扶桑原本翻书的动作一顿。   他微一挑眉,像是感受到了什么,转头往门口方向看去。   “叮铃——”   在那人踏进屋内后,他腰上的哭魂钱和铜铃约好似的,一同摇晃着,碰撞出清脆的声响。   作者有话说:   ----------------------    第13章 冥息/6   方泽浩是很受女生欢迎的那种男生,会穿搭会打扮,嘴甜会玩,花花肠子也多。   而且这人没个定性,女朋友一个接一个地换,平均下来一任都谈不够一个月,王飞宏老跟刘吉吐槽说他像个畜生。   这段时间却突然转了性,说是喜欢上了学校里一个女生,打算认真追认真谈,为此连一直嫌弃的宿舍都天天住了,也没再勾三搭四,更没去外面花天酒地胡玩胡闹。   这还是开天辟地头一遭,王飞宏啧啧称奇,心痒了很久,想到底是何方神圣能让方泽浩这厮从良,所以今天一听方泽浩要回来,就赶紧扒到窗边去看热闹。   谁想没蹲到方泽浩和他的神秘女友,只蹲到俩非主流。   而在跟非主流拌嘴的时间里,八卦主角已经回来了。   “嗯?都在啊?”   方泽浩穿了件浅色的牛仔外套,发型和穿搭都是精心设计过的,看起来状态和心情都很不错。   屋子里有铃在响,一直没停,方泽浩愣了一下:“谁手机在响铃?”   他下意识循声抬了下眼,而后心脏重重一跳,寒意漫上心口,起了浑身鸡皮疙瘩。   因为他对上了一双眼睛——   扶桑背对着窗户外的天光,显得整个人都蒙上一层阴影。   他就在那片暗色里,睁着一双神色淡漠、颜色也不似常人的眸子,定定地盯着方泽浩看。   这个人平时就阴森森的,独来独往鬼里鬼气,喜欢挂一些铜钱之类莫名其妙的东西,有次方泽浩甚至撞见他拿着类似黄符的玩意。   他总觉得自己这位室友像是会背着人偷偷扎小人的类型。   现在这冷不丁一眼,实在吓人。   “抱歉。”   扶桑看着方泽浩,说完抱歉,才慢慢抬手按住腰上的铜钱和铃铛。   屋子里响个不停的铃声这才停止。   扶桑挪开视线。   宿舍里的气氛略显僵硬,在这之后才有点好转。   王飞宏又问起了女朋友的话题,扶桑留神听着,边侧了下身,手指尖轻轻点了两下腰上的蛇骨钉。   戚长缨大概明白他的意思,这便离开栖身的法器,在他身边凝形。   扶桑看着他的眼睛,很轻地挑了一下眉梢,然后朝方泽浩的方向挪了下眼。   戚长缨应该是懂了,这便如烟雾般化开,在凝形时,已到了方泽浩身边。   他稍稍低下头,轻嗅一下。   方泽浩莫名打了个寒颤,后颈起了一串鸡皮疙瘩。   七阶赤邪能做的事有很多,比如能嗅出人的运势、身上携带的煞气、辨别在活人身上附身藏匿的冥灵,甚至能从人身上残留冥息的浓郁程度判断冥灵的大致情况。   这也是扶桑把戚长缨揣回来后从他身上开发出来的用法之一。   “浩子,这么多天了,你那Crush到底追到没?”王飞宏兴致勃勃地问。   “哪那么快?这次是认真的,肯定得好好对待,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懂不懂,要慢慢来。”   方泽浩脱了外套,拉开椅子坐下,随口应着。   “可好奇死我了,等成了一定得让我瞧一眼,看看什么样的姑娘能迷得浪子从良。”王飞宏嘻嘻笑着。   “少得了你的?”方泽浩语气有点敷衍,显然不想多谈这事。   扶桑漫不经心地翻着手里的书,一双耳朵早已竖得像天线,一直在听那两个人聊天。   直到戚长缨回到他身边。   扶桑抬了下眼,把手里的书本往桌上一扔,正想听他汇报,谁想戚长缨却朝他倾下身。   扶桑一愣。   这鬼比他高不少,外貌又不像人,突然低头其实会令人下意识产生警惕和防备。   所以扶桑朝后撤了半步,只有半步。   因为半步之后他就意识到,戚长缨是低头靠向他的耳畔。   是个低声耳语的姿势。   戚长缨的声音很轻:   “他身上有鬼魂的味道,是个年轻姑娘。”   “?”知道了。   但是扶桑还是想请戚长缨解释一下,身为一个绝大多数人都感知不到的鬼魂,他到底在忌惮什么,为什么要贴这么近这么小声和他说话。   是怕这等机密信息被联合国窃取是吗?   都当了一千年的鬼了,还没习惯当个会跑会跳会说话的空气。   还有,这只鬼说完还趁机又贴近他闻了好几下,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耳尖,连呼吸的声音都清晰可闻,却还以为他没发现。   但现在开口问会很奇怪,毕竟屋里除了他还有另外三个活人。   所以扶桑只默默又退了一步,抬手用指腹点了下自己的左眼。   戚长缨很轻地皱了下眉,像是有点担忧:“确定?”   扶桑终于忍不住了,朝他无声地做了个口型:“废话。”   于是戚长缨闭嘴,垂眸将手伸向扶桑腰间,用两指拎起那枚蛇骨钉,用它的尖角刺了一下自己的拇指指腹。   有黑色血滴渗出,戚长缨将手送到扶桑眼前,扶桑抬手将它拭去,然后以沾血的指腹蹭过自己的眼尾。   独属于冥灵的黑色血滴化为丝丝缕缕冰凉雾气,顺着眼尾钻进他眼中。   剧痛瞬间袭来,即便已经试过很多次,扶桑还是无法很好地习惯这种比从高处跳下粉身碎骨还要强烈百倍的痛楚。   他知道会痛,为了不发出太大动静,还事先扶着座椅靠背支撑身体,但他还是低估了剧痛袭来时身体的本能反应。   他大脑空白一瞬,等再有意识,人已经跌跪在了冰凉的地板上。   这把寝室里另外三人吓了一跳。   “扶桑,你没事吧?”   刘吉跑过来,搀着扶桑的胳膊,扶着他站起来。   扶桑捂着左眼,深吸一口气:   “……没事。”   虽然痛感完全没有减轻,但扶桑耐痛,只要稍微习惯了这种感觉,就不会再让它影响到自己。   他放下手,缓缓睁开了左眼。   左眼视野还带着一点点模糊的黑色重影,他眨了很多次眼,才让视线重新变得清晰。   “咋了这是?”方泽浩已经从椅子上站起来了,他看着扶桑,有点茫然。   “没事,”扶桑抬眸看他。   赤邪的血渗进左眼,短暂地为他带来了视冥的能力。   他感知到的、戚长缨嗅到的、哭魂钱寻到的东西瞬间可视——那是缠绕在方泽浩身周的、一股股黑灰色的稀薄的烟。   这就是冥息,也被叫做阴气。   冥灵的本质就是浓郁凝实成形的阴气,一般来说,冥灵属于灵体,比人的层次高出一丝,人看不到也碰不到冥灵,冥灵却能穿梭在天地间观察形形色色的人。   可这也仅仅止步于“观察”,因为冥灵无法触碰到活人,更无法与活人互动,绝大多数冥灵只能通过“托梦”传达信息与情绪。   但凡事总有例外,就像都市传说中那些恶鬼索命的灵异事件,一些怨念深重的鬼魂能够做到通过特殊媒介现身,短暂被活人感知到,吸食活人的负面情绪甚至阳寿性命,一步步强大自身,提升等阶。   冥道灵师要做的就是揪出这些作祟的恶鬼,然后送他们去该去的地方。   所以,一般情况下,活人看不到鬼魂,更无法被阴气沾染上身。   除非,他前不久才与某只鬼近距离接触过。   戚长缨说,方泽浩身上的味道属于一个年轻姑娘。   好巧不巧,方泽浩最近认识了个令他魂牵梦绕的梦中情人。   让生人迷恋自己,艳鬼的常用手段。   扶桑之所以算不上正儿八经的灵师,就是因为他看不见鬼魂,无法与那个世界产生联系,做不了冥道灵师的本职工作。好在他灵力强,五感敏锐,在当神棍一事上有着天生的优势,能做些算命看风水的杂事养活自己。   算来,这是他拥有视冥能力后遇到的第一起厉鬼缠人事件。   他很难不对它感兴趣。   扶桑有心要插手,可他跟室友不熟,对这事的了解也仅限于王飞宏刚才说的那几句零零碎碎的八卦。   他需要了解更多。   “没事,就是在想……”   于是,在被方泽浩问起“怎么了”的时候,扶桑选择诚实,并试图丝滑地绕回这个话题好得到更多信息,千言万语最终汇成一句:   “在想你的梦中情人。”   “?”   作者有话说:   ----------------------   们地雷哥就是恶毒的时候出口成章不疯魔不成活,需要和人类好好交流以达成目的时情商和语言系统一起清零的人机一枚(bushi)    第14章 夜湖/7   寝室里其他三人像看鬼一样看着他。   于是扶桑难得意识到,自己的话在现在的语境下恐怕有点不太合适。   扶桑这辈子有将近一半的时间都是在深山里过的。   诸葛家是当今冥道最兴盛庞大的家族,没有之一。大概这种古老神秘的家族都对隐居避世有执念,比如诸葛家本家就藏在京城外围的悬骨山脉里。   且诸葛家本家人都很排外,大多数长辈都不喜与外界往来,非必要不会出山。   扶桑从有记忆开始就住在悬骨山脉里,每天对着一堆符纸和法器,认识的人一只手就数得过来,如果那时候谁告诉他人是群居动物,他一定会觉得扯淡。   直到他十二岁那年从家里被赶出来。   在那之前他没怎么和人相处过,因为有人信誓旦旦告诉他他这辈子都不用去了解那些属于普通人的无聊的生活守则,结果后来生活所迫令他必须要开始做一个“普通人”,别人得心应手仿佛生来就会的什么待人接物人情世故的本事……他一概不懂。   不懂,也懒得学。   因为他很快就发现,旁人会因他的古怪性子主动对他避而远之,他乐得轻松,没必要逼迫自己、把自己变得“合群”。   他就这么在人群社会边缘徘徊着过了十几年,活得倒是没什么大问题,但不得不承认,他这套存活模式在细节上的确有弊端。   比如眼下这种情况。   显然,他的话让气氛僵住了。   但令人遗憾的是他自己并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最后还是方泽浩自己干巴巴地接了一句:“想,想她干嘛?”   扶桑的视线在面前三个呆如木鸡的人脸上轮番过了一遍,然后自己找了一个合适的词:   “好奇。”   注意到方泽浩像是松了半口气,扶桑知道自己的方向是对的,于是笃定:   “王飞宏说得玄乎,我好奇。”   “哦……哈哈这样啊……”王飞宏给他捧场,心里却翻了一百个白眼。   装什么装?   刚才怼他的时候听起来好像品德多高尚,转头还不是在这YY别人准女友?   心里这么想,但王飞宏肯定不会把真实想法写在脸上。   他表情还是笑嘻嘻的:   “真是奇了,连扶桑都好奇。”   是啊,谁知道又抽了哪根筋。   方泽浩心里也觉得古怪,表面还得客套着:   “那我努努力,早点把人追到手,到时候我攒个局,给你们互相认识一下。”   正常来说话题到这就差不多该结束了,王飞宏也识相地没有继续接,但扶桑却冷不丁开口:   “要多久?”   “什么?”方泽浩一时没反应过来。   “没什么,你今天要和她约会?”扶桑抬眼看他,换了个问法。   方泽浩有些懵。   他一直觉得京大应该研究个什么怪人怪事榜,再把自己这位室友拎到榜首去待着。   这个叫扶桑的很少在宿舍住,好像除了学术以外对什么都不感兴趣,没人跟他说话他就绝不会主动开口,如果谁不幸跟他开启了一段闲聊,就会收获一张死人般的冷脸和AI一般的语言。   总之,哪里都不像活人。   反正方泽浩没有热脸贴冷屁股的怪癖,平时没事绝不会搭理这个怪胎。朋友听过他吐槽后说这就对了,他们这种群体就是这个样子的,江湖人称“地雷”,意思就是表面风平浪静但只要你一不小心踩到了他在意的点,他就会像地雷一样“嘭”一声炸开。   所以,不搭理就对了。   谁想今天这颗地雷居然主动来打听他的感情生活。   这让方泽浩觉得有点诡异……   不。   诡异至极。   他看着扶桑那双总令他觉得瘆人的异色眼瞳,开口竟有些磕巴了:“是,是啊,怎么了?”   扶桑面无表情,直勾勾盯了他一会儿。   一直等寝室的气氛再次僵冷,他才挪开视线,淡淡道:   “没什么,祝你幸福。”   他话音刚落,一道电话铃声响起,替大家解决了不知该怎么接话的困境。   响的是扶桑的手机,来电人是还在宿舍楼下蹲守的霍为。   从手机屏幕里看见她的名字,扶桑才想起还有这么一号人。   他把电话转到耳机里:“喂?”   “二十分钟!二十分钟?!给你发消息你也不回,这都半小时了你人呢?!你们宿舍藏了个黑洞把你吸去平行宇宙了是吗?!”   “忘了。马上。”扶桑匆匆把挑出来的书装进包里,而后往旁侧稍稍偏了下脸:“走了。”   “呃,再见?”   刘吉不太确定扶桑是不是在跟他们说话。   毕竟这个人以前回来离开都不会打招呼。   但出于礼貌,他还是回了一句。   扶桑却像是微微一愣,意识到刘吉是在跟自己说话,路过时朝他点了点头。   寝室的门开了又合,扶桑离开时好像还带了一阵阴寒的风,惹得王飞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实在没忍住:“他刚在跟谁说话?”   刘吉不确定:“跟咱们吧?”   王飞宏摸摸后颈:“我怎么觉得不像?”   方泽浩嗤笑一声,重新坐回了椅子上:“管他呢。”   霍为在男寝楼下冷风口里蹲了将近四十分钟,杀了扶桑的心都有。   等看那人从宿舍楼里出来,她刚想冲过去兴师问罪,谁想扶桑先发制人,往她手里拍了个什么东西。   霍为一愣,低头一看,是扶桑的学生卡。   “去刷。”扶桑只给她冷冰冰的两个字。   霍为没忍住朝头顶上看了看。   没错啊,今天的太阳是从东边出往西边落啊。   所以什么情况?扶桑主动请她吃饭了?!   虽然只是食堂档口,虽然只是一张校园卡,但是?扶桑?请她?吃饭了??   以前他们一起吃饭都是各付各的,要不就是霍为请客,想让扶桑这铁公鸡拔毛?那简直是不可能的事儿!   “你知不知道,你这话听起来Man爆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于是霍为先夸一句,再稍等片刻,果然,某人图穷匕见:   “今晚有事吗?”   “没,怎么?三又大师有什么任务要发布?”霍为扯扯唇角。   就见扶桑微一挑眉:   “盯梢。”   霍为觉得自己真是疯了,才被一顿破烂麻辣烫收买,有家不回,跟扶桑像特务似的在车里从白天坐到黑夜。   “你的意思是,你室友身上缠了冥息。最近又一反常态浪子回头被一个女生迷得不知天地为何物,所以,你怀疑他遇上了一只艳鬼?”霍为整理复盘了一下从扶桑那里听来的信息。   “嗯。”   “他迷恋的那个女生还是学校里的人?”   “好像是。”   “那我觉得不太可能啊。”   霍为掰着手指:   “灰惘、青怨、玄厉、紫蚀、绛煞、朱魇、赤邪,一共七阶。冥灵至少得到青怨才有作祟的能力,到紫蚀才能带着力量离开身故地。如果那只艳鬼是灰惘,她不可能被人感知,如果是青怨或者玄厉,说明她就死在京大里,但你们学校近年出现过能逼魂化鬼的惨案吗?我记得没有。   “再说紫蚀以上,就更不可能了,有攻击性的紫蚀动静很大的,如果开始作祟,家族不可能没收到报信,早就该过来处理了吧。”   “是什么都无所谓。”   扶桑耳机里放着歌,双眼直勾勾盯着挡风玻璃外的世界,像是在出神。   在冥道灵师眼里,世界的确是无比精彩的。   大多数冥灵只是魂魄留在人世间的一缕情绪,他们甚至已经意识不到自己已经死了,所以会反复地游荡在自己最留恋的那方天地,做着和平日一般无二的事,比如在档口颠勺,比如在路上散步,再比如蹲在树下躲一场并不存在的雨,或者在哪里等一个不会再为他而来的人。   他们的肤色是苍白近灰的,身体是半透明没有实体的样子,混在人群里也很好辨认。   他们游离在人世之外,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不关心别人,也不被别人感知。   扶桑很多时候会觉得,比起人,自己更合适做一只鬼。   但可惜的是,在遇见戚长缨前,他连鬼都看不见。   “叮铃——”   正在扶桑出神的时候,他腰间挂的鬼血缠突然响了一声。   他立刻回过神,开门下车:   “方泽浩出门了。”   方泽浩骑着共享单车,从宿舍楼出来,一路去了无名湖。   这时候已经晚上九点多了,路上没什么人,只有扶桑和霍为两个人骑着车远远在人家屁股后面跟着。   “啧,要我那天被艳鬼看上……他也肯定缠不上我!”霍为骑着车吹着冷风,感觉鼻涕都要流到嘴里:   “鬼也爱玩浪漫这一套,冬天大半夜的还往外跑,我是受不了,肯定得拒绝说不好意思我们不合适……跟艳鬼约会的门槛忒高!”   扶桑讲了个比风更冷的笑话:   “爱能迎万难。”   “?”霍为干巴巴捧场:“哈。哈。”   刚哈完,眼睛一亮:   “哎,你室友停下了!”   方泽浩把车停在了小路边,一路小跑着往无名湖边去了。   霍为也赶紧停车,钻到灌木丛后边,然后打开手机相机对着方泽浩,放大再放大。   她盯着手机屏幕,举着手机缓缓移动,好保证方泽浩能一直出现在取景器里。   后来,她看见方泽浩到了湖边长椅旁。   无名湖边没有路灯,只有一盏盏不太亮的地灯,用来营造氛围感。   但即便灯光微弱……   霍为空咽一口。   她看着屏幕里,在等方泽浩的那个女孩。   女孩一头长发披散着,身上穿着一件长款的白色呢子大衣,衣摆下还露出一截针织长裙的裙摆,裙摆下是一双杏色的平底靴。   再往下……   霍为抿抿唇,转头看向身边的扶桑:   “三又,她是人吧。”   女孩杏色的平底靴下,是踩着影子的。   作者有话说:   ----------------------    第15章 气味/8   “什么?”   扶桑皱了下眉。   霍为朝他勾勾手指,让他过来看自己的手机。   今夜风大,湖边的女孩长发长裙被风吹得微微扬着,虽然手机相机放大后的画质很模糊,但足够看清她脚下那团重色的确是影子,而不是植物石头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扶桑扬了下眉梢:   “戚长缨?”   戚长缨原本正在路灯底下研究这根会发光的大铁柱子,听见扶桑叫自己,微微一愣,回过头。   “你往光下站。”扶桑吩咐。   “……”戚长缨没问为什么,他只在短暂的迟疑后,拖着脚踝上的铁链,往灯光下挪了两步。   “站到灯泡的正下方。”   “灯炮?”   霍为替这位无知的古代鬼解释:“就你头顶上那个亮堂堂会发光的东西!”   戚长缨抬头看看,被强光刺得眯起了眼睛。   他如那二位所愿,站到了光源的正下方。   事实证明,即便是七阶的赤邪,在强光直射下,依旧不能拥有影子。   “所以你想证明什么呢,三又大师?除非暴露在清鬼火下,否则鬼是不可能有影子的,这是常识,常识中的常识!承认吧,那个漂亮姑娘就是个大活人。虽然不知道你室友身上的鬼气是从哪儿来的,但肯定不是来自她。”   在车里从白天猫到黑夜,又在这玩跟踪吹冷风,霍为的怒气值稳步上升。   “不见得。”扶桑淡淡道。   “哪里?哪里不见得?”霍为已经做好了把扶桑提出的所有疑点都打回去的准备,谁想扶桑只撂给她两个字:   “直觉。”   “直……”霍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丫捉鬼靠直觉???”   扶桑却已经起身走开了。   “喂!”霍为真想私下里跟戚长缨进行一些交易,让他别再迫于扶桑淫威给这人提供血液了。   这人看不见冥灵时性子和行事就已经够疯了,现在开辟一个新天地,只能是疯上加疯。   “你等等我!”   京城入冬已有一段时间,这两天寒流入侵,到了夜里冷风一吹,冻得人直打哆嗦,更别提走在这么大一片湖边。   如扶桑所说,爱能迎万难,“小情侣”不怕冷,俩人大半夜肩并肩在湖边散步还挺浪漫。   可惜人和人的悲欢并不相同,霍为把外套拉链拉到顶,此刻只想一脚把扶桑踹到湖里去。   他们两个人从另一个方向绕着无名湖走了大半圈,不出意外的话,他们应该很快就能跟方泽浩他们迎面遇到。   霍为大概能猜到扶桑的意图,左不过是觉得离太远了什么也看不清,所以想离近点瞧瞧具体什么情况,但是……   “你好,真巧。”   离方泽浩大概还有十步远的时候,两边的人都看清了彼此,在霍为还没想好开场白的时候,扶桑就已经主动出击,径直朝方泽浩和他身边的女孩走了过去。   这也有点太莽了吧!   “扶桑?你怎么在这?”方泽浩看见他,十分意外。   很快,他将目光投向了扶桑身后的霍为:   “这位是……?”   “哦,”扶桑从从容容给霍为挖了个大坑:   “我女朋友。”   “?!”   请问呢?!   但正事为重,即便被雷得外焦里嫩,霍为还是努力挤出一个笑容,走过去挽起扶桑的手臂,往他的方向歪了下头:   “是的,你好,你就是方泽浩吧?三又总跟我提起你,哈哈。”   “啊……是吗?你好。”   两句话聊下来,方泽浩觉得整件事都充斥着一股浓浓的诡异感。   他把眼前人打量一番。   怪人找的女朋友果然也是怪人,长得还挺漂亮,就是妆画得奇奇怪怪,黑眼影黑口红,哥特女配道系男,大半夜在湖边晃着,其实真挺吓人。   再看扶桑……   方泽浩这才发现,扶桑的目光从头到尾都不在他这里。   “你好,我叫扶桑,历史专业,方泽浩的室友。”   扶桑盯着方泽浩身边的女孩,主动朝她伸出了手。   那女生身材高挑修长,留着一头墨黑的长直发,肤色很白,眉眼清丽动人,气质很舒服,像是某种开放于盛夏的水生植物,虽然这么形容不太合适,但看着她,的确会有一种心旷神怡的感觉。   听他介绍自己,女生像是微微一愣。   她下意识看了眼身边的方泽浩,才伸手和扶桑握了手,学着他的方式说:   “你好,我叫卫露圆,也是人文学院的,我学哲学。”   女生的手指很冷,扶桑暂时没法分辨这究竟是因为天太冷,还是她没有体温。   在这过程中,扶桑始终望着卫露圆的眼睛。   可能是有点不安,卫露圆想收回手,试过一次却没能成功。   而扶桑这才像是回过神,主动松开了她:“抱歉。”   “好你个……看见漂亮姑娘挪不开眼了是吧?!”   霍为突然松开他的手臂,把他往旁边推了一把:   “这么爱看,你直接跟人家俩人走呗,还管我干什么呢?!我就知道你不爱我了,想分直说啊!”   “?”扶桑不知道霍为为什么突然演起来了。   他也只能配合:   “啊,抱歉。”   而后侧身绕开所有人:   “走了。”   垂手时,他很轻地敲了两下腰上的蛇骨钉。   夜里,寂静冰冷的湖水边,绝大多数人都看不见的烟雾自扶桑腰间飘出,被风吹着蔓延到了卫露圆身边,一点一点凝出人形。   “……不好意思啊,圆圆,我这室友人怪得很,喜欢盯着人看,啥时候都阴森森的,刚没吓着你吧?”   方泽浩也不知道今天是不是时运不济,在寝室里跟那怪人进行了一番奇奇怪怪的对话不说,连晚上散个步都能迎面撞上。   难不成……   方泽浩下午时就发现扶桑对卫露圆的存在很感兴趣,刚才遇见时态度也奇奇怪怪的,这怪人不是不爱跟人打交道吗?这次一反常态,难不成……他看上卫露圆了?   方泽浩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见身后那俩人推推搡搡的,还没走远。   “没事。”   卫露圆的声音让他回过神。   他下意识转过目光,正想说点什么,却见卫露圆突然扶着手臂打了个寒颤。   “怎么了?冷吗?今天是挺冷的,要不咱们找个暖和点的地方坐一下,或者你把我衣服也穿上……”   方泽浩一紧张就把扶桑的事忘到了脑后,作势就准备脱了自己的羽绒服,拉拉链的时候却被卫露圆拒绝了:   “不用了,就是刚才冷不丁吹来一阵风,有些凉而已,现在已经没事了。”   “哦,行……”   方泽浩迟疑着又把拉链拉了回去。   他还看着卫露圆,想说什么,但犹豫半天也没能开口。   不知道为什么,他感觉卫露圆脸色很差,好像有点不安的样子。   肯定都是那个扶桑的错。   方泽浩皱皱眉。   却看不见,走在湖边的明明只有他们两个,湖水却依稀倒映出了第三个人的模样。   被风带起涟漪的水面倒影里,一身红衣的赤邪周身萦绕黑烟,拖着脚踝的锁链,随着卫露圆的脚步,跟在卫露圆身后半步远的位置。   湖边的地灯在他们经过时闪烁两下,短暂挣扎后彻底陷入黑暗。   戚长缨垂眸,看见了卫露圆衣袖下微微颤抖的手。   于是他抬手,很轻地拍了下卫露圆的肩膀:   “在怕什么?”   ……   “我说扶三又,你下次需要编谎话的时候能不能赐我个别的什么身份?姐姐妹妹之类的?你突然一句女朋友出来会吓死人的好吧?要是这个设定传出去影响我找男朋友怎么办?我跟你讲今天都是看在那顿麻辣烫的份上,不然我真的会一脚把你踹无名湖里去!”   霍为走远点就开始叨叨,为充分表达自己的愤怒,言语中间还掺杂着对扶桑的推搡。   扶桑眼也没抬,等她说完才道:“以后挡桃花别拿我当幌子。”   “哎呀那话又说回来了……”   霍为干巴巴笑着,回头看了一眼,正好瞧见戚长缨,于是立刻转移话题:   “哎我们小将军回来了!怎么样?那女孩到底是人是鬼?”   听见这话,扶桑才停下脚步,侧目看了一眼。   “不知道。”戚长缨解释:   “她的味道很奇怪,像人,但更像鬼。我无法准确分辨。”   “那是什么意思?”霍为不解:   “要么是鬼要么是人,哪有像人又像鬼的……我刚看她身上也有冥息,那是谁的?”   “和那位公子身上的味道相似,应当属于同一位姑娘。”   这边戚长缨话音刚落,突然有人笑了一声。   霍为看过去,却见扶桑一张脸还是冷着的,完全看不出笑容的痕迹。   “你刚笑了是不是?”霍为伸手指他。   “是啊。”扶桑痛快承认。   “你笑点不是很高吗?为什么我给你讲笑话你不笑,人小将军随便说句话你就要笑?”   “世界上还有比‘公子’更好笑的笑话?”   说完,扶桑又问戚长缨:“既像人又像鬼是什么意思?”   戚长缨被问住了。   他对味道的感知更近似于灵魂的共振,他很难向扶桑形容那种感觉:   “就是……有人的味道,也有鬼的味道,两种气味纠缠着互相掩盖,很难分辨真正的她究竟是哪一种。我只知她身上属于人的那部分有血气,不大好闻。”   “……那我有点好奇哦,对鬼来说,人是什么味道的?”   霍为白天还对戚长缨的赤邪身份有点犯怵,现在彻底相信了他是个攻击性比扶桑低一百倍的好性子,自然没了顾虑,拿他当自己人,好奇就问。   “很难形容,人的味道很复杂。”戚长缨给她解释。   “好闻吗?”   “大多数不太好闻。”   “那我好不好闻?”   “还好。”   “什么味道?”   霍为问完,戚长缨想了想,靠近她半步,在一个稍远些的距离轻嗅确认一下:   “有点像铜臭味。不难闻。”   “?”霍为表情凝固。   这显然不是她想听到的答案。   而扶桑在这短暂的时间里成功被赤邪逗笑了第二次。   听见扶桑的笑声,霍为恶狠狠地磨了磨牙齿,抬手指他:   “那我看你总是闻他,他有什么问题?他是地雷味还是毒药味?他那么财迷,他就没有铜臭味???”   “扶桑……他不一样。”   戚长缨迟疑片刻,走到扶桑身边,先试探着抬眸看看他,见他没有抗拒,才朝他低下头,靠近他的侧颈。   他原本想像对待霍为那样礼貌地隔出点距离,但一闻到扶桑的味道就忍不住靠近再靠近,几乎要埋进他的颈窝里。   而扶桑没有拒绝,只有些不自在地稍微往旁侧偏了下头。   戚长缨靠近的时候,会带来属于鬼的低温,这让扶桑有点不适应。   他扭过脸,视线落在空处,等着这只赤邪的嗅闻仪式过去然后远离,但却久久没有等到。   半晌,只等来一句近在耳畔的:   “他……很好闻。”   作者有话说:   ----------------------    第16章 记忆/9   评价完后,这只赤邪竟还没有自觉远离,反而靠得更近了点,因为扶桑觉得自己侧颈被戚长缨靠近的那块皮肤甚至有点冰凉,以至于从那里掀起一片过电般酥酥麻麻的感受。   他瞥向那只得寸进尺的鬼:   “这就是你没事干就趴上来嗅闻我的理由?”   然后,他听见戚长缨一声轻笑:“抱歉。”   那种属于冥灵的森冷就这样轻飘飘离去了。   “凭什么他就好闻?”霍为还在纠结这件事:   “你这到底是什么原理?难不成因为他的品德比我高尚?Nonono这我不认可!哦我知道了,一定是谁坏得像鬼谁味道就好闻!”   “你们的味道比普通人淡很多。”戚长缨冷不丁补充一句,成功引起了霍为的注意:   “‘你们’?这个词代指什么?”   戚长缨想了想:“灵师。”   “因果的味道。”   听戚长缨这么说,扶桑似乎明白了什么:   “灵师身上的因果少,所以气味淡。普通人不控制这些,气味就重?”   霍为打了个响指:“有道理。”   但话又说回来:“那凭什么你就比较好闻?”   她真的很在意这件事。   “扶桑的味道……”几乎是完全下意识的举动,戚长缨又低头轻嗅一下:   “很熟悉,让我安心。”   听见这话,扶桑微一挑眉: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被他这么一问,戚长缨愣了一下。   他看看扶桑,然后点了点头。   虽然点了头,但扶桑觉得他根本没明白:   “我的意思,如果你闻到的真是因果,而我的味道让你觉得熟悉,你知不知道这代表什么?”   “代表,”戚长缨想了想:   “代表,你我有未尽的因果?”   “这很正常吧?”霍为打了个哈欠:   “本来就是你把小将军从封印里放出来的啊,你俩没因果才奇怪吧?”   话是这么说。   但是扶桑看着夜色里、戚长缨那双灰白的眼睛,脑海中闪过的却是那段不知属于谁的记忆中、红衣少年手持方天画戟策马而来的模样。   “行了咱也真够无聊的,味道好不好闻的问题都能在这纠结半天……所以你还打算在这冷风里站着吗?还是再绕半圈跟他们重新认识一下?这次我就不参与了他俩问起我你就说你女朋友把你甩了哈。”   霍为把下巴缩进毛茸茸的衣领里,拔腿就想跑。   扶桑叫住她:“等等,一起回,你顺路带我一程。”   “啥,都在学校里了你不住宿舍?”   “不住。”   “回店里?”   “不回。”   “……这离你那老破小就隔一个街区你不能自己走回去啊?!”   “不能,很累。”   “神经病!!!”   卫露圆的事情,扶桑还有疑心,他还要继续查,但显然不应该是现在。   今天的确挺冷的,他没有爱,迎不了冬夜寒风,所以现在回家吃饭睡觉才是上策。   扶桑不习惯集体生活,他的店铺又太远每天来回跑不太现实,所以他在学校附近还租了个房子,跟学校大门就隔了一个街区,需要上课或者懒得回店铺的时候就住在那里。   房子不大,只有一室一厅,其中那“一室”也只是单开出来的一间阁楼,小得只摆得下一张桌子一张床,高度有限,站在里面都直不起腰。   扶桑今天穿得不多,在湖边待那么久,早被冷风吹透了。   所以他一回家先洗了个热水澡,出来时看戚长缨在阁楼里待着,也没说什么,只自己裹了毯子坐去沙发上,打开了笔记本电脑。   阁楼很安静,也不知道戚长缨在做什么,扶桑偶尔抬眸看一眼楼梯,更多时候还是在专注自己的事。   后来有人敲门,是外卖到了。   扶桑放下笔记本去开门,拎着外卖袋坐回沙发上,余光扫过,发现戚长缨正在楼梯上看着他:   “有客人?”   “没有。”   扶桑拆开外卖袋。   今天的晚餐是火锅冒菜。   特辣冒菜看起来红红一片,闻着味道都呛人。   扶桑掰开筷子,捞起一块鸭血送进口中,这期间戚长缨已经到了茶几边,就跪坐在那里看着他。   “看什么?”扶桑微一挑眉:“你也要吃?”   “我吃不了。”   “我以为你不知道。”   “我知道,我只是在想,扶桑只是坐在家中,就有人主动来送饭食,还不用拿银子去换。好生厉害。”   “嗯,”扶桑领走了戚长缨的夸赞:   “我是皇帝。”   听见这话,戚长缨微微睁大眼睛,不过很快又反应过来:“你在同我玩笑对吗?”   “显然。”   于是戚长缨笑笑:“在大澧,若是有人敢说这样的话,可是要被砍头的。”   “那来砍我。”扶桑慢悠悠嚼着口中的米饭。   “你又在说笑。”戚长缨换了个散漫些的坐姿,一双眼睛还在扶桑身上:   “一千年后的现在,已经没有皇帝了,是吗?”   “嗯。”   “也没有奴仆?”   “嗯。”   “倒是有很多我没见过的新奇玩意。”   “嗯。”   “今日你和霍姑娘坐的大箱子是何物?”   “车。”   “我们也有车,但是马车牛车或者驴车。你们是什么车?”   “机动车。”   “那是什么?”   “车。”   戚长缨好像没能从这段对话里得到有效信息,他觉得这可能不是自己的问题,所以换了个话题:   “你们没有宵禁?”   “嗯。”   “女子也可以抛头露面?”   “嗯。”   “男子女子就算没有婚约也可以单独相处?”   “嗯。”   他又仰头看看天花板:   “灯为何挂在屋顶上,点火不会不方便?不过扶桑似乎没有点火,它自己便亮了,这是为何?”   “用电。”   “电是何物?”   “……”   扶桑伸手从茶几边拿了个什么东西,“啪”一声重重拍到戚长缨面前。   扶桑眼都没抬,继续吃饭:   “手指戳进去就知道了。”   那是个表面有孔洞的长条盒子,盒尾还连着一根长长的绳。   戚长缨点点头,把盒子拿起来研究半天,发现孔洞里黑漆漆一片,不像是有火种的样子,于是如扶桑所说,试探着用手指往里探了探。   “滋——”   一声怪响从盒子里冒出来,戚长缨吓了一跳,发现刚才还黑漆漆的洞里突然迸出一道火花般的亮光。   “妙哉!”   戚长缨捧着个插座,爱不释手:   “若是行军打仗也能有‘电’,定会方便许多,下雨天也不必担心火折子受潮打不起火!”   听着这话,扶桑扬了下唇角,原本没打算搭理这没见识的鬼。   但想了想,他还是从茶几底下摸出打火机,举到戚长缨眼前,当着他的面按出火来。   三、二……   “天爷!”   扶桑唇角那点上扬的弧度更深了些,他随手把打火机抛给了戚长缨。   于是戚长缨现在有两件玩具了,扶桑瞥了他一眼,正想重新拿起筷子,却又听旁边的鬼:“扶……”   “再多说一个字就给我滚出去。”   “……”   于是没见识的古代鬼被迫结束了他的探索。   扶桑终于可以离开噪音,安安静静地吃一顿饭,虽然戚长缨还在旁边“咔哒咔哒”地玩打火机,但也无伤大雅。   扶桑吃饭很慢,有了先前的警告,戚长缨也没再出声打扰他。   一直等见扶桑吃得差不多了,他才小心翼翼地再次开口:   “我能否再多问一件事?”   今天的外卖味道不错,吃饱了心情也好,扶桑大发慈悲应允了他的请求:“说。”   就见戚长缨不知从哪拿出一只巴掌大的亚克力立牌放到桌上:“这上为何写着我的名字?”   立牌上是一个动漫人物形象,梳着高马尾,身上穿着赤红色的劲装,旁边用繁体字写着戚长缨的名字。   这是某个古代背景游戏里、戚长缨的角色形象。   “因为画上人是你。”   “……是我?”   “嗯。”扶桑应了一声,却没等到戚长缨再说点什么。   于是抬眸瞥了他一眼,就见他重新把立牌拿在手里,低着头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扶桑想知道他的心情和想法,所以直接开口问了:“想什么呢?”   “在想,”而戚长缨很配合地答了:   “想,过去一千年,竟还有人记得我,真是幸运。”   “?”扶桑没想到会从戚长缨口中听到这样的回答。   戚长缨是什么样的人呢?武将世家,世代簪缨,从小在边疆长大,十二岁就跟着父辈上战场厮杀,十五岁就当上了先锋官,十八岁从父亲手里接过帅印,一路北上连破六城,逼得朝苏可汗不得不向大澧低头臣服。   功劳簿都记不下他一路征北立下的功勋,澧朝名将、少年英雄、征北战神……多么耀眼的头衔。   导致后世提起他时没人不觉得遗憾,因为他死去的那年,仅有二十二岁。   算起来,比现在的扶桑都还要小两岁。   这样的人,在一千年后听到自己的名字,竟然仅仅只是觉得幸运而已。   “应该的。”扶桑收回视线,难得说了句好话:   “你这样的人,很难不在史书里留下痕迹。”   “为何?”戚长缨一愣。   “年少成名,征北几乎无败绩,有被忘记的理由?”   “……但实际上,我做的并不比旁人多。”戚长缨笑得有些无奈:   “战争很残酷,每一战都会死伤无数,我只是侥幸赢了,侥幸活下来,又侥幸被人记住。说是我领兵打仗,但胜利实际是将士们用血肉铺就,这功劳若是算给我一个人,不合适。”   想了想,戚长缨忽然问起:   “扶桑,你知道我的先锋官叫什么名字吗?”   “张源。”扶桑几乎不用思考。   毕竟与戚长缨相关的历史早就被他反复看过无数遍。   戚长缨非常意外:“你知道!”   “嗯。”   “那,那我的两位副将?”   “周永安,苏平北。”   “我的军师?”   “沈华容。”   “那……戚家军第十七营的第七小旗官?”   “?”扶桑深吸一口气,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犯贱撩起这个话题:   “你一定要问这么刁钻的问题吗?需不需要我把你们戚家军的名单给你列一份?精确到每匹战马的颜色,还有给你们守营帐的狗?”   “抱歉。”可能自己也觉得自己好笑,戚长缨轻笑着回归了正题:   “很多人为战争付出了性命,他们付出的比我多,得到的却比我少,这太不公平,我总想让大家都被记住。他们每个人都值得。”   “……”   扶桑本来不想再跟他说话了。   想了想,却还是道:   “战争是会死很多人,就算是当时也不能保证每一具尸体的姓名都被记录,更别说一千年后。再说,过去一千年,你的名字代表的也不仅仅是你这个人。你可以理解为,你的功绩某种意义上代表了他们所有人,‘戚长缨’这个名字放在现在,只是那些人和事的缩影。   “我楼上放着很多关于你的东西,书、影片、二创周边,但我收集这些只是因为‘戚长缨’三个字的象征,和那段征北的故事,其中包括你的先锋副将军师和你所有的小旗官还有你营帐外面的狗,不只是因为你本人,不要自作多情。”   说完这些,戚长缨陷入沉默,扶桑也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理解自己的意思,不自觉地轻轻咬着牙关。   很久之后,他才听戚长缨说:   “我懂了,谢谢你,扶桑。”   看样子,话题到此结束。   扶桑没太在意,正想开电脑继续做自己的事,却听旁侧传来一道轻响。   是戚长缨把刚得到的玩具放回了茶几上。   空出手后,鬼已经朝他靠过来,带着独属于赤邪的丝丝凉意,语气却是温热的:   “……我想闻你,可以吗?”   作者有话说:   ----------------------    第17章 夜晚/10   “?”听见这话,扶桑瞥了戚长缨一眼。   如果不是有高维生物偷偷拉了进度条,扶桑想他们刚才的话题应该跟戚长缨现在说的话毫不相干。   “你什么毛病?”   “想闻闻你。”   戚长缨再次提出自己的诉求,然后又给自己铺了个台阶:   “不可以也无妨。”   可能是觉得扶桑一定会拒绝了,戚长缨低下头,继续玩手里的打火机。   扶桑打量他一眼,片刻才挪开视线:   “这么有礼貌,什么时候学会提前问了?”   “怕你会反感。”   “以前你没问就凑过来,我骂你了?”   “没有。”   “嗯哼。”   “……”戚长缨不太确定扶桑的意思。   他看扶桑还在垂着眼慢吞吞吃东西,忍不住靠过去。   但在彻底靠近前,他还是多问了一句:   “所以,一直可以,不问也可以,是吗?”   扶桑耐心告罄:“再问就滚。”   戚长缨笑了一下。   他低头凑近扶桑的颈窝,冰凉的鼻尖几乎要碰到扶桑温热的皮肤。   扶桑觉得,这只赤邪每天沉迷于像一只狗一样扒着自己嗅闻,真的多多少少有点毛病,至少他没听说过别的鬼会出现这种行为。   而且他很快就有点后悔自己默许了戚长缨的请求。   因为此鬼一贴上来就好像沉迷进某种成瘾物一般,连刚见识过的“电”和打火机都不感兴趣了,话也不说,一心就只靠着他安安静静闻他身上的味道。   虽然不怎么碍事,但一直有个凉飕飕的东西贴在身边,还是会让人觉得不自在的。   戚长缨就那样扒着扶桑,一直等他收好外卖盒、重新打开电脑,“哒哒”地敲了一会儿键盘和鼠标,都还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扶桑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没忍住:   “你还没闻够?”   “抱歉。”戚长缨像是才回过神,从他颈窝处抬起头,真诚夸赞:   “你真的很好闻。”   “?”扶桑其实不太愿意从一只鬼口中听到这种夸赞。   虽然知道戚长缨不是这个意思,但他还是觉得自己在这种语境下很像一只令鬼垂涎欲滴的牛肉汉堡。   “什么味道?”   可能是想确认一下自己在某鬼眼中的确不是食物,又或者是别的什么原因,扶桑滑鼠标的手停住了。   “嗯?”戚长缨原本已经离开了一点,闻言,忍不住又凑近闻了一下。   “对你来说,我到底是什么味道?”   “很难形容。”   “……”   扶桑沉默片刻:   “百合花?”   “什么?”   “是百合花味?”   扶桑忘不了当时在黑山口承罪井边坠入的那段记忆。   他不知道那碎片般的记忆在当时为什么会那么沉浸那么真实,真实到连一抹似有若无的百合清香都被他无比清晰地记到如今。   戚长缨说好闻的,难不成是那个味道?   “……不是。”可能是为了确认,也可能只是单纯地想趁机多闻一下,戚长缨又贴了过来:   “不是花香。如果一定要形容的话……像我的小马。”   “?”扶桑凉凉地转头看他:“你有病?”   马是什么很好闻的动物吗?   戚长缨却无视了扶桑的恼火,已然沉浸在了自己的联想里:   “我有一匹白马,叫千山。它是我从小养大的,跟我去过很多地方。不打仗的时候我总是和它待在一起,踏过初春未消融的雪水,行过秋季和阳光一般金黄的麦地……所以它带给我的记忆都很美好,它能让我想起那些安宁平和的时光,而扶桑,你也能。闻到你的味道,让我很安心。”   听见这话,扶桑意味不明地嗤笑一声:   “你去打仗屈才了,应该去当诗人。”   “真的吗?”本该是一句带点嘲讽的话,戚长缨听了却心情挺好:“谢谢扶桑。”   扶桑扬了下唇角,应该是带了点笑意的。   停顿片刻,他微一挑眉,又问:   “它是不是还有什么兄弟姐妹,叫万水?”   “嗯?”戚长缨一时没反应过来扶桑在问什么。   扶桑瞥向他:   “你的马叫千山,是不是还有别的什么马,叫万水。”   “……”戚长缨不说话了。   扶桑也有点后悔自己讲了句这么无聊的笑话。   他正想结束今天这段无聊中带点诡异的人鬼交谈,重新把注意力放回电脑上,但很快又听戚长缨道:   “这句话很熟悉。”   “怎么,你的小马也跟你说过?”扶桑冷笑。   “不是,但好像……以前的确是有人这么问过我的。”戚长缨随之陷入思索。   “千山万水,很普通的联想。”   扶桑并没在意。   可能是觉得他说得有道理,戚长缨也不再纠结那点一时半刻找不到的回忆,他跟着扶桑的视线,看向面前的笔记本电脑。   “你们为何能创造这么多会发光的物件?”戚长缨好奇,毕竟这里到处都是他没见识过的东西。   “这个东西很难跟你解释,一切得从十九世纪一个叫弗里德里希的奥地利人说起,但我现在不想跟你讨论液晶显示屏的起源故事,你只需要知道这种会发光的东西都很重要如果往上倒了水我会立刻把你炼成灰,好吗?”   扶桑面无表情叽里咕噜说了一堆戚长缨半懂不懂的话。   戚长缨是个求知若渴的好鬼,他还挺想继续问下去的,但以他跟扶桑这段短暂的相处经验来看,他觉得扶桑这种语气这种表情应该是耐心将近马上就要发脾气了,只好默默咽回了那些问题。   他想,扶桑应该不想自己继续像刚才那样贴着他嗅闻。   但他又不太想远离失去扶桑的气味。   所以就保持原状靠近扶桑坐着,跟他一起看那块会发光的方块。   后来,扶桑像是终于翻到了自己需要的东西,这就从旁边摸到纸笔,往纸上记了些什么。   戚长缨也看不太懂:“这是什么?”   “卫露圆。”扶桑言简意赅。   人文学院历史专业还真有个卫露圆,比他们大一届,今年研三,再过几个月就该毕业了。   扶桑把查到的东西记在纸上,之后合了电脑,洗漱准备睡觉。   被充作卧室的阁楼空间有限,他在里边站都站不直,得一直低着头弓着腰。   好在这间卧室一般只用来睡觉,只要一上楼就往床上扑,站不直的痛苦就追不上他。   扶桑扑到床上,在被子里埋了一会儿,伸手按开床头的小夜灯。   灯光立刻填满这小小一方空间,他翻了个身,有点出神地望着自己的卧室——   这里摆满了和戚长缨有关的东西。   戚长缨之前拿下去的立牌只是最不起眼的小物件之一,抬眼看去,这间屋子四面墙上满满贴的都是戚长缨相关的海报,什么动漫形象、游戏角色、影视人物……光是澧史就在角落堆了整整三套,但只有与戚长缨相关的单本才放进书架里。   很多时候连扶桑自己都不明白自己这么做到底是想干什么。   只是一个在上下五千年里存活过二十二年的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人而已,何必费这么多心力去了解?   但现在看来……   扶桑眨了下眼。   因为他视野里突然冒出一张画着戾符的脸。   戚长缨看看他:“你还醒着。”   而后也没等他应声,自己走去桌子那边,把先前自己拿下去的立牌小心翼翼摆回原位。   “马上就不醒了,所以我建议你快点回钉子里待着。如果你半夜发出动静吵到我,我会立刻把你炼成灰。”   “……好。”   嘴里答应着,但戚长缨坐在被扶桑摆在床头的蛇骨钉旁边,半天也没有进去的意思。   又沉默片刻,他开口:   “我想和你一起睡,扶桑。”   扶桑真是要听笑了:“说得好像你需要睡觉。”   “不需要,但我不想回去。我想待在你身边。”   这话听着实在是有太多令人误会的空间。   扶桑皱皱眉,再开口时,声音有些冷:   “……我是不是太纵容你让你误会了?戚长缨,你现在是我的阶下囚,不是座上宾。你得听我的话,没有跟我提条件的资格,否则,我会让你体验到真正意义上的永世不得超生。”   听见这话,戚长缨却不怕,也不恼,只试图和他讲道理:   “戚家军对待战俘也是十分宽容的。”   “那太遗憾了,我不是戚家军,我是法西斯。”   “法西斯是什么?”   “暴力强权独裁者,现在的语境下用来比喻只要我不高兴就会把一些不听话的赤邪炼成灰。”   “……我不会吵你,扶桑。”   戚长缨做最后的尝试:   “我会安静坐在地上,我只是想闻到你的味道。”   说着,他演示一般盘腿坐到了扶桑床下,最大程度地展示自己的诚意:   “就这里,就这样。我不会动。不会惹你生气,我保证。”   扶桑张张口,大概是还想说点什么。   但抬眼看见暖黄灯光下,戚长缨那张明明有着极强非人感的、诡异骇人的脸,此刻却是低垂着眉眼、神态平静温和。   这种矛盾至极却又有着微妙和谐的画面令他又将话咽了回去。   ……真是疯了。   扶桑抱着被子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抬手用力揉揉头发:   “……随你便。”   作者有话说:   ----------------------    第18章 旧闻/11   “不管自然科学家采取什么样的态度,他们还是得受哲学的支配,问题只在于,他们是否愿意……”   一节名为“自然辩证法”的大课,讲师是个头发花白的老教授,面对着阶梯教室三百来个学生,点题似的复述恩格斯的名言。   还不到早上九点,学生昏昏欲睡,最后排角落的男生用手支着脑袋,眼睛早就闭上了,头一点一点,像小鸡啄米。   过了一会儿,教室后门突然“咔哒”一声轻响,吓得男生立刻清醒坐直身子。   几秒后,有人像鬼一样飘进来带着一身寒意坐到他身边。   他转头看了一眼,谁想这不看不知道:   “……扶桑?!”   “嗯?”扶桑放下包在位置上坐定,听见自己的名字才想起看一眼手边坐的人。   方泽浩。   于是他很有礼貌地冲方泽浩点点头:“早。”   “?”   方泽浩怀疑是自己起太早了还在梦里。   这不是哲学研一的课吗,扶桑怎么会在这?!   谁想还不等他发问,扶桑先发制人:“你怎么在这?”   “我,我来陪圆圆上课啊。”   “哦。”   “你呢?”方泽浩狐疑地盯着他。   “我?”   我也是来看圆圆上课的。   当然这话肯定不能就这么跟方泽浩说。   扶桑对卫露圆还有疑心,毕竟一个正常人不可能被赤邪评价为“又像人又像鬼”,他想弄清楚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是人是鬼,总得有个定论。   昨天他查卫露圆时偶然发现她在给导师当助教,就是这节“自然辩证法”。   但扶桑扫了眼教室前排,并没有看见疑似卫露圆的学生。   他收回视线,敷衍方泽浩:   “来蹭课。”   “?”这人果然是有毛病吧?   那么多有趣的课不蹭,跑来蹭哲学。   但方泽浩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   扶桑从昨天起就表现得对卫露圆特别关心在意,他到底什么意思?   方泽浩心里打着鼓,好像是上天刻意提醒他要证实他的猜想似的,下一句,他就听扶桑问:   “你来陪卫同学上课,她人呢?”   “……她今天一早觉得不舒服,就没来。怎么?”方泽浩回答时多少带了点警惕。   “没怎么,你以前来陪过她上课吗?”扶桑继续问。   “没有,这我第一次来。”   “哦。”   方泽浩等着扶桑继续出击,但空气却从此安静。   他忍不住转头看了一眼,见扶桑一手撑着下巴,半睁着眼睛,看起来有点困,眼睛却望着台上的教授和他的PPT,就好像真的在认真听课似的。   方泽浩原本想要秉持敌不动我不动原则,但僵持片刻,还是没忍住,没头没尾问出一句:   “你是不是喜欢她?”   “?”扶桑有点不懂方泽浩是怎样得出的这样一个结论。   他其实懒得回答,但省得麻烦,还是说:   “没有。”   谁知道这种问题无论答是或否或沉默,都会很麻烦。   “没有……?谁信啊!没有你老明里暗里打听她?没有你湖边散步特意撞见我俩还跟她握手?没有你就那么巧跨专业来蹭她助教的课?别以为我不知道,扶桑,昨儿跟你一起那根本就不是你女朋友,王飞宏跟我说那就是你一普通朋友而已!”   方泽浩压着声音,也压着火气:   “我说,扶桑,我跟圆圆还没确认关系,你要真喜欢她,我也没资格说什么,咱俩公平竞争。但你这人这样偷偷摸摸搞小动作就有点太恶心人了吧?”   扶桑懒得听他长篇大论,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再掏出一句万能的:   “你要这么想那我也没办法。”   “你……!”   “那位同学。”老教授突然拔高的声音打断了方泽浩的话:   “对,就最后排角落里那个穿白色卫衣的男生,你来回答这个问题。”   于是扶桑的耳根终于清净。   “铃——”   下课铃响起,扶桑拎了包翻过椅子就走,被教授训了一顿、后半节课再没敢出声的方泽浩哪里能放过他?立马也收拾东西跟上。   “扶桑?扶桑!”   他几乎是跑着出去的,谁想那人走得飞快,像一道影子穿梭在人群里。   扶桑挂着耳机戴着兜帽,有意想甩开方泽浩。   谁想求偶期的雄性面对假想敌时的毅力不容小觑,就像颗加热过的牛皮糖。   “扶桑!!”   扶桑被人拽着肩膀处的衣料一把推到了墙上。   下课时间,走廊人很多,过路的同学纷纷回头好奇看向他们。   方泽浩也不想在这跟他起冲突被人当猴子看,所以就近找了间空教室把他推进去,摔上门,又拽着他的衣领把他怼到桌边。   扶桑没有挣扎。   懒得反抗。   “你到底什么意思?”   方泽浩一直抓着扶桑的衣领,弄得他只能撑着桌沿保持平衡。   “做人不要太敏感,方泽浩,我真对你的卫同学不感兴趣。”扶桑微微仰着下巴,一双好像永远挂着重色的眼睛藏在帽兜与发丝垂下的阴影里。   方泽浩冷笑:“你觉得我会信?”   “那要怎么你才能信?”   扶桑没什么情绪地勾了下唇角,抬手用手背隔着方泽浩厚厚的卫衣拍了一下他的小腹:   “告诉你我是个求机若渴的男同性恋?其实打听卫同学只是因为吃她的醋,因为我一直暗恋你,爱你爱得心都要碎了?”   话音放轻,到了末尾几乎只剩了气声,尾调也挑逗似的扬着。   这成功恶心到了方泽浩,因为方泽浩立刻松开了他并后退了半步。   扶桑打了个哈欠,低头抖抖自己被弄皱的衣领。   方泽浩看他这状态,皱皱眉:“你耍我?”   “嗯哼。”扶桑懒洋洋应了一声:   “你问哪一句,同性恋还是卫露圆?这里面只有一句是假的,猜猜是谁?”   方泽浩磨磨牙,实在觉得哪句是真的都很膈应人。   最终,他主动退一步:   “那你给我个理由,为什么这么在乎她?我说了我这次是真心的,我是真心喜欢她,不是玩玩而已,好歹是一起住的室友,你这样真让我挺难受的,得给个能让我信服的理由。”   听到这,扶桑微一挑眉。   他原本没想搭理的,但想了想,还是问:“你想听真话?”   “当然!”   “真话就是,”说着,扶桑话音微微一顿,而后刻意压低了声音,像是怕被谁听到似的:   “……我怀疑,她不是人。”   “……你什么意思?”   方泽浩看着扶桑那双颜色有异的眼睛,被他这么直勾勾的盯着,心里实在发毛。   “嘘……拿着它。”扶桑声音更低了,几乎是气声,一边从外套内侧的口袋里夹出一张符,按到方泽浩身上,迫使他抬手去接:   “下次见你梦中情人的时候,带上它。如果卫同学真的不是人,这张符会变成黑色,那你就要小心了。”   “小,小心什么?”方泽浩说话都有点磕巴。   “小心……你的命啊。”   说完,扶桑突然弯唇冲他凉凉地笑了一下,而后一把推开已经完全懵了的方泽浩,自己侧身走了出去。   “……扶桑,何必吓他?”   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戚长缨贴在扶桑身后,低头深深嗅了一下他的气味。   “好,我忏悔,我吓了他,好愧疚啊,原来你才是爱他爱得不能自拔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连实话都不忍心让他听。去找他吧,祝你们百年好合三年抱俩。”   扶桑像一台没有感情的嘲讽机器,戚长缨微微睁大眼睛,总是会被扶桑这张比连弩杀伤力都高的嘴巴震撼。   震撼之余,却是笑了。   “没有,不是为他,我只是觉得这样会给你平惹事端。”   “原来是为我着想,那我需要跟你说谢谢吗?”   “不必。”   “?”扶桑睨了他一眼,懒得搭理。   离开教学楼,扶桑回了趟人文学院,主要是跟导师聊聊论文选题的事。   他的导师名叫陈枢,是国内顶尖的历史学者,专攻宣史澧史,名声响亮至极,但轻易不带学生。一是因为她的严厉是出了名的,字典里没有什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对她来说,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如果不是真心想学而只是想混个学位证,落在她手里会是一种“折磨”。   再就是,她很挑学生,没有心仪的就不招,以至于现在手底下的学生就只有两个,其中一个是博士,另一个就是他。   “你要写戚长缨征北?”   陈枢今天上午正好有空,她翻看着扶桑的选题,抬手推了推眼镜。   她看起来大概四五十岁的模样,一身正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常板着脸,将“严肃”二字都写在了脸上。   “是。”   “老生常谈了,写是能写,但我不希望看到一些烂大街的东西,能弄出花样还行,如果是早被别人写烂的无聊话题,还是趁早放弃。”   陈枢把文件夹还给他:   “今天比较忙,你先回去想想你的切入点,等过两天找个时间,我们好好聊聊。”   “好。谢谢老师。”   扶桑收好文件夹,正想走了,却又听陈枢说:   “昨儿大半夜我见你在无名湖边蹲着干什么呢?鬼鬼祟祟的,还带个姑娘。”   “?”扶桑没想到学校这么小,他昨天那出还能被陈枢抓到。   他面不改色:   “散步。”   “真有闲情逸致,半夜吹着冷风在湖边散步。”陈枢摇摇头:   “还是少往那边跑吧,尤其夜里,那片没灯,冬天路滑,再出点什么事可不值当。”   陈枢大概只是随口提这么一句,扶桑却觉得这话里还带着点别的故事。   于是他选择继续问下去:   “是以前有人出过事吗?”   这话问得直白,不过陈枢向来不介意:   “嗯,前几年的事了,也是冬天,人文学院有个本科生夜里掉进湖里淹死了,大半夜的,湖边没人没灯,第二天一早才被晨跑的学生发现。说是冬天湖边石头滑,那孩子摔倒了意外掉进水的。”   “……人文学院?”扶桑微一挑眉:“是哲学专业?”   “好像是吧。”陈枢也记不太清了:“你知道?”   “不知道,没听说过。”扶桑实话实说。   “正常,这种事学校压得紧,学生自己私下传传就了不得了。要是传得太疯,保不定又会传成什么凶湖闹鬼的传说。”   陈枢摇摇头,用一句叹息为这计划外的话题画上句号:   “很优秀的一个女孩,可惜。”   作者有话说:   ----------------------    第19章 疑问/12   方泽浩这一整天都心神不宁。   只要一静下来,他脑海就会闪过扶桑的脸。   那人眼神阴沉沉的,缓缓靠近他,用轻到让人不安的声音跟他说:   “我怀疑……她不是人。”   他这位室友从认识起就古里古怪的,爱玩些不知是真是假的铜钱,偶尔还能掏个铃铛木剑之类的玩意,就像是社媒里能看到的那些道士神棍。   方泽浩不信什么鬼啊神啊的,他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但也架不住有人在眼前这么阴恻恻地提醒一句,还往他手里塞张真像那么回事儿的符。   方泽浩原本想直接把那唬人的黄符揉吧揉吧扔垃圾桶里算了。   圆圆怎么可能不是人呢?不是人是什么?他想肯定是那姓扶的找了乱七八糟的理由挑拨他和圆圆的关系,好趁机把圆圆从他身边抢走!   但不知怎么,他把黄符攥成一团,已经准备扔了,却又鬼使神差地把它展开捋平,放进了外套口袋里。   人就是这样,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觉得万事正常风平浪静,可事情一旦被谁挑起一个口子、告知了一种新的可能性,人就会难以控制地把所有以前不曾在意的细节往最坏的情况联想靠拢。   仔细想想,圆圆好像是有点古怪。   她和他的约会都在夜里、在湖边,方泽浩以前问过为什么,而卫露圆给他的答案是白天事忙,只有晚上有空,而且她喜欢水,湖边湿漉漉的空气会让她安心。   方泽浩还牵过一次她的手,她的手冷冰冰的,让方泽浩一哆嗦。   而且,他有次偶然听别人说,前些年无名湖死过一个人文学院的学生,是冬天半夜掉进湖里被淹死的,是个很漂亮很优秀的女孩。   方泽浩心里打着鼓,净想些有的没的,直到晚饭后,他收到了卫露圆的微信。   圆圆:今晚你来吗?   方泽浩犹豫半天才回复。   Square:我想见你,可你今天不是不舒服吗?湖边太冷了,要不咱们不去湖边了?   圆圆:早上头有点晕,现在已经好啦~   方泽浩确实犹豫了。   他从外套口袋里摸出那张符纸,想了想,还是给卫露圆发了一句“那晚上见”。   方泽浩很难形容自己对卫露圆的感觉,这是他从没感受过的,好像第一眼看见她,自己的灵魂就印上了她的影子似的,从那之后,吃饭睡觉都只想着她。   如果,如果扶桑说的是真的,如果卫露圆真的不是人……   那她会是什么呢?   卫露圆话不多,他们在一起的时候,总是方泽浩一个劲儿地说,她静静地听。   但今天方泽浩揣着心事,满脑子都是口袋里那张被他攥在手心里的符,没心情想话题提供情绪价值。   于是两个人静静地在湖边散着步,一时只有风扫过树木枝叶时的“沙沙”声。   冬天天冷,路也滑,正在方泽浩出神时,卫露圆突然一个趔趄,惊呼一声。   几乎是下意识的举动,方泽浩赶紧伸手扶住她。   他搀着卫露圆的手臂,手心里还贴着那张折了两折的符。   意识到这点,他心里一跳,终归是心虚,所以扶着卫露圆站稳后立刻就想把手收回口袋里。   谁想,也是那时,卫露圆突然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泽浩。”   卫露圆垂眼看着他手心露出来的那片黄色纸角,微微皱着眉,而后抬眼看他,眸色深深:   “……这是什么?”   ……   大学城附近的老小区,墙面已经斑驳褪色,一楼人家装的防盗窗也都生锈斑驳。   霍为站在这只有六层的小楼下面,仰头看看顶楼的窗户,深深叹了口气。   做好心理准备,她抬脚,踩着那双漆皮恨天高长靴,踏进了这栋每次离开时都发誓下次再也不会来的居民楼。   这小区没安电梯,上六楼全靠一双腿,霍为一路爬到顶楼已经气喘吁吁,但墙面和楼梯扶手太脏她不愿倚靠,只能扶着自己的膝盖大喘气。   缓了半天,她才走到六楼唯一一户门口,伸手从墙边信箱里掏出一把钥匙。   “扶三又我求你了,我出钱你换个带电梯的房子行吗?!不换就别找我……”   推开门后,霍为的抱怨戛然而止,一双眼睛瞪得溜圆。   扶桑这房子小,一眼就能望全,所以霍为进来一眼就瞧见了里面那一人一鬼的模样。   扶桑盘腿坐在沙发上,正在看他那台破笔记本电脑,而戚长缨几乎是贴在他身后,像是背后拥抱一般,埋在他颈窝嗅闻他的味道。   “我……靠??”   “靠”的音高得差点没捅破天花板飞向外太空。   霍为警惕地后退半步:“你俩干什么呢?”   “来了?”   扶桑看都没看她一眼,只淡淡招呼着:   “坐。”   受到邀请,霍为慢慢挪动进去,但还是死死盯着那一人一鬼:“三又,他干嘛呢?”   “不知道,不理解,”扶桑滑着鼠标,边道:   “可能我是鬼薄荷成精。”   “鬼薄荷是什么?”戚长缨百忙之中稍稍抬起头问。   扶桑无情:“别管。”   霍为在一边看着,真是觉得这个画面诡异极了。   别人不了解扶桑是什么德行,她还不知道吗?   二十来年了,这人平等地厌恶所有人类的靠近,什么时候允许过别人这么贴近他?   哦不过话说回来戚长缨也算不上人类。   可能他对鬼和人的接受度不太一样……?   那也说不通。   ……果然还是因为戚长缨是他推吧!!!   “你叫我过来到底是要干嘛?”   霍为双手抱臂,不再纠结这个问题。   “京大无名湖前些年死过一个学哲学的女学生,说是冬天意外掉进湖里淹死的。”   扶桑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倒是提起了另一件事。   霍为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   “怎么,你怀疑你室友身上的阴气和那个女孩有关?还是你怀疑那个女孩就是卫露圆?”   “都。”扶桑言简意赅,又道:   “还有,前天来店里那个姓于的男人,他要找的那具尸体,你不觉得也很微妙?”   “什么意思?”霍为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找弟弟的那个是吧?可那个跟冥灵没关系吧,你不是说尸体被藏在冰柜里?就算鬼能杀人还不被灵师监测到,又要怎么藏尸?”   “不清楚。先不想这个。那人的死和死去的女人有关,只是有关,不一定就是被死了的女人所杀。当时我是不是说尸体在一间铺的西北方向?一间铺在老城区,大学城的确在它西北方向,而且那人在大学城开了家酒吧,我用他名字查了一下,那间酒吧就在京大附近。”   “嚯,福尔摩斯啊你!”   霍为赞叹一句,去看扶桑转过来的笔记本电脑,先看见的却是屏幕上几道显眼的故障光条,火气“腾”一下又起来了:   “你就不能换个好点的电脑吗?!这二手老古董被你倒腾快六年了吧?能不能别折磨老人了?!”   “老马识途。”   “?”   霍为真的是服了。   她努力忽略那破屏幕,认真看里边的内容。   是酒吧的位置和照片,的确在京大附近,离着不到两个街区。   “所以……你怀疑酒吧老板的死和你室友身上的鬼气以及他那个不像人也不像鬼的神秘crush其实都是同一件事,而他们都和前些年失足掉进湖里的哲学女孩有关?”   霍为一口气总结,看扶桑点了头,又问:   “你都有想法了,那我现在在这里又扮演一个怎样的角色呢?”   可能是听她问到点子上了,扶桑打了个响指:   “你有任务。”   “请说。”   “学校出现意外事故会大力封锁消息,现在任何平台都查不到这件事和这个女生。只能靠人肉。”   “?”霍为气笑了:   “所以你想让我帮你打听呗?”   扶桑很不要脸地点点头:“你渠道多。我很信任你,霍小姐。”   听见这不算吹捧的吹捧,霍为突然坐直了身子,用手给自己扇扇风:   “那霍小姐能得到什么报酬呢?”   扶桑显然是想好了价码来的,听见这话想也没想:“下次家族内部考核我帮你。”   “成交!”   霍为心满意足,但心念一转,又关心起了另一件事:   “但是你这么说,听起来好像是那么回事,几件事确实有点微妙……可也就仅仅止步于微妙了,你有什么证据能够实实在在把他们串起来吗?”   “没有。”扶桑淡淡:“直觉。”   “你……直觉顶个屁用啊!!”霍为真想锤死他:   “咱们现在连卫露圆是人是鬼的事都没搞清楚,又多出来个死在湖里的女孩,她俩能有什么关系?万一查来查去最后全是白忙活怎么办?”   “那就白忙活。”扶桑微一挑眉:   “但我不可能是白忙活。”   霍为翻了个白眼:“证明给我看看,你要怎么把这些毫无关联无从下手的疑点串在一起。”   收到霍为发起的挑战,扶桑抬眼看着她,然后用两指夹起一张纸片。   霍为定睛一看,发现上面居然是一串手机号码。   “这是什么?”   “电话号码。”   “我不认识电话号码咋的?我问这谁的号码?”   “名字忘了。”   扶桑是个实干家,他立刻掏出手机把这串号码按进去点击拨打,几声“嘟”后,电话被人接起:“喂?谁啊?”   “你好,我是扶桑。你是诸葛……?”扶桑问完,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那边显然还在等他说完,觉得像是等不到了,才莫名其妙地接一句:“啊?”   “诸葛什么,我忘了。”扶桑诚实。   “诸葛不惑!!”诸葛不惑几乎是对着手机喊了这么一句,然后没好气地问:   “打给我干嘛?”   扶桑开着免提,故意停顿片刻,才说:   “哦,黑山口的事,我想起了一点你可能感兴趣的东西。”   听见“黑山口”,霍为立刻瞪大眼睛看他,但扶桑没理。   片刻后,如他所料,诸葛不惑的声音立马变得严肃:   “想起什么?你说。”   “在这之前,我得先跟你确认一件事。”   扶桑语调平淡,不急不缓没什么波澜:   “冥息不可能被传染,对吧?一个活人染上了冥息,一定是因为他跟这只冥灵有直接接触。”   “这不废话吗?你基础知识没学好啊?这跟黑山口有什么关系?”诸葛不惑没什么耐心了,说话就没有太好听。   “有关系。”扶桑提出自己的诉求:   “我需要知道,一只鬼除了暴露在清鬼火下,还在什么情况下能拥有影子,而且同时拥有人的气味甚至特质,身上人气阴气混在一起无法辨认。”   “……怎么可能啊,没可能了吧?”   “我问你还是你问我?”   “嘶……你说的是附身?”   “我基础知识没学好?还分不清人有没有被鬼附身?”   “我靠?!你小子,你这是求人的态度吗?!”诸葛不惑一下就炸了。   “我求你?”扶桑冷笑一声:   “是你莫名其妙跑来问我什么黑山口,现在我想起来了,大发慈悲愿意分享给你,只是分享前要向你确认一些事情。你觉得我是在求你?搞清楚,应该是你在求我,态度好点把我要的东西捧着送过来,我才能考虑让你得到你想要的东西,诸葛不惑。所以,不知道就去查,查不到就别再来问,这么简单,能懂?”   “……”诸葛不惑还真要被他唬住了。   扶桑趁热打铁:   “三天,给不了我答案我就要把想让你知道的事忘了。记住,我要确定的答案,不要‘应该或许’。”   说完,扶桑就要挂断,谁想诸葛不惑突然:“等等?!”   “说。”   “嘶……我怎么觉得我被你小子诓了呢?你确定你问我这事是跟黑山口有关?”诸葛不惑总觉得这事有哪里不对劲,又或许是他生性多疑。   “我骗你干什么?”   “我对你小子没好印象,你得给我个相信你的理由。”   “啧。”   扶桑很不耐烦:   “我如果骗你,”   “昂,骗我怎么样?”   扶桑瞥了戚长缨一眼,挪开视线,面不改色:   “我推不得好死变成厉鬼被镇压一千年。”   说完,无情挂断。   作者有话说:   ----------------------    第20章 猜疑/13   这套连招打下来,霍为已然目瞪口呆。   可能是真的什么都说不出来了,她缓缓抬手,给扶桑比了个大拇指。   戚长缨坐在旁边,其实没太听懂,所以他问:   “‘我推’是何意?”   扶桑合上电脑:“你别管。”   听话沉默片刻,戚长缨却还是忍不住:   “……轻易拿这种事起誓不好,扶桑,千年很漫长,那人没做错什么,不应该为与他无关的事受这般苦楚。”   “……”扶桑抬眸看向他,眼里淡淡的,没什么波澜。   他盯着戚长缨看了一会儿才收回视线,把电脑装进包里拎包起身时,只嗤笑一声,留给他一句冷冰冰的评价:   “大澧第一圣父。”   “扶桑!你别这么说人家!”   霍为已经习惯了一看见戚长缨就先给自己点个通冥咒,刚才这段对话自然也都被她听见了。   她在扶桑经过时推了他一把:   “善良是一种很宝贵很美好的品质好吗?你自己没拥有也别嘲讽别人!”   “再美好再宝贵有屁用。还没我活得长。”   扶桑说完就开门走了,留霍为和戚长缨一人一鬼在那大眼瞪小眼。   戚长缨看着扶桑的身影消失在视野里,出神片刻才问霍为:   “我刚才惹扶桑不高兴了?”   “没……你别管他,他性格就那样,晴一阵雨一阵,不是针对你。”   霍为其实也觉得扶桑这气生得莫名其妙。   她安慰一句,看着戚长缨,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终还是没忍住问:   “小将军,你……”   “嗯?”   “你真的是七阶厉鬼吗?”   霍为真觉得不像。   生魂化鬼,只会保留最纯粹的情绪与爱恨。   她见过的冥灵,只要等阶稍微高一点,哪个不是又怨又恨极端至极恨不得创翻全世界?   霍为以前经常跟前辈们出任务,自认见过的奇鬼异事不在少数,但戚长缨这挂的还是头一遭。   这倒不是贬义,主要是这只鬼……确实有点太不像鬼了。   霍为甚至觉得他比扶桑更像个人。   她不免又想起了之前听扶桑说的话——   如果戚长缨此人生前死后都是这副温和没脾气的柔软心肠,又怎么会成为传说中险些覆灭整个冥道的恶鬼、被凶符凶阵镇压上千年呢?   ……   扶桑交给霍为的任务是让她去打听京大的学生,那自然得把霍为投放进京大里,她才能把自己的作用发挥到最大程度。   扶桑常会觉得创造霍为的人在出厂设置时把她的社交点得太高了,以至于她出门买个东西跟路边的猫都能聊半天,当然,如果不是她有这样的能力,也无法和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扶桑开启这么一段友谊。   所以他最爱把套近乎打听消息之类的部分交给她来做,但这次,霍为忙活大半天,从教学楼聊到操场,最后还是摇着头回到扶桑身边。   “打听不到,连听过这事的人都很少。毕竟是四年前的事了。四年……本科生都换过一轮了,知道细节的人毕业后散到天南海北,就算找得到也差不多忘干净了,要问的话,估计只能找当年认识那女生的人,这是最有希望的办法。但这太难了,正常来算只有哲学研三的人有可能知道,但研三都快毕业的人了,很难在学校里逮到吧……”   霍为喝了口水润润嗓子,跟扶桑坐在一起。   扶桑听着,点点头:“女生落湖那年是大三,四年,和她同级的人硕士也该毕业了。”   “就是这个理啊。”霍为叹了口气,却听扶桑又道:   “卫露圆就是研三。”   “那咋了。”   “这更证明两个人两件事存在关联的可能性。”   “我知道……可你不是怀疑她吗?突然提到她,难不成你还想去跟她打听?”   “不。”   扶桑微一挑眉:   “学生每年都换,老师不一定。换个方向,去问教授或者辅导员,尤其是带过卫露圆本科的辅导员。”   “你觉得,这种事情他们会愿意跟我说吗?太看得起我了吧。”霍为迟疑。   扶桑点头:“那就看你的本事了。”   “你……”   “扶桑!”   霍为没说完的话被另一个方向传来的声音打断,她下意识望过去,见是扶桑那个沾着一身冥息的室友。   长得还挺端正帅气,就是脸色看着不大好的样子。   “耍我好玩吗?!”   方泽浩大步气冲冲走过来,先抬手往扶桑身上砸了个什么东西。   扶桑也没躲,就任那物在自己衣领处弹了一下,滚落到了地上。   霍为看看方泽浩,自己默默弯腰把那个黄色纸团捡起来,展开。   于是又意外地看了扶桑一眼。   “我很忙,没有时间耍你,不要脑补自作多情。”   人家都杀到脸上来了,扶桑还在这云淡风轻,这无意让方泽浩的怒火又上了一级。   “那你说,你把这玩意给我什么意思?你故意说那些话是什么意思?圆圆好端端一个人,你非说她是鬼,还鼓捣我去试探她?你知不知道这有多伤人?!你知不知道她有多难过?!”   “我不知道啊。”   扶桑叹了口气:   “请正视事实,我只是建议你把它带上,不是按着你的头让你把符往她身上贴还被人发现。   “再说,如果你真的信她,这张符现在不应该出现在教学楼A栋的可回收物垃圾桶里?怎么,现在是你自己听过我的话起了疑心去试探,笨得被人发现惹人生气,但不想怨自己,所以转了个圈把锅扣在我的头上?不尊重不理解,要撒泼去找你爸爸妈妈,别找我,他们会哄你说宝宝委屈,但我不会。我只会觉得你多少有点毛病。”   扶桑这段话说完,别说方泽浩了,连霍为都听懵了,一个劲用胳膊肘怼他,但没有半分用处。   她小心翼翼看着方泽浩那青一阵白一阵的脸,真怕他会当场和扶桑打起来。   那到时候自己是劝还是不劝呢?劝的话,扶桑这张嘴确实挺气人的,不劝的话又对朋友不忠义。   真是苦恼。   “今天我说她不是人你信了,明天别人说她是妖你信不信?不信怪力乱神,说她出轨你信不信?发现问题了吗,一切开始之前,你坚定的选择可以杜绝所有问题。所以,错了就认,人生气了就去哄,来找我干什么,指望我替你去道歉?方泽浩,还要我来教你谈恋爱?”   扶桑扬眉看着方泽浩。   意料之中,方泽浩一句话都没得说。   等方泽浩哑了半天狠狠瞪了扶桑一眼然后转身走开时,霍为已经张大了嘴巴。   她担忧又有点小期待的冲突场面并没有出现,白愁一场。   她诚心请教:   “请问你是怎么做到无论在多险峻的地势都能想办法占据道德制高点把人骂得没话说的?”   扶桑耸耸肩:   “道德制高点只是找到了它真正的主人。”   “?”霍为翻了个白眼,把手里那张皱巴巴的符纸递还给他:   “我听他刚才那话的意思,他已经用符试过卫露圆了?可是这照影符也没黑啊,这个卫露圆应该没问题吧?”   “她有影子,连戚长缨都分辨不出她是人是鬼,照影符对她无效又有什么稀奇?”扶桑声调没什么起伏。   “……”霍为犹豫半天,还是忍不住说:   “其实我觉得你现在这样稍微有一点点无理取闹了。有影子、照影符无效、闻不出是鬼……那有没有种可能她就是个人呢?人好歹是个女生,也和善温柔的,我感觉这么针对真的不太好。   “要咱们有一丁点疑似证据的东西我也不说啥了,但到现在为止所有事都靠你的直觉,可你猜怎么着,你跟我的捉鬼经验加起来等于零,直觉的参考价值……我不好说。要是你直觉错了呢,万一她真是个人呢?”   “没有万一。”   扶桑微微皱了下眉:   “证据和真相不会踹开你家门把自己交到你手里,没有就去找。女人、男人、鸟、骡子、狗、猫,世界上所有活物,在我这里没有任何区别。我只关心她是人是鬼。”   他伸手把符纸从霍为手里抽回来:   “放心,真有万一,我以死谢罪。”   作者有话说:   ----------------------    第21章 名字/ 14   别人可能不知道扶桑是什么人,但霍为对她这位能称一句“青梅竹马”的小师兄可谓是了解至极。   比如,换个人说什么“以死谢罪”,她会嗤之以鼻,然后说这有什么诚意这种话说出来跟放屁似的搞得好像你错了就真舍得死似的。   但扶桑就不一样了。   因为他说得出就真做得到。   他是真的会去死。   “其实倒也没有这么严重……没必要,真的没必要……”   霍为真恨自己这张嘴。   她闲得没事惹他干嘛呢?   搞得好像她劝了他就真能听进去似的。   霍为骂骂咧咧地朝人文学院的方向去了,扶桑一个人待着也没意思,就背起包朝图书馆去。   时间还早,他可以在图书馆自习室查些资料想想自己的选题。   有了目的地,他挂着一边耳机,沿着道路边缘往前走着,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   等身上多出一丝丝不同于正常气温的凉意,他就知道,是某只传奇恶鬼又贴了上来。   “扶桑。”   他听见戚长缨的声音几乎贴着他的耳廓,就能想象出来,那又是个从背后几乎贴着他嗅闻的姿势。   “要闻就闻,叫我干什么?”   扶桑微一挑眉:   “怎么,你也想说我针对一个陌生女孩的揣测太恶毒太刻薄?劝你闭嘴。”   “你误会了。”   这只好像永远不会生气的鬼,说话的语调也永远像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温和:   “我只是想说,我很欣赏扶桑这一点,即使不被看好也勇于相信自己的直觉。”   虽然不想承认,但听到这话的那一瞬间,扶桑的确有过怔愣。   “耳听、眼见,甚至拿到手里的‘证据’,都不一定为实,有伪造的余地。绝大多数人都会因为一些与猜测相反的‘事实’放弃自己在第一瞬间拥有的直觉,等到一切无法挽回时再回头看,才发现原来自己一直是对的,只是可惜,连自己都没有相信自己,就这样与答案擦肩而过。   “很少有人会在一步步发觉事情的发展与自己的猜测相反、甚至不被任何人看好时还坚持相信自己,所以,我觉得扶桑很坚定,也很勇敢。”   戚长缨的语气是听得出来的认真,同样听得出来,他说的这些不是临时的安慰,而是他真心实意这般认为。   “别尬吹。”扶桑轻嗤一声:   “只是‘极端偏执,生性狂妄’,平等地看不起任何生物,也不想采纳任何人的劝说和建议,而已。”   戚长缨没应这话。   正好扶桑也懒得理他。   只是,安静片刻,耳机里一首歌唱到末尾、逐渐静下来后,他听见戚长缨像是很轻地笑了一声。   “?”扶桑看过去,果然见戚长缨唇角挂着点未尽的笑意。   “笑什么?”   “没……只是觉得你有点孩子气。”   “你有毛病?”   “没有。”戚长缨抬手,轻轻拨开扶桑发丝上不知何时落上的草屑:   “我只是发现,扶桑很爱口是心非,像个要强的小孩。”   犹豫一下,戚长缨还是把想说的话说完了:   “不是好习惯,但,很可爱。”   扶桑面无表情:“再多话炼了你。”   这话已经不能对戚长缨造成任何威胁了,他埋在他颈窝深嗅一下:“你不会的。”   ……   方泽浩很后悔。   他那天真的没想把符直接往卫露圆身上怼,谁想阴差阳错就被卫露圆发现了他手里的东西。   其实他也不知道卫露圆看见符后为什么会有那么大的反应,她当场就委屈哭了,甚至没给方泽浩狡辩的机会,自己就哭着跑走了。   方泽浩很后悔。   他早该想到的,扶桑就是耍自己来的,这世界上根本没有什么鬼,人就是人,为了别人一两句话就怀疑自己喜欢的人……挑唆他的扶桑的确该死,自己也确实不是个东西。   他打定主意要当面跟卫露圆道个歉,所以晚上连饭也没吃,早早就坐在无名湖边等着她来。   冬日天短,天色早早就暗沉下来,方泽浩一个人坐在湖边的夜色里,冷得缩成一团,不停地跺脚。   很快,他看见穿着白色大衣的女孩独自从湖边树林的小路上走来。   “圆圆!”   方泽浩立刻起身过去迎她,走近了才发现她红着眼圈。   于是心里立即泛上浓浓的内疚:   “对不起,圆圆,昨天那符……”   “我知道,你怀疑我是女鬼,因为我总是半夜约你在湖边,对吗?”卫露圆的声音有些发闷,委屈几乎要满溢出来:   “我真的很伤心,泽浩。我知道这湖曾经发生过什么事,我也知道我表现得很奇怪,所以我不生你的气。这种事原本也没什么值得生气。我只是觉得……很难过,这不是针对你,我就是伤心,没人能够真正理解我。”   “我……”方泽浩一时有点不知该怎么做了。   “对不起……但有什么委屈你可以和我说的,圆圆。这次是我错了,你原谅我好吗?有什么事可以告诉我,给我一个真正了解你理解你的机会,行不行?”   “你没有错。”可能是方泽浩这话听着真的很诚恳,卫露圆轻轻叹了口气,微微侧过脸,有点出神地看着被风带起波澜的湖面:   “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在湖边散步吗?”   方泽浩一愣:“为,为什么?”   “你听说过那个故事吗?四年前死在无名湖里的那个女孩。”   夜风带起卫露圆的长发,她那双漂亮的眼睛染了许多哀伤忧愁:   “我知道你在怕什么,但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泽浩。我喜欢在湖边散步,只是因为这样做,就好像她还在,还没有离开……”   方泽浩有点懵:“‘她’是……?”   “她是我唯一的朋友。”   卫露圆回眸看向他,夜色显得她一双眸子格外幽深:   “她叫夏浛。”   “夏浛?”   扶桑靠在楼梯间冰凉的金属扶手上,微一挑眉。   “对,夏浛。夏天的夏,三点水加今口含。”   霍为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   “这事比我想象得好办多了!你知不知道我怎么干的?我先伪装成他们本专业的学生,跟教授套近乎,套来套去的超不经意聊到这事,就被我给问出来了!这个夏浛,老师对她印象特别深刻,说她是小城市出来的,特别刻苦优秀,每年都拿奖学金,但性格很内向,还有点孤僻,什么时候都是一个人待着。”   “行,知道了,谢谢。”   扶桑说完就打算挂电话,谁想霍为突然怪叫:   “哎——你说个谢谢就完了?老娘今天一整天为了你认识了多少人说了多少话?!”   “那你想怎样?”扶桑难得耐心。   “多少得请我吃顿夜宵犒劳一下吧?”   “行。”   霍为有点意外这铁公鸡居然答应得这么痛快:“你今天心情好啊?这就答应了?”   “我也可以给你表演一下立刻反悔。”   “那就不用了,就吃你们学校后门那家烧烤吧,我到店里等你。”   “行。”   扶桑挂了电话回到位置,原本想拿了东西就走,但装电脑的时候看见包里装了三本书,这才想起还有书没还。   快到闭馆时间了,服务台那边只有一个人在值班。   “还书。”   扶桑把书和学生卡递过去,管理员伸手去接。   这本来没什么特别,但那人伸手时,长袖袖口微微朝后挪了一寸,露出那人手腕上一截渗血的纱布。   扶桑微一挑眉,这才顺着手臂抬眸打量那人一眼。   那是个年轻女孩,带了只黑色的八角贝雷帽,沙发自来卷,随便扎成低双马尾,显得人有点乱糟糟。   “好了。”女孩的声音很冷淡,把学生卡还给扶桑时抬了下脸,扶桑这才看清她的长相。   普通样貌,没什么记忆点,鼻梁上架了一副厚厚的眼镜。   “谢谢。”   扶桑收回视线,装上卡,转身往图书馆出口去。   但走了几步,他脚步一顿,又转了个方向。   有图书管理员在书架旁整理图书,扶桑走过去,敲敲书架:“你好?”   “嗯?”管理员看向他:“怎么了同学,有什么事吗?”   “请问今晚在服务台值班的老师叫什么名字?”   “怎么了,有什么事吗?”管理员有些懵。   “哦……她帮了我一个大忙,我想给她送个锦旗,但忘了问她的名字,刚回去找她也没找见。你方便告诉我吗?”   扶桑谎话说得面不改色,管理员也的确被他唬住了:   “今晚……”   他回忆了一下:   “今晚值晚班的应该是勤工俭学的学生。你说的是服务台戴眼镜戴帽子的女孩对吧?”   “是。”   “哦,那就对了,她是人文学院的研究生,”   管理员冲他笑笑:   “她叫卫露圆。”   作者有话说:   ----------------------    第22章 房间/15   晚上十点,京大图书馆闭馆时间。   学生陆陆续续背上包往外走,扶桑坐在隐蔽处,远远望着服务台后带帽子的女孩。   没人看见丝丝缕缕的烟雾从他腰上挂饰间一点点向远处弥漫去,在那女孩身边停留片刻,又像有意识一般回到了扶桑身边。   扶桑低头玩着数字华容道,余光瞥见那黑烟探出一缕,轻轻绕了一下他的手指,才问:“怎么?”   黑烟凝成人形,在他颈间先嗅片刻,才道:   “和湖边那位姑娘的味道很像,血气重,闻不出究竟是鬼,还是人。”   “知道了。”   扶桑没抬眼,也没躲开,就任戚长缨越靠越近,鼻尖几乎贴在了他脖子上。   “你怎么知道那姑娘有问题?”   犹豫片刻,戚长缨还是问出了心底的疑惑。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自己这两天并没有给扶桑提供血液,上次那滴血带给扶桑的视冥能力早该过了才是,扶桑不可能看见她身上缠绕的冥息。   而那个戴帽子的女孩,除了手腕上有一道伤口,外表看起来和正常人一般无二。   戚长缨倒是知道扶桑腰上挂的那些铜钱可以探出阴气,但刚才面对女孩时,无论是铜钱还是铜铃都没有发出声音。   所以,当时戚长缨原本是想代替这些法器的功能,开口提醒扶桑来着。   可谁知在那之前,扶桑自己先察觉了不对劲,去找人打听了那个女孩的名字。   戚长缨惊讶于扶桑有这样的能力,好奇这具体要怎样实现。   而扶桑只淡淡告诉他两个字:   “感觉。”   “哪种感觉?”   “‘势’。”扶桑微一挑眉,难得耐心解释:“她身上的势不好。”   扶桑之所以到了12岁才被发现无法视冥,就是因为他的五感以及灵感超出旁人许多。他能从气味、声音,甚至周遭气流细微的变化感知到灵师口中所谓“势”的好坏,或许也可以说这是一种“直觉”或者“预感”。   以前在真正面对冥灵前的那些基础课程,都是他靠这种“感觉”混过去的。   说“混”倒也不太准确,因为除了眼睛,他各项能力都超过其他孩子数倍,曾经也被无数人吹过一声“冥道第一天才”。   “难以想象,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和气味一样?”   “问题太多了。”   “好。”   这之后,戚长缨果真不说话了。   图书馆里一盏盏灯暗下去,管理员在各处进行最后的巡查,确定没有学生被遗忘。   等终于看见服务台后的“卫露圆”动了,扶桑才慢悠悠放下手机,从口袋里取出一张符纸,用打火机点着一角,又一口气吹灭。   扶桑戴好他的鬼血缠,随后五指随意掐算几下,下坠的五串铜钱互相碰撞,叮叮当当。   似是受了某种感召,原本落在他脚边的纸灰忽然打着旋飘了起来,像有生命的蚊虫一般,晃晃悠悠地飞去了卫露圆的方向。   等到“卫露圆”收拾东西离开、管理员来提醒扶桑即将闭馆,扶桑才背起包,插着兜晃了出去。   “卫露圆”没朝宿舍的方向走,而是一路径直往学校门口去了。   扶桑就一直不远不近地跟在她身后,最后,跟着她到了学校附近一个中档小区。   这小区比扶桑那里环境好点,但也有些年头了,里头的设施比较老旧,路边灌木稀稀拉拉没什么生命力。   扶桑一边打量环境,边看着“卫露圆”进了六号楼一单元。   之后他找了个位置坐下,仰头看着六号楼仅剩的那几扇没亮灯的、漆黑的窗玻璃。   片刻后,顶楼左侧的灯亮了。   再等一会儿,扶桑伸出手,几点纸屑灰晃晃悠悠地飘回来落到他掌心。   他合拢手指,那几点灰色便如烟散了。   跟人跟到了家,位置也清楚了,扶桑站起身正想走,口袋里的手机却忽然响起来。   他摸出手机,看着屏幕里“霍为”二字,这才意识到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人。   “诸葛扶桑!!!”霍为几乎是在尖叫:   “你就这么抠是吧?连顿烧烤都不愿意请是吧?我一顿饭都吃撑了你人呢?!怎么,跳进无名湖里搜夏浛的魂去了是吗?!”   扶桑难得觉出点类似愧疚的情绪:   “不好意思,把你忘了。吃了多少,钱转你。”   “这你丫是钱的问题吗?你狠狠地伤害了我的心灵!给我个理由,不然明天就一把火把你店烧了。”   扶桑微一挑眉。   他的确有还算正当的理由,于是立刻掏出:   “我看见卫露圆了。”   “卫露圆?”但霍为显然对这个答案不大满意:   “你没见过卫露圆咋的?”   “不是湖边的卫露圆。”   “?”霍为听了这话还想多奚落几句,谁想扶桑一句话就让她哑了声:   “是真正的卫露圆。”   “……什,什么意思?湖边的卫露圆还能是假的?”霍为的怒火削减不少。   她没想到扶桑玩消失真是遇到了正事。   “嗯。”   “为什么?你咋能断定哪个真哪个假?”   “因为湖边的卫露圆是她自称,我这的卫露圆走的明路,有人佐证。”   “……”霍为快要被他弄糊涂了:   “那如果湖边的不是卫露圆是谁?”   扶桑却没有理会她的问题。   他只向她确认:“你说夏浛内向孤僻,独来独往,没有朋友?”   “对啊,我问的两个知情人都特别提到了夏浛的性格,说她独来独往特别内向,几乎只知道学习。还说夏浛家庭也不好,她去世后,她家里人只露了一次面,尸体都没看,就去她宿舍转了一圈把值钱的东西拿走了。后来再没出现过……”   这些细节都是霍为打算当面跟扶桑说的,她叹了口气:   “所以你那什么情况啊,真假卫露圆是怎么发现的?卫露圆跟夏浛到底有没有关系?喂??”   “啊,”扶桑从某处收回视线,回神应了霍为一声:   “等着,一会儿就知道了。”   “什么?你要干嘛?你在哪呢??我找你去???”   “建原小区。”   扶桑匆匆报了个地点,随即挂断电话,抬步往六号楼去了。   一单元顶楼左侧,刚刚亮起的灯又灭了,因为它的主人已经离开。   卫露圆背后背了个宽宽长长的吉他包,匆匆消失在了夜色里。   而扶桑收回视线,抬头看了眼单元口闪烁的老旧灯泡,抬步走了进去。   六楼楼道的灯是坏的,扶桑从包里摸出手电打开,叼在嘴里,弯腰看过锁眼后,从衣领上取下一只一字夹。   老小区装密码锁的人不多,卫露圆家只是个普普通通的牛头锁。   他把一字夹掰直,插进锁眼里,扭扭转转,片刻后“咔哒”一声,门开了。   戚长缨在旁看得目瞪口呆:“你还会这个?”   扶桑微一挑眉,拿下手电:   “技多不压身。”   其实戚长缨觉得撬锁偷偷进入别人家里这样的行为实在不好,原本想劝说两句,可等扶桑推开门,他闻到屋里飘出来很不妙的味道,神情立刻凝重,劝说的话也被咽了回去。   扶桑没理他,自己举着手电进了屋。   一片黑暗里,只有他的手电筒发着冷白的光。   进来之后,扶桑就察觉出了不对劲的地方——   这屋子里的噪音有点大了。   不是什么奇奇怪怪的声音,能听出只是电器运行时会发出的轻微声响,但因为数量太多,叠在一起,又落在安安静静的屋子里,就显得格外聒噪。   扶桑用手电扫了一圈。   这屋子是个两室一厅,按理说地方应该还算宽敞,但奇怪的是,客厅里没有沙发电视茶几,摆的是衣架书桌和床等卧室里才会出现的家具,整个客厅被摆得很满,空处几乎都是叠起来的一个个储物箱,里面装的是书和试卷。   卧室里的东西都在外面了,那里面会放些什么?   扶桑径直走去了其中一扇卧室门,按下门把将门推开,用手电光扫过去……   这就是屋子里噪音的来源——   不大的卧室里,挤着两个大冰柜。   扶桑很轻地皱了下鼻子,抬步走过去,掀开冰柜的顶盖。   寒气扑面而来。   冰柜里装着的是满满的冰块。   独居女人家里应该不会出现一个以上的冰柜,正常生活也用不到这么多冰。   所以他伸手探进冰里扒拉两下。   冰块碰撞发出闷响,咕噜噜朝两侧滚开,露出下面一片沾血的衣角。   再往下,有一片红红黄黄凝着霜的东西,扶桑对着光仔细打量片刻,才意识到那是一处断口,从粗细判断,应该是某种灵长类动物的上肢。   房间里一时只剩下机器运转时“嗡嗡”的低声。   直到空气中插进一道手机铃音。   扶桑摸出手机放到耳边:“喂?”   里面传来诸葛不惑的声音:   “哎,小子,你猜怎么着?你说的那情况,还真被我问着了!”   ……   “所以,你是因为怀念夏浛,才这么喜欢无名湖?”   方泽浩坐在湖边的石头上,听着女孩给他讲了个不长不短的故事。   女孩低着头,抬手将长发别去耳后,很轻地点了点头。   “……对不起,圆圆。”方泽浩没忍住抬手抱了她一下:   “我不该那么揣测你,你对你朋友一片真心,我却以为……”   “不用道歉的,泽浩。”   女孩轻轻靠在他肩头。   方泽浩感受到了她的依靠,心里一片柔软。   气氛和感情都到了,有些话自然也该说了:   “我……我真的很喜欢你,圆圆。见你的第一眼我就心动了,这是我从来没有过的感觉。我……我想一直保护你,你的困难和难过都可以说给我听……所以,做我女朋友好吗,圆圆?”   方泽浩紧张得有些语无伦次。   女孩靠在他的肩头,很轻地弯了下唇角。   她抬起手,也抱住了他。   “谢谢你愿意听我的故事,泽浩。”   女孩的语调比无名湖的水还要温柔,稍作停顿后,却提起毫不相关的一句:   “今夜月色很美呢。”   “是啊……嗯?”   女孩轻笑一声:   “我的意思是,谢谢你理解我,我也真的,很喜欢你。夜色这么美……你陪我喝一杯吧,好不好?”   “……好。”得到了想要的答案,方泽浩将她抱得更紧了点。   却没看到,背后,女孩的袖口稍稍卷起了一些,露出手腕上一道深红发黑的伤口。   ……   “血祭死魂?”   “对,我也不知道你咋想的问这么个刁钻问题,你他妈知不知道我翻了多少书问了多少前辈才问到?总而言之,要想让一只鬼变得既像人又像鬼无法准确分辨呢,有办法,那就是找个信物召出这个死人的魂,然后让一个活人每天用血去浇灌这个信物,八十一天后,此魂就能化为‘类人’,和供血者共享生命,从此鬼带着人血人带着鬼气,自然就分辨不出来了。”   诸葛不惑说完,顿了顿,又补充道:   “不过这事成的条件特别苛刻啊,不被大众知晓的原因就是因为它几乎不可能实现。”   “别废话。说重点。”   扶桑又开了另一个冰柜,里面也一样,装的是冰块和尸块。   戚长缨不知道跑哪玩去了,扶桑也没在意,就听着诸葛不惑在那边说:   “卧槽你这什么态度……那先说这个用来召魂的信物吧,信物上必须要带着死者最纯粹的感情,而供血者必须是信物的主人,以及这份感情的归属。这就已经很难了,但更难的是,仪式过后活人会跟鬼魂分享寿命,你知道什么叫分享吗?就是剩下的阳寿对半砍,你一半我一半。这还不止,更绝的是从此以后这一人一鬼就算是绑在一起了,你受伤我也受伤,你死我也死。   “很恐怖吧?其实还有最最难的,那就是供血者做这些事时必须要心甘情愿,你知道什么叫心甘情愿吗?就是只要有一点退缩一点胆怯一点多余的想法,这事儿都成不了。但正常人听到这些怎么可能不害怕呢?所以啊,血祭几乎不可能成,除非那个人是个不计死活的疯子。”   听着诸葛不惑在那絮絮叨叨,扶桑很轻地皱起眉。   他合上冰柜,打算离开这个房间,但手电筒光芒扫过时,他忽见冰柜下面好像掉了个什么东西。   于是他直接挂掉了诸葛不惑的电话,蹲下身把那玩意从冰柜下面摸了出来。   是张身份证。   卡片转过来,人像面是个年轻的男人,姓名那栏写着三个字——于平川。   扶桑扬了下眉梢,把身份证往外套上蹭了蹭,正想装进口袋里,却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道细微的响动。   他原本以为是戚长缨,但是下一瞬,心脏重重一沉,对危险的预判本能令他立刻转身——   他看见了卫露圆低低压着的帽檐。   黑暗里,她高高举着一把插着长钉的棒球棍,在扶桑转头的那一瞬间用力朝他后脑掼去!   起手就是死手,没想过给他留活路。   这种狠辣,绝大多数没杀过人的人是不可能有的。   血液飞溅。   手电筒掉到了地上,斜斜地卡在杂物间。   光芒朝上打去,正好映亮卫露圆藏在黑暗里的脸。   扶桑倒在地上,视线有些模糊,连带着卫露圆也变成了一片重影。   他看见那重影间的人拎着棒球棍走近几步,一点点离开了那束光,居高临下地盯着他。   而后,再次举起了手里的武器。   棍头的长钉还在滴血。   数秒后,朝着他再次落下。   作者有话说:   ----------------------   明天就入v啦!肥章奉上!还请大家多多支持呀~!!!    第23章 生死/16   卫露圆今日的行程很满。   早晨有两节家教课要上,学校勤工俭学的图书馆工作要从下午一直做到晚上,下班后也不能休息懈怠,因为今夜有“猎物”。   这是她跟夏浛约好的。   不能迟到,不能爽约,不能把她一个人晾在那里。   所以,从图书馆回来后,卫露圆连饭也没顾上吃,直接回了家。   她放下书包,把狩猎工具塞进吉他包里,背着包从家里离开,原本打算直接去找夏浛汇合,但刚出小区,她的手机突然弹了一道提示。   她那间房子拥挤又凌乱,谁也不知道杂物角落里还藏着一只监控。   就在刚刚,监控APP弹来消息,说屋里有人活动。   卫露圆打开手机看了一眼,黑白色的夜视模式画面里,是一个陌生男人的身影。   那是谁?   卫露圆皱起眉。   她停下脚步,给夏浛发了条信息。 。:抱歉,突发状况,狩猎取消。   夏浛的回复很快送到。   Summer:是出什么事了吗?   Summer:好,我现在回来找你。 。:先不要回来。 。:等我消息。   夏浛的身体不大好,她不能见光,只有夜里能出去走动。   为免横生枝节,她也不能被太多人看见。   她生前死后受了太多委屈,卫露圆总觉得自己对不起她,所以发生像现在这样的意外情况时,卫露圆必须要先保证她的安全。   卫露圆快步往回走。   她站在单元楼门口那只闪烁不停濒临死亡的老旧灯泡下,一瞬被埋在黑夜里,一瞬又暴露在光下,任脚底落一圈黑黑沉沉的影子。   她放下包,从里面抽出一根插了长钉的棒球棍。   她拎着那根棍子,抬眼望着安静幽黑的楼道,片刻,抬手往下压了下帽檐。   棒球棍顶端的长钉上沾着来自不知多少人的血锈。   卫露圆对屠杀一事早已不陌生。   敢闯进她的领地,她不会再给那人活着离开的可能。   事情比她预想的要好处理一些,确认过那人彻底死透之后,卫露圆才给夏浛发了消息,告诉她事情已经解决,一切安全,可以回来了。   夏浛几乎是跑着上来的。   她的长发有些凌乱,微微喘着气,看见卫露圆后先扶着她的肩膀上下打量她好几遍,确认了她衣服上的血不是她自己的才松了口气,但还是要多问一句:   “你还好吧?是出什么事了吗?”   “没事,家里进了只老鼠。已经解决了。”   卫露圆摘了帽子,整理一下自己沾血的发丝,才重新把帽子扣回去。   “……什么?”   夏浛有些茫然:   “为什么家里会突然进来外人?”   “不知道。我从他身上摸到一些铜钱符咒,他应该不是普通人。咱们或许已经被盯上了,这里现在不安全,咱们得赶快走。”   卫露圆的嗓音有些沉。   她拎起手里一叠串的铜钱铃铛和黄符,向夏浛示意。   按理来说,这种材质的东西应该很吵人,但卫露圆拎着它们晃了半天,却是一声也没响。   夏浛看着这堆东西,很轻地皱了下眉,大概是觉得哪里有点眼熟,她下意识想伸手去碰。   见状,卫露圆撤了下手:   “别碰,那人像个道士,还是什么灵师?他身上的东西应该对你不好。”   “嗯……”夏浛点点头,默默收回了手。   卫露圆把那堆东西随手扔到一旁的杂物堆里:   “等我尽快把这人处理了,咱们就走。我带你先去别的地方躲躲。”   说着,卫露圆迈步去了那间房间,径直走向冰柜旁躺倒在血泊中的尸体。   她熟练地从旁边的杂物里抽出一把斩骨刀。   杀人、分尸,轻车熟路,熟能生巧。   卫露圆单膝跪在地上,扬手一刀先砍上尸体脖颈。   毕竟是女生,力气不够大,一刀的功夫,就算刀再利,也不可能直接砍断人的颈椎骨。   于是卫露圆用力拔出刀,刀起时,有血溅出来,她没太在意,随手擦了一把脸上的血,握着刀还想再斩。   但扬手时,她动作突然一僵。   她好像突然意识到了什么,重新垂下眼,去看自己左手刚才蹭下的血迹。   ……不对。   这尸体少说也在这躺了有二十分钟,而且她杀人时为了保证人死透,足足用刺棍往这人后脑和脖颈处抡了五下。伤口那么多那么深,尸体的血早该流干了才对。   那为什么,现在肢解时还能飞溅出血?   就像是……在砍活人。   卫露圆的脸色有些难看,她盯着自己手上的血,久久回不过神。   直到她余光瞥见地上好像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卫露圆瞳孔微颤,视线缓缓下挪。   “……!”   她踉跄起身后撤两步——   她看见,地上那具尸体的手指,在动。   “嗬……”   安静的房间内忽然出现一道沙哑的喘。息。   像是老旧的风箱,又像是漏了风的喇叭,气声粗糙沙哑。   “嗬……哈哈……”   喘。息变成了低笑,短时间内,这声音愈发清晰。   足以告诉卫露圆,这不是她的幻觉。   “……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出现在漆黑的、充斥血腥味的屋子里,多少有点诡异,甚至令人毛骨悚然。   本该早已凉透的那人笑得嘶哑,甚至在黑夜与月光中缓缓抬起了手。   “……”   卫露圆深深喘着气。   眼前超出认知的一切让她有些微的慌乱,但她很快镇定下来,咬牙挥起一刀想彻底砍断他的脖颈。   但不知为何,这一刀迟迟没有落下,就好像有什么力量从她身后禁锢拉扯着她,与她较着劲,任她如何挣扎也无济于事。   “圆……!”   夏浛听见房中响动,过来查看,可还没等她开口唤卫露圆的名字,就已经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哑了声——   五根血色细线不知从哪里刺出,末端没入卫露圆的四肢和后颈,令她动弹不得。   今夜天晴,清冷月色从布满尘埃的、只剩边角玻璃碎片的窗框后直射进来,给这方不大的空间镀上一层浅蓝色的光。   有人倒在血泊中,略长的头发挡着脸,看不清样貌,只见他稍稍抬着手臂,手指很轻地在勾画什么。   而在那人侧后方,赤红的影子倒在角落里,长发散乱,一动不动,看着像是一具没有威胁的尸体,浑身上下却散发着令夏浛从心里深处感到恐惧的气息。   他是谁……?   这种感觉,夏浛并不陌生,因为在几天前的夜晚、京大无名湖边,她已经感受过一次。   当时那只鬼跟在她身后,森冷气息令她起了满身的鸡皮疙瘩。   比起寒冷,那更像是属于另一种层次的压迫感,就好像鹿要吃草,狮子食鹿,但就算是凶猛无比的狮群,也总有一只能够统领压制族群的王。   那只赤红色衣衫、四肢拖着锁链的鬼带给夏浛的就是这种感受。   她睁大眼睛,张张口,一时却连声音都难以发出。   畅快疯狂、令人脊背发寒的笑声缓缓淡去,最后以两声轻咳为收尾。   夏浛看见,血泊中那人突然紧握手指,同时卫露圆像是被某种巨力控制着向后扯去,整个人猛地被抛起来,重重摔去了墙上。   “圆圆!”   夏浛惊叫一声,忙跑去查看卫露圆的情况。   卫露圆摔在杂物堆里,墙皮和灰尘簌簌落下,人倒是没什么事,只是摔得太疼,不断吸着冷气。   她握着刀,还欲起身,抬眼,目光却是一顿。   因为她看见那人从血泊里爬了起来。   他抬起的右手不知何时戴上了一串坠着铜钱的戒指,铜钱碰撞,丁零当啷。   而他抬手摸着自己的后颈,不太自然地活动了一下脖颈,缓缓站直身体。   动作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骨骼轻响。   月光洒在他身上,他的衣服几乎被血浸透,头发也黏成一缕一缕,大概是有点难受,他抬手将过长的刘海朝后顺了一把,露出被染红的眉眼。   “谢谢,”   那人终于开口说了话,嗓音还有未散尽的哑。   顿了顿,他抬眸沉沉道:   “我很满意。”   “……”   卫露圆不知道这话从何而来,他又在满意什么。   她只感受到,身边的夏浛似乎一直是在颤抖的。   她的目光好像一直盯着某处,眸子里满是恐惧。   卫露圆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却并没看到什么特别。   因为令夏浛恐惧的东西并不会出现在她的视野里——   不知何时,角落里倒下的红衣厉鬼已经起了身。   他拖着沉重的锁链走到那人身后,一手轻轻扶着他的肩膀,缓缓低下头,将唇靠近那人的后颈,像是在舔食他未完全愈合的伤口处的血迹。   像是感受到了谁的视线,那鬼保持着低头埋在男人侧颈的姿势,抬眸沉沉看了过来。   夏浛看得很清楚。   那一瞬间,厉鬼灰白色的眸子里,闪过了一道猩红的光。   ……   扶桑,扶三又,诸葛扶桑……真是个传奇惊世大傻叉!   霍为恨得牙根都痒痒,但还是得一边在心里骂、一边往扶桑那边赶。   就说建原小区,建原小区在哪儿?!   这地方地图上能查到,她可以不跟他计较,但到了小区然后呢?几号楼几单元?话也不说清楚,再打过去就不接了,怎么,还要她挨家挨户敲门问您家里有没有闹鬼有没有来过异瞳非主流吗?   霍为一肚子气直冲脑门,把高跟鞋踩得“哒哒”响。   她今天是开车来的,车停在学校停车场里,这导致她还得再绕一大圈,从京大后门烧烤店穿过大半个学校开车去找扶桑问罪。   气上加气。   什么真假卫露圆,话也不说清楚,装什么谜语人?   如果扶桑不能给她一个合理的解释,她一定会让这放鸽子以逃避请客的死人付出应有的代价。   霍为闷着头往前走。   快到门禁时间了,校园里没什么人,路过无名湖时她倒是瞥到有个人坐在路边,霍为原本没怎么在意,但她离那人越近越觉着眼熟,定睛一看——   这不扶桑那帅哥室友吗?   男生一个人坐在路沿石上,低着头看手机,心情看起来并不是很好。   如果霍为记得没错,今早他找扶桑麻烦时好像是说他那小女友生他气了来着。   那现在是什么情况?   彻底被甩了?   说不好是幸灾乐祸还是可怜这帅哥的遭遇,霍为在路过他时停下,朝他挥挥手:“哈喽?”   方泽浩抬眼看她,认出她是总跟奇怪地雷男待在一起的奇怪哥特女。   “兄弟,你咋啦?”   “?”这声问候虽然亲切,却令方泽浩觉得莫名其妙:“我们认识吗?”   “聊两句不就认识了?”霍为耸耸肩:   “或许你可以跟我聊聊你今晚为什么会在这里,或者,你那小女朋友家住哪儿?”   方泽浩本来没想搭理她,但没想到能从她口中听到卫露圆。   他警惕地盯着霍为:   “什么意思?打听她干什么?你们一个二个为什么都抓着圆圆不放?”   “实话跟你说了吧,其实我也不知道。”   霍为叹了口气,叉着腰:   “三又跟我说什么真的假的,什么湖边的什么有档案的,我一句也听不懂。他就说他在建原小区,但又不说具体在哪,我猜他可能是去找卫露圆去了,就想着你不是跟你那湖边圆圆暧昧着吗……所以你圆圆呢?她家住哪儿你知道不?是不是在建原小区,几栋楼几单元啊?”   霍为绕了一大圈,终于回归正题。   “我不知道……她今天说让我陪她喝一杯,结果半路突然就走了,也没跟我说原因……”   方泽浩本来是很高兴的,他以为自己跟圆圆终于能有点实质性的进展,谁想还没出学校,圆圆只是看了眼手机,突然就一声不吭地转身跑了,任他在后面怎么喊,从始至终连头也没回,发微信也是石沉大海。   方泽浩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也不知道这算是反悔还是别的什么。   他想不开,也没心情想,就一个人坐在马路边发呆,接着就遇见了这个莫名其妙的女人。   说到这,方泽浩又转过弯来:   “等……你刚说的话是什么意思?扶桑还跑到圆圆家里去了?!”   霍为赶紧摆摆手:“我可没这么说啊,这只是猜测,猜测!”   “他这个人有毛病吧!”   方泽浩真的觉得离谱:   “难怪圆圆突然走了……我得报警!”   “不行!!”   方泽浩这边刚拿出手机,霍为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反应很大地一巴掌把他手机拍掉。   “卧槽,你也有毛病吧?!”   方泽浩真是崩溃,他弯腰捡起手机,手机磕碎了一角,屏幕花了一片。   霍为搓搓手,十分抱歉:“不好意思哈,赶明儿赔你一个最新款,但警是真的不能报。这会让我们很困扰的。”   方泽浩觉得这世界简直是疯了:   “你有没有搞错?大姐?你和你的朋友打听我女朋友住址打算闯进她的家,我女朋友不知道会受到怎样的伤害,你还不让我报警,因为报警会给你们这种不法分子带来困扰?!”   方泽浩都要气笑了。   “首先,你可以叫我‘姐姐’,但不能叫我‘大姐’,我个人不太喜欢这个称呼,其次,我没说扶桑真去找你圆圆了,刚才我跟你说的一切只是我在发散思维,还有,我们不是不法分子,但这个事情现在很难跟你解释。最后,我得去找扶桑了,你能别报警吗?”   “?”   方泽浩:“倘若我偏要报呢?”   霍为稍作权衡,最后决定:   “那咱俩还是一起去吧!”   方泽浩就这样莫名其妙坐上了霍为的车。   他对自己这位奇怪室友的奇怪朋友真是没有一点好感,但他打定主意要去看看扶桑到底在搞什么鬼,还自觉担负起了保护卫露圆的重任,所以就这么接受了不法分子的邀请,让她带了自己一程。   建原小区建得有些年头了,里面的楼层不高,但楼间距窄、数量也多,这令霍为站在小区门口叉腰望着这些居民楼时颇有种拔剑四顾心茫然之感。   她叹了口气,四处张望着确认周围没有别人,又看了眼跟在自己身边的方泽浩:   “我现在有点后悔带你来了。”   方泽浩耸耸肩:“我不是很想知道为什么。”   “因为我即将使用一些特殊方法,希望不会吓到你。”   说完,也不等方泽浩反应,她以两指从口袋里夹出一张符纸,折几折拢在掌心,简单结印后,再松手,掌心的符已经变成了一只小小的纸鹤。   方泽浩原本还不屑一顾,直到那纸鹤扑棱着翅膀飞了起来。   他骇得瞪大眼睛:   “……卧槽?这什么?魔术吗?!”   “没见识的麻瓜。”   霍为真是装爽了,她朝方泽浩打个手势:   “跟上。”   霍为给报丧鸟设置的目的地是扶桑,理论上来讲,只要一直跟着报丧鸟走,就能找到扶桑的人。   深夜,小区里挺安静,路上没什么人,只有楼上一扇扇玻璃窗亮着灯。   霍为盯着报丧鸟往前跑,一边还要关心着身后的麻瓜有没有跟上。回头看一眼发现方泽浩还在原地磨蹭,便开口催促:   “你还在那儿愣着干什么?不保护你圆圆……”   “砰——”   一句话还没说完,就被不远处一声巨响打断。   好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还伴随着噼里啪啦的碎裂声响,像是下了一场清脆的雨。   霍为循声看去,就见不远处一栋楼顶楼的玻璃窗整个炸开,似乎有狂风在屋里呼啸,因为霍为看到白色的窗帘从破开的洞口飘出来狂舞。   报丧鸟还在半空中兜圈子寻找扶桑的味道。   霍为打了个响指,把它收了回来。   方泽浩张着嘴巴走过来,眼睛盯着那户炸出来的、闪着光的玻璃雨:   “这,这又是什么?”   再看看霍为:   “你的鸟呢?”   霍为把已经失去作用的报丧鸟扔进方泽浩怀里:   “送你当个纪念品吧……我大概知道你圆圆住哪儿了。”   ……   “……谢谢,”   扶桑在清冷月光下站起身,抬手摸着自己的脖颈,活动了一下还有些发涩的颈椎:   “我很满意。”   生长痛比死亡强烈数倍,以至于扶桑的手还有些微颤抖。   浑身上下都是黏腻的血,虽然都是自己的,但还是让他觉得有点恶心。   有冷冰冰的气息从身后贴了上来。   扶桑没有理会他,任他扶住自己的肩膀,然后冰凉一点点靠近,最终贴上了他脖颈的皮肤。   有什么东西自未痊愈的伤口处蹭过,带起一片更细密的痛。   扶桑抬起戴着鬼血缠的手,虚虚做了个抓握的动作。   黑暗里立刻飞出一根包裹着层层符纸的长钉,像箭一般朝扶桑飞去,途中身形飞涨,到他手中时,已经变回了原本大小。   “去。”   扶桑握着蛇骨钉,把它架在手里转了一圈,末了用长钉尖锐的末端划开自己手臂的皮肤,让它沾上自己的鲜血,而后用它隔空点了点夏浛,冷冰冰道出三字:   “弄死她。”   长钉上的鲜血像是蛛网一般,慢慢向上蔓延,一点点覆盖了黄色的符纸,与符上朱砂融为一体。   那之后,顶层覆盖的符纸像是受到了某种召唤,缓缓掀起一角。   戚长缨身体随之重重一颤,他一双灰白的眼瞳顿时被血红覆盖,两侧犬齿化为形状更加尖锐修长的鬼齿,长发衣衫无风自动,恐怖浓郁至极的冥息立时爆发开来。   房间的玻璃窗不住震颤,终于在某个瞬间爆裂碎成千万片!   窗外的寒意倒灌进来,赤邪像一阵飓风,刮向夏浛。   灵魂深处的恐惧令夏浛失控尖叫出声,下意识抬手护住自己。   见状,卫露圆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还是第一时间提刀护在了她身前。   可这并没有什么大用,因为她看不见的鬼魂像一阵寒风吹透她的身体,拖着锁链穿过她,一把掐住她身后夏浛的脖颈,将人按在了墙壁上。   “……你对她做了什么?!”   卫露圆只见夏浛死死贴在墙上,脸色苍白,表情痛苦至极,甚至七窍已经隐隐漫出血色。   她不知道眼前这个死而复生的男人玩了什么把戏,她咬牙拎着刀冲上去,毫无章法地乱砍一通。   扶桑躲着她手里森白的刀刃,寻机会握住她的手腕,用力一扭一压,卫露圆吃痛松劲,斩骨刀“咣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同时,鬼血缠下坠的红线铜钱像是有了生命与意识,如蛇一般游到卫露圆的身上,紧紧捆缚住她,用铜钱卡住她身上的死穴,令她动弹不得。   “你冰箱里住了挺多朋友啊,人都还挺好的,愿意留在你家过年给你当年货。”   扶桑微一挑眉,稍稍收拢手指,鬼血缠瞬间收紧,勒得卫露圆闷哼一声。   再开口时,他声音微沉,问起正事:   “你看不见鬼,不可能跟灵师沾边,是谁教你血祭死魂的法子?”   卫露圆咬着牙,不说话,一双眼睛死死地瞪着扶桑。   扶桑微一挑眉,也不着急,懒懒道:   “给你一分钟时间。”   说着,他悠哉地转着手里的蛇骨长钉,到了夏浛面前。   夏浛双眼鼻底以及唇角已经淌出刺目的血色,扶桑上下打量她一眼,才瞥向戚长缨,命令:“松手。”   戚长缨双目血红,朝他威胁似的亮出鬼齿。   于是扶桑没有一丝犹豫,他加固了蛇骨钉的封印,随后抬手虚握一下,蛇骨钉便狠狠刺进戚长缨左肩,将他钉在了墙上。   夏浛因此重获自由,她软绵绵跌跪在地,应该真是吓得狠了,浑身都在颤抖。   扶桑垂眸看她一眼,眼里没什么情绪,一把拎起她的手腕,把她拽到卫露圆面前:   “一分钟到了。”   扶桑抬起手,掌心朝下,隔空按在夏浛头顶。   他手上的鬼血缠只剩下了五指铜戒,但对于冥灵来说,依旧有着莫大的威胁。   他盯着卫露圆:   “说话。”   “……卧槽!”   话音刚落,房间门口突然传来一道惊天动地的国骂。   “扶桑你他妈在干什……”   方泽浩看见房间内的景象,作势就要冲过来,却被霍为眼疾手快拽住了后领。   话音戛然而止,正好扶桑回眸冷然:   “滚。”   浓郁的血腥味直冲天灵盖,扶桑又是背光站着,这么冷不丁被看一眼,方泽浩心里发毛,没说完的话也哑了声。   扶桑皱眉问霍为:“你带他来干什么?”   霍为有点心虚:“这不路上碰到了吗,他哭着闹着要来找他的圆圆,还想报警,我没办法就把他带来了。总不能让他找警察来吧?”   扶桑冷笑一声:   “下次把你嘴闭紧点,屁事没有。”   霍为吐吐舌头,知道自己大嘴巴爱说话的毛病,默默接受了批评,讨好似的掏出符纸替扶桑开了个阵法结界,保证谁也进不来谁也溜不掉,才走过去:   “这什么情况?原来你真不是故意放我鸽子啊,怎么阵仗这么大,连小将军都给钉那儿了?”   “说来话长。”   意思是懒得解释。   不过霍为这话的确提醒了扶桑一件事。   他用眼神向霍为示意夏浛:“看着她。”   而后转身回到戚长缨身边,中途路过方泽浩时不小心撞到了人家肩膀也没分人家一个眼神。   他径直走回墙边,戚长缨还被钉在那。   赤邪低着头,长发挡了大半张脸,扶桑看不清他的神情。   所以他抬手穿过垂落的长发,摸到戚长缨的下巴,扶起他的脸:   “清醒了吗?”   戚长缨一双眸子里的血红已经散去,鬼齿也恢复正常模样。   他什么话也没说,只点点头。   于是扶桑放开他,转而握住他肩膀上的长钉,用力把钉子拔了出来。   长钉上有符纸作保,还祭了扶桑自己的血,不会真正伤到戚长缨的本源。   所以扶桑对这玩意没多在意,可拔钉后,他却像是突然察觉到了什么,握着钉子站在原地没动,眸色渐深。   戚长缨捂着肩膀处的伤口。   那被开了一个黑乎乎的洞,不过不痛不痒也没流血,很快就愈合了。   再看扶桑……   “扶桑?”   戚长缨有点不确定地唤了他一声。   扶桑没什么反应。   他低头静静地看着自己的左手。   有血从他袖口里流下来,顺着手腕滑落到手指骨节,再聚成一滴从指尖滴落。   出神一瞬,他抬手摸上自己的左肩、和戚长缨刚才被长钉穿透之处一模一样的位置。   好像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扶桑低头从脚边的杂物堆里找见了一把刀。   他几乎没有犹豫,抬眸神色复杂地盯着戚长缨,一边用刀刃划开自己的手掌。   戚长缨不知道扶桑在干什么,但数秒后,他很轻地皱了下眉,抬起自己的左手。   掌心横着一条黑色的血痕。   和扶桑的伤口一模一样。   戚长缨略一怔愣,下意识去看扶桑。   却见扶桑已经丢了刀,像什么也没发生一般垂下手,把那道伤口隐藏在暗色里。   他只在没人看见的角度,抬眸看向戚长缨,很轻地用食指碰了下嘴唇——   噤声。    第24章 驱魂/17   “……谁能告诉我现在这他妈的到底是什么情况?!”   方泽浩多少有点崩溃。   他甚至有那么一瞬间怀疑自己是不是熬了夜喝了酒做了梦。   ……他经历了什么?   他被女朋友撂在路边后,跟着一个莫名其妙的女人来到了一个没听说过的小区,眼睁睁看着那女人在楼下让一只纸鹤扑腾扑腾飞了起来,还没等他为这事震惊完,楼上窗户又炸了。他觉得事情都已经这样了他作为一个正义路人总该报警,但奇怪女人,不,女巫再次拒绝了他的提议。   她只让他闭紧嘴巴,然后完全不管他的疑惑和死活,一路跑上了六楼。   那之后他又看着女巫用一张符炸开了别人家的门,到这里他觉得事情总不能变得更离谱了……   直到他进屋后发现这里整间屋子都灌着带着浓郁血腥味的寒风。   一开始方泽浩还没意识到这点,显然气味是这地方最微不足道的东西,因为他进来后乍一眼先看见的是屋里背对他站着的扶桑、扶桑身边一个被细线捆缚成诡异姿势的陌生女人,还有……还有跪在扶桑脚边七窍流血的“圆圆”。   刚刚得到的爱情令方泽浩一时忽略了所有古怪之处,只想冲上去拉开扶桑,却被扶桑冷声喝住。   那一瞬间,那人散发出的是类似武侠小说里“杀气”一词的凶戾,让方泽浩大脑空白一片。   之后,他定定地立在原地,才终于想起来动动脑子去思考一些刚才被忽略的问题。   比如,这地上为什么有那么多血?扶桑身上又为什么有那么多血?这些血都是谁的?   还有……   明明扶桑没有碰到“圆圆”,可为什么她看起来那么痛苦,眼睛也化为了一片纯黑。   不管眼下情况怎样,方泽浩能确定的只有一点——   没有刻意装扮的情况下,正常人类的眼睛不会变成这样。   ……她到底是什么?   方泽浩真是要疯了。   他现在往前也不是后退也不是,只能定定地站在原地吹着冷风呼吸着血腥程度令人作呕的空气,崩溃地质问这么一句。   “什么情况?”   听见他的质问,扶桑凉凉地笑了一声,而后不知从哪捡起自己的手电筒,用光晃了一下方泽浩的眼睛:   “我觉得你现在该做的不是疑惑,而是给我跪下来磕头说对不起和谢谢你,朋友。”   “?”方泽浩后退半步,被光刺得眯了下眼:“为什么?”   “因为,如果不是我,你现在就住上单间了。”   扶桑就近找了个冰柜掀开,伸手探进冰块里抓了个什么东西出来,正好是不知哪个倒霉蛋的半条手臂。   他握着那只小臂断口,举着它被冻得邦邦硬的手朝方泽浩挥挥:   “跟你的新室友打个招呼?”   “卧槽……?”方泽浩乍一眼还没反应过来,等看清并意识到那玩意是什么,立刻骇得惊叫出声,连连后退险些一屁股墩在地上:   “卧槽!卧槽啊啊啊啊啊!!那是什么啊卧槽卧槽!!!”   “不喜欢吗?”   扶桑微一挑眉,把断肢扔回了冰柜里。   “吓唬个麻瓜有意思吗?”霍为站在旁边观赏了全程,没忍住翻个白眼。   “滚回你的霍格沃兹。”   “……”   霍为真想梆梆两拳把扶桑砸死。   懒得跟这人拌嘴,她扫了眼身边不知道是人是鬼的二位,确认她们暂时都没有行动能力,才打开手机手电,仔细查看一下房间内的景象。   结果不看不知道:   “卧槽……这地板上怎么这么多血?”   她用自己的鞋底蹭蹭地上那片粘稠的血渍,发现它们竟还算新鲜,又打量一眼快成血人的扶桑:   “这谁的血?你的?”   “是。”   “这么多血,活不成吧……你死过了?”   “嗯哼。”   霍为嫌弃地撇撇嘴角,完全没有对刚才发生的事表示担忧,只冷嘲热讽一句:   “可爽死你了吧?”   “还行。”   扶桑诚实道,边散步似的重新走到卫露圆身边,抬手虚握一把。   卫露圆身上交缠的血线瞬间收紧,细线紧勒之处,皮肤已经渗出血色,线上那几颗铜钱更是发出“滋滋”烧灼声。   那滋味应该不好受,因为卫露圆咬牙也没忍住一声闷哼。   同时,跪在地上的夏浛也像是正经受着莫大的痛苦,嘶哑哀嚎出声。   “这是……?”   霍为吓了一跳,这才想起来打量那个被鬼血缠制住的陌生女人:   “这是谁啊?”   “卫露圆。”   “?”霍为强调:“我说的是卷头发的这位。”   “真正的卫露圆。”   扶桑咬字清晰,还稍稍提高了音量,以确保屋里那位被女鬼迷得神魂颠倒的麻瓜也能听到。   “哦,她是卫露圆,那她是……”   霍为结合现有的信息合理猜测:   “……夏浛?”   “是。”   “我靠,牛逼啊三又,你这人真有点东西的我说,卫露圆、夏浛、冰箱男……居然还真是能串在一起的?”   “崇拜我?”   “滚。”霍为双手抱臂,迷上了推理:   “所以,现在的情况是这样,夏浛是鬼,卫露圆是人,她俩是一伙儿的。夏浛用卫露圆的身份接近男人,然后在男人为她着迷时联合卫露圆一起弄死他们,并且肢解藏尸?”   “或许吧。”扶桑点点头。   “那你确实得给我们三又磕一个。”   霍为百忙之中抽空审判方泽浩一句,又回归正题:   “可是卫露圆好端端一个人为什么要和鬼牵扯到一块儿,还和她一起害了这么多人,这没道理啊?”   “是,所以,在你们来之前,我正在逼供。”   扶桑微一挑眉:   “如果不是有你们这点插曲,现在我大概已经把事情搞清楚了。”   “……逼供?”   霍为好像不太认可,她认真打量一眼卫露圆:   “这不是都快被血线勒成臊子了也一个字没吐吗,人姑娘铁骨铮铮,你这逼得出来啥?既然人是硬骨头,为什么不直接从冥灵身上下手?”   “?”扶桑确实被她问到了。   想了想,他道:   “可能是因为我没学过,根本不会?”   “……”   霍为总会因为扶桑硬实力太超过而忘记他根本没系统学过冥道课程这件事。   “好吧,对不起,我又忘了。”   于是霍为清清嗓子:   “一般呢,赤邪以下的冥灵,咱都是主张渡化大于斩杀的,毕竟能化鬼的人大多数生前活得都挺惨的,能让他们保留魂魄转世投胎再世为人当然再好不过……好吧偏题了,那么冥道灵师要怎么渡鬼呢?这是个问题。   “首先,生魂化鬼是因为生前的执念,只要我们了解了她的执念并为她化解,她就可以脱离苦海啦。”   “能不能别说废话?”扶桑实在没有耐心听她叨叨:   “说些三岁小孩都知道的事是为了显摆霍小姐基础扎实?”   “那有没有可能是霍小姐讲不了更高深的东西呢?”霍为摊手:   “我是个学得很烂的学渣啊!我只知道灵师需要跟冥灵建立某种联系才能共享她的记忆和情绪,但具体怎么操作我真忘了。”   “?”扶桑觉得离谱:“没吃过猪肉没见过猪跑?跟前辈一起出任务的时候他们在捉鬼你在旁边玩泥?”   “我靠我要撕烂你的嘴!我跟师兄师姐出任务的时候,他们也只是做到捉鬼这一步,渡化这种危险的精细活一般都是把鬼带回去交给更前的前辈来做好吗?所以咱们现在应该做的是把夏浛带回去交给家里,你领一笔赏金然后回家把你的破电脑破房子一起给我换了,好、吗?!”   “不可能。”扶桑拒绝得很干脆。   “为什么?!”   扶桑抬眸,凉凉地看着她:   “有事没问完,而且,我发现的鬼,是生是死,都得在我手里。”   说着,他又垂眸去打量夏浛。   夏浛已经蜷缩在了地上,她的长发铺散开来,像蔓延在暗处的藤蔓。   扶桑垂眸片刻,不知在想什么。   半晌,他好像做了某种决定一般,抽出一张符纸,抬手蹭过夏浛的眼底,就着她的血往符上画了一道很潦草的咒。   “这是驱魂符吧……你干嘛???”   霍为看着他的动作,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给她找个新家。”   说着,扶桑突然抬眸朝霍为笑了一下。   霍为实在太了解扶桑,比如她知道,扶桑不爱除了冷笑以外的任何笑,而当他露出这种唇角弯弯疑似笑容的神态时,准没好事。   果然,在她制止之前,扶桑已经将以血画就的符纸吞入自己腹中。   “你疯了……扶桑!!”   霍为惊声尖叫。   如果想读取谁的记忆,最好的方式,就是让自己成为那个人。   驱魂符原本是灵师用来驱赶冥灵的符纸,成符强度不一,弱的只能赶一些未开智的小鬼,强的却能驱走活人体内的生魂。   扶桑想达到的效果显然是后者。   所以他画符没用朱砂,而是用执念阴气最为深重的鬼血,用符也没选择火焰,而是吞吃入腹用血肉。逼迫符咒势成。   这相当于他门户大开强制邀请夏浛来他的壳子里做客,简直没打算给自己留半条后路,压根没想过削弱、驱散自己的魂魄逼鬼上身,会给自己造成怎样不可估量的伤害,更没想过万一哪个环节出了差错,等待他的结局轻则神智尽失变成傻子瘫子,重则魂飞魄散渣也不剩永世不得超生。   疯了……   简直是疯了!!   霍为痛苦地抓乱了自己的头发。   理论上,扶桑这招其实是可行的。   鬼上身不就能建立联系了吗?双魂一体不就能知晓她的秘密了吗?   但是抱歉这命是这样玩的吗?   有时候霍为真觉得扶桑离人很远离鬼很近。   她真的想不通人对自己为什么能狠到这种程度。   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狠人扶桑已经把符纸吃了,霍为眼睁睁看着黑色纹路像蛛网一样从他领口爬到脸颊,看着他双眼眼瞳蒙上一层滤镜般的灰白色,人倒在地上不住地抽搐颤抖。   霍为飞速估算了一下扶桑全身而退的概率。   不到百分之一。   事已至此她也做不了更多事,只能在心里祈祷扶桑能活着回来。   如果回不来,她也只能花点小钱风风光光地送这位朋友西去。   不过,要是扶桑知道她现在在想什么,大概会说她太过悲观。   因为他预设的可能性里没有百分之一,只有百分之百和零二选一,这么一算,成功率足有百分之五十。   人这一辈子活得太无趣,总得来点惊险刺激把自己往死里整的赌局。   而等他忍过那段灵魂近乎撕裂的痛苦之后、慢慢找回意识,看见眼前闪过的画面如边角泛黄的老照片一张张展开时……   他知道,他赌赢了。    第25章 开水/18   房间顶灯突然亮了一瞬,又倏地熄灭。   这让所有人看清了扶桑宛如被鬼上身一般的诡异状态。   他一黑一红的眸子里蒙上一层灰白色,苍白皮肤下爬满了黑紫色的血管纹路,人显然已经不大好了,倒地抽搐的频率像是某种病症,有点过于吓人。   方泽浩今天见过的超出认知的事情已经太多了,这并不算是其中最恐怖的一集,所以现在他勉强还能够保持镇定。   他看看像是已经失去意识的夏浛,再看看显然不正常的扶桑,最后看看站在旁边一脸凝重中夹杂着怒火的霍为,小心开口:   “他这是……你不救救他?”   “好灵师也难劝该死的鬼。”   霍为随便拉了个杂物箱过来坐下:   “等着吧,自作孽不可活,我是没招了。”   方泽浩讪讪:“我以为你们关系很好。”   “好也架不住他一言不合驱了自己的魂把鬼往身上引啊!”霍为崩溃。   似乎是在佐证她的话,话音刚落,地上的扶桑突然蜷缩在地发出一声惨叫,那叫声令人毛骨悚然,两道声线完全叠在一起,一道男声属于扶桑本人,另一道女声,则是方泽浩再熟悉不过的圆……现在应该是,夏浛。   漫长的嘶喊结束,一切重归寂静,扶桑半阖着眼睛一动不动,像一具即将冰冷的尸体。   霍为虽然学艺不精,但如扶桑所说,没吃过猪肉也看过猪跑,现在瞧这情况,她知道扶桑的目的已经达成了一半。   至少鬼已经顺利地进到他的壳子里去了,之后是死是活……再看吧,她的确也管不了那么多。   她能做的只有在这静静看着,等扶桑计划失败神智彻底被侵占时送他最后一程。   霍为不知道事情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她真想趁扶桑不省人事时狠狠踹他几脚以示自己的愤怒,正在脑内天人交战推算此事可行性时,突然有人拽了一下她的外套兜帽。   霍为转头看了一眼,见是戚长缨。   她不知道戚长缨这是什么意思,片刻后福至心灵,给自己亮了一道通冥咒。   “怎么,有事吗小将军?”   戚长缨点点头,在她身边坐下:   “我想请问,霍姑娘方才说扶桑‘死过一次’,是什么意思?”   “哦……你不知道???”霍为瞪大眼睛:   “你不是一直跟着他吗,他死没死过你不知道?”   戚长缨摇头:“我只记得扶桑进了这间屋子,我没跟在他身边,有很熟悉的气味引我去了另一个方向。后来他那边传来声响,我赶过去,却是失去了意识,等再清醒……他身上已经全是血了。”   霍为觉得这件事好像有哪里很不应该,但一时半会儿也想不通。   左右不是她应该操心的事,索性抛去了脑后,先解答眼前的问题:   “哦是这样,他有点小癖好……所以身上习惯备几道逆转符,呃就是启用后能令物体恢复到原本状态的符咒。这符本来不能逆转活物,但不得不承认他在这种稀奇古怪的事上是个天才,他能自己改符创符,他的逆转符也被他改动过,所以对他本人的身体同样适用。   “综上所述,除非提前剥离他身上的逆转符,否则只要咒用得及时,他就死不了,被人剁成臊子也能活……当然这条只针对人为的肉。体伤害,像他现在这种驱魂作死行为是救不了的。我不确定他给自己下驱魂符时清不清楚这一点,但以他的尿性来看我觉得他就是奔着死去的。”   “……”戚长缨点点头。   沉默片刻,又问:   “‘小癖好’是什么?”   “呃……”提到这个,霍为好像有点难以启齿:   “他……?”   “嗯。”   “他……恋痛。”   看着戚长缨脸上再次浮现出疑惑的表情,霍为解释:   “就是喜欢疼痛感。我猜就是这个原因,他才那么喜欢作践自己。”   “作践自己?”戚长缨似乎没太理解这四字下概括的东西。   “是,其实我也觉得挺难理解的,他给我的解释是觉得活着太无聊了,但疼痛感能刺激到他,就像别人喜欢玩游戏喜欢吃甜品,他喜欢疼痛,仅此而已……但说实话我不太认可。”   “那具体要怎样做?”   “一开始吧,他喜欢给自己改花刀。”   说着,霍为伸出一只手臂,用另一只手放在上边划拉两下:   “但因为太容易被人发现,他被强制扭送去了几次心理辅导,他觉得改花刀爽归爽但后续太麻烦,所以换了种方式。”   霍为实在很想跟人吐槽这件事,但这些东西跟谁说都不太合适,现在好了,有戚长缨,比死人更能保守秘密、更适合当树洞的人出现了,那就是一只有时善良到都让人觉得离谱的厉鬼。   证据是这只厉鬼现在就算听到这么离谱的事情也没有表现出任何的嫌恶或者其他什么容易自然流露出的负面反馈,他只是有点不解:   “什么?”   “穿孔。”   霍为伸出一根手指:   “就是用一根针,穿过自己的皮肤,留一个钉子。”   戚长缨懂了:“就像扶桑嘴唇上的小圈?”   “对。他那耳垂耳骨眉骨舌头都穿过,最后只留了嘴巴上那个而已,其他的都长好了。”霍为回归正题:   “但你知道人对疼痛的耐受是会变强的,就是说如果你一直被针扎,每天都扎,可能第一天你还觉得这痛难以忍受,但次数多了你就会觉得不那么痛了。所以他又自己创新出了玩法。   “那就是跑到废弃楼房顶上,再下去,不走楼梯也不走电梯。这就是他身上逆转符原本的用途。”   戚长缨很配合:“那怎么走?”   霍为撇撇嘴,用手指在掌心比了个小人,然后,一跃而下。   ……   人处在苦难中时会自动变成诗人,扶桑觉得自己也有这种倾向。   世界就像是一锅三十度的白开水,没有颜色,没有味道,连温度都令人倦怠,透明又漫长,掀不起一星半点的兴奋和渴望。   但扶桑需要的是滚烫,如果足够浓烈,把他烧得肠穿肚烂也无妨。   这世界上能刺激到他的东西只有疼痛,现在,玩命也算一种。   自己驱自己魂的感觉确实不大好受,更别提他下给自己的符用了最狠最绝的方式,就好像灵魂整个被撕裂、被完全陌生的另一缕魂魄强行侵入,有种被人丢进离心机里搅了九九八十一个回合最后灵肉分离的恶心感。   与之伴生的,是脑海中挤进的一帧帧记忆碎片,就像是谁往他脑子里投放了个好几T的压缩包,一键解锁,属于那个人的记忆与情绪也瞬间汹涌而来,占据他的全部。   扶桑对情绪和情感的感知都很淡薄,情感可能是因为从没感受过,情绪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天生的缺陷,无论怎样的事都没法在他心里掀起太多波澜,以至于他一直觉得“情绪”可能是人类编造出来的一个抽象至极的骗局。   但在重新找回意识的这一刻,扶桑感受到了属于夏浛的浓烈情绪。   他这才意识到,原来这种东西真的不是虚拟概念,而是真真切切能够感受到并且精准分辨的。   因为他几乎立刻就意识到,夏浛带给他的,是一种几乎灭顶的悲伤,或者说,绝望。   这个女孩生前过得并不顺遂。   这是扶桑最先感受到的事情。   夏浛是单亲家庭,从小跟着妈妈生活。   她的妈妈是个清贫瘦弱的女人,带着她蜗居在狭小拥挤的出租地下室里,那里常年有一股潮湿发霉的味道。   这味道伴着夏浛长大,几乎融化进了她的灵魂里。   八岁那年,妈妈带着夏浛住进了另一个男人家里。   那个男人也没有多富裕,但至少他的房子在地面上,玻璃窗外可以看见阳光。   小家里多了一个人,多多少少改善了她们母女的生活、减轻了妈妈的负担。所以妈妈曾经不止一次跟夏浛说,她得讨好这个男人,要听话,要顺从,因为他是她们唯一的依靠。   夏浛也的确这样做了。   她向来很听妈妈的话。   妈妈说她要好好念书,未来有了出息才能赚钱,才能拥有更好的生活,所以她学习努力刻苦,每次都能拿班里的第一名。   妈妈说要她听话懂事,她就尽力帮妈妈分担家务,端茶倒水、洗衣做饭。   男人脾气暴躁,她就把姿态放得很低,努力不去惹他生气,因为妈妈说了,他是她们的依靠。   夏浛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蜷缩在角落里,从小到大都是如此,连一个算得上朋友的人都没拥有过,活得小心翼翼,不敢悲伤不敢生气,不敢拥有自己的情绪。   这原本没什么大问题,前提是夏浛得拥有能够和她性格匹配的、不引人注意的平凡样貌。   但糟糕的是,她偏偏长了一张过于美丽的脸。   十三四岁上初中的年纪,她就已经出落得格外出挑,出挑得轻易就能惹来觊觎。   她自己意识到这一点,是因为她发现家里的男人开始用奇怪的眼神打量他。   男人脾气并不是很好,他抽烟酗酒,偶尔喝醉了还会打妈妈。每到这种时候,妈妈总会把她护在身后,让她回房间,不要出来。   那个时候,她觉得妈妈会一直保护她。   直到那个男人开始有意无意地避开妈妈和她单独相处、连续多次“偶然”闯入她的房间、挂着恶心的伪善笑容去牵她的手……她把这一切告诉妈妈,妈妈却笑得有点勉强,告诉她,不会的,爸爸很爱她,这一切都是她多想。   妈妈曾经和她说,在外面受了欺负一定要回来告诉妈妈,因为妈妈是最爱她的人,她会替她讨回公道,会永远保护她。   但是这次,妈妈食言了。   夏浛后来想,妈妈应该知道男人的心思,也相信她的遭遇,但她选择了沉默,选择默许,选择让自己不在家的时间越来越长。   夏浛猜,她应该是不想离开自己得来不易的安稳和依靠,所以选择让夏浛受一点委屈,让她来忍受这一切。   人是会变的,没有哪个人有义务一直去爱另一个人。   就算是母亲也一样。   想通了这点,夏浛就不会不解也不会难过了。   妈妈常说夏浛是个听话的孩子。   但这次,她没有选择继续“听话懂事”下去。   夏浛申请了住校,上学以外的时间会勤工俭学赚取学杂费。她越来越独立,回家的时间就越来越少。   后来妈妈常来找她哭,乱七八糟地跟她说了很多话,最多的还是说自己对不起她。   夏浛安慰她,说没关系,然后给了她一个很温柔的拥抱。   对爱不抱有期待,就不会对现实失望。   夏浛这样告诉自己。   但对于现实来说,爱是传说,苦难是平常。   从小到大,生活中常有人羡慕夏浛的长相,但只有她自己知道,美貌并没有给她带来多少好处,正相反,它给她带来了无数苦恼。   总有人会因为她的长相接近她,表面上说想和她认识一下交个朋友,实际上来前就在私下和朋友开好了赌局,赌能不能俘获她的心,赌几天能把她像货物一样“拿下”。   他们带着各自的目的来,了解到她的经历性格后又会因为她与自己幻想的模样不一样而失望,然后远离她,再添油加醋地编造一些故事,去外面大肆宣扬。   夏浛本来就不喜欢跟人交往,试过几次碰了壁后,就变得更加沉默封闭。   但她并不会对世界失望。   虽然她总是遇见差劲的人和事,被伤害了无数次,但她还是相信,这世上是有好人的,只是她遇不到。   后来,高二那年,忘了是因为什么人什么事,学校里再次掀起了有关于她的恶心谣传。那段时间所有人看她的目光都带着看笑话的意思,尤其爱在她路过时故意交头接耳低声说笑,再在她路过时指指点点。   这些事情,夏浛早就已经习惯了,所以就算外面的传言再难听,她自己也不会多在意。   她就这样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不会试图让旁人理解自己。   直到有一天,住校生晚自习,夏浛课间从卫生间回来,发现自己的桌上多了一张纸条。   本来以为这是什么新的恶作剧,或者又是无聊男生写的垃圾话,夏浛本来想直接丢掉,但拿起纸条,意识到纸条不是胡乱揉成一团,而是被人用心地叠成了方正整齐的形状时,她又犹豫了。   她坐在座位上,慢慢把纸条展开。   里面只写了一句话——   [他们嫉妒你,所以才贬低你诋毁你,不要在意他们说的话,他们的评价不重要,因为他们一辈子都只能待在泥巴里,而你是干干净净向阳而生的花。]   -----------------------   作者有话说:19号的更新在此!20号要上榜所以会更得晚一点(23点),21号就恢复正常15点更新啦,给追更的大家添麻烦了,爱你们哦!    第26章 谎言/19   纸条上的字迹干净工整,书写的内容没用多华丽的辞藻,字句却都落在了夏浛心上。   很少有人能够直接给予夏浛肯定。   比如,她被谣言中伤的时候,长辈会给她一句“苍蝇不叮无缝蛋”。她被人不停骚扰甚至影响到正常生活时,别人会让她“想想自己的原因”。   好像所有人都期待于在受害者身上找到原因以证明是他们本身就罪该万死,所以就算遭遇了不好的事也是他们本身活该,不值得被同情。   大多数人都会让夏浛多反思自己,这好像还是她第一次从别人口中听到“不要在意别人的评价”。   夏浛抬头看了看。   教室里很安静,冷色灯光下,学生们学习的学习,玩手机的玩手机,个个低着头,一切如常,看不出是谁在课间悄悄把纸条放到了她的桌上。   不过,不管这张纸条的主人是真心实意还是故意恶作剧,这张纸条上的话安慰到了夏浛,这是事实。   她认真把纸条叠起来收好,因为不知道该怎么找到那个人,所以她在晚自习结束时在便签上写了“谢谢”二字,折好放在了桌面上、那人留下纸条的位置。   于是,一段意料之外的缘分就此展开。   他们通过纸条交流,分享自己喜欢的季节、食物、花朵,渐渐发现两个人居然意外地合拍。   夏浛不知道和自己传信的人是谁,不知道那个人的姓名、班级甚至性别,两个人很默契地都没有提及这些,只纯粹是灵魂与灵魂的碰撞,再无关其他任何事。   夏浛慢慢和那个人交了心,她想,自己或许也算是有了朋友。   这种快乐和忧愁都能毫无顾虑地跟人分享的感觉,是她从来没有感受过的。   大概不是她的错觉,她觉得自己好像开朗了那么一点点,每天看见的天空不再是阴沉沉的乌云,她能看见云层后湛蓝明媚的天。   夏浛很高兴自己能拥有这样一位朋友。   虽然他们的交流依靠最传统的纸笔,甚至没有真正地见过对方一面,但他们确确实实彼此治愈着,那个人会倾听夏浛的烦恼,分享她的喜悦,并由衷地希望她变得更好。   后来,夏浛考上了很好的大学,她为自己的成绩高兴,同时,却又担忧起她这唯一一段友谊。   从高中毕业,就意味着她要和那个人失去联系了。从此以后,就算是写了小纸条,也不知该往何处去送了。   她向那个人表达了自己的担忧,并且希望他们的情谊能够通过别的方式延续,可那个人没有给她回应,只留给她一句——   [别担心,会再见的。]   夏浛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她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选择相信。   高三毕业的那个暑假,其他人都忙于自己的毕业旅行,而夏浛一天也没有休息。她在努力赚取大学的学费和路费,一整个暑假就只回了一趟家,去了也是略坐坐就走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她和曾经最亲密的妈妈坐在一起都没话讲。   暑假结束,她勉强攒够了路费和生活费,坐了快二十四小时的火车去上学。   在大学,同学之间的关系不再像高中时那么紧密,人与人之间都淡淡的,这让夏浛有种松了一口气的感觉,因为这不会再显得她过于特别。   她还是很不习惯跟人相处,她依旧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失去纸条后,她重新把自己封闭了起来。   再说,她也没有时间去跟人交际,她要刻苦一点,再努力一点,要拿到最好的成绩,才能拿到最高档的奖学金。   所以,除了吃饭睡觉兼职之外,她所有的时间都花在教学楼和图书馆里。   和以前一样,有很多人试图靠近她,但夏浛还是不愿意去尝试,因为她实在害怕受伤。   直到某天,她在图书馆自习,中途去了一趟卫生间,回来时,她远远就瞧见桌上好像多了样东西。   那一瞬间,她的心脏开始狂跳,有个猜测浮上心头,理智告诉她这不太可能,人却已经快步走了过去。   她拿起纸条,展开的时候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等纸条展开,她的大脑似乎有片刻的空白,等终于回过神,才看清纸条上她再熟悉不过的字迹。   [说了会再见吧~]   后面还跟着一个很可爱的颜文字笑脸。   夏浛和那个人的交流终于步入了现代化,他们互相交换了微信,因为夏浛用暑假打工攒下来的的钱给自己买了一部手机,虽然是二手的,外观也有磕碰,但正常使用没有什么大问题。   所以她不再需要等待交换纸条了,她可以随时联系那个人,不用担心中间出什么纰漏,比如纸条丢失、或者其他什么意外,导致她找不到那个人。   那个人的微信头像是一个小小的圆圈,像是个句号,又或许有别的什么意义。   总之,以前夏浛在心里称呼这位神秘朋友为“纸条”,现在纸条时代过去,她就开始称呼那个人为“小圆”。   后来夏浛才知道,小圆也考来了京城,那次京大图书馆的纸条不是偶遇,而是小圆特意来找她。   夏浛觉得,自己这段友谊真是奇妙。   失而复得,她忍不住想更进一步,想跟小圆的相处不仅仅局限于文字。   但小圆对此表现得却不是很积极。   夏浛问她原因,小圆说,自己大概不是她想象中的样子,怕她见到真人后会失望。   夏浛却说没关系,因为这些年来真正打动她的是小圆的灵魂,她想象中的小圆就是小圆,无论怎样,她都不会对小圆失望。   再说,她自己其实也没有多好,她有很多秘密,有很多伤口,这些部分从不对外展示,但可以破例说给小圆听,只要小圆不嫌弃。   小圆说,自己怎么可能嫌弃夏浛呢?   夏浛就说,所以啊,你连不完美的我都能接受,那为什么不试试接受不完美的自己呢?   于是两个人的见面就这样定下。   那时正是大三上学期的初秋,他们约定了周末在附近的公园见面。   那天,夏浛早早就去了约定的地点,去得太早无事可做,只能自己在公园里转着到处看看。   公园里有片人工湖,夏浛走在湖边,一边散步一边忍不住不停地拿出手机查看时间,期待着时间能变快一点,这样就能早早见到小圆。   忽然有串笑闹声从旁边飘过来。   夏浛下意识看过去,就见一个小男孩滑着滑板冲她而来。   不知怎的,滑板失了控,小男孩身子歪歪扭扭,惊叫一声,夏浛也来不及闪躲,就这么被小男孩的滑板撞到了脚踝,人也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好在,有人在夏浛身形不稳时扶住了她。   夏浛站稳身子,抬眸朝来人望去。   眼前是个身材高挑、眉眼俊朗的男生。   “谢谢……”夏浛抽回手,意识到手里好像少了什么东西,低下头想找,却听男生说:   “在找手机?”   “嗯。”   “我看刚掉到湖里了……”   夏浛微微吸了口气,看向湖面,果然见一圈未散尽的涟漪。   “你这小孩,在湖边也玩这么疯?撞到人了怎么办?掉进湖里怎么办?”   男生按着小男孩教育一顿,又让他给夏浛道了歉。   夏浛却不在意这些,她站在湖边,想要怎样才能把手机从湖里捞出来、捞出来能不能继续用、如果要修,又得花多少钱。   她苦恼很久,没注意身边还站着另一个人。   直到那人开了口:“你在等人是吗?”   这话问得莫名其妙,夏浛皱皱眉,“嗯”了一声,但其实没什么心思应付。   却听男生又道:   “夏浛同学,我叫袁勃,很高兴在这里见到你。”   夏浛没想到他能叫出她的名字,微微一愣。   和袁勃对视片刻,她小心翼翼试探问:“你是……小圆?”   袁勃好像有一瞬的怔神,不过很快点点头:   “是啊,我喜欢你这么叫我。”   夏浛掉进湖里的手机是捞不上来了,好在这件事没有影响到她和小圆的约定。   她和袁勃在公园里逛了一会儿,又一起去吃了饭。袁勃陪她买了新的手机、办了新的手机号,互相交换了联系方式。   加微信的时候,夏浛疑惑为什么袁勃用的不是原来的账号,袁勃给她的回答是,因为她换了手机、注册了新的账号,自己重新认识她,自然也要以新的面貌,这是陪伴。   夏浛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   见到小圆,她很开心,但开心之余又冒出些别的小情绪。   因为她感觉,袁勃和她认识的小圆,像又不像。   袁勃的确很细心,很会照顾人,也很会体谅她的心情,但可能是线上与现实多多少少会有差距,袁勃给她的感觉总和以前有些微妙的偏差。   可是具体哪里不对,夏浛也说不出来,只能想是自己多心。   真正认识后,夏浛知道了袁勃是她的高中校友,她在一班,袁勃在五班。   袁勃说他从高一开始就注意到了她,知道她想考京大,所以也选了京城的大学,很高兴能在这里再次遇见她。   再后来,袁勃和她表了白。   他说他喜欢了她很多年,这次鼓起勇气想认真追求她。   夏浛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份感情,毕竟小圆是她这辈子最好的也是唯一的朋友,她从来没有和人如此亲近过。   她喜欢小圆的灵魂,喜欢他们之间的点点滴滴,如果这辈子一定要跟哪个人永远在一起,小圆是她最好的、也是唯一的选择。   所以他们顺理成章地在一起了。   恋爱后,袁勃对她总是小心翼翼,就像是捧着一件易碎的宝物,几乎每天都和她待在一起。她要出门就在宿舍楼下等她,吃饭要守着她,去教学楼或者图书馆自习也要陪着她。   其实夏浛稍微有点不习惯这种完全没有个人时间的相处模式,但也没关系,因为这个人是小圆。   她和小圆初秋相见,叶子落尽时在一起,等到冬日落了雪,她接到了母亲去世的消息。   匆匆请假回家置办丧事时,是袁勃陪着她。   妈妈是自杀,跳湖。   回家收拾遗物时,夏浛在她的床头柜找到了肝癌晚期的诊断书。   但妈妈没有把这事告诉任何人,甚至没有告诉她唯一的女儿,只一个人默默忍受着,连药也舍不得买,实在疼得受不了了,才选择跳进湖里永远结束这痛苦。   夏浛爱妈妈吗?当然是爱的。恨她吗?当初对恶行视而不见时,也是有过一点的。   但无论怎样,她都是她唯一的亲人,是小时候缩在狭小地下室里、抱着她用身体给她取暖的妈妈。   夏浛请了十天假,送别妈妈时,一滴眼泪也没有流。   但办完丧事回到京城的那一晚,等彻底离开有妈妈气味和记忆的小城,万般情绪涌上心头,夏浛被袁勃抱着,哭得近乎晕厥。   那天晚上,她断断续续跟袁勃说了很多,包括她的童年、她和妈妈、那个算是她继父的男人,还有在学校里受过的那些欺凌和中伤。   这是她藏得最深的伤口,以往都是她一个人默默忍耐舔舐着它们,但在那天、她最脆弱的时刻,她还是想把这些事情倾诉给另一个人,好获得一点点的温暖和抚慰,一点点就好。   而袁勃,她的小圆,还是像以前那样安慰她,告诉她这一切都不是她的错,然后很温柔地亲吻她,跟她说,不用担心也不用难过,她所有的伤痛都可以交给他来抚慰,因为他是世界上最爱她的人。   她和袁勃度过了很亲密的一夜。   那时候,夏浛以为,她这份感情会一直这样下去。   虽然她失去了很多东西,但万幸,她还有她的小圆,这是她布满阴霾苦涩的生命里能握住的唯一一点甜味。   可是那时候的她忘了一件事,忘了自己从很久以前就坚定信任着的事——人是会变的。   人都是会变的,袁勃也不例外。   从什么时候起,袁勃开始对她不上心了?   那似乎是个极为迅速的过程,就像是过山车慢慢地爬上最高点,然后顺着轨道飞速向下俯冲。   以前恨不得一天24小时陪着她的人,突然就多出了很多需要忙的事,他再也不会那么耐心地倾听她、安慰她,也没什么话想和她分享。   他对她越来越不耐烦,约她出去除了睡觉好像就没别的事要干。   夏浛忍耐着,但这些失望和忍耐实在太消耗以前那些美好的记忆和情绪,所以有一天,在她终于无法忍受时,她质问袁勃,为什么,是自己做错了什么吗,为什么他们之间变成了现在这样,为什么他突然就变了?   而袁勃早就没了他们刚认识时的耐心和温柔,好像破罐子破摔,他直接跟夏浛说,因为他原本就是这样。   “其实我忍你很久了,夏浛,我是真的受不了你的性格,敏感又脆弱,跟你说句话都得斟酌很久会不会伤到你脆弱的心脏,这真的很累,你懂吗?   “你出去看看,看看谁像你一天到晚只知道学习和打工,一点情趣也没有,谁像你成天跟个闷葫芦似的随时随地需要别人的理解和包容?实话跟你说,要不是你长得对我胃口,吃不到不甘心,我早就和你摊牌了!”   听到这些话的时候,夏浛整个人都是懵的。   因为她知道小圆不可能对她说出这些话,可是耳朵里听到的字句又确确实实像刀一样扎在了她心上。   她甚至来不及难过,只觉得有点茫然:   “……摊,摊什么牌?”   然后,她看袁勃笑了一下,说出来的话残忍至极:   “我从一开始就是骗你的。”   夏浛崩溃地闹开,指甲划破了袁勃的脸,袁勃打了她一巴掌,一片混乱间,她抢到了袁勃的手机。   [猜我遇到谁了?咱大学霸大校花夏浛啊!漂亮得很依旧。]   [我说你们把她吹得太离谱了,哪有那么难以接近?很可爱啊。]   [我觉得有戏,兄弟们看我一个月拿下!]   [美女老香了,真的,不骗你们。]   ……   [我靠哈哈,兄弟们你们猜怎么着?她认错人了,把我认成她网友了!我真服了哈哈哈逗逗她她还真信了,笨蛋美女,不是一个人都没发现。]   [哪能咋办?前人栽树后人乘凉,身份我已认领,一直骗一直赚,被揭穿了我又不亏。]   [看不起谁呢,我最会演了好吗,小女孩不都吃那一套?温柔贴心大暖男,手拿把掐。]   [笑死,放心吧,感谢不知名的前辈,我已赢在起跑线,这妞我不泡谁泡,势在必得了好吗!]   -----------------------   作者有话说:明天恢复15点更新啦,麻烦大家了    第27章 懦弱/19   ……   戚长缨看着霍为比的手势,垂眸沉默很久,才又看看她,问:   “不疼吗?”   “?”霍为摊手:“当然疼啊。而且听说逆转符后的生长痛比死的过程更疼。”   “那他还……?”   “但他就是为了追求这个啊,重申一遍,他恋痛。而且这个人挺极端的,这一点你从他平时的生活和说话方式就能看出来。”   “哦……”   戚长缨点点头,又不说话了。   霍为两手撑着脸,长长叹了口气,垂眸看着地上半合着眼睛像是死了一样的扶桑。   “那个……打断一下。”   正在房间安静的时候,方泽浩突然插进一句:   “你刚才在和谁说话?”   “?”霍为好像这才想起来身边还有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麻瓜。   她言简意赅:“跟鬼。”   “这……还有鬼?”方泽浩身上发毛,不自觉四下看看。   “别找了,麻瓜看不见。”   方泽浩插了这一句嘴不重要,倒让霍为想起还有另一件有关于他的事情需要质问:   “兄弟,你打不打算跟我解释一下,你为什么招惹上了一对这么麻烦的人鬼,搞得我们现在这么狼狈?”   “我……我也不知道啊。”   说着,方泽浩忍不住又看向倒在地上长发散乱的夏浛。   他到现在还觉得自己在梦里。   明明两个小时前他还和她在一起,她那么好看那么温柔,美好得像梦一样,怎么会是害了这么多人的厉鬼呢?   方泽浩有点出神。   直到他忽然听到一阵诡异的铃音。   他下意识向声音来源处望去,就见房间里那个被血线捆缚着的陌生女人突然动了一下,发出声音的,正是血线上挂的铜钱。   “她是不是动了?”方泽浩警惕地后撤半步。   “怎么可能啊。”   霍为以为他在说夏浛:   “她的魂现在在三又身体里呢,三又没醒,她怎么可能会动?”   “不是,我说你身边那位。”   “我身边哪……”   其实霍为身边离她最近的是戚长缨,所以她下意识看的是他,但很快,她余光就瞥见了更远些的卫露圆。   的确是在动。   因为原本牢牢限制着她的鬼血缠已经松动,三两下就被她从身上扒了下来。   鬼血缠是扶桑的法器,只有扶桑能催动。   现在扶桑失去了意识,连魂都被他自己驱了,他下给鬼血缠的指令自然也无法维持。   而扶桑给自己驱魂时显然忘记了这一点,这意味着,此时此刻,眼前这个至少弄死过两个人的撒旦之女即将获得自由。   更要命的是,她脚下现在就有一把刀。   霍为虽然是个灵师,但她学艺实在不精,只能用点最最基础的法术,根本没法在这种情况下反制,甚至自保都是问题。   她赶紧弹起来,装腔作势地扯了张符比在身前,对着卫露圆,看着好像一副“我很强哦你敢靠近我我就跟你玩命”的架势,实际上一颗心都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早早就看好了自己的逃跑路线随时准备溜之大吉。   随着几声轻响,坠着铜钱的血线掉落在地,卫露圆也恢复了自由。   可让霍为意外的是,卫露圆并没有捡刀,也没有要跟他们鱼死网破的意思。   解开束缚后,她做的第一件事是跪地朝前膝行几步,抱起了夏浛的肩膀。   她用手拨开夏浛的长发,用手心贴了一下她的脸颊,见她已经全然失去意识,卫露圆微微颤抖着抬眼望向霍为,咬牙问:   “你们,把她怎么样了?”   卫露圆的嗓音很哑,语气听起来似乎没有太强烈的攻击性。   这让霍为稍稍放下心来。   她深吸一口气:   “我你冷静一点,姐妹,不要冲动,她没事真没事,我觉得咱们两个人之间现在更应该慌张的是我。因为我的神经病朋友主动邀请你的鬼姐妹上了他的身,你可能不懂所以我这样跟你解释——   “这里接下来只会出现两种情况,要么我们家的神经病死翘翘你家鬼姐妹得到一个九九新的男性肉身,要么各回各家大家美美苏醒,无论怎样你家鬼姐妹都不会有危险,但我家神经病是真的有可能神魂尽碎永世不得超生,所以我觉得无论之前发生了什么,咱们现在都可以签个休战协议一起安安静静等待结局,你觉得呢?”   “……”   霍为“巴拉巴拉”说了这么一大堆,卫露圆却没什么反应。   正在霍为默默反思自己是不是哪里的表达有点纰漏以至于没把话说清楚时,卫露圆终于有了动作。   她走到夏浛身边,低头盘腿坐在地上,把夏浛往怀里搂了搂,开口时,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   “你放心,我不杀你。”   其实这种时候接这种话真挺奇怪的,但霍为实在忍不住:“啊,为什么?”   “因为你没做什么,也不是男人。”   “。”霍为忍不住看了眼在旁边当透明人的方泽浩:“……那他呢?”   卫露圆目光有些冷。   却也没说什么,只凉凉嗤笑一声。   “你……很讨厌男人啊?”   有了卫露圆那句话,霍为像是得到了一张免死金牌,心的确安了不少,以至于连这种话都敢问了。   这其实相当于向凶手采访她的杀人动机了,霍为问出这个问题时没抱着真能得到回答的希望,但在漫长的沉默后,她听卫露圆慢慢开了口:   “男人都该死。尤其是他们这种,见色起意、擅长花言巧语、随意玩弄、伤害别人感情的男人。”   霍为抿了抿唇。   她知道这背后肯定有故事。   所以她小心翼翼试探道:   “那……你愿意和我说说吗?”   “……”   卫露圆又不说话了。   她低下头,把夏浛深深抱进怀里。   房间的玻璃窗全碎了,风呼呼灌进来,很冷。   卫露圆想尽量让夏浛温暖一点,即便她早就已经无法感知到温度了。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你们……想把她从我身边带走?”   听到这话时,霍为发现这姑娘的重点好像有点偏移。   毕竟就现在的情况来说,光是这一只冰箱里的货就无期打底了,她不应该先担心一下自己吗?   在霍为迟疑的间隙里,卫露圆又问:   “你们会怎么做,会杀了她?还是有什么别的残酷手段折磨她?”   “呃我不知道,我不是主事儿的,得看地上躺着的那个。但有一点我能跟你保证,干我们这行的一般不会故意折磨鬼魂,正相反,我们会让他们脱离苦海迎接新生,她不会受苦,这点你不用担心。”   霍为斟酌着用词,见缝插针:   “她……对你很重要啊?”   “……是我对不起她,是我欠她的。”   卫露圆声音很低:   “她是我唯一的朋友。”   卫露圆闭了闭眼睛:   “……唯一的。”   卫露圆很容易被人忽略,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她个头很普通,长相很普通,性格也很普通。总是一个人待在不起眼的位置,存在感低得就算是原地消失也不会有人发现,在喧闹拥挤的世界里活得就像是某某的影子。   遇见夏浛是在初二那年的运动会。   卫露圆几乎不怎么参加这种集体活动,她没报项目,也没有什么别的工作要做,觉得看一群初中生跑来跳去的很无聊,就自己跑到了教学楼后面清净的角落里待着。   但那次去时,以往安静冷清的角落里多出了一个人。   卫露圆至今还记得那个画面——   女孩坐在台阶上低头看书,身上穿着洗到发白的校服,身影单薄清瘦,长发束成马尾垂在脑后落在肩膀上,整个人被拢在淡蓝色的影子里,远远看着安静又孤单。   卫露圆有点被那个画面打动,所以她在原地看了一会儿才走过去。   她靠近时,那个女孩听见她的脚步声,抬头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   于是卫露圆又是一愣。   那个女孩很美,十多岁的年纪,未施粉黛,素面朝天,但还是美得让人心悸。   很快,女孩重新低下了头。   而卫露圆回过神,默默坐在了离她不远不近的位置。   她们安安静静地相伴一下午,是女孩先离开。   走时,她路过卫露圆身边,卫露圆看清了她手里的书,名字叫做《活着》。   书皮很旧,上面贴着学校图书馆残破的标签。   后来卫露圆也把这本书借了出来,从书本的借阅记录里知道了她的班级和名字。   她叫夏浛。   夏浛的性格跟卫露圆有点相似,但不像卫露圆那样有着不被人注意到的能力,因为她的容貌实在太过出挑,叫人无法忽视。   这并没有为她带来便利,反而给她添了许多麻烦。   青春期的美貌少女最令男生向往,这个年纪的孩子都是混球,爱得轻而易举,恨得毫无理由。   夏浛总会被一些莫名其妙的麻烦找上门,男生们爱在她身边起哄,喜欢对着她纠缠不休,也有女生因为一些幼稚的理由故意找她的麻烦,更恶毒的还会编造出难听的谣言,恨不得把她比作垃圾桶的残渣剩饭。   会有人觉得那些人过分,也会有人怜悯夏浛的遭遇,但作为沉默的大多数,为免引火烧身被连坐,没谁会真的对她施以援手。   而卫露圆更过分。   青春叛逆期,没谁想一直被忽略,更不想因为不合群落入和夏浛同样的境地,卫露圆也曾尝试过融入女生的小团体。   可是不巧,她靠近的那些人总以夏浛为假想敌。   卫露圆心里不愿,但是确实在她们恶作剧时打过下手,也在得逞时配合着笑过两声。   令她印象深刻的是,有次跟着小团体把夏浛堵在卫生间里冷嘲热讽时,卫露圆站在最边上帮腔,开口时,夏浛抬眸看过她一眼。   眸色很淡,没什么情绪,却让卫露圆一颗心瞬间沉进了自责的谷底。   其实,当时她说了些什么,夏浛或许早就忘了,那些字眼没有伤害到夏浛,却变成了埋在卫露圆血肉里的钉,让她在每一个失眠的夜里辗转反侧。   所以,她很快疏远了那些人。   如果“合群”的代价是伤害别人,那她还是更愿意安安静静地当一个透明人。   升了高中后,她再次成了夏浛的校友。   夏浛依旧是学校的风云人物,处境没有变好哪怕一点,甚至比初中时还要更糟糕。   有段时间,学校里铺天盖地都是有关她的谣传,所有人都在等着看她的笑话,试图把她拉进更深的泥潭。   夏浛几乎被全世界孤立,他们用各种令人难堪的恶作剧整蛊她,还要笑嘻嘻地说只是玩笑而已。   有一天,或许是想弥补曾经的错误,又或许是想给自己一个良心得安的理由,卫露圆终于看不下去,在晚自习时悄悄往她桌上放了一张纸条。   这原本只是一次性的安慰,她不想参与进这些事里,所以从一开始就没有留下姓名。   她没想到夏浛会回复。   更没想到,她和夏浛的缘分就此开始。   原来夏浛看着孤僻冷漠,其实私下里是个特别温和柔软的小女孩。   原来她们有共同的爱好、相似的烦恼,她们能够做到真正意义上的相互理解共情,能够真正设身处地地为对方着想。   原来,夏浛是个那么美好的人。   从那时起,她们的感情无关任何其他,只是两个孤单又沉默的灵魂的碰撞。   她们好像是世界上最贴近的两颗心和灵魂,只有贴在一起才能发热,就像是遇见了世界上的另一个自己,在彼此身边才能完整。   夏浛的成绩很好,卫露圆知道她会考去京城,所以自己也埋头努力,只为了和她去到同一个城市。   于是她们在陌生的城市再次相遇。   她们的关系又近了很多,但其实两个人都觉得还不够。   这件事由夏浛先提出,卫露圆的第一反应是欣喜,但等欣喜过了劲,浮上来的却是退意。   她知道夏浛不可能记得自己,却还是害怕她认出自己曾经也是伤害她的一员。   除掉这些,她也实在是太普通太不起眼了,她哪里都是那么的一般,丢到人堆里都不会被注意到,如果说夏浛是美丽高贵的天鹅,她就只能是影子里畏畏缩缩的丑小鸭。   其实卫露圆很少会出现自卑的心理,很多时候,她对自己还算宽容。   但夏浛实在是太好了。   面对她,自卑理所应当。   所以她这么久了也只是通过文字和夏浛交流,可明明走到她面前做个自我介绍并且为年少时的糊涂事道歉是那么简单又轻而易举的事。   但卫露圆还是决定去见她。   不仅因为夏浛安慰了她,还因为,她实在想让夏浛认识真正的自己。   不再躲藏在文字后,而是让她知道自己的姓名,再郑重地更她道歉,为年少的愚蠢向她说一句对不起。   那天,她们约在公园见面。   卫露圆家境不怎么好,她来京城上学需要勤工俭学养活自己,那天去公园前,她还有兼职要做。   加班突如其来,她被一些事绊住了脚,等终于处理好,又遇上了堵车。   她给夏浛发了消息,说自己会晚到。   可大概是天意弄人,她那天迟到了半小时,并没有在约定的地点看到夏浛。她在公园里等了很久,人和消息都没有等到。   她联系不上夏浛了。   夏浛不回信息,卫露圆只能去她学校找她。   她知道夏浛经常去图书馆,所以在图书馆门口等了很久,一连等了好多天。   终于等来了人,可是那时,夏浛已经不再是独自一人。   她身边多了一个男生。   卫露圆不知道这中间发生了什么事、出了什么差错。   这个男生是谁,夏浛从没和她提过。   她只知道,那个男生和夏浛很亲密。   越来越亲密。   这种亲密会越过她吗?   卫露圆不知道。   是因为自己迟到,夏浛生自己的气了吗?   夏浛不是那样的人,她很温柔,很包容,不会因为这种事就不理她。   那么,是夏浛看见她后,想起了什么吗?   卫露圆想不通,她想给夏浛再留纸条,问问她为什么不回自己的消息、是不是生了自己的气,可是那个男生总跟在夏浛身边,她实在找不到机会。   她想,跟那个男生在一起时,夏浛应该是开心的吧。   因为夏浛在他身边时笑容多了很多。   所以卫露圆又想,如果是这样的话,她们的约定完成与否就好像没那么重要了。   因为递出第一张纸条时,卫露圆只是想让夏浛开心一点、轻松一点。   现在她最初的心愿已经完成,其他事情,和其他一些隐秘的心思,或许不必计较太多。   好吧,说白了,卫露圆还是自卑。   她还是害怕,还是不敢,不敢光明正大出现在夏浛面前,不敢让她知道她唯一的朋友其实也自私地为所谓“合群”伤害过她。   她只能在角落的影子里悄悄看着她幸福。   只要夏浛开心就好。   只要夏浛过得好,她身边有没有卫露圆,其实是不重要的,对吗?   当时的卫露圆是真心实意这样认为。   可是很快,她就发现自己错了。   错得离谱。   因为她的懦弱和退缩造成了一个无法挽回无法饶恕的、致命的错误。   夏浛死了。   她孤零零地死在了寒冬的无名湖里。   卫露圆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她也没有立场去跟别人多问些什么,她只能将目标对准曾经跟在夏浛身边的那个男生。   故事的真相戏剧又曲折,是卫露圆无法接受、想也没想过的情节。   当时无名湖边的监控拍到,夏浛是失足落水,那一天晚上,她喝了很多酒,一个人在湖边坐着哭了大半宿,起身时不小心掉进了湖里,再也没能起来。   但在有些人口中,却变成了失恋自杀,甚至把“为他自杀”变成了一项可向旁人吹嘘的事迹。   困扰了夏浛整个少女时代的、恶毒的、扭曲事实的谣传,直到夏浛死去都一直缠着她不肯放过。   卫露圆知道,夏浛虽然温柔,但她的内心特别独立强大。   卫露圆也相信,那天晚上的夏浛虽然买醉哭泣,但她在湖边时一定从没有过哪怕一丝轻生的念头。   她认识的、了解的夏浛,会伤心会难过,却绝不会被打倒。   放纵哭泣过后,她一定会更加勇敢地面对未来每一天,把所有伤害过她的人远远甩在身后。   卫露圆喜欢的正是她这份勇敢。   可她自己不曾拥有。   她再一次懦弱了。   那是初春的夜,卫露圆在无名湖边、夏浛曾经坐过的位置静静地出神很久,然后任自己放纵最后一次——   她跳进了湖里。   湖水很冷,很沉,使劲想把她拖向死亡。   但一想到这些都是夏浛面对过的,卫露圆就不再恐惧了。   她任自己沉进湖水里。   可就在即将失去意识的前一秒,她好像感受到了一个很温暖的拥抱。   死亡拽着她的脚踝向下,却有股力量温和地将她向上托举。   后来,卫露圆想,   比起年少时那个安静的午后,或许,这才是她离夏浛最近的一次。    第28章 湖底/21   “……”霍为听完卫露圆的故事,一时半会儿想不出该说些什么。   她视线漫无目的转了一圈,落到一旁的方泽浩身上,满腔情绪有了出口,顿时怒从心头起:   “都怪你们这种死男人!”   “?”方泽浩不可置信地抬手指指自己。   心里五味杂陈,他知道在这种情况下以自己的性别和情况恐怕不方便开口插嘴,但他真的是忍不住:   “所以你冰柜里那些都是……”   卫露圆凉凉地抬眸看他。   月色下,那眼神令方泽浩一哆嗦。   她双眼隐隐浮着恨意,厉声打断他:   “那是他们罪有应得!”   卫露圆后来时常会想,凭什么?   凭什么死去的是夏浛,凭什么命运要对一个这么美好的女孩如此不公,凭什么伤害过她的人要么事业有成要么家庭美满,而她这个最该幸福的人却孤零零死在了冰冷的湖水里。   凭什么?   凭什么。   卫露圆不服,也见不得这种结局。   从湖中捡回一条命后,她想通了很多事。   比如,要是她就这么死了,这世上恐怕就再没人记挂着夏浛了,所以她得好好活着。   再比如,如果命运和法律没法为夏浛讨回公道,那就由她来。   “袁勃,袁勃他难道不该死吗?!是他偷走了我的身份,是他偷走了只属于我和浛浛的回忆!是他冒名顶替接近浛浛,是他害得浛浛落得那样的结局,他该死,是他该死!!!”   卫露圆抱着夏浛,双眼通红,眼眶里满是晶莹泪水。   她眨眨眼,把即将滑落的眼泪硬生生忍了回去,像是在强调什么似的,一遍遍重复着:   “是他该死……”   “那其他人呢?”   静默片刻,忽有另一道声音插了进来,让所有人都是一怔。   因为这声音属于地上歪倒着的、那个已经安静许久的人。   扶桑维持着蜷在地上的姿势,抬手慢慢地搓了下脸,开口说话时嗓音嘶哑:   “那个叫于平川的是怎么回事?”   谁都没想到他会突然醒来。   “三又!”   霍为尖叫一声朝他扑过去:   “你活了!”   “你很希望我死?”   扶桑撑着地面坐起身,他低头扶着额,脑子还有点发晕。   卫露圆见他醒了,立刻查看自己怀里的夏浛。   夏浛还是没有一点要醒转的迹象,就那样安安静静在她怀里靠着。   “她人呢?你把她怎么样了?!”   卫露圆终于急了,而扶桑抬眸看着她:   “回答我的问题。”   “我不知道你说的是谁,想要就自己去冰柜里找,都在这了!我从来不问死人的名字!他们都该死,他们哪个不该死?!”   卫露圆被扶桑拿捏到了最痛处,她喊得歇斯底里:   “那些男人,一个个嘴上说着甜言蜜语,说什么只爱她一个人只对她好,但心里那些想法有多恶心只有他们自己知道!!我跟浛浛没有招惹任何人,没有!是那些男人主动贴上来,像一块恶心的、被嚼过吐掉粘在鞋底甩也甩不掉的口香糖!   “有谁是喜欢她的,有谁是真正爱她的?她在你们男人眼里是什么?不过是路边可以随意采摘的格外漂亮的花!有谁想过要真正珍惜她?凭什么浛浛生前死后都要被这些混球骚扰?他们不是出来猎艳吗?好啊,那就看看,到底是谁猎谁!   “我不后悔,我告诉你,就是再杀十个、百个,就算有天我要为此偿命、千刀万剐、挫骨扬灰,我也绝不后悔!!!”   “……”扶桑没有回答,他只点了点头,淡淡道:   “你有道理。”   说完,他站起身,手垂在身侧随意打了两个手势,掉落在地的铜钱血线便自己听话地系上了他手中的鬼血缠。   “但如果我是你,我不会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众所周知,法律不会惩罚玩弄感情的男人,也不会惩罚鬼魂,但能惩罚谋杀分尸的你。   “所以,恭喜,杀人偿命不再梦。”   卫露圆冷笑一声:“我知道后果是什么,不用你来提醒我,就算要死,我也不会忍气吞声,看着他们继续逍遥自在地过日子!觊觎浛浛的人、妄图伤害浛浛的人,都得死!”   “你误会了。”   扶桑走到她身边,低头将手靠近夏浛,在她头顶打了个响指,鬼血缠也随之轻响一声。   几乎同时,夏浛猛地睁开眼,下意识抱紧卫露圆的手臂,像是濒临窒息时又重获空气一般,大口大口呼吸着。   “我是想说,世界上有很多神不知鬼不觉让人消失的办法,”他扫了眼这间屋子里那几个突兀的冰柜,耸耸肩:   “至少不用这么浪费电。”   卫露圆不太明白他说这话的意思,她低头确认了夏浛的状况,确认她没事,立马把吓坏了的她紧紧护在怀里。   今天发生的事太多了,眼前这个死了又活过来还会很多古怪能力的男人显然不是什么普通人物,她们两个今日落在他手里,怕是难逃一劫。   所以此时此刻,她唯一想做的事只有紧紧抱住她。   扶桑看得出她的心思。   他微一挑眉:   “首先,我不是条子,你杀人装箱不归我管,我也懒得管,没那么正义。我今天来这一趟,是为了这只鬼。”   扶桑抬手指指夏浛,卫露圆警惕地盯着他的动作。   “你给她分了一半血肉和阳寿,把她变得半人半鬼不死不活,所以现在,对我来说,她可以是不归我管的人,也可以是归我管的鬼,具体是哪个,得看你的觉悟。”   霍为没听过血祭死魂的事,完全不知道扶桑这“半人半鬼”指的是哪部分。   可能是有自己的节奏吧,总之,这家伙估计又要作妖了。   霍为不敢吭声,同样迟疑着的还有卫露圆。   她皱皱眉:“什么意思?”   “血祭死魂的法子,是谁教你的。”   “……”   卫露圆沉默一瞬。   这对她来说并不是个不能分享的秘密,再说,现在她也没有别的选择,她所有的秘密已经都在这个人手里了。   所以,她并没有过多犹豫就答:   “梦到的。”   这话乍一听其实很不能令人信服,但扶桑没有质疑,只道:   “展开说说。”   卫露圆动作很慢地掏掏口袋,什么也没拿出来,想了想才道:   “客厅窗户边的架子上,浛浛遗照前,有个白色的东西,应该和它有关。   “浛浛死后,我跳过湖,当时是奔着死去的,但最后被浛浛救了。等我在岸边醒来,手里就多了那个。我以为这是浛浛给我的东西,所以一直带在身边,睡觉也握着。拿到它的第三天,我做了一个梦。”   扶桑听着卫露圆的话,和霍为对了个眼神。   霍为懂他的意思,立刻起身去客厅,把东西拿了过来。   那是一枚类似钱币的圆形片状物,但与灵师常用的铜钱不同的是,她这枚钱币通体呈牙白色,上面雕刻着一圈圈古怪的花纹。   “梦里有个男人,是他告诉我,浛浛的魂在湖底,只要我找出一件承载了我和浛浛珍贵回忆的物件,用血养八十一天,就能救浛浛,让浛浛回来。”   扶桑从霍为手里拿起那枚钱币。   他用指腹蹭了蹭表面,从触感判断,这应该是一枚骨币,有些年头了,给人的感觉邪门得要命。   “什么样的男人?”他问。   “记不清了。”   “知道了。”扶桑把骨币架在指间转了一圈,把它握进手里:   “这东西给我了,霍为,走。”   “走?”霍为瞪大眼睛:“走哪儿去?”   “怎么,你想留这儿过夜?那随意。”   “哎……”霍为再次环顾这房间——   完全碎掉的窗子、一地黏糊糊的人血,还有冰箱里不知道几位好兄弟……   这么大这么乱的烂摊子,现在就要走吗???   但显然她没有单独处理烂摊子的能力,见扶桑不是在说玩笑话而是真的要走,赶紧跟了上去。   同样跟着开溜的还有好像还在做梦的方泽浩。   只是,走前,他忍不住顿住脚步,回头看了眼那两个单薄的女孩。   卫露圆跪坐在地上,夏浛靠在她怀里,从他的角度,并看不清夏浛的脸和表情,只见她肩膀一抖一抖,或许是在哭。   他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感觉。   他很遗憾夏浛的遭遇,但是没有开口安慰的立场,因为在她们的故事里,他似乎也是加害者的形象。   要他说,他其实不是玩玩而已,他是真的喜欢夏浛,之前也是真的想过认真对待这份感情,他对夏浛说的每一句话都不是说谎。   但这话在现在说并不合适,想来她们也不会相信。   其实,他还想问问,如果没有扶桑横插这一脚,今天晚上,在他们“互通心意”后,夏浛真的会毫不留情杀了他吗?   想想还是算了,不问了,问出来也是自取其辱。   所以最后,方泽浩只说:   “……你把她变成这样,是为了救她吗?”   “废话。”卫露圆冷笑:   “不然还是为了救你吗?”   “但是……”   方泽浩犹豫一下,还是开了口:   “你为什么会觉得,把她变成一个不人不鬼见不得光没有身份的存在,让她不得安息,让她继续待在人世受苦……是在救她呢?”   这话说完,方泽浩没有等卫露圆的回应,自己抬步离开了。   一直等到离开这间不知葬送了多少人的房子,他都没再听那两个女孩发出任何动静。   他有点出神,直到下了楼吹到外面的冷风,他才像是终于睡醒:   “咱们……真就这么走了?”   霍为认同:“是啊,这就走了?”   “我说了不想走可以留着过夜,我拦你们了?”扶桑微一挑眉。   “不是……虽然但是,她杀了那么多人……”   方泽浩觉得经历这么一遭后怎么也该报个警之类的,以为扶桑刚才当着卫露圆的面说直接走只是演一演,谁想看他这架势还真是打算放手不管。   “关我屁事。”扶桑冷漠。   “那你的夏浛也不管了?明明之前查得那么认真……”跟因果牵扯的事,霍为不好说什么,只小声在旁边提醒。   “我从头到尾想知道的只有夏浛身上的秘密,现在该问的问到了,其他事是我该操心的?”   扶桑找到霍为的车,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去京大,谢谢。”   “你丫当我网约车啊?!”霍为嫌弃地瞥了眼满身血腥味的扶桑:   “明天给我洗车!给我车都熏臭了……不对这么晚了你还回学校干嘛?”   “去湖里看看。”   “哦……”霍为点点头,挂挡的空隙看见了车外面站的方泽浩:   “好兄弟,你去哪儿?要不要我带你一程?”   “我……呃,不用了,我自己走就行。”   方泽浩这么说了,霍为也不再坚持,这就一脚油门一把方向离开了建原小区。   而方泽浩站在原地,看看他们离开的方向,又回过头望望六号楼顶楼碎裂的那两扇窗户。   他在原地站了很久,手机屏幕停在拨号界面,打下“110”三个数字后许久也没有下一步动作。   他的手指在拨号键上方停留很久,最终,还是烦躁地挠挠头,按灭了屏幕,抬步朝出口去了。   “你说方泽浩会报警吗?”   车子开上马路,霍为忍不住问。   “他是蠢猪吗?”扶桑低头把玩着手里的骨币:   “这事牵扯那么多,他报了警怎么跟条子说?长点脑子的人都不会想去蹚这趟浑水。”   “也是,但咱可以把事情报给灵监局啊,毕竟那姑娘炼鬼还杀人诶不管也不太好……你实话跟我说,你不管这事,到底是不想沾因果和麻烦呢,还是觉得俩姑娘可怜又纯爱,动了恻隐之心?”   霍为一副看戏的表情。   “当我是戚长缨?”扶桑闭了闭眼睛,冷笑一声,神态有些疲惫:   “直接报案会牵扯到我。方泽浩没法跟条子解释,我就能跟诸葛家解释这一切?麻烦。”   “可是现在我的情感和道德底线在打架,情感上我心疼她们的遭遇也理解她们的仇恨,但我的道德告诉我杀人就该偿命。”霍为叹了口气。   “原来你才是戚长缨。”   扶桑讲了个冷笑话,又道:   “明天一早来接我,回家做个生意。”   “什么生意?”   “能拯救你道德底线的生意。”   “行,那我需要替我的道德底线跟你说声谢谢吗?”   “不用,心领了。”   建原小区离京大原本就不远,依扶桑的要求,车子很快停到了无名湖旁的道路上。   扶桑下了车,拎着自己的手电筒,径直朝湖边去。   他没有犹豫,靠近后直接丢了外套脱了鞋子扔在一边,一个猛子扎进了湖里,全然不顾身后大惊失色的霍为。   他能感受到,从卫露圆手里拿到的那枚骨币,是一件法器。   极阴,也极邪。   上次给他这种感觉的,还是黑山口里那口镇着血和长钉的承罪井。   既然卫露圆是在跳湖后拿到它的,就说明这湖底下有东西。   冬夜的湖水冰凉刺骨,扶桑以鬼血缠引路,任五根血线去找湖底煞气最重之处。   鬼血缠引着他一路向湖心去。   等摸到血线末端,扶桑从腰上取下手电筒,打开朝那处照去。   血线没入湖底厚重的泥沙。   扶桑用手扒开它们,果然见下面露出一抹铜色。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反正不小,也不轻,其上花纹给人的感觉很差,像是某种凶煞封印的一部分。   除此之外,扶开更多泥沙后,扶桑还在其上找到了一处圆形的缺口。   他用骨币比较一下,大小一模一样。   这是一个已经被破开的封印,封印镇压的东西,正是这枚不知是何用途的骨币。   一口气快到头,扶桑没再在水底逗留,往上浮出水面。   他朝岸边游去。   但就在即将靠岸时,不知怎的,他左手握的骨币忽然开始发烫。   与那灼热一同到来的,是他大脑中针刺般的痛感。   这种痛,扶桑曾经在承罪井边感受到过。   “……你叫什么名字?”   耳边好像远远飘来了很熟悉的声音,意识一点点被带走,扶桑在清醒彻底消失的前一刻用鬼血缠死死捞住岸边凸起的石头。   异样到底是哪一环节引起的?   伸手时,扶桑才意识到,或许是刚才下了水,加上动作幅度太大,他左肩的伤口崩开,有血漫出,挂上了骨币表面,给它染了丝丝缕缕的红色。   眼前的画面一时在黑夜,一时又在湖边。   不属于自己的记忆再次强势地侵占了他的感官。   有人的声音带着浅浅淡淡的笑意,在他耳边重复:   “你叫什么名字?”    第29章 姓名/22   “哎哎,听说了吗?钦天监最近很不太平啊!”   “怎么?发生什么事了?”   “好像从哪里来了个大人物,叫什么七月半的,说是什么祖师爷亲传弟子,连国师诸葛大人都要礼让三分、恭恭敬敬叫他一声师祖呢。”   “那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了!”那人压低了声音:   “听说那位师祖脾气特别古怪吓人,刚进钦天监就发落了不少人,单昨日一日,就有十几个小弟子被赶出钦天监,打发到后山做杂役去了!”   “啊……这么可怕?”   有小少年凑在一起窃窃私语,一边说话一边用扫帚扒拉着地上的落叶。   这一次,是金色的秋季。   扶桑记得上一次闪回时,他能看到的视角并不高,记忆的主人还是个不大的孩子。但这一次,他的视线上调许多,想来战乱中的孩童已经长成了小少年。   他路过闲聊的小弟子,径直走去柴房,从里面一堆老旧工具里挑了一把小铲,比划两下,拎在了手中。   小少年低头时,扶桑跟着他的视线下落,看到了他手上道道新伤叠旧伤。   “他是谁啊……”   “不知道,没见过,好像是往后山去的,不会也是被七月半师祖打发去做杂役的吧?”   “他手臂还在流血呢,真可怜……”   小弟子的声音被远远甩在后面。   如他们所说,少年一路去了后山,在半山腰找了块位置,挥铲子挖下去。   没挖两下,可能是觉得铲子不好用,他索性抛了工具,直接用手去扒山地坚硬的泥土。   藏在土下的尖锐石片划伤了少年的手,伤口很深,瞬间染红了他玉白的指尖。   少年也不在意,就好像感觉不到痛一样,继续用力挖着土石,很快在脚底刨出了一个小小的土坑。   “哎,你在这啊?”   另一道声音由远至近,还带着一点点和山林格格不入的百合清香味。   少年没有抬头,只继续做着自己的事。   不久后,他视野里闯进一片赤红色的衣角。   “你受伤了。”他听见那个人说。   “需要你来提醒我?”   少年的声音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意。   “会很痛吧。”   “与你何干。”   “在挖什么?我帮你?”   “滚。”   句句都带着刺,句句都是拒绝,但那人并没有如少年所愿赶紧滚开。   沉默片刻,反而轻笑一声:   “你这小孩,怎的这样凶?”   “?”小少年终于抬眼去看这个没事找事的闲人。   就见山林间,那人一身赤红劲装,长发束成高马尾垂在肩头,眉眼俊逸,目若朗星,眉梢唇角含着淡淡的笑意:   “是国师让我来这里找你。我叫戚长缨,你叫什么名字?”   “……”   少年很快低下头,隔了许久才开口,语气闷闷语速飞快道出二字:   “溯离。”   戚长缨想了想,又问:   “是哪两个字?”   记忆太短暂,凝聚后很快又散开,扶桑没有听到溯离的回答。   但不知怎的,他心里好像已经有了答案。   溯离,溯离。   是回溯的溯。   离别的离。   ……   扶桑猛地睁开眼睛。   冬夜的寒风吹在湿漉漉的头发和衣服上,惹得他一个哆嗦。   霍为见他醒了,赶紧凑过来:   “卧槽……你咋了?你吓死我了知不知道……”   “没事……”   扶桑抬手想抓一抓冰凉湿透的头发,抬手却看见了掌心那枚沾血的骨币。   “水底下到底有什么?我刚还以为有水怪在湖底下拖你脚呢。”   霍为不会水,会水也不会跟扶桑莽下去,她是温暖的活人,嫌冷。   她刚才一直在岸边等着,看着扶桑突然冒出头、一副要死了的样子直接用鬼血缠抱着石头把自己往岸上拽,真是吓疯了,生怕他在水底下招惹了什么鬼王巨齿鲨之类的东西,她可招架不住。   “有个封印,”   “什么封印?”   “不知道。已经破了,里边压的是它。”   霍为看看他手里的骨币,觉得有点奇怪:   “既然是封印的东西,那它怎么会到卫露圆手上呢?卫露圆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大学生而已吧,不可能有破阵取物的能力。”   “是,所以,破除封印的另有其人。能到她手里,或许也不是巧合。”扶桑点点头。   “哦……你怀疑这跟她做的那个梦、还有梦里那个男人有关?”   “嗯,你会随便一梦就精准梦到我连哄带骗从本家直系嘴里问出来的血祭死魂禁术施展方法?”   不知道是太冷还是其他什么原因,扶桑头很痛,他揉揉太阳穴:   “……先回去吧。”   大冬天半夜跳进湖里游泳还是太考验身体素质了,回到家,扶桑换掉湿衣服洗了热水澡,出来后还是觉得不大妙,好像要感冒。   他吸吸鼻子,给自己多裹了一条毯子,坐到了沙发角落里。   有只鬼又偷偷摸摸贴了过来,凑在他身边安安静静地嗅闻他的味道。   扶桑一开始没有理会,过了一会儿,像是想起了什么,他突然侧过脸静静地注视戚长缨的眼睛。   戚长缨没想到他会毫无预兆地转过脸,愣住时习惯性地微微睁了下眼睛,也不敢动,就等着扶桑的下一步指示。   扶桑没有说话,他只看着戚长缨那双灰白的眸子,注意到那双血红色的瞳孔在他的注视下放大了点。   扶桑抬手扣着他的下巴稍稍抬起他的脸,试图把眼前的赤邪和记忆里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重叠在一起。   十七八岁和二十二岁,容貌上其实不会有太大的改变,这属正常。   真正值得称奇的是,他从人变成鬼,过去一千年,受了一千年的折磨,到了今天,性子居然还与千年前没有半分差别。   戚长缨的性格并没有被酷刑逼迫往极端的方向,反而被命运磋磨得更加温良。   “以前的事情,你记得多少?”   将戚长缨的五官细细打量过一遍后,扶桑松开手,问他。   “不太多。”戚长缨很诚实,顿了顿,见扶桑没有下文,便主动问:   “怎么了?”   “没什么。”   扶桑学着戚长缨之前的样子,凑近他,在他颈间嗅了嗅。   并没有记忆里那种平易近人的花香味,只有一股独属于赤邪的、血腥又危险的味道。   毕竟他现在不是人了,倒也合理。   扶桑放开了他,转过脸时问:   “还记得一个叫‘溯离’的人吗?”   “溯离?”   听见这个名字,戚长缨像是一怔。   他喃喃着重复:   “溯离……”   “想不起来算了。”扶桑微一挑眉,倒也不是很想一直听人念叨这个名字。   “的确很熟悉,”戚长缨很轻地皱着眉,似乎突然陷入了某一段看不清也找不回的记忆:   “但是……”   扶桑却不打算等他的答案。   他突然起身,无声地打断了戚长缨的话。   戚长缨眨了下眼,视线跟着他跑:   “去哪儿?”   “睡觉。”   再不睡天都要亮了。   扶桑裹着毯子上了楼,掀开被子一头栽倒在床上,一动也不动。   戚长缨像以往一样乖乖跟上来坐在他床边,沉默许久,像是想说点什么,但张张口,终也没能发出声音。   他注视着扶桑背对他躺着的背影,许久,他静悄悄站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去了床的另一侧重新坐下。   扶桑半张脸埋在被子里,已经闭上了眼睛,肩膀随着均匀的呼吸很轻地起伏着。   戚长缨看着他的睡颜,很轻地抬起手,大概是想用指尖碰碰他露出的小臂上那些浅浅的、一条盖一条的疤痕。   但最终也没有碰上去。   他垂下了手。   最后,也只无声地叹了口气:   “……会很痛吧?”   ……   冬泳吹风又熬夜,第二天睡醒,扶桑成功病倒。   他拿体温枪滴了一下自己。   37.9,低烧。   看了一眼数字,扶桑把温度计扔到一边,自己找了点感冒药就着冰水喝了,然后慢腾腾地找出衣服来换上。   看样子是要出门。   戚长缨跟在他身边,想了又想,还是没忍住:   “扶桑,你生病了。”   “需要你来提醒我?”   “生病应该静养。”   “死不了。”   嗓音还带着哑。   扶桑从衣柜里扯了最厚最大的外套裹在身上,拉开门临走时,却又像是想到了什么,退了回来,转头看了眼跟在自己身后也打算出门的戚长缨。   戚长缨愣了一下,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停了,有点茫然地望着扶桑的眼睛。   接着就听扶桑说:   “别跟着我。”   说着,扶桑把腰上的蛇骨钉扯下来丢到了玄关的柜子上,自己走了。   临关门时,他又扫了眼门内。   戚长缨还站在原地看着他,没什么动作,也没什么表情,就那样目送他关上门,一双灰白色的眼睛一点点消失在门后。   “砰”一声,门锁彻底关合,扶桑在原地多站了两秒,就两秒。   然后,他将外套的拉链拉到顶,双手插兜,抬步离开。   霍为已经在他家楼下等着了,大G被她送去清洗,她临时换了一辆黑色卡宴,停在这老破居民楼下显得格格不入。   上车前,扶桑摸摸口袋,找了只口罩出来戴上,才拉开车门坐上去。   “你要去哪儿啊?非让我大早上来接你?”   霍为瞥了他一眼,发动了车子。   “回趟悬骨山。”   “?”   听见他的声音,霍为古怪地看了他一眼:   “好孩子你嗓子里卡橡皮鸭子了?哑成这样?”   “病倒了。”橡皮鸭子持续发力。   “该!零下三度的天你跳湖里,你不病谁病!真该!”霍为给他比了个大拇指,又想起来:   “哎你家小将军呢?咋没见?”   “我回诸葛家带只赤邪?你疯了还是我疯了?”   扶桑放倒座椅,把半张脸埋进衣领里,闭上眼补眠:   “到了叫我。”   “你丫还真把我当你网约车司机了?!起来陪我说话!!”   “咳咳……”扶桑做作地咳嗽两声:   “无法陪聊,鸭子太虚弱了。”   霍为翻了个白眼,真心实意地祈祷一句:   “愿病魔早日战胜诸葛扶桑!”   扶桑安稳闭眼:   “本年度听过最美好的祝愿。感恩。”   “?”   悬骨山脉落在京城外围,从出扶桑家那破小区开始算起,走完公路走弯弯曲曲坑坑洼洼的山路,再以稳稳停到诸葛家大门口为结束,全程大约两个小时的车程。   诸葛家这一大片宅院已经有六七百年的历史了,被一代代人翻修扩建了一轮又一轮,至今还保留着最初的建筑风格,就像是武侠仙侠故事里隐居深山的神秘门派。   他们来的是本家大宅,藏在悬骨山脉最中心处。   此处正院门楼以整块泰山石打造,门高近五米,以乌木制成,已经有些年头了,表面泛出一片古朴内敛的光。门上高悬一块巨大的紫铜门匾,阴刻“卧云观天”四字,笔画里边镶的是实打实的赤金。   放置在门两侧的镇守不是常见的石狮子,而是以汉白玉雕刻成的某种叫不出名字的神兽,狮头牛角龙身鹤羽,周身伴着缥缈雾气。   扶桑插着兜上前,懒得伸手,索性抬脚踢两下。   很快,门被从里缓缓拉开半人宽,一个中年男人从门后露出半张脸,上下打量他:   “哪儿的人?”   “外族,扶桑。”   “有什么事儿?”   “探亲。”   “探什么亲?”男人狐疑地盯着扶桑。   一个毛头小子突然出现在本家大门口说来探亲,这本身就是怪事一桩。   “我侄儿。”   扶桑好像没听出他语气里的质疑,自顾自面不改色报出一个名字:   “诸葛不惑。叫他出来,告诉他,小叔有事找他。”    第30章 手记/23   “我他妈啥时候成你侄儿了?啊?老子比你还大两岁呢!你这死小子便宜是你这么占的?不怕折寿?!”   诸葛不惑本来好好在屋里打游戏呢,一听有人传话说他小叔来本家找他了,懵着从床上弹了起来——   他哪儿来的小叔?   顶着一脑袋问号出去,就从半开的乌木门后看见扶桑那张臭脸。   黑眼圈快要挂到下巴,脸色苍白,嘴唇也没有一点血色。   总结,比上次还像死人。   “怎么不是?”   扶桑淡淡瞥他一眼。   诸葛不惑都要气笑了:“那来,你给我表演一下我咋当你侄儿?”   “你师父是诸葛苍茫。”   “昂。”   “诸葛苍茫的师父是诸葛蘅。”   “昂。”   “诸葛蘅的师弟是诸葛蔺。”   “昂。”   “你猜谁是诸葛蔺这辈子收的唯一一个徒弟?”   “你啊。”   “昂。”扶桑学着他的语气。   诸葛不惑琢磨一阵:   “那咋了?!”   “那你应该叫我什么?”扶桑看向他,目光中有那么一丝丝的鼓励。   “叫……”   诸葛不惑险些被他绕进去了,答案呼之欲出,还好在最后关头反应过来,及时刹了车:   “不儿,你以前是谁的徒弟和这有关系吗?你现在还是吗?!”   “一日为师叔终身为叔。”   扶桑把这便宜占得心安理得,口吻带着老一辈人的说教:   “无论你日后走上多高的位置,长幼尊卑的顺序都不能乱,做人不能忘本。”   “你滚滚滚……!”   诸葛不惑真是懒得听他在这叭叭,保不定一会儿还得被绕进去:   “到底有啥事儿?说!总不能是专程过来占我便宜的吧?”   “还是上次的事。”   扶桑如他所愿回归正题,然后提出自己的诉求:   “我要进静观阁。”   “?”诸葛不惑再次瞪大眼睛:   “非本家弟子不能进静观阁,你说梦话呢?”   “要是我能进,我还找你来干什么?”   扶桑拉上口罩咳了两声,声音有点闷:   “想办法让我进去。”   这理直气壮的程度,不知道的还以为诸葛不惑欠了他半条命。   诸葛不惑都要听笑了。   静观阁,说得白话一点,就是诸葛家本家的图书馆。因为里面存放的都是一些不外传的古籍和咒法,故只有本家人有资格进入,其他什么内族外族都是没有资格的,除非立了很大的功劳可以当做奖励发放个限时通行证体验卡之类的,其他时候,想都别想。   “你说要进我就想办法让你进?凭什么?你不说我还想不起来呢,你昨儿让我查那血祭死魂的禁术说是跟黑山口的事儿有关,我给你查了吧?那你答应告诉我的东西呢?一句忘了就给我打发了把我当立本人哄?知不知道有借有还再借不难的道理?上个事儿刚把我遛了,下一个要求就贴上来了,你谁啊你?!”   “你师叔。”   扶桑淡淡堵回了他的话,然后冲他伸出一根手指:   “放我进静观阁,一个小时,还你一转。”   “一……”   诸葛不惑正要反驳他,但才蹦出一个字就愣住了,好像这才反应过来扶桑刚说了句什么。   他狐疑地盯着扶桑:   “你哪儿来的一转能给我?”   诸葛家发展到如今,规模已经十分庞大了,外头能叫得出名号的冥道灵师几乎都出自诸葛家,四舍五入已经算是垄断了冥道一行。   诸葛家门徒众多,为了方便管理,族中除了本家,还分内族和外族。   本家都是姓诸葛的,内族换算成仙侠小说设定就相当于外姓内门弟子,外族则是像扶桑这样比麻瓜知道的多点能耐大点、却又没资格真正迈进灵师一行的二半吊子,再换算一下,就是外门只能学点皮毛的杂鱼。   当然,为了激励更多新鲜血液,这外族到内族到本家再到本家内从低到高的头衔地位都是有晋升机制的,扶桑说的“一转”,就是诸葛家内部设置的类似功绩点的说法。   这玩意是化用了唐朝十二转,但放在家族里,“转”不是头衔,而是一功。   功劳一般能从家族内部发布的大大小小的任务中获得,视任务情况记点,本家里,十七点算一转,十七转算一个晋升。这么看的话,一转已经算是很丰厚的报酬了。   但扶桑这二半吊子连冥灵都看不到,他哪儿来的一转?   估计又是诓他的。   此人在诸葛不惑这里,已无半分信誉可言。   “一桩连环血案,和冥灵有关,手法特殊,至少搭进五条人命,很有记录价值。事情前因后果我都弄清楚了,从细节到凶手的姓名年龄性别职业作案动机,应有尽有,你说,值不值一转?”   扶桑微一挑眉:   “我可以拿这案子跟你换静观阁查阅资格,但有一个条件,你上报案件的时候,不能提到我。”   这话说着说着,扶桑又变成高高在上的交易者了,好像这一转是诸葛不惑求着问他要的似的。   但诸葛不惑暂时没工夫纠结这个。   “干嘛?”看他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好像真有这么回事儿,诸葛不惑差点就要信了,可惜他生性多疑:   “你品行这么高洁?做好事不愿留名?这么大的案子你自己报回去,不就能进内族了,何必白白便宜我?”   “当谁都以挂个你们家的名头为荣?我没兴趣,也不想有牵扯。”   扶桑声调很冷:   “我没在跟你开玩笑,无论你从这案子里另外打听到了什么事,只要有关于我,都得烂在你肚子里。这事我需要你起誓咒,如有违背,不管是直接说出我的名字还是向别人暗示我的存在、引导别人对我不利,即刻肠穿肚烂死后魂魄不宁直至神魂散尽。”   “???你这也有点太恶毒了吧???”诸葛不惑觉得正常查案应该不至于这么小心翼翼遮遮掩掩,所以他大胆猜测:   “你大爷的,案子凶手不会是你吧?咋了你在前面杀我在后面追还得立誓不能检举你?又遛我??”   “不是。”   “那你干嘛搞这么严肃?”   “别废话,干不干?”   这桩生意对于诸葛不惑来说实在是稳赚不赔的,毕竟放扶桑进静观阁只需要他轻轻刷一下自己的ID卡再撒几个小谎,他能得到的却是他正常情况下至少得攒一年的整整一转,简直赚翻了好吗?   所以,即便他恨不得把扶桑的每一根头发丝都怀疑一遍,最终依然选择豪赌一场。   二人交易达成,诸葛不惑依扶桑所言立了血誓咒,扶桑刷诸葛不惑的ID卡进了静观阁。   静观阁是一栋独立的三层圆柱形楼阁,这地方扶桑小时候经常来,哪层放着哪些东西一清二楚,所以他的目的从一开始就很明确,进门后直奔顶楼。   静观阁顶楼有只被锁起来的实木柜子,上面挂的是一把看起来颇有点年头的铜锁。   钥匙当然是没有也不可能弄到的,扶桑直接从口袋里摸出一字夹,掰直,捅进锁眼里拧巴两下。   “咔哒”一声,锁开了。   拉开柜门,扑面而来的空气带着灰尘。   扶桑挥开那些灰,在柜中一排排的古籍里找着自己要的东西。   这柜子里装的都是些以前传下来的传说禁术,扶桑翻了一本又一本,没从里面找见与血祭死魂相关的记载。   翻烦了,他索性给诸葛不惑拨了个电话。   诸葛不惑就在楼下给他放风呢,接了电话开口就是一句“咋了出啥事儿了”。   扶桑懒得跟他废话,直接问:   “之前那个血祭死魂的方法,你是从哪本书里找到的?”   “没啊,我的确翻了很多书,但不是从书里找到的。是昨儿家主正好在本家,我遇着他了,顺口问了一嘴,他告诉我的。”   “那除了这个术法,他还有没有提到别的?”   “别的?比如什么?”   “比如,血祭死魂的禁术是谁研究出来的。”   “哎,好像真提了一嘴……你等等我想想……”   诸葛不惑回忆一阵,记忆终于复苏:   “哦!是那个老祖宗,叫七月半的。”   有了答案,扶桑直接挂断电话。   他站起身直接去扒拉书柜的顶层,从最里面摸出一本很旧很厚实的书。   那书以牛皮封存,内页破破烂烂已经泛黄,第一页用朱砂写着五字——《七月半秘史》。   扶桑还记得,在溯离的记忆里,边上那两个小弟子吐槽说七月半的脾气很古怪。   事实的确如此,这位老祖宗的风评并不好,书里对他的描述是睚眦必报偏执固执喜怒无常,但天赋极高,因为他为数不多的正面评价基本都是在夸他是祖师爷之后千万年都没出现过的冥道第一人。   这倒不是吹嘘。   如果说祖师爷是灵师三道的开创者,七月半就是引路人。他在祖师爷为冥道设立的基础框架中寻找了许多新的可能性,为后世铺下了坚实的基石,这才令如今的冥道成为灵师三道之首。   可以说现在流传于世的大半符咒阵法还有法器制作方法都是出于他手,不过这其中绝大部分都是被后人改良过的版本,因为七月半此人阴毒至极,所用咒法极其狠辣,比如黑山口用来镇压戚长缨的七更啼血狱和万死无生符,再比如卫露圆用的那个血祭死魂的禁术。   是以七月半虽然创造了许多咒法,却没几个以最初的版本流传,基本都得在基础上改良再改良,实在改不了的就划为禁术不允使用,因为它们无一不凶戾血腥,需要付出的代价太过残忍沉重。   至于诸葛不惑口中的“血祭死魂”,在七月半秘史中,正式的名字叫做“献祭”。   活人献祭自己的血肉和阳寿去召一只鬼魂,从此人和鬼的生死伤痛都绑在一起,但前提是人鬼间必须存在极为纯粹的感情,且献祭方必须对此心甘情愿。   看起来是很鸡肋的一种咒法,吃力不讨好,得要比失多得多。   创造它的人是疯子,使用它的人也是疯子。   想到这,扶桑不自觉抬手,隔着外套用手覆住自己左肩。   他没好好处理肩膀的伤口,那道贯穿伤现在还在疼。   这一点疼每一秒都在提醒他,他跟戚长缨之间似乎也存在某种伴生关系,一钉能伤两个人。且无论伤落在谁身上,另一个人都会得到同等的伤口和疼痛。   但扶桑确信,他从出生到现在二十四年,没有失忆过,更没有脑抽把自己献祭给任何一个鬼魂。   既然如此,那他和戚长缨之间又是怎么回事?   扶桑皱皱眉,倒也没指望能在现在、在这里找到答案。   他飞快地翻着手里那本厚厚的古书,试图在里面找到有关无名湖底的古怪封印和骨币的记载。   但等一本书翻到底,他也没在里面看到类似的东西。   于是扶桑合上那本书,把它放回原位。   但等手伸到书柜顶层最深处,他的手指关节偶然撞到了书柜背板。   这原本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可关节和背板碰撞的声音却令扶桑动作一顿。   回过神,他立刻把顶层的书全部挪出来放在一边,伸手摸向那块背板,用指腹在它边角细细摩挲过一遍。   果真在背板下的边缘处摸到一个小小的凹口。   他用手指抵住凹口,用力。   只听“咔哒”一声,背板被掀起,露出其后结满蛛网的夹层。   夹层空间不大,只贴边放了一本书。   严谨来说,倒也不算是书,它更像是一本手记,里面零零散散记录着一些没头没尾的风水排布和命格测算,字迹潦草,看不清也看不懂,没什么意思。   但翻到后半部分,手记里的字迹突然密集了起来,还专门分出两页手绘出一个巨大的阵法图。   扶桑几乎一眼就认出来,图上记的是他在那个不知名洞窟见过的七更啼血狱。   他皱了下眉,继续往后翻。   关于七更啼血狱,手记上居然写写画画地记了不少页,刚才翻到的阵法图只是其中很小的一部分。   可惜时间过去太久,有些字迹已经模糊,看不清楚具体写了什么,但光是能看清的部分,就够扶桑神色愈发凝重了。   按照手记内容来看,七更啼血的构成并不止需要阵法本体。   除了主体封印阵法用来镇魂以外,还需落下另外七个封印作辅,在七个方位分别镇压尸体其中一部分,方能势成。   魂、血、头颅、躯干、四肢……将肉身与魂魄一同炼化成法器烙上封印与诅咒散于各处,半条活路不留,方能保赤邪千年后神魂皆灭,再无翻身之可能。    第31章 灵监/24   扶桑从静观阁出去的时候,诸葛不惑还蹲在外边玩手机放风,听他出来,诧异地抬头看了一眼:   “这么快?”   “嗯,”扶桑点点头:   “谢了,我加你微信,案子细节一会儿整理成PDF发你。”   扶桑一秒都不想在诸葛家多待,冷酷拒绝了诸葛不惑留他喝茶的提议。   诸葛不惑倒是无所谓,反正只是客气一下,他也没想真请这满嘴跑火车的死人脸喝茶。   外人进本家,进出都得有本家人陪着,算是担保人或者活体准入证,所以诸葛不惑还得一路把他这位便宜小叔送到大门口,任务才算是圆满完成。   霍为的车停在外面,人一直坐在车里等着。   扶桑带着一身寒气上了副驾,一上来,就像片煎蛋一样瘫倒在了座椅上。   霍为瞥了他一眼:“咋了这是?真被病魔打倒了?”   扶桑安静缓了一会儿,才抬手摸摸口袋,掏出手机,一边给诸葛不惑发文档,一边道:   “再去一趟建原小区。”   “?”霍为皱皱眉:“还去?去干吗?事情不都搞清楚了吗?”   “出现一点新情况。”扶桑闷闷咳了两声:   “我怀疑教卫露圆血祭死魂的那位梦中人,是七月半。”   “七月半?哪个七月半?”   “你还知道第二个七月半?”   “不儿,就咱们冥道那个七月半?我知道的那个七月半?”   “不然?”   “……他都死了快一千年了吧,你没搞错??”霍为瞪大眼睛。   “人会死,魂不一定。干这行的还没有这点觉悟?”   扶桑微一挑眉,像是想到了什么,突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   “你觉得戚长缨惨吗?”   “?”霍为跟着他的脑回路大步跳跃:   “惨啊,人那么善良一小将军,最后不得好死被镇压了一千年,怎么不惨?”   “还有更惨的。”扶桑疑似轻笑了一声:   “如果我得到的信息没有出错,除了魂,和井里那些血,他应该还有六个部分被分别镇在其他地方。”   说着,扶桑摸摸口袋,把骨币架在手指间转了两圈:   “这就是其中之一。”   “等等……”霍为其实没听太懂:   “六个部分?哪六个?”   “头,四肢,和躯干。”   扶桑用两指夹着骨币朝霍为扬扬:   “我猜这是头骨。”   “……”   霍为没话说。   她知道扶桑不会开这种玩笑,所以才格外无语:   “……不是我说,他到底做啥伤天害理的事儿了,那群人要这么对他?如果对待戚长缨都要大卸八块分地镇压,那哪天你死了可咋办啊,按你的恶毒程度,至少要把你挫骨扬灰然后每一粒骨灰都配一个七更啼血才能确保人世安宁和平吧?”   “行,化鬼了第一个杀你。”扶桑冷漠。   霍为乐了,发动车子照扶桑的吩咐往悬骨山外去。   走了一阵,她偏头打量一眼一直歪在座椅里补眠的扶桑:   “要不晚点再去找卫露圆?我感觉你现在当务之急是去医院打个屁股针。”   扶桑声音闷闷的,带着很重的鼻音和哑:“死不了。”   霍为翻了个白眼:   “犟种!”   霍大小姐当了一整天的司机,带着扶桑从市区跑进山,再从深山跑出来。   等他们再次抵达建原小区,昨夜还安安静静的老旧居民区竟热闹得有些异常。   霍为下车前先伸着脖子朝车窗外不远处瞅,看不出个所以然,赶紧伸手拍拍扶桑。   “哎你看那边干嘛呢,我咋感觉出事儿了……”   拍了两下,无事发生,转头一看,扶桑躺在座椅上,半张脸埋在衣领里,正静静睡着。就是睡得不太安稳,一双眉轻轻皱着,脸颊也泛着些不正常的红。   “哎!”   霍为扑过去,用手背碰了一下扶桑的额头,被那温度吓了一跳,赶紧抓着他肩膀使劲摇晃:   “我就说你该去打个屁股针吧!醒醒啊!别死我车上!!”   “……”   扶桑终于动了。   他皱着眉,轻轻眯起眼睛,刚睡醒,头脑还不大清醒:“……怎么了?”   “你看这前面怎么堵着那么多人啊?”   扶桑懒得动弹,直接按着按钮调直座椅,视野也随之一点点拔高。   的确如霍为所说,六号楼下围了不少人,如果扶桑没看错的话,灌木后面还露着警车的顶灯。   他微一挑眉,解了安全带,推开车门走过去。   六号楼一单元下拉了一圈警戒线,有民警在维持秩序,周遭人群吵吵嚷嚷,很聒噪。   扶桑占着个头高的优势,在一群老头老太太后扬着下巴朝里望了一眼。   “哎,婶儿,这是出啥事儿了?”不用扶桑开口,霍为自觉承担起了打听消息的重任,一来就跟里头聊得最起劲的大婶套上了近乎。   大婶也不负她所望,拍拍大腿,张口就道:   “哎呦,你可不知道,就今儿清早,六号楼一姑娘从楼顶上跳下来啦!也不知道有什么想不开的,年纪轻轻的,唉……”   听到这里,霍为心里就已经有了答案,但她还是想再确认一下:   “是啥样儿的姑娘啊?”   “不知道,不清楚,听说是个租户,还是京大的高材生呢!喏,就住顶上碎了玻璃的那间!”   “……”   霍为顺着大婶的话做了个震惊又惋惜的表情,没往楼上看,先回过头用肩膀怼怼扶桑,低声问:   “听见了吧?”   扶桑点点头。   他并不觉得意外。   如果只是单纯的跳楼自杀,警方不会有这样的阵仗,但现在看这一片都拉起了警戒线,警力也不一般,就知这案子肯定不简单。   想必卫露圆的死令她家冰箱里的那些朋友重见了天日,自杀案变连环杀人案,才令警方如此重视。   卫露圆杀了太多人,尸体没法处理只能储存,烂摊子太大,完全没法收拾。   事情迟早会败露,根本瞒不住,除了死亡没有别的可能。而她始终不觉得自己有哪里做错,所以选择这种方式结束自己实在太正常。   这不是畏罪,只是不想向那些死者认错低头。   扶桑不发表意见,他只是没想过她动作会这么快,这还不到一天,大半日的功夫而已,卫露圆就已经了结了自己。   毕竟她的命还绑着夏浛,扶桑原本以为,卫露圆会为了夏浛多留几天、等到真正穷途末路时才走最后一步的。   “门口站着的那男的,脖子上证件挂的是红绳。”   出神时突然瞥见了什么,扶桑稍稍偏过头,哑着嗓子提醒道。   霍为立刻反应过来:“他是灵监局的人!”   灵监局,全名灵态能量监测局,是个专门负责处理妖魔鬼怪等灵异事件的官方机构,可以理解为妖鬼界的公安大队,灵师考公之地,常年与冥道和灵道中的大家族大宗门合作,负责处理一些与妖鬼挂钩的案件。   当然大多数情况下他们都只负责把案子挂牌外包出去然后为接手人善后,保证这些妖啊鬼啊的东西不会被大面积传播出去吓到普通群众。   “嗯。”扶桑扬了扬眉:   “一小时前我刚把案件文档交给诸葛不惑,一小时后灵监局就已经介入了,他们的动作不可能这么快。还有别人在跟这件事。”   “是谁?”   “问我吗?”   “。”   霍为翻了个白眼:   “那问谁?要不我过去问问那灵监局的兄弟,我还是有点人脉在身上的。”   “不问了,走。”   扶桑没再多留,转身朝车子走去:   “引人注意,得不偿失。”   “行行,你说得都对,都听扶桑大王的。”   霍为随口敷衍着。   这事原本就跟她没什么关系,她的参与度并不高,和以前跟其他师兄师姐出任务时没什么不同,所以,无论结局如何,她都没道理有太强的代入感。   但上车前,她拉开车门,莫名回头看了一眼不远处顶楼那扇破碎的窗户。   卫露圆死了,夏浛应该也不存在了吧?   真是个……从小到大都没怎么感受过善意和美好的孩子,可明明她那么温柔。   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感觉,闷闷的,呼吸好像都有点困难。   但以前跟其他前辈出案子时,她也是见过不少生死的。   霍为在心里叹了口气,坐上车,却发现扶桑不知道从哪摸出来一沓纸,正低头研究着。   “这是啥?”霍为好奇凑过去看。   “七更啼血的手记。”扶桑淡淡答。   “?”霍为懵了一下。   再仔细打量那些书页,纸张发黄,显然是有些年头了,边缘呈不规则的锯齿状,一看就知道是被谁随手撕下来的。   霍为立刻警惕发问:   “谁的手记?”   “七月半的吧。”   “原件吗?”   “诸葛家会藏复印件?”   “……你从哪儿弄来的?”   “我今天还去过哪儿?”扶桑面不改色。   “静观阁……?”   “嗯哼。”   霍为终于忍不住了:   “扶三又你丫撕古籍啊?!”   “又怎样?杀了我?”扶桑淡淡反问。   “……”霍为给他竖了个大拇指:“胆识过人。”   手记上的字迹很乱,想要逐字逐句拆解研究需要大量时间,用手机拍也不能保证张张清晰,万一模糊了关键字句还得费劲多跑一趟。   所以扶桑选择了最省事的方法——一把扯了折一折直接塞兜里带走,想什么时候看就什么时候看。   这种行为可能会显得他素质不太高,但他本来也不是什么好人,反正是薅诸葛家的东西,轮不着他来心疼。   手机忽然响了,扶桑看了眼来电,是诸葛不惑。   “喂?姓扶的,那个叫卫露圆的已经死了?”电话接通后,诸葛不惑直切主题。   “啊。”扶桑表演了一个浅浅的惊讶:   “是吗?我没听说。”   “是啊,我刚联系上灵监局,他们那边说最近一直在跟进这个案子,好不容易查到卫露圆,还没找上她,人就已经死了。”   “嗯,那你拥有的信息就很宝贵了。”   “是啊。”   “既然不需要售后,你给我打什么电话?”   “。”诸葛不惑真是想把手机隔空砸到他头上去:   “咋,你是联合国主席啊我没事还不能给你打电话?通知你一声不行?!”   “行,”顿了顿,扶桑又问:   “灵监局那边,是谁报的案?”   “这我还真不知道。你也知道灵监局虽然效率低但口风很紧,我问半天,他们只说是个普通人不便透露。”   “普通人碍不着你的事,所以这一转还是能全部记在你头上,一点也不用往外分。”扶桑阐述事实。   “嘿嘿,是啊!”一提这白来的功劳,诸葛不惑就高兴。   “那恭喜。”   从这人口中问不到更多了,扶桑说完恭喜就直接挂了电话。   病了精神实在不好,扶桑头晕目眩的,看不进什么东西,所以扫了两眼就把纸页折一折塞进了口袋里。   回去的路上,霍为问扶桑要不要去医院,被扶桑再次拒绝。   之后她也没再坚持,送扶桑回家的路上,往日一刻也闲不下来的大喇叭变得格外沉默。   扶桑察觉出了她不在状态,瞥了她一眼,却也没说什么。   一直等到车子停在他家楼下,他跟霍为道了谢,解安全带时,才低头没头没尾地道了句:   “别拿别人的故事折磨自己。”   “嗯,什么?”霍为愣了一下,转头看向扶桑。   由于体温太高,扶桑的眼睛有些发红,异瞳下挂着俩深重的黑眼圈,想必昨天又没怎么睡好。   霍为没想到刚才那句疑似人话的安慰是从这人嘴里出来的,正想再听两句,就见那人推门走了,临走留给她一句:   “干我们这行的,最忌爱上客人。”   “?”    第32章 梦里/25   扶桑以前也不是没病过,但可能是今天在外面寒风天里来回折腾太久,这一次,他感觉格外糟糕。   六层楼,他走走停停二十分钟才到家门口。   慢腾腾从口袋里摸出钥匙,把钥匙插进锁眼一点点旋开,推开门,打开灯。   随着灯光亮起,扶桑抬眸看过去,下一瞬却愣住。   他家地方不大,进来一眼就能把一楼望全。   客厅里,他没来得及洗的上衣外套都堆在沙发角落,但现在全被人弄乱了,衣服铺开堆成一座小山。   如果扶桑没想错的话,小山下面应该还藏了一个人。   或者说一只鬼。   他换了鞋子走过去,一把掀开最上面那件黑色的大衣。   有鬼披头散发地躲在他的衣服里,突然被光刺了眼睛,还有些不适应。   “怎么?”扶桑一眼就看出这鬼的状态不太对劲。   “没……”   看见他,戚长缨血色的瞳孔突然放大,半秒后整只鬼如烟化开,再出现时,人已经快贴到了扶桑身上。   他埋在扶桑颈窝深嗅:   “你回来了。”   “嗯。”   “你好烫。”   “巴掌扇你脸上更烫。”   戚长缨仿佛没有听见他的冷言恶语:“很难受吧?”   “。”   这种所有攻击都被温柔包容着的感觉的确让扶桑有点不知道该怎么接下一句了。   他沉默一瞬,只能硬邦邦道:   “关你屁事。”   “我能感觉到,你很难受,扶桑。”   戚长缨抬手贴上扶桑的额头,人的体温很烫,鬼的手心很凉。   扶桑听出戚长缨的嗓音也有点哑,说话的时候没什么精神。   赤邪被七更啼血镇了一千年都没伤到一星半点,什么事儿能把他打蔫儿?   想想也就明白了,如果他们之间能共享生死和伤痛,那病症或许也是两人份。   “感觉得到就对了,我就是故意折磨你,恨不得拖着你一起死。”扶桑语调有点凉。   “别说反话。”戚长缨的脾气一如既往地温和,听着坏话也不恼,反而过来安抚说坏话的坏人:   “你不恨我。但你好像有点恨自己。”   “你又懂了?”   “你对自己不好。”   “我对谁都不好。”   “对自己尤其不好。”   “也还行吧。”   “那你前夜为何要驱走自己的魂魄,引夏姑娘上身?霍姑娘说,你有丧命的风险,就算活下来,这种方法也会对你自己造成很大的伤害。”   扶桑在换衣服,碍事的鬼还没点眼力见,贴在他身边烦人不说,还问东问西没个清净。   “因为我死不了。”   扶桑抬手很用力地把戚长缨推远些:   “还没意识到吗?你和我已经绑在一起了,我伤你伤,我死你死。所以,就算我的魂被驱散削弱一百次,以夏浛的本事也不可能真占了我的身体,因为你是七阶赤邪,她怕你,她要是占了我的身体继承了我们的因果,立刻就得魂飞魄散。”   说着,扶桑很轻地眯了下眼睛:   “别以为你很了解我,你只是一个可以被我利用的赌注而已。”   这话说得挺无情,戚长缨却依然一点也不介意。   他真就像一朵软软的棉花,无论施加多大的压力,捏扁也好,刀刺也罢,都能好好恢复成原本的样子。   “或许是还不够了解,但我会继续努力了解下去的。”   戚长缨扬唇笑笑:   “赌注和棋子都好,只要能帮到扶桑的忙。是你唤醒了我,让我得见天光,所以,尽管利用我吧。这是回报。”   “……”   像是真的觉得太无语了,扶桑浅浅翻了个白眼,没再说什么。   跟戚长缨聊天,他真是找不到丁点成就感。   于是扶桑果断结束了这段无聊的对话,他换了睡衣,洗漱后直接上楼栽倒在了床上。   他今天顶着非正常的体温在外面活动了大半天,现在回到家里,只想闷头睡觉。   幸运的话,明天一觉醒来烧就能退。   扶桑钻在被子里,合着眼睛,意识越坠越深。   可就在快要彻底坠入梦乡的时候,他耳朵里突然传进一串杂音。   这声音他太熟悉了,属于某只一千年前就该死的鬼和他脚上那串该死的铁链子。   扶桑忍了又忍,等终于忍无可忍,决定让鬼血缠把那个该死的玩意捆起来倒吊在天花板上一整夜,谁想还不等他暴起动手,他额头突然贴上了什么冰冰凉凉的东西。   扶桑睁开眼。   就见傍晚昏暗的光线下,戚长缨跪坐在他床边,顶着一张一点不像人的脸,挂着一点不像鬼的神情,正垂着眼把用冷水浸过的布料往他额头上贴。   于是扶桑暂时放下了把他倒吊在房顶的计划。   转而问:“你在干什么?”   “你发热了,这个法子能好受些。”戚长缨解释。   “需要你来教我?”   “不需要。但我想你现在需要它,只是你这里的巾布很奇怪,沾水就化开,我就自作主张,拿了旁的代替。希望你不要介意。”   “?”扶桑想了想,懒得把手伸出来看看那玩意的庐山真面目,所以直接问:   “什么东西?”   “不知道,你们这里的东西我不大认得。”   “哪儿拿的?”   “在有银镜和白色椅子的房间,搭在你挂衣服的地方。”   “?”顺着他的形容想了一下,扶桑突然有点不好的预感:“是什么?”   “白色,薄的布料,不大,折两折大小刚好,我就拿来用了。”   “。”   扶桑闭眼深吸一口气。   他把自己额头上的东西抓下来,抖开。   之后,动作大概僵硬了五秒钟。   他把那玩意攥成一团用尽最后的力气将它狠狠砸在了戚长缨身上:   “滚开!!!”   把讨人厌的鬼赶走,扶桑缩在枕头和被子里,呼吸都带着灼热。   他这一病在意料之中,毕竟鬼血驱魂对魂魄的伤害的确是不可逆的,就算有赤邪作保,与鬼魂短暂地共用躯体也会令他在一段时间内处于虚弱状态,更别提回魂后还几乎无缝进湖里进行了一个冬泳。   不过扶桑向来对伤病不在意,只要不妨碍他的正事,爱怎么病怎么病,也懒得治。   实在难受就睡一觉,睡觉对于人类来说就好像一次重装系统,不管多难受,睡一觉就能好很多。   但这一觉,扶桑睡得并不怎么安稳。   他做了很多零零碎碎的梦。   只不过梦境的主角不是他自己,也不是溯离。   而是夏浛。   或许是夏浛的到来多多少少在他身体里残留了痕迹,而他的状态又太过虚弱,以至于就算夏浛已经离开,他还是会被属于夏浛的记忆碎片侵占。   与上次不同的是,这回的梦里,夏浛的情绪十分平和。   这种平和与她少女时期那种封闭自我的死气沉沉不同,如果说那时的她是藏在深山中幽深寂静的潭,那这回,她就是阳光下偶尔会为风泛起涟漪的、清透的湖水。   但令人觉得讽刺的是,这些都是她死后的回忆。   夏浛的过往像是加了三倍速的电影,一帧帧往后放映着不停留,但也够扶桑了解个大概。   刚被卫露圆唤醒时,她们也曾度过一段很宁静的时光,至于这段时光何时染上鲜血,还要追溯到这场惨剧的源头——那个叫做袁勃的男人。   就算是用七月半献祭之法重获半份血肉的鬼也没法在阳光下待太久,加上已死之人的身份不便露面,夏浛一般只在傍晚或夜里外出走动,可尽管这样,她们依然避免不了意外发生。   比如某天夏浛和卫露圆出门散步,正好遇见了袁勃。   毕竟是曾经的恋人,袁勃远远一眼就认出了夏浛,还一路跟她们到了家。   甚至在惊惧之下约出了卫露圆,逼问她、威胁她。   夏浛的事不能被更多人知道,卫露圆不想让这些麻烦事再缠上她,更不能再失去她一次。   所以在情绪趋近极端之下,她选了一条绝路——   新仇旧恨一起清算,她杀了袁勃。   这事她原本没打算让夏浛知道,可她瞒不住一只五感比常人敏锐太多的鬼。   鬼能做到的事比人多很多,比如神不知鬼不觉地抹去人或物存在的痕迹,比如扰乱电子设备让它们无法正常工作或记录。   夏浛和卫露圆一起处理了袁勃的问题,把他的死亡彻底变成了一桩线索极少的人口失踪案。   可是这世上有些事情一旦做了就没法回头,潘多拉的魔盒只要开启就再也没法关闭。   因为卫露圆可以找回夏浛的魂魄、分给她血肉和阳寿,却给不了她身份、给不了她活在阳光下的理由,更永远没法把她变成真正的人。   人鬼,终究殊途。   纸是包不住火的,只要夏浛存在,就不可能成为一个一丝痕迹都留不下的影子,更别提她本身就如此出挑惹人注意。除非永远把她关在不到六十平的屋子里,可显然,卫露圆舍不得。   裂痕越来越深,想要维持表面的和平,就只能一直修补下去。   第二个人也是自己送上门来的,他说自己对夏浛“一见钟情”,热衷于缠着她感动自己,赶也赶不走,日常在楼下一等就是大半夜。   当时的夏浛很慌张,因为她知道,如果这个人继续这样纠缠下去,事情迟早会出大问题。   果真,不知道从哪天开始,那个男人从她的生活里消失了。   这本该是一件好事,是他终于觉得自不量力选择退出她们的生活也说不定。   谁想没过多久,卫露圆突然在某个社交平台刷到一个帖子给她看——“搜索Crush想投其所好结果发现她是个已经死了很久的人怎么办?”   夏浛当即有种不好的预感。   而卫露圆握着她的肩膀告诉她,这件事、这个人,必须得尽快解决。   因为,这世界上既然真的有鬼,那就也一定存在与之相克的职业,比如什么道士,什么天师。   所以卫露圆让夏浛想办法把那个人约了出来,由她动手,把他送去和袁勃作伴。   她们以一人一鬼的状态在一起生活了快四年,类似的麻烦的人和事不断出现,卫露圆杀的人越来越多,起先还会恐慌不安做噩梦,但后来,她发现死人的怨恨和血气能让夏浛变得不再虚弱畏光,便也杀得越来越果决,冰柜也往家里搬了一个又一个。   可是,她这间出租屋空间有限,尸体总有装不下的时候,就像是事情总有彻底败露的一天。   而那一天终究是到来了。   在空空荡荡、玻璃窗破碎、只有一人一鬼和六具尸体的出租屋里,那天晚上,夏浛靠在卫露圆身上,抱着她,一起流了很多眼泪。   在并不漫长的人生里,她们两个人纠缠了半辈子,无论生与死。   她们都知道这样纠缠伴生的状态总会有个结局,但等这一日真正到来,还是会觉得难过不舍。   卫露圆跟夏浛说,是自己对不起她。   在她活着的时候,她伤害她过她,她的懦弱和退缩间接地害她死去,还要自以为是地拖她回人间继续受这些折磨和苦痛。   好在一切就快要结束了。   这烂摊子卫露圆收拾不了,除了那个道士之外,还有别的人在暗处窥伺她,她感觉得到。   她也知道杀人必得偿命,她说她不怕,她只是舍不得拖夏浛一起死去。   但夏浛含泪笑着告诉她,没关系。   因为小圆是她生命里为数不多的一点点甜,所以,无论什么代价什么结局,她都愿意和她一同承担面对。   如果活着是一种苦痛,那就把死亡当做新生。   扶桑是个夜猫子,喜欢熬到深夜再睡到下午,所以他很少看见城市的清晨,更没有亲眼见过日出。   但借着记忆里夏浛的眼睛,他看到了清晨初醒的京城,还有晴空薄雾,以及城市尽头缓缓升起的太阳。   在第一缕阳光叹过薄雾时,夏浛拉着卫露圆的手,和她一起扑进了风里。   夏浛像一朵漂亮的花,经过这世界的人形形色色、万万千千,可是没人愿意去嗅闻她的香味。从少女初长成起,她就一直被打量、估价,过路人想方设法地试图将她占为己有,只为了将她别在胸口装点自己的生命。   她不算是一个幸运的人,但也不能说幸运完全不眷顾她,因为在短暂的生命里,也曾有人读懂过她的灵魂。   夏浛曾经想过,要怎么形容自己和卫露圆的关系。   是好友,是姐妹,是知己,是灵魂伴侣,还是世界上的另一个自己?   好像都不太合适。   直到生命真正的末尾,答案和结局才一同到来。   她随着风碎成千万片,人鬼终究不同途,连死亡也不能同步。   好在,在意识的尽头,夏浛听清了小圆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   所以,是好友,是姐妹,是知己,是灵魂伴侣,是世界上的另一个自己。   是她爱她。   无关色欲。   【LUST色欲·完】    第33章 因果/1   “早啊不惑哥!”   “早啊!”   诸葛不惑叼着烟,笑嘻嘻地跟过路人打招呼。   他最近心情很好。   在家里躺着就白白赚了个一转三点的大功劳,换谁心情能不好?   轰动一时的京大女研究生的案子已经结得差不多了,那姑娘也是狠,家里藏了四个大冰柜,冻得全是尸块,法医拼拼凑凑出六具年轻男尸,都能在四年间的失踪案里找到正主。   由于此案牵扯到灵啊鬼啊的玄学东西,案子被秘密移交给了灵监局,可案件已知唯一知情者也就是凶手已经死亡,案件流程和细节出现了大片大片的空白,一度令灵监局无从查起,陷入无法顺利结案的困境。   就在这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至暗时刻,诸葛不惑闪亮登场,他提供的一份足有5MB的PDF文档正解了灵监局的燃眉之急,里边将案件涉案人员、行凶动机与过程还有一切前因后果写得一清二楚,连涉及的禁术都有详细注解,灵监局如获至宝,再不用吭哧吭哧想办法填坑。   由于案件性质特殊,涉及的人命多、时间线长,还有关冥道禁术,此案便被算作大功一件记在了诸葛不惑账上,令他在家里风光了一大把。   诸葛不惑对此很满意,所以在心里单方面把跟扶桑的不悦过往划了干净、一笔勾销。   如今走在家里,连风都是甜的。   经过千八百年的扩建,诸葛家本家的规模已经无比庞大,像是一个藏在山里避世的大型村落。   毕竟养了一家子神棍,拉谁都能算两把,此地连石头朝向都是精心调整过的,风水极好,有山有水有风有树,令人心旷神怡。   当然,主要是心情好的原因。   “哎,不惑哥!最近怎么没看见不疑?”   诸葛不惑不知隔了多远的远房堂妹在边上看见他,招呼一句。   “哦,不疑他在外边上学啊!今年忙,没怎么回来。”诸葛不惑大闲人一个,跟谁都能聊上两句。   说着,他见堂妹从云令山居的方向过来,而那边恰好热闹着,就好奇多问了一句:   “今天怎么了,山居那边那么多人?”   云令山居在诸葛家本家这片山庄最中心的位置,也只有本家最核心的人物才能居住,比如家主、少家主、各位前辈师叔师祖,再比如每一代的少司。   平时山居那块都挺清净的,能让它热闹起来的情况只有一个,那就是有任务帖子从山居直接发出。   作为几乎垄断冥道的大家族,诸葛家和灵监局常年有合作,灵监局那边接到的案子绝大多数都是直接发布到诸葛家内部供门下子弟接取。山居平时不管这些,除非是里边哪个大佬接手了通过私人关系上报的案件、自己又懒得亲自出山动手,才会把案子当做一个小考核挂出来给小辈们磨磨刀。   山居挂出的帖子比起灵监局发布的任务,难度肯定会大点,但与之相对应的,报酬也会丰厚许多。   果真,表妹笑着解释:   “今儿一早,山居挂了张帖子出来。今年山居挂的帖子少,这都年底了才出来第五张,不得看个热闹瞧个新鲜?”   “哟,一早就挂出来了,现在还没人揭?”   “是啊,地方远得很,在永福那边。估计也难。”   诸葛不惑点点头。   他琢磨着,自己也闲了好几月了,是时候该出去活动活动手脚,正好到永福那边旅个游看看海什么的,还能赚笔赏金和功绩,也算是美事一桩。   正犹豫着,堂妹又适时推了一把:   “不然哥你去看看?上次京大那案子做得真好,整整一转三点的功绩啊,要我没记错的话,这次山居的帖子报价十万带一转,加上这一转,哥离晋升也不远了吧?就没什么想法?”   想法肯定是有的,心动也是真心动。   所以诸葛不惑插着兜走到山居那堵灰白色的石墙前,看着上边挂出来的黄底红字的任务帖,打量片刻觉得可行后,毫不犹豫地揭了下来。   ……   “叮铃——”   门口的风铃响了,代表着有客到来。   扶桑躺在柜台后的竹制躺椅上,举着手机玩华容道,听见声音后,懒洋洋地招呼一句:   “欢迎光临一间铺,丧葬用品自行选购,其他业务提出诉求按需报价,看看需要什么?”   “我来,我来……”   进门的客人磨磨蹭蹭半天也没把话完整说出来,听这声音有点耳熟,扶桑百忙之中抽空抬头看了一眼。   这不巧了,还是位回头客。   只是客人的状态似乎不怎么好。   于平峰站在店铺为数不多的空地上,他头上缠着纱布,左腿打着石膏,还拄了根拐,驼着背显得有些局促。   “怎么了这是?”   扶桑微一挑眉,难得关心一句。   “哦,前两天出了个小车祸,不碍事。”   这人上次来店里,花了钱没从扶桑这得到好听的答案,一口一个骗子的恨不得把这破店都给砸了。   估计是被事儿教做了人,时隔半月再站到这,倒是显得谦逊不少。   “哦,这次需要办什么业务?可以看看。”   扶桑从椅子上站起身,抬手伸了个懒腰,顺便指指墙上那张巨大的菜单。   “这次来,主要是想请大师瞧瞧我身上的煞气除干净没,如果没干净,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救救我……”   于平峰有些讪讪的。   上次他到这巷子尽头的小破店里来,人家店主说他弟死了,说他将有血光之灾,他不爱听,还骂人家是骗子,气呼呼地就走了,没给一个好脸。   结果还没过一周就被狠狠打了脸——   警察的电话打到他这来,说让他去认尸,过去细问才知道,他弟是被之前认识的一个女的谋杀了,尸体被装在冰柜里藏到了现在。   这跟店主当时告诉他的信息一模一样,甚至连方位都没有出错。   只是当时的于平峰没时间细想,他沉浸在彻底失去亲弟弟的悲痛之中,作为家里仅剩的孩子,还要安抚老爹老娘、为弟弟安排后事。   这一忙就忙了大半个月,前几天刚刚把最后的琐碎事处理完,好不容易能休息了,结果开车回家的时候遇到了车祸,人也躺进了医院。   确实也是能好好休息了,就是躺在病房里打着石膏吊着腿,休息得实在不够舒坦。   在医院平躺着养伤的时候,于平峰有了大片大片空白的时间,这才来得及去想瞎猫子巷尽头里这间不起眼的小破店。   有关他弟弟于平川的事,店主算准了。   当时自己临走前被说有血光之灾,如今也灵验了。   于平峰生怕自己身上那什么“煞气”未尽、还得再遇上其他什么糟心事,所以刚出院就赶紧拄着拐过来了。   来之后才觉得不妥。   上次闹得不开心,这次来,怎么说也得带个果篮之类的吧。   于平峰心里乱七八糟地想着。   扶桑听不见他这些内心戏,只抬眸扫了他一眼,淡淡道:   “因果都是一次的事儿,不会分期偿还,你这场车祸已经把你弟未尽的因果一笔勾销了,别的……”   说着,扶桑话音突然一顿。   像是感受到了什么,他绕过柜台走近两步,从腰上扯了一串挂坠套在手上,手里掐算着。   很快,他垂下手,没头没尾问了一句:   “有结婚生子的计划吗?”   “呃……有的。”于平峰莫名紧张起来。   “生双不生单,生女不生男。”   说着,扶桑的话又跳到了另一件与之毫不相关的事:   “灵监局的案是你报的?”   “什,什么?灵监局?”于平峰愣了一下:   “啊……是,我有个亲戚也迷这个,上次找你算过之后,我把这事儿跟他提了一嘴,他那边说可以托人帮我问问专业的,说不定真能找到,这就……”   “那没事了。”扶桑点点头。   他把这案子交给诸葛不惑的本意其实是转一手来解因果,他在这事里参与太多,只有这样能把自己摘出去。谁想在诸葛不惑报案前灵监局就已经插了手,因果从来不属于他,兜兜转转,又回到了一切的源头。   怎么不算是一种命中注定?   “老板,您刚说的关于孩子的话是……?”   于平峰才不关心什么灵监局,显然,他只在乎孩子这事儿。   “意思是,如果你以后有要孩子的打算,双数好于单数,女孩好于男孩。当然这事儿你也没法控制,所以,如果最坏的情况出现了,你家未来是个独生男孩,那最好再要一个,否则孩子容易虚弱多病夭折。”   说着,扶桑拎起柜台的收款码举给于平峰:   “解厄、人生建议,一次三百。”   这回于平峰再不质疑,乖乖就把钱付了,完事儿看着还不想走,站那犹豫半天才又开了口:   “我还想请问大师,有没有什么指点发财健康长寿的业务?”   扶桑好像听了个冷笑话,所以自己也讲了一个:   “如果这种业务能随便做,我的店为什么现在还在瞎猫子巷而不在天安门广场?”   “哦哦,懂了懂了……”   于平峰笑得有些尴尬,也没别的话说,拄着他的拐“哒哒”走了。   店铺安静下来,扶桑躺回躺椅上,手里摩挲着骨币,把它架在指间转着玩。   他垂眼看着骨币,出神片刻,又抬眸,将视线落向店铺角落里另一道身影。   戚长缨正在替他整理货架,这鬼恐怕是有什么奇怪的强迫症,一定要把东西分门别类码得整整齐齐横平竖直,已经闷头在那儿折腾一早上了,也不嫌无聊。   盯着忙碌赤邪的背影看了一会儿,扶桑把骨币握回手里,收回目光,起身拉开手边的抽屉,从里面抓出一把发黄的纸页。   老祖宗的字不太好看,这几页纸他研究了快一个月也没彻底看清楚看明白,更无从得知另外五处封印所在。   但有一点,他可以肯定——   七更啼血一共有主阵一辅阵七,由于出自同源,主阵辅阵间一定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既然如今主阵碎了,两个辅阵的封印破了,法器也被他拿到了,那剩下五处封印就不太可能好端端地留在原处。   那些封印一定有松动,甚至已经全部破开,最坏的可能性,里头被镇压的法器也都像骨币一样流落在外。   得到骨币的卫露圆,又是学禁术又是杀人分尸,闹出的动静已经很大了。   他得在这些玩意闯出更大的祸之前找到它们,装自己兜里也好,毁了也罢,总不能让它们落到诸葛家手里。   否则云令山居里那帮老狐狸抓一条线追溯下去,迟早会查到他身上。   扶桑随手拿了颗苹果咬一口,边继续翻那几张他都快背下来的破纸,试图从里边找点什么新线索。   一颗苹果还没吃完,放在腿边的手机突然响了。   扶桑拿起来扫了眼,见是霍为打过来的视频通话。   这人最近心血来潮去了一趟永福,已经好几天没出现过了。   扶桑随手滑了接通。   “三又!你猜我在永福遇见了谁!”   电话刚接通,霍为的声音就冒了出来,笑嘻嘻地把镜头一转:   “当当当当!”   扶桑看见屏幕里出现诸葛不惑的大脸一张。   “是你侄儿!”霍为揭晓秘密,隆重宣布。   “滚滚滚,谁是他侄儿?!”   诸葛不惑怒声反驳。   霍为觉得他乡遇熟人算是个值得分享的惊喜,但显然扶桑并不这么认为:   “下次你去动物园看见猴子屁股是红的是不是也得给我打个视频让我看?”   “?”这个类比太伤人了,诸葛不惑的表情僵住。   而霍为爆出一阵狂笑。   扶桑的嘴可比肩管制刀具,但只要刀不扎在自己身上,爱捅死谁捅死谁,她只管看热闹啊!   等笑够了,霍为话锋一转:   “哎不跟你废话了,你想不想知道我为啥能在永福遇上他?”   “不想。”   “因为他接了山居挂出来的帖子!山居今年一年就挂了四张帖,他手里这是第五张。”   “关我屁事?”   “哎你继续往后听嘛,关键这次的帖子不是家主和其他老东西签的,这次的帖子,过的是少司的路子!”   听到这里,扶桑微一挑眉,终于稍微认真了那么一丝:“少司?”   也在那同时,身后突然贴上一点凉意,戚长缨问:“少司是什么?”   边问,边从背后搂着他的肩膀,埋头在他颈窝深深一嗅。   “卧槽……”   短暂的沉默后,霍为爆了句粗口,下意识去捂屏幕,但显然已经晚了。   “卧槽!!!”   那头爆出一声音量更巨大的脏话。   镜头里,诸葛不惑都快要跳到凳子上:   “那那那特么的是个什么玩意啊卧槽?!!!”    第34章 沪上/2   砖板里冒出的这一声突然的咆哮把戚长缨吓了一跳,整只鬼轻颤一下,抬头看看扶桑,又看看他手里那只小砖板中的图画。   “你吓到我的鬼了。去死。”   扶桑拉开手边的抽屉,从里面夹了根烟出来,又从桌上一堆杂物间翻找出一只塑料打火机,低头把烟点着。   “卧槽,你特么在身边养个……!”   诸葛不惑都快疯了,差点就把关键字说出来,好在霍为及时往他后背扇了一巴掌,助他找回神智,不至于被过路人当成什么患有精神疾病的疯癫神棍。   诸葛不惑干咳两声,压低声音,但还是掩饰不住语气里的震撼:   “你特么在身边养只鬼???”   “不行?”扶桑微一挑眉。   “这是行不行的问题吗?!卧槽,他神智是清晰的吧?刚是不是在跟你交流?他能跟人正常交流???这至少绛煞往上了吧?!你他妈把绛煞养在身边?!”   就算是现在来个人骑着猪在天上飞,诸葛不惑也不会比这更震惊了。   “不是绛煞,”扶桑吸了口烟,才慢悠悠掸着烟灰,告诉他:   “是赤邪。”   事实证明,当事情远远超出认知时,人是不会轻易接受真相的。   诸葛不惑嗤笑一声:   “你吹什么牛逼呢?赤邪?你当赤邪是麻雀啊,满天飞得都是?”   显然,他没注意到霍为突然严肃起来的表情。   她咬咬牙:   “扶三又你疯了?不是说不能被人知道他的存在吗?”   “侄儿没事。他跟我立过血誓咒,有关我的事,他不能往外说。”扶桑自然不会打没准备的仗,轻飘飘解释着。   “?”听见这话,诸葛不惑及时从震惊中抽离:   “不儿,你在说什么?我跟你立的那个咒不是只限你交给我的那个案子吗?”   扶桑扬了下眉,看起来心情很好的样子:“问你自己。”   “什么?问我自己什么啊??”诸葛不惑是真的有点崩溃了。   “问你自己,是不是学艺不精,别人在血誓咒里动了点手脚都发现不了。以至于现在,乃至更远的将来,只要你透露扶桑师叔的秘密,或者说出做出对扶桑师叔和他的鬼的人身鬼身安全不利的言语和行为,扶桑师叔就会用心给你挑一片风水上好的坟地,亲自送你上路。”   “……诸葛扶桑我草你大爸!!!”   “急什么?只要你嘴够紧,也够善良忠义,这个血誓咒会妨碍到你?”   扶桑轻笑一声,话归正题:   “说正事,还有没有?没有挂了。”   “有的有的。”霍为在旁看着热闹,叹为观止。   现在被扶桑这么一提才回过神:   “你不觉得这整件事都透着浓浓的诡异吗?你侄儿揭的那帖子远在永福,跟京城隔着两千公里呢!但诸葛家少司足不出户从不社交,他长啥样都没人见过,天天躲在山居不出来,他怎么能接取签发远在永福的帖子?而且帖主这还不在城市里哦,在靠近山沟的地方,你说吓人不吓人?”   不同于家主、少家主,还有那些乱七八糟的长老前辈们,“少司”在诸葛家是个很特别的名头。   这个位置的存在还要追溯到千年前,那时候诸葛家还有一项名为“天祭”的活动,一年一度,主要就是渡化灵鬼、祈求来年一切顺遂风调雨顺诸事皆安之类。   现在的“少司”在当时被称做“祭司”,但因为诸葛家祭司只会选择年轻男子,所以一般称为“少祭司”。但在千年后的今日,天祭这项活动已经被取消,少祭司自然也没有存在的必要,只是经过千年流传,少祭司的存在已经渐渐趋近于“圣子”,算是一种吉祥物一样的精神象征,这个位置也就被保留了下来。   只是从“少祭司”,减去了“祭”的职能,简称为“少司”。   从扶桑有记忆开始,诸葛家的少司就是现任这位。   的确如霍为所说,现任少司神龙见首不见尾,一年到头都藏在山居里不见人。   扶桑是很小的时候被师父捡回来的,到现在二十四年了,一共就见过那少司两次,且每次那人都戴着蒙了黑纱的斗笠,不仅不跟人交流还不准人靠近,只能看出是个高挑清瘦的年轻男人。   扶桑垂眼想了想,片刻只还给霍为一句:   “爱怎么签怎么签。没事儿挂了。”   说完,没给那边反应的时间,扶桑直接按了挂断键。   之后,他保持着原本的姿势,把一根烟吸到末尾,等烟尽了,才坐起身子,把烟头按在了烟灰缸里。   “霍姑娘为何会出现在那小砖板里?”   刚才的视频通话又给没见识的古代鬼上了一课。   “我把她炼了,里边装的是她的魂。你想进去陪她?”   扶桑随口敷衍着,一边起身在身旁的杂物堆里翻翻找找。   说是“杂物堆”,但其实叫一句“垃圾堆”也不为过,普天之下恐怕只有扶桑自己才知道这堆东西里都放着什么,因为很快,他就挖宝似的从里边刨出一张皱皱巴巴的地图和几截白色棉线。   他将地图压平整后整个铺开在桌上,再把骨币用八根棉线绑起来,放上地图内京城的位置,又拉出八条棉线头,把它们对准八个方向,最后扯下自己腰上的蛇骨钉,抛给戚长缨:   “给一滴血。”   “好。”   戚长缨也不问他干什么,总之得到命令就乖乖服从,立刻用指腹按了一下蛇骨钉的尖头。   有黑色的血滴从戚长缨的伤口冒出来,同时,扶桑食指也出现一丝针刺的痛感。   “滴到骨币上。”   “好。”   戚长缨依言做了。   独属于鬼魂的墨色血滴落在米白色的骨币表面,格外突兀显眼。   但就像一滴水掉进高密海绵,那滴墨色越来越小,最后竟像是被骨币吸入了体内似的。   再看八根棉线,毫无变化。   “继续。”   第二滴、第三滴,依旧无事发生。   扶桑皱皱眉。   他没了耐心,一把抓起戚长缨的手,本想直接把他指腹的伤口按到骨币表面,但不知是动作太大还是怎么,他指腹处与戚长缨同源的伤处有血滴落,轻轻砸在戚长缨的指背,又顺着修长手指的弧度一点点滑落,最终混着他那滴墨黑的鬼血,一同落在了骨币之上。   血液依旧迅速被骨币吸收入内,但与前几次不同的是,这回,骨币上的棉线终于有了反应——   正南与东南方向的两根棉线颜色逐渐变深,就像是浸入鲜血一般,黑红血液自纤维间舒展蔓延,缓缓将整根棉线浸透。   扶桑微微皱起眉,顺着棉线所指的方向从京城往下看。   京城的正南至东南。   永福的确在这个区间。   “叮铃——”   门口的风铃又响,扶桑迅速收了桌上的地图和骨币,抬头看了一眼。   但这次进门的不是客人,而是顶着一头卷发夹的大双喜。   大双喜贴着面膜,身上裹了件跟被子一样厚的睡袍,穿着五指棉袜的脚踩着一双人字拖就来了。   “桑子,忙呀?”   “不忙,姐,有话就说。”扶桑言简意赅。   大双喜贴着面膜,笑也笑不尽兴:   “哦,是这样的呀,我家里人在老家买了块地,听我认识个厉害的风水先生,想请你过去算一算呢。报酬应该能开个大万,不够可以再提,来回机酒我全包,你看看你这边有没有空?”   扶桑原本是不接外出业务的,跑来跑去他嫌麻烦。所以听到前半句时,他原本是想把大双喜残忍拒绝了,但听到后半段,到了嘴边的话又乖乖咽了回去。   他立刻改口:   “可以,去几天?”   “去几天我也不确定,看得好的话家里那些老古董估计会请你再去别的地方瞧瞧,不过怎样都应该长不过一周吧。”   大双喜抬手把面膜边缘翘起的部分重新贴回去:   “那你这两天什么时候有空呀,我看你的时间订机票好吧?”   “看你,我随时能走。”   扶桑随手把骨币上的棉线扯下来,和地图一起扔回了杂物堆里。   扶桑对大双喜的了解不多,只知道她老家在上沪,家族产业也多在那边,原本是个该回家继承家业的大小姐,但她本人没什么上进心,又因为一些事和家里闹得不太愉快,所以前几年带着自己的小金库北上,在京城买了几个院子,自己每天打打麻将当起了大房东,一年到头都在小巷子里猫着。   这次回老家是她家里老人病了,她得回去看看,又听说家里人在找靠谱的风水师傅,所以本着肥水不流外人田的原则,十分忠义地介绍了自己这位好弟弟。   托她的福,扶桑也是体验了一把上沪的纸醉金迷。   落地当晚,大双喜先带他一起去了家宴。   家宴地点在上沪中心城区最繁华的地段、一栋只是路过都能闻到金钱味的高楼顶层。   扶桑坐着全透明的电梯,看着玻璃外的景色一点点升高,城市夜景尽在脚下,略微有点出神。   “想什么呢?”   离开了京城小巷,大双喜就从小院包租麻将婆化身为大波浪美艳姐姐,整个人的气质都不一样了,看来她每天顶在头上的卷发夹所代表的真的不仅仅是房东的刻板印象身份象征。   “在想,如果我从一千年前开始打工,到今天能不能买得起这栋楼。”   扶桑回过神,淡淡道。   “嗐,这种东西,出生有就有了,出生没有就别想了。想也白搭。”   大双喜评价得十分中肯,说完,她打开镜子补了个口红,随着口红盖被重新合上的轻响,电梯也停到了顶楼。   她拍拍扶桑的手腕,带他从电梯里走了出去。   扶桑不是没体验过烧钱的建筑和装潢,只是以前体验的都是诸葛家那藏在深山里的中式园林,像这种高科技赛博朋克的城市风貌,京城也有,但只能路过。   可能还是被贫穷限制了想象力,来这之前他也没想过人能拥有吃个晚饭也要爬到城市最高楼被180度夜景全环绕的格调。   顶楼包间大,人也多,看得出这是个热热闹闹的大家庭。   走近了,大双喜先跟一个满身皮草、妆容首饰略显奢华的女人拥抱一下,之后那女人看向扶桑,将他上下打量一眼,问:   “这小帅哥是哪位?打扮得可真有个性。”   “他呀,是我准备介绍给爷爷的风水先生,我跟他认识好久了,我好弟弟。”   大双喜跟女人介绍:   “他叫扶桑。桑子,来,这是我表姐。你叫素姐就行。”   “素姐。”扶桑朝她点点头。   素姐稍稍扬了下下巴,嘴角挂着点笑意:   “哎哟,我说现在的风水师傅真是越来越年轻了,还都是小帅哥。这不,我弟也带来一个,年龄也不大,说是京城大家族出来的,很有些来头呢。”   大双喜也挂着笑:“是吗?”   “是呀,这行也不是谁来都能干的,得知根知底才靠谱,大家族的人有保障,肯定不是随便什么都能比的,不过阿喜你推荐的人肯定也不会出错就是了。”   说着,素姐朝后招招手:   “阿兼啊,你来!”   叫做“阿兼”的年轻人应了素姐的招呼走过来,身边还带了另一个年轻男生。   那个男生和扶桑差不多,都带着一种和周遭纸醉金迷格格不入的“淳朴”。   等走近了,扶桑和男生互相看清了对方的样貌,扶桑没什么反应,倒是那男生有点惊讶地“咦”了一声。   “怎么了,这位是扶桑师傅,你们见过吗?”听见这反应,素姐笑着看看那男生。   就见男生有点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又摇摇头,然后朝扶桑伸出手:   “扶桑……你可能没见过我,但我听说过你的名字。久仰大名,没想到我会在这里见到你。”   “?”扶桑微一挑眉,抬手跟他握了握:   “你是?”   “哦哦……忘了介绍,不好意思。   “小师叔好,我叫诸葛不疑。”   -----------------------   作者有话说:雷子哥(非主流乡毋宁版)    第35章 静夜/3   诸葛不疑?   名字格式很耳熟,名字本身也很耳熟。   扶桑这才重新认真打量了他一通。   和他哥诸葛不惑不同,诸葛不疑看起来是个很安静清秀的男生,带着点文雅的书卷气,头发不长不短,鼻梁上架了一副黑框眼镜,穿着简单的白T牛仔裤,干干净净,气质也没什么攻击性。   “你好,扶桑。”   扶桑简短地介绍了自己。   “哎……你们认识啊?师出同门?桑子你辈分这么高?”   大双喜也觉得巧,好奇问道。   “是,我们是一家的,扶桑师叔的师父是我师祖的师弟。”诸葛不疑解释道。   “哦哦……”大双喜被他“师”来“师”去的快绕晕了,迷茫地点了点头,反正知道扶桑比这小帅哥大一辈就是了。   转来转去都是一家人,既然认识,大双喜就让扶桑和诸葛不疑坐在了一起。   席间听旁边人闲聊,扶桑才知道原来诸葛不疑在上沪上学,今年刚大四。大双喜的表弟林兼是诸葛不疑的同学,两个人关系不错,林兼知道他出身玄学世家,正好家里最近在找靠得住的风水先生,就拉了诸葛不疑来。   “……像我们生意人啊,要想在哪块地方发展起来,除了头脑,最重要的就是风水,尤其是像楼盘和地皮,开发之前,是一定得讨个好风水的呀,这样子生意才能顺风顺水,你们说是不是?”   大双喜的爷爷是个干瘦的小老头,他穿了一身浅色唐装,拄着一根实木拐杖,坐在餐桌主位,从开席的那一刻起就开始了他的长篇大论。   “老爷子爱说教,病了之后尤其话多,你忍忍。”大双喜低声跟扶桑道。   “嗯?嗯。”   其实有没有这句提醒都无所谓,因为扶桑根本没在听。   他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桌上那道法国蓝龙虾上。   “咱们家的生意啊,做到今天这个程度,除了离不开咱们自家人的努力,也离不开你们大龙叔!我私心里是很想和大龙继续合作下去的,可缘分这种事儿,谁也说不好,他说不方便,咱也不能勉强,对吧。但有得就有失,所谓缘来缘去,一段缘分没了,新的就来了,像阿喜和阿兼介绍过来的这两位小兄弟呢,我也是非常喜欢的,看面相就觉得亲切,还这么年轻,自古英雄出少年,年轻就有无限的可能……”   老爷子一点也不像病人,说起话来精神焕发滔滔不绝。   扶桑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满脑子飘着“这道一口五百”“那道一口两千”,主打吃个够不白来。   直到旁边有人提醒似的怼了他一下,他才抬起头,看向主位正笑眯眯瞧着他的老爷子。   “问你在哪儿高就。”大双喜压低声音道。   “哦……还在上学。”扶桑答。   “哪个学校?”老爷子继续问。   “京大。”   “哎呦,好学校诶,念到哪儿啦?”   “研二。”   “学什么的?”   “历史。”   “真好——”老爷子点点头:“高材生啊!”   “一般。”扶桑习惯性淡声回了这么一句。   饭桌上好像沉默了一瞬,有人被红酒呛着了没忍住咳嗽,气氛变得有点微妙,但扶桑自己没意识到,老爷子也没在意,反而笑眯眯道:   “我刚听说你跟阿兼带的小朋友是一家出来的?你们家都搞这个?”   “不是一家的,我出来单干了。他们家确实是一家子神棍。”   “哦……应该是个大家族吧?但我没怎么了解过,是不是你们家的人低调不怎么轻易出来走动呀,还是……?”   老爷子不知怎的,可能是兴致上来了,抓着扶桑问个不停。   “风水这行早年被搅浑了水,鱼龙混杂,到现在只有二半吊子和骗子能赚到钱,他家人清高,不屑搞这些。”   扶桑觉得自己说的都是实话,但饭桌上其他人的反应好像有点奇怪。   他也没太在意,反正老爷子看着是心情挺好的,在那“咯咯咯”笑着,然后又自顾自道:   “好多年前,大龙也跟我讲过,说这行水深,多得是骗子和半吊子,有真本事的没几个,话又说回来,也只有身上有真本事的,才能坦坦荡荡说出这话。你这怪脾气的小子,对我胃口!”   这一顿饭局的话题,除了老爷子的说教,就是大双喜家人聊自己生意,扶桑听不懂,也懒得听,应付完老爷子后继续专注于按大双喜的报价横扫桌上的贵菜,等家宴终于结束,再跟着大双喜任她安顿自己。   大双喜给他定的酒店就在楼下,一个有L型落地窗能直接俯瞰上沪夜景的大套间。   扶桑洗了个澡躺在按摩躺椅里望着窗外,脑子放空着,天马行空地猜测计算自己现有的存款够不够买下这里的一块地砖。   有人敲门,扶桑起身去看,本来以为是大双喜说的什么夜宵酒水的客房服务,但拉开门,后面站的却是诸葛不疑。   “小师叔。”   还没等扶桑开口,见他刚挑起眉,诸葛不疑就赶紧打了招呼。   扶桑扫了他一眼:“你比你哥懂礼貌。”   于是他侧了侧身子,大发慈悲地让诸葛不疑进来做客。   “师叔认识我哥?”诸葛不疑小心翼翼地挪进来。   “嗯。”扶桑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   “很晚了,没时间客套铺垫,你有话就说。”   “哦是这样……”诸葛不疑被扶桑这么一点,可能是有点不好意思,一双耳朵都红了,低头抬手推推自己的眼镜:   “我是想问问,师叔怎么会接关家这单生意?”   “?”扶桑觉得这话问得很奇怪:   “因为包机酒还有大万的酬金啊。”   说着,看诸葛不疑好像有点懵,扶桑扬了下眉:   “怎么,你那小朋友给你开的不是这个价?”   “不是不是……”诸葛不疑连忙摇头:   “我没收钱来着……”   “哇。”扶桑毫无感情地感叹,一边给他竖了个大拇指:   “视金钱如粪土,高尚的品德。我还以为是你家人终于脱下了孔乙己的长衫,原来转来转去依旧是我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不是……”   诸葛不疑是听过自己这位小师叔的大名的,也见识过自家哥哥吐槽他到跳脚的模样,早知道他是个出了名的坏脾气怪性子,但即便做足了准备来拜访,也还是低估了和此人交往的难度。   被几句话怼得大脑一片空白,此时此刻,他心里只剩一句话——前辈们诚不我欺。   “所以有事吗?没事我要睡了。”扶桑双手抱臂靠在一边。   “呃……”诸葛不疑不知道要怎样开口。   原本他是在心里准备了小作文的,但现在全乱了,正想着在脑子里重新梳理一下,谁想在那之前先迎来了扶桑的逐客令。   其实他连玄关都还没出,听扶桑开口送客,这就又转了个身低着头慢吞吞挪回了门外走廊。   扶桑觉得这小子多少有点毛病,来了又不说话,好像过来只是想呼吸一下他房间的空气。   ……也可能是诸葛不疑看出了什么,比如他身上属于戚长缨的味道和痕迹?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闪了一瞬就被扶桑丢进了垃圾桶。   那小子没这种本事,今晚晃这么一下,不是有闲事就是纯闲来的。   懒得追究。   正要关门,可诸葛不疑却像是突然下定了什么决心,在门合上的前一秒伸手抵住,跟门内的扶桑大眼瞪小眼,语速飞快道:   “我知道诸葛家不让弟子尤其是本家弟子干这个,这次我答应帮林兼这个忙,是因为我发现他身上似乎挂着疑似诅咒的晦气。这诅咒不是单针对他一人,我怀疑它覆盖了他们整个家族的血脉,我想查清楚这件事,但我一个人也没有十足的把握,所以,想请师叔帮忙。”   “哦——”扶桑拉长了音节,做恍然大悟状,然后话锋一转:   “我以为请人帮忙主动带价是最基本的礼仪。”   “啊?这……”诸葛不疑又不好意思了:   “我还在念书,手里没多少存款,家里的钱也不好动……”   “那你跟我谈什么?”   “可是这个诅咒覆盖那么多人……”   “关我屁事。”   无情扔出四字,“砰”一声,诸葛不疑被彻底关在了外面。   没有报酬的生意。   鬼才做。   扶桑打了个哈欠,不再理会门外的小子。   刚才跟诸葛不疑说要睡了,实际扶桑也只是躺在床上玩手机。他熬夜惯了,三四点睡是常事,太早睡也睡不着。   酒店的大床有两米,床头亮一盏暖黄色的夜灯,落地窗外是上沪璀璨的灯海配合着月光,将房间分隔成暖黄和浅蓝两个色调。   戚长缨躺在大床的床尾凳上,过了一会儿静悄悄起身,走到了落地窗旁边跪坐下来。   扶桑的视线很快从手机屏幕挪到了他的背影。   看了一会儿,他开口:   “看什么呢?”   “我从未到过这么高的地方。”   戚长缨没有回头,整个人几乎贴到了玻璃上:   “这比大澧京城外最高的山顶能看到的景色还要多。也更漂亮。”   “你没看过的东西太多了。”   “是。”   戚长缨似有些感慨:   “对人来说,八十岁已是高寿,可即便是这样长度的生命也远远不够看到……千年后的人世竟是这般模样。”   “而你的格外短暂。”扶桑毫不留情刺道。   “是啊。”   戚长缨应得温和,而后轻笑一声:   “所以,谢谢扶桑带我看到这些。”   “……”   真是没话说。   扶桑扔下手机,抓抓头发,翻了个身:   “睡觉了。”   “好。”   戚长缨离开玻璃,走回他身边,像往日一样在床边坐下:   “我会安静。”   扶桑沉默片刻。   听见床边真没一点动静了,才冷冰冰开口:   “你可以去窗边继续看,但如果你发出声音吵醒我,我会把你倒吊在顶灯上。”   “好,但我更想在你身边。你的气味让我安心。”   “……随便你。”   事实证明,习惯了深夜入眠的人就算早早闭眼也是睡不着的。   扶桑在床上翻来覆去一阵,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着很多事,清醒又活跃,实在无法安静下来专注睡眠。   又过一阵,不知想到了什么,他睁眼抓起手机,眯着眼睛点开霍为的聊天框。   叒木:有人的弟弟在外面背着他兼职风水师傅,你让诸葛不惑猜是谁。   霍为前些日子跑去永福旅游,路上遇见了诸葛不惑。   听说诸葛不惑接的是山居的帖子,此女一时好奇心起,非要跟着诸葛不惑去瞧瞧到底是怎样的任务能惊动山居里那位传说中的少司。   但看来扶桑这位大侄儿并不是一个合格的旅行或任务搭子,因为这几天,扶桑平均每个小时都能收到霍为的吐槽,不是他侄儿又迷了路,就是他侄儿坐错了车,再就是他侄儿偷她碗里的肉吃,连他侄儿偷偷弹鼻涕都得跟他告一状。   扶桑实在不想知道诸葛不惑弹鼻涕的细节,所以早早给霍为设了个消息免打扰,具体都发了些什么也懒得看,现在偶然得到了能让诸葛不惑跳脚的新鲜瓜才慷慨地点开霍为的聊天框跟她分享。   毕竟诸葛家的人出了名的清高,虽然日常会学习风水算卦等基础,但他们自诩冥道灵师,绝不会将这个高贵的职业与什么风水看相的江湖骗子混为一谈赚同一份钱,自降身价,所以严令禁止门内弟子,尤其是本家孩子出去打着家里旗号赚这样的外快。   扶桑记得诸葛不惑很以他这位家族天才的弟弟为骄傲,告这么一状,这家伙一定会着急跳脚。   分享了一根小辫子,扶桑退出聊天,真的准备睡觉,但按下锁屏键前,不知想到了什么,他的动作微妙地一顿。   好像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扶桑点回了霍为的聊天框,将聊天记录往上滑了滑。   霍为跟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说诸葛不惑半小时前才吃了三碗面现在又饿了简直饿死鬼投胎来的,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这条消息来自中午十二点。   现在是凌晨一点。   霍为已经十三个小时没有来消息了。   对于一个连同伴偷偷弹鼻涕都要叭叭的话痨来说,整整十三个小时没有动静,实在太过反常。   除非这十三个小时里诸葛不惑改头换面重新做人一言一行都按照霍为的心愿进行让她失去了所有吐槽和分享的欲望。   但这种事的可能性无限趋近于零。   直觉告诉扶桑,这事似乎不大对劲。   所以凌晨一点钟,他直接给霍为拨了通电话。   漫长的等待后,听筒里冰冷的女声告诉他——   暂时无法接通。    第36章 旅途/4   扶桑一共给霍为打了三个电话,无一例外,都显示无法接通。   如果扶桑没记错的话,霍为之前说过,诸葛不惑签的任务帖子指向地点在永福某处山沟里。   深山老林,信号不好倒也正常。   扶桑盯着聊天界面,片刻,又给霍为划了个问号发出去,而后关了手机扔到一旁,倒头睡觉。   第二天中午,大双喜来接他,开车带他去了新区一块待开发的地皮。   他们到的时候,林兼和诸葛不疑已经在了。   扶桑下车先深吸一口空气,然后点头,实话实说:   “感觉不错,没大问题,财能转起来。”   大双喜瞪大了眼睛:“你什么都没看呢,刚下车就出结论了?”   扶桑点点头。   顿了顿,又诚恳解释:   “我不需要搞那些花架子,但如果你需要,我也可以拿串铃铛摇一摇做做样子。”   “不用了,嗐,反正你随便看看吧,你的本事我放心。”大双喜笑笑:   “喝点什么?附近有个商场,我去给你当跑腿。”   “随便。”   扶桑打了个哈欠,从随身的小包里掏出笔记本,手里转着笔,走进这片待开发的地皮。   他低头在空白纸页上随手画一个大圈,代表脚下这块地,一边感受着此地流淌的势,一边低头在纸上写写画画。   等到一圈差不多绕完,他才终于和诸葛不疑他们碰上面。   诸葛不疑昨天大半夜被他刺挠一顿又被无情关在门外,对他的怪脾气已有了深刻的认知,现在看见他都有点发怵,但还是朝他恭恭敬敬地唤了一声“小师叔”。   这小孩倒还算实诚。   扶桑点点头,之后再没搭理他,只站在他身边,低头在纸页最后一处空白上写了句什么。   诸葛不疑好奇探头来看:   “这是……?”   “风水师傅手记。”扶桑答了,又偏过视线淡淡打量他一眼:   “空着手,打算怎么跟雇主交代?”   “……啊?”诸葛不疑愣了一下:   “不是只看风水……吗?我不太懂这个,还得请教师叔具体该怎么做?”   “看风水排布,看什么东西放在哪能把地形最优化,怎么帮客户创造最大的优势和利益……都是看家吃饭的本事,我就不教了吧?”   本来扶桑走到诸葛不疑身边就不是为了说这事的,讲两句就草草结束。   而后微一挑眉,突然压低声音没头没尾地唤了他一声:   “诸葛不疑?”   “啊?……嗯。”   “能联系上你哥吗?”   “我哥?”诸葛不疑真心觉得跟自己这位小师叔交流起来有点困难,话题总会往意想不到的位置跳跃。   他们刚才不是在聊风水吗,怎么话题又突然换到了他哥哥?   不理解,但诸葛不疑还是解释:   “我哥领了山居的帖子去永福了,现在应该还在……”   “我知道。”   扶桑“啪”一声合上笔记本:   “你给他打电话。”   “?”这突如其来的命令是怎么回事?   诸葛不疑不太服气,所以问:   “为什么?”   扶桑很轻地眯了下眼睛:   “看看他还能不能接?”   不是“会不会接”,而是“能不能接”。   “你……”用词中这点微妙的差距终于令诸葛不疑察觉出了那么一丝不对劲,他看着扶桑,回过神,赶紧摸出自己的手机。   一通电话打过去,果真,无法接通。   “失联了对吧。”   “不……你怎么……”   扶桑没有回答,只高深莫测地朝他扬了下眉梢,自扬长而去了,留诸葛不疑一个人在风里怀疑人生。   风水测算对扶桑来说并不算是什么难度系数很高的工作,转一圈就差不多结束了。   他把笔记本上的东西重算一遍,确认无误后,又跟大双喜口述了一遍纸上各个记号的意思,比如哪里种树、哪里放水和雕塑,细节到雕塑的颜色和形状都有建议。   “太靠谱了吧,桑子?”   大双喜跑了趟商场的功夫,这边活都已经干完了,还搞这么细致,很难不令人赞叹。   她听扶桑讲了一遍,还是半懂不懂的,就摆摆手:   “我不管这个,也听不太懂,不然明天吧,我带你去见我爷,具体细节到时候你跟他和他手底下的工程师说。”   “不了,临时有事。我刚和你讲的那些就是全部了,照着我说的做,生意不好把命给你。”   扶桑把那页纸从笔记本里扯下来,折两折递给大双喜:   “有不懂的联系我,包售后的。”   “哦哦,这样啊,行……你什么事儿啊,这么急吗?我还想着带你在上沪玩几天然后跟你一起回京城的呀。”   大双喜小心地把那页纸放进大衣内侧贴身存着,边问。   “要去趟永福。”   说着,扶桑低头看了眼手机。   霍为已经安静了超过24小时,永福那边必然是出了问题,于情于理,他都得过去看一眼。   至少得给大小姐收个尸。   “哦哦,很急吗?什么时候走,我给你订机票。”   “越快越好。”   “这么急???”   大双喜知道扶桑是土生土长的京城人,认识他这么多年了,她从来没听说过他跟永福有过什么牵扯,这次急吼吼要赶过去……   难不成那边有人给他开了什么六七位数的大单他急着过去捡钱??   大双喜不理解,但尊重,并闭嘴不多问,掏出手机就准备给他订票。   也是这时候,另一个人朝他们跑过来:   “师叔!”   诸葛不疑过来后,先急吼吼跟大双喜说了一声“姐姐不好意思”,然后才拉着扶桑去到一边,开口直切主题:   “你怎么知道我哥失联了?你是不是一早就知道什么?他是出什么事了吗?”   “啊,他告诉我了。”扶桑睁着眼睛说瞎话:   “昨天他给我托了梦,告诉我他有危险,求我快点过去救他。今天一算,果真如此。”   诸葛不疑明显懵了:   “……活人托梦,你的灵感有这么强?!”   诸葛不疑以前就老听家里人说起扶桑的名字,作为如今的“家族第一天才”,自然免不了总被拿去和这称号的前任拥有者作比较,但他从来没见过扶桑,自然对他有多强没什么概念。   如今见识到了,真心实意赞叹一句,后却冷不丁听扶桑来了一句:   “也说不定已经不是活人了。”   “。”小孩的脸瞬间白了,扶桑心情算是好了点,所以大发慈悲助他脱离苦海:   “开玩笑的。”   “……”   诸葛不疑艰难地整理好心情和表情:   “我刚听到小师叔你说要去永福,是去做什么?是不是和我哥有关?”   “没啊,我去吃温州鱼丸。”   “温州是中浙的,而且是温州瘦肉丸,鱼丸是福州的。”   “你别管。”   “……”   诸葛不疑小心翼翼:   “你又是开玩笑的对吗?”   扶桑耸耸肩,别人问地他答天:   “温州鱼丸好吃,建议你也试试。”   “。”   诸葛不疑已经不知道扶桑哪句是真那句是假了,反正哪句的语气和表情看起来都很认真凝重,内容却荒诞离奇,这割裂感太过诡异,让人不敢轻易下结论。   总之,不管扶桑是不是真去永福吃温州鱼丸,诸葛不疑都得跟着他一起去。   虽然他也很想弄清楚自己好朋友身上那个覆盖了很多年很多人的诡异的疑似诅咒的东西究竟是什么,但两厢对比,显然是他亲哥那边的事态更加紧急严重些。   于是他打定主意要跟这个疑似唯一知情人走,硬是跟扶桑订了同一航班,当晚就落地永福省会,然后跟着他出了机场坐大巴车到市区,半夜没有公交车也没有地铁,诸葛不疑不知道扶桑为什么不打车但不敢问,只能硬着头皮跟他骑着共享单车跨越小半个城市去了火车站,坐上了通往鲁原市的火车。   还是硬座。   坐在充满烟味和臭脚丫子味的绿皮火车厢里,听着环境里“咣当咣当”的火车前进声、打牌的喊闹声和此起彼伏的呼噜声,再艰难地挪开身边大叔睡着歪倒在他肩膀上的脑袋,诸葛不疑第一千次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身为诸葛家本家风头最盛的孩子,家里所有的资源都向他倾倒,绝不可能在物质上委屈他一分一毫。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坐绿皮火车,更是第一次坐硬座。   他拘束地挤在座位中间,抬眼看自己对面的扶桑。   扶桑抱了一桶香辣牛肉面,吃得很香。   “小师叔……”诸葛不疑弱弱开口。   “嗯?”   “这也是计划的一环吗?”   “什么计划?”   “去找我哥的计划?”   “没有这个计划。”   “那我们现在去做什么?”   “吃鱼丸。”   “……”诸葛不疑换了个问法:   “那我们为什么不坐飞机或者高铁呢?”   扶桑嗦了一大口面,细嚼慢咽下去,才说:   “很贵啊。”   “。”   诸葛不疑自认是个很能吃苦的人,但此时此刻,他承认,这趟出行还是有点太苦了。   主要是这位师叔真的很不靠谱!   “你不饿?”扶桑挑起一叉面,抬眸看他一眼。   诸葛不疑摇头。   扶桑赞许地冲他伸了个大拇指,毫无感情地硬夸:   “传奇续航王。”   “?”   诸葛不疑在火车里度过了这辈子最难熬的半夜。   对面的扶桑吃完面后看了会儿手机就挂着耳机低头睡了,等到天蒙蒙亮、火车到了鲁原站,在诸葛不疑叫他之前,扶桑自己就神奇地醒了过来,懒洋洋活动着肩颈拿了行李下车。   诸葛不疑赶忙跟上。   真的很难想象,二十四小时前,他才从上沪最贵的酒店套间的两米大床上醒来,可二十四小时后的现在,他已经带着一身烟熏味顶着鸡窝头和黑眼圈站在了老旧的火车站。   而这荒诞的旅程竟还不是结束。   扶桑拖着行李箱出站,转头又上了一辆破破的大巴。   坐完晃晃悠悠的火车,继续坐晃晃悠悠的大巴,眼睛很困,但大脑活跃,诸葛不疑实在睡不着。   大巴车带着一股诡异的汽油味,玻璃窗上都是尘垢,座椅也带着发霉的味道。   诸葛不疑看着窗外的风景,感觉越走越荒凉,车上的乘客都昏昏欲睡,大约两个小时之后,坐在前排裹着军大衣的胖婶才站起身吆喝一句:   “廣博县要到了啊!注意该下车的下车!”   见身边的扶桑动了,诸葛不疑也如行尸走肉一般跟上。   廣博县是个十分落后的小县城,背靠大山,建筑都带着一股八十年代的味道。   诸葛不疑继续跟在扶桑身后——这个目前唯一可能知道他哥哥下落的人。   注意到扶桑一边走一边看手机,虽然知道这样不好,但诸葛不疑还是没忍住看了眼他的手机屏幕。   在导航!   他顿时心安不少。   但具体去哪儿,他也不敢问。   生怕扶桑再给他来一句“吃鱼丸”,令人闹心,只好闭嘴默默地跟着。   他跟着扶桑穿过廣博县大大小小的街道,不知拐到了哪个旮旯拐角,扶桑突然停下了脚步,关掉手机抬手伸了个懒腰。   诸葛不疑满心期待地抬头看了一眼。   然后整个人僵住。   扶桑没搭理他,自己走到门口写有巨大“正宗手打鱼丸”的塑料灯牌旁,拉开门口用胶布缝缝补补的大红色塑料板凳,跟店老板说一句:   “两碗鱼丸,两碗鱼骨汤。”   点完,他抽了张纸巾擦擦油腻的桌子,边抬头看诸葛不疑,难得热情邀请:   “站着干什么,坐啊,一起吃点。”   “……”诸葛不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说:   “……谢谢。”   “客气,只是帮你点,钱你自己付。”   “好……”   热腾腾的鱼丸很快上桌,在冬日的冷风里,诸葛不疑打了个哆嗦。   最后的最后,他还是想挣扎一句:   “师叔,不是吃温州鱼丸吗?这是福州的。”   “你别管。”   “。”    第37章 紫蚀/5   从昨天下午开始就没吃过东西,诸葛不疑的确是有点饿了,这碗里飘出来的热乎乎的味道也确实挺香。   所以他终于低下了头,默默舀一勺鱼丸,再喝口汤。   不想承认,但的确又鲜又香。   说实话,到了现在这时候,诸葛不疑是真的有点动摇。   鱼丸摆在面前之前,他都相信扶桑只是在跟他开玩笑,他们这一趟艰难旅程的目的实际还是为了正事。   但现在他真的有点怕等他们吃完这顿早餐后扶桑会带着他原路返回,进行一个大巴火车共享单车火车大巴飞机的重复,然后告诉他我到这的确只是为了吃一碗鱼丸,路上的种种辛酸艰难困苦其实都是小师叔给你的磋磨考验谁叫你非要跟着我,至于你哥哥是死是活你自己去找啊,关我屁事又不是我哥哥我也从来没说过要管……诸如此类。   诸葛不疑越想越灰心,连碗里的鱼丸都变得苦涩起来。   直到对面的扶桑突然伸出手,屈指叩叩他这边的桌面,发出闷闷两声响。   诸葛不疑茫然抬头。   就见扶桑脸色淡淡的,抬手朝他比了个二:   “两件事。”   “什,什么?”诸葛不疑愣了一下。   “目前只有我知道你哥的下落,也只有我能救他,但我没有惹这麻烦的必要。所以,如果想从我手里交换信息,或者让我帮忙搭把手处理你哥的问题,你需要做到两件事。只看你愿意不愿意。”   小孩逗得差不多了,热乎饭也吃上了,扶桑开始认真谈价。   “什么事……?”   诸葛不疑考虑片刻,谨慎问。   “反正不会让你当杀人犯,你只需要说是或否。”扶桑讨厌磨磨唧唧的客户,所以一开始就没打算给他讨价还价的空间,直接逼他做选择,这种还没毕业或者刚毕业的大学生心气不稳,最好骗。   果真,诸葛不疑好像陷入了莫大的纠结和挣扎中。   但最终还是亲哥的安危在心里占了上风,关心则乱,完全忘了他哥揭的是山居的帖子,如果需要调取任务细节,以他的身份,直接和家族申请就行。诸葛家将本家弟子的安全看得极重,如果确认他们遇到危险需要援助,一定会以最快速度派人协助,哪里需要他背弃自己的灵魂和扶桑做这笔不平等交易?   算来算去还是输在了太单纯,缺少在社会摸爬滚打的经验,以至于现在坐在这小县城破店门口被扶桑忽悠。   他咬咬牙:   “好,你说。”   扶桑微不可察地扬了下唇角:   “一,我要知道你们家那位少司的个人信息,越多越好。姓甚名谁,年方几何,老爹老娘是哪位……只要你知道,都得告诉我。”   “……”诸葛不疑不太明白:   “你打听少司干什么?”   扶桑凉凉抬眸:“是我问你还是你问我?”   “对不起,”   不知道到底哪儿来的压迫感,诸葛不疑一噎:   “少司……我也不太了解,我只知道他姓诸葛。”   “我看起来很喜欢听废话?”扶桑冷嗤一声。   “不是,小师叔,我真没怎么见过少司,你要是想知道有关他的事,估计只能找山居里的前辈们打听。我只能说……他年纪不大,最多二十七八,很年轻,其他的真不知道了,别说长相,我连他的声音都没听……”   话没说完,诸葛不疑突然停住,微微皱着眉,好像在尽力回忆着什么。   该逼的时候逼,该等的时候等,张弛有度才是好忽悠,扶桑慢悠悠吃着鱼丸,难得耐心。   “等下,我好像真的知道少司的名字,如果没记错的话,两年前我替我师祖整理名牌的时候看到过,他应该是叫……”   诸葛不疑眨了下眼,终于翻箱倒柜地扒出个姓名:   “应该是叫,诸葛七。”   “?”扶桑微一挑眉:“哪个七?”   “就是一二三四五六七的七。”   扶桑垂眸思索片刻,没再继续追问,只点点头:   “行,知道了,第二件事。”   他抬眸冷冷盯着诸葛不疑的眼睛,那双异瞳和眸子里的神色令诸葛不疑忍不住空咽一口,心觉接下来一定不会有好事发生。   果然,扶桑开口就是一颗重磅炸弹:   “我需要你向我立血誓咒。”   “……”诸葛不疑懵了,怀疑自己是不是没听清:   “……什么???”   “血誓咒。你要向我发誓,有关于我的事你不能和除了事件知情人外的任何人分享或暗示,否则立即七窍流血肠穿肚烂神魂尽碎,魂魄碎片成为我法器的养料再不见天日。”   “……”   诸葛不疑没忍住深吸了一口气。   他真的不太明白扶桑为什么总能面无表情风轻云淡地说出那么多恐怖的话来。   斟酌片刻,他小心翼翼:   “有,有必要吗?”   “轮得着你问?”   “……”   “放心,”逼迫的部分结束了,扶桑又安抚一句:   “只要你口风紧一点,不要随便向人出卖背刺我,这咒妨碍不了什么。你的命还是你的命。”   顿了顿,他又道:   “其实我是很善良温和的吧,我做这些都是需要承担一定因果和风险的,可我甚至没有跟你开价,只是跟你问一个人并希望你保守我的秘密而已,以此为交换,换我接管一个大麻烦、收拾你哥的烂摊子甚至救你哥的命,对你来说很划算不是吗?”   诸葛不疑几乎要被他说动了。   答应与否,他在心里犹豫了一下,就一下。   最后点头前,他在心里告诉自己,扶桑这个要求的确只是需要自己帮他保守秘密而已,但扶桑身上能藏多严重的秘密?   他连冥灵都看不见,最多也就是倒卖法器修习禁术出卖诸葛家情报之类的吧?   都不是什么特别严重的问题,如果是为了亲哥的安全,诸葛不疑可以小小出卖一下自己的良心。   他口风还是很紧的。   所以他郑重地点了头,如扶桑所愿,和他立下了这个下场恐怖至极的血誓咒。   扶桑要求的事情,诸葛不疑都已经完成,接下来就是他兑现承诺的时候。   但扶桑只说“不急”,先慢悠悠吃完了自己的早餐,抽了张纸巾擦擦手才道:   “他们的任务地点在距这县城五十公里的米头村。吃完了?吃完就走。”   “哦哦好……”   诸葛不疑赶紧起身,后面才反应过来问:   “你怎么知道他们在哪儿?”   扶桑怎么知道?   真是个好问题。   这一切都要归功于霍为那爆棚的分享欲。   除了诸葛不惑偷偷弹鼻涕,其他有用的消息她也是跟他叨叨了不少的,其中包括但不限于他们去任务地点那一路上经过的市与县,及麻烦至极的转车方法。   当然这话他肯定不可能跟诸葛不疑说,于是只敷衍道:   “算到的。”   他拉着箱子离开美味鱼丸小店,沿着脚下的主街道路一直往前走,然后在三个十字路口后找见了一块废弃工地。   那里歪歪扭扭地停着不少小轿车,还有许多中年男人蹲在马路牙子上抽烟闲聊。   看见他俩拉着行李箱过来,那群人一拥而上:   “帅哥,去哪儿?哪儿都能去,随时走!”   “米头村。”扶桑报出地名。   最先飞奔过来的男人扔了烟头,笑着露出一口黄牙:   “你们俩人五百块,立刻能走!”   “行。”扶桑也不跟他讲价,点点头就应下了。   诸葛不疑站在他身后,有点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这个为了省打车钱骑着共享单车跨越半个城市还坐一晚上火车硬座的人,居然就这么答应了五百块的天价车费?   此事定不简单!   果然,这个念头还没散尽,诸葛不疑就听扶桑淡淡补了一句:   “他付钱。”   “?”   说完就自顾自跟着车主放箱子去了,还好心回头看他一眼,邀请道:   “上车。”   小轿车里带着一股常年被二手烟浸透的臭味,闻久了会有点晕。   路上,司机开了扇窗子,一边跟着广播金曲频道大声唱歌,一边载着他们越过了一座又一座的山。   “你们是外地人吧?米头村这偏僻地方,有啥好逛的啊?要不你俩加点钱,我给你们当个地陪导游什么的,带你们看看我们永福偏僻冷门的大好风光!”   司机自来熟,唱够了歌,开始跟他们套近乎。   扶桑没吭声,低头看着手机地图,又把车窗摇下一点,任过路的风吹乱他的头发。   司机还没死心,路也不看了,把着方向盘扭过头看后座上的俩人:   “啊?怎么说帅哥们?我土生土长永福人,哪儿好玩我最明白!”   导游地陪都是不必的,毕竟他们此行不是为了旅游,但诸葛不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事实上,他根本不懂如何拒绝。   他不敢对上司机的目光,生怕被点名缠上,只能悄悄观察旁边的扶桑,希望他能说点什么。   扶桑像是有点烦了。   他关掉手机,闭了下眼睛,感受着空气里灌进来的气味,终于开口,冷淡道:   “我们去哪儿,跟你有关系?”   “嗐……我就提个建议……”司机没想到他会是这个态度,有点尴尬地干咳两声。   “建议?真提建议还是当我冤大头?五百块还不够赚?我付你超出市场价很多倍的车费是为了让你尽快把我送去我要去的地方,不是为了在路上听你我的出行指手画脚发表意见。五百块,你开车,我坐车,乘客没有陪聊的义务,所以,安静点,眼睛看路,我不想坐在后座还能看见你的脸。”   “……”司机终于讪讪地闭了嘴。   诸葛不疑松口气的同时已经瞪大了眼睛,他看向扶桑,眼里多少有点赞叹。   多亏了扶桑,后半段车程,他们成功得到了一个安静的乘车环境。   司机把他们放到了离米头村口还有大概两公里的位置,告诉他们里边都是山路,车子开不进去,撂了他们就自己掉头一脚油门原路返回。   扶桑低头确认了一眼地图,确定方向无误后,他把手机放进兜里,拎着行李箱往山路上走去。   诸葛不疑见状,赶紧跟上。   永福的山景还是挺美的,但越往深处走,诸葛不疑的心情就愈发沉重。   因为在他目之所及处,周边萦绕的冥息越来越多,起先还只是零零碎碎挂在植物上的一点点,越往后,冥息分布愈发密集,已经到了一种十分恐怖的程度,甚至以自身的灰黑覆盖了每一寸枝叶,就像是除不尽的火山灰。   “这地方的势很差。”   在诸葛不疑出神时,扶桑难得主动开口。   “是……”诸葛不疑点点头,十分赞同。   “你现在能看见什么?”   “冥息,很多冥息,浓到能挂在树上。”   “冥灵呢?”   “偶尔能看到一两个,但只是一些执念残留,不是什么大问题。”   “因为大问题都在后面。”   扶桑冷不丁宣布了一个坏消息。   “哦……嗯?”诸葛不疑反应过来:   “你怎么知道,你不是……?”   你不是看不见吗?   “能感受到。”   扶桑淡淡答。   听见这话,诸葛不疑愣了一下。   冥道灵师对“势”的确认大多依靠眼睛和法器感应,如果扶桑能直接用“感受”来确认一地势的好坏……   那他大概明白了,当初家族长辈对他这位小师叔天赋的评价为何能用上“惊艳”二字。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诸葛不疑忍不住问。   “直觉。”   好抽象的形容。   所以他接着问出了一个糟糕的问题:   “……具体有多直?”   “?”扶桑用看傻子的眼神瞥了他一眼,但还是大发慈悲为他展示:   “比如,直觉,五秒后绕过这块石头,你就将遇见不大妙的东西。”   诸葛不疑顺着他的话仰头看看他说的那块石头。   一块至少有三人高的巨石,一侧是山,一侧是树,目之所及长满了不知名的植物,只在中间挤出一条堪堪够三轮车行过的土路。   抱着验证的心态,诸葛不疑不自觉加快了步伐,顺着土路绕过那块巨石看了一眼。   下一瞬,他瞳孔骤缩,下意识去掏口袋里的法器和符咒——   石头后竟爬着一只黑瞳厉鬼!   那只鬼的形态比人要修长许多,像壁虎一样头朝下爬在山石上,头发稀稀拉拉,面容大半被火烧毁,舌头往下吊了至少十厘米,软趴趴地贴在石壁上。   对上他的视线,厉鬼尖啸一声,如飓风般朝他席卷来!   “小心!!!”   那一刻,诸葛不疑忘记了扶桑与冥灵缺失视觉链接,也忘了冥灵根本无法攻击到看不见自己的活人。   他只下意识转头去看扶桑,想提醒他有危险需要尽快反应或离开。却见扶桑站在他身后,好像早有预料一般抬起手,用两指懒懒朝厉鬼的方向指去。   下一瞬,诸葛不疑看见扶桑整个人都被另一股强大浓郁到令人发怵的冥息包裹。   黑烟弥漫,凝实成一抹赤影,带着诸葛不疑从未见过、甚至已经超出认知的恐怖戾气,顺着扶桑所指卷去。   像是一场风暴。   诸葛不疑甚至没有反应过来。   他眼睁睁看着那只红衣冥灵甚至没有动手,仅仅只是靠近,他身上带着威胁与杀意的冥息就将那只至少四阶的强大冥灵绞成了灰。   他这辈子第一次看冥灵成灰。   好像一团浓雾瞬间被风吹散,一点点还手的余地都没有,连恐惧都来不及表露,就那么散了,一点痕迹也没留下。   这种程度的压倒性优势他只在小说里外星人用二向箔毁灭太阳系的时候感受到过。专业名词叫做降维打击。   可这明明是家族最优秀的灵师独自面对都会觉得吃力的四阶紫蚀。   在诸葛不疑魂飞天外时,红衣冥灵朝他转过了脸。   诸葛不疑看清了他的长相。   主要是看清了他右脸上那道从额角一路画到下颌的血红符文。   意识到那是什么符后,诸葛不疑整个人从脑袋顶凉到了脚底板,脑袋瞬间清空,从骨骼到血肉都写满了两个字——   卧槽?    第38章 山村/6   幸运的,诸葛不疑好学爱学,十分热爱家族事业,家里静观阁开放借阅的书本几乎被他翻了个遍,因为天生记忆力超群,加上红衣冥灵脸上符文的画法很特别,他看一眼就能想起这道符叫什么名字、有什么用处。   不幸的,他宁愿自己没见过、认不出。   ——万死无生符。   专门下给罪孽深重十恶不赦天地不容罪该万死、但冥道灵师以人力无法审判消灭的恶鬼,只能通过这种方式利用天地诅咒之力进行压制,令其鬼无法汲取力量、无法作祟。   这道符一般会配合凶阵使用,让恶鬼在漫长的时间流逝中一点点变得虚弱最终被凶阵彻底粉碎。   当然这种等级的凶符从不轻易启用,毕竟配得上它出马的鬼和有能力下咒的灵师都不多,实际上放眼整个冥道历史,这道符也就只用过那么一次,当时跟它搭配的阵的是传说中的七更啼血狱,启符下咒的灵师是老祖宗七月半。   镇的是传说中那唯一一只七阶赤邪。   在和红衣厉鬼对视的几秒内,诸葛不疑脑子里飞过了很多想法。   他想,自己是不是被扶桑磋磨得太狠,一路上颠沛流离以至于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现在做梦还没醒,一会儿一睁眼其实人还在又吵又臭的绿皮火车上?   或者其实他这位小师叔还会什么催眠障眼法幻境之类的奇怪法术,现在就只是拿这么一个画面来吓唬吓唬他……   乱七八糟的猜测有很多,但诸葛不疑不能再欺骗自己了。   ……难怪。   他只告诉自己,难怪。   难怪扶桑非要跟他立个那么狠的血誓咒,原来他真的有一个一旦说出去就会出大问题的惊天秘密!   红衣厉鬼眼眶中一片漆黑,像是下一秒就要流淌下的浓墨。   被撕碎的冥灵还有魂屑残留,那些黑色尘埃化为丝丝缕缕的雾气,绕在他身侧,几乎和他身周的冥息融为了一体。   眼睛里映出诸葛不疑的影子,厉鬼疑惑似的歪了下头,而后嘴唇微张,露出两侧尖锐的鬼齿。   “……”   诸葛不疑空咽一口,后退了半步。   面对刚才的四阶紫蚀他还勉强有一战之力,可如果眼前真的是七阶赤邪……他还有几秒好活?   诸葛不疑的心脏几乎停跳,直到他听见一旁传来一声冷冷淡淡的:   “回来。”   听见这个声音,红衣厉鬼像是一怔。   他眼里的浓墨瞬间化开,露出其下一双颜色浅淡的眼睛,瞳孔的血红像是落在灰白纸页上的血。   不得不承认,又一件超出诸葛不疑认知的事情出现了——   这只鬼,似乎拥有如常人一般清明的神智。   更恐怖的是,扶桑能够驾驭他。   他对扶桑言听计从。   在诸葛不疑愣神的时间里,厉鬼甚至轻轻朝他笑了一下,微微颔首同他说了句什么,虽然听不懂,但语气应该是在道歉。   而后,那鬼拖着脚踝上的锁链回到了扶桑身边。   他站在扶桑身后,一手抱着他的肩膀,低下头,在他颈窝深嗅。   “他,他是……赤邪?”   受到的震撼太大,诸葛不疑一时连话都说不清楚。   “我说不是你信吗?”扶桑反问。   “……”很好。   答案当然是否。   “所以你其实能看见对吗?”   “一般情况下,只能看见他。”   诸葛不疑已经立过血誓了,扶桑允许他问问题,心情好的时候也愿意解答。   “那这是你……养的?”诸葛不疑开始试图理解并概括眼前这一人一鬼的关系。   “我的宠物。”   扶桑随口道。   好吧。   养只赤邪当宠物吗?   诸葛不疑不大理解,但尊重。   “他叫什么名字?”   “啊,”扶桑微一挑眉:   “不太方便告诉你。”   想了想,他朝戚长缨微微偏了下脸:   “你可以叫他棉花。”   “?”诸葛不疑显然不大能认同。   他看扶桑带着那只赤邪朝自己走过来,警惕地后退了半步。   “放心,他咬人的概率比我低。你猜他为什么叫棉花?”   扶桑看出了诸葛不疑的顾虑。   他瞥了戚长缨一眼,扬了下下巴:   “去,给他呲个牙。”   “……什么?”   戚长缨的视线一直在扶桑脸上。   大概是觉得这话好玩又可爱,戚长缨听着,没忍住笑了。   他笑起来,眼睛是弯着的,唇角也上扬,明明整只鬼的配色一点都不像人,但做出那个表情时却一点也不可怕,反倒很温柔,很容易感染人的情绪。   扶桑盯着他,目光一顿。   片刻后才挪开视线,朝他伸出手:   “给滴血。”   “好。”   扶桑食指和中指间夹着蛇骨钉,戚长缨像往常那样用它刺破自己的手指,将墨色的血滴在了扶桑手中。   扶桑将那滴冰凉的血蹭到了自己眼尾,血滴便化为浓郁细长的烟丝钻进了他暗红色的左眼。   同时,熟悉的刺痛袭来,原本以为经历过这么多次也该习惯了,可疼痛来得太过突兀猛烈,扶桑还是没忍住捂着眼睛蹲下了身。   片刻后才缓过劲来,再睁开眼,周遭原本不落于他视野的一切全部变得清晰。   这片山其实很漂亮,树木长得高大葱郁,与山石搭配得恰到好处,是各地文旅最爱宣传的自然风光。   但扶桑一路走来,感受到的势实在差劲至极,导致他走在这里的感觉无比割裂,就好像眼睛飞在天上,身体沉在地底。   现在能看见了,画面和感受才终于合上了拍——   目之所及的山石与绿叶都蒙着一层阴沉沉的重色,像是被谁加了一层黑灰色的滤镜,连天空都变得沉重起来,好像阳光也失去了应该有的颜色和温度。   “刚才遇见的东西是什么?”   扶桑揉揉眼睛,站起身,继续朝前走去。   诸葛不疑愣了一下才意识到扶桑是在问自己:   “哦……一只冥灵,从形态和气息来看,至少四阶。”   “什么样子?”   “其实没看得太仔细……”   “没用的东西。”   扶桑言简意赅。   “……”   虽然没看清冥灵形态的确是自己的错,但诸葛不疑还是在心里为自己辩驳了一句——   还不是因为后来发生的事情太匪夷所思,吓掉了他的脑子,令他连思考的能力都丢了!   但诸葛不疑暂时不太敢吭声,更不敢反驳扶桑的话。   他看着像挂件一样跟在扶桑身边的赤邪,再次怀疑人生。   刚才一个四阶都凶成那样了,那为什么眼前的七阶一点也没有展示出他该有的脾气和实力呢?   诸葛不疑想不通,也没敢问。   他快步跟上了扶桑的步伐。   穿过刚才的山石,后面的路更加难走,气息也更危险压抑。   已经能远远看见他们要找的米头村,村子落在半山腰,被一团团黑气笼罩,几乎看不见里面的建筑,只能从黑色煞气的聚集程度和浓度判断那应该就是危险的源头。   而越往里走,冥灵也越多。   这次不必别人转述,扶桑自己就能看清他们的模样。   个个奇形怪状,像是被火烧化了的蜡人,可能因为等阶较低,也可能因为有七阶赤邪的震慑,他们后来遇见的冥灵都没有对他们展露攻击意图,最多躲在树上或者石头后面探头探脑,瞧着他们好奇打量。   “你理论知识学得怎么样?”走在路上,扶桑冷不丁问了一句。   诸葛不疑原本正警惕地盯着四周,闻言立刻回神,想了想,谦虚地回了一句:“还可以。”   “那考考你。”   小师叔的考验突如其来:   “这片山里的情况算什么?”   巧了,诸葛不疑刚才也在思考这个问题:   “我想……我们应该是走进了一个特别强、覆盖范围也特别广的缚。这里的阴气太重了,还没进到真正的中心就聚着这么多冥灵,里边村子的情况恐怕还要更糟。”   说完,诸葛不疑自己总结:   “这里应该死过很多的人,而且惨极怨极,才能成这种阵仗。我猜,这村子里应该已经没有活人了。”   听着,扶桑点点头,却是反问道:   “你是不是没什么实战经验?”   说起这个,诸葛不疑有点不好意思:   “我的经验确实不足,上学能挤出的时间太少了,外出任务大多都是跟着师父和前辈们,自己……确实没怎么上过手。”   “看得出来。”扶桑微一挑眉:   “这不是缚。前不久我才见过一个比这覆盖范围更广、时间跨度更长的缚,从上千年前至今未解,里面的冥灵不知是这里的多少倍,但就算是那个缚,给我的感觉也没有这儿的差。”   “感觉……?”诸葛不疑不太能理解他的话。   “是。普通的缚里阴气重是因为量多,是每只冥灵叠加起来的总和,这样能感受到的阴气是分散的,但这里不同,此地的阴气有一个源头,感觉类似于是他一只鬼的阴气供养了这一整片区域。”扶桑解释。   诸葛不疑尽力去想象了,但还是不行:   “这是怎么看出来的?”   “是我没开麦克风还是你耳朵聋?我说,是、我、感、受、到、的。”   “……那如果不是缚的话,会是什么?”诸葛不疑没法反驳,只能问。   “……”   扶桑觉得自己解释得够多了,耐心已经消耗殆尽。他最不爱和一个劲死学课本不会动脑筋只会问问问的小孩讲道理,更懒得仔细掰扯细教,白白替诸葛家教养小孩。   “闭嘴吧,有点烦了。”   “哦……”   诸葛不疑的推测确实和现实有不小的偏差。   靠近米头村,阴气的确越来越重,可周遭的冥灵却越来越少。   有鼻子有脸的鬼魂都聚集在村庄外围,阴气最重的村子反倒冷冷清清,没有人,却也不见鬼。   平心而论,这个村庄其实挺美的,坐落在半山腰,拥着一片一片翠绿的梯田,屋子都是用砖瓦搭就,虽然很旧,却带着一股原始村庄独有的古朴故事感。   当然,如果画面没这么阴,势没这么糟糕,扶桑可能会更欣赏一点。   他戴好手上的鬼血缠。   “把你的法器拿好,一会儿别死我旁边,不好解释。”   大概是嫌行李箱碍事,进村前,扶桑把它拎去了角落里放着。   谁知,就在他弯腰放好箱子准备起身时,一阵银铃般清脆的笑声随风而来,带着一点点诡异的回声。   “你是来我们这做客的吗?哥哥?”   那声音突兀地插入画面,令扶桑动作微顿,不过很快就直起身子转过身。   他身后不知何时站了个小女孩,看起来年纪不大,最多十三岁,生得瘦瘦小小,又长又亮的黑发编成两根麻花辫垂在胸前,正背着手踮着脚,笑眯眯地问。   扶桑微一挑眉。   他没回答小姑娘的话,先转头看向另一个方向——   那里原本应该站着诸葛不疑,现在却空空如也,只剩了一块缺了角的青石板砖。   真听话,刚说别死在他旁边,一转身的功夫人就消失了。   “你是来我们这做客的吗?哥哥?”   小女孩的问题再次出现,连尾音上扬的弧度都跟刚才一模一样,像是谁重放了一遍音质格外清晰的录音。   扶桑不喜欢小孩。   更不喜欢鬼小孩。   一遍遍地问他也嫌烦。   于是他右手掐了个诀,再抬手时,鬼血缠五条血线已经缠住小女孩的脖颈和四肢,再稍一屈指,血线便以极大的力道瞬间将小女孩撕扯成一片散开的雾。   世界重新安静。   确认再没有其他闲杂人等,扶桑低头看了眼手机。   一格信号也没有,但明明离这不远的山上就架着基站。   这说明他的思路是对的,这个村子多半已经被隔绝在正常世界之外,至于力量的源头是阴气还是别的什么东西,还得确认。   扶桑有点嫌弃地将鬼血缠上属于小鬼的痕迹擦掉,边转身准备往村子里面去。   下一秒,一丝陌生的凉意贴了上来。   已经被绞散的麻花辫女孩再次出现,只是不同于前次,这回,她就在扶桑眼底,仰头直勾勾看着他,几乎和他脚尖对着脚尖。   她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了,板着一张小脸,两边的唇角天生朝下撇着,显得有点凶。   她仰着头,一双大眼睛沉沉地盯着扶桑。而扶桑一动不动,就那么低头沉默着与她对视,仿佛是在玩谁先说话谁是猪的游戏。   直到他看见她的黑眼仁突然扩大,颜色又暗又深,几乎要将眼白占领殆尽。   “回答。”   女孩的声音变得很沉,似带着一丝威胁意味。   但下一句,好像录音重新播放,她的神态丝毫没有变化,开口时,声音却再次清脆如银铃带着笑意,诡异割裂至极:   “你是来我们这做客的吗?哥哥?”    第39章 阿嫲/7   “……”   扶桑低头和那小女孩对视片刻,在长久的定格后点了点头:   “啊,是。怎样呢?”   得到了这样的回答,女孩好像特别高兴。   她的黑眼珠迅速回到了正常大小,甜笑着拉起扶桑的手腕:   “跟我来!”   扶桑并不爱被旁人或旁鬼触碰,原本是想躲开的,但女孩却好像能够预判他的动作,手像铁钳一样卡住他的腕子,以与外表年龄完全不符的力量拽着他往村里去。   扶桑微微一愣。   这倒不是为了女孩的动作和她抓握的力气,而是因为他手腕感受到的体温。   与鬼魂的冰凉不同,女孩居然是拥有近似活人的体温的。   为了确认这一点,扶桑也一把握住了女孩的手腕。   扶桑不是没感受过鬼魂的触碰,他甚至天天都被鬼贴着黏着,对鬼的触感再熟悉不过。   鬼属于灵态,并无实体,所以和人接触时的感觉并不真实,甚至轻飘飘有点虚幻,但又令人无比清楚地知晓自己正在被触碰。   那种感受很奇妙。   那也并不温暖,甚至还带着独属于鬼的凉寒。   可眼前的女孩不同。   扶桑很确信,自己碰到的是属于人的皮肤肌理,以及不高也不低的体温。   “怎么了?”   察觉到他在发愣,女孩睁着一双黑亮的大眼睛回头看着他。   问完这话,她站在台阶上,突然用力一拽,扶桑一时没有防备,就那么往前踉跄着踏上了青石台阶。   那一瞬间,好像有什么东西穿过了他的身体,那感觉很微妙,抓不着留不住,等再回神,世界已经天翻地覆。   扶桑很确信,自他从车上下来、踏进通往米头村的山路时起,头顶的天就是阴的。越往山里面走,天气加上周遭越来越浓郁的阴气,天色只会越来越黑沉。   可踏上石阶的那一瞬间,扶桑竟感觉到了一点疑似阳光的暖意,再抬眸,果然被过于突兀强烈的阳光刺得眯起了眼睛。   如果说扶桑对目前的情况完全不意外,那是假的。   这山里山外是两个世界——扶桑很早就确认了这一点,因为里外给他的感觉截然不同。   诸葛不疑的分析是说这里的异样是因为落着一个特别大的缚,这话不算错,但也不算对。   就像扶桑说的那样,缚的力量是分散的,但是米头村这边的阴气是有主体、有源头的。   并且缚再怎么强大也与主体世界脱不开干系,米头村却像是在世界范围内单独开辟出了一方空间,换个通俗易懂一点的说法,就是“小世界”“领域”或者“结界”一类。   听诸葛不疑说,之前那块巨型山石后面趴着的、也就是被戚长缨撕碎的那只冥灵是一只四阶紫蚀。   当时扶桑的确感觉到山石后面的势很不好,但那应该不是四阶紫蚀的功劳,只是刚才来不及思考,没空去分析那一瞬间感受中的种种细节。   现在想想,当时预感中那一丝不妙或许是因为他们即将越过的那块山石就是领域的入口,跨过它,就彻底进入了米头村的地界,而令扶桑确信困住这山的并不是缚的微妙感受,也确实是从那时开始的。   这么反推回去,那只四阶紫蚀为何比此地其他冥灵都要强大也有了解释,因为它是入口的“守门人”。   这种情况,扶桑从没见过,也没在书里看到过,所以他不怪诸葛不疑认不出看不透。   他只是觉得他蠢。   扶桑自认为已经给了他足够的耐心,可惜光问他那几句话就能看出这人是个死脑筋,认死理,看起来不太会自由思考。扶桑又实在不想跟他分享自己的猜测,主要是懒得花时间解释掰扯,毕竟他来这里也不是为了给大学生当导师。   所以,到刚才为止,事情都还在扶桑的预料中,他对此行任务的规划简单概括一下就是带着一个傻子速通副本营救另外两个傻子。   但此时此刻,仰头看看顶上湛蓝的天空,扶桑微微眯起眼睛,却是有点恍惚。   又是不同的场景、状况和感受。   这是在领域之中又进了一层新的领域?   正常世界的公路、黑云压顶的深山、阳光明媚的村落。   一层套一层,三层夹心苏打饼干?俄罗斯套娃?   不过,无论套了几层,解题的思路都不会变——   既然此地的阴气和领域都有源头供给,那解决的方式就很简单粗暴,用脚丫子想都知道,只要把源头揪出来宰掉,一切问题就都迎刃而解了。   但现在扶桑面对的问题有两个,第一,这个源头究竟是死是活,是人是物。第二,刚才的女孩为什么有人的触感和温度,她又是个什么东西?   “快来!”   说曹操曹操到,有人轻轻撞了一下扶桑的胳膊,编着双麻花辫的女孩迈着小跳步路过他,跳到前面回头笑着看了他一眼,朝他招招手:   “阿嫲饭煮好啦——”   小女孩说的是方言,其实扶桑没听太懂,但看她的肢体语言,应该是叫自己跟上之类的。   要想在一个陌生的地方破局,怎么也绕不开探索。扶桑确认鬼血缠是戴好的状态,就懒懒抬步跟上了前面女孩的步子。   走了两步,他才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回头看了眼自己身后。   村口盖的两座砖石屋子挤出了一条路,路上铺的是青石板,更远些有三级台阶,正是扶桑刚才进来时踩过的石阶。   可惜石阶后再不是他走过的窄路和大山了,而是一片浓郁得好像多看一会儿都要把人的灵魂吸走的深黑。   不过,比起纯粹的黑色,它其实更像是一种“空”。   好像轻轻跳下石阶,就会坠落进无边无际的空旷里,再无声息。   为了验证这一点,扶桑从路边找了块石头,用力把它踢向入口。   石头飞出一段弧线,砸在石板路面,又弹起来,如此蹦蹦跳跳地下了石阶。   如扶桑所料,石头离开台阶后就像是彻底消失了一般,连一点落地的回声都听不见。   见状,扶桑收回视线,抬步跟上了前面的小女孩。   米头村虽然又偏又小,村子里面却十分热闹。   三花猫躺在屋顶上晒太阳,老头坐在自家院子的躺椅里摇啊摇,偶尔有穿着汗衫的小孩笑闹着路过他,不小心撞到他的胳膊还会笑嘻嘻跟他说句“对不起”。   “扶桑。”   熟悉的凉意贴上来,戚长缨俯在他的耳畔,告诉他:   “这里有很熟悉的味道。”   “什么?”   扶桑朝他偏了下脸,差点蹭到他的鼻尖,微微一怔后才道:   “说话别贴着人,什么毛病?我耳朵不聋。”   “抱歉。”戚长缨稍稍离远了些,指指被他挂在腰上的骨币:   “和它相似的味道。”   扶桑顺着他的手指垂眸看了一眼。   倒也没有很意外。   和骨币相似的味道,意思就是这里的确藏有其他辅阵中镇压的骨制法器。   “东西具体在哪儿能找见吗?”   “暂时不能。”   前面的小女孩蹦蹦跳跳进了一方院落,还记得回头提醒他:   “哥哥仔细门槛!”   扶桑步子不紧不慢,往前走着,想起一茬问一茬:   “她是人是鬼?”   听见他的问题,戚长缨沉默了久了点,应该是仔细考虑了之后才回答他:   “她没有任何气味,不像人,也不像鬼。”   “哇哦。”   那可真是够幸运的。   上一次遇见的像人又像鬼,这一次不像人也不像鬼,敢情冥道近百年都没出现的疑难杂症都让他遇见了。   简直冥道柯南,群英荟萃,灵师之光。   “哥哥,仔细门槛。”   大概是为了确认他真的会跟一起进来,又或者是监视,小女孩扒在门框边,一双眼睛乌溜溜地望着他。   扶桑没应声,没理她,看都没看她一眼,只自己目视前方,插着兜跨进院子。   一步之后,脚尖突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他踉跄着站稳身形,皱眉回头看。   这院子的门槛几乎有他半个小腿高,即便留意了也还是会被绊到。   小女孩在旁边看了全程,她抬手捂着嘴巴,“嘻嘻嘻”地笑着,蹦蹦跳跳地往院子里去了。   一边跑一边喊:   “阿嫲,来客人啦!”   扶桑抬头打量这院子。   普通小山村里普通的小院子,不同于村中其他建筑、很特别的一点是,这间小院的房子多用木料搭建成。还有很有趣的一点,小院里的陈设看着都很破旧,连小女孩身上的衣服都洗得发白,但左右门板上两张门神画像却是崭新的,颜色鲜艳漂亮,明显是刚贴好不久。   除此之外,家里还挂了很多别的东西,桃木剑、狗牙、八卦镜……到处都是,东西都还很新很精致,看得出来,这个小院的主人很信神鬼,且愿意在这上头花钱。   “阿嫲,我去叫阿甜来家里吃饭哦!”   小女孩的声音清脆,进了厨房见过“阿嫲”后又蹦蹦跳跳着出来,出门时双脚并拢跳过那高高的门槛,身影一晃就消失在了门口的青石小路上。   有带着焦糊的油烟味从厨房飘出来,伴着锅铲在铁锅底部翻炒的声音。   小院一时只剩下了扶桑一个人。   他也没什么忌讳,就在院里到处摸一摸看一看,确定了屋里挂的那些什么铜钱木剑之类的玩意都是纯工艺品,没什么意义和能力,多半出自哪位江湖骗子之手。   院子转完,他又晃到了屋里。   堂屋有一股线香和霉味混杂的味道,并不好闻。   沙发上铺了好几层老式绣花沙发巾,墙上贴着八九十年代电影明星的海报,由于时间太长,已经脱色翘边,人脸上还有铅笔木炭的涂鸦。   屋里的东西又多又杂,堆放不整齐,显得乱糟糟。   仔细看看,这边一只破了洞的拨浪鼓,那边一本摊开的被撕得稀碎的小人书,甚至还有沾着脏污的手工口水巾。   倒是有不少关于小孩的东西,但这些物品似乎和刚才小女孩的年纪对不上。   它们对于她来说,有点幼稚了。   收回视线,再往里看。   正对着门的一张小桌是整个屋子最干净整洁的地方,上面供着一尊不知道什么神,反正扶桑看了半天也没认出来,只觉得釉上得很烂,颜色也花里胡哨没什么审美。   但如此惊天丑物竟也是被人用心对待着的,它被擦得干干净净,面前摆着新鲜的果子和白饼,还有一只精致小香炉,香是刚换的,才燃了一半。   “阿嫲!”   小女孩的声音再次出现,估计是带着自己的小朋友回来吃饭了。   于是扶桑收回视线,直起身离开了采光差劲所以显得十分阴暗的堂屋。   快要出门时,门框角上一张蛛网引去了他的注意,上面挂了一直很大的黑色蜘蛛,轻易黏走了他的视线。   他就那么一边观察蜘蛛一边跨过门槛,而在那同时,他听到谁很夸张地倒吸了一口冷气。   那熟悉的动静令扶桑微微一愣,挪去视线,正好跟与小女孩手牵着手走进来的霍为来了个大眼瞪小眼。   “?”   扶桑上下打量她一遍。   永远全妆出门的霍大小姐难得没顾个人形象,头发蓬乱素面朝天,身上套了件对于她来说有点过于紧绷的可笑的花棉袄,站在那里望向他的眼神都有点恍惚。   直到小女孩拉了她一把,她才像是回过神,就那么躲避着扶桑的视线,低头乖乖坐到了小院露天的餐桌旁。   扶桑的目光跟着霍为坐下,很轻地扬了下眉梢。   “阿嫲!阿甜来啦!”   小女孩朝厨房喊了一声,之后蹦蹦跳跳地跑进厨房拿了碗筷来桌边分好。   她的“阿嫲”紧随其后,一手端着一道菜一瘸一拐地出来。   于是扶桑的眼神更加意味深长。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阿嫲”在永福话里应该是外婆的意思。   奇事一桩,他大侄儿背着他在外面当狼外婆。   诸葛不惑看起来比霍为还要更狼狈一点,他一手端着一盘焦糊,身上鼓鼓囊囊地套着棉袄和围裙,脸上抹得全是锅灰。   看见扶桑后,他整个人都是一震,险些没端稳手里的盘子。   “卧槽?这真的假的?”   没忍住惊爆出一句粗口后,诸葛不惑整个人突然一僵。   他低头看看身边的小女孩,又看看桌边的霍为,再看看扶桑,不知中了什么邪,艰难地挤出了一个堪称“慈祥”的笑容,语气也突然变出一种诡异的温和,尽管口中每个字听起来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这不是那悄么声改人誓咒的非主流绝世大阴比吗~你特么的怎么在这儿啊~?”    第40章 家庭/8   扶桑很夸张地将诸葛不惑上下打量了一遍。   发出赞叹的“啧啧”声。   然后再打量一遍。   诸葛不惑好像被那目光凌/迟了一轮似的,浑身都觉得刺挠。   但他什么话也没说,只愤愤地将盘子放到了桌上,一屁股坐在了凳子上。   肢体语言很愤怒,可他的语气依旧和善到有点诡异:   “既然来了,就滚过来上桌吃饭吧~”   “?”扶桑不知道这人具体在犯什么病。   不过目前还没摸清情况,顺水推舟显然最高明。   所以他坐上了饭桌边的空位,拿筷子之前,先打量一番盘子里的东西。   糊的。   全是黑糊的焦炭。   连蔬菜本身的颜色都看不出来,好像从锅底抠点灰装进盘子里,这就是道菜。   “你家就用这种东西待客?”扶桑摔了筷子,显然对菜式不大认可。   诸葛不惑额头的青筋微微暴起:   “炒笋干,炒白菜,都是你最喜欢吃的,快吃吧?”   “不吃。”扶桑再次表示拒绝。   他看向一旁格外沉默的霍为:   “你喜欢?”   霍为脸上出现了疑似苦笑的表情。   不知道为什么,她不说话,只默默拿起筷子夹了块黑炭进碗,做了一会儿思想准备后视死如归一般把它扔进了嘴里。   之后,她的脸更皱了,看起来不像演的,像是下一秒就要飚出泪来。   “有毛病?”扶桑冷眼看完了这场颜艺表演:   “说话。”   霍为还是不开口,只提醒似的用手在桌子下面狠拍两下他的膝盖。   “你说不了?”扶桑明白了她的意思,这就将视线重新转向对面的诸葛不惑:   “她说不了就你来说。解释解释,话痨变哑巴的是医学奇迹是怎么发生的?”   “我……”诸葛不惑也是一脸难色。   他像是想说什么,但在那之前,忽听“砰”地一声巨响。   是有谁狠狠拍了下桌子,力道大到桌上的碗筷都跳动了一下。   很明显的,扶桑观察到诸葛不惑和霍为两个人居然被那动静吓得身子都重重颤了。   扶桑微一挑眉。   他看向声音的来处——那个扎着双麻花辫的小女孩。   女孩脸上没有一点表情,也没有动作,甚至没有呼吸的起伏,就那么定格在那里,像是一张照片或一尊雕塑。   扶桑就静静等着下文,看看她接下来要干点什么,以至于能把边上那两个不中用的吓成那个样子。   但小女孩并没有下一步动作。   只在片刻的死寂后,眼神亮了亮,好像突然活过来了一样。   她站起身,左右张望:   “弟弟呢?”   “……不知道啊。”   诸葛不惑好像也突然活了。   他无声地松了口气,声音隐隐有些发颤,语气里充满鼓励:   “阿美你去找找?”   “好——”   被称作“阿美”的小女孩站起身,欢欢喜喜蹦蹦跳跳地再次离开了小院。   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后,好像终于解除了某种封印一般,诸葛不惑暴起,一把扯掉身上的围裙:   “卧槽,诸葛扶桑,你特么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霍为也深吸一口气,看着像是下一秒就要飙出泪来:   “啊啊啊三又你天神来的吧?你知不知道进门看见你这张死人脸给了我多大的安全感?!你侄儿这个废物根本靠不住啊我真以为我要死这儿了呜呜呜有你真好!!!”   “冷静点。”扶桑先回答了诸葛不惑的问题:   “来找不争气的傻子。”   然后说:   “再在我名字前面加奇怪的姓氏就送你去见戚长缨。”   “我靠,你什么意思?看不上姓诸葛你还上赶着当我叔??”   “好想用这么高尚的品德活一次,占便宜的时候还要坚守原则。”   “滚……等等,戚长缨是谁?”   戚长缨还待在蛇骨钉里,听见有人点自己的名字,下意识要冒头,扶桑却用指尖轻敲他两下,意思是先别出来。   “你别管。”   扶桑抬手敲敲桌面:   “先说说吧,你们到底什么毛病?诸葛家少司下了帖子让你钻进小山村扶贫帮困扮演孤寡老人照顾留守儿童?看孩子太可怜所以做一顿恶心的饭菜让孩子中毒致死孩子就再也不用留守不用可怜了,是这样?”   “我靠你不攻击人不会说话是吗?”   “是啊。”扶桑耸耸肩。   “……”   诸葛不惑真是听他张嘴就恼火,但事实是他现在还得指着这唯一一根救命稻草把自己救出去,只好忍辱负重道:   “我们也还没搞明白呢。帖子上给的任务只说是让我来这里解个缚,谁知道这鬼村子进来会是这个样子?”   霍为看起来有点崩溃:   “还不是你?!在外边我说你看这山里阴气这么重,任务肯定没这么简单,你一个人别搞定不了把咱们都搭这儿?你呢?!非说自己很牛逼这种程度只是小菜一碟,现在呢?!连带着老娘一起看个小鬼脸色!”   “我靠,那你倒是在外面待着别跟我一起进来啊!”   “谁叫你那么自信啊?!”   这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吵得扶桑头疼:   “你们再大点声?”   “……”独属于扶桑的压迫感还是很管用的,这话一出,那两人齐齐闭了嘴。   诸葛不疑气呼呼地接上了刚才的话题:   “反正进来后就发现出不去了,不仅出不去,还莫名其妙被小孩拉着角色扮演。这破地方,手机没信号,报丧鸟也放不出去,整个村子像是与世隔绝了一样,根本没有出路。”   扶桑听着,点点头:“不角色扮演会怎样?”   诸葛不惑像是有点难以启齿,咬了咬牙,但最后还是一把掀起棉裤右腿宽松的裤管把后果展示给他看。   扶桑扬了下眉梢,颇感兴趣地走到他身边蹲下身仔细观察——   诸葛不惑腿上有几个黑色手印,扶桑伸手隔空比划了两下,从手印的走向和角度来推测,应该是有什么脏东西从地下钻出来握着这根小腿往下拖拽扒拉过。   “哇哦。”扶桑眼里闪过一丝疑似赞叹的神色。   他抬眸看看诸葛不惑:   “小丫头干的?”   “不然还能有谁?”诸葛不惑愤愤地放下了自己的裤腿:   “那女孩恐怖得要死,更恐怖的是我连她是几阶都无法判断,人危险又霸道,只要不按照她的心意进行角色扮演就要开始制裁。老子他娘的不会做饭,但偏偏她外婆是个温柔慈祥厨艺高超的人设,我锅铲子抡冒烟把自己燃尽也就最多做成这样了,这玩意我自己也得吃,你以为我异食癖啊??”   “哦——”扶桑又看向霍为:   “那你扮演的邻家阿甜妹又是怎样的角色呢?”   “……”   难以启齿好像是一种会传染的情绪。   霍为扶额,艰难地公布了答案:   “是个哑巴。”   短短四字,道尽心酸。   于是扶桑眼里的赞叹变得更加浓郁了。   暴躁大侄扮演慈祥老奶,多金话痨扮演乡村哑巴。   多么绝妙的分工。   他站起身,实话实说:   “我开始有点喜欢这个地方了。”   他对二人幽怨的眼神视而不见,只自顾自继续问:   “你们在这里待了两天,还有其他有效信息想跟我分享吗?”   “我们刚说的那些难道不算有效信息?”诸葛不惑摊手。   扶桑眼里写着“那不然呢”四字:   “顶多算是向新来的同伴讲述你们的悲惨遭遇。”   “……”诸葛不惑像是气笑了。   他和霍为说:   “我现在很期待他会被分配一张什么样的角色卡。”   霍为幸灾乐祸:   “我希望是一个纯真善良的天使阿妹,蚂蚁都舍不得踩,每天还要和小鬼手拉手唱山歌的那种。”   “我觉得比哑巴更沉默的是死人,这个身份是不是更适合你?”   扶桑淡淡回击一句,之后还是不死心,不想承认眼前这一个本家弟子一个内族核心的搭配真的这么不专业且没用:   “一点都没有?刚那小丫头的姓名、你们自己扮演的角色身份,两天了,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翻出来?我放条狗在这都能给我叼点线索,你俩进来就纯玩?”   诸葛不惑顶着巨大的羞辱和压力略做思索:“哦,你说的这些还是知道的。”   “那为什么不说?打算晚上进被窝里自己品味?”   “我靠,骂太脏了,差不多行了啊,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再说你不是要有效信息吗?名字也算?”   “?”   “这儿。”   诸葛不惑从自己的围裙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照片:   “这院子就住这一家三口。”   扶桑抬手把照片接过来。   照片是黑白的,有点发黄发旧,画里框着三个人。   坐在画面中间的是一个看着五六十岁的老太太,面相和善,笑眯眯对着镜头。她怀里还抱了个小男孩,男孩顶着一颗圆圆的小光头,眼睛也又黑又圆。   站在旁边亲昵挽着老太太胳膊的小女孩就是刚才那个梳着双麻花的“阿美”,小姑娘在照片里看着要比现在小个一两岁,模样没什么大变化,一股机灵劲儿,笑得很甜。   “刚才那个鬼丫头叫吴人美,口天吴,美人的那个人美,一般叫阿美。她有个弟弟,叫吴人帅,就照片上老太太抱的这小孩,好像智力不太健全,是个低能儿。老太太叫张喜凤,是他俩的外婆,按这边的方言,叫阿嫲。”   挨个儿介绍完,诸葛不惑问:   “所以那丫头是几阶的?我都看不出来……是绛煞?朱魇?总不能是赤邪吧?哎等等话说回来你养的那只鬼呢,带了吗???”   “你什么档次,也配看我养的鬼?”   扶桑微一挑眉,在诸葛不惑炸毛前回答了他第一个问题:   “无需自卑,看不出来很正常。因为她不是鬼。”   “啊???”诸葛不惑张大了嘴巴:   “不儿,怎么可能啊?这村子里面就她一个人有自我意识,其他人都像NPC一样走来走去的说着一样的话,她不是这地方的主导谁是?”   “我没有说她不是这里的主导。”   “那这个地方阴气这么重,外边你没看到吗?阴气都浓得凝成实质从树叶子上往下滴了,恶心的要命,她不是鬼怎么会有冥息?她不是鬼,难道还能是人?”   “也不是人。”   “那是什么?”   “不知道。”   “你不知道就笃定她不是鬼?你哪来的自信?”   扶桑觉得幽默:   “你问我?你进来两天都没看出她是人是鬼,现在指望我进来二十分钟就化身米头村百科全书为你讲解吴人美小姐身前身后事?阿嫲,我只是个会看风水的二半吊子,不是上帝,也没拿DM手册。”   “阿嫲!!”   扶桑话音刚落,门外重新传来吴人美清脆的嗓音。   边上两个人立刻调整自己的坐姿,正襟危坐恭候她的大驾。   很快,吴人美蹦蹦跳跳地跨过门槛进了小院:   “我找到弟弟啦!”   扶桑微一挑眉,将视线落向小院门口。   吴人美的弟弟,吴人帅。   按现在这个情况来看,吴人美的外婆和邻家小妹皆由外来者扮演,那这个吴人帅估计也不是本尊。   至于具体是谁……   果然,下一秒,诸葛不疑出现在了门框后面。   其实扶桑跟这小孩也就分开了不到半小时,在这二十多分钟里,此人不知经历了什么事,眼下纯白的T恤上脏脏破破,头发乱得像鸟窝,黑框眼镜折了半条腿,歪歪扭扭地架在鼻梁上,左脸和脖颈还印着几个黑手印——和他哥腿上的痕迹差不多。   看来已经激战过一场了。   不愧是一家人,都是宁死不屈但挨了揍还是能屈一屈的非牛顿流体。   “弟弟,来吃饭饭。我喂你哦!”   吴人美跑过去拉起诸葛不疑的手,在诸葛不惑震惊的注视下拉着他坐到了桌边,细心给他系上了围兜,然后夹了块盘子里的黑炭,就着米饭用勺子舀起送到他嘴边:   “啊——”   “……”   诸葛不疑的神情都有点恍惚了。   为了拒绝那口饭,他身子下意识往后仰,直到有人狠狠拍了一把他的大腿,抬眸看见他哥满眼坚定:   “我亲手做的,你放心吃。”   “???”诸葛不疑的目光在他哥和黑暗料理之间过了几个来回,最后眼睛一闭嘴一张,用一种视死如归的气势吃掉了那一勺饭。   然后:   “呕——”   霍为低着头憋笑,肩膀八级地震也不敢发出声音。   吴人美捂着他的嘴不让他吐,一边笑呵呵地夸奖:“弟弟大口吃!吃得真棒!多吃几口聪明快快长高高!”   “呕唔——”   至此,已成艺术。   扶桑真的有点喜欢这里了。   从口袋里摸出手机,他将这温馨一刻永远定格在了相机里。    第41章 破庙/9   这顿饭,扶桑是听着此起彼伏的干呕声结束的。   当然他自己一口也没吃,虽然他不挑嘴,但生吃黑糊锅炭这种行为已经超出了“不挑”的范畴。   这叫异食。   属于一种心理疾病。   饭后,吴人美打着哈欠去屋里午睡,小家的另外四个人才终于得空坐在院子里对账。   作为家里“最小的孩子”,诸葛不疑最受照顾,被吴人美按着喂了一大碗饭,这会儿刚吐完,正打着清水在角落里漱口。   “谁能跟我解释一下,诸葛不疑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鬼地方??”刚才在门外看见亲弟弟那张脸,诸葛不惑真的以为自己是在梦里。   “说来话长……”这事的前因后果都很难解释,好在有扶桑替他概括:   “我去上沪帮人看风水,遇见他跟我抢生意,我大方让单,他不依不饶,一路跟我到永福,像颗牛皮糖,甩也甩不开。我也很无奈。”   听扶桑面无表情地添油加醋了这么多莫须有的情节,诸葛不疑急了:   “不是这样!是他神神秘秘说哥给他托了梦说你在这边有危险,我放心不下你又联系不上你才跟着他一起过来!”   “我?给他托梦?”诸葛不惑嗤笑:   “他忽悠你的吧,他能管我死活?明显是他联系不上这黑妹了才靠黑妹一路报备的聊天记录找过来的吧?要这鬼地方只有我你看他给一个眼神不?”   在揭露扶桑本性一事上,诸葛不惑智慧得可怕。   “你丫叫谁黑妹呢?”霍为一脚踹上他的凳子。   这样一来,诸葛不疑一路蒙着的鼓终于被人戳破了。   他看着扶桑,心里还留了最后一丝侥幸:“你骗我的?”   扶桑大方承认:“嗯啊。”   “为什么?”   “因为你蠢。”   诸葛不疑如遭雷劈。   其实扶桑这一趟真没想带诸葛不疑一起的,毕竟一个正常人类不会上赶着去给自己找个拖后腿的大累赘,而且他并不想让更多诸葛家的人知道戚长缨的事。   他当时只是想问问诸葛不疑能不能联系上他哥,好确认霍为失联这事不是她自己出的意外状况。   谁知道这个小孩这么难缠,还和他哥兄弟情深,一路黏他从上沪到永福,连大巴转共享单车转硬座再转大巴这样的铁人四项都没能甩脱,实在没办法,又可怜他救兄心切才决定带他入伙,好在他是个好骗的大学生,吃个早饭的功夫哄着也就把血誓咒下了。   当然,决定带他的那一刻,可怜人间自有真情在只是很小、小到可以不记的部分,扶桑更多是看在他身上挂的那“家族第一天才”的名头,想着这人说不定不是孬种,多少能派上点用场。   谁想“第一天才”指的只是书背得又快又好,实战应变能力其实是令人惊喜的零。   他这种人不应该出现在冥道,衡水才是他的天下。   事实证明,一个家还是难睡出两种人,一窝子俩蠢货。   “我警告你啊姓扶的,骂我可以但你不能骂我弟弟!”诸葛不惑指指他,又帮诸葛不疑掸掸身上的灰,抽空心疼一句:   “咋了这是,刚你惹那小鬼了?”   “也不算吧……”诸葛不疑挠挠头:   “我是跟小师叔一起过来的,结果到了村口一转眼他就不见了。我一个人进了村子,正到处转着看着找你们呢,那小女孩就跑过来喊我弟弟,说什么吃饭什么的我也听不懂。拒绝两次之后她就恼了,接着地里长出了奇怪的东西,我没打过,只能先跟她过来。”   “我跟你讲,别跟这姓扶的混,阴得很,转头给你卖了你还得给他数钱!”   除了丢失小师叔的部分,诸葛不疑其他经历跟诸葛不惑他们大差不差,于是当哥的赶紧为自己弟弟传授经验:   “是这样,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咱们现在所在的村子很诡异,既然她把你叫弟弟,你就需要扮演她弟弟这个角色。他弟弟叫吴人帅,智力有缺陷,是个低能儿。记住,别表现得太聪明,她叫你做什么你就得做什么,从现在开始,你就是吴人帅,你住在这个院子,除了她叫你出去,你不能再踏出这个院子,一切必须按照她的安排进行,才能保证安全。”   其实扶桑一个外人不好插他们兄弟俩的亲情局私房话,奈何这话实在给扶桑听笑了:   “就待在这个院子?按她的安排进行?保证安全?外面的世界太浮华,你们真要在这安个家待一辈子?”   难怪在这待了两天连个屁都没搞明白,敢情是着迷角色扮演在这流连忘返了。   “你少在那站着说话不腰疼!”诸葛不惑指指院门:   “你敢出去你就出去一个试试?”   有什么不敢?   听了这话,扶桑耸耸肩,大步走到门边,表演似的跨过了门槛。   然后隔着门框,与院子里的几人遥遥对望,展开双臂。   向大家展示完好无损99新的自己。   “嘿……”   诸葛不惑默默叉起了腰。   他看了眼吴人美睡觉的屋子:   “不应该啊……”   作为这个家的大家长“阿嫲”,他上一夜曾想趁月黑风高吴人美熟睡时偷偷溜走,谁想一只脚刚跨过门槛,抬后脚时就抬不动了,鞋底跟被强力胶粘地上了一样,一转身,吴人美就幽幽站在他身后问他这是去哪儿。   “你的身份是什么?吴人美把你叫什么?”霍为双手抱臂靠在一边,问到了关键。   “哥。”扶桑简短答。   “哥?吴人美哪儿来的哥?全家福上拢共就三人。”诸葛不惑听傻了:   “她把我叫阿嫲,把黑妹叫阿甜,把我弟叫弟……她见面第一句话跟你说了什么?”   “问我是不是来做客。”   “啪——”   诸葛不惑一拍手,和霍为对了个眼神,明白了:   “你不是这个家的人,所以你出门她不管你!”   “那很自由了。”扶桑附和。   出都出来了,他也懒得再回去和这群人说废话,抬步就要走。   “哎……你去哪?”诸葛不惑叫住他。   “想办法离开这里。”扶桑淡淡:   “生于忧患死于安乐,这是师叔教你的第二课。没事别随意走动,我回来前就按你的安全保命计划在壳里缩着吧,别给师叔添麻烦。”   “那你今晚还回家吃饭吗?”霍为眼巴巴瞧着自己唯一的大腿。   “如果跟中午饭菜一样就不吃了。没那个福气。”   扶桑抬手摆摆,算作告别,自己迈着长腿慢悠悠晃到了门口坑坑洼洼的石板路上。   这小村子不大,吴人美家的小院已经在村中很深很远的位置了,再走两步就上了一条通往后山的小路。   在村落原本就建在深山老林里的情况下,这条小路的存在让扶桑觉得稍微有点诡异——   它通向哪里?   已知这片山的结构是大领域套小领域,既然小领域是从他进村的那一步开启,那么理论上就该由出村的那一步结束。   但扶桑左看看右看看,并没在这条路的任何一处找见与村口相似的那片空洞深黑。   是这小领域本来就只进不出,还是小领域至此并没有结束、小路尽头还有别的东西?   扶桑更倾向于后者,所以他抬步沿着土路继续走。   他是个实干家,与其站在这琢磨,不如走快点,过去一探究竟。   小领域里的天气很好,晴空如洗,万里无云,但就算太阳很大光很明媚,晒在身上也不太暖和。   走进山里,山中的植物长得格外茂盛,伸展的叶片把阳光拦在外面,下面就只剩了阴。   山上的确有东西,因为这一路上,扶桑看见了沿路不远处落着的大大小小的坟包,还有无意识的游魂在坟地里流连游荡。   所谓靠山吃山,靠着群山生活的人死了之后自然也要把自己埋在山里,这是很正常的现象。   出于职业习惯,路过坟地时扶桑总会多看几眼 ,连着路过几处之后,扶桑皱了下眉,隐隐觉得那些坟包的分布排列稍微有点诡异。   它们选址好像没有一点讲究,梦到哪里埋哪里,哪里有空埋哪里,有几座坟甚至还建在了风水死角。   如果是完全不在乎这些的人自然无所谓,但据扶桑所知,永福,尤其是一些偏僻的村落,是很看重风水神鬼的,这一点从吴人美家里挂的那些工艺品和被恭敬摆放着的不知名丑塑像上就能看出来。   看来,这村里的风水师傅不大靠谱。   收回视线,扶桑继续沿着路往前走。   指尖触碰到一丝冰凉,是一缕黑雾从蛇骨钉中探出,缠绕上扶桑垂落的手指,见他没有拒绝制止,才顺着他的手腕、小臂,一路到肩膀,最终在他身后凝成具体的形状。   戚长缨习惯性想埋到扶桑的耳边,但临了想起扶桑先前的话,还是先稍稍离远了点,才和他说:   “那些游魂没有味道,和那个小女孩是一样的情况。”   “嗯,我知道。”   “这代表了什么?”戚长缨好奇问。   扶桑瞥了他一眼,没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另道:   “我家里摆了个方扁的大铁盒子,你有印象?”   “有。”戚长缨点头。   “你见过有人出现在里面?”   “见过。”   “他们有味道?”   “没有。”   “那么你会觉得盒子里真的装着那些人?”   “你跟我说过,他们只是会动的图画。”   “嗯哼。”   “……你的意思是说,这个村子里的人不是真的,他们也只是会动的图画?”   扶桑觉得戚长缨比诸葛不疑要聪明,至少他会自己思考,而不是一个劲地问“为什么”。   所以他心情好了点,原本还想给戚长缨多解释两句,用沉浸式VR之类的设备作比喻,但一想这没见识的鬼也不知道什么叫VR,又是个好奇心重的,一遇到不懂的名词就一定要问到底,于是又烦了,没继续延展这个话题。   “既然只是会动的图画,为何诸葛公子还如此忌惮?”   “……你直接叫他的名字不行?”扶桑有时候真受不了戚长缨这令人发笑的古代习惯:   “因为他蠢,待了两天也没发现问题,还愣着脑子一个劲鬼鬼鬼。再说,除了演员,话剧的背后,还有导演在。”   他还是说了戚长缨不懂的两个新概念。   戚长缨微微睁了下眼睛,正想再问点什么,下一瞬却像是被什么吸引去了注意似的。   注意到这点,扶桑抬眸顺着戚长缨的视线看去——   这条小路的尽头,竟是藏在半山腰的一座破庙。   扶桑称它“破”庙,一点都没有夹带个人情感,全部都是客观描述,甚至说“庙”都是抬举。   那就是个连遮风避雨都做不到的破屋子,门口摆了个缺了腿的大铁香炉,里边没有香,全是灰。   扶桑过去用指腹沾了点香灰,放在鼻底嗅嗅,又皱眉撇开。   他径直走向破庙的门。   戚长缨及时提醒:   “里面好像有人。”   扶桑微一挑眉,表示自己知道了。   他站在勉强呈闭合状态的大门前,但没急着进去。   在原地静了片刻后,他抬起长腿,一脚踹开了面前两扇破木门。   在门受力弹开的同时,他注意到门板上方传来了一种诡异的摩擦声。   下一秒,一道黑影从扶桑眼前晃过,是有重物从门上摔下来,“梆”一声重重砸到地上,扬起浓浓一片尘。   扶桑垂眸,眸里掠过一点戏谑——   那是一块钉满了长钉的铁板,尖头朝下,整个板被顶在两扇门上,只要有人推门进来,铁板失去支撑来个自由落体,底下的人不被扎穿也要被砸开瓢。   拙劣的伎俩。   “砰——”   破庙另一头又多出一声突兀的响动,像是有什么东西摔在了地上。   扶桑抬眸看去。   庙里漆黑一片,几乎所有破洞和门窗都被木板钉住,只能从木板连接的缝隙外看见一点点光。刚才的响动像是谁搬着丢开了什么东西,因为黑暗中突然出现了一大片浅色色块,那是天光从墙角的狗洞外射了进来。   不过那点光很快被人挡住,因为有个人正跪伏在地试图从狗洞里钻出去。   意识到这点,扶桑抬起手,鬼血缠应他心念而动,飞去捆缚住那人的手脚,而后他手指掐诀反手一扯,随着一个男人恐惧的哀嚎,人就像麻袋一样被拖着来到了扶桑眼前亮相。   突然被人从黑暗里逮到天光下,那男人紧紧闭着眼睛,一脸痛苦之色。   扶桑简单打量了他一眼。   是很富态的一个中年男人,四五十岁的样子,长得胖乎乎圆滚滚,但个头不高,现在的视觉效果就像过年时被五花大绑的香猪。   令扶桑有一点点意外的是,这真的是个人。   一个像他还有村里的阿嫲阿弟阿甜妹一样,误入此地的活人。   可惜扶桑对人对鬼都一样。   对人甚至还要更差点。   他抬脚狠踹一下男人的大腿:   “名字,身份,目的,说清楚,不然就死。”   “……兄弟,小兄弟,小兄弟饶命!”   听见“死”字,男人明显慌了,他磕磕巴巴:   “我,我叫陈丙龙,耳东陈,甲乙丙的丙,龙就是天上飞的那个龙。我没什么身份,纯路人啊!也没什么目的,真的!刚门上那东西不是针对你,你说我跟你无冤无仇的连面都没见过我害你干嘛啊是吧?实在是这地方太邪了我害怕,所以搞那么个来防身……您是人吧,我看你吸着气儿呢,是活人对吧?是道爷还是什么?嗐咱也算是半个同行……您饶命,饶我一命成不?”   男人小小的五官挤在又圆又糙的脸盘中间,笑得谄媚。    第42章 火光/10   “同行?”   扶桑冷笑一声,狠踹他一脚:   “谁跟你是同行?”   但踹完之后还是收回了血线,还了陈丙龙自由。   陈丙龙赶紧一骨碌从地上爬了起来,低头拍拍自己身上的灰,还在奉承:   “嘿……不是,不是同行,您有本事,您是小天神,是来这儿救我的,我哪敢跟您当同行啊是不?”   陈丙龙头发乱糟糟,有点长,在头顶乱炸着,上边沾得全是灰尘草屑,和油脂混在一起结成一缕一缕,看起来很邋遢。一身衣服也破破烂烂,身上的棉袄不知是从哪儿捡来的,袖口破着洞,发黄的棉絮往外翻着。   “你是从哪儿来的?”打量过后,扶桑问。   “我?我是被人骗来的啊!”陈丙龙摆出一张苦瓜脸,像是一肚子苦水终于找到了倾倒的地方:   “我就是一干风水的,看风水除除煞驱驱鬼算算命之类的,住处不定,哪儿有单子我往哪儿跑。   “半个月前,有人给我发了个邮件,说什么廣博县米头村有个大单,我想着我对这片儿熟啊!肥水不流外人田嘛!就说过来一瞧,谁想这鬼地方进来了就出不去,里边人都人不人鬼不鬼的,恐怖得要死,我在这躲了多少天才等来你这么个大活人……小哥,小哥你救救我吧,带我出去吧小哥……”   听着这话,扶桑微一挑眉,似乎觉得他话中某点很有意思:“驱鬼?”   “是,是……”估计真是在这地方被惊吓久了,如今突获希望,陈丙龙说话的声音都打颤。   扶桑没有理他,只淡淡瞥了眼自己身边的戚长缨。   就戚长缨这外形,这气场,这等阶,但凡能看到鬼的人跟他打个照面都得惊声尖叫屁滚尿流,但陈丙龙却一点反应也没有,这只能说明,他看不到。   按霍为的话来说,他是个麻瓜。   这说明此人多半没什么真本事,就算有,也不是冥道灵师的本事。   那事情就有点耐人寻味了。   扶桑点点头,重复着陈丙龙的话:   “人不人鬼不鬼?”   说着,他话锋一转:   “这‘人不人鬼不鬼’,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   陈丙龙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   而扶桑把那一丝丝微表情精准捕捉进了眼睛里。   接着,他见陈丙龙似有些欲言又止,便道:   “有话就说。”   “哦……是这样,大概三十年前,我来过这个地方。当时我在这村里遇见的人,和现在村里这批是一模一样的……一模一样!你懂什么叫一模一样?连年龄都没变!你在村里瞧见那扎麻花辫的小姑娘没?三十年前我就见过她!她就这么大!你说,要不是人不人鬼不鬼,她为什么没长大?”   估计是真觉得恐怖,陈丙龙的嘴唇都发白。   “是吗?”   陈丙龙觉得自己暴露的信息已经够人吓一大跳了,可眼前的年轻人表现得却并没有很意外。   他只抬眸扫了眼他们身边这座破庙,另问:   “这庙里供的是什么神?没听说过。”   “是山神。”   陈丙龙顺着他的视线梗着脖子看一眼:   “这片山叫壶鼻子山,山里的神叫壶鼻子神,这村子里的人都信这个神!”   “壶鼻子神?”扶桑从随身的小包里掏出手电,抬脚跨进了庙里。   庙不大,加上各处堆放了许多杂物,其间能容人走动的空地并不多,两三步也就差不多了。   扶桑站在破庙中间,用手电筒照了下庙里摆放神像的位置。   那神像还挺大,釉面上得稀烂,颜色艳俗,丑货一个,跟吴人美她家堂屋里摆的那尊除了大小,别的几乎一模一样。   “小哥,虽然你看起来挺厉害的,不知是何方神圣,但我还是得提醒你一句。”   陈丙龙站在门外,也不知道在怕什么,突然压低了声音:   “白天你像这样在外面晃是无所谓了,但等天黑,千万千万不要随意走动。”   左瞅瞅右瞅瞅,他的声音更低了,几乎是在用气声说话:   “当心,会遇见很可怕的东西——”   “你不是干这行的吗?还会怕脏东西?”扶桑轻嗤一声,无不嘲讽。   “嗐……”陈丙龙挠挠头,没好意思再说什么。   “你说你都进来半个月了,这段时间,就一直躲在这儿?没想过自己想想办法出去?”   扶桑用手电晃晃门口那张钉板,又晃晃陈丙龙的眼睛。   “是啊。”   “你在躲什么?难不成是有东西在追杀你?”   “也……”陈丙龙顿了顿:   “……也没有吧,就是这地方太诡异了,出又出不去,瘆得慌,我胆小,不敢随便走动。”   “那这破庙挺神奇,还能给你比家还强的安全感啊?挺好,喜欢这就继续在这儿待着吧,祝你幸福。”   陈丙龙也摸不清这人这是真心夸赞祝愿还是阴阳怪气,听内容像是嘲讽,看语气和表情却像是说得挺认真但情商低,所以谨慎起见,他没有接话。   正好扶桑也懒得和这人多说,他偏头瞥了眼戚长缨,递了个眼神之后,就自己抬步往外走去。   戚长缨懂他那一个眼神的含义,于是路过陈丙龙时,他离开扶桑,靠近过去嗅了一下陈丙龙身上的味道,然后却不知怎的后退了几步,再有反应,整只鬼就已经直接化烟缠回了扶桑身边,用他最喜欢的姿势从后面抱着扶桑的肩膀,埋在他颈窝深嗅一口。   “怎么了?”   扶桑扬了下眉,问。   “不好闻。”戚长缨言简意赅。   “不好闻”三个字似乎已经是十分含蓄的评价了,因为从陈丙龙身边回来后,戚长缨一反常态地黏着扶桑闻了很久也没有抬头。   毕竟此鬼以前还算是有分寸的,知道他不喜欢别人贴太近太久,一般嗅一两下就会自觉离开。   不过扶桑也没有残忍推开他,毕竟是被自己布置的任务熏着了,像让他充当空气清新剂净化心灵这样的小小请求,他也就大方默许了。   “有多难闻?”沿着山路往村子走时,扶桑问。   “……非常难闻。”   “几个非常?”   “五个,”想了想,戚长缨又否决了上一版提案,修正道:   “十个。”   那确实很难闻了。   众所周知,嗅觉是不能分享的,无法体验就无法准确判断,听别人形容多少会有偏差。所以扶桑之前闲得没事跟戚长缨定过一个标准,比如人的味道分好闻难闻,前边用几个“非常”来表示程度,十个封顶。   目前出现过的样本里,扶桑是十个非常好闻,就算是戚长缨最不喜欢的卫露圆的味道也才四个非常难闻,谁想后面还有高手。   “你不客观。”扶桑觉得他这有添油加醋的嫌疑,就像喜欢闻自己就私心加到十个非常这样。   “我很客观。”戚长缨却不觉得自己的评判标准有问题。   “具体是什么味道?”扶桑不跟他争了,转而问。   “火烧的味道。”戚长缨其实不太想回忆那个气味,但既然扶桑问了,他就尽力给他答案:   “还有很浓的铜臭味。”   “铜臭?”   “嗯。”   “和霍为一样?”他记得戚长缨以前也用这个词形容过霍为。   “不一样。”戚长缨十分笃定:   “霍小姐的味道不会让人觉得反感,很清淡,但这位老伯身上的气味……很不好。”   “老伯?”扶桑疑似没忍住笑了一声。   戚长缨还是太温良了,扶桑猜他原本想说的应该是一句“让人恶心”,或者“令人作呕”。   回到村里,扶桑没再去打扰那群玩角色扮演的傻子。   他在村里随机挑选了一户人家,敲了门没人开,踹一脚也踹不开,观察了一下围墙不高,索性直接翻进去。   院里屋子的门倒是没锁,扶桑目的很明确,直奔堂屋。   果然,里边也供着一尊丑老头神像。   这次他仔细打量了一下神像的长相。   脸圆,身子也圆,不仅是个丑老头,还是个又胖又丑的老头。   九十年代的塑像技术有限,像这么一个玩意只能看个大概,具体的五官分布并看不清,脸部的墨迹模模糊糊地挤作一团。   “眼熟吗?”   扶桑把神像递给戚长缨,让他看。   戚长缨凑近观察,客观评价:   “模样看不清,但身形很像方才的老伯。”   “可惜三十年前老伯还不是老伯。”   说着,扶桑随手把神像揣进包里,转身找去了卧室。   戚长缨看着他坚定的脚步,还以为他又发现了什么东西,谁知扶桑进去后除了床哪儿也没看,直接拉开被子上了床,熟练从容得像是进了自己家。   “你要睡觉?”戚长缨问。   “不然?躺在这里闭眼冥想用诚心面见壶鼻子之神吗?”   扶桑翻了个身,背对着戚长缨,又往里挪挪。   他确实也该睡了,毕竟他昨夜刚为铁人四项度过了一个奔波的前半夜,后半夜又是在火车上熬过去的,坐在硬邦邦的座位上听一车人此起彼伏地打呼,就算能睡着也睡不好。   既然陈丙龙说晚上会有脏东西出来,那指定是又睡不成了,所以趁现在补觉,非常合理。   “那你睡,有事我会叫醒你。”   戚长缨坐在床边的小板凳上,看扶桑睡在床的最里面,几乎贴着墙壁。   他犹豫片刻才说:   “扶桑,能离我近一点吗?”   “不能。”扶桑无情拒绝。   戚长缨继续争取:“这个地方的气味很杂,会冲淡你的味道。”   “关我屁事?”   “……”戚长缨就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了,只在稍作沉默后唤了他的名字:   “……扶桑。”   见扶桑没动,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戚长缨做了个大胆的决定——   他上了扶桑的床。   扶桑其实没有睡着,没声音没动静只是因为懒得理那只鬼。   所以,当身后熟悉的凉意一点一点靠近还自以为无声无息没被发现时,他微一挑眉:   “谁让你上来的?”   “抱歉。”   嘴里说着抱歉,行为却一点也不抱歉。   戚长缨规规矩矩地躺在了扶桑身边,跟他隔着半个人的距离。   “?”扶桑又翻过身面对他,微微睁了下眼睛,看着他在昏暗室内的侧脸:   “我是不是有点太纵容你了?”   戚长缨待在扶桑身边这么久,已然摸清了和他相处的规则。   比如,只要没有强硬拒绝或者恶言羞辱,那就是默许,是可以。   于是戚长缨笑了笑,欣然接受,并礼貌:   “谢谢你。”   “。”扶桑跟这棉花真是没话说。   他皱皱眉,重新闭上了眼睛。   其实扶桑以前是很认床的,换一个新地方,通常翻来覆去大半夜都睡不着觉。   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不好的习惯悄无声息地消失了,令他在哪儿都可以好睡安眠。   无论是在上沪有L型落地窗的顶级酒店、在吵闹拥挤的火车车厢里,还是在这诡异小村庄不知谁的家里。   这一次,他意识沉落的速度很快,但应该睡得不是很深,因为他做了一个梦。   很真实的一个梦。   梦里燃着通天烈火,明明是黑夜,眼前却被火光映得像日出一样。   周围烟熏火燎的气味很呛人,有灼烫的温度扑在脸上,又有谁在火里奔跑,呼吸声很重。   那个人拐过村庄里一条条小路,像是在找什么人,划过脸颊的湿润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   “救救……”   “救……救……”   一句话尝试了好几次也没有说完,梦里的人脚尖一绊,随着一声痛呼狠狠摔在了地上。   再抬眼,面前的画面却已经换成了另一幅模样——   眼前狭窄逼仄的小路已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旷平原。   像是一片不久前才承载过厮杀和死斗的战场,火焰灼烧着草地,缠上地面斜插的刀剑和长矛,连尸体都烧作一团。   “戚……”   好像挣扎着想爬起身继续往哪里去,抬起头时,扶桑在梦里看见了另一个人。   那人一瘸一拐地行在火原里向他走来,可惜火光太盛,落进眼里,他只剩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   “……戚……长缨……”   “戚长缨……!”   有丝冰凉贴上脸颊,扶桑猛地睁开眼。   黑夜,只有格外明亮的月光透过布满尘垢的玻璃窗洒进屋里,映亮了他的视野。   戚长缨半撑在他身边,一手扶着他的脸颊,长发自肩头滑落,落在他的身上。   他微微皱着眉,眉目间似漫着担忧。   很轻地,扶桑感觉到戚长缨似乎无意识地用指腹蹭了蹭他的脸颊。   他被那双灰白色的眼睛注视着,然后听见熟悉的声音在静夜中响起。   是他告诉他:   “我在。”    第43章 对峙/11   扶桑的瞳孔稍稍放大了一点点。   他注意到戚长缨的眼睛在动,像是正隔着这么近的距离检查他五官的每一处细节,确认究竟是哪里出了异样。   而在这期间,扶桑不合时宜地想着——   这只鬼真凉。   明明手心已经贴了他这么久了,却还没变得温暖哪怕一点点。   “戚长缨。”   扶桑的声音很轻,还带着一点点哑。   “在。”戚长缨重新看回他的眼睛。   “你很冷。”   这句话说完,戚长缨的指尖好像很轻地颤了一下,随即那凉意就从扶桑脸颊离开了。   “抱歉。”   戚长缨收了手,人却没有远离。   他维持着那个姿势,轻声问:   “是怎么了?”   “嗯?”   “你似乎做了噩梦。”   “什么?”   “你很不安,在叫我的名字。”   扶桑面不改色,挪开视线:“你听错了。”   他抬手抵着戚长缨的肩膀把鬼往远推。   “好,是我听错了。”   戚长缨顺着他的话道。   接着,又和他说:   “外面有动静。”   似乎是为了佐证他这话,话音刚落,外面就传来“砰砰”的敲门声:   “哥哥!哥哥!”   是吴人美。   扶桑揉揉自己乱糟糟的头发,从床上爬起来,去外面开门。   院门一拉开,吴人美几乎是扑进来拽住了他的衣角:   “哥哥!救救我弟弟,求求你救救我弟弟吧!!”   扶桑没忍住打了个哈欠,一边配合着吴人美的剧情:   “你弟弟怎么了?”   “他被恶鬼缠身了!”   吴人美一张小脸惨白,又黑又圆的眼睛盛了一汪眼泪:   “求求你救救他!!”   “行。”扶桑懒洋洋地应了:“带路。”   于是吴人美小跑在前面,领着他去向自己家的方向。   扶桑插着兜跟在她身后,注视着她踉踉跄跄的小身影,在某个瞬间,突然觉得眼前的画面有些眼熟。   他看看吴人美,又垂眸看看吴人美脚下带的路,略微有些出神。   他在脑子里为这画面主观添加了火光上去。   这和刚才那梦境的前半段,的确是很像的,但仔细对比,又有点微妙的不同。   具体是哪里不同?   似乎……是路线。   扶桑睡觉的院子和吴人美家离得并不远,很快,吴人美就七拐八拐地跳进了她家那过高的门槛后。   院子里鸡飞狗跳。   扶桑听见里边有谁在喊“不疑”。   他微微皱眉,终于加快步伐跟过去。   就见院子中央,诸葛不疑倒在地上不断抽搐,而诸葛不惑在旁边按着他,冷汗已经冒了满头。   扶桑眸色一凝,快步走过去,直接拽着诸葛不惑的后领把人扯到一边丢开,自己单膝跪地检查诸葛不疑的状态。   “癫痫。”   扶桑很快道出二字,然后一把扯掉诸葛不疑脖子上那块可笑的口水巾,拽着他的胳膊让他保持侧卧。   诸葛不惑被他丢开时还爆了句粗口,一骨碌爬起来后见他好像真有招儿,立马闭了嘴。   他重新靠过来,却被扶桑抬手挡住:   “别动他,就这样等着。”   说完,他又问:   “他有癫痫?”   “没有啊!”   “确定?”   “这有什么不确定的?我特么是他亲哥!从小看着他长大的他也没有癫痫我还不知道啊?”诸葛不惑也很懵:   “他没有这病啊,刚突然就这样了,我特么以为有脏东西上他身了呢!”   “……”扶桑眸色深了些,却没再说什么。   他摆好诸葛不疑,站起身,抬眸时,目光微微一顿。   他看了一圈小院,问:   “吴人美呢?”   “刚不还……”诸葛不惑磕巴两下:   “……人呢?刚不还在这吗?”   “啊——!!”   哪处突然传来一声尖叫。   是隔壁院子。   没记错的话……   扶桑微一扬眉,再次嘱咐诸葛不惑“别动他”,而后立刻朝尖叫声传来的方向去,一边戴好了手上的鬼血缠。   隔壁小院的院门大开,霍为正骑坐在门槛上,一手死死抱着门框,另一只手被吴人美用力拉拽着。   要说之前扶桑还不知道这群人为什么这么听这丫头的话、究竟在怕什么,现在就有点明白了——   月色下,铺满石板的地面突然化开一大滩浓墨,像是深黑色的沼泽潭。   谭中伸出无数双粘稠的手臂状黑影,抓握着霍为的脚踝试图把她往潭底拖。同时,她倚靠着的门槛也从底部一点点融化,慢慢地与深渊融为一体。   “三又救我啊!!!”   霍为都快哭了,她像被抓住爪子的鸟一样拼命扑腾挣扎着。   见状,扶桑回过神,抬手掐诀,鬼血缠血线便带着其上捆绑的铜钱直冲吴人美而去,像是利刃一般生生切开了她一对手腕。   小丫头双手的断口没有血肉也没有骨头,如果一定要形容的话,那就像是光滑断开的橡皮泥,里外都是一种颜色。   实心的,没馅儿。   而在双手与双臂彻底断开的数秒后,伴着吴人美的尖叫,她整个人如烟般化开,散入空气中,消失不见。   扶桑冲过去,代替吴人美一把拉住霍为的手,五道血线一圈圈缠住霍为的胳膊助他发力,生生将霍为从深黑色的泥潭中拔了出来。   “她是要拉你去哪儿?”百忙之中,扶桑还有心情抽空一问。   “我我我我也不知道啊!她就说让我跟她走要带我去看什么东西,我把哑巴设定给忘了下意识问了句什么她就突然尖叫说我不是阿甜妹,我……”   “知道了。”   扶桑打断了霍为的话,再用力,彻底扯断了拖拽她的那几双鬼手,几乎是把她甩飞到了身后去。   霍为感觉自己好像被抡起了个很完美的抛物线,然后狠狠地摔在了青石板上。   地板很冰很硬很痛,却无比亲切。   她松了口气,可还不等她爬起身,只一个抬眼的功夫,脸色就“唰”地白了:“三又!!!”   她离开泥潭中央后,鬼手受创沉入潭底,黑潭的面积也迅速缩小,即将消失不见。   这本该是一件好事。   如果扶桑没有在一个精彩助跑之后趁黑潭彻底封闭前跳进去的话。   一切发生得太快,霍为人都傻了。   等再回过神,扶桑已经和黑潭一起消失不见了。   目之所及,只剩村庄歪歪扭扭起伏不平的青石小路。   意识到这点,霍为心跳缺了好几拍。   她腿软站不起身,只好手脚并用地爬到隔壁院子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诸葛不疑的癫痫症状已经过了,他保持着侧躺姿势静得像个死人,而诸葛不惑听了扶桑的话也不敢贸然做什么,只好默默守在弟弟身边。   余光瞥到门外多出一个人影,诸葛不惑转头看过去,看见霍为,问:   “刚那动静是咋了?那小子人呢?”   “他跳进去了……”霍为声音都在颤。   “跳哪儿去了???”诸葛不惑一头问号。   霍为抿抿嘴唇,看着像是快要哭出来了,尽力整理着自己的语言。   可等她好不容易张口,却见诸葛不惑直勾勾盯着她身后,回过神便疯了一样朝她比噤声的手势。   霍为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她肩膀一抖,鸡皮疙瘩瞬间从后腰过到了头顶,整个人都像透风了似的凉。   “阿甜啊……”   声音从头顶传来,霍为空咽一口,撑着地面石板的手指微微蜷起,缓缓抬头看去。   就见刚才被扶桑打散的吴人美不知何时站到了她背后,正低着头,用一双黑眼珠扩散到几乎要占领全部眼白的眼睛盯着她,漆黑的瞳孔里映着霍为的脸:   “快和我去看看……去看看……”   ……   从黑潭外往下跳的感觉很奇妙,就像是重力突然颠倒,并没有坠落的过程,好像只是在地上打了个滚,人就已经到了另一个地方。   扶桑在想一件事。   如果他的“舞台剧”理论是对的,那诸葛不惑口中那些“要把他往地底拖的黑手”,究竟是什么?   换个方式想,如果剧场的演员崩了人设、毁坏了剧情,幕后的导演会作何举措?   赶人下台?   这里的“下台”有两种可能,要么把你赶出剧场,要么弄死变数、消除BUG,然后迎接下一位能胜任这个角色的演员。   那么,他们将遇见的会是哪种?   扶桑觉得应该是前者。   原因很简单——他是个实干家,比起纸上谈兵,他更愿意自己尝试。但显然,人不能直接奔着送死去,所以总要给自己一点充满希望的美好理由。   那么他就先象征性地预想自己的理论是正确的,并且是较好的那种可能性,先试再说,万一错误,那算他倒霉。   现在看来,他似乎赌对了。   该死的幸运。   他从一片废墟中站起身来。   这里几乎没有光线,眼前一片黑暗,只厚重的云层后透着一丁点光。   抬头看看,头顶天空满布的不知道是乌云还是冥息。   这地方给他一种诡异的熟悉感,和先前穿过山石夹缝后、迈进村子前的感受一般无二。   看来,他这是从以米头村为核心的小领域里出来了。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焦糊味。   这味道,源于他身边已经被烧成碳色的建筑。   扶桑从包里摸出手电筒,打开光,四下照了照。   借光打量一圈后,扶桑意识到自己竟还在原地,却又不在原地。   从隔壁院那块比正常情况要高出很多的门槛来判断,他现在就在阿甜妹家门外,也就是黑潭曾出现过的位置。   他又走回吴人美家门口。   除了加高的门槛,这里其他东西都已经被烧得东歪西倒残破不堪,彻底失了原本的模样。   “扶桑。”   戚长缨突然在身边轻声唤。   扶桑微一挑眉,看向他,发现他一双眼睛正望着别处,便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还顺手挪过了手电筒那一束光。   于是,天地间唯一且突兀的光源,映出了这个被大火毁灭的村落里,除了他们这误闯入内的一人一鬼外,唯一且突兀的存在。   那是一个小男孩。   准确描述,是一个穿着破烂、脑袋被砸烂一半、创口腐肉往外翻卷着、还可见深深扎在烂肉中的头骨碎片的小男孩。   他四五岁的样子,因为头部的创伤,只剩了半颗头半张脸,仅剩的一只眼球朝外凸着,里边只见眼白不见瞳孔。   他张着嘴,露出一口尖锐的鬼齿,像是威胁。   “哈——”   小男孩不畏光,他瞪着眼睛直视扶桑手里的光源,像动物一样蹲坐在地上,威胁似的朝他呲牙哈气。   “?”扶桑其实没见过多少鬼,所以不确定小男孩这动物似的表现是否正常。   他好奇,便抬步朝对方走去。   “哈——!!”   小男孩反应很大,他像猫科动物一样拱起脊背,做出防备姿势,像是随时会朝他扑来咬穿他的喉管。   但这并没能对扶桑造成一星半点的威慑。   正在他考虑要不要直接把这小鬼捆了或者打残拖过来的时候,手电筒那一束光前忽然挡了一抹红影。   扶桑微微一怔。   顺着那抹颜色看去,便见是戚长缨抬手护着他,半个身子挡在他身前,学着对方的样子,威胁一般朝小男孩露出了犬齿。    第44章 邪神/12   像是觉得新鲜,扶桑看着戚长缨的侧脸,很轻地扬了下眉梢。   扶桑清楚戚长缨是个棉花性子,怎么对待都不会恼,这样的鬼,指望他像召唤兽一样指哪打哪简直天方夜谭。   所以,每次需要戚长缨发挥自己身为七阶赤邪的作用时,扶桑都会先揭一点蛇骨钉的封印,让蛇骨钉的戾气掌控他,令他短暂地失去神智陷入狂躁状态。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戚长缨的确很听蛇骨钉的话。这根钉子就像是这只赤邪的逆鳞,一碰就发疯,而谁能掌控这根钉子,就能掌控这只鬼。   眼前的状况让扶桑忍不住确认了很多遍,他确实没碰钉子,钉子上的封印完好无损,戚长缨也是神智完全清明的状态。   所以,目前这么个呲牙恐吓的动作,的确是戚长缨的自主行为。   原来棉花的确是有脾气的。   也是,没有一点脾气的话,怎么当将领,怎么带好那支战无不胜的戚家军?   “棉花。”   “……嗯?”   戚长缨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扶桑是在叫自己。   “靠边。”   扶桑按下他挡在自己身前的手,把鬼往旁边推了点。   戚长缨并不太情愿:   “他似乎想伤害你。”   “我需要他来欢迎?”   扶桑嗤笑一声:   “你走开,别碍事,我看他到底想干什么。”   眼前这小鬼头的行为不大合常理。   一般的冥灵遇上戚长缨这七阶赤邪,早就吓得屁滚尿流溜之大吉了,但那小男孩却一点没有退缩之意,反而还在那凶巴巴地威胁他。   就算是智力有问题也不应该,因为扶桑注意到小男孩的腿在发抖,而逃离恐惧是生存本能,与智力无关。   得了扶桑的指令,戚长缨化作烟雾四散,等再凝形,已经坐在了高处焦黑的围墙上。   扶桑看了他一眼,什么话也没说,收回视线后,继续迈步朝小男孩走去。   扶桑的靠近让小男孩十分不安,但扶桑显然不会照顾他的心情。   他以一种最强势的姿态,居高临下地直视小男孩的眼睛,将一人一鬼之间那根无形的弦绷到极致,最终,“啪”地一声断裂开来——   小男孩怪叫一声,后腿一蹬,猛地扑向他。   而扶桑难得没有先动手,他稍稍侧过身,让小男孩扑了个空,然后一把抓住他的后颈,像拎狗崽一样把小鬼拎了起来。   小鬼一点没有反制之力,短短的双手双脚使劲扑腾,嘴里发出“呜呜呜”的声音。   觉得那声音有点闷有点怪,扶桑垂眸看了一眼,才发现是小鬼用嘴咬住了他随身的帆布包。   鬼的牙齿很利,力气也很大,咬紧布包晃着脑袋撕巴两下,布料就“刺啦”一声裂开,里面的东西散落掉了一地。   扶桑包里其实没装什么东西,只有证件、零钱、钥匙还有符纸铜钱之类的小物件,再就是他随手从不知谁家顺走的那尊丑老头神像。   好像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扶桑丢开了他。   小男孩重获自由,掉回地上,一骨碌翻起身,没再搭理扶桑,而是精准咬住那尊神像,“咔嚓”几口就把那玩意嚼得稀碎。   他糊了满嘴的碎屑,最后威胁般朝扶桑哈了口气,转身想跑,扶桑也没拦,只淡淡唤一声:   “棉花。”   墙头上的戚长缨这次知道这个词是代指自己了,他立刻拦住小男孩的去路,双手架着小男孩的腋下,把小鬼抱了起来。   小鬼刚才没有伤害扶桑,戚长缨现在控制他的动作就也没有太粗暴,甚至像对待一个活人小孩一般,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温和。   “啊啊!啊啊啊!坏!坏!!”   小鬼没有感受到戚长缨的友善,他很不安,在大鬼怀里使劲扑腾着。   而在那边两鬼闹腾的时候,扶桑忽然觉得手腕一痛,低头看了眼,才发现手腕上多了一圈齿痕。   扶桑微一挑眉。   他大步过去,抬手在小鬼还完整的那半边脑袋上扇了一巴掌,发出“梆”一声响。   “啊!!!”小鬼被打懵了,回过神后捂着自己的脑袋,愤恨地瞪着他。   戚长缨也吓了一跳,他看看扶桑,又看看怀里抱的小孩,原本想劝一下扶桑轻点打如果可以的话最好不要直接对这么小的孩子使用暴力,但在他开口之前,扶桑先一把掐住小男孩的下巴,用力抬起他的脸,另一手举着手电筒,借光仔细端详他的长相。   这小鬼半颗脑袋都没有了,整个人青白浮肿、五官变形,很难靠记忆对上长相。   于是扶桑将手电筒叼在齿间,自己从口袋里摸出了一张老照片。   之前诸葛不惑把照片给他,没问他要,他就没还。   是故意的。   因为他觉得这玩意跟着自己总比跟着诸葛不惑有出息。   而现在就到了这张照片的纸生高光时刻。   扶桑细细打量着照片上坐在张喜凤怀里的、面容略显模糊的吴人帅。   第一次看的时候没太注意,现在他才发现吴人帅右脚心上长了一颗大黑痣。   于是他松开小鬼缺了一半的脸,转而抓起他完整的右脚。   一摸一样的位置,一模一样的痣。   这小鬼是吴人帅。   意料之中,只不过比起猜测,扶桑更喜欢被彻底确认过的事。   “会说话吗?”   收了照片,扶桑看着吴人帅问。   “啊!坏!”   吴人帅还捂着自己脑袋被打过的位置,拒绝跟扶桑交流,并一味说他坏。   扶桑微一挑眉,带着鬼血缠的手掐诀时铜钱碰撞,发出清脆的响。   逆转符生效,将地面上被吴人帅毁坏的包和神像复原如初。   扶桑蹲下身把散落的东西捡起来装好背回身上,手里握着那尊神像,故意朝吴人帅晃晃。   吴人帅立刻像炸了毛的猫,尖叫着扑腾着四肢,作势要朝他扑过来。   “他很怕,也很讨厌这个东西。”   在扶桑举着塑像使坏的时候,戚长缨突然开了口。   他很轻地皱了下眉,再开口时,他抬眸看向扶桑的眼睛,语气笃定不少:   “他的死,和它有关。”   ……   霍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山路上。   她一颗心在胸膛里“怦怦怦”地跳,身前,吴人美紧紧攥着她的手,力气很大,令皮肉都发痛。   霍为不知道她要带自己去哪儿。   她挣不脱,又不敢出声,只能默默跟着。   诸葛不惑和才清醒不久的诸葛不疑远远跟在她身后,虽说是为确保她的安全,但霍为却没能从这两个人身上汲取到哪怕一点点安全感。   可笑可笑。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扶桑不是腿。   吴人美好像在躲什么东西,因为这一路,她拉着霍为躲躲藏藏,几乎全程贴着大树和草丛,一边走一边观察前后,探头探脑,小心翼翼。   “我弟弟病了,阿甜。”   不知是哪个环节出了差错,走到半路,吴人美突然哭了起来。   她抬手抹着眼泪:   “大家说他是被脏东西上了身,阿嫲说,只有哥哥能治好他的病。”   这话说得霍为抓心挠肝。   什么病?什么哥哥?   她有太多问题想八卦,却苦于不能开口。   她从来没有如此具象地感受到过,人失去了嘴巴原来是一件如此痛苦之事。   她简直浑身难受,直到她终于被吴人美带到了目的地——山林间一座藏得很深的破庙门外。   但吴人美没有进去,她只是拉着霍为悄悄绕到了破庙的另一边,踮起脚从破了洞的窗户外往里看。   霍为也好奇跟着瞧了一眼,但什么也看不见。   因为窗户被人从里面用木板钉死了,除了木纹,她什么都看不见。   “吱呀——”   某处传来一声木门开合的响动,随后到来的是一道拖拖拉拉的脚步声。   那人是从庙里出来的,脚步声越来越清晰,代表那个人正在往她们的方向靠近。   但吴人美却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她只直勾勾盯着窗户,一双圆眼瞪得很大,嘴巴也微微张着,甚至还有些微的颤抖。   霍为试着晃晃她的胳膊。   没有用。   便只能空咽一口,看着墙壁转角处、一道被越拉越长的影子,祈祷那不是什么怪东西。   “咔——”   树枝被踩成两半,发出生命里最后一声干枯的响。   一个男人从墙后走出来。   借着月光,霍为看清他大概有个五十来岁,个头不高但很胖,就像大肉球上插了四根棍,这就是个人。   男人好像睡得有点懵,一边走一边揉眼睛,看见她们后,主要是看见吴人美后,他只剩一条缝的眼睛倏地瞪圆!   同时,吴人美也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朝他僵硬地转过了脸。   “啊!!!”   二人同时发出惨叫。   吴人美好像看到了世界上最恐怖的东西,她一屁股跌坐在地,本能地往后蹭着。   而男人双腿发软,也踉踉跄跄地后退。   霍为被迫听进两道尖锐的噪音,脑袋都好像要被那两道大叫撕裂,人都有点恍惚,等终于回过神来,吴人美已经从地上爬起来顺着破庙后面的小路跑了。   而霍为转头看看她的背影,再看看男人,这才终于重获闭眼惨叫的自由:   “救命啊!!!”   就在霍为拉长了嗓门喊救命时,半空中突然飞来四道符纸,精准贴上男人的四腕,而后符纸下半部分像是有弹性一般无限拉长,在男人腕子上缠绕数圈,最后狠狠将他整个人拽向地面。   男人呈“大”字被粘在了地上,四道符纸像是韧性极强的镣铐,尾端没入地面死死困住他,令他动弹不得。   霍为因这变故一愣,又听“咚”一声响,好像有什么重物砸在了屋顶,她下意识抬头看去,就见一道黑影从神庙顶上跃了下来。   那人手持一把长剑形状的法器,刃尖朝下,直冲仰面朝天的男人而去!   “——哥!等等!!”   在诸葛不惑跃下的那一瞬间,藏在不远处的诸葛不疑似发现了什么,大喊试图制止诸葛不惑的动作。   于是半空中的诸葛不惑硬生生在最后一刻收回了刃尖,落地那一瞬,调转过来的木剑柄正正好抵在男人的躯干正中点。   攻势突然在半空中被叫停,任谁都会汗流浃背。   诸葛不惑抹了把冷汗,缓过神来,很难不崩溃:“干嘛?!!”   诸葛不疑小跑过来,他脸色还发着白,有些气喘,告诉他:   “……他,他是人。活人。”   “我当然是活人了!!”   陈丙龙快冤死了。   他只是起个夜来屋后撒尿而已,谁能想到大半夜的村里的鬼娃没事干在扒他的窗?   谁能想到人还没吓过劲儿就突然被莫名其妙绑到了地上?   又有谁能想到屋子上突然跳下个举着剑的人看架势还想直接把他开膛破肚了?   “你特么是人你大半夜在这躲躲藏藏干嘛?!”诸葛不惑也是来气,他还以为他们是歪打正着跟着吴人美抓到幕后BOSS了呢,谁想又是个乱入捣乱的。   “我哪有躲藏了?我在这住啊!”   陈丙龙欲哭无泪。   手腕脚腕上的东西被人收了回去,重获自由,他赶紧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   爬起来才看清,刚才捆着自己的原来是符,眼前小哥手里拿的则是穿了符的桃木剑,于是心里那点委屈和火气顿时散了个一干二净,他眼睛瞬间亮了:   “道爷!您几位也是道爷?!”   “‘也’?”诸葛不惑皱皱眉,敏感地捕捉到这么个字,上下打量他一眼:   “什么意思?你见过那姓扶的小子了?”   “呃,见确实见过一个,但姓什么我不知道,就那俩眼睛颜色不一样的,一个眼睛红的,长得还挺帅的那个,凶得很!”   “像是一百年没睡觉一股人不人鬼不鬼的劲儿阴气森森怪吓人的那个是吧?”   “对对!”   诸葛不惑一拍手,无比笃定:“是他。”   诸葛不疑站在一边,打量陈丙龙一眼,又看看这座破庙:   “你为什么会住在这里?是……呃……是你之前遇见的人让你住这的?”   “哦这倒不是。我跟那位也就今早才见的。”   陈丙龙局促地拍拍自己身上的灰,重新做了一遍自我介绍:   “我平时就帮人算算命看看风水这种,当然肯定没有您这专业。就半个月前,我接了个邮件,说米头村这边有个大单子,我就过来了,结果这地方邪得很,进来了就出不去。村子里还全是些鬼里鬼气的东西,可能你们不懂我为啥这么说,就这么一解释你们应该就能明白——就刚那小丫头,三十年前我就见过她!她现在还是当年我认识她时那样子,你说恐怖不恐怖?你们说我怎么敢留在那儿?实在没办法,我只能躲到这来苟且偷生,活一天算一天,祈祷有天能有人把我从这鬼地方救出去……”   “等等。”   霍为突然插了一句。   她吓到发软的腿现在才缓过劲来,她慢慢扶着墙站起身,边问:   “三十年前你就见过她?你的意思是,你以前来过这个村子?”   “来过啊,所以我对这地方还算了解,您三位想知道什么,尽管问我!我啥也不要啥也不图,就盼着您们出去时把我捎带上就成!”陈丙龙笑得谄媚。   诸葛不疑看看他,又看看旁边那座破庙,打量片刻后,突然问:   “你说你已经在这里藏了半个月了?”   “是啊是啊。”   “这山上为什么还会有这么一间屋子?这是……庙?什么庙?里面供的是什么神?都半个月了,你藏在这,难道村里的人从没发现过你?”   “哦哦,这地方对于村里人来说,算是他们的圣地,平时不会过来打扰,基本没什么人,自然发现不了我!这么久了,往这跑的除了你仨和前边那个道爷,就是刚那小丫头了,其实我也不知道她今天突然往这跑干嘛,大半夜扒人窗子上还怪吓人的……”   “为什么?”诸葛不疑突然打断他。   “什,什么为什么?”陈丙龙愣了一下。   “为什么平时不会有人过来?为什么叫圣地?”   “哦哦,因为这里边供的是这座山的山神啊,叫个壶鼻子神,米头村的守护神,他们村里的人世世代代都信这个,特虔诚,但其实吧……”   提起这个,陈丙龙突然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   “什么玩意?别卖关子,赶紧说!”诸葛不惑最烦这磨磨蹭蹭的劲儿,他把桃木剑往裤腰带上一别,双手抱臂不耐烦问。   “哦哦,其实啊,我感觉,只是我感觉啊!从三十年前那会儿我就觉得这神不像什么好玩意,比起守护神,这东西倒像是个……”   陈丙龙咽了口口水,一字一顿:   “……邪物!”    第45章 秘密/13   “邪物?”霍为瞪大眼睛。   “是啊,这就是个很长的故事了。说起来,我今早遇见那个红眼睛道爷的时候就该跟他讲讲的,但那人挺凶,还阴森森的,给我吓忘了。这会儿才想起来。”   站累了,陈丙龙索性就地坐下,自顾自讲起了故事:   “且听我跟您三位细讲!这个米头村啊,是种茶为生的。你们城里来的可能不知道,种茶这活儿干得多挣得少,还看天吃饭。看天吃饭是什么意思你们知道伐?就是老天和颜悦色,底下人就能吃上饭,但要是老天不高兴啊,收成不好,这一年都完求!所以这地方的人爱拜神,算是给自己找个信仰嘛,很正常。因为他们背靠的这片山叫壶鼻子山,他们拜的山神就叫壶鼻子神。   “这周围,至少三十年前那会儿,基本上就是哪片的人信哪片的神,每片的神保佑的东西也不太一样。像米头村这里的人,相信人只要足够勤劳,壶鼻子神就能给他们带来好天气和好收成,甚至家里人的健康和运数,那都归壶鼻子神管,家里人如果有个小病小灾的,那肯定是你懒,你不够勤劳,你惹怒了壶鼻子神。那你要怎么做呢?你得加倍地干活,用劳动积福报,壶鼻子神就能宽恕你了。”   虽说神鬼都归玄学,但对于冥道灵师来说,鬼是实打实能看见的,神却是虚无缥缈没见过的。   一道有一道的忌讳,除了偶尔拜拜祖师爷,灵师一脉平时不会接触神佛一类。   他们连最大众的那几尊神都不信,自然也不会觉得这小村子的小山神是真的。   所以陈丙龙的故事在他们听来难免显得乏味且胡扯。   诸葛不惑催促道:“赶紧说重点吧,邪物是什么意思?这地方以前发生过什么?”   “这就得说回刚才那扎麻花辫的小姑娘了。”   陈丙龙清清嗓子: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姑娘应该是叫吴……”   诸葛不疑提醒:“吴人美。”   “对,吴人美,这名儿还挺特别的,她弟叫吴人帅嘛。一个美一个帅。”   陈丙龙“嘿嘿”笑了笑:   “她家没爹娘,我记得人应该是出去打工去了,反正一直没回来过,她家里除了她就只有她弟和一个老婆子,是奶是姥我忘了,不重要,重点是她那个弟。   “那个小孩生下来就是个傻的,四岁了走个路还走不明白,话也说不清楚。村里人都不咋喜欢她家,知道为啥不?因为她家年轻人心不定,不愿意留在茶园里干活儿,心野,往外跑还不归家,生这么个傻小孩就是山神给的报应。   “老婆子也不高兴,你说年轻人往外跑了留她个老寡妇在家,谁干活儿?谁种茶采茶?谁养活娃?老人嘛,世代听的都是那一套,也特信这个,所以以前还想把傻娃丢了,不养了。但那小女娃心疼弟弟,老婆子把娃丢掉她就给偷偷抱回来,老婆子不愿意照顾就她来照顾,老婆子心一软,也就随她去了。   “所以这娃是留下了,但是壶鼻子神还生着气呢,咋办?老婆子就想办法赎啊,啥事儿都亲力亲为地干,她家茶园一年到头的活都是她做的,年年忙得脚不沾地,吴人美也帮忙,但人一个小女娃你能指望她干多少?多半还是老婆子一个人扛。   “其实还不止茶园,村里人家有丧有喜,她也冲到最前去帮忙,数她勤快数她活儿多,就希望让山神看看自己的诚心,别再让她家那傻娃受苦了。   “可是啊,没用!那娃一点没好,不仅脑子不好使,还得了个抽抽的病,羊癫疯!村里人说这是山神来收这傻娃来了,要么就说是被脏东西上了身,反正都怪他爹妈那对心野的懒夫妻,逃避劳动离开大山,就是他们娘老子把自己累死也赎不清罪!   “然后你猜怎么着?就在傻娃得羊癫疯那年,老天动怒,那年收成差得家家户户唉声叹气没个活路,老婆子也累倒了,病得连身子都起不来。虽然村里人明面上不说什么,能帮都帮衬着,但私底下都觉得她家是个忌讳,反正所有的不幸都得怪在她们家那一对往外跑的小夫妻头上。”   “……这也太荒唐了。不愿意留在大山里、想出去闯闯倒是错了?”霍为皱起眉,实在没法理解。   “嗐,九十年代,又是这种偏僻落后的小乡村,很正常啦。”   陈丙龙摆摆手,继续往下说:   “老婆子这一病,家里能跑能跳的健全人就只剩吴人美一个了。小丫头就那么点大,什么也不懂,只知道大人们信神,就天天往半山腰那山神庙跑,应该是祈祷山神保佑之类的吧。后面的事我也不太清楚,反正就有那么一天,她弟丢了,到了半夜,她家突然起了一场大火。   “那年夏天气候特恶劣,可干燥,火星子蹦起来一烧就是一片,还难灭,几个小时,把这大半个村子连带着后头的茶园都快烧完了。再然后我就真不知道了,应该死了不少人吧,反正我觉得这地方不吉利,邪得很,再没回来过。”   故事讲到这里应该算是结束了,三人沉默片刻,是诸葛不疑先开口:   “你为什么知道这些?你三十年前来过米头村,来干什么?”   “我?我当时就是个游手好闲的小青年,”陈丙龙“嘿嘿”一笑:   “那会儿手里有点钱,听说这边的茶种得好,想做点生意。你们也知道进货得找源头吧,我那会儿就经常翻山越岭地进这种小村子直接和茶农谈价格,少倒几手,能省不少钱。米头村这边我待得久,就是因为他们茶叶质量好,也好卖,本来还想长期合作来着,谁想没几年就出了这种事?”   听着,诸葛不疑点点头。   该问的该听的都结束了,他看向霍为和诸葛不惑,在这个完全陌生危机四伏还越来越邪的地方、在失去扶桑的情况下,主动担起了指挥的重任:   “吴人美不知道跑去哪儿了,咱们得把她找回来。既然三十年前和三十年后的故事主角都是她,那么这里的一切或许都在受她支配,也应该只有她知道扶桑在哪儿。”   霍为先前被吓得不轻,现在一提到吴人美的名字都起鸡皮疙瘩。   但话又说回来,如果是为了找扶桑,那也不是不能硬着头皮上一上。   于是她点点头,离开前,还记得嘱咐陈丙龙:   “你被卷进来也是倒霉,你就在这儿待着吧,如果我们能找到出去的办法,会回来找你的。”   “嘿……那可真是太感谢了!”陈丙龙搓搓手,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好奇问:   “……所以您几位真是干这行的对吧?那吴人美到底是人是鬼啊?是鬼吧,是鬼对吧?她会伤人不?凶不凶啊?您几位能灭了她吗?需不需要我帮忙?你们有把握吗?我能做些什么不???”   “不需要,你待着别添乱就行了。”   诸葛不惑实在受不了这叔的油滑样子,他不耐烦地摆摆手,临走才想起问:   “哎,你叫什么名字?”   “我啊?我叫陈丙龙。”   “陈……?”旁边的诸葛不疑听见这三个字,却是一愣。   他看向陈丙龙,确认道:   “哪三个字?”   ……   “呼噜噜,大风刮——”   “淅沥沥,大雨下——”   “哒哒哒,快回家——”   “哈哈……啊哈哈哈……”   破庙外面传来令人心烦的噪音,扶桑皱眉往门外看了一眼。   戚长缨盘腿坐在离破庙不远的一棵老树下,一边念儿歌一边挠吴人帅的胳肢窝,把小鬼逗得“咯咯”傻笑,躺在地上扭得像一条蛆。   真是无聊。   扶桑浅浅翻了个白眼。   实在不想听,他随手下了道符,把该死的少儿频道隔离在了庙外。   世界重归清净,他举着手电仔细打量这座山神庙。   米头村他已经大概转过一遍了,里边建筑多多少少都被火舔过,数吴人美家那一块烧得最严重,只有靠近村口的建筑完好无损,但看起来也有相当长一段时间没住过人了。   再就是藏在半山腰的这座破庙。   之前戚长缨说,吴人帅的死和那丑东西壶鼻子神有关,所以他才对神像反应那么大。   扶桑不知道这世界上到底有没有神,但他知道像这种深山老林里偏僻冷门稀奇古怪的“神”,绝大多数都是人类自发胡编乱造出来的心灵寄托。   既然神是假的,吴人帅就不可能是因神而死。   不是因神而死,就只可能是因为人了。   等阶不够高的鬼没法离自己的身亡地太远,他们只能被困在这方天地,不得解脱。   而死得越惨的人,化鬼后就会对与自己死亡相关的事物反应越大。   就像吴人帅一定要把神像咬稀碎那样。   以上两条,他全中。   扶桑检查过,米头村里各家农户摆的神像几乎都被吴人帅嚼干净了,但有个地方或许还没遭过他的毒口。   就是这破庙。   果然,离山神庙越近,吴人帅的反应越激烈,卯着劲要逃。   不过现在已经好了,因为在戚长缨一通操作下,小鬼虽然还是不愿意进庙,但已经不再应激,甚至被逗得“咯咯咯”怪笑了。   烦。   小孩这种东西,活的烦,死的也烦。   闹的时候烦,笑的时候更烦。   现在把少儿频道调成静音,整个世界好像都安静下来,扶桑也终于可以专心观察山神庙的内部。   他的记性还行,比如,他能确定眼前这破庙除了没有用木板封窗,其他部分和小领域内是一模一样的。   连里边堆放的杂物都大差不差。   扶桑大概转着看了看。   在小领域里抓住陈丙龙时,扶桑也留心过庙里的杂物,毕竟他虽然不信神,但也知道一座正常的神庙里是不会摆放桌椅板凳床铺衣架纸箱这种个人生活用品的。   但陈丙龙说自己在庙里躲了半个多月,那他住的地方能有这些东西也算合理,只是这些玩意的来头得画个问号。   现在一看,这个问号似乎又不必打了,因为看样子那些物件应该不是陈丙龙寻摸来的,而是这庙里原本就有的。   可这样一来,事情就更奇怪了——   假设这庙从米头村毁于烈火前就是这副模样,那在村民都还信奉着壶鼻子神的时候,谁能把家安到这还大大方方地住进去?   如果没记错的话,这种行为应该算是对神明的大不敬,这人是要被狂热信徒们绑架子上烧死的。   心里带着问题,扶桑随手翻翻身边的箱子,试图找出点能告诉他此地主人身份的物件。   但在找到有用的东西前,他先被杂物纸箱间一块被人团成一团塞进去的黄色塑料布吸引了注意。   这塑料布的颜色挺扎眼,扶桑却对它一点印象也无,只能说明它先前没在小领域里出现过。   ——它有问题。   扶桑在这种事上总有种精准到惊人的直觉。   布是最普通的塑料编织布,很大一张,很脏,表面全是灰。   扶桑拎起塑料布一角把它抖开。   布料舒展,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扑面而来。   又腥又臭。   扶桑皱起眉,垂眼看向塑料布内部、这股恶臭的源头。   里面有一大片干涸发黑的痕迹。   像是泼洒过某种液体,脏污没被清理,而是静静干在了里面存放了数年。   至于具体是什么液体……   属于人还是畜生暂且不知道,反正是血。   观察一会儿,扶桑丢开了那块布。   一边拍去手上灰尘一边抬眸,他的余光才瞥见破庙门口不知何时立了个赤色的影子。   他微一挑眉,转过视线。   就见戚长缨和他的声音一起被符咒拦在了外面,此刻正眼巴巴地望着他,不知道想干什么。   于是扶桑晃了下手,随着鬼血缠的轻响,符咒被收回,戚长缨终于能来他身边。   但令扶桑意外的是,戚长缨过来没有闻他的味道,也没有做别的什么事。   只匆匆跟他说了一句“你来看”,然后直接拉起了他的手。   不是手腕,是手。   赤邪微凉的触感碰到扶桑的掌心,蜷起手指轻轻握住他。   或许因为是生平第一次,这个过程被放得有些漫长,扶桑皱了下眉,又抬眸看看戚长缨,眼神里多的是对他行为的不赞同。   但戚长缨没有注意到他的视线。   于是扶桑垂眸抿了下唇角,倒也没甩开。   他被戚长缨带到了破庙外那棵被充作临时托儿所的大树下。   吴人帅蹲坐在那里,看见打过他的扶桑正在靠近,一点好脸也不给,依旧凶巴巴地朝他呲牙哈气。   扶桑看他是又欠抽了。   不过,在扶桑迅速把想法化为现实真正动手前,戚长缨先松开他快步走过去。   他走到吴人帅身边,蹲下身扶住孩子的肩膀稍作安抚,而后有些迟疑地抬眸看了眼扶桑。   “要给我展示什么?”   扶桑耐心即将告罄,他在不远不近处站定,双手抱臂,问。   戚长缨不说话,只很轻地皱了下眉,低头小声跟吴人帅说了句什么,才用手掀开了吴人帅的衣摆。   吴人帅身上穿着一件松松垮垮的老头背心,背心明显不是小孩尺寸,穿在吴人帅身上能当裙子。   戚长缨就拎着这宽大背心的边缘慢慢往上提。   戚长缨掀小孩衣服能掀出个什么名堂?   扶桑一开始其实没太在意,但很快,他的目光就定住了——   因为吴人帅的腹腔是空的。   物理意义上的空。   小孩的肚子被剖开了个大口子,发红发黑的伤口往外翻卷着敞开。   里面没有内脏。   至少扶桑没看到。    第46章 植物/14   扶桑皱起眉。   他上前两步单膝跪在吴人帅身前,抬手从戚长缨手里接过那段翻卷的背心下摆,又往上掀了掀。   为免是自己夜黑风高老眼昏花看不清,他还特意用手电筒的光照过去。   没看错,也不是幻觉。   小孩的腹部的确被开了个大口子,里面的脏器也的确所剩无几。   目光顿住许久,扶桑抬眸看了吴人帅一眼。   傻小鬼什么也不懂,还在那睁着一只往外凸的大眼睛防备地瞪着他。   “谁干的?”   “……”小鬼不说话。   “肚子,是谁剖开的?”   “……”小鬼不确定地扭头看看戚长缨,又看回他,还是不说话。   冥灵是没有血肉的,就像戚长缨,就算受了伤,从伤处流下的黑色液体也只是凝成实质的负面情绪与怨念,灵师一道只是为了方便后辈以人的概念理解冥灵结构,才一概用“血”代称。   所以,冥灵身上能被看到的伤口其实是定格了他们生前的状态,这些伤没法伪造,也没法抹消。高等阶的冥灵,比如戚长缨,倒是可以为了美观主动把伤口隐藏起来,但也没办法彻底将其抹去,最多只能将它化成一道血红的符号永远留在那里,时刻提醒着他们自己与活人的差异。   扯远了。   总之,现在吴人帅身上能看到的这些伤一定都是他实打实受过一遍的,他本人也是因此死去——   有人砸豁了他的脑袋,还将他开膛破肚,取走了他的内脏。   说出去就是骇事一桩,够条子成立专案组通宵彻查七天七夜的程度。   扶桑把吴人帅那件早就被扯变了形的老头背心放下:   “傻的,半句屁也放不出来。”   评价完,扶桑朝戚长缨扬了下下巴:   “抓住他的手,掌心朝上。”   戚长缨不知道扶桑想干什么,但既然他说了,他就照做。   吴人帅也很信任他,就那么任他拉起自己的小手,展开自己的掌心。   扶桑瞥了他们一眼,自己从包里抽出一张空白符纸,然后右手轻轻一甩,鬼血缠下坠的铜钱因惯性甩起一个漂亮的弧度,而扶桑顺势用两指夹住其中一枚,作势要用它去划吴人帅的掌心。   想伤到戚长缨,只能用以赤邪自己的血炼出来专门用来索他命的长钉,但普通小鬼用不上这么大的阵仗这么复杂的工序,厉害点的铜制法器足矣。   戚长缨两指夹着铜钱,本意是用它给吴人帅开个口子放点血,但就在铜钱即将触到吴人帅小小的手掌时,另一只手覆上来,用青白的、带着些微灰黑色血管凸起的修长的手挡住了铜钱的去路。   “?”扶桑微一挑眉,抬眸看他。   那一瞬,戚长缨也正望进他的眼睛。   “扶桑,你想做什么?”   短暂的对视后,戚长缨先开口问。   “关你屁事?”扶桑嗤笑一声。   戚长缨却不顾他话里的冷漠和拒绝,自顾自继续问下去:   “你是不是又要用鬼血画符,引他上身,窥视他的情绪和记忆?”   “怎么,我干点什么还得跟你报备?”   扶桑愈发不耐烦。   看戚长缨神色凝重,扶桑不明白这鬼又抽了哪根筋。   怎么,是当幼师当上瘾了,圣人心泛滥,无法对威胁儿童鬼身安全的事坐视不理,要跟他掰扯说道一下?   用点血而已,只是个素不相识的小鬼,又不是他亲儿子,这就不高兴了,还有胆子管教起他来了?   扶桑心里邪火直冒。   他最烦别人妨碍他做事。   尤其是站在他面前以这种大英雄大圣人的姿态。   扶桑冷冷盯着戚长缨的眼睛,无意识地磨了磨牙,其实心里已经在盘算着立即把这自以为是的圣父赤邪打进钉子里多下几个封印磋磨至死了,谁想等对方再开口时,他听见的却是:   “不要做伤害自己的事,好吗……扶桑?”   可能是没想到戚长缨会给他这样一个原因,就好像大脑被一键清空,扶桑怔住。   等匆匆回过神,依旧是恶声恶气:   “滚,说了死不了。”   “不会死,但会受伤。你上次那一病很严重,高热三天,拖了很久才好全。”   “没让你治,关你屁事。”   “但我不想看你那么难受。处理问题总会有不那么极端的方法,不必总以伤害自己为代价。”   “……”   扶桑微微一愣,一时竟没能找到话说。   其实比起现在这种情况,他更希望戚长缨跟自己吵一架,或者直接动手,无论怎样,他都不会比现在更被动。   这种被动让他觉得难受。   而在他沉默怔神的时候,戚长缨很轻地握住了他的手指。   扶桑感觉自己的掌心有些微不可察的痒痛。   那是戚长缨被他的鬼血缠轻微灼伤,造成的那一点点不算痛的痛楚随着他们相接的灵魂也烙印到了他的身上。   片刻哑声之后,扶桑终于找回了自己熟悉的节奏和习惯。   他将手从戚长缨那里抽回来,看向戚长缨的目光里多了一丝嘲讽,扬唇像是不屑地轻嗤了一声,嗓音比先前更加冰冷:   “戚长缨,你这算是在关心我?”   “是,我在关心你,扶桑。”戚长缨去掉了扶桑话中那个“算”字。   他认真地告诉他。   扶桑也认真地回了:   “我的事不需要你来关心,戚长缨,你算什么东西?”   “任何人都需要被关心。无论什么人,或者鬼,都有资格关心旁人。”   戚长缨的语调很慢很温柔,不像说教,倒像是顺着毛的安抚:   “……扶桑,别说反话。”   “。”   扶桑第一次知道天还能被这么聊。   他恼了,一把将手里空白的符纸掷到地上,气到发笑:   “我来这个鬼地方的目的是用最高的效率找到我想要的东西,不是为了站在这里听你当圣父给我讲大道理。戚长缨,我给你两条路,要么闭嘴,要么滚,再妨碍我做事,一千年前你怎么死的,我不介意帮你复习复习。”   “你误会了,我没有妨碍你的意思,也没有要阻拦你不让你做事。”   戚长缨油盐不进,无论以多恶劣的态度对待都不懂什么叫做“闭嘴滚开”,他只会温和坚定地解释自己的想法直到它被听懂被承认为止:   “我的意思是,不用把所有的代价都划到自己身上,也不用为了想做的事不断透支自己伤害自己,因为我也在,我会和你一起,你可以让我帮你。”   “……”扶桑又不说话了。   也不知道是不想接话还是太过无语。   当恶鬼的时候都这么难缠了,很难想象这鬼当好人的时候会是怎样一个惊天绝世的圣父麻烦精。   戚长缨不确定他的态度,所以继续试探:   “所以,你可以把你要做的事告诉我,我们来一起想办法,扶桑。”   一起想办法?   扶桑冷笑。   他讨厌跟人一起想办法。   他只信任自己。   “行。”   短暂地思考后,扶桑点点头,像是很轻地嗤了一声。   他从腰间拽下那枚他一直随身携带的骨币,以两指夹着它送到戚长缨眼前:   “你觉得这东西给你的感觉很熟悉对吧?”   戚长缨看看骨币,又看看他,然后点头。   “知道为什么吗?”   “不知道。”   “因为这是用你颅骨炼成的法器,这是你尸体的一部分,你当然会觉得熟悉。”   “……”   戚长缨皱了下眉。   他像是想说点什么,但又有些迟疑,以至于最终也没能开口。   而扶桑已经完全被心里那些恶劣至极的想法主导,根本没注意到戚长缨这点反应。   他一心只想用最恶毒的刀子彻底划烂这只鬼温良的表皮,让他知难而退,让他别再对自己说那些莫名其妙惹人厌烦让人生气的话,让他别再多管自己的闲事,让他闭嘴,滚远点。   让他知道,他只要当个有边界感的宠物,乖乖受自己的摆布、让做什么做什么就是了,不要再试图干涉他的想法,也不要再提什么“一起”。   他以为他是谁?   对于扶桑来说,他什么都算不上,只是一只有点意思也有点利用价值的鬼,能做的事比小猫小狗多点,但地位跟它们没什么区别,心情好了就顺两把,心情不好就一脚踢开。   仅此而已。   “实话跟你说了吧,镇压你千年的阵法,叫做七更啼血狱。除了山洞里的主阵,还有另外七个辅阵,它们共同发力运转千年,就是为了有朝一日彻底置你于死地。   “你的尸身被分解成头颅、躯干、四肢和血液,共七个部分,每个部分都被炼了一个法器,比如这枚骨币,还有你最爱住的长钉。   “如果我的推测没有出错,这个叫米头村的地方也藏着那七辅阵所镇压的法器之一,因为我不信这个连话都说不清楚的小鬼有创造连环领域还困住这么多人的能力。   “所以,听明白了吗,戚长缨,我来这个地方不是为了救那些人出去,生死都有定数有因果,他们的命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我来这里,要的是法器。   “用你骸骨炼制成的法器。”   扶桑微微眯起眼睛,每句话都说得残忍至极:   “七更啼血出自冥道先祖七月半之手,是冥道历史上最凶残狠绝的杀阵,没有之一。   “有关这阵法的手记被诸葛家家主藏在书阁最深最隐秘的位置,他们不想让人看,我偏要看,不仅看,我还要学明白,要把阵法全部骨架都拆开了嚼碎了咽进去,让这个所谓冥道第一家族彻底毁在我手里。   “而你,你以为你凭什么能被我留在身边?只不过因为你跟这阵法的联系最深,你等阶高,你是七阶赤邪,你有研究价值,也有利用价值,你的魂是骸骨法器最好的养料,把你炼尽喂给它们之后,它们每一把都能带上能比肩七阶赤邪的力量,足够让冥道换天改姓。   “我本来还想瞒着你骗骗你的,但谁想你能这么贱?   “都贱成这个样子了,你不如再贱一点,不是要帮我吗?去,你去找你自己的尸骨,然后把它们磨成刀,递给我,滚去死,献祭你这点可怜的魂,玩你的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我也不会忘了你的贡献,毕竟世界上这么贱的鬼再找不到第二个人,如果我能记得你,我说如果,到时候心情好了我还能给你修座墓,上面就写上下五千年第一圣人,大澧传奇活雷锋。你看怎么样?”   扶桑的肩膀微微起伏着,他难得有情绪这么激烈的时候,将恶劣本性在一心为他着想的人面前暴露无遗。   话说到这个程度上,就是狗也该滚了吧?   扶桑心里如此痛快地想着。   而戚长缨注视着他,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扶桑盼着他能滚,再别碍自己的事,也别再拿他没法接的话来堵他惹他生气。   但戚长缨没离开。   也没表现出任何一丝近似失望难过或恼怒的情绪。   他只在片刻后,垂眸很轻地笑了一声。   扶桑很确信自己没有看错。   那是一个笑,没错。   再开口,这只鬼的语气依然像微风一样柔和:   “我知道了,扶桑。”   “?”扶桑刚发泄出去的鬼火“腾”一下又冒上了头:   “你耳朵聋?我说我……!”   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戚长缨握住了他的手。   扶桑一愣。   很快,赤邪另一只手也覆了上来,属于鬼魂微凉的体温包裹住他的手心和手背,给他带来了一点点凉意。   “我说过,是你唤醒了我,所以,你需要我做什么,我都会尽力去做,想要我的命也可以。我是死过一次的人,早就该从这世界上消失了,如今与我有关的人只有你一个,所以,只要能帮到你,再死一次也没关系。   “我不知道你和那个家族的纠葛,本没资格评论,我也知道你不爱听,但我还是想说,仇恨让人痛苦,但为了旁的人和事折磨你自己,不大值得。   “但如果你真的需要,如果这么做能让你高兴轻松一点……你要的东西我会尽力帮你找,如果哪天需要我的魂魄,你随时取用就是。”   其实,戚长缨真的觉得扶桑有点可爱。   面对旁人恶意的时候可以面不改色地回击,绝不让自己委屈内耗,被关心被在乎时却像是被滚水烫到,反应很大地要跟人划清界限,发现划不开,就气急败坏地说很多很过分的话,试图把人往远推。   但事实上戚长缨一点也不介意被扶桑利用。   他这一生不长,但真要计较起来,又实在不算短。可惜他这辈子在乎过的东西早就随着时光丢在了千年漫长的时光里,事到如今,物是人非,沧海桑田,他已无所求,唯一想做的,只是想让扶桑、这个在他完全陌生的千年后的时代唯一与他有关联的人,对自己稍微好一点。   毕竟戚长缨如今就像漂浮不定的萍,对世界毫无归属感与真实感。他知道自己这种存在方式是不正确的,总有一天会彻底死去。   别的倒是没什么,只是,在他离开之后,眼前这个凶巴巴爱说反话的小孩,不知道还有没有旁人能明白。   “你说我是棉花,是因为觉得我性子像棉花?”   戚长缨其实已经好奇很久了。   他知道以扶桑的性子多半不会好好回复自己刚才的话,所以,在扶桑继续犟嘴之前,他主动岔开话题,顺便说出自己心中所想。   果然,扶桑还是不大服气的,但也没再说什么。   他只挪开视线,硬邦邦地抽回手:“废话?”   “那你的性子也很像一种植物。”戚长缨继续道。   “滚。”   听起来,对方并不是很想聆听他的想法。   于是戚长缨又笑了。   他自顾自道:   “浑身尖刺,轻轻一碰就让人疼,   “像荨麻。”    第47章 守墨/15   荨麻,又称蝎子草,一种会咬人的野草,叶片上长满毛刺,不小心碰到皮肤就会红肿刺痛难忍,疼痛一般持续数小时才能消退。   用这玩意来比喻他?   “带着你的荨麻理论有多远滚多远。”   扶桑受够了这只得寸进尺的赤邪。   这话之后,又是片刻沉默。   扶桑意识到,现在的情况似乎变得有点尴尬。   他的目的并没能达到,是他错误估计了戚长缨的难缠程度。   比起棉花,这鬼更像一朵棉花糖,软不说,还黏手,被缠上了怎么也甩不脱。   导致现在戚长缨不肯采纳他闭嘴滚的意见,他也不愿意低头顺着戚长缨那“一起面对”的方案,一人一鬼就这么不上不下地卡着,让空气陷入了很久的沉默。   直到吴人帅突兀地“啊”了一声。   吴人帅一直蹲坐在他们身边,在他们刚才那场不算争吵的争吵中,小鬼一只外凸的圆眼睛一直在戚长缨和扶桑身上游移,试图观察他们的情绪。   虽然小鬼傻到不会说话,但还挺懂看人脸色,恼火的时候一声不吭,现在见眼前的大人和大鬼重新平静下来,他才伸手抓了一下戚长缨的衣角,试图引起他的注意。   “怎么了?”戚长缨蹲下身,平视吴人帅的眼睛。   “……啊啊!去!来!啊!”   吴人帅嘴里含糊地喊着什么,可能是觉得用手拽人衣服不太得劲,他索性用嘴巴叼住戚长缨手腕上垂下来的半截锁链,试图把他拽去哪个方向,全身每个毛孔都在用力。   “他似乎想带我们去什么地方。”戚长缨抬头看着扶桑。   “我眼睛没瞎。”   扶桑语气还是冷冰冰的。   他扬了下下巴:   “跟他走,让他带路。”   戚长缨应了声“好”。   点头起身时,他余光瞥了眼被扶桑扔到地上的符纸,唇角不免带了一点点笑意。   扶桑没再提起驱魂的事,也没捡地上的符纸,大约就代表着这个话题已经过去。虽然他没有接受自己的提议,却也没有拒绝。   这就已经很好了。   戚长缨含笑轻轻摸了一下吴人帅的小脑袋。   吴人帅好像明白了他的意思,这就吐掉口中的锁链,起身往前小跑了几步,再回头检查后面的戚长缨和扶桑有没有跟上。   这一路上小鬼都是这么个状态,三五步一回头,生怕后面的人和鬼跟丢似的。   丢当然是不会丢的,虽然扶桑不大情愿,但还是插着兜缀在后面慢悠悠地走。   他越走越恼火。   他在想,自己真是疯了,才会放弃一个最有效率的方案,转而相信一个傻子小鬼真能提供给他什么有效信息。   他不可能跟自己生气,这份愤怒自有旁鬼承担。   于是,当戚长缨像往常一样贴过来试图嗅闻他的味道时,扶桑送给他一句:   “滚。”   戚长缨一愣,而后却是轻轻笑了:“别生气了,扶桑。”   扶桑不搭理他。   戚长缨就在旁边静静观察他,然后试探性地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   这次扶桑倒没让他滚。   见自己快要贴到了也没被赶走,戚长缨彻底放心下来,然后动作很轻地抬手从背后环过扶桑的肩膀。   低头埋进他颈窝前,戚长缨再次轻声安抚:   “……别生气了。”   这一路,吴人帅一开始还是用双脚直立行走的,但大概是野人当多了很难再当回文明人,他没两步就趴到了地上,像只野兽一样手脚并用地往前爬,爬得还挺快。   他带着扶桑和戚长缨找到了村庄后山山脚处一个隐秘的洞穴。   说是“洞穴”,但看起来,它更像是山壁因某种原因裂开后形成的夹缝,那缝隙很宽,容两个成年男人并肩而过也没有问题。   “啊,啊!”   吴人帅蹲坐在裂缝外,示意他们进去。   扶桑自然不会闷着头听他让干什么就是什么。   他站在裂缝外,抬眸盯着缝中那片似乎没有尽头的深黑。   他静静感受着这玩意带给他的感受,这是他判断其内有无危险的方式。   但还没等他感受出个所以然,身旁的赤邪突然开口:   “扶桑,你稍等,还不知道里面有什么,可能会危险,我先进去看看。”   “?”扶桑微一挑眉。   看起来戚长缨也并不是在征求他的意见,因为说完这话后他没等扶桑应声,便立即化烟随着流动的空气飘进了那片深黑之中。   有的鬼似乎越来越嚣张。   到底在自作主张什么?   扶桑有种被摆布的不爽。   但人还是站在原地。   他就等着戚长缨到底能探出个什么结果。   很快,缝隙里飘出一缕烟雾,戚长缨回到他身边,认真告诉他:   “里面有一只很大的狸猫。你当心些。”   “?”扶桑抬步就走。   很大的猫?   能有多大?   扶桑对戚长缨那个“很大”的形容词是十分不屑一顾的。   所以他掏出手电筒打开最强光,直接走进洞穴里。   进去之后,扶桑看见的只是一片深黑,目之所及并没有一丝光线变化,这意味着这地方只有一个出入口,除了他来的方向,其他部分都是完全封闭的。   但事情诡异就诡异在,进这洞穴之后,扶桑竟感受到了从黑暗深处吹出来的一缕风。   说风可能也不太合适,因为那气流带着一点温度,除了温度,还有一股诡异的腥臭。   如果一定要联想的话,这倒像是某种兽类的吐息。   意识到这点,扶桑终于重视起戚长缨那句“很大的猫”。   原本他还想是那没见识的鬼错认了虎豹之类的野兽,但转念一想,猫科兽类又不是近现代人工发明培育出来的品种,这玩意是从古至今都存在的,而一个驰骋疆场、在野外拼杀惯了的武将,应该不至于分不清狸猫和虎豹。   再说,以虎豹的大小,呼吸还不可能到成风的程度。   这样想着,扶桑将光探向风的来处。   亮光一闪而过,映出了黑暗中两只铜铃大的眼睛。   眸色一凝,扶桑猛地后退两步,同时取符抬手掐诀一气呵成,符咒化作七点火光钉向周遭石壁,七处光源同明,立刻将整个洞穴照亮!   看清洞中之物全貌的那一刻,扶桑得承认,戚长缨的用词是准确的。   这的确是一只很大的猫。   那猫的体型目测可与一辆大卡车比肩,长着一身油亮的纯黑皮毛,正揣着前爪蜷在洞穴内。   周遭突然明亮,它下意识眯起了眼,同时张口朝扶桑威胁地哈了口气,露出口中两侧过长的尖牙。   真臭。   这是扶桑心里出现的第一个念头。   是妖。   这是第二个。   世间非人的、且不被常人知晓的物种的确不止有鬼。   人死后,未亡的怨念与情绪化为强烈想继续留存于世的欲望,这份欲望助灵魂离开轮回道,化为冥灵行走世间,这叫做化鬼。   而除人以外的生命借某个契机开智赋灵化为妖灵,从此拥有更漫长的生命与更强大的力量,这叫化妖。   每种生命都有他们存在的意义,也都该遵守各自的规则,鬼不该打扰人的世界,妖更不该,灵师的存在便是为了维持人与灵间的秩序,制裁惩处破坏规则者。   灵师共有三道,冥道灵道心道,渡鬼渡妖渡人,虽然都与灵有关也都称灵师,但隔行如隔山,灵师三道除了有个共同的祖师爷,其它无一点相似之处。除了开山祖师爷,灵师历史上也没谁能横跨三道修全灵师的本事。   总而言之,扶桑拿这妖没办法。   毕竟他是个神棍,不是个捉妖师。   冥道根本不学其余两道的功课,他甚至不知道妖灵这种玩意是个什么机制、有什么本事。   不过,冥灵妖灵都是灵,会跑会跳就能宰,只要玩法多,不怕玩不死。   宰一下试试。   “……喵啊!”   正在扶桑思考要怎么对付这大猫、蠢蠢欲动地想着是要先炸他一下还是烧他一把的时候,旁侧突然蹿出一道影子,背对着他蹲坐在他身前,手舞足蹈地跟大猫又是“喵”又是“啊”地交流着。   是吴人帅。   吴人帅好像在跟大猫解释什么,也是到了此刻,扶桑才意识到,吴人帅的行为举止比起人类,的确要更像一只猫。   原来是在这儿学的。   “呼——”   扶桑听见大猫像是叹了口气。   而后,有人声响彻洞穴:   “我早就说过,别随便带人进来。”   话音落,眼前的大黑猫竟突然一点点化开。   用“化开”一词实不为过,他的皮毛就像是浓稠的墨水一点点滴落在地,大片墨色蔓延又渗进地底,最后,巨大的野兽彻底消失不见,洞穴里只留一个身穿黑色长衫的年轻男人。   那男人个头很高,将近两米,身材细瘦,尖脸,大眼,眼尾的形状尖锐上扬,黑发黄眼睛,虽是人形,但长相还带着十分浓郁的猫科特征,与正常人对比起来有着明显的区别。   男人立在晃动的火光下,遥遥与扶桑对视。   昏暗的火光中,看清扶桑的长相后,他似微微一愣:   “……是你?”   “?”扶桑微一挑眉,没接这话。   而后,他注意到男人的视线有些微偏移,顺着看过去,才发现戚长缨已于不知何时在他侧后站定,看向男人的目光略显警惕。   “你进过我的领域。”   视线在他们身上短暂停顿后,男人如此笃定。   “你的?”扶桑微一挑眉,挑出一词重复道。   “嗯。冥灵能做的事很多,却不包括创造空间,而这正好是妖灵最擅长的。这点,你应该是知晓的。”   解释过后,男人挺主动地做向他起了自我介绍:   “我名守墨,这是我养的孩子,他带你来见我,想来是有要事。他心智有损,无法正常言语,有什么话,你可以同我说,我会尽力配合。比起暴力,我还是更习惯和平友好地解决问题。”   人都这样说了,扶桑点点头,也不跟他客气,清楚直接提出自己的诉求:   “行。既然你说领域是你的,那么,你创造领域的原因、目的,领域怎么进,里面的人怎么出,相关的话都说清楚。还有,我在找一件骨制法器,和它同源,你见没见过?”   说着,扶桑抬起手,变魔术似的一转骨币将它夹在食指中指间,抬手给守墨看看清楚。   “见过。”   扶桑话音刚落,就听守墨给了他答案。   “?”扶桑觉得他的回答似乎有点太迅速太笃定了。   他怀疑守墨甚至都没看清他手里的东西是什么。   这答案的真实性需要打个大大的问号。   “确实见过,但也只见过一次。那法器和你手里的这个不一样,它是一把骨尺。”   可能是看扶桑表情里的不信任实在太明显,守墨解释道。   “在哪儿?”扶桑问。   “在领域里,”说着,守墨侧过身,好让扶桑看清他身后的景象——   洞穴最深处的地面爬着一道直径一米的裂口,借着火光,扶桑看清了里面是一种空到极致的深黑。   “我知道它具体在哪,也只有我能找到,但我进不去这里。”   扶桑觉得,截至目前,这只猫说话做事都透着点古怪,也不合逻辑。   他嗤笑一声:   “你的领域,你进不去?”   领域的概念类似一种私人空间,搭建领域可以理解为建造或购买一套房子。   房子的主人会回不去自己家?   谁能信。   “是。”守墨点头,似乎不觉得自己的说辞有什么问题。   但为了让扶桑更信任自己一点,他还是摆出了更多的诚心,向他讲明了前因后果:   “你进入过的那个涵盖村庄的领域的确是我创造的,但实际上,我做到的也仅仅只是‘创造’而已,在那之后,领域的源头和支撑领域运转的力量就都被那把骨尺接手。   “我曾经和骨尺建立过联系,彼此之间多少会有一点点共鸣,虽然我现在没法告诉你它具体在哪,但只要我进入领域、和它处在同一位面,我就可以找到它。   “可惜,领域将我和小鬼一起拒之门外,我们都进不去。”   “?”扶桑的耐心即将告罄,他实在不耐烦听一只猫在这讲废话。   长篇大论一大通,一听结论,还是做不到、没办法。   他皱皱眉:   “跟我说有屁用?还要我帮你解决问题?”   听见这话,守墨似有一瞬的怔神。   不过也只有一瞬。   很快,他便用那双不似常人的明黄色眼睛直勾勾望向扶桑眸底:   “对。这个问题的确需要你来解决。”   “?”   “因为只有你可以带我们进去。若说今日之前我还有许多不解,但在方才,在真正看清你的那一刻我就明白了……”   守墨语气微沉:   “你说得对,命运因果自有定数,看似没道理的事只是未到拨云见日之时。   “那把骨尺在等你,我也在。”    第48章 洞穴/16   扶桑确定自己是第一次见这个人,这只猫,又或者说这个猫人。   但这猫人却好像不仅认识他还很熟悉他甚至对他怀有莫大期许似的,从出现到现在,猫人看向他的神情和说给他听的话总给他一种诡异感,就好像游戏里,勇者误入秘境遇见的什么通晓未来和过去顺便为其指点迷津发布任务的智者NPC。   但猫的脑子能有多大,能存放多少智慧?   不过神神叨叨,故弄玄虚。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妖鬼不同途。在求我帮你做事之前,你是不是应该先解释一下你和这小鬼的关系?”   这话说得理所当然,明明是他问别人要法器,结果一来二去的,又成了别人求他做事。如此强势。   守墨唇角轻抿,无奈摇了摇头,却也没说什么,只如他所愿,道:   “如你所见,我是一只千年猫妖。大约三十年前,我行经此地,被这里过分浓郁的阴气吸引入内,遇见了这只在烧焦废墟中游荡的小鬼。   “我虽是妖,但对鬼类也算有所了解,所以看见他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他的等阶和他的能力并不匹配,他化鬼应当是外力介入过的结果。   “世上能干预亡魂化鬼的人或物并不多,我有点在意这背后的原因,就开始留心这件事。再后来,我就跟着小鬼,找见了那把尺。   “当时村庄里的原住居民死的死逃的逃,我无法知晓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唯一遇见的小鬼也不会说话,我没法同他交流,更无从了解他的遭遇,所以这部分故事我帮不了你,你如果想知道,恐怕还得想另外的办法,或者问另外的人。   “至于其他的事……我只知道这洞穴内原本有一块法阵,具体是什么阵,我看不懂。总之,在我发现那道阵法时,它就已经破了,那把骨尺就是其内镇压之物,它阴邪至极,失去法阵压制之后,主动开始源源不断吸纳运转这个村子中的阴气怨气。   “村子经历过一场大火,许多人枉死于此,那些残魂与怨念成了骨尺最好的养料。   “虽然此地偏僻,鲜有人往来,异样一时半会儿还不会被人察觉,但雪球只会越滚越大,等有朝一日骨尺将这里的阴气吸干,一定会将手伸向更远的地方。我知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所以创造了一个领域,将骨尺存放进去,将它与现实世界隔离开来,而我亲自守在此地,等一个能够彻底解决问题的人出现。   “可是,我的领域在骨尺进入的那一瞬间就与我切断了联系,我不知道那具体是怎么做到的,只知道骨尺的确彻底从我手里接管了领域的主导权与掌控权,它代替我成了那个小世界的主人,并将我拒之门外。   “这原本没什么大问题,毕竟骨尺掉入小领域后就无法再联络外界,村庄里的阴气与鬼魂不会消散,但也不会再继续运转扩散。至于已有的那些,我另外布了一个更大的领域,将包括这村庄废墟在内的半片山头包裹进去。我没法消除骨尺在此地积聚的阴气,但有领域的存在,这些异样也不会轻易被外人发现。   “直到半个月前,不知哪里出了变故,小领域内的气息变得极其不稳定,这种不稳定甚至影响到了领域之外。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里暴露的异样是否已经惊动了如今的灵师家族,而你,就是被派来处理此事的灵师?”   守墨的故事说完了,还抛给扶桑一个问题。   可惜扶桑懒得答,压根没有理会他。   “让开。”   他朝守墨扬了下下巴,示意他滚远点,自己走到地面那道裂缝前。   裂缝的直径大约有一米宽,扶桑蹲到裂缝边,试探地将手伸入那片深黑里。   并没有什么感觉。   他又抬眸向吴人帅递了个眼神,吴人帅好像没太懂,疑惑地朝他歪了下头。   还是守墨喉咙滚出一道低哑的音节,吴人帅才像是得到正确指令一般,手脚并用地爬到裂缝边跳了下去。   但那道裂口并没有接纳吴人帅,他就像是站在了平地上,还展示似的为扶桑跺了跺脚。   用“拒之门外”来形容,的确生动形象。   扶桑盯着裂口看了片刻,问守墨:“你们两个都进不去?”   “是。”   得到肯定的回答,扶桑没再说什么。   他摸摸自己的口袋,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把折叠小刀,而后弹出小刀刀刃,用力往自己掌心划去。   随着他的动作,血立刻从掌心伤口涌出,见状,扶桑伸手拽过吴人帅,有点粗暴地用鲜血抹了一把他的脸。   吴人帅就像一条被捞出水的活鱼,龇牙咧嘴地要把脸擦干净,但在那之前,扶桑就拽着他的肩带,把小鬼直接丢进了地面裂口里。   随着吴人帅的惊叫,小孩消失在了裂隙之中。   刚才阻拦他的力量便如此轻易被鲜血化解。   “这是……”守墨站在一旁,目光一怔。   他知道扶桑能够解决这个问题,却没想到能如此轻松迅速,不免讶然:   “这是怎么做到的?”   “物件没有眼睛耳朵,一般靠气息识人,用别人的味道掩盖过去,它无法分辨,就不会再阻拦。很简单的道理。”   扶桑站起身,抬眸上下打量守墨一眼,而后绕着他慢悠悠转了半圈。   迈步时,他冷不丁问:   “你跟那把骨尺有什么关系?”   守墨微怔:“什么意思……?”   “骨尺吸纳阴气,就算被外人发现、处理,跟你个过路的猫又有什么关系?何必替它遮掩隐藏?”   “……”   守墨没有回答扶桑的问题。   有些事情不好深究,扶桑原本也没想着一定要问出个答案。   他细细打量着眼前的妖。   他以前只是听说世上存在妖灵,却没有真正见过,如今见到这么一只活的,不免觉得新鲜。   妖的外貌实在奇特,不知道是所有妖都这样,还是只有眼前这只猫审美清奇,化成人后细长一条,像根黑色的长杆。   他欣赏不来。   确实是没鬼耐看的。   不知是不是感受到了人类在心里对他的拉踩,守墨回头看他一眼,问:“在看什么?” ”能看什么?”   扶桑收回视线,将染满鲜血的手拍上守墨的后心,然后用力一路向下蹭去,将血迹从后心抹到他的后腰,最后才残忍地告诉他:   “看你没他好看。”   听见这话,守墨一怔,回过神后像是轻笑着摇了摇头:   “你这人还真是……”   不知想到了什么,他话音顿住,片刻后才略显生硬地替换了先前那没说完的半句话:   “‘他’是谁?”   其实扶桑没必要搭理他。   但出于某种隐秘的心理,他还是大发慈悲地给了守墨一个答案:   “我的鬼。”   说完,他从背后狠推守墨一把。   猫妖一时不防,被推得往前踉跄几步,险些直接摔进裂口中去。   “废话太多。别耽误时间。”   扶桑扬了下下巴:   “滚进去。”   ……   陈丙龙留在了山上的破神庙里,而诸葛不疑一行摸黑下山,顺着吴人美跑开的方向去找她人在哪里。   只是这一路上,诸葛不疑多少有点心不在焉。   他满脑子都是陈丙龙刚才说的那些话。   陈丙龙,耳东陈,甲乙丙的丙,十二生肖的龙。   这个名字……   “咋了弟?”   诸葛不惑最先注意到自家弟弟的不对劲。   他靠过来,开口就问:   “你是不是觉得刚那胖叔有问题?”   被说中了心事,诸葛不疑挠挠头:   “其实也没有,就是……我怎么觉得他是……”   “是谁?”   走在前面的霍为见兄弟俩偷偷摸摸落在后面说小话,忍不住回来八卦。   “哦,是这样,我来永福之前不是在帮我一个同学看他家里的事吗?当时我们一起跟他家人吃过一顿饭,那时候扶桑也在。我同学他们家老爷子健谈,那一晚上说了很多人很多事,其中有个叫‘大龙’的人出现频率最高。   “这个人好像和他们家老爷子认识挺多年的,一直帮着他家选址看风水之类的,这次是因为他们家新买了块地,惯例想找这个大龙看看位置,结果大龙有点事没法过来,他们在找能代替大龙的靠谱的风水师傅,这才找上了我和扶桑。   “当时我听他们说这个大龙特别厉害,事后就留心问了下我那个朋友,他告诉我那位大龙叔在二十多年前就跟老爷子认识了,老爷子特别信任他,但他也不知道大龙叔是什么来头,就知道他大名叫陈丙龙。”   诸葛不疑把自己心里琢磨着的事全分享给了他们。   听过之后,霍为皱起了眉:   “你是说……刚那胖子,是跟上沪豪门有深度合作的风水师傅?咋可能?你看他刚那怂样儿,哪儿像是有真本事的?”   “是,但他确实说过自己是看风水的不是吗?年龄和姓名也都对得上,很可能就是同一个人。”   诸葛不疑之所以琢磨那么久,也是因为没法把刚才又怂又孬一身油滑气的陈丙龙和那天晚上关老爷子口中那个神通广大的风水师傅大龙叔联系起来。   “你信他的鬼话?他说你就信?”   诸葛不惑对此表示不屑:   “他说的那些话,你听着里边有几句真的?年轻的时候他当茶贩子,兜兜转转的咋还给人看起风水了?这行是阿猫阿狗都能入的吗?从入门到精通要学多少年?那姓扶的小子倒是有点本事,那他也是当过天才从小练起来的好吗?不到三十年前他还在当茶贩子,二十多年前就已经靠风水本事赢得富翁青睐了,你自己看看这合理吗?”   诸葛不惑第一次说扶桑的好话,使用场景是拿他拉踩其他人。   说完,他自己总结:   “我看这陈丙龙不靠谱,他不可能有真本事,有真本事他刚吓成那样儿?八成是个职业骗子!把你们同学家里一群人骗得团团转!”   “话也不能说那么绝对好吗?人确实说自己是个风水师傅,但又没说自己是灵师,普通人有本事跟咱们的本事也不一样,麻瓜被鬼吓不是很正常?”霍为或许真的觉得陈丙龙罪不至此,又或许只是单纯想怼一怼诸葛不惑。   诸葛不惑立马恼了:   “正常?哪儿正常?玄学不分家好吗?搞风水的多少也得了解点鬼啊魂啊的吧,了解了就得有个心理准备吧,有心理准备了就得备着点应对手段吧?你看他那样儿跟哪条沾边呢?”   “那你刚才咋不说?你怼他啊!现在跟我在这咧咧?得出个什么结论呢?”   “我靠死丫头我告诉你你现在跟那姓扶的一样烦人了!”   “来你再说大声点,你当着他面说……啊!”   霍为话还没说完,突然惊叫一声,整个人身子一歪,从长满杂草的小坡上摔了下去。   诸葛不惑下意识去拉她,结果没拉住,好在坡不高,上面草叶茂盛能起到缓冲作用,霍为滚下去没受伤,很快就自己爬了起来。   “你把那鞋子再穿高点,咋不直接踩俩高跷来爬山?绝对劲爆!”   见人没事,诸葛不惑开始说风凉话。   很反常的,霍为听到后居然没有立刻回怼他。   这让诸葛不惑怀疑她摔坏了脑子,赶紧拉着诸葛不疑下坡去看。   幸运的,霍为脑子还是清醒的,她只是看着某个方向,微微眯起了眼睛,问他们:   “我没看错吧?那儿是不是有个山洞?”   听见这话,兄弟二人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果然见不远处的山壁上有一道裂开的洞口。   这月黑风高荒山野岭的去探索神秘洞穴其实还挺危险的,毕竟谁也不知道里面会不会住着什么凶猛的野兽或者毒蛇,但这三个人身上多多少少带着点本事,倒也不怕这些。   反正顺路,过去看一眼不会耽误多少时间,真能有收获也说不定。   那洞穴不算太大,但也不小,入口容两个成年男人并肩通过完全没有问题。   简单统一了意见之后,本着绅士素养,兄弟二人一前一后把霍为护在中间,一人点了张照明符,慢慢往深处走去。   令人意外的,这个洞穴还挺深,照明符完全探不到尽头。   里面也没什么声音和异味,只有伸手不见五指的深黑。   看来这地方没什么特别,就是个天造地设的空洞穴。   这样想着,感觉再继续探索也不会有什么新发现了,诸葛不惑准备提议大家掉头出去,但还没等他开口,黑暗中突然传来一道清脆甜美的女声:   “……我知道了。”   这声音冷不丁一响,骇得诸葛不惑和霍为尖叫出声。   唯一还算沉稳的诸葛不疑也是虎躯一震,等反应过来,立刻将照明符探向声音来处。   他们都听出来了,那是吴人美的声音。   果然,照明符探去,暖黄色的光映出洞穴深处一个小小的人影。   吴人美跪坐在离他们五步开外的位置,麻花辫已经变得乱糟糟。   她塌着肩,驼着背,低着头,显得整个人小小一只,几乎缩在了一起。   可能是感知到了光源,吴人美慢慢地、慢慢地抬起了脸。   看清她的模样,三人都是一怔。   吴人美的长相很甜美,圆圆的脸蛋,大大的眼睛,眸子又黑又亮,像是会说话。   但此时此刻,她大半张脸都爬着被烈火烧焦的疤痕,一双眼睛浑浊充血,眼底爬着两道猩红刺目的痕迹,像是血泪。   “我知道了,”   她嘴唇微微张合,气息和话音一样微弱。   说着,她眼角和唇角再次淌下红到发黑的血来:   “我想起来了……”   这画面看得三人毛骨悚然。   而在吴人美话音未落时,有东西窸窸窣窣地吞没了她的尾音。   那声音在空旷洞穴里显得无比诡异,站在最前面的诸葛不惑空咽一口,出于对惊悚画面与未知的恐惧,忍不住后退半步。   也是那时,吴人美身后悄悄探出了另一颗脑袋。   那是一个看起来只有三四岁的瘦弱小男孩。   他像野兽一样手脚并用从吴人美身后爬出来,身上穿着一件松松垮垮的老头背心,圆溜溜的小光头缺失了一半,创口全是黑黑黄黄的腐肉,其中还可见头骨的碎片。   头部的创伤带走了他小半张脸,另外半张脸的模样看不太清,因为他灰白色的皮肤上满是鲜红的血。   小男孩不知是从哪爬出来的,他像小兽一样待在吴人美身旁,警惕地盯着他们,一边伸出长长的舌头,舔了一下唇角的血渍。   “血……”   霍为的腿脚有点发软。   她一张脸已经彻底失去了血色。   她大脑一片空白,发出一个音节后,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诸葛不惑以为她是被小男孩的样子吓到了,正想笑她胆小,谁知下一瞬,就听她话音颤抖哽咽:   “他身上的血是……三又的。”    第49章 初识/17   霍为虽然在正事上不大用心,但很爱研究一些稀奇古怪且没用的冷门小法术。   比如以前还在诸葛家学基础知识的时候,中级咒法课本第二本第624页左下角的小角落里有个占了四分之一页纸的小小咒法,名字叫做血诺,轻而易举赢得了她的青睐。   这个名字听起来和血誓很像,但作用完全不同。   血誓是两人以血起誓,违者即死。   血诺却是以血为诺言,介绍语很浪漫,以至于霍为现在都还能一字不漏地背出来——   眼睛看不到的地方,我用血找到你。   总而言之这个咒法可以让两个人的血液建立起某种联系。正常来说,如果甲乙有血诺,乙失踪后,甲就可以以自己的血液为媒介找到乙,但当初霍为年龄太小,又没有过硬的专业能力,尝试下咒时出现了一点误差,导致她痛失了血诺的核心用法。   但也不是完全没用了,因为那之后她发现自己虽然没法通过血液找人,却能轻易辨认哪滴血属于扶桑。   这个故事如果要从头讲起,其实有点漫长。   诸葛不惑总说扶桑性子怪、说话难听、难以相处,但要霍为来说,诸葛不惑遇见的其实已经是扶桑进入正常人类世界社会化了十多年后的超级改良温和版。   因为她当年认识扶桑时,这人比现在还要难惹无数倍。   霍为是7岁那年进的诸葛家,她从小就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胆子又小,经常被吓得睡不着觉。   她家就她一个孩子,全家人把她当成掌上明珠捧在手心里,爸妈爷奶都看不得宝贝这么担惊受怕,给她请了不少法师道长做法事驱邪,交了很多智商税,但都没什么大用,该吓还得吓,直到她妈妈动用无数人脉,终于联系上了诸葛家。   于是霍为就这么成为了诸葛家的内族弟子,跟着其他小孩一起学一些咒法阵法的基础知识顺便强身健体。   因为入门前父母上下打点了不少,想尽量给霍为好的学习和生活环境,所以这部分课程,霍为是在本家跟着本家弟子一起上的。   霍为从小就社牛,最好交朋友,没几天就跟那群本家弟子打成一片,而且此女永远静不下来,只要闲着就一定要到处溜达着去瞧一瞧看一看。   诸葛扶桑就是她在溜达时偶然发现的惊喜。   或者惊吓。   扶桑和别的本家弟子不一样,他不跟其他小孩一起上课,霍为遇见他的时候,他一个人被关在云令山居附近一座小院子里。   那座小院的围墙很高,高到三个霍为都够不着。   小孩子总会对未知事物产生好奇,尤其霍为有个很喜欢的童话故事,故事里,公主被巫婆困在了高塔中,等着王子去救她。   抱着这四堵高墙里会不会也住着公主的想法,在发现围墙角落有个被石头挡住的狗洞后,霍为自觉领取了营救公主的任务,靠着体型小的优势挤进洞钻进了围墙里。   进去后她才发现,四面围墙中间是有个屋子的,只不过,里面住的并不是公主。   那间屋子不大不小,刚刚好被围墙装起来,看起来就像一座监狱。   霍为绕着它走了一圈,发现这么大的屋子居然只有一扇小小的窗户。   只有一扇窗,窗子外面还有墙,这能照进多少光?   里面的公主很怕光吗?   霍为个子小,看不到窗户里面,她费劲地搬了石头过来垫脚,好不容易够到窗户,本来以为终于可以看清神秘小屋的全貌和里面的公主,谁想无比期待地仰起脖子之后,她看到的只有被拉得严严实实的窗帘。   霍为不免失望,她扁扁嘴,正要离开,目光一晃,却偶然发现窗帘下角破了个小洞。   刚熄灭的好奇心又熊熊燃烧起来,她努力挪挪脚步,想透过小洞看看屋子里面到底是什么,谁想才把眼睛凑过去,还没能看见什么东西,先听到一道突兀的巨响——   有人从里面扔了什么东西过来,隔着窗帘狠狠砸到了窗玻璃上。   霍为吓了一跳,险些滑倒,好不容易才扒着窗台稳住身形。   下一瞬,窗帘被里面的人一把拉开,霍为愣住,再抬眼,就对上了一张冷冰冰的脸。   那是个跟她年纪差不多大的男孩,头发很长,几乎遮住了眉眼。他眼睛的颜色很特别,右眼是正常的棕黑,左眼却是暗红,很奇怪,但很好看。   霍为定定地望着那双眼睛,有点出神。   “滚。”   后来,她听见那个人跟自己说。   见霍为没有反应,那个人好像突然生了大气,随手抓起几本书狠狠砸上玻璃:   “滚开!去死啊!!去死!!!”   这确实把霍为吓到了,所以,那天,霍为转身就跑。   但她并没有放弃自己探索来的新朋友,做好心理准备后,她隔三差五就偷偷往那个小院跑。   第二次去的时候,小屋的窗帘只拉了一半,她终于可以看清里面的模样。   那不是公主或王子的城堡,只是一间普普通通的小屋。   她看见男孩背对着窗户坐在屋子的另一头,还看见男孩右脚上居然扣着镣铐,腕铐连了一根长长的铁链,末端挂在小屋天花板正中心。   霍为知道,干了坏事的犯人就会被这样锁起来。   那么,他是犯人吗?   可他年纪这么小,怎么会是个犯人呢?   除了第一次见时男孩让她滚,后面几次,男孩再没搭理过她,就算霍为不断尝试和他说话,他也只当她是空气,看都不看一眼。   换个别的什么人过来,热脸贴几次冷屁股估计就识趣走开再也不来了。   但霍为不是一般人。   她不仅是社交悍匪,还是头好胜的倔驴。   这男生不理她,很好,她偏要跟他说话,不仅说,还给他带各种各样的小零食,让他感受到自己满满的友好和诚意。   无数个辗转反侧的挫败夜晚,霍为躺在小床上都是这样握拳鼓舞着自己,越挫越勇。   这个朋友她偏要交,非交不可!   她霍为就不信世上有人当不成她的朋友!!   这个过程大概持续了一年多,霍为才跟男孩说上第一句话,知道了他的名字,诸葛扶桑。   还知道了他是诸葛家那个脾气最坏的怪老头诸葛蔺的徒弟。   这一切远得好像上辈子的事了,但时至今日,霍为依旧认为扶桑是她这辈子遇见的最难搞的人。   但她不后悔坚持认识他并靠近他。   扶桑就像个海胆,可能这么形容不准确,但只要把他带刺的壳子掰开,里边的馅还是挺美味的。   这也是霍为和他的友谊能持续这么多年的原因。   虽然此人嘴巴和心眼都坏,但对朋友还算不错,要是霍为拉他干什么事,他就算嘴上嫌弃并攻击不停,绝大多数时候也还是能够圆满完成的。   比如当初霍为翻找到血诺这么个神奇有趣的小法术时,非吵着要试试,扶桑不尊重不理解,但最后还是配合地把自己给她当了试验品过瘾。   “你看你每天这丧丧的样子,游走在社会边缘,属于极端危险分子,万一我哪天找不见你人了,不管是你让别人遇到了危险还是你自己遇到了危险,我用点血就能找到你,将你绳之以法或者及时抢救,想想都美啊!”   如果没记错的话,那年霍为15岁,捧着书凑到扶桑身边烦他,让他配合自己做这个咒法。   那时候扶桑已经被本家赶了出去,在山里生活了十多年后,他被迫开始融入正常社会,步履维艰。   霍为让家里给他弄了学籍让他能正常上学,他接受了,却不愿接受除此之外的更多帮助,就自己揣着兜里师父给的几百块钱遣散费在学校附近找了个阴暗逼仄的地下室住,犟的要命。   霍为真的挺怕他偷偷死在那破地方,没办法,只能常常过去找他玩,顺便给他带点吃的用的,跟他说说话陪陪他教教他怎么当个普通人。   “滚。”扶桑那会儿正坐在桌边借着昏暗的台灯做法器,根本没空搭理她。   霍为早就习惯了他的坏态度,也不在意,只笑嘻嘻地放了个小碟子在扶桑手边:   “我不急,你做你的嘛,有空给点血就行,剩下的包在我身上!放进这里就可以,别忘了哦!”   扶桑瞥了眼那只碟子,没说话。   对于灵师来说,血能做到的事不比生辰八字少,以血为媒介随便下点诅咒之类的东西谋财害命是很简单的事。   俗话说瓜田李下,灵师间需要互相回避与血相关的物品或事件以免猜忌是不成文的规定,但霍为就是敢问扶桑要。   扶桑也的确敢给。   于是不多时,等霍为出去转了一圈再回来,那只白色的小碟子里已经多了一滩深红的血。   “用不着那么多!”   “一次拿够,别再烦。”   可惜,就算有再多的血,尝试再多次,这个法术也还是算不上成功。   霍为做不到以血寻人,最多最多也只能做到察觉血液里属于扶桑和二人血诺的那一丝气息。   她本来以为他们之间这个小法术永远不会有用武之地。   可是现在,扶桑的气息出现在了它最不该出现的地方,几乎一瞬就被霍为辨出。   “他的血……你确定是他的……?”   诸葛不惑被霍为这话吓了一跳。   “我跟他认识快二十年了,是不是他的血我还认不出来吗?”   “……???这是认识得久就能做到的事吗我请问???”   诸葛不惑真觉得这女的有时候挺离谱的,但现在显然不是纠结这种事的时候。   “那小子不会已经进鬼肚子了吧?”诸葛不惑空咽一口,报出了自己的猜想。   “放屁!你以为三又跟你一样废啊!”   “我靠你到底在拉踩什么啊?!”   “你和他之间隔着十个你弟你知道吗?!”   “又关我弟什么事啊??!”   “……哥,姐,你们别吵了。”   诸葛不疑实在头痛,他在旁边弱弱插播一条好消息:   “又有东西出来了。”   还是这话比较好使,二人闭了嘴,齐齐看向吴人美和半拉小鬼身后。   霍为眼睛比较尖,她瞧见吴人美身后的地上似乎有个黑洞洞的东西,像是地面裂开了一道口子,就是不知道底下是什么。   诚如诸葛不疑所言,有个毛茸茸的东西从下面探出了脑袋,很快就灵巧跳跃着站上了地面——   那是一只身材格外细长的小黑猫。   “它,它身上也有。”霍为磕巴两声。   “有什么??”诸葛不惑盯着那黑猫,觉得这玩意绝不寻常,还有个很恐怖的猜测,实在不敢细想,只能逮着霍为的话先问。   “有三又的血!猫身上也有三又的血!!”   “卧槽诸葛扶桑是炸了吗哪儿都有他的血?!”   “你丫别总说这不吉利的话行不行啊???”   “我特么……”   诸葛不惑正要跳脚,出口就是一句脏话,却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心都在某一刻有一瞬的紧绷。   因为洞穴内突然多了一丝极其恐怖且颇有压迫感的气息。   鸡皮疙瘩爬满全身,掉头逃跑的冲动瞬间占据身体,这是灵师遇见特定危险的本能。   这代表着此地将出现一只极其强大,强大到他们根本无法招架的冥灵。   不过也只有一瞬。   因为霍为和诸葛不疑很快认出了那冥息属于谁,恐惧变成了安心,只有诸葛不惑连着声“卧槽”,整个人都已经绝望:   “卧槽这什么啊?卧槽这他妈是什么啊?朱魇?绛煞?卧槽我没见过啊卧槽……”   一缕灰黑色的烟雾从地面裂口中探出,很快,红衣鬼魂自烟雾中凝形,诸葛不惑盯着那张脸,莫名感觉这鬼有点熟悉,好像在哪儿见过似的。   还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洞里就冒出了第四个玩意——   年轻男人从裂口中翻出来,出来后发现洞里有光,他眯起眼睛抓了两把头发,往几人身上扫了一眼,语气懒散:   “都在?省事儿。”   说着,他抬腿赶走黑猫,又弯腰拎着吴人帅的后领把挡路的小鬼丢开,自己走到前面看了眼背对他跪坐的女孩是谁。   看清之后,他微一挑眉。   “三又!!!”   霍为顾不上洞里其他牛鬼蛇神都是什么玩意了,她直接跑过去按住扶桑的肩膀使劲晃晃:   “你没事,你没事!太好了,你丫的,那小鬼身上为什么会有你的血啊?我还以为你被小鬼吃了、以为你凉透了你知不知道?!”   “感谢祝福。下次努力。”   扶桑冷漠回应一句,又转头给了守墨一个眼神,言简意赅:   “找。”   守墨看看他,没化形,也没说话,而是三两下跃到了吴人美身边坐下。   猜到他的意思,扶桑微一挑眉,看向吴人美的眼神带了点若有所思。   “扶桑。”   在扶桑思考的时候,戚长缨突然唤了他的名字。   扶桑没搭理他,他就自己走过来低头环住他的肩膀,埋头深嗅一口,语气多多少少带了些哄劝意味:   “伤口处理一下好不好?流了很多血。”   扶桑没说话。   他垂下眼,正好瞥见戚长缨手心和他位置相同的一道深黑的伤痕。   “你这特么的都带了群什么东西啊???”   漫长的震撼过后,诸葛不惑终于崩溃出声。   他指指吴人帅:   “这半拉小鬼哪儿来的?”   再指守墨:   “这不是普通猫吧?这是猫妖吧?!”   最后指戚长缨:   “这又是什么啊?怎么这么恐怖??朱魇还是绛煞???假的吧!”   “是赤邪哦。”   霍为在旁边幽幽道,还好心地给他点了一道通冥咒。   可能是看到了诸葛不惑茫然的表情,为了防止他反复质疑,诸葛不疑也点点头:   “是赤邪。”   “?”诸葛不惑一时间陷入了一种很割裂的感受。   他见过不少杀人如麻恶事做尽的冥灵,那其中大多连五阶朱魇都够不到。   一个很正常的思路——低阶冥灵处理起来都那么费劲了,高阶自然会更加棘手,因此他一直对传说中七阶赤邪能覆灭冥道的事深信不疑。   现在,他感受到的冥息的确很纯粹很危险,但那个黏黏糊糊贴在别人身后的东西真的是赤邪?   不儿?太暧昧了吧?   这是冥灵和灵师该有的关系吗?   诸葛扶桑跟赤邪谈上了???   可能是注意到了诸葛不惑的目光,戚长缨看向他,好脾气地问:   “怎么了?”   “?”   这玩意在跟他说话?   咋还好声好气的。   看起来比自己脾气好,比霍为沉稳,还比扶桑善良。   于是诸葛不惑又乱了。   霍为好心替他传达:“他想问你是什么。”   “我?”戚长缨低头埋进扶桑的颈窝,唇角有一点点上扬,像是一个淡淡的笑:   “是他的鬼。”    第50章 愚昧/18   大概是被戚长缨的话雷到了,诸葛不惑张着嘴巴在那儿呆了半天,就像一尊无助的雕塑。   没人在意他。   扶桑瞥了戚长缨一眼,微一挑眉,看起来心情应该是不错的,因为他语气难得温和:   “这么会给自己贴金?”   “是你先说的。”   “哦,我给你贴的?”   “嗯。”   扶桑唇角很轻地勾了一下,显得那声轻嗤像是一声笑。   虽然很短暂,但还是被发现了。   “?”诸葛不惑伸手指着他:   “卧槽他刚是不是笑了?”   他急于寻求共识,使劲用胳膊肘怼怼霍为:   “是不是,是不是?”   霍为叹了口气:   “习惯就好吧。”   “再指,手爪子给你剁了。”   好像只是眨了个眼的功夫,扶桑脸上那点笑意就像梦一样散了。   “去看她。”扶桑又用眼神示意吴人美。   戚长缨应了一声,这便走到吴人美身前,单膝跪地,去看那跪坐在地低着头一动不动的小姑娘。   不知是不是感受到了他的目光,吴人美配合地抬起头来。   洞穴内微弱的光映出吴人美被烈火灼伤的脸,眼眶淌出的鲜血在疤痕上流出蜿蜒的痕迹。   “这什么意思?”扶桑问那三人:   “你们用火烧她了?”   “不是我们!”诸葛不惑否认了扶桑的恶毒猜想,然后尽力回想:   “我们仨一来她就这样了,刚还说了个什么来着……?”   “她说她知道了,说她想起来了,但具体知道什么想起来什么,没细说。”   最后还是三人里最靠谱的诸葛不疑在认真回答问题。   但扶桑认为这跟废话也没什么不同,其内所包含的信息量约等于零。   他真是不知道这群人一天到晚到底在瞎忙活什么。   “真是她?”   懒得跟他们废话,扶桑直接问戚长缨。   戚长缨看着吴人美,辨认着自己闻到的气味,迟疑着点点头。   有了答案,扶桑整整手里的鬼血缠,伸手要去抓吴人美的肩膀。   可能是察觉到了即将到来的危险,吴人帅反应很大地跳过来挡在吴人美身前,像猫一样张口威胁地朝扶桑哈气。   “有没有人管?”   扶桑没那么多耐心,他皱皱眉:   “没人管就宰了。”   这话本是说给某些猫妖听的,谁的鬼谁管,碍了别人的事就别怪别人动手,这是道上的规矩。   至于是哪条道,当然是扶桑自己的道。   谁想,在守墨出手作保前,先有另一道声音插了进来:   “对不起。阿帅,你退后。”   静默很久的吴人美突然抬起眼,直勾勾地盯着扶桑看。   片刻,她抬起双手,掌心向上伸向他:   “我知道你想要什么。给我一把刀,可以吗,哥哥?”   “?”扶桑耸耸肩。   他也没多问,就那么如她所愿,摸出随身的折叠刀丢给她。   小刀被吴人美稳稳接住。   她什么都没解释,只自己默默打开刀刃,将刃尖对准自己,然后没有一丝犹豫地插进了自己的胸口。   然后,刀刃一路向下。   吴人美脸上没什么表情,她像是划开一只麻袋那般轻松自如地划开了自己的身体。   她应该是感觉不到疼的,她的伤口也没流一滴血,仔细观察就能发现,她身上刀行过的切口质感像是橡胶,又像是别的什么东西,总之,绝不是活生生的血肉。   “……原来我真的已经死了很久了。”   吴人美再次低下头,眼眶的血泪“啪嗒啪嗒”滴到了地上。   她的腹部已经被她自己整个剖开,之后,她丢了小刀,直接用手探进腹部的开口,就那么当着所有人的面从自己身体里取出了一把白尺。   那把尺通体呈骨白色,一端被雕刻成蛇类头骨的形状,尺身扒着一些不知已经存在了多少年的、深红干涸的血渍。   扶桑看着那把气息明显古朴浑厚的法器,扬了下眉梢。   看来猫没撒谎,东西的确存在,的确在领域里,也的确是一把尺。   掏出骨尺之后,吴人美腹部的伤口正在缓缓愈合,但也不知是不是他们的错觉,昏暗光线下,小姑娘的身体似乎变得有些虚幻透明。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尺,好像略微有些出神,半晌,她才重新抬眼,看向扶桑,嗫嚅着开了口:   “……我应该把它给你,但是哥哥,如果可以的话,你能答应我一个请求吗?”   听见这话,扶桑皱皱眉。   “说。”   从别人手里要东西就是这点麻烦,除非是自愿赠予,否则解因果就先是一大难题,像这种请求,只要对方开了口,就没有拒绝的余地。   但话又说回来,帮物主完成愿望算是此类情况中最简单的解法了,但问题是,这种时候提什么愿望完全是物主说了算,这会让他陷入一种很被动的境地。   而扶桑厌恶被动。   “我,我……”   吴人美完全没有注意到他那点微妙的不爽。   她紧紧抱着骨尺,明明心里有万般情绪话语,可等真到了说出请求的时候,却又哽咽着不知从何处道来了。   她将骨尺抱在怀里,弯下腰,小小的人跪坐着蜷缩在地上,好像承受着莫大的痛苦一般,许久,才发出一道嘶哑的低鸣:   “我好恨呐……”   恨?   听见这个字,扶桑双眉间皱起的纹路立马平了。   恨就是要报复,这他最擅长。   “说。”心情终于轻松了一点,他再次道。   吴人美的故事并不多。   她不知道该从哪儿开始说,再多的话到了嘴边,最后只剩了一个“恨”字。   她生在这片山里,从小就与山林和茶园为伴。   阿嫲说,这片山有灵,米头村的人世世代代受祂恩惠,得以用双手创造财富和幸福,安居乐业,美满团圆。   所以吴人美从很小的时候就跟着阿嫲一起拜山神,每一拜都无比虔诚。   可是山神并没有守护他们家的幸福。   在吴人美八岁那年,弟弟出生了。   生下弟弟后,爸爸妈妈留下了一笔钱就离开了米头村,说是要去外面闯闯,还说,等他们在外面赚了钱,就回来带阿美阿帅和阿嫲去过好日子。   阿美很期待妈妈口中的“大城市”和“好日子”,可是村里人对爸爸妈妈的选择却很不认可。   他们说,米头村的人生在山里,长在山里,不老老实实待在山里的人,终会遭到山神的惩罚。   吴人美对这话嗤之以鼻。   因为她知道,山神伯伯是好神仙,他一定很大方,才不会因为子民的离开而生气。   可是很快,她就发现自己错了。   弟弟一天天长大,和别的小孩都不一样。   村里的大夫说,这小孩是个傻子,天生脑子有病,没法治,治不好。   村里没有秘密,消息传出去后,很多人在背后嚼舌根,说这一定就是山神的惩罚。就像他们老吴家隔壁的老头一样,年轻的时候好吃懒做,结果娶了个媳妇病了,生了个儿子死了,生的孙女倒是活了,可活得也不咋地,因为她是个哑巴。   所以啊,一个懒汉害了三代人,这老吴家跑了俩,还不知道以后要遭怎样的祸呢。   吴人美不想家人遭祸,所以她努力想跟山神伯伯证明自己的虔诚。   她帮阿嫲照顾弟弟、天天在村里助人为乐,一天从早忙活到晚。明明是那么瘦的小姑娘,一握拳,胳膊上却能看见成块的肌肉。   她想,只要自己勤快一点,做的事多一点,山神就能高兴,就能让弟弟好起来,也能让阿嫲轻松一点了。   可是事情总不如她所愿。   在吴人美十岁那年,她记得那应该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夏日下午,她坐在村口眼巴巴地望着小路,想今天会不会来邮差、她能不能收到爸爸妈妈从远方寄来的信。   答案是不能。   她没能等来邮差。   却见到了一个陌生的年轻男人。   那个男人看起来也就二十岁,长得胖乎乎的,眉眼让吴人美觉得亲切又熟悉。   像他们这种小山村是很少能见到外人的,因此吴人美格外好奇,也格外热情。   她从村口的大石头上站起身迎过去,问:   “你是来我们这做客的吗,哥哥?”   那个大哥哥的确是从外头大城市来的,他给了吴人美一颗糖果,向她打听了村里的人口和产业。   吴人美很热情地帮他解答了,还给他讲了个故事,有关于米头村世代信奉的山神,壶鼻子神。   说话的时候,吴人美老忍不住去瞟男人的脸。   这点小动作很快被男人发现了,男人问她在看什么,吴人美就笑笑,说,难怪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眼熟,哥哥,你跟山神伯伯长得好像哦。   米头村后山有个山神庙,里头有尊很大的山神塑像,是村民们自发修建的,这些年来被大家修修补补翻新了很多次,如今的模样,乍一眼看去确实和男人有几分相似。   都是胖乎乎圆滚滚的,眉毛很粗眼睛很小,一笑起来,脸颊两边有两道深深的弧。   男人好像对这事很感兴趣,见他实在好奇,吴人美就带他去了一趟山神庙,让他瞧瞧到底有多像。   作为辛苦带路的回报,吴人美又得到了一颗糖。   那天,吴人美和男人分别时已是傍晚。   她赶着回家吃饭,忘了问这位新朋友的名字,也忘了问他住在哪里。   事实上,她很快就把这段小小的缘分忘到了脑后,至于男人给她的那两颗糖,她给了弟弟一颗,又给了哑巴阿甜妹一颗,自己一颗也没吃到。   但她知道这糖很甜很好吃,因为阿甜比划着向她细细描述了味道,吴人美想象了一下,就好像自己也吃到了一样。   再次见到那个男人,是在初遇的大半月后。   那天早晨村里特别热闹,吴人美刚起床就听大人们说米头村来了个活神仙,大伙儿都赶着去山神庙看热闹。   吴人美也去了。   人群里,她一眼就认出了那个给她糖的大哥哥。   哥哥到底是不是活神仙,吴人美不大清楚。   反正村里人都说他是壶鼻子神派来村里的使者,因为他能做到很多很多神奇的事。   比如他知道哪天是晴天、哪天会下雨。   比如他能让白纸显现字迹,上面写着壶鼻子神的旨意。   再比如,村里有人肚痛,或者头疼脑热的,从他那里求一杯水,病很快就能好干净。   哥哥一时成了米头村的新神,大家认为他是山神的化身,自发帮他重修了神庙让他住进去,还为他提供各种生活用品,甚至给各家各户排了班,规定哪天哪家哪些人去帮活神仙做饭打扫卫生。   慢慢的,神庙外的香炉没用了,因为没人再为山神上香。   活神仙说了,香火没什么用,送不到神明面前,有那钱不如直接给他,他会向壶鼻子神传达乡亲们的诚心与信仰,这总比上香来的方便快捷。   活神仙还说了,钱财多少就代表了心意多少,只有上供最多钱财的人,才能得到最多的幸运和眷顾。   村里人对他和他的话深信不疑,阿嫲也是。   那之后,阿嫲几乎掏空了家里所有的积蓄,只留了祖孙三人日常生活的开支,其余全供去了山神庙。人也没一天闲着,不是往茶园跑就是在山神庙里打扫卫生修剪杂草。   吴人美觉得她这样太累了,她却说没关系,等活神仙认可了她,等山神感受到了她的虔诚,阿帅应该就能好起来了吧。   吴人美什么也不懂,她只懂听阿嫲的话,反正阿嫲去哪儿她就去哪儿,阿嫲做什么,她就帮着做。   可是,钱一沓一沓地送出去,活日复一日地干着,他们的生活并没有变好,反而变得更难了。   不知道从哪天开始,弟弟突然有了翻白眼口吐白沫躺在地上抽搐的毛病,阿嫲吓坏了,忙抱着他去了山神庙求助。   一路上,有很多看热闹的村民都跟着去了。当着他们的面,活神仙和村里的大夫一起给弟弟做了法,等弟弟安静下来,他们才沉痛地告诉阿嫲,弟弟这是被邪灵上了身。   总而言之,还是阿嫲奉神的心不诚,才会让邪祟乘机而入。   可是阿嫲的心怎么会不诚呢?   她明明是整个米头村最虔诚的人了。   为什么,明明阿嫲都累病了,明明家里都揭不开锅了,明明他们把拥有的所有东西甚至健康都献给山神了,可是山神为什么还是不愿意眷顾他们、带给他们哪怕一点点幸运呢?   吴人美真的不明白。   再后来,阿嫲病得越来越重,弟弟的情况也一点没见好转,甚至越来越坏。   村里其他人明面上不说什么,但私底下都说这是报应,都怪他们家那一对出走的爹娘,他们到外头逍遥快活去了,报应就只能由家里的老娘和小娃儿来承受。   吴人美觉得他们是在胡说。   她认为这是不对的。   她觉得不公平。   凭什么?到底凭什么?   山上的神仙真的是好神仙吗?如果真的是,那他为什么这么小心眼?爸爸妈妈只是到外面闯荡了,他们没有做错任何事,为什么要这样惩罚?   就算爸爸妈妈做错了,可这些年,他们还得也够多了,再大的罪孽也该赎清了,神仙为什么还看不到阿嫲的诚心,为什么还要这么对待她们?   明明他们那么虔诚地信仰着神。   带着这样的不解和愤怒,某天傍晚,在弟弟又一次发病后,吴人美跑去了山神庙里,对着大哥哥哭泣质问,求大哥哥救救他。   那天,或许是为了安慰她,大哥哥又给了她一颗糖。   这次大哥哥直接把糖喂给了她,所以吴人美没能把这颗糖留给任何人。   她终于尝到了糖的味道。   的确如阿甜妹所说,很甜也很香。   吃着糖,她听大哥哥说,他也觉得神明对他们家太不公平,所以决定亲自为弟弟做一场法事,驱走他身上的邪灵,彻底治好他的病。   听见这话,吴人美破涕为笑,她问,是真的吗?   哥哥点头,说,是真的,只要她在天黑之前把弟弟带到这里交给他。   能救弟弟、能让阿嫲好起来、能让生活变好的事,吴人美都会做。   所以她立刻下了山,把熟睡中的弟弟抱去了山神庙。   哥哥说,法事要做很久,期间不能被人打扰,所以需要她先回家好好待着,第二天一早才能有结果。   带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吴人美再三叮嘱恳求哥哥尽力,得到一次次肯定的答复后,她才稍稍安了心,一步三回头地下了山。   但不知道为什么,吴人美心里还是慌得不行,一颗心在心里怦怦乱跳,怎么也静不下来。   她想,她从来没有离开过弟弟一整夜这么久,两个人每天一起吃饭一起睡觉,离开了她,弟弟会害怕,她必须得去看看。   她想,她不会打扰哥哥做法事,她就悄悄看一眼弟弟,一眼就好。   她不太敢一个人走夜路,所以出发前,她悄悄去邻居家叫醒了阿甜妹,让她陪自己一起去山神庙看弟弟。   吴人美从来没在天黑时上过山。   夜里的山路很难走,她半路上还摔了一跤,好不容易才摸黑到了山神庙。   因为在心里说好了只看一眼不打扰,吴人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只拉着阿甜妹,悄悄绕到了山神庙的后窗,扒着窗台往里瞧。   她以为自己能看到一个正在走向健康的弟弟。   可是并没有。   那她看见了什么呢?   透过布满污渍的窗玻璃,她看见弟弟光着身子躺在铺着塑料布的铁架床上,半颗脑袋碎成红红白白一片,肚子也被开了很大一个洞。   到处都是血。   哥哥和村里的大夫戴着手套,配合着把肚肠从弟弟的身体里往外掏。   “这小娃还挺凶,妈的咬惨我了,还是死了安静。”   吴人美听见大哥哥嫌恶的声音。   “你确定这么干能发财?”大夫打开箱子,去接大哥哥掏出来的东西。   “当然,我跟你讲,人的内脏很值钱的,你带到城里去卖,那些有钱人争着抢着买!”   “你咋知道?你以前卖过?”   “我?我没卖过,我也是听人说的……”   “那你咋知道这事能行?把内脏放到冰里,拎出去,就能卖钱?跟卖鱼似的?真有人买吗?买来干啥?炒了吃啊?”   “你奶奶的我能骗你吗?放冰里是为了保鲜!不放冰不就臭了?就这样鲜着拎出去,趁内脏还活着,让大医院的医生换到有钱人的肚子里,能救他们的命!你说有没有人买?”   “那万一不行,这娃不白死了?”   “死就死呗,反正也是个傻的,谁在乎?活着受罪,死了正好解脱。咱这是做好事!”   “哦……但这咋说也是条人命啊,就这么弄死了,你咋跟这小孩家里人交代?”   “交代?有什么好交代的?”   吴人美看见大哥哥用手腕擦了一下脸上溅的血,那一瞬间的神情,令人恐惧又恶心:   “他家里就一个病得半死不活的老婆子和一个半大的丫头,这村里人这么信咱,明天就说这男娃被鬼吃了,谁能较真?也算是这家人倒霉,你放心,等这男孩卖个好价钱,改天咱再找个由头把那女娃也卖了去。   “嘿……当活神仙的感觉就是爽,啥也不用干就有饭吃还有人打扫屋子送钱,说啥他们都信。尤其那丫头,说起来,我还得谢谢她给我指了这么条明路。卖茶能赚几个钱啊,能有躺着当神仙赚钱?”   大夫跟着笑:“这帮迷信人就这样,舍不得自己吃穿,倒舍得给神仙送钱。对了,那丫头,你跟她都说啥了,怎么能骗着她把她弟弟送你手上?”   “能有啥,就法事驱邪那一套呗,我擅长得很,他们也信得很。”   说着,哥哥把最后一截肠子囫囵塞到箱子里合上了盖子,像是想起了什么,嘲讽般笑:   “哦对,还给了一颗糖。”    第51章 梦境/19   “咚——”   身边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吴人美回过神,看见阿甜脸色苍白地跌坐在地上。   “卧槽,什么声音?”深夜,任何响动都会被寂静衬得格外突兀,这几乎立刻引起了庙里两个男人的注意。   吴人美知道她们该走了。   她抹了一把不知何时流了满脸的眼泪,伸手去拉阿甜起身。   可也不知是受了太大惊吓还是别的什么原因,阿甜仿佛调动不了自己的双腿,尽管吴人美已经使出全身力气了,却还是没法把阿甜从地上拉起来。   记忆里,那晚的天空特别晴朗,月亮也异常明亮。   月光在地面铺上一层白纱似的光,可神庙泥墙的转角后,一道影子一点点将白纱剪开,破口越来越大,最终,浑身是血的男人出现在了吴人美的视野中,手里还拎了一把正在往下滴血的剪刀。   在那一瞬间,吴人美的世界好像被按下了静音键。   她不受控制地尖叫出声,但自己好像没怎么听见。   等回过神来,她的嗓子已经很疼了,人也条件反射般一骨碌爬了起来。   她用她短暂一生中能做到的最快的速度往山下跑去。   人在面对灭顶的恐惧时往往会失去理智,只遵循求生本能。   就像吴人美,等她沿着山神庙后的小路跑到力竭、一脚踩空滚下了山坡、躺在草丛中看着天空那轮圆圆的月亮时,她才猛然意识到,她落下了阿甜妹。   吴人美不受控制地哭泣出声。   她捂着脸,在草地里蜷成一团。   她想,她真是个坏姐姐,坏朋友。   她亲手把弟弟送去开膛破肚,拉着朋友半夜上山,却把朋友落在了恶魔面前。   她不敢想象阿甜被抓住后会遭遇什么。   她知道自己该回去帮帮阿甜、把她救出来。   可是她不敢。   她不敢。   隐隐约约听见附近传来的动静,好像是男人和大夫找了下来。   她害怕极了,她不想被抓回去,好在她在附近找见了一个还算隐蔽的山洞,能容她爬进去藏身。   她不知道自己在洞里躲了多久。   可能真的很久,也可能是她太过紧张,才显得时间格外漫长难熬。   总之,那个夜晚特别特别长,长到好像再也等不到日出。   后来,因为心里实在不安难忍,吴人美忍不住出了洞穴,想悄悄爬到高处看一眼那两个男人在哪里、是不是还在找她,顺便想想要怎么才能避开他们见到阿嫲和村里其他人,怎么把自己看到的真相都说出来,怎么让大人们惩罚这个冒充山神的大骗子,为弟弟和阿甜报仇。   可是等她好不容易找到能俯瞰村庄的高处,努力爬上去,看到的却不是在黑夜中沉眠的村庄——火光映亮了她的眼底。   她看见火焰卷着小屋和小院,火色几乎将村庄淹没大半。   这段时间天气干燥,火不知从哪儿点起,只要冒点星子,风一吹就连了片。   又是夜半熟睡时分,人们根本来不及救火,连自保都成了难题。   吴人美的眼睛干涩发疼。   她看见自己家的屋子被包在火光中心,她几乎无法从火焰里看清房屋的轮廓。   那是她唯一的家,里面还有她病重卧床的阿嫲。   吴人美什么都顾不上了,她用最快的速度从山上跑了下去,路上摔了好几跤,几乎是从半山腰滚着到了山脚。   这场火烧活了熟睡的村子,青壮年们穿着单薄的睡衣帮着灭火,有人惊呼,有人在哭,往日宁静的小村庄仿佛变成了地狱一般,盛着火焰和痛苦度过黑夜走向天明。   在日出前最黑暗的时刻,吴人美跑在村庄的小路上,她完全感觉不到累,也感觉不到疼了。   她只想回家。   视线被眼泪模糊,在流出眼眶前就被她抬手抹去。   吴人美咬着牙,转过一条条小路,去到记忆中家的方向。   家门口站着几个人,阿甜的罗锅爷爷拄着拐站在那里,看见吴人美后,他迈着一双罗圈腿快步走过来抓住她的肩膀,一遍遍问“阿甜人呢”。   吴人美咬着嘴唇,不敢回答。   又有人对她指指点点,吴人美听到他们在说这火是山神的诅咒,因为有人看到火最开始就是从老吴家的后墙着起来的。   吴家的屋子用了很多木头,天气干燥,一点就着,稍微有点风,火星子就呼啦啦卷到了别的地方。   这一场火,得让多少人无家可归?又会让村子损失多少钱财?   都怪他们。   这都是他们带来的灾祸,是他们连累了村里人   真是晦气鬼,扫把星。   “不是的!”   实在听不下去,吴人美尖叫着打断他们。   “住在神庙里的人是骗子!你们都被他骗了!!他害了阿帅,害了阿甜,还要害我!他根本不是神仙!不是!!!”   吴人美喊得嗓子都嘶哑,她哭着一把推开拦路的人,不顾阻拦,闷头往被火焰吞没的家跑去。   以前,阿嫲经常和她说小孩不能随便玩火,因为火是很危险的东西。吴人美很听她的话,从来都对这橙红滚烫的东西敬而远之。   可是这次她不能退缩了。   因为阿嫲还在屋子里。她病得很重了,没有人帮忙,根本起不了身。   她要找到她,要救她。   她已经失去弟弟和阿甜了,不能再失去阿嫲。   吴人美做足了准备,拿出了自己全部的勇敢,可还是没能穿过火焰找到阿嫲。   因为进院子时,她被门槛绊了脚,整个人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还不等她爬起身,她就看见头顶木棚的柱子被烧断,整个朝她砸了下来。   于是吴人美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累、困、疼、悲伤、恐惧、灼热……   什么都感觉不到。   恍惚间,她依稀想起,家里这个门槛以前是不绊人的。   但在那个大哥哥得到村民们认可、住进山神庙后,有一天,阿嫲拿了很多钱请他来家里看风水,想知道自己还要怎么做才能让山神高兴、让家里的小娃儿好起来。   大哥哥在家里转了一圈,说了一堆吴人美听过无数次的话,什么善良勤劳……最后,他让阿嫲加高院子的门槛,意思是每跨一次门槛,就跨了一次命运的艰难困苦,能为家里人赎罪积福。   阿嫲很信大哥哥的话,隔天就请了镇上最好的工匠过来,又花了很大一笔钱,用最好的木材重做了一块高高的门槛。   那门槛真的好高啊,一开始,吴人美不习惯,总是被门槛绊倒。   那时候的阿嫲还很健康,她在院子里晒茶叶,看见吴人美绊倒,会赶紧笑着走过来扶起她,温温柔柔地说一句:   “阿美,仔细门槛哦。”   那是吴人美为数不多的幸福记忆之一。   因为阿嫲总是很忙,很多时候顾不上她和弟弟,但那个时候,阿嫲把她抱在怀里,她能闻到阿嫲身上阳光和茶叶的味道,仰头就能看着她笑眯眯地对自己说话。   那画面很温暖,很宁静。   所以后来吴人美也爱说这句话,每每有人来家里做客,她都会学着阿嫲那时的语气提醒一句“仔细门槛”。   跨门槛时腿要抬高一点,她明明应该记得,应该早就习惯了。   可这次,她又忘记了,又摔倒了。   而这次,再没人能扶起她了。   吴人美的世界被火焰和黑暗吞没,等再醒来……   她也没想到自己还能有再醒来的时候。   那时候她是活着,还是已经死了,她自己也不大确定、记不太清。   她只知道,等她再睁开眼睛,她生活了十多年的小村庄已经变成了一片焦黑的废墟。   她漫无目的地穿行在村庄里,一个活人也找不见,孤独得好像天地间只剩下了她自己。   她不明白,只是过去了一个晚上而已,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这个地方好熟悉又好陌生,她找不到任何人了,她没有家了。   不知游荡了多久,她感觉不到累,也感觉不到饿,实在无处可去,她就回到了曾经偶然发现并躲藏过的洞穴里。   那个地方曾经在她惊慌失措时给过她无与伦比的安全感。   她把这里当成自己第二个家。   洞里很黑,风灌进来会有点冷,吴人美只能尽量往深处缩。   最后,她贴着洞穴最里边的角落,蜷起身体沉沉睡去了。   她记得,那次睡着之后,她做了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漆黑的山洞变得通透明亮,她爬起身,发现自己身边不知何时多了一个清瘦的姐姐。   那姐姐背对她盘腿坐着,衣摆在身下铺得像一朵花。   其实吴人美看不见那个人的脸。   之所以称“姐姐”,是因为那人留着很长的头发,长发在脑后编了个漂亮又复杂的辫子,发丝里编进了很多白色的装饰物,下端横插一支白色的簪子,精致又漂亮。   吴人美看得有些出神。   直到“姐姐”开口说话,声音冷漠低沉,吴人美才意识到他并不是女性,而是个留着长发的小哥哥。   “我要你的魂。”少年开口便说。   这句话毫无铺垫,令吴人美有些微茫然:“为,为什么?”   “因为我需要。”少年语气冷冰冰的,顿了顿,才继续道:   “作为交换,你可以提一个愿望。”   听到“愿望”二字,吴人美试探着问:“什么都可以吗?”   “嗯。”   “那我想要我的弟弟和阿嫲回来。”   说到这里,吴人美的眼睛发酸,心口也发起疼:   “我想回到从前平静的日子里,想这一切都不要发生,不想继续这么孤独地活着……可以吗?”   “人死不能复生,已经发生的事也不可能再以人力修正。”短暂沉默后,少年说的话有些微残忍。   吴人美低下头:“……可你刚才说过什么愿望都可以的。”   “我有说不可以?”   “没有……”   “你要想复活他们、回溯时间、修正错误,我做不到。我只能给你一场梦,梦里会有你想要的一切,但是梦就有结束的时候,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醒,可能是一刻钟,也有可能是一万年。”   少年说着吴人美半懂不懂的话,又问她:   “这个交易,你做不做?”   “……”   吴人美没有立刻回答。   她以前总听阿嫲说什么命啊魂的,虽然她感受不到魂,但知道这应该是很重要的东西,不好轻易给出去。   于是在短暂纠结过后,她问:   “你要我的魂用来做什么呢?”   “破阵。”   “什么……阵?”   “说了你也不懂。”   “哦……如果我不给你,你会怎样呢?”   “不怎样。继续等。”   “要等多久?”   “不知道。”   “等不到怎么办?”   “话太多了。”   “好吧……那你别等了吧,你用我的。”   吴人美最讨厌等待了。   她以前,也是这么日复一日地坐在村口等爸爸妈妈。   爸爸妈妈没说过自己什么时候回来,她就天天等,从日出等到日落,天黑后回收这一天的失望,翻过天,再继续开始新一轮的期待和等待,就这么过了很多年。   她知道漫无目的的等待是什么滋味,所以不太想让这个小哥哥像自己一样继续等下去。   虽然她不知道魂是什么,破阵又是什么,但能换自己不再孤单、换一场美梦,似乎也不亏。   说服了自己,吴人美最后还想问个问题:“破阵,会很疼吗……?”   “不。”少年好像不太爱讲话,每一句都很简短。   “那我需要做什么吗?”吴人美又问。   “不用。”   少年始终背对着吴人美,吴人美很好奇他是什么样子,想绕到前面看看他的脸,又觉得不太礼貌,所以始终没有行动,就一直望着他的背影出神。   后来,她又听他说:   “你入梦时会被剔除痛苦记忆,将你送进去,我的任务就算完成。   “还有,我只保证开始,不保证结束,后续如果有外力介入影响了势,你的梦境多少会出现偏差,甚至导致记忆苏醒,到时候,你会再承受一次你经历的痛苦。   “我说过,已经发生的事没法改变,贪恋美好的代价就是在梦醒的那一刻重复痛苦。这一点,你必须清楚。”   “好……那如果梦醒了要怎么办呢?我会去哪里?我还能找到你吗?”   “你会消失。”   少年的语调冰冷,短暂停顿后,又道:   “但你因果机缘未尽,梦散之时,还有转机。”   “转机?那是什么?”吴人美总是没法很好地理解少年的话。   “爱恨皆平,方得尽。”   听见这话时,好像有云雾从各处溢散而出,吴人美眼里,少年的身形愈发虚幻。   困倦如海浪般翻涌而来。   恍惚间,她看见少年站起了身,长长的发辫垂在他身后微微晃着。   她张张口,最后坚持着问:   “……哥哥,我要怎么称呼你?”   少年站在淡薄的云雾后,一身墨色宽袍大袖,腰间挂着几条红色细带,还有很多铜色的小玩意。   听见这个问题,他稍稍偏过头。   吴人美还是看不清他的长相,很努力也只能看见他一点点侧脸。   “离。”   在意识彻底坠入黑暗前,吴人美听见少年冷淡的声音:   “吾名,溯离。”    第52章 新貌/20   骨尺作为法器的能力与空间挂钩,它不仅为吴人美造了一场长达三十年的梦,还在她有故事却不知该从何讲起时,将她的情绪与记忆传达给了所有人。   这小姑娘只活了短短十二年,故事并不算长,却承载着他们没想过的重量。   “你想要什么?”   故事结束,在所有人陷入沉默时,扶桑先开口问。   “我,我看见他回来了……”   吴人美紧紧抱着骨尺,低着头,大概是想起了太多伤心痛苦的事,她的声音有些许哽咽。   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她口中这个“他”是谁,众人心里都有答案。   霍为与诸葛家那两兄弟对视一瞬,互相都看得见对方眼底的复杂。   他们先前讨论过陈丙龙身上的疑点,但当时也只是在争他是不是个骗子、嘴里又有几分可信。结果这人的确是个职业骗子没错,跟他们说的话却不能算是假。   因为他在真相基础上隐瞒了不少信息,谁也没想到被他瞒住的部分被扒出来拼凑完整后会是这样丑陋不堪的真相。   在三十年前的偏僻山村,依靠信息差,利用村民对山神的信仰行骗谋财,甚至害命。   那把火不会无中生有从吴人美家点起来,事情都到这个程度了,他们自然不介意以最大的恶意揣测杀人凶手。   而比以上种种更嚣张的是,他杀了人、放了火,时隔三十年,竟还敢故地重游。   估计这个骗子自己也没想到,当年他冒充神明造孽,神明没有降罪于他,时隔多年的今日,却有鬼魂向他索赔。   虽然霍为不太支持跨过法律以仇报仇以怨报怨,但人家都惨成这样了,再提出什么要求她都不会觉得奇怪。   应该算是幸运吧,现在聆听吴人美愿望的人正好是扶桑。此人道德感低到令人发指,法外狂徒一位,主体性极强,只要能达到自己的目的不惜让别人付出任何代价,这代表着,无论吴人美接下来提出多离谱的要求,为解因果,扶桑都能帮她实现。   无论是抽筋拔骨,还是千刀万剐。   瘦弱的小姑娘跪坐在那里,低声抽泣着,许久后,才在众人注目下哽咽地说了下去:   “我想……我想让他……”   扶桑难得耐心地等着她的答案。   让他付出代价?不得好死?挫骨扬灰?   倒是都不难。   “让他……”吴人美像是在内心挣扎了很久很久,才轻轻吐出两个字:   “……道歉。”   “?”   这个问号应该不仅扶桑有。   他是替在场所有人打出来的。   “是我做错什么了吗……他为什么要这么骗我们?为什么要伤害弟弟?……可我已经自己反思过无数次了,我确定我什么都没有做错,所以,他要向我道歉才行。”   吴人美咬着牙,十指紧紧攥着,不断重复:   “他要向我……向我们,道歉。”   “知道了。”   估计是不想继续听下去,扶桑开口打断了她。   他向她伸出手:   “东西给我。你想做的事,我会帮你完成。”   “……”听见这话,吴人美抬头看他:   “……真的吗?”   扶桑微一挑眉,语气淡淡,看不出是玩笑还是认真:   “假的,骗你的。我也给你道个歉?”   霍为实在忍不住,往他后肩掏了一拳。   扶桑没理她,只再次朝吴人美勾勾手,示意她动作快点。   吴人美抿抿唇,用双手将骨尺递向他。   扶桑接过骨尺,垂眼细细打量尺身上那些血渍灰尘和划痕。   而后扶桑抬手结印,鬼血缠随着他的动作碰撞发出轻响,往尺上下出数道封印后,待他将尺握在手里挽个花的功夫,吴人美和她身边的吴人帅就已经化烟凝进了白尺之中。   “你把他们收起来干嘛啊?陈丙龙还没跟小姑娘道歉呢。”霍为见状,忍不住问。   “你别管。”扶桑无情回复一句,瞥了眼蹲坐在一旁的守墨:   “把领域解了。”   又吩咐诸葛不惑和诸葛不疑:   “去把陈丙龙找过来,别跟他多话。”   诸葛不惑叉起腰:“嘿……你还指挥上了?”   扶桑挑眉,把手里存着两只鬼的骨尺向他一递:   “不服你来?”   来就算了,诸葛不惑还是有点服的,他承认扶桑的确比他多一点胆识和本事,勉强够资格指挥他,所以还是叉着腰骂骂咧咧地上山去了。   同样是接收命令,守墨就没有多说什么,只默默起身在洞穴内打着转,或许是在寻找合适施法的位置。   该收的收了该走的走了,刚才还略显拥挤的洞穴一下子就变得空旷冷清起来。   霍为没得到分配,难得安安静静站在原地。   她看看自己的脚尖,再看看扶桑,表面看起来很沉默,其实正攒着一肚子话不知道该怎么说。   就在她在心里疯狂打鼓时,扶桑好像读到了她的小九九,冷不丁道:   “有话就说。”   “咳……其实也没什么,我就是觉得吧……”得到鼓励,霍为心虚地轻咳一声,终于开口:   “你觉不觉得吴人美见到的那个溯离……给人一种特熟悉的感觉啊?”   “?”扶桑和霍为认识太多年了,对彼此已经了解到只需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要放什么狗屁的程度。   她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左不过是在暗示溯离像他。   “眼睛不好就去治。”   “哎,不是我说,是真的很像哎!!”   这还需要用眼睛看吗?   就那冷冷淡淡说一句怼一句的劲儿,简直跟扶桑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好吗?要不是三十年前扶桑这厮还不知道在哪儿,霍为真要以为是他穿了身古装cosplay去了。   那话又说回来,扶桑这人没爹没娘,那个溯离不会是他爸之类的吧?如果是儿子像亲爹的话,那倒也合理。   看那人一身装备和神神叨叨的状态,应该跟他们是同行没错,家世出身对得上,岁数也大差不差,真是爹的可能性奇高无比。但现在最大的问题是,吴人美死的那会儿是三十年前,又不是三百年三千年前,八九十年代那会儿也不穿古装啊!复古也不是这样复的吧!   虽然目前已有的猜测都有不合理的地方,但霍为并不觉得自己的想法是错的。   因为刚才的既视感和冲击力实在太强,扶桑这人就是化成灰她都认得出来,忽略装扮,那背影就是跟诸葛扶桑十七八岁那会儿一模一样!   硬要说除了装扮还哪里有区别……就是性格了,感觉溯离说话会比扶桑温和一点点,就那么微不可察的一点点。其实体感上应该没什么差别,但因为扶桑此人实在难搞又招恨,以至于就那一点点温和在他身上都显得无比突兀。   霍为急于寻求认同,她看向旁边的戚长缨:   “小将军,你来说句公道话,他俩像不像?”   扶桑不打算继续加入话题,只心不在焉地听着,但半晌也没等到戚长缨的回声。   直到霍为忍不住又唤一句:   “小将军?”   “……嗯?”   戚长缨像是才回过神。   “你走神啦?”霍为笑笑。   “啊,嗯……霍姑娘是问什么?”   “哦,我就是问你,觉得刚才那个溯离跟三又像不像。”   “……”   戚长缨又不说话了。   扶桑终于忍不住回头看了他一眼,就见这鬼难得轻轻皱了眉,垂着眼像是在思索什么,看起来并不打算否认。   一种微妙的不爽在心底蔓延。   扶桑收回视线,自顾自往洞穴出口去。   守墨似乎已经解除了领域,因为扶桑注意到洞外出现了微妙的光线变化。   他抬步走出去。   果然,外面的势比之先前舒服了很多,最开始那些阴暗、凶戾、压抑、令人不快的气息已尽除,扶桑闻到的只有清晨清新潮湿的薄雾和草木味道。   在外面站了一会儿,他听到一道轻到可以忽略不计的脚步声。   是守墨跃到了他脚边。   扶桑余光瞥见他的小小黑影,没去理会,只自己眺望着东边新生的日光。   “扶桑。”最后还是守墨先开口,唤了他的名字。   “有话就说。”   “你会怎么处理那两只小鬼?”   “需要你操心?”   “……”守墨短暂沉默片刻,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你说话一直是这样吗,永远也改不了了?”   “用你管?”扶桑觉得守墨这话似乎也带了一点微妙的深意,但他没有证据,更懒得跟这猫计较。   “骨尺和小鬼都到了你手里,我没有继续留下去的理由了,也该回到我该去的地方。我想我应该认真跟你告别,所以,有缘再会了,很高兴在这里见到你……扶桑。”   守墨没有在意扶桑带刺的话,他按自己的计划,认真和扶桑告了别。   扶桑微一挑眉,像是有点意外,才终于分了他一点目光。   低下头,他看见守墨蹲坐在他脚边,始终仰着头,就那么直勾勾望着他,将他的影子映在那双明黄色的眸底。   “我知道你会妥善处理他们两个,那我们就在这里分别吧。”   说着,守墨站起身。   身材格外细长的黑猫抬起前爪,用爪尖在草地上划开一道口子,最后转头看了扶桑一眼,便纵身跃进那道裂缝中,整只猫消失不见。   扶桑盯着那片被猫挠开又愈合的地面,出神片刻。   直到他听见有人在远处唤他:   “姓扶的!”   他循声看去,见诸葛家那两兄弟正带着陈丙龙从半山腰往下走。   扶桑提前嘱咐过他们“别多话”,虽然不信任诸葛不惑,但他弟弟诸葛不疑还是稍微聪明一点并且能听懂人话的,应该有好好遵从他的指令,因为扶桑见陈丙龙还跟个没事儿人似的笑嘻嘻跟在兄弟俩后面,脸上一点不见心虚,显然还不知道他们这边都发生了什么、知道了什么。   倒是诸葛不惑臭着脸,风风火火地走过来,拍了拍扶桑的肩膀:   “畜生交给你了,你自己处理吧,我可不想沾这种因果。”   扶桑瞥了他一眼,很刻意地躲开了他的手:   “本来也用不上你,别太看得起自己。”   “?”诸葛不惑愤怒地瞪大眼睛。   但扶桑根本就不接受他的注视,离开他朝陈丙龙走去。   “???”诸葛不惑恨不得用自己滚烫的目光烧穿他的后背。   “嘿……道爷,您们这是已经把事情都解决了?也太速度了吧!”   陈丙龙一看见扶桑就搓着手迈着小碎步走了过来。   虽然眼珠子颜色不一样的这位比较凶,说话也难听不好接近,但陈丙龙在道上混迹多年,识人的本事还是有的,一眼就能从人堆里挑出那个话事儿的。   于是赶紧过来答谢套近乎。   扶桑半垂着眼,上下打量陈丙龙一眼,意味不明地“嗯”了一声。   他手里还握着那把尺,他像握剑似的握着尺尾,不大标准地用骨尺懒洋洋挽了个花,收势时不轻不重地用它敲了一下陈丙龙的背。   陈丙龙被敲得有点懵:“啊?咋,咋了?”   “没什么,”扶桑用眼神示意山下:   “你自由了。下山吧。”   担惊受怕半个月,突然得到赦免,陈丙龙好像有点难以置信:   “这,我,我能走了?走哪儿都行?再不会有鬼来抓我了?”   扶桑点头。   但陈丙龙还是有点不安:“好歹您救了我的命……我需要付点钱不?”   扶桑十分大方:“不用。我心肠好,救你是捎带。不用钱。”   “哎呦喂真是遇到活菩萨了……那,那我走了啊。”   “不想走可以多留一会儿。”   “嘿,您瞧您这话说的……”   陈丙龙眼睛不瞎,一路过来,他能看到目前所处的世界与之前那丝微妙的不同,久违的安心感回到心口,他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他自然不想继续在这晦气地方多待,跟扶桑他们告了别之后就一步三回头地沿着另一条路走了。   他绕开了米头村的方向。   很刻意的行为。   扶桑盯着他的背影,片刻才收回视线。   “你,你就这么把他放了?”诸葛不惑站在旁边观看了全程,忍不住问。   他原本还想看个热闹,瞧瞧诸葛扶桑如何尽显邪恶本质逼供老骗子令其涕泗横流承认错误呢,谁想这家伙就这么轻飘飘地把人放了。   连钱都不收???   “嗯哼。”   “那你答应吴人美的事咋办?那胖子现在可还美滋滋的呢,不是要让他道歉吗?”   “别管。”   “?”   陈丙龙身上背的因果很重,谁都不想沾染。   再说,这事从头到尾都是扶桑在处理,也是他答应吴人美要替她向陈丙龙要一个道歉。现在见扶桑风轻云淡的,虽然心里满是问号,但谁也不敢多说多管,毕竟这是别人的因果,插手极易生变。   所以,爱咋样咋样吧,有结果就听着爽一爽,没结果就为诸葛扶桑点个香。   太阳一点点从东方探出头。   扶桑插着兜,选择了被陈丙龙抛弃的另一条路,朝米头村的方向去。   还在山上时他就发现了,这个村子已经不复他先前在大小领域中见过的模样。   没有被浓郁到几乎令人无法视物的冥息包裹,也不再是一片片焦黑的废墟,更不是小路蜿蜒泥墙残破的贫穷山村。   记忆里的泥墙小院换成了两三层的白墙小楼,土路变成了平整的柏油路,路边停着小汽车和三轮车。   村民们穿着时尚聚在家门口说说笑笑,看见他们这群陌生人从山上下来,纷纷朝他们投来好奇的目光。   “这个村子……不是被大火烧了吗?”   霍为打量着周围景象,跟在扶桑身边,小声道。   “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以防她失忆,扶桑提醒道。   “我知道,但在吴人美的记忆里,那场大火应该烧死了不少人吧?她醒来后明明一个人都没看见,怎么后来还有人能扒开废墟重铸家园?”   扶桑无声地深吸一口气,再次为霍为这堪忧的专业能力震撼:   “她那会儿已经死了,只是一缕残念,等阶太低,和活人不在同个位面,能找见活人就有鬼了。”   “啊,对哦,还有这出,忘了。”   “?”   “哎,帅哥美女们,你们是从山上下来的吗?什么时候上去的哇,怎么都没见过你们?”   正在扶桑盘算着让霍为发挥点用处想办法打听点消息时,一旁有好奇的大婶主动上前搭话问。   “哦……我们是从另一边上来的,来爬山旅游的!下山的时候看见这有个村子,好奇,就过来瞧一瞧。”   霍为自觉背负起了外交官的重任,张口就开始胡编乱造。   “这样啊,天哪,你们这群年轻人……这山可不是能随便上的,这山阴得很,不吉利,不干净!这次没事就好,下次可不敢在不了解的山上过夜了啊!”   大婶一副后怕模样,说着还抚了抚自己的心口,真像是被吓着了。   “……闹鬼?”听见这个词,霍为下意识看了眼扶桑:“闹什么鬼?”   “嗐,这就说来话长了。你们不知道,咱这村子三十年前起过一场大火,烧了一大半的人家,没了不少人。那些死在火里的人冤啊,没地方去,又得不到解脱,只能聚在山上,从那之后山上就不太干净,半夜总能听到小孩哭的声音,可瘆人呢!   “……哎,不过神神鬼鬼的话也就是这么一说,就算没鬼,咱也不能随便去爬没开发的野山啊是吧!还过夜,多危险哪,万一有个野兽怎么办呢?”   “啊?着过大火?我看这村子漂漂亮亮的,一点也不像诶。”霍为佯作不知,毫无表演痕迹。   “当然看不出来了,还能一直让它烧着啊?这都多少年过去了,咱肯定该修的修,该建的建了。”   “哦哦,那……我看村子周围有好多茶园,咱这村子现在还在种茶吗?”   “你瞧你这姑娘说的话,有茶园当然就是在种茶啊。”大婶觉得这姑娘说话一句比一句逗,忍不住笑了:   “我们这村子世世代代就靠这个营生,我们的茶好得很呢!……哎,瞧你们这风尘仆仆的,正好家里饭快好了,要不留下来吃点再走吧,正好给你们尝尝我们这的茶!”   世界上有什么话能比这还亲切?   这几人刚在不为人知的世界经历了一场酣畅淋漓的冒险,一个个又累又饿又渴,能吃顿热乎乎的家常菜自然求之不得。   所以,在确认了大婶不是在客气而是真热情后,他们立刻挤进了大婶家的院子。   大婶是个热心肠,家里临时来了四位客人,她怕饭菜不够吃,立即撸着袖子下厨房又添了几道菜,在院子里热热闹闹摆了一大桌来招待他们。   这一天在领域里没吃没喝,四个人都饿疯了,一个个像是八辈子没吃过饭似的端起碗就炫,诸葛不惑足足添了四碗饭,诸葛不疑比他哥矜持一点,但也吃了两大碗,扶桑更是全程没抬过头说过话,耳朵倒是一直竖着在听霍为和大婶闲聊。   这漫长的一顿午饭里,大婶和他们说了很多有关米头村的故事,原来,除了山上闹鬼,这村子还有许多其他的玄事。   比如,这村里以前供过一位山神。   相传,山神原来只是在这片山里生活着的一个普通人。当时这片村庄封闭穷困,人们连活着都成了难题,是那个人站出来,带着乡亲们种茶采茶,为大家伙找了条生路,得以世世代代在这里生活居住。   后来那个人因为过度操劳死在了茶园里,大家为了纪念他,就给他塑了像,把他摆在山上一代代传颂他的故事,久而久之,他就成了这片山的守护神。   直到三十年前的那场大火。   那一场火烧了一天一夜,把村子都快烧干净了。费劲灭了火后,房屋的修缮重建也需要大量人力物力,但当时,村民们手里的钱都拿去供了山神,值钱的东西也都喂了火,实在掏不出几个子儿来修复家园。   就在村民们绝望无奈下打算离开米头村另选别处定居时,前些年去外头打拼的那对吴家的小夫妻回来了。   小夫妻这些年一直奔波在外做生意,赚了不少钱,本该风风光光回家,却遇上了这么一场大火。他们家的儿女和老娘都死在了火里,老娘和女儿烧得不成人样,小儿子更惨,连尸骨都找不见。   小夫妻悲痛欲绝,将孩子和母亲安葬了之后,决定竭尽所能为亡人和家乡积点福报,所以主动提出想帮助村民们承担一部分灾后重建的工作。   于是,被大火重创的米头村很快恢复了生机,等到这一灾年翻过篇,新的一年,小夫妻为村里带来了新的技术和机器,介绍了长期稳定的茶叶销路,主动赡养大火失孤的孤寡老人,带着大家伙一起过上了好日子。   到现在,小夫妻的生意做得很大很大,他们重修了村里的路,帮村里许多孩子走出大山上学读书,这份恩情比天还重,村里人自发为他们立了生祠。   相对的,米头村世代信奉的山神受了冷落,渐渐没了香火。   “嗐,这什么山神啊,都是老一辈用来唬人的!你看,咱们村子能富起来,根本不靠神啊!除了恩人的帮衬,我们这些普通人就只能靠自己的双手和努力过上好日子,对吧?靠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不实际,就是给自己一个心理安慰。我们现在科学社会,也不提倡信这些。   “对了,这山上原本还有个山神庙,但我们嫌碍事儿给推了。那位置可好,把庙推了之后,市里来人在那建了个高高的信号塔,方便得很,站在山里都能打电话!”   大婶笑呵呵地和他们聊着,不知想到了什么,又压低了声音:   “……哎,我悄悄告诉你们,你们可别笑话啊!那场大火之前,村里还来过个骗子,说是什么神仙下凡能守护村子的富裕安定,就靠这套说辞骗走了村里不少钱,结果呢,等村里真有了灾祸就找不到人了,人直接拿着钱消失了!   “唉……这人心啊,实在是坏,后来还有人猜测说当年的大火和那骗子有关呢,可惜没法求证,只能自认倒霉。只有老吴家,就是我们那对恩人夫妻,一直在找这个人的下落,但三十年前那会儿找个人多难啊,这又这么多年过去了,人就跟石头进了大海一样,实在是查不到,也没办法。唉……”   听到这里,霍为恨恨咬牙,没有社交技巧,全是真情流露:   “这种人,就该天打雷劈!”   “对!”大婶乐了,跟着她义愤填膺地握起拳:   “天打雷劈!”    第53章 赎罪/21   -灵监局APP私人匿名论坛-   -公共版面-   【[悬赏]-找人答疑,妖灵相关,别来废物,有意私,一问换任意】   -1L:占,我靠好狂的语气,这是来提问的还是约架的?   -2L:强势围观中——   -3L:这是冥道的吧?不懂就问,冥道都这么嚣张吗?   -4L:回楼上,冥道的人就是很狂啊,以前打过几次交道,他们眼睛都长在头顶上~~~   -5L:?楼上有毛病?活了几年就以为见过全世界了,老这么拉踩有意思吗???   -6L:主楼还不够说明问题吗?“别来废物”,多狂你看不见?   ……   灵监局匿名论坛对与灵监局有合作的各个家族宗门长期开放,供灵师们交流经验出物换物之用,被戏称为灵师自己的黑市暗网。   但众所不周知,隔行如隔山,冥道灵师与灵道灵师的学习工作方向重合极少,虽然祖上有着同一位祖师爷,勉强算是一家人,两道却像是家里不听话的两兄弟,向来不对付。   两道中人皆觉得自己家高人一等,互相看不起互相冷嘲热讽,虽然现实见不到人,但在论坛里拌嘴掐架是再平常不过的事。   今日这条论坛新帖主楼用词略显尖锐,成功再次挑起事端,冥道灵道在底下站队盖楼互相辱骂,好不混乱。短短半小时就将此贴顶上今日热帖TOP1。   大约世子之争向来如此,两道一定要打个高低贵贱,一时间帖子歪去了十万八千里,再没人关注楼主的提问,一众跟帖人都只想把对家狠狠踩在脚底,比划比划到底谁是废物。   又过半小时,在这种混乱局面下,楼层中难得进了个正经人。   ……   -367L:@楼主,私你了,通过下后台私聊请求,IDAAA顶梁柱越姐。   ……   -397L:等等?是我翻页太快看错了吗?怎么还真的有人在认真回答问题??   -400L:我靠等下,AAA顶梁柱越姐是我知道的那个AAA顶梁柱越姐?   -405L:啊啊啊姐干嘛给这种楼主好脸色啊!!   -411L:啥意思?这人很牛比吗?   -412L:笑了,冥道的就是没见识。   -413L:玛德你也给我通过一下私聊请求,来SOLO,劳资把你户口本骂飞。   -414L:来就来啊谁怕谁!   ……   论坛打得激烈,帖主扶桑却对自己引发的这场战争一无所知。   他不喜欢守株待兔,发了帖子之后就关掉消息提醒躺在椅子上睡了,等香甜的午觉过去,再打开灵监局论坛,他的后台已然被红点淹没。   点开一看,有用的消息一条没有,浩浩荡荡大几百条回帖全在扯头花。   好不容易才找到个认真回答问题的,扶桑懒洋洋点开私聊请求,找到那个越姐,把她拉进了私聊白名单。   对方似乎一直在等他通过,两人刚建立聊天窗,对面的消息就弹了进来。   AAA顶梁柱越姐:你好,灵道不忘洲陈无越。 。:冥道扶桑。   AAA顶梁柱越姐:好的[转发链接],我来找这个悬赏帖,一问换任意?你想问什么? 。:妖灵基础概念、成因、与冥灵的差异及其能力种类,需要详解空间领域类能力。没时间闲聊,最好整理成文档邮件我。这一问换任意,换事正常范围内可随意提,换物价值可在等值基础上上下浮动10%。   扶桑不爱扯皮,喜欢一口气把事情说得清楚明白,正好对方也是个爽快人。   AAA顶梁柱越姐:没问题,留个联系方式,PDF三天内发你邮箱。我换事,事情等你确认文档没问题且有用后再提。 。:[ok]   扶桑把自己的邮件地址发过去,而后便把手机扔到一旁,琢磨起手机对面这个人。   不忘洲,陈无越。   他对灵道了解不多,但听过不忘洲的名字。   不同于冥道家族产业的模式,灵道那边是以开宗收徒的方式传授知识和本领。   这个不忘洲在灵道大小宗门内还算出名,但这份“出名”,似乎不是因为宗门本身的实力和底蕴。   更多的扶桑不清楚,也懒得打听,毕竟他只是跟人问个问题,用不着详细背调,一次性的交易,也用不着追根究底。   扶桑打了个哈欠,在躺椅上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躺着。   这已经是他从永福回来的第四天了。   第一天待在家里补充体力睡大觉,第二天开店整理货物打扫卫生,第三天给诸葛不惑那个废物整理好任务小结文档让他拿回去给山居还帖复命,到了第四天,他才终于有空好好复盘这一案的细节。   米头村的事看本质其实很基础,不过是小鬼闹事,实际处理起来比较绕的原因是中间插进了一只猫妖和一件法器,一猫一物共同发力,最后弄了个领域套领域的俄罗斯套娃结构,令案件推进之初遇到了一点小麻烦。   如今法器已经到手,可以慢慢研究,猫妖却跑了,弄得扶桑找不到问题的答案。   冥道灵道间有信息壁垒,他只凭自己接触不到那边的的东西,要想知道妖灵相关,只能发帖找灵道人问。   生命会在什么情况下化为妖灵?他们和冥灵有什么不同?除了空间,他们是否还拥有其他能力?这些能力是天生拥有,还是后天练就?   既然在眼前的案子里,猫妖和小鬼可以和平共处甚至互相帮助,那是否能证明妖灵冥灵这两种看似毫不相干的东西也有可能在同一位面共存?   好奇以上这些倒也不是因为扶桑求知若渴,他只是想保证自己下次再遇见类似情况时不会因为信息差多绕远路、做很多不必要的假设。   麻烦,也累得慌。   出神片刻,扶桑像是想到了什么,抬手从手边的柜台上翻出被杂物盖在底下的骨尺。   他前两天把这玩意拿回来后就放在一边没再理会,现在计较起来,他和这法器间,应该还差一个步骤没有做完。   把骨尺拿在手里把玩一阵,扶桑微一挑眉,似乎做了某种决定一般,从自己口袋里摸出一把折叠刀弹开。   他手心里还躺着一道没愈合的疤痕,那是在米头村时他为了让小鬼和黑猫顺利进入小领域划出来的,而今他用刀刃将伤口再次划开,血珠瞬间涌出,在暗红的疤痕间添了更鲜艳的颜色。   看着那抹血色,扶桑心情很好地用带着伤口的手握住骨尺,握着它一点点用力将手从上往下滑。   随着他的动作,长尺通身骨白被覆盖上浓重的血色。   店铺内间传来叮呤咣啷一阵乱声,戚长缨拖着脚踝的铁链掀开帘子跑出来。   扶桑看见他微微皱着眉,一手拿着扶桑以前玩腻的华容道玩具,另一只手的伤口还在往下滴血。   “扶桑……”   扶桑看见戚长缨唤着他的名字快步向他走来,那双灰白色的眼睛里似乎写着担忧。   在担心什么?   在担心谁?   扶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心里问出这些问题。   真是莫名其妙。   隔着鲜血握住法器的手好像正一点点变得滚烫。   意识仿佛被一只大手猛地拽进深渊,感官瞬间封闭,灵魂从身体里跌出去,不知坠入了哪一层遥远的梦境。   类似的事情,扶桑经历过两次,他对这些感受已经很熟悉了,很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些什么。   也知道,他会变成哪个人。   “……阿离!”   有人在身后不远处唤着。   那是一道扶桑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但梦中的溯离并没有回头去看。   他正站在一片野草前,低头有些出神地看着自己的手心。   那里正火辣辣地疼,就好像有人拿着刀子一片一片地剐着掌心里的肉。   “怎么了,阿离?”   后面的人跑近了,余光闯进一片赤红的衣角。   和那抹颜色一同到来的,是一股淡淡的、近似百合花的清香。   很好闻。   “这东西咬人。”   溯离并没有为那抹颜色和那缕香气动容。   他盯着面前的野草。   野草长着锯齿状的叶片,仔细观察就能发现,叶片上还长着细细密密的绒毛。   说着,像是不信邪,溯离再次伸手,一把抓住野草的茎叶,将它生生扯断。   相对的,触碰到野草的皮肤再次烧起一片火辣辣的刺痛。   “哎你干什么……快扔掉!”   戚长缨一把拉过溯离的手腕,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野草从他手里抢走扔远,自己也倒吸着冷气赶紧甩甩手,痛狠了一般。   “这是荨麻,西北这边比较多,你没见过倒也正常。它的确会‘咬人’,碰到会疼很久。你记住它的样子,以后别再靠近了,也别想跟它争个高低。”   说着,像是觉得有趣,戚长缨轻笑一声:   “你说你,这么大的脾气,它咬你你就拔它,还徒手拔,最后痛的还是自己。”   “你管我?闲得没事做。”溯离声音冷冰冰的。   “好好好,不管。”戚长缨又笑了。   但扶桑看不见他的样子,因为溯离始终偏着头垂着眼,盯着身边那丛嚣张的野草,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手很疼吧?”沉默片刻后,戚长缨问。   “不。”   “来,我们去找军医拿药。他们那有很好的药膏,涂了会好很多。”   “我说我不疼,你耳聋?走开,少管我的事,别烦我。”   “好,你不疼,也不怕疼,是我疼,你陪我去找军医,好不好?”   戚长缨顺着溯离的话,笑着拉着他的手腕离开了那片野草。   那是一个万里无云的湛蓝晴天。   目之所及是辽阔草原,有军营驻扎在不远处,士兵们穿着铠甲在营帐外列队巡逻,看见戚长缨,纷纷停下脚步行礼,齐声唤一声“少将军”。   不情不愿地被拉着走出一段距离后,溯离终于将视线从远处的天空草坪挪向了近处的戚长缨。   戚长缨拉着他的手腕,走在他身前,他只能看到他的背影。   今日无战事,少年身上没穿铠甲,只一身赤红色窄袖劲装,戴着棕黑色皮质的腰带和护腕,长发束成高马尾垂在脑后,随着他前行的步伐在身后轻晃。   阳光洒在他身上,给他的发丝镀上一层淡淡的光。   士兵们称的是“少将军”,不是“元帅”。   这代表,眼前的戚长缨还没过18岁。   军医营帐里有很重的血腥味和药味,溯离不喜欢,就自己坐在营帐外不远处的石头上等着。   戚长缨很快拿了药膏回来。   他将盛着药膏的小罐递给溯离:“给你,多涂一点,这样好得快。”   “不用。”溯离拒绝,手都没伸。   戚长缨像是笑着叹了口气。   下一瞬,他单膝跪在溯离身前,打开小罐,取一点药膏出来,又拉起溯离抓过荨麻的手,把药膏仔细抹在他的手心和指腹。   药膏冰冰凉凉的,涂抹在皮肤上,果然将痛感减轻不少。   “戚长缨,你是不是听不懂我说话?我说的不是人话?!我说我不疼!我不用药!你能不能滚啊!!”   涂了药明明应该很舒服,溯离却不知为何突然恼了,语气有点重。   他想把手从戚长缨那挣出来,但被戚长缨提前预判了动作,用力握住他的手指没让他成功逃脱。   “我疼,我看着疼。”   戚长缨一点不在意他的坏脾气,仔细将药膏为他涂了满手之后,才抬起脸看向溯离,有些无奈:   “你说你这小孩,什么时候能别那么犟?我都不知道你在犟什么。”   “你……”   “口是心非不是个好习惯。”   大概是因为知道溯离接下来一定不会说什么好听话,戚长缨温声打断了他:   “阿离,别说反话。”   ……   “叮铃——”   一道铃音将扶桑从梦境中拉扯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挡住眼睛,将梦境里的阳光和笑脸一同抛去了千年前。   “欢迎光临……”   稍微缓过片刻,扶桑哑着嗓子,懒洋洋招呼道。   有鬼正轻轻握着他的手腕,触感冰凉。   扶桑没去理会,看都没看一眼,很刻意地将手从他那里挣了出来。   “哎,桑子啊。”   大双喜顶着一脑袋卷发夹从半开的门缝里挤了进来。   她自己从边上搬了个塑料凳子到柜台边,坐在扶桑对面,胳膊肘支在柜台上,双手托着脸,开门见山:   “姐想请你帮个忙。”   “说。”扶桑抓了抓头发,顶着黑眼圈从躺椅上坐起身。   “我有点事要回家一趟,期间你每天去我家喂个猫铲个屎,行不?”   扶桑微一挑眉,没答应也没拒绝,只问:“去几天?”   “不久,去参加个葬礼就回来,大概三四天吧。”   这事本不方便多问,但扶桑才不管方不方便。   他想问就问:   “谁的葬礼?”   “嗐……”   说起这个,大双喜有点唏嘘。   ……   陈丙龙这两天心情不错。   前段时间他格外倒霉,在赌桌上输了不少,手头一时有点周转不开。   实在想不到该去哪里弄钱,正发着愁,他突然想起一个地方。   大概三十年前,他曾经在永福那边混过一阵子。   那边的山里有个挺落后的小村子,里头住着一窝蠢人,他稍微使了点伎俩,那群人就拿他当活神仙似的供着。   在那里,他就算每天光是躺着啥也不干,钱财也能流水似的往他面前送。   那时候捞的钱,他花了一部分。   另一部分不好携带置换的什么金玉首饰,被他埋在了神庙墙角下边。   这些东西本该在他离开时就挖出来带走的,但那会儿出了一点变故,具体就是他年少无知想实践自己听来的黑路子,挖了个小孩的器官想拿去卖,结果动手时被另两个小女孩撞见了。   那两个女孩,他弄死一个,另一个跑进山里,三更半夜山路难行,他最后也没揪到人。   那时候的陈丙龙还是个小年轻,心里担不住事儿,生怕跑了的那个丫头把自己的事兜出去。于是一时慌乱下,他一不做二不休,干脆趁半夜点了那丫头家的屋子,想彻底把“山神降罚”一说给她家坐实。   谁想那年夏夜格外干燥,风还大,火星子一烧就连了一片,整个村子都盖上了火焰。   陈丙龙彻底慌了。   他连滚带爬地回了山上,草草把掏了内脏的小孩尸体丢掉,随便处理了一下现场,就卷着现金和同伙一块跑了。   走的时候太慌太着急,以至于他把墙根埋下的金玉全忘到了脑后头,等再想起来时,人已经在隔壁省了,再回头去拿又不敢,只能气得狠拍大腿。   无论底线多低的人,干了坏事都会心虚一阵子,陈丙龙也不例外。   这么些年过去,他天南海北地到处跑,交了几个不错的朋友,还凭一身油滑本事赚了不少钱,日子本该过得十分滋润了,可惜人到中年染上了赌。   人一旦染上赌桌,钱包就像破了个大口袋,再多钱都留不住。   陈丙龙如今就陷入了这样的困境。   有人追在他屁股后面要债,他没钱,想借,却又得维持自己的体面人设不好开口向自己那些体面朋友去借,纠结来纠结去,他还是决定回一趟米头村。   他不知道当年那场大火的结局如何、死了多少人、自己当年的伎俩有没有被识破,也不知道这次回去会不会被人认出来追责。   顾虑太多,他根本不敢进村,所以直接顺着另一头的小路摸上了山。   结果这一去就跟进了迷魂阵似的,三十年前的一切像一场醒不来的噩梦缠住了他,他日日担惊受怕,像只野老鼠一样躲在三十年前曾经为他赚来第一桶金的神庙里,不知怨魂何时会来向他索命,只能数着日子能活一天是一天。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他陈丙龙生来就是一颗大福星,不仅头脑转得快会想路子转钱,命还好,掉到什么样的困境里都能遇着贵人。   再阴的地方又如何?你鬼娃再能耐又如何?最后还不是有能人异士免费把他从鬼窝里救了出来?   只是可惜,他当年埋起来的金玉找不到了,不过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他的老朋友里有个上沪的富老头,听说近些日子又买了块地,想请他去看看风水。   这老头出手阔得很,还真情实感把他当朋友,什么好事都想着他,干这么一单,他又能在家躺个十天半个月不出门。   这么美滋滋地想着,离开永福后,陈丙龙第一时间就联系了关老爷子。   关老爷子听他闲了,立刻就邀请他去上沪,说是好久没见了,想跟他吃个饭叙叙旧。   陈丙龙自然答应。   他收拾了行李,用最后的钱订了张机票,又洗了个澡,舒舒服服地窝在沙发里看电视。   沙发很挤,电视也不大。   他前些年是有过一套大房子的,只是后来房子被他卖了抵债,以至于现在只能窝在昏暗狭小的出租屋里。   看着到处掉墙皮的出租屋,闻着屋子角落里飘出来的发霉的味道,陈丙龙的好心情又跑了不少。   冬夜,屋里还是有点冷的,他随手捞了条毛巾被裹在身上。   否极泰来,天无绝人路,船到桥头自然直。   他在心里默念。   等他熬过这一阵,一定要换个宽敞的大房子,再不遭这些罪!   等明天他去了上沪,一切就会再次好起来!   自我打气结束,电视里在播今日新闻,男主播不带感情的声音听得陈丙龙昏昏欲睡。   就在意识迷蒙间,电视突然出现雪花噪音,一下子将他惊醒。   也是那时,放在一旁的手机突然响起了铃声。   开始陈丙龙还以为是谁给他打了电话,可清醒过来,他突然发现哪里好像有点不对劲。   “每条大街小巷,每个人的嘴里,见面第一句话,就是恭喜恭喜……”   手机里唱的歌虽然是同一首,但歌曲风格却和陈丙龙为讨好彩头用的那版略有不同。   十分复古的女声配着吉他单调的伴奏,慢悠悠唱着——   “啊恭喜恭喜恭喜你啊——恭喜恭喜恭喜你——”   陈丙龙不知道是哪里出了差错,是手机出了问题还是怎样,总之这调子和音质听得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连忙去拿手机,发现果然有来电,立马滑了接通:“喂?”   电话那头却没人应声。   简单的卡顿后,只有女声在听筒里继续唱着:   “冬天已到尽头,真是好的消息……”   “草!”陈丙龙大骂一声,把手机扔飞了出去。   本以为这样就能躲开那首歌,可下一瞬,面前电视屏幕中的雪花突然停止,电视、音响、门铃……所有能发出声音的东西,都响起同一个调子:   “温暖的春风,就要吹醒大地……”   “……哥哥。”陈丙龙的视线突然变成一片黑暗,他感觉到有什么冰凉的东西蒙住了他的眼睛。   女孩清甜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猜猜我是谁?”   “……”   恐怖的记忆一点点复苏。   他以为已经醒来的噩梦在此刻再次缠上了他。   陈丙龙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发着抖。   他想叫,张着嘴巴,却发不出声音。   后来,挡住他眼睛的手一点点撤走,陈丙龙瞪大眼睛,看见有一张被火烧毁的小脸从他头顶探出。   女孩那一双眼睛里,黑眼珠几乎占据整个眼球,就那么黑洞洞地望着他:   “你为什么要骗我啊?”   “喵啊!!!”   腹部突然转来一道剧痛。   陈丙龙整个人僵在原地,像人偶似的一点点低下头。   鲜血不知何时流了满地。   他看见一颗脑袋从自己腹部钻了出来。   小男孩探出头。   他半边头颅都被毁去,仅剩的一只眼睛向外凸着,整个人沾满脂肪和血,嘴里叼着半截肠子,正扒着陈丙龙的肚皮努力往外钻。   像是感觉到了他的目光,小男孩仰头看向他,“咯咯”地笑着,嘴里一嚼一嚼。   陈丙龙不知道这是幻觉还是真实。   他向后踉跄几步,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跌坐在地。   “哥哥,你要向我道歉才行。”   歌曲还在继续。   轻快的曲调里,小男孩从他肚子里钻出来,扒着他腹部的伤口大快朵颐,女孩倒很安静,什么也没做,只跪坐在他身边,一遍遍告诉他:   “你要跟我们道歉才行。”   “好,好……对……”   陈丙龙张开口,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   用力干呕两声,突然猛地呛咳——他喷出一大口香灰。   “对不起,对不起……”   香灰从陈丙龙的鼻子和嘴巴里出来,又被眼泪和口水糊成泥巴一样恶心的东西。   他声音微弱,几乎只是在吐气。   他想闭眼,眼皮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粘住,如何努力也合不到一起。   他只能大睁着眼睛,去看面前残忍恐怖的画面,去面对他无法面对的人,来赎一桩根本赎不清的罪孽。   “喵啊哈哈!!”   小男孩把他的内脏嚼得稀巴碎。   女孩坐在那里,静静含笑着看自己的弟弟调皮。   “……对不起,对不起啊啊啊我错了你放了我吧!!!!”   好像终于冲破了某种桎梏,陈丙龙大叫出声。   他整个人像是被夹在捕鼠器里半死不活的老鼠,无助地蹬着腿,凭借最后一点求生的本能哀嚎惨叫。   看见他这样,小女孩轻轻笑了。   房间里四面八方流淌而来的歌曲唱到最后一句。   “……见面第一句话,就是恭喜恭喜……”   “啊恭喜恭喜恭喜你啊……恭喜恭喜……”   唱到最后半句,歌曲突然有一段短暂的停顿。   那一瞬间,世界都好像安静了下来。   而等最后一句“恭喜你”终于唱出,重叠在其上的,还有小女孩很轻的一句:   “我不原谅你。”   【SLOTH懒惰·完】   -----------------------   作者有话说:歌曲是姚敏姚莉老师唱的1945年原版《恭喜恭喜》    第54章 尝试/1   “喵——”   毛茸茸的触感蹭过脚踝,扶桑立刻收了腿。   到处都是猫。   空气里好像都飘着猫毛,让他总想打喷嚏。   大双喜的脸被框在屏幕里,笑得母爱泛滥:   “啊——三咪听见我的声音啦?五咪也是好宝宝,十六咪呢,让我看看十六咪。”   扶桑现在有点后悔自己为三百块的时薪揽下了帮大双喜喂猫的活计。   他以为这个工作只是放猫粮、添水、铲屎、扔垃圾,走人,这样的流程。   谁知道大双喜家里养了大大小小十八只猫,每一只的口味都不同,喂个猫还要精准到几号咪吃哪个品牌哪个口味的罐罐,吃不对就拉稀。   慈母多败咪。   “老八吃什么?”在这坐了快一小时,十八只猫才喂到老八。   扶桑合理怀疑,等老十八喂完,老大就又该饿了。   “老八吃第三个货架第二排的红色包装的干粮,要搭配零食架第二层的小鱼冻干。它不爱喝水,所以冻干得泡在水碗里,这叫骗水,要看着它把水喝完哦。”   扶桑听了都头大。   他不干了。   他一手点着通冥咒,把手机公放音量按到最大,抬手揉揉太阳穴,扬声问:   “听到了吗?”   “哎,你还带了朋友啊?”   大双喜愣了一下:   “这多不好意思,你带了几个朋友?要不一会儿我给你朋友也发个红包?我家这活儿确实琐碎。麻烦你们了。”   “不用。”扶桑彻底罢工,自己找了张椅子坐下:   “是奴隶。不用另外给钱。”   “哎哟别这么说你朋友,该给就给,你跟我还客气什么?”   “没客气。”   “好好好。”   奴隶戚长缨在小猫货架旁手忙脚乱,一群猫快要把他整只鬼围起来。   十八只猫挨个喂完真是个大工程。   配餐结束后,扶桑继续指挥戚长缨添了水铲了猫屎添了猫砂,等一切处理完毕,自己收拾了垃圾袋拎着往出走。   出了门,把垃圾丢进垃圾桶,锁掉大双喜的院子,扶桑转着钥匙打道回府。   “扶桑。”   戚长缨在后面唤他。   扶桑没理,自顾自继续往巷子深处的一间铺走。   “你这些天不大爱理我。”戚长缨贴近,从背后环住他的肩膀,嗅嗅他的颈窝,低声道:   “是我做错什么了?”   “你是人民币?谁都爱搭理你?”扶桑轻嗤一声。   戚长缨听不懂他的嘲讽,还想继续说点什么,抬眸却见一间铺门口站了个人。   那人站在锁了的店铺门前,插着兜来回踱步,不是诸葛不惑还是谁?   诸葛不惑看见他们一人一鬼从巷子另一头出现,赶紧快步过来。   走近了,他先上下打量他们一眼,瞧着他俩那小情侣腻歪似的糟糕姿势,语气中满是不尊重不理解不祝福:   “你俩每天都要这么粘着吗?”   “你每天不讨两句骂不舒服是吗?”扶桑回敬过去。   诸葛不惑立马炸了:   “我靠我还什么都没说呢,你攻击性能不能别这么强?做贼心虚是吧?!”   “你什么都没说,刚是狗在汪汪叫?”   扶桑微一挑眉,错肩路过他,自己从口袋里摸出钥匙去开店门:   “家里死人了,需要来我这买点丧葬品?提前说好,来也没用,没有人情,也没有折扣。”   “?”诸葛不惑每次听这个人说话都很想撕烂他的嘴。   但前不久扶桑才在米头村的案子上给他赚了一转多,拿人手短吃人嘴短,能怎么办?被骂得再难听也只能乖乖受着呗。   做人不能忘本,不能拿了好处就翻脸不认人,一顿饱和顿顿饱的道理,诸葛不惑还是知道的,以后用这家伙的地方还多着,做人要能屈能伸,忍辱负重一时,迎接他的就是光明未来。   这么把自己劝好了,诸葛不惑跟着扶桑进了店铺,说起今天跑这一趟为的正事:   “陈丙龙死了,这事儿你知不知道?”   扶桑走在前面,姿态懒洋洋:“嗯哼。”   “你干的是吧?!”诸葛不惑就知道这事儿跟这人脱不开干系!   “算是吧。”扶桑打了个哈欠:   “怎么死的?说出来高兴高兴。”   “卧槽你是人啊……就咱们从永福出来的第二天晚上,陈丙龙就死家里了。法医那边给的说法是心源性猝死,但灵监局的人过去一看就知道这人是被活生生吓死的,满屋子满身的阴气装都不装了,肯定不简单。   “灵监局得知会家里,家里又知道这个人跟米头村那事儿有关,问来问去就问到我这了。你说你这人以后干点什么能不能提前跟我吭个声?再怎么说我也得提前把理由编好吧?突然闹这么一出我真不好交代,再被察觉个蛛丝马迹让他们翻出你来,你又不高兴。”   “有什么好交代的?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他自己心虚把自己吓死了,跟你有什么关系?”   “自己吓自己?对外可以这么说,内行人一看那一屋子冥息残留,还能装聋作哑啊?”   诸葛不惑叹了口气:   “不过也确实是那胖子自作孽不可活。他尸体是他房东发现的,这人大半夜鬼叫惹得邻居投诉,房东联系他联系不上,直接上门才发现人死了。   “大半夜这事还挺吓人的,他住的那楼好多人来看热闹,围观群众说得贼玄乎,事情还在社交平台上小火了一把,他的名字和照片在网上传着传着就被人认出来了。   “现在的网友多厉害啊?没几小时就翻出他早年行骗中年赌博那些遭烂事儿。这些事在前,家里那些老家伙盘问的时候,我又把他和吴家那两姐弟的纠葛一说,总体就是一个天道好轮回,恶有恶报的故事。虽然中间有冥灵插手,但这也是他的因果,灵监局和家里商量过后一致决定不追究了,就这我才能勉强糊弄着把你摘出去。”   “啊,辛苦了。”听了他的长篇大论,扶桑公式化地回复一句。   “你少在那跟我这假惺惺。”   诸葛不惑翻了个白眼,恶狠狠撕开了扶桑的假面:   “事到如今,我就想问你一句,你啥时候干的这事儿,怎么干的?我咋一点没发现?”   扶桑意味不明地嗤笑一声:“发现不了就对了,不然村头的花猪都能上树,明天登报,又是奇事一桩。”   “你特么好好说话别嘲讽人不行啊?我没尊严吗!”   人的忍耐是有限度的,韩信也只受了一次胯下之辱,诸葛不惑是真的要生气了:   “哎,我这次也算是给你打掩护,你给我解个惑不过分吧?不然算你因果啊!”   “?”扶桑扬扬眉,终于没继续欺负他:   “你猜猜?”   “这我能猜出来?”诸葛不惑皱眉看他:   “我只知道你把那俩小鬼收尺里去了,难不成你回京城之后还带着法器抽空去找陈丙龙索了个命?”   扶桑没有回答。   他只闲闲走到一旁,从角落里随手拎了根扫把杆,挽了个花,收势时轻轻往诸葛不惑后背敲了一下。   这一敲好像打通了诸葛不惑的任督二脉。   他瞪大眼睛,突然想起了什么:   “你把那俩小鬼拍他身上了?!!”   孺子可教也。   看来也没有想象中那么蠢笨。   扶桑扔了扫把杆:   “嗯哼。”   “你……你不用符,也不用下咒?就这么,这么一拍?”   诸葛不惑拙劣地学着他的动作:   “就这么,你就能把两只鬼弄人身上?身边站着仨灵师还都没发现?”   不怪诸葛不惑反应大。   人和鬼之间是有屏障的,就算是特别强大的鬼,一般情况下也无法直接附进活人身体里,要想以鬼身侵人身,必须满足一些十分苛刻的条件。若要由灵师这第三方操作起来,流程只会更加繁琐困难。   但扶桑居然挽了个花就跟拍苍蝇似的把两只小鬼从法器里拍出去了?这不恐怖?   诸葛不惑疑神疑鬼地看了刚那扫把杆一眼:   “你那里面没鬼吧?”   别今晚回去把他也给吓死了。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你在怕什么?”扶桑瞥他一眼。   “我能怕什么?老子身正不怕影子歪!就是架不住有小人在背后使坏!”诸葛不惑挺直了脊背。   扶桑微一扬眉,好像对他的话并不认同。   但还是大发慈悲向他解释:   “他们两个不算是鬼。”   “不算鬼?那是什么?”诸葛不惑来劲了。   扶桑张张口,但在出声前,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抬手屈指敲了下柜台:   “答疑解惑,一百一次,先扫码后答题。”   “???”诸葛不惑真要笑了:   “你特么穷死得了!”   基于此人的尿性,诸葛不惑合理怀疑如果自己不给钱他是真的不会说,所以,嘴里吐槽着,他还是掏手机乖乖扫了一百块:   “说!”   店里的二手蓝牙音响用垃圾音质说完了收款播报,一百块一分不少,扶桑这才道:   “吴人美化鬼之初,魂念就被抽走大半,剩下的部分根本没法支撑她继续以鬼身存在,支撑她形态的是骨尺自身的力量,还有她那些情绪和执念。吴人帅更简单,他天生心智残缺,不辨是非,爱恨混淆,达不到化鬼条件,他能以鬼身存在三十年,也是因为骨尺。   “他们的存在都以骨尺法器为媒介,我把法器封了,他们连灵体都无法维持,剩下的就只有残念。引鬼上人身很麻烦,但残念简单,更何况他们之间还有因果未解,我牵线搭桥,他们有仇报仇,有怨报怨,两不相欠。”   “哦……那现在陈丙龙死了,他们会去哪?回到你尺子里了?”   “陈丙龙死了,他们这一生因果执念就清了,那自然是投胎转世去了,还回来干什么?”   诸葛不惑好像听懂了。   他点点头,心服口服地朝扶桑竖了个大拇指:   “还是你精。”   扶桑毫不留情:“是你蠢。”   诸葛不惑立刻要发脾气,但迫于二人间愈发清晰的脑力与实力差距,临了还是咬牙切齿地摇摇头,不知道到底在劝谁:“我不跟你计较。”   他手贱地拨弄一下扶桑柜台上挂的铜风铃:   “行了,懒得在你这阴森地方多待,我走了,有事联系。”   说着,他转身往外走,但推门前,他动作又一顿,犹豫一下才跟扶桑说:   “对了,你日后行事小心点,别太嚣张了。”   “怎么?威胁还是挑衅?”   “你特么脑子里能不能想我点好?一天天不是威胁就是挑衅!我就是觉得……只是觉得哈。我觉得山居那几个老家伙可能已经盯上你了。”   “嗯?”   “我话说在前面,可不是我和不疑出卖你啊!你也知道我俩身上有你的血誓,多说一句现在就已经在投胎的路上了,跑一跑还能追上吴家那姐弟俩……主要是现在信息那么发达,灵监局权限又高,内网随便一查就知道你买了哪儿的票往哪儿跑过,要真有心想查你,谁也拦不住。   “主要你也不清白,身上还都不是小事,又是昧法器又是偷偷养赤邪的,还是认真瞒一瞒吧,要真被老家伙们发现了,还有的麻烦呢。”   “能怎样?”看起来,扶桑并没有多在意:“杀了我?”   “杀你那肯定是不至于的,但是吧……”   诸葛不惑忍不住看了一眼坐在角落里玩华容道玩具的戚长缨:   “他们能杀了你的鬼啊。”   如果这只鬼真是刻板印象里的赤邪也就算了,但扶桑家这只古风鬼看起来真的很好杀,感觉吴人帅和吴人美都比他更难对付,这还不说逮就逮说炼就炼了?   扶桑却似乎根本没当回事。   他轻嗤一声:   “可以来试试。”   不知道为什么,听见这五个字,诸葛不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摇摇头,大概是觉得自己多管闲事,匆匆说了句“再见”,就推门快步走了。   门上的迎客风铃随着店门开合响了两声,很快归于安静。   诸葛不惑走后,扶桑绕到柜台后面,从杂物堆里翻出一盒没抽完的烟,把最后一根烟拎出来点上,叼在齿间。   而后他看了眼正认真玩华容道的戚长缨,很快收回视线拉开抽屉,把从诸葛家顺出来的那几页手记翻出来摆在桌面上研究第无数遍,顺手找了根红笔架在指尖转着,偶尔用它在纸上写画几道。   一根烟燃到尽头,扶桑也没吸两口。   他把烟按到香炉里,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怎么了?”   有鬼悄无声息从后面贴上来。   “滚。别烦我。”扶桑没好气道。   “刚不惑说了什么吗?”戚长缨自动忽略了他的攻击,继续问:   “你看起来很不高兴。”   “。”   “你这几天似乎都不大开心,也不大理我,还是说我做了什么,惹你生气了?”   “。”   “扶桑。你理理我。”   扶桑真的不太理解世界上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人。   说了别烦,说了让滚,还跟没听到似的一遍遍贴上来一遍遍问。   “你的助人情结是不是有点太浓郁了?”   扶桑终于看向他:   “但真是抱歉,我不是溯离,没在口是心非,我是真的很想让你滚远点。”   听见某个名字,戚长缨似乎微微一怔。   于是扶桑心里那丝微妙的不爽瞬间放大,各种恶劣的想法在身体里张牙舞爪。   “怎么?觉得我跟他很像,所以你以前怎么对他,现在就怎么对我?你真是圣父啊,还是说你是带着系统和任务下来的,达不成规定的感化人数目标就无法飞升?”   扶桑不知道溯离是谁,也不知道这个人到底跟戚长缨是什么关系、有什么故事。   他一点也不好奇。   他只是厌恶别人拿他跟这个人去比,神神叨叨地说他们两个人很像,或者说一点模棱两可的话好像他们多久之前就认识一样。   他是他自己,不是任何其他人。   有些东西他不是不明白,比如他的血为什么能解锁别人的记忆?只能是因为他和那个人本身就割裂不开的关系,比如前世今生,又或者有别的什么牵扯。   但就算真是前世今生又如何?溯离已经是个死人了,还是一千年前的死人,一生爱恨因果,人死账清。   现在,溯离是溯离,扶桑是扶桑,死了再活就不算同一个人了,性格相似纯属巧合,他是他自己,谁也别想把他当成另一个人,更别想给他硬塞不属于他、他也不需要的关心和因果。   “……以前的很多事我都忘记了,扶桑。溯离这个名字,和这个人,是给我一种很熟悉的感觉,但与他有关的事,我一点也想不起来。我不知道我当初是怎么对待他,如果有哪里让你误会,或者让你不舒服,我和你道歉。但请你相信,我和你相处的方式,的确没有参考任何人。我也没把你当成其他人。扶桑就是扶桑,不是吗?”   戚长缨好像拥有着永远也耗不尽的耐心,赶也赶不走,就算说再难听的话,他也只会默默接受然后还给你一套更温和的解释。   这一点,扶桑早就见识过。   这种人,或者这种鬼,大约是不会撒谎的。   这代表着他说的这段话完全可信,但扶桑还是很不爽。   就算没有把他当成其他人,但无意识地跟他说以前说给过其他人的、一样的话,也很该死。   扶桑一把拽过戚长缨的衣领,把他拉到近前,盯着他那双灰白色的眼睛:   “记住你是谁的鬼。”   戚长缨笑得有点无奈。   他说:   “是扶桑的。”   心里存了几天的郁结好像终于随着这话消散了一丝。   扶桑松开了他,自己继续研究桌上那堆纸页。   七月半的狗爬字实在难认,尽管已经看过很多遍了,但其中还是有相当一部分字句一百年内根本没人认得出是什么,鬼画符一样,多看两眼都上火。   大概是从他的动作和表情里看出了什么,也有点顺毛的意思,戚长缨在旁边道:   “这是草书。”   扶桑微一挑眉:“你认得出?”   戚长缨点点头。   仔细看看,又摇摇头:   “也认不全,实在太草了点,中间还夹着意义不明的符号。”   “……”所以还是浪费时间。   扶桑没再搭理戚长缨,戚长缨也没打扰他,只自己安静认真地帮他一起研究起纸上的字迹。   “好像和命格有关。”   许久,戚长缨才道:   “里面提到很多次‘从杀格’,这似乎是八字那边的说法?对吗?”   这话瞬间吸引了扶桑的注意:“哪三个字?”   “这。”戚长缨从一堆鬼画符里找了几串,指给他看:“从、杀、格。”   扶桑点点头,没应声,自己转着笔找了张空白纸在上面记了点什么。   他低头写字的时候,戚长缨就在旁边看着他。   他们认识也挺久了,扶桑的长相早就被他清晰地记在了心里。   头发有点长,遮住了漂亮的眉型,还遮了点眼睛。   凤眼,不一样的瞳色,睡多久也好不了的黑眼圈,苍白的皮肤,瘦削的下巴,没什么血色的嘴唇,还有嘴唇侧边挂的小环。   很好看。   但写字时会习惯性皱眉,显得整个人很凶,也很冷。   虽然平时也没有温柔过就是了。   看着看着,戚长缨忍不住慢慢靠近。   扶桑身上的气味实在是很吸引他。   戚长缨垂着眼,靠得很近,想低头去嗅他颈侧的味道。   “你……”   也是那时,扶桑转过脸来。   他写得认真,没注意到某只鬼悄无声息地靠近了,直到现在转过脸想说点什么,一句话还没出口,先毫无防备对上了一双近在咫尺的眼睛。   不止眼睛。   嘴唇碰到的触感微凉柔软,一个偶然的吻印上唇角。   意识到这点,扶桑整个人被清空一瞬。   等回过神,他稍稍退开了点。   扶桑无声地、缓缓地深吸口气,一点点蜷起手指,压下指尖那丝细微的颤抖。   这倒不是因为愤怒或者厌恶,而是出于一种隐秘的兴奋。   他很熟悉这种兴奋。   扶桑觉得自己生来就比别人少点什么,这世上很少有人或事能调动他除烦躁以外的情绪,这令他的生活像一滩死水,寡淡无味。   他很难从这无趣的世界里找见一点能够刺激到他、让他觉得自己还活着的东西。   疼痛算是一种。   所以他向来对疼痛有很强的依恋,从一开始的穿孔、开刀,到后来越来越不满足,最后甚至只能用惨烈的死亡来寻找短暂的欢愉。   他对疼痛的依赖已经到了一种十分病态极端的程度。   没人能理解他的癖好。   他最喜欢去郊区一座偏僻的废弃工厂,那里有高楼有钢架有生锈的铁片,他就算在那里死无数次也不会被发现。   别人周末去吃喝玩乐,他闲下来就只想去死。   但是……   他好像刚刚才意识到,不知从何时开始,他对疼痛的追捧好像已经没有以前那么狂热了。   最直观的改变就是,他已经很久没去过那座废弃工厂了。   因为他的生活似乎远没有以前那么无趣了。   有别的东西吸引了他的注意和情绪。   直到此刻,   他很确信,自己找到了比疼痛和死亡刺激性更强的事情。   因为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脏,连带着每一滴血液都在跳。   他从没有过这种感觉。   哪怕是被人用棍子砸烂后脑、被砍断半根脖子,也没有过。   为了验证这不是错觉,扶桑抬眸看向戚长缨的眼睛。   “戚长缨。”   “嗯……?在。”   戚长缨似乎还没从那完全乌龙的一个亲吻里回过神来,他用那双灰白色的眸子与扶桑对视一瞬,又偏开,似乎有点局促。   又好像是想说点什么,扶桑不用听也知道,不过是无聊的抱歉或者对不起。   这不是他需要的。   扶桑是个实干家,想要什么就自己拿。   所以,在戚长缨退远前,他就先垂下眸子,正式且强势地主动吻了过去。    第55章 矛盾/2   和刚才的误触不同,现在,这是一个不带任何误会的、目的纯粹的亲吻。   扶桑是第一次做这种事,多少有点不熟练。   不过他的心思原本也没在这件事本身——   比起亲吻,他更关注自己身上那些逐渐复苏的、久违的兴奋。   不知道戚长缨到底有什么魔力,触碰到他,令扶桑每个毛孔都在战栗,就像是这辈子第一次从废弃高楼跳下去跌进风里。   就该是这样的。   扶桑这样想着。   戚长缨,生来就是该属于他的。   他彻底闭上双眼,本能令他去索取更多。   鬼的嘴唇是凉的,也很柔软,扶桑松开了他的衣领,转而捧住他的脸。   戚长缨回过神,紧紧握住他的手腕,浑身上下都在抗拒,想躲,但扶桑不给他机会。   他确定了,这的确要比疼痛刺激很多,也更容易令人满足。   他磨蹭着戚长缨的唇瓣,但就在准备遵循本能更进一步时,戚长缨用力推开了他。   这鬼明显有点慌乱,他踉跄着站起身后退两步,脚踝的锁链在地上拖拽出刺耳的声响。   他长发凌乱,脸上难得见了点愠怒。   这可太新鲜了。   扶桑深吸口气,懒懒靠坐在椅背上,舌尖轻舔了一下唇角,是完全下意识的举动,但就是显得姿态非常嚣张。   “你……”戚长缨半天也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可能是气懵了,也可能是在如今这种情况下实在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怎么,你没亲过?干什么摆出这么一副纯情样子?”扶桑微一挑眉,先发制人。   明明自己也是第一次,但表现得却像个混迹情场的老油条,占了鬼的便宜,还要挑衅地调戏一句。   “……”戚长缨没有回答。   看起来确实是没有亲过。   于是扶桑的心情又好了一点。   “……你不能这样做,扶桑。”等终于缓过劲来,戚长缨皱眉说,语气难得沉了下去。   “怎么?”   “这样不对。”   “哪不对?”找到了新的愉悦方式,扶桑心情实在太好,以至于他面对戚长缨的絮叨大道理都耐心不少,甚至还学会了主动抛话引子:   “因为我不是女的?你觉得恶心?”   “问题不在于性别。”戚长缨皱着眉:   “刚才是我不该悄无声息靠近,我也没想到你会突然转过头,碰到你只是个意外,是我的错,冒犯到你,我会跟你道歉。但你不应该……我们不是那种关系,你也没有征求我的同意,你突然……”   估计是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戚长缨没了声音。   停顿片刻,他给自己以上发言做了个总结:   “我很生气。”   “?”扶桑真想请他别逗自己笑了。   “你天天趴我身上闻我,征求我同意了?”   “征求过。”戚长缨自认十分懂分寸礼节,在这种事上,他不会没理,所以从不心虚。   但扶桑下一句就问:   “我同意了?”   “……”   戚长缨又没声了。   因为这的确是没有的。   扶桑不爱好好说话,他只能从扶桑的情绪与肢体语言来判断他的意愿。   在这件事上,扶桑从来都是默许,或不拒绝,的确没有说过“同意”或者“可以”,这本无伤大雅,毕竟当时的戚长缨也没想到这事会成为一个陷阱,会变成回旋镖在此时此刻精准打击到他自以为坚不可摧的道德制高点。   “没话了?”扶桑嗤笑一声,看准机会果断夺回主动权:   “你是我的鬼,没记错的话,这话你半小时前才说过,对吧?”   “……”   “既然你是我的所有物,我想对你做什么事,还需要你来同意?”   “……”   “就算你不是我的鬼,你是一个独立的个体,那又怎么样?”   “……”   “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想亲谁亲谁,你同不同意不在我的考虑范围,我根本不在乎,如果你不服,可以选择杀了我。”   扶桑拎起折叠刀扔到戚长缨脚边:   “杀了我?”   “……”   戚长缨垂在身侧的手缓缓蜷起。   可能真是气狠了,他转过头偏过视线看向别处,却也没有说什么难听的话,只在自己缓过片刻后硬邦邦地说:   “……你知道我不会。”   “你没得选。”扶桑从椅子上站起身,抬步走近他。   随着他靠近的节奏,戚长缨也一步步后退。   “还没看明白吗?要么杀了我,要么就乖乖受着,你没有别的选择。”   戚长缨下意识看向扶桑,对上他颇具侵略性的目光,又迅速挪开。   之后,他用实际行动向扶桑证明了,扶桑说的不对。   他是有第三个选择的。   因为下一瞬,他整只鬼化成丝丝缕缕的烟雾,藏进了蛇骨钉里。   以前赶都赶不进去,要死要活要在外面待着在他身上贴着,现在倒是挺自觉。   扶桑低头看看自己腰间微微晃动的长钉,片刻,轻嗤一声:   “逃兵。”   扶桑弯腰捡起了地上的折叠刀。   他坐回椅子上,抽了张纸把刀刃擦擦干净,有点出神地把刀架在手上转着。   片刻,不知想到了什么,他弹开刀刃,卷卷袖子,将刀刃抵在小臂内侧干净的皮肤上,用力往下划一道。   血色很快从刀刃行过的的位置涌出,痛感也瞬间从伤口漫至全身。   对此,扶桑却是兴致缺缺。   还不够刚才一半的劲儿。   扶桑皱皱眉,又抽几张纸草草擦干净手臂上的血,放下袖子,随手把刀扔到一边,拿起手机。   屏幕里有一条来自邮箱的推送信息。   扶桑点进去看,见邮件标题是一句简短的“妖灵详解”,附件是一份PDF,发件人是前些天在论坛里加的那位来自灵道不忘洲的陈无越。   打开电脑把文件下载到本地后,扶桑打开灵监局内部APP的匿名论坛私信页。   AAA顶梁柱越姐:已发,查收,抱歉最近事忙,晚发了几天,望理解。 。:收到。没事。   AAA顶梁柱越姐:你有空确认一下文件内容是否是你想要的,有疑问随时联系。至于我要换的事,可能需要你实地协助查案,但不是现在,需要时我会联系你,所以是否可以加个更方便的联系方式?   扶桑把自己的手机号发过去,通过了陈无越的微信好友请求,就把手机扔到一边,转而打开电脑桌面上陈无越发送来的邮件。   看得出来陈无越是个十分严谨的人,写出来的文章格式十分标准,配图甚至还有标注。   这让扶桑对她的印象变得更好一点。   通篇看下来,能看出陈无越是用了心的,内容里对妖灵的解释很详细,就算是扶桑这样的门外汉也能轻松理解。   和利用怨恨等负面情绪化灵的冥灵不同,妖灵化灵依靠的是一个“悟”字。   这对扶桑来说是一个全新的概念。   它们悟到的可能是存在的意义,可能是对生命的透彻理解,又或者是一份纯粹深刻的感情。总之,在“悟”之后,生命会进入一个更高的层次,这就是他们的化灵。   化灵后,妖灵会拥有至少一种天赋能力,这种天赋能力的形成和倾向目前还没有找到规律,只知他们能力的种类极其多样,一般是和天地元素挂钩,比如风、雨、雷、火……等等。   但也会出现比较特殊或抽象的能力,比如情绪、气运、空间……   扶桑点名要求详解的“空间”,恰好是其中最有故事的一类。   这还要从几千年前开始说起,那时的妖灵和人类还生活在同一位面,妖灵拥有的那些天赋能力曾给普通人类带来不小的麻烦。   当时灵师的祖师爷还在人世,经过一场与妖灵的漫长拉锯战后,双方都发现继续和对方耗下去并非上策,这样的结局只会是两败俱伤,人与妖必须研究出一个共存之道。   两边达成共识后,祖师爷与当时的妖王定下和平契约。祖师爷会协助妖王开辟一片新天地,而妖王需要带着所有妖灵移居此处,从此所有妖灵不得私自跨越边界骚扰人类,否则灵师有权制裁越界者,而妖王不得追责。   那时的妖王拥有的众多能力中最强的一种就是“空间”,在祖师爷的协助下,妖王开辟了一个与人世一模一样的世界,灵道那边一般称之为“里世界”。   里世界中的生态、建筑,和表世界一模一样,唯一的区别就是里面没有人类,只有妖灵。而灵道灵师在其中扮演的角色类似“管理者”,负责穿越表里世界维持秩序,替妖灵完成委托,或者追捕违规进入表世界闯祸惹麻烦的妖灵。   这么看来,灵道的生活,和冥道这边的确是很不一样的,甚至让扶桑有种在看玄幻小说的感觉,不过他们冥道这边的情况也没有很正常就是了。   大概看过一遍,扶桑在微信上给了陈无越回复。   叒木:文件没问题。你那边有需要随时联系。不需要了也跟我说一声,我付钱,解因果。   陈三:[ok][抱拳][ok]   和陈无越的交易就这么告一段落,之后陈无越那边再无消息,就好像扶桑根本没加过这么个人。   不过也可以理解,到了十二月底,各行各业都忙起来,准备翻过旧一年迎接新一年,连扶桑都连着开了几天张,有回头客请他看新一年的运势,也有人慕名而来请他去调**水。   就这样百忙之中他还抽空定下了论文选题,在寒假前顺利完成开题答辩。   [从战将到传奇——戚长缨征北战役的“层累”形象建构研究]   扶桑坐在光线昏暗的店铺里,对着电脑屏幕中大大的论文标题出神。   他静静盯了一会儿屏幕,最后抬手合上了电脑,自己靠上椅背,闭眼揉揉太阳穴。   “咋啦这是?”   霍为坐在旁边,拿着小镜子补口黑:   “你快写啊,我还等着你弄完喝酒去呢。唉真烦,塑料朋友聚会不去不行,去了又得听那些阴阳怪气,今天我雇你你就给我争气点啊,满场子都是表面朋友,别留面子,谁敢刺挠我你就狠狠怼!”   “不写了,走吧。”   “哦豁?科研狂人诸葛扶桑还有不想写论文的时候?”   “守法公民扶桑也有想杀人的时候,你想见识?”   扶桑凉凉回应一句,而后道:   “下周你探店找别人吧,我要出门。”   “出什么门?”霍为问:“又接新单了?这次开价多少能劳您大驾远行出差?”   “没,去调研。”   “调研?去哪儿调研?”   “西北三省。戚长缨征北线。”   “西北……”霍为在心里琢磨了一下:“你啥时候去啊?”   “下周吧。”   “那咱俩一起呗!我一直想去黔贵来着。”   “?”扶桑看傻子似的看着她:“那是西南。”   “我知道!南北我还分不清吗!我的意思你就别一个人坐你那绿皮火车硬座了,我们可以先去黔贵,然后一路自驾去西北,把该看的都看了,如何呢?可以的话咱就等元旦假结束之后直接出发,避开人流,爽玩!”   “我是去调研。”扶桑重申。   “行,我爽玩,你爽学!”   霍为总是想一出是一出,旅行这种事也是说走就走,永远积极响应。   有人要把他从漫长的硬座甚至无座中拯救出来,扶桑自然没意见。   于是一场双人自驾游就这么草率地定下了,霍为处在即将旅行的兴奋状态里,嘴还叭叭不停:   “你知道我为啥想去黔贵吗?他们那不是有苗寨吗,我看好多美女去搞那个苗疆蛊女的妆造,搞可好了,简直蛇蝎美人,我说我有空一定要去试试,结果呢,想一起去的人没有空,有空的人毛病太多不想约,就一直攒不起局来,这次好歹逮着你了。   “哎我说咱俩简直就是为苗疆而生的,青梅竹马,感情深厚,最佳拍档,到时候你负责蛇蝎,我负责美人!我说真的,我对你有信心,我相信,整个苗寨所有的蛊加起来都没诸葛扶桑一个人毒!”   霍为日常嘴贱完,自己把自己逗得乐得不行。   笑一阵,忽然听扶桑幽幽问:“你说什么?”   “啊?什么?”霍为有点懵。   “青梅竹马?感情深厚?”   “啊,咋了,不是吗?咱俩都认识这么多年了。”   “……”   扶桑再没说话。   这令霍为觉得有点反常,心里还滋生出了一种诡异的不安。   她调整了一下镜子的角度,直到扶桑的脸出现在镜子里。   她发现扶桑没说话是因为正盯着她看,目光有些深,看不清里边具体是什么情绪,只见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拜托,这太恐怖了。   “啪”一声,霍为把镜子合上,转过脸极尽可能地展示出自己最温柔美丽的笑容:   “好的,我妆补完了,我们现在就出发去聚餐吧!你的时薪从现在开始计算,一小时三百你看可以吗?”   扶桑没动。   也没说可以或不可以。   他只朝霍为扬了扬下巴:“你过来。”   “?”霍为心里那点不好的预感越涨越大。   干嘛?   诸葛扶桑叫她过去干嘛?   拜托拜托这真的真的太恐怖了!   “过来。”扶桑又重复一遍。   霍为空咽一口,站起了身慢腾腾地挪过去。   一边挪一边乱七八糟地想着,扶桑脸上的表情还算和颜悦色啊,应该不是要把她叫过去宰了吧?   她实在不知道这人葫芦里卖得什么药,只心里祈祷脚下这条路再漫长一点。   可惜路再长也有尽头,更别提扶桑这破店拢共就屁大点地方。   霍为终于还是站在了扶桑对面,跟他隔着一个不宽不窄的柜台。   扶桑坐在椅子上,手里转着骨币,抬眸静静地盯着她看。   霍为实在受不了这种煎熬了:   “你丫有话说有屁放行吗?别在这鬼一样阴森森地折磨人了,我心脏真的不太好,经不得这种吓。”   扶桑还是没说话。   他只从椅子上站起身,双手撑着柜台,很轻地歪了一下头,依旧注视着霍为的眼睛,而后视线一点点下挪。   “?”   这太怪了。   一个比杀了霍为还更让她觉得恐怖的猜测浮现在她心头,令她惊声尖叫出声:   “我靠扶三又你啥意思?!!不是想亲我吧?!!!”   扶桑微一挑眉:“想听真话?”   “?”   “确实不想。”   霍为长长地、长长地松了口气。   她甚至夸张地抚了一下心口:   “还好,还好,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特么喜欢我呢哈哈哈还以为我们纯洁的母子情就这样变质了真是吓死我了。”   之后话锋一转:   “那你丫不喜欢我你刚那眼神动作什么意思?不会是在考虑自己想不想亲吧??然后给我个结论确实不想亲???你闲着没事想这些干啥呢,脑子被驴踹了???我把兄弟揣心里兄弟把姐妹当什么???”   这话其实有扶桑无法理解的部分:   “不喜欢就不能亲?”   “?”霍为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你啥意思?”   “字面意思。”   “你不喜欢别人你跟别人亲嘴啥意思?这不纯流氓吗?”   “高兴。”   “?”   “真的。”   曾几何时,霍为问过扶桑另一个问题——你有病啊从楼上跳下去把自己摔成烂泥然后复原是啥意思?这不纯找虐吗?   扶桑给她的回答也是一句,高兴。   让这人高兴的条件实在是太恐怖了。   “那我还是建议你选择跳楼这种只损己不损人的方式来高兴。”   “没亲嘴高兴。”   “?”   霍为对扶桑此人实在是太了解了。   以至于她立刻意识到,扶桑能说出这句话,就代表着已经有受害者出现了。   “是谁?”   霍为真想上手掐他的脖子:   “你已经试过了?跟人亲嘴了?你祸害了谁啊?!你个畜生我真要报官了!!”   扶桑耸耸肩,没回答。   他还在探讨前一个问题:“你也亲你家的狗。”   “卧槽狗是狗人是人好吗!再说我也不跟狗亲嘴啊!”   “我亲的也不是人。”   “?”有个名字隐隐自霍为的心头浮现。   她小心翼翼问:   “……戚长缨?”   看见扶桑点头,她好险没直接厥过去。   “这跟人又有什么区别呢我请问?”   “鬼是我的宠物。”   “不是大哥你一定要把戚长缨这么个人味比你还重的人形生物硬划到宠物一栏吗?我亲狗是因为我母爱泛滥,你要亲吴人帅那么鼻嘎大的鬼我还能给你洗一洗说你父爱复苏医学奇迹,但你亲戚长缨?还亲嘴?你有病啊你直接说你喜欢他不就行了吗?说实话我其实早有预料也没有特别意外总之姐妹观念很开放的不会看不起你不仅同性还跨物种的恋爱、好、吗?!”   霍为实在是太崩溃了。   更崩溃的是,在她真情实感辩了这么长一串后,对方辩友还给她的只有简简单单三个字:   “不喜欢。”   霍为服了。   她换了个问法:“那你有没有想过,既然你不喜欢他,那你跟他亲嘴为什么会高兴?”   “不重要。”   “那既然不喜欢也可以亲,你为什么不想亲我再高兴高兴?”霍为真是豁出去了,多恶心的话都能说。   “对活人过敏。鬼还行。”   “?”霍为深吸一口气,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那小将军被你亲了之后高不高兴呢?”   “我管他高不高兴?”   “。”   很好,那就是不高兴。   说真的,霍为真有点心疼戚长缨了。   他当人的时候恐怕都没受过这种委屈吧,这人死了一千年当着鬼还被臭流氓占上便宜了。占完便宜还要说我不喜欢他我只是拿他当宠物把他跟猫狗划到一个类别里。   更重要的是这个臭流氓该死的强大,他插翅也难逃!   这跟强制爱有什么区别啊!   哦,是有区别的。   因为诸葛扶桑这里只有强制,没有爱。   越想越觉得悲凉,霍为问:“他人呢,这么说来的确是好久没见过他了。”   他人还好吗。   “家。”   自从那天跟他闹脾气之后,戚长缨就躲回钉子里不怎么见人了。   正好扶桑这段时间忙,懒得管他,钉子也不带了,就每天扔在家里,让鬼自己生闷气。   原本以为这鬼是朵好欺负的棉花,但现在看来,其实也没那么好拿捏。   原来,不是什么难听话听了之后都能温温柔柔全盘接收的,碰到原则和底线之后还是会发脾气的,只不过这脾气不是很激烈,再生气也说不出什么狠话做不出什么坏事,仅仅只是躲进小黑屋用沉默来表达自己的不满和反抗。   “……也就小将军是只鬼,他但凡是个人,都得把你押去条子那喝茶。”   霍为真不想管扶桑这糟烂事了,但左想右想还是不放心这种羊入狼口的悲惨故事。   所以试探着多问了一句:   “你应该就只逼他亲嘴吧?没干别的更畜生的事吧?我求你了,说是行不。”   “不然?能干什么?”   扶桑微一挑眉,轻嗤一声:   “贞洁烈鬼。”   “?”   意思是如果不烈就真的打算干了是吧?   霍为闭上眼睛,用手捂住脸。   她原本以为扶桑这种人这辈子都不可能在情爱这方面开窍,否则以他这种想要就得到根本不管别人死活的性子,霍为都不敢想他万一喜欢上谁能搞出多么狗血惨烈的故事,搞不好就得被法律狠狠制裁。   结果现在最担心的事真的发生了。   唯一的好消息就是他祸害的不是人,众所周知鬼身安全不在法律保护范围内,扶桑做得再畜生都不用担心蹲牢子或者吃枪子。   ……但这真的算是好消息吗?   作为朋友,霍为得为扶桑考虑,但作为一个三观正常的人类,她真的很想为戚长缨发声。   谁说人生悲剧的终点是死亡呢?   友情和道德在打架,霍为痛苦地抓乱了自己精心打理过的头发:   “我真求你了……”   -----------------------   作者有话说:雷子:求也没用(^-^)    第56章 关系/3   屋子里没有开灯,目之所及皆是幽暗,属于另一个人的气味已经十分淡薄。   戚长缨躺在扶桑的床上,拉开他的被子盖过头顶,用他的味道把自己包裹进更深的黑暗里。   戚长缨已经很久没跟扶桑打过照面了。   他不出现,扶桑就连蛇骨钉也撇在了一边,再不随身携带。   扶桑的店铺在主城区那边,出租屋离学校近,平时扶桑都是两头跑,哪里近住哪里。这段时间学校没什么事了,扶桑回家不多,所以大多数时候,戚长缨都是一个人待在这间房子里。   偶尔扶桑回来住,他就留在钉子里不露面,最多趁扶桑睡熟的时候出来看看他,坐在他的床边,闻闻他身上的味道。   戚长缨倒不是有心想躲他,也不是还在生气。   他只是有事没想清楚。   他在想,那天,扶桑的那个亲吻究竟是什么意思。   戚长缨从小到大受过的教育的中心思想都大差不差,比如,男女大防,男女授受不亲,克己复礼,非礼勿视非礼勿言非礼勿听……虽然他和扶桑都是男人,但他想,就算是同性之间也不是什么事都能做的。   如果扶桑当时给他的是拥抱,或者别的什么,都不会让他那么混乱。   但那偏偏是一个亲吻。   戚长缨不是人事不知的小孩子,不是不知道亲吻代表着怎样亲密的关系。   而问题就出在这里。   在他的观念里,两个人只有成了亲,在天地高堂的认可下许下结发夫妻恩爱不疑的誓言,才能做到这种亲密。   但扶桑似乎不这么认为。   说起来,一千年后的时代似乎普遍都对这种事情反应淡薄。   扶桑家里有个方形的大盒子,扶桑教过他怎样打开,打开后里面会出现人像,戚长缨把此物理解为千年后的戏台。   戏台里的人有时就会伴着音乐亲吻,但在这种画面之前,戚长缨并没有看见他们成婚的礼仪。   所以,或许在这个时代里,亲吻并不是需要特别注意的私密事项,不用成婚,甚至不需要喜欢和爱,只是人与人之间一种十分正常的互动方式?   戚长缨不大能理解。   并且,即便带着这样的前提,他也还是没办法坦然地面对这种事。   他无法接受。   “咔哒——”   戚长缨听见楼下传来钥匙开锁的声音。   鬼的五感很敏锐,即便他在楼上还蒙着被子,楼下那点细微响动依然清晰可闻。   是扶桑回来了。   意识到这点,戚长缨拉开被子,侧耳细细地听楼下传来的声响,并随时准备藏回蛇骨钉里。   其实他不太喜欢自己现在和扶桑的相处模式,一直这么躲着不见面总也不是办法。   他很想找个机会和扶桑好好把之前那件事拉出来重新聊一聊,但一直没想好该怎么说,也没想到一个真正妥善的处理方式。   让扶桑为之前那个冒犯的亲吻道歉吗?不至于,也不可能。   告诉扶桑这件事从此翻篇,以后一人一鬼还是按以前那样正常的、他习惯的方式相处,亲吻不可以,更亲密的事更不可以,因为他不是这个时代的鬼,他有自己的原则和坚持,他没办法随随便便接受这种程度的亲密?   也不大可能,按照扶桑那霸道的性格,估计会奚落他一顿然后继续犟着劲儿跟他反着来。   想和扶桑这样倔强口是心非爱说反话的小孩好好讲道理真的很难,以前都是戚长缨顺着他,除了让他滚和伤害自己的事,其他都是扶桑说什么是什么。   因为扶桑是不可能低头示弱的,想和他好好相处,戚长缨只能常常让步。   好在戚长缨不爱争高低,也不介意常常低头让步说软话,唯独现在这种事,戚长缨有暂时无法动摇的原则,没办法、也不想顺着来,于是他们这事就这样轻而易举地打了一个死结,拖了这么久也没解开。   侧耳听了一会儿,戚长缨并没听见扶桑上楼的动静。   他看了一眼床头的钟表。   外面是黑天,短针指在“1”。   扶桑教他认过,这代表现在已经快四更了。   已经很晚了。   即便一千年后的人没有宵禁,出行自由,这个时间回家,也还是太晚了点。   戚长缨轻手轻脚地从床上爬起来,到楼梯口观察下面的动静。   楼下很黑,只点了一盏灯,是从卫生间亮起来的。   很快,他还听见了噼里啪啦的水声。   戚长缨垂下眼睛,有点犹豫。   但也没有犹豫太久,因为他闻到了很不好的味道,所以他决定下去看看。   那是很浓的、酒精的味道,和并不愉悦、反倒阴暗烦躁的情绪气味混在一起。   意识到这点,戚长缨快步走到卫生间门口,推开半掩的门——   水声的确是从这里传出来的,卫生间的花洒开到最大,下着雨,扶桑躺在地上,浑身衣服都湿透。   他手边还躺了一把熟悉的折叠刀,左手小臂上全是纵横交错的刀伤,伤口很新也很深,血混着水一起流进下水道。   这一定很疼。   看起来都疼。   但扶桑却是笑着的。   他应该不怎么清醒,因为他身上有很浓的酒味,不知道到底喝了多少。   他的头发被水打湿成一缕一缕,眯着眼睛,眼睫上都是水珠。   他的唇角扬着,笑容的弧度很清晰,露出侧边格外尖的虎牙。   “扶桑……”   戚长缨心里那些纠结一瞬间跑没了影,他过去把扶桑从地上拉起来半抱在怀里。   头顶落下来的水是冰凉的,戚长缨想把它关掉,但半天也没找到正确的操作方法,只能抱着人去到水淋不到的地方。   “……滚啊。”   扶桑挣扎得很厉害,他用力推开戚长缨,伤口因为他的动作,被撕裂得更深一点,血瞬间染红他半边手臂。   扶桑其实不是很爱喝酒,因为他不喜欢酒醉后身体与情绪不受自己掌控的感觉。   但偶尔他也不介意多喝一点,因为在完全酒醉失控的状态下,愉悦感也会被放大,那会儿他就什么都不用考虑,只纯粹地去享受快乐和疼痛,直到酒醒天明。   “别烦我……”   扶桑推走戚长缨,自己踉踉跄跄地爬起身,从旁边的架子上翻出半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人倚在墙边低头打火。   刚才挣扎的时候,血混着水溅到他的脸上,血珠一滴滴落在他的发丝和眉梢,点缀出的那些红色显得他的皮肤更加苍白。   火好不容易点着了,他夹着烟深吸一口,又缓缓呼出来。   可能是失血过多,也有可能是真的醉得太狠,他有点站不住,很快又摔回了瓷砖地上那摊淡红色的冷水里。   好不容易点着的烟这就灭了,他吸了一口发现什么都没有,抬手用力把烟扔到一边:“草!”   难得爆了句粗口,但扶桑其实不怎么恼,反而又笑了。   戚长缨还是第一次听见他这样开心地笑。   笑着,他舔了一口手臂上的血,于是血色又染了半张脸。   戚长缨看着,有些怔神。   如果没记错的话,这是戚长缨认识扶桑以来,他情绪最浓烈的一次。   扶桑总给他一种很危险的感觉,这种危险并不针对其他人,而是指扶桑本人处在一个摇摇欲坠的危险地带,仿佛踏错一步就会跌进万丈深渊。   他的情绪很奇怪,要么淡淡的像死水,要么就猛地一下冲向极端。   眼看着扶桑又要去摸摔在一旁的折叠刀,戚长缨几乎本能地过去拉住他的手腕把他往自己这边带:   “别伤害自己了,扶桑。”   “滚啊,”   扶桑嗓子有点哑,还在挣扎:   “死不了。”   在死不了的前提下用各种办法折腾折磨自己以获取快感,论起来没什么问题,因为他没有给别人带去麻烦,也没有真的威胁到他自己的性命,于情于理旁人都没资格也没立场去评价去劝阻。   但戚长缨看不下去。   他没法接受。   他用力把扶桑抱在怀里,限制住他的动作,另一只手去摸他腰间装符纸的小袋子。   他知道里面是扶桑的逆转符。   鬼是不能直接碰法器和符咒的,那会对他们造成不小的伤害。所以,才碰到符纸边角,戚长缨的指腹就传来火烧般的灼痛感。   但戚长缨没在意,他抽出一张符,不知道该怎么用,只能用手掌把它按在扶桑小臂的伤处,希望能帮到他。   那真是很疼的。   戚长缨能感觉到扶桑所有的疼痛,自然扶桑也能感觉到他的。   被符咒烧灼的、源自灵魂的痛楚和刀伤叠在一起,令扶桑整个人都在兴奋战栗。   但不知怎的,他却甩开戚长缨的手,突然生了气:   “戚长缨你能不能去死啊!滚!!收起你那泛滥的圣父心,别再管我的事了行不行?!我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干什么非要在我跟前碍眼?!你那溯离已经死了,死了!千八百年前就是个死人了,别特么往我身上移情,我嫌恶心!”   扶桑今天晚上的确喝了很多酒,多到霍为一直在劝他别喝了,怕他喝着喝着嘎嘣一下死那儿了。   但扶桑不听。   他谁的话也不听,向来只听自己的。   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喝那么多,不知道自己为了什么,想来想去,可能还是为了平复心里某处微妙的不爽和郁结。   戚长缨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和他发脾气?   他是他的鬼,他要他活就活,要他死就死,要他做什么他就得做什么……   但戚长缨不愿意。   凭什么不愿意?   恨他。   想杀了他。   杀了他。   扶桑套上鬼血缠,抬手掐住戚长缨的脖子。   法器触碰到赤邪,扶桑自己的脖颈也烧起一片火辣辣的痛感。   他不知道自己和戚长缨的共感能做到哪一步,是仅仅共享痛觉和伤口,还是连生死都一块绑定。   那也没关系……如果杀了他自己也会死,那也没关系。   心里这样想着,扶桑却没再用力。   他转而将手一路向下,用法器蹭过戚长缨的身体,任凭那道痛楚从胸膛一路下落到腹部,烧出丝丝缕缕白色的轻烟。   “我脾气没有溯离好吧?”   “……”   “他听你的话吗?”   “……”   “既然已经被忘掉了,说明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人,是吧?”   “……”   “戚长缨,”   “……在。”   “我要杀了你。”   说着,扶桑拽着戚长缨的衣领,一口咬上他的侧颈。   那一口咬得很深,扶桑几乎用尽了自己全部力气。   有冰冰凉凉的血自唇齿间蔓延,是苦的,味道不算好,扶桑却好像挺满意,用舌尖把那些苦涩全卷进了自己嘴巴里。   “杀了你……”   重复一遍,扶桑仰起头,去找戚长缨那双同样冰凉的嘴唇。   但就在即将吻到的时候,戚长缨偏过脸,躲开了。   于是扶桑忍不住笑了。   他低下头,额头抵在戚长缨的肩膀上,笑得肩膀不住地颤抖起伏。   等笑够了,他一把推开戚长缨:   “滚远点。”   一身白色卫衣已经被血染红了大半边。   扶桑扯扯上衣,踉踉跄跄地爬起身,离开了卫生间。   戚长缨在原地跪坐片刻,只有片刻。   很快,他起身跟了出去。   “扶桑……”   扶桑连鞋都没穿,他直接出门顺着楼梯间里最后一截楼梯登上了楼顶。   凌晨,一天之中最冷的时候。   楼顶的风穿过湿透的扶桑,终于让他清醒了一点。   他扬起下巴,微微眯着眼睛,看着城市璀璨的夜景。   这个世界,真是无聊极了。   有很多无聊的秩序,把人框在格子里,自己的意义要由旁人来赋予,没有按照预设前进就要被轻飘飘地否定。   扶桑在尽力当一个正常人了。   但没办法。   他天生就拥有不正常的灵魂。   他和人不是同类。   他是个疯子。   他生来就应该当一只鬼。   现在想想,戚长缨的出现真的带给了他很多很多痛苦。   原本他有一套自己的平衡方法,足够他带着一堆BUG勉强运行下去,但戚长缨像一个死板的程序员,一定要把那些BUG一个个消除掉,试图让他运行得轻松一点顺利一点。   但BUG怎么可能说除就除呢。   那些东西已经和他的骨血生长为一体,如果要除,只能把他一部分血肉挖掉。   可是,戚长缨带走了他腐坏的血肉,却没法给他填补上新的,那他只能用原来的办法继续错误生长,戚长缨却不满意、不让。   他确实很想杀了戚长缨,或者用别的更强硬的方法让他按照自己的心意去顺从自己。   他多的是办法。   但骨血里有什么东西在限制他,就像是无法违抗的基因锁,这种没法随心所欲掌控一切的感觉让他本能地感到厌烦。   ……那就毁掉。   全都给我去死。   扶桑扯掉了身上所有挂饰,包括鬼血缠,和他所有的逆转符。   他把那些东西扔到一边,没有一丝犹豫地从顶楼跳进了冰凉璀璨的夜色里。   酒精的确能够影响人类的理智。   比如清醒的时候,扶桑会记得十来岁的霍为曾在他的病床前哭得上不来气,拉着他打着点滴的手让他别死,求他好好活着,不断跟他说一些生命很美好,不要轻易放弃之类的蠢话。   那个画面实在太深刻,所以后来,无论扶桑对自己多差劲,都会记得给自己留一点余地,不会让自己真的丢了命,惹得霍为再难看地哭一次。   但现在扶桑什么都不想了,他只想听自己的话。   他想开心一点。   他想死。   他早就该死了。   他就不该活着。   死了之后,如果能化鬼,他就用最残忍的办法,去杀了所有不顺眼的人。   杀了。   都杀了。   风掠过湿透的身体,凉得刺骨,扶桑微微眯起眼睛,在风里享受最后的宁静。   恍惚间,他看到一缕烟雾逆风向他而来。   那缕烟缠上他的身体,像是一个冰凉的拥抱,和他一起向下坠去。   扶桑对跳楼的过程很熟悉,他知道,虽然眼前的画面看起来很漫长,但实际用不了多久,他就会摔在坚硬的水泥地上。   但这次却有点不一样。   有那么一瞬间,他好像坠入了一片虚无的深黑里,什么也看不到,什么都听不到。   那个过程很短暂,几乎只有一眨眼的功夫。   等再回过神,他和夜色已经隔了一块玻璃,冷风亦被隔绝在外——   他回到了家里。   戚长缨紧紧抱着他。   意识到又是这只鬼搞的鬼,他心里那些烦躁愈发狂乱。   “戚长缨你……”   扶桑的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下一刻,有冰凉柔软的触感印上了他的唇。   是戚长缨扶着他的脸,主动贴上他的唇角。   那是个不熟练还很短暂的触碰,很快,戚长缨就退开了。   看着他,扶桑微微一愣。   他看见戚长缨眼眶流下了一滴浓墨一般、类似泪水的东西。   那道墨色从眼里流淌下,将他半张脸的血符缓缓割裂成两半,颜色反差诡异,触目惊心。   “这样,能换你别伤害自己吗?”戚长缨问。   “……”扶桑很轻地皱了下眉,没回答他的问题:   “你哭什么?”   戚长缨像是怔了神,他抬手蹭了下自己的眼底,好像才意识到自己流了眼泪。   可能是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他勉强笑笑,显得悲伤又无奈,而后摇摇头:“我不知道。”   “我没拿刀子往你身上砍,也没拉着你一起跳,你哭什么?你还委屈起来了?”   被戚长缨擦干净的眼泪再次从眼眶滴落,他摇头,重复:“……我不知道。”   顿了顿,他补充:   “我只是不想看你这样。”   “所以你迫不得已亲我?”扶桑冷笑一声:   “你自作多情,觉得我是爱而不得,得不到就要去死,但你太善良了,你看不下去有人因你而死,你可怜我,所以勉为其难硬着头皮对我做你觉得恶心并十分拒绝的事?好可怜啊。”   “没有。”   “别把自己想得太重要,我跳是因为我高兴,我喜欢,跟你没一点关系。”   “好。”   “我不喜欢你。”   “嗯。”   “我亲你只是因为亲你比跳楼爽点。”   “嗯。”   “我一点也不喜欢你,戚长缨。”扶桑重申。   “我知道。”   戚长缨认真回应了每一句,等扶桑说完,才道:   “我没有自作多情,没有觉得恶心,也没有在可怜你,我只是觉得……如果这样做能让你高兴,能让你不再用其他伤害自己的方法取乐……扶桑,你尽情支配我吧。”   明明是戚长缨低头了,服软了,但不知道为什么,扶桑还是不觉得快乐。   他无意识地磨磨牙,抬手扣住戚长缨的下巴,声音很哑很沉:   “……随便什么人都可以吗?”   “什么?”   “随便什么人在你面前,当着你的面伤害自己,而你出于你那可笑的善良同情和怜悯,都会委屈自己、允许他支配你?”   “我不知道。”戚长缨没有顺着扶桑的心情说能让他开心的谎话,而是如实道:   “我不知道,也不做假设。扶桑,我的眼前只有你。”   “……”   扶桑幽暗的眸子有那么一瞬动容。   等回过神,他已经掐着戚长缨的下颌吻了过去。   扶桑吻得并不熟练,他啄磨唇瓣,撬开牙关,磕磕碰碰,本能地宣誓主权。   他松开戚长缨的下颌,转而掐住他的脖子,两个人身上的血混在一起,让吻显得血腥又惨烈。   扶桑实在太强势,戚长缨被他按得几乎坐不住,向后倒着用手肘撑着身体。   而扶桑掐着他的脖子把他往下按,人骑在他身上,像是低头凶狠撕咬猎物的兽类,恨不得在猎物全身打上自己的标记。   这是他想要的。   扶桑不去计较这到底是什么。   他只知道,这的确要比疼痛和死亡更深刻。   “你是谁的?”   不知道吻了多久,扶桑终于退开。   他嗓音有点哑。   他再次向戚长缨确认。   戚长缨依旧被掐着脖子,他不用呼吸,所以这个动作对他其实没什么威胁,但他还是微微仰着下巴,一副顺从姿态。   他的眼神有点涣散,思绪也略显迟钝,片刻才答:   “……你的。”   “我是谁?”   “扶桑。”   “扶桑,是你的什么?”   屋子里漆黑一片,只有卫生间半掩的门透出一线光。   一人一鬼纠缠在窗边,背后淋着城市的夜色,身上被血和水浸湿,那完全压制与被压制的姿态像是不死不休的仇敌。   但只有他们彼此清楚,与疼痛生死一起拧在他们之间的,还有一个并不缱绻的、漫长的吻。   戚长缨眸子微微一动。   他抬眸,看着扶桑那双幽暗的眼睛,喉结轻滚:   “……主人。”   -----------------------   作者有话说:写美了(bushi)   其实这段不健康的感情拉扯才刚刚开始    第57章 真相/4   扶桑做了一个梦。   梦境像是在重复他的记忆,却又似乎与已经发生过的现实略有偏差。   “杀了你……”   他听到自己在重复这句话。   “杀了你,你去死,去死……”   他狠狠咬上谁的侧颈,用尽全部的力气,像是真的想置他于死地。   牙齿咬破皮肤和血管,有液体自唇齿间弥漫开来,不是冰凉苦涩的,而是一种带着温热的铁锈味。   “……我恨死你了,戚长缨。”   并不深的睡眠随着梦里这句话消散开,扶桑睁开眼睛。   不知道几点了,大亮的天光被窗帘挡在外面,室内昏昏沉沉一片。   宿醉的头疼令他蜷起了身子,拉过被子盖住头顶,还不大想醒。   “怎么了?”   被子外面有鬼问。   “少管我。”   扶桑闭着眼睛缓了好一会儿,终于掀开被子坐起身。   他头发一团乱,眼睛底下的黑眼圈好像更深了点,身上穿了一件宽大的黑色短袖T恤,单薄的布料勾勒出清瘦单薄的肩膀。   出租屋的暖气不好,今天似乎又降温了,刚从温暖的被子底下出来,身上单薄的衣衫瞬间变得冰凉。   “外面下雪了。”   戚长缨跪坐在阁楼那扇小小的窗户旁边,说。   扶桑连眼皮都没抬,兴致缺缺。   管他下雪还是下刀子,跟他有什么关系。   “你看。”但戚长缨好像特别想跟他分享,自作主张地拉开了窗帘。   外面刺目的天光立刻照亮屋子,扶桑好像一只见光就会变成灰烬的鬼,立马抬手挡住眼睛,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拉上。”   于是,被照亮一瞬的房间又暗了下去。   不过窗帘没有完全合上,中间还留了一条一指宽的缝隙。   有光从缝隙里溜进来,变成一条格外白也格外亮的光带,正正好搭在了扶桑的身上。   好歹不刺眼了,扶桑没有计较。   他抬手打开了床头暖黄色的夜灯。   床头柜上躺着一本夹着书签的《戚长缨传记》,还没有看完,扶桑也不想继续看了,因为戚长缨说里面有相当一部分是在胡编乱造。   “澧都几乎不会下雪,但西北边关的雪很多,那里的冬季很漫长。有一年,边关暴雪,白雪积到小腿厚,好像整片天地都是素白色的。”   戚长缨讲着,扶桑漫不经心地听着,顺手从床头的抽屉里抽了根烟点上。   “雪天很美,但看到雪,欣喜之余,更多的是担心。担心军中物资是否充足,敌军是否会趁雪突袭,将士们是否会觉得寒夜难熬、冻病甚至冻毙。好在现在的人似乎没有这种顾虑了,即便窗外漫天飞雪,屋子里也温暖如春。”   扶桑低头吸了口烟:“没人问。”   “嗯,我知道,但我想和你说。”   戚长缨靠过来,看看扶桑手里的烟,想了想,还是忍不住问:   “这是什么?你家里似乎到处都能找到这个。”   “?”扶桑微一挑眉,把烟递向他,勾勾手指,示意他尝尝。   戚长缨看看他,又看看他手里的烟,犹豫一瞬才凑近过去,低头就着他的手,学着他的样子吸了一口。   不出所料,被呛得连连咳嗽。   扶桑瞧着他,扬了下唇,轻笑一声。   他又吸了口烟,而后伸手拉过戚长缨的衣领,低头吻上他的嘴唇,撬开他的唇齿,强势不容拒绝地把口中的烟渡了过去。   烟很呛人,戚长缨下意识挣扎,扶桑按着他的喉结,不让他躲。   一人一鬼在光带间纠缠,扶桑把戚长缨拖上了床,低头看着他,任那一线光把他们两个人割裂成两半。   之后,扶桑指间夹着烟,摸摸他的脸颊,把烟头抵在他唇边。   戚长缨懂他的意思,顺从地浅浅吸了一口,又闷闷咳嗽。   “你是谁的?”   扶桑撑在他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一双眼睛藏在头发散落的阴影里:   “说。”   戚长缨抬手轻轻握住他的手腕,又一路向上,用手掌覆住他的手,无意识地用脸颊去蹭:   “扶桑的。”   ……   元旦假期很快过去,按照原计划,霍为找了拖车公司把车子拖去黔州,等车子到了,她再和扶桑直接飞过去。   霍为原本定了中午的飞机,想着这个时间点真是刚刚好,不用早起,不会晚到,落了地直接先玩半天,简直妙哉。   谁想计划赶不上变化,天气不好飞机延误,等他们落地黔州,天都已经黑了。   没办法,霍为只能化悲愤为食欲,拉着扶桑吃了一顿大餐,再回酒店养精蓄锐,明日再战。   可是晚上吃太多,一时半会儿也睡不着,霍为闲得无聊,觉得手机不好玩,就出门打算去隔壁骚扰一下扶桑,看看他在干什么。   谁想敲开门,扶桑的大床上摆着他那破得冒烟的笔记本电脑,各种打印纸和笔记摊了一床,人正不合时宜地用功刻苦着。   霍为立马就恼了:   “不是扶三又你有病啊??你这破论文在家里的时候不写,人出来玩一趟你倒是偷偷躲在房间里开始用功了??”   扶桑扬了下眉梢:   “我记得我一开始就说过,我出门是去调研,不是玩。”   “那你也别这么努力吧?就今儿一天,机场候机那会儿你就在写,飞机上也写,落地吃了个饭,回酒店又写,你这样很扫我兴你知不知道?来你写啥呢我看看……”   霍为过去就近拎起一张纸瞧瞧,立马被上面密密麻麻的打印字突了脸。   看不得,实在晕字。   “没写论文。”   “那你写啥呢?”   霍为又凑到他电脑前。   原本以为扶桑说没写是在敷衍,谁想他文档里还真不是论文,而是几张插了密密麻麻标注的照片。   照片里像是翻拍的什么人的笔记,霍为对此有点印象,应该是前段时间扶桑从诸葛家藏书阁顺出来的几页古籍。   “这是什么来着?”霍为好奇问。   “七更啼血狱创作手记。”   “你没事儿研究这个干嘛?”霍为记得扶桑之前跟她说过,这个阵镇压着戚长缨的魂和尸骨法器,卫露圆的骨币和吴人美的骨尺就是其中之二。   她还在以为他们在查案过程中找到这两样东西纯属巧合:   “难不成手记里还写了其他几个阵落在哪儿?你能靠手记找到它们?”   霍为大胆猜测。   “没有。”   扶桑残忍否决了她的猜想。   “那你在研究啥?你想复刻一个,把我也镇了?”   “想多了,你用不着这么隆重。”   “?”霍为抬手指他:   “别卖关子了赶紧说,别逼我在这么快乐的时候捶你。”   扶桑抬眸淡淡瞥了她一眼,才道:   “在找他的目的。”   “目的?”霍为愣了一下:   “能有什么目的?这不是个杀阵吗,目的难道不是把小将军肢解了镇压起来等他到了时间神魂俱灭?”   “不止。”   “还不止???”   霍为真要报警了。   戚长缨已经这么惨了,还能怎么折腾?   扶桑很快给了她答案。   他从手边翻了几页纸给她:   “这个阵能改命。”   “改……”霍为哑了,好半天才找回思路,再开口时,下意识压低了声音:   “改命?这是道上绝对禁止的事吧?这阵可是……”   霍为又没话了。   她本来想说,这阵可是七月半做的,但转念一想,七月半创的禁术还少吗?出自他手的多少术法几经改良都难上台面,再加这么个改命杀阵,好像也不离谱。   再说,灵师冥道上下数千年,祖师爷之下就是七月半,就算有人发现了他身上什么腌臜事也不好说出口,如果不想被各种血腥残忍的禁术整死,就只能老老实实闭嘴把他捧成老祖宗让后人为他歌功颂德。   “具体怎么改啊?改谁的命?小将军的?七月半闲的没事改他命干嘛?”   “比起改命,抢命或者换命可能更准确。”   “换?换给谁?”   “如果我知道,现在还至于在这翻书?”   扶桑冷嗤一声。   话是这么说,但扶桑其实还有件事不太明白。   他从一堆废纸里面找出一颗纸团,扔给霍为:   “不过,他这命,我看不出来有什么抢和换的必要。”   这不就是在嘲讽人家命格一般吗,这人咋能这样说话?   霍为心里蛐蛐着,边捡起他丢过来的纸团,把它展展平整。   里面是扶桑用戚长缨生辰八字排出来的命盘。   虽然霍为学艺不精,但看个盘还是能看懂的。   平心而论,确实,这盘确实很一般,没什么格局。   她斟酌了一下用词:   “好吧你说的好像也有道理……那万一这个阵是想把别人的命换给他呢?”   “怎么换?”有时候霍为说出来的话真是令扶桑发笑:   “把他杀了,肢解了分地镇压一千年,但其实阵法的目的是把别人的好命换给他?你有病还是他有病?”   ……好吧。   霍为承认这个混球说的话有道理。   “万一是你排错盘了呢?”   “你认错爹娘我也不会排错盘。”   “那说不定是你把小将军的八字搞错了,排的盘才不准呢?做人有时候不能那么自信。”   霍为拎着那张纸朝他晃晃:   “戚长缨一生跟个传奇似的,八字排出来怎么会是这么普通的盘?”   “我会弄错?”扶桑对她的质疑十分不屑:   “人是活的,盘是死的,并不绝对,结合天时地利人和,有偏差也很正常。”   “话是这么说,但这真差得太多了吧。这八字是小将军告诉你的?”   “我需要他来告诉?”   为免有鬼自作多情,扶桑并不想让戚长缨知道自己在查的事有关于他。再说他又不是不知道戚长缨的八字,这种事没必要多此一举再问一遍,麻烦。   “行行行,姐妹不质疑戚长缨激推对戚长缨的了解,姐妹知道戚长缨激推不可能不知道戚长缨的八字,但再怎么说戚长缨都是一千年前的人了,流传有误也说不定呢。我们两个人在这争也争不出个结局,既然都觉得自己说的有道理,那不如我们就来问问戚长缨本鬼怎么样呢?”   说干就干,霍为给自己点了一道通冥咒:   “小将军?”   听到霍为在唤自己,被扶桑摆在床头的蛇骨钉漫出烟雾,凝形出现在霍为面前:   “霍姑娘,何事?”   “呃……”   其实霍为还是有点没法直视戚长缨。   要怎么直视呢,一个传奇历史人物成鬼后被自己的畜生朋友强制爱,这种强抢民鬼的勾当要她怎么直视?!   她不知道这对人鬼间的矛盾解决了没有,也不敢问,本来以为扶桑这次出门都不会带戚长缨了,还想着不带好,不带就说明事情还僵持着没有到最坏的地步。   直到她在机场瞥见扶桑腰上的蛇骨钉,心情顿时复杂起来。   怎么带上了?   冷战结束了?   怎么结束的?   按扶桑的性格,想要的就一定要得到,得不到就全给我去死,低头是不可能的,杀了他都不可能让他低头。   那么如果冷战真的结束,只能是小将军那边妥协了。   ……天啊这太可怜了。   这样想着,霍为连说话都不自觉温柔了点:   “你看看这是你的八字吗?”   扶桑依旧看着电脑屏幕,似乎一点也不关心他们这边的事。   戚长缨看了他一眼,才接过那张皱巴巴的纸。   他认出这是扶桑的字迹,在纸页最上写着“庚申、壬午、甲寅、乙丑”。   他点点头:“是。”   扶桑抿了下唇角,下巴轻轻扬了扬。   “嘶……”霍为抓抓头发,还是不敢置信。   “怎么了?”戚长缨把纸还给她。   “哦哦,没什么,是三……”   “咳。”扶桑用一声咳打断了霍为的话。   霍为很上道,立马改口:   “……是我,我好奇想看看你的命格,排了个盘出来发现不太像你,想是不是八字有误。”   戚长缨点点头,想了想,又问:   “看命盘需要真实准确的生辰八字?”   “那当然啊。”霍为笑了:“生辰八字这玩意还能有虚假的啊?必然得真实准确才行啊。不然排出来怎么能是你本人的命呢?”   “哦……”戚长缨应了她的话,接着话锋又一转:   “那这不是。”   “?”扶桑微一挑眉,第一时间响应:   “什么意思?这不是你的八字?”   “嗯。”   “?”扶桑深吸了一口气,表情很臭,看起来下一句就要骂人了。   霍为幸灾乐祸:   “哎你这人咋这样,不能因为你发现你知道的你推的八字是假的就跟你推生气啊!我相信小将军用别人的八字宣传自己肯定是有理由的,对吧?”   “嗯。”戚长缨应了,解释道:   “我们那朝皇帝很信神玄命理,奉若圭臬。我出生时,家父旧友说我八字太大,又在武将之家,恐引陛下猜忌。父亲知晓了其中利害,便将我真实生辰瞒了下来。左右我生于西北边关,远离皇城,身边都是戚家军的将士们,将年岁改动几月,不会被旁人知晓。   “父亲母亲常嘱咐我勿让旁人知晓此秘密与真实年岁,不过,现在没关系了。你若想看,我便报给你听。”   “……”霍为听懵了。   会被皇帝忌惮的八字?   她茫然问:   “能有多大?”   戚长缨张张口,回答前下意识看向扶桑。   扶桑从床上捡了张白纸,又摸出一根笔,按出笔芯试过墨后道:   “说。”   戚长缨报了八个字。   “?”   不想写了,扶桑把纸推走,把笔扔了。   “???”   霍为嘴巴张得鸡蛋大。   “等等?”   回过神,她把纸笔从扶桑那里抢过来:   “不好意思,你,你再说一遍。”   她飞速在纸上记下八字,但败于学艺不精,难以进行下一步,索性把纸笔推给扶桑:   “排盘!”   扶桑瞥了她一眼,难得没有唱反调。   迅速把命盘排好后,他看着纸上那些字,很轻地皱了下眉。   霍为迫不及待地从他手里把纸夺走,开口就是连成串的不文明词汇:“卧槽,卧槽卧槽……”   大概扫过一遍后,她茫然地抬眸看看戚长缨,终于确定戚长缨刚才的话里完全没有夸张成分,心服口服:   “真的很大啊……”   戚长缨对这些事不感兴趣,从未涉猎过,所以不太明白霍为为什么这么激动,只道:“我不太懂这个。”   “你不用懂。”霍为用上了毕生所学,来看这辈子看得最认真的一个命盘:   “这是令赌狗狂喜,要么神要么屎的一个命格,成了就开疆拓土权霸天下开创新世,没成就落魄至极万劫不复路边一条。看你的成就你应该属于前一种,但你的命没走完,中途死于非命了,好可惜。”   说着,霍为意识到这话废话且伤人。   她抿抿唇,转而道:   “我要是皇帝我也害怕……顶级真从杀格,七杀当道,势不可挡,生来就是要和大权为伴的……三又我说得对不对?”   扶桑没应声。   他脑子里转着刚排出来的命盘,略微有些出神。   八字命理中,“十神”是分析命局的核心工具。   十神的概念源自五行生克关系和阴阳属性的推演。根据日主天干与其他天干地支的五行关系,可归纳为五种基础互动,再分阴阳,最终形成十种“神煞”。   七杀便是其中一种。   子平命理有言,“七杀”乃“攻身”凶神,虽说十神不分好坏,但七杀入命者总会比旁人多经历许多磋磨苦楚,所谓“七杀索命”,正代表着七杀为四凶神之中的索命之鬼。   大多数人认为,七杀入命不是一种好现象。   但“从杀格”的情况又比较特殊。   “从格”为八字命理中一种特殊格局,有着非常严苛的成格条件,需要命盘中某种力量强大到极致,日主无法制约无法抵抗,故彻底放弃自我,顺从这股力量而生。   从杀格便代表八字中正官与七杀呈全局绝对主导力量,故只能顺从七杀、化七杀为己用,将七杀的特性推向极致,形成一种大起大落、成败皆巨的特殊格局。   拥有这种格局的人天生就为驾驭权力与秩序而生,一旦成格,必有无法想象的成就,就像霍为说的,开疆拓土,权霸天下,甚至开创新世。   更别提戚长缨生在最适合七杀大显身手的将门,那时的君主昏庸无能,朝廷贪腐成风,官员庸懦无力,他简直是应运而生。   可他的命没能走完。   他死于非命,年仅二十二岁。   现在看来,这不是一个意外,而是一个阴谋。   不该可惜,该可恨。   有人窥破了他的命数,做了这么个凶戾的杀阵,杀了他的人,还偷了他的命。   扶桑无意识地磨了磨牙。   他突然想起,在他和戚长缨那场不长不短的冷战前,戚长缨就跟他提过在手记中屡次出现的“从杀格”。   当时他坐在店铺里,低头理着手记中的内容,转过头原本是想问戚长缨一句“你是从杀格?”,谁想话没问出口,先碰到了他的唇。   后面的事自不必提了,食髓知味,扶桑把原本要问的话忘到了十万八千里外。   等再把这件事提上日程,他意识到七更啼血除了杀阵还有“抢命借运”的能力,他不想让戚长缨误会觉得自己是为了他才研究这些,搞得好像他善心泛滥为个鬼去伸张正义,所以始终没说,没让戚长缨知道,也没问过他的八字究竟是否真实。   直到刚才,扶桑才半牵半引地借着霍为问到实情。   戚长缨这命格的确容易引人觊觎,但居然真有人有这么大的胆子,真把事情做得如此狠绝。   这阵,和做出这阵的人,都该死。   戚长缨是他扶桑的鬼。   无论旁人把属于他的东西偷到了哪里,扶桑都得让他们原原本本地还回来。   “你认识七月半吗?”   意识到扶桑是在问自己,戚长缨认真想了想:   “名字很特别,有一点印象。”   “是什么人?”   “不大记得了……”戚长缨从人变成鬼,又过了一千年,大多记忆都是残破不全的。   他只依稀记得:   “似乎和国师关系匪浅。”   “国师?诸葛驭?”   “嗯。是他。”   戚长缨点点头:   “其实,扶桑,我好奇很久了,不惑和不疑他们姓诸葛,也出身玄门,可是当年诸葛国师家的后人?”   “算是吧。”扶桑嗤笑一声,聊起这个,话音冷了下去:   “但要真追根究底,一个靠偷起家的家族,也配用偷来的姓氏?”   戚长缨微微一愣:“什么意思?”   扶桑却不想再说了。   还是霍为好心,给扶桑这话说一半挖坑不填的混蛋打上补丁:   “哦,是这样,小将军,你听说过宣朝的诸葛问云吗?”   戚长缨点点头。   诸葛问云,生于澧朝之前的宣朝,曾是最年轻的内阁首辅,后成一代传奇帝师,门下走出无数人才,为百姓带来一片清明盛世。   半部治世典,两朝擎天人,这等盛名,他早有耳闻。   “宣朝结束后,澧朝的时代到来。诸葛问云一生未娶,他只有学生没有后人,但到了澧神宗那代……呃应该就是你们当时那皇帝的老爹吧?总之,神宗迎了个国师入朝,就是诸葛驭他爷爷诸葛肃了。   “当时是怎么宣传的?说他家是诸葛问云后人?但其实诸葛肃一点文化都没有,不会写文章也不会治国,只会一些驱鬼算命风水的本事,没错这就是我们冥道灵师。   “那么他们的家业为什么跟祖宗诸葛问云一点边都不沾呢,当然是因为他们根本就不是诸葛家的人。   “有许多证据都能证明,从诸葛肃往前,这支家族是姓葛来着,所以诸葛肃根本就不是诸葛肃而是葛肃,但大概是为了让自己带着逼格进京城,葛肃一拍大腿,给自己家改姓诸葛,厚着脸皮说自己跟诸葛问云沾亲带故,立个人设蹭蹭前人的热度,反正前人死了那么多年了也没法找他讲理。   “从此以后他们这一家就姓诸葛了,他们不承认自己的姓是偷来的,但我们这些小辈心里门清,毕竟这又不是秘密,族谱一翻就翻得到。再说诸葛问云是岭北的,诸葛肃是西南的,八竿子打不着,哪攀得上亲戚?   “总而言之,诸葛家的发家史并不是很光明磊落,但这一大家子确实是我们冥道的中流砥柱,嗐,没法评价。”   戚长缨半懂不懂地点点头。   国师诸葛驭是留在京城管钦天监、帮皇帝夜观星象算命驱邪的,戚长缨是出走西北带领戚家军、帮皇帝带兵打仗收复城池的,他们交集不多,戚长缨不爱八卦,没听过这些是非,就算听过也早忘了。   他对霍为这些故事反应淡淡,但却顺着这些事想起了另一件:   “我记得,七月半似乎是国师的‘师祖’?”   “对啊。”霍为从扶桑桌上摸了颗薄荷糖吃:   “应该的,很合理,七月半是我们灵师祖师爷的亲传弟子,辈分很高的,不止他诸葛驭,全体冥道人都得叫声师祖。”   “但我记得……”戚长缨皱皱眉。   脑海中和七月半与诸葛驭相关的记忆并不多,可只要他能想起的这些事对扶桑有帮助,他就会尽力去回忆里翻找:   “除了师祖,国师似乎还唤过他……叔父?”   “啥?!”霍为差点被薄荷糖呛死。   她下意识看向扶桑,见扶桑也愣住。   扶桑重复:“叔父?”   “是。”回忆片刻,戚长缨确定自己没有记错:   “那时国师约莫四十岁左右,七月半的年纪比他轻,却被他称叔父,辈分很高。这不大常见,所以记得比较清楚。”   “我的妈呀吃到大瓜了……”   哑了半天,霍为震惊到把薄荷糖嚼吧嚼吧咽了:   “这搞了半天,原来七月半也是他们诸葛家的人啊???”   -----------------------   作者有话说:关于八字命理的部分都是临时抱佛脚各平台查来的!其中有一半的确有其事和一半的胡编乱造,看个乐呵就好啦千万不要深究也别当真!!    第58章 石头/5   扶桑脸上没什么表情,似乎对这个能够颠覆冥道历史的新消息一点反应也无。   但霍为能从他眉眼间那丝细微的神情看出来,这人的心情已经很差很差了。   那也难怪,如果七更啼血还有抢命的作用,那戚长缨之死不简单,化鬼一样不简单。毕竟戚长缨本人的心性看起来真的不太能产出足够的恨意来支撑他原地化为七阶厉鬼。   万一化鬼也是七更啼血抢命的必要一环,那中间那些还没被证明的事情就很有遐想余地了,比如,是否连化鬼都是人为呢?   “险些覆灭”冥道的七阶赤邪,竟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局,算计的还是扶桑他推,他的心情必然不可能好到哪去。   “七月半长什么样子,你见过?”   短暂沉默后,扶桑继续问。   这次,戚长缨干脆利落地摇头:   “他很神秘,不常露面,就算见,也只是隔着屏风,或远远瞥见。我没看清过他的样子。”   扶桑皱皱眉,再没说话。   霍为吃了一肚子瓜,一通感慨完毕后心满意足地打着哈欠走了。   而扶桑转着笔,仍坐在原处,有点出神地看着手下真正属于戚长缨的命盘。   看一会儿,他把笔拍上桌面,随便收拾掉床上的电脑和纸页塞进包里,洗漱后直接拉开被子上床看手机。   “……扶桑。”戚长缨坐在地毯上,靠在床边看着他,开口就是陈述句:   “你心情不好。”   “关你屁事。”扶桑态度很差地驳回了他的关心。   “是因为我的八字?”戚长缨对扶桑情绪的感知已经到了一种近乎敏锐的地步:“是有什么问题吗?为什么会不高兴?”   “我天天都不高兴,凭什么觉得我不高兴跟你有关?”   “我没这样觉得,扶桑。”   “。”   扶桑恨得牙痒痒。   正好他一肚子气没处撒,索性半撑起身子,拽着戚长缨的衣领逼迫他靠近自己这边:   “原本属于你的命被人偷走了。”   “嗯。”戚长缨不太懂扶桑这话的意思,但还是迟疑地点了点头,应了一声。   “有人设了个局,杀了你,抢了你的命格,不然,你不会死在二十二岁。”   “嗯。”   “你是我的鬼,你的全部都是我的,但你没把你的东西看好。你死了无所谓,但你的命格丢了,这是我的损失,难道我不该生气?”   “……”戚长缨忍不住笑了。   这个人,实在是霸道:   “一千年前,我还不认识你,扶桑。”   “那又怎样?”扶桑微一挑眉:   “你生来就该是我的。”   “好,”戚长缨浅浅含笑,顺着他。   扶桑眸色微动,松开他的衣领,指尖顺着他喉结的弧度一路上抚。   戚长缨乖乖受着,片刻,像是想到了什么,他道:   “但,如果当年命运顺遂,我就不会变成这样,也不会在一千年后遇见你。”   听着他的话,扶桑冷笑一声,抬起他的下巴,居高临下地望进他的眼睛:   “这对你来说,难道不是一种幸运?你不会觉得稀里糊涂地死了化鬼被镇压一千年、被放出来之后放下原则尊严在我身边当个被随意支配的宠物,是一件很幸福的事吧?”   “没有放下原则和尊严。既然是我自己做的选择,就是我心甘情愿。”   戚长缨纠正,而后双手握住扶桑的手:   “我只是想说,上天自有安排,既然已经发生了,无论好坏,都是命运馈赠。所以,别生气了。好吗?”   “……”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浑身上下每个细胞都不赞同戚长缨的话,但听过之后,扶桑的心情确实平复了那么一丝丝。   垂眸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扶桑把手抽了出来,扬了下眉:   “那你应该做什么?”   戚长缨扶着床边跪坐起身。   他抬手轻轻扶着扶桑的脸,近乎虔诚地仰头吻上了他的唇。   ……   苗寨。   霍为终于得偿夙愿,在苗寨当了一把蛇蝎美人,一身银饰走起路来丁零当啷,像个人形移动风铃。   她请了三个跟拍摄影师,往哪站定哪儿就要响起连成串的快门声和摄影师此起彼伏的情绪价值。   扶桑背着她的包,实在懒得凑那个热闹。   这些年旅游业大力发展,苗寨的商业化很严重,他对逛商业街没什么兴趣,就拎了杯咖啡走哪坐哪,给移动风铃充当移动包架。   今日阴天,时间又还早,早晨路过的风很凉,空气里飘着稀薄的水汽。   薄雾拢在远处依山而建的吊脚楼间,忽略周边的店铺,依稀倒真像是朦胧仙境。   这其中,某只赤红衣衫的鬼就显得格外扎眼。   戚长缨好像对苗寨很感兴趣,他左瞧瞧右看看,对着五彩斑斓的色素果汁机都能好奇半天。   扶桑的目光追着他,确认他不会跑远后才收回视线,低头打开手机里的华容道游戏。   戚长缨的确不会走太远,且随时关注着扶桑的位置,确定扶桑一时半会儿不会挪动后,他把以扶桑为中心方圆十五米的新奇店铺和花草建筑都看完了,才回到他身边。   “这边的建筑和你们那边很不一样。”戚长缨把自己刚才的小小调研总结成一句话。   “嗯哼,”扶桑挂了一边耳机,这让他在和鬼说话时看起来不那么像奇怪的自言自语:“没见过?”   “没有。”戚长缨认真答:   “澧朝时这边叫做‘南域’,由南域部落自己统辖。他们和中原来往不多,我又常在西北,没来过西南这里。”   戚长缨看到新鲜东西,像是被打开了话匣子,满心满腹的话想跟扶桑分享:   “中原建筑多以土坯、青砖、灰瓦为主,一定要建得方方正正。西北朝苏是游牧民族,他们那边的住所叫做‘穹庐’,是用木架和毛毡做的,可以随着他们一起迁徙,很随性自在。这里又有点不一样……这里的小楼看起来是以木竹搭建成,底下是空的,这是为何?”   扶桑心情好的时候并不介意多点耐心为没见识的古代鬼解答问题:   “这边山很多,潮湿多雨,多虫蛇,建成这样适应地形,还能防潮防虫。”   “原来如此,真是有趣。”   戚长缨看了眼霍为的方向,换了个问题:   “霍姑娘身上穿的,是这边特别的民族服饰?”   “嗯。”   “是什么民族?”   “苗族。”   “她是苗族?”   “不是。”   “不是苗族也可以穿苗族服饰?”   “嗯。”   “你们这里很包容。”   “嗯。”   “穿来做什么呢?”   “拍照留念。”   “拍照?”   “嗯。”   懒得解释,扶桑打开手机相机对着戚长缨拍了一张,把屏幕转给他看。   戚长缨这便发现自己出现在了扶桑手中的小砖板里。   他立刻明白:“这就是‘拍照’?”   “嗯。”   “可以把人像定格在画面里?”   “嗯。”   “很神奇。”   说着,戚长缨四下看看,发现到处都有举着砖板或更大的黑疙瘩对着人“拍照”的人。   他略微有点犹豫:   “我若出现在别人的拍照里,是否会吓到他们?或许我还是……”   还是回到钉子里合适一点。   他一张嘴扶桑就知道他要说什么屁话,因此不耐烦地打断了他:   “你什么时候能抛弃你这可笑的圣父心?”   顿了顿,扶桑才补充道:   “看不到你的人就拍不到你,少操心。”   “这样,好。”戚长缨扬唇笑笑:   “扶桑不需要‘拍照留念’吗?我刚瞧见也有男子穿民族服饰,看起来很适合你,你穿上一定很好看。”   “没兴趣。”   有这种想法的其实不止戚长缨一个。   实际上早在霍为做妆造的时候就动了拉扶桑一起的心思,但苦口婆心劝了半天也无果。   扶桑的长相气质有一种浑然天成的冷淡感,五官锐角很多,看起来应该是很凶很凌厉的,但面容里那一点点女相又很好的中和了这一点。加上他成天鬼里鬼气,格外适合这种阴雨绵绵的潮湿地带,像是随时会从兜里掏点蛊虫或者蛇蝎弄死不顺眼的人。   但扶桑格外不喜欢这种事,不仅不喜欢拍照,还不喜欢旅行,他觉得没什么意义,甚至如果不是霍为强烈要求以死相逼,他今天连房间门都不大想出。   他打了个哈欠,抬头看看天。   阴云中有一块格外明亮的部分,那是藏着太阳的地方。   扶桑微微眯起眼睛,看得略微有些出神。   直到某一刻,他忽然有一瞬的恍惚,于此同时,腰间的哭魂钱久违地发出了声响。   “叮——”   哭魂钱,见魂哭。   扶桑的法器是被他调整过的,并不会对戚长缨的气息产生反应,现在它们响了,就代表着周遭还有除了戚长缨以外的冥灵在活动。   扶桑从椅子上站起身。   到了客流高峰时段,景区的人比先前多了不少,各种人气掺杂在一起,很难辨别出其中混进的的那丝鬼气。   而哭魂钱在刚响了一声之后就安静下来,再没了动静。   手机突然震动,响起铃声。   扶桑回过神,抬手看了一眼屏幕。   打进来的是一通微信语音,来电显示的头像和备注竟是与他还有一桩生意未结的那位灵道灵师陈无越。   终于来活儿了?   扶桑微一挑眉,滑了接通,把电话转到耳机里:“喂?”   “你好,是扶桑吗?”   陈无越的声音很沉很冷,和她先前在线上表现出来的性格没什么反差。   “是,有事?”   “是这样,我想问问你最近有没有时间?我要和你换的事最近有了眉目,我想请你协助调查一桩案子。”   “什么时候?”   “尽快。”   “多快?”   “最好明天就能见到你人。”   “做不到。”扶桑道:   “我不在京城,现在正在外省调研。就算中断行程,最早也要下周一才能过去找你。”   “这……”陈无越像是有些为难:“你现在在哪个省?”   “黔州。”   “黔州?黔州哪里?”   “现在在苗寨。”   “……那很巧了。”陈无越轻咳一声:   “我也在。”   “?”扶桑微一挑眉。   那就没什么问题了:   “你在哪,我过去。”   “我给你开位置共享。”   “好。”   扶桑挂了电话,接受了陈无越的位置共享邀请。   陈无越在苗寨古井附近,位置很偏,几乎在景区边缘,不过离扶桑的位置不算远。   确认好方向后,扶桑立刻找了过去。   地图上,代表他和陈无越的箭头标识越来越近,等快要重叠时,扶桑顺着箭头指示的方向抬头看了一眼,就见路边站着一个个子非常高的女人。   扶桑自己有将近一米八三,那女人看起来还比他高不少,目测得有一米九,身上一件短款的迷彩工装外套,下装是同款的工装长裤,脚下一双厚底登山靴,人看起来非常利落干练。   走近了,女人的长相也更清晰了点。   她头发不长不短,半扎在脑后,发丝层次很足,浓眉大眼,带着一种英气的美。   “你好?扶桑。”扶桑走过去,自我介绍非常简短。   “哦……你好,不忘洲陈无越。”   陈无越朝他点点头。   “嗯。”   扶桑“嗯”了一声再无下文,陈无越处在这种莫名其妙的临时网友面基中多少有点尴尬,想了想,她开始解释自己邀请扶桑过来的原因:   “我先前发给你的文档你应该看了吧?我写得足够详细,你看过之后对我们灵道应该能有个初步了解,那么对于一些基础问题我就不过多解释了。   “事情是这样的,三个月前,里世界,也就是玄境那边有只妖灵违规进入表世界人境,害死了一个人类。我从灵监局那边接了这个案子,一路查下来,发现那只妖灵藏匿能力极强,狡猾至极,我追查了两个月也没什么头绪,直到前不久,我意识到这个案子可能还有冥灵参与。”   扶桑点点头:“出现冥灵,你需要一个冥道灵师帮你确认这点,所以找上了我?”   “没错。我必须要有切实的证据才能向灵监局申请邀请冥道灵师协同查案,但没有冥道灵师我就无法确认这个案子是否真有冥灵参与,这是个死循环,特别巧,我刚意识到这一点,就刷到了你的帖子。   “但在我找上你之后,关于那只妖的线索就又断了,直到今天,我在苗寨重新追到了他的灵迹。所以我才想你尽快过来,帮我确定一下这个案子究竟有没有冥灵参与。我看不见鬼魂,也察觉不到他们的气息,专业的事得交给专业的人来做,这就是我突然联系你的原因。”   陈无越把事情说得很清楚,扶桑并没有其他疑问。   听完,他点点头:   “虽然不知道和你在查的事有没有关系,但我刚才确实发现苗寨有出现不寻常的冥息。”   “冥息?”   “就是鬼魂阴气。”   “哦……能找到它吗?”   “不能。”   “……啊?”   “法器响了一声就没动静了,那缕阴气一闪即逝,找不到了。”   陈无越并不是个不会社交的人,但不知道为什么,站在这个冥道灵师身边就是令她格外的尴尬局促,连话都不知道怎么接。   好在扶桑自己会继续往下说:   “你们靠什么追踪妖灵?灵迹?那是什么?”   扶桑只想尽快把任务完成解开这段因果,因此显得格外积极。   “妖灵在人境行过会留下痕迹,我们用法术让那些肉眼不可见的痕迹显现出来,用来追踪妖灵的去向。你可以理解为我们灵师自己的鲁米诺试剂。”   “明白。”扶桑点头,言简意赅:   “去哪儿了?”   “就这个路边,你看不见但是……他的脚印在这里兜了几圈,就消失了。我猜这只妖灵身上应该有空间类的能力。”   扶桑看看陈无越,见她指着自己的脚底,于是视线下落,看向地面稀疏的草叶。   “这里?”他再次确认。   “是。”   “没有阴气。至少我没有感受到。”   “嘶……”   “你为什么觉得这件事和冥灵有关?”   扶桑问到了关键问题。   既然陈无越看不见冥灵也察觉不到冥息,那么一开始她是怎么怀疑到冥灵头上的?   “哦,这是因为……”   陈无越一句话还没说完,突然没了声。   扶桑还盯着脚底出神,听到动静微一挑眉,抬眸看她,就见她莫名其妙转头看了眼自己身后。   “?”   “不知道哪飞来的石头砸了我一下。”   说着,估计是想向扶桑证明,她用靴尖踢了一下脚边不知何时多出来的石子。   结果话音刚落,又一颗石头飞过来,精准打到了陈无越的后肩。   扶桑皱皱眉,目光越过陈无越,看向石头飞来的方向。   他很确定这不是他的错觉——某一瞬间,他看见离自己不远处的空气中有一瞬细微的气流波动,之后一颗石子凭空飞出,掠过陈无越,直冲他而来。   扶桑反应很快,他立刻朝旁边退开,石子蹭过他的发丝,“啪嗒”一声掉到了地上。   扶桑很轻地眯了下眼睛。   惹陈无越不关他的事,但如果要冲他来?   他没说话,戴好鬼血缠就大步往石子飞来的方向找去。   不远处的植物在晃,幅度很轻微,但还是被扶桑发现了。   他立刻抬手结印,鬼血缠的血线立即带着铜钱追击而去。   使用鬼血缠的时候,扶桑能够在一定程度上与血线共感,无论血线是抓住、或绞碎了什么东西,他都能得到力量和触感的反馈。   可这次有点不一样。   鬼血缠朝目标探去之后,在锁住猎物的前一瞬,突然像是坠进了一片虚无中。   那份虚无令扶桑与鬼血缠的联系被彻底切断,等到再次感知到鬼血缠的存在,血线之上的铜钱之声已经在他耳边响起。   扶桑下意识朝声音来处看去,便见眼前空间被撕开一道裂口,血线正自裂口中俯冲而出!   变数来得猝不及防,令扶桑微微一愣。   而在扶桑回过神对此做出反应之前,先有人拉着他的手腕把他护在怀里,自己抬手去替他挡血线的攻击。   血线死死绞缠住戚长缨的手臂,刺耳的烧灼声响起,丝丝缕缕的白烟从他皮肤与血线接触的位置冒出,扶桑右臂同样传来灵魂烧灼的痛楚。   他回过神,一把推开戚长缨,用力把血线从他手上扯了下来:   “我让你帮我挡了?”   血线意识到自己缠错了目标,认错般迅速解开了自己,乖乖穿回了铜戒里。   “抱歉,我不想你受伤。”戚长缨也认错。   “我自己的法器能伤到我?以后少自作主张。”扶桑心里鬼火直冒。   戚长缨等阶很高,普通法器的确伤不到他,但鬼血缠不一样。而鬼魂一旦受伤,消耗的就是魂魄本源,这是几乎不可逆的。   扶桑一把拉起自己的衣袖,露出手臂上和戚长缨相同的、血线留下的纵横交错深红色烧灼痕迹:   “不想我受伤?那这是什么?”   “怎么了……?”   陈无越赶过来,就见扶桑在对着空气说话。   “没什么。”扶桑烦躁地放下袖子:   “是你们灵道的空间把戏,往西跑了。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尽快把他找出来。”   陈无越其实有点懵,不知道扶桑为什么突然动这么大气。   她下意识问:“你要……?”   “宰了他。”   “……”   其实陈无越在线上和扶桑说话时还觉得这人性格挺好的,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说话做事清楚明白。   但现在见到真人,她站在他身边,总有种想倒吸凉气的感觉。   本能告诉她,这个人绝对不简单,是带着极高不确定性不可控性和危险系数的那种不简单!   她努力措辞:   “呃我们灵道是不能随便……宰妖的。”   “我是冥道。”   “那也不合适。”   “能怎样?”扶桑微一挑眉,不再搭理她,感受到空气中属于“势”的细微波动后,便抬步朝西追去了:   “杀了我?”   藏在山林中的那玩意嚣张至极,一点没有遮掩自己的行动路线,一边跑还一直用石子朝扶桑摔摔砸砸。   这虽然没有什么杀伤力,轻易就能躲开,但那种无声的挑衅令扶桑的怒气迅速到达了顶点。   他抬手,血线再次听他召令向石子飞来的方向而去。   还是与先前一模一样的情况,血线在碰到目标的前一刻失联,而扶桑抓住那一瞬的虚无,反手握紧手里留下的最后一根血线,结印起咒。   鬼血缠是扶桑的本命法器,扶桑花了很长时间才将它炼成,尤其其上五根血线,他用自己的血养了它们整整九百天,才能达到心念合一即召即出的程度。   也正因此,血线是丢不掉的。   只要手里的血线还有剩余,哪怕一寸,他都能以它起势,找到失踪血线的去向。   即便跨越了空间,也一样。   他拔腿冲向血线消失的方向,远远看见地面有一条尚未闭合的裂口,他在助跑后猛地跃起,在裂口闭合的前一瞬直接跳进了那片未知空间中。   就好像世界突然翻转,下坠的失重感只存在短短一瞬,扶桑很快碰到实地。   他在地上滚了一圈,缓冲后迅速爬起身来。   拍干净身上的草屑,他抬眸打量一番眼前环境。   不知道这是哪里,看起来,此地景象和真实世界并没有什么不同,最大的区别就是这地方的空气里飘着许多类似萤火虫的浅淡光点,除此之外,这里的温度也比真实世界高出不少。   现实世界正处冬季,这里却温暖似夏日,阳光从竹林叶片间漏下来,略微有点刺眼。   “……卧槽?这都能追过来?”   扶桑听到这么一句话,抬眸看去,就见不远处一众绿色植物间翘着一撮显眼的红毛。   如果他的感知没出错的话,自己消失的四根血线正在这人手里。   没错。   他很确定,那不是妖,而是个人。   扶桑微一挑眉。   他不再心急,闲庭信步般朝那边去。   垂下手,无名指轻动。   红毛猛地一翘,怪叫一声,带得周遭植物也簌簌晃动。   再勾中指。   红毛彻底不见了。   然后是食指、小指。   等走近了,扶桑从自己口袋里摸出折叠刀,弹开刀刃。   他转着刀,穿过植物,终于看见了那个不断挑衅的混蛋。   那是个少年,正被血线乱七八糟地捆着,嘴里也勒了一根,令他连话都说不了,此时正想办法把那些该死的线从自己身上扯下来。   看见扶桑拎着刀靠近,他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爱扔石头?怎么不扔了?不扔就留着给你自己堆坟吧。”   扶桑轻轻勾起唇角,语气温和到诡异。   他道:   “你没有遗言时间。”   说完,他扑过去把那人按到地上,另一手握刀,扬手就要往他喉咙上捅。   少年自然不可能束手就擒,感觉到扶桑不是在开玩笑而是真的起了杀心,他立刻提膝狠狠撞在扶桑腹部,扶桑却像是根本感觉不到痛,连半声闷哼都没有,刀子往下刺的动作甚至都没有半点停顿。   见势不对,少年再次抬腿,抵着扶桑的侧腰把他往地上怼。   扶桑一时不防,身子一歪,也是那一瞬间,失重感袭来,空间转换,五感暂失,等再回过神,扑面来的是属于冬季的冷风——他已经摔在了现实世界的青草地里。   他讨厌这种该死的空间把戏。   硬生生压下晕眩感,扶桑握住刀子还要起身,找红毛索命前,却突然听到陈无越的声音:   “等下!!”   话音落下,陈无越赶紧过来把扶桑扶起,边忙着解释:   “实在不好意思,这事可能有点误会,他不是妖,他是我小师兄,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但是实在抱歉麻烦你先把这个小混球放开……”   “师兄?”扶桑扬了下眉。   “是。”   “师兄也得死。”   “?”   “……丫的有疯子啊!!”   在陈无越和扶桑说话的时候,“小师兄”终于扒掉了自己嘴巴上的血线:   “虽说是我先用石头砸你,但我也没砸到啊,你上来就跟小爷动刀子下死手?!不带你这样的!我靠你把我放开,咱俩重新打一架,我就不信……!”   “俞渡!”   陈无越打断了他的话。   她大步过去往少年后脑扇了一巴掌:   “你伤着人了!道歉!”   虽然很短暂,但先前她的确瞥见了扶桑袖子底下那几道新伤。   “哦……你受伤啦?那怪不得你生气呢,但生气也不能直接要我命啊是不?我也是不小心弄伤你的,没想着要你命……”红毛少年的声音低下去,气焰立马消了。   嘟哝完,他朝扶桑弯腰鞠了一躬,虽然看起来吊儿郎当的,但姿态还算郑重:   “不好意思啊,我想跟你们玩来着,没想到会伤到你,对不起——!”   尾音拖得老长,快要飞出天际。   陈无越好像个替熊孩子赔礼道歉的家长,眼巴巴地看着扶桑,希望他能对此满意,笑得很心酸也很勉强。   扶桑很轻地皱了下眉。   在小空间里杀人不用坐牢,在外面就不一样了。   再说他和陈无越还有因果未解,这小孩和她有关系,把事情闹得太难看会很麻烦。   这样想着,他在忍辱负重以求后报和原地闹个大麻烦间掂量片刻,最终还是大发慈悲地掐了个决,收回了血线。   俞渡终于重获自由,夸张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他看起来也就十五六岁,个头不算高,人很清瘦,身上只穿了一件黑色的连帽卫衣,头发染成亮红色,在头上乱七八糟地翘着,一双眼睛格外大也格外黑亮,一笑起来,能看见嘴里一口白白尖尖的鲨鱼牙。   在他伸懒腰的时候,卫衣衣摆随着他的动作向上飞着,露出他腰上挂的一把弹弓,那玩意吊在腰带上晃晃荡荡,估计就是刚才发射石头的作案工具。   扶桑上下打量他一眼。   他讨厌小孩。   以及,他需要向小孩明确一点:   “你这‘对不起’我不接受,被你伤到的是我的宠物。”   他扬了下下巴:   “所以,你,跟我的鬼道歉。”   -----------------------   作者有话说:魔童出现!   具体请见专栏同系列预收《贪狼》↓下边绿色那本就是    第59章 命案/6   “鬼?!”   听见这个字,俞渡瞪大了眼睛。   他夸张地上下左右来回张望:“哪儿呢哪儿呢?!我们灵道都没实现一户一妖,你们冥道居然能一户一鬼吗?!鬼长什么样子?跟恐怖片里一不一样?你的鬼是男鬼女鬼还是小鬼?会从电视机里爬出来吗?会钻被窝吗?!”   “俞渡……别丢人了,赶紧道歉!”陈无越不忍直视地扶住额头。   “道着呢道着呢没说不道,但我道歉得鞠躬吧?我看不到他要朝哪个方向鞠呢?鞠不准怎么表达我的歉意呢?所以疯子哥,你鬼在哪儿呢?”   扶桑曾经天真的以为,霍为就是世界上最吵最多话的人了。   没想到一山更比一山高,霍为之外还有高手。   “站着。”扶桑让俞渡在原地站好,自己把戚长缨拽到俞渡正对面:“道。”   俞渡立刻响应,零帧起手:   “对不起——!鬼——!我真的不是故意的,请原谅我吧——!”   戚长缨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可能是第一次接受如此隆重又一惊一乍的道歉仪式。   其实他原本也没多在意,小孩子爱玩闹是正常的,难免惹了麻烦磕磕碰碰,他不会跟孩子置气,他的伤不重,鬼血缠究竟也没把他如何。   不过这个歉是扶桑替他讨的,他猜自己应该做不了主,所以等俞渡道完歉后,他先看向扶桑。   “别看我,对不起是跟你说的。”   于是戚长缨迟疑着:“嗯,那……无碍?”   扶桑微一挑眉。   显然,这不是他希望的答案。   对上俞渡眼巴巴的目光,他面无表情谎报军情:   “他不原谅你。”   戚长缨:“……?”   “走了。”   戚长缨输在了没法和人直接交流,出门在外的人设都得扶桑来给。   但也没关系。   扶桑说什么是什么好了。   “别生气了,扶桑,我没事。”   他跟到扶桑身边,低声劝道。   “滚开,谁在乎?”   “等等……扶桑?”见扶桑真要走,陈无越从后面追了过来:   “实在抱歉,我们这小孩被家里师父师兄惯坏了,爱玩爱闹,没个分寸,发生这种事情是我管束不力,等回去我狠狠告他一状。咱们之间的交易……?”   “你我因果未解,你不用担心我临时撂挑子。但我对小孩过敏,接下来就不提供陪伴服务了。”   扶桑声调冷淡:   “我会在黔州待三天,三天内,你再发现什么新的需要我确认的线索,我随叫随到。但三天后我就要出发往北去,如果后续还有需要我协助的部分,只能看情况再约。”   说完,扶桑再次重复:   “走了。”   “……”人家都这么说了,陈无越也不好再劝。   毕竟他们之间是平等交换,现在自己这边出了问题惹人生了气,人确实没有继续好脾气陪玩的义务。   ……千错万错,都是熊孩子的错!   陈无越叉着腰,恨恨地看向不远处的俞渡。   俞渡还在原地踢石头玩,感受到她幽怨的目光,他委屈摊手:   “干嘛?我过道歉了!!”   “你说你闲得没事儿偷偷跟我到这来干什么?功课做完了吗?师兄知道吗?你知不知道冥道灵师有多难找?知不知道你闹这么一出会耽误我多少事?”外人走了,陈无越整理好心情,开始沉着声收拾小孩。   “当然做完了啊,我跟过来那当然是有我自己的理由!”俞渡也学陈无越叉腰。   “行,你说来听听?”   “我从来没见过冥道灵师,也没见过冥灵,这次你好不容易摊上这么个案子,我肯定得跟你一起啊是不是?师妹啊,冥灵很危险的,我怕你一个人把握不住,做师兄的是担心你的安全!”   陈无越最恨的就是不忘洲以入门时间排大小,搞得自己成天看个小屁孩拿师兄架子。   “好奇冥道灵师?你好奇的方式就是用石头砸人家、用你的能力戏耍人家?现在好了,把人气走你就满意了?”   “拜托,我都没动真格的,石头一颗也没砸到好吗,就算伤到了也是误伤,但他刚是真想杀了我诶!拎着刀就往我脖子上呼,直接下死手嘞!我都没跟他计较还向他道歉了!我有错他就没错吗?你怎么不说他是个小心眼的疯子!你怎么不跟他说我们不忘洲的老二不能随便杀让他给我道歉呢?!陈三你拉偏架!”   “还不是你先挑的事,先动手就没理,这你还不懂吗?这是外面,你当是自己家,谁都惯着你?”   “在家也没人惯着我好不好?!”   “是啊,师父师兄不是惯着你,是怕你越说越来劲越疯所以顺着你,你以为出门在外别人也能像家里人那么给你面子?这次是动刀子,你来得及反应,我也来得及劝,下次再有点别的变故,再来个什么人掏枪崩你脑瓜上,你让我怎么跟师父师兄交代?”   陈无越自认是个情绪稳定的人,但只要站在俞渡面前就想发疯。   此人就是有这样出类拔萃的惹怒旁人的能力。   她抬手揉揉太阳穴,摸出手机:   “总之,我会给师父打电话,让他派人来接你回不忘洲。这段时间,你最好别给我惹事。”   说着,陈无越就要翻通讯录打电话,但才刚按开手机,就先有另一条通话请求弹了进来。   陈无越认得那串加密号码的格式——是灵监局。   一丝不妙的预感漫上心头,她皱皱眉,划了接通:   “喂?灵道不忘洲陈三。什么事?”   电话里的人说了句什么,陈无越眉宇间未散的怒气逐渐换成更沉的凝重:   “……什么?”   ……   从陈无越那边走开了一两百米后,扶桑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   他随手点了接通,还没等他“喂”一声,霍为的声音就从里边冲出来狠狠殴打了他的耳膜:   “扶三又你是不是有病?你身上揣着我全部家当,乱跑什么?!走前能不能跟我说一声?知不知道现在这个时代没手机寸步难行啊,我都联系不到你人,这还是借的路人的电话!”   扶桑好像才想起自己身边还有这么号人。   他低头,看着自己身上挂着霍为的包,口袋里揣着霍为的手机,的确是“全部家当”。   “哦,忘了,你在哪儿?我去找你。”   “气死我了……你地图搜临竹小屋,我在门口等你……你刚去干嘛了?”   “啊,”扶桑一边开地图,一边懒洋洋回:   “谋杀未遂。”   “?”霍为倒吸了一口凉气。   扶桑下意识觉得她这反应有点点奇怪,还不等他问,就听霍为感慨般道:   “我觉得你这人有时候确实是有点东西的。”   “什么?”扶桑直觉霍为即将告诉他一件大事。   果真:   “你应该不知道吧?这边死了个人。”   等扶桑赶到霍为说的“临竹小屋”时,那片区域已经挂出了“临时管制,游客绕行”的公告,还是霍为挂着一身丁零当啷的银饰过去跟安保人员交涉一番后才把他带进来。   “面子真大,已经混进内部了?”扶桑面无表情地讲了个冷笑话。   “放什么屁呢,话我说在前头啊,你这一进来一时半会儿可就出不去了。”   “因为人是你杀的?”   “因为我是第一发现人!”   霍为声音有点大,引得安保人员频频注目。   她赶紧压低声音解释:   “是这样,我刚不是拍照呢?摄影师说可以去屋顶上拍,景好,但上屋顶要付个三十块钱看我能不能接受。我说行啊,为了出片多花三十块钱算什么?他就带我来这了,就这,临竹小屋,这是个民宿。   “我们在屋顶上拍得还挺顺利的,但下楼的时候,问题来了,你猜怎么着?我哭魂钱响了!   “你知道,咱们冥道灵师对哭魂钱的反应是刻在本能里的,本灵师当即就停下脚步查看,正好听见二楼走廊里的有人在敲门。   “这本来没啥,但哭魂钱响了,别的地方又没异样,本着宁错不放的原则,我就过去问了一下是怎么回事嘛。   “敲门的人是民宿老板,是个小姐姐,经过我一番交涉,小姐姐告诉我这屋子的客人没退房,现在阿姨该打扫房间了但敲不开门。这种事本来也不是不能通融,毕竟在景区里喝两口小酒睡个懒觉都是常有的,但今天这间房被订出去了不早早清屋子会影响下一位客人所以她还挺为难的……我就跟她说,不行你直接把门刷开吧,别管了。   “我为什么会说这句话呢?因为我靠近那房间的时候,哭魂钱越来越吵,我觉得要出大问题,果然,小姐姐一把门刷开,里边死人了,你说吓人不吓人?”   霍为两手一拍一摊,终于说完了。   跟她待一起久了,扶桑已然练就从废话里提炼关键信息的能力。   但其实即使说了这么长一串,霍为还是没能把关键信息说完。   所以他问:   “嗯,人怎么死的?意外?自杀?他杀?还是和冥灵相关?”   “问题就出在这啊!”   霍为再一拍手:   “案发现场的确有冥息残留,但是经我确认,那冥息的主人?主鬼?算了不管了,反正那鬼等阶不高,最多不到二阶,不可能有动手杀人的能力。死者的尸体也……很特别。反正不是简单案子,我就直接报灵监局了。总而言之,我是案子的第一发现人加报案人,今天估计是出不去了,你得留这儿陪我。”   “?”扶桑微一挑眉:“是人?自己失去自由就要拉别人一起?”   “谁让你带着我全部身家呢。”   “我也可以站在管制线外把东西扔给你。”   “不带你这样的,好朋友就要生死与共,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霍为从扶桑那里把自己的手机和包抢过来,低头看了眼消息,一边继续和扶桑道:   “情况特殊嘛,总之今天咱们应该得住在临竹小屋了,我一会儿把衣服换了,等灵监局的人过来,咱们混到案发现场去看看,这事儿确实挺蹊跷的,你试试能不能看出什么门道来。”   “你让我带着戚长缨和灵监局的人共处一室?你有毛病?”扶桑觉得霍为可能是头上银饰卡太紧了夹坏了脑子。   “啊?不是吧,你真以为我没脑子啊?我这不是还没说完呢你着什么急?怎么一到戚长缨的事就炸毛呢你?”   霍为嫌弃地上下打量他一遍,才不情不愿地解释:   “灵监局那边说苗寨这边最近有在逃妖灵活动,怀疑这案子和这只妖灵有关,所以会先把案子交接给负责追查在逃妖灵的灵道灵师,对方正好就在苗寨,一会儿就到。所以没关系啦,灵道人又看不到鬼,不会发现你的小秘密哒——”   霍为一边转头跟扶桑说话,一边抬手拉开临竹小屋的门。   进门时,余光里一片暗色,霍为并没有意识到这是因为门里面有人当着光,所以下一秒,她就结结实实撞到了另一人背后。   这么一撞,霍为身上的银饰“哗啦啦”响,真成了迎客风铃。   “呀呀对不起……”   霍为心虚且手忙脚乱地用手擦擦那人外套背面被自己蹭上的粉底。   “没事。”陈无越转过身,先看见的是霍为,再一抬眼,就跟门口的扶桑对上了视线。   她目光一顿,略微有点尴尬:   “咳……又见面了。”   “……”   在苗寨查案的灵道灵师?   扶桑早该想到的。   听见这话,霍为茫然地看看陈无越,再看看扶桑:“什么意思?三又,你跟这大美女认识?”   “嗯哼,”扶桑应了:“网友吧。”   “是……”陈无越也是接到灵监局电话后匆匆赶过来的。   当时电话通知说报案人是冥道灵师,她还想着今天的苗寨真是群英荟萃,谁想转来转去其实都是同一拨人。   她从随身的挎包里翻出一张证件,虽说已经认识过了,却还是得走个流程,正式介绍:   “我是灵监局编内调查员,灵道不忘洲陈无越。上边通知说这里出现一桩命案,可能和我在追查的妖灵有关,所以派我过来和报案的冥道灵师对接。是你们吗?”   “是我是我。”霍为积极举手,然后把刚才和扶桑说过的情况又完整重复一遍:   “……总之,老板和安保配合,已经把店内无关人员都清出去了,死者尸体在二楼走廊尽头的房间,警察还没到,所以报案之后还没人进去看过。要不咱趁麻瓜警察来前去一趟?我和三又不是灵监局的人,没证件,等警察过来就不方便再管这事了。”   “也好,麻烦了。”陈无越本来也想确定此事是否有冥灵参与,现在听到冥道灵师主动邀请,自然点头应下。   霍为领着人往电梯去,在陈无越没注意到时转头跟扶桑挤挤眼睛,示意他跟上一起。   临竹小屋里面的装修很不错,陈设多用木竹材料,空气里飘着植物清新自然的香味,再就是老板特意挑选的茶叶味香薰,两者混在一起非常好闻。   霍为在前面带路,充分发挥了她社交能力,“叭叭”地跟陈无越聊个不停。   一会儿说你长得真高真好看,一会儿又问你们灵监局的福利怎么样、灵道好不好玩。   扶桑不远不近地跟在他俩后面,沉默地打量着整个民宿的布局。   这民宿是个单独的小楼,一共三层,一楼的一半是前台,另一半租给了妆造馆,后门有个小花园。二三楼都是客房,顶上则是霍为说的拍照点。听说屋顶的布景很漂亮,苗寨的摄影师都爱带客人来这边拍,也正因此,店里每天来往的人很多也很杂。   按照霍为解释的版本,民宿里面有电梯也有楼梯,电梯只有住店的客人能用,上顶楼拍照的摄影师和客人只能走另一边的小楼梯。   小楼梯是单开出来的,不是消防通道,所以虽然楼梯间里有能进入二三楼客房层的门,但门通常是锁住的。这样一来,拍照和住店的两拨客人理论上不会互相妨碍到,且顶楼只开到晚上八点钟,房客不必担心安全问题。   至于霍为拍完照下楼时为什么能发现老板在二楼敲门并进入二楼,是因为当时那扇门是开着的,霍为问过老板原因,老板的答案是二楼有个房间的下水出了点问题,今早请了维修工过来,这才把二楼楼梯间的门打开。   “就是这间了。”   从电梯里出来、一路走到走廊尽头,扶桑抬眸盯着最深处那扇半掩着的楼梯间的金属门,听见霍为的声音,才收回视线。   他将目光转向霍为面前的那扇门。   民宿整体装修走的是纯木极简风,客房的门也是木色,上边阴刻着横平竖直的数字——“206”。   而后,门被霍为推开,门上数字也斜斜离开了他的视野。   接下来,房间内的景象本该被一览无余,谁想下一瞬,门后突然落下一道黑影:   “大惊喜——”   “啊!!!”   霍为被吓得不轻,惨叫着连连后退。   站在她身边的陈无越也是一愣,等回过神看清里边的“惊喜”是谁,她的好素养立刻被她扔去了十万八千里:   “……俞、渡!解释,我让你回酒店等着,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空间系的能力就是这点烦人,狡兔三窟,怎么逮都逮不住,根本没法限制,尤其俞渡不是兔,他是一条格外滑溜的泥鳅。   俞渡倒挂在天花板上,兜着自己的衣摆,整个人摇秋千似的晃啊晃:   “你电话声音那么大,谁听不见是临竹小屋出了命案让你过来看一眼呢?你们来得也太——慢了,我都已经把这屋子里里外外翻了两遍了。”   抱怨着,他笑着露出一排鲨鱼牙:   “当当当当——还有惊喜!”   说着,他把自己的衣摆放开,有什么东西“丁零当啷”地从他衣服里掉出来摔在地上。   扶桑路过霍为和陈无越,走过去把那玩意捡起来——   是一串发黑的银铃。   他摇了摇,声音很涩,并不动听。   “诶,疯子你也在啊?”   看见扶桑进入视野,俞渡扒着门框把自己从天花板上翻了下来,理理衣服和头发,边解释:   “这是我在里世界找到的。这个案子的确是跟妖灵有关呢,他在这边杀了人之后就跑回里世界了,但跑得太急,落了这么个玩意。”   “这案子不归你管,你不要自作主张加入案件调查好吗?还有,刚你吓到人了,还没道歉。”陈无越皱眉。   “哎呀对不起嘛,原谅我吧黑苗姐姐,我想给她一个惊喜来着,没想到是你先推门。”   这一声“黑苗姐姐”喊得霍为心花怒放。   她大方地摆摆手:   “哎呀没事啦哈哈哈,我很经吓的,陈老师这是你弟弟吗?今年多大了?长得好可爱啊哈哈哈……”   “我是她师兄!”俞渡强调,又道:   “夏天就十六了。”   “是,他是我小师兄。”陈无越扶额:   “不用称呼那么郑重,我在宗门排行第三,你叫我陈三就行。我们不忘洲按入门时间排名,他算老二,名字叫俞渡,比喻的喻去掉口的俞,三点水的渡。”   “哦哦,好,没想到你这小尖牙年纪不大辈分还挺高的嘛?”   霍为笑笑:   “哎,你也认识扶桑吗?你叫他疯子?可以啊,你是怎么想出来这么贴他人设的称呼的?”   听见这个问题,还不等俞渡回答,已经进门查看尸体的扶桑先嗤了一声:   “可能因为我差点宰了他?”   “?”霍为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陈无越再次扶额。   “为什么?”霍为真没想到之前电话里扶桑那一句“谋杀未遂”不是玩笑,而是事实。   “因为我朝他丢石头,还不小心伤到了他的宠物。”俞渡告状,又强调:   “但我不是故意的,已经道过歉了,道了两次,人一次,鬼一次。”   “呃……”霍为抿抿唇,感觉不太好评价。   宠物……?指的是戚长缨吗?   她看了扶桑一眼,压低声音悄悄跟俞渡和陈无越说:   “他很疯的,没事还是别招他,而且他这个人怪得很,你要是让他流血的话他会觉得爽,但你要是伤他的宠物,他是真的会跟你拼命的。他的东西不允许别人碰,尤其是……呃,宠物。而且最近他因为他的鬼心情很不好,千万、千万别在这事上惹他!”   听了这些警告,俞渡好像一点没怯,反而有点跃跃欲试:“那如果我惹了他,他会跟我打架?”   “不,”霍为残忍摇头:   “他会想各种阴招,不惜一切代价,一切只为杀了你。而且他很会算命数风水的,对什么邪术诅咒很有研究,小心他表面不声不响背地扎你小人哦!”   这话就有恐吓小孩的成分了,虽然也是实话,但邪术诅咒因果太重,这种得不偿失的事,扶桑不屑干。   但他没有纠正,事实上,他根本没理会这边悄悄说坏话的霍小姐,他的注意力都在房间里的那具尸体上。   尸体是个年轻男人,正呈“大”字形躺在床上。   模样确实是有点骇人的,因为此人的皮肤呈纸白色,眼睛和嘴巴张得很大,下巴几乎脱臼,皮肤下面爬着蛛网状的黑紫色纹路,看起来像是死于某种毒素。   但扶桑并不知道哪种毒能令尸体呈现这种状态。   这代表着,这的确不是一桩普通命案。   “这是毒?”扶桑向旁人确认。   “嗯!是毒,是妖干的,我验过这里的灵迹。”   作为仔细看过案发现场的人,俞渡最有发言权:   “是很少见的蛊妖哦。”   听着他的结论,扶桑微一挑眉,先问陈无越:   “你这小师兄是真有本事,还是纯一惊一乍爱惹麻烦爱捣乱的花架子熊孩子?”   “???”俞渡炸了:“你啥意思?!怀疑我?!!”   “呃……”陈无越中肯道:   “虽然他年纪小看起来也不着调,但实话说,他很强,比我强。他身上有特殊天赋,对妖的判断不会出错,应该就是蛊妖没错,这和我拿到的信息也对得上。”   扶桑点点头,终于正眼看向那红毛小子。   但开口时,却说起另一件事:   “之前的事,我还没消气。”   “?”俞渡下意识后退半步,警惕地看着他:   “……那你要怎样?”   杀了他?   他一米九的巨人大师妹可还在边上看着呢!   “普通灵道灵师只能自己出入表里世界,不能带别人一起。但你有空间能力,既然我进过你的空间,就意味着这条限制不适用于你。   “所以,带我进里世界,”   扶桑扬了扬下巴,一句话说得高高在上,理所当然,像是一种恩赐。   是他惯用的姿态:   “我就原谅你。”    第60章 蛊毒/7   俞渡下意识觉得有哪里不对。   “……你不原谅就不原谅呗,我也没说非要你原谅我不可。你恨着我又能怎样?”   “能怎样?”   扶桑点点头,话题再次跳跃,问到了另一个方向:   “夏天生的?今年十六?”   “对啊,怎么了?”俞渡觉得跟扶桑聊天可真奇怪啊,左一句右一句的。   “哪儿的人?”   “川宁人咯。”   “生日多少?”   “八月……”   “好了,俞渡。”   眼见着自家小师兄就要把老底跟精通风水命理的冥道灵师兜干净了,人还完全没意识到问题,陈无越赶紧叫停。   她又跟扶桑说:   “你别吓唬他了,他脑子转不过来的。直接说正事吧,他的确可以带你进里世界,但你不是灵道灵师,我们这边并不提倡带灵道外的人离开表世界,所以我得先了解一下你进里世界的原因。比如,这件事情是否真有冥灵参与?”   “有。”扶桑也看出来了,威胁这小孩没成就感,他脑子缺根筋,反应不过来,要他八字他还以为是关心他要祝他生日快乐。   所以他明智地将交流对象改换为智慧的成年人:   “这里的确有冥息残留,但不多,很稀薄。就我感受到的程度来看,这只鬼等阶不高,动手杀人是做不到的,最多只是路过。但这也很可疑了,作为一个冥道灵师,我有义务确认并约束所有冥灵的行为。义不容辞。”   “……?”   听这宏论,霍为头顶缓缓冒出一个问号。   这话说得可真像个人。   义务?   诸葛扶桑认识这俩字吗?   他能给出这么伟光正的回答?   他能这么正义?   他能闲的没事去管灵道的闲事?   事出反常必有妖。   真相只有一个。   霍为警惕地眯起了眼睛。   事实证明,霍为对扶桑此人的理解还是有点过于深刻了。   这桩命案有冥灵插手的可能性很低很低。   霍为的判断是对的,来过这里的那只冥灵等阶最多不超过二阶,不可能有足够参与凶杀的清明神智,它留在此地的冥息也极其稀薄,说明它在这里连大的情绪波动都没有过,的确仅仅只是“路过”而已。   既然如此,确认人死于妖灵之手、确认冥灵无害之后,冥道灵师就该仁至义尽、彻底把事情放给灵道处理了,那么是什么引起了扶桑的兴趣以至于他一反常态管起闲事?   自然是因为他察觉到了这房间的“势”,与他随身携带的那几件尸骨法器有一丝微妙的联系。   还没被找见的四件尸骨法器之一,曾在这里出现过。   世界这么大,想找四件未知地点未知形态的东西无异于大海捞针,谁想冥冥中自有安排,得来全不费工夫。   “……我知道了。”   陈无越点点头,没有立刻应可以或不可以,而是先看向俞渡:   “你刚都发现什么了?你确定妖灵逃回里世界了?”   “那当然,你这是在质疑我吗?”   俞渡摇摇手指:   “这只蛊妖很有意思啊,你听我说,它的灵迹是从这里开始的。”   俞渡走到卫生间门口,示意从这里开始:   “然后再到这里绕了几个圈,”   俞渡走回床边,沿着灵迹踱了几圈:   “可能抽空杀了个人,然后他的灵迹就在这里消失了。走的时候乱七八糟的,我猜应该是没来得及善后就听见门口有动静,一时慌不择路了。”   俞渡摊手:   “众所周知,一般情况下灵迹是不会突然断的,所以我就猜,他会不会是逃到里世界去了呢?”   问完问题,俞渡打个响指,他头顶的空间立刻裂开一条口子,他自己翻了上去,没一会儿又倒着挂下来:   “没错,他就是逃进玄境了,因为我在里边发现了那只铃铛。上面的气息和这里蛊妖留下的灵迹是一模一样的,所以,此物,正是蛊妖在午夜十二点钟声响起时留下的水晶鞋,它在等我们拿着这铃铛找到它啊!这还等什么?!”   扶桑和倒吊下来的俞渡对视片刻,接收他恳求捧场的目光,但并不表态。   他将视线挪向陈无越,问:   “他有小儿多动症?”   “?”   身边多出这两个人后,陈无越感觉自己闭眼扶额的频率明显变高了。   他忽略了扶桑颇有攻击力的问题,转而问:   “灵迹追踪只在人境有用,在玄境里没法用这种办法追踪妖灵。既然冥灵来过这里,那它很有可能是和蛊妖一起的,或许,你们冥道有追踪冥息的办法吗?”   扶桑神色淡淡:“可以。否则我提出进里世界的意义是?”   ……这就好办了。   陈无越心里一时轻松不少:   “我知道了,看来这个案子的确需要跨界巡查……先等等吧,等警察到了,我把权限申请到手,走一遍灵监局的明路,正式邀请你们两个加入就好。办下来正规手续,后续会方便一点,账也算的清楚。”   “不。”谁想扶桑干脆利落地拒绝了陈无越的提议,一句话说得像恶霸:   “我不走明路。”   “嗯?走明路有赏金的,这案子悬赏可不低。”   “我不要钱,我的无偿协助算进我们之间的交易就好。”   “……为什么?走了明路也一样能算。不是吗?”陈无越在扶桑的拒绝中闻出了不寻常的味道。   无论冥道灵道,灵师日常都是从灵监局这边接案子赚钱。灵监局走的是公家路,赏金丰厚不说,案子办完存档留进履历里也漂亮,似乎没有被拒绝的理由。   “哦,是这样,”   眼见着自己私藏恶鬼的好朋友没法解释了,霍为赶紧出来打圆场:   “他以前是诸葛家的人,后来跟家里闹了点矛盾就出来单干了,但名字还在家里挂着,如果走灵监局的路子他就得顶着诸葛家的名头,他比较烦这个。”   “哦,那也没关系。”陈无越不是个蠢人,她能看出来,霍为这是在帮扶桑打掩护,毕竟她提出的问题并没有多难解决。   她对此十分警惕。   既然走灵监局的正规流程只有好处没有坏处,那扶桑为什么要拒绝?   这其中的原因是否有点耐人寻味?   灵监局和公安局一样,被划在公共安全分类里,算是灵师界自己的条子。   灵师拥有异于常人的能力,不好好约束管理一定会出大乱子,陈无越的职责就是维护灵师秩序,拒绝一切违规操作与邪恶势力。   她盯着扶桑,微微眯起眼睛:   “如果真介意这些,这个案子我做主记在他个人名下就好了,我权限不低,做这么点修改不算难。”   “那也……”霍为都要冒冷汗了。   她大脑飞速运转,正绞尽脑汁思考要如何完美地把这位灵道公务员糊弄过去,开口时却先听有人夸张地倒吸了一口冷气。   她愣了一下,循声看去,就见半空中倒挂着的俞渡一边“哎呦”一边慢吞吞挪了下来。   “你又怎么了?”陈无越看着他问。   “肚子疼。”   “又乱吃东西了?”   “不是里面疼,是外面疼!”   说着,俞渡低头掀起自己的卫衣下摆查看疼痛来源。   看清他身上的情况,正对着他的两个女生脸色立马凝重了。   见二人脸上如出一辙的表情变化,扶桑就知道这小孩出了大事。   他抬手拎着俞渡的卫衣帽子,把人拽过来面对自己,垂眸看他露出的腰腹——少年平坦的腹部有一处小小的血洞,有黑紫色蛛网状的纹路在血洞周围的皮肤下生长蔓延。   扶桑微一挑眉,再看床上那个死人。   情况一模一样。   “你干什么了?”陈无越过来蹲下身仔细查看:   “你跟蛊妖打过照面?怎么不说?被咬了吗?”   “没啊,我没见过那只妖啊。”说着,俞渡突然想起一茬:   “哦我刚不是把那铃铛藏衣服里来着,那会儿痛了一小下,我还以为是被上边的花纹扎了呢,没想到是被虫子咬了。”   “?”陈无越终于绷不住了:   “你有病啊!都知道是会用毒的蛊妖了,你没事儿把嫌疑物品往衣服里藏?!”   “我想给你们个惊喜啊。”俞渡一掀衣摆:   “我一个精彩亮相然后线索就这么‘啪’地掉出来,多惊喜?”   听完这令人震撼的理由,扶桑再次问陈无越:   “他有智力发育障碍?”   “……”陈无越自己都无语想笑了。   扶桑觉得精彩。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拎起手里那串银铃,倒过来仔细查看。   这银铃做得很有苗家味道,上面雕刻着繁复的花纹,下面除了铃舌还坠着好几串意义不明的银挂饰,看起来像个坚硬的水母。   扶桑把它倒过来,摸出自己随身的手电筒,把光照向铃铛内部。   一打光就能看到,银铃内壁有一层厚厚的污垢,确认里面没虫子后,扶桑用手探进铃铛,指腹触碰到一片潮湿泥泞。   他将里面的东西带出来一点,凑近嗅嗅,闻到一股腥臭,像是血肉腐烂后的味道。   对光细看,那些污垢里似乎还混着一些薄薄的碎片状物,仔细分辨后,扶桑确认那属于某种虫子蜕下的皮。   “这铃铛是虫窝,恭喜你,你中奖了,很快就会变得和他一样。”   扶桑抽了张纸把手上的脏东西擦干净,边用目光示意床上那具凉透了的尸体:   “行了,你着手准备过明路吧,但记得快点,这样在我正式接到协助委托邀请、拥有越界巡查资格正式开始查案前,还能空出点时间参加他的葬礼,送他风光下地。”   这就是纯纯的嘲讽了。   变故来得如此之快,陈无越瞬间落入下风。   她试图忘记他们刚才的针锋相对:   “特殊情况特殊对待,麻烦你们了……俞渡,开道。”   “不。”扶桑却在俞渡应声前开口拒绝,悠哉坐在了旁边的椅子上,义正辞严:   “我要等灵监局批准,收到盖过公章的正式邀请函拿到临时调查证后才能参与这个案子。这位编内调查员要越过规矩行事?这不太提倡。”   “手续可以后补……”   “我不爱先上车后补票。”   “……哎呀你丫要怎么趁火打劫你就赶紧说吧别为难人了行吗?”霍为实在看不下去了。   扶桑扬眉,耸耸肩,淡淡撂下几个字:   “别的我也不信,你们两个灵道的,立血誓吧。”   “……你又来??”   “血誓……?”陈无越不太懂他们冥道的东西。   扶桑点点头,解释:   “誓言的一种,你和这个小孩需要保守我的秘密,立誓绝不向不知情者透露或暗示不利于我的信息,有违此誓,立刻身魂俱灭,粉身碎骨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听着扶桑的话,陈无越的神情愈发凝重。   思索片刻,她摇头:   “抱歉,我不接受。除非你告诉我你这么做的原因,你有什么秘密不能被外人知晓?无论如何,我都不可能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稀里糊涂和你订这个,不管情况多紧急,我首先要保证的是灵师三道的秩序和安全。”   扶桑向她投去肯定的眼神:“高尚的品格。”   说罢,他从椅子上起身,干脆利索:   “走了。再见。”   “……诸葛扶桑,”   在扶桑起身路过陈无越时,她忽然开口叫了他的全名:   “鉴于你的言语和行为实在引人怀疑,我有权现在就逮捕你。”   扶桑一点没被威胁到,连步子都没有顿过:“来试试?”   “哎……好了,好了。”眼见着火药味越来越浓,霍为赶紧跳出来打圆场:   “陈三小姐,你误会了,我们不是什么邪恶大坏蛋,他这人傲得很,不长嘴,我来给你解释!主要是吧,最近我们私底下在追查一桩陈年旧案,这案子可能冤死了一个对他来说很重要的人……”   “什么?”扶桑皱皱眉,打断她。   “啊行行行,可能冤死了他的宠物。鉴于这事牵扯的人和事太多、时间线太长,可能会直接颠覆冥道历史,路上一定会遇到很多阻挠,为了不打草惊蛇,我们行事必须低调再低调。   “而出于一些特殊情况,扶桑是不可能接案查案的,所以,如果他过了灵监局的路子,必然会因反常引人注目。他又是个爱疑神疑鬼斩草必除根的,想保证秘密没有一丝泄露的可能,才会用这种比较极端的办法来限制你们。   “我保证,我拿他的项上人头向你们保证,这个血誓对你们绝没有危害,只要不搞出卖背刺那一套,这个咒就绝对不会有启用的那一刻。”   霍为突然觉得自己去哪儿都跟着扶桑真是个正确的选择。   如果没有她,这家伙不知道要在外头得罪多少人,哪天以危害公共安全罪被丢进大牢里都没处说理去。   “……”而听过她的话,陈无越皱皱眉,不知道对霍为的解释信了几分。   正在她犹豫之时,一旁的俞渡突然身子一歪,扶着床边跪了下去:   “疼疼疼……师妹,告诉师父师兄,孩儿不能在他们膝前尽孝了——”   “闭嘴,别说这不吉利的话!”   正纠结的时候还有屁孩在旁边施压,陈无越的私心和良心在打架。   冥道灵师多,但学艺精的少,简直凤毛麟角,她很难在短时间内再找出一个,俞渡现在的情况又实在等不得……   陈无越咬牙:   “我对你们冥道咒法一概不知,你怎么能保证你给我下的是你刚才说的誓言,而不是其他什么能够威胁逼迫我们的东西?”   扶桑嗤笑一声:   “不用保证,因为你们两个的命对我来说没什么用处,我不会让自己白背人命因果,也懒得用这么麻烦的法子。要我真想杀人,我会直接动手。”   “……”陈无越真是不理解自己究竟在论坛里捞了个什么极品神仙出来。   这人实在危险又霸道,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要占据绝对主导地位,不自证不解释,拿到优势就绝不给对方任何商量和选择的余地。   真是……   “啊我愿意,我愿意!……疯子哥哥,你救救我吧,这个世界太美好了,我还不想死啊——”   俞渡已经趴地上了,就差再打几个滚。   他伸手拉住扶桑的裤子:   “要我的血,还是我的命,都没关系!你都拿去吧——!”   “。”   陈无越最终还是妥协了。   ……那死小孩都已经一言不合把手指咬破把血抹扶桑手上了,她能怎么办?!   血誓成后,俞渡倒是不喊疼了,人也从地上爬起来了。   本来跟扶桑这种人谈判就已经够难了,旁边还有个胳膊肘往外拐的,一个劲要把自己卖了再附赠数钱服务,拦都拦不住。   一场绝望挣扎抓住救命稻草不松手的大戏愣是给他演美了,完事更是演都不演了。   陈无越真怀疑他是上天派下来折磨她的。   血誓完成,俞渡把自己放了血的手指尖含在嘴巴里止血:   “走吧,疯子,带你去里世界冒险!”   按照原计划,陈无越和霍为也该跟他们一起的。   但临走时,负责和陈无越对接的警察给她打了电话,表示他们已经在楼下了,需要和她进一步沟通情况。   虽然不放心一对有过摩擦的疯子和熊孩子单独待在一起,但表世界这边的烂摊子不能没人收拾,所以陈无越最终还是决定留下来。而作为报案人兼扶桑同伙,霍为也主动提出留在表世界陪陈无越处理这边的情况。   于是最终的情况变成了两两分组,对小孩过敏的扶桑不得不和小孩一起行动。   “你喜欢从上面走还是从下面走?”   开启通道前,俞渡贴心地询问了扶桑的喜好,得到“随便”的答案后,他选择依照自己的习惯,在头顶开个口子,扒着裂口的边缘钻上去,然后友好地朝扶桑递出一只手。   扶桑没理他,自己翻了上去。   入口开在半空,出口却生长在地面。   俞渡蹲在裂口旁看着下边的陈无越,对方皱着眉嘱咐:“注意安全,随时联系。”   “知道啦知道啦。”俞渡敷衍地回了,再打个响指,空间通道瞬间闭合,把陈无越关在了另一边。   “呼——小渡 is free!!!”   俞渡站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扶桑瞥了他一眼,对他的中二行为不做评价。   沉默片刻后,他才开口,说的是一句没头没尾的:   “谢了。”   “嗯?谢什么啊?”   “坑你师妹?”   “那怎么能叫坑呢?”俞渡笑得露出那一口小尖牙:   “她这个人啊,最大的问题就是死板,太循规蹈矩,身上每个细胞都写着正义。刚你说那话太像坏人了,不演一演她肯定不会答应的。”   “我本来也不是什么好人。”扶桑微一挑眉。   “可能吧,虽然你是个疯子,还差点杀了我,但我不是陈三,我就喜欢和坏人玩。”   俞渡张大嘴巴打了个哈欠,吊儿郎当:   “但我被虫咬确实不是设计的一环,我是真有点疼,可还等着你救命呢,疯子。”   “死不了。”   扶桑微一挑眉,抬眸打量起这房间。   表里世界,或者说玄境人境本身并没有什么区别,除了床上没有尸体,其他一切看起来和外面几乎一模一样。   除了比外面高不少的温度,还有空气里飘着的莹白色光点。   扶桑打量着周边,边用指尖敲敲蛇骨钉。   戚长缨感受到召唤,立刻化烟从钉子里飘到他身边,凝成形,低头在他颈间嗅闻,边轻声问:   “需要我做什么?”   网上说,两个人在做了越线的事之后,相处时肢体动作也会下意识地变得更贴近对方。   扶桑觉得这或许是有道理的。   毕竟以前戚长缨嗅闻他时,只会在背后用一只手扶住或环住他的肩膀,身体其他部分会注意着尽量不碰到他。   但现在,这鬼两只手都缠了上来,身体紧紧贴在他背后,像是一个亲密的背后拥抱。   他最近确实是有点太纵容他了。   “呜啊!!!”   在扶桑短暂出神时,旁边响起一声尖锐爆鸣。   俞渡盯着戚长缨,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是惊喜还是惊吓。   “看见了?”扶桑淡淡问。   俞渡能在玄境看到戚长缨,他并不意外。   人、鬼、妖,说白了就是生活在三个位面里的三种生物,只不过妖的位面被单独开辟出去,可以看做相邻的两个世界,人与鬼的位面却完全重合,像重叠的两个图层。   灵道灵师的天赋是开辟通道穿越两界,冥道灵师的天赋则是跨越层次,不再生活在单独的位面,而是存在于重叠的双位面中,这才能以人身视鬼以及触碰,当然,力量强大的鬼同样能做到这点。   综上所述,俞渡看不到戚长缨,是因为在人境时他和戚长缨存在于不同的位面,但如果戚长缨去到玄境,两者处在同个世界,他们的视野和语言便不再有阻隔。   就像现在。   “……卧槽!”最初的惊吓过后,俞渡惊叹一声:   “原来你不是在演啊,你是真的有只宠物鬼!这跟电视里的不太一样诶!面纹也太炫酷了吧!他为什么穿成这样?他是个古人,啊不,古鬼吗?”   可能是意识到自己听得懂俞渡说话,戚长缨微微一愣,不过很快就回答:“我是澧朝人。”   “澧朝人?!”俞渡张大了嘴巴。   戚长缨低头重新埋进扶桑的颈窝,唇角轻轻扬了扬,同俞渡道:   “是,你好。”   顿了顿,他又补充一句:   “我是他的。”   “别废话了。”   扶桑打断了他们的友好交流,抬手朝戚长缨摊开手掌。   戚长缨这便明白了,他是要自己的血。   无论是扶桑还是戚长缨,对这套流程都已经很熟悉了。   等鬼血入眼的刺痛感过去,扶桑睁开眼睛,生理性的泪水从左眼流下一滴,被泪水洗过的视线比之先前多了些东西。   ——冥息。   很稀薄,呈浅淡的灰白色,和光点一起漂浮在空气中。   “……哇,太酷了太酷了,原来你们冥道这么好玩啊?是每个人都能养鬼当宠物吗?那如果我抓只鬼进里世界,我是不是也能有宠物了?”   “你的鬼能帮你干什么?端茶倒水?做饭煮汤?看家护院?无敌召唤兽?”   俞渡叭叭一阵,没听见扶桑回应,就把重点转回扶桑本人身上:   “哎我早就想问了,你这眼睛是天生的吗?也太炫酷了吧!”   扶桑依旧没理他,他就自顾自接着说:   “你看啥呢?空气里那些点点是玄境的灵,你可以理解为妖灵的氧气,他们呼吸用的,没什么好看的。”   “……你到底看啥呢?”   “你真的很吵。这毒为什么没让你变成哑巴?”   观察完冥息的走向,扶桑终于结束了冷暴力。   他上下打量俞渡一眼,命令:“衣服掀开。”   “哦。”俞渡乖乖掀起衣摆。   就这么短短一段时间,他伤口周围的黑紫色纹路又扩大不少。   扶桑用手覆上那片皮肤:   “有什么感觉?”   “有点疼,其他没什么感觉。”   扶桑点点头,没应声,从口袋里摸出折叠刀,弹开刀刃后才道:   “忍着。”   “忍什么?你要我的血吗?我很耐疼的你放心……”   在俞渡说废话的时候,扶桑已经划开了他的伤口。   黑紫色的血从伤口流出,扶桑用手指将血接住,而后将它们尽数抹上银铃表面,在上面画了个简略的咒文。   俞渡正是在血液接触到银铃的那一瞬间哑了声。   仿佛有什么力量动摇了灵魂,俞渡的世界天旋地转,其间折磨他的不是痛,而是各种负面感受挤压混杂在一起的酷刑。   他不受控制地闷哼出声。   “忍着。”   扶桑再次道。   他盘腿坐好,迅速戴上鬼血缠,用戴着法器的手覆住银铃,闭上了眼睛。   虽然眼睛闭上了,但他的视野并没有堕入黑暗。   无数模糊的画面飞速倒退,扶桑好像正以极快的速度穿梭在这世间,有不知名的力量带着他的灵魂搜查遍世界的每一处,最终,停在了某个不知名的角落。   那里光线很暗,视野清晰后,扶桑看见了一只黑色的虫。   那虫有点像蜈蚣,但比蜈蚣短得多,也大得多。   它正蜷缩在某处,身上系着一根草绳,还有一根白色的塑料绳。   两根绳子乱七八糟地交缠,把一只小小的白色人偶牢牢捆在它的背后。   看清人偶质地后,扶桑勾了下唇角。   这就是他要的。   明确了这点,他五指用力,紧紧攥住手中银铃。   于此同时,俞渡和虫子同时发出一声惨叫,虫子嘶叫着扭动身子,仿佛正经受着万箭穿心之痛。   但仔细观察就能发现,扶桑的肩膀也细微颤抖着,紧闭的睫毛间一点点变得湿漉,不久,两行血泪自他眼底流下。   他抓起银铃,结印起咒,像是在虚空中抓住了什么东西。   在两道鲜血流过面颊、于下颌边缘摇摇欲坠终于跌落的那一刻,他手指上绕着血线,反手猛地空拽一把——   “滚出来。”    第61章 诅咒/8   “死者名叫刘才锐,今年二十一岁,是津海文理学院会计专业的大三学生。最近大学期末周陆续结束,苗寨这边的旅拍很有特色,的确有不少年轻学生被吸引来。   “刘才锐和他的女朋友武雯于三日前从津海出发,于两日前到达苗寨,在临竹小屋订了三晚大床房。原本他们订的是206对面的211号房间,但昨天晚上211房的下水出了问题,店主就把他们的房间换到了206房。刘才锐在206住了一晚上,第二天一早没有退房,清洁工敲不开门,老板也急着清房,这一幕被路过的霍小姐看到,霍小姐觉得事情不对劲建议老板直接刷开房门查看,这就发现了刘才锐中毒暴毙的尸体。没问题吧?”   负责和陈无越对接的警察姓李,是个打扮干练利落的中年女人。   她虽然是个普通人,但接受过这方面的专业培训,又入行多年,对这种妖啊鬼啊以及能人异士早已见怪不怪。   “你说死者是和女朋友一起来旅行的?那个女生人呢?”陈无越问。   “我正要说这个。”李警官点点头:   “昨晚,也就是一月五号晚上,小情侣在房间里吵了一架。年轻人嘛,气性大,旅行发生点不愉快和小摩擦很正常,两个人回来时就臭着脸谁也不理谁,回到房间后女生独自进浴室洗澡,发现房间下水出了问题。   “这事成了所有矛盾的导。火。索,两个人借着这个由头大吵了一架,还惊动了隔壁房客和老板,老板马小姐上来劝了架,给他们换了房,还补偿了一晚房费。   “但小情侣没能和好,武雯收拾东西拉着箱子走了,刘才锐也没去追,自己搬进206住了一晚上。至于武雯,人已经找见了,就住在离临竹小屋直线距离三百米的星星客栈。   “小姑娘订了今天下午的高铁打算直接回家,结果就接到了刘才锐的死亡通知。她现在情绪不好,问完话后一直哭,现在正由女警陪着等家长过来。你们要见她吗?”   “不用。”陈无越摇摇头:“这事儿应该和她没关系。”   “嗯,我知道。总之,目前我们问到的消息就这么多,你们还有别的事情想了解吗?”   “有。211房的下水是怎么回事?”   陈无越注意到,这个有问题的“下水”似乎悄无声息地贯穿了整个事件。   “哦。民宿老板说是地漏的管道堵了,浴室的水漏不下去,昨天发现的时候太晚,今天一早才找来工人修理。然后,有一点很有趣——早上工人检查过后发现管道完全没问题,水也是正常排放的,一点堵塞都没有,所以,谁也不知道昨晚到底是出了什么问题。”   听着李警官的话,陈无越皱起眉。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先前俞渡在206表演过,说那只蛊妖的灵迹是从卫生间门口开始出现的。   蛊妖的本质是虫,能钻进管道里藏身……倒也不稀奇。   “灵监局那边有没有告诉你,这个案子很可能与数月前一桩凶杀案有关联?”   李警官想了想:   “是川宁省书店老板的案子?我收到卷宗了。但目前看来,我并不觉得这两者有什么相同之处。”   灵监局调查员负责的是将作祟的妖鬼缉拿归案,案件中像搜证侦查这类事大多还是由警察负责,毕竟专业的事还得交给专业的人。   “书店老板是个四十五岁的中年男人,为人温吞,一辈子没出过川宁,验尸报告上写他脖颈有勒痕,是死于窒息,和毒压根没关系。两桩案子的死者根本没有交集,除了性别没有一丝相同之处,凶手作案手法也两模两样,并不符合连环杀人案的判定标准,从我这普通人的目光来看,我不明白这两桩案子为什么能被扯到一起去。   “话又说回来……妖毕竟和人不一样,我学的那套理论并不适用于他们。”   “好,我知道了,多谢。”   和李警官道过谢后,陈无越送走她,与霍为一起回到了案发的206房。   刘才锐的尸体已经被挪走交给灵监局法医了,事发的房间现在是空的,确认凶手的确为妖灵后,现在案子查办权被正式交到了陈无越手中。   “陈三,我有个问题哈。”霍为刚一直在旁边听着陈无越和李警官说话,肚子里攒了不少疑惑:   “照警察说的,大学生和书店老板的案子毫无关系,那你怎么能确定这两个案子的凶手是同一只妖?”   “因为我的能力之一是‘追踪’。”   陈无越给出的理由十分简单粗暴:   “我通过书店案案发现场的灵迹将标记打到涉案妖灵身上,只要他出现在人境,我就能感知到他的位置。可对方太过狡猾,很擅长逃跑,还能不留痕迹地频繁穿越表里世界。我追了他好几个月,一路追到这里,却还是没能拦住他再次作案。”   “那又是什么让你怀疑到了冥灵头上?你又看不到冥灵。”这事也让霍为好奇很久了。   “你跟扶桑问过一样的问题。”   只是当时陈无越并没来得及和扶桑解释:   “我曾经在玄境远远见过那妖一眼。当时的情况很怪,明明我感知到的气息和拿到手的所有证据都指向那只妖灵是独身作案,但我看见的却是两个人。   “离得太远,我其实看不清什么细节,只能从身形判断,妖灵化形是男性,他身上还背了一个人,是女性。   “可事实是,除了这只蛊妖,我从始至终都没有发现其他妖灵的灵迹和气息,这代表那个女性不是妖,我也很确定她不是人。那就只剩一种可能了——   “她是鬼。”   “啪嗒——”   血滴落在木地板上,发出很轻微的一声响。   扶桑五指绕着血线,五条血线末端没入俞渡腰腹,不知又通过他绞缠到了什么东西身上。   对面力气很大,扶桑几乎拉扯不动,五条血线紧紧绷着,像是收紧的弦。   细线紧勒在他指尖,将他的手指勒到发白,五条细线随着他的手一齐颤着。   “滚出来。”   再次用力,血线坠的铜线发出“叮”一声响,和俞渡的惨叫重叠在了一起。   蛊妖的意志比扶桑预想的要强上不少,到这个程度竟还与他僵持不下。   扶桑深吸一口气。   血肉好像随着灵魂一同被巨力挤压,仿佛下一瞬就要碎为齑粉,这种痛苦并不是寻常人能忍受的。   扶桑用的咒看似是以俞渡为媒介,实际却是三位一体,一份痛苦三人承受,由媒介之外的两方博弈,只看谁先坚持不住败下阵来。   见蛊妖还在强撑,扶桑咬牙,还欲加码,但就在他准备对银铃施压到极限前,一点微凉的触感轻轻覆上他的手,慢慢用力,竟真带着他一点点将血线向后拽去。   依稀像是十指相扣的动作。   扶桑微微一愣。   不过很快便回过神,借力彻底将蛊妖从藏身处驱赶出!   “啊!!!——”   惨叫几乎贯穿屋顶,凸起的血管从俞渡脖颈一路爬到额角,下一瞬,他身前空间猛地撕裂开来,一只足有成人小臂长的黑色多足虫从空间裂口中飞出,被血线摔到了一旁的墙壁上。   博弈结束,身体与灵魂的痛苦骤然减轻,扶桑缓缓松了口气。   他睁开眼睛,眼白已然因血泪漫上丝丝缕缕的红色。   俞渡脱力倒在了地上,一动不动,多半是因剧痛晕厥了。   扶桑瞥了一眼,没理会。   他从地上站起身,垂眸打量着地上那只虫。   这只虫子长得的确很奇怪,像短款的蜈蚣,又有点像长款的鼠妇,正翻倒在地上挣扎着发出刺耳的叫声。   扶桑动动手指,用血线把虫子捆捆结实。   而后,他朝它伸出手,试图去拿那只被它紧紧捆在身上的人偶。   见状,虫子反应很大。   它激烈挣扎着,随着动作,它的躯体也迅速产生形变——短而多的虫足融合变长,鞋底一样一段式的虫身分出了清晰的头颅和躯干部分,他从虫化成了人。   蛊妖的人形态是个看起来最多十九岁的少年,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从制式依稀能看出是苗服,半长的黑发下是苍白的脸,整体看起来的确有几分人样,只可惜他不大的脸上长了足足四只眼睛。   其中一对眼睛的位置与大小都与正常人类相同,而在这双目之外,一双眼尾斜上侧还长了两双稍小点的眼睛,四只眼都没有眼白,内里呈一片深邃的黑紫色。   扶桑微微眯起眸子。   这倒不是因为蛊妖化出人形后身上那些异于常人的部分,而是因为,在他化形后,他背后居然凭空多出了一个人。   在蛊妖还是虫子时扶桑就看见了,他身上捆着两种不同材质的细绳,乱七八糟地把一只人偶固定在了他的背上,随身携带,走哪儿背哪儿。   现在蛊妖变成人身,背后的人偶倒没变,只是人偶之上多出了一个女人。   那个女人看打扮也是苗族,整个人正无意识一般趴在少年背上,长长的头发垂下来,挡住了她的面容。   最重要的是,她并没有实体,她的身体有一点点透明——   她是灵体。   她是一只鬼。   是房间里那些残留冥息的主人。   扶桑抬手摸了下自己的后颈,歪过头缓缓活动了一下自己的脖子。   他在想这一妖一鬼的处理方法。   蛊妖的情况和吴人美不一样。   吴人美没害过人,身上没背因,扶桑问她要东西,若非她自愿赠予,就要承一轮“交换”的因果。   但蛊妖杀了人,身上原本就有因,扶桑也是从他的因中来,所以,他现在正在干的事叫做为民除害,直接抢人偶叫缴械,杀了再抢叫战利品,无论扶桑做什么,蛊妖的因果都算不到他头上。   他手里有不需要顾及后果的处决权。   这让他觉得轻松又愉快。   “他被你的虫咬了,解毒。”   扶桑扬扬下巴,用目光示意一旁歪倒的俞渡。   即便从虫变成人,蛊妖四肢依旧牢牢被血线限制着,根本动弹不得。   他咬着牙,看看俞渡,又看看扶桑,没应声。   扶桑微一挑眉,从蛊妖的神态和肢体语言感受到了他的拒绝。   所以他抬手、屈指,五根血线立刻收紧,蛊妖身体猛地一颤,巨大的痛苦令他喉咙里发出不似人的、刺耳的尖啸声。   “啊!没做错!我没做错啊啊啊啊!他们该死,是他们该死啊阿妈!!妈妈!!!”   蛊妖的嘴里含糊地喊着什么,字音和痛呼连在一起,扶桑听不太清。   蛊妖少年趴在地上的姿势十分扭曲,就像一只快要被鞋底碾碎的、可怜的虫。   但他的脖子却是倔强地向上扬着的,他纯黑紫色的主眼副眼死死盯住扶桑的身影,在某个瞬间,他身子猛地抽搐,陡然瞪大四目!   血线再次绷紧。   扶桑微微眯起眼睛,意识到这妖或许还有后手,心下不免多出几分警惕。   可出乎他意料的是,几个瞬间后,有所动作的并不是蛊妖本身。   而是他身后、那只从始至终都像是失去意识一般、软软趴在他身上的女鬼。   就好像突然有哪个零件进入规定好的最后一个空隙,一切都缓缓运作起来。   女鬼歪了下脖子,下垂的发丝随着她的动作也簌簌抖动着。   “扶桑,”   戚长缨突然开口,语气略显凝重:   “……放开他吧。”   这个要求在扶桑乍一听来简直配用“无理”二字来评价。   他费了不少功夫把蛊妖逮住,现在戚长缨却让他放开他。   难不成因为他可怜地叫了“妈妈”?   出于对圣父的不认可,扶桑并没有立刻采纳戚长缨的建议,他在等戚长缨给他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这只鬼有问题,她身上的味道很不好!越来越……”   如果说刚才还只是一点猜测和预感,现在,彻底意识到了问题所在,戚长缨语速飞快,一句话还没说完,整只鬼就先向女鬼冲了过去!   也是那时,女鬼像是关节人偶一般,僵硬地卡顿地抬起了手,又黑又尖的指甲像是要指去扶桑的方向。   但在那之前,戚长缨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用力往下按。   两只鬼无声对峙僵持,女鬼的手不上不下地停着,她和戚长缨谁也没有占到上风。   这本身就是一件诡异至极的事。   对于赤邪来说,面对其他任何鬼,只要没有占到压倒性的优势,都很不应该。   浓重的冥息几乎爆炸开来,瞬间填满房间的每个角落。   那种危险到极端的感受、浓郁到快要凝成实质的气息……   是七阶。   扶桑对戚长缨的气息实在太熟悉了,令他几乎在第一时间意识到,这些冥息并不属于戚长缨。   这指向了一个很恐怖的可能性。   这代表着,这里出现了除戚长缨之外的、第二只赤邪。   扶桑听见了一阵笑声。   那声音又尖又细,像针一样刺着人的耳膜,针尖刻着大脑皮层,带来细细密密的痛。   扶桑看见女鬼缓缓从蛊妖肩膀上抬起了脸。   她的皮肤像瓷一样白,皮肤下的血管呈黑紫色,双目一片幽黑,眼底缓缓淌出浓墨一样的泪水。   而后,笑声停止,她张着嘴,低低地唱着一段婉转的歌谣。   歌听着像是苗语,扶桑不懂词的含义。   他飞速理着思绪。   无论是在表世界还是里世界,无论是刚才还是更远的时间点,扶桑感受到的、属于这只女鬼的气息都不强,甚至连二阶都够不到,到一阶巅峰就已经差不多到了头。   冥灵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从一阶暴涨到七阶。   除非一阶是伪装,或令她暴升到七阶的力量是由外物介入赋予。   如果扶桑从来没见过赤邪,他或许还无法准确判断眼前情况。   但戚长缨能做到收敛甚至藏匿冥息不被外人发现,女鬼没理由在没人知道她存在的情况下用一阶冥息遮遮掩掩。   加之作为真正的七阶,戚长缨拥有人一般清明的神智与感情,但对方看起来不像。   眼下,只是有东西短暂赋予了她能够比肩赤邪的力量。   扶桑立刻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是那只人偶。   他反应极快,随他心念,小指血线从蛊妖身上解开,转而探向蛊妖背后的人偶,绕住它的脖颈紧紧缠住几圈,随后猛地抽离!   “咔——”   一道令人牙酸的撕裂声。   数条虫足自蛊妖身上生长出,主动缠绕上血线,试图阻止它的抢夺。   虫足被血线生生扯断,就有新的补上,断的速度远没有补的快,所以,在人偶彻底从蛊妖背后离开的前一刻,他的虫足终于攒到了能够与血线抗衡的数量。   血线再次紧绷,同时,女鬼嘴里那首含糊的歌谣也唱到了尽头。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之时,戚长缨死死攥住女鬼手腕的那只手忽然一空。   他瞳孔一颤,伸手去掐女鬼的脖颈,手却生生从她身上穿过,除了一缕轻烟,什么也碰不到。   脱离桎梏,女鬼用双手轻轻拢住人偶身上的血线。   那一瞬间,寒意如电流般爬上扶桑心口——   他看见那根血线竟从与人偶相接处一点点变成了黑色。   几乎只有一眨眼的功夫,整条血线从鲜红变到墨黑,随着颜色变化生长,他感觉到有什么冰凉的东西顺着小指钻入他的骨血。   下一瞬,只听很轻一声响。   他以鲜血养了九百天、与他心念相连、可以是最坚硬也可以是最柔韧的血线像一根干枯的草叶一般,从中间轻飘飘地断裂了。   灵魂好像被生生挖走一块,扶桑身体猛地一颤,吐出口血来。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与其他四条血线的联系也随之切断一瞬,正抓住这个空隙,蛊妖突然爆开化为千千万万的小虫,如一片虫潮,带着那只人偶“哗啦啦”地涌向窗口。   扶桑的眼前一阵天旋地转,等听到闷闷一声响,才意识到是自己倒在了地上。   “呃——”   有东西在他骨血间游走,扶桑生生将没出口的半声闷哼咽下。   有那么一瞬间,他视野全黑,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嗅不到气味也发不出声音,只能感觉到血肉与灵魂烧灼融化的痛苦。   不过那个过程应该很短暂。   很快,他蜷起身子,在不重样的折磨下,竟是扬唇笑了。   迅速找回神智,他撑着从地上爬起身,踉跄两步,跌跌撞撞走到窗边,扶着窗框没有一丝犹豫地顺着蛊妖逃离的方向一跃而下!   太阳不知何时落了山。   世界的亮度被调暗,云朵在天边烧得像火,风路过耳畔,唱着呼呼的歌。   扶桑好像变成了树林中一片从枝头离开的叶子,在阴影中悄无声息地坠落。   二楼的高度,比起他以前跳的那些楼可真是差远了。   本来应该很快就能见底,可是,在傍晚橙紫色的天空下,他恍惚看见地面撕开了一条裂口,逃跑的虫子带着人偶掉了进去,期间好像有什么东西从虫潮中飞出直冲他而来。   扶桑下意识把那东西接在手里,随后,他也跨越空间坠进了那一片冰凉的墨蓝。   是水。   在水花拍打的巨响后,世界好像突然就安静了。   扶桑没力气挣扎,也懒得挣扎。   氧气一点点从肺部抽离,他任由自己越坠越深。   水底好像探出了无数双大手,拽着他使劲往下沉。   但在意识模糊间,他感觉到有人握住他的手腕,用尽全身力气把他往上拖。   于是离开深水,重获天光。   “……你真的是个疯子吧,楼也说跳就跳啊?”   俞渡费了老大劲才把扶桑从水底拖出来。   他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就记得自己被扶桑坑得疼晕过去了,刚模模糊糊醒过来,先看一堆虫子从自己身上路过,恶心的要命,好不容易虫子跑干净了,扶桑又大步跨过他一言不合就往楼下跳。   俞渡一下就吓清醒了,赶紧给他开道空间裂口来个软着陆,自己紧随其后,以免这人不会水再在湖里淹死了。   “只有二楼。死不了。”扶桑湿淋淋躺在地上,哑着嗓子冷漠道。   “二楼也很高的,是死不了,但摔断了胳膊腿也很麻烦的好不好?”   俞渡呛咳两声,咳出黑色的血来,自己抬手抹了一把看了一眼,没管,默默把血擦在衣服上,自己一歪脑袋也倒在了湖边的草地里。   “……”   闭眼缓过一会儿,扶桑问:   “我的鬼呢?”   “啊——我都要被毒死了,你还只想着你的鬼。”俞渡抱怨。   “你死就死,跟我有什么关系?”   扶桑从地上爬起来,踉跄一下,险些再次摔倒。   好不容易稳住身形,他抬眸看看,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哪,只知道天边最后一丝橙色也在变暗。   他看见湖上飘着许多颜色浅淡的光点,风一吹就连成一片,植物长得格外高大茂盛,无论近处远处都没有人声喧嚣,小楼长满青苔,安静得像是从没有人来过。   片刻,又有风过,即便里世界温度不低,但湿透时吹了风还是浑身都发冷。   扶桑回过神,走到俞渡身边,用脚尖轻轻踢了一下他支起的小腿:   “起来,开空间让我回去。”   “我……咳……起不来……”   俞渡咳着,喉咙又涌出好几口黑血,扶桑这才发现他脸色差得有点吓人。   他微一挑眉,弯腰去查看俞渡的情况。   伸出手时,他忽然发现自己右手从刚才起就一直无意识地攥着什么东西。   此刻,他才摊开手掌查看。   手里躺的,是一枚完整的玉白色虫蜕。   思索片刻,他捏住俞渡的鼻子,趁他张嘴呼吸直接把虫蜕塞进了他嘴里。   “你给我吃什么东西啊——呕——”   扶桑捂住他的嘴巴,不让他吐,等他咽下去之后才道:   “虫堆里扔出来的东西。”   “不是……虫子扔的东西你让我吃?万一是屎呢?!”   “你逃命时还能有排泄的雅兴?”   “你没听说过有个成语叫屁滚尿流?!就是惊慌失措魂飞魄散的时候才会控制不住奔放好吗!”   “闭嘴吧,”扶桑觉得有点恶心了:   “反正都要死,你就赌一把他扔出来的是解药,又不亏。”   说完,扶桑拉着俞渡的胳膊,把他拽到自己身上背起来。   万幸,这小孩很轻,否则他将直接把他丢进湖里喂鱼:   “开空间,我要我的鬼。”   “……你怎么可以这么压榨一个毒人?”   “毒人是?”   “生病的叫病人,中毒的叫毒人。”   “这样,你下次给同伴惊喜的时候争取把东西吃进肚子里再吐出来,这样就不用当病人和毒人了,幸运的话会直接变成不用被压榨的死人。”   “啊——”   俞渡有气无力地拖着声音,实在没有拌嘴的力气了,只能挂在扶桑身上,软趴趴地打个响指。   空间裂口自扶桑面前开启,走进去,便回到了刚才发生过一场恶战的房间。   地上躺着个人影。   扶桑微微皱了下眉,把俞渡丢到床上扔了,自己快步走去确认戚长缨的情况。   “戚长缨?”   明明鬼是醒着的,还慢慢眨着眼睛,但叫他名字并没有反应。   扶桑单膝跪下身,抬手扶住他的脸,戚长缨这才像是感受到了他的存在,回应一般抬手轻轻握住他的手腕,慢慢爬起身跪坐在他身边。   随着他的动作,好像突然看到了什么,扶桑掰过戚长缨的脸,看清了叠在他右脸万死无生符之上的几道黑色浓墨状的笔画。   扶桑心里一凝,手指默默照着他脸上笔画草草勾画确认一遍——   是咒文。   结合戚长缨的状态,这应该是七月半最出名的七大诅咒之一,无常判。   七月半的诅咒都阴得要命,以无常判为例,中咒者会失去视觉听觉嗅觉和声音,在沉默和黑暗中慢慢被诅咒蚕食尽魂魄,直到彻底死去的那一刻,尸体和灵魂会化为一滩像墨水一般的黑色液体,在身死地留下死者的姓名、生辰八字、死期与下咒者的名字,就像是某种招摇的死亡判决仪式,故名无常判。   如果扶桑没记错的话,在他小指血线断裂前,血线变成黑色,有什么东西曾随之进入了他的身体。   那之后他的世界的确有一瞬的黑暗无声,仿佛他与世间的一切联系被尽数斩断,只有痛觉清晰依旧。   不过那感受很短暂,一切很快就恢复如常。   也正因此,他才能那么快爬起身去追窗外逃离的虫潮。   话再说回来,戚长缨是七阶赤邪,谁也不可能直接给他下咒。   所以,眼下只能是有鬼自作主张,仗着他们之间那些千丝万缕的联系,不知用什么办法趁咒成之前、趁扶桑不注意,迅速将诅咒转移到了自己身上。   “……”   想通这点后,扶桑咬牙,恨不得现在就炼了他。   总是这样。   总是打着为他好的旗号自作主张。   拒绝多少遍都不听,强调多少次都没用。   世界上到底哪来这么固执圣父的鬼?!   可惜,就戚长缨现在这个状态,扶桑骂得再难听他也听不到。   一肚子气没处撒,扶桑索性拽着戚长缨的头发,凑过去张口咬住他的脸。   戚长缨微微一愣,却也没挣扎。   任扶桑胡乱咬了几口后,感觉到扶桑可能稍稍平静下来,他才摸索着抬手扶住扶桑脸颊,也试探着凑过去,咬咬他。   不同于扶桑的凶狠,戚长缨咬得很轻很轻,几乎只是用牙尖碰了一下就松开。   松开,却没有离开。   片刻,他用指腹慢慢蹭蹭扶桑的脸颊,重新靠近,用嘴唇贴了贴自己咬过的位置。    第62章 主动/9   “你们关系可真好啊。”   正在扶桑为戚长缨的行为怔神时,旁边幽幽地冒出个声音来。   他这才想起房间里还有另一个活物在。   他回过头,就见俞渡不知什么时候给自己翻了个面,人有气无力地趴着,好像下一秒就要咽气,但一双眼睛睁得老大,探照灯似的好奇地盯着他们的动作看。   “眼睛不想要了?”扶桑冷声威胁。   “……哎,别不好意思嘛,和宠物贴贴咋了,虽然你的宠物是人形有点奇怪吧……但我也经常亲我师兄养的猫啊。但他那猫不和我好,老用爪子挠我用嘴巴哈我,你这宠物还挺乖的哈,还主动亲你嘞。”   “。”   很难想象。   世界上最能理解扶桑的居然是这个惹人烦的小孩。   霍为之流不可能理解他,只会觉得他脑子抽了和鬼谈恋爱。   宠物就是宠物。   他能分不清?   心情终于稍微好了一点。   收回视线,扶桑起了个印,把戚长缨收回蛇骨钉里,自己站起身,到床边重新把俞渡背起来,边布置任务:   “开道,回人境。”   “啊你又压榨我,我都要死了——”   “快点,别死我身上。”   “呜——”   俞渡垂着手,打了三次响指,才勉强从地上开了道口子。   扶桑垂眼看着裂口下的表世界。   陈无越和霍为正在下边仰头看着他们。   见到这俩人湿漉漉血淋淋一个背着一个的状态,陈无越吓了一跳,忙伸手来接:   “发生什么了,怎么了这是?”   “我,要死了……”   俞渡像个麻袋一样被扶桑递出来被陈无越接过去。   他个头本来就不高,陈无越格外高大,就显得他更小,横在陈无越怀里就像张小手幅似的。   “别说不吉利的话!”陈无越皱眉。   “是,真的……”   俞渡好像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随着呼吸的频率,他嘴巴涌出一股股暗红色的血,连带着话音也含糊不清:   “师妹……照顾好自己,后面的路……师兄不能陪……你了……”   “……哎……哎!俞渡!!”陈无越吓懵了。   她看着俞渡朝她缓缓抬起手,但还没碰到她,手臂就软软垂了下去。   人也闭上眼,一歪脑袋,失去了全部意识。   “……”陈无越站在那里,久久回不过神来。   她大睁着眼睛,抱着俞渡僵在原地,直到片刻后——   她听见了俞渡均匀的呼吸声。   刚酝酿出来的悲伤顿时跑没了影。   死小孩又在演。   “他死不了,他吃过虫蜕了。”   扶桑从裂口跳下来,站稳,抬眸看了不省人事的俞渡一眼,好心解释道。   “虫蜕?”陈无越立刻从没必要的悲伤中抽离。   “蛊虫成形后第一次褪下的皮,状如白玉,也叫玉蜕,用来解毒的。”   “那你又是什么情况??”霍为过来扶住他的肩膀将他上下打量。   这人是在里边经历什么了?   浑身都湿透,身上又是泥巴又是血的,还有这……   “……你鬼血缠怎么了?!”   霍为的声音又拔高了一个八度。   顺着她的视线,扶桑垂眸看了一眼。   鬼血缠的铜戒和血线是一体的,他小指的血线断了,小指的铜戒便也碎裂,如今只剩了小半残躯,晃晃荡荡地垂在手指下面。   “断了一根。”扶桑省去了中间那些惊心动魄,言简意赅道。   “怎么会断呢……鬼血缠可是你用血炼的,算是本命吧?你感觉怎么样,人没事吧???”   本命法器伤了残了,那可不是开玩笑的。   “死不了。”扶桑摘了鬼血缠,随便塞进了口袋里。   里世界发生的事情太多太麻烦,一两句解释不清楚,加上扶桑和俞渡的状态都不好,几人便决定先各自休整,等晚些再约个时间对对信息。   发生这样的事,临竹小屋已经被整个清空,过来记录勘验现场的警察们也离开了,只剩两位值班警察还陪着店老板守在这。   今天情况特殊,时间又晚,霍为和扶桑的酒店在苗寨外,来回跑很麻烦也不太现实,只好先在临竹小屋暂住一夜。   老板把他们的房间都安排在二楼,扶桑回屋洗了澡,人是干净了,可他那身衣服已经没什么清洗的必要了,就直接进了垃圾桶。   这样一来,他就没了能穿的衣服,于是霍为挺身而出,拍着胸脯告诉他这事由她来解决,之后就自己挂着耐人寻味的笑容,下楼找店老板去了,没一会,笑眯眯地给扶桑抱了身衣服上来。   扶桑穿着浴袍,倚在门框上,对着霍为诡异的笑容,把霍为带来的衣服拎起来抖抖。   他的目光在上边停留片刻,然后又转向她那一看就没憋好屁的笑脸。   这是套苗服。   估计是真的心虚,扶桑还没说什么呢,只是看她一眼,霍为就“叭叭”地自己开始解释:   “这大晚上的去哪儿都不方便,咱又在涉案场所,不好走动,我想来想去找来找去也就瞧见一楼那妆造店挂着一堆衣服……这还是新款嘞,人家刚到的高定还没拆封,我觉着不错,还正好是你的码,我就直接要了老板电话爽快把它拿下带给你了!反正就这么一套衣服,我已经花钱买了,你爱穿不穿,不穿就光着!”   霍为当然不可能承认自己是眼疾手快大胆抓住机会、在妆造店精挑细选了一套最精致最繁琐穿上就能直接去漫展的漂亮衣裳给扶桑,用奇迹桑桑来满足自己那点私心打扮欲。   “没说话呢,你急什么?”扶桑微一挑眉,从霍为手里拿过衣服,自己进了房间。   他只是不喜欢特意打扮特意拍照而已,衣服的作用是蔽体,就眼下这种情况,给个麻袋或者给条裙子他都会套身上。   霍为得逞,自己在外边靠着墙等着。   没一会儿,门重新被拉开,扶桑的头发洗了又被吹干,没特意抓过,所以自然地顺着垂着,过长的发丝几乎挡住了眼睛,显得人更颓丧几分。   只能说,不愧是霍为精心挑选,他身上的衣服是黑蓝紫配色,花纹精致繁琐,该宽的地方宽该紧的位置紧,露出细瘦的腰身,只有一点……   “你咋没戴配饰呢?”   亮晶晶项链呢?半指手套呢?流苏呢?!绑带呢?!   灵魂呢?!!!   霍为不能接受。   “?”扶桑扬了下眉:   “四五点的时候再戴吧,出去转一圈跳支舞,争取把所有的鸡都吵起来打鸣。”   “……”霍为垮起脸。   “诶?都在啊,那正好,我们……”   陈无越从扶桑对门的房间出来,估计是刚处理完俞渡的问题,才得出空闲。   她反手带上门,正想找个地方细问扶桑他们在里世界遇到的情况,但就在门即将合上时,门内探出一只苍白且骨节分明的手,抵在门板边缘挡了一下。   而后,那人收回手,提醒一般从里面轻轻敲了一下门。   陈无越显然愣了一下,念叨一句“这么快”,而后匆匆和对面的扶桑霍为说“抱歉稍等”,自己推门走了进去。   霍为眨了眨眼:“刚那不是俞渡吧?啥时候多了个人啊?”   扶桑见怪不怪:“他们有空间把戏。”   霍为恍然大悟:“哦,也是。”   他们并没有等太久,很快,陈无越就再次出现,自己打趣解释着:   “不好意思,家长来接孩子了。”   “……啊?小尖牙被接走啦?”听语气,霍为倒像是有点不舍得。   “是。”   “把他逮走对你们来说应该就是开道门的事,为什么不早点?”扶桑微一挑眉,问。   有一说一,这小孩真的很吵很烦。   早早弄走,也省得他受那些折磨。   陈无越无奈地笑笑:   “呃……空间能力其实还挺稀有的,放眼整个灵道,也只有俞渡和我们大师兄有能够不受限制随意使用的空间能力。而且从川宁直接跨到苗寨,这么远的距离就算是俞渡也做不到。师兄倒是可以,但他这两天病着,我就没把这事儿告诉他,本来宗门的人已经在坐高铁来接人的路上了,但……这不是出意外状况了吗,师兄还是知道了,他不放心,也怕路上再出变故,就亲自来了一趟。”   ……难怪这小子这么嚣张。   扶桑突然觉得一切都说得通了。   因为他的确有嚣张的资本,溜出来一趟又是坐高铁接又是惊动病号的,足以见得他在宗门过的是怎样的皇太子生活。   “哇,团宠啊,这么兴师动众的。”霍为好像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替他总结了一句,而后又道:   “但你别怪我多话啊,我觉得吧,小孩也不能太惯着太护着了,得出来多经历一点事,不然等出了社会会被毒打的!你看这次遇上扶桑这疯子,一言不合就要杀人,这找谁说理去……”   “他……他的情况比较特殊。”聊起这个,陈无越神情有点复杂。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   “他活不过十八岁,所以长辈爱惯着宠着,除了不允许他离开不忘洲,其他想做什么都由他。但他能力特殊,别人看不住,平时都是由师兄来管教,这次他是趁师兄病倒了偷偷溜出来的。   “唉……这孩子在家里撒野惯了,在外面也没轻没重的,实在抱歉,给你们添麻烦了。”   “?”扶桑微一挑眉,多少有点意外。   于是事情又变得合理了一点。   活不过十八岁……难怪能把孩子惯成这样。   “啊?怎么会这样啊?”霍为共情能力太强,听到这个坏消息,立马愁起来了:   “我看他健健康康,也挺有活力的啊。”   “我们灵道的情况是这样的,没办法,”陈无越叹了口气:   “灵道灵师的能力不是上天平白馈赠,而是需要用其他东西代偿的,大概率会比较消耗寿命和健康。能力多而杂每样都会点但每样都不精通的人,比如我,反而会好些,但能力格外强大的人,比如我大师兄,就三天两头病着。俞渡也是灵道有名的天赋怪,虽然现在看起来一切正常,但他活不过十八岁,这是命数,长辈们心疼他,才成天护得跟宝似的。”   不忘洲不是什么大宗门,底下没几个人。   难怪陈无越的论坛ID叫“AAA顶梁柱越姐”。   扶桑跑了下神。   老大病秧子,老二熊孩子,老三自然就得担起顶梁柱的重任了。   无关话题说完,陈无越把扶桑和霍为带进了自己房间。   扶桑把里世界发生的事简单和她们说了,包括但不屑于蛊妖痛到极致的喊叫、女鬼诡异的等阶暴升、可疑的人偶,以及最后蛊妖在逃命时抽空扔给他的解毒玉蜕。   “‘我没做错’、‘他们都该死’……?”   陈无越皱皱眉,有些出神地重复着从扶桑那里听来的两句话。   “是,他说‘该死’,说明他或许不是随机杀人,他是有目的有选择的。你刚才说,在苗寨之前,蛊妖还在川宁杀过一个人?那就考虑是连环杀人案?他很可能还有第三个目标,如果能先他一步把第三个目标找出来,我们提前守株待兔,等他自投罗网就是。”   扶桑低头看着自己被血线勒出道道红痕的指节,边道。   “……问题就出在这里。”陈无越叹了口气:   “我和霍为对着档案研究了一下午,目前来看,这两桩案子的受害者根本就没有过交集,也没有一丝相同之处。   “川宁那边的死者是一个四十五岁的中年男人,他用自己大半辈子的积蓄在家楼下开了个小书店,没娶妻,一辈子连川宁都没出过。苗寨这里的死者是个大学生,家境一般,成绩也一般,各方面都平平无奇,这次来苗寨是陪女朋友旅游来的,此前他根本没来过黔州。   “这两个人,没前科,档案干干净净,身份差年龄差都很大,还素不相识。   “如果蛊妖觉得他们‘该死’,那他们应该是做过对蛊妖,或者对‘妈妈’不好的事?无论如何,总得有个理由。但这两个人圈子非常简单,不可能有这种条件,我觉得寻仇一说恐怕不成立,我们提前找到下一个目标的可能性也微乎其微。”   听着她的话,扶桑点点头,没再应声。   这样一来,大家拼凑出来的信息和线索都走进了死胡同。   房间里沉默许久,直到陈无越低头看了眼时间,提议:   “时间很晚了,不如我们先各自回去休息吧?明天一早我把情况整理一下交给李警官,做个大致说明,有个交代之后,我们就可以离开这了,再之后的事……毕竟此案事关冥灵,如果你们想和我一起继续追查下去,我会很欢迎。”   听见这话,霍为看向扶桑,应该是在等他的指示。   但扶桑什么也没说,自顾自慢悠悠从椅子上站起来后才道:   “再说吧。”   他走向门口:   “走了。”   “……那我们回去商量一下行程!这两天麻烦你啦!好好休息,晚安!”   霍为帮他跟陈无越好好告了别,其实心里在使劲吐槽这家伙还能放着法器不抢放着仇不报吗在这装什么高冷摆什么架子呢。   当然这话她不可能就这么说出口。   替陈无越把门关上后,霍为小跑两步拉住扶桑的衣服,小声问:   “哎,你那‘再说’是什么意思?咋,这事你不想管了?你不想要那人偶了?”   扶桑脚步没停,只淡淡反问:“你很喜欢和灵监局公务员一起做事?”   “啥意思?我还好啊。”霍为一时没反应过来。   然后就见扶桑径直回了房间,关门前留给她一句:   “我不喜欢。”   和陈无越相处到现在……说实话,扶桑并没有觉得很舒服。   虽然此人逻辑清晰行动力强,但同时她正义感也极强,极看重规则与秩序,而这恰恰是扶桑没有的东西。   两个人性格三观差得太多,彼此不能互相理解互相认同,硬凑在一起会产生很多碍事的麻烦。就比如之前“到底过不过明路”的问题,要不是俞渡耍心眼,他们恐怕在那会儿就已经翻脸了。   扶桑不爱和这样死板较真循规蹈矩的人搭伙。   换句话说,比起和她当同事,扶桑宁愿给俞渡当七十二小时专职保姆。   不过也不是一点令人舒心的事都没有,比如陈无越手里那张灵监局编内调查员证件,不仅有能随时调取档案的高级权限,还是她过硬业务能力的最好证明。眼下这案子跨越表里世界,有个灵道灵师在身边的确会方便很多很多。   综上,扶桑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立刻拒绝,什么选择都有得有失,他只是需要考虑一下选择为他带来的好处是否足够让他去忍受坏处。   “咔哒”一声,门锁关合。   扶桑垂眼走出玄关,抬眸,一眼便看见大床边静静地坐着一个人影。   是戚长缨出来了。   在里世界时,扶桑把他收回了蛇骨钉里,回来洗澡时又把钉子和其他乱七八糟的配饰一起丢到了沙发椅里。   他不知道戚长缨是什么时候出来的,也不知道他出来干什么,既然看不见听不见也说不了话,那待在哪里不一样?   走过去,扶桑站在他身边垂眼看了他一会。   这鬼一动不动的,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扶桑微一挑眉,伸手扣住他的下颌,抬起他的脸。   突然被人碰到,戚长缨愣了一下,不过很快就意识到是扶桑。   于是他回应似的轻轻握了一下扶桑的手腕。   然后,他顺着扶桑的小臂一路往上,摸索着找到了他的脸。   他用掌心贴上他脸颊,感受过他的温度后,以指腹很轻地蹭了蹭他的眉毛和眼睫。   扶桑被他弄的有点痒。   他并不喜欢被人这么碰。   所以他偏了下头,躲开了戚长缨的手,自己站到他碰不到的地方去。   戚长缨的指尖随之一空。   他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试探着找了下扶桑的位置,找不到,便默默垂了下去。   手重新放回腿上,扶桑注意到他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头也微微低了,垂着的眼睫下不知藏了何种情绪。   扶桑喉结轻轻滚了滚。   他重新上前,一把拽住戚长缨的衣领,把人按到了床上去。   戚长缨完全没有挣扎,扶桑就霸道地骑跨在他身上,低头吻他,吻得很凶。   他从来也没温柔过。   比起亲吻,那更像是啃咬,他仿佛要把戚长缨看不见听不见的情绪尽数通过这个吻传达给他。   其实,大多数时候,和戚长缨亲吻都像是扶桑一个人的游戏。   戚长缨很乖,很安静,任他支配任他摆布,不会反抗,但也不怎么回应。   现在也是。   扶桑不知道他是不会还是不想。   他对此倒是无所谓,反正这只鬼是他的,管他情不情愿乐不乐意,都是他的。   这种“强占”的感觉,反倒会令他更兴奋一点。   但现在的情况和之前出现了一点微妙的差别。   因为现在,扶桑知道戚长缨看不见他,听不见他,也闻不到他的味道。   视听嗅是被动的,即便戚长缨不想,他也抹不掉画面、关不掉声音、消不掉气味。扶桑可以极其强势地闯入并侵占他的世界,不容他拒绝。   他就是要让戚长缨知道,现在正在他这里宣示主权的人是自己,要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的存在,要他知道自己是他的主人,拥有他的完全支配权。   这才能令扶桑开心,或者满足。   但现在,因为那个该死的诅咒,能令戚长缨感受到他的方式只剩了触碰,可惜触碰是主动行为,戚长缨不会做。   于是亲吻突然变得有点乏味。   扶桑感觉自己跟强吻一个抱枕也没什么区别。   这种念头愈发强烈,终于,扶桑松开戚长缨的衣领,也离开了他。   他撑起身子,低着头静默片刻,实在感觉无趣。   算了。   不玩了。   没意思。   扶桑这样想着。   可是,就在他准备退开时,一双手轻轻环上了他的腰,像是一个挽留。   扶桑一愣。   他不知道霍为到底给他挑了身什么衣服,外套很短,腰都盖不住,里面只有薄薄一层打底衣,以至于戚长缨双手微凉的温度清晰地印上了他的皮肤。   而碰到他的腰后,戚长缨的动作明显一顿。   可能是发现衣料和款式与记忆里的不大一样,他试探着顺着细瘦的腰线往下摸去,摸到了一条刺绣的腰带。   再往上,他抓到了短且宽松的外套,还有衣料边角缝着的冰凉的银饰。   “你摸什么呢?”   扶桑真是傻了,问了一句才想起来戚长缨现在听不到。   可能是想分散戚长缨的注意力让他别再研究衣服,又或者是别的什么原因,扶桑再次低头吻了上去。   可惜他已经没什么兴致了,这个吻本也打算浅尝辄止,但就在扶桑撬开戚长缨牙关的下一瞬,他感觉到戚长缨主动勾了一下他的舌尖。   扶桑怔住。   而在他出神的片刻,戚长缨已经结束试探,学着他平时的动作,勾缠他的舌尖,吸吮他的唇舌。   和扶桑的凶狠强势不同,戚长缨吻得很温柔细致,珍而重之。   并不熟练,却很认真。   不怪扶桑意外,其实连戚长缨自己也不大清楚这么做的目的。   他只知道,这是他目前唯一能感受到扶桑的方式。   起初是因为不想他离开、不想再找不到他,所以环住了他的腰。   后来,戚长缨发现扶桑身上的衣服好像和先前有些不大一样,他想确认扶桑穿了什么,所以一直在摸索。   可摸得越多,他脑子里的念头却离最初的想法越来越远了。   扶桑比他要温暖很多很多。   他的腰很细,两只手几乎就能拢住,戚长缨觉得这跟他平时不好好吃饭有关系。   只是自己以前从来没这样碰过扶桑,才一直没有发现。   初次细致的抚摸和触碰带给了他新的冲动,于是他在扶桑重新吻上来时,第一次给了他回应。   以前他不会在扶桑吻他时做多余的事,可能还是跨不过心里那点别扭,也可能是觉得扶桑会不高兴。   总之,每到这种时候,都是扶桑说什么就是什么,扶桑想怎么对待他就怎么对待他,他不会反抗,从来都只是安安静静地顺从着、配合着。   可现在,他的世界好安静啊。   他看不见扶桑的脸,听不到他亲吻时或轻或重的喘/息,闻不到他在这种时候格外浓郁也格外潮湿的气味。   他只能感受到寂静黑暗中的触碰,以及亲吻。   可这些仅有的东西也由扶桑掌控,扶桑随时可以离开他,跑到他找不到的地方去。   戚长缨不想这样。   这是他目前唯一拥有、也唯一能专注的事了。   他想留住这份感觉,就像在水里漂浮的人不想放开浮木。   所以他第一次萌生了试一试的念头。   试一试学着扶桑的样子去亲吻,能否将第一次触碰他时心里那丝细微的颤抖放大。   是否能拥有更多扶桑的味道,是否能通过别的方式感受到他的呼吸和心跳,能否留他更久一点。   经他试探,扶桑没有拒绝。   那就是可以。   戚长缨的微凉手覆住扶桑背后凸起的蝴蝶骨,又顺着脊柱的凹陷一路向下,想探索更多。   而出于想看看这鬼到底想做什么、又能做到什么程度的心态,扶桑默许了他的冒犯。   他难得没去争个高低,只专心于享受戚长缨那份生涩和小心翼翼。   很快,大约是觉得现在的姿势不大方便,戚长缨将他推到了床上,自己翻个身覆了上来。   这种受制于人、完全被压制的姿势令扶桑有点反感。   于是他趁着亲吻的空隙,哑着嗓子威胁一句“滚下去”,戚长缨却丝毫没有察觉,继续追着他吻过来。   扶桑一时觉得那蛊妖和他背上的女鬼更该死了一点。   他上手掐住戚长缨的脖子,屈起腿试图找个角度直接掀翻这只又聋又瞎听不到人话的鬼,但下一瞬,不知感觉到了什么,他人突然一僵。   戚长缨从小生在边关军营,一辈子不是在带兵打仗就是在带兵打仗的路上,连接吻都不太会,更不可能会其他更高级的调情方式。   那就代表着,一切都是情动的本能,是完全无意识的亲密,或者纯属贴太近的巧合。   “……别蹭了,”   扶桑皱眉,挣开戚长缨的吻和手:   “滚开,别蹭我!”   他在被鬼察觉端倪前一把将戚长缨掀开,人像是被烫到似的猛地坐起身。   头发和衣服都乱得不成样子了,扶桑顶着凌乱的头发和同样凌乱的心情,垂眸看了一眼自己。   片刻,他皱眉,烦躁地闭眼抓了一把头发:   “……草。”   -----------------------   作者有话说:地雷(被蹭版(起反应版(怀疑人生版)    第63章 轮回/10   房间的窗户被打开一半,冷风灌进来,吹散了灰白色的烟雾。   扶桑被冷空气扑得清醒不少,人坐在窗边的桌上,手指夹着烟,一边吸烟,一边等着生理反应慢慢消下去。   这事儿其实也不是不能自己解决,但扶桑一想到这反应怎么来的,就一点解决的兴致都没有了。   他闭闭眼,把脸偏到一边,重重吸一口烟。   眼不见心不烦。   他看向房间里那只肇事鬼。   鬼的长发看起来有点乱了,正静静地坐在那,不知道在想什么,也不知道刚才到底有没有察觉到他身上那点绝不该出现的反应。   没发现最好。   发现了就原地把鬼炼了好了。   扶桑恨恨地想着。   戚长缨对扶桑来说,是宠物。   他自己也常常强调这一点。   他赋予他的这重身份和霍为家的狗,还有大双喜家里那十八只猫没什么不同。   扶桑厌恶所有的生命体,在他眼里,世界上所有物种包括其他人类都低他一级。   就像人不可能娶一只布偶猫或者大金毛为妻,扶桑绝不可能对低于自己的存在产生超过垂怜的感情,更不可能对对方产生性冲动。   这种事情,光是想想都让他觉得有点恶心。   至于现在的情况……   如果不是戚长缨蹭他,他也不至于成现在这样。   男人的出厂设置就是如此,一觉醒来都会有反应,受点刺激更不用提。   刚就算是个抱枕在蹭他,他也会起反应。   所以,都是戚长缨的错。   他没问题。   事情想通了,一根烟到了尽头,大半夜让他坐在这抽烟的玩意也差不多消了下去。   可以睡觉了。   扶桑把烟头按进烟灰缸里,关了窗户,自己从桌上下来,结个印把戚长缨收回钉子里,掀了被子上床闭眼。   但今天这鬼实在有点太不安分。   刚躺下没一会儿,温暖的被窝钻出一点点凉意,有鬼贴着他的背,手越过他,试探地找到他的手腕,轻轻握住。   扶桑原本想挣开他,想一想还是算了。   而见他没有拒绝,戚长缨得寸进尺,贴他更近了点,手臂几乎搭在他的腰上。   扶桑终于忍无可忍,翻过身面对戚长缨,掐着他的下巴,问:“你到底要干什么?”   戚长缨自然是听不到的。   但或许是从他的肢体语言读懂了他的意思,戚长缨拉下扶桑的手,低头轻轻含住他的指尖,片刻后松开,又用嘴唇贴贴。   再之后,他用指尖在扶桑掌心写画一会儿,动作有点凉,也有点痒——   [我想确认你一直在]   在失去四感的情况下,灵魂就像是被关进了没有尽头的黑色监狱里,与世界的唯一联系就只剩了触摸。   戚长缨是鬼,不用睡觉,这代表着他必须时刻清醒着去面对这一切,独自在失去感官的牢笼中无止境地等待下去。   能让他确认自己并不孤独、并未被抛弃的方式,只有扶桑。   所以他不太想回到法器里待着,也没有像平时一样静静坐在床下。   而是试探着贴到扶桑身边,拉住他的手腕,感受他的温度和脉搏。   他想,对于扶桑来说,这大约不是什么很过分、难以实现的请求。   事实上,扶桑的确不算反感,这份依赖甚至还让扶桑心情好了不少。   所以,他放下了先前的不愉快,纵容了戚长缨的得寸进尺。   最近寒潮侵袭,地处西南的黔州也逃不开。   屋子外面很冷,但房间里暖气很足。   扶桑开了三十度的空调,盖着被子躺久了还觉出点闷热,而戚长缨身上属于冥灵的、微凉的温度又很好地中和了这一点。   他背对戚长缨躺着,任戚长缨贴在他身后,把他轻轻拢在怀里。   今天他起得很早,一天下来经历了太多事,现在才闭上眼睛,睡意就如潮水般弥漫而来。   或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他一场梦做得零零碎碎,却是怎么也绕不开戚长缨。   他甚至在梦中再次经历了闭眼前的夜晚,再次在内心探讨了自己被宠物蹭出反应的合理性。   他真的很介意这件事。   梦境的最后,扶桑也坐在窗边抽烟,他看着灰白色的烟雾从烟丝中飘出来,又被窗外的凉气打散。   正在出神时,他听见坐在床边的戚长缨说:   “别生气了,”   扶桑下意识抬眸看向他,就见他灰白色的眼眸微微弯起,唇角含着淡淡的笑,唤他:   “阿离。”   于是那一瞬间,这场梦其他的部分尽数散了个干净,扶桑脑子里只剩了那声“阿离”。   浓重的反感和疯狂生长的愤怒令他瞬间清醒。   睁开眼时,他正平躺在大床中间,戚长缨环着他的腰,头埋在他颈窝,贴他贴得很近,但是轻飘飘没什么重量的,并不打扰人。   扶桑的理智知道,梦是他自己的梦,梦里的戚长缨有任何行为都跟现实的戚长缨没有关系。   但那声“阿离”就是令他满脑袋冒邪火,他就是要迁怒连坐。   扶桑一把扒开戚长缨。   想发火,又意识到现在无论他说什么戚长缨都听不见,于是变得更恼怒了一点。   他掐住戚长缨的脖子,去咬他的脸。   也不知道到底有没有感受到他的愤怒,反正戚长缨轻轻笑了,凑过去亲亲他。   因为什么都看不见,他亲到了扶桑的眼睛,试探着往下,贴过脸颊和唇角,才终于找到嘴唇。   这次他吻得很主动,并不止步于双唇相贴,而是学以致用,轻轻含吮着扶桑的唇瓣。   扶桑掐住他的下颌,反客为主,毫不客气地将他吻透后,才松开他,用指尖重重在他胸口写下:   [阿离?]   戚长缨愣了一下,不知道他为什么说起这个。   但还是拉过扶桑的手,一笔一划:   [扶桑]   于是梦境带给扶桑的郁结终于散了那么一丝丝。   冷静下来,他抓了两把头发,又觉得自己有病,大清早起来为个这破事儿恼火。   他松开戚长缨,掀开被子下床洗漱。   等到清清凉的薄荷味牙膏含在嘴里,扶桑的头脑终于彻底清醒。   他抬眸看着镜子里的人。   过长的凌乱的头发、天生异色的眼瞳、眼下重重的黑眼圈……过去二十来年,他每天都能看见这张脸。   然后他又不由得去想……   溯离长什么样子?   轮回转世,前世今生,长相的确会有一点相似,但不可能完全一样。就像,即便前世今生是同样的灵魂,但成长时经历的人和事不同,性格也会天差地别。   有些人会觉得,只要灵魂相同,无论轮回多少次,人也是还原来那个。   但冥道灵师一般不这么看。   按冥道的算法,一生的爱恨因果平了,这一生也就干干净净地结束了,等到轮回路走一遭,一切重新开始,前世种种就都不算数了。   那……   不知想到了什么,扶桑动作顿住,缓缓皱起了眉。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叼着牙刷在原地站了许久也没有动作。   等到回过神,他迅速吐掉泡沫,用清水洗了把脸就要出门。   但就在他拉开房间门时,他动作一顿,应该是有一瞬的犹豫。   而后他转身回到房间里,到床边拍了一把戚长缨的肩膀,示意他跟自己走。   戚长缨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拉着他的手站起身,想了想,还是从背后用双手环住他的肩膀,轻飘飘挂在了他身后。   带着他,扶桑直接去敲醒霍为和陈无越。   陈无越的门开得很快,人估计已经醒挺久了,看起来精神焕发朝气蓬勃。   霍为的对比就比较惨烈,她开门时连眼睛都睁不开,眼罩顶在额头上,等眯着眼睛看清门外是扶桑,她脸上顿时写上“神经病啊”四个字,打着哈欠把声音拖得老长问他“干嘛啊”。   “川宁书店老板和旅行大学生没有交集,两个人除了性别没有丝毫相同之处,两个案子跨越千里,看起来没有一点仇杀可能,也找不到凶手动机,并不像是有目的有标准有偏好的连环作案,对吗?”   扶桑先确认道。   “对。”这一点,他们昨天已经讨论得很清楚了。   陈无越点点头:   “你有什么新想法?”   听见这个问题,扶桑转头看她,问:   “如果这份仇恨跨越前世今生呢?”   这话一出,走廊安静许久。   片刻,霍为好像突然清醒了。   陈无越的眼睛也瞪大了。   是啊。   既然案件的凶手不是普通人,那他们就不能用普通人的思路来推凶手的行为动机。   今生看似毫无关联的两个人,前世或许有着极为密切的联系,只不过他们的爱恨因果和身份记忆已经随着生命走到尽头而消亡,与他们纠缠的妖却需要以几乎无限漫长的生命、带着与他们相关的记忆,把爱恨也拉扯到无限长。   陈无越作为灵监局公务员,时常穿越表里世界查案办案解决委托,偶尔也能见识到痴情的妖灵为深爱的人类守候千百年的传说。   那么把爱换成恨,又有什么不可能?   照这条线查下去确实有戏。   只可惜,前世今生轮回命数因果什么的……并非灵道灵师所擅长。   她看看霍为,再看看扶桑:   “或许,你们冥道有办法验证这个猜测吗?”   “啊……我是个大学渣来着……”霍为不好意思地笑笑,抬手指扶桑:   “但他肯定有办法!”   的确。   虽然扶桑没系统学过本家那套正统捉鬼渡化的流程本事,但歪门邪道稀奇古怪的咒法倒从古籍里看了不少。   “我需要两个死者的生辰八字、尸体,还有俞渡。”   “这……生辰八字好说,刘才锐的尸体也不算太难,但川宁那个案子太远了,人都下葬好几个月了,再要尸体不太现实。”   “无所谓,一具也行。”   “好,那我一会儿向上面申请一下。除此之外,俞渡的作用又是……?”   “他吃过蛊妖的虫蜕,身上有蛊妖的因果。不用他本人到场,给点血就可以。”   这就好办了。   陈无越痛快点头:   “好,交给我吧。最晚中午十二点,人和事我都给你解决完毕。”   陈无越说是中午十二点前,就一分钟都不会晚。   刘才锐的尸体还在公安局,不好挪动,所以,把申请打下来后,陈无越直接带着扶桑和霍为跑了一趟。   尸体停在解剖室,看起来已经做过尸检了,因为死者身上有开刀再缝合的疤痕。   “既然上边点头了,那你们需要做什么就看着来吧,你们这些搞玄学的我也不懂,就一点,别糟蹋尸体啊,尸体是要还给家属的,弄太过分我们没法交代,回头跟家属一起狠狠投诉你们。”   负责此案的法医需要尽到监督陪同的责任,他搬了把椅子在旁边坐下,边嘱咐着。   “尽量。”   扶桑站在解剖台旁,从法医提供的工具里挑挑拣拣,选出一把大小还算合适的刀。   他把刀拿在手里,垂眸打量着刘才锐。   这具尸体和扶桑昨天第一眼看见它时相比并没有什么变化,过白的皮肤,黑紫色的血管纹路,唯一的不同就是他原本大睁着的眼睛被合上了,表情不再显得那么狰狞。   “你们还尸体的时候就这么还?”扶桑微一挑眉,问。   就这么白白紫紫的还回去,只要长了眼睛就能看出这不是普通命案,真实死因又要如何向家属交代?   “当然不会,他们灵监局那边给配专业化妆师,到时候会处理好的。”法医答。   也就是说还有人善后。   扶桑点点头:“那我就不客气了。”   “?”法医觉得他这话有问题,赶紧坐起身子瞪大眼睛认真监督他别胡来。   扶桑没理会他那双从绿豆大蹬到黄豆大的眼睛。   他拎着刀在指间转了一圈,而后用刀柄蘸了一点朱砂,在尸体胸腹正中写下他的八字。   再调转刀头,刀尖从首字起,缓缓下划,生生将一列字体割裂成两半。   做完这些,他抽了张空白符纸,折三折,捏开死者的嘴巴,把符纸放了进去。   书店老板的生辰八字已经写在符纸上放在了他手边,扶桑用两指夹起它,按开打火机用火苗点着符纸的边角。   他嘴唇微微动着,近乎无声地念着旁人听不懂的咒文。   有血色烟雾缓缓从火焰中飘出。   扶桑虚虚抓握一把烟雾,将它扑到尸体面上。   尸体的眼睛猛地睁大!   下一把,扑在他的喉咙。   安静的室内顿时响起艰难发声的呜咽,像干涩的机器用尽最后的电量强行运转,听得人毛骨悚然。   之后扶桑将快烧尽的符纸放在死者腹部,让它在朱砂与伤口之上化成一堆灰烬。   他要来的俞渡的血被装在针管中,扶桑将里面的血尽数推到了尸体口里,让它们浸透符纸,而后再点一把火。   火焰在尸体口中燃烧,却没有摧毁任何东西,哪怕是一张脆弱的纸。   扶桑将鬼血缠套上手。   虽然只剩四枚铜戒四根血线,但这并不大影响法器的日常使用。   简单结印后,他抬手,让血线与铜钱坠在死者面容上方。   明明室内没有风,铜钱却轻轻摇晃着,叮铃作响。   那之后,尸体口中的火很快就熄灭了。   见状,扶桑从他嘴巴里拎出那张毫发无损的符纸,抖开。   上面不知何时多出了几列字迹,扶桑大致扫了一眼,瞥了眼陈无越:“记。”   “说。”陈无越按开笔芯,随时待命。   “聂素,耳双聂,朴素的素,女,甲子,辛未,壬申,丙午。”   “好了。”   “嗯。”   扶桑把符纸塞回尸体口中,合上他的嘴巴和眼睛。   同时,尸体喉咙里令人牙齿发酸的声响也停止了。   “的确还有第三个人。”扶桑摘了手套,道:   “刘才锐和书店老板对出的因果线很淡,他们两个的关系差不多隔了两三条命,也就是说,往前数到他们的第四世,才是他们相识的那一世。但蛊妖这边的因果线很强……解释了你们也听不懂,直说吧,加上这一次,这两个人最近四世的每一世,都是蛊妖杀的。”   “?”霍为张大了嘴巴:   “这么记仇?追着杀了人俩四辈子?这找谁说理去?”   扶桑点点头。   而后,他问:“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先听哪个?”   陈无越:“坏消息。”   “先听好消息吧。”   “……”   看似民主,但其实根本没给选择。   “三方因果线对出来,的确还有第四方。”扶桑公布了一个好消息。   “那坏消息呢?”陈无越配合接话。   “咒术只能找到这三人相识时那一世的第三人的姓名性别和生辰八字。中间隔了三四条命,他们之间的因果线太淡了,不足以支撑咒术追到现在。”   那的确是个坏消息了。   只有姓名性别和生辰八字,找个现在存在的人都要费点劲,更别提他们要找的是这个人四辈子后的现在。   “甲子年生的……1984年,1924年,人死了再轮回转世,中间的空档期是不确定的,所以还有可能得追到1864年……”霍为掰着手指头算。   “不用。”扶桑在心里简短算过后,打断她:   “年柱月柱能重叠,但日柱不会。1984和1864的日柱不是壬申,这个八字是1924年。”   “1924年……那年黄埔军校才刚成立……”陈无越已经开始头疼了:   “现存的资料不可能追到那么远啊。所以现在的意思是,我们需要找到一个民国时期的人,再往后推四辈子看看她现在在哪?”   扶桑想了想,点点头:   “虽然听起来很不可思议,但很遗憾,是这样没错。不过不用往后推四辈子,你只需要找到这个人的后代,抽一管血给我,就足够了。”   “也没有简单多少呢,我尽量试试吧……我知道里世界有几个妖灵认识这只蛊妖,我去问问它们,说不定它们正好知道蛊妖和这三个人类的爱恨情仇,还正好认识这个1924年出生的女人,又正好能联系上她的后代呢?”   听起来,陈无越好像已经要疯了。   但就在她感觉前路一片黑暗时,霍为突然如天神降世一般举起手:   “……等下,等下等下,用不着这么麻烦!”   垂死梦中惊坐起,她瞪大眼睛看着扶桑:   “诸葛家有个从不对外开放的档案室你记得吧?我认识上一代档案管理者的女儿,我有次考试给她打小抄来着……哎呀这不重要,总之,以前我俩闲聊的时候,她告诉过我,诸葛家档案室里有个命轮法器,是祖宗代的前辈传下来的,叫什么七世命轮的。   “总之,七世之内,把你要找的人的姓名和生辰八字投进去,它就能算出这个人现在活着没、活着的话现在的生辰八字是什么……这不完美契合咱们的需求吗?”   这事儿扶桑还真不知道。   他想了想:   “那我们能够进入这个不对外开放的档案室并使用这个法器的可能性是?”   “至少百分之八十吧!”说起这个,霍为突然激动起来了:   “我告诉你为什么是百分之八十!档案室上一代管理者是家主诸葛蘅的女儿,诸葛明韵,诸葛明韵也生了个女儿,就是告诉我七世命轮的那个姐妹,叫诸葛千仪,诸葛千仪去年就从妈妈手里接过了档案管理者的身份,所以现在,档案室在她的手里。虽然我和她好久没联系了,但没关系,这个人脉咱们依旧能漂漂亮亮地走,为什么呢,因为诸葛千仪的小姨诸葛明雅生了两个儿子,你猜是谁?不疑和不惑!   “虽然不疑在上沪上学呢,但不惑在诸葛家天天闲得跟个煎饼似的,你让他找他千仪妹妹软磨硬泡一下,给我们行个方便,不就成了吗!”   听起来的确是颇有几分可行性的。   扶桑点点头,认可地给霍为竖了个大拇指,立马摸兜找诸葛不惑的电话。   而在他打电话的时候,法医见缝插针问:   “你给我绕糊涂了,你们这一家咋爷爷妈妈女儿儿子都一个姓呢?”   “嗐大家族是这样啦,他们家要么娶外面的媳妇要么赘外面的女婿,生下来小孩能看见鬼的就姓诸葛,看不见就改跟另一方姓,把自己家的能力和姓氏看得老重要了,无语吧?”   霍为三两句跟法医聊起来了,不过没说两句,就看扶桑打完电话走了回来,开场白似曾相识:   “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先听哪个?”   吸取了上次的教训,陈无越道:“好消息吧。”   扶桑却道:“先说坏消息。”   “?”   “诸葛千仪一周前就跑了,现在还没找到人。”   “跑了?!”霍为大惊失色:“跑了是什么意思?!”   “我说的不是中文吗?”扶桑微一挑眉:   “离家出走,趁月黑风高收拾行李从悬骨山脉里跑出去了,他们家人找了一周,还没找到人。”   “为啥啊?她不是家主孙女吗?有什么跑的理由?”   “你问我?”   “不惑没说?”   “没。”   “你也没问?这么大的八卦,你就不好奇?”   “?”   “……那好消息呢?”陈无越扶着额头问。   话归正题:   “好消息,诸葛千仪跑了,诸葛明韵病了,现在档案室是诸葛明雅在管。而有功可使鬼推磨,诸葛不惑答应今晚找个理由把他亲妈支开,替我们跑命轮。”   那的确是个好消息了。   陈无越终于松了口气。   案子终于有了新的进展,现在只要等诸葛不惑那边传资料就行。   这么一来,下午等待的时间空了出来,扶桑和霍为回了原来的酒店,终于能把那身除了好看一无是处的衣服换掉。   这样一来,这套衣服的使命就到了尽头,可是霍为说什么都不让他扔,硬是要连配饰一起打包塞进他的行李箱里。扶桑拒绝,她就自己抱了回去,说是要给扶桑留着,也不知道是要留着让衣服生崽还是怎样。   霍为抱着衣服走了之后,世界难得安静下来。   扶桑垂手敲敲腰上挂的蛇骨钉,戚长缨几乎瞬间就从钉子里冒出来,伸手试探地摸摸他的脸,又凑过来亲他的唇角。   扶桑没躲,安抚似的同他亲吻片刻,但也没有太投入,很快就放开戚长缨,结束了这个吻。   戚长缨足够听话,说停就停,但停了也不离开,自己绕到扶桑背后环着他的肩膀。   左右不算碍事,扶桑便没再管他,自己从包里拎出电脑,打开两个文档,一个放着七更啼血,另一个是自己的论文,两份文档来回倒腾着,一边研究一边写作,堪称争分夺秒。   晚些的时候,陈无越搬着行李住进了同一酒店同一楼层、扶桑对面的房间。   原本差不多该分开的三个人因为新的线索出现而再次被捆绑在一起。   扶桑还是觉得和陈无越交流起来很方便省心,此人办事效率也极高,这足够让他去忍受陈无越的正义感。所以,两方达成共识后,陈无越正式成为了他们的队友,直到此案彻底结案的那一刻。   等时间再晚一点,霍为饿了,拉着陈无越来扶桑房间,想问他是点外卖还是一起出去吃。   她在外面敲着门,没一会儿,里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扶桑从里面把门拉开,霍为一抬眼,打招呼前,先是一愣。   因为来开门的扶桑不止一个人,他身后还挂了只鬼。   这事放在他身上并不稀奇,霍为早已见怪不怪,真正让她愣住的,是戚长缨脸上多出来的那些叠在万死无生符上的黑色咒文。   早上那会儿不清醒,中午下午时戚长缨又在钉子里一直没露面,以至于她到现在才发现。   那些咒文给她的观感并不好,所以她皱皱眉问:“小将军脸上是什么啊?”   “诅咒。”   “你给画的??”这么丧心病狂???   “?”扶桑微一挑眉:“蛊妖和女鬼下的 。”   “???那咱昨天开小会的时候你咋没说???”   “没必要。”   “怎么就没必要了!我也是他的朋友啊!出这么大的事怎么能不让朋友知道?!”   扶桑觉得这话挺有意思:   “知道后你能做的事情是?”   “……”   这话给霍为问住了。   好吧,不得不承认,的确没什么必要,毕竟霍为也没能力给他解开,只能跟着瞎担心一下这样。   “……那会咋样呢?”虽然被狠狠嘲讽了,但霍为还是担心,忍不住问。   “失了四感,死不了,已经死透了,没死的余地了。”扶桑语气淡淡。   “啊?……等下,不是,那你这么说我才反应过来,鬼都是鬼了,还能中诅咒吗?”简直闻所未闻。   “原本是下给我的,他自作主张,不知道怎么转到自己身上去了。”   “啊……他可真爱你。”霍为深吸一口气,真心感慨。   “?”扶桑却像是被她这话雷得不轻,皱眉看她:   “你有毛病?”   “事实啊……”本来想有啥说啥的,但为了自己的小命,霍为还是把原版的话咽了回去,再找补一下:   “……宠物爱主人也是爱嘛,你急什么?”   扶桑像是觉得无语。   他跳过了这个话题:   “现在过来干什么?”   “哦,我们就是来问你晚饭……”   霍为话说到一半,扶桑的电脑突然弹出一条邮件提示音,打断了她。   扶桑微一挑眉,过去看了一眼,片刻后,言简意赅:   “诸葛不惑找到人了。”   “是吗!”霍为立刻把晚饭忘到了十万八千里外,好奇问:   “啥情况啊?什么人啊?现在在哪儿呢!”   “一岁多点。”扶桑滑着鼠标:   “出生在……”   大约是有点意外,扶桑的动作微微一顿,才把话说完:   “肃北。”   “肃北?!那不是……”   “嗯。”   ——一千年前的西北边关,他们此行原计划的终点站。    第64章 小镇/11   诸葛不惑发来的资料少得可怜,只有一张模模糊糊的出生证明。   证明里的孩子名叫刘小婴,前年十二月的生日,到现在也就刚一岁多点。   看出生证明里的信息,她生在肃北省一个偏远到听都没听说过的小镇,用地图一查,屏幕里几条路稀稀拉拉地纵横交错一下,这就是个镇子了。   人已经找到,再在黔州耽误下去也没什么意义,三人一合计,决定今天先休整一夜,明天一早就开车上国道,跟着导航往肃北去。   不过这个出发时间在扶桑的要求下从早晨改到了午餐后,这都是小问题,无伤大雅,霍为原本以为是他想睡个懒觉吃个午饭再悠悠闲闲地出发,其实她也正有此意,就欣然投了赞成票。   谁想,第二天她的确是睡了个懒觉,但等收拾行李准备化个妆集合出发时,她的门突然被“咚咚咚”敲响。   那架势,像是要用一双拳头把门砸烂。   敲门的不是扶桑,扶桑懒得用这么大力气。   也不是陈无越,陈无越不会这么粗鲁。   霍为顶着满脑袋问号去开了门,结果门一拉开,就跟外边一个刺猬头对上了视线。   不是诸葛不惑还是谁?   “怎么是你?!”   二人齐齐愣住,而后同时惊叫出声。   “你怎么会在这儿?!”霍为一把扒了脸上的面膜。   “我为什么不能在这儿?!”诸葛不惑低头看看自己,再看看她:   “红眼小子人呢?他让我来了直接敲这门啊!不儿你俩革命友谊变质了?他不跟他那赤邪好啦??你俩住一起了???”   “别说这么吓人的话好吗!快‘呸呸呸’!”   霍为真想缝上诸葛不惑这张嘴。   这么恶毒的诅咒都能说得出口,不知道避谶俩字怎么写吗?!   “至于吗你?”   “你不至于,那他是你老公,你老公你老公!”   “???”   在两个人吵架的时候,旁边的门静悄悄开了。   世界上最抢手的老公靠在门边,背后挂着一只安静的鬼,就那么抬眸淡淡地打量他们。   感受到那让人背后发寒的视线,两人一时齐齐哑声。   霍为抿抿唇。   她顿时忘了刚才的不愉快,对诸葛不惑用词突然谦逊礼貌起来:   “你来这里是有什么事呢?”   “他说他这有大功劳,只要我用七世命轮给他跑个人他就允许我来捡,我跑了,然后我来了。”诸葛不惑摊手:   “我说你俩咋总能凑上这种稀奇古怪的热闹,还都是个顶个儿的大功劳,还都不爱要!那我只能勉为其难,收入囊中了!”   居然是这样吗?   霍为看向扶桑:“你昨天咋没说呢?”   “我没说吗?”扶桑微一挑眉。   “没啊。”   “忘了吧。”   “咔哒——”   对面的门也开了,陈无越已经收拾整齐,正穿着一身户外套装拉着箱子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这位是?”   “卧槽?”诸葛不惑的体感就好像一道门被打开然后另一道门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他仰头看着比他高出大半个脑袋的陈无越:   “姐们儿你好高啊……你好,我是冥道诸葛家的诸葛不惑。”   “你好,灵监局编内调查员,灵道不忘洲陈无越,叫我陈三就行。”   陈无越点点头,又问扶桑:   “这是你找的人?”   “嗯,要过明路就挂他的名字。”   由于昨天陈无越打申请跑了趟公安局借用了尸体,本案已经算是明牌有冥道灵师参与其中了,如果最后办案人员里没有冥道灵师挂大名,陈无越不好向上面解释。   正好昨天的事牵扯到了诸葛不惑,临时叫他过来参与一下走个程序,又解因果又顶包,一石二鸟。   唯一的坏处是这人又笨又吵,不聪明还喜欢大呼小叫,概率拖后腿,但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可以忍受。   于是四人组初具雏形,霍为开着她那辆宽敞又骚包的越野车上了路,为免此行纯纯白捡躺赢被人鄙视,有驾照的诸葛不惑决定贡献自己微薄的力量,坐在副驾随时准备跟司机轮班,扶桑和陈无越则坐在后座。   他们一起从西南的山林竹楼出发,去到西北的风沙漫天。   地图上显示的车程有将近28个小时,人命关天,陈无越想尽快赶到,找到那个叫做刘小婴的孩子,担心拖久了再生变故。   所以他们的行程就没有定中途休息过夜的部分,全程由有驾照的三个人换着开,没驾照的扶桑就一直坐在后座,要么抱着他那破电脑写论文,要么看看窗外的公路,再要不就闭眼靠在座椅里睡觉。   路上,霍为跟诸葛不惑大概讲了他们来苗寨遇到的这案子,诸葛不惑全程张大嘴巴,听到诸葛扶桑单刷蛊妖和七阶赤邪还断了一根本命法器的部分,更是连连“卧槽”,忍不住回头去看看故事的主角。   就见主角挂着耳机“啪啪”地按键盘,他那只鬼贴在他身边,一人一鬼格外淡定也格外安静。   不知想到了什么,诸葛不惑忍不住问霍为:   “……他家这鬼啥情况啊?咋感觉已经好久没说过话了?他俩也不交流,就一直这么贴着?”   “唉……中诅咒了,四感全失,现在处于一个看不见听不见闻不到味也说不了话的情况。”霍为压低声音,小声跟诸葛不惑蛐蛐。   “啊?诅咒不是针对人的吗?鬼也能中咒?”诸葛不惑也跟着小声。   “我也奇怪呢,三又就解释说这诅咒本来是下给他的,结果小将军见了不忍心,就自作主张把诅咒转到自己身上,自己替他承受了。”   “……啊?诅咒这玩意也说帮就帮啊?这么忠义??我当时说他俩跟谈了似的可是开玩笑的啊……他俩不会真特么是爱情吧?诸葛扶桑跟只鬼谈恋爱啊??”仗着扶桑挂着耳机,诸葛不惑的用词愈发大胆。   “我可不敢说,反正他觉得鬼是宠物。你说不是他还跟你恼。”霍为扁扁嘴。   “等等,如果是宠物的话好像护主也合理……”   “不是吧?是主人是爱人你没有定夺?”   “咳……那话又说回来了……”   “在说什么?”   正在前座二人悄悄用气声说小话时,后边插进一道冷冷的声音。   霍为吓得一激灵,险些没抓稳方向盘:   “没说什么啊,我专心开车呢。”   诸葛不惑也打配合:“哈哈。是啊是啊。”   人心虚时难免显得刻意,霍为扬着声调,立即开启下一话题:   “哎,不惑啊,听说你家千仪妹妹跑了是个什么情况啊?”   “我也不知道呢,家里现在乱成一锅粥了都。”诸葛不惑说起这个也发愁:   “别说你好奇了,我也好奇啊!千仪从小到大都挺乖巧听话的,虽然对家里干的这行不怎么感兴趣吧,但家里又没说非要她当灵师继承家业之类的,她和父母关系也不错,咱家在恋爱方面也很自由,大家一直都挺和睦的啊……我也不知道到底咋了,反正突然有天睡醒就听家里人说千仪跑了,大半夜自己收拾行李从家里溜出去了。”   “其实我觉得你们这一大家子搞风水玄学的连个人都找不到也挺神奇的。”霍为吐槽得毫不留情。   就扶桑那破店的寻猫寻狗寻人业务还是百分百好评呢!   “问题就出在这啊!家主都亲自动手找人了,忙活一大圈,反正就是没结果,找不到,根本找不到,连死活都看不出来,就好像这人直接凭空消失了!   “唉,也不知道那鬼丫头用了什么方法,一群人撅着屁股找了一周多了也没找到点线索,家主很恼火,千仪她妈妈也给气病了,嗐,一团糟啊。”   “家里一团糟,然后你诸葛不惑不跟着家里人找妹妹,自己跑出来捡功劳?”霍为发现了盲点。   “……我靠别把我说得这么不齿行吗?我前段时间又不是没出力!这种情况家里那么多人干着急着呢,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待家里反正也找不到人,离开低气压出来转转还有功劳捡,何乐而不为呢?”   诸葛不惑叹了口气:   “不过现在想想确实,前段时间我见了千仪几次,那会儿就感觉她心情不怎么好,魂不守舍的,我还当是小女生多愁善感呢,谁想后面能出这种事……要我当时能多问她两句就好了。”   “迟来的关心比草贱,错过了才追悔莫及。你真是个坏哥哥。”霍为评价总结。   “你家那些糟烂事还不够多?随便扒一点就得拉着箱子跑了,现在出这事很奇怪吗?”   扶桑一心二用,一边敲电脑一边凉凉道。   “卧槽你听得到啊?”诸葛不惑转头。   “你再喊大点声我就听不到了。”   “……”   “这事我倒也有所耳闻。”一直安静的陈无越也开口:   “前些天就听诸葛家那边出事了,但我是灵道的,对你们冥道那边不太了解。所以现在已经确定女孩是离家出走了吗?有没有往寻仇绑架之类的方向考虑?”   “考虑过,但掰着指头算来算去我们家也没仇家啊,就算有,我们家家底摆在那,混冥道的哪敢这样动手?”   说着,诸葛不惑打开车窗,眯起眼睛迎着风看向窗外,话题突然跳跃:   “……哎这是不是快到了?”   “对,”霍为看了眼导航:   “还有三四十公里,就能到这什么……布泉镇。”   诸葛不惑也跟着好奇在屏幕上滑滑,把地图放大又缩小,上下左右都瞧瞧:   “哎……这是不是快到赤烽关了?澧朝西北边关那片城墙在这是吧?”   “哟,你还知道这个?看不出来啊。”不说霍为还以为他是个文盲呢。   “当然啊,你知道那个电影吗?《赤烽关》,我还挺喜欢的。”   “……赤烽关……主角是戚长缨那个?”霍为警惕发问。   诸葛不惑觉得她这话问得很奇怪:   “当然啊,赤烽关不就是戚家军在守吗?讲赤烽关能绕开戚家军?讲戚家军能绕开戚长缨?”   霍为到现在才猛然意识到,诸葛不惑只知道扶桑身边有个特别宠爱、天天都黏在一起的赤邪,但从来不知道这只鬼姓甚名谁。   她只能委婉道:“那你跟三又同推哦。”   “啥?”   “他是戚长缨激推。”   “咋又推上了,我就是喜欢那个电影而已……等等诸葛扶桑之前拿来发誓的那个什么不得好死被镇一千年的他推是戚长缨?不儿你是人啊?人家英年早逝已经够遗憾的了,一千年后还要被你诅咒?还激推呢你激黑吧!”   “他自己都没意见,用得着你来替他急?”   扶桑微一挑眉,轻嗤一声:   “什么人啊,也配做这个主?”   “人都死了一千年了能有什么意见?我求你积点德吧!”   “滚。”   “……哈哈。”霍为不语,只一味哈哈。   还有更不积德的事你还没意识到呢。   期待吧?   车子很快下了高速,驶进那个名字叫做“布泉”的小镇。   这个布泉镇在“镇”的范畴里也算规模很小很小的了,整个镇子只有一条主路,除了饭店和旅馆几乎再没有其他的铺面,看起来只是一个供过路旅人歇脚留宿的站点,并没有自己的特色和产业。   冬日天短,他们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当务之急是先找个落脚点,霍为坐在车里抱着手机在软件上刷了半天,终于挑出了这个小镇里评分最高价格最贵环境最好的旅店,于是一行人导航过去,七拐八绕地停好车子,最后站成一排,对着面前又旧又破的楼大眼瞪小眼。   “你确定这已经是最好的了?”诸葛不惑发出疑惑的声音。   “当然啊,这整个镇子的画风都是这样的,你还期待我突然平地起高楼给你变个东方明珠出来吗?”   “我什么都没说啊,你突然急什么?”   “你难道不是在质疑我?”   “我靠这女人有被害妄想症!”   “好了好了……”陈无越扶额。   她突然感觉跟这群人待在一起也没有比管束熊孩子轻松多少。   “有落脚的地方就好,霍为,房间已经订了吗?房钱多少,我转你。”   “哎呀没关系啦,很便宜的,我请你们住就好啦!就是这店里房间很少,凑不出四个大床房,我就订了两个标间,没问题吧?”   扶桑自然没问题,只要不花钱,他盖着报纸睡公园长椅都没问题,有人请客住能遮风挡雨的好屋子还有什么可挑拣的?   但诸葛不惑有意见:   “我有问题!我不想跟红眼小子和他的鬼住在一起,这太瘆人了!我申请自费去住大床房!”   “随便你咯。”霍为耸耸肩。   于是房间问题就这么敲定下来,四人拎着各自的行李进了旅店大门。   前台坐着个裹着棉袄的年轻女人,正架着手机看电视剧。   她问几人要了身份证,没精打采地给他们办了入住,递还回证件和房卡:   “房间在二楼,出电梯左转。”   “谢谢。”霍为拿着房卡走向电梯,但才刚转身,她忽然感觉有道冷风从大门方向灌了进来。   西北这边比京城和黔州都要冷得多得多,手机天气预报显示的数字都快要到零下十五度了,虽然店里面是有暖气的,但是冷不丁吹到冷风还是冻得人直打哆嗦。   霍为下意识朝风吹来的方向看了一眼,本来以为是新一批来住店的客人,谁想回过头,却见一个佝偻着背的老爷爷推门走了进来。   那老人身上裹着黑色的厚棉袄,头上戴了顶棉帽子,身上衣服都很旧很破了,棉袄表面全是灰尘,破了口子,还往外漏着棉。   他身上背了个大背篓,上边盖着花被子,看不清里边装着什么。   看老人进来,前台的女人抬了下眼,并没有什么反应,很快就继续专注于自己的电视剧。   老人也没跟她说话,谁也不打扰,只自己贴着边走到门口的垃圾桶旁,弯腰拎起叠放在那里的纸箱和空瓶。   霍为扫了两眼,没太在意,收回视线时,却见扶桑也正盯着老人看。   “三又?”霍为出声提醒一句。   “?”扶桑微一挑眉,看向她。   “走了,咱快点上楼放了行李各自收拾一下,然后出门找点东西吃?”   “啊。”扶桑应了一声,没说什么,默默收回视线,拉着箱子抬步和他们一起进了电梯。   “……你是不是看出什么了?”电梯里,霍为还是没忍住好奇问。   毕竟扶桑的情绪和感情都很淡薄,从不会好奇过路的无关人类,如果他对着什么人什么事儿多看了两眼,那多半是有问题。   “那老人身上的感觉不好。”扶桑也没遮掩,淡淡道:   “时间不多了。”   “啊,你们冥道连这种事都看得出来?”扶桑的话再次刷新了陈无越的认知。   “千万别误会啊,他属于天赋怪,反正我跟不惑没这本事,看不来,不然也不会开口问他。”霍为耸耸肩。   这世上生死有命,各人有各人的因果,就算是看得出来命数也不能插手,更不能随意更改。虽说这种事见得多了,感受多少会变得麻木,但人非草木,知道这种事情,心里还是会为陌生人难受的。   霍为想出的解决情绪的办法是赶紧换话题:   “咱一会儿去吃什么啊?我真有点饿了。我刚一路过来看这边除了牛肉面就是烧烤,你们有什么想吃的吗?”   “你们去。我不出门了。”扶桑拉着箱子,出了电梯,径直找到自己的房间。   “啊?那你晚上吃什么?”霍为看着他问。   “泡面。”   “能吃饱吗?咱都赶这么久路了,今晚吃好睡好明天才有力气找刘小婴啊。”   “一碗不饱就吃两碗。”   扶桑决定的事情是不会被旁人三两句轻易改变的,霍为了解他,就也没再坚持。   “那我们到时候就不叫你了?你想吃什么吗,我给你带。”   “不用。”   “那好吧。”   门在身后关上,扶桑把箱子扔到一边,自己活动活动肩颈,直接去到床上躺下。   坐了快两天的车,就算是铁人也会累的。   房间里暖气不好,躺着有点凉,扶桑摸到遥控器,打开空调暖风。   屋子里一时只剩了机器运转时的轻微声响。   扶桑扔掉遥控器,翻了个身,侧躺着闭上眼不动了。   戚长缨也没有打扰他,自己贴着他环住他躺下,安安静静地陪着。   扶桑应该是躺在那里迷迷糊糊睡着了。   因为他的记忆有短暂的断片,最后是被敲门声吵起来的。   他睁开眼睛,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等敲门声愈发急促时才慢腾腾从床上挪起来。   拉开门,外面是诸葛不惑,闷着头就要往里冲:   “哎都是兄弟我在你这儿迅速洗个澡你没意见吧?”   “尊贵的自费大床房没有独立卫浴?”   扶桑微一挑眉,看着他。   “还说呢,那房间不知道哪儿出毛病了,死活不往下漏水啊!大半夜的实在不想折腾了,霍为还催着洗干净了出去吃饭呢,我赶紧借你这儿速洗一个!”   “……不往下漏水?”扶桑重复着他的话。   “是啊。”诸葛不惑不知道扶桑对此有什么高见。   然后就听扶桑问:   “或许,霍为告诉过你,在苗寨被蛊妖毒死的那个大学生,前一晚也住过浴室不往下漏水的房子?”   扶桑说这话时眼神冷冷的,语调淡淡的,听得诸葛不惑直起鸡皮疙瘩。   他搓搓手臂:   “……我靠你别吓我。”   “吓你我能获得的好处是?”   “欣赏我的失态。”   “你的意思是看猴子表演吗?很遗憾,我没这个雅兴。”   “我靠你这人说话真令人恼火!”   “说点我不知道的。”   等刺挠够了,扶桑瞥了他一眼:   “房间在哪儿?带路。”   诸葛不惑的房间在扶桑斜对门,他刷了卡让扶桑进去。   屋里暖烘烘湿漉漉的,是刚放过热水才会有的感受。   扶桑推开浴室门,看瓷砖地上并没有积水:“这不是漏下去了?”   诸葛不惑挤过脑袋来看:“诶,啥情况?不知道啊,反正刚是堵着的。”   懒得跟他废话。   扶桑戴好鬼血缠,抽了一根血线出来,走进浴室掀开地漏,直接把它扔进管道里。   没一会儿,血线自己回来,像条小蛇一样爬出管道趴在了地上。   “什么都没有。”   扶桑动都没动,直接吩咐:   “把它洗干净再给我。”   “我靠,我是你的奴才啊?”   “我在帮谁检查房间?”   “……”   行。   诸葛不惑没话了。   自己乖乖捡起血线到水龙头旁边打着洗手液给人搓洗干净,恭恭敬敬地还给人家。   扶桑自己又抽了张纸把血线擦擦干,才把它穿回鬼血缠里。   “洗吧,走了。”   “你走哪儿去?”   “打车回瞎猫子巷。”   “你就这么走了?”   “怎样?快三十的人了还没学会自己一个人洗澡?”   “不是……主要你说那话怪瘆人的,你不能把我一个人扔在这儿啊!我都没见过那蛊妖啥样子,不对,我都没见过妖!万一它趁我洗澡的时候带着它的赤邪妈妈跳出来咬我,我怎么对付它?”   “为什么不问问神奇海螺呢?”   “……我不管,我今天就要在你屋里洗澡,必要时还会在你屋里睡觉。我不可能让自己待在疑似出现过蛊妖的瘆人屋子里。”   诸葛不惑已经学会了和扶桑对话的方式,那就是忽略他的屁话然后坚定表明立场。   “我和我的鬼更瘆人。”扶桑面无表情,终于话归正题。   “哎你别那么记仇啊!”诸葛不惑大老远跑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是来捡功劳的,不是来送小命的。   虽然他不认可诸葛扶桑的为人,但挺认可诸葛扶桑的能力,说什么也要厚着脸皮凑到扶桑房间里,找的理由是“这本来就是霍为给咱俩订的房间又不是没有两张床你不能把我拒之门外这样不忠义”。   扶桑其实无所谓。   毕竟他说得对,又不是自己付的钱。   所以诸葛不惑还是成功挤进了扶桑的浴室,里边传来“哗哗”水声,扶桑闲着没事干,也没有继续写论文的兴致,就打开电视,随便翻着看一看。   他平时并没有看电视的时间,最多在复习的时候打开随便挑一个放着当背景音听一听,能认真看的都是历史题材,其中大多还和戚长缨有关系。   在电影分区翻着翻着,他看到了今天诸葛不惑提到的那部叫做《赤烽关》的电影。   这部电影是前两年上的,拍得还不错,好评很多,扶桑看过。   在有戚长缨的那个时代,皇帝过于信奉鬼神命数,无心政事,恰逢朝苏新可汗上位,对方兵强马壮,野心勃勃,不断在赤烽关外骚扰。   电影《赤烽关》聚焦的事件叫做“赤烽关夜袭”,那时朝苏谋划许久,打算趁西北风沙夜进行突袭,一举拿下赤烽关。   这次夜袭占尽天时地利,最终却被戚长缨发觉并巧妙反制,经过一天一夜的厮杀后,援军到来,朝苏落荒而逃。   戚长缨守住了赤烽关,这成了他功劳簿上浓墨重彩的一笔。后来,这次夜袭成为了大澧与朝苏矛盾的导。火。索,这是戚长缨征北的第一战,也是他传奇的开始。   电影中饰演戚长缨的是新生代中挺出名的一个男演员,身材高大,眉眼正气,一身赤红劲装衬得他英气潇洒,威风凛凛。   很多网友夸选角很贴这个角色,很符合少年将军意气风发的形象。   确实,他很像个将军,可是却不像戚长缨。   比起他,戚长缨本人的五官会更淡一点,面部线条柔和,不凌厉,看起来就是个好脾气,因为死时年龄不大,他的眉眼甚至还有没完全褪去的少年感。   扶桑原本站在床边,盯着电视里的人看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也没兴致。   电影大班底大制作,画面很漂亮,演员也不错,但比起本人还是差了点意思。   于是他垂眸,抬手摸摸坐在身边的戚长缨的脸,又一路抚到后颈。   而后单膝跪上床,俯身去吻他。   但就在即将碰到他时,浴室的门被打开,诸葛不惑擦着头发带着水汽走出来。   原本他心情还挺好的——直到他看到房间里另一个人在干嘛。   “卧槽。”画面太有冲击力,诸葛不惑后退半步,大惊失色:   “你俩干嘛呢?!”   听见动静,扶桑停在离戚长缨半寸远的位置,抬眸直勾勾盯向他。   那眼神冷冰冰的,看得诸葛不惑心底发毛。   不过也只有一瞬。   因为很快,扶桑重新垂下眼,根本没顾房间里另一个人的死活,连半秒都没有犹豫,扶着戚长缨的脸吻了下去。   -----------------------   作者有话说:原句:你知道那个电影吗?……我还挺喜欢的……讲戚家军能绕开戚长缨?   诸葛扶桑听到的:……我挺喜欢……戚长缨……   原句:你跟三又是同推,他是戚长缨激推。   诸葛扶桑听到的:你……是戚长缨激推。   原句:还激推呢你激黑吧!   诸葛扶桑听到的;(同担的愤怒)(同担的指责)(同担冷傲退同担)   雷:喜欢我的鬼还舞到我面前?有意思。   惑:?    第65章 威胁/12   “你们说他是不是有病啊!啊?!”   酒店附近的牛肉面馆,诸葛不惑抽纸擦着桌面,恨得咬牙切齿:   “就那么亲上了!亲上了!!亲得浓情蜜意你侬我侬旁若无人,我是空气吗我请问?!说爱人难道不是你的调侃吗?我真以为你开玩笑呢,谁特么和鬼谈恋爱啊!不是说好了是宠物吗?谁特么跟自家宠物亲嘴亲成那样啊?!吓得我赶紧就跑了,要不是我知道鬼没那功能,我真怕他俩下一秒就要当着我面办事儿了!”   诸葛不惑将用一生来治愈自己今天在扶桑房间里看见的那一切。   诸葛扶桑跟只鬼在那儿亲嘴。   还不是女鬼。   那甚至是一只男鬼!   “他是不是有什么特别小众的癖好啊?”诸葛不惑调理了半天,还是无法理解:   “他真想过嘴瘾不能找个活人好好谈个恋爱啊?喜欢女人找女人喜欢男人找男人呗,那鬼长成那样他咋下得去口的?”   “长成哪样了?人家不挺好看的吗?”   霍为心疼诸葛不惑的遭遇,对他的评价却无法苟同。   “长得帅和长得不像人不冲突好吧?他皮肤那么白,眼睛也又白又红的,脸上脖子上还画得乱七八糟的,肯定也没什么温度,反正我看了都起鸡皮疙瘩!你能对这种一看就不是人的东西起冲动啊?!”   “那你觉得诸葛扶桑看起来像是会对人类起冲动的样子吗?”   “呃……”   “那万一扶三又他就喜欢这款呢?”   “……那他的喜好还挺小众的。”   “……听你们这么说,我还真有点好奇他那只鬼到底长什么样子了,可惜我看不见。”陈无越听他们叭叭半天了,话题一直围绕着“诸葛扶桑跟鬼亲嘴”。   陈无越从没见过鬼,只能以自己这边的情况横向对比,但实际情况却是,在他们灵道偶尔还是能见到人和妖谈恋爱的,对这种事情虽然谈不上稀松平常但也不会太过惊讶,所以实在没法想象这件事对冥道灵师的震撼程度。   “你看不见真是太遗憾了,”诸葛不惑摇头:“你就当他跟个纸扎人亲嘴得了。”   正在他们闲聊的时候,面馆的门被人从外推开,零下十几度的冷风立刻扑进温暖的店面,变成一团一团的白色雾气。   霍为边吃面,边抬眸看向门口。   而后,眸色微微一顿。   之前在旅店大堂见过的老人再次出现,他拉开面馆的玻璃门,又从挡风的棉门帘中挤出来,无意识地搓了搓冻红的手。   面馆老板是个面相和善的中年女人,她见老人来了,热情招呼道:   “哎!刘叔,今天天冷,喝杯热茶不?”   “不喝了。”老人嗓音沙哑,听着像是弯着腰快要断裂的枯木。   顿了顿后,他又补充一句:“谢谢啊。”   “哎不用谢,都是乡里乡亲的,说什么谢呢。”老板笑眯眯地从柜台下边拎出一堆打包好的纸箱和空瓶:   “你拿着,慢走啊!”   “谢谢,谢谢。”老人点头,弯腰去拎她递来的回收物。   由于先前听扶桑在电梯里幽幽一句“时间不多了”,现在大家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往老人身上落。   也是那时,他们注意到老人身后的背篓似乎动了一下。   但也没看太清,因为很快,老人就拎着纸箱和空水瓶离开了。   再结合面馆老板刚才叫的那声“刘叔”,霍为突然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她和同桌其他两人对个视线,在面馆老板路过他们这桌时,立刻拉着人热情开启话题:   “婶婶,刚那个爷爷是你认识的吗?”   老板愣了一下,停下脚步:“对呀,怎么了?”   “哦,是这样的……我们是来这边调研的,想聚焦一下这种县镇乡村里的贫困老人现状,为他们改善一下生活提供帮助这样。我刚才看那个收废品的老爷爷符合我们的目标人群,所以想问问您他的情况。我们不会耽误您太多时间,就简单问问他们家里几口人、平时靠什么维持生活、住在哪里之类的。”   “哦哦这样啊。”老板也是个热心健谈的,听霍为这样说,立刻拉了个凳子在他们桌边坐下:   “刚那老头姓刘,是个可怜人,生活确实挺困难的。你们刚也看见了,八十来岁的人了,每天就在镇上收收废品讨生活,大冷天还要在外面跑这么晚。咱镇上都知道他的情况,就每天自发把什么纸盒纸箱瓶子之类的收起来等他来拿。   “唉,刘叔是个苦命人啊……他家就他一个人了,自己一个人在这穷乡僻壤的带个小孙女。娃娃还小,离不得人,夏天还好过点,一到冬天,刘叔就把娃娃随身背着到处跑,好在那娃乖巧,不哭不闹的……本来都是该享清福的年纪了,唉……哦,对,他住在西路那边,你们要找他,就从店里出去往右拐,一直走到头,那里有个小垃圾场,垃圾场里边有个红砖房子,他就住那里面。   “世界上还是好心人多啊,你们这些年轻人快帮帮他吧,老人家一大把年纪了,也实在是可怜。”   “这样啊,”霍为点点头:“谢谢婶婶啊,我们一会儿就去看看,争取多帮刘爷爷做点事!”   “哎,好嘞。看你们又年轻又热心的,真好,我们这小店也没什么能招待你们的,就给你们免费加份卤牛肉吧,你们吃好玩好啊!”   老板冲他们笑笑,不等他们拒绝,就自己到厨房端牛肉去了。   见老板走了,诸葛不惑压着比蚊子还低的声音:“可以啊,说瞎话不打草稿的本事又有精进。还骗份牛肉。”   “会不会说人话?什么叫骗啊,我一会儿会多付钱的!”霍为骂完人,又道:   “眼里就没点活儿?你赶紧给三又打电话,告诉他情况有变,我们可能找到刘小婴了。”   “我不打,我不想打扰他和鬼亲嘴,更恐怖的万一我打过去打断人俩干活儿咋办?万一七阶赤邪就是有那功能呢?反正我不打,我怕他报复我。你咋不打?”   霍为冷笑:   “我不怕吗?”   “……我打吧。”   陈无越真是没招了,主动揽下了这份危险工作。   她打开手机,打开微信,点击语音通话,拨出去,放在耳边静静听一会儿。   片刻后,她对着其他两人期待又忐忑的目光,挂断了电话:   “他没接。”   ……   在另外三人出门嗦牛肉面的时候,没出门的扶桑也准备好了自己的牛肉面。   红烧味的。   诸葛不惑走后,他也进浴室洗了个澡,之后换身衣服吹干头发,出来把房间里的桶装面拆开泡了。   在等待面泡好的时间里,他从包里翻了一张空白符纸出来,又不知从哪扯出一截麻线,自己坐在桌边捣鼓一阵,把它们变成了一只小小的纸鹤。   再用蛇骨钉戳破戚长缨的指尖放一滴血,用它将纸鹤的身体浸透,而后走进浴室,打开地漏,把纸鹤扔进管道里,洗手,出去,端起泡好的面一边吃一边看电影,一套流程清晰流畅没有半分卡顿。   电影里,朝苏细作在大声密谋。   房间管道里出现格外清晰也格外突兀的声响。   扶桑挑起一叉面吹吹。   电影里,少年将军一身红衣策马奔腾。   脚下的地面似乎有轻微的震颤。   扶桑把面条送进嘴里嚼嚼。   电影里,大火烧到了赤烽关。   浴室里有丝丝缕缕的烟雾冒出来。   扶桑面不改色往面里加了颗蛋。   刺耳的虫鸣自浴室中响起,有什么东西带着一身水渍被拖了出来,甩到扶桑脚边。   扶桑挪了下脚,躲开飞溅的水渍,眼睛盯着电影画面动也没动,默默把最后一口面吃进嘴里,细嚼慢咽地结束这顿饭,才终于放下碗,抽张纸擦擦嘴角,丢掉垃圾靠上椅背,百忙之中终于分出空闲去看被丢在自己面前的东西。   “怎么不躲了?”   扶桑微一挑眉,问。   大黑虫子浑身湿淋淋地蜷在地上,身上贴着符纸和麻线,四脚朝天,挣扎半天也没能翻过面来。   虫子还是在苗寨见过的那只虫子,还是那么丑。   并且,扶桑注意到,这次,虫子身上没有他想要的人偶。   于是迅速杀妖夺物的计划被迫搁置,扶桑只能尽量分出一丝丝耐心,轻轻掐了两下指尖,把虫子身上的符和线断开:   “嗯?我在问你话。”   “……”虫子获得自由,扭动着身体,很快从虫变成了一个干瘦的四眼少年。   他没站起身,而是手脚并用地压低身子趴在地上,盯着扶桑,警惕地缓缓后退半寸,直到贴住墙壁,才用着并不标准的普通话问:   “你,想做什么?”   “这话难道不应该由我来问你?”扶桑语气淡淡:   “有虫大半夜钻在下水管道里,我太害怕了,怕你半夜钻出来毒死我,才不得不先手抓你出来。结果你还先摆出一副无辜受害者的样子,可怜巴巴地趴在这里问我想干什么?”   蛊妖咬了咬牙,大约是为眼前这个人类的厚颜无耻感到震惊:   “……你在说什么,你早就发现我了不是吗?但你没有立刻拉我出来,而是用你的红线下了咒,把我困在底下动弹不得。你是不是不想让你的同伴知道你发现了我?你要干什么不能让他们知道的事?你想对我做什么?”   倒还算是个机灵的。   听到蛊妖的话,扶桑嗤笑一声。   他终于从椅子上站起来,大步走过去一把拽住蛊妖的头发,逼迫他仰头露出脆弱的脖颈,自己蹲下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一双眸子藏在发丝落下的阴影里,神情不明:   “我想对你做什么?想听吗?”   他微微眯了下眼睛,刻意压低声音,每个字音都刻着危险:   “我的鬼中了那女鬼的诅咒,让你用常规手段解咒,你不一定会,也不一定愿意,而我也不想那么轻易跟你一笔勾销……好在我有其他办法。   “比如,趁下咒人活着的时候,活拆了她的骨头,让她在痛苦和怨恨中慢慢死去,再趁尸体还温热的时候填充进香灰缝成皮偶,表皮写上中咒人的生辰八字,用长钉将她钉进地底献祭她的血肉和灵魂,双咒对冲,原咒自然就解了。可惜,最初下咒的是鬼,不是人,但也没什么大问题,用与她有因果羁绊的妖来行咒,倒也勉强可以……我记得,你叫她‘妈妈’?”   “你,你敢……”   “你猜我敢不敢?”   扶桑扬唇笑了,露出侧边形状格外尖锐的犬齿:   “敢碰我的东西,就应该想好代价了。”   说着,扶桑从口袋里摸出折叠刀,弹开刀刃,根本没有威胁的过程,刃尖抵住蛊妖的喉咙就一刀一划地刻起了笔画。   “……等等,等等!”   可能终于感受到了扶桑刚才不是在虚张声势,而是真在告知结局,蛊妖终于慌了神。   可是喉咙还在人刀尖下,他不敢用力挣扎,只能语速飞快道:   “诅咒不是我有意下的,也不是妈妈有意下的!我们没有办法控制这个,你不可以怪我们!”   扶桑好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他嗤笑一声:   “我想怪谁就怪谁。”   “可是我帮你的同伴解了毒!”蛊妖强调:   “他拿走了我的银铃,我不知道铃铛里面还有虫子,虫子有自己的思想,我没办法控制每一只,咬到他不是我的本意,所以我知道后很快就给了你虫蜕,给他解毒!还有你,虽然你那天很粗暴地对待我,还想抢走妈妈,但我知道你是为人类办事,所以从没有想过要杀你!诅咒只是意外,我没想杀你和你的鬼,你不能杀我!”   “没有什么能不能,”扶桑强调:   “我想杀就杀。”   “?!”   这个人类不仅格外强大,还是个完全不讲道理的。   见所有底牌都失效,蛊妖只能放弃抵抗,紧紧闭上眼睛,等待痛苦来临。   可令他意外的是,待冰凉的刀刃再次贴上他喉结上方的皮肤,停顿一会儿,却没有继续用力刻下下一个笔画。   僵持数秒后,扶桑摔了刀,烦躁地丢开了蛊妖。   把这妖抓回来后,应该先给他下个哑咒的。   扶桑难得有丝后悔。   也不知谁教的,又或是真天赋异禀,这蛊妖竟三言两语破了他们之间的因果。   下咒解咒,一报还一报,本没什么问题,但如果这妖开口说自己不知情、无法控制、不是本意,还被扶桑听进耳里,那事情就变得不一样了。   因为这代表着这因不是他的,扶桑不知道就罢了,不知者无罪,在因果上也同样适用,可一旦知道了,就不能再强行让他来还这个果。   要是提前给他准备的死法普普通通,那扶桑也不是不能硬杀,事后想办法补个因果就好,或者直接承了这个因也无所谓,但双咒对冲的方法太过血腥残忍,因果太大,处理起来太棘手,扶桑不太想惹这种麻烦。   当然,扶桑也可以赌蛊妖是在撒谎。   但理智告诉他,这看起来并不像。   “如果你敢有一句谎话,我会让你死得比刚才所说的方法还要惨痛千百倍。说到做到。”   “我……没撒谎,真的,是真的……”   蛊妖从地上爬起来,慌忙解释:   “那个人偶,那个白色的人偶,是我捡的。我不知道它能用来做什么,我只是用它来装我的妈妈,妈妈有时候会被人偶操控,它很强大,我没有办法阻止它……”   蛊妖一段话说得颠三倒四,听得扶桑头疼。   他揉揉太阳穴,选了明显要更高效的方式:“别废话。我问,你答。”   “好……”   “名字。”   “阿郎。”   “年龄。”   “我不会算,或许有一百岁了。”   “人偶,在哪找见的?”   “……”   问到关键问题,阿郎沉默片刻,像是在努力回忆:   “……那是阿妈死后,我无处可去,不想回玄境,就在人境的山林里躲藏着。   “忽然有一天,头顶有很吵的声音,山洞外面‘砰’地响个不停,好不容易才安静下来。我就大着胆子出去看,发现山里有一个地方被炸塌了,里边冒出来很多圆片一样的东西。我在里面翻找,就找见了那个人偶。   “我把人偶拿回家,那天晚上,阿妈就回来了。   “但阿妈和以前不太一样了,她不会笑也不会说话了,有一次我做梦梦到阿妈,阿妈说她会一直住在人偶里陪着我,从那之后我就一直带着人偶……但我真的不知道那个人偶有什么用,也不知道它为什么会下诅咒,我真的不知道,我没有撒谎!”   说一堆废话。   扶桑烦躁地皱皱眉:“为什么杀人?”   听见扶桑的话,阿郎咬了咬牙,反应很大:   “那是因为他们该死!只要我杀了他们,拿他们的怨恨去喂阿妈,阿妈就不再虚弱了!如果阿妈知道我这么做,她也会为我骄傲!!”   听到这里,扶桑微一挑眉。   说得没错。   鬼魂吸纳了将死之人的血气和怨气,的确会变得强大。   冥灵的等阶是死后化鬼那一刻就决定好的,但也有后天升阶的方法,那就是去祸害活人。原理很简单,既然自己的怨气不够升阶,那就想方设法去从其他人那里获得,来壮大自身。   没想到这小子作为妖灵,还能动用他那指甲盖大小的虫子脑子去摸索为冥灵升阶的办法,还真让他找对了。   “我不管她会不会为你骄傲,我不感兴趣。”   可惜扶桑懒得知晓他的故事,没义务给虫子提供情绪价值:   “我给你一个机会,告诉我人偶在哪儿。既然你说咒不是你下的,行,我信你,但这事终究是因你而起,问题总得解决,你和你的鬼没这个本事,那就把东西交给我,我自己处理。   “一物换一物,人偶换你的命,否则,我也不介意咬咬牙背个大因果,拿我自己的方式解决这个该死的诅咒。”   “……”可能是吃过太多次他带给自己的战栗和恐惧,阿郎本能地害怕眼前这个人类。   他试探着问:   “我可以把人偶借给你解咒,但,你用过后会还给我,对吗?”   问出这个问题后,他看见扶桑弯唇笑了,笑意中居然还有几分温柔。   然后,他就听见扶桑冷冰冰说:   “不会。”   “……那不行!人偶里有我妈妈,我妈妈住在里面,你不能带她走!”   “想多了,在那之前,我会负责把她赶出去。”   “那她会消失吗?”   “可能吧。跟我有什么关系?”   阿郎讨厌面前这个人类。   看起来是商量、是给他选择,但其实每一句话都是命令,根本不给旁人考虑或谈价的余地。   他觉得,自己今天在来前将人偶和妈妈藏了起来、没有随身携带,是一个非常正确的选择。   同时,他也意识到自己在各种方面都不是眼前人类的对手。   看着人类一问一答如此从容、一点情绪也不再外露,仿佛一切都是设计好的意料之中一般,阿郎心里突然升起一丝不妙的预感。   那预感越来越强烈,令他再不欲与他多言,当机立断炸开化成千万只小虫涌向浴室,顺着下水管道出逃。   扶桑却没有任何要阻拦的意思。   他只是冷眼看着那个四眼小子在自己面前变成一堆恶心的虫子,等虫子都慌里慌张跑干净了,他才很轻地扬了下唇角。   他伸手捡起地上被自己扔掉的折叠刀,刀刃上还站着一片粘稠的、蓝紫色的血。   为这个诅咒,他提出了新的解决办法,但很遗憾,对方没有同意。   其实也不是特别遗憾。   因为这代表着,他可以自取了。   扶桑拎着那把刀,重新从包里抽出一张符纸,将符纸对折,用它擦干净刀刃上的血。   而后他摸出一只铜制罗盘,把沾血的符纸放在罗盘上点着烧尽了,罗盘指针便开始缓缓转动起来。   指针左右摇摆着,缓缓转着圈,寻觅片刻,最终停了下来,静静指向某个方位。   见状,扶桑从沙发上拎起外套套在身上,从桌上拿起罗盘就要离开。   临走时,他掐着戚长缨的下巴吻他,得到他温柔的回应,却在他环上自己腰时扒开了他的手。   扶桑从他的嘴唇吻到唇角,在他脸上咬了两口,最后辗转去他耳边。   戚长缨依旧什么也听不到。   扶桑原本也没想让他听到。   他嘴唇贴着戚长缨的耳朵,很小声地告诉他:   “给我等着。”   声音压得很沉,一句话说得像极了威胁。   而后,他抬手简单结了个印,把他的鬼收回了法器里。   以血寻人或寻物是最最基础的法术,对人对妖都适用。   绝大多数灵师的寻物法术只能支持他们找到一个大概的方位或区域,但是扶桑在咒法一道天赋异禀,能力也强,只要想找的死物没被彻底毁掉,只要想找的活物还活着或者还完整着,他施法后就能直接追溯到目标所在的具体地点,帮失主寻回失物的成功率高达99%。   至于最后那1%,是霍为说他太不谦虚自作主张给他扣下的。   有这样恐怖的成功率,一传十十传百,平时瞎猫子巷方圆十里范围内有谁家丢了猫狗或者丢了贵重物品,都爱来请他。   迄今为止的最高战绩,是他帮一对小夫妻找到了丢失的娃,不仅找到娃,还连着揪出了人贩子把那整个团伙都送进了牢子,苦主送的锦旗至今还在他店里挂着装点墙壁。   现在用妖血来找个人偶,自然不在话下。   罗盘一直指引着他往西面去。   时间晚了,小镇的温度比他刚下车时感受到的还要更冷,地面上积着雪,已经被踩成了灰灰黑黑的颜色,踏上去“咯吱咯吱”地响。   这小镇拢共也没多大,走两步就快要到了头。   最后,罗盘指向路边一个平平无奇的小院子。   院墙是用红砖垒起来的,中间拦了一道生锈的铁门,上边挂了个牌子,应该是写了点什么,但上面全是霜,看不清字迹,扶桑也懒得去扒拉研究。   见门没锁,他抬脚抵开门就要进去,但下一瞬,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三又?!”   他微一挑眉,回头看去,就见身后站着霍为陈无越和诸葛不惑这三位说是出去觅食的人。   扶桑上下打量他们一眼。   其实还是更疑惑这三个人大半夜不回旅店睡觉,拎着一堆米面肉油牛奶鸡蛋站在这里干嘛。   “你怎么在这?!”霍为大老远就瞧见这站着个疑似扶桑的人,跟诸葛不惑说,诸葛不惑还不相信,走近了一叫,转过来还真是本人。   “我也有这个疑惑。”扶桑淡淡道。   “不怪你疑惑,我们给你打电话你不接,都没来得及告诉你,我们找到刘小婴了!”   天太冷,霍为一说话,嘴巴里直冒哈气:   “记得咱在酒店大堂遇见的老爷爷吗?他就是刘小婴的爷爷!”   “哦。”看起来,扶桑一点也不为这事惊讶。   他只按照原计划,用脚抵开铁门,侧身走了进去。   “那你呢,你是来干嘛的?你也是来找刘小婴的?你咋知道这是她家?”霍为小跑两步追到他身边。   “啊?我不知道啊。”   “那你来是?”   “找东西。”   “上这儿来找东西?”   霍为探着脑袋看他手里的罗盘。   恰好罗盘指针摇晃三下,停下不动了。   扶桑便也停下了脚步,因为他知道这代表着他要找的东西就在此地方圆十米范围内。   见他停了,霍为也停下,然后顺着指针的方向,和扶桑一起抬眼去看前面。   “呃……你确定要在这里面找东西吗?”   “……”   指针指向的位置,是一座比他俩还高出不少的废品山。   “咣当——”   一只易拉罐从山顶一路滚到了扶桑脚边。   扶桑一脚踢开它,眉梢微挑,开口时多少有点不爽:   “找。”    第66章 赤邪/13   “啊哈哈,提前说好,不管你是在找什么,反正我不会为你提供帮助哈,我仨来这里是有正事的!”   面对眼前宛如大海捞针一般的巨大工作量,霍为急于撇清关系,连连后退。   “?”扶桑微一挑眉,看向她。   霍为从他眼神里看出了浓浓的质疑,于是强调:   “我们是来找刘小婴的!刚才不是跟你说过吗,蛊妖下一个要下手的目标很可能是她,我们大老远跑一趟肃北不就是为了这个吗?这还不是正事?”   “我说话了?”扶桑收回罗盘,淡淡反问一句,从旁边拎了一把趁手的铁锨,自顾自开始在废品山里淘宝。   你最好什么都没说。   霍为默默在心里警告,警惕地盯着扶桑的背影,一路退回了自己另两位队友身边。   “他来干嘛的?”诸葛不惑心虚不敢靠近,只能趁霍为回来时悄悄问。   “说是找东西,不知道找什么。”霍为小声和他蛐蛐。   “大半夜大冷天来废品回收站找东西?”诸葛不惑显然不太认可。   “他身上有妖气。”   在两人小声交流的时候,陈无越微微眯起眼睛。   像是在确认什么,她停顿片刻,才道:   “是蛊妖。”   “这怎么……”这发展就有点出乎霍为意料了。   “你意思他自己一个人在旅店遇着蛊妖了没跟咱说?没道理啊。”诸葛不惑摸摸下巴。   “你们要不要再说大声点?去捡个喇叭,洗洗干净,怼在我耳边喊?”   扶桑的声音冷冰冰插了进来。   霍为和诸葛不惑同时一激灵,倒是陈无越大大方方地道:   “你已经和蛊妖打过照面了?”   “嗯。”扶桑并没有试图遮掩的意思。   “那你咋不说?”脱离组织单独行动还试图隐瞒,诸葛不惑觉得这人多少有点问题。   “有人问?”   听见这话,陈无越皱起眉:“具体是什么情况?抓住他了吗?”   “抓到过。”   “然后?”   “又跑了。”扶桑答得漫不经心。   “那你觉得,下次如果有这种情况发生,你是不是应该主动告诉我们一声?”   陈无越有理由怀疑,如果不是自己察觉到了扶桑身上的妖气,他们可能这辈子都没机会知道,在这么一个寒风瑟瑟的夜晚,诸葛扶桑已经独自在旅馆与蛊妖会了一面。   “告诉你们,你们能起到的作用是?”扶桑总是能用如此平静的语气说出一串令人恼火的话。   “我们难道不是队友?”陈无越成功被他的态度激怒。   “但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们的目标并不完全相同。你要做的是阻止妖灵继续残害人类,但我不是。但我并没有碍你的事,甚至如果我的计划能如常进行,那只妖现在已经没命继续闹腾了,你的任务能提前完成,你还得跟我说谢谢,不是吗?我们只在必要时,比如能够互惠互利争取共同利益时合作,彼此之间没有信息共享、一起行动的必要,出门在外各凭本事,我以为我们早就达成共识了。”   “恕我不能认同。”陈无越真是服了这个游离于道德标准之外的家伙:   “蛊妖是重案嫌疑犯,我的任务是阻止他作乱并将他缉拿归案,他是有罪,我们需要做的是把他交给灵监局处置。你不能越过法律动用私刑。”   “‘不能’?”扶桑好像被这话逗笑了:   “希望你明白一件事,这世界上束缚我的不是法律和道德,是因果,如果因果能自洽,我不介意连你一起杀。”   “你……!”   “哎哎好了好了,”眼见着两个人越争越火,霍为赶紧站出来当和事佬:   “咱也别在别人家门口吵架啊,不说这个了,既然现在还没出大问题,那咱们就按原计划各干各的好吧?咱们呢,去找刘爷爷和刘小婴,扶桑呢,就继续在这翻他的垃圾堆,后面的事后面再说,总之,救人最重要,对吧!”   和气话说完,霍为拉着陈无越往红砖房走,边走边捋捋她的背,小声道:   “他是个疯子啊,别跟疯子讲道理,讲不明白的!咱干咱自己事儿,啊!就当没遇见过他!让他自己闹去吧!他顾着因果不会把事儿做太离谱的,放心!”   霍为觉得自己可真是太难了。   劝好陈无越后,为了让大家尽快忘记上个环节的不愉快,她赶紧加速推进下一个环节,一路小跑到废品站的红砖小屋那里,敲敲门。   很快,房门被人拉开,刘爷爷出现在门后,身上套着一件跑了线的厚毛衣。   他佝偻着背,看着门口几个年轻人,浑浊的眼睛睁了睁,像是愣了一下:“你们是……?”   “我们是来调研的,爷爷。”霍为主动承担起了交涉重任。   “吊唁?”   “呃……不是……我们是来采访您的!”听着不对劲,霍为赶紧换词:   “我们路过这边,听说您的生活比较困难,所以想过来了解一下情况,尽己所能为您提供一点帮助这样。”   说着,想为自己证明似的,她拎起自己手里的牛奶和鸡蛋给刘爷爷看看。   刘爷爷瞧瞧她,像是有点迟疑,不过也没有犹豫太久,毕竟外面还刮着冷风,不好把来客晾在外面,便侧身让她进屋:   “先进来吧,外面冷。”   见状,霍为赶紧回头朝后面的诸葛不惑和陈无越招招手。   二人连忙跟上,而在进屋前,心里似有某种不大妙的预感,陈无越脚步一顿,微微皱着眉,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远处还在翻垃圾的扶桑。   片刻,她才收回视线,抬步进屋,关上了门。   余光瞥见人都进了屋,扶桑朝红砖房的方向看了一眼,而后随手丢了铁锨,拍干净手上的灰尘。   他重新拿出罗盘,用指尖蹭了一点点罗盘花纹缝隙里的纸灰,用指腹将它碾得更碎,放在鼻底轻嗅一下。   仔细分辨片刻,他收回罗盘,绕到废品山左侧,拎了根木棍在里面翻找片刻,最终从中扒拉出来一只瘪瘪的铁盒。   他晃了两下,感觉重量和声音都差不了多少,就直接打开了铁盒变了形的盖子。   盒子里,骨白色的人偶静静地躺在里面,扶桑把它拿出来,丢了盒子,空出手简单结印后以掌心抵住人偶头部,感受片刻,却是有些意外地微微挑了眉。   ……空的?   里面的鬼去哪儿了?   带着这样的疑惑,扶桑用符纸将人偶贴好装起来,抬起眸,再次看向不远处的红砖小屋。   今夜很冷,屋外冷风呼呼吹着,扑到人脸上感觉满脸都刺挠,屋内倒还算暖和。   红砖平房里面没有暖气,墙壁上贴了好几层塑料布用来保暖挡风,地板中间架了一只很古早的铁炉,里面烧着煤炭,上面放着水壶,一边烧水一边取暖。   刘爷爷给他们一人倒了杯水,水很热,喝了一定暖和,但上面漂浮着白白的水垢,霍为看了半天,还是没能下口。   捧着热水,她向刘爷爷简单讲了他们的“来意”,刘爷爷听过,却是摇了摇头:   “不用了,我虽然年纪大了,老头子了,但还是能靠自己赚钱养娃的,又不是活不下去了。你们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不用给我,这世上比我贫困的人多得是,在我这省点,你们去帮他们就行……咳……”   刘爷爷一边说一边咳嗽,黝黑的皮肤咳得透着红。   “……唉,主要是您这么大年纪了,天天这样劳累肯定是不太好的,咱多歇歇,也闲一闲享享福,多好?而且您家孩子还这么小,咱就算不为自己,也得给娃一个好生活是不?”   霍为倒不是纯编瞎话,来都来了,既然找了这么个由头,那她就真的想给老人提供点帮助,她不是没这个能力。   “也没那么困难,现在国家补贴多,每个月能领不少钱,我再杂七杂八地挣一些,能活得很好的,每个月还能攒下一些,娃饿不着也冻不着。不信你们看。”   刘爷爷弯腰从桌子下面取出一只铁盒子,用布满老茧的手打开它,露出里面满满当当的零碎钞票:   “攒了不少!”   他强调。   这个小老头子,不仅心地善良,还知足常乐,一笑起来,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连眼睛都挤不见了:   “还是现在福利好啊,娃上学都不用交学费了,比起以前,不知道好过了多少,人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我们这边的县里也常来人看望我,给我们带这带那的,问我有什么难处,有事都给我优先处理了,这就够了!要是咱纯靠大家的帮助活,这拿一点那拿一点,那成什么了?吃白饭是要被人看不起的,娃也得跟着被指指点点一辈子,用双手生活才能让娃骄傲,你们说是吧?”   “……”这话还真让霍为不大好反驳了。   她握着水杯,点点头,视线越过刘爷爷,去看小床上的刘小婴。   刘小婴缩在花棉被里,一动不动的,像个小山包。   霍为只在进门的时候看过她一眼,其实也没看太清,只见是个肉嘟嘟胖乎乎的小女孩,眼睛很大,脸蛋红红的,脑袋顶上扎了两个小辫,挺可爱。   时间也挺晚了,不好继续待着打扰老人和孩子休息,见刘爷爷坚持不要帮助,霍为提了告辞,打算先撤。   反正刘小婴已经找到了,后面的事会好办得多,回去再另想办法,明日再战就是。   虽然刘爷爷说不用,但他们还是坚持把带来的米面牛奶什么的留下,刘爷爷满口道着谢,将他们送出了屋子。   站到屋外,被炭火烧得热烘烘的面颊迅速冷了下来。   诸葛不惑轻咳一声:   “其实我刚就发现了但是不好开口……霍为,你有没有发现那屋里有冥息?”   “我看见了,但好淡啊,看不出来源头在哪儿,现在一出来又没有了。”   屋子里确实有冥息,像稀薄轻烟一般飘在角落里,等阶不高,和在苗寨见过的那些一模一样,不仔细看还发现不了。   不过一出来就没有了。   霍为上下左右到处瞅,正努力找着疑似冥息的可疑物质,却听旁边的陈无越冷不丁问了一句:   “扶桑人呢?”   霍为一愣,下意识去找本该在翻垃圾堆的扶桑。   果然,又不见了。   陈无越心里还有气。   她实在不欣赏他的作风:   “他一直这样吗?随心所欲,我行我素,无视规则道理?”   “呃……也不是啦,你别听他话说得狠,人也跟个法外狂徒似的,其实他真没做过什么特别出格的事,每天就守个破店卖纸钱卖香帮人算命,就最近才出来跑案子的。   “平时跑案子的时候也不这样,他是大腿来的,不信你问不惑!这次他格外疯格外烦躁不是因为他的鬼出事了吗?他急着让下咒的解咒偿命,不然他才懒得管这些呢。”   霍为安抚着陈无越,见陈无越没再说什么,才在心里默默松了口气。   谁知一回头,诸葛不惑又不见了,瞧着他回到了小屋旁边,霍为也赶紧过去好奇一下。   走近了,才看清诸葛不惑正躲在小屋唯一的窗子后面,偷偷瞧着屋里的情况。   “你干嘛呢?你这样好猥琐。”霍为不太认可他的行为。   “不儿……你不觉得很奇怪吗,外边没有冥息,只有里面有,这说明什么?说明冥灵就在屋子里面啊。”   诸葛不惑试图和霍为分享自己的想法。   “……是有道理,但屋子里的确没有冥灵啊,总不能是咱俩突然瞎了吧?”   霍为皱皱眉,学着诸葛不惑,隔着玻璃再次确认。   刘爷爷的小屋拢共就那么大点,一眼就能看干净,里边确实什么都没有,黑咕隆咚一片,只有炉子在发光。   刘爷爷已经睡下了。   他们爷孙俩睡一张小床,爷爷睡在外面,孙女睡在里面……   “……等等。”   霍为好像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她问诸葛不惑:   “如果一个屋子里除了我们只有两个人,我们能闻到冥息但看不见冥灵,且全程我们只和其中一个人近距离面对面过,这说明什么?”   “说明……鬼魂有可能附在另一个人身上?”   意识到这个可能性,诸葛不惑一阵后怕。   小孩子心智不成熟,好控制,的确容易被冥灵附身,不过冥灵一般不会选择这么做,因为年幼的身体虽说较好入侵,但相对的,他们能做到的事情非常之少,选择他们为载体实在太过鸡肋。   不过,如果蛊妖和鬼魂的目的不是占有身体而是索命,那就很合适了。   书店老板死于窒息,大学生死于蛊毒,两案手法天差地别,蛊妖会用什么手段对付下一个刘小婴,他们无从推测。   换句话说,附身寻死的确在可能性之内。   “那现在要怎么办?我们总不能进去当着老人家的面把他孙女偷出来确认她有没有被鬼魂上身吧?”霍为小声崩溃。   “不至于……不是你怎么过内族考核的卧槽?基础都不会?”   “别显摆了你有办法赶紧用吧!”霍为往他背上砸了一拳。   诸葛不惑小声痛呼,转过头上下打量霍为一眼:   “把你包上那娃娃给我。”   “?”霍为低头看看自己的包挂:“我这是绝版大隐藏,还是我亲生的……”   “大隐藏重要还是人命重要?赶紧的!”   诸葛不惑把娃娃从霍为那里抢夺过来,从兜里摸出符纸,发狠咬破自己的手指拿血往上涂抹一通,拉着她找到了一个离屋子远些的隐蔽位置。   “陈三!三姐!”霍为找好躲藏点,小声呼唤。   站在不远处的陈无越回过神,走过来同他们说:   “蛊妖现身人境了,我感觉到了他的存在。”   “现在的问题不在蛊妖了,”霍为迅速部署行动计划:   “我们觉得事情走向了一种更恐怖的可能性!总之不惑已经在下咒了,如果我们想错了就无事发生,如果猜对了,刘小婴待会儿会自己出来,你身手好,到时候你就用这个麻袋,”   霍为从废品堆里拉出个脏兮兮的尿素袋子:   “你用它把她一套,然后咱们装着她一起去找三又让他处理,清楚明白?”   “……啊?”陈无越其实没听太懂,怎么了就要拿麻袋套小孩了?   而在她大脑空白时,小屋的方向出现了些微异样。   微微一愣,定睛看去,就见一个小小的人影从门外厚重的挡风被后挤了出来,走得跌跌撞撞。   “……等下!”眼见着行动朝着坏方向发展,霍为好像突然从梦中惊醒了:   “三又是不是说过,蛊妖的鬼妈妈能突然唰一下变成七阶赤邪?”   “是。”陈无越点头。   她对七阶没什么概念,但对这个设定有印象。   “那万一一会儿她变了,咱能用麻袋装住她吗……?”霍为问到了关键问题。   “我觉得这个问题应该改成咱有活命的可能吗。”   诸葛不惑凉凉道,说完又话锋一转:   “但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个鬼本身不是赤邪,她是被外力强行升到七阶的,当时你跟我描述的版本应该是蛊妖先叫妈妈,人偶听到动静,鬼变赤邪,这么个顺序,没错吧?”   霍为回忆确认一番:“没错。”   “那可能她能变赤邪跟这些前摇有关系?现在蛊妖不在,人偶也不在,她还能自己变赤邪吗?”   “嘶……你有道理。”   “别有道理了,到底怎么说?!我可不能保证我猜得一定对,多少得赌,总之,要赌咱就干,不赌咱就转头跑……来了来了!快快!赶紧决定!”   不要把这么重要的决定交给她啊!她连刮彩票都没有中过奖啊!   霍为在心里呐喊。   但还是遵从了自己内心的声音:   “……赌!”   霍为咬牙,一把将麻袋塞进陈无越手里:   “干!”   “???”陈无越其实还没听懂现在是什么情况,听他们讨论一通,依然只知道霍为让她拿这个袋子去套小孩。   她一方面觉得这事儿真的好吗,一方面觉得霍为把事情说这么严重肯定有她的道理,所以还是抖开袋子,准备就绪。   面前是堆叠起来的一堆桌椅板凳,木头相积的空隙足够她看清刘小婴的身影。   而后,诸葛不惑丢了个什么东西去外面。   刘小婴原本还在寻觅,听见娃娃掉地的声响后立即警惕地转过头。   陈无越微微眯起眼睛。   小孩身上的衣服穿得挺厚,花秋衣外面套了个棉马甲,脚上是棉裤和厚厚的袜子,看起来圆滚滚一小只。   一岁多点的孩子,大多还走不稳路,刘小婴也走得摇摇晃晃、深一脚浅一脚,走着走着绊了一下,索性开始在地上爬行。   到此为止一切看起来都挺合理,只有一点——她爬得太快了,爬着爬着继续换成走姿,行走的动作已然比刚才熟练不少。   这并不符合她的年纪。   陈无越心里最后那丝疑虑立即消散,她握紧了手里的袋子,就等着刘小婴一步步走到诸葛不惑抛出的诱饵娃娃旁。   但让他们心脏揪紧的是,就在刘小婴离娃娃还有一米多的距离时,她动作忽然停了。   她停下脚步,盯着娃娃,歪了歪头。   又蹲下身子,将前半身努力往娃娃的方向探,脚丫子却像是钉在了地上似的一动不动。   “……怎么了这是?”霍为忍不住用气声问。   “她察觉到不对了?”陈无越也皱眉。   “不应该啊,这个咒模拟的是将死之人身上的怨恨和血气,对冥灵的诱惑极大,她不可能忍得住……”   诸葛不惑一句话还没说完,突然哑了声。   因为他们都看见,刘小婴突然朝另一个方向扭过了头!   静止两秒钟,仿佛感受到了什么,她转过身,朝与娃娃相反的方向试探着迈了一步。   “……不管了,陈三,动手!”   诸葛不惑当机立断,一声令下,自己从后腰抽出一把桃木剑,将手指上未干的血涂抹上去,用力将剑尖插入地面!   地面是一层被踩实的雪,底下是被冻硬的土。木剑插入后,地面经历过些微震颤,出现了一条细细的裂痕。   裂痕从木剑底部生长,闪电般朝刘小婴的方向游去,同时,裂缝中飘出触手般的黑雾,直冲刘小婴探去!   陈无越听到号令,立刻闪身而出。   她腕上三条鸡血藤镯仿佛突然有了生命,主动脱离她的手腕,伸展柔软腰肢,如鲜活藤蔓一般配合黑雾一同锁定目标。   “嚓——”   眨眼间,藤蔓钻进刘小婴脚下地面,黑雾也扑了个空。   刘小婴反应极快,闪身躲开,而后转身面对他们,脖子与面容皆可见根根暴突的青筋,一双眼睛迅速被墨色侵占,张口露出口中一排尖锐的鬼齿!   画面突然变得极其骇人,空气中,浓郁到令人难以呼吸的冥息迸发开来,令霍为与诸葛不惑本能战栗。   “……七阶,是七阶!她变赤邪了!!”霍为惊声尖叫。   “走,走走!赌输了,快撤!!!”   见势不对,诸葛不惑立刻指挥撤退。   其实他声音都在发颤。   他这辈子最多只跟着长辈们远远见过一只五阶绛煞,硬要说的话,七阶赤邪也是见过的,那就是扶桑身边那只。   但显然他家那只并不能用作参考,毕竟不是所有的鬼都有着像那只一样能和人类亲嘴腻歪的好脾气。   他也不知道他们仨现在遇见半点没水分的赤邪,胜算能有几成。   反正先跑就完了。   跑不跑得掉,再说吧,有个态度就行。   “……等等?”   就在诸葛不惑心中悲凉准备遗言时,他听见了陈无越的声音。   下意识转头去看,便见陈无越抬着右手,三条藤蔓重新化为镯子挂回她的手腕:   “她似乎不想和我们纠缠。”   “?”诸葛不惑闻言,大着胆子又看了眼刘小婴。   果然。   刘小婴只是威胁地朝他们亮出鬼齿,并没有进一步动作。   相反,她正手脚并用地慢慢后退着。   胸膛里一颗疯狂跳动的心脏终于缓缓慢了下来。   下一瞬,在三人的注视下,刘小婴像是被更重的诱惑吸引,突然转身狂奔着离去!   陈无越一把丢了麻袋:   “追!”   话音落下,陈无越先跟向刘小婴离开的方向。   见状,霍为也要冲,却被诸葛不惑一把拉住:   “等等,真要追?不知者无畏,初生牛犊不怕虎,她不知道赤邪什么概念你还不知道吗?!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现在还上赶着送死?!”   “那也不能让她一个人去啊!要死一起死!”霍为甩开诸葛不惑的手,也跑了。   “……就不能先把那红眼小子摇来吗?!”   诸葛不惑大声崩溃。   他看着一马当先的俩姑娘,求生欲和忠义魂在打架,最终还是咬咬牙,拔腿跟了上去。   刘小婴实在太能跑,她冲出废品站,继续朝西,将小镇远远甩在身后。   出了小镇就是一望无际的戈壁滩,天地间唯一的光源只有公路上飞速驰过的车灯。   刘小婴好像不会累,她小小一只飞速蹿在戈壁滩中,陈无越使劲浑身解数才能保证自己不跟丢。   不知跑了多远,有一道车灯自她身后亮起,打着闪。   陈无越回头看,见是霍为那辆漂亮的黑色越野。   越野车超过她,刹车停住,副驾的车窗随之降下,诸葛不惑朝她喊:“上车!”   车锁“咔哒”一声弹开,陈无越却没拉门,而是抓着行李架,直接翻上了车顶。   在这耽误的短短一段时间里,他们和刘小婴又拉开了一大段距离。   确认陈无越在车顶抓稳了,霍为一脚油门踩到底,车轮下的砂石飞溅,车子脚底冒烟地冲进一片漆黑的戈壁更深处。   诸葛不惑牢牢抓着扶手,另一手两指并拢举在眼前,一双眼睛紧闭着,尽量在一片漆黑中辨认冥息的去向:   “右拐!她上山了!”   “上山?!!”霍为差点破音。   “矮山!不高不陡,上就完了!”   “真的假的?!”   “我特么也在你车上坐着呢我能骗你吗?!”   “那我冲了?!”   “冲!!”   于是又是一脚油门,“轰”地一声,越野车重重晃着,直冲上戈壁矮山。   诸葛不惑努力在黑暗里辨认着刘小婴的气息。   在视冥咒的作用下,黑暗中,属于七阶赤邪的霸道冥息变成了一颗颗光点,汇聚成一条星河般的路线。   但再往前,不远处的下方……   更多更杂的气息汇聚,诸葛不惑几乎立刻喊出声:   “停车!”   “啊?!”   霍为惊声尖叫,但还是选择相信诸葛不惑,在车子到达矮山顶部即将向下俯冲时猛猛踩了刹车。   “怎么又突然要刹车了??”   霍为先问一句,再打开车窗探头去问车顶上的人:   “没事吧陈三?”   “没。”   陈无越从车顶上跳下来。   她往前走两步,直勾勾地望着山底:   “我觉得你们应该下来看看……”   霍为从这话里嗅到了不一般的味道。   她立刻解开安全带下车,看向山下,目光立刻直了:   “我……去……”   矮山下的地面,亮着一串巨大的血红咒文。   咒文躺在漆黑的戈壁中,笔画发出幽幽红光,微微映亮了安静的夜。   “阿妈!阿妈啊!!!”   有凄厉的喊叫刺破长空,令霍为一哆嗦。   “下去看看吧……”她立刻回到车里:“上车!”   这次,非常不安地反复质疑这个决策正确性的变成了诸葛不惑:   “真要下去吗?下面是什么东西?万一有更牛逼的鬼或者人一会儿连咱一起炸了咋办?”   霍为冷笑一声:   “就这鸟不拉屎的地方,你觉得有本事把咒画成这样的人还有谁?”   话音未落,她挂挡起步,车子立即朝山底俯冲去!   车往下冲了多久,诸葛不惑就在副驾叫了多久,直到一个漂亮的漂移甩尾,越野车稳稳停住。   霍为立刻开门下车,谁想才刚站稳,就有一团黑影飞了过来,在不远处的地面上滚了几圈才爬起身。   是刘小婴。   霍为一怔,顺着小孩滚来的方向抬眸看去。   便见眼前红光冲天,大地都好像随着咒文行笔融化,底部的红光仿佛滚滚流淌的岩浆。   而在咒文外,一人背光站着,右脚踩着一团巨大的黑色虫子,闲闲立在那里,发丝被狂风吹得乱舞。   “三秒钟,”   那人扬了下下巴,嗓音很冷。   “三,”   他右脚用力,黑虫爆出一声刺耳虫鸣。   “二,”   刘小婴忽然倒地开始痛苦挣扎。   “一……”   “……啊!!!”   听见的叫声太过凄厉,寒意自霍为脚底一路爬上头顶。   她看见蜷在地上的孩童突然绷直身体,一团团冥息从她口鼻涌出,最终在上空凝出完整的人形。   那是一个一身苗族装束的女人。   随着女人离开刘小婴凝出身形,一枚长钉自远处飞来。   长钉通体漆黑,头部状如蛇骨,格外尖长的尾部正对准女鬼的喉咙。   眼看着长钉就要刺穿女鬼的身体,黑虫撕心裂肺的一声“阿妈”撕裂夜空,一秒钟仿佛被放至无限漫长。   也是在那一瞬,长钉忽然化为丝丝缕缕的雾气,在即将刺穿她的那一瞬突兀散开。   等再定神,她身边已经多出另一道人影。   红衣厉鬼屈指成爪,隔空抓握住女鬼的脖颈。   北地风沙混着雪粒呼啸,被烈火烧灼过的衣袍像是战场上破碎的旌旗,随风猎猎。   两股冥息像是风暴一般,在山底飞旋绞缠,势必要争出个高低。   最终,一势渐强,女鬼发出痛苦的哀嚎,冥息骤然涌向对方,尽数被对方收拢吸纳。   霍为注意到,在这期间,红衣厉鬼脸上、叠在万死无生符之上的黑色咒文正一点点消散。   恍惚间,霍为似乎听到了一道细微的碎裂声——   原本锁在红衣赤邪四腕之上的黑色锁链同时碎裂成千万片。   狂风骤起。   汹涌冥息中,他睁开了眼。    第67章 闪回/14   事到如今,所有人才恍然意识到,他们其实从未见识过真正的七阶赤邪。   温柔平和的戚长缨不是。   凶恶暴戾的苗女也不是。   超出他们认知的浓厚冥息不断刺激着浑身上下每一颗细胞,像是试图摧毁一切的黑灰风暴,所过之处皆是死气,寸草不生,仿佛只需要将那些快要凝成实质的血腥怨气轻飘飘掠过大地,就能生生制造出一处人间炼狱。   不,炼狱也不至如此。   黑云在头顶积聚盘旋,有血红色的电光闪烁在其间,与地上的巨大咒文遥相呼应,引出滚滚雷鸣。   内心深处对死亡的本能畏惧令他们不得不低头,在赤邪面前,人好像也成了狂风中的一颗雪粒、一粒沙石,被风暴卷入其中,毫无还手之力。   某一瞬间,生死已非他们能掌控之事,他们能做的只有静静等着,等着风暴是否会像折断草叶一般将他们随手带走,终连一丝痕迹也无法在世间留存。   霍为后退半步,这才意识到自己腿脚正发抖发软,只有扶住车门才能勉强稳住身形。   她低头看向自己腰间。   而后微微一愣。   她发现,原来自己刚才听到的碎裂声并非来自厉鬼腕上的镣铐。   它们来自自己腰上一串串的铜铃和哭魂钱。   她随身携带的所有探冥法器,都碎了。   “咚——”   悬骨山脉,云令山居,诸葛家祠堂。   一排排故人牌位的正中间架着一只巨大的古朴铜钟,在无人触碰的情况下,铜钟震颤着发出一声声浑厚低吟,连带着满室烛火都摇晃不止。   祠堂天花板四边悬挂的重重叠叠的哭魂钱同时发出声响,噪音几乎要撕裂人的耳膜。   祠堂外很快乱了起来,匆匆脚步声行过,有人在外敲门:   “少司,冥道情况有异,请少司明示!”   昏暗的祠堂内,烛火是唯一的光源。   室内落针可闻,只有身着黑衣的男人跪坐在祠堂正中。   他头戴斗笠,黑纱自斗笠边缘垂下,几乎遮掩住了他全部身形。   闻言,他动也没动,只有轻薄黑纱随着钟声带起的风微微摇晃着。   祠堂外的少年不敢再出声,他额角冒着冷汗,盯着贴在祠堂门外的空白符纸,连大气也不敢出。   片刻,符纸有了反应。   血红痕迹一点点自黄纸上浮现,最终定格成二字——   [赤邪]   少年脸色大变,立刻扬声:   “通报家主,赤邪现世!赤邪现世!!”   声音惊动了枝头的雀鸟,鸟儿扑腾着翅膀,与叶片一起自枝头脱离。   叶片落向地面,鸟儿飞向高空。   谁也不知在这个平静夜晚突如其来震荡了冥道的变故从何而来。   更无从得知,在千里之外的风暴正中心,年轻男人闲闲站在巨大血色咒文前,微微扬着下巴,像是天才工匠欣赏着自己苦心孤诣数年、终于雕琢出的唯一满意的作品。   自从在里世界与女鬼交过手后,扶桑私下里推演了无数次,最终确认,无论任何法器都没本事凭空将鬼魂从一阶生生拔高到七阶。   蛊妖随身携带的人偶能做到,是因为它本身就是一件“容器”。   既然它能存住女鬼,当然也能存放其他什么东西。   这代表着,令女鬼在短时间内飞速升阶的很可能并不是人偶本身,而是在它体内独立存在的另一种力量。   扶桑抱着七月半手记研究了这么久七更啼血,自然不是一点收获也没有。   比如他很早就发现,阵法中还有一串作用疑似是“剥离”的咒文,只是当时扶桑不知道它到底被用来剥离什么,现在倒是都串起来了——   它剥离了属于戚长缨的血气怨气,将赤邪的力量分割走一大半,藏进了这只人偶容器里。   扶桑说过了,戚长缨是他的鬼,属于戚长缨的东西,无论是力量还是命格,都是他的,都该归他所有。   被偷走了也没关系,他总得让那些人或者鬼乖乖地还回来。   于是他以人偶为媒,将七更啼血中意为“剥离”的咒文反画,用蛊妖阿郎引诱女鬼前来,逼迫她离开刘小婴的肉身。   然后,扶桑给了戚长缨一个机会,让他亲手拿回自己被偷走的力量。   反画咒文,成势后的作用自然也和原来相反。   既然这咒文的原作用是剥离,那么反过来后,就是融合了。   如今,长久捆缚在戚长缨手腕和脚踝上的镣铐已然碎裂,这代表着他身上禁锢已尽除。   属于七阶赤邪的力量真正现世。   世界上只有一个戚长缨,只有一只赤邪。   谁配与他相提并论?   戚长缨身上的衣袍原本该是赤红色的,但那身衣衫已经经历了太多,被烈火烧得边缘焦黑,被刀剑划刺撕扯出道道裂口,鲜艳的颜色便也跟着发灰暗沉,和属于它的年代一起被埋葬进了千年前的那场风沙里。   而今,终得重见天光。   狂风中,黑发红衣随风猎猎,戚长缨双眼时而清明时而浑浊。   他的眼瞳漫上丝丝缕缕的黑雾,有墨色的、瓷器碎裂般的纹路一点点从他的眼眶扩散去整张脸。   那张从来都温柔平和的脸上难得见了一丝狰狞之色。   “……坏了,他别是失去理智了吧?!”很恐怖的猜测自心头浮现,诸葛不惑声音都发着颤:   “诸葛扶桑搞这么一出,应该是能控制住局面的吧?能的吧??他别一拍脑门把我们全葬进去啊!”   不知是听到了他的声音还是如何,戚长缨朝他转过了脸。   对上那双几乎尽数化为浓墨的眼睛,诸葛不惑瞬间哑声,灭顶的恐惧袭上心头,令他几乎动弹不得。   “回来。”   也是那时,另一道嗓音冷冷淡淡地自不远处传来,明明声音不大,却在狂风中无比清晰地落进了每个人耳畔。   戚长缨瞬间被那嗓音吸引去了注意。   他微微眯起眼睛,回头望去,便看见了立在冲天红光中的那道清瘦的人影。   灵魂中仿佛有某种本能正拉扯着他,看见那人后,他周身濒临失控的狂暴冥息逐渐变得平静,他在挣扎,在抗拒,却还是缓缓抬步,朝那个人走去。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一时也想不起来自己在做什么。   他只知道,冲天红光之下,有个很熟悉的人站在那里。   虽然意识和眼中那人的身形面目一样模糊,但戚长缨知道,自己要靠近他。   短短一段路,体感却好像已经过了无限漫长。   扶桑冷眼看着离自己越来越近的赤邪。   从他的眼睛里、从他缓慢而艰难的步伐里,扶桑看出他在疯狂挣扎,理智与力量在打架。   赤邪的怨恨太过强大浓郁,会侵占理智是必然。   现在这样近的距离下,如果戚长缨失控对扶桑出手,扶桑必死无疑。   他也根本没给自己留后手。   但扶桑在赌。   赌自己死不了,赌戚长缨能控制住。   赢就赢了,输就死了。   人这一生,总要玩点惊险刺激的游戏,来寻找自己存活的意义。   明明头顶雷声轰隆作响,明明狂风呼啸席卷世界,可在那段短暂的时间里,扶桑却觉得天地间格外宁静。   在这种死一般的宁静中,他看见戚长缨在他身前两步远的位置站定。   而后,很慢很慢地、朝着他单膝跪下。   “好久不见……”   扶桑看见戚长缨朝自己笑了。   眼睛微微弯起时,却有墨黑色的泪滴自他眼里落下。   扶桑看见那滴泪一点点割裂开他脸上的万死无生符,就像不久前的那个晚上,他第一次主动吻上他时那样。   但扶桑没回应,也没动。   他就那么站在风里,垂着眸子,居高临下地看赤邪单膝跪在自己面前,享受自己的胜利。   他的目光跟随着墨色的泪滴行至戚长缨的下颌。   心尖似乎被什么东西拨动一下,异样的感受在那处生长,仿佛那滴泪即将落进的是自己心脏。   可就在泪滴最终滴落的那一刻,扶桑看见戚长缨开了口。   下一秒,他听见戚长缨轻轻唤了一声:   “……阿离。”   似乎有什么东西随着这个名字轻飘飘地炸开。   迟来的反噬重击灵魂,喉头涌上一股腥甜,扶桑猛地呛咳出一口血。   飞溅的血点落上被摆在一旁的人偶。   扶桑一把掐住戚长缨的脖子,却没有力气再下狠手。   他甚至只有扶住戚长缨的肩膀才能勉强站稳。   “你在喊谁?……”   扶桑几乎是从满是血腥味的齿间挤出了这句话。   赌局带来的愉悦荡然无存,陌生的感受还没来得及品味就已尽散,现今在身体里余留的,就只有疯狂叫嚣的杀心。   “你在……”   可是下一瞬,眼前天旋地转,陌生的记忆如潮起,水面漫过礁石,将他的意识也一道淹没。   他连一句话都没能完整说完。   ……   “离公子,沈先生差我来送礼!您看我是给您放哪儿啊?”   “沈华容手里有什么好东西能送?”   “哎……这话我可不敢接。”   “放地上。”   “得嘞,那您可别忘了拿啊!”   营帐外安静了,过了片刻,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冰凉的手指从后拢起溯离披散的长发,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他的后颈,带起一瞬细密的凉意。   “我听闻,人类男子到了十五岁,就该将长发全部束起,这代表着他们不再是孩童。主人你怎么不束发?今日可是你十五岁生辰。”   少年嗓音温和,站在溯离背后,替他将配饰编进长发,华丽复杂的辫子在他手底初见雏形。   “不感兴趣。”   溯离垂着眼,手里把玩着一只三角形的蛇头骨。   很快,发辫被人系上最后一根发带,落在了他身后。   溯离微微偏过脸:   “去把沈华容的东西拿进来。”   “是。”   大约是玩腻了,溯离把蛇骨随意扔到旁边,抬眼时,目光落向了面前的铜镜。   借溯离双眼看清镜中人的那一刻,扶桑微微愣住。   虽说铜镜没有银镜清晰,但也足够映出眼前人的样貌。   一双深黑的眸子,眼下挂着点重色,肤色苍白,下巴瘦削,面容青涩稚嫩,五官中的锐角显得他冰冷凌厉,半点没有这个年纪的少年该有的天真无虑。   这是十五岁的溯离。   尽管很不愿承认,   可他与十五岁的扶桑相比,除了没有左眼异色,其余,真是一模一样,没有分毫差别。   出去拿礼物的少年很快就回来了,于是溯离的视线也从铜镜里挪开。   他拿到了一只木盒。   上面贴了张纸,草草写着“沈华容赠”。   溯离把那张纸揭了扔到一边,直接打开盒盖,盒中清淡的香味扑面而来。   盒子里面躺了一把折扇。   溯离将折扇取出,打开,见扇面上没有山水花鸟等寻常图案,赠礼者只龙飞凤舞地在扇子正反两面各题四字——   [热了扇风,嘴欠扇人]   溯离像是浅浅翻了个白眼,把折扇合上扔回了木盒里。   “主人,”   见他看完了礼物,少年又开口唤道。   “嗯。”   “我刚听门口的小兄弟说,主帅回来了。”   盒盖扣上的声音略重,显得十分突兀。   溯离用手指简单掐算过时日:   “他不是廿一才回?今日才十五。”   “不知,说是赶回来了,此刻已到关口,沈先生已去迎了。”   “嗯。”   “主人可要过去?”   “不去。”   话是这么说,可溯离放下木盒,想了想,还是站起了身。   他独自出了营帐。   盛夏时节,西北干燥灼热,阳光晒在皮肤上都发烫。   溯离眯起眼睛,仰头直视太阳,看到双眼都发痛了,才垂眸收回视线。   他抬步朝关口去。   穿过重重营帐,大营内巡逻操练的士兵朝他行礼,溯离淡淡点头应过,步子分毫未慢。   远眺一眼,关口的确很热闹,正堵着一群人。   见溯离过来,原本水泄不通的人群纷纷侧身让步,为他让出一条路来。   溯离冷眼瞧着。   一张张陌生的脸离开他的视野,等最后一人让开,溯离终于看见有一人背对他站在人群最后。   那人一身红衣银甲,背后披风上绣着麒麟飞云的纹样,正牵着一白一黑两匹马,跟另一身材修长的白衣男子闲聊说话。   还是白衣男子先看见溯离,这便弯着一双狐狸眼,笑眯眯地用折扇敲了一下那人的肩甲,示意他回头。   那人愣了一下,顺着白衣男子的视线回头看过来。   目光很快落在了溯离身上。   溯离停下脚步。   也直勾勾地看着他。   那人一路风尘仆仆,头发已有些乱了,额前碎发被风刮着扫在面上,脸颊有些脏,一双眼睛却很亮。   他把缰绳交给白衣男子,自己朝溯离大步走过来。   阳光有些晃眼,溯离微微眯起眼睛,随着那人走近一点点抬眸。   这人要比他高得多。   “好久不见,”   戚长缨朝他笑笑,抬手轻轻摸了一下他的发顶:   “又长高了,阿离。”   ……   记忆里盛夏的阳光恍惚与另外的光源重叠,都是暖色,也都很晃眼。   冬日寒夜与盛夏艳阳交替变换,扶桑眼前的画面天旋地转,喉咙不断涌出鲜血。   反画咒文消耗极大,加之扶桑从手记里看来的咒文并不全,那小半未知的残缺部分都是他自己推算着替换补全的。   行咒与原咒不同,强行起势多少会有反噬。   对于这些,扶桑原本毫不在意。   可事到如今,他确实有点后悔。   如果早知道有鬼恢复四感之后、意识没清醒时张口第一句话能对着他叫别人的名字,他就该少费这些功夫。   不如两鬼一妖套个咒一起炼了。   有人架着他,让他不至于脱力摔到地上。   扶桑用力试图把人推开,咬牙恨恨:   “滚开!去死……”   “……不是,谁又惹他了?!”   诸葛不惑努力扶着扶桑,人很崩溃:   “老子正帮你呢!让我去死啥意思?一点不懂感恩你这人!”   “小将军!你没事吧?”   霍为在旁边查看戚长缨的情况。   刚才汹涌失控的冥息已经完全平静下来,头顶的血色风暴也跟着散去,戚长缨倒在地上,半睁着眼睛,目光涣散,一动不动。   霍为无从下手,更不知道如果戚长缨一直保持这个不清醒状态,事后她该怎么跟扶桑解释交代。   对自己未来的担忧和对戚长缨真情实感的担心混在一起,令霍为有点想哭。   好在戚长缨很快就有了反应,他很轻地眨了下眼,血红的瞳孔微微缩小,有了聚焦。   “哎,好了好了……”   黑暗的未来突然又亮起来了,霍为手忙脚乱地给自己点个通冥咒,激动地伸出三根手指放在戚长缨面前:   “你还好吗?能看见了吗?还清醒吗?来来,告诉我这是几?”   戚长缨看看她的手指,又将目光挪向她的脸,闷闷咳了两声:   “霍姑娘……”   “啊!好了!真好了!”   霍为赶紧向扶桑汇报:   “三又!你鬼好了!看得见能说话也清醒了!你别气了别疯了冷静点……”   “让他死……!滚!去死!!”   “……啊?”霍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咋就又翻脸了?戚长缨也没干啥啊,为啥突然又不跟人家好了?   她懵懵地去看戚长缨,却见只这一眨眼的功夫,原本在自己眼前的鬼突然没了影子,手边只剩了一缕轻烟。   她顺着烟雾飘走的方向一看,发现戚长缨已经到了扶桑面前,正扶着他的脸:   “扶桑……”   “……滚!”   扶桑一只胳膊还在诸葛不惑肩膀上架着,人都没力气了,还要恨恨地让戚长缨滚。   但戚长缨其实不太清楚他在生什么气。   他的意识有过一段时间的混乱,记忆也有短暂空白,对刚才发生的事唯一有印象的画面就是扶桑站在红光和狂风中的身影。再往前是失去四感的黑暗寂静,往后就是霍为举着手指问他是几。   所以对他来说,扶桑这气生得十分突兀且莫名其妙。   但戚长缨并不在意。   比起这些,他更关心扶桑的身体状况。   看起来,他吐了很多血,脸色白得像纸,实在算不上好。   戚长缨微微皱着眉,用手擦擦扶桑脸上的血,可扶桑一直用力挣扎,一点也不听话。   没办法,那一瞬间,戚长缨能在潜意识里找见的唯一可能让扶桑冷静下来的办法,就是捧住他的脸,低头吻他。   满口都是血腥味。   “啊——”   诸葛不惑痛苦地哀嚎一声,逃又逃不掉,只能紧闭双眼偏过脸不去看他俩。   好在这个吻很快就结束了。   扶桑像是发怒的兽类,谁靠近就咬谁,一点不吃戚长缨这套,甚至像是被这个亲吻恶心疯了,挣脱后打没力气打,踹也抬不起腿,只能愤愤地用血沫呸他。   扶桑又气又恨,恨得眼睛都酸疼。   和之前做过的梦不同,戚长缨那声“阿离”这次真真切切地刺进耳朵里,让扶桑觉得恶心。   但其实,他无端反常的怒火,也不止是为了这个。   是气这只鬼自作主张替自己承担了无常判的诅咒。   是气,明明替他解咒的是自己,他开口却在叫别人的名字。   扶桑不是不知道戚长缨当时不清醒,但就是因为不清醒,才更可恨。   不清醒,代表着潜意识,和本能。   但戚长缨的本能,叫做“阿离”。   扶桑才是戚长缨的主人,无论生还是死,这只鬼都只能叫他的名字。   戚长缨可以是活的,也可以是死的,但,只能是他的。   如果做不到,那他宁愿把这一切全部毁掉。   当然,这份怒气里也有与戚长缨无关的部分。   比如他在记忆中看见的,溯离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从轮回转世的机制来看,就算灵魂相同,一个人前世今生的长相和性格也不可能完全一样,情况往往是毫不相关甚至天差地别。   可人之所以为人,就是因为每个个体都有独特的性格、喜好、思考方式和处事方法。   不一样,就不能算是同一个人。   可是,记忆里的溯离,除了左眼瞳色与他不同,其余并无半分差别。   即便扶桑不想承认,可事实是,他们两个人的性格也十分相似。   想来,这也是戚长缨错认的原因。   这件事本身,甚至比错认还要让扶桑更觉得恶心。   溯离算什么东西,也配和他相似?   也配看他的人,也配染指他的鬼?   “去……死……”   怒火冲上头脑,又一口血涌上喉咙,扶桑呛咳一声,低下头。   血滴滴答答落在地上,人再没了声息。   暴怒的兽终于消停。   突然感觉身上的人又重了不少,诸葛不惑知道这是因为扶桑已经彻底失去了意识。   他想找个地方先把这人放一放,毕竟一直挂在自己身上也不是个事儿。   “……我来吧。”   戚长缨伸手,将人从诸葛不惑身上扶下来。   诸葛不惑如蒙大赦。   戚长缨将扶桑的手臂环到自己肩膀上,弯腰捞起他的膝弯,将人横抱起来。   霍为最有眼色,赶紧跑到车边去给他开门。   “多谢。”戚长缨向她点点头,将扶桑放进了车子后座。   将人放好后,他略作犹豫,抬手轻轻理了下扶桑凌乱的额发。   失去四感时,扶桑是他和这个世界的唯一联系,当时黑暗里的那些旖旎缱绻,终在此刻重见光明时重击戚长缨的心脏——如果他还拥有这样东西的话。   他抬眸看着眼前曾经被他用心亲吻触碰过的人。   虽然不知道是为着什么,但这个人应该真是气狠了,就算失去意识陷入昏迷,一双眉依旧是拧着的。   戚长缨垂垂眼,用指腹仔细蹭干净他脸上溅到的血滴。   霍为站在旁边扶着车门,眼观鼻鼻观心,看看天看看地。   直到她听到戚长缨依然温和的声音:   “请问,阿那依在哪里?”   “阿,阿那依是……?”霍为愣了一下。   “……抱歉,是和蛊妖一起的那位苗族女子。”   霍为明白了。   他是在问那只女鬼。   “在那。”   顺着霍为指的方向望去,戚长缨看见女鬼正靠在土石旁,身上贴了一圈符纸,作用应该是限制她的行动。   此刻她就软软跪坐在那里,低垂着头,长发散落,几乎遮住了她全部面容。   戚长缨又问:“阿郎……蛊妖在哪?”   “哦哦,妖刚才跑了,陈三去追了……那不?回来了。”   果真,远处,陈无越拎了一只用植物枝条编织成的笼子,里面装着一条成人小臂长的多足黑虫。   见状,戚长缨收回视线,抬步走向阿那依。   他单膝跪在阿那依身边,思索片刻,看看她身上的符咒,再抬眸看看霍为:   “可以把这些去掉吗?”   “这……不惑!”   霍为把诸葛不惑摇来:   “小将军问你,能不能把这些符咒去掉。”   “啊?不成不成。”诸葛不惑连连摇头:   “这符咒是用来限制她的,如果符取掉她再开个狂暴或者转身跑了怎么办?”   “不会。”戚长缨告诉他:   “如果出了问题,我会负责解决。”   “呃……那也行吧,这是你说的啊……”   “嗯。”   诸葛不惑刚见识过七阶赤邪的压迫感,并不会不自量力去质疑戚长缨的能力。   他的态度如此尴尬如此勉强,主要还是因为……跟个鬼就这样交流起来实在是太怪了!!   虽说他以前也见过扶桑家这位,但这位一般只黏着扶桑,不怎么跟扶桑以外的人开口讲话。   所以,掰着指头算一算,这还是诸葛不惑第一次正式跟他交流。   诸葛不惑从小受到的教育就是,冥灵身处轮回之外,是不应该存在的东西,冥道灵师要做的就是帮他们脱离苦海回归正途,或者将他们就地正法让他们不能继续为祸世间。   他见过的冥灵也大多是奇形怪状智商不高吱哩哇啦乱叫的,稍微开点智就满脑子恨恨恨杀杀杀。   扶桑家这个倒是性格好人味儿重,但外形一看就不是人,这种割裂感和反差感实在是……   不亚于饭桌上瓷盘里的辣子鸡突然开口跟他说人话告诉他不好意思可以别吃我吗。   诸葛不惑浑身刺挠,尤其刚才他还近距离看过了这鬼和诸葛扶桑亲嘴。   他别别扭扭地解开了阿那依身上的符咒:   “……自便吧!”   “多谢。”戚长缨朝他点点头。   而后,他抬手扶住阿那依的肩膀,轻轻晃晃她:   “阿那依?”   阿那依缓缓抬起头。   发丝从她脸颊两侧滑落,露出她青白的脸,和一双灰青色的眼瞳。   “呃……打扰一下,她只有一阶,神魂是散的、不全的,她听不懂你说话,也没法给你反应的。”   霍为小声提醒道。   “这样,”戚长缨低头看看自己的掌心,也不知在想什么。   片刻,有丝丝缕缕的冥息从他手中飘散而出。   他拢着那一小团冥息,将它们贴上阿那依的额头。   冥息一点点融进阿那依的眉心,女人浑浊的双眼随之一点点变得清明。   “阿那依,”   戚长缨再次唤她。   这次,阿那依很轻地眨了眨眼。   “……你还有话想和阿郎说,对吗?”   -----------------------   作者有话说:一个预警:   们三又是真的很生气很生气,虽然已经很疯了但接下来会更疯,虽然已经很邪恶了但接下来会更邪恶,会更坏更不道德更不当人。   大家可能会觉得爽飞也可能会有点接受不了。   总之千万要做好准备啊!!!    第68章 新生/15   待戚长缨话音落下,阿那依这才像是终于从一场格外漫长的、没有尽头的梦中清醒过来。   她很轻地眨了下眼睛,一双青灰色的眼睛慢慢清明有了聚焦。   她似乎根本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她只定定地坐在那里看看周围的人和物,过了片刻,尘封的记忆才慢慢开启。   她看向戚长缨,又看看其他人,大约是实在不知该说些什么,最后只能默默道:   “……抱歉。”   “这是在……?扶桑人呢?”   陈无越拎着笼子走了过来。   她不是冥道灵师,看不见鬼,只知道刚才扶桑那边似乎发生了什么事,总之这人的状态突然很不好,原本受制于他的蛊妖阿郎趁机逃脱,钻进了里世界。   陈无越追了这妖好几月,如今好不容易抓住他,自然不能让他再从眼前溜走,因此立即跟了过去。   好在蛊妖先前在扶桑手下伤得不轻,任他有一身逃脱和反追踪的本事,此刻也无力施展。陈无越顺利将他逮捕归案,结果刚回来就发现扶桑不见了,而诸葛不惑和霍为都站在这石头边,不知道在看什么。   “哦,扶桑晕了,我们把他塞车里去了,现在的情况是这样,呃……”   霍为一时还有点不知道该怎么跟陈无越解释:   “现在蛊妖的鬼妈妈在这里,扶桑家的鬼告诉我们她还有话想和阿郎说,阿郎就是你手里这只蛊妖。当然我们知道这一妖一鬼最后都是要交给灵监局处置的,我们只是想问下,你看方不方便在那之前让他们母子两个说说话?”   “没问题。”   陈无越答应得很爽快。   毕竟她在持正义守规矩的同时,也很讲人情道义。   她打了个响指,手里的笼子这便一点点回缩,化为了柔软藤蔓。   失去小笼子的桎梏,阿郎也从虫子化为了人形。   他一点没有要逃跑的意思,就那样任笼子化为藤蔓又紧紧缠住他的双腕,甚至他连挣扎反抗的动作都不曾有,从始至终,他有的只是向前膝行了一段距离,去靠近阿那依。   “阿郎,”看见阿郎,阿那依的目光变得柔软。   她抬手,用掌心贴了贴阿郎的脸颊。   不知是不是霍为的错觉,她突然发现,阿那依的身形似乎比刚才变得透明了一点点。   “阿妈!”阿郎一大一小两对眼睛里流出了泪水,他的声音发着抖,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一遍遍地对着阿那依喊“妈妈”。   “我们阿郎,都长这么大了,变成人也俊俏。”   阿那依神情有点无奈,她摸摸阿郎的脸,像是在对着自己不懂事的孩子叹息:   “……可是,你做了很多不对的事,你知道吗?”   “我没错!阿妈,你不要怪我,我没错!”   阿郎使劲摇着头:   “……伤害了阿妈的都是坏人,他们都该死,我没做错!他们害死了阿妈,我就要让他们付出代价,只要我一直杀死他们,拿他们的恨意给阿妈,阿妈就能变得强大,变得强大了,阿妈就能回来了。”   阿那依听着他孩子气的话,心平气和地纠正:   “他们已经为旧事死过一次了。他们早就为自己做过的事付出了代价。”   “……不够!死一次不够,这怎么能够?!”   阿郎哭得几乎上不来气:   “他们要死千千万万次,我要杀他们千千万万次,才能给阿妈一个交代!”   “可是我不想看他们死千千万万次。”   阿那依很轻地皱了下眉,神情里有无奈,有心疼。   停顿片刻,才道:   “……我只想看你好好活着。”   阿郎怔住,张张口,却没能说出话。   阿那依望着他,恍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便问起:   “今年是多少年了?”   妖是不讲究年份的,霍为看看身边人,感觉这问题是在问他们,所以主动答:“二六年。”   阿那依很轻地皱了下眉:“二零二六……?”   “是。”   于是阿那依又轻轻叹了口气。   “独自在世上活了这么多年,很孤单吧,阿郎?”   “……不孤单!”阿郎摇头:“我一直带着阿妈,我不孤单!”   “谢谢你一直带着我,能和你在一起,我也很开心。”   这次,霍为能够确定,那并不是她的错觉,阿那依的身形的确是变得更透明了。   冥灵靠怨恨与负面情绪留存世间,如果情绪淡了,怨恨散了,冥灵自然也就没有继续留下去的理由了。   换句话说,就是它们终于得到了解脱,将放下今生一切,重归轮回路,去迎接新的开始。   这是一件好事。   只是大多数冥灵都做不到这点,他们本就是因怨恨而生,又如何能轻易放下?   于是冥道灵师应运而生,负责替他们结束痛苦,渡他们去往新生。   “……但是阿郎,花费八十年时间去面对仇恨,实在是太不值得了,我们原本可以用这些时间,去做点更有意义的事情,不是吗?踩在无辜人命上的新生不是我想要的,也不是你想要的。别让仇恨困住自己,阿妈从没有这么教过你。”   大概也知道自己时间不多了,阿那依的语速快了一些。   想了想,她问陈无越:   “请问,阿郎会为他做过的事,付出怎样的代价?”   这话,陈无越是听不到的,只能由霍为替她传话。   虽然陈无越不负责量刑,但这种事经历得多了,多少也知道一些:   “两条人命,得服刑两百年,如果事出有因,倒可以酌情减刑。不过,目前看来,在这两条人命之前他还追着杀了人家好几世,如果这部分能被证实,性质就非常非常恶劣了……多半会死。就算运气好能捡回一条命,在他自然消亡前,估计都不会再有自由。”   听过后,阿那依倒没有什么反应,只点点头,像是在对阿郎说:   “既然做了,就要承担。”   说着,她重新看向阿郎:   “不要不服气,也不要犟嘴,我希望你能从现在开始好好反思自己的错误。如果未来还有改正的机会,千万不要一错再错。阿妈教过你的,对吗?无论做人还是做妖,都要干干净净,光明磊落。”   “我知道了,阿妈……”   阿郎大概也隐隐约约感觉到了什么,他哭得喘不上气,努力想往阿那依怀里钻:   “我知道错了,我会改的,无论有什么代价我都不会不服气,阿妈,阿妈别走,求你了,阿妈陪着我好不好……?”   可是等他再伸手去碰阿那依,他没能碰到记忆里阿妈柔软的衣料和温暖的体温,只摸到一片抓不住的空气。   “你已经长大了,比阿妈能耐很多,也该学会一个人生活、一个人面对一切。死亡并不是一件很可怕的事,孩子,我们都要学会接受,你这一生不该只围着我一个人打转。这世界很辽阔,很美好,如果你还有机会去看的话……”   阿那依的面容渐渐消散在夜色里,除了星光点点,她最后只留下一句淡淡的:   “……别再犯傻。”   “阿妈啊!!!”   阿郎扑向她,却是狠狠摔到了坚硬的砂石中。   他的双手被捆着,使不上力气,只能像虫一样在砂石积雪里扭着蹭着。   陈无越有点看不过去,弯腰捞着他的臂弯把他扶起来,他却反应很大地挣扎:   “……放开!放开!!你们这些坏人,把我阿妈弄到哪里去了,你们还我阿妈,把我阿妈还给我!!!”   阿郎撒泼的间隙还夹着几句苗语,听语气再结合语境,就知道那肯定不会是什么能让人听了舒心欣慰的好话。   刚说得好好的知道错了不会不服气,现在人一走就又开始犟,这熊孩子做派,看得霍为的火“噌”一下就上来了。   她直接上去,照着阿郎的脑袋就是狠狠一巴掌:   “你妈刚跟你说那么多道理你是一句也没听进去是吧?!她心疼你说不了重话,那就让我来好好教训你!你个破孩子,知不知道你这一百年把你妈害惨了?!”   听见这话,阿郎安静下来,鼻子底下冒了个大大的鼻涕泡:“你胡说!我怎么会害我阿妈!”   “我胡说?那你知不知道,她早在八十年前就该去轮回了?!是你强行把她留在身边,让她接受了很多因她而起的罪孽,让她在人世多辗转这么多年都得不到解脱!而且因为死后又沾因果,她再得新生也有概率命运不顺……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啊?!”   “……”   阿郎这回是彻底被霍为的话镇住了。   他有些懵:   “这是什么意思……?”   霍为用长长的甲片狠戳阿郎的脑袋:   “我的意思是,就因为你干的这些坏事,她就算再做人,也可能会命运不顺、身体不好,甚至早夭!”   “……有没有办法能救她?!”   阿郎艰难地膝行到霍为身边,两手拽着她毛呢大衣的衣角:   “救救她吧,姐姐,求求你救救她,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可以付出很多代价,要我死我也认,可我阿妈她是无辜的……她很好的,她活着的时候帮了很多很多的人,她是那片山最好的医生,当时外边打仗,好多人都死了跑了,只有阿妈坚持救死扶伤,大家都说她是仙女,是活菩萨……”   阿那依不仅是很好的医生,还是很优秀的蛊师,阿郎原本是她的本命蛊。   一位蛊师一生只能有一只本命蛊,阿郎很高兴得到这个身份的是自己。   苗族的蛊术总被外族人传得邪之又邪,不了解它的人总将它与歪门邪道挂钩,把蛊师描绘成吃人不吐骨头的邪魔。   当然,世界这么大,不排除有人会用蛊来做坏事,可至少阿那依是很好很好的人,她精通蛊术,却从不会用蛊去谋财害命。   相反,她治病救人,做了无数善事,造福了很多很多人。   他们原本一直生活在大山的寨子里,那里有青山绿水,有薄薄云雾,有飘飘细雨,安宁美好。   可是后来,山林的平静被打破,无数钢铁大鸟带着轰隆隆的吵声飞过天空,人们说外面打仗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时候会打到他们这里来,劝阿那依赶紧跑。   可阿那依说,她生在山里,也要死在这片山里,她是大山的女儿,不能背叛家乡。   再然后,战争果然靠近了。   阿那依听从号召加入了志愿者的行列,她戴上了白袖标,把自己家的屋子改成了小小的病房,组织寨子里的人收留无家可归的难民和伤员,为家国做着力所能及的事。   那个藏在大山里的小小寨子,成了战争里难得的安全区、避难所。   “我阿妈用蛊行医救人,救活了很多战士,还帮了很多很多的孩子,她是英雄!她不是坏人!”   阿郎抹着眼泪:   “如果不是那三个人,我阿妈能活得好好的!还能救更多人!……当时他们,他们说自己是逃难来的,住在了寨子里。阿妈给他们住的地方,还天天煮饭给他们吃。可他们什么活都不干,没事就天天在寨子里乱晃……   “阿妈只是有一次给我喂饭被他们看见了,他们就说阿妈是蛊婆子,还鬼鬼祟祟在寨子里翻来翻去、不经阿妈同意就进阿妈的屋子。   “后来有一次他们被阿妈发现了,阿妈好声好气和他们说,他们不听,和阿妈吵了一架,自己走了。   “之后……之后,坏人就来了……   “坏人拿着会喷火的黑杆,杀了很多人,把整个寨子都杀光了,那三个人和坏人站在一起,跟坏人一起叽里咕噜地问阿妈要我……”   那时,阿郎还是一只小小的蛊虫,只有阿那依半个手掌那么大。   他其实并不太清楚外面发生了什么事,但身为阿那依的本命蛊,他能感受到阿那依的情绪。   其实根本都不用去特意感受。   阿那依的寨子被屠了,心血被毁了,善良被背叛,她悲伤、痛心、愤怒,那都是应该的。   那是阿郎第一次见阿那依动怒。   也是他第一次见她用蛊术杀人。   阿那依将本命蛊,也就是阿郎,吞进了肚子。   后来,家中大大小小的蛊虫倾巢而出,前一批被踩死,后一批就踩着同伴的尸体爬上来。   它们从坏人的耳朵里钻进去,又从他们的嘴巴里出来,啃噬他们血肉,将毒素留在他们的身体里,让他们疯魔、癫狂,自相残杀。   血流满了阿那依的寨子,身为罪魁祸首的那三个人,一个被发了疯的坏人首领勒得双目暴突背过气去,一个被剧毒蛊虫咬后口吐白沫倒在了地上,另一个被咬瞎了眼睛,尖叫着冲出寨子跳下了山崖。   寨子被血色洗礼,经过尖叫呐喊的交响曲,最终归于一片寂静。   阿那依也倒在了血泊里。   流弹击中了她的腹部。   她原本也没想过要活。   而在那之后,阿郎从阿那依腹部的伤口爬了出来。   最初,是阿那依用血肉给了阿郎羁绊和智慧,如今,她又用血肉给了阿郎新生。   阿郎见过了如此多的生死,又吃下了阿那依的血肉,他在愤怒和怨恨中化灵,作为一只妖诞生。   “……死一次怎么够啊,一切都是因为他们,他们一开始来寨子就是骗阿妈的,他们是来替敌人探路的,所以才会把敌人引进来!   “他们害死了那么多人,他们背叛了家乡,他们投靠了敌人,他们伤害了阿妈,只让他们死一次怎么够啊?我要让他们生生世世都以那样的方式惨死,我要一直带着阿妈,让她看到这一切,让她为我骄傲,让她知道,我为她报仇了,不止一次,我让他们生生世世都不得好死!”   阿郎咬着牙,每个字都带着这些年从未减淡过、反倒愈演愈烈的恨。   当年,他不仅吃下了阿那依的尸体,还吃下了另外三人的血肉。   从此以后,不管这些人死了又活了多少次,只要他们还是他们,就得带着阿郎的印记。   不管他们生在哪里、不管他们变成什么人,阿郎都能找到他们,然后静静地躲在他们身边,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用与当年一模一样的方式赐予他们死亡,让他们的痛苦成为阿妈的养料。   让他们用生生世世来赎当年的罪孽。   “……可是这些都是我一个人的事,阿妈她没有错的,我一人做事一人当,如果我做错了事,你们就杀了我,千万不要让阿妈因为我受苦,求求你们了!”   说着,阿郎索性“砰砰”地朝他们磕起头来。   霍为赶紧把他扶起来:   “哎你别这样……好吧好吧!其实我刚才是故意把话说得很严重来吓你的,总之,只要你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并且为此付出代价、好好承担这份因果,你阿妈不会被你牵连的。虽说她吞食过那些人的怨气,多少会对她有点影响,但若真如你所说,她是个救过很多人的大善人,那这些事也不太能影响到她。”   “……真的吗?”   阿郎听到这话,才终于稍稍平静下来。   霍为点点头。   熊孩子可恨,知错能改就好,她终究还是没忍心继续用他阿妈吓唬他。   “阿郎。”   在阿郎抬手擦眼泪时,一旁的戚长缨唤了他的名字。   阿郎跪坐在地上,仰头看他。   戚长缨便单膝跪在他面前,抬手擦擦他脸上的泪痕:   “你知道你娘亲为什么会愿意留在人世吗?其实,她本不必化鬼的。”   “为什么……?”   “因为她想陪你。”   从失控疯魔的阿那依身上夺回力量时,许多不属于戚长缨的记忆随之侵入他的脑海。   刚才阿郎颠三倒四说的那些事,他都清楚,并且以阿那依的第一视角感受,故事只会更加痛更加真实。   正因如此,他才懂阿那依那些想说但不能说的话。   “对她来说,你就像是她的孩子。她很高兴,在她死后,你有了新的机遇,能够以更好的方式存在、去感受这个世界。所以,在你找到那个人偶之后,她的魂魄因你心愿受到人偶感召,她明明可以拒绝并继续等待轮回,却还是为了你选择成为一只最低等阶的冥灵,住在人偶里陪着你。   “她知道你孤单害怕,所以她回来了。   “直到你有了新的生活,她原本是很欣慰的,可是这份欣慰却在后来慢慢变了质。因为她发现你一直活在仇恨里,为了她,你放弃了寻找自己活着的意义,你放弃了你自己的生活,你一直围着她打转,你为她复仇、为她杀人,为她做了很多不好的事。   “她那时才意识到自己的停留对你来说或许不是一件好事,但已经晚了,她离不开了。   “她其实什么都知道,但她等阶太低,没法开口和你说话,没法告诉你她的想法,她只能看你越陷越深,直到今日。”   戚长缨很轻地叹了口气:   “她很爱你,阿郎。   “同时她也很痛心,只能看着你走上错的路,从此越陷越深。”   “那……”戚长缨的话,阿郎似乎真的听懂了。   他低着头,吸吸鼻子:   “……她会怪我吗?她会不会后悔,明明早早就可以开启新的生活,却为我耽误了这么多年……”   “她不怪你,我说了,阿郎,她很爱你。即便你做错了,她也依旧爱你。   “她只是希望你能独立,能成熟,能勇敢地承认错误、承担错事的代价,不要再活在怨恨里了。”   戚长缨摸摸他的发顶:   “至于她会不会后悔……这我不知道,但如果是我的话,我不会后悔。”   “不会吗?”   “不会的。”   戚长缨望向他的目光很认真,足够让他感受到,眼前这只鬼并没有在撒谎:   “如果是为了重要的人,我会心甘情愿。不说一百年,就是一千年,那也无妨。”   “那为什么不是一万年?”阿郎的脑回路有点奇怪。   这成功把戚长缨逗笑了。   他弯了下眼睛:   “因为,我只活了一千年。”   和戚长缨聊过后,阿郎彻底安静了下来,他没有再挣扎喊叫,没有再纠缠不休。   他只是还有一点点不理解:   “你们都说我做错了,可是,那些人做了那样的事,真的一点都不该死吗?”   他是诞生在仇恨和愤怒中的妖,思路与人终归不一样。   他不懂那些因果生死的大道理,只知道谁伤害了他,他就要去伤害谁,一生不够,就生生世世都纠缠。   他耗得起。   “该死不该死的……上天自有定夺,他们的生死,不该由我们来评判决定。”   事到如今,多的话陈无越也难评,毕竟人生在世本就没有什么对错,她没有评价的资格,她能做的只有尽力遵守规则。   “可是他们死了之后还能活,一切从头开始,前世的错就都没了,上天怎么定夺?”阿郎对这话并无法认同。   “能的哦。”霍为接过话头:   “死并不是赎清罪孽的方式,生才是。我们冥道灵师入行上的第一堂课就叫因果,老师当时还着重讲过,如果人一生恶行太多,身上恶果还不清赎不完,虽说不至于把报应带到下一世,但也会狠狠影响下一世的命数。   “当时我们那堂课上还讲过一个案例,那个人某一世是个大奸臣,害死了很多很多的人,根本不干人事,身上各种罪孽数都数不清。后来,他不仅在那一世惨死,之后九世,他都是天煞孤星命格,父母双亡、贫穷潦倒、妻离子散、惨之又惨。到了第十世,这个情况才稍微有所好转。   “所以我们才说上天自有定数,不要贸然插手别人的因果。一世账一世清,再轮回就是新的人了,他们前世的一切已经在后世的命格里有了定数,不该再额外承受更多的后果。   “虽说你是妖,没有来生也不必考虑这些,但你原本有很漫长的生命可以去感受天地人间,现在却被这些事蹉跎了,这难道不是一件很不值得的事吗?”   阿郎低头思索片刻。   霍为原本以为他是在为自己考虑“值与不值”,可等他再抬眼,问出口的却是:   “所以,我阿妈是大好人,她的来生会很幸福,对吗?”   “……”   霍为真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了。   她只能点点头:   “对,没错。她会幸福的。”   “……我明白了。”   阿郎垂下眼,再一次说:   “我会承担自己的错误,无论是死,还是永远失去自由,我都认。”   这一次,不为安抚阿那依,也不为恳求旁人,这句话,阿郎只为自己。   他是真的懂了。   他再次看向阿那依消失的位置。   阿那依那一支蛊师需要用自己的血来养本命蛊,所以,生命之初,阿郎就是在阿那依温暖的血液里醒来的。   那时的阿那依还是个明媚的少女,她带着阿郎穿梭在山林里,吹笛唱曲,自由自在。   阿那依说,等她再长大点,就出这高山去看看。   她要带着阿郎去看看更远、更美的风景。   但大山阿妈不用担心,出去看过后,她还会回来,因为她是大山的女儿,这里是她唯一的家。   可是后来,阿那依长大了,战争也来了。   侵略者的炮火毁掉了山林,带走了很多很多的生命。   阿那依害怕那些巨响和火焰,害怕那些轻飘飘就能带走生命的东西。   但她没有逃跑,她选择留下来,选择勇敢,选择用自己的善良去帮助更多的人。   外面人总说,蛊术是邪恶害人性命的东西,阿那依却用备受偏见的蛊术救了很多人。   被她帮助过的人说,阿那依是仙女,是下凡普度众生的活菩萨。   阿那依却说,自己只是个普通人。   在偶尔几个难得平静的夜里,无人之时,阿那依会带着阿郎坐在山上望着寨子,和他说,做人就是要光明磊落,坦坦荡荡,问心无愧。   还说,瞧这片山多美啊,如果从这样美的家乡逃跑,她这一生都不会好过。   作为这片大山的子民,她要做让大山母亲骄傲的孩子,战士们在外拼杀,她没有退缩的理由,她也要献自己的一份力,尽己所能去帮助同胞,守护家园。   阿那依还说,侵略者总有一天会被打跑,一切都会好起来,到时候,她就带阿郎出去看看。   他们一起去大城市,去天津,去北平,去上海滩。   可是阿那依没有等到那一天。   到如今,如她所说,战士们守住了家园,国家繁荣兴盛,短短几十年,世界已经发展成了阿郎想象不到的模样。   一切都好起来了。   他们不用再担心吃不饱饭,不用担心家园被侵占,不用担心会被外面的人欺负,大家吃得饱穿的暖,打扮得漂漂亮亮。   可是他却没能带阿那依去看一看。   明明他一直将阿那依带在身边、背在背上,他们原本可以一起去看很多很远很漂亮的山川湖海,如阿那依所愿,去天津,去北平,去上海滩。   可是大多数时候,他们都躲在里世界深山的洞穴里,缩在表世界城市潮湿狭窄的管道里,被仇恨支配着伺机而动,躲避人类的追捕。   阿那依是大山最骄傲的女儿,阿郎却不是能令阿那依骄傲的孩子。   他没能带阿那依去看大城市的繁华灯海、车水马龙。   于是阿郎又流了眼泪。   这次不是因为愤怒,不是因为不舍。   是他恍然想起,在他还是一只小虫的时候,阿那依常给他唱一首苗语歌谣,告诉他,她会一直保护他,不会让他被任何人或者任何小虫欺负。   任何时候,只要他需要她,她都会在。   可是现在,阿妈不在了。   那首歌谣却好像跨越了很多很多年,飘回了阿郎耳畔,代替阿妈陪在他身边,去面对接下来的一切。   阿妈,我不会再犯傻了。   阿郎低头,悄悄擦干净了眼泪,没被任何人发现。   我真的懂了。   对不起。   如果还不算晚的话……   要幸福啊。   阿妈。   【WRATH愤怒·完】    第69章 疯魔/1   到了天亮前世界最黑暗的时刻,气温和光线一同到达一天内的最低点。   罪魁祸首倒在车里不省人事,他的队友们就得举着手电筒替他收拾善后——地上画出来的咒文总得处理掉,否则哪天被路过的航拍无人机拍到,又是诡事一桩。   等烂摊子收拾得差不多了,霍为招呼着大伙快些上车往回走。   他们还得赶在天亮前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刘小婴送回家里去,否则老人家一觉醒来发现身边的娃没了,闹起来那还了得?   到时候就算他们浑身上下都是嘴也辩不过来,毕竟他们头上还顶着不能细查的、编出来的身份,待好心资助者变可恶人贩子,他们就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你说他咋把这咒画这么大,他画着不累吗?一天到晚一身牛劲!”   诸葛不惑累出一身汗,上车后愤愤地回头看了眼还在后座昏迷不醒的凶手。   后座不仅有扶桑,刘小婴也正歪在他身边沉沉睡着。   他们确认过孩子的情况,没什么大问题,虽然这一夜又是狂奔又是摔倒翻滚的,附身的阿那依也一直处于疯狂失控状态,但阿那依的潜意识一直在保护她。现在看来,孩子只是身上脏了点,并没有受什么皮外伤。   这一夜能影响到她的只有一点——被鬼魂附身后,宿主会经历一段虚弱期,这是无法避免的,宿主可能会在短期内生病精神恍惚等,但也不会出什么大问题,好好休养就是了。   确认一切无误、没多谁也没少谁后,霍为发动车子,离开了这片戈壁滩,拐上公路,回到了那个破落的小镇。   越野车带着长长的车轮印停在了废品回收站外,诸葛不惑用自己的外套裹住刘小婴,一行人抱着孩子鬼鬼祟祟地从铁门缝隙钻了进去。   走到小屋外,霍为听里面安安静静的,人多半还睡着。   为保万一,她在门外贴了张安神符,为负责把孩子送回被窝的诸葛不惑保驾护航,免得他粗心大意笨手笨脚地把刘爷爷吵醒、再被抓个现行。   刘爷爷的小屋门外挂了厚厚一层挡风被,里面的门没上锁。诸葛不惑悄悄挤进去,轻手轻脚地走到小床旁,试图将熟睡的刘小婴塞回被窝里。   一切进行得十分顺利,孩子安全降落,诸葛不惑替她掖了掖被角,收手正打算撤退时,却忽然察觉了一点异样。   他微微皱皱眉,垂眸看了一会儿,试探地轻轻扶了下刘爷爷的肩膀。   霍为和陈无越等在外面。   阿郎已经变回蛊虫钻进笼子被陈无越拎在了手里,这一路上都安安静静的,不哭也不闹。   天边泛起一抹鱼肚白,沉沉的黑夜被稀释成深蓝。   天要亮了。   “……唉,你查这案子好几个月了,今天终于结束,把阿郎交回灵监局之后,等案子了结了,应该就可以好好休息一段时间了吧?”   闲着也是闲着,霍为在冷风口点了根烟,边抽边找话题跟陈无越闲侃。   陈无越笑笑:“歇不了多久,灵道各种稀奇古怪的案子多到你想象不到,稍微懈怠就会出乱子,得随时待命。”   “这么严重?看来哪行都不好干,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啊。”   “谁说不是呢?”   “对了,你们家那小尖牙的情况好些没?”   “好差不多了,师兄说已经活蹦乱跳了,还吵着闹着要出来找阿郎单挑。”   “哈哈……”   “那个,打扰一下。”   屋外的挡风被突然被人掀开了,诸葛不惑站在后面神情复杂地看着她们。   霍为吓了一跳,压低声音:“诸葛不惑你要死啊?这么大声,是在考验我的安神符吗?以为我的符这么靠谱经得起你高声喧哗你就大错特错了我告诉你!”   “不是……里边出问题了。”   不好解释,诸葛不惑给她们打了个“进来”的手势。   霍为狐疑地跟陈无越对视一眼,一起进去,就见诸葛不惑径直走到小床边,皱着眉拉了下刘爷爷身上的旧棉被。   他们身上的哭魂钱都被戚长缨震碎了,但眼睛还能看见老人周身萦绕的微不可察的稀薄阴气。   霍为怔了怔,伸手探向刘爷爷的鼻底。   没有呼吸了。   ……   “对……我们昨天晚上来过老人家里,是想为他提供一些帮助这样,但老人不肯,今天一早过来想再劝劝,结果就……”   霍为跟警察解释着情况。   刘爷爷已经八十多快九十岁了,心脏在睡梦中停跳,按理来说该是喜丧。   可是他这一走,身边一岁多的孩子就没了依靠。   “啪——”   不远处传来了车门关合的声音,霍为下意识朝那边看了一眼,见是扶桑摇摇晃晃地从车上下来,登时瞪大了双眼。   看她神情,警察莫名其妙地顺着她视线看过去,就见年轻男人一身泥土和血迹,脸也苍白憔悴,看起来像是刚从死人堆里厮杀出来。   扶桑浑身上下都在疼。   他醒来就一个人在车里,自然是待不住的,想下来吹吹冷风清醒一些,才发现他们已经回到了小镇的废品回收站。   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里面还挺热闹,全是条子。   “你这是……”有警察狐疑地盯着他看,扶桑皱皱眉,语气冷冷淡淡:   “刚杀完鸡。”   “啊哈哈,他动手能力比较强……呃是这样我是想问问刘小婴这个孩子之后会被送去哪里呢?”霍为赶紧帮着转移注意。   “哦,我们会先联系未成年人保护中心做一个暂时安置,看有没有人能够做她的监护人,后期如果确认她没有其他亲人,或者亲属朋友无人有监护意愿的话,我们会送她去市里的儿童福利院,这点你不用担心。”   “好的好的……那么后期如果有需要的话我很愿意走资助程序为她提供一点帮助,这样,我留个电话给您,有需要的话随时联系我就好。”   霍小姐又在大发善心,扶桑听了一耳朵,没太在意。   他摸摸自己的口袋,什么都没找到,抬眼看见诸葛不惑蹲在墙角边抽烟,这就直直冲着他去了。   诸葛不惑还在那边盯着地面愣神呢,结果视野里突然闯进来个人朝他一伸手,抬眼一看,不是扶桑还是谁?   他警惕地问:“干嘛?”   扶桑不说话,手依旧摆在那里。   想了想,他默默从兜里摸出根烟放他手里。   谁想人一抬手就把烟给撇地上了,这把诸葛不惑气够呛:   “不儿你到底要几把干啥?给个准话行不行!要我说你这人就该一直睡着,睁了眼就开始神神叨叨吓唬人。”   “人偶。”   扶桑终于开口,嗓音很哑。   “……人偶?”诸葛不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不在我这儿啊,你找我干嘛?”   “你是要这个?”   陈无越的声音从边上插进来,扶桑抬眸看去,就见她一手拎着笼子,一手握着人偶,朝他晃晃。   扶桑瞥了她一眼,懒得说话。   陈无越便闲闲走过来:   “你对这案子这么上心,其实从头到尾都是为了这个吧?可惜我不能给你,毕竟这东西是本案重要物证,合该随蛊妖一起上缴灵监局。”   “……”扶桑没力气和她争。   他扶着墙坐下,这个动作应该让他不大好受,他皱了皱眉,语气轻轻淡淡的,没什么力气,话里却每个字都是威胁:   “想死可以试试。”   “……瞧瞧,人都成这样了,嘴上还是不饶人。”   陈无越无奈摇摇头:   “想要你说点好话软话可真难。”   说着,她把手里的人偶抛给扶桑:   “拿去吧。灵监局那边我会解释,你不用管了。”   “?”扶桑把东西接到手里,还不忘先检查一番,确认手里这不是赝品。   看出了他的质疑,陈无越解释:   “整个案子你出力最多,虽说是重要物证,但经过确认,蛊妖杀人和他身边的冥灵没什么关系,和这个物件也没关系。如今冥灵消失了,她待的容器自然也就没用了。既然你这么想要,就拿去吧。”   “这恐怕不合规矩,陈小姐。”扶桑微一挑眉。   “不影响定罪量刑的情况下,一个物件的去留,我还是能做主的。再说,你的本事我见识过,你就当是我怕你在背后扎我小人吧。”   “太麻烦了,我喜欢直接杀。”   扶桑把人偶放进了口袋里。   陈无越叹了口气,无奈笑了:   “我现在真不知道那个下午打开论坛回复你的帖子到底是对是错了,你这人,有多大的本事就是多大的麻烦,气人还不好招惹。”   “一根带刺的大腿,想抱就要做好受伤的准备!”   诸葛不惑总结道。   这方面,他最有发言权。   说完,他把最后一口烟吸了,把烟头在脚底的冻雪里按灭:   “对了,这事儿到这应该就算是结束了吧?妖你抓到了,人也保住了,接下来呢?你直接回灵监局?”   “嗯,我准备定下午回川宁的票,早点把事情解决,心里也安心。至于你……这案子你是要挂名的,你得跟我一起回去跑一趟程序,你看什么时候方便?不想这么赶的话,你晚几天到川宁跟我汇合也行。”   “我就跟你一起走呗,还待在这地方干啥?继续看诸葛扶桑的臭脸、被他侮辱人格?”   诸葛不惑把坏话说得光明磊落:   “你订票的时候把我的也一起订了,我跟你一起走,早点完事儿,我还得回家去找我小妹妹呢。我可忙,没空跟他们俩闲人瞎耗!”   扶桑闷闷咳了两声,懒得跟他计较。   这边二人一拍即合,一起订了票,下午就坐高铁回了川宁。   刘爷爷这事,霍为是报案人,她跟警方做笔录和针对后续工作的交流费了些时间,但也赶在傍晚前及时将事情处理好了。   刘小婴被送去了相关机构暂时安置,刘爷爷的后事会由警方负责处理,霍为没了继续待下去的理由,便在入夜前开车带着扶桑离开了这个荒凉的小镇。   车子驶上高速公路,跟着路边的标识,开向了名叫“赤烽关”的城市。   扶桑在副驾昏睡着。   事实上,拿回人偶之后,他坐回车里就再没清醒过。霍为觉得他这样也不是办法,所以进了赤烽关后第一时间就导航去了市里最好的医院,给他挂了个急诊。   他的伤是因为强行起咒受到了反噬,普通医院自然是看不出什么的,医生把该查的查了,该拍的片子也拍了,最后给出的诊断是急性心衰与失血性休克,虽然体征已经平稳了,但保险起见,还是给他关到病房贴了一堆机器,挂了一晚上水。   扶桑住了两天院,迷迷糊糊睡了两天,第三天刚清醒过来就说自己好了要出院。   霍为不信,又按着他在病房观察了一天,见主治医生点头后才去给他办了出院手续。   “我说你这人,能不能爱惜下你自己的身体?有事儿别悄悄自己一个人硬上,万一死了怎么办?”   霍为开着车絮絮叨叨地数落扶桑,扶桑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   “死就死了。”   “不行啊,人生很美好的,死了多亏啊。再说,要是你死了,你家的鬼怎么办呢?为了你家鬼你也得好好活着不是吗?不然他顶着那么个好脾气,在外面受了欺负都没人给他撑腰了不是?”   “。”听着这话,扶桑微一挑眉,再开口时,声音比刚才更冷了点:   “放心,我死前会负责让他神魂尽碎灰飞烟灭。”   说完,他抬眸看着窗外陌生的城市:   “这是哪儿?”   “赤烽关。”   经过千年时间,当初的西北边关已经变成了一座小城,城市的名字就叫做“赤烽关”。   “你不是原本就要来这边调研吗?你一直晕着,我怕你嘎嘣一下死了,布泉那边条件不好,我也不想多待,就直接给你拉这儿来了,如何呢?”   关于扶桑晕倒后的那些事,比如阿那依和阿郎的谈话、阿郎的醒悟、还有刘爷爷的去世,以及陈无越和诸葛不惑的去向,霍为都在他住院时给他一五一十地当故事讲了。   扶桑对此并没有什么反应,毕竟他的目的从头到尾都是拿回人偶法器,后期再加个给戚长缨解咒,其他的人和事,跟他无关,他不在乎,更不感兴趣。   “哎,对了,小将军人呢?我咋都没见他了?那天你晕倒之后他可担心了。”   霍为完全没有察觉到自己刚才提起戚长缨时扶桑给出的恶劣态度。   事实上,对她来说,这个人每天都是这么一副死样子,口出恶言就像家常便饭,当个耳旁风刮过去就算了,一点都不值得在意。   “封起来了。”   所以,当扶桑淡淡说出这么四个字后,她整个人都有点懵。   “……啊?”虽然在开车,但霍为还是忍不住转头看他:   “你好好的把人家封起来干嘛?”   翻脸啦?   不跟他好啦?   “不想看见他,很难理解?”   “……他咋惹你了?”   不应该啊。   戚长缨那棉花似的好性子,能咋惹他?   “想封就封了,我的鬼我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随手炼了也得受着,有问题?”   霍为终于从扶桑身上感受到了危险的低气压。   这件事,她在感情上是很想劝一劝的,但理智上知道如果自己现在再多嘴恐怕会被扶桑顺手也一起炼了,所以只能默默在心里给戚长缨点了根蜡烛,祝他好运,然后含泪道:   “没问题……”   赤烽关市说大也不大,但要是比起布泉,条件肯定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从老破小的旅店出来、又陪着扶桑住了几天院,霍为终于是搬进了心心念念的星级酒店。   既然是来这调研,那赤烽关遗址和赤烽关博物馆肯定是要去看的,但他们从医院出来时已经是下午了,人又是刚办了出院手续打完吊瓶出来的,霍为觉得还是得先让病号好好休息一下,后续的日程等好学的病号好一点了自己安排,她负责开车就是。   扶桑日常跟着大小姐蹭吃蹭喝蹭住,拖着行李进了屋,什么也不干,先往床上躺。   闭眼休息片刻,他抬起手,看自己手背上被扎得青青紫紫的针孔。   想了想,他用指腹按上去,用的力气很重,按出一片密密的疼。   他翻了个身,蜷蜷身子,埋在柔软的被面里闷闷地咳着。   前些天睡得够多了,以至于此刻他虽然身心皆疲,半合着眼睛躺了很久,却没有一点睡意。   他在想,戚长缨此鬼,到底该如何处置。   扶桑绝对接受不了不能完全属于自己的东西。   戚长缨清醒的时候知道他是扶桑,知道自己是扶桑的鬼,可是不清醒的时候,却会对着他喊溯离的名字。   这让扶桑觉得很恶心。   就好像,即便戚长缨忘记了这个人的存在,可是潜意识里还是拿他当着溯离的影子。   有一种说法是,人的思考模式是不会变的,所以,一个人面对一件事,无论失忆重来多少次,都不可能在同样的情况下做出不同的选择。   这意味着,从认识到现在,他和戚长缨的相处其实都是复刻于一千年前。   所以戚长缨才会面对并不是溯离的他,说出和当年一模一样的话。   平心而论,这是人之常情,毕竟扶桑和溯离长着一模一样的脸,性格也十分相近,在旁人看来,甚至仅仅只是同一个人的不同时期。   可是对扶桑来说,他的成长记忆很完整,并没有缺失,所以他只是他自己,他是扶桑,和那个叫溯离的人没有半点关系。   这件事本身很奇怪,因为就算是同一人的前世今生也不可能做到这种程度的相似。   于是他开始倒推,开始回忆,自己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可结果是,他没有父母,他从有记忆开始就在师父身边,诸葛蔺没告诉过他他的身世,他自己也不关心,所以从没有好奇追查过。   但,是什么身份都好,是从哪儿来的都没关系,他不在乎这些。   就算他只是溯离做出来的一个和本人一模一样的傀儡,他也会想办法杀掉对方,取代他,将自己变成世间的唯一。   一切总有解决的办法。   可是他又要如何处理戚长缨?   这整件事情中最令他恶心的地方,其实不是他和溯离的相似,也不是戚长缨那声“阿离”。   而是戚长缨和溯离的过去。   性格相似代表着思路也相似,既然戚长缨能对着他说一样的话,那么在一千年前,溯离是否也像他一样,将戚长缨视作自己的所有物?是否也做过他对戚长缨做过的事?   可惜扶桑得到的记忆太少,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厌恶这种未知。   他厌恶和别人一模一样,厌恶这种命中注定。   他厌恶不能完全属于他的东西,偏偏人和鬼还和东西不同,毕竟死物可以强占,人和鬼却有思考能力,就算失去记忆,本能也不会作假。   如果留下戚长缨,那这只鬼随时会在未来某个时刻再像这次一样恶心他一下。   不如就彻底毁了。   谁都别得到。   这样想着,扶桑撑着床面坐起身来,从口袋里摸出蛇骨钉。   在三天前那次短暂的清醒时刻,他不仅要回了人偶,还抽空把鬼血缠绑在了蛇骨钉上,用作封印,把戚长缨锁在了里面。   垂眸把玩一会儿,他慢条斯理地将鬼血缠解开。   三条血线松开,只剩一枚铜戒一条血线套在上面,但已不再限制戚长缨的行动。   于是烟雾立刻从长钉中漫出,戚长缨跪坐在床下,虽然四肢的镣铐已经随着力量回归而碎裂,但如今,他脖颈上又多了一只刻满符文的铜制项圈,中间连着长长的锁链,另一端被扶桑捞起攥在了手里。   “扶桑,”   得到自由后,戚长缨没有质问扶桑为什么要这么对待自己,他只看着扶桑的眼睛,问:   “你伤得很重,现在好一点了吗?我很担心你。”   扶桑攥着锁链的手更加用力,直到骨节都发白。   “我的死活,不用你管。”   扶桑用力扯了一把锁链,迫使戚长缨靠向自己。   他抬手扣住戚长缨的下颌,逼他抬起脸,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很沉很哑:   “我死了,难道不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吗?”   “……别这么说,扶桑。”   戚长缨始终抬眸看着他的眼睛,即便被这样粗暴地对待,他也没有丝毫怨怼,眸子里只有一片柔和:   “是我做错了什么吗?你从那晚之后就很生气,你有事可以告诉我,如果我做错了,我会和你道歉,如果有误会的话,我会和你解释。”   这话将姿态放得很低,但扶桑并不受用,听他说着,心底反而涌上一把更烈的火。   解释?   这鬼什么都不记得,要拿什么来跟他解释?   “没有误会。”   扶桑紧紧拽着锁链,另一手拎着蛇骨钉,将长钉末端抵上戚长缨的侧颈:   “我就是不想要你了,戚长缨,我甚至不想看见你,我看你一眼都嫌恶心,我要你去死。你去死行不行?”   听见这话,戚长缨很轻很慢地眨了下眼。   鬼魂是不必眨眼的,可戚长缨还保留着作为人时的习惯,这些细微的表情令他有时并不太像一只鬼。   “如果能让你高兴的话……”   他沉默许久才开口:   “……就动手吧。我也没有别的选择,不是吗?”   “……”   扶桑死死咬着牙,手缓缓用力,长钉末端随之一点点刺入戚长缨的侧颈。   有黑色的血顺着长钉留下,滴到地板上。   “对,没错,你的确没有别的选择。”扶桑突然笑了。   他握紧长钉,猛地扬起手,动作却在最高点顿住,许久都没有下落。   仔细观察就能发现,他的手甚至是带着一点颤抖的。   短暂僵持后,那一击最终还是落下了。   有血飞溅出来。   却是红色的。   扶桑将蛇骨钉狠狠刺进自己的肩膀,一下不够,拔出来后还想继续,手腕却被戚长缨牢牢攥住。   心脏很难受,好像被谁攥成了一团,要他连呼吸都困难。   他迫切地需要一些其他感受来压下这种计划外、不受他掌控的异样。   “放手!”   “别这样,扶桑……”   戚长缨一手攥着他的手腕,另一手轻轻覆上他的手,像是安抚:   “……有气可以朝我来,别伤害自己。”   “你算什么东西……?!”   扶桑感觉自己快要疯掉了。   戚长缨每一句话,看似温和如水,但其实每个字都在往火上浇油,都在将他的情绪往更高处推。   他想见血,想杀人,想不管不顾地去摧毁一切,但是他就是没法对戚长缨下手,这种煎熬快要将他撕裂。   他希望戚长缨能有点脾气,骂他,跟他吵,对他动手,这样他就能顺理成章地解决掉这只反咬主人的恶鬼。   可是不会。   戚长缨永远只会这样温温柔柔地顺着他,让他无处发泄。   他以前从未有过这么浓烈的情绪。   戚长缨真是带给了他很多痛苦,折磨得他快要疯魔。   他想让一切回归正轨,他想像以前一样完全掌控自己的情绪和身体,但他做不到了。   有什么东西在体内疯狂生长,让一切都失控,让他身不由己。   “杀了我,来,杀了我。”   扶桑半边衣服都被血染红,这衬得他肤色更加苍白:   “杀了我你就自由了,七阶赤邪,呼风唤雨,想要什么没有啊?……我他妈让你杀了我……!!”   话音未落,戚长缨猛地将他抱进怀里,抱得很用力,任他如何挣扎都离不开。   “我不要自由,扶桑。”   戚长缨闭着眼睛,抱着扶桑,一手轻轻摸着他的后脑,感受他格外激烈的温度和心跳:   “我明白你其实不想说这种话,明白这不是你的本意,可是扶桑,刚才那些话让我很难过,但我知道,你也很难过。所以我们别这样了,好吗?   “你说过你是我的主人,我也说过你可以随意支配我,所以,如果你觉得我恶心,不想看到我,我可以消失,也可以去死,这对我来说没什么。我只想你别再伤害自己了,可以吗?”   扶桑闭着眼睛,紧紧咬着牙,好像在忍受莫大的痛苦。   许久,他才从牙关挤出一句:   “……你真是贱。”   “……”   戚长缨垂下眼,无声地叹了口气。   扶桑又推了他一把,这次倒是很轻松就把冷冰冰的鬼推开了。   他冷静了不少,但因为刚经历过激烈的情绪,他的头发很乱,呼吸也有点重。   他后靠了靠,手撑在柔软的床面上,许久,才稍稍扬起下巴,喉结轻滚,开口时的嗓音很哑:   “那我给你个机会。”   他一双眼睛藏在过长的发丝下,掩住了眸底微微泛着的、那些不易察觉的、细碎的光:   “来,   “取悦我。”    第70章 伤害/2   想要让扶桑高兴,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要么让他痛,要么给他吻。   戚长缨自然不可能伤害他。   所以,得到任务后,他并没有犹豫太久,便站起身靠近扶桑,扶着他的脸吻了上去。   戚长缨注意到,在刚贴到他温热柔软的嘴唇时,扶桑的呼吸似乎有一瞬细微的颤抖。   于是,他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闭上眼睛,吻到更深处去。   扶桑任戚长缨亲吻着,自己微垂着眼睛,一双眸子藏在长长的眼睫下,眸底的碎光却更加清晰明显。   这个吻并没能提起他多少兴致。   ……难受。   真的很难受。   肩膀的伤痛得钻心,戚长缨的吻冰冷温柔,两件最能刺激到扶桑感官的事叠加在一起,却依旧无法让他感到哪怕一丝轻松快乐。   或许是咒文反噬带来的那什么心脏衰竭和内脏出血还没好透,他此刻只觉躯壳里所有东西都拧在了一起,让他无法畅快呼吸。   扶桑能想到的、结束这种陌生痛苦的方法只有死。   不管是他死,还是戚长缨死,总之这个房间里只活一个,才能真正破局。   可是,杀戚长缨他下不了手,即便他主观上很想让戚长缨消失,并非常看不上自己在动手前那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莫名其妙的仁慈,但他将长钉扬起后就是怎么也落不下,这是本能在阻止他。   于是选择杀自己,戚长缨又要死要活地非要阻止。   如此,他们就只能保持现状,继续痛苦地相互折磨下去。   “这就是你取悦我的方式?”   扶桑说话时离他很近,就算没发出什么声音,也够戚长缨清晰地听见每个字。   他紧紧拽着戚长缨脖颈上的链条。   只有这样,他才能有一点自己在掌控对方的实感,才能确定此时此刻,这只鬼真真切切地在他手中。   他是他唯一的主人。   “我只懂这个。”   戚长缨靠近,轻轻贴了一下他的唇角:   “有稍微好一点吗?”   扶桑下意识偏头躲了一下,很轻地眨了下眼。   他的眼圈泛着点微不可察的红。   戚长缨这鬼,就该一直瞎着聋着哑着,当一个没有自主生存能力的挂件,完全依附他而活就够了。   否则一开口,这鬼就只会说让他生气、惹他不高兴的话。   他越是温柔,他就越是恨。   扶桑咬咬牙,发狠地重新吻上去。   一人一鬼不知在房间内纠缠亲吻了多久,扶桑骑在戚长缨身上,锁链在他手上绕了两圈被他死死拽着,本该缱绻的亲吻在他这里却成为一种凶狠的惩罚,他恨不得就这样一口一口地、将戚长缨整只鬼撕裂拆吃入腹。   偏偏戚长缨逆来顺受,任他如何恶劣,也只是温温柔柔地顺从着,一双微凉的手环住他的腰,他在发疯,戚长缨就一下一下地、慢慢地轻抚他的脊背,就像是在安抚躁动的小兽、劝解不听话的孩童。   这真是让扶桑很没有成就感。   他的心情一点也没有变好,心脏里堵着的东西反而越涨越大、冲撞着不知该往何处去。   “……扶桑。”   等扶桑终于安静下来靠在他身上,戚长缨一手环着他的腰,另一手轻轻摸着他的后脑,温声开口唤道。   他大概有话想说,扶桑不用听也知道,那无非又是些问他好没好、劝他安抚他的、他听了就火的话。   扶桑不想听。   所以在他开口前,先冷冰冰地打断他:   “恨我吗?”   戚长缨微微一愣,没说出口的话也停在齿间。   他不知道扶桑为什么会这样问他。   “待在我身边,和待在七更啼血狱里,哪个更痛苦煎熬啊?主帅,能选得出来吗?”   扶桑稍稍直起身,抬手扣住戚长缨的下颌。   他垂眸细细看着戚长缨的五官和眉眼,什么也不想,只想狠狠打碎这份平和,让这张脸染上一些更激烈极端的情绪。   他咬着牙,近乎机械地说着:   “……多威风多传奇的人?活着的时候带十万大军连破朝苏数座城池,死了做鬼也要单开一阶做独一无二的七阶赤邪,然后呢?被我捡到了,锁在身边当个随意被呼来喝去的宠物,动辄挨骂挨打,被羞辱被像狗一样拴着脖子,还要搭上尊严负责讨好取悦主人……你恨死我了吧?结果恨我也要吻我、顺着我,是不是更恨了?”   扶桑凉凉笑着,笑容和话语里的恶意浓得快要溢出来。   戚长缨其实不太明白扶桑为何一直致力于激怒他、用话语刺伤他。   从他恢复四感之后,扶桑就一直是这个样子,把他锁起来不见他,现在好不容易愿意见了,又不断把他推远、用难听的话伤他的心。   戚长缨是好脾气好性子,也总能理解旁人的性子和心情,他知道很多话都不是扶桑本意,所以时常温柔包容。   可他却也不真是一株完全不知道伤不知道痛的棉花。   有些话听多了,也是会痛会累的。   扶桑就像野外肆意生长的荨麻,要想拥抱他,就得付出痛不欲生的代价。   戚长缨可以默默消化那些伤口,但是等伤的速度快于愈合时,面对永远好不了反而越来越多越来越深的痛,转身离开也是人之常情。   “……我不恨你。”   戚长缨沉默了很久。   最终却还是闭了闭眼睛,叹口气,主动抱住扶桑:   “我说过,是我做的选择,就是我心甘情愿……别这样了,扶桑,说这样的话只会让我们都难受,吻你顺着你,都不是被迫,都是我愿意的。   “……扶桑,被你关起来的这些天,我想了很多事,找到了一点新的可能性。我知道你现在情绪不好,听了这些话可能并不会高兴,但我还是想告诉你,其实我……”   戚长缨话音突然顿住。   随着二人身体贴近,戚长缨似乎感受到了什么,微微一怔。   “怎么?感觉到了?”   扶桑嗓音有点哑。   戚长缨对此似乎是有点惊愕的,所以扶桑突然变得温柔起来,用手摸摸戚长缨的侧颈,在他耳边小声告诉他这个秘密:   “我起反应了。”   “……”   “其实,取悦我的方式不止接吻一种,要不要我教你?”   说着,不等戚长缨应声,扶桑便在他面前跪起身,轻轻一扯,解开了腰带上那个简单的结。   “不是要我好受点吗?来,这样我就能好受了。你试试?”   扶桑从戚长缨的脖颈摸到脸颊,看到戚长缨神色间的茫然和一闪而逝的痛色,他的心也跟着紧紧攥了一瞬。   那一秒的感受令他几乎无法呼吸,却也像是终于抓住了敌人的弱点,所以他笑了:   “怎么,没想到我还能这么下流无耻啊?”   “……”   戚长缨很轻地皱了下眉,撇开视线,抿抿唇,挣扎许久才道:   “……扶桑。”   “嗯?”   “可以和我说实话吗?”   “什么?”   “你……到底是因为你想和我这样,还是这只是一种你想出来的新的……羞辱……方式?”   那个词实在是太尖锐,戚长缨缓了很久才说出口。   扶桑好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他维持着那般动作那般神情,片刻后才很轻地、本能一般勾了下唇:   “……你在质疑什么?是我表现得还不够明显吗?”   “……”   “当然是因为爱你想睡你,我早就喜欢上你了我们谈个恋爱吧……别逗我笑了戚长缨,当然是在羞辱你啊,不然呢?你不会觉得我真会对着一只鬼起性冲动吧?只不过是亲着火上来了,懒得自己解决,身边又只有你,突发奇想想接受一下鬼的服务,还挺新鲜,想做就做了。很难理解?”   戚长缨眸中浮上一抹痛色。   他低下头,片刻后,什么话也没说,妥协似的抬起了手。   可他的手却被扶桑轻轻拍开。   “别用手。”   扶桑用拇指指腹蹭蹭戚长缨的嘴唇,用指尖抵开他的牙齿,去找他微凉的舌尖:   “我喜欢用这。”   可能是终于有些受不了了,戚长缨偏开头,挣开了扶桑的手。   “怎么,觉得屈辱?你也会觉得屈辱?”   扶桑已经痛到有些麻木了,可那些快要将他撕裂的淤堵中却又藏着一丝隐秘的快意:   “屈辱就对了,你不是大圣人吗,不是怎么对你都不会生气恼火吗?来啊,那就继续散发你的光和热,也造福造福我,嗯?”   扶桑垂眼看着戚长缨,但戚长缨低着头,他并看不清他面上的神色。   直到有什么东西轻飘飘地滴落,扶桑反应很快地伸手去接,而后,掌心落上一点点凉意。   他苍白的手心落了一滴墨水样的东西。   是戚长缨的眼泪。   “……你不能这么对我,扶桑。”   戚长缨的声音很低,好像真被伤透了心,每个字都是碎的。   “我怎么对你了?”   扶桑蜷起手指,将那滴冰凉留在手中:   “是你让我随意支配你,怎么?到这就不行了?你是我的鬼,我怎么对你由不得你,我说了才算。”   “如果你这样……我……就……”戚长缨抬眸看他,一双眉轻轻拧着,脸上还挂着泪水淌过的痕迹。   有更多浓墨凝在他眼底,轻轻眨一下眼,浓墨随之化开,与他苍白的肤色及脸上血红的符文化在一起。   他的声音微不可闻,可扶桑还是听清了。   他在说:   “……就……没有人敢爱你了。”   有什么东西在脑海中轻飘飘地炸开。   扶桑紧攥着手指,骨节发白,整只手都微微发着抖。   “……我不需要。”   他从牙关里挤出四个字。   而后,像是确定了什么,他突然反应很大地猛拽戚长缨脖颈的链条:   “我不需要……我不需要!!”   爱对于扶桑来说,是个无比遥远的字眼。   他的字典里没有这个字。   他向来对这种抽象且虚无缥缈的感情嗤之以鼻。   只有懦弱的、低等的生命会用爱来安慰自己,会抱团取暖,会互相舔舐。   他不需要这种东西。   他不需要任何人来爱他。   那对他来说,是一种看低,是一种怜悯。   “少说这种让我恶心的话,这也不是你该关心的,如果你还有这种能力的话,记得不要对我产生任何感情,我不需要这种垃圾。”   扶桑用指腹重重地蹭干净戚长缨脸上的泪痕:   “你只需要恨我,就够了。”   扶桑什么都不要了。   他只要恨。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处理戚长缨的方式。   他要戚长缨恨他,用尽全部的力气去恨他,恨他恨到骨子里,恨到死也要啃碎他的骨骼带着他一起。   如果戚长缨对他的那份温柔顺从有溯离的原因,那扶桑就不要了,他要用一切更浓烈的东西去覆盖掉它们。   要让戚长缨从此看到自己这张脸都觉得恶心痛恨,把他那种叫做“阿离”的本能变成“扶桑”,让他未来只要看到任何与自己哪怕只有一点点相同的人或者事,都条件反射般掀起内心深处名为恨的惊涛骇浪,要成为他心底永远挥之不去的血色影子。   这样,这个人就算是完全属于他了。   如果得不到他全部的柔软,那么全部的尖锐的恨意,也勉强可以。   眼睛很疼。   扶桑闭上眼睛,缓过那针扎似的痛意,却没意识到自己眼尾的红愈发清晰。   “……”   过了许久,他才听到一声很轻的笑,笑声里带着的情绪叫做自嘲。   “如果这是你想要的。”   戚长缨的语气淡了很多。   说着,他环住扶桑的腰,仰头去吻他的脖颈,另一手探进宽松的衣摆,顺着脊柱的凹陷往下落去。   扶桑半合着眼睛,下意识抬手想抱住他,可动作顿在半空,却又蜷起手指,缓缓落下。   这就是他想要的。   他在心里强调一般,应答着戚长缨的问题。   这,就是他想要的。   “哒——”   塑料打火机的声音响了好几下,才有火苗冒出来,一点点舔着烟丝,令它们发出微弱的光。   扶桑坐在床边,齿间叼着烟,一手撑着身体,另一手没入戚长缨的长发,时而轻抚,时而紧攥他的发丝不放,手背青紫的针孔被墨色发丝遮挡,若隐若现。   鬼很凉。   带来的感受并不大一样。   动作也很生疏,磕磕碰碰的,总拿犬齿硌痛他。   这让扶桑忍不住去想,如果再多做一点又会是怎样的感觉。   可惜鬼魂没有这种能力,他们的状态被定格在死亡时,无法改变,连衣服都脱不掉,更没法想其他。   许久,他微微皱了下眉,扬起下巴,喉结难耐地轻滚。   他重重往肺里吸进一口烟,短暂地感受过尼古丁带来的快感后,再全部吐出来,让多巴胺的废料散进空气里。   戚长缨抬起头,刚呛咳两声,就被扶桑拉过去接吻。   扶桑倒在床上,奖励似的摸摸他的后颈,一边亲他,在他口中尝到了自己的味道。   戚长缨挣扎拒绝,扶桑没有强迫他,见他不愿意,就松了手。   戚长缨立刻偏过头,他闷闷咳着,嗓音很哑:   “……好了。”   话音未落,便在扶桑手里化为轻烟,回到了蛇骨钉里。   扶桑抓了个空,他微微眯起眼睛看着自己的手,而后缓缓蜷起手指,垂手整理好自己的裤子。   其实也没有那么快乐。   但,这就是他想要的。   扶桑整个人陷在柔软的被面里,扬唇笑了。   他翻过身侧躺着蜷起身子,手紧紧攥着胸口处的衣料,那里的闷痛令他几乎喘不上气,除此之外,还有更深的难受在作祟。   等实在忍不住了,他蜷起腿,控制不住地干呕着。   胃一阵阵地痉挛,但他没吃东西,什么也吐不出来,只能生生忍受着一切,等到身体自己缓过劲来,再抬手擦干净生理性的眼泪。   他是如此深刻地恨着令他痛苦的一切。   戚长缨是这一切痛苦的根源。   他恨戚长缨,所以也要让戚长缨同等程度地拥有这份恨,这才公平。   这就对了。   就这样互相折磨,直到某一方彻底死去的那一刻。   这就对了。   看到戚长缨难受痛苦,他是很开心的。   这就是他想要的。   他就要被这样深刻地恨着。   扶桑蜷着身体躺在那里,好像一具冷冰冰的尸体。   恍惚间,他好像回到了很多年前。   那时候他也总这样躺在床上,因为脚踝上挂着重重的铁链,活动范围有限,实在是没有别的事情可做,就躺在床上,看着从厚厚窗帘上的破洞里漏出的那一点点光。   当时是为什么被关起来?   好像是因为哪年冬天、有诸葛家的小孩把他推进湖里,还用棍子戳着他不让他靠岸。他呛了好几口冰水,从湖里爬出来后,他给那小孩下了很凶的咒,印象里,并不比无常判温和。   当时师父诸葛蔺让他解咒,他不肯,诸葛蔺就把他锁了起来,再没让他接触过别人。   可惜那小孩最后还是没死成,诸葛家几个老头老太太坐一起忙了三天三夜,才强行把咒解开,给他捡回了一条命。   那之后他就被拴在了屋子里,再没去过外面。   所以,在十二岁之前,他甚至不太清楚世界会变换四季、天空会刮风下雨,只知道窗帘破洞后的光时明时暗,给他送饭和水的诸葛蔺有时穿得单薄,有时又裹得很厚。   诸葛蔺对他差极了,事到如今有很多记忆都淡了,他只能想起诸葛蔺最常对他重复的话——   恨吗?   恨就对了。   他的确很恨诸葛蔺。   恨到总有一天要把他扒皮抽筋,剔肉拆骨,加给他自己能做到的所有诅咒,让他永生永世逃不脱惨死的命运。   所以他想,自己或许也该弄这么个房子,把戚长缨也锁起来,让他从此以后能接触到的人只有自己,然后一遍遍问他,恨吗,恨就对了。   这样,戚长缨大概就能像他恨诸葛蔺一样恨他了。   恨到谁也代替不了。   恨到连坐与他相关的所有人所有事。   闭眼缓过一会儿,扶桑从床上爬起来,找到蛇骨钉,将鬼血缠重新绑上去。   之后他把长钉扔到一边,自己从外套口袋里摸出折叠刀,进了浴室。   浴室的水声响了很久才停,从下午一直到傍晚,再到天彻底黑透。   扶桑花了很长时间把里面的血冲干净,之后他把头发擦到半干,脸色苍白地蜷回了床上,再也没动过。   屋里的窗帘关着,也没开灯,只有卫生间的雾面玻璃后透着一点点暖光。   扶桑的手机响了几轮,来电显示是霍为。对方打了几遍没人接,就没再打,直接过来敲了门。   可任房门被敲得震天响,被子里的人依旧没有动静。   直到听着门快要被外面的人踹烂了,被扶桑放在床头的蛇骨钉才很轻地动了一下。   淡淡的烟雾从绑着鬼血缠的长钉中溢散而出,飘到门后,轻轻开了门。   门上还有防盗链,戚长缨不会开,就站在门后那一点点空隙后看着外面的霍为。   “小将军?怎么是你?”霍为愣了一下:“三又呢?”   戚长缨抬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霍为轻声:“他睡了。有什么事吗?”   “哦我看他一下午没动静担心他出事儿……他没事吧?要吃晚饭吗?”霍为问。   “大约是不会吃了。”戚长缨垂下眼:   “他没事,别担心,我会看好他,有需要我会找你。”   “好……主要他刚从医院出来,一个急性心衰听着还怪唬人的,他自己对身体也不上心我怕他悄悄死了……哎呀总之你在就好。”霍为刚才真怕扶桑偷偷摸摸死屋里了,要这门再不开,她都要下去找前台了,还好虚惊一场。   霍为松了口气,看看戚长缨,又问:   “哎,三又不是说把你封起来了吗?你俩又好啦?他放你出来了?”   戚长缨勉强笑笑,没说话。   “他这个人啊,晴一阵雨一阵的,嘴还坏,不饶人,一直这样。我小时候刚认识他那会儿,他比现在还严重得多呢,就这些年跟人接触多了才慢慢好点。   “嗯……总之他心不坏的,虽然嘴坏,但他知道谁是真心对他好,嘴里不说但有事儿是真上,你看上次我跟不惑被困在永福那个村子里,他不是立刻就赶过来救命了吗?”   好不容易逮到能避开扶桑单独跟戚长缨说话的机会,霍为赶紧把想说的话都抖干净:   “还有,他这个人要强得很,有什么事儿不会直接跟你说,你问也问不出来,这点确实恼火。我跟他相处这么多年也没能想出个解决方式,真的是实在没办法,所以,如果他莫名其妙对你发脾气,还请你多担待,实在忍不了就躲着他,等他自己改改花刀跳跳楼冷静下来就好了。   “总之……如果你觉得他过分,求你别太怨他,他这个人就是这样的,其实也不能全怪他,实在是小时候被坏老头扔在小黑屋里关了七年养坏了。当年放出来后还一时想不开,差一点就死了,我好不容易才把人哭回来一点点做社会化慢慢看着一手带这么大的,实在是……”   “我知道了,”   戚长缨温声打断她,微微叹口气,像是疲惫至极:   “……我只是不知道,我要怎么做,才能让他高兴。”   从认识戚长缨以来,霍为从没见过他这么难过疲惫的样子。   直觉告诉她这一人一鬼肯定出问题了,至于具体是哪方面的问题……她不好问。   于是只能草草结束这个话题,找了个借口下楼吃东西去。   而戚长缨将门合上,缓步走回了扶桑床边。   扶桑半张脸藏在被子里,有可能是真的在睡觉,也有可能是失血过多失去了意识,总之,他睡得不怎么安稳,一双眉紧紧皱着,半边手臂从被子底下露出来,能看见的皮肤上没有一处是光滑完整的,上面纵横交错的全是伤痕。   戚长缨伸出手想碰碰他,可最终也没碰到。   他微微颤抖着收回了手,只能攥紧扶桑的被角。   “你疼吗?”   戚长缨的声音很轻很轻,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他垂下眼,眼泪滴落,让他的视线都模糊。   扶桑这个人,总是能轻而易举地让他疼。   活着的时候没怎么哭过,谁能想到眼泪会在死后一千年流尽。   他不知道自己要怎么做才是对,不知道怎么做才能让他高兴,不知道怎么做才能让他好受一点。   也不知道自己要怎么做才能不听伤人心的话、不再继续被伤害。   或许他的存在以及他们的相遇本身就是个错误,或许扶桑根本不需要他,所以他的存在才那么突兀,令扶桑难以接受又痛苦。   戚长缨坐在床边的地上,慢慢低下头,将脸埋进臂弯里。   “扶桑,   “我真的……特别疼。”   -----------------------   作者有话说:雷子哥底层代码出错的主要原因是:   不需要爱-感受到爱-抗拒-认为爱不完全属于他-不要了-杀不掉放不开-挣扎-发疯   不懂爱-喜欢上了-爱上了-抗拒-不会爱-不承认-抗拒至极-想扔掉-扔不掉-挣扎-发疯   原本他是能用一套满是bug的程序顺利跑下去并且逻辑自洽地用自己的方式好好活着,但爱出现了,这对于他来说是足以让系统瘫痪的病毒。   启动防火墙的方式就是无差别攻击把源头消灭。   即便掏空自己也要清除病毒的所有存在痕迹。    第71章 旧物/3   扶桑又病了。   这次是半夜发起高热,不知是为了安抚他还是为了折磨他,带病昏睡时,大脑给他播放了很多零零碎碎的梦。   梦里时热时冷,好像一时在盛夏闷热的天光下,一时又在数九寒天刺骨的冰湖中。   ……   “你们看,他的眼睛好奇怪啊,两边颜色不一样,好丑哦,丑八怪!哟哟哟,还瞪我,真吓人!”   “我知道,他是蔺师叔的徒弟!他是捡来的!他不是我们诸葛家的人!所以才这么奇怪!”   “呕——脏兮兮的外人,怪胎,怪胎!!”   ……   “他是从墨南出来的,那整座小城都被山匪屠尽了,就剩他一个,听说是跟一城尸体过了大半月才被人领出来,真吓人!”   “那还能活?他吃什么,喝什么?他还算是个活人吗!”   “不知道啊,不会是吃尸体之类的吧……真恶心,瞧他阴森森的……”   “别说了,瞪你了……真是个怪胎!”   ……   “哈哈……又不是我们家的人,你凭什么姓诸葛啊,快在湖里洗洗干净,沾沾我们诸葛家的味道!说不定我们就能承认你呢?”   “对对!就这样戳他,别让他上来!多泡会儿!啊哈哈哈……”   ……   “一夜而已,他竟杀了这么多人,这漫山遍野的尸体,真是……今天杀他们,明天……会不会就是我们?老话说得好,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还是要多多小心。”   “嘘,小声点,他来了……”   ……   “能怎么样……你杀了我?!你杀了我啊!!”   黑暗中,扶桑猛地睁开眼睛,一把拽住了谁的衣领。   他将额头抵在那人肩膀上,像是气狠了,颤抖着,重重喘着气:   “戚小将军,没错,我就是这样的人……”   那人身子一僵,没回应他的话,只犹豫着、试探着,安抚似的摸摸他的肩背。   “我要,我要……”   扶桑痛苦地皱皱眉,下意识将脸埋进了那人的颈窝,半天也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扶桑,你要什么?”那人轻声开口,顺着他问。   “我要……让他……付出代价……”   ……   “别这样,诸葛扶桑,别这样,这不值得的!”有人在哭,胡乱弄坏了他用血画出来的咒文,扑过来用手捂住他腹部不断涌出鲜血的刀口:   “你好好活着,我求求你,咱们算了,如果实在恨,等以后,以后总会……我求求你了,你好好活着好不好?……”   ……   扶桑紧紧闭着眼睛,贴着那人身上冰凉的温度,紧咬着牙关,不知是说给谁:   “闭嘴……我只要他死……”   ……   “别争了,算了,阿离,不值得。好好活着……”   火焰呼出的滚烫气流扑在脸上,熟悉的人影就在眼前,下一瞬却被血色覆盖。   莫大的痛苦攥紧灵魂,梦里的人下意识紧闭双眼。   ……   “啊啊啊……!!!”   扶桑捂住自己的左眼,推开身前人,脱力般倒在了床上。   他两只手臂上全是刀痕,还没有完全愈合,因他动作又渗出一丝丝血色。   有微凉触感握住他的手腕,拉开他的手,去检查他似乎正承受着莫大痛苦的左眼。   “没事,扶桑,你看着我,睁眼……”   那人指腹微凉的体温让左眼刀割火烧般的痛感好受了很多,扶桑连发丝都在发颤,他尽力大口大口呼吸着,猛地睁开眼,左眼颜色浓郁得仿佛下一瞬就要淌出鲜血。   他看清了近在咫尺的那张脸,下意识抬手扣住那人的脖颈,是个凶狠威胁的动作,却并没用多少力气:   “我不要你给过别人的东西,不要别人有过的东西,不要……”   扶桑的手一点点失了力气,最终软软垂落,任激烈的情绪重新坠入深黑:   “戚长缨,你看清楚,我不是……”   纷乱的梦境一点点消散开来,世界终于安静,再没有或熟悉或陌生的记忆碎片在他脑海叫嚣。   天好像要亮了,因为睁眼时,扶桑从窗帘没完全贴合封闭的缝隙里看到了一点点淡蓝色的光。   有一个人在他床边,暗红色的身影模模糊糊与梦里某个一闪而逝的画面重叠。   扶桑想看看那到底是谁,却没能打败困倦的本能,他再次闭上眼睛,待重新找回清醒时,窗帘后的天光更亮了,这次他终于看清了坐在他床边的那个人。   是霍为。   “啊——你终于醒啦!”   看他睁开眼,霍为长长松了口气。   她伸手摸了把扶桑的额头,去确认他的体温:   “还好还好,退烧了。”   “……”   扶桑没接话,只自己撑着从床上坐起来,闭眼忍过猛起身时的晕眩。   “你昨晚都烧到快三十九度了,要不是……呃要不是我及时发现,你说不定已经在黄泉路上了你知不知道!”   霍为赶紧给他倒杯温水:   “你说老娘是不是欠你的!摊上你这么个倒霉孩子,一天到晚把自己往死里折腾!还有,你怎么又把你自己划拉成这样了?你瞧你这俩胳膊,瞧瞧你这脖子,爽过后没用逆转符吗!就这样顶着一身伤口出去吓着人了怎么办!”   扶桑听着她的话,没什么反应,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片刻,他淡淡瞥了眼床头柜上放的蛇骨钉。   长钉还摆在原来的位置,鬼血缠的封印也还完整。   记忆里那些模糊碎片般的画面,大概真的只是一些零碎的梦。   收回思绪,扶桑喝掉霍为递来的药和水,放下杯子掀了被子就要下床。   见这架势,霍为警惕地按住他:   “你干什么?”   “去城墙,和博物馆。”   “???大哥你刚退烧!就不能好好多歇两天吗!就真这么爱学习??!”   “我买过票了。两个人两个景点,一共四张。”   扶桑从行李箱里拽出一件高领毛衣套在身上,保暖的同时,也遮住了脖颈上的伤:   “不去很浪费。”   “……”霍为真是服了他了。   她妥协道:   “那咱们快去快回,早点回来啊!要你因为出门吹了冷风再次病倒,就啥话也别说乖乖给我滚去住院去!我可不想继续给使劲作践自己的病号当免费保姆!”   “啊。”   扶桑应了一声,也不知道是答应了还是没答应,只默默往身上套了件厚外套。   出门前,他习惯性取了几串铜铃和哭魂钱,系在了腰上。   赤烽关城墙遗址其实没什么好看的,毕竟这玩意已经受风吹日晒太多年了,先前保护得又不太好,到了如今只剩了一片翻修缝补过的土黄色沙石墙。   城墙下的小广场上摆了一座很高的大理石雕塑,扶桑在雕塑下站定,抬头看那人一身战甲披风,怒目圆瞪,威风凛凛。   霍为对这种需要一点点历史素养的景点向来是没什么兴趣的,她还是更喜欢在现代化的城市里逛街购物,这次来这里纯是为了陪扶桑。   但赤烽关和其他那些历史景点又有点不一样,毕竟她是真见过和此地捆绑的历史人物,现在在里边晃着看着听着解说,总有种看熟人表演的尴尬感。   “哎,都到这了你咋不让小将军出来看看?千年后的自己变成打卡点,还立了这么威风一尊像,多有意思?”   霍为举着手机使劲拍那门神似的戚长缨雕塑,边笑道。   扶桑没应声。   虽然不知道这一人一鬼间发生了什么,理智上知道外人不好多管闲事,但感情上,霍为真不想看扶桑继续这么折腾自己。   她有心想当个调解人,于是硬着头皮道:   “……哎呀,人也算是时隔千年故地重游了,这里肯定有很多属于他的珍贵回忆,你说你把人锁起来干嘛呢?如果是他惹你不高兴了……那就是坐牢每天也有固定放风时间呢,就算是养宠物,做主人的也不能太残暴独断的。”   扶桑微一挑眉,语气很冷:   “他不会想出来。”   “那你没问你怎么知道人想不想嘛?”   “。”扶桑似乎被她烦到了。   他皱皱眉,从腰上扯下蛇骨钉,丢给她。   “哎……”这玩意霍为拿到手里都嫌烫手。   她看着长钉上被绑得规整中带着一点乱七八糟的鬼血缠:   “你这怎么解啊!”   扶桑没理她,自己走了。   霍为只能硬拆,手忙脚乱地把上面的血线扒掉,一边亮个通冥咒,小声道:“他走了,你出来吧!”   戚长缨闻声出现,却是叹了口气:   “他不会想见我。”   “?”霍为把蛇骨钉和鬼血缠团一团塞包里,实在想吐槽:   “你们一个二个的咋都这样,不试咋知道想不想!”   “……因为我明白他为什么会生我的气了,但我没法解释,也没法处理,那是个根本无法解决的问题。”   “嗯?是什么?”   戚长缨垂下眼,想到昨天深夜里,扶桑意识混乱时扣着他脖子说的那些话。   他说,他不要他给过别人的东西,也不要别人有过的东西。   他说,让他看清楚。   当时戚长缨没听明白,但事后好好理一理,倒也算是弄清楚了。   “他觉得我把他当成另一人看待,”   戚长缨微微叹了口气:   “但事实上,我……什么也不记得。”   “???”霍为头上的问号真是越来越多,她脑子一抽,想什么就直接大喇喇说出来了:   “搞了半天,诸葛扶桑搞强制爱,你搞替身代餐,怎么越来越狗血了我去……”   “……什么?”戚长缨有些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没什么……你就当我吹了风说胡话。”霍为轻咳两声,转移话题:   “你看,赤烽关!”   听见那三个字,戚长缨微微一怔。   他这才想起抬眼去看看自己身处的环境。   环视四周,他似乎有些不确定:   “这是……赤烽关?”   “是啊。”霍为强调:   “一千年后的赤烽关。”   “……还真是与一千年前很不一样。”戚长缨看看被风化的城墙,再看看周边着装各异的游客,很难把眼前的画面与千年前那个他曾待过许多年的西北边关重叠。   有解说员带着一群游客往这边走,一边举手示意,一边举着麦克风讲解,扩音器传出来的声音沙哑失真:   “……来,大家往这边看,有谁知道这座雕塑代表着什么人物呢?”   “戚长缨?”人群中有人小声回答着问题。   “对啦,就是澧代澧哀帝时期,领导那场著名征北战役的、史上最年轻的兵马大元帅,戚长缨。   “澧朝的戚长缨与宣朝的方南辰方南巳两姐弟并称青云三将,南治匪患,北平朝苏,为当时的天下安定、版图扩张立下了汗马功劳。这座雕塑描绘的就是当年赤烽关夜袭之后,戚长缨骑在马上以胜利者姿态遥遥望着敌军退兵时的意气风发,飒爽英姿……”   “听见了吗?说你呢。你有什么想纠正的吗?”霍为小声笑道。   戚长缨无奈笑笑。   想了想,他问:   “她刚才提到了赤烽关夜袭?”   “是啊。”   “或许是后世传说有误?实际上,当年朝苏夜袭赤烽关时,并没有现代描绘的那么惊险艰难。那场战斗也并不是我赢下的,千年后,倒成了我的功劳。我可不敢领受。”   “嗯?不是你赢下的?”   霍为愣了一下,确实有点意外。   毕竟赤烽关夜袭这题材被无数电影电视剧翻来覆去炒过好多遍,隔几年就上个新版本,连她这个历史盲都知道这是戚长缨传奇的开始、征北的起点。   结果正主一来,一切推翻。   “嗯。”   “那是谁?”   “……”戚长缨微微一怔,而后笑着摇摇头:   “不大记得了。”   “好吧。”霍为眨眨眼睛。   其实要戚长缨真给她报个名字她也不一定知道,多问一句只是随口,并不是真对这感兴趣。   所以她放过了这个话题,又突然反应过来:   “哎!三又呢,就这一会儿他走哪儿去了?”   戚长缨也跟着霍为的视线望去。   人群来来往往,早已没了扶桑的影子。   扶桑一个人走在前面,多交了五十块钱门票,爬上了赤烽关的城墙。   城墙上插着用作装饰的红旗,旗面随着西北干燥的风飘扬着。   他迎风站着,风将他的头发也吹得乱舞。   他微微眯起眼睛,眺望远处。   那个方向本该是一望无际的戈壁白雪,现代高楼却拦住了地平线。那些钢筋水泥铸成的森林立在遥远处,想来,和千年前能看到的风景并不大相似。   扶桑垂下眼,闷闷地咳了两声,转头看向城墙下。   今天是工作日,景点的人并不算多。   扶桑一眼就看见了大理石雕像下的戚长缨。   那鬼正仰头望着雕像,也不知道那一点不像他的丑玩意到底有什么好看。   他倒还真愿意出来。   扶桑还以为,经历过那么一段激烈的羞辱和争吵,这鬼又要躲在钉子里好长一段时间不见人。   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他不在附近,不用跟他打照面,所以趁机出来放放风。   扶桑不在乎这些。   他收回视线,从口袋里摸出手机,自顾自拍起调研报告能用到的图片素材。   扶桑拍照不讲究,看到什么拍什么,举着手机“嚓嚓嚓”拍了半天,脚步都没挪过,只是机械地按着快门,拍的时候眼睛有没有看手机屏幕都不一定。   等到拍过一圈,他咳着低头检查自己的作品。   出片率奇低,删除率极高。   迅速检查到最后一张,又是一张没用的废片。   拍这张照片时,他举手机的角度有点倾斜,以至于城墙下的大理石雕塑只被拍到一半,画面空出来的另一半是围在雕塑下听讲解的游客,还有人群边一只孤零零的鬼。   那鬼还站在原来的位置,但没再看面前的雕塑,而是转过头,看向他所在的方向。   这大约不是巧合,因为戚长缨的视线直直望着镜头,就好像这张照片原本就是为他而生。   “……”   扶桑皱起眉。   他垂眸看着照片上不该被拍到的鬼,干脆地按下了角落里的删除键。   确认是否删除的弹窗随之冒出来,扶桑习惯性要去点确定,指腹却顿在屏幕前迟迟没有落下。   许久,他直接按了锁屏键,转身下了城墙。   赤烽关博物馆离城墙不远,坐园区的观光车就能直达。   扶桑和霍为汇合时,戚长缨又不见了,估计是不想见他,所以又躲回了钉子里。   长钉和鬼血缠都在霍为那,霍为没还,他也没要,进了博物馆后就先行一步,脱离了二人小分队,自己去拍需要的素材。   赤烽关博物馆里百分之九十的展品都与戚家军有关,鸡零狗碎的什么都有,当年军营的一块破布、从地里挖出来的虎皮毯子、生锈的兵器、残破的盔甲、缴获的朝苏酒坛……展板上的文字配合展品,向大家详细介绍着当年戚长缨征北的传奇。   这些东西,扶桑已经很熟悉了,虽然没有实地来看过,但这些年在网上刷过的也不少,基本知道哪个展区摆着什么东西,所以参观的速度很快,拍拍照记录一下就走了。   而在博物馆昏暗的灯光下,对着那些经受过千年时光洗礼的老物件,他多少有点心不在焉。   他在回忆,自己当年是因为什么突然开始留心这么一个只在上下五千年中短暂出现过二十二年的人,从此一头扎进那段历史,沉浮数年。   这是否也要归功于他最厌恶的一种命中注定。   “来,大家往这边走!来到咱们展馆的最后一片展区,我就不禁想对大家说一句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这片展区的主展品半个月前才刚刚走完流程送进咱们馆里供游客参观,直接成为了我们的镇馆之宝,好多人慕名而来就为了看它一眼……”   身边经过一队游客,扶桑回过神,跟上他们继续往前走。   展柜里的灯光将路过的他照亮一点点,又随着他的脚步离开。   终于走过遮挡视线的展墙,扶桑漫不经心地抬眼,走进最后一个展区。   下一瞬,他的步子顿住。   眼前展区中心放置的独立玻璃展柜非常非常大,立面玻璃足有五米高,粗略估计下来,展柜面积大概能有一百平。   展柜的大小自然是取决于它内里放置的展品,但这展品在这座与战争相关的赤烽关博物馆里似乎有点格格不入,就算放眼整个展馆也找不见能与它相较之物——   那是一套编钟。   现存的最多最完整的编钟是来自战国时期的曾侯乙编钟,扶桑大二时跟着学校组织的游学去博物馆看过,的确很震撼。   曾侯乙编钟共有三排,已经巨大无比了,可眼前的编钟却足有四排,这令它的看起来比曾侯乙编钟还要更大一圈。   只是可惜眼前这套编钟保存得不好,上边每个钟都是残破的,哪怕一个完整的都找不见,大钟小钟上缺失的部分只能用白色石膏来补全。   “这套编钟是在赤烽关城墙向北四十公里的一处山谷里被发现的,发现的时候就已经是碎片状了,大家可以看到编钟上有许多用白色石膏粘连补全的部分,这是我们考古人员花费了很多心血和时间才完成的修复,用来向我们模拟它最初的模样。   “所以这套编钟还有个很浪漫的名字,叫做‘朔漠遗音’。   “那么大家大概就要问了,编钟是乐器,这种华丽沉重的乐器不应该摆放在王公贵族的家里供他们欣赏取乐吗?为什么会出现在西北边关之地呢?问得好,答案是,我们也不知道。   “编钟为什么会出现在荒无人烟的山谷里、古人是怎么做到把这么个沉重的大家伙运来运去、送到这里来又要干什么……有说祭祀、有说陪葬、有说给边关将士们表演歌曲,等等。说法很多,可每种都无法被证实,所以,直到如今,这套钟的出现和用途依旧是个谜。”   耳边传来解说员的讲解,扶桑微微皱起眉,一双眼睛直勾勾望着那套被摆在厚厚玻璃展柜中的编钟。   在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时候,他垂在身侧的的手缓缓蜷起了。   “……卧槽?编钟?!”   霍为找到了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边,小声惊呼:   “这为什么会有编钟啊?这也太大太好看了吧?”   “这是法器。”   扶桑微一挑眉,笃定道。   “法……”霍为瞪大眼睛,看了眼旁边没别人,才小声问:“法器?咱知道的那种法器?”   “是。”扶桑轻轻眯起眸子:   “至少,最上排木梁下面挂的铜钱不是装饰,是哭魂钱。”   “哭魂钱?确定啊?那这还真是咱冥道祖宗辈用过的东西啊。就是不知道是千年前哪位祖宗,也太霸气了吧,随身带着这么个大家伙到处跑……哎不过你说这玩意怎么用啊,就直接敲?这么高呢祖宗够得着吗,敲得过来吗?别一个音敲完另一个音还没敲到冥灵就跑了哈哈哈……”   霍为给自己说乐了,扶桑却一点也笑不出来。   体积这么大的法器,用处也一定很大。   这样的东西在赤烽关外被挖出来,听着可实在算不上一个好消息。   他很难不把它和戚长缨的死联想到一起。   有关戚长缨之死,历史书上写的版本是,戚长缨当年一时疏忽受了敌人奸计死于敌人伏击,连带着葬了三万戚家军精锐。   他死后,他父亲戚怀重领兵权,但戚怀年事已高,又经历失子悲痛,早已无心战事,没几年就辞官隐退。   从此戚家再无人可掌权领兵,名震一时的戚家军走的走散的散,一代将门,一支神兵,就这样彻底消失在历史长河之中。   而扶桑自己发现的版本是,戚长缨之死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阴谋,有人觊觎他的命格,所以设了个局将他坑害,目的是为了将他的命偷去占为己有。   偷命的阵叫七更啼血,创造它的是他们冥道的老祖宗。   如今边关又挖出来这么一套与冥道有关的钟。   这和以上数条,又有什么关系?   扶桑微一挑眉,想走近些仔细看看,垂眼时却注意到玻璃展柜旁站着一道熟悉的人影。   戚长缨立在玻璃展柜外,抬眸静静地望着里面那套碎裂后又被重新修复的钟。   从这个角度,扶桑能看清他的脸。   他正微微皱着眉,目光复杂,看不出具体的情绪,更无从得知他到底在想什么。   扶桑单纯地讨厌他这种看着旧物像是在回忆什么一般的神情。   微妙的不爽自心底弥漫,扶桑顿时兴致全无,抬步要走。   下一刻,却忽听一声惊呼。   展区里其他人也被那声音引去了注意,跟着众人视线看向声音来处,扶桑瞧见发出惊呼的是一个身材娇小的年轻女孩。   那女孩戴着口罩围着围巾,把自己裹得很严实,正站在玻璃展柜旁,盯着某处连连后退——   她面对的是戚长缨所在的位置。   她看得见鬼。   戚长缨身份特殊,被谁看见都会有麻烦,如果那女孩是个身份或能力不简单的……   意识到这点,扶桑立即快步朝她走去。   女孩余光瞥见有人朝自己走过来,感觉对方来者不善,于是扭头就朝展厅出口跑。   扶桑微一挑眉,拔腿就追。   从最后一个展厅出口出去就是博物馆大门,馆里的游客惊奇地看着这追跑打闹的一对男女,有保安高声提醒,可谁也不听。   女孩只顾逃命一般跑出博物馆,朝着游客稀少的园区北出口奔去。   女孩小小的身体有大大的能量,步子踩得飞快,而很不幸的,扶桑这两天又是住院又是高烧,还没和自己的身体和解,跑几步就没了力气。   喉咙里好像堵着口血,眼见着距离逐渐拉远,扶桑下意识要掏鬼血缠,摸了个空才想起来东西还在霍为那里。   他烦躁地啧了一声。   闷咳着停下脚步,他弯腰从草坪上捡了颗鹅卵石,抬手就砸。   石头直直朝女孩脚踝飞去,就在即将碰到她时,女孩身子一歪,人被谁往旁侧拽了一把,踉跄着躲过了那颗石头的攻击。   石头狠狠砸在石板地上,“啪”一声,在地上磕出一个白印子。   女孩吓了一跳,下意识转头想看是谁拉了自己一把,结果一抬眼就对上一张画着血红符文的脸。   她再次惊叫出声,腿软跌跪在地。   “我求求你了帅鬼哥,还有帅人哥,我从小就怕鬼,刚就是冷不丁转头一张鬼脸在旁边被吓到了……这附近这么多人呢,大家都看到我了,你别灭我口吧,今天的事我一个字都不会往外说的,我可以立血誓,誓随你起,真的……”   扶桑踉跄着走近时,女孩正腿软跌跪在地上,低着头双手合十不知在朝谁碎碎念。   “哪家的?”他咳了两声,打断女孩的自言自语,哑着嗓子问。   “我,我是诸葛家的……”   女孩小心翼翼抬头看了扶桑一眼,等看清他的长相,她微微睁大眼睛:   “你是……?”   “三又,这是怎……”   霍为踩着一双恨天高姗姗来迟,走近了,她正想问扶桑这是什么情况,结果一抬眼看见那女孩,人先傻了:   “不儿,这不是……千仪?!”    第72章 疑案/4   “千仪?是千仪对吧?!”   霍为瞪大眼睛看着面前的女孩,实在难以置信。   眼前的女孩戴着口罩和围巾,浑身上下就露了一双眉眼,就是亲妈站在面前也不一定能认出她来,但霍为还是眼尖地从那双格外大格外水灵的眸子一眼识破了她的身份。   “……为为!”   这是什么抓马的他乡遇故知。   诸葛千仪激动得差点要哭出来,见了认识的人,顿时腿也不软了脚也利索了,从地上爬起来就往霍为怀里扑。   “我的妈呀真是吓死我了……这就是诸葛扶桑对吧?这只鬼也是你们带的?”   诸葛千仪都快委屈死了,小声跟霍为蛐蛐:   “你果然一点也没跟我夸张,诸葛扶桑真的好凶好阴好吓人啊,刚我真以为他要当众把我杀了……呃他不会杀我的,你也不会让我被他杀了的……对吧?”   “……”扶桑瞥了她一眼,没吭声。   他低头闷闷咳着,扶住手边的长椅靠背,缓着气。   垂眼时,视野里闯进一抹赤色衣角,伸手像是要来扶他。   扶桑躲开他的手,没让他碰。   那只手微微一顿,很快就垂了下去。   下一秒,化烟消散开来,不留痕迹。   “哎……美女,你们是什么情况啊?”   博物馆的保安看着他们一路追逐嬉戏过来,起先还以为是小情侣闹别扭,后来看着男的丢石头砸人了才感觉不对,赶紧叫了人过来,谁想走近了又看人仨和和气气抱一起开始说话聊天了。   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令人摸不着头脑。   “没事,大哥,就是朋友间有点小误会,闹着玩呢……已经解决了!”霍为跟保安解释。   “哦哦,那你们有什么事儿好好说,啊,别急眼,景区这么多人呢看着多不像话啊?还有展馆里是能追跑打闹的吗?万一把什么东西撞坏了撞碎了,你说说怎么办?下次千万注意……”   见是虚惊一场,保安说教两句,就指挥着人撤了。   霍为给人又是道歉又是反思又是发誓下次不再犯的,见人走远些,才叹口气,叉着腰问眼前的小姑娘:   “说说吧,这什么情况啊?诸葛千仪,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我听你不惑哥哥说你是从家里偷跑出来的,到底怎么回事儿啊,你家里人都快急死了吧?”   “我……”   诸葛千仪缓过劲来,扒了口罩,心虚地偷偷瞄了扶桑一眼。   看见他苍白的侧脸,她像是被烫到似的迅速收回视线。   她看起来也就十九岁左右,一头长直发,脸很小,眼睛很大,长相和不惑不疑有一点点相似,但比他们机灵不少。   “唉……”听见霍为的话,她叹口气,有些发愁:   “这事……说来话长。我一时半会儿还真有点不知道从哪儿开始解释了。”   “啊,”听她这样说,霍为低头看了眼时间:   “那正好我俩也逛差不多了,不如一起找个地方吃点东西,你缓一缓,看你想不想说、想怎么说?毕竟刚才是扶桑和他的鬼吓着你了,这样,你想吃什么随便选,我请客,就当替他们给你赔不是了。”   “哎呀既然都是朋友,那就没关系啊,我这不好好的没事儿嘛,不用算这么清楚的。”   “一码归一码……”   “不行。”   霍为这边话音未落,扶桑那边就冷声插了两字。   另外二人皆是一愣,齐齐看向他,便见他一双眼睛被发丝的阴影掩出淡淡的暗色,目光一点不避讳地落在诸葛千仪身上,嗓音很冷:   “她认出他了。立血誓。”   被这么一盯,诸葛千仪真是连骨头缝都发冷。   “认出什么?”霍为有点没听太懂,觉得这人真是莫名其妙。   “啊……可能是认出了,赤,赤邪?”诸葛千仪弱弱主动承认。   霍为这才反应过来。   虽然知道大概率没用,但她还是得试着劝一下:“不用了吧,千仪不会乱说的。”   扶桑的回答依旧只有冷冰冰两个字:“血誓。”   “……好,没问题!”   诸葛千仪真的怕了扶桑了。   她觉得立了血誓两边都才都能安心,如果不立,对方那边暂且不论,她自己都会担惊受怕诸葛扶桑半夜会不会偷偷给她下个咒或者直接一刀抹了她脖子之类的。   诸葛扶桑此人,在她心里就是这么个凶神恶煞无恶不作的形象。   当然,她对扶桑的这份恐惧并不全是因为刚才经历过的那场紧张刺激的追逐战。   诸葛扶桑这个名字在她这里不亚于伏地魔和罗刹撒旦,说起来,还要归功于霍为对外的大力宣传。   当年修习诸葛家本家的进阶课程时,诸葛千仪和霍为在一个班上,她俩都是对这行一点不感兴趣也没有天赋的,基本上每次考试都是你倒一我倒二轮着来,两个人垫底久了,难免生出点惺惺相惜。   她俩性格也很合得来,诸葛千仪给霍为讲各种稀奇古怪的诸葛家八卦,霍为就给她讲自己认识的形形色色的人,其中出场率最高的就是她这位传奇般的友人,诸葛扶桑。   不过,要真追溯起来,早在霍为之前,诸葛千仪就听说过这个人的大名。   话说诸葛家家主有个名叫诸葛蔺的师弟,此人先前一直住在本家最靠近后山的一座阴暗屋子里,很少露面。   印象里,那老头长得高眉深目鹰钩鼻,对谁都臭着张脸,凶神恶煞青面獠牙。   本家的孩子都怕他,常拿他当游戏里的假想大魔王,隔三差五就要组织队友去他的小屋附近“冒险”。   当然,这冒险游戏并没有持续太久。   被大人们发现后,他们这群小孩被狠狠教训了一顿,大人们警告他们有事没事别靠近诸葛蔺的小屋,更不要靠近和他有关系的人,以及千万不要试图进入本家另一处被高高围墙圈起来的神秘院落。   大约是为了用实际案例震慑他们,大人还给他们讲了一个故事。   故事的主角是诸葛千仪的一个远房堂兄,当初这个堂兄招惹了诸葛蔺的徒弟,结果被人家直接下了个七日内暴死的诅咒。   幸运的是,最后家主和其他几个老头老太太费劲把这咒解开了保住了堂兄一条命。   不幸的是,只是保命而已。   那个堂兄瞎了一只眼,毁了半张脸,一条腿还差点截肢,到现在都没法长时间站立行走,大多数时候只能坐轮椅生活。   这个故事把当年年幼的诸葛千仪吓得不轻。   所以,曾经有相当长一段时间,诸葛蔺和他那个青出于蓝胜于蓝的名叫诸葛扶桑的异瞳徒弟在她这都能起到一个止儿夜啼的作用。   再后来,诸葛千仪遇见了霍为,霍为和诸葛扶桑关系很近,因此诸葛千仪又能从霍为这里听见很多关于此人的传奇。   什么这个人超级凶超级不好接近在本家那堵高高围墙后被关了七年才放出来啦。   什么这个人虽然看不到冥灵但是天赋极其恐怖,而且生平最爱研究一些稀奇古怪的风水命理和偏冷门咒法啦。   什么这个人被赶出诸葛家后曾经试图通过一种献祭自己灵魂和**的邪术去把诸葛家族谱上的人打包一起诅咒啦。   什么这个人平时没什么爱好,就爱给自己改改花刀玩玩自由落体啦。   这些事迹曾经给诸葛千仪留下了不小的心理阴影,所以事到如今,“诸葛扶桑”四个字在她这里的含义跟阎王爷也差不了多少。   但她从没见过扶桑本人,以至于她始终没能给这恐怖名字关联上具体的形象。   直到今天,她正高高兴兴逛博物馆,结果一抬头就看见一张鬼脸。鬼脸上画的还是她不惑哥哥前不久才刚给她科普过看见了千万别多理会别多嘴,闭上眼睛赶紧跑就对了的符。   她虽然出身玄学世家,但从小怕鬼,事前有个心理准备还好,可要是像现在这样突然来一场惊吓,她是真的控制不住自己惊声尖叫的条件反射。   结果刚叫完,在围观群众都还懵着、她大脑飞速转动该怎么向麻瓜们解释的时候,她余光忽然瞥见有个人穿过人群,快步直直朝她走来。   就差把“不怀好意”四个大字焊在脸上。   试问,这种情况下谁还敢多看?   她撒腿就跑,可惜没跑远就被逮住了。   这里是肃北省赤烽关市,跟京城离着好几千公里,一个在东一个在西。   就在这广阔国土上、茫茫十四亿人中,谁能想到她在这里还能遇见传说中那个黑红异瞳的索命恶鬼诸葛扶桑?   说实话,这人本身是很好看的,就是气质很凶很冷还很鬼,一看就不是好招惹的人。   眼下不好招惹的阎王爷发话了,让立血誓,她哪儿有不听的胆子?   为了表明自己的恭顺,她一句话都没有多说,任扶桑定血誓内容,自己只需要交付血液和百分百的顺从,谦逊展示自己的强烈的求生欲,希望阎王能看在她够听话的份上,放她一条生路。   扶桑已经很熟悉血誓咒的流程,整个过程很迅速,不出十分钟,三个人就结束仪式,走上了离开园区前往餐厅的路。   小妹妹好好出个门被鬼吓一跳、被人追逐,还被逼着立了血誓,霍为多少觉得有点对不起她,虽说人家是个好脾气,连连“没事没事”,但霍为无法释怀,决心要请她吃顿大餐,于是立刻做好攻略,见赤烽关烧烤出名,便下手订好市里最火爆的烧烤店。   她订了个小包间,大手一挥把菜单上的东西几乎点了个遍,烧烤和乱七八糟的炒菜摆了满满一桌。   两个女生好久不见,凑一起叽叽喳喳地说着话,扶桑对话题和食物都不感兴趣。   他的病还没好,吃东西尝不出什么味道,慢吞吞吃了几串,再喝两口霍小姐特意为病号点的南瓜粥,就擦手结束用餐,默默起身走到包间的小沙发上横躺下。   房间从他起身的那一刻起就安静了,直到他躺下不动了,霍为才问:“你不吃啦?”   “嗯。”扶桑背对他们,闷闷应了一声。   “可我点了那么多呢,如果你不出力,我和千仪肯定吃不完的。”   “你把诸葛不惑和诸葛不疑也叫来,加上他们,你们四个人能吃完这一桌,以后我跟你姓。”   “霍扶桑?”   “行。”   “……你是不是还哪儿不舒服啊?要实在难受,不行我跟你到医院再看看吧,别硬撑。”   “没有。”扶桑低咳了两声:   “别管我。”   这俩在这交流着,诸葛千仪是大气也不敢出,只敢伸着脖子瞅瞅扶桑,在话题结束后小声问霍为:“他怎么啦?”   “病了没好全,早上刚退烧就爬起来要去景点,拦都拦不住。犟如倔驴!”   霍为说坏话一点不背人。   “好吧……”诸葛千仪可不敢接这话,她默默喝口水压惊。   “哎对了,在这遇到你的事儿我还谁都没提呢,你介不介意我跟你不惑哥哥吱一声让他安个心?”   听见这话,诸葛千仪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别别别,千万别!要他知道了,那整个本家就都知道了,爷爷肯定也知道了!他们一定会派人抓我回去的!”   “……抓?”霍为觉得这个字用得有点微妙。   沙发上,原本已经闭眼的扶桑也微微睁开了眸子。   “是。”   诸葛千仪抓起三根串,一口全撸了,才压下心上的愁意:   “这事吧……我实话跟你说了,为为,这次跑出来,我其实是为了查案的!”   “查案???”   霍为被这两个字惊到了。   她们这对学渣姐妹花一路互相扶持着跌跌撞撞上完了课程就算大功告成,她们没有成为优秀灵师的兴趣,也没有成为优秀灵师的本事。   霍为不是他们自家人,结课后还能改行去做别的,但诸葛千仪逃不开。身为本家直系子弟,她必须要待在悬骨山脉里继承家业,但她实在不想上一线去面对冥灵、体验那些惊险刺激,就求爷爷告奶奶地留在家里接过了母亲的工作——管理档案室和七世命轮。   这对她来说应该算是个好差事,因为有钱事少还能吃瓜,她本人也不止一次向霍为表达过自己对这份工作的喜爱。   那霍为就不禁疑惑了,究竟是什么事,能让她放弃安逸的后方生活,独自跑出来面对她曾经最怕的冥灵?   “对,是一桩很神秘的、跨越很多年的,陈、年、旧、案!说起来,还和……”   诸葛千仪下意识看了扶桑一眼。   隐隐约约意识到她将说出谁的名字,霍为立马就瞪着眼睛抿着嘴唇摆着手要阻止,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还和蔺师叔有关。”   话音刚落,刚还安静得像一具尸体的扶桑“腾”一下坐起了身。   霍为痛苦地闭上了眼。   看见霍为的表情,诸葛千仪原本还有点懵,直到她挪挪视线,对上了扶桑一双阴沉的眼:   “说。”   她一个激灵。   “这这这事说来话长……”   诸葛千仪僵硬的大脑凭借本能疯狂旋转,连着嘴巴也一起调动:   “是这样的,十二月份左右的时候,我爷爷,呃就是诸葛家家主,他突然催我婚了。”   “催婚?!”   霍为瞪大眼睛,赶紧拿根串配着瓜咽了:   “你还不到二十岁吧?法定结婚年龄都没到,他催什么婚?”   “也不能说催婚吧,就是突然有天,他神神秘秘地把我叫走,问我有没有男朋友,告诉我我年龄也不算小了,有些事情可以考虑起来了……我本来没当回事,毕竟老人家嘛,都这样,想着爷爷可能是着急抱重孙子吧,就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没太上心。   “结果过了段时间,又有一天,我从家里出去,走在去档案室上班的路上,突然遇到了难得回一趟悬骨山脉的蔺师叔,还被他叫住了!”   说到诸葛蔺,诸葛千仪又心虚地瞥了眼扶桑,才继续往下说:   “他好像特意在那等我似的,看见我就朝我招手,问我,今年多大了。你知道我一直怵他嘛,不敢不回答,也不敢多问,就老老实实说,过完年就二十了。结果他突然点头说,啊,那时间差不多了。”   “???”霍为差点喷了。   这算什么话啊,敢情诸葛扶桑这么会说话也是跟师父学的?   “是吧!我就很懵啊!怎么就差不多了,什么就差不多了?我就大着胆子追问,问您这话是什么意思啊。但蔺师叔那人你也知道,脾气怪得很,根本不回答我的问题,就站我对面古里古怪地盯着我看,然后跟我说,二十一岁之前,记得想办法从诸葛家离开。然后就走了!留我一个人一头问号站在那!”   说到兴头上,诸葛千仪也顾不上怕扶桑了,已然沉浸在自己的小小冒险里,故事讲得连说带比划:   “你说你突然被人这么拽过去神神叨叨地说一通话你能释怀啊?肯定不能吧,胃口都被吊起来了对吧!这事主角要是换个其他什么人估计也就没处查证了,但我,诸葛千仪,我的工作是什么?档案室管理员!档案室存着诸葛家好几百年的卷宗,我守着那么大一个瓜田,我能按捺得住我的好奇心?不化身一条勇猛的猹我都对不起我自己!   “然后我就开始查,为什么蔺师叔说二十一岁前要离开呢?蔺师叔知道点什么呢?   “我就从他入手开始研究,发现他其实并不是孤家寡人,他以前有过一个妻子和一个女儿。妻子是麻瓜,他俩早早就离婚了,咱们不提,这事的关键在他的女儿。”   听到这里,扶桑从口袋里摸出根烟,点着,吸了一口。   “他的女儿叫李归真,是麻瓜,所以不姓诸葛。当年离婚时李归真被判给蔺师叔了,就一直在本家住着,后来李归真和外边一个麻瓜男生谈恋爱结婚了,再然后……”   “再然后?”霍为睁大眼睛等着下文。   “然后就死了。”   诸葛千仪沉痛地点点头:   “档案上写的是死于难产,她生下的孩子也没有记录,估计是当时跟着一块儿没了。这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她死的那年,刚好二十二岁。”   霍为扬了下眉:“刚不是说诸葛蔺让你在二十一岁前离开诸葛家吗?如果李归真的死和他说的事有关系,她难道不该死在二十一岁前?”   “呃……这个我还真不太清楚。反正,我就顺着这条线继续查啊,结果发现每隔个二十多年,本家直系血脉中都会有年轻女孩早夭,年龄都在二十二岁左右。不过档案上记录的死因千奇百怪,有突然失踪的,有生病的,有意外的……反正很吓人!   “还有,我还试着拿那些本家女孩的八字投过七世命轮,我在族谱上大概能找到十几个有记录的女孩,结果呢,十几个人的八字丢到法器里,什么都没跑出来。这代表什么?这代表她们在那一世死去后,就再没有下一世了。这合理吗,明显不合理,吓人吗?明显吓人!   “更吓人的是什么你知道吗?是李归真死后到现在,又二十来年过去了,但这代本家直系里,只有我是女孩!蔺师叔不用说了,孤家寡人了已经,我爷爷只有三个孙辈,不疑不惑还有我,其他几个老头老太太家里也都是孙子,那综上所述,如果我的猜测是正确的,下一个要死的本家女孩是谁呢?好难猜啊要是高考题有这么简单我现在就已经在外面上大学了!”   眼见着话题飞了,扶桑皱眉:   “然后?说重点。”   “哦哦……”诸葛千仪又蔫了。   她清清嗓子,激动的心情被迫平复:   “然后我就跑了,太恐怖了,更恐怖的是我爷爷已经拉着我要给我介绍对象了!这行为明晃晃写着俩字——阴!谋!那我还不跑?连夜我就收拾东西打包走了!”   说完,像是要安慰自己似的,诸葛千仪又抓了一把串往嘴里塞。   霍为还眼巴巴等着接下来的故事呢,结果等了半天,只见诸葛千仪吃美了,没见有结束中场休息开启故事会下半场的意思,于是磕巴一声问:   “然,然后呢?”   “然后?”诸葛千仪嘴巴里被烤肉塞得鼓鼓囊囊,话也说不太清楚: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啊,然后我就一路跑到这来,遇到你们了?”   “?”霍为难以置信地眨眨眼睛:“那你刚才说的查案是……?”   “哦,我本来是想顺着我的发现想办法查下去的,但我没这个本事啊,离开了我亲爱的档案室我根本不知道从何下手,就逛着逛着一路逛到这来了。说起来西北的风景真的跟京城那边很不一样诶,下一站我还想去西疆呢,哎为为你要一起吗?”   话题跳跃得也有点太快了,刚还满布疑云生死危机,现在就阳光灿烂西北自由行了。   “……不了吧,估计没时间,我这次出来是陪三又调研来的。你一小姑娘出门在外也别光想着玩,注意安全!”   霍为看了扶桑一眼,见这人一根烟已经燃到了末尾,人微微皱着眉,像是在思索什么。   片刻,他按灭了手里的烟,抬眸看向诸葛千仪:   “既然没本事追查,那你又是怎么做到从悬骨山脉跑出来这么久,行踪却一点没被那群姓诸葛的发现?”   “哦哦,是因为这个啦……”   诸葛千仪摸摸自己的衣领,艰难地从衣服里扯出一个项链挂坠。   扶桑微一挑眉,把烟头扔进垃圾桶里,起身走到她身边。   诸葛千仪下意识要往后缩,却被扶桑一把拽了回来。   他用无名指勾着诸葛千仪的项链,垂眸打量她那玩意。   是一张被折成三角形的符纸。   正反观察过后,他冷笑一声:   “诸葛蔺给你的?”   “你,你怎么知道……?”   扶桑松开她,没回答,自己转身走回沙发上坐下。   “这的确是蔺师叔当时给我的,他那天告诉我最好在二十一岁前离开诸葛家,还跟我说,如果决定要走,就戴着这个,别人就找不到我了。”   诸葛千仪主动解释道。   “他人呢?在本家?”   “不知道,他很早就从本家搬出去了不是?谁都不知道他在哪,那天遇见他好像只是因为本家老头老太太们开会才把他召回来的……”   “哒——”   打火机的声音再次响起,霍为真是受不了了,转头怒骂:   “两根了!扶三又!你特么还是个病人,能不能让你的肺歇会儿?!平时也没见你瘾这么大啊!”   扶桑没理她,只懒懒靠在沙发上,两指夹着烟,偏头吸了一口。   片刻,他垂着眼,不知想到了什么,烟雾和笑容一同在唇角溢散:   “所以,你现在的诉求是查清这些女人的死亡真相,避免和她们走向同样的结局,是吗?”   “是,是的。”   诸葛千仪看着他那笑,心里都发毛。   “这样,你支付我一点报酬,我来帮你这个忙。好吗?”   别说诸葛千仪了,听这么温和的语气从扶桑嘴巴里出来,霍为都觉得瘆得慌。   她见鬼一样看着扶桑,警惕问:“你要干嘛?”   “我?”扶桑微一挑眉:“助人为乐啊。”   神特么助人为乐。   撒旦助人为乐了你诸葛扶桑都不会助人为乐。   霍为心里默默吐槽着,旁边,诸葛千仪已经接话了:   “要,要多少报酬?”   她其实不是没觉得诡异。   她只是感觉自己好像没有拒绝的权利。   “随意。相见就是有缘,刚吓到你,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我替我的鬼道歉,但我觉得光道歉不足以让我内心好受一点,所以你这一单,给多少我都干。”扶桑淡淡道。   “那……”   诸葛千仪觉得自己真是脑子抽了。   她把自己刚刚DIY好的烤肉夹馍捧向扶桑。   扶桑很配合地起身,走过来,抬手,近乎虔诚地从她手里接过那只小小的烤肉夹馍。   之后他用另一手夹走烟,拿着夹馍很配合地低头咬了口,淡淡地“嗯”一声,赞许道:   “这是我这辈子吃到过最美味的夹馍,千仪小姐,真是个天才。”   “……?”   霍为扶额。   真是不想再看他假惺惺的表演。   “我很满意,所以很乐意为你提供帮助。”   这话说完,扶桑又向诸葛千仪伸出手:   “项链给我。”   “要做什么?”嘴里虽然在质疑,但其实诸葛千仪已经在解项链了。   而扶桑从她手里接过项链后,又露出了那种令她毛骨悚然、未来想到都会做噩梦的微笑:   “帮你找诸葛蔺。”   “???”   这……   其实只是你自己想对吧?   这和她的诉求到底有什么关系啊!!!    第73章 友谊/5   扶桑找了诸葛蔺很多年。   大约是对他们这段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师徒情心里有数、加之太过了解自己这徒弟睚眦必报的疯魔性子,当年扶桑被逐出师门后,诸葛蔺没过多久也收拾东西离开了悬骨山脉,自此杳无音讯。   他跑得很明智。   因为,当初离开诸葛家时,扶桑的确动过鱼死网破的念头。   他这一生,从有记忆起就待在诸葛蔺身边,面对着他一个人,十二岁前从没出过悬骨山脉,甚至连本家都没踏出过。   诸葛蔺的确教了他很多东西,风水、命理、咒法……可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诸葛蔺对他要求很高,大概是把他当成了某种能够一键解压的电脑工具,诸葛蔺总是一次性给他塞很多很多东西,逼他学懂、逼他精通,偶尔哪次做得不符合诸葛蔺的预期,就会迎来短则数小时长则数日的禁闭。   把他关在没有窗的小屋里,锁着手脚,不给吃喝,要他反思自己的过错,然后等难熬的禁闭期过去,走进来问一句“想明白该怎么做了吗”。   对扶桑来说,恨上诸葛蔺,实在轻而易举。   他不知道诸葛蔺到底想让他做什么。   早听说过诸葛蔺和家主不睦,无论人品还是能力,家主处处压诸葛蔺一头,连家主之位都是他从诸葛蔺手里夺走的。   所以,或许,诸葛蔺是想望徒成龙,让徒弟从家主手里夺回他失去的一切?   扶桑不知道。   也没兴趣知道。   他只知道,他在诸葛蔺偏执专制的“教导”下活了十二年,其中七年被完全限制自由锁在高高围墙后的阴暗小屋里。   诸葛蔺希望他成为能够独霸冥道金字塔顶尖的传奇人物,为此付出了很多心血,下了很多狠手,可惜直到他十二岁那年,诸葛蔺才发现他根本看不见冥灵。   看不见冥灵,自然当不了冥道灵师。   所以诸葛蔺又用一句话轻飘飘地把他逐出师门,赶出了诸葛家,归还他全部的自由。   多可笑?   就好像他前十二年的人生只是一个乌龙,他受到的压迫和折磨就这样被单方面一笔勾销,一键清空。   不,不止十二年,他的人生也似乎失去了全部意义。   从诸葛家出来,他被迫离开悬骨山脉步入社会,但一个从出生起就与社会脱节到十二岁的人,要怎么才能与自己被外人介入过、被迫更改、全然被毁掉的生活和解?   反正扶桑无法和解。   他恨诸葛蔺,也连带着恨悬骨山脉里所有姓诸葛的人。   他向来擅长连坐。   他不要什么新生活,不要继续去学做正常人,这十二年里,他被迫学习的东西已经够多了。   如今离开牢笼,他完全没有终于脱离苦海的欢喜。   他只想要那些人死。   死干净。   死到一只狗都不剩。   所以,想好要做什么后,他独自爬上了悬骨山脉最高的山,用自己的灵魂和肉身为祭,三刀入腹,用身体里流出的鲜血画出一个巨大的诅咒法阵,受咒者包含从诸葛蔺开始的父族四母族三妻族二,共九族,咒他们今生七年内死于非命,从此以后生生世世命格大凶大煞,受尽凄惨折磨,永不得解。   不过这个咒并没能成。   因为霍为见他状态不对劲,跟着他一路跟到山顶,看他二话不说把刀子往自己身上捅,白刀子进红刀子出,血将衣裤都浸透。   意识到他在做什么后,霍为哭着跑过来,蹭花了他画的符,哭着扶住他的胳膊,求他别死,求他别放弃,求他好好活着。   霍为那时候还是十二三岁的半大姑娘,哭得很伤心,五官挤做一团,很丑。   她哭了很久,哭得肝肠寸断,令扶桑难得有些怔神。   他一直觉得这女孩很奇怪。   扶桑被诸葛蔺关在小屋里时,绝大多数时候只能见到两个人,诸葛蔺是第一个,霍为是第二个。   因为诸葛蔺,扶桑痛恨着诸葛家所有人,所以在刚见到霍为时,扶桑并没有给她好脸色。   但这个女孩真奇怪,怎么骂怎么摔也赶不走,不仅不走,反而还更来劲了,几乎天天都要钻狗洞悄悄进来看他这个怪人,跟他说很多很多的话,试图得到他的回应,得不到也没关系,下次还要继续。   起先扶桑还会骂她,让她滚让她去死,后面见骂人没用,就索性拿她当空气。   霍为却像是取得了重大进展似的,开始跟他分享更多更有趣的故事。   从安徒生讲到爱迪生,从格林讲到意林,从上海讲到地中海……天南海北的奇闻轶事民俗八卦她都知道。   霍为一张嘴就停不下来,扶桑大多数时候都是左耳进右耳出,但偶尔也会听得短暂入神。   因为霍为口中描述的,是他完全没有见过的世界。   那里没有高高的围墙、阴暗的小屋、限制自由的锁链,而是一望无际的天、广阔无垠的草地,和灿烂明媚的光。   扶桑从没想过外面的世界是这般模样。   就像他从没想过,受伤的明明是自己,身旁觉不到痛的人却会为他哭泣。   明明只是个多话还不会看人脸色的小女孩而已,明明自己从认识她以来跟她说过的话都不超过五句,可是为什么,这样与他称得上“毫不相关”的人,会为他的离开如此伤心。   那天,是霍为一路背着他下了山。   那么瘦弱的女孩,背着同样瘦弱的少年,用最快的速度往山下奔去。   山路颠簸,扶桑把血吐在霍为身上,于是霍为哭得更大声,一边哭着喊着“我真的背不动了看在我这么努力的份上你也努力活着好不好”,一边咬着牙,努力走稳每一步。   扶桑怪她多事。   可喉咙涌上的血好热,好像把常年冷硬的心脏也温暖了一点点。   大概是失血过多陷入了昏迷,后面的事,扶桑并不记得,只知道自己一觉醒来就躺在了纯白的病房里,身上连着很多冰冷的仪器,腹部的刀口被缝了起来,一阵阵地泛着痛,像霍为提到过的“浪潮”。   而霍为守在他病床边,一双眼睛肿得像核桃,见他醒了,拉着他的手再次哭出声。   哭的时候也没说什么新鲜话,左右绕不开让他珍惜生命好好生活的大道理。   其实扶桑也没太听进去。   他只记得那天是个很明媚的艳阳天,病房的玻璃窗被擦得干净明亮,能看清外面湛蓝的天、刺眼的阳光,还有窗外随风微微摇晃的树梢。   浅金色的光将白色的病房也染成同色系。   这和只能从窗帘破洞里窥到的光实在太不一样。   还有,身上的伤口很痛。   却意外地让他心情很好。   他想,他似乎、也许、大概,有点喜欢这种感觉。   所以,大发慈悲饶那些杂碎多活几年,或许也未尝不可。   可以说,扶桑后来艰难融入这个社会的每一步,都是霍为带着他走出来的。   霍为从小就善良,见不得人受苦受难,她父母十分看重女儿身上这种珍贵品质,所以无论什么时候她提出什么事,只要出发点是好的,都会得到家里的大力支持。   所以这样小小的霍为才能帮小小的扶桑在悬骨山脉外的世界生活,给他请家教、办户籍,带他坐公交车、地铁,还有高铁和飞机,带他一件件去感受曾经只存在于自己叙述中的点点滴滴。   为了近距离看着扶桑、随时准备出手干预,霍为和他上了同一所初中,又努力上了同一所高中,当然大学没能一起,因为扶桑此人学什么都有种格外恐怖的天赋,对着枯燥的文言文和数学题都如履平地,以全市前几的成绩考进了最好的大学之一。   而霍为进了美院,专心艺术创作。本科毕业后,扶桑继续读研一边“创业”,而霍为开了个小工作室,成天游手好闲,没事儿就去扶桑身边晃晃,关注一下他的社会化进展。   用霍为的话来说,为诸葛扶桑做好社会化是一辈子的工程,既然她一开始招惹了这个人就不能中途放弃,她要肩负好自己的责任,一刻不能松懈。   当然她还说过,如果可以的话,她希望未来哪天能有个善良温柔的好心大慈善家能帮她分担一下这个重担,即便她觉得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现在看成果,扶桑从一个动辄要诛人九族生生世世的反社会恶童,成长到现在的无情冷漠嘴坏丧葬主理人,已经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了。   霍为为此感到骄傲,可是骄傲的同时,另一件事藏在她心里,像个不定时的炸。弹,随时会爆炸开来把她多年的努力毁于一旦。   那就是诸葛蔺。   因为她知道,扶桑对诸葛蔺和他的九族,从来不是“放过”。   而是“延迟审判”、“以后再谈”。   扶桑这人没有风轻云淡一笔勾销的能力。   在冥道学了这么多年,他最擅长的其实不是咒法也不是风水命理,而是因果。   他知道怎么样能解因果,怎么样能巧妙地避因果,也知道怎么样的因能讨什么样的果。   诸葛蔺毁了他的十二年,他不会白白承受这个因,偿还是必要的,只是看怎么还、中间又有多少能人为操作的空间。   当年的九族计划并不划算。   只是当时年幼无知,如今他又成长了一个十二年,再回看这笔没讨回的债,他多的是比咒九族更简单粗暴的法子,同时还能做到片叶不沾身。   连扶桑自己都觉得,放任自己成长起来是诸葛蔺此生最大的错误。   可能诸葛蔺自己也心虚,怕遭恶鬼讨债,所以早早地从悬骨山脉里跑出去躲了起来。   平心而论,他于藏匿一道的确有几分本事,以至于这么多年过去,扶桑换了十几种办法也没能找到他的准确位置。   但现在,情况就变得不大一样了。   如果诸葛千仪所言属实,她这个挂坠是诸葛蔺亲手给她让她藏匿行踪的东西……   扶桑微一挑眉,把挂坠从链条上解下来,三两下将那张被叠成三角形的符纸拆开。   拆开后,是冥道灵师惯用的黄纸朱字,里面画着一道很“诸葛蔺”的咒文,行笔潦草狂野,连字迹都看不太清。   扶桑垂眸,将符纸夹在鼻底轻嗅。   用来画符的朱砂掺了人血。   他很轻地眯了下眼睛。   显得眸子里那几分危险的笑意更加浓郁。   他将符纸展开细看,观察片刻,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空白符纸,手边没有朱砂,就直接咬破自己的手指用血往上画。   他对照着成符行笔,但画出来的咒文和原咒又有点微妙的差别,有些笔画甚至完全相反。   诸葛千仪的业务能力比霍为还差呢,实在看不懂扶桑的高级操作,只能小声问霍为:“他这是在干什么?”   “反解符。”霍为友情解释:   “诸葛扶桑的独门秘法,随便给张符让他看几眼,他就能把符拆成一个个细碎的走势,然后通过重新排列组合走势和笔画,把它变成一种与原咒用处完全相反的新咒。”   “?”诸葛千仪张大了嘴巴。   从小到大只会用预制符的她,想都没想过这种可能性。   就在两个人说小话的功夫里,扶桑已经将反解符完成,检查一遍确定无误后,他从随身的包里拿出罗盘,将反解符烧成灰,用指腹把灰烬细细碾碎,抹在了罗盘上。   罗盘指针缓缓转动。   片刻,指向东南方向,再未挪动。   见状,扶桑闭上眼,抬手随意掐算两把。   等再次睁开眼,他抬手倒掉罗盘上的纸灰,从容报出二字:   “川宁。”   -----------------------   作者有话说:今天太忙写不完七千了,我自罚一杯草莓汁(干了)(扣杯底)(插兜潇洒离去)    第74章 过往/6   诸葛蔺人在川宁。   其实诸葛千仪一点都不想知道这件事,她只是一个可怜的因为不想死也不敢待在家里所以一溜烟跑出来从京城一路玩到肃北的单纯的小女孩而已。   但就去趟博物馆遇到好姐妹一起吃个午饭的功夫,她莫名其妙用一个烤肉夹馍成了大名鼎鼎的诸葛扶桑的老板,莫名其妙以委托人的身份坐上了霍为的车,明明手里拿着刚做好的西疆旅行计划,却莫名其妙离川宁越来越近。   扶桑的话说得很好听,在告知老板此行目的时,他说既然一开始是诸葛蔺开口提醒她“21岁”这个时间点,那诸葛蔺肯定知道很多事,所以,作为被委托方,他得先替老板找到诸葛蔺,友好地向知情人询问一下具体情况。   之前诸葛千仪觉得冷着脸阴阴沉沉的扶桑很吓人,还想着如果这位帅哥能稍微温和一点有点笑意就好了,肯定会更好看。   后来她才发现自己想多了。   这玩意笑起来更吓人。   有种他心情好了但有人要倒大霉了的反派感。   就比如他说以上那番话的时候。   诸葛千仪对此有点发愁。   当初毕竟是诸葛蔺提醒了她一句、燃起了她的好奇心,她才能顺藤摸到这么多瓜,不至于当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傻子,在一两年后稀里糊涂地嗝屁。   所以某种程度上来说诸葛蔺还算是对她有恩,那她带着个明显朝人家命来的家伙直达人家老窝,算不算是以怨报德?   诸葛千仪坐在后座,心里打着鼓。   她在盘算单方面毁约或直接跳车的可能性,十分忐忑地环顾一圈后,她惊喜地发现这辆车里其实只有一个人在心情美好,还有一个人也在为他们的前途担忧。   从离开肃北起,霍为就没怎么说过话了。   意识到这点,诸葛千仪偷偷伸长脖子,借着后视镜瞟了她好几眼,见霍为一直微微皱着眉,明明车里放的是她最爱的重金属音乐,她却全程没有跟唱乱叫,明显是心里还装着更重的事,令她分不出心神。   “……好了我开不动了,这一车三个人也没个能跟我轮工的,生产队的驴也不带这么用的啊。不行咱们今天就住甘岚,停一晚,明儿再走,好吧?”   霍为把车停在服务区休整,扶着车门询问扶桑的意见。   扶桑坐在副驾驶,手上还端着那只罗盘,闻言抬眸瞥了她一眼,淡淡报出一个地名:   “川宁省,锦官市。”   “?”霍为真想直接把车门拍他脸上:   “扶三又你丫真不是人!把老娘当骡子用啊?我半下午从赤烽关出发直接连夜给你干锦官去?你是不是有病……”   “我只是又算出点东西,给你一个更精确的目的地,”   扶桑微一挑眉:   “没让你现在立刻马上把我送到,着急什么?”   “……”行。   霍为咬着牙点点头:   “那我刚说的话你听到几个字?”   “五十四个。”   扶桑低头吹吹罗盘缝隙里的灰:   “随你,负责坐车的不发表意见。”   神经病!   霍为“咣”一声把车门摔上了。   她扬声招呼:“千仪!走,上厕所!”   说是上厕所,但霍为拉着诸葛千仪走进服务区,连卫生间的边都没沾,先径直钻进角落里点了两杯热奶茶安稳坐下。   “千仪,”霍为坐在诸葛千仪对面,稍作措辞,郑重其事:   “你能联系上你蔺师叔吗?如果能,你赶紧让他换个地方窝着去,不管他去哪儿,反正有多远就滚多远就对了,别再在扶桑面前晃,也别再给扶桑逮到他的机会。”   “我……”诸葛千仪欲哭无泪:“蔺师叔成天神龙见首不见尾,一年到头也就只有家主找他开会的时候他能露个面,其他时间就跟进空间夹层了似的,电话不接邮件不回用法术也找不到他的踪迹,我哪儿能联系得上他啊?”   “……”   霍为深吸一口气,用两只手捂住脸。   也就是说,现在有可能联系到诸葛蔺的人只有诸葛家家主,可霍为再找人脉也找不到家主头上,更不能把刚才对诸葛蔺的那番安排说给家主听。   此局无解了。   “……怎么了吗?”诸葛千仪小心翼翼问:   “我看你愁一路了,你是不想让扶桑找到蔺师叔?他的状态好诡异啊,你也怕他对蔺师叔不利对不对?”   “诸葛蔺是死是活跟我有半毛钱关系啊……”如果可以,霍为多希望此人能够原地消失。   她是真的有点想哭了:   “你不知道,三又能好好活到现在,全靠诸葛蔺躲得好。如果他能找到诸葛蔺,他一定会用最凶残的方式杀掉他的……   “诸葛蔺没什么好可惜的,罪有应得,他那么对三又,得到什么结局都是活该,但这个结局如果由三又来定,他一定会承很重的因果,我担心他直接不管不顾鱼死网破了……他当年为了下咒捅了自己三刀,差一点点就救不回来了,我好不容易才把他拉扯到这么大,不能全让诸葛蔺毁了啊……”   “什么意思?”   在霍为话音未落时,有另一道声音插了进来。   霍为愣了一下,才意识到自己包里一直装着扶桑的蛇骨钉,之前为了和戚长缨交流点起来的通冥咒也一直没解。   这意味着,先前的事,还有霍为刚才的话,都被戚长缨听了进去。   意识到这点,霍为在诸葛千仪受惊尖叫出声前眼疾手快捂住了她的嘴,以免吓到服务区来来往往这么多人。   戚长缨知道诸葛千仪害怕自己,但他不能不出来,能做到的只有尽量远离。   所以他避开诸葛千仪,如烟般悄然凝在霍为身边,微微皱着眉:   “你们说的诸葛蔺,就是霍姑娘先前提过的,关了扶桑七年的人?”   “是。”   “那是怎么一回事?”   戚长缨此前并不知道扶桑究竟经历过什么事。   昨晚听霍为说扶桑曾经被关进小黑屋里七年,他并没有第一时间细问,毕竟那时他刚经历过一场争执与挣扎,心情和感受都太过糟糕,实在没有和霍为交流的心力。   现在听到霍为说起扶桑的仇恨与报复,他才恍然意识到,七年,真的是很漫长的一段时间。   他知道扶桑很讨厌他们这行中的“因果”一论,哪怕一丝都不愿意沾染,所以他平时极不爱管闲事,如果迫不得已被牵扯进去,就一定要把因果算得清清楚楚、解得明明白白。有时候遇见麻烦,即便很想用一些不大光彩的粗暴手段去解决,想想因果,也就算了。   那到底是多重的仇多浓烈的恨,才会令扶桑宁愿背上极重因果也要让对方付出代价?   又到底是经历过什么事,才会养出那般浑身带刺的性子?   “这……说来话长吧,但我尽量长话短说。”   霍为觉得自己没必要对戚长缨隐瞒扶桑的故事。   戚长缨本人有着万中无一的好品德与好脾性,先不说他和扶桑一人一鬼间可能存在的关系,如果让霍为完全不带任何感情地去选一个除自己以外最有可能改变扶桑的人,那也只有戚长缨了。   霍为用一杯奶茶的时间迅速向戚长缨和诸葛千仪讲了扶桑与诸葛蔺之间的陈年旧事,包括扶桑没能成功种下的那个覆盖诸葛蔺九族的诅咒。   整段故事讲下来,听得诸葛千仪直吸冷气。   “……蔺师叔的九族,我应该也包括其中吧?”   诸葛千仪指指自己,一阵后怕:   “妈呀,原来为为你救过我们一家人的命啊!你简直是超级英雄!”   “呃其实也没那么伟大,说句难听的,我当时只是觉得扶桑这么做不值得……”   霍为把最后一口奶茶喝进嘴里:   “被困了十二年啊……好不容易得到自由,一丁点美好都没感受到,就把命全搭去报复别人了……这也太不值当了。这些年我觉得他越来越像个正常人,还挺欣慰觉得他终于放下了,谁能想到他其实一直没忘……也对,忘了才不是扶桑。”   说着,她长长叹了口气,托着脸看向诸葛千仪:   “所以,亲爱的诸葛千仪小姐,你愿意承担被扶桑记恨的风险,单方面毁约,取消委托,让他避不了这个因果从而放弃追杀诸葛蔺吗?”   “呃……”诸葛千仪很实诚:   “我怕这么一来他要杀的人会变成我。你知道我是没有一点还手之力的对吗?”   霍为哀嚎:“但他的天赋太恐怖了,他是真的能靠一张纸片找到诸葛蔺本人精确到人头啊!!”   “哦……我知道了,你提出今晚住在甘岚也是为了拖延时间对吧?”诸葛千仪看着她的崩溃模样,忽然福至心灵。   “对啊,不然呢?加足马力送诸葛扶桑结束自己?”霍为把空了的奶茶杯丢进垃圾桶里:   “……行了,先走吧,耽误够长时间了,一会儿他又不乐意。”   站起身,离开前,霍为看向了最后的救星:   “小将军,或许你能帮我劝劝他吗?”   “……我?”   戚长缨微微一愣,而后很轻地扬了下唇,笑意里带着些许自嘲:   “……可他恨我。   “他不会听我的。”   ……   天黑时,一行人抵达了甘岚市。   霍为说今晚在这住一晚,一方面是实在不想赶这个时间,一方面是真的开不动了。   她和扶桑两个人一大早从酒店爬起来又是看城墙又是逛博物馆,出来后才吃完饭就慌里慌张地回酒店收拾行李出发去解决扶桑那临时接取的价值一个夹馍的“大单”,且只有她一个司机,路上没人能跟她换着开车。   霍为当然可以撂挑子不干,但她怕扶桑二话不说直接坐高铁或者打着飞滴走了,在寻仇一事上扶桑可一点不抠门,找诸葛蔺索命说不定还有雅兴坐个头等舱,到时候这人三小时速通诸葛蔺人头,这谁受得了?   霍为已经在尽力拖延了,可甘岚离诸葛蔺所在的锦官并不远,明天怎么着都能开到,霍为最多只能拖这一天时间。   她只希望诸葛蔺能在今夜夜观星象发现自己命不久矣,明智并飞快地闪现南极,躲到扶桑永远找不到的地方去。   她这一路的心路历程,扶桑不是不知道。   他明白霍为在担心什么,也清楚她的故意拖延,但他没有点破。倒不是纵容霍为的小心思,而是懒得分时间精力给戳破实情后的那些分辩掰扯。   他想做的事不会受任何人影响改变,他就任霍为绞尽脑汁拖着,别说一天,就是再拖一个月,他手里有诸葛蔺的符和血,就算诸葛蔺逃到天边他都找得见。   只有一点。   “霍为。”   在到了酒店办好入住各回各房间的环节,扶桑叫住霍为。   他发现霍为的背影微不可察地激灵一下,但也没去计较,只道:   “我的钉子。”   “哦……!”霍为像是才想起来还有这事,忙把东西从包里掏出来给扶桑:   “你宝贝还在我这儿呢?差点忘了!”   扶桑没说什么。他接过长钉,看着上面被扯得松松垮垮的鬼血缠,边刷卡进了门。   “出来。”   关上门,扶桑把鬼血缠彻底解开,把它和蛇骨钉一起丢到了床上。   片刻,戚长缨才从长钉中探出一缕烟雾,慢悠悠飘去房间另一边凝了形,微微偏着脸,垂着眼不说话。   扶桑没有去计较他刻意的沉默和躲避。   反正他也还不大想看他在近处碍眼。   突如其来的病令他咳了一整天,将嗓音都咳哑。   他冷着声问:   “今天博物馆里那套编钟,你是不是有记忆?”   -----------------------   作者有话说:又让组织失望了   明天一定努力!!!(握拳)    第75章 难言/7   戚长缨并没有考虑很久。   他答:   “没有。”   “说谎。”   扶桑微微眯了下眼,想也没想就否定了他的答案。   “我从不说谎,扶桑。”   戚长缨轻轻叹了口气:   “……那套编钟的确给我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像是曾经在哪里见过,可也仅限于此,更多我真的不记得。我不想骗你,也不会骗你,你偶尔是不是也可以试着稍稍信我两分?”   戚长缨不记得的实在是太多了,且每一件都是扶桑迫切想知道的事。   他永远给不了他一个具体的、准确的答案。   扶桑还能回忆起这只鬼行在展馆之中、观看其他普通展品时的神情。   千年前朝夕面对的、极不起眼的物件,被千年后的人从沙尘中剖出来、摆进精致的玻璃展柜里,成了能证明他们曾经存在过的的为数不多的证物。   让当事人看去,的确是会感慨良多。   这只鬼的脸上藏不住事,比如,如果展品真能勾起他的回忆,他会站在展柜边仔细地瞧,偶尔抬手用跟展品一样冰凉的指腹隔着玻璃碰碰它们的纹路。   馆里的展品很多,他并非每一个都细细打量过,有些东西他只简单看两眼,便抬步跟着人流去到下一座展柜或下一片区域,不多留心。   至于那些东西为什么没能勾起他的兴趣,扶桑猜,可能是因为它们不大重要,也可能因为考古学家判断有误,那些物件并不属于赤烽关,至少,并不属于一千年前、戚长缨存在过并熟悉着的那个赤烽关。   抛开前两种情况,对于编钟,他表现出的又是另一种状态。   像是有些出神、对着展柜里的东西移不开眼,却是微微皱着眉,似在思索回忆着什么……   编钟上的哭魂钱令扶桑确定此物是法器,而戚长缨的神情令扶桑确定此法器与戚长缨有关。   编钟与戚长缨之死有所关联,这正符合扶桑原本的猜测。   但戚长缨当了一千年的鬼,很多记忆都模糊不清晰,他连溯离都不记得,再忘一个编钟并不算多。甚至扶桑心里也清楚,如果戚长缨记得与编钟相关的所有细节,当时就不会露出那样的表情。   所以,理论上,扶桑其实没必要多问戚长缨这一句,因为他心里很清楚这问题能得到的答案是怎样。   但他还是问了。   至于到底为什么多此一举,他自己也不大清楚。   可能只是想排除所有的不确定性。   而已。   扶桑微一挑眉,什么话也没说,自顾自放下包和外套,解了腰上的铜钱铃铛,走向浴室。   但就在他准备关门时,他又听到戚长缨的声音在房间另一侧响起:   “那套编钟似乎不是凡物,它的味道和你们身上那些铜钱的气味相似,或许属于哪位……灵师?”   戚长缨语速很慢,大概是在尽力为扶桑回忆:   “我只依稀记得它碎裂时的画面。当时火很大,周围很吵,那些钟依次炸裂,从小到大,每碎一个,吵声就会变小一点……其他的,我真的不清楚了。”   ……火?   扶桑脑海里曾经出现过两段与火相关的记忆。   一次是在米头村时,两个填满火焰的画面交替变换着,其中之一属于吴人美,另一个,如果扶桑猜得没错,那大约属于溯离。   另一次就是昨夜,在无数碎片化的、风暴般呼啸而过的梦里,扶桑也曾感受过火焰的灼烫,与之相伴的是左眼传来的近乎撕裂灵魂的痛苦。   如今,大火再次从戚长缨口中出现。   如果扶桑的推测正确,编钟真的与七更啼血有关,那么眼下他所拥有的这一堆碎片线索都将指向“戚长缨之死”这一件事。   大火也是死亡的意象之一。   所以,又是溯离。   这两个人还真是生生死死纠缠不休,连戚长缨死前最后一个场景都有溯离出现。   说不定连死都是死在一起的,真是浪漫。   “砰——”   扶桑很轻地皱了下眉,没应戚长缨的话,只反手重重关上了浴室的门。   他原本打算洗个澡就直接睡觉,毕竟他现在的状况实在算不上好受。   前夜高烧、早起上城墙吹风,又坐了大半天的车,如今骨头缝里都透着疲惫。   要是平时也就算了,但现在,诸葛蔺还没有死,那他也还不能死。   用自己最好的状态去面对诸葛蔺,是他对自己这位师父的最大尊重。   但进了浴室后,扶桑扶着冰凉的洗手台,用凉水泼了把脸,之后对着水龙头里“哗哗”的流水站了许久,也没有下一步动作。   他被打湿的发梢还有水滴落,眼睫上也沾着细碎的水珠。   他抬眸,盯着镜子里那张脸看了许久。   长长一缕湿发搭在鼻梁上,水一点点在发梢末端积聚,却始终落不下来。   直到扶桑微微眨了下眼,那极其轻微的动作终令水滴到达极限,跌落着碎在了瓷白色的水池里。   扶桑回过神,慢吞吞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翻出诸葛不惑的微信,给他打了个问号过去。   闲人诸葛不惑成天手机不离手,回消息的速度向来很快,他回给扶桑一个同样的问号。   叒木:替我用七世命轮找个人,换一个你一定感兴趣的消息。   诠释冷漠。:?   诠释冷漠。:你凭什么觉得我一定感兴趣?我不是档案室负责人,给我妈编理由很麻烦的,你给点诚意先?   叒木:事关生意,不得对外泄露,你立誓。   诠释冷漠。:行,神秘兮兮!不管你告诉我什么,我绝不外传,就算进咱俩的血誓里,行了吧?   见状,扶桑也不再跟他卖关子。   他只告诉了他四个字。   叒木:诸葛千仪。   诠释冷漠。:姓名八字拿来,半小时内给你结果。   扶桑并没有任何手段能得到溯离的准确八字,他只能靠碎片记忆中听到的对话、看见的戚长缨的年岁与所处季节为参照去推,再根据命格找出个差不离的,与姓名一起交给诸葛不惑。   七世命轮只能往后追溯七世,可溯离是一千年前的人,就算溯离往后每一世都寿终正寝、转世进度缓慢,到了如今,扶桑从诸葛不惑那里听到自己名字的可能性依然极低。   但他还是问了。   扶桑觉得自己变得有点奇怪,不止情绪和感受,他连思想都开始有点不受控。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干什么、到底想得到怎样的答案。   他到底想证明什么?   如果溯离的八字投进命轮里出现扶桑的八字,彻底证明溯离是他不知道哪一轮前世,又能怎样?   他到底是想让自己释怀一点,还是更恶心一点?   扶桑不知道。   原本的他对自己了如指掌,这一辈子,他很少有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的时刻。   他头脑发昏,昏着昏着,就这么做了。   诸葛不惑的效率难得变高一次,拿到姓名八字不过十五分钟,他就给了扶桑回音。   被摆在一旁的手机亮了下屏,绿色软件的消息推送弹出来,扶桑瞥了一眼,没有立刻打开。   他又用凉水冲了把脸,关掉水龙头,用毛巾擦干手上的水,才划开屏幕。   他能得到的结果无非只有“的确是自己”与“超过七世无法追查”两种,无论是哪种,扶桑都接受。   可是打开聊天框,看清诸葛不惑的回复后,他却是微微一怔。   诠释冷漠。:没结果啊兄弟。   诠释冷漠。:你是八字给错了还是名字给错了?这人死了之后就没转世了,不然你再确认一下呢?   扶桑皱了下眉。   叒木:年柱月柱日柱都确定,时柱没有准确的时间,你把当天十二时柱都跑一遍。   诠释冷漠。:我靠你是人啊?这也能穷举?   吐槽归吐槽,为了妹子的下落,诸葛不惑还是得闷着头乖乖跑。   又过十五分钟,消息提醒再次出现。   诠释冷漠。:都不对,都没结果,都一样,要么名字错要么八字错要么没转世,三种说法你选一个自己喜欢的信一信?   三种说法?   这人不叫溯离能叫什么?或许名前还有姓氏,但缺姓影响不大,不足以影响命轮使用。   八字错?倒是有可能,毕竟戚长缨的真实八字也是从生藏到死,就这么误导了所有人一千年,保不齐溯离也是一样。   没转世?   这个可能性最让扶桑不解。   如果溯离之后再没转世,那他又是什么?   别种情况或许他还能勉强摆一个他们并非前世今生的可能性,但他和溯离的长相一模一样,性格也几乎完全相同,要么世界上真有这种离谱至极的巧合,要么……   要么,溯离和扶桑就是同一个人。   这更不可能。   扶桑没有任何记忆缺失,也有完整的成长记忆,成长的过程,他一天都忘不掉。   是那些充满痛苦和怨恨的经历一手打造了今天的扶桑,所以扶桑就是扶桑,他完全与溯离无关。   可这样一来,他和溯离到底是什么关系,竟更辨不清了。   叒木:知道了。   叒木:诸葛千仪在我这。   诠释冷漠。:你在哪??   叒木:明天到锦官。   诠释冷漠。:我靠我昨天刚从锦官回来,你丫遛我玩呢?   叒木:你可以不来,我想我的老板大概也不是很高兴见到你。   诠释冷漠。:老板??她咋成你老板了,你特么不是办白事专业给人送葬的吗?!   叒木:她选的业务不是这种,但如果你想,我很乐意为你提供服务。   诠释冷漠。:???   扶桑没理会诸葛不惑的问号。   他抬手脱了上衣,放水洗澡。   状态不在线就是连日常小事也做不好,他洗完后才发现自己忘记拿要换的干净衣服,只能围着浴巾出去找。   他原本以为,戚长缨已经回钉子里待着了。   前一天他才羞辱过逼迫过他,就算是圣人,被那样对待后也没法不生气不寒心不怨恨。   在扶桑看来,戚长缨没理由待在外面继续看他的臭脸、忍受他的沉默和冷嘲热讽。   躲进法器是他最好的选择,毕竟扶桑没法进钉子里去抓他。   可是,刚从布满温热水雾的浴室出来,扶桑的余光便瞥见一抹赤色的影子。   他微一挑眉,下意识转头看去。   就见戚长缨正坐在房间的小沙发上,脖子上还戴着扶桑锁上去的、贴满符咒的项圈和链条。   扶桑挪开视线,没理他,只当房间里全是空气,自己走到一旁打开行李箱,取出干净衣裤。   扶桑坦然地暴露自己。   房间里的灯很亮,也足够戚长缨看清他的身体。   扶桑很清瘦,但并不算特别单薄,他身上有一层薄薄的肌肉,刚刚好,显得线条很漂亮。   他肤色总呈一种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不止脸,身上也一样。   只不过他脖颈和双臂爬着很多深红色的刀痕,身上也有,但没有手臂上那么多。   戚长缨的视线一点点下落,细细打量着他每一寸皮肤和伤痕。   他想,他大概找到了霍为所说的、扶桑当年用来下咒的刀口。   一共三刀,一刀心下,一刀腹中,一刀脐下。   伤疤是横向,像是用宽刃匕首横捅进去造成的,如今虽然已经好全,可伤过的皮肤颜色要比其他地方浅一点,看起来很明显。   戚长缨略微有点出神,直到黑色衣摆下落,将那些白都遮挡住。   “看什么?”   穿好上衣,扶桑微一挑眉,随手把腰间的浴巾也解开丢到一边。   戚长缨视线下意识随之下落,等反应过来自己在看什么,他仓促挪开目光。   “尝都尝过了,还不好意思看?”扶桑轻嗤一声。   他总是很擅长抓戚长缨的弱点。   “……”戚长缨什么也没说,只很轻地皱了下眉。   他有刻意让视线避开那个方向。   等回过神来,才意识到自己竟莫名又将那抹苍白划进目光范围。   细但匀称的两条腿。   确实太瘦了。   因为他以前总不好好吃饭。   今天也没有好好吃饭。   是因为不常晒太阳的原因吗,这个人白到连血管都是蓝紫色的。   质感看起来像是某种易碎的瓷器,性子也易碎,只不过是“能轻易击碎别人”的那种易碎。   直到黑色长裤再次将浅色遮住,戚长缨很轻地眨了下眼。   回过神,他实在不知道自己到底在乱七八糟地想什么。   他微微叹了口气,感觉自己不大冷静,心有点乱,正想回到长钉里待着,却猛然意识到扶桑已在不知何时靠近。   “在看什么?”扶桑再问一次。   他微一挑眉,见戚长缨没回答,便继续往下说:   “这么好看爱看?”   他站在戚长缨面前,掀起上衣下摆:   “离近点给你仔细看看。”   “……”   很奇怪。   戚长缨自己就是男子,从小在军营长大,与士兵们同吃同住多年,类似的躯体看过不少。   可是还是会被扶桑的身体烫到。   他微微叹了口气,忽略扶桑的问题,正想在扶桑继续计较前回到钉子里,脖子上的链条却被他一把拽住:   “别跑,我让你看。”   “……”戚长缨皱皱眉,浑身上下写满拒绝:   “……你别这样。”   “我就要这样。”   戚长缨的拒绝和退避让扶桑得到一丝恶劣的快感:   “光看就够吗?要不要摸?我让你摸。”   说着,扶桑根本没给戚长缨拒绝的机会,他直接拉起他的手,按上自己侧腹。   戚长缨冰凉的指尖在触碰到那抹温热时,有过一丝细微的颤抖。   这个位置,他曾经在四感全失时隔着薄薄的衣料触碰过,但衣料的触感终和直接贴上皮肤不同。   “好摸吗?继续?多摸一会儿,或者直接尝尝?”   扶桑的语气和笑容多少带了点讥诮:   “鬼魂不是没有这方面的欲望和能力吗,那你现在又是什么情况?单纯觉得我好看,还是单纯觉得我适合上。床?”   扶桑自然不是真这么想,他纯粹是在胡说八道。   他不觉得戚长缨看自己的那几眼与情。欲相关,这只品德高尚的鬼不会主动去想那些,但既然被他逮住了,他就偏要往这方面扯。   他就喜欢看戚长缨抗拒难堪退避的神情,他就是要主导这种不清白,就是要让戚长缨觉得这是一种羞辱,然后抛弃所有好的品性用尽全部去恨他。   让尝尝其实也只是胡言乱语,可他没想到戚长缨真的会凑近。   只不过,那不是个吻,而是落在他侧腰的一记啃咬。   戚长缨咬的力气不大,但多少带了点不会辩驳便撒气报复的意思,尖尖的鬼齿刺破了扶桑的皮肤,为他带来丝丝缕缕的痛。   扶桑很轻地眯了下眼睛,看起来竟有点餍足意味。   “扶桑,”   戚长缨很快离开,却把痛感留在原地。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叹息:   “你是真的……很坏。”   -----------------------   作者有话说:嘤:(笃定)陈述事实   雷:(笃定)是在撒娇    第76章 假设/8   “那你要怎样?”   扶桑摸摸戚长缨的脸颊,用指腹轻抚过他的嘴唇,然后将指尖伸进去,抵住他牙齿的尖角。   “杀了我,为民除害,也救你自己脱离苦海?”   扶桑轻笑一声,没等戚长缨应声,就自己否决了这个提议:   “但现在不行。忍着吧。”   “为什么?”戚长缨顺着他的的话问。   “因为我还有大仇没报。你,暂时排不上号。”   扶桑一把推开他,低头用指腹蹭掉腰侧牙印渗出的血丝,整理好自己的衣摆。   “……”戚长缨微微皱眉,抬眸看他一眼:   “能不报吗?”   “?”扶桑嗤笑一声:   “这么恨我?恨到这么着急想杀我,连这一时半刻都等不了了?”   “我……”   戚长缨下意识想说的其实是“我不恨你”。   但显然这并不是扶桑想要的答案。   开口前,他恍然想起,自己上一次和扶桑说到这句话时,扶桑一点也不开心。   不仅不开心,还变得更加恼怒,不停用更加恶劣的语言和行为试图激怒他、伤害他,数次将矛盾推到最高点直至彻底爆发。   如果这样的争执真能让扶桑感到快乐,那也罢了,可明显不能,他也煎熬,事后他甚至只能用伤害自己的方式来让自己恢复平静。   又或许扶桑的快乐本身就只能伴随痛苦而生,他没有办法像常人一样为一些轻松平和的事感到开心幸福,只有极致扭曲的矛盾和痛苦能令他愉悦。   但戚长缨觉得这是不正确的。   人不能、至少不应该用这么极端、摇摇欲坠的方式生存下去。   他试图改变扶桑,让他尝试着把好的情绪与坏的感受分离,试图让他的认知回到正轨。   但显然,是他自不量力了,他根本影响不了扶桑分毫。   甚至正相反,他做的一切努力正在让扶桑变得更加痛苦尖锐。   于是戚长缨不禁开始反思,自己的选择到底是正确还是错误,他是不是从一开始就不该多管这桩闲事?   他是不是真的不应该试图跨越扶桑为他定义的“仆从”或“宠物”的身份。   事到如今,他想和扶桑说实话,想说自己不恨他,也不会恨他,但他想,这话如果被扶桑听进耳里,或许会变成一种挑衅,或许会燎起他更深重的怒气和胜负欲,然后继续一种像昨夜那样不断伤害别人伤害自己的轮回,永远这样互相折磨下去。   可要是顺着扶桑的意思说自己恨他呢?   戚长缨不擅长说谎,也不会对扶桑说谎。   最终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所以只能选择沉默。   戚长缨垂下眼,偏过头。   这落在扶桑眼里,变成了一种默认。   戚长缨说不出“恨”这么尖锐的字眼。   会沉默也正常。   说不上心里具体是什么感受,扶桑轻嗤一声:   “等不了也得等着。”   戚长缨轻轻叹了口气:   “……霍姑娘说过,上天自有定数,你们不可以贸然插手别人的因果。这笔债如果由你亲手讨回,你也会付出同等的代价,这太不值了,扶桑。”   “?”扶桑好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大嘴巴……那她有没有跟你说过,不管有没有代价,我就是这么一个为达目的不择任何手段的人?我活到现在,就是为了把他折磨得更惨。”   “……那你也恨我吗?”   “……”   突然被问了这样一句,扶桑有些微怔愣。   他只本能地点头:   “对啊,”   说出这话,他稍作停顿,大约是为了向戚长缨或向自己强调什么,他又加一句:   “不然呢?”   “那你……”   戚长缨说了两个字,很轻地抿了下唇,没再继续。   在沉默的间隙里,扶桑不由得猜测,他原本想说什么。   那你也要像折磨诸葛蔺一样折磨我?   那你想要我如何死去?   那你……   “那你,还想我吻你吗?”   “……”   扶桑眸色微微一动。   等回过神来,他抬手用指尖勾了一下戚长缨垂落的长发,指背轻轻蹭过他的脸颊:   “这并不妨碍我接受你的服务。”   真是很奇怪的一个人和一只鬼。   贴近时,扶桑这样想着。   明明互相恨着,明明前一晚还要死要活地相互折磨,明明恨不得对方去死或者直接原地消失,一转眼却又能吻到一起去。   不过这应当没什么问题,虽然行为看起来暧昧,但扶桑很清楚这只是自己的一种娱乐方式,并不代表任何感情和关系。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能从戚长缨身上索取到自己想要的。   戚长缨的手落在扶桑的衣摆下,无意识地轻轻摸着他腰侧那圈自己咬出来的牙印。   再碰到他温热的腹部,轻轻触碰他身上微微凸起的陈年疤痕。   “草……”   扶桑骑在戚长缨腿上,呼吸时齿间溢出一道短暂的音节。   他咬牙威胁:   “不想再亲口给我解决一次,就别再乱摸了。”   戚长缨的动作顿住。   他迟疑着将手撤出来,垂眸想再贴近扶桑温热的气息,可就在二人即将再次触碰时,走廊里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   扶桑微一扬眉,思绪短暂清醒,稍抬起头,侧耳去听。   那声音听着像是个小孩,喊叫声从酒店走廊尽头响起,边哭边叫着,奔跑着离他们越来越近。   意识到这点,扶桑推开戚长缨,整理好衣服快步走去玄关,拉开房门。   有人在经过他房门口时狠狠跌了一跤,叫喊声也戛然而止。   走廊两侧的房客被那声响惊动,纷纷探出脑袋好奇着,这其中就包括了住在扶桑隔壁的霍为和诸葛千仪。   “爸!爸啊啊!!有鬼啊爸!!!”   打开门,扶桑也终于听清了那孩子含糊不清的叫喊。   那是个十二三岁的男孩,跑着摔在了酒店走廊的地毯上就再没爬起身。   他死死捂着自己的双眼,仿佛正面对着莫大的恐惧,整个人努力向后挪蹭着,一心想逃离这个令他不安的地方。   有中年男人从走廊尽头的房间追出来,他一边和被惊动的房客道歉,一边匆匆跑回到孩子身边,用自己的身体护着他,嘴里不住地安慰:“没事,没事啊……”   扶桑与霍为对视一眼,示意她去问问情况,自己转过脸,抬手从戚长缨唇角被咬出的伤口处蹭点血迹。   他朝男人和孩子的房间走去,边抬手将那点冰凉的血沾在自己的眼尾。   熟悉的刺痛侵入左眼,扶桑微微皱眉,闭着眼忍过痛感,待走到男人大开的房间门口再睁开——   视野像是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黑纱,不过很快便重新清晰起来。   看来,男孩说“有鬼”并非臆想。   因为他的房间里的确飘满了灰黑色的冥息。   扶桑深嗅一下,发觉此鬼层次居然不算低。   最低四阶,是六阶朱魇也不是不可能。   除此而外……这味道里还有一些别的令他熟悉的东西。   这成功勾起了他的兴趣。   “我去……”   跟着他过来看热闹的诸葛千仪也看清了房间内的景象,她小小惊呼一声:   “还真有鬼啊!好恐怖……”   “?”扶桑瞥她一眼,没评价。   那边,男孩在父亲安慰下已经不再尖叫了,只是一个劲地哭泣颤抖。   霍为在旁询问情况,而其他开门探头的房客听到是在喊“鬼”,大概还以为是孩子精神有问题,见家长已经在处理,便纷纷撤回好奇心关上了门。   “走,咱们先进屋,小北,先进屋啊……”   男人面色很疲惫,脸上挂着深深的皱纹和黑眼圈,胡子也很久没清理过了,整个人看着颓丧又邋遢。   从他口中听见“回屋”二字,小北拼命摇着头,浑身上下都写满抗拒。   霍为总是善于发现机会,她忙道:   “……叔,如果你们屋里有不干净的东西,不如先让孩子去我屋缓缓吧?我刚听他喊着‘有鬼’?您信我,我是干这行的,说不定能帮到你们。”   男人像是有点恍惚,迟疑着慢慢地点了点头。   见状,霍为赶紧扶着人,把父子俩往自己房间带,进门前还跟扶桑他们招了招手,意思是组织交代的任务已圆满完成,随时可受查阅。   “有鬼,爸爸,她又来找我了,爸爸……”   直到进了霍为房间,小北才像是终于找回一丝安全感,红着眼睛放声哭了出来。   大概是真被吓狠了,他整个人缩在沙发里颤抖着。   而男人眼里满是红血丝,看起来已经很久没有休息过。   他叹着气:   “那爸爸带你换个地方住?好不好,我们现在就走……?”   “没用的,没用的爸爸,她缠上我了,她还会找到我的,我们跑多远都没用的……”   小北抬手擦着眼泪,动作间,扶桑瞥到他衣袖下面似乎有一抹深色的痕迹。   他扬了下眉,伸手拉住小北的手腕,什么话也没说,先一把掀起他的衣袖。   小北下意识挣扎了一下,没成功,就也没继续,任扶桑拉着他的手腕,将他小臂上那些青紫色的淤青收入眼底。   “这是被鬼弄的?”扶桑问。   小北哭着点头。   “怎么弄的?”   “我想跑,她抓住我的胳膊,我甩不脱,就……”   小北抽噎着,说不出完整的话。   “那是只挺厉害的鬼,如果想要你的命,你绝对活不到现在,受的伤也绝对不止这点淤青。这说明她的目的只是为了惊吓折磨你,所以,好好想想,你得罪过什么人?”   扶桑松开小北的手腕,说话时嗓音冷淡。   霍为不满地用胳膊肘怼了他一下:   “你好好说话行不行?人就一十来岁的小孩子,能得罪什么人?别什么时候都站在鬼的角度考虑问题行不行?”   “强。奸案杀人案里的少年犯很少吗?老辈子犯事报应给后代的案例也很多。我只是提出一种可能性。”扶桑耸肩。   越说越来劲了。   霍为没办法,只能朝人家家长尴尬笑笑:   “不好意思啊,我这朋友说话难听,他只是不想排除这个可能性,没说您和您孩子一定是罪犯……”   “我知道。”男人语气里透着浓浓的疲惫,他叹了口气,摇摇头:   “但我敢说,我这辈子问心无愧,我孩子也品学兼优,挑不出一点错处。缠住他的那只鬼是半月前突然出现的,她只缠我的孩子,我看不见她,没见过她长什么样,只听小北说是个女鬼……如果你怀疑我们经受的一切是一种报复,我能发毒誓,我这辈子从没有对不起过任何人,如果有,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男人抬手搓搓脸:   “……小北已经快半个月没睡过安稳觉了,送医院去,医生说小北有精神病,说他身上的伤是病发时自己弄出来的,但怎么可能,我知道他没病,他……   “刚这姑娘说她是干这行的,求求你,我求求你们,如果这事真是鬼干的,我求求你们把那脏东西赶走,救救我的孩子,要钱还是要别的什么,我都能答应……”   “别说了。”   男人一番话说得颠三倒四,听得扶桑心烦。   又是一桩麻烦的闲事。   可惜偏偏跟他想要的东西有关。   他皱眉,手摸摸口袋,摸了个空,便朝霍为伸手,报菜名一般:   “朱砂符纸打火机。”   “哦……”   霍为赶紧从包里找了给他。   扶桑展开符纸贴在手心里,拿笔蘸蘸朱砂,问男人:   “姓名,出生年月日时,都告诉我。”   男人其实一点也不喜欢扶桑这高高在上的态度。   但孩子还在怀里发抖,他们一路从川宁逃到这里,那女鬼就像牛皮糖一样死死缠着他们,甩也甩不开。   眼见着孩子被折磨成这样,他是真的没有办法了,只能选择信任眼前这突然冒出来的几个奇怪的人。   他道:   “赵勇安,勇敢的勇,安全的安,1975年8月30日。”   “精确到时。”   “中午十二点左右吧。”   “嘶……等等。”   一直没吭声的诸葛千仪突然举手,开口打断了赵勇安的话。   她盯着赵勇安的脸看:   “叔,方便问吗,你是从哪来的?”   “……”赵勇安抬头看了她一眼,回答:“锦官。”   “但我听你口音不太像川宁那边的啊,倒有点像京城的。”   “哦……我是京城人,但很多年前就搬走了,在川宁住了得有二十年了……”   听这话,诸葛千仪觉得自己应该或许可能发现了一件大事。   她夸张地深吸一口气,看看霍为,再看看扶桑,最后看回赵勇安,问:   “你认识李归真吗,叔?”   诸葛千仪说出的名字令赵勇安怔神许久,好像他从来没想过自己能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听见这个人。   许久,他才迟疑着点点头:   “当然,她是我的前妻,你怎么……?”   “我就说!我记性很好的!我在档案室里看到过,李归真的丈夫叫赵勇安!生日也对得上!”   诸葛千仪实在太为自己骄傲,险些当场为自己鼓起掌来。   她看向同伴寻求夸奖和鼓励,可惜只有霍为默默为她竖了个大拇指,至于扶桑,连眼都没抬。   “你儿子的名字生日。”扶桑完全没关心诸葛千仪的大发现。   他继续问。   “……赵小北,2014年2月19日,晚上8点。”   飞速算好二人八字并记录,扶桑将符纸叠一叠,再次向霍为伸手:“打火机。”   霍为像哆啦A梦,要什么给什么,还贴心地给人把火打着了送过去。   扶桑懒得接,直接就着她手上的火点着符纸边角,用两指夹着它在父子二人面前隔空飞速画了几道。   他速度很快,在火焰烧到自己前就结束做法,把符纸丢进了烟灰缸里。   空气里多出一点淡淡的灼烧味,扶桑闭上眼,仔细辨认着。   令人意外的,赵勇安没说谎。   纸烧出来的味道还行,他也没看见什么奇怪的意象。   这代表着,眼前这父子二人身上的确没背什么恶劣因果。   所以,此遭多半属于飞来横祸。   这倒真是少见。   自己要确认的事清晰了,扶桑便把烟灰缸放到一边,将话题引回诸葛千仪的大发现。   毕竟诸葛千仪对他来说还有一重委托人的身份,他还有她的问题需要处理,而赵勇安既然曾是李归真的丈夫,那大约也算半个当事知情人。   所以扶桑的话题极限跳跃:   “请问,李归真当年是怎么死的?”   “……”赵勇安明显有点没反应过来:   “这和小北的事有关系?”   “说不定?”扶桑耸了下肩膀:   “你知道李归真家里是干什么的吗?”   赵勇安摇摇头:   “不太清楚,我只知道她们家条件很好,住在京城郊外一片山里,整片山都是他们家的,家业应该挺大,但她没和我说过具体是做什么。”   诸葛家的麻瓜孩子和麻瓜外人结婚,的确没有告知实情的必要。这不奇怪。   扶桑点点头,没说什么。   “她是二十来年前,难产大出血没的。”赵勇安回答着扶桑先前的问题。   “你在产房外面?”   “没有……”   这对于赵勇安来说虽然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事了,但当时的记忆在他脑海中依旧深刻:   “预产期前一个月,她说想回爸爸那住,当时我工作忙,把她送回娘家之后就离开了。等再过一周,她大伯给我打电话说她羊水破了,要生了,等我匆匆忙忙开车过去,人已经没了。”   “为什么是大伯打电话?”扶桑微一挑眉,说出来的话难听得很依旧:   “她又不是没亲爹。”   “……”赵勇安有点受不了了,沉默片刻才接话,语气不算太好:   “我岳父就她一个女儿,一时伤心过度没心思管其他事,应该不奇怪吧?”   “那你见过她的尸体?确定她是死于难产?”   “……你饶了我吧。”   赵勇安深深叹了口气,再次抬手搓了搓脸,好像被什么东西彻底压垮了脊背:   “这些事情已经过去二十多年了,我很爱阿真,她的死一直是我心里的痛,你一定要让我回忆这些做什么?这和我儿子被女鬼缠上的事情有关系吗?”   “说不定?”扶桑依旧是那个回答:   “问你什么就说什么吧,赵先生,我知道的事比你多,能做到的事也比你多,但耐心不算多,希望你能在它耗尽前给我想要的。”   “……”赵勇安看了眼缩在自己身边瑟瑟发抖的赵小北。   他摇摇头,痛苦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   “我当然见过阿真的尸体。当时阿真生得突然,他们家又住在深山里,往外送已经来不及了,所以接生是在他们自己家的小医馆里。我过去的时候阿真还躺在医馆的床上,像睡着了一样,我只匆匆看了一眼,不敢多看。”   “孩子呢,孩子生出来了吗?”   “生出来了,是死胎,躺在襁褓里血淋淋一团……”赵勇安脸上浮现痛色,实在是没法再说下去。   扶桑在脑中将赵勇安的话精炼总结了一番,只觉这事处处都是漏洞:   “照你描述,李归真从生产到死亡期间你都不在场,目前你所知的一切都只是从旁人口中听说?   “那这件事中可操作的部分就很多了,李归真究竟是否死于难产都不一定。虽说你没有被报复的理由,但人枉死就会有怨气,有怨气就会化鬼,变鬼了做什么都不奇怪。   “挑上你的孩子总得有个原因,前妻和现任孩子这两种身份很微妙,不是吗?”   扶桑为自己的猜测做了个简单的总结,希望赵勇安能够听懂。   “……操作?操作什么?阿真那会儿是在自己家,一大家子人都是看着她长大的,还能害她?”   赵勇安觉得这个人的假设实在不可理喻。   扶桑却觉得此人实在天真:   “你对李归真的家庭了解多少?你以为她家是什么团结友爱和睦美满的好地方?”   “那看起来你倒很了解她家的情况?那么你的意思是,她的死不是意外,而是她亲爸和其他亲家人联手设计的一场谋杀?”   赵勇安觉得可笑至极,语气里多少带了点嘲讽的意思,就差直接问一句“你听听这合理吗”。   扶桑却嗤笑一声,将同样的回答说了第三遍:   “也说不定啊?”    第77章 深黑/9   诸葛千仪在旁边听着这话,多少有点尴尬。   毕竟严格说来,她应该也能算是当事人之一。   她正是扶桑口中坏家庭的一份子,李归真的坏爸爸是她叔爷爷,李归真的坏大伯是她亲爷爷,那她就是李归真的坏侄女,还得叫眼前的赵勇安一声“堂姑父”。   她站在这听着扶桑以一己之力诋毁他们一大家子,还不敢吭声反驳。   因为李归真的死真的不简单,这是她亲自发现的大秘密。   “那个……自我介绍一下,赵先生,我是李归真的大伯的孙女,我叫诸葛千仪,论辈分我还得叫您一声姑父。请你相信我们绝对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人,只是这其中的确有些事情不好跟您解释,总之……小北的事情我们会尽力,不过我们这位朋友还有点怀疑这事跟另一桩陈年旧案有关系,所以可能向您了解的事情比较多,看起来有点冒昧,您别介意。”   大半夜突然冒出来个人说自己能抓鬼,但其实根本不管娃,开口先问人家前妻二十年前的死亡细节,这事儿怎么看怎么怪,尤其是从诸葛扶桑的嘴里说出来过滤成他的风味,更是格外冒昧。   诸葛千仪觉得这样下去他们迟早会痛失赵勇安的信任,所以主动站出来套了个近乎。   诸葛……   这个姓很特别也很少见,赵勇安有印象,对她的信任便随之多了几分。   可再想想扶桑刚才的阴谋论,这几分信任给得就又有点迟疑了。   “听着,我不知道你们家到底有什么秘密什么纠葛,阿真是我前妻没错,但她娘家那边的事我真的不熟,和我没关系,我不好奇,一点也不想蹚这浑水。   “我只是个普通人,事情已经过去了那么多年,现在我只相信医院和警察的说法,其他的我管不了,没法管,好吗?事到如今,我已经走出来了,也有了新的家庭,我只想让那只鬼远离我的孩子,我只想我的孩子好好的,仅此而已。”   赵勇安用手臂环着赵小北,尽可能地给他安全感。   “完全理解。”霍为认真点头。   二十多年前的意外死亡突然在外人嘴里变成蓄意谋杀,正常人一时半会儿都接受不了,也就扶桑这没情商说话不顾人死活的能这么直白地给人兜出来。   到头来还是得她俩跟着解释打圆场。   “他说的话你不用管,叔,我们先解决小北的问题吧?您刚说小北是从半个月开始见鬼的?大概是个什么情况,那只鬼都对他做了什么?能和我们讲讲吗?”   “……这我不太清楚,我看不见那东西。”   赵勇安叹了口气,而后轻轻拍了拍赵小北的肩膀:   “小北,你愿意跟哥哥姐姐说说吗?他们能帮上你的忙,把鬼抓走,以后就再也不会有东西跑出来吓你了。”   “……”赵小北迟疑着抬眸看看霍为。   霍为朝他露出一个自己能做到的最温柔的笑容,嗓子快要夹冒烟:   “跟姐姐说说吧,那只坏鬼都对你做了什么?哥哥姐姐为你主持公道。”   赵小北继承了赵勇安的好相貌,浓眉大眼,跟他爸爸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他又看看赵勇安,见赵勇安安抚又鼓励地朝他点点头,才深吸一口气,组织好语言。   “……第一次见,是在我上课的时候。”   赵小北红着眼睛低声说。   他还记得那是一节数学课,老师讲到了新的知识点,赵小北一边听,一边把手伸进桌子里想翻出笔记本来做笔记。   可是找到笔记本前,他的手先被什么冰冰凉凉的东西拉住了。   他至今都记得那种触感,很凉,很滑,也很软。   他本以为是同学的恶作剧,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就见课桌抽屉里缓缓探出了一张脸,嘴角快要扬到耳根,就那样朝他灿烂地笑着。   “她的脸很白,特别白,脸颊很瘦,是凹进去的,头发超级长,像海藻,嘴是黑红黑红的,舌头也特别长……我吓坏了,摔倒了,尖叫说有鬼,同学们笑我,老师也有点生气,说我打瞌睡睡蒙了,让我冷静点去外面站着。   “鬼明明在桌子里,可我在走廊里罚站时,她又出现在消防栓的玻璃柜里看我。她好像无处不在,她在厕所里看我,在天花板上看我……   “我在哪她就在哪儿,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出现吓我一跳。对……她会爬进我的被子里,藏在床底下抓我的脚腕,躲在我的衣柜里……用她的手抓我,用她的头发和舌头缠我……”   说着,赵小北双臂抱住自己,又浑身发起抖来。   赵勇安安抚地拍拍他的脊背,叹息着接过了话头:   “学校老师建议我们去医院,我带他去了,医生说他这是什么精神分裂,还是什么妄想症,我不清楚,我只知道我儿子没病,他没说谎,他就是看到了。   “小北被鬼折磨得睡都睡不好,成天担惊受怕,没法再继续上学,我就给他请了长假。我本来以为是家和学校或者城市的问题,就带着他离开锦官,一路往西,是逃跑也是散心,可是一路来到甘岚,竟还是甩不脱……”   听了这父子俩的话,霍为表情有点凝重,自己嘀咕着:   “那这鬼的等阶可不低啊……”   “四到六阶。”   扶桑听见了她的话,轻飘飘开口证实了她的想法,令她悬着的心终于死去。   “刚才她怎么吓的你?”扶桑接过了话题,问赵小北。   “刚才,刚才……”赵小北眼神有些发直,尽力回忆着:   “刚才爸爸在上厕所,我在床上躺着,我很害怕,所以打开了房间所有的灯,自己缩在被子里。房间里的窗帘原本是拉上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打开了,我听见声音转头看了一眼,再回头,她就已经在身后盯着我笑了……我太怕了,我想跑,她却拉着我的胳膊不让我走,我好不容易才甩开她跑出来……”   赵小北声音有些颤,他吸吸鼻子:   “哥哥,姐姐,我应该没做错什么事吧?如果你们见到她,能不能替我问问她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面对小孩这天真的问题,扶桑没应声。   他转身朝房间外走去。   见状,霍为忙问:“哎!三又你去哪儿?”   “去案发地。”   “我跟你一起!”离开前,霍为还记得回头嘱咐诸葛千仪一句:   “千仪你在这陪着叔叔弟弟啊!”   “我……!”诸葛千仪有苦难言。   光是听赵小北的描述,她就已经吓得浑身起鸡皮疙瘩冒冷汗了,再从扶桑口中听见“四到六阶”四个字,她更是骇得牙齿都要打颤。   霍为的意思是要让这样的她来守护一个刚被厉鬼吓得瑟瑟发抖的小男孩吗?她吗??   诸葛千仪空咽一口,虽然心里忐忑不安,但还是咬牙朝赵小北握握拳,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能更强壮可靠一些:   “放心,弟弟,我是灵师,我一定会保护好你!”   那边,扶桑出了房间,快步到赵家父子住的5037房查看。   房间的门还大开着,有两个酒店工作人员正站在门口朝里张望,试探着敲敲门。   扶桑瞥了他们一眼,没太在意,就像是进自己家似的,侧身路过他们,要大大方方光明正大地走进屋。   果不其然被叫住:   “您好帅哥……这是你的房间吗?”   “不是。”扶桑的坦然程度令那两位工作人员哑然。   他们茫然地对视一眼,才问:   “那您这是……?”   “哦哦是这样的!住在这里的是一对父子嘛,我们认识。他们俩现在在我们屋里,我俩就是帮他们过来关个门拿个东西。”霍为忙跟着解释。   “这样啊……”工作人员稍稍松了口气:   “我们接到客人电话说五楼出了点事,有个男孩状态不太好,所以上来看看……他们没问题吧,需不需要我们这边帮忙叫个救护车之类的?”   “不用不用!”霍为连摇头带摆手:   “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孩子压力大,睡觉做噩梦了一时没分清梦和现实,喊着有鬼什么的就出来了,没吓着隔壁客人吧?”   “没有没有,他们也比较担心孩子的状况……那如果确定没问题的话我们就先回去了?您们这边有事随时给前台打电话就好,我们一直有人在。对了这个门记得关上哦,当心进陌生人,出门在外如果贵重物品丢失了会比较麻烦的。”   “嗯嗯,我们会注意,谢谢啊!”霍为送走那两位工作人员,这才松口气,跟着扶桑进了屋。   刚关上门转过脸,她就被那一屋子浓重的冥息吓了一跳。   “我去……”霍为后背贴上门板。   她算是知道扶桑为什么那么笃定这女鬼有四到六阶了。   冥灵等阶的高低直接影响冥息的质与量,眼前这乌云似的黑压压一屋子……的确不是普通冥灵能做到的。   抬眸打量一圈,霍为才想起问正事:   “三又。”   “说。”   “你真觉得吓唬赵小北的女鬼是李归真?”   “不然?”   “……我以为你只是想从赵勇安嘴里多问点关于李归真的事,所以随口扯了个可能性呢。”   “没必要。”   扶桑微一挑眉:   “鬼缠人必有目的,要么要身体要么要命,但这鬼一不附体,二不害人,频繁出现显然只是想搅得人家里天翻地覆不得安宁,想毁了这小孩的生活,让他痛苦。”   “是啊,但那不会很奇怪吗?在我知道的案例里,都是有仇报仇有怨报怨。人家都成鬼了,报复的时候哪还有不冲命去的啊,就专注用细碎功夫压力别人营造一种细水长流的折磨?折磨的对象还和她没什么深仇大恨?   “……不应该啊,而且这感情也太细腻了吧,除非有跟正常人差不多的清明神智且智商情商都在线,不然根本不可能做到啊,但以我们的经验来看,只有小将军这样的真正的七阶赤邪能保留全部神智不是吗?之前阿那依借用他的力量强行升阶都没能清醒呢。”   霍为双手抱臂,提出自己的质疑。   “嗯哼。”   扶桑淡淡应了,反问:   “所以呢?”   “所以?你这算是挑衅吗,我是在问你诶!”   扶桑瞥了她一眼,依旧没有直接答疑,而是继续问:   “如果鬼极大可能无神智,却表现出类人的细腻的行为,那说明什么?”   扶桑语气平平,毫无起伏,听在霍为耳里,莫名有种学生时代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的恐怖感。   “说明……呃……”到了此刻,霍为已经完全忘了一开始是自己在要求扶桑阐述观点摆出证据。   她满脑子只剩了学霸的考验:   “说明……她背后必有高人指点?”   “嗯。”老师认可了她的答案。   霍为松了口气。   “那你这也不太合理啊?既然鬼没有神智,又怎么会听人的话、受人安排摆布呢?又不是每只鬼都有你家那位一样的好心性。”   “你也不想想,李归真家里是干什么的?”   扶桑淡淡嗤笑一声:   “冥道最不缺秘法禁术,连血祭共生、七阵换命这种东西都有,守着一整个诸葛家,还怕找不出驭鬼的办法?   “还有一点忘了告诉你,我在这房间里,感受到了人骨法器的气息。”   “不是吧……又来?!”霍为骇得睁大了眼睛:   “我觉得你别真是冥道柯南吧,你这段时间根本没有用心去找,但各种诡异的案子和你想要的东西还是一个接一个的找上门,你是气运之子吗,运气好也不带这样的吧?”   “可能是有人蓄意安排?”扶桑扬了下眉梢:   “或者,命中注定?”   “……你说这话让人起鸡皮疙瘩诶,你扶桑还信命中注定?”   霍为搓搓胳膊。   这倒不是因为想配合自己说的话,而是因为这一屋子冥息真的让她起鸡皮疙瘩:   “那这样,如果真如你所说,有人在操控李归真的鬼魂折磨赵小北和赵勇安,那这个人会是谁?听你的意思,你觉得是诸葛蔺?理由呢,应该不会是纯粹的主观判断吧?”   “是纯主观又如何?”   扶桑抬手从空气里绕了一缕冥息在指尖,放在鼻底仔细嗅嗅,而后抬眸,若有所思地微微眯起眼睛盯向某个方向,边道:   “你不觉得奇怪吗?”   “什么?”   “我是从哪儿来的。”   “……?”   霍为明显没想到扶桑会问出一个这么高深的问题。   她有点懵:   “你不是被诸葛蔺收养来的孤儿吗?从哪儿来的……爸爸妈妈生的呗,还能从哪儿来呢。”   “他收养我的目的是什么?”   扶桑想,一切或许真如霍为所说。   目前发生的所有事,似乎都穿着一条看不见的线,隐隐约约指引着他去探寻以前从未注意过的真相。   “李归真是二十多年前死的,我今年二十四岁,她应该是死在我前面吧?   “如果我的猜测全部正确,我们把李归真和诸葛千仪发现的前边那些每隔二十来年就早夭的女孩算到一起,如果这些人的死真是诸葛家一场横跨数百年甚至千年的阴谋,这样一看,你不觉得我的出现很微妙吗?   “诸葛蔺死了女儿,然后他收了一个徒弟,逼着这个徒弟在短短几年内学完冥道所有干货精华,然后呢,他想让我做什么?   “再说回李归真。李归真在生产前提出想回爸爸身边住,说明她和诸葛蔺关系很好,那如果李归真的死真的是一场阴谋,以诸葛蔺的德行,他能咽下这口气?这样一来,李归真的死和诸葛蔺收徒或许还是因果关系,照这个思路,诸葛蔺想报复,而我只是他报复的方式,或者工具。   “但我没能令他满意。我看不见鬼,根本当不了灵师,所以他把我赶了出去。但他不会善罢甘休,他会继续想别的办法来替女儿报仇,碍于本家人多眼杂不好谋划,他索性离开了诸葛家,躲躲藏藏多年后,终于找到办法带着他女儿的鬼魂回来。”   “……卧槽。”   被他这么一串,霍为还真听明白了,一时没有别的台词,只有:   “卧槽卧槽卧槽,你别说,你还真别说……”   霍为焦虑地咬着自己的手指尖。   她正努力顺着扶桑的话想迅速把事情理个清楚明白,却听扶桑忽然冷笑一声,声调清清冷冷:   “……所以,我说得对吗?师父?”   “?”听见这话,霍为大脑有一瞬的空白。   她瞪大眼睛,见鬼了似的抬眸去看扶桑,但没能从扶桑脸上看见多余的表情,倒是先见他身后的厚重窗帘微微动了一下。   “很聪明。你说的话离事实也大差不离。”   苍老的声音自帘后响起。   随着声音出现,一只纤细苍白的手从帘后探了出来。   她用尖长的黑色指甲勾着窗帘的边缘,慢慢朝一侧撩开。   窗帘滑轨发出轻微的响动,一点点露出帘后的模样。   夜深了,房间的阳台却还亮着灯,其内坐着个身着黑色长衫的老人。   他手里拄着黑胡桃木的蛇头拐杖,坐得端正,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高鼻深目,眉骨下被顶光打出深黑的阴影,颧骨下有深深的凹陷,一张脸有棱有角黑白分明,乍一看甚至有些吓人。   诸葛蔺比起扶桑上次见他,真是变老了很多。   扶桑喜闻乐见。   女鬼替诸葛蔺拉开窗帘后,便如烟一般,飘到诸葛蔺身后静静扶着他的肩膀,像个依靠的姿势。   而诸葛蔺安抚似的拍拍她的手背,边直勾勾盯着扶桑的眼睛,而后,朝他轻轻颔首:   “好久不见。   “诸葛扶桑。”    第78章 变故/10   诸葛千仪在房间里焦虑得团团转。   她每呼吸一下就要看一眼房门,一直在期待下一秒就有扶桑和霍为推门进来。   不知道是过于害怕产生的心理作用还是其他什么原因,她觉得这屋子里可真冷。   四到六阶的冥灵……她这辈子都没见过三阶以上的冥灵。   哦不对,扶桑身边有个赤邪来着,但是那只赤邪看起来脾气很好,还会跟人聊天说话呢,除了配色奇怪了点,其他方面跟正常人简直一模一样,不会怪叫也不会吓人,长得帅声音还好听,所以她感觉良好,目前已经不觉得他可怕了。   可这只是个例,作为一个已经毕业的冥道灵师,就是她基础再差也至少清楚一点——鬼的等阶越高肯定只会越来越凶恶,显然不会越厉害脾气越好啊。   怎么办呢,如果那只女鬼的目标是赵小北,那她会追到这个房间来吗?   到时候她该怎么办呢,女鬼不会伤害赵小北,那会伤害她这个闲杂人等吗?那会儿她转身跑是不是比较明智?但好歹她还是个灵师,是诸葛家的嫡传弟子,遇到事儿让普通小孩子一个人面对是不是有点太丢家里的脸了?   ……所以扶桑和霍为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啊!!!   诸葛千仪一屁股坐在床上。   她转头看了眼赵小北的状态,却是微微一愣。   倒不是赵小北有什么问题。那孩子正缩在沙发角落里,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很安静。   真正让她怔神的人,是赵勇安。   赵勇安似乎一直在盯着她看,因为她刚才一转头就对上了他的目光,二人对视一瞬,赵勇安才略显慌乱地收回了视线。   在那之后他显得十分忙碌,又是玩手指又是左右看,脸上写了大大的“心虚”。   诸葛千仪头顶缓缓冒出了一个问号。   她主动问:“堂姑父,你怎么了?”   “啊……?”赵勇安愣了一下,忙摇摇头:   “没什么,没什么……你不用这么喊我,阿真都离开二十来年了,她家里那边的亲戚我没怎么见过,她去世的时候你都还没出生,这声姑父我实在不敢当。”   “哦……那我就还是叫你叔吧,叔,你是不是很担心啊?”   虽然诸葛千仪自己也很害怕,但她还是选择先安慰赵勇安:   “没关系,您放心,我那两个朋友很厉害的,他们一定能把小北的事情解决好,您别太担心了。小北一定会没事的。”   “嗯嗯,我知道,我知道……”   赵勇安点点头,不停地搓着手,而后忍不住抬头再看诸葛千仪一眼,又飞速瞥开视线。   这点细微的动作再次被诸葛千仪发现。   她空咽一口。   心里那点不安愈发强烈。   赵勇安的状态不太对劲。   这太奇怪了。   直觉令她立即从床边站起身,往房间门口挪动。   “那个,叔……我去看看我朋友那边……”   “你别怪我,姑娘。”   诸葛千仪一句话还没说完,赵勇安就哽咽着打断了她:   “我是真的没有办法了,只有这么做,他才肯放过我的孩子,对不起,对不起……”   “……?”   对不起什么?   怎么就突然对不起了???   预感成真,诸葛千仪转身就跑,但才跑出没两步,她的腿脚便像是被什么东西黏在地上了一般,任凭她如何努力都无法挪动分毫。   她低头朝自己脚底看去。   不知何时,她已被符纸死死缠住了脚踝。   “你,你别这样吧,姑父,虽然我没见过你,但我好歹是阿真姑姑的亲侄女啊……”   诸葛千仪都快哭了,她转头看向赵勇安,看见他手里不知何时多捧了一面镜子,镜面正映着她脚底的方向。   她猜那应该是某种法器。   于是再低头。   脚底的木地板已然变成了一滩镜面样的泥潭,诸葛千仪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正在往下沉,有什么东西正死死地拽着她,将她向未知处拖拽去。   “我没有别的选择……”   赵勇安低下头,在他身边,赵小北正因不知何时贴上的安神符沉沉睡着。   男孩小脸苍白,睡得并不安稳,一双眉还紧紧拧着,不知又做了怎样的噩梦。   那一瞬间,赵勇安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咬咬牙,用力捏碎了手中的镜子。   镜子“咔”一声碎裂开来,那声音落在诸葛千仪耳里,变得无比缓慢,也无比清晰。   诸葛千仪心里一空。   等再回过神来,她已坠进了无边际的虚无里。   ……   “好久不见,诸葛扶桑。”   诸葛蔺坐在阳台的藤椅上,人瘦得像是冬日枯死的木。   和记忆里一样恶心,不,比起以前有过之而无不及,扶桑看见他那张脸就反胃,未来三天怕是都吃不下饭了。   “好久不见,老东西,你怎么还没死?”   扶桑扬唇,难得露出点发自真心的笑容。   “不必失望,小畜生,我已离死不远了。”   诸葛蔺也冲他笑笑,脸上的沟壑随着那个笑容变得更深更密集。   “那真是个好消息。”这话也是扶桑真心实意。   “想来你也有好消息要告诉我吧?既然能发现我们,想必……你已经能看到了?”   诸葛蔺上下打量他一眼,眸色深沉,看不出里边藏着何种情绪。   房间里躲着一人一鬼,并不是一件多难发现的事。   扶桑前后来过这房间两次,第一次来时,屋子里的冥息要比现在稍稀薄些,形也是散的,这代表它们只是冥灵出现经过后留下的痕迹。   但这次进来后,冥息却是隐隐流动着的,只要仔细观察房中冥息流动时的细微的走向变化,就能找到它们的源头。   当然,诸葛蔺肯定是有办法解决这问题藏住行踪的,这也不难,但显然,他从一开始就没在用心藏。   不知是仗着扶桑看不见,还是刻意的试探。   “能看到了,你要怎样?”扶桑微一挑眉:   “把我再抓回去关起来继续你未完成的宏图霸业吗?可以试试。”   这本是一句嘲讽,诸葛蔺却认真回答:   “不,没那个必要了。”   他微微叹了口气:   “从你离开诸葛家到现在,已又一个十二年过去了。这十二年,你带给我的缺憾,我已经找到了另外的办法补全。我知道你恨我,恨不得杀了我,但你必须得承认的是,我对你有恩。我给了你活下去的机会,让你学到这么多本事,你应该感激我才对。”   他这话听得扶桑很想笑:   “怎么,你还希望我立刻下跪给你磕个头?”   “磕头就不必了,你我师徒名分已无,我受不起你这一跪。”   在诸葛蔺说话的功夫里,他身后的李归真像是站累了,在他藤椅边缓缓就地坐下,歪着身子伏在了他膝上。   见状,诸葛蔺垂下眼,用树根一样干枯细长的手指轻轻摸着李归真的发顶,突然说起了与先前毫不相干的话题:   “她叫归真,返璞归真的归真,跟她妈妈姓,姓李。她很漂亮,对吧,她是我唯一的女儿。”   扶桑微一挑眉:“不感兴趣。”   诸葛蔺却当没听到:   “可正如你们所见,我永远失去了她。好在上天对我不薄,让我终于找回了她。   “当年她离开后,我向她的墓碑发过毒誓,我跟她说,这世上伤害过她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所以后来,我找到了你,诸葛扶桑,你猜对了,我本想把你培养成一把锋利的刀,可惜,你这把刀是开不了刃的废物,让我十二年的打算全变成空,让我又浪费了这么多年,重新计划一切。”   听到这里,霍为实在忍不住插一句:   “你女儿不是难产去世的吗?就算里边真有内情,那人也是在你们悬骨山脉里出的事,你要找就去找你们家的人索命啊,没事儿吓唬别人的小孩干什么?你女婿又没做错什么,他的小孩更无辜,你个老神棍欺负普通人算什么本事?”   “他没做错?”诸葛蔺好像听到了一个笑话。   他很轻地嗤笑一声,一边用手指细细理着李归真的长发:   “归真死得蹊跷,赵勇安当时明明发现了不对劲,却因为胆小怕事贪图安稳,选择不再追究,稀里糊涂信了那套‘难产’的说辞,就那么装模作样地悲伤一场,任他们轻飘飘将事情揭过了。   “什么情啊爱啊终究的比不上血肉至亲,对他赵勇安来说,阿真终归只是个跟他有点关系和感情的外人而已,活着挺好,死了,他也没办法。   “这些年,我四处奔波着寻找真相和替阿真报仇的方法,他却开始拥抱新生活,有了新的爱人,甚至新的孩子,凭什么?   “凭什么我女儿死得不明不白,他却家庭幸福美满?他还记得阿真吗,怕是早已经忘到脑后了吧?瞧他的孩子那么健康活泼,他每天面对那孩子的时候,有没有一瞬间想过他和阿真的孩子?   “世界上没这种道理,孩子。你说我欺负他,我哪里有欺负他?我又没有要他们的命,阿真也不会希望我杀了他和他的孩子,我只是觉得,我经过这么多年的努力终于找回了阿真,我得跟他分享这份喜悦,毕竟阿真那么喜欢他,我得让他想起阿真来,让他的孩子也晓得阿真的存在,这才公平。”   “……”这话说得霍为哑口无言。   诸葛蔺之前还在本家住的时候就不常露面,霍为没怎么见过他,更不了解他,对他的全部印象只是一个把扶桑关起来的坏老头。   现在说上两句话才发现,此人简直顽固偏执至极,我行我素,自有一套道理,根本没有交流的必要。   难怪能把扶桑养成这个样子,甚至青出于蓝胜于蓝!!!   诸葛蔺自然听不到霍为的心理活动。   他垂眸看着膝上的李归真,心情很好的样子:   “……很快,很快一切就都能结束了,到时候真相大白,恶人伏诛,我也算没白熬这么多年。虽然这二十多年经历的过程曲折了点,但结局还算可以,如今,棋局已经下到末尾,只剩最后一步,需要你再帮我一个忙,诸葛扶桑。   “不过在那之前,我要先试试你的能力,看看你在我不在的这些年,到底成长了多少。”   说着,诸葛蔺动作很慢地从背后取出一物。   物件从深黑的阴影中被拎出,暴露在头顶暖黄色的灯光下,令扶桑看清了它的样貌——   那是竟一只骨白色的风铃。   又是一件不知道有什么棘手能力的法器。   扶桑注意到,风铃出现后,李归真忽然警觉地直起了身。   “不怕,阿真,不怕……”   诸葛蔺轻声安抚着,一边轻轻晃着手,将风铃摇响。   人骨做成的风铃发不出多大的声音,它的音色很沉很闷,而随着那声音飘出,李归真的气息陡然变得凌厉起来。   房间里的冥息开始躁动,它们的主人再不复方才在诸葛蔺身边时那般乖顺模样,她僵硬地朝扶桑扭过了脸,双目已化为一片深渊般的浓黑。   铃音愈发急促,李归真的表情也愈发痛苦狰狞。   她扬了扬黑红的唇,朝扶桑露出了尖锐的鬼齿。   终于,当有节奏的铃音到达顶点,李归真猛地从地上飞冲而起,如同一阵风暴,带着暴烈的冥息朝扶桑扑来。   而扶桑变魔术一般从袖中抽出蛇骨钉,掐指解除封印,长钉瞬间变回正常大小。   扶桑连眼神都未动一丝,他握着长钉,像是握着一柄短剑,随意挽了个花,扬手猛地朝李归真刺去!   在蛇骨钉锋利尾部划破空气的同时,丝丝缕缕的黑雾从钉身溢散而出,黑发红衣的厉鬼随长钉的落向的方向而去,和长钉一起挡在扶桑面前,去迎另一只狂暴的鬼。   可是再一眨眼,鬼和钉却同时扑了空。   在钉尾碰到李归真的前一瞬,李归真忽然如梦般散了。   扶桑只听见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而后,与她一起消失的,还有阳台上原本端坐在长椅中的诸葛蔺。   “……没,没了?”   霍为后退半步,警惕地四处瞧着。   李归真现身后,他们终于确定了李归真的等阶。   是六阶,朱魇,已是百年难得一见。   可是冥灵每升一阶都是质的变化,隔阶如隔山,即便是朱魇,在赤邪面前依然不堪一击。   戚长缨散出的冥息一点一点将李归真留下的痕迹侵蚀驱散,扶桑微微眯起眼看着房间里冥息的变化,忽然觉得事情有哪里不大对劲。   他想起了诸葛蔺刚才说的那句“需要你再帮我一个忙”。   还有方才某个恍惚间,诸葛蔺莫名露出的一抹笑。   那笑容幅度并不大,或许只是轻微地牵了下唇角,但在他那张被顶光加深了阴影的脸上,每一丝变化看起来都会格外明显。   “戚长缨,”扶桑立即命令:   “冥息收回去,快点。”   再看向霍为:   “去看看诸葛千仪。”   “哦哦好……”   霍为不知道扶桑发现了什么,但听他如此语气,想是情况紧急,就没来得及多问,只本能地信任他的决策,转身快步往门口去。   “咔哒”一声,门锁打开,霍为拉开门,刚抬步想走,等看清门外景象,却是一愣。   门口不知何时站了四五个身材高大的男人。   站在最前的男人正抬着手,看起来原本是要敲门,只是在那之前,面前的门就被打开了。   这令他微微一愣,不过很快便回过神。他板着脸,垂手从外套内袋里掏出证件亮给霍为:   “你好,灵监局冥道特勤。   “是霍为霍小姐,对吗?我们收到报案和证据,你和你的同伴诸葛扶桑涉嫌藏匿高阶冥灵、纵容冥灵惊吓并攻击普通居民、绑架冥道灵师诸葛千仪,现依法对你进行拘留,这是相关文书,请你配合。”    第79章 误解/11   “啊?这……”   霍为看着快要怼到自己脸上的灵监局证件,再看看那个板着脸的男人,很懵,半天才卡着壳找回声音:   “你们弄错了吧……?”   藏匿高阶冥灵这事儿他们的确理亏,但后两条是什么玩意,这种黑锅也要他们来背吗???   “我们接到的通知就是这样,如果其中有误会,可以等回局里再慢慢解释。现在,麻烦跟我们走一趟吧。”   说着,男人抬手朝身后同伴打了个手势,又问:   “诸葛扶桑人在哪儿?”   “那个,这个……”   别的都可以解释,白的变不成黑的,不是他们干的事,谁也不可能冤枉了他们,毕竟自己房间还坐着三个活生生的证人呢,随便拎出来一个都能证明他们的清白。   但藏匿高阶冥灵是真洗不白,扶桑手里那甚至还不是一只普通的冥灵。   那可是一只说出来都能吓死冥道人的绝无仅有的七阶赤邪。   这要是被灵监局和诸葛家的人发现了,反应可想而知。   别的都无所谓,扶桑能自己处理得很好,可如果戚长缨出了事,这个人一定会发疯的。   霍为默默空咽一口,在半秒钟的时间里迅速做好决定——   她一把拍上门:   “三又跑啊!!”   门外的男人眼疾手快伸手抵住门框,余下三名同伴见状立即上来帮忙。   霍为一个女生的力气自然比不过三个高大的男人,她咬牙死死推着门,左手尾戒便应她心念而动,迅速延展化为护臂整个包裹住她的手臂,为她带来数倍的力量增幅。   这也是扶桑给她做的小玩意。   她力气小,十来岁的时候瓶盖稍微紧一点就拧不开,回回得扶桑帮忙。   扶桑嫌烦,就给她做了个增强力量还极致便携的法器,直接强度拉满一步到位,别说拧瓶盖了,就是捏碎头盖骨也不成问题。   霍为觉得这玩意对她成为一个独立清醒大女主的目标很有帮助,所以一直随身带着,谁能想到这玩意除了拧瓶盖搬重物之外,如今还能在这种场景下派上用场,给扶桑拖延时间救他一条鬼命。   但即便如此,她也没法拖延太久,毕竟灵监局特勤天天在外面跑,怎样的刺头没见过?他们身上稀奇古怪的法器肯定比她多,面对拒捕人员时一定能掏出自己的应对措施。   正如她所猜测的,很快,霍为就发觉有什么轻飘飘的东西缠上了她的脖子,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那玩意就忽然收紧,猛地将她往后勒去。   霍为被那玩意勒得向后一仰,重重跌坐在了地上,房门随之猛地弹开。   脖子上的法器好像会蔓延生长,勒翻了霍为,它又迅速捆缚住了她的双手双脚,令她完全动弹不得。   其实霍为心里一点不慌。   毕竟鬼又不是她的鬼,只要她一口咬死说不清楚不知道,到时候再把该解释的解释清楚,谁也不能拿她怎样。   至于扶桑自己的事,就让他自己想办法去吧,她算是仁至义尽了。   “死丫头,我以为有多大的本事呢。”   房间门“咚”一声砸在墙壁上又弹开,领头的男人迈步进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霍为,还不忘先嘲笑一句。   说着,男人朝她伸出手。   那手跟铁钳似的,令霍为下意识微微偏过头。   霍为视野有限,看不见房间里的状况,但听身后没什么动静,想着扶桑应该已经跑了。   扶桑乱七八糟的古怪手段有很多,虽然她刚才没坚持多久,但多多少少也是拖了一点时间的,对于扶桑来说应该完全够用,想必那人现在已经奔跑在夜色与自由的风里了吧。   ……这个没良心的,悄么声就走了。   姐妹替你负重前行一次,你丫千万要记得跟我说谢谢啊……!   霍为原本自顾自演着英勇就义的大戏,谁想下一瞬间,她内心的呐喊便戛然而止。   她脑中各种细碎的想法和念头仿佛被一键清空,人怔愣着微微瞪大眼睛。   因为在男人即将抓住她衣领的前一瞬,她看见一只苍白且骨节分明的手握住了男人的手腕,没让他再靠近她分毫。   霍为愣愣地顺着那只手臂往上看去。   就见扶桑落着淡淡阴影的侧脸。   “……你,你怎么不走啊!”   虽然嫌扶桑悄么声溜了挺没良心,现在看见他现身出手也确实有那么一点小感动,但此时此刻,霍为还是更希望情况是前者。   “没必要。”扶桑淡淡道。   领头的男人被扶桑攥住手腕,看他清瘦单薄,想必没什么力气,便用力一挣,谁想一下竟没能挣脱。   那之后,还不等他说什么或再做什么动作,扶桑先挥起一拳砸在他唇角,把人揍得朝后踉跄两步,有同伴扶着才不至于跌倒。   “草……”男人在同伴的搀扶下站稳,立马爆了句粗口:   “诸葛扶桑,你这是也要拒捕吗?!殴打公务人员,你还嫌自己身上的罪名不够多?!”   “没啊,没拒,我让你抓。”   揍完一拳,扶桑漫不经心地甩甩手:   “这一拳,是还你暴力执法。”   “???”男人觉得这人简直不可理喻:   “要不是她不配合、想反抗,甚至想帮你逃走,我们会对她动手?全程我连她一根头发丝都没有碰到,哪儿来的暴力执法?!”   “如果关门也算反抗,那你让她摔这么一下,怎么不算暴力执法?”   扶桑微一扬眉,看着他:   “谁知道如果我刚才没拦着,你伸手是想做什么?你能为没发生的出逃做出应对措施,我就能为没发生的暴力讨要说法。”   “……”男人差点气笑。   他点点头:   “行,”   而后明智地放弃了讲道理,直接朝同伴打个手势:   “绑起来带走。”   “……哎等等!”   霍为被扶桑搀着站起身来,见扶桑不太想跑,只好发挥最后的光和热为他讨点余地:   “你们不能说拘就拘吧?凭什么说我俩纵鬼惊吓普通人啊?凭什么说我俩绑架千仪啊?被惊吓的普通人和诸葛千仪就在这儿呢,你们好歹给我们个解释的机会吧?再说,藏匿高阶冥灵又是从哪得出来的结论?这儿有冥灵吗?这屋里有冥息吗?我跟你讲没证据我俩可不认啊!想让我们背黑锅可不能够!”   “哦?”男人上下打量她一眼,像在看一个撒泼耍赖的孩子:   “我们灵监局办事肯定是讲证据和流程的,抓人的标准自然不可能仅仅只是主观怀疑。既然你说你们有证人……行啊,人呢?”   “就在对面右数第四间房,你去嘛。”   霍为手和脚都动不了,只能努力用下巴给他指。   男人半信半疑地顺着她的视线瞅了一眼,给同伴使了个眼色,要他过去看看。   霍为的腰杆到现在还是直的。   她觉得这灵监局的人简直是莫名其妙。   她想从扶桑那找点共识,看向他,却见他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只说:   “其实没这个必要。”   “为什么?”霍为奇怪道:   “他们凭什么说那坏事儿是咱俩干的啊,自证清白当然有必要了!”   “已经没有清白了。既然这口锅能扣上来,就说明其后的逻辑已经被人为理顺了。”   “……?”   霍为其实没太明白扶桑的意思。   直到……   “就是这两个人用你的孩子威胁你,对吗?”   “对……就是他们两个,让鬼缠上我的孩子,威胁我,逼问我我前妻父亲的下落。可我真的不知道……我前妻已经去世二十来年了,我和她的父亲向来没什么联系,我这么告诉他们,他们却不信,以为我不想妥协,就开始变本加厉折磨我的孩子,我没办法,只能跑。我从锦官逃到甘岚,他们一路死死咬着我不放,追着我追到了这里。”   “不是……哎,叔!你咋能这样呢?!”   霍为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置信:   “不是你儿子被吓得吱哩哇啦乱叫着跑出来,我们听到动静问了情况才过来帮你忙的吗?做人要讲点诚信好不好啊!”   “难道不是你让鬼把他吓成那样,让别人以为我们父子俩疯疯癫癫不敢施以援手,还仗着我们不敢反抗,强行把我们关在了这个房间?”   “哈???”   霍为难以形容自己内心的震撼:   “你可真是给老娘开眼了!”   “……”   赵勇安垂着眼,避开她的目光,沉默不言。   霍为不再理他,自己继续挣扎:   “不是……千仪呢,千仪人呢,她肯定不会说谎的呀!”   “什么千仪?”男人双手抱臂靠在一边:   “我们同事进门就只看见赵勇安和赵小北两个人,哪有什么诸葛千仪?倒是你们两个得向我们解释一下,诸葛千仪人现在在哪里,你们绑架她有什么目的?”   “我……!”霍为还想争,扶桑却淡淡打断了她,跟男人说:   “好了,别说了,说了也没人信。要带我去哪儿,赶紧的吧,困了,想睡觉。”   “?”男人从业多年,这绝对是他见过最拽的嫌疑人,没有之一。   霍为不知道自己现在该喜还是该忧。   喜的是她的愿望实现了,他们不用去锦官了,她再不用担心扶桑一言不合去找老头索命了。   忧的是他们被老头摆了一道,现在背上的黑锅压得他们直不起腰,眼见着就要进去蹲大牢。   所以事情怎么就突然变成这样了呢?   霍为坐在灵监局的车子里,悄悄打量了扶桑一眼。   扶桑正坐在她旁边闭目养神,两只手被法器捆着,若有所思般轻轻点着手指。   “你最好是在想怎样能为我们洗清冤屈哦。”霍为凉凉道。   “很遗憾,并没有。”   扶桑轻轻打碎了她的希望。   他其实是在想,诸葛蔺到底想干什么。   事情发展到目前这一步,暂且还没有让他觉得意外的部分。   诸葛蔺手里拿捏着赵勇安一家子的安稳生活,赵勇安会反水实在正常,甚至他们今晚的相遇都可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舞台剧。   诸葛千仪的消失也很容易猜到,因为扶桑不觉得诸葛蔺是那种自己女儿淋过雨就给别人女儿撑伞的人,如果他提前告知诸葛千仪外面会下雨让她带伞,那不用怀疑,他一定是想趁机把她的伞抢过来撕烂。   扶桑只是没还太明白他这么做的目的。   如果说磋磨赵勇安是为了出气、把诸葛千仪哄出悬骨山脉是因为她躲在诸葛家不好下手,那现在拉他入局又是为什么?   “……如今棋局已经下到末尾,只剩最后一步,需要你再帮我一个忙,诸葛扶桑。”   脑海里再次浮现诸葛蔺的声音和语气。   所以,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他认为自己能帮到他什么?   替他转移视线?干扰目标的判断?把水搅浑?   ……不。   没那么简单。   扶桑微微皱起眉。   又想起刚才男人随口问过赵勇安,吓唬他儿子的是怎样一只鬼。   而赵勇安回答,那是一只黑发红衣、脸上有符的男鬼。   赵小北没见过戚长缨,不可能知道他长什么样,赵勇安更不用提,麻瓜一个,什么也看不到。   这套说法只可能是有人提前为他准备好的。   那这就说明,诸葛蔺一直知道戚长缨的存在,他在铺垫着什么,在有目的地将矛头对准他。   扶桑眸色渐冷。   又有人在觊觎他的鬼。   “你随身携带的这些法器都是做什么用的?”   进了灵监局,扶桑也没能如愿安稳睡下。   他一进来就被铐在审讯室的椅子上,眼睛被冷白色的灯光刺得有点睁不开。   负责审讯他的人名叫刘东风,他手里拿着从扶桑身上搜下来的蛇骨钉和人骨法器,问道。   “很普通的一些东西。”扶桑答。   “比如?”   “比如,钉子是用来捉鬼的。”   “嗯。”   “我会在迟疑不决的时候抛一下钱币,用来问问上天。”   “嗯。”   “尺子没事儿用来量量长短。”   “嗯。”   “人偶只负责陪我睡觉,今天出来比较急,没给它穿小衣服小裙子……这不奇怪吧,毕竟没人规定二十四岁的男人不能有点少女心。”   “……我看起来很像一个傻子吗,诸葛扶桑?”   刘东风就静静听着他胡言乱语:   “别的先不提。据我所知,你曾经是诸葛家本家弟子,后来因为天生无法视冥,你被剥夺了本家弟子的身份。也就是说,你以前是看不见鬼的,那你拿着这些法器有什么用?你看不见鬼,又要怎么捉鬼?”   “哦,这样……半年前我遇见了一位云游四方的神医,他看我有缘,随手把我治好了。有问题?”   “你最好把态度摆端正一点,诸葛扶桑。”   刘东风的耐心已经快要见底:   “我可以告诉你的是,我们手里现在已有的证据对你很不利,现在是我在给你机会,让你能够在被审判前尽量弥补自己的错误。如果你能配合,说不定还能捡回一条命。”   “哦?”扶桑微一挑眉,靠上椅背,闭了闭眼睛,实在是困极了。   他有节奏地用指尖轻轻点着小桌板,分出一丝心神来和刘东风说话:   “说来听听,你们拿捏住了我什么把柄?”   刘东风皱皱眉,沉下声:   “十月底,你和霍为去了一趟溱西黑山口,在那边破坏了一处重要阵法,很可能放出了一只极其凶恶的冥灵,并拿走了镇压在那里的一样法器。   “十一月,京大研究生连环杀人案,你明明参与其中却刻意隐去姓名,后来又与诸葛家的不惑立下血誓咒,逼迫他替你挂案。我们还在你那当事人室友那里了解到,这个案子从怀疑到捉凶,全程都是你亲自在跟进,结案前,凶手卫露圆还给了你一样东西,就是这枚钱币吧?   “十二月,你前往永福米头村,逼迫诸葛家的不疑立下血誓咒,让他和他哥哥一起隐瞒你的秘密。这案子结束后,你纵鬼杀死一个名叫陈丙龙的中年男人,从那只鬼手里拿到了这把尺子。   “一月,你在黔州苗寨和灵道陈无越一起追查一只蛊妖,你再次让陈无越和她的师弟俞渡立下血誓,又一路从黔州追到肃北布泉镇,从蛊妖身上拿到了这只人偶,然后继续让诸葛不惑替你挂案顶包。   “当夜,整个冥道发生剧烈动荡,悬骨山脉祠堂里祖宗们的哭魂钱整整响了一天一夜,少司明示,说七阶赤邪现世,这也是因为你吧?   “说起来,你好像很喜欢给人立血誓咒啊,诸葛扶桑?   “你的确很厉害,你下的咒我们解不开,所以我们至今没法从那些被你坑害的人口中得到有效信息,他们惧怕你,也惧怕你的血誓,至今连一句坏话都不敢暗示,还拼命替你解释试图撇清你做下的恶事,替你掩盖真相。”   “?”   这话给扶桑听笑了。   他点点头:   “好聪明啊,居然知道这么多事,那你觉得,我做了这些坏事,目的是什么呢?”   “十二岁那年,你被你师父从本家赶出去,那时候的你应该很恨吧?”   刘东风眯起眼睛,试图看穿他的伪装,看清他人皮下厉鬼般凶恶的面貌:   “你性格古怪偏执,五岁那年就用恶毒至极的诅咒残害了一位同门师兄,后来你被你师父锁了七年,性格变得更加极端偏执。   “所以你恨极了诸葛家的人,你想用你手里那只鬼,还有这些法器,做个局,用一个更完善的诅咒或者阵法,屠了整个冥道,是不是?”   “嗯,算是吧。”   扶桑睁开眼睛,微微含笑看着他:   “你说得都对,我的确是这么打算的,不仅如此,除了他们家的人,我还要把包括你在内所有和诸葛家有牵扯的人,一个一个,全都杀光。”   “……冥顽不灵。”   刘东风叹了口气,摇摇头:   “你已经被捕了,诸葛扶桑,我劝你快点说出一切的真相,告诉我们失踪的诸葛千仪的下落。如果千仪能安安稳稳回来,上边看你认错态度良好,一切说不定还能有转圜的余地。”   “我不需要转圜,警官。”   扶桑拒绝了他好心的提议:   “我觉得,你在被某些人耍得团团转的同时,可能忽略了一件事。”   扶桑的黑眼圈在冷光阴影下显得颜色更深,这令他的气质变得更加冰凉阴郁。   他懒散地靠在椅子里,稍稍抬了下下巴,朝刘东风轻轻扬起唇,露出一侧尖尖的犬齿:   “我的态度已经很良好了,不然你真以为,如果不是我自愿坐在这里,你们真拿我有办法?   “或者换种说法,如果我想,你真觉得你到这一刻,还能有活着跟我说话的机会……吗?”    第80章 交易/12   真是嚣张。   刘东风微微眯起眼睛。   灵师虽然有异于常人的能力,但入行门槛高,还有因果限制,因此这一行出现罪犯的几率要比普通社会低很多,但只要在极小概率中跳出来这么一位,就必然会成为让灵监局上下焦头烂额数月的大麻烦。   想也知道,比反社会人格更棘手的,是反社会人格加超自然力量,更别提冥道还与命魂鬼咒之类的东西挂钩,一旦谁动起歪心思走上歪路子,灾难程度可想而知。   这种能力强大的罪犯一般还会表现出远超常人的残忍和狂妄,刘东风从业多年,类似的人他也见过一些,经验还算充分。   比如现在,他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所以,是时候上家伙了。   有些事情,普通社会早已不提倡,但灵监局不一样,他们拥有的权限可要比公安局高得多得多。   毕竟,特殊人群就该特殊对待。   刘东风从桌后站起身来。   他拉开抽屉,从里面摸出一根像是手电筒的小玩意,而后抓住末端用力将它拉到一条手臂长短,拎着它缓步靠近扶桑,用末端轻轻挑起他的下巴:   “你这是在挑衅我?”   “并不是。”扶桑微一挑眉,神色未变: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刘东风嗤笑一声,看起来并不太认可他的话。   他将长棍末端往旁侧偏了一点,用它抵住扶桑的侧颈,只听“咔哒”一声,按钮按下,电流猛地带着剧痛袭来。   扶桑只觉浑身上下每一寸皮肉都好像被热油滚过,仿佛有无数根长针深深扎进骨血,灵魂被一双无形大手攥紧。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电流带来的麻和痛,那真是个格外漫长的过程。   人被困在审讯椅上,因电流而痉挛抽搐,扶桑死死攥起手指,强忍着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等电棍撤开,他已是满头大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他只能像一张被随手搭在一旁的被单,软软靠在椅子上。   “一声不吭?骨头挺硬。”   刘东风默默将档位再调高一度,一边问:   “现在清醒一点了吗?清醒了就继续聊聊吧,这些法器是干什么用的?你是不是藏了一只七阶赤邪?赤邪在哪里?你绑架诸葛千仪是想做什么?她人现在在哪里?”   “我刚才不是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吗,”   扶桑脸色比先前更苍白几分,他轻轻扬了下唇:   “那只是一些普通的小物件,我不知道什么赤邪不赤邪,诸葛千仪和我也没关系,我哪儿知道她在哪?警官,你找错人了吧。”   “看来还是不够清醒。”   “是啊,还不够劲儿,你得继续努力啊,警官。”   刘东风冷笑一声,直接将档位调至最高,用电棍末端再次抵住扶桑的肩膀:   “那就再努力一次?”   “行啊,”   虽然嘴里说着不够劲,但电的确是要比跳楼更爽一点。   扶桑稍稍缓过劲来,调整一下坐姿,抬眸看着刘东风:   “随时奉陪。”   ……   “哒——哒——哒——”   安静室内,一时只能听见钟表秒针转动的声音,每一下都像是敲在霍为心上。   这辈子第一次进局,没想到是为着这种事情。   她都快哭出来了。   这房间隔音一般,她好像能听到隔壁传来的奇怪动静,如果记得没错的话,扶桑就在那里。   “不用害怕,霍小姐,如果你足够配合,如实交代,我不会对你用那种非常手段。”   负责审讯霍为的是灵监局一位女警,她板着脸,显得气质很冷。   她屈指敲敲桌面:   “我们知道你和诸葛扶桑是多年好友,平时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是应该的,但如果他作恶你也要帮着隐瞒,那事情的性质就不一样了。现在,你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我们还能帮你争取个宽大处理。这是你唯一的机会,可千万要把握住了。”   “可是他根本就没做坏事啊……!我这个人很正义的好吗,要是他真干了什么邪恶勾当我一定第一个站出来举报、大义灭亲!但是他没有啊!我们没做过的事你想让我怎么认罪啊?乖乖帮别人背黑锅吗?”   霍为急得都想站起来转两圈,但人被困在椅子上,只能愤怒地跺跺脚:   “我不是说得很清楚了吗?千仪也是我的好朋友,我们没有绑架她,她从家里出来完全是自己的选择,昨天中午我们还一起吃饭呢。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在酒店里失踪,但她一声不吭就消失一定是遇见危险了,所以你们现在最应该做的是去问那个满口谎话的赵勇安然后努力去找千仪的下落,而不是在我们身上浪费时间问一些我们没做过也不知道的事好吗?!”   “好,既然你说这些事情与你们无关,那么我还有一个问题。如果赵家父子与你们无冤无仇,那他为什么要栽赃你们纵鬼惊吓他的孩子?”   女警眯起眼睛,观察着霍为脸上的微表情。   “是诸葛蔺啊,诸葛蔺!吓人的鬼是他二十年前死去的女儿李归真,他不知道用什么手段把李归真找回来变成了一只六阶朱魇,然后带着她使劲找前女婿出气!   “赵勇安肯定是被他胁迫了才会把锅扣在我们头上,这很难理解吗?诸葛千仪也是在赵勇安身边消失的,这事一定跟诸葛蔺脱不开关系,甚至从一开始就是诸葛蔺撩拨着千仪离家出走的……你们能不能不要先入为主,好歹也听听我说的话啊!”   霍为听着隔壁时不时传来的声音,一双眼睛都急红:   “……你们是不是拿电电他了?你跟你同事说说别这样呗,他前两天才从ICU出来,你们这么对他他身体受不了的……”   “如果他足够配合且没有反抗意图,我的同事不会轻易用电。他干这行很多年了,手上有轻重,你不用担心你的朋友,霍小姐,倒是你说……目前你们身上所有罪名,都是在替诸葛蔺背黑锅?”   “那不然呢?我不是已经重复很多很多遍了吗?!”   “但怎么可能?”   女警微微皱起眉:   “最初就是诸葛蔺找上灵监局,说他的徒弟诸葛扶桑记恨他多年,有很严重的反社会倾向,怀疑他在谋划一些威胁他人身安全的事。   “后来又全程参与跟进案件查办,从溱西,到京大,再到后来的永福、黔州、苗寨,他都尽心尽力搜集证据配合调查。以上这些我都看在眼里,我们搜集到的信息和证据,足够证明诸葛扶桑在做一些见不得光的计划。   “诸葛千仪的事情先放下不谈,难道你的意思是,诸葛扶桑没有逼别人立血誓,没有隐瞒事实让别人替他挂名报案,也没有拿走案件中的关键物证法器?更没有图谋诸葛蔺的性命?”   “……”霍为被问住了。   她没法回答。   因为对方说的这些的确是事实。   这世上,半真半假的谎话最不容易被揭穿,同理,半真半假的黑锅也一样。   谁叫他们原本就理亏,不好解释。   到这会儿,霍为也算是明白了,这口黑锅不是突然扣他们头上的,而是从数月前开始就精心谋划好的。   幕后主使早早安排好一切,摘出自己,就等着他们今日一脚踏进他精心安排好的陷阱。   “还有什么要辩解的吗?”女警问。   “……”霍为叹了口气,最终也只能苍白无力地重申:   “真不是我们干的……”   为着这桩大案,灵监局成立专案组,秘密追查许久,如今又一路从京城追到甘岚,为这两位顺利归案的嫌疑人在异地他乡加班到深夜。   又过半小时,女警从审讯室出来,刚好和隔壁推开门的刘东风打了个照面。   “你用电了?悠着点,那可是个病号。”女警上下打量他一眼。   “没事,我手上有数,”刘东风拧着一双眉,实在想找人吐槽:   “里边那位,在我遇到的刺头里也算是这个。”   他朝女警比了个大拇指示意:   “什么都问不出来,问就是不知道,没干过,这有什么办法?电棍开到最大档,愣是一声不叫,不仅不求饶,还一直在挑衅,根本感觉不到疼似的……真是个疯子。”   刘东风叹口气,摇摇头:   “你呢,问出什么了?”   “没有,也一直不承认,说不是他们干的……其实我觉得,那姑娘真没撒谎。如果不是有以假乱真的逻辑和高超演技,就是真有内情,被冤枉的。”   女警总觉得这事情哪里有点不对劲:   “你知道她说凶手是谁?”   “谁?”   “诸葛蔺。”   “说报案苦主是凶手吗?有点意思。”   “本家这些老头心眼多,贼喊捉贼也不是没可能。”   “行,那我一会儿叫小马他们多留下心,”刘东风点点头:   “不过比起这个……我觉得我们应该先考虑一下,如果诸葛扶桑身边真有只赤邪,到时候他想动手,咱们要怎么应对。   “别忘了,他五岁时就用恶咒弄残过他师兄,听诸葛蔺说,他十二岁那年还给整个诸葛家下过血咒,不过没能成。现在又十几年过去,他的能力只会更强,我原本已经做好了两败俱伤的准备,谁想这次这么轻松就能逮到他,小马还说他根本没怎么反抗……这是我最意外的,我在想,他是不是将计就计,进灵监局根本就是他计划里的一环,后面会不会还有什么后手等着?”   “不知道,就算是,那能怎么办?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女警叹了口气,低头看了眼时间,叉起腰:   “……三点多了,差不多了吧,再耗下去也问不出什么了。人要怎么处理?”   “女的先找个单独的拘留室关起来吧,男的……我看这疯子精力大的很,我就陪他耗上个几天几夜,不信撬不开他这张嘴。”刘东风道。   “你这……”女警摇摇头,正想再说点什么,抬眼却见有个年轻女孩从走廊那头跑过来,气喘吁吁道:   “章姐,刘哥,本家来电话了!”   “本家?打来说什么?”章姐皱皱眉,问。   女孩欲言又止:   “说是这两个人先别动,明天一早本家就来人,要等见了人再亲自处理。”   ……   扶桑应该是歪在椅子里睡了一觉,又或许是昏迷了一段时间,他自己也不太清楚。   总之,最后,他是被开门声吵醒的。   扶桑睁开眼睛,抬眸看了一眼墙壁上的时间。   短针走过了好几个点,现在已经是早晨十点半了。   他看向走进来的刘东风,很轻地勾了下唇角:   “又想出了什么好手段来撬我的嘴,警官?”   刘东风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扶桑这才注意到他走进来后没关门——他身后还有其他人。   一名老者拄着一根精致大气的龙头拐杖走了进来,看材质应该是名贵的金丝楠木。   他蓄着胡须,头发长到肩膀,中等身材,穿了一身灰色唐装,顶着一张国字脸,面容严肃,不怒自威。   扶桑认得他。   没想到,他这点破事还能惊动这位大驾——   诸葛家现任家主,千仪和不惑不疑的爷爷,诸葛蔺的大哥,诸葛蘅。   诸葛蘅并不是一个人进来的,他身边还跟着一个中年女人,正细心地搀扶着他坐下。   那女人扶桑也认得,事实上,诸葛家本家每个人,他都有个大概的印象。   眼前这位正是诸葛蘅的长女,诸葛千仪的母亲,诸葛明韵。   看来诸葛千仪对他们家来说的确挺重要,这不,“绑架犯”一到案,爷爷妈妈一天都没法多等,一大早就直接亲自找上门来问罪。   扶桑重新闭上眼睛,懒得再看他们。   “你好,扶桑。”   最后,还是诸葛蘅先开启话题。   在扶桑预料之外的是,老头张口后没有咄咄逼人直接伸手要孙女,正相反,他的语气居然还挺温和,甚至是在主动套近乎:   “还记得我吗?在你很小的时候,我们曾经见过一面。我对你印象很深。”   “你是说我弄残诸葛灿那次?那也太久远了,快二十年过去,我没有记住你的义务。”扶桑微一扬眉。   “自然。”   诸葛蘅身居高位已久,如今见到这样无礼的小辈,竟也不恼,反而主动做起自我介绍:   “那就重新认识一下,我是现任诸葛家家主,诸葛蘅。”   “好。如果你是来问我你孙女的下落,那我无可奉告。有什么逼供的手段就快点端上来,我真的很累了,早点结束,早点睡觉。”   扶桑实在懒得再听这些无关紧要的人说废话,因此抢先明确态度。   “不,你误会了,孩子,我今天来这里并不是为了这个。我知道千仪不在你手上。”   诸葛蘅坐在椅子上,两手扶着拐杖,直视着对面的扶桑,缓缓道:   “我是来和你谈交易的。”   扶桑被困在这破椅子上整整十个小时,听人叽里呱啦说了不少话,也就只有诸葛蘅这句真正勾起了他的兴趣。   他微一挑眉,终于抬眼正视诸葛蘅:   “说说看?”   “我知道的事情,比你想象的多。比如你在黑山口找见了一千年前的七更啼血主阵,你毁了它,放出了里面的赤邪,还取出了附近辅阵里镇压的东西,也就是你随身携带的那枚黑色长钉。   “这段时间,你奔走各处,是为了找到其他六个辅阵中遗落的法器,如今已经找见了三件,也就是钱币、长尺,和人偶。”   冰冷的、被冷白色灯光填满的房间里一时只剩了诸葛蘅苍老沉闷的声音:   “我可以告诉你的是,余下三件法器,一件在诸葛蔺手里,一件在本家,另外一件遗落在外,暂时还没有下落。   “接下来就是我为这次交易准备的诚意——不管你收集这些东西是要干什么,只要你答应和我合作,诸葛蔺手里的铃铛就归你。不仅如此,本家的法器是一只茶盏,这茶盏是诸葛家镇族之宝,没办法直接送你,但只要你需要,你可以随时无条件取用,我绝不问用途。   “你应该知道,世上所有与冥道相关的无主法器都归诸葛家所有,若是私昧,一定会被诸葛家追责到底。但这最后一件法器,我随你去找,诸葛家不会插手,更不会阻拦。”   扶桑点点头,多少有点敷衍:“听起来不错。”   “还不止这些。”诸葛蘅沉下声,继续道:   “诸葛蔺和诸葛灿的命,也归你。我会亲自帮你避因果解因果,想怎么处理他们,都随便你。”   站在旁边的刘东风像是被这话惊着了,他表情复杂地看了眼诸葛蘅,欲言又止止言又欲,终是什么话也没说。   如果说刚才有关法器的那条还只是令扶桑稍稍有点心动,那么这一条,就是最大程度地勾起了扶桑的兴趣,让他真正开始考虑与诸葛蘅合作的可能性。   这老头子,真的很懂他想要什么。   “这还不是全部。”   诸葛蘅继续加码:   “以后诸葛家本家对你永远开放,藏书阁、云令山居……想进哪里都由你,以后,你诸葛扶桑就是本家核心成员之一。你下给不惑不疑的血誓我不会追究,也不会要求你解开,你应该知道我有心给不疑一个少家主的名头,到时候他继承我的位置,但身上带着你的血誓,这意思你应该明白,就不用我多解释了吧?”   “……”听到这里,诸葛明韵整个人微不可察地一颤。   怎么不明白?   诸葛蘅这轻飘飘一句话,就是任扶桑拿捏下一代家主的意思,相当于从此将整个诸葛家都拱手送了出去。   “这我倒没什么兴趣。”   除了本家藏书阁里那些书,诸葛家其他事和人在扶桑这里差不多是一个可以直接打包送进垃圾回收站的地位。   他困倦地打了个哈欠:   “还有吗,没有就说说吧,你想让我做什么?交易总得讲究一个付出和回报,你付出这么多,想要的想必一定不少。”   “这就说来话长了。”   诸葛蘅很轻地眯了下眼睛:   “我知道,你一直很恨诸葛蔺,连带着也恨我们整个诸葛家。但我想你应该听说过,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这也是我觉得我们有握手言和余地的原因。   “想必你已经知道了,二十六年前,诸葛蔺的独生女因难产而亡,这其中有一些误会,让诸葛蔺恨上了我,如今,他想让我也失去我唯一的孙女……不,不止,他想让整个诸葛家为他女儿陪葬。我这小弟性格极端偏执,他干得出这样的事。   “我大概知道他想干什么,但这涉及诸葛家的核心机密,在这里不方便说,我们可以等到回本家后再细谈。   “我希望你做的有两件事,第一,与我站在同一战线,用你的能力,帮助诸葛家避过这一劫。活捉诸葛蔺后,他和诸葛灿,我会交给你任你随意处置。   “至于你今天进到这间审讯室的原因,无论是确有其事还是刻意栽赃,我都能替你摆平,只要你点头,你和你的朋友十分钟后就能离开这,今后再不会有人拿这些事找你们的麻烦。”   “咳……”刘东风终于听不下去了:   “家主,你的这些话,是不是有点不太合适?”   “这有什么?”大概是为了向扶桑展示自己的地位与能力好提升自己的竞争力,诸葛蘅把话说得十分嚣张:   “现任灵监局局长是我的亲传弟子,我诸葛蘅这么多年不是白混的,冥道之内的事,我老头子还能做得上这个主。”   有权有势果然可以横着走。   扶桑看着他的精彩表演,意味不明地嗤笑一声,没有表态,只问:   “第二件事呢?”   “第二件事,”   诸葛蘅话归正题,这次,他沉默的时间稍长了些。   再开口时,他说:   “我需要你手上那只七阶赤邪。”    第81章 挑衅/13   扶桑扬了下眉,没有立即表态。   他唇角的笑意淡了一点,眸子也染上些微不可察的冷色,可惜,诸葛蘅没有发现。   “……哦?”   片刻,扶桑才淡淡应了一声。   顿了顿,他轻笑:   “什么赤邪,我不知道啊。”   “都到这一步了,我已经拿出了这么多诚意,你就不必再装傻了吧?”   诸葛蘅面上闪过一丝不悦,他抬眸直勾勾地盯着扶桑:   “七更啼血与七阶赤邪,对外虽然只是一个从未被证实过、被神化的一个传说,但对于本家核心成员来说,却是代代相传下来的秘密。我知道它的主阵埋在溱西黑山口,里面藏着千年前七月半先祖与诸葛驭先祖合力镇压的世间唯一一只七阶赤邪,可在你去过那里后,阵被毁坏,里边的冥灵也不翼而飞。   “你想也知道这件事情的严重程度。本家会议上,其他人都表态一定要捉你回来一查到底,却被我按了下去。因为我想,赤邪没有道理不翼而飞,被放出来后它一点水花都没有掀起,要么是冥灵已经被阵法磋磨得魂飞魄散,要么就是已经被人控制无法轻易作乱。显然,这种情况下,贸然与你为敌并不明智,所以我说先别打草惊蛇,最好先暗中瞧瞧你的动向,等有切实证据了、明确了情况再说其他。   “直到几天前,本家祠堂里先祖们的哭魂钱齐唱一天一夜,少司指点迷津,言赤邪现世,方位好巧不巧,就是你所在的肃北省,布泉镇。   “虽然不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但七阶赤邪的确就在你手里受你掌控,扶桑,我很欣赏你的能力,所以连夜带着诚意来和你谈这桩交易,希望你也能对我坦诚。”   扶桑调整了一下坐姿,却是怎么坐都不大舒服。   眼见着自己数月的行踪和行为被抖了个干净,他叹口气,态度并不大认真,看起来甚至有些吊儿郎当:   “那是我的宠物啊,你想要我的宠物,总得跟我说说,是要拿去做什么吧?”   “自然,”诸葛蘅点点头:   “但也是一样的问题,这件事涉及本家机密,在这里还不太方便说,我们可以等回本家之后再详谈。   “我不着急现在立刻就要答复,你可以先考虑着,等回了本家,我带你将该了解的了解清楚,你也可以斟酌一下还要怎么和我讨价还价,到时咱们再换个宽敞敞亮点的地方,坐下来好好谈谈。”   “……”   扶桑低下头。   他额前过长的发丝垂落下来,深重的阴影遮掩住他的面容,没让对面人看清他的神情。   “……行啊。”   许久,扶桑才很轻地点了下头,柔软的发丝也跟着晃了晃。   他重新抬起脸,被灯光刺得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那就考虑一下吧。”   “好,”   这就是有戏。   诸葛蘅暗自松了口气。   他立即吩咐身边的诸葛明韵:   “去走保释流程,电话该打就打,人该找就找,动作快点,二十分钟内,我要带着扶桑和他的朋友畅通无阻地离开这个地方。”   “是,父亲。”   诸葛明韵低头应下,转身离开了审讯室。   诸葛蘅又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刘东风:   “小刘警官,先把人放开吧?”   “……是。”   刘东风从口袋里摸出钥匙,走过去把扶桑的双手从小桌板上解开,偶然一抬眸,便对上了扶桑那双稍带了些挑衅的眼睛。   之后,扶桑站起身,活动活动脖颈,抬手缓慢地伸了个漫长的懒腰。   “有一件事情我得提前告诉你。从现在,到彻底处理好诸葛蔺的这段时间,你必须得待在本家,不能踏出悬骨山脉、甚至本家大门一步。因为我暂时还找不到诸葛蔺的下落,保不齐他会不会在暗中观察你我的行动,到时候被他察觉到什么临时改变计划或继续蛰伏另找时机,反而难办。   “所以,对外我会称已将你从灵监局转移回本家扣押并亲自审问,但你放心,你只是在本家挂个阶下囚的名头,本家核心成员都知道我有意与你合作,不会对你过多为难。但此事关系重大,越少人知道越保险,所以白日得稍微委屈你一下,走点心扮演个囚犯,夜晚宵禁后,整个本家就随你去逛,谁也不会阻拦你。”   话说的这么好听,还不是换个地方蹲监狱?   说是放他出去给他好好考虑和讨价还价的机会,实际还不是找了个借口把他拎到眼皮子底下。   铺垫这么多废话,来去自由和答应与否的自由却是一点没提,扶桑可看不出他有几分诚意。   到时候,人都扣在手里了,这桩交易做或不做,能有几分由他?   扶桑真是厌烦诸葛家这群老东西走一步看十步的精明算计又虚伪的模样。   他掩饰都不掩饰,朝着诸葛蘅不耐烦地翻了个浅浅的白眼,懒洋洋道:“行。”   有权有势办起事儿来就是利索,诸葛明韵很快就拿着文书回来,告诉诸葛蘅他们可以离开了。   但灵监局有灵监局的规矩,在彻底恢复清白前,扶桑和霍为就算被诸葛蘅做主保释出去,也得有灵监局自己的人在旁监督跟随。而这个人选好巧不巧,正是此案的主负责人刘东风。   刘东风其实很难做。   他是诸葛家内族出来的人,不到二十岁就考进了灵监局,在分局摸爬滚打多年进了总局,如今已经四十二岁了,算是真真正正为信念打拼了大半辈子。   他想尽己所能维护社会和平安稳,维持冥道秩序,但事实上,很多时候,规则并不是处理事件的唯一标准,站在顶头掌握最大话语权的人才是。所谓正义,所谓规则,对他们而言,根本不值一提。   就像这次,他为了这案子熬了好几个大夜,带着专案组连轴转了快半个月,今天终于将嫌犯缉拿归案,结果还不到半天就得再恭恭敬敬地亲手将人送出去。而罩着人家的大人物谈起拿两条人命交换厉鬼时,甚至是当着他和监控的面大方又直白地说出口,根本不屑回避。   但刘东风也没什么办法。   他只是个谁也惹不起的普通公务员,没家世没背景,守不了自己的正义,只能选择沉默,假装听不见看不见,假装什么也不知道,就这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去陪他们演完这场大戏。   “未来几天,希望我们能相处愉快,刘警官。”   扶桑戴好刘东风递给他的监测手环。   这是灵监局每一个未完全洗清嫌疑但能够恢复自由的嫌疑人所必备的,主要是为了让他们的监视员能够随时了解他们的状态和定位,以免去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希望这不是你实施打击报复的前摇。”刘东风讲了个冷笑话。   扶桑微一挑眉,没有应声。   “……三又!你没事吧?”   霍为匆匆忙忙从走廊另一头跑了过来。   她昨晚就被转移去了分局的临时拘留室,说实话那地方环境其实挺好的,干干净净没异味,床铺和被子也松松软软,甚至还有24小时热水供应。   但霍为哪有心情喝热水睡大觉?她担惊受怕一晚上,满脑子都是扶桑会怎样。   她实在是太了解这人了,长了一身反骨,你越问他越不说,还恋痛,用刑根本达不到逼供的效果,只会让他觉得爽,但显然这落在别人眼里会变成一种挑衅,然后下手更狠,扶桑更爽,更挑衅,如此恶性循环。   霍为都担心明天一早一睁眼就听到这人的死讯,所以根本没敢闭眼,可谁能想到,死讯没有,来的只有重获自由的好消息。   霍为还特意确认了一下是只有自己自由还是大家都自由,得到的回答是他和扶桑被本家的人出手保释。   她当即就觉得不对劲,觉得本家这些人肯定没怀好意,一定是想把他们挪回本家再动私刑逼供,心里愁得不行。出来后一见本家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家主本主,如此大动干戈,足见本家对他们的重视程度,更是满脑子“完了完了”。   但让她意外的是,事情好像也没她想象的那么糟糕。   因为诸葛蘅看起来对扶桑还挺和气,一点也不像要严刑逼供、不要回自己孙女不罢休的架势。   “放心,他没事,回去之后,我会请最好的医生帮他看伤。”   诸葛蘅屈尊降贵地替扶桑回答了霍为的问题。   于是霍为头上的问号变得更多。   她趁诸葛蘅没注意,用口型无声地问:“什么情况?”   这事说来话长,扶桑懒得解释,只简单道:“回本家坐牢。”   “???”   以诸葛蘅的身份地位,他绝大多数时候都不会离开悬骨山脉,要离开也不必乘坐公共交通。   如今,他想去哪就是一句话的事,虽然冥道灵师没有跨越千里的本事,但灵道那边有这样的能人异士。   冥灵两道核心家族与宗门常年有往来合作,进行资源互通、人才交换非常正常,比如灵道不忘洲这代大弟子所拥有的空间能力极为顶尖,不仅自己的能力不受距离限制,还能够隔空精准打开空间裂缝,将目标人物送往目的地。   这种能力非常珍惜难得,实用性极强,能在无数疑难杂案里起到关键作用。只可惜此人身体不好,能力并不能使用得太频繁,整个灵道都将他当大熊猫一般供着,请求协助办案需要经过层层申请审批,而诸葛蘅卖上几分薄面,却能直接把人家当交通工具。   这边,诸葛蘅吭个声,也就半分钟的功夫,空间裂缝自他们面前展开,对面正是本家大宅那两扇大气的泰山石大门。   “……哇。”   霍为之前只见俞渡带扶桑走过这种空间裂缝,自己还从没体验过。   如今她也一步跨了十万八千里,前一秒还在肃北,下一秒就回了本家,这种新奇的体验,令她忍不住小小惊叹出声。   “比什么高铁飞机要方便得多吧?不忘洲那小子确实有几分本事,而本家与不忘洲向来有点交情,只要你点头,扶桑,这只是你能够拥有的无数便利之一。”   诸葛蘅扬了扬下巴,说着,用龙头拐杖敲了敲地面。   真是无时无刻不在显摆。   扶桑没搭理他。   正好,他也没在等扶桑的回应。   敲击拐杖似乎是某种信号,很快,面前石门被人用力推开,里面的人看清来人,立刻恭恭敬敬鞠躬:“家主。”   “嗯。”诸葛蘅点点头,被诸葛明韵搀扶着走进去,一边吩咐:   “叫人准备两间客房,再把降尘居收拾出来。”   那人愣了一下,飞速扫了眼他身后戴着手环和手铐的扶桑:“哦哦,好……”   听见“降尘居”三个字,扶桑扬了下眉梢,若有所思地看着诸葛蘅的背影。   “觉得熟悉吗?”诸葛蘅背后好像长了眼睛,知道扶桑在看他似的:   “你走之后,我命人拆了降尘居的围墙,这么多年,这地方一直空置着,没人住。   “本家没有设置专门的牢狱,小辈犯了错都是关自己家里禁足反思,霍为不是本家人,也不是案件主谋,不必特意扣押监视,住客房就罢了。而你,你既然回来了,就继续去住你的降尘居吧。虽说小了点也暗了点,但对于阶下囚来说,已是难得的好待遇。”   走在本家人多眼杂,诸葛蘅自然没再给扶桑像在灵监局审讯室一般的好脸色,不知到底是做戏还是真情流露。   “随便。”   扶桑没什么意见。   只要能让他躺下睡觉,就是住厕所也没问题。   诸葛蘅没有刻意遮掩此行,因此这一路上,有不少人听到消息,聚在附近探头探脑地看热闹。   这其中还有两张熟面孔——扶桑看见诸葛不惑和诸葛不疑站在不远处面色复杂地望着他们,看起来欲言又止,但碍于诸葛蘅,始终没敢上前说话。   扶桑瞥了他们一眼,只一眼。   目光在他们身上一秒都没有多停留。   降尘居还是扶桑记忆里的样子,一座只有一扇门和一小扇窗的独栋小楼。   甚至说小楼也是抬举了,这看起来就像个杂物间,或者柴房。   扶桑进屋后直接坐在床上,抬眸打量着这间关过他七年的屋子。   没什么变化,甚至天花板上那根用来锁他的沉重的、长长的锁链都还在半空悬着。   当年他离开本家时,他的东西也都被清理干净,目前屋子里空空荡荡,只被人简单扫了灰尘,放了一床新的床品,临时住个人没什么大问题。   “你先住在这里吧,为掩人耳目,你的手腕恐怕还得先绑着。”   诸葛蘅站在门口,指挥着刘东风给扶桑换了一双稍微宽松些的手铐。   这版手铐双腕间连着一根大约有成人一条手臂长短的链子,不那么限制他的行动,好歹给了他一定的自由。   “行。”扶桑总是活得敷衍又随意。   “一日三餐会有人按时给你送来,本家宵禁是晚上十点后,我有时间就来找你,如果没来,你有心情就自己到处逛逛,静观阁和档案室都随你进。明韵,把你的ID卡给他。”诸葛蘅吩咐。   “好。”诸葛明韵从口袋里摸出一张薄薄的卡片,放在了手边的桌上。   之后,她轻声提醒:   “少司还在祠堂等您,父亲。”   “好,那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咱们之后再见。”说着,诸葛蘅点点头,正要走,抬步却听扶桑在身后冷不丁问:   “少司诸葛七,到底是什么人?”   话音刚落,诸葛蘅的拐杖在地板上敲出闷闷一声响。   沉默片刻,他转头看向扶桑:   “……在你正式成为诸葛家核心成员之前,这还是一个不能透露的问题。”   扶桑耸耸肩,表示无妨。   看起来,他只是随口一问,并不执着于非要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诸葛蘅深深看了他一眼。   之后,他便和诸葛明韵一起走了,降尘居中一时只剩了扶桑和刘东风两个人。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刘东风低头确认了扶桑的手铐和手环依旧牢固,而后摸摸口袋,把从他身上缴获的那些法器都还给了他:   “依家主的要求,这些物归原主。”   “你还真听他的话。”   扶桑轻嗤一声。   “没办法。”刘东风语气淡淡敷衍着,看起来并不想延展这个话题:   “东西都在这了,没问题的话我就先走了,你有事可以通过手环呼叫我,你是重案嫌疑犯,我会随时待命。”   “谢谢,”扶桑礼貌得有点诡异。   他盯着刘东风,扬了下下巴:   “警官,走前麻烦帮我把那钉子上的绳子解开,好吗?”   可能刘东风也觉得他的态度有点奇怪,因此迟疑一瞬才伸手碰上长钉,之后三两下就解开了上面的鬼血缠。   解绳时,他觉得那似乎像某种封印方式,只是手法潦草,走线也并不规整,实在看不出什么,便也没太在意。   “你不用担心我打击报复你,警官。虽然我这个人比较记仇,但你的电让我很开心,我对你的服务很满意,感谢你还来不及,实在没有报复的理由。所以,我想,你可以安心睡个好觉了。”   在刘东风摆弄长钉的时候,扶桑突然开口道。   “最好是这样。”刘东风显然不太信任他这话。   他感觉扶桑说的“好觉”倒像是一闭上眼就醒不过来的那种。   扶桑耸耸肩,垂眸看了眼自己手上的手环,又问:   “除了呼叫你,这东西还能干什么?”   “不能干什么。”刘东风简单解释:   “监测生命体征,监听,定位,追踪。还有电击。”   倒是一点不瞒着他。   “监听?”扶桑好像忽然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   “做。爱也能监测到?”   “?”这话让刘东风大脑空白一瞬。   可能是没想到话还能这么接。   他脑子一抽,脱口而出:   “这里只有你一个人,你打算和谁?”   “只是提出一种小众的可能性。”   “……”   “对了,警官,昨天和我耗了一晚上,你有没有猜出我的鬼在哪里?”扶桑的思维很跳跃,这就又换了话题。   “你会告诉我?”   “你可以猜猜看。”   “我不知道。也不想把时间和精力浪费在这种无聊的事情上。”   刘东风觉得这人或许可能真的是个疯子。   他摇摇头,把解开的长钉和鬼血缠整理好放回桌上,自己抬步离开了降尘居,临走时还尽职尽责地锁上了房门。   只是,离开还没两步,他突然在耳机里听到一阵诡异的声音。   他的耳机连着手环,手环一套分主副两只,两只只要隔上一定距离,主环就会自动开启对副环的监听功能。   这代表着,现在他在耳机里听到的是扶桑那边传来的动静。   刘东风不是不经人事的毛头小子,他自然听得出那是接吻的声音。   吻得还挺凶猛。   这太诡异了。   刘东风皱皱眉,绕到了降尘居唯一的窗户外想看一眼那人究竟在搞什么鬼。   但等隔着玻璃看清屋中画面,他重重一怔——   昏暗的房屋里,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个人。   又或者说,一只鬼。   专案组所有人加班到通宵都没能找见一点存在的蛛丝马迹的那只鬼,他和扶桑耗了大半夜都没能撬出下落的那只鬼,明明知道他存在却始终找不到一点存在的证据的那只鬼,就那么凭空从他半分钟前才踏出的屋子里出现。   这说明那鬼一直就在扶桑身边,但包括诸葛蘅在内的所有人都没能发现。   此时此刻,扶桑正以一个十分懒散的姿态,单手撑着身体坐在床上,另一手抓着赤邪后脑的长发。而黑发红衣的厉鬼背对着窗户,挡住扶桑大半身形,一人一鬼吻得难舍难分。   刘东风手忙脚乱地手动关闭手环的监听功能。   也是那时,扶桑好像察觉到了什么,边吻,边突然抬眼直勾勾地盯着窗户外的他。   看到他在那,扶桑似乎一点也不意外,甚至还微微弯了下眼睛。   眼神里,闪过一丝挑衅且嚣张至极的笑意。    第82章 阳光/14   “扶桑……”   戚长缨刚离开长钉就被扶桑拉过来吻住,他从这个亲吻里察觉到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想问,却始终没能脱开身。   扶桑冰凉的五指深深嵌进他的发丝,逼迫他仰头。   这个人向来很喜欢这种拥有绝对掌控权与主导权的姿态。   戚长缨也不和他争,就那么任他摆弄。   他们之间的开始与停止永远由扶桑说了算,直到扶桑吻够了,才松开他的长发,将他推开。   之后扶桑抬手擦擦唇角,抬眸瞥了一眼窗户。   戚长缨不明所以地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这间屋子只有一扇窗户,原本就不大,还被窗帘挡去了一半,剩下那一半也瞧不见什么,戚长缨只隐隐约约看见有人影离开。   他收回视线,问扶桑:   “怎么了?”   “少管闲事。”   扶桑垂眸确认手环上的监听信号灯已经关闭,便吩咐:   “把窗帘拉上。”   戚长缨应了一声,如他所愿过去拉好窗帘,把另外半边窗户也遮挡住。   但即便窗帘已经拉好,还是有一线光悄悄溜了进来——窗帘上那个不知何时出现、也不知怎么出现的破洞,在十二年后的今天依旧停留在那里,没有被缝补,也没有被撕得更大,它还完整保留着当年的模样。   扶桑盯着那破洞看了许久才收回视线。   他带着手腕上沉重的锁链,放好枕头,自己一歪身子躺了上去。   疲惫酸痛的肩颈腰到这一刻才真正得到缓解,扶桑长长叹了口气,翻了个身,像小时候一样侧身蜷在床上。   “这是你以前的家?”   刚闭上眼睛没一会儿,扶桑就听见戚长缨的声音。   “怎么看出来的?”扶桑稍稍睁开眼睛。   有关他的一切,不是早在十二年前就被清理干净了?现在这里就是一间空屋子,哪里还有他的痕迹。   “有你的味道。虽然很淡,但我认得出。”戚长缨答。   “……”扶桑没应声,重新闭上眼睛。   “这条锁链是用来做什么的?”戚长缨继续问。   “这屋子里就住一个人,总不能是用来拴狗的?”   “……我听霍姑娘说了,你以前被关在这里七年。”   “她没把我身份证号也一起报给你?”   可能是不知道这话该怎么答,戚长缨沉默下去。   犹豫许久,戚长缨才再次开口,他似乎在中间沉默的那段时间里经历了许多纠结,但最终还是决定问:   “……你还好吗?”   “能有什么不好?”扶桑冷笑一声:   “就算被当狗一样被拴了七年,我还不是好好躺在这里?身心健康阳光开朗,你觉得哪里不好?”   “我不是说这个……”戚长缨竟已经有点习惯了扶桑带刺的话语:   “昨晚,我听见那个人似乎对你用了刑。我不知道你们这个时代的刑罚是怎样,但我知道,那绝不好受。扶桑,你很痛苦。”   “痛苦?我喜欢痛苦,那让我觉得我还活着。”   “活着的方式不止这一种。”   “我只能感受到这一种。”   扶桑嗓音有些哑,顿了顿,他沉下声:   “你也让我痛苦。戚长缨,那东西带给我的痛苦,还不及你带给我的百分之一。那玩意让我兴奋,但你让我想死。”   “……抱歉。”   “不用抱歉,因为你要和我一起死。”   “……”   半天没等到下文,这个话题大约就算是这样结束了。   扶桑蜷在那里,意识逐渐有些模糊。   他有些冷,睡梦中无意识地用手臂环住自己。   后来,身体好像变得温暖了一些,但那份温暖不是来自他自己的体温。   是有人替他盖上了被子。   这间屋子没有暖气也没有空调,薄薄四面墙壁挡不住寒冷也留不住阴凉,冬冷夏热,哪种都是煎熬。   扶桑想,这应该也是诸葛蔺用来磋磨他的一种方式。   夏天还稍微好一点,可到了冬天,脚踝上的锁链像是一块永远也捂不化的冰,就那么贴着他的皮肉,冻得那块皮肤青紫溃烂,将寒意和疼痛浸入骨髓,顺着血液直达肺腑。   到了如今,锁链已经解开十二年,可寒冷时,那里依然会隐隐作痛。   这些事情原本已经被扶桑忘得差不多了,但大概是因为见到了以前的人、回到了以前熟悉的环境,与那些相关的、被尘封的记忆便也随之缓缓展开,一件件重新浮上冰面,走回了他眼前。   他拥有的与这间屋子相关的回忆真是枯燥无聊至极。   曾经的他缩在这间阴暗的小房子里,每天除了看书就是学习,厚厚的书和古籍被诸葛蔺从静观阁一趟接一趟地搬过来,逼他看,逼他学,好像他人生的唯一意义就是那些符咒术法,好像他只是为这些东西而生。   扶桑很厌恶屋子的那道门,因为每当它打开,讨厌的人就会走进来。   也很厌恶屋子里那扇窗,因为他只能透过它看见无聊的砖墙。   那墙很高,高得挡住了太阳,导致每天能进屋的阳光也少得可怜、几乎没有。   扶桑不认同什么聊胜于无,如果不能全部得到,那不如全都丢掉。   所以他拉上了窗帘,把所有的光都挡在外面,就像诸葛蔺试图用四堵高高的围墙把世界上其他人全部隔绝在他生命外那样。   但世上没有绝对的一网打尽,再完美的计划也会有漏网之鱼,无论是围墙,还是天光。   “咚咚咚——”   有人用手指骨节叩着玻璃窗。   扶桑一时有些分不清,那到底来自记忆里不知第几次锲而不舍出现在窗外试图和他搭话的霍为,还是来自睡梦外的真实。   “咚咚咚——”   直到那声音彻底打碎梦境。   扶桑皱皱眉,艰难地睁开眼睛。   坐起身前,他垂眸看了一眼不知何时被人拉开盖在他身上的被子。   再抬眸看向别处,戚长缨已经不在屋子里了,只有长钉还静静地在旁边的桌上躺着。   “咚咚咚——”   敲窗的人好像没什么耐心,听这频率明显非常心急。   扶桑却一点不急。   他抓抓自己凌乱的头发,慢吞吞从床上起身,抬步去到窗边,拖着手上沉重的锁链拉开窗帘。   正如诸葛蘅所说,围墙已经被推倒,毫无遮挡的天光略微有些刺眼。   扶桑眯起眼睛,等稍微适应了那光线,才看清站在窗外的人。   是诸葛不惑和诸葛不疑。   “你什么情况啊?”诸葛不惑看见扶桑那张脸出现在窗后,张口就问。   他前两天才刚从川宁回到京城本家,结果屋子还没焐热就接到扶桑的电话说他找到了他失踪多日的千仪妹妹。   诸葛不惑感觉自己跟扶桑怕是有某种孽缘,令他们如此纠纠缠缠永远分不开。   但没办法,千仪的事耽搁不得,他挂了电话叹口气就准备收拾东西再跑回川宁去,结果行李箱都还没打开就又听说扶桑已经作为绑架犯和恐吓犯进了灵监局,连带着还抖出来扶桑给他的那些案子和他们之间的血誓。   这一切实在是太梦幻了,被问及情况时,诸葛不惑拉着诸葛不疑一个劲跟别人解释这一切都是误会,虽然看起来不像但诸葛扶桑人真的还行,至少没干过什么坏事。   但任他费劲说再多,就是没人信,所有听他们说话的人不会觉得他们是真心实意,只会觉得他们只是两个不敢违背血誓所以必须为残害自己的人说好话的可怜虫倒霉蛋。   这太无力了,更无力的是,还没等诸葛不惑想出个解决办法,他的家主爷爷已经效率奇高地把嫌犯从肃北运回了本家,就像古代犯人游街似的,把扶桑塞进了以前那间小黑屋关着。   那架势,特招摇特显摆,就差吃瓜群众砸几片烂菜叶子臭鸡蛋说一句真该死。   诸葛不惑心里憋着一肚子话没处说,等诸葛蘅和灵监局的监察都走了之后,他又带着弟弟在附近游荡了半天,才终于找到机会避开一路上的监控和闲杂人等,摸到降尘居敲敲扶桑的窗户问问情况。   “没什么情况,我犯罪了,现在在坐牢。”   扶桑懒洋洋地靠在墙边,顺手打开了窗户,好让窗外的兄弟俩把话听得更清楚一些。   “不是……怎么可能啊,如果你被冤枉了你得说啊!别一声不吭白白给别人背黑锅!虽然兄弟无时无刻没在心里骂你但如果你真出事兄弟也是真会上的好吗!你现在赶紧跟我讲讲事情的来龙去脉,哥们帮你分析分析,你被困住了不要紧,我俩还自由着哪都能去,去哪也都方便!咱一起想想办法,我一定给你洗清冤屈放你出去!”   诸葛不惑看起来燃得都要从地上跳起来了。   “是啊。”诸葛不疑也点点头:   “小师叔,我相信你不可能做那种事,这中间一定有误会对吧?”   “……”   不知是不是今天天气太好,阳光落在这两个人身上非常刺眼。   扶桑微微眯了下眼睛。   片刻,他道:   “没有误会。”   他很轻地勾唇笑了一下:   “我就是这样的人。   “别以为你们很了解我,你们才认识我几天?霍为没跟你们说过吗?我恨所有姓诸葛的人,如果有机会,我会把这里、包括你们在内的所有人全都杀光。可惜,我的计划才刚开始就暴露了,你俩也别站这假惺惺地演戏,演什么赤诚友谊?你们算个什么东西,真以为我会感动会领情?”   说完,扶桑没再给那两兄弟回话的机会,直接拉上了窗帘,把他们挡在了深色的布料后面。   “……诸葛扶桑!”诸葛不惑气得扒着窗户大声喊:   “你特么也姓诸葛!身份证没改呢别特么以为我不知道!!!”   可惜他对面的窗帘一动不动动,也没传出一点声音。   窗户还开着呢,里边的人肯定听见他说话了,但完全没有要搭理他的意思,他连根毛都看不见。   诸葛不惑就这样被冷暴力。   诸葛不疑和扶桑相处的时间远比他哥要少,被这么吓唬一通,他有点茫然地眨眨眼睛,多少有点被唬住了:   “哥,小师叔他说的是真的吗?”   诸葛不惑气得叉腰,冷笑一声:   “你觉得,如果他真想干点什么,会有提前暴露计划的可能性吗?”   诸葛不疑立马摇头。   虽然不了解扶桑的人品,但他很认可扶桑的能力。   “那不就对了?”   说完,诸葛不惑又扬声,故意对着窗户说给扶桑听:   “走吧!有些人啊,觉得咱哥俩是废物,不跟咱俩说实话,也不领咱俩的情,一片真心喂了狗啊!噫吁嚱,世态炎凉,可悲可叹!!”   窗帘依旧一动不动。   诸葛不惑知道继续在这耗着对窗帘弹琴也问不到什么东西,毕竟诸葛扶桑是头倔驴,决定的事谁也改变不了,还不吃激将那套。   所以他果断拉了弟弟离开。   而听着窗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扶桑从窗帘上收回视线,回到床边重新躺下。   明明很疲惫,他却没了睡意。   一闭上眼睛,脑子里就全是刚才从窗外看见的刺眼的光。   他记得,霍为第一次出现在他眼前时好像也是差不多的情况。   其实他到现在都还不太明白,为什么这些人这么奇怪,明明见识过也很了解他的恶劣和阴暗,却还是选择相信他试图把他往阳光下拉。   扶桑对不惑不疑不算客气,血誓该下就下没留半分余地,没把他们当人看,也没把他们当人用。   在这种前提下,刚才看见这两个人站在外面,他真的以为他们是来落井下石。   但并没有。   为什么呢。   是这类人天生就有用不完的助人情结,还是其他什么原因。   “……为什么总是说反话,把对你好的人往远推?”   耳边突然出现另一道声音,属于鬼的微凉的温度静静贴了上来。   “我不需要那些东西。”   扶桑的声音比戚长缨的温度还要更冷一些。   是的,他不需要。   他不需要任何人对他好,他只需要厌恶和恨,需要旁人不断针对他伤害他,这样他才有理由去把那些伤和痛成百上千倍地还回去,以满足他恶劣的爱好和扭曲的脾性。   他可以接受很多诸葛蔺和诸葛灿,却没办法接受更多霍为。   对他来说,霍为那样的关心照顾是一种很沉重的负担,因为他没有类似的善良和共情能力,他不擅长、也不想接受那些东西,更不知道该怎么去还。   人和人之间就应该互不关心各过各的,只要牵扯上了,就全是麻烦。   “……扶桑。”   房间里安静许久,直到戚长缨重新开口,轻轻唤了他的名字。   “有话就说。”扶桑冷漠。   可是这话之后,又是长久沉默。   最终,戚长缨伸手隔着被子轻轻环住扶桑,将脸埋进他的颈窝,慢慢地、慢慢地深嗅一口,然后用很低很轻的声音告诉他:   “……我真是恨你。”   扶桑怔住。   他没想到戚长缨真能说出这样尖锐的话。   好像永远没有脾气的棉花长出了尖刺,只针对他,也只为他。   心里掀起的感觉不知道是什么,或许是电流的劲儿还没过,至今还泛着一点点麻木。   扶桑忽略那些异样,很轻地笑了。   他转过脸,贴上了戚长缨近在咫尺的唇。   这只鬼奇怪得很,嘴里说着恨,却不拒绝他的吻。   扶桑其实没太有接吻的心情,磨磨他的唇瓣算宣示主权后就想离开,戚长缨却抱着他不放,吻到更深处,亲得很主动也很认真。   “……恨也是我的,全都是我的。”   麻木过后,涌上心头的便是另一种难言的兴奋和满足。   扶桑抬手搂住戚长缨的脖子,低下头去舔吻他生长着致命伤纹路的喉结。   “我让你死你就得死,我让你活你就得活。”   谁都不准窥伺,不准觊觎。   拥有过染指过他的人得死,想把他从自己身边带走的人得死,想越过自己去伤害他的人得死。   没办法完全属于他得死,心里想着别人也得死,主动试图离开他,更得死。   “我恨你……”戚长缨低着头,手紧攥着扶桑双腕间的锁链。   他低低地重复着这句以前几乎不可能从他嘴里说出来的话。   扶桑心情很好,好到轻笑一声,还有兴致问:   “恨我什么?”   “……”戚长缨却不再说话了。   如扶桑所愿,戚长缨是真的恨他。   却不是恨他的极端偏执,不是恨他对自己的掌控和欺辱,不是恨他的独裁专横,也不是恨他恶劣的行为和伤人的言语。   事到如今,也只是恨他……   恨他对他自己那么坏。   恨他一定要把所有的好和所有的爱,拒于千里外。    第83章 祠堂/15   “你说他是不是有病?!我好心好意问他是不是被冤枉了,哥们能做什么尽管说,哥们一定尽力帮,结果呢?人不仅冷冰冰地拒绝了我,还把我劈头盖脸一顿好骂,这谁受得了?!”   本家藏翠阁客房里,诸葛不惑坐在椅子上狠拍大腿,向霍为大声状告扶桑的恶行。   霍为坐在茶桌后面,浑身上下只戴了一只没开启的监测手环,优雅美丽,还有闲心给眼前这刚碰了一鼻子灰的哥俩斟茶喝。   “哎呀他就是这样的人,习惯就好了啦。”霍为百忙之中抽空安抚两句。   “我靠这怎么习惯?你告诉我这咋习惯?! 就热脸贴冷屁股之后还继续一直贴一直贴?贴不热绝不放弃?要我说你还是脾气太好了,我可没有受虐倾向!”诸葛不惑气愤地一口把茶闷了,被烫得呲牙咧嘴。   “也不能这么说吧……”霍为轻咳两声:   “我那会儿年轻气盛,主要是被激起胜负欲来了,诸葛扶桑是我社交路上遇过的最大的一只老虎,当时,年少的我告诉自己,我不把这只冰老虎捂热了老娘就不姓霍!我绝不服输,绝不让他成为我光明社交路上的一大污点,就这么憋着一股劲儿跟他耗着,耗着耗着就这样了,其实他人真挺不错的来着,就是说话做事比较气人,所以真的,习惯就好。”   “感谢前人分享的经验,但不好意思,我一点也不想知道。呵,他诸葛扶桑是谁啊,什么档次,还要老子上赶着去对他好跟他交朋友?没这个道理!”   诸葛不惑把自己气得够呛。   他摆摆手,打量霍为一眼,好像凭这一眼突然发现了什么,奇怪道:   “哎,不对啊,你俩不共犯吗,那为啥他被关在黑咕隆咚的小单间里,腕子上还捆着链子,你倒高高兴兴自由自在的,出门逛园子在家里还能跟女主人似的煮茶接客,什么也不耽误啊,咋,你俩一道来的,他囚犯你贵宾啊?”   “嗐,这不他主犯我从犯吗?我就是个小卡拉米,估计人家看出来我是个小菜鸟,觉得我绝谋不了那种大事,不稀得在我身上浪费资源吧。”   霍为耸耸肩,草草敷衍完一句,犹豫半天,终于还是没能忍住,语速飞快地透露:   “……实话跟你俩说了吧其实我觉得扶桑做囚犯也就是做做戏,我觉得这事儿还有内情,但他没告诉我具体情况,所以我什么都不知道,一切都是我的猜测,你俩知道就行了,别往外说啊。”   “呵,我要是他我也不会把秘密告诉你,这大漏勺谁受得了?”   吐槽归吐槽,完事儿诸葛不惑又道:   “但话又说回来了哈,你为什么觉得有内情?当时具体发生了什么?快快跟我说道说道,哥们帮你分析分析。”   “哎……中间牵扯好多事儿呢,也不太好说,还是算了吧。”   理智终究战胜了八卦的心,霍为一想到说起这事儿不仅要细讲诸葛千仪发现的嫡系女儿连环死亡案,还要牵扯到诸葛蔺他们上上代人的恩怨,想了想还是算了。   一来麻烦,二来她真怕自己无心透露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儿、坏了扶桑的计划。   “……反正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我怕太早告诉你们,你们兜不住。”   “兜不住……?”诸葛不惑不太认可霍为的用词。   再说,谁能有你霍大小姐兜不住?   他叹口气,摆摆手:   “你不想说,我还不稀得听呢!哎总之我就是过来问问情况,你们心里有底就行了,有用得着的地方随时找我和不疑,我俩随时待命!大家都是兄弟姐妹,我信你俩不是干那事儿的人,能帮肯定是得尽力帮的……哎对了还有件事,”   吊儿郎当说到一半,诸葛不惑冷不丁想起另一事,表情语气立马凝重:   “今天扶桑那阵仗太大了,是家主亲自往外面跑了一趟带回来的,走的还是大门,一点没有要遮掩的意思,来的时候就好多人听到消息去看热闹,大家都知道他是当年那个被赶出本家的诸葛蔺的徒弟。现在我主要是怕他现在这么个情况……如果被诸葛灿知道了,诸葛灿会找事儿。你知道诸葛灿是谁吧?”   霍为冷笑一声:“我当然知道。”   当初扶桑被关进小黑屋里,不就是因为那人挑事吗?   “他都坐轮椅坐了那么多年了还没安分啊,扶桑当年把他整那么惨,他还敢去找扶桑的事?还没服?”   “谁知道呢?主要我俩跟他也不太熟,就小时候一起上学的时候玩过一阵,那时候我就不喜欢他,他那人吧,我话说难听一点,特势利,反正谁风头大他就跟谁一起玩,谁稍微边缘一点他就带头排挤,当时对扶桑不就这样吗?结果没想到踢到铁板了,给自己整了个半死。   “他那会儿残了之后就没咋出来过了,成天在家里待着,我听人说他还没释怀,还心念着想报仇,恨扶桑恨得骨头都痒痒,天天在屋里扎他小人,这回出了这事儿……所谓落井下石,我感觉他得搞事,反正你们小心一点吧。”   霍为皱皱眉。   片刻,她微微叹了口气,点头应声:   “行,我知道了。”   ……   扶桑在降尘居没有别的事可做。   他白日里要扮演一个被禁足的囚犯,没法迈出这间屋子一步,手腕上还戴着锁链,虽说不妨碍他举着手机玩华容道小游戏,但这玩意玩多了也会腻,算来算去,他最喜欢的消磨时间的方式,和戚长缨接吻。   掐着他的脖子吻,骑在他身上吻,把他按在床上吻。   亲累了就闭眼睡觉,屋子的窗户被厚重的窗帘挡着,透不进多少光,这令扶桑对时间的感知变得无比模糊,醒时常分不清眼下到底是白天还是黑夜。   外面来人送了两次饭,就放在小窗的阳台,得扶桑自己开窗去取。   本家人清高,不仅住在深山老林里,吃东西也要学世外高人不食烟火气,比如午饭只有清炒绿叶菜和萝卜汤,丁点荤腥也不见,就汤里依稀飘着一点肉末和油花。   这实在勾不起扶桑的食欲,他草草用筷子扒拉两口,混个不饿也就结束了。   晚餐更可怜,只有一碗用鸡蛋和胡萝卜炒出来的米饭,再配一小碟咸菜。   扶桑几乎是数着米粒吃的,他兴致缺缺,没吃几粒米就落了筷子。   “你需要多吃一点饭,扶桑。”   戚长缨坐在一旁,看着那碗几乎没变样的炒饭,皱眉道。   这个人生活上其他事不大讲究,唯独特别挑食,这是戚长缨早就意识到的事。   喜欢的饭菜还能多吃两口,看不上眼的菜宁肯就那么一直饿着也一口不动。   “关你屁事,少管闲事。”   扶桑依旧摆出自己的八字真言。   “……你太瘦了。”   瘦得手腕骨骼清晰可见,被坚硬沉重的手铐和锁链磨得通红。   看起来也很细,好像一只手就能全部握住。   “人要强壮一点,受伤生病才能好得快,就不说人了,就算是牛羊马儿生了小崽,也只有强壮的能活下来,边关苦寒,瘦弱的孩子甚至撑不过一个冬天。”   “自然法则,优胜劣汰。如果老天觉得我是劣,那我可以去死。”   扶桑从桌边站起身,回到床上躺下。   之前的病还没好全,现在又叠上新伤,再加精力透支,扶桑只觉得灵魂深处都透着疲惫,怎么睡也睡不够,这才刚醒,就又困了。   他斜躺在小床上,闭着眼睛,安静片刻,忽然道:“你过来。”   戚长缨依言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怎么?”   扶桑不说话,只沉默地拉起他的手腕,另一手掀起自己的衣摆,把他的手往自己腰腹部按。   碰到人体温热细腻的皮肤,戚长缨的指尖微微一颤,被烫到似的就要蜷起手指收回手来。   扶桑却用力攥住他的手指,没让他逃:   “你不是喜欢摸这吗?”   他唇角扬起的淡淡笑意满携恶劣:   “怎么,还是觉得太瘦了?那这样,我觉得你上次帮我弄得挺爽的,但我不太喜欢强迫,没什么意思,所以,要是你愿意再认真给我弄一次,我下次可以考虑多吃点饭。”   瞧瞧,多会做生意的人。   明明是一个为他好的提议,仅仅只是希望他不要太挑食、在病着时能多吃两口饭,到他那里却变得那么勉为其难,一定要让人用其他东西去交换。   戚长缨沉默着没应声。   其实扶桑也没在真情实感想做这交易,他只是讨厌戚长缨说这种类似关心的话,所以故意恶心他一下罢了。   不过有一说一,戚长缨上次的确弄得他挺爽,以至于他这两天一直在回味。   但在戚长缨那里就不一样了,那对于他来说,应该是一次他不愿意再回忆的、这辈子受过的最极致的羞辱,扶桑不觉得他还想来第二次。   “……”   果然,遇到难回答的问题,戚长缨低头避开了他的目光。   戚长缨对那种事情了解得并不多,毕竟他是在边疆军营里长大,甚至都没见过几个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姑娘,每天练兵打仗都来不及,哪还有时间去研究那些。   他只听士兵们私下里聊过荤话题,说出门在外欲望总得解决,除了男女结合以外,用手也勉勉强强可以满足。   但这种私密的欲望难道不是该找个私密的地方独自处理?他从没想过这事还能光明正大让旁人帮忙,更没想过扶桑指定要用的还是嘴巴。   戚长缨不懂这些,当时那种情况下请教扶桑显然并不合适,他也开不了口,只能凭感觉一点点尝试摸索。   他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他没有能参照的人物和事件,他只能凭感觉,觉得扶桑应该是喜欢的,至少勉强满意。   至于他自己……   “叩叩叩——”   思绪被敲门声打断。   戚长缨下意识看向扶桑。   扶桑瞥了眼时间。   已经到本家宵禁点了。   他的自由时间。   “回去。”他坐起身,言简意赅。   戚长缨这便化烟,躲进了桌上的蛇骨钉。   扶桑拿起长钉和鬼血缠,随手装在了口袋里。   “进。”确认屋子里没有残留的冥息,扶桑扬声道。   在外面的人开锁推门进来之前,不知想到了什么,扶桑垂下眼,伸手从桌上拿起那碗还温热的炒饭,拎起勺子多吃了两口。   真的很难吃。   来找他的人是诸葛明韵。   诸葛明韵看起来四十多快五十岁的样子,身上书卷气很重,打扮得大方得体,容貌也端正清丽,只是面色苍白,眉眼间有挥之不去的疲惫。   她垂着眼,始终没有抬眼看扶桑,开口时语气平淡如水:   “家主今夜临时有事,不能来见你,所以吩咐我来兑现承诺。”   说着,她从口袋里摸出钥匙,走近两步。   扶桑配合地抬起双手,让她给自己开锁。   这期间,他一点不遮掩地观察着诸葛明韵面上神色。   很奇怪。   从最初在灵监局审讯室见到她时,扶桑就发现了,诸葛明韵整个人带着一种不正常的麻木感,站在诸葛蘅身边像是一潭死水,似乎只懂得机械地执行命令,一点也没有自己的想法和感情。   唯一有波动的一刻,是在诸葛蘅与扶桑谈条件、说不会处理不疑身上的血誓、相当于把整个诸葛家拱手让给扶桑拿捏的时候。   那时候她轻颤了一下,只一下,微不可察,却还是被扶桑发现了。   “你不担心你的女儿?”   扶桑微一挑眉,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眸色中那一丝细微的变化。   这是她如今能表现出来的为数不多的活人感:   “你的女儿,诸葛千仪,至今下落不明,难道你一点也不担心?”   “……”   诸葛明韵表情未变,沉默着,没有回答。   只听钥匙转动“咔哒”一声轻响,扶桑腕上的锁拷应声而开。   他皮肤薄且白,被冷硬的金属磨了一天一夜,如今腕上泛着一圈红,有些地方甚至渗着缕缕血丝。   他活动活动手腕,一边听诸葛明韵说:   “我的ID卡在你那里,你可以拿着它进任何地方,包括云令山居。但最好不要靠近山居祠堂,被发现的话会很麻烦。”   诸葛明韵声调冰凉冷淡,几乎没有起伏,嘱咐完,又道:   “如果没有其他问题,我就先走了,宵禁时间,一般不会有人在外走动,但还是希望你稍加注意,不要惹上多余的麻烦。”   从始至终,诸葛明韵刻意回避着扶桑刚才提出的关于诸葛千仪的问题,像是根本没有听到似的。   见人家执意要当聋子,扶桑便没有继续追问。   问也白问。   他只漫不经心地应了诸葛明韵一声,看着她转身走远,才收回视线。   之后,他走出降尘居,四下看看。   本家的宵禁时间是晚十到早五,中间这七个小时,本家人不得随意在外走动,违者自有家规处置。   扶桑也不知道他们一直保留着这早该被淘汰的规矩是为着什么,可能是为了让别人提起自己家时能顺带夸一句真是一个文化底蕴的神秘高雅的“大家族”吧。   大概认清方向后,扶桑没有一点犹豫,直接抬步往山居的方向去。   如果诸葛明韵不特意提起,扶桑可能还想不起这茬。   但既然她特意叮嘱了最好别靠近祠堂,那他还非要过去瞧瞧。   云令山居住着本家核心那些老头老太太们,地方很大,里边又是竹林又是假山又是流水,风水布局明显是花了心思的,景观十分雅致,势给人的感觉也不错。   诸葛明韵是家主长女,权限很高,去哪都畅通无阻,山居自然也一样。   扶桑用手指转着她的ID卡,顺利通过山居大门。   他以前也来过山居,跟着诸葛蔺一起来的,所以显然,那已经是快二十年前的事了。二十年间,山居经历了数次翻修扩建,以至于扶桑记忆里那些零星的印象也没了用处。   但凭直觉,他认为祠堂就是家主阁后那栋方方正正的小楼。   因为那是此时此刻、山居内唯一亮着光的地方。   本家这群老头老太太爱追求复古雅致,山居建筑都是纯木制榫卯结构,完全仿古,甚至窗户都是用纸糊的,想来里边点的也不是电灯,因为透过模糊的窗纸,扶桑看见了里边摇曳的暖色烛火。   于是他也复古一把,晃到小楼一侧,挑了个不起眼的位置,用指尖戳开那层薄薄的窗纸,凑近往里打量。   果真,祠堂中点着一排排白色蜡烛,一粒粒光点汇聚成河,共同将这间小楼点亮。   小楼挑高很高,头顶横梁四边挂着层层叠叠的铜钱,上面落着厚厚的灰尘和锈迹,看起来很有些年头,诸葛蘅也特意提到过,那些都是诸葛家祖先们使用过的哭魂钱。   往下看,铜钱下垂挂着几幅画卷,只是夜晚光线太暗,凭借烛光,又隔着这么远的距离,扶桑看不太清上面有什么,依稀见上边有人形,便猜那大概是先祖画像之类的东西。   最重要的供桌被摆在祠堂堂屋正中央,上面全是贡品和线香,以及摆得密密麻麻的牌位。   牌位都是黑胡桃木的底,朱漆描金的字,顶端被单独供奉的牌位格外大,而越往底层,牌位越小、越多,挤了一排又一排。   那些小牌位垒了一圈,簇拥着中间一只巨大的铜钟,铜钟钟身花纹古朴繁复,一看便知,绝非凡物。   除此之外……   目光落到某处,扶桑微一挑眉,很轻地眯了下眼睛。   都这个时间点了,祠堂里,竟还有一个人。    第84章 暗夜/16   祠堂里充斥着浓郁的陈年线香的气味,扶桑站在外面都闻得见。   他不大习惯这个味道,觉得呛人。   他皱皱鼻子,眯起眼睛,借着室内昏暗的烛光,去看祠堂里的那个人。   那人正跪坐在铜钟与牌位的正前方,穿着一身黑衣,膝下一只蒲团,头上带了一只很大的幕篱,墨色薄纱从帽檐垂下,完全遮掩住他的身形。   扶桑只能从烛火微微勾勒出的轮廓里依稀辨认出,他是个身材清瘦高挑的年轻男人。   能住在云令山居里的都是本家核心那群老头老太太,这代少家主人选还未定下,每日进山居轮值的年轻本家弟子也无权进入祠堂,更别提现在还是宵禁时间。   综上,里边那人的身份并不难猜。   年龄符合,又能无视宵禁自由出入云令山居甚至祠堂的,也就只有本代少司诸葛七了。   扶桑一直好奇这位诸葛七的身份。   他以前也向别人打听过,但那些人无一例外,都说诸葛七此人十分神秘,几乎从不出云令山居,没人知道他的模样和性情,就算是诸葛不疑也只是在整理名册时碰巧看见过他的名字。   大家都好奇他,但没人敢为这份好奇做出实际行动。   因为诸葛七在本家的地位很高,他能亲自签发任务帖,还能在宵禁时间进入本家祠堂,现在看起来,诸葛蘅对他也颇为恭敬。   此人本事也不赖,当初七阶赤邪现世的事遍传诸葛家,不正是因为少司大人通过各种征兆与蛛丝马迹推算出实情,还大方地向其他人“明示”,才导致今日所有人都来觊觎他的赤邪?   那么作为回报,他也该掀了这人的帽子,看看他那片黑纱下到底藏着怎样的身份样貌。   扶桑微一挑眉。   他记得戚长缨说过,一千年前的诸葛国师称七月半为“叔父”,也就是说,冥道先祖七月半其实也是他们诸葛家的人。   而诸葛七,   诸葛家的诸葛,七月半的七。   别的先不论,单是名字,就有够耐人寻味。   想到这里,扶桑有一瞬的出神。   也是在那一刻的恍惚后,他注意到祠堂内、诸葛七身周的黑纱似乎微微晃动了一下。   扶桑刚才围着祠堂转过一圈,确定祠堂的门窗都是紧闭着的,除此之外再没有其余风口,这代表此时此刻带动诸葛七幕篱下帽裙的,不可能是自然风。   果真。   屋子里成百上千的哭魂钱轻轻摇晃着唱出声响,动静不算太大,却也如微雨声叮呤当啷。   不好。   下一秒,扶桑便看见诸葛七若有所感一般,缓缓朝他这边转过了脸。   同时,祠堂内层层叠叠的烛火猛地摇晃,蜡烛的火苗伴着线香弥散的轻烟,如水蛇一般穿过破损的窗纸,直朝扶桑面门袭来!   扶桑瞳孔微缩,反应极快,立刻侧身躲开,扬手召出鬼血缠。   只剩四根的血线随他心念袭去,绞缠着将火星与轻烟一同撕碎。   那些东西轻飘飘的没什么实感,只是看着唬人——它们的出现并非为了攻击,而是为了转移他的注意力。   意识到这点,扶桑立刻朝窗户看去。   有一道空白符纸飞来,“啪”一声贴在了窗纸破损处,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迅速与窗纸融为一体,补上了那道小小的缺口。   “?”   这种被沉默着拒之门外的感觉无端令扶桑恼火。   把他当什么遛?   于是他不再客气,飞起一脚,彻底将那扇窗户踢碎。   “咔”一声,木质窗框断裂,窗上碎掉的雕花扎碎单薄的窗纸,整扇窗户都歪斜下去,只一处榫卯还坚强地挂在框上。   扶桑再一脚,彻底把那玩意踢碎,任它摔落在地上。   之后他用衣袖扫扫窗框上的木刺,用手撑着翻进了祠堂内。   随着他的动作,烛火又是一阵摇晃。   扶桑抬眼向方才诸葛七所在的位置望去。   却见那处空空荡荡,哪里还有人影?   本家祠堂没有什么稀奇古怪的小房间小角落,除了蜡烛就只有那一大片供桌,诸葛七没有藏身的地方,也没有可逃离的出口,祠堂的门窗依旧紧闭,他竟是凭空消失在了扶桑眼皮子底下。   扶桑皱皱眉。   他走过去,一脚踢飞了诸葛七跪坐过的蒲团,蒲团旋转着飞起来,砸翻了好大一片牌位。   扶桑扫了一眼蒲团的杰作,压根没管,自己慢悠悠晃着围着中央巨大的铜钟转了一圈,打量着祠堂四周的细节。   这次,他看清了哭魂钱下的挂画。   画像一共三幅,中间那副挂得最高,里边的人穿着一身青衣,头发稀疏,怒目圆瞪,手持桃木剑,扬手抬脚,姿势威武气派,看起来像个门神。   左右两幅挂得稍低些,画风和中间的大差不差,左边那位穿着一身墨色的宽袍大袖,右边那人则是一身代表一品的正红色澧制官服。   从画中人服饰和画像高低也能看出来,中间那位是灵师祖师爷无疑,左边是祖师爷座下唯一一位冥道亲传弟子七月半,右边则是诸葛家先祖、千年前的国师诸葛驭。   冥道三位核心人物,都在这了。   扶桑盯着那三幅画看了一会儿,意味不明地勾了下唇角。   转身离开时,他不小心碰倒了手边的烛台。   蜡烛翻倒,火苗舔着了诸葛驭画像的边角,瞬间将米白色的纸张烧得焦黑。火焰也由此蔓延生长,顺着画纸缠绕住纯木制的柱子,飞速将整个祠堂染上火光。   扶桑眼底映着火色,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   火焰在他面前沉默地燃烧着,扶桑本以为诸葛七会从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钻出来,可是并没有。   于是他带了一点遗憾,在火势越来越大时及时抽身,踹开门光明正大地离开了祠堂。   祠堂上下里外全是纸和木头,满是消防隐患,一点就着。   逐渐蔓延起来的大火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周边逐渐骚乱起来,大喊着“着火”和“救火”。   这怕是本家有史以来最热闹的一个宵禁夜。   扶桑趁赶来的人还不太多,带着一身火焰味道重新藏匿进了夜色。   祠堂失火是大事,宵禁也得靠边站,不少人赶来山居,救火的救火,看热闹的看热闹,而扶桑趁乱,翻进了山居深处的档案室。   档案室存放着诸葛家上下近千年的人员档案与大小事录,还藏着一个贵重法器七世命轮,如此机密,想也知道定是个比祠堂还难进的地方。   不过扶桑手里的ID卡正好属于档案室前任管理者诸葛明韵,他想进去,自然毫无阻碍。   刚才的祠堂里面好歹还有点火光,多少能有点暖意,现在这档案室里就只剩了寒凉,窗纸弱不禁风,只能藏住一室清清淡淡的纸墨香。   窗户外面乱声渐起,和火光一起打碎这个平静的夜,扶桑只当没有听见。   他抬手用指腹捻住鬼血缠的血线,往下捋出一截,方才火星和烟尘的残留便尽数停在了他的指腹上。   只有薄薄一小片灰。   扶桑低头轻嗅那味道。   他身上没带罗盘,没法以此为媒介施法寻物,只能能用最原始的办法,通过气息来辨认找寻。   档案室里气息很杂,要想精准地找到与某个人相关的东西并不容易,好在档案室的创始人似乎是个整理癖,他把内外族与本家以及每代山居核心成员的资料都分门别类地归纳整理在不同的书架隔层,扶桑很快就找到了存放山居核心成员的柜格,一眼看见本代成员中贴有“少司”标签的档案夹。   他抬手取出那份档案,翻开。   而后,很轻地皱了下眉。   空的。   档案的确属于“诸葛七”没错,但姓名之外,其余部分,什么照片性别年龄八字父母经历……都是空的。   扶桑垂眼思索片刻,把那份无聊的档案合上放回架子,抬眸继续往书架上方检索。   这个柜子里的气息很杂乱,但他能辨认出,属于诸葛七的味道不止这一处。   他目光往上层去,找到上一代少司档案。   翻开。   姓名,诸葛七,余下也是空白。   再继续找到上上代,乃至更远之前。   无一例外,本家每一代少司的档案都是白的,且每一代少司,都名“诸葛七”。   他的资料和他本人一样,蒙了一层纱,神神秘秘,叫人连轮廓都难以看清。   ……所以,“诸葛七”到底是一个概念、一种代号,是每代少司必须更名向前人看齐,还是他们从始至终,都是同一个人?   找不到答案,扶桑把手里的档案夹丢到一边,无心再看。   想了想,他又从书架底部找到了诸葛明韵的档案。   不同于诸葛七的空白,诸葛明韵的档案夹翻开就是密密麻麻一大片字,扶桑迅速扫过一遍。   诸葛明韵的人生平平无奇,作为家主长女,她原本应该光环满身、风头无两,可惜她的天资不高,甚至能称得上一句“差劲”,档案里的成绩单每项都飘红。   所以她最后没有选择成为一个真正的冥道灵师,而是退居后方,守在了这方小小的档案室。   她的丈夫来自诸葛家内族,成绩还算优异,样貌也端正,可惜婚后没几年就在某次任务中被高阶冥灵咒杀。   他死时,诸葛明韵才刚刚怀上诸葛千仪。   之后她没再结婚,而是一个人把诸葛千仪生下来、抚养长大,后面的事扶桑也都清楚,诸葛千仪继承了她母亲普通的天资,成年后,从母亲手里接过了这间档案室。   诸葛明韵和丈夫是自由恋爱,感情似乎很好,因为档案写到,丈夫出意外身亡后,诸葛明韵伤心过度,险些小产,之后调理了很久,好不容易才保住千仪这个孩子。   值得一提的是,诸葛明韵晚婚晚育,二十九岁结婚,三十二岁才怀上诸葛千仪,从怀上开始就各种不顺,中途又遭遇各种变故,各类保胎的手段试过不少,可以说是历尽千辛万苦才生下这唯一的女儿。   虽然扶桑自己对情感没什么理解,但他这些年开店接客见过不少人和事,经验告诉他,这种情况下,诸葛千仪这样的独女应该算是母亲的唯一念想。   诸葛千仪也的确集万千宠爱于一身,性格开朗大方无忧无虑,聪明机灵,看起来没什么烦恼,家里的活儿学不好也没关系,混个毕业就能无痛从母亲手里接过档案室这清闲事少的活,不出意外的话,她能在这个位置待到老,一辈子再不需要为做什么而烦恼。   所以,综合这些信息看下来,诸葛明韵先前的状态和反应并不对劲。   虽然诸葛明韵看着像个没有情绪波动的傀儡人,但扶桑很确定,她身上并没有中任何控制咒法,她是完全自由的。   她的一切表现,都源自她本人意愿,没受一丝外力干涉。   女儿失踪了,她毫无情绪波动,被扶桑问起千仪的消失,她也没什么多余的反应,完全不像一个家中独女失踪甚至生死未卜的无助母亲。   这就有意思了。   扶桑合上档案夹,把它和旁边那堆“诸葛七”丢到一起。   “……我以为,看完后把东西放回原位,是最基本的礼仪。”   满布暗色的档案室内,忽然响起苍老沙哑的声音。   听到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声,扶桑却一点不意外。   他神色如常,轻嗤一声:   “我没把你的档案室也一把烧掉,你应该感谢我大恩大德手下留情。”   说罢,他才抬眼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诸葛蘅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一片幽暗里,他沉着一张脸,眸底神色晦暗不明。   “装什么呢,说是让我自由活动,一路却像耗子似的跟我跟到这里,不就是想看看我会做些什么吗?这有什么?”   扶桑微一扬眉,凉凉地勾了下唇角:   “我让你看。”    第85章 催行/17   不知是光线还是别的什么原因,诸葛蘅的脸色铁青。   扶桑才不管他脸色是青是白。   他随手拉了把椅子坐下,还有闲心悠哉地翘个二郎腿:   “当惯了大人物的就是不一样,你也是真能沉得住气,放火烧你家祠堂都逼不出你,来档案室翻一翻你倒是着急了。这地方是藏着什么不能被我发现的秘密?”   “……他们说得果真没错,”诸葛蘅并没有回答扶桑的问题。   他扯了下唇角,看起来像是一个并不怎么愉悦的笑:   “诸葛扶桑,脾气古怪,难以接近,难以相处,以自我为中心,骄傲狂妄至极,不知天高地厚,不拘礼数法纪纲常,做事不论善恶黑白,不计代价后果。”   扶桑认可地点点头:   “总结得很到位,然后呢?现在的意思是,你不信邪找上我,发现我比想象中还要难搞很多,所以后悔了?”   “倒也没有,只是觉得,为了这桩交易,我付出的代价似乎有点太大了。”   “那也是你的选择。”   扶桑姿态舒展,语调冷淡:   “是你主动提出宵禁时间内不限制我的行动,我想,你应该是做好了我会在这段时间做些什么的心理准备,才会给我这样的权限。怎么?我的行为超出你的预期了?你也没有特意强调过不许放火烧祠堂,对吧?   “再说,我还没来得及问你,你这一路跟着我从降尘居到祠堂再到档案室,到底想干什么,是想拿住我的把柄,还是想悄悄看一眼我的赤邪?你女儿不是说你事务繁忙没法见我?难不成,跟踪我就是家主的要紧事?   “像你这样表面大方得体,背后藏藏掖掖满口谎话还干着跟踪盯梢勾当的精明的糟老头子,我可得好好想想,我们的合作是否还值得考虑。”   “……”诸葛蘅实在是为这小辈厚颜无耻的程度叹为观止。   他承认,他是有自己的考虑,他故意给扶桑自由行走的权利,就是想看看扶桑在本家得到绝对自由后会怎样表现、会做些什么。   毕竟诸葛扶桑是诸葛蔺的徒弟,虽然他心里清楚这小子恨诸葛蔺入骨,但也保不齐诸葛蔺会提前拿出更加丰厚的条件与这小子化干戈为玉帛,师徒二人联手,共同将矛头对准他们诸葛家。   诸葛扶桑和他手里那只受他掌控的七阶赤邪无疑是个能够震慑整个冥道的大杀器,说一句得扶桑者得冥道也不为过,如果他和诸葛蔺联手,假意投诚实际入本家为间,传递消息里应外合,那会是个极为棘手的大麻烦。   诸葛蘅若能提前从蛛丝马迹识破这层,就能减少许多不必要的损失、也有时间考虑些特殊手段来对付这师徒二人。   谁想这刺头小子不仅敏锐得可怕、从一开始就发现了他,还完全不按常理出牌,一直在挑衅他激怒他,为达目的怎样的事都做得出来,是个十足十的疯子,如今一把火彻底推翻了诸葛蘅自认为完美的计划,把他原本想省去的损失加倍盖在了他头上。   且现在看来,此人一点不心虚,完全不觉得自己做得有什么不对,还有反咬一口的意思,看样子甚至想反过来向他追责。   “那你想怎样?”诸葛蘅只能硬着头皮接话:   “我给了你信任和诚意,但你给我的态度太不明确,我做的也只是在尽量不影响到你的情况下用自己的方式确认你的立场。毕竟这不是小事,我得为这一大家子人负责,我希望你能理解我的难处。”   “我不理解,我只知道我没有被信任。我很伤心。”   扶桑耸耸肩,而后话锋一转,意有所指道:   “你们那个少司,的确有点意思。”   所谓图穷匕见。   诸葛蘅皱眉:   “你的意思是……?”   “我要知道他的身份,”扶桑顿了顿,又道:   “还要见他。他在祠堂吓到我了,我要听他给我道歉。”   “这……”   “你知道,上下五千年也只出过一只七阶赤邪,而他现在是我的宠物,对我言听计从,我很宠爱他。你想从我手里要走他,先前提出的那些原本就不太够,现在又闹了这么一出,我想,我应该有讨价还价的资格。”   “我说了,他的身份是本家核心机密,在你成为……”   “这我不管。”   扶桑打断了诸葛蘅的话。   “……”   诸葛蘅的脸色更难看了些。   他兀自斟酌许久,才像是终于做好某种决定一般,咬咬牙,开了口:   “你要见他,我没法做这个主,如果没有特殊情况,他不会见任何人,包括我。至于道歉,如果你能有机会见到他、有这个胆子,你可以自己向他提。   “至于他的身份……我目前只能说,是他的存在支撑起了诸葛家近千年的辉煌,这句话的含量你可以尽情想象,再多便是真的不能透露了。   “本家的核心机密绝不能外传,这原本就是只有每代家主才有资格知晓的事情,我能告诉你这些已是坏了家规,若想知道全部细节,必须要等我确定了你我立场相同之后。这是我能做出的最大让步。”   扶桑扬了下眉梢,似乎是在思考诸葛蘅和他说的这些话。   都到这个份上了还问不出东西来,看来就真的是不能透露的原则性问题了,没必要继续为此浪费时间。   核心机密,存在撑起了整个诸葛家的辉煌……   还挺会形容,的确容易引人遐想连篇。   “我讨厌被人算计,也讨厌别人在我面前耍一些自以为是的心眼,这是第一次,我希望也是最后一次。如果还有下次,被我发现后,你家被烧的可能就不止祠堂了。”   一个优秀的商人要学会见好就收,扶桑扬扬下巴,为他与诸葛蘅的交锋简单做了个总结,代表着这事至此告一段落。   之后,他话归正题:   “既然家主大人的事已经忙完了,如今有空和我面对面站在这里,那是不是也该告诉我,你猜到的所谓不能当着外人面说的‘诸葛蔺的计划’是什么,以及,你要我的赤邪,究竟是要拿去做什么?”   诸葛蘅现在到了一个骑虎难下的地步。   他原本是想再等一等,等确认了扶桑和诸葛蔺不在一条船上之后再谈这些,结果现在,心里依旧没底不说,又搭了一个祠堂,被问起这些还得一字不漏地把秘密和计划乖乖告诉人家,到头来哪边都没占到好。   面对暂时没把握的情况,诸葛蘅自然可以选择拒绝扶桑,找个借口把事情再往后拖一拖,但他担心这样一来又会惹得眼前这脾气古怪的小子不高兴,再做点什么离谱出格的事情大闹上一场。   他的终极目的还是达成合作,而不是因为乱七八糟的顾虑把人往远推、为自己制造一个麻烦糟糕至极的敌人,如果扶桑目前还是中立状态,却因为这事看他不顺眼直接选择捏着鼻子去帮诸葛蔺,那他就真得狠拍大腿了。   所以诸葛蘅还是决定咬咬牙,在一切都未明晰时赌一把大的,赌扶桑还不是诸葛蔺的人,赌扶桑对诸葛蔺的恨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但诸葛蘅还是觉得憋屈。   他在家主的位置上叱咤风云几十年,冥道中人谁见了他不得恭恭敬敬低下头?谁能想到人到晚年开始低声下气忍气吞声,被一个毛都没长齐的臭小子剥削拿捏。   也就是他现在有求于他。   等未来局势逆转……   诸葛蘅眸色一凛,没再细想下去。   “你跟我来。”   之后,他像是叹了口气,认命一般,拄着龙头拐杖站起身,往档案室深处去。   扶桑看着他的动作,不紧不慢地跟在他后面。   诸葛蘅缓步走向七世命轮。   室内脚步声很轻,但拐杖落地声很重,敲出一下下沉闷的响。   进档案室后,扶桑忙着查诸葛七和诸葛明韵,还没来得及研究这大名鼎鼎的法器,正好趁着靠近仔细打量两眼。   七世命轮本体形状似一只被竖立的鼓,它的正面呈直径约半人高的圆形,连着专为它定制的用来支撑它的木架一起看,整体就像是一座格外高大的座钟。   这玩意整体呈牙白色,室内光线太暗,扶桑看不出具体是什么材质,可能是汉白玉,也可能是骨头或者象牙。   它的表面还算平整,面上刻着许多意义不明的咒文,外圈像是套了一只花纹复杂夸张的齿轮。   那齿轮正缓缓转动着,边缘的齿并不规整,有的尖利如狼牙,有的磨秃成钝角,大小长短形状都不一,齿缝间卡着深褐色的碎屑,不知是锈迹还是干涸的血垢。   “这法器出自先祖七月半之手,你应该是第一次见吧?”   诸葛蘅抬手轻轻抚摸着命轮:   “先祖是冥道历史上绝无仅有的天才,不仅精通咒法,还擅长创作阵法与法器,他的双手,为我们冥道留下许多瑰宝。   “值得一提的是,他做法器有个手癖,就是喜欢用骨。   “无论是人骨还是兽骨,从血肉中被拆除,就会自带极强的怨念,寻常人可能无法驾驭,但先祖能够在制作的过程中将那些怨念化为自己的力量,注入法器本身。所以经他手的法器层次都极高,自带灵性,至今无人能参透其中门道,别说复刻,后人连稍作修补都做不到。”   说着,诸葛蘅话锋一转:   “你身上不也带着一些骨制法器吗?”   扶桑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   他对听人吹捧七月半没什么兴趣,听到这句感觉有点不对,立刻叫停:   “这和你要说的事有什么关系?我有也是我的东西,你说这话,意思是想看,还是想要?”   “你想多了,”暗示就这样明晃晃地被揭穿,诸葛蘅多少有点尴尬。   废话被迫结束,他伸手摸向命轮背面,摸索片刻后,只听“咔哒”一声,命轮后的地板缓缓打开,露出几级台阶,以及底下一条幽黑的暗道。   “跟我来吧。”   诸葛蘅支着拐杖,先一步走下去。   这暗道挺宽敞,容两个成年男子并肩行过还绰绰有余。低头看看,脚下地面铺的是青石板,两侧砌的是石砖,暗道内每隔几步就点着长明的烛火,昏暗的烛光堪堪照亮前路。   这里很是阴冷,空气里飘着一股陈旧的潮湿味道,并不算好闻。   好在暗道不算很长,没走一会儿便到了尽头。   尽头竖着一扇厚实的石门,上面挂着一把沉重的铜锁,诸葛蘅上前,从口袋里摸出钥匙,插进锁眼。   扶桑看着他的动作,回忆着刚才一路走来的方向,问:   “这是哪儿?”   “云令山居不二堂地下。”   不二堂?   扶桑知道这地方,便是山居老头老太太们用来接客议事的堂屋,是山居范围内最大最气派的建筑,占据山居核心位置,就是家主阁也要让它三分。   “你十二岁就离开了本家,没有系统学过后面的课程,那你可知,我们冥道灵师,如何渡鬼?”   诸葛蘅突然没头没尾地问出这么一句。   这问题,扶桑还真答不上来。   他只依稀记得,霍为以前好像提到过,说她平时跟着师兄师姐们出任务时并没见过具体的渡化流程,任务到最后,一般只是把鬼装起来带回本家交给前辈们处理。   “你不知道就对了,因为这便是诸葛家最核心的秘密之一。”   诸葛蘅推开大门。   沉重的石门开启后,一股裹挟着浓重怨气与血腥的气息扑面而来,势之恶劣、因果之重,令扶桑本能地反感。   他皱皱眉,抬眸看向门内。   他确实没想到,山居地下还能藏这么一片空间。   此地极为开阔,就像是地下被开辟出的另一方天地,顶部垂着无数大小长短不一的石锥,像是钟乳石,又像是冬日房檐下凝成的冰锥。   地面刻着许多暗红色的咒文,从他们脚底蔓延到深处,直到尽头,爬上对面的石壁。   石壁上长满青苔,旁边还生着几丛及膝的枯草,草丛间歪歪扭扭地立着几座石碑。   这本该是个密闭的空间,可如今站在这里,扶桑却感知到,这里的气息是流动着的。   于是目光顺着此地势的走向而去,这才发现对面布满青苔的石壁上爬着一道约两指宽的缝隙,那缝隙从石壁底端一直生长到顶,其后呈一片暗红色的虚无。   这石壁似乎在“吐纳”。   因为扶桑能清晰地感受到它有节奏的呼吸,吸时几乎要抽干洞中的生气,吐时不断往这方空间内填入极具威胁的血腥怨气。   “这里,被我们称作‘催行门’,催促的催,行路的行。意为,鬼魂至此,不可回头,不可逗留,阳世种种,皆需放下。”   诸葛蘅面对着催行门,微微眯起眼睛:   “很少人知道,冥道灵师其实没有渡化冥灵怨气的本事,想要渡魂,我们只能依靠先祖留下来的这些咒文、法阵,和这道门。   “这门后的空间处于阴阳两界之间,乃冥道先祖为后人开辟出来的独立空间。   “诸葛家培养出来的灵师在外捕捉作乱冥灵,带回本家,再由我们这些老家伙将冥灵带来这里,借助法阵之力,将他们的魂魄与促使他们化鬼的怨气剥离。而后,魂魄得到解脱,重归往生轮回路,而那些怨气与负面情绪被存入门里,等待漫长的时间将它们一点点消散分解。   “这世上枉死不得解脱的人实在太多了,你应当也看见了,催行门后的积攒的怨气已经到了一种十分恐怖的地步,如果催行门损坏,里面的怨气倾巢而出,对于冥道来说,将会是一场史无前例的浩劫。   “诸葛蘅曾是本家核心成员,自然也知晓催行门的秘密。   “我原本以为,过去这么多年,诸葛蔺也该释怀了,却没想到他至今无法接受他女儿的离去,愈发疯魔,还想拖着整个诸葛家、甚至世上所有人下水,为他女儿陪葬。   “他想毁掉催行门,任其后怨气冲重入阳间肆虐,你或许不知道这事会有怎样的后果,我便这样同你说。   “到时,门后无主怨气重返阳间,会主动寻找宿体,随意一只一阶冥灵,都有可能在被灌注大量血气怨气后暴涨至六阶。诸葛蔺的女儿李归真,就是一个十分成功的案例。   “以如今冥道灵师的平均实力,一个优秀的灵师独自对付一只四阶都十分勉强,若是成百上千的六阶朱魇现世,这种后果,我根本无法想象。   “至于我为什么向你要你的赤邪……是因为,此局,只有赤邪能解。   “七阶赤邪对冥灵来说是实力断层的存在,称一句鬼王也不为过。如果送他进入催行门,以他自身气息压制驾驭无主怨气,令它们臣服、化为他的一部分,再强行引他献祭,到时门后怨气随他一同消散于天地间,这场劫难便可化解。”   “……献祭?”   扶桑微一挑眉,细细品着他的用词。   诸葛蘅以为扶桑是不大懂“献祭”所代表的含义,便主动解释:   “冥灵到了五阶,他们的怨气就与魂魄融为一体,无法分离,这代表着他们再无法渡化,只能斩杀。   “斩杀与献祭,说白了,便是他杀与自杀的区别。理论上,让一只七阶赤邪甘愿结束自己无限的生命与强大的力量,自行消散了结、融化自己的怨气、令它们化为灵气滋养大地消散为风与天地同眠,是一件几乎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听到这里,扶桑意味不明地扯了下唇角:   “但是?”   “但是,”   诸葛蘅定定地看着他:   “如你所说,你是他的主人。   “你能让他做到。”    第86章 旖旎/18   扶桑面上没什么表情,他平静地与诸葛蘅对视,片刻后,很轻地笑了笑:   “我喜欢这句话。”   看起来,这小子的心情还算不错,至少没露出什么不好的情绪。   诸葛蘅松了口气,可惜这气还没松到底,就听扶桑话锋一转:   “可是,你们冥道有劫难又怎样,就算整个世界都爆炸,又关我什么事?”   扶桑抬眸看着石壁斑驳青苔间那道发着暗光的裂隙,像是一张微微闭合的血口。   他眯了眯眼:   “诸葛家内斗,世界要毁灭,却要我的鬼为一群无关人的性命承担一切?有点意思。”   诸葛蘅不知道这事到了扶桑嘴里怎么好像又变成了他单方面做慈善。   他强调道:   “我以为我提出的是等价交易。”   扶桑似乎被提醒一句才想起还有这么一茬。   他抱起双臂:   “哦,忘了,”   说完,他点点头,跳着换到先前的话题:   “鬼魂献祭,这我还真不太了解,能不能请你仔细讲讲?”   突然变得这么有礼貌,诸葛蘅还真有点不适应:   “当然。”   他清清嗓子:   “刚说过了,冥灵献祭,简单来说就是让冥灵心甘情愿赴死,低阶冥灵做不到这点,因为他们满脑子只有仇恨和杀戮,他们的记忆和感情都是残缺的,但赤邪不同。   “如果我的推测没错,到了七阶,冥灵的思维和感情就应当与正常人无异了吧?   “如果如你所说,赤邪对你言听计从,那这事对你来说就是下一个命令的事,你要他进入催行门,将里面数以亿计的怨气化为己用,然后消散自己,此事便能成。   “如果他不愿也没关系,我可以教你一种咒法,由你动手下给他后,你便可以完全掌控他的想法和行为,之后,再由你来指挥他完成以上那些就好。   “两种方法都很简单,对吗?”   听着,扶桑沉吟片刻,再次点头:   “如果我是你,我也很乐意做这笔交易。”   打发叫花子似的给几样法器,送两条无关紧要的人命,随便给小辈甩个烂摊子,就能轻松解决一个大麻烦。反正他下台后家里的破事也不必再关心,诸葛家如何,和他的名声又有什么关系?   且还是一箭双雕,这一计不仅干倒了诸葛蔺阻止了一场灾难,还能解决七阶赤邪这个大隐患,从此青史留名,后人得把他的功德歌颂几百上千年。   姜还是老的辣,诸葛蘅才是一位真正优秀的商人,扶桑自叹不如。   诸葛蘅大概听出了他话里若有似无的嘲讽意味。   他今日受的气已经够多,到此刻,终于再忍不下去。   他声音沉了点,话里隐约带上威胁意味:   “其实算下来,你实际没有什么损失,对吗?藏匿高阶冥灵,按理来说,可是一桩再也翻不了身的重罪。我给你个台阶让你早早把烫手山芋抛出去,还省得你与整个冥道为敌。”   “或许吧。”扶桑的语气多少有些敷衍。   顿了顿,他又道:   “我猜,献祭之后,冥灵的下场恐怕也不会太美好?”   “难道这还不算是一种美好?七阶赤邪原本就无法被渡化,他已不可能再世为人了,比起作为一只鬼游荡在人世外蹉跎到永远、像过街老鼠一样到处被驱逐讨伐残害人命种满恶果,还不如献出自己那点力量做点好事,不仅能够滋养天地,还能拯救无数条人命,临终布下一个大大的善因,从此彻底解脱。难道不是美事一桩?”   诸葛蘅这话说得理所当然,似乎是真的觉得自己的话非常有道理。   扶桑笑了笑:   “确实,很美。”   “那么,你的态度是?”   “我还能在有关诸葛七以外的事上继续讨价还价对吧?”扶桑没有正面回答诸葛蘅的问题,他只反问。   诸葛蘅深吸一口气:“……自然。”   “那我需要再考虑考虑。”   “?”对于诸葛蘅来说,扶桑就像一条滑溜溜的泥鳅,藏在水底,始终抓不到也看不清。   他实在是恨得牙痒痒,却又忌惮于他手里的赤邪,不敢贸然和他翻脸,最终,只能屈辱地再退一步:   “要是你真的这么舍不得这只赤邪……如果你能用自己的方式阻止诸葛蔺、阻止即将发生的这一切,这桩交易,我依然认。   “只要你立誓不会让赤邪威胁到冥道安全,你私藏赤邪的事,今后也不会再有人追究。”   诸葛蘅年少时为了和自己的兄弟争夺少家主的位置,可以说是卷生卷死,没有一日不努力,明招暗招都耍了不少,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把自己的牌位与历代家主摆放在一起、让自己也成为冥道历史上重要符号的其中之一,甚至让自己的介绍被录上灵师本纪。   这是他毕生的梦想,为了达成这个愿望,他这辈子把这家主当得真是兢兢业业无可指摘。   从他上位到现在,已有数十年过去,他做的事绝对对得起自己的身份地位,他一定要将这份完美保持到自己正式卸任的那一刻,他决不允许自己的事业在一切收尾时出现污点,不允许冥道在自己在位期间发生这么大的变故、迎接这么惨烈的结局。   他的人生很完美,如今人到晚年,绝不能出任何纰漏。   “舍不得?你在开什么玩笑,他算什么东西,一只鬼而已,也配我一声‘舍不得’?”   扶桑冷笑:   “但话又说回来,你可真会,看起来好像做了多大的让步,可我凭什么自己费神费力费命去替你们诸葛家收拾烂摊子?”   人骨法器,就算诸葛蘅不给,扶桑也能想办法自己找自己抢。   诸葛蔺和诸葛灿的命,如果他想要,多的是办法可以取,只是代价大小、麻烦多少的问题。   至于整个诸葛家的掌控权……他根本没兴趣,在他这里基本等同于垃圾。   “情况我了解了,再说吧,我对拯救苍生没什么兴趣,但如果你们真打起来,为了诸葛蔺的人头,我一定会站在你这边。”   扶桑安抚着给了诸葛蘅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而后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今晚就先这样吧,我困了,你年纪大了,也早点回去休息,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日后还有场硬仗要打,可千万不能垮在这里。”   说罢,没等诸葛蘅点头,扶桑就自己做主,悠哉地晃着走了。   他离开了这处充斥着令他厌恶反感至极的气息的空间,沿着暗道独自远去了。   诸葛蘅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一片昏暗里,气得用手捂住了心口,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   之后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符纸,报丧鸟在他手中成型,他阴着一张脸,对着那小小法术道:   “叫刘东风来见我。”   催行门在不二堂的地下,为图方便、也是为了不再与扶桑碰面受气,诸葛蘅并没有原路返回,而是走另一条暗道,直接回了家主阁。   他到时,刘东风已在堂屋候着。   今夜祠堂大火,此时此刻,本家没有一个人是清闲熟睡着的。   “家主。”   见了他,刘东风低头行礼。   “来了。”诸葛蘅仰着下巴,看也没看刘东风一眼,兀自拄着拐杖走去主座。   在主座安稳坐下后,他才道:   “时间很晚了,我也不和你绕弯子。我就想知道,今天一天,诸葛扶桑在降尘居都做了些什么、见过什么人、说过什么话?他手里那只赤邪,到底藏在哪里、有没有出现过?”   “……”   不提还好,一提这事,今日早晨扶桑隔着窗玻璃和鬼接吻的画面就不受控制地冲入刘东风脑海,令他想闭眼扶额。   他在灵监局务工多年,偶尔听过灵道那边有人和妖谈恋爱,却从不知道人和鬼还能搞到一起去,甚至是同性别。   这实在超出他的认知。   受到的冲击太大,导致他当时大脑一片空白,等反应过来时,他已经手忙脚乱关掉了监测手环的监听及一系列功能,以至于现在面对诸葛蘅的问题,他根本答不上来。   他倒是可以如实和诸葛蘅禀报,说看见了诸葛扶桑在自己屋子里和那只男性赤邪接吻,如果他猜的没错,赤邪可以藏匿自己的气息,多半就藏在他随身的那些法器里。   但……   “抱歉,家主,我以为诸葛扶桑作为嫌犯被扣押只是做戏,他的手环……我没开,并不知道他今天一天的动向。”   短暂犹豫后,刘东风硬着头皮道。   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他并没有把真相说出口,而是选择默默将自己看到的一切自行消化。   他只能肯定这不是为了袒护诸葛扶桑,毕竟这个人是真的恶劣讨人厌至极,不值得他为他花半分心思。   至于到底是为了什么……   果不其然,诸葛蘅十分恼火,他手上用力,重重把拐杖砸向地面,发出“咚”一声巨响,打断了刘东风的思绪。   “废物!”   他恨恨骂道:   “命令非要我一个字一个字下清楚,你才知道你需要做什么?!一点眼力见没有,七阶赤邪的事情也能马虎,在外面混了这几年,诸葛家教给你的东西我看你是全忘了!你们灵监局的人就是这样教你办事的?!”   “抱歉……”   “道歉有什么用?去查!诸葛扶桑每天做什么事说什么话,我要一字不漏地知道,他那只赤邪藏在哪里,你也要尽快给我弄明白!快点,给我滚去查!!”   刘东风是诸葛家内族出身,无论在灵监局打拼了多少年,就算是灵监局局长站在这里,到了诸葛蘅面前一样得当孙子。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抬手擦擦额角的冷汗:   “……是。”   ……   扶桑顺着暗道返回了档案室,临走时,他又在书架上挑拣出了诸葛蘅诸葛蔺及一众相关人员的文字档案,拎着那堆东西光明正大地从正门出了档案室。   回降尘居的路上,他还顺路到祠堂附近望了一眼。   本家这群人当惯了奴才,效率就是高,如今火已经灭了,连烟都看不见多少,甚至从他这个角度看去,祠堂外观都还完好无损,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   想来应该也没多少损失,毕竟这破屋子里什么也没有,只有一堆泥糊的木头和破烂铜钱,扶桑原本也没想这火能有多大的杀伤力,目的仅仅只是侮辱而已。   沿着小路回了那间阴暗的小屋,他反锁上门,对着自己抱回来的那堆档案,却迟迟没有伸手去翻。   他倚靠在床上,复盘着今夜一切,许久后才开口唤:   “戚长缨。”   戚长缨应声而出,一出来便闻到了扶桑身上的火焰味道,还有……   还有坏情绪的味道。   “怎么了?”戚长缨看着他,问:   “你不开心?”   “没什么,就是突然有个问题想问问你。”   扶桑牵了下唇角,抬手朝他勾勾手指,在他靠过来时摸摸他的下巴和脸颊:   “如果有一个人,让你自杀,还告诉你,只要你牺牲你自己,就能免去世间一场浩劫、救下千万人的性命,你愿不愿意?”   “自然,”戚长缨想也没想就点了头:   “自然愿意。”   “即便你从此将迎来真正意义上的消散与死亡,与天地同眠,再无法转世为人,只能做一粒尘,或者一缕风?”   戚长缨笑了笑,开口像是一句安抚:   “做风,想来会很自由。”   “……”   扶桑敛去唇角笑意。   他垂眸看着他,一双眼睛被幽暗遮挡,看不清其中流转的神色。   片刻,他似乎是冷笑了一声:   “我就知道。”   他就知道,如果今天和诸葛蘅谈判的是戚长缨,这鬼一定会欣然接受诸葛蘅的提议,甚至连回报和条件都用不上,一听能救很多人,都不用讲价或催促,他自己就能心情很好地迈着跳步跑着去送死。   再说,死有什么不好?死了还能逃离他的掌控和逼迫,怎么看都是美事一桩。   扶桑再次感叹,冥灵听不懂活人说话的设定,真真妙不可言。   扶桑微一挑眉,看向别处,像是很轻地叹了口气:   “那你还有什么遗言吗?”   “……遗言?”   戚长缨微微一愣,想了想,才道:   “那要等结束时才知道。”   扶桑抬手掐住他的脖子,把鬼拉得更近,垂眸看看他的唇角,再顺着他脸上的咒文一点点向上看到眼睛,最后又回落到那双完全没有血色的薄唇:   “如果我现在就让你结束呢?想跟我说什么?”   “……”   戚长缨做不了这种假设,真正想说的话,现在也说不出口。   但他知道扶桑想听什么。   “……恨你。”   明明说着恨,他声音却很轻,语气也平静:   “诸葛扶桑,我好恨你。”   听到这话,扶桑笑了笑。   他凑近,吻住了戚长缨的唇。   “……如果真有这样的机会,我不会推拒。用我一缕残魂,换天下人的性命,本身就是一桩很划算的交易。”   这一吻温柔又漫长,停下来后,扶桑半靠在床头,搂着戚长缨的肩膀,任他轻轻啄吻自己的侧颈,边听他道。   “这话术本身就是圣人们用来误导别人甘愿向死的骗局。”扶桑嗤之以鼻:   “魂是你的魂,命是别人的命,就是天下人全死光,跟你又有什么关系?”   “但……”   戚长缨顿了顿,才道:   “但‘天下人’,还包括你。”   “又怎样?”   扶桑轻轻笑笑:   “我可以死啊,活着很有意思吗?这世界对我很好吗?我恨不得这世界上所有人都死干净。”   他几乎是无意识地、一下下轻轻抚摸着戚长缨的脊背,有些出神地说着:   “就这个常年见不到光的、狭小潮湿的房间,我待了整整七年,那时候这地方还不是现在这样,它外面还有四堵高高的围墙,墙距离小屋只有半步,像个四面封死的笼子。   “可即便这样,我也没资格在这间小屋里拥有有限的自由,诸葛蔺对待我就像对待一条狗,他用那链子拴着我,每走一步,链子就会在地上摩擦出刺耳的声音,我讨厌那个声音,所以很少走动,没事就这样靠在床上,想,等我出去之后,一定要杀了他。”   如果换做以前,他绝不会和别人聊这些。   但今日不知为何,面对戚长缨,有些言语和情绪便像呼吸一般自然而然地流露:   “这世界上那么多像你一样高风亮节无私奉献的圣人,会说那么多漂亮动听的话,又有什么用,有人来救我吗?最后救了我的还是我自己,是我的残缺救了我,因为我看不见,才终于能逃离这里。   “所以我最讨厌你这样的人,戚长缨,看起来多无私多大义,可实际上呢,我需要你奉献的时候你在哪,我不需要的时候,你倒跑到我眼前显摆你那些光明磊落清风霁月。   “我想把你也拴在这里,戚长缨。   “等诸葛蔺死了……我要把这间屋子要过来,或者重新盖一座新的,砌四面更高的围墙,找一条更粗更重的锁链,把你拴在这里。   “让你每天除了恨我,再不想做其他事。”   扶桑说得有些出神,后来,被冰凉的指腹试探着触碰到腰腹,扶桑才回过神,微微一愣。   他索性抬手脱掉了上衣。   “冷。”   戚长缨从旁边找到外套披在他身上,而后自己俯身去亲吻他的锁骨。   扶桑不知道戚长缨今晚为什么突然这么主动,像是换了只鬼。   不仅如此,他还有顺着锁骨继续往下探索的意思。   “……好了,”   心绪不断被撩拨勾引,扶桑推了一把他的肩膀:   “滚开。”   戚长缨却像没听到一般。   “这不是你想要的?”   戚长缨微凉的手指缠住裤腰编织的系带,轻轻用力把那个并不复杂的结拉开。   意识到他这是想做什么,扶桑笑出了声:   “……你真是贱。”   ……   戚长缨比起上次多少熟练了些。   扶桑屈着一条腿靠在床头,身上只披了一件外套,头微微仰着,齿间叼着烟,喉结随着心跳起伏轻滚。   “……到时候,把你锁在这里,每天就干这些。”   扶桑抓着戚长缨的头发,不让他抬头,却要他回答:   “嗯?”   “……”   “叩叩叩——”   敲门声打断了室内的旖旎。   扶桑皱皱眉,不悦地瞥了眼门口。   “诸葛扶桑,开门。我有事找你。”   是刘东风的声音。   “闭嘴等着,”扶桑用手指夹下烟,吐出一口烟圈,开口时嗓音有点哑:   “忙着呢。”   “你在忙什么?”   扶桑闭了闭眼睛,五指紧紧攥住戚长缨的长发,陷入短暂的失神,许久才找回神智和声音。   他夹着烟送到唇边,指尖有些微颤抖,吸一口,再缓缓吐出,唇角笑意恶劣又餍足:   “……相信我,你不会想知道。”    第87章 入局/19   一根烟燃到末尾,扶桑也从半靠的姿势一点点从床头蹭着滑落,彻底懒散舒展地躺了下去。   “天赋异禀,悟性挺高,无师自通。”   扶桑抬手把烟头按进烟灰缸里,吐出最后一口烟雾,抽空夸奖道。   “……”   戚长缨偏头呛咳了两声,他低着头垂着眼,扶桑看不清他的神情。   只听他道:   “……别说这样的话。”   做都做了,还会觉得不好意思。   “过来。”   扶桑笑了笑,勾着戚长缨的脖子,把人捞过来,仰头去找他的唇。   他们之间的亲吻很少有这种不争锋相对、不剑拔弩张,也不攻城掠地、凶狠强势着宣告占有的时刻。正相反,那是难得的温情缱绻,就像是情人事后的温存,缺的只是一些吐露温柔爱意的情话。   厮磨片刻,戚长缨将脸埋进他的颈窝,双手环着他的腰,将他抱在怀里。   “干什么?”   扶桑看着小屋陈旧的天花板,有些出神,张口懒洋洋地问。   “……”   戚长缨似乎是慢慢叹了口气。   他微凉的唇贴着扶桑侧颈跳动的脉搏,声音微不可闻:   “对不起……”   听清那三个字,扶桑一怔,随即皱起眉;   “什么?”   戚长缨这歉道得实在是莫名其妙。   刚才的事,应该勉强能算个你情我愿,且戚长缨做得很好,他很满意,结果现在事后,提供服务的开始给享受服务的人道歉,算什么?   无论如何,这句不合时宜的对不起都在此刻狠狠扫了扶桑的兴。   而在他沉默时,戚长缨抱他更紧了点:   “……对不起。”   由此,扶桑回忆起先前戚长缨的反常。   ……搞什么。   不会真的是在为当年没能凭空出现在这小黑屋里发光发热拯救他照亮他而感到抱歉?   此鬼的圣父心,真是纯到离奇,令人发指。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刚才那一出,难不成也只是给他的弥补?   扶桑冷笑一声:   “可怜我?”   刚才积攒的那点好心情算是尽了,扶桑推了他一把:   “起开,还有事。”   “好……”戚长缨撑起身子,期间若有似无地用脸颊蹭了一下他的:   “需要我进去吗?”   “不用。”扶桑坐起身,捞起衣服套在身上,抬手抓了抓凌乱的头发:   “找个不碍事的地方待着。”   ……   刘东风蹲在门口抽了五根烟。   扶桑在里面忙什么他不会想知道的事?   那天站在窗外看见的画面又弹入脑海,刘东风实在不想顺着这条线往下猜。   为了防止再听到点不该听的东西,他特意往远走了一段,找了个石头坐下边抽烟边等。   许久,才听到后面的门解开反锁、“吱呀”一声被人拉开的声音。   刘东风把嘴里的烟在地面按灭,深吸一口气,做足了准备才回头看。   就见扶桑穿戴并不怎么整齐甚至有点凌乱,正懒散地倚靠在门边望着他。   “进来。”扶桑远远打量他一眼,发号施令。   刘东风站起身,拍拍裤子,沉默地跟着他走进了屋里。   小屋背阴,里面比外面还要冷。   踏进门槛后,即便里边开窗通着风,刘东风还是第一时间闻到了里面的味道。   都是男人,他有什么不懂的。   但这实在是令人匪夷所思。   了解点冥道的人都知道,冥灵的样子定格在他们死前最后一刻的状态,无论是发丝还是衣饰都是他们灵体的一部分,是一个整体,没法单独拆解。   这件事在现在的语境下简单来说,就是鬼的衣服脱不掉,自然也做不了脱了衣服后该干的事。   而且冥灵没有常人的思维和情绪,就不大可能产生这方面的欲望,再说,就算有欲望,谁想和鬼做这种事?   诸葛扶桑此人指定有点怪癖。   刘东风还以为白天他那句“做。爱也能监测到吗”只是说一说恶心他一下而已,以为这一人一鬼的关系止步于接吻就够炸裂了也该差不多了,谁能想到这人居然是动真格的。   “你……”   刘东风多少觉得尴尬,并开始怀疑自己选择来拜访的时间点是否正确。   多的再想不下去了,他正想硬着头皮开启话题,谁想一转眼,忽然看见了屋子里除他和扶桑以外另一道人影。   ……不,是鬼影。   此时正是深夜,小屋上下只有一道门和一扇监狱般的小窗,月光照不进来多少,只有床头的一盏小夜灯亮着昏黄的光。   刘东风心里装着事,刚进来也没太注意,直到现在偶然一转头,正好和安安静静坐在角落小桌上的戚长缨对上了视线。   半夜见鬼这事实在惊悚,就算是见惯了冥灵的灵师,突然来这么一遭也受不了。   刘东风猛地后退两步,抬手捂住了心口,张嘴努力了半天才找回声音:   “你,你这……”   “你们不是都想找七阶赤邪吗?就是他了,是不是很好看?”   扶桑走过去,抬手扣住戚长缨的下巴,把他的脸转向刘东风,姿态像是在向客人骄傲展示自己心爱的宝物:   “见过他的人并不多,你算一个,会觉得荣幸吗,警官?”   “……很荣幸。”   刘东风凉凉地扯了下唇角,倒还有心情说笑:   “荣幸到,感觉我很快就要被灭口。”   “不会,要灭早灭了,我不是说了吗,你还可以安心睡很多个好觉。”   扶桑松开戚长缨,瞥了刘东风一眼,意味不明地笑着,突然提起另一茬:   “而且,你也没必要心虚吧。我的秘密,你不是已经替我守住了吗?”   “我……”   刘东风原本想说点什么,刚冒出一个字,话音便突兀顿住。   他这才反应过来不对,皱起眉:   “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诸葛蘅那老东西找你过去说悄悄话、朝你撒了好大一通气,还让你揭我的老底?”   只听轻微一记“咔”声,扶桑把手上的监测手环拆下来,抛给刘东风。   灵监局花了好几年研究出来的东西,就这样在扶桑手里变成了一个可以随意拆卸的塑料玩具。   刘东风接过,低下头将东西拿近仔细瞧瞧,才借着昏暗的光发现手环内圈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串意义不明的咒文。   那咒文画得很潦草,像是被人用小刀随意刻下的划痕,但笔画的组合方式很奇怪,并不是刘东风知晓的任何一类符咒,刘东风观察了半天也没能参透这到底是做什么用。   直到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转而检查起自己的手环。   手环内侧代表监听功能开启的小灯正亮着微弱的光。   “……”刘东风倒吸一口冷气,心里隐约有了猜测:   “这咒文……是用来反转物件的使用效果?”   扶桑点头。   “你真是……”刘东风伸手把手环还给他:   “我现在开始有点庆幸,刚才没有贸然供出你了。”   这种东西他听都没听说过,平时画个符,就算黄纸朱砂画得规规矩矩板板正正都不能保证百分百成符,眼前人却能寥寥几刀就弄出这么偏僻冷门又复杂的玩意……   这小子,真的很可怕。   “给我干什么,好像还有用似的。留着做个纪念吧。”   扶桑随口道,而后自己懒懒倚靠到床边,从身边摸到烟盒,拿起来轻飘飘没什么重量,低头看了一眼,才发现它已经空了。   见状,刘东风摸摸自己的口袋,十分自觉地把自己的烟递给他。   “谢了。”   扶桑低头把烟点起来,回归正题:   “知道我为什么允许你看他吗?”   “……”   之前刘东风以为这或许一种挑衅。   现在却感觉事情远没有这么简单。   他自嘲地笑了笑,试探般问:   “……不会是某种考验?”   “或许算是吧。”   扶桑微一挑眉,抬眸看着他,眸底颜色沉沉:   “因为我觉得你或许有几分价值可用。   “这两天有许多人试图拉我入局,利用我,或者和我做些并不划算的交易。说实话,我谁都不想搭理,但没办法,还是身不由己被卷了进来。对我来说,如果一定要在恶心和更恶心之间选择一边站队,那还是直接把桌子掀了比较痛快。”   刘东风皱起眉,努力跟上他的思路:   “你的意思是……?”   “意思是,我也和你提一桩交易吧。   “既然警官你在诸葛蘅问起他时选择替我隐瞒,不管出于什么样的原因,至少有一点是肯定的——你不完全信任他,或者说,你并不认可他的做派。”   一边说着,扶桑一边漫不经心地玩着戚长缨的手。   大概是被他的指尖弄得有点痒,很快,戚长缨翻过手掌,手指探入扶桑的指缝,缓缓收拢,轻轻柔柔地与他十指相扣,沉默着阻止了他的动作。   扶桑像是很轻地愣了一下,而后挣开戚长缨的手,没再碰他。   刘东风站在对面,只当没看见他们的甜蜜互动。   他道:“我可没有这么说过。”   “说是一回事,表现出来又是另一回事,如果你真的对诸葛蘅忠心不二,又为什么不跟他直说赤邪就藏在我身边、我还故意当着你的面和他接吻?   “其实我真的有点遗憾,因为你不开这个口,我就失去了杀你的最好理由。”   “?”   “开个玩笑。”   扶桑抬手支着脑袋,懒洋洋地吸了一口烟:   “经过这次的事,你应该也发现了,冥道已经被他诸葛家垄断很多年了,不仅冥道,连灵监局都成了他诸葛蘅的一言堂。我相信灵监局和更上面的人应该对此早有不满,出手整治是早晚的事,恰好,这次诸葛家两个老头内斗给你们送上了最好机会。   “现在,在这滩浑水中,鹬和蚌都想利用我和我的鬼赢下这局,但我生平最厌恶受制于人听人号令,更厌恶给别人做嫁衣。所以,我要当这个最终得利的渔人。”   “……”   扶桑的确说到了痛点。   不像灵道大小门派百花齐放相互制衡,冥道诸葛家一家独大,其他小家族有是有,却也基本被挤压得没了生存空间。   诸葛家垄断了冥道所有法器和符文咒法,还掌握着冥道几乎所有顶尖人才,在这种情况下,没人敢跟诸葛家翻脸,即便有意见也只是温温和和商量着来,一点强硬的态度也不敢摆,算是被动到了极点。   最好的例子就是这次,诸葛扶桑一个重案嫌疑人,诸葛蘅说拎就拎说放就放,上到灵监局长,下到他这个专案组长统统得当孙子,一个屁都不敢多出。   这种情况的确需要破一破,但问题是他们始终没找到这个机会,更没人愿意当出头的鸟。   “对了,你突然过来找我,是为了什么事?”   话都说到这了,扶桑才想起问一问刘东风大半夜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其实也没什么事……”   比起扶桑这叽里咕噜一大堆,他带着的问题明显只有芝麻点大:   “我只是想问问你到底是什么立场,我想知道你到底打算做点什么。因为我感觉我的判断似乎有点失误,原本我以为你藏匿包庇保护赤邪是为了一些阴谋,却没想到你们是那种关系……我现在算是看出来了,你和你的赤邪应该没什么攻击欲望,也不想图什么荣华富贵至高权力,否则以你的性子和能力,这冥道早该天翻地覆了。   “但赤邪落到诸葛蘅手里,情况就不一定了,所以我在考虑,如果你真的不想搅这趟浑水,我是不是该想想办法把你放出去。”   “什么关系?”听了这一大段话,扶桑却只找了一个重点:   “我们是什么关系?”   “?”刘东风多少有点尴尬。   听别人点明这层是会有什么特殊的爽点吗?   他不太理解,但还是道:   “……恋人关系?”   “并不。”扶桑否认,并强调:   “是主人和宠物的关系。”   “?”   甚至不是主仆。   也行。   随他高兴。   在刘东风独自尴尬的时间里,扶桑摸出一张静符,两指夹着符纸,把它挡在自己和戚长缨之间,将自己的声音拦在这里,不让戚长缨听见:   “你的判断有误,但我没有。警官,你果然是个盲目固执正义的老古板。   “诸葛蘅两小时前才把老底抖给我,现在我再把它抖给你。现在我们面对的情况……我长话短说,诸葛家地下藏了一个积攒怨气的门,诸葛蔺因为私仇,想把它炸了拖着所有人一起死,而诸葛蘅想让我的鬼承担一切、替他诸葛家收拾这个烂摊子、替所有人去死。   “这是不可能的事,任何觊觎我的鬼的人,都得付出代价。   “所以,接下来我会入场把这水搅得再浑一点,给你们灵监局送上今后再难有的大机会,亲手挖一挖悬骨山脉的秘密,并大方分享,让你们有理由一击将诸葛家按死,再翻不了身。   “当然,这不是白给,但我也没指望你能帮我做什么。   “第一,你要找个机会,告诉诸葛蘅,赤邪就藏在我身上的蛇骨钉里,而且性情温和没有攻击性,谁的话都听,还有,一定要强调,他和我是能接吻做。爱的关系。   “第二,我要知道诸葛明韵这个人的风评,用来确认一件事情。   “第三,你尽快找时间找机会,编个理由把霍为骗出悬骨山脉。   “第四,诸葛家内斗的事情我会负责解决,灵监局那边你比较熟,本家垮了之后你和他们应该明白要怎么趁乱入场趁火打劫,这些事情就都交给你来处理,我只强调两点,   “这种乱局之中,杀几个人在所难免,我不希望有不长眼的东西事后管我的闲事,说多余的话做多余的事。   “还有,一切结束后,我不希望谁再对我的鬼指手画脚表露一些没必要的掌控欲。   “重申一遍,所有觊觎他的人,都得死。”    第88章 花匠/20   刘东风此人,一看便知是那种拥有坚定信念、正义正直、自信到固执的人。   他自己认定的事不会轻易受旁人影响而改变,但有一点好处是,意识到错误后,他会立即弥补试图改正。   就像先前他认定扶桑是重案嫌犯,撬不开嘴就直接电棍开到最大档往他身上招呼,眼都不带眨一下。后来发现自己好像是被人当了枪使冤枉了无辜,就又开始找弥补的法子,甚至想冒着得罪诸葛蘅的风险放扶桑和他的鬼出去。   说实话,扶桑并不欣赏这类人。   他对刘东风的观感很一般,对他来说,这人就是诸葛家和灵监局的NPC一个,打击报复都排不上号,他最多利用这人当个传话筒,往诸葛蘅那里传点他想让诸葛蘅知道的信息,好推进计划。   刘东风出身诸葛家,又觉得他藏匿冥灵其心可诛,不管是为诸葛家还是为灵监局又或者是为这世界上所有人,理论上,他都该向诸葛蘅一字不落地上报自己的所见所闻。   可谁想刘东风却主动替扶桑瞒下了这事。   扶桑对灵监局没什么好感,不出意外的话一辈子都不会和他们合作或者为他们做事,但没办法,刘东风的选择于无心间在他们之间种了个因,那么扶桑就得还这个果。   不过话说回来,有个能使唤的人在外帮他做事也不错,省的他自己一个人跑来跑去,实在麻烦。   而对于扶桑提出的这笔交易,刘东风没有拒绝的理由。   上边的确一直有想法想整治一下冥道诸葛家独大的问题,可是扶持小家族起不来,打击诸葛家又不好下手。   现在好不容易来了机会不说,还有人主动提出由自己入局谋划一切冲在前面搅混水、他们在后边准备着收拾残局捡好处就行,这跟天上掉馅饼也没什么区别。   唯一的问题就是此人的不确定性太强,刘东风没法判断他口中“难免杀几个人”落实后具体能到什么程度,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说服上边人事后别对他和他的鬼追责。   “其他都没问题,就是第四点……我目前还不能向你保证,我只能说,我会尽力帮你解决。毕竟你也知道,无论杀人还是赤邪,对灵监局来说都不是小事,而灵监局里多的是像我这样的顽固正义、眼里容不下沙的老古板。”   “能够理解。”扶桑看起来很好商量地点点头。   但刘东风心里清楚,这事根本没有一点商量的余地。   今天,诸葛家惹扶桑不高兴,他能邀请灵监局一起踏平悬骨山脉。明天,灵监局给他找不痛快,他一样能想些其他什么办法铲死他们。   但问题是,灵监局和上面真的能允许这样一个拥有强大能力和极端性子的不定。时炸弹游离在自己的掌控外吗?   要是扶桑愿意入编,这事还有可能谈谈,可不用问刘东风都知道,扶桑的答案一定是否。   可是,如果他不自愿往脖子上套缰绳的话……到底谁能信他私藏赤邪不是想创飞全世界自己当大王而是只想安安静静谈恋爱?   “……你是说,诸葛扶桑和那只赤邪,是那种关系?”   从降尘居离开后,刘东风回到自己屋里一夜没睡,措了一晚上辞,第二天一早就向诸葛蘅递了拜帖,请他百忙之中抽空见自己一面。   “是……”   刘东风硬着头皮道:   “监测手环关闭后需要近到一定距离才能手动开启,所以昨天从家主您这里离开后,我直接去了诸葛扶桑那里。他这个人您也知道,浑身带刺,不好相处,见了难免又要平白受气,所以我一开始就没想着惊动他,结果靠近之后我才隔着玻璃看见……”   “看见什么?”诸葛蘅注意到了刘东风的欲言又止。   “在……”刘东风觉得“接吻”的程度不是很彻底,“做。爱”却又实在难以启齿。   纠结了半天,他才憋出半句:   “在做……呃,那种事。”   意外过后,诸葛蘅意味不明地冷笑一声:   “精力真是够大的。”   一晚上又是火烧祠堂又是夜访档案室又是探索催行门,回去之后居然还能有这兴致。   刘东风尴尬得抬手摸摸鼻子,干巴巴道:“我第一次知道人和鬼还能……”   “有什么不能?世界之大,无奇不有,有人和妖恋爱,有人和玩偶结婚,还有人钟情于孩童或者尸体,看上一只鬼,又有什么不可以?再说,他那只鬼又不普通,生前也是那般惊才绝艳的一代人物。”   诸葛蘅立在家主阁后院茂盛生长的植物前,手持一把剪刀,仔细修剪着手里的枝叶。   那株植物已经足够整齐美观,诸葛蘅却总能在它身上找到一些小到可以忽略不计的瑕疵,然后精心将它去除。   “……?”听见这话,刘东风抬眼看着诸葛蘅。   他从诸葛蘅口中察觉到了一点不同寻常的味道,却没敢贸然开口问。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那只鬼的性子应该很温顺吧?”   “?”扶桑要自己不经意透露的信息就这么从诸葛蘅自己嘴里说了出来,刘东风心里一时没了底:   “呃……抱歉,这个我不太清楚。”   “不用你清楚。”   事实上,正是因为知道那只鬼是什么心性,诸葛蘅才会信扶桑口中那句“言听计从”,也信这只赤邪会愿意献祭自己去阻止浩劫、拯救天下人。   原本他坚信自己这个交易计划是可行的,但现在,新的情况出现,并大大超出了诸葛蘅的预料。   如果是纯粹的利益置换,诸葛蘅还能有几分把握——肉疼就肉疼,只要资源砸得够多,扶桑是能松手把这鬼交出来的。   但要是中间再牵扯上感情……情况就不大一样了。   一个奴仆或者宠物自然是可以随意割舍用来换物的,但,如果是恋人呢?   不过也不一定,毕竟诸葛扶桑此人看起来就是个冷情冷性的疯子,他真有、或者说真的需要感情这种东西吗?他知道爱是什么吗?   想来他和那赤邪最多也就只是一段见色起意满足古怪癖好的露水情缘,面对足够大的诱惑时,估计弃得比谁都快吧。   “如果我猜得没错,那应该还是只男鬼,长发红衣,并不是现代打扮?”   “是……”   “你知道他是什么身份吗?”   诸葛蘅冷不丁问。   刘东风一愣,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要跟自己说起这个。   他难不成应该知道吗?   “什,什么?”   “澧朝戚长缨。这个名字你应该不陌生吧?”   “……”刘东风睁大眼睛,说不意外肯定是假的。   吃瓜是一回事,知道瓜主身份之后再回头品味,又是另一件事:   “是,是我知道的那个戚长缨?”   “对,就是那个被后人歌颂了一千年的什么传奇,什么战神,征北奇功,少年将军,戚家军主帅,戚长缨。”   诸葛蘅并不觉得这是什么需要被好好隐瞒的秘密,便随口讲给了刘东风听。   而后又问:   “那只赤邪平时藏在哪里?”   刘东风回过神,谨慎地拿捏着话中的信息量:   “这我也不太清楚……我只是隔着玻璃远远看了一眼,再留怕被诸葛扶桑发现,所以很快就走了。不过说来的确奇怪,诸葛扶桑身上一点冥息也没有,至少我没看见过,那只赤邪却能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边不被任何人发现……”   “赤邪能做到的事比你我能想象的还要多得多,控制冥息收放算不了什么。若真如你所言,那只鬼多半就藏在诸葛扶桑身边,他身上不是带着很多品质不错的法器吗?”   诸葛蘅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诸葛扶桑这个人不好猜也不好控,精明算计,像条滑溜溜的鱼,还很会惹人生气……如果有越过他直接成事的可能性,自然再好不过。”   刘东风越听越不对劲。   这也是他能知道的事?   于是他试探道:   “……我是不是该走了?”   “不用走,你是我诸葛家出来的孩子,就是自己人。你今日告诉我的这些事,算是帮了我一个大忙,如果这次能够成事,你的功劳不会小。别的我不敢说,但从此让你在灵监局畅通无阻一路高升,我老头子还是做得到的。”   “咔嚓”一声,诸葛蘅剪断了花枝上一处不该有的小小凸起,再开口时,话语中带了一丝意味深长:   “刘东风,刘警官,你家里是不是还有个十来岁的男孩子?”   “……”刘东风一怔,心里顿生警惕,一时竟没能答上话。   “叫刘涟,对吧?他能看见冥灵,可惜体弱多病,你不想让他继承你的事业,怕出现危险或者意外,反倒毁了他一辈子,所以,你更想让他和他母亲一样做一个普普通通的正常人,就没送他进诸葛家,只自己教了他一点基础法术,保他不被邪祟侵袭。   “诸葛家这次将面临一场史无前例的大劫难,但上天自有命数,只要渡过这次,未来家族能够拥有的兴盛辉煌绝非你我现在能够想象。那么我能给你的保证是,此劫过去,你的孩子将直接进入本家,由我亲自教养,我会将毕生所学传于他,虽不能许他家主之位,却能保他今后成为本家核心,一生平安富贵。”   许这么大,诸葛蘅需要自己做的事一定不会简单。   刘东风心里如是道。   思索片刻,他问:   “我需要做什么?”   “假意投诚,然后找机会,杀了诸葛扶桑。”   诸葛蘅是真的很敢提:   “再说,就算不是为我做事,他的存在应该也会让你们灵监局十分头疼吧?你们会允许一个带着赤邪的、强大的疯子自由自在活在人世?我可不这么认为。他和他的鬼,都必须要死。”   刘东风面色逐渐凝重。   许久,他才叹了口气:   “……我知道了。”   “当然,我清楚他的能力,也欣赏你,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去面对他这样的怪胎。这样,我让人给你打打掩护,冲在前面帮你一把吧?”   说着,也没等刘东风应声,诸葛蘅自己从口袋里拎出一只报丧鸟:   “叫老三来见我。”   刘东风留也不是,走更不是,就只能在旁边硬着头皮等着。   等报丧鸟飞出去没一会儿,一个年轻人快步走来,在离诸葛蘅数步处站定,行礼:   “家主,请吩咐。”   “去找诸葛灿,告诉他,诸葛扶桑的事我不会再管。想怎么做,看他本事。”   “是。”   年轻人接了命令就要离开,但很快又被诸葛蘅叫住:   “等等。”   年轻人停下脚步,等着诸葛蘅接下来的话。   诸葛蘅思索片刻,喃喃:   “诸葛扶桑可是个够疯的……”   很快,他像是做了某种决定:   “叫几个人,把少司护送进后山。要尽快。”   “是。”   ……   傍晚橙黄色的光从窗帘的破洞后探进来,在深色地面上留下一块小小的光斑。   戚长缨看着阴暗房间内那唯一一点亮色,略微有些出神。   扶桑趴在他身上睡着。   这个人的控制欲真的很强,就算睡着也要挂在他身上确认他没有乱跑,弄得他一动也不敢动,生怕把人吵醒,醒了又生气。   但戚长缨并不反感这样的姿势。   这种情况下,他会被扶桑的气味完整包裹住。   他的味道总能让他安心。   可这对扶桑来说应该并不算舒服。   因为屋子里很冷,而戚长缨也是冷的,给不了他温暖,反而还要从他身上汲取热度。   所以,即便扶桑身上穿着厚厚的毛衣,睡着时也还是会无意识地蜷起身子。   戚长缨很轻很缓地叹了口气。   他抬手,无意识地一下下摩挲着扶桑的脊背,像是某种轻柔的安抚。   不知过了多久,怀中人的心跳与呼吸频率变了一些。   戚长缨知道,他要醒了。   而这个人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摸摸他的脸颊确认他还在,再转过他的脸,和他接吻。   扶桑重欲,以前没跟人弄过也就罢了,现在食髓知味,便开始像迷恋疼痛和亲吻一样迷恋那种感觉,轻易就会被撩起火来。   但他不太喜欢这种生理反应不受自己控制的情况,所以很多时候,他就算有反应也不会让戚长缨帮忙弄,而是自己等着感觉过去,再拉着戚长缨撩起新一轮的欲望,尝试着让自己拿住绝对主导权,去控制一切的发生。   他被关在这里,白天出不去,晚上出去也没什么事好做,毕竟想要的消息都拿到了,目前只剩下暂时拿不到的和委托给别人的。   被囚禁着守株待兔的生活实在无趣,每天就只有这些事能让他感受到一点点愉悦。   “咚咚咚——”   敲窗声响起。   时间差不多,是送晚餐的人又来了。   扶桑还算是个言而有信的人,既然戚长缨愿意做,那他便也如先前许诺的那样,每顿饭都有认真吃。   本家的菜实在恶心,三天了,扶桑在碗里见过的最大的肉也只有小拇指甲一半大,今天本以为会再看见一堆清汤寡水,可是拉开窗帘后,却发现等在窗台上的菜式和以往大不一样。   扶桑盯着那只碗看了片刻,眸底神色不明,片刻才很轻地扯了下唇角,开窗把托盘拿了进来。   那是一大碗还飘着油花的鸡汤。   戚长缨走到他背后,低头嗅了一下他身上的味道,没有说话。   “你知道这道菜是什么意思?”   感觉到他靠近,扶桑微微偏过脸问。   “什么?”戚长缨顺着他的视线看向碗里:   “鸡汤?”   “是落汤鸡。”   扶桑笑笑,拎起汤匙搅搅里面的汤和鸡肉。   汤的味道和热气一起漫开,戚长缨愣了一下,皱起眉,又轻轻嗅了嗅,像是在确认什么。   之后,见扶桑舀起一勺汤要往口中送,他立刻回过神伸手去拦:   “扶桑,这里面……”   “我知道。都吃几天素了,这人还真是懂我。”   扶桑打断他,在他反应过来前迅速把汤送进嘴里,咽了下去。   汤炖得不赖,不咸不淡,味道刚刚好。   扶桑眯了下眼睛,唇角多了一点笑意:   “……来得正好。”    第89章 暗涌/21   霍为这几天的生活很悠闲。   她每天就待在小院里煮煮茶吃吃点心,虽说身上还背着“嫌犯”两个大字,但其实平时住在这里根本没人管她,除了不能靠近降尘居,其余她想去哪儿都很方便。   本家气候好风景也好,这种吃喝不愁无所事事的日子确实有够无忧无虑,却也让她心里没底。   毕竟在灵监局那会儿他们还背着黑锅喊冤,以为这辈子都完了就要这样含冤飘雪了,可一晚上过去,一切戛然而止,那些人把他们换了个地方关着,没人再查没人再问,却也没人愿意好好给他们一个说法。   甚至挪窝到现在三四天过去,她都还没能见扶桑一面,就算从别人口中知道他一切安好也没法彻底心安。   那件没有落定的案子与失踪的诸葛千仪还有诸葛蘅不明不白的态度都像刀一样悬在她脑袋上,令她始终忐忑着安不下心。   直到爹妈打电话问霍为在哪、为什么不回家过年,被霍为以在外面旅行一时半会儿赶不回去为理由给敷衍了过去,挂了电话后知后觉看了眼日历,才意识到明天就是除夕。   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霍为觉得自己不能坐以待毙,她感觉自己多少得做点什么,至少得找个知道情况的人问问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能不能来个人给个准话。   想了半天,霍为正盘算着要上哪去找那个叫刘东风的公务员、问问他们的嫌疑究竟有没有洗清、何时能洗清,总不能背着黑锅过大年……可是在那之前,她先迎来了诸葛不惑。   “霍小黑!”   天还没亮,霍为就被“咚咚咚”的敲门声惊醒。   她披上睡袍揉着眼睛去开门。   开门前她就知道外边是谁,因为这世界上只有诸葛不惑说她天天一身黑干脆别叫霍为直接叫霍小黑得了。   果然,刚拉开门,她便见诸葛不惑跟个鬼一样站在门外,一脸惊慌。   “你,你这怎么了?”霍为开门时正想开口骂呢,一抬眼看见诸葛不惑那天都塌了似的表情,又立马哑了。   “出事了,”诸葛不惑似乎是一路跑过来的,明明是这么冷的冬夜,他额头却冒着薄薄的汗,说话时,说话时气息都在抖。:   “扶桑中毒了。”   “中毒?怎么会中毒呢?!你们本家这么大个地方连个人都看不好吗?!”   霍为几乎是在尖叫。   她一时什么也顾不上了,趿拉着拖鞋就要往外跑:   “还愣着干什么?他人呢,带我去看他啊!”   霍为赶到降尘居时,那里除了扶桑,就只有不疑和刘东风在。   扶桑正躺在床上不省人事,一张脸苍白得像纸,半只手臂露在被子外面,皮肤下的血管已经变成了骇人的黑紫色。   “这什么啊?什么毒啊?!他好端端的怎么会中毒呢?!”   霍为着急得团团转,但显然在座各位都不可能是知情人,她只能问那个时刻和扶桑黏在一起的鬼:   “小将军?小将军!”   应声,一缕轻烟不知从何处飘出,于室内缓缓凝出人形。   他看了霍为一眼,没有说话,只垂着眸子,稍稍偏过脸,低下头。   “你,你说话呀,他怎么会中毒呢?”   面对戚长缨,霍为的语气明显好了不少,但依旧难掩担心。   “……”   戚长缨微微皱起眉,很轻地叹了口气。   但最终还是开了口:   “……汤。”   “汤?什么汤?”霍为急得真想抓住戚长缨的肩膀使劲摇晃。   戚长缨便解释道:   “昨天傍晚时,有人给扶桑送饭,端来了一碗鸡汤。”   “鸡汤?”诸葛不惑听见菜名,觉得奇怪。   他叉起腰,问诸葛不疑:   “昨儿晚餐有鸡汤吗?本家食堂日常供应的饭菜都能淡出鸟来,每天喂兔子似的,还能舍得给诸葛扶桑这大嫌犯喂鸡汤?”   悬骨山脉离市区很远,本家大宅还凿在山沟沟里,要想这里有什么美食街网红餐厅或者外卖直达自然是不可能的,家主领导着大家清心寡欲,本家人如果不出山也不想自己做饭,就只有食堂能吃。   而本家食堂的饭菜分免费供应和付费小灶两种,免费饭菜一顿一般就只有一菜加主食,付钱的小灶倒是什么都能做,但显然,以扶桑现在这阶下囚的身份,有的吃就不错了,谁还能那么好心给他加钱开小灶补充营养的机会?   “没有。”   在诸葛不疑回答之前,霍为便先道。   她答得很肯定,因为,住在这里的这段时间,她每天都会对着饭菜又哭又笑,哭是因为实在难吃,笑是因为可以被动减肥,并且每天都在为饭菜排序难吃和更难吃。   本是苦中作乐的手段,谁想这会儿还能派上用场:   “昨天晚餐是青菜萝卜汤,难吃得令人印象深刻。”   “那诸葛扶桑的鸡汤是哪来的?我刚还想是不是你母爱泛滥给他点的。”   “我?我自己都只能喝萝卜汤,哪还顾得上他?”   “那……”   “扶桑还说……”   在一群人热火朝天地讨论神秘鸡汤时,戚长缨又默默插进半句。   大伙儿立刻噤声,随后异口同声:   “说什么?”   “他问我,知不知道这道菜是什么。”戚长缨语速很慢,好像说得并不大情愿。   “鸡汤?不就是鸡汤,不然还能是什么?”   霍为打量着戚长缨。   她觉得戚长缨今天的状态明显不大对劲,可是具体哪里不对,她一时半会又说不上来。   “……”戚长缨抬眸对上她的视线,霍为微微一愣,而后便听他说:   “……他说,这是落汤鸡。”   “?”这话一出,霍为倒吸一口凉气,也学诸葛不惑叉起腰。   兀自呆滞片刻,她转头和诸葛不惑对视一眼:   “你听明白了吗?”   诸葛不惑摊手:“我是傻子吗?”   谁不知道当初扶桑和诸葛灿的恩怨是从诸葛灿手贱大冬天把人家推湖里开始的?   “畜生,大过年的给人下毒啊。”   说完,他又觉得崩溃:   “……不是,我那天提醒你让你跟他说小心诸葛灿,你们是一个字儿都没听进去啊?我靠这扶三又也是神人,蹲大牢每天吃糠咽菜的当兔子,突然有天晚上人给端了碗鸡汤上来,难道不诡异吗?他也真敢吃??”   “你说你可不可笑,你觉得我这两天有机会见到诸葛扶桑哪怕一根头发丝儿吗?我上哪儿告诉他?再说,他都说那鸡汤是落汤鸡了,很明显他知道这玩意是谁送的、喝下去也是故意的!”   霍为实在太了解这个人了,一通分析之后,她心里有了数。   于是又问戚长缨:   “他吃了多少?”   “……”戚长缨沉默片刻才道:   “……全部。”   “……全部?!”霍为的声音高得快要捅穿天花板:   “哪种全部?一滴汤汁一条肉丝都不留的那种全部?!”   戚长缨点头。   “……丫的这疯子到底要干嘛啊。”   霍为是真有点受不了了。   原本她还在想,扶桑会不会是在玩苦肉计将计就计,但除非真一心寻死,不然谁会抱着一碗明知道有毒的鸡汤喝得干干净净啊,不一般意思意思就行了吗?就这么馋吗?!   不过“一心求死”四个字放在扶桑身上也不是不可能。   于是霍为好不容易定下来的心又乱了。   她转头问一旁的刘东风:   “哎,灵监局的,你找医生来看过了吗?他中的是什么毒?有没有生命危险,怎么能解?”   “情况上报后,本家派了医生过来,但医生说诸葛扶桑身上是掺了恶咒的混毒,并不好解。”   刘东风硬着头皮道:   “冥道灵师研究出来的这种掺过咒的毒要先解毒才能解咒,毒其实并不难解,只是得用石金花为引。医生说本家仓库里应该有几株石金花,但这东西名贵,诸葛扶桑又是疑犯,要想用得先问过家主的意思,但没人能联系得上家主,向来只有他找别人,没有别人找他,现在还不知道他人在哪里。”   “必须就他诸葛蘅点头?别人不行?”   “是,这代少家主人选未定,少司也不在,没人能拿主意,只能先等家主何时露面。”   “拜托,人命关天的事还需要先问别人的意思?再名贵我付钱还不行吗?一倍不够就两倍,两倍不够就十倍,先救人再说别的啊!”   “这不是我能决定的,我只是灵监局派过来的监察,在本家说不上半句话。”   “那你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你看管的犯人去死啊,他死了你也很麻烦吧?!”   霍为是真不想为难牛马,也是真觉得现在的情况离谱得让人发疯。   见刘东风这边没办法,她又拽过诸葛不惑狠狠捶打两拳:   “等你们那破家主露面要等到什么时候去?他一辈子不出现我还等他一辈子?我能等扶桑能等吗?!这不是你家吗?你去给老娘想办法啊!要是三又死了,我要这整个悬骨山脉给他陪葬你知不知道?!”   “都这时候了您就别学霸总了行吗?!”   能跟诸葛扶桑那个疯子玩到一起的指定有毛病,诸葛不惑再次无比深刻地意识到了这点。   他抓抓头发,随口道:   “要不我给你指条明路?现在正好是石金花长成的季节,如果幸运的话,你去外围找个山爬一爬,说不定还能亲手采到石金花呢。运气够好可比等我爷快。”   那还说什么?   听到这话,霍为转身就走。   “哎……你去哪儿???”诸葛不惑原本就是玩笑一下随便提出这么个不切实际的理论,谁想霍为还真的打算实践。   “换身衣服去采花啊!你们诸葛家的人,有一个赛一个,都是混球!”   “不是……你真想自己采啊!”   诸葛不惑真是服了自己这张破嘴。   他扇了自己一把,急急忙忙回头吩咐弟弟:   “说说这大过年的……我跟她一起,不疑你在这儿盯着,扶桑有什么情况,或者爷爷有消息了,你随时打电话啊!”   “哦哦好!”诸葛不疑跟了两步,停在门口担忧地目送着那两个人跑远,直到他们离开自己视野后才收回视线。   他心里隐约有预感。   这年,多半是过不安稳了。   诸葛不疑叹了口气,关上门,正想回去看看扶桑的情况,谁想刚转身抬眼,便看见原本躺在床上气若游丝的人不知何时竟坐了起来,正在一片昏暗光线里直勾勾地盯着他。   “?!”   这把诸葛不疑吓得不轻。   他朝后踉跄着,后背“咚”一声撞到了门板上。   “小师叔,你,你你……”   诸葛不疑吓得话都说不清楚,他转身拉开门想喊哥和姐,谁想门刚拉开就被一股巨力推着“咣”地再次重重拍上。   有什么东西掠过诸葛不疑的耳侧钉入门板,他空咽一口,慢慢转头看去,余光里一道鲜红的血线这便缓缓变得清晰。   他顺着血线转过头。   扶桑正坐在床边,抬手控制着鬼血缠,数秒后,他缓了口气,脱力般垂下手,钢针似的血线也随之变得柔软、垂落在了地上。   “新年快乐。”   扶桑说话时的气息都不稳。   说着就要往旁边歪倒,好在戚长缨接住了他,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眼看着人都成这样了,还有力气威胁:   “最好别多事,否则我很难保证你能不能活到新年倒计时。”   “这……小师叔,你不是中毒了吗……?”   问着,诸葛不疑隐约明白了过来——霍为和他哥是被刻意支走的,而留下来的自己,大约已经被迫搅进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没说没有。”   扶桑难耐地扒了扒毛衣的领子。   实在是不好受。   骨髓里好像有火焰在烧。   浑身都热得发烫。   刚才刘东风说的话,大半都是实情。   他的确中了混毒,不过用不上什么石金花,刚才医生来时就已经把毒给解了,现在在他体内作祟的只有令医生手足无措的咒。   恶咒掺毒是七月半研究出来的阴毒法子,说白了就是把诅咒下进毒里,让毒深入人的肺腑,把恶咒随着毒一起刻印在人的血肉中,好更深更彻底地发挥作用。   诸葛灿也是够阴的,看来自己当初留给他的痛苦足够深刻,这人这些年真的每分每秒都在恨他,想必,今日表演给他的这些,就是他这么多年来自己一个人躲在小黑屋里缩在轮椅上冥思苦想了很久才研究出来的复仇方法吧?   说不定现在还暗自得意着,觉得自己天才极了,蛰伏多年,到今日,终于大仇得报。   扶桑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   不过有一说一,这咒真是很能折磨人的,他的骨血里好像烧着火,连皮肤都觉得烫。   他只能尽量贴着戚长缨。   至少,这只鬼是凉的。   “你要我做的事已经差不多了。有些消息根本不必刻意想办法透露,诸葛蘅那边知道的事情比我想象中多。他好像很了解你这赤邪的身份和脾气,知道你们是那种关系后,他还有杀人取鬼的意思。”   “人之常情。”扶桑闭着眼睛,有气无力地评价道。   “还有呢?”   “还有,诸葛灿给你下毒,是因为诸葛蘅明示了不会再管你的事,我想……他是想借诸葛灿除掉你?”   刘东风抬眸观察着扶桑的表情和状态。   便见以往嚣张跋扈至极的人难得敛去防备和尖刺,看起来病恹恹的,很脆弱,就那么和他的鬼依偎在一起。   画面太有欺骗性,以至于刘东风听见他的回答后还愣了一下:   “除掉我,他也配?”   这人冷笑着,下一句,又让刘东风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我一直在挑衅诸葛蘅,他看我就像眼中钉肉中刺,现在,我没了被利用的价值和必要,是必须要死的,这毒只是虚晃一枪,想来真正想杀我的人还埋在暗处。诸葛灿只是被推在前面吸引火力打掩护的炮灰,成不了气候,诸葛蘅不至于蠢到把指望压在他身上。”   “……”刘东风抿抿唇,没有回答。   “还有呢?”直到扶桑继续问,刘东风才回过神:   “哦……还有,他好像很怕你对少司不利。”   他顿了顿,如实道:   “知道你和赤邪是那种关系后,诸葛蘅说你是个疯子,然后派人护送少司去了后山。”   “后山?”   “嗯。”   “知道了。”   扶桑很轻地勾了下唇:   “霍为也被你顺水推舟地弄走了,警官,你比我想的还要聪明一点。”   “过奖……”   “交给你的事的确完成的差不多了,但还有一件,关于诸葛明韵,你还没打听到。”   扶桑那天抱了很多档案回来,但档案记录的只有每个人人生的大纲,只是直白系统地叙述,会缺失很多情感和细节,也有省略重要部分甚至作假的可能,参考价值并不高。   扶桑需要从其他渠道再收集一些信息,这才使唤刘东风去打听别人嘴里的诸葛明韵。   可是:   “诸葛千仪失踪太久了,这又临近过年,本家每个人都很忙,也警惕,我没找到机会去打听。再说,我一个外人,在本家莫名其妙和人聊起家主长女,是不是有点太引人怀疑了?”   “我不管这些,这是你该考虑的问题。”   “我知道,我只是想说,原本我还在发愁要怎么去给你弄这些消息……但好在天无绝人之路,船到桥头自然直。”   刘东风这话意有所指,而扶桑似乎也听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微一挑眉,睁开眼睛,与刘东风一同看向小屋里另一位莫名其妙被灌了无数重磅消息正浑身冒冷汗的可怜孩子。   “我……”   诸葛不疑身上还穿着妈妈新织的红毛衣,此时此刻本应该在家里和家人一起包饺子等过年,现在却只能抬手指指自己:   “……我吗?”   -----------------------   作者有话说:不好意思高速上信号太差了一直发不出来——(滑跪)    第90章 除夕/22   “对,是你。”   扶桑有气无力地朝他扬了扬下巴:   “过来。”   “……?”   诸葛不疑看起来很紧张。   虽然他和扶桑相处过的时间没多久,但之前又是被骗又是被羞辱又是躺平被带飞的,诸葛扶桑此人的压迫感已经深深植在了他心底。   如今这种情况下,要他不紧张是不可能的。   诸葛不疑试着往前走了两步。   看扶桑还盯着他没什么表示,就又艰难地往前挪一挪。   期间,他还忍不住打量了刘东风好几眼。   如果他记得没错,眼前这两个人难道不是警官和疑犯的关系?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握手言和的?难不成霍为的猜测是真的,此事果真有内情?   他们刚才把霍为和不惑骗出去,现在却当着他的面开始分享交流自己的秘密计划,要么是想拉他入伙,要么……就该杀人灭口了吧?   诸葛不疑空咽一口,心里乱七八糟地想着。   直到扶桑终于开口问:   “你和你姨母熟吗?”   “……姨母?”这个话题实在太超预料,以至于诸葛不疑一时愣住。   “诸葛明韵。”扶桑贴心地为他把人物具体到姓名。   “哦哦,还好,因为我初高中在外面住校来着,不怎么回本家这边,大学又在外省,更回不来,连着好几年只有逢年过节能见她几面,见了也不常说话,算不上很了解。”   诸葛不疑不知道扶桑想干什么,所以选择了比较保守的回答。   “你不用紧张。”扶桑的嗓音有点哑,听起来也没什么力气。   该说不说,诸葛灿的二半吊子咒真的很磨人。   他喉结滚了滚,强压**内一轮接一轮的烧灼感:   “我和她无冤无仇,不会对她做什么。我只是想问问你,她和诸葛千仪关系怎样?”   听见这话,诸葛不疑多少心安了些。   他松了口气,认真回答:   “很好啊,姨妈很爱千仪,那是她唯一的女儿,一直都是捧手里怕摔了含嘴里怕化了。千仪从小被她惯着长大也不娇纵跋扈,性格很好,我从来没见过她俩发脾气闹别扭。我妈很羡慕,总跟我和我哥说当初就应该把我俩生成两件小棉袄……”   “好了。”扶桑及时叫停。   他对诸葛不疑的家长里短不感兴趣,所以又换了个问题:   “她和诸葛蘅呢?”   “和家主……?”诸葛不疑想了想:   “也还好吧,主要家主每天住在山居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姨妈她又不常出门,两个人很难凑到一起,也只有逢年过节的时候能见见面说个话什么的……淡是淡了点,但我感觉关系应该不会差吧,毕竟是亲父女,反正我没听说他们有过什么龃龉。”   “那么,诸葛千仪失踪后,诸葛蘅和诸葛明韵,分别有什么反应?”扶桑继续问。   问起这个,诸葛不疑终于有的说了。   他之前在上沪上学,那次和扶桑他们一起进行了一场紧张刺激的米头村历险记后,他赶着时间,直接从永福打了飞滴回上沪赶期末周,好不容易考完大大小小的考试正式放了寒假,本想着终于可以回家好好休息几天,可就在他回到悬骨山脉的当天晚上,诸葛千仪离家出走,本家乱成了一锅粥,他也被迫卷入这场忙碌里,不是在找人就是在找人的路上,一直忙到今天。   “千仪是半夜悄悄走的,第二天一早就有人发现了。因为那天档案室一直无人当值,他们原本以为千仪是睡过头了,结果电话打不通家里也没人,几个人忙一早上快把本家翻过来了也没找到千仪,这才意识到她失踪了,立刻上报给了家主。   “家主很生气,罚了很多人,怪他们能在眼皮子底下放跑一个小姑娘。姨妈那边知道后担心又着急,直接病倒了,又是发烧又是昏迷又是上吐下泻的,就前几天才缓过来一点。这不,身体刚好一点就跟着家主一起出门去肃北那边的分局找你和霍为姐了,那天之后,又好几天没出门了。”   “好,知道了。”扶桑垂眼听着,点点头,像是在思索什么。   “……是有什么问题吗?”在扶桑让刘东风做的这几件事里,只有关于诸葛明韵的这条他最无法理解。   现在站在这听了半天,他依然没听明白诸葛明韵和扶桑要做的事有什么关系。   “没什么。”   看起来,扶桑不太想跟他解释。   刘东风便也识趣地没有继续问。   “你们走,我没事,你们待在这里没什么意义。别烦我了。”   扶桑撑着身子坐起来,而后伸手去揽戚长缨的腰,靠过去埋在他颈窝闭眼缓过片刻,又仰头去寻他的唇角。   他厮磨着留恋着他身上冰凉的温度,片刻才推开他:   “你也回去待着。”   “……”   戚长缨没应声,只微微叹着气,安抚似的贴了贴他的脸颊,这便如烟般消散不见。   扶桑低头自己缓过片刻,才慢慢摘下手指上的鬼血缠,又找出被埋在被子下的蛇骨钉,认真把鬼血缠绑在了上面。   诸葛不疑看着他绳结的手法,多少有点意外:   “你把他封起来了?”   “嗯。”   “为什么?”诸葛不疑其实很不想就他们刚才的行为探讨眼前这一人一鬼间微妙的关系。   但是他实在好奇,明明上一秒还在亲密,怎么现在又要把人家赶进容器里封得这么彻底。   听见他的问题,扶桑轻嗤一声:   “关你屁……”   可他一句话还没说完,话音便戛然而止,人也随之软软歪倒去一旁。   “……?”   瞧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诸葛不疑瞪大眼睛,将视线缓缓转向旁侧的刘东风——   是这个人在扶桑虚弱且无防备时,冷不丁一记手刀敲晕了他。   ……不是,等等?   这两个人刚才不还一副同伙做派吗?   现在又是什么情况??   短短半小时里,诸葛不疑经历的反转实在太多,以至于他再次陷入了短暂的凌乱,就那么眼睁睁地看着刘东风把扶桑推回床上盖好被子,然后从他的小桌小床等各种稀奇古怪的旮旯拐角里搜罗出扶桑随身那些零零碎碎的法器,全部塞进了自己包里。   “???”   诸葛不疑抓住他的手腕,试图制止他:“你……”   却被刘东风反握住,拽着他往门口走:   “快走。”   离开前,诸葛不疑最后看了一眼倒在昏暗小屋里的扶桑。   清早,本家各处都挂上了红灯笼、贴起对联和福字,有鸟在山谷里婉转唱着,回声遥遥传到他们这里。   而“咣”地一声,突兀的噪音打碎了这份宁静,小屋的门被拍上,随后锁链“哗哗”响,只有扶桑一个人被关锁在了陈旧的暗色里。   “……你怎么敢的?”   半晌,诸葛不疑深吸一口气,找回了神智。   他看向刘东风,目光和语气一样笃定:   “你是不是不太了解他?……你这么做的话,等他醒来,一定会狠狠、狠狠地报复你。”   “我知道。”刘东风凉凉地扯了下唇角:   “但我也没有办法。”   说着,刘东风把锁链往门上缠了好几圈,又挂了两把大大的铜锁,之后用力拉着铜锁狠拽两把,确认现在屋里关着的就算是只大象也撞不开这门后,他整理好自己的挎包,又一手抓住想跑的诸葛不疑:   “你,跟我走。”   ……   在浮浮沉沉的黑暗与梦境中,扶桑好像回到了十数年前那个格外寒冷的冬日。   那时他独自走在从静观阁回住处的路上,怀里抱了几本书。   如果没记错的话,那些书都是诸葛蔺点名要他拿回来的,里面记录的是一些适合入门学习的基础咒法。   静观阁离住处并不算近,如果走小路,中途会路过一片湖。   那湖是人工挖的,说是弄一片水在那个位置,聚财又聚气。   那湖还有个很文雅的名字,叫做净心湖。   扶桑对湖没什么兴趣,那只是一片人工造就的无趣的死水而已,他只想快点沿着路回去。   他如往常般路过,但等他顺着小路走到湖边时,突然有人从旁边冲出来,狠狠推了他一把。   他一时不防,踉跄着差点摔倒,手里的书页全部“哗啦啦”飞进了湖里,瞬间被水浸没湿透。   “哟哟,这不是后山住的那个小杂种嘛,好丑好吓人的眼睛啊,谁见过这种颜色?”   “啧啧,可真是个怪物!”   “哎,你又不是我们诸葛家的人,你凭什么姓诸葛,凭什么住本家啊!”   诸葛灿的面目,如今回忆起来已经十分模糊,扶桑只记得那家伙的面孔狰狞丑陋至极,脾气差,力气还奇大,嘲讽一通得不到想要的反应,那人气急败坏,抓着他的头发就要把他往水里按。   扶桑从有记忆开始就一直和诸葛蔺住在一起,他的衣食住行全部都要经过诸葛蔺的监督和允许,从没有上过本家小孩们的集体课程,一直都是被诸葛蔺关在房间里单独教导。   在这样的严密监视下,他自然没什么途径去认识本家其他的孩子。   所以,对于当时的他来说,眼前来自陌生人的恶意实在有够莫名其妙。   诸葛灿生得高大强壮,还比扶桑大三岁,当时年仅五岁的扶桑面对他,自然没有什么还手之力。   他被诸葛灿拽着头发丢进冰冷的湖里,诸葛灿和他的同伴们站在岸上嘲笑他,用竹竿把他往远戳。   他们不让他靠岸,笑他是个怪胎杂种,说他眼睛难看,说他是妖怪,要他在湖里洗洗干净再上来。   湖水冰冷刺骨,冻得扶桑几近失温。   那群小孩站在岸上,把他狼狈挣扎的丑态尽收眼底。   扶桑不哭也不喊,他只是咬牙往岸边靠,抓住湖岸的石头,努力想往上爬。   手指被石头坚硬的轮廓划伤,血把石面染上红色。   眼睫上的水珠晃晃悠悠遮挡视线,而等水珠终于滴落、视线再次清晰时,扶桑看见远处的树影后站着一个人。   诸葛蔺立在墙角与树木挤出的阴影里,就那么面无表情地冷眼望着这边发生的一切。   他看起来没打算露面,没打算插手,更没打算制止。   既然如此……   扶桑努力抱着石头把自己从水底捞了上来。   ……既然如此,接下来将会发生什么,可就由不得他了。   回忆里的感受是快要浸入骨血的冰冷寒凉,扶桑却感觉有火在体内灼烧滚烫。   时间线飞速后移。   这些年经历了很多事,认识了很多人,对于扶桑来说,诸葛灿早就成了落他生命中的一个小小墨点,可能一眼看去有点膈应,却也不值得特意去清洗去除,因为很多时候,他都想不起来那地方还有这么个东西。   与诸葛灿有关的事情早就被他丢远,在十数年后的今日,只剩了那碗飘着油花的鸡汤。   鸡汤的味道确实不错,扶桑喝得很慢很认真,他很满意这顿晚餐,但屋子里那只鬼对此却并不认同。   “明知道里面有毒,你为什么还要喝它?”   毒劲上来后,扶桑蜷在床上,而戚长缨抱着他,眼泪又像断了线的墨珠,不停砸在扶桑身上。   虽然没什么声音,但扶桑能感觉到。   扶桑真的很讨厌他哭。   每到这种时候,心情总是格外不爽,格外烦躁。   “死不了……”扶桑张口咬住戚长缨的肩膀,没什么力气,咬得也不痛不痒:   “他偏要来招惹我给我找不痛快,我为什么不给他行个方便?这是我自己的事,左右与你无关,别再废话。”   “……无论发生什么事,你想的永远先是伤害自己。”   “那又怎样?”   “扶桑……”   “嗯。”   “……这能不能是最后一次,你以后,能不能对自己好一点?”   戚长缨的语气里带着深重的无力。   和扶桑待在一起,他总是常常叹气。   扶桑没有应他的话,沉默片刻后,他自顾自继续往下说。   声音很低,呢喃着像是自言自语:   “扶桑,对不起,我真的……没有办法改变你。”   这又是为什么在道歉。   扶桑觉得有点可笑。   他已经很好了……不,他本来就很好。   他不需要做任何改变。   更不需要被任何人任何事改变。   但戚长缨总喜欢莫名其妙从中找些扶桑看来完全不值一提的过错,然后一个劲把这些东西往自己身上揽。   比如,明明每次伤害扶桑的都是他自己,扶桑自己都觉得没关系无所谓很正常,戚长缨却认为不该这样,认为都是他的错,一个劲想消耗自己去挽回补偿。   没办法,戚长缨就是这样一个无药可救的大圣人。   对谁都是一个样子。   可以为了他哭,也可以为了别人哭。   可以为了他死,也可以为了别人死。   “哗——”   一碗冷水泼在扶桑脸上,打断了他的梦境,强行让他的意识清醒,睁开了眼睛。   环视四周,他还在自己的小屋里,床头的灯不知什么时候打开了,昏黄的光映着房间内另一道人影。   “醒了?”   那人的声音刺耳得像是外行人胡乱拉出来的小提琴,呕哑嘲哳难为听。   扶桑撑着身子坐起来,借着光循声看去。   就见小屋正中,一架轮椅停在那里,上边坐着个枯瘦扭曲的男人。   诸葛灿只比扶桑大三岁,明明是不到三十的年纪,看起来却像是诸葛蘅诸葛蔺俩老头的同龄人。   他头发稀疏,像是冬日里的枯草,皮肉松垮,左半张脸上爬着狰狞的疤痕,血肉好像都融化了,只剩下一张薄薄的、皱巴巴的皮勉强贴在头骨上,勉强算个人形。   如果没记错的话,扶桑当初给诸葛灿下的诅咒叫做枯骨伤,就是要这样一点点吞噬掉人的生机和血肉,最后只剩下一副骨架和一层皮囊。   可惜这咒行到半途就被本家那群多管闲事的老头老太太合力解了,之前扶桑还觉得有点遗憾,但现在看来,让诸葛灿顶着这样半人半鬼的丑陋面目、用着只有半边完好的身体,成为一个永远也站不起来、无法自己生活甚至无法见光的废物,对他来说,似乎是一种比死还更深刻更残忍的折磨。   上天自有定数。   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好久不见。”   扶桑看着他的模样,心情很好地冲他笑了笑:   “除夕夜快乐。”   “……看见我现在这个样子,你应该很得意吧?”   诸葛灿嘴角抽动着,看不出那到底是什么表情。   “还好吧,”扶桑微一挑眉,语气淡淡:   “当时年纪小,下的咒不够完美,又很多错漏,实在是辛苦你了。如果当初我有能力把时效缩短到极致,你也不用这么艰难丑陋地活这么多年。”   “你还跟我装模作样?!”   诸葛灿一把将桌上东西全部扫去地上,发出“叮呤咣啷”一片噪音。   扶桑等着那吵人的声音过去,才道:   “嗯哼,你能把我怎样?”   “把你怎样?”诸葛灿冷笑一声,估计是真气狠了,他仅剩的半边鼻翼随着呼吸频率颤抖着:   “你身上还带着我的咒,你觉得我能把你怎样?你的命都拿捏在我手里了,诸葛扶桑。这样,你现在就向我下跪,磕头认错,哄得我心情好了,说不定还能给你半条活路。”   “为什么是半条?”   扶桑真诚发问:   “是因为你只有半边像人,所以给人活路也只能给半条?”   如果可以,扶桑真的很想记录下此刻诸葛灿的表情,做成睡前读物,每晚都反复观赏。   “十多年过去了,当年因果当年清,其实我早都把你忘了,如果不是你这次主动跳到我面前,我真的没兴趣、也没理由对你做些什么。   “可你说说,有些人坏就罢了,偏偏还蠢。又蠢又坏已经很可怜了,我实在不好意思再欺负你,既然你这么恨我,那我也不能负你所望,得给你个机会,让你也爽一爽,对吧?”   扶桑懒懒倚靠在床边:   “谢谢你给我这么个机会,让我能把当年遗憾没能完成的事画个圆满的句号,过个好年。”   扶桑在说什么,诸葛灿其实听不太懂。   他认为扶桑这是在虚张声势。   毕竟现在,自己才是得势者,诸葛扶桑中了他的咒,身家性命都拿捏在他手,还有什么不低头的理由?   他只是生性嚣张,临死前还想唬自己一次罢了。   这人向来是这样跋扈不服输的性子。   诸葛灿检查过了,这屋子里没有任何符咒和法器,自己的咒完整挂在了他身上、用出的效果甚至比之前预演过的无数次还要更完美。   此人绝对不可能还有后手。   可是,明明扶桑看起来没有半点优势,姿态却还是那般从容,好像此时此刻,他才是主导全局的上位者。   他低头看了眼时间,微一挑眉:   “也快十二点了,今年的事就留在今年。这样,我给你七秒钟时间,你向我磕头道歉,我大方点,在你的基础上再加半条,给你一整条生路?”   “你……”诸葛灿咬牙。   而在他怔愣的这一瞬,扶桑已经自顾自开始了计时:   “七,”   “……”   他是什么意思?   “六,”   ……虚张声势。   一定是还在戏耍他!   “五,”   诸葛扶桑他只是个连冥灵都看不见的废物而已,他能有什么手段……?!   “四,”   天赋高又怎样,不可一世目中无人又怎样?现在还不是成了个阶下囚?连家主都不保他、把他丢给自己随意处置了!   家主特意差人告诉他一声,不就是因为偏心他,想给他一个机会完成夙愿吗?如果自己到现在还被他吓住,岂不辜负了家主的期望,成了整个诸葛家的笑话?!   “三,”   他要亲手报仇,诸葛扶桑毁了他一辈子,他一定要亲手赐予他结局!   他已经为这次复仇等待了十多年了,恶咒混毒是他对着古籍练习数十年经过无数次失败才成,家主也对此颇为赞许,如今他用这招早已得心应手,绝不可能被人破解!   “二,”   很快,扶桑发现唬不住他,就会低头痛哭流涕地认错求他解咒了,他只要拿出比对方更多的自信从容……   “一。”   心里想得再多,等最后一个数字落下,诸葛灿的心跳还是停跳了一瞬,浑身上下的肌肉也随之僵直。   直到下一秒,他听见了一声很轻的叹息。   这声叹落在诸葛灿耳里,几乎等同于胜利的号角。   所以僵硬过后,翻上心头的便是狂喜:   “怎么?真以为你的空城计能吓住我?!诸葛扶桑,你完了,这咒的力量子时就会彻底激发,你现在后悔、磕头向我道歉也没用了,你就等着变成一团焦黑的烂肉吧,哈哈哈,还想过个好年?你想得美!告诉你,你再也……”   “咚——”   悬骨山脉中的巨钟突然敲响,绵延数里到了二人耳畔。   扶桑知道这钟一共要响十二次。   等最后一声落下,就代表着这一日的结束,新一日的开始。   而与此同时,小屋的窗户突然被破开,汹涌冥息如风暴般呼啸着灌入,陌生的冥灵发着刺耳的尖笑,猛地扑向轮椅上的诸葛灿,将他连人带轮椅按到了地上。   扶桑坐在床边,冷眼看着。   而后,他在回荡的钟声中站起身来,先前那般虚弱模样已然和缓不少。   “你还真以为,如果不是我刻意纵容,你那二半吊子诅咒能伤到我?”   诸葛灿的惨叫和扶桑冷淡的声音叠在一起。   一烈一缓,一动一静。   眼前血花飞溅,闯入小屋的陌生冥灵正用尽所能折磨着手里那个可怜的人类,对着他的痛苦和怨气大快朵颐。   眸底映着丑陋与血色,扶桑面不改色,甚至还很轻地勾了下唇角。   等新年最后一记钟声结束、回声彻底消散在山间后,世界才终于安静下来。   扶桑往前走了两步,垂眼像看垃圾似的看着脚下一片红红白白的碎肉,开口不知在和谁说:   “新年快乐。”    第91章 劫起/23   悬骨山脉外围,铜铃山。   诸葛不惑撑着膝盖,在山顶“嗬哧嗬哧”地喘着气,瞧着半死不活。   他借着手机手电筒的光看着脚尖前那一丛小小的枯草,一边缓气一边出神,半天也没能直起腰。   他在想,霍为这个女人到底哪里来的这么大的精力,一整天了,人穿着一双恨天高在山上爬上爬下健步如飞,好像一点也不会累。   就在他神游天外之时,眼前最后一点光也熄灭,草丛倏地暗了下去。   他回过神,按了两下锁屏键,却见屏幕一点反应也无。   ——没电关机了。   “霍小黑——”   诸葛不惑直起身子嘶吼。   没得到回应,于是深吸一口气,用尽自己全部的音量,震声:   “霍为——!!!”   “要死啊,你叫什么叫?!”   霍为的声音不知从哪冒出来。   “你再不吭声我真要以为你悄么声从山上滚下去了。”诸葛不惑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声音来处走去:   “你找到没有?大姐,新年的钟声都已经敲响了,此时此刻我不在温暖的家里看春晚吃饺子,而是陪着你在山上徒步吹冷风翻草丛,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忠义?”   “赶紧闭嘴吧,你不想待可以走啊,我又没有拦着你也没有拉着你非要你陪我过来吧?”霍为没好气道。   “嗐我也不是这个意思,你别急……对了其实我特想问,你为什么觉得铜铃山一定有石金花?从本家出来就一路直奔这儿,别的地方压根都没考虑。”   诸葛不惑看霍为还在那弯着腰摸黑找花,实在没忍住问。   “当然是因为我以前在这里见过石金花。所以知道这个地方能长石金花。”   霍为皱起眉,见缝插针地刺挠诸葛不惑:   “对,你还不知道呢,你原本其实根本没机会活这么大你知道吗?扶桑十多岁的时候曾经站在这里,用血肉为祭咒了诸葛蔺九族,要不是最后没能成,你现在就不知道在哪了。”   “……?卧槽?真假??”   话是这么说,其实诸葛不惑根本没打算质疑。   因为他知道扶桑是真能干出这种事,这很诸葛扶桑。   “骗你我能得到什么?”   “得到欺骗我的成就感。”   “滚啊。能不能给点值钱的?”   “那最后到底为什么没能成?”   是诸葛扶桑临了突然回头是岸不想牵连无辜然后决定暂且搁置计划毕竟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不太可能。   “因为我把他拦住了。”   霍为皱着眉,伸手拨开一片枯草,用手机灯光探过去。   而后,目光微微一顿。   她伸手,从杂草深处采下了一枝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小野花。   那花的花瓣呈浅灰色,里面藏着金黄色的蕊。   “找到了!”   霍为把手里的花拿给诸葛不惑看。   借着光,诸葛不惑不仅看见了石金花,还看见了霍为手指上细碎的伤痕。   伤口还往外渗血,但霍为一点不在意。   她自顾自接上刚才的话题:   “当时他捅了自己三刀,三刀六洞,还都接近要害,是我拦着他没让他继续行咒、把他背下山送到医院去。   “当时他伤成那样,又流那么多血,其实原本是不可能救回来的。医生说这是个奇迹,但事实是,那会儿,山上有很多这种花,灰瓣黄蕊的花很少见,很特别,我印象很深,记得课本上写这花能救命,就大把大把地采了塞他嘴里,后来才知道这玩意叫石金花。是花吊住了他的命。”   霍为把身上的包取下来,把里面的东西倒干净,小心翼翼地把花放进去:   “快走吧,今天找铜铃山耽误太长时间了,山路不好走,现在回去希望还来得及。”   “不是……”诸葛不惑没动。   他站在原地,欲言又止地看着霍为:   “有句话我不知道该说不该说……你真的觉得诸葛灿那二半吊子本事能让诸葛扶桑翻船吗?”   “我当然不觉得。我当然知道他这么做是故意在钓鱼,也知道他肯定会留后手,他是个赌狗,但我不能赌。”   霍为平时都是大大咧咧不着调的样子,此刻却格外认真:   “扶桑这个人,你不能用常人的思维去推测他的行为。他可能前一秒还好好的,下一秒哪根筋搭错就突然从楼上跳下去了。   “生死这玩意限制不住他,对他来说活着挺好死了也无所谓,他不在意自己的命也不在乎自己的身体。他平时小打小闹的爱折腾自己,这我不管,但他这条命是我救回来的,我得给他留一手保底,不能等他真玩脱了然后心安理得顺水推舟地死去,你明白吗?   “他这次这什么毒什么咒的,他自己心里有数最好,但如果他是在赌,我不能让他输,他不能死,至少不能以和诸葛灿或者诸葛蔺那种人渣同归于尽的方式去死,这太不值了。我不允许。”   “……诸葛扶桑是真该叫你一声妈,”诸葛不惑真心实意道。   迟疑片刻,他却又犹豫着:   “但……你觉得他真的会死吗?”   “?”霍为微微一愣,没听太懂:   “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不觉得他这个人从个性到外貌都不像正常人吗?”   诸葛不惑其实一直都有这种想法,但以前他只觉得扶桑可能只是单纯地比常人疯很多鬼很多,但现在听了霍为那个故事,他心里又冒出了另外一些超出常理的可能性:   “当然,我不是在质疑你故事的真实性,但是……你能不能给我比划一下,那三刀的位置在哪儿?”   “……”   霍为低下头,按照记忆在自己身上点了三个位置。   “这里,三刀六洞?”   诸葛不惑学着她的动作在自己身上也点了点,差点凉嗖嗖笑出声来:   “我跟你讲,要真这么个情况,这人十分钟内必死无疑!   “但你来,咱们算笔账哈,你从你这个位置下山走到大路上,不负重,你自己一个人噔噔噔跑下去也至少得两个小时,再假设你一上大路就有救护车来接,一路风驰电掣到最近的医院,最快也得一小时。   “为免你不服,我就算你十来岁的霍小黑是超人,把个半大小子从山上背到大路上只需要一个小时,算你从这到医院只需要两个小时,那也不可能,等你把扶桑推进手术室,这人的尸体都得僵了。”   诸葛不惑表情十分复杂。   “那,那所以我说是石金花救了他啊。”霍为还真被诸葛不惑唬住了,说话都有点结巴。   “大姐,你光记得石金花能救命,但你知不知道石金花的功效是什么?是清心静气、活血化瘀!你给一个哗哗流血的人大把大把吃活血奇效的草药,花了至少两小时把他从深山运到医院,这一路颠簸,他还真活下来了,你听听这诡不诡异??”   诸葛不惑双手叉腰,连连摇头:   “我觉得你现在别想是石金花救命,也别想医生说的奇迹了,你应该好好回忆一下,诸葛扶桑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反正在我这里他已经离人很远了。”   “……”   信息量太大,颠覆了霍为多年以来的认知。   她真的真情实感觉得当年多亏了那把石金花救了扶桑的命,可现在……   思绪停滞,霍为似乎被什么东西吸引了注意,转头往山下望去。   片刻,她空咽一口:   “不惑……?”   “啥?”诸葛不惑也在凌乱着,闻言回神,看向霍为。   却见霍为微微皱着眉,正直勾勾望着某处挪不开眼:   “你看……那是什么东西?”   “什么?”   诸葛不惑往前走了两步,顺着霍为的视线看过去——   今夜月明星稀,月光格外明朗,借着莹白的月色,他看见本家大宅的方向不知何时竟悄无声息地掀起了一场冥息风暴。   灰黑色的冥息缠绕在大宅上空,底下隐隐闪烁着暗红的光,光是远远看着都能感受到那汹涌着的凶煞之气。   “卧……槽?”诸葛不惑眸色一凛,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好像听见了远处传来的层叠起伏的尖叫。   片刻,他回过神,转身便往山下跑:   “……出事了!!”   ……   降尘居。   飞溅的血和碎肉铺满了地面,狭小的、几乎密闭的空间内,那气味扑面而来,令人作呕。   陌生的冥息随血腥味一同浮在空气里,冥灵吃饱了痛苦与怨恨,低低笑着朝扶桑转过头,一双纯黑的眼睛里闪着几分跃跃欲试,似乎随时就要用利爪撕碎他,将他变成下一个猎物。   扶桑冷眼看着她,抬脚踩着地上破碎的骨骼和粘稠的组织,一步步走近。   冥灵没有从他身上感受到恐惧,迟疑地皱了皱鼻子。   随后,大约是嗅到了他身上某种气味,冥灵神情闪过一丝惊惧,本能地随着他的靠近向后退去。   屋子并不大,没多久,冥灵的后背便贴上了冰凉坚硬的门板。   见状,扶桑轻轻扬了下下巴:   “滚。”   话音未落,只听“咣”地一声,五阶绛煞猛地撞开门板,落荒而逃。   屋外的冷风“呼”地灌进来,与破碎的小窗形成对流,瞬间将扶桑吹透。   他找了件外套披在身上,离开小屋时,屋外有光掠过,将门板映亮一瞬。   有几道笔画藏在木头的纹理间,反着微妙的光。   降尘居的门是黑胡桃木质,颜色很深,屋里光线又暗,因此,如果有谁不小心用血往上画了点召凶咒之类的小小咒文、不小心吸引了冥灵过来,等到血干在上面,不对光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端倪。   除了画咒的人自己,任旁的谁来都想不到门上还藏了这么一个小玩意。   扶桑跨过门槛,深深吸了一口屋外冰凉的空气。   风里混杂了许多层次不一的冥息,他们来自许多不同的冥灵,相同之处是它们都躁动狂暴着,每一缕气息都在因着激动兴奋而战栗,被人有意纵容的杀戮为今夜点起极致的狂欢。   远远传来陌生的尖叫和呐喊,各种咒法结界的光影在夜色深处微弱地闪烁着,房檐上的灯笼不知被谁扯了下来,它静静歪倒在地上,微微映着青石板路上流淌着的粘稠的血渍。   扶桑瞥了一眼,眸色淡淡,内心无半点波澜。   如果他是诸葛蔺,也会选择在除夕夜人群最密集最不设防的时刻动手。   除旧迎新之际,阖家团圆之夜,来这么一场大惊喜,确实挺能恶心人。   周围积聚的冥息越来越浓郁,扶桑知道这是因为眼下有不少冥灵被自己的气息吸引,正围在不远处窥伺着他、觊觎他的血肉和情绪。   不过,觊觎是一回事,有没有鬼有种上来又是另一回事。   他身上有戚长缨的味道和冥息,七阶以下,无鬼敢近他的身。   扶桑抬手伸了个懒腰,缓缓活动着肩颈,等到酸痛的身体稍稍得到缓解,他才抬步,独自往山居的方向去。   路上倒是遇到不少面对冥灵苦苦挣扎的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法器运转的声响、人群哭喊叫骂、冥灵尖啸……各种噪音混在一起,实在热闹。   这一路过来,扶桑感知到的冥灵至少也是四阶。   在除夕夜找来一群四到六阶的高阶冥灵血洗本家,给悬骨山脉来一场诸葛家自己的春节联欢晚会……真是很诸葛蔺了。   “……哎!那边的兄弟,你是谁家的?!快来帮我一把,救命啊!!”   近处有人大声唤着,吸引了扶桑的注意。   他转脸看去,就见一人正举着符纸法器面对一只紫蚀苦苦支撑着,看那咬牙切齿的表情,想来已经到了极限。   扶桑上下打量那男生一眼,感觉这人与他年龄相仿,面相也有点眼熟。   其实他根本不用特意去想自己跟这人到底在哪里见过,毕竟他见过的本家人不多,又懒得去关心旁人的长相,能在他脑海中给他留下一点印象的,都不会是什么令人愉悦的好角色。   “我不是你们本家人。”   扶桑微一挑眉,道:   “你是死是活,跟我个外人有什么关系?”   听见这话,那人脸色一白。   正好有光掠过扶桑所在的位置,映亮了他那双不似常人的瞳色。   那只红色的左眼似乎令那人想起了什么,怔然道:“你,你是……”   “去跟诸葛灿作伴吧。他会很开心的。”   扶桑冲他笑了笑,临走前,留下的话语十分温柔:   “晚安。”   ……   “……刘警官,你这到底是要带我去做什么?”   诸葛不疑右手手腕上多了一只手铐,手铐另一端在刘东风手里,他挣不开也逃不脱,只能被迫跟着刘东风往前走。   诸葛不疑心里着急,频频回头朝后方张望。   他今天从降尘居被刘东风带走后,就被刘东风没收了身上所有通讯设备和符纸法器,被关进了刘东风住的那座客院里。   诸葛不疑试过逃跑,但刘东风是灵监局出身,这个地方没什么别的本事,只关押扣锁犯人的手段格外突出。刘东风又一点没留手,用上了真家伙,把小院锁得水泄不通,连只蚊子都飞不出去。   那一方小小的院落困了诸葛不疑一整天,直到十二点的钟声敲响,刘东风才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给他戴上手铐往别的地方带。   路上,诸葛不疑在流动的风中看到了很多不大妙的东西。   比如空气中飘散着的、那些杂乱浓郁且狂躁的冥息。   这种东西,绝不该在诸葛家本家出现。   诸葛不疑不知出了什么事,一路都忐忑不安,一颗心在胸膛中怦怦乱跳。   他踉踉跄跄地被刘东风往前拽,目光偶然扫过某处角落,等看清那里有什么,他瞳孔猛地一颤:   “表哥!!”   他奋力挣扎着想往倒在角落里的那道人影冲去:   “表哥!你放开我!我表哥在那!他受伤了,他需要……”   “他已经死了!!”   刘东风厉声打断诸葛不疑的喊叫。   他双手握住诸葛不疑的肩膀猛地摇晃一下,希望能够让他清醒冷静下来:   “孩子,今夜大量冥灵有组织有预谋地闯入本家进行无差别屠杀,而且都是四阶以上的高阶冥灵,你我根本没有还手之力,这种情况下,你就别去管已经死了的人了,你快点跟我走!”   “……你到底想干什么?为什么一定要我跟你走!”诸葛不疑想推开他,但刘东风力气奇大,令他一时没能挣脱:   “不可能,我跟你讲,你说的这种情况根本不可能发生!世界上哪有那么多高阶冥灵?如果有,那这个世界早就要乱套了!而且冥灵哪里来的组织和预谋?就算真如你所说,这是一场有心人布置的、有计划的屠杀,可本家底下埋着我们先祖亲手布下的守护法阵,别说四阶,就是六阶冥灵都不可能破解!   “退一万步说,就算真有危险,我凭什么跟你走?我哥,我爸妈,都还在家里,我稀里糊涂跟着你走了算怎么回事?”   “如果法阵被有心人毁了呢?”   “外人根本不知道法阵的存在和位置,就算知道,又有多大的能耐避开那么多道门禁找到法阵然后神不知鬼不觉地毁了它?”   “那如果毁掉法阵的是你们自己家的人呢?!”   刘东风这声把诸葛不疑吼懵了。   他久久没能回过神。   “听着,孩子,你被你家人保护得太好了,什么事都不清楚不了解,但在今天这种情况下,有人需要你坚强地负起责任来!   “我实话告诉你,是你爷爷让我带你去他身边,他希望你接下来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要坚定信念、坚持自己该做的事,你听明白了吗?”   说着,刘东风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家主令,举到诸葛不疑眼前要他看看清楚。   “……”   诸葛不疑似乎花了很长时间来消化刘东风的话。   许久,他才迟疑着点了点头。   “这场突袭来得毫无征兆,又是发生在大年夜、所有人最不设防的时候。不过你放心,我刚才已经查看过了,本家大多数人已经聚在了一起,暂时没有危险。俗话说人多力量大,好歹都是诸葛家的人,他们各自都有保命的本事,一起坚持一时半刻不是问题,而我们要做的,是在大家力竭前,尽快将问题解决,把危险化解。”   看诸葛不疑冷静下来,刘东风语气也缓了些,尽力解释安抚着。   “……你到底是谁的人。”   诸葛不疑皱着眉思索片刻,终于没忍住问:   “扶桑的,我爷爷的,还是灵监局的?”   这个问题,刘东风没有回答。   他沉默着带着诸葛不疑往前走,用他的ID卡刷开山居权限,径直找到档案室,直接抄家伙砸毁了门禁。   室内发出刺耳的警报声,但显然,现在整个本家大宅之内,没人有心思去计较这些。   而后,他走向档案室内的七世命轮,摸索一阵,只听“咔哒”一声,原本平整的地面缓缓展开一条通道。   诸葛不疑从来不知道家里还藏着这种东西,他楞楞地跟着刘东风走下去,下了台阶,一路往前,穿过潮湿的暗道,穿过两侧长明的烛火,最终,豁然开朗——他看见了另一方天地。   此处空间极为开阔,就好像进入了另一层世界。   类似钟乳石的石锥从头顶垂下,对面是一整块爬满青苔的石壁,石壁中央生着一道长长的裂口。   站在这个位置,诸葛不疑可以看见裂口后隐隐约约闪烁着暗红色的光,无比浓郁的怨气从裂缝中弥漫出,充斥这整片天地,令人本能地反感想逃。   “来了?”   苍老的声音吸引了诸葛不疑的注意。   他这才注意到石壁裂缝前还跪坐着一个人。   那人的身影是他十分熟悉的。   一身灰色唐装,头发近乎全白,肩背挺直着,骄傲了一生,也自负了一生。   “家主……”   诸葛不疑从来不知道自己家地下还藏着这么恐怖的东西,难免失神愣住。   “我总是要你们公私分明,除了私下的场合,其余时间不许唤我‘爷爷’,只能喊家主。但今日不同。”   听见他的声音,诸葛蘅缓缓从地上站起身。   诸葛不疑这才看清,他身前竟摆放着原本属于扶桑的那几件法器:   “我原本想着这事还不急,可以再等等,但今日,本家大劫,不疑,我想,你该承担起属于你的责任了。”   “……”   诸葛不疑其实没太听懂诸葛蘅在说什么。   “冥道的苗子,一代不如一代,千年前的冥道灵师一人面对一只五阶降煞都不在话下,可到了这代,能单挑四阶紫蚀的都已是凤毛麟角,老祖宗留下来的那些东西,能够化为己用的更是几乎没有了。   “我们冥道守着一座宝山,却没有能够使用那些宝物的人。   “这代小辈里,你算是最出挑的。你聪明,有悟性,教你的东西很快就能被吸收化用,符和咒用得都很好,唯一可惜的是,你心思不在这一道,你似乎更喜欢正常社会的生存模式,从小就按部就班读书地升学,高考考了个好成绩,还跑到那么远去学医。   “爷爷也不想干涉你的人生,但没办法,不疑,诸葛家到了该更新换代的时候,担子总得有人挑起来。今日这一劫,结局未知,你必须得成长、得面对,我也必须做好万全的准备。”   说着,诸葛蘅突然话锋一转,看向刘东风:   “诸葛扶桑怎么样了?”   突然被问到,刘东风愣了一下,才答:   “他……中了诸葛灿的恶咒,行动都困难,我已经按您的意思通知了诸葛灿,现在人已经过去了。”   诸葛蘅点点头,叹了口气:   “阿灿这孩子也是可怜,为了报仇,连恶咒混毒这样失传已久的禁术都自己琢磨出来了,这样勤奋……这大过年的,我也该了他一桩夙愿。”   “什么意思,扶桑他……”听着诸葛蘅的话,诸葛不疑大脑一片空白。   “他是诸葛蔺的人!诸葛蔺对本家怀恨在心,从二十多年前开始就筹谋着伺机报复咱们!今日本家遭此横祸,少不了诸葛蔺的谋划,也少不了他诸葛扶桑的假意投诚里应外合推波助澜!不然本家祖传的机密法阵是如何被破的,那些冥灵是如何闯进来的?!冥灵没有思考的能力,只有他能……!”   诸葛蘅的话音顿住,没再继续往下说。   “……还好我早有防备。本家好歹有近千年的深厚底蕴,不会因这一劫损失太多,如今我已有了解决问题的手段,这场浩劫很快就会平息,事到如今,我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孩子。”   诸葛蘅微微叹了口气,而后,不知从哪摸出了一只米白色的茶盏。   那茶盏足有一只碗的大小,做工精致至极,边缘有镂空雕花,盏身做了浮雕,繁复的花纹像是某种咒文,贴着杯壁生长着。   “到了此时此刻,有些事情也该让你知道了……这就是我们诸葛家能够挺过乱世与时代变迁、兴盛数千年的秘密。   “来,你拿着它。”   诸葛蘅将茶盏捧向他:   “它叫做,迁魂盏。”    第92章 真相/24   诸葛不疑看着那只盏,很轻地皱了下眉。   不知是因为出神还是别的什么,他并没有第一时间伸手去接。   片刻,他才迟疑着抬眸去看诸葛蘅,重复道:   “迁魂盏……?”   诸葛蘅张张口,像是想说点什么。   但开口前,他瞥见了还在一旁站着的刘东风,未出的话音这便顿住。   他将嘴唇抿成一条线,朝刘东风点了点头,像是某种提醒。   刘东风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此时此刻站在这里似乎并不合适,于是自觉回避,转身退回了连接档案室的那条暗道里。   刘东风的脚步声渐远,催行门外一时只剩了这一对爷孙。   “这是千年前从七月半先祖手里传下来的法器,来,你拿着它,感受一下。”   刘东风走远后,诸葛蘅将迁魂盏往诸葛不疑面前递了递。   诸葛不疑只是看着,不大敢接,还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见状,诸葛蘅直接拽过他的手,不容拒绝地将迁魂盏塞进了他的手里。   指尖触碰到盏身的那一瞬,诸葛不疑意外地发现,这盏虽然看起来冰凉,可摸上去竟是温热的。   它的质地光滑细腻,看起来像骨,摸起来却像是玉。   而在感受到这些的同时,迁魂盏蕴含的力量似乎隔着皮囊触碰到了他的灵魂。   那感受真是十分奇妙,就好像时光流转千年到了今日,明明人在黑夜间的地底,千年前某个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却隔着漫长的时间轻轻抚在了他的发顶,他心有敬畏,也有安宁。   “接下来我说的这些话,只有历代诸葛家家主能够知晓。不疑,你是我最看重的孩子,我今天将它尽数说给你听,想来,你应该能明白我的意思。”   “我……”   话已经说得这么清楚,诸葛不疑怎么还能不明白?   这就是要给他少家主的头衔、让他准备接过责任和重担的意思了。   诸葛不疑难免慌乱,忙摇头:   “家主,不……爷爷,我从来没想过这种可能性,我想都没想过这些,这实在太突然了……”   对诸葛不疑来说,这一切确实很突然。   谁能想到今天梦幻般的一切的起点,只是他起床后被自己哥哥拉起来去看望中毒的扶桑而已,结果后来剧情一通反转加放飞,莫名奇妙就快进到了他爷爷要他继承家主之位。   “我知道你从没有过这种想法,但我刚才说了,冥道的苗子一代不如一代,到了这一代,你已是唯一的人选。我原本还想着再等等,至少等你再长大点、把学上完、心定下来,可是计划赶不上变化,一切发生得这么急这么快……我们冥道最讲究因果命数,不疑,这就是你的命。”   诸葛蘅叹了口气:   “成为一个合格的家主,肩上要负的责任比你想象的还要多,其他日常的琐事都可以慢慢学,但接下来我说的话,你必须认真听。”   听着这话,诸葛不疑拧起眉,神情还是抗拒,可再抬起眼,诸葛蘅板着脸望进他的眸底,目光威严,决定不容置疑。   许久,他才像是终于想通了,或者说认命了。   他叹了口气,很轻地点了点头。   诸葛蘅这才终于满意。   他朝诸葛不疑笑了笑,抬手安抚般拍拍他的肩膀:   “这事说来话长……我们诸葛家能在冥道独占鳌头、延续了近千年的辉煌,除了离不开各位先辈的努力,还离不开一个人。这个人你也见过,便是本家少司,他叫诸葛七。   “诸葛七的存在十分特别,就算是我,也不大清楚他的来历。   “上一代家主传位于我时告诉我,对待少司必须抱有绝对的敬意,绝不可怠慢无礼,因为是他撑起了整个诸葛家的命脉和气运,他是诸葛家的灵魂,咱们家能够一路发展到今日,离不开这位少司大人。   “这些话都是历代家主一代代传下来的,如今,我也原原本本、一字不漏地告诉你。   “接下来我要说给你的事可能会有点超出常理和认知,但……本家每一代少司其实都是同一个人,至少我见过的三代少司都长着同一张脸,他们的名字也相同,都叫诸葛七。   “严格意义上来说,诸葛七并不能算是一个正常的人类,他存活的方式和我们略有不同。   “他活不过二十二岁。   “他并不会长大,也不会变老,他永远都维持在那一个状态,所以,如果准确来说,应该是他的肉身撑不过二十二年。   “成为诸葛家家主需要履行的最重要的一份义务,就是帮助少司替换肉身。   “这件事并不难做,相反,它非常简单,只需要用到这只迁魂盏。   “当少司的肉身满二十一周岁,他的身体就会慢慢变得虚弱腐坏,所以,我们需要在他二十一岁生日当天,用迁魂盏取他一盏血,再从本家嫡系中选一个年龄与他相仿、最好也不超过二十二岁的女孩,让女孩喝下它。”   “……”听到这里,诸葛不疑攥紧了手中的迁魂盏,用力到手指骨节都发白。   但诸葛蘅没有注意到这点细节,他自顾自往下说着:   “等到一整年后,少司的身体会彻底坏死,他也随之陷入沉眠,而你要做的是,再用迁魂盏取一盏这女孩的血让少司饮下,静静等待三年后,少司苏醒,他便又可守护诸葛家二十二年。”   听到这里,诸葛不疑的脸色已然有些苍白:   “那……那女孩会怎样?”   “不太清楚,”诸葛蘅有意在敷衍诸葛不疑的问题:   “只是喝了一盏血又放了一盏血而已,能怎么样?”   “……能怎么样?”诸葛不疑不可置信地重复着这四个字:   “她们会死吧?……”   他死死盯着诸葛蘅的脸,试图从他面上找到哪怕只有一点点生动的情绪,却始终无果。   于是他抿抿唇,自顾自笃定道:   “她们会死的……”   听着诸葛不疑的话,诸葛蘅面不改色,开口时的语气也平淡,好像他们提到的不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而只是夏天路过花盆底的一只不值一提的小虫:   “或许是会死吧。按我的经验来看,那些女孩在喝下少司血的三百六十五天后就会因各种各样的意外离世,或许和运数耗尽有关。不过你不用为她们担忧惋惜,因为她们的贡献,将换来少司,乃至整个诸葛家的新生。”   “……”诸葛不疑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迁魂盏。   他皱皱眉,艰难道:   “爷爷,你觉得……这种拿别人的用命去交换好处的方式,是正确的吗?”   “正确也好,错误也罢,诸葛家历代都是这么过来的,我们也只能效仿,毕竟,前人走过的路是已经被验证过绝对正确的,我们不能让兴盛千年的家族毁在自己手上,不是吗?”   从诸葛不疑口中听到了质疑甚至说教的意思,诸葛蘅有点不快,语气便也重了些:   “当初,我从你曾曾祖父手里接过迁魂盏时,也问过这样的问题,当时他给我的回答是,‘你很快就会知道这世界上有很多事比人命更重要’。而现在,我已经找到了自己的答案,那么我也给你一个回答——值得,非常值得。”   任他说得再冠冕堂皇,诸葛不疑还是无法接受:   “可那是一条人命!你也说了,那是本家嫡系女儿的命啊!她可能是你的女儿,可能是你的侄女,无论怎么算她们都是你的亲人,难不成你还要为了一些虚无缥缈的东西,送她们不明不白地去死、去给一个陌生的、不知道活了多少年的怪物做养料吗?!”   “怪物?不可对少司不敬!我说了,少司是家族的灵魂!比起家族的兴盛,别说是一条人命,就是一百条,那也给得起!   “凡事有得就有失、有失就有得,这是先人权衡利弊之下做出的最好结果!你如今有这么好的家世、有吃穿不愁甚至可以大笔挥霍的生活,都是多亏了家族,多亏了少司千年来的庇护!为了家族和少司,那些女孩死得不冤,这对于她们来说,应该是一种荣耀!”   诸葛蘅试图用更大的吼声来镇压诸葛不疑的愤怒。   一段话喊下来,他涨得脸红脖子粗,颤抖着握着龙头拐杖咳了好几声才缓过劲来。   “……”   听着诸葛蘅的话,诸葛不疑慢慢眨了下眼。   而后,他很轻地笑着,似乎有点自嘲:   “爷爷,他们说的没错,原来你真是这样的人……”   比起先前激烈的愤怒,这句话的情绪明显要平和得多。   等最后一字的尾音散去,诸葛不疑像是迅速做好了某种决定,他咬牙,紧紧握住迁魂盏,猛地扬起手,在诸葛蘅出手制止前,用尽全部力气将它狠狠掷在了地上!   人骨制成的法器并不太坚硬,只听“啪”地一声,迁魂盏摔在了地上,瞬间四分五裂成了一地碎片。   诸葛蘅瞪大了眼睛。   他理解,现实与三观冲突是会比较令人难以接受,诸葛不疑只是从小接受的真善美太多,性子太过纯白,目前还需要一点时间去想想清楚。   总有一天,他能明白自己与前人的苦心。   为何能如此笃定……因为诸葛蘅自己当初也是这么过来的。   刚听到这些时,他也是百般不愿,可慢慢他也就想通了,人命又如何?   能有什么比家族的荣耀更重要呢?   毕竟荣耀是自己可以沾染的、好处是自己可以享受的,但旁人的命……说句难听的,死的又不是他,跟他有什么关系?   小孩子崇尚伟光正想当好人很正常,就算诸葛不疑一时半会儿想不通,闹闹脾气便也罢了。   但诸葛蘅没想到诸葛不疑的反应会这么大、这么决绝,甚至能果断地将那么重要的迁魂盏摔碎。   地面的法器碎片就像是家族破碎的未来。   诸葛蘅呆愣愣地立在原地,勉强用龙头拐杖撑着身子。   他张着嘴巴,许久也没有任何声音和反应。   等终于回过神,他拄着拐杖靠近诸葛不疑,抡圆了胳膊朝他面上狠狠掴了一掌,力气大到诸葛不疑险些摔倒。   “孽障!!!”   诸葛不疑偏过脸低着头,静静地站在那里,没再徒劳争论。   一掌不够,见他这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诸葛蘅大口喘着气,还想再打。   可也在那时,   “啪——啪——啪——”   空旷天地内忽然传来清脆的掌声,诸葛蘅一愣,停下动作,向声音来处望去。   便见扶桑从角落里某块巨石后走了出来。   他漫不经心地鼓着掌,沿着巨石凸起的部分走到边缘处坐下,就那么居高临下地远远望着他们,微一挑眉:   “真是一场精彩的好戏。”   “是你……”见他现身,诸葛蘅仿佛突然明白了什么。   他咬牙,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好像一肚子愤怒和疑问终于冲到了出口,巨大的情绪冲击令诸葛蘅的胡子和话音一同颤抖:   “……是你!!!”   “干什么?什么是我?”扶桑觉得莫名其妙,他摊手:   “不是我。”   看见扶桑出现,诸葛不疑明显也愣住了,表情中的意外藏不住也演不出来。   他深深看了扶桑一眼,又像是想到了什么,回过头看向来时的暗道——刘东风也正快步走向他们身边。   他几乎立刻明白过来这是怎样一回事,却也没有太多反应,只无声地叹了口气,低头有些出神地继续看着地上那些人骨碎片。   “你这小畜生……都到这种时候了,就不用再装了吧?”   诸葛蘅没注意到诸葛不疑的神情。   他此刻满心满眼都是扶桑。   他笑得有些狰狞:   “原来……原来你们都是一伙儿的,你费了这么大的功夫,做了这么一出好戏,原来是为了从我嘴里套出这些秘密?为了什么?为了给诸葛蔺他惨死的女儿一个公道?可笑!   “……好……好好,是我轻敌,没想到你们师徒二人真有这么大的本事,不仅破了我本家的祖传阵法大闹一场,还趁乱策反了我诸葛家的继承人,哄着他毁了我诸葛家的命脉!真是……”   “你在说什么?”扶桑打断了诸葛蘅的胡言乱语。   他嗤笑一声,真真想为诸葛蘅的愚蠢拍手叫好:   “我记得我说过,如果有天你们家真的打起来,为了诸葛蔺的人头,我一定会站在家主您这边。其实我私心也是更偏向你的,毕竟,归根到底和我有仇的不是你们整个诸葛家,先和你联手弄死诸葛蔺当然是我的最优选,我怎么会放着这么一场东风不乘,反倒帮诸葛蔺里应外合、哄骗你的宝贝孙子忤逆你?”   扶桑微一挑眉:   “别冤枉我,我真的只是个看戏的。不然,你再猜猜?”   “……不可能。”诸葛蘅瞪着他,不知是真没有猜到那个可能性,还是单纯的不愿意接受现实。   他一个劲拄着龙头拐杖往后踉跄着,重复着:   “不可能!”   “有什么不可能?”   有一说一,老头是真的很自负,且蠢,一手好牌打得稀烂,轻而易举就被带偏了方向。   从被诸葛蔺坑进灵监局的那一刻起,扶桑就在想,诸葛蔺口中要自己帮的“最后一个忙”,到底是什么。   是帮他顶罪?不大像。   后来,等到诸葛蘅出现并提出要和他做交易、把他带回本家,扶桑才想通,原来诸葛蔺是要自己当一个幌子,露在外面吸引敌人的注意,为真正藏在暗处的人掩护。   而诸葛蘅也完全没有辜负诸葛蔺的苦心。   从灵监局第一次见面算起,看着诸葛蘅好像带着多大的诚意,但其实,这个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信任他,而是先入为主,认为他一定是诸葛蔺抛出来的诱饵,是故意以身入局跟诸葛蔺里应外合。   一错再错,大错特错。   扶桑坐在巨石边缘,轻轻用脚跟有一下没一下地磕着巨石的边缘,心情有点好的样子:   “你一门心思光顾着防我,可是也别只盯着我,何不多看看你身边人?”   诸葛蘅并非真心实意要和他合作,扶桑当然看得出来。   虽说诸葛蘅自私又凉薄,为了自己的利益什么都做得出来,但,就这么一个看重家族和权力的人,真的能接受诸葛不疑带着扶桑的血誓做上家主之位、能允许诸葛家落在由一个外人掌控的阴影中?   这太不合理了。   这些天,他一直在试探自己的立场。   扶桑猜,如果确认自己是诸葛蔺那边的人,他会立即动手斩草除根,但如果不是,先曲意逢迎后卸磨杀驴也未尝不可。   扶桑其实不是很想遂诸葛蔺的计划行事,但他有预感,如果这么做,未来或许有场好戏能看,那么何不推波助澜好心帮他们一把?反正看狗咬狗,他又不会有什么损失。   他不停拖延时间挑战诸葛蘅的底线,迷惑他的视野,几天下来,人爽了,想摸的信息也差不多都摸到了。   余下就是看戏了,只是,他不喜欢看观众剧情,他比较喜欢上帝视角。   他当时和刘东风说自己要以身入局搅这浑水、把事情翻得再精彩跌宕些,可前不久他又发现,其实根本用不着他动手,这水里的沙尘,本就比他想的还要多。   诸葛家这一地鸡毛,当真精彩绝伦。   “……?”可能是因着扶桑那句“身边人”,诸葛蘅警惕地后退半步。   他下意识看看站在一旁的诸葛不疑:   “……你什么意思?不疑他跟这事根本没关系,如果不是你……?!”   “我没说他,”顿了顿,扶桑更正道:   “至少这句没说他。”   老头真是自负了一辈子,也愚蠢了一辈子。   他到此刻还在怀疑一切是否只是扶桑和诸葛蔺师徒二人设下的离间计,就算提到“身边人”,目光也只是在在场几人间打转。   直到另一道脚步声自催行门前响起。   那脚步有点拖沓,鞋底蹭在粗糙的地面上,每一步都会拖出很长一段音节,在这片空旷安静的天地间显得格外突兀。   诸葛蘅愣了一下,而后循声望去。   便见有人自阴影中行来。   她穿了一身宽松的棉麻长裙,外面套了一件长长的毛衣外套,长发随意用抓夹夹在脑后,面上未施粉黛,长相素净,整体看起来挺年轻,却被眼角眉梢的细纹暴露了年纪。   她身上有一种被磋磨到极致后才会显露的死气,就好像她被抽空了所有感情和想法,只剩了一张无用的皮囊。   “父亲……你说,为了家族的荣耀,牺牲一切都值得。”   诸葛明韵站定,缓缓抬头,额前碎发阴影下,她一双眼睛看起来灰扑扑,没什么焦距:   “那么,我为了我的女儿……牺牲你如何?”    第93章 控局/25   诸葛明韵人十分清瘦,瘦到有些干枯,穿得单薄些站在那里,活像是衣架上挂了两件衣裳。   如今,淡淡的暗红色的影子蒙在她身上,令她看起来就像是刚刚才从催行门中爬回阳间索命的厉鬼。   “父亲……你说,为了家族的荣耀,牺牲一切都值得。”   诸葛明韵喃喃着,一双近乎失焦的眼睛茫然地望着诸葛蘅的方向。   额前的碎发扫过她的眉眼,掩住了她眸底那一点点微不可察的、细碎的光:   “那么,我为了我的女儿……牺牲你如何?”   扶桑心情有点好地轻轻晃着腿,胳膊撑在身后,坐姿看起来懒散又舒展。   刘东风仰头望着他,心里第无数次恍惚,诸葛扶桑……实在不像个人。   一定要形容的话,虽然这么说有点俗气,但他的确像是一个冷情冷性、游戏人间的多智妖魔,明明是被动入局弱势开场,谁都想利用他,可实际上,情况恰恰相反,局中每个人每一步,一举一动,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那时自己选择站在他这一边、不与他为敌,真是无比明智的决定。   ……   “你觉得,诸葛明韵很可能是诸葛蔺的人?”   早晨,将诸葛不疑锁进自己的院子后,刘东风折返回降尘居,听扶桑的下一步指示。   其实他到现在还是一头问号。   刚才扶桑让诸葛不疑听了那么多、又聊了那么多,原本他以为这人是打算拉诸葛不疑入局,才东问西问地留他那么久。   谁知道,正当自己在屋子里站着走神时,突然听见扶桑的声音近在耳边:   “敲晕我,然后,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把他带走锁起来,别让他乱跑。”   刘东风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扶桑,却见他正和诸葛不疑说着话,看都没看自己一眼。   这才意识到落在自己耳边的多半是一道旁人听不见的传音符咒。   他不知道扶桑想干什么,但也不觉得自己有问的机会和必要。   扶桑这么说一定是有自己的打算,既然他说了,那么自己听好并按吩咐行动就是了。   于是刘东风效率极高地完成了任务,折返回来时,扶桑已经醒了,正坐在床边自己倒水喝。   “不是‘很可能’,”扶桑端着杯子慢悠悠地喝着水,而后轻咳两声:   “……是一定。”   “为什么?”刘东风知道扶桑不大爱听这三个字,但实在忍不住问。   “她的反应太平静了,”   扶桑心情还不错,难得乐意跟他分享自己得到的线索:   “诸葛明韵对诸葛千仪的失踪始终漠然、没什么大的情绪和反应,就好像失踪的只是一个陌生人。这并不合理,因为她是她的母亲。   “虽然我不太清楚这些,但既然所有人都在歌颂母爱的无私伟大,那一定是有道理的,所以,眼下只有两种情况,要么这对母女的关系并不好、平日里感情就淡薄得像陌生人,要么诸葛明韵知道诸葛千仪目前一切安好,要么她心里清楚她失踪事件的始末,甚至,诸葛千仪的消失原本就是她计划的一环。”   刘东风听懂了:   “所以你才特意要我打听诸葛明韵的风评、和她与她女儿的关系?”   “嗯。”   “然后你在别人那确定了诸葛明韵和诸葛千仪是对感情很好的母女,那么第一种情况就可以排除,可能性只剩了后者。所以,诸葛明韵一定有问题。”   “嗯。”   “……但诸葛明韵是诸葛蘅的亲生女儿,她没道理帮着叔叔算计自己的亲生父亲吧?”   “那如果,她是为了她的女儿呢?”   扶桑微一挑眉:   “诸葛千仪当时一声不吭离家出走,是因为她发现本家每隔二十来年就会有年轻的嫡系女孩夭折,这一代刚好轮到了她,时间和年龄都对得上。   “我不知道那具体是为了什么,或许跟本家一些见不得光的污糟事有关吧。已知诸葛蔺的独生女很有可能也不明不白死在了这件事上,那么,一个受害者的父亲,和一个准受害者的母亲联手复仇,这很合理,不是吗?”   刘东风点点头。   思索片刻,他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抬眸看着扶桑欲言又止:   “……你既然知道这么多,那当时在审讯室时为什么不告诉我?”   “没必要。”扶桑放下水杯:   “你不是已经先入为主觉得我一定是凶手?说得好像我说了这些你就能立刻对我改观相信我的清白。”   “也说不定呢?”   “那也懒得和你废话。你难不成还能替我保守秘密?知道了难免到处嚷嚷打草惊蛇,我不想冒这个风险。”   “……”   作为专案组组长,他的确有义务将得到的口供公开给同事一起分析处理。   刘东风有些尴尬,换了个话题:   “那你要我把诸葛不疑关起来,又是为什么?”   说到这个,扶桑很轻地扬了下眉梢,眸底闪过一丝兴味:   “你觉得他是局外人吗?”   这话说得刘东风后背发凉,直起鸡皮疙瘩:   “……难道不是吗?”   “我不知道这事他参与了多少、在其中又扮演着怎样的角色,但,他在帮诸葛明韵。”   扶桑语气无比笃定。   他知道刘东风肯定还要再问“为什么”,所以主动从床下摸出几份档案夹,扔到刘东风脚边:   “他刚才说,自己和诸葛明韵不太熟,说诸葛明韵和诸葛千仪关系很好,还说诸葛明韵和诸葛蘅关系不差。这三条里,只有一条是实话。   “这小孩很聪明,也很会演,谎话说得面不改色,差点就能把我唬过去了,可惜,他输在不知道我手里的信息有多少。”   “……”刘东风弯腰捡起那些档案夹,随意翻看两眼,有点意外:   “这是本家档案室的东西?”   “嗯。前几天去光顾了一下。”   扶桑风轻云淡道:   “诸葛明雅和他丈夫年轻时负责与灵监局对接工作,很忙,不惑不疑两兄弟是被他们的姨母,也就是诸葛明韵带大的,但诸葛不疑说,他们不熟。   “而诸葛明韵和诸葛蘅,这两个人在许多年前、诸葛明韵丈夫去世那年曾闹过一场不小的矛盾,在这之前父女二人关系很好,诸葛明韵一直和诸葛蘅一起住在云令山居,但在那之后,诸葛明韵就从山居搬出来单住,和诸葛蘅也再不常走动。   “如果诸葛不疑没有问题,他就应该把这些令人印象深刻的节点都告诉我,但他隐瞒了。我想他应该隐隐能猜到我问这些是为了什么,但为了不让我横插一脚扰乱他们的计划,他选择说谎话误导我。”   “……他们的计划?”   “如果你是一位和诸葛蔺一样绝望的父亲,你的女儿二十多年前不明不白地死了,而你蛰伏多年,除了复仇,你最想做的会是什么?”   扶桑没有立刻跟他解释,而是反问。   刘东风思考着,代入了自己:   “既然死得不明不白……那我一定会想探寻当年的真相。”   “对。”扶桑打了个响指:   “可真相并不是说探就能探的,本家有很多秘密,如果连诸葛蔺这样的核心都不知道,那就说明,只有每一代家主能知晓。   “但想从诸葛蘅口中挖东西很难,威逼都不一定可行,他们只能想办法让诸葛蘅自愿说出全部,那么在怎样的情况下诸葛蘅能愿意吐露本家埋得最深的秘密?只有他面对自己接班人的时候。   “老的精明,那就曲线救国,从小的身上下手。   “但目前诸葛家没有少家主,诸葛蔺需要施加压力,让诸葛蘅不得不开始着手选定自己的接班人。所以他一定会在想办法弄一场大的混乱,让诸葛蘅觉得时候到了、诸葛蔺要准备和他鱼死网破你死我活了、他的老命可能不保了。   “诸葛蔺手里有至少一只六阶冥灵,有一件或许可以控制引导冥灵思维行动的法器,还掌握着催行门的秘密,诸葛蘅没把握一定能全身而退,为了诸葛家,他一定会在大战前定好少家主的人选,把该交代的都吐干净。   “诸葛蘅以为诸葛蔺是想要他的命,可是诸葛蔺真正的目的,是‘真相’。诸葛蘅从一开始就防备错了事件,自然,也会防备错人。   “那么诸葛蘅心仪的接班人是谁?很明显,恐怕连你这外人都看得出来吧?当然是诸葛不疑。   “这就是我肯定诸葛不疑在帮诸葛明韵的第二个理由。   “作为整个计划中最重要的部分,谁知道诸葛蘅会在哪里向少家主交代秘密?谁能保证诸葛蔺和诸葛明韵一定能提前蹲守在那个位置聆听?就算他们能够踩准位置、提前部署好耳朵,谁又能保证诸葛蘅到时不会警惕多疑到拿法器隔绝空间、阻止秘密外泄?   “能完美规避以上风险的,只有准少家主本人。   “这中间的变数太多,差一厘都得不到诸葛蔺想要的结果,但如果聆听这些秘密的人属于他们,以上这些,自然都不是问题了。   “绝望的父亲、愤怒的母亲、陷入危险的女儿、善良正义的表哥、被算计得团团转的老头……每个人都在自己该在的位置。”   局势随着扶桑一句句话逐渐清晰明朗。   听到这里,刘东风已然目瞪口呆。   他没想到扶桑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从分散细碎的信息中整理推演出这么多东西。   “那,你让我当着不疑的面敲晕你,把他关起来……又是为了什么?”   “他想藏住他,我自然也想藏住我。他们的大戏已经布好了,我可不好添乱。毕竟,我不能让他们觉得我成为了一个变数,警惕我,为我临时改变计划,不是吗?”   扶桑勾了下唇角,却没什么笑意:   “我得让他们觉得,我对他们的计划已经没有半分影响或者威胁。原本在诸葛不疑的视角里,事件中有诸葛蘅、他们,还有你我,三方下场。但现在,你上演一出反水,我阴沟翻船,重新洗牌之后,场上就只剩了他们和你与诸葛蘅两方。没人会再注意我。   “至于为什么把他关起来,这倒与正事无关。”   扶桑微一挑眉:   “还他一个因果罢了。”   该解释的都解释完了,刘东风不是个蠢人,想来他眼里的局势也该随之明朗:   “你现在去把我那些法器拿给诸葛蘅,向他表明你的诚意,告诉他我在拉拢你,为了取得你的信任和帮助,还跟你透露,今晚诸葛蔺会计划一场大行动,而我会与他里应外合,把这整个悬骨山脉翻个底朝天。   “你让他早早做好准备,多的一个字也不要说。后面的事,你听他安排就行。”   说着,扶桑话音突然顿了顿,而后意味不明地轻笑一声:   “我想,诸葛蘅应该也威胁,或者拉拢过你?诸葛灿给我下毒想要我的命,但他这蠢货只是一个被推出来的靶子,而藏在暗处真正背负了杀我的使命的人,我想想……应该是你吧,刘警官?”   说这话时,扶桑抬眸淡淡地扫了他一眼。   那目光,令刘东风通体生寒,毛刺刺的感觉瞬间从脚底窜到头顶。   他不可能在这种压迫感下面不改色地说谎。   “是。”   “为什么不告诉我?”   这事说来可笑:   “……我怕你多想。”   刘东风是真心实意地觉得,如果让扶桑知道自己拿了个双面间谍的身份,为防自己背刺,扶桑或许会先下手为强,又或者不再那么信任他。   但现在看来一切都是他自作聪明,这些事根本逃不过这年轻人的眼睛。   “不会的。”扶桑又笑了,这回倒带了几分真心的笑意: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这话说得刘东风还有点感动,直到下一秒,扶桑又补充道:   “我不觉得你真有那本事杀我,也不觉得你有背刺的胆子,更不觉得,这世界上真有人蠢到认为诸葛蘅比我更值得投靠信任。”   “……”句句都是实话,但刘东风听着就是不得劲。   他抬手擦擦冷汗,话归正题:   “那你为什么能肯定,诸葛蔺的计划在今夜?”   “因为今天是个好日子啊。”   扶桑讲了个冷笑话,而后才道:   “诸葛家地下有个法阵,作用是防止冥灵侵扰,这阵很大,很古早,多半在本家大宅建立之初就已存在。布阵的人的确有些能耐,有它在,赤邪以下的冥灵不可能在完全没有限制的情况下进入悬骨山脉。   “几个月前,我来过本家一次,那会儿这阵的势还十分完整充沛,但这次再来,它的气息明显有减弱迹象,且越流越多。到今天,阵势彻底溃散,又逢除夕这么好的日子……那么今晚会发生什么?很难猜啊。”   刘东风听是听懂了,但是:   “你怎么知道?”   阵势这样虚无缥缈的东西,扶桑是怎么看到的?更别提这法阵还不在眼前,甚至绝大多数人都不知道它的存在。   “感受。”扶桑言简意赅:   “一种天赋。”   “。”   “我想应该是有人像蚂蚁搬家一样一点一点从内部毁坏了大阵的大小阵眼。诸葛不疑做不出这样的事,而诸葛明韵从诸葛千仪失踪后就‘病倒’,有充分的理由不出现在人前,至于私下里究竟是在养病还是偷偷摸摸干点别的……谁知道呢?”   “那你能否猜到诸葛蔺今晚的具体行动?他能做到什么程度?”刘东风微微皱起眉:   “为防有无辜者被牵连受难,我想我得做点什么。”   “刻意把防冥灵的阵毁了,你猜他要做什么?”话说到了扶桑不爱听的部分,他的语气变得有点冷:   “我不管你有什么救死扶伤维护世界和平稳定的职业素养和KPI,也不关心你那些‘无辜群众’有没有受苦受难,要做什么随你,我只提醒你,别碍着我的事。我恨的人要死,让我不爽在我眼前乱晃的人要死,觊觎或者伤害我的鬼的人,也要死。”   “我知道。这是我们说好的事,我不会食言。”   刘东风点点头:   “你要我做的事我大概了解了,那你呢,在你的好戏开场前,你还有什么事要做,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   “睡觉吧,”说完,扶桑顿了顿,又道:   “如果诸葛蘅没有提,你记得零点前去给诸葛灿传个信,告诉他我被毒咒折磨得快死了。他送了我一碗汤,我总得回他个礼。”   “好……”刘东风欲言又止地点点头,想说什么,最终也没有开口。   在确认扶桑没有别的安排后,他离开了降尘居。   而扶桑把刘东风整理好的那几份档案像扔垃圾似的重新丢回了床底。   他站起身,缓步在屋里踱了一圈,最后,将目光投向了小屋那扇深色的门。   他走到门前,端详着门板,咬破了自己的拇指,用指尖的鲜血顺着门板的纹路潦草地画着什么。   那看起来像是一串十分复杂的咒文。   等最后一笔落下,第一笔血迹已经干在了门板上,它的颜色与黑胡桃木融为一体,在这样暗的光线下,根本分不出你我。   画完,扶桑站在原地,就那样静静等待着门上的血迹全部干透。   之后,他抬手,再次将拇指置在唇边。   不过这次他没再用牙齿去咬,而是用舌尖一点点舔干净了自己的伤口与血渍。   门上,隐藏在深色里的、已经成势的鲜血咒文模拟着惨死之人极重极深的痛苦与怨恨,像是摆在这里的一道美餐,静静地吸引着客人的目光,等待着客人的到来。   远远传来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响。   扶桑缓缓弯起唇角。   唇上,沾着一丝独属于血液的猩红。    第94章 父亲/26   “你……”诸葛蘅的嘴唇微微翕动着,一双浑浊的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   他似乎用尽了所有勇气和力气,才颤着声说出二字:   “……是你?”   诸葛明韵像是自嘲地笑了笑。   她点点头:   “是我。”   “你……你居然和诸葛蔺有联系,你居然和一个外人一起对付你的父亲、你的家族,你……!”   诸葛蘅捂着自己的心口,踉跄着后退几步。   见状,诸葛不疑忙上前扶他的手臂,可惜诸葛蘅不领这个情,他用力甩开了诸葛不疑的手。   “好,好啊,我为诸葛家苦心筹谋这么多年,数十年精打细算呕心沥血,谁想到头来,竟是养了一窝白眼狼在身边!”   不知是实在太过气愤还是别的什么原因,诸葛蘅一张脸涨得通红,他抬手指指诸葛不疑,再将指尖转向诸葛明韵:   “我的好孙子……我的好女儿……!诸葛蔺呢,诸葛蔺呢?!来,让我再看看我的好弟弟,是,整个诸葛家还是他最有本事,当年没能做成家主又如何?照样有出息!三言两语,就挑拨得我老头子众叛亲离!”   “……那都是你自找的!!!”   诸葛明韵突然厉声打断了诸葛蘅的话。   她瞪大眼睛,两行泪水从眼底流下,那双古井般平静无波的眸子因此才终于荡进了一点点光。   “在你眼里我算什么,爸?资质平庸的长女?家里最乖顺听话的孩子?还是一个可以随意摆放位置的物件?   “你真的有把我当女儿吗?这么多年来,你尊重过我的想法和选择吗?爸,你到底爱过我吗?你扪心自问,你究竟是把我当一个孩子,还是把我当一个足够听话的、招之则来挥之则去的猫狗?!”   “……”   这话对诸葛蘅的打击似乎比刚才他知晓诸葛明韵才是家族内鬼的那一刻还要大、还要痛。   恍惚间,他全身的重量好像都压在了龙头拐杖上,他站在那里,像一截枯败的木,往日的威严骄傲皆不负存在,仿佛只需要谁来轻轻推上一把,他就会像一只干瘪的易拉罐,翻滚着跌到世界之下。   “在你眼里……我就只把你诸葛明韵当成一条狗?”   诸葛蘅吸着气,连连摇着头,每个字都说得艰难苦涩。   他像是实在不可置信,只能一句句重复着诸葛明韵对他说的话:   “你觉得,我不爱你,不在乎你……?”   诸葛明韵眼里闪过一瞬痛色。   但她什么也没说,她只能咬紧牙关,缓缓蜷起手指,紧攥着手,用力到整条手臂都在颤抖。   “你是我第一个孩子啊,小韵!你妈死得早,就留了你和小雅给我,这么多年来,是我一把屎一把尿地把你们姐俩拉扯大!我给你们最好的资源、最好的生活,我能给的我都给了你们,尤其是你!你天资不高,也无心和冥灵打交道……没关系,我不指望你能接过我手里的担子,我把你分去档案室,留你住在山居,就想你一辈子平平安安快快乐乐的……   “诸葛明韵……你说,我哪里对不起你了?!就算在你和小雅间,我偏心的也永远是你!我把小雅赶出去独立,让她自己成长,她喊苦喊累我从没心软过,如果今天是她跟我说这些话,我还能理解几分,可是你……这么多年来,我从没想过让你受一点坎坷苦难,结果到头来,你到了这个年纪,居然还在质疑……我不爱你?……你是我最宝贝的女儿啊!诸葛明韵,你说这样的话,你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吗?!”   诸葛蘅是真的老了,他撕扯着沙哑的嗓音,站都站不稳,只能靠手里的拐杖支撑身形。   他做梦……不,他死也没想过,背叛自己的人会是诸葛明韵。   诸葛明韵是诸葛蘅和妻子最相爱最幸福的那一年生下的孩子,也是他们的第一个孩子。父母对这样的孩子倾注的感情总会不同些,表现在诸葛蘅身上,就是处处打算、处处偏心。   诸葛明韵天资非常平庸,没关系,诸葛蘅自会为她遮风挡雨。   诸葛明韵不想外出历练继承灵师衣钵,没关系,诸葛蘅无中生有,特意给她设置了一个档案室管理员的职位,让她能一直待在家里清闲。   一般来说,家主的孩子年满十八岁就该搬出山居另立门户了,但诸葛蘅溺爱诸葛明韵,一直让她和自己住在一起,就算她后来结了婚,也允许她一直留住山居。   诸葛蘅这一生或许对不起很多人,但他自认为自己绝对绝对、对得起诸葛明韵。   “如果我不爱你,以你的天资和成绩,早就该被驱逐出本家了!如果我不爱你,我何必为你处处周全打算,何必去哪都把你带在身边?如果我不爱你……如果我不爱你,二十多年前死的就不是她李归真了,而是你!!!”   诸葛蘅重重喘着气。   事到如今,秘密已不再是秘密,那不若摊开所有、开诚布公地辩上一辩:   “孩子,迁魂盏盛的血由谁饮下,那都是有定数的,你知不知道当初我从运盘里拿到你的名字时,我有多痛心?是我,是我顶着先祖们的警告,冒着违背运盘旨意、家族运数骤变的风险,骗着李归真替你喝下了那碗血!让她替你去死!是我留住了你的命,是我让你不必早早夭折,我为你做了那么多多,结果你现在却站在这里,质疑我?”   “你别再演了……你假惺惺地说这么多,到底是在装给谁看?!”   诸葛明韵的眼泪越流越多,她双眼通红,显得表情都带了一丝狰狞:   “我的人生,从出生开始就被你自作主张地全部安排好了,我讨厌学那些恶心的鬼画符,我讨厌跟那些恶心的鬼魂打交道!   “我想出去上学,你不允许,你说诸葛家的孩子就该待在悬骨山脉里,说只有待在山里你才能保护我。但什么时候你才能明白我早就不需要你保护了?!   “我成绩很差,我从来没有为此刻意努力过,因为我想让你明白我真的不是这块料,我想出这座山,我想到外面的世界去看看,结果呢?你宁愿把我困在那个小小的档案室,都不愿意放我走!!!”   诸葛明韵从出生开始就没怎么离开过这片大山。   母亲还在的时候,偶尔会带她出去看看,那时候她就很喜欢外面城市的繁华,喜欢那些楼房和有轮子的车,喜欢外面的小朋友能够背着书包一起上学。   她说她很向往那样的生活,母亲就笑着说好,还和她说,等她再长大些,就送她去城市里读书、和别的小朋友们一起玩。   诸葛明韵说父亲会不会不允许,母亲就说,没关系啊,父亲不同意也没关系,她来给她做主,因为爸爸一定要听妈妈的。   所以诸葛明韵当时是真心期待着长大,可是等她到了该让母亲履行诺言的年纪,母亲却不在了。   离开前,母亲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是要她乖乖的,好好照顾妹妹,好好听父亲的话。   母亲再无法为她做主了。   她的人生,彻底被交给了父亲掌控。   “你说你为我做了很多,说你做的一切都是为我好,说你一直在为我周全打算,好,那我只问你一句。”   诸葛明韵含着泪咬牙:   “……周闯是怎么死的?”   听见这个名字,诸葛蘅浑身一震。   他张着嘴,久久说不出话来。   看见他这样的表情,诸葛明韵却是笑了:   “怎么,爸,没话说了?还是说不出话了?”   诸葛明韵不是个爱争抢的性子,也并不叛逆,对于父亲一手安排规划甚至操控自己的人生,她虽然有时会觉得不甘觉得遗憾,但也没有真的想去抗争、去和父亲翻脸作对。   除了现在,她这辈子唯一和诸葛蘅唱过的反调,是在“择偶”一事上。   “你一直希望我按照你的安排、按部就班地走完这一生,所以不止学习和工作,连配偶也要一手帮我包办。但你挑的那些男孩,我一个也不喜欢。   “你当时是不是很气愤,会不会觉得我不知好歹?因为我没有听你的话,没有顺从你替我做的选择,你心里有怒气,但不想对我发作,就把新仇旧恨一起堆到了周闯身上?”   诸葛明韵结婚晚,一方面是因为不想顺从诸葛蘅的安排,另一方面就是,她很晚才遇到自己真正心爱的人。   第一次见到周闯是在本家大宅门口,那会儿她要去帮诸葛蘅外出办事,而周闯是代表灵监局来本家调取资料。   负责看守石门的老伯用力推开门,两个年轻人一个在门里一个在门外,就那么于缓缓打开的石门间对上了视线。   爱情这东西一点不讲道理,两个人很快就沦陷,这是独属于他们的命中注定。   但诸葛蘅知道这件事后,并不高兴。   他看不上周闯,觉得周闯出身不好,能力也不怎么出挑,兜里穷得叮当响,唯一可取的就是早早考进灵监局混了个铁饭碗,但这有什么用?要想配家主长女,他小子还是高攀。   但诸葛明韵很坚决,她说,她非周闯不嫁。   向来听话的女儿难得强硬一次,诸葛蘅拗不过她,没办法,拖了两三年,最终还是拉着脸同意了这门婚事。   结婚那天,是诸葛明韵这辈子最幸福的一天,没有之一。   她原本以为自己能一直这么幸福下去,可惜天不遂人愿,这么美满的日子她只过了三年。   婚后第三年,周闯在某次任务中被高阶冥灵咒杀,连尸骨都没能留下,而那时,诸葛明韵才刚刚怀上他们俩爱情的结晶。   “爸,你不知道,周闯死后,有相当长一段时间,我都是恨你的。恨你给周闯安排了那个任务,恨你一定要他亲自去跟进,恨你不多给他一点权限,或者多给他一点保命的法器,就那么让我没了丈夫,让我的孩子没了父亲。   “但后来我又想着,我怎么能恨你呢,毕竟你也不知道他出任务会发生意外。出了这样的事,你一定也很自责难受,你也不想。而我是你的女儿,我不能伤害你,不能恨你,如果一定要恨谁,就只能去恨上天和这残酷的命运。   “可是爸,你骗得我好苦。   “我也是前段时间才知道,原来,令周闯丧命的咒根本不是出自冥灵之手,而是你。是你给他下的死咒。   “原来我从一开始就没有恨错人,让我失去丈夫的是我的父亲,让我女儿失去父亲的是她的爷爷……为什么?爸?你为什么一定要他死?就因为周闯不是你挑中的人?就因为你看不上他的能力和出身?你觉得他配不上我,你觉得他高攀,所以就要杀了他,就要他的命吗?!”   说到后面,诸葛明韵几乎是在尖叫。   嗓子很疼,她却像是根本感受不到。   毕竟,此刻的这点疼,比起她可怜的人生,实在算不了什么:   “然后呢,爸?二十年前你弄死了我的丈夫,二十年后的今天,还要弄死我的女儿吗?!”   诸葛蔺是在大约半年前找上诸葛明韵的。   一开始,诸葛明韵根本不信他的话。   他说诸葛家藏着一个天大的阴谋,说当年她丈夫的死其实和诸葛蘅有关,说她的女儿也有危险,说诸葛蘅觊觎千仪的性命……但怎么可能呢?   诸葛蘅是她的父亲,他们朝夕相处五十年,她很了解自己父亲的为人。虽然老头子掌控欲强了些,也骄傲自负了些,但他绝对绝对做不出这样恶毒狠辣的事来。   可很快,证据一点点摆在了诸葛明韵面前,她这才发现,自己真是大错特错,错得可笑又离谱。   有些事情,被旁人轻飘飘告诉和自己一点点发现,带给人的感受的深刻程度是完全不一样的。所以诸葛明韵开始刻意引导千仪去发现一切,去自己寻找埋在悬骨山脉里的残酷真相。   因为怕她一个人弄不来这些、也担心她会害怕无助迷茫,诸葛明韵还特意找了诸葛不疑暗中帮忙。   不疑是个好孩子,她一手把他带大,了解他的心性。他善良、纯粹,虽然并不太信爷爷是她口中所描述的那种人,但还是愿意替她保守秘密,并很积极地帮助她打点一切。   她的女儿也很聪明,很勇敢,被引导着发现蹊跷后,她在她不疑哥哥的帮助下,连夜逃离了这座吃人的山。   事到如今,诸葛明韵已经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更不知道自己怎么做才是对的。   难道,她的父亲掌控了她的一生、毁了她一生的幸福、还想对她唯一的女儿下毒手……她就能咬紧牙关,不管不顾地用尖刀捅进他的胸膛吗?   ……不可能的。   诸葛蘅心狠手辣,能对自己的家人痛下杀手,诸葛明韵却做不到像他一样残忍无情。   她能做的,也就只有亲手毁掉他看重的一切,然后,在最后的最后,站在这里质问他一通罢了。   “你不懂,孩子,你什么都不懂!”   诸葛蘅像是被人一把撕开了精心布置的伪装,真实的模样暴露于天光,他肉眼可见地慌乱起来:   “周闯他是灵监局的人!他那性子又臭又硬,不知轻重,只认死理!当初他发现了李归真的死有蹊跷,一直在暗中调查!我一直在容忍他那些小动作,为了你,我可以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那小子太聪明了,如果再这么纵容下去,他很快就要查到本家这些秘密了!   “家族的秘密决不能让外人知道,如果迁魂盏的事情外泄,延续家族荣耀辉煌的法器被人偷走,诸葛家会变成一个天大的笑话!你要我怎么办?你要我死后该怎么面对家族先祖们的魂灵?!   “再说灵监局,灵监局其实早对我们诸葛家一家独大心有不满,你知不知道?上面的人早就想收拾咱们家,只是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由头,可如果他们从李归真的死下手、查到咱们家更多事……到时候冥道第一家族变成杀人魔窟,先祖们的心血毁于一旦,我诸葛蘅承担不起这种后果!为了家族,周闯他必须死!!”   “这个家原本就是杀人魔窟!!!   “一千年,你们残害了多少嫡系女儿的命?可怜她们和她们的父母,到死都不知道自己丧命不是命数也不是意外,而是阴谋!那虚无缥缈的家族荣耀到底算什么?诸葛蘅,你什么时候才能明白,在这世界上,只有人!人才是最重要的!!!”   嘶喊到激动处,诸葛明韵一脚踩碎了脚边迁魂盏的碎片。   清脆的碎裂声传来,诸葛蘅整个身子都是一震。   之后,他好像是突然清醒了。   他冷静下来,再不和诸葛明韵争吵。   他拄着拐杖颤巍巍地靠近,用双手扶住诸葛明韵的手臂,像是在试图安抚:   “小韵,你听我说,本家嫡系这一代只有千仪一个女孩子,如果还有别的选择,我一定一定不会舍得牺牲千仪。但这是没办法的事……这样,我们先不谈这些,你告诉我诸葛蔺在哪?咱们当务之急是得先阻止他发疯。   “李归真和周闯是家人,可是你们现在毁掉了本家的阵法,放了这么多冥灵进来,冥灵屠杀的也是咱们的家人,也是活生生的人命,听爸爸的,咱们先把这事处理了好吗?别的,等到之后咱们坐下来再慢慢谈,爸爸跟你认错,是爸爸错了……”   诸葛蘅现在的语气和神态,像极了他在诸葛明韵小时候哄劝着她留在悬骨山脉时的样子。   那时候他也会用这种语气这种表情温声和诸葛明韵说,爸爸都是为你好,你听爸爸的。   可是,诸葛明韵已经不是当初的小女孩了。   记忆隔着数十年时光重叠,曾经的诸葛明韵始终顺从听话,但这次,她终于勇敢了一次。   她狠狠甩开了诸葛蘅的手,看着自己苍老的父亲再不复当年的高大威严。   他老了,被这么一挣,他都脚步不稳、踉跄着险些摔倒在地。   “……只有这样,只有把所有的东西全都毁了,你才能彻底死了这条心。”   诸葛明韵一双眼睛已经流不出泪来,干得发疼:   “否则,只要你还抱着东山再起的念头,只要这个吃人的家族还有一丝死灰复燃的可能性,只要那什么少司还活着,千仪都会有危险。   “父亲,你留了我一条命,让我从阿真手里白捡了这么些年,我对不起她,也对不起周闯,这都是你强加给我的罪孽,今天,你就和我一起还了它吧?”   诸葛蘅瞳孔巨震。   而扶桑坐在边上看着,一时又有了拍手的心情。   不过,为了不打破这感人的氛围,他就只是想想,并没有付出实际行动。   坐累了,他从巨石边缘跳了下来,抬眸看了眼刘东风,却见这人神情复杂,明显怀着心事。   扶桑瞧着他,微一挑眉。   而刘东风像是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回过神来,主动向他解释:   “周闯……是我的师兄。我进灵监局时,一直是他负责带我。”   “哦,”扶桑点点头,明白了:   “是没想到时隔这么多年,你还能在这种情况下从别人嘴里听见熟人的故事?”   “算是吧。”刘东风叹了口气:   “当初周闯突然推了手头所有事,向上头申请了一份权限,说是想秘密调查一件事,但没有把握一定能成。为免不必要的危险,这个案子的情况他始终没向任何人透露,所有证据和细节只有他自己知道。   “后来,他在一次任务中牺牲了,当时的任务目标只是一只四阶紫蚀,谁都没想到会出这样的意外。灵监局怀疑过他的死亡是否是个阴谋,但没能找到证据,最后就也只能不了了之。   “所以,直到刚才,周闯当年执着调查的案件到底是什么……都是个本以为再也解不开的秘密。”   扶桑漫不经心地听着。   其实他并不是很想知道正义刘东风的正义故人的正义故事。   他抿了下唇角,正想说什么,但开口前,他脚下的大地忽然猛地震颤起来!   那震感格外强烈,大地连同着石壁一起摇晃,几乎令地上的人无法站稳。   而与那震颤一同到来的……   扶桑皱眉,下意识朝催行门看去。   催行门说是“门”,实际上只是石壁上自然生长的一条裂隙。   但是,不知是否是扶桑的错觉,隔着这样一段距离,他注意到催行门的缝隙似乎隐隐有张大的趋势。   扶桑眯起眼睛,试图看得再仔细些。   不过很快他就意识到,那根本不需要用眼睛去看。   因为下一瞬,汹涌杂乱的冥息争先恐后地从催行门后涌出,海啸一般向他们扑来,强势地占据了这片天地的每一个角落。   痛苦、不甘、怨恨……   千年来困住灵魂不得往生的东西都在这里,他们被扣在门后近千年,如今,终于寻到机会重获自由。   门后传来各路魂灵的咆哮与喘·息。   催行门,要开了。    第95章 献祭/27   “你们,你们真的打算毁了催行门?!”   在大地的震颤与哀嚎中,在狂舞的杂乱冥息中,诸葛蘅勉强稳住身子,惊呼出了声:   “催行门里的东西……那可是积攒了近千年的怨气!你们就这么把它们放出来,会养出无数的高阶冥灵,到时候他们肆虐人世,你们知不知道会害死多少人?!无辜者受害惨死化鬼,变成厉鬼继续残害生命,这样恶性循环下去,不止冥道、不止灵师,这整个天下都会遭殃啊!!不止我们,所有人,所有人都会死!!!”   “那又如何?”   在怨气呼啸中,这四字显得格外冷淡清晰,与周遭一切格格不入。   催行门前,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个人。   不知道他在那里待了多久,也不知道刚才的话被他听进去多少。   作为一切的幕后主使,诸葛蔺终于在此刻现了身。   为了参与今日重要的一切,他打扮得十分干净整洁,头发和胡子梳得一丝不苟,身上穿了一件黑色唐装,上边没什么花纹,看起来很朴素。   这衣服应当有些年头了,因为衣服细节处已有颜色脱落,能看出边角处的布料泛着一点点灰白色。   李归真依旧像那天一样跟在诸葛蔺身边,扶着他的胳膊,就像黏人的女儿依偎着自己最爱的父亲。   “诸葛蘅,你现在知道怕了?当初让我女儿替你女儿去死的时候,你怎么没想过,未来我会有不顾一切和你、或者说和这全天下人鱼死网破的一天?”   诸葛蔺站在那里,任掺杂着怨气、血气和冥息的狂风将他宽松的衣衫刮起,他自岿然不动。   “……疯子,你个疯子!快停手,快住手!”   诸葛蘅望着那两道身影,目眦欲裂:   “住手……带着你该死的鬼女儿去死啊诸葛蔺!!!”   “我会死,”   比起歇斯底里的诸葛蘅,诸葛蔺看起来要平静得多,衬托得诸葛蘅才更像他口中的“疯子”。   “但不是现在。”   诸葛蔺站在那里,显得无比从容。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伴着他的除了李归真,就只有他那份数十年如一日的阴沉。   他微微眯了眯眼睛,再开口时,嗓音低沉沙哑不少:   “……在我死前,怎么也得拖上你一起,否则怎么对得起大哥你这些年的处处关照,你说是不是?”   他们这一代中,诸葛蔺是当时家里公认的、最有天赋的孩子。   他醉心于研究前人留下来的秘法咒术,并将其融会贯通,编进书里,将原本晦涩难懂的教材改编得通俗易懂,将冥道的门槛放得更低、让更多孩子能够学懂、至少能有基本的自保能力。   他出的任务总能圆满完成,他得到过的褒奖最多,有他在总是能令所有人安心,当时所有人都觉得,他就是少家主的唯一人选。   可惜他的命运并不似看起来这样一帆风顺,恰恰相反,他的生活里充满变化和意外。   当老家主将少家主的人选彻底确定下来,大家才发现原来最得老家主青睐的并不是诸葛蔺,而是他的哥哥,诸葛蘅。   诸葛蘅远不如诸葛蔺出彩,无论天赋还是能力,他都要平庸得多,但老家主就是选了他作为自己的继承人。   大家或许会不解,但无人会质疑老家主的决定。   于是一夜之间,所有的光环和追捧都如浪潮般散尽,他们都涌去了诸葛蘅那里,而诸葛蔺只剩了孤零零一个人。   这也没关系,毕竟诸葛蔺原本就不大看重这些。   他也不是非要那个家主的名头不可。   他沉淀下来,不去争不去抢,坚信命运自有安排,所以只安安静静继续做着自己该做的事。   那之后,在某次外出任务中,机缘巧合下,他认识了一位姑娘。   那姑娘值得被世间一切美好的词语形容,她美丽、智慧、拥有利落的手腕和清晰的头脑,无时无刻不在散发人格魅力,诸葛蔺爱上她,实在顺理成章。可惜那时他年轻,性格沉默内敛,不擅长表达自己,有许多话积攒在心里,没来得及和她说。   后来,得知那姑娘被陌生冥灵困扰许久,连觉也睡不好,诸葛蔺熬了两个大夜帮她解决,却因着当时赶任务时间紧,没来得及告诉她。   当时总想着来日方长,可是那一别,等再见,那个姑娘就已经是他的大嫂了。   诸葛蔺时常觉得命运爱和他玩笑,给他尝一点点甜,等他为那甜味着迷时,转头却告诉他那其实根本不是属于他的东西。   有时诸葛蔺会觉得遗憾,却从未为此不满。   毕竟干他们这行的比谁都清楚,命数天定,你这一生能够拥有的东西,从出生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   可是,很多年之后的后来,他才恍然发现,原来,一切并非如此。   “当年,你趁我脚不沾地往山外出任务的间隙,待在家里对老家主处处恭维,还偷走我的功劳,化为己有,是也不是?   “你和章若说,她被脏东西困扰许久,是你出手帮她驱赶了冥灵,还了她清静,她因此对你十分感激,出于恩情才数次与你相约,是也不是?   “诸葛蘅,不翻一翻旧账,我都意识不到,原来,你不仅偷走了我的女儿,还偷走了我的人生。”   “那是你蠢!”   诸葛蘅冷笑着反驳:   “到底什么时候你才能明白,想要成事,最重要的不是能力,而是头脑?如果我只会花言巧语,不懂驭人之术,不懂筹谋算计,你觉得老家主能给我这个位置?如果我靠近阿若凭借的只有谎言,你觉得阿若能爱上我、嫁给我?   “你的人生不是我偷走的,诸葛蔺,我只是把握住了被你忽略掉的机会,你没能得到的东西,你不应该怪任何人,因为那都是你自己蠢!”   “到底是我蠢,还是你一直看不惯我,所以故意抢走原本应该属于我的东西,并且以此为乐?   “诸葛蘅,你自以为是,狂妄自大,想要算计掌控一切,却没想到被你算计控制的都是活生生的人,他们有自己的想法,会痛苦,也会反抗,被逼入绝境,忍耐到了极点,给你的就不再是顺从,而是尖刀。   “被最亲近的人背叛的滋味如何?站在这里孤立无援的滋味如何?这一刻,你所感受到的,远不及我拥有的十分之一。”   真到了清算一切的时刻,诸葛蔺的情绪反而无比平静。   这更加衬托出了诸葛蘅绝望癫狂的丑态。   “你用花言巧语迷惑我的女儿挑拨我们的关系,你好毒的心!狂妄自大的是你,诸葛蔺,自以为是的也是你!我看不惯你?我可是家主,我掌握着整个冥道和诸葛家,你算什么东西,别把你自己当盘……”   可能是觉得有些话再不说就再也没机会说了,反驳到一半,诸葛蘅突然改口,笑了:   “……我就是嫉妒你又如何?!   “是,我承认,你能力比我强,运气比我好,我嫉妒你,可那又如何?嫉妒是什么很上不了台面的东西吗?人之常情罢了!我就是要把你想要的、你喜欢的,全都抢走,那又如何?家主之位、阿若,还有你那懂事的好女儿……你现在七老八十了再回过头来跟我算账有什么用?你知道得太晚了!这些东西都没了!你已经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了,而我,我诸葛蘅才是赢家!哈哈哈哈!!”   在场所有人都听着诸葛蘅的喊叫和大笑,那之后,他短暂地安静了片刻,再次开口:   “这次……我一样会赢。”   话音刚落,他突然以龙头拐杖重重敲击地面,只听“咚”一声闷响,一股气浪瞬间荡开!   而在离他不远处,原本属于扶桑的那些法器突然漂浮入半空,它们自身的气息被诸葛蘅逼出,无声地与周遭怨气对峙。   见状,扶桑眉目一凛,他下意识想召鬼血缠,可刚抬起手,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顿住动作。   而就在他迟疑的那一瞬间,已有另一人出了手——   诸葛蔺手中蛇头拐杖猛地飞出,不偏不倚正中诸葛蘅心口,将老头子撞得踉跄好几步,猛地吐出口血来。   他与法器的联系中断一瞬,扶桑趁此机会,立刻摸出折叠刀,弹开刀刃抵住自己掌心用力一划!   鲜血瞬间自刃下溢出,沾满扶桑苍白的手心,而他双手将血抹匀,飞速掐诀,以血为媒介,带有他封印的法器受到召唤,立刻改变方向回到了他身边!   扶桑握住蛇骨长钉,解开半道封印,任它恢复至正常大小,而后挽了个花将它拎在手里,看起来就像一把漆黑的短剑。   他警惕地抬眼看向诸葛蔺。   却见诸葛蔺也正静静地望着他。   二人视线相交片刻,是诸葛蔺先开口:   “放心,我不抢你的。这本就是我欠你的因果。”   “?”扶桑微一挑眉,没太听懂他这话的意思。   不过或许诸葛蔺原本就没想让他听懂。   因为他再没解释,而是立在原地,缓缓闭上了眼睛,说起了另一个毫不相干的话题。   “我身上这套衣裳,是阿真毕业参加工作之后,用第一个月的工资买给我的礼物,我总也舍不得穿,放着放着,我老了,它也老了。”   有低低的吟唱声不知从何处响起,扶桑微微皱起眉,侧耳去听。   后来,声音出现在四面八方,越来越多、愈发激昂。   他们吟诵着不知名的咒文,随着怨气呼啸的鼓点,将令人心头一沉的绝望填满进此地每一缕气息。   是阵。   扶桑立即辨认出,这里藏着一片被人提前布好的献祭大阵。   这阵借用了七更啼血的框架,所以他们能听见有不知名的魂灵于不知何处吟唱止妄令,亦可见丛丛青绿色的火焰自角落里燃烧。   他现在对“献祭”一词有些过敏,难免警惕,不过很快扶桑就意识到,此阵要祭的,并不是他的鬼。   “天地为炉,众生皆苦。”   诸葛蔺喟叹般道:   “这催行一门,锁得住死人的怨,却锁不住活人的恶。”   诸葛蔺缓缓抬起手。   李归真始终在旁轻轻挽着他的臂弯,因此,诸葛蔺始终能感受到属于她的、冰凉的温度。   诸葛蔺这一生实在没什么好留恋的,他没什么特别想要的,也没什么特别喜欢的。   只有李归真。   他和李归真的母亲感情不深,婚后很快就因为性格不合而分道扬镳,那个女人走时什么也没带,包括咿呀学语的李归真。   李归真是他一手养大的,原本他只会对付鬼魂,只会那些符咒术法,对如何当一个爸爸一窍不通。但没关系,他会学,他一点点用心学着教养小孩,把李归真养得健健康康漂漂亮亮。   每次看见李归真脸上的笑容,他都在想,他应该算是一个合格的爸爸吧。   李归真成长路上的每一个脚印,如今都还无比清晰地印在他的脑海里。   那孩子真的很懂事,一点不用他操心,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还会像个小大人一样管着他,要他少喝点酒,天冷记得多加衣,就像她小时候、他照顾她那样。   在门前破碎的光影与呼啸的狂风中,诸葛蔺恍惚想起,阿真活着的时候,也很喜欢这样挽着他的胳膊,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撒娇。   可是阿真已经不在了。   别人都以为诸葛蔺身边是李归真的鬼魂,可是只有诸葛蔺自己知道,这哪里是他的阿真?   他的阿真早就回不来了,她的魂魄早就散了,任他无望地召唤拼凑多少次,都再找不到哪怕一块碎片、一缕气息。   如今他身边的冥灵,只是他按照自己的记忆,塑出来的一个虚假的影子罢了。   他的阿真,再也回不来了。   诸葛蔺很轻地笑了。   他叹了口气,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于是展开双臂,仰头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吾今以血肉为薪,魂魄为炬,焚此催行,以开黄泉之路。   “三魂献于九幽,七魄散于八荒。   “自此之后,轮回簿上,抹吾名姓。   “地府门前,断吾来生!”   “……”扶桑微一挑眉。   虽说早有预料,可等猜测被证实的这一刻,他还是有些意外。   诸葛蔺是真豁得出去,愿意用献祭肉身和魂魄为代价打开催行门。   他们两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头子要玩玉石俱焚,他可不奉陪。   “走了。”扶桑瞥了眼刘东风,又看向原本站着诸葛明韵和诸葛不疑、却不知何时已空空如也的位置,提醒道:   “再不走,一会儿就要陪他俩一起死这儿了。”   刘东风微微一愣,点点头,二话不说就同扶桑一起往暗道去。   而身后,诸葛蔺的声音还在回荡:   “……此誓,天地为证,鬼神共鉴!!”   话音落下,只听几道“咔咔”碎裂声,诸葛蔺身后石壁上的缝隙彻底碎裂开来,数以亿计的怨气如奔腾的洪水,瞬间将老人干枯的身形淹没。   它们将他化开,融进了自己的一部分。   而他身边的“李归真”手中一空,她茫然地转头看看四周,却再找不到熟悉的躯壳。   而后,无数怨气冲入她的身体,她一时竟无法承受,尖叫着、痛苦地接纳那份她无法承载的力量。   终于,混沌头脑中最后一道命令被唤醒。   她僵硬地扭动着脖子,看向了不远处的诸葛蘅。   被注视的那一瞬间,诸葛蘅背后汗毛尽竖。   他下意识缓缓扭过头,朝危险来处望去。   便见那女鬼带着周身黑色风暴朝他扑来。   那是一张他曾经很熟悉的脸,至于为什么是“曾经”,因为她已经离开太久了,久到他的记忆都蒙了尘模糊不清。   她小时候,诸葛蘅经常抱他,亲昵说很多夸奖她的话,但其实心里经常会拿她跟自己的女儿暗自比较,挑她一堆的缺点,最后总结还是自己家的孩子最完美最好。   当然,这些事,除了诸葛蘅自己,没人知道。   当年,少司大限将至,他从诸葛家祖传的运盘里拿到了明韵的名字,这代表着他的明韵要成为下一个牺牲品,去饮下迁魂盏中的血,换少司的命,这怎么可以?   前人警告,族人一定要严格遵守运盘的旨意,否则运数会生变,整个家族都会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可是,怎么可以?他怎么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女儿去死?   他可是个父亲。   反正,是嫡系年轻女孩就好了,选谁家的不一样?   其实诸葛蘅当年还有别的选择,但他想也没想,几乎一瞬间就决定了要让李归真当这个替死鬼。   李归真那么漂亮,那么聪明,那么乖巧,弄得诸葛蔺这个可怜虫也幸福了起来,每天戴着女儿送给他的廉价手串、穿着女儿织给她的毛衣、踩着女儿买给他的便宜鞋子在那无声炫耀。   真是扎眼啊。   从小到大,诸葛蘅最看不得诸葛蔺好。   就算他弄死了诸葛蔺的女儿又怎样,这件事神不知鬼不觉地发生,有谁能知道?   就算知道了又如何,诸葛蔺能做什么?这人向来是个闷葫芦,就算吃了亏也只会自己憋着一言不发。   诸葛蘅是真心实意地这样想着。   可是他忽略了一点——   诸葛蔺也是个父亲。   诸葛蘅可以为了女儿付出一切,自然,诸葛蔺也一样,甚至因为无牵无挂,他比他还豁得出去、还能比他做到更多。   诸葛蘅看着李归真的脸离自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最终,身体好像被什么冰冰凉轻飘飘的东西穿透了。   他感觉自己好像飞到了天上。   下一瞬,又散进了尘泥。    第96章 诀别/28   “我去,这到底是什么情况?发生什么事情了?!”   霍为和诸葛不惑发现不对劲后便一路从铜铃山跑了下去,紧赶慢赶回到本家,就看见了半开的大宅门和庭院里各处飞溅的血。   灵监局的车子横七竖八地停在周围,里边的人不知道上哪去了,从他们的位置只能看见远处树影和屋顶后隐隐闪烁的光。   空气里弥漫着杂乱的冥息,浓度惊人到足够勾起冥道灵师本能的恐惧。   霍为空咽一口。   身体的本能告诉她不能再靠近了、前面有她应付不了的东西,但是理智驱使着她继续前行,因为她知道还有重要的人在那里。   她和诸葛不惑两个话痨难得闭了嘴,也没有互怼,只心照不宣地一起往灵光迸发处赶去。   “喂!你们不能再靠近了,云令山居是冥息暴。乱核心地带,还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贸然进去会有生命危险!”   有穿着灵监局制服的人上前阻拦他们,诸葛不惑用力推开他:   “开什么玩笑?!我弟我爸我妈我爷都在里面,我得进去找他们!!”   “不惑!”   某个方向传来的唤声令诸葛不惑一愣。   他转头看去,就见诸葛明雅正于不远处向他走来。   诸葛明雅个头不高,比她大儿子要矮大半个头,人瘦,但并不显得单薄瘦弱,看起来反而很有力量,打扮十分干练利落。   她一头长发用铅笔挽在脑后,一身工装连体衣,一双登山短靴,只看脸并不能算是明艳或清秀的美人,但自带一股英气,尤其现在年龄上来了,五官和骨相更显凌厉。   她带着风大步走过来,上下打量他一眼,见他没有缺胳膊少腿也没有受伤才松了口气,但紧接着又皱眉问:   “你弟弟呢?”   “我不知道啊!”诸葛不惑不知道该怎么向他妈解释这一切,只能先挑要紧的说:   “我早上就跟不疑分开了,分开的时候他在降尘居,我让他和我随时保持联系,但是我刚打他电话打不通……”   “降尘居?”诸葛明雅皱起眉:“你带他去降尘居干什么,那不是关押那个小谁的地方吗?”   “呃这个说来话长您就别问了总之这到底出什么事儿了……?”   诸葛不惑到现在都没想明白,自己只是和霍为离开本家半天去外面采个花而已,这高高兴兴大过年的,怎么突然就快进到冥灵团建怨气大爆发世界末日了?   “我也不大清楚。十二点钟声一过,就有大量高阶冥灵涌入本家进行无差别攻击,那些冥灵至少也是四阶,好在家里人反应都快,灵监局这边支援也及时,清点下来,暂时还没有太大的伤亡。目前核心区域已经进行过三轮搜救了,降尘居那边也有人去看过,但里面并没有人,我们原本还想着是不是那个小谁搞出来的事,结果你说,不疑也和他在一起?”   “不可能!”霍为没忍住反驳:   “这不可能是三又干的!”   这动静成功引起了诸葛明雅的注意,她看向霍为:“这位是?”   “我是诸葛扶桑的朋友!他今天早上才中了咒毒,半死不活地在床上躺着呢,怎么可能和这事有关?而且他这次进本家原本就是被冤枉进来的,现在又出了这么大的事,谁也不许再往他身上扣黑锅!”   霍为左看看右看看,一把抓住旁边灵监局工作人员的外套衣领:   “你!你能不能放我进去?!”   “……?”   工作人员一脸懵地看着她,张张口正想说什么。   而也是那时,霍为的眼睛忽然被一道微光映亮。   一道波澜般的微光自众人不远处升起,从脚底迅速飞往天空,若有似无地将整个云令山居覆盖在内。   这是……   结界。   “如你所见,小姐,现在谁也不能跨进云令山居。”   灵监局工作人员在此刻开口解释:   “本家今夜涌进的高阶冥灵数量太多了,即便我们被提前告知今夜有这一劫、提前部署好人手做好一切准备,还是没能阻止这场劫难。你应该也发现了,山居的方向正源源不断地涌出怨气,如果这些怨气被目前尚未被缉拿的冥灵吸收……事情只会变得更加棘手,我们必须先把情况控制在可处理的范围。”   “……”   霍为看看面前的结界,又似有所感般转头看向更远处。   果然,头顶也有一层薄纱般的东西微微映着月光——   还有一层更大的结界,将整个本家大宅圈了起来,他们把那些高阶冥灵连同整个本家一起框住,以免这场灾难波及到外界。   “轰隆隆——”   正在霍为出神时,她脚下的大地忽然剧烈摇晃了起来。   这回,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令大地震颤的能量,确实来自不远处的云令山居。   她下意识朝那个方向看去。   也就几个眨眼的功夫,地面晃动的幅度越来越大,震感越来越强,她听见谁喊了一声“躲开”,还没等她反应,下一秒,人就被重重推倒在一旁。   霍为摔倒在地上,等回过神来,便见她刚才站的位置已经裂开了一条大大的口子,且那裂口还在不断生长蔓延着,如水蛇一般游蹿去了山居的方向。   在场众人的目光都被那裂口引着远去,随着裂口的指引,他们看见山居中最高最大的不二堂正在坍塌,随后便是祠堂、家主居……以往大气威严的建筑一点点坍塌成了废墟,夜色里,灰尘扑向半空,房屋塌进地底。   “……卧……槽?那是什么?”   诸葛不惑瞪大了眼睛,为了防止是自己老眼昏花产生的幻觉,他还特意抬手揉了揉。   山居围墙已然倒塌,树木也歪斜着,这令他清楚地看到了更远更深处的光景。   他看见,云令山居中心地带、原本不二堂所在的地方,似乎多出了一个大坑。   房屋废墟不断向四周滚落着,坑洞中间,有什么东西正慢慢抬升。   浓郁到凝成实质的、黑黑红红的怨气如海啸般奔涌而出、浪潮般一遍遍撞击在结界内壁,令整个结界都为之震颤。   后来,众人才看清,原来是有一面石壁,从倒塌的不二堂中、从浓郁的血与怨中缓缓升起。   那石壁爬满青苔与咒文,中间裂着一道深红色的巨口,如一只来自深渊的眼睛,沉默地注视着人世。   没有人能直视那只眼睛。   最多不过三秒,来自灵魂层次的重压就会逼迫他们挪开视线。   但三秒钟的时间也足够他们看清石壁之后的猩红深渊。   那里不知藏了多少血和怨,它们被压抑太久,如今一朝解封,便不管不顾地带着极致的疯狂冲入这人世间。   “加固结界!快点!这玩意背后的怨气不知道还有多少,要是让它们冲破结界跑出来,一切就全完了!”   诸葛明雅立刻打手势下令,而后一马当先冲上前结印起咒,巩固结界法阵。   而霍为跪坐在原地,一时有些茫然。   直到诸葛不惑过来扶她:   “哎,快站起来,万一一会儿屁股底下再裂道口子,我可没法再推你一把,到时你就去地心一日游吧。”   “你能不能盼我点好?”霍为浅浅翻了个白眼,而后,微微皱起眉:   “不是……你看。”   “看什么?”   诸葛不惑顺着霍为的视线往云令山居的方向望去。   他眯起眼睛。   这是想让他看什么?   那边除了团团黑雾般的怨气,还有什……   “那里面,是不是有个人影?”   ……   扶桑从飘满灰尘和怨气的废墟中醒来。   他轻咳两声,闭眼摇摇头,等到眼前无数重影叠在一起、视线重新清晰,他才握紧手里的蛇骨钉,撑着身子站了起来。   额头上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流,温热的,还很痒。   扶桑抬手擦了一把,才看清那些都是鲜红的血。   在催行门前时,他和刘东风原本打算原路返回,从暗道回到档案室,再从档案室出去回到地面。   可谁想走到半路,地道突然塌了,是刘东风在最后关头拿法器护了他们一下,才不至于让他们两个人在看完一场精彩绝伦的大戏后双双命丧地底。   扶桑用脚尖踢了一下旁边的石块,没在下面或附近看到疑似刘东风的东西。   人各有命。   如果真被砸死了,那他也没办法。   扶桑忍着头晕,凭着模糊的方向感,强撑着往山居出口的方向去。   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轰隆隆”地响。   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见竟是催行门从地底生长了出来。   原本那道两指宽的裂隙已经长到了两人宽,且看起来还有继续扩张的意思,有怨气混着其他东西源源不断从中涌出,那味道,让扶桑浑身上下都难受。   看起来,世界离毁灭也不远了。   可是这跟他有什么关系?   他收回视线,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外走。   有冥灵闻到他的味道,觊觎他的血肉和身体,躲在不远处蠢蠢欲动,却又忌惮他身上属于赤邪的气息。   扶桑没空管它们,他只独自往更远处去。   他感受到了周遭势的变化,知道这些怨气是因为被堵在了封闭空间内无法外溢,这才变得如此浓郁。   抬眼望去,远处有光和人影闪动,想来是灵监局的人及时赶到,合力布下结界阵法将这些东西困在了这里。   可是困在这有什么用?   催行门内的怨气积攒了近千年,现在跑出来的这些还不及它拥有的万分之一,等到这小小的结界被填满,结界再无法承受怨气冲撞而彻底碎裂,这些东西迟早都会彻底自由。   目前一切,只是人类徒劳的挣扎罢了。   扶桑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着。   后来,他听见有谁的声音回响在空气里,有些失真:   “你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云令山居?里面那道石壁是什么东西?”   很冰冷很公式的语气,这让扶桑回想起了在灵监局审讯室与刘东风的那场并不算愉快的初次见面。   他张张口,却懒得发出声音。   “他是我的朋友!”   而后便是霍为的声音:   “里面太危险了,你先放他出来!”   扶桑微一挑眉。   他想,这个人不是被骗出去找那什么花了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无所谓了,这声音听着中气十足,想来没什么大问题。   下一秒,狂风再次袭来,令扶桑眯起了眼睛,身体也晃了晃,险些摔倒在地。   “结界要破了!快点,再来点人手!”   ……   “放他出来!他会死的!!”   “他身份不明,刚才我们三轮搜救都没见过他,现在他却和那石壁一起出现,在确认他没有危险性之前,我们不能放他出来!我得为结界外这些人的生命安全负责!”   “他是诸葛扶桑!”   “诸葛扶桑?诸葛扶桑是本案第一嫌疑人!”   “你大爷的……!”   ……   “快点来人啊!不管老的小的男的女的,能搭把手的都来!这结界法阵要是破了,咱外面的人一个也活不了!”   “快点啊……!”   “……撑不住了!!!”   扶桑面无表情地听着这些乱糟糟的声音,人立在风里,像在做梦一样,恍惚着有些出神。   直到下一瞬,他感觉到几丝熟悉的冰凉气息缠绕上他的手腕。   他下意识低头看去,就见蛇骨钉有丝丝缕缕的黑色雾气溢出,那些冥息在风中汇聚成形,风里出现另一片小小的浪潮,是戚长缨一头黑色长发与赤红衣摆一同于风中翻飞。   结界外的人在惊呼,在尖叫,但那些声音好像离扶桑很远了,模模糊糊的,听得并不清晰。   在那一刻,他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   他看向手里、鬼血缠封印依旧完好的蛇骨钉。   所有人都说,作为鬼,七阶赤邪拥有颠覆天地的能力。   恢复全部力量后,区区鬼血缠的封印,自然困不住他戚长缨。   以前或许只是因为不想激怒他,所以才选择顺从配合,乖乖待在封印里,让他以为他手里一直有牵制他的绳索。   “……耍我玩呢?”   扶桑凉凉地勾起唇角,抬眸与戚长缨对视:   “出来干什么?觉得我身上的罪名不够多,想再在大庭广众下给我多加一条?”   在狂乱凛冽的风里,戚长缨望向扶桑的目光却如一汪静水般柔和。   他轻轻笑了笑:   “你不在乎那些。”   “我当然不在乎。”   看着戚长缨这个样子,扶桑心里隐隐有种预感,可是他却不愿去探究那究竟是什么。   很不合时宜地、他竟想起了诸葛蔺不久前对诸葛蘅说的那些话。   “你自以为是,狂妄自大,想要算计掌控一切,却没想过被你算计控制的都是活生生的人,他们有自己的想法,会痛苦,也会反抗,被逼入绝境,忍耐到了极点,给你的就不再是顺从,而是尖刀。”   诸葛蘅掌控了诸葛明韵一辈子,诸葛明韵忍无可忍,触底反弹,给了诸葛蘅致命一击。   很巧的,算计和掌控也是扶桑最爱的事,所以这话放在他身上也完全适用。   那么,扶桑忍不住去想,看起来永远乖顺没有脾气的戚长缨,忍辱负重这么久,如今彻底摊牌不演,周遭都是他可以化为己用的力量,而扶桑站在这里,伤痕累累孤立无援,他会做什么?   会报复他吗?   会杀了他吗?   对于这些可能性,扶桑其实很兴奋。   他希望戚长缨是恨他的,恨到彻夜难眠,恨到想他死千千万万次,恨到做梦都在吃他的肉喝他的血。   扶桑也很乐意为了这份恨死在戚长缨手上。   如今,诸葛蔺已经死了,渣都不剩了,虽然这不是他亲手造成的,但也无伤大雅,因为他知道了诸葛蔺那个狗东西一辈子到死都在失去、都没有好过过,而今三魂七魄散尽永世不得超生,这就够了。   他自己的恨已经圆满,合该让戚长缨也圆满一次。   “扶桑,你真的是个很难教好的孩子。”   戚长缨轻轻叹了口气:   “……你喜欢伤害别人,更喜欢伤害自己。我和你的相处不算长,也不算短,我以为我能改变你,哪怕只有一点点,可是后来我才发现一切是我自以为是,我做不到让你变得更好。”   赤邪的气息驱散了周遭的冥灵,狂乱的怨气也渐渐安静下来,甚至主动低头向他臣服。   这就是赤邪。   他一手养成的、真正的赤邪。   额头的血流进了眼睛,扶桑有些难受,晕眩感一阵阵泛上来,令他踉跄着跌跪在了地上。   等晃动的视野再次稳定,他看见戚长缨朝自己走了过来。   说那么多琐碎的感想干什么,要杀就杀。   扶桑没有反抗的想法,也没有反抗的余地。   连本命法器的封印都能无视,说明对于这只鬼来说,碾死他就像碾死一只蚂蚁那么简单。   这段时间,也真是委屈他在自己面前做小伏低地表演,想必是咬牙忍了很久,才终于忍到了怨气祸世的这一刻,等到取之不尽的力量和彻底的自由。   可是……   可是,短暂的静默后,戚长缨在他面前停住,带给他的并不是疼痛和伤害,而是一句:   “……对不起。”   “……?”   扶桑怔住。   片刻,他微一挑眉,缓缓抬眸看向戚长缨。   就见他眉目间含着清浅的哀伤,像是晴夜洒在湖面的破碎的月光。   他微微叹着气,告诉他:   “我本该陪你很久很久。   “有些事情,就算永远也做不到,我也该尽己所能地去尝试,直到彻底消亡的那一刻。   “但是,对不起。”   连着两句“对不起”,让扶桑突然想起了前不久的某天,在欲望释放后短暂的温情里,戚长缨曾抱着他,将脸埋在他的颈窝,同他说了两句“对不起”。   在那之前,扶桑刚跟他说完自己糟糕的经历和恶劣的想法,不讲道理地怪戚长缨这种圣人为什么不在他最绝望无助的时候出现然后发光发热地拯救他。   所以,扶桑一直以为,当时那两句“对不起”是戚长缨顺着他为他的抱怨而表示歉意。   可是现在看来,一切都与他的想法产生了微妙的偏移。   不是恨他吗?   不是要杀他吗?   不是厌恶他恶劣的性格、讨厌他的独裁他的控制欲、痛恨他一次次的伤害和羞辱吗?   那为什么现在还要和他说对不起?   为什么还想陪着他直到生命尽头?   扶桑陷入短暂的空白与迷茫。   也是那时,戚长缨抬手扶住他的脸,而后,慢慢单膝跪地,朝他倾过身。   嘴唇贴上了一片冰凉。   左眼在发烫。   那个亲吻如蜻蜓点水,一触即分。   而后,他听见戚长缨的声音轻轻落在他耳边。   周遭杂音很大很吵,话语混着狂风,他却一字一句都听得清晰:   “我不恨你。   “我希望能有一个人出现在你身边,让你能开心一点,让你能对自己好一点,能让你感受到一点点爱,我很遗憾这个人不能是我。但,不是我也没关系。   “如果未来有这样的人出现……扶桑,别再说反话,别再伤他的心……好吗?   “即便这是你不需要也不想听的,但……”   戚长缨最后用指腹蹭了蹭他的脸颊,却是不小心蹭开了其上飞溅的血滴,抹出一道刺眼的红。   他很轻地叹了口气,说完了最后半句:   “……诸葛扶桑,我很爱你。”   好像有什么东西随着某个字眼重重击在扶桑的心口,一瞬猛烈的失重感后,翻涌上来的只有疼。   这是什么东西?   是这鬼专门研究出来的、用来对付他、折磨他的手段吗?   扶桑捂着自己的心口,久久喘不过气。   余光看见那只鬼走远了。   他正走向催行门的方向。   心里那些模模糊糊的预感一点点变得清晰,扶桑好像知道他为什么在这时出现、接下来又打算去做什么了。   “……回来。”   他缓缓抬眼,注视着戚长缨的背影:   “你给我回来!”   戚长缨的脚步微微一顿。   向来听话顺从于他的鬼魂,这次却连回头都不曾有。   他无比坚定地、带着一身怨气血气汇聚成的风,走向那道深红色、仿佛深渊的门。   戚长缨知道诸葛蘅想要他去做什么。   原来他一直知道。   扶桑突然笑了。   他肩膀抖动着,想放声去笑,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笑得连跪也跪不住,只能用手臂撑着身体。   后来,笑意渐敛,他抬眸,看向离自己越来越远的戚长缨。   过长的头发和血渍几乎挡住了他的眼睛,却挡不住他眸底的冷意。   他抬手,鬼血缠应召缠回他的手指。   掐诀,四根血线如闪电般游向前路,途中化为四道锁链,死死扣住戚长缨的脖颈、双臂和左踝。   但那只鬼的动作也只为此停顿了一瞬。   仅仅一瞬而已。   很快,他抬起脚步往前行去,左踝的锁链瞬间碎裂。   铜戒破碎,血线断裂。   本命法器受损,扶桑猛地吐出口血,彻底摔倒在了地上。   可即便如此,他依旧死死拉着余下三道血线。   “别争了,扶桑,放手吧……”   戚长缨的声音很低,但扶桑听见了。   扶桑没有应声,给他的回答,是缓缓蜷起手指,无声地将锁链继续朝自己的方向拉扯。   于是再迈一步。   双腕的锁链也随之碎裂。   源自灵魂的痛苦猛地兜头灌下,尽管扶桑死死咬着牙,依旧没忍住闷哼出了声。   他攥紧手指,本能地想往前爬,去抓那道不受控的影子。   冥灵的五感比活人要敏锐太多,戚长缨自然听见了身后的动静。   可他没有回头。   他低下头,浓墨般的泪水自眼底垂落。   “戚长缨……你敢……”   那个人唤他名字时,总是冷淡的、骄傲的。   他很少这样脆弱。   他也从不允许自己这样脆弱。   戚长缨想,事情走到这一步,或许都是命中注定。   冥灵和活人之间有屏障,就算他是人人忌惮人人惧怕的七阶赤邪,也听不懂除了扶桑以外的其他活人说话。   他的世界里只有扶桑。   然而,那天,在一望无际的戈壁中,车子停下,他有了一个短暂与霍为单独相处的机会。   他听霍为给自己讲了个关于扶桑的故事,后来,霍为看着他,说,一直听不懂别人说话也太可怜了,每次与他交流都要点咒也太麻烦了,于是,经过戚长缨的允许,她在他身上烙了一个简单的咒印,和他说,这样一来,别人再说什么他都就能听懂了,不用再被这个世界孤立了。   霍为的初心是想让他无聊孤单的生命变得有点趣味,谁知蝴蝶扇动翅膀,变成一缕风卷到未来,无意间令戚长缨听到了扶桑与诸葛蘅所谈的一切。   催行门会被人毁坏,近千年的怨气会倾巢而出肆虐天下。   无数无辜人会因此失去生命。   但也不是没有挽回的办法。   只要他愿意牺牲自己。   对于戚长缨来说,这永远是个划算的交易。   活着的时候,他愿意为了大澧子民出征平北,事实上,他们戚家军的每个人都甘愿为了天下安宁牺牲自己的生命。   如今死了一千年,他依然愿意为了天下人烧尽自己。   七阶赤邪或许本就不该存在。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只要他还在,旁人就会一直活在忌惮和恐惧里,就会一直想方设法地针对将他留在身边的扶桑。   而扶桑那样争强好胜的性子,不可能允许别人觊觎自己的东西,不可能向别人交出他来,只会一直反抗一直争抢。   这样下去,想也知道,扶桑总有一天会站在人世的对立面,一直拼命,一直受伤。   他早在千年前就该死了,他白捡到的这一千年漫长生命和这一段不长不短的缘分,不管对错,都将在今日终结。   他对得起旁人,也对得起自己。   唯一对不起的,或许,只有扶桑。   又一滴泪落下,脖颈上的锁链也断裂。   他听见那人的痛呼,听见他发疯般喊着自己的姓名:   “……戚长缨!!!”   可戚长缨没有回头。   再抬眼,他注视着面前猩红的深渊,湿润的眸底已满是坚定。   他抬步走了进去。   气浪猛地荡开,结界内肆虐的怨气有一瞬的停滞,而后,猛地倒灌回门中去!   扶桑颤抖着撑起身子。   眼前却已没了那人的影子。   后来,他轻轻地弯唇笑了。   这一招,还真是够狠的。   这只鬼,一定要用这么决绝惨烈的方式离开他,将他们的生命分割,自己去追寻大义,却让他变成一个一无所有的笑话。   扶桑慢慢爬起了身。   身上的血不知是伤口流下来的还是嘴里吐出来的,本命法器彻底被毁,灵魂受到重击,他七窍尽是鲜红血渍,整个人身上几乎看不到一处干净的皮肤或衣料。   可是,除了心口钝痛,他已经在旁处感觉不到疼了。   狂风带起他的发丝和衣摆。   扶桑慢慢抬起腿,往前走去。   却不是走向结界和众生。   而是走向吞没了那只鬼的那道门。   前几步,扶桑还走得踉跄虚浮,后来,他的脚步愈发坚定,慢步变成快步,变成小跑,再变成狂奔。   有些人,可以是活的,也可以是死的,但一定,一定得是他的。   就算变成鬼再死一次,也永远、永远别想离开他。   他们这一人一鬼,合该这样纠缠一生一世。   如果戚长缨一定要先走,要以神魂尽碎为代价彻底摆脱他,   那他奉陪。   不知哪来的力气,扶桑奔跑在风里。   远处传来谁撕心裂肺的一声“三又”。   不知在外间多少人的惊呼尖叫与注视里,扶桑纵身跃起,决绝地跳进了那片猩红色的虚无。   【ENVY嫉妒·完】    第97章 云雾/1   灵魂和身体一同被浓缩到极致的血与怨撕扯,人好像坠进了一片虚无里,扶桑眼前只剩下了没有边际的暗红色,他从此失去重量,像一团云漂浮在狂风之间,被撕扯着飞远。   ……   “那你还有什么遗言吗?”   “……遗言?那要等结束时才知道。”   “如果我现在就让你结束呢?想跟我说什么?”   “……   “……恨你。   “诸葛扶桑,我好恨你。”   ……   “我不恨你,   “即便这是你不需要也不想听的,但……   “……诸葛扶桑,我很爱你。”   ……   可是爱是什么东西?   那对于扶桑来说,是一个十分抽象且虚无缥缈的名词。   扶桑不需要去爱任何人,也不需要任何人来爱他。   他对这玩意向来嗤之以鼻,世界上所有人都在歌颂爱的伟大、爱的深刻、爱的永恒……可他偏偏不屑至极。   他想要的东西,只会想方设法、用尽一切手段,将它牢牢握在自己手里。   可爱是系在别人身上的,主动权一旦交出去就无法收回,每天都要提心吊胆地想着这份爱是否还完好、是否出现变质或裂痕,实在太累。   爱总有一天会生变,可掌控权不会。   恨也不会。   你会因为相信宠物绝对忠诚于你、绝不会离开你,就打开它们的笼子、解开它们脖颈上的绳索吗、赐予它们相对的自由吗?   你会因为一朵花在你身边得不到最好的照料,就将它移栽去院子外面享受天然的雨水和阳光吗?   扶桑不会。   宠物长着腿,有逃跑的风险。   植物倒是没长腿,但漂亮的花朵难免会惹来旁人觊觎,种在外面,有被有心人偷偷移栽的风险。   他的东西就是他的,活得在他身边活,死得在他身边死。   是好是赖,都得永远留在他身边。   拥有一样东西就要完完整整地拥有,无论是它的过去、现在,或者将来,都得打上独属于他的烙印。   这才是真正的“拥有”。   扶桑用这套理论生活了二十余年,实践下来,一切都很顺利。   戚长缨是唯一的例外。   他从戚长缨身上得不到任何东西。   他想要这只鬼的听话顺从,想要这只鬼只属于自己一个人,可是这鬼并不能完全属于他,因为他会在失去意识时唤别人的名字,他的本能不叫“扶桑”,而叫“溯离”。   那么扶桑干脆就把这部分舍弃了,转而像这只好脾气的、好像永远不会跟任何人气恼的鬼索要他全部的恨。   他用难听的话语伤害他,用他接受不了的行为羞辱他,磋磨他的性子,磨灭他的人格,将他当做一个可以随意摆放拿捏的物件。   恨才是世界上最深刻、最永恒、最不易放下也最不易生变的东西,不是吗?   可是,就在扶桑觉得自己的计划即将成功、事到如今只需要戚长缨动手杀了自己就能完成一个完美落幕时,戚长缨再次轻飘飘推翻了扶桑脑中构建好的一切。   “恨”被一口否决。   他说他很爱他。   戚长缨或许真的是上天派下来折磨他的祸殃。   扶桑这样想着。   说不恨他,却又用这样决绝的方式离开他,跨进那道门、献祭自己的灵魂、彻底消散于人世,让他从此以后再也找不到与他相关的哪怕半缕气息。   原来,戚长缨口中的爱是这样折磨人的东西。   那就更不该存在了。   他也不该存在了。   最后的意识停留在身体被血怨冲撞撕扯的那一刻,后来,扶桑好像坠入了无尽头的深黑。   诸葛蘅说,催行门是剥离怨气、送魂灵往生的地方。   那么,活人进去后会怎样?   扶桑不知道。   从地上站起身的那一刻,他就没想过要活。   可是他的魂灵漂浮在一片虚无中,找不到来路,也看不见归途。   他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碰不到,他漫无目的地寻找着自己的尽头,直到他听见有道陌生的声音响在耳畔,温润柔和,像是初春带着缕缕凉意的风。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那人诵着千字文的首句,却又很快停顿住,无奈地轻轻叹了口气。   后来,扶桑听见一道清脆的响声。   “叮铃——”   是银铃。   银铃在耳边摇响,几乎瞬间唤醒了他的神志。   在那一瞬间,魂魄好像猛地从一片混沌中被剥离,扶桑听见那人说:   “……又走神了?”   扶桑猛地睁开眼睛。   他呼吸有些急促,冷汗不知何时已爬了满身。   他下意识去摸自己的心口。   身体是温热的,心脏也还在身体里跳动。   他还活着。   说不上是什么心情,多半是恼火吧,恼火事到如今,他居然连生死都无法自己控制。   扶桑一时没有爬起身的力气,他平躺在小床上,抬眼望着天花板。   他在想,这是哪里?   空气里弥漫着檀香的味道,好闻,但呛人。   室内光线昏暗,呈一片古朴的暗色,天花板中央悬着个花哨的水晶吊灯,墙边立着许多货架,货架上放的东西看起来都有些年头了,杂七杂八的什么都有,有欧式风格的座钟、充满俄罗斯风情的铁皮糖盒、羽毛毽子……货架上几乎没有空隙,每个位置都挤满了东西。   看起来,这房间的主人还是个极繁主义。   这不像是本家。   也不可能是本家,毕竟扶桑当时看得清清楚楚,本家大宅有一多半建筑都在那场地震中塌成了废墟。   但显然,这里也不像灵监局,或者医院。   大脑一点点变得清晰,失去意识前的记忆也如潮水般漫上。   眼前闪过怨气汇成的狂风,以及被卷在狂风里的那片赤红衣角。   不知道为何,心口传来一阵阵的钝痛,扶桑皱眉闭着眼,攥紧自己心口的衣料。   他蜷起身子,紧闭着眼睛,却无法将那痛感缓解一丝。   是本命法器损毁所残留的痛苦,至今还在攻击他的心脏和灵魂。   扶桑这样想。   一定是这样。   “醒了?”   后来,门外传来一道属于年轻男人的声音。   虽然只有两个字,但扶桑还是从那短暂的音节中品到了一点熟悉感。   短暂回忆后,扶桑想起,这嗓音似乎和梦中诵读千字文的那人相似。   而后,有一只手将门框下那片白色的老式门帘轻轻撩起。   那手干净细瘦,骨节修长,苍白的肤色隐进一截墨色的袖口。   有人走了进来。   那人身材高挑清瘦,穿着一身墨色长衫,衣料上隐约可见寒梅卷云的暗纹。   他一头长发以一根长长的木簪低低在脑后挽了个结,垂下来的发丝一半搭在肩头,一半垂落身后,脸颊两侧还落了些碎发,打扮看起来慵懒随意。   不过,以上这些都不是扶桑盯着他看的原因。   他对着眼前人一时半刻没挪开视线,实际上是因为这个人的长相。   苍白的皮肤,像是刚出炉的白瓷,凤眼,眼尾微微向上挑着,鼻梁左侧生着一粒红痣,薄唇,瘦削的下巴……完美得不像一个活人,或者说,漂亮到有些鬼感。   怎么看都不像一个普通人。   “感觉怎么样?”男人仿佛没注意到他直勾勾盯着自己的目光,也并不觉得冒犯,他只问:   “有哪里不舒服吗?”   “这是哪儿?”扶桑皱皱眉,没回答他的问题,语气并不算好。   “这是我的住所。”男人好脾气,没和他计较,只慢慢解释:   “你以人身入催行门,进入的那一刻就该身魂尽灭,自此被逐于六道之外,再无重见天光之日。但很奇怪,你命不该绝,游荡在混乱无序的怨气间,不生不死。所以,我将你捞了回来,这才发现……你本就是一个不该存活于世的人。”   扶桑冷笑一声:“因为我原本就是要死的,谁让你多管闲事?救个死人回来还问他为什么活着?没有这样的道理。”   “不,我不是说这个。”   听着扶桑的话,男人无奈笑了,摇摇头:   “你这孩子……生也随性,死也随性,罢了。你今日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那只赤邪。对吗?”   这男人似乎知道很多事。   扶桑心里升起一丝警惕。   他沉声问:   “他在哪?”   “他在哪,你应该最清楚吧,否则也不会选择跳进催行门,又何苦问我?我并不会给你不同的答案。”   “那你跟我废什么话?你不会觉得,把我从鬼门关捞回来,我还会感激你吧?”   扶桑的耐心已经快要消耗殆尽。   他本就没想过要活,彻底从世界上消失也好,变成一缕无意识的游魂游荡在世间永远不得解脱也罢,那都是他自己的选择。   眼前的男人自作主张把他弄回来,再说一堆莫名其妙的废话,到底是想干什么?   “感激?这倒不必,事实上,我只是想告诉你,你与他之间有未尽的因果,如果我想的没错,你或许还丢失了一段记忆。   “我不知道你与他的因果为何始终无法完整,或许和这段记忆有关,但无论是什么原因,只要因果未结,你就永远得不到彻底的解脱,无论再在鬼门关走上多少遭,都一定会再次爬回人世。”   男人这话又是扶桑不爱听的。   他皱起眉:   “我没有丢失过任何记忆。”   “……也是,用‘丢失’一词的确不够准确,但……那的确是属于你的东西,我想,你需要把它找回来,而我恰好能帮上你的忙。”   “不用。”扶桑语调冷淡:   “不感兴趣。你能帮我的最大的忙,是立刻杀了我。”   “很抱歉,我做不到。死对旁人来说或许很轻易,但对你来说,很难。我说了,你是一个不该存活于世的人,可是你命不该绝,谁也不可能强行越过你的命数,送你终结。   “你可能不算一个活人,但永远也成不了一个死人。”   男人立在床边,静静地望着他:   “这世间,每分每秒都有人离去、有人降生。但人这一生所经历的情感太多,临了,总会有万般遗憾,万般不舍。若是亡者身上执念太多,便找不到通往黄泉的路,只能终日于迷雾间游荡,不生不死,蹉跎至时间尽头。而我的职责,就是为他们指明前路,送他们往生。   “而你,虽然情况有些许不同,但,你也是他们中的一员。   “你有未尽的因果,有极其强烈的执念,可你不知道它们是什么,所以,始终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存在的意义又是什么。   “我能做的,只有例行公事,带你去那条属于亡者的必经之路走一遭。别的魂灵在那条路的尽头,总能找到结局,通往新生,如果这是你想要的,那么,我希望你也能跟他们一样。   “更重要的是,你或许能在那里寻找到你丢失的答案,你该做的事、要做的事,或许都会随之明朗。”   顿了顿,男人又道:   “难道,你就不好奇自己的来处吗?你到底从哪里来、你为什么带着这样的因果,你为什么要经历这些,你为什么是你?”   这话成功将扶桑问住,令他陷入了短暂的迟疑。   而后,他听男人同他道:   “看来,你的身体并无大碍,现在,请随我来吧。”   “……”扶桑没有应声,也没有动作。   他只默默看着男人转过身。   而后,自己从口袋中摸出随身携带的折叠刀,弹开刀刃,毫不犹豫地刺入自己的侧颈。   成不了一个死人?   眼前的一切,这个地方、这个男人、包括他说的话都无比诡异,扶桑没有信任他的理由。   别人说的他不信,实践才能出真知。   肉体凡胎,催行门弄不死他,断掉的动脉总可以。   扶桑看见了自己身体里飞溅出来的血,还有男人听见声音回头看向他时,眸底那一丝并不明显的诧异。   很快,意识坠入深黑,可就在即将沉底之时,耳畔又有银铃响起。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睁开眼睛。   他还在那个陈旧的小屋,甚至男人也还立在他身边,正淡淡地望着他,唇角带着一点柔和的笑意,问:   “醒了?”   扶桑下意识摸向自己的侧颈。   那里什么都没有。   甚至身下的床单和墙壁都没有溅上血迹。   “如果你还没有相信我所说的,你可以再尝试很多次。”   说着,男人朝他伸出手,为他递上那把折叠刀:   “请。”   “……”   扶桑从男人手里接过那把刀。   垂眸迟疑一瞬,默默合上了刀刃。   没用的事,他自然不会再做第二次。   见状,男人抬眸望向他的眼睛:   “如果你有对我多出几分信任的话,现在,可以和我走了吗?”   扶桑沉默着将刀放回口袋,而后站起了身。   见状,男人抬步走向卧室门口,替他掀起门帘。   扶桑瞥了他一眼,又将视线投向外间。   这看起来像是一间杂货铺。   铺面大概相当于两个他的一间铺,货架上什么都有,有洋娃娃也有皮球,有收音机也有花棉袄,看起来很杂,也很琐碎。   铺中的柜台是一整块金丝楠木,后面放了一把躺椅,上面搭着一条看起来就很柔软的毯子。   男人走上前,从柜台旁边拿起了一把暗红色的纸伞,而后拎着拿伞,独自走向前路。   扶桑脚步慢了下来。   他看着男人的背影,又看看他手里的伞。   他好像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后来,他看着男人推开杂货铺的门,看见门外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团浅淡的、莹白色的光,还有稀薄的雾气飘进来,在昏暗的室内微微添入一点亮色。   到了此刻,扶桑皱起眉,终于想起一个重要的问题:   “你叫什么名字?”   “我的名字?已经有许多年没人唤过了。”   男人撑开纸伞,动作熟练优雅。   而后,他在门外涌入的丝丝缕缕的白色云雾中回眸看了扶桑一眼,冲他很轻地笑了笑:   “你可以叫我,九张机。”   -----------------------   作者有话说:一直说灵师有三道但最常出现的只有冥道和两道,九张机就是神秘的第三道心道啦。   他的故事详情可见专栏同系列《破军》啵啵啵~    第98章 往昔/2   九张机。   虽然心里已经隐隐有过预感,但等真正听到这个名字从眼前人口中说出来,扶桑还是有那么一瞬的怔愣。   他们灵师的开山祖师爷,一生只收过三个亲传弟子,分别名“七月半”、“八声洲”、“九张机”。   三个弟子分别继承灵师三道,比如七月半和八声洲便是冥道与灵道中地位仅次于祖师爷的老祖宗,至于为何不提九张机,是因为九张机继承的“心道”,稍微有些特殊。   每位灵师都晓得,灵师有三道,冥道渡鬼,灵道渡妖,心道渡人。   看起来冥灵两道所要面对的东西危险系数比心道高出不少,但事实上,心道才是门槛最高、最难入行的一道。   也正因如此,心道在九张机后就已失传,是以到了如今,提起灵师,大家都只默认冥灵两道,对于早已失传的心道一脉,心照不宣地选择忽略不谈。   扶桑在灵师本纪中看过有关心道的介绍,里边说的和九张机方才描述的大差不差。   正如九张机刚才所言,他的职责是为亡魂指明道路,送他们去往新生。   这听起来和冥道似乎有异曲同工之妙,但实际上他们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体系。   都是留在人世不愿离去的亡魂,冥灵是惨死之人以负面情绪与怨气为力量化鬼,心道所说的“魂灵”却是因正向情绪与执念化灵。   区别就是,冥灵严格来说已成了另一种层次的存在,魂灵的本质却依旧是“人”。   人一生要经历许多事,自然也会有许许多多的遗憾与留恋,离去时不可能毫无牵挂。   没说出口的爱意、没看见的阳光、没吃到的草莓蛋糕,甚至对家的留恋、爱人的一颦一笑、子女的人生大事……都有可能在人们死后化为阻挡魂灵离去的云雾。   这一世的快乐幸福牵绊着他们,阻挡着他们离去的步伐,挽留着他们,令他们难以放下一切重新开始、只能终日游荡在云雾中不得解脱。   而心道灵师要做的就是感知这些迷茫的魂灵,为他们照亮迷雾,解开心结与遗憾,引着他们去向正确的道路。   就像冥道的门槛是能看见冥灵,灵道的门槛是有穿越表里世界及对抗妖灵的能力,心道也有自己的门槛,便是“路”。   一条只有死者能寻到的“路”。   可是,连死者都会被云雾阻挡,活人又要怎样跨越所拥有的一切无牵无挂地走到那条路上?   所以,要想成为心道灵师,不仅要有能够感知魂灵的能力,还要保证自己一身干干净净,没有任何牵绊、任何遗憾、任何感情,甚至任何情绪,方能不被云雾阻拦,成为一名合格的引路人。   可惜,是人就会有七情六欲贪嗔痴妄,几乎无人能以人身做到真正意义上的“净”,灵师数千年历史中,能做到的除了祖师爷,就只有九张机。   “灵师本纪上那个九张机?”   或许还是觉得不可思议,扶桑再次确认。   “嗯,”九张机点点头:“心道传人,九张机。”   扶桑嗤笑一声:“几千年了,你居然还活着?命可真够长的。”   听见这话,九张机很轻地弯了下唇:   “你也是。”   “?”扶桑没大明白他这话的意思。   但显然,九张机没打算解释。   他只望着扶桑,道:   “来我的伞下。”   扶桑抬眸看了眼那把暗红色的油纸伞,而后抬步走了过去。   确认他已经完全进入伞底,九张机做了个“请”的手势,与他一起走进了缥缈云雾里。   “吱呀”一声,身后杂货铺的门慢慢关上,扶桑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却见身后哪还有杂货铺的影子?他整个世界都已被云朵般的柔雾包裹,看不清来路,也寻不到前方。   “跟紧我。”九张机在此刻温声提醒,而后解释:   “我要带你去的地方,叫做渡月桥。那是师父为万千无助魂灵所搭建的桥梁,为了让他们能在云雾中找见唯一的方向。我要做的,就是带他们上桥,陪他们走完最后一程。   “活人是上不了渡月桥的,因为那是只属于魂灵的桥,但这把纸伞可以隐匿你我的气息,让渡月桥认为,你我已不属于人世,容我们走一段路程。所以,跟紧我,不要离开纸伞的范围,如果让渡月桥察觉到你的气息,它便不会将答案交予你。”   也不知扶桑到底有没有听进这话,他的重点略微出现了偏移:“你还算活人?”   九张机笑了笑:“当然。”   “你活了多少年?”   “好几千年了吧,我已经记不太清了。”   在扶桑眼里,眼前的世界好像只有层层叠叠的缥缈雾气,可是在九张机眼里,一切似乎都格外清晰,他甚至能提醒扶桑:   “两步远处有台阶,一共九层,当心。”   扶桑微一挑眉,不信邪,自己往前数了两步,第三步时没有抬脚,果然,脚尖抵上了坚硬的石阶。   于是当做什么也没有发生,默默将脚抬高一点,踩着台阶一级一级上去。   见状,旁边的九张机似乎发出了一声很轻很淡的笑。   至于为什么是“似乎”,因为扶桑转头去看时,他脸上并没有多余的表情。   他只继续道:   “走过渡月桥时,你会重新感受过你这一生所经历过的喜怒哀乐,这便是世人常言的‘走马灯’。”   扶桑注意到了他的用词:“一世?”   “对,只这一世。”   九张机点点头:   “从一切清零从头开始,到生命走到尽头因果结清,由生到死,是为一世。我们心道对‘一世’的定义,和你们冥道是一样的。”   九级台阶走完,九张机停下脚步,边伸手拦了一下扶桑,示意他也稍等。   而后,他一手持伞,另一手探进云雾之中,像是正从中摸索什么东西,一边问扶桑:   “你可知道,你这一世的起点在哪里?”   “?”扶桑扬了下眉梢:“我不知道。从我有记忆开始,就一直在一个叫诸葛蔺的老头子身边。”   “也就是说,你并不知道你的来处,也并不知道你的父母是什么人?那名字呢,扶桑这个名字,是谁给你起的?”   九张机问到了一个很好的问题。   可扶桑并不太愿意跟旁人说起这些:   “有必要问这么多?”   “有必要,扶桑,请你告诉我。”   九张机语气很淡,姿态也不高,可就是带着一种不容置疑不容拒绝的味道。   扶桑抿了抿唇角:   “我以前有过一块随身的铜片,说是从我出生时就带着的,上面刻着扶桑两个字。没人给我起名字,他们就拿这二字称呼我。”   “那铜片呢?”   “熔了。”   熔了,被他做成了鬼血缠上的五枚铜戒。   可惜现在,鬼跑了,鬼血缠也毁了。   什么也不剩了。   九张机没有说话,只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直到他收回手,苍白的掌心多了一颗小小的光点。   他将那枚光点拢在掌心,问:   “准备好了吗?可以开始渡桥了。”   这有什么好准备的?   扶桑懒得回答,他直接往前迈出一步,而九张机见他动作,也举着纸伞,随他一同前行,边接上刚才的话题:   “但在我看来,你这一世的起点并不在这里。”   “?”扶桑皱皱眉,下意识想回头去看他。   可是下一瞬,他意识也如眼前云雾般散开,陌生的记忆涌进他的双眼,他看到一片荒凉的城池。   于此同时,他听见九张机的声音散在耳边:   “你的起点在一千年前的一座岭北小城——墨南。你的名字,叫做溯离。回溯的溯,离别的离。”   扶桑来不及反驳他的话。   因为下一瞬,就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梦,他去到了那座名叫墨南的城,城中生活如画卷一般徐徐展开,陌生的场景一个个跃入他的脑海。   “你的父亲颇有出身,你的家在当地算是有名的世家大族。你的母亲是岭北出了名的美人,不仅容貌倾城,诗词歌赋琴棋书画也都样样精通。你曾经集万千宠爱与期待于一身,可惜你对这些事的记忆并不深刻,因为,就在你五岁那年,墨南城被山匪屠尽,山匪残忍,满城人命,一个活口都没留,而你被父母藏进地下暗道里,才躲过了这一劫。   “墨南城清净,地处偏远,起先,甚至没人发现这座小城遭遇了这样的劫难。便也没人发现地窖中的你。   “你只记得父母最后跟你说的话,让你无论听见什么看见什么都不要发出声音、更不要出来,所以,你一直蜷缩在阴暗潮湿的地窖里,与蛇虫鼠蚁为伴。   “直到山匪离开三天后,饥饿促使你从地下爬了出来,你到处寻找食物果腹,也是那个时候,你看见墨南城中许许多多的尸体,还有游荡在城中的许许多多的‘人’。   “你很奇怪,那些人明明倒在地上,为何又会晃在你眼前,你甚至从中找到了自己的父亲。他们伤痕累累,漫无目的地行走在城池中,你无法和他们交流,也看不懂他们在做什么,明明身边有这么多人,却无人理会你,你只能独自生存在这座热闹的城中。   “好在你家里储存了不少食物,那些食物能够支持你存活一段时间,但城中的水源已经被血污染,你喝下的水,永远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铁锈味。   “你其实不害怕那些尸体,也不害怕那些无法交流也不需要吃喝与睡眠的‘人’。虽然城里都是死人,但你从没想过要离开,因为那是你的家。   “你每日如常看书习字,晚上便睡在母亲的尸体旁,可是问题很快出现,因为那些尸体开始散发臭味。   “那味道让你无法忍受,你放弃了母亲的尸体,你搬回了地窖,可是那也没什么用。   “尸体的味道如影随形,一直缠着你,父亲的鬼魂也始终跟在你身边、注视着你。   “你住在这座腐烂的城市里,白日看书,夜里就仰头望着星空,想,自己何时能与身边的尸体一起腐烂。   “后来,你渐渐习惯了这种生活,鬼魂和气味都已经无法影响你分毫,反之,那些原本模糊的鬼魂在你眼中愈发清晰,你甚至可以与他们进行简单的交流、让他们为你做一些小事。你想,这大概是因为,你也在何时不知不觉地死去了,你已经成为了他们的同类,可以就这么和他们永远生活在一起。   “这样的日子,你不知道过了多久,你没有时间的概念,也没有刻意去数黑夜和白天。   “食物腐坏了,没法再下口,你便不吃,水的味道愈发奇怪,你便不喝,也正因此,你发现,不吃食物不饮水似乎对你的影响并不大,你依然可以活下去。   “你以为你未来会一直留在这座死去的小城,永远和死去的人待在一起生活,直到有一天,墨南城迎来了除你以外的第二个活人。   “那个人入城时,你正坐在屋顶上看书,因为地上已经满是尸体化出的脓水,你根本没有下脚之地。   “你还记得,那是一个阴天,天空好像快要下雨,空气中都飘着湿漉漉的味道。   “而那个人站在墨南城的主街仰头望着你,他发现了你,觉得很诧异,还问你,愿不愿意跟他离开这里。   “你本来不愿意,但等你看见那个人清理干净城中的尸体、熟悉的人一个个离去,你又改变了主意。   “于是,你跟他走了,去到了一个很远的地方,那是一座云雾缭绕的山。”   随着九张机平静的叙述,扶桑眼前的画面终于不再是满地尸体的墨南城。   虽然他始终不愿意承认自己与溯离是同一人,但不可否认的是,他对于目前所接受的所有记忆,的确隐隐有一丝微妙的熟悉感。   包括墨南城。   也包括这座山。   带他回去的男人很高大,他穿着一身云白色的道袍,走起路来像是带着风,长发也跟着在身后一晃一晃,十分潇洒,但扶桑始终看不清他的样貌。   或许是因为当时的溯离个头太小,又或许是因为在这些记忆片段里,那男人不是背着他,就是背着光。   “你是岭北诸葛家的孩子?我与你祖上那位叫问云的先生,倒是有过一面之缘。”   那人掐着手指,像是在算着什么。   这个动作,溯离经常能在城里招摇撞骗的算命瞎子身上看见。   溯离等着他,等待的时候,注意力悄悄跑去了别的地方。   他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他看见室内有许多精致又古怪的陈设与摆件。   这人一个人在山顶住了一间很大很大的屋子,竟比墨南城的城主府还要气派。   不知过了多久,那人终于算完,重新开口,神神叨叨道:   “你我有着命数注定的缘分,而我向来尊重上天的选择。”   溯离听着这话,心里没什么波澜,只问:“上天跟你说什么?”   “上天告诉我,你是我命中注定的人,所以,孩子……你可愿拜我为师?”   “拜你为师?”溯离的嗓音虽然稚嫩,却藏不住冷淡之意:   “学写字,读文章?”   那人像是被他逗笑了,他摆摆手:   “不,我不教那些。”   顿了顿,他又道:   “你在墨南城与满城的尸体和鬼魂过了大半月,心智却未受半分影响,我看得出来,你于此道有缘,这是上天赐你的机缘。而我会教你怎么握紧它。”   溯离大概是答应了。   毕竟他也没有别的选择。   于是那人心情很好地离开,过了一会儿,又带了另一个人回来。   那是个容貌漂亮到不似活人的年轻男人,他倒了一盏茶,交给溯离,将他带到蒲团边,要他在那人面前跪下:   “来,为师父敬茶。”   溯离按照他说的做了,做得并不标准,但也无所谓,因为师父根本不在意。   师父被他敬上的茶水烫得呲牙咧嘴,喝了一口便把茶盏放到了一边,正式向他介绍:   “我收的徒弟不多,加你也就只有三个。我门下不讲那些破规矩,平时随意便好,不用拘束压抑自己。我教徒弟主张放任天性,我允许你嚣张跋扈傲慢狂妄目中无人,因为你是我的徒弟,你有这个资格。   “当然,也可以不尊敬师长可以不兄友弟恭,如果你有本事,哪天宰了我取代我的位置我也随时欢迎……扯远了,先介绍一下吧,来,这是你大师兄,号九张机,老二号八声洲,这两日又不知跑何处去了,你暂时见不到他,至于你……”   师父懒懒靠在椅子上,用折扇轻轻敲着膝盖,连算带想,半晌,他“哗”一下将折扇甩开,摇一摇:   “诸葛溯离,生于七月十五中元节,此生又与亡灵有缘,我便做主赐你一号——   “七月半。”    第99章 京城/3   诸葛溯离。   七月半。   目前所知的一切都和扶桑原有的信息产生了微妙的偏差。   各种细碎的记忆片段拼凑在一起,变成了一段陌生又熟悉的往事。   “没想到吗?”九张机的嗓音如云雾般缥缈清淡:   “一千年前,我确实没想到还能在千年后与你再次相遇,小七,我也很好奇,你当年下山,究竟经历过什么,才变成了今天的样子。”   “别这么叫我。”扶桑皱皱眉。   不管是诸葛溯离还是七月半,眼下对他来说,都只是故事里的陌生人。   他对这两个名字没有丝毫归属感。   “扶桑,”九张机尊重他的意愿,话归正题:   “用师父的话来说,小七他天生就是为冥道而生。   “当初他从那座死城中捡回小七时就发现了,小七和正常人类不大一样,或许是被死气影响太久的原因,他对冥灵的感知敏锐到了惊人的地步,甚至对他来说,人与冥灵间的隔阂基本不存在,他能与冥灵交流,甚至操纵冥灵的意愿,向冥灵下达命令。   “师父说,这是上天馈赠的天赋,十分难得,有心带着小七历练,便带他游走世间,让他去感受人生百态、人情冷暖,去接触冥灵,去看各种各样的生死悲欢。   “可惜,大概命运的馈赠都有自己的价码,小七天生七情淡薄,做事由心,不辨善恶。师父原本主张放任天性,但随着小七能力越来越强,他也不由得担忧起来,如果继续这样下去,万一哪天小七随心所欲行差踏错,会为人世带来怎样的浩劫。   “原本,人只有晋升神官时需要主动结清‘因果’,但师父将因果变成了一种限制小七行为的手段,若主动种恶因得恶果,则将受万蚁噬心烈火焚骨之痛。   “小七的确是个很有天赋的孩子,虽说师父是冥道的开创者,但实际冥道后来流传的绝大部分咒文法术都出自小七之手。他入门短短七年,就已半步踏入神官之位,只差半步,就能洗去肉体凡胎,步入神阶。   “原本师父以为,他在因果一事上待小七格外严格,他身上的因果应当能够轻松顺利地结清成神,可是意外还是发生了。   “小七身上有个很大的因果未解,师父说那是一段缘分,就连他也算不出好坏,只知道,它有可能助小七青云直上,也有可能将他拖下万劫不复的深渊。但小七必须要解开这个因果,否则他一生都只能不上不下地停留在半神的状态。   “但谁也不知道这个因果从何而起,师父闭关算了三天三夜,才确定,那因果来自小七的左眼。”   左眼。   扶桑想起自己天生异于常人的左眼瞳色,是如血一般的暗红。   又想起自己得到的有关溯离的第一段记忆,那大约就是溯离与戚长缨的初见。   在一座被朝苏士兵肆意屠杀的村落,红衣少年策马而来,将溯离护在怀里,抬手替他挡了一刀。   有一滴血溅入溯离的左眼。   “那是一滴血。”   九张机也在此刻道:   “留下那滴血的人在京城,所谓解铃还须系铃人,要想解开这段不知所起的缘分与因果,小七必须去找那个人。   “这是小七自己的事,我们这些外人,包括师父,都帮不上他的忙。   “小七下山的那日,或许是察觉到了不大妙的东西,师父很担心。他老人家已成神官多年,很少有算不到天机的时候,小七这事便算其中之一。”   九张机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扶桑继续向前走。   二人漫步在渡月桥上那片缥缈的云雾中。   “小七离开的那天,我和师父在山顶目送他离开。   “那一年,他十三岁。”   ……   溯离从没有去过京城。   依稀记得自己幼时,父亲总跟自己描绘京城的繁华,给他讲他们诸葛家祖上那一代传奇帝师诸葛问云的故事。   父亲十分崇拜这位问云先生,他从溯离很小的时候就为他开蒙、教他读书习字,希望他未来能够考取功名,走进京城步入朝堂,延续诸葛家的传奇。   这导致溯离一直以为,京城是个不考试就进不去的地方。   但实际上那城也没什么了不起,坐着牛车也能进去。   “小娃儿,前边就是城门了。”   远远看见高大的城墙,前面赶车的老伯回头提醒溯离。   于是溯离从捆满稻草的车板上跳下来,摸了一块银锭子递给老伯。   这银子是师父给他的盘缠。师父说了,世间一切皆有定数,别人帮了你的忙你要给够他报酬,这样自己才不会欠下因果。   溯离背好自己的包袱。   他随身的物品不多,都是些符纸法器,师父说了要轻装上阵,不必要的东西可以到了再买,只要把钱带够就好。   他独自走向那高大的城门。   城门口有人在排队,是在等着官兵检查、依次通关入城。   溯离抬眸看了一眼,径直走向队伍末尾。   行走时,他腰间一串串铜钱相互碰撞,却奇异地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有人注意到了这点细节。   有家丁打扮的人小跑着过来,站定在溯离旁边,眼瞅着他,唯唯诺诺地开口问:   “……求问这位小公子,腰上悬的可是……哭魂钱?”   说道“哭魂钱”三字,他还特意放轻了音量。   “?”溯离上下打量他一眼,其实本不想理会,但听他能叫出自己所制的法器的名字,便又改了主意,大发慈悲地点了点头。   那人眼睛一亮,和溯离说了句“请一定稍等”,这便小跑向道路旁一架精致华丽的马车,边跑边唤:   “家主!等到了,人到了!”   听这声音,马车的帘子立即被撩开,里面探出一颗戴着纱帽的脑袋。   那人被侍从扶着下了马车,一双眼睛左右上下张望一大圈,最后才带着一丝微妙的不可置信,将视线落到了溯离身上。   溯离也看着他。   那是个约莫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容貌端正,蓄着胡须,身后漂亮的马车、成堆的侍从,和一身红色官服,都表明着他不凡的身份。   看见溯离,他显然有一瞬怔愣,与家丁对视一眼再次确认过后,才快步走过来向溯离行了一礼。   那之前,他膝盖动了动,或许有过一丝犹豫,但最终也没能跪下去:   “……弟子拜见师祖!”   这样老的拜小的场面实在新奇,过路人纷纷侧目,而溯离站在原地,面无表情,连眼神都不曾变过。   师父说了,他是祖师爷的亲传弟子,这世上凡是受他师父点拨恩惠得以入道的人,都该恭恭敬敬唤他一声“师祖”。   后来,那人介绍说自己叫诸葛驭,是当朝国师,兼钦天监监正。这次是听说了七月半先祖独自下山来京城历练,算了日子特意来城门口等着接人,由于不知道具体的时间,生怕错过,诸葛驭已经带着一众家丁侍从在此守了好几天了。   他表示师祖出门在外,做弟子的必须得敬点孝心,既然师祖来了京城,那么生活起居,一应包在他身上就是,还请师祖千万要上他的马车。   对此,溯离倒是没什么意见。   师父说了,出门在外,祖师爷亲传的名头该用就用,七月半的架子该摆就摆,不用委屈自己顺承别人,旁人的孝敬该拿就拿,不用觉得不好意思。   他可是七月半,走到哪都该当大王。   于是溯离在诸葛驭的盛情邀请下上了他的马车。   马车内部和外面看着一样华丽,还宽敞,溯离抬眸打量一眼,直接坐到了看起来最舒适的座位上。   诸葛驭瞧着,什么话也没说,上道地让出主座,自己在旁侧坐下。   那之后,他注意到溯离给扶他上车的家丁抛了一块银锭子。   家丁拿着那块银子,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眼瞅着诸葛驭求助。   诸葛驭忙笑道:   “师祖不必如此客气,他能有幸伺候您是他前好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哪儿还敢收您的赏赐?”   溯离冷淡道:   “不是赏赐,是解因果,给了就拿着,别给我添麻烦。”   “因果……”听见这个词,诸葛驭愣了一下:   “这不是一世结束自行结清的东西?难不成咱们冥道中人,也要看因果?”   “自然。”溯离微一挑眉:   “身上因果太多,行路会受阻,若背负恶因恶果,自身也将受到惩罚。”   这是师父的原话。   不过溯离不知道这一条只针对他,师父也从没跟他特意解释过,他便以为修冥道的都该如此,此刻便大方地分享给弟子。   听见这话,诸葛驭做惊讶状,忙不迭点点头:   “多谢师祖教诲,回头我定吩咐门徒,叫人人都注重自身因果。”   顿了顿,他又问:   “只是不知,这因果具体是指……”   溯离张张口,想了想,皱起眉:   “解释起来好麻烦,回头再说。”   “……是。”诸葛驭忙应下。   前边传来马夫的吆喝声,马车随之缓缓前行,车身微微摇晃着。   诸葛驭借机悄悄打量溯离好几眼,没话找话:   “弟子早听闻过师祖名号,知晓师祖不仅是祖师爷亲传,更是冥道惊才绝艳的一代人物,弟子们受过师祖不少恩惠,心中仰慕已久,却没想到……师祖身有如此成就,却如此年轻。”   溯离不爱听恭维,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哦。”   诸葛驭热脸贴了个冷屁股,却还不愿放弃,继续尝试着套近乎:   “听闻师祖本姓‘诸葛’,好巧,弟子也出身诸葛家,论辈分,弟子还当唤您一声‘叔父’才是。”   “是吗?”溯离微一挑眉:   “你是哪里的?”   “西南诸葛氏。”诸葛驭恭敬道。   “西南还有一支诸葛氏?”溯离语气淡淡,有什么便说什么:   “我家多在岭北一带,与西南八竿子打不着,就算有亲,也是千八百年前的关系了,到如今,你我又算得哪里的亲戚?再说,本姓本名我早便不用了,别和我攀关系,受不起。”   这话说得诸葛驭面上一阵红一阵白。   眼前的小子看起来比他的孙儿还小上些许,却是个眼睛长在头顶上、目中无人的主儿,说话半分礼数谦逊也无。   来前,诸葛驭想过七月半或许不是个好相处的人,却没想到此人小小年纪,竟能刻薄直接到如此地步。   诸葛驭连连碰灰,闭嘴沉默片刻,还不死心,整理好心情,继续问:   “不知师祖这次下山来京城……是为着何事?”   “我干什么,有必要向你禀报?”   赶了半个月的路,溯离早已疲惫,本想等进了城直接找家客栈歇下,谁想还没进城就被这人千邀万请地上了马车。   马车是挺好坐,可谁知需要用清净来换。   溯离不免烦躁,说话的语气便没有太好。   “没有,没有……是小侄多嘴。”   诸葛驭擦擦额角的冷汗,终于再未多言。   在私事上,溯离并没有什么分享欲。解因果是他自己的事,连师父都不插手,旁人更没有过问的资格。   不过师父说了,出门行走在外,遇见同道中人,他们出于尊敬为你行方便,相应的,你也得为他们指点迷津。   所以,听说诸葛驭掌管着的整个家族与钦天监都是冥道灵师之后,溯离接受了他的邀请,选择与他同行、在国师府落脚,并答应他去钦天监挂名,未来留居京城的这段时间,得空便去为年轻的入道者授课点拨一二。   诸葛驭自然喜不自胜,千恩万谢地带溯离回了国师府中。   他为溯离安排的是整个大宅中最宽敞气派的客院。   盯着人将一切打点妥当后,问过溯离除了清净再没有别的需要,诸葛驭便向溯离告辞,回到了自己的院落。   在城门口蹲守了好几日,又忙活了这么一上午,诸葛驭早已口干舌燥。   可等他安安稳稳在堂中坐下、接过下人递上来的茶盏后,他盯着盏中水面看了片刻,却是突然扬手、狠狠将盏掷在了地上!   白瓷茶盏登时四分五裂,旁边的仆从们纷纷跪伏在地,等待承受主君的怒火。   “一个个都是不中用的东西,都给我滚下去!!”   “祖父。”   正在诸葛驭怒吼时,另一道声音温温柔柔地覆了上来。   诸葛驭捏捏鼻梁,抬眸看了一眼。   便见一个坐着木制轮椅的年轻女孩被侍女推着到了他身边。   女孩看起来也就十五六岁的样子,她穿着一身浅绿色的衣裙,看起来很有生命力,头上挽了一个简单的发髻,长长的发丝垂落在她肩头,就像是墨色的绸缎。   她容貌干净甜美,气质也柔和,如一缕春风,叫人瞧了便生不起气来。   诸葛驭闭了闭眼睛,没再迁怒,只缓了缓语气:“萁玉,你来了?”   “嗯,听说祖父接到了人,孙女来看看。只是不知,路上发生了什么?祖父何故动这么大的气?”   诸葛萁玉微微侧过脸,示意侍女将地上的碎瓷收好,自己亲手替诸葛驭重新斟了盏茶,递给他。   这次,诸葛驭倒没再发脾气。   他将茶水一饮而尽,面色却没有变好些许:   “……还不是为着那个七月半?!”   “啊,孙女听说了,大名鼎鼎的七月半师祖,实际是个连束发之年都未到的小孩子呢。”   “脾气可一点不像孩童!”诸葛驭说着都来气,只觉屈辱:   “仗着自己是祖师爷亲传,仗着自己有本事,就目中无人,说话尖酸刻薄,难听至极,开口就下人脸子!他也不想想,这可是京城,是我们西南葛氏的地盘,这地方我诸葛驭说了算!他还敢跟我拿岭北诸葛氏的架子……!我同他客气两分,他倒还当了真,不知感恩便罢了,还话里话外刻薄着……”   “祖父消消气。”   诸葛萁玉温声细语,边抬手顺顺诸葛驭的脊背:   “年少天才,心气儿高,有架子都是正常的。若祖父不喜,便不与他深交,只做做面子上的功夫,等他事毕自己离开便罢了。”   “你懂什么?”诸葛驭皱眉道:   “七月半画符下咒做法器都是一等一的高手,这方面就算祖师爷来了怕也比不过,不说别的,就他手里那哭魂钱,那可是能探知冥息的宝贝啊,谁能做得出来?若是我们也有哭魂钱,遇到难缠的冥灵,就不必耗费人力冒着性命危险用眼睛去找去看了。   “唉……咱们诸葛家如今的地位,都是靠我哄着咱当今圣上,这些东西都是不稳固的。圣上总有……的一天,新君还不知是什么情况,若到时新君不信鬼神、看不惯咱家,一句话将咱们打入罗刹地狱,那也不是不可能的。   “将一个家族的荣耀和安危系在别人手里总归不成,但如果我们能有真本事,那便不同了。   “七月半手里那些东西,和他的本事,我们只要拿到一点,家族的实力,不知能上多少台阶,在冥道横着走也不是不可能,我便也不必再绞尽脑汁精打细算地筹谋咱家的未来了。”   “还是祖父考虑长远。”诸葛萁玉垂眸,想了想,又问:   “孙女听人说,七月半师祖常伴祖师爷身侧,从未离开过。这次突然独自下山来京城……不知所为何事?”   “消息说是来历练,我方才有心打探,却被他呛了回来。”   诸葛驭的手指搭在梨花木椅的扶手上,有一下没一下、若有所思地轻轻点着:   “能劳得七月半亲自下山千里迢迢跑这一趟,还如此神秘不让外人知晓……难不成这京城,真藏着我不知道的大机缘?”    第100章 午后/4   溯离在国师府住下。   诸葛驭对他百般讨好奉承,隔一段时间就过来问候一下,几乎是按照晨昏定省的规格,生怕溯离在这吃得不好穿的不暖睡得不舒服,每天都要问几遍有没有缺什么、有没有什么需要的想要的。   问得好,溯离最想要的就是清净。   只有静下来,他才能有心思完善自己的咒法、绘制新的法器,成日有另一个人在耳边叨叨没完,谁能做好正事?   虽说严格意义上讲他此行的正事并不是这个,但,师父要他下山来找人、解因果,可溯离不觉得自己欠那人什么,便不知道要如何才能还清。   师父却说没关系,上天自有安排,这种大缘自有命中注定,只要他顺应天命去到该去的地方,余下的,交给命数就好。   溯离其实不喜欢什么上天啊命数啊的说法,就好像他这一生早早就被安排好了、由不得自己做主似的。   但师父乐意这么说,就随他吧。   溯离倒是不觉得,他天天待在屋子里闷头捯饬破铜烂铁,那所谓大缘还能自己从天上掉下来、扣到他头顶上。   他成日把自己关在国师府,得空了便应诸葛驭的邀请去游游园子见识见识京城繁华,心情好了便去钦天监开课传道。   他能教给弟子们的东西不多,因为师父说了,他整出来的咒杀伤性太强,若是落到有心人手里难免会掀起祸乱,所以只许他教一些基础的术法、传一些使用门槛不高但用处较大的法器,比如哭魂钱。   哭魂钱能够直接探知到冥息,就算是放在普通人家里也能起到一个辟邪的作用,老少皆宜。   毕竟一直在白吃白喝着,作为回报,溯离给国师府各房各院都配了哭魂钱,后来他嫌这玩意做起来太简单没意思,索性连图纸和制作方式也给了,让他们感兴趣就自己弄着玩。   留居京城的日子对于溯离来说,枯燥又无聊。   直到入京城大约半个月后,有一次,诸葛驭找上溯离,告诉他,当今圣上早就听过他的名号,对他颇为仰慕,如今听闻他来了京城,想邀请他作为贵客入宫一见。   溯离想也没想就拒绝了。   他对那些天潢贵胄不感兴趣,作为入道者,也不好将凡世浮华沾染上身。   被他拒绝后,诸葛驭倒也没有继续坚持,按下这茬便没再提起,只在隔日同溯离说,陛下听闻他常去钦天监任课传道,本想给他个便于行走的职位,但给什么似乎都不合适,最后便赐下一枚五爪金龙令,有了这个,他就能够自由出入京城各处甚至皇宫,也可以随心所欲发落任何人。   还说,这是陛下的一点心意。   溯离却在心中冷笑。   哪有什么心意不心意的?   诸葛驭有钱就给他钱,皇帝老儿有权就给他权,这些人,实际都只是想方设法地用他感兴趣的东西从他身上换取想要的罢了。   所以溯离便也直截了当地问了:   “他想让我为他做什么?”   “这……”   铺垫突然被戳破,诸葛驭多少有点尴尬。   他勉强笑笑,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得规规整整的黄纸,双手递给溯离:   “陛下只是想劳驾师祖推算大澧国运,以及陛下本人今生的福祸缘劫,为家国指点迷津。”   “他要得太多了,若我一一告知,他受不住。”   这样大逆不道的话就这么轻飘飘从溯离嘴里说了出来,虽然现下是在自己家里,也屏退了下人,但诸葛驭还是下意识四下瞧了瞧,确认没有旁人听见。   而后,他低声提醒道:   “……师祖,话不能这么说,这是大不敬。”   “都是肉体凡胎,生老病死都再正常不过,为何不能说?难不成我开口说句死,就真能影响他的命数吗?”   溯离抬手接过那张纸,单手展开看了一眼,见里面写着皇帝的姓名与生辰八字。   他没大留心,转手就把纸放在烛台上点了,而后嗅着黄纸烧出来的浅灰色薄烟,随手掐算两把:   “他的吉星与兵戎有关,注意北方战事。劫星亦与此相关。福祸相依,多的说不了,看他自己的造化。”   听到这话,诸葛驭微微一愣,不过也没有多说什么,又向溯离絮叨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便离开了。   而溯离坐在桌后,把玩着他留下来的五爪金龙令,指腹一寸寸摩挲过其上精致细腻的浮雕,很轻地弯了下唇角。   这枚五爪金龙令,宣告着钦天监的大变天,溯离只希望那皇帝老儿不会临时反悔,把东西再从他手上要回去。   后三日,溯离几乎住在了钦天监里,他只干一件事——将前段时日不服他的、私下编排他的、看不起他年龄的,还有根本看不到冥灵成日白食俸禄混日子的、狂妄自大不服管教的、横行霸道仗家世欺负人的、上课不听讲的,一个一个,统统发落了去。   该滚远的让滚了,该降职的让降了,那些靠人情世故和出身家世在钦天监混了个一官半职实际正事一件不干一点不学的,统统被他打发去后山做杂役。   不服要闹?闹也没用。   皇帝老儿亲赐了他五爪金龙令,说了让他随意发落任何人,他也是给了报酬的,自然不能愧对这份他应得的权力。   他这么大的手笔,这样干脆利落的手段,令钦天监上下一时人心惶惶,纷纷将状告到了诸葛驭那里,期待国师大人能再次为他们做主。   可诸葛驭哪做得了这个主?   消息一条条听在耳里,诸葛驭简直没有一刻清闲,无比头疼,却又说不了什么,毕竟放权的是圣上,闹事儿的是师祖,他夹在中间,两头难做,哪边也不敢得罪,只能拖。   由此,溯离一时成了钦天监第一煞神,美名遍传京城,令与钦天监有点关系的官员一个个人心惶惶,生怕哪天这煞神就杀到了自己头上。   可他们委实想多了,溯离哪有这样的雅兴?   他只处理这段时日以来在眼前晃着不顺眼讨人厌的那些家伙,旁的与他无关的人或物,他一眼都懒得多看。   “师祖,我有个问题想要请教。”   钦天监的雅阁内,扶桑正坐在窗边对着光研究一串铜铃,忽然听到有人在外敲门,温柔嗓音飘进来,溯离一听便知道是谁。   “进。”   “吱呀”一声,门开了,浅绿色衣裙的少女没带侍女,自己推着轮椅进了屋内。   溯离抬眸看了她一眼。   他知道她是诸葛驭最疼爱的孙女,名叫诸葛萁玉。   和一看就知心有七窍工于算计的诸葛驭不同,诸葛萁玉只对冥道那些符咒术法感兴趣。这段日子,溯离开课她从不缺席,学得最认真不说,天赋也最出挑,所以,溯离并不介意在课堂以外的时间给她多一些指点。   “师祖,我按照您给的图纸做出了哭魂钱,可是不知为何,它对冥息的反应很迟钝,要等冥灵飘到眼前、冥息聚集到一定程度,它才能给出提示,这似乎和师祖之前送给弟子的不大一样,但弟子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弟子愚钝,还请师祖赐教。”   诸葛萁玉用双手将手里那串哭魂钱递了过去。   见状,溯离放下手里的铜铃,转而拎起它,借着窗外的光打量两眼。   平心而论,在别人还对着溯离给的图纸咒文挠头时,诸葛萁玉能做出像模像样的实物来,已经算是非常不错了。   “封土那一步出了问题,你选土没选对。”   溯离看一眼便知哪里出现了错漏,他将哭魂钱还给诸葛萁玉,道。   “我用的是家里园子中用来种花的泥土。”诸葛萁玉解释。   “那不行,要用带怨气的土,最好是埋过死人的。”   溯离朝诸葛萁玉扬了扬下巴:   “钦天监后山就有一处,你自己去找吧。”   “是……”诸葛萁玉点点头,收好哭魂钱,原本想离开,但犹豫片刻,还是看向溯离,道:   “师祖,有件事,弟子不知该说不该说……”   “有话就说。”溯离最讨厌吞吞吐吐。   “陛下昨日召了祖父入宫,同祖父说,西北边关战事较多,每一战都有无数将士丧生,他们的亡魂留在沙场无法归家,实在可惜,所以想要祖父派个合适的人随军去西北超度亡魂,为冥灵化怨,听祖父的意思……陛下似乎属意于您,今日怕是便要派人来请了。”   听着,溯离皱皱眉:   “他皇帝算个什么东西,还想使唤我给他做事?”   这话可把诸葛萁玉吓了一跳:   “师祖,这话可不能乱说,若被人听去了,可是要杀头的死罪……”   “杀就杀,死就死。他要觉得他配拿我的命,那就来拿。”   溯离冷笑。   他哪里不知道皇帝在打的算盘?   多半是他上次说的“吉星劫星皆与战事有关”,让皇帝有了点小心思,或许是开始反思觉得自己亏欠了为他守江山的将士们,心里不安,便派个人过去超度亡魂,意思意思,想给自己攒点福报罢了。   装模作样,不该当皇帝,该搭个戏台子,去唱戏才是。   另一方面,许是嫌自己这两天在钦天监闹出的动静太大,所以找个由头,把他打发出去?   皇帝老儿,还真当他是天下之主、能随意支配自己的去向了?   溯离心中冷笑,厌恶和不屑同样表现在了面上。   诸葛萁玉知道自己不该再听下去,这便打算告辞,离开时却又听溯离问:   “你去哪儿?”   “后山,去找新土,师祖……有何吩咐?”   “你腿脚不便,我替你去吧。”   “……?”   这话显然令诸葛萁玉受宠若惊。   等回过神来,溯离已经大步朝门外去了。   溯离自然不是真觉得诸葛萁玉腿脚不便爬不了坡。   她大小姐一个,使唤谁不能使唤?就算真要亲自去,又与他何干?   只不过诸葛萁玉现在和他说了这事,他就得想办法还了这个因果,与其日后再找机会,不如拿这个现成。   于是溯离七拐八绕地往后山去了,中途还跑了趟山脚下供杂役歇脚的院落,到杂物间挑了一把勉强趁手的工具,这才拎着往山上走。   以前在山上的时候,师父都是想方设法地把他往精致张扬了打扮,现在一个人出门在外,为了方便行走也方便打理,他基本是有什么穿什么,比如今天他在捏法器,便特意换了一套耐脏的杂役布衣,能够完美地混进人群中去。   在半山腰找到那块埋过死人、积聚着怨气的土坡,溯离算了个不错的角度,蹲下身用小铲挖刨着。   他手臂上有不少伤,新伤叠旧伤,都是做法器时不注意弄出来的。   他对疼痛不怎么反感,左右不算碍事,就任伤留在身上,弄出新的也无所谓,反正久了都会忘。   铲子还是不顺手,不好用,溯离索性把它扔了,直接用手去刨,被泥土下的石片划伤了手、流出来的鲜血浸满了泥土也不在意。   一定要刨到最深处、找到曾经接触过尸体的土,怨气才最浓郁,这样养出的哭魂钱才最通灵性。   正在溯离心中如此道时,他忽然听见旁侧传来的另一道脚步声。   后山有不少杂役弟子在栽种植物清扫秽物,溯离所在的已经是最清净远人的位置了,怎知还会有人靠近。   听到那声音,心里隐隐漫上一丝不大妙的预感,令溯离烦躁地皱了皱眉。   他想,不管这个人是谁,最好别来烦他。   “……哎,你在这啊?”   可惜人生在世往往事与愿违,那人不仅走近,还主动开口和他搭话。   对方靠近时,溯离还闻到了他身上飘来的一丝与秋日山林格格不入的百合清香味。   溯离下意识觉得那味道有点熟悉。   但他没有抬头,只当没听见也没闻到,垂着眼继续做着自己的事。   直到不久后,他视野里闯进一片赤红色的衣角。   “你受伤了。”他听见那个人说。   这是哪里来的闲人在多管闲事?   “需要你来提醒我?”   溯离声音冷淡,觉得自己已经把拒绝表示得足够明显,可那个人却像是没听到一般,继续问:   “会很痛吧……?”   “与你何干?”   “在挖什么?我帮你?”   “滚。”   溯离已经一点不演了,半分客气也无,只想这不知从哪里莫名其妙冒出来还听不懂别人说话的人快快滚开。   怎么,是没听过他的名字,还是真把他认成了杂役,这人到底有几个胆子几条命,敢这样打扰他?   溯离想,到这一步,是个人都该察觉到他的不善,速速退下了。   可那个人沉默片刻,反而轻笑一声:   “你这小孩,怎的这样凶?”   “?”忍无可忍,溯离终于抬眼去看这个没事找事还赶也赶不走的闲人。   那是那年初秋某个干净晴朗的下午。   溯离抬头,看见来到他身边的烦人鬼,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   他正半跪在他身边,一身赤红劲装,长发束成高马尾垂在肩头,眉眼俊逸,目若朗星,眉梢唇角含着淡淡的笑意。   半下午的阳光穿过丛林,被叶片挤成一缕一缕的光线洒在他身上,将他的发丝打亮成金黄色。   不知是光太晃眼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溯离有一瞬的出神。   也是在那一瞬的空白,溯离听见那人带着笑意温声道:   “七月半,我对你的名号早有耳闻,传言说你睚眦必报喜怒无常,是国师的叔父,也是师祖,且是个十足十的煞神。我以为会看见一个比国师还要年迈孤傲的老人家,却没想到你年纪这样小,原来……是个小煞神。”   最后一句带着一声轻笑,能听出来,那是个没有恶意的调侃。   溯离皱皱眉,再开口时虽然用词还是不友善,语气却已没有刚才那样强硬:“滚。”   “我的话让你不高兴了?抱歉。是国师让我来这里找你。我叫戚长缨,你叫什么名字?”   都说了叫七月半,还问什么?除了这个,还能叫什么名字?   他的本名,已经很久没用过,也不曾有人唤过了,这人算什么东西,也有资格知晓?   “……”   溯离低下头,心里烦躁地想着,原本懒得搭理这人,但沉默许久后,不知为何,还是语气闷闷语速飞快道出二字:   “溯离。”   戚长缨想了想:   “溯离……好听,是哪两个字?”   问题真多。   答完一个,还有一个。   溯离想把戚长缨埋进手下的坑里去。   坑比较小,埋不了一整个人,光埋颗头让他不能说话扰人清静却正合适。   他心如此恶毒地想着,最后却还是大发慈悲地回答了问题:   “是回溯的溯。   “离别的离。”   -----------------------   作者有话说:(预警)接下来本卷将有致死量的情侣往事    第101章 交锋/5   “回溯离别?”戚长缨轻轻笑了笑:   “是因为不愿分开吗?”   “……”   从没有人这样解读过溯离的名字。   这令他微微一愣。   而后,他注意到戚长缨一直瞧着他看,这多少令他感到些不自在。   于是皱眉问:   “你看什么?”   “我在想……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   眼前的小少年皮肤极为白皙,比起白瓷也丝毫不逊,头发和眼眸却黑得深沉,与肤色对比极为明显。   他的五官与轮廓锐角很多,会显得有些冷漠也有点凶,但长得十分精致,像是世上最顶尖的画匠一笔一画细细描绘出的工艺品。   气质也很特殊,完全没有这个年纪的孩童应有的天真灿烂,反倒冰冷漠然,还有丝令人退避三舍的阴郁存在。   这样的容貌气质很难不令人记忆深刻,看着他,戚长缨总有种微妙的似曾相识感,就好像他们以前在哪里见过。   “没有。”溯离挪开视线,硬邦邦道。   “不会,我记性很好,我一定在哪里见过你。”   溯离觉得戚长缨有明知故问的嫌疑,因为他下一句就说:   “四年前,阳逻州的武广村,你是那个穿黑衣裳独身一人的孩子,是不是?”   “……”   溯离又不说话了。   因为戚长缨说对了。   四年前,阳逻州,武广村。   那时溯离跟着师父下山历练,走到阳逻州,遇到了朝苏战乱。   朝苏人攻入边境村落,肆意屠杀村民,漫山遍野都是枉死孤魂。   师父带溯离出来就是要他感受人间百态、世间疾苦,让他不停融入各种各样的冥灵之中得到不同的感悟。   所以溯离走进了那座被侵略者祸及的村落。   师父说了,生死是大因果,他们不能贸然干预,在这种场景下,他们只能当旁观者。   现在想来,一切都是阴差阳错。   那天师父恰好不在,溯离身上用来隐匿身形与气息的术法又不知哪里出了差错,有朝苏士兵发现了他,挥刀冲他而来,而戚长缨策马赶到,护住他,为他挡了那一刀。   一滴血溅入溯离的左眼,成了导致今日一切的变数,成全了这段本不该出现的因果。   戚长缨和他的士兵们赶走了朝苏人,他们把幸存的村民聚在一起,溯离也是其中之一。   那时候的溯离还不到九岁,小小一只,站在伤痕累累痛哭流涕的人群中年幼得格外突出,也冷静得格外突出。   可能因为他年纪太小,戚长缨对他格外关心。   虽然戚长缨那时自己也还是个孩子,但在正事上已俨然一副小大人的模样,似乎已经把溯离的事当成了自己的事。毕竟是自己亲手救下的,他似乎打定主意要对溯离负责到底,一个劲问他叫什么名字,问他有没有受伤,问他还有没有家人。   溯离一概不答。   估计是觉得这小孩受了太大打击被吓得说不了话了,戚长缨便转头去问武广村其他幸存者,有没有谁认识这个小孩的家人。   可是得到的答案都是“没见过”、“陌生小孩”、“不知道从哪儿来的”。   可是陌生小孩怎么会一个人跑到这么偏远的村子里来?看他的打扮和长相,也不像是朝苏人。   戚长缨心里打着鼓,等问过一圈人再回头去找溯离时,溯离已经不见了。   这事从头到尾都透着蹊跷,以至于戚长缨在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都记挂着这个出现得莫名、消失得也莫名的小孩。   直到四年后的今日,他奉命前来钦天监请那什么灵师的师祖七月半,从国师那里得知人在后山,便一路找了过来。   后山有许多杂役弟子,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干活儿,路过时听他们嘴里抱怨七月半的恶行,戚长缨就知道这里没有自己要找的人,于是一路往更深处去,走着走着,便远远瞧见独自盘腿坐在地上挖坑的溯离。   在戚长缨遥遥看清溯离侧脸的那一刻,那轮廓与四年前的某日相呼应着,令他脑中毫无征兆地冒出一句——原来如此。   毕竟这孩子的长相和气质的确令人过目难忘,即便在这四年间里他成长了不少,也还是能令人一眼认出。   而这次,时隔四年,戚长缨终于知道了这孩子的名字。   “……你在挖什么?”   见溯离不愿意聊起这个,戚长缨便没有继续追问,而是将注意力转向他手下刨出来的坑:   “我帮你吧?你受伤了。”   “挖死人。”溯离面无表情道。   “死人?”戚长缨稍微有点意外:“这里死人了?”   “……”没能吓到戚长缨,溯离稍微有点不爽。   他抿抿唇,才补充道:   “挖埋过死人的土。”   “哦……这样啊。”戚长缨点点头,低头从自己里层的袍角上扯了块还算干净的布,把它递给溯离:   “你拿着,擦擦伤口,剩下的我帮你挖。”   溯离微一挑眉,这次倒没再拒绝。   他拿着戚长缨递过来的布条往旁边让了让,而后便冷眼瞧着少年从腰间解下了自己随身携带的匕首,用匕首连着刀鞘一起探进土里搅和那混着血和水的潮湿泥土。   溯离像指挥小杂役一般冷淡道:“挖深一点。”   戚长缨应:“好。”   戚长缨挖得很认真,于是溯离发现他认真时会微微皱起眉,但整个人的调性还是温和的,比秋日下午的光还要更柔和一点。   不知道为什么,溯离心里生出一点恶劣的心思。   他偏想打破这份温和。   “你这么殷勤做什么?挖土的活儿也要抢着干?”   除了师父和师兄,这世界上其他所有人对他好都是带着目的的。   他们忌惮他的身份,向往他的能力,所以个个摆出讨好的嘴脸来向他献媚。   诸葛驭邀请他住他家的大房子,是想请他多传授他们一些法器和术法,以提升自己、振兴家族。皇帝给他权力,是为了让他帮忙算算国运是否昌隆,算算自己能不能把皇位安安稳稳坐到寿终正寝。   那戚长缨又是为了什么?   还好诸葛萁玉提前给溯离通了气,让他能在此刻轻轻松松猜透戚长缨的心思:   “怎么,你就那么顺从那皇帝老儿的话,想把我请回去给你们死在战场上的兄弟化怨超度?我劝你还是算了吧,你再怎么献媚、就算跪下来恭恭敬敬给我当仆从也没用。你们把皇帝奉为天神,但我不听他的话,若我不乐意,谁也请不动我,就算你把钦天监后山全挖成洞,我也不会多看你一眼。”   溯离期待着能从戚长缨脸上看到与诸葛驭相似的尴尬和不自然,可是他盯着这少年看了半天,一直等他把话说完,戚长缨的神情都没变哪怕半分。   他只等溯离说完,然后抬眼冲他笑笑:   “其实我今天过来是应我父亲的意思。就算陛下没有正式下旨,君上随口的旨意我们也不得不从,不管你愿不愿意,我都得来请一趟,这是做给上面看的,想不想去当然由你自己决定,我不劝你,也不会逼你,更没有在讨好你,你不必在意。”   “……”溯离皱起眉。   心里那丝不爽随着戚长缨的话变得越来越浓。   他冷笑一声:   “我以为,你们这里的人,都热衷于捧皇帝的臭脚,把他的话奉为天命,一丝都不敢违逆。”   “这话可不能乱说,”   这是溯离第三次从别人嘴里听到这个句式,他想,后面跟的应该又是一句“这可是杀头的死罪”。   但,并没有。   戚长缨只说:   “这是在京城,树大难免招风,你行事本就够张扬了,许多人看不惯你,若再被有心人拿住把柄诋毁构陷于你,可得头疼。虽然看起来你也不在乎这些,但少点变数和麻烦总是好的。”   说完,戚长缨在溯离沉默的时间里抬眸看看他,问:   “挖到这么深可以吗?”   “……”溯离这才从短暂的怔愣中回过神。   他匆匆扫了眼戚长缨用刀鞘挑起来的那一小撮泥土:   “可以了。”   “那我给你包起来?”   “嗯。”   于是戚长缨脱掉他那件赤红色的短外衫,平铺在地上,给溯离包土。   边忙着,他边道:   “当今身上沉迷于命数鬼神,因此轻文轻武,却格外倚重国师和钦天监。钦天监因此多了很多蛀虫,以往有国师庇护着,旁人就算有不满也不敢明说,只能咬着牙将委屈往肚子里咽,但你一来,快刀斩乱麻发落了一群人,虽然到处都在传你是个睚眦必报的煞神,但其实有许多人都在私下叫好,感谢你的义举。”   “什么义不义举的,”溯离冷淡道:“我是为了我自己。”   “但你的确无心中为旁人出了恶气,当然,这个旁人也包括我,我也要感谢你。”   包好泥土,戚长缨将外衫打了两个结实的结,确定泥土不会从里面漏出来,才将它交给溯离:   “我听说陛下请你算了国运?应当是你同他说了什么吧,近日他突然关心起了西北战事,这次下放的权限和粮饷是以往的数倍有余,这令我们的日子好过很多。虽然你的原意不在此,但我们戚家军的确受了你的恩惠,所以,我也该感谢你。”   “……”戚长缨总说一些让溯离接不上话的话。   他顿了半天,才硬邦邦道:   “既然你的战士这么重要,怎么皇帝让我随军去西北战场,你不赶紧千恩万谢拿着当令箭逼我就命?怎么,不劝不逼迫、让我自己选择,也是什么以退为进,欲擒故纵的战术?”   “没那么多弯弯绕,你才多大年纪,我怎么会用这种办法来对付你?   “我只是负责来请人,请不请得到不是我能决定的,说句自私的,你不愿去,需要为此负责解释的不是我,和我没有关系,对我没有利益和损失的事,我何苦费心纠缠?”   戚长缨真要被这小孩逗笑了。   而后,他稍稍正色道:   “我从不说谎,溯离。   “如果一定要我给你一个不坚持的理由的话……像我和父亲这样在疆场生死间拼杀惯了的人,其实不大信鬼神之说。说句不能被别人听见的,以前国师口里那些鬼啊运啊的事情,在我耳里听来,与坊间那些举着旗子招摇撞骗的江湖术士也没什么两样,至于这世上到底有没有鬼魂天命,谁又说得准呢,反正我是没见过的。   “超度一事,见仁见智,你愿意去,自然再好不过,但若是不愿也没关系,虽然我不知道这世上有无神鬼,但我知道,我戚家军的将士,个个都是在穿上战袍的那一刻就已经做好准备为家国抛头颅洒热血的好儿郎,我们有勇气与决心,生前死后,都无人能困住我们。”   溯离下意识想反驳戚长缨的话。   但他一抬眼就能看见少年眸底的光,于是又把没出口的话咽下,转而问:   “不能被别人听见,但告诉了我?就不怕我转头告诉诸葛驭,让他回禀皇帝,回头治你的罪?”   “或许是有这个风险?可我相信你不会。”   戚长缨递出去的装着泥土的小包迟迟没被接过,他便将小包放在了溯离身边,自己站起身,拍拍衣摆上的泥土:   “今天来这么一趟,见到你,我的任务便算是完成了。很高兴认识你,溯离。”   “我不高兴。”   溯离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反正只要听见戚长缨说话,他就下意识想反驳。   戚长缨却一点不在意,他只又笑了笑:   “我知道。”   其实戚长缨今日来钦天监,真的只是例行公事,来请一请那位大名鼎鼎的七月半。   他的父亲是最不愿跟钦天监和诸葛驭有牵扯的,自然,跟这群江湖骗子的祖宗七月半也一样。   父亲心里不愿接受陛下的提议,但为人臣子的,不能违抗君命,不能不来请,自己拉不下这个脸来钦天监,只好让儿子过来跑一趟。   戚长缨来时也只是打算例行公事走个过场,其实原本没想留这么久,只想着过来表明来意问个意思就离开,至于为什么和溯离说了这么多话还帮他挖土,除了因为遇到的是熟悉的面孔,再就是……   这个小孩看起来,好像很不高兴。   小小年纪,背负这么重的名号行走于世间,应当很累很辛苦吧,否则也表现不出这样远超年龄的成熟。   没办法了。   毕竟戚长缨没有看见大名鼎鼎凶神恶煞嚣张跋扈的煞神七月半,只看见一个穿着杂役衣裳伤痕累累独自在后山挖土还爱说反话刺挠人的小少年溯离。   他无法将这两重身份认清并重叠在一起。   父亲总说,戚长缨是个很容易心软的人,这对于一个将领来说,是一个致命的缺点,他迟早会因此吃亏。   但现在父亲不在。   所以,戚长缨想,   见了不高兴的小孩,就尽己所能,让他轻松一点、开心一点吧。    第102章 灯火/6   溯离讨厌戚长缨。   这个人自以为是,还爱多管闲事,别人挖个土他都要凑过来问东问西,明明是带着任务来的,还偏要装得多高风亮节不与世人同流合污。   怎么,以为这样就能被高看一眼吗?   想什么呢。   溯离真的很讨厌戚长缨。   戚长缨是目前为止,他遇见的所有人里最最讨厌的一个,没有之一。   溯离才不信戚长缨嘴里的话,他就等着戚长缨欲擒故纵的计划失败,等这个人回过头来求他的那一天。   可是,从那天之后,他就没再见过戚长缨了。   诸葛萁玉倒是过来问过那日的事,她知道来钦天监请人的是戚长缨,便和溯离说了很多有关于他的事。   这正中溯离下怀。   诸葛萁玉说,戚长缨是戚家独子,自小在边关长大,这次回京,是因边关战事暂时告一段落,他跟着他父亲戚伯明一同回京述职,不会停留太久,入冬前就得返回赤峰关。   诸葛萁玉还说,戚长缨小小年纪就在战场拼杀,如今年仅十六岁就已任先锋官一职,身上大大小小军功无数,人也英姿飒爽,不仅性情正直,还难得温和,在京城一众酒囊饭袋花花公子间简直是鹤立鸡群的存在,因此成了京城无数贵女的春闺梦里人。   总之,就是戚长缨这里好,戚长缨那里好。   溯离偏不信邪。   哪里好了?看不出来。   世界上哪有这么好的人?   人都是有缺点和劣根性的,如果没有,那就说明他展示出来的一切都是演出来的,都是他想让外人看见的。   溯离想,他一定要戳破这个人假惺惺的伪装。   这是他最喜欢做的,也是他最擅长的。   于是数年来,溯离的生活第一次被他计划进了一点与冥道无关的事情。   那就是狠狠地戳破戚长缨的假面。   在日常学习与煅器以外的细碎时间里,溯离都在琢磨对付戚长缨的计划。   当然,这些事,戚长缨不知道。   可惜,戚长缨再没来过钦天监。似乎真如他所说,他跑一趟钦天监只是为了走个过场、为了能给上面一个交代,仅此而已。   溯离心中的不爽在这种始终找不到人发泄的情况下越涨越大。   自然,镇国将军府离国师府和钦天监都不远,不过两三条街,如果溯离有心,完全可以摆着架子自己找上门去找戚长缨的麻烦,但他不想。   倒不是因为没有理由。   他找麻烦不需要理由。   一定要说的话,他从不就山,在这世上,只有山来就他的份儿。   钦天监的风波告一段落,那些因被溯离发落而不满闹事的人都被诸葛驭安抚着压了下去。   日子平静下来、耳根子清净下来,钦天监就没什么意思了,溯离还是成日守在自己的房间里,面对自己那一堆半成品咒法和法器。   又过了段时日,窗外榆树开始掉叶子,发黄干枯的叶片落在地上,踩上去就“嘎吱嘎吱”地响。   诸葛萁玉用溯离挖来的土做了一串很成功的哭魂钱,虽然知道溯离用不到,但她还是把那串成品当做礼物送给了溯离。   溯离并不缺哭魂钱用,他拒绝了诸葛萁玉的礼物,诸葛萁玉却坚持要他收下,说这是她交给他的答卷,毕竟她也没什么别的能送给溯离的东西,只能用这来感谢溯离这段时间的教导。   女孩看起来很真诚,溯离便将那精致秀气的一小串铜钱收下了。   而后,诸葛萁玉说,今日是中秋节,夜晚京城主街会有中秋灯会,问溯离想不想去看看。   中秋灯会,主街,这样的搭配听起来就很热闹。   而溯离讨厌热闹。   所以他想也没想就拒绝了诸葛萁玉的邀请。   但等入了夜、外面的街道吵嚷起来,溯离坐在窗边听了片刻,最终还是换了身衣裳,从国师府的侧门离开,独自往主街去。   被热闹吸引也是人之常情。   他终归只是个十三岁的孩子。   京城主街从傍晚起就已禁止车马通行,街道上只见摊位和拥挤的人群,各色花灯悬在道路两旁与头顶,令人目不暇接,各处都传来人群的喧哗嬉闹声。   旁人大多是三两结伴出行,溯离一个小少年独自行在人流间,显得格外扎眼。   偶尔会有人搭话问他是谁家的小郎君,为何没带侍从也没带车马,多半是以为他和家人走散了。但看他表情平静,又觉是自己多想,得不到回应,便识趣地离开了。   京城人很多,主街也很长,今日怕是全城的人都聚在了这里,一盏盏灯将地上点得比十五的月亮还要亮。   清闲的摊子很乏味,热闹的摊子溯离又不愿去挤,因此这灯会对于溯离来说,实在没什么意思。   他就那么一个人从街头走到街尾,不与人交流,虽然走在人来人往的街道里,看着却孤独得像是画面外的人。   好不容易在路上瞧着新鲜,花钱买了一盏普普通通的小花灯拎在手里,可谁想那灯质量奇差,还不等他将灯会逛完便熄灭了。   这大大扫了溯离的兴。   正好,他也有点走累了,便独自找到灯火阑珊处,坐在台阶上休息着。   他捧起那个已经熄灭的花灯。   说是花灯,但其实他手里这只没做出什么花样,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圆灯笼,上边画了些花鸟的图样。   现在,灯灭了,里边的火苗还把灯笼的纸面烧黑了一角。   原本就普通,现在显得更丑。   溯离把它丢到了一边,不再去看。   自己低着头瞧着地面石砖缝中行走的小蚂蚁,无趣地用手指挡住它的去路。   “这是谁家小郎君?”   正在蚂蚁晃着触角打转时,一道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   同时,溯离的余光闯进了一抹光。   他皱皱眉,抬眸看去,便见戚长缨正拎着一只花灯站在旁边笑着看他。   多日不出现的人毫无征兆冒了出来,溯离也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觉,总归不是欣喜。   他将眉皱得更紧一点,偏过头,冷冰冰道:   “滚开。”   “数日不见,怎的越来越凶了?”   戚长缨放下花灯,在他身边单膝跪下,微微歪着头,看着他的眼睛道:   “我方才遇见了诸葛家的萁玉小姐,她说你在府中,我便以为你没来,谁想你竟一个人坐在这。怎么了?”   戚长缨瞥了眼被溯离丢到一边的花灯:   “灯坏了?”   溯离不回答。   没被理会,戚长缨也不在意,只道:   “你稍等。”   说完,少年便站起身,风一般离开了这条幽暗的小巷,带着摇晃的发尾和衣摆,快步走向了街道中那片光。   溯离以为,这个人是自作主张地给他买花灯去了。   谁想等戚长缨再回来时,他手里只多了一根糖葫芦。   糖葫芦的颜色晶莹剔透,看起来十分诱人,就那么被戚长缨举到了溯离嘴边。   “吃过吗?”戚长缨问。   见溯离不回答,便又道:   “尝尝?小孩子都爱吃这个,我也爱吃。”   “?”   溯离原本是想尝尝的。   但一听见这话就又不愿意了。   他沉着声,语气像个小大人:   “谁是小孩?”   这模样把戚长缨逗笑了。   他故意道:   “当然是这里唯一一个未及束发的小郎君。”   “……滚开!”   “好,不逗你了,你拿着尝尝吧?”   戚长缨拉过溯离的手腕,把串着糖葫芦的竹签放进他手里,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聊着:   “我倒希望我能一直是小孩,这样就可以一直无忧无虑,少去很多只有大人才有的烦心事,可惜,如果不长大,我就没法拿起武器和叔伯们一起保卫江山了。   “所以,我很羡慕你哦,溯离。”   说着,戚长缨将自己拎着的花灯也一道递给溯离:   “这个送给你吧,是我赛诗赢来的头奖,你的灯坏了,我赔你一个。”   “坏就坏了,又不是你弄坏的,你何必上赶着来赔?我本就不喜欢这些东西。我什么都不需要。这个灯会很无聊,我要回去了。”   溯离皱皱眉,话是这样说,眼睛却看着戚长缨手里那盏花灯。   比起坏掉的那只,这只的做工显然要精致很多,形状像是一只胖乎乎的小马,背上有花纹,身后还翘着尾巴。   是挺有趣的。   但溯离很快就收回了视线。   像是要证明他方才说的话是真的似的,他站起身,转身快步往巷子另一头走去,看起来是真想逃离这里、赶着回住处去。   “这个灯会很有趣的,溯离。”   不知道为什么,戚长缨说话的时候带着点明显的笑意。   他在笑什么?   有什么好笑?   溯离心中无名火起。   正想继续闷头向前,身后却突然传来脚步声。   下一瞬,戚长缨便拎着小马灯跳到了他身前。   少年身材高挑清瘦,一身赤红色窄袖,高马尾随着他的动作在身后晃啊晃。   他拉起溯离的手腕:   “一个人回去有什么意思,今夜如此热闹,跟我走吧,我带你往好玩的地方逛。”   说罢,不等溯离拒绝,戚长缨便带着他往灯光明亮处去了。   他一手拎着灯,一手拉着溯离,小跑着去向光,还记得回头朝溯离弯了弯眼睛,笑得很明媚,比街道上的灯光还要亮。   所以说,溯离真的很讨厌戚长缨。   这个人,根本不管别人想做什么、说了什么,只一个劲地按自己的想法带别人做事,根本不给人拒绝的机会和理由,强硬地非要将人往架子上赶。   于是溯离吃了不喜欢的糖葫芦,酸酸甜甜的。   也逛了不喜欢的灯会,看着戚长缨套圈赛诗猜谜个个赢得头奖,赢了奖品还总往他怀里塞,弄得他双手都拎不下。   还拿到了不喜欢的花灯。   小马憨态可掬,随风微微摇晃着,像是小孩坐的木马摇。   他一点也不想要。   是戚长缨非要塞给他的。   “这个灯会,有让你开心一点吗?”   当主街变得不再那么热闹,预示着灯会即将散场。   戚长缨和溯离站在挂满花灯的长桥上,他悠闲地用胳膊肘撑着桥边的扶手,微微眯起眼睛,迎着小河的夜风,转头问溯离。   溯离看看他,又看看河面上,灯光和月亮掺在一起的倒影。   “很无聊。”他道:   “我不需要开心。”   戚长缨抿了抿唇角,像是个并不明显的笑:   “我不知道你经历过什么,也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觉得、为什么会变成现在的样子,但,世界上有很多有趣的事,人要先学会放开自己,才能去感受世界。开心不是坏东西,溯离,我们可以试着去认可接纳它。”   “……”溯离没有应声。   戚长缨便自顾自接着道:   “再过十日,我便要随父亲回赤峰关去了,在那之前,如果你想,随时可以来将军府找我玩。我其实也不怎么了解京城,但十日时间,带你找些不重样的好玩的事情,倒也还够用。”   说着,他直起身,看时间也不早了,便说:   “很晚了,我送你回去?”   “不需要。”   这次,戚长缨也不知道溯离为什么又板起了脸,明明这小孩面上的表情好不容易才被今夜温暖的灯光融化一点。   说完,他就拎着花灯,一个人转身快步走了。   溯离这孩子很有意思,戚长缨能清楚地分辨,他什么时候是嘴里说着反话、说着不想不喜欢,实际是想让人去请他。   什么时候又是真的在拒绝、绝对不想被打扰。   比如现在。   小少年拎着小马灯走得很快,一身墨色的宽袍大袖在身上随风晃着,暗纹浮动,很是漂亮。   戚长缨看着他的背影,无奈地笑了笑,心想,自己这一晚上的努力,算是又白费了。   他叹了口气,稍稍扬声,朝那背影唤着:   “要高兴一点啊,阿离。”   叹息般说出这话的时候,戚长缨注意到溯离的脚步微微一顿,但那也只有短暂的一瞬间。   很快,他加快脚步,消失在了灯火与夜色里。   后来十天,溯离连国师府的大门都没有踏出过。   去找戚长缨?他才不感兴趣。   戚长缨让他去,他偏不去。   他已经不高兴地活了十三年了,他活得很好,不需要给生活加任何新东西,不需要做任何改变。   十天之后,戚长缨就要回赤峰关去了。   溯离知道那是个很远的地方,比阳逻州还要远,从京城骑马过去都要一个多月。   这代表着他又有很长一段时间看不见那抹惹人讨厌的赤红色。   越远越好,越久越好,这个人,最好一辈子都别回来。   这样,就没人再试图改变他、强硬地让他尝试那些他不喜欢的东西了。   心里这样想着,可等再次见到诸葛萁玉时,溯离却多问了她一句,诸葛驭是否已经定下了随军去赤峰关度魂的人选。   对他,诸葛萁玉自然不敢隐瞒。   她说,知道师祖不愿,祖父和陛下都不想勉强,所以再未向他提起此事。   经过一番挑选,祖父最后定下了诸葛萁玉最小的叔叔,过几日他就随戚家军精锐一同出发,赶往西北赤烽关。   溯离点了点头,沉默片刻,却又皱眉道:   “你去告诉诸葛驭,再让他转告皇帝老儿,让他那不成器的连哭魂钱和五帝钱都分不清的小儿子歇歇吧,这一趟,我亲自去。”   诸葛萁玉意外于他为何突然改变主意,虽然没有开口问,惊讶和疑惑却都写在表情中。   于是溯离此地无银三百两地再添一句:   “京城也没什么意思。”   京城确实无趣,待着令人厌烦。   当然,还有更重要的。   他就是想跟戚长缨对着来。   戚长缨不是说,他和他父亲都清高得很,不想和钦天监诸葛驭以及他七月半打交道,觉得他只是个和诸葛驭一般做派、只会哄着皇帝的骗子师祖吗?   不是不想他去吗?   很好。   那他偏要去。    第103章 狸奴/7   从京城出发去西北那日,是个格外明朗的晴天。   戚伯明这次回京述职只带了一队轻骑精锐,原本一队人马说走就走,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可谁知皇帝金口一开,就给他们带了个需要坐马车的金贵又累赘的人物。   戚伯明听说过七月半整顿钦天监的事迹,心里对这个行为是认可的,但是对于这个人还是没什么好脸色。   老头子靠双手征战了大半辈子,他和将士们在前线拼杀,国师妖道在皇城吃香喝辣妖言惑上,弄得陛下日日对着一堆破烂黄符铜钱拜来拜去,根本无心朝政与战事。   这导致他对这世上所有的江湖术士都抱着鄙夷态度,对诸葛驭如此,对诸葛驭的师祖亦是如此。   更别提这七月半的架子还大得很,先前请都请不来,后来不知怎的又肯来了,搞得圣上赶紧给他准备了一辆顶雕银龙的大马车,快要赶上御驾的规格,要栓八匹马才能拉得动。   这大大拖慢了他们的行动速度,把小老头气得一肚子火没处撒。   当然,这些事情,溯离半点也不知道。   早晨天还没亮,溯离就上马车跟着队伍出了京城。大马车跑起来很稳当,他一上来便歪头睡了,等到一觉醒来,马车已经停了,外边吵吵嚷嚷的,传来少年的笑闹声。   后来,笑声越来越近,溯离倚在马车的软榻上,盯着前面的帘子。   没过多久,有人鬼鬼祟祟地将帘子掀开一角,露出了后面一张陌生的脸。   那是个和戚长缨差不多年纪的少年,十六七岁的样子,生了一双狐狸眼,瞧着就一脸机灵聪明相。   对上溯离的目光,那人愣了一下,而后弯起眼睛笑了,扬声同旁人说着:   “哪儿睡着?这不,人醒着呢!”   说着,少年直接掀开帘子钻了进来,瞧着溯离道:   “你好,大名鼎鼎的七月半,我叫沈华容,戚长缨这小子的狗头军师,听说你小小年纪就已是诸葛驭那老头子的师祖了?一定比他有本事吧?不如你替我算算我这一生命数如何,有没有大富大贵儿孙满堂之相?”   “没有。”溯离不知道这咋咋呼呼的家伙是哪里来的。   他摆出一脸冷漠,随口道:   “看你像个早死的短命鬼,开心吗?”   谁知,听了这样晦气的话,沈华容一点不恼,反而笑了起来:   “长缨啊,你说得没错,这小孩真真凶极了。”   “别逗他了。”帘外传来另一道靠近的脚步声,很快,戚长缨掀开帘子,伸手把沈华容拽出马车,又抬眸问溯离:   “醒了?咱们已经出京城地界了,正停在郊外休整,你要不要下来喝点水,吃点东西?”   溯离看着他,没有回答。   只在沉默片刻后,默默从软榻上爬起身,走过去跳下了马车。   时至正午,太阳悬在人头顶直直晒着,溯离眯了眯眼睛,唇角向下压了压。   他不大喜欢这种天气。   不远处有人一堆一堆地聚着,看起来像在煮东西吃,那些人都穿着差不多的暗红劲装与银色轻甲,想来都是他们戚家军的人。   “来,阿离。”戚长缨把沈华容往另一边赶,边回头朝溯离示意让他跟上来。   溯离跟着他们两个,去到不远处一个被木棍架起来的小锅旁,里面正煮着肉,奶白色的汤“咕嘟咕嘟”地翻滚着。   戚长缨找了只碗,给溯离盛了一碗汤,递给他,要他坐下来慢慢喝,一边跟他介绍:   “阿离,这位是沈老国公家的幼子,沈华容。阿容,这位是诸葛……”   “七月半。”   溯离冷冰冰打断了戚长缨:   “本名很久没用过了,叫七月半就行。”   “哎,那你是不是有点区别对待了?凭什么戚长缨就能叫名字,我就只能给个号叫一叫?”沈华容一拍大腿,不满道。   “……”不想让你叫就是不想让你叫,哪需要那么多理由?   溯离皱了皱眉,正要把这人得罪得再透彻一点,开口前,却听一旁的戚长缨笑着替他道:   “我脸皮厚,硬讨来的。”   “那我脸皮也厚,我也叫名字不行?”沈华容似乎打定了主意要争个公平。   溯离才不理会他,自己低头默默喝了一口汤:   “看你本事。”   “闹什么呢?”   正在他们为个名字吵吵不休时,旁侧突然插进一道威严的男子嗓音。   溯离转头看去,便见开口说话的是一个身着墨色劲装的高大魁梧的老头,他的手习惯性握着腰间佩戴的大刀刀柄,正大步朝他们走来。   看见他,沈华容笑嘻嘻地唤了声:   “明伯父好。”   戚伯明朝他点点头,而后视线落向溯离,有点诧异地皱起了眉:   “这是哪儿来的小孩?”   “?”溯离微一挑眉。   戚长缨他们将出发时间定得太早,走时天都还没亮,溯离从床上迷迷糊糊爬起来洗漱完之后,出了门就钻进马车里倒头继续睡,全程根本没和同行人打过照面,自然也没来得及见这位大名鼎鼎的戚大将军。   他和戚伯明对视片刻,正在戚伯明想着这谁家小孩也忒没规矩见到他不行礼就算了就这么直勾勾盯着他看怎么连好都不问一句时,戚长缨在旁再次介绍:   “父亲,这位便是国师府那位七月半大人。”   “?”戚伯明脸上的震惊不似作伪。   回京的这段时日,他身上大小应酬无数,日日都很忙,遣儿子去钦天监请人那次,事后根本没空、也没心思听他详细回禀事件始末。   毕竟人都没请来,听那么多失败细节有屁用,又不是打仗复盘,白占脑子。   所以,他其实一直不知道这位七月半究竟是何许人也。   直到今天。   今日一早,他们出发时七月半就已经待在马车里了,一路上一声没吭一面没露,戚伯明还想着这老妖怪可真是好大的架子,正想着路上找个由头故意下点小绊子试试这老妖怪的虚实,谁想等人一亮相——哪是什么老妖怪,分明是个小妖怪。   “你……今年多大?”戚伯明上下打量溯离一眼,又一眼。   还是觉得不可置信。   “十三。”   “……啧,小小年纪,学点什么不好,偏干这行。”戚伯明摇摇头,显然对溯离的职业不大认可。   听他这么说话,溯离也恼了。   他随心所欲惯了,才不管什么长辈后辈的礼数,开口时语气很冲:   “我干哪一行?”   戚伯明说话也直,毫不掩饰自己的成见:   “江湖道士,招摇撞骗!”   溯离冷笑:“招摇撞骗?我十三年见过的鬼,比你见过的人还要多。”   “嘿!你这小鬼,好大的口气……!”   “父亲!”   见二人相处得并不和睦,戚长缨忙站起身,将碗端到戚伯明面前:   “父亲,行路辛苦,您喝点汤歇息片刻,下午还有很长的路要赶。”   “说的是,”戚伯明也觉得,自己这一把年纪的人了,实在不该跟个比他儿子还小的小孩生气,但奈何这小孩像团火花,自己噼里啪啦烧着就算了,还很容易点着旁人。   所以老头一吹胡子,实在没忍住:   “是比不得有些毛孩子的好日子,坐着御赐的马车,睡着觉也能行路。”   “怎么,不服气?不平衡?”溯离嗤笑一声:   “你要是也叫七月半,就知道八驾的马车算不得什么,若是我想,要万鬼并驾挪个宫殿走着住着也不难。”   “……阿离。”   一边是父亲,一边是溯离,这两个人斗起嘴来,戚长缨是最难做的那个。   他和溯离没熟到能让他少说两句,也不能跟父亲说您摆点长辈的态度别和小孩置气,最后只能用胳膊肘怼怼沈华容,指望他吭个声救个场。   谁想沈华容却像是被什么吸引了注意,根本没理会戚长缨。   他只瞪着眼睛瞅着不远处的荒林,突然一拍手:   “哎!我好像看到那边有野兔窜过去!”   他好险没从地上蹦起来,拉着戚长缨就跑:   “伯父,小七,你俩继续吵啊,不急,慢慢来,我和长缨逮兔子去,等你俩吵累了,正好逮了兔子回来给你们加餐补补力气!”   “哎……!”   两个少年像风一样刮走了,就留一老一小在原地大眼瞪小眼。   突然被这么一打岔,情绪也断了,战争停止,谁都没有重新提起的兴致,戚伯明便干咳两声,端着汤碗坐到了溯离对面去。   溯离没理会他,只自己转头朝后看了一眼。   他看见戚长缨被沈华容生拉硬拽着跑了,但还是不放心他们这边,频频回头望着,确认他俩相安无事着才能安心似的。   溯离垂了垂眼睛,收回了视线。   “哎。”对面的老头子又出声了。   溯离以为他还想吵架,皱皱眉看向他,却见戚伯明指了指他手里的汤碗:   “你那汤凉了吧?这种肉汤里飘着油,凉了就凝住了,难喝,还糊嘴巴,你加点热的。”   “……”溯离没说话,只伸手将碗递了过去。   惹得老头“嘿”一声,音调飙得老高,每一个音节都充斥着不认可,但还是拎起了勺子,亲自给溯离添了一勺热汤。   “我以为你有多大的脾气。”溯离低头喝了一口重新变热的汤,对戚伯明的服务还算满意。   戚伯明冷哼一声:   “我脾气再大,也犯不上跟你个孩子计较!”   如此,等早早溜走的那两个少年回来时,方才还争锋相对的二人已经心平气和地对着喝起了汤。   “我说,你别老想着周全所有人行不行?这世界上你管不过来的事海了去了,需要帮助的人也海了去了,难不成每一个你都要想着维护,想着讲理,想着安抚,想着周全所有?那你活得也有点太累了。”   方才,将戚长缨拉着跑出一段距离强行带离战场后,沈华容抬手搂着他的肩膀,道。   “一边是父亲,一边是阿离,我站在那里,总也不能不管。”戚长缨无奈道。   “那种情况你管得了吗你?虽说那小孩跟伯父站在一起瞧着弱势,但嘴可一点不饶人,而且你别被他年幼的外表迷惑好不好,那可是大名鼎鼎的七月半,跟伯父站在一起,身份上一点不输的,你让他们两个吵去就完了呗,自己掺和什么?   “再说,遇到管不了的情况,就别想着两头都照顾到了,要是不想偏袒、不想让任何一方受委屈,那你就自己闷头跑吧。跑了之后,掐成什么样就是他们自己的事了,只要你不在场,这事就跟你无关,谁受了委屈事后私下里安抚总比在战况激烈的时候夹中间强吧?”   沈华容大大咧咧地说着,不知从哪掏出一把折扇,用扇子拍拍戚长缨,又“唰”一下展开,给自己扇扇风,啧啧叹道:   “诸葛家的这个小孩可不简单啊……让我猜猜,你是不是对他做了什么,不然他怎么之前对西北这差事不屑一顾,临出发了又突然说要来?还只让你叫他本名,怎么说呢,不会真是冲着你来的吧?”   “他自然有他自己的考量,与我有什么关系?”戚长缨笑着摇摇头,觉得沈华容实在想得太多:   “只是以前有过一面之缘,这次在京城再遇,我看他总是不高兴,总想着逗逗他,带他玩了一回罢了。”   “你看,你看看!我说什么来着?他不高兴是他的事,你瞎掺和什么呢?你这人就爱多管闲事!你不知道,这样看起来不高兴阴沉沉又早熟的小孩心思很多的,更别提他还是那什么七月半,诸葛驭那老妖怪的祖师爷!你别把他当小孩行不行?他天天跟神啊鬼啊的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打交道,小心他哪天给你也下个什么咒,生生世世缠着你!”   沈华容说得唬人,光说不够,还要凑近了吓唬。   戚长缨抬手将他推开:   “说什么呢?哪有这么玄乎?他不会。”   “这可不玄乎,这世上有些人有些事是不能轻易招惹的,一旦沾上,再想甩脱可就难了。而且,你跟他才认识几天,你了解他多少,人心隔肚皮,你怎么知道他不会?而且他们这行是不是还讲什么前世今生?万一缠你缠到下辈子去了,或者干脆让你没下辈子、死了以后只能当鬼被他缠着不得解脱了,你哭都没地方哭!”   沈华容摇着扇子,叹着气。   他和戚长缨从还在襁褓中时就认识了,二人一起长大,称得上一句形影不离。   沈华容实在太了解戚长缨这善良到不顾自己的性子,常常为此忧心:   “……伯父说得对,你这人,就是太心软了。人家别人做善事是去城外施粥,你做善事是恨不得把自己掰成好几瓣送出去照亮别人,我说阿缨啊,心软是你致命的缺点,你迟早会在这上边吃个大麻烦!”   “也不是见谁都送的吧。”不欲在此事上多聊,戚长缨结束了这个话题,转而问:   “野兔也只是你让我离开争执的借口吗?”   “这倒不是,我是真瞧见东西了。就在那儿,蹿过一个黑影子。”   话题被轻易带跑,沈华容快步走到自己指的方向,扒开草丛。   他探头往草丛深处看去,而后却是微微一愣,嘴角边的笑容也跟着一顿:   “诶?不是兔子啊……?”   所以,最后,被沈华容抱回去,放到溯离面前的,是一只不到一岁的小狸猫。   狸猫有一身黑墨色的皮毛,一双黄色的大眼睛,正不安地缩着手脚望着身边的人类。   “你喜欢猫吗?”沈华容用指腹揉了揉狸猫的小脑袋,问。   溯离盯着那个黑团子,心里想着沈华容刚才说的“加餐”,只关心一件事:   “能吃吗?”   “当然不能,哪有吃猫的啊,又不好吃。”沈华容耸耸肩膀。   “你吃过?”溯离问。   “没啊,可我知道,好吃的东西不一定有人吃,但没人吃的东西一定不好吃。”   沈华容拍拍狸猫的小屁股,把它往溯离身边推推:   “我本来说是猫就不往回带了,但长缨说或许你会喜欢,这要赶一个多月的路,路上无聊,带着陪陪你给你解解乏也好,反正你那么大的马车,多它一个也不挤。总之,看你自己,喜欢就带着,不喜欢我就带走放生了。”   溯离看看黑猫,又抬眼看看别处:   “戚长缨呢?”   “他帮着士兵们收拾东西去了,休整得差不多,我们也该出发了。”   “……”   听着这话,溯离朝人群聚集处望去,果然瞧见里边那抹显眼的赤红色。   而后,他收回视线,伸手,有点嫌弃地拎起了小猫的后颈。   猫很乖,被拎起来也不闹腾,就那么望着溯离,一动不动。   看起来不像是个麻烦的东西。   长得也还过得去。   于是溯离大发慈悲地允准了它留在自己身边。   小猫的确很好养活,吃得少还总睡觉,没事就和溯离一起窝在软榻上。   路途还很长,溯离逐渐习惯了有它在自己身边,去哪儿都在手里拎着。   戚长缨很高兴他有了新朋友,闲时帮着给小猫洗了澡,还跟溯离说,从此以后,这就是他的狸奴了,他可以给它起个名字。   起名字?   溯离总给法器和诅咒起名字,还从未给活物起过。   思索片刻,他才道:“手墨。”   总在手里拎着,看着像一团墨。   就叫手墨。   “……守墨?守护的守?”   “……”   看起来,戚长缨和溯离的思路出现了微妙的偏差。   但也无伤大雅,反正念着都是一样的。   溯离懒得再这种事上多费口舌,所以只淡淡应了一声:   “……啊。”    第104章 静夜/8   从京城到西北赤烽关,一行人共花费了一个半月时间。   比计划稍久一些,除了因为带着一辆马车、行进速度较慢,还因肃州靠近边境一带有流寇作乱,百姓叫苦不迭,戚伯明路过时听闻百姓哭诉,立马决定就算绕路也要带着士兵们解决这祸患。   戚家军的一小队精锐将作乱流寇悉数制伏押往官府,戚伯明自掏腰包贴补了村民们的损失,打点照料好一切后,才带着人马再次出发。   他们此行以轻便为主,没带太多细软,临走时,溯离见戚长缨盘算着将他自己腰带上的金线也拆下来分发给乡亲们,在心里骂了句蠢货,而后自己转头去村中屠户家里借了把锯子,爬上马车,把车顶上那两颗纯银的龙头锯下来,掂在手里朝戚长缨砸。   沈华容瞧清他在干什么,大惊失色:   “我的小祖宗,御赐的东西你也敢随意毁伤?这可是大不敬!”   “就算是天神赐的东西也只是物件罢了,我瞧它不顺眼,想毁就毁,自来治我的罪就是。”   溯离坐在车顶,瞧戚长缨接住了那两颗纯银的大龙头,便扬扬下巴,道:   “这东西太重了,挂在上面影响风水,拿去丢了。”   听见这话,戚长缨愣了一下,而后,弯唇笑了:   “我替乡亲们谢谢你,阿离。”   溯离皱起眉:“叫你扔个垃圾,有什么好谢?别多事。”   “好,好。”   戚长缨抱着两颗龙头转身走了,沈华容笑嘻嘻跟在他身边,大声蛐蛐:   “你瞧他那口是心非的小样儿。”   “?”   溯离随手拿起手边掉落的的碎银子,狠狠朝沈华容砸去。   银子“咚”一声砸到了沈华容的脑袋,惹得那小子怪叫一声,忙撒丫子跑了。   一队人马浩浩荡荡地从那个边境小村庄离开时,所有的村民都聚在村口相送,即便家里刚被流寇洗劫过、一个个都揭不开锅,他们却还是要从所剩不多的粮食中取出一部分塞给将士们,要他们带着路上吃。   即便戚伯明连连拒绝说不用,最后也还是没能抵住乡亲们的热情,多少接了点干粮带在车马上。   溯离以前跟着师父走南闯北,或从说书先生口中,或从市井街坊茶余饭后的闲谈中,听过戚家军的名号。   说戚家世代簪缨,满门忠烈,祖祖辈辈都为大澧的和平安定献出了青春与生命,到了戚伯明这一代,更是一举收复了曾被朝苏侵占的肃州。那之后,老头子带着一身功勋与戚家军自请驻守赤烽关,自此将朝苏北蛮拦在了赤烽关的风沙之外。   这些事情原本离溯离很远,他那时根本不理解这支军队为何能如此受人称赞爱戴,现在却是有点明白了。   难怪戚长缨如此爱多管闲事,如圣人一般日日学着天上的太阳发光发热,原来是戚伯明教出来的。   虽然看起来不像,但这对父子的底色的确是一路的。   与溯离却是截然相反的。   从小村出来后,溯离的大马车里,一张宽敞的软榻被乡亲们送的烧饼和小米占去了一部分,但也还够他和小猫一起睡。   时间就在摇摇晃晃的马车里流逝,窗外的风景从漫山遍野的青翠草木变成了黄沙漫天的西北戈壁。   待月份入冬,他们终于抵达了赤烽关大营。   军营的条件肯定不如京城,溯离又是皇帝派来的人,戚伯明瞧他年纪小又身娇肉贵的,特意遣人给他搭了个防风防寒的大帐子,比戚长缨和沈华容的帐子拼一起还要大,里边铺满兽皮毯子,还有个大大的梨花木桌案供他写写画画,总之整个军营的好东西都在他这了,瞧起来比主帅帐还要气派。   溯离成日就待在自己暖和的帐子里,继续研究他那些法器和咒法。   他只喜欢干这个,原本,他生命里也只有这个。   但现在,由于戚长缨的干涉,他的生活又多添了些东西,比如养猫,还有读书。   戚长缨闲时会来教他一些文章,那对于溯离来说枯燥又无聊。以前师父和师兄也教过他念这些,但溯离念书时总跑神,千字文兜兜转转至今也只能背出前四句,师父便说罢了罢了,懂那么多大道理有什么用,不去考试又用不上,能把字认全就行了。   溯离深以为然,并常以此为由拒绝师兄的教导。   但显然,这一招对戚长缨没有用。   因为师兄总听师父的,但戚长缨压根不认得师父是谁,他并不认可溯离从师父那里听来的那套“字认全就行”的理论,他觉得人腹中还是要有一点知识和墨水,这样,看到的世界也能变得有趣些。   不过他不怎么讲那些被书生们追捧的大道理,他知道溯离讨厌那些。比起应试的家国天下人生哲理,他更热衷于给溯离讲诗词。   大漠孤烟,风花雪月,飞流直下,碧水清波,美是挺美,但听久了,溯离还是会觉得烦。   好在戚长缨也不是常有空干这种闲事。   近日无战事,与朝苏的仗夏末就已结束,但军营里的生活依旧枯燥又忙碌。戚长缨成日要忙着练兵练武,只有偶尔得空才能来找溯离玩。   所以,在这种难得偶尔的时刻,溯离可以忍受听他讲几句文人墨客酸啾啾的诗词。   更多时候,陪着溯离的只有守墨。   他的狸奴。   溯离从没拥有过什么活物。   他倒是有很多属于自己的法器,但那些法器是冰凉的,不会自己动,也不会喵喵叫。   猫就要鲜活多了,它困了会睡觉,阳光好的时候还会自己出门晒太阳。   大多数时间里,它都黏着溯离,做法器的时候陪着他,画符的时候也陪着他,无聊了就用小脑袋蹭他,发出喵喵咪咪的叫声。   猫与诗占据了溯离那些细碎的空闲时间,这都要怪戚长缨。   “阿离!”   难得清闲的一天,溯离记得,那日是他来到赤烽关后过的第一个除夕。   戚长缨今日应当是没什么任务的,因为他一大早就来了溯离的营帐,跟他说要带他出去玩。   “出去玩”是戚长缨很早就答应溯离的事。   溯离大老远跑来西北边关,身上带着“超度亡灵”的任务,但如今中原与朝苏的战事已歇,没有战争就没有大规模伤亡,自然也没什么怨气和冥灵需要溯离来解决。   别人都忙,溯离就成日待在营帐里,和守墨待在一起,等士兵来送一日三餐,吃饱了写累了就倒头睡觉。   这对于溯离来说其实没什么所谓,毕竟他在哪儿都是这样,戚长缨却觉得这样被忽略的日子是一种亏欠,因此主动提出要带他出去逛一逛,看看边境与京城不同的风光。   但可惜,戚长缨每天都很忙,拖来拖去,就到了岁末。   等终于能够兑现诺言的那天,戚长缨和溯离一起吃了早饭,之后,他带他先去了一趟马厩。   马厩里面很臭,看着也脏,戚长缨让溯离在外面稍等,自己小跑着进去,很快,他牵了一匹很威风的大白马回来。   那马儿个头很高,四肢修长,鬃毛被打理得顺滑飘逸。   它被戚长缨牵着走出来,蹄子踩在地上“哒哒”地响。   “它叫千山,是我的小马。”   戚长缨把千山牵到溯离身边:   “想摸摸它吗?”   马儿看起来很温顺,溯离抬手,试探地摸了一下他的鼻梁。   而后,他冷不丁问:   “它是不是还有什么兄弟姐妹,叫万水?”   “嗯?”戚长缨一时没太明白他的意思。   “千山万水。”溯离有点后悔自己说了一句这么无聊的话,但还是得硬着头皮解释:   “你的马叫千山,是不是还有别的什么马,叫万水。”   戚长缨这下便明白了。   他笑了笑:   “暂时没有,但我想它应该会很乐意多一个兄弟姐妹。”   说着,他抬手整理了一下千山的马鞍,边看向溯离:   “以前骑过马吗?”   “没有。”   溯离以前出远门都是跟着师父,师父想去哪,也就是开一条空间裂缝的事,从北到南,只要一步就能跨越八千里。   偶尔需要扮成凡人,师父也不会受一点苦,大手一挥包下一辆豪华马车,稳稳当当舒舒服服地赶路,不比骑马舒服?   “那要来试试吗?”   戚长缨朝溯离伸出手:   “来,我带你。”   其实溯离不是很想尝试。   马不好闻,看起来还很颠簸。   但他记得,戚长缨沈华容他们骑在马背上赶路的时候,姿态很潇洒很威风。   所以,鬼使神差地,他还是把手递了过去。   溯离坐上马鞍,戚长缨的手臂从后面圈过来拉着缰绳,双腿一夹马腹,千山便像是和他心意互通似的,抬腿小跑起来。   马背上的视角和溯离平日里脚踏实地看到的很不一样。   “放松点,别紧张。”   有微风掠过,溯离听到戚长缨的声音落在耳边。   “谁紧张了?”溯离皱皱眉。   戚长缨笑了笑,没和他争,只道:“那你抓稳。”   话音刚落,戚长缨抬手甩了一记马鞭,千山立刻撒腿跑了起来。   惯性带着溯离的身姿朝后仰去,他心里空了半拍,下意识抓紧了鞍前的把手。   马儿一路跑出军营,跑入西北无边际的戈壁里。   溯离的长发被冬日干燥寒冷的风吹得撩起,戚长缨带他乘着风,离军营越来越远,一路去看了五彩丹霞,还遇到了成群的野狼捕食。   午间,戚长缨带着溯离猎了只小羚羊,两人就地架起火来,将肉简单处理过后,用木棍穿着肉块烤着吃。   “这么久了,我都忘了问你,军营的生活怎么样,还能习惯吗?”   烤肉的间隙,戚长缨抬眸看了溯离一眼,问。   “没什么习不习惯的,我在哪儿都一样。”溯离伸手烤着火,面无表情道。   “风景不一样吧。”   “我不看风景。”   “感受也会不同吧。”   “没什么感受。”   对于溯离来说,军营和京城确实没有什么不同。   营地当值的将士们知道他的身份,晓得他是国师的师祖,是皇帝派过来“装神弄鬼”的角色,也说不清是怕他还是看不上他,总之一个个都不怎么搭理他,必要的交流永远带着距离感,私下里肯定也少不了编排。   对于这种事,溯离早就习惯了,也不愿深究。   他觉得这样最好,与旁人隔着些距离,让他们敬畏自己远离自己害怕自己,能少去很多麻烦。   比如,这样一来,就不会有人像戚长缨这样,一大早把他拉出军营,让他一路在马背上颠簸,吹着冷风坐在这里烤野羊吃。   “那今日的风景,你喜欢吗?”   “一般吧。”   “哦,看来不喜欢。”戚长缨看起来有点遗憾地点点头,故意道:   “那以后得了空,我还是去找你写字背诗吧。”   “倒也不必。”溯离眉心一跳,语速也跟着快了些。   再抬眸看见戚长缨眼底的笑意,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是被这人耍了,顿时恼火起来:   “戚长缨,我真的很讨厌你。”   “那要怎么才能让阿离喜欢我一点?”   戚长缨顺着他的话玩笑一句,之后,他正了正神色:   “说讨厌也好,这样倒也能有点鲜活气。阿离,平时不要总将自己闷在屋里了吧,外面的世界很有意思,就算我不在,你也可以出来多走一走看一看。”   “……你把自己当成什么?”   不知道哪句话又惹得溯离不高兴了,他毫无征兆地发起脾气来,一把将手里没烤好的羊肉扔进了火里:   “你以为你算什么?我不出门只是不想而已,什么鲜活什么新鲜空气……那都是你们这种人需要的东西,别把它强加给我!我从小就和鬼魂打交道,我需要什么我自己很清楚,用不着你来教我!”   戚长缨有些无奈,他好脾气地捡起了那串肉,仔细吹去上面的灰尘:   “我不知道你们说的鬼魂具体是什么样子,我没见过,我只能看见,阿离,你不是鬼,你还活着。   “我知道你不是个普通的孩子,在你们那行里,你一定很厉害,但如果这份强大是用快乐和天真换的,我倒希望它能晚点来。”   顿了顿,戚长缨把手里已经烤好的肉撒上盐,伸手递给溯离:   “说句大话,我与父辈死守边关,就是为了让身后的孩子们能够平安喜乐,这包括你。我希望你能活得轻松一点快乐一点,所以,在刻苦用功钻研的闲暇时,也多走走看看吧,看一些新的风景,认识一些新的人,别总把自己关在帐子里。”   说着,戚长缨扬了下下巴,弯起眼睛笑了:   “毕竟,这可是我守下来的江山和平安啊,就是要给你享受的。”   “……”   溯离盯着他的笑容,片刻,挪开了视线。   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闷闷地习惯性反驳:   “戚伯明守的。”   戚长缨忍不住乐了。   他点点头:   “都一样。”   一场突然的矛盾就这样被温温柔柔地化解,溯离闷头吃肉,没再提刚才的事。   二人今日跑了个大老远,等入夜时分才回到军营,还带回了他们没吃完的大半只羚羊。   虽说今日是除夕,但军营里是不会大办节日的,毕竟朝苏尚未完全安分,他们要防着敌军突袭,时刻不能松懈。   最多把将士们聚一起吃顿好的、再往营帐上绑点红绸就算过年。   戚长缨和溯离回来得晚,晚上的聚餐已经结束了,如今士兵们已经各归各位,如往常一般于各处值夜巡逻。   回到大营后,戚长缨先将羚羊带到后厨交给火头营,才牵着马慢悠悠往马厩走。   火头营到马厩的那条路又长又冷清,路上,戚长缨牵着缰绳在前面走着,溯离就在马背上坐着。   他抬头看一会儿繁星密布的天空,再低头看看戚长缨的背影。   二人如此沉默着,谁也没说话。   一直等快到马厩时,戚长缨才问:“喜欢骑马吗?”   溯离原本正盯着他后脑勺出神,闻言立刻挪开视线,即便戚长缨说话时并没有回头。   他抿抿唇:“还行。”   “喜欢的话,我教你。等你学会了,想去哪都让千山带你去。”   “我不要别人的东西。”   溯离冷声拒绝了戚长缨的提议:   “要骑就骑自己的马。”   “好啊。”戚长缨笑了:   “那等你再长大点,我送你一匹比千山还高大威风的小马。”   溯离的表情这才融化了些:   “只属于我?”   “当然,想骑它去哪儿都随你。”   说着,戚长缨吹了记口哨,让千山稳稳停下,边抬手要去扶溯离:   “来,下来吧,我扶你。”   “不用,我自己可以。”溯离挡开他的手。   “真的?”戚长缨看看他:   “马背很高的。”   “我是没长眼睛吗?我不知道马长得高?”溯离冷冰冰道:   “你走开点,我自己能下马。”   戚长缨答应要送他的那匹马似乎起到了不小的鼓舞作用,溯离当即就要展示自己不凡的天赋与功底,冷着脸让戚长缨站远些,今夜一定要自己从马上下去,为未来的马术学习奠定一个良好的基础。   戚长缨还是有点担心,但不好与溯离对着干,他知道这小孩越劝越逆反,只能依着他,退远几步。   见戚长缨退到了合适的距离,溯离才满意。   而后,他扶着马鞍,在心里规划一遍动作后,直接从马背上跳了下去!   对于上下马经验为零的小孩来说,这是个极高难度的动作,导致他姿势没到位,下马时脚还卡在了马镫里,人立刻失去重心朝下翻倒去。   戚长缨反应很快,在他摔个狗啃泥前立马扑上来扶住他:   “哎!……没事吧……?”   溯离半靠在他怀里,坐在地上,捂着自己的脚踝,臭着脸不说话。   显然,他对自己刚才的表现十分不满意。   “滚开!”   好在溯离从不跟自己置气,有气永远都朝别人发。   他推开戚长缨,自己从地上爬起来就要往回走,谁想刚迈出一步,被卡过的脚踝传来剧痛,眼看着人就又要摔倒在地。   戚长缨忙再次将他扶住,紧张道:   “脚扭了?很疼吗?”   “不疼!你走开!”   “你走不了了吧,刚那一下看着都疼。”   “与你何干?我能走!不能走我跳也能跳回去!”   “好好好……”   嘴里应着好,事实却是戚长缨捞着溯离的手臂,二话不说将人背在了身上。   他示意马厩的伙计将千山牵回去,自己背着溯离往营帐去了。   “你放我下来,我说了我能走,谁要你背?!”   突然被人挂上身,溯离多少有点难为情,而比难为情更浓郁的是愤怒:   “……你这人到底能不能不要自作主张多管闲事?!”   “是我自己想背你,七月半大人,给我一个机会吧?”   戚长缨哄小孩似的,温和地顺着毛。   “……”   溯离皱皱眉,当真没有再闹了。   他缓缓蜷起手指,内心挣扎许久,才别扭地环住戚长缨的脖颈。   戚长缨注意到了他的小动作,知道他这是安分了默许了的意思,不免轻轻扬了扬唇角,没让溯离看到。   “……你好香。”   溯离低着头,脸靠近戚长缨的侧颈,能一直闻到他身上的味道。   闻久了,突然冷不丁冒出这么一句。   说完,又硬邦邦补充一句:   “真熏人!”   “香?”戚长缨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溯离会这么说。   他问:“是什么样的味道?”   “百合花味。”   溯离以前也能闻到,但之前他和戚长缨的距离不远不近,闻到的气味便也清清淡淡不大真切,直到今日,他又是和戚长缨骑一匹马,又是被戚长缨背在身上,被这香味浸了一天,此刻才终于忍不住提起。   说着,溯离没忍住,又试探着悄悄埋下脸,在戚长缨脖颈深嗅一下。   “是哪里来的百合花味呢?”   戚长缨不知道。   西北军营自然是很难有花的,就算在京城,戚长缨也没有种花的爱好,平时最多在沐浴和换干净衣物时熏点檀香。   旁人从没说过他身上有这种香味,当然,他自己也闻不到。   但溯离就是觉得有。   那花香味无比真实,好像只要伸手就能摸到沾有露珠的花瓣似的。   这种香味也令他突然想起,很小很小的时候,他娘亲最爱的就是百合,她房间里和衣衫上也总有种淡淡的花香味,溯离每次靠在她身上都能闻见,那味道能让他安心。   ……那真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恍惚间想起,娘亲还总和他说,要大方表达自己的感受和想法,让别人知道你的喜爱和憎恶。   戚长缨好像也说过类似的话。   他说,   阿离,别说反话。   “……阿离?”   溯离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大概是闻着戚长缨身上的味道不小心睡着了,直到戚长缨唤他的名字他才迷迷糊糊醒来。   “快到了,我背你进去,给你看看脚上的伤?”   溯离其实没太听清他说什么。   刚睡醒,他不大清醒,嘴里含糊地答应了,只知道戚长缨多半要放他下来,所以在离开他前,又低头不大明显地往他颈侧凑凑,悄悄嗅了下他的味道。   “阿离,你鼻尖很凉。”   “……?”   溯离以为自己的行动很隐秘,结果却听到了这话后。   他立马怔住了,别扭地抬起头来。   动作时,营帐外悬的灯笼晃到了他的眼睛。   他眯起眸子,下意识抬眼看过去。   下一瞬,眸色却是一顿。   而后,他皱起眉,眸底颜色一片暗沉。   “哟,你俩终于回来了?”   溯离的营帐外,不速之客沈华容正席地坐着,瞧见他们,扬声招呼了一句。   不过,让溯离不悦的并不是他。   而是沈华容手底下那只正在翻肚皮、用脸颊蹭着他手指的猫。    第105章 许诺/9   沈华容平时往溯离这来得并不勤,绝大多数情况都是和戚长缨一起过来,顾不上逗猫,而守墨白日里爱睡觉,也不怎么搭理他。   今天倒不知怎么了,溯离只出去了大半日而已,等再回来,这一人一猫竟在他眼前亲密了起来。   溯离知道狸猫翻肚皮的行为表示亲昵与信任,他以往也很乐意和守墨这样互动。   他给小猫吃饱饭,把它带在身边让它能有温暖的住处,不必在外风餐露宿。他是这猫的主人,猫合该只亲近他,只把毫无防备的姿态露给他看,只听他的话。   可现在,这只猫竟主动把温暖和柔软交给了旁人。   溯离看着那猫在沈华容手下舒服地呼噜着的模样,很轻地眯了下眼睛。   他在戚长缨背上挣扎了一下:“放我下来。”   “好……你能走吗?”反正已经到营帐门口了,戚长缨便依着他将他放下来,但手还是虚虚扶着他的手臂,生怕他一脚踩不对再摔一跤。   溯离没回答,一瘸一拐地从戚长缨背后绕到他身边。   抬眸时,戚长缨才发现他的脸色有点不对劲。   很冷,眉眼好像凝了一层霜,并不是平时那种习惯性摆出来的生人勿近,而是真的动了气似的。   戚长缨迅速回忆一番,很确定他们刚刚一直都好好的,实在不知道是什么事又惹到了他不快。   “你来干什么?”溯离看着沈华容,问。   “我?”沈华容站起身,抬手伸了个懒腰:   “我原本是来找阿缨的,从他那找到你这,结果过来才听人说,你俩一大早就出去了。这是去哪儿玩了?玩到这么晚才回来。出去玩还不带我,我自然要把你们等回来好好兴师问罪啊。”   “无聊。”溯离皱皱眉,语气不怎么好。   守墨看到他,喵喵叫着过来蹭他的脚踝,表达着半日不见的想念。   溯离却当做没看到似的,冷冷抬起脚一瘸一拐地走进了营帐里,让猫头落了空。   “嘿……你又惹他了?”沈华容不知道溯离为何又跟吃了爆竹似的,他只能问戚长缨。   戚长缨望着营帐微微摇晃的帘子,片刻,又若有所思地垂眸看看脚边的守墨。   他弯腰将守墨拎起来,同沈华容说:   “我看他好像不高兴,你先回去吧。”   “我的好阿缨,还是你疼兄弟,不愿让兄弟挨骂,选择一个人面对狂风暴雨?”   沈华容日常跑火车,戚长缨有些无奈地笑笑,抬手推了他一把:   “别瞎说。”   沈华容自然没有上赶着挨骂的癖好,玩笑两句便大摇大摆地走了。   戚长缨抬眸看看他的背影,又低头瞧瞧自己怀里的小黑猫,而后才抬手撩开帘子走进去。   溯离已经坐到柔软的兽皮毯子里了,正脱了鞋袜查看自己的脚踝。   见状,戚长缨把守墨放到它的小猫窝里,自己快步走上前去,在溯离面前单膝跪下,抬手隔着几层衣料扶住他的小腿,另一只手拿过案上烛台举在边上照亮。   溯离下意识要收腿,却被戚长缨轻轻握住:“别动。”   观察片刻,他放下烛台,再次上手轻轻按着溯离脚踝的皮肤,摸过几个骨点后才道:“脱臼了。”   溯离拧着眉,他才不管什么脱不脱臼的,他只想让戚长缨快点放开自己。   这么冷的天,这个人手却热,指尖碰着他,都有点发烫了:   “过几天自己就好了,你快滚,我要睡觉了。”   听他又在赌气,戚长缨微微叹了口气,有些无奈的样子:   “……傻阿离,脱臼可不会自己好。”   听见戚长缨对自己的称呼,溯离眉心一跳,随即就要发脾气:   “你说谁……!”   “你稍等,先别睡。”   戚长缨站起身,似乎是一个很自然的动作,他很轻地揉了一下溯离的发顶:   “我去找军医来。”   “……”   溯离彻底呆住,大脑一片空白。   他看着戚长缨的背影,等回过神来,他一把捡起旁边的鞋子,气急败坏地用最大的力气朝他扔过去。   他刚对自己干了什么?   摸他的头?他怎么敢?!   “戚长缨!谁允许了……?!”   可惜已经晚了,戚长缨早已掀开帘子走了出去,鞋子从溯离手里飞出滑了一道优美的弧线,而后“咚”一声摔在了地上。   戚长缨自然不知道在他离开后身后的营帐里都发生了些什么。   他径直去了军医那里,本想着这么晚了军医或许已经睡了,却没想到帐子里不仅亮着灯还吵吵嚷嚷的。进去后才知道,原来是有五六个士兵傍晚聚餐时不知吃错了什么东西,个个上吐下泻还发着热,将郎中们忙得焦头烂额。   今夜在这片营地当值的军医只有三位,都还走不开,戚长缨便只能等着,顺便搭个手帮忙照顾病号。   如此,等到军医得了空闲,已是半个时辰后的事了。   戚长缨生怕溯离等久了不高兴,一路替医士拎着药箱快步赶回溯离的帐子。   好在溯离还没睡,帐中的灯还亮着,只是,里面的动静听起来似乎不太妙。   “滚!滚开!别靠近我!”   之后就听一阵“叮呤咣啷”,有一团黑影子随着乱声蹿了出来。   是守墨。   守墨在帐外转了几个圈,试探着想再进营帐里去,可还没等它探进脑袋,里边就又传来少年一声:   “滚啊!滚去死!”   “哎呦,这是怎么了……”身边,赶上来的军医也听到这动静,自言自语般小声道。   他是听过同僚们传说的七月半的名号的,说那小孩成日鬼气森森,脾气古怪,每天什么也不干,就躲在帐子里画稀奇古怪的符咒,吓人得很。   原本他知道自己跟着戚长缨过来是要给七月半瞧病,心里就打着鼓,此刻更是望而却步。   “您放心,没事的。”   戚长缨看出了军医的犹豫,随口安抚一句,便带着他往营帐走去。   等靠近了,被赶出来的守墨看清他是谁,立马委屈地蹭过来“喵呜喵呜”地叫。   “怎么了?”戚长缨轻轻摸摸它的脑袋,而后同它说:   “在外面稍等片刻,别乱跑。”   也不知这小狸猫是否真听懂了,竟当真顺着戚长缨的安排,默默缩去帐外的石头旁,蜷起身子不动了。   见状,戚长缨叹了口气,带着军医进了营帐。   脚踝脱臼不算个难治的病症,将骨骼复位后病患就能如常下地行走。因此,完成任务后,军医一刻也不愿多待,立刻拎着药箱匆匆离开了这个是非地,只留戚长缨在烛火下跟溯离静静坐着。   “你干什么?”溯离皱眉,没好气地问:   “还不滚,留下来陪我睡觉吗?”   “……”听到这话,戚长缨没应声,默默站起身离开了。   溯离以为他是恶声恶气地成功将这人赶走了,谁想戚长缨很快折返了回来,怀里还多了只惹人厌的狸奴。   “把它带进来干什么?我让他滚!你也给我滚!!”   原本已散了些许的怒气重新升腾上来,溯离想砸戚长缨,手边却已没了能用的东西。   “阿离,我们先好好说话,别发脾气。”   戚长缨把守墨放回小窝里,自己走过去,在溯离身边单膝跪下,直直望着他的眼睛,温声问:   “这是为什么生气了?你和守墨不是很要好吗?是它做了什么惹你不高兴,还是怎样,能不能和我说说?”   “凭什么和你说?你是什么东西?!”   “当然,我对你来说什么都不是。”   戚长缨说话似乎永远是心平气和的,无论怎样的态度都不会打乱他的心绪和节奏。   他就像一团软软的棉花,无论怎样过分地捶打他,他表现出来的永远是那副洁白柔软的模样。   “可是,阿离,生气就跟脱臼一样,如果你放着它不去管,它并不会自己变好,反而会越来越严重。就像脱臼需要找到出错的点位将骨骼复位一样,生气也总有个原因,如果不把它解开,它会一直是一个解不开的心结,日日堵在你身体里,扰着你的好心情。虽说我不会正骨,在你脚踝脱臼一事上帮不到你,但我自认为我还算擅长开解,所以,如果有不高兴的事,你能不能和我说说?”   看溯离还光着一只脚,大概是怕他着凉,戚长缨随手拎过一条薄毯,盖在他身上。   他知道溯离在这种事上定是难以开口,所以主动抛个话头,问:   “是不是看守墨和阿容玩得好,你不大开心了?”   “……”被戚长缨一句话戳到心坎,溯离一时竟不知该怎么应对。   只习惯性反驳:   “要你管?”   “没事,这是很正常的心理,阿离。   “你听我说,我的千山是我亲手接生的,它第一次睁眼看到的画面,除了它的母亲,就是我。他对我来说是很不一样的,它是我最好的朋友之一,我们是最默契的伙伴,他很乖,只认我,和我亲自带到它眼前的人。如果有一天,我看见它被一个陌生人骑着,看见他们亲昵又默契,我心里也会不舒服。”   听到这里,溯离冷笑:“你个大圣人,心里还会不舒服?”   “那是自然。”戚长缨笑了:   “这种心理,世人将它比作吃醋,因为心里会酸酸的不舒服,这是人之常情。   “但阿离,你不能怪它。”   “为什么?!”溯离一下子就炸了毛:   “我给它吃给它喝,让它有个安稳的住处,它就是我的!它该听我的话,它只能依附于我,我厌恶和别人共享,也不要被别人拥有的东西,我要完全能属于我的!不管是什么!”   “可是它不是一个冷冰冰的死物啊,阿离。”戚长缨无奈地叹了口气:   “你可以不要别人穿过的衣裳,可以不要别人使过的刀剑,这些东西都可以随你的需求定制,这样一来,它们天生就该属于你。可是活物不是,从没有哪个生命生来就该属于谁、依附于谁,他们有自己的思想,有自己的喜恶,他们有权对任何人展露善意和爱意,这是他们生来就有的权利。   “你是给了它温饱,所以它认你为主人,做你的狸奴,但你不可以完全控制它的思想和选择,因为它有思考的能力,你越想控制它,反而会适得其反,将它吓跑。”   “那就让它没有思考的能力。”   溯离冷冷地勾起唇角:   “让它死,它就只能属于我了。”   “……别说气话。”戚长缨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手腕:   “你这样想,即便它和沈华容玩得好,它也没跟沈华容走,不是吗?因为它知道这里才是它的家,因为你才是它最爱的人。”   听见某个字眼,溯离皱起眉:   “我不需要这种东西。”   “什么?家,还是爱?”戚长缨觉得这小孩的性子真是别扭,如果不慢慢引导着,放任他就这么自由生长下去,他真是不敢想象未来会变成怎样极端的模样:   “所有人都需要家,更需要爱,阿离。   “守墨爱你,你这样伤害它,它会很难过。如果爱被消耗尽了,它会受伤,你也会的。   “所以,别生气了,好不好?沈华容只是陪它一起玩一玩,它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是你,阿离,最爱的人也是你。”   “……别张口闭口说什么爱不爱的。”溯离实在听不得这个字眼。   戚长缨被他那别扭的小模样逗乐了:   “被爱和爱人都不是什么羞耻的事情。   “爱是很好的东西,是支撑人们认真生活的力量,阿离,我们试一试,学着去倾听,去接受,去表达。好吗?”   “我不懂。”溯离皱皱眉,撇过脸去。   戚长缨十分自然接道:   “没事,我教你,慢慢来。”   “……”   听到这话,溯离很轻很慢地眨了下眼睛。   片刻,他轻嗤一声:   “别说大话。”   “没说大话,我真的会教。”   “教不会呢?”   “教不会就慢慢教,教会为止。”   “若是没教会你就先死了呢?我找谁说理?趁早滚蛋!”   “你这小孩……”戚长缨笑着摇摇头,叹着气:   “好,好好好,就算我死了,变成鬼,也继续教。好不好?”   “……”   溯离不说话,只忽然抬起眸,那么直勾勾地盯着他。   溯离的眼睛很大,眼睛也黑,像是不见底的深渊,这样一动不动地盯着人时或许会显出几分鬼魅阴森,叫人毛骨悚然。   但戚长缨不怕。   至少,溯离没有从他眼中看到半分动摇。   这个人只那样微微含笑、坦荡又真诚地与他对视着。   “你这种人,是做不了鬼的。”   许久,溯离才幽幽地开了口。   “……嗯?为何?”戚长缨微微一愣。   “因为化鬼最重要的是怨恨,但你看起来,好像完全没有那种东西。就算有人把你抽筋拔骨将你血液放尽,你也多半只会叹口气说句算了。”   像这样活着的时候都没有一点脾气的人,能指望他死后有多大的出息呢?   “戚长缨,我要弄出一种咒法。”   没等戚长缨回答,溯离继续不闪不避地盯着他的眼睛,语速放缓道:   “等你死了,我就召回你的魂魄,留在我身边当鬼,完完全全属于我一个人的鬼。再把我们俩的命绑在一起,我伤你伤,我死你死,要么同生,要么共死,永远都不得离开,不得解脱。好让你知道,有些话不能轻易说,有些诺,不能轻易许。”   溯离抬手,冰凉的手轻轻扣上了戚长缨的脖颈,指腹感受到他温热的体温,与侧颈跳动的脉搏。   他微一挑眉,再次唤了少年的名姓:   “戚长缨,   “……你怕不怕?”    第106章 风雪/10   少年的脉搏在指腹下有力地跳动着,一下、两下……   溯离直勾勾盯着他的眼睛,看着他那双比常人要稍稍浅些的瞳色。   “做我们这行的,尤其到了半步成神的境界,更不得随意干涉人之生死。”   九张机的声音将扶桑从千年前那个摇曳着烛火的夜晚拽了回来。   头脑袭来一阵晕眩,扶桑深吸一口气,闭眼忍过那细细密密的痛楚。   “化鬼要以怨气为介,如果无怨,就需要用旁的代价来填补。   “前段时日,我送走过一个姑娘,那姑娘早该离开,却因与另一人的羁绊,在世间多停留了一段时日。二人共享血肉与生命,不分彼此。可是这样强留下来的缘分终究只是虚妄,所得到的一切都将用沉重百倍的代价去交换,她们的结局……并不算美好。   “比如,留她在世间的那个人,手中造了无数杀孽,不仅为了留住她亲手将自己此生命数更改斩断,还因这一遭,来世要偿还数世才能摆脱恶果。   “世事无法强求,这就是强求的后果。”   扶桑听着九张机淡淡的语气,冷笑一声:   “后果算什么,求到了就行。”   九张机微微一愣,而后笑着摇摇头:   “有时我会想,所谓‘求到了’,是否也是命数因果的一环。其实一切早有注定,人所做的一切,都是在走向那个必然的结局。”   “少说这种让人恼火的话。”   大概是走到了桥梁的边缘,扶桑在一片云雾中摸到了类似扶手的部分,他靠上去,停下来,借扶手支撑着身体,稍稍缓着气。   “有些累了?过桥是会这样,你这一世的记忆又格外刻骨漫长,是会难熬些。忍一忍,缓一缓,我们不急,慢慢来。”   九张机靠过去,稍稍将纸伞向他倾斜去。   等待的时间里,九张机抬眸望着前路,似乎有些出神:   “小七天生七情淡薄,不懂人情冷暖、爱与被爱。师父从没想过去干涉,又或许是,从一开始,师父就知道自己不是能教会他的那个人。以前师父觉得这样无伤大雅,毕竟小七那样高的天赋注定了他不会止步于平凡,既然他不必做太久的人,那么人情世故自然也就不必懂。   “所以,当小七为解因果不得不踏入京城时,师父真的很担心。因为他也是从人过来的,很了解人世那些弯弯绕绕七窍玲珑,他怕小七在这方面吃亏,也怕他意气用事做出什么无法挽回的事来。   “他身为神官,不能直接上手干涉这种程度的大缘,而小七半步成神,身上机缘迷雾重重,他算不清楚。所以,他最终还是没忍住,在小七下山一年后,悄悄到赤烽关去看了一眼。   “回来后,他便什么顾虑也没有了。   “他说,上天的确自有安排,旁人教不会、无法动摇的东西,自有其命中注定的解铃人。”   听着九张机这话,扶桑垂下眼。   记忆里,十七岁的戚长缨单膝跪在烛光下,眉眼和语气都温柔。他和溯离说,要学会去倾听、去接受,去表达爱,说他会教他,不懂也没关系,他们可以慢慢来。   真的能教会吗?   上一个说想改变他的鬼,已经选择用死来逃离他了。   扶桑很了解自己,现在看起来,溯离的确与他有着相同的头脑和构造,那么他便也很了解溯离。   他这种人的生命里,有关“爱”的部分是一片虚无。空白尚且可以被填满,但所谓“虚无”,便是无论你往进投入多少精力,也永远看不见成果和回馈。   他不需要爱。   猫给的也好,戚长缨给的也罢。   他统统不需要。   “可惜,师父放心得太早了,即便身边有人看着管束着教导着,小七还是弄出了岔子。”   九张机叹了口气,随着弥漫的云雾回忆着千年前的故人:   “休息好了吗?我们继续往前走走,可好?”   扶桑缓缓蜷起手指,攥着桥边冰凉的扶手直起了身。   迟疑一瞬,他重新迈出一步,走进了那片淡白色的云与雾。   大段大段的记忆涌入他的脑海。   熟悉的晕眩感拉扯着他,将他带回又一个千年前的冬日。   ……   春去秋来,又是一年冬季。   溯离个头窜得快,身上的衣服鞋子明明是入秋时才新做的,可等入了冬,眼见着就又短了。   戚伯明说他费事儿,上回去采购的布匹眼瞅着全给他做了衣裳,又说他成日待在帐子里不出门,衣服长了短了有谁能看见,就是光着也被人瞧不去,短着凑合穿穿便也罢了。   听到这话的当天下午,扶桑便挂了一身铜铃和符纸钱币,指挥人在戚伯明的主帅帐外摆了张桌案,摇摇铃铛画画符,好不惬意。   戚伯明被堵在帐子里听着心烦,就算他不相信这些怪力乱神的东西,听久了也还是瘆得慌。   抱着惹不起但躲得起的想法,他决定转去校场看戚长缨练兵。   谁想门口那小鬼记仇得很,说什么都要缠着他,他走哪小鬼就举着铃铛跟到哪儿。   最后没办法,戚伯明直接从戚长缨手里抢了练兵的活儿,说要亲自操练士兵,给戚长缨换了个任务,让他赶紧将溯离打发走,赶得越远越好。   戚长缨哭笑不得,带着溯离离开了校场:“你说你,跟父亲赌什么气?”   溯离板着脸,将用来吓唬戚伯明的那些没意义的符纸全撕了扔掉:“他嘴上没个把门的,净说人不爱听的话。”   “父亲习惯了嘴硬心软,说是嫌你费布料,实际一早就差人去边城给你定做新衣裳了,还特意嘱咐了要用最好最暖和的料子。”   听见这话,溯离撇撇唇角:“特意嘱咐用最好的料子?一定还骂骂咧咧地嫌我事儿多还娇贵吧。”   “咳……”戚长缨无奈地略过了这个话题,转而道:   “……衣服勤做可是好事,说明阿离在快快长高,说不准哪天就超过我了。”   “……”   溯离冷眼看着比自己高出一个头的戚长缨,不是很想说话。   “这是哪句话又让你不高兴了?”   戚长缨看着溯离越来越冷的一张小脸,不知道他又在为什么事气恼,只能试着引走他的注意:   “过几日就又到除夕了,今年想去哪里玩?我听你的。”   去年除夕,戚长缨一大早带溯离离开军营,骑着马去看风景猎羚羊。现在听这话的意思,看来他今年还想延续这个活动,并把规划权交到了溯离手上。   但西北这穷乡僻壤能有什么玩的?只有光秃秃的地面和山坡,还都长得差不多,溯离对这些实在没什么兴致。   不过,戚长缨这么一提,倒让他想起了点别的:   “你答应送我的马,要何时才兑现?”   “你可还没骑熟练呢。”   “可我已经会骑了。”溯离皱皱眉:   “上马、下马、散步、小跑,到底怎样才能算‘熟练’?”   “等你能将千山骑得像我一样快的时候?”   戚长缨观察着溯离的表情,果然,小孩又不高兴了。   他猜,下一句该让他滚了。   “滚远些!”   果真。   戚长缨没忍住笑了。   溯离却是疑惑地抬眼看他,实在不明白这人到底有什么毛病,挨骂让滚还能笑出来。   “等你十五岁好吗?人到了十五岁便不算孩童了,到时我便送匹马来祝贺阿离终于长大,好不好?”   戚长缨稍稍正了正神色,问。   “……”   他离十五岁不算远,也就明年夏天的事了,不过七个月而已。   这样想着,溯离的表情才稍微和缓一些。   但他可没打算就这么轻易放过戚长缨:   “马是你去年就答应了的,还想算到贺礼里?你这算盘,未免也打得太精。”   “小马还不够啊?那你还想要什么?告诉我,我瞧瞧能不能帮你实现?”   “送人礼物还问人想要什么,你连花心思自己准备都不愿意吗?就你会省事,世界上所有的聪明都让你戚长缨一个人占了。”   这也不愿,那也不愿。   戚长缨真要被这计较的小孩逗乐了。   他忍不住笑着点点头:   “好好好,那小马是小马,十五岁的生辰贺礼再另算,我用心准备着,可好?”   听他这样说,溯离才终于满意:   “这还差不多。”   小孩看起来又冷又傲生人勿近,但其实还挺好哄的。   戚长缨这样想着,又问:   “那这事儿咱们就说好了?除夕呢?除夕那日,真的没有想去的地方吗?”   “没有。”溯离真的对看戈壁不感兴趣。   “行,那我只能先悄悄告诉你了。”   戚长缨神秘地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   靠近时,溯离又闻到了他身上清清淡淡的百合花香味。   他微微一愣,大脑空白一瞬,而后便听戚长缨同他说:   “父亲今日差人去边城给你做衣裳,顺便采购些过年需要的东西,我便叫他们帮我带了些爆竹和烟火,说不定还能买到盒子花。但这些不能在军营里放,所以我们得找个空旷远人的地方才能玩。”   “……焰火?”   溯离微微睁大了眼睛。   他有印象,去年中秋灯会时他见人放过,那东西会在漆黑的天空上开出火一样的花。   戚长缨看他这表情便知道他感兴趣。   于是自己也弯起眼睛:   “现在呢,想去了吗?”   溯离轻咳一声,偏开视线:   “若我不去,你要怎么处置这些东西?”   “那就只好我和阿容两个人去了。”   “?”   “总不能放着落灰了。”   “……罢了。”   溯离扬了下下巴:   “便勉为其难地同你们去一趟吧。”   这别别扭扭的模样当真好玩,戚长缨忍不住揉了一把他的发顶: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到时候我和阿容去接你,可不许赖皮。”   “你当我是什么?”   谁要同他耍赖皮?   于是除夕那日,溯离一早便起来换上了厚实的衣裳,像去年那样,在难得空闲的日子里,和戚长缨一起骑着千山往大营外跑。   与去年不同的是,这次沈华容也跟了来。   虽然溯离不爱西北的荒凉,但在这样的空旷天地策马狂奔的感觉真的很奇妙,就好像要逃离整个世界一般。   三个少年一路去到边境无人地带,一边烤火取暖烤肉果腹,一边等着入了夜天黑之后放烟花。   戚长缨那日说的“盒子花”当真买到了,那看起来和它的名字一样,就是个四四方方的盒子。   溯离不知道这玩意要怎么用,只听沈华容说,点着之后,里面的火会像花一样绽放出来。   虽然嘴上不说,但溯离对此还是很期待的,隔一会儿就要拿起那盒子瞧瞧,生怕盒子跑了似的。   但可惜,那个令他无比期待的盒子最终也没被点燃。   因为,眼看着天将入夜时,四周忽然毫无预兆地起了风,那风混着沙尘,叫人几乎不能视物,吹得头顶阴云翻涌流动着,没一会儿,竟还下起了雪来。   狂风、暴雪、沙尘,三样难缠的东西混到一起,天地仿佛都变成了灰土的颜色。   雪花混着尘土一起落下,令人不知这下得到底是雪还是泥。   这种情况下,他们自然不能继续傻等在这荒郊野岭放烟花。   雪花刚飘下来的时候,戚长缨就招呼着沈华容收拾东西赶紧走,说是周遭没有能躲避的地方,若不赶紧回去,等天彻底黑透、风雪势头渐强,到时影响视野迷了方向可就不好办了。   溯离不高兴,却也没说什么,只抱着那没被点燃的盒子花,自己坐到了千山的背上。   军营是不许燃放烟花爆竹的,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他们一大早出来一路往无人地带跑了很远,一时半会儿还赶不回大营,只能迎着这突如其来沙尘和暴雪尽量再赶快一点,或者在心里祈求这暴雪快点停。   唯一值得欣慰的是,他们三个原本打算在外面待到很晚,所以都穿了厚厚的衣裳,勉强能够应付这暴雪。   赶回去的路上,戚长缨一手拽缰绳,一手拢着溯离身上的斗篷,尽量将他裹紧,别被风雪吹透。   溯离在心里骂了这雪一百遍。   他怀里抱着盒子花,手里握着小罗盘,时刻注意着他们有没有在大雪中偏移方位,以保证他们的确是在往大营的方向赶。   “等等!”   漫天黑灰色雪泥中,不知是感受到了什么,溯离突然扬声。   但他的声音被风雪没过,没被戚长缨听见。   见马儿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他一把掀了头上的兜帽:   “停!等一等!”   “吁——”   戚长缨立刻拉住缰绳,身后的沈华容见状也立刻勒紧缰绳:   “怎么了这是!”   “有人!”溯离皱眉盯着罗盘,又抬手掐算几把。   “有人?!”风雪中,沈华容几乎要喊破了音,谁想张嘴先吃了一口泥:   “呸……有人难道不是说明咱们快到了吗?!”   “不是军营里的人。”   溯离一双眉拧得很紧,团团雪花沾到他的发顶,戚长缨将它们拂去,顺手给溯离戴回兜帽,却又被溯离扭头的动作抖了下来。   他咬破自己的手指,将血蹭上罗盘,盯着其上指针片刻:   “他们在西北方位聚集,感觉很不好,杀气血气很重,雪太大,我没法确定具体有多少人,但,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和风雪都能被我感知到,一定不在少数。”   “感知?你怎么感知到的?这是什么本领?离这么远你都知道哪里有人?”   这一年边关安稳和平,沈华容没见识过溯离的真本事,如今乍一听实在不可置信。   “你当我是什么人?!一个个都拿我当江湖骗子不成?!”溯离无端恼火。   “大营再往西北,便是朝苏,若说带着杀意在近处集聚……”   听着他的话,戚长缨的神色也逐渐凝重起来。   “……糟了。”   他与沈华容对视一眼:   “夜袭!”    第107章 屠杀/11   在这样能见度极低的风沙大雪夜,又逢除夕佳节、将士们最松懈之时,来一场奇袭的确是绝妙的选择,简直占尽天时地利人和。   “真是朝苏人吗?你能确定吗??”   沈华容抬手挡着风雪,问溯离。   “……我不知道!”   溯离盯着罗盘上晃动不停的指针,拧着眉,脸色奇差:   “天气太差了,有很多东西在干扰我的判断,但西北方向的确有异常,这点我能肯定。”   “阿容!这里离军营不远了,试试能不能点着烟花!”   戚长缨将背后的鹿皮袋扯下来抛给沈华容:   “不管是不是朝苏人,先给信号让父亲防备着!是误会最好,若不是,能提前个一时半刻察觉异样,总能少些伤亡!”   “哎哎好……”沈华容接住袋子,再抬头,戚长缨已经扬鞭继续赶去前路:   “我先回去报信!”   “行!你当心!”沈华容坐在马上,手忙脚乱地从鹿皮袋里翻出烟花和火折子,却是摸到一手湿:   “……破天气!”   他咬咬牙,将被雪浸湿的烟花全丢掉,努力往袋子中间探,好不容易,终于摸到个勉强算干燥的。   “咻——”   身后,远处,有烟花升空,炸在了泥土颜色的风雪中。   溯离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却什么也瞧不见,只以余光瞥见微弱的一点点光。   他正想收回视线,可下一瞬,他瞳孔一颤,随即微微睁大眼睛。   “我闻到了……”   “什么?”   风太大,戚长缨听不清溯离说话,便俯下身,用耳朵贴近他。   “我闻到了,”   转头说话时,溯离的唇不小心蹭到了戚长缨冰凉的耳尖,但谁也没发现这点细节。   再开口时,溯离的声音比雪花还要更冷一些:   “……死人了。”   空气里飘来似有若无的血气,他们越靠近大营,那味道就越浓郁清晰,伴着新死之魂独有的悲凉又迷茫的味道。   赤烽关燃起火光,大营内所有人看起来都焦急匆忙,运火油的运火油,穿战甲的穿战甲,小旗长们组织着自己的士兵,在风雪中扯着嗓子:   “快!快!披甲上城!集合应敌!蛮子来了!!”   特意为除夕夜增添年味的红灯笼和对联也掉在了雪泥地里,鲜艳的红被染上一层脏污颜色。   军中多是粗汉子,认字的没几个,对联大多都出自戚长缨和沈华容之手。如今新春吉祥话被脏污浸湿,又被马蹄踏过,已彻底辨不出模样。   “少将军!有敌袭!将军方才到处找你不得!”   “我知道了!父亲在哪!”   “城墙!”   “好!”   一片忙乱中,千山灵活地穿行于军营,带着戚长缨回到了他的帐子。   “来,阿离。”   戚长缨几乎是将溯离抱下了马,握着他的手腕快步跑入帐内:   “你好好在这里待着,阿离,无论外面有什么动静都不要出来,等我或者阿容回来找你。”   说着,他取下一旁木架上的战甲往自己身上套。   动作太着急,战甲的部件反倒不听话起来,溯离上手粗暴地帮他处理,边皱眉道:   “你把我当什么?战场而已,杀人而已,我也可以。”   “阿离,你还是小孩子呢。”   “戚长缨,你也只比我大四岁。”   戚长缨了解这孩子的性子,知道他倔强,他们继续就这个问题争论下去,多半不会有什么结果。   “别总把我当小孩。”溯离用力勒紧战甲系带,绑了好几个死结。   “再用力,我这手臂可就要被你勒断了。”说着,戚长缨变魔术似的不知道从哪拿出来一颗用油纸包好的糖,放进溯离手里。   之后,他拎起他那把漂亮的方天画戟:   “乖点待在这里,阿离。听我的。”   说完,戚长缨便匆匆转身走了。   用来抵御严寒的厚重帘子被掀开,风卷着雪从空隙里溜进来,又很快落在地上融化成水。   溯离看着手心里那颗糖,心里莫名烧起了一团火。   给糖安抚?把他当什么?真当他是个什么都不懂、什么都做不了的小孩?还是把他也当成了一只乖顺的狸猫?   戚长缨对待溯离的态度令他十分恼火。   他把那颗糖丢进了烧得通红的炭火盆里。   看它被烈火舔舐,迅速烧化成了一缕烟。   “少将军!这边!!”   这场突袭比戚长缨预想得还要猛烈。   听他的副手说,朝苏蛮子是乘着风雪如鬼魅般突然出现的,没有火把,没有号角,甚至没有喊杀声,等守军发现时,云梯已经搭上了城墙。   今夜除夕,虽说一切防守排布与以往并无不同,可到了节日,人心总会松懈,朝苏人正是瞅准了这个机会,默不作声地刺来致命一击。   朝苏人从云梯爬上城墙,杀了今夜值守在那里的一整支小队,还想下去把城门也打开。好在沈华容放的那支烟花正巧被戚伯明瞧见,他当即觉得不对,带人去瞧才发现蛮子已经顺墙根爬了上来。   可即便发现得够早,他们也没能挽回什么。   今夜狂风暴雪,火油能起到的作用极为有限,几十桶火油点着了倾倒下去,被风吹成一条条火蛇,根本挡不住那些不怕死的朝苏人。   城墙很快失守,蛮子像蚂蚁似的一波波爬进来,将士们正迎着风雪死守着城门,只要城门不破,一切就还有机会。   戚长缨跳下马背,拎着方天画戟杀入了人群之中,一戟刺入朝苏北蛮的胸膛,将他的父亲从困局中解救出来。   “混小子,你跑哪里去了?!”戚伯明已经杀红了眼,半边脸上全是飞溅的血迹。   来不及兴师问罪,他重重一把拍向戚长缨的肩膀:   “去!苏平北他们正想办法带人从东南侧路绕上城墙,你也去!无论付出什么代价,先把城墙夺回来,断了蛮子的路再说!”   “是!”   朝苏是游牧民族,他们争强好胜,血性极重,前朝皇帝曾向朝苏递去过橄榄枝,可惜他们不愿臣服于天子,拒绝每年上供纳税,甚至拒绝联姻和亲,只想将中原辽阔富饶的土地占为己有。   这样的野心在他们那边延续了好几代人,每一任可汗的理想都是杀入京城自己坐坐那九龙金座,且一直在为此努力,这些年屡战屡败屡败屡战,从未真正服气过。   戚伯明从年轻时就一直同朝苏各位名将交锋,他知道蛮子野心勃勃,故一直坚持亲自带着戚长缨与戚家军驻守赤烽关,算是一种威慑。   谁想朝苏人比他想的还要更不安分,竟如此按捺不住,边境这才刚安稳一年多点,蛮子就又主动挑起了事端。   这一路上,戚长缨路过了无数具尸首。   夜里什么都看不清,火把的光也微弱,他其实很难认清倒下的那些人具体是谁。   名号虽然对不上,但总归是同吃同饮过、一同在校场上舞过刀枪的弟兄。   戚长缨握紧手中的方天画戟,脚步没敢有半分停顿。   边境从未真正和平安稳过,这样的画面,他已见过无数次,他最晓得战争残酷、世事无常。   但他什么也改变不了,他能做的只有尽力赢下这一场又一场的战斗,好让这些兄弟们能够瞑目、不必白白牺牲,待有一日他到了九泉之下,总也有颜面去见见这些兄弟,给他们一个交代。   戚伯明方才说的“苏平北”是戚长缨的副手之一,带的人也都是戚长缨亲自练出来的亲信,戚长缨很快与他们汇合,他们从侧道上城墙,迎着暴雪与城墙上燃烧的火焰,断了朝苏人进攻的路。   厮杀不停,熟悉的兄弟一个个倒下,戚长缨脸上身上溅满了不知谁人的血。   云梯被一架架推翻,戚长缨重新立起已经歪倒、沾上脏污的战旗。   “叫底下人运巨石和火油来!其他人,上弩箭!”   戚长缨接过苏平北递来的连弩,将箭头沾上火油,对准底下黑压压的人群。   可是风雪太大,箭上的火还没等刺中人就灭了,又是夜里,底下无火无光的情况下,他们甚至连准头都无法保证。   “少将军!!”不远处传来苏平北的声音,这声音本该是戚长缨很熟悉的,如今听着却离得那么远,那么不真切。   仔细听,那甚至还带着一丝颤抖:   “……城门破了!蛮子顶着石柱,生生撞开了!”   城门破了,代表着他们刚刚拿下的城墙、推倒的云梯、扶起的战旗变得毫无意义。   大量敌军将从城门涌进,攻势只会越来越强。   而这种情况下,进攻压力加之恶劣天气,赤烽关信号放不出去,信鸽飞不走,以人力快马传信又太耗时间。如今尚不知朝苏来了多少人,但想也知道,在这样有利的天气下,他们必然抱着一击必胜的决心,兵力粮草定然十分充足,赤烽关却不知何时能得到增援。   此战……怕是凶多吉少。   可他们身后还有边境无数的城镇与村庄。   朝苏人生性嗜血野蛮,曾经不知屠戮过多少中原百姓,他们所过之处,村镇血流成河无一活口,所以……   所以,就算是死,赤烽关也决不能破!   戚长缨咬牙,扔了手里的连弩,重新拿起方天画戟,转身便要往城下去。   但也是那时,他突然听到了周遭除风雪厮杀兵戈相接外,另一道不知从何处传来的声音。   “珰——”   沉重的钟声从远处荡开,那声音似乎带着一股无形的气浪,令风雪都为之停滞一瞬,而后猛地朝远处扩散开来。   接着,戚长缨仿佛听到了谁的惨叫声。   等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凄厉尖叫如浪潮般越叠越多,等听清那惨叫间还夹杂着他听不懂的语言,他才意识到,那是朝苏士兵们发出来的声音。   同时,城墙下的战场呈现出一种极为诡异的状态——   身穿绯衣银甲的戚家军士兵们握着武器,却是怔愣着没有动作,就那么呆呆地瞧着前一秒还在同他们厮杀的敌人喉咙中挤压出痛苦的惨叫,仿佛齐齐中了某种魔咒一般,诡异至极。   他们的肢体以一种十分扭曲的角度弯折着,一个个瞪大了眼睛,仿佛看到了什么极为恐怖的画面。   其中有人一边惨叫一边转头想逃,可下一瞬,人就一头栽倒在地,头颅整个爆裂开来,红红白白的东西炸得到处都是。   方才还斗志满满气焰极盛的敌人瞬间横了满地,死状各异,瞧着骇人至极。   而更恐怖的是,这一切发生得极其突然迅速,期间,别说下手,连反应过来的人都没有几个,全程甚至根本无人碰过这群朝苏北蛮,他们自己就吱哇乱叫着死得凄惨。   这不太像是人为。   更像一种报应,或者一种诅咒。   “这是……什么情况?谁干的?”   苏平北也看见了底下的诡异之事,他有些怔愣。   随后,他意识到,这一切似乎是从那道诡异钟声响起之后才出现的。   而此时此刻,钟声还在继续。   听起来……倒像是编钟。   这钟所奏响的并非成形的曲谱,倒像是个门外汉由着心意随意敲击所形成的凌乱无章法的音节,带着一种莫名震慑人心、令人生畏的力量。   他茫然地朝声音来处望去,忍不住失声惊呼:   “少将军!那边……!”   在怔愣着望着城墙下突然倒戈的局势与惨状时,戚长缨似乎已经意识到了什么。   可那只是一个一闪而过的念头,朦朦胧胧,摸不清,也抓不住。   直到身边苏平北的一声唤令他回过了神。   他抬眸,看向钟声传来的方向。   夜色里,雪花与尘泥被钟声清剿,令人的视野也变得稍稍清晰一些。   戚长缨看见,远处,赤烽关大营最高的一座瞭望塔上,站着一个人。   那人的身形清瘦单薄,只是个还未长成的小小少年。   他一身墨色衣衫,衣摆于身后翻飞着,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再往后……   再往后,竟是一套完全悬浮于空中的编钟。   世人总爱为生活找寻一点念想,可戚长缨从不信神佛。   从小父亲就常告诉他,在这世间,你能依靠的最强大的人只有自己,陷入绝境之时,与其奢求神鬼显灵,不如孤注一掷,相信自己的决心与勇气。   至于那个孩子,戚长缨知道他身份不凡,地位超然,连诸葛驭都要让他七分。   知道他性子偏执,行事偏激,是旁人口中的修罗煞神。   可戚长缨没见过他被世人唾弃的这一面,在他眼中,溯离一直只是个爱口是心非的、孤单又别扭的小孩子。   神鬼不足信,传言也不足信,戚长缨只信自己。   在他这里,溯离不是令人闻风丧胆的七月半大人,只是一个需要他关照、需要他保护的少年,和他以往在战区救助的那些失去父母的孩童并没有什么不同。   可是如今,戚长缨的认知随着雪花一同被钟声推翻。   那个他以为需要被他护在身后的孩子,在众人面前展示着超出他们认知的、强大到恐怖的力量,仅凭一人就破开了他们的死局。   狂风中,少年稳稳立在瞭望塔尖,抬手结印,猛地展开双臂,五指成爪,一头长发散落,与衣摆搅在一起,衬得肤色更加苍白。   编钟猛地震响杂乱无序的音节,地面之上伴着凄厉叫喊炸开了一片血色的烟花。   溯离微微眯起眼,眸底映着那片鲜艳颜色,很轻地歪了一下头,唇角难得上扬,勾起一个鬼魅般的笑意:   “不知死活的东西……”   这世上没几个人知道,七月半与其他冥道灵师最不同的地方,以及他最出挑的天赋,并不是法器与诅咒,而是驭鬼。   控制厉鬼心神与行为,驱策其按己心意为己所用,是祖师爷都做不到的事。   所以祖师爷才说,七月半是被上天眷顾的孩子,他天生就为冥道而生。   还说,以他的心性与能力,若不多加限制,未来必成大祸。   而今,钟声策万鬼齐鸣,无论是新死的冥灵还是周遭徘徊的亡魂,皆听他号令,扑向侵略之人。   他们借七月半赋予他们的力量穿破屏障,触碰生人,啃噬他们的血肉,吞下他们的恐惧,带着他们刚刚从肉身中脱离的、还在恐惧颤抖的亡灵,支配他们,让他们用自己的愤怒与利爪刺破他们同伴的头颅和胸膛。   这是七月半自己定下的因果轮回,一报还一报。   “都去死……”   编钟为这场单方面的屠杀奏起挽歌。   音节愈发急促激烈时,少年七窍缓缓淌下血泪,笑意却愈发尽兴张扬。   “哈……哈哈哈……   “……都给我去死吧!!!”    第108章 质疑/12   “嗬……有……有鬼……”   带兵袭入赤烽关的朝苏首领站在人群后,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士兵们死状各异倒在他眼前,而他居然连下手的人都没瞧见。   “这群中原人……该死的宽袖羊……”   他用朝苏话咒骂着这群装神弄鬼的宽袖羊。   平日里满口的仁义道德,如今堂堂正正用兵敌不过他们朝苏,竟就想出这种腌臜下作的手段阴他们朝苏好男儿的性命。   这到底是什么巫术?   他们请来了什么鬼魅?   在想出应对的方法前,不能……不能再……   “撤退!快撤!!!”   首领撕扯着嗓音,指挥着自己的部下往赤烽关外撤离。   可实际上,那里还需要他下令?后面的人瞧见前面的情况,听说中原动了妖法,早已丢盔弃甲狼狈逃窜。   首领夹在混乱的人群中,用尽全力奔跑着,可身后鬼魅般的钟声丝毫没有要放过他们的意思。   诅咒依旧缠在他们身上,任他们跑得多快都无法摆脱,就像是一根根无形的锁链,死死黏住了他们的灵魂,将他们扣押向注定的死亡。   意识到这点后,首领忽觉自己后颈漫上了丝丝缕缕的凉意。   那寒意不同于冰雪,而是另一种能够直接浸入灵魂与骨血的阴森。   眨眼间,那感觉愈发清晰浓郁,仅一瞬的功夫就从他的后颈蔓延至耳根。   “快……走……”   喉咙似乎也被某种力量扼住,叫他几乎发不出声音。   他艰难地从嗓子里挤出这最后两字,下一秒,令人牙酸的碎裂声自他体内响起,他全身骨骼尽碎,只剩一身皮肉,软软瘫倒在地。   “将军……”眼见着敌寇狼狈逃离,副将忍不住望向戚伯明,等待他的下一步指示。   戚伯明神情复杂。   惨叫声未绝,他皱皱眉,收回了视线。   在方才的拼杀中,他肩膀与腰侧中了两箭,箭头没入铠甲,有鲜红的血流出来。   他咬牙,抬手掰断了箭杆,才再次抬眸,望着风雪夜中还未停止的逃窜与屠杀:   “别追了,清点损失伤亡,关闭加固城门,还有……让戚长缨管管他的小孩。”   “……是!”   事实上,根本不需要戚伯明下令。   在看清瞭望塔上的人影、确认城墙下的危机已解除后,戚长缨就已经赶了过去。   他奔跑在城墙之上,身后红色的披风与风雪一同翻搅。   关外仿佛化为人间炼狱,明处暗处的朝苏士兵的哭嚎呐喊声几乎盖过了狂风,钟声与死亡伴着他们,如影随形。   “够了!溯离!停手!!”   戚长缨赶到城墙与瞭望塔链接的廊桥上,抬头望着塔顶上那个被雪花浸透的少年。   他眼下血痕几乎占据了大半张脸,血色将肤色衬得更加苍白。   听见熟悉的声音,他低头看了戚长缨一眼,弯唇冷笑:   “不、够。”   罗盘漂浮在他身前,其上指针飞速转动着,替溯离寻找方向。   戚伯明个不中用的,过个年过得什么都忘了,城门守不住就罢了,自己还伤成那个德行,什么第一名将,也不过如此。   这本和溯离毫无关系。   戚伯明、戚长缨、沈华容……甚至这整个大营中的人全死光他都无所谓,可若让北蛮人在他眼皮子底下破了赤烽关,他七月半的脸就要丢尽了。   突如其来的泥沙暴雪毁掉了除夕夜的烟花,连带着一群北蛮人将他的计划和他计划中的人搅得一团糟,溯离没法找老天算账,还不能算在这群碍事碍眼的北蛮人头上吗?   戚长缨又算个什么东西,把他当成个需要缩在后方被周到保护着的废物,实际上呢,他们这群人穿着铠甲打了几十年都没个结果的战争,他七月半只要一夜,就能按得北蛮人至少十年抬不起头。   自视兵强马壮,觊觎中原版图,夜袭赤烽关?   那便让他们知道狂妄自大所要付出的代价。   这套编钟是溯离的本命法器,用来铸造它的每一寸铜都被怨魂与鲜血浸泡过九九八十一天,内壁刻的咒文是溯离以自身驭鬼天赋为基础凝练转化而成,故此编钟奏响的每一道音节,都可承载他的能力与意志,替他本人驱策鬼魂。   钟声能够覆盖方圆两千里。   那他便让这赤烽关外两千里内寸草不生。   别说人了,就是属于朝苏的一只羊、一只鸟,都别想活。   溯离抬手抹了一把眼底血迹,重新结印。   这次,罗盘指引出了具体的方位。   西北方向,三百里,大营,三万八千人。   再往东一百里,驻地,一万九千人。   继续向北,聚居村落……   “敌人已经退了,继续屠杀没有意义!溯离,停手!!”   “有没有意义我七月半说了算!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拦我?!”   溯离皱眉瞪向戚长缨。   那一眼虽然隔得很远,在夜里也模模糊糊看不真切,戚长缨却是无端感受到一股针刺般的寒意。   好像有什么东西袭上他的眉心,带着比战场上还要浓重数十倍的血气,再进一厘就要将他的灵魂与骨血吞吃殆尽。   但它并没有真正触碰到戚长缨。   那似乎只是某种威慑而已,压迫他一瞬便如退潮般远去。   “滚开!别碍我的事!!”   钟声更为激荡,响彻天地时还伴着溯离的嘶吼。   戚长缨抬头望着他。   溯离周身的气息极为危险,如一场汹涌的风暴,戚长缨能感受到。   本能告诉他需要尽快远离这里,理智却令他试探着靠得更近。   “溯离,你冷静一点,听我说,有攻有守有胜有败才是战争,单方面的碾压就是屠杀,朝苏人已经退出了赤烽关,他们对赤烽关已经没有威胁了,我代表今夜驻守赤峰关的所有将士们,代表我们身后的百姓们,感谢你的守护,但是,该停下了,阿离……”   “什么狗屁守护?少自作多情,我是为了我自己!谁在乎你们的破战争破百姓?和我有什么关系?!再多话,我连你一起杀!!!”   溯离真想让戚长缨永远闭嘴。   他希望戚长缨看清他的面目,然后快些因为恐惧或者其他什么原因远离这里,别再妨碍他的事。   但戚长缨这人也不知是不是天生少点什么,他还在靠近,说:   “……你不会的。”   雪片好像化为了钢刀,刮在戚长缨脸上磨得生疼,他却像是完全感觉不到:   “你这么做,对你自己的伤害也很大吧?阿离……你流了很多血。”   “……”   溯离怔住。   他原本已经做好了准备,无论戚长缨再拿出怎样伟光正的话术和理由,他都能毫不犹豫地反驳。   可是……   “你流了很多血”。   这是什么意思?   溯离眸色微微一动。   他怀疑这一切都是戚长缨精心策划的阴谋。   他的能力虽然强大,却总有尽时,如此不断扩张范围寻找方位、极远距离驭鬼增添杀孽,已到了他的极限。   他能坚持到现在,全凭心里存着的那一口气。   如今失神一瞬,劲散了,气也断了,透支能力的反噬将他整个人瞬间掏空,身后漂浮于半空的编钟也蓦然化为碎星万点消散不见。   溯离隔着眼前一片模糊的血色看着底下廊桥上的人。   心想,真是孽障。   命中注定的对头,上天派来闹他的祸殃。   而后,他身子一软,就那么轻飘飘地从瞭望塔尖摔了下去。   溯离像秋末的最后一片落叶,被风卷着落向地底。   他的意识有些模糊,恍惚间,他看到一抹赤红越来越近,唤着他的名字,在他坠落到更深处前用力拉住了他的手腕。   于是坠落被迫停止。   溯离看到一只伤痕累累的手。   有血从他袖口滑落,顺着手背起伏的骨骼落进指缝,在溯离腕骨也留下一道红色的痕迹,于小臂蜿蜒着流淌进了他的袖口里。   只是可惜,那滴血没能留住戚长缨的温度,等溯离能感觉到它时,它已经变得冰凉了。   “你抓紧我……”   戚长缨的手在颤抖,半个身子都探出了廊桥。   他的手臂在方才的厮杀中挨了蛮子一记弯刀,伤口不浅,此时撕扯着崩裂,流出更多的血。   “让我掉下去吧,”溯离抬眸看着他:   “我死了,就没人像疯子一样继续杀人了,不是正好成全你那份没用的善良……?”   “你也不能死……”   戚长缨咬着牙,试图把溯离往上拉:   “坚持住……”   “放手啊。”有雪沾上溯离的眼睫,又被他的体温化成水淌下脸颊,和血渍混在一起:   “摔了我也死不了,你见识过我的本事,还以为我跟你们这种人一样脆弱吗?”   “和你有多少本事无关……你抓紧我……”   “少将军!”   旁处传来苏平北的声音,还有士兵小跑时身上铠甲碰撞的响声。   “……来帮忙!”   流在溯离身上的血越来越多,戚长缨的嗓音也越来越沙哑,每个字都艰难:   “快点!!”   溯离视线已然模糊,彻底陷入黑暗前看到的最后一个画面,是廊桥上无数只朝他伸来的手。   “少将军,这……”   “去,带他去找军医。”   士兵们一起将廊桥边缘摇摇欲坠的戚长缨和溯离拽了回来。   戚长缨简单检查过溯离并无外伤,便将他交给苏平北,接着问:   “城门那边的事情处理好了吗?朝苏人的尸体得尽快处理掉,通知下去,今夜的事情绝对不能外传,私下也别过多讨论,以免引发恐慌。”   “已经交代过,也都安排下去了,少将军,您放心,但您的伤……”   “我没事。”   戚长缨蜷起手指,下意识将还在流血的手臂往身后藏了藏:   “你先去送人,其他人跟我走,再将城门各处巡查一遍,别再留任何隐患!”   “是!”   城门处的状况,用一句“触目惊心”都远不够形容。   目之所及都是碎掉的骨头和血肉,那些东西又和积雪化水混在一起,遍地都是暗红色,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臭味。   而这甚至是已经简单清理过一遍的状态。   “我的天爷啊……”   沈华容的声音从一旁冒了出来,戚长缨回头望去,便见他嘴巴张得如鸡蛋般大,本想小心找个干净地方下脚,可腿抬了半天愣是没找到一处能踩的地方,只能站在原地和戚长缨遥遥相望。   “这什么情况?我听人说,这都是溯离那小子干的???”   沈华容的爷爷是当朝太傅,如他所说,他在西北大营扮演的只是“军师”之职。   戚家与沈家是世交,沈太傅出于信任将沈华容交到戚伯明手中历练,戚伯明自然不会让沈华容上阵前涉险。   再说,这孩子脑子聪明,却并不在武艺上用心,戚长缨只用一只手都能将他撂翻,面对力大如牛的朝苏人更不用提。   所以,如今夜这种情况,他也是需要留在后方被重点保护起来的角色,到现在危机解除才能溜过来瞧上一眼。   “自己知道就行了,别往外说。”   “我知道,我有轻重。”   沈华容瞧着戚长缨,犹豫片刻,终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踩着满地污秽跑到了戚长缨身边,抬手一把搂住他的肩膀,压低声音:   “溯离一个人是怎么弄出这种阵仗的?我没见识到,你给我讲讲看?”   这要戚长缨如何讲?   他皱皱眉,极简概括:   “他在敲钟。”   “敲钟?什么钟?”   “编钟。”   “……军营就这么大点地方,他那帐子也就那么大一点,哪儿放得下一套编钟?从哪变出来的?”   “我也不知,总之,听着钟声,朝苏人便一个接一个地死了,我懂点朝苏话,依稀听着他们像是在喊‘有鬼’。”   “……”沈华容深吸一口气,兀自消化半晌才道:   “……我以前真觉得他跟国师身边那群人是差不多的,和小巷里两文钱算命看手相的师傅也差不离,可你现在说……他竟真有这般本事?当着你们的面,在城破的情况下,敲个钟就隔空杀光了夜袭的朝苏人?”   他摇摇头:   “他才多大?瞧这些人死得这样凄惨,竟都是他的手笔吗?煞神七月半……竟是名不虚传。”   “……”戚长缨没有应这话。   或许他也觉得他认识的溯离与七月半这个身份展示出来的力量反差过大,一时还没能彻底消化,因此选择在此刻沉默。   “我说戚长缨,这件事情很严重,你必须得想想办法、重视起来了。”   沈华容皱起眉,收起以往吊儿郎当的神色,语气难得凝重起来:   “他今天敲个钟就能杀这么多人,代表什么?代表,只要他想,哪天默不作声屠了一整个赤烽关也不在话下!就这孩子目前展示出来的心性,他并不在乎旁人,也不在乎生死,他只随自己的心意,且有随心所欲放肆的能力。我们对他来说,和脚底下这些朝苏人、和动动手指就能随意碾死的蝼蚁也并无不同。今天他心情好可以陪咱们说笑玩闹,明日他被谁惹到,恼火了动了杀心……眼下咱们脚底踩着的就是咱们的下场。”   “沈华容,”戚长缨皱起眉,望着沈华容的眼睛:   “他不会。”   “好,你相信他不会,我也相信你的判断,但旁人呢?这赤烽关里不只有你我,你能说服我,可你能说服所有人吗?今天发生的事情大家都看到了,整个军营都传遍了,然后呢?你能堵住他们私下的言语揣测,能堵住所有人的嘴,让大家别忌惮别害怕吗?”   沈华容声音很沉: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你应当也听过,他拥有那么强悍的力量,谁还能把他当人?恐惧和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想再挖出可就难了。   “而你,戚长缨,你和他走得那么近,别人又会怎么想你?你是先锋官,是将领,战场瞬息万变,若不能得到部下百分百的顺从和信任,后果不用我多说吧?   “戚长缨,在你眼里他是个孩子,你把他当小弟弟,可在不熟悉他的人眼中,他才不是诸葛溯离。   “他是一个名叫七月半的怪物。”    第109章 脆弱/13   不可否认,沈华容的话句句在理。   戚长缨也懂他的意思,他是想提醒自己,既然溯离是皇帝派来的人,他们没法轻易打发他走,那就得尽快跟他保持距离。   这孩子表现出来的力量太过强大,也太过骇人。   他是一把过于锋利的刀,如果不能将他归鞘,那么至少,不能让人觉得他属于戚长缨。   换句话说,刀可以存在,但只能被所有人无差别忌惮着存在,就那么漂漂亮亮地摆在它应该在的位置,像一种象征,一视同仁地震慑所有人,令所有人抱着同样的安心与不安,这样才叫公平。   一旦这把可削铁断金的利刃被另一个看似平凡的人影响、甚至握在手中,天平就会出现倾斜,所有的猜疑和攻击将接踵而至。   旁人不敢与刀刃正面交锋,却敢将所有的怒气针对在持刀者身上。   虽说目前大营里知晓这一切的都是戚家军,都是一起并肩战斗过、信得过的兄弟,可沈华容不想用情义去赌人的劣根性,生死之事不是儿戏,他总得往最坏的情况考虑。   到时,刺耳流言、坑害暗算、大大小小明里暗里的绊子、消息传到皇帝耳里后戚长缨乃至整个戚家将受到的猜忌……   好在现在还不晚,戚长缨完全能够及时止损,规避掉这些可预见的未来。   七月半本就是被皇帝派来西北大营驻守的吉祥物,只要让他回归这个身份,他们也从此与他回归上级与下属的关系,那么沈华容所担心的一切便不会发生。   虽然这话听起来稍微凉薄了些,但沈华容的初心是好的,他是为戚长缨与戚家着想,不想让他成为众矢之的,也不想他因为一份善良缠上不必要的麻烦。   他和溯离相处了这一年多,不是没有感情,也并不想和这孩子生疏了从此化为陌路人、只把他当做皇帝放在西北大营的定海神针、恭恭敬敬唤他一声七月半大人。   可在沈华容心里,区区诸葛溯离,终究比不上他和戚长缨一起长大的情分。   “……”   戚长缨微微皱着眉,没有应声。   那一瞬间,沈华容心里又冒出了戚伯明曾经叹息般说出的那句:   “长缨这孩子太重感情,也太过心软,不是说这样不好,只是,这实在不该出现在一位将领身上。未来还希望你从旁多提点着他,否则,他的软,迟早会化作旁人向他刺来的刀。”   沈华容已经不记得这是几年前的事了,甚至已经忘了那是戚伯明在何时何地、何种情况下说出的话。当时的一切都已模糊,只这一句话清晰地印刻在他心里。   如今再次想起,沈华容第无数次觉得,戚伯明这话,或许真会一语成谶。   “那小子呢?”   正在二人沉默之时,旁侧传来戚伯明的声音。   戚长缨下意识朝声音来处望去,便见戚伯明已脱了战甲,身上只着一身属于戚家军的暗红色中衣。   他的肩膀和腰侧裹着厚厚的纱布,底下隐隐渗出血色。   “父亲!”   戚长缨心中一跳:   “您受伤了……?”   “小伤,不碍事,都是上过多少次战场的人了,还在这大惊小怪。”   说着,戚伯明闷闷咳了两声:   “……有线人来消息了,今夜,朝苏折损的不止夜袭赤烽关这一支队伍,他们的卡罗纳大营,以及准库勒山口驻地……两个地方上下兵士近六万人,无一生还。”   顿了顿,戚伯明望着戚长缨的眼睛,又道:   “平民那边也有情况……”   听见这话,戚长缨的心跳有一瞬的停顿。   他一时几乎忘记了呼吸。   闹了一晚上的风雪不知何时已悄悄停了,天地一时静得令人难以习惯。   戚长缨蜷起手指,如一尊冰凉坚硬的雕塑,等着戚伯明下一句话。   “……死了十几头羊,其他的……暂时没有异常。”   “……”   戚长缨说不上来自己是什么心情。   是在为六万杀孽心痛惋惜,还是在为此事没有波及到平民百姓而感到庆幸?   “这件事情,我不过多评价,要如何处理,我全权交给你,无论什么结局,我都不再过问。”   戚伯明沉沉望着戚长缨:   “你总有一天要接过我手里的担子,戚长缨,战争,和主导战争的人,都要学会残忍。”   若说沈华容方才劝的是他今后面对溯离本人该拿出的态度,戚伯明这话,便是在提点他作为一个将领该如何看待今夜此事。   诚然,大澧和朝苏是敌对关系,朝苏夜袭赤烽关,不仅没能得逞还受此重创,站在他们的角度,当说一句大快人心、为此拍手叫好。   戚长缨也知道自己此时此刻应该觉得庆幸才对,甚至应该开始思考要怎么好好利用七月半的能力,去改变,甚至颠覆局势。   可是……   经此一夜,他需要下定的决心太多了。   他清楚地知道知道自己应该怎样做,可是心里又有另一个声音,在一遍遍否定理智为他规划的正确答案。   无论是诸葛溯离还是七月半,都是人,不是怪物,不该受到偏见排挤、特殊对待。   无论是大澧还是朝苏,都是人,没有任何一方该被压迫屠戮、受战争摧残。   或许他真的错了,生在这种时代、这种身份,善良是最没用的东西。   “……我去看看他。”   沉默许久,戚长缨只道出这样一句话,而后便向戚伯明抱拳行过一礼,转身离开。   沈华容瞧着想追,却被戚伯明抬手拦住:   “让他自己斟酌吧。”   “放他自己一个人,琢磨着琢磨着便又心软了,您还不了解他吗?”   沈华容急得连连跺脚。   “我便瞧瞧他能怎样心软、又能心软到怎样的程度。”戚伯明望着戚长缨离开的背影,眸色深沉:   “与其成日操心他的心性会不会在未来绊住他的脚步,不如现在就确定下来,他的善良到底是拖累,还是成事者必不可少的仁心。”   “……”沈华容抿抿唇,正想说什么,却见戚伯明纱布下的血色愈发浓郁:   “伯父,您的伤……”   夜色深沉,以至于无人发觉戚伯明格外苍白的脸色。   再开口时,他嗓音略微透着点沙哑:   “……无碍。”   经过今夜一战,大营内各处灯火通明,活着的人个个不敢懈怠,人来人往全都赶着在忙夜袭之后的各项事宜,匆匆行过时,瞧见戚长缨,还要停下来行礼唤一声“少将军”。   戚长缨却有些心不在焉,根本没注意这一路上遇见了哪些人、听到了哪些话。   等回过神,他已到了溯离的营帐附近。   帐子外围着不少人,走近了戚长缨才看清,那是几名军医,和被他派过来照料溯离的苏平北。   “少将军!”是苏平北先看见戚长缨,见状,几名军医也忙跟着行礼。   戚长缨定定心绪,快步走上前问:   “人还好吗?怎么样了?”   “这……”军医们互相对了个眼神,最终由最年长的那位医者站出来道:   “大人伤得很蹊跷,皮肉并无损伤,伤势皆在内里,气息虚弱紊乱,属下们学艺不精,围着瞧了半天也没能看出个缘由,又不敢乱用药,实在是……束手无策。”   “我知道了,今夜事发突然,西区那边还有不少伤者,劳几位过去瞧瞧。这边交给我就好,各位辛苦了。”   “不敢不敢!”   都在一个大营里,军医们自然晓得他们这位少将军是个难得谦和不骄矜的好脾性,可每每被如此客气地对待,还是会觉得惶恐:   “都是属下应尽之责,少将军不必客气。那小的们……便先去了?”   “嗯。”戚长缨点点头,而后微微垂下眼,迟疑片刻,抬步走进了营帐内。   帐内烧了很多炭盆,温度比之盛夏也毫不逊色,可床榻上的人却像是还觉得冷,他整个人裹在柔软的毛皮毯子里,身体不住颤抖着。   戚长缨皱皱眉,上前本想抬手拭拭他额角的温度,可还没等碰到他,床上的人就自己翻了起来。   溯离掀开被子低着头趴在床边,猛地吐了一大口血。   是黑色的。   “没事吧……?”   “滚开!”   溯离用力扬开手,拒绝戚长缨的靠近。   他抬眸瞪着他,眸中有几分怨毒,像是蛰伏在丛林中的野兽痛恨着自己想拆吃入腹,却又无处下手的猎物。   “……戚长缨……戚长缨!您能不能不要再在我眼前晃来晃去,能不能不要再自以为是地妨碍我了?!你当你是谁,我做什么事还需要你来同意?!谁给你的胆子,谁给你的资格?!别在我面前碍眼了行不行?!   “你什么时候才能认清,我是七月半,不是什么需要被人照顾关爱的孩童?!收起你那令人作呕的圣人心,我恶心,我恶心!!   “我要杀人,把所有看不顺眼的人全杀光!你凭什么拦着我,你当你是谁?!朝苏人杀进中原屠村的时候你义愤填膺奋勇当先,怎么,如今我以其人之道还其人之身就又让你难受了?又碍着你的眼了?你到底是站在哪边的?你到底希望哪边好?怎么,还是说,你戚长缨是什么见不得杀戮,专下凡来普度众生的天神啊?!你……!”   溯离早就憋着一口气无处发泄。   他知道自己杀人要付出怎样的代价,如今他所经受的一切都是他该得的,他并不为自己所受的痛苦而愤怒,令他恼火的,另有其事。   他无法理解,更无法接受。   明明他是在守赤烽关,是在帮戚长缨,是在屠戮这人最痛恨的残暴的侵略者,戚长缨凭什么拦他?   凭什么他至今展现出来的一切负面都赶不走这个人,凭什么无论多恶劣地对待他,他还是会一次次坚持不懈地试图靠近他用自己的理论改变他?   而今,在溯离忍受痛苦折磨、心里的怒火也随之到达顶峰时,这人偏又不知死活地撞了上来。   既然不论如何被对待都能保持那份柔软,那么溯离便可更加肆无忌惮地去刺痛去伤害。   他用此时此刻能想到的最难听的话去攻击戚长缨,希望这人觉得屈辱愤怒,快些掉头离开,别再在他这么难堪脆弱的时候晃来晃去挑衅似的惹人心烦。   可是……   可是,   以前无数次类似的情况,他没能赶戚长缨走。   这次也一样。   但和以往不同的是,这次,戚长缨没再尝试继续温声安抚着靠近,而是站在那里,沉默着不发一语。   浑身上下的神经、骨骼与血肉仿佛在体内被一只大手翻搅做一团,身上好像爬满无数只虫蚁,游走在身体各处,一口口啃噬他的皮肤,每一寸痛苦都那么清晰。   这就是背负恶果的代价。   如师父所说,痛不欲生,烈火焚心,万虫蚀骨。   恶果多重,反噬便有多狠。   溯离的额头在冒汗,长发几乎被汗湿透,他浑身止不住地颤抖,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因为痛,他下意识将自己蜷成一团,仿佛这样便能减轻那份煎熬折磨。   他想,他如今的样子一定狰狞极了,也丑陋极了。   可恨的是,旁边还站着一个看笑话的人,至今不愿离去。   看到他这么痛苦的模样,戚长缨会觉得痛快吗?   应该会的吧,毕竟自己做了他最讨厌的事,刚才还用那么难听的话羞辱他……   没关系,想看就看,他让他看。   到时候,自己此时此刻所受的痛苦,也要让他……   溯离抬眼去看戚长缨。   下一瞬,却是愣住了。   他看见那个前不久才从厮杀中脱身的少年,正独自立在营帐里,脸上身上都是干涸的血迹,尤其整根右臂几乎被血浸透,那是先前他为了拉住溯离而撕裂的伤口,甚至到此刻还在微微发着抖。   令溯离大脑空白的却不是这些。   而是帐内昏暗灯火下,少年脸颊下掉落的一滴水珠。   那是什么……?   溯离怔然地抬起眸,去看戚长缨的脸。   这才发现,那人不知何时已红了眼圈。   “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做了,”   戚长缨的声音有些微颤抖,溯离似乎此刻才终于意识到,这个好像永远温和、永远不会因旁人苛待而受伤的少年,在他面前落了泪。   他哭了。   他为什么要哭?   是因为自己的话太难听,终于伤到了他的心吗?   可是溯离只是想要他滚远点别再碍事而已。   他没想要他哭。   “或许你说得对,我不该多管闲事,也不该坚持,或许我就是错了,既然上了战场,我就该抛掉仁心,只要大局……   “可是这不是我想要的,我想,我也不是错的……所以,就当是给我一点坚持的理由……”   戚长缨单膝跪在溯离床边,缓缓低下头,声音埋在深处,显得很闷,也很哑:   “诸葛溯离,你能不能……对我稍微好一点?”    第110章 决定/14   温柔善良常与细腻挂钩,细腻便意味着更轻易也更深刻的共情,与远超旁人的感性。   戚长缨就是这样一个人。   即便从小生在边疆,混迹于沙场,即便十七年来见过无数生杀与血色,也曾杀在阵前持方天画戟取过无数敌军的性命,可戚长缨的底色从未改变过。   他的柔软不分敌我,对所有无辜生命一视同仁,这很难得,但在旁人眼中通常是一个错误,大多数时候都不被认可。   他或许是该考虑让自己变得坚硬一些,变得冷酷一些,抛弃一些无用的感情和柔和,听身边人的话,把那个孤单的孩子放回寒山之巅当那个无人敢靠近、人人畏惧的七月半,把今夜的屠杀当成一种大快人心的以牙还牙。   这种动摇在溯离不断推远他的那一刻到达了巅峰。   或许……戚长缨想,他真的不该尝试去改变什么。   因为,他好像什么都做不到。   一边是自己的坚持,一边是父亲和阿容施加的压力,如今溯离那些难听伤人的话像轻飘飘落下的最后一根稻草,终于逼出了戚长缨的脆弱和委屈。   他是戚伯明的儿子,是赤烽关的少将军,是十五岁就持一柄方天画戟取下朝苏大将军首级的惊才绝艳的红衣小将。   但他也只是个十七岁的少年。   “诸葛溯离,你能不能……对我稍微好一点?”   少年伏在床榻边,声音有些闷,话音里还有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溯离大脑一片空白。   他满脑子都是戚长缨的话,还有他通红的眼圈,以及方才落下的那一滴泪。   “你……”   溯离下意识伸手握住他的肩膀,指腹被戚长缨身上的战甲冷得一颤。   “你哭什么?”   隔着铠甲,溯离碰不到戚长缨,便抬手重重推了他一把:   “起来!你哭什么哭?!我怎么对你不好了,分明是你不识好歹,骂你两句,你倒开始掉眼泪扮委屈血口喷人贼喊捉贼!”   越想越气,溯离索性粗暴地扣着戚长缨的下颌,掰起他的脸,用衣袖在他眼睛底下使劲蹭啊蹭。   “别哭了!烦死人!!”   “我……”   戚长缨其实也只是情绪上来了才掉了几滴眼泪,说出那句话后就自己调理得差不多了,这会儿连泪痕都快干了,却被溯离揪起来进行一通粗暴摩擦。   这小孩衣袖纹样里的银线刮着他的皮肤,弄得他眼底和脸颊红了一片,刺挠挠地疼。   溯离却完全没有意识到这是自己造成的,他只以为戚长缨此人如此脆弱,一会儿功夫就把脸哭成这样,花猫似的。   “半夜城门被破,若我不出手,你们的伤亡能只有这点?!我救了你们多少人?你十只手能数得过来吗?!你不跪下来谢我隆恩就罢了,还反过来指责我太残忍?!我凭什么不能骂你?!”   溯离紧紧揪着心口的衣料,明明疼得脸色都发白,还要分出心神来同戚长缨争论。   “我没有指责你的意思,阿离。”   “没有?!是,你是没有说出口,可你让我住手,不让我继续,不就是觉得我做得太过火,太狠辣,你看不惯,因为这不符合你光明伟大的形象?!戚长缨,你摸着你的良心问一问自己,你当真没在心里觉得我手段残忍,觉得我是个怪物吗?!   “……但我告诉你,戚小将军,我就是这样的人!!!”   溯离越说越气,他咬牙扬起手,五指攥成拳举了半天,才“砰”一声砸到戚长缨的铠甲上:   “滚!你滚!!你哭你就有理,你哭你就委屈,你最委屈,我是坏人!!你滚开!!!”   溯离的眼睛也隐隐有些泛红,里面闪着些不那么明显的水光:   “……是,我错了,我错在不该动手,我就该让你和戚伯明那死老头,还有沈华容,统统被朝苏人宰干净!戚长缨,你是白眼狼!!”   “不,阿离,你听我说,这次抵御夜袭,你是头号功臣,我真的很感谢你守住了这么多人的性命,也真的没有要责怪你的意思,至于为什么阻止你……我只是觉得,他们既然退了,我们也可以到此为止,彼此各退一步,得饶人处且饶人。”   拳头砸铠甲的声音听起来很疼,戚长缨握住溯离的手腕,说话时,还带着一点点流过眼泪才有的鼻音。   “得饶人处且饶人?”溯离好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险些笑出声来:   “如果今夜是他们赢了,你觉得他们能饶你?你觉得他们能饶过这里边任何一个人?你们说朝苏人残忍,说他们屠戮百姓、恶行累累,怎么,我只是用他们的方式回敬过去,你就又受不了了?戚长缨,我杀的又不是你!!!”   “是,他们是残忍无度,可是阿离,做人做事不能向坏的看齐,不能因为他们曾经这样对待过我们,我们就理所当然地认为用相同的手段对待他们没有问题。我们不能变成和他们一样的人,如果一直以暴制暴、以杀止杀,这世上就不会再有一日安宁了。”   “强者没有得不到的安宁,没服就继续杀,只要杀得够多,他们总有不敢再抬头叫嚣的一日!”   溯离厉声打断他:   “杀掉所有的朝苏人,直接将西北化为己有,所有问题便能一并解决!若要成全你的仁心,那便把平民留下,士兵杀光,剩下的也再成不了气候!左右他们养了兵就是要打仗的,打仗就是要死人的,既然他们的侵略与作恶可以预见,何必要给他们实践的机会,由我来赐他们死亡,又有何不可?!”   “……事情不是这样算的,阿离。”   戚长缨对溯离的霸王理论实在有些无奈:   “疑罪从有也未免太过霸道,我们不能拿还没发生的事情去审判旁人。就像……就像,如果有一个人,他天生命格特殊,有人算过,说他的命太好太大,能成霸业。这话被圣上听去引来圣上忌惮,圣上因怕他威胁到皇权而早早降罪甚至连坐家人……明明他自己完全没有、也不会有这样的想法,却因八字命格,或一些旁人所谓的‘预言’遭此祸事。这对他来说,是不是很不公平?。   “朝苏士兵未来会成为侵略者,所以他们必须要死,朝苏百姓会生养出侵略者,所以他们也要死?阿离,这样想不对,算来算去,偌大一个朝苏,竟没有能活的人了。   “未发生的事情谁也说不准,谁能为还没做的事情定罪?为已经发生的事讨公道,这才叫一报还一报。”   “……”痛感如浪潮般一阵阵涌来,溯离倒抽着气,有些坐不住。   他朝前缓缓歪倒去,靠上了戚长缨的肩膀。   他哑着嗓子:   “你才适合修冥道,真是把因果那套无师自通地弄明白了。”   “……什么?”   “没什么。”溯离懒得跟他解释。   “那我便当你在夸我。”   “真会给自己寻开心。”   溯离靠在戚长缨肩上,戚长缨没动,他便也没有起来的意思,反倒尝试着找了一个更舒服的角度,闭闭眼,哑着嗓子道:   “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按你的方式,他们不进攻,你就也按兵不动,他们进攻了,你把人打跑就算完。这样一直被动着防御着,你一辈子都要守在这荒凉的边关防备他们不知何时进行的下一次突袭,一生都不能松懈。等你死了,下一任将领还要继续你的事业,换个和你差不多的便也罢了,若换个孬的,拦不住朝苏人,一切还是得遭殃,你这些兵,你所谓的百姓,早死晚死的,都是一个死,你一个人的坚持又能改变什么?   “而朝苏那边,不吃一次大亏就永远不会放弃。人就是这样的,如果不狠狠痛一次,就永远不会长记性。他们会一直觉得自己有占领中原的能力,然后不停征粮、征兵、消耗大量人力财力去培养军队准备下一场战争。   “你不是想要百姓不再受苦吗?这种苦就不是苦吗,能比战乱好到哪里去呢?”   不知为何,溯离的心情突然平和了下来。   他也觉得自己很奇怪,怎么突然就和戚长缨讲起了道理。   想来想去,或许还是因为戚长缨方才那滴眼泪。   戚长缨这因果奇才,说不定还天生会着某种术法,不仅惹恼人的本事一等一,还懂得恰到好处地示弱,拿捏人的情绪。   “……有些决心是非下不可的,长痛不如短痛,与其拖拖拉拉,不如一刀斩断。如果战争是必然,不如由你来决断,至少,占据了主动就能够掌控一切,手握主导权,要做什么、怎样做,都由你说了算。”   溯离埋在戚长缨的颈窝,闻着他身上那股沾了血腥味的百合花香,微微睁着眼睛:   “戚长缨,若你肯求我,这朝苏,我替你踏平。   “或者我再大方点,只要你开口,你觉得做到什么程度合适,我就做到什么程度,想做些什么都由你,若你想要皇帝老儿的人头,也不是不可以。   “我不喜欢这个皇帝,那九龙御座,我送你。”   “别说这样的话。”戚长缨轻轻拍着溯离的背,像是一种轻柔的安抚:   “我不求你。”   “……为什么?”   “你做这些事,看似轻而易举,但其实需要付出很重的代价,对吧?”   戚长缨摸了摸溯离后脑汗湿的长发:   “很疼吧,阿离?”   “不疼……”明明身体都在发抖,溯离却还咬着牙嘴硬。   或许真的是太难熬太痛苦了,听到这话,他的眼眶竟有些发酸,心里也一抽一抽的,缓不过劲来。   他独自忍耐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我要付出怎样的代价都是我的事,与你无关,又不让你付,何必考虑那么多?我既然给你这个机会,就愿意承担代价,这种机会,若给了旁人,他们怕不是得千恩万谢着立刻下跪磕头,求我帮他们明日登基,如今我大发慈悲给了你,你倒还卖起乖来。”   “所以你不会给他们。”   戚长缨叹了口气,认真道:   “你给我,说明你信任我,认可我,那我怎么能为一己私欲做明知会伤害你的事,怎么能让你疼?”   “……”方才才压下过一轮的酸楚再次袭了上来,溯离闭闭眼睛:   “你这人……真是没救了。”   “或许是吧,”戚长缨垂下眼,想了想,问:   “……我要怎么做才能让你好受一点?”   “闭嘴别说话。”   “好。”   于是戚长缨当真没再开口,就那么安安静静地任溯离靠着。   许久后,他却还是没忍住道:   “阿离,谢谢你和我说这些,我想,我明白该怎么做了。”   “谁在乎你?我没兴趣知道你的破事。”溯离应得冷冷冰冰。   “好,但还是要和你说,谢谢。”   不知道为什么,溯离听了这话,只觉心里闷闷的,堵得慌。   戚长缨真是不会说话。   嘴里一句让人听了能舒心的都没有,毒哑算了。   “有什么好谢的?难道不是你哭着求我让我对你好一点?……我真是脑子糊涂了,才会应允你的诉求。你算什么东西,你也配。”   说罢,溯离顿了顿,又道:   “……若真想谢我,就别再拿我当小孩。   “还有,以后别再哭了。   “你掉眼泪的样子真惹人厌,我讨厌看见你哭。”   戚长缨有些无奈,他觉得自己有一点点冤:   “我很少掉眼泪。”   “谁信?骂你两句就哭哭啼啼,比诸葛驭家里那牙还没长齐成日都要乳娘抱的小女娘还娇气。”   “那好……遵命,七月半大人。”   “。”   溯离一把推开他,自己躺回了床上:   “滚。”   “我……”   “七月半大人让你滚。”   “……”   戚长缨忍不住笑了。   他含着笑意,叹了口气:   “阿离。”   溯离在床上躺了三天三夜才缓过劲来、能够勉强下地行走。   这三日,戚长缨每日都要去陪他一会儿。   于是沈华容便明白了,自己那夜的苦口婆心多半又喂了狗。   他知道自己就算把舌头都说烂了也劝不动戚长缨,便只能去戚伯明那里告小状。   戚伯明还在养伤,沈华容去时,他正披着外袍,靠在榻上看兵书。   听过沈华容一通叽里呱啦后,他并未表态,只差人将戚长缨叫到了自己帐内。   “父亲。”   戚长缨手臂上的伤已经处理妥当,他着一身赤红劲装,向戚伯明一礼。   “嗯。”戚伯明放下手里的书卷,抬眸看向他:   “叫你来是想问你,那夜我同你说的事,你想得如何了?可有了打算?”   “儿子想明白了。”   “说说看。”   “若想要两边百姓都不再为战争苦恼,若想要真正的安宁,像我们如今这般一味防守并不是上策。像赤烽关夜袭这样的事,有第一次,就会有无数次。”   戚伯明点点头:   “那你的想法是?”   “父亲先前让我全权处理此事,那我便斗胆一言。   “有个人告诉我,长痛不如短痛。事情总要有个决断。若不让朝苏吃痛低头、永远……至少在一段时间内放弃占领中原的念头,百姓就永远要受难于一场不知何时开始亦不知何时结束的战争。   “无论如何,事情总要有个结果。与其顾着眼前暂时的和平,不如放手一搏,以绝后患。   “圣上已苦朝苏多年,这次赤烽关夜袭便是机会,还请父亲速速修书一封,将此事中除有关七月半之事以外的一切详尽阐述,道朝苏狼子野心,恳请圣上应允,”   戚长缨再次向戚伯明一礼:   “起兵,征北。”    第111章 同眠/15   征北一事在如今情况下被提起,简直占尽天时地利人和。   皇帝一年前才被七月半点拨要留心西北战事,如今戚家主动请旨,求他允准起兵征北,要帮他扩大他的江山版图,他自然不敢在此事上有半分懈怠,该给的兵权、粮饷,一点不敢疏忽克扣,甚至比惯例还要多出一点,连带着底下人也跟着紧张重视着。   这一层层速通下来,效率不知要比以前高出多少,圣旨和虎符帅印很快就越过千山万水到了西北大营。   赤烽关夜袭便是起兵的最佳理由,受了欺负就该反抗,这是天经地义的事,谁也指摘不得。   加之另一个较为隐秘的原因——   虽然这么想在道德层面实在不太能过得去,但,溯离那夜重创了朝苏至少三支军队,此时正值朝苏为诡异秘术恐慌不已之时,此战初期优势的确在他们。   戚伯明先前说要放权给戚长缨,他本以为这话仅限于赤烽关夜袭的善后工作,却不想,在戚长缨提出征北之后,前期如何选将、如何调兵、以及之后大致的行军路线规划、战术排布统筹,统统成了戚长缨的工作。   这本是兵马大元帅才需要操心的事。   如今戚伯明带伤接过帅印,却将权柄下放给了戚长缨,这份突如其来的重任令戚长缨心里隐隐有那么一点点不安,转头又想,或许这只是因为父亲养伤不宜多思,所以趁此机会磨砺自己的能力和心性。   他不愿辜负父亲的苦心,于是开始学着溯离的做派,将自己日日泡在营帐中,把自己和沙盘与地图关在一起,以自己前些年上战场的经验和以往从父亲那里听到的教导为基础,一点点将整个征北大计铺展开来,沈华容亦为其添了不少助力。   从一开始,戚长缨就将自己的目的定得清楚明白——   此次征北,目的并非侵略,而是为了更加长远的和平。   戚家军本就以仁义为先,戚长缨又再三传令下去,此战一定要尽可能地避免波及到平民百姓,若军中有愿意归降之人,也定当要宽容相对,不得苛待。   要让朝苏百姓感受到,戚家军并非残暴不仁之徒,此战是为和平,而非屠戮。   曾经发生在大澧土地上的血色与痛苦,绝不能在另一片土地上重演。   这便是要将仁心贯彻到底的意思了。   沈华容对此没什么好说的。   虽然他还是不大赞同,但他不会去试图破坏戚长缨的原则,再说,连戚伯明这个又当元帅又当爹的都没说什么,他又有什么好瞎操心的。   他就帮着戚长缨打打下手,替他完善战术,为他保证好后勤工作便是了。   不过,话是这么说,可他心里还堵着一个连他自己都知道问出来不太合适的问题。   那便是溯离。   溯离的本事他们已然见识过了,沈华容知道戚长缨不会用这种几乎屠杀的方式取得胜利,也不会因此产生更大的野心,所以先前才建议戚长缨远离这孩子,但戚长缨没听。   那么不如干脆顺着戚伯明的暗示,一不做二不休好好利用他的能力?看起来戚长缨也不太有这个意思。   那么,现在的情况是,他们身边摆着一个能让他们少去很多麻烦少走很多弯路的捷径,戚长缨却不去使用,而是继续把他当成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孩子来对待,不捞他身上一点好处,却要照常承担这份被猜疑被针对的风险。   为什么?   戚长缨到底图什么??   沈华容真是想破了脑袋也想不通。   实在没忍住,他便跟戚长缨暗示一下,问他,征北可是个大工程,难道他不想给溯离也另外安排一点职务,把他放到合适他的位置去?   原本沈华容想着,就算不让溯离直接动手宰人,那卜个卦算算吉凶看看哪个方位哪个时段对他们行军布阵比较有利总可以吧?   戚长缨也确实点头了。   沈华容本想着这小子终于开窍了,谁想这人转头就把溯离安排去了十七营当了个第七小旗官。   小旗官是军队里最小的官,手底下只管十个兵,十七营又是先锋营,也就是说,戚长缨他把皇帝亲自拨来的七月半大人调到了自己手底下,给了个芝麻大小的官职让他跟着先锋营冲锋陷阵。   这又是在做什么?   沈华容有点不理解,还有点小崩溃。   他去质问戚长缨,戚长缨给他的回答却是,因为他和溯离在征北一事上产生了分歧,溯离要全宰干净,而他坚决反对,所以溯离要近距离瞧瞧他戚长缨要怎么干、能比他高明到哪里去。   这基本就是原话了,溯离的确是想见识一下,如此清高的戚长缨有什么底气毅然决然拒绝他的帮助。   传闻中风采卓然的戚小将军,到底是名副其实真有能耐,还是说,只是旁人溜须拍马的吹捧而已。   有这一句话,加上先前溯离和戚长缨说的“不想被当小孩”、“不想被放在后面保护”,戚长缨便充分尊重了他的想法,给了他一个小小官职,让他也有些参与感,不至于闲着在后面想东想西自己生气。   而溯离也接受了这份“降级”。   于是他穿上笨重的战甲,自己挑选了一杆小枪,叮呤咣啷住进了十七营里。   值得一提的是,在他踏入营帐之前,根本没人告诉他小旗官是要和自己手下的十个小兵住一起的。   十七先锋营都是戚长缨亲手练出来的兵,能被安排到溯离手底下的自然也是戚长缨精心挑选过的自己人,他们知道溯离的身份,对他挺客气,知道他身份金贵性子又挑剔,个人卫生也都有注意着。   可是,天天跑在风雪里赶路打仗的糙汉子,就算再怎么勤擦洗,同住一屋也难免有点味道。   溯离受不了睡大通铺,也受不了汗味和拥挤,所以,当上小旗官的第一夜,他就臭着脸摸到了戚长缨的营帐里。   先锋营营如其名,行军时会走在前面为大军开道。   作为七月半,溯离原本应该跟戚伯明和沈华容一起在后方安全处随大军一起行进,但作为溯离,十七营的第七小旗官,他得时刻待在他的顶头上官戚长缨身边,听从对方调遣。   所以,先锋营没有七月半的营帐,金贵的小旗官挑剔起来,只能选择不客气地冒犯上官。   那时是戚家军与朝苏第一次正面大战的前夕,大营驻扎到了朝苏边境的帕尔拉山口,这是朝苏的第一道防线。   帕尔拉山是朝苏人世代崇拜的神山,它像一片天然的城墙,凭借地理优势将子民护在了身后。   值得一提的是,它是一座雪山,山尖盖着一片白雪,晴天瞧着仙气渺渺,夜晚却袭着刺骨寒意。   于是,那天半夜闯进戚长缨营帐时,来的除了溯离自己,还有他从外面裹的满身寒凉。   那会儿戚长缨还没睡,他正点着灯,披着外袍坐在案后看帕米尔山的地图。   听见帘外窸窸窣窣的响动,感觉到有人带着一缕寒风进来,戚长缨像是一点也不意外,连眼都没抬,早有预料一般。   他只道:   “小旗官要和自己的士兵住在一起,这是规矩。”   “我就是规矩。”   溯离一点不吃他这一套。   他一进门就脱了外袍,像进自己家似的,踢了鞋子,径直钻进戚长缨的被窝。   先锋官的帐子就是暖和,也宽敞,虽然也要和别人挤着共享床铺,但一个人和十个人比起来还是要宽敞轻松不少,加上这人被子里还有一股好闻的百合花香,溯离便就勉勉强强地接受了。   他往被褥里缩了缩,感觉浑身上下都是戚长缨的味道。   早知道便不当什么小旗官了。   这玩意听起来和先锋官差不多,都是官,待遇可远远不及。   应该直接把戚长缨踹了,自己坐他的位置才好。   然后,上阵由戚长缨上,待遇由他七月半享。   这才合适。   见他缩进被子里不动了,戚长缨似乎轻笑了一声。   他拿着笔不知在地图上勾画什么,边道:   “你先睡吧,我一会儿就熄灯。”   “随便你,最好一晚上不睡,我一个人躺着,宽宽松松,省得你挤来挤去烦人至极。”   “没记错的话,阿离你占的似乎是我的床榻。”   “写你名字了?谁睡在里面就是谁的,现在,它是我的了。”   这小孩向来霸道,戚长缨笑着摇摇头,不跟他计较。   没再听见戚长缨的声音,溯离伴着昏暗的灯光,模模糊糊地睡了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被窝被人掀开一角,有人轻手轻脚地躺到了溯离身边。   他是将溯离包裹住的好闻的气味的主人,身上很暖,比被子里原本的温度还要更暖一点点。   溯离睡得迷迷糊糊,下意识把冰凉的指尖探到戚长缨怀里,想让他把自己也变得温暖一些。   戚长缨数次尝试着想把这个睡相不端的小孩摆正,可每次还没安稳一会儿,冰冰凉的手就又缠了上来。   眼见着纠正无用,戚长缨索性也不去管了。   他就任溯离半搂着,任他一个劲往怀中拱。   被这家伙折磨得无法入睡时,戚长缨有点出神地望着一片幽暗的帐内日,没忍住轻笑了一声。   那天,他掉了两滴眼泪便被冷嘲热讽一通,说他比牙没长齐的小女娘还娇气,但其实这说人娇气的小孩,才是世界上最金贵娇气蛮横不讲道理的那位。   当然,这话可千万不能让他本人知道。   在那之后的每一天,独属于戚小将军的帐子里都住着两个人。   一开始戚长缨总被溯离闹得睡不着觉,后来却也慢慢习惯了。   习惯身边有个总有个凉凉的小孩扒着,像块玉,怎么也捂不热似的。   西北暮冬,即将春暖花开时,大军一路北上。   戚长缨在阵前无往不胜,用兵如神,一把方天画戟在手连破三城,从帕尔拉山口一路上到墨萨拉江,逼得朝苏大军连连败退、弃城向后方撤离。   如戚长缨所言,他并没有为难被朝苏大军落在城中的百姓们。   过城时,他唯一做的便是将城内的朝苏旗帜换为戚家军战旗、在城镇各处加派了自己的岗哨,不许征粮更不许烧杀抢掠,还交代属下要好好安抚民众,让他们安下心来,别因战事而恐慌受惊。   溯离其实一直不相信这世上真有人能善良成这样。   事实上,以前,戚长缨所做的一切在他眼中都是装模作样。   他一直抱着看热闹的想法,想瞧戚长缨能装到什么时候、装到什么程度。   他恶劣地想着,等装累了,演够了,人的本性总该暴露出来了吧。   可是戚长缨没有。   他日复一日地坚持着自己说过的话立过的誓,他说此战是为了安稳和平,说不想任何无辜之人被波及受伤,便真的连敌对阵营的民众都有顾及。   即便被伤害过也从不迁怒,真正做到众生平等一视同仁。   但是,看着这么柔软温和、优柔寡断的人,在战场上却又犹如神兵天降。   明明才十七岁,却将一把方天画戟使得出神入化,在阵前将朝苏那些嚣张老辣的将领一个接一个挑下马,无论对上多难攻的城、遇着多精明的敌人,都不在话下。   戚小将军好像永远不会失败。   他想要的,总能迅速得到,他就是被命运如此偏爱垂怜着,征北一事何其艰难,他却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拿下三座城池。   要知道,朝苏与中原已经纠纠缠缠打打杀杀了好几百年,从前朝开始便以不相上下的实力拉扯着纠葛着,却从未彻底分出过高低。   前人不是没动过征北的念头,可任各代英杰为此努力多年,都没人能啃下这块硬骨头。   直到戚长缨出现,局势才终于有了被改写的可能。   虽然是从祖师爷,自己也半步神官,但溯离其实一直不太信天命。   命就该握在自己手里,与其等着上天指引上天馈赠,不如自己去拿想要的东西。   戚长缨令他第一次觉得,这世间恐怕真的早有安排,征北就是戚长缨的使命。   他好像生来就应该做这件事。   这辽阔西北就该握在他手中,这是属于他的命中注定。   或许是因为对这个人略微改了观,又或许是一些别的什么原因,总之,不知道从何时开始,溯离盯着戚长缨背影的时间越来越长。   叫阵时,戚长缨会穿一身漂亮的战甲站在大军阵前,背后赤色披风随风猎猎,千山也会戴上护额,一人一马站在那里,万众瞩目,好不威风。   战场上的戚长缨看起来是冰冷的,但晚上,床榻上的戚长缨又是温暖的。   有时他会熬夜看兵书,溯离就一个人安静睡觉。有时他早早睡下,两个人便一起躺在被子里,偶尔心情好时,溯离还愿意和他闲聊两句。   闭眼时,他们往往是各自安安分分占着宽敞床铺的一边,中间还隔着一段距离,谁也不妨碍谁。第二天早上起来却天翻地覆,溯离总以各种想象不到的姿势挂在戚长缨身上,和他缠在一起,弄得脖子痛腰也痛。   溯离觉得烦,他要戚长缨睡安稳点,别老打扰别人,睡不好就自己滚出去吹风。   每当这种时候,戚长缨就不吭声了,只沉默着无奈笑笑。   又是一个风雪呼啸的夜,溯离躺在帐子里听着外面的风声,略微有些出神。   不知为何,他今夜的感觉不大好。   他微微皱起眉,看向桌案后的那个人:   “你还不睡觉?”   “你先睡,七日后要攻天山,天山易守难攻,又有名将摩毅坐镇,我总觉得我们目前定下的战术还有些纰漏,我再想想,能不能再将它完善一点,求稳就好,减少伤亡。”   听见这话,溯离微一挑眉:   “那我告诉你一个妙策。”   “嗯?”   “你求求我。”溯离瞧着他,风轻云淡道:   “求求我,等明日你一觉醒来,这外面的雪就停了,天山也被朝苏人的血染红了。”   “……”戚长缨微微一愣,而后无奈笑了:   “你这……”   “……少将军!”   帐外忽然传来风雪以外的声音,打断了戚长缨没说完的话。   戚长缨微微一愣,听着外头像是有急报,便放下手中的羊皮卷,正色道:   “进。”   出于安全考虑,外来传信的人不能直接到戚长缨面前,他们所捎带的消息都得由人一层层递到戚长缨面前。   比如此刻,得到允准冒冒失失闯进来的人便是戚长缨的副手,苏平北。   “少将军,大营传来急报……”   苏平北的脸色有点难看,他欲言又止片刻,像是艰难着开不了口。   他朝戚长缨抱拳一礼,终于在戚长缨开口追问前咬牙说出了后半句:   “主帅他……不好了。”    第112章 灯灭/16   “不好了……?”   戚长缨一时没太能理解这话的含义,又或是此时此刻大脑已经暂停思考,给不了他应有的反应。   只能支撑他有些木然地问出一句:   “‘不好了’是什么意思?”   “……”   苏平北看着戚长缨空白的表情,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才能让事情听起来不那么残忍难以接受。   苏平北比戚长缨大五岁,他是戚伯明为了戚长缨亲自练出来的,从小便跟在戚长缨身边做他的护卫,守着他的安全,陪着他长大。后来,戚长缨当了先锋官,苏平北便当他的副手,继续陪着他冲锋陷阵。   虽然这么说不大合适,但苏平北的确把戚长缨当做亲弟弟一般保护着,待戚伯明也如师如父。   如今出了这种事,他自己都还没能缓过劲儿来,便要强撑着理智将消息传达给戚长缨,再亲眼看他崩塌一次。   苏平北多少有些不忍心,他张张口,一时竟没能出声,也没能开口解释。   直到他听见营帐的屏风后传来另一个人的脚步声、映上另一个人的影子。   溯离披着暗红色的小旗官制服从后面绕出来,一边走,边皱眉抬手掐算着。   片刻,溯离顿在某个动作僵硬一瞬,他似乎感知到了什么,垂下手抬眼看向戚长缨时,眸底已一片复杂:   “……人快不行了,你现在赶回去,或许还能赶上见他最后一面。”   溯离轻飘飘替苏平北说出了这世上最烫舌头的话,令苏平北一颗心脏一松又一紧。   松是因为有人替他答了难答的问题,紧是为着这个消息对戚长缨的打击。   戚长缨听清了溯离所说的每一个字,也成功并完整理解了整句话的意思。   他身子微微一颤,不等溯离话音落下,便抬步冲出了营帐。   “少将军……!”苏平北左看看右看看,追上去前,只来得及从旁边的架子上取下一件厚斗篷。   他匆匆撩开营帐,瞧着戚长缨往马厩去了,正抬步想追,人却被什么东西扯了一把,令他生生止住脚步。   他下意识回头看,就见溯离臭着一张脸,手正紧紧拽着苏平北怀里的斗篷:   “到底怎么回事?”   其实,苏平北也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毕竟他是戚长缨的副手,开战后便一直在先锋营、跟在戚长缨身边,已很久没见过戚伯明了,知道的并不比戚长缨多。   还是后来他们抓住了从后方大营赶来传信的士兵,这才从他口中问到了大致情况。   原来,一切还要追溯到几月前那场夜袭。   那一夜,戚伯明应敌时身中两箭,一箭在肩膀,一箭在腰侧。   像他们这样常年在战场拼杀的汉子,身上落点什么刀伤箭伤都很正常,说句家常便饭也不为过。所以,一开始谁都没太将这两箭当回事,包括戚伯明自己。   戚伯明这一生,鬼门关也走过数遭了,在他的认知里,像这种程度的伤最多养个十天半个月就能恢复如初。所以那夜,他先是强撑着带着两支断箭指挥善后工作,实在撑不住了才去找军医处理伤口,简单包扎过后也没闲下来,很快就又披着衣服去各处亲自盯着手下人清点损失与伤亡。   或许真的是年纪大了,又或许是这次中箭位置真的太险,戚伯明的伤口很难止血,一直在反反复复地撕裂感染,拖得老头子身体一天不如一天。   以这两处新伤为引,这些年积压的旧伤和大小病症也一齐爆发,很快就将戚伯明整个人都拖垮。   其实,一个多月前,戚伯明就已经病得起不来床了。   但征北前线捷报连连,他不想让身在先锋营攻城斩敌所向披靡的戚长缨因此分心、坏了好势头与军心,便一直压着消息没往外传。   他在后面大营养伤养病,手里属于兵马大元帅的无法耽搁的责任,被他分给戚长缨大半,另外一小半交给了沈华容。   戚长缨知晓父亲向来身体健壮,先前看他的伤也并无大碍,便根本没往坏处想,只以为一切都是来自父亲的期望与磨炼,却不知是父亲已经缠绵病榻,无精力也无心处理那些。   发生了这样大的事情,还拖得这样久,戚伯明身边所有人却都心照不宣地将戚长缨蒙在鼓里,瞒得他好苦。   沈华容的口风也难得紧了一次,直到今日,见戚伯明是真的快不行了、若是再瞒下去恐怕戚长缨都见不了父亲最后一面,他这才忙找了人连夜赶来先锋营传信。   “……不可能。这事不对。”   赶回去的路上,溯离坐在苏平北马上,听他和自己说了这些话,立刻反驳:   “我算过戚伯明的命,虽然没有八字算不到太细,但他大限未至,命绝不该绝于此。两道没伤到要害的箭伤就要了他的命,难道你们不觉得蹊跷吗?!”   溯离厉声责问:   “出了这种事,为何不早说?!”   如果他能早一点发现,事情或许还能有转圜的余地,但现在……   “大人,我们这些凡夫俗子,不懂这些什么大限什么命的,根本想不到这上头,就算有蹊跷……我等愚钝,也察觉不到。”   苏平北硬着头皮解释;   “征北事关重大,少将军身为先锋官,需亲自上阵。阵前两将相对,一念之差便是生死,绝不能出半分差错。或许主帅也只是不想少将军分心……”   “难道现在他就能专心应敌吗?!过几日就要攻天山,你现在告诉他他爹要死了,你觉得拖到这会儿让他如此突然地面对这一切,就能高明到哪儿去吗?!”   溯离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火气,身边没别人,便逮着苏平北一个人训。   “我……”   苏平北也确实是冤,毕竟他也是被瞒到今夜才知情,自己都还在情况外如做梦一般,转眼却被当成罪魁祸首来问责。   “我什么我?!快点的,戚长缨在前面都跑没影了,你却一天到晚磨磨蹭蹭,成日跟在他身边,后边大营出了这么大的事都不晓得去打听着探探口风,被人当傻子似的又是瞒又是耍,到底什么事能干成?!”   马儿向前狂奔着,刮在脸上的风冰寒刺骨,溯离藏在斗篷里的手微微颤抖,却不是因为冷。   在责问苏平北的同时,他心里还有另一个疑惑向着自己——   他为什么没发现异常……?   戚伯明受伤后,他们是见过的,当时溯离还跟他不痛不痒地拌了两句嘴。在那样近距离长时间又自然的相处下,如果戚伯明的伤真严重到拖垮一条命的地步,他怎么会察觉不到异常?   溯离虽然还没正式接过神官之位,不算真正的神官,可也已经不能算是人了。   他于此道本身就有极高的天赋,半步神官之后对死亡的感知更是敏锐,若一人当真大限将至离死期不远,他一定能闻到那人身上属于死亡的味道。   那气味非常特别,只要出现了、只要存在着,即便极轻极淡稀薄如空气,溯离也绝不可能忽略。   就算不从气味判断,大限将至之人面容与伤口上也会缠绕死气,溯离怎么也不至于眼瞎看不见。   如果一个人在溯离什么都没闻到没看到的情况下死了,那只有一种可能——   他死于非命。   可是若真如苏平北所说,戚伯明不是死于他杀也不是死于意外,而是箭伤慢慢拖垮了戚伯明的身体……   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溯离五指紧攥成拳,心脏在胸膛中狂跳不止。   大营与先锋营距离不远不近,出营后快马只需半个时辰就能赶到,只是今夜天降小雪,天气多少拖慢了马儿的脚步,且苏平北的马脚力本就不及千山,背上又载着两个人的重量,以至于他们被戚长缨远远甩在身后,在路上花了整一个时辰才赶到主帅营帐。   他们到时,时间虽已至深夜,大营中却有许多人难眠。   将士们举着火把围在主帅帐外,将帐子围得水泄不通。   溯离在苏平北的帮助下艰难地拨开人群,使尽浑身解数才把自己挤进去。   他喘着气,连满头满身的雪都顾不上掸,直接掀了帘子闯进营帐内。   外面堵得人山人海,里边守着的人却不多,除了戚长缨和他的几位叔伯,就只有沈华容在。   以往最爱跟溯离冷嘲热讽拌嘴吵架的嚣张老头再没了同他吹胡子瞪眼的力气,他面色灰白,在昏暗的烛光下显得苍老了许多,也瘦了许多。   他躺在那里,听见营帐外的动静,慢慢转动眼睛,看向溯离。   这一刻,溯离终于相信,苏平北和那传信小兵的话真的没有夸张的成分,戚伯明确实已病入膏肓。   此时此刻,只有他能看见,戚伯明周身缠绕的死气已浓郁到几乎与死人无异,想来,的确已至油尽灯枯之时。   “他的八字……谁知道他的八字?!”   溯离来不及多想,他随手从旁边拽了个老头:   “快点,戚伯明的八字给我!”   帐内陷入一片混乱,有人来推搡溯离,有人七嘴八舌地说着什么要赶他出去,有人拉拉扯扯帮着劝解,只有两个人从始至终一动不动。   一个是病榻上的戚伯明。   另一个是跪在床边的戚长缨。   溯离终究还是将八字问到了,他下意识想往腰间摸黄纸和朱砂,却摸了个空,这才意识到是他出来得太急,什么都没来得及带。   “纸,给我找一张纸!”   没有朱砂,溯离直接咬破了自己的手指:   “快点,没时间了!!!”   “别闹了,你这猢狲……”   嘶哑的声音自榻上传来,戚伯明望着溯离,如往日一般喊他小猢狲,却字字虚浮,早已没了平日的气势。   说罢,他像是叹了口气:   “生死有命……莫要再争了……”   都到了这时候,溯离本没有和他吵架的兴致,听见某句话,却像是受了刺激一般突然大叫出声:   “这不是你的命……这不是你的命!给我撑住,不许死!”   “……”于是戚伯明又是一声叹息。   或许是觉得再同溯离纠结下去已没有意义,他转而艰难地抬起手,轻轻拍了拍戚长缨:   “……大澧征北,不可无主帅,我已修书一封,向圣上举荐你……阿缨,征北一事从一开始便是由你提出,由你周全大小事宜、布阵带兵,虽未挂帅,却行着主帅之责,这帅印交给你,理所应当……可你年纪太轻,恐不得人信服。我本想再替你压上几年阵,等你年岁长些,再沉稳些,再……可惜,我是等不到了……   “可阿缨,你做得比我预想得还要好很多,只要有实打实的军功在身,便不怕旁人口舌。   “我去后,帅印必要易主,若圣上肯听我临终一言选择信任你……这是极为难得之事,你必不能辜负圣上的指望。   “若圣上求稳妥,将帅印交予你那些更为年长、经验更为老道的叔伯,你也莫要失望气馁……你便继续做你该做的事,听从主帅安排指挥,把到了手里的桩桩件件都做好,好好沉淀自己,守好戚家军,守好江山百姓,为圣上分忧,为戚家争光,还有……牢记你的初心,你是为了黎民百姓……”   戚长缨低头跪在那里,整个人流露出几分灰败的麻木。   他轻轻点点头,哑着嗓子:   “是……”   “中原……已苦朝苏多年,从前朝开始,疆土便饱受侵扰,边境几州失而复得,得而复失,百姓饱受苦痛,流离失所。   “只有……只有彻底收服朝苏,才能让战争停止……可这事何其艰难,若说这世上有谁能做到……为父想,那便只有你了。   “我很多时候不信什么天命,有时却又无比希望天命是真……阿缨,你生来,生来就该……但要……避……锋芒……”   戚伯明的话说得愈发艰难,断断续续,几乎上不来气,只能勉强拼凑几个不完整的词汇。   溯离将这些话听在耳里,同时听见的还有身体中愈发激昂急促的心跳声。   旁人从衣摆上撕下来的布料被他骂着扔了回去,苏平北冒着不敬主帅的罪名将帅帐翻得一团乱,好不容易才找见溯离要的纸跑了回来。   溯离一把抢过苏平北手里那张皱皱巴巴的纸,急到手有些颤抖。他将纸张垫在苏平北背后的战甲上,直接用指尖血抹上纸面,勾画出潦草的字迹。   那之后,他迅速掐诀做法,将纸张叠成三角形靠近烛台。   火焰燎着了纸角。   有一缕白烟缓缓从中飘出。   可是,溯离并没能完全感受到那丝烟气。   因为,戚伯明说话的声音已越来越轻、越来越模糊不清。   “阿缨,你是……为父一生的……”   “骄傲”二字只剩下了模糊的气音。   帐内烛火倏地摇晃一瞬。   彻底沉沦的死气弥漫开来,新死魂降临带来的各种感受瞬间袭向溯离的感官。   ——纸角刚刚燃出的烟,散了。    第113章 星河/17   戚伯明死了。   死得太突然,在大家都还没能接受这个现实、懵懵懂懂如在梦中时,白色的灯笼和纸花就已经挂在了主帅帐上,宣告这一切的真实。   谁能想到,曾经叱咤风云的一代名将、当世武将之首、本朝的中流砥柱,没有壮烈地牺牲在疆场,也没来得及解甲归田寿终正寝。   他静悄悄地病死在了西北这个平平无奇飘着小雪的夜里。   这样的结局,实在配不上他荣耀璀璨的前半生。   大营中的氛围变得极为沉重,攻打天山的事情暂时搁置下来,所有人都在围着已经空置下来的主帅营转,打击来得太突然,众人的心多少有些散了。   戚伯明是戚家军的主心骨,军中那些将领都是他过命的兄弟,如今戚伯明闭了眼,那些叔伯们竟也哭天抢地地病倒了一片。   营中一片颓丧,死气沉沉,唯一有精神站出来安排后事打理一切的,竟是戚长缨。   那夜,戚伯明去后,戚长缨安安静静地在他床榻边跪了大半宿,谁来劝也劝不动,谁来搀也搀不走。   大家私底下都说,坏了,戚伯明骤然离去对少将军打击太大,这孩子怕是一时半会儿缓不过来了。   谁想第二天一早,戚长缨就跟个没事儿人一样,沉稳冷静地安排着一切,只有他眼下淡淡的乌青和眼中的红血丝暴露了他的憔悴。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自乱了阵脚。   他先是指挥大军后退三百里,至后方的塔苏城暂时安置,攻打天山的事日后再提。   而后通知全军上下不得将戚伯明身故之事外传,尤其不得传到朝苏人耳朵里,以免敌人瞅准时机趁火打劫,乱了大事。   再向朝廷修书一封禀明实情,备好棺椁,打算尽快亲自送戚伯明尸首回京。   迅速妥善安排好一切的戚长缨看起来平静理智得有些离奇,就好像刚刚离世躺在棺木里的人不是他的父亲。   但其实,只有经历过这种事的人才知道,这种状态才是最危险不稳定的。   对此,沈华容实在担心,却又不好开口安慰劝解。   这种情况下,随便一句话都有可能变成对他的再一重刺激。   一肚子话没处说,他只好去找溯离。   溯离却不吃他这一套。   沈华容过来找他的时候,溯离正坐在大营附近的矮山上,手里拿着那张写着戚伯明八字的、没烧净的纸张出神。   八字只有在人活着的时候才有力量,如今人死了,就算把这一张纸都烧成灰烬碾成粉末,溯离也得不到比烟尘和灰烬更多的东西了。   现在,纸上除了几个干涸发暗的血字,就只有一个被火燎出来的、黑糊糊的洞。   像一张大嘴,挑衅般嘲笑着溯离的无能。   盯着纸看了片刻,溯离心烦地将纸胡乱折起塞进衣袖里。   偶然抬眼看见沈华容,溯离微微眯起眼睛,抓起手边的石头就往他脸上砸:   “你还好意思出现?!滚开!我若是你,就挖个坑将自己活埋了,哪还有脸继续苟活?!”   “我怎么了??”   还好沈华容躲得快,否则溯离手里那大石头就要将他鼻梁砸歪了。   他被溯离训得莫名其妙:   “我瞧你这小孩真是被戚长缨那一身好脾气惯坏了!这数月不见,竟是更加凶神恶煞!”   “咪……”守墨也从沈华容衣襟里探出脑袋,挣扎着跳出来,亲昵地往好久不见的小主人身边蹭。   溯离之前作为小旗官跟着戚长缨进了先锋营,不方便带着守墨,便将它放在了沈华容那里。   现在瞧着,这猫还算有点良心,就算许久不见,也还没忘记该跟谁亲。   溯离的心情和脸色这才稍微变好一点点。   但显然,这点好他一丝都不会分给沈华容。   “戚伯明在后边病得快死了,你为什么瞒着戚长缨?!”   溯离又朝沈华容砸了块石头,这次沈华容没躲,于是石头精准砸到了沈华容的肩膀:   “为什么瞒着我?!此事极为蹊跷,若早些让我知晓,我便能捞那老头子一把,你们却拖到他快死了才往外传信,如今他死了,都是被你们这些不张嘴的人害的!”   “蹊跷……?”沈华容没太理解溯离的意思:   “伯父他是被新伤旧伤拖垮了身子,我们也曾怀疑是北蛮人往箭上涂了毒,可是并没有。军中所有军医都看过,都能证明这点。”   “你们能看出什么名堂?伤病应命,可戚伯明大限未到,他命中甚至没有这份劫数,怎么可能伤病至死?”   “我听不懂这些……”   “蠢货!我说他不该死,至少不该死在现在!你听不听得懂人话?!”   溯离这几日一直能看见戚长缨那张平静无澜的脸,每见一次,心里就闷一口气,见得越多,心里的气便也越大。   虽说这气是因戚长缨而起,但他对着戚长缨一点也发不出来,直到今日沈华容自己送上门来,他才终于化身彻底喷发的火山:   “戚伯明的大限在二十年后,却不明不白死在了今日,事到如今甚至连谁下的手都不知晓!你们拖死戚伯明、自己被蒙在鼓里当傻子便罢了,还非要将事情瞒到最后才开口,连一点转圜的时间都不留给我!沈华容你……”   “诸葛溯离!”   沈华容厉声打断了溯离的话。   他板着脸,拧着眉,难得严肃:   “我不是戚长缨,不会无底线地容忍你的脾气。是,你是有许多异于常人的能力,能看见我们看不见的东西,动动手指就能灭了人家好几万人,你顶天厉害,但你什么时候才能明白,我们不是你,我们这群凡夫俗子弄不懂你所谓的大限天命,在我们眼里,伤就是伤病就是病,没有什么应不应该,更想不到这种事情也会有什么幕后黑手罪魁祸首。   “在事情真正走到这一步之前,谁也没想到情况会变得这样严重,伯父自己也只是觉得这样的伤病养养就能好,不必惊动太多人,更不必传到前线去让戚长缨跟着担心。   “我们没有预测未来的能力,所思所想所做只是人之常情,谁能想到事情最终会到这种地步?若是我早知你说的这一切,若是我早知一切是这样的结局,就算当时伯父用麻绳铁链捆着我、就算用袜子靴子塞住我的嘴,我也一定会想尽办法把消息传到戚长缨耳朵里去。   “可是不行,七月半大人,对于我们凡人来说,千金难买早知道。”   沈华容何尝不自责?   看见戚长缨那个样子,他何尝不心痛?   但就算再自责也改变不了已经已经发生的事,“如果早点让溯离知道,戚伯明可能就不会死”,这种假设实在太残忍,实在细想不得。   “其实我在想……”   一段话说完,沉默片刻,沈华容忽然抬眸望着溯离,欲言又止道:   “如果你觉得这一切并非天命而是人为,那做这事的人……朝苏那边,会不会有和你一样的人?”   溯离原本还在因沈华容方才那段话冒邪火,还没来得及反驳他辱骂他,就听他冷不丁又冒出这样一句话。   他皱皱眉:   “你什么意思?”   “你先前屠了朝苏一个军营一个驻地再加一支夜袭军队,这行为狠狠震慑住了他们,同时也让他们知道了这世上真有如此神奇的力量存在,那么他们会不会也在这方面动起心思,找来个类似于你的什么灵师巫师之类的角色,对方虽然没有你这么厉害可以直接隔空杀人,但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谋了主帅的性命?”   沈华容试探着提出一个猜想。   溯离听过,却是皱起了眉:   “怎么,你的意思是,戚伯明还是我害死的?”   “我没这么说。”   “因为我把朝苏人吓着了,所以朝苏人就也想办法用奇诡异术来对付你们,你不就是这个意思?”   溯离面色和声调都很冷。   而后,他很轻地皱了下眉:   “……这几乎不可能,这世上,除了我和我师父,再没其他灵师有能力神不知鬼不觉插手旁人的命数,这比你说的那什么隔空杀人麻烦的多,也困难的多。除非世间真出了这么个天才,还一直藏在暗处不露声色,否则,你说的情况根本不可能发生。”   话是这么说,沈华容也没再就这话质疑争论,可等沈华容离开、溯离重新变回独自一人的时候,还是陷入了轻微的自我怀疑中。   师父总说,有因就有果。   于是溯离想,他那时一夜带走了数万条人命,之后三天三夜蚀骨焚心万蚁啃噬的痛苦会不会还没将恶果结清。   再算,当初他是为帮戚家军守住赤烽关才开了杀戒赢得胜利,如果这份恶果找不到他,会不会就转换目标、将目光投向了戚伯明?   那之后呢?   还会有其他人为此付出代价吗?   这份代价又要到什么时候、什么地步才能算还清呢?   溯离不知道。   他很想问问师父,问问事情究竟是不是自己想的这样,如果真的是,那他要怎样做才能重新把恶果转回自己身上。   一人做事一人当,他七月半干下的事,不必旁人为他承担。   旁人也没资格为他承担。   但溯离又想,就算他现在回去找师父,那老小子估计也只会训他一顿,然后叹口气,告诉他天机不可泄露,上天自有定数。   满口天啊命啊的,听了叫人心烦。   溯离垂下眼睛。   他坐在山坡的石头上,抱着怀里的狸猫,望着一望无际的草原出神。   西北已经入春,戚伯明死时那场雪大约就是这个冬季的最后一场雪了,如今积雪已化干净,枯草也有焕发生机的迹象,离春暖花开日已不远。   这样的念头在心中飘过,片刻,溯离似忽然看见了什么,目光微微一顿。   他瞧见,远处枯黄的矮山脚、清净远人不易被发现的角落里,正藏着一个人。   那人穿了一身素白,孤零零地坐在石头上,身影看起来很孤独。   溯离与那人朝夕相处已久,对彼此已十分熟悉,故此时一眼便能认出来,那身影,不是戚长缨还是谁?   他在那里坐着干什么?   抱着这样的疑惑,溯离继续等在原地瞧着他,想看看他为什么会一个人待在那里。   谁是,这一看便是半日。   戚长缨守着那一隅天地,始终没有别的动作。   他好像变成了一尊雕塑,要一个人在那里一动不动地待到时间尽头。   从下午,到傍晚,再到天彻底黑透,他连姿势都没有变过,只有偶尔过路的风把他的长发和衣襟带起来随风舞一舞。   看得出来,戚长缨已经很累了。   主帅走了,戚家军需要有新的领袖来指挥安排一切。   于是戚长缨把情绪藏了起来,主动承担起了这份责任。   这些天,在旁人眼前,他没有流露一丝异样,只是看起来话格外少,表情也格外冷淡。   可那份格外令人安心、格外值得旁人信任依靠的沉稳,却似是他用笑容和鲜活换得的。   他不能将不好的情绪现出来,不能显得脆弱,便给自己塑一个坚硬的外壳,把那些坏东西和自己关在一起,留着等独自一人时再慢慢卸甲消化。   比如此刻。   溯离坐在离他很远的地方。   他蜷着腿,小臂叠在膝盖上,静静坐在戚长缨发现不了的位置,默默陪伴着远处那一小点人影。   许久,溯离无声地叹了口气。   好像做了某种决定,他抬手掐诀,下一瞬,整套编钟悄无声息地落在了他身前。   他抬手,轻轻抚摸着冰凉的钟身。   指腹缓缓摩挲过角落里最大的一只铜钟,钟身花纹在他指尖下起伏,勾勒出二字——   “扶桑”   这套钟,叫做扶桑神钟。   揽流光。系扶桑,争奈愁来一日却为长。   这句诗的意思是,想要抓住流逝的光阴,于是将太阳系在扶桑树上,怎奈忧愁袭来之时,一日的时光也变得无比漫长。   这世间冥灵如此之多,一生尽头的仇恨和怨怼将他们拴在人世,叫他们不得解脱。   而这套钟承载着溯离的能力,可驭鬼,也可度鬼,它接纳包容冥灵身上的一切怨气,就像是系住太阳的扶桑神树,系住他们的执念,为他们带来此生最后的安宁。   溯离随师父去过很多地方,走过很多人间炼狱,渡过很多不得解脱的冥灵,那些受他恩惠的冥灵无从得知他的名讳,便称他以神钟之名,唤他为扶桑神君。   神君……   他哪有那么能耐。   溯离缓缓闭上眼睛。   扶桑神钟是他的本命法器,而今铜钟随他心意而动,空灵的钟声响起,奏响旁人听不见的歌谣。   漫无边际的黑夜里,有点点星光自空中浮现,像是漂亮的萤火虫,又像是银河落于人间。   戚伯明死时无怨无恨,无法化鬼,待到头七一过,他的亡魂残影便会彻底消散,他也将结束此生,放下一切,走向下一世的起点。   从此,世间再无戚伯明。   戚长缨会觉得自责吗?没能陪父亲很久,只来得及在最后匆匆见他一面。   溯离又能做些什么呢?   他没法让戚长缨看见戚伯明的死魂,也无法让亡魂开智开口同戚长缨说说话聊聊天。   他能做的,只有将人世间仅存的戚伯明的魂气凝实,送到戚长缨面前,让他能在最后再感受片刻属于父亲的气息。   其实,这是溯离第一次动用神钟凝魂的能力。   他以前总想着,人死就死了,有什么不好接受的,有什么好不舍的,又有什么好留恋的。   反正人这一生所要经历最多的便是分别,习惯不就好了。   告别实在多此一举。   他恐怕这一辈子都不会为人费功夫做这么无用的事情。   直到这冬末春初难得的晴夜,只有一人能听到的钟声唱着平静忧伤的歌谣响彻人间。   谁也不知道,在这片荒凉的野地,永远不会心软的神明第一次破了例。   于是万千星辉倾泻而下——   温柔地、秘密地,带着莹莹光点,流进少年一人眸底。   -----------------------   作者有话说:酥梨要比雷子健全很多,又被嘤嘤养得更通人性了,而雷子哥是酥梨的极端黑暗邪恶pro max终极成年体(bushi)    第114章 道别/18   戚长缨这几日都像是活在梦里。   他灵魂的一部分好像随着父亲一起逝去了,那之后,支配这具身体的人是他却又不像他,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在做什么,但那一切对他来说实在不太真实,真正的他被理智关在了内心最深处,他只能抱着所有不宜外露的情绪看着被分割出来的一半清醒行走在外,周全一切。   他就那样看着,等着。   好像等到某个瞬间,梦醒了,戚伯明便会如往常一般出现在他面前,板着脸问他今日的功课和训练有无完成。   但事实上,这个瞬间并没能到来。   反倒是一切都已安排妥当,后日一早,他便要出发,带着父亲的棺木回京厚葬。   要怎么办呢。   这场梦,好像真的醒不过来了。   意识到这一点后,戚长缨独自走出大营。   他不想被任何人看见,也不想跟任何人交流,于是独自去到大营附近一处荒凉地,找到矮山下某处僻静的角落坐下。   他也不知道自己坐到这个地方是要干些什么,明明营中还有那么多事情等着他拿主意做决定,他实在不应该把时间浪费在这里。   他或许只是想在不被打扰的环境下安安静静地想些事情。   但等真正静下来,他的头脑却也跟着变成空白,无事可想,亦无事可做。   于是就那么枯守着面前一隅,独自一人从天亮待到天黑,仿佛是想把自己也变成这里的一部分,不去管人世复杂,只陪着这青石枯草一直到时间尽头。   戚长缨身上还穿着孝服,粗麻的材质非常单薄,夜风一吹,寒意便能将人浸透。   他却像是完全感觉不到冷,又或许是他正被比这还沉重百倍的东西占据着感官,温度便变成了此刻最不值一提之事。   戚长缨觉得,自己好像缺了点什么,但具体是什么,他自己也说不上来。   他缓缓蜷起手指,抬眸望向天空。   今夜天空难得晴朗,圆圆的月亮挂在天上,格外大也格外亮。   月光温温柔柔地倾洒下来,将荒原也镀上淡淡一层光。   戚长缨微微叹了口气。   他垂眼想避开那轮月亮,可下一瞬,眸底却猝不及防映进了另外一道光。   他微微一愣,凝眸看去。   便见那是一粒粒如萤火虫一般渺小微弱的光点,它们不知何时诞生于夜色,正安安静静地漂浮在他身边。   戚长缨知道,西北这样的荒凉苦寒地不会有萤火虫出现。   那这些汇聚在他身边的光点……是什么?   在他短暂出神的时间里,周遭的白色光点越来越多,像是天上的星星于人间降落。   它们哪儿也不去,就围着戚长缨静静飘着,似乎也觉得他独自坐在漫长黑夜里太孤单寂寞,所以特意来到他身边,陪伴他一小会儿。   不知为何,戚长缨能从它们身上感到一种莫名的亲切。   那是他再熟悉不过的气息。   戚长缨有些出神地望着那些光,一时却还不太敢认。   没有希望就不会失望,没有得到就不会失去,他怕这一切不是他想的那样,他怕自己什么也抓不住,他怕倒头来还是一个梦、一场空。   但是……   有光点轻轻落上戚长缨的脸颊,其实他什么也没感觉到,因为它没有触感也没有温度,但他就是觉得,那是一记轻柔的抚摸。   戚长缨的眼眶立刻泛上浅淡的酸涩。   母亲去得早,从有记忆开始,戚长缨就一直在父亲身边。   他如今会的所有都是父亲手把手教的,父亲带他习字,陪他练武。叔叔伯伯们说,父亲是举世无双的英雄,戚长缨自己也见过父亲头戴雉鸡翎风光凯旋的模样,好不威风。   他还记得,儿时的他最常做的便是拍着胸脯说,自己以后也要和父亲一样,要当个大英雄,守护天下苍生。   可英雄的孩子和未来的英雄都不是好当的,在戚长缨的记忆里,大多数时候,父亲待他都非常严格。   父亲说,这是做英雄所必要的磨砺,他要明辨是非对错,无论文武都要做到最好。只有成长得足够强大,他未来才有能力护住家国百姓,为人世带来和平安宁。   所以,在戚长缨绝大部分记忆中,父亲都是板着脸的。那种表情有点凶,但很威风,旁人说,这就是大将风范。   当然,除了严格的训练,父子二人也有温情的时刻。   比如,每到夏末初秋,边关的天气会变得格外凉爽,若逢战事止歇,闲暇的夜里,将士们会在空旷处燃起篝火,大家坐在一起说说笑笑、吃吃喝喝。   这种休闲的活动十分难得,父亲总带着他一起参与。   小时候,父亲会抱着他,让他坐在他腿上,等他长大一点,就让他挨着自己,坐在自己身边。   戚长缨喜欢这种时候。   记忆里,那些夜晚的风很凉,火焰却烧得人面颊暖暖的,军营里的哥哥叔叔们会讲起自己的故事,那些故事离戚长缨很远,里面有大片金黄的麦田,有带着些微咸涩气味的海边,还有定了亲但没来得及成婚的小青梅,在竹马临行前躲在门边,露出红透的半边脸,说会等他回来娶她,谁也不要食言。   每个人的故事都不一样,戚长缨很羡慕那些叔叔哥哥们的经历,不像自己,生命里只有边关和学习。   他们便笑着说,不着急,等阿缨长大了,也会有属于自己的故事。   于是,戚长缨一直期待着长大,无比期待等到未来某天,他也能坐在篝火旁,和父亲还有其他叔伯兄弟讲故事。   那些记忆对于戚长缨来说实在太美好,他至今都还清晰地记得边关初秋夜风的味道、火焰霹雳啪啦燃烧时的味道,以及父亲衣袖上淡淡熏香的味道。   除此之外,还有很多很多。   而现在,那些光点正带着这些熟悉的气味,汇聚在他的身边,让他回忆起更多与父亲有关的细节。   “父亲……”   戚长缨张张口,却没能说出完整的话,他全部的力气都被用来哽咽着唤一句“父亲”。   几日前,他跪在父亲床榻边,亲眼看着父亲离去,自己也像是受了穿心一击。   当时他的胸口麻麻木木没什么感觉,甚至连悲伤和疼痛都不曾有,他只觉得身体里好像有一部分东西被父亲一起带走了,怎么也找不回来。   直到今日,记忆一点点被唤醒,那疼痛也随之一点一点漫上来。   原来这种感觉如此钻心,像要把它整个人都揉碎。   戚长缨攥着胸口的衣料,蜷起身体,大口大口喘着气。   身体中丢失的东西终于被他找了回来。   迟来的、浓郁的悲伤如海啸般将他淹没,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紧,眼前视野愈发模糊,最终汇聚成温热的泪水,大颗大颗地自眼下滚落、流淌过脸颊,再“啪嗒”一声,坠在他与父亲共同守护过的土地中。   “是你吗,父亲……”   戚长缨知道这些光点不会回答他。   但它们在他身边漂浮着汇聚,落在他的脸颊和头顶,的确像是某种安抚与回应。   “我怕……父亲……”   戚长缨闭闭眼睛,声音也带着细微颤抖。   “我好怕……”   父亲如此突然地离开,没给戚长缨留一点缓冲的时间,他被迫迅速接受了这个事实,扛起了那份父亲希望他接过的责任。   看起来,他将一切适应得很好,可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心里究竟有多怕。   突然有一天,他的身后再没有人了,没人帮他把握分寸,没人替他斟酌得失,没人在后方为他压阵兜底,没人板着脸教他道理看他长大。   从此,长路漫漫,危险重重,他都得独自一人面对。   他被迫成长为了一个必须可靠的大人。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做好……不知道会不会让你失望……我真的……”   戚长缨低着头,泣不成声:   “我真的……能成为你的骄傲吗。”   比起询问,这更像是他一人的自言自语。   因为沉默许久后,他缓缓点点头,好像是突然想通了、释怀了,他回答了自己方才的问题:   “……我可以的,父亲。”   他抬手捂住眼睛,让泪水消失在掌心:   “您不用担心我,您安心地去,我……我自己一个人也可以。”   不知在说给谁听,再开口时,他的语气更加坚定:   “……我可以。”   光点一点点贴上戚长缨的身体,将他整个人都包裹着照亮,就好像一个无声的、温柔的拥抱。   片刻,它们渐渐熄灭了,去像来时一般悄无声息。   熟悉的气息再次远去,刚才的一切好像只是一场梦,给了戚长缨一个短暂脆弱的理由,让他放肆地哭了一场,再然后,便是真正的永别。   戚长缨不觉得这是自己的梦境或是臆想,因为他方才真真切切感受到了父亲在身边。   这听起来应该很荒谬不可置信,毕竟,已经亡故的人怎么会用另一种形式再回到活人面前?   但戚长缨知道,有个人就是有这样神奇的能力,能做到很多常人认知以外的事,能将一切不可能变成可能。   好像忽然感觉到了什么,戚长缨似有所感地抬眸望向某个方向。   可他什么也没看到。   这空旷天地间只有他自己,还有天上一轮皎洁的月亮。   溯离在戚伯明与戚长缨拥抱告别时便起身离开了那里。   戚长缨个不争气的,说他娇气他还不服气,对外瞧着倒是多韧多勇敢,私下里却动不动就掉眼泪,瞧那哭得肝肠寸断的样子,这么大个人了,一点也不坚强。   溯离冷冷地想着,手里却是掐着诀尽力将术法再凝实一点点,好让戚伯明能停留得再久一点点。   但无论他再怎样拖延,凝魂曲总有尽时。   在最后一道音节落下后,在戚伯明的余念彻底消散之前,他收好编钟,独自起身,去到荒原更偏更远的地方。   他从衣袖里取出那张写有戚伯明八字的纸。   戚伯明是死是活无所谓,可若他真这么在他眼皮底下不明不白地死去,对他七月半来说就是一种羞辱。   无论如何,他都要找出背后做手脚的那只老鼠。   无论付出怎样的代价。   溯离抬手,从自己腰间摸到了一把匕首。   眸底闪过一缕寒光,随即匕首出鞘,溯离毫不犹豫地将它刺入自己心口。   等匕首拔出之时,白刃已经被鲜血染红。   有血滴飞溅出来落在守墨背毛上,它像是被烫到一般惊叫一声从地上弹起来,受惊蹿跳着钻进了黑夜里。   溯离没有理会它。   他捂着自己的伤口,有些站不住,晃晃悠悠地跪在了地上。   温热的鲜血不断从伤口流淌出,几乎瞬间就将溯离的长袍湿透。   好在他的衣衫原本就是墨黑色,就算流再多的血也看不出。   溯离一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捂着伤口的手已然满是湿漉漉的红。   他的手有些微颤抖,一点一点地、用自己的血将那张纸浸透。   戚伯明死的那夜,在纸张刚点着的火星熄灭之前,溯离曾有一瞬感受到了那轻烟携带的势。   只是那实在太过短暂,还没等溯离辨认,它便随着戚伯明最后一点生机一道消散了。   但没关系。   一样东西只要在世间出现过、存在过,就会留下痕迹。   而无论痕迹多浅淡,溯离都有办法将它握回手里,只是需要付出多少代价的问题。   一刀不够就两刀,这些血不够就索性放干自己。   他和常人不同,他已半步神官,血肉赋灵,本就是法器最好的养料。   只要舍得割肉放血,冥道之内,没什么事是他做不到的。   小小一张纸很快被血染成深红色,但这还远远不够。   溯离的嘴唇已失了血色,他重新握紧匕首,再次将刀刃刺进自己的腹部。   力气随着血液一点点流逝,溯离脱力般倒在地上。   他闭上眼睛,屏住呼吸,将全部注意力都放在对势的感知,用尽全力去寻找曾被他握住的那一缕烟。   意识逐渐模糊,不知何时,沉重的疲倦彻底带着溯离陷入了一片深黑。   在那之后,他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他再次见到了戚伯明。   他强行用血将自己与已故之人的八字相连,在濒死状态时,终于触碰到了属于戚伯明的命数。   溯离也是第一次做这种付出远远大于回报之事,因此,接下来一切的感受与体验对他来说都极为陌生。   他好像用戚伯明的视角在短时间内迅速走完了一生,从婴孩呱呱坠地,到少年初长成,再到成亲、生子……他能感受到戚伯明运势中每一处细微的变化,能看清他、甚至整个戚家的命运。   平心而论,戚家的运数走势给溯离的感觉非常好,尤其在戚长缨降生后,溯离能确认他们整个家族至少未来一百年都不会走下坡路。   但是,不知从某个节点开始,既定的命运悄然发生了变化。   就好像装满的米袋被人偷偷戳破了一个小口,不止戚伯明,整个戚家的运都在悄悄溜走,如此细水长流多年,没露任何异样,也没被任何人发觉。   溯离想得没错,戚伯明的确是枉死,是有人在背后的命数与天运上做了手脚。   而且这绝不是一朝一夕的功夫,那人定是从很久以前就盯上了戚家并谋划了这一切,戚伯明之死便是这事带出来的连锁反应。   到底是谁干的……?   他们想干什么?   问题究竟出在哪里?   溯离不知道。   他手里只拿了戚伯明的八字,除了与此人相关的事,他再看不到更多。   仅仅几个眨眼的功夫,戚伯明的一生就被溯离望到了尽头。   得到的信息太快太多,又接连体验了生与死,溯离的精神有些恍惚,他的灵魂好像飘到了空中,一时甚至有些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谁。   身体很冷,他下意识把自己蜷成一团。   寒风吹过,却并没能让溯离变得清醒些,也没能助他脱离梦的边境。   他在一片漆黑中恍恍惚惚找不到方向,直到有一只冰凉的手碰上了他,那温度和触碰像是一根绳索,终于拉着溯离离开了无边无际的泥潭。   “醒醒……”   缓缓睁开眼睛,清晨深蓝色的天空映在溯离眸底。   有一道模模糊糊的人影落在他视野中。   等到视线一点点变得清晰,溯离才看清,那竟是一个跟他差不多大的少年。   十四五岁的样子,一头浓墨似的黑色长发,长相有点奇怪,五官的形状与分布比起人,更像是某种动物。   尤其一双眼睛,很大很圆,眼瞳是异于常人的金黄色。   这双眸子,他是在哪里见过?   怎的令人陌生又熟悉。   溯离有些出神地瞧着他。   而少年见他睁了眼却没什么反应,还以为是出了什么事,有些着急地再次用力晃晃他的肩膀:   “醒醒,醒醒……主人!!!”    第115章 送别/19   主人?   溯离以前懒得自己做事时倒是偶尔会弄几个鬼奴出来用用,但事实上大多冥灵都无法开智,它们能遵循溯离的命令替他做事已经非常难得了,溯离从不指望它们能在言语上也周全了身份礼数。   而且这种鬼奴通常都被溯离当一次性的用,随用随召,溯离从不给自己留固定的奴仆。   那这事倒是奇了,大清早的,是谁上赶着认他这个主子?   溯离躺在荒地上,睁着一双眼睛,看看眼前的少年,又看看颜色越来越浅的天空,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着不着边际的事,一点一点为自己寻回清醒的神智。   片刻,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心口,又摸了摸自己的腹部。   这两处伤口已经痊愈了,只有衣料上大片大片干涸发硬的血迹证明着这里曾经受过两道不轻的伤。   溯离抿抿唇,缓了口气,才再次将目光上挪,对上少年那双金黄色的眼睛。   看见那双特别的眸子,好像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于是溯离抬手,抓住少年垂落的黑色长发,用力朝下扯了扯。   少年一时不防,脑袋都被他拽得一歪,但并没呼痛,只下意识呲了呲牙,好像还哈了口气。   “……你是狸奴?”   瞧这反应,溯离垂下手,上下打量了少年一眼。   便见少年认真点了点头:   “是,主人,我是守墨,你不认得我了?”   “你突然变成这个样子,谁认得出来?”   溯离冷笑一声,顿了顿,又道:   “化灵了,算你有点悟性和造化。”   “……我也不知道我为何会变成这个样子。”   见溯离有起身的意思,守墨忙去搀扶一把,扶着他坐起来,边虚心请教:   “主人,我为何会变成同你一般的模样?”   “同我一般?”溯离对这四个字非常不赞同。   “不,不一样,我是人,你是妖,妖拟了人的外形,但终归与人不同。”   师父所创的灵师一脉共分三道,由他的三位亲传弟子分别继承。溯离继承的是冥道,管鬼的。管妖的叫做灵道,归他那成日不见人影的二师兄八声洲。   三道所学并不互通,面对的东西也不大一样,隔行如隔山,溯离不了解他们妖的事情,只在跟着师父四处历练时听师父简单讲过一些。   他只知道,冥灵是人死后以怨念化灵成鬼,妖灵则是除人以外的其他生灵以悟化灵成妖。   溯离先前动用扶桑神钟短暂凝合了戚伯明的余念与气息,看起来很容易,可事实上,只有溯离自己知道,自己为成这事费了多少功夫与心血。昨夜,此地落下的那场星河、戚长缨看见的每一粒光点,都是溯离用自己的灵包裹住魂魄气息化成。   守墨多半是受了这场凝魂影响,有了开悟的契机,后来又在溯离下刀时溅到了他的血,就这样,此狸猫短短一晚上接连感受了温和与疯狂两种截然不同的灵势,就这么阴错阳差稀里糊涂地悟道化灵,被这么个旁人求都求不来的天大机缘砸上了脑袋。   “恭喜你,你成妖了,从此拥有几乎无限漫长的生命,应该还会有强大的天赋能力。成了妖,你便不能和人待在同一片天地了,我记得你们似乎该去另一重世界生活,但我不晓得那具体要怎样进入,你自去找找看吧。”   人鬼殊途,人妖自然也殊途,守墨当狸猫的时候是他的狸猫,现在变了妖,他便不该将他再拘在身边了。   倒也不能说什么该不该的,七月半做什么都是应该的,可毕竟他不是一个捉妖师,也不懂怎么驭妖,把这么个东西留在身边实在麻烦,若守墨是死了变成了鬼,那他还能勉为其难试一试将他留下。   “主人不要我了吗?”   守墨蹭到溯离身边,对自己的形状和体型毫无觉悟,还当自己是一只小猫,一个劲儿把脑袋往他身上蹭。   “我要你作甚?”溯离不大理解。   “我变成这个模样,能做的事也多了,我能帮主人端茶倒水,帮主人铺床叠衣、传话送信。主人当初将我捡回来把我留在身边,我便要一辈子跟着主人。”   “……”   溯离微一挑眉。   这猫为何要这样想?   溯离自认为,平时待他并算不上好。   而且这猫看起来也不像个如此忠义的,去年除夕夜,不还趁他不在时朝沈华容翻肚皮,惹得他生了好大一场气?   “不必。身边带个人形的东西很麻烦。”溯离依旧拒绝。   他不喜欢、亦不擅长跟一切人形生物打交道。   戚长缨这个例外以及和他相关的各种人已经很让溯离心烦了,他们总给他带来不必要的烦恼和痛苦,溯离不喜欢那种感觉。   他拒绝再在自己生命中添加任何一个人。   “我不会给主人添麻烦!我会为主人分忧,主人莫要赶我走。”   守墨好像很怕溯离把他丢在这里,恨不得把整个身体都贴在他身上。   这让溯离本就不大好的心情变得更加烦躁。   “滚开啊,世间竟还有你这样的妖,上赶着给人当奴才!命贱得很!”   “因为守墨是主人的狸奴。”   说着,守墨忽然想起了曾经从戚长缨那里听来的话,于是原模原样将它说给溯离:   “守墨爱主人。”   “?”   溯离听不得这种东西。   “……滚开。”   于是再开口时,语气便没有方才那般激烈了。   他别扭地推了守墨一把,瞧着远处的矮山后边探出了清晨的第一缕暖色。   他眯了眯眼,缓了口气,默默从地上站起身来。   他在寒风中躺了太久,身体冻得有些僵硬,腿脚也有些发麻。   溯离独自缓过片刻,才找到大营的方向,踉踉跄跄地往回走。   “主人这是愿意留下我了吗?”   “……”   “若主人不说话,守墨便当主人答应了。”   你算什么东西,谁允许你来做这个主?   溯离微一挑眉,十分不爽。   他正想说点什么,开口前,却又听守墨道:   “主人这一睡整整睡过了一整天,可急坏我了。若再不醒,我便真要……”   “……你说什么?”   溯离的脚步忽然顿住。   他皱眉看向守墨,倒将守墨看得有些懵:   “什,什么?”   “我睡了多久?”   “一整天。”   “……”   溯离微微垂了下眼睫。   他原本以为自己这一闭眼只过了一夜,可谁知竟过去了整整一天。   那也就是说……   他鸣钟凝魂、放血探命,已是前日的事了?   “戚长缨今日启程回京?”溯离问。   守墨想了想,点点头:“嗯!”   接着又问:   “主人可要去送送?”   “谁有那个闲工夫?有什么好送?西北这么大个烂摊子摆着,他又不是不回来了。”   话是这么说,可等再抬步时,溯离的脚步却越迈越大、越来越快。   慢步走到快步走,到最后,竟是大步跑了起来。   脚下的地面凹凸起伏不平,偶尔有土石块凸出来,溯离一时没注意,脚尖磕了上去,身体瞬间失去平衡,朝前狠狠摔在了地上。   “主人!”守墨过来扶他,溯离却挣开了他的手。   手掌被擦伤了一片,溯离并不在意。   他从地上爬起来,连身上的灰都来不及拍,便继续朝前奔去。   清晨带着些微湿润的风扑在他面上,他将风吸进嗓子里,刮得喉咙又冷又痛。   从西北回京城,再从京城回西北,真是很远一段距离,需要花上很久的时间。   这戚长缨,临走也不和人说一声打个招呼,如此没有礼貌,枉他给他费了那么多功夫,全都喂了白眼狗。   退一万步说,就算他不在自己营帐里,戚长缨在大营找不到他人,那就不能往外找一找吗?   他消失一天一夜了,一个人在荒郊野地躺了那么久,就算位置很远也很偏是他精心寻找的就算有人路过也不容易发现的僻静角落,那戚长缨就不能认真一点花点心思找到他吗?   讨厌戚长缨。   这个人,真是讨厌极了。   “主人!”   守墨在旁边唤他。   溯离听着心烦,正想叫他快点闭嘴,可开口前,忽被一道墨色影子闯入余光。   一只体型比马匹还要大的黑猫奔跑在他身边,动作时,他的皮毛还有缕缕墨色烟雾随风飘散着。   “主人,你骑上我身,我带你去!”   说着,黑猫往前跃了一大步,跪着趴伏在溯离面前。   溯离这便跳上它的脊背,抓紧它的皮毛,与他一起纵跃在风里。   有妖猫做坐骑,从荒山到大营的那段路便显得不那么遥远了。   但,可惜,他们还是没能赶上。   沈华容和其他送行的将士们聚在大营外,看见身旁有黑影掠过,他们起初还以为是溯离骑着一匹身形格外巨大的黑马,谁想定睛一看才发现那竟是一只比熊还要巨大的黑猫,一个个顿时瞪大了眼睛,面面相觑,不知这有古怪能力可劈山断海杀人如麻的小孩又捣鼓出了什么新的邪恶东西。   溯离没空搭理旁侧那一张张惊惶的脸。   回京的那队人马已经出发,正远远行在前面,像是一条长长的、红色的河流。   “不追了。上那座矮山就停下。”   听见这话,守墨立刻改转方向,如溯离所言去到旁边那座矮山顶,占了个高处,正好将远处的队伍望全。   走在队伍最前面的是赤衣银甲身骑白马的戚长缨,往后是数十人合力抬着的、戚伯明的棺木,再往后便是随行的戚家军精锐们。   而在溯离和守墨于山顶停下后,似乎是感觉到了什么,走在队伍最前的戚长缨朝这边回过了头。   溯离微微一愣。   很快,他确定那并不是自己花了眼。   因为下一秒,戚长缨又朝他的方向挥了挥手。   “少将军看见我们了,还追吗,主人?我能追上去的。”守墨询问道。   “……不追了。”   溯离盯着队伍最前那道人影,许久才低下头,垂下眼,跳下了守墨的背:   “回去吧。”   有什么好追的,追上去又没话可说。   送别是最没有意义的事,人又不是不回来了,这样追着赶着,好像他多舍不得戚长缨似的。   实际他巴不得那惹人厌的家伙赶紧走,最好永远也别再回来。   免得成日在别人眼前晃来晃去,惹人心烦。   溯离最后回头看了眼队伍行去的方向。   他们越走越远,显得人影越来越小,像是一排排小红豆,骨碌碌滚过沙盘上一个又一个起伏。   片刻,溯离收回视线。   他转身,走去了与之完全相反的另一个方向。   戚长缨护送戚伯明棺木回京,这一来一回至少也要三个月,中间再多点别的事耽搁一下,就是四个月打底。   这四个月,军营并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   溯离还是每天待在营帐里,除了研究新的诅咒,便是想办法解开戚家气运流失的谜团。但这事一查起来就像是走进了死胡同,根本无处下手,连一个正确的方向都难找到,更别提结果。   他有想过回去一趟问问师父,可他知道师父一定不会允许他擅自干涉这档子事,因为,只要与气运和命数沾边,就算是行拨乱反正之事也会影响到自身,白添难以预料的因果。   若是那老小子再轴起来把他关起来不让他下山,倒是得不偿失了。   于是只好歇了心思,自己继续关起门来琢磨。   守墨的存在被军营大多数人知晓了,他们对外貌明显有异于常人的“妖”大多抱着畏惧的态度,尤其是在知道这是溯离身边那只黑猫变的后,心里更是犯怵,似乎生怕哪天溯离大手一挥,也把军营里的战马牛羊变成这样人不人鬼不鬼的家伙,平时走路都要躲着他这边走。   只有沈华容,不仅不怕,还瞧着守墨新鲜,每天都要来找他玩,问这问那的,烦人透顶。   戚长缨走的第二个月,有信从京城传了过来。   那天,沈华容一大早就来找溯离,神秘兮兮地跟他说要给他看个他绝对感兴趣的好东西。   溯离其实算到了今天会有有关戚长缨的消息,所以这对他来说并不算个惊喜。   有一说一,他确实挺想听听戚长缨这个无聊的人又做了哪些无聊的事、有没有到别的地方去普度众生,但他不喜欢沈华容那卖关子的态度,不想让他爽到,便始终板着个脸,说自己不感兴趣、不想听。   沈华容磨了半天,见溯离一点也不配合,最终还是认了输。于是选择大方一点,主动分享,不跟小孩计较。   “信是京城那边传过来的,是好消息。戚长缨已经到京城了,圣上给戚伯父追封了爵位,将他风光厚葬,也承他临终所愿,将帅印交给了戚长缨,允他挂帅出征。所以,等阿缨再回来,便不是少将军了,无论你我,都得恭恭敬敬称一句‘主帅’才是。”   “摆什么架子。”溯离冷嗤一声,又似不经意般问:   “何时回来?”   “说是要到七月底了。”   “……”   溯离默默算了算日子,没有吭声,只唇角又向下撇了撇,有些不太高兴的样子。   沈华容没有发现他这点异样,反而又兴奋地搓搓手道:   “除此之外,我可还有个好玩的小道消息。你想不想听?”   “什么?”溯离皱皱眉。   “你先说你想不想听!”沈华容真是不卖关子心里就难受。   溯离才不惯着他:   “你要说就说,不说就滚。”   “哎哎哎好吧好吧,事情还没定下来,有关戚长缨的私事,我也没法跟别人说,但光自己知道又没意思……嗐,总而言之,我听说……”   明明再没有其他人在场,沈华容却还是走流程似的左看看右看看,而后“哗”一声展开折扇掩住口鼻,悄悄告诉溯离:   “我听说啊,阿缨的姑母,张罗着要给他定亲啦!”   “?”    第116章 万水/20   定亲?   溯离拧起眉:   “定亲是什么?”   “啊???”这话骇得沈华容瞪大了眼睛。   他深吸一口气,摇摇扇子,自己找了个椅子端端坐下,看样子是打算和溯离就此事好好唠唠:   “你连定亲都不晓得是什么?不会吧?那你知道成亲是什么吗?”   “当然。我难不成像个傻子吗?”   溯离经历屠城之事、离开家人时还太小,许多事情没来得及学,就算学过也早忘记了。师父又是个常年隐居山上的神仙般的人物,自己不食人间烟火便罢了,还总忘记给孩子教。   以至于溯离快十五岁的人了,还缺少很多常识,连定亲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突然来这么一出,倒把沈华容吓一大跳。   “那不就得了,你从字面意思理解一下也知道,定亲定亲,决定的定,成亲的亲。成亲是一男一女拜堂成家做夫妻的意思,定亲便是把这事儿先确定下来,定好谁家儿郎娶谁家女娘,下聘定过亲后,这一男一女便是未婚夫妻了,只待到了好日子礼成就是。”   “……”溯离明白了。   他看向沈华容:   “你定过亲吗?”   “当然了!”沈华容也不知哪里来的骄傲:   “我的亲事很早就被我爷爷做主定下来了,等到这次凯旋回京便过礼。”   “是谁?”   “是我爷爷得意门生家的……”话说一半沈华容又回过味来:   “你问这个作甚?我说了你也不晓得是谁啊。”   说得有道理。   反正溯离对他的事也不感兴趣,是谁都好,沈华容就算娶一只羚羊也跟他没关系。   于是他又问:   “戚长缨要娶谁?”   “那我哪儿知道啊?我和你一起待在这西北大营,我知道的可不比你更多。这不,我也正好奇着呢。”   说着,沈华容叹了口气:   “婚姻大事本该是父母帮着张罗的,但伯母去得早,伯父又常年带着阿缨在边关这边,俩人都不对此事上心。现在伯父也去了,阿缨又要挂帅出征,若是他再出点什么意外……戚家这一脉就无后了。所以他姑母才如此着急吧,但这事急也没用,就算现在定下来,阿缨也要等三年孝期过后才能娶人过门。”   “……”沈华容这话越说越不中听。   溯离冷嗤一声:   “为什么要留后?他家中又没有皇位,领兵打仗守边关这种事也要抢着生儿子继承衣钵?退一步说,就算真有皇位又如何,给宗室子一样是给,有人坐这个位置就出行了,非要成亲生个自己的孩子作甚?”   “嘿你这小孩,瞧瞧你说的这话。”   沈华容真要被他逗乐了:   “成亲也不一定是为了留后啊,成亲自有成亲的好处呢。”   “哪里来的好处?”   “还非要我跟你说得明明白白……你喜欢一个人,想和她一直在一起,便和她结发为夫妻,从此恩爱两不疑,这不好吗?你每日在外忙碌回来,家中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她会关心你今天有没有受伤,有没有难过,会和你分担难处,分享喜乐,两个人相亲相爱,同甘共苦,携手到白头,这多美呢?”   溯离顺着沈华容的话想象了一下。   还是不大理解:   “你和戚长缨不也这样?”   “???”沈华容差点把刚喝下去的茶水喷出来:   “我和他哪儿样了?!你把话说清楚!”   “日日待在一起同甘共苦?他攻城你给他献计,他打胜仗你跟着高兴,他熬夜你还劝他注意身体,你说的那些事,和这有什么不同?”   “……当然不同了!”   沈华容真是要被这小孩吓死了:   “我和他是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兄弟,我俩是友情,是兄弟情,这和爱情可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这……”   这成功把沈华容问住了。   毕竟他比溯离也大不了几岁,自己对此也还懵懂着,哪儿能给他讲清楚了?   “总之……就是不一样的!阿缨是我的朋友,他成亲我会为他高兴,若阿缨是我的爱人,他成亲我可要发火了。”   溯离越听越不明白了:“这又是为何?”   “因为爱是无法同人分享的,如果你爱一个人,那你就想让她满心满眼只有你,只对你笑对你好。如果她还对别人好、还和别人亲密,那你不得吃味了吗?若是她的心不在你这,你爱着她,她却不想和你成亲,转头要和别人成亲,你不得恼火吗?”   “……”   恼火?   溯离是有点恼火。   于是他实话实说了:   “戚长缨成亲我也恼火,如何,难不成你还要说我也想和他成亲吗?”   “你?”沈华容上下打量溯离一眼:   “你是例外。”   “为何?”溯离微一挑眉。   “因为你每天都在恼火,你对谁都恼火。”   沈华容耸耸肩:   “你的独占欲太强了,小守墨当猫的时候朝我翻个肚皮你都生他的气不想要他了要赶他走,阿缨那么好一个人,你说什么话做什么事都顺着你依着你,无底线包容你的脾气,现在他要有个特别的、更要一心一意爱护对待的人,要对别人好了,你当然也得恼火了。”   “?”溯离很轻地眯了下眼。   他重复沈华容的话:   “特别的、一心一意、爱护对待?”   “当然啊,妻子为你打理家事,为你生儿育女,当然要千般呵护着敬爱着,要加倍疼爱,加倍爱护,只对她一个人好,不让她伤心难过,这才行。妻子是家人,是最重要的人。哎……说来,若阿缨取了妻,我的位置怕也要降上一降咯。”   “……”   不知道为什么,沈华容的话让溯离越听越烦。   他中止了这个话题,另问:   “他会娶谁?”   “我不知道啊!但以阿缨的样貌品性和家世,京中能与之相配的适龄贵女就那么几位,倒也不难猜。”   “比如?”   “比如,宁老公爷家的孙女才情容貌是最为出挑的,还有工部李尚书的幺女,我去年在诗会上见过,那姑娘对阿缨一见倾心,老明里暗里向我妹子打听他。还有肃安候的嫡长女……啧,若我妹妹再年长个一两岁倒也可以,俗话说肥水不流外人田嘛,阿缨的人品我放心,他俩又是从小认识彼此知根知底的,倒时候我们两家再来个亲上加亲……”   溯离冷笑一声:“还真不少。”   “那当然,京城多少贵女倾慕阿缨的风采?莫说公侯权贵之女,就是嫡出的公主,我们阿缨也是配得上的。唉不过驸马无法掌实权,尚公主还是算了,不好不好……”   沈华容摇摇扇子,瞧着溯离像是心情不大好的样子,便开口劝慰着:   “你也别着急,等再过个一两年,你也要将这些事考虑起来了。这样,我为你献一计,到时候,你娶妻就照着阿缨的性子来找,若换了旁的人,可真不一定受得了你的脾性。”   溯离将眉越拧越紧,最终赐沈华容一字:   “滚。”   戚长缨要定亲了。   虽说距正式成礼还要等三年孝期,但听说只要定了亲,这事就算成了,二人就已经是一大半的夫妻了。   溯离迫切地想知道戚长缨究竟配了哪家的姑娘,为此他连去沈华容身边晃悠的频率都变高了些,可惜沈华容这个碎嘴子也是个不争气的,那次之后再没能收到什么有用的新消息。   时间一日日过去,溯离又在大营中过了一整个春季。   最难熬的夏日来临,气温慢慢升高,离戚长缨回营的日子也越来越近。   听沈华容说,戚长缨要等七月下旬才能回来。   七月下旬。   刚好错开他十五岁生辰。   戚长缨还欠着他一份礼物和一匹马,不知这人还记得否。   溯离一天天数着日子,这期间,倒还发生了另一件有趣的事。   那是七月上旬的某日,大营迎来了一场大雨。   暴雨如注,下了一天一夜,这在常年干旱的西北可是一件稀罕事。   那日,溯离难得挂起了帐帘,搬了把小椅子坐在帘后,闻着外头湿漉漉的泥土味道,看着雨滴噼里啪啦地落下来,一看就是一天。   等到天稍微暗下一些,溯离正要放下帘子回去点灯看书,却忽听外面雨声中还夹带了一点点别的声音。   那似乎是远处谁人传来的惊叫声。   确定那不是自己幻听后,溯离过去瞧了才知,军营里竟进了一条黑色的巨蟒。   那蟒足有壮汉一条大臂粗细,目露凶光,鬼魅般游走在暴雨间,寻找着合心意的猎物。   西北是不会出现这种蟒蛇的。   所以溯离很快就确定了,这不会是一条普通的蟒。   这是一只妖。   溯离是冥道灵师,不懂该怎么对付妖,但,既然是活的,宰了便是。   那条黑蟒最终还是死在了溯离手里。   溯离花了一晚上时间把它的肉全剃了,把骨头完整取出来洗洗干净。   妖骨也是做法器的好材料,尤其溯离杀蟒时刻意拖慢了进度,将痛苦折磨拖至无限漫长,因此,这条蟒死时带着极重的怨气,炼成法器,效果定不会差。   但到底用它来做些什么,还得好好想想。   这一想,便又过去十日。   到了又一年的七月半,溯离的十五岁生辰,明明是等了很久的日子,他却没什么心思过。   沈华容倒是积极,一大早差人送来把破扇子,说是送给他的生辰礼,拿来垫桌角都多余。   溯离想着,他真应该现在就抱着沈华容的礼盒子去找他,然后狠狠把那扇子拍在他脸上,让他以后不要给自己塞没用的垃圾。   但他并没能将这想法付诸行动,因为很快他便听守墨说,主帅回来了。   戚长缨回来了。   前两天沈华容才说他估计要等七月廿一才能到大营,谁想十五便到了,提前了这好几日。   守墨问溯离,要不要去迎,溯离想也没想便拒绝了这个提议。   有什么好迎的,又不是没见过。   但说完这话后,他还是起身出了营帐。   溯离想,他是要去找沈华容,把那破扇子拍沈华容脸上。   但他手里没拿扇子,去的也不是沈华容营帐的方向。   下过那场大雨后,西北迎来了连续不断的大晴天,今日也一样。   头顶的太阳很晒,光落在人身上都发烫。   溯离被阳光烧灼着,多半是热得晃了神,走着走着,竟走到了关口。   大概是为了迎主帅回营,关口那边围着着很多人。   溯离径直走过去,原本围堵在那边的人们瞧见他后纷纷侧过身,为他让出了一条路。   溯离面无表情,从人群最末穿到最前,遮挡他视线的人一个个离开,他终是瞧见了万众瞩目的那一人。   那人还是记忆里的样子,长长的头发束成马尾,一身红衣银甲,背后的披风绣着麒麟飞云的图样。   他背对着大营,也背对着溯离,直到旁边的沈华容笑着提醒了一句,他才回过头,与溯离对上了视线。   不知是不是溯离的错觉,戚长缨看起来好像憔悴了一点,也成熟了一点。   而在溯离短暂怔神的时间里,那人已经朝溯离大步走了过来,还弯起眼睛,冲他笑了笑。   “好久不见。”   戚长缨像以前那样抬手揉揉溯离的发顶:   “又长高了,阿离。”   “你这是跟七月半大人说话的态度?”溯离偏头躲开了他的手,扬扬下巴:   “冒犯上官,想死不成?”   戚长缨知道这是小孩又闹起了别扭,他笑笑,依旧顺着他:   “好,大人,下官知错了。”   越说越来劲,溯离当即便摆起了七月半大人的架子。   他打量戚长缨一眼,问:   “沈华容说你下旬才能到,这才什么日子,这么早回来作甚?”   “大营还守在天山外未退,拖延一日都是变数,左右路上无事,便赶早回来,早一日算一日,不看日子。”   “?”   溯离微一挑眉,唇角不明显地向下压了压。   他偏过脸,语气更加冷漠强硬:   “我来是找沈华容,你告诉他,让他拿着他的破扇子滚远些。”   说罢,他转头便走,谁想才迈出半步,手腕就被握住。   身后传来戚长缨带着笑意的声音:   “我没忘记,阿离,生辰喜乐。”   “。”   溯离这便明白了,方才那话是戚长缨故意说给他听、逗他乐子的。   这人拿他当什么?   溯离有些恼火。   他想甩开戚长缨的手,却被他轻轻拉着往后去:   “你来,带你看看。”   ……看什么?   溯离皱着眉,手腕落在戚长缨手里,挣也挣不开,只能被他带着走向不远处的千山。   沈华容摇着扇子在旁边瞧热闹,见溯离过来,还要笑一句:   “这是谁的小马啊,这么漂亮?真真羡煞旁人。”   “……”   其实溯离方才就瞧见了,戚长缨手里牵着一黑一白两匹马,白的是千山,黑的瞧着眼生,但很漂亮。   千山的身材已经非常高大匀称了,那黑马却比它还要高上一些,四肢修长健壮,鬃毛长长顺顺,皮毛油光水滑,在太阳下还反着光。   “答应送你的小马,想你喜欢黑色,更喜欢漂亮的,便选了它。”   戚长缨把缰绳递到溯离手里:   “阿离,它是你的。”   溯离微微睁大眼睛,看看戚长缨,又看看小马。   他试着抬手摸了摸马儿的鼻梁。   今天太阳好大,晒得马儿皮毛都发烫。   “它叫什么名字?”   溯离看向戚长缨,正巧,戚长缨也正微微弯着眼睛,带着点笑意看着他。   “没取。既是你的小马,名字自然要由你亲自来取。”   听到这话,溯离沉默片刻,才低声道出二字:   “……万水。”   “万水?”戚长缨想了想:   “万水千山,它与千山有着同一位母亲,倒也合适。”   “谁要和你的马合适?”   溯离微一挑眉:   “万比千大。水能覆山。”   他瞧着戚长缨,微微扬起下巴,好不傲慢:   “你和你的小马,都要听我的。”    第117章 谈心/21   “都要听你的?”戚长缨学着溯离的话,末尾的音调稍稍拖长了些,还带了一点点笑意。   他点点头:   “好,听你的。”   而后,他看向沈华容:   “走吧,阿容,去我帐中。我这一走数月,想必营中也发生了不少事。戚家军主帅更替,朝苏那边怕也早得到了消息,近日来他们那边有何动作,你可都得一五一十事无巨细地告知于我。”   “刚回来,也不坐着歇会儿就紧赶慢赶地忙正事了?”   沈华容摇摇扇子,而后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便正了神色,装模作样地朝戚长缨拱手一礼:   “遵命,主帅。”   戚长缨和沈华容回营去谈正事了,溯离看着他俩的背影,许久才收回视线,抬手又摸了摸万水的脸。   万水不仅长得漂亮,性子也十分乖顺,没事儿就在溯离身边乖乖静着,被溯离骑在身上也走得很稳,并不会像其他一些脾气暴躁的马儿,使着坏只想将人往地上颠。   溯离骑着万水,绕着大营兜了一圈。   而后又自己去了趟马厩,拎了一大捆上好的草料,在营外找了个阴凉处,托着下巴给万水喂着吃。   近日天气格外闷热,一到下午,坐在外头,一个劲往脑门上扑的热风惹得人直发困。   溯离打了个哈欠,眼睛都有点睁不开。   他正想着要不要歪在这眯一小觉,便听身后传来另一人的声音:   “阿离。”   原本快要合上的眼睛又睁开了,但溯离没有回头,只当没听见。   “怎么了?”   戚长缨大步走过来在溯离身边坐下。   他已经脱了那身披风和战甲,身上只着一件赤红色的轻简便装,倒显得身上的成熟气散了几分,又成了当年那个带他穿行在中秋灯火间、无忧无虑的少年。   “今日生辰,又得了想要的小马,怎的还是不高兴?还是说,是这马儿不合你的心意?”   “马很好。”也不知手里那根长草犯了什么滔天大罪,溯离用指尖将它掐成一截一截的,随手丢在地上。   说罢,他顿了顿,才道:   “人差了点。”   戚长缨太了解这小孩了,自然听得出人这又是暗戳戳踩了自己一脚。   他忍俊不禁道:   “差在哪里?可否同我说道说道?”   “戚元帅,”溯离彻底将手中草料扔了,自己拍拍手上的草屑,而后懒洋洋地将手撑在身后,侧眸瞥了戚长缨一眼:   “听说,好事将近了啊?”   “嗯?什么好事?”被突然这么一点,戚长缨还没听太懂。   “别装,我都从沈狐狸那儿听到了。所以,最后定了谁?是公爷的孙女,还是尚书的幺女,又或是侯爷的嫡长女、沈华容的妹子,还是说,要直接尚公主了?”   “……你在说什么啊?”戚长缨无奈笑了:   “阿容跟你说什么了?说我成了亲?”   溯离没应这话,他静静地打量着戚长缨面上的表情,瞧着不像是被说中的神情,心情倒是微妙地好了那么一丝。   他抿抿唇,赐戚长缨二字:   “定亲。”   “这个阿容,听来点什么都和你说……没有的事,姑母确实动了心思,也叫人帮忙相看着了,但我没有答应。”   于是心里多日以来堵的那些阴霾渐渐随着这话消散去,溯离眨了眨眼睛,很轻地抿了下唇角:   “沈华容说成亲可是一等一的好事,你为何不答应?不给家里留后了?”   “这也是阿容教你的?”   戚长缨真要回去敲敲沈华容的脑袋了,这一天天的,都给孩子教了些什么:   “戚家不只有我,我姑母那一脉人丁兴旺,传宗接代的压力还轮不到我身上。而且,如今,父亲刚去,西北战事也未平,我哪里顾得上起这些心思。再说……其实,我私心觉着,婚姻大事,不宜如此匆忙草率决定。”   “那该如何?”溯离确实是不大懂这些。   戚长缨想了想,认真给溯离解释:   “嗯……既是要在一起一辈子的人,我自然是更想要等一个真正喜欢的人,慢慢相处,互相了解彼此,确定心意之后,再谈这些。就像我父亲母亲那样,恩爱相守,琴瑟和鸣。”   兜兜转转,又到了在沈华容那里听到过的“爱情”。   “意思是,你不喜欢公爷的孙女,侯爷的嫡女,也不喜欢公主,不喜欢沈华容的妹妹?”溯离微一挑眉。   “你说的这些姑娘,我见都没见过,何谈喜欢?”   “那你有喜欢的人?”   “没有。”   小孩大概都会对情爱之事比较好奇向往,别看溯离成日板着脸,瞧着跟个小大人似的,其实也不是什么都懂什么都会,偶尔也会孩子气。   戚长缨弯唇笑笑:   “我日日待在这西北边关地,要上哪里去找喜欢的人?”   也是。   西北大营一打眼望去全是汉子,确实没有能和戚长缨成亲的女娘。   “意思是,如果你有了喜欢的人,你就要她成亲了?”   “或许吧。阿离也可以喜欢别人啊,如果有一天阿离有了喜欢的人,也会想和她一直在一起、和她成为一家人,这是人之常情、水到渠成的事。”   “……”   这话让溯离听着有些不高兴。   他偏开视线:   “喜欢是什么?我不晓得。”   “喜欢啊……大概就是,想天天看着她、日日陪着她,想她开心幸福,不想她伤心难过,想一直保护她,不让她受半点伤害。我也没有体会过,但我想,大概便是这样吧。”   听起来是一种很无私奉献的感情。   可惜,溯离最缺的就是无私奉献的精神。   这东西,真是跟他半点边都不沾,不过听起来倒确实比较适合戚长缨。   毕竟戚长缨最爱的就是多管闲事,燃尽自己照亮他人。   大圣人一个,可以爱很多很多人。   溯离在心里冷笑了一声,停顿半晌,又漫不经心问:   “你会喜欢一个什么样的人?”   “……我也不知道,这种事情,得遇到了才晓得吧。”   “那愿你娶个彪悍的妻子。”   溯离的语气有些冷:   “日日骂你打你欺负你折磨你,好好磋磨你的棉花性子,像荨麻一般,你一靠近就扎你满手刺,放又放不开,握在手里又痛,叫你痛不欲生万劫不复才好。”   戚长缨听着有些想笑:“为何?”   “你管为何?”溯离幽幽地瞪着戚长缨:   “因为我讨厌你,我就不想让你好,你待如何?”   “这样啊,”戚长缨点点头,故意叹了口气:   “那想必,讨厌的人的礼物,阿离也不会愿意收吧。”   “?”   溯离看了眼万水,默默攥紧了缰绳,像是生怕被戚长缨夺回去似的。   谁想下一瞬,余光突然晃过了什么东西,他微微一愣,侧目看去,才见是戚长缨抬手至他面前,伸开五指,指间坠下一枚羊脂白玉佩,晃晃悠悠。   溯离怔住,盯着那玉佩看了许久,才抬眸对上戚长缨的视线。   大概是从溯离那双黑溜溜的眼睛里瞧出了茫然,戚长缨解释:   “不是答应你了?十五岁生辰这日,不仅要送你小马,还要多添一份生辰礼。这个送你。”   “……”   溯离接过那枚玉佩。   玉佩是温热的,上边还带着戚长缨掌心的温度。   溯离用指腹摩挲着白玉的表面。   上边雕着云纹,花样很简单,雕工也粗糙,可惜了这上好的玉料,被个蠢笨的工匠糟蹋透了。   “你就送这么个东西糊弄我?”   说完这话,溯离又好像突然察觉到什么。   他微一挑眉,用鼻尖凑近玉佩,轻轻嗅了嗅,停顿片刻,才迟疑地重新看向戚长缨:   “这上边沾过你的血?”   “这也能嗅出来?”   戚长缨微微睁大眼睛。   “废话。”   溯离一把抓过他的手腕,翻开他的手掌,果然见上边还有几道没好全的伤痕。   伤痕的颜色已经很淡了,但还是能看出来,这是小刀划出来的伤口。   结合玉料上粗糙的雕花,溯离立刻明白了:   “这玉佩是你自己雕的?”   “是。”像是有点不好意思,戚长缨蜷起手指,挡住了手上那些伤痕:   “玉料是原本就有的,但当时我还不知道我会回京城,见西北这边寻不到好的工匠,恰好我以前学过一点皮毛,想着自己琢磨着雕个花样……大概是我太瞧得起自己了,白瞎了这么好的玉料,你若不喜欢,便先还给我,待来日得空了我找个好师傅改一改再送回给你,如何?”   “……”   溯离握紧那块玉佩:   “送了人的东西,还有讨回去的道理?”   他把玉佩揣回怀里:   “雕工是差劲了点,但我还是勉强收着吧,免得你拿去不舍得还,赖了我的。”   “我怎么会赖你?”   “说不准。”   “好。”   戚长缨笑着点点头,而后抬眸去看落向西山头的太阳。   二人并排坐着,马儿在旁低头吃草,过路的风也难得带了一丝丝凉意。   一起安安静静地看了会儿火烧云与夕阳,溯离忽然冷不丁地问:   “又要打仗了是吗?”   “嗯。”戚长缨点点头:   “陛下赐我帅印,允我挂帅征北,我这次来,必然要带着朝苏可汗的降书回京,才不辜负陛下的厚望。”   “他的厚望值几个钱?”   “你啊,可别这么说……我年纪太轻,资历不够,就算有点军功,按理说也难拿到这般大权,陛下这回是力排众议选择信任我,若是我败了,这帅印与戚家的荣耀,以后怕是就保不住了。”   “……”溯离抿抿唇,没再接这话,只另问:   “要打多久?”   “我也不知道,大概要以年计数吧。”   “打赢了就要回京?”   “嗯。”   “回京了,就得成亲了?”   戚长缨忍不住笑了:   “小孩,你今日怎么回事,一口一个成亲。”   “话怎么这么多,问你了,你回答便是。”   “好……或许吧。”   戚长缨弯了弯唇角:   “这种事,谁也说不好,我也没法给你一个准话。虽说我现在没这个心思,但保不准未来会有什么变数呢?以后的事,且等以后吧。”   “……”   这话令溯离不爽透了。   于是兀自恶狠狠地磨了磨牙,再次强调:   “我真的很讨厌你,戚长缨。”   “你真的说了很多遍了,阿离。”   “太讨厌你了,多说几遍,有什么问题?”   “好吧。没关系,”   戚长缨笑了笑,随口一句:   “我喜欢你就行。”   “……”   听见这话,溯离整个人都怔住。   不知为何,明明这不是他的意愿,他却还是在一个动作停顿了很久很久,就好像突然被戚长缨这短短一句话抽离了魂魄。   他知道戚长缨不是那个意思。   这世界上的喜欢有很多很多种,就算他对感情一窍不通,也知道喜欢与喜欢之间的区别。   戚长缨喜欢沈华容,喜欢戚伯明,喜欢千山,喜欢西北,喜欢和平,喜欢太阳,喜欢风。   但他不会和他们成亲。   他方才所说的“喜欢”,和这也并没有区别。   明明溯离很清楚这些,可是……方才那一瞬怔神又是为着什么?   ……真是昏了头了。   都怪戚长缨,总是说一些不明不白的话。   “阿离。”   “作甚?!”   心里乱着,溯离开口的语气便也跟着变冲了。   “……以后,如果遇见喜欢的人,记得别说反话,也别将她推远了。”   戚长缨知道自己说这话会惹溯离生气,但他还是想趁今日、他们聊到这个话题时,将这事和溯离聊聊清楚、谈谈心:   “这世界上,没有赶不走的人。想你怕是不懂情爱,那我便说,如果以后,你遇见了一个想全部占为己有、不想让她分给别人半点目光的人,你不能接受失去她,也不能接受她离开、或者不属于你,想把她牢牢绑在身边,那你记得,这便是爱了。   “可是人是活的,阿离,你不能待她像一个没有生命没有思想的物件,你要学会尊重她的想法和选择,不能随意限制她的去留,因为你爱她,她一定是个对你很重要,是你想相伴一生的人。有这样的人出现在生命里,非常难得,是天注定的缘分,若是不明不白地将人推走了、失去了,恐怕终其一生都再找不到第二个了,或许余生都要为此后悔难过。   “虽说爱你的人会明白你的口是心非,可是阿离,人非草木,被伤害了都会觉得痛,累了便会想着放弃、离开。千万不要等失去了她才追悔莫及,到了那会儿,伤心难过的便是两个人了,毕竟……明明有机会可以一直幸福的。   “所以,阿离,别再口是心非了,试着改了这个坏习惯吧。   “说喜欢不丢人,说爱也不丢人,想对人好不丢人,大大方方地给予喜欢的人温柔和偏爱更不丢人。现在对着我和阿容便罢了,若是未来遇见了喜欢的姑娘,你记着,不要觉得别扭难为情,别对她说讨厌,别伤她的心。   “试着好好去爱她,试着……对她好一点吧。”    第118章 篝火/22   “咳……”   脑海中传来针刺般的疼痛,扶桑几乎失去了好好站稳的力气,他闷闷咳着,终是踉跄着单膝跪倒在地。   疼……   好疼。   这痛感究竟是头脑里传来的,还是心口传来的,扶桑分不太清。   他只觉得疼。   浑身上下,每一粒细胞,每一寸骨骼,每一处经脉,都透着钻心蚀骨的痛。   这痛,比之溯离因那六万冤魂所受的三天三夜万蚁噬心犹不及。   可扶桑却是笑了。   他低着头,闷闷笑着,笑得肩膀一抖一抖,后来压不住声音,笑得痛快淋漓。   云雾中一时只剩了扶桑一人的笑声。   九张机持着那把红色的油纸伞,立在他身旁,垂眸看着他。   片刻,他单膝跪下,将伞面微微倾向他,另一手轻轻覆上他的肩膀,停留片刻,又像安抚一般,摩挲着他的脊背,温声问:   “怎么了?在笑什么?”   “哈……哈哈……”   听不出这到底是笑声还是过重的喘。息声,扶桑撑着地面的手一点点用力,手指缓缓蜷起,力道重得骨节都发白。   “不好笑吗……?”   扶桑呼吸很急促,也很重。   若是离近了才瞧得出,他眼底还泛着不明显的红。   “……凭什么?”   凭什么?   凭什么呢。   凭什么诸葛溯离能过得这样顺心顺意,凭什么他的师父纵容他的心性,给他底气,为他撑腰,处处为他周全打算。   凭什么,即便他被世上所有人憎恶惧怕,即便被当不合群的怪物对待,也还是有人如常对待他,包容他,带着身边的人一起包容他的脾性、教他为人处世,引导他去往正确的方向,不让他被乱花眯了眼睛。   凭什么……那个人偏偏是戚长缨。   从一人一鬼真正认识开始,戚长缨就一直在试图改变扶桑,试图让他变得柔软一点,让他变得温和一点,让他变得好一点,试着让他能融入这个世界。   原来这并非不自量力,也并非对谁都泛滥的圣父心,而是因在遥远的一千年前,戚长缨也曾遇到一个与他相似的人,做过同样的事,并成功过一次。即便现在一千年过去,他已经把那些事情忘了,可是本能还替他记得那份温柔包容的习惯。   可是那套曾经成功过的理论与方法却在扶桑这里失了用处,因为他面前是诸葛扶桑,不是诸葛溯离。   他和诸葛溯离从小到大认识的人、经历的事都不一样,诸葛溯离没有被偏执阴鸷的老头囚禁七年,没有受尽偏见与冷眼,没有独自一人在世上摸爬滚打过,没有时刻想死,没有时刻想杀人,活得不痛苦,也不艰难。   如果拥有同一个灵魂,如果是同一个人,凭什么诸葛溯离与诸葛扶桑的境遇能如此不同。   凭什么所有的艰难痛苦都让他一个人受了,凭什么他想要什么都很难得到,凭什么到头来手里什么都没有了,凭什么……   凭什么他连戚长缨都无法完整拥有。   扶桑不想继续看了。   诸葛溯离见过的光实在太明媚了,会刺伤他的眼睛,将他每寸皮肤都烧痛,衬得他愈发灰败阴暗。   什么喜欢,什么爱……   扶桑不懂,也不需要。   他只知道,戚长缨是他的,是只能属于他的。   可是戚长缨同溯离说的那些话一句句飘在他耳畔,如凌迟一般一遍遍割开他的伤口。   这世上没有赶不走的人。   别说反话,也别将他推远了。   千万不要等真正失去了再追悔莫及。   别对他说讨厌,别伤他的心。   对他好一点吧。   ……   ……诸葛扶桑,我很爱你。   有什么用?   有什么用呢?   他可不是诸葛溯离。   他是残损着长大的诸葛扶桑。   喜欢、讨厌、爱、恨,对他来说都是差不多的。   他想要的东西就是他的东西,他的东西,就该完完整整、牢牢地握在手里。   西北少阴雨,几乎日日都能见到日出和夕阳。   可是他没到过西北,也没有见过千年前的太阳。   内脏翻搅着、揉攥着痛,实在太过难受,惹得扶桑不住地干呕起来。   身边,九张机叹了口气。   他像是哄小孩一般,很轻地拍着扶桑的背。   “虽然总是不肯承认,但……你很爱他吧?”   扶桑目光一凝,连带着呼吸也滞住。   “作为小七时的你也很爱他。不然,也不会为他蹉跎了一千年,就算付出无比惨痛的代价,也要留下他。或许你应该早些到我这里来,早些回忆起这些,这样……一切或许会是不同的结局。”   九张机的语调永远淡得像是一汪平静的潭水,有让人心神宁静的能力。   “……我没有那种东西。”   溯离皱皱眉,被九张机搀扶着站起身来。   九张机垂眸笑笑:   “不是没有,只是从没有感受过,所以不知道那是一种怎样的感觉吧?这种事上,我倒教不了你什么,因为,我也不明白人们常道的爱究竟是怎样一种感觉,只是时常从桥头过客的过往中窥见一些蛛丝马迹。   “那真是一种十分纯粹深刻的东西,这才能惹得这世上万万千千的灵魂如飞蛾扑火般前仆后继、卷入爱的洪流、被爱牵绊在人世,困在云雾中不得解脱。”   说着,他望向前路:   “还有最后一段路,便要到这桥的尽头了。要继续吗?”   扶桑沉默着,没有回答。   他想,溯离已经得到过很多他没有的东西了。   这已经够叫人嫉妒。   那他为数不多拥有的东西呢?   戚长缨,也像当时对他说爱那样,对诸葛溯离说过一句“我很爱你”吗?   扶桑不需要什么喜欢什么爱的,有没有戚长缨的爱、这爱是不是真的,对他来说都无所谓。   他只是很讨厌别人把给过旁人的东西原模原样塞到他手里,即便那个“旁人”理论上来讲也是他自己,那也不行。   这令扶桑对眼前这“最后一段路”生出些反感来。   他缓缓攥紧手指。   但,在他这里,做事就要做彻底,绝没有半途退却折返放弃的道理。   就算面前摆着的是毒。药,他也要一口不落地吃下去。   于是再次抬步向前走去。   丝丝缕缕的云雾缠绕上来,再次将扶桑拖回一千年前那场梦里。   ……   征北一战,戚长缨花了三年。   他在战场上如主宰一般,以破竹之势,大败朝苏数名勇将。   而沈华容连出奇策,与戚长缨一起带着戚家军连破朝苏一个个关口、一座座城池,将敌军打得节节败退,终在第三年的冬**得朝苏可汗出了苏尔拉山。   那之后,可汗亲手献上降书一封,终于低头,允诺朝苏从此作为大澧属国存在,两国以赤烽关为界,朝苏兵马绝不再犯大澧疆土。   戚长缨真的将他所思所说都一一做到了,他在战中尽可能地减少伤亡,没有让任何一方的百姓受苦受难,他用三年时间做到了前面几代人都没能做到的事情,他成了一个传奇,是百姓口中人人称道的大英雄。   那一年,他才二十二岁。   而溯离跟着戚长缨,看过了天山的落日,看过了娜尔河的日出,站在朝苏的土地上看过整片的米苏尔达花原,也曾站在战后的废墟中,以扶桑神钟奏响安魂之曲,为万千英灵祈福超度,愿他们来世幸福顺遂,安稳一生。   战事终于止歇的那年,溯离十八岁。   他与戚长缨年少相识,如今他从孩童初长为高挑清瘦的少年,那抽条的速度,若是戚伯明还在,又得吹胡子瞪眼地说他费鞋子费衣裳。   而戚长缨也褪去了少年的青涩。   经历三年征战,从血色与沙尘中拼杀出来,他却似乎没被沙场戾气沾染半分,气质反倒愈发温和沉静,像春日和煦的微风,像盛夏清澈平静的水。   拿到降书、大军准备开拔回京的前一日,夜里,将士们为了这场难得的胜利好好庆祝了一番。   他们坐在一起,举着酒碗开怀大笑,笑着笑着却哭了,哭着哭着又笑了,就这样边哭边笑,为了胜利,为了死去的人,也为了活着的人,更为了远在京城、今后不必再时刻准备着死别的亲人、爱人。   溯离坐在喧闹哭笑着的人群中,安静得与这画面格格不入。   面前是晃动的篝火的光,是晃来晃去的、或熟悉或陌生的人,但这些在溯离眼里都很模糊,像是隔着薄薄屏风看见的光影。   在他的世界里,唯一清晰着的,就只有一个人。   这三年,溯离看多了他穿着战甲的模样,看他生过病、受过伤,大概也算是和他一起慢慢长大了。   他待在他身边,看他从少年时意气风发的小将军,到现在沉稳温和的大英雄。   看他经历了很多生死,却从不忘那颗善良纯净的心。   溯离坐在石头上,脸颊被面前的篝火烘得热热的。   他一手托着脸,一手端着酒碗,目光有些出神地看着不远处一直被人敬酒的男子。   “阿离!干什么呢?这么开心的日子,你怎么还死气沉沉的,板着个脸,谁欠你银子了不成?”   沈华容不知何时冒了出来,他喝得醉醺醺的,一屁股坐在溯离身边,抬手揽住他的肩膀,大喇喇道。   “与你何干?”   溯离瞥了沈华容一眼,再转眼,方才还在人堆里的戚长缨便不见了。   找了一圈也没能重新找到人,他将这恼火就近撒到了沈华容身上:   “滚开!醉鬼,熏死人了!”   “我的好阿离,你何时才能待我像待系之那般耐心?”   “系之”是戚长缨弱冠那年取的字,溯离觉得念起来太拗口,不如长缨好听,所以从来不唤。   “哎呀,今天可是个好日子啊,咱们的仗打赢了,就要回京了,虽说今年的除夕赶不上在京里过,可是未来很多很多年,咱们都能和家人在京城热热闹闹地过节,不必在这西北苦寒地吹冷风了。说来,阿离,你还没在京城过过年呢。”   “那是你们。”溯离低头喝了口酒:   “我没有家人。”   “谁说没有?我和系之不是你的家人吗?”   沈华容是真喝醉了,他搂着溯离的肩膀,靠在他身上:   “待我回去,待到春日,我与芸妹的婚事也要提上日程,到时候,你可一定要来吃我的喜酒!以后逢年过节的,要么聚我家,要么聚大元帅那儿,反正,那么大个京城,还能没你七月半的地方?”   “我日日与亡魂打交道,到时戴一身骨头铜钱去你的喜宴,你不嫌晦气?”   “哪里晦气?这长眠于西北的亡魂,生前都是我过命的兄弟,是旁人朝思暮想的亲人爱人,有何晦气?再说,谁不会死?待我死后也是亡魂一缕,我还能嫌未来的自己晦气不成?”   说着,沈华容仰头瞧着天:   “你瞧,这西北的星空可真漂亮。”   “看了四年了,还没看够?”   “那当然看不够。”沈华容笑笑,回过神来:   “你呢?仗打完了,你有什么打算?还回京城,回钦天监,继续骑诸葛国师头顶上?”   “……”溯离垂了垂眼睛。   他没有回答沈华容的话。   也没有告诉他,其实,他不想回京城。   回了京城,他便又要面对那些虚伪做作的嘴脸。   京城浮华于他不值一提,远不及西北这辽阔草原、清空朗月来的自在。   但若要他独自留在这里,又实在没什么意思。   其实,仔细想想,让他不舍的真的是天上的星星月亮、脚下的山川湖海吗?   不知是他真的不大清楚,还是清楚但不想承认,这方天地间,让他留恋的其实不是自由,而是……   “是阿缨。”   溯离一愣,皱起眉:“你说什么?”   “我说阿缨啊,”   沈华容抬手指指某个方向:   “那不是他吗?”   溯离方才一瞬攥紧的手又悄悄松开了。   他顺着沈华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见刚才被他丢失的戚长缨出现在了另一堆人里。   从这个角度,他能看到戚长缨被火焰映上暖色的笑容和侧脸。   看了片刻,溯离微微垂下眼。   “我不回京了。你的婚宴,我人到不了,但可勉为其难送你一份礼,待你成婚那日,自会有人送到你手上。”   “……嗯?”沈华容因这话清醒了一点:   “为什么?不回京城你要去哪?替阿缨戍守边关啊?”   “这天下就只有西北吗?世界这么大,总有我要去的地方。”   戚长缨这个名字,对于溯离来说越来越危险了。   这种类似于有牵挂有留恋、被系住、被牵绊着、心念不由自己完全做主掌控的感觉,让他很不安。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他只本能地觉得反感、拒绝。   他得在这东西彻底成形前将它断开。   否则,就只能让那个变数消失了。   “要去哪儿?”   戚长缨的声音突然出现在身边,溯离一愣,下意识抬眸看过去,就见他正含笑站在自己身侧,也不知何时来的。   溯离还闻到,他身上的百合花香味在今夜多添了一缕酒香。   “你管我去哪儿?”   怔愣一瞬,溯离偏开视线:   “烦你了,讨厌你,不想和你待一块儿,差事办完了就赶紧离你远点,一辈子不想再见你,又如何呢。”   “……你瞧你,”   戚长缨抬手揉了揉溯离的发顶,自己在他另一边坐下。   戚长缨今夜也喝了不少,坐下来后,他学着沈华容的动作,也揽上溯离的肩膀,和沈华容一起将他挤在中间,抬手用手里的酒碗轻轻碰了碰他的。   那时,周遭有人放声大笑,很闹很吵,怕说话的声音听不太清,戚长缨便自然地低下头靠近溯离耳边。   其实那距离并不是很近,溯离却还是下意识想要远离。   正是冬日,风吹着有些冷,戚长缨靠过来说话时的气息却是暖的。   他扬着唇,笑意也沾到了语气里:   “又说反话了。”    第119章 婚事/23   其实,兄弟朋友间搂肩拥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戚长缨和沈华容平日里待在一起时可要比现在还亲密得多,恨不得时时刻刻贴在一起。可即便如此,任谁见了他们也不会觉得不妥、不会多想些什么。   溯离也知道这个举动很寻常。   但此时此刻,他就是觉着浑身难受。   可明明,刚才沈华容也搂了他许久,他除了觉得沈华容身上酒气熏人、觉得他烦得慌,其他并没觉得有什么。   但现在戚长缨贴了过来,他倒开始从头到脚不得劲儿了。   明明是冬日,这空气怎的如此闷热。   明明他一直在这儿安安静静坐着,没走也没动,心怎么突然跳得这样快。   真是奇怪。   一定是戚长缨的错。   全是他的错。   都怪他,说话就说话,低什么头?凑那么近作甚?   都当大英雄的人了,还如此没个正形,叫旁人白白看他这般醉鬼模样,也不嫌丢人。   “少在那自以为是自作多情,说你烦就是反话?真会给自己找补。我这每一句都是真心话。”   溯离偏头看向别处,悄无声息地离戚长缨稍远了些。   “沈大人,来喝一杯吗?此战您功不可没,可千万别想逃了这顿酒!”   不远处有人在招呼,沈华容原本靠在溯离肩膀上都快睡着了,闻言又活了过来,笑着扯着嗓子唤了句“来了”,这便起身,跌跌撞撞地走了。   溯离原本被挤在这二人中间,哪儿也去不得,动都动不了,现在终于空出一边,他赶忙往旁挪了挪,但也没能挪太远,因为戚长缨的手臂还搭在他肩膀上,让他想跑也跑不了。   “沈华容喝酒去了,大元帅,你不用喝?”   戚长缨没有离开的自觉,溯离只能亲自开口提醒。   谁想戚长缨一点也没懂他的暗示:   “该喝的酒方才都喝完了,好不容易清闲下来到你这儿坐坐,你倒好,还要赶我走。”   说着,他垂眸看看溯离:   “夜里风凉,你穿这样单薄,不冷吗?”   “关你什么事?”   “不关我事?”戚长缨弯了弯眼睛:   “我可还记得,有人上次高热病倒,晕了整整一夜,累得我也守了一夜,还被人过了病,咳了七八日才好。”   “……!”   溯离瞪了戚长缨一眼,恶狠狠地甩开他的手:   “谁要你照顾了?是你自己上赶着要贴上来,别说咳七日,就是咳七年也是你活该!”   “好好好,是我看不得人病着,是我活该。”   戚长缨没忍住笑了。   他解了自己身上的斗篷,披到溯离身上:   “我喝了太多酒,心里烧得慌,衣裳穿不住了,你替我穿会儿。”   溯离原本想要拒绝,可是……   戚长缨的斗篷带着戚长缨的味道,还暖烘烘的,披在溯离身上,为他挡去许多寒意。   于是最终也没能张口,他默默垂下眼,将斗篷拢紧了些。   周遭的喧闹未停,和方才一般模样,唯一不同的,是人群边缘安静得像是脱离画面的人从一个变成了两个。   戚长缨好像有些困了。   无意间偏过视线瞥了一眼后,溯离心里如此想着。   那人半垂着眼睛,看起来没有什么精神,偶尔有风路过,带得他额边碎发在脸上扫来扫去。   困了为什么不回去睡觉。   作为主帅,喝个酒也要陪着将士们到散场不成?   “阿离。”   “作甚?”   溯离心里乱七八糟的想法被戚长缨打断,他看向戚长缨,便听他说:   “这里太闹了,我要离远些,寻个清净地方坐坐,你要不要同我一起?”   你算什么东西,想去哪儿还要我跟着你?   我是你的仆从不成?   心里这样想着,溯离却没能将这话说出口。   他只在戚长缨离开前站起身,就算走,也要自己在前。   他们离开大营,离开摇晃的、篝火的暖光,去到远离人群的背阴面去。   溯离寻了块石头坐下,没一会儿,戚长缨也坐到了他身边。   “是真的不打算留在京城了吗?”   不知为何,大概是被冷风吹得清醒了些,戚长缨忽然接上了先前的话题。   “嗯。”溯离应下:   “京城有什么意思?皇帝把自己当个人物,连我也敢摆布,这次跟着你们戚家军征北,下次又得跟着什么王家军李家军去征南,倒真将我当他的臣子奴仆了。你们乐意在他脚下受他的气,我可不乐意,左右我原本就不是京城的人,谁也管不了我来去……”   不知为何,稍作停顿后,溯离才说到最后半句:   “……谁也留不住我。”   这话之后,空气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溯离也不知道自己在等怎样的回应,他只觉得时间好像变得有点漫长,但其实也只过了几次呼吸而已。   后来,他再次听见戚长缨的声音:   “说得也是。”   戚长缨朝后靠着,坐得懒洋洋的,他抬脸望着天上的星星,笑了笑:   “那便祝,无论阿离以后去到哪里,都能顺顺利利,遇不见讨厌的人,也遇不上烦心的事,能够平安顺遂,幸福快乐。在做心系亡灵的七月半大人的同时,也别忘了做一个平凡快乐的诸葛溯离。”   “……”明明是祝福的好话,可是溯离听在耳里,就是觉得心里闷着气。   他觉得自己想要的不是这些。   可若不是这些,又会是什么呢?   ……真烦。   戚长缨,真是烦人讨厌至极。   溯离皱起眉,不自觉磨了磨牙齿。   他攥紧手指,许久,才无声地叹了口气,从自己怀中摸出个什么东西,抛给戚长缨:   “给你。”   戚长缨没想到溯离会突然给自己东西。   他微微一愣,下意识接过握住,却觉掌心刺痛,有些扎手。   低头看了一眼,才发现那是一枚掌心大小的黑色钉子,十分精致漂亮,上半段是蛇骨的形状,钉身绑着几圈细细的红线,看结绳的手法,应当不是随意缠着玩的,瞧着颇有些讲究。   戚长缨认识溯离好几年了,知道他没事的时候便自己待在营帐里研究这些稀奇古怪的小物件,这和他那些灵啊鬼啊的有关,戚长缨不太懂,也从未多问过。   戚长缨不知道溯离为什么会突然给自己这个。   他将那小钉子打量一通,问:   “这是什么?”   “给你就拿着,别多问。”   溯离原本不想解释太多,犹豫一下却还是补充道:   “要随身戴着,日日戴着,时时刻刻戴着,不能取下来,你听到没有?”   听着这话,戚长缨看着溯离,弯了弯眼睛,玩笑道:   “这难不成是阿离做给我的平安符吗?”   “才不……”   溯离原本下意识想否认,话都到嘴边了,却又皱皱眉,咽了下去:   “……差不多吧。”   戚家被偷走的运数,溯离没法帮他们讨回来,也没法插手直接将这隐患去除。   他只能做这么个法器,在上面刻满避晦的咒文,替他们守住运数,防着那些于阴暗处躲躲藏藏的老鼠,戚长缨和他家族的气运便不会再被外人窃取,戚长缨也不必落得如他父亲一般的下场,勉强算是及时止损。   溯离看过戚伯明的命,也借戚伯明的命感受过整个戚家的运势。   也难怪他们家的运数会遭人觊觎了,有些东西,溯离就算不刻意去算也能感受到,戚长缨此身命格极好,不止戚家,往大了说,整个天下的兴盛都与他息息相关,而他本人至今所得的荣誉对他这一生来说,甚至仅仅只是一个开始,他还远没有登上顶峰。   他这一生能够拥有的,远不止帅印,远不止公侯。   至于最后能到什么地步,溯离没法算,也没法说。   “记得,要时刻戴着,不能取下来,听到没有?”   怕戚长缨不当回事儿,溯离再次强调。   直到他看着戚长缨答应了,并且立刻将蛇骨钉挂在了脖子上放进领口里,这才满意。   那之后,溯离抿抿唇角,偏开视线:   “你就不怕这是什么诅咒之物,我让你随身带着,是想图你点什么?”   “你不会。”戚长缨答得十分自然。   而后,他笑笑:   “再说,我身上有什么可图的?”   “你的命。”   “要我死吗?”   “不是性命,是命数。”   溯离重新抬眸,淡淡地看着他:   “你的命很好,戚长缨,好到,若是明明白白摆出来,必会惹天下人觊觎。你可得把它守好了,莫要让旁人窃了去。”   听到这话,似是想起了什么,戚长缨微微一愣。   待稍过片刻回过神来,才问:   “命也是能窃走的?”   “你死了变成鬼还得听我的归我管,偷个命又有什么不可能?”   溯离视线微微下落,从戚长缨的下巴看到喉结,本能地想对他做些什么、支配点什么,但手稍稍抬起却又放下,最终还是缓缓蜷起手指,什么也没做:   “东西都给你了,你就把你的命守好了,给我好好活着,好好走完这一生。黑蛇妖骨很是难得,我就这么一根,全赔给了你,若是你拿着它还半道不明不白地死了,丢了我七月半的脸,你便是做鬼,我也绝不会放过你。若真有那时,你便好好看着,看我怎么折磨你,让你死不如死、生不如死。”   说着,溯离稍稍压低声音,细听竟还有丝威胁的意味:   “你说,好。”   “……”戚长缨似没想到溯离会如此严肃,他略一怔神,才随他心意,轻道:   “……好。”   溯离和戚长缨在星空下安安静静坐了一会儿,后来,戚长缨被沈华容叫走,溯离一个人坐着也没什么意思,便早早回了营帐,将那些热闹拦在了门外。   可他躺下了也睡不着。   戚长缨并没把斗篷要回去,那件绣了云纹的厚实斗篷被溯离挂在了架子上,导致空气里总有戚长缨的味道飘着,就好像营帐里头摆了一丛百合花似的。   溯离睁着眼睛,看着帐中摇晃的烛火,伴着清清淡淡的花香味,始终没有睡意。   就那么直勾勾地望着空处出神,直到外面的闹声止歇、夜色沉下,到了最黑暗的时刻,再一点点亮起光。   溯离最后也没能睡着觉,左右躺着也无事,瞧着外头彻底亮了,他便从被窝里爬了起来。   守墨还在呼呼大睡,他就自己梳洗穿戴整齐,本想着出去随便转转消磨一点时间,临出门却又从架子上取了斗篷,打算顺道去还给戚长缨。   昨天夜里,将士们喝酒喝了大半宿,如今一个个的都还没起来,整个大营除了外围守卫,再不见一个人影。   空旷的营地内,溯离抱着斗篷,径直朝着主帅营帐走去。   他和戚长缨之间不讲什么边界礼数,到了帐子也不必通传,直接掀开帘子进去就是。   可是帐内安安静静,空空如也,戚长缨并不在里面。   这人昨夜喝了那么多酒,这一大清早又跑哪去了?   左右是来还衣裳的,不是来找人的,人在不在都无所谓,跟他有什么关系。   这样想着,溯离随手把斗篷扔到了戚长缨床榻上。   他原本没想在这多留,放了斗篷就打算出去随便转着吹吹风,临走时,却忽听帐外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昨夜大家都累了,今天叫他们好好睡一觉,等到中午头,都睡饱了,歇好了,收拾整理一番,再启程回京也不迟。”   是戚长缨的声音。   “你这么为将士们着想,怎么不为我想想?我昨儿可也喝了不少,你不让我好生歇着,倒一大早把我闹起来规划路线,实在太不当人。”   沈华容吊儿郎当道,顿了顿,再开口时,他语气稍稍凝重了一丝:   “……哎,有件事儿我还没来得及同你讲。方才我收了个信儿,京城传过来的,说是待你这次回去,圣上有意给你赐婚呢。”   溯离原本想直接出去。   可现在听着这话,他很轻地皱了下眉,脚步也停下。   “……赐婚?”戚长缨语气略显诧异。   “是啊,你这么好一个儿郎,没成家没定亲,如今又立了大功劳,便该想到会有这么一出。就是这赐婚的人……你猜是谁?”   “谁?”   “诸葛驭那个有腿疾的孙女。”   “……萁玉小姐?”   “是啊,就是诸葛萁玉。”沈华容叹了口气:   “你们戚家和诸葛家向来不对付,如今陛下却要将诸葛萁玉嫁给你……也不知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再说,就算不提家世,诸葛家那位姑娘打小患着腿疾,这辈子都站不起来……虽说这么说人姑娘不太好,但你们二人确实是……不大相配的。”   “有什么相配不相配的,都是人,她患腿疾是命运不公,并非她所愿。再说,人的价值,也不该用这些来衡量,她是她自己就好,不需要与任何人相配。”   “嘶……不是,你怎么现在就开始护着了?”   “哪有护着?我是这么想的,便这么说罢了。”   “那你的意思就是……你接受这门婚事了?”   “陛下赐婚,不接受又能如何?若此事是真,陛下也定了主意,我总也不能带着整个戚家一起抗旨。”   戚长缨的语气平静,倒听不出什么情绪:   “再说,我如今远在西北,这又是还没定下来的事儿,何必早早为此消耗心神?”   “话是这么说,可回京也就一两个月的事儿了,不远了,等回去之后,你一面圣,圣上必要提此事,若你不愿意,总得紧着时间想个应对的办法吧?不然,你还真要硬着头皮娶诸葛萁玉啊?她可是诸葛家的人,再说了,你不是也一直想像你父母那样,找个喜欢的人过一辈子吗?”   不知何时,溯离已然攥起了手指,指甲死死抵在掌心,掐出细细密密的痛意。   时间好像都凝成了冰,这段等待的时间好像过了一千年,又好像只过了一眨眼间。   之后,他才重新听见戚长缨的声音:   “如果圣上打定主意要安排我的婚事,我们能做的,左不过拖延罢了。至于人选,就算没有诸葛小姐,也会有李小姐、王小姐,圣上要我娶谁,我就得娶谁,他要的不是我的婚事,是我的服从。   “若我刚立了功劳便抗旨给圣上脸色,这是带着整个戚家往火坑里跳,我不能为了一些虚无缥缈的事害得所有人从此跟我一起行在刀尖上,我的心愿是最不重要的,牺牲又何妨。”   “可是……”   “好了,没什么可是,阿容,这世上有很多事无法全然随人心意,若是我想相守一生的人已经出现,我必然是要拼尽全力争上一争的。但既然缘分未到,圣旨先达……如果事情真的无法违拗无法改变,是另一种命中注定也说不定。   “那么,顺从着试一试,也无妨吧。”    第120章 秘密/24   命中注定……   顺从着试一试……   无妨……   戚长缨的话一句一句听在耳里,令溯离忍不住冷笑出声。   ……好啊。   好得很。   说什么要等一个真正喜欢的人,说什么要慢慢了解确定心意才谈婚论嫁……   原来等到了诸葛萁玉面前,就全都忘了。   手心漫上一点温热的湿润,还伴着阵阵刺痛。   溯离这才想起低头看一眼,才发现手掌心不知何时已被自己掐出了血。   血迹流淌在苍白的手心里,红得刺眼睛。   “好了阿容,这事儿就当不知道,莫要再提了,一切等回京城再说吧。”   “……好吧,唉,总之,我就是听来了消息告诉你一声,既然你心里有数,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好了,我回去补个觉,你也多歇歇,下午还有好长一段路要赶呢。”   “好。”   帐子外头,沈华容走了,没过一会儿,戚长缨掀了帘子走进来。   抬眸瞧见里边还站着个人影,他微微一愣:   “……阿离?”   他没想到溯离会在这个时间点出现在这里:   “平日不是都要睡到太阳当头才起?今日这么早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   溯离不说话,就站在原地,冷冷地瞪着他。   不知为何,戚长缨竟从他的眼神里察觉到一点危险的意思。   虽说这个孩子平日里也总是凶巴巴的,但那更像是他的一种习惯,习惯于摆出一副冷硬长刺的模样,拒人于千里之外。   但现在不是。   戚长缨能感觉到,眼前的溯离是真的动了大气。   此时此刻,溯离给他的感觉,就像是赤烽关夜袭那一次,他立于塔尖、弹指一挥索了数万生魂那般。   “出什么事了……?”很快,视线下落,戚长缨看见了溯离手上的血色。   他过去想扶他的手臂,却被溯离用力挥开。   溯离看着他,扬唇凉凉地笑了:   “你要娶诸葛萁玉了?”   戚长缨一愣。   这才想到,方才他与沈华容说话时离帐子不远,他们谈话的内容,想必都被里头的溯离听了去。   “只是阿容听来的传言而已,消息从京城飞来,我们远在西北,中间隔着多少时间、多少变故,真真假假谁能得知。他也只是这么一说,咱们左耳进右耳出就好了,可千万别乱说,若被旁人听去,有损姑娘的清誉名节。”   “有损名节?”溯离嗤笑一声:   “你可真为她着想。”   “……?”   溯离的状态确实不大对劲。   但戚长缨不知道这是为着什么。   他只能试探着安抚:   “到底怎么了?阿离。有事可以和我说。”   “没怎么,我能怎么?!”   别说戚长缨了,就是溯离自己也不明白自己心里这份恼火、这份怨毒从何而来。   多好的事啊,他应该开心才对啊:   “我就是听到这大好的消息,过来给主帅道声恭喜,怎么,不可以吗?!”   溯离的掌心被自己掐得血肉模糊,血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噼里啪啦往下掉:   “诸葛家那女子好得很啊,聪明,好学、谦和、恭顺、温柔,又漂亮,你应当会很喜欢这样的人吧?说话温声细语的,处处为旁人着想,跟你这大圣人凑一起,多合适,多般配?!啊,说起来,她以前也总跟我说你的好,想必也会很满意这桩婚事。你瞧瞧,皇帝心血来潮点个鸳鸯谱,倒是成全了一对好姻缘啊。   “行,真好,恭喜你了,倒时婚期定下,记得知会我一声,我必然会为主帅送上一份大礼,贺你新婚!”   戚长缨实在不太懂溯离为何突然动了这么大的气。   但他知道这小孩在气头上时什么也听不进去,和他好好谈什么都没有用,便只能叹口气:   “你手伤了,你坐下,我帮你处理一下,等到冷静一点,我们再聊别的,好吗?”   “我手伤没伤断没断跟你有什么关系?!我和你之间有什么好聊的?!”   溯离心里堵着一口气,他急切地想做些什么,想弄坏点什么。   就像一团邪火在心里烧,不仅灭不掉,还愈烧愈烈了。   他不能再在这待下去。   “我来就是告诉你,这西北实在没什么意思,如今战事既平,我也该走了,从此天高海阔,愿永不相见!”   说罢,溯离转身便走。   这一出闹得戚长缨至今一头雾水,他追过去拉住溯离的手腕:   “阿离,你……”   “滚开!”   溯离一把甩开他,觉得不够,又将那只鲜血淋漓的手攥成拳狠狠砸在戚长缨唇角。   也不知这小孩哪里来的力气,力道大得戚长缨偏过脸去,踉跄着退了半步。   “杀了你……”   溯离逮着戚长缨一通推搡,再变成拳打脚踢,毫无章法,像是发了疯一般,将手上的血蹭得戚长缨满身都是。   戚长缨莫名其妙挨了顿骂又挨了顿打,竟也不恼,就任溯离发泄,直到最后被掐住了脖子。   “杀了你……你去死……”   溯离的眼睛不知何时已红透了,也不知是因为太过气恼,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有那么一瞬间,他是真的想在这里、在此刻杀了眼前这个人,把他炼成鬼,将他时刻困在身边,什么诸葛家的姑娘,什么公爷的孙女侯爷的嫡女,就算是皇帝老儿亲自上,也再别肖想着要他半根发丝。   可是,   可是……   溯离咬牙,抬眸看着手下的那个人。   他都已经撒了这么大的泼了,他都已经疯成这样了,他都掐着他的脖子想杀他了,戚长缨却还是不反抗、不恼怒,就静静地任溯离闹,任打任骂,像一团无论怎么揉捏都不会受伤、更不会伤人的棉花。   甚至到了此刻,戚长缨还微微皱着眉静静望着他,那皱眉不是烦躁,也没有不满,而是……   是担忧啊。   好像下一秒,他开口,还能说出一些安慰关心人的话来,甚至会问你手怎么样,有没有打痛。   多可笑啊。   这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呢?   “……”看着溯离好像稍稍冷静了一些,戚长缨再次试着唤他:   “阿离……”   可是一个“离”字的尾音还未落下,便生生断在了喉咙中。   他微微睁大了眼睛,瞳孔也有一瞬轻颤。   因为,前一秒还在恶狠狠说着要杀了他、要他去死的人,下一瞬却用力抱住了他。   “你去死……”   溯离将脸埋在戚长缨颈窝,声音也变得闷闷的。   他死死攥着戚长缨肩膀的衣料,紧紧抱着他,好像要把他整个人融进自己的骨骼里。   他好像用尽了全身力气,勒得戚长缨几乎喘不过气,可即便这样他还是觉得不够,于是他张口,死死咬住了戚长缨的侧颈。   这一下可真不轻,戚长缨痛得倒吸一口凉气,却依然没有挣扎。   溯离死死咬着他。   淡淡的血腥味自唇齿间弥漫开来,又一点点变得浓郁。   “我恨你,戚长缨……”   恨到想从他身上咬下一块肉来咽进肚子里。   恨到想杀了他,把他炼成鬼,折磨他生生世世。   恨……   “……我恨死你了。”   温热的血漫在口中,明明该是咸的、是铁锈味的,可是溯离尝着,却无端品出一点苦涩。   终于,他放开了戚长缨,将他推远,自己转头快步走了,没再看他一眼。   而戚长缨留在原地,下意识抬手碰了碰被溯离咬过的地方。   触碰之下,带起伤口一片刺痛,还有鲜红的血。   “我的天爷啊,这大营里也没有狗啊,你脖子上这是谁咬的,怎么给咬成这样了?”   沈华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只是回自己帐子补了一小觉,等再醒来,就听大营里乱糟糟地传着说七月半大人骑着马跑了,又看守墨转着圈圈急得找不到主人了,来找戚长缨想问到底怎么回事,还没开口,先看见戚长缨脖子上多了好深一圈牙印,瞧着骇人得很。   沈华容这一觉睡得,竟是天翻地覆了。   戚长缨让无关之人都退下了,待帐子里只剩了他和沈华容两个人,才道:   “是阿离。”   “阿离?!他好端端的咬你作甚?!”   沈华容把扇子摇得飞快:   “难不成他跑了是畏罪潜逃?不应该啊,你又不会追究,他也不是会逃的性子。”   戚长缨没应沈华容的话,而是另问:   “……人呢,找回来了吗?”   “没。这谁敢追?”   戚长缨想了想,点点头:   “他大概不会回来了,他本就不想回京城,这便是彻底走了。”   “那……”沈华容磕巴一下,还是没想通这些事之间有何关联:   “那他走就走呗,走前咬你一口作甚?还咬这位置,这不破相了吗?”   “无碍。”   戚长缨用纱布将伤口缠好,边解释:   “也不知怎的,那小孩生了好大的气,劝也劝不动,打骂我一通后便说要走,我也没能问到究竟是什么让他气成那般模样。”   “嘶……”沈华容听着这话,也没太能想通:   “这可太奇怪了,虽说他以前也爱生气,但最多就骂骂人,从来没上过手,更没上过嘴啊……你是不是惹他了?你干什么了?”   “我怎么会惹他?我也不晓得。”   其实,在沈华容来前,戚长缨已经反思很久了,但直到现在也没想出个结果,只能将事情原原本本说给沈华容听:   “你我谈论陛下赐婚之事时,阿离就在我帐子里,都听见了,他知道陛下可能会为我与诸葛小姐赐婚,之后,说了一通恭喜我的话,又生气起来,就……”   “……哎呦!”沈华容突然怪叫一声,打断了戚长缨的话:   “哎哟哎哟哎哟……”   “怎……”   “你等等! 你别吭声,你让我好好琢磨琢磨……”   沈华容觉得这事情突然就乱起来了,这空气突然就燥起来了,得赶紧喝口凉茶摇摇扇子扶额歇息一会儿才能好。   他试着理顺这前因后果:   “你的意思是,阿离听见你要被赐婚了,赐婚的对象是诸葛萁玉,然后就气疯了,对你又是打又是骂,最后咬了你一口,自己跑了?”   “嗯。”戚长缨点点头。   “……我的傻阿缨啊,你是打仗打傻了吧?!这你还不知道他为什么生这么大的气?他明显是吃醋了啊!”   沈华容真想掰着他的肩膀把他晃晃清醒:   “你这榆木脑袋,怎么就想不明白呢?!”   “吃醋……?”戚长缨好像对这个词有点陌生。   “是啊!”   沈华容“哗”一声收了扇子,猛猛敲在自己掌心:   “诸葛溯离这是喜欢诸葛萁玉啊!你这傻子,这是撞刀尖上了,他不恨死你才怪呢!!!你横刀夺了人家的爱人,他那性子,没咬死你就不错了!”   原来是这样吗?   可是……   “……”戚长缨顺着这话回忆一番溯离的表现:   “似乎也不太像啊。这孩子不通情爱,与诸葛小姐相识时才是什么年纪,就算后来长大了回过味来……他来去如风,向来不守规矩,若真有心悦的人,哪能忍受与她相隔这样远分离这样久?怎么会肯守在这西北大营,受大风沙尘的苦?哪能等到谈婚事时才发作?你想岔了吧。”   “……你也有道理,”沈华容冷静下来,点点头:   “以那孩子的性子,若是真喜欢了谁,那定然是要时时刻刻守着,死死攥在手里,像他对待他的猫那样,什么都得听他的,不许别人染指,也不许……”   说着,不知想到了什么,沈华容突然卡了壳。   他僵硬地、一点点转过脖子,定定地望着戚长缨。   那眼神,就好像这辈子第一天认识他似的,将他从头打量到脚,再从脚打量到头,最后,深深地倒吸一口冷气:   “嘶……”   “?”戚长缨被沈华容那眼神看得有些发毛。   他随着沈华容的视线,也低头看看自己:   “怎么了?”   沈华容动动嘴唇,半天才憋出一句:   “阿缨啊,我错了……”   “……?”   沈华容的表情一时变得十分复杂难言,其中似乎还带了那么一星半点的怜悯意味:   “……你觉得,阿离喜欢的……会不会……呃,有没有可能……是你呢?”   “……我?”   戚长缨又困惑了:   “你睡糊涂了吧,他怎么会喜欢我呢?”   “你不觉得诡异吗?”沈华容好像突然开了智,再回头看,才发现原来处处都是破绽:   “他那么傲慢无拘、随心所欲、眼睛长在头顶上的人,连圣上都不放在眼里,谁能使唤得动他?那为什么当时圣上让他随军来西北他就来了?一来还待这么些年,从没想过要走。   “你再想,他瞧着谁都看不上眼,谁说话都不听,唯独听你的话,是不是?   “还有,你上次被朝苏那个什么大将军算计困在山里,我都还没得到你们求援的消息呢,他就冲到我面前说你有危险让我们赶紧去救你,当时瞧着他嘴里不说,实际上急得跟什么似的,连掐带算的算出位置亲自骑马带着人去支援你……还有一次你受了重伤,也是他一声不吭在旁边守了大半宿,我给你把药端来,药有些凉了还被他骂了一顿……   “……串起来了,都串起来了……你今早说什么?说没有喜欢的人,那赐婚就赐婚吧,试一试先婚后爱也无妨……他喜欢你,觉得你是他的,肯定听不得这话啊,难怪要揍你一顿呢,可这孩子为什么不说啊……”   沈华容叽里咕噜说了这一长串,戚长缨却还没反应过来。   “等等?”他还有些茫然:   “你说,阿离,他喜欢我?心悦我的那种喜欢?”   “是啊!你还没听明白啊?!”   “可……”   “可你是男子他也是男子对吧?哎呀要我说你就是看兵书看傻了!你不知道,这京城各种王公贵族富户人家里,玩得花的那些老爷公子家里都会养男宠的,前朝还有南风馆一说,只是咱们现在不提倡这个、不让摆到明面上来……呃你知道南风馆是什么吗?南风馆也是青楼,只不过里头伺候人的不是姑娘,是小倌,男的!唉,这虽然不是什么稀罕事,但我从未亲眼见过亲耳听过,一时就没往这上头想,谁知道……”   沈华容发现了好大一个秘密,实在兴奋,越琢磨越来劲:   “不过,阿离跑了,这倒让我有些意外,我以为,按他的性子,若真喜欢了你,估计要把你掳走锁起来让你只属于他一个人了。啧,这么想着,跑了也好,越远越好,我说句难听的,被阿离喜欢上可不是什么美事,说是一桩劫难也不为过啊,瞧你脖子上这牙印……”   “阿容。”戚长缨至今都如在云雾中,听见这话倒是回过神来:   “别这么说。”   “好好好,不说了,唉……就你这么护着他,处处容忍他的性子,他不惦记上你才鬼了呢。”沈华容叹着气,摇摇头:   “那现在怎么办,人跑了,咱也要启程回京了,这人你还找吗?找回来又要怎样呢?要把这事儿摊开了扯明白跟他说上一说?他怕是还有的疯呢。”   “……”这话说完,戚长缨沉默许久,才摇摇头:   “原本也是告过别、要分道扬镳的,他已经十八岁,不是小孩子了,要走,想也是有自己的打算。方才你说的种种只是猜测,当不得真,出了这帐子,就当没这回事,莫要说给第三人,也莫要再拿此事打趣。”   “知道了知道了……”瞧戚长缨如此严肃,沈华容也没了继续说笑的心思。   他正正神色,问:   “那现在……?”   戚长缨微微叹了口气:   “出发,”   他站起身,披上外袍:   “回京。”    第121章 火焰/25   溯离一气之下从大营跑了出来,却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儿。   戚长缨鲜血的味道好像还弥漫在齿间,就算溯离漱口再多次也无法将那味道彻底驱散。   那滋味,从舌根漫到心肺,惹得溯离浑身都在发苦。   原本他是想着先和戚长缨他们一道回京城,在京城待几日后再考虑之后的事,可经过今早那一遭后,他算是一秒都不想和戚长缨多待了,从他那儿出来就直接去马厩骑了万水走人,气上头什么也没带,一门心思只想着走,连守墨都忘在了帐子里。   溯离也没想着回去找。   守墨又不是普通的狸奴,如今他已习惯了自己妖灵的身份,心智也日渐成熟,如果想来找他,总能有办法找到。不想也无所谓,毕竟他身边有戚长缨,有沈华容,到处都是认识的人,总不至于在这荒原上饿死冻死了,哪需要他来操心。   谁都有着落,谁都有自己的人生要走。   可是,他又该到哪儿去呢?   溯离原本想着回去找师父和师兄,可是他身上那个看不清的大因果还未解,若真回去了,师父那老小子估计又要大惊小怪嚷嚷着把他往外赶,说不定还要为他在山下干的这些事儿叨叨他问他的罪,还不够烦的,想想还是算了。   于是溯离与万水一人一马,漫无目的,走走停停。   他原本想往江南去,毕竟他还没下过江南,以前只在戚长缨讲给他的那些诗词歌赋中听过人们称颂江南的美景,如今闲来无事,倒可以亲眼去瞧瞧看看。   抱着这样的想法,一开始还有点兴头,可是没过多久,溯离便越走越不期待、越走越乏味了。   他从大营出来已有三日,这三日,他心中闪过最多的念头,只有三个字——   凭什么?   凭什么他要走?   凭什么戚长缨挨了顿打挨了口咬、这事儿就了了?   凭什么戚长缨回京之后就要加官进爵、天家赐婚、娶妻生子、幸福美满?未来夫妻和睦、儿孙满堂?   凭什么?   那他算什么?   戚长缨是他的。   戚长缨生来就该是他的、就应当属于他。   戚长缨就该一辈子顺从他,一辈子围着他一个人打转。   想娶妻,想去别人身边,想对别人好,想与旁人相伴相守一生?   绝不可能。   只要他七月半还活着……   这事,绝无可能。   戚长缨是他一个人的,活着是,死了也得是。   他不能和别人成亲,谁都不能代替、或者超过他七月半的位置,他在戚长缨那里就该是唯一的、独一无二的,就算是他们那天下最大的皇帝开口也别想往他身边塞进半个人。   而今,有人当着他的面想染指他的东西,凭什么是他跑了、他离开、他退让?   不,不行。   他真是被戚长缨教糊涂了,做事也变得优柔寡断手下留情起来。   他想要的,无论是东西还是人,都要牢牢握在手里。   无论是生是死,都要完完全全属于他。   有人想抢走?   行。   那便来试试。   试试踏过他的尸体。   心里回过味来、有了决断,什么江南水乡,云贵风貌,都变得黯淡失色、再不值一提。   溯离骑上万水,调转方向,用罗盘大致算了方位,立马折返回大军回京的必经之路去。   溯离已经想好了。   等他找回去,等他见了戚长缨,要再咬他一口,这回咬在脸上,让所有人看清楚那印子、看清楚他是谁的。   然后告诉他,绝对、绝对不许同旁人成婚,管她是诸葛萁玉还是什么东家女儿西家孙女,想也别想,他只能属于他一个人。   如果回京就要被赐婚,而他又不想抗旨,那就索性别回了。   如果一定要回,他就杀到皇宫去,威胁皇帝一通,或者在他开口前堵了他的嘴,都不是问题。   只要戚长缨心甘情愿待在他身边、只属于他一个人,他想要什么他都能给,就算想要皇位,他也能帮他争来。   如果不愿意,就将他强掳走,把他锁起来,关到谁也找不到的地方,让他日日只能面对自己,直到他点头说愿意为止。   因为这些事怨恨上他?那也没关系。   恨这样浓烈的感情,代表着戚长缨即便到了生命的尽头都要将他七月半的名字咬在齿间带进土里,从此但凡见到与他类似的人都会想起他,就算终有一日摆脱了他、得来安稳幸福的生活,都会因为脑海中偶尔一闪而过他的影子而恶心得像是含了只苍蝇。   他就要戚长缨生命里是特别的的是他,最深刻的是他,最浓烈的是他。   所以,怎样都好,只要他回去,回到戚长缨身边,戚长缨就只能是他的了。   心里有了这个念头,回去时的路,溯离走得倒觉得比往江南去时快得多、也平坦得多了。   溯离离开大营三天后才决定往回走,算上他自己的速度,再算上大军前行的脚程,粗略估计一番,只要再翻过前边那片山,他便能看到军队的影子了。   西北的山大多是戈壁荒山,植物不多,如今又值冬日,一眼望去,山上光秃秃的,全是干巴巴的枯枝,里头还有不少野兽出没,故而寻常人行经这里时都要绕着走,但溯离不怕。   直接从这山里穿过去能省大半日的路程,只是些野兽而已,他连恶鬼都随意驱使,兽类又能奈他何?   这样想着,溯离驾着万水行到山外头,自己打了些水,打算休整片刻便入山闯闯。   谁知就在他停下的时候,耳边突然响起一声熟悉的:   “主人!”   溯离微微一愣,便见身边的空间裂缝撕裂开来,守墨从里头跳了出来。   溯离跟他们妖灵不太熟,只知道妖类化灵后一般会拥有一种以上的天赋能力,或是针对金木水火等自然元素的掌控,或是其他什么更特别的东西。   守墨的能力就是特别中最特别的那种——他能跨越空间。   这是守墨自己琢磨着摸索出来的,溯离没能帮到他什么,看守墨给自己展示过后还有那么一点点小羡慕。   毕竟,他骑着万水还得跑大半天的路程,守墨只需要开一道裂缝,一瞬一步就能跨越过,能节省许多时间和力气。且这能力是可以成长的,上限远不止于此,只要他肯下功夫、肯勤加练习探索,有朝一日,他想一步从西北回到京城也不是不可能。甚至还能自己开辟创造个空间什么的,到时候,真是干什么都方便。   “主人,你怎么说走就走,也不叫我一起呢?我找你找得好生辛苦。”   妖的寿命极为漫长,他们并没有“成长”的概念,外形一般是照着所见的人类结合自己的特征幻化而成。   而守墨日日对着溯离,溯离是小少年的时候他就也是小少年,如今溯离长大了点,守墨的心性也变成熟了些,便照着溯离,将自己的外貌捏到合适的年纪,瞧起来也有个十八。九岁了。   “这不是找到了吗?”   溯离自己不需要休整,也不大需要吃东西,但万水需要。   他将万水拴在一旁的树上,将买来的好草料铺在它面前。   马儿安安静静地吃着,他便在旁坐着等着。   “可是我找得好苦啊,我又没有主人那能掐会算的本事,只能闷着头到处瞎找,还好找到了……不过主人,你是为什么突然要走?走得这样匆忙。   “说起来……这都三日了,我还以为主人已经走很远了,我且还得找一阵呢,谁想主人才走到这里,这么容易就被我找到了。”   守墨还在沾沾自喜,溯离耳朵听着,没有应他的话,只状似不经意问:   “他让你来找我?”   “‘他’是谁啊?”守墨眨巴着一双金黄色的眼睛,真诚发问:   “是主帅,还是沈大人?”   “……”   “左右不是他们,大军回京事务繁忙,主帅说你有自己的打算,没差人找,瞧见我被落下了,就跟我说,我愿意留就留,他和沈大人会照顾我,愿意走就走,他们也不会拦我。我不想跟主人分开,便自己出来找你了。”   “。”   溯离默默磨了磨牙,没忙着生气,只问:   “他们走到哪儿了?”   “不远了,原本今夜便能到这儿,但京里好像来了什么大人物,主帅和沈大人得迎一迎,所以今天先在那头歇下了,明日再动身。”   “来了人?”听见这话,溯离皱起眉:“不都准备回京了?京里来的什么人?”   “我不大记得了,听他们说,好像是猪什么大人,姓是两个字的,不好记。”   “……诸葛?”   “啊,对!就是诸葛大人。”   溯离隐隐有种不大妙的预感,随之心头无名火起:   “来的是男的女的?”   “我也不知道,我一醒来就到处跑着找主人来了,就听他们这么一说,还没见到人呢。”   “……”   溯离算是坐不住了。   他立刻站起来走到万水身边,解了树上的绳子,纵身上马,独自朝着群山去了。   “……主人!你等等我啊!”守墨在后面巴巴地喊。   溯离头也没回,只冷笑一声   “你还需要我等?”   守墨确实不需要溯离等他,溯离跑出去的这点距离对他来说也就是挥挥手开一道空间裂缝的功夫罢了。   若是他能带着主人和万水一起进空间裂缝就好了,这样主人也不必冒着危险花这么多时间穿这山,只可惜他的能力不够强,只能作用在自己身上,带不了旁人一起。   于是他自告奋勇:   “我帮主人去前头探路、赶野兽!主人等我报信吧!”   溯离也没进过这片山,只在前日某个小镇里听人说这片山地势凶险,野兽又多,提醒过路人千万别贪方便,一定一定要绕着走。   虽说溯离不怕这些,但若山路弯弯绕绕,加上野兽挑衅,总会费点时间。   在这上头,守墨的确帮了他不少忙。   那小狸猫跑在前面,帮溯离探了平坦的道路,引着他该往哪边走、该走哪条路,还一路帮他驱散了山中那些野犬野狼,让他能不必分心、安心赶路。   这给溯离省下了不少时间,原本他还算着出山后天都该黑了,可有守墨一路上的保驾护航,时至傍晚,溯离便离开群山,策马奔上了平原。   他手持罗盘,迎着傍晚斜阳算着方位,不知察觉到了什么,某一瞬间,他心中忽地一沉,下意识拉扯缰绳,让万水停了步子。   “主人,怎么了?”   守墨从旁蹿出来,呈狸猫模样,蹲在旁边仰头望着溯离。   “……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   溯离拧着眉,细细感受着周遭流动的空气。   不知为何,他一颗心在胸膛里“怦怦”地乱跳。   “什么味道?”守墨是狸猫,又是妖,按理来说嗅觉已经非常灵敏出挑了,可是也没能从空气里闻到什么异常。   “……火烧的味道。”   比起跟守墨解释,溯离这更像是说给自己听。   说罢,他一扬马鞭,随着清脆的鞭鸣,万水拉动着身后长长的影子,奔向西方那团火烧般的血色夕阳。   是什么时候在地面上看见了燃烧的火焰?   溯离也记不太清了。   只记得那时,太阳彻底藏进地面,头顶的天空从橘黄一点点变到深蓝,可是那抹火焰般的颜色并没有消失,它只是生长到了地上,它依然映在溯离眼底。   西北这种荒原,地广人稀,鲜少见人,一望无际,有点什么便格外扎眼。   还离得很远,溯离便瞧见前头晃动着火光,浓黑的烟雾弥漫着,像黑沉沉的锁链,困在大军落脚的地方。   溯离不知道前面有什么,怕连累了万水,便在近处下马,自己跑上前去。   离得越近,映在他身上的火光越多。   火焰的温度驱散了西北冬日的冽冽寒风,本该是十分温暖的,溯离的心却像是一点点沉入了冰窖,几乎无法再跳动了。   因为他看见遍地的尸体。   难怪地上有那么多黑烟,原来不仅仅来自火焰,还来自人。   那些,是浓郁到能将人吞没的死气。   这里不知发生了什么,穿着戚家军制服轻甲的士兵倒在地上,一动不动,刀剑旗帜也都歪倒着,燃着丛丛火光。   溯离行在那尸山血海间,看过一具具尸身,步子有些踉跄,藏在袖中的手也有些微颤抖。   可明明他看惯了死亡,也制造过死亡,对这种场景早该麻木了才对。   可是……   他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   这群人不是已经准备回京了吗?   仗不是都已经打完了吗?不是打赢了吗?   不……   即便在战时,即便是溯离见过伤亡最重的战场,画面也远不比眼前凄惨。   是谁干的?   他需要抓住一个人,需要问一问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可是没有。   目之所及,尽是尸骨。   溯离有些木然地行在其间,也不知自己走了多久、走了多远。   蓦地,他忽然在地上瞥见一抹浅色。   那一瞬间,他整个人从脚底凉到了头顶,灵魂像是彻底坠进了冰原,再察觉不到一丝暖意。   “沈……”   溯离想唤他的名字,开了口,却连姓名都无法唤全。   他踉跄着、跌跌撞撞地过去,中间摔了一跤也没觉得痛,没有爬起来的力气,便手脚并用地扑了过去,从地上捞起那个人,或者说……   那具尸体。   沈华容喜欢穿浅色,要么素白,要么浅蓝,以往站在暗红色的将士中间,总是格外扎眼。   也正因此,到了此刻,溯离才能一眼从尸山血海间挑出他来。   他一身云白的宽袍大袖染满了鲜血,他常拿在手里摇啊摇的折扇不知被谁撕烂了,火缠了上去,把白色的扇面烧成焦黑的颜色。   以往总是笑着的那双狐狸眼也失了神采,他半睁着眼睛,眼瞳是一片毫无生机的深灰。   溯离拍拍他的脸,见他没有反应,便再用点力。   好像他只是睡着了,只要打疼了就能醒。   可是,醒不过来了。   无论打多狠,他都不会醒了。   也不会笑着坐起身,说这只是一个玩笑,你这家伙怎么还当了真,手上一点不省力,打得好生疼。   溯离恍恍惚惚,如在梦里。   他耳边好像还响着沈华容的声音,可这个人分明还冷冰冰地躺在他怀里。   他好像才意识到“沈华容不会再有反应”的事实。   也是那时,他才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   “沈华容……   “沈华容!你醒醒,你醒醒啊!!”   但这人不会再闹,也不会再笑了。   “出什么事了……”   他跪坐在火焰与尸体间,被死气围绕着,只能无望地嘶声呐喊:   “……谁能告诉我到底出什么事了啊?!!”   可是,没有回应。   一声也没有。   也是到了此刻,溯离才猛地意识到,这里到底少了点什么。   少了对于眼下场景来说,最寻常,也最重要的东西。   此时,此刻,此地,有这么多新死的尸体,有这么浓郁的怨气和死气积聚,却没有哪怕一只冥灵。   甚至一缕亡魂都不见。   这数万人的魂魄仿佛也随着他们生命的流逝而生生湮灭了,连一点点痕迹都没有留在人间。   可是,怎么会这样……   这不对。   不该是这样的。   溯离不断尝试召魂,吐出血来也没有停手,可是为什么,他半缕魂魄也不见,半声回音也未得。   他一遍遍重复着唤醒魂魄的术法,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更多次,似乎这个他烂熟于心的咒法在此刻没有反应只是因为他姿势不正、学艺不精。   他倔强地坚持着、渴望着能在这满地的黑烟大火、尸山血海间听到一点点回应。   可是……   他是驱策鬼魂纵横人世的七月半,却在这西北冬日的荒原,第一次感受到什么叫做……   上天入地,求告无门。    第122章 赤邪/26   溯离做了一个特别可怕的梦。   梦里,他和戚长缨闹了脾气,不愿与他同行,要自己骑着万水下江南去。结果走了几日又改了主意,决定折返回去,精挑细选上一条大铁链子将戚长缨捆起来,告诉他,要一生一世留在我身边,没我的允许,你哪儿都不许去。   可是他回去了却没能找到戚长缨。   他看见冲天的火光、墨一般浓郁的死气,他路过了很多尸体,那些面容或熟悉或陌生,都是他以往五年朝夕相对的人。   他见过那些脸。   或是在戚长缨身边,或是拿着刀枪在营地值守、巡逻,他们看见溯离,有的会下意识表现出一些惧怕,有的总板着脸没个表情,有的会冲他笑一笑,恭恭敬敬唤他一声“七月半大人”。   但现在那些面容都模糊了,他们倒在了地上,成了一堆冷冰冰的尸体。   溯离还在其中找见了沈华容、找见了苏平北。   他看见了很多很多人,却没能找到一个哪怕还有一丝生气的。   他尝试着召回这尸山血海中的魂魄,可任他使尽浑身解数,茫茫天地间竟听不到一缕回音。   明明死了这么多人,有些尸体甚至还有残留的温度,死魂中的生气都还没来得及散尽才对,怎么会什么都找不到呢?   这个梦实在是太可怕了。   溯离想,快醒来吧。   快醒来吧……   他还没有……   他还没找到那个人。   “……!”   溯离猛地睁开眼睛。   “主人!”   守墨守在他身边,一双大眼睛哭得像核桃:   “主人你醒了……这……这是怎么回事,这里发生了什么?我看见,我看见沈大人……”   “……什么?”   溯离头脑有大片大片的空白,他撑起身子,环顾四周,梦里的画面全数映在眼前,让他的骨血又凉一次。   他下意识抬手擦了擦唇角。   擦到一手腥红的血。   原来不是梦。   都是真的。   “……戚长缨呢?!”   他一把抓住守墨的手腕:   “看见戚长缨了吗?!”   说这话的时候,溯离几乎是屏着呼吸的。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希望听到怎样的答案,他死死盯着守墨的表情,那恶鬼般的注视,倒让守墨心里生出几分怯意。   好不容易,守墨找回理智,连连摇头:   “没,没有!我找过了,没看见主帅!”   “……”溯离无声地松了口气。   可是提起的心一点也没能放下。   像是想到了什么,他突然抬手摸向自己怀中。   摸索半天,找出一块被他体温捂得暖烘烘的玉佩。   “你,你去找万水。”   溯离攥紧那块雕工不尽人意的云纹玉佩,抬手推搡着守墨:   “快去,带它走,走远些等我。”   “我……为什么?主人要做什么?我可以……”   “你帮不到我!”   溯离打断了守墨的话:   “滚远些,别碍我的事!”   守墨还想说什么,但犹豫片刻,还是依溯离的吩咐转身离开,走前只留下一句“万事小心”。   守墨走了。   这被烈火烧灼的战场一时只剩了溯离一个人。   他垂眸看着那块玉佩,用沾血的指腹摩挲着上面笨拙的花纹。   玉佩本该是佩在腰上的,溯离却将它日日揣在怀里,只说是这玉佩太丑,不精致,不合他的身份,挂在外头叫别人瞧去,平白惹人笑话。   再说……   再说,这是他的东西,是为他而做、从诞生于世那一刻就只属于他的东西。   凭什么要给别人看?   溯离咬紧牙关,握着玉佩的手用力到颤抖。   终于,他扬起手,将玉佩狠狠朝手边石头上砸去。   只听清脆的玉碎声响,玉佩生生裂成了许多块。   溯离找见其中最尖锐的一块碎片,挽起自己的衣袖,用碎片的尖角划上小臂,用自己的血涂抹上那羊脂白的表面,和数年前戚长缨曾经落在上面的血融为一体。   方才溯离用了太多次召魂术,几乎透支了自己,到现在头脑还有些恍惚。   他撑着地面站起身,踉跄着,将涂满鲜血的碎片丢进了身旁烧得最盛的那团火中。   有丝丝缕缕的血色烟雾从火中飘散而出,溯离闭眼深深嗅着那混在一众血腥气和火烧味中的、不易察觉的气味,双手始终是攥紧的。   他害怕感受到不好的东西。   害怕这碎掉的玉佩断送他最后一点没有确定的希望。   好在……   溯离睁开眼睛,心脏也随之落回了身体里。   活着。   还活着。   戚长缨还没死。   四散奔逃的清醒和理智一瞬回笼,溯离感觉自己像是突然又活了过来。   他摸出罗盘,抬手起咒,将那些带着戚长缨气味的轻烟缠绕上罗盘的指针。   指针飞转片刻,终于缓缓给溯离指定了一个方向。   是溯离方才穿过的那片山。   他一点也不敢耽搁,立刻抬步往罗盘指引的方向赶去。   戚长缨……   戚长缨还活着。   他要救戚长缨。   今夜发生的事情绝不简单。   几万新尸,却不见魂魄,这本是绝不可能的事。   魂呢?   他们的魂去了哪里?   若没有魂,这些人便无法走上往生轮回路了。   他们就停留在今日,灰飞烟灭,再无来生了。   这不是寻常人能够做到的。   此事定与冥道有关。   虽说寻不到一缕魂魄,可溯离多少能感觉到,杀死沈华容、杀死苏平北、杀死那数万戚家军将士的,是咒。   那咒的气息令溯离隐隐感到些熟悉,像是出自他手,却要比他所创的原咒要刁钻狠辣得多。溯离也曾屠过朝苏军队,可厉鬼齿下尚留魂魄,如今这遭,数万人中,竟是一丝生路都没有留。   这世上有能耐做成这事的冥道灵师有几个?   除了师父,便是他。   这事自然不会是他做的,而师父已是神官,不可能干涉这种程度的生死杀孽,除此之外……   不。   还有一个。   那个偷偷做手脚动了戚家命数,至今还藏在暗处不肯出的人。   如果真是那个人,偷了戚家气运,又算计了这么多条人命……那么戚长缨如今还活着,便不能算是一件令人轻松放心的好事了。   溯离只恨自己不能快一点、再快一点。   他用尽全部的力气靠近那片幽黑的深山,他跑得喉咙都漫上血腥味,他不断跌倒再爬起来,已经感觉不到痛了,只本能与意志支撑着他,要他撑下去,将步子迈得大一些、快一些、稳一些,要快点找到那个人,去到他身边。   进山之后,其实就不大需要罗盘指引了,因为溯离能看到远处山谷中亮起的火光。   火焰灼烧在山谷之中,像一条飞舞的河流,又像是一座无形的、摇晃着的牢笼。   溯离靠着一双腿脚,跨过茂盛的荆棘丛,穿过横斜的乱石与杂草,终于接近了那抹暖色。   走近了,他也终于瞧清了那一道被困在火影中显得无比单薄的影子。   那人的四肢被长长的铁链捆着,人几乎被吊了起来,身上赤色的衣袍布满脏污和火焰烧灼的破损,以往总是束得整整齐齐的长发也散落着,随着风,在一圈火光中微微飘动着。   “戚长缨……”   溯离唤着他的名字,几乎是扑过去扒住他身上的锁链。   他想扯断那些链子,可是他怎么能以双手斩断金铁?他拉扯,拖拽,甚至像野兽一般撕咬,可任他使尽浑身解数也无法动摇那锁链半分。   溯离像疯子一般尖叫嘶喊,他扑进火里想去找这链子的尽头,可是碰到火焰才意识到,这火虽然带着温度,却不会灼伤人。   这不是普通的火,烧不到人的血肉。   它烧灼的是凡人的灵魂。   溯离不知道戚长缨在这困了多久,不知道这火烧了他多久。   他只知道,他能感受到的戚长缨的气息已经越来越弱了,这代表他的灵魂也将被火焰灼烧尽,就像是战场上的万千死尸一般,灵魂湮灭,从此再无来生。   如果给够溯离时间,无论多邪的阵、多难的咒,他都能想办法解。   可是等不得了。   戚长缨等不得了。   七月半骄傲了一生,在此刻第一次觉得自己竟如此无用——他斩不断那锁链,也救不出眼前的人。   他咬着牙,后退半步。   身后,扶桑神钟随他心念而出,整套编钟现世,生于烈火之中。   磅礴钟声响彻山谷,溯离迫切地想寻找能供他驱策的魂魄,他想找点什么人、或者什么鬼,救救他,帮帮他,可是,世界明明那么大,能给他的回应却是一丝也无。   到了现在,溯离好像明白那个人为什么要在杀人的同时连带着碾碎他们的魂了。   原来是这样……   原来是因为知道他在戚长缨身边,知道他能够驭鬼,为了不让他横插一手坏了事,这才用这种残忍的手段将他架在孤立无援的境地,断送了这么多人的来生。   守墨说,大军之所以停下,是因为京中来了诸葛家的大人。   怎么,这么毒的计,是诸葛家哪位大能想出来对付他的?   那一窝子庸才能出这么个心思深沉之人,当真不可小觑,又或是从一开始便是诸葛驭那厮在扮猪吃老虎,偷了戚家的气运,将自己家族扶到如今一人之下一手遮天的地位竟还不知足,竟还觊觎戚长缨的命数,不惜葬送这数万戚家军,不惜堵上大澧好不容易得来的和平安宁,也要满足这一己私欲。   ……不可能。   只要他七月半活着,就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就算他拼上这条命,也不会让他们如愿!!!   “咚——”   神钟之音响彻天地。   溯离耗尽了自己全部力气,试图让钟声传得远些、再远些。   远到哪处游荡的孤魂听见他的声音,肯过来看看他、帮帮他。   可是……没有。   这西北荒原,一眼都望不到尽头,求救的声音又哪里能传到魂魄耳边。   来不及了……   戚长缨的灵魂要被烧尽了,就要来不及了……   “咔——”   震耳欲聋的钟声之中,溯离听到一道闷闷的碎裂声。   那一瞬间,溯离的灵魂仿佛也受了重击,五脏六腑如刀刮一般生疼,就好像发出碎裂声的是他自己。   碎了。   是钟碎了。   扶桑神钟是他的本命法器,如今钟身出现了裂痕,溯离自己也受到同等、甚至成倍的伤害。   他今日已经透支太多,身体早已到了极限,此刻终于承受不住,踉跄着跪倒在地,猛地吐出口血来。   “阿离……”   心神恍惚间,溯离突然听到钟声与耳鸣间,还夹杂了微弱的一声唤。   他微微睁大眼睛,下意识抬起脸。   便见面前的戚长缨不知何时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已失了往日的神采,灰暗的眸底除了火光就只有溯离。   “别争了,算了……”   戚长缨的声音极其微弱,可即便这样如蚊呐的唤声,也是他用尽了最后的、全部的力气,才能说出口。   “算了,阿离……不值得。”   “值得!”   溯离嘶哑着嗓音,抬手死死握住戚长缨身上的锁链:   “你给我用力活下去,没有我的允许你不准死,戚长缨!我说值得就值得!!!”   “……”   戚长缨像是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闭了闭眼睛,有泪滴随之落下:   “好好……   “好好活着……”   最后一字的尾音未落,忽地被另一道令人毛骨悚然的闷声打断了。   有温热的血溅上溯离的脸。   眼前一片血色,那赤红的温热一样流进溯离的眼中。   不知何处飞刺而来的尖锥从后刺进了戚长缨的喉咙,有血顺着长锥的尖角流淌下来、滴落在地,生生断送了戚长缨未落的尾音。   “……”   溯离张张口,却没能发出声音。   眼前一片模糊的血色,同样模糊的还有那个人的面容和身形。   他的手有些许颤抖,他下意识抬起手,指腹轻轻碰上了自己左眼,在眼下摸到一片湿润。   有什么东西在方才那一瞬悄悄解开了。   溯离半神之躯,对此事倒是能够隐隐感知到一点。   ……是因果。   是戚长缨和他之间那份未解的因果。   九年前,戚长缨在他左眼中留下了一滴血。   而今,他的左眼再次被血色浸透,这份持续数年的因果终得解脱。   原来,一切兜兜转转,还真是……上天自有安排。   溯离低着头,笑出了声。   恍惚间,他看到身前的地面掉落了什么东西,他下意识伸手去接,等那物落在掌心,才发现那是他前几日才送给戚长缨的蛇骨钉。   蛇骨钉在溯离手中一点点生长至小臂长短,这才是它原来的模样。   想他熬了三年才炼成这法器,它却只跟了戚长缨短短三天。   这玩意,费再多心血又如何,终也没能护戚长缨周全。   纵使溯离生性古怪孤僻,想人总往坏处想,看人总往坏处看,可也没能想到,人心竟能坏到如此程度,暗偷不成,便要上手明抢。   在他眼皮子底下抢他的人……   想得倒美。   溯离握紧手中长钉。   如今因果已解,妨碍溯离成神的障碍已无,他应该觉得欣慰,然后转头离开,离开这具被悬挂在火焰间的尸体,等着他的魂魄完全消散,彻底斩断这羁绊与因果。   从此,世间再无戚长缨。   可是,他不愿。   他不愿!   他说了,戚长缨是他的,是生是死,都是他的。   除非他主动抛弃,否则,谁也别想把戚长缨从他身边带走。   溯离扬起唇,半张脸的血色衬得他的神情更显癫狂。   那一瞬,他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   他抬起头,与已经彻底失了生息的戚长缨对视着。   “哗——”   身后整套编钟尽数碎裂,生生震毁的力道带起气浪与狂风,周遭火焰猛地摇晃着,好像山谷也为这场死别而哀鸣。   戚长缨碎裂的神魂被扶桑神钟献祭般自毁迸发出的力量生生拽回。   有人要他的命,有人却拼上命也不让他走。   本命法器尽毁,溯离七窍已见血色。   体内血肉翻搅,灵魂如针刺般痛着,已是世间最极致的折磨。   半神之躯释放的怨气一点点汇聚、翻涌,可是还不够。   还不够。   还不够……   溯离举起蛇骨钉,猛地刺入自己的左眼!   这是他和戚长缨这场因果的开始与终结,是这只眼睛将他与戚长缨捆在一起这么多年。   既然一份因果尽了,他二人从此再无关联,那再造一份就是了。   只是这次,将他二人绑在一起的不再是戚长缨的血。   而是溯离的身和魂。   到如此程度,这份羁绊,应该就够深了吧。   从生纠缠到死,就算过上一千年,也不会轻易断开了。   “……我以此身,献为薪柴,神骨筑炉,道心作炭,拆骨剜心,三魂为锁,七魄为引,以身炼鬼,永世沉沦,此誓,天地鉴之,神鬼听之!   “——戚长缨!!!”   溯离曾经说过,戚长缨这种棉花性子,是化不成鬼的,即便被折磨死,他也只会叹口气说句算了。   当时只是随口一说,谁想竟是一语成谶。   但是,没关系。   有人想要戚长缨的命,想抢了他的东西还将他碾碎要他再不存于人间。   戚长缨认命,戚长缨不争。   他七月半来争。   “我以半神之身,燃尽神骨血肉,炼你魂魄,赐你不灭神魂,给你颠覆天地之能,凌驾万鬼之上!   “旁人想夺你魂魄、抢你命数,就让他们付出代价!!”   溯离忍着剧痛,用仅剩的一只眼睛望着半空中一点点拼凑起的魂魄。   又有温热自眼底流淌下。   溯离也不知那是血,还是别的什么。   “你……”   血肉消融,骨骼寸寸断裂,精神被碾碎,极致的折磨造就极致的怨气,此魂本该从此化为厉鬼,身魂的主人却偏偏放弃了这一切。   他将自己的全部怨气,加之血肉魂魄,都倾注给了另一个人。   七月半,生是冥道骄傲一生惊才绝艳的一代师祖,死了也要轰轰烈烈,要他的人拿着他的力量叱咤天地,令万鬼俯首称臣。   在意识彻底陷入虚无前,溯离看了戚长缨最后一眼。   最后一句话,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说出口,也不知道有没有被戚长缨听到。   他说,   戚长缨……   你等我。    第123章 现实/27   “多疯多狠的人才想得出这招,祭出自己的一切做成锁,生生从恶人手中夺回了那一缕魂魄,再用能想到的最残忍的方式折磨自己,逼出自身冲天的怨气,强行将对方炼化为鬼,让其拥有旁人再不敢觊觎的力量,就算自己不在了,也不会再有人敢沾染他分毫。   “这从古至今,天上地下,也就只有你了。”   九张机微微叹了口气:   “当年,师父知道这事后,默默良久。   “从一开始师父便清楚,小七身上这份因果对他来说是一份劫数,却也是命数,是他必须要独自去面对的事情。后来,事情果真闹成了这般模样,他却苦于无法插手,只能眼睁睁看着小七走上那条不归路。   “小七本是半神之躯,照理来说是不会轻易死去的,但是他为了留下那孩子,竟祭了自己的肉身与神魂神骨,只留了一缕碎魂于人世,沉睡着等待一个千年后的变数。   “而那孩子化为厉鬼,他被迫接受了太多不属于他的力量,一时失控疯魔险些覆灭整个冥道,最后,是由冥道如今那诸葛家的先人出手,将他封印于阵下,一封便是这么多年。   “这便是冥道传了千年的、活在传说中的、在冥灵六阶之上单开一阶的,七阶赤邪的故事。   “我想,诸葛家的先祖应当是知道点什么的,”说到这里,九张机眸色微微一动,意有所指道:   “他们那封印阵法,做得当真狠辣至极,拆了小七的尸骨,炼成极阴极邪的法器,用来镇压小七要保护的人。若不是这一出,小七也不至于在阵中蹉跎许久也没能等到那个醒来的机缘,就这么白白耗了一千年。”   “?”听到某句话,扶桑微一挑眉:   “你的意思是,那些人骨法器,用的不是戚长缨的骨,是七月半的?”   “嗯。你们冥道的事,我了解得不太多,但跟着师父久了,倒也知道,若想对付一只冥灵,最简单直接的方法便是从他的尸身下手。   “身魂本为一体,就算死去也会互相影响,无法彻底分割,否则也不会有‘入土为安’一说。当年,戚长缨乱了心智,几乎成了一场灾厄,当时的冥道灵师为了对付他,寻来了他的尸身,用尽了各种方式,鞭笞、下咒……都无用处,就算最后一把火将他烧成了灰,都没能对赤邪的本源造成任何伤害。   “所以,戚长缨的尸身,早在一千年前就连灰也不剩了。   “他们没有法子对付赤邪,便将主意打到了小七尸骨上。他们或许是知道戚长缨化鬼的真相,又或是觉得七月半的尸骨也带着他生前的力量,总之,竟歪打正着,找到了克制赤邪的方法。   “他们将小七的骸骨炼成法器作为阵眼,将赤邪彻底镇压在阵下,这才求得半刻安稳。但他们大约不知道,这样一来,被困住的不止赤邪,还有你。”   扶桑意味不明地嗤笑一声:“怎么,半神之躯当真如此厉害,尸骨都变成手把件了,还能有命活?”   “听起来是很不可思议,但,确实如此。”   九张机点点头:   “半步神官的意思,便是这神官之位已定,神与半神的区别,只看此人有没有洗去因果凡尘。但无论最后有没有洗尽,这神位是他的,也只能是他的,自此,天地生死都再带不走这个人。所以,就算小七将神骨神魂都祭了出去,他也不会彻底死去,因为天道没资格灭他,轮回路也没资格收他。   “他只需要等待一个时机,便能寻到回来的办法,他当时让戚长缨等他,也正是因为知道他必有回来的一日。   “但这个时机,他实在等得太久,等着等着,就一千年了。   “事情一直到二十多年前才有了转机,世事兜兜转转一千年,小七终于等来了那个变数。   “那时,诸葛蔺痛失爱女,机缘巧合下,他知晓了诸葛家隐藏千年的、少司继承的真相。自己最爱的女儿平白给旁人当了替死鬼、垫脚石,谁能不恨呢。   “没了女儿,他便没有任何牵挂忌惮了,他要复仇。于是他开始谋划着,该怎样让凶手付出代价失去一切,就算玉石俱焚也在所不惜。   “原本,他想着不若直接将赤邪放出来,重演千年前的灾祸,整个冥道谁也别想好过。所以他找到记载了七更啼血狱的手记,按照上面的记录,花了很长时间,依次寻到七更啼血七个辅阵,动了手脚,毁了阵势。之后,阵中法器流落在外,落到了不同人的手中,而诸葛蔺找到主阵,没能放出赤邪,却捡到了一个婴孩。   “那就是你,扶桑。   “当年扶桑神钟的碎片护住了你一缕心脉,你的神魂碎片四散进了那些法器之中,后来,法器从封印中脱身,你也因此得了自由和新生。   “诸葛蔺是个聪明人,他博览群书,知道七月半的本命法器就叫做扶桑神钟,再算算你携带的神钟碎片与你之间的羁绊,便隐隐猜到了你的身份。于是他将你抱了回去,将你留在了身边,稍养大些,却发现你什么都不记得了。   “你不记得你曾经是谁,不记得你都干过什么,你像一个普普通通的孩子,懵懂地探索这个世界,就像是第一次到来。   “但,就算没有记忆,至少血脉与天赋还在,所以诸葛蔺开始从头教你有关冥道的一切,他迫切地想让你成为当年那个名震冥道的七月半,想让你恢复属于你的力量,帮他让那些人面兽心的家伙付出代价。   “失去女儿的痛苦让他变得阴暗偏执,这份怨怼多多少少牵连到了你,他知道你睚眦必报的性子,想让你和他一样恨诸葛家、恨这个世界,所以他激怒你、薄待你,然后等着,等到你长成那日,回过头来报复包括他在内的一切,就算毁了整个世界也无妨。   “可是很快,他发现自己竟是做了许多年的无用功,因为他终于发现,你看不见冥灵。   “对于冥道灵师来说,最重要的就是能看见冥灵,可你似乎生来就没有这种能力。   “看不见冥灵,没法察觉冥灵的存在,无法触碰冥灵,又要怎么做冥道灵师?他看中的是你独一份的驭鬼之能,可若你看不见鬼,驭不了鬼,又要怎么帮他复仇?所以,他抛弃了你,开始准备新的计划,便是后来的催行门之祸了。”   “……”此时此刻,扶桑听着这些事,倒没那么怨,也没那么恨了。   他只觉得可笑极了。   原来是这样。   原来,把他圈禁起来逼迫他在字都认不全的年纪就去学那些晦涩难懂的诅咒,是因为他曾经是七月半,而诸葛蔺心急,想让他变回那个叱咤风云的七月半,想让他成为一个合格的复仇工具,所以才会把他当一把刀般对待、打磨。   刀子没有人权,把他逼得越疯,刀刃才越利。   可惜后来,诸葛蔺发现自己手里这把好不容易得来的刀居然没开刃,甚至根本开不了刃,那自然是该及时止损,抛弃了事的。   这个原因,扶桑执着了很多年,可是直到诸葛蔺死透了,他都没能找到机会抓住他的领子问一句为什么。   现在终于知道了。   原来,是诸葛蔺破了那封印、让他重获自由,而自由的代价,便是沉重的课业、七年的囚禁虐待。   一切都是因果,是明码标价的置换。   扶桑懂了,却是不怎么服气的。   只可惜诸葛蔺已经死了,死得透透的,连灰都没能留下一粒。   这老头一生过得并不顺遂,被偷被抢的什么也不剩了,连来世都没得寻,和他,勉强就算个两清吧。   话归正题,扶桑微一扬眉,另问:   “七月半是能看见的。”   “嗯。”九张机点点头。   “若我是他,凭什么我看不见?”这是扶桑最为不解的。   “啊……”被问到这个问题,九张机抬眸,看向扶桑的眼睛。   他与扶桑那双瞳色有异的眼睛静静对视片刻,才道:   “因为,你要找他啊。”   “……”   扶桑一怔。   “你的左眼,承载了你强留下来的、和他从生到死的羁绊,从此你看不见冥灵,却独独能看到他。   “这样一来,即便你再生于世时失去一切记忆,忘了往事,甚至忘了自己是谁,哪怕你没有入冥道,只是一个简简单单的普通人……当你被命运与羁绊指引着到他身边去时,你也绝不会忽略他、错过他。”   九张机的眸子温和得像一滩墨色的静水,里面映着扶桑的影子。   片刻,他弯起唇,淡淡笑了:   “虽然嘴里没说,但我想,小七他一定知道,无论死多少次、无论丢掉记忆多少次,只要你遇到戚长缨,都会被他吸引,都会……再次爱上他。   “但他太了解自己的性子,知道,只要抹去过记忆之后,再睁开眼,无论经历过什么,你都绝不会承认你与他是同一人。”   “所以,他托我留给你一句话。   “天命薄待,他没来得及将想要的拿在手里,倒便宜了你。   “只要你有本事救下他,他便是只属于你的。”   这话可不是扶桑爱听的。   他冷笑一声:   “这话说的,倒是我捡了他的便宜不成?”   九张机无奈摇摇头:   “你瞧你,说什么都不高兴,怎么着都要生气。无论重来多少次,你这性子,都一点不变。”   扶桑是想驳了九张机这话的,但他心情不坏,就没和他计较。   管他们是不是一个人。   左右他真真切切看在眼里了,瞧着诸葛溯离比他顺遂多少,到头来,在戚长缨身上,这人原来什么都没得到过。   事到如今,戚长缨是不是他的,还需要他个千年前就死了的人来说?   “这座桥,已走到尽头了。”   沉默中,九张机停下脚步,稍稍倾过伞面,同扶桑说:   “我只能送你到这里了。以往走到这里的魂魄,再往前,便要踏上往生轮回路,可若是你……我不知道你会去往哪里,或许能寻到真正的结束,或许再一睁眼还在原地,又或许忘记目前拥有的人生与记忆,一切再次重新开始。你可以试一试,过了这桥后,你会去到哪里,又或者……原路返回,去面对将你逼来此地的现实。”   九张机站在云雾中,眉目都被蒙上一层缥缈的浅色:   “扶桑,你要如何选呢?”   扶桑也停下来,看看前方被云雾遮掩的道路,再看看九张机:   “当年那些事,是谁做的?”   “你是说……?”   “是谁偷了戚家的运数,又是谁搞了那么一出,弄死了戚长缨,也弄死了诸葛溯离?”   走了这么一段路,看似听了这么长一段故事,可实际上,对于扶桑来说,眼前还是有许多谜团如这云雾一般飘着尚未驱散,藏在其后被遮掩着的东西,也还没能露出清晰的面目:   “还有,催行门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是何时出现的。一千年前,可没这玩意。”   在溯离的记忆里,他在钦天监时明确给诸葛家和其他那些灵师细讲过冥道渡化怨魂的法子,不止一次,甚至是连着讲了好几日、好几堂课。   这其中可从没有出现过什么催行门,对于冥道灵师来说,只要有方法,渡化怨气并不是什么难事,这本就是冥道灵师的本职。那么诸葛家弄出这么个积攒怨气的东西出来,又是为什么?   若换做以前,有能死的机会,扶桑一定是说什么也要试上一试的。   但现在,他倒不太想了。   因为他还有疑问没有解开,还有事情没有做完。   当年,诸葛家的人杀了戚长缨一次。   如今,又是诸葛家的那道破门,让扶桑失去了戚长缨第二次。   这背后的人,一个也别想跑。   就算已经死透了,扶桑也要挖出他们的尸骨,让他们为此付出代价,生生世世不得解脱。   他的人好欺负。   他却不是谁都能惹得起的。   就算死,他也要先把那些人拖了一起下地狱。   “这些,就算我知晓,我也不能说给你听。”九张机冲他笑笑:   “你知道的,师父常说,天机不可泄露,不可插手他人的因果与机缘,若你想知道,便自己去寻吧。”   “……”   扶桑看着九张机,很轻地勾了下唇。   他什么也没说。   他只深深看了九张机一眼,而后抬步,离开了九张机手中那把红伞,转过身,坚定地走向来时的路。   而九张机立在云雾中,伞面微倾,露出他那双淡漠的眼睛。   他就那么淡淡地望着他的背影,一动不动。   片刻,才如叹息般道出一句:   “愿再也不见了,小七。”   这话,不知扶桑听到没有。   总之,他没有回头。   一次也没有。   大约是觉得用走的太慢,扶桑索性跑了起来。   明明眼前被云雾遮挡,看不见路,扶桑却像是知道哪里才是自己该去的方向,每一步都迈得无比坚定。   后来,眼前的云雾一点点散开,扶桑却依旧没能看清这座桥的全貌。   顺着来时的路,他没回到桥头,也没能回到那座不知落在哪里的杂货铺。   他跑在风里,终被一道虚幻的白光拥住。   像一段冗长的故事终于翻到了末尾、一片未完待续的空白页中。   那里没有标点,没有段落,没有上一行与下一行之间必须遵循的因果。   他闯进那片空白里,第一次感到自己不是一个被写下的词。   他是一个开始。   【PRIDE傲慢·完】    第124章 微风/1   霍为近日忙得团团转,连一夜整觉都没有睡过。   从高考之后,她就没受过这种苦了。   悬骨山脉闹了大祸,催行门被毁,里头的怨气逃出门外四散冲撞,灵监局和本家幸存的那些灵师合力布下的结界根本不堪一击。   眼看着结界摇摇欲坠即将碎裂,就在怨气即将冲破结界肆虐人间之时,众目睽睽之下,扶桑身边的七阶赤邪踏入催行门,以身献祭,这才堪堪止住这场祸事。   七阶厉鬼竟也肯为人世献命吗?   诸葛扶桑跟着跳进了催行门,他还活着吗?   不知道,也没人有时间探究。   毕竟这诸葛家的烂摊子实在是大,还得好好收拾一阵。   那一人一鬼入门后,自门中汹涌而来的怨气风暴倒是平息了不少,但依然有不少漏网之鱼溢散在门外,为诸葛蔺弄来的那群冥灵添了好一顿美餐。如今本家之内游荡着不少棘手的高阶冥灵,实在不好对付,灵监局便把压箱底的法器都祭了出来,弄了个大结界,将整个本家罩了起来。   只要催行门不再生变故,余下那些高阶冥灵一时半会儿倒也闯不出来,只等后期耐着性子一轮一轮清除过去,总有脏东西彻底打扫干净的一天。   如此,鬼这边的事了了,人这儿却还一团乱着。   催行门之祸暂时平息后,灵监局的人又进结界搜查了几轮。   不搜不知道,这结界里竟还藏着三个活人。   一个是石头堆底下还昏迷着的刘东风,另两个,一个是诸葛不疑,一个是诸葛明韵。   当夜灵监局的警力是刘东风提前调配的,出事前他就大致报备过案情,因此诸葛明韵和诸葛不疑被找到后就直接被提去了灵监局问话。   诸葛明韵倒是十分配合,将事情的前因后果,催行门被毁的细节、包括诸葛家的那些秘密,都吐了个干干净净。   这些话没人会刻意帮忙瞒着,也根本瞒不住,于是诸葛家陷入了十分尴尬的境地,外面一时流言如沸,有说诸葛家能有如今的规模全是用本家女眷的性命换的,有说诸葛家搞这么一道门是预备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阴谋了,有说本家这场大祸根本就是诸葛家自导自演出来想在冥道清除异己的……总之说什么的都有,往日显赫无比说一不二的家族竟也陷入了舆论风波,不少人在暗中道一句天道好轮回。   但无论外面怎么传言,内部还是得按规矩处理着。   这场塌天大祸的主谋如今死的死、死的死,只剩了诸葛明韵一个知情人。   想来诸葛明韵是一早就做好打算的,当时拉诸葛不疑入伙的时候一点没给他透露实情,那些糟烂的往事、恶毒的计划,半点没告诉他。因此,即便诸葛不疑参与其中、多少配合着帮了点忙,也是完全不知实情的,无知者无罪,怪罪怪不到他头上,他只进了趟灵监局,被问了几句话就原模原样放了出来。   只是,懵懵懂懂在家里这么多污糟事里混了一遭后,他终没能逃过大病一场。   而诸葛明韵作为主谋之一,自然逃不过惩罚,踏进了灵监局那道门就再没能出来。   消失多日的诸葛千仪也在那夜后一日再次现身。   据她所说,她机缘巧合下知道了诸葛家那些秘事,担心事情会砸到自己头上,所以连夜离开了悬骨山脉,的确是自己做主离家出走,并无任何人在旁胁迫。   后来,她一路去到赤烽关,在那里遇到了霍为和扶桑,又跟他们去到甘岚市,在甘岚市的酒店里遇到了李归真的前夫,也就是赵勇安。   之后一片混乱,诸葛千仪被赵勇安手里的法器困到了不知什么地方,直到悬骨山脉出事那夜才又莫名其妙被放了出来。想来赵勇安用的法器也是出自诸葛蔺之手,那时诸葛蔺死了,神魂俱灭,他的法器自然也就没用了,才令诸葛千仪能够恢复自由、回来道出实情。   而经灵监局查证,赵勇安也是受诸葛蔺胁迫才会对诸葛千仪下手,左右诸葛千仪没出什么事,连根头发丝都没掉,她自己愿意息事宁人,这事儿也就这么了了。   时间一日日过去,霍为作为当事人之一,跟着诸葛不惑他们帮着灵监局处理残局,连轴转了好几日,眼见着又是一周过去。   这些天,处理尸体、统计伤亡、准备本家结界内的第一轮乃至数轮清剿计划……到处都是事儿,最缺的就是人手。   虽说霍为不是本家人,可头上终究挂着外族弟子的名号,又是诸葛不惑的朋友,先前在本家待了这么多天,现在出了事儿,她肯定是要尽力去帮的。   于是她在悬骨山脉一住又是七日,诸葛不惑瞧她一天连觉都睡不够,本想着说今日让她好好歇歇,早上不用她帮忙了,谁想霍为却一大早自己爬了起来,开车去了趟山外,回来时带了一后备箱的元宝纸钱。   诸葛不惑看见她的时候,她正在本家结界外烧火,挂着俩大大的黑眼圈,等火燃起来了,默不作声地烧起纸。   “你……”诸葛不惑在旁边看愣了。   他蹲到霍为身边,压低声音:   “你这一大早的又在折腾什么呢?那夜在本家遭了祸的人都已经埋到后山祖坟里去了,你要祭奠去那里呗,在这里烧是烧给谁的?到时候全喂了里头那群孤魂野鬼了。”   “烧给谁?今天是诸葛扶桑头七,你说我烧给谁?!”   不问还好,这一问,霍为眼泪就要下来了:   “你们是把找到的尸体都挪到后山埋着了,那没尸体的呢?扶三又呢?找不见尸体,他就不配有个着落了吗?我不在这烧点纸我在哪烧?他无亲无故的,我不给他烧纸还有谁能给他烧?都怪你们这一家人,都怪你们!要不是你们家闹出了这种事,小将军怎么可能进那破门,三又怎么可能想不开去殉情?那可是我一把屎一把尿喂大的,就那么不明不白地死了,连具尸体都没留!!我找谁说理去!!!”   霍为哭得伤心,引得周围人频频侧目。   诸葛不惑头上冷汗直冒,手忙脚乱地在兜里找纸:   “我的姑奶奶,既然没找到尸体,那你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他说不定压根没死呢?”   “你放狗屁!去,你现在去结界里,你进那道门走一趟,要你还能全胳膊全腿地回来,我就信你的话!那种地方,攒了多少怨气啊,人进去肯定一秒钟就被撕碎了,哪还能留得下尸体啊……可怜三又,这都头七了,也没人想着他念着他,怎么,要是一辈子找不到尸体,你还一辈子觉得他藏起来逍遥快活了不成?”   “是啊。”   在霍为哭诉的时候,旁侧突然插进一道声音:   “太可怜了。诸葛不惑,你太坏了。”   “就是,这地方还是有明眼人……”   霍为抓着诸葛不惑的长外套随手擦擦眼泪,擦到一半,整个人突然僵住了。   因为她终于意识到了刚才说话这声音像谁。   她吸吸鼻子,瞪大眼睛,悄悄掐了自己一把,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后,才慢慢地、一点一点回过头。   今日阴天,天空灰蒙蒙一片,身后站着的人也跟天气一样阴郁沉闷。   过长的头发,苍白的肤色,暗红色的左眼,深深的黑眼圈,是凉薄又凌厉的气质和长相……   不就是七日前当着所有人的面、纵身跳进催行门里的那个人吗?   “……三又啊!!!”   霍为几乎是从地上弹了起来,扑到扶桑身边一把抱住他。   像一颗炮弹,把扶桑撞得后退了半步。   “你真的还活着!!!”   “没那么容易死。”   扶桑任霍为扒着自己嚎了一会儿才推开她,转头去看旁边还呆愣着的诸葛不惑。   对上他的目光,诸葛不惑张大嘴巴,半天才慢慢打量他一通:   “我去,兄弟,你真没死啊?!”   说死不见尸就是还活着,这话有一半都是安慰的成分。虽说诸葛不惑早就怀疑扶桑不是人,但心里还是觉得这事太离奇,也不太可能,如今眼睁睁瞧着扶桑进了那比修罗地狱还要凶残的地方,又原原本本回来了,说不震惊肯定是假的。   “死了,我现在是赤邪。”   扶桑说了个冷到北极的笑话,站着嫌累,就近找了个石墩子坐下。   “你别忙着嘲讽我了,你先赶紧和我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那天怎么非要跳进那门里,真是殉情去的?门里边有什么,你怎么又好好回来了?”   溯离张张口,似乎是想大发慈悲回答他问题的来着。   但话到嘴边,或许是觉得自己经历的那一切太不好解释,也不太想让别人知道,便又改成了一句:   “说来话长。”   顿了顿,扶桑再次开口,换了个话题:   “先说说,我死了几天了?”   “嗐,都活了就别说这晦气话了……呃,七天了。今天正好是你头七。”   霍为狠狠拐了诸葛不惑一胳膊。   扶桑却没计较他的用词,只道:   “这七天都发生了什么,有些人找到没有,有些人处理没有,目前是个什么情况,都说说吧。”   听他问起正事,霍为和诸葛不惑忙你一句我一句地拼凑出这七天发生的大事小事,扶桑一边听着,一边抬眸瞧着结界内的光景,等他们说完了,才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   “唉……说起来,我们真得对你那赤邪说声谢谢。那夜那情况,要不是他……后果恐怕得比现在我们经历着的还要凄惨不知道多少倍,影响的人也不知道会有多少。对了,你那晚跟进门里到底是不是去找他的?如果你回来了,那他……”   这话没说完,霍为又是一胳膊拐到了诸葛不惑身上,让他吃痛生生闭了嘴。   “他死了。”   扶桑隔着结界,望着本家那道从地底升起、伫立废墟之上的石门,冷冰冰又加一句:   “死透了。”   “……”   这话说完,霍为和诸葛不惑对视一眼,谁也没说话。   诸葛不惑有些后悔,只想扇自己的嘴。   虽然嘴上没说过,但谁看不出来扶桑和那只赤邪的关系?谁看不出来扶桑爱他?他们又都了解这人的性子,爱鬼在他眼皮子底下殉世了,他还不知道要发怎样的疯,上次怕真是殉情去的,但没能殉成,现在回来了,他心里会想什么?又要做什么?   不会让所有被他爱鬼救了的人都付出代价吧?   正在二人心里叮呤咣啷打着鼓忐忑着时,扶桑微微眯了眯眼睛,话锋一转:   “……倒也不一定。”   “?”于是二人再对视一眼。   霍为揉揉哭红的眼睛:   “这,这怎么说?”   扶桑却没同他们解释。   戚长缨当时入催行门,是要归拢收纳催行门内的怨气,而后献祭自己,带着那些怨气一起从世上彻底消失。   七阶赤邪,说一句万鬼之王也不为过,这世上一切恨与怨、一切鬼与魂,都要向他俯首称臣。   当时的情况下,外有结界困锁,内有结界压迫,只要戚长缨出手,绝不会有漏网之鱼留存人世。   但现在看来……事情却并非如此。   任结界里面还游荡着多少怨气多少冥灵,扶桑一概看不见,但多少能感受到一点,现在听面前两个人说了这么多,他也大致摸清了情况。   虽说门内外的怨气比之那夜减淡不少,但数量与浓度依旧是十分骇人的程度,否则灵监局也不会又弄了这么个加大加厚的结界放在这里防备着,还准备了那么多轮清剿行动。   瞧这架势也知道,祭了只赤邪之后,里边的情况竟还如此棘手,这并不合理。   那么眼下就只有两种情况。   要么门里面还有其他什么东西,至少也与赤邪同阶,所以就算赤邪献祭也无法彻底将其剿灭。   要么,戚长缨并没有……   念头飘到一半,旁侧突然掀起一片乱声,引去了扶桑的注意。   他侧目望去,便见远处来了群什么人。   扶桑原本以为是灵监局的巡查队,但仔细看看才发现,那些人穿着诸葛家本家的衣服,将一个个头高挑清瘦的人围在中间。   那人一身黑衣,头上还戴了一只盖了薄纱的斗笠。   那是……   扶桑微微眯起眼睛。   他之前也见过这个人。   但那时是在夜里,在本家点着昏暗烛火的祠堂里,那人跪在一堆牌位前,帽子上的纱掩着身形,什么个头什么身形其实并没有看太清。   但现在看来……   “那是谁啊?好大的阵仗。”   霍为也看见了那边的动静,好奇问。   诸葛不惑顺着看了一眼,并不觉得奇怪,随口解答:   “哦,那啊,那是……”   话没说完,他突然看见扶桑臭着脸径直朝那个方向走了过去。   那脸色,阴沉得像是能滴下冰水,一看就知道不是去和颜悦色地说好话干好事的,说是去杀人也不是不可能。   诸葛不惑一颗心都拎到嗓子眼了,他忙道:   “哎!你干嘛去?……那可是本家少司!”   扶桑只当没听见。   他大步朝那人走过去。   估计是感受到了他身上的杀气,围在诸葛七身边的人警惕地看向他,见他直直过来并没有停下的意思,纷纷迈步上前挡在了少司面前。   这么点人,可拦不住他。   扶桑摸出蛇骨钉,将它握在手中挽了个花,横扫出去,那几个五大三粗的汉子便如纸片般踉跄着摔了一地。   扶桑一点路也没绕,直接迈着长腿跨过他们,靠近那一身黑的年轻人。   对方竟也那么定定站着,一动不动,什么也没做。   扶桑的步子带起了一点风,将他帽檐边缘的黑纱带得轻轻飘动。   他将蛇骨钉抛到左手,空出右手来,靠近后,一把掀了那人的斗笠。   忽有一阵大风,斗笠乘着扶桑的动作与风,轻飘飘飞了出去。   浮动的薄纱间,扶桑终于看清了其后那张脸。   比起扶桑常常面对的那抹鬼魂,眼前人其实要跟诸葛溯离熟悉的、还活着的戚长缨更像一点,却又不大一样。   不是苍白冰冷的鬼,也不是红衣银甲高马尾、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   面前的人要清瘦一点,也更沉静一点,半长的头发快到肩膀,扎了一半去后脑,皮肤苍白,看起来像很多年都没有见过阳光,脸上干干净净的,没有血一样的咒文,一双眸子像是黑曜石,里面映着扶桑的影子。   他看着扶桑,像是有些微怔愣,就算刚才被这人掀了帽子,也没有什么多余的反应,就那么静静地、有点出神地望着他。   扶桑微一挑眉。   他微微眯着眼睛,眸子里没什么其他情绪,只有积压许久的怒火弥漫着,愈发浓郁。   片刻,他冷冷嗤笑一声,垂在身侧的手缓缓蜷起。   直到诸葛七终于回过神,他望着扶桑,有些迟疑:   “你……”   这话没能说完。   因为下一瞬,扶桑先给了他回应。   那是一记重拳,二话不说,没有预告,狠狠砸在了诸葛七唇角。   -----------------------   作者有话说:新号上线先吃一拳(bushi)    第125章 再见/2   这一拳不止打懵了诸葛七,还打懵了周围所有人。   且扶桑这一下打得结结实实,一点力气也没省,诸葛七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砸得踉跄半步,发丝都乱了。   诸葛七神色有些空白,他下意识抬手碰碰被扶桑打到的位置,抬眸茫然地看向他。   却见扶桑脸上和眼底的怒意丝毫未减,紧紧攥着拳,像是还想扑过来狠狠揍他一顿才解气。但这人最终还是没把想法付诸行动,只在狠狠地、深深地剜了他一眼后,什么话也没说,自己转身大步走了。   潇洒得就像他来时那般。   周围被扶桑撂倒的人直到这时才回过神爬起身来抱不平:   “你是哪家的人?竟敢对少司不敬!”   瞧着还有追上去讨说法的意思,却被诸葛七抬手拦了一下,轻轻摇头,示意没关系,不再追究。   “……那不是那个诸葛扶桑吗?”周边人陆陆续续回过神来,看着扶桑的背影小声讨论。   “诸葛扶桑?诸葛蔺以前那个徒弟?”   “是啊,就是他,他老早就被赶出本家了,前段时间惹了一身糟事儿又被老家主逮了回来,闹得沸沸扬扬,整个本家都知道。要我说……这回这事儿真跟他没关系吗?事情是他师父谋划的,祸也是他师父闯的,难不成他这当过徒弟的还能脱了干系?”   “什么啊……我可听说了,这门后头的东西那夜可是差点把结界都冲破,最后是一只赤邪以身献祭才止了这场祸事。而那赤邪……”   说着,那人像是在忌惮什么,又压低了声音,却还是被诸葛七听到了:   “……是诸葛扶桑养的!”   “卧槽,兄弟……”   那边,诸葛不惑和霍为将刚才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看见扶桑二话不说走过去捶了少司一拳,这画面已经很震撼了,谁能想到更令人震撼的还在后头——   扶桑走开,他们也沾沾光,得空八卦一眼神秘少司的庐山真面目,谁想一抬眼,对上一张和七日前以身献祭的那只赤邪一模一样的脸。   “三又!那,那不是……”   霍为人都傻了,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她看看扶桑,再看看不远处那少司,目光来来去去好几趟,还是觉得不可置信,还是觉得自己在做梦。   千年前的传奇将军,千年后的七阶赤邪戚长缨?   诸葛家本家深居简出神秘莫测的少司大人?   这两个隔了一千年八百竿子都打不到一起去的人怎么会长得这么像???   不,不仅是长得像,这简直一模一样!   “你……”霍为一把拉住扶桑的手臂。   她以为眼前一切都在扶桑的计划之中:   “你怎么知道……?”   他怎么知道?   他当然不知道。   但戚长缨这人,别说这么光天化日远远瞧上一眼,就是化成灰拼个人形,他也认得出来。   “给你们一天时间。”   扶桑没接话茬,只在路过二位时冷冷道:   “我要有关这个人的全部消息。”   说完,他就大步走了,留霍为和诸葛不惑两个人在原地两脸懵着。   还是诸葛不惑先回过神来:   “卧槽你当你古早言情霸总呢兄弟?!”   吐槽归吐槽,但迫于扶桑的淫威,霍为和诸葛不惑还是得麻溜地把他要查的人查了。   谁想,这不查不知道,一用心翻找,才发现这其中耐人寻味的地方可真多了去了。   扶桑从悬骨山脉出来后就直接回了家,而那两个人又要帮他打探消息,又要热心肠地留在本家帮忙,一时半会儿还走不开。   坐在回去的车里,扶桑才来得及闭上眼睛慢慢回忆。   当时,他离开九张机,在长桥上奔跑着,只觉得长桥正在他脚下一点点消散,接着,他被一团云雾般温柔的白光包裹住,等人再醒,就已经倒在催行门前那摊废墟中了。   他出现在结界中的本家废墟里,要是被灵监局的人看见,必定免不了一番盘问,麻烦得很。所以他直接从结界隐蔽处破了个小口绕了出来,谁都没有惊动,走到某处远远看着另一边有人影,觉得像霍为他们,这才过去看了一眼。   他没想过会在那里遇到诸葛七。   更没想到诸葛七会长着一张和戚长缨一模一样的脸。   诸葛七,诸葛七。   原来,不是七月半的七。   是七杀的七。   那他和戚长缨又有什么关系?   扶桑实在头疼,他想不明白,也不想再想了。   他回到家里便上阁楼倒头睡了。   闭上眼睛,他好像做了个很长很长的梦。   睡梦中,他回到了很多年前。   那时他刚从本家出来没多久,刚习惯每天往返学校、做个普通人的日子。   他和学校其他人说不上话,总是自己一个人坐在教室的角落里,藏在深蓝色窗帘的阴影后面,那个位置好,一天倒头也晒不着太阳。   那会儿他对学校教的什么英文字母和加减乘除不感兴趣,几乎每天都在后排出神或者睡大觉,直到后来某节历史课,老师讲到澧朝,课本里有个专门的小节,标题叫做“征北传奇戚长缨”。   书本上的配图,是一张工笔绘制的戚长缨画像。   里边的人穿着红衣银甲,和历史书上其他名人画像差不了太多。宽宽圆圆的脸,眯缝的眼睛,扁平的五官,稀疏的眉毛,还有下巴上一撮小胡须。   怎么会有胡子呢?   这人死的时候才二十出头,根本来不及留胡子装稳重才对。   长得也不该是画里这样子。   应该再高点,再好看很多,比电视里的人还好看点,会梳高马尾,走起路来或者骑在马上,长发随步伐一晃一晃。   为什么会闪过这种想法?   扶桑也不知道。   就像他不知道,后来的他怎么就开始执着于了解、收集有关这个人的一切,一坚持就是这么多年。   再后来,扶桑在梦里听到了一首歌。   那首歌曲调舒缓,温柔的女声随着钢琴和吉他落下的音节唱着另一种语言,扶桑有些恍惚,过了片刻,稍稍从梦中脱离,他才意识到,那是自己的手机铃声。   他的铃声以前一直是系统默认的,霍为嫌他这人太冰冷无趣,恰好当时她迷上了一部电影,拉着扶桑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后来就自作主张把扶桑的手机铃声改成了那电影最出名的一首插曲。   扶桑不太欣赏那部电影的剧情,也不太欣赏那首歌的词意。   因为他不信、也不需要什么喜欢和爱,更不信爱这种抽象的东西真能像歌词里写的那样,能让人等上一千年之久。   “……”   扶桑缓缓睁开眼睛,在铃声停了又响、响到第二遍的时候,他才摸过手机,按开屏幕看了一眼。   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了。   他这一觉,居然睡了整整一天。   “喂?”   扶桑往被子里缩了缩,抬手抓抓自己的发丝:   “有事?”   电话是诸葛不惑打的,他那咋咋呼呼的声音立刻从听筒里冒了出来:   “有事?不是你给了我一天时间非让我帮你查个人的吗?现在还反过来问我有事没事?你……”   “别废话,说结果。”扶桑的嗓音有点哑。   他从床上坐了起来,缓过片刻后,自己带着手机下了楼,按了免提把手机放到一边,接了水低头洗漱。   “我真是您扶总裁的小秘啊?你让我干啥我就干啥?……哎该说不说啊这少司是真有点秘密在身上的,要不是这次本家出了事乱成一锅粥,大家都七嘴八舌地八卦着,我还真不一定能问得到呢!   “你听我细细跟你道来哈,这位大名鼎鼎的少司呢,名叫诸葛七,一二三四五六七的七。他从出生起就一直在本家,没出去过,但他在本家没有自己的宅院,你猜猜,你猜他成天到晚住在哪里?”   停了半天没等到扶桑接茬,诸葛不惑等不了了,自己揭露了谜底:   “祠堂里!   “二十来年了,他一直住在本家祠堂里!”   扶桑刷牙的动作一顿。   他蓦然想起,前段时间,他趁夜在本家转了一圈,绕到祠堂外,捅破窗户纸看见那个人时的画面。   那会儿已是深夜宵禁之后了,诸葛七独自在祠堂里静静跪着,一动不动。   “祠堂里有啥啊,就一个钟,一堆牌位,一堆铜钱,一堆蜡烛,他居然在那里面待了二十来年!而且我听说啊,这些年,他几乎不出祠堂的,有啥事儿就让祠堂门外贴的那张符偶尔漏两个字出来,这就是他的传话了!所以,也没几个人听过他说话。   “本家可宝贝他了,平时在祠堂就有专人值守在外头,要出门去哪也是一堆人护着围着,哦,就跟你昨天那看到的那阵仗差不多。他也永远都是咱看到的那副装扮,戴个大大的帽子,还要专门挂一圈帘子把人也挡住,昨天应该是大家伙儿第一次看见他长什么样子。   “除此之外……其实我还听到了一点特别小道的小道消息,不知道有没有夸张捏造的成分……”   不知为何,说到这里,诸葛不惑有些犹豫,沉默片刻后才压低声音道:   “说这个人……以前是个傻的、木的。”   “?”   扶桑把泡沫吐了,难得给了个回音: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他以前去哪儿、做什么,都是被人安排着、带着的,这么说吧……就像一具行尸走肉,听说不用吃,不用喝,也不用睡,就天天守在祠堂里,偶尔通过符纸传达一点令人捉摸不透的意思,跟天气预报似的给点指示,几乎没有说过话,也没流露过什么情绪,直到……”   诸葛不惑好像有点不知道该怎么跟扶桑说下去。   而扶桑知道他在顾虑什么,便自己接道:   “直到七天前的晚上,我的鬼死了。”   “是……咳,对,我听守在他身边的人说,那时家主特意吩咐了,让他们护送少司到后山去,他们就一直在后山待着,刚好避开了那场祸事,根本不知道前边发生了什么,反正,就那夜过去,诸葛七突然倒了,倒了几天,又突然醒了。   “他们这些人是专门负责守着诸葛七的,守了好几年了,从没见这人吱过声说过话,平时到哪儿就往那儿一坐,连动都不带动的。结果那天之后,他突然开口,问,这是哪儿,还把他们给吓了一跳。   “然后他们就说,这是后山,诸葛七问是哪里的后山,他们说是本家后山,诸葛七又问,我怎么会在这里,前面是出什么事了吗?他们解释不清楚,诸葛七又执意要回前面看看,他们拦不住,没办法,就只能跟着,然后就遇见你了。你二话不说,直接上去给了人家一拳。”   扶桑垂眼沉默一会儿,才凉凉地笑了一声:   “行,知道了,你效率挺高。”   说实话,昨天那句“一天”只是随口一说,扶桑原本没指望自己花心思查了那么久、连档案室都进了一趟也没能找到半点有用东西的人,能被诸葛不惑花一天时间就摸透老底。   谁想,这人还真做到了。   “呃,其实也不能全归功于我聪明机智擅长侦查,其实吧,这主要是一些合理的信息置换……”   “什么?”扶桑微一挑眉,从他这话中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味。   “呃,没什么,反正扶桑总交给我的任务我可是顺利完成了哈!别再找我事儿了,我忙着呢。”   说完,此人就飞速挂了电话,心虚着忙着要逃似的。   “?”   什么毛病?   扶桑皱眉看着手机屏幕,听着里头“嘟嘟嘟”的忙音,终还是放了诸葛不惑一马,没给他打回去问罪,只自己关了手机扔在一旁,进了浴室洗澡。   在热水下面冲了一会儿,从九张机那里出来之后就一直缠着他的眩晕恍惚感才终于散了一点,但他还是觉得困,整个人都没什么精神。   他吹干了头发,正想上楼倒头继续睡,却突然听到外面有人敲门。   扶桑步子一顿。   他没点外卖,没买快递,也没什么朋友。霍为要是到他这来找他,向来是要把门砸得震天响的,或者就直接拿钥匙开门,眼下这有分寸有礼貌的节奏显然不会是她。   那是谁?   哪里的工作人员,来**电表燃气表?   一个人在家,又是刚洗完澡出来,扶桑身上只穿了件短裤。想了想,他从衣架上捞起一件宽松的连帽卫衣套在身上,走去开了门。   拉开门的一瞬间,看清门外的人后,扶桑就懂了,刚才诸葛不惑心虚地说的“信息置换”是什么意思。   门外站着的人,显然不是来看燃气表的。   他今天没再戴那大斗笠了,一头半长的头发扎了一半在脑后,辫子上坠了一根细红绳,大冷天穿得轻薄且宽松,只外边套了件深灰色的毛呢大衣还算厚实,脖子上手腕上挂着好几串珠子,打扮得像个道士。   注意到面前的门被拉开,那人微微一愣,而后抬眸,下意识去看门后站着的人。   扶桑这才注意到,这家伙唇角还有一小块淡淡的青紫。   是昨天被他打出来的。   “你好。”   扶桑出神之时,是诸葛七先开了口。   于是扶桑又有点出神。   他想,原来不止脸。   声音也是一样的。   一句招呼说出去半天也没能得到回应,诸葛七稍稍歪了下头,看着扶桑,又将声音放得更轻些,害怕激着他吓着他似的:   “……你好?”   说着,他轻轻抿了抿唇角,试探着、看着扶桑那双漂亮的眼睛,目光里是看得见的真诚友好,有点犹豫地继续往下说:   “我从你朋友那里问到,你的名字叫做……   “……扶桑?”    第126章 朋友/3   空气再次陷入沉默。   扶桑依旧没给他回应,就那么懒散地站着,微微扬起下巴瞧着门外的人,神情带着他惯有的、淡淡的倨傲。   被打量着的诸葛七也坦然地回望过来,似乎一点不为这份刻意的忽略感到尴尬。   气氛僵住片刻,扶桑才终于有了反应。   他微一扬眉:   “怎么?有什么高见?”   “没有,我只是想说……”   怕他以为自己带着敌意,诸葛七冲他笑笑,开口时,声音很温柔:   “揽流光,系扶桑,争奈愁来一日却为长。很好听的名字。”   “你挺可笑的。”扶桑轻嗤一声,并不接受他的夸奖:   “绕着弯问诸葛不惑要来我的地址,找上门来,就为了敲开我的门,不知道真心还是假意地夸夸我的名字,再拽一句古诗词显摆一下你渊博的学识?”   扶桑这话好不刻薄,没给对方留半点好颜色。   实在没有办法。   他只要看到面前那张和戚长缨一摸一样的脸,就会想到那天晚上,在汹涌的怨气风暴中,那只鬼一根一根断开自己的鬼血缠、义无反顾地抛下他、头也不回地为他所谓的“大义”献身的画面。   扶桑没有不迁怒的理由。   昨天那一拳,才不够。   他觉得,要是诸葛七够聪明,就应该听出他话里的赶客之意,然后快点转身离开,别再晃在他眼前丢人现眼惹人心烦。   可是诸葛七好像并没有这个觉悟。   受了那些难听的话,他看起来也没有难堪,反倒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语气半分未变,还是和刚才一样温柔:   “抱歉,我只是想找一个不那么生硬的开场白,谁想琢磨了一路的成果,还是不尽人意。   “觉得你名字好听是真心,第一次听见这两个字时,我就这么觉得了。”   “?”   扶桑双手抱臂,像看傻子一样望着他。   诸葛七十分真诚,他继续道:   “扶桑,你的朋友找上我身边的人,想打听有关我的事,他说,是你托他这么做。我想,经旁人之口传达的信息总会有错漏之处,所以冒昧向他问了你的联系方式。他说要给我你的电话,或者微信,可我好像没有手机,用不了那些,就向他要了地址,想过来当面和你说清楚。”   “……”扶桑浅浅翻了个白眼。   诸葛不惑,真该死。   早知道他嘴里那些消息是他把自己卖了换来的,不如不听。   扶桑有些不耐烦,随口问:   “要说什么?”   “你想知道什么?”   “没什么想知道的。”   “那我便一点点都说给你听?”   “……”   扶桑没吭声,诸葛七便自顾自说了起来:   “我是诸葛家本家第四十四代少司,我名诸葛七,七月的七,今年二十一岁。我自小在云令山居长大,从没出过悬骨山脉。事实上,不知道为什么,我脑海里属于前二十一年的记忆都很模糊,就好像我从没活过一般,所以,有关这部分的事,我也没办法和你说太多,因为我也不大记得,很多事情都是刚刚从身边人口中得知的。   “我大概是失去了很长一段记忆,这个世界对我来说有点陌生,但是,扶桑,你的气息让我觉得很熟悉。   “昨天一早,我从后山的小屋里醒来,对眼前和旁人口中所说的一切感到熟悉又陌生,我迫切地想从记忆里找一些‘我所感知到的一切都属于我’、‘他们所说的一切也属于我’的证据,所以,我从后山出来,遇到了你。   “找了一圈才发现,我好像没有什么认识的人,也没有什么人或事有关于我。至少我不记得,对于这些问题,身边人也无话可说。   “后来,你出现了,你掀了我的帷帽,很生气地打了我一拳。你的朋友看我的眼神也有些奇怪,但到底怪在哪……我看不太出来。   “所以我冒昧地找了过来,铺垫这么多,其实我只是想跟你说……你给我的感觉很熟悉,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或许,以前我们有过交集?如果有,你可不可以说给我听?”   扶桑有点站不住,他歪斜着身子靠在门框边,听诸葛七说了这么多,面色一点未变。   “更老套的搭讪方式出现了。”   见诸葛七说完了,扶桑帮忙总结道。   “……抱歉,可能是在山中待了太久,我不大会跟人交流了。”   诸葛七又笑笑,大概是觉得两个人站在这里说话有点奇怪,又或许是看出了扶桑有些站累了,他问:   “可以允许我进去吗?”   “不可以。”扶桑残忍地拒绝了他的请求。   诸葛七也不恼,只点点头:“好。”   “所以,叽里咕噜说这么长一串,你其实就是想问我昨天为什么要莫名其妙揍你一拳是吧?”   扶桑的耐心即将告罄,没心思继续听诸葛七废话,他从诸葛七的演讲里精准提炼出了他的诉求。   看见诸葛七点头,他才道:   “我和你不算见过,更不认识。就前段时间,你们家那个叫诸葛蘅的老头把我拎到本家关禁闭,我趁宵禁时间溜出来,转到祠堂,看见了你。原本想逮着你问点话,但你跑得太快了,我没逮到你,我很生气,所以看见你了就想揍你。这个解释你满意吗?”   诸葛七顺着他的话想了想。   脑海中好像的确存在有关这部分的记忆,但那只是一些破碎的、不连贯的画面,随着扶桑的描述才稍稍变得清晰。   “好像有点印象。”   诸葛七点点头:   “但……我大概能肯定,你带给我的那份熟悉感,应该不是因为那次仓促的交锋。”   “为什么?”   “……因为这份熟悉,带着……亲近。”   “亲近?”   扶桑重复着诸葛七的用词,似乎觉得非常可笑、可笑至极:   “怎么,你难不成还觉得你跟我有前世的姻缘?”   他冷笑一声:   “算了,实话告诉你吧,你和我确实没什么交集。只是我发现你长得很像我认识的一个混球,最后一次见时,他把我惹恼了、得罪透了,然后自己转头一走了之。我找不到他,看见跟他长得像的你,就对你进行了一番迁怒,让你成了这个倒霉蛋替罪羊,仅此而已。   “至于你诸葛七,昨天前我甚至都没见过你的正脸,我不认识你,也不想和你有什么交集。我不知道你那什么亲近是哪来的,别用这种可笑的话跟我套近乎,我不吃你这套。   “我不想再看见你这张脸了,一眼都不想,所以,如果不想再被迁怒挨揍,就别再自讨没趣,有多远滚多远,别再在我眼前晃来晃去,听懂了吗?”   眼瞧着诸葛七垂着眼不作声,扶桑微一挑眉:   “听懂了就滚。”   说完,作势就要关门,诸葛七却抬手挡了一下:   “稍等。”   “?”   诸葛七看着扶桑,将扶桑的话还给了他:   “抱歉,但,我想和你有交集,扶桑。   “你是我清醒之后,遇到的所有人中唯一让我觉得熟悉、让我对这里有归属感的人。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忘记我们之间的不愉快,我们……重新认识一下,好吗?”   诸葛七告诉扶桑的那些关于自己的身份经历,其实也都是他从身边人口中听来的。   刚从后山醒来的时候,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叫什么名字,就算尽力去回忆了,头脑中也只有成片的牌位与烛火,根本串不起连贯的、有意义的故事。   就好像他前二十来年从未活过,人生从刚刚睁眼的那一刻才重新开始。   他试着去找与自己有关的更多人、更多事,可是,无果。这偌大的本家,没人认识他,没人了解他,就算是负责日日守在他身边的那些护卫们,也只知道他的身份和名字,其他事,一概说不上来。   他不像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更像是一尊需要小心看护的神像,或者别的什么。   那些人对他要么毕恭毕敬,要么谨慎小心,要么就是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欲言又止。   只有扶桑不一样。   所以,诸葛七又想,或许是他记错了,他生命的起点并不是出生时的第一声啼哭,也不是昨日清晨在陌生环境中睁开眼睛的那一刻。   而是昨日早晨,他在山间寒凉的早风中垂眸望着地面出神、而有人忽然掀了他的帷帽,他错愕抬眸,从成片浮动的黑纱后望见那双眼睛的那一瞬。   他很难形容自己看到扶桑那双眼睛时、心底涌上的那些情绪与感受。   就好像黑白模糊的世界突然变成了清晰的彩色,扶桑带走的不仅是将他与世界隔离开来的那顶帷帽,还驱散了弥漫在他灵魂中的浓雾。   那一刻,所有的画面和声音都被慢放,所有感受都被淡化,唯有与那人相关的一切格外清晰。   是因果?还是宿命?   总之,栖息在灵魂深处的本能被唤醒,它们指引着他,要他到他身边去。   在诸葛七说完心里所想后,扶桑并没有应声,诸葛七便也安安静静不说话,只望着扶桑那双淡漠的眼睛。   这个人的眼睛颜色很特别,长得也很漂亮。   看起来冷冰冰的,还有点凶,看谁一眼都像在伤人。   事实上,在刚才那段不算长的相处中,诸葛七已经见识到了这个人的性子。   浑身带刺,不爱说好话,习惯将人推远,全身上下所有的恶劣都像是展示一般被摆在明面,碰一下都扎手,就像是悬骨山脉中大片大片生长的荨麻。   “凭什么?”   在诸葛七望着他出神时,眼前的人凉凉勾着唇角,给了他答案:   “你对我熟不熟悉跟我有什么关系?你对我有没有亲近又跟我有什么关系?你算什么东西?我有什么义务要对你所谓的归属感负责?凭什么你想和我认识我就要和你认识?凭什么你说走就走,说来就来?我说了我讨厌你这张脸,连带着讨厌你这个人,我让你滚远点,你是不是听不懂?”   这样的回答在诸葛七的预料之中,甚至比他预想的还要更尖锐一点。   但扶桑说得没错,他们只是毫不相干的两个陌生人而已,扶桑的确没有义务接受他的靠近。   诸葛七垂下眼,点了点头:   “好。”   而后,他轻轻扬起唇,又朝扶桑笑一笑:   “抱歉,今天打扰你了。希望没有给你带来困扰。”   “……”   虽然一切都在顺着自己的意愿发展,可扶桑就是浑身上下都不爽。   对着诸葛七那张笑脸,他的怒气一点没有平息,反倒愈烧愈烈。   他磨了磨牙齿,“砰”一声大力摔上了门。   戚长缨这个人,真是无论在哪、无论什么时候、无论变成什么模样,无论重新再来多少次,都是这种棉花一样温和没有攻击性的体面样子。   ……令人恨得牙根都痒。   他微微眯起眼睛。   门外,诸葛七很慢地眨了下眼。   面前的门被大力拍上,他被如此迅速且残忍粗暴地拒之门外了,一时还有些茫然。   片刻,他才回过神,微微垂下眼,很轻地叹了口气。   清醒后尝试着去靠近的第一个人就失败了,他有那么一点点低落,但也没关系。   他想,自己现在应该下楼,该回悬骨山脉去了。跟着他一起过来的人还在下面守着,他不好让他们多等。   谁想,还没等诸葛七迈出一步,身旁的门锁又发出“咔哒”一声响。   诸葛七微微一愣,下意识回头看去,就见刚刚拒绝了他的人又臭着脸拉开了门。   那人什么话也没说,只大步走过来,一把拽住了诸葛七的衣领,将他往自己那边扯。   诸葛七一时不防,被他拽得向前踉跄去,还没等反应过来,便觉有什么柔软冰凉的触感贴上了他的唇。   意识到那是什么,诸葛七睁大了眼睛,瞳孔微颤——   那是一个吻。   一个并不温柔,也不缱绻的亲吻。   扶桑松开他的衣领,推着他的肩膀强硬地将他按到门板上,另一手用力扣住他的下颌,掐着逼迫他张开牙关,自己探进去,将亲吻做得像是一场侵略。   扶桑刚刚洗完澡,身上是淡淡的洗发水和沐浴露的香味,嘴巴里还带着牙膏的薄荷味,除此之外,还有不知哪里来的一点点甜。   扶桑嘴唇上穿了一只银环,吻起来有点冰,也有点硌人。   后来,诸葛七想,自己真是有点走神了。   以至于心里过了这些念头之后,才想起来挣扎和拒绝。   “你……”   他用力推开扶桑,而将人彻底吻透后,扶桑也没再贪心着急,如他所愿,暂时放开了他。   他手支着门板,还把诸葛七困在自己面前,是个有点懒散的姿势。   扶桑刚洗过又吹干的头发很柔软,长度稍微有点挡眼睛,嘴唇因为刚刚经历过激烈的亲吻,好不容易有了一点血色。   诸葛七视线落下时,还见他回味般舔了下唇角,像是一种挑衅。   “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戚……诸葛七?你想和我交朋友,是吧?”   扶桑打断了诸葛七的话,率先开口。   说话的时候,他视线下落,将诸葛七从眉眼打量到鼻梁,再打量到湿润的唇。   恶劣的想法涌上心头,他嗤笑一声:   “可惜,我不需要你说的那种清清白白的朋友。”   他抬眸,重新看向诸葛七的眼睛:   “长得还行,亲起来感觉也不错。”   扶桑用手指勾了勾诸葛七脖子上那几串珠子,手指按着他的锁骨窝,一点点往上,最终稍稍用力按住他的喉结。   明明眼底还是冷淡的,唇角却扬着一个若有似无的恶劣弧度:   “但,要是愿意当这种不清不白的朋友,倒是可以考虑?”    第127章 暧昧/4   诸葛七好像被他说懵了,一时没反应过来扶桑话中的意思,还在那睁着眼睛望着他,诧异地呆愣着。   就这么错过了最佳的逃生时间。   扶桑想,自己也没那么不近人情,他是给戚长缨留好了推开自己的时间和夺门而出的机会的,可惜这个人反应太慢,没能把握住。   扶桑又想,对于他的提议,戚长缨多半会拒绝,毕竟与现在类似的情况,他做鬼的时候就曾经经历过一次,那次戚长缨就很抗拒,觉得扶桑过分,一个人生闷气躲了他好几天,后来因身家性命都拿捏在他手里才慢慢妥协。   拒绝也没关系,这对扶桑来说根本不影响什么。   毕竟扶桑就喜欢步步逼迫下、对方分明不愿意却还被他强迫着低下头的样子。   喜欢主导对方的选择。   喜欢看他屈辱的神情,喜欢看他掉眼泪,这会让他觉得这个人正被自己完全掌控着。   没等到诸葛七的回答,扶桑忍不住抬手,重新扣住他的下巴,自己仰头吻了上去。   这个吻比起前一个要温和得多,不再如攻城略地一般强势粗暴,倒像是某种安抚,他细致地、一点点尝着他的味道。   这种感觉,对于扶桑来说其实有点新奇。   触感不再冰冷,扶桑能感受到他的体温,还有贴近时喷洒的温热的呼吸。   能感觉到他的心跳,正有力地、急促地,在胸膛中跳动着。   除此之外,甚至还有同千年前一般无二的、淡淡的百合花香味。   那香味含在扶桑的唇齿间,漫在他身侧,将他的灵魂都浸透。   在昨天见到诸葛七之前,扶桑真的以为自己已经失去戚长缨了。   这个人,原本早在一千年前就该灰飞烟灭,后来被诸葛溯离强留下来,才于人世孤独地游荡了一千年。   无论是化鬼、被封印、被放出来,还是后来作为一只类似宠物的东西屈辱地留在扶桑身边,都不是戚长缨自己主动做出的选择。   他大概早就想离开了吧,离开这个世界,也离开扶桑。催行门之祸对于他来说只是一个光明正大离开的契机而已,无论走前说得多真情实感冠冕堂皇,扶桑都不信,他只看到了他头也不回的背影和决心。   死亡对扶桑来说是一种解脱,对戚长缨又何尝不是?   就算不提这些,旁人下手尚可能留一丝生机,但自己选择献祭、毅然赴死的鬼魂,怎么还能有活下来的可能呢?   可是事情就是这么发生了。   甚至现在站在扶桑眼前的还不是一抹侥幸寻得生机的残魂,而是一个温暖的、看得见摸得着的、活生生的人。   这其中具体发生了什么,扶桑不知道。   他只能从旁人的叙述中大概推测,或许他之前见过的诸葛七,或者说前二十一年的诸葛七都只是在戚长缨死后、诸葛家为了窃命而想办法强留下来的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那些人想要戚长缨的命,却得不到戚长缨的魂,只能用这种下作办法,借助肉身将他的气运强留在自己家族,让他日日夜夜守在祠堂中不得迈出半步。   而当八日前,戚长缨踏入催行门的那一刻,变故发生,赤邪舍弃厉鬼之身,献祭于天地,却并没有彻底死去,而是不知怎的阴差阳错地寻见了遗落的躯壳,灵魂有了归处,融进肉身成了一个完整的人,这便是突然清醒的诸葛七。   所以,诸葛家每代少司都活不过二十二岁,或许是因为正主戚长缨死在了二十二岁那年,旁人复刻的肉身便也无法拥有比他更长的年岁?   如果以上猜测全都正确,那么先前扶桑疑惑的,催行门内外的脏东西为何没有随着戚长缨一起消亡,似乎也有了答案。   总之,无论如何,这个人又回到了扶桑身边,又被他牢牢地握在了手里。   一切竟如此轻易。   扶桑经常和戚长缨接吻,不过那大多带着侵略占有的意味,比起情人间的暧昧,那更像是一种宣告占有的方式。   亲吻时,扶桑可以不在乎戚长缨的任何感受,毕竟这只鬼不会累,也不用呼吸。   他只是一只鬼。   但诸葛七不同。   吻着,扶桑松开了掐着诸葛七下颌的手,转而抓住他的头发,开头还算温柔的亲吻很快就本能地又变得凶狠起来,直到扶桑察觉到诸葛七有些难以呼吸,才大发慈悲地放开了他,允许他稍稍喘一口气。   扶桑松开他的发丝,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脸颊,微一挑眉:   “说话。”   “……”   扶桑虽然放开了诸葛七,却并没有远离。   两人距离很近,近到诸葛七能感受到他依旧平稳的呼吸。   第一个吻结束时,诸葛七的心里的感受其实是羞恼居多。   因为他没想到扶桑会突然对他做这种事。   他们真正意义上的见面距离现在满打满算也就只有一天,他们不是情人,算不上朋友,甚至算不上认识,只能算作有一点点交集的陌生人。   扶桑的行为,明显已经非常越界了。   诸葛扶桑为什么会亲吻一个他已经明确表明过厌恶的人?   究竟是口不应心,还是一种特别的羞辱?   他口中“不清不白的朋友”又是什么意思?   他想和他成为什么?   可是,就算对扶桑的想法和行为打出再多问号,此时此刻,诸葛七也来不及细想这些疑惑。   因为有另一个念头飞速生长蔓延着、占据了他全部心神——   他居然……并不反感这个亲吻。   正常人应该对这样一场酣畅淋漓的冒犯做出怎样的反应?   愤怒?屈辱?立刻推开他,告诉他你这样做不合适、我很生气,然后转身离开,从此规避和这个人的所有相遇?   但诸葛七没有这样的冲动。   比起恼怒,他心里后来涌上的更多的是茫然,是意外。   那甚至勾起了他对于眼前人一些愈发浓烈的似曾相识。   好像和他接吻很寻常。   好像他们就该这样。   所以,扶桑第二次吻上来时,他没有躲。   甚至没有抗拒。   直到此刻。   “……什么?”诸葛七垂眸看着扶桑的眼睛,嗓音有些发哑。   “又失忆了?”扶桑嗤笑一声,第三次靠了上来。   这次的亲吻很短暂,只舌尖提醒般地在诸葛七唇舌间扫荡一圈就离开。   离开时,有极细的银丝暧昧地在双唇间停留片刻,像是某种未完待续。   “我说,你想和我当朋友,那只能当这种。”   扶桑特意在说到“这种”时加了重音,却也不介意再帮诸葛七回忆一遍。   所以,这种不清不白的朋友,指的是能随时接吻的关系?   诸葛七顺着他的话想了想:   “想和我谈恋爱的意思?”   “?”   扶桑好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开什么玩笑?”   他拽着诸葛七脖子上的串珠,逼迫他低下头,自己贴着他的耳朵,开口是温热的气声:   “……我的意思是,给你个机会,当我的狗。”   “……”   湿润的唇若有似无地蹭过诸葛七耳廓,令他的心脏都微微颤抖着。   于是他也学着扶桑的动作,亲吻般贴上他的耳朵,悄悄问他:   “还有别人吗?”   扶桑微微一愣,像是没想到他给自己的会是这种反应、这种回答。   不过很快就回过神来:   “一般人,我看不上。”   “你的意思是,我应该为此感到荣幸?”   “你可以这么理解。”   话音刚落,扶桑忽觉有一双温暖的手捧住了自己的脸。   他本能地躲了一下。   他还没习惯被这种温度的人触碰。   不过对方并没有因为他那个微妙的闪躲而退缩,很快便主动低头、重新吻了上来。   诸葛七给扶桑的吻,和扶桑给他的很不一样。   就算占据了主导,诸葛七的亲吻也细腻又温柔,不带半分强迫,甚至携了几分虔诚。   他将扶桑紧紧抱在怀里,从隔着衣料的摩擦触碰,和交缠的唇舌间寻找那些飞速掠过的、抓不住也看不清的记忆火花。   这些是本能。   诸葛七进一步确定了,到目前为止的一切,竟都是本能。   拥抱他是本能,亲吻他是本能,抚摸他是本能。   顺从他的一切,也是本能。   室内一时只剩了接吻时暧昧的声响,二人不知怎么从门边吻到了沙发上,扶桑被压进柔软的布料中,被困在了诸葛七温暖的怀里,整个人都被他身上的香味浸透。   扶桑向来讨厌这种被压制的姿势,卫衣的帽子也有点硌人,于是他翻身将诸葛七按在身下,顺势抓住自己卫衣下摆想把碍事的衣服脱掉,但就在那么一瞬清醒间,他忽然听到了门外传来的高跟鞋踩地的闷响。   “三又,你家楼下为什么……”   霍为的声音传进耳朵里,扶桑放开衣摆,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   “这门怎么也开着啊,你没事……”   霍为一句话还没说完就看见了客厅里的盛况,她整个人都僵住了,呆愣得像一具可怜的石像。   “卧槽。”   她警惕地后退半步,感觉自己是不是进来的方式不太对,低头缓过片刻后,才重新看向屋中——   沙发上躺了一个骑了一个,虽然衣服都穿得好好的但是看起来已经乱了并且马上就要不好了,很明显这俩人不是在做什么有分寸有距离感的事情。   也不是很像在打架。   于是霍为立刻意识到——   “呃,我好像来得不是时候?”   “没啊,来得很巧。”   扶桑语气冷冰冰的,随口胡扯:   “正好赶上我准备办事儿。”   “?”   “你也不希望再晚点来吧?”   “???”   霍为看了一眼打开的房门:   “这门还开着呢……你要给邻居搞现场直播啊?”   霍为空咽一口,怼完扶桑,才有空看看诸葛七:   “那个……你好,小,呃……少司大人?”   “叫我名字就好。”   扶桑从诸葛七身上让开了,诸葛七便也坐起来,有点不好意思地冲霍为笑笑:   “抱歉。忘记关门,吓到你了。”   “吓到倒还不至于……”   霍为其实对此早有预料,但没想到事情能发生得如此迅速。   她轻咳两声:   “我刚在楼下看见本家的人,心里还奇怪呢,原来是你在这。”   诸葛七这才想起来楼下还有人等着。   他神情略微有丝懊恼:   “……我该走了。他们等很久了。”   诸葛七站起身,身上被扶桑扯断的朱砂珠随之滚落,“噼里啪啦”地撒了一地。   扶桑随手接住一颗,微一扬眉:“需要我赔吗?”   “不用。”诸葛七抿抿唇角,说是要走了,但其实没迈步子。   扶桑懒散地靠着抱枕,仰头看着他:   “怎么?还要我送送你?”   “不……我只是想问……”诸葛七看着扶桑的眼睛:   “我还能来找你吗?”   “怎么,真想和我办事儿?”扶桑嗤笑一声:   “小狗找主人不是天经地义?我短时间内还没有搬家的打算,你要来我也拦不住,随便你。”   “?”   霍为是真的不想再听下去了。   她真想摇摇诸葛扶桑的脑袋顺便扇他两巴掌让他听听自己在说什么鬼话。   她自己缩到角落里站着面壁思过,一直等到诸葛七走了,走时还贴心地带上了门,她才崩溃地跳出来:   “你什么情况啊诸葛扶桑?!合着你让不惑研究他是搁那查相亲对象资料呢?!这就搞一起去了?!你俩才认识一天!事儿都要办了???”   “兴致还没到那儿,刚是随口一说,其实离办事还远。”扶桑特别诚实。   “有差吗?!离多远?!再酝酿半小时是吧?!”   “没那么久。”   “我求你了……”   为了自己的身心健康,霍为决定跳过这个话题。   她深吸一口气:   “这诸葛七到底是什么人,你想明白了吗?他和小将军到底什么关系?你弄都没弄清楚,就先把代餐先吃嘴里了?!我可真要批评你了诸葛扶桑,虽然现在风气很开放大家都是成年人了想跟谁做什么都行,但咱这道德上是不是稍微有点过不去了?虽然你向来没有道德这种东西,可是小将军头七刚过,尸骨未寒,你就吃上代餐了!装都不装演都不演啦!”   “戚长缨的头七一千年前就过了,尸骨一千年前就没了。”   扶桑强调一句,又冷笑道:   “他算什么东西,还要我给他守节?代餐送到嘴边了,比他暖和比他听话比他识抬举,我凭什么不吃?”   “……”霍为眯起眼睛,没反驳他的话,也没继续批评,只警惕地盯着扶桑,精准从他的话里找到了重点:   “守、节?”   “?”   “哦——”   “?”   “这个用词很耐人寻味啊同学。”   “?”   “所以你承认你对他是爱情了?”   “?”   扶桑气笑了。   他抬手指向门口:   “你也滚。”   -----------------------   作者有话说:人嘤仅用0秒钟就接受了雷递来的绳子   被迷住就这么轻而易举    第128章 降临/5   “瞧瞧,瞧瞧,说不了两句就又破防了。人一说实话就让人滚,你这样谁还愿意和你好好说点掏心窝子的话啊。”   霍为坐到一边,瞧着多难过多心酸似的,很刻意地摇摇头叹口气,装够了才暴露真面目:   “我还偏不滚,你咬我啊。”   “硌牙。”   扶桑抖抖诸葛七掉落在自己身上的朱砂珠,另问:   “来找我有事?”   “你看你这话问的,没事我就不能来找你啦?你这人也真是,那天晚上二话不说就跟着小将军往那门里跳,吓死我了,我是真以为你死了你知不知道?搞得我这几天动不动就伤心难过掉眼泪为你痛哭流涕……你这人也是个没良心的,既然还活着,你为什么不早早联系我报个平安?你这些天到底跑哪里去了?”   “说来话长。”   扶桑拿出惯常的敷衍话术,霍为却不吃他这一套:   “再长你也得跟我说明白了!今天还有大把大把的时间,你不说完我就不走,别想敷衍我!”   “……确实没死,但也不算活着。你就当,我是从黄泉路上走了一遭,又强行折返回人世的吧。”   这些事情弯弯绕绕,跨越的时间线太久,牵扯的人和事太多,扶桑也不可能逐字逐句跟霍为解释清楚,只能如此笼统概括。   “懂了,你是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这一次,你要夺回你失去的一切?”   说完,霍为狠狠嗤笑一声:   “你看我信吗?!能不能别再糊弄我了?!”   “?”扶桑微一挑眉:   “那如果我说这一切其实是因为我是七月半我差不多已经是神了所以我死不了,消失七天是去见了一趟九张机找回了我丢失了记忆弄清楚了我的身世,这就不是编故事敷衍你了?”   “你……”   当然,乍一听清这一长串,霍为确实是想嘲讽一下扶桑这厮失心疯了连这样的故事都编的出来,为了糊弄她连脸都不要了。   嘶……但是仔细想想……   好像也真的不是不可能啊。   七月半是什么人?   无论是书上记录还是野史传说,都说他傲慢不羁心狠手辣睚眦必报,且天赋极高,手上研究出来的要人命的恶咒两只手都数不过来。   以上这段话,如果把名字抹了然后把所有的关键词和形容摆在霍为面前让她猜猜这说的是谁,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肯定这说的是诸葛扶桑。   “其实我老早就怀疑你会不会是这祖宗的后人来着……呃如果你真是他本人的话好像一切都变得特别合理了我说真的……哇没想到你真是七月半啊?”   “……”   霍为甚至没怎么纠结,就如此顺畅地接受了这套听起来简直天方夜谭的说辞。   扶桑浅浅翻了个白眼,懒得和她多废话。   他起身,从衣架上找了条长裤,打算去卫生间换上。   霍为瞅他这动作:   “哎你干嘛去?”   “去店里。”   “去店里干嘛?”   “开门赚钱。”   “你不等你代餐了?”   瞧着扶桑已经关上了卫生间的门,她便拔高声调:   “不惑可只给了他这儿的地址,你这一走,如果代餐想过来找你,可不得扑空了?”   扶桑没应声。   他换了长裤,自己走去玄关穿上鞋子,把钥匙装兜里就准备出门,看样子完全不在意霍为说的那种可能性。   霍为连忙从沙发上站起来:   “真走啊?你等等我,我跟你一起,我开了车。”   扶桑的生活很简单,上学的时候就是学校、租房、店铺三个落脚点随机刷新,现在寒假还没收假,他连学校也不必去了,想回瞎猫子巷守着他那一年赚不了两个子儿、却是他唯一收入来源的小破店也是情理之中。   “本家那些人最后怎么处理了?有结果了吗?”   路上,扶桑忽然问起。   “还没呢,本家一朝失势,里头那些不干不净的人不得挨个儿收拾?反正诸葛明韵是跑不了了,作为主谋之一,她联合诸葛蔺放进高阶冥灵害了那么多条人命,这辈子都得在铁窗里过了。但她很欣慰,她觉得不亏,因为她保下了千仪,诸葛蘅也死了,以后不会再有人去害千仪的命了……唉,千仪知道这些事后挺难过的,这几天一直哭来着。   “还有,不疑的病今天终于好一点了,他跟不惑和明雅姨不一样,他从小是跟着诸葛蘅长大的,对诸葛蘅没那么无所谓,感情挺深,这件事对他打击挺大的,估计还得缓一阵。   “这次这件事扯出诸葛家这么多不堪的秘密,山居其他那些老头老太太也都进灵监局接受盘查了,估计都不干净,都得栽。哎……我觉得灵监局这次也挺狠的,好像专门逮着机会落井下石过来补刀似的,往日看着跟诸葛家有多少关系多么亲厚,诸葛家也仗着自己在冥道的地位、还有和灵监局的关系在外面横着走,结果现在一出事儿,灵监局也是什么情面都不顾了,看起来一点也没有要帮诸葛家善后遮掩的意思,反倒像是下定决心要趁这机会翻找点让本家再也翻不了身的狠货似的。   “而且你绝对想不到,这次在灵监局带头盘查本家的还是明雅姨,呃,就是不惑不疑的妈妈。这是什么大义灭亲呢,她亲爹刚死,山居主事的各位远近亲戚也都进去了,本家领导权就暂时落到了明雅姨手里。按理来说,家里出了这种事,对她打击应该挺大的吧,详情参考千仪和不疑。结果明雅姨好像一点没有被这些事情影响似的,还是雷厉风行,指哪儿打哪儿,效率可高了。”   霍为像个八卦篓子,一打开盖子往外冒就停不下来。   “诸葛家在冥道独占鳌头,嚣张多年,已成地头蛇,上边早有不满,但一直苦于没有机会下手,也忌惮着诸葛家的底蕴不好翻脸,现在好不容易等到这么一出,趁这机会收拾一下罢了,不奇怪。   “诸葛明雅难得是个拎得清的,有她积极配合,两头控制着分寸,灵监局顾着她面子,就不会太下狠手。”   说着,扶桑看着窗外,不知瞧见了什么,他忽然道:   “停一下。”   “干嘛?”霍为瞅着窗外:   “这不商圈吗?你要买东西?停哪儿?”   “随便。”   这一句“随便”让霍为恼够呛。   她在京城人流量最多的商圈艰难地找了个停车场,转了两圈才找到空位停好车子。   她跟着扶桑下了车,心里怨毒地想着,她倒要看看诸葛扶桑这个火车要坐绿皮硬座的、吃饭要吃跟网友拼团的、衣服要穿一百块钱以下聚酯纤维的守财奴铁公鸡抠门鬼指名来这种高端销金窟到底是要进行怎样令人惊叹的消费。   然后,她就震惊地看扶桑径直走进了某高端品牌手机专卖店,脚步没有一丝犹豫。   “?”   霍为踩着她的恨天高“噔噔噔”追了上去:   “你要买手机???”   “嗯。”扶桑面不改色。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手里这款还是五年前买的二手吧,前段时间我问你你还说你那百分之九十八的内存一点也不影响使用还能撑个好几年呢,怎么突然想换了?还不是换二手,居然是换专卖店的全新一手机?你怎么突然对自己这么好?咋了,发现自己是七月半之后觉得山寨机已经配不上你的身份地位了所以打算一口气奖励自己一个大的?”   扶桑瞥她一眼:“哪儿来那么多话?”   “咋,你第一天认识我?你不知道我姓霍的就是话多?”   霍为双手抱臂,大方道:   “行了行了,为了奖励你终于知道爱自己了,今天全场消费霍姐买单,你随便挑吧,看上哪款买哪款,刷霍姐的卡!”   以霍为的经验,这种时候,扶桑一定会欣然接受她自告奋勇当这个冤大头才对。   但诡异的事情出现了——   “不用。”   扶桑淡淡拒绝了霍为的提议。   “?”   霍为像第一天认识这个人一样,瞪着眼睛望着他。   看他自己去试机,看他没有一点纠结一点犹豫,看他大手一挥直接全款拿下了最新款!   “你这不会是黄泉路上走一遭直接换了个芯子回来吧?你不会是直接被老祖宗夺舍了吧?”   再三确认了自己这不是在做梦后,霍为惊叹:   “除了买戚长缨周边,你诸葛扶桑什么时候这么舍得花过钱?!”   “那今天就让你开开眼。”   付完钱拿了东西,扶桑面无表情拎着袋子走了,只给霍为留下了一个冷漠的背影。   从手机店出去,扶桑又七拐八绕地找了个营业厅,进去办了个新号。   这番操作下来,又让霍为有点看不懂了:   “你突然办个新号干什么?以前的号码不用了?”   “备用。”   “……?”霍为不大认可地扬了下眉:   “你有多繁忙的业务,竟需要大品牌顶配全新款给五年前砍到底价买来的二手山寨机做备用机吗?你这丧葬主理人有点意思。”   但诸葛扶桑这人做出什么怪事都不奇怪,霍为扔了这茬,看扶桑把新卡装进了新手机里,忙掏出自己的手机:   “你这号码多少来着?我存一下。还搞了个新微信?微信号给我,我加加。”   “不用。”   扶桑却再一次拒绝了她的热情。   “为什么?”看着他的冷脸,霍为多少有点失望。   她捂着自己的心口:   “我们的母子情终于还是出现了裂隙吗?”   “滚。”   扶桑安好卡槽,扔了其他没用的配件,把手机和充电线缠吧缠吧随手放进了外套口袋里。   “切,我还不稀得加呢,你真当你是个宝啊谁都想要你电话加你微信?加了你我还嫌占我手机内存呢,诸葛扶桑,你知不知道这大京城想加姑奶奶微信的人排到哪里了?排到法国!……”   霍为在旁边一个劲叨叨,吵了一路,一直到两个人重新坐在车上、汽车挂挡起步都没停。   实在被吵得头痛了,扶桑正要想点办法让这家伙闭嘴别再折磨人,谁想在那之前,先有另一道声音打断了她的做法。   那是霍为的手机铃声。   手机架在支架上,来电显示的是诸葛不惑的名字,两个人都看见了。   霍为这才终于闭了嘴。   在开车不方便接电话,她瞅了扶桑一眼,反正都是认识的人,就伸手滑了接通,很自然地点了免提:   “喂?不惑,有事吗?”   “没啊,就问问你在哪儿呢。”诸葛不惑的声音被手机放大,显得有些失真。   “我?我在三又这呢,我来看看他。他还活着,我老觉得是在做梦。”   “哦,那行……对了那个诸葛七的事儿你俩凑一块研究明白没有?他到底为啥和扶桑那赤邪长得一模一样啊?他俩到底啥关系?”   “啊哈哈,”说起这个,霍为先干巴巴地笑了两声:   “不知道啊,反正诸葛扶桑已经把人当代餐吃了呢,我看他也不是很在乎这其中的秘密呢。”   “啊???已经吃上了???”   显然,诸葛不惑也为此感到震撼:   “有点太速度了吧???”   “哈哈。”   霍为什么话也不说,笑一笑算了。   “哦……那既然如此,有件事可能得让他知道一下。”   诸葛不惑轻咳两声:   “我听说,诸葛七被逮灵监局去了。”   “啊?”   听见这消息,霍为下意识看了扶桑一眼,果然见原本正低头捣鼓新手机的扶桑皱起眉,抬眸看向了她的手机屏幕。   霍为忙问:   “什么意思?什么时候的事?条子逮诸葛七干什么?”   “就刚刚的事,他今早带着人出了一趟门,回来的路上就被逮了。”   诸葛不惑大喇喇道:   “不逮他逮谁啊?本家山居里那群老头老太太该死的死了,该进的进去了,就他一个还晃在外面。听说他这个人怪得很,档案里没有记录他的信息,这个人也没有出生证明户口身份证那些的,咱这些天听到的那什么本家的稀奇古怪的秘密,不都跟他有关?按我姨和不惑的说法,之前死了那么多年轻女孩不都是为了给他续命?灵监局要查他,也很正常吧。”   “?”   ……   哒、哒、哒……   室内静得落针可闻,显得钟表指针转动的声音如此清晰。   诸葛七被困在小小的审讯椅上,手上戴着手铐,身上捆着绳索,头顶是刺目的白光,面前不远处的桌子后坐着三位灵监局的警官,正板着脸看着他。   “你作为诸葛家本家的少司,平时都做些什么?你到底是什么东西,为什么要教唆历代家主用迁魂盏为你续命?为什么偏要嫡系的年轻女孩?我劝你不要撒谎,如实道来,配合态度好了,还能挣个从轻发落。”   “我……”   诸葛七已经在这里坐了很久了,面前的人也已经换过好几轮了,每个人问他的问题大差不差都是这些,他却一句也听不懂。   什么迁魂盏,什么续命,什么年轻女孩?   “我不知道,我不太记得了。抱歉。”   “别跟我在这装傻充楞!”   对面的男人一把拍上桌子,发出“砰”一声响。   审问诸葛七的人已经换过两轮了,前两批都没能从他嘴里撬出什么有用的信息,他们只确定了一点——这个人失忆了。   看起来不像装的,因为他们同时问了诸葛七身边的护卫、其他本家弟子以及这两天和诸葛七打过交道的人,他们的说法都差不多,都说这少司以前都神神秘秘的藏在祠堂不出来,昨天露面后才清醒,而且像是失忆了,醒来就一直在跟别人打听他自己的事。   事情就是这么不巧,作为本案重点嫌疑人之一,他什么都不记得,半点有用的东西都吐不出来。   但男人偏不信这个邪。   “你不知道?不太记得?我不管你用了什么手段,你以为这样就能逃避你的罪责吗?!”   “如果我真的有罪,我不会逃,我会全部承担。”诸葛七的情绪很平静:   “但我的确没有在装傻,我是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抱歉。”   “你这可怜无辜的样子是在演给谁看?这可没人看你表演。”男人冷笑一声:   “别以为我不知道,催行门被毁那夜你一直在后山,根本没有参与,就谈不上被那场祸事波及,我不信有谁会莫名其妙突然失忆,如果你想不起来,我不介意用点手段帮你回忆回忆。”   说着,男人问身边的同事:“申请批下来了吗?”   对方点点头,从脚下拎出一个大大的手提箱递给男人。   男人当着诸葛七的面打开它,从里面挑选出一个小东西,抬手将它拉伸至小臂长短,拎着它走向了诸葛七。   像是某种威胁,走过来的时候,男人按了两下长棍的开关,长棍末端这便传来“滋滋”的电流声。   是电棍。   “听见这声音,还是什么都不记得?”男人问。   “我没有撒谎。”诸葛七轻轻叹了口气:   “我真的不记得。”   男人冷笑一声。   令人牙酸的电流声越来越近,诸葛七微微皱起眉,偏过脸打算闭眼忍受即将到来的一切,却忽听审讯室门外传来一阵乱声。   男人的动作也因那声音一滞。   下一秒,随着“砰”一道巨响,审讯室的门被人从外大力踹开。   诸葛七下意识抬眸去看,却看见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扶桑站在门口,站在冷白灯光照不到的地方,显得他多出几分阴沉。   他看起来心情很不好,一双眼睛冷冷地盯着诸葛七身边拎着电棍还打算抓他头发的男人。   室内所有人都懵了,目光都落在他身上,看他威胁一般很轻地眯了下眼睛,而后不悦地轻挑眉梢,开口时很凶,也很冷,但其实他只说了一个字,是一句:   “滚。”    第129章 心意/6   “你是从哪儿冒出来的?!灵监局总局的审讯室也是你说闯就能闯的吗?!”   男人看见突然冲进来的扶桑,先是惊诧,回过神来便只剩下了愤怒。   这到底是哪儿来的小子,没一点规矩,真当总局是他家楼下菜市场不成?都二十一世纪了,还想着学古装剧搞劫狱那套吗?   踹门进来就罢了,还开口就让他滚,多嚣张的气焰,光是损毁公物寻衅滋事这条就够……   “小王。”   小王心里一个念头还没过完,就见另一个人跟在那小子身后快步走了进来。   小王愣住:   “老大?这是……?”   刘东风头上裹着纱布,手臂打着石膏,还身残志坚地穿着制服坚守岗位,扶桑刚见到他时就已经夸过了,说他的精神实在令人叹服。   那夜,刘东风被人从废墟底下挖出来,身上大大小小到处是伤,还断了条胳膊,虽然不至于要命,却也磨人。   上头的意思原本是要他好好休养,但作为贯穿了这次事件始末、深知其中各种内情弯绕的人,刘东风不敢懈怠。他坚持着下了病床揽过了专案组组长一职,连日带着手底下的人收拾残局、调查相关人员、安排后续行动,每天忙得像个陀螺。   初闻催行门毁坏之祸是七阶赤邪以身献祭才拦下、诸葛扶桑也跟着跳入催行门中之时,刘东风心里实在不是滋味,虽然嘴上不说,但他心里确实难受了好几天。   原本他还想着等事情告一段落、自己稍微闲一点了就去给扶桑烧点纸钱元宝,相识一场望他一路走好,谁想还不等他去探望这位死人朋友,死人就先找上了他。   半小时前,接到扶桑电话的那一刻,刘东风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他甚至有那么一瞬间在想,果然到这一天了吗。   诸葛扶桑死后,果然要化为厉鬼回来报复全世界了吗?   催行门之祸刚稳定下来告一段落,以“诸葛扶桑”为名的天灾就要趁乱入场加一把火了吗?   好在后来事实证明一切都是刘东风想多了,虽然不知道这具体是怎么做到的,但扶桑的确还活着。   刘东风接到的这个电话却不是为了告诉他这个好消息,也不是为了跟他叙叙同患难的情分,而是兴师问罪,说他抓了他的人。   乍一听见这话,刘东风真是满头的问号。   他人一直在悬骨山脉这边,知道这事后就立即打电话回总局核实情况,但手下人确认过后明明白白告诉他,他们抓的人都出自早就跟他确认过的名单,没有多抓错抓半个,并且,除了一个中午刚刚逮到的诸葛家少司,总局已经三天没进过新人了。   少司?诸葛七?   如果刘东风没有记错的话,这个人是扶桑当时点名要针对、说有问题的人。   诸葛蘅明也明白白说过、并被他清清楚楚听到过,说这位少司才是本家的命脉,前边死的那些嫡系女儿,都是为了给他续命才以各种各样理由死去的。   这么一个以命换命的邪恶存在,被缉拿归案应该是众望所归,怎么真逮住了扶桑反倒又不乐意了?   他的人不是那只赤邪吗,什么时候又多了个诸葛七?   刘东风的心里有很多问号。   但当他在审讯室里看清诸葛七那张脸后,所有的问号就都烟消云散了。   他心里一时只剩下了一句——原来如此。   早在二人还在本家、扶桑跟刘东风第一次提出交易时就明明白白说了,干别的事都随便,可谁也不许动他的鬼。   虽然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又是怎么做到的,但现在看来,鬼确实变成了人,扶桑原本给赤邪要的特赦,也需要完完整整套给诸葛七。   “把人放了吧。”刘东风轻咳一声:   “这件事情跟诸葛七没关系,我来做担保人,回头我自己向上边打报告,你不用再管了。”   “可是,老大,这可是那个少司……”小王不可置信地望着刘东风。   “我知道他是少司诸葛七,但这事……总之,先放人。”   小王还想辩,却瞧见刘东风对他皱了皱眉,意思是让他别说了,服从命令。他这才不情不愿地放下电棍,从兜里摸出钥匙去解诸葛七身上的手铐和绳索。   期间,刘东风悄悄瞅了诸葛七好几眼,确认这人还没来得及受伤,这才松了口气。   否则今天这事儿怕是没这么容易揭过去,扶桑这护短的疯子可不是谁都能惹得起的,刚在外面听到电棍声都急得要踹门,要是进来后发现电真落到诸葛七身上了,那一脚怕是要踹到他们头上去。   真是一个奇怪的家伙,他自己当时坐在审讯室被电得坐都坐不住了也不吭一声,轮到他的人,却是一根头发丝都不让碰。   眼瞧着事情解决了,刘东风不再多想,他抬手拍拍扶桑的肩膀:   “咱们单独聊两句?我有些事要跟你确认。”   扶桑瞥了他一眼,没吭声,自己抬步离开了审讯室,算作默许。   于是刘东风领着扶桑去了总局的茶水间,用独臂艰难地给扶桑泡了杯咖啡,才开启话题:   “这到底怎么回事?我听说催行门的情况能稳定下来是因为你的赤邪以身献祭,那他不应该……怎么过了几天又变成了诸葛七?”   其实扶桑很不乐意跟别人讲太多有关戚长缨的事。   但现在情况特殊,他不得不解释:   “诸葛七在那夜前二十一年都不算是个真正的‘活人’,只是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这事,你问他身边那些护卫,他们也会给你一样的答案。我的推测是,我的鬼在那晚并没能献祭成功,否则催行门周围不会还留有那么多怨气和冥灵,如果我的鬼死了,这些东西也应该跟他一起消失才对。   “至于到底发生了什么……我想,在他彻底消散之前,有某种力量引导他找到了他的肉身,也就是诸葛七,于是灵魂和肉身重合,赤邪消失了,而诸葛七‘活’了。”   “……”刘东风点点头:   “我听懂了,但有一点我不理解——诸葛家为什么要用自己家那么多代女儿的命,去留住一只和他们毫无关系的鬼的肉身?难不成是为了制衡七阶赤邪?看起来也没起到什么作用。”   “因为要偷他的命。”   扶桑道:   “我鬼的命格很好,他活着的时候,诸葛家的祖宗就使劲浑身解数要偷他的气运,但没能成功,后来才想了这么一种办法,把他永远困在诸葛家,将本属于他的气运变成自己家族的养料。所以,刘警官,放心吧,我没有让你徇私枉法,他确实和这件事没关系。他是受害者。如果谁不小心误伤了他,那才真是……”   听到这些,再一想刚才进到审讯室时看到的画面,刘东风冷汗直冒:   “……抱歉,小年轻干这行就是容易心浮气躁嫉恶如仇,那小子办事是莽撞了点,但好歹没真伤着人,你别和他计较。”   “小年轻?”扶桑嗤笑一声,意有所指:   “刘警官也不年轻了,当时审我不一样心浮气躁嫉恶如仇?”   于是刘东风又想起自己之前在审讯室里把扶桑电个半死的事。   他多少有点心虚:   “那是你一直在挑衅。”   “那你也太沉不住气了,也难怪你带出来的人动不动就上电,知道的这是灵监局专案组,不知道的以为是雷公电母培训班。”   “……”   “庆幸那电棍还没架到他脖子上吧,不然这事可不会就这么算了。”   “明白。”   刘东风点点头:   “诸葛七的事我会和上面解释,暂时不会有人再找他的麻烦,但有个问题,我得说在前面。”   “说。”   “你刚说的这些事情,没有证据。”   刘东风的神情变得凝重许多:   “没证据能证明诸葛七前二十一年真的处于无意识状态,没有证据能证明他的存在是诸葛家为了窃取他的命格,没有证据证明他是一个受害者。现在,只有‘本家死去嫡系女儿的阴谋是为了给诸葛七续命’是有证人及录音的、铁板钉钉的事实。”   刘东风微微叹了口气:   “就算我来作保,也只能拖延一段时间,我是事先和上面报过你和你鬼的事情,但鬼是鬼,人是人,赤邪是赤邪,诸葛七是诸葛七,你甚至没有证据能证明他们是同一个人。刚才你跟我说的那些也仅仅只是你的猜测,对吧?   “我是很愿意信任你的,但上面不一定。我们毕竟是走明路的,做什么事还是要看证据,如果最后我们没法把这整件事的前因后果翻出来打理清楚证明诸葛七无罪甚至是个受害者……情况就不会乐观。这次事件的性质很恶劣,必须有人出来承担罪责,现在看来,第一个是诸葛明韵,第二个就是他了。”   听到这里,扶桑微一挑眉,嗤笑一声:   “杀了你们。”   “……别这样。”刘东风有些无奈:   “法治社会,杀了我们,你也讨不着好,一辈子都得当个逃犯躲躲藏藏。倒不如咱们齐心协力先把问题解决了,利用有限的时间,再挖一挖,找找证据,争取找到更多内情或转机。”   “知道了。”   扶桑微微皱起眉,又像是想起了什么:   “诸葛七没有身份证明,黑户一个,这个问题是不是得先给我解决一下?就算是给他定罪也得需要这些证件吧?”   “好,这个不难,我回头加急给他办了。”   “行。还有别的事没?”   “暂时没了。”   “那我走了。”   “我送你。”   刘东风带着扶桑出了茶水间,引着他去到总局出口方向,边道:   “这段时间,你有了新的发现或者新的问题,随时打我电话,直接到这来找我也可以,但下次来别踹门了,影响不好。哦,对了,还有。”   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刘东风让扶桑稍等片刻,自己一路小跑回办公室,没一会儿又拎了个纸袋回来,递给扶桑:   “物归原主。”   扶桑接过,打开看看。   居然是他那套白骨法器。   骨币、骨尺、人偶、骨铃,甚至还有迁魂盏的碎片。   他迟疑地抬眸看向刘东风。   “毕竟是骨头做的,我们技术部的人给它们做了DNA鉴定,说来还有点可怕,对比出来,这些骨头居然都是你的,看见报告的时候我浑身都起鸡皮疙瘩。   “原本这些都属于证物,不应该再漏出去,但我刚做主给你申请了个编外调查员的身份,反正也都是你的,你拿着它们,行事大概能方便点。”   说着,刘东风抬眼看向某处:   “好了,前面就是大厅,去吧,他在等你。”   听见这话,扶桑微微一愣。   他顺着刘东风的视线看去,便见诸葛七正静静站在不远处不碍事的角落里,望着他的方向。   看清那人后,扶桑微不可察地勾了下唇,心情也随之莫名其妙好了那么一丝。   “知道了。”   他合上纸袋,大步朝诸葛七去了。   诸葛七一直看着他。意识到他正走向这个方向后,诸葛七回头看看左右,见再无旁人,才确认扶桑是朝自己来的。   “站这儿干什么?还舍不得走,想在这多关会儿?”   扶桑冷着脸,上下打量他一眼,问。   诸葛七冲他笑笑:   “等你。”   “我需要你等我?”   “我想等你。”   “。”   好熟悉的感觉。   带刺的话又被这个人柔软又轻易地堵了回去。   扶桑浅浅翻了个白眼。   跳过这个话题,他又问:   “跟着你的那群人呢?”   “不知道,大概已经回去了吧,他们原本就不必时刻等着我守着我。”   说着,诸葛七又道:   “谢谢你,扶桑。”   “谢什么?”   “谢谢你救我。”   扶桑嗤笑一声:   “这是灵监局,不是十八层地狱。用得着‘救’字?”   诸葛七垂眸,摇摇头:   “听他们说,我需要承担的罪责好像很重,我原本以为我进来就出不去,也见不到你了,但你来了。我没想到你会来,看见你的那一刻,我很开心,扶桑,那间屋子很暗,但你像一束光。”   “?”   扶桑微一挑眉,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   “不说这种矫情做作的话是会死吗?”   诸葛七忍不住笑了:   “会显得矫情做作吗?但我确实是这样想的,所以也想原原本本、不加掩饰地告诉你。希望你能完整明白我的想法和心意。”   “……”   不知道为什么,扶桑像是身上长刺了一般,浑身都难受。   他避开诸葛七的视线,习惯用冷言冷语来回应:   “想多了,别自作多情以为我是为了你。帮你只是顺手,只是不想我的东西被别人染指,和你有什么关系?”   “好。”诸葛七温声应了,又像是想确认什么似的,问:   “我是你的吗?”   “你想是谁的?”   “在遇见你之前,我想我是我自己。”   “……”   戚长缨这个人,总有让他说不出话的能力。   而在扶桑沉默之时,诸葛七微微含笑看着他。   扶桑受不了他那眼神,抬步就朝门口去。   身后的人好像跟上来了,他也没回头去看,只自顾自闷头朝外走。   灵监局总局离扶桑的出租屋不远,他坐地铁、打车,甚至骑共享单车都能回去,但诸葛七这人有点棘手。   没身份证,没手机,兜里肯定也没钱,往日跟着他寸步不离的那帮子护卫也没影,怎么,要少司大人步行出城走回悬骨山脉吗?   ……管他呢。   爱走走,爱爬爬,跟他有什么关系?   扶桑心里冷冰冰想着。   他是不想再搭理这人了,一开口净说让人难受的……   “扶桑。”   思绪停住,身后传来诸葛七的声音。   扶桑脚步一顿。   他皱眉,回头看,就见诸葛七正跟在他几步开外处。   “干什么?”   “没,我只是想告诉你……”   诸葛七望向他的神情很温柔,柔软的目光落在扶桑身上:   “我好像,真的很喜欢你。”   -----------------------   作者有话说:你们都为彼此啄米吧——    第130章 室内/7   “?”   扶桑实在不知道这人一天到晚到底哪儿来这么多莫名其妙的话。   “那么你想在我这听到怎样的答案?”   扶桑冷笑一声:   “‘我也喜欢你’,还是,‘滚’?”   “和你说这句话,并不是一定要得到一个答案。”   诸葛七好像完全听不出来扶桑话中的讽刺和奚落,又或许他听到了,只是毫不在意:   “我只是单纯地想把它分享给你,想把我的感觉说给你听。”   “可我不想听你的分享,也不需要你没用的喜欢。”   “需不需要是你的决定,给不给你,是我的选择。”   诸葛七发现了,扶桑很不习惯从别人口中听见单独给他的温柔好意和喜欢,大约是因为不知道要怎样去应对、偿还,所以总是本能地竖起尖刺把人赶跑。   口是心非,爱说反话,都是坏习惯。   寻常人在他这里碰两次灰后恐怕就不会再凑上去自讨没趣了,可不知为什么,诸葛七心里一点也没有要远离的想法,他反倒很想拨开扶桑身上那些尖刺,去看看他藏在心底最深处的柔软,一眼也好,如果可以,还想再给他一个拥抱。   这是诸葛七发现的、自己喜欢他的证明。   其实他也不太清楚自己这份喜欢究竟从何而来,明明他们两个人几小时前才互通了姓名,才刚认识不到一天,诸葛七也会想这感情会不会来得太快太莫名。   但他又想,也没人规定世界上所有事情都要循序渐进。   或许,在扶桑踹开审讯室的门突然出现时、拽着他的衣领吻上他时,或者再早一点,在他掀开他的帷帽闯进他的世界时,他的生命就再也离不开那双漂亮的眼睛。   或许,爱他是源自灵魂深处的本能。   而诸葛七欣然接受了这份感情:   “扶桑,我不会伤害你,所以,别因为抗拒喜欢和爱就不断试着把我推远,好吗?”   “……”   和戚长缨说话是真的很没劲,也没什么成就感。   就好像你铆足了劲要揍他一拳让他疼一疼,结果他一点也没伤到,不仅温温柔柔化解了你的力道,还给你送上了一朵漂亮的花。   扶桑皱起眉,偏开视线:   “跟在我身后,就是为了和我说这些无聊的话?”   “也不是。”诸葛七实话实说:   “是我不知道该去哪里了。我没有出过悬骨山脉,不知道在外面该怎样生活,不知道该怎么回去。我认识的人只有你,也就只好跟着你了。”   听到这话,扶桑微一挑眉:   “怎么,你想让我送你回去?”   “……”诸葛七想了想,选择诚实到底:   “我想你收留我。”   “?”扶桑双手抱臂,上下打量诸葛七一眼,眸底多少有丝戏谑:   “凭什么?”   “我还没想到理由。”   诸葛七垂眼笑笑:   “如果一定要说一个的话……他们说,我以前成日待在祠堂里,几乎不迈出祠堂一步。可现在本家祠堂成了一片废墟,我已无处可去了,其实我私心也不太想回去,因为,悬骨山脉对我来说其实也很陌生,只有在你身边,我才会安心一些。”   这话倒是提醒了扶桑。   如今,诸葛蘅诸葛蔺都已经死得灰都不剩了,已无人再会插手掌控诸葛七的来去,他算是自由了,说是无处可去,实际上是想去哪儿都行。可他这“本家少司”的身份终归招摇,容易引来不必要的麻烦,今天灵监局的条子就是例子。   面前这又是个脾气跟棉花似的温温柔柔不懂得反抗的,万一谁在他身上打点歪心思,扶桑来得不一定能像今天这么及时。   这是他意外失而复得、重新抓在手里的人,他不接受这人身上再出任何变数、再被任何人觊觎。   想要尽可能地避免意外,最简单也是最笨的办法,就是把他拴在身边时刻看着。   他要从诸葛蘅那死老头手里接过权柄,回收他短暂得到过的自由,把他的身份从“本家少司”变成“他的所有物”。   “想进我家门?”思索片刻,扶桑微一挑眉,问。   “嗯。”点点头,诸葛七又强调道:   “想和你在一起。”   ……   悬骨山脉。   如今在诸葛家执掌本家大权的人是诸葛明雅,作为诸葛明雅的长子,诸葛不惑自然得事事帮着亲妈,替她周全打点一些她顾不上的琐事。   比如安顿一些在催行门之祸中塌了房子的亲友们。   本家大宅院坐落在悬骨山脉中心地带,外围还零零散散地落着其他村落宅院,有的是内族外族聚居之地,有的则是专门设置给新生代的学堂和宿舍。   都二十一世纪了,其实没多少人愿意守旧住在这交通不方便、信号差、蚊虫还多的深山老林里,所以山里有不少空屋,安顿本家这些人还是轻轻松松。   原本这琐碎的活儿是诸葛不惑和霍为一起干的,但是今天霍为说自己太久没回家了得回去一趟,早早就跑了,留诸葛不惑一个人在这清点物资统计人名,忙活大半天,累得半死。   “不惑哥!”   正在诸葛不惑坐在石头上休息时,不远处有人唤他。   他看了一眼,见竟是个负责守着诸葛七的小护卫,先前打探诸葛七消息时,他们是见过的。   “你怎么回来了?”   诸葛不惑一愣:   “诸葛七被条子逮了,你们没被牵连?”   “没,条子是冲着少司去的,我们这些个牛马,被问了几句话就都被放出来了。”   “那诸葛七呢?还关着呢?”   “没有,少司已经被那个红眼睛凶巴巴的小哥弄出来了,那小哥好嚣张好威风,我就眼睁睁看着他带着条子的头儿大步生风地闯进去救人了,听说还踹坏了一扇门。”   “哈……他确实是这个样子的。”   话是这样说,诸葛不惑心里却打着鼓。   条子的门也敢踹啊?   诸葛扶桑真是越来越狂了,这不得被关个七天?   诸葛不惑如此想着,回过神来,又问:   “诸葛七呢?没跟你们一起回来?他不是没地方住吗,正好,我给他空了个屋子出来,已经收拾好了,人回来了我就去带他认认门。”   “哦……少司没跟我们一起回来。”   “为啥?他一个人,不跟你们一起回来他能去哪儿?”   “我也说啊,兄弟们本来一直在总局门口等着少司来着,毕竟我们的职责就是看好他嘛。但少司出来之后,让我们先回,都散了,以后也别管他了。我们一想也是,老家主都不在了,没人跟我们发号施令也没人给我们发工资,少司人也清醒了,没必要去哪儿都一堆人围着。可是少司又没手机也没钱没身份证的,我们担心他无处可去,就问要不要先送他回来或者给他留点钱……”   “然后呢?”   “然后少司说不用,说他有想找的人,让我们不用担心他,我们就都回来了。”   “。”诸葛不惑越听越觉得怪。   想找的人?   是谁啊,好难猜。   再想想霍为跟他说的那句“扶桑已经把人当代餐吃了”……   搞这么迅速,他还以为是强迫呢,合着搞了半天都是你情我愿啊?   诸葛七到底是不是真失忆啊?   不会又是情侣的把戏吧?   “……行,那就不用管他了……嘶……”   话说到一半,诸葛不惑突然顿住。   他微微眯起眼睛,望着立在本家废墟上的、那道格外突兀的石门,略微出神片刻。   再开口时,他莫名换了话题,问:   “你有没有发现,刚才那门后面好像闪过了什么东西?”   “什、什么东西?”听见这话,小护卫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哥你可别吓我……”   “啧,我吓你干什么!”   诸葛不惑一直盯着催行门那道已裂至两人宽的缝隙,却再没发现半分异样。   他喃喃:   “我怎么觉得,那门后好像闪了道红光呢……”   ……   扶桑带诸葛七回了家。   他原本还打算去瞎猫子巷收拾收拾店铺、明天准备开门迎客来着,结果中间横插了灵监局这么一档子事儿,又捡了个人回来,恢复营业的事情被搁置,扶桑少赚了至少一天钱,这笔债都要算到他诸葛七头上。   扶桑租的这间房子并不大,楼上卧室是阁楼改出来的,人上去连腰都伸不直,楼下也很拥挤,小小的房子一眼就能望干净。   不过这套房原本就是扶桑为了上学方便而租的,偶尔霍为过来找他,略坐坐也就走了,待不了太久,平时他一个人住倒也合适。   后来,他身边多了只鬼。鬼不占地方,没事儿就自己躲进钉子里去,不碍事,所以扶桑一直不觉得这房子有什么。   直到现在,鬼变成了人,和他一起住在这间小房子里,让他第一次觉得这里变得逼仄拥挤起来。   他想,他或许是该采纳霍为的建议,对自己好一点,多添一点钱,换个稍微大一些的房子。   这个寒假发生了太多事,扶桑从地图的东面跑到南面,又从南面跑到西北面,死了一次又活了一次,耽误了很多天。   如今再过几天又该开学,闲下来,他得好好赶一赶调研报告和论文的进度。   扶桑抱着他那台破电脑在沙发上写东西,诸葛七见他忙,就没有打扰他。   他自己把沙发上和地上散落的、自己中午掉的那些朱砂珠扫了归拢起来,又征得扶桑的同意,自己到楼上去看了看。   谁想这一看就没了动静,人再没下来。   这弄得扶桑写论文也不怎么专心,他时不时抬头看一眼楼梯,后来回过神发现自己半个小时过去连一个小节都没能写完,便果断选择放弃,合上电脑,自己也上了楼。   楼上,诸葛七正在床边坐着,低头看一本被扶桑夹了书签放在床头的戚长缨征北传。   听见声音,他抬眸看了一眼:   “扶桑,你学完了?”   “没有。学习很无聊。”扶桑微一挑眉。   他直接扣着诸葛七的脖子倾身过去:   “接吻比较有趣。”   诸葛七有时会觉得,这世界真是奇妙。   他昨天早晨才见了这个人第一眼,现在却搂着他的腰,和他吻得难舍难分。   扶桑有很强的掌控欲,对人对事都一样,接吻也喜欢占据绝对的主导权,何时深、何时浅、何时开始,何时停止,都要由他决定。   诸葛七不和他争这些,他愿意服从顺从于他,便让着他,任他摆布。   “你的房间里,有很多关于戚长缨的东西。”   吻累了休息的间隙里,诸葛七在床头靠着,扶桑骑坐在他身上。   二人离得很近,扶桑听见诸葛七用略微沙哑的嗓音,小声问:   “你很喜欢他吗?”   “不喜欢。”扶桑想也没想就否认。   “那为什么会收集那么多和他相关的东西,把整个卧室都填满?”   “你管我?”   “喜欢才会想了解、拥有与他相关的一切。我喜欢你,所以我想了解你,扶桑。”   诸葛七贴了贴扶桑温热的唇:   “我发现了,你好爱说反话,你总是习惯否认自己的感情,但其实你心里并不是那样想的。你说不喜欢,就是喜欢。”   “你又懂了?”扶桑很轻地嗤笑一声。   “还不够懂。”诸葛七弯了下唇角:   “那你喜欢我吗,扶桑。”   “……”   好精明的人,短短几句话,就堵了是与不是两种回答。   扶桑不喜欢这种被引导着跳进圈套的感觉。   讨厌诸葛七这样自以为了解他的想法和行为,高高在上地教导他。   “我听人说,几天前,放出无数怨气让本家化为废墟的那道门差点彻底被毁坏,最后,是一只赤邪献祭自己,才拦下了这场塌天祸事。而在那之后,你也跟着他跳进了门里,所以,所有人都以为,你已经死了。”   “……”   “他叫戚长缨吗?”   “……”   “你很喜欢他,是吗?喜欢到,愿意和他一起去死吗?”   “……”   “我和他长得很像,对吗?你说我长得像一个你讨厌的人,其实那不是讨厌,其实你很爱他,你说你恨他,也只是恨他为了大义弃你而去。所以,看到和他很像的我,你迁怒于我,却又吻我,在我遇到危险时赶来救我,你不承认你是口是心非,可是扶桑,嘴巴会骗人,身体不会。”   “对。”听到这里,扶桑突然笑了。   他抬手掐住诸葛七的下颌,看着他的眼睛:   “你和他长得是很像。怎样?你管我喜欢他还是讨厌他,爱他还是恨他,那也是我跟他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你以为你有多重要吗?我只不过看你和他长得像,把你当代餐吃一吃玩一玩解解闷罢了,你算什么东西?”   又是很伤人的话。   诸葛七用心又温柔的剖析再一次被扶桑用刀子捅了回去。   扶桑想,这世界上再贱的人,听见这些之后,也不该再继续问了吧?   一把推开他,下楼走人,这才是正常的。   可是……   可是,诸葛七没有。   他只是垂了垂眼,再开口时,声音比刚才还要更温柔。   他问:   “……那他有好好爱你吗?”   “……”   扶桑怔住。   他张张口,他想说,你是不是真的很贱,可是这话含在齿间,却终也没能说出口。   “其实,你觉得我就是他,对吗?”   诸葛七拂下扶桑扣着自己下颌的手,而后抬手,将他拥进了怀里,紧贴他的身体: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他,我没有这段记忆,我只知道,看见你的第一眼,我就很喜欢你。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但我不介意你把我和他当成一个人。你可以从我身上索取任何你曾经从他身上得到过的东西,没有得到过的,只要你想要,只要你开口,我也会尽力给你。   “如果我是他,我会说,我不是有意要抛下你,我回来了,虽然我忘记了很多很多事,但我记得我很爱你。   “如果我不是他,我会说,扶桑,不要再试探、也不要再推开我了好吗?我不会离开你,我会比他更爱你。”   “……”   扶桑被诸葛七抱得很紧。   他能感觉到诸葛七埋在他的颈窝、和他认真地说着这些话,每一句都让他的心脏异常地、不住地颤着。   那颤抖也蔓延去了他的指尖。   扶桑慢慢地、慢慢地抬手,冰凉的五指没入诸葛七的发丝,然后一点点收紧。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百合花的香味包裹着他的灵魂。   过了许久,他微微睁开眼,像是有些出神:   “你知道吗……”   说这话时,扶桑几乎没有出声。   自然,诸葛七也没有听见。   “……戚长缨,我是想要放过你的。”   那个晚上,戚长缨在汹涌的怨气风暴中,给扶桑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他很爱他。   可是扶桑不信。   要他怎么信呢?   说着爱他,却一根根挣断了他的鬼血缠,头也没回地走向死亡。   说着爱他,却毅然决然地离开了他。   明知道此行是绝路,却走得那样坚决。   所以,扶桑会想,其实这一切都是戚长缨的阴谋吧。   戚长缨恨他恨到这种程度,不惜用灰飞烟灭的办法来彻底摆脱他,临死了还要跟他说句爱,其实就是想要他觉得愧疚,觉得痛苦,觉得摸不着头脑对吧?   可笑。   他才不会难过。   他才不会痛苦。   一只鬼而已,又能有多重要呢。   后来,扶桑在深山废墟间,再一次见到了那张脸。   他从鬼变成了人,同时忘记了一切。   其实,扶桑真的想过,要不算了吧。   这家伙都已经死过两次了,他这么恨自己,应该不会想再和自己有纠缠了。   如果等这人哪天想起了一切,发现自己变成人失去了记忆都逃不过落回他手里的宿命,应该又要毫不犹豫地去死第三次了。   ……算了吧,算了吧。   一千年前化鬼强留世间不是戚长缨的选择,一千年后被他强留在身边也不是戚长缨的选择。   这个人一直在被逼迫,从来没有选择。   所以,扶桑真的想过,这次要不放过他吧。   可是,在他做好决定前,戚长缨就自己送上了门来。   用那双扶桑最恨的、温柔的眼睛看着他,说想认识他,说喜欢他,顺从他,又抱着他说爱他。   明明他是想过要放过他的,这个人,却又亲手把锁链交给了他。   或许戚长缨没有撒谎。   或许他是真的爱他。   可是,心脏为什么还是这么难受。   爱原来是这么痛苦的东西吗。   阁楼没有开灯,有一滴闪着微光的东西在昏暗的颜色中静悄悄地滴落,没被任何人发现。   那之后,扶桑抬起脸,沉默着眨了眨眼睛,片刻才道:   “你刚说什么?我可以从你身上索取任何东西?”   “嗯。”   得到回答,扶桑松开诸葛七,伸手拉开床头柜,从里面取出一捆红绳。   他把那绳子拆开,分出两根,沉默着用它们捆住诸葛七的手腕,再将他的两手绑去床头。   诸葛七疑惑,却没有反抗,只在扶桑弄完后试着挣了挣。   扶桑下手重,绳子绑得很紧,动不了,更挣不开。   “他是鬼,我没睡到他。”   扶桑抬起诸葛七的下巴,让他别再研究绳子,让他这双眼睛只能看着他:   “现在,我要你。”   扶桑低头和诸葛七接吻,这次,他吻得细致又温柔,或许是从诸葛七那学来的,又或许是因为他往另一处分了心。   他在明目张胆地用自己撩拨他的身体,引导他的欲。望。   当扶桑明确感受到他身体的变化之后,才磨着他的唇瓣离开他。   “说话。”   扶桑掐着他的脖子,低头用舌尖舔去他唇角的水渍:   “想和我做。爱吗?”    第131章 夙愿/8   诸葛七的呼吸已然失了节奏、越来越重、愈发混乱急促。   他想去吻扶桑的唇,可每当他稍稍凑近,扶桑便会挑逗似的向后躲一点,若即若离,总不让他真正吻到。   “说话。”   扶桑的小腹被抵住,诸葛七想朝后躲,他却还继续坏心眼地往前压。   “……我们今早才算认识,扶桑。”   诸葛七找回一点点理智:   “我想多一点时间,不想和你只是朝夕露水的情缘。”   “错了。”扶桑终于给了诸葛七一个他想要的吻,可惜那也只是蜻蜓点水般一触即分。   扶桑的声音有些低哑:   “我们认识一千年了。”   诸葛七和戚长缨是相似的,却又有那么多不同。   比如扶桑能感受到诸葛七升高的体温、急促的心跳、灼热的呼吸……他动情的时候,身上的香味会变得更加浓郁。   扶桑还能触碰到他滚烫的皮肤,探索他藏在衣衫下的一切,直视他不再被死亡封止的欲。望,并且无比清晰地意识到,那都是因自己而起。   “我再问你一遍。”   扶桑低下头,贴近诸葛七耳畔,悄悄问他:   “想和我做。爱吗?”   诸葛七的手指缓缓蜷起。   他下意识想抱住他,双手却被紧紧捆在两侧,动弹不得。   他的全部都展开在扶桑面前,任凭他摆布。   他闭了闭眼睛,终于投降:   “想……”   于是百合花的香味很快填满了房间各个角落,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沉下去,最终彻底变成深黑。   房间也堕入无尽的夜中,后来,床头暖色的小灯被按开,温暖的微光映照房中一片狼藉,地面掉落的满是凌乱被揉皱的衣物和被单。   将诸葛七手腕捆在床头的红绳时而松弛,时而紧绷,时而随频率颤动。   最后有人用刀把绳子割断,小刀掉在地上,原本该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可声音却被另一些动静覆盖住。   扶桑以前觉得,只有疼痛能证明他还活着,后来发现和戚长缨亲吻也能。   现在,他意识到性也可以,甚至比前两者带给他的冲击更剧烈。   他和诸葛七度过了极其荒谬的五天。   昼夜颠倒、白日宣淫,每天除了做。爱好像就没有干别的事情,就连对视一眼都能撩起火,彼此好像对对方的身体成瘾,一旦抱住就再不想放开。   房间里全是他们的味道。   扶桑嫌屋子里太热,味道也不好闻,就打开了阁楼的小窗户。   有冷风灌进来,终于稍稍吹散了满室旖旎。   诸葛七做了很多混乱无序的梦。   梦里,他前一刻在战场上,后一秒又在火焰之中。   更多的是在一个人身边,那个人带着让他迷恋的气味,他很想时刻守在他身旁不分开。   诸葛七想抓住那些记忆,可它们溜走得实在太快,还没能给诸葛七留下一个完整的印象,就匆匆逝去了。   后来,梦里那个人的脸一点点清晰,终于到了诸葛七真正经历过的场景。   那人总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神情看起来很倨傲。   他习惯主导一切,喜欢做上位者,无论在什么事上都一样。   又是那么强势,不愿露出任何弱点和破绽,宁愿紧咬着牙也不发出一点突兀的声音。   诸葛七听见他刻意压抑着的、急促的喘。息,看他夹着烟的手指有些微颤抖,从他有节奏地晃动着的发丝后看见了他略微迷离的眼睛。   “扶桑……”   诸葛七听见自己唤他的名字:   “别,停一下,我要……”   扶桑却拒绝了他的请求。   他说:   “你是我的。”   又说:   “与你有关的所有东西,也都得是我的。”   还说:   “……给我吧,都给我。”   而后扶桑掐着他的脖子恶狠狠地与他接吻,诸葛七的鼻梁被他的发丝轻扫着,在那柔软发丝剧烈晃动几下后,他再克制不住,如扶桑所愿,给了他想要的。   而后画面变换,他感觉到耳边温热的呼吸,还有扶桑湿润的声音:   “还想进来吗?”   那就像是海洋深处、年轻船长听见的来自海妖的蛊惑歌谣:   “叫声主人,   “我给你权力,这次让你主导。”   诸葛七哑着嗓子低声唤他,于是扶桑兑现承诺,用刀割断了诸葛七手腕上的红绳。   重获自由,诸葛七立刻做了自己想做的——他伸手紧紧抱住了那个人。   而后刀子脱手,位置变换,扶桑被按进了柔软的枕头里。   他反手抓住枕头边角,呼吸愈发深重急促,连膝盖都不住颤抖。   在许久之后的短暂失神中,他轻轻勾起唇角,在与诸葛七接吻前,哑声骂一句:   “疯狗。”   ……   这样的画面实在太多,每一帧都令诸葛七想要私藏。   后来,窗外有冷风飘进来,诸葛七被那丝初春寒意唤醒。   他缓缓睁开眼睛。   身上有些重量,是扶桑趴在他身上睡着。   这个人,醒着的时候霸道,睡着了也霸道,一定要这样压在他身上,扒着他守着他,偏偏这人觉还浅,稍微动一动都能把他惊醒。   所以诸葛七就算醒了也不太敢有太大的动作,他只抬手轻轻往上拉一拉被角,盖住扶桑的肩膀,而后环着他的腰,静静陪他躺一会儿。   可即便诸葛七的动作已经足够轻微,扶桑还是被他弄醒了。   诸葛七很喜欢扶桑刚从睡梦中醒来的神情。   微微皱着眉头,眼神困倦茫然,睁眼后会先下意识看看周围的环境,像是某种警惕的小动物。   “早。”   诸葛七温声道。   扶桑应了一声,声音闷闷的,带了点鼻音。   明明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闭着眼睛也要凑过去找诸葛七索吻。   诸葛七抬手扶住他的后脑,吻他吻得很认真。   这个吻谁也没有先叫停,他们这几天都是这样,一碰到对方便一发不可收拾。   诸葛七的指腹描过扶桑的蝴蝶骨,又顺着他微微凹陷的脊柱沟一路向下,正想往更深处探索,扶桑却先稍稍抬头放开了他。   “几点了?”扶桑问。   诸葛七还没养成时间概念,阁楼里也没有表,他没法回答这个问题。   扶桑本也没指望从他这得到答案。   他伸手去摸手机,半天按不开屏幕,才意识到手机早就已经没电关机。   于是又艰难地拉过充电线连上,他又在诸葛七身上趴了一会儿,等手机开机才重新起身。   早上六点多。   时间够了。   既然醒了,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手机被扔去一旁,扶桑重新吻上诸葛七的唇,边拉过他的手,带着他做刚才想做没做成的事。   闹了一通,又是两小时过去,扶桑从诸葛七身上爬起来,想从床头抽两张纸,手伸过去才发现纸早就被用完了。   没办法,他随便从地上捞了件衣服,见是诸葛七的也没停手。   他用那团皱巴巴的衣服随便擦擦小腹和大腿:   “回头自己洗吧。”   完事又把那衣服扔回地上,自己下了床。   他已经好几天没穿过衣服了,从衣架上找了件干净短袖套在身上后,他居然觉得这种感觉有点陌生。   “去哪儿?”诸葛七还没完全从方才的感觉中抽离,他看着扶桑,问。   “洗澡。”   扶桑道:   “我今天开学。要去签到。”   诸葛七想了想:“我能和你一起吗?”   扶桑不知道他问的是洗澡还是去学校,哪个都无所谓:   “随你便。”   扶桑下了楼,见状,诸葛七也从床上爬了起来。   他下楼后,浴室里已经有了哗哗的水声。   他想了想,选择直接推门进去。   两个人纠纠缠缠,洗了个漫长的澡。   诸葛七把他留在扶桑身体里的东西又都亲手认真细致地弄了出来。   扶桑出来的时候,背上又多了两个印子,他用毛巾搓着头发,走到衣架旁,给诸葛七找衣服穿。   他的衣服都比较宽松,诸葛七穿上也不会显得不合身。脱了他那套道士似的宽松衣裤,换上厚卫衣和牛仔裤后,这人看着就像个大学生。   后来扶桑却又想到,这人原本也只是上大学的年纪。   心里如此想着,扶桑默默将视线从他身上收回来,专心往腰上挂哭魂钱和法器。   见状,诸葛七也学着他,找来自己前些天脱下的朱砂珠串戴在手腕上。   扶桑看着有些好笑:“怎么,你也有自己的法器要戴?”   诸葛七微微一愣,而后扬唇笑笑:   “不知道是不是法器,我醒来就一直戴着的。”   听见这话,扶桑微一挑眉,走过去上手细看。   上面除了一些寻常的辟邪咒文,没加什么别的东西。   看来,那群老家伙把戚长缨的肉身用邪门办法强留在自己家也不是不会心虚,弄这么多辟邪的东西给他带着,是害怕他突然化鬼吃了他们全家人吗?   “辟邪的。”扶桑放开他手上的珠子:   “戴着玩吧。”   说着,扶桑从沙发上捡了自己的外套套在身上。   他习惯性去摸口袋,手伸进去,却碰到了一个陌生的、坚硬又冰凉的东西。   扶桑在那个动作停顿很久,才想起来,这是他前几天和霍为一起去买的那部手机。   “……”   扶桑缓缓皱起眉。   片刻,像是做了某种决定,他动作有些生硬地把手机连同充电线一起摸出来递给诸葛七:   “拿着。”   诸葛七看看他,有些茫然地从他手里接过那东西。   这种带着发光屏幕的方块,诸葛七见过的所有人都有,它叫做手机,可以查看时间、通话、付钱,那天扶桑打车回家时好像也有用到它。   诸葛七没有钱,自然也没有手机。   其实他原本想问问扶桑,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够尽快融入悬骨山脉外的世界,至少能够随时去到想去的地方、联系到想联系的人,不用再一个人站在车水马龙的钢铁世界里迷茫得像个异类。   谁想,在他开口之前,扶桑就主动教给了他。   “乡巴佬,进了大城市别给我添麻烦。这个是通讯录,点开,按这个数字,再按这个,就能给我打电话。这是微信,点开,这个人是我,点进去可以给我发消息,你是不是不会打字?我把键盘调成手写,如果写也懒得写,就按这个。”   扶桑按住语音按键,把手机送到他面前:   “说话。”   诸葛七看看他,试探着道:   “……扶桑?”   待他话音落下,扶桑松开手,当着他的面点开屏幕中出现的绿色气泡。   于是诸葛七就听见自己的声音从里面冒了出来。   “会了吗?”扶桑问。   “会了。”诸葛七点点头。   “其他软件你有空自己探索吧,如果有想买的东西,就点这个。”   扶桑又点开扫描界面:   “把手机对准商店摆出来的绿色的二维码,界面跳转后把价格填进去,再点付款,密码是六个七。”   “……”   听见这话,诸葛七好像有点为难:   “扶桑,我没有钱。”   其实他原本是想问问有没有合适他的赚钱方法来着,谁想扶桑却说:   “知道你是兜里一个子儿都没有的穷鬼。里面绑的是我的卡。”   扶桑把手机拍回诸葛七怀里,微一挑眉:   “我有钱。”   扶桑说这话的神情姿态应该很迷人,因为诸葛七看着他,略微有些出神。   片刻,他轻轻弯唇,玩笑道:   “可以随便花吗?”   “问这种问题,你觉得我养不起你?”扶桑嗤笑一声。   顿了顿,大概是觉得这话说着浑身都别扭,所以他又习惯性补充一句:   “包养还得给钱,高强度睡了你这么多天,多少得给点报酬。”   诸葛七垂下眼,看看手里的手机,片刻道:   “那还是不花了吧。”   “?”   “不想让金钱概括我们的关系。”   “。”   “要不,手机你也拿回去……”   “滚,不要就扔了。”   扶桑像被蛇咬了似的,转头就走。   走到门边,才听见身后诸葛七一声轻笑。   扶桑这才意识到,这家伙或许是故意的。   挺好。   打字都还没学会,倒是先对绿茶装可怜无师自通。   他微一挑眉,正想发火,却又听诸葛七唤了自己的名字:   “诸葛扶桑,”   又有什么事?   扶桑不耐烦地皱皱眉,可还不等他转头,便听到了诸葛七的后半句:   “我真的很爱你。”    第132章 校园/9   寒假过去,学生陆续返校,大学城内人流量格外大,加之扶桑的学校属于京城著名景点之一,返校的学生、家长和游客挤在一起,学校内外更是堵得水泄不通,从地铁站出来就开始人挤人。   这是诸葛七从悬骨山脉出来后第一次坐地铁,也是第一次见这么多人。   如此新奇的体验,他忍不住低头和扶桑说:   “好多人。”   “跟紧点,走丢了我不会费心思找你。”扶桑声音冷冰冰的。   “好。”诸葛七点点头:   “那我给你打电话。”   “?”   学得还挺快。   眼看着这家伙光顾着说话,都快要被人撞到,扶桑伸手把人往自己这边拉了一把,而后找到自己书包的带子递给他:   “牵着。”   “好。”   诸葛七如他所愿,伸手轻轻牵住扶桑的书包带,任他带着自己走出人流。   诸葛七对“学校”一词的认知只有诸葛家的那些学堂,大概有一座小屋,有一两间教室,里面摆着很多木制的桌椅,前面的墙上还会挂一块大大的屏幕和黑板。   他原本还在想,那样的桌椅对于扶桑来说好像有点太小了,他的腿肯定伸不开,但后来他就发现自己多虑了,因为扶桑的学校很大,像一座公园,不,比公园还要大。   “这和本家的学堂很不一样。”诸葛七说。   听见这话,扶桑嗤笑一声:“本家?藏在深山老林里的老鼠窝,算个屁。”   不用问也知道,诸葛七肯定不会骑自行车,所以扶桑带着诸葛七一路散步似的从东门走进来,停到图书馆附近。   “我要去找老师,不知道要多久,你随便做点什么等着我。”   诸葛七点点头,但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能做点什么,便问:“我有什么选择吗?”   “去图书馆坐着找点书看,或者学校里随便逛逛。往那边走是京大最出名的湖,如果要去别的地方,看见楼别随便进,看见门也别随便出,其他随意。”   “哪种更不给你添麻烦?”   “都差不多。”   “那我都转转。”   “随便你。”   想了想,扶桑朝他伸手:   “手机给我。”   检查了诸葛七的手机能够正常响铃,扶桑把它还给了他,顺便从口袋里摸出了学生卡:   “拿着。图书馆就是你身后这栋楼,如果要进就在门口刷这张卡。有事打电话。”   感觉没什么其他要交代的了,扶桑瞥了他一眼:   “走了。”   转身走出去一段距离,也不知怎么想的,扶桑竟没有忍住,转头朝身后看了一眼。   便见人来人往间,诸葛七哪也没去,还静静站在原地注视他,就像是专门在等他可能会有的这一个回眸。   遥遥对上目光,那人好像还冲他笑了一下。   扶桑像被烫到似的收回了视线。   他有些懊恼。   不该回头的。   走完签到流程,扶桑还要去找导师陈枢,给她看自己的论文进度。   他到陈枢办公室时,陈枢不在,说是临时有事出去了,一时回不来,差点就要放扶桑鸽子,可说来也巧,今天她带的博士生正好在学校,陈枢便托对方替自己应了这个约。   陈枢手里目前只带了两个学生,一个是扶桑,另一个就是那位,算来,扶桑还要叫他一声师哥。   按理来说,这样连一桌麻将都凑不起来的三人小家庭应该很熟络温馨才是,但实际上扶桑和那位师哥并不算熟,除了每半月一次的组会就没见过面说过话,走路上遇见了都不一定会跟对方打招呼。   造成这种情况的原因有两个,一是他们两个人都不是热情的性子,二是他们的研究方向不同,扶桑侧重于澧史,而那位师哥则专攻澧代前的宣代,学的东西不一样,私下也没有交情,自然没话可讲。   “进度有点慢了。”   这是师哥接过电脑翻看文档后说的第一句话。   “会赶上的。”扶桑靠在座椅里,道。   说着,他打量一眼身旁的人。   他这位师兄姓方,名叫方岚时,本科和硕士毕业于京大隔壁的华大,听说原本想继续跟着他的硕导读博,却被陈枢硬生生从人家手里抢了过来,招到了自己门下。   为此,外界还有过玩笑般的传言,说陈枢是看脸抢学生。   因为她手下这两个学生,长相都是一等一的出挑。   但这并不是扶桑此刻一直盯着方岚时看的原因。   毕竟不是导师,研究方向也不同,方岚时只能就目前进度给扶桑说说大致的问题,不会太深入细致,也就花不了太多时间。   文档翻到底,方岚时松开鼠标:   “目前差不多是这样,等过几天老师有空会再帮你看一遍,不想被训的话,在那之前尽量赶赶进度吧。还有什么问题吗?”   扶桑微一挑眉,目光并没从他身上挪开:“没有。”   “那我有个问题。”方岚时转过脸,对上他的视线:   “你一直盯着我看什么?”   扶桑并不意外于自己的行为被发现,毕竟他原本也没有用心去遮掩。   或者说,他就等着方岚时问出这个问题,这样他就能顺利成章地接一句:   “在看,你口袋里有什么?”   从坐到方岚时身边起,扶桑就察觉到他身上隐隐约约飘着一丝熟悉的气息,至于有多熟悉……那与他手里那些人骨法器同源。   只是那气息很淡很稀薄,扶桑始终无法彻底确认。   “论文没赶上正常进度的原因是在修炼透视眼?”   方岚时轻嗤一声,但还是配合地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物,放在扶桑面前。   那是一根暗红色的编织绳。   这绳子本身应该不是暗红色,只是经历的岁月太久,时间磋磨着它,让它变得不再鲜艳。   扶桑拿起那绳子,仔细查看。   这条红绳或许曾经被用来搭配过什么比较贵重的饰物,因为它的编制手法很讲究,上面还悬着一些被雕刻得很精致的银珠和翡翠珠。   大致看过,扶桑又将红绳稍稍拿近,低头嗅了嗅。   没错,那丝气息的确是出自这根绳子,但它并不是源头,只是被沾染过而已。   “怎么?”   方岚时看着扶桑的动作,很轻地扬了下眉梢:   “有鬼缠上我?”   扶桑腰上总挂着零碎的铜钱和铃铛,偶尔还能从口袋里掏点罗盘和黄符,别人私下里都传他是捉鬼的道士。   这些闲话,方岚时亦有所耳闻,现在见他这举动,难免不往这上面联想,便玩笑一句。   扶桑没搭理他的问题,只继续问:   “这是你从哪儿弄的?这根绳子,是不是挂过什么东西?”   “嗯,挂过一把锁。”   “什么锁?”   “长命锁。”   “人骨做的?”   “是……”   方岚时话音一顿。   他看向扶桑的眼神终于认真了一些:   “……你怎么知道?”   如果说前面还只是玩笑,现在,方岚时倒真有点怀疑,这人是不是真有什么常人无法接触也无法理解的特殊能力了:   “是前段时间我家里人收的,的确是骨头做的,至于是什么骨头、是不是人骨,我不知道。”   “东西在哪儿?”   扶桑把红绳还给他:   “开个价卖给我怎么样?”   扶桑听别人说过,方岚时家里是做古玩的,在京城颇有些人脉背景,这倒还真麻烦了。   原本他以为最后一件人骨法器也会像前面那些一样流落民间,只要东西找到了,随时可以从那些人或鬼手里暗骗明抢。谁知看现在这情况,那把锁说不定已经摇身一变成了古董,身价必会随之暴涨。   这么一来,想把东西赎回来怕是不容易了。   主要是钱包不容易。   “恐怕不行。”   谁知,方岚时一句话,将扶桑咬牙花钱的路都堵死了:   “你如果早点开口,直接送你也不是难事。但那把锁已经送拍了,就上周的事,成交价快到七位数。”   “?”扶桑听笑了:   “不是宫廷御制,也不是什么好材质,花八九十万,买把破锁?这种东西有什么收藏价值?”   这世界上的冤大头还真是多。   “是啊,的确很难理解。”   “买家是谁,方便告诉我吗?”   “可以是可以,你是想从对方手里买?但按我的经验来看,能花近七位数买一把看起来没那么有价值的骨锁的人,一定不差钱,而且肯定觉得它非常合眼缘才会下手,这种情况下,就算你联系到买家,出双倍的价格,对方也不一定肯出手。”   “双倍?我不是冤大头。我自然有我的办法。”   “好巧,我也帮你想了个办法。”   “?”扶桑微一挑眉:“说来听听?”   “你这打扮看起来挺唬人的,”方岚时打量他一眼,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又知道那锁是人骨,就说上面有什么恶鬼诅咒,拿在手里必然不得好死……有钱人很忌讳这个。”   于是扶桑也笑了:   “你也不是什么好鸟。”   方岚时从容地耸耸肩,抬手拎起那根绳子:   “绳子要吗?”   “不要。”其实扶桑有点疑惑:   “锁拆了卖了,还留根绳干什么?”   “上面的珠子有点意思,对象前段时间说想养条狗,本来想拆下来做个项圈。”   “但是?”   “没时间遛,暂时不养了,等毕业再说。”   扶桑凉凉地勾了下唇,正想说什么,桌上手机先轻轻一震,吸引了他的注意。   屏幕亮起,弹出一条微信消息。   他拿起手机查看,是诸葛七发来的。   欺常嘤:[图片]   欺常嘤:有花^-^   图片是无名湖岸边的迎春花。   扶桑看着屏幕,无意识地抿了下唇角。   不仅学会了拍照发图,还学会了用表情。   惊人的学习能力。   扶桑存了那张照片,正想关手机,下一秒,手机轻震,又有图片弹了进来。   欺常嘤:[图片]   欺常嘤:和花合照   照片里,迎春花中多了只手,那只手修长且骨节分明,手中拿着扶桑的学生卡,卡面上有一张小小的证件照。   卡片上的扶桑冷着脸,即便被摆在花朵间也没有变得温和一点。   扶桑真是没想到自己还能在这种场景下看见自己的脸。   什么毛病,卡给他是让他拍谷美的?   好无聊。   “我要走了,”为免诸葛七再拿一部手机一张卡开发出更多功能,扶桑立刻结束了与方岚时的闲聊,站起身道:   “如果能查到骨锁买家的信息,麻烦发给我,我会支付报酬。”   “报酬就不用了,如果一定要给点什么的话……干你们这行的,有没有什么能保爱人平安顺遂的法子?”   “没有,我只懂诅咒,不懂保平安。”   “你来真的?”方岚时有点意外地看着扶桑。   刚才那句其实也带了点玩笑的意思,他没想到扶桑是真的在干“这行”。   “懒得作假。”   顿了顿,扶桑道:   “保平安做不到,下诅咒因果重,不想做。不过,你们那行天天倒手老东西,如果哪天碰到了不确定的、不太好的玩意,我倒是可以帮你看看。要是哪天感觉家里有人遇见了脏东西也可以找我,驱邪、看风水、寻人寻物,这些都可以,我在老城区瞎猫子巷073号开了家店,感兴趣的话,有空可以去看看。”   “?”方岚时轻笑一声:“揽客揽到我头上了,这么需要赚钱?”   “谁会嫌钱多?”   扶桑把电脑装回背包里,背回肩膀上,离开前,还跟方岚时多说了一句:   “没办法,最近多了口人要养。”   从陈枢办公室出来后,扶桑扫了辆单车,径直骑去了无名湖。   他都不用问诸葛七在哪,因为整个京大,只有无名湖边有迎春花。   果然,过去后,扶桑一眼就看见了坐在湖边的那个人。   他坐在湖边的长椅上,长发半扎在脑后,正低着头,不知道是在抱着手机研究新技能还是在干别的什么。   扶桑正想走过去,可没走多远就又停住了脚步。   因为他看到有个陌生的年轻女孩被朋友推搡着走到了诸葛七身边,和他打招呼,和他说了话。   扶桑微一挑眉,就那么站在原地,凉凉地盯着他们互动。   不过他也并没有看太久。   因为女孩很快就走了,好巧不巧,她离开时正好路过扶桑。不知是不是扶桑的错觉,他察觉到那女孩走过他身边时似乎悄悄看了他好几眼。   从小到大,因为异于常人的瞳色,扶桑没少受这种奇怪的打量,他早就习惯了,懒得多想。   他直接走向诸葛七,等到了长椅边,见诸葛七还低着头认真看手机,根本没发现有人靠近,便扬扬下巴,提醒道:   “哎。”   诸葛七微微一愣,下意识抬头看他。   看清是谁后,他弯唇冲扶桑笑笑:   “扶桑,好巧。”   “巧什么?”扶桑觉得诸葛七有时候真的挺蠢:   “我是来找你的。”   顿了顿,他扫一眼诸葛七手里的手机:   “在干什么?”   玩那么入迷,他走近了都没发现,网瘾就这么大?   “手机好像坏了。”诸葛七说。   “哪坏了?”   “我给你发信息,等不到回复。是不是没发出去?你收到了吗?”   “……”   扶桑无话可说。   他换了个话题,另问:   “刚有人找你说话?”   “嗯,你看见了?是个姑娘。”   “她说什么?”   “她问我有没有女朋友,如果没有,能不能加我的微信。”   “然后?”   “然后我说,我有男朋友。她好像有点没懂,我就给她看了你的照片。”   诸葛七抬手,手心里躺着扶桑的学生卡,大头照那面朝上。   “?”   扶桑算是知道刚那女孩为什么会用那种眼神看他了。   他冷笑一声:   “我是你男朋友?谁给你的名分?少给自己抬咖。”   “那你希望我以后怎么介绍你?我的主人?”   “?”   扶桑怀疑这人是故意的:   “我不介意面向全世界领取这个身份,只要你说得出口。”   于是诸葛七笑了,话音里也染了笑意:   “如果要面向全世界,那我还是希望你的身份是我的爱人。”   这家伙的笑容有些晃眼,扶桑不想多看,转身离开:   “……走了,我饿了,去吃饭。”   “好……”   诸葛七原本是在应他的话。   可不知怎的,扶桑听到他尾音一滞,同时出现的还有一道闷闷的轻响。   意识到异样,扶桑立刻回过头看他。   就见诸葛七有些站不住似的,正低着头,一手扶着长椅靠背。   “怎么?”扶桑皱起眉。   “没事,晕了一下。已经好了。”   诸葛七站直身子,正想提醒扶桑“走吧”,抬眼时,却见扶桑正盯着自己,神情愈发凝重。   他这才意识到,鼻底好像有点温热的感觉。   他下意识抬手去擦。   苍白手指这便染上一片猩红。    第133章 会议/10   诸葛七常年不见阳光,肤色格外苍白,上面再出现点别的什么颜色,便会显得格外扎眼。   原本他鼻底只有一点点红,可是抬手轻轻一擦,颜色便被晕出一片。   扶桑快步走过去,一手捧住他的脸,另一手用指腹去抹那片血色。   一时擦不干净,他直接用袖口去蹭,动作有些粗暴,将血色沾了满手满袖。   “扶桑……”   可能扶桑此刻的神情真的很可怕,让诸葛七意识到自己必须要说点什么做点什么来安抚一下。   所以他轻轻握住扶桑的手腕,温声道:   “我没事的。”   擦干净诸葛七脸上的血,确认再没有流出新的,扶桑才挣开诸葛七的手,放开了他。   初春的天气,出门都得穿件厚外套,气温远算不上热,湖边的空气也湿润,又没有外伤,几乎可以排除所有普通鼻出血的原因。   再加上诸葛七刚才说的眩晕……   扶桑一双眉拧得很紧,声音也很冷:   “去医院。”   诸葛七知道,扶桑已经决定的事情没有被旁人劝说或改变的可能性,说出这句话来,他是在通知,并不是在商量。   为了不让扶桑的心情变得更差,他应着“好”,完全顺着扶桑的意思来。   于是扶桑连饭也没顾上吃,直接带着诸葛七去了医院,约了全套体检。   但诸葛七没有身份证明,办手续非常麻烦,本着人脉不用白不用的原则,他直接给刘东风打了电话。   好在刘东风先前就已经为诸葛七补办身份证明的事递交了申请,一通加急处理下来,这两天证件已经差不多办齐了,原本他昨天就给扶桑打过电话想跟他说这事,但电话打了三个也没打通,便暂时搁置下来,直到今天,扶桑主动联系上他,说诸葛七在医院,需要身份证明,让他想点办法。   诸葛七在医院?出了什么事?   这话可把刘东风吓坏了。   他很早之前就觉得诸葛扶桑像条疯狗,后来出了赤邪献祭的事,又意识到那只赤邪说是扶桑的宠物,实际却是拴住疯狗的绳索。   当时赤邪身陨,扶桑连跟着跳进催行门这种一般情况下定然要神魂俱灭的事情都做得出,现在赤邪变成了诸葛七,好不容易从鬼变成了人,若再出点什么事,恐怕诸葛扶桑化身厉鬼创飞全世界让地球给他俩陪葬这种事情就将不再是刘东风自己的想象了。   因此他一点不敢拖延,直接带着证件赶去了扶桑给的地址,一路提醒吊胆,生怕去晚了坏了大事。   等到了地方,刘东风才知道,原来诸葛七没什么大问题,只是莫名流了鼻血,扶桑带他来医院体检。   鼻血这事可大可小,刘东风依旧无法完全放心,好在体检报告下来之后显示诸葛七的身体并没有什么大问题,除了常年不见光,一些营养缺失、一些数值偏低,其余都很健康,至于为什么会突然鼻出血,医生说感冒和鼻炎、过敏都有可能导致,属于正常的生理现象,不用太过焦虑。   可不知是不是刘东风的错觉,即便知道了这些、报告也拿在手里,他觉得扶桑头顶上还像是有一团散不开的阴霾。   显然,这张报告和医生的这些话,并没有让他的心情变好一丝。   关于诸葛七的事情,还需要扶桑补充一些手续,所以三人从医院出来后就直接回了总局。   说来也巧,扶桑一进总局就遇见了霍为和诸葛不惑。这两个人原本是跟着诸葛明雅来总局汇报情况的,后来问起刘东风,听说他急匆匆去医院找扶桑和诸葛七了,还以为出了什么事,一时就没敢走,一直等到了现在。   看见扶桑和诸葛七两个人的胳膊和腿都全着,霍为松了口气,但她这口气也没能松到底,因为她很快就发现,扶桑的脸色不太对。   她太了解扶桑了,知道这个人现在的心情一定已经差到了极点,便给诸葛不惑使了个眼色,让他闭好嘴巴,不要乱说话。   “你是觉得体检报告有什么问题吗?”   进总局后,刘东风找了个借口让手下人把诸葛七带去接待室休息,自己领着扶桑在办公室补充完担保人手续后,重新聊起了这个话题。   除了他们,办公室里还有霍为和诸葛不惑,以及早对扶桑大名有所耳闻的诸葛明雅。   “是啊,三又,”霍为也憋了一肚子的问题:   “我听说是诸葛七流鼻血了,你拉他去了医院?是出什么问题了吗?”   体检报告被扶桑放在桌上,霍为也不管能不能看懂,拿起来就是一通翻,希望找到此人一切健康的证明。   “现在没什么问题,”扶桑微一挑眉,靠在椅子里,脸色沉得能滴下水:   “但今天这一出,提醒了我一件事。”   “什么?”   短暂的静默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扶桑一个人身上。   而后便听他沉声道:   “诸葛七活不过二十二岁。”   这话落下,室内又陷入了长久的安静。   霍为忍不住屏住呼吸,看看诸葛不惑,又看看刘东风,发现大家的脸色都一样难看。   没错,扶桑不仅死而复生,还吃上了和戚长缨几乎一模一样的代餐,稳定住了情绪和状态,这看起来是皆大欢喜的事,以至于大家都忘了,诸葛家的少司不是常人,想要他活下去需要特定血脉特定条件的女子以性命相祭,否则22岁就会死去。   而诸葛七现在已经21岁了。   如果要按诸葛蘅所说的那种方法为他续命,仪式为期一年,今年就得开始,宜早不宜迟。   虽说迁魂盏已经被诸葛不疑砸碎,但法器是这整件事情中最不值一提的条件,扶桑有迁魂盏碎片在手,修补复刻一件出来对他来说只是多花点心思的事。   唯一有点难的,是人。   “呃……我们再努努力,一定能找到其他办法留住诸葛七的。而且,说不定诸葛七清醒后寿命也正常了,说不定他不会死呢?”霍为的心脏在胸膛里“突突”乱跳,因为她很清楚扶桑现在提起这些事是什么意思。   听见她的话,扶桑很轻地嗤笑一声:“最好是。”   这反应让霍为心里更加不安了。   她看着扶桑,试探着问:   “你是不会对千仪下手的……对吗?”   扶桑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他只抬眸,凉凉地对上了霍为的视线。   这就是他给她的答案。   “诸葛扶桑,你最好不要做傻事。”刘东风的声音沉了下来:   “你知道的,你如果真的做了这件事,将面对的会是什么,对吧?”   “怎么?你要依法逮捕我,用法律制裁我,处死我?”   扶桑勾了下唇角:   “你不会真觉得这能威胁到我吧?还是说,你觉得,如果我有心想藏,你们真的找得到我?”   “你冷静一点,三又……”   霍为努力劝着:   “虽然我不怎么了解诸葛七,但我看得出来,他不仅长得像小将军,性子也像小将军。换句话说,如果现在在你身边的是小将军本鬼,他也一定一定不会接受你用别的无辜人的命来换他,他是能为了天下苍生去死的鬼,他绝对不会同意你为他做这种事。”   扶桑微一挑眉:   “他有选择的余地吗?”   诸葛家本家嫡系这一代只有诸葛千仪一个女儿,她自己也早就知道她是换命的唯一人选。而且此人天真单纯,好骗,更好杀。   所以,对于扶桑来说,这件事的难点并不在诸葛千仪。   而在戚长缨。   霍为刚才那番话的确说到了痛点。   她是对的。   就算扶桑能复刻迁魂盏,能在重重防备看护下捉来诸葛千仪,按着她完成这场仪式,戚长缨也一定不会愿意。   如扶桑所说,在他手里,戚长缨没有选择的余地。   可戚长缨有死亡的权利,把那家伙逼急了,用死亡的方式来向他抗议,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扶桑目前还没能找到让戚长缨心甘情愿的办法,所以他说,这事的难处在人。   “好了,小朋友,你不要吓唬他们了。”   就在众人心情复杂难以开口之时,一直坐在旁边没有发表意见的诸葛明雅终于出了声:   “如果你真打定主意要这么做,何必选择在这里告诉我们?我听说过你很强,以你的能耐,大可以自己神不知鬼不觉地悄么声儿把事情干了,等我们发现的时候,千仪那孩子的尸体都要凉了,到时候就算我们怀疑到你头上,也抓不到你人。”   诸葛明雅双手抱臂,扬了扬下巴:   “说这么多,其实你只是欲扬先抑,想拉我们入伙对吧?说吧,你希望我们为了保住诸葛千仪,为你做什么?”   扶桑勾了下唇角。   挺好,有个会接话的聪明人。   这个女人成熟稳重,强势干练,如今本家遭受重创,选择由她带头来主持大局,的确是个很正确的选择。   其实扶桑今天只是想拉刘东风和他背后的灵监局上船而已,遇见另外三位完全是意外,但现在看来,多个诸葛明雅,倒也不是全无用处。   “也不算是为我做事吧。”   扶桑的手搭在桌沿,指尖无意识地轻轻点着:   “我怀疑,本家死的这些女人,并不仅仅只是为了给少司续命。”   刘东风正了正神色:“什么意思?”   “这件事,说是续命,实际是换命,将甲的寿命换给乙,然后该死的活了,该活的死了。以上这行为的本质是以人力欺骗天道,既然要骗,那就得做得周全、不易被发现,比如,要给二十来岁的男人换命,就必然要找和他年纪相仿、八字相近的男人。   “但诸葛家为什么一定要用女人来保留诸葛七的肉身?这么说吧,如果我来做这件事,我会优先考虑的不是诸葛千仪,而是诸葛不疑。”   “……”诸葛不惑脸色变了变:“你别说这种吓人的话。”   “我说的是实话,如果你年龄合适,我一样会考虑你。”   扶桑瞥了他一眼,继续道:   “催行门的存在也很蹊跷,冥道本无催行门一说,这个东西是谁弄出来的,千年以来诸葛家为什么要让后人往里面源源不断地输送怨气和执念,里面到底有什么东西,从诸葛七身上偷走的气运,被他们送到了哪里。这都是我需要知道的事情。所以,”   扶桑顿了顿:   “我要再进一次催行门。”   “……你疯了?!”霍为忍不住惊声:   “那种地方是说进就能进的吗?就算你上一次完完整整地回来了,谁能保证你下一次还能安全无恙?!”   “我能。”   扶桑笃定:   “但我的法器已经毁了,我需要一个新的、趁手的法器,和我走这一趟。”   “这倒不是难事。”刘东风道:   “你是要自己炼制?需要什么东西,我可以给你提供。”   “很简单,你上次给我的那些人骨法器,加上迁魂盏碎片一共五件,但这套法器共有六件,我需要这第六件。”   刘东风点点头,直接问:“在哪?”   “目前还不知道在哪,如果需要你帮忙,我会通知你。还有,”   扶桑看向诸葛明雅:   “本家催行门已经被结界圈起来了,你们现在是每三天组织一次清剿行动,对吧?但我需要你们的人每两小时靠近催行门,收集一丝门中溢出的怨气或冥息,保存好,标注好日期和时间交给我,一月一次,一次连续七天,能做到吗?”   “不难。”诸葛明雅点点头:   “我亲自做。”   “嗯,暂时就这么多,其他的我会看情况随时联系你们。等着就行。”   说着,扶桑看了眼时间。   从他进这门开始,已经一个多小时过去了:   “我要走了。”   “那个……三又啊,”   看着他从椅子上站起身,霍为忍不住道:   “其实,你不用拿千仪的命威胁我们,这些事情,不管是出于情分还是正义,刘警官和明雅姨都会帮你的……对吧?”   “……”   听见这话,扶桑微微一愣。   他眸中或许有那么一丝丝的动容,却是转瞬即逝:   “不全是威胁,说预告更加妥帖。”   他轻嗤一声:   “你们可以替我转告诸葛千仪,如果这事儿最后没能办成,或者事情不是我想的那样……她最好藏好一点,这辈子都别被我找到。”   说罢,扶桑抬步离开了刘东风的办公室。   反手关上门的那一刻,不知为何,他垂着眼,有片刻的停顿,不过很快就回过神来,想去找诸葛七,然后带他回家。   可在他抬步前,口袋里的手机发出一声响。   他摸出手机,按开屏幕看了一眼。   是一条微信消息,来自方岚时。   这位师哥效率很高,已经把骨锁买家的信息发了过来。   扶桑大概扫了一眼,最先看见的是一个名字——关田青。   心中默念一遍之后,他下意识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   至于到底在哪里见过……   他继续往下看去。   名字下面还写着他的身份。   上沪天青集团董事长。   于是扶桑便想起来了,这个人,他的确是认识的。   他曾经受大双喜的邀请去上沪为她家新买的地看风水,她家姓关,而关田青,便是那夜家宴,坐在主位上滔滔不绝的小老头。   她的亲爷爷。    第134章 身份/11   扶桑去接待室领走了诸葛七,直接带他回了家。   诸葛七看出他心情不好,于是在进家门后,伸手从身后将他抱住:   “医生不是说了,我很健康,扶桑,你不要太担心了。”   “是挺健康。”扶桑挣开他:   “也就能再活个一年吧。”   见他又发脾气,诸葛七无奈笑笑:   “无论怎样,我会努力活下去。”   “这种事是你说努力就能努力的?”   扶桑毫不掩饰自己话中的嘲讽,自己把包扔到沙发上,窝到自己习惯的位置里开了电脑改论文。   诸葛七见状,没再打扰他,只贴到他身边坐着,拿了桌上的水果,默默剥起了橘子。   橘子皮被剥下,酸甜的味道瞬间在空气中炸开,扰得扶桑心烦。   他皱皱眉,从包里摸出烟点着,两指夹着烟沉默地吸着。   于是烟草味和橘子的香味混杂在一起,不分你我。   “……”当扶桑抽到第二根烟时,诸葛七那漫长的剥皮工程才总算是结束了。   他把剥好的橘子送到扶桑面前。   橘子还是完整的,不仅被剥了皮,连表面上的橘络都被摘干净。   扶桑看着那颗橘子,没有伸手去接,也没有说话,只沉默地盯着。   时间一点点流逝,他手指间夹的烟也缓缓燃烧到了尽头。   偶然间,扶桑想,戚长缨就像是这颗橘子。   明明是他不想要也不需要的,却被人如此用心真诚地送到了他面前,用自己的气味沾染他,让他习惯、让他无法拒绝,只好如此心安理得地接受。   扶桑会将他全部吃进肚子里,这样,他就是自己的了。   从此,他和他的橘子,都只能奉于他面前,只能属于他一个人。   只要给了他,就只能是他的了。   这是他自己送上门来的。   每次都是。   扶桑把烟叼进齿间,抬手拿过橘子,掰下来一瓣,喂到戚长缨嘴里。   然后重新取下香烟,倾身吻了上去。   他缓慢地、细致地将那瓣橘子与诸葛七分着吃净。   味道很甜。   “……我倒是有办法。”   吻够了,扶桑低声靠近诸葛七耳边,忽然没头没尾地和他说了这样一句话。   “什么……?”诸葛七还沉溺在橘子的甜味里,一时没有明白他的意思。   “我有办法,让你活下去。只要你肯‘努力’。”   “好啊。听你的。”诸葛七笑笑,抬手无意识地摩挲着他的腰。   “什么都听我的?”   “什么都听你的。”   稍作停顿后,诸葛七又温声补充道:   “只要不伤害到别人,什么都听你的。”   “……”   这个前提令扶桑微一挑眉。   他抬手推开诸葛七,凉凉地盯着他的眼睛:   “是谁跟你说了什么?”   “没有。”   诸葛七握住他的手:   “只是,我在灵监局接受审问的时候,那些警官有提到,诸葛家本家每隔二十多年就会死去一些年轻的女孩,那些女孩以各种各样的理由死于非命,但实际上都是为了给我续命。我不知道以前的我有没有选择,可对于现在的我来说……如果我只能用这样的方法活下去,我想,还是不要了吧。”   可能是知道自己这样说会惹扶桑生气,他安抚一般,用指腹轻轻蹭着扶桑的手腕内侧,偶尔还能感受到他有力的脉搏:   “这样的生命,并没有意义。这样活下去的代价,也有些太过沉重了。”   听见这话,扶桑只想冷笑:   “就你这态度,还天天说爱我,嘴巴里说得多诚恳真挚,结果,我只是要求你活下来,你也要跟我讲点条件?”   “我很爱你,扶桑,我真的很爱你。”   诸葛七靠过去,想吻扶桑,却被扶桑偏过脸躲开。   “我可以为了你去死,也可以为了你尽我所能地活下去。但我不能为了这份爱去伤害其他无辜的人,如果一份爱要建立在其他人的鲜血和痛苦之上……这是不对的。就算活下来,我也会为此自责痛苦。”   “你自责痛苦关我什么事?”   “如果你爱我,我自责痛苦,你也会难受。”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爱你?”   扶桑凉凉地勾了下唇角:   “别往自己脸上贴金,我不爱你。”   听见这话,诸葛七并没有什么多余的反应。   他只点点头:   “那好吧。”   “……”   又来了,这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憋屈感。   扶桑冷笑:   “让我听听,除了这些,你还能用什么话来威胁我?”   “我没有在威胁你。”   “说。”   “……”诸葛七想了想:   “那我可能会没那么爱你了。”   这话刚说完,他又自己改了口:   “不,还会很爱你,但在爱之外,我会自责懊悔,是我让你做了错误的事情和选择,会想,如果我不在,事情会不会就不会这样、会不会变得好一点。”   说来说去,一切都和扶桑原本的猜测差不离。   戚长缨不会允许有无辜者为他受到残害,就算来硬的逼迫他接受了,他还是会选择用自己的性命来赎清这份罪孽,就算不死,也会永远活在自责的漩涡中。   道德感太强的人,就是这么麻烦。   扶桑越想越恼火,他一把甩开诸葛七的手:   “这话是谁说的,你不会离开我,会比戚长缨更爱我。诸葛七,到头来,除了会说话,你和他也没什么区别。”   “别生气,扶桑,这都还是没有确定的事情对吗?以后的事情谁也不知道,说不定我这次不会死,然后,我会陪你很久很久,同时爱你很久很久。”   诸葛七不顾他的抗拒,伸手将他抱进怀里:   “至少现在我在你身边,不要因为不确定的事情生我的气,好吗?”   诸葛七每次跟他说这种话时总有种哄着他的意思。   这显得扶桑像一个无理取闹的小孩。   “滚开。”   扶桑被他紧紧抱着,有点喘不过气,但他莫名很喜欢这种被拥抱到窒息的感觉,便显得这句骂也轻飘飘,没什么力道。   “我想抱你一会儿。”   “……”   真烦。   扶桑皱皱眉,闻着他身上的百合花香,心里始终堵着一把火无从发泄。   于是他张口,一点没留力气,狠狠咬在了诸葛七肩膀上。   -   研二下学期,扶桑的课表几乎空了,他的导师陈枢又是个只要学生把规定任务做完做好就爱干什么干什么的性子,不要求他每天去学校报道,他便有更多的时间回瞎猫子巷看店。   虽说他那小店平时冷冷清清的没什么客人,但守株待兔的前提是守,就算没钱赚,天天待在店里写写论文玩玩华容道也是好的。   再说,扶桑还有另一个任务在身。   方岚时已经帮他确定了,买走骨锁的人就是大双喜的爷爷关田青。现成的人脉不用白不用,扶桑这两天一直有想法去找大双喜聊聊这事,但大双喜似乎已经很久没在瞎猫子巷出现过了,她那些牌友都说她临时有事回家了,家里那群猫也是天天由大学生兼职上门照料。   扶桑给大双喜发的消息打的电话也石沉大海,这个人就像是凭空从这世上消失了一般,怎么也联系不到。   直到一周后,就在扶桑决定再找不到大双喜就直接跑一趟上沪的时候,大双喜的电话终于打了过来。   电话接通,里面的人嗓音十分疲惫:   “喂?桑子,你找我啊?不好意思啊,我这几天回上沪了呀,这部手机落京城家里没拿,今天回来开了机才看到你找我。你是有什么事吗?”   “有事。你现在在哪?”   “在家。”   “方便过去找你吗?”   “我过去找你吧,我家猫太多了,吵人。”   “好。”   大双喜家就在巷子口,走两步路就能到。   扶桑稍微收拾了一下乱糟糟的桌面,又吩咐诸葛七:“去泡杯茶。”   诸葛七应下,自己去到一旁的小茶桌烧水泡茶。   这是他最近新学的技能,起因是扶桑发现他总在短视频平台看茶道博主泡茶,就从仓库里翻出不知谁送的全套茶具茶桌,又买了点茶叶给他玩。诸葛七很高兴,从看人泡茶变成了学人泡茶,潜心修习了好几天,最近也做得有模有样的了。   这个人的学习能力的确很强,无论做人做鬼、无论哪方面都一样。   门口的铃铛随着开门而叮铃作响,扶桑收回思绪抬眼看去,是大双喜来了。   她还是以前那套装备,厚睡衣加大拖鞋,一头长发却是没心思上卷发夹了,顶在头上显得乱糟糟的,有些炸毛,素面朝天,满脸疲惫样:   “桑子,找我有什么事啊?”   她趿拉着拖鞋拉了把椅子在桌子对面坐下。   走近了,她也看见了旁边认真泡茶的诸葛七:   “哟?这帅哥是谁啊?你朋友?以前怎么没见过。”   扶桑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打量了她一眼,另问:   “你这是遇到什么了?挺憔悴。”   “嗐,还说呢。”大双喜的注意力就这样轻轻松松被扶桑转移:   “我爷爷病了,我这几天回上沪就是为着这事。”   “病了?怎么回事?”扶桑微一挑眉:   “好点了吗?”   “没呢,在医院住了好几天了,我这次回来就是安顿一下我的猫咪,尽快找个能天天上门的人帮我照看一下,之前本来找了个大学生,但她后面几周课忙,没办法继续了。对了你有时间吗,有时间就帮我这忙呗?这边弄完,我还得赶紧回去顾着家里,老爷子病倒,家里公司里都堆着一大堆事要处理,忙都忙死了呀。”   听见大双喜这话,扶桑思索片刻,微一挑眉:   “老爷子病倒前,是不是在拍卖会上买了把长命锁?”   “长命锁?”大双喜睁大眼睛:   “这我倒是不知道呀,我一会儿打电话回家问问,不过你怎么会想到这个,是那锁有什么问题吗?”   大双喜和扶桑认识很多年了,她见识过他的本事,也对他非常信任,现在听他说起这话,她几乎立刻警惕起这事是不是和什么灵异鬼怪有关。   “不知道,我不能确定。”扶桑诚实道:   “除了这事……如果我记得没错的话,上一次去帮你们家看风水的时候,你那个表弟也带了个小孩,叫诸葛不疑的,你有印象吧?”   大双喜回忆一番,然后猛猛点头。   “他当时告诉我,他怀疑你们家似乎被谁下了某种诅咒,诅咒覆盖你们整支血脉,他那次破例答应你表弟去你家看风水就是想帮你们查清这个问题。后来呢,他有帮你们家处理这事吗?”   大双喜又摇摇头:“这我没什么印象诶,那次你走后没多久我就也回来了,那小帅哥有没有再搞这个,我还真不知道,没人跟我说。”   扶桑若有所思地点头。   而后就不说话了。   有些事情点到为止就好,说多反而不妙,余下的,得让对方自己接。   “扶桑,茶。”   另一道声音响在身边,扶桑侧目看了一眼,见是诸葛七。   诸葛七把茶杯放到扶桑面前,又把另一杯推给大双喜,礼貌道:   “您的。”   “哎哟,谢谢你呀。”大双喜笑得眯起了眼睛:   “我认识桑子这么多年了,第一次在他这店里喝到待客茶呢。”   “?”扶桑微一挑眉。   “所以说,你怀疑我爷爷这次突然病了,要么和锁有关,要么和那小帅哥说的什么诅咒有关,对吗?”   大双喜话归正题,帮他总结。   扶桑喝了口茶,点点头:“有可能。”   “那这样吧,别人我也不信任,明天或者后天,我要回上沪,你跟我一起回去怎么样?机酒我包,价格你开,你到实地帮我确认一下,到底有没有脏东西缠上我爷爷,或者看看那什么诅咒到底是干嘛的、有没有被解决,如果事情真和这些有关,你帮我处理了,价钱另算。”   大双喜不差钱,接话和开价都十分爽快。   扶桑做考虑状,思索片刻后,才应下:   “价格不必了,看我可以帮你免费看,毕竟这一趟我也有我自己的事要做。只是,我要多带个人,你介意吗?”   “谁呀?”问出这话,大双喜又像猜到了什么似的,看了一眼旁边的诸葛七:“他吗?”   “嗯。”   “哟——”大双喜拖长了声调,双眼露出八卦的光芒:   “这是你第一次说要带人呀,以前你不是只跟那个一身黑的漂亮妹妹玩吗?这小帅哥是你谁啊?新交的好朋友?还是……男朋友?”   扶桑的余光注意到,诸葛七听到这话后抬眼看了看大双喜,又看向自己,像是在等自己的回答。   于是面不改色道:   “不,”   他从容地将一杯茶喝净:   “炮友。”   “?”大双喜的笑容僵住了。   大概是被扶桑雷到了,大双喜很快就走了,随着门口的铃铛丁零当啷一通响,店内再次恢复了安静。   扶桑看向诸葛七。   这个人从刚才领取炮友身份后就一直低着头看手机一动不动。   这人的网瘾是不是真的有点太大了?   被封闭了一千年的人第一次接触这样丰富多彩的信息世界被迷上也是人之常情,但作为他的监护人,扶桑觉得自己有必要在他过于沉迷、沉迷到忽略自己的时候出手干预一下。   扶桑微一挑眉,从椅子上站起身,双手抱臂,散步似的慢悠悠走到了他面前。   诸葛七还没有反应。   他真的看手机看得很出神。   于是扶桑微一挑眉,弯下腰,去看他的手机屏幕。   然后陷入了深深的无语。   因为这个人停在某软件的搜索界面,搜索历史里齐刷刷排着——   “炮友是什么意思?”   “炮友和男朋友一样吗?”   “男朋友为什么介绍我为炮友?”   甚至还有个大大的关联词——   [猜你感兴趣:炮友是如何上位的?]    第135章 暗室/12   “在看什么?”   扶桑微一挑眉,用一个问句将沉浸在知识海洋中的诸葛七拎了出来。   诸葛七抬眼看他,一点没有被抓包的局促尴尬,反倒坦然地把手机递给了他,让他检查的意思:   “在查什么叫做炮友。”   “结果呢?总结了我听听。”   “没有感情基础,只发生身体关系叫做炮友。也叫。床伴。”   “没说错。”   “但我不想和你是炮友。我不喜欢这个身份。”   “所以?”   “所以,在你承认你喜欢我之前,我们最好还是不要越过追求者和被追求者的身份做一些不合适的事情了。这会让我误会你的用意,你或许会不高兴。”   “?”   扶桑真觉得这诸葛七是故意的。   这个人怎么总用这种认真又天然的神情和语气说出这种满是绿茶味的心机深沉的话?   “不合适的事情?”   扶桑冷笑一声,抬手扣住诸葛七的下巴:   “比如?”   “……”诸葛七看着他的眼睛,而后目光微微下挪,落到扶桑那双凉薄的唇:   “比如,接吻。”   扶桑一身反骨,不让做什么他偏要做什么,以此来强化他的霸权。   于是,几乎在诸葛七话音刚落时,他就捏着诸葛七的下巴倾身吻了过去。   诸葛七顺势搂住他的腰,在被凶狠地吻住的前一瞬,他的唇角向上扬了扬,像是一个不太明显的笑。   扶桑很瘦,因为总是不好好吃饭,他的腰很细很薄,总给诸葛七一种一手就能握住的错觉,但他更喜欢用双臂环住他,这样就能把他紧紧抱在怀里。   “接吻了,能怎样呢?”   扶桑骑到了诸葛七腿上,将人吻过一通后,他扣着诸葛七的下颌,逼迫他抬起脸看自己。   诸葛七的手搭在扶桑腰上,他看着扶桑的眼睛,眸子里盛满了他独有的温柔爱意:   “那你要喜欢我才行。”   “不喜欢又能怎样?你还真以为你能跟我讲条件吗?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得做什么,想让你成为什么,你就只能是什么。”   扶桑轻轻拍拍他的脸颊:   “这是我的规矩。”   “……”看,多霸道的一个人。   诸葛七无奈笑了。   他只好顺着他:   “是,大王。”   “换个称呼。”   “……主人。”   “挺有觉悟。”扶桑将手指探入他的发丝,一下下轻轻抚摸着:   “说吧,想让主人奖励你什么?”   诸葛七的视线再次从他的眼睛落到嘴唇:   “再赐我一个吻吧,主人。”   扶桑提出奖励的前提是他自己有想要给予的东西,但很可惜,诸葛七的索求明显没到他心坎里。   但他总有千百种方法得到自己想要的,于是接吻时,扶桑毫不遮掩地放下手去找自己想要的。   诸葛七被他的动作惊到。   他提醒道:   “扶桑,这是店里。”   “我知道。”   扶桑活得无趣且无滋味,稍微受点刺激,就很容易对能够让他感受到愉悦的事情成瘾。   且他不会有意去控制这些,随心所欲,想得到就要立刻拥有,不计任何代价和后果,就这样任这瘾泛滥成灾。   所以,他在性上的需求格外强,只要和诸葛七待在一起,两个人没有正事的时候几乎都是在做,诸葛七也格外迷恋他的身体,两个人对彼此似乎永远不会疲倦更不会腻味。   “这地方很偏,平时不会有人来,你这几天待在这还没有发现吗?”   在这种事上,扶桑总是乐意态度好点哄着他来:   “即便如此,还是担心被人看见?”   诸葛七没有回答,扶桑自己站起身来,从角落里找了几个叠好的纸板扔在桌旁的地上,又把自己的外套丢上去,看向诸葛七:“过来。”   诸葛七看出了他的意图,还是觉得这个行为疯狂且不可置信,一时睁着眼睛没有反应。   扶桑逐渐失了耐心:   “让你出个东西而已,又不让你脱光了去外面表演,哪来那么多不乐意?”   “……?”   诸葛七最后还是被扶桑按到了地上。   那个位置有桌子遮挡,就算来了人,只要不绕到后面,就什么也看不见。   扶桑跨在诸葛七身上和他接吻,正想更近一步时,诸葛七却抽出一丝理智,扶住他的腰:   “我帮你弄,更多的等回去再做吧,扶桑……这里不方便清理。”   “没事。”   扶桑拂开他的手,贴近他耳边悄悄和他说:   “我都带回家去。”   ……   “姐,请问这里是瞎猫子巷吗?这是不是有个挺玄乎的一间铺?”   巷口,年轻男人向正坐在外面闲聊打牌的牌友们询问。   “是,就这儿,您顺着这道儿走到尽头就能找到。”   “哦哦,好嘞。我听说那个店主有本事,算东西很准,是真的吗?”   “真的,那年轻人确实厉害得很!你找他没错的!”   “好,知道了,谢谢啊……”   按照大姐的话往巷子深处走去,男人果然找到了那家不起眼的丧葬铺子。   他也是在网上听人说这家店的店主有几分真本事、找东西很有一手才跟着导航一路找过来的,不然让他自己来,他这辈子都不会允许自己到这么偏僻的地方走进这么简陋的店面。   他抬头看看门头。   是块木板,也不知道哪个神人想出来的用红油漆写店名,看着可真瘆人,能拍十部恐怖电影。   男人空咽一口,做了半天思想准备,才推开面前这扇门。   头顶有东西叮铃作响,吓了他一跳,他抬头确认了是风铃,才松了口气。   他迅速整理好心情,正想走进这阴暗的小店找个活人问问老板,谁想空荡荡的店里忽然响起一道人声:   “别往里走,地上刷了油漆没干。”   那人的嗓音有点沙哑,且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男人又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下意识往地上看了一眼。   先不说啥人能往地板上刷油漆,就说这地……   这不是水泥地吗?   就算是他看错了……可他也没闻到油漆味啊。   “买东西,还是做别的什么?”   正在男人盯着地面怀疑人生的时候,那人又问。   他立刻停止了想东想西自己吓自己:   “哦……我找东西,我听人说这家店的店主寻物很准。”   “找什么?”   “找一枚戒指,我女朋友送我的。”   “寻物两百一次,先付后找,二维码在门口墙上挂着。”   “……”   男人迟疑着掏出手机。   要不是那网友说得玄乎、而自己也是寻物心切真没招了,他绝对不可能抱着死马当作活马医的心态在这个诡异的地方付这样一笔诡异的钱。   随着店内响起到账声,那个声音又出现了:   “你女朋友的出生年月,和你的出生年月,都给我。”   男人脑子里过了无数恐怖小说的情节,他几乎是凭着肌肉记忆报出了两串生日,而后便屏住呼吸等着那人的下一句话。   这家店几乎没有窗户,显得店内格外昏暗,又是卖丧葬品的,狭小的店面里,冥币纸钱元宝纸人堆放在一起,仔细看天花板上还用红线悬着铜钱铃铛之类的东西,恐怖得够可以。   男人越想越怵,他都打算慢慢退到门口然后趁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夺门而出了,就听那个人再次开口发问:   “戒指什么材质?”   “呃……白金的。”   “多久前丢的?”   “一周前。”   店里再次陷入沉默。   片刻,男人听到那人像是叹了口气。   他立刻紧张起来:   “怎,是怎么了吗?”   “没什么。”   那人的声音很稳,除了方才那一声叹的破绽,听不出什么情绪:   “在家里西北方向的角落里,是一个不大的空间,靠近地面,常见水,考虑是不是卡在浴室地漏里了。差不多这样,回去找吧。”   “哦,哦……”男人点点头,稀里糊涂听完了,正想快点离开这个诡异的地方,就又听那人道:   “慢着,心情好,送你一条。”   “啊?什么?”   “今年有结婚的打算是吗?最好入冬前把事情办了,入冬后办,明年感情容易不稳定,多摩擦。你们八字很合,是正缘,只要你管住下半身,别干不该干的事,就是段长久良缘。”   “哦,谢谢……我一定会对她好的!”   话说完,男人觉得自己真是昏了头了,没事在这对着空气瞎发什么誓。   “嗯,慢走。”   “呃……那我走了,生意兴隆。”   男人稀里糊涂来了又一头雾水地走了,门口铃铛再次响起,扶桑收回在诸葛七身上划拉着算卦的手,抚了两下被他弄得皱巴巴的衣服,抬手去摸诸葛七的脸,用指尖抵开他咬着的牙关:   “人走了。”   “你真是……”   诸葛七扶着扶桑的腰,觉得这人真是疯子。   来了人居然也不停,就这么不慌不忙地做完了一单生意,两不耽误。   “你认真点。”   扶桑皱皱眉,有些不满于他的走神,俯身去吻他。   诸葛七的心思被他轻而易举地带了回来。   他抬手扶住扶桑的脸,细致亲吻过后,哑着嗓子:“让我来……?”   “不要。”   扶桑轻轻勾了下唇:   “你除了闷着头横冲直撞还会什么?”   “我可以学,你喜欢怎么样,可以告诉我。”   “怎么,要跟你学泡茶一样,也跟着上网找教程?”   有点累了,扶桑调整了一下坐姿,轻笑一声:   “这在境内局域网里可找不到。”   他的手在身后撑着,身子微微后仰,大概是感觉到了什么,短暂出神后,他朝诸葛七伸出手:   “手给我。”   诸葛七将手交给他,扶桑拉着他的手指,将他的手带向自己。   诸葛七的手隔着厚厚的卫衣贴上了扶桑的小腹。   扶桑按着他的手背,让他整个掌心都贴了上去。   “摸到了吗?”   感觉到扶桑的腹部似乎没有平时那样平坦,他短暂地思考了一下原因,迅速想明白他在说什么后,诸葛七下意识想抽回手,却被扶桑死死按着,没能成功。   “你的形状。”   “你……”诸葛七耳尖都要烧起来,挣了好几下,终于把手挣开。   扶桑却不愿意放过他。   他稍稍掀起一点自己的上衣下摆,让他看得清楚一点。   这种事中的扶桑和平时的扶桑很不一样,没那么冷,也没那么凶,自带一种很致命的吸引力。诸葛七没法抵抗,只能任他带着自己一道沉沦。   不知是不是诸葛七中途走了神的原因,这次时间格外久。   扶桑事前说了要带回家的胡话,但诸葛七自然不可能让他真这样回家,他还是想办法帮他弄干净了,而后在扶桑靠着他缓神时道:   “下次还是戴上吧,或者别弄进去了,我听说,这样总弄在里面对身体不好,会生病。”   地上凉,诸葛七让扶桑趴在自己身上。   扶桑埋在他颈窝,闻着他身上的百合花香,闭了闭眼睛:   “少管我。不好也是我的身体,生病也是我生,和你有什么关系。”   “我会难过。”诸葛七道。   “我们只是炮友的关系,怎么爽怎么来就行了,戚先生,你越界了。”   “可是七先生爱你。”   扶桑微微睁开眼睛,依旧不想松口:“那又怎样,关我屁事。”   诸葛七笑了笑,伸手抱紧他:   “我不太喜欢这样的回答。”   “所以?”   “所以,你也说爱我好吗?”   “……”扶桑沉默很久。   久到诸葛七以为他不会再说话的时候,他才用嘴唇贴了贴诸葛七的侧颈,开口小声唤了他的名字:   “诸葛七,”   “在。”   扶桑抿抿唇,稍稍仰头,贴近他的耳畔,用气声一字一顿,慢慢告诉他:   “……你是我的。”    第136章 梦境/13   诸葛七最近总是会陷入一些光怪陆离的梦中。   一开始,那些梦境还像是天空中一闪即逝的流星碎片,只能看到一点点光流,却感受不到实际的温度。   后来,那些画面开始从点连成线,又从线扩展到面,慢慢地、一点点地变得漫长而真实。   “戚长缨,想要成为一名合格的将领,你需要做到哪些?”威严的男声在头顶响起。   梦中是个刺目的艳阳天,孩童扎着马步,每个字都稳而坚定:   “爱兵如子,临危不乱,知己知彼,赏罚分明,不骄不馁!将在谋而不在勇,兵在精而不在多!”   “你身后的士兵,还有更远处的百姓,大家的性命都系在主帅一人手里,你的每一个决策都关乎着千万人的性命。做事之前,需先深思熟虑,代价如何?结果如何?你身后每一个人,不管男女老少,不管年龄几何,都需要你来保护,所以做事之前,先为他们考虑,习惯把自己放在末位,放下你的骄傲,以兵为重、以民为重,摈弃私欲,方能成事。”   “是!父亲!”   话音刚落,一记木棍抽上他的肩背:“喊错了。”   孩童踉跄半步,立马站稳改口:   “是!将军!”   要把自己放在最末,要优先考虑别人。   遇见事情要站到最前,要保护好所有人,要为大家承担一切。   要……   梦境突然断裂。   诸葛七睁开眼睛,感觉太阳穴隐隐作痛,他下意识想抱身边的人,却摸了个空。   于是彻底清醒,他睁开眼环顾四周,意识到这里不是他熟悉的家,他有一瞬警惕,不过很快就回忆起来,他们昨晚跟着扶桑那位叫大双喜的朋友来到了另一个城市,现在是在酒店里。   浴室传来哗哗流水声,是扶桑在洗澡。   诸葛七略微有些恍惚,好像在经历过那段梦后,他已经不能判断今夕是何年。   他坐起身,大概是酒店空调开得太过干燥,他喉咙有些痛,闷闷咳了两声,谁知这一咳竟是止不住了。   他下意识抬手捂住口鼻,等这咳嗽好不容易停下,他似是感觉到了什么,若有所思地垂眸看了一眼掌心。   竟见掌心多出一抹猩红。   诸葛七盯着那点红色,有些出神。   直到浴室的水声停下,门被拉开,沐浴露的香味带着湿漉漉的水汽扑出来,诸葛七才回过神,拢起手指藏住那些颜色,当什么都没有发生。   “醒了?”   扶桑擦着头发出来,瞥了他一眼:   “今天我有事做,你要在这等我,还是跟着我?”   “我跟着你。”诸葛七想也没想道。   扶桑很轻地抿了下唇角,可能是这回答正中他下怀,也可能是诸葛七的选择正在他预料之中:   “行。”   “那我去洗澡。”   “嗯。”   诸葛七站起身,自己进了浴室。   浴室里的空气湿漉漉暖烘烘的,带着扶桑身上的香味。诸葛七扶着台面边缘站了片刻,才垂了垂眼,打开水龙头,沉默地将手心的血渍冲洗干净。   扶桑昨晚跟着大双喜落地上沪,休息一晚,今天一早就要准备干正事。   在诸葛七洗澡的时间里,扶桑吹干头发,换了衣服,往腰上挂好哭魂钱,把可能用到的法器都整理着装进随身的背包里。   做完这些,诸葛七也从浴室出来了,那会儿扶桑已经懒洋洋坐进了沙发里,他抬眼打量着他:   “洗这么久?”   “嗯。”诸葛七的头发看起来很软很顺,他随手用红绳扎起来,自己找了套衣服换上。   这期间,扶桑毫不避讳地欣赏着他的身体。   可惜身体很快被衣服盖住,于是扶桑又抬眼,去看诸葛七的脸。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诸葛七的神情好像有点不太对。   扶桑也说不上来那具体是什么,就是本能地觉得他心里装着事,闷着说不出来似的。   “哎。”所以他扬扬下巴,唤了诸葛七一声。   “嗯?”诸葛七抬眸看向他。   “在想什么?”   “……”诸葛七微微一愣,而后弯唇笑了:   “被你发现了。”   “?”   “在想刚才的梦。”   说着,诸葛七停顿片刻,才道:   “我梦到了戚长缨。”   听见这话,扶桑一时连呼吸都无意识地停住了,直到心口有点发闷,他才找回呼吸和思考的能力,不经意般继续往下问:   “梦到什么?”   “梦到他在扎马步,父亲问他,想成为一名合格的将领,需要做到些什么。”   诸葛七如实答了:   “然后又告诉他,凡事要将自己放到最末,要放下骄傲,要摈弃私欲,要多为别人考虑,要变得强大,因为大澧疆土内的所有人,都需要他来保护。”   说着,诸葛七竟略微有些出神。   因为他忽然有些分不清,刚才那些话到底是在复述自己梦境,还是本能般从内心深处自然而然道出的记忆。   “胡扯。”   看起来,扶桑对这话并不认可。   他冷笑一声:   “戚伯明当他儿子是超人?穿个红披风就能救下所有人?”   这话说完,扶桑脑海中又闪回那个夜晚、戚长缨一步步走向催行门的背影。   他有些烦躁地磨了磨牙。   大蠢人说的大蠢话,就这样被小蠢人听到心里去了。   而小蠢人,居然也真的做到了。   他的确救下了,以牺牲自己为代价。   不好的回忆让扶桑的心情也跟着变差。   他抬眸冷冷地盯着诸葛七:“过来。”   正好诸葛七系好了衣服上最后一根绳子,他抬步走过去,刚靠近就被扶桑拽着弯下腰。   来上沪之前,扶桑带着诸葛七去了趟商场,给他买了很多新衣服。   诸葛七对穿着打扮一事没什么概念,给什么穿什么,所以他的衣服都是按着扶桑的眼光和审美来。   扶桑和诸葛七第一次见时,这人穿得单薄宽松,像个道士,他觉得那风格穿着好看,也挺适合诸葛七,就都照那个路子给他买。   这种衣服还有一个好处,就是宽松,好摸,也好脱。   扶桑的手从诸葛七的上衣下摆探进去,把刚才没看够的都摸了个遍,诸葛七无奈地握住他的手没让他乱动,问:   “怎么了?”   扶桑冷笑一声,抽出手,拽住他的领口,把人再拉低些:   “没什么,就是提醒你,别学他。”   诸葛七微微一愣,才意识到扶桑的意思是让自己别学戚长缨,别听戚伯明的话。   他问:“怎么了吗?”   “你人是我的,命也是我的,是死是活,都得我点头同意才行,你无权做主。”   诸葛七对这人的霸道向来没什么办法。   他点点头,选择顺从:“好。”   于是扶桑仰头给了他一个难得温柔的亲吻,而后松开他的衣领,自己站起身,往门口去:   “大双喜要到了,走了。”   “嗯。”   诸葛七整理着被扶桑弄得皱巴巴乱糟糟的上衣,抬步跟上他。   原本诸葛七以为这个话题到这里就要结束了,可还没等他走到扶桑身边,就听快步走在他身前的那人闷闷道:   “如果连自己都把自己放在最末,还有谁会考虑你?人都是会蹬鼻子上脸的,看你好欺负就会变本加厉,永无止境。只有自己爽了才有空顾别人,天天想着别人保护别人,人就一颗心,哪来那么多空地装闲人?戚长缨进催行门弄死自己保下这么多人,谁记得他?谁有空歌颂他为他哭?”   他们两个人在这种问题上永远存在无法调和的分歧,诸葛七很清楚这一点。   因为性格环境不同,对待事情的处理方式就不同,扶桑是绝对利己者,主体性极强,在他的世界里,自己永远是第一位的,至于自己爽了之后顾不顾别人,那得看利益,再不济也得看心情。   但对于他,或者说对于戚长缨来说,帮助、保护别人,就是实现自己价值的方式。   他们两个人,永远不可能完全共情彼此。   “可能对于他来说,付出本就是不需要求回报的吧。”诸葛七斟酌道。   “回报?回报确实没有,报应倒是找上门来了。”扶桑毫不掩饰自己的嘲讽。   “嗯?”诸葛七有点没明白他的意思。   扶桑却抿抿唇,没再说话了。   得承认,戚长缨是个传统意义上绝无争议的好人,但他泛滥的善良也为他招来了不少灾祸。   扶桑就是其中最大的一个。   他是戚长缨命里的一场劫难,戚长缨又何尝不是他的报应?   戚长缨的爱是他原本不想要的,却又是他忍不住想绝对占有的,这给他们两个人带来了很多痛苦,就这样纠纠缠缠,互相折磨。   如果重来一次,如果一切能改变。   扶桑宁愿自己一开始就不要遇到他。   大双喜给扶桑订的酒店离老爷子住的医院不算太远,开车十分钟就到了。   那是一家看起来就很昂贵的私人医院,老爷子住在里面的VIP套房里。   扶桑去的时候,老爷子还睡着,他正好省去了客套寒暄的部分,只推开门站门口看了一眼,没察觉到里边有什么不好的气息,腰上的哭魂钱也没响,初步判断里面没有脏东西藏匿纠缠。   老爷子住院期间有一堆专业护工轮班照看着,儿女孙辈们要打理产业,没法时时在这看着守着。今天这里除了带扶桑过来的大双喜,就只有老爷子的长女关芸在。   关芸在几个月前的那场家宴里见过扶桑,见识过他的本事,这次从大双喜那里了解了大概情况后,她表现得很积极,扶桑要做什么都十分配合。   扶桑给了她一些稀奇古怪的小摆件,要求她将其摆放在病房内的指定位置。   关芸赶紧进去照他说的依次摆好,出来之后,看扶桑又拿出了朱砂和黄符,她正想开口问,就先听他道:   “那些法器是帮着调风水的,对他的病情多少有点好处,放好了就别让人乱动。也别乱往上面压东西,跟你们的人都说清楚了,如果后续因为我强调过的事出问题,我不会负责。”   说完,他又道:   “麻烦把老爷子的出身年月日时给我一下,要精确到时,精确不到就算了。”   “好……呃,就是要生辰八字是吧?”   “对。”   关田青老爷子从年轻起就爱搞些玄学东西,自然会有自己准确的生辰八字。关芸把它报给了扶桑,扶桑将它们记录在黄纸上,而后从兜里摸了个打火机,把纸点着烧了。   他随意掐着手指,伴着黄纸烧出来的烟,算了算关田青的命数。   片刻后,他道:   “老爷子得的是什么病来着?”   “脑梗。”关芸道。   扶桑点点头:   “从命数来看,没什么大问题,这病能好,就是好得慢,回去之后仔细给调养身体,一些繁琐劳累费心力的事情就别让做了。”   听他这样说,关芸连连点头应下。   为免出差错,扶桑难得回头算了第二遍,确认自己得出的结论没有问题。   那么现在看来,关田青生病不是被脏东西纠缠,也不是因为诸葛不疑提到的什么诅咒,而是他命数如此。那这事就不在扶桑能管的范围里了,他毕竟不是一个医生。   既然如此,他就该考虑一点自己的事。   于是他微一挑眉,问关芸:   “生病前,老爷子是不是在拍卖会买过一把锁?”   关芸顺着这话回忆一番,点点头:   “对,是个长命锁。”   “锁现在在哪,能给我看看吗?”扶桑一点没绕弯子,直截了当地提出自己的需求。   “……是有什么问题吗?”关芸没有立马应下,而是先问。   “那锁是一件法器,我还不确定它的用处是什么,但,无论它有什么用处,落在普通人手里不仅没用,还可能会招点小灾小祸。”   扶桑可没有为了法器恐吓普通人的意思,他说的句句都是实话。   冥道法器就是是有这样的特点,放在普通人手里只能是个装饰,可一旦被有心人发现、或持物者自己误打误撞弄懂了使用方法,难免闯下祸事或招惹灾厄。   尤其是这套拆了七月半半神之躯做出来的人骨法器,承载着他死前全部的怨恨,煞气更是要比普通法器高出一大截,重见天日必要见血。   迁魂盏、召魂铃,还有那个人偶和骨币,都是好例子。   “我知道了,”关芸点点头,神情却变得有些为难:   “但这事儿我还真没法做主,因为那只长命锁不是我们家老爷子随便买的,他找这东西至少找了有三十年了,所以这次它一出现在拍卖会上,老爷子闻着声就以超过底价市价好几倍的价钱拍了下来,拿到手后也是一直当宝贝似的贴身戴着……喏,现在还在他脖子上挂着的,没他的同意,我没法把它拿来给你的呀。”   扶桑听着,缓缓皱起了眉:   “找了它三十年?为什么?是听别人说过什么?”   “也不是。”关芸摇摇头:   “我听说,这锁是老爷子年轻时候的珍藏,后来不知怎么的,是卖了还是怎么,反正就出手了,找不到了。估计是念旧吧,他白手起家创下这么大的家业,什么都有了,唯独念着年轻时候没能握住的东西……也是常情。”    第137章 情绪/14   “……”   关芸的话让扶桑意识到,拿回骨锁的事恐怕不会如他预想的那样顺遂简单。   事情变得麻烦起来了。   如果是拍卖会看上眼、随手出个价带回家的东西,最多也就当个寻常收藏品,或者有趣的小把件,留在身边玩一玩解解闷就罢了。这种情况下,要是物主知道了这玩意带着不好的东西,随手撇就撇了,送就送了,有钱人能花将近一百万买个小玩具,肯定也不差这点钱,两相对比,终究还是命更重要些。   东西丢了不心疼,人好好活着就行。   可一但这小东西带着点别的什么意义……那就不一样了。   关田青能执着于找它三十年,从孑然一身找到儿孙满堂,从年轻力壮找到风烛残年,才终于把想要的东西重新握在手里。   让谁来、怎样劝,才能说服他再次放开手?   “那我们多等一会儿,等爷爷睡醒,我替你去跟他说一说?”   大双喜在旁边出主意。   现在也只能这样了。   扶桑点点头,眉心的纹路却没能淡出半分。   他不喜欢医院来苏水的味道,闻得他心烦,这种地方的死别也太多,执念很深,对这些东西敏感的人在这里待久了并不舒服。   所以他提出去楼下等着,大双喜点头应下,告诉他可以自己去周边转转,说等爷爷醒了就给他打电话。   于是扶桑自己下了楼。   这家医院住院部后面有一片很大的园子,和一些小公园比也不差。   来的时候,诸葛七不大想跟他们一起进住院楼,扶桑就让他在楼下转转,现在自己闲了,便过来找他。   正是下午、一天中阳光最好的时候,园子里有很多出来散步晒太阳的病人。   他们穿着浅色的病号服,或坐或慢腾腾地走着,扶桑不需要费太多心思,就从里面找到了一身黑的诸葛七。   诸葛七正独自坐在长椅上,低着头,手里拿了几根草,好像在编什么东西。   扶桑慢悠悠走近了,才看清他手里拿的是一只小小的草蚂蚱。   这是又找到了什么新的打发时间的方法?   扶桑正想走过去,下一瞬,人却是一愣。   因为他看见,诸葛七将手里已经完成的草蚂蚱检查一番,确认无误后,他抬手,竟将那只蚂蚱往身边递了递。   “……?”   扶桑微一挑眉。   他停下脚步。   诸葛七在干什么?   明明他身边除了空气什么都没有,他却好像要将手里的草蚂蚱递给什么人,还低着头看着那个位置,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在跟什么人说话似的。   难不成,他能看见……?   扶桑眸色一凛,快步走上前去。   听见脚步声,诸葛七有些茫然地抬头看了他一眼。   看清是扶桑后,诸葛七朝他弯了弯眼睛,正想说什么,却听扶桑先开口问:   “你在干什么?”   “嗯?”诸葛七被问得有点懵。   还不等他开口,扶桑就自己又接了一句:   “你在跟谁说话?”   听到这话,诸葛七好像有些茫然。   他看看身边的位置,再看看扶桑。   而在他回答前,扶桑便走两步上前去,毫无阻碍地坐到了他身旁的空位。   于是诸葛七又是一怔。   他眼里,原本坐在他身边的“朋友”的身影竟与扶桑重叠在了一起。   显然,此时此刻,他身边只有扶桑是真实的。   “是……一个小孩子。”   诸葛七到这时才来得及回答扶桑的问题。   “什么样的小孩?”   “剃了光头,穿着病号服,很单薄瘦弱。”   “一个人坐在这儿?”   “嗯。”   “你看他可怜,就过来坐到他旁边,想编个草蚂蚱哄他,逗他开心一点?”   “嗯。”   真是毫不令人意外的剧情。   扶桑帮他总结:   “你撞鬼了。”   “嗯?”   “他不是人。”   诸葛七微微一愣,而后稍稍垂下眼:   “……哦。”   扶桑天生无法视冥,后来遇见了戚长缨,需要靠着戚长缨的血才能短暂地接触属于冥灵的那个世界。   后来戚长缨没了,他这份偶然拾得的能力自然也随之消失了。   再后来,诸葛七回来了,扶桑尝试过用他的血唤醒左眼,但大概是因为诸葛七已是人而非鬼,他的血对于扶桑来说,并没有什么用处。   看不见也没关系,反正遇到戚长缨的前二十年都是这么过来的,就算没有眼睛,扶桑也可以通过感知来判断此地是否存在冥息,所以再未在此事上纠结。   可他却没想到,诸葛七居然能看到。   千年前的戚长缨是实打实的普通人,那么就算诸葛家以某种方式保留、或复刻出他的肉身,也只能照原样去雕琢,并不能强行赋予他原本没有的能力,所以扶桑根本没想过他能看见。   或许戚长缨是因为曾经做过赤邪,重新成人后才保留了与同类相见交流的能力,可灵和人有本质的区别,这根本说不通。   “你前面说你不想进住院部大楼,是不是也有这个原因?你是不是看见了什么?”   扶桑微微眯起眼睛,问。   诸葛七点点头。   “具体是什么?”   “是一些消瘦枯槁的人,游荡在那栋楼周围……这倒没什么,主要是,这栋楼所带的情绪,让我很难受。”   “什么意思?”   “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我能大概感觉到它们,所以将它称作情绪。那些东西太浓郁了,带着不舍、懊悔、焦虑、痛苦……我不想靠近它们,它们会影响我,还会让我想起本家废墟上那道门。”   “门?”扶桑微一挑眉:“跟门又有什么关系?”   “我……说不上来。”诸葛七轻轻叹了口气:   “那道门立在那里就让我不安,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门口凝视我,想要拉我进去一般。站在那道门附近,我觉得难受、焦虑、抗拒,或许我只是反感太过浓郁的情绪,又或者我是在抗拒门后藏着的、凝视我的东西。但扶桑,待在你身边、闻到你的气味,就让我很安心。”   “……”诸葛七这话倒意外帮扶桑确定了他的某个猜测——催行门后果然有东西。   但那到底是什么?   “这些事情,你以前为什么不说?我们认识的时间也不算短了吧,你能看到鬼、能感受到这些东西,居然一句都没告诉我?”   被如此质问,诸葛七觉得自己有些冤枉。   他委婉道:   “好像没有适合解释的场合,也没有聊这些的时间。”   这话其实挺客观。   毕竟他俩从认识到现在也就半个多月,期间不是在做正经事就是在做不正经的事,的确没有契机聊起这些。   于是扶桑没话了。   他想了想,直接从长椅上站起身:   “你跟我来。”   诸葛七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只本能地听他的话、跟着他重新回到住院部楼下。   离开前,他想了想,垂下眼,将手里已经完成的草蚂蚱放在了长椅上。   送给那个不知何时才会再次被看见的小朋友。   扶桑知道诸葛七说的那些东西是什么。   那是人的一生走到尽头时、生命最后一刻迸发出的情绪,或者说执念。   绝大多数人死后是无法化鬼的,但当某种情绪格外浓郁时,照样会像鬼魂散发冥息那样、在这个世界留下些许痕迹。   医院是经历生离死别最多的场所之一,人死前被病痛纠缠,或许留恋家人,或许懊悔遗憾,那些情绪和执念积少成多,全部堆积在这里,慢慢地改变了一个地方的气运和势。这再正常不过。   但这些东西对诸葛七的影响为什么会这么大?   扶桑也能感知到这些东西的存在,但只是“感知”而已,任那些情绪再浓郁也并不会影响到他什么,只会成为他判断一地之势好坏的标准,这是他与生俱来的天赋。   但这些东西既然已经影响到诸葛七本身,那就不能算是一件好事了。   “你是只有感觉,还是看到具体的东西?”   “具体是指?”   “就像是你刚才看见的鬼小孩,或者冥息,有具体的形态。”   “……”   诸葛七仔细看看四周,摇摇头:   “看不清,它们好像无处不在,比起烟雾状的冥息,那更类似于尘埃,一粒一粒,小而多,飘散在空气里。”   扶桑想了想,沉默着点点头:   “冥息和冥灵都是死后产物,但你说的‘情绪’,是人死前最后一刻留给世界的东西,所以,寻常灵师就算能看到冥灵,也不一定能看到、或感知到这些。”   顿了顿,扶桑又问:   “这些‘尘埃’的疏密分布有规律吗?”   诸葛七又观察片刻:“似乎是有的。”   站在外面应该也看不出什么了,所以扶桑瞥了眼住院部大楼,问:   “你是不太想进去,还是觉得自己不能进去?”   “不想。”   “如果我一定要让你进去呢?”   “听你的。”   这三个字让扶桑心情好了一点。   他很轻地抿了下唇角:“走。”   他将这件事变成了一个简单的测试,让诸葛七去观察他看到的一切,再转述给扶桑,由扶桑来分析。   果然如扶桑所料,“尘埃”的分布的确是有规律的。   手术楼层的尘埃最多,病区就要稀薄很多,但也有例外,比如重症监护室里的尘埃就格外浓郁。   那些尘埃主要依附在病床、仪器等接触过病患,或是死者的物体上,少量飘浮在空气里,虽说消毒水能消灭细菌,却抹不去这些东西。   扶桑猜,那些尘埃只会留在它们主人曾经存在生活过的轨迹里,每个人留下一点,最终万千尘埃重叠。   而诸葛七不仅能看到、感受到他们的总和,还能辨认出其中具体的情绪,这并不是一件好事,因为这意味着他要受到同等程度的情绪冲击,那些浓郁的情感和情绪会落在他身上,而这个地方的情绪格外沉重杂乱,所以他才会本能地对此感到抗拒、沉重难以呼吸。   明确这些后,扶桑握住他的手腕:“跟我来。”   他将诸葛七带回了关田青所在的VIP病房。   几个月前,诸葛不疑找到扶桑,跟他说关家人身上有某种诅咒,扶桑其实是不屑一顾的。   一是因为这事儿跟他没关系,二是因为,要真是诅咒,他见到这家人第一眼就该察觉到他们运势不对了。   就算不提他自己,单说如果整个家族的人都背负诅咒,关家还能打下如今的家业?肯花心思费力气诅咒整个家族的人定然对他们抱有极其深重的仇怨,不让他们从父辈开始颠沛流离家破人亡都算是下咒人纯洁善良手下留情。   所以,能得出这种结论,要么是那小孩学艺不精,要么是那小孩没见过世面小题大做。   而这次来之前,扶桑要了大双喜的八字,取了她一滴血,提前确认了这一点。   大双喜是关田青的孙女,关家的一员,如果“诅咒”覆盖整个家族,那涉及的人里必然也包括她。   诸葛不疑看不了他这么清楚、感受不了这么明确,只能看见他们家人的命数走得不大自然,他一定认为影响命运的东西都是大事,习惯先往坏处往严重去想,所以才会觉得那疑似诅咒。   但经扶桑确认过后,大双喜的命数里的确有那么一丝丝不寻常的、被外力介入影响过的部分,但在他看来,那并无恶意,也并不碍事。   既然对命数气运没有影响,这玩意就没有搭理的必要,扶桑也没那闲心去探寻那东西究竟是什么,但现在看来……   “哎,桑子,你们怎么回来了?爷爷还没醒呢。”   病房里的大双喜看见门外的他们,主动走了出来,问。   “哦,没什么,我们想进去看看,可以吗?”扶桑道。   “当然可以,进来吧。”   大双喜将人带了进去。   私立医院的VIP病房做得就像是酒店的总统套房,以至于房间中间那张病床和病床旁的各种仪器与周遭格格不入。   关田青正在床上睡着,除了他们和关芸,房间里还有几名护工,正沉默地做着自己的事。   “看看,他身上有没有?”   扶桑看了眼诸葛七,偏头靠近他,压低声音,问。   其实不用他命令,从走进这房间起,诸葛七的目光就已经在关田青身上了。   闻言,他点点头:   “有,在他身上,但有点奇怪……那些尘埃在他身上,却并不属于他。”   “具体是什么情绪?”   “是……是我没见过的。好像……”   诸葛七微微皱起眉,像是在确认什么。   片刻,他才重新看向扶桑的眼睛,不太笃定地告诉他:   “……是爱。”    第138章 交易/15   事情和扶桑想得大差不差。   他从不会怀疑自己的判断,诸葛七所做所说也只是令他更加肯定而已。   能够影响到一个人、甚至此人所有后代的东西,如果不是诅咒,那就只有纯粹至极的执念了。   至于这份执念到底会影响到什么,只要不是诅咒,就不在扶桑该管的范围,他也没这个闲心去细查细验。   现在再回过头纵观整件事情,关田青被某人的执念沾染,但他自己花了三十年时间去找一把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长命锁,又何尝不是一种执念?   那么这两件事之间会不会有某种关联?   如今长命锁已经是关田青的东西了,无论是抢还是骗,扶桑都得承担一定的因果,最理想的结局还是让关田青心甘情愿把锁交给他。   兜了这么大一圈下来,扶桑还是得先了解关田青身上那份源自旁人的执念是什么、执着于找那把锁的原因又是什么。   而现在,诸葛七代替正主,提前给了他答案——   是爱。   这个词让扶桑忍不住皱眉。   扶桑向来是不认可“爱”之一事的。   他觉得这东西不过是用来粉饰色。欲的把戏,即便耳朵里天天听诸葛七说什么喜欢啊爱啊的,他也不信这玩意真的存在。   同样都是抽象的情感,恨一个人就想他千刀万剐死千万次,爱一个人能如何呢?   和他做。爱?   好像自己不会爽到似的。   所以爱到底是什么?   在彻底弄明白前,扶桑都不会承认它真的存在。   “具体是什么?”扶桑微一挑眉,问。   “具体……就是爱。”   “你怎么知道它是什么?你怎么能辨明它就是爱不是其他什么乱七八糟的感情或者情绪?”   “这……”   扶桑有点咄咄逼人了,偏偏在这点上诸葛七很难跟他解释。   他只能说:   “因为我爱你,所以我知道它是什么。”   “是什么?”   “是……”诸葛七想了想:   “如果一定要拆解的话,它带给我的感觉有点类似不舍、思念、欢喜……大概如此。”   “那么它和这些叠加在一起的普通情绪有什么不同?何必还要单列一个名词出来。”扶桑继续道。   “……”诸葛七迟疑片刻,无奈笑着叹了口气:   “扶桑,你真是……”   “什么?”扶桑微一挑眉,目光凉凉地扫过去。   “没什么。”诸葛七冲他笑笑:   “是我没能让你真切感受到爱,是我做得还不够好,是我的问题。但爱和这些的确是有微妙不同的,你信我,好吗?”   “……”   闲得没事又往这上边扯。   扶桑浅浅翻了个白眼,没再和他抬杠。   旁边的大双喜看着这俩人讨论得挺激烈,瞧着像是快要吵起来了,但声音都不大,就算竖着耳朵也听不清他们在讲什么。   毕竟是有关爷爷的事情,她难免紧张,最终还是忍不住过去问:   “桑子……是怎么了吗?”   “哦,没怎么。”扶桑看了她一眼,随口解释一句,让她安心:   “没什么问题,其他的先等老爷子醒来再说吧。”   说来也巧,扶桑这边话音刚落,病床上,老爷子的呼吸就重了起来,眼看着是要醒了,旁边的护工见状忙上前去。   “爷爷睡醒了呀,看看我是谁?”   大双喜像哄小孩一样,笑着凑了过去。   关田青看着她,瞧了半天才张嘴笑笑:   “阿喜,你回来了?”   “是的呀,感觉爷爷比前两天又好多了,看来是有好好配合医生检查康复的哦。”   “哈哈,”关田青笑了笑:“那当然,老头子我可惜命着呐!”   老爷子刚醒,快要到每日例行检查的时间,瞧着医生过来了,大双喜便没跟关田青提锁的事,先带着扶桑他们到外面等一等。   “看起来老爷子这病不算太严重。”   扶桑接过大双喜递来的水喝了一口,边道。   “嗯,因为发现及时,抢救也及时,手术很成功,恢复得也好,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大双喜点点头。   扶桑漫不经心地听着,待简单的铺垫结束后,他道:   “我有事想问你和你大姑。方便吗?”   听见这话,大双喜微微一愣,不过也没多问,自己去叫了关芸过来:“有什么问题,你说吧,我们肯定知无不言。”   “也不是什么难题,”扶桑抬眸看着她们,淡淡问:   “老爷子的妻子,也就是你们的母亲、奶奶,是什么样的人?”   虽然扶桑不太认可“爱”,但既然诸葛七这么说了,他就顺便问问好了。   可是不知为何,关芸和大双喜听见这话后却有些为难的样子。   两个人进行了一番眼神交流,最后由大双喜开了口:   “这……其实,我们也不太清楚。”   “?”   扶桑都要忍不住笑了。   还真是奇了怪了。   多新鲜,只认得老子不认得娘。   碍于对面坐的是大双喜和她的家人,扶桑留了三分薄面,没直接把这难听的话说出口。   “啊,是这样的。”   可能也是觉得自己家的情况比较奇怪,关芸主动解释道:   “别说阿喜了,就是我,也没见过我妈。从小我们家里就只有爹没有娘,老爷子从来没有提过,我们做儿女的,小时候或许问过,至于有没有得到答案……早就不记得了,后来长大了懂事了,看老爷子从来不提不说,也不敢问。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过到了现在。”   听到这话,扶桑瞥了诸葛七一眼。   这种情况,和他口中的“爱”可不大相符。   可能是察觉到了扶桑的质疑,诸葛七望着他眨了下眼睛,很无辜的样子。   扶桑懒得看他那股浑然天成的茶气,这便收回视线,话归正题:   “那你们觉得,我能问他本人吗?”   “这……”   大双喜和关芸对视一眼,一时谁也没说话。   这也无所谓,扶桑问这么一下只是出于对金主及病患家属最基本的尊重,不管她们给出怎样的回答,扶桑都是得问上一问的。   医生的例行检查很迅速,老爷子那边很快就空了下来。   见状,扶桑麻烦大双喜和关芸带着闲杂人等们先出去,这种疑似敏感话题,他得单独和关田青聊一聊。   既然是不愿提及、连儿女都不想让知道的过往,围观人少了,撬出消息、让他松口的概率也能稍微大些。   大双喜和关芸自然会配合,她们跟老爷子简单说了情况后就带着人出去了。   诸葛七自觉也属于“闲杂人等”其中一员,正想和护工们一起离开,便听扶桑轻声唤了他的名字:   “诸葛七。”   “嗯?”诸葛七回头看他。   扶桑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很冷。   这个人向来不会携带太过浓郁的情绪。   他只淡淡打量了他一眼,便收回目光,似随口道:   “待得不舒服就自己下楼,我结束了下去找你。”   “……”听见这话,诸葛七有了短暂的怔神。   片刻,他回过神来,弯唇冲扶桑轻轻笑了笑:   “好。”   人一走,病房里顿时安静下来,只有病床旁边的仪器发出轻微的响声。   关田青的床被摇起了一点,老人家在床上靠坐着,一双眼睛瞅着扶桑打量。   距离扶桑上次见他其实也没过去多久,但那会儿老头还精神抖擞的,身子骨看起来硬朗得很,坐在饭桌上能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地吧啦一个多小时不停。   现在经历过一场大病,他人明显消瘦了许多,也没那么有精神了,肉眼可见地苍老憔悴了下去。   “我叫扶桑,咱们之前见过,您家里前几月新买的那块地,风水是我看的,还记得吗?”   关田青反应有些迟钝,听见扶桑的话,他思考了很久,才点点头。   脑梗这种病,就算抢救及时,也多多少少会带来损伤,像反应迟缓、记忆语言功能减退,都是再正常不过的症状。   但只要他还记得就行了,只要有印象,沟通起来就要比纯陌生人的身份好办得多。   “是喜姐托我过来帮你看看身子,调调风水。还有,我听说,您前段时间在拍卖会上拍到了一把长命锁,对吗?”   听他提起“长命锁”,关田青明显警惕了一点,几乎立刻道:   “那锁不可能有问题。”   这反驳就有点耐人寻味了。   扶桑慢悠悠道:   “我没说那锁有问题。”   他没有提自己想看实物,而是以一种十分放松从容的姿态靠坐在椅子里,淡淡开口道:   “我听说,老爷子找了那锁三十年。可据我所知,那把锁并不是什么名贵的东西,它以人骨制成,因为一开始就是当法器做的,所以工艺也不会多精妙,最多当个民俗制品在民间流传一下,老爷子却执着地找它那么久,还花了远超它价值的天价把它重新买回自己手中。   “所以我想,老爷子看中的,恐怕不单是这把锁吧?”   关田青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沉默片刻,平静问:   “小朋友,那你是怎么猜测的?”   “您女儿有句话说得很好,大半辈子过去,人功成名就儿孙满堂了,什么都有了,自然会念着年轻时不可得之物,我觉得有道理,但我觉得这不足以支撑你对这把锁的执念。   “所以,我想,老爷子怀念的,应该是与这把锁有关的事,或者人吧。”   扶桑轻轻点着手指,抬眼观察着老人那双浑浊眼睛里的情绪。   关田青听完他的话,沉默许久。   最终,他叹了口气:   “你的确很有本事,孩子。”   扶桑勾了下唇角,卖了个乖:“有什么奖励吗?”   关田青被他逗笑了:   “奖励?你小子,倒不如直接说你是冲着这把长命锁来的。但你别怪我无情,话说在前头,无论你怎么威胁我,这把锁,我都不会给别人。   “你也说了,这是我找了三十来年、好不容易才失而复得的‘年少不可得之物’,别说它是什么人骨什么法器,就算它是阎王发的催命符,我也不放手。反正我老头子活了一把年纪了,现在死了也不亏。你要是觉得合适,我到是可以叫律师在遗嘱里特别标注一下,等我死了之后,这把锁给你。”   “那有点难啊。”   扶桑诚实道:   “我现在就想要,可惜老爷子近期还死不了,我又没法干涉别人的命数,等遗产?我可等不起。”   “那没办法了。”关田青笑着:   “你要是偷我的抢我的,我可得告你!”   “令人恐惧的威胁。但可惜,我不打算偷,也不打算抢。”   扶桑调整了一下坐姿,不再那样散漫,倒大大方方摆出了谈事的架势:   “我想和老爷子做一桩交易。”   “哦?”关田青看起来有点感兴趣:“说说看?”   “我刚才说了,老爷子挂念的不是这把锁,而是和它有关的事或者人,解释一下,就是执念。我帮你把执念解决了,承载着执念的东西对你来说自然也没用了,你就把它给我,很合理对吗?”   “听起来很合理,但我想知道,你要怎么解决我的执念?”   “很简单。”   扶桑抬眸看他:   “我觉得执念是事的感觉不高,否则老爷子也不必执着于找它这么久。所以……说是在找锁,但其实,这三十年来,你找得一直都是人吧?你女儿说这锁是你年轻时候卖掉的、弄丢的,但我觉得不通,我更倾向于你把它送给了什么人,这么多年,其实你找得并不是锁,而是拿着这把锁的人。   “可惜,锁出现在了拍卖会上,我猜这种地方应该会保护原物主的个人信息,你追溯不到它原来的主人,找不到人,就只能通过出价的方式把东西重新拿回手里,那么,”   扶桑很轻地扬了下唇角:   “由我来帮你找到你想找的人,如何?”    第139章 旅程/16   这话说完,老人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最后,他才叹口气,说:   “你这小伙子,知不知道这事有多难?”   扶桑很轻地扬了下眉梢。   关田青这话侧面说明他刚才那一大串猜测全部正确,跳过是否直论难易,便是差不多默许的意思了。   “哦?”扶桑顺着他的话问:“有多难?”   “我找这把锁,不止三十年。”   关田青略微有些出神,像是在回忆什么,片刻才道:   “这锁确实不是什么名贵东西,它是我很小的时候,自己去后山转着玩捡到的,确实不值几个钱,但我很喜欢。十七岁那年,我当兵去了,离开前,把这锁送给了一个人,她答应要等我,可等我过两年从部队回来了,却怎么也找不到她了。后来我南下经商,找准风口,一点点打拼下如今的家业,这期间我一直在找那个人。”   关田青慢吞吞地抬起手,衣领里贴身带着的长命锁取了出来:   “可惜啊,找不见。什么三十年啊,孩子,我找它得有五十来年啦!”   “……”扶桑听着关田青的话,边将目光落向那把锁。   当时方岚时给他买家信息时,还顺带着给了他几张骨锁作为拍品时准备的照片。   他知道这玩意长什么样子,但第一眼见到实物,还是会忍不住被它身上那熟悉的气息吸引。   看起来,那就是一把很普通的长命锁,下面坠了七根链条,毫无出彩之处,唯一能经得起细看的是锁身的雕刻。   多看两眼扶桑就看出来了,那刻的都是基于冥道咒文改出来的花样,不过不是什么恶咒,至于具体是什么……看不太清,得拆解重构后才知道。   “‘年少不可得之物’,这个说法,我喜欢。但有些人,丢了就是丢了,找不见了。你说,世界上有多少人啊,世界有多大啊,在什么都不发达的年代,找到一个人的难度就像是从沙漠里找一粒沙子。   “那就算找见了,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大概也不是最初的样子了。就像我,从一个穷小子,到现在富有的老头子,你让我十来岁认识的那群伙伴过来看,也不一定认得出我,对吧?   “所以,找了这么多年,实在找不到,我想着,那就算了吧,都不是当年的样子了,没意义,那就让记忆停留在当年,也挺好的。不过,人找不到,找锁总可以吧?   “骨制的长命锁可不多见,可就算这样,我也还是找了这么多年,这不,前段时间,才终于让它重新回到我身边。   “你说说,过去五十多年,长命锁辗转了多少人,又经历过多少事,我能找回它,一是缘分,而是我强求,那你呢,小子,你又要凭什么去隔着一把锁,找到一个和你毫不相干的人呢?”   “我是干这行的,自然不会少了方法。”   聊到这里,扶桑还不忘推销一下:   “我在京城主城区瞎猫子巷开了一间店铺,寻人寻物的好评率高达百分之九十九,老爷子有空可以去看看?”   “哦?最后那百分之一呢?”   “他找狗,丢了十天才找上我,我算出来他的狗已经在肚子里了,他有点生气,给了我差评。没办法的事。”   “这……”   关田青沉默片刻,不知为何,他还是有点犹豫:   “你说,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就算把人找到,又有什么意义呢?”   “意义在……你觉得,你执着的真的是人吗?”   “哦?这是什么意思?”   “你不是说,她答应了要等你,你却再也找不到她?”   扶桑用指腹缓缓摩挲着指节,而后很轻地笑了一下:   “难道不想问一句为什么吗?”   扶桑一句话便问到了牵扯着这把锁的、执念的根源。   果然,关田青愣住了。   许久,他笑着点点头:   “行,‘为什么’……如果没有这句为什么,我老头子怕是两腿一蹬都合不上眼了。”   “所以老爷子这是答应了对吧?”   “当然,想做什么就去做吧,要你真能完成你说的那些事……这把锁,我给你了。”   扶桑点点头,话题到这里,交易达成各得好处,本就该和谐结束,但他却又一转话锋:   “那我还有个要求。”   “哟,坐地起价?”   “不算。”   扶桑抬手指指关田青手里的长命锁:   “我得带着它一起。”   “哦,卷款跑路?”关田青故意打趣。   “放心,跑不了。再说,早晚能名正言顺拿到手里的东西,我何必提前拿了跑?”   这嚣张自信的姿态其实挺令关田青欣赏:“你这么有信心,一定能找到那个人?”   “没啊。”扶桑也跟他玩笑:   “找不到我就等遗产,不一样能拿到?”   关田青忍不住笑了,摇摇头,将骨锁递向他。   扶桑坐起身,将锁接到手里。   触碰到实物的那一瞬,他像是感知到了什么,动作微微一顿。   不过那停顿很短暂也很轻微,并不明显,也就没被关田青发现。   而扶桑也很快调整好自己的动作,没露出一丝异样,神色如常,另问:   “老爷子想找的人,叫什么名字?你们认识的时候,她在哪儿?”   “她啊,她叫尤念,尤其的尤,思念的念。我俩是发小,都是东林人,住在东林柳儿山附近一个小镇子上。别怪我老头子没提醒你,这么多年过去,那小镇子早就没了,去了也是空,你得另想办法。”关田青瞅着他,道。   “没事。不影响。”   扶桑收拢手指,将骨锁握在手心:   “事不宜迟,那我就先告辞了。”   目的达成,扶桑也没了继续留下去的理由。   他出去告诉大双喜,老爷子身体没什么大问题,只有件小事需要他解决,需要跑一趟外地,最多一周就能回来。   之后,他看向等在一旁的诸葛七,示意他可以走了。   等两个人走进电梯,扶桑才瞥了他一眼,问:   “不是让你下楼等着?”   “我还是更想在近一点的地方等你。”   “……”扶桑没有接这句话,不知道是不会接还是不想接。   于是诸葛七懂事地又抛了个问题:   “我们要去做什么?”   “找人。”   “去哪里找人?”   “不知道。”   “怎么会不知道?”   扶桑微一扬眉,像是要确认什么似的,垂眸看了一眼掌心里的长命锁:   “因为人已经死了。”   从指尖碰到这把锁的第一刻起,扶桑就发现了,这锁里面存了一缕冥息,与锁上的执念相融,互相牵挂勾连着。   那冥息极为淡薄,又藏匿在法器中,被旁的气息掩盖,以至于扶桑在关田青身边待了这么久都没能察觉。   他看不见冥息,便把骨锁举到诸葛七眼前:   “能看到吗?”   电梯在此刻到了一楼,诸葛七接过骨锁,和扶桑一起走出住院部大楼,将骨锁对着阳光仔细观察:   “有冥息。”   “什么颜色?”   “浅灰色。”   “等阶不高。”   “嗯,看起来只有两阶,不到三阶。”   扶桑答应了关田青要替他找到人,还要帮他弄懂一个“为什么”,这件事,人还活着就简简单单,人死了就比较棘手,人死了但成了冥灵,那话就又说回来了。   扶桑没急着离开医院,他就近找了一把椅子坐上去,从包里摸出空白符纸,又掏了把刀子,划开自己的手指,用血往纸上写画。   见状,诸葛七皱紧了眉。   他一直盯着扶桑的手指,直到扶桑将画好的符拍给他:   “把它贴到骨锁上。”   这话说完,诸葛七没动,扶桑有些不耐烦:“走什么神?”   诸葛七却伸手拉住他的手腕:“一定要用血画吗?”   扶桑微微一愣。   而后有些生硬地抽回手,习惯性抬手到唇边,舔干净了自己指腹的血:“废话,人血比朱砂势强,不用血用什么?”   “那以后用我的。”   “?”   扶桑抬手,一把捏住他的下巴:   “你是不是脑子有病?”   “没有。”诸葛七给了扶桑一个无比真诚的回答:   “我只是不想看见你伤害自己,不管为了什么。”   “死不了。”   “会痛。”   “怎么,你不痛?你皮里装得是面粉?”   “但我更不想看你伤害自己。”   不知道为什么,只要看到扶桑用尖锐器具弄伤自己,诸葛七就浑身难受,即便眼前这只是一个小小的、微不足道的伤口。   “……事儿真多。”   扶桑懒得跟他说话了。   他松开诸葛七的脸:   “做事。别浪费我时间。”   诸葛七依言,将符纸贴在骨锁上。   在心里数了三个数,扶桑问:   “字的颜色变了吗?”   “变了。”   “变暗了?”   “嗯。”   “撕下来还给我。”   诸葛七依言把符纸给他,认真请教:   “这代表什么?”   “代表留下这冥息的人,的确是我要找的人。”   其实从他在那缕冥息中感受到的羁绊浓度来看,也能判断这一点,但多确认一遍,总不会出错。   他两指夹过符纸,随手将它折一折,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从边角处烧了。   烟缓缓从火焰中飘出来,扶桑用手指绕出一缕,带到自己面前,闭上眼,仔细感受辨别。   对于扶桑来说,比起通过不知倒了几手的物件找某个人,通过残留的冥息寻找冥灵化鬼时的具体位置自然要容易得多。   他很快得出结论:“北边。”   “多北?”诸葛七打开手机。   他对于地图其实没什么概念,他也不大知道北边有什么,但他学习能力很强。   毕竟人类进化的起源就是使用工具。   “有个……不会转的钟楼,表盘看着像装饰。”   “嗯,还有什么?”   “白马雕塑,马背上有翅膀。”   “大吗?”   “一般,两人高吧。”   “嗯。”   “还有……旗,除了国旗,另一面旗中间有标志,像云,中间有星星。蓝底。”   “嗯。”   “……你在嗯什么?”   扶桑只是类似找人找物的单子接多了,习惯在短暂与被寻者共感时说出自己看到的环境特征,其实是说给自己听,结果旁边一直有个接茬的。   原本扶桑以为诸葛七是在给自己记录信息,正想说没必要他都记得,就听诸葛七认真道:   “东林省,柳儿坡市星云康养中心。”   “?”扶桑看向他。   诸葛七以为他的疑惑是针对这个地点,所以抬眸对上他的眼睛,真诚道:   “是个养老院。”   扶桑觉得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他原本是打算基于目前有的信息在网上一点点搜罗符合要求的地点来着,他感受到的距离很远,范围太大,找到符合条件的具体地址估计要花费相当一段时间和精力。   反正绝不是像现在这样,自己刚睁眼就得到了地名。   还来自诸葛七。   这人又有什么他不知道的新能力?   所以他问:“你怎么知道?”   诸葛七把手机递给他看:   “AI说的。”   “。”扶桑看向他的手机屏幕。   果然。   诸葛七把自己刚才的话都输了进去,AI不仅根据要求找到了地点,甚至还给他发了几张照片供他确认,照片里的东西和他刚才借助冥灵记忆看到的都能对得上。   科技什么时候发展成这样了?   他怎么不知道?   面前不是一个前几天才拿到身份证和手机的澧朝人吗?   扶桑的手机是好几年前的老款了,因为内存紧张,他手机里从来不会下多余的软件,他自己也没有休闲娱乐的需求,手机里除了必要的社交工具和支付工具,只有一个单机的华容道小游戏。   原来世界已经背着他发展成这样了。   只有他还在坚持手搓搜索引擎、在无数杂乱网页中遨游?   扶桑心里不太肯接受“戚长缨已经比自己更像个现代人”的事实,自己把这个地名打到搜索引擎里又确认了一遍。   确定无误后,他表面风轻云淡,看了眼地址,默默摸出自己的手机,打开订票软件。   上沪在南边,东林则几乎到了地图最北,是一段遥远而漫长的路程。   扶桑停在选择交通工具的界面,盯着便宜但要坐24小时的火车,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点了旁边的飞机。   价格比火车票贵上三倍。   他给自己和诸葛七订了晚上的票,时间很宽裕,够他们悠闲地从医院坐地铁去机场。   上沪的机场很大,扶桑带着诸葛七像散步一样找到航班登机口,到的时候,离登机口开放还有一段时间。   扶桑坐着也没事,就摸出骨锁,研究上面那些花纹具体是什么咒文化用而成。   后来诸葛七说想去转转,扶桑应了一声,让他记住登机口的数字,一会儿别走丢了。   诸葛七答应了,说是转转,自己却像是有具体的目的地似的,沿着一个方向一直走,最后找到一家便利店,买了需要的东西,想了想,又进了隔壁的快餐店,买了一份汉堡套餐。   扶桑不爱吃清淡甜口的菜,今天吃饭的时候他又没好好吃,吃了两口就放了筷子。   做完这些,诸葛七按原路返回,但在他从登机口众座椅间找到扶桑后,脚步却停住了。   他看着那个方向。   扶桑身边多了一个人,坐在他刚才的位置。   那是个陌生的年轻男人,正笑着跟扶桑聊着什么。   而扶桑也闲散地靠在椅子里,右手手指漫不经心转着那枚长命锁,目光落在男人身上,说话时,唇角似带着一点点笑。   扶桑情绪很淡,平时很凶很冷,就算对着他的朋友也没什么好脸色,除了嘲讽好像就不会再露出笑容。   诸葛七没见扶桑对谁这样笑过。   除了在自己面前。    第140章 自白/17   青年是在扶桑低头琢磨骨锁时突然出现的。   突然得就像是大世界地图上随机刷新在身边的NPC。   诸葛七走了之后,扶桑原本正专心观察骨锁上的花纹,他懒得从包里拿纸和笔,就用指腹抚过花纹线条,在心里推演着。   突然被人打扰,他其实不太高兴。   “嗨,你好。”年轻男生的声音突然插进来,问:   “你是去东林吗?”   “?”扶桑抬眸瞥了那人一眼。   很年轻的一个男生,二十来岁,烫了头卷毛,看起来不太聪明。   问的问题也不太聪明。   扶桑轻嗤一声:   “不去,我就在这坐会儿,把这架飞往东林的飞机送走,然后自己走路回家。”   意思是,我都在登机口坐着了,不去东林还能去哪儿?   这话阴阳怪气且嘲讽,偏偏语气冷淡平静至极,说得男生都傻了。   好半天他才反应过来自己问了个蠢问题,暗怪自己没有想个更聪明一点的开场白,一开始就闹了笑话。   “啊哈哈,你可真幽默……”   扶桑微一挑眉,没接这话。   一般试图和他展开一段闲聊的陌生人,第一句被怼回去后就会识趣地转头离开、不再尝试了,就算有不信邪的想继续,也大多撑不过第二句。   “我看你的打扮很特别,有点好奇,你这是什么风格?是不是叫做亚文化?”男生显然不属于第一种。   开场话题失败,他开始没话硬聊。   “不是吧,这和我的职业有关。”扶桑随口道。   “哦?什么职业。”   “扎纸人。”   “呃……?”男生跟不上他的节奏:“真的吗?”   “假的。”扶桑立刻道:   “是算命的。”   “这……也是假的?”   “这是真的。”   “?”男生算是发现了,这个人不仅打扮得特别,性格也很特别。   但他还是不太死心:   “算命?其实我还挺感兴趣的,可以帮我算算吗?”   “不是路边摆摊戴墨镜的那种。”   扶桑瞥了他一眼,无情撂下三字:   “我很贵。”   “贵?没有关系啊,你报价就好了,不过,要是五位数以上,那我得考虑考虑。”   听见这话,扶桑眨了下眼睛,神色难得认真了点。   他分出一点心思,终于正眼看向那男生,其实没看太清楚对方长什么样,因为此时此刻他眼前只有一只移动的、马上就要掏出钱的皮夹子。   他立刻拿出对待上帝的服务意识,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冲男生笑了笑:   “好啊,你想算什么?婚姻事业学业健康子女财运都能算,想针对具体事情答疑解惑指点迷津也没问题,新宅调**水、老宅驱鬼驱邪更是欢迎。我都是一口价,先付后算,童叟无欺。”   男生被他骤变的态度弄得有点懵,后知后觉,一切的转折都得从一个“钱”字开始。   其实他过来只是想简单地搭个讪,所有的话都是顺着对方在说,他对玄学不怎么感兴趣,这一时还真不知道自己该算点什么。   正在他大脑飞速转动的时候,他注意到有个人走到了他们这边,他下意识抬眸看了一眼,见是个高挑的长发男生,给人的气质很温和,和身边这位浑身带刺的截然不同。   他就那么看着那人,而那人也静静地望着他。   男生下意识觉得那人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说柔和很柔和,却又好像隐隐带了点别的什么。   直到扶桑先开口:“站着干什么?”   男生这才回过神,想起来问:“这位是……?”   扶桑瞥了诸葛七一眼,没吭声,等着诸葛七自己回答。   谁想诸葛七在他身旁空位坐下后,只答:   “……朋友。”   “?”扶桑微一挑眉,重新看向他。   显然,这个答案在扶桑耳朵里并算不上动听。   但他也没表现出什么,只在心里冷冷地笑了一声,没再理会这人。   “是这样,我是学人工智能的,有个小公司,还真挺想算算我这未来的发展方向,不然咱们先加个联系方式,等回头我再约你,咱们找个时间好好聊聊。”   “行啊。”   不知道为什么,扶桑突然失去了对这桩生意的热情。   但本着不放过每一个潜在客户的原则,他还是点头应了男生的话。   本来这次跟大双喜来上沪就没要报酬,去东林的机票也挺贵,一买两张,他得快点赚回来。   “那我扫你?”   “行。”扶桑打开微信,二人添加好友。   “我叫刘诵,诵读的诵。您怎么称呼?”   “扶桑。”   “名字真好听,你是哪里人啊?”   扶桑觉得这人有点烦了,不想再搭理。   恰好旁边伸出一只手,递给他一只小盒子,上面印着创可贴的图案。   扶桑盯着那玩意,反应过来他的意思是让自己处理手上那道因为画符而划破的伤口。   他不领这个情,只道:“滚。”   诸葛七想了想,把创可贴收了回来,又递给他纸袋,上面印了某快餐店的LOGO。   “你一天没怎么吃东西。吃点吧。”   扶桑原本想让他继续滚。   但他闻到汉堡的味道,闻出来里面装的口味是他最常选的那款。   反正诸葛七花的也是他的钱。   想到这,扶桑接受了朋友的好意。   而在他吃东西的时候,诸葛七还有心情帮他回答问题,不让第三个人尴尬:   “他在京城主城区瞎猫子巷开了一家店铺,名字叫做一间铺,业务范围很广,好评很多,有空可以去看看。”   “?”   扶桑皱眉,又瞥了他一眼。   这套都学会了?   “京城?我也算半个京城人吧,我华大毕业的。不过毕业后来上沪这边发展了……你们是在京城上学,还是就本地人啊?”   “……”诸葛七看看扶桑。   恰好扶桑也正戏谑地瞧着他:   “看我干什么?回答啊。”   既然这么爱答。   诸葛七眨了下眼睛,看看刘诵,又看看扶桑。   然后再次看向刘诵:   “他在京大读书。”   “这么有缘分啊?”   刘诵话很密,也很自来熟,瞧着离登机还有一段时间,便开始跟二人畅谈古今。   说什么他家是东林一个小地方的,从小家里穷,靠好心人资助才读完中学上了大学,毕业后拿手头所有的钱开了一家小公司,创业初期每天只吃半个馒头,好在现在好起来了,这两天正好有空,所以回东林,想回趟家。   扶桑对他的人生经历和吹牛逼并不感兴趣。   但诸葛七好像听得挺认真,时不时还应一声,直到刘诵礼尚往来问起了他的职业,他才垂垂眼,难得陷入了沉默。   好在那时登机口已经开放,排队登机的人也进得差不多了,扶桑站起身,替小队做出决策:   “走了。”   这架飞机没有坐满,扶桑和诸葛七那一排三位还空出一个座,他嫌中间伸不开腿,就自己坐去过道,和诸葛七隔了一个空位的距离。   从上沪到东林要三个小时,一段漫长的时间,期间诸葛七格外沉默。   扶桑瞥他好几眼,见他一直望着窗外出神,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扶桑还在介意先前的事,就也没和他说话。   如此,飞机跨越千里高空,缓缓落地,扶桑背着自己的包脚步飞快走在前面,诸葛七拉着箱子跟在后面。   一路上谁也没有先说话,就那么沉默地上车,沉默地回到酒店。   扶桑订的是大床房,开房的时候前台工作人员见他们两个男生,悄悄打量他们好几眼,但又觉得这两个人没有半点暧昧,从进来开始就冷着脸谁也不理谁。   “再开一间。”   工作人员递出房卡的时候,扶桑烦躁地屈指敲敲柜台:   “要两间。”   “哦哦……”工作人员忙点点头,很快办好了第二张房卡。   扶桑接过,把卡扔给诸葛七,自己走向电梯。   诸葛七看看手里的卡,有点懵,看见扶桑走了,忙追过去。   扶桑却不理他,自己到楼上刷卡推门进去,看见后面有个尾巴跟进来,他只冷冷道:   “滚。”   “不和我一起住吗,扶桑?”   “长这么大还学不会一个人睡觉?嫌你烦,滚开。”   “……”   诸葛七微微叹了口气。   他有点难过。   从在机场开始,他心里就闷闷的,堵得慌,在飞机上坐了三个小时也没能缓过劲来。   现在扶桑这样推开他,让他更难受。   所以他直接开口道:   “那个人,他对你很感兴趣。”   “?”扶桑一时没想起他说的是谁:“什么?”   “机场遇见的那个人,卷头发的男人。他说话的时候,总是看你,很多话他都是在跟你说,他在透露自己的信息,也想进一步了解你。”   “?”这又是哪一出?   扶桑很艰难才跟上诸葛七的思路:   “你说什么?你觉得那人是在跟我搭讪?”   “或许他对你有好感,才想认识你,了解你。我过去的时候,看到你冲他笑,感觉你们好像很聊得来。”   诸葛七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他不知道扶桑是从哪里开始生气,只好从头开始讲自己的感受。   “所以,这就是你跟他说你只是我朋友的原因?”   扶桑立即捕捉到重点。   诸葛七微微一愣,也反应过来:   “你是在介意这个?”   扶桑硬邦邦道:“滚蛋。谁会介意这个?”   诸葛七垂了垂眼:“我只是觉得……你还没有给我名分,在别人想要以与我相同的目标了解你的时候,我抢先认领你不打算给我的身份,这个行为不太好。你会生气。”   “?”听见这话,扶桑微一挑眉。   他忍不住嗤笑:   “你就这点出息?没点骨气啊?怎么,有人看上你想要的,你就眼睁睁看着他和你抢?不先扒拉过来说这是你的?我看你也不是很想要。怎么,这么无私伟大,要不我以后跟别人做。爱,你来给我戴套?”   “……”诸葛七微微皱起眉,似乎不太认同扶桑这个说法。   他想了想,答:   “但你是个人啊,扶桑。”   扶桑怔住。   “你有自己的思想,有自己的喜好,有选择对谁好的权力,你可以选择更好的。我很爱你,但如果你不属于我,我不会强行霸占,因为我希望你能得到自己最想要的,希望你开心。”   扶桑许久才回过神。   但脑子还是木的,他只本能地扯了扯唇角,发出一声冷笑:   “更好的?”   “更好的。”   说到这,诸葛七声音低了下去:   “……我不好,扶桑。”   不知道为什么,扶桑的心突然痛了一下。   好像心脏突然拧在了一起,令他几乎无法呼吸。   诸葛七没有察觉到他这一瞬的异样,他只默默走过来,伸手将扶桑抱进怀里:   “我不喜欢别人带着和我相同的目的靠近你,也不喜欢你对别人笑,但我没有身份和立场,我什么都没有,更没有资格阻拦你去了解自己感兴趣的、挑选更合心意的、更好的。   “我唯一的请求是,如果你有一天不想要我了,不要沉默地把我推开,你可以直接告诉我,你不想要我了,让我走。”   诸葛七垂着眼睛,感受着怀中扶桑的温度,半晌,还是没忍住和他说:   “诸葛扶桑,我今天很难过。”   “……”扶桑回过神,问:   “……什么?”   “我的人生是空白的。”   “……”   扶桑突然回忆起,今天刘诵滔滔不绝讲述自己经历的时候,他漫不经心地听着,还瞥过一眼诸葛七。   那时候看他好像有点出神,又好像听得很认真。   “我没有亲人,也没有朋友,甚至没有记忆,前二十年一片空白。我没有上过学,没有去过很远的地方,我和这个世界脱节,没有钱,没有工作,甚至没有什么长处,想给你买东西也只能花你的钱。   “这么大的世界,我只有你。   “我目前所有的一切都是你给我的,可我帮不到你什么,去哪儿都得你带着,一直在添麻烦,需要你来操心,我没有能够留住你的筹码,反倒是你的拖累,我唯一有的,是你不相信也不需要的爱。   “这世界上有很多人比我好,会比我更爱你,我为什么要拦着你选更好的,凭什么要求你守着我?我过不去,我没法这么自私,因为我自己都觉得我不怎么合适,扶桑。”   所以他觉得扶桑是对的。   诸葛七最好的存在方式就是成为扶桑的所有物,感兴趣的时候拿在手里玩一玩,不感兴趣的时候就丢了,什么也不占,什么也没法争,什么也不能耽误,扶桑在他身上索取想要的同时,也能腾出手去挑选真正合适自己的人。   “但我还是……很难过。”   找不到自己存活的意义,他是一个突然多出来的、没什么用处的人,他对周遭所有一切都没有归属感,这个世界上和他有关的只有扶桑。   可扶桑也会随时丢下他。   又或许在扶桑丢下他之前,他先走。   他其实还有句话没和扶桑说——   他好像隐隐能察觉到他身体的衰败,他好像真的陪不了他太久。   所以,怎么能不难过呢。   他什么都没有,连时间也没有。   诸葛七将扶桑抱得更紧一点,好像这样就能把他印进灵魂里。   不用看扶桑也知道,这人多半又在掉眼泪了。   扶桑很轻地吸了下鼻子,偏过视线,快速眨了眨眼睛。   但今天不知怎么回事,眼圈的酸痛就是逼不回去。   在这个陌生的世界,诸葛七是个不该存在的、多余的人,他没有安全感,一点也没有。   可偏偏扶桑见过他意气风发的样子。   只有扶桑一个人知道,他曾经什么都拥有,从不会如此小心翼翼。   主帅何时自卑过呢,明明永远都是红衣银甲身骑白马、冲在队伍最前,自信又光芒万丈的。   一千年时间,磋磨着世上最好的少年,他丢了家人,丢了兄弟,丢了战友,丢了边关,丢了记忆,丢了他熟悉的一切,他的所有都灰飞烟灭了,他一无所有,就算现在抱着目前唯一想要的,也只能跟他说自己不好,说他没资格拥有。   注意到别人的觊觎,连大声宣誓一下主权都要顾虑。   扶桑第一次觉得,自己好像是对戚长缨有点坏了。   他闭了闭眼睛,搂过诸葛七的脖子,仰头吻上他。   “我接受你的爱。”   扶桑的眼睛有点红。   他用指腹蹭过诸葛七眼下湿润的泪痕:   “我不和朋友做。爱,诸葛七,我允许你成为我的伴侣。   “你不需要为我做什么,我只需要你留在我身边,对我忠诚,其他时间,你可以去学你想学的,做你想做的,别人有的,你都会有。   “相应的,我允许你霸占我,允许你耍你的脾气,允许你在我面前表达一切不满和不好的感受,允许你向我索取一切你想要的。不要觉得你比不上别人,这是对我的侮辱,我看上你就是因为你够好,有我在,你可以平等地看不起这世界上所有人。   “想做什么就做,别顾这顾那,自己委屈。我说了,别学戚伯明那一套,少把自己放在最后,从现在开始,把你放在我旁边,我在哪,你就在哪,时刻想着我的纵容,   “我要你学会什么叫做有恃无恐。”   诸葛七垂眸看着他的眼睛,许久,他问:   “你爱我?”   扶桑微一扬眉:   “如果你想这么觉得。”   扶桑看出今天诸葛七状态不对,但没想到他沉默的时间是在绕弯子吃醋,还想了这么多有的没的。   他自己都没注意那人的意图,诸葛七却这么在意。   莫名的,扶桑心情很好。   他喜欢诸葛七对他表现出的占有欲。   “下次遇见这种事,知道该怎么做了吗?”扶桑问。   “我不太想有下次。”诸葛七看看他的眼睛,而后视线下落,落到他的嘴唇:   “你教教我?”   “告诉他我是你的。”   扶桑拽着他的衣领逼迫他低头,自己贴近他耳边:   “然后带我回家,尽情按着我、掐着我……狠狠。草。吧。”    第141章 尤念/18   扶桑和诸葛七做得很多,但扶桑很少让他主导。   原因很简单,扶桑喜欢自己控制一切,喜欢当上位者,喜欢每寸感觉都落在自己的掌握之中,但他也不介意偶尔纵容诸葛七几次,虽然这个人单纯老实玩不出什么花样,从来都只是最本能最纯粹的侵略和占有,但偶尔尝尝倒也别有一番滋味。   不过,诸葛七学习能力确实很强,扶桑在这种事上又确认了一遍。   第一次被诸葛七用自己挑逗玩弄他的方式对待时,扶桑是茫然的。   不过很快他就接受了,只是觉得可惜,诸葛七本性到底还是不够恶劣,舍不得掐他。   都在床上了还顾那么多做什么,爽不就行了。   扶桑开的第二间房最终还是用上了,他们花了大半夜把房间弄得一片狼藉,索性去隔壁睡,反正钱都付了,不住白不住。   这是扶桑第一次让诸葛七尽情主导全程,诸葛七看起来是吃香了玩美了,他却觉得怎么比平时还要累。   “不如我在这里也穿个环。”   睡到日上三竿醒来的时候,扶桑靠在床边看着穿衣服的诸葛七,指了指自己身上:   “再挂串铃铛,一晃就响。不是想让我出声吗?让它叫给你听。”   诸葛七的视线顺着锁骨下落,看到他手指的位置,一怔,而后飞速撇开视线:   “你……别说这些。”   “吃的时候没见你难为情,现在装什么装。”   “……”   “说话,要不要?”   “不要。”   戚长缨从行李箱里整理出来衣服,拿给扶桑:   “听起来很疼。”   他把衣服放到扶桑身边,顺势低头去亲他,离开时轻轻含了一下他的唇环:   “这个看起来也很疼。”   “你没生到好时候。”扶桑用舌尖拨弄了一下那个小小的金属环,轻笑一声:   “以前舌头上也有一个,去年取了,不然,你可以试试咬住。”   “咬住会怎样?”   “会痛吧。”   “为什么要让你痛?”   “因为我喜欢痛。”   “那很危险吧,喜欢疼痛就想创造疼痛,那就很容易伤害自己。”   “疼痛让我快乐。”   “我能让你感到快乐吗?”   扶桑没有回答戚长缨的问题,但他们两个都清楚答案。   “只喜欢我吧,我不会伤害你。”   扶桑觉得诸葛七这个人很奇怪,有些话听不得,有些话又能很自然地说出口。   而在这句之后,恍惚间,扶桑想起来,从重新见到诸葛七之后,他的确已经有很长时间没再刻意追求过痛了。   他抿抿唇,偏开视线,结束这个话题,去翻诸葛七放过来的衣服,看着里面叠放得整整齐齐的毛衣和厚外套,却有点疑惑:   “我有带这些衣服?”   “我带的。”诸葛七道:   “这边比京城和上沪冷很多,你多穿些。”   “?”扶桑坐起身:“上沪和京城温度差不了多少,东林是临时决定的行程,你怎么知道要带厚衣服?”   “不用提前知道吧?”诸葛七想了想:   “我记得霍姑娘说过,做灵师遇到案子容易追着线索天南海北到处跑,我怕这次也一样,就多装了几件,不止厚的,如果要到最南方,夏装我也带了。”   这边温度还在零下,很冷,不过昨天他们刚从机场出来就打车到了酒店,在外面没待太久,诸葛七就没提。   今天他们要从省会坐高铁去柳儿坡市,这么北的城市的气温,又要在站台上吹风,不穿厚点恐怕会生病。   “……”扶桑就没活得这么仔细过。   他觉得有点别扭,沉默地套好上衣,正要穿袜子,抬腿时察觉到腿根居然还在抖,他在心里骂了句脏话,起身往腰上挂法器的动作都透着一股凶狠。   戚长缨注意到他不高兴,但不知道是从哪里开始的,所以看着他问:“怎么了?”   扶桑没搭理他,他只收获了一句:   “滚蛋!”   柳儿坡市是东林的一个小城市,那里没有机场,他们只能先落地省会,再转高铁过去。   高铁要跑两个小时,期间扶桑靠在诸葛七身上睡了一觉,等高铁到站才被诸葛七叫醒。   东林省在地图的最北边,柳儿坡市又在东林靠北处,体感温度比东林省会还要低不少,人一下车,呼吸都冒着白气。   这次扶桑和诸葛七出门,连脑子都不用带了,从酒店出来就只管闷着头跟诸葛七走,穿什么、吃什么、地铁几号线转几号线能到高铁站、几号进站口上哪节车厢哪个座、下了车又要怎么到他们的目的地,扶桑压根没花过心思。   直到他们站到了星云疗养院门口,扶桑还在走神。   他有点困,还没睡醒,正想着诸葛七怎么停下不走了,才听他道:   “扶桑?”   “嗯?”   “到了。”   “哦。”   艰难地将跑远的思绪收回,该他上线了。   扶桑打量了一眼开放的大门,抬步走进去。   他沿着路面往深处去,仔细感受周遭空气流动,边问:“有看见冥息吗?”   诸葛七从进来起就在观察了:“没有。”   “我也没感觉到。”   这很正常,毕竟扶桑能通过冥息感受到的只是此鬼死前一段时间最常在的地点,死后化鬼,冥灵就不一定会留在这里了,而是被困在尸骨所在地、或自身执念最为深重之处。   他来到这,原本也只是想收集一些信息,做顺藤摸瓜之用。   “哎……二位您好,”正在扶桑出神时,养老院的工作人员看见他们,靠近热情道:   “二位是过来为家里老人咨询入住相关吗?”   “没。”扶桑随口道:“我们过来探望。”   “哦哦,不过……二位是第一次来吗?请问咱们家长辈叫什么名字、住哪间房,我带你们过去?”   工作人员觉得这两个人挺眼生,一般儿女来看爸妈都是轻车熟路直接进楼,这两位却像是对路不太熟,一路进来像是在观察环境,所以她才觉得两人是第一次过来看看环境初步咨询。   现在说是来探望……   不是,谁探望老人空着手来啊!   “我们找尤念女士,她住在这里对吗?”   扶桑看着工作人员,明知故问。   听见这个名字,工作人员愣了一下。   而后,她重新打量他们一通,试探着问:   “请问,你们是尤念女士的……?”   这玩意编什么都容易露馅,还好扶桑福至心灵,想起刘诵昨天讲述的人生故事,立刻取了有用的给自己套上:   “我们是尤念女士资助过的学生,听说她现在住在你们这里,想过来看看她,表达感谢。”   诸葛七不是没见识过扶桑睁着眼睛说瞎话的本事,但现在还是忍不住微微睁大眼睛,表示惊叹。   “哦……这样啊……”   也说不上来工作人员是个什么反应,她勉强冲扶桑笑笑:   “很抱歉,尤念女士已经不在我们这里了,她年前刚刚离世。”   “啊,这样啊,那太遗憾了。”   扶桑表达过惋惜,紧接着又问:   “那请问你们这里有尤念女士家人的联系方式吗?或者,她如今葬在哪里,能不能告诉我具体的地址?”   大概是看出了工作人员脸上的狐疑,扶桑主动解释:   “我是她匿名资助的学生,以前从来没见过她,最近才得知她的名字,所以无论如何都想表达我的感谢。”   “哦,这样啊……”   工作人员有点理解了,她点点头:   “她确实是个很好的人,但她的家人……情况有点复杂,这外面也挺冷的,要不我们进去喝杯茶慢慢说吧?”   工作人员将两人带进了大楼,路上,扶桑路过了曾经借助尤念眼睛看过的白马雕塑、星云旗帜,还有那座钟楼。   这是家私立养老院,环境非常不错,像一个小型度假区,想来每个月的费用绝不会低。   “我们这里偏是偏了点,但环境还是非常不错的,临近生态区,山清水秀,建在柳儿坡这个小城边缘也是想远离城市喧嚣,寻找一个安静的桃源,虽然离了大城市有挺多不方便,但我们这里医疗资源配备齐全,如果二位家里或朋友有需要,可以考虑我们这里。”   一边走,工作人员边为他们介绍,试图发展潜在客户。   扶桑听得认真:   “一个月费用多少?”   “咱们是按房间算价格的,一位老人或一对老夫妻住一间套房,价格是六千八一个月,包水电吃住,每天还有不同的课程,比如插花、茶艺、书画、围棋象棋等,给老人家打发时间。”   嚯。   够贵的。   扶桑可舍不得住这么贵的地方。   工作人员把他们带进待客厅,给他们倒了茶水,又给他们一人一本宣传册:   “尤念女士在我们这里住了快三年,待人待事都特别温和有礼,好几次我们这里的老人家出现矛盾,都是她帮着调解的,她还特能理解我们这些年轻人……唉,可惜……”   “她是为什么走的?生病?”   “不是,就是有天睡梦中安静离开的,没受罪。”   “那能联系上她家里人吗?我想知道她安葬在哪里,去祭拜一下。”   看来尤念的确令工作人员印象深刻,她几乎没怎么回忆,便道:   “她家里人……尤念女士不是家里人送来的,我们也只在她去后见过她家人一面,所以没有她家人的联系方式。”   “?”扶桑微一挑眉:   “不是家人送来的?”   “对,”工作人员点点头:   “她生前资助过很多很多像您这样的学生,是那些学生知道了尤念女士的近况,自发出钱将她送到这里来的。所以经常有人到我们这来看尤念女士,每次都是不同的人,一来就热热闹闹的,老头老太太们都特羡慕她。   “老人家的后事也是学生们在处理,我们并不知道她葬在哪里。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给你一个电话,你试着联系一下,那是他们那群学生的代表,你说明来意,她估计会理解。”   扶桑点点头,心情有点复杂。   他只是随口编了一个理由,没想到还真对上了。   他拿着工作人员给的电话,拨过去。   接电话的是一个女人,听了扶桑的话后,她没有质疑,和他客套几句后,就跟他加了联系方式,发给他一个定位。   扶桑拿到具体位置,这就想带着诸葛七走,谁想还没等他们走出养老院大门,女人的电话就又打了过来。   这次是说她把他的事情说在了他们这些被尤念资助过的学生小群,群里正好有人在柳儿坡市,也有空,很巧,正打算去墓园祭拜,说可以带他们一起。   扶桑原本想拒绝。   但他转念一想,尤念的情况比较特殊,家人联系不上,目前也没地方打听有关于尤念的事,来个当事人之一,正好多挖点消息。   听他应下,又听他们是从外地来的没开车,女人让他们在养老院门口稍等,那个学生一会儿开车去接他们。   柳儿坡还是挺冷的,扶桑在冷风里站着,想着这电话怎么不早打一点,这样他们还能在暖气房里喝着热茶多坐一会儿,总好过在这荒无人烟的地方干站着吹风。   扶桑越想越恼火,诸葛七注意到他越来越臭的脸,问:“怎么了?”   扶桑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见状,诸葛七眨了下眼,拉过他冰凉的手,放进了自己大衣口袋里。   突然被另一个人拉住,虽然对方也没多温暖,但还是令扶桑微微一愣。   不过那怔愣也只是一瞬间的事,他很快问:“另一只手呢?”   “……”诸葛七顺着他的话想了想。   两只手都放进口袋里的姿势好像怎么样都有点奇怪,还没等他想出一个合适的解决办法,扶桑就先上了手——他把另一只手探进了诸葛七的毛衣下摆。   感觉目的也不只是取暖,因为他还流氓地往上摸。   “你……”   诸葛七被他弄懵了,下意识去扒他的手,二人如此推搡玩闹着,诸葛七好不容易才把他两只邪恶的手都捉住。   但扶桑不肯作罢,他好像从这种肢体对抗中找到了乐趣,还想继续玩,就听诸葛七道:   “有车。”   “没见过车?这地方又没人认识你。”扶桑不以为意。   “车慢了。”   诸葛七放开扶桑的手,扶桑还要往他衣服里钻,他只好再次捉住,小声提醒道:   “车停了。”   “?”扶桑这才回头。   一辆黑色SUV停在他俩面前,随后,车窗缓缓摇下。   刘诵的脸出现在驾驶位。   他看着窗外两个姿势诡异的人,完全没想到自己能在这个地方再次见到他们。   他有点懵,揉揉眼睛,有点不确定地试探:   “哈,哈喽?”    第142章 差错/19   扶桑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重新遇见这个人。   毕竟这世界上的人还是挺多的。   他看着刘诵:“你是?”   说不定只是刚好路过,认出他们所以停下打个招呼?   “呃,我是过来这边接人一起去墓地……”   行。   扶桑不得不承认,这世界虽然大,但的确存在一些稀奇古怪的巧合。   他点头:   “是我们。”   “?”   刘诵脑袋上有很多问号。   昨天在机场遇见这帅哥的时候,这人明明还是在京城开算命铺子的京大研究生,怎么一晚上过去,又成被尤念匿名资助的学生了?   刘诵觉得整件事情到处都是漏洞,但一时半会儿还想不明白,反正是提前认识的人,他防备心没那么重,还是招呼他们先上了车。   扶桑没主动解释,他过去拉开副驾驶的门,而后动作微微一顿,像是想到了什么,看向旁边的诸葛七:   “哎。”   诸葛七正想去后座,就被扶桑叫住。   他见扶桑用下巴点了点副驾驶:   “你坐前面。”   “好。”   扶桑拉开门,等诸葛七坐进去,又替他把门关上,自己去了后面。   刘诵刚才远远就看见他们在打闹,现在又看他们的举动,隐隐约约好像品出点什么。   但……不是朋友吗?昨天看着好像也没那么亲密。   他从后视镜看了眼扶桑:   “没想到这么巧,这就又见面了?”   “嗯。”   扶桑淡淡应了一声。   刘诵还有点在意这两个人的关系,所以并没有提正事,而是说:   “没想到你们也来柳儿坡,我也是今早刚到,早知道昨天就多问一句,咱们正好一起来了。昨天你走得还挺快,我下飞机都没看见你们,本来还说约你一起吃个夜宵什么的呢。”   其实,这人的心思,在诸葛七告诉他之前,扶桑压根没往那方面想过。   现在被提醒之后再听,他倒听出点门道来了。   如果只是想跟他做生意,大可不必一起吃夜宵再问路同行,扶桑自认为对陌生人的态度挺冷淡,正常人应该不至于见他一面说两句话就觉得他人不错打定主意用尽热情一定要发展他这个朋友。   他身上也没什么可图谋的利益,能让陌生人如此坚持想接近他的理由,也就只有求偶了。   想到这,扶桑淡淡道:   “嗯,昨天走得快,急着跟他回酒店办事儿。”   “咳咳……”刘诵好像被口水呛到了,咳了好半天没缓过劲。   他下意识去看副驾驶上的诸葛七。   诸葛七默默偏过脸,避开了他的目光。   他至今还对扶桑面不改色说出这种话的能力感到钦佩,目前尚且做不到跟着附和。   刘诵咳完之后,车里安静了很久,久到有点尴尬。   这个“办事”供人遐想的余地可就太大了,明知道有歧义还要说出口,事后又不多解释,明显就是故意让他往那个方向想。   无论真假,刘诵都明白了这拒绝的意思,所以迅速整理好心态,说起正事:   “我刚才在群里看到一个朋友说,你们是尤念老师匿名资助的学生?”   “假的。”材都是从这人身上取的,再编下去也没意思,扶桑立刻承认:   “我是跟着她死后化鬼时留下的气息找过来的,需要知道有关她的事情,别的身份容易被戳穿,就这么随口一编,没想到歪打正着。”   “我就说嘛……”刘诵没急着质疑他话里那些神神鬼鬼,倒觉得“原来如此”:   “我也觉得挺古怪的,尤念老师从来没有匿名资助过学生,再说,匿名资助之后又反着找到她,这太奇怪了,我还以为是……嗐。”   刘诵没把话说完,扶桑却敏锐地捕捉到重点:   “还以为什么?”   “还以为是那些伥鬼又找上门了呢……”刘诵嘟哝道。   “伥鬼?”扶桑微一挑眉。   “嗯,所以说,你俩大老远找过来编这么个谎话就是为了打听尤念老师?想从我这打听更多?那你得先跟我说说,你们来这到底是干什么的,为什么要找她,又为什么要打听这些?她是我的恩人,我不可能稀里糊涂地把底全兜给你们,你长得再好看也不行。”   刘诵很快就把自己还没开始就被骤然斩断的单恋调理好了,大大方方道。   “我说了,我是个捉鬼算命的。”   扶桑也没想着刻意瞒他,这刘诵看起来大喇喇的,实际可精得很:   “我远在上沪的老板托我用旧物寻找一位故人,尤念就是她的故人。可惜,人已经死了,但我发现她死后化成了鬼,那么找不见人,找到鬼也能交差。”   “真的假的?你没在讲故事逗我玩吧?”刘诵狐疑地又看了他一眼。   扶桑没回答,而是反问:   “你和尤念熟吗?经常来看她?”   “当然,我把她当我亲妈。”   “见过这个吗?”   扶桑抬手,两指夹着那枚骨锁。   等红绿灯的间隙,刘诵回头看了一眼。   把头扭回去前,他脸上是藏不住的意外:   “这个怎么会在你手里?”   “看来是见过。”   “当然见过!”虽然以前没了解过这种玄学东西,但此时此刻,刘诵对于扶桑的话已经信了一半:   “这是尤念老师天天戴在身上的东西,我们当时为她处理后事的时候没有找到,听说是被她家人拿走了,怎么会在你手里?”   扶桑微微勾了下唇,依旧没有回答:   “你刚说的‘伥鬼’,就是尤念家里人?”   “呃……?”   “锁被她的家人拿走了,估计觉得是古董,所以倒手卖了,东西辗转送拍,刚好被我老板买走,我老板,就是这锁的第一任主人。当初,是他把锁送给了尤念。除了锁,他们老头老太太之间还有个相隔了几十年的、没完成的约定,老头执着这个约定,所以托我来找人,现在看来,执着的不仅仅是老头,原来尤念本人也把这锁天天戴在身上?”   刘诵花了很长时间才把这一句话汇总的巨大信息量整理好。   ……这是什么小说剧情?   “行吧,我彻底相信你说的了,你最好不是在编故事骗我。”   说着,刘诵又看了眼身旁的诸葛七:   “他是带着任务来的,那您也是……?”   诸葛七冲他笑笑:“我不会这些,我是陪他来的。”   “……”   得。   刘诵的心彻底死了。   他长长叹了口气,不过很快就整理好心情重新出发:   “关于这把锁和尤念老师过去的事,我还真不知道,她不和我们讲这些。作为她资助的学生,我也只稍微知道些她家里的事情。   “她家算是最早在柳儿坡这边扎根的人,家里有两个弟弟一个妹妹。尤念老师一辈子没结婚,在她们那个年代,属于最早一批有文化的人,后来她去外面学成,没留在外面,反而回了家乡,当了老师。因为她不结婚,家里人看不惯她,她和家里的关系不太好,互相不怎么联系。   “老师一辈子省吃俭用,后来有了点积蓄,就自己办了一座小学校。当时柳儿坡很穷啊,好多人家的小孩都上不起学,尤念老师就不收学费,一个人又当老师又当妈,供出去好几代学生。后来时代好了,柳儿坡的经济也起来了点,有了上头扶持,建了更多正规的学校、更好的老师,老师就不干了,自己做了点别的营生。   “但她就算自己不当老师了也没放弃她的事业,她拿攒下来的钱去资助像我们这样有困难的学生,又供出去好多人。”   说到这,刘诵又忍不住叹息:   “至于为什么说她家里人是伥鬼呢……她家里人总想往她身上刮点钱下来,说她有钱不贴补家里,反倒拿出去供别人的孩子,不孝顺,是白眼狼。   “她年轻的时候就一直挨这样的骂,后来老的死了,小的生下来,自己没出息,就想着赖着她吸她的血,想着反正老师没有孩子,有钱资助学生肯定自己也有钱,但其实老师自己的日子过得很清贫,她的钱都花在资助上了,自己就住在一栋几十年前的破楼房里,也没个人照顾,家里的亲戚只会骚扰她问她要钱。   “我们这些受她恩惠的学生看不下去,正好这些年看望老师的时候都互相认识、联系上了,就商量着谁来照顾老师,把老师接到大城市去安享晚年。但老师不肯离开柳儿坡,我们又四散在各个城市,最后没办法,就一起出钱,把老师送到最好的养老院,让她也享享福。   “老师说她有福气,有这么多没血缘的孩子想着她,但其实我们才是有福气,如果没有她,我们哪儿能看到外面的世界?   “年前的时候,老师走了,那会儿我没能回来,是那些哥姐赶回来帮着收拾她的遗物,结果过去的时候,养老院那边说老师家里那些小辈已经来过一趟了,值点钱的都拿走了,包括那把锁。这把我气得哟……后来姐姐哥哥们找到她家里人要说法,结果人家两手一摊,耍赖皮,说没了,卖了,你说这有什么办法?”   刘诵开着车拐进墓园里。   扶桑漫不经心听着,边抬眸打量着窗外。   他在丧葬业也算半个内行人,天天跟生死打交道,自然也看得懂墓地好坏。   刘诵这些人是真对尤念上心,这墓园环境和风水很好,尤念的墓又在最贵的一片区域,墓穴位置和墓碑用料都很不错。   过去时,扶桑终于在尤念的墓碑上看见了她的样貌。   一个面相十分慈祥温和的老人,身上带着浓浓的书卷气,留着一头几乎纯白的短发,对着镜头笑得眯起了眼睛。   刘诵把自己带来的东西从后备箱里拎出来,打水替尤念擦了墓碑,整理了香炉,又放上新鲜的水果和甜点,边跟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话,大概是讲自己一切都好,发展得也顺利,让她在那边放心。   扶桑也跟着上了一炷香,烧了点纸钱。   他站在火焰焚烧时飘起的烟尘中,感受到了空气中混杂的冥息,却没在其中找到能够与骨锁残留契合的部分。   他看向诸葛七。   诸葛七明白他的询问,无声地冲他摇了摇头,意思是这里没有。   扶桑垂下眼,思索着什么。   同时,刘诵好像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他凑过来,扭扭捏捏道:   “那个……请问老师在这里吗?你有没有办法让我能再看看她,说说话?”   “?”扶桑微一挑眉:“不在。也不能。”   “啊?”刘诵看起来有点担心:   “她不在这里,能去哪里啊?”   扶桑看着他,嗤笑一声:   “你接受的倒快,不觉得我是骗子?”   “不像,我看人还挺准的,我觉得你是真有本事。”   扶桑凉凉地勾了下唇角,没再搭理他。   他只若有所思地用指腹摩挲着指节,半晌问:   “我有个疑惑。”   “嗯?你说?”刘诵回神。   “尤念在这小小的柳儿坡做了这么多好人好事,也算有点名声吧?你们当地的报社难道没有采访报道过她?”   “当然采访过啊。”刘诵不知道他为什么问起这个:“你想看她的采访?”   扶桑点头。   刘诵立即拿出手机翻找。   这一点很重要。   毕竟,据扶桑所知,关田青可是坚持不懈地找了尤念好多年,如果尤念在他们的家乡有这么高的知名度,网上一搜总能搜到,就算早年网络信息不发达,到了一几年二几年,关田青总不可能还找不到她。   这其中有点问题。   “哦,找到了,这也是很久以前的采访了,老师不喜欢张扬,不常接受媒体采访,你凑合看。”   刘诵递出手机,扶桑接过,扫了一眼,很轻地眯起了眼睛。   手机里是快十五年前的旧新闻了,网页很简陋,图片也很模糊,报道很短,但这都不是扶桑在意的点。   他在意的是里面主角的名字:   “不是尤念吗?为什么上面写的是吴念?”   “哦,这个啊……”刘诵以为这一点不重要,就没跟扶桑说:   “老师的确是叫尤念,原名,我听说是因为老师的母亲改嫁过,吴是她继父的姓,当时跟着改了,身份证明各种资料上都是姓吴,但她介绍自己一直是尤念,反正以前应该都是尤念吴念混着叫的,报道这些应该比较严谨吧,所以用了身份证上的名字……大概十年前,老师已经把名字改回来了,以前这些报道过去太久,没什么更正的必要,就没管。”   说着,刘诵看着扶桑眉心越来越深的纹路,有点茫然:   “有,有问题吗?”    第143章 积雪/20   无论是尤念还是吴念,她和关田青之间有再大的问题也不足以成为扶桑的问题。   他只觉得这两人确实有点意思,毕竟他很少在正常人类身上看到这么多阴差阳错。   “诸葛七。”   扶桑唤他的时候,这人正盯着某个方向出神,听他喊自己的名字才扭头看向他。   “纸和笔,拿给我。”   “好。”   诸葛七从包里取出扶桑随身的笔记和笔,将本子翻到空白页、按出笔芯才一起递给他。   “墓碑上的出生年月是正确的?”扶桑又问刘诵。   得到肯定的回答后,扶桑在笔记上飞速写画着什么。   他推算出最符合尤念命运的时柱,确定下她的八字,再将她的八字与关田青放在一起。   八字合盘,能看出两个人是否相冲,缘分几何。   扶桑对这一业务算是轻车熟路,他看着结果,心道果然。   这两个人都不是彼此正缘,只在对方人生中占据很小一部分,本身就不该有什么牵扯。显然,他们的人生都有比爱情更强更分明的主线,走散在人群中实在太正常。   可是他们命盘中的缘分分明早已一丝不剩,现实中却有东西冥冥中牵着扶桑走到了这里,成全他们就算已一生一死也还未散尽的约定。   扶桑垂下眼,目光偏向自己的外套口袋。   那里装着那枚骨锁。   真是奇怪。   “在想什么?”   从尤念墓碑旁离开时,看着扶桑有点走神,诸葛七问。   “……”扶桑张了张口,原本想说点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他很难跟诸葛七解释。   这枚骨锁,与和它同源的其它兄弟姐妹们相比,效果不大合理。   这些法器取自七月半的尸骨,他为了留住戚长缨,死前将自己的怨恨拔高到极点,虽说后来这些怨气都被他给了出去,但尸骨中到底有所残留,做成的法器自然也阴邪至极,不易操控。   简单来说,只有当一人心性或经历中有与它们契合的部分,才能够承载及索取它们的部分力量。   骨币、骨尺、人偶、迁魂盏、召魂铃,它们持有者的故事无一例外皆以惨痛开始又以惨痛结局,可这把锁……似乎过于温和了。   起先扶桑以为这对老头老太太生生分离的数十年是因骨锁而起,可现在看来,事情恰恰相反,竟是骨锁为他们续上了一丝早该彻底断裂的缘分。   一堆凶煞邪气中没理由冒出来一件品性温和的,除非它们不是同源,可是扶桑从锁上感受到的熟悉气息又做不了假。   他想不通。   “你们还要继续找尤念老师?”   从墓园出来后,刘诵问。   “嗯。”   “养老院和墓地都去过了,既然这两个地方都没有……你们还能去哪儿找?”   扶桑没有回答刘诵的问题,而是另问:   “柳儿山在哪?”   “柳儿山?离这有个四五十公里吧,在那呢。”刘诵随手指了座山。   “知道了。你找个方便的地方把我们放下就行,今天谢了,一会儿转你油钱。”   他不喜欢欠别人因果。   “油钱?这不随手的事吗,这还要给?反正我今天也没事,这样,我送你俩去柳儿山,你们请我吃个饭就成。我第一次见到你这种有真本事的,挺稀奇,再说你也是为尤念老师好,我该出份力。”   说着,刘诵又有些不确定道:   “呃……我不太了解你们这行,但变鬼对人来讲应该不算好事吧?事情结束后,你会负责送她往生投胎之类的,对吧?我看小说里都这么写。”   怨气和执念散了,冥灵自然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刘诵没说错,按理来说,事情结束后,尤念是该真正解脱。   只是目前,扶桑还听不出尤念化鬼究竟是为着什么仇什么怨,能做的也就只有替她解了与关田青和骨锁有关的这份执念,至于在他做完此行的本职工作后尤念会不会消散往生,这不关他事,他也没法保证,所以他没有回答刘诵的问题。   在去柳儿山前,刘诵先找了个吃饭的地方,按约定,这顿扶桑来请。   柳儿坡是小城市,郊区更是荒凉,三人找了个差不多的餐厅,先解决午餐问题,等到吃完饭再赶去柳儿山,争取天黑前能回到市区。   虽然刘诵是个热情的话痨,但面对着一对情侣,他终究不好发挥,毕竟扶桑看着冷冰冰还带刺,另一位话也不多。   可这样吃饭终究尴尬了些,他正想说点什么来带一带氛围,开口前,先听谁的手机响了铃。   听见声音、感受到手机振动,扶桑默默从口袋里摸出了手机。   垂眼看向屏幕,是霍为打来的视频。   他随手滑了接通:“喂?”   “喂?”霍为声音拖得老长,她那边信号似乎不太好,声音听着一卡一卡的。   她把脸凑近屏幕,瞪着眼睛观察屏幕画面中扶桑背后露得不多的背景,警惕发问:   “你在哪呢?”   “东林。”扶桑如实答。   “东林?!你什么时候跑东林去了?!不带我?!”   霍为的声音大到扶桑就算不开免提也够这张餐桌上所有人听见。   “带你干什么,你不是还在收拾本家烂摊子?”扶桑默默把音量键再按低两格。   “这烂摊子是我愿意收拾的吗?认识我这么多年了,出去玩和被迫工作这两个选择摆在我面前我会选哪个你还不知道吗?”   “不是出来玩。”   “那是做什么?”   “正事。”   “什么正事?”霍为不依不饶,他觉得扶桑嘴里全是借口。   “骨锁。”   “你……你找到了?”霍为愣了一下。   “嗯。”   “不是说要刘警官帮忙吗,怎么没让他跟着?”   “用不上他。”   说着,扶桑夹了只煎包,咬了两口觉得不好吃,他皱皱眉,随手送到诸葛七嘴边。   诸葛七原本正在剥虾,见状微微一愣,看向他,见扶桑好像有点要喂他的意思,就低头咬了一口。   “吃完。”扶桑道。   “好。”诸葛七把剩下半个煎包都接了过去。   屏幕里,霍为已然眯起了眼睛:   “你旁边是诸葛七?”   “嗯。”   “你不带我,带他一起?”   “我不带他,你帮我养着?”   “我呸,你个见色忘义薄情冷性的大畜生!”   “谢谢。”   “?”   霍为夸张地翻了个白眼:   “懒得理你了,我打电话就是问问你在哪儿呢,明雅姨已经把你要的那什么需要蹲在催行门旁边收集七天的怨气弄好了,想问问给你送哪儿去,现在要不要。”   “放刘东风那儿,我过两天回去找他要。”   “行,对了东林那有什么特产,你回来给我带……”   霍为话没说完,就看到画面旁边伸出来一只手,往扶桑嘴边送了一只拨好的虾。   扶桑似乎已经习以为常,就这么心安理得地叼走吃掉了。   霍为顿时失去了再跟这个人交流的兴致,也不顾自己的话有没有说完,干脆利索地挂了电话。   “是霍姑娘?”诸葛七听到了霍为的声音,等扶桑放下手机才问。   “叫霍为就行了。”   “我感觉……她是不是不太喜欢我?”诸葛七对旁人一些微妙的情绪和态度很敏锐,不止霍为,诸葛不惑给他的感觉也差不多。   “嗯。”   “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前任的代餐。”   “咳咳咳……!!!”   对面的刘诵被呛得脸通红。   他又听见了什么?   这也是能说的吗?   好在对面两个人没再延续这个话题,扶桑掀了下眼睫,漫不经心问:   “以前柳儿山附近是不是有个镇子?”   “……是。”   “后来为什么没人住了?”   刘诵努力整理好心情,回答他的问题:   “尤念老师就是那个小镇子出来的,柳儿坡这边最早一批居民都是那个镇子的居民,只不过那边毕竟是在山脚下,地势不好,还容易遇到泥石流,大家搬走了,搬到远一点的地方生活发展,才有了现在的柳儿坡市。”   关田青说过,他和尤念都出身于柳儿山脚下的一个小镇子,他说在他入伍前,尤念曾经答应了要等他回来,但等他退伍回到家乡,说好等他的人却消失在了茫茫人海。   他找不到她,到后来,连那个承载着回忆的小镇都空了。   尤念化鬼后的等阶不高,没有四处游荡的能力,只能被困在身死地、埋骨地、或执念最为深重之处。   如今前两者已经被扶桑排除,剩下一个“执念处”,现有的信息也只够扶桑找到柳儿山。   听刘诵说,那个小镇就叫柳儿镇,背靠着山,规模不大,只有一片被风吹日晒许多年的破破烂烂的老房子守在那里。   不过那些房子也很快就要被推翻,因为有公司把那边买了下来,说是要盖个工厂,过段时间就要动工。   虽然早已立春,但柳儿坡气温没回暖,雪也没化尽,尤其山这边,一眼望去还是白茫茫一片。   扶桑坐在刘诵车上,看着车子路过一座座被白雪覆盖的平房,不知想到了什么,他按下了车窗。   窗外的冷风“呼”地灌进来,吹散了车内的暖气,扶桑几乎瞬间就闻到了其中夹杂的那一丝冥息。   “我闻到了。”   他微微眯起眼睛:   “就是这里。”   听见这话,刘诵不免变得紧张起来,开口都有些结巴:“我,我该怎么做?”   “开慢点,让他看。”   扶桑现在看不见冥灵,还好他还有另一双眼睛。   刘诵依言放慢了车速,诸葛七也认真地看着窗外这座沉睡许久的小镇。   荒无人烟的小镇旧址,积雪都如此平整,只有他们的车子驶过时才会留下两道车轮印。   在这样安静的地方寻找一只鬼,并不算难。   “我好像看到她了。”诸葛七望着窗外某个方向,道。   刘诵第一次参与这种事情,神经始终紧绷着,闻言立即踩下刹车。   “为什么是好像?”扶桑问。   “因为她和照片上的年龄不一样,穿着打扮却又不像现在的人。”   说着,诸葛七打开车门,下了车。   他目光始终落在某个方向。   他看着被白雪覆盖的某一张屋顶上静静地坐着一个年轻姑娘,她的身影夹在太阳光和白雪的反光间,有些透明,显得整个人十分虚幻。   她梳着两根油亮的麻花辫,穿着深蓝色的裤子,和一件碎花衬衫,正光着脚,在屋顶上轻轻地晃着腿。   听着他的形容,扶桑缓缓皱起眉。   不合理。   冥灵定格下的状态是人死前的最后一刻,尤念年前才过世,她不该是这个年纪。   可被诸葛七引到冥灵附近时,扶桑又如此确切地感受到她身上传来的冥息,与口袋里的骨锁遥相呼应。   “请问,你是在等人吗?”   正在扶桑思索时,诸葛七突然开口问。   他回过神:“你是人,她是鬼,而且低阶冥灵神智混乱,她听不懂你说话,也回答不了你的问题。”   “可是……”   “嗯?”   诸葛七看起来好像有点犹豫,他微微皱着眉,仔细感受片刻,才道:   “我好像知道她想跟我说什么。还有,我想试试……”   诸葛七话没说完。   他看着扶桑,而后挪开视线,抬手,像是在接半空中漂浮着的什么东西。   扶桑看着他的动作,心底忽然有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   不过他并没能来得及去感受那究竟是什么,因为下一瞬,诸葛七用手轻轻覆住了他的双眼。   扶桑感受到他指尖冰凉的温度,同时,好像有什么东西静悄悄地顺着他们触碰的皮肤融进了他的灵魂。   眼前的光被短暂遮挡,而后诸葛七重新还给他光亮。   扶桑看见了漫天飘浮着的细小尘埃。   这是诸葛七曾经说过的“情绪”。   这是诸葛七眼中的世界。   “对,”旁边传来一道温柔的女声,扶桑侧目看去,便见梳着麻花辫的少女看着他们来时的方向,轻轻笑着:   “我在等人呢。”    第144章 回忆/21   短暂的怔愣后,扶桑下意识抬手,很轻地碰了一下自己的眼角。   诸葛七带给他的不仅仅是视冥能力,毕竟,别说是冥道灵师,就算是七月半,也看不见那些他曾经形容过的情绪尘埃,扶桑也仅仅只能做到“感受”而已。   扶桑看着年轻的尤念,顺着她身边漂浮的各种细小的尘埃,最后看向诸葛七。   而后,他瞳孔微颤。   扶桑眼里映着诸葛七的倒影,看见他原本干干净净的脸上,多出一道扶桑曾经日夜面对着的血红咒文。   万死无生符。   这咒烙印在他的灵魂里,不管他是戚长缨还是诸葛七,竟从未摆脱过。   扶桑怔然抬手,像是要简简单单替他拂去落雪一般,用指背蹭了一下诸葛七的右脸。   指背与脸颊一触即离,说不好谁更温暖。   但扶桑就是觉得,有那么一瞬间,他的手指好像被那咒文灼痛了一下,那感觉像电一样流进他心里。   扶桑喉结轻滚,他微微皱起眉,挪开了视线。   “她是在回答你的问题?”他问。   “大概是?”   “你是怎么做到的?”扶桑没有先管尤念,毕竟鬼就在这,晾她一百年也跑不掉。   “你指什么?”   “她为什么能听懂你说话?”   “她……不该听得懂吗?”诸葛七有些不确定。   他并不太了解这些冥灵与人之间的规则。   看他这反应,扶桑也能明白,诸葛七什么都不懂,什么也没做,就这么简简单单一说,就能无视人与冥灵之间的屏障,被尤念听懂。   扶桑需要知道尤念是否是个例,所以他继续问:   “昨天在住院部楼下,你想送草蚂蚱的那个孩子,你也跟他说了话?”   诸葛七点点头。   他对那个孩子印象很深,当时那孩子就孤零零地坐在那里,他过去和他说话,简单聊了天,知道他生了重病,甚至医生已经明白说了他活不过今年,诸葛七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怎样都显得苍白无力,他只能用手边能看见的材料,给他编一只草蚂蚱。   一切发生得都那样自然,以至于戚长缨根本没有发现不对劲,直到扶桑过来,坐在他身边,身形与那个小孩重叠,告诉他,他遇见的不是人,是冥灵。   扶桑心里的不安感越来越重。   他皱眉看向诸葛七:   “你为什么能让我看见?用了什么方法?”   “我也不知道。我只是隐约觉得,我该这么做。”   诸葛七抬起手,让属于尤念的情绪尘埃落在自己掌心:   “我并没有做什么,只是把它分享给了你,这是它的功劳。”   扶桑垂眸看着戚长缨掌心那些微不可见的尘埃,像是想到了什么。   他侧过脸看向几步开外的刘诵,话却是对着诸葛七说:   “是只能让灵师看到,还是随便什么人都可以?”   “不知道。”   “试试。”   扶桑没有在商量。   他朝刘诵走过去。   刘诵看他气势汹汹,强忍住转头跑的冲动,就那么被扶桑拽着袖子拉到了诸葛七面前。   他警惕地看着诸葛七向自己伸来的手,脖子努力地往后缩:   “你,你想干什么?”   “不用紧张。”   说着,诸葛七又看了眼扶桑,得到扶桑眼神示意后,他抿抿唇,像刚才对待扶桑那样,将手覆到了刘诵眼前。   不过这次他留了半厘米的距离,没有真正碰到他。   片刻,诸葛七挪开手,见刘诵还紧紧闭着眼睛,便提醒:“好了。”   听到他的声音,刘诵试探着睁开眼,随后便被自己眼中崭新的世界吓了一大跳:   “卧……”   他组织了半天语言,才勉强蹦出一句:   “卧槽……”   他眼睛瞪得像铜铃,他看着面前熟悉又陌生的世界,半天没能回过神。   明明只是闭眼又睁眼的功夫,他眼中却多了许多原本不存在的东西。   他看到漫天灰尘般的细小光点飘浮在空气中、落在屋檐和雪地,看着屋顶上带着几分熟悉的年轻面容望着他温和地笑着,看见丝丝缕缕的灰白色轻烟从她身上逸散、飘在阳光下,像是落上地面的轻云。   “这是……”他懵懵地看看诸葛七,又看看扶桑,却发现这两人没一个理会他。   扶桑自然没空为他讲解冥灵的世界,他正意外于诸葛七这份对普通人也同样有效的能力。   他尝试像诸葛七一样让尘埃落到自己掌心,却没有什么效果,那些不属于他的尘埃会刻意避开他。   这才正常。   因为扶桑不是那个与它们有羁绊的物件或人,被排斥再正常不过。   那诸葛七又是什么情况?   扶桑再次看向那个人,便无法避免地看见了他脸上那道符。   他之前以为,诸葛七只是戚长缨的灵魂找到了属于自己的肉身、机缘巧合下拼凑出来的一个完整的人。   可现在看来,事情似乎比他想的还要复杂一点。   扶桑压下心底那些不安。   他需要快点结束手上的事。   于是他从口袋里摸出骨锁,手中掐诀,试图将尤念收进锁里。   如果他想的没错,骨锁应该可以成为某种容器,既然能留住那一缕冥息让他一路找到这里,就一样能带着尤念跨越千里到关田青身边去。   可扶桑却从尤念身上感受到了明显的抗拒。   骨锁也算是承载了尤念的执念,她不应该排斥它才对。   可她却用尽所有力气抵抗扶桑的引导,她不肯回到那把锁里,只执着于:   “我不走,我在等人呢……”   对于扶桑来说,低阶冥灵实在太脆弱,稍微用点力就会碎成千万片,为了不让尤念在自己手里碎成灰,扶桑只能放手。   大概是看出了他的烦躁,诸葛七握了一下他的手,从他手里取出骨锁,温声安抚:   “我来吧。”   扶桑看了他一眼,任他取走骨锁,算是默许。   “是在等把它送给你的人吗?”   骨锁上还带着一点点扶桑的温度,诸葛七把它拿给尤念看,果真吸引了尤念的注意。   少女从屋顶上跳下来,身姿很轻盈。   她走到诸葛七身边,近距离观察着他手里的小玩意,又摸摸自己的领口,有点茫然的样子:   “它为什么会在你这里?”   “我捡到的。”诸葛七冲她笑笑:“原来是你的?”   “嗯。”尤念很轻地歪了下头:   “可以把它还给我吗?我答应了别人要保管好它我不能失约。”   “当然。”诸葛七将骨锁往她那边递了递。   尤念说了声“谢谢”,小心翼翼地把锁从他手中拿回。   “我们这里很少见到外人,你们是过来做什么的?”   拿到锁后,尤念似乎习惯性想将它戴回脖子上,可是找了半天也没能找到绳子,只好作罢,将它握在手心里。   “我们……只是路过。”   诸葛七知道扶桑答应了关田青什么,此行,他们需要把眼前的冥灵带回到关田青面前,完成他们之间跨越数十年的约定。   可是低阶冥灵不能随意离开被困之地,尤念又对被收进骨锁十分抗拒,她说她在等人,她不想离开这里。   诸葛七对冥灵了解不多,他只能试着用自己的方式离她近一点,试着让她放下戒备,引导她和他们一起去完成这份约定。   比如,主动提起她在意的人:   “你在等的,是怎样的一个人?这把锁好像对你很重要,是他送给你的?”   大约是惊讶于他能猜到这么多,尤念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笑了笑,并未遮掩:   “我在等一个很幼稚的人。”   尤念背着手,在雪地里轻轻跳了两步,而后点起脚尖,转了一圈,又扬起手,像是给他们跳了一支并不标准的舞。   扶桑注意到,在这几个简单的动作间,属于尤念的那些尘埃突然多了一点点活力,它们聚集在一起,如波浪一般随着她的动作轻摇,而后便如一阵风,无声地刮过他们,散进了空气里。   尘埃擦过耳边的那一瞬间,碎发随之飘起,扶桑有些恍惚,等回过神来,他们眼中的白雪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周遭几乎要倒塌的破败房屋也一点点被复原成最初的模样。   这是尤念的记忆。   是她执念的起始。   似乎想到了什么,扶桑看向刘诵。   刘诵看起来有些呆愣,正傻傻地张着嘴巴,显然,他也看见了眼前这推翻他前半生所积累常识的一切。   尤念的人生,从这个偏僻遥远的小镇开始,这里的冬天很冷,也很长,每个人都裹得厚重臃肿,一开口,嘴巴里的白气就成团往外冒。   这里叫柳儿山,这里是尤念的家。   “这里很美对吗?”   尤念继续着她那生疏的舞步,随后轻笑一声:   “可我不太喜欢这里。”   “这里很美。”诸葛七认真回答她的问题,又问:   “你为什么不喜欢?”   “因为我想到更远更辽阔的地方去看看。”   尤念望着天空,舒展双臂,又踮起脚转了一个圈,两条麻花辫也在她身后晃:   “京城和上沪是什么样的,一年到头都像夏天、不会下雪的地方又是什么样的,我都想去看看。但可惜,我走不到那里,自行车也骑不到。”   尤念的父亲去得早,母亲一个人将她拉扯大,过得十分不容易。   所以母亲在生产队干活时,尤念就在家里帮着做点手工活,虽然不多,但也能贴补点家用。   她是很安静的性子,一个人坐在那绣花一绣就是大半天。她本身也更喜欢独处,可惜隔壁住了个闹腾的皮猴子,总在她眼前跳来跳去。   皮猴子叫关田青,比她小半岁,生得瘦瘦小小的,剃个小光头,脑袋圆圆的,眼睛大大的,看起来很机灵。   因为长得瘦弱,镇上与他同龄的男孩不爱带他玩,女孩就更不乐意和他一起了,他只能来找尤念,毕竟他们两家住得近,关家总是照料尤家这对母女,他们的关系也还不赖。   和每天坐在家里绣花缝补衣服的尤念不同,关田青一刻都闲不下来。   他总想去山上玩,一个人不敢去,想撺掇尤念一起,尤念又不搭理他。   任关田青把柳儿山说得多神秘莫测遍地是宝,尤念都不好奇,什么宝不宝的都不实在,不如多补件衣服,毕竟,把衣服补好了还回去后,婶子是真的会给自己一个鸡蛋当报酬。   关田青努力了好几天,还是没能劝动尤念和自己一起去冒险。   一气之下,他自己捡了根棍去了,一直冒险到傍晚才回来。回来时弄得满身是泥,趴在墙头,神神秘秘地跟尤念说自己真的捡到了宝贝。   尤念原本是不信的,什么宝贝,估计只是谁扔在后山的破铜烂铁。   谁知,被质疑后,关田青还当真从小布包里掏出一个脏兮兮的玩意。   两个人打了水把东西洗干净,发现那竟是一只漂亮的长命锁。   可要是说有多值钱,倒不见得,毕竟这东西不是金子做的,也不是银子做的,看起来值不了几个钱。   关田青却很宝贝它,值不值钱不重要,他认为这是老天对自己孤身勇闯柳儿山的奖励,是自己勇敢的勋章,是护身符,所以把东西洗干净晾干后就大摇大摆地挂在了脖子上,上学也要天天戴着。   尤念家里穷,母亲一个人供不起她上学,所以她只念到二年级就辍学回了家,小的时候帮着缝补绣花,稍大点了就进厂帮着干活,领一份工资,家里也能好过一些。   关田青和她不同,那皮猴子家里坚信读书改变命运,还期待他成为柳儿山第一个大学生,可他自己的心思不在学习上,老想着偷懒去玩,让父母头疼得很。   和尤念待在一起的时候,他说他羡慕尤念能赚钱,他也想辍学进厂,尤念却羡慕他能念书,羡慕他有机会去更远的地方看看,还笑着说,如果他们两个能换一换,那多美呢。   换是换不了的,谁也不允许他们擅自交换人生。   可那天,大概是听出了尤念话中不作伪的期待和羡慕,关田青沉默了很久,之后竟不偷懒也不逃学了。他在学校硬着头皮好好听课学习,放学了就拿着课本去找尤念,把自己学到的知识都教给她。   但这位小老师不怎么靠谱,不是这个字少个点,就是那个字少一横。低年级的课程糊弄一下也就过去了,等到高年级,他自己都学不懂,更没法给尤念教了。   关家的父母总说关田青只长个子没长脑子,到了十来岁,身高像拔葱似的往上窜,成绩却一点不见起色。   于是,等关田青再大点,他们成功放弃了大学生之梦,转而把他送进了部队,想让他历练几年,多少能变得沉稳点。   关田青也争气,各种筛选体检都过了,他光荣地成为了一名新兵。   离开家乡去部队那天,尤念没去送,是关田青一大早敲了她家的门,扭扭捏捏地说要跟她告别,又往她手里塞了那把长命锁。   “这是我的宝贝,我的护身符,你帮我保管着,等我回来再还给我。”   长命锁拿到手里很温暖,还有点潮湿,也不知道被少年攥在手里攥了多久,攥到手心都出了汗。   尤念看着第一次见时像只猴崽子、现在却已经比自己高的男生,发觉他不知不觉变了很多,唯一没变的,是他脸上那股呆愣的傻气。   说不清心里是个什么滋味,她将长命锁握在手里,笑着说好。   “我不白让你保管,我会还你人情。”   关田青穿着军服,身上绑着大红花,却还是掩不住身上的天真傻气。   他走远几步,又朝尤念挥手:   “你等我回来,我回来了就出去赚钱,供你上学!那些知识我学不会,也没法教你,那我多赚钱,供你上小学、初中、高中、大学!你想读的,我都供你读一遍!想去哪读去哪读,去京城,上沪读!”   尤念没忍住笑了。   她今年都十八岁了,怎么还能倒回去上小学呢?   但她还是扬声应了“好”。   “……你等我啊!”   “好!我等你!”   尤念还记得那是一个晴天,关田青骑着二八大杠沿着家门口的泥巴路离开了,骑车时也不专心,老回头往她这边瞧。   车子被他骑得歪歪扭扭,他和他身上的大红花,都差点歪倒。    第145章 回信/22   “他说要我等他回来,他会赚钱,供我读书,多傻的话?他这个人从小幼稚到大,也不知道进了部队之后,会不会长大一点、成熟一点。”   提到这个约定,尤念总是能想到那人骑着车歪歪扭扭离开的傻样,便总是忍不住笑。   “然后呢?你就一直坐在这里等着他?”   诸葛七好像在很认真地听着尤念的故事,他看着尤念脸上掩不住的笑意,也跟着轻轻弯起了唇角。   “怎么能一直坐着等呢,我要工作的呀。”   说完这话,尤念微微一愣,好像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就这样陷入了短暂的怔愣。   诸葛七神色未变,他顺着她的话,温声问:“工作?”   “嗯……”尤念有些迟疑地点了点头,像是在提醒自己:   “我是要工作的呀……”   “都做什么工作呢?”   “帮李婶章姐她们补衣裳,去厂里干活儿,偶尔帮小刘姐带带孩子……”   越说,尤念却是越茫然了。   是啊,她的生活应该很忙碌才对,她在屋顶上坐了那么久,等了那么久,应该耽误了很多事情吧?   可是为什么没人喊她?   可是为什么没有人提醒她呢?   随着尤念的认知出现裂隙,众人周遭完整的房屋也重新化为尘埃四散。   尤念看着四周,好像突然觉得这里有一点点陌生。   执念化为的梦境,说脆弱却能困人千万年,说牢固却又这样一点就破。   “我怎么会一直在这里等呢,”   尤念垂下眼,一时有点茫然,只会默默重复:   “我是要工作的呀……”   眼看着她陷入迷茫和挣扎,诸葛七有些不忍心,像是想抬手安抚着拍拍她的肩膀,但他最终也没真正碰上去,他只道:   “都过去了。你早就不用再等在这里了。”   “……都过去了?”尤念重复着他的话,有些迷茫地看看自己手里那只长命锁:   “那它为什么还在这里呢?”   她用指腹轻轻抚过长命锁上的花纹:   “是我失约了吗,我怎么,没把它还回去呢?”   “你不记得后来发生的事了吗?”诸葛七耐心引导着。   听见他的话,尤念慢慢眨了下眼睛:   “我……”   她努力回忆着,诸葛七就静静地等着,等她灵魂中的迷雾破开,等她一点点重新拾回被抛在执念外的记忆。   “对,”许久,尤念才轻轻点点头,像是终于肯定了什么:   “……我没能等到他呀。”   时间能改变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   尤念原本以为,自己这一辈子都会在柳儿山度过,生在柳儿山,长在柳儿山,老在柳儿山,再死在柳儿山。   可是,在关田青走后不久,尤念的母亲认识了一个男人。   那个男人是从别的地方调来的,带着母亲工作,是母亲的领导。   他们两个人,一个没了老婆,一个没了丈夫,又是合适的年纪,走在一起也算顺理成章。   在尤念还没有习惯对着一个不算很熟的男人叫“爸”时,男人工作又有调动,他要离开柳儿山,当然,也要带着尤念母女一起。   母亲很高兴,因为男人的家在大城市,至少比柳儿镇要大得多。   尤念觉得自己也该高兴,因为她的梦想就是去更远更辽阔的地方看看,而且,男人和她说,等他们一家人安顿下来,就让她考试、读书。   这些年,尤念一直坚持在闲暇时学习功课,关田青把自己的课本都给了她,她很珍惜,一直好好保存着。平时没有老师教也没关系,她就一点点对着书本自学,现在听到有这样的机会,她自然开心。   可是她又想到关田青。   关田青让她保管他的宝贝,等他回来亲手交给他。   可是母亲和继父的决定不是她能违逆的,她注定没有办法坚守和关田青的约定。   大约真的是天命弄人,那段时间,关家父母正好不在家,他们外出办事,又或许是去部队上看儿子,总之是出了远门,尤念过去敲了好几次门,最终也没能等到他们回来。   实在没有办法,她只好翻出家里的纸和笔,给关田青写了一份很长的信。   信上说了自己的情况,说了自己要去的地方,还说了她会一直替他保管他的“平安符”,等未来有机会再见,再亲手交还给他。   这封信写完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山,尤念便带着那封信,一路小跑着找到了镇上唯一一只邮筒,小心翼翼地将信封投了进去。   这是她第一次寄信。   她知道,这封信会代替她,飞出这偏僻的柳儿山,被装进邮递员的挎包里,跨越很多里,被送到它该去的地方。   在把信纸放进信封之前,她犹豫了很久,最后,她重新展开信纸,在末尾添了一句小小的:期待你的回信。   尤念相信这封信一定能送到关田青手上,如果关田青给她寄回信,她也一定能收到,因为她把自己和关田青的地址都写得很清楚,为防出错,她认真检查了好多好多遍。   等收到关田青回信的时候,她会是什么样子呢?会不会已经回到了学校,重新成为一名学生了?   关田青会在回信里跟她说什么呢?   尤念想,以他的个性,大概会抱怨部队里的生活太苦太累,跟她聊食堂的饭菜好不好吃,说那里天气怎么样、有没有柳儿山冷,空气有没有柳儿山清新。   当然,信件末尾肯定还要问一句,自己的护身符怎么样了,问尤念有没有替他保护好它。   那么尤念再写信的时候就可以跟他分享新城市的故事,分享自己都学到了什么东西、认识了哪些人。   尤念抱着这样的期待坐上了离开柳儿山的三轮车。   可是当时的她,忽略了一件非常非常重要的事情。   她过了很久、久到课堂上老师讲起收寄信件的流程,她才意识到自己犯的错误。   原来,收不到回信不是关田青填错了地址,不是关田青没有闲暇,不是关田青不想回应她,更不是她为此想出的更多其他理由。   而是那封信根本就没有寄出。   可是一切都早已没有办法补救,她只能笑一笑,又有点想哭。   “我不知道,寄信还要贴邮票的呀……”   尤念的语气带着深深的无力,她低着头,捂着脸,好像在哭,又好像是在笑。   她从没寄过信,也没看别人寄过信,因为她和她身边的人,都没有就算相隔很远也无论如何都想要联系的人。   她只知道,在信封上写好地址投进邮筒就会有人来收,然后邮局会把信件送往目的地,送到那个人手上。   她不知道中间还有那些流程和细节,她缺了一张小小的邮票,她的愿望从一开始就落了空。   一封寄不出去的信,又怎么能期待它收到回音呢。   等终于意识到这点时,一切早已经无法弥补。   她要如何在连通讯都困难的年代,去找回一个已经被她丢失在茫茫人海的人呢?   “我好傻啊,”尤念长长地叹了口气:   “我怎么这么傻呢……”   “这不怪你。”诸葛七温声安慰着。   他看着尤念手上的长命锁:   “至少你把它保护得很好,你没有失约。”   尤念却摇摇头,沉默片刻,才道:   “我失约了。”   诸葛七看着她,半晌,也跟着很轻地叹了口气,好像也能设身处地理解她的哀伤。   他总是很容易与人共情。   他静静等着尤念的情绪稍微缓和一些,然后才开口问她:   “你想完成你们之间的约定吗?其实,还来得及。”   听见这话,尤念微微一顿,而后才抬眼,有些迷茫地看着他。   “还来得及。”   诸葛七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重复一遍。   “真的……来得及吗?”   “嗯。”   诸葛七点点头:   “相信我好吗?我带你去找他。”   尤念没有立刻答应诸葛七。   她转头看着周围的一切。   她恍然发觉,这个小镇变得好陌生,一切都不是她记忆中的样子了。   这个地方好像已经很久很久没人来过,积雪盖了厚厚一层,歪倒的东西没人扶起,残破的墙面也没人修补。   这个小镇被人落下了,她好像也成为了这里的遗物。   “我……该怎么做?”许久,尤念才重新看向诸葛七,问。   诸葛七向她伸出手:“可以把这枚长命锁给我吗?”   尤念犹豫着抬起手,把那枚骨锁轻轻放进了他的手心,最后还是忍不住问:“你会怎么做?”   诸葛七想了想,选了个稍微有趣一些的说法:   “你是我要送出的一封信。”   尤念微微一愣,随后忍不住笑了:   “那你要记得贴邮票,千万千万,别犯了跟我一样的错误。”   “好。”   诸葛七轻轻弯起唇,冲她笑笑。   而后,他看向扶桑。   他在这件事中只是起到一个沟通缓和的作用,之后具体要怎么做,他并不懂。   他望向扶桑,意思是接下来的事情可能需要由他完成,却发现扶桑正若有所思地望着他,对视明白他的意思后也没有打算接手,而是道:   “你自己来。”   “我……?”   “嗯。”   “要怎么做?”   “直接要求她,进这锁里去。”   扶桑做这种事讲究效率,他懒得多沟通,更喜欢直接引导冥灵按他要求做事,反正绝大多数冥灵在他面前都没有反抗之力,只能选择接受和被迫接受。   但显然,诸葛七和他不是一路。   他看着尤念,将“要求”变成了邀请:   “暂时进到这里来好吗?我带你一起走。”   尤念能感受到他的真诚和善意,面对这样的温和邀请,她自然不会拒绝。   于是,她身体愈发透明,最终在他们面前化为丝丝缕缕的灰白色烟雾,钻进了长命锁里。   寄居于羁绊之物,无需教导,这本就是冥灵的本能。   “这样……?”   看见尤念的身影消失,感觉手里的长命锁的重量一丝也没变,诸葛七有点不确定地再次看向扶桑。   “嗯。”   扶桑微不可察地扬了下唇,难得夸奖:   “做得不错。”   诸葛七微微一愣,随后弯起眼睛冲他笑了。   他没忍住,伸手将扶桑抱进怀里。   扶桑被这突如其来的一个拥抱弄得有些懵,但也没有推开他:   “突然抱什么?很烦。”   “开心。”诸葛七的回答朴实无华。   “开心就抱我?”   “嗯。”   “什么毛病?”   “不知道。想抱。”   “咳咳……”   直到旁边有人咳嗽,二人才意识到这里其实还有第三个人。   扶桑面无表情推开诸葛七,看向刘诵。   刘诵其实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他有些茫然地问:   “尤念老师她……现在就在这把锁里?”   “嗯。”诸葛七点点头,解释:   “她听不懂活人的语言,也忘记了很多事情,不记得你,可能没法和你说话……抱歉。”   他还记得刘诵之前提过,说希望能和尤念最后说几句话。   “没关系,我已经大开眼界了。”   这两个人带给他的,实在超出他认知太多。   他抖抖肩膀,看起来像是松了口气,又问:   “现在你们要回上沪对吧,要把她带到那个叔叔面前?”   答案是肯定的。   原本刘诵想留他们在柳儿坡住一晚,请他们吃个饭,休整一下看什么时候再出发,但扶桑不想多留,他现在只想快点结束这件事,然后回京城去找刘东风研究那扇该死的门,还有诸葛七这明显异于常人的状态。   所以他订了当天的高铁回省会,连回上沪的机票也直接订了当晚,一点休息的时间都没留。   刘诵有点遗憾,却也没说什么。   他默默将自己这东道主做到底,从柳儿镇出来后直接将二人送去高铁站,便和他们告别,说下次再约。   结束了短暂的旅程,扶桑坐上了回东林省会的高铁。   诸葛七坐在靠窗的位置,他望着玻璃窗外的站台与更远处的雪地,有些出神。   扶桑盯着他侧脸看了片刻,问:“想什么呢?”   “在想……尤念。”诸葛七如实答。   “想她干什么?”   诸葛七回过神,垂了垂眼睛:   “觉得她很坚强,为了一个约定独自等待了这么多年,最后成了死亡也没法消散的执念。”   听见这话,扶桑很轻地皱了下眉。   沉默半晌,他问:   “你会等吗?”   “嗯?”诸葛七没太听懂他的意思。   “我说,如果是你,你能等多久?”   得到问题,诸葛七认真地想了想,最后给了他一个时间:   “一千……零一年吧。”   “?”扶桑微一挑眉,看向他。   他眼里罕见地染上几丝诧异:   “为什么是一千零一年?”   “……”   诸葛七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默默用小指碰了碰扶桑的手,见他没有拒绝,便慢慢地、慢慢地握住他,与他十指相扣:   “因为我是后来的。   “我比他多等一点吧。”    第146章 承诺/23   扶桑喜欢掌控一切的感觉,比如,做。爱的时候要在上面,走路的时候要在前面,他喜欢做决定,也喜欢别人顺从他的决定。   他向来不爱在赶路一事上花太多时间,有目的的时候,总是尽可能地走快一点、再快一点。   有人同行时也不会为对方放慢脚步,因为有些人跟不上也无所谓,而有些人不用他刻意照顾,只要他回头,就能看到对方在自己身后。   “诸葛七?”   不知往前走了多久,扶桑唤他的名字,没立刻听到回应,便回头去看。   这实在太反常。   果然,永远会在第一时间给他回应的人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扶桑找不到他。   他不知是不是自己走得太快,连什么时候将人弄丢了都没有注意。   “诸葛七?”   扶桑难得地感觉到有点慌乱。   他在一片空旷间找着那个理所应当时刻在他身边的人,可是找了一遍又一遍也没有看见属于他的影子。   心脏好像坠入了无底的深渊,好在再一转眼,他找不见的人又出现在了他面前。   诸葛七比扶桑要高一点,看他的眼睛时会微微垂下眼。   此刻他的目光冷得有点陌生,扶桑皱起眉,还没等开口问什么,就见诸葛七苍白的脸上缓缓滑过数道血迹。   暗红色的血从他的双眼、鼻底、唇角滑落,在苍白肤色间显得格外突兀。   复杂咒文缓缓浮现在他右脸,几乎与血迹融为一体。   “诸葛扶桑,为什么要让我等你一千年?”   诸葛七开口,嗓音低沉沙哑:   “为什么要把一个早就该死的人强留在人间?”   “我什么都没有了,我早就不想活了,我如今存在的意义是什么?就是让你能更顺手地掌控我?”   “爱和被爱的游戏好玩吗?”   “无论过去多久,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你以为你能留得住什么?”   “自以为是的人,就要承受失去的痛苦无数次。”   诸葛七脸上的血越来越多,几乎要将他原本的肤色全部覆盖。   扶桑下意识觉得眼前的人很陌生,可又忍不住不去听他说的话。   在扶桑艰难思考时,他的脸颊溅上一片滚烫。   诸葛七的喉咙被长钉刺穿,有血溅进他的眼睛,几乎立刻带起一片难以忍受甚至难以想象的痛。   “不是喜欢痛吗?”   扶桑听见诸葛七的声音嘶哑到几乎辨不清字音,可他还是听清了。   诸葛七说:   “……我让你痛。”   ……   扶桑下意识捂住眼睛,痛觉实在太过真实,连身体都控制不住地为此抽搐。   “……怎么了?”   旁边传来诸葛七的声音,带着一丝刚从睡梦中脱离的茫然。   扶桑深吸一口气,意识到自己正在座椅上,他低下头,蜷起身体:“疼……”   记忆一点点复苏,扶桑想起自己现在正在机场。   昨天飞机落地已经很晚了,他和诸葛七想等第二天天亮了再坐地铁离开,所以在机场的椅子上坐了半个晚上。   后来他靠着诸葛七睡着了,刚才的一切,都只是梦而已。   沉默的时间里,扶桑感觉到诸葛七抱住了他,亲了一下他的发顶,问他哪里痛。   诸葛七的温柔和梦里的冰冷实在太割裂,扶桑一时缓不过劲,沉默地推开他。   诸葛七知道他这是想一个人缓一会儿的意思,于是没再碰他。   可二人才分开一会儿,扶桑就自己靠了过来。   他将脸埋在诸葛七的颈窝,闭眼嗅嗅他身上的香味,片刻,哑着嗓子道:   “……你是来折磨我的。”   诸葛七并不认同他的话,温声反驳:   “我是来爱你的。”   “……爱就是折磨。”   天还没亮,机场人不多,他们坐的偏僻角落更是几乎看不见人影。   扶桑贴着诸葛七缓过一会儿,扶着他的脸向他索吻。   这个亲吻难得不带情。欲,扶桑含着他柔软的嘴唇,感受他的心跳和呼吸,用拇指轻轻抚着他的喉结,心情却依旧难以平静:   “别想再离开我一次。”   诸葛七敏锐地察觉到他的情绪:   “梦见什么了?”   扶桑却像没听见他的声音,他只自顾自道:   “这种痛苦,你该自己尝尝。”   “扶桑……?”   诸葛七的轻唤令扶桑回过神。   他微微一怔,站起身,无声地叹了口气:   “走吧……去吃点东西。”   这次扶桑没再走在前面,他刻意放慢步子走在诸葛七身边,保证他随时都能出现在自己的余光里,好像只有这样才能让自己稍微安心一点点。   路过某处的时候,诸葛七离他远了一点,从口袋里摸了什么东西出来丢进垃圾桶里。   扶桑瞥了一眼。   他眼尖地在诸葛七丢掉的纸团里瞥见一抹刺眼的红色。   他微微皱起眉,抬眸盯着诸葛七看。   诸葛七却像是没有注意到他目光的变化,只冲他笑笑:   “走啊?”   扶桑盯着他,很轻地眯了下眼,最终也没说什么。   天亮后,两个人坐了早晨第一班地铁去关田青所在的医院。   大双喜今天没在医院,她回家里处理事情了,病房还是只有关芸在。   说来也巧,他们到的时候,关田青正好醒着。   老头子的气色瞧着比前天好了不少,他知道扶桑回来意味着什么,所以看起来心情还挺不错。   按照扶桑的意思,他把护工和关芸都支了出去,病房里空了下来,病床架起的小桌上还放着几个餐盒,里面的餐食清淡但精致,关田青却已经没心思吃。   他看着扶桑,说:   “这才过去一天,你就跑了一趟东林,找见了那个人?”   扶桑点点头,毫不谦虚:“这并不难。”   关田青笑了,脸上的皱纹都笑得堆在一起。   或许早有某种预感,他没有立刻问那个人在哪里,万千思绪涌上心头,他一时却是一句也说不出口。   酝酿许久,老头才有些艰涩地开了口:   “她……还好吗?”   “挺好的,你可以自己见见。”   扶桑从口袋里摸出那只长命锁。   他看了眼诸葛七,诸葛七懂他的意思,便如昨日对待刘诵那样,抬手,引导着属于尤念的情绪尘埃,慢慢融入关田青的眼睛。   关田青并不知道这个年轻人要对他做什么,他没有开口问,也没有躲,只顺着他的意闭上眼睛。   那一瞬间,他的灵魂好像融入了什么别的东西,那感觉很奇妙,他仔细感受了许久,才慢慢地、慢慢地睁开眼睛。   黑暗的世界中一点点洒进光。   眼前的一切,和以前一样,却又不一样。   他看见病房中多了许多尘埃般的光点,看那两个年轻人站在身边,除此之外,还有另一个人,坐在他的床边,睁着一双黝黑的大眼睛看着他,片刻,“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用和他记忆中一样动听的声音笑着道:   “关猴子,你怎么都这么老啦?”   于是关田青也笑了。   笑着笑着,莫大的悲伤涌上心头,于是连脸上真心的笑容都带了一丝哀伤:   “是啊,我老了。你怎么还是小姑娘呢?”   听见这话,尤念好像也有些惆怅,她轻轻叹了口气。   随后,她的容貌肉眼可见地衰老下去。   她的黑发夹了白,皮肤逐渐松弛有了皱纹,她从青涩懵懂的少女,迅速走完了数十年,变回了那个满身书卷气、温和沉静的老人。   最后,她叹息着道:   “我也老啦。”   扶桑看了他们一眼,转身离开。   诸葛七也抬步跟上,将时间和空间留给多年未见的二人。   “……我从部队回来才知道你和你妈搬走了,我找不到你,我找了很多年,也没找到你,你去哪儿了啊?”   沉默许久,关田青终于开口问出了这句已经在心里准备了很久很久的问题。   “当时我妈改嫁了,我跟着她和继父走了,去了溱西。我走前给你写了信,但我太傻了,我不知道要贴邮票,信也没寄出去。”   尤念叹了口气,忽然意识到,这些事情离她居然已经这么遥远了。   遥远得可以将当时天一般大的痛苦懊恼当做玩笑讲出。   关田青低头悄悄抹着眼泪,哽咽许久,才问:   “……书读了吗?”   “……”   尤念怔住。   或许,她从来没想到再次相见时,面对长久的失约和离别,关田青最先问出口的会是这个。   更没想到时隔这么多年,还有人记得、关心她少女时期的小小愿望。   她垂下眼,认真点点头:   “读啦。”   明明这么多年未见,明明已经一人一鬼生死相隔,他们之间却没有半点生分,还像是少年时期那样熟悉亲近话着家常。   尤念像讲故事一般,几句概括了自己这段没有他的人生:   “就是功课实在落下太多了,成绩不怎么好,考得也不太理想,最后念了个差不多的学校,毕业就回了柳儿镇,当老师,但那会儿你们家已经不住那儿了,听说是南下做生意去了,也没人知道你们在哪。   “再后来,柳儿镇搬迁到了远些的地方,变成了柳儿坡市,大家都富起来了,日子也好过起来了。”   “那你呢?”关田青问:“你过得好吗?”   “好啊,怎么不好。”尤念笑眯眯的:   “我教了很多孩子,还让很多没书读的孩子重新回到学校,让他们走到了更远的地方。你交给我的东西我也好好保管着,就是一直没能再遇到你,没能亲手还给你。”   “谁在乎这……”关田青摇摇头,一双眼睛已然红透了。   他看着尤念:   “你怎么不问我过得好不好?”   “因为我知道你过得很好。”尤念认真道:   “柳儿坡的发展,离不开你,我知道你赚了大钱,知道你一直照顾着家乡,捐钱捐东西、建了很多学校,资助了很多孩子……我总听到你的名字,知道你很有出息,过得很好。”   “……”   关田青怔住。   他许久才回过神:   “那你怎么没想着联系我?”   “联系什么啊,过去那么久了,大家都变了,你那么有出息,跑到那么远的大城市出人头地,我个小地方的穷邻居凑上去像什么话?知道你好好的就行了,我总不能再千里迢迢过去揪着你让你供我读书吧?这多难看。”   关田青一时不知道自己该哭还是该笑:   “我对你的用处就只有供你读书?个没良心的,我找了你那么多年,你跟泥鳅进了河似的找也都找不见,结果到头来你一直知道我在哪我是谁,就是躲着不见我是吧?”   “躲你干什么?你有你的路要走,我也有我的,我答应的是在柳儿山等你回来,四舍五入,也算是完成了吧。你看你这么成功,你的孩子们也这么优秀,我再去找你,多不合适呢?”   听见尤念这话,关田青却是突然笑了。   他笑着,抬手搓搓脸:   “这是个秘密。”   “什么?”尤念看着他。   “我那四个孩子,都是领养的。”   短短一句话,却让房间沉默许久。   最后,尤念也笑了。   一人一鬼就这么笑着,明明什么话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你笑什么?”关田青看着她:“你没结婚啊?”   “没结,我一个人过得多好呢,省下的钱也去资助孩子上学,向我们关同志看齐、致敬。那些孩子也想着我,把我送到很好的养老院,我说太贵了,别折腾,他们却说什么都要我安心住下,时不时还来看我,多好?养老院其他老头老太太都没我这热闹,他们老羡慕了,说我有很多好孩子。”   尤念是真心觉得自己这一生过得很好、很不错,她想,关田青也一定这么觉得。   关田青听着,点点头:“是很好,结婚哪有这好,我也没结。”   很默契的,尤念没有问原因,关田青也没说为什么。   于是这场闲聊又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大概他们都有感觉,这场不合适的见面已经差不多到了该结束的时候,可是谁都没法想出一句妥当的结束语。   关田青注意到尤念的身体一点点变得透明,他几次张口想说什么,却始终没能发出声音。   最终,还是尤念先开了口。   她说:“虽然中间经历了不少弯绕,但看你的长命锁最后还是回到了你手里,我就也没什么遗憾了。这算我守信了吧?以后可别再念叨了……唉,看你好好的就好,多活几年,再为孩子们撑几年,开开心心、高高兴兴的。”   尤念冲他笑笑:   “我希望你过得好。”   说完这句话,尤念的身影一点点消散,关田青看着她的笑容一点点模糊,最终,他哽咽着:   “我也希望你好。”   “……哎。”   最后一道回应落下,关田青眼前彻底没了那抹影子。   莫大的悲伤袭上心头,他终于忍不住,靠在半起的床上,抬手捂住了眼睛。   他的双手枯瘦,表面满是代表年龄的斑纹,手背扎着留置针,早已没了年轻时的血肉。   好像一切都变了。   可他的心脏依旧是跳动着的。   以与年轻时相似的频率,跳动着。   还有一个秘密,关田青谁也没有提起过。   其实,很多很多年前,他离开柳儿山的那天,想和尤念说的话不止那些。   因为心里还憋着秘密,他心跳乱了,车子也骑得不稳当,歪歪扭扭,差点摔倒。   他好不容易才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稳住动作,腿撑着地,扶正了自行车,也扶正了身上的大红花。   那一瞬间他在心里默默下定了决心,他站稳,转身,看着尤念,站得板正,朝她敬了一个还不标准的礼。   但在他举起手前,家门口的尤念像是被谁叫走了,回头应了一声就进了家门,没看见他的礼,自然,也没听到他还没出口的话。   这是他攒了很久勇气才决定说出口的,结果谁知道,这么一错,就错了一辈子。   “尤念同志,我想请你批准,”   时隔数十年,病床上,风烛残年的老人替当年胆小青涩的少年说出了那句没被人听到的话。   “……允许我对你好一辈子吧。”    第147章 对白/24   病房外,扶桑手里转着一枚铜钱,铜钱贴着他手指骨骼的起伏灵活旋转着,快得令人看不清铜钱翻转的动作。   扶桑透过门上的小窗瞥了一眼病房内。   他冲同样望着里面的诸葛七打了个响舌,在他看过来时问:   “散了?”   诸葛七又抬眸看了一眼,才点点头。   这在扶桑的意料之内。   毕竟支撑尤念化鬼的唯一执念就只有他们之间这个未完成的约定,在见到关田青、解开二人多年前亲手种下的羁绊之后,冥灵便会与执念一同消散于天地间,这并不奇怪。   唯一让扶桑觉得疑惑的,是尤念为什么能在自身没有怨恨等负面情绪的情况下化鬼。   是什么支撑她留在了人世?   一般来说,这种程度的执念最多令她找不到渡月桥和往生路,不是什么大事,归心道管,在执念云雾中迷了路就等着九张机去接就行,但她这一来二去的怎么就变成了冥灵,归到了他们冥道来?   看来问题还是出在那把锁。   这东西,到底是做什么用?   手上的铜钱转了一圈被扶桑握回手中,他站起身,想进病房。   既然旧叙完了,就差不多该他登场了。   诸葛七却伸手拉了一下他的手臂:   “等一下。”   “?”扶桑微一挑眉,回头看他,就听诸葛七温声道:   “让他稍微缓一下吧。”   ……麻烦。   扶桑皱皱眉,但也没再说什么,重新坐回了走廊的椅子上。   病房里陷入漫长的宁静,大概过了半个小时,医生过来查房,一群人进去又出来,再悲伤寂寞的氛围也该散了。   医生走后,扶桑走进病房里,老爷子的状态看起来调整得差不多了,除了眼尾还有些红,旁人已经看不出他刚才经历过怎样的情绪。   “谢谢你们啊。”   关田青叹口气,冲他们笑笑:   “老头子这一辈子的夙愿算是了了,就算现在两腿一蹬,也再没遗憾了。”   “爸,说什么呢?呸呸呸,少说这些不吉利的,您啊,长命百岁!”   关芸在旁边嗔怪地看了关田青一眼,关田青被女儿教训了,忙笑着应是。   他手里还握着那枚时隔多年失而复得的长命锁,他用指腹珍惜地摩挲过它表面的纹路,长长叹了口气:   “我实在没想到,这辈子还能再见到她,更没想到是在这种情况下。谢谢你,按咱俩的约定,这枚锁,是你的了。”   他将它递向扶桑。   扶桑抬手接过,而后,关田青又道:   “只这一枚锁怕是不够报酬,我知道你们的规矩,开个价吧。”   “我的报酬够了,这是提前说好的,再多给,会给我添因果。”   扶桑难得在别人给自己塞钱时说拒绝的话,不过很快,他瞥了眼诸葛七:   “再说,这件事里我也没出什么力。要给就给他。”   “……我?”诸葛七显然没想到这还有自己的事。   “不是吗?”扶桑微一挑眉:   “人是你找见的,是你负责交流、把她带到这里,也是你让老爷子短暂获得了看见她的能力。和我有什么关系?你应得的。”   “我没想着要报酬,都是应该做的。”   “哎,这世上可没什么应该不应该,你帮了我,我报答你,这是天经地义,你这小孩,可别再推脱。”   关田青坚持要给,要走了诸葛七的卡号。   这张卡是扶桑用他的身份信息重新办的,想着他有自己的卡会方便一点,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还赚到了他作为人的第一桶金。   入账短信是在二人在候机厅等待着回京城时收到的,诸葛七睁着眼睛,不可置信地数了一遍零,沉默片刻,又数了一遍。   扶桑看着他,不自觉弯起唇角。   “这也太多了。”诸葛七数了三遍数,确定自己没数错,又有点担心:   “他是不是写数字的时候按错了?”   “没有,他出手向来很大方。”   “所以,这些都是我赚到的?”   “嗯。恭喜你,”扶桑勾了下唇:“不用吃我的软饭了。”   诸葛七看着他,想伸手把他抱进怀里,但周围有好多人,他只好把这个拥抱留到未来更加私密的时刻,此时只握着他的手,与他十指相扣,开口时的语气很认真:“我赚的钱都给你。”   “怎么?”扶桑微一挑眉,似笑非笑:   “你要赚钱养我?”   “嗯。”   “乐意做慈善干活儿不收钱的人,以为下次还能遇到追着你给钱非要你收下的老板?让我跟着你为了善良吃了上顿没下顿?”   “……下次会收的。”   扶桑轻笑一声,没再理会他。   沉默片刻,才继续道:   “你的能力很特别,能让普通人看见冥灵,甚至打破人与冥灵之间的隔阂与他们交流,这事谁也做不到。   “回去把这事告诉刘东风,他们办案子很需要这个,你能让他们少很多麻烦。让他给你在灵监局谋个差事,算是端个铁饭碗,每个月都有工资领,饿不死。闲的时候就去外面,像我这样私下里接点活,对你来说也不难,记得收钱就行。   “你适应得很快,现在社会上那些乱七八糟的规矩困不住你,就算晚了二十来年,你也能融入正常人的世界,能活得很好。”   扶桑像是随口一说的话,落在戚长缨耳里却总有丝异样。   可他说不上来到底是哪里奇怪,只是觉得……   “你有没有在听?”扶桑皱眉。   “有。”戚长缨悄悄蜷起手指,将他的手再扣紧一点:   “你在教我融入正常人的世界,你想让我不再是异类,变得合群且独立,你在在乎我拥有的够不够多。”   “……”扶桑有些别扭地挣开了他的手:   “少给自己找糖吃。”   诸葛七弯起眼睛笑了:   “诸葛扶桑。”   “?”   “我真的很爱你。”   “。”扶桑受不了他这种随时随地蹦出一句的示爱。   他手指飞速滑着手机屏幕,一直滑到底也没停,事实上,他压根不知道自己在看哪个网页、里面又写了什么。   许久,才有些敷衍道:   “知道了。”   六件人骨法器都拿到了手里,回去就把它们都融了做成一件趁手的新法器,千年前的那具尸骨也算是物尽其用了。   至于要做什么,扶桑早就有了想法,现在除了炼化,就差最后一件事没做。   飞机上,扶桑两指夹着那枚长命锁,慢慢转着。   片刻,他从腰上取下蛇骨钉,将钉子尖锐的尾部按入指腹。   一丝刺痛传来,指尖很快冒出血滴。   扶桑面无表情地把血抹在长命锁表面。   以前他这么做的时候,总是会莫名解锁一段不属于他的记忆,当时他不知道是为什么,后来才明白,因为这套法器本就是诸葛溯离遗失的骸骨。   如今他已经将诸葛溯离的记忆找全,不知道法器还能带给他什么。   他想试试。   骨白色的法器沾染上一抹突兀的鲜红,熟悉的晕眩感袭来,可这次扶桑遭遇的,不再是碎片的记忆。   等到再次清醒,他陷入了一片没有边际的虚无。   天地一片白茫,他行在其中,好像失去了重量。   他试探着,往前缓慢地走。   他好像行在云端,又好像走在水面,每一步都那样不真实。   “你来了。”   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扶桑下意识回过头。   他看见了一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一片空白与虚无间,二人隔着千年时光相对而立,沉默得几乎与这片颜色融为一体。   最终,是扶桑很轻地眯了下眼睛,唤着他的名字:   “诸葛溯离。”   “我还是不习惯别人这么叫我。”   溯离一头长发拢在脑后,搭配各种骨制发饰,编了一条又长又复杂的辫子。他一身黑色的宽袍大袖,衣料上用不知名的丝线绣着暗纹,隐隐泛着流光。   低调又张扬。   “我等你很久了。诸葛扶桑。”   他抬眸,看着扶桑那双异于常人的眼睛。   “等我干什么?”扶桑冷笑一声:“知道我要把你尸骨再融一次,不高兴了?死了一千年的人,少在这跟我摆架子装模作样。”   “你真的很擅长惹恼别人。”   “那又怎样?”   “……”溯离盯着他,目光多少有点恶劣:   “在这跟我张牙舞爪作甚?当我不知道,你是嫉妒我比你早认识他一千年,嫉妒他失去意识时,下意识唤的是我的名字?”   扶桑的表情有一瞬的僵硬,不过很快他就弯唇笑了:   “你能拿来说道的也就只有这一点。我掐着他脖子吻他的时候,听他说他爱我的时候,骑在他身上让他射。在。里面的时候,你在哪?什么都没抢到过的人,也配在我面前炫耀?”   “。”溯离磨着牙齿,笑得愈发冰凉:   “如果你不是我,我一定会杀了你。”   “你以为我很想是你?你算什么东西?”   两个一模一样、不服管教、不守规矩、骄纵无拘、霸道强势、以自我为中心的人凑在一起,除了生死,永远也争不出高低。   显然,溯离明白这一点,而且他看得出来,眼前的扶桑比他还要更恶劣。   诸葛扶桑是没被戚长缨干涉过的他,他不和他计较:   “的确,我只是一抹被灵魂遗落的痕迹,从你重现于世的那一刻起,我就什么都不算了。”   溯离不想和他浪费时间,他只想快点说完正事:   “我们争再久也没有用,你也没有完全赢,戚长缨很快就会死。现在的他状态依旧不稳定,你也意识到了,如果他是个正常的人,他绝不可能看见甚至控制那些只有冥灵能意识到的尘埃。”   “你知道些什么?”扶桑微微皱眉。   “我知道的并不比你多。我只能说,现在的他依旧只是一个空壳,他的气运和命数依旧落在别人手里,他以赤邪之身献祭本身就是一个谎言,你们都被骗了,他的灵魂回归肉身并不是一件好事,没发现吗?他失去力量了。”   溯离微微眯起眼睛:   “属于赤邪的力量。”   扶桑微一挑眉,几乎立刻有了结论:   “有人想取代他。”   溯离看着他的眼睛,点头:   “他能化鬼成为赤邪,本就是我们的手笔,七月半半神之躯迸发的极致怨气,千万年来独一份的驭鬼天赋,戚长缨顶级从杀格的七杀入命,天时地利人和共同炼就了世间唯一的七阶赤邪。万鬼之王,呼风唤雨,抬手颠覆天地人间,与天地共存不死不灭,谁能不觊觎?”   扶桑皱皱眉,像在思索着什么,半晌才道:   “……知道了。”   “别让那个窃贼得逞,留住他,救下他,把他的东西找回来、还给他。”   “要你提醒?”   扶桑冷笑一声,想了想,问起另外一事:   “你一直在这把锁里?所以,尤念没有半分怨气却能化鬼留存世间,是因为你?”   “我说了,我只是一抹被灵魂遗落的痕迹,我做不了这些。”   “那是为什么?”   溯离垂眸,沉默许久才道:   “……因为这把锁本身。”   “它到底有什么用?都出自你的尸骨,为什么偏它不带一丝阴邪?它的用处难道不是诅咒?”扶桑问出困扰他很久的问题。   “不是。”溯离抬眼,直勾勾盯着他,缓缓道出三字:   “是祝福。”   “?”扶桑微一挑眉:   “恶名远扬的七月半大人,你还懂得祝福?”   “我自然不懂,毕竟这些东西也不是我做的。我只知道,其余物件法器承载的是我极致的痛苦和怨恨,但这把锁不同。”   溯离抬手,长命锁静静躺在他手心:   “它拥有的,是我最纯粹的爱。”   扶桑很轻地眯了下眼睛:“你懂爱是什么?”   “我和你一样,我并不懂。”溯离蜷起手指,长命锁的形状也如烟般消散:   “但,爱是本能。”   他无声地长叹口气:   “我死前唯一的执念,是要戚长缨活下去,我想通了,因为我爱他,所以我愿意为了他付出任何代价,包括死亡。   “制作法器的人发现了这点,为了让法器更加纯粹更加阴邪,便将爱剥离,单独做成了它。所以它会被爱打动,愿意为了感受到的真诚爱意牵住那一丝早该断裂的缘分,愿意为了物主的心愿降福于她所爱之人,护佑他和与他相关的人顺遂平安一生。   “知道原来我也有这样纯粹的爱时,我也很意外。因为我以为我一辈子都不会懂、更不会拥有这些,我以为我只会逼迫和占有,得不到就去伤害,就像你一样。”   “……”   扶桑看着溯离的身影,心里情绪复杂难言:   “你也能说出爱来。”   “三个字而已,这并不难。”   溯离垂下眼:   “我们这一见是注定,现在看来,你比我幸运得多,我没得到的东西、他没给我的东西,都被你拿到了。既如此,我的任务,便算是完成。   “当法器再次入炉的那一刻,我也会随法器之势彻底被打散,从此,这世上便再无溯离,只有扶桑。这是我们第一次相见,自然,也是最后一次了。”   “我不会为你惋惜。”扶桑冷漠。   “那就好,我也不需要你为我惋惜。”   爱真的是很难懂的东西。   就算在法器里被困了一千年,溯离还是没能琢磨出个门道来。   在意识到自己爱着戚长缨后,溯离时常会纠结,戚长缨是否像他一样,也爱着他。   后来他又觉得思考这些根本没有意义。   毕竟,他们的心脏都不会再跳动了,爱与不爱的,早就翻篇了。   等有一天故事重启再续,谁也不会记得这些了。   他是一抹记忆,一抹痕迹,却不是被遗落,而是被刻意留在这里。   上一次,因为不懂喜欢和爱,他单方面对戚长缨发脾气,在戚长缨脖颈上留了一个深深的齿痕,然后负气离开。   这是他多年来第一次主动离开戚长缨,可就像一场上天精心为他设计的捉弄,这一辈子,他只离开了那么几天,再回头想找,却是什么都失去了。   他太了解自己,知道自己抛掉这份一知半解的爱后,又会本能地去争抢,去逼迫,去霸占,去伤害。   所以,在成为扶桑前,溯离给自己留了一丝余地,这也是他这抹痕迹存在的意义。   承载了爱的,不止是长命锁,还有他。   这份爱,不能成为被遗忘的秘密。   可惜这也没什么用,当他多年后再次见到名为扶桑的自己,一切都已经发生过了。   就好像某种诅咒,有些事情就算再重来一万次也没法规避,或许伤害与失去本就是他们必须面对的课题。   好在戚长缨总是愿意包容,总是愿意回头。   好在,虽然诸葛扶桑比诸葛溯离更尖锐恶劣,却也比诸葛溯离幸运得多。   “诸葛扶桑。”溯离最后叫了他的名字:   “别让自己后悔,好好爱他。”   “不用你来教我。”   扶桑看着眼前逐渐淡去的、溯离的身影。   他们之间,不需要什么温情,也不需要告别。   只需要一句回答——   “我比你懂得多。”   【GLUTTONY暴食·完】    第148章 夜晚/1   灵监局最近接了一桩十分棘手的案子。   大学城某条巷子闹鬼,肇事冥灵是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男生。   此鬼不谋财也不害命,就纯爱吓人,每天躲在巷子里嗷呜嗷呜地惊吓过路的学生,导致附近几个学校的表白墙都把这闹鬼流言挂疯了,影响非常之恶劣,要不是灵监局及时出手干预,那些自媒体博主估计闻着味就来了,到时候在网上添油加醋一发酵,又是一连串麻烦事。   但灵监局接管此案后也不顺利,因为这只冥灵并没有伤人倾向,说扰乱阳界安定吧,也算不上,因为人家只是在自己的地盘晃一晃吹吹风叹口气,你说人家干什么坏事了吗?明显没有啊!那他们有什么理由处置他?   灵监局对待冥灵的方式只有两种,要么斩杀,要么收容然后转交本家处理。   以前本家那边有办法渡化冥灵的怨气送他们往生,也就是他们那道催行门,但现在催行门疑似一个跨越千百年的大阴谋,谁敢再用它剥离怨气?   用其他方法渡化?他们又不懂。   渡也渡不走,杀也不能杀,低阶冥灵没开神智没法交流,他们也没途径了解他的怨念并帮他化解解脱。   正在灵监局想着要不干脆把这巷子封起来得了的时候,救星出现了。   灵监局的警戒线拉在巷口,几个工作人员等在外面,扶桑和刘东风两个人手里各拿了根烟,闲闲站在一起。   “他这能力……我还真闻所未闻。”   来前刘东风已经体验过了诸葛七那共享视觉的本事,饶是如此,还是觉得不可置信:   “能让普通人看见冥灵、能与低阶冥灵交流……这种本事实在太稀缺了,简直是办案刚需。你舍得往我们这送?”   “有什么舍不得?记得给他开工资,按月按次都行,让你们领导大方点开,别把人给我饿死了。”   天逐渐热了,扶桑穿了件短袖T恤,外面套了件宽松的黑色衬衫,很简单的穿搭,但加上他身上那堆叮呤咣啷的挂饰,就总惹得人忍不住多看两眼。   他没理会过路人的目光,自己低头夹着烟吸了一口:   “这种案子让他参与一下得了,有攻击性的冥灵别让他靠近,他没跟冥灵起过冲突,不懂怎么自保,如果非要他参与,一定要保证他的安全,别让他受伤。”   “……”刘东风看着他的目光有那么一点诡异,惹得扶桑挑了下眉:“怎么?”   “没什么。”刘东风耸耸肩:   “大概是没想到你还能说出这样的话。”   “?”扶桑凉凉地勾了下唇角:   “我的东西外借给你们,你们至少得保证还回来的时候不多瑕疵吧?有什么想不到?”   嗐,这哪能一样?   不过在刘东风深入探讨这个问题前,巷子里负责去跟冥灵交涉的诸葛七已经走了出来。   他穿得很简单,衬衫长裤,衬得人腰窄腿长,走路的姿势也顺眼。   扶桑微微眯着眼睛盯着他的腰欣赏了一会儿,等他走近才掸掸烟灰,抬眼:“怎么样?”   “他没有恶意,吓人只是不想别人走进这条巷子,因为他死在这里,不愿别人和他有一样的遭遇。”诸葛七解释。   “哦?”刘东风正色:   “这里还发生过命案?”   “嗯,他说是两年前的事,有天晚上他抄近道走这里,遇到了一伙混混,争执的时候他摔倒,头撞到了石阶。”   “行,我让人查查他的身份。他的执念是什么?”   “他不太愿意说,他有点腼腆内向,对我比较防备,我想在了解他的事后再来一次。”   “当然可以。”   刘东风点点头:   “实在是太感谢你了,你帮了我们大忙。”   诸葛七看看扶桑,之后才冲刘东风笑笑:“我应该做的。”   “咳。”扶桑盯着他,很刻意地咳了一声。   于是诸葛七立刻改口:“但请记得支付我应得的报酬。”   “……”刘东风用脚后跟想都知道这是谁教的。   扶桑看起来对诸葛七的反应挺满意,他轻笑一声:   “行了,我回学校开个组会,你跟刘警官玩一会儿,我结束了给你打电话。”   “?”刘东风不知道还有这一集。   但还不等他质疑,扶桑就自己插着兜走了,留他和诸葛七在原地沉默。   刘东风好歹比诸葛七大了近两轮,这点人情世故还是能拿捏的。   他看了眼时间,轻咳两声:   “他这个点有事,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结束……走,我请你吃个饭?”   “其实我一个人等他也可以,您忙您的。”   诸葛七看出了刘东风先前那一瞬的茫然,猜到眼下对于刘东风来说是突发事件,并非提前商量过,所以善解人意道。   “没事儿,诸葛扶桑交代的事情,我可不敢怠慢,省得回头又拿这事刺挠我。”   “那麻烦您了……”   “客气。”   刘东风不负责小巷的案子,但他和扶桑是诸葛七的担保人,前几天他从扶桑那里听到了诸葛七的能力,大为震撼,希望诸葛七能协助办案,正好扶桑他们也有这方面的意愿,两边商量过后,就约了今天带他过来试一试。   现在公事暂时告一段落,他和小巷案的负责人交涉几句,便带诸葛七离开了这里。   二人晃悠到隔壁街,那边餐厅比较多,刘东风看着各家店铺的门头:   “你是不是喜欢吃火锅?”   诸葛七身份特殊,隔几天就得向总局报备一次状态和行踪,所以刘东风和他联系还比较多。   在他记忆里,诸葛七和扶桑电话能打通的时候永远在吃火锅。   “还好。”诸葛七笑笑:“扶桑爱吃辣,没辣味就不好好吃饭,所以我们吃火锅多一点。”   “那你想吃什么,你挑?”   “我没什么偏好,什么都能吃,您看您的口味。”   “不用称呼这么正式,您来您去的,你叫我老刘就行。”   诸葛七和扶桑简直是两个极端,一个嚣张骄纵一张嘴巴能刀死人,一个温和有礼有节有分寸,刘东风真是不知道这样天差地别的两个人到底是怎么凑到一起去的,他们怎么能忍受得了对方?   刘东风再次感慨。   这条街在大学城附近,晚上很热闹,现在天气也渐渐热了,店家们把桌子摆到了外面,每家店都坐满了人,整条街都是年轻人的说笑声。   刘东风找了家烧烤店,刚过去就逮到了空桌。   他点了一堆烧烤,又点了两盆小龙虾,问诸葛七:   “喝酒吗?”   “不喝。”   “也不抽烟?”   “嗯。”   说完,大概是看出了刘东风的意思,诸葛七温声提醒道:   “我记得刘警官你的伤刚好没多久,前段时间才拆了石膏?抽烟喝酒对养伤不好,身体最重要。”   很微妙的一种感觉,这话听得刘东风还有点感动。   他立即收回了要在啤酒后面画钩的手,把菜单递给老板:“就这些吧。”   等老板走了,他才摇着头叹气:“诸葛扶桑遇到你真是撞了大运。”   诸葛七笑笑:“是我幸运。”   他们两个凑一起其实没什么话讲,但刘东风吃着串,总觉得得聊点什么,所以问:   “最近身体怎么样,还好吧?”   “还好。”   “好就好,你可得照顾好自己,千万不能出事,不然那小子得发疯。”   “……”诸葛七垂垂眼,沉默片刻,他说: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你帮我劝劝他。”   这话的意思就有点耐人寻味了。   “……我可劝不住他。”刘东风摇摇头:   “也没事,不用太焦虑,他不是在想办法了吗?我们和本家那边都会尽力配合,我还指望你以后帮我们总局处理更多像今天这样的案子,到时候你可别嫌麻烦。”   诸葛七没有接这话,半晌才提起另一件与之不大相关的事:   “我总听人说,以前扶桑身边有一只赤邪……他是什么样的?”   刘东风的动作一顿。   他不确定地抬眸看了眼诸葛七。   这个小动作很快被诸葛七发现,他弯唇笑笑:   “我知道,我和他很像,或者说,我原本就是他?但我没什么记忆了,我只是想知道我做鬼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和他又有什么样的故事。”   “这我还真不太清楚,我跟那小子认识得也不算久,对那只赤邪没什么印象,要想知道细节,你可以去问老和他在一起的那个姑娘。我就只记得那鬼穿着红衣服,脸上有道符。但我感觉他和那小子的相处有点奇怪,具体哪里奇怪,我也说不上来,总之,没有你们这么自然。   “说起来,我以前一直以为扶桑这小子没心来着,结果后来,赤邪献祭,他毫不犹豫殉情……真是在我们所有人的意料之外。”   这些事情,诸葛七都知道。   他唯一不明白的是:   “赤邪,为什么会选择离开他?”   “这……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当时的情况很复杂,如果那道门被打开,千年积攒的怨气一朝爆发,别说悬骨山脉了,整个人世都会陷入浩劫,只有他能破局。他是为了保住天下人而献祭。”   “……”   诸葛七觉得戚长缨不应该离开扶桑,这对扶桑来说,实在是太痛苦也太残忍。   但他又想,如果把他放到与戚长缨相同的处境下,他大概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因为他要救的天下人包括扶桑。   可是他死了,扶桑也会那样决绝地与他一起奔赴死亡。   或许这事本就无解,难以两全。   正在诸葛七出神时,他的手机响了。   是扶桑的电话,问他们在哪。   “在邻街吃东西,你那边还要多久?结束了要过来吗?”听着扶桑的回答,诸葛七弯唇笑笑:   “想吃什么,我帮你点好。嗯,烧烤,还有小龙虾。好。”   “他说他一会儿过来。”   挂了电话,诸葛七和刘东风说了一声,又帮扶桑点了一些烧烤,还有一份特辣小龙虾。   小龙虾很快上桌,诸葛七也没闲着,带了手套给还没来的人慢悠悠剥虾壳。   这一套一套的,真是把刘东风看愣了。   “不是,要伺候到这种程度?”   “不算伺候吧。”诸葛七把虾肉放进单独的盒子里:   “他不爱剥壳,有壳宁愿不吃。这样能让他多吃一些。”   “啧啧……”刘东风摇头,无论见过再多次还是忍不住感慨:“你对他也太好了,难怪把他迷得五迷三道的。”   “没,他对我也很好。”   “?”   刘东风想说这部分他还真没太看出来。   倒不是质疑扶桑不爱,只是显然,这小孩并不会正确地表达爱。   “……其实,刘警官,”   好像是经历了一段短暂的犹豫,诸葛七开了口。   “嗯?”刘东风抬眼看他,便听他说:   “我觉得他最近的状态,不太对。”   扶桑的不确定性和危险性太大了,刘东风必须警惕有关他的每一个细节。现在听诸葛七这样说,他立刻正色:   “你觉得哪里不对?”   “他为我打算了很多,他教我怎样正常地生活,告诉我怎么打车、买票、怎么交话费水费燃气费……教我很多生活常识,还让你带我办案,让我能有个途径赚到钱。”   “这不是很好?他在教你怎么好好过日子吧,毕竟你从来没接触过这些。”刘东风没听出什么问题:   “你如果是觉得你是将死之人、他不需要教你这些,那就没必要了,这不恰恰代表他有办法也有决心让你摆脱诅咒活下去?”   “之前我也是这么觉得,但我越想,越觉得有点奇怪。”   诸葛七剥虾的动作顿了顿,抬眸看了刘东风片刻,才道:   “因为他替我规划的一切里……没有他。”    第149章 星光/2   “……”刘东风的神色逐渐凝重。   沉默许久,他才道:   “你的意思是,你怀疑扶桑他想替你去死?”   “我不知道。”   诸葛七摇摇头:   “我不能确定,但他这样的状态实在令我不安。包括今天,明明他可以让我跟他一起去学校、在学校里等他,毕竟以前都是这样,但他却让我跟刘警官你一起,或许是因为想让我们再熟悉一点,这样一来,未来我有机会和你共事的时候就能多得到点照料?我不大确定,总之……我想请你帮我多关注他一些,我不太了解冥道的事情,你们的经验比我多,或许能看出他到底想做什么。”   说着,诸葛七垂下眼:   “……我能感觉到,他在怕。这样的事,他恐怕经历了不止一次,所以他怕我再一次从他身边离开,那么当再次面对类似的情况时,他会不会为了逃避与之前相似的结局,选择自己走在我前面?这对他来说或许也属于一种报复,他想让我也试试这种痛苦,我记得他说过类似的话。他是个很烈性很极端的人,他做得出这种事。”   刘东风倒是挺赞同诸葛七这话。   把死当做报复,让爱他的人痛苦,诸葛扶桑那个疯子的确做得出来。   “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你们两个人,如果一定要死一个,扶桑都是必死局,他绝不可能活。要么他用他琢磨的法子替你去死,要么你死,他跟着殉情……不是,非要死吗,你俩就不能好好活着?”   刘东风多少有点崩溃。   其实算来算去,他还是觉得这俩死一个就是死两个,因为他不觉得扶桑死了之后诸葛七能愿意独活。   “我不知道。但我很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我恐怕撑不了太久了。我这条命、这具身体,原本就是用无数条人命堆砌的,我本就不该存在。除了他,我在这世上没有牵挂,也没有什么不甘心,我死了也没关系,但就算从此灰飞烟灭永世不得超生,我也不能让扶桑为了我付出性命。”   诸葛七给扶桑剥的虾肉已经堆了小小一座山,他继续着自己的工作,说话的时候情绪也平平淡淡,不像是在讨论自己的生死,只像是在说早起晚睡之类微不足道的小事:   “无论是替我去死,还是和我一起死,我都不允许。”   刘东风的心情有点沉重,他叹了口气:   “就诸葛扶桑那倔驴,你不允许也没用吧,如果他想殉情,你死都死了还有什么办法?”   “如果我说我有办法呢?”   诸葛七语气淡淡的,听得刘东风一愣:   “什,什么办法?”   “让他忘了我。”诸葛七弯唇冲他笑笑,眼中却没有什么笑意:   “还记得我能看见、能控制的那些特殊的尘埃吗,那代表情绪与羁绊,如果我死前带着我与他的尘埃一起离开,我带给他的情绪、感情,和我与他之间的羁绊,都会消失。我不想让他痛苦,可如果我只能带给他痛苦,我宁愿他永远不记得我。   “这是我想拜托你的第二件事,刘警官,如果真有那么一天,请你,和他身边知晓我存在的所有人,别再提起我。”   “你……”刘东风一时哑然:   “……这不是胡闹吗。”   “我会努力,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这么做,这也只是最后没办法的办法。”   诸葛七自嘲地笑笑:   “……如果我早些知道我活不了太久,就好了。”   如果早些知道,他不会贸然跑到扶桑面前去招惹他,自己一个人躲在山里静悄悄地等待死亡,也就罢了。   “话也不能这么说……”   刘东风想劝几句,抬眼时却在远处瞥见一个熟悉的人影。   他轻咳一声:   “他来了。”   这条街饭店多,人更多,扶桑走到定位附近看了两圈才在人堆里找到诸葛七和刘东风。   他走过去,摸了一把诸葛七的后颈,又顺势将手指探到前面,挑逗般蹭了蹭他的喉结,才在他身边坐下。   他扫了眼桌上的东西:“没点酒?”   “刘警官的伤才好没多久,喝酒不好。”   “心疼他干什么?老骨头一把,少这一顿酒能多活十年?”   “……”刘东风真是见了扶桑这张嘴就头疼。   他摇摇头:   “吃什么?诸葛七给你点了些,你看还有什么想吃的就点。”   扶桑拿过菜单看了眼:“谁请客?”   诸葛七想说什么,扶桑及时打断:“让他说。”   “?”刘东风都要气笑了:“我请!行了吧!放开点!”   “想着你伤残补贴也该下来了。”   扶桑一点不跟他客气,笔尖在菜单上勾得快出了残影,一边还不忘问:   “本家那边有消息了吗?我的法器怎么样了?”   上次从上沪回来之后,扶桑就差遣刘东风给自己弄个能炼法器的炉子,先把那套人骨法器丢进去融了。   但灵监局哪里有炼法器的工具?刘东风没办法,又把这个忙托给了诸葛明雅,诸葛明雅尽心尽力带着人从废墟里扒出了本家最好的器炉,架起火来烧了快一个月,可那套法器材质特殊,品阶也高,一时半会儿根本烧不尽原本的势。   “我今天还跟明雅问了这事儿,说是差不多了,再烧个两三天就干净了。到时候她那边来消息,我给你打电话。”   “行。”   扶桑点点头,掰了双一次性筷子,在等烧烤的时间里先吃诸葛七给他剥的虾。   期间,刘东风接了个电话,是他媳妇打来的。   说是媳妇晚上突然有点事,让他去接刚下补习班的儿子。   刘东风这便拿着车钥匙走了。   他小孩的补习班离这边不远,刘东风想着孩子这个点下课正好过来跟他们一起吃个晚饭,反正是在聚餐,三个人也是吃四个人也是吃。谁想等他绕了一圈把孩子接过来,这张桌子就从四个人变成了六个人。   霍为和诸葛不惑坐在桌边,冲他呲着大牙乐,估计是商量好了,这俩人看见他先齐声来一句:“谢谢老板!”   “可以啊,这是闻着味儿就来了?”刘东风把孩子的书包放到一边,拍拍孩子的肩膀,介绍道:   “这是跟爸爸一起工作的哥哥姐姐。”   “哥哥姐姐好。”男孩看起来十三四岁,读初中的年纪,长得白白净净的,挺乖,认认真真做起自我介绍:   “我叫刘涟,涟漪的涟,今年十四,读初二。”   “你好。”霍为笑着跟他打了个招呼,把菜单递过去:   “想吃什么随便点,爸爸请客,不用客气。”   刘东风无奈地点点她:   “诸葛扶桑给你们报的信?就这么想宰我,这可是我的伤员补贴!”   他们这段时间都在给本家善后,平时见得多了,自然也熟了。   “哎,这回真没有,叔你误会三又了,是我想跟他吃个饭,结果电话打过去发现你仨在一起,那这热闹就不得不凑了,我飙着车就带着不惑来了!”   霍为说着,又酸啾啾瞥了眼扶桑:   “毕竟有些人啊,是没良心的,从来不会主动联系人,现在有了那啥就更过分了,我再不刷刷脸熟,怕是要把我忘到脚后跟去了吧?”   “你是?”扶桑微一挑眉:“我们认识吗?该你做自我介绍了,我不跟陌生人拼桌。”   “你……!”霍为威胁地举起了自己的拳头,而后,她弯腰提起自己脚边的手提袋,把里面的东西挨个取出来摆在桌上,咬着牙发言:   “今天,是一个值得庆祝的日子,我给本家当了这么久牛马,如今清扫工作终于告一段落,我终于领到了灵监局给的那仨瓜俩枣的补贴,我那当了二十多年野狗的兄弟也终于找到了属于他的嘴套和狗绳,我高兴,今天大家都给我庆祝!一个都不准跑!”   桌上其他人就这样眼睁睁看她摆了一堆啤的白的红的洋的,应有尽有,一副让在座各位竖着来横着走的架势。   刘东风立刻举起双手:   “我就不参与了啊,我孩子还在这呢。”   霍为善解人意,大手一挥:“准了!老人小孩免罪!”   扶桑看着她,张张口,正想说什么,就被霍为指了鼻子:   “你别想逃我跟你讲,我今儿就是为了治你来的,除非你也给我变个孩子出来。”   “?”扶桑微一挑眉:   “我是要说,他不参与。”   他瞥了眼身边的诸葛七。   “凭啥?”   “就活最后半年了,你欺负一个死人?他的我喝。”   “我靠,以前也不见你……”   霍为指着他鼻子的手僵硬片刻,但碍于有孩子在场,终也没能说什么,只缓缓将食指换成大拇指比给他:   “行,算你狠。”   而后指挥:   “不惑,来,咱俩今儿喝死他。”   “???”诸葛不惑前一秒刚把小龙虾吸嘴里,闻言差点掉出来:   “你俩的爱恨情仇关我啥事儿?不是你找他报仇吗?你要喝你喝!我喝醉了回去我妈打死我!”   “咋,你也是死人?”霍为往他后脑拍了一巴掌:“我给你家收拾烂摊子出钱出力打了那么久的友情工,你现在不跟我站统一战线?喝!”   因为被分配了“不喝酒就负责最后开车送醉鬼回家”的任务,刘东风默默坐在那里当旁观者,刘涟也不吭声,一边吃东西一边看着奇怪的哥哥姐姐喝酒,吃饱了就从书包里掏书本出来写作业。   诸葛七看霍为他们把好几种酒混在一起给扶桑喝,皱皱眉,想劝一下,但看扶桑面不改色地一口闷了,想着这是他们好朋友之间的事,左右他夹在中间算个外人,和霍为他们并不算熟,也是天然被排斥的“代餐”,多说不好,便只能默默将话咽下。   街道逐渐没有一开始热闹了,有商家开始收拾桌椅垃圾,但也有客人吃着喝着聊到了现在,和他们一样笑着闹着醉着。   “我最遗憾的就是没跟小将军好好这样玩过,他走得也太突然了,我都没能跟他好好告个别……我都没想到他会……”霍为早就醉了,稀里糊涂地从东说道西,从南说到北,最后话题不知道怎么又拐到了戚长缨。   她扶着酒杯,看着诸葛七:   “哎。”   “……嗯?”诸葛七愣了一下才意识到她在叫自己。   霍为眯着眼睛,醉醺醺地盯着诸葛七打量了一会儿:   “你到底是不是戚长缨?”   “戚长缨?”   诸葛不惑喝得眼睛都睁不开了,还努力尝试着加入话题:   “什么戚长缨?他怎么可能是戚长缨?戚长缨不是在电影里守着赤烽关吗?”   “哦,忘了你还不知道。”霍为往他那边凑凑,看起来是要说悄悄话,实际上声音够整桌人听到:   “三又身边那只鬼,就是戚长缨!就是你知道的那个戚长缨啊!”   说完,她恨恨地戳戳筷子:   “我不接受,我不接受啊!戚长缨人那么好,诸葛扶桑你当时把他欺负成那样,结果现在对代餐这么……这算什么,补偿吗?除非你就是戚长缨,不然我真的不能接受啊!为什么你一来就能占他的!诸葛扶桑你个负心汉……!”   “……”诸葛七忍不住去看扶桑。   这个人应该也醉了,但看不太出来。他喝酒不上脸,神情并不迷糊,也不会像霍为那样梦到什么说什么,只沉默地喝。   “戚长缨……戚长缨变成鬼了吗?他还在吗?”   闷头写作业的刘涟听着他们说话,突然问了这样一句。   “嗯?怎么了弟弟?”霍为歪着头:“你也认识他?”   “不认识,但老师今天留的作业有关于他。”   刘涟知道刘东风是干什么的,自己也能看见些常人看不到的,但他身子和命格都比较弱,容易生病,刘东风就没让他过多接触这方面的东西,但他自己对冥灵挺好奇,并不害怕,反而接受良好。   比如此时,听着戚长缨的名字,他并不对这个话题感到奇怪,而是问:   “老师让我们讨论戚长缨为什么能在世道并不顺遂、国家并不安定强盛的时候选择以攻代守主动出击,毕竟在澧朝全盛时期都没人敢做这个决定。他在吗?哥哥姐姐,能不能帮我问问他?”   “哎!”霍为又喊了诸葛七一声:   “听到问题没?给我弟弟答!答上了我就接受你是戚长缨!”   “……”诸葛七当然答不上来。   戚长缨对于他来说,也就只是一个符号,外加几段睡梦中拼凑不起来的零散记忆罢了。   他垂眸,正想说什么,却觉得肩膀上一重。   是扶桑靠了上来。   “因为他想要和平,”   扶桑的语调比之清醒时要沉一些,语速也慢不少。   他好像有点坐不住,就那么靠在诸葛七身上,半合着眼睛:   “他想彻底结束战争,为了中原百姓,也为了朝苏百姓,他要给所有人带来和平!因为他,是个,总想着保护所有人的……蠢、货……”   刘涟一脸“学到了”的表情,忙拿着笔记录。   霍为却对他的回答很不满:   “你不能这么说!他救了所有人!”   “他……没有救我。”   扶桑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恨他。”   “你不许恨他!”霍为举着酒瓶还要给他倒,结果瓶子摇晃几下,就掉下来一滴酒。   桌上的酒都被他们喝干净了。   诸葛不惑头摇得像拨浪鼓:“我不喝了我不喝了,我妈要揍我了。叔叔,东风叔叔,我要回家。”   “他也……”诸葛七正想说扶桑也不能再喝了,刚才那话一出来,他就知道他是真的醉了。   可话没说完,他便感觉到扶桑的手攀上了他的肩膀,闷闷着自己开了口,说的却不是逞强的话:   “我也回家。”   “回家?回家干什么?!不许回!”霍为的声调扬得老高:“继续喝!”   “我开心。我回我的家,你急什么,快点,我很高兴,咱们回去……”   扶桑说话颠三倒四,他很少有这样不清醒的时候,浑身的刺也软下来,随心所欲,像个任性的孩子,连习惯的笑容都少了几分恶劣。   他埋在戚长缨颈窝,大声宣布:   “回家,做……!”   诸葛七在那个词才蹦出半个音时便条件反射般轻轻捂住他的嘴,多少有点无奈,低头提醒自己肩膀上的人:   “嘘……”   扶桑被捂了嘴也没有恼。   他抬眸看着诸葛七,一双眼睛因酒精泛着红,显得湿漉漉的。   片刻,那双眸子微微弯起,染着不添杂质的笑意。   诸葛七很少见扶桑这样清澈的时候。   好像卸去了所有伪装所有爱恨,把所有快乐和星光都盛进了眼睛里。   诸葛七微微一愣。   不过很快,他就意识到这些纯真都是假象。   因为喧闹嘈杂的街道里,热闹的人声中,无数交错的灯光和目光间,发生了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事。   手心划过一片温热且湿漉漉的柔软触觉。   扶桑用那双明亮清透的眼睛注视着他,笑得像个吃到糖的幸福小孩,却在他被那笑意晃了神的时候,仗着别人看不到,挑逗又恶劣地舔了他的掌心。    第150章 醉意/3   诸葛七微怔。   酒喝完了,在座唯一能够开车的刘东风开始兑现送醉鬼回家的承诺。   但显然,他那辆SUV坐不下六个人。好在扶桑有自己的清醒着的监护人,他的住处就在大学城这块,离这条街不远,诸葛七完全可以带他安全到达。   于是两拨人就这样分别,诸葛七帮着刘东风费劲地把已经醉成烂泥的霍为和诸葛不惑扶上车,确认两个人随身物品都带全了,他和刘东风告了别,关上车门,折返回去找趴在桌上等他的扶桑。   “扶桑?走了,我们回家。”   扶桑今天喝了两人份的酒,状态却比另外两位好太多,至少能听懂人话,路也能自己走。   这里离扶桑的出租屋就隔着两个街区,并不远,扶桑不肯打车,嫌晃,嫌闷,诸葛七就陪着他走路。   如果不和扶桑说话,只看他走路的状态,诸葛七真的看不出他醉着。   扶桑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诸葛七慢他半步,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看他脚步开始有点踉跄,便眼疾手快地扶住:   “怎么了?”   扶桑吸吸鼻子,盯着地面,恶狠狠地跺跺脚下的地砖:   “这路不稳。”   诸葛七失笑:“怎么不稳?”   “在晃……”   扶桑甩开他的手,自己又往前走了两步,还是踉跄,诸葛七再次扶住他,便见他笃定地点点头:   “在晃。”   很晚了,路上没什么人,离开美食街,周边的店铺也关得差不多,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静得只有马路上偶尔驰过的车子,还有昏黄路灯下两个纠缠的人。   “那我叫车,我们坐车回去?”瞧着扶桑在原地定定站着,不愿意再走这“在晃”的路,诸葛七扶着他,征求他的意见。   “不。”扶桑抬手做了个阻拦的动作,语气听起来很冷静:“等它不晃。”   “不行。”诸葛七忍不住笑了:“你要回去睡觉的。”   “我不困。不睡。”   “我要回去睡觉,我困了。”   “……”扶桑在思考。   诸葛七看着他,问:“我背你?我的路不晃。”   思考完毕,扶桑给他的回答是两条攀上来的手臂。   诸葛七捞起他的膝弯,很轻松地把他背到了身上。   这个人总不好好吃饭,轻得像一片叶子。   “……戚长缨,”扶桑埋在诸葛七的颈窝,安静一会儿,闷闷唤了一个名字。   诸葛七犹豫了一下,还是应了:“嗯?”   “你喜欢谁?”   “我喜欢你。”   “我是谁?”   “诸葛扶桑。”   “……屁。”   扶桑还了他一句没什么气势的人身攻击。   想了想,他问:   “你是不是因为溯离才喜欢我?”   “溯离是谁?我忘记了很多事,你要不要提醒我一下?”   “不。”扶桑拒绝了他,又问:   “你喜欢溯离,还是扶桑?”   “你是溯离我就喜欢溯离,你是扶桑我就喜欢扶桑。我喜欢你。”   “你不喜欢我……”   诸葛七很难形容自己的心情。   清醒时永远强势霸道不露一丝脆弱的扶桑,喝醉了之后,也会埋在他的颈窝,闷闷地控诉“你不喜欢我”。   心酸酸的,又是柔软的。   “我最喜欢你了。”诸葛七像哄小孩子。   “你不爱我……”扶桑又换了种说法。   诸葛七尝试跟上醉鬼的思路,他问:   “为什么觉得我不爱你?”   “……”扶桑环住他脖颈的手默默收拢,许久才低声道:   “……我对你不好。”   诸葛七的心猛然酸痛一瞬,那一刻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他抿抿唇,叹了口气:   “没有的事。”   “我恨你,我欺负你。我也不想那样对你,但我……”扶桑手指缓缓蜷起,攥紧诸葛七身上的衣料:   “但我太痛了……我不想自己忍着。”   “这些痛,是我带给你的吗?”   “嗯。”   “对不起。”诸葛七耐心地和他探讨着他至今还懵懂不解的、名为“爱”的话题:   “但是我爱你和你对我不好并不冲突,我很爱你。如果我不想,谁也不能欺负我,被你欺负,一定是我愿意的。”   “不,”扶桑就算喝醉了也倔得出奇:   “你不爱我。”   “这次是什么原因?”   “不然……为什么总是离开我。”   “啊,”诸葛七点点头:   “那我要怎么做,你才能相信我爱你?”   “……”扶桑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头,在诸葛七的耳朵和脸颊乱七八糟地亲了一通,才孩子气地抛出一句:   “为我死!”   诸葛七有点无奈:“这样就好了吗?”   “嗯,你为很多人死。”   扶桑的声音又低了下去,语调都带着点微不可察的颤抖:   “从来没有想过我……”   “……”诸葛七垂下眼。   “为我死……”   扶桑凑到诸葛七耳边,怕他听不到,所以大喊:   “为我死!只能为我死!!”   “为谁死,就是爱谁了啊?”诸葛七微微叹了口气。   在这场幼稚的交谈里,他好像突然懂了一些事。   懂了扶桑一直在瞒着他准备什么、计划什么。   懂了扶桑为什么要做着最坏的打算,给他安排一个没有他的未来。   他在用自己的方式,沉默地、笨拙地、生硬地向他表达爱。   他要为他死。   这是他爱人的方式。   “诸葛扶桑,”想通这些,诸葛七唤他名字的语气认真了点。   “嗯?”   “我不要这样的爱。”   “……我管你要不要?不要就扔了!你以为我很稀罕你吗?!”   果然,不省心的人醉了也不省心,一言不合就发脾气:   “我本来就不需要别人爱我!你为什么要出现?为什么对我那么好?你对所有人都好!你为所有人去死!那我算什么?!你根本没想过我,根本不爱我,就嘴里说得好听……先让我习惯你,你再狠狠离开,留我一个人痛苦,你就是来报复我的……我就,我就不让你得逞……我放过你,戚长缨,我放过你……”   “我不要你放过我。”短暂的沉默后,诸葛七温声道。   “这不要那不要,你要什么?你事怎么这么多!”   “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话题被轻而易举岔开,扶桑还真的顺着他的话想了想:   “我要很多钱。”   “嗯。”   “要换大点的房子,现在的太小了,不够养你。”   “嗯。”   “要戚长缨。”   “……还有呢?”   “要和你做。爱。”   戚长缨差点忍不住笑:“能不能不要总是说这些?”   “就要。就要做,天天做。”   “为什么?”   “开心。”   “别的事不开心?”   “别的事,你和别人也能做。”扶桑近乎贪婪地深深嗅着诸葛七身上的味道:   “但爱只能和我做。”   “……”   “就算是溯离,也没亲过你,没和你上过床。这是只有我有的。”   扶桑的语气竟带着一点点小小的骄傲,这种情绪,和这些话,是他在清醒时绝不可能表露的。   他抱紧诸葛七,好像抱紧一个只有他拥有的宝物:   “……这是你只给我的。”   “……”诸葛七背着扶桑,走过小区路上唯一一盏灯,灯光将他眼底湿润映亮一瞬。   他微微叹了口气:   “那,如果你随随便便死了,我喜欢上别人,这些也给别人了,怎么办?”   “随你便,爱给谁给谁。”扶桑嗤了一声:   “死了我还管这些?死了,就算你再爱十个人,和十个人上。床,为十个人去死,我也不痛苦了。你自由了。”   “我不要这种自由。”   诸葛七背着他上楼,在家门口把扶桑放下,一边答,一边从他口袋里摸钥匙。   扶桑看他靠近就本能地要吻他,诸葛七安抚般亲亲他,找到钥匙开门。   扶桑一进门就倒在沙发上,诸葛七下楼给他买了解酒药,回来又是喂药又是喂水,帮他简单擦了脸,之后便将人横抱起上了楼。   这个人醉酒之后格外黏人,看见他就要亲,被拒绝了就发脾气。   诸葛七好不容易才把他好好放到床上,帮他脱裤子,结果脱了一层,他自己还要脱第二层。   诸葛七按住他的手,哭笑不得:“内裤不用脱。”   扶桑理直气壮:“不脱怎么做?”   “今天不做了。”   “为什么?”   “你喝醉了。”   “喝完酒里面是烫的!你不想试试吗,很舒服的!”   诸葛七又想捂他的嘴了。   “那你从一数到一百,我和你做。”诸葛七无奈。   “真的?”   “嗯。”   “一……”   这人比平时好哄也好骗多了,当真数了起来。   只是,才数到十几,他声音就低了下去,人也迷糊起来。   正如诸葛七所料。   看人像是睡着了,诸葛七给他盖好被子,下楼收拾自己。   他冲了澡,换了衣服,等再上来准备睡觉,却见好不容易哄睡的人又醒了。   扶桑顶着乱糟糟的头发坐在那里,散发的气息危险又阴郁,他看着空荡荡的四周,等听见声音看见诸葛七,表情才好了一点。   对视片刻,他沉默着朝诸葛七张开双臂。   “……?”诸葛七不知道这又是哪出。   他过去,单膝跪在床边,抱了抱他,又亲亲他。   然后叹着气温声哄劝:   “睡觉好不好?很晚了,宝宝。”   “……你叫我什么?”   “宝宝?”   “呕。”扶桑评价得毫不留情:   “恶心。”   “会吗?”诸葛七笑笑,没觉得不好意思:“我在网上和学校里听别的情侣都这样叫。”   “学点好的。”   “那你想我怎么叫你?”   “叫主人。”   “我想在哄你时偶尔也换点别的,但你的名字不太好叫。”   扶桑,两个字都不容易起昵称,和他本人一样,天生不易与人拉近距离。   诸葛七想了想:   “霍为叫你三又,是因为桑字里又三个又?你的微信名字也叫叒木。”   诸葛七抬手理理他乱糟糟的头发:   “……又又?”   “……”   扶桑僵硬一瞬,一把推开他,自己掀开被子把自己整个罩了起来,闷在被子里发出了大声的:   “呕——!”   诸葛七觉得这个名字还挺可爱的,也比宝宝更好接受,可惜扶桑从来受不了这样的亲昵。   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发现了敌人的弱点。   他有点想笑,隔着被子安抚般拍拍扶桑,正想绕到另一侧上。床睡觉,谁想衣角却被被子底下探出的手拽住。   “怎么了?”诸葛七握住他的手。   扶桑沉默着不回答,只从被子底下钻出来吻他。   大概是觉得这个姿势不大方便,扶桑很快拽着诸葛七,将人拖到了床上。   诸葛七被他压在身下,手臂半撑着身体,闭眼回应他的吻。   喝醉的扶桑和平时很不一样。   少了很多强势与尖刺,多了一点点鲜活生动,平时总是一潭死水的情绪也得到释放,像个任性的小孩。   很幼稚,很可爱。   这让诸葛七难得有了那么一点点不该有的、不像他的恶劣心思。   诸葛七太了解扶桑,了解他的身体,了解他的一举一动和每个小动作。   所以他在扶桑吻得最动情投入时离开了他。   亲着亲着,向来乖顺任他施为的人突然跑了,扶桑有点茫然,又有点不悦。   他皱眉,去找诸葛七的唇,却被他仰头躲开。   “你想死?”扶桑有些不耐烦。   他的心脏在怦怦跳,呼吸也很急促,他迫切地想要亲吻,但面前的人却一直拒绝他。   得不到满足,令他整颗心都发痒。   “爱我吗?”   诸葛七看着他,温声问。   “……”   扶桑不回答,掐住他的脖子强硬地要吻他,却忽略了自己醉酒反应迟缓,也没什么力气,轻而易举地便被诸葛七反客为主按在了身下。   扶桑挣扎着,看诸葛七靠近,很自然地扬起下巴索吻,却被诸葛七偏头避开。   在扶桑恼火前,诸葛七安抚似的用嘴唇碰碰扶桑的脸颊,又碰碰他的唇角,却再次在他偏头向他探出舌尖时躲开:   “我想听你说爱我。好不好?主人?”   诸葛七明白自己这种行为叫做“趁人之危”。   等扶桑明天一早起来想起这些,多半会说他真是出息然后不理他生闷气,或者揪着他发一通脾气,估计还会在心里发誓以后再也不喝这么多酒,免得再在防备与意志都薄弱的时候被某个人胆大包天倒反天罡地捉弄。   但没关系。   现在是现在。   诸葛七用指腹蹭蹭扶桑柔软湿润的嘴唇,又探进去,蹭蹭他的舌尖:   “说给我听好吗,我好想听。”   扶桑看着他,在某一瞬有些恍惚:“我……”   “嗯。”   诸葛七应了一声,奖励一般低头轻轻含了一下他的唇瓣:   “很棒。”   “……”接下来两个字,扶桑却是怎么都说不出来了。   他好像难受挣扎极了:   “你……你别逼我……”   看着扶桑眼里一闪而过的痛苦,诸葛七又心疼了。   他微微叹了口气,想是不是自己贪心过火:   “对不起。”   “……我做不到。”   扶桑紧紧搂着戚长缨:   “我把心挖出来给你看,你别让我说。”   诸葛七又心疼又想笑:“我看你的心做什么?”   “看你想要的。”   “没关系,不用看我也知道。你爱我。”   “……”   分明是安抚的话,却让扶桑更加煎熬。   明明对诸葛七来说是那样轻易的一件事,我爱你,你爱我,三个字而已,到了扶桑这里却艰难得几乎要了他的命。   甚至连溯离都能做到,他却不行。   扶桑攥紧手指,难受得几乎无法呼吸。   诸葛七想听他说,想听他表达,可他做不到。   他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不知道为什么与爱相关的一切都让他这么痛苦。   注意到他在颤抖,诸葛七更加后悔自己刚才所说所做的。   他大概知道扶桑在难受什么,既然已经开了头,便只好继续道:   “又又,你爱我。”   “别那么叫我……恶心死了。”扶桑真想一口咬死他。   诸葛七笑了,他安抚地顺顺他的脊背:   “慢慢来,说‘嗯’就好了,好吗,除此之外,什么都不用说。”   “……”   “诸葛扶桑,你爱我。”   “……”扶桑皱皱眉,用尽全部的力气,回应他一声很轻很短促的:   “……嗯。”   “很厉害。”   诸葛七在扶桑觉得别扭难受前吻住他,温柔地分散他的注意力。   漫长的亲吻后,心里的空缺被填补,欲望被满足,随之袭来的是浓重的困意。   扶桑埋在柔软的枕头里,陷入沉眠。   诸葛七借着床头昏黄的小灯,看看这几乎被与戚长缨相关的东西填满的小小卧室,又看了看身边安安静静睡着的扶桑。   “谢谢你,”他很轻地叹了口气,伸手把扶桑搂进怀里:   “……我会一直记得。”   -----------------------   作者有话说:《倒反天罡》    第151章 态度/4   扶桑酒量不差,但昨天喝得确实又多又杂,以至于他这一觉睡到第二天快中午才醒来。   醒来时,床上只有他一个人,诸葛七不在。   他躺着放空一会儿才坐起来,只觉脑袋又晕又痛。那不适令他皱眉闭着眼睛,扶着额头缓了好一会儿才好。   等到疼痛稍稍散去,随之呼啸着席卷而来的就是昨天晚上那些断断续续的记忆碎片。   扶桑有点分不清那些到底是梦境还是现实。   也有点不能确定自己喝酒不断片到底是好是坏。   他记得他被诸葛七背在身上,控诉“你不爱我”,还贴着他耳朵大喊“为我死”。   记得他缠着诸葛七要亲吻、要拥抱、要做。爱。   记得诸葛七抱着他,亲着他,哄他,叫他“宝宝”、“又又”。   记得诸葛七挑逗他,半是诱哄半是鼓励地要他说爱他。   什么玩意……   比起回忆这些,扶桑宁愿让头疼来得更猛烈一些。   “……草。”   僵硬许久,他痛苦地揉乱了自己的头发,就那么崩溃地坐在床上抽了三根烟。   三根烟抽完,他才勉强把那些记忆赶出脑海。   这期间,他没听见楼下传来什么动静,估摸着诸葛七是出去了,于是自己摸到手机打开看了一眼,果然。   微信里躺着诸葛七给他的留言。   欺常嘤:昨天的案子有点进度,刘警官希望我能协助跟进,我去总局找他,不要担心。   欺常嘤:早餐在桌上,吃前记得热一热,午餐要记得按时吃。   欺常嘤:爱你^-^   不知道为什么,知道这人确实不在、短时间内也打不了照面后,扶桑莫名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他没回这信息,自己下楼洗了澡换了衣服吃了早餐,拎着书包逃也似的跑了。   他直接去了学校,进了图书馆一坐就是一天,天黑了也没想着回家,而是猫回了许久没进过的宿舍。   这学期没什么课,很多人都不在学校,要么出去实习,要么出去旅行,要么在外面租房谈恋爱,总之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他们这一层宿舍都比较冷清。   比如今天扶桑宿舍里就只住了两个人,一个他,一个方泽浩。   自从上次撞了个连环杀人厉鬼crush、跟扶桑经历了一次惊心动魄的冒险之后,方泽浩就一直有点怵他。这次见他回来住,甚至没敢主动和他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相安无事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方泽浩打游戏,扶桑写论文。   没一会儿,扶桑放在手边的手机响了,是诸葛七打来的电话。   “喂?”诸葛七的声音响在耳机里,莫名让扶桑想起了昨夜他含笑诱哄的耳语,一时连指尖也不自觉轻颤。   扶桑没吭声,诸葛七就自顾自说下去:“扶桑,你在哪里?在家吗?晚上有没有吃饭?没有的话,想吃什么,我回去带给你,好吗?”   “没,今天有事不回去。自己想干什么干什么,别烦我。”扶桑声调很冷。   听着这话中的内容,旁边的方泽浩默默竖起了耳朵。   “啊,那你在哪里?”   “干什么?”   “我去找你好吗?”   “找我干什么?”   “陪你。”   “……长这么大学不会自己一个人睡觉?”   偷听的方泽浩:“……?”   “会,但我很想你。”   “……滚。”   耳机里传来诸葛七一声轻笑,大概是因为知道他今天格外恶劣的态度是为了什么。   他知道扶桑需要接受一下消化一下,所以没再逼他,自己换了个话题:   “我今天一直在总局,和刘警官调查那个小巷里的男生。负责这个案子的小组说这件事得尽快解决,如果你不需要我,我今晚就留在这里和他们一起加班好吗?”   扶桑皱着眉,手把旁边印着资料的纸张折得皱巴巴:“爱干什么干什么。记得问他们要钱。”   “好……晚饭吃了吗?你昨天喝了很多酒,今天有没有头疼?现在好点了吗?”   “……”   又是昨晚。   一提昨晚就烦!   扶桑“嗯嗯啊啊”地敷衍完诸葛七,赶紧挂了电话。   明明两个人什么都干过了,他平时说床上的事也是荤素不忌张口就来,昨天甚至除了接吻什么都没干,只是几句话几个称呼而已,但就是……   ……一想到就浑身刺挠。   以至于逃避似的连人也不想见了,爱都不想做了。   扶桑把这归结于自己真的很不习惯落到那样被动弱势的地步。   死都不行。   ……都怪霍为,喝什么酒,喝一种不够,非要混着喝。   下次,他得想办法给她找点事儿报了这次的……   如此恶狠狠地想着,扶桑忽听房间里传来一句:   “……宝宝?”   他差点从椅子上飞起来。   他反应很大地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连带着椅子腿也和地面摩擦发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下一瞬,他抬眼,对上方泽浩一张写满诧异的脸:   “咋,咋啦?”   扶桑这反应让方泽浩想起一些十分不妙的记忆。   他立刻闭了麦,磕巴道:   “……有,有鬼啊?”   “你刚说什么……?”扶桑也意识到自己的反应有点太大了。   他轻咳一声,冷静道。   “宝宝啊。”方泽浩满头问号:   “我叫我对象呢,咋了……?”   “……”扶桑抓抓头发:   “没事。”   方泽浩本来就是个女朋友不间断的花心大萝卜,人帅嘴甜又有钱,谈个恋爱再正常不过。   这段小插曲什么也没影响,他跟自己的小女友打了个甜甜蜜蜜的电话,但其实多少有点心不在焉,因为他满脑子都是扶桑刚才接电话时说的那些话,内容实在太过炸裂。   扶桑的性格绝对算不上好,甚至能称一句差劲,这点在他们这些同学中算是共识,毕竟这人每天怼天怼地谁也不在乎,大家都不怎么乐意和他打交道。   当然,也从来没想象过这样的人也能谈上恋爱。   意外之余,方泽浩又觉得果然。   瞧瞧这人刚在电话里说的那都是什么话,方泽浩都能想象到,女朋友问他在哪想和他见面,他就找借口敷衍让人别烦他,还回怼人家是不是不会一个人睡觉?   拜托,他一直在宿舍敲键盘呢,他忙个屁啊!还让人家滚?有这么跟对象说话的吗?!   他果然是这么个社会化不足的顶级渣男吧!   方泽浩觉得,作为一个新时代五号青年、阳光下的护花使者,他得在一个陌生女孩误入歧途时想办法帮她一把,尽管她现在是自己室友的女朋友。   他绞尽脑汁地想自己要怎么自然地提起这个话题,一句“最近谈恋爱了?”在嘴边打了好几个转也没能说出口,最后,还是扶桑冷不丁开口问:   “为什么要用那种称呼?”   “?”方泽浩愣了一下,确认扶桑是在跟自己说话没错后,他有点茫然:   “什么称呼?”   “……”扶桑张张口,却没能发出声音。   他觉得难以启齿。   最后还是方泽浩自己想明白了:“宝宝啊?”   “嗯。”   “就一个昵称啊,这个还挺正常的吧,宝宝宝贝老公老婆崽崽乖乖,谈恋爱不都这样叫?都恋爱了肯定怎么腻歪怎么来啊。”   “不觉得恶心?”扶桑实在是无法理解。   “这有什么恶心的?”方泽浩同样无法理解他。   扶桑没法跟他解释。   他叫人向来连名带姓,不然就是身份职业,普通的昵称他都不会喊,更别提这些。   他最多只能接受人类对着各种生物的幼崽叫宝宝。   “喜欢一个人就会想这么亲密地称呼她啊,她在我心里就是最漂亮最可爱的宝宝,有什么问题?你觉得恶心,那你怎么称呼你对象?”   “全名。”   “……”   所以果然是谈上了啊!!   方泽浩无声地深吸一口气:“要你连宝宝都喊不出口,你平时怎么说情话?当你对象连情话也没得听吗?”   “情话?”扶桑疑惑歪头。   “就……爱你想你啊,你是我的唯一啊……之类的。”   “不说。”   “不说你谈哪门子的恋爱?兄弟你是真在谈吗?”   “他说。”   “?”方泽浩再次遭到重击:“那我请问表白是?”   “他说。”   “……”   好主动好勇敢的一个女孩。   方泽浩不由得赞叹。   方泽浩拉着椅子靠近扶桑,停在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仔细观察他,小心措辞:   “冒昧问一下,你是不是不喜欢她?”   扶桑很轻地皱了下眉,眼神飘忽,嘴巴敷衍:“还行吧。”   这种飘忽和不自然落在方泽浩眼里变成了一种卑劣的谎言。   他沉默片刻,继续问:   “那你觉得,你不喊昵称,不说情话,也没表过白,这个人对你来说跟普通朋友有什么区别?你们平时待在一起干什么?靠什么联络感情呢?”   扶桑想了想,十分自然:“睡觉。”   方泽浩:“!!!”   扶桑不免有些烦躁。   他不太想聊下去了,但在他印象里,方泽浩懂很多、很擅长谈恋爱,所以还是耐着性子问:“这些很重要?”   “……当然很重要。”方泽浩很努力才把自己的思路调回频道:   “喜欢她就是要让她知道啊,要一遍遍告诉她啊,要一边说一边行动啊,要有情绪价值啊!恋爱不就是这么谈的吗,光睡觉的话你找对象干嘛,花钱不就行了?”   话说完,他又想到一个很恐怖的可能性,看向扶桑的目光都变得刻薄起来:   “你想睡免费的?这有点卑劣了啊……”   他记得这人确实挺抠来着。   “?”什么乱七八糟的。   “唉,这话你可能不爱听,但我还是劝你啊,如果不喜欢就趁早跟人家说清楚,不要耽误人家的感情和时间。要谈就好好谈,就算不喜欢,人跟你在一起,基本的情绪价值得给吧,要你指望着人家那边一头热……人又不是永动机,就算有再多喜欢再多热情,也经不住一个劲往无底洞里灌。谁愿意一直当舔狗啊?”   方泽浩摇摇头,看看扶桑,怒其不争,再摇摇头。   话都说到这里了,憋了半天,他还是忍不住端起前辈架子,指导道:   “就你刚打电话那态度,我要是你对象,我肯定要寒心了。”   “怎么?”扶桑不觉得自己有哪里做得不对。   “你也有点太凶太冷淡了吧,人家喜欢你肯定想被你偏爱着温柔对待啊,你怎么能跟人那样说话还让人滚呢,要我肯定伤心死了。”   “我一直这样啊。”   “……你不能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啊。”   扶桑耸耸肩:“他无所谓啊。”   “那她喜欢你她觉得无所谓,行,爱能克万难,可就算她自己觉得没关系,那别人眼里她成什么了?成天让对象骂来骂去滚来滚去的,好听点说是舔狗,严重点说她斯德哥尔摩,谁受得了?”   扶桑真的没法理解他的脑回路:   “在乎别人干什么?”   “……”   聊到这里,方泽浩终于发现了,扶桑有一套自己的逻辑,并且是完全能够闭环的。   他不觉得这样的恋爱状态有问题,因为他自己也是这样活过来的,别人的想法对他来说算个屁,他自己就从来没有在乎过别人,自然也没法将心比心地去对待别人。   方泽浩释然了。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命数,人都按着自己的逻辑活到这么大了,现在谈起恋爱,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事,他干嘛掺和进来呢。   费这功夫和口舌,不如跟他宝宝多打两把游戏呢。   于是他以一句“行吧”结束了这个话题。   留扶桑一个人听完一通莫名其妙的话后沉默思索。   诸葛七向来是很温和包容的,好像怎样也不会生气恼火,所以他从来没在语言上注意过什么,滚来滚去的都是日常,他只是听不惯那些肉麻恶心的话,想让诸葛七闭嘴而已。   诸葛七愿意一遍遍说,他愿意一遍遍骂,诸葛七也愿意好脾气地接受,有什么问题?   没有问题。   但方泽浩有句话让扶桑有点在意。   “就算有再多喜欢和热情,也经不住一个劲儿往无底洞里灌。”   诸葛七爱他对他好,看起来完全不需要回应和回报,但还不是会趁他喝醉时哄骗他一句“我爱你”听?   所以他是想要的,只是扶桑给不了,所以从不开口要。   扶桑以前从不会思考这些,毕竟别人的事跟他没有关系,他只需要顾好自己。   但戚长缨总得有点不一样的。   扶桑给了诸葛七伴侣的身份,教训诸葛七让他别总把他放到最末、要把他放到和自己一样的高度对待,那自己也得遵守这个规矩,否则在诸葛七眼里,他还是永远低自己一级。   看起来,今天确实是自己在莫名乱发脾气。   勉强把逻辑理顺,扶桑打开诸葛七的聊天框,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所以先扣了个问号过去。   等了半天,诸葛七也没回消息。   这人自从拿了手机,对他的消息从来都是秒回,最长也没让他等超过十分钟。   于是扶桑有点看不进电脑里的那些字了。   坐了片刻,他索性收了东西,背上包走了。   已经到了门禁点,学校东南西北大大小小的门都关了,扶桑找了个隐蔽又方便的位置翻墙出去,扫了辆共享单车骑着走。   中间路过某个街区,他停下来进餐厅买了两份蟹粉小笼,拎着继续骑车。   自行车最终停到了灵监局总局门口。   刘东风早就给扶桑开好了权限,他进出总局不会受到任何阻拦,所以扶桑这次来没通知任何人,结果还没进大楼的门就看到了蹲在花坛边抽烟的刘东风。   刘东风看见他,睁大眼睛,上下打量他两遍:“你干嘛来的?”   这人不管干嘛都带着一种砸场子的气势。   扶桑没回答,言简意赅问:“我人呢?”   刘东风用大拇脚趾哥都能想到他说的是谁。   他按灭了烟头,站起身要带路:   “里头呢。”   走着,刘东风又看他一眼:   “他不是说你今天忙吗?是因为你忙不回家他才留下来一起加班的,可不是我们逼他的啊!加班费也照给的啊!你可别找我们事儿!”   “?”扶桑微一挑眉:   “这么敏感干什么?”   “……有备无患。”   刘东风把他带到专案组会议室。   会议室不大,只有两张并在一起的桌子,一块白板,还有几张横七竖八的椅子。   透过门上的小窗,扶桑看到里面有个人,正趴在桌上静静睡着。   “就在这睡,你们灵监局小气得连休息室都给不出一间?”扶桑皱眉。   “冤啊,我离开的时候他还看资料呢,估计是今天一天太累了,看睡着了吧。心疼你就把他带回家睡。”刘东风开了门让扶桑进去。   扶桑没跟他计较,自己走了进去。   他没有刻意放轻脚步声,不知是诸葛七真的累了睡得很沉还是如何,房间进来两个人竟也没能吵醒他。   “诸葛七?”   扶桑走到他身边,唤他的名字,那人还是睡得很沉,一动不动。   扶桑微一挑眉,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这才有了点反应,慢慢从桌上爬了起来。   扶桑站在诸葛七右边,手搭在他的左肩,诸葛七便自然地往左边转过头,却对上了一团空气。   但他好像并没有发现异样,就那样静静看着,片刻没等到动静,才开口不确定地问了一句:   “……刘警官?”   还在门口的刘东风:“?”   扶桑皱起眉,声音大了点:“诸葛七?”   他好像听不见似的,依然没有反应。   扶桑撤了搭在他身上的手。   随即去掰诸葛七的下巴,把他的脸转向自己,指腹顺势恶劣地蹭过他的下唇。   这个动作在他们之间十分平常,但这次,诸葛七却反应很大地偏头挣开,不轻不重地打掉了他的手,双眉紧皱,脸上难得见了一丝怒色。   直到他不大舒服地闭了闭眼睛,声音丝丝缕缕流进耳里、一点点变得真实,眼前黑暗模糊的阴影逐渐散开,他看见面前还没有完全清晰但已经觉出熟悉的人影,才像是终于反应过来什么:   “……扶桑?”    第152章 幻觉/5   扶桑没吭声,就静静盯着他那双茫然没有聚焦的眼睛。   “看不见了?”   问出这四个字的时候,扶桑的反应格外平静,平静到让心已经凉了半截的刘东风都忍不住睁大眼睛看了他一眼。   诸葛七知道自己的小秘密已经暴露,便没有嘴硬,只乖乖点头:“……嗯。”   “也听不见了?”   “嗯。”   “什么时候开始的?”   “大概一周前。”   “还有呢?”   “别的还好。”   “现在好了?”   “好了。”   想了想,诸葛七又解释:   “这不会持续很久,一会儿就好了,我现在听得见,也看得清了,扶桑,你不要担心。”   “谁在担心?你是死是活跟我有什么关系?”   这话说完,扶桑的话音和神情都微妙地一顿。   他像是有点烦躁,又像是别的什么情绪,总之他草草打断了上一句话,把手里的打包盒放到诸葛七面前:   “吃饭。”   诸葛七微微一愣。   他的视野还有点模糊,但已经能看清面前人大致的轮廓。   他弯起眼睛冲他笑笑:   “我吃过了。”   “吃的什么?”   “盒饭。”   “灵监局的?”   “嗯。”   “能是什么好东西。”   “还好吧。不错的。”   “咳……”当面被蛐蛐总局伙食,刘东风稍微有点尴尬,同时又默默松了口气。   刚发现诸葛七状态不对的时候,他心都快不跳了,生怕诸葛扶桑当场发疯,还好这小疯子不知怎的学会了“冷静稳重”四个字,当然也有可能是人家心里有底,总之总局的天花板看样子能保住,暂时不会被炸翻了。   他轻咳两声:   “打断一下,我问一句,你是来接人回家的还是来送饭探班的还是来一起加班的?”   “有什么区别?”扶桑问。   “专案组有新进度,要开会,如果你接人,这会就明天开,如果你探班,这会就等会儿开,如果一起加班,就等会儿一起开,就这么个区别。”   听着,扶桑瞥了眼诸葛七。   这是诸葛七正式参与的第一个案子,这人从来都是积极好学圣父心泛滥恨不得燃尽自己去帮助别人的,想选哪个显而易见。但他不会自己选,因为,比起他自己,他的最高优先级一定是服从扶桑的命令。   扶桑撇开视线,随口道:   “选C。”   “行。”这正中刘东风下怀。   他点点头:   “那我就不打扰你们了,给你们小情侣半个小时甜蜜,够吧?”   扶桑给他的回应是一个沉默的中指。   刘东风走了,还带上了会议室的们。   诸葛七还在为扶桑的选择意外:   “你自己的事情已经忙完了吗?”   “嗯。”   “不回家休息吗?忙一天,你很累了吧,我一个人也可以的,或者我陪你一起回去?”   “少管。”扶桑冷声。   他拿出包装盒,打开盖子,推给诸葛七,把筷子也一起扔了过去。   诸葛七笑笑:“我吃过了,扶桑。”   “撑不死。”   “好……你是不是没吃?”   “?”   “你总不好好吃饭。”   说着,诸葛七打开筷子,从还热着的打包碗里夹出一只小笼包,先送到扶桑面前:   “你尝尝?”   “……”扶桑皱皱眉,下意识想拒绝,但想了想,还是张口咬住了那只包子。   这家店的蟹粉小笼是一绝,被很多人推荐过,但扶桑不爱吃没辣味的东西,就从没想过尝试。今天正好路过这家店,他本来不感兴趣,可不知怎么就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   东西死贵。   他本想转头就走,但还是买了两笼。   “你刚以为我是谁?”   扶桑确实有点饿了,他今天就中午吃了点诸葛七准备的早饭,后来进了学校就一头扎进图书馆没出来,出来就直接回了寝室,没空也没心思吃东西。   慢悠悠吃包子的时候,他想起这么一节,便开口问。   被身份不明的人掰了脸,被蹭了嘴唇,这人其实会反抗,会把人家的手拍开,也会生气。   生气?这词落在戚长缨身上还真新鲜。   扶桑现在心情不错,也有这件事的原因。   “不知道。”   戚长缨手里的竹筷夹着蟹粉小笼,却没有吃,只等着扶桑三两口解决手里的小包子,自己再送去下一个:   “你提前说了今天很忙,我以为你不会来。我刚才不知道是谁在碰我。”   “所以,不是我就不让碰?”   “当然。”   扶桑不自觉扬了下唇角。   这话听得实在太舒服。   无论是戚长缨还是诸葛七,在他面前都是弱势的、顺从的、很好欺负的。无论扶桑怎样对待他,他都不会生气,也不会反抗得很坚决激烈,只会在伤心狠了时默默地流眼泪,像一团永远柔软包容的棉花。   但在无法辨认来人时,他会反抗对方对他做出的逾矩行为,会为对方的无礼而恼怒,会不假思索地拍开对方的手。   这种“独属于自己”、“只顺从于自己”的区别对待让扶桑心情非常好。   “只让我欺负?”   “嗯。”   扶桑昨晚醉后的那些话,让诸葛七明白了他对“独占”有非常强烈的执念和欲望。   他很沉迷、也很需要这种只有他拥有、旁人无法沾染的感觉。   他要什么,诸葛七都给他。   他想让他安心,想让他明白他真的爱他:   “我是只属于你的,扶桑。”   “……”   扶桑微一扬眉,站起身,靠在桌边,抬手扶起诸葛七的下巴:   “再说一遍。”   “我是只属于你的。”诸葛七冲他笑笑,伸手揽着他的腰,让他坐到自己腿上,自己默默从后面抱住他,把下巴搁在他的颈窝:   “你想怎么对我都可以……”   说着,他声音放轻:   “……杀了我,杀了我也可以。”   “……?”扶桑不自觉皱起眉。   “杀了我,我的命和我的爱,就是永远只属于你的了。”   诸葛七的声音贴近扶桑耳畔,近似蛊惑:   “谁来也抢不走了,永远都是你一个人的……”   扶桑很轻地弯了下唇角:“好主意啊……”   话音未落,他挣开身后人的手,反身掐住他的脖子将他按在椅背上,眸间一片冰冷:   “你是谁?”   “诸葛七”抬眼看着他,唇角挂着一点漫不经心的笑,这种神情是绝不可能属于诸葛七的。   他缓缓眯起眼睛:   “……是你最爱的戚长缨啊。”   他轻轻握住扶桑的手腕,语调轻缓,尾音向上扬着:   “七月半,只有什么都不记得的诸葛七会这样爱你,如果他想起作为戚长缨的一切,想起被你强留一千年,想起被你羞辱强迫……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离开你。何必呢,不如让他在最爱你的时候死在你手里,变成永远不会变的漂亮标本,这样让干干净净的诸葛七独属于你一个人。”   扶桑的手不自觉放松了些。   攥住他手腕的那人却猛地用力!   “……扶桑!”   一道熟悉的唤声将扶桑拉回现实。   扶桑有一瞬的恍惚,眼前笑容陌生散漫的诸葛七也换上担忧神情。   扶桑指尖微颤,松开了掐住他脖子的手。   诸葛七咳了两声,抬手轻轻握住他的手腕:“你看到什么了,怎么突然……没事吧,扶桑?”   诸葛七不知道扶桑为什么会突然挣开他的怀抱,恨不得掐死他一般,目里满是冰冷与杀意。   明明他前一秒还在他怀里听他小声说话。   扶桑心里烦躁,他闭闭眼睛:   “滚……”   一句“滚开”说到一半,却又被他抿唇忍下。   “想说什么就说,不要自己忍着。我知道你爱我,我没那么脆弱。”   “……”   “好吗,宝宝?”   “……滚啊!”   诸葛七笑了。   扶桑哪能不知道他是故意的?   “没见过这样找骂的。不挨骂心里不痛快?”   “没有。”诸葛七温声道:   “我知道你是在乎我的感受,怕难听的话伤到我。但没关系,这种时候你先考虑你自己的心情,我分得清你说话是不是以伤人为目的,我能理解的,我不会伤心。”   “?”扶桑微一挑眉:   “难听的话还分伤不伤人?”   “当然,你不太会表达,不知道怎么处理的时候就会把人推远,让我滚开,也不是真的想让我滚开,你只是不习惯我的关心。这是因为以前没人这样关心过你,你觉得陌生,你不懂接受,也不懂回应,这不是你的错。”   “……”   心里好像堵了一团,扶桑皱眉沉默片刻,才道:   “真伤人呢?”   “真伤人,大概是践踏贬低我的真心,明知道我会难过还用难听的话刺伤逼迫我,但你不会的,扶桑。”   “你怎么知道?”扶桑莫名又想起刚才的幻觉。   诸葛七说的这些,他对戚长缨可做了不少。   他的声音有点生涩:   “我会。”   “现在不会了,对吗?你知道我很爱你,学着在接受了,也一点点明白怎么爱我了,不是吗?你没有被好好爱过,不懂怎么什么是爱,需要慢慢学,学的过程中难免走偏走岔,我能理解的。”   诸葛七眼里含着温柔的笑意,轻声道:   “他也能理解的。”   “……”扶桑很轻地皱了下眉,却没再接这话。   他看着诸葛七脖颈上那几道明显的指痕,轻“啧”一声,拿手去蹭,像是试图把这淤青擦掉似的。   “没事,不疼。”   诸葛七被他弄得有点疼,又有点痒。   他搂了一下扶桑的腰:   “再吃一点东西?一会儿还有会要开,谢谢你来陪我。”   他们两个人十分默契地谁都没提昨晚醉酒的事情,扶桑没问诸葛七突然失去的视力和听力,诸葛七也没提刚才扶桑突然的异样,他们心里都有数,都有不想聊、不想让对方面对的事。   两份蟹粉小笼,说好了是给诸葛七带的,结果最后全进了扶桑一个人的肚子。   后来刘东风带人过来开会,和其他人简单介绍过突然加入的扶桑后就进入正题。   这个小会必须有诸葛七参与,因为他是本案中唯一一个见过那涉案冥灵样貌的人。   那只冥灵平时躲在小巷里“嗷呜嗷呜”吓人,皮得很,等人真把巷子封起来调查,他却躲着不见人了。   诸葛七是因为拥有容易让冥灵接受的亲和力才能做到和对方见面说话,但这也仅限他一个人,就算旁边多半个人,冥灵都拒绝沟通。当时扶桑再三跟负责人确认涉案冥灵没有攻击性,才允许诸葛七单独进到小巷深处尝试交流。   那天,诸葛七成功见到了那只冥灵,虽说对方还是不太乐意沟通,但他多少拿到了一点有用信息。   专案组便就这些信息开始搜索符合条件的死者,现在终于锁定了几人。   五张照片被递到诸葛七手中,诸葛七挨个看过,没纠结太久就交出其中一张:   “是他。”   扶桑瞥了一眼。   照片里的男生留着锅盖头,样貌并不出众,最多算个清秀,鼻梁上还架了一副黑框眼镜,整个人给人的感觉和他的头发一样软。   专案组的王姐接过照片,很快调出与照片相符的资料投入大屏:   “米敢,男,二十岁,京城科技学院大二学生,家在隔壁河冀省柏渔岛市,两年前在家中割腕自杀,死前有重度焦虑中度抑郁的诊断书。”   诸葛七认真听着,微微皱起眉:   “我当时问他死因,他说是在小巷里撞到了头。”   王姐自然知晓这点:“我们确认过,那条巷子近五年都没出过命案,不然,这么小的范围,目标人物早能锁定了,哪里还需要这样排查。”   知道诸葛七不太了解这些,所以,在王姐说完后,扶桑接着解释道:   “冥灵死后记忆会混乱、缺失,一般只会清晰记得与他怨气关联最深的事件。‘小巷’、‘混混’、‘撞到头’可以是间接导致他死亡的因素,这不冲突。”   诸葛七点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   见状,扶桑又道:   “你需要什么信息,告诉他们,让他们去查,查来给你。这案子你是核心。”   “好……米敢的死被认定是抑郁焦虑、割腕自杀,现在看来,小巷又间接导致他死亡,我是不是可以怀疑小巷里发生的事直接导致、或加重了他的心理疾病,甚至作为推手将他推向了死亡?”诸葛七看着扶桑,问。   “嗯,可以。”   “那我想知道米敢当初在小巷遇见了哪些人,还想了解一下他的生活环境、成长经历,以及他身边人对他的评价。”   “这工程有点太大了,不太现实。”王姐盯着屏幕里的资料,有些为难:   “生活环境、经历、评价这些倒容易,派人走访就是了,但在小巷遇见过什么人……我们连事发的具体日期都不知道,得从三年前开始查那条街的监控录像、比对人脸,这无异于大海捞针,再说,普通街道的监控一般只保存一到六个月,三年前的记录估计早就被清除了,找都没地方找。   “就算能够找到记录,咱们是灵监局,术业有专攻,这些技术活儿得从公安刑侦借人,但这案子毕竟没牵扯活人性命,一层层报告打上去时间长不说,也不一定能通过……这些人很重要吗?缺失会很困难?能不能克服一下,或者找别的方案替代?”   灵监局毕竟得讲究效率,想把成本压缩到最低也是人之常情。   诸葛七想了想,正要点头说“可以试试”,就听旁边的扶桑有点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不用克服。想要就查。”   他屈指轻轻敲了下桌面:   “给我一件和死者死亡时有关的物件,这些人,我来给他找。”    第153章 炼器/6   灵监局查案卡在找人这一步,好巧,寻人寻物恰好是扶桑的专长。   虽说他不是专案组成员,也不像诸葛七那样有个特邀的名头,但多一个人帮忙解决棘手问题谁能不乐意,只需在后期结案时补个手续就好。   于是扶桑就这么不太正式地加入了他们的调查组。   专案组的人效率很高,两天时间就结束走访,带回了扶桑需要的东西。   照走访记录来看,米敢身边的人对他的评价非常一致——存在感不强、内向、不爱说话、平凡、不易给人留下印象。   总结,普普通通路人甲。   不过也不是全无收获,因为他们找到了米敢的女朋友。   严谨一点来说,是前女友。   前女友本人对自己这位死去的前男友没什么过于浓烈的感情,听她讲述,他们是在学校公共课上认识的,姑娘觉得米敢内向安静的性格很可爱,所以主动和他认识、交往、确认关系。   不过这段恋爱并不长久,两人分开同样是因为米敢过于内敛的性格。   “我感觉他就不喜欢我,跟我待在一起不怎么说话,问什么都是‘都行’、‘看你’,这谁受得了?做事完全没有主见,别人说什么是什么,像个锯了嘴的葫芦,一点没有情绪价值。这么说吧,有次我在外面遇到插队的人,跟别人吵起来了,他也站在旁边一句话不说,回去我就提分手了,那会儿我也冲动了,我跟他说,我是找男朋友,不是找个拎包的跟班……”   这是姑娘的原话。   米敢是在和她分手半年后离开的,谈到这个话题,姑娘默默良久,最后也只叹了口气说:   “他这样的性格,就是容易想不开。”   至于这种性格的成因,与米敢父母聊过后也有了答案。   米敢出身普通家庭,父亲是公司职员,母亲是人民教师。家里对他要求非常严格,扼杀他一切的爱好,属于国内非常常见的一种家庭配置和成长环境。   征得米敢父母的同意后,王姐从他房间里带走了一张照片。   是米敢出事前不久拍下的两寸蓝底照片,原本是为他的实习简历准备的,可惜后来用在了他的墓碑上。   王姐把照片和米敢的生辰八字及具体死亡时间交到扶桑手里,扶桑带着东西进了一间空办公室。   出来的时候,照片什么的都已经被他烧干净,他还给王姐的是一张不知道从哪随手撕下来的白纸。   白纸上写着一个名字——许晟。   以及他看见的其他有关许晟此人的特征。   黄毛,蒜头鼻,皮肤不好,左耳有三个耳钉,的确是非常刻板的“混混”形象。   “他的活动位置大概在事发地朝南两公里左右,让那块的片儿警去找就行,当时和许晟一起的还有三个人,两男一女,这三个人因果关联太轻,我看不到具体信息,无所谓,到时找到许晟一拉一串就都出来了,不是难事,只有一点。”   扶桑抬手轻轻弹了一下白纸:   “当时在场的除了这四个人,还有一个小孩,是高年级小学生,穿着白绿色校服,脖子上系着红领巾,男孩,有雀斑。”   明明都是在冥道混的,怎么这人靠一张照片就能弄到这么多信息?   王姐惊讶之余,忙把信息交给同事去查。   信息给够了,在茫茫人海中捞人的活儿自然不必他们操心。   王姐说,等人找到后、他们问过话将新进度总结好再通知他们,扶桑便没再关心这边。   他能帮的忙帮完了,正想着回瞎猫子巷开店,谁想出了办公室刚过拐角就遇到了熟人。   是诸葛明雅先看到他,喊了一声:“诸葛扶桑?”   扶桑停下脚步看她,便见那女人步子生风朝他走过来,一句废话也没说:   “你的法器烧得差不多了,这两天就可以回去炼了。还有,”   她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一只玻璃罐,里面装了七只贴了标签的小罐子,她将它们一并交给扶桑:   “这个月按你要求从催行门那收集的怨气,本来要交给老刘,正好看到你,就直接给你了。”   诸葛明雅和她姐姐诸葛明韵真是一点也不一样,前不久,她家里亲爹亲姐亲叔大闹一场闯了这么大的祸,本就不多的家人一下死仨,她却好像一点也没被打击到,还是公事公办冷静稳妥地处理一切。   听说她年轻时就离开本家进了灵监局,这些年原本就跟家里关系淡淡,受的影响不大也在情理之中。   不过扶桑还听过一些传言,说灵监局一开始决定插手整顿冥道风气就是她在提议,中间她也出了不少力,如今她在灵监局一路高升,又在诸葛家掌家主之权,两边获利,也可见这传言的真实性。   这段时间总有本家人背后议论诸葛明雅冷血心机,气得诸葛不惑天天骂街。扶桑对她倒没什么意见,在他看来,这对于有本事的人来说是优点。   “谢了。”扶桑接过那罐子,当着她的面取出一个打开,放在鼻底轻嗅。   而后,他若有所思地挑起眉。   “怎么?”诸葛明雅一直看着他的反应。   “没什么。”   扶桑把罐子盖好装回去,也不跟她客气,直接问:   “今天回本家吗?回的话带我一起,我去炼器。”   “行。”顺路的事,诸葛明雅点点头,又没忍住多问一句:   “我听说你在协助灵监局办案?”   “很奇怪?”   “是挺奇怪,如果我对你的认识没有出错,这对你来说应该属于管闲事。”   “我的人以后要靠你们灵监局吃饭,第一次正式办案,我帮他铺个好头。”扶桑扬了下唇角:   “那家伙脾气好,家主给个面子,以后在你地盘照顾着点,省得他吃亏还帮人数钱。”   “你这……”诸葛明雅觉得他这话有些奇怪,但也没来得及细想。   她让扶桑稍等,自己上楼开了个例会,结束便开车带他一起回了悬骨山脉。   如今灵监局对本家的善后工作已差不多结束,但本家大宅还被结界圈着,毕竟催行门还呈半开状态,虽说里面游荡的冥灵已经被清除,但撤去结界后、催行门内怨气外溢,对于冥灵来说就是一盘取之不尽的珍馐美馔,难免不会吸引更多祸患,倒不如直接封锁了事。   原本属于本家的那些一代代流传的珍贵法器都在一轮轮的清扫工作中被搬了出来,另行安置,其中就包括那座器炉。   器炉被安置在本家大宅外围一座书院里,如今六件人骨法器已经烧得差不多,只等扶桑动手拟定新的形态和器势。   扶桑其实没有系统地学过炼器,当时诸葛蔺一门心思只想着教他诅咒了,后来离开诸葛家,他更没必要、主要是没有门路去深耕此道。   看不见冥灵的灵师,炼出的法器要给谁用?谁敢用?   他平时就做做铜钱铃铛这种基础的小玩意,摆在店里卖给麻瓜挂在家里辟辟邪,动真格的那种狠货不是没做过,但也只在很多年前给自己做过一副鬼血缠。   现在想要重塑这种品阶到达半神级的尸骨,他自己的经验便不太够用了,所以,如今不仅炉子里烧的尸骨是溯离的,连炼器的知识和经验也都得从溯离的记忆拿。   此时,扶桑要诸葛明雅给自己去催行门边收集的怨气就派上了用场。   这些东西他早就确认过了,心里有数,扔了也是白费,不用白不用,便没有多犹豫,直接将它们全部丢进了炉子里,很快就和炉中汹涌跳动的火焰融为一体。   法器重铸这种事,将原本的器势烧尽后,后续就费不了多少时间了。但东西的品阶摆在这里,从炼势到出炉,三五天还是要的。   这段时间,扶桑便住在这座书院里。   除了炉子,书院里面还堆着一些从本家藏书阁里抢救出来的书籍。   闲着也没事,扶桑便在里边翻书看,谁想还真让他翻出了东西。   那是一只黑胡桃木制、门上挂着锁的书柜。   扶桑刚看见它的时候就觉得眼熟,后来才想起来,自己曾经光顾过这只柜子,还从顶格背板的夹层里找见过一本写有七更啼血的手记。   冥道所有的传说都道七更啼血是七月半所创,当时扶桑听了这些话,自然以为那本书是七月半手记。   但现在一切都变得清晰,他是如假包换的七月半本半,千年前有没有写过这玩意、有没有弄过这阵法,他再清楚不过。   那这本手记会是谁的?   当时看过手记之后,扶桑把关于七更啼血的那几页都撕了带走,后来他长途奔波经历许多,死过一次又活了一次,手记原件早就丢得找不见了,手机和电脑里也只存了一些不完整的局部照片,早已看不出什么。   现在看来……   扶桑轻车熟路地撬开柜子上的铜锁,按照记忆找见了夹层里的那本手记。   手记的主人一手烂字像狗爬,扶桑先前看不懂里面写了什么,现在一样看不懂。   但这字迹……   他微微皱起眉。   “扶桑?”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扶桑耳尖微微一动,却没有立刻回头。   他垂眸瞥了一眼,而后如常合上手记,将它塞回面前的书柜里。   今天扶桑从总局离开的时候,诸葛七在休息室,说是累了想休息一会儿,但扶桑知道这是借口,真正的原因,是他又有了视听剥离的征兆,所以想一个人待会儿、自己缓过去不让他担心罢了。   这几天,他发作得愈发频繁。   所以扶桑走时没有叫他,等这人缓好了发现自己在总局找不到扶桑了发消息问他在哪的时候,扶桑已经坐在炉子旁边烧火了。   诸葛七知道他在本家,就一定会找过来。   所以现在在这里听到他的声音,扶桑并不意外。   放好书,他转过身,看诸葛七跨过书院门槛朝他走来。   “你来干什么?”扶桑打量他一眼:“灵监局的工作结束了?”   “没有,我不参与查人和审讯,在总局也没什么事,我想你了,想和你在一起。”   诸葛七走过来抱抱他:   “想我了吗?”   “?”扶桑看了一眼时间:   “我今天中午十一点从灵监局离开,现在才下午五点。你早上射我嘴里的东西还没从胃里出去,我怎么想你?”   “哎……”诸葛七真是拿他这张嘴没办法。   “怎么来的?”扶桑随手把书柜合上,看着他红透的耳朵,换了个话题。   “打车。”   “从市区到这很贵。你钱多?”   “还好吧,能见到你就不贵。”   “你到底是粘人,还是想盯着我?”   扶桑勾了下唇角:   “你怕我背着你做什么?”   诸葛七很诚实:“怕找不到你,怕你离开我。这里离那道门太近了,我心里不安,我怕你瞒着我进去,然后再也不出来。”   “那你确实得盯紧一点。”   扶桑神情漫不经心,像是在开玩笑:   “说不定就跑了呢?”   “那我也会找到你。”   诸葛七不太想聊这个话题,他低头亲亲他:   “我听说炼器要好几天,你要住在这里吗?”   “嗯。”扶桑看了眼书院的小楼:   “二楼有床,累了就去睡,出了这门沿着路往西走八百米有个大院,诸葛不惑在那住,饿了就去找他要东西吃。他不给就打他。”   “……?”诸葛七笑笑:“好霸道。”   “第一天认识我?”   扶桑瞥了他一眼,自己走向器炉:   “滚开,别打扰我。”   “好。”诸葛七看看周围:   “这里的东西可以看吗?”   书院里放了很多从本家收拾出来的杂物,不止有书,还有一些零碎的法器。   诸葛明雅带扶桑过来的时候没说不能动。   那就是都能动。   “可以。”   于是扶桑自己去器炉旁边调整火势,诸葛七在一堆杂物里玩寻宝游戏。   许久,他从一堆书里捧出来一只巴掌大的小炉子,看着跟扶桑那的大炉子也差不多,便问:   “这也是器炉?”   扶桑看了一眼,应是。   “我可以用吗?”诸葛七问。   扶桑微一挑眉:“你会用?”   诸葛七点头:“刚看见一本炼器的书,想试试。”   扶桑:“随便你。”   于是诸葛七将小炉子捧出来,把上面的灰尘擦擦干净,而后从扶桑这边要了点火,将炉子点起。   铜制的炉壁被微微烧变了颜色,诸葛七捧着书,知道这时候该往里面加基础的材料。   他大概是早有准备。   他摸摸手腕上的串珠,从中间抽出来一根暗红色的细绳,珍重地缠了个简单的结,放进了炉中。   -----------------------   作者有话说:两个人聊天日常   嘤:   雷:    第154章 别离/7   扶桑对人骨法器的重铸早有方向,真正上手时便无需过多纠结。他干脆利索地器势定好,余下的工序便只剩了雕刻和拼装。   雕刻是最耗心力的工作,并非一次就能结束,扶桑要往这件法器上刻印的咒文又极其繁琐复杂,需要不断用火定势,他的日常一时便只剩了无趣的烧火、刻咒、再烧火,如此循环。   偶尔歇着没事干的时候,他就往诸葛七那边瞟一眼。   诸葛七找了个巴掌大的小炉子说要炼器,扶桑原本只当他烧着玩玩,谁想那人还真认认真真地对着书本和他的小炉子研究起来了,每天除了给扶桑带饭和陪扶桑休息,其他时间,他都守在他的小炉子旁边,或者观摩扶桑作业,要么就自己安安静静去翻点书看。   第四天的时候,扶桑这边已经差不多要结束了。   他把最后一段刻上咒文的法器部件丢进铜炉,确定好火势后,他拍拍手上的骨屑和灰尘,到诸葛七那边看了一眼。   为了不打扰扶桑,诸葛七和他的小炉子都离扶桑远远的,扶桑过去的时候,诸葛七正活动着脖颈,将刚雕刻完毕的小东西丢进炉子里。   “折腾几天了,你到底在烧什么?”   扶桑过去轻轻拍了一下他的后脑,问。   这句话,扶桑这些天问过很多次,诸葛七却铁了心要将保密工作进行到底,一丝都没给他透露过。   抱着这么个品阶不高、个头也不大的小炉子,想也知道做不了什么好东西,诸葛七又是个临时抱佛脚的生瓜蛋子,最多也就弄点自娱自乐的小玩意罢了,他自己也是这么说的。   扶桑对乱七八糟没什么大用四舍五入算垃圾的法器并不感兴趣,他在诸葛七这里如此好奇、如此追问,倒不是因为他对这个人的掌控欲,而是因为,他总能从这小炉子里面感受到熟悉的气息。   属于他的气息。   为了炼这玩意,不久前,诸葛七甚至问他要了一点血。   “怎么,偷偷摸摸鬼鬼祟祟的,想拿我的魂血做个小人,趁我不在的时候拿针使劲扎我?”   扶桑搂住他的肩膀,用嘴唇贴了一下他的太阳穴,轻笑一声:   “这么恶毒?”   这擦近耳朵的一笑让诸葛七的心都跟着颤了颤。   “没有……你说的那是厌胜术。”   “嗯,所以呢?”   “我不懂诅咒。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它时就见到它最完美的那一刻。”   诸葛七像以前一样虔诚珍重地吻了他的唇角:   “给我这个机会,好吗?”   “……”扶桑近距离看着他的眼睛,微一挑眉:   “有没有人说过,你挺会说话的?”   “嗯?”诸葛七没懂扶桑为什么突然提到这个。   他弯唇笑笑,还没等他回应扶桑这话,就被那人用力吻住。   扶桑把诸葛七按在书院的蒲团上,和他在堂屋那尊丑了吧唧的七月半泥塑像下接吻。   他们在一起的时候总是这样,没正事的时候好好说不了两句话就莫名其妙黏到一起去,不方便的时候只亲一亲,方便的时候就自然而然将活动进行下去,浪费彼此很久的时间。   扶桑主导亲吻时总是很强势霸道,他的吻和他的人一样,张扬浓烈,容易让人恍神。   诸葛七半垂着眼睛,目光有些迷离,他搂上扶桑的脖颈,正想和他换位,扶桑却一把推开他,毫无留恋地结束了这个吻。   扶桑抬手擦擦自己的唇角,撑着蒲团从诸葛七身上起来,整整衣服,神情冷漠,颇有种那什么无情的架势:   “差不多了,我去看火。”   说完就走了,留诸葛七躺在蒲团上还没回神。   他有理由怀疑自己只是诸葛扶桑用来打发时间的玩具。   瞧着扶桑出了堂屋,诸葛七无奈笑笑,自己从蒲团上爬了起来,查看被他摆在一旁桌案上的小铜炉。   看着也差不多了。   想了想,诸葛七掀开炉盖,做了最后一道工序——   他拎起手边的刻刀,划破指腹,往铜炉中滴了自己的血。   那边,扶桑灭了器炉里的火,拿着钳子把里头的部件都拎出来扔进冰水里,等温度降下来再进行拼合。   法器重铸并不会影响质地,六件人骨法器被扶桑融成一件,体积没怎么变,材质却更加精纯,一眼看过去竟不像是骨,更像是精心烧制的白瓷,细腻至极。   扶桑将法器拼铸好,在手里掂了掂,确认无误后,直接拎着它去堂屋找了诸葛七。   做个这玩意花了扶桑不少时间和精力,如今法器刚出炉,新鲜劲刚起,物主怎么也得当亲生小孩宝贝一阵才对,扶桑却像是拎垃圾一般,随手将它丢到了诸葛七的蒲团旁边:   “给你了。”   他突然来这么一出,倒弄得诸葛七有点懵。   他看看扶桑,又看看自己身边的法器。   那像是一把骨白色的长钉,又像是一把尖锥,特别的是,尖锥两侧还各有一片月牙状的弯刃,乍一眼看去,竟有些像方天画戟,只不过没有方天画戟那样长的柄,刃也要比其修长尖锐许多。   “……给我?”   诸葛七握起那件法器,用指腹摸了摸它的刃尖。   还是温热的。   “嗯,半神尸骨加积攒了千年凶戾之气炼出来的法器,我叫它弑神锥。”   弑神锥,顾名思义,是能弑神的兵器。   听名字就晓得扶桑赋予了它多么霸道的能力。   “骨币听灵,骨尺裂地,骨偶留魂,骨盏续咒,骨铃驭鬼,骨锁赐福。这些都是从七月半身上扒下来的能力,如今,都在这里了。弑神锥,虽然不能灭真正的神明,但杀个半神及以下还不成问题,低阶鬼魂一触即碎,就算是七阶赤邪,也扛不了几下。但是,它伤不了你。”   诸葛七微微一怔,他问:“为什么……?”   扶桑看着诸葛七的眼睛,神情淡淡,说出来的话却带着极重的分量:   “因为这是七月半的骨骼,人为你而死,法器为你而生。”   说着,扶桑又从腰上取下蛇骨钉,将它恢复至正常大小:   “世上能伤到你本源的法器,只有它,它原本也是为了护住戚长缨的命脉才存在,但它成形后沾染了七月半死前最浓烈的怨气,又被戚长缨的血炼了一千年。它和戚长缨之间的羁绊极为浓烈,几乎与他的本源融为一体、成为他的一部分,但同样的,它也成为了唯一能杀伤他的利器。   “所以,这上面的封印不要随便揭,你也别让别人碰它,自己把东西看好了,不然以后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说着,扶桑单膝跪在诸葛七身边,从他手里拿过弑神锥:   “……看好了,它们是这样用的。”   他将弑神锥柄与蛇骨钉头相并,眨眼间,那漆黑的、张着嘴巴露出獠牙的蛇骨竟像是活了一般,自己游走着缠上弑神锥,同时尾部也一点点拉长,竟缓缓与弑神锥一同化为一把完整的戟。   “你的方天画戟折在了一千年前,”   扶桑把手里的弑神戟递给戚长缨:   “现在,我把它还给你。”   “……”   扶桑说的这些话,其实诸葛七没听太懂。   毕竟他口中的人是“戚长缨”,诸葛七没有与之相关的记忆,自然不明白他在说些什么。   他只知道,两把法器,一把伤人,一把伤己,扶桑要把它们都交给他,让他保护好自己。   诸葛七微微皱起眉,看着他:   “都给我,你怎么办?”   “我?”扶桑轻嗤一声:   “我不需要。”   说着,他瞥了眼诸葛七已经打开的小炉子,生硬地岔开话题:   “你炼了什么,现在能揭晓了?”   诸葛七微微叹了口气,沉默片刻,朝他摊开手掌。   那果然只是些没什么大用的小玩意——   他的掌心静静地躺了两枚戒指。   看清那戒指的模样,扶桑微微一愣。   戒指的主体呈暗红色的细绳状,只在两段红绳相接处镶了两枚小小的、竹节状的铜片。   “这是……”   扶桑明白这东西为什么能让自己觉得熟悉了。   他看着诸葛七,笃定道:   “这是鬼血缠。”   “……嗯。”   诸葛七点点头,将其中一枚戒指戴上自己的无名指,又拿起另一枚,轻轻牵起扶桑的手:   “那天我刚从后山醒来,走到外面,遇见了你。你打了我一拳就走了,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你是谁、叫什么名字。   “之后,我进了本家废墟,在催行门附近找到了一些断绳和碎片。我觉得它们的气息很熟悉,像你一样熟悉,就擅自收了起来。后来,我拿它们去问霍为和不惑,他们告诉我,这是你的本命法器,叫做鬼血缠,至于为什么会毁成这样,我也听了一些。”   诸葛七想将戒指套上扶桑的无名指,不知怎的,扶桑指尖轻颤,下意识要蜷起手指,甚至有点想挣开他的手。   诸葛七察觉到他的犹疑,却坚定地握紧他,问:   “……可以吗?”   扶桑静静地看着他的眼睛。   好像过了很久,又好像只过了短短一瞬,扶桑沉默着重新舒展手指,算是无声的回应。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一种心有灵犀,但……”   诸葛七轻轻弯唇笑了,将戒指戴上扶桑的无名指:   “他把你的法器弄坏了,现在,我把它还给你。   “可惜我的能力不够,它没法弑神也没法屠鬼,最多,只能做到这样。”   当那带着诸葛七温度的戒指彻底套入扶桑的指根,那一瞬间,他眼前昏暗的世界仿佛划过一道清浅的流光。   之后,一切都变了。   扶桑恍惚着眨了下眼睛。   抬眸,他看见空气里漂浮的冥息,看见屋外远处游荡的魂影,看见本家方向积聚的冲天的怨气,还有……   还有只在诸葛七眼中存在的、那漫天碎星一般浮动的尘埃。   扶桑的目光路过这天地间他曾丢失了许久的光怪陆离,最终,落回了那双含笑注视着他的眼睛。   他微一挑眉,问:“你知不知道在这根手指上戴戒指是什么意思?”   诸葛七用指腹蹭蹭他的手指:   “邀请你永远和我在一起的意思。”   “……”   于是扶桑不说话了。   他静静地看了诸葛七很久。   最后,他倾身过去,第一次那样认真又温柔地吻了他。   这个吻并不太久,很快,扶桑抱住他,低头埋在他的颈窝,深深嗅着他身上的百合清香。   片刻,扶桑开口,附在他耳边,低低地说了一句什么。   诸葛七隐隐约约听清了,他皱皱眉,可还不等他开口追问,浓郁的困意便如浓雾弥漫而来占据了他的心神。   在失去意识的前一瞬,他只本能地攥紧了扶桑的衣角。   扶桑抱着他,拉了另一只蒲团过来,垫在他身下,扶着昏迷的人躺上去。   他垂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费了很大功夫想将诸葛七紧攥着自己衣角的手掰开,却是无果。   没办法,他直接脱了外衣,又将蛇骨钉从弑神锥上拆下,自己趴到他身上,掰过他的脸,用长钉尖锐的尾端在他侧颈浅浅刺了一枚简单的咒文。   之后他把两样法器化到便于携带的大小,从自己腰上拆了根链子把它们串起来,系在诸葛七腰间,又把诸葛七紧攥着的那件薄衬衫盖在他身上。   做完这些,扶桑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坐回诸葛七身边,摸出了自己身上最后半包烟。   他有些出神地看着屋外。   天色缓缓暗了,最终彻底化为深黑,只有书院堂屋四角长明的烛火稍稍破开这片压抑的夜。   呼出一口淡灰色的烟雾后,扶桑垂下眼,将手里最后一根烟头按灭。   他用指腹轻轻蹭着无名指上那枚和他拥有着同样温度的戒指,低头看了眼身边的诸葛七。   那人皱着眉,脸色有些白,看来是做了个不太美好的梦。   扶桑看了他许久,最终揉了揉他的发丝,哑声:   “我走了啊。”   说罢,他随手用指背拭去诸葛七额角的冷汗,自己站起身,离开摇曳的烛火,头也不回地走向门外的深黑。   沿着山路,他到了本家那片废墟之外,轻车熟路地破开结界走了进去。   本家大宅那扇大气的石门如今倒了一扇又碎了半扇,只剩一小块还在原地**着。   扶桑迈着长腿越过它们,径直走向了废墟深处那扇门。   今夜天空只挂着疏星点点,月亮光芒黯淡,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只有门口的猩红格外刺眼。   扶桑连半步也没有停留,他踩着那些碎裂的石块,迎着那光芒去了。   诸葛七还给他的,不止他的法器,还有他的眼睛。   虽说他凭借气息也能分辨出异样,但终究不如看的来的直观清晰。   他看见浓郁的怨气在催行门附近游荡,但在怨气遮掩伪装之下藏着的,其实是丝丝缕缕的冥息。   与先前狂乱的怨气风暴不同,平静状态下的催行门竟称得上一句温和,那些藏在怨气间的冥息遇见扶桑之后,甚至有些发怯地主动避开了他的身体。   扶桑没给它们多分一点眼神。   他跨进了那道令世人避之不及的催行门。   上次死得太快没来得及好好品味,现在看来,入门的那种感觉竟有点类似于灵道那些里外世界的空间把戏,要仔细形容的话,他好像从人间进入了另一个世界,有什么东西将他与外界隔离了开来。   等视线再次变得清晰,入目便只剩了一片暗红色的混沌虚无。   有带着血腥味的风吹乱扶桑的头发,他微微眯着眼睛,循着冥息流动的规律,朝它们的源头看去。   眼里映进一道影子,惹得扶桑缓缓勾起了唇角,是一抹玩味至极的笑:   “……果然是你。”    第155章 记忆/8   诸葛七坠入了一个遥远又漫长的梦境。   梦里的主角令他觉得陌生又熟悉,那本该是个和他隔了一千年时光、与他毫无关联的人,可偏偏他时常会在混乱无序的梦中窥见那人人生一隅,像个旁观者一般捡起那些遗落的、碎片般的故事。   那些剧情的发展时常在他预料之中,对他来说,那一切真实得像是已经经历过一次,熟悉到令他怀疑自己就是那个人,可醒后,也却又没法凭自己完整串起那些缺失的因果。   直到今日,尘封的记忆如浪潮般涌来,像走马灯一般一帧帧在眼前浮现,那种不上不下的悬空感才终于消散。   那令他确定,在那个漫长的故事里……的确,他名戚长缨。   他在西北的风沙与暴雪中长大,儿时骑着军营那些叔叔伯伯们的脖子玩闹,大了便在父亲的监督下有模有样地读书习武。   等再长大点,他和士兵们一起接受操练,慢慢从普通的大头兵做到小旗长、再一点点做到先锋官。   军营的生活很枯燥,也很残忍,京城与他年纪家世相仿的公子们每日只需对付功课,可他在漫长的时光里最常面对、需要不断克服的事情,却是死亡。   幼时陪他一起玩耍的叔叔伯伯们在他成长的过程中一个接一个地离开,变成了沙场上一具具冰冷的尸体。   起初,戚长缨很难接受这件事。   可当他为此而悲伤痛苦时,父亲会严厉地命令他擦去眼泪,告诉他,为了守护而死去是一种荣誉,叔伯们希望看到的是你替他们扛起信念的勇气,而不是懦弱的哭泣。   于是后来,面对再多再惨痛的别离,戚长缨都不会哭了。   至少不会在父亲面前哭。   当然,他的生活除了死亡,偶尔也能见到新生。   那次,军营的马儿怀了孕,肚子一天天大起来,突然有那么一天就迎来了生产。   那天戚长缨正好在马厩里选马,见状,便手忙脚乱地和马厩的小兵一起为它接生。   一切都乱糟糟的,好在结果皆大欢喜。   马儿顺利诞生,他看见瘦巴巴的小白马沾着一身血腥味踉踉跄跄地站起来,睁开了那双宝石一样的眼睛。   那种感觉实在太奇妙,戚长缨忍不住抱了抱小马,然后向父亲要来了它。   他给小马起名叫千山,他迎它降生,陪它一起长大,后来,它陪他跨越千山,生死与共,一路征战。   戚长缨的故事,总是不停穿插着这样的离别和相遇。   遇见得多了,失去得多了,他便习惯性地不再轻易往新的相遇里投入太多感情,似乎只要这样,面对生离与死别时便能少痛几分。   可他这样的人,天生容易被情感打动,每一次失去,都像是从身上活刮下来一块肉,令他痛不欲生。   到后来,他几乎已经麻木,在一遍遍练习中,他学会了坦然地接受一切分别,学会了平静地面对命运的所有安排,或者戏弄。   他原本以为自己会一直这样,无声送别身边每一个离开的人,然后等有一天,自己也静悄悄地从世上离去。   可当他真的走到了这一步,即将放下命里那些压得他喘不过气的使命和重担、自己做那个离开的人时,却有人告诉他,他不允许。   那个人,拥有一双令人印象深刻的眼睛。   好像永远冷漠疏离,游离于人世之外,像天边抓不住的一缕风、一朵云。   戚长缨在这双眼睛的注视下走向了属于自己的死亡。   那一刻,他从没想过自己能与那双眼睛的主人纠缠那样久。   久到一千年后,他几乎忘却了一切,可在烧灼千年的火光下、再次与那双眼对视的那一刻,他还是能感受到灵魂深处传来的震颤。   或许这就是所谓命运。   他忘记了当年的一切,忘记了与他约定的人是谁,耳畔却像是有人悄声告诉他——   等到了。   当年,那人一句“你等我”,让戚长缨在烈火与黑暗中等待了一千年。   等他做什么呢?戚长缨不知道。   只知道那人带给他的因果与羁绊将他们紧紧勾缠在一起,一场死别进行到最后一刻,位置忽然颠倒,该活的人失去了一切,却将他强留在了人间。   可是在羁绊与因果之外、在忘却前尘后,心底悄然生长出的东西又是什么呢。   那个人说,这些是痛,是恨。   它们那样浓烈,像是绞缠着他向上攀长的荆棘,在带给他痛苦的同时,又让他在一切因果羁绊尽数断裂、终于该彻底消失的时候,生出了从未拥有过的执念。   令他咬着牙,生生爬回了人间。   戚长缨知道,自己想给那个人的从来不是痛,也不是恨。   可只有在抛弃所有的记忆,忘记所有的伤害和痛苦,再一次重新认识那个人的时候,戚长缨才能坦然地将那句话说出口。   抱着他的时候,亲吻他的时候,交换欲望和温度的时候,他总是一遍遍说着……   我爱你。   我真的很爱你。   ……诸葛扶桑。   戚长缨猛地睁开眼睛。   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浮上水面得以大口呼吸,他恍然从漫长人生中醒来,下意识去看周边的一切。   书院堂屋,因为已被闲置许久,这里的香案和窗框上落了薄薄一层灰。   窗外天色已然大亮,有风吹进来,山间春日的早晨,过路的风还带着些冷。   戚长缨撑着地面坐起来,随着动作,晕眩感复又漫进脑海。   他闭眼缓过片刻,想起身时,才注意到自己身上还盖了一层柔软的布料。   他垂眸看了一眼,昨日的记忆逐渐复苏。   身上是扶桑昨天穿的外衣,手边的桌案上还有一只开了盖灭了火的小铜炉。   梦里度过的时光太漫长,戚长缨回忆许久才想起自己这一觉睡前发生了什么。   他脸色一白,立刻起身,期间听见腰间硬物碰撞的声响,他垂眸看了一眼,果不其然,是弑神锥和蛇骨钉。   戚长缨整个人都微微一僵。   他不自觉屏住呼吸,而后抬手,指尖带了些颤地、很轻地抬手抚摸了一下无名指上那枚戒指。   他像是从那戒指上感受到了什么,这才终于找回呼吸的能力,可还是一刻不敢放松,立即快步冲出堂屋,朝书院门口去。   “哎……诸葛七?”   刚刚迈过书院门槛,戚长缨便听到熟悉的声音。   他下意识回过头,见是刘东风和诸葛不惑。   还不等对方说什么,他便先开口问:   “看见扶桑了吗?”   “扶桑?”诸葛不惑有点疑惑:   “你俩不是有事没事都黏一起吗?他在哪儿你不知道啊?对了,刘警官来找你要接你回总局……”   “抱歉。”   戚长缨罕见地打断了他的话,也没时间解释,自顾自朝本家废墟的方向走去。   他这模样,就算再迟钝的人也能意识到是出事了。   刘东风和诸葛不惑对视一眼,赶紧追上去:   “什么意思?扶桑不见了?”   “嗯,昨天傍晚他把炼好的法器交给我,不知用什么手段让我陷入昏睡,我刚刚醒来,他人已经不见了。”   “这……”刘东风皱皱眉,也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毕竟戚长缨之前提醒过他,扶桑或许有拼命的想法:   “你怀疑他放倒你,然后一个人进了催行门?”   “不是怀疑。”戚长缨蜷起手指,感受着那枚戒指的温度:   “我能感受到他在哪里。”   扶桑进催行门,原本不必他们如此大惊小怪,毕竟他的能力摆在那里,之前也早就跟他们预告过,自己是必须要再进去一次的。   但是这段时间,戚长缨明显能感觉到扶桑的异样。   他的身体撑不住了,各种症状显露,每一天都在接近死亡,可扶桑的反应却异常平静。扶桑绝不可能接受他在自己眼前再死一次,这样表现,只能说明他心里有数,并且已经有了应对的办法。   戚长缨知道,以他极端的性格和对爱的理解,他一定会在有限的时间里选择最烈最狠绝的方式,像千年前一样,就算连一滴血都不剩,也一定要给他的人搏一条生路。   扶桑非常自我,已经决定的事绝不可能因别人改变,打定主意要做的事也绝不会和旁人商量透露,只会默默安排好需要的一切,自己主宰每一步。   旁人要是想了解他的想法,要么靠他自己说,要么只能去观察猜测。   戚长缨观察到了,也猜到了,但……   “你先别急,我看看……”   刘东风上前检查本家的结界,原本想打开结界放他们进去,可很快就忍不住爆了句粗口。   “……咋啦?”诸葛不惑不免跟着紧张了起来:“那家伙真在里面?”   “嗯,结界被做了改动,肯定是他进去后改的。”刘东风紧紧皱着眉:   “我解不开了。”   “……这疯子,到底要干嘛啊,做事前为啥不跟我们商量一下通个气?非要一个人闷着头逞英雄?我看他就压根不把我们当回事儿!”   诸葛不惑着急又生气,语气有些冲,恼完才想起来旁边还有个诸葛七。   他下意识转头看了一眼,就见刚才还焦急的人此刻反倒平静下来,就是表情还不怎么好。   想了想,诸葛不惑还是决定先开口安慰:   “呃……诸葛扶桑他主意大本事也大,应该没事的吧,我看这催行门和前两天比也没什么变化……”   说着,诸葛不惑还有点不自在。   自从知道了扶桑身边那鬼是戚长缨本缨,再看面前人那张和赤邪一模一样的脸、品他和扶桑间的关系,诸葛不惑总觉得别扭。   “……不,弱了。”   戚长缨微微皱着眉,目光始终落在远处那道露着红光与危险的石门。   “什么?”刘东风和诸葛不惑异口同声问。   “催行门后散发的气息……变弱了。”   这话说完,诸葛不惑重新看回那道门。   他瞪瞪眼睛,又眯眯眼睛,还是瞧不出门道。   他实在不知道,隔着这么远,这人是怎么看出的什么弱了强了。   他努力了很久也没个结果,正要把这一切归咎于“关心则乱”,想着还不如回去找几个人直接把这结界强拆了,谁想收回视线前,他还真从门后看见了什么东西:   “哎……”   诸葛不惑怀疑是自己眼花,整个人都快贴到了结界上:   “你们看那门后是不是有个人影来着?”   事实证明,诸葛不惑的眼睛没有问题。   催行门后暗红色的云雾间的确有个模模糊糊的人影,后来那影子愈发清晰,有人从其后抬步跨出,是他们都熟悉的身影。   “那是诸葛扶桑吧?”   怕自己看错,诸葛不惑向旁边两人确认了一下:   “就是他吧?他就这么进到那门里去,然后全须全尾地出来了?”   刘东风不敢确定,戚长缨也没什么反应,他们就看着那人悠哉地走着,离他们越来越近。   走近了,那人看到他们这三张表情明显不好的脸,什么也没解释,先勾起唇角轻笑一声:   “都站这干什么?”   他应该没有受伤,只衣服裤子上蹭了几道灰印子。   戚长缨扫了一眼他垂下的左手。   无名指上还戴着他昨天亲手为他戴上的那枚戒指。   “我靠,你一声不吭就进那门里去了?你吓死诸葛七了知道不?!你到底干嘛去了?我们都以为你噶了!”   到这时候,诸葛不惑才真正松了口气,他打量扶桑一眼,再次确认他没有缺胳膊少腿,才问道。   “死不了。”扶桑轻嗤一声:   “进去巡视一圈,看看问题到底出在哪,也要跟你们报备?”   刘东风的视线越过他,看了眼远处的催行门:   “你进就进,不跟我们通气就算了,一声不响改结界做什么?”   “外面的人可没我这么难死,帮你们把结界加强一下,防止脏东西跑出去,有什么问题?”   扶桑迈步穿过了那道刘东风研究半天也没能破开的结界:   “怎么,你们还想进去找我?不想活了?”   “你不打招呼突然消失,我们肯定得先确认你的位置和安全。”   刘东风看他顺利过了结界,也无声地松了口气,而后才问:   “门里面有什么,你发现了什么?”   扶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先反问:   “我以前说过吗?催行门后的怨气没有尽除,要么是戚长缨献祭没成,要么门后还有东西。事实证明,我的推测是对的。”   “……什么意思?”刘东风皱皱眉。   “催行门后锁了只赤邪。如今里头的东西,看似是没有清除干净的怨气,实际却是赤邪有意遮掩过的冥息。它不想让旁人察觉到它的存在,可惜,还是被我发现了。”   扶桑风轻云淡说出这句话,却将其他人吓了一大跳。   赤邪?   这世上真有第二只赤邪?   那万一这玩意跑出来……   略作停顿,扶桑又慢悠悠补充:   “放心,它出不来,否则早就自由了,也不必费心布这么大个局。”   “……局?”诸葛不惑有点听不懂他说话了:“什么局?”   扶桑却没有回答。   他看向了旁边从刚才起就一言不发的戚长缨。   戚长缨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静静地望着他。   “盯着我看什么?”   扶桑微一挑眉,朝他走了两步,靠近他:   “不高兴了?”   “没有。”   扶桑抬手要摸戚长缨的脸,戚长缨却恰好转头往催行门那边看了一眼,错开了他的触碰。   扶桑指尖微微一顿,却也没有坚持。   戚长缨似乎没注意到他的动作,在他垂手后才重新看向他,眉目温柔,弯唇朝他笑笑:   “回来就好。”    第156章 推测/9   “这么大的事面前,你别光顾着调情啊,赶紧跟我们讲讲具体是啥情况?”   听人说话说一半,诸葛不惑都要急死了。   “还没听懂吗?”扶桑瞥了他一眼:   “催行门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骗局,诸葛家传承了千年的所谓将怨气灌入门中渡怨灵往生,实际就是在为门后那只鬼输送养料。   “当年戚长缨之所以能够成为七阶赤邪,是因为他承载了七月半半神之躯死前的全部怨气,这种情况无法复刻,因为七月半只有一个,所以赤邪也只能有一只。但门后那位,躲在里面吞噬了一千年怨气,这么一天一天一口一口吃下来,现在倒也能勉强够到赤邪的标准了。”   “它图什么?”刘东风没想通。   “图什么?漫长到无止尽的生命,令万鬼臣服的力量,那个不值得图?”   “但它出不了那道门,再厉害有什么用?”   刘东风这句话倒是问到了重点。   扶桑扬了下眉梢:   “所以,它不是一直在想办法出来吗?”   “你是说……”   “它从千年前起就试图窃走戚长缨的命,但没能完全成功,因为窃命需要杀了命主,戚长缨却始终没有达到真正意义上的死亡。至于那只鬼,它抛弃了原有的命格,却没能为自己讨来新的命格,始终是个徘徊在天道之外的残次品,天地不容,自然只能躲在自己开辟出来的小空间里苟且偷生。   “所以,它要杀了戚长缨,因为只有等前一位赤邪消失,它才能堂堂正正地现世。”   扶桑淡声解释着,诸葛不惑却又迷茫了:   “它既然躲在门后出不来,那要怎么才能杀了戚长缨?”   说到这个,扶桑勾唇笑了笑:   “之前那次,不就差点成功了?”   “……”   这话听得人毛骨悚然。   刘东风和诸葛不惑忍不住看向戚长缨。   是啊,他们都忽略了这一点——如果这个人现在没能站在这里,如果上次赤邪献祭成功……一切就全都阴差阳错进了那玩意的圈套。   不,倒也不算阴差阳错。   因为,一路倒推上去,他们甚至无法判断这局是何时开始的。   本家从千年前就开始将冥灵带往催行门前抽离怨气,这些人知道真相吗?开启催行门的方法是何时流传下来的,催行门被毁坏后要如何阻止这场浩劫,又是谁想出来的?   到此刻他们才真正意识到,“催行门从头至尾都是骗局”是什么意思。   这道门的出现、用途,都是谎言,与此门相关的那些人,诸葛蔺、诸葛蘅、诸葛明韵,都是被利用的棋子。   一切的发生都在推导同一个结局——让戚长缨去死。   “那现在要怎么办啊,门开了,它现在肯定着急着想方设法要杀了戚长缨取代他,那他岂不是……”说着,诸葛不惑又忍不住看了眼戚长缨:   “岂不是时刻都要面对生命危险吗?既然对方能布这样的局,未来还指不定有多少阴招等着呢。咱就没有办法治治它吗?”   “有啊。”扶桑微一挑眉,开口时的语气像是在说今天吃什么一样轻松:   “把门关上不就好了?”   “……”诸葛不惑有点想翻白眼了:   “这门可是诸葛蔺用一条命弄开的,哪这么容易说关就关啊。”   “万一我有办法呢?”扶桑看向他,很轻地弯了下眼睛。   他那眼神和笑容多少有点诡异,简直让诸葛不惑后背发毛,开口都忍不住磕巴:   “什,什么办法?”   扶桑却是懒得搭理他了。   他重新看向旁边的戚长缨。   戚长缨没有参与他们的话题,只在他看过来时冲他笑笑,问他:“有受伤吗?”   扶桑低头看看自己,顺手拍拍自己衣服上的灰尘:“好得很。”   “你没跟那只赤邪打架?”诸葛不惑忍不住问。   “它被链子锁着,宰又宰不掉,有什么好打?”早晨的风有些冷,扶桑摸摸手臂,问戚长缨:   “我衣服呢?”   “……我落在书院了。冷吗?”戚长缨脱了自己的外衣给他:“穿我的?”   扶桑没说什么,抬手接过他递来的外衣穿在自己身上,而后才看了眼身后的结界:   “在门彻底关掉前,这结界别再让人进了,有问题让他们找我说。”   “这事你去找诸葛明雅商量,本家现在是她的地盘。”   人没事,门后面的情况也弄清楚了,刘东风便想起了自己此行的来意:   “我跟你借一下诸葛七,我得带他回一趟总局,他要的那些人都已经找到了,案子还得继续往下推。”   “好啊,既然你已经知道有东西时刻算计着他的命了,那就把人给我看好了,出了事,唯你是问。”这话多少有点威胁的意思。   “什么意思?”诸葛不惑上下打量他一眼:“干嘛让刘警官看着,你既然那么宝贝他,怎么不亲力亲为?”   扶桑没有回答,只凉凉地嗤了一声,反问:“门你来想办法关?”   “……”诸葛不惑闭上嘴巴,没话了。   见状,扶桑扬扬下巴:“你妈在哪儿?带我去找她。”   于是诸葛不惑带着扶桑走了,离开时,扶桑回头看了戚长缨一眼,还记得嘱咐:   “今天工作日,记得要加班费。”   戚长缨注视着他的背影,很轻地弯了下眼睛:“好。”   待那两个人走远了,刘东风才抬手拍拍诸葛七的肩膀:“咱也走?”   戚长缨没有立刻应声。   他回头又看了一眼远处的催行门,片刻,才收回视线,点了点头。   刘东风的车就停在书院附近,戚长缨顺道进书院拿了扶桑的外衣穿在身上,才和刘东风一起上车。   他坐上副驾驶,系个安全带的功夫,刘东风瞅着他,欲言又止一阵,最终还是忍不住问:   “我怎么觉得你今天怪怪的?”   “……嗯?”戚长缨没太明白他为什么会这么说。   “你跟那小子不是还在热恋期、成天黏糊得很吗?今天我咋感觉你反应怪怪的,不太对劲?”   刚才找人的时候戚长缨确实挺着急的,但等扶桑真正全胳膊全腿儿地回来了,这人就好像变得有点过于平淡、也过于安静了。   虽然两个人的互动没什么问题,戚长缨的态度还是那么个态度,语气也还是那么个语气,但刘东风就是觉得这两个人之间好像少了点什么。   至于那具体是什么……他说不上来。   “啊……”戚长缨微微垂下眼,沉默片刻,才道:   “可能因为,我都想起来了吧。”   “啊?”刘东风一时没明白他这是什么意思:   “想起来了?想起什么来了?”   戚长缨用指腹摩挲着无名指上那枚戒指,垂眸掩去眼底深色,淡淡道:   “做鬼的,做人的,那些记忆,都想起来了。”   “……”刘东风自己咂摸着这话,好像有点明白了。   虽然他不知道这俩人以前有什么故事,但听霍为说,戚长缨当鬼的时候诸葛扶桑好像把人家欺负得挺惨的,惨到诸葛扶桑觉得戚长缨选择向催行门献祭是为了彻底逃离他身边、是为了用这种方式狠狠报复他。   如果是这种程度的话……现在找回记忆后感情变得复杂点、跟人疏远点好像也情有可原。   但刘东风又有件事不懂了。   如果真这么恨的话,怎么又能爱上呢?   刘东风看戚长缨也不像演的。   难不成诸葛扶桑给他下咒了……?   “你……”刘东风心里刮过一团飓风,还是没有追问。   他只默默叹了口气,试探着戚长缨的态度:   “你想和他分啊……?”   戚长缨被他问得一愣。   而后没忍住轻笑着摇头:   “再看吧。”   刘东风没话了。   这事放这两个人身上,劝分劝和都不对味,他还是不要贸然掺和了。   这样想着,他发动车子,挂挡起步,开车带着戚长缨驶离悬骨山脉。   “扶桑前几天给的信息没问题,那黄毛我们找到了,找到的时候已经是绿毛了。他那几个朋友,我们也挨个查了一遍,一个个都是无所事事的小年轻,在街上混日子的。现在有两个已经进厂了,算是有个正经工作,还一个在给人当保安,就绿毛还是个无业游民,说是找到人时人正在网吧睡着呢。   “咱们的人把他带回灵监局,问他米敢的事情,一开始他压根不记得,后来我们又是给照片又是说地点的,好不容易才挤了点话出来。   “据他所说,他们那伙朋友确实在那地方混过一阵,主要就威胁一下过路的小学生中学生,跟他们要点零花钱。这和扶桑说的也能对得上,他找人的时候不是说还看见个实验小学的小男生?多半也是苦主。   “至于米敢,在绿毛印象里是个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角色,当时应该是米敢路过看见他们欺负小学生,看不下去,站出来见义勇为了一下。绿毛他们人多,争执的时候把米敢推地上了,这事也是在我们提醒过后他才有点印象。   “他说当时他看米敢头磕破了,怕被讹上,就急急忙忙跟朋友们跑了,后面米敢没找他们事,他就这样把这事儿忘了。再后来,警察开始严查那一片,他们不敢继续顶风作案,没得折腾了,就散了各谋生路,直到今天。   “我们总结出的情况大概是这样,要想听更详细的版本、或者有什么想问的细节,一会儿你回总局再去问小王。”   “嗯。”戚长缨缓缓转着戒指,思索片刻,他道:   “我觉得有点奇怪。”   “哪里奇怪?”   “米敢不是个话很少、内向又怯懦的孩子吗?他这种性格,路见不平,还会为别人出头?”   “嗯……”刘东风点点头:“确实,你觉得是绿毛记错了?还是他原本就在编瞎话?”   “……都不是。”   戚长缨想了想,又问:   “米敢的女朋友和他分手,还有在小巷里遇见混混,这两件事哪个在前?”   “嘶……这我还真不清楚,分手时间倒是好问,女孩应该记得,但小巷事件的具体时间就难找了……很重要吗?重要的话,我想想办法。”   “也不重要。”戚长缨摇摇头:   “我觉得是分手在前。”   “为什么?”   “因为,他能做出与性格和以前为人处世截然相反的选择,一定是在下定决心要尝试着做出改变的情况下。那么是什么驱使着他有了这种想法?一定是他的舒适圈受到了很大的质疑、甚至打击。   “我记得女孩和他分手的原因……是女孩吵架时米敢沉默着没有帮她?米敢应该很喜欢她,也很重视这份感情,他会懊恼自己没有让女孩满意,于是,在分开后、米敢独自遇到类似的场景时,就想做出改变,想替曾经的自己争取一把,所以,他才决定替那个被欺负的男孩出头。”   说罢,戚长缨又道:   “当然,这只是我的推测。”   “不……我觉得挺有道理的。”刘东风跟着他的思路想下去:   “这么一来,按照绿毛的说法,米敢那次见义勇为的结局并不算好,他甚至为此受了伤。一次勇敢的尝试失败了,他一定会生出更多负面情绪。”   “没错。鼓起全部勇气的尝试最终却换来失败结局,这种打击是巨大的,之后的日子,米敢是不是会不断反刍这段经历,不断自责,甚至自厌。这慢慢成了他的执念,又变成了心底的怨气,直到他死后化鬼,回到了那里。”   虽然只是推测,但戚长缨想,实情应该也跟这大差不差了。   可一件事情解决,新的问题又来了——   尤念的执念是一个未完成的约定,那么只要有人能帮她完成那场重逢,她就能安心地离开。可是像米敢这样基于自身的怨气和执念,又要如何开解呢?   戚长缨微微皱起眉,独自思考着。   这期间,刘东风开车带他回到了市区,但没有直接回总局。   “我媳妇这两天忙,我得先去接一下儿子,可以不?”   戚长缨自然不会介意,于是刘东风绕了下路,将车停到了补习机构门口。   他们在学校外面等了一会儿,很快,补课的学生放了学,叽叽喳喳地从门口涌了出来。   刘东风很快看见了自己家儿子,他降下车窗,喊了声:“刘涟!”   戚长缨也顺着他的视线看向窗外。   刘涟穿着身白卫衣牛仔裤,背了只斜跨书包,听到爸爸的声音,这就和旁边说笑的同学告别,快步朝车子走来。   戚长缨看着那小少年,弯起眼睛冲他笑笑,不过很快,他的目光一顿,移去了另一个方向。   那是个看起来黑黑瘦瘦的小男生,整个人比刘涟要小一圈,走路时低着头驼着背,谁也不理,步子很快。   当然,引起戚长缨注意的并不是他的外形,也不是他的举止。   而是他身上隐隐约约落着的、那些似曾相识的尘埃。    第157章 交谈/10   那男孩并不起眼,钻进人群里就再找不见了。   而在这期间,刘涟已经钻进了后座,刘东风随口问了他今天的课上得怎么样,边发动车子驶入主道。   刘涟并不是个话多的孩子,简单答过几句后,车内便陷入了沉默。   身侧的车窗还开着,戚长缨从倒车镜里看到了刘涟的肩膀。   这些日子和刘东风相处久了,戚长缨总能听他聊起自己的儿子。   刘东风口中的刘涟是个懂事早慧的小孩,无论学习还是生活都不需要他和妻子操心。当然,这样超出年纪的冷静和懂事并不是因为他天赋异禀,而是他从小就要比同龄人经受更多磋磨。   刘涟遗传了刘东风的眼睛,从小就能看到寻常人看不到的东西,而且因为他命格和身体都偏弱,对那些异常非常敏感,便较旁人更容易受到脏东西的影响和侵扰。   据刘东风所说,这孩子从小就是病过来的,小时候就三天两头做噩梦,大病小病不断,路过个阴气稍微重一点的地方都得病三天,被外面的孤魂野鬼吓哭、追着到处跑更是常事。   刘东风看着心疼,请了本家各种前辈过来都没能讨到个解决办法,得出的结论只有这孩子不适合进冥道。   这孩子进不进冥道、当不当灵师,对刘东风来说都无所谓,他只想刘涟好好地、平平安安地、快快乐乐地活着。   刘涟就这样揣着一身辟邪符咒和驱邪法器跌跌撞撞地长大了。   不知是小时候见得多了脱敏了还是其他什么原因,等年纪大些后,刘涟不再那么容易被脏东西影响了,甚至他还好奇起冥灵的世界来。   可惜刘东风不让他接触这些,毕竟刘涟小时候被冥灵折磨得太惨了,让他这个当父亲的有点应激,实在怕刘涟接触多了再有个好歹。   与其老父亲为着子承父业一直担惊受怕,不如一刀切,直接不让刘涟接触自己的工作,就和他妈妈一样,当个普通人就行。   戚长缨知道刘东风不喜欢让刘涟掺和这些事情,就没有在车上明提,只状似随意地问:   “小涟,刚才那个穿蓝色上衣戴红色帽子的男孩也是你的同学吗?”   红帽子蓝上衣的搭配的确很能给人留下深刻印象,刘涟甚至没怎么回忆就点头:   “是,我们一起上数学课。”   刘东风意外于他会突然打听一个过路的小孩:“怎么了?”   “没什么,他年龄看起来有点小。”戚长缨随口找了个理由,没提自己从他身上看见的东西。   “他和我是一个年级的,跟我念一个学校,我在三班,他在六班。他只是长得瘦一些,看起来小。”刘涟解释。   “这样啊。”戚长缨点点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今天刘东风的妻子有约,要很晚才能回家,刘东风又得加班,家里没人,刘涟到了家也得一个人饿肚子。思及此,刘东风索性把他带回了总局。   反正作业在哪都是写,分个空的办公室或会议室给他就行,这孩子从来不让刘东风操心,学饿了就跟着叔叔姨姨们蹭个工作餐或者外卖,学完了就抱着投影看电视去,左右碍不着什么。   他们到总局时正是午休时间,专案组的人都去吃饭了,戚长缨闲着没事做,便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等着。   他坐在椅子里,低头垂着眼,用指腹轻轻摩挲无名指上的那枚戒指,不知在想什么。   许久,他摸出手机,点开微信置顶的聊天框,看着屏幕里的消息记录,眸色微微一动。   他犹豫了一下,最后,给扶桑发去一张小猫打滚的表情包。   扶桑不爱回消息,但这张表情包是例外。   因为打滚的小猫长着圆圆的眼睛,脑袋上还会飘出来爱心和“爱你”。   扶桑最受不了这个,每次都让戚长缨别装萌。   可这次,小猫在他手机里不停打滚,却始终没能得到一点回应。   最后一次,屏幕变暗,戚长缨没有继续唤醒,就那样任手机黑屏,而他对着屏幕里自己的倒影,无声地叹了口气。   “叩叩叩——”   有人在会议室外敲门,戚长缨将手机放回口袋里,迅速整理了心情,说了“请进”。   “咔哒”一声,门被推开,刘涟露出毛茸茸的脑袋:   “七哥,我爸说要去汇报一下本家的事情,让我来给你送饭。”   说着,他拎了两个打包盒进来。   “啊,谢谢。”戚长缨接过餐盒,顺手拉开椅子让他坐下。   他们到总局的时候,食堂的餐已经没剩多少了,正好戚长缨也没有吃东西的兴致,原本想混过这一顿,谁知道刘东风点外卖还记得带了他的一份。   餐盒里装的是卤肉饭,这家店就开在总局附近,是大家加班开小灶的首选。   前两天戚长缨和扶桑点过一次,就算是扶桑这没辣味就不好好吃饭的挑剔性子,也没吭声将一份饭吃得见了底。   他喜欢这个味道。   “七哥?”   刘涟的一声唤令戚长缨回过神:   “嗯?怎么了?”   “……”刘涟抿抿唇,先把刘东风给他们单加的俩卤蛋分他一个,才道:   “你今天突然问起田岭,是不是因为你看出了他……不太一样?”   戚长缨知道他说的是谁,但还是问:“田岭?”   “嗯,就是那个和我上一个补习班的、红帽子蓝衣服的男生。”   戚长缨有点意外地看着他。   因为刘涟口中那句“看出他不太一样”。   这句话的意思是,刘涟也能从田岭身上感觉到异样?   “其实我上周就发现了。”   刘涟用勺子舀了一口米饭,一边吃一边说:   “我爸应该和你说过,我对这些东西比较敏感,每次他从外面接触了冥灵、或者到有冥灵的地方转一圈回来,我都能感觉到他身上残留的气息。上次,就我跟着我爸和你还有扶桑哥他们一起吃烧烤的时候,我从你身上闻到了那只冥灵的味道,我知道你们查案子去了,就没当回事,但第二天,课间我在楼道里遇到了田岭,在他那闻到了和你身上一模一样的味道。”   戚长缨微微皱起眉,问:“你说的是冥息?”   “不,不是冥息,是另一种我说不上来的感觉。据我观察,我爸应该感受不到。”   这话一出,戚长缨就明白了。   他说的就是那些无处不在的、承载了执念和情绪的尘埃。   刘涟和扶桑一样,虽然看不见,但能隐隐感受到它们的存在。   扶桑曾经给戚长缨分析过,那些东西类似于羁绊的实体化,携带着主人的情绪与执念,附着在相关的人与物身上,虽然不起眼,但当数量到达一定程度、或情绪到达一定浓度的时候,就能影响所在地的势,甚至影响一个人的气运。   戚长缨不喜欢医院、死过人的地方会让人心底不安、思念某个已故之人时拿着与对方有关的物品就会感到安心……都是它们的功劳。   它们存在于冥灵的世界,是只有冥灵能看到的东西。   戚长缨能看到是因为他做了一千年的鬼。   扶桑能感受到是因为他的经历和体质都很特殊,简单概括,就是天赋异禀。   现在看来,这条在刘涟身上也同样适用。   “我知道了。”戚长缨点点头:   “所以,你知道你爸爸和我在查的案子,你觉得田岭和这个案子也有关系,对吗?”   “嗯。”   “那你怎么不跟你爸爸说,反而来找我?”戚长缨温声问。   “因为我爸不乐意让我接触这些。但我看你问了,觉得你应该看出来了什么,就来跟你说一声。”说着,刘涟还不忘补充一句:   “七哥,如果你用得上这消息,你就跟我爸说这是你自己发现的,你别提我。如果他知道我能感受到那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又得胡思乱想着担心了。”   戚长缨看着他,没忍住弯唇笑了笑:   “那你呢?”   “……嗯?”   “咱们先不提他,只说你。你喜欢和冥灵打交道吗,现在还会觉得害怕吗?”   “我……小时候确实挺害怕的,但现在长大了习惯了,就觉得,还挺有意思的。”   “那你要不要试试参与一下我们的工作?”戚长缨不知道自己的主意对于刘东风这做父亲的来说是好是馊,他只知道,刘涟心里是有一点点向往的。   “我……不行吧,我爸不会乐意的。”刘涟闷头吃着饭。   “我可以帮你和他沟通。田岭是你的同学,如果他真的和这个案子相关,我们说不定会需要你。一些事由同龄人来做,肯定要比大人方便一些,我相信刘警官会理解。再说,你也不一定需要直接面对冥灵。”   戚长缨看着他,想了想,又问:   “你觉得扶桑厉害吗?”   刘涟愣了一下,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提起扶桑,但还是诚实地点点头:   “我听我爸说过扶桑哥,他很强。”   “他和你一样,他也能感受到那些东西,这是你们与生俱来的天赋。无论以前还是现在,他都是很强的灵师,曾经帮过很多很多人,如果你想的话,你以后也可以是。”   刘涟眨了下眼睛,大概是在思考。   很快,他看着戚长缨,认真地点点头:“我想。”   戚长缨弯起眼睛冲他笑笑,抬手揉了揉他的发顶:“好。”   戚长缨如今有了全部的记忆,他将眼前的一切对比千年前,就能发现时代一直在发展,如今已是天翻地覆,冥道走过千年、一代代传下来却并无什么进步,甚至是在倒退。   这些年来,诸葛家几乎将冥道垄断,将所有的咒术法器圈在本家,只给自己人学,外人很难接触到,更遑论改革创新,以至于他们现在用的法器和咒法大半都还是千年前七月半弄出来的那一批,几乎见不到什么新东西。   如今冥道灵师的平均水平也堪忧,他们大多只会些基础的东西,放进一群五六阶的高阶冥灵就能在本家大宅这样绝不缺符咒法器和人才的、冥道最核心的地方大开杀戒肆意屠杀。在这种情况下,这一道的传承之路只能说是勉勉强强,远够不上发扬光大。   如今本家大乱,冥道的天必然要大变,诸葛明雅虽然是家主,但也只能做到“管理”,要想她改变现状发展力量带领冥道走向辉煌,还是不大可能。   想来想去,这个担子最终都得落到扶桑身上,不管他愿不愿意。   因为他是七月半,是他们祖师爷的亲传弟子,原本就肩负着传道授业的责任。   所以,戚长缨有了一点点私心。   在千年前的西北,征北途中某个得胜的夜晚,戚长缨曾经听溯离提起过他的过去。   溯离从很小的时候就能看到一些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当然,他不会像刘涟一样被吓得哇哇哭,他不怕那些东西,后来更是在满城的死人里独自生活了许久。   他从小就是特别的,这是他的天赋,是他的命数。   但再大的潜能也需挖掘,他后来能够成长得那样优秀强大,离不开他幼时的经历,也离不开祖师爷不断带他入世寻找极端的环境、感受何为人间,何为冥灵。   如果刘涟的情况和当年的溯离相似,说明他也有这样的天赋。   如果他能早点成长起来,未来,扶桑的压力就会小很多。   当然,一切还得看刘涟是否愿意。   现在刘涟点了头,那再好不过。   话题结束,戚长缨默默吃东西,心里想着一会儿该怎么和刘东风说这件事。   一边摸出手机,看看手机里那张还没被回复的表情包,他思索片刻,点开了诸葛不惑的聊天框。   ^-^:请问扶桑在做什么?^-^   诸葛不惑回得很迅速,估计也正抱着手机上网冲浪。   诸葛不惑:?   诸葛不惑:你干嘛不直接问他?我也是你们play的一环?   ^-^:他没有回我的消息。   诸葛不惑:?   诸葛不惑:哦……想起来了,他手机丢了来着。   诸葛不惑:他跟我妈聊那门的事呢,你找他有啥事?要和他说话吗,我可以去找他,把手机借他让他跟你打电话。   ^-^:不了,谢谢,不打扰你了^-^   ^-^:那道门很危险,你们一定一定要小心。   诸葛不惑:有扶桑在怕啥,你不用担心他。   ^-^:我也在担心你,不惑,还有明雅姨,不疑,千仪,你们在悬骨山脉,离门很近,都要小心。   这话听得诸葛不惑还挺感动的。   诸葛不惑:虽然但是不疑开学了人不在山里你不用担心他。   “……”   戚长缨皱起眉。   他盯着屏幕看了片刻,正斟酌着想再说点什么,余光突然瞥见会议室门上的小窗外多出来一张脸。   是霍为。   霍为用手势问自己能不能进来,看戚长缨点头后,她踩着恨天高“哒哒哒”跑进来,边跑边说:   “我吃到瓜就赶紧过来了……”   说瓜之前,她先捂住刘涟的耳朵,然后才压住自己的震惊小声开口:   “……你要和三又分手?!”    第158章 戒指/11   戚长缨就是个傻的也能想明白她这瓜是在哪儿吃的。   他多少有点无奈。   刘警官这传谣的速度未免有点太快了。   “没有的事。”   “你可别哄我。”霍为原本想跟戚长缨展开说说,但碍着还有孩子在这,她最终还是按下了自己一肚子焦躁,守着戚长缨吃完饭,才匆匆忙忙把他拉去了阳台。   “快跟我说说,你到底怎么想的呀。呃……我从刘警官那儿听说了,你都想起来了,原来你真是小将军啊……”   霍为倚在阳台栏杆上,点了根烟,实在闹心。   之前一直没人跟她细说过诸葛七这事,加上她一听这名字就烦,不想听别人的分析和解释,就真一直以为诸葛七只是个长得像戚长缨、实际靠着脸在前人栽的树下面美美乘凉美美吃的代餐。   所以,她对诸葛七很难有好感,虽然已经在尽力克制了,但对着他多少还是有点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态度远远算不上好。   戚长缨知道她在别扭什么,他安抚般朝霍为笑笑:   “嗯,都想起来了。谢谢你为我打抱不平。”   “……嗐。”   霍为摸摸耳朵,有点臊得慌:   “反正今儿三又不在,我就跟你说点掏心窝子的话吧,小将军。   “我跟三又认识十多年了,这话我以前也跟你说过,他小时候被怪老头养得很差,性格有问题,我到现在还一直觉得,他遇上你是撞了大运了,因为这世界上估计只有你能忍受他、无底线包容他。   “但就算我和三又是朋友,在这事上,我也不能无脑站他那边给他说话。因为他这个人吧……虽然很多事情他也是受害者、他也不想,但他做的那些事确确实实是伤害到你了,确实不是东西。你之前失去记忆开开心心和他谈恋爱就算了,现在把一切想起来了觉得别扭想冷静一下我也特别能理解。   “刘警官他吧……跟我说这事儿的时候其实挺担心的。我知道他在担心什么,他担心你提了分手,三又会发疯。但他不好说这个,所以让我过来问问情况,最好能劝劝你。   “作为三又的朋友呢,我是该劝你,因为你是世界上唯一能拴住那个疯子的人,他跟你好好谈恋爱之后情绪稳定了特别特别多,我能看出来,所以之前不知道你是不是戚长缨的时候才觉得不是滋味。因为戚长缨受了苦也没能做到的事,诸葛七轻轻松松就做到了。   “但作为我自己呢,我不太想劝。因为你真的是一个很好的人,千年前是,现在也是。你没有义务受他这份委屈,之前做鬼的时候受制于他,离不开,没办法,但现在你有了新的生活,你有选择的权利。如果你真的放不下之前那些事,真的想和他分开冷静一下……等现在手里的一切结束了,你只管走,我帮你去和他说。”   霍为这一番话听得戚长缨心里一片温暖。   他本想给霍为一个拥抱以表达感谢,虽说对于现在来说这样的举动不算什么,但他终究还是不能完全算是这个时代的人,他心里多少还装着千年前的男女大防,他受的教养不允许他对女孩有这样近距离的肢体接触。   所以他最终也没能将这个拥抱送出,他只微微弯着眼睛看着霍为,眼里装着他全部的真诚。   “谢谢你,你也是个很好的人。这些年,如果没有你在他身边,他的状况一定会比现在糟糕得多。”   “嗐……”霍为还挺不习惯这样抒情的,她摸摸鼻子,大方接受了这份感谢:   “我当之无愧好吧,三又好歹是我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   “好……也谢谢你为我着想,霍为,但我确实没想过要和他分开,你不用担心我受委屈的。”   霍为拿真心待他,戚长缨自然也要以真心偿还:   “我和他认识很久很久了,久到一千年前。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我十三岁。只是,在我死过一次后,我忘记了很多事情,包括他,这让我们之间多了很多不必要的误会,你看见的那些,他的情绪不稳定,他的痛苦,他的极端……真要细细算来,其实都是我引起的。我能够理解,也能够包容他对我的所有伤害,不是我贱,也不是我卑微没有底线,而是因为,从千年前到现在,他受到的所有痛苦与折磨,都与我有关,那并不比我受过的少。   “我作为戚长缨活着的时候,一直冲在最前,一门心思只有保护别人、为身后的士兵与百姓而战。我和身边的人都已经习惯这样做了,但他不同,他会先为我想,会保护我,会为我铺垫好一切,也会为了我不顾一切。为了我,他放弃了很多很多,如果没有我,他根本不需要受这些痛苦和磋磨。这是我欠他的,戚长缨欠下的债,诸葛七来还。   “戚长缨已经死了,现在的诸葛七,是只为他而活的。   “所以,只要我还活着,我就不会离开他,直到他不再需要我。”   “……”不得不承认,听到这些话的时候,霍为其实是悄悄松了口气的。   因为她太了解扶桑了,如果戚长缨真铁了心要分,她一点不怀疑扶桑能做出杀人的事来。到时候她还真不一定能拦得住,惹急了那家伙说不定还要连她一起杀。   现在听了戚长缨这番话,她算是放心了。   可随之而来的是新的问题:   “等等,你说你俩一千年就认识了?你十三岁就见过他了?咋你俩难不成还是青梅竹马啊?这又是什么故事?前世今生?你俩一千年前就谈过?难不成他还真是七月半??”   被一堆问题砸了脑袋,戚长缨忍不住笑了:   “青梅竹马……也不算吧。没有谈过,那时候我不懂这些,也没来得及懂,我只把他当弟弟。我爱他,是后来忘记一切、与他重新相遇后发生的事。”   “啊他一千年前的性子也是这样吗?不能够吧。”   “嗯……一千年前的他,确实比现在要温和一点。”   “那你一千年不喜欢他,现在喜欢个邪恶终极版?你喜欢他什么啊?”霍为实在没忍住好奇。   “这……”戚长缨还真说不清楚这件事,他想了想:   “不需要单独喜欢什么吧,他本身就是个很有魅力的人。”   这点霍为倒是同意。   诸葛扶桑很强,也很有个性,喜欢这款的确实会非常喜欢,但要真跟这款谈起恋爱过一辈子,那可得鼓起十二万分的勇气才行。   于是千言万语到嘴边只汇成一句:   “respect!”   问题到这里算是解决了,但话又说回来了:   “嘶……既然你的态度这么坚决,那刘警官为啥告诉我说你们感情出问题了?”   “这……解释起来有些麻烦。”   戚长缨并不想现在细谈这些。   但霍为这话多少提醒了他一件事:   “请问千仪现在在本家对吗?”   “啊?”这话题转变得稍微有点快了,霍为愣了一下,才答:   “对啊,她妈妈出事了,家也塌了,她现在和明雅姨一起住着。”   “这样啊,可以把她的微信推给我吗?”   “哟?微信都会用啦?”霍为乐了:“三又把你教得挺现代化啊。没问题,你先加我,我把她推给你。”   “谢谢。”   反正都是认识的人,霍为没多想,也没问戚长缨要加诸葛千仪是做什么,乐呵呵地把名片推过去就算完成任务。   那之后,午休时间也差不多过了,专案组的人陆续进来准备开会,反正霍为也闲了好几天没啥事,问过刘东风后就安心拉了把椅子在边上旁听。   会议的内容就是这两天专案组的盘查情况,东西和刘东风在路上讲给戚长缨的大差不差,只稍微细致一些。   戚长缨也把自己对米敢执念的推测讲给了大家听,后来自然也提到了刘涟那个名叫田岭的同学。   他们知道戚长缨能看到普通灵师看不到的东西,对他提供的信息自然极为信任重视。   王姐点点头,正要拍板决定去查一查这个田岭,戚长缨就又开了口,一说就是惊天大雷:   “我想让刘涟也参与这个案子。”   这话把一边靠着的刘东风吓了一跳。   他错愕地看着戚长缨,愣了半天,反应过来后立刻拒绝:   “不行,绝对不行。”   会议室里坐着的,除了戚长缨和霍为,都是跟了刘东风好几年的同事,自然知道刘东风有多操心他这体弱多病的儿子,此刻自然不敢说什么,只沉默着和刘东风一起等着戚长缨的理由。   “刘警官,田岭是小涟的同学,我只是考虑到他们熟悉的同龄人沟通起来肯定会更方便一点,有他帮忙,我们能省去很多麻烦,再说,这一次,他不一定需要直接接触冥灵。”   “这一次?”刘东风立即捕捉到了重点:   “还想有下一次?我不需要他为我们省去麻烦,他才是个十三岁的孩子,他不能接触这些又是死人又是冥灵的案子。”   戚长缨顺着他的话,耐心和他沟通:   “但冥道灵师都是从小培养的,不是吗?扶桑十三岁的时候,已经离开本家一年了,在这之前,他一直在学习这些。”   “扶桑是扶桑,刘涟是刘涟。刘涟小时候被冥灵磋磨去了大半条命,我怎么可能再让他当灵师?再说,他体质太弱,根本不适合这些。他就当个普通人,挺好的。”   刘东风说着说着有点上火,但顾着面前是戚长缨,他还是压下了情绪。   “但我想,我们该尊重孩子的意愿,不是吗?强迫他当普通人,和强迫他当灵师的性质是一样的,我们不能以为他好为理由剥夺他的选择权,再说,他不是没有这份天赋。”   戚长缨心平气和地讲着道理,将事情摊开了和刘东风说:   “其实,田岭的事情他也发现了,甚至发现得比我早。因为那天聚餐时他见过我,而我前不久见过米敢,身上沾染了米敢的气息,他记住了那感觉,然后,第二天去学校,他偶遇了田岭,发现对方身上有跟我相似的气息,便开始猜测田岭是不是与我们的案子有关。”   听见这话,刘东风有点意外:   “……他没跟我说过。”   “因为他知道你不希望他牵扯这些,他顺从你的意愿,所以没有开口,今天听我问起,才过来偷偷告诉了我。”   戚长缨的态度十分认真,并不是在和刘东风讲一个可能性,而是陈述事实:   “刘涟能感受到我看到的那些东西,这说明他的天赋比绝大部分冥道灵师都要高。就我知道的,上一个有这种能力的是扶桑,再上一个,是七月半。”   如果他们对扶桑的实力没什么清晰的认知,那后面一句七月半也够唬人了。   其他人开始传递眼神,而戚长缨温声继续道:   “这次的涉案冥灵没什么攻击性,相关人员还是他的同学,既然他已经发现了,那我想,他或许可以试着配合一下我们的工作,正好,刘警官你也可以看看他的能力和心性到底如何。   “至于体质弱……既然他能看见,他这一生就必然要见无数的冥灵,这是没办法的事,他注定当不了一个普通人,一味逃避并没有用,不如让他成长,拥有保护自己的能力。”   这一番话说下来,霍为只想“啧啧啧”。   刘东风可是个不折不扣的倔驴,她和扶桑因为千仪的事被逮进来喝茶那次她就意识到了。上次刘东风先入为主疑罪从有认定扶桑干了坏事,把人电个半死,这次牵扯到他亲儿子,他肯定更倔。   但老倔驴这次还真被戚长缨说动了。   他自己到阳台抽了根烟冷静了一下,又出去跟刘涟说了几句话,回来就带着孩子点头说了可以试试。   老爹点头了,那还等什么?会议继续,房间里多了个刘涟,大家开始商量与田岭相关的试探计划。   刘涟性子很稳,思路清晰,他按照目的将自己规划进了他们的计划里,刘东风和王姐只管在旁边帮着补充细节。   霍为在戚长缨旁边坐着,在戚长缨提供意见的时候,她闲着左看右看,最后一晃眼,瞧见了戚长缨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   戒指戴在这里的意义可太特别了,霍为盯着看了又看,越看越眼熟。   等戚长缨闲下来,她直接小声问他:   “这戒指是鬼血缠改的?”   “嗯。”戚长缨点点头,抬起手,好让她看得更清楚些。   “哇。”霍为观察着:   “还挺漂亮。这是三又炼的?把法器做成戒指随身携带,他这么浪漫呢?他有吗?”   “是我炼的,他也有。做出来就是一对。”   戚长缨冲她笑笑。   “哇。”霍为再次感叹:“你这么厉害啊,炼器都会啦?它作为法器有什么用?”   说着,她看着戒指实在精致漂亮,还有点说不上来的特别,就问:   “我可以摸摸吗?我轻轻的。”   “可以,但只能摸一下。它身上的因果和羁绊有点重,碰多了可能会有点受不了。”   “好哦。”霍为搓搓手,小心翼翼地伸出食指碰了碰那戒指表面。   触碰到的那一瞬间,霍为似乎感受到了什么,倏地睁大眼睛。   指腹在温热的戒指表面停留片刻,她才收回手指,意外地看着戚长缨:   “这是……?”   “嗯。”戚长缨轻轻蜷起手指,感受着戒指的温度,以及它接触皮肤时那微不可察的律动:   “是他的体温,和心跳。”    第159章 圣代/12   “叮铃铃——”   下午最后一堂课结束,学生们收拾书本背起书包,说笑着往门外去。   刘涟飞速把自己的书本作业塞进包里,又从书包的夹层中取出一个小盒子,把刘东风给他的监听设备取出来、打开,戴在耳朵里。   “喂?小涟,下课了?”设备开启,耳机里立马传来刘东风的声音。   刘涟清清嗓子,忽略了老父亲的关心,一本正经,公事公办:“准备开始行动。”   “咳……好。”   刘东风坐在车里,莫名有种摸鱼被领导训话的架势。   旁边的戚长缨和后座的霍为把一切听进耳里,忍着笑意。   刘涟拉好拉链,背起书包,一边调整耳机位置一边往外走。   他快步穿梭在人群里,往田岭所在的六班走去。   六班还没下课,班主任正在台上开班会,刘涟借教室后门的小窗往里看了一眼,立马锁定田岭的座位——靠窗第三排。   他利用今天一整天的课间休息,在六班门口走来走去,早早就摸清了田岭的方位。   “发现目标人物。”   他低声向组织汇报。   校外,霍为实在是憋不住了,她趴到前座中间,小声笑道:   “刘警官,让小孩少看点警匪片,咋这么中二呢。”   “去去去。”刘东风朝她摆摆手,但其实心里还有点小骄傲,觉得这小孩当起线人干起正事来还挺有样的,很有他年轻时的风范。   刘涟没注意他们那边的剧情,他正专注自己的任务,全神贯注地盯着田岭。   很快,六班班主任结束了自己的演讲,踩着小高跟离开了教室。   老师出门后,安静的教室立刻沸腾起来,原本端坐在位置上的学生们站的站跑的跑跳的跳,乱成一片。   刘涟的目光穿过哄闹的人群,一直锁定在田岭身上,他看着田岭背起书包打算从前门的走的样子,忙转移阵地守去门边,等田岭出来后热情打招呼:“田岭!”   田岭走路习惯低着头,突然听见自己的名字,他愣了一下,有些茫然地抬头看向刘涟。   刘涟冲他露出一个毫无破绽的笑容:   “咱数学课这周作业是啥来着,我忘了记,你给我讲讲呗?”   田岭有点诧异。   他虽然和刘涟在同一个数学补习班没错,但他俩向来没什么交集,除了收发作业的时候,其余时间根本没有接触,平时连话都没说过一句,对他来讲,刘涟就是个脸熟的陌生人而已。   田岭性格向来内向,不说话,也没朋友,成绩更是不怎么样,和刘涟这样的好学生八竿子也打不着。   但现在,刘涟来找他问作业?   “我……好像是写练习册吧,就那天学的单元……我也记不太清了。”   田岭低头含含糊糊地说完话,抬步想走,刘涟却跟了上来:   “哪个练习册?是红的还是白的?大的还是小的?”   “……”田岭哪里记得?   但刘涟颇有种问不到确定答案不罢休的架势,就这么一路粘着他,跟他出了学校,他走哪个方向、刘涟就走哪个方向,牛皮糖一般,甩不脱了似的。   从学校出来走过半个街区之后,刘涟终于忍无可忍,取下书包,拉开拉链,从里面找出自己记作业的本子,“哗啦啦”翻过几页:   “作业是两张打印题纸和大红练习册二十三到二十五页,你不记得作业,为什么不回家让你爸妈发消息问老师?”   “啊,”刘涟正四处张望着,听到这话后茫然一瞬,很快反应过来:   “原来作业是这些啊,谢谢你,要不……我请你吃个甜筒吧?”   “……”田岭顺着他的手指看向旁边一家饮料店。   还不等他拒绝,刘涟就亲亲热热地拉起了他的衣袖:   “走吧走吧,你帮了我大忙,我得好好谢谢你。”   田岭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帮刘涟什么大忙。   但他不敌刘涟的执着,最终还是被刘涟拉进了饮料店。   刘涟找了个角落里的小桌让他坐下,自己去前台点单,没一会儿就端回来两份饮料和圣代。   看着眼前奶呼呼还淋着草莓果酱的圣代,田岭咽了口口水。   他平时还挺少吃这些小零食的,现在东西摆在他面前,说不馋是不可能的。   “吃吧。”刘涟把他的那份推给他。   见状,田岭抬眼看看他,又看看圣代,终于被馋虫打败。   他没再推脱,什么话也没说,只沉默着捧过圣代杯,迫不及待舀了一口送进嘴里。   馋是馋,但田岭馋得并不糊涂。他从小就听过天上不掉馅饼的故事,面对刘涟突然的殷勤,他用脚丫子想都知道这人有事。   反正圣代已经吃进嘴里了,与其等着刘涟拿着吃人嘴短的态度提,还不如他自己问:   “作业和圣代都是借口吧,你找我是不是有别的事?”   “我是想问你点事。”刘涟把给田岭点的饮料插好吸管送过去,服务到位后,开门见山:   “我想问你,大概两三年前,你是不是在东顺三街的小巷子里被黄毛勒索过啊?”   “……”听见这话,田岭的脸色白了白。   瞧着这反应,刘涟就知道他肯定记得,心中一喜,但面上半分也不显露,继续追问:   “黄毛找你要钱,然后有个大学生路见不平,帮你说话了,是吗?当时具体是什么情况,你能不能和我说说?”   “我……我不记得了。”田岭躲开刘涟的视线,闷头吃了一大口圣代。   “不,你记得。”刘涟微微皱了下眉:   “帮你说话的那个大学生,是个男生,留锅盖头,长得很白,戴黑框眼镜,单眼皮,他的性格其实非常胆小内向,但是他看到你遇到危险,还是勇敢地站出来帮你。这样的人不会被轻易忘记的,对吗?”   “……”圣代顶上的果酱塌着滑进了冰激凌表面被勺子舀出的小小空缺里,田岭皱皱眉,问:   “你到底想说什么?”   “嗯……我接下来要说的话,你别怕。”   刘涟简单铺垫后,告诉了田岭真相:   “那个大学生叫米敢,他已经去世了。”   “啪——”田岭手里的塑料小勺掉到了桌上,他立即道:   “这跟我没有关系!”   他的反应有点大,闹哄哄的饮料店里,不少人将目光投向他们这边。   那些视线好像令田岭有点畏惧,他缩了缩脖子,明显不安起来。   刘涟看出了他的慌张,开口安抚:   “当然和你没有关系。他是自杀,已经离开很久了,没人会突然向你追责,你别怕,你放心。”   “……那你问我这些做什么?”   “因为你们一起经历过的这件事很重要,非常重要,我们需要知道事情的全貌,但事情已经过去太久了,我们没有渠道查清它们,只能来问你这个当事人。   “只有你能帮我们、帮助他,田岭,只有你告诉我们当天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们才可能找到米敢哥哥的郁结,才能帮助他解脱。”   这话听得田岭有点懵:“你……你不是说他已经死了吗?这还能怎么帮助?”   “嗯,我没有骗你,他确实死了,也确实需要帮助,但这部分不好解释,我就先不浪费时间和你说了。你只需要知道,我没有恶意,我只是想听听这个故事,好吗?”   可能是从田岭的反应里察觉到了那么一丝不同寻常,刘涟将声音放轻,尽量让语气显得更加温和无害:   “你应该听过我的事吧,我们班的同学不太爱和我玩,因为我以前总盯着空气、总是莫名其妙大叫吓着别人。我的小学同学都说我是疯子,但我知道我不是,我只是比别人特别一点而已。所以我也能理解你,你不是同学们说的异类,你只是不爱说话、不爱跟人打交道,不爱牵扯进和自己无关的麻烦里而已。   “这么说来,我们其实是差不多的,所以你不要怕,你可以相信我。我向你保证,就算你在这个故事里做了什么不太合适的事情,也不会有人向你追责。我只是想听个故事,我保证不会让无关的人知道这些,这是我们之间的约定,和秘密,好吗?”   “……”田岭看着他,抿抿唇,垂眼盯着塑料杯里那已经化了一层的草莓圣代。   他的手指微微用力,捏得塑料杯微微凹陷一块。   犹豫片刻,他重新看向刘涟的眼睛:   “你保证不会跟同学说,不会有人拿这件事嘲笑我、攻击我。”   这是说动了?   刘涟压下心底的激动,认真点头:   “我保证。”   “……好吧,是这样的……我那天放学,我爸妈有事,让我去我奶奶家吃晚饭,我就抄着近道去了,结果有一伙儿混混一直跟着我,我想跑,没跑掉,就被他们堵到巷子里了。他们不让我走,还问我要钱。”   田岭低着头,抿着嘴唇上残留的甜味,小声开了口。   “啊?他们没有伤到你吧?”刘涟关心道。   田岭闷闷地摇摇头:   “没打我,就把我推到墙上了,肩膀在墙上撞得有些疼,但不碍事。他们怼着我,要翻我的口袋和书包,我不让他们翻,因为我包里装着我妈让我带给我奶奶的一千块钱,这是绝对不能丢的……   “我没办法,我太害怕了,正好我那天上课的时候听老师在课上讲了个故事,是一个女孩遇到危险,就在路上找陌生女人叫妈妈,这样就能被大人保护,把坏人吓跑。当时我正好看见那个大哥路过,就喊他哥哥。他……他人挺好的,好像真的愿意当我哥保护我一样,他走过来问混混在干嘛,为什么欺负我。   “谁想到那些混混根本就不怕他,还连他一起推。我,我……”   到这里,田岭好像有点说不下去了。   见状,刘涟安抚:   “没事,都过去了,你不用怕。”   “我……我当时是挺怕的。那哥惹得混混有些恼,我看他们开始针对那个哥了,没空管我,我就抱着我的书包跑了。那些混混看见了也没追我,就在后面笑,我也没敢回头……我包里还装着一千块钱呢,我绝对不能让他们发现的,如果钱被他们抢走了,我爸妈肯定会觉得是我昧下了,他们会打死我的……我当时小学还没毕业,根本打不过那些混混,我只能跑啊,对吧?”   能看出来,这件事已经压在田岭心里折磨他很久很久了。   以至于被问起这件事时,他根本不用回忆就能讲述出完整的过程和细节,说到这里,还本能地向刘涟寻求认同和安慰。   他在自责,在后悔,后悔当初把祸水引给了一个无辜的过路人、一个好心给予他帮助却被他抛下的人。   刘涟眨了下眼睛,点点头:“你当时还是小孩呢,就算是现在,咱俩加起来,也打不过那些人高马大的混混啊。”   “对吧?”有了刘涟这话,田岭明显心安了很多。   他松了口气,继续讲了下去:   “然,然后,我其实没走,我躲在巷子里,原本想报警,可是我没有手机,也不知道附近有没有警察局。我,我就在巷子里等着,感觉他们好像没起多大的冲突,我只听见领头的黄毛在骂人,没骂一会儿就走了。   “然后,我听他们好像走了,就又悄悄出去看了一眼。   “我看见那个哥哥倒在地上,眼镜碎了,我想去帮他捡,想去扶他,但我不敢,我怕他骂我给他惹了祸又跑了,我怕他让我赔他的眼镜,我怕他骂我打我……   “他应该是发现我了,因为他抬头朝我这边看了一眼,但我太怕了……我看到他的头好像磕破了,我想去关心他,想去扶他起来,但我不敢,我还想说谢谢他,想跟他道歉,但我不敢……”   田岭面前的圣代已经化了大半,他的故事也讲到了尾声。   刘涟无声地呼了口气,沉默片刻,才说:   “不怪你,我理解你的。是我的话,也不保证能做到更好了啊。”   “真,真的吗?”田岭的眼圈有点红。   刘涟看着他,点了点头,然后说:“你在这等我一会儿好吗?我很快就回来。”   “好……”   讲个故事的功夫,已经让田岭对刘涟建立起了初步的、坚实的信任。   他把这些事闷在心里太久,谁也不敢说,如今终于能够吐露这段不为人知的往事,刘涟是他唯一的倾听者,也是唯一能在无尽自责中给予他安慰的救命草。   刘涟冲他笑笑,起身离开了饮料店。   为了让田岭安心,他还特意留下了自己的书包,表示自己一定会回来。   只是,转身的那一刻,在田岭看不见的角度,他脸上的柔软和同情淡了一点,这让他的神情显得冷了几分。   他推开门走出饮料店,找了个稍微安静些的地方,问:   “问得差不多了,感觉不像说谎,接下来怎么做?请指示。”   离饮料店半条街的黑色轿车里,三个人均陷入沉默。   刘涟刚才和田岭的交流一字不落顺着耳机传到了他们这里,刘涟全程放低姿态、瓦解防御、给予安慰、将自己划进田岭的阵营主动示好……对于他这个年纪来说,这套沟通做得实在太完美了,话套得没有一点毛病,至少面对田岭这样单纯的初中学生来说完全够用。   霍为张大嘴巴,感觉这小孩的心眼比自己和诸葛不惑加起来还要多。   戚长缨知道刘涟聪明,但没想到第一次尝试这种任务就能这样顺利。   至于刘东风,更是没想到自己儿子还有这样的本事,一时既惊讶又骄傲。   他们陷入各自的震惊中,一时忘了回复刘涟的话。   直到刘涟问:“能听见吗?”   “能。”最后,是戚长缨先回过神来,迅速理清思路后,道:   “你问他,想不想放下心里这块石头,认认真真地和米敢说一句‘对不起’,还有,‘谢谢你’?”    第160章 伤口/13   “不行。”   这话说完,刘东风立即开口反对:   “你想让普通民众、还是个普通初中生民众去接触冥灵?这是绝对禁止的,这不符合规定,不行。”   “规定也可以稍微变通一下,否则这一件事会折磨两个人。刚才的话,我们都听见了,那个孩子他不是不在意,也不是没有后悔,如果任这件已经无法挽回的事继续在心底发酵下去,影响他的性格不说,说不定还会影响他的未来。”   戚长缨这话并不是空穴来风,他已经在军中见过太多类似的例子。   战场瞬息万变,随时有人离开。眼睁睁看同吃同住的战友死在自己眼前,活下来的人就会控制不住地自责自己为什么没能救下对方、为什么没能提前杀掉那个对战友出刀的人,甚至自责自己为什么没能替对方去死。   这样的情绪淤堵在他们心里,在夜深人尽时涌上心头翻来覆去地折磨着人难以入眠,惹得人愈发低落,到最后甚至茶不思饭不想,就这样被已经尘埃落定的事一点点消磨战意,甚至消磨了活下去的欲望,人变得颓丧绝望。   情绪的力量是强大的,能让人生,也能让人死。   溯离说,这就是执念。   如果执念关联的负面情绪太多,就会影响人的心性和气运,甚至消磨人的生命。等这一世走到终点,此人便会因生前执念过重而寻不到往生的路,被困在迷雾中不得解脱。如果在死前被过多的负面情绪支配,执念变成怨怼,人便会化灵为鬼,从此以另一种形态,浑浑噩噩地游荡在世间。   这就是他们冥道灵师所说的冥灵。   戚长缨也曾为此低落过,因为他是主帅,他指挥着每一场战争,无论最终输赢,伤亡都是无法避免的,他每一次都会欠下很多场告别。   虽然已经习惯了生死,但他还是会自责,自己不仅没能保住已经离开的人,也没能安抚好活下来的人。   溯离觉得他这样为与自己无关的人和事消耗情绪很蠢,但还是在察觉这事后的某个夜晚替他料理好了他做不到的一切,便是将死者遗留在世间的一缕气息引渡入生者的梦境,让他们在梦里好好告别,从此将往事留在明天。   戚长缨也是后来才知道这些事。虽然溯离从没跟他明白说过,但他偶然听士兵们提起自己做过的那一场真实如现实、足够让他们从此释怀的梦境,再联想溯离的能力,也能自己猜个七七八八。   戚长缨接触冥道并不多,其实不懂什么怨气和执念,但他想,“解铃还须系铃人”这话总是对的,同样的方式,略作修改,大约也能套用进类似的情况里。   他们只是需要“放下”。   他们欠一场感谢,和道歉。   “不是……我咋没听懂?”霍为琢磨半天也没想明白他们到底是什么意思:   “小孩要咋跟米敢说对不起呢?他不是个普通人吗?他看得见冥灵?”   戚长缨这才想起自己忘记和霍为解释自己的能力:   “我能让他暂时看见。”   说着,他又向刘东风表示:   “如果我说,在他和米敢聊过后,我有把握让他把这一切只当成一个梦,或者彻底忘记这件事,这样可以吗?”   “那这操作也很擦边,我得先打个报告跟上面申请……”   “哎呀别申请了,等你们总局那批准下来,田岭都要升高中了。”霍为大喇喇摆着手。   “嗯,”戚长缨似乎觉得她说得对,也跟着点点头:   “先试试吧,刘警官,那孩子的心防刚被小涟化开一些,如果再等,他说不定就又躲回壳子里、不愿意面对了。”   “是啊是啊,”霍为赶紧帮腔:“打铁要趁热,什么申请什么手续,事后再补吧,先斩后奏!反正咱也不是没有这么操作过,就算上头要罚你,案子办漂亮了也能功过相抵不是?”   “……”刘东风总是被这几个年轻人带着做一些破坏原则的事情。   不愧是诸葛扶桑一手带出来的,一坏一出溜。   刚正不阿遵纪守法了一辈子的刘东风刘警官最终还是被迫点了头。   那边,刘涟得到指示和批准,转身回了饮料店。   座位上,田岭还在低头吃那杯已经快化尽的圣代,杯子里的冰淇淋变成了奶油,他就用塑料小勺一下一下舀着喝。   看见刘涟回来,他茫然地抬头,便见刘涟一脸欲言又止,眸里还带着一丝关切。   田岭有点懵,开口问时还磕巴了一下:   “咋,咋了啊?”   “没事,就是想问问你……你想不想放下这一切,给自己一个释怀的机会?”   刘涟看着田岭的眼睛:   “这件事情一定在你心里堵了很久了吧?你刚才说的时候我就感觉到了,你心里一定很痛苦,很难过自责。那……你想不想和那个哥哥说句谢谢你,还有对不起?”   “……”这话有点超出田岭的认知。   他下意识缩缩脑袋:   “你,你不是说那个哥哥已经死了吗?”   “嗯,所以我接下来说的话,你不要怕。”   刘涟放轻声音,尽量不给田岭太多压力:   “我能让你见到他,我保证他不会伤害你,到时你尽管把你心里话说给他听就好了,这件事情也是我们的秘密,不会被别的乱七八糟的人知道,好吗?”   田岭大概知道刘涟要带自己去见什么了。   其实,他以前在学校就总能听到有关刘涟的传闻。   刘涟的小学同学刚升初中那会儿就大肆宣扬,说刘涟是个怪人、疯子,说他总是指着空气说有人、盯着空气看,还会突然一惊一乍地吓人一大跳。   有知情人说他是故意博取关注哗众取宠,也有人说刘涟是真的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现在看来……   “……好。”犹豫片刻后,田岭点点头。   他觉得刘涟不至于拿这种事捉弄他。   而且,当年的事情除了当事人就再无旁人知晓,刘涟能拿这事来问他,还能清楚说出事情发生的地点和那个大学生的样貌姓名,就足够说明问题。   此时他这么快就答应刘涟,一是因为,他有一点点好奇,他想看看这世上是不是真的有鬼,想看看自己接触不到的世界,二是因为……   他真的想给这段深埋心底的往事一个结局。   一切顺利,等二人吃好喝好,刘涟带着田岭离开了饮料店。   因为答应过田岭不会让太多人知道这事,所以刘涟没有带他坐刘东风的车,而是自己在马路边打了车,给司机报了东顺三街的地址。   他们的学校离东顺三街并不算远,打车十来分钟的距离而已,但这段时间对于田岭来说却无比漫长。   车子开到后半段,他不自觉挺直了脊背,双手也紧紧攥着,活像是下一秒就要反悔,跳车逃跑。   好在田岭最终也没有说退缩的话,他咬着牙挺过了心底的煎熬。   正是晚高峰时间,东顺三街的人和车都比较多,刘涟指挥着司机把车停在了事发地附近。   他带着田岭下车时,戚长缨已经等在了小巷入口。   即便做了一路的心理准备,可现在看见陌生的面孔,田岭还是有些退缩。   他看看戚长缨,又看看刘涟:“这是……?”   “没事,”刘涟附在田岭耳边:   “这个哥哥人很好,他带你进去,你不用怕。”   田岭却紧张地攥住了刘涟的手臂:“你,你不跟我一起吗?”   “……”   闻言,刘涟犹豫地抬眸看了戚长缨一眼。   理论上讲,他的任务到这里就该结束了,因为他只负责沟通,接下来的事需要直面冥灵,刘东风事先说了并不希望他参与。   戚长缨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做这个主。   看起来,田岭很需要刘涟在身边给他安全感,但……   “去吧。”   正在二人对视时,耳机里传来刘东风的声音:   “做事还是得有始有终,加油,爸爸相信你,小涟。”   刘涟愣了一下,而后,他轻轻弯起唇笑了。   他朝田岭点点头:   “好,我陪你一起。”   戚长缨带着两个孩子越过警戒线和结界,走进了小巷深处。   走到拐角时,他让两个孩子稍等,自己转过弯,到两面砖墙的夹角处,屈指敲敲其中一块砖石:   “你好,请问有人在家吗?”   米敢爱吓人,但很怕生,这是戚长缨上次花了很长时间才摸索出来的、和他交流的方法。   果然,没一会儿,墙里探出来一颗半透明的脑袋。   男生留着有些长的锅盖头,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眼镜下是一张扔进人堆里都找不出来的、平平无奇的脸。   米敢把头探出围墙,瞅着戚长缨打量了好久,才道:   “是你。”   “是我。还记得我吗?”戚长缨冲他笑笑:“我们上次聊过天的。”   “……记得,但我今天不想聊天。”   话是这样说,但米敢还是探出半个身子,蜷着腿坐到了墙角处。   他抱着自己的膝盖,戚长缨这才看见,他左手手腕上有个很深的伤口,几乎能看到里边森白的骨头。   “可是我有话想和你说。”   戚长缨单膝跪在他身前,和他平视:   “我知道了,你叫米敢,对吗?我还知道,你和你的名字一样,是个很勇敢的人。”   “……”   这话令米敢浑身一震。   而后,他缓缓低下头,有点痛苦地抱住了脑袋,就像是突然被戳中痛处的小动物。   “米敢米敢,你真是白瞎了你爸妈给你取的名字!你有什么敢的啊?啊?!真的,我这辈子还是第一次见你这么懦弱的男人,你女朋友在跟别人吵架你知不知道?你不能有点表示?他都那样骂我了,你不能替我说两句话,你不能保护我一下?那我要你这个男朋友有什么用?!”   ……   “你能不能说两句话啊,啊?我跟你妈还活着呢,你怎么一天到晚都是这么一副死了人的表情?你能不能跟别人家的孩子一样,活泼点,多说点话?你这样以后走出社会怎么办呢,我给你妈给你起这个名字就是想要你勇敢,人家都是人如其名,怎么到你这就不管用了?”   ……   “哟,见义勇为啊?长得跟个豆芽菜似的还学别人逞英雄呢?你配吗?看着就是个懦弱无能的小白脸样子,赶紧回家抱着你妈哭去吧!你要帮的小孩都已经坑了你自己跑啦!”   米敢,米敢。   别人说名字是最短的咒语,的确,对于米敢来说,他的名字就像是一个诅咒,带给了他与之完全相反的性格和人生,让他什么都不敢说,什么都不敢做。   “别怕,米敢,都过去了。”   戚长缨能感受到周遭情绪的流动,他大概知道他在痛苦什么。   但有些伤口,是不得不面对的:   “我知道,你曾经很勇敢过。你帮助过一个受欺负的孩子,对吗?我今天带了一个人来见你,你稍等我一会儿,给我和他一点时间,你不要躲起来,好吗?他有话想和你说。”   “……”米敢茫然地抬头看他。   大概是从他的眼神里读到了安定的讯号,戚长缨抬手,安抚般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自己站起身,去拐角处朝田岭伸出了手。   田岭还站在原地,将他刚才说的话听得一清二楚,此时收到邀请,便半信半疑地把手交给了他。   戚长缨把孩子拉到自己身前,低头轻声和他说“别怕”,而后捂住了他的眼睛,和刘涟一起把他带去了米敢身边。   小巷里,属于米敢的尘埃通过戚长缨的引导轻轻附着在了田岭双眼。   田岭茫然地眨了眨眼睛,又听戚长缨低声说:   “睁开眼你就能看到他了,别怕,也别跑,把你想告诉他的话说给他听,给他一个交代,也给你一个交代,好吗?愿意答应我,就点点头。”   田岭攥着拳,默默在心底给自己打气,而后,轻轻点了点头。   戚长缨这便缓缓挪开了手。   天光重新进入田岭的眼睛,他看见了自己眼前细碎的光点,还有墙角处凭空出现的、正坐在墙角抬眼看着他的人。   那张脸和他记忆中出现过无数次的面孔重合。   无论是回忆还是梦境,田岭给这张脸填上的表情都是愤怒和失望,可等真正见到了,事情却不是他想的那样。   米敢就那样静静地望着他,面上没有太浓重的表情,只有淡淡的茫然。   虽然做足了心里准备,可真到这一刻,田岭还是控制不住想转身逃离。   即便没有愤怒,他也不敢被这双眼睛注视。   他的腿脚和灵魂都不听使唤,他本能地想逃,但这次,有人替他拦住了他。   “别怕。”刘涟在旁边拉着他的手臂,低声道:   “想说什么,告诉他吧。”   在两个孩子耳语的时候,戚长缨的视线有点模糊,耳朵也出现了轻微的耳鸣。   他知道这代表着什么。   于是他无声地退后,在尽可能不影响他们的情况下,靠上了小巷的墙面。   刘涟投来了关心的目光,戚长缨不想打扰他们,便只轻轻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视力和听觉被一点点剥夺,但戚长缨其实有点庆幸。   幸好他该做的都做完了,幸好没有在这之前掉链子,幸好没有耽误太多时间。   失去感官其实并没有太多缓冲时间,在耳中世界彻底静默之前,他听见了一道低声的啜泣,还有男孩一句哽咽的:   “哥哥,谢谢你当时愿意帮我,你真的很厉害很勇敢,我,我不该撇下你自己跑掉的,是我懦弱,是我错了……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第161章 释怀/14   米敢一直觉得自己的人生在编排一部很失败的剧本,剧本里描绘的演员和剧情都是如此不尽人意。   父母对他的要求很高,却没时间教导陪伴他,就那么放任他一个人摸索着成长,如果他没有走上他们预定的道路,还要回头怪他为什么没有长成他们期待的模样。   上了学,他也是班级里的边缘透明人物,不敢参与进集体,不敢交朋友,不敢大声说话,甚至不敢举手回答问题。   常有人说他父母给他起错了名字。   他也觉得。   米敢米敢,怎么到头来什么都不敢。   他凑合着从小学念到高中,高考考了个凑合的成绩,又升到大学。   他总能听到这样的话,说他这不敢那不敢,没有一点担当,这样的性格在哪都不吃香,等进入社会,他迟早会因为性子吃亏。然后劝他,让他改,让他外向一点,勇敢一点。   米敢把这些话听进耳里,可是事情哪有说起来上下嘴皮一碰那么容易,性格又不是错题,说改就能改?   好在,他这性子还没真正带给过他什么困难,他暂且是安全的。安全就代表他暂时还不需要做出改变,还可以在他的壳子里胆小久一点、躲久一点。   后来,米敢开始了自己的大学生活。   他还是和以前一样,一个人吃饭,一个人上课,在宿舍不怎么和室友交流,所以勉强也能算一个人睡觉。   他原本以为自己会继续这样孤独地在自己的世界里安稳度过大学四年,直到某一次公共课,在能容纳几百人的阶梯教室里,一个陌生女孩在下课后叫住了他,说想认识一下他,还主动加了他的微信。   那个女孩留着齐刘海,及腰长发,皮肤很白,不算很漂亮,但笑起来眉眼弯弯,眸子里像是盛着星星。   她是第一个试图闯入米敢世界的女孩子。   她完全不介意米敢的内向腼腆,反而还会觉得他这样的性格很可爱,说他像个缩成一团的小仓鼠。   她不会怪他话少,他沉默的部分会由她来填满,她好像永远热情,永远和他有话讲。   偶尔几次相约出游,女孩带着米敢尝试靠近那些他以前从不曾靠近的热闹,当他和旁人交流沟通的桥梁,永远温柔永远耐心地引导着他。   再后来,女孩跟米敢表了白,她说她喜欢他,问他愿不愿意当自己的男朋友,和自己谈恋爱。   米敢当然是愿意的。   女孩在他眼里就像是闪耀的星星,他早就已经被她的光芒和热情吸引。   这是他从来没有感受过、也从未拥有过的偏爱。   他和女孩开始了他们的恋爱。   虽然嘴上不说,但米敢曾经在心里发过誓,他要一直对女孩好,要对她很好很好,要和她结婚,要喜欢她到永远。   那时候,他真的以为他们能走到永远。   米敢对这段感情有信心,他相信,无论怎样,自己都不会变。   他的确没有变。   说来可笑,这段感情失败的原因,也正是因为他的“不改变”。   事情的起因是女孩在外跟人起了冲突,米敢没有表示,也没有帮腔,这让女孩在外人面前受了委屈、丢了脸面。   情绪上头之时,女孩跟米敢提了分手。   米敢虽然不解,但看她哭得那样崩溃,他还是如她所愿,与她分开。   但他是真的不明白。   明明女孩在与他成为情侣之前就知道他这个人是什么样子,当时她说过会包容他理解他,可是为什么,才过了这么点时间,她说过的话就都不做数了,反倒开始责怪他太过怯懦。   明明自己从未变过。   破天荒地,米敢第一次主动萌生出了想改变现状的念头。   只是,要从哪里开始改变呢?   米敢做事总是犹豫,这次也一样,他有点想要尝试让自己勇敢一点,可迟迟也没有决定好要从哪儿改、怎样改。   直到有天他走在路上,突然听见一道稚嫩的声音朝他这个方向喊:   “哥!你是来接我的吗?!”   米敢愣了一下,抬眼看,见是四个不良青年在巷子里堵了一个小学生。   他立刻猜到那小孩的呼唤是为何。   如果按米敢一贯的处事方式,此时此刻,他应该假装没听到,然后收回视线,快步走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但就在低头离开的念头涌上、并即将占据心头之时,他耳边忽地传来分手前、女孩流着眼泪在他面前控诉的模样。   “我要的是男朋友,不是影子,不是跟班!你平时这样也就算了,至少在我面前,你能不能有一点保护欲,能不能勇敢一点,能不能像个男人一样站出来说两句话?!   “你到底能不能主动去保护点什么?!”   ……   等回过神,米敢已经攥紧拳头,抬步走向了那个孩子。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做到真正意义上的勇敢。   可惜,结局并不算好。   米敢懦弱了一辈子,好不容易积攒的一点点勇气也只换来了一通嘲讽和奚落,当然,除此之外,还有摔破的额角,和一副碎掉的眼镜。   就像是瑟缩在安全屋的动物第一次试探着将腿脚伸向外界,还没踏到实处,却先受到了最恐惧的疼痛与伤害。   他慌张地把腿缩回来,自己舔舐伤口,从此,再没了试探的勇气和心力。   米敢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大约是生病了吧,在那之后,他总是被迫回忆自己的懦弱,在脑中重复播放自己听过的那些伤人的话语,不断地反思自己是不是真的那么差劲,为什么连一次尝试都没法成功,为什么难得一次的勇敢却换不来一个好结局,为什么自己明明做了一回拥有勇气的人,却还是那么惹人厌,连他帮助的那个孩子都不愿再搭理他。   难道他真的是一个什么都保护不了的人。   直到米敢用一把水果刀割破了自己的手腕、清醒又决绝地走向生命的最后一秒时,他还在思索这个问题。   他想,如果自己那天没有路过那条小巷就好了。   如果他能再勇敢一点就好了。   如果,他能保护点什么就好了。   米敢陷入了长久的、无边的黑暗中。   等再有意识,他已经回到了那条小巷里。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死了又活了,他好像忘记了很多事,他再也听不懂过路人在说什么,唯独能听到内心深处有个声音在不断地提醒他——这个地方很危险,不要走进来,不要让任何人受到伤害。   他讨厌这里,可是任凭他如何努力也无法离开这里,他只能游荡在这狭窄阴暗的巷子中,驱赶着走进这里的路人。   后来,他才想起来,这里是他一切噩梦的起点,他曾在现实和无数个梦里看见那些混混的笑脸,还有远处拐角后那个缩头缩脑的孩子。   也想起来,他闹了个大笑话,学别人见义勇为没成,反倒被推倒在地摔了个狗啃泥,听了一通刺耳的奚落嘲笑。   如果他是这段剧情观众,也会觉得剧情里的自己是一个懦弱的失败者、悲惨的可怜虫。   可是,   可是……   “对不起,哥哥,是我不够勇敢,我当时太怕了,我没敢留下,也没敢回来扶你,是我太胆小了,是我没有担当,我怕他们抓住我,我怕你怪我给你找了麻烦后自己跑掉,真的,真的对不起……我至少应该回来说句谢谢你的,哥哥,我当时以为我完了,还好你路过,还好你肯理我,过来替我出头……”   这些话落在米敢耳里,令他微微睁大了眼睛。   他看着面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小脸,仿佛通过他抓住了记忆的线头,轻轻一扯便带出一串往事。   男孩的脸与脑中逐渐复苏的记忆重合,米敢张了张口,说出的话却不是怪罪,而是有些不可置信:   “我……帮到你了?”   “……”田岭说不出话来,只能用力点头。   他大口呼吸好久,等到抽噎好一点,才断断续续道:   “我那天包里揣了一千块钱,是我妈让我带给我奶的……我,我绝对不能让他们发现那钱,不然我妈一定会打死我的,所以,所以我跑了……还好,还好有哥你,出手帮我,我那天之后真的一直在后悔,后悔我不该自己跑了,后悔我事后至少应该回来看看你、问问你好不好、帮你处理一下伤口、说句谢谢你,但我……”   田岭抽噎着,努力许久才道:   “我……我不敢……”   “不敢”。   这两个字,米敢再熟悉不过。   他张张口,看着面前那双和当年的自己不同又相似的、怯懦闪躲的眼睛,然后,本能地,给了他自己一直期待着、却从未得到过的一句:   “……没关系。   “不勇敢,也没关系的。”   心里好像有什么郁结随着这句话静悄悄地解开了,米敢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   他甚至冲田岭笑了笑:   “……我有帮到你就好了。”   这话说完,米敢的身影肉眼可见地在一点点变得透明,刘涟看着他,知道这是冥灵的执念得到化解的表现。   他松了口气。   没想到事情会这样轻松。   一个真的没再逃避、勇敢地面对了自己的梦魇,说出了心里的歉意和道谢,另一个竟也愿意赠他一场释怀,放过他,也放过了自己。   心里积压了多年的大石落下,田岭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刘涟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聊表安慰,一边回头去看旁侧的戚长缨。   戚长缨靠在墙边,低着头,好像完全没有注意他们这边发生的事。   对此,刘涟心里有底。   行动开始的前一晚,刘东风提前跟刘涟交代过,说他七哥的身体不太好,这两天总会出现失去视力和听力的情况。所以,如果任务途中戚长缨病发,刘涟需要及时察觉他的异常并照顾好他。   眼见着米敢这边差不多了,刘涟想去看看戚长缨现在怎么样。   可在转过视线的前一秒,他眼尖地瞥见米敢趋近透明的身形中似乎有一缕黑气一闪而过。   与之同时涌上心头的,是一股刘涟从未感受过的、极为恐怖强烈的不安。   耳畔好像掀起一片尖啸。   黑气如闪电一般游蹿向旁侧的戚长缨。   那一瞬间,刘涟几乎没有思考,他抬步奔向戚长缨,边从袖中抽出一物。   在黑气触碰上戚长缨的前一秒,他用身体护住他,同时抬手用法器挡在自己身前!   巨大的冲力令刘涟控制不住地后退半步,后背撞到了戚长缨身上。   戚长缨下意识抬手扶住他。   他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只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风。   “怎么了……?”戚长缨低声问。   “……”刘涟没法回答这个问题,就算回答了,戚长缨也听不见。   他咬着牙,手持一把小臂长短的黄铜细剑,死死挡住那缕黑气的入侵。   他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脏飞速跳动的声音,响在耳边,震耳欲聋。   几个呼吸间,冷汗已经自他额角流淌下。   米敢的身形已经彻底消失,田岭听见动静转头看清了他们这边的情况,吓得尖叫着贴上了墙。   一直等在巷口附近的刘东风和霍为听到这声惨叫,忙冲进来查看情况。   待看清刘涟和他身前那缕气息极为危险霸道的黑气,刘东风脸色巨变,忙掏出法器朝刘涟奔去。   可在那之前,黑气已如利刃般又逼近半步,刘涟的手腕微微发着抖,眼看着就要脱力松手——   就在他快要坚持不下去时,身后有人用力握住了他的手腕。   戚长缨虽然看不见听不见、几乎失去了对外界的全部感知,但他似乎能隐约猜到此刻发生在身前的事。   他握住刘涟的手腕,与他一起握紧手中的黄铜细剑。   他也借刘涟的手感受到了攻击所在的位置,于是下一瞬,腰间弑神锥随他心念而出,像破开一层薄纸一般,轻松绞碎了那缕异常凶猛的黑气。   拼尽全力抵抗的力道瞬间消失,刘涟向前踉跄一步,被戚长缨扶了一把才勉强站稳。   他抬手擦擦自己脸上的冷汗,顺带低头查看一眼自己的法器。   这是刘东风花了大价钱请本家前辈炼给他防身用的,品质已属上乘,如今,细剑表面却已出现了一条长长的裂缝。   如果刚才再多撑一会儿,这法器怕就要彻底碎掉了。   刘涟暂时顾不上心疼,他把细剑塞回口袋里,看了一眼已去查看田岭情况的霍为,又看向朝自己奔来的刘东风。   刚经历过生死关头,刘涟来不及后怕,也来不及感受劫后余生。   他抓住刘东风的手臂,先着急道:   “爸!七哥,七哥发病了!”   “好,好,我知道了,你有没有……”   刘东风刚把一切收进眼底,此刻脸都被吓白了。   他哪还能顾得上戚长缨?他先上下打量刘涟一眼,还没来得及确认孩子是否无恙,口袋里的手机就不合时宜地发出了烦人的铃声。   刘东风骂了一句脏话。   他的手机里放着两张卡,两张卡的来电铃声不同,一张私事,一张公务。   此时的铃声正是来自不接不行的灵监局。   刘东风握握刘涟的肩膀,算作安抚,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滑了接通:“喂?我刘东风。”   也不知电话里的人说了什么,令刘东风本就不好的脸色变得更差了点。   等一个短暂的电话打完,他的眉头已经紧锁。   “坏消息。”   挂了电话后,他闭眼深深呼了口气,兀自消化片刻后,他抬眸扫视一眼在场众人,宣布了自己刚刚得到的消息:   “诸葛千仪失踪了。 ”    第162章 星夜/15   “失踪了?!”霍为搂着田岭,一边拍着背安抚小孩一边问:   “怎么会失踪呢?千仪不是好好在本家待着呢吗?本家人现在都住一起,周围又是明雅姨又是那些大前辈的,她能跑哪去?别是她出去玩了,你们大惊小怪草木皆兵吧?”   “……你也说了,本家人都住在一起,哪里有个风吹草动都知道,这么个大活人跑出去玩,怎么可能一声不吭?”   刘东风脸色复杂,一时连刘涟都顾不上关心,心情沉重地说出了那个电话的后半部分:   “在她失踪前,见过的最后一个人,是诸葛扶桑。”   “……”霍为眉头紧锁。   她知道刘东风是什么意思。   扶桑早就跟他们预告过,如果短时间内找不到保住戚长缨的办法,他一定会对诸葛千仪下手。   但……   霍为攥紧手指:   “不可能,三又就是嘴上狠,他不会做这种事的,小将军也不会允许他做!”   “你相信他,我也愿意相信他,但事实摆在这里,事实就是诸葛千仪见过他后就和他一起消失了,我们不能不往最坏的情况想。你我都知道他那性子,本来就疯,一遇到戚长缨就更疯了,为了这位,他什么事干不出来?”   事情走向了刘东风最头疼、最不愿意看见的方向。   他叹了口气,摆摆手:   “算了,回去再说吧,霍为你带上那孩子,我和小涟管戚长缨,先回总局。”   -   戚长缨这次病发的时间格外久。   事实上,他第一次失去视力和听力时,症状只持续了不到五分钟,之后,每病发一次,时间就会变得更长一点。   陷入黑暗静默的时间越来越久,戚长缨知道,总有一天,这个时间会变成无限长,他会永远失去自己的双眼和双耳,同时可能还会出现一些新的症状,比如触觉、嗅觉、味觉,或者别的什么。   他的时间不多了。   这一次,戚长缨从发病到完全恢复正常,花了近一个小时。   以至于他根本不知道小巷里后来发生了什么,只本能地察觉到危险,尽己所能出手相助。   后来,问题应该是被解决了,因为有人带着他离开了巷子、坐进了车里。   他像一个毫无知觉的摆件,被人引导着挪来挪去,最后安置在了某个地方。   他的安全感暂时只能凭嗅觉获得,他闻到了他这些天早已熟悉的、总局内烟草和空气清新剂混杂的味道。   他在专案组分配给他的休息室里待到身体恢复正常,出去后,他被叫去做的第一件事情是去见受了惊吓的田岭,然后就如他提前答应刘东风的那样,替田岭模糊掉了那段记忆。   这对戚长缨来讲并不难。   曾经做过七阶厉鬼的他,能很轻松地控制那些尘埃。   他只需要将属于米敢的尘埃从田岭身上剥离,与米敢有关的执念和记忆便会随着离开的尘埃逐渐从他脑海中淡去,当然,戚长缨不会完全抹去它们,否则田岭在米敢之事上学到的一课将毫无意义。   算来,戚长缨还是第一次尝试将尘埃从人身上剥离。   他以前只拿物件和小动物做过试验,事实证明,这操作是可行的,也不会伤到身体,但尘埃离去时能够带走记忆淡化羁绊终究只是戚长缨自己的推测,虽然他有八成以上的把握,但毕竟小动物不会说话,理论无法真正得到证实,后续如何,还得观察再说。   由于记忆和羁绊源自灵魂,抹去时难免会有点影响精神,结束后,田岭疲倦难耐,很快就睡着了。   戚长缨把他交给了总局的相关部门负责人,对方会负责将小孩安全送回家里,并编好理由向他的家长交代。   做完这些,戚长缨原本想去找刘涟了解一下事件始末,但他去到专案组常用的会议室,却见里头是空的。   别说刘涟,他连刘东风和霍为都没有找见。   最后还是他给霍为发了微信问她在哪,霍为这才过来找他,带他去了三楼。   一路上,霍为简单给他讲了在他病发期间发生的事情,包括米敢的释怀,还有从米敢即将消散的魂灵中游蹿出来攻击他们的那一缕黑气。   “那是冥息。”   等霍为讲完,戚长缨皱眉道:   “我能感觉到,那是一缕等阶极高的冥息。它不是碰巧出现,它是冲着我来的。”   “极高?”霍为眨眨眼睛:“有多高?”   “七阶。”戚长缨答。   “……赤邪?!”即便有个“极高”在前,霍为也没想到能高到这种程度:   “世上不就只有你一只赤邪吗?”   戚长缨摇摇头:   “恐怕不止。前几天,扶桑进了一趟催行门,他说门里还藏了另一只赤邪。只是这个解释起来有些麻烦,等有空我同你细说。”   “啊……”听到“扶桑”二字,霍为的表情有那么一瞬间的僵硬。   戚长缨敏锐地捕捉到了她那一丝情绪变化,心里蓦地升起一丝不妙的预感,面上也跟着变得凝重了些:   “怎么了?”   “……”霍为抿了抿唇。   她推开了三楼尽头的会议室,叹了口气:   “你听他们说吧。”   -   诸葛千仪是被林间的鸟叫声吵醒的。   风吹过,还冷得她打了个哆嗦。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   昏迷前记忆里的最后一个画面,定格在扶桑的脸。   诸葛千仪记得自己当时是因为在屋子里闷了几天,心里堵得发慌,所以想出去走走透透风,结果走着走着,遇见了和诸葛明雅母子一起回来的扶桑。   诸葛千仪的母亲诸葛明韵在催行门一事中闯下大祸,是唯一还活着的主谋,如今已经被押进灵监局牢狱中等待审判,诸葛千仪至今都没能见上她一面。   诸葛千仪已经为这件事难受许久,如今她遇见了当时被算计拖累进局中的当事人之一诸葛扶桑,自然有许多话想与他说。   于是诸葛千仪提出想和他聊一聊,正好两个人都还没吃晚饭,她就想着先找点东西吃一吃,说说话。   谁想诸葛千仪在去餐厅的路上就失去了意识。   她感觉头晕、目眩、脚步虚浮,没往前走几步就倒在了地上,身边的扶桑却一点不觉得惊讶,反倒还悠哉地蹲在了她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对上他的眼睛,诸葛千仪本能地感到害怕。   她张张口,却发不出声音。   “抱歉啊,我也不想的。”   扶桑神色淡淡,手指夹着香烟吸了一口,再叹出烟雾,将它们散在风里:   “但我实在没办法,想来想去,也就只有你能换他。”   在失去意识的前一秒,诸葛千仪只听他轻轻叹了口气:   “……你说,这该怎么办,嗯?”   听到这句话,等再睁开眼,诸葛千仪看见了一片晴朗的星空。   身下的触感冰冷又坚硬,扫视一圈后,诸葛千仪立刻意识到自己在哪里——   本家废墟。   脑中最后一点迷雾也彻底散开,诸葛千仪睁大眼睛,撑着身下的石板坐起身来。   周边空气带给她的感觉让她难受得要命,仔细分辨过后,她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猛地回过头。   双眼这便闯进一抹猩红血色。   她竟在催行门前。   这道门给人的压迫感实在太强,血腥味和极重的怨气源源不断自门后溢出,几乎要将诸葛千仪吞没,仿佛下一秒就要卷住她将她吞吃入腹。   她下意识想要远离,她跌跌撞撞地爬起身,想从这块废墟中爬出去,可不知是晕劲没过还是心跳太快脚步不听使唤,她还没走两步就崴了脚,重新摔回了石堆上。   膝盖在石块上磕得生疼,诸葛千仪吸着凉气,捂住膝盖忍过痛意想重新爬起来,谁想刚一抬眼,她视野中便多出了一双黑色靴子。   “你……”   诸葛千仪顺着那双靴子往上,看到一双长腿,还有宽松衣摆勒进腰带里勾出的一把细瘦的腰,以及那张苍白的、在黑夜和阴影里多出几分阴沉的脸。   她怕得磕磕巴巴:   “你……你想干什么啊?”   “想干什么?”   扶桑重复了一遍她的问题,弯腰握着她的手臂将她拎起来,自己坐到她身边,语气不带情绪,十分平淡:   “你这条命能做什么用,有人告诉你吗?你应该已经知道了吧?”   诸葛千仪看了扶桑一眼,知道自己打不过他,也不可能在他眼皮子底下跑掉,索性就摆烂坐到他身边,试图以语言交流,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她琢磨着扶桑话里的意思,试探着回答:   “给少司续命……?”   见扶桑没有应声,诸葛千仪便大着胆子继续道:   “我听说了,少司就是戚长缨,也知道他活不过二十二岁,但不惑哥不是说你已经找到解决办法了吗?只要我们把门关上,后面那只赤邪就没法继续作祟、就谋不了他的命了,不是吗?”   “是。”扶桑这话让诸葛千仪松了口气,但也没松太多。   因为他下一句便是:   “但关门哪有那么容易?我随口一说用来敷衍的话,你们也信?”   “……”诸葛千仪哑了。   扶桑瞥了她一眼,送她一声很轻的嗤笑:   “诸葛千仪,我要怎么告诉你,其实你们都被骗了,你们这些每二十来年就死一个的本家女,并不是为了给戚长缨续命。”   夜里起了风,扶桑额前的头发被风吹起,令他微微眯起了眼睛。   诸葛千仪看着他,好不容易才找回声音问:“……那是为什么?”   “为了供养那只赤邪。”扶桑冷冷地勾了下唇:   “我也是前不久才弄明白,这一千年来,那玩意究竟在谋什么。   “你学过诸葛家家史,应该知道诸葛家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走上坡路的。那会儿是澧哀帝时期,家主诸葛驭入京被奉为国师,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甚至连皇帝都对他言听计从。   “但这不是他们家祖坟冒青烟走大运的缘故,而是因为他们弄出一种邪咒,能够将本家嫡系女儿的命铺成他们一路走高的垫脚石。   “第一次尝试时,因为不确定这办法是否有用,他们没下死手,只祭了那女孩一双腿,对外称她命苦天残。但只有他们自己家人才知道,那女孩出生时是十分健康的,她从三岁开始坐轮椅,并不是因为她天生不幸。   “她的腿,是被她祖父亲手扭断的,双腿共断七处。她家人用她这一生再也站不起来为代价,去换诸葛家一手遮天的权势和光鲜亮丽的生活。   “那个女孩叫诸葛萁玉。   “当然,这个邪咒的代价并不只有腿,还有祭品的灵魂。祭品死后,她们的灵魂也会化为诸葛家气运的一部分,就像燃料一般,燃烧自己,为家族奉献她们的光和热。   “某种意义上来说,你和戚长缨是一样的,都是供他们索取的消耗品。   “戚长缨的命格,上下五千年也难见一例,这令他们起了贪心,想把这无双命格占为己有。   “你知道什么叫做顶级从杀格?就是称他一句七杀星降世也不为过。   “七杀不做慈善,它本就是灾与运息息相关,可他们只想要好处,不想受劫难,怎么办?那便让戚长缨把这灾厄受尽,再夺命,与灾厄相对的福祉自然就全落到了你们家族之中。   “可惜,有人从中作梗,他们并没能彻底将戚长缨的命数夺去。   “那也没关系,因为他们将戚长缨的肉身留在了家里,那就像他们做出的一个玩偶,不会老,不会死,不会痛,不会累,不会反抗,就那样任他们欺辱,甚至还要日日夜夜跪在祠堂里当个平安符护他们的运数。   “你们觉得迁魂盏的用处是以命换命,其实并不。它的用处并非续命,而是续咒。   “诸葛七的七,是七杀的七,他是被你们祖宗强留在家里的七杀星,只要用迁魂盏装着他的血,喂给本家女,让本家女带着七杀的灾厄去死,便能将福泽与灵魂共同献给家族。   “听明白了吗,活不过二十二岁的从来不是诸葛七,只是因为戚长缨死于二十二岁,承载七杀灾厄的本家女命不够硬、扛不下他受过的苦,便只能死在这个年纪之前。   “这是享用七杀的代价,你们是被消耗的弃子。   “所以,什么用本家女给少司续命,也是你们家传承了一千年的谎言。   “他被困在本家,被伥鬼紧扒着吸血吸了一千年,如今被我知晓了一切,我总得把他受过的苦一一讨回来。   “你们这支肮脏的血脉,也该付出些代价吧?”    第163章 威胁/16   诸葛千仪辨不清扶桑这到底是在编故事还是向她陈述事实,但她能确定的是,这些话带给她的震撼是巨大的。   她茫然地眨眨眼睛,许久没能回过神来。   ……怎么会这样呢?   诸葛千仪这些天已经听腻了那个故事,说家里的少司系着诸葛家的气运,只有少司活着才能保住家族气运不改,所以本家一直在用以命换命的方式不断献祭小辈为他延续生命。   但现在,扶桑却说那些年轻女孩的死并非为了给少司续命,她们的死是因为被迫承了不属于她们的因果和灾厄,是她们的亲人算计她们用命铺就了诸葛家如今在冥道一手遮天的辉煌。   两种版本,虽然目的差不多,死的也还是那些人,性质却截然不同。   但无论如何,总逃不过卑劣与贪婪。   诸葛千仪垂了垂眼,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自己消化半天,她微微叹了口气:   “那你想怎么做呢?现在该付出代价的人都已经死了,我只是其中侥幸存活下来的人,要真精打细算起来,我甚至还是一个被保下来的受害者,难道我也要为那些差点落在我身上的伤害付出代价吗?”   “祸不及的前提是利不及。”   扶桑的语调冷漠,他从石堆上站起身,在夜晚微凉的风里微微眯着眼睛环视这已坍塌许久的宅院:   “你们这些人,享受了半生特权与资源,难道就能因为一句轻飘飘的‘不知情’脱罪吗?”   说着,扶桑很轻地勾了下唇角,垂眸看着身边的女孩:   “不该拥有的东西就该失去,不该存在的生命就该去死,因果轮回,一报还一报,这世间的道理就是这么简单。”   唇角的笑意略微加深一丝,再开口时,他语气已漫上浓郁到快要凝成实质的危险:   “你知不知道我最擅长什么?是反咒。你们祖宗可以窃取戚长缨命数、用你承载灾厄修补家族气运,我也能简简单单地从你身上挖点东西,把你们这些年从戚长缨身上偷走的东西全都拿回来。   “只是不知,这一千年积攒的恶报一朝落下,你们这诸葛家,最后能活几个人?”   “疯了……你疯了?!”   诸葛千仪吓得脸色苍白。   她抬手在自己身上摸索着什么,见状,扶桑用手指从外套口袋里夹出一粒小玩意,朝她晃晃:   “在找这个吗?”   诸葛千仪一怔,朝他手中看去,便见他夹着一颗灵监局规格的监听定位器,上面正闪烁着表示设备开启的绿灯。   “喂?都听到了吗?”扶桑对着监听器吹了口气:   “一个个的,都早就防着我了吧,还有什么话想说吗?没有的话,我就开始杀人了。”   “诸葛扶桑,你冷静一点。”   果然,扶桑话音刚落,废墟之上便传来被扩大过的人声,远处结界后也闪出片片光点,扶桑甚至瞥见了狙击枪的红点在自己身上一闪而过。   “过去的事情都过去了,你再追究也没有意义,一千年前策划这一切的人早就死了!你向现在的人讨他们祖宗的债,这公平吗?!”   声音是刘东风的,作为灵监局最熟悉扶桑的人,他自觉承担起了谈判的工作,即使现在被扶桑想做的事骇得头皮都发麻,他也得尽力保持冷静:   “诸葛七还在等你,你也知道他的性子,你如果不管不顾肆意屠杀,你要他以后怎么看你,怎么看自己,怎么面对别人?”   “你这话说得也是好笑,问我公平吗?他们杀人的时候怎么不想公不公平?!自古父债子来还,他们靠强留七杀星将家族血脉延续至今,难道没想过有一天会有人来向他们索命吗?!”   扶桑握着监听器,一把拽起诸葛千仪的衣领,另一手扣住她的下颌,逼迫她抬起脸直视远处结界与他们遥遥相望的那些人:   “我知道诸葛七在你们手里,但你们敢用他威胁我?你们敢杀他?命主一死,门后觊觎他许久的那只赤邪立刻夺门而出,你们敢赌吗?!”   扶桑面上的笑容略显癫狂,身侧催行门后溢出的红光衬得他左眼颜色愈发浓烈。   风将他的发丝吹得乱舞,他却毫不在意:   “说白了,人类都是一样的货色,如果我说,只有用这丫头的血来祭门才能把这门彻底关闭,你们又能怎么选?!难不成还真会为了她放弃这个毫无损失的办法?装什么呢,在你们眼里,是这一条命重要,还是门后那个不确定的东西更重要?!”   诸葛千仪被他拖着朝催行门的方向走,她吓得想要尖叫,又怕自己的声音刺激到这个疯子,让他做出什么更加偏激的事情。   “诸葛扶桑……!”   眼看着扶桑像是真的要把人拖着往门里丢,刘东风厉声喝住他。   但他一句话并没能说完,因为很快,那就被另一道声音覆盖:   “……扶桑。”   是戚长缨。   扶桑听见这个声音,似乎微微怔了一瞬。   “我不知道你在门后看见了什么、遇见了什么,但扶桑,你不要冲动,不要把我们往远推。我知道你现在说的话并不一定是你心里所想,你冷静一些,有什么问题,你可以先告诉我,我们好好聊一聊,一起商量着想办法,好吗?有我在,你不用一个人承担压力和痛苦。”   戚长缨微微眯起眼睛,看着结界后远处那个几乎被红光和怨气淹没的、不甚清晰的人影。   说话时,他一手拿着刘东风的扩音器,一手蜷着手指,轻轻地、无意识一般摩挲着无名指上的那枚戒指。   他身边站着从总局临时调配来的人手,戚长缨扫了一眼周围众人,把扩音器递向身侧的霍为。   霍为正急得满头冒冷汗,突然被怼个设备,她有些茫然地看了戚长缨一眼,很快反应过来他这是想让自己也说点什么,于是大脑飞速运转,立刻道:   “是啊……三又,你不要做傻事啊,你要是把本家人全都宰了,你背那么多条人命,以后要怎么办?亡命天涯?你一个人也就罢了,难道你要让小将军也跟着你亡命天涯?他好不容易才活过来有了新身份,你难不成要让他跟着你一起放弃好不容易拥有的新人生吗?   “……那,那就算你愿意放他自由,你杀那么多人是为了他,你要他怎么释怀呢?你凭什么觉得你闯了这么大的祸之后,我们这些当朋友的还能毫无芥蒂地替你好好照顾他?你别忘了,本家人不只有千仪,还有不疑不惑和明雅姨,大家可都是真心对咱们的。”   霍为实在不知道诸葛扶桑这个脑抽的又在发什么疯,她知道这人不吃软也不吃硬,实在没办法,她只能试着打一打这人最看不上的感情牌。   她这一番话说得真情实感,扶桑也终于有了回应,开口时,情绪倒没有先前那么激动了:   “怎么,你们还觉得能用他拴住我?他爱怎样怎样,我杀人是我的因果,他愿意活,愿意死,和我有什么关……”   “如果我当真愿意死呢?”   戚长缨开口打断了扶桑的话。   说完,他便将扩音器还给刘东风,自己抬步朝结界走去。   刘东风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抬手拉住他,却被戚长缨轻轻挣开。   本家大宅外面这圈结界是扶桑亲手改的,谁也打不开,谁也进不去。从他们收到定位信号到场试图营救时就已经有人在尝试破界了,但直到现在也没什么进展。   戚长缨没关注他们,自顾自靠近结界,抬起左手,手掌与结界表面缓缓贴合。   很快,他无名指上的戒指开始微微发烫,属于扶桑的气息散出一缕,渐渐与结界之势融合。   下一瞬,抵在戚长缨掌心的力道骤然消失,这代表着结界的接纳。   于是他抬步,轻松跨进了那道拦住所有人的“门”。   他的眼睛始终望着那边的扶桑。   他一步步走近那个人,同时,他扯下腰间的蛇骨钉,将其恢复至正常大小,用钉尾最尖锐的部分抵上了自己的侧颈:   “你说过,这把钉子用我的血炼了一千年,只有它能令我身魂俱灭。”   戚长缨的动作吓住了所有人。   扶桑下意识放松了扣着诸葛千仪的手,以至于诸葛千仪有些狼狈地摔在了地上,大口咳嗽喘。息着。   结界外的灵监局众人更是脸色苍白,毕竟,如今催行门还大开着,如果真如扶桑所说,这边戚长缨一死,门后的赤邪立刻就会冲入人世。   到时候,他们这些人,谁能在赤邪手下活过一息?   “冷静一点,扶桑,如果你不愿意和我好好说话,不愿意和我商量,如果你今天一定要见血,那么,先见我的。”   “……”   扶桑像是有些气笑了。   他盯着戚长缨的动作,冷冷地扯了下唇角:   “长本事了,出息了,戚长缨,敢威胁我了?”   戚长缨冲他笑笑,倒是一如既往的温和:   “这是唯一能威胁到你的东西。做将领的,该懂得在一场战役中利用好一切能够利用的资源。”   “嗯,说得挺好,也挺对,但你敢吗?”   扶桑面上没什么情绪,可能是因为他清楚地知道戚长缨这威胁只能是威胁。   这一钉,戚长缨绝不敢落:   “你身上挂着你身后、乃至这世上所有人的命。你当过赤邪,知道赤邪有多恐怖的力量,也知道如果那些力量全部用于作乱会有多大杀伤力。   “你不敢死,戚长缨。   “当时,你可以为了世人而死,现在,也必然会为了世人而活。”   扶桑不觉得自己这话有什么问题。   因为戚长缨就是这样一个人。   他永远把自己放在最末,把旁人放到最前,什么事都先以旁人为重。既然他以前能够为了救人离开,现在,也能为了救人留下来。   “……世人,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可是,戚长缨轻飘飘一句话,打乱了扶桑所有预防。   他微微叹了口气,像是真的有些累了:   “我这一生,死过两次,一次因自己,一次因世人。你说过,证明我爱你的方式是为你死,那么扶桑,我愿意为你再死一次。”   钉尾刺破了戚长缨颈侧的皮肤,有血滴自伤口滑落,在他苍白的皮肤上格外明显:   “你说得对,人死了就什么都不用在乎了,所以,就算我死后整个世界都因我覆灭,又与我何干?左右,我也没有来世了。”   他直勾勾望着扶桑的眼睛:   “如果你现在做这些错事是为了让我活下去,那我就赶在你走错前,让你看着我死在你眼前,让你要做的事失去全部意义。   “扶桑,你知道的,我不说谎,我说到做到。”   “……”   二人相对而立,沉默片刻,扶桑突然垂下眼笑了。   他很少有笑得这样开怀的时候,或许是没想到自己随心所欲了一辈子,却在此刻被人威胁拿捏,他这笑意中多少有点自嘲的意思。   戚长缨眸色却是未变,就静静地看着他,手中蛇骨钉的尾尖依旧刺在颈侧的皮肤里。   “行,算你赢了,戚长缨,钉子放下吧。”   扶桑把手边的诸葛千仪拎起来,用力朝空旷处推了一把,算是一种妥协。   他嗤笑一声,语气多少是带了不悦的:   “我倒是没想到,给你的法器最后变成了用来威胁我的刀。”   “我很高兴。”   戚长缨轻轻抿了下唇角,却没有掉以轻心,只放轻声音道:   “……到我这里来,扶桑。”   “你在叫狗吗?”扶桑轻嗤。   但,话是这样说,他还是抬步朝戚长缨走了过去。   看扶桑如此顺从,好像真的冷静下来卸去了一切攻击性,戚长缨才松了口气。   他微微弯起眼睛,看着离自己越来越近的扶桑。   “放手。”走近后,扶桑盯着他已经染了一片血色的脖颈。   戚长缨这才听话地拿开了长钉。   见状,扶桑的脸色才稍微好了一些。   而后,他抬手,像是要去拽戚长缨的衣领,和他清算刚才的威胁,又像是要去夺他的长钉,以断了他再拿伤害自己为威胁的手段,又或者只是想给他一个拥抱。   但他并没能碰到任何东西。   因为在那之前,戚长缨先攥紧他的手腕将人猛地扯向自己身前,同时握着长钉的右手简单挽了个花,等再次被看清时,它已经化为一把长戟,自扶桑腹部穿出。   旁边,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的诸葛千仪尖叫出声。   结界外的人却完全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戚长缨背对着他们,将他们的视线挡去大半,在他们眼里,那两个人在做的,像极了一场亲密的拥抱。   但只有当事人知晓,弑神锥正以堪称恐怖的速度抽离着扶桑的生命力。   他身前的戚长缨眼中再无半分情人的温柔缱绻,甚至只剩了冰川般的冷意。   而后,习惯性轻轻弯起唇角笑了一下,同时微微低下头,轻声告诉面前的人:   “你一点也不像他。”    第164章 复盘/17   “你是太看不起我,还是太看得起你自己?”   催行门内一片暗红色虚无之中,五条深黑锁链不知从何处探出,缠住扶桑的四肢与脖颈,将他悬于半空。   如此被动的状态,扶桑却不觉半分窘迫。   他只微微勾着唇角,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抬眸望着不远处那个与他相对的、被困在牢笼中的人影。   与其说是牢笼,不如说那是一只巨大的茧。   那茧并非死物,它悬在半空,缓缓搏动着,像一颗坏死了却还在挣扎的心脏。无数粗细不一的黑色丝线缠绕成它的壳,那是怨气到达一定浓度后特有的质地——黏腻腥冷,像无数条被拧在一起的血管。   在雾线交错的空隙间,能看见里面有暗红的光在游移,依稀勾勒出一个人影。   那人头发披散、随风飞扬着,身上血红色的宽大衣袍被困在茧中,像是时刻准备着破茧而出的蝶翼。   扶桑微微眯起眼睛,盯着那个若隐若现的影子:   “……嗯?诸葛萁玉?”   话音刚落,那黑茧猛地震颤一下,如心脏忽然剧烈的起伏跳动,带得空间内的气息都有一瞬的颤动。   扶桑缓缓挑起一边眉梢。   第一次察觉自己身体里好像多了什么不该有的东西,是在扶桑刚从本家废墟里爬出来没几天的时候。   扶桑是个情绪非常淡薄的人,除了戚长缨,很少有人或物能掀起他的情绪和感受,但那几天,他却频繁觉得焦虑、躁动不安。   当时,戚长缨变成了诸葛七回到他身边,几天后却出现了身体衰败的症状,扶桑便以为是这种失而复得却将复失的危机感搅乱了他的心绪。   但越到后来,扶桑越觉得不对劲。   真正确定有什么东西侵入了他的身体或精神,是因为他和戚长缨拿到骨锁后在机场候机准备回京城时、他靠在戚长缨身上做的那个短暂的梦。   那个梦里,戚长缨变成了他完全陌生的样子,冰冷、残酷,带他回忆了他最不愿想起的画面,还用一句比一句难听的话威胁他、刺痛他。   好像他们习惯的角色位置完全颠倒,一切都失控成了最让扶桑恼火的模样。   这实在太异常。   结合前段时间莫名其妙愈演愈烈的情绪波动,扶桑很快确定了,这些都不是自己的问题,而是有脏东西在试图调动他的情绪、有针对性地给他制造恐惧和焦虑。   于是扶桑开始回忆,对方暗暗给自己引导的方向究竟是什么。   他意识到,自己有过的那些焦虑不安甚至噩梦都指向“再次失去”。   诸葛家少司活不过22岁,而当时戚长缨已经有了身体衰弱的表现,眼见着就离死不远了,为什么对方还要反复在潜意识和梦境里给扶桑加深这种焦虑?   对方到底想让他做什么?   想看他为了给戚长缨续命,杀了诸葛千仪?   不,也不对,因为戚长缨这个人的性子摆在那里,他绝不可能接受扶桑用杀人的方式给自己延续生命,在这条明显走不通的路面前,那人想要逼扶桑去做的是让他尽快去寻找别的挽救戚长缨的方法。   而本家所有的秘密、一切阴谋的开始都离不开那道诸葛蔺用神魂为祭打开的门,扶桑原本就对这道门有疑,若想要解决问题,他必然得再进一次催行门。   仔细想想,扶桑的精神正是从他第一次入门后开始出现异常,或许那时便有种子趁他灵魂巨震不生不死时埋进了他的身体,等他重回人间后才开始生根发芽,温水煮青蛙般影响着他,引导催促着他再次回到那里去。   至此,扶桑彻底确定,催行门后的确还藏着秘密,并且布局者的阴谋远远没有结束。   看得出来,那玩意的时间不多了,它非常心急,急得没有斟酌行为是否合适的时间,一不小心就向扶桑暴露了很多信息。   在灵监局会议室的那一次,它甚至直接侵占了扶桑的精神令他出现了幻觉。   也是那次,幻觉中的戚长缨不断诱导扶桑动手杀他,目的性太强,很难不让扶桑抓住它的把柄。   它想让扶桑杀了戚长缨?   为什么?   如果它的目的是戚长缨死,那它完全没必要多此一举,毕竟,谁都知道诸葛家少司活不过22岁,这意味着,只要拖着别让扶桑找到合适的解决办法,戚长缨早晚都会被年岁耗死,幕后黑手这么着急催促,甚至不惜暴露自己,未免显得有点愚蠢。   ……那么有没有一种可能,“少司活不过22岁”本身就是一个骗局。   毕竟这事原本就是千年来本家家主的一面之词,谁也没亲眼见过少司死亡,不过是这些年喝了少司血的本家女都死了,少司却一直好好活着,还活了这么久,只有“以命换命”的说法能唬住人、站得住脚罢了。   当然,这些只是扶桑自己的猜测,至于他为何觉得这种可能性可信,实际还是因为戚长缨身上那些让他看起来命不久矣的症状。   那一次,戚长缨短暂失去了视觉和听觉。   戚长缨以前中过一种叫做“无常判”的诅咒,此咒会蚕食人的血气让人身体逐渐虚弱,再慢慢侵占他的神经令他失去五感,最后失去生命。   虽然后来戚长缨恢复了属于赤邪的完整力量,冲破了诅咒,但出自七月半之手的诅咒有一大特点,便是中咒后无法尽解,就算当时解了诅咒脱离了生命危险,咒痕也会刻印在此人灵魂里无法抹去,这辈子都得带着七月半的影子。   这种咒痕相当于一种烙印,平时对人没什么影响,但只要下咒人有心唤醒,咒痕便会带着诅咒的力量卷土重来。   但咒痕终究只是“痕”,远达不到诅咒的完整效果,换句话来说,就是它要不了戚长缨的命,只是症状看着吓人,就算真能靠这一点一滴的损耗把人拖死,那也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显然,戚长缨身上出现的一切异常,都是有心人的刻意吓唬。   那么事情就变得有点耐人寻味了。   无常判虽然是七月半所创,但戚长缨当时中的这咒是被人提前存在人偶法器之中的,法器都是用七月半骸骨炼出来的,法器里的咒自然不可能是他自己所下。   这代表下咒的人是这套法器的制作者,而此人也活到了一千年后。   扶桑以前就思考过,这套法器的制作者绝不会是普通人,毕竟不是什么人都有分解炼化半神骸骨的本事。   可一千年前,谁有这能耐?   不能是师父,也不能是七月半本人,但千年前的冥道同现在的情况也差不了多少,入道者虽然多,但在诸葛家的带领下能出头的都是庸才,唯一让溯离觉得天分不错也肯努力、未来能成大器的人,只有诸葛家那个温和如水的姑娘。   无论当年与今日躲在阴暗处策划一切的人是不是她,扶桑至少能够推测并确定一件事,那就是,那个人活到了今日……倒也不能称人,毕竟能从一千年前藏进催行门里苟到现在,那家伙必然已经离人挺远了,只怕对方不仅是鬼,还靠欺骗后人往门里投喂怨气,在一千年间一口一口给自己喂成了赤邪。   这样一来,诸葛明韵给扶桑从催行门附近收集来的那些怨气为何都带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冥息的味道,也有了合理的解释。   可惜那家伙费尽心机成了赤邪也没什么用,看起来,它出于某种原因,并不能出那道门,否则它早在诸葛蔺献祭那夜就该钻出来了,但它明显没能做到,现在看来,他最多只能分一缕神魂出来附在别人身上做一些精神污染,或者耍一点阴招。   沿着这个思路去想,扶桑意识到,这个藏在门后的控局者从很早以前就一直在想办法让戚长缨去死。   千年前的屠杀是,当初的赤邪献祭是,现在也是。   看来,它出门的关键点在戚长缨身上,只有戚长缨死了,它才能得到它想要的,才能光明正大地从门后走出来。   结果,它做了这么多局,却一样没能成功。   至于为什么,扶桑的理解是,当年它抛弃了自己原本的命格想要抢夺戚长缨的命格,结果当年的局被七月半半路截胡没能做全,戚长缨没能死成,它也就没能得逞,以至于它现在为天道所不容,只是个徘徊在天地人间以外的局外人,只能躲在这道单另开辟出的空间里苟且偷生。   现在,催行门开了,它的机会又来了,但不知什么原因,戚长缨的献祭又差了那么一点,他竟活了下来,变成了诸葛七。   只有戚长缨彻底死了、身魂皆灭,它才能走出那道门、光明正大地拥有一个行走天地间的资格,可惜就算门开了它也没法隔空出手弄死戚长缨,只能从外面的人身上想办法。   倒也不怪它,毕竟,在门里熬了一千年不得出,事事只差半步,换谁都急。   这样看来,它逼扶桑再入催行门怕也是计划的一环。   按它的思路去想,扶桑能被它蛊惑着杀了戚长缨自然最好,如果不能,那它怕是会想办法在扶桑进入催行门后用点什么办法控制住他,暂时顶替他的身份,出去自己想办法。   它分一缕神魂蛰伏在扶桑体内这么多天,怕是已经借扶桑的眼睛了解了他的性格、熟悉了他的关系网。扶桑待人向来冷淡、拒人于千里之外,只要避开和他特别熟悉的人,随便演一演不是难事。   在心里理清一切,扶桑却不能宣之于口,因为他知道它在听。   他便只能一边在行为与语言上误导对方,一边自己默默安排一切。   他把戚长缨塞进急案里,让刘东风多给他安排点工作,顺便半商量半威胁地以“看护教导”之名让刘东风时刻盯着他教着他,以减少他走后戚长缨有空跟冒牌货单独相处的风险。   再把要给戚长缨的法器的攻击性炼到极致,让他有自保的手段,将唯一能够伤害他的蛇骨钉也变成他手中刃的一部分,提醒他绝不要轻易交出。   扶桑把该做的、能做的都做完,最后,在让戚长缨陷入沉睡前,他附在他耳边,最后和他说了一句话:   “记住我是谁。”   他不能将话说的太明白,但他相信戚长缨足够聪明,不用说也能明白。   戚长缨的记忆,他早就该还了。   至于为什么拖到这最后一刻,扶桑自己也说不清理由。   可能,他还是太过留恋生来就爱他的诸葛七。   他和诸葛七之间简简单单,没有那些复杂的过往。当这个人挡在眼前黑纱被掀开、毫无阻碍地看见这世界的第一眼,就是他的脸。   他没出过那座山,他什么都不懂,他像个懵懂的新生儿,唯一会的只有爱他。   他是只属于扶桑一个人的。   如果可以,扶桑想什么都不教他,什么都不给他,什么都不让他做,就日日把他带在身边,控制并拥有他的一切。   但,在这个人默默流着眼泪说自己什么都没有、什么都给不了他的时候,在他为这份爱不安自卑的时候,扶桑还是心软了。   他给了他想要的,给他安全感,给他作为正常人的一切。   可是,即便诸葛七说再多次爱他,即便向他明确态度无数次,扶桑也还是迟迟没有给他那份能让他变得完整的、属于戚长缨的记忆。   他不想戚长缨回忆起那些过往,不想让他再次体验他们之间那些鲜血淋漓的伤害和纠缠,不想让他想起溯离带给他的千年孤寂,不想让他想起扶桑带给他的屈辱。   直到他决定离开的那一刻。   扶桑要一直骄傲,他不可能去面对戚长缨想起一切后可能拥有的那些反应。   任何一瞬的犹豫、复杂、挣扎,他都不要。   如果戚长缨要给他的是远离和杀意,那就让仿冒品去受。   如果戚长缨真的如他所说的那么爱,那就一定能认出从门后走出来的人与他爱人的不同。   如果认不出来,那就去死。   这世界上所有人,包括扶桑,都陪他一起死。   扶桑是个疯狂的赌徒,但现在看来,戚长缨没有让他输。   不管戚长缨捅在仿冒品身上的这一锥是因为恨还是因为爱,扶桑都不在乎。   恨和爱都好。   恨和爱他都要。   诸葛萁玉想要顶替他的身份出去,必然要分走至少一半的神魂,如今弑神锥抽干她的力量,门后的她和门外的她承受着相同的痛苦,对扶桑的限制自然削减许多。   扶桑便抓住她那一瞬的松懈,强制她松开锁链。   催行门后的一切都是赤邪以怨气所化,好巧不巧,七月半生来独一无二的天赋,便是驭鬼。   世间冥灵都该奉他为主。   下到灰惘,上到赤邪。   锁链断开,扶桑重获自由,立即摸出随身携带的匕首,毫不犹豫捅进自己心口!   刀子白进红出,扶桑的上衣顷刻浸满鲜血。   而后,他叼着刀刃,空出双手,迅速结印。   混沌天地间,隐约传来万鬼哭嚎之声。   扶桑猛地呛出一口血,嘴唇被血染得殷红,他却扬唇笑了。   “千年前你不算赢,千年后我不算输。”   石门发出轻微震颤之声,竟像是准备开始缓缓闭合。   扶桑结印的手有些许颤抖。   此刻,不止唇角,他的七窍都缓缓流着鲜血,将一张脸染得骇人至极,他眼角眉梢却盛着难得的快意:   “此门一关,我便陪你永远困在这里,你合该跪下向我三拜九叩,好好道一声——谢主隆恩。”    第165章 生死/18   “轰隆——”   天际传来沉闷的滚雷声,方才还无比晴朗的夜空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厚重云层。   戚长缨手里的弑神锥插入“扶桑”的身体,却并没带出哪怕一滴鲜血。   诸葛千仪也意识到了这点,所以有点懵地停止了尖叫。   她试探着靠近几步:   “这,这是……?”   “扶桑”像个被扎破了的气球,伤口处不断有黑色雾气抽离,看那些黑雾的动势似是想逃,可它们还没离开太远就被戚长缨手中的弑神锥拉扯着吸纳殆尽。   戚长缨猛地将弑神戟自“扶桑”体内拔出。   戟刃离体的那一瞬,“扶桑”的脸开始扭曲变形,他的五官流淌下浓墨似的黑色液体,片刻,他整个人竟像是阳光下的雪人一般迅速融化,顷刻间便自戚长缨面前消失不见。   戚长缨盯着对方消失的位置,很轻地皱了皱眉。   “戚哥,这,这是……?”   诸葛千仪心有余悸,她眼睁睁看着那个“扶桑”化掉了,瞧着应该是没机会再突然出现吓人一跳了,才试探着靠近两步,想问问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谁知一句话还没说完,她忽然听到天边传来了什么奇怪的声音,连带着远处吹过来的风都带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是我听错了吗……?”   不知何处而起的狂风猛地吹起诸葛千仪的长发,差点将她整个人带倒。   她勉强在乱石堆上站稳,眯起眼睛看向远处结界之外。   也是那一刻,她猛地睁大了眼。   “……戚哥,那是什么?”   巨大的不安感令诸葛千仪的尾音都带了些许颤抖。   戚长缨这才回过神,看了她一眼,又顺着她的视线往远处望去。   只见夜色下,结界外极远处竟多出一片海啸般的浓重墨墙,那些重色像是凭空出现汹涌而来的风暴,无视一切规则与障碍,呼啸着朝他们涌来。   不止那一个方向,四面八方都能感受到那浓郁到快要凝成实质的压迫感。   就像是一场只针对他们的海啸,它们从各个方向奔涌而来,势必要将他们围堵在这小小废墟之间,将存在的生命全部淹没。   “丫的那是什么啊?!”   结界外,霍为试图用手臂去挡那些刀子一般刮在脸上的风,但并没有起到任何作用。   风里裹挟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浓郁冥息。她能辨出,这股气息并非源自某一只格外强大的冥灵,而是万千冥灵混杂一处、共同释放所致。   仅是风中那一点余威,便足以想见其数量之恐怖。   鬼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朝他们扑来,旁边有人大喊着“防御”,但实际上他们根本没有反应的时间,几个呼吸间,那遮天蔽日的冥灵海啸就已经到了他们眼前。   那一瞬间,霍为大脑一片空白。   她拿不出任何自保手段了,又或许是知道自己再掏什么手段都已是徒劳,索性不去做无用功自取其辱。   故而最后一刻,她只是偏过头闭上了眼睛,任狂风扑上身体,任那冥息风暴将自己吞没。   可是……   霍为似乎从乱声中听到了那么一丝碎裂声响。   “……”   预想中瞬间灰飞烟灭的结局并未到来,霍为很快发现那风暴只是路过人群,气势挺凶,却并未对自己造成半分伤害。   她还有意识,她没察觉到身上有任何一丝不对劲。   反复确认这点后,霍为才试探着睁开眼睛。   不止她,周围其他人也陆续自茫然状态中回过神。   他们看看自己,再看看别人,最后才后知后觉地转头看向自己身后。   鬼潮冲破了笼罩在本家大宅外的那层结界,路过了石堆上的戚长缨和诸葛千仪,直奔废墟上那道大开的石门。   下一瞬,众人看到了令他们毕生都难忘的画面——   大大小小的冥灵如飞蛾扑火般前仆后继贴上石门两侧,万鬼尖啸似乎成了这世间唯一的声音,它们的身体像潮水一样层层叠叠地覆盖上石板,它们的手指抠进石缝,用力到骨节都扭曲,耗着全身力气将石门往中心推去。   后面的鬼魂踩着前面的肩背往上攀爬,一层又一层,将石门两侧填得密不透风,乍一眼看去,那竟像是两面由亡魂筑成的墙壁。   门后红光从鬼魂之间的缝隙里挣扎着透出来,把那一张张陌生的面孔映得像烧红的铁。   随着沉闷沙哑的、石板摩擦的声音,那道门开始动了。   由生者献祭身魂才能打开的门,此刻竟在万鬼合力下强行开始闭合。   霍为跟着身边其他人冲到门前,却不见某人的影子。   她伸手拽住立在门前红光下的戚长缨,焦急问:   “三又呢?!三又人在哪儿?!”   戚长缨的目光直勾勾盯着门后。   他知道了。   他知道扶桑想做什么了。   以至于开口时,他的嗓音变得艰涩沙哑:   “……在门里。”   -   “咳——”   扶桑低头呛出一大口血,再抬眸,他看向不远处那只被一点点剥开的茧。   黑茧的“丝线”正一缕缕离开诸葛萁玉,细看便能发现,那不止是单纯的怨气和冥息,藏在其内最深处的,竟是受困已久的亡灵。   时隔千年再回首,扶桑不禁思量,当年死在黑山口外的那三万戚家军精锐的魂魄到底去了哪里?   那时,溯离震碎扶桑神钟都没能召到哪怕一缕魂灵、听不到一丝回音,这件事本就诡异至极。   要么幕后黑手有办法瞬间绞碎三万亡灵,要么就是这些魂被人用某种手段藏匿了起来。   三万生魂,单看这个数量,都能想到其将承载的是何等沉重的因果。   七月半身为半神之躯尚且无法承受——当年他屠了朝苏大军,身上煞气重得连续几年没睡过一个安稳觉,至死霉运缠身无法化解,若换成诸葛萁玉以凡人之身去硬扛,怕是粉身碎骨千万次都不够抵。   这种因果不是死亡就能逃避的,唯有拖延可行,至于如何拖延,扶桑能想到的办法,便是在人死前那一刻困住亡者灵魂。   灵魂没有粉碎,没有化鬼,也没有走上往生路,“死”的流程便不算彻底走完,这份因果自然也就暂时落不到诸葛萁玉头上。   当然,这法子也有弊端。   那便是从此以后无论诸葛萁玉在哪,就算是逃遁进了另辟出来的一方天地,那三万亡灵也会死死缠住她、永远跟随在她身侧。   它们没有化鬼,没有报复的手段,也不能离开不能走向新生,它们的怨气无处发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便只能联手织就一只巨大的茧,像诸葛萁玉强留下它们那样,反将诸葛萁玉死死困锁在内,成为永远悬在她头顶不知何时会落下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如今,扶桑以心头血为祭召天下亡魂为他所用,这天下自然不止门外天下,也包括门内这一片混沌虚无。   巨大黑茧被一丝丝剥离,离开诸葛萁玉后,它们竟逐渐有了人形,甚至有了模糊的五官。   它们发出无意识的嚎叫,声音中似有哀怨,但更多的却是欣喜与亢奋,它们等这一刻似乎已等了很久很久,此时得到号令,竟是迫不及待地贴上石门,用尽全力推动它闭合。   门内门外,无数鬼魂,生前各怀千种怨恨,死后犹抱万般不甘,此刻却难得齐心协力做着同一件事——   石门发出低声沙哑的响声,竟被内外之力逼得强行走向闭合。   但黑茧剥离,另一个问题也随之而来。   冰冷黏腻、如毒蛇般的冥息再无阻碍,巡视领土一般朝各处游蹿而去,原本被困在茧中的人影缓缓舒展身体,将脖颈扭至一个活人绝不可能做到的、诡异至极的角度。   而后,黑发散落,露出其下她苍白的面容。   溯离记忆里的诸葛萁玉是个温柔娴静的姑娘。她小小瘦瘦的,坐在比她大一圈的木轮椅上,身上浅绿色的衣裙像是春季阳光下舒展的荷叶,她从不跟人红脸,无论何时都是轻声细语的。   如今,过去一千年时光,人皮下不为人知的一面也终于暴露。   她长发散落着,露出的小脸惨白如纸,大大的眼睛几乎全是眼白,唯眼珠中间落一小点墨色,偏嘴唇如血一般红,唇角高高扬着,几乎挂到了耳下,一身宽大红衣倒和唇色十分相衬。   先前没有注意,此刻仔细看,扶桑才发现她身上的衣裙竟像是喜服制式。   “七月半……”   她看着溯离的方向,缓缓眯起了眼睛,像是盯准了这天地间唯一的猎物。   明明嘴唇是笑着的,她眼里却满是恨意:   “……七、月、半!!”   扶桑没有吭声。   他就静静看着诸葛萁玉发疯,看她像是某种爬行动物一般张着利爪手脚并用地从逐渐消散的黑茧中爬出来。   一边靠近,她一边扭着脖子说着:   “你想关门?你用自己困着我不让我出去?可这样一来,你也出不去了。七月半,若你将这门彻底关合,我们都会被驱逐出天道之外,到时,就算再献祭千万人,这门也再打不开了呀……放手吧,放手吧,我看见了,你可还有放不下的东西呢……”   听起来,诸葛萁玉竟像是在和他商量。   扶桑却只冲她笑笑:   “我知道啊。”   诸葛萁玉的笑容有一瞬的僵硬。   “我愿意陪你在这困到天地彻底消亡的那一刻。”   扶桑笑得眯起了眼睛,满面血色将他这笑容染出几分诡谲:   “对我感恩戴德吧,小鬼。”   “你疯了……你疯了!”   诸葛萁玉忽然尖叫。   因为她想起来了,她都想起来了。   千年前,这个人就是这个样子,干脆利落地戳瞎了自己一只眼睛,不惜献出自己的尸骨也要留下戚长缨的魂魄破坏她本该完美的计划。   现在……现在又是这样!   “为什么你永远要坏我的事!!!”   诸葛萁玉盯着这张令她恨之入骨的脸,她恨不得撕碎他的笑容,吞吃他的灵魂。   扶桑轻笑一声,冷淡依旧:   “因为你惹错人了。”   不知何时,诸葛萁玉以怨气化成的锁链已重新捆缚上扶桑的脚踝,但他不在意,现在也没空去处理。   他以心头血为祭召来的冥灵,少说也有千万只。   从咒起的那一刻,不,从他踏进这道门的那一刻,他就没再想过出去。   他很清楚,自己杀不了诸葛萁玉。   拥有千年积累、吞噬过无数怨气的赤邪不容小觑,就算被伤了一半神魂,诸葛萁玉也并非眼前手无寸铁的扶桑能够处理。   那么,如果没法杀,就永远困住她吧。   扶桑不可能放一个随时会爆炸的不定。时炸弹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若真有哪天,此鬼想到别的办法卷土重来,那他还得担着戚长缨随时会死的心颠沛流离。   他不喜欢这种不安定感。   他更愿意把危机放在自己眼前,时时刻刻看守着。   如果事情真有脱离掌控的那天,也是他先死。   他不能确定诸葛萁玉是否会在重获自由后趁着混乱冲出催行门在外拼个鱼死网破,所以在起咒的那一刻,他就以神魂之力将此门彻底封闭,里面的人出不去。为了防止有蠢货进门送死,外面的人,也进不来。   戚长缨现在是什么心情?   会和当初自己眼睁睁看着他背对自己离开的那刻一样吗?   他会觉得难过,还是快意呢?   会觉得痛苦吗?   会恨吗?还是爱更多?   扶桑不懂,不明白。   也什么都不想去想了。   他拖着脚踝的锁链,一步步走近诸葛萁玉。   脚下好像陷入泥潭,后背仿佛有无数东西在拉扯,他必须拼尽全力抵抗那力道才能勉强走出一步。   直到下一瞬,他身上所有的阻力都消失。   眼前的一切突然变得模糊,有那么一刻,扶桑失去了对外界的所有感知,他好像变成了天空漂浮的一朵云,转瞬又被拽回地面。   等意识重新变得清醒,他已经摔在了冰凉坚硬的石堆里。   “……”   扶桑茫然地抬眼。   他听到身边有谁尖叫着在喊“三又”,有人来扶他问他怎么样了,碰上他的那只手是粗糙又温暖的。   ……不对。   这不对。   怎么会温暖呢。   催行门里除了他,哪还有活人。   好像灵魂被兜头泼下的冷水浇了个清醒,扶桑猛地抬起头看向周围。   视线掠过一个个熟悉的人。   他看见霍为的脸,诸葛不惑的脸,诸葛千仪的脸,诸葛明雅的脸,刘东风的脸……   “我为什么会在这?”他就近抓住霍为的衣袖:   “戚长缨呢?!”   霍为哪里知道?   她只知道前一秒这里站着的还是戚长缨,后来戚长缨突然一言不发向前走去,她还没来得及问,再下一瞬,眼前人就换了,变成扶桑浑身是血地摔在地上。   但她一时片刻没法组织语言。   不过没事。   扶桑已经不用听她的解释。   他低头看向自己左手无名指的戒指。   戒指正贴在他指根,微微发烫。   他知道是为什么了。   扶桑攥紧手指,他紧咬着牙,撑着身下的碎石块站了起来。   他不顾身边人的呼喊劝阻,扑向了废墟上的那道门。   毫不意外地,即便两扇石门离闭合还有一段距离,他依旧被红光死死拦在了外面。   这是他自己下的禁制,一开始就没留余地,以至于此刻化为了阻拦他自己的天堑。   他抬手捶打着空气墙,有那么一秒,他好像从眼前暗红的混沌中看见了那个人的影子。   “戚长缨……!”   扶桑对着一片巨虚无发疯,等到嗓音嘶哑、身体也因失血过多没了力气,他才缓缓低下头,额头贴着空气墙,却是突然耸肩笑了。   ……恨。   好恨。   为什么无论他再怎样处心积虑地算计,都逃不过这个结局。   第三次了。   戚长缨,这是你第三次选择离开我了。   一次比一次深。   一次比一次疼。    第166章 故人/19   戚长缨很早就知道扶桑琢磨着想要离开他。   这种“离开”,并不指分手,或别的什么。   他只是想要通过这种方式来证明他的“爱”。   在“爱”一事上,扶桑不会说,也不会做,他喜欢什么人或物的方式是一味索取和占有,是圈地盘似的将这个人浑身上下都打上只属于他自己的烙印和镣铐,是将人永远困在自己身边,疯魔一般宣誓主权。   他以前对待戚长缨便是如此。   后来,他懵懵懂懂地摸到了“爱”的边缘,但在常年无人引导的情况下,他的理解终归还是出了偏差。   他发现了一味索取和占有或许是错误的,所以开始走另一个极端。   他要为戚长缨付出一切,他要把他从戚长缨身上强抢来的都还回去,伤到过他的就为他伤,还不回去的就用旁的来偿。   又或许是他一直在跟曾经身为溯离的自己较劲。   既然诸葛溯离为戚长缨死过一次,那他也要,不仅要,还要更狠绝,更轰轰烈烈,更刻骨铭心。   戚长缨没法改变他的想法。   不管他说再多遍、说得再真诚恳切,扶桑都听不进去,都不会信。就像无论戚长缨怎样对他说爱,他都会有那么一丝的犹疑。   这不怪扶桑。   或许是因为小时候的经历,虽然扶桑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但其实最没有安全感。他很不愿意尝试新东西,喜欢吃的东西就一直吃,用惯了的东西就一直用,就算有一天这玩意坏得没法继续使用,他也会选择找个一模一样的替换上。   爱对他来说,就是一个崭新的、超出他认知的概念。   这东西看不见也摸不着,不过他愿意为戚长缨去尝试、去触碰、去感受,就已经是迈出了很大一步。   他已经做得很好了。   戚长缨不指望能通过劝说来更改他的看法和决定。   那么他选择身体力行、以身作则。   他要示范给他看,要让他记住这种感觉,要他主动拉住他的手,自己愿意迈步走上他指引的路。   所以,在察觉到扶桑或许要做傻事之时,戚长缨就已经在准备这一日。   扶桑什么话都不说,有什么事都不跟他商量,戚长缨只能靠猜来沉默着配合他的一切。   好在,他们两个人虽然性格天差地别,思路却总能一致,或许这便是所谓“默契”。   “记得我是谁。”   初听这句话时,戚长缨下意识觉得不对,扶桑却没有给他细想的时间。   因为下一瞬,他就坠入了千年前那场熟悉又陌生的梦里。   直到再次醒来,他追到结界外看清从催行门里走出来的人时,他才明白扶桑那句话的意思。   从催行门里出来的人,不是诸葛扶桑。   戚长缨本该立刻指出这点,但他又想,扶桑提前给他一句暗示,多半是早已料到一切,如今发生的所有或许都在他计划之中,自己贸然开口点破,或许会打乱甚至破坏扶桑的计划。   所以想一想,还是算了。   至于假扶桑给他们的那些信息,戚长缨在思索后,并不觉得是假话。   催行门后藏了一只鬼,高达七阶,对方欺骗后人往门中输送怨气、甚至设局诱导人以身为祭打开石门,想杀了戚长缨抢夺他的命格……这些都与千年前及千年后对得上号。   这鬼既然敢扮演扶桑,就说明它对扶桑有过一定了解,它知道扶桑给戚长缨做的那只弑神锥的能耐,它对它十分忌惮,必然不会直接暴露同戚长缨动手,便只能借助扶桑的身份进行迂回。   戚长缨原本的计划是,在确保扶桑一切安全后先按兵不动,等到手头的事情处理完了、等假扶桑松懈或心急时再解决这个问题。   于是戚长缨从霍为那里要来了诸葛千仪的联系方式,私下和她透露了假扶桑的事情,本意是担心对方从她这里下手,便想着让她跑远一些,不要被波及伤到,谁想诸葛千仪却自告奋勇要跟他一起演一出将计就计。   一扇催行门,令诸葛千仪一夜之间失去了母亲,连从小住到大的家都变成了一片废墟,结果事实却是,他们所有人都被骗了,这扇门从头到尾就是一场骗局。   那么少司续命呢?本家死的那些无辜女孩呢?这也是谎言吗?这背后的真相又是怎样的呢?   于是诸葛千仪决定勇敢一次,她去找了诸葛明雅,将情况和她说明之后,诸葛明雅给了她监听设备,与她一起设计了一出守株待兔的局。   现在看来,这一局是他们赢了。   他们成功引蛇出洞,了结了披了人皮的厉鬼,可就在戚长缨以为这就是结束时,扶桑又给了他一个惊喜。   原来,这个人进了那扇门,就根本没想过要出来。   还好戚长缨已经想过最坏的结果,他对此早有准备。   他给扶桑的那枚戒指,是他以扶桑的本命法器为底,又加上他和自己的精血炼成。这对戒指不仅能传递彼此的体温和心跳,能隐约感受到彼此的方位,还能在必要时无视空间交换彼此的位置。   当然,戚长缨特意隐瞒了最后一点没让扶桑察觉,因为这是他留给自己的、给扶桑兜底的最后手段,他知道扶桑这个人有着极端不确定性,够莽也够疯,所以他绝不会再让他有机会冒险胡闹。   还有,他想让扶桑明白,有时候可以不那么要强,有时候,相信他一次也好。   再说,扶桑的本命法器被他毁了,骸骨重炼的法器也和蛇骨钉一起给了他,遇到危险就只能拿命拼。就算他不会死,戚长缨也不能让他独自去面对这些。   当然,戚长缨对自己即将替扶桑面对的事并非毫无意识,因为,门后那位从千年前就谋算着他性命、还葬了他戚家军三万英魂性命的人,他想起了是谁。   “萁玉小姐。”   戚长缨将扶桑送出了催行门外,自己接替了他的位置,面对那只棘手的鬼魂。   眼前突然换了人,诸葛萁玉看看门外,又看看戚长缨。   他手里握着弑神戟,诸葛萁玉不敢贸然靠近。   “你竟还记得我……?”   诸葛萁玉有些迟疑。   “自然记得。”戚长缨冲她笑笑:   “我记得,我们曾在中秋灯会见过一面。”   不过,帮戚长缨意识到门后厉鬼可能是诸葛萁玉的,并不是千年前那匆匆一面。   沈华容以前有一本十分钟爱的古籍残卷,说是他花了大价钱从诸葛家买来的,日日都抱在手里瞧着看,戚长缨便也总能瞧见。当时书页里被人写了许多批注,听说出自诸葛家那位双腿有疾的小姐,这极大影响了沈华容读书的心情,因为这位小姐的字迹实在不尽人意。   想来是诸葛小姐画多了符,以至于写字时也歪歪扭扭散漫随意。那字迹实在令人印象深刻,所以,恢复了全部记忆后,戚长缨几乎立刻想起了当时在扶桑那里看过的那本手记。   两者笔迹,竟一模一样。   他确实没想到,困了他一千年的七更啼血狱,竟是当年那个看起来弱不经风温柔似水的姑娘一手所创。   戚长缨也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   他并不记得自己与诸葛萁玉有什么交集,更别提恩怨。   后来他又想,扶桑有些话说得很对。   常人作恶需要三分理由,可对恶人来说,害人不过在心念一转间。   “……”   诸葛萁玉大约已经很久很久没听人提起过往事了,以至于她此刻的笑容有些僵硬。   她绿豆大小的瞳孔稍稍扩大了一丝,里面映着戚长缨的影子。   她跳过了戚长缨的话题,只问:   “……一千年前,七月半舍了命,一千年后,七月半舍了自由,他如此费尽心思想要保下你,你倒有趣,还上赶着出现在我面前。难不成……你当真不怕死吗?”   戚长缨的情绪格外平静。   他手握弑神戟立在那里。   太久没用这种兵器,他本以为自己多少会生疏,可等真正将它握在手中迎战时,灵魂深处的记忆复苏,他仿佛再次立于千军万马前。   原来,无论多少年的烈火烧灼与暗无天日,都没能令他忘记这些。   “我不是来送死的。”   戚长缨习惯性地手握长戟挽了个简单的花:   “我是来向你索命的。”   替溯离。   替父亲。   替阿容。   替戚家军三万英魂。   替他自己。   话音刚落,戚长缨脚下突然一空。   数条黑色发丝从地底窜出,缠住他的脚踝,那发丝湿冷黏腻,像水草一般,带着一股腐烂的腥气。   下一瞬,力道收紧,道道青丝勒进皮肉,试图将他拽入脚下那一片猩红混沌中去。   戚长缨没有低头去看,仿佛一切早有预料一般。   他只握戟猛地向下一顿,将尾鐏钉入地面。   一圈气浪以戟尖为圆心炸开,缠住戚长缨的那些发丝寸寸断裂,断口处冒出青烟,漫出烧焦的臭味。   发丝并没能困住他,但就这一瞬的拖延,已够诸葛萁玉至他近前。   “我要你的命……我要你的命!!!”   诸葛萁玉发出极其刺耳的尖叫。   明明这里没有风,她那身破损的华丽喜服却如蝶翼般飞扬着。   浓重的怨气如粘稠潮水般蒙住戚长缨的感官,但这并无法对他造成任何伤害,他本就是厉鬼重回人间,何惧这些对他来说曾是养料的哀怨?   “……我也是。”   戚长缨声音很低,像是在回应诸葛萁玉,却并不打算让她听见。   他知道,扶桑选择以自身为锁、将诸葛萁玉永困门后,是无法将她彻底消灭,故不得已而为之。   戚长缨不愿再让他永远活在可能随时失去爱人的不安中,也不愿他再感受永远与爱人生死相隔的痛苦。   他瞥了一眼石门的方向。   他这一行,只有一条路。   只有一个选择。   如今,催行门已闭合大半。   他的时间不多了。   必须速战速决。   思及此,戚长缨再未留手,将弑神戟猛地刺出!   诸葛萁玉迎着他攻势而来,看见戟尖刺向自己,却并没有躲。   她抬起右手,竟生生用掌心接住了尖刃。   “嗤——”   只听一道沉闷声响,戟尖贯穿了她的手掌,黑烟从她伤口处溢出,细看才能发现,还有无数细小的人脸在黑烟中涌动着。   那些人脸只有拇指大小,它们扭曲着、尖叫着,在戟刃上挣扎几息便化为灰烬。   手掌伤口边缘像烧焦的纸一样卷起,但诸葛萁玉毫不在意,反而五指合拢,死死抓住了弑神戟。   从千年前走到今日,诸葛萁玉最不怕的就是拼。   如果不拼,她不可能离开那方深宅。   如果不拼,她不可能一石二鸟杀了戚长缨和七月半两个人。   如果不拼,她不可能活到今日。   但这世间事真真不公极了,凭什么有些人生来就拥有几乎完美的命格,能够一生顺风顺水。凭什么有些人生来就拥有那般无暇的天赋,能被万人敬仰,成一代师祖。   凭什么,偏偏她诸事不顺,屡遇磋磨,哪怕机关算尽也总是棋差一步。   凭什么,有些人就算身陷死局也总能留得一息尚存?   她不服……她不服!!!   诸葛萁玉双眼瞬间浸满墨色。   戚长缨感到一股巨力从戟身传来,那力道并不是将他向外推,而是不断将他向内吸扯。   他当机立断,松开手,一掌拍在戟杆尾端。   弑神戟不再向前,而是猛烈旋转起来,尖刃瞬间在诸葛萁玉掌心绞出一个窟窿,戟身也借旋转之力挣脱了她的掌控,倒飞回戚长缨手中。   但他没有握住弑神戟,他让戟杆从右手掌心中滑过,当尾鐏滑到掌心时,他猛地一抓,借着戟身回旋的惯性,直接将尾鐏甩了出去。   暗红混沌中,尾鐏拖出一道黑色的弧线,直刺诸葛萁玉心口!   但就在法器刺进她胸口的瞬间,她身上那件喜服忽地浮现出层层密密麻麻的符文,细看便能发现,那符文每一道笔画都在燃烧,它们烧出黑色的火焰,抽丝剥茧般将冲击力层层抵消。   但戚长缨这一击的力道太大了,即便能够阻挡,诸葛萁玉也还是被迫向后滑出数丈,双脚在暗红地面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   好不容易稳住身形,诸葛萁玉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凹陷。   然后,她笑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坐轮椅吗,戚长缨?其实,我的腿,是被我祖父亲手扭断的。”   不知想到了什么,诸葛萁玉忽然与戚长缨说起了曾经:   “那时我还不到三岁,他以为我不可能记得,但他错了。”   诸葛萁玉的笑意愈发浓烈,她的红唇向上扬起,几乎占了半张脸:   “其实我什么都记得,我记得他当时因用力而通红的脸,记得他假惺惺的眼泪,记得他每一幕丑态。但我长大后并没有因此哭闹,因为我从小就明白,做人,在没法一击致胜的时候,要学会蛰伏,学会示弱,学会隐忍。”   话音落下时,整片暗红空间开始与她的音调共振。   戚长缨能感觉到,自己脚下的地面像融化的蜡一样软了下去,以至于他的双脚也开始下陷。   暗红色的泥沼逐渐没过了他的脚踝、小腿,但他感受到的却不是沼泽的黏稠,而是一种温热、有弹性的触感,像踩进某种活物的体内。   他试着拔出腿,但他每一次挣扎都让那力道收得更紧。   “可我记着呢……他对我的伤害,对我假惺惺的弥补,我都记着呢,所以,当我拥有力量之后,我也弄坏了他的腿,不止弄坏了,我还当着他的面,一口一口,全部吃了下去。这是他欠我的!”   诸葛萁玉笑得开怀,好像随着自己的叙述再次回想起、感受到了自己当时的心情。   她是真的为此感到快乐。   不过没笑多久,她又忽地冷下了脸。   她一片深黑的眸子盯住戚长缨,机械地朝他歪了下头,带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   某一瞬,她的脸上甚至闪过一丝幼童般的懵懂:   “……那么你呢?   “蹉跎我那么久的时间,让我在这里被困了一千年……你呢?   “戚长缨,你想怎么死啊?”    第167章 审判/20   诸葛萁玉至今记得自己因为一双站不起来的腿遭过多少冷眼、听过多少冷嘲热讽。   可明明,她根本不必经历这些。   当年,她两条腿共被断去七处,因为此咒需要献祭的是她的怨气,所以家中根本没有为她请郎中医治,就将她放在那里自生自灭不去理睬。   而她忍受剧痛,高烧数日,全凭自己一口气从鬼门关爬了出来,可她那双腿却再也没了恢复的可能。   她的骨头断掉再长好,接不齐的位置就歪着愈合,原本完好的双腿遍布丑陋疤痕,变得扭曲又恐怖。   她哭过、闹过,但很快她便发现,这并没有用,没人会因为一件祭品的痛苦而心疼。   所以后来,她学会了将自己的心思与双腿一并藏起,外人再看不见她的伤痛,只能看见她精心挑选的层层叠叠的美丽裙摆,至于那些疤痕,只有在夜半只剩她一个人时会被她露在烛光下,仔细地端详抚摸。   就像,外人面前的诸葛萁玉永远娴静知礼,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自己平静美丽的外表下藏着多少阴暗潮湿的爬虫与荆棘。   家族对外都称诸葛萁玉天生残疾,但诸葛萁玉清晰地记得自己年幼时也曾在母亲的搀扶下学步,她知道她健全过,她不是天生有瑕的玉,而是有名为贪婪的恶鬼在她身上留下了再也抹不去的痕迹。   一开始,诸葛萁玉并不明白家人为什么要这么对待自己。   直到她再大一些,最疼爱她的母亲在重病缠身卧床三年后终于走到油尽灯枯时。咽气前,她遣走身边人,拉着诸葛萁玉的手,告诉了她一切。   原来她遭遇的所有伤痛,都是在替她祖父诸葛驭的野心垫脚。甚至诸葛驭一开始要的不止她的腿,而是她的命。   他在用她的苦难为饵下咒,为了一己私欲,为了坐稳自己在朝中地位,为了家族兴盛再延续个千八百年。   但诸葛萁玉不明白,如果他真的想要,为什么不拿他自己去换?为什么偏要针对一个当年才不到三岁的孩子?为什么家里其他人个个过得锦衣玉食顺风顺水,只有她和她一双丑陋的腿要永远缩在轮椅里。   她要让诸葛驭付出代价。   当年小小的诸葛萁玉如此对自己发誓。   可能是愧疚,又或许是别的什么,诸葛驭对诸葛萁玉的态度非常好,小小的诸葛萁玉也懂得利用这份愧疚,毕竟这是她唯一拥有的筹码。   于是和诸葛驭一样能看到冥灵的她提出要学冥道知识,诸葛驭一开始觉得女儿家抛头露面学这些并不合适,但看看她的腿,便也就点头由她去了。   诸葛萁玉得偿所愿,开始自由出入钦天监,她近乎贪婪地汲取着那些知识,一点一点积蓄力量。   但不够。   诸葛家虽已是冥道翘楚、掌握着最优的资源,但她能学到的依旧不够多。   诸葛萁玉并不满足,那种渴望力量的焦虑和内心的空虚越来越大,令她急得想要发疯。   直到她遇见了七月半。   那时候,谁都没想到大名鼎鼎的七月半师祖其实是个和诸葛萁玉差不多大的小少年,年纪甚至比她还要更小一点。   但他懂的东西却比诸葛萁玉多多了,他会做很多精妙的法器,会画很多复杂的咒文,摆很多玄妙的阵法,他是毫无异议的冥道第一天才。   但这位天才脾气古怪,孤僻冷傲,好像谁也看不上、谁也看不起,诸葛驭时常被他的态度气得跳脚、回屋大发雷霆。   好在,虽然脾气坏,但七月半并不吝啬于传授知识,他愿意教,诸葛萁玉愿意学,有时候去问他问题,他也很乐意给出指导。   外人看来,诸葛萁玉已经学得很快了,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这还不够,还远远不够。   她知道七月半最出名的其实是诅咒,但这种容易被用来作恶的东西,他从不外传。   好在,此人不大爱整理东西。   他在钦天监有个平时不许人进也无人敢进的书屋,里边乱得令人发指,手稿什么的总是摊在桌上,只有用时会拿起来看两眼,有时少了哪张他自己都意识不到。   诸葛萁玉便钻了这个空子,总趁他不在进去看他的手稿,有时还拿走几张。   七月半的手稿和他本人一样散漫,东记一块西记一块,想到哪里写哪里,恐怕只有他本人才能看懂里面的顺序。   诸葛萁玉就硬学。   她的天赋是七月半都称赞过的出挑,就这么对着一盘散沙乱石一点一点磨着,那些晦涩的手稿竟还真被她看懂了大半。   她就这样汲取着七月半从手指缝里漏出来的那些知识,同时,心里的嫉妒再次被无限放大。   凭什么,明明都是差不多的年纪,他却能比她多懂这么多?就凭他投了个好胎,拜了个好师父?   如果换成她诸葛萁玉,她一定能做得和他一样好。   不,她一定做得比他七月半更好。   他们冥道看重命格,所谓“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但诸葛萁玉不服,她对此嗤之以鼻。   她不想要自己这样的命,她想争,想抢,她想过七月半的人生。   于是她便开始琢磨,该怎么从七月半身上下手。   可惜还没等她想明白,七月半就跟着戚家军到西北去了。   事情的起因是诸葛驭嫌每天看七月半的脸色过日子实在太过憋屈,诸葛萁玉便给他想了个办法,让他向皇帝提议下旨命七月半随军去西北,支走了人就能眼不见心不烦。   但其实诸葛萁玉清楚这法子根本行不通,以七月半的性子,绝不会甘愿如此受人安排摆布。   可让她没想到的是,没过几天,七月半竟还真点头答应了。   此前,诸葛驭就一直疑惑,一直跟在祖师爷身边的七月半为何会突然来到京城,定是京城藏有什么连七月半都不肯放过的大机缘。可是过了这么久,他和诸葛萁玉两双眼睛盯着却硬是没瞧出端倪。   直到这一遭后,诸葛萁玉忽然意识到,向来高傲的七月半似乎与戚家那个少将军走得太近了。   那位少将军也是人杰,年纪轻轻便满身军功,性子也是难得的温和谦顺,遇上七月半那么难伺候的人也能拿得出耐心。诸葛萁玉甚至还曾亲眼见过他们同游灯会,他们那位永远挂着满脸冰霜与傲气的七月半师祖竟能对他露出几分好颜色。   难不成……机缘出在这位少将军身上?   诸葛萁玉始终这样怀疑,但一直没能找到机会证实。   直到两年后,戚伯明死了,戚长缨扶棺回京,戚家的姑母生怕战场刀枪无眼再给戚长缨弄出个好歹来,着急想给戚家留个后,便开始大张旗鼓地在京中替戚长缨相看适龄女孩,甚至已经递了庚帖出去,只是最后不知为何没能成。   这庚帖一来一回,空子颇多,诸葛萁玉便让诸葛驭想办法拿到了戚长缨的八字。   但戚长缨的八字实在平平无奇,诸葛萁玉实在瞧不出这人身上有什么能得七月半青睐之处。   可她始终觉得事情有鬼,总觉得有哪里不对,那段时间便关着门闷头抱着戚长缨的八字算了无数次,最后,终于发现蹊跷——   戚长缨庚帖上的八字是假的。   于是她让诸葛驭费了大功夫差人找回当初戚家的接生嬷嬷,对了具体的日期和时辰,终于得到戚长缨真实的八字。   她就知道七月半不会无缘无故接近某人。   戚长缨所拥有的,竟是个足以令帝王心生忌惮的命格。   当时,看着戚长缨的命盘,诸葛萁玉第一次露出真心实意的笑容。   就如她此刻一般。   “……你疯魔了。”   戚长缨望着她的眼睛,尽管此刻处于下风,他的神情依旧淡漠。   这份平静似水的淡漠却在诸葛萁玉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疯魔?!我都已经变成这个样子了,我都已经在这个鬼地方躲躲藏藏一千年了,我当然该疯魔!”   诸葛萁玉尖叫着抬起右手,五指虚虚一握,戚长缨脚下的泥沼骤然收紧,像一只巨手猛地攥住了他的双腿。   骨节错位的闷响从那泥沼中传来,戚长缨脸色一白。   他伸手去找弑神戟,但方才他将尾鐏甩出之后,弑神戟便摔落在了数丈之外,此刻正如他一般缓缓沉入暗红泥沼,只剩下小半截戟杆还露在外面。   “找不见你的法器了?”诸葛萁玉注意到了他的目光,蓦地笑了:“要我帮你捡回来吗?”   “……”戚长缨将视线从弑神戟上收回,再次抬眸看她。   诸葛萁玉依旧没能从他眼里得到什么情绪反馈。   “我不指望你理解我的仇恨,戚长缨,但若我告诉你一些事呢?”   说着,诸葛萁玉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她用她那只留着猫一样尖长指甲的手掐住戚长缨的脖颈,或许是觉得胜券在握,她没有立即对他处以死刑,而是饶有兴味地逗弄起了自己的猎物,想好好享受一下自己跨越千年才终于赢得的胜利:   “戚长缨,你知道我祖父为什么能够平步青云、得圣上赏识、带得整个诸葛家鸡犬升天吗?你知道为什么你们戚家不再受重用,死守边关还要被朝廷克扣粮饷吗?因为我祖父借了你家的运,他尝到了甜头,知道这法子可行,所以后来才变本加厉,不惜拿自家人的血肉献祭,换得满门光辉荣耀。   “所以,我不止恨他,我还恨你。”   她盯着戚长缨那双淡如水的眼睛,试图用这些往事撕开他的保护,用刀子再刺他一遍一遍又一遍,直到其内掀起波澜为止。   她的语气也变得愈发急躁尖锐:   “……恨你,恨你们戚家,恨你们给了他这个机会,恨……所以你们戚家人,你们戚家军,都该死!后来我故意把你的八字透露给皇帝,他果然忌惮你,果然对你起了杀心,明明你才刚给他带来胜利、明明你才刚保护了他的子民和江山啊……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他竟纵容我与祖父在黑山口布阵,纵容我索了你们戚家军三万精锐的命!事后还帮忙遮掩……你寒心吗?你恨吗?!”   诸葛萁玉真的很恨戚长缨。   这个人从一千年前就是这样,他看着他的兄弟们一个个死在自己面前,甚至他自己也被卸了四肢被拖着悬挂进山谷,但凭什么他从没有过歇斯底里疯狂失态的时候?   他越平静,衬得诸葛萁玉越疯狂,就令她越无法接受自己这癫狂的丑态。这令她像个拼尽全力表演的跳梁小丑,而无论她怎样逼迫,戚长缨都像是一个冷眼看她表演的看客,令她的情绪和仇恨都显得如此廉价可笑。   她要戚长缨像她一样疯,一样痛苦,一样痛哭,这才对得起她千年来所受的一切、对得起她精心谋划的这场局。   彻底毁掉一个完好如璞玉的人、当着他的面亲手斩断他的全部,这才能令她有成就感、令她快乐。   可是这个人,总不如她的意。   “萁玉小姐,我不恨你,因为那实在没有必要。”   戚长缨望向诸葛萁玉的眼神甚至带了一丝怜悯:   “人性是什么样子,我恐怕比你更懂,对它不抱希望,就不会觉得失望。离别、苦难,甚至生死……见多了,便也不觉得有什么了。   “当然,我没有经历过你的苦难,便没有指责或说教你的资格,就你我之间的恩怨来说,看到你为这些人这些事痛苦了这么多年、甚至把自己逼成了这个样子,我想,这就是你的报应,你过得不好,你活在痛苦之中,你的杀戮并没能为你带来你渴望的……我很欣慰。”   戚长缨的脖颈因诸葛萁玉身上过于浓烈的鬼气爬上了道道墨色碎痕,他微微皱着眉,似乎在忍受莫大的痛苦,但语气依旧平稳:   “你遭遇不公,咬牙拼尽全力爬到高处为自己复仇,不论别的,我欣赏你的心性和毅力。只是我不懂你为什么执着于让我恨你,我的爱恨只给值得的人,而你,你不值得。   “但我信因果轮回,既然你没能一击将我置于死地,就该料到你死于我手的这一刻。”   话音刚落,戚长缨忽地抬手攥紧诸葛萁玉的手腕,那一瞬间,漫天尘埃带着因果之力贯穿二人,那些轻飘飘的光点落到诸葛萁玉身上,却像是带着万钧重量,烧灼着她,令她控制不住地尖叫挣扎。   困住戚长缨双腿的暗红泥沼也随之猛地颤动起来,似乎也正为此感到痛苦。   看来,戚长缨猜对了。   这空间是诸葛萁玉开辟出来的藏身地,面前的是她的灵魂,而构成这方天地的,则是她的血肉。   弑神戟沉入血肉间找见并刺穿了她深埋的心脏,被她情绪点燃的尘埃与因果焚烧着她的灵魂。   诸葛萁玉想挣扎,戚长缨却借力脱离了那片泥沼,反手猛地将她仰面摔在地上。   同时,弑神戟猛地自地底刺出,贯穿了诸葛萁玉的身体,重回戚长缨手中。   下一瞬,弑神戟随他心念拆分回弑神锥与蛇骨钉两样法器,戚长缨手握弑神锥,毫不犹豫将其钉入诸葛萁玉的心口。   鬼身不似人身,鬼是灵体,毫不费力就能被刺穿,戚长缨却依旧用上了全部力气。   眼前闪过千年前的那一天,大军得胜回朝,每个人面上都洋溢着轻松喜气。   沈华容摇着扇子畅想自己为新娘准备的婚仪,苏平北聊起自己想告假回家陪陪自己的母亲,有谁想为自己的小弟说个亲事、意在身边过命兄弟的妹子,有谁思念自己的妻子,和他尚在襁褓中就被迫分离的孩子……   明明一切都在变好了,明明梦想多年的日子近在眼前了,明明日出即将来临了。   可下一瞬,就像一场噩梦,地面忽地燃起烈火,整整三万人,就那么扭曲哀嚎着在戚长缨眼前变成了一地尸体,甚至连最后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   弑神锥钉入诸葛萁玉的心脏,再被用力拔出。   戚长缨面上溅了几道深黑的、冰凉的血,法器离体,诸葛萁玉伤口中却留下了一道骨白色的长钉虚影。   那是她欠戚长缨的因果。   千年前种下的因,终在此刻化为了审判她的钉。   戚长缨眼睫挂着深黑的血珠,他却没有眨眼,就任它自眼下滴落。   耳边是几乎贯穿耳膜的、与门后天地共振的厉鬼尖啸,他却像是听不见一般,只默默告诉诸葛萁玉、也告诉自己:   “……这一锥,替我戚家军三万英魂。”    第168章 破晓/21   尖锥刺穿心口,剧痛贯穿肺腑,诸葛萁玉却有一种轻飘飘软绵绵的不真实感,毕竟,被尖刃穿过的那个东西,已经藏在她身体里很久很久没有跳动过了。   她从未想过,这里竟还能感受到痛。   附着在她灵魂上的因果正在烧灼她的全部,那种煎熬让她麻木,却又令她从中找到了那么一丝诡异的平静。   她眼前走马灯似的过了数张画面。   当年,她一计将成时忽被七月半打乱,她想过七月半会因她截胡气到跳脚找她麻烦,却没想到七月半竟不惜以死来阻拦她粉碎戚长缨的魂魄,更没想到这人竟狠绝到将自己折磨至死,再将全部怨气拱手让人,生生将戚长缨喂成了他们闻所未闻的强大冥灵。   而在所有人觉得事情再无转圜之时,是诸葛萁玉以自身命格破碎为代价出手将戚长缨封印,后来,她更是做出传奇死阵七更啼血狱,又拆了七月半的尸骨炼成法器,将这两个坏她好事的人永困地底。   当时,谁不高看她一眼?那些背地里讥讽嘲笑过她的人,谁不得给她赔笑恭恭敬敬唤她一声萁玉小姐?   诸葛萁玉蓦地笑了。   下一瞬,身体再次被穿透,弑神锥落在了她的肩膀。   “这一锥,替我父亲。”   戚长缨永远忘不了曾经立于两军阵前威风凛凛的父亲临终时形容枯槁的模样。   原来,击碎一个人有时只需要避开要害的两箭。   两箭,窃走了戚家的气运,也窃走了他父亲的命。   他已分不清诸葛萁玉口中发出的究竟是痛呼还是狂笑,是什么都无所谓,是什么他都不关心,他只默默握紧手中法器。   有些记忆实在太过惨痛,以至于他化鬼时便全部抛下了。后来,就算扶桑做主将记忆都还给他,他也始终没有勇气去再次回忆那些事情。   但此刻,他仿佛回到了那片一望无际的荒原,眼睁睁看着曾经并肩作战的兄弟们一个个表情扭曲地断了四肢与头颅栽倒在地……   满目尸山血海,仿佛人间地狱。   那时,戚长缨几乎握不住手里的方天画戟。   他面对着眼前犹如恶鬼索命般的场景,头脑一片空白,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该找谁阻止这一切。   他脸上溅的是沈华容的血,那人前一秒还在他面前笑,下一秒,友人的温度便淋了他满身。   或许他从那一刻就已经死去了,接下来代替他站在原地的,不过一具枯骨而已。   他就那样眼睁睁看着每个人离去,然后,迎来自己的结局。   四肢仿佛被人生生扭至每个关节都脱臼,剧痛令戚长缨数度陷入昏厥,等到意识再清醒一些,他已被人悬在了山谷之间。   周身燃着熊熊烈火,火舌舔舐着他的身体,带给他的并不是疼痛,却好像从他身体里带走了什么东西,令他整个人都变得模糊而单薄。   后来,有人唤他的名字。   他艰难地抬起眼睛,眼前一切随之一点点变得清晰。   那是戚长缨第一次见那个人情绪如此激烈。   那样骄傲那样要强的人,此刻看起来怎么那般脆弱。   他还看到,那孩子流了很多血,几乎浑身上下都被血色浸透。   他缓慢意识到,这似乎是为了自己。   于是戚长缨用自己最后的力气张口,想和他说,别争了,不值得,好好活着……他不知道自己当时有没有发出声音,他只记得,自己一句话还没说完,就被喉咙蓦地刺出的利器断去。   于是,下一击,戚长缨毫不留情地用弑神锥刺穿了红衣冥灵的喉咙:   “这一锥……替我自己。”   三锥下去,结了千年前的血海深仇。   从这一刻起,诸葛萁玉与戚长缨之间的因果彻底散尽。   三枚长钉虚影留在了诸葛萁玉身上,将她的灵魂与血肉死死钉在一起,再无逃脱可能。   弑神锥的余力疯狂吞噬着她的生命力,诸葛萁玉的喉咙钉着长钉,她发不出声音,只瞪着眼睛死死盯住戚长缨的脸。   她尚有些不可置信。   ……她输了?   仅这么几个眨眼间,她就输了?   怎么会呢……?   明明她筹谋了这样久。   力量与生命力不断自体内流失着,这些年,诸葛萁玉日日对着不同人的灵魂,她太熟悉这是什么感觉。   这代表着她将魂飞魄散、再不存于世间。   诸葛萁玉有些恍惚。   唇角悬了许久的笑容一点点淡去,诸葛萁玉在迅速回忆自己那短短二十多年的、作为人的人生。   像是试图排查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她曾经也是短暂立于过冥道之巅、受万人仰慕的人。   七月半和戚长缨死后,她彻底于冥道崭露头角,开始光明正大地参与家族事务、替家族调整气运,还花了许多功夫将七月半那些繁琐的法器和诅咒拆解重组、用更简单的方式令更多人学懂,如此将冥道发扬光大。   她替那狗皇帝测算国运,配合对方瞒下了三万戚家军的死因,不仅如此,她甚至还大方地与他共享戚家气运。   结果呢?   诸葛驭恐惧他们造下的这些沉重因果,生怕自己晚年不得好死、来世变成畜生。   狗皇帝兔死狗烹葬了忠良,干坏事的时候不怕,人死净了倒开始心虚,夜夜噩梦难眠。   于是两个被自己造下的孽折磨得苦不堪言的、同样自私阴险的人商量过后,决定将主谋诸葛萁玉配给戚长缨做阴婚娘子,好像这样就能让她一个人扛下他们三个人种的恶果。   他们要像当时抹去戚长缨和七月半那样,也将诸葛萁玉抹去。   诸葛萁玉怎么可能让他们得逞?   她心知这二人皆是利去而散过河拆桥之辈,因此早早就为自己铺好了后路。   七月半以外力强行炼戚长缨化鬼的事给了她启发,她一直攒着戚家军那三万亡灵的怨气,就等着一个合适的时机。   如今时机已到,她穿着母亲亲手为自己准备的喜服,悬梁自尽,化鬼重生。   做人的时候尚且全着几分名声面子不好做恶,可如今死都死了,她再无所畏惧。   七月半死后,她诸葛萁玉便是当之无愧的第一天才,她手里握着七月半在世时写下的所有恶咒,她将七月半的作品用到了极致,她以赤邪之名,屠龙弑君,血洗冥道,她替当年小小的自己报了仇,她让诸葛驭看着自己一口口吃掉了他的双腿、吞食他的怨气,再保留他的意识将他做成傀儡,按自己的心意摆布这个糟糕的家族。   化鬼后,她想过杀皇帝,想过杀诸葛驭,却从未想过要灭诸葛家,甚至扶持着他们走过了千年。   毕竟,只要诸葛家兴盛一天,催行门后的她就永远有怨气可食。   于是她开出催行门,默许这个恶毒的家族不断献祭骨肉来供养气运,困着戚长缨的肉身让他永远为自己做垫脚石,留下谎言让后人日复一日地为她“上供”。   她要像而是那样,蛰伏着,等着她的阵法彻底将戚长缨磋磨死,换得自己重生。   可是她没能等到戚长缨消散的那一刻。   原来,早早算到变数蛰伏千年的不止她诸葛萁玉,还有七月半。   七月半先她一步找见了戚长缨,自作主张将她的囚犯放出。   那也没关系。   因为她也等来了催行门大开的那一日,她要亲手杀了戚长缨,夺来本该属于她的命格,她要堂堂正正地重回人世,要将七月半彻底踩在脚下,要当冥道,不,她要当这天地间唯一的主宰!   可是……   诸葛萁玉的身体被暗红泥沼没过大半,泥沼迅速枯萎,她也被长钉钉死动弹不得,与它们一同融化。   她定定地盯着戚长缨离开的背影。   恍惚间,她想起好久好久之前,似乎是某个温暖的午后,她正在钦天监的雅室中低头雕刻符文,偶然听房中另一头的七月半开了口:   “我写诅咒不是为了害谁。”   当时的诸葛萁玉已经偷看了七月半许多手稿,听他突然说起这个,她难免心虚,一时竟没能应声。   “越狠的诅咒,给咒主带来的因果越重。因果轮回,报应不爽,世间一切都标注着无形的价码,若真有一天,谁选择用这种办法害人也好,复仇也罢,只要他杀了人,便必然会经历比中咒者凄惨千百倍的结局。诅咒杀死的从来不止中咒者,你明白吗?”   诸葛萁玉微微一愣,抬眸对上七月半那双淡漠的眼睛:“……明白。”   “我写诅咒是为了让贪婪者自己断送自己,毕竟,真正善良的人,就算恨到极致也不会选择用这种法子去摧残生命。但我师父不赞同,他告诉我,永远不要试图去试探人性,世间没几个人能经得住这种考验,故从不让我将诅咒外传。”   顿了顿,七月半将视线挪向窗外:   “你很聪明,诸葛萁玉,我觉得诸葛驭那老头就该快点死了把位置让出来给你。你完全可以像我一样盼着他早死,但最好不要令他早死。若是走了这样的捷径,你看似能得到很多,可实际上,你提前透支的东西,都成倍在后面等着你。   “有时候,越想争什么,越得不到什么,最后往往付出一切却还是只差一线就能碰到,终落得满盘皆输。   “求非己之物为贪,这就是贪婪的代价。   “永远不要试图挑战天道的规则。”   ……他知道。   原来他那么早以前就知道。   诸葛萁玉的眼角流下浓黑的血水。   如今发生的一切都诡异地与七月半当初说的话重合,一切似乎都在告诉她,她错了,她该后悔,该用生命的最后时刻痛哭流涕反思自己的恶行。   可是她不悔!   不争怎么知道自己得不到?不争怎么知道自己的下场?虽然她没能拿到最想要的,但那些笑过她、毁过她、算计过她的人,确实都死在了她手里!那些人的下场一个比一个凄惨,一个比一个令人快意!   她不悔!!!   诸葛萁玉并没有将自己最后的时间用来忏悔,若真要悔什么,她只悔自己不够狠,只悔自己不够强大。   浓烈的恨意驱使着她透支了自己最后的力量。   下一秒,无数黑雾凝成的手臂虚影自暗红泥沼中刺出,它们死死攥住戚长缨的身体,用尽全部力气将他往后拖拽去!   催行门内外,万鬼齐力之下,石门即将彻底关合。   眼看着生路近在眼前、再近一厘便能触到那抹属于人世的光,可下一瞬,身后一股股怪力紧紧缠住戚长缨的躯干和四肢,试图将他重新拖回泥沼中去。   他心里一惊,下意识挣扎,可是一人之力根本敌不过那万千鬼手。   他被强拖着离光越来越远。   身后传来一声嘶哑的悲鸣。   那是诸葛萁玉用几乎听不出字音的声音发出的最后一声咆哮。   “你别想出去!!!”   凭什么他能重获新生。   凭什么他能重获自由。   凭什么……   在彻底消散的前一瞬,诸葛萁玉猛地瞪大了眼睛。   因为她看见,一个又一个魂灵主动自合门众魂中脱离,纷纷聚向了戚长缨。   她原本以为,那些亡灵是受她感召前去将戚长缨彻底拖死在泥沼中。   可是,缥缈人影重重叠叠,竟像是有意识一般,主动将那些鬼手自戚长缨身上断开。   “……主帅,我来助你!”   耳边忽然响起这样一道声音,戚长缨有那么一瞬还以为是自己的幻觉。   可是后来,各种各样熟悉又陌生的声线闯进他的世界,身后那些试图将他拖回黑暗的怪力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只只温暖的手掌,贴着他的肩背,用尽全力将他往外托举。   “少将军……”   “主帅……”   “小阿缨……”   戚长缨看见一双双遍布伤痕的手替他拨开了通往外界的那道光墙,身前的人帮他开路,身后的人默默推他向前。   他眼眶早已酸涩难忍,他咬紧牙关强忍着,在众魂齐心协力下,他终于将手探出了那道光幕,触碰到了外面的微风。   下一瞬,他被一双冰凉的手握住,他能感受到那人紧紧攥着他,拼尽全力想要拉他出去。   他看不见那人的样子,但能隐约听到那人嘶哑的嗓音:“……帮忙!来人帮忙!!!”   门内外的乱声簇拥着他,他被夹在生与死之间。   最后,一只手搭上他的左肩,有谁轻轻笑了一声:   “兄弟,送你最后一程了。”   听见那声音,戚长缨一愣,下意识看过去,却被一只折扇挡了视线:   “哎,难看得很,别瞧了,来世再见。”   “长缨。”   正在戚长缨晃神时,就像年少时那样,他的右肩落上一只粗糙温暖的大手,轻轻捏了捏他,又安抚似的拍一拍:   “……这么多年,辛苦了,孩子。”   这次,戚长缨没来得及再看那个人一眼。   眼前覆上白光,感官被剥离一瞬,等再有意识,他已经跌进了另一人的怀中。   好像即将溺死的人重新浮出水面重获空气,他也重新回到了人间。   身后所有力量瞬间消失,刚才所见所闻的一切都像一个遥远的、不真实的梦。   他和哪个人一起摔在了地上。   偌大的世界,一时只有他是他能触碰到的真实。   而后,只听“轰隆”一声巨响,那道跨越千年、名为“催行”的噩梦,彻底闭合。   周围传来很多人的欢呼声。   入目再不是一片暗红,戚长缨看见了破晓时分被蓝色笼罩的天地,感受到了与戒指同频率的心跳和呼吸。   他有些恍惚,头晕目眩之下,他闷闷咳着,呛出一大口血。   有一只冰凉的手胡乱替他蹭去唇边的血迹,那个永远冷漠骄傲的人,此时此刻,指尖竟是带着些颤抖的。   “戚长缨……”   尽管扶桑咬着牙,也难以藏匿尾调的颤音:   “你敢死……?”   他从地上爬起来将戚长缨抱在怀里,山间清晨的冷风将他们二人的发丝吹乱,戚长缨抬眸看着扶桑沾满血迹的脸,朝他微微弯起眼睛。   他抬手,覆上扶桑扶着自己脸颊的手,用指腹安抚似的蹭蹭他冰凉的骨节:   “我不死……我没想过要死,扶桑。”   戚长缨眼底积聚的泪水在此刻终于顺着眼角流淌下,那滴温热的眼泪浸湿扶桑的手指,又顺着他手指的弧度流进戚长缨的指腹,与他们的血彻底相融。   戚长缨苍白的唇有些微颤抖,他张张口:   “诸葛扶桑,我想……”   轻微的哽咽令戚长缨一句话都难以说完。   他看着扶桑的眼睛,用微哑的嗓音一字字、认真地和他说:   “……我想……和你一起……活下去。”   心脏好像被人猛地一刺,扶桑仿佛想要掩饰什么一般,微微蜷起手指,偏过脸,眨眼的频率变快了许多。   “不哭,扶桑。”   戚长缨弯唇笑笑,嘴里说着不哭,自己却是红着眼睛流出了更多泪。   “谁哭了……”   扶桑咬牙,恨得掐住戚长缨的下巴,低头逼他接了一个满是血腥与苦涩的吻。   戚长缨很轻地弯了弯唇角,顺从地、安抚地回应着他,并没有拆穿随这一吻落上自己脸颊的那滴温热。   无数个让他感到自己还活着的瞬间涌上他的感官与心头。   恍惚间,他忽然想起前不久那个安静的夜里,扶桑喝多了酒,趴在他背上被他背着慢悠悠往家走。   这个人醉酒和清醒时并不大一样,会示弱一般控诉喜欢的人不喜欢自己,还会任性地大声命令他爱他就为他去死。   后来,戚长缨说自己不要这样的爱,扶桑便不闹了。   过了一会儿,又小声问他,是不是真的不爱他,所以才不愿意为他死。   戚长缨轻轻抿唇笑了。   他用很轻的声音回答了这个问题,并不知扶桑有没有听到。   他说:   “……我愿意为你活。”   其实,戚长缨还有很多话没来得及对扶桑说。   因为看多了世事无常生离死别,戚长缨从小就已将生死看淡。   他将每一场战斗都当做最后一场,将每一秒都当最后一秒来活。   他不怕死,甚至一直隐隐期待着,自己的生命何时结束,自己何时能做那个先离开的人。   他可以为了任何人付出生命,却从没为谁规划过未来。   直到千年前的那个夜里,他眼睁睁看着溯离为了留住他将自己折磨成了那个样子,最后死都没有闭上眼睛。   其实,那时候的戚长缨已经到了消散的临界点,无论溯离再怎样强留,若他不欲生,谁也留他不住。   死亡是结束痛苦的方式,若魂飞魄散永无来生,便不必再经历生生世世永无尽头的苦痛,何尝不是一种真正的解脱。   戚长缨一直这样觉得。   可是他这个人啊,总是容易心软。   溯离让他等他。   心念一转间,一等便是一千年。   对于自己做出的选择,戚长缨从没后悔过。   扶桑总觉得戚长缨给他的一切都出于他的逼迫。   却不知,千年前戚长缨便是心甘情愿留下,千年后,他更是在献祭一切即将魂飞魄散之时,抓住了那微不可察转瞬即逝的生机,硬是拼着一口气、一份念,承着刮骨碎魂般的折磨,抓住了那一丝虚无缥缈的希望。   扶桑为他死。   戚长缨为他活。   这便是在他们之间纠缠了千年的、永远无可解的因果。   于是他生生爬出门去、爬回天光下,从此赤邪因爱一字脱胎换骨,变成一份独属于一人的礼物,只因他而活。   那是戚长缨此生千年间唯一的贪念——   想为了他,重返人间。   【GREED贪婪·完】   -   【正文完】   -----------------------   作者有话说:正文结束啦   番外想看什么呀,大家可以点菜,我看合适就写~    第169章 后日/1   “怦咚——”   灵魂重重一沉,扶桑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声音大到仿佛整个身体都在与之共振。   那声音急促又沉重,与无名指上那枚戒指传递给他的频率重合又错过。   他疯狂地捶打着催行门中间那片光幕,他想进去,想将那个敢自作主张离开他的人拉出来,可惜种种努力皆成徒劳。   “三又,门要关了,你退后一点吧……”   有人拖着哭腔过来拉他,被他用力甩开。   越来越多的人靠过来,扒着他,试图让他离开那道即将闭合的门。那些人嘴里叽里咕噜地说着什么,扶桑一句也没听清。   他满脑子就只有一个名字。   戚长缨。   戚长缨……   他不能让戚长缨一个人死。   众人齐心协力下,扶桑终于离那道门越来越远。   恍惚间,他看到了近处谁腰上别着的枪,就在他伸手就能抢到的距离。   有那么一个念头在他心里闪了一下,他并没来得及捕捉,因为下一秒,他忽然瞥见门间那道越来越小的光幕后隐隐约约映出了一团影子。   扶桑微微睁大眼睛。   他好像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再次拼尽全力挣脱开控制他的那些人,重新扑向催行门。   他看见的影子并不是幻觉。   它并没有消散,反而越来越清晰,渐渐勾勒出一个人的轮廓。   有一只沾满深黑鬼血的手艰难地从门后探了出来,无名指上戴着和扶桑一模一样的戒指。   那一瞬间,扶桑好像再次找回了“活着”的感觉,再次拥有呼吸的能力。   他双手攥住那只手,生怕自己稍一放松就会被这个人再次溜走。   “来人……帮忙……”   扶桑咬着牙,用尽全力将他带离地狱:   “来人帮忙!!!”   众人这才如梦初醒一般,拥上前搭上扶桑的手腕、肩膀、腰背……   他们借给他力量,帮他将他唯一的念想带回人间。   天色越来越亮,目里的深蓝一分一分减淡变浅。   天际露出一抹暖色。   正是天光破晓时。   扶桑晦暗的眸子里也映进了一点点光。   他很轻地皱皱眉,睁开了眼睛。   阁楼的窗帘被风吹开一些,窗外大亮的天光从缝隙透进来,一闪一闪地晃眼睛。   扶桑盯着那光看了片刻,直到微风止歇,屋子再次陷入暗沉。   他又梦到那天了。   明明已经过去两个月了,他还是会在梦里反反复复忆起那天的细节。   扶桑闭了闭眼睛。   梦里的画面一点点淡去,他再没能找回睡意。   于是他撑着身子稍稍坐起来些,垂眼看着身边熟睡的戚长缨。   少将军当惯了古人,睡前习惯穿件衣服,现在身上这件是昨晚从扶桑身上扒下来的T恤,领口下面露着一半昨晚刚印上的齿痕。   那一口咬得不轻,渗出的血已经成了痂,周围带着青紫,看着怪可怜的。   扶桑微一挑眉,用手指轻轻勾开戚长缨的衣领,低头以舌尖重新描摹过他锁骨上那圈齿印。   而后他埋到他的颈窝,一边轻轻啄吻着,一边深嗅他身上淡淡的百合清香味。   戚长缨被他弄醒,迷迷糊糊地偏过头亲亲他的发丝,抬手环住他的腰。   扶桑要的却不止这些。   他将手探进了被子里。   戚长缨最终还是被他彻底弄清醒了。   他没有起床气,睡得正香被吵醒也不恼,只要扶桑想要,他就陪他闹。   入夏了,天气逐渐闷热起来,就算中途开了空调,也难免起一身薄汗。   戚长缨身上的短袖有点湿了,他双手在身后撑着,仰头时脖颈弯出漂亮的弧度,喉结难耐地轻滚。   “看着我。”   扶桑勾着他的衣领,把人拽起来,命令道。   戚长缨弯唇笑笑,顺势想去吻他,却被一道突兀的电话铃声打断。   铃声已经响过很多次了,前几次扶桑没让他接,这次估计是彻底被惹恼了,扶桑不耐烦地示意他快点把这吵人的东西解决。   于是戚长缨摸到自己的手机,坐起来环紧扶桑的腰,下巴放在他的肩膀上,试图用这种姿势困着他不要乱动,边滑了接听键。   “你俩这电话怎么一天到晚打不通?我寻思这也不是休息时间啊?”   两个人离得很近,扶桑能听出电话里这声音属于刘东风。   “诸葛明雅找扶桑找了一早上了,结果你俩都不接电话,好不容易才让我给打通了。这样,你一会儿跟扶桑说,让他给明雅回个电话,明雅那边有事找他。”   “能有什么事?”   扶桑懒洋洋道:   “还不是想继续劝我去本家当什么名誉家主?别以为我不知道她打着什么算盘,想让我打白工给她带学生?我可不干。”   “原来你在旁边听着呢啊?”刘东风愣了下,也没细想,只苦口婆心劝着:   “怎么可能让你打白工?给钱的,再说,什么她家,你当了家主,那就是你家!”   “从上到下没一个是我的崽,怎么又我家了?让诸葛明雅管我叫爷,她俩儿子跟着管我叫祖宗,我就当。”   “啧……”尽管认识这么久了,刘东风还是没法跟扶桑这张嘴和解:   “你当荣誉家主,教教课带带后人有什么亏的?明雅说了,本家大宅重建后不会再以血脉亲缘作为弟子分级标准,只以成绩能力定高低,她也不会给你硬塞学生,你自己挑,看上哪个带哪个,能把你身上这些本事传承下去就行了,这难道不是把冥道发扬光大的大好事吗?不是……你真是七月半吗?怎么对你老本行一点责任感都没有?”   自从霍为从戚长缨那里知道扶桑就是七月半本半,她那藏不住事的大嘴巴叭叭叭地就把这件大事说给了所有人,众人从一开始的玩笑,到后来的质疑霍为、质疑自己、半信半疑、彻底接受、恍然大悟……只用了很短很短的时间。   几乎每个知道这事的人都在想,啊,原来如此。   原来诸葛扶桑是七月半。   难怪他的强大实力和糟糕性格都到了一种如此传奇的程度。   “我不做七月半很多年了,要是真的想要七月半镇场子,我可以让戚长缨把弑神锥借给诸葛明雅当个吉祥物,搞个荣誉家主授予仪式什么的,事后还给我就行。”   “……”   这个人离奇就离奇在,他连自己的地狱玩笑都能随口开。   “扶桑……”戚长缨有些看不下去了,原本想帮着说两句话让刘东风少受点折磨,谁想刚开口就被扶桑察觉了意图,用漫不经心的两下晃没了他的劝和。   戚长缨差点没控制住闷哼,他闭闭眼睛,低下头默默将扶桑环得更紧。   扶桑也没了继续跟刘东风废话的兴致,他道:   “再说吧,等我心情好了,再看我乐不乐意,不过我听说……戚长缨自作主张给我挑了个徒弟?这样,你把你儿子给我,我就接这活儿。”   他根本没在跟刘东风商量:   “晚点抽空把你儿子带本家去让我看看,行就干,不行就散,你看着办。”   说完,他连反应的时间都没留给可怜的中年人,直接从戚长缨手里拿过手机挂了电话扔到一边。   他抓着戚长缨的头发和他续上了刚才那个吻,而后很轻地拍了拍戚长缨的脸:   “累了,你自己来。快点结束,晚点去趟悬骨山脉。”   “好。”戚长缨拉过被子和枕头堆在他身后,让他靠上去。   扶桑并不喜欢被摆弄,一是因为他更想自己掌握全部主权,二是因为……   扶桑说让早点结束,戚长缨就一点没藏着掖着。   扶桑头脑一空白,靠在被子里发抖,稍微缓过一点,他抬起手臂挡住眼睛,没忍住低低骂了一声。   越想越气,越想越不服。   于是在戚长缨拎着纸巾盒过来时,抬腿狠狠踹了他一脚。   ……   刘东风已经坐在新修的本家大宅外抽了三根烟了。   本家大宅现在已经不是本家大宅,它被诸葛明雅更名为无涯书院,由她这位家主和其他几位冥道前辈以及灵监局高层共同管辖监督,意在淡化以前的家族体系,以实力为准,为冥道培养出更多人才。   但如今放眼整个冥道,强点的有名气灵师要么老了要么死了,年轻一代要么资质平平,要么还没成长起来,正是青黄不接之时,根本挑不出一个足以服众的定海神针。   除了那位还活着的老祖宗七月半。   上头给刘东风和诸葛明雅下了死命令,不管用什么办法,一定要把诸葛扶桑骗……不,请到书院里来。   原本刘东风以为,诸葛扶桑那守财奴最多要点钱,谁知道他提出的要求居然是刘涟。   刘东风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看书的刘涟,目里满是沧桑。   他觉得自己就像一个生活所迫卖子求荣的坏爸爸。   “小涟啊。”他按灭了烟头,心情沉重地叫了刘涟的名字。   “嗯?”刘涟看向他:“怎么了爸?”   “你是真的愿意跟着扶桑学东西吗?”刘东风生怕刘涟是为了自己才忍下苦和累去受这委屈。   “当然愿意。”刘涟点点头:“扶桑哥是七月半呢。”   “你,你不怕他折磨你?”刘东风喉头艰涩。   “他为什么要折磨我?”刘涟疑惑。   刘东风没法解释。   他眼前仿佛已经浮现出了可怜的刘涟被诸葛扶桑欺负折磨摧残着长大、最后变成和诸葛扶桑那样的大疯子、六亲不认满身花刀的惨痛未来。   “跟着扶桑哥能学到很多东西,如果能变得和他一样强,苦点累点也没关系。这也不算折磨吧,想要变强,就要付出更多努力不是吗。我会的,爸。”刘涟自己倒看得很开。   ……不。   刘东风心里有苦说不出。   老爸不是怕你没他强。   老爸只是怕你和他一样疯。   “干嘛呢叔?”   身后传来霍为的声音,是霍为和诸葛明雅聊完事情出来迎接快到的扶桑和戚长缨。   霍为在冥道灵师里吊车尾多年,但她在统筹和带团队一事上天赋异禀,年后灵监局清剿残局时她就出了不少力。   如今无涯书院的重建由她家承包,她自然得两头对接两头忙,许多细节都得她亲自过眼确认。这段时间,她索性住在了悬骨山脉,如此尽心尽力,以至于扶桑开始冷嘲热讽地喊她诸葛霍为。   “三又半小时前就给我打电话说快到了,怎么现在还没见人?我手机没拿,叔你给他打个电话问问。”   “我才不打。他的手机跟砖头似的,十个电话打过去九个都不接!”   “嘶……我也老打不通他的电话,是设备问题吗?我记得他的手机挺旧的,要不我给他配个新的?”诸葛明雅思索道。   “屁!”刘东风提起这事就来气:   “你猜他对……你猜诸葛七入职第一个月的所有奖金和工资是用来干嘛了?!那小孩每天吃食堂,错过饭点食堂没饭了,点外卖就可怜巴巴地点个素菜,问就是在攒钱,我以为他要攒来干啥呢,结果人自己吃糠咽菜一个月过去,嘿,给别人买一手机,还是最新款!顶配!”   刘东风语气里满是对此人恋爱脑程度的惊叹,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霍为轻咳两声,听不下去了:   “哎,诸葛七手里的手机是风刮来的啊?那也是诸葛扶桑那抠门鬼花真金白银买的呢,我们三又,啊,自己拿个破烂山寨屏幕花得快看不清字的二手机,住着老小区的破阁楼,每天勤工俭学靠卖黄纸冥币交学费讨生活,结果呢,人给诸葛七一花就是一万多,也是最新款,也是顶配呢!诸葛七回个礼咋了?”   “嗐,再贵的手机拿他手里也是白瞎,我看还不如用二手山寨的时候呢,那时候电话至少还能打通,现在呢?”   “……”   这话霍为没法反驳了。   她真的很想告诉他们那两个人不接电话的时候是在干嘛,想劝劝他们以后打不通电话的时候就别锲而不舍了,隔俩小时再打吧。   但想了又想,她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还是不要虐待老人了吧。   霍为心虚地轻咳两声,正想着那俩淫。魔到底上哪去了,总不至于坐车坐半道来感觉了开始办事吧,谁想说曹操曹操到,抬眼便看见俩人从山道上慢悠悠走来了。   “说我坏话呢?”走近了,扶桑插着兜微一挑眉:   “都看着我干什么?我脸上有大家亲爱的爹娘?”   “……”这人现在的身份很尴尬,叫臭小子也不对,叫小祖宗又憋屈。   刘东风咬牙:   “等你大驾光临。”   扶桑轻嗤一声,将目光移向他身边的刘涟。   刘涟提前知道扶桑要“看”自己,“看”的结果决定着他能不能入扶桑的门,此刻便不自觉挺直了肩膀。   扶桑不知道他站那么板正、把眼睛瞪那么大是想干什么,也没在意,只淡淡问:   “听说你救了他一命?”   说着,他用下巴点点旁边的戚长缨。   “救……也不算吧。”   刘涟当时就是察觉事情不对、下意识挡在了戚长缨身前罢了。因为当时戚长缨看不见也听不见,在刘涟心里,他是需要自己照顾保护的人,他只是做了自己应该做的。   但后来事实证明,戚长缨也不太需要他保护,毕竟他拼尽全力都没能挡住的黑气,被戚长缨轻轻一下就解决了。   “怎么不算?”戚长缨冲他笑笑:   “若不是你帮我拖延了一点时间、帮我确定了那东西的方位,我恐怕难逃一劫。小涟,你很厉害。”   刘涟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   他耳尖有点红,想起一茬,又问:   “所以,当时那个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那玩意一击脱离,也没什么后续,他始终不知道那个突然钻出来攻击戚长缨的是什么东西。   “不知道。”扶桑瞥了眼戚长缨,意味不明地轻嗤一声:   “可能是哪只赤邪弄出来的脏东西吧。无所谓,反正催行门已经关了,再心机的赤邪也得歇火。”   “哦……”   催行门早在两月前就被灵监局出手炸成了千万块碎片。当时,天光破晓,万鬼散尽,去往另一空间的通道彻底关合,余下的那道门也只不过是两块普普通通的石板而已,轻而易举就能被毁去。   如今废墟重获新生,先前那些事好像已经离他们很遥远了,以至于再提起“催行门”三字,竟已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扶桑看着他,目光没什么波澜。   而后,他摸摸自己的口袋,从里边拿出一把黄铜细剑递给刘涟。   这是刘涟原本一直随身携带的法器,后来,为了保护戚长缨,他的法器碎了,再后来,又被得知此事的扶桑要了过去。   扶桑将刘涟的法器重炼,现在物归原主,东西虽然还是原来的模样和大小,但刘涟光是将它握在手里都能感觉到它的品阶与精纯度和以前已是天差地别,仔细看,细剑表面也被人雕上了更多更玄妙的咒文。   “你什么都不会,菜鸟门外汉一个,用它防个身已经很够了。”   扶桑淡淡道。   顿了顿,他又说:   “以后有本事了,再换更趁手的。”   一旁的刘东风原本还在琢磨扶桑前一句话。   扶桑怎么说他都随便,但听扶桑这么刺挠刘涟,他这个做爹的心里多多少少会有些微妙。   但还没等他感受到那点不舒服,就立刻反应过来了扶桑后一句话的意思。   扶桑也没多说什么,只把手插回兜里,看着现在还只有一个大门的无涯书院:   “行不行啊,这都多久了,房子就搭个架?还没造出来?霍为,你就这效率。”   “你丫当老娘玩MC呢,叠几个素材块上去就行了?”霍为叉起腰,回怼得毫不客气。   扶桑嗤笑一声:   “房子都没有,看来,也一定没茶了?”   霍为和他十几年的默契不是盖的,听懂了便立即帮着当翻译递话茬:   “还想喝拜师茶?都什么年代了搞这么复古?让老刘给你点杯奶茶喝喝得了。”   “最贵的。”   “咱老刘这么大气,必须的啊,哎不过你就这么喝茶了?过来不是要看人吗,就没个入学测试之类的?”   “等你提这茬,黄花菜都凉了。”   刘东风和诸葛明雅对视一眼,确定扶桑这是答应了的意思,终于松了口气。   而刘涟像是还没反应过来,戚长缨便抬手拍拍他的肩膀,低头悄悄提醒了一句。   刘涟微微一愣,下意识抬头看他,便看见戚长缨弯起眼睛冲他笑笑,眸里带着鼓励。   于是刘涟定定心神,一路小跑到扶桑面前,郑重地喊了第一声:   “师父!”   扶桑微微扬起下巴,垂眸看着他。   而后,他抬手,按照自己那遥远的有关拜师的记忆,随意又有点敷衍地拨弄了一下他的头发。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