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想朋友   作者:烈冶   简介:   直男受×美人攻   我人生的错乱,是从第一回遇到钟郁霖那天开始的。   刚开始我以为他是个敏感破碎,因为身世凄惨而变得神神叨叨、但长得相当漂亮的小女孩。   直至后来被耍得团团转,才猛然发现,他实际既不神神叨叨,也根本说不上凄惨,虽然的确长得漂亮,但他爹的压根不是小女孩!   小时候的我跟他说:“等你长大了我们就结婚吧!”   甚至撩起衣服无奈向他妥协:“说好了,只能看不能摸。”   后来我才发现,原来我对他表露出的种种姿态,在他看来不过只是一个个无聊的笑话而已。   我是他众多乐子中最无关紧要的其中之一;是他无聊时想起就会讥讽的小品主角。   经年后的某天——   '“不儿,我不就说了句我不喜欢男的吗?你干啥咒我?”   “对你又没影响,干嘛大惊小怪的?”   “你管这叫没影响?这样子叫我怎么交女朋友?我不管,你得给我变回去。”   “好,那你站在那别动。”   “不被抱得很紧就感受不到爱所以疯狂作”的美人攻和“喜欢就无底线纵容不爱了连触碰都不能忍受”的直男受之间的故事。   ·   系列文:CP1427871 郁霖那位渣渣哥被调成好人の故事 被逼黑化的攻和被迫变好人的受   标签:HE 强强 第一人称 第1章 我林听澜人生错乱之伊始。   现在回想起来,我家在那次去往那个小山村的旅途之前,就已经隐有颓势了。   当时我不知道我爹带我去那地儿是为了求神拜佛,还满心欢喜,以为照例要开启什么超酷的荒野求生呢,早年间我爸跟他那些狐朋狗友混在一起的那段时间,就喜欢玩这个。   所以除开对他不打算把我妈带上的不满之外,我倒也没过多提出异议。我只是安慰自己:我妈是个常年将大多数时间都花在保养自己脸蛋上的贵妇,这种粗野而又危险的活动,她不感兴趣也是正常的。   临走前我还非要拉着我姐一起去,我姐不乐意,我就说她太怂了,我爸见状嘭嘭敲我脑袋,说没见过我这么强人所难的,人家都已经明确表示拒绝了。   所以那次也只有我跟我爸两个人踏上旅途。   我是走到半路上才听我爸说,等到了目的地他是打算把我放到一个老奶奶家,让她照顾我,而他自己……则打算跟一个姓禹的叔叔一起进行祈求进山的活动。   我当时就八千个不满,嚷嚷说凭什么带上我却非叫我跟老年人相处,我要反对!就打开一边打开车窗一边在车后座上蹿下跳,跟个猴儿似的。   我爸当时停下车就对着我的屁股一通胖揍,说什么要不是禹叔叔的孩子也需要一个玩伴,他才不惜得带我这个小混账过去呢。   哦,这时我才意识到,原来我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我参加他们的荒野求生项目,我就是一工具人,从一开始就不过只是起到个功能性的作用。   于是后来的路程,伴随着山路十八弯、朝着深山老林越走越深的荒诞感,我的内心的憋屈愈演愈烈了。   就算我老爹不愿意我也非要跟上他们,当时我是这么打算的。   后来车辆开始颠簸起来。   望着周遭距离发达地区愈来愈远的景象,我意识到我们这次的目的地可能是那种鸟不拉屎、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小村落。   这下完蛋了。   泄气地横在车后座,我心想,本大爷一整个暑假的美好时光,都要浪费在那种破地方了。   然后我就睡着了。   车辆的颠簸偶尔倒是让人觉得,像摇篮似的。   醒来的时候我有听见鸟叫。   阳光洒在我的眼皮上,令我闭上眼睛看到的都是一片赤红。   我“呼哧”一下坐起来,朝车窗外望去。   我爹这时候在前座跟我讲:“马上到地方了。”   怎么说呢?我觉得很少有一个地方能让我用“鸟语花香”这个词来形容。   我还想到了课本上学习的《桃花源记》,什么屋舍俨然少长咸集,什么阡陌交通犬马相闻。   咳咳,我学习不太好,反正我的我想表达的意思是——看来这个地方也没我想象得那么不发达嘛,放眼望去居然还有超市?一栋栋小房子也盖得整整齐齐漂漂亮亮的。   就是让人很意外,毕竟周围都是被大山包裹着,以发达程度来讲,这个地方实在是美好得有些不自然了。   特别是道路的尽头,俨然还是深山,我爸的意思是要把我留在这里,那么他自己想去哪儿呢?   直到这个时候我都还没有打消誓要成为我爸跟屁虫的想法。   不久后,我们的车辆停靠在一处十分精致的院落外侧。   那栋古色古香的砖瓦房的外墙,生着满满的爬山虎,这个也是我在课文上学到的,此前我从未看见过这类植物的实物,所以当我第一次亲眼看见它们郁郁葱葱的样子,内心是止不住惊讶的。   老奶奶还有禹叔叔夫妇一齐上前来迎接我们,说是早在这个这里等候我们多时了。   我刚“嘿咻”一声跳下车,我爸就抓住我的后领叫我跟我的玩伴打招呼,我东瞧西瞧都没看见我的“玩伴”在哪儿,直到禹叔叔夫妇让开身,我才在他们两个身躯的夹缝中,瞧见了那个令我心跳失速的“怪物”。   之所以说他是“怪物”,是因为结合之后乃至我那时短短的人生中位数不多的阅人经验,我只能十分别扭地这样交代:因为我这一生好像从来没有如此具象化地感受到这么“富有冲击性的心动”。   若非要我来形容,那么我一定会说,这是历史性的会晤。   因为那时候我的听觉仿佛都已经不再灵敏,盯着那人的脸,我除了“靠,他好漂亮”之外,什么想法都没有。   因为害羞,此前他一直藏在爸妈的身后,低头,抬眸楚楚动人地望过来,不敢直视我似的。   只隐隐约约听见我爸那仿佛来自远方的声音,他说:“他叫钟郁霖,是你禹叔叔的孩子,这几天你们两个在一起好好相处,你叫他霖霖,或者小郁都可以。”   我当时就觉得,这个世界上不会再有比“钟郁霖”这三个字组合起来更好听的其他名字,更别说,这世界上也不会再有比他更好看的人了。   小时候的我多是一个行动力超强的汉子,听列位家长介绍完毕之后,我便直接上前拉住了霖霖的手,跟他爸妈说了句:“那我们出去玩了。”之后,就带着他跑出大人的视线了。   那时的我就算人生地不熟也丝毫不觉得胆怯,直接拉着他跑到一处毗邻溪水的大树下,望着他气喘吁吁但却勾唇朝我微笑的模样,我用裤料擦了擦手上的汗才极富绅士风度地朝他伸出手:“那个……我叫林听澜,你可以叫我哥,你……你好,你好好看,我第一次看见你这样的。”   这个小姑娘并没有第一时间回应我的招呼,相反,他略略歪头饶有兴致那般盯住我,直到这时我才发现他的唇下和眉上处各有一颗小痣,这无疑将他衬得更加精致且特殊。   “我知道你,”他说:“林听澜,是林元庆的儿子,我爸有跟我提起过。”他的声音很特殊,算不上轻柔,但也是很好听的。   没有如我所想地叫我哥哥,这让我有点失落,可这并不妨碍我兴致勃勃,我问:“那他还有没有提起我别的什么事?”   “有哦,”钟郁霖跟我说:“我妈妈有说你平时做事比较粗暴,叫我被你凶了以后都要绕着你走。”   霖霖的妈妈真是的!怎么能这么说我这么个淳朴善良的小同志呢?   “……别看我这样,最基本的怜香惜玉我还是有的,不信……不信你拉住我的手。”说完也不等他同意,我直接拉住他,“你看这路上全都是石子,你穿这种鞋子走路不方便,万一掉进河里就不好了,我会保护你,你也不要松开我。”   霖霖闻言,倒一点不觉得我流氓,反倒任由我拉住咯咯笑着,我不知道他在笑什么,是我反而觉得有点不太好意思,因为这是我第一次主动拉女孩子的手。   此前在学校里面,我从来不能理解班里那些同学说班上哪个姑娘最漂亮要去追他这之类的,可能因为我太帅了?还是因为我瞧不上他们那副不值钱的、一心想要讨女孩子欢心的样子,反正我从来不能理解我的那些朋友像狗一样围绕在女生身边耍宝装逼只为了搏取她们一笑的那些行为。   但现在……感受着霖霖的手放在我手心内细腻而又柔软的触感,我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是因为此前的我从来没有意识到什么是真正的“心动”。   “林听澜,”在我身后的钟郁霖用含着笑意的声音说我:“你好笨哦。”   从前要是有人这样说我,我一定会生气,非要PK到他输得落花流水才肯罢休。   可一旦意识到说这话的人是霖霖……我便莫名身心舒畅,甚至觉得,就算他再骂我两句我都心甘情愿,他的声音朝向我,只要在对我说话,我都能感到如沐春风。   就在这一瞬间,我下定决心:什么荒野求生、什么老爸的进山祈福,都见鬼去吧!这几天我要跟霖霖呆在一起,谁也别拦着我!   其实,霖霖穿衣着并不是十分标准的女孩子的穿着,他穿的不是裙子,而是那种十分宽松的、类似于“裙裤”的那种小南瓜短裤,加上款式便利的白色沙滩凉鞋,浅深蓝色的背心搭配上戴有兜帽的外套,莫名令人想到夏日,还感觉蛮清爽可爱的。   特别他齐耳的短发加上细腻而又看着十分柔顺的质感,莫名令人有一种……想要摸上去揉一揉的冲动。   于是趁着蹲在河边看小鱼的时间,我问他:“我可不可以摸摸你的头发呢?”   事实证明霖霖是个很有主见的女孩子,他当即提出了相应的要求:“那你也让我摸摸你的。”   我愣了一下,因为从来没有人跟我提出过类似的要求,所以乍一听还觉得蛮奇怪的,但一个转念我又想:霖霖真是一个聪明的孩子,他这样做是因为不想不单方面地被要求,是值得人学习的。   于是当下我就点点头,同意了。   在手抚上霖霖发丝的前几秒钟,我还专程擦干净了自己的手心深呼吸给自己顺气,在他笑意盈盈的视线下,我小心翼翼地抚到了他的头顶:“你的头发好软哦,而且很顺滑,也香香的。”我由衷地赞美他说。   要是一般的女孩子或许会害羞,但霖霖一点也不,他看着我,弯下眼眸,跟我讲:“谢谢,你是第一个经过我同意,还赞美我的,林听澜,你也很棒哦。”   他话还没说完,我便因为害羞撤了手,因为在此之前我从没有被一个女孩子如此直白地夸过,不由生出了几分羞赧,我的脚趾都蜷缩了起来,“好……好啦,你这样说,哥都要不自在了。”   钟郁霖似乎不太能理解我的不自在,相反,他上前一步,指了指我身后不远处的那块大石头,他叫我在那里坐下,好方便他摸摸我的头,“因为我要矮一点,所以抬手会很累,林听澜,你坐在那里吧,我也要摸摸你了。”   他和颜悦色、却莫名令人觉得那眼神中藏有几分狡黠地,这样说。   作者有话说:   先发一章给大家看看,正式更新时间未定,喜欢可以多多收藏呀! 第2章 霖妹妹不喜欢硬汉   虽然我多是一个智勇双全的汉子,但当霖妹妹用他那那仿佛蕴有幽香的手指触碰到我的发尖,我还是……近乎本能地因为紧张而呼吸困难。   毕竟此时此刻他跟我贴得这么近。   他晶莹剔透的眼眸,略带几分调笑的唇角,以及那两颗不论位置还是大小都美得刚刚好的小痣,都令我觉得晕头转向,仿佛置身即将登往天国的云端。   呃……虽然咱霖妹妹的力气着实是不小。   并不像我珍惜他那般珍惜我,他抓住我的两撮头发,形成两个揪揪小毛辫的形状,笑着跟我说:“唔,很适合你呢,可惜没有皮筋,不然你就扎着这个跟我回家好了,嘿嘿。”   我被他的力道扯得有点疼,不免在心中嘀咕“这小姑娘的力气怎么这么大”,另一方面又不好发作,只得稍微用力地攥住他的手腕,然后在他状似纯洁无瑕的目光下,我强笑着说:“那种发型就算了吧,我走的硬汉风呢 ,不太适合。”   钟郁霖听罢似乎有些不满,他说:“可我一点也不喜欢硬汉,硬汉会欺负我,打我会很疼。”   于是我连忙改口:“那我不是硬汉了,我错了,我就是个普通男生。”   天,我这辈子都没想到我居然会认错!   要知道,在我林听澜的字典里,可从来没有“认错”二字。   更别说跟一个女孩子认错。   这在曾经的我看来,“认错”可完全是那种眼里只有女孩子的愚蠢小弟才会做出来的行为。   但没办法,谁叫站在我面前的人是“霖妹妹”呢?   我自认我改口的速度已经够快了。   然而霖妹妹还是生了气,莫名笑了声说了句:“你不是普通男生,你是笨蛋!”后,扭头便走。   于是我只好跟在他的身后。   “我不笨啊,我只要努力学习一下成绩马上就会上去了。”顿了顿后我又补充:“你不喜欢笨的男生吗?我觉得笨男生的眼里只有你,挺好的。”   钟郁霖不言,只默不作声地继续往前走,我见他不理我,立马慌了,连忙开启另一个话题道:“那个,可以问一下吗?为什么不喜欢‘硬汉风’,你说会有人打你,你受欺负了么?”   钟郁霖这才停下脚步,转头无悲无喜地看过来。   这回他没有笑,说实话,不笑的他给人感觉有几分冷漠,那琉璃珠子一般的眼睛,好像时时刻刻在审视着人似的。   然后我就听他说:“因为我哥哥是那种剃了寸头的男生,他就像你说的,是‘硬汉’、‘很有男子气概’,我不喜欢那样的人,我喜欢温柔的人,像妈妈那样的。”   原来在钟郁霖的世界里,寸头=硬汉啊。   那倒还好,进山之前,我忘理发了,所以现在头发有点长,有个小刘海,应该看上去有点温柔。   不过,若是想要完全成为霖妹妹喜欢的那种“像妈妈一样温柔的人”,对我来说还真有点难度。   毕竟谁不知道我林听澜在学校也被称为一霸,我的那些小弟当初可都是被我打服的(通过游戏对战,加一点点的现实世界物理辅助),在弱肉强食的世界里,温柔就等于会被欺负!   但……站在我面前的毕竟是霖妹妹,俗话说得好,在女孩子面前温柔的男人才是真正的强大!所以我想:就算我本性并不温柔,但面对霖妹妹的时候,我也可以学着变温柔!   于是当时我拍了拍钟郁霖的肩膀,豪迈但却真诚地跟他讲:“你放心,我绝对不是你哥那种人,我会变得温柔,嗯,就像妈妈那样。”   我大概明白温柔的妈妈是怎么样的,因为在我家里,不光我妈很温柔,我姐也是知书达礼的温柔姐姐。   钟郁霖看着我,目光略有追究,当时的我完全看不透他内心的想法,只是随着他凝视时间想增长,我不由站得笔直、更更笔直了一些。   随后钟郁霖撂下一句轻飘飘的“笨蛋”,便转头朝家的方向走去了。   等我们再度回到那栋长满爬山虎的小房子,我的、钟郁霖的爸爸妈妈四个人,都已经进山了。   钟郁霖似乎并不为此感到不适应,相反心情好了许多,开始走在我的身旁,哼起了歌。   夏日炎热,钟郁霖的奶奶一早为我们备好了冰镇的绿豆汤,我们坐在桌前端起洋瓷碗一饮而尽,期间听见奶奶说:“过几天你们爸妈就回来了,这一趟山高路险,又不能坐直升机直接进去,成败与否,全看雪天女是否准许入内了。”   说完奶奶双手合十,做出了一个祈祷的姿势,看上去很虔诚的样子。   什么神啊怪的我是不懂,只唯一听出这回老爸进山打算参拜的神明应该就是被奶奶称为“雪天女”的那一个。   此前我从来没有听说过这类神明,于是不免觉得有些莫名,但奶奶进入祈祷后就一直维持着双手合十的姿势,嘴里还念念叨叨,不知在念诵什么,于是不由自主地也生出些许的敬畏来。   然而就在这时,“啧”的一声轻响,我诧异扭头,却见霖妹妹拧眉,露出了一幅堪称厌恶的神情,道了句:“封建迷信,现在已经是科技社会了。”   照霖妹妹此前表现出的姿态,我全然没想到他会忽然这么说。   然而他不说还好,一说起,便显然触及到了奶奶的逆鳞,她先是横了钟郁霖一眼,然后从碗里捻起几粒雪白的米,抓住钟郁霖的肩膀就要往他的嘴上糊去,一边糊还一边说:“呸呸呸,小孩子不懂事,雪天女大人不要跟他一般见识,我已经把他的嘴洗干净……”   正在我被这诡异的景象震慑得呆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的时候,钟郁霖忽然暴起,他一把推开自己的奶奶,一边高声嫌恶道:“臭老太婆,就知道封建迷信,我的嘴干净得很,你才该去治治脑子呢!这世界上根本没有什么‘雪天女’!”   钟郁霖话刚说完我便听见老奶奶“哇呀呀”的一声大叫,似乎太不可思议钟郁霖居然会说出此等大逆不道的话,也不再用白米洗嘴巴了,她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抄起放在不远处用于清扫庭院落叶的大扫把,不由分说便朝钟郁霖挥过去。   钟郁霖虽然看上去漂亮又柔弱,但没想到身手倒是挺敏捷,就跟古装片里面的女侠似的,他“嚯”的一声跳起来,躲过了来自自己奶奶的第一次攻击,一个闪身逃出大门,跑到外边去了。   于是我便看一老一少两个人在偌大的院落中你追我赶的景象,见奶奶高举着扫把叫钟郁霖别跑,钟郁霖跑得倒是愈来愈快,边跑还一边说:“凭什么我要认错?那个什么雪天女,本来就是不存在的!”   我真怕老奶奶被他气晕过去,也怕脆弱的霖妹妹被那么大一个扫把给抡出个好歹来,于是就在奶奶转变战略方向,开始从后方包抄钟郁霖的时候,我大义凛然地挺身而出,挡在他们两个之间道:“奶奶,他不是有意的!原谅他吧!霖霖也跟奶奶道个歉,你为什么要刻意惹一个老人家生气呢?”   苍天可鉴,在学校里往往我才是被劝架的那个,落到乡下,一切居然都反过来了,一时间我还有些不适应自己调停者的新身份,但值得庆幸的是,奶奶和霖妹妹终于双双停下来了。   放下扫帚的奶奶叹了口气,先是恨铁不成钢地盯了钟郁霖一眼,才又语重心长地跟我们说:“算了,雪天女不会跟两个孩子一般见识……你们还小,不懂,对雪天女不尊敬,是会招来厄运的!造孽啊,我身为雪天女的侍女,却管教不好自己的孙子……”   说到最后奶奶喃喃自语起来,而钟郁霖也就趁着这个机会,拉住我的手,跑到楼上去了。   这里虽然是一个有些闭塞的小村落,但至少在霖妹妹的家可以说是设施齐全。   电视、沙发,甚至用以装饰的布偶,更别提电脑链接着网线的电脑了,简直应有尽有。   霖妹妹先是穿过客厅才把我带去了他家大人提前为我这个客人准备好的卧室,“今天晚上你就睡在这里,我在你隔壁,你可不能偷偷跑来突袭我哦。”霖妹妹坏笑着这样说。   第一次被人这样揣测,不好意思的同时,我又有点义愤填膺的正义感,于是振振有词:“我才不会做那种事呢!我林听澜是个绅士!没经过允许,我甚至连女孩子的卧室都不会踏入!”   这倒是真话,因为我在家里就是这样的。   我姐姐的卧室我不会随意进出,虽然她个人好像并未对此十分在意的样子。   许是我的语气过于正经,钟郁霖瞧着我,咯咯咯地笑了起来,好像我说了什么很好笑的话似的。   我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于是连忙转移话题道:“嗳,对了,那个扫帚奶奶……是你的亲奶奶吧?你怎么能这样跟自己的奶奶说话呢?”   来之前我听我老爸简单介绍过,说是钟郁霖的父亲实际是上门女婿,而钟郁霖本人呢,则是跟自己的外公外婆住一起的,钟家似乎是个大家族,很有钱的样子,因为老钟夫妇生了两个女儿,所以注定有一个女儿是要留家的,现在看来毋庸置疑,留家的女儿就是钟郁霖的母亲了,而给我们煮绿豆汤的奶奶则是钟郁霖的父亲、禹叔叔的母亲,看起来,他一直都在这个乡下居住。   此刻面对我的问题,钟郁霖略微沉思一阵,就在我忧虑自己是不是太多管闲事的时候,他说:“因为奶奶和爸爸都很迷信,还有妈妈,原本不迷信的,现在也变得迷信又暴躁了,我讨厌这样。因为……现在已经是科学社会了。”   作者有话说:   这章最后原本是我自以为的避雷,觉得可以省去很多读者不必要的麻烦,结果反倒多了很多这党那党的人问东问西。   对此我只能说:   事前预期会影响阅读体验。   就像作者从前读过一篇文,原本很好看,我看得很开心,结果此文作者末了来一句:这时的xx并不知道这将是他最后的xx时光。   遂带给我不好的预期后弃文。   后续哪怕有别人给我安利说这篇文很好看我依旧看不下去,哪怕我知道可能直接把那些不好的情节糊到我脸上我反倒还能接受些。   总而言之:从今往后雷萌自鉴。   不理智言论我会删评。 第3章 变成我的小玛丽亚夫人吧   身为一个长在大都市的阳光开朗大男孩,我其实对所谓的“封建迷信”没有什么概念。   就是信奉一些不存在的东西吗?如果是老年人的话,可能也在所难免。   所以那时的我对此有点不以为意,只看着霖妹妹铿锵有力宣誓着自己看法的模样,忽然开始觉得,有自己主见的女孩子也十分惹人喜爱。   于是我苟同了他的话,连声附和:“对对对!就是嘛!现在已经是科学社会了!才不要相信那种本来就不存在的东西呢!”   听闻我的发言,钟郁霖才像是从自己的情绪中缓过神来,不再勾唇去笑,他只垂眸,像是在心底默念。   我小心翼翼凑近他,又忍不住问出此前他话语中的第二个关键点:“霖霖的妈妈也变了吗?你说他暴躁……难道他平时会对你不好?”   原谅我情商过低,当时我只是想要关心他一下。   不曾想就在这时钟郁霖忽然转过眼,面无表情地兀然道:“不关你的事。”   我霎时间我愣在原地,分明像我这样身经百战的汉子,在学校里也打败过无数个孔武有力的挑战者了,但不论他们中的谁……其气势都没有此刻的钟郁霖摄人。   我第一反应是有些生气,因为我只是关心他,我自认并没有做错什么。   但下一秒他却头也不回地甩开我,径直走入自己的房间,“啪”地关上了房门。   被落在原地的我就那样愣了好久,若照我之前的个性非得要那个忽然发脾气的家伙给个说法不可,用我的拳头去告诉他,该怎么对待我才是正确的!   可对方是霖妹妹,是那样漂亮且看上去有些脆弱的女孩。所以我站在原地兀自气恼了一阵,才迟迟开始去思考“是不是我哪里做错事了?”   毕竟……女孩子的心灵是很脆弱的。他从前经历了什么我并不知道,万一我不经意间的一句话触怒到他了怎么办?   于是大概十分钟后,我鼓起勇气将他的房门打开了一条缝。   霖妹妹的房间装潢也很好看,淡黄的色调,搭配作为点缀的紫色,空气中还隐隐传来类似于薰衣草的幽香,房间里各个角落的玩偶,也几乎跟我对女孩子的固有印象完全一致。   此刻,钟郁霖正孤身一人倚在床靠上,他怀里抱着灰色兔子的玩偶看上去有点旧、甚至脏兮兮的,比起房间内的其他玩具,那灰兔子可谓毫无不起眼,但它偏被钟郁霖选中,白皙的手指缓慢抚摩着铅灰色的兔耳朵,是洁净与脏污的对比。   正在我望着他出神时,转过眼,钟郁霖望了过来,我正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毕竟我的人生信条是“绝不擅闯女孩子的房间”,且更别提,此前霖妹妹的态度明显是讨厌我了。   然而下一秒——“怎么现在才进来,快过来,我给你介绍我的阿贝贝。”   钟郁霖用柔和且雀跃的声音如是对我说。   那感觉,就好像他已全然将此前我们之间发生的不愉快忘光了似的。   不知为何,我松了一口气,决定就此将刚才的事情彻底翻篇。   坐到霖妹妹的床上,他抱着小灰兔子到我身边,兴致勃勃地,跟我介绍起了自己的“阿贝贝”,“它叫玛利亚夫人,是妈妈还不迷信的时候送给我的礼物,我从小就抱着它睡觉,到现在已经……已经……”   他好像有些想不起这个玩偶究竟陪伴了自己多少年,于是最后决定不去想了,只说:“反正已经很多年了!我很喜欢它,因为它代替妈妈守护我,玛丽亚夫人是我的第二个妈妈!”   钟郁霖说着将小灰兔子抱在怀里如同照顾襁褓中的婴儿那般轻轻摇晃起来,那模样,别说“玛丽亚夫人是他妈妈了”,我看他更像小玛丽亚夫人的妈妈还差不多。   我其实不太能懂女孩子喜欢的这些点,因为我也没有什么“阿贝贝”,给玩偶起名字?这在我看来是最幼稚不过的小孩子才会去做的事。   我原本是这样想的。   但此刻望着钟郁霖的侧脸,我忽然觉得或许一个内心受到伤害的女孩子正需要这样的陪伴,如果一个名为“玛丽亚夫人”的玩偶就能治愈他内心的创伤,那么我想,它的存在必定是有价值的。   于是我提出我也要当玛丽亚夫人的儿子,其私心是想要成为霖妹妹的老公,因为好像结了婚夫妇二人就要喊同一个人为“妈妈”了,嗯,当时我是这样想的。   不过出乎我意料的是,霖妹妹却第一时间否决了我的提议,理由是“不想任何人分走玛利亚夫人的宠爱”,然后他想了想,旋即说:“不过你可以成为‘小玛丽亚夫人’,这样我就允许你变成我的家人了!”   什么“小玛丽亚夫人”啊……难以接受这个称谓被按在我身上,鸡皮疙瘩起了满臂,我争辩说:“可是,我是男的啊!男的怎么能成为夫人呢?”   没曾想这霖妹妹巧舌如簧,竟振振有词回曰:“可是,你不是为了跟我在一起才要加入这个家的吗?你变成小玛丽亚夫人对我好,我也会对你好的!小玛丽亚夫人是因为温柔才存在!难道说,男人就不能温柔了吗?要是不当小玛丽亚夫人,那在这个家你就只能是笨蛋!笨蛋!我和玛利亚夫人才不会跟笨蛋玩呢!”   说实话,我完全跟不上他的逻辑,他噼里啪啦一顿输出,把我脑袋都整晕了……其实,“玛利亚夫人”就算了吧,为什么偏偏还要在上面加一个“小”字?要知道,男人最忌讳别人说自己小,但是……但是……   同钟郁霖对视着,发现此刻的他已经因为激动而变得眼眶通红,眼底波光微涌,似乎泛着水花,下一秒就要哭出来的样子。   我最不喜欢女孩哭了,特别是因为我哭。   唉,反正只是过家家,我这么较真干什么呢?   所以最终——“那好吧,小玛利亚夫人就小玛丽亚夫人……”   在我无奈将这句话道出口的同时,霖妹妹十分激动地扑过来,用力抱住了我,他的脸颊在我胸口处乱蹭,嘴里念念叨:“太好了,我有小玛丽亚夫人了,我的小玛丽亚夫人……”   直到这时我才稍微感觉到异样,这个女孩……有太多异于常人的地方,我想:虽然可以肯定的是他智力正常,但总觉得精神方面……有点跟常人不一样的地方。   那时候的我大抵是真的被爱情冲昏了头脑,居然真的觉得能够凭借自己的力量“拯救”眼前这个漂亮但却略微有点神神叨叨的小女孩。   之后我便顺利成为了“小玛丽亚夫人”,开启了只要钟郁霖在身边,就不得不无时无刻进入角色的可悲状态。   刚开始我还有点不习惯,但到后来我总结出了规律,学会了自动将“小玛丽亚夫人”这六个字给过滤成“哥哥”。   比方说:“小玛丽亚夫人你抱着我和阿贝贝,我们一起看电视吧。”   会变成:“哥哥你抱着我和阿贝贝,我们一起看电视吧。”   再比如:“小玛丽亚夫人的胸口软软的,最适合当成枕头。”   会变成:“哥哥的胸口软软的,最适合当成枕头。”   毋庸置疑的一点是,接受了这个称谓的我因为被模糊了性别,所以很多时候霖妹妹会做出一些明显超出男女范围的举动。   比方说靠着我的肩膀睡觉,坐在我身上用一床床被子压住我。   每当我想要起身告诉他我是男生,我们不应该这样的时候,钟郁霖就会摆出一副完全不能理解的样子,说什么:   “笨蛋就是笨蛋!你不当小玛丽亚夫人就永远是笨蛋好了!”   他似乎无法接受我变成“哥”。   从来没有被女生这样对待,老实说,我很痛苦,但与此同时我又有点贪恋钟郁霖偶尔扑过来给予我的亲密,他有时候会假装亲我的脸,然后在我脸红的时候又刻意躲开,说:“小玛丽亚夫人害羞了,果然也是笨蛋。”   最令我感到匪夷所思的是就算看到了我跟钟郁霖之间这样超出寻常范围的互动,奶奶也并不予以阻止,相反还会眯着眼睛笑,说什么“两个孩子关系真好”这之类的话。   我觉得很不能理解,毕竟在我的固有认知下,一般不是女孩子的家长会深恶痛绝并且阻止这种行为么?   难道说是因为我懂的太多?还是说钟郁霖的年龄太小了还不懂?我不知道。   反正就这样,我与钟郁霖相识的第一天匆匆过去了。   这真是一种奇怪的感觉,分明才在一起相处了短短不过二十四小时的时间,却总让我觉得,我们好像已经在一起玩了超过一年。   这一天,除开晚上睡觉的时候,我们都在一起。   此刻我枕着手臂倒在床上,开始回忆今天白天的种种,然后我自言自语:“难道像我这样的铁汉也有柔情的时候?”   就在这时,“咔哒——”房门被打开了一条缝。   是钟郁霖,他揉着眼睛,怀里抱着“阿贝贝”(虽然那只灰色兔子玩偶本名似乎叫‘玛利亚夫人’但除第一次以外,钟郁霖似乎很少这样称呼它,显然,他更热衷于叫我‘小玛丽亚夫人’),用略微沙哑的嗓音略显委屈地说:“做噩梦了,小玛丽亚夫人……想跟你一起睡,我们一起睡觉吧?好么?”   这……我敢肯定那一刻我脸红了。   钟郁霖还小,所以他应该没有这种认知,但我可知道——男生和女生怎么能大晚上睡在同一张床上呢?   那……那样可是会怀孕的! 第4章 霖妹妹不能跟男生睡在一起的   如果,霖妹妹今晚敲门来找的不是我而是其他男生 ,我想:他们一定不会放过这个大好的机会顺理成章地跟霖妹妹睡在一起的。   但我毕竟是个高风亮节的汉子,欺骗小女孩的事情我做不到!所以此时此刻,我大手一挥,十分豪迈地拒绝了霖妹妹的邀请,并说:“哥哥我不是拒绝你,只是呢,女孩子是不能随随便便跟男生睡在一起的,你以后也要记住哦。”   我觉得我这番话简直讲得好极了。   可霖妹妹却是抬眸,像看傻子一样看着我,隔了好一会儿才一脚踩在我的脚上,在我“嗷”一声痛叫的同时,他直接抱着灰兔子走进房间滚到了我的床上,被单裹住他的身体十分不服地看过来,那恨铁不成钢的表情,仿佛方才一脚踩在别人拖鞋上的人不是他似的。   搞什么啊这个人,我好好跟他说话呢!这辈子都没见过比他还不讲理的女生了!   “你干啥踩我脚?”我正义愤填膺地质问。   没曾想下一秒他说:“你明明就是想和我一起睡!”嘴巴鼓了起来,钟郁霖嘟嘟囔囔:“装什么绅士呢。”   我这叫装吗?好吧,我承认我的确喜欢晚上有一个人跟我一起玩陪我一起睡,但……我这不是为他考虑么?他怎么不识好人心呢?   “你!你就不怕怀孕吗?女孩子跟男孩子睡在一起很不好的!”我大叫着去拽裹住塔被单的一角,刚开始他还跟我角力,后面大抵是感到无趣,忽然一下松手,于是“哎哟”一声我摔倒了,整个人四仰八叉地倒在冰冷的地板上,而逆着月光,钟郁霖从床上坐起来,双腿交叠,一个颇有几分狂妄的姿势。   他自上而下地睨视着我,对我说:“你认真的吗?别太好笑了。”   “什……什么?”我摸摸脑袋上确认没有起包后松了一口气,开始觉得自己有点不喜欢钟郁霖了。   因为他的性格怪怪的。   “你以为我们睡在一起会怀孕?”像是听见了什么很好笑的事情,钟郁霖眼眸微弯朝我确认道:“不是装傻,是认真的?”   “什么啊?这个还能装傻吗?你不信就算了,是我姐姐告诉我的,反正我是为了你好,哎哟……”从地上站起来,我不轻不重地踢了一下他的床,发出“咚”的声响,“回房间去吧,要是害怕你就开着灯睡嘛。”   钟郁霖半笑不笑地凝望着我,许久后他歪头,非但没有从我的床上下来,反倒还朝我伸出手:“其实我无所谓,不如来试试?”   “什……什么?”我简直恨不得捂住他的嘴,女孩子怎么能说这种话呢?   “来试试我们一起睡会不会发生那种事。”说完他的手指穿入我的指缝,我们十指相扣,他拉我上床,我……倒下去,近乎叠在他身上。   两张脸贴得很近,一时间我连呼吸都忘了,他似乎正看着我笑,像是在观赏着我的狼狈,又像是感到什么事情很有趣似的。   “别压在我身上,我不喜欢。”他推了一下我的肩膀。   “对不起。”我倒了下去,跟他肩并肩躺在床上,隔了半晌才又说:“这样真的不好,你妈妈会骂你的。”   “我妈才无所谓。”钟郁霖一边说着,一边翻身,反其道而行之地以双臂为支撑覆压到我肩膀两侧,他问:“想知道今天我为什么忽然生气么?”   “想知道,但是……”我不太喜欢这种被人俯视的感觉,于是想支起身子来找回自己的主体地位,却被他压住肩膀按了回去,“那就安静听我说。”   我只能躺着不动。   钟郁霖告诉我,其实是并不是他妈妈忽然变得暴躁,而是他自以为是,认为此前妈妈是爱他的。   对此我不能苟同,因为这世界上怎么会有妈妈不爱孩子呢?   因为毕竟,我妈妈就很爱我,也很爱我的姐姐,我理所当然地认为,这世界上所有妈妈都应该是这样的。   然而我的反驳换来了钟郁霖按住我嘴唇的食指,“你的情况不能适用在别人身上,希望你能明白这一点。”   我不能明白,但我知道我应该闭嘴。   毕竟此刻钟郁霖的脸上呈现出一种堪称残忍的温柔。   “妈妈对我好,只是因为我听她的话而已,只要我想穿自己喜欢的衣服,想要追寻另外一个不一样的身份,她就会生气,收回对我的好,然后一遍一遍地将她的想法灌输给我。”   此刻的钟郁霖展现出完全超乎年龄的成熟,我感觉我听不懂他的话,我唯一能明白的是,有时候的确,我喜欢一件衣服,但妈妈不一定会买给我。   但这是一件很大的事么?   我想劝钟郁霖想开一点。   但他的神情令我说不出这种轻描淡写的话。   我只能抬手小心翼翼地抚摸他的脸,告诉他:“别难过。”   钟郁霖支撑着自己身体的手臂于一瞬间抖了抖,然后整个人脱力地耷拉下来,如同鸟儿落进我的怀里了。   我讷讷地回抱住他,这是我第一次如此认真地抱住一个另一个人,这种感觉是特别的。   在这一个夜晚,经过钟郁霖缓慢的叙述,我大致明白了他的家庭构成。   首先,他称呼自己母亲的父母为爷爷奶奶,因为他是与自己的母亲还有这一对老夫妻生活在一起的。   他的父亲是上门女婿,家世很特殊的一个人,传说他的家族是以无比灵验的一种神明为信仰,因为女性会成为代代相传的家主,所以男性反倒就会出门自己谋求生路了。   钟郁霖母亲名为钟颖芝,她来自于一个很有钱的家族,她父母育有一大一小两个女儿,她是姐妹中年龄更小也更没存在感的那一个,据霖妹妹的描述,少女时代的钟颖芝似乎心甘情愿想要将家族继承人的位置让给姐姐,但后来姐姐出嫁,跟一个与自己家世相当的男人成了家,藉着婆家的势发展自己产业的同时,姐姐似乎也一直没有接管家里产业的打算,所以望着一天天逐渐老去的父母,她的野心开始蠢蠢欲动。   然而拦在她面前的还有两座大山,那就是她的养兄——他是霖妹妹爷爷奶奶收养的男孩子,算是他们钟家的养子。   理论上,他享有与种家姐妹相等的权力,一直以来钟家老夫妇视他如己出。   凡事发生皆有因果,传说当初钟家夫妇不论如何想办法都无法得到属于自己的孩子,于是便求得了山神,根据神谕收养了一个姓禹的男孩子,要求便是一碗水端平,就算以后有了自己的孩子也是不能苛待这位养长子的。   甭说生来便具有降下神谕能力的女孩,禹家就算是男孩子也是资质优异的,本着死马当活马医的想法,当时的钟氏夫妇想:就算没有自己的孩子,能够收养这样一个漂亮的孩子也算值得。   没曾想将这个孩子接回家后的第二年,钟母就怀孕了,大女儿出生后还没到两年,又怀上了小女儿,两个真正属于他们的孩子降生于这个世界——因为那个养子,夫妻二人的愿望真正实现了。   钟氏夫妇自然十分感谢自己的养子,所以一直以来对待他也是无可指摘的,甚至于在他成家后还让他的孩子住进主宅,帮忙带孙儿——这在他们看来也是作为父母应该做的事。   站在钟氏夫妇的角度他们的做法似乎并没有问题,但对于从小就不喜欢禹嘉许的钟颖芝而言,这一切自然都是荒诞无稽的。   搞什么啊封建迷信,我和姐姐来到这个世界怎么可能都是那个男人的功劳?他对我们家做出任何贡献了么?分明都不是钟家的血脉,一个外来的人——难道说就因为他是男人,所以父亲母亲就认为他也有继承家族财产的资格?   钟颖芝想:若是跟自己的亲姐姐分享也就算了,一个甚至连姓都没有改的男人,凭什么?她无法认可父母的想法,什么神谕什么带来好运?简直是荒诞至极!不可理喻!   等等,当霖妹妹讲到这里的时候我打断了他,毕竟此前的他分明有说过他的母亲是“封建迷信”的,但现在看来……这位名为钟颖芝的女性,分明就是反封建迷信的斗士啊!   钟郁霖闻言默了片刻,最终只抚了抚我的手,叫我继续听他说。   的确,他的母亲一开始完全认为什么禹家什么神谕都是无稽之谈,但后来——她听说自己的父母打算将手底下相当重要的一部分业务都渐渐交由那位养兄接管,她彻底坐不住了。   凭什么?她找到自己的父母,拼命控诉着这些年来在她看来他们的愚蠢,没曾想父母却是一句:“小芝啊,这也是为了你们姐妹俩,如若亏待了他,我们一家人都会因为忘恩负义而遭到报应的。”   钟颖芝完全无法理解,但经过与父母的交谈她也意识到一味地发泄情绪并不能解决任何问题,于是她想了一个办法——   既然爸妈觉得那个姓“禹”的家族那么重要,那我也找一个来自那个家族的男性结婚不就行了?最好再生一个女儿,让她拥有那什么降下神谕能力,再搬出“禹家男人就该外出女儿才该留在家里”的传统……   虽然很荒诞,但的确,最终的钟颖芝就是那样做了。   因为那时的她已经完全想不出还有什么别的办法可以阻止自己的父母。   而钟郁霖,无不苦涩地,他告诉我:“我就是我母亲在这种念头下所滋生的产物,所以‘爱’之类的东西,从一开始就是不存在的。” 第5章 不想你看见我这个样子   谈及此,霖妹妹的声音有点失落,眼眸也湿润润、水灵灵的。   虽然我多是一个不解风情的汉子,且语文课上阅读理解的成绩一直处于班里垫底的水平,但……我情商健在,所以此时此刻我十分有男友力地抚了抚的脸,然后将紧紧搂入到我的怀中。   至于霖妹妹对于自己家庭情况的描述,老实说我有点没理解透彻,因为在有限的认知中,我无法模拟出那究竟是一种怎样的世界……譬如说很灵验的神明,大家族间的争斗,封建迷信什么的。   我只明白唯一一点,那就是我能感受到的悲伤,我意识到自己想要了解他,想要安抚他内心的伤痛。   说来有点不太好意思,这种感觉,在我短短不到十年的人生中是从来没有过的,这一刻我感觉我就好像我所玩的游戏中,那个时刻准备冒险、拯救公主的勇者。   所以我觉得——等明天天亮了,好好在村子里打听一下霖妹妹家里的事吧,听我爸说,这个村子有许多异于普通村落的地方。说不定得到更多情报后我就能为霖妹妹做更多的事了。   而此时此刻,他柔软着嗓音撒娇般埋进我的胸口,嘴里不停念叨着“小玛丽亚夫人、小玛丽亚夫人”这之类的话。   面色微红,略微不好意思地我想:要是能把“小玛丽亚夫人”这几个字换成“哥哥”就好了。   这一切都好像是梦一样,跟霖妹妹面对面躺在同一张床上,同夜色中他的眼眸对视着,我想:我感觉我好像成为了动画片里面的男主。   只有动画片里的男主才会有女孩子忽然敲门想要跟他睡在一起,不是么?   但不过我还是想要告诉霖妹妹,这种事情对女生来说不太好,以后最好还是不要做了。   虽然我不一样,毕竟我是绅士嘛,阳光开朗大男孩+有教养的绅士,此时此刻我将自己的身份定义成这个。   “你在想什么?”钟郁霖忽然开口,眼眸微弯的他偶尔展露出自己恶魔般的本性:“一幅想入非非的样子,好恶心喔。”   嘶……有种被看穿的感觉,我耳廓绯红,但又的确无法对他的调侃做出任何反驳。   他的性格真的怪怪的。   但莫名……又令人觉得这就是专属于“他”的特殊。   “抱歉。”见我憋着脸色没有回应,霖妹妹手指放在唇下,抬眸,又改成一幅楚楚可怜的样子:“你是不是觉得我的性格太差了?”   “没有。”我矢口否认,“这就是你呀,你的可爱……我……我最喜欢了。”   天呐,万没想到有朝一日我居然会对女生说出这种话。   我觉得很羞耻,因为这一瞬间,我认为我跟班里那些靠说大话来博得女生关注的臭小弟们没什么区别了。   这种事情不要啊!林听澜一定得是一个卓尔不群的汉子才行!   果不其然,我这幼稚的话语迎来霖妹妹一阵嘲弄般的轻笑。   “怎……怎么了嘛?你不信是不是?”   “没有,”他说:“我觉得你才是可爱的那个人。”   什……什么?第一次有女孩子这样说我,毕竟在学校里,绝大多数女生都觉得我拽拽帅帅的(这可不是我自夸哦)。   “我才不要可爱,”我假装凶巴巴地跟霖妹妹讲:“你也不要随便说一个男生可爱!这……这是……”   他完全没有把我的话听进去,只一边朝我凑近,一边贴住我反复说:“可爱,真的可爱……傻得可爱。”   真是的,这是什么女生啊!   不过,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痒痒的。   算了,真正的汉子才懒得和他计较,我摆出一副宽宏大量的样子,叹了口气说:“拿你没办法,随你喽。”   他似乎觉得我的反应有点无趣,将面庞凑近我的颈间,“再生气给我看嘛,再埋怨给我听好不好?”   这是什么要求?我简直头昏脑涨,又觉得大脑被他搅得思绪都不连贯了。   看来不光性格奇怪,我想:霖妹妹还是那种坏女生,坏女生就是以玩弄男孩子感情为乐的那种。   我林听澜才不要被玩弄!   ·   我们就这样彼此相拥着,度过了一整个夜晚。   我觉得我很绅士,从头到尾什么都没有对霖妹妹做,我有点得意于自己是个有风度的男生,因为昨天晚上一整晚,哪怕手再怎么控制不住,我都没有任由自己的本能触碰到霖妹妹的身体上去呢。   反观霖妹妹,一点都没有身为女孩子的自觉,他将一只手放在我的胸口抓来捏去,另一只手卡住我的腰,将我紧紧抱着,见我醒后便用手指在那里打转,说什么:“小玛丽亚夫人睡得好香,我都洗完脸又睡过回笼觉了。”   我拍开他的手严正教育他以后不要这样,他一点没听进去,反倒咯咯地笑,说什么:“反正我是‘女孩子’,你又没什么吃亏的。”   这是什么话!我这辈子没听过这样的言论,我的姐姐和妈妈都有教过我,在我有限的生命里,她们都告诉我誓要变成一个有礼貌对女孩子有风度的男生,而我在学校里面见到的同学也基本都还在我的常识范围内……我……我从来没有遇到过他这样的!   “女……女流氓!”我小声抱怨了一句,抚了抚自己的胸口,感觉那里被摸得有点痛。   他笑着问我:“你说什么?”   “我说你是个流氓!以后不要这样子!不然的话!我打你的手!”我摆出很凶的样子,但他一点也不害怕,反倒装作一副被我吼叫之后很委屈的样子,说什么:“那要是我的手很冷,你会不愿意帮我暖暖么?”   啊……啊?   见我一副呆若木鸡的样子,霖妹妹乘胜追击瘪了瘪嘴:“其实,我的体质很不好,经常生病,晚上要是没有人帮我暖手,我会住院的。”   骗人的吧!   “而且,小玛丽亚夫人的身体很暖和,一看就是很健康的样子,我很羡慕你,所以昨晚上我就想着,要是靠你近一点会不会也能沾到一点你的健康呢?没想到你会很困扰,对不起,我以后不那样了。”霖妹妹看上去十分难过地这样说。   我不是笨蛋,真的不是,我其实明白他有表演的成分在。   但此时此刻,当我小心翼翼执起他的手,发现他的手指真的很冷,所以我……愿意相信他说得是真的。   “那既然这样就没办法了,随你吧。”我摆出一副宽宏大量的样子对他摆摆手。   “真的吗?”钟郁霖的眼睛亮了起来,“好高兴,我在想,我要不要亲一下你的脸对你表达感谢呢?”   不用他亲,我想我的脸颊已经红得跟猴屁股似的。   “不,不用了……真是的,你这个人。”我龇牙咧嘴地凑近他:“你可不能对别的男生说这种话哦!”   “哇哦,”霖妹妹听罢笑容更甚,“好强的占有欲呢,小玛丽亚夫人。”   “不对!”我振振有词地纠正:“要叫哥哥!”   ·   早餐之后我本以为我还能继续跟钟郁霖一起到村里玩,但他的奶奶说今天早上有很重要的仪式训练,所以只能我自己一个人出去了。   当奶奶一本正经地说那个什么“仪式”的事情时,我看见钟郁霖偷偷在桌子下面竖中指,想必他内心对此是及其不忿的。   在训练准备前我有偷偷问他那个“仪式训练”是什么,他说就是一些封建迷信活动,要穿上很丑很丑的衣服跳舞什么的,我信了。   后来训练开始,我在院子里逛了一圈实在无聊,便偷偷跑到霖妹妹他们家的大厅去偷看,透过门缝,我看见他身穿那件“很丑很丑的衣服”的样子,只能说,那一瞬间,我的眼睛都睁大了。   用我的欣赏水平来看,那件衣服根本一点都不丑,相反白色的内衬配上偏光的浅色轻纱,呈兜帽状落在霖妹妹的身上,那模样好看极了。   霖妹妹的舞姿也很漂亮,虽然舞的时候他面无表情,但动作轻盈,仿佛一只精灵正藉着日光在昏暗的房间中用肢体伤悲着。   若是没有郁霖奶奶在一旁又是监督又是挑刺,那么我想,这原本会是一副很美好的画面。   郁霖奶奶手里拿着一根形状特别的“树枝”,如同这个世界上最严厉的教师,无孔不入地挑着郁霖动作上的错误,一边说着什么“雪天女的仪式绝对不能出差池”,一边将那树枝状的戒尺用力抽打在郁霖的腿上。   “嘭”地一声响,终究不堪疼痛,犹如再也无法飞翔的鸟儿那般,郁霖瘫坐到地上。   再也忍不了了,我情不自禁地拍打起了这扇从里面被封锁住的房门,“奶奶!奶奶!不要打他了!郁霖很痛!他很痛!”   郁霖奶奶闻言,动作略微顿了顿,与此同时钟郁霖也抬起头,我与他隔着门缝,于那一瞬间对视了。   并不是一副哭哭啼啼的样子,此刻的他……在对我笑,那表情仿佛在跟我说:“你哭什么?我又没有认输。”   而早餐时原本对我们满面慈祥的郁霖奶奶却是在门内道:“这是我们的家事!听澜啊,你换个地方玩去吧。”   怎么会这样?一个眨眼,直到这时我才意识到我已流下泪来,“我不走!”我朝里面大叫:“你放开他!开门!我要进去!”   “林听澜!”我原本以为霖妹妹会支持我的,可没想到此时此刻的他却说:“等等再到这个家里来找我,好么?我不想……叫你看见我这个样子,拜托了。” 第6章 被郁霖亲亲脸了   我多么希望我能像童话故事里的英雄那样,拯救被老巫婆禁锢的公主。   可在童话故事里,公主往往都正期盼着王子的营救,我从没有瞧见过哪个公主反将王子赶走。   所以那时我顿在原地,跟个傻子似的全然手足无措。   郁霖似乎能看见我还愣在门外,刚开始他的语气还带着些哀求,后来便是直接叫我滚开了。   “我不要你看我这样!”他在门内厉声大叫:“不要!你走开!不要啊啊啊啊!”   颤抖着音色,紧绷的声带仿佛下一秒就要断裂了。   郁霖奶奶也叫我到外面去玩。   她说郁霖现在正在准备容不得任何差池的大事,期望我不要再添乱了。   我觉得很不能理解,但这里毕竟不是我的家,她们要赶我便留不得。   于是出了院门便沿着溪流拼命地奔跑,直到再度跑到第一次同郁霖单独相处的大树下,才停下脚步。   天气很热,有蝉在鸣叫的声音,吱哇吱哇,我有在百科全书里学到过,蝉这样叫,意味着它们的生命即将迎来终结了。   最后再不顾一切地盛开一回……是这个意思么?   我感觉我的耳朵被吵得有点痛,视线也被溪水晃得不再清晰,眼前的一切都变得雾蒙蒙的。   这一瞬间,我不禁开始讨厌起这个村庄,开始后悔为什么没有跟老爸一起到山里去探险了。   但是……舍不得霖妹妹,要是能把他也带上就好了。   带他一起……远离那个老妖婆。   ……远离在我认知范围之外的、似乎很可怕的一切。   学校里的世界跟游戏里的世界,都好像是为孩子们量身定制的堡垒,在学校的制度、游戏的法则下,大家在那里面总能获得快乐。   但抵达新环境,到了小孩子与复杂的成年人共存的社会……我那点自以为是的“能力”便再起不到任何作用。   只是个无法为自己负责的臭小鬼而已。   意识到这一点,我的不甘心抵达了顶点。   开始跟个野孩子似的,在村子里乱晃悠着。   间或听见狗叫声,一呼百应,此起彼伏,它们被栓在自家大门内,虎视眈眈地将我盯着。   在这个小小的村庄,人与人之间都相互认识,更别说狗了,它们一定非常警惕我这个生面孔。   果然,不多时,好几个村里的大妈手持大扫帚应声而来,许是见我还是个孩子,便摆出一幅好奇的模样讯问我的来路。   瞧她们说话轻声细语,跟我的妈妈和姐姐很像,料想她们不会把我捡去卖给人贩子,我便将自己跟爸爸一起来又暂住在霖妹妹家的事实一五一十交代给她们听了。   “唔,看来你爸也是来求神谕的,有点本事嘛,禹氏分家的人都被他找到了。”   后便被拉到村口边大树下的广场上闲唠了一阵,很快我发现,这个村的人果然跟传统印象中“没怎么去过外面”“没咋读过书”的村里人有所不同。   他们中的很多都是从大城市返回后决定留在故乡的。   “反正我是觉得咱村没什么不好,生活物资都有直升飞机和大汽车定期运送。”   “就是呢就是呢,我冷眼瞧着,那些大城市外围的别墅区,也跟咱们这儿没什么不同。”   “小朋友你不用着急,他们婆孙两个呀,的确在准备很重要的事情,毕竟也是禹家的血脉,等过几天雪天女访问我们村了,瞧见那场面,你就知道了。”面对我在郁霖家里看到的景象,这些姨姨们和颜悦色地如是解释着。   什么雪天女访问?这个词出现频率太高,使我产生了一种微妙的逆反心理,“怎么,你们也信那个什么‘雪天女’吗?”我不由自主地这样问出口。   “……”   “……”   村里人面面相觑,仿佛我这番发言十分不妥当似的。   “信啊,我们当然信,不信也不会留在村子里了。”在短暂的沉默后,一个笑眯眯的姨姨如是对我解释说。   好迷信,好傻。   我想:看来这个地方不止郁霖奶奶病得重。   那几位村妇似乎意识到在我内心对“雪天女”并不多余尊敬,由是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开始告诉我雪天女是多么灵验的一尊神明,而他们这个村连带着雪天女所在的“禹家河”又是怎样因有关雪天女的习俗逐渐繁荣昌盛的。   原来相信“雪天女”是习俗吗?   记得课本里讲过,不论到了任何地方,都要尊敬别人当地的风俗。   可说实在的,比起当地的风俗,我关心的只是霖妹妹的事情而已。   “我只是有些不明白,既然不是可以徒步探险的地方,我爸为什么要来呢?”   闻言那些阿姨相互对视一阵,旋即咯咯地笑了起来,“没点特殊的渠道,常人想来还来不了呢,小帅哥你别不信,只要这次你父亲成功跟雪天女见了面,往后你们家的运势都是会节节攀升的。”   他们似乎已经默认了这次我爸撇下我进山就是为了跟那个雪天女见面,我本下意识想要反驳,说我爸分明是出于爱好想陪朋友才来到这里的!   但临了了又回想起来,对于这个问题,我爸的确一直没给我一个准确答复。   哈,肯定是因为害怕被儿子嘲笑所以才藏着掖着不打算说。   毕竟除开那些人生已走投无路的家伙,又有谁会去相信那种虚无缥缈的神明呢?   我们家分明……完全不需要那些的。   那时的我以为林元庆不过好奇心强、贪欲过重。   不再就这样问题深究下去,我转而开始讯问郁霖家的事。   然后这些姨姨们就告诉我,奶奶要郁霖跳舞是因为,郁霖算是禹家宗室内为数不多比较“有资质”的孩子。   近些年因为本家诞下的女孩子很少,有能力延续雪天女神力的孩子,压跟没几个。   要是雪天女的神力无以为继,那么各大势力一直以来对这片村落的资助就会很快缩水,别说基本的生活物资,就连医疗、教育、公共基础设施,都将不再继续被投资建设。   他们说得这些我都不太懂,我只在想:建设村落不一直是政府的事么?怎么这个地方却让人感觉像是游离在我熟知的世界之外似的。   “难道郁霖以后也会变成雪天女?”   姨姨们面面相觑,最终许是见我是个孩子没什么坏心,便如实告诉我说:“不,他毕竟不是禹家本家人,所以是永远不可能成为真正的‘雪天女’的,但毕竟雪天女一辈子都不能离开她生活的山村,所以我们想,如果有人能让雪天女的神谕也在山村外的世界传播就好了,这样会为雪天女带来更多的信徒,雪天女神谕的力量自然也就能够更强了。”   姨姨们虽然很亲切,但从她们口中道出的话语却是不由自主令我瘪嘴。   分明……现在都是科技时代了,就连像我和霖妹妹这样的小孩,都知道神明什么的,都是虚构的!   霖妹妹并不相信神明,却非要叫他去成为传播神谕的使者,这不是胡闹么?   于是不再跟姨姨们说话,我捂着耳朵跑开了。   “哎哟这孩子……力气还挺大的。”   “哎,没事,在他这个年纪我们也跟他一样。”   “是哇,等他长大了就明白了。”   “雪天女……是真正存在的。”   开什么玩笑开什么玩笑开什么玩笑!这个地方的这些大人怎么净说这种话呢?   我才不会变成她们祈盼的样子。   霖妹妹也不会!   好想回家好想回家好想回家。   从前最喜欢到处去玩的我,平生第一次产生了这样的冲动。   想要带着霖妹妹离开这个地方。   想要告诉他,外面的世界不是这个样子的。   呜呜呜呜呜。   不愿再跟村庄里的任何人进行交流,避开所有鸡鸣狗吠、任何人有可能找到我的地方,我……蜷缩在一处不甚起眼的草垛中。   我从未发现自己居然这样脆弱。   我原本以为我是世界上最勇敢的汉子呢。   我决心在这里等林元庆回来,带我回家。   或者等晚上夜深人静了,我偷跑到霖妹妹的家里去把他也带过来跟我一起躲着。   然后我就……在这一场场宏伟的计划中闭上眼沉沉睡去了。   我似乎做了一个梦。   梦里透过门缝,郁霖在大屋中央身着雪天女服制翩翩起舞的模样令我感到悲伤,同时又大脑意识到,这是神圣的。   为什么?明明那么讨厌。   明明霖妹妹都哭了。   “林听澜。”张大眼睛看过去,再一次,我与门内的郁霖对视了:“你对我这么好,是想实现怎样的愿望呢?是梦想想变为实际,还是家族永远昌盛不衰落?”   “不……不!我不是为了任何事,我只是——”   ·   我醒了过来。   因为耳边传来杂草被翻动的声音、因为感觉到一道身影接近了我。   我睁开眼,发现夕阳将目及的一切都染成金黄色。   傍晚了。   脸颊上软软的。   郁霖的眼睫正微微颤动。   他吻了我。   “怎么躲在这里呀?好多虫你知道么?”此刻他面上的神情有些苦涩,“找了你好久,抱歉,很多事……没有提前跟你解释过。” 第7章 不能跟郁霖一起洗香香啊啊啊   其实,一直以来我都是一个小心眼且莫名自尊心强的汉子。   在被霖妹妹亲吻前,我都还一直记着他叫我“滚”的事。   我明明想要帮他,却被他那样对待,内心深处,我是隐隐埋怨着他的。   但眼瞧他脸上脏兮兮、额头也汗津津、似乎真的找了我很久的样子,于是不由自主地,我抬手触碰到他柔软的脸颊了。   他先是下意识地蹙了一下眉头,后才扣住我的手腕,将他的脸蛋埋进我的手心里,低声问:“你是不是生我的气了?”   我假装大度,摇头。   于是他心情好了起来,念叨着“奶奶已经做好饭,我们回家”这之类的话,一把将我从草垛堆里拉起来了。   乡下的土路两边长满了青草,间或能听见风吹庄稼地的声音,我与霖妹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长到我错觉这条路永无尽头,而这个世界只有我们两个。   只呆愣愣地跟随着他的脚步,目光一直停留在他白皙但却有力的手上,骨头被捏得略微有些发痛,但又或许是因为他的长袖子遮不住那布满乌青的手臂,那痛楚通过他身,蔓延到我的神经末梢了。   “为什么,她那样打你你还要回去?”一面问着一面不自觉往后角力,兴许潜意识我是想离开的,对,没错,带着霖妹妹离开。   但霖妹妹的力气出奇地大,哪怕仅顿住脚步亦不能使我动摇其分毫,回眸时他的神情有些冰冷,但细一看,却好似是无奈的,“不回去又能去哪儿?那里毕竟是我的家,放心,奶奶不会伤害你的。”   “我的意思是……我们逃走吧,一起。”我笑了,现在还心存侥幸,觉得两个小孩子外出冒险或许会是件有意思的事,毕竟动画片里都是这样演的。   “这里没有出山的公车,林听澜你忘了,你爸爸都是开车绕了很久才走进来的,我们逃不出去。”他笑了,像是一种释然,或许也是自嘲的,“而且,除开真正居住着雪天女的‘雨山河’,方圆几百里,没有比这里物资更丰富、更适合人类居住的地方了,我们回去还能吃口热饭,还能洗热水澡,林听澜,你在村子里晃了一天不饿?你不想好好休息么?”   我不想,我现在只想离开这个破村子,我怀念大城市,怀念母亲和姐姐,至于林元庆,他居然莫名其妙把我丢在这里然后……算了,不提也罢。   当然目前我最想做的,还是带着霖妹妹离开,总觉得在这种地方……就算原本的认知再坚定也很难不被同化。   毕竟他刚刚就提到什么“雨山河”、“雪天女”了。   但……他的话也有点道理。   于是最终我也只能顺着他的力道,被他拉着往村的里面走。   “你会一直留在这里?”我问。   “你说什么呢,”他莫名其妙:“不会,现在是暑假,我在城里上学的。”   “那我们以后能在A市见面。”   “嗯,”钟郁霖应了一声,“到我家来玩吧,我家还挺大的。”   “不如你到我家来,我家里面还有个跟你差不多大的小弟弟,叫储荔,他可好玩了,我们三个到时候一起用游戏机……”   钟郁霖忽然将我打断,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你们关系很好么?”   “嗯,”我理所当然答:“我俩一起长大的他是我小弟,不过更像我亲弟弟。”   这个时候已经走到村口,钟郁霖的表情不咸不淡,甚至带着淡淡的揶揄之味,他说:“可我不喜欢三个人一起,你要跟我玩,就得把他赶走。”   怎么能提出这种要求?我瞪大了眼睛,心说就算霖妹妹再好看也不能这个样子吧:“那不行,储荔会伤心的。”   郁霖闻言眼眸微眯,歪头:“所以还是到我家去。”   “你家不是也有哥哥?”   “只要你跟我在一起,”他说:“我肯定把他赶走。”   ·   到家的时候天色已经发黯,郁霖的奶奶站在家门口远远地跟我们打招呼,像是在那里等了很久。   她又变回初见面时的那个慈祥和善的老奶了。   饭已经做好,甚至洗澡水都调试到了最适宜的温度,她用略微歉意的语气向我表达了今天她那么做的不得已,因为郁霖的练习时间很短,而庆典又马上要开始了……这之类的。   很少有大人愿意跟小孩子解释这些,于是我原谅了她一点,更别说在晚餐时郁霖又告诉我奶奶其实很担心,说她训练到一半时就因为担心我人生地不熟而迷路,所以跟村里人打电话希望他们能将我稍微照顾,特别到了傍晚,其实她和全村人都有出动到村子里来找我。   哦……原来他们以为我走丢了啊。我就说,为什么回来的时候村民们把我和郁霖团团围住,一口一个“没丢就好”搞得我怪尴尬的。   “总而言之,误会解开了就好,今天你们两个又跑又跳的弄了一身汗,可要好好洗澡啊,热水已经兑好了,吃完饭就去吧。”放下碗筷,奶奶的微笑令人完全无法将她与白天那个严厉鞭打郁霖的老巫婆等同。   “不过……郁霖的规矩还是照旧,这几天每早上五点起床准时练习,知道了么?”才对她产生点儿正面想法,她又化身为严肃金刚,引得郁霖只能满脸不服地回“好”了。   “听澜也不能闲着,我刚刚跟你母亲打了电话,你的暑假作业这次是带上的,八点起床之后就开始写作业,等郁霖练习完了之后你们两个再一起到外面玩,知道了么?”   靠,她果然还是老巫婆!我爸都没管过我作业的事,她居然还打电话问我妈,什么毛病啊!   不情不愿地应答后,我想:这下唯一值得慰藉的,就只有今晚上可以跟霖妹妹一起洗澡这一件事了。   等……等一下。   直到郁霖满面自然地将洗澡用的毛巾和香皂肥皂放到我怀里的现在,我才迟迟意识到——我要跟霖妹妹一起洗澡了??   ·   “这……这不好吧。”站在浴室门前,我看见自己蜷缩的脚趾,水雾将眼前的世界变得略微模糊,我余光瞟见郁霖将身上的衣服扔进脏衣篓里,一件又一件,“这有什么?”他满不在乎地笑着问:“你没跟别人一起洗过?”   “有跟储荔一起,但他毕竟是男生,你不一样。”怎么办?我都不知道眼睛该往哪儿搁了。   “哈。”霖妹妹莫名笑了声,很不屑的样子,听起来拽拽的,“这还不好吗?给你机会你不中用?我还打算给你一样好东西呢,好,东,西。”   好……好东西?可是洗澡的时候没穿衣服也藏不了什么好东西啊,不对,难不成说!!   “说什么呢你这个人!这是女孩子该说的话吗?”这才恨铁不成钢地抬眸,所幸霖妹妹还有最后一件单衣穿在身上,令我们俩不至于彻底陷入尴尬之中,我的脸大抵已经红得跟猴屁股似的,于是只能硬着头皮假装理直气壮地念念叨:“你奶奶真奇怪,怎么能做这种安排呢?你们家怎么回事啊?郁霖你知道吗……其实在外面的世界,男孩子是不能跟女孩子一起唔——”   我话还没说完,就被钟郁霖压着脖子按在冰冷的墙面上了。   “滴答——滴答——”龙头的水缓慢滴落进洗手池,此刻他的脸离我极近,我瞧见他右眉头上方的小痣,还有他的唇角,痣,他那里也有一处……这是独属于他的印记,连带着他略微眯起的逼人的眼眸,兴许融合进他身体上幽微的香气,这一切的一切逐渐汇聚到一起,将我的世界眩作一团,像是深渊,更像是黑洞。   “林听澜,你以为我是住在山洞里的原始人吗?还是说你觉得我没接受过教育,连这个都不懂?有没有一种可能,是你自己太蠢了?”   说完,他径直将我松开,旋即“嘭”的一声,他关上浴室门,自己一个人进去洗澡去了。   而我则是完完全全呆愣在原地,好久好久。   直到听见浴帘内部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我才迟迟开始愤懑不平:他……他那是什么态度?我怎么了嘛?我这不是为他好吗?他这又是忽然发哪门子脾气?还有是不是一起洗澡……泡汤了。   不,不对,我从一开始就没有想着和他一起洗澡,一点都没有!   可我现在该怎么办?   站在换衣服的浴室外侧,我颇有几分手足无措,钟郁霖这个家你们别看是在村里,其实就连浴室都是很大的,所以我大可以坐在浴室里的小凳子上等他出来,但……这样子会不会有点太挫了?   浴室门是半透的,加上浴帘,所以我只能隐隐看见郁霖身形的大致动作。   “钟郁霖,你刚刚那样说,是想和我洗澡吗?”我忍不住问。   “……”钟郁霖那头的水声停了下来,我也不知道这背后意味着什么,因而只能犹如等待法官宣布判决的罪犯,就这样干等着。   “没,我只是想,小玛丽亚夫人不应该拒绝跟我一起,因为我跟他关系是最好的。”他又开始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   “可我是男生。”而且,我也不是什么“小玛丽亚夫人”。   “男生又有什么关系?我还以为我们之前说通了……算了,反正你根本不懂,笨蛋。”   我不服,“你不该跟我生气,我只是不跟你一起洗澡而已。”顿了顿我又说:“还有,女孩子不能动不动要给别人‘看好东西’。”虽然我目前还不知道那个“好东西”究竟是什么。   然后我就听见,门内的钟郁霖笑了一声。   那像是冷笑,又或许是嘲笑?   我不懂,反正他这个人,我从来没懂过。 第8章 笑着将一切毁掉   你们看,他分明是生气了,对吧?   可当他洗完澡,雾气腾腾从淋浴间走出来的时候,又变回先前那副古灵精怪冲我吐舌头的样子了。   手里的毛巾被扔到我的脑袋上,我闻到他身上的香味,是卧室里薰衣草的味道,暖烘烘,令人面颊发红。   “我不能用你的毛巾,这样不好。”虽然趁机多嗅了嗅,但最终我还是一本正经地将它从脑袋上取下来,“你也不要把洗过澡的毛巾扔到别人身上,会让人感觉很奇怪的。”   郁霖“啧”了一声,道了句:“穷讲究。”就直接又将毛巾从我的手中夺走。   我蜷缩在浴缸里,不确定钟郁霖是不是出去了,感觉他又在生气,应该不会在浴室里等我,可我等了他的,本着公平的原则,他是应该等我,但果然让女孩子等待男孩子会有点不好,所以我用力且快速地搓自己的身体,直到将我原本就不算白皙的皮肤挫得发红。   就在这时“哗啦——”浴室门毫无征兆地裂开一条小缝。   我愣了一下,旋即同眼眸微弯且直白盯过来的霖妹妹对视了。   “你……你干什么?”连忙用毛巾捂住关键部位,我大声呵斥他:“这像什么话,还不快出去。”   霖妹妹“哼”了一声,“也没什么好看的嘛。”就把门又关上了。   我刚松一口气。   “哗——”他又把门打开来,这次是呈大鹏展翅状,我的身体曝露在他的视线下,气势如虹。   我完全呆了,而他正眼眸微弯,十分细致地看着我还没完全遮住的那处:“你是不是在洗这个?我听说好像很多男生都会花大半的时间去洗——”   “钟郁霖,你给我滚出去!”终于,我彻彻底底地怒吼出声,绝对不是因为害羞,而是不可置信,一个女生居然能在打开男孩子浴室门的时候问这种话,他……他到底有没有一点廉耻心啊!   吼完又有点后悔,毕竟瞧他那副模样,也完全料不到我会发这么大脾气似的。   “你吼什么吼嘛!我耳朵都被你震痛了!你自己洗!我才不要看你!我讨厌你!”说完,他一掌推到我的胸膛上。   我简直怀疑他上辈子是不是练过降龙十八掌,否则像我这样一个直挺挺、硬朗朗的汉子,怎么可能一个屁股墩儿就摔到水里面去呢?   痛觉还未光顾我的神经,心先一步绞痛起来,因为霖妹妹负气地离开了浴室,还十分用力地掼上房门“嘭”的一声,震耳欲聋。   上辈子一定是个女侠。   我这样想,拼命加快搓澡的进度。   穿好衣服走到门外去,发现霖妹妹正靠在昏暗的走廊里抹眼泪,正哭。   我的心一下子又软了,软成了一团史莱姆,被人如何搓圆捏扁都不会有任何异议的那种。   跟他一起在墙边蹲下,我说:“对不起哦。”   他:“我就只是想逗你玩一下,你干嘛忽然发那么大脾气嘛!”   “我就是想告诉你……”   “我不需要你教育我!”他大叫:“我讨厌别人教育我!我不要你跟我说那些,我早就知道了!你是小玛丽亚夫人,不是别的任何人!小玛丽亚夫人才不会吼我呢!”   我简直拿他没办法,除开用手臂将他揽到怀里任由他哭泣外什么也做不到。   现在想来还真是奇妙,原来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对钟郁霖的观感就已经是一会儿令我升至天堂,一会儿又令我跌入地狱的冰火两重天了。   他的性格真的很奇怪,反复无常,一会儿笑得很开心,一会儿又恨不得要将你掐死似的,还特别喜欢强迫别人做自己不愿意做的事,并且理直气壮,照理说我会很讨厌这样的人,但听着他的声音看着他的脸,我又不由自主觉得这很可爱。   愿意为他做任何事,就算被当成小玛丽亚夫人也无所谓。   那个夏日,于我而言就像一场黄金色的梦,充斥着夏风与树叶间相互摩挲的声音,我与他手牵着手,掌心之间腻腻的,全都是汗,甚至有点臭,但我们都丝毫不介意,因为不远处就是小溪,在我们摸小鱼的时候可以很快将手洗干净,然后掏出一块块干净的石头,争论这里面会不会有玉石,最终肩并着肩倒在馥郁着野花香的山坡上,周围都是草,软软的,或许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会有小虫子,将我们的皮肤咬得很红,但那也无所谓,因为我们是两个人类的孩子,小虫子是咬不死我们俩,它们只会被我们发现然后捏死,亦或者赶跑,甚至于直接殒命于我们相互打闹的动作中。气喘吁吁,是我们呼吸的起伏,然后听见流水潺潺的声音,比那声音更好听的,我想,只有郁霖的笑声了。   他曾建议我接吻,因为他看见大人们都会这样做。   我有点心动,因为那时候他正趴在我的胸膛上休息,气氛正正好,且不会有人忽然走过来将我们看见说三道四的,那是一种怎样的感觉?我很好奇,会不会很舒服?   但最终在他凑过来将那软软的嘴唇嘟在我唇上的时候,我抬手将他拒绝了。   原因无他,因为我是哥哥。   虽然他一直不承认,只说我是什么“小玛丽亚夫人”,但那不起作用,在我眼里我就是哥哥,哥哥要对妹妹负责,要克制妹妹教他不能做不应该的事,我是这样认为的。   在我拒绝的时候我就料想到他会生气,没想到果真,只不过气得更大了,仿佛我做了什么天底下最十恶不赦的坏事,连魔王入侵村庄都能被原谅的那种。   总是一副天要塌下来的样子,分明是很小的事,然而在真正的大事面前,他又显得满不在乎。   我是说他手上的伤,还有身体上的,那些淤青,是每天早上的练习带来的。   他起得太早,初时我本想陪着他,但每当这时他就开始跟他奶奶同仇敌忾,主张将我锁在门外,不论我怎样痴心地守候都没有用。所以最终我只能灰溜溜地回到房间里面睡回笼觉了,然后等我醒来,他的手上就会添新伤,有时候他还会心情很好地炫耀给我看,仿佛他奶奶不是狠狠训了他一顿,而是给他买了一副超级昂贵的翡翠手镯。   我很心痛,于是帮他上药,一次两次不熟练,后来就发现,他似乎喜欢上我因担心他而露出的那种神情了。   “因为看上去你好像很爱我。”他这样说,说完还不停往我怀里钻,一边钻一边叫“小玛丽亚夫人”,然后我又会想:要是叫的是“哥哥”就好了。   因为我想跟他说:就算不是小玛丽亚夫人,我也会很爱你的。   虽然小孩子可能不懂爱。   但那种心情,是任何一个大人在经过社会的锤炼后都不会再产生的。   至于为什么说他对真正重要事情不上心。   是因为,他爸妈要回来了,连同我爸林元庆一起。   回来的日子据说定是在庆典举行的同一天,因为那三个没用的大人哪怕花费了这么长时间,也依旧没有找到“雨山河”里的“雪天女”,所以只有等庆典那日雪天女的化身自己出山,他们再到祂的面前寻求神谕就是了。   与雪天女的会面结束后,我爸的目的也就算完成了。   而这也就当然意味着,我与霖妹妹分别的时间就要到了。   难以言说我的心中究竟有多么不舍,只可惜,霖妹妹似乎对这方面十分迟钝,他依旧该吃吃该喝喝,该喜怒无常就喜怒无常,该忽然发疯的时候就忽然又哭又闹的。   平生第一次,我感受到了“不舍”的感觉,分明从前都是拜访我家的那些小弟不舍得我家里的游戏机,事到如今,我却在小小的年纪开始体会起了相思之苦。   霖妹妹大抵不能理解,因为他很忙。   毕竟在庆典那天,他得当着全村人以及雪天女本尊的面献上舞蹈以求神谕的分赐,这些天他每早上五点起床练习、被打得浑身淤青,也就是为了这个。   他是个很怪、很有个性、我完全无法理解的人。   因为就在庆典前一天的晚上,他忽然十分兴奋地抓住我的手,告诉我,他有一个计划。   我没想到他这么忙还能想出新的玩法,于是不免好奇,问他,是什么计划。   他眼里放光,眸子亮晶晶,仿若能装下满天的星辰。   他以一种极度崇高的口吻对我说:“我想毁了我奶奶的愿望,我要在明天要在跳舞的时候发疯,把衣服全部脱下来,然后用火把那个该死的舞台点燃,小玛丽亚夫人,你在台下面给我加油好不好?因为会被骂,我就大发慈悲不让你直接参与了。”   老实讲,听到他这一计划的时候我完全傻了。   虽然我也不赞同老巫婆每天早上对他进行的严苛训练、甚至内心深处也跟霖妹妹一样,是讨厌这个地方的风俗、觉得“雪天女”什么的压根是不存在的……但……但……   或许因为我是个怂包,反正从始至终,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些。   “毁掉”什么的。   这样危险……且残酷的计划。   然而此刻,钟郁霖的表情却是那样认真,甚至仿若明天就要朝圣的最虔诚的信徒,他的嘴角正带着企盼的笑,期望我能肯定他。   他是有点疯,但好歹还在正常中二病小姑娘的范畴之内,从前的我是这样认为的。   但现在看来……我彻头彻尾地错了。   所以说啊,哪怕关系再怎么亲密,躯体再怎样贴近,对于这个人,我都只能说:对他这个人……我完全不懂。 第9章 人造降雪   我想反对他做出的这一荒唐决议。   但现下他眼底情绪狂热,仿佛但凡被否定就要跟我拼命的样子,所以我十分“识时务”地选择不去做那个泼冷水的人。   他现在正热乎着,我想:说不定过段时间就冷静下来了,一时兴起的人是这样,我只需要在关键时刻拉住他叫他别那么做就好了。   “喂,”待我回过神来,才惊觉他距离我有多近,他的虹膜宛若内陷的黑洞,贴着我的眼球,仿佛下一秒就要将我的大脑也吸进那瞳仁里去,“小玛丽亚夫人,你的回答呢?”   他距离我很近,这一刻,我感觉我就像一头被野兽逼视的猎物,或许我应该臣服,或者直接趴下身子求饶,可毕竟我是一个铁骨铮铮的汉子,所以我只能用沉默来表达我的不屈。   然后钟郁霖就叒生气了。   这个夜晚我们第n次开启了冷战。   并且可以预感到,这次的冷战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声势浩大得多。   “连为我加油都不准,看来你也是他们那一派的。”   摔门离开前霖妹妹十分负气地这样告诉我。   什么派不派的,我不理解,我只认为他所计划的不是一件对的事情,我想要跟他讲道理,但又想起他最讨厌的事情就是听我跟他讲道理,说我“教育”他,所以最终我只光着脚走到他房门前,敲敲门没有回应,拧动门把,又发现他的卧室已经从内部反锁了。   这可真是把他惹大发了。   “我在外面等你。”半天只憋出来这么一句,最终我选择在他房间门口席地而坐,起码这样他就不会在我视线范围之外做出任何意料之外的错事了。   这一等,直接到了深夜。   期间我有想过要不要回房间,毕竟看这架势,钟郁霖似乎打算直接将我忘记……于是耳朵贴在门上,我像个变态一样仔细偷听,虽然很不明显,但好在,里面有些微的动静,类似于用拳头砸床,总而言之,钟郁霖仍还在内里。   于是我下定决心:他想要做坏事,除非踏过我的尸体!   怀着这样的信念,我蜷缩在他房门口的门框,就那样沉沉睡去。   ·   第二天,眼皮被不定的光线照耀,我嘟囔一声旋即清醒。   郁霖攥着从床上拆下的被单,拧成麻绳的形状,类似电视用床单下楼的情节,他没睡好,眼下有乌青,睨视着我,一副怪罪我的神气。   原本今天老巫婆特赦,因为正式庆典在即,她允许郁霖多休息一段时间以补充精力好正确应付晚上的典礼。   现在看来,钟郁霖一整个晚上反倒在琢磨别的事情。   他说都怪我,要不是昨晚上我一直在门口守着,他就可以去实行自己的计划了。   我问他是什么计划,他没有回答,还在嘴里嘟囔,说:“早知道就不该叫我奶安那劳什子防护栏,害我都没法从窗子跳出去。”   我打了个哈欠:“你疯了,这里是三楼,摔下去不死也成残废了。”   他扁了下嘴,似乎有些委屈,然后用力推了我一下:“残废就残废!死了更好!”   然后将床单扔在地上,快步离去。   我大抵是着了什么邪,又兴许是意识到他如今的状态究竟有多危险,于是追到他屁股后面,不由分说地,将他的手紧紧攥在我的手里。   他大叫,让我放开,说我很脏,很恶心,非要拉别人手的动作很油腻。   我说我不,“这一整天我都要看着你。”   他似乎要哭了,声音颤抖,近乎在崩溃的边缘:“你们都逼我,你们都想让我死是不是!”他恨恨地瞪住我:“特别是你,林听澜,我原本以为……该死的!放开我!我讨厌你!”   他开始疯狂挣扎,力气大得像一头野驴,我生怕他的动静把老巫婆惊动来了,于是手脚并用最终就连身体也搭了上去——我将他压在了洗手台的边缘,他似乎恨极了我,用嘴巴咬我的肩膀,后面又开始咬我前胸上的肉,我很痛,但没有别的办法,因为光是按住他乱飞的手脚就已经耗光了我的全部力气。   后面他不动了,相反,像是癔症了那般,忽而笑了起来。   “你有本事就一直这样抱着我,不分开。”他的面色有些苍凉,发丝凌乱,但那怔怔的眼神莫名透着一股认真,最终他下巴放在了我的肩膀上,“哥哥,好不好?”   原来他知道我想被叫哥哥啊。   我讷讷地回抱住他,很快,他的四肢就像蟒蛇一样缠住了我。   “行动成功后我会被打死的……小玛丽亚夫人,我好害怕。”   “……”   他又开始胡言乱语了。   “你先跟我说说你的计划。”勉强维持着理智,我半笑不笑地如是说道。   钟郁霖不告诉我,哪怕我依言将他抱得更紧,他都只是低低地笑,不对我的问题做出任何回应。   于是我只能牵住他。   刷牙的时候牵着他,洗手的时候牵着他,当然,吃饭的时候也是。   郁霖的奶奶脑子里完全只有那个仪式的事,所以哪怕我们这两个小朋友亲密到如此不正常,他也全不在意,只说允许我们早点出门去玩,感受感受节日的氛围,还跟我说:“这一天绝对会比你在外面过的任何节日都要难忘。”   我对此没有概念,我只清晰感知到了霖妹妹对于这个节日的冷漠,原本我也应该跟他一样同仇敌忾的,但……当我走到村庄的大路上,看见满路、满屋顶、满庄稼地的一片白茫茫,还是忍不住瞪大了双眼,因为昨天晚上分明都是夏日村庄的图景。   “这是人工降雪,为了显得那个‘雪天女’神谕很灵,所以整这么大排场。”郁霖斜了斜唇角,满脸写着讽刺,像是对街道上村人统一身着的浅色兜帽服制毫不感兴趣,他拉着我的手,穿过错乱无章、由红线编织而成的大路穹顶,走到了乡间的土路上。   的确,望着雪层下方青嫩的野草幼苗,我想:原本的季节看来被藏在了不起眼的地方。   “好冷,居然一个晚上就能变得这么冷,这也是人工降雪的作用?”说着,我将郁霖的手放在手心里搓了搓,仿佛这样就能让他感受到暖和似的——虽然从走出门的那一刻起,他脸上的表情一直十分冷漠,就好像眼下这热闹的节日氛围与自己无关、这一夜产生的雪景,在他看来也不过是一场可悲的闹剧。   我的疑问郁霖不予回答,于是为缓解尴尬,我便开始自娱自乐地继续说,“为什么路上会织那么多红线?还有……那身衣服,之前也看你跳舞的时候穿过,我……需不需要也换上?哈哈,总觉得会怪怪的。”我的内心实际还是泛着好奇,毕竟这是我全然没在外面的世界见到过的风俗,但心知霖妹妹讨厌这里,所以就算内心再怎么好奇,我也还是拼命压抑。   “你想穿吗?回去你可以试穿一下。”回头半笑不笑地望过来,钟郁霖弯眸的神情是揶揄,但细究起来,却毫无神采,“正式的祭典礼服跟平时练舞穿的也不一样,是在月光照耀下会发亮的那种,我奶奶说那种料子很贵,所以一年就只能穿这一回,我不太喜欢,但我想,要是你穿可能会很适合。”他这样说。   我不知他为什么忽然来了这么大的兴趣,于是问:“我穿?要是被老巫婆发现不会被骂死吧?”   郁霖摇头,笑容纯洁宛若皎白的月色:“你又不是她的孙子,她最多只是把我的腿打断,不会对你怎么样的,而且……我想看。”   这……这家伙……到底怎么回事?他果然脑子有点——咳,算了。   “我不想你腿被打断。”说着,我拉着钟郁霖往稻田的更深处走,我们的身影被各式各样的农作物掩映,能够避开大人们的耳目,像乡间任何一种不被人类注意的小小生灵,“我只是想,你晚上穿这个跳舞,不会冷吗?”   我有心转移话题,可此刻的他却显然已经走入了另一个思维的死胡同,“那你偷偷穿给我看好不好?我都穿过那么多次了,还给你跳过舞,可你都从来没有穿给我看过,你放心,我不叫你跳舞,你只用站在我面前就好了,真的,偷偷的。”   偷你个头啊!   猝然间刹车,我抬手,弹了一下他的额头。   发癔症的频率越来越高,我看还是必须得来点物理措施才能让他清醒。   郁霖捂住自己的脑门,看起来很失落:“你不愿意给我看吗?为什么弹我?好痛。所以果然都是假的,我就知道,像你这样只会说大话的男人最小气了。”   我用手指捏住了他的嘴唇:“嘘。”   其实我跟郁霖走上这条路,是有原因的。   这路通往我们的秘密基地。   基地原身是一处废弃公交站,这几天时间,我和郁霖花了点精力,将它盖成能遮风挡雨的房子,勉强能评价为“危房”的那种。   每当我们不想与老巫婆或村人接触,就会来到这个地方。   我们小小的“世外桃源”。   然而此时此刻,秘密基地内唯一的座椅(原废弃公交车站的候车椅)上,坐了一个人。   郁霖原本挣扎,攥住我的手腕,眼里满满的不服。   可当他看清秘密基地内的那个人影时,也是猝然怔愣了。   那人与郁霖的相貌有七八分相似,不过唇角和眉上没有痣,他的特征是更为明显——   大抵由“白化病”导致的发丝颜色偏浅,听说这样的人……眼瞳的确是会呈现出偏红的颜色。   当然,如果对方仅仅只一个貌美的白化病小孩我和郁霖也不可能站在原地连动也不敢动。   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因为……在发光。   不,兴许有肤色,加上那身衣裳的缘因,反正打眼看去,那人在发光,仿佛电视里降落凡间的神明。   白色的兜帽上的一层薄纱,居然能让人生出这种错觉,难怪郁霖会说“这种面料很贵”呢。   那人身上穿的,大抵就是郁霖口中正式的“祭典礼服”吧。   原来仅仅只是面料的不同就能达成这样的“美”吗?   周遭除开空气流动的声音外什么也听不见,我正兀自在内心惊叹,然而就在这时——   “哈,原来真的……”十分突兀地,郁霖笑出声来。   当我回头,发现他的眉头呈现八字形,那并非是遇见了神明,而是见到厉鬼那般,近乎于可悲的神色。   “……不论如何都会遇见啊。”   “……”   怎么,回事?   郁霖哭了,极度悲戚的神情。   …………   ……   ·   那一瞬间,我或许听见了雪落的声音。   可真奇怪,分明人工降雪的“神谕”是没有惠及这处被废弃的偏远车站的。   可那种感觉又是什么呢?或许……无形的羽毛落到了他的睫毛上?   我不知道了。   “那个……可以问一下吗?”就在这时,不远处那个坐在秘密基地内的“存在”忽然出声,轻飘飘,却是十分好听的音色,待我仔细看去,发现他与我跟郁霖的年纪相仿,都是孩童的模样,看上去……是挺无害的。   “我在这里等车,这个车什么时候来啊?这里好像太荒凉了。”咧嘴,自以为开朗地笑,但看得出这是一个极不善言辞的人,他正十分努力想要融入同龄的我们。   “是废弃的,车站。”我没想到郁霖会先我一步开口,他直接走上前去,站到那个发光的、仿佛是神明的人的面前,十分不友好的样子,脱口便说:“不过现在使我们的秘密基地了,你占了我们的位置,可以……早点滚吗?”   我……靠。   我不太能明白郁霖为什么忽然这样说。   分明……他眼角的泪迹还没干。   分明——他平时不是这样子的。   可此刻的他就好像学校里最擅长勒索优等生的坏孩子,站在那个发光的人面前,如刀般凌厉。   “我叫禹涧雪。”发光的人站起身来,彬彬有礼的样子,嘴角十分努力地挤出微笑,想要摆出友善的努力怎么也掩藏不住:“你是……钟郁霖?我听过你,在禹家……”   还没等他说完话,钟郁霖微笑着,径直拽住了他的领口,“我不需要听你在这儿假惺惺地自我介绍。”   他将他搡开,可怜的禹涧雪,差点一个屁股墩儿坐地上。   还是我上前扶住了他。   然后就喜提钟郁霖阴森森的一枚眼刀。   他似乎对我帮助弱小的行为不满到了极点。   “……有什么话好好说,这明明刚认识,不至于,不至于嘛,哈哈,哈哈哈哈。”我想要缓解这样的尴尬,可毕竟这是我第一次处于众人的视线焦点之外,咳,我的意思是,一般在学校里,这种情况我都是出手跟人较量的那个。   然而这两个人似乎已无声中达成了某种共识,在钟郁霖阴森的视线下,禹涧雪面上的笑容终于也彻底泯灭了,“我知道,你讨厌我。”面无表情,大抵此刻,他已彻底放弃贴近人类了,“但不论你做出怎样的举措……哪怕在今晚放火,烧掉一整个祭台、将全村庄的积雪全部融化,把你的舞衣,连同祭典礼服全都毁得一干二净,也……无法改变你的命运。”   禹涧雪说着,那轻飘飘的视线缓慢扫过钟郁霖,最终才落到我的身上:“你以为遇见了这个‘变数’,你的人生就会有不同?”   “不,他只会——教你更心甘情愿地深陷其中罢了。”   作者有话说:   大家有多余的免费海星可以给作者一点点么QAQ? 第10章 他被按着下跪   原本我以为,听了这话会使得霖妹妹发疯,再不济,也会有个挂脸儿的不高兴。   可事实却是他垂下眼,整个人彻彻底底地安静下来,垂落的眼睫宛若濒死的蝴蝶,再也没有了任何抗争的力气。   “是吗,那太好了。”轻轻声音,他这样说。   我也不知道这是在好个什么劲。   反正后面他们两个人就像是在无声中很快达成了某种协定,并肩坐到了公交车站台的候车座上,相互之间隔了一段距离,中间留下来的那个位置,我想,那就是留给我的空隙。   于是我坐了上去。   我们三个人并排,开始从这个角度远远观望村庄内的雪景。   实际上,我完全不懂得发生了什么,不论是在昨天晚上,还是在明显暗潮汹涌的刚刚。   一切的一切,都是那么不确定。   “那个……我想知道……”兴许是为了彰显存在感,我冒了句:“雪天女喜欢雪吗?呃……我的意思是,我看好像……下雪是在欢迎你。”   禹涧雪默了阵,倒是我左手边的钟郁霖,低低地笑出声来。   几秒后才听右手边的禹涧雪说:“不,我很怕冷。”   “而且其实这座山,就算到了冬天也不会下雪。”钟郁霖这样补充,仿佛早已参透禹涧雪的心。   我想:即使他们知道彼此的想法,也没有什么奇怪的。   毕竟他们俩长得很像,如果同样穿上祭祀的礼服,我觉得,他们会被认成双胞胎也说不一定。   一个浅色版,一个浓色版。   一个单薄如雪,一个如墨般浓烈。   呃……如果郁霖反复无常的性格能被形容为“墨”的话。   “……”我们在一片静默中呆滞。   然后——“所以这里会有车来嘛?”禹涧雪问了这么一句。   “我说了,这里是‘废弃’的,车站。”郁霖似乎很不喜欢解释重复的事情。   “是吗?”禹涧雪低头呢喃:“那好可惜。”   “不过以后欢迎坐车来A市玩。”我忍不住想安慰他,或许是因为觉察到他的伤心?“我和郁霖都在那里。”   禹涧雪没有回答。   钟郁霖的手却搭上我的肩膀,用口型说了两个字——   “傻瓜。”   ·   时间差不多了。看装扮就知道他们是这次节日中不可或缺的人,这种地方他们不能久留,我是说,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必须离开这里。   麻烦的是不光郁霖不想走,似乎连禹涧雪也是。   拉住郁霖的手,我跳下座位,回头凝望着他。   就在郁霖猝然捏紧我的左手时,我仿佛看见禹涧雪笑了一下,他也朝我伸出手,问:“你可以也带我出去?”   钟郁霖小声喃喃:“不可以。”   禹涧雪仿佛全没听到他的话,走到我身边,径直将我的右手执起,并说:“谢谢你。”   那笑容很浅淡,但也很温柔。   郁霖低低骂了一句。   然后右手禹涧雪,左手钟郁霖,如今就形成了这样一个十分尴尬的格局。   他们是村子的宝物。   我拉着他们,走在白雪皑皑(人造)的土地上。   从刚开始的丛林到后来的庄稼地,很快,周遭的村人变得多了起来。   甚至不再像往常一样亲切随意地打招呼,此刻他们投射过来的目光写满了惊异。   原本我是那种很喜欢成为众人视觉中央的那么一类人。   原本我应当很享受,直到我意识到全村人都正向我施以注目礼。   不知为什么,此时此刻,我莫名感到周围有几分压抑。   这份压抑毫无疑问,来自我身边的这两个人。   他们虽一言不发,但通过那平静到死的表情,我还是觉察到了他们的心境。   很快我们,我是说我……就发现了这座村子不同于平常的地方。   毕竟年龄还小,虽然车子方面,我远没有我爸懂行,但此时此刻的我还是看出——村子内唯一一条能被称为“康庄大道”的道路两边,正满满当当整整齐齐,挤满了各式足以被称为“豪华”的车辆。   说句惭愧的,我爸那自恃“有品位”“有地位”的车车,被迫混入这一量级的车群里,用一个成语来形容,那简直可以说是,呃……珠目混鱼?   对,没错,我在这个地方看到了我家的车,当然还有车的主人林元庆。   他正格格不入地混在那群谈笑风生的人中央,心不在焉、似乎完全还未发现我们的样子。   他的出现意味着我与霖妹妹的会晤终究迎来分别,所以下意识地,我抓紧他们的手,想要远离这里。   毕竟道路的尽头,亦是这座村庄的尽头——我们看见的,只有一个被称为“祭台”的地点。   那正如同雪地里突兀的一点血,伫立在那片喧闹而又寂静的白色世界,一夜之间,便化作了血淋淋张开口的巨嘴,我尝试想象郁霖在那上面跳舞的样子,不免自问——这跟在古神口舌中央祈求不要被吃掉有什么分别?   于是我拉着钟郁霖和禹涧雪,调转了方向。   所幸,他们似乎也没有对我这大逆不道的举动做出任何反抗。   可我们的出现还是对这局面带来了纷扰。   隐隐约约,我似乎听见有人惊叫——“雪天女现身了!”“天啊,在哪里?”   所以果然,禹涧雪就是这一任的“雪天女”吗?   可他明明……不,不对,不论性别如何,毕竟他叫“禹涧雪”,我觉得,这个名字就很“雪天女”。   如果遵从大人的意愿,我想,我应当放开他,让他被拉回到人群。   可他已经成为了我们的朋友,虽然只不过是坐在同一个秘密基地里看雪的朋友。   但这也已足够。   大人们的身影仿佛永远没有尽头的黑暗森林,他们的腿脚是树干,碍事的手便是时常绊住我们脚步的枝丫。   我知道,他们想让我们停止奔跑,亦或者说,捉住我们。   可我们是小孩子,我们所做的一切,都能够被认定为玩闹。   自始至终,不论受到怎样严厉的阻碍,我都没有放开郁霖的手,当然,禹涧雪的也是(虽然有时我会不确定自己是否抓住了他)。   只要拥有同一个目标,三个刚刚认识的小孩子便能在顷刻间组成联盟,这个世界就是这么神奇。   隐隐约约,除开自己急促的呼吸声外,我好像还听见了老巫婆的声音。   她十分严厉地叫郁霖“站住”,并十分崩溃地说什么“请神明原谅我”。   那语气,仿佛郁霖正在做一件罪能致死的天大错事。   我想:这才哪到哪啊?   郁霖没有听她的,亦或许他的脚步也因此迎来了滞塞?反正不论如何,最终他都没有放开我的手,哪怕手掌之间我们的皮肤,汗津津。   这是小孩子之间固执的游戏。   这……毕竟只是小孩子之间固执的游戏。   是游戏就会有结局。   就好像麦田终将会通往城市,我们不可能一直这样肆无忌惮地跑下去。   在眼前充满光明、肉身终于脱离了黑暗丛林的瞬间,我的后颈被毫不留情地拎起。   罪魁祸首我认识,钟郁霖的父亲——他是我爸的朋友,身为军人,力气大得要命。   “大人在叫你们,没听见吗?”   “……”   “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还在这瞎胡闹!”   后面这句话是吼给郁霖听的。   这语气,完全不像是一个父亲对女儿的语调。   我不由感到愤懑——他难道一点不害怕伤了郁霖的心?   还没来得及回头观察郁霖的脸色。   “天啊,我就知道——”女性的惊呼伴随着一阵香风,从我眼前划过,犹如触手的怪物于瞬间捕猎,郁霖的妈妈瞬间将郁霖搂进怀里。   我记得她叫……钟颖芝?起码,我是说起码,在她抱住钟郁霖的那一瞬间,我以为郁霖说了谎话。   毕竟她妈妈看起来很爱他。   如果她下一秒没有直接执起禹涧雪的手开始虔诚亲吻的话。   “我就知道——我的孩子是有天赋的!他跟‘雪天女’相遇了!老公你看到了吗?这不是求来的神谕,是命中注定的福祉!他是有资格的!有资格成为山外的化身!天!这就是命运啊!”   说实话,我完全懵住了。   这一瞬间,我甚至丝毫听不懂郁霖妈妈究竟在讲些什么,我只能看出她很激动,然后——   郁霖的眼眸宛若被挖空了眼眶的娃娃,已经全然失去神采了。   代入到他的视角,我想,我一定也会很绝望吧。   如果我的妈妈也当着众人的面发了疯似的对一个不足十岁的小孩磕头的话。   ——“雪天女,求你!求你赐福于我的孩子!你们的命运是相似的!这一切都是神明的安排!让他获得成为山外神使的资格吧!”   钟颖芝的头磕在地上砰砰响,竟然完全没有众多双眼睛正盯着自己的自觉,兴许是见不惯自己的孩子居然没有跟随自己的脚步,她开始用力扯动钟郁霖的衣袖,要求他跟自己一起跪下。   然而郁霖的身躯早已化作一尊僵硬的蜡像,梗着脖子直着脊梁,那模样一看便知——单纯的外力无法动摇其分毫。   然后,不由睁大双眼,我看见——郁霖的父亲缓慢走到了他的身边。   “咚”的一声响,他用力踢猛踢郁霖的膝弯,犹如被爆破的建筑轰然间垮塌,郁霖的身躯,就那样毫无预兆地垂陷下去了。   “请求您给他一个资格。”那个宛若山岳般高大的郁霖的父亲,于下一瞬间也摆出卑微的姿态,双膝跪在禹涧雪的面前,堪称虔诚地如是祈祷。   或许有那么一瞬间,我想,我更愿意看见禹涧雪将他们的祈求一口否决。   这样……兴许郁霖就不会痛苦了……吗?   不,不一定吧。   万一禹涧雪的拒绝只换来父母疯狂的指责呢?   意识到不论禹涧雪如何回答都无法扭转钟郁霖的命运,那一刻,我的内心陡然生出一种无力。   ——“拜托了,禹涧雪,如果你把我们当朋友的话,请让他今后的日子好过些吧。”在这样混沌的场合中,我祈求般地,开始大叫。   虽然犹如盐粒入海。   虽然我明白,我与禹涧雪不过是刚刚才认识的“朋友”。   甚至我与钟郁霖也是。   但我还是忍不住,在内心像这样,虔诚地祈求。   于是,远远地,我仿佛听见了来自禹涧雪的叹息。   不对,那真的来自于禹涧雪吗?   当我在那一瞬间抬起脸,便只望见禹涧雪的手,轻轻放置在了钟郁霖的额头上。   清晰的语调、不够严谨的字句,他如是对在场所有人说——   “是呢,一切都是命中注定……所以我赐福于他,这位名叫钟郁霖的……我的好友。”   “在此我予以确定,从今天起,你将拥有成为雪天女于山林外化身的权力。”   “雪天女自身的神力也将均分予虔诚的你。”   “若你信仰祂、爱戴祂,那么祂也便将美好的命运赐福予你。”   “所以……他的父亲与母亲哟,请日后……尊重钟郁霖的意愿,使他的心不再忧伤。”   “对他的残忍,便是对我的不敬。”   “来吧来吧,我亲爱的子民,请再次回想起,你们昔日对雪天女的虔诚的敬爱之意。”   虽然前面的字句有点儿绞尽脑汁东拼西凑的嫌疑,但好歹唯一还有最后一句,我想,还勉强算得上神棍味儿十足,没那么有刻意。   就在我不能理解:“这么明显的骗局,难道真的有人会相信?”的时候,身边无数道声音……来自钟郁霖的父母,来自村民,来自开着豪车慕名前来参观此次仪式的所有人,都如同进入了集体的幻境,他们不约而同地轻声颂念——   “是,谨听您的教诲。” 第11章 他是男的?我不信。   有那么一瞬间,我简直怀疑我是不是踏入了什么邪教仪式的现场。   一两个人有这毛病就算了,甚至村子里的人看起来脑子有问题我也都可以解释为“是他们从小就生活在这里的原因”,那么……这些前来参观仪式的宾客又怎么说?   其中有几位我记得,曾跟林元庆到一家酒店吃饭谈生意,官位还不低,看上去智力很正常,我不信他们会变成村子里那种看起来偏激又愚昧的人,这世界上怎么可能……真的有神力存在呢?   我……不愿相信,我想要逃离,然而在这样场景的震慑下,却又不论如何迈不出脚步,就连走上前去拉住钟郁霖的手……都是做不到的。   禹涧雪的宣告已经结束了。   钟郁霖的面容分明没有任何变化,但周遭人的态度,却好似已经将他认定为“雪天女山外分女”了似的。   而郁霖本人呢?从刚刚开始他就呆呆地静默在原地,一言不发。   就像被抽空了灵魂的布偶,失去了一切活力。   老巫婆在这时好不容易挤开人群,走到我们面前来。   她先是跟禹涧雪行了一个我看不懂的礼,然后才说:“家主大人,我本无意打扰您,但……已经到了这孩子练舞的时间了,典礼马上就要开始,我会安排人引您到上方落座,等您看了他跳的雨山舞,您就能明白我们家郁霖有多优秀了,我敢肯定,您的选择毫无疑问是最正确的!”   “但我已经承认他是……”禹涧雪话说到一半化作一声叹息,他的目光依次扫过在场包围着自己的所有人,最终才垂下眼睫,认命般答曰:“行,那你安排吧。”   得到禹涧雪的一句回应,像是打了鸡血一般,老巫婆一把抓住郁霖的臂膀,拷住他最后的自由,堪称拉扯地,将他往家的方向拖拽而去。   我无法追赶上他们的脚步。   因为林元庆好死不死地在这个时候走了过来,一把拽住了我的肩膀。   回头望向他的同时,我在想:他是我爸,据我了解这家伙从来没有什么封建迷信的爱好,所以他应该也不至于……   没想到下一秒,他的手重重揉在了我的脑袋上,“嗨呀你小子,见到雪天女了怎么不给你爸我说一声呢?你不知道这次我出门是为了什么吗?真是……下次有这机会一定要把雪天女领过来让我单独跟他见一见哈。”   搞什么啊这个人?平时不是最讨厌这些神神鬼鬼的论调吗?这才进山几天啊,就转性了?   “什么雪天女不雪天女的,刚刚那个禹涧雪……他明明是男的嘛!”   等坐上车我才大叫出来,在这座山里莫名其妙发生的一切简直令我憋闷无比,我实在……都不愿意再忍受了!   林元庆闻言哈哈大笑,反说雪天女为什么不能是男人。   我说废话,因为“雪天女”里面有个“女”字啊。   然而林元庆却说:“以前是以前,现在时代变了,特别到了这一代,禹家本家那边生不出女儿来,所以只能拿个男娃来充数了,反正……神力搁谁身上都很神嘛。”   什……什么?还能这样?   就在我头脑发懵的同时,林元庆还在那摇头晃脑、头头是道:“你看,那个钟郁霖不也要成雪天女了?虽然只能算半个神使吧,但他不也是男的吗?照样能获得一半的神谕,厉害得很呐!我看不论男女,只要长相周正就行了,毕竟那些神总也不会把人裤子扒下来看看公母嘛,哈哈哈哈!”   林元庆话语令我感觉我的耳朵收到了侮辱,一时间我简直不知道自己究竟该嫌弃他言语之粗俗,还是该震惊于他的那句——“钟郁霖不也是男的吗?”   “钟郁霖不也是男的吗?”   “钟郁霖不也是男的的的吗吗吗——”   大脑整整空白了好几秒,期间回荡的,全是这一句话,“你开什么玩笑!”手猛捶车后坐垫,我大叫起来:“郁霖才不可能是男生!爸你胡说什么呢?”   林元庆愣了一下,像是听见了一个天大的笑话,“咋?你以为他是女哒?”   迎着我不可思议的视线,他也睁大眼睛呆愣住了,虽然下一秒,他毫无素质地开始拍腿大笑起来,一边笑还一边拿他那没礼貌的手指头指着我,说什么:“你这娃咋这么搞笑?能看得出禹涧雪,看不出钟郁霖?难道是钟郁霖头发要长些的原因吗?啊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简直受够了这个成年男人的嘲笑,搞得我像是个傻子似的,“别开玩笑了!才不可能!”一时间,与郁霖相处时的无数画面涌进脑海,陡然意识到有些事情的发生或许早有预兆,我竟不由自主地,开始语无伦次起来:“关……关键你们又没有跟我说啊!我看他那个样子,当然就认为他是妹妹了!该死的!闭嘴!不准笑我!”我恼羞成怒地扑上去先要捂住林元庆的嘴,林元庆抬手将我制住,好不容易才将那笑容憋回去了。   那之后林元庆才跟我解释了他此次进山的真正原因,但说实在的我也没认真听,因为我始终不相信:钟郁霖怎么可能是男生呢?   他那副娇滴滴的样子,偶尔还那么喜欢使唤人。   关键是,我说他是妹妹,他也没有否定啊!   只一遍遍说我是傻瓜。   靠!难道这就是他说我是傻瓜的理由吗?   不,不行!我不相信!我一定要去看看!我非得亲自确认不可啊啊啊啊啊!   难以形容那是一种怎样的感觉。   我原本第一次这么心动,第一次产生想要一辈子迁就另一个人的感觉。   我甚至都打算在这件事情之后跟霖妹妹表白,要他长大后做我媳妇来着……   可现在林元庆却告诉我他是男生,并且他好像知道我是在“以为他是女生”的基础上跟他相处的?该死的,那他不就是在愚弄我吗?   我不能接受!   我不能相信啊啊啊啊!   林元庆拉不住我,因为一听他念叨完,我就不顾一切地下车回老巫婆家想要去找钟郁霖要个说法。   他倒也不狠拦我,只说:“等仪式结束了咱俩就回家去了哈!”   回……家。   回家。   开什么玩笑啊!这个假期就要这样结束了吗?   可是,我都还没有跟钟郁霖说完我所有的事。   他身上的伤痛,他的委屈,也都还没被疗愈,我曾自信只要我陪在他身边这一切就都能解决。   可大人们完全不在乎我们这些小孩子怎么想。   他们这就要把我们分开了。   他们甚至擅自……硬把霖妹妹生成男孩,而不再是女孩。   为什么会这样?   我不要这样。   说到底,我不愿意跟钟郁霖分开。   直到这一刻我才意识到我内心的不舍,我回忆起与他在一起的种种,发现很多令人感到愉悦的瞬间,都只是两颗灵魂之间互相玩耍时最单纯的快乐,不论他是男孩还是女孩,我的初衷仅仅只是——想要和他在一起罢了。   在回到老巫婆家的那条路上,我鲁莽地撞上了很多大人,乡村、稻田、雪地、祭祀景,这一切的一切,都被我抛到脑后去了。   同时许多繁杂的念头涌入我的脑海。   直到这时我才开始细细思索起方才林元庆说的话。   他有说他为什么会来这里。   “因为最近老爸厂里的效益不太好,有些问题把我整得够呛,眼看就要不行了,咱又不能失去现在的生活,所以就想着……要不来山里拜拜呢?”   据跟林元庆熟识的那个圈子里的流传,“雪天女”,是专司转运的神灵。   助人东山再起、助人运势高升、助人绝处逢生、助人脱离困境。   当然,若说纯粹的祈福,想要获得财运亦或者桃花之类,也是可以的。   但对于老爸那个圈子里的人来讲,“雪天女”是个有专长、且无比灵验的神明。   可灵验毕竟有前提,那就是愿意进山,以无任何外力辅助的前提,将她寻觅。   她住在一个名为“雨山河”的小山村。   她允许人们开始出发寻找她的起点,就是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地,这里的村人驻守在雨山河外,犹如最忠实的士兵,将她守护着。   原本林元庆十分自信,因为早年间他有徒步的爱好,所以对于进山找雪天女,他觉得自己一定没有问题,甚至还找上了传说中那个“雨山河”的土著,也就是钟郁霖的父亲,他们俩连带着钟郁霖的母亲作为驴友,一起进山,期望能得到雪天女神谕的帮助。   然而十分遗憾,最终的结果是……他们失败了。   林元庆有抱怨说:“我真不明白为什么你禹叔叔也能迷路,他不是小时候住在那里的吗?所以我怀疑他是不是存心不想让我被他们村里的那个雪天女庇佑,毕竟那个神,好像真的很灵,一般这种好事情,常人是不会拿出来分享的。”   现在想起来,我真的觉得林元庆脑子秀逗了。   因为郁霖之前告诉过我,他爸爸很早就离开了自己的家乡,因为是禹家的男孩,在他们那个时代,有姐妹的情况下,男生注定不是本家的人,需要早早地自己出门讨生活。   如若不是从小就在那里长大,不认识路也是很正常的吧。   而且我家的经济情况真的差到那个地步了吗?林元庆莫不是开玩笑的吧?我明明记得在出发的前几天他还约着他的几个朋友一起打牌,我妈当时在卧室里气得直哭,也就我姐会安慰,说什么“别在意了,他只要按时往家里拿钱,尽到父亲的职责就行”才把我妈暂时稳住的。   从前我爸就经常哭穷,特别是我要去夏令营,或者说我想要一个生日礼物的时候。   我知道,他其实很有钱,只是有时候资金抵在项目里,所以会吝啬拿出来罢了。   那个时候的我,并不将林元庆口中的话语当做真实。   这亦如我推开木门的那一瞬间,望着那片被斑驳阳光照入的堂屋,看着内里正穿着祭祀服一边跳舞一边垂泪的钟郁霖,会绝不相信他其实是男生来的。 第12章 他是装的,还是真的?   曾经,我并不能明白为什么霖妹妹会不愿意我看见他跳舞的模样。   那不是很美吗?分明一直以来他都做得那样好,为什么在面对老巫婆的赞赏时,他的反应,就好像正在内心中默默垂泪、哭泣一样?   我那时的疑惑,以他身为女孩为前提。   直到此刻,才宛若忽然被打开堤坝的水渠,我……茅塞顿开了。   意识到有人未经允许打开堂屋的门,钟郁霖回过头,面无表情地望过来。   眼眶尚且还有点红,眼角未干的,是屈辱的泪水,带着几分怨怼的意味。   分明,有千万句质问的话想要倾泻于他,问他为什么愚弄我,为什么把我当猴耍,为什么……不跟我说实话。   然而同他的一个蹙眉便能迫使我将一切的委屈全部咽下,只能伪装成尚未觉察的样子,问他一句:“你还好吧?”   是了,此刻他经历的苦痛,必然比我大得多得多。   我那点小小的疑惑算什么?   方才发生的事情……放在任何一个正常的孩子身上,都足以令人感到崩溃,我应该庆幸,至少在他如此绝望的当下,他还愿意出声,对我说一句话。   虽然话语的内容是……嗯,十分不中听的一句:“今晚上的观众席上,我不想看到你,我说真的。”   有时候我真的会不明白自己究竟又哪里惹到了他。   我分明是那样一个猛烈、刚强、说一不二的汉子,要是学校里有人敢这么跟我说话,我敢肯定,我一定会把他打得满地找牙。   以前看在他是女生的份上就算了,但到了现在,到了现在……额……   “哦。可是大家都去,要是我不去会不会显得很奇怪啊。”   钟郁霖面无表情:“腿长在你自己身上。”   哼,瞧他这理直气壮使唤人的语气,还以为自己是可爱的妹妹呢?一瞬间我被激起了逆反心:“可眼睛也长在我自己脸上,那个祭台那么显眼,隔百八十米都能看见。”   钟郁霖蛮不讲理:“那就把眼睛闭上,不许看。”   嘿,这臭小子,他以为他是在命令谁呢?我可是你听澜大哥!   双手叉腰,略微抬了抬下巴,我仿佛找回了暑假前在校园里叱咤风云的神气,“你现在使唤我倒是越来越顺嘴了哈。”   钟郁霖一点没被我吓退,甚至连哪怕一点点迂回的迹象都没有,只冷冷地“哼”了一声,一副不听他话他就要给你好果子吃的神气。   哈,他倒是以为我还会像以前一样处处迁就他!愚弄我这么长时间,这任人搓圆捏扁的日子我实在是受够了!   “我……我跟你说,我现在已经知道你是男生了,所以……跟我说话客气一点,不然——我才不打算听你的!”   林听澜你完蛋了,你听听,这色厉内荏的语气,有一点大哥的样子吗?   我本以为我放出了一枚重量级炸弹,还在隐隐担心这样重的语气,钟郁霖听后会不会伤心过度无法接受最终直接……哭出来?   然而,“哦,所以呢?”他只歪头,眯眼,半笑不笑地,说了这么一句。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这是……什么态度嘛!   “你就没有半句解释吗?”我近乎大叫出来。   而他却打了个哈欠,湿润着眼眶,照旧懒洋洋地,眯眼:“我只是很意外你居然现在才知道……你爸告诉你的?”   他的表情太过欠揍,那一瞬间我没忍住自己的脾气,“昂”的一声就拽住了他的领口,一瞬不瞬地……瞪眼怒视着他。   大抵是觉得心虚吧,与我对视片刻后他转眼避开了视线,令我不能接受的是,这个时候他居然嘴角抽动,十分不明显地笑了一下。   也就在那一刻,才我意识到我好像从来没有真正意义上认识这个人,我所以为的他的样子,兴许只是我一厢情愿的脑补,加上他有意无意配合的表演而已。   我很生气,然而最终,我的拳头还是没能落到他的脸上,兴许是因为他未干的泪痕?还是因为别的什么?我……不知道。   然后……我等来了他的“解释”。   歪头,懒洋洋,甚至可堪称为漫不经心地,他对我说:“我也从来没有说过我是女生吧?从一开始就是你在误会,我考虑到你的面子才一直在配合你,难道这也要怪我吗?听澜……哥哥。”   我不能接受的是他用那种玩味的语气叫我的名字,还“哥哥”,“不许用那种语气跟我说话,还有,谁让你叫我‘哥’了?”他以为我就那样愚笨,听不出他是在笑话我吗?   “好吧,”他侧过脑袋,像是一只玩性大起的猫,又道:“那……小玛丽亚夫人?”   该死!   待我回过神,我已满脸赤红地攥住了他的领口,将他按倒在了堂屋冰凉的地板上。   日光下,他的眉眼被照的得不甚清晰,极度白皙的肌肤,令人错觉,他像是要与光融为一体了。   他在笑,正半阖着眼睛盯住我,吃吃地笑,那模样,像恨我不能就这样将他掐死似的——   “你亲口承认的,不论男女,都可以成为‘小玛丽亚夫人’……怎么?因为我不是女生,你的这句诺言,就不做数了是吗?”   他在说什么啊?文绉绉的,我一个小学生听不懂。   很显然,此刻的钟郁霖又犯病了。   紧紧抓住我拽着他领口的手腕,他继续“头头是道”:“还是说果然,你是那种只愿意陪女孩演戏以获得她们青睐的无耻之徒而已?”   我看他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了吧。   “你一个男扮女装额家伙叽里咕噜说什么呢?”言罢,我一把推开他。   他因我的力道倒在地上,竟也不起身,空茫着眼神,毫无神采地望着头顶的悬梁,像是一瞬间失去一切求生的意志了。   “喂。”我意图将他从地上拉起来,可他的身体软得不像话,像是下一秒就要融化进日光里、流泻到满是孔洞的堂屋地板上,“你起来,等会儿老巫婆看见要打死你了。”   他说:“你还会关心我会不会被打死吗?你都那么用力把我推地上了。”   我真是要败给他了,五体投地,为他磕头、敬礼。   “我跟你道歉行了吧?”为了把他拉起来我已经半坐在地板上,可小小的老子却是完全扛不起一个丝毫不愿意配合的人类,于是最终,我只勉强将他的头放在了我的大腿上。   说实在的,他这个样子,我简直以为他是不是要死掉了。   因为他吸溜了一下鼻子,眯眼,通红的眼眶里泛着泪光。   “你干嘛啊?坐起来,好不好?”我想用手拍拍他的脸,却不敢用力,下意识害怕将他拍碎了,所以最终只算是轻轻抚在了他的脸上。   他说:“之前跟你一起洗澡的时候,我都想坦白的,可是你不让,还在那硬装。”   谁硬装了?我就不能是个真绅士吗?我在心头大叫,“我看你就该直接拉我进去看,让我接受现实,而不是将错就错好不好?”   我承认,我说这句话纯粹就是因为实在忍无可忍。   然而钟郁霖却不知会错了什么意,像是忽然被充满了能量,他一个咕噜从地上坐起来,直接拧开纽扣,掀起衣服给我看,“喏。”   喏个屁!   我简直在心里尖叫,我不能明白,为什么有人可以理直气壮地向别人展示自己光裸的躯体。   与此同时我更不能明白的是,为什么明知道他是男生,我却依旧会因为眼前的景象而面红耳赤,只感觉……非礼勿视到了极致。   难道说……是因为太神圣了吗?此时此刻钟郁霖的样子。   他没有给我看太长的时间,很快,就面色淡淡地将衣服放了回去。   他说:“其实,我一直不知道有什么分别。”   什……什么意思?   “男人和女人之间。”钟郁霖面色平静地继续道:“因为我妈是这么教育我的,她不允许我在外面宣称自己是男人,就连上学的时候,我都被命令不许去男厕所,因为……这样会避免走向与雪天女相似的命运,你知道吗?   “——雪天女会格外眷顾与自己命运相似的孩子。”   怎么好端端的又开始说一些我听不懂的话了?神啊,您能不能让郁霖发病的频率有规律些啊!   “对不起,我听不懂,那个……‘雪天女’指的是……刚刚那个名叫禹涧雪的人吗?他……是男生,我看出来了,因为头发有点短。”   钟郁霖闻言,莫名笑了一声,“你也就只能靠头发长短来区分。”   靠,我怎么觉得他在骂我?   “所以……”   “对,没错,他也是被当作女孩儿养大,我跟他……是一样的,他将是最后一任雪天女,雪天女已经做出选择,祂会用这样的方式,终结他们悲惨的宿命。”   我又开始听不懂了。   “怎……怎么终结?”我只是假装很懂地重复了这么一句。   没想到钟郁霖耸肩,不太在意那般,说了句:“很简单,让最后一任雪天女变成男人,然后他是同性恋就行。”   我真的觉得我的三观要在这个破山村被打碎重塑了。   否则这么神神道道的话题,怎么可能忽然扯出“同性恋”这样一个在我看来过于新潮的词汇?   我宁愿相信是钟郁霖忽然发病的情况还不见好转,于是我假装很懂地“哈哈”笑着,说着类似于:“原来如此啊,原来还有这种操作。”这类似的话。   钟郁霖歪头盯了我半晌,也不知究竟想到了什么,忽然话锋一转,开始说:“所以啊,你能懂吧?”   我懂……什么?   “一个人明明是男孩,却被当成女孩养大,会有多么苦恼。”   那……这——“这确实很苦恼哈,我真的难以想象,应该……很难受吧?”   “是啊,”钟郁霖抬眸,眼神晦暗不定,像是在笑,有或许是正酝酿着别的什么?我不知道,“所以其实一直都不知道呢,自己是不是真的男人,因为被母亲禁止,从来都没有参考。”   啊……啊?   不知为何,鸡皮疙瘩悄无声息地长满了我的手臂。   “你……可以让我看看吗?你是真正的男生吧?应该不会那么小气,因为……我都给你看了。”   搞!什!么!啊!   这一刻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因为是真分不清,他是在演戏,还是出于真心。 第13章 为了履行他的誓言。   我并没有第一时间遂了钟郁霖的意。   毕竟我可是一个有原则、有骨气、铁骨铮铮的汉子,怎么可能他一发号施令,我就马不停蹄地开始行动呢?   就算要听也要等一会儿再听,因为我要让他知道,我是没那么好惹的!   额……虽然实际是因为郁霖奶奶这个时候打开堂屋的门,说热水已经放好,钟郁霖刚练完舞浑身上下汗津津,不适合以这种状态接受神明的赐福。   言罢,郁霖奶奶的目光也瞟到我的衣摆、裤脚上,蹙起眉,毫不留情地说:“真不知道你们俩一天天都跑哪儿玩去了,一天到晚脏兮兮……听澜也去洗!两个小孩身上得干干净净的,听到没有?脏娃娃得不到雪天女的庇佑!”   我差点忍不住冷哼,心说我才不在乎那个劳什子神庇不庇佑我,可余光瞟见郁霖,却发现他已经面色平静地慢慢从堂屋的地板上爬了起来,一改数秒前古灵精怪的态度,此刻的他已眼中无光,像是忽然被神明操控的木偶——不打算对自己的命运做出任何抵抗了。   “好的奶奶,”说着,他垂眸瞥向我,勾唇道了句:“小玛丽亚夫人,我们走吧。”   你当你奶奶是空气吗我说?   所幸,老人家似乎耳背,好像并没有听见郁霖低声说了什么;又或许于她而言,只要我们乖乖听话,其余的任何细节她都可以不在乎。   ·   “滴答——滴答——”   浴室里的水声,占据我的全部听觉。   郁霖于浴缸内,在我的视线里蜷缩着。   他原来真的是男孩子啊,我想:怪不得老巫婆会放心让我跟他一起洗澡呢。   可有一点我无法理解的是——手指不由自主缩紧,望着郁霖手臂上、大小腿上位置不一的淤痕,我只想知道:难道老巫婆一点也不觉得心虚么?   齐整的衣冠下,却是这样触目惊心的伤痕,这简直……堪称虐待都丝毫不为过,也怪不得,自祭祀舞蹈练习开始的那一天起,钟郁霖便只愿意穿长裤长袖。   就连刚刚撩开衣裤,他都刻意没有让我看见四肢,兴许他的全身上下,只有那一块儿好肉。   与此刻的他完全……与先前的“狂妄”不同。   虽同样在笑,但却移开眼眸,将伤痕处匿于水下,仿佛恨不得将自己的躯体化开在水中。   哪有什么全不在意?   眼眶不由自主地发酸,不知为何,我有点想哭。   虽然郁霖似乎因此感受到尴尬,他挠了挠脸颊,说了句:“其实,我是疤痕体质,有时候只是轻轻磕碰一下,都会变成这个样子,很夸张,是不?”   才不是!   待我回过神已上前,抓住了他的手腕。   头脑发昏,我只听见自己说:“我支持你之前的决定!”   钟郁霖像是全然忘了自己先前决定过什么,缓慢眨眼,歪头:“今晚上你愿意不当我的观众了,是么?”   我摇头,不由用力抓住他的肩膀,“我指的是,你之前……说要毁掉这一切的那个!”   他瞪大双眼,像是意外我居然还记得这茬,旋即笑出了声:“什么啊,你当真了?”   我无法理解的是到这地步他居然还在开玩笑,一会儿叫我跟他一起毁掉,一会儿又打算自己跳舞叫我别看,他到底……打算做什么?   “我从来都是当真啊,你的每一句话。”   “那我后面要是变了?”   “那我就信你最新决定的。”   “可我最新的决定是要上台去。”钟郁霖说着唇角勾起一抹苦笑,“能明白么?我现在对你唯一的要求就是不要看那时候的我。”   “我不懂啊!”我大叫出声:“为什么?”   不是之前还那么“恨”吗?   不是一直以来,他的表现都好像……难以忍受。   雪天女什么的,我跟他从头至尾都没有信过。   他现在这是怎么了?我真的不能懂!   钟郁霖低头,很长很长的时间,没有说一句话。   我以为他是委屈得要哭了,可当我因关切俯身,抬头朝他望去,却发现他是笑着的,并且……略带苦涩地——看着我。   “因为预言中,只有这样我才能得到幸福。”   什……么?预言?这又是什么玩意儿?   我在正经跟他讲话呢!   内心不免气闷起来,我刚想叫他严肃点儿。   可下一秒,他的手却毫无预兆地卡上了我的胯骨,“这里,”他的拇指毫不留情地碾住我腰间的皮肤,“真的有一颗痣。”   他指的是我左胯骨上的那颗吗?是,那是有一颗痣,但那又怎么了?为什么听他的语气,好像一早就知道这件事似的?身为人类,难道我的身体就不能长一颗痣吗?真是……   张嘴,却说不出反对的话来,或许因为钟郁霖的鼻息已抵达我的脖颈?还是因为他的整具身体都贴上来了?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觉得好近好近,皮肤之间相互粘合的地方好热好热,而钟郁霖就像是一只身段柔软的猫科动物,他的脸开始在我的脖颈、胸膛处来回磨蹭着。   “小玛丽亚夫人拥有这样的特征,所以……林听澜,你与预言完全相符。”   “我不相信,我会获得幸福。”   “但又不愿意,失去这样的可能。”   “所以,听我的话吧,求你了,不要食言,不要耍小聪明,就闭上眼睛,不要看我,哪怕只在今天这个晚上。”   说到最后,钟郁霖的语气已近乎哀求,他紧紧地将我抱住,我没想到他的力气会这样大,后背只能紧紧地贴合浴池的边缘,即便如此,也无法令他同我的距离拉开哪怕一刻。   说实话,在此之前我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我会和一个男生之间的距离这样近。   若放在学校,哪怕是跟我最亲近的小弟这样抱住我,我都会觉得恶心极了。   但此时此刻却并没有。   难道是因为他在哀求?还是因为感受到热热的液体滑落到我的胸膛上,我不清楚。   “小玛丽亚夫人,答应我,答应我好吗?答应我……”   “求求你答应我。”   “快点,答应我啊!”   我该听话吗?我真的不知道,因为我压根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忽然对这件事这么执着。   “要是我不小心睁开眼看见了呢?”我十分没眼色地说了这么一句,“而且,就算我偷偷看了,事后欺骗你,你也是不能知道的吧。”   我大概也是脑子出问题了。   正常人应该明白,这种情况下只要说“是”就好了,干嘛非要抖这个机灵显得我自己很聪明似的。   跟个白痴有什么区别?   但我就是这样做了,因为……我连最后一点点的不确定,都不想有。   没曾想我的疑问却换来了钟郁霖吃吃的笑,他毫无征兆地,忽然咬住了我尚还未鼓出喉结的喉咙。   “你以为你能瞒过我吗?林听澜。”他一边说着一边用力,一下下加重啃咬的力度,“我有特异功能,所以……你是不能对我撒谎的。”   什么“特异功能”啊!我看……你有中二病才对吧!而且,他这个人真奇怪,跟别人撒谎仿佛家常便饭,别人不跟他说实话,他便一副威胁人的态度。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在他咬我时我没有反抗,说真的。   那时候的我完全呆住了。   若硬要形容,那种感觉就好像是被神明忽然震慑住了凡躯。   也正因如此,我才没能……推开他的。   ·   这个祭祀的夜晚,于这座与世隔绝的山村而言,毫无疑问是特殊的。   雪还没化,因此周遭的景物白皑皑,空气湿漉漉。   血红的景观配上这样的人造雪景,真给人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远远地,我听见敲锣打鼓的声音,那乐器仿佛都是为这场祭祀特制的,是在外没听过的音色。   人们都在庆祝,我在心头推算,兴许……有村人,也有那些叫得上名字的宾客。   当然,还有郁霖和我的父母。   然而这一切都与我无关。   我的电话手表已经第无数次响铃了。   第一通电话时我有接,是林元庆,他说今晚务必要来参加仪式,因为有很多厉害的叔叔阿姨会到祭祀台的下面祈福,藉此机会,兴许能与他们结识,正所谓“广结人脉”。   我说我不去。   他说要是到时候没看到我人就打烂我的头。   而我真的觉得……我的脑子是出了什么问题吧。   否则为什么远方有那么热闹的会场,我却不去看呢?   反倒为了遵守跟钟郁霖的约定,一个人傻乎乎地跑到废弃车站里面蜷缩着。   只为了不看到他的表演。   因为……和他约好的。   其实,我真的有点好奇,不光他的舞蹈,还有那些大人们,我很想知道他们聚集于此的真正目的究竟是什么。   难道……真的是为了获得神谕?   我不信,连我一个小孩都知道的道理,那些大人们会不懂。   兴许……有氛围的原因在吧。   毕竟像我爸那样唯物的人,到了这个地方都开始神神叨叨地说什么“雪天女”“神谕”之类的事了。   环境对人的影响很大。   在这一刻我下定决心:我要成为卓尔不群的那个!   在夏季的冷风中,远远地,祭祀舞乐声吹入我的耳朵。   霖妹妹练舞时,这首曲子我听过无数次,但今天……兴许是因为距离的原因,亦或许,是真的乐团用乐器在演奏,总而言之,给人的感觉跟平时很不同。   心驰神往的同时,我开始心烦意乱。   于是我捂住耳朵,以为这样就可以将自己与外面的世界隔绝开来,能够不去想象——霖妹妹在祭祀台上跳舞会是怎么样的。   说起来……他想让我脱掉衣服,原来是因为想确认我的腰间有没有痣啊。   看来是我误会了。   我就说嘛,哥哥的思想总会比妹妹,哦不对,弟弟要肮脏些许。   ——他是真正怀着探知的心情,才提出那个要求的。   所以,我真是罪过,罪过。   或许,他说得没错,我只是装作很正义的样子,其实内心什么都懂。   期望绅士的样子能得到他的喜欢。   期望一点点迁就能让他更依赖我。   就连准许那荒谬的“昵称”,都不过是因为我自诩一切尽在掌握。   本质上,我是个坏人,并不是钟郁霖所期望的,能够拯救他的、温柔的小玛丽亚夫人。   如果对此他予以否定,我会反问他——那为什么明明跟你约好的不去看你跳舞的当下,我却无数次动了念头,想要透过麦田的掩映偷偷地瞧一眼呢?   我在脑海中模拟那样的情况,对,没错,偷偷摸摸,去远远地偷看他了。   再然后,当我终于拨开苞米地的叶林,我听见一声熟悉的轻笑。   鸡皮疙瘩起了满臂,我回头——   月色下,我看见身着正式祭祀服的禹涧……不,不对,那不是禹涧雪。   因为祂的发色是浅灰的。   月光下,他的眼眸呈现出淡紫的色泽。   他正满含笑意地盯着我瞧。   那是,狡黠的、古灵精怪的、略微有些邪恶的钟郁霖。   他正监视着我。   那眼神仿佛在对我说:   ——我一直在这看着你。   ——看你,是不是会背弃誓言的那个。   作者有话说:   为什么这篇文一更新就哐哐掉收藏啊QAQ。   难道是因为设定和人设太邪门了吗?还是因为两个人年龄太小了?还是我的xp太怪了?   但说实话,我就想下定决心奇怪这么一次。   因为就算不奇怪我的文也没什么人看,所以还不如写爽了,起码不愧对自己。   反正,很感谢支持我的大家。我认命了,我是个冷门作者。 第14章 假日就以这样的方式结束   那个夜晚发生的一切,实际我仍不确信是不是一场幻梦。   毕竟如果是梦的话,那感触也太过真实了。   或许后来我睡着了?又或许没有。   我只记得梦面我好像有跟霖妹妹见过面,甚至……在幻想中还原了他在祭祀舞台上的那支舞。   这也被我视为背叛,我生怕钟郁霖知道,但隐隐又遗憾,他注定是不知道这一切的。   他在梦里冲我微笑,舞蹈中……他向我伸出手。   在那里,他好像已不再排斥自己的使命,亦……不再痛苦。   因此我也再不因他的苦痛而烦闷,似乎连对这座村庄之愚昧的恨,都缓慢消解了。   我与穿着祭祀服的他奔跑在乡村内的溪流边上。   我们在雪地里打滚,恍惚间,却仿佛又闻到了花蕊的芬芳。   是春天来了么?   不,是暑假要结束了。   钟郁霖问我会不会再到这里来,我对他说肯定,“因为我们已经是很好的朋友了。”   钟郁霖歪头,像是十分困难地在理解我想要传达的一切。   “你对你的朋友,也是这样吗?”他忽然有些突兀地问,那表情,竟像是生起气来,我回答错误就会大祸临头。   我是个老实的男孩,所以默了一阵,忠实曰:“毕竟之前我把你当女孩子。”   很遗憾这是个错误答案,毕竟钟郁霖眯眼,语气不善地继续疑问:“那这么说在你看来,我不是女孩就不值得被好好对待了?”   我完全懵了,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的疑问仿佛绕口令,使我的大脑钻进迷宫,怎么也找不着方向。   “当……当然不是,额,我的意思是,因为每一个朋友都是特别的,所以每一个人都应该有独特的对待他的方式,然后你呢,当然也很特别,所以是不一样的,跟所有人一样,都不一样,很特殊!”我自以为我给出了平生最高情商的一次回复。   亦自认为这么厉害的回答不会令钟郁霖产生任何不满。   然而,我还是低估了他鸡蛋里挑骨头的实力,他冷笑一声,竟然说:“所有人都特殊,就意味着没有人真正特殊,林听澜,我都把你封为我的小玛丽亚夫人了,可你还是这样轻慢地对待我吗!”   霖妹妹生气了。   这毫无疑问,是个可怕的噩梦。   梦里我想破脑袋,都没有想出一个解决这问题的方法。   我哀求了大概一百次,或许一千次?我不知道……唯一清楚的一件事就是,在梦里望着郁霖生气的侧脸,我竟产生了想要凑过去亲亲他的冲动。   我惊讶于自己的无礼。   因为哪怕像我这种人都知道,贸然去亲女孩子的脸,是十分唐突的!   不,不对!   梦里的我似乎又把钟郁霖默认成女生了!   所以说亲男生就没有任何问题?   不!这更不对吧!   ·   眼皮被清晨的日光烤得略微发热。   我听见有人缓慢走过来的声音。   恍惚间,我以为我睡在自己的房间里,是妈妈来拉我的窗帘了。   于是我睁开眼睛。   然后立马被吓精神了。   因为我看见林元庆杀气腾腾地踱步而来,手里还拿着一根鞭条,似乎是在村口的路边顺手捡到的。   我感受到一阵绝望,不止因为我意识到自己即将吃到慢慢一盘竹笋炒肉。   还因为我不可置信——难道昨天晚上我就在这秘密基地里睡着了?   可为什么会感觉到这么温暖,分明雪化的夜晚,是最寒冷的。   还有最关键的一点,也是我最无法接受的——林元庆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难不成钟郁霖把我供出去了?   在我被狠狠鞭打得嗷嗷惨叫的同时,我拼命向四周张望,企图找到钟郁霖的身影,起码我稍微想明白一下——眼下这局面,究竟是如何造成的?   然而林元庆的身后没有任何人,连为他带路的郁霖都没有……   咦?那为什么林元庆能找到,而郁霖却不见了,就好似完全将我忘在这个地方似的。   我在思考这个问题。   然而我懵然的态度竟也足以将林元庆怒触。   心情好的时候,身为父亲的林元庆可能会跟我这个小辈称兄道弟,可若他真正生气揍起人来,也是能把人打半残的。   他不满于我显而易见的分心,还质问我为什么不老老实实呆在原地等候他的黄金大棍的伺候。   我心说这些大人为什么每次都要问这么显而易见的问题,我不跑不被打得更狠么?   而林元庆这么做的因,自然是电话手表上那几十个未接电话结下的果。   他很是气急败坏,似乎认为我害他错失了昨晚上最后一次与雪天女搭话的机会。   刚开始我尚且还不明白这跟我有什么关系,随着挨打的时间加长,通过林元庆情绪崩溃的抱怨,我才可算明白他的逻辑链条了——   看到我跟禹涧雪手牵着手逛街=我跟禹涧雪关系好=禹涧雪可能会因为我而见他=我没趁禹涧雪离开山村之前回他电话全是我的错。   “你知道我们家现在是什么情况吗?小兔崽子,天天就知道玩,你明不明白你的好日子就要到头了!”   “还夏令营,还游戏机,还避暑山村,你他妈的,没了老子的钱你就算个屁!”   “唯一一次能用到你的时候你在给我躲懒!我叫你躲!我叫你躲!”   “跟钟郁霖混在一起就以为自己是个少爷了?人家有禹家背后的整个产业撑腰你知道么?还真以为跟人家玩几天就和别人一样了!你爹我啊,在这个破地方都不过只是一个被人瞧不上的暴发户!”   我真的服了,我被打得好疼。虽然我知道有时候林元庆情绪上来了就是会这样,包括平时在家里时他也总这样,但……我习惯了。   毕竟他说得也没错,我们家现在看似优渥的生活,都是他给的。   可我并没有觉得我自己是什么“小少爷”,说真的,包括他花重金雇佣褚荔一家成为我们的管家,我都觉得……有打肿脸充胖子的嫌疑。   可他在家里说一不二,一心想要融入“真正的富豪圈子”,我又能说什么呢?   我能做的,就只有在他情绪上头的时候充当他的沙包,好避免他向妈妈和姐姐挥出拳头。   在家里,姐姐会奋力推开他保护我,妈妈会抱着我拼命控诉。   可现在是在郊外。   所以我只能忍受。   这是头一回,我感觉这个身为我父亲的家伙竟是这么令人恶心。   自己没能力满足自己的野心,却把气撒到家人的身上,这算什么?   只可惜我永远无法将这话说出口。   我被林元庆拽着离开了秘密基地。   这片独属于我和郁霖的小小王国。   真是遗憾。   我想:我真的一点也不愿意,跟它之间的结局是这个样子的。   ·   也不知林元庆这个傻逼是吃错了什么药。   拽我回去的路上,他一直不停在抱怨。   抱怨禹英哲,也就是钟郁霖的父亲。   好像也就是在昨天晚上,他因为雪天女的事情跟禹英哲闹得不愉快了。   他说禹英哲小气,分明身为禹涧雪的亲戚,却不为他这个朋友稍微“引荐”一下,而非要他去遵循他们村儿里的什么习俗。   “拜托!我都跟他进山了他还想怎样!没找到路是我的错吗?还说什么‘因此你没有被雪天女承认’,妈的把我当猴耍,我真是忍够了!”   看来这一次林元庆的进山祈求神谕之旅,毫无疑问是大大滴失败了。   虽然从某种程度上我也能稍微理解他的急躁,可……走到别人的地盘就应该尊重别人的习俗,这不是理所应当的么?   更何况我有听钟郁霖跟我提起过,他说:“雪天女最讨厌那种表面上尊敬,实际上却只是想让雪天女用神力帮他办成事的人了,这种人……不论何时何地,不论架势做得再足,他都是不会见的。”   我是看在林元庆是我爸的份上,才多了这么一句嘴将这份事实道出了口。   我那时年龄小,因为年轻,天真地以为大人起码会讲对错。   然而林元庆闻言,却是莫名其妙冷笑了一声,然后又是劈头盖脸将我一阵臭骂。   我气得要死,心说我是你儿子,又不是你的奴隶,更不是你的下属,你凭什么这么对待我?小心我等你老了之后拔你氧气罐!思考完毕的那一瞬间,我已经一巴掌狠狠推在了林元庆的后背上,他一个身形不稳,下一秒就呈狗吃屎状栽进水稻田里去了。   “你就不能好好说话吗!我才没有你这个爸爸!”说完,也不等他开口叫骂,我扭头就走。   林元庆许久之后才用一种堪称凄厉的声音狠狠叫了我的名字:“林听澜!你活腻了!”   ·   要是平时我肯定没有这么勇。   但我听林元庆方才的话语,心头明白:再不抓紧,就连根钟郁霖最后一次见面的机会都没有了。   所以我拼命跑,拼命跑,拼命向他家的方向跑。   直到我看清他们家宽敞的院坝。   ……钟郁霖此时,正身着祭祀服,跪在院坝的正中。   看见我的那一瞬间,他的眼睛明显亮了起来,然而就在我上前准备叫住他名字的时候,他却竖起手指,给了我一个噤声的手势。   我这才看清,他的脸上有一道不浅的红痕,是巴掌印,哪怕相隔二十米都看得清清楚楚。   看来……他也被大人批斗了啊。   同是天涯沦落人。   虽然……我压根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如果可以,我多么想上前问了问。   然而就在这时,老巫婆和钟颖芝从里屋走了出来,她们身后跟着如侍卫般高大威猛的禹英哲。   在他们看见我之前,林元庆便已经追了过来,从背后狠狠抓住我的后领,将我勒着往后拉扯。   “走,别跟那家子怪胎来往了,我们回家去。”林元庆的语调带着些戾气,语气也是不由分说。   而钟郁霖那头,我听见的却是:   “希望你能记住,这是你罔顾礼法,为擅闯者说话的后果。”   “希望林家的那位‘父亲’,能意识到自己的过错。” 第15章 如果说家道中落也有预兆   这个特殊、宛若梦境般的暑假,就以这样的方式迎来了结束。   它带着乡间微风穿过青草的味道,夹杂着咸咸的汗湿气息,仿若两个小孩间相互紧握的手,我们曾无忧无虑地欢笑,自然也曾流泪,错觉世界末日第二天就要到来了。   然而世界的真相往往不由两个小孩的意志为转移,我们之间翻涌的心绪并不能改变大人世界的任何,我们分别了,就这样,连一句“再见”都没来得及说。   因为林元庆跟禹英哲闹掰的原因,我一度以为从今往后我与霖妹妹再也不能相见。   小孩间的感情有时就能这么脆弱,虽然有时也犹如钻石般坚硬,毕竟只要给予他们呆在一起的空间,他们便能沉浸在他们自己的世界里,不在意外面的世界发生了什么。   林元庆挟着我湿淋淋地走了一路,其间村人们惊异的目光,以及他们的退避三舍,我都是能感知到的。   这山村毕竟是个小地方,想必昨晚我爸的所作所为早就通过各种各样的方式传入到村庄内每一个人的耳中,所以我已不再是某个惹人喜爱的小同志,而只成为怪物的后裔了。   在拉拽的途中林元庆又揍了我一顿,他似乎认为如今他自己的情状全部赖我,还扬言说要直接把我丢在这里,叫我在这山村里跟这些乡巴佬过一辈子算了。   刚开始我还十分奋力地想要爬上车,他以欺负我为乐,将我从车上抱出并扔回到地上,还刻意点燃发动机,从车窗内探出他那双恶意的眼睛,似乎正等待着我的痛哭流涕,跌跌撞撞奔向他,以及说出期望他原谅的台词……这之类的。   我跟他也不愧为父子,在意识到对方恶意的那一瞬间,当即便坐在村口,说什么也不肯走了,林元庆见状直接驱车离开,车尾气喷了我一身,在那一刻我已下定决心,要先回去找霖妹妹,要是霖妹妹他们家不收留我我就自己一个人用脚走回到城里算了。   可是,现在林元庆已经跟霖妹妹家的人闹掰了,他们还会欢迎我吗?还有那些村人,我已经不想承受他们惊异的目光了。   我坐在原地思考着这些问题,就这样度过了大概半个小时,林元庆的车又开了回来,他叫我上车,我梗着脖子说我不,他便一巴掌扇在我的脸上,我舔尝到了铁锈般的血腥味,下一刻,他把我从地上拎起来,塞进了车。   再回来时,他身上的湿衣服已经被换下,大人就是这样,我想:他们总能通过各种各样的方式来维护自己的体面,而小孩子因为手中的资源有限,所以就只能丑态百出。   我一直不说话,林元庆在前排边开车边问我,你觉得你做得对吗?   如果他指的是把他推进田里的那件一事的话,那么我想:我做得对极了。   但这话我没说出口,或许是因为懦弱,后果就是用一顿毒打换到长达一个半小时滔滔不绝的教育,翻来覆去也就那么几句,中心思想简单来说就是:你老爸我也不容易,所以你应该体谅我,现在这世道你一个小孩子不知道挣钱有多难,你长大就知道了。   我不知道大人的世界是怎么样的,毕竟我没当过大人,但我想:林元庆毕竟也是从小孩走过来的,他为什么就不能理解我呢?   让他承认自己的错误就有那么难吗?   我不能理解,我只是在想:如果长大后都会变成这样,那我宁可再也不要长大,也不想腐烂了。   后来兴许是见我沉默太久,林元庆终是害怕他此前的黄金大棍把我打出个好歹来,开始说一些类似于挽留的话,最终直到抵达了家门口,他才十分勉强地说了一句:“嗐,这件事是爸不对,但也是你不接电话在先,你说是不?我们各退一步。”   我能怎么办?我又没有选择,我还要靠他给钱,所以我只能点头。   然后林元庆下一句就是:“那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别跟你妈说哈,她要是问起来,你就讲是我俩一起出去玩去了。”   原来是为了这个目的啊。   心中有些失望,但凝望着他不再宛若恶魔一般暴躁、相反带着几分讨好的面容,终究我还是点了点头。   林元庆是个没救的人,但……那时候的我想:毕竟他道了歉,所以,应该也不是完全没救。   之后我很快开学,升上了初中。   我们家管家的孩子储荔跟我一起,也上了那所学校,刚开始我爸假装大方,说储荔的学费当然由我家来负担,这是一直以来的传统,但后来不知怎的,储荔在那个学校上了一学期的学后他开始变得挑剔起来,储荔父亲很有眼色,下一学期那学费便让他们自己家承担了。   那个时候我还没意识到我家的经济情况已逐渐出现了危机,就只是隐隐不适应于林元庆时不时的抱怨,说什么:“给管家的工资太高,他儿子居然跟我儿子上同一所学校。”这之类的话。   我十分不能理解,不免想:之前不一直都是这个价位吗?再说,储荔父亲在圈子里的人脉很广,愿意用更高价格雇佣他的人家也不是没有,他们父子也是看在曾经的知遇之恩上才一直留在我们家的,现在你却怪罪起别人来,凭什么?   大人之间的事情,总得到了纸包不住火的时候才会稍稍泄露一点出来,猝不及防烧到我们这些小孩的身上。   那时候的我还有些没反应过来这背后的暗潮汹涌,照常在学校里扮演着自己最为擅长的生态位——风风光光的孩子王,我一呼百应,我引领潮流,我游戏最强,我人气最高,我是最受欢迎的。   从前上小学,不论是在家里还是在学校,我都只觉得如鱼得水,那时候的我真认为这世界上就没有我不能去、亦或者不想去的地方。   但后来渐渐地,当我发现林元庆留在家里的时间越来越长,当我看见我母亲的首饰一件件地减少,连同她最喜欢的名牌包、名牌表,都接二连三地不断从我家不翼而飞的时候,我近乎本能般地,开始排斥起回家了。   姐姐不知为何主动放弃了准备多时的留学机会,她冲我微笑,对我说:“只是想依靠自己的力量啦,你别想太多。”   我哪有什么资格想太多?实际上,我连我家具体发生了什么都不太懂。我只知道姐姐和妈妈,似乎都在拼命维持着表面的和谐,那不堪一击的“体面”,就犹如风中的残烛,一吹就要碎了。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我与储荔约定一起到游戏厅玩的周五,那是一个阴郁的傍晚,我一打开门就看见满地的瓷器残骸,那是妈妈珍藏多时的一套碗具,甚至还有姐姐的电脑,不久前她才打工偷偷攒下的。   林元庆正跟姐姐争吵,姐姐哭泣,她不明白林元庆分明有那么多辆没用的车,最终却偏偏会选择先卖掉一早许诺给自己的那套房子,“你就是想让我无依无靠是不是?你恨不得早点把我嫁出去换钱是不是?房子要卖,我也要拿去被你卖给你的那些朋友!以前还说不论如何不会亏待我,是假的!都是假的!现在我们家除了你的东西还剩什么?林元庆,我喊了你二十年‘爸爸’,你就这样对待我?”   “林芷兰,我就跟你开了句玩笑,你就认为东西是你的了?这个家里的东西,哪样不是你老子我一点一滴挣出来的!我想卖什么还要经过你的同意吗?说白了,你,还有你妈,包括你弟,都不过是一群扒在我身上吸血的蛀虫!你还记得我是你爸吗?啊?林芷兰,我们家现在遇见危机了啊!现在是计较个人得失的时候吗?还有,我什么时候教你这样跟我说话的!”   林元庆已然情绪失控,他快步上前,不顾一切的就要扬起手臂扇在姐姐的脸上,他想找回自己的权威,那一刻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抄起手边不知是什么东西快步上前,撞开他的同时,将那碎瓷片抵在他的脖子上了。   林元庆显然气得不轻,冷笑着说我妈生的两个人联合起来欺负他,不把他当爸爸了,是两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野种。   “林元庆,你说够了没?”妈妈声音乍然响起的那一瞬间,我浑身一颤,为这全然陌生的语调而感到恍惚。   扭头,这才发现她已摇晃着身形从厨房里走了出来,手里拿着菜刀,全然不复平日里的温婉平和,她的额角流下血来,唇角略微抽动,她怒视着林元庆,仿佛林元庆再敢说一句,她就要同他拼个你死我活。   在这一天,我得知了这段时间以来林元庆以投资为名,一直在跟他新交的狐朋狗友实施“赌博”的事实。   或许在他看来他买的那玩意儿比赌博不知高级了多少,但至少在我们这些圈外人的眼中,这两者之间并无本质上的不同。   我们拦不住他,也根本没有那个能力去拦他,因为他在这个家里称王称霸惯了,我们是他的附庸、我们仰仗他生活、我们任何人……都做不了他的主。   之后的事情是怎么平息的呢?说来讽刺,他是找了自己昔日的好友,也就是禹英哲借了一大笔钱,才堪堪维持住我们这个家的生活。   值得庆幸的是姐姐的房子最终没卖,不然……我真害怕她要离家出走了。   在“冷静”下来之后,林元庆又回复成往常“平易近人”的模样,他甚至耍宝般和我妈说,“你瞧你们,大惊小怪的,房子的事情我就说说,这不是还没卖吗?更别说我还有这么多朋友,跟你讲,有了他们的支持,你老公我啊,马上就要东山再起了。”   东没东山再起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妈妈早就开始筹备离婚,而姐姐,也开始拼命学习想要去到国外摆脱他这个“父亲”了。   至于我?在林元庆借到禹英哲的钱后,收到了一个包裹。   一个来自钟郁霖的、令我不知该如何形容的包裹。 第16章 他危机四伏的家   说真的,刚开始,我完全没料到钟郁霖会送我这个。   富有设计感的盒子,全套的证书与鉴定报告,附上的信件要我拿回房间慢慢去拆,告诉我来日一定用得到。   我不明白,更想不通钟郁霖的脑子究竟装了什么,反正,像我这么大的一个小孩子,平日里用的最多的绝对是电话手表,而不是这种工艺复杂盯起来更是很费脑子机械表。   更别说,这块表明显就不是给我这个年纪的人戴的——它不是儿童特供的小尺寸,估摸着,等我长大些、手腕粗些佩戴才将将适合。   我将它从表盒中拿出来细细把玩,间或把它放到我的耳朵边上,企图听见齿轮啮合时发出的、富有工业美感的声音。   这真是不可思议,纯手工的小玩意儿,居然无需电力驱动,仅仅依靠最初时的轻轻一扭,就能准确记录时间,好多好多年。   前些年林元庆为了拉高自己的排面,的确也装模作样地买过几款能叫得上名字的手表,不是金就是钻,看上去贼拉土,我不喜欢,觉得一点也不潮。   林元庆当时摆手说我不懂,告诉我潮的东西最不值钱,且手表本身并不重要,它背后所代表的其主人的财力,才是真正能拿得上台面的好东西。   自那之后,我就以为镶了钻或者金闪闪的首饰才是最好,为彰显自己的社会地位,带个显眼的标便再好不过。   至于手表本身的款式嘛,林元庆曾表示,像我这种小屁孩喜欢的,一般都是那种过段时间就贬值的杂牌。   那时的我很不能理解,毕竟买来的东西,既然为它付了钱便意味着下定决心去拥有,至于它的价值——我不能理解,既然一开始就想着要卖掉,那么最初为什么又要得到它呢?   我不在乎东西是否能换钱,就譬如此刻,望着钟郁霖寄过来的这块手表,我第一次产生了“爱不释手”的感受,不光是因为它的形状呈特殊的方形,还因为它上面既没有钻也不是金,因而显得格外低调,其配色更是我所喜爱的明亮活泼,总而言之,我觉得比我爸收藏的那几块手表要好看多了。   因此我判断这块手表应该并不算贵,猜想大概是郁霖打听的我这个年纪的小孩子会喜欢的款式,只不过可惜,尺寸买大了,得等到我成年佩戴才恰好适合。   我期待着自己成年的那一天、亦期待着自己长大后戴上手表潮潮帅帅的样子,到时候会有很多女生喜欢我吗?我会变成一个很好的大人吗?   怀着这样的情感,我小心翼翼的将手表放进了我衣柜深处最不起眼的抽屉里,并用钥匙将它锁住。   这段时间,林元庆一直搜刮着家里值钱的、可以拿到二级市场换取流动资金的一切——妈妈的首饰已被变卖,姐姐的房子也差点被抵押,而我……身为一个没什么“资产”的小孩子,也想留下一点属于自己的东西。   毕竟这是……郁霖送给我的东西。   ·   可喜可贺的是,因为这次林元庆厚颜无耻的借钱行为,我们家终于和“闹掰”已久的郁霖一家重新建交。   禹英哲似乎不再介意林元庆擅闯雪天女住所地的事情,开始主动邀请我们父子去他家那里重新团聚。   依林元庆以前的脾气,但凡是曾害他丢过面子的人,他都将一律不再搭理,而今也不知是不是被生活压弯了腰的缘故,到访钟家之前他居然还一反常态地捯饬了自己一番,甚至太阳打西边儿出来地,他也给我买了一身价值不菲的新衣服(这个时候因为经济问题,我们家,特别是我,已经有大约半年没有买过新衣服了)。   至于正式拜访那天发生的事情,老实讲我并不太愿意过多地回忆,因为……之后我才意识到林元庆的最终目并不是去叙旧,而依旧是——借钱。至于刻意穿戴齐整,原因也很简单……就是想向禹英哲展示自己有还款能力罢了。   至于我……虽然真心为重新见到郁霖而高兴,但当我意识到他要一直跟“那个人”住在同一个家里,便不论如何……都无法觉得这一天过得很开心。   “那个人”是之前提到过的,是钟郁霖的表兄、钟家老夫妇养子的小孩,可以被形容为……养孙子?   他的名字叫禹竞徐,用最简单粗暴的话来说——他是个混账。   分明跟我一般大的年纪,却像是提前发育了似的,长得人高马大,还剃个寸头,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其实就是个厚颜无耻的混混,总歪起嘴巴,斜着眼睛看人,一副欠揍的模样。   虽然禹竞徐的样貌一看便知是那种会有很多异性为其前仆后继的类型,但只要稍一深入了解他,便会惊叹这世界上怎么会有这种就算披上了好看的皮囊也掩不住其兽性的生物。   之前好像没有说明过,因为从小到大,我上的都是私立的贵族小学,属于学生成绩较高的那批,所以哪怕我自诩“孩子王”,那也仅仅只是相较于我们学校那群乖乖仔而言。   而禹竞徐呢……他们学校鱼龙混杂,虽然存在学习成绩很好的孩子拉高平均分,但也有像他这样拿钱硬塞进去的臭石头,这是片区与片区之间的差异,每所学校的情况不同。   对于郁霖不得不跟这种人渣上同一所学校的事实,我感到痛心疾首。   钟郁霖原本比我们小两岁,但因为成绩好且有特长的缘故,校方特许他跳级读书,他虽跟禹竞徐身处同一所学校,但却显然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的差别,钟郁霖显然是属于成绩好,脸蛋也长得漂亮,家里又有钱的那一种。   令我感到恶心的是,禹竞徐这个人似乎十分看不惯我和郁霖在一起,每当郁霖拉着我锁上门刚准备跟我说悄悄话的时候,他就会跟只臭苍蝇似的在外面疯狂拍门,他要我们出来,他大骂我们孤立他,还说,要是郁霖不听他的话,他就要把郁霖的“秘密”告诉给爷爷奶奶听。   我本想保护郁霖到底,说白了,我并不相信这家伙的手上能有任何足以威胁到郁霖的东西,毕竟……小孩子身上,能有什么不得了的秘密?   然而那个时候,听闻禹竞徐的话语,钟郁霖竟顷刻变了脸色,他咬牙切齿地起身,打开门,任由毫无眼色的禹竞徐如同强盗一般横插在我们之前。   禹竞徐进入钟郁霖的房间,就好像进入自己家门那般,那霸道的姿态,仿佛迫不及待想要掌控一切,隔绝着我与郁霖,恨不得用自己的躯体制成囚笼,将名为“钟郁霖”的鸟儿关在里面似的。   冷眼瞧着他对待郁霖的某些动作,我真的感觉很不舒服,那令我想到了古装剧里面自诩获得了天下的昏君,他将钟郁霖纳入自己的管辖范围,仿佛他是他的主人翁。   那一瞬间,我明显地看到,郁霖的眼角近乎下意识般抽了抽,唇周的肌肉也再也无法抑制地垮塌下去,我以为他想哭,可直到他以上厕所为由将我拉到浴室……捂住嘴巴开始对着马桶干呕的时候,我才意识到——他其实是想吐。   “不喜欢推开就好了,为什么要忍着?”实在不忍心看见他这样,几年不见,他的头发留长了些,身形因为刚开始发育的缘故,逐渐变得修长起来,脸上不再有可爱的婴儿肥,带着几分少年专属的纤长优美的瘦削,甚至比小时候看起来还要脆弱。   他眼眶有些红,似乎委屈透了。   那一刻我气血上涌,不顾一切地就想冲出门去跟禹竞徐一较高下,可下一秒……钟郁霖却忽然将我的身躯捆住,用他的手臂,我的意思是……他的力气还是那样大,令我想到了热带雨林中的蟒蛇。   “不要管他了,没有办法的。”钟郁霖将我抵在洗手池的边缘,沉浸一般,将我胸前的衣料嗅闻着,“还不如多独处一会儿,免得出去还要和他呼吸同一片空气,脏死了。”   第一次意识到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厌恶居然能达到如此深重的程度,我的手讷讷放到郁霖的肩膀上,心想如果这样能令他感觉好些,我倒也没什么,虽然……额,两个男生这样,似乎怪怪的。   “回去之后,你为什么没有找我?”他如是询问,语气里带着几分怨怼。   “我没有联系方式啊,之前在村儿里,你连电话手表都没有。”我十分愚笨地如是回答说。   钟郁霖冷哼了一声,“那你不知道想方设法找到我的联系方式吗?就像我找你的一样。”   不得不讲他这个人说起话来的语气还真是黏糊糊的,那一刻我真想知道,这究竟是他的本能,还是他只对我一个人这样。   “对不起,我怕我问你,林元庆会生气……他最近脾气很差,不过我也不是把责任推卸给他的意思,我是说,这件事情是我不对,但也有一点点外部的原因。”   “……”钟郁霖沉默了一阵,显然,他是意识到了什么,最终轻哼了一声,回:“那算了,原谅你……以后你要是又什么不开心,来找我就是了,知道么?”   对此我虽很感激,但一瞬间却又想到了同住我家的小弟储荔,平时不论上学放学,我跟他都是在一起,于是我忍不住问:“那我来找你的时候,可以也把储荔带上吗?他人很好的,而且,很少说话,不会打扰到我们。”   “……”钟郁霖沉默了,许久之后才狠狠用额头抵了一下我的下巴,说:“不行!你不许带除你之外的其他人到我这里!就像你不喜欢禹竞徐一样,难道你觉得,你带一个陌生人来,我就会很高兴?”   我很想跟他解释,毕竟在我心里禹竞徐和储荔完全可以说是两个物种,但迎着钟郁霖那暗含警告的视线,这话我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我只得转移话题,问:“禹竞徐做了什么,害你这么不高兴?”还有,他口中的“秘密”,似乎意味着把柄,那究竟是什么?我……无法说服自己不去在意。 第17章 恶意、嫉妒   钟郁霖眼眸微转,旋即换上了一副讽刺般淡淡嘲弄的神情,他说:   “可能因为我留了长头发吧,长得也是这么一副样子,所以他会经常……”话没说得特别明白,但结合此前禹竞徐的种种行为,我很快便明白了其背后的真意。   “他不知道你是男生吗?眼睛瞎了吧,他怎么敢的?”我又道出了一句足够天真的傻话。   钟郁霖闻言,再也忍不住那般嘴角抽了抽,以耐心告罄的姿态眯眼,不友好地回:“很难理解吗?有的时候正因为知道是男生,才会更加肆无忌惮的,你懂不懂?”   将话挑明的那一瞬间,我就好像整个人卡顿住一样,大脑一片空白,加载不出任何一句话。   那时的我完全不明白钟郁霖所描述的禹竞徐是一种怎样的脑回路,毕竟我下意识地认为,对待男孩子=兄弟般的友好,对待女孩子=绅士般的友好。   妈妈是这样教我的,所以我下意识地感觉,全天下男生都应该跟我是一样。   然而现在钟郁霖却告诉我,事实并非我想的那样。   见我满脸不可置信,钟郁霖眯眼笑了笑,仿佛一只想到坏主意的猫:“不如我们做个实验,怎么样?”   ·   离开卫生间的时候恰巧撞见弓腰伸耳的禹竞徐,见我们出了门,他双手微抬呈投降状,斜起唇角笑问着说:“啥情况啊上厕所都要在一起,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俩在里面搞——”   “嘴巴放干净点儿。”食指直接指上了他的面门,我唇周肌肉紧绷,老实讲,我已经很久没对别人这么凶了。   禹竞徐盯着我,像是觉得有趣一般观瞻了半晌,后才十分夸张地哈哈大笑起来,他一把搂住钟郁霖的肩膀,手臂半勒住郁霖的脖颈,嘴唇贴在郁霖的耳边,他说:“钟郁霖,你瞧瞧你的这位朋友,我不过跟他开句玩笑呢,他就当真了。”   钟郁霖面若寒霜,唯一令我不明白的,是即便到了这个地步,他还是没有将自己对他的厌恶摆在明面上,而只是勾唇微笑着轻刺:“离我远点行不行?你嘴巴臭死了。”   禹竞徐也是个神人,竟完全一副没被得罪到的架势,相反还有些小得意,甚至略带委屈般回曰:“我昨天才洗了澡,而且今早上听了你的话,刷了整整五分钟的牙好不好?”   那一刻我心中真有种说不上来的别扭的感觉,我不明白怎么会有两个人之间的相处模式会是这样的。   说来讽刺,这禹竞徐分明是挨了骂,但我却莫名生出一种“妒忌”,只因为虽然表面上他们两个的关系很不好,但实际却处处透着一股“亲密”,正是这种种十分怪异的亲密,但在我眼里,却处处透露着这两个人不一般的关系。   因心怀这份诡异的妒忌,在三个人一起打游戏的时候,我便拼命针对禹竞徐,仗着技术比他好,我疯狂攻击,在游戏的世界里打得他满地找牙,目的自然是为了在钟郁霖面前展现我的强大。   然而这傻叉,输了之后竟也完全没有一点羞耻心,甚至十分恶心地将头靠在钟郁霖的肩膀上,拉长嗓音讲:“哇塞,你这个朋友真凶得不行,钟郁霖,好不容易有机会赢我一回,你开不开心?”   钟郁霖冷笑着从唇间挤出三个字:“滚远些。”说着将禹竞徐搡开了点儿。   禹竞徐这傻逼,看起来还挺得意。   血压飙升,致使头脑也阵阵发昏,我看出——钟郁霖就算在我面前表现得好像十分讨厌禹竞徐,但实际上,他却用微妙的态度钓住了禹竞徐的心。   既然讨厌他的话,为什么不干脆远离?为什么还要摆出这幅欲拒还迎的姿态?   我感觉,我好像被耍了。   又或者说,从小到大,我都一直在被钟郁霖耍。   禹竞徐出局后场上便只剩下了我和钟郁霖两个人,刚开始根据钟郁霖此前的表现,我以为他的游戏意识薄弱,是那种不太擅长玩游戏的好学生类型。   所以为了“报复”他此前同禹竞徐那样亲密,我狠狠地赢了他两三局。   刚开始他还会装模作样,说什么“小玛丽亚,让让我好吗?”   后见我满脸严肃,他似乎也意识到我不过只是个斤斤计较的死直男罢了,旋即也开始认真起来,从第四局开始他的游戏技术明显上升,搞得好像之前种种不过只是他扮猪吃老虎的策略而已。   禹竞徐那个臭傻逼,从我和钟郁霖的对局开启之时起他便在我旁边捣乱,以各种各样夸张的方式为钟郁霖加油,我简直被气得血压飙升,连带着按手柄的动作都凶狠起来。   很可惜,钟郁霖虽然好不容易拿出了自己的全部实力,但面对我这个游戏高手,在关键时刻他还是逐渐败下阵来。   禹竞徐见势不对,也不再为钟郁霖加油了,反倒开始喝起了倒彩,说什么钟郁霖就是菜,是优柔寡断的典型,要是他来早就赢了……这之类的话。   钟郁霖闻言,进攻势头似乎弱了些,就在我意图趁势一招了结了他的前一秒,他——一歪头,半个身子倚靠在了我的身上。   空气近乎瞬间安静下来,禹竞徐仿佛被迫按下了噤声键,再吭不出一声了。   而贴在我的耳边,钟郁霖却是小声嘀咕:“林听澜,你干嘛那么认真打我?就那么想赢?”   我扔下手柄不再进攻,转而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瞧。   直到这时我才发现他小声嘀咕的同时,钟郁霖握住手柄的手并未停下,以不看屏幕同我对视的姿态,他按下按键带走了我的最后一丝血,手柄震动,我意识到——我输了。   我中了他的计。   他可真是……好样的啊。   禹竞徐也终于在此刻大笑出声,他开始十分大声地讽刺我,说什么:“天啊,这位兄台你不会以为自己很有英雄气概吧?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起身推了禹竞徐一下,直接坐到了钟郁霖卧室里的小沙发上,意思是“我不玩了”。   禹竞徐冷笑,说我玩不起。   而这个时候钟郁霖已经关闭了游戏主机,他起身,站到禹竞徐面前,口齿清晰地冲他微笑道:“滚出去。”   禹竞徐前一秒还笑哈哈的样子,后一秒却仿佛连扯起唇角都显得勉强又多余,“怎么,”他问,“你也玩不起?”   钟郁霖没有回话,只是直视着他,重复了一遍:“滚出去。”   禹竞徐这才彻底正色,先是盯了我一眼,后才缓慢扫荡视线到钟郁霖的脸上,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地,他说:“你给我记住。”   然后……他走了出去,并狠狠带上了房门。   终于,眼下这场合只剩下了我和钟郁霖两个人。   他缓慢走到我的面前,轻轻地,坐到我的身边,还问我:“你生气了?”   我摇头。   他了然,“那就是吃醋了。”   或许有那么一瞬间我想说:“你一个男人的醋我有什么好吃的?”但一个转念我又意识到——为什么朋友间就不能有吃醋的行为呢?   于是我直接跟他道出了我的想法:“我就是不能明白——为什么,你明明不喜欢他,却好像还是一副跟他关系很不错的样子。”   钟郁霖闻言略微睁大双眼,像是错愕于我的回答,“我以为这种事情不用我明说的,林听澜——我能怎么办呢?跟你不一样,我跟住他在同一个屋檐下。”   “你可以不理他。”   “我有不理啊,绝大多数时候是不理的。”钟郁霖微笑,坦荡得仿佛理所应当。   “我的意思是,你可以骂死他,再不济,和他打一架!”   “我有在经常骂啊,”钟郁霖似乎不太理解我说的话,“你刚刚也听到了,好吧,你是说,那还不够狠吗?我有向他表露过我的愤怒了,但他并不在乎我的想法,小玛丽亚夫人,他跟你不是一类的人,你不要用自己的思维去理解他,还有一点就是……”   钟郁霖略微顿了顿,以一种悲悯中带着几分优越感的神色,缓慢而确信地对我说:“林听澜,你也应该能明白吧?很多时候,我们是不能随心所欲就撕破脸皮的。”   说真的,有时候我会很讨厌钟郁霖偶尔展现出的这幅、教训人的姿态。   我嘴笨,我说不过他,但潜意识里我明白,我所指的有些事跟他的理解是不同的。   “所以,你想怎么改变,现在的……这个情况?”说完我略微想了想,“不如这样,你搬我家来,跟我一起住吧。”   钟郁霖沉默了,他又对我露出了那种,悲天悯人的嘲弄的神色,只说:“我需要时间,改变虽然看起来是一瞬间的事,但实际日积月累才能形成。”   有时候我会觉得钟郁霖很幼稚,但有时候,他说出的某些话,又会令我感觉他很成熟。   因为……那是我听不懂的话。   但这并不妨碍我的理解,我反问:“意思就是,你打算维持现状,继续跟那种人住在一起,是吗?”   钟郁霖点点头,“这可能……是一种试炼吧。”   什么?试炼?   他又开始说一些玄乎其玄的东西了。   可我只意识到我什么都算不上。   就好像小时候那样,明明计划得那样宏伟,像是要改变这个世界,但却……仅仅只是顺从了大人们的期望。   “不说这些了。”钟郁霖似乎觉察到我的心情不好,他靠近,到我的肩膀,低声对我说:“我累了,我们一起睡午觉。”   “咚——”这个时候钟郁霖的房门十分突兀地响了一声,是禹竞徐,他又想让我们打开门,以便膈应我们。   “我感觉这种情况可能睡不着。”有些不好意思地,我讪笑。   然而钟郁霖却好似听见一个笑话那般,微微抿了抿唇角,“就是要这个效果啊,”理所当然地贴在我的耳边,他轻声说:“我们在里面相互拥抱,而他在外面干着急,这……很美妙。” 第18章 淤痕   从前我就隐隐感觉,郁霖似乎是那种以观赏他人窘态为乐的人。   他喜欢戏耍他人的感觉,更喜欢……自己凌驾于他人的情绪之上,最好……还能彻底操控对方。   我那时并没有觉得这样的他有什么不好,我想,这大概率是因为,那把火暂时还没有烧到我的身上。   禹竞徐尚且还在门外焦急地徘徊,时不时,他的手掌会气急败坏地摔在门板上,发出“啪”的声响。   但他尚且还能忍住,因而没有说出任何类似于“给我开门”这之类黔驴技穷的蠢话。   而我和钟郁霖两个人呢?却是满面放松地躺倒在床,似乎全然忘却了外边的一切,完完全全沉浸在了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世界,我们凝视着彼此,双手也虚虚地扣在对方的指缝中,开始回忆起过去的时光。   “真的,很抱歉,我爸之前做的那些事,我完全没料到会变成那样,当然,现在也是……好尴尬,但我觉得还是跟你讲开比较好。”本来以我的性格应该强撑到底,对于曾经……包括现在正在发生的这些不光彩的事情。   如果钟郁霖是我在学校里的那些朋友,亦或者是我的小弟,我想……我都一定会这样做。   因为“面子”以及“大哥大”的身份,对我来说很重要。   这是第一次,我想要坦诚,而不是夸耀。   凝视着我的眼睛,郁霖缓慢点头,表示他知道我心中所想,“都没关系,别人的事不会影响我对你的看法,你……遵守了跟我的约定,我很高兴,你克制了自己的欲望,明明……你当时那么想看到。”   奇怪,他是怎么知道“那时候”我脑子里的想法的?明明,在那之后我们都没办法聚在一起像这样闲聊。   我在心头犯着嘀咕,但这小小的疑惑还是很快被郁霖诚挚的视线给打消,“我其实不是那么老实的人,说真的,在别人面前我就不这样。”   郁霖眯眼,反问:“这是不是意味着我很特殊?”   “你一直很特殊呀。”我捏了捏他的手指,看着他的眼眸微笑着说:“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郁霖听罢,眼眸略略闪烁,后略微用力抽开了手,“那可真是太稀罕了。”边说着,他边用指尖抚摩着自己的指骨。   不再握到他的手指,我有片刻感到无措,但旋即我意识到,或许是因为我手心泌出了太多汗液,令他感到有点恶心了。   毕竟他身上那么香香的,而我毕竟是个男生,身上就会臭。   我姐姐就总是叫我去洗澡,我是有这个自觉的。   “那‘储荔’呢?那个‘储荔’,不才是你最好的朋友么?”一边说着,他一边凑近,我感觉我的鼻尖似乎要被他的睫毛扫到,不由十分紧张,不光心跳,连牙的肌肉都呈不规律的筋挛状。   “你居然记得他名字,好意外。”   这是真话,因为钟郁霖不像是那种会记得别人名字的人,反而像是那种哪怕见了很多次面,也依旧会问“你谁?”的那种人。   钟郁霖闻言蹙眉,仿佛我又说了句不中听的话,“还不是因为你经常提,还要把他带到我家里来。”   “确实,是我疏忽了,”我说:“储荔那么老实,要是来了这个禹竞徐一定会欺负他。”   老实的好学生总是会被欺负的,储荔他跟我们这种一看就不好惹的人不一样。   钟郁霖听完我这话,还怪声怪气地重复了一句“他那么老实,一定会被欺负的~”   额,总觉得他生气了。   “所以才不叫他来,而且,”我捧住钟郁霖的手,“在你家里你才是主角。”   “哼,”钟郁霖的唇角言不由衷地勾了勾:“我差点都下定决心再也不理你了。”   “嗯?这是为什么?”以为他在开玩笑,我说着,忍不住更靠近他一些,压低声音继续积极说:“对了,你的包裹我已经收到了,你……为什么要送我那个啊?我感觉那个表径太大了,要等几年才戴得上。”   “……”钟郁霖的表情很快从兴致勃勃转变为隐隐的忧虑:“会有用到的时候,你别心急,还有,藏好,别被你爸找到。”   这话说得,好像他能预知未来似的,“难道这就是那个什么‘神谕’?”说到这儿我不免有些好奇,“对了,神谕到底真的假的?你不是接受了仪式吗?之后有什么具体的变化?”   钟郁霖闻言,脸上的笑意彻底泯灭了,改为皮笑肉不笑的一种……虚假的面容,他问:“当然是真的,怎么,你想试试看么?”   我连连摇头,忍不住申明:“算了,我可不信这个,我只是想问,那天我走之后……你没有再受罚吧?他们那样太过分了,都怪林元庆!都怪……我。”   钟郁霖默了一会儿,才以祷告的姿势将我的手握入两掌之中,闭眼,他低声呢喃:“不,那不是主要的原因,不过只是个由头罢了,所以你不用自责。”言罢他低头,令我的指节靠近他的额头,我从那里感受到丝丝缕缕的暖意,因而觉得自己被治愈了。   就这样侧躺着,凝视着钟郁霖的面容,意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开始变得轻盈,渐渐地,我以这样的姿势阖上眼,仿佛要进入梦乡了。   真奇怪,现在明明还没到正式午休的时候,为什么郁霖一说“该睡了”,我就下意识地想要睡觉了呢?   虽然很遗憾,最终的结果是并没有入睡成功。   因为手持铁丝的禹竞徐撬开了房门锁,闯了进来,看见我跟钟郁霖以这样的姿态半抱在一起,他疯了般抄起手边的枕头便恶狠狠地砸过来,“不要脸,两个臭傻逼,在这儿干这种见不得人的事!爷爷奶奶都还在家里呢!”   说着,他一面打开手机,冷笑着对我俩所在的床铺咔咔就是一阵乱拍,“两个同性恋,真恶心,怪不得从小穿裙子,娘炮,真恶心透了,去死!”   闪光灯近乎将人晃得晕厥,我只来得及眯起眼,便听钟郁霖的一声怒吼,他扑过去,以我此前全然没有想过的盛怒,同禹竞徐扭打在一起。   我完全懵住了,为这突然发生的意外而不知所措,但我很快意识到——纤瘦的郁霖并不是身强体健的禹竞徐的对手,眼见着禹竞徐抓住钟郁霖的头发就要把他往地上按,我再也忍不住,拿起手边的一个不知道什么东西,就“哐”的一声砸在禹竞徐的脑袋上了。   然后……令我完全没想到的是,禹竞徐受了这一击,竟直接如同断了线的木偶那般,整个人歪斜过去,然后“嘭咚”一声,倒在一旁的地面上了。   远远地,我听见郁霖家的佣人快步跑来的声音,询问:“怎么了?少爷!发生什么事了?”   我这才意识到我手里拿着的是郁霖放在床头的雪天女木雕,说真的,那一瞬间我真以为我把禹竞徐杀死了,毕竟电视里都这么演——有的时候人的生命就是这样脆弱。   我会被抓起来吗?我是不是会被送进少管所?不,在那之前,我一定会被林元庆打死吧,因为他今天来是借钱的,要是我把他债主家的孩子打出个什么三长两短来……   完全出乎我意料的是,此刻的钟郁霖却展现出异于常人的冷静,快速从禹竞徐的身下爬出来,他一脚“嘭”地踹关了房门,就在佣人跑进来的前一刻。   “天啊!小少爷开门啊!发生什么事了?让我们进去看看啊!”   “能有什么事?”钟郁霖咬牙切齿,堪称尖叫地嘶声力吼:“一天到晚大呼小叫,我不是说了我要睡午觉吗?我的门又被禹竞徐那个傻叉撬开了!该死的!还不快滚?!”   钟郁霖跋扈起来还真是令人丝毫没有办法。   他的语气就好像一个刚从睡梦中惊醒、起床气严重的少年。   然而只有我能看见,他的表情冷静到可怕,他是一边伸手去探禹竞徐的鼻息,一边这样对门外这样说的。   外边的佣人听他这么一讲,果然也一副愧疚于自己做错事的态度,很快,便在连声说了好几句“对不起”之后转身离开了。   而我的身体也在这一刻瘫软下来。   “他……”   “好可惜,他没死。”钟郁霖淡着面色,眯眼苦笑着说。   我这才松了半口气,当然,只是半口——因为我打了他毕竟是事实。   万一他向家里人告状,回到家面对林元庆,我照样是九死一生。   正在我愣神之际,钟郁霖已经开始“搬动尸体”。   他将禹竞徐的身体摆弄成坐姿,靠在房间的墙头,然后恶狠狠“啪——啪——”两耳光,他的巴掌扇在了禹竞徐的脸上。   禹竞徐的脸立马歪向一边,也没有醒过来,钟郁霖“啧”了一声,疑惑曰:“居然不是装的。”   “喂……那个,是不是得叫医生比较好啊?”   我不太硬气的建议,引得钟郁霖的冷笑,他回头反问:“你就不怕家里人知道了?”   我没声了。   他似乎看出我的不安,又说:“你放心,再怎么样我都不会让你有事的……哪怕他死了。”   这话可真奇怪,如果我真的意外杀了人,他再有能力也不可能帮我逃脱法律的制裁吧?   毕竟……他跟我一样,也只是一个小孩子。   而且,我的道德也不允许我这样做。   眼眸不由自主上下打量着昏迷的禹竞徐,直到这时我才发现他的手里竟扔完完整整紧紧拽着一把头发——那深灰的色泽,毫无疑问是钟郁霖的,而且并不是折断,那显而易见,是从头发根部连根拔起的。   好痛,禹竞徐这家伙,他扯住钟郁霖的头发时,究竟是用了多大的力?   而钟郁霖却从从始至终连眼睛都没眨一下,甚至都没有将手抚向后脑,让我发现他的痛。   鸡皮疙瘩冒了满臂,我想都不敢想,刚刚他们二人那场为期不过一分钟的互殴,究竟是怎样的“你死我活”。   “林听澜,”乍然听见钟郁霖开口,他以不太有所谓的语气,淡淡问我说:“想要我帮你么?”   如果我是一个有有责任心、不逃避的汉子,那么这个时候,我想我是应当摇头,说:“这一切都由我自己承担。”的。   然而事实却是——我任由郁霖拉着我,来到床边。   我眼睁睁看着他倒在床上。   我被他牵着手握住了他的脖子。   我听他微笑着轻声说:“用力,尽量掐出淤痕来,能明白么?” 第19章 郁霖说他是同性恋   我承认,有时候我的反应就是慢到完全跟不上钟郁霖的节奏。   当手心触碰到他的脖颈时,我先是感受到一阵近乎爱不释手的细腻,后才惊叹于他脖子生得纤细,那缓慢搏动却尚且不算明显的喉结,令我如此明晰地认识到到眼下生命的鲜活。   我不是那种喜欢破坏美好的人。   更别说,此刻抚住我手腕的钟郁霖,正对我微笑着。   湿润着眼眸,不太有所谓般看向我的他……很美。   叫我掐住他的脖子令它产生淤痕?这……怎么可能做得到呢?   我不想为了自己的一己私欲去做这种事。   那会遭天谴的。   目光不由自主投射到钟郁霖床头的雪天女雕像上。   那就是我方才出手的证明。   是……凶器。   警察来了能够凭借那个抓住我。   但为什么偏偏就是它呢?   为什么?   见我愣神,钟郁霖很快耐心告罄。   他开始直接按住我的手,用力捏住自己的咽喉。   我近乎被吓倒,回过神时已心跳过速,大喘气着气与他角力,可他的力气却还是那样令人难以违抗——我眼睁睁看着他用我的手,将自己掐出了生理性的泪来,猩红的血丝薄薄一层,布满了他的眼球。   “不……不要这样,钟郁霖,我不想这样。”我不争气地发出了哀求的声音,这一刻我只感到比起看着他痛苦,我似乎更愿意自己来承担这件事的后果。   “我不想这样,钟郁霖,我不想……”   那一瞬间我也不知从哪儿找来那么大力气,在眼泪落到他面颊上的前一秒,我用力抽开了掐住他的双手。   躺倒在床上的钟郁霖开始大喘气,像是刚从湖里爬起来的溺水者,他是那样纤瘦,因而脖子看起来很细,被用力掐捏过的红痕极度扎眼,苍白的皮肤薄薄地附在胸腔骨上,随呼吸起伏,令我想到了潮水汹涌或平静的起落。   “没事吧?你……”我将他从床上拉起来,任由他没骨头那般靠住我的肩膀,散乱的头发令我想到了溺水的女鬼,不过是漂亮的那种,“你以后不要这样了!这算什么解决办法啊!我要是早知道……”   “你不用自责。”他微笑,眯起眼睛跟我说:“我是喜欢这样的。”   什……什么?   那一刻,我仿佛听见了人生观碎裂的声音。   我完全无法想象,怎么会有人“喜欢”“刚刚那样”呢?   “你……你以后不要喜欢了,会死的,我说真的。”我凝视着他的眼睛,一本正经地这样说。   他眯眼,微笑答曰:“那也没关系,至少是在你手下死去的。”   “我才不想那样!!”那一瞬间,我也不知道我哪儿来那么大火,抓住他的肩膀,近乎将他半按在床靠上,我说:“答应我,不要再做这种事。”   他笑了,这回是嘲笑,连基本的伪装都没有了:“真是的,你干嘛那么认真啊?”   他这样跟我说。   自打重逢的那一刻起我便意识到,在我眼前的这个“他”,已逐渐与儿时那个爱恶作剧但却天真单纯的那个小孩渐行渐远了。   若放在平时,有人这么跟我说话,我才懒得管他,爱怎样怎样,跟我有什么关系呢?可钟郁霖不一样,我生气了,不因他的态度而退缩,相反更加用力地抓住他:“答应我!钟郁霖!我不是在跟你开玩笑!”   “……”钟郁霖歪头,似乎格外享受这一瞬间,更享受我生气、怒视着他的面容:“好,都听你的。”   他红着脸,轻声这样回答我说。   我终于松了口气。   却不料他会在这个时候忽然问我:“可难道你不喜欢握住我脖子的感觉么?”   我愣了,完全不能理解他为什么这么想,却莫名头脑、连同耳根合脖子一齐发起热,“不喜欢!够了!别再继续这个话题了。”   他顿了一会儿,才点头,小声答:“OK。”   似乎心情变得很好似的。   所以说啊,我想:我什么时候才能明白他一点呢?   跟钟郁霖比起来,我真是个单细胞生物。   ·   此后的我开始跟钟郁霖一起,研究禹竞徐的“尸体”。   这个时候的钟郁霖断言:“他已经醒过来了,只是假装还晕着。”   我不太相信,因而有些惴惴不安,再度建议:“可他脑袋上都起包了,你们家的医生……要不要找他来看看呢?”   对此钟郁霖不置可否,他上前扶住禹竞徐的肩膀,凝视着他的脸,片刻后,他开始用手缓慢拍打禹竞徐的脸,十分不明显地,我看见禹竞徐的眉头蹙了蹙。   就在这时,我留意到门外的动静,那沉重而纷乱的脚步声,似乎不止一个大人,他们浩浩荡荡地走过来,不由分说地拧动门把,可惜在那之前钟郁霖已经将们反锁,所以他们只能改为用力拍门:“郁霖,又在跟哥哥打架是不是?出来,把门打开,马上吃饭了。”是禹英哲的声音。   “钟郁霖,我不是跟你说过有客人在家不许锁门吗?开门!”说完也不等门内人回答,便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看来钟颖芝早有破门而入的打算,此前钟郁霖跟我说过,她一直很讨厌钟郁霖在上学期间关闭房门,因为那样会不便于她随时检查他的功课。   从始至终钟郁霖不显慌乱,我无言地同他对视着,相信在那一瞬间,我的眼中一定写满了惊恐。   墙边,禹竞徐的“尸体”勾唇,露出一个连戏都懒得再演的笑容。   在钥匙被插进锁孔的那一瞬间,我看见钟郁霖走回到禹竞徐的跟前,下一瞬间,他的鞋子用力碾在禹竞徐全身上下最脆弱的地方——任何一个雄性生物都无法抵挡那样的疼痛,在禹竞徐痛叫出声前,钟郁霖又踹一脚踹到他的肚子上了。   终是忍无可忍,禹竞徐大叫着猛然起身,而钟郁霖似乎被他这架势吓倒,“咚”的一声,他摔倒在地,额头磕到了不远处的柜角——哭声、大叫声,伴随着房门被打开时大人们训斥的声音,钟郁霖就那样痛叫又翻滚着蜷缩在原地地,徒留我和禹竞徐两个人呆若木鸡地站在那里,试图凭借自己的智商理解眼下的情状。   “禹竞徐,这他妈又是怎么回事?小兔崽子,你该不会又……”第一个咬牙切齿开口的,是一个我不认识的男人,虽然下一秒禹竞徐就让我知道了他的身份:“不是的爸!我受伤了!这小子打我!你看我的后脑勺!都起了个大包啊!你瞧——”   “林听澜,我叫你来是为了让你跟弟弟们好好玩,你怎么就……”直到林元庆气急败坏地出声,我才发现他原来就站在这支家长队伍最末端的地方,在这显而易见他作为借钱者生态位最低的场合,他依旧不忘为难自己唯一的下属以巩固自己的权威。   “是他先骂我们,所以我才……爸——”我刚想要解释,便见钟郁霖颤颤巍巍地扶着额头,从地上缓慢爬了起来,“听澜哥保护了我,因为竞徐哥用铁丝撬我房门的锁。”   “你放屁,那还不是因为你们两个先整我!爸!奶奶!他们不让我跟他们一起玩,他们孤立我!钟郁霖还骂我,叫我滚出去!”禹竞徐毫不退让地为自己争辩,很显然,此时此刻,钟郁霖的房间已经变成两个阵营互相指责的擂台了。   “这也不是你掐我、打我的理由吧!”近乎尖叫出声,钟郁霖抬头,露出自己被掐出红痕的肌肤,声嘶力竭地控诉着——“你把我弄成这样,你那么用力抓我头发,把我头皮都要扯下来了,禹竞徐,有时候我真的不知道我哪里惹你了,我一直把你当作我的哥哥,可你就是这样对我的?”   钟郁霖说完便捂住眼睛,开始情真意切地哭了起来。   禹竞徐性格强势,很显然,假装柔弱并不是他的强项,所以此刻哪怕他再想学钟郁霖一哭二闹三上吊,也颇有几分穿上龙袍不像太子的无力感。   在我走向钟郁霖,拍拍的他背试图安慰他的那一瞬间,抬起眼,我的视线同禹竞徐相撞了。   “骗人……骗人……爷……爷爷,是这个人!”被禹竞徐恶狠狠地瞪视着,最终,他的手指直直地指向我,看来意识到自己不是钟郁霖的对手,他便将矛头对准了我,他也有正当的理由可以告状,毕竟……我刚刚用雪天女的木雕把他砸晕了。   明明,他都已经张开嘴了,“爷爷——这个人他刚刚把我……”   就在这时——   “禹竞徐,你要是再狡辩,我……就一定要把今天发生的事情讲给你妈妈听!”钟郁霖抬眸,直视着禹竞徐的脸,用最平稳的音调十分突兀地强调道:“我说到做到,是绝对……不会食言的。”   睁大眼睛,震惊而无措地望向钟郁霖,在此之前,我从没见过禹竞徐如此怪异且愤怒的神色,听闻这话,我本以为他会嘲笑,亦或者逞能,道一句“爷无所谓,你爱咋地咋地”这之类的台词。   然而实际上……他的嘴巴只是稍微动了动,然后……终不再多说什么。   真奇怪,这世界上真的会有把“我要跟你妈妈说”这种毫不起眼的威胁放在眼里的小孩吗?   反正我妈是不论我做什么都会支持我的那种。   然而禹竞徐却好像……不是这样。   趁着这个机会我稍微观察了一下此刻匆匆到场的家长队伍。   钟郁霖的爸妈、爷爷奶奶,然后我爸,禹竞徐的爸。   的确,好像没有禹竞徐的妈妈。   这是怎么回事呢?   ·   事实证明,在小孩眼里天大的事,落到大人的眼中,仅只不过压住小孩的后脖颈,说一句:“你们互相道个歉。”就能解决的小问题罢了。   在那之后我们这些人一起到餐厅里吃了顿饭。   期间我跟郁霖坐在一起,禹竞徐似乎因为被孤立,而一直瞪视着我们。   “死同性恋。”他用口型这样冲我们说。   而那个时候的我,就连什么是“同性恋”,都尚且不十分清楚。   这时的我对“同性恋”的认知,尚且还停留在“男人喜欢男人”的简单阶段,并不太明白这背后究竟意味着什么。   所以我只觉得好笑般低声讯问钟郁霖:“他是不是有病啊?怎么总说咱俩是那个?”   “可能只是在骂我吧,”完全没料到钟郁霖会这样回答,十分干脆地,他承认说:“因为我就是啊,同性恋什么的。” 第20章 你的事我都记得   实话讲,虽然那个时候我的理智基本上已经承认“钟郁霖是男生”,但若论大脑下意识的本能反应,在我心目中,钟郁霖其实是处于男生合女生之间的,一种性别为“钟郁霖”的独特生物。   倒也并不是因为他头发比一般男生留得长、相貌比普通男生长得更好看、性格比学校里的女生更令人难以捉摸,且孩提时期对他有过朦朦胧胧的情愫这之类的客观因素。   我只是单纯地感觉……他跟别人不一样,是无法用性别界定的一个特殊的“人类”。   或许更接近于外星人?我不知道了。   毕竟,在我短短不过十多年的人生中,从没有见过哪个人像他这样的。   所以当他跟我说起自己是同性恋时,我下意识觉得很奇怪,因为这似乎意味着,他打从心底认为“自己是男生”的。   他为什么就能肯定自己是男生呢?   毕竟……我都还没完全意识到这件事呢。   更别说,“喜欢男生”这件事情本身就令人十分费解。   看看对面的禹竞徐,再看看我,不都是男生么?我反正觉得,男人没什么好喜欢的。   所以凝视着钟郁霖,我不认可地冲他摇头。   “不行,喜欢男生是不对的。”   那时候的我天真地觉得钟郁霖这么说是在追赶潮流,毕竟……我们班里的女孩子也有声称自己是蕾丝边的时期,但转过眼,她们很快又对男明星犯花痴了。   人总会有这样的时期,我能理解,我遇见过这样的情况,所以我认为,钟郁霖跟我所以为的那些人是一样的。   然而十分可惜,钟郁霖似乎很讨厌我这么说,好似我玷污了他的信仰,他很快胯下脸来,眯起眼眸,反问:“这是我的个人喜好,难道也分对错?”   “可是,大家都不这样。”   “我不是‘大家’,我是我自己,”钟郁霖歪头,反问我说:“小玛丽亚夫人,我以为你不是十分世俗的那种人。”   什么叫“世俗”?那个时候我不过一个词汇量不足的初中男生,所以对于钟郁霖的话,我是一知半解的,但这并不妨碍我抓住他的手,贴着他的额头皱着眉说:“你看,禹竞徐就是男人,他那样有什么好喜欢的?”   钟郁霖:“这个例子也太不恰当了,他明明更接近动物!而且,这世界上的‘男人’又不止他一个。”   我抓狂般口不择言向他解释,试图令他明白我的意思:“可他们都是坏人啊!你看,我爸那个样子,他也是男人,之前好像是好人,结果忽然变成坏人了!”   瞧着我拙劣的模样,钟郁霖似乎觉得很是好笑,他歪头问我:“那你也是坏人吗?”   啊?什么?我?   被列入这个名单的事实令我无故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下意识的感觉是矛盾、恶心,可与此同时又有点飘飘然的?   “我……我目前是还好啦,但我也不能保证我以后会不会变坏,反正,你看你长得这么好看,肯定会有居心不良的坏人来接近你!要是你上了钩喜欢上他们,一定会受伤的!”   我看过很多类似的案例。   现在这个社会,哪有什么对某个人的喜欢?很多时候,他们只是为了解决自己的需求,喜欢某个“特征”罢了。   就好像我爸妈,在我和姐姐小的时候,他们夫妻是那样恩爱,可到后来,当爱意消散、贪念膨胀,家人,也不过只是被他用来吸血的血包罢了。   就好像我的姐姐,她恋爱时就总是陷入与爸妈相似的轮回,我见过太多次她的伤痛,妈妈说,这是林元庆带来的影响,他是令姐姐感情之路不顺的罪魁祸首。   所以我不认为跟男人相恋会发生什么好事。   而此刻钟郁霖竟然说他想跳进这个火坑?   我怎么可能鼓掌欢迎呢?   我说出这话,毫无疑问是为钟郁霖好,下意识地……想要保护他。   因为在我的印象里,他似乎还是更容易受伤的那个。   然而下一瞬间,他的手却缓慢扶到我的肩膀上,微笑着贴进我的颈窝,他的神情似乎在嘲笑着我的天真,他说:“抱歉,我所谓的‘同性恋’,跟感情因素无关,我只是明白……自己更偏好那样的肉体罢了。”   什……么?   即便花了很长时间,我依旧不太能明白钟郁霖话语中的意思。   不过后来吃完饭,他将我拉到房间跟我细细一解释——我明白了。   我意识到在“同性恋”中,我注重的是一个“恋”字,而钟郁霖的意思,似乎他更偏向前者。   “那你试过了么?”我歪头十分困惑地询问他。   钟郁霖缓缓摇头。   “既然没试过,你又是怎么知道的呢?”说不定只是一时的兴趣,或许当他真正跟女孩子相处,摸过女生肤质细腻的手,他就能明白的自己有多愚蠢了。   那个时候的我是这样认为的。   当然我也明白——从小被当作女孩儿养大的事实,或许也会导致这种症状的加重。   然而面对我的问题,钟郁霖却这样回答——“就算没有试过我也知道。”   他直勾勾地盯着我,十分笃定地这样说。   那一瞬间我莫名觉得很心虚,于是错开了他的视线。   “对了,你不是说等会儿要带我去冒险,到哪儿去呢?”我转移了话题,有些不太想就这件事情深究。   钟郁霖也不过多纠缠,只用眼神示意“跟上我”。   彼时的禹竞徐已经被他爹抓去上课外补习班了,所以现在是我和钟郁霖单独相处的时光,若放在以前我或许会觉得这很美好,可不知为何,在发生了先前的那段对话之后,我就觉得怪怪的。   “问你话呢。”   “嗯?什么?”钟郁霖拉我袖口的动作令我回神,原来刚刚总觉得他的声音在我脑海中盘旋不是错觉啊,真是的。   “我说,你愿意试试么?”   “试……什么?”莫名感觉有些不妙,但我还是下意识问出了口。   然后经由钟郁霖的提示,我意识到他指的是之前话题中他口中“肉体”的事。   男生和男生之间?   他难道是说我和他么?   “不,还是算了。”我想也没想便直接拒绝。   钟郁霖闻言,面上的笑意有几分僵凝,这还是第一次,我瞧见他如此不自然的神色。   “为什么?”他这样问,似乎十分不解。   而我才为他的这份不解而感到难以理解呢,“试什么试啊,怪怪的,我们要是变成那样,就回不去之前了,你难道不想么?一直和我做朋友。”   钟郁霖闻言,静默许久,后才冷笑说:“我又不缺你这么个朋友。”   是吗?没想到他会说这样的话,我的内心不由感到几分失落。   但想来也是,他在学校应该也有自己的好友吧,就好像我跟储荔那样。   “哈,那看来你朋友圈子挺广的。”盯住钟郁霖的侧脸,我忍不住问:“我不跟你试,你生气了?”   他浅浅地翻了个白眼,似乎对我直接将这话问出来感到十分无语似的,“我原本以为,正常人都不会拒绝。”   啊……这怎么可能?刚想这样说,嗓音却卡壳在了……我与钟郁霖对视的时刻。   凝视着他的脸,我忽然明白他指的究竟是什么。   看来他对自己的相貌很自信。   的确,是很好看,常理而言,不论男女,都是不会有人拒绝的那种。   或许我后悔了那么一瞬间吧,真的,就那么一瞬间,我回忆起小时候他因为好奇想要尝试同我嘴碰嘴的时刻。   那时候我们完全凭借本能,做出尝试时,是真的什么也没想。   的确,那是美好的。   可现在我们长大了。   “我们小时候就在一起,现在忽然那样,怪怪的。”先是低头凝望着自己的鞋尖,后我才再度抬眸,对着面前的这扇房门说:“所以这就是目的地,是么?”   “嗯,”钟郁霖回答得理所当然,“这是禹竞徐的房间。”他掏出钥匙,轻轻一扭,只听“咔”的一声,房门打开,他畅通无阻地……走进去了。   我靠,难道他口中的“探险地点”就是禹竞徐的房间?   回忆起先前禹竞徐的所作所为,我竞忽然诡异地感觉……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算是扯平了。   不过这家伙的房间有什么好逛的?   说句扫兴的话,我可对禹竞徐那种没素质又自诩牛叉的装逼男的房间没什么兴趣。   结合此前与钟郁霖的对话,我不由一个激灵……难道说,观光这个房间的兴趣……钟郁霖有?   “喂,我说,咱们到这里来干什么?这是探险?我咋觉得像是在行窃呢?”   不同于我的不适应,钟郁霖闲庭信步,一进门就开始摸查,仿佛这种事他早干过无数遍似的。   对此他给我的回答是:“不是行窃,是追回失物。”   追回失物?   “禹竞徐总是偷我东西回房间自己用,我得拿回来才行,不然太恶心了。”钟郁霖说着,在禹竞徐的床头拿起一个紫色兔子形状的小茶杯,“啧,这还是我专门委托工匠制作的……真该死!”   他重重地将茶杯扔进一早准备好的袋子里,看来,这也是禹竞徐从他那里不请自拿到的。   “啊,那个兔子,是你的阿贝贝,我记得。”走上前去将那个小瓷杯从袋子里取出来,发现似乎因为磕碰,它的边缘有些破损了,“这是你喝水的杯子吧?禹竞徐连这都偷?”   “……”站在我身后的钟郁霖莫名沉默了很久。   “是,”我原本以为钟郁霖会先回答后一个问题,虽然实际他给我的回答是:“那是我的阿贝贝,我都快忘了……没想到你还记得。” 第21章 打怪兽打怪兽!   我当然会记得,毋宁说,我压根不明白,为什么钟郁霖似乎下意识认为……我该把它忘了。   “你不是说这小兔子是玛利亚夫人,而我比他后到,所以我叫‘小玛利亚夫人’吗?”实际哪怕长大后,这略显荒谬的说辞依旧令我隐隐发笑,可那绝不是因为好笑,而是因为……那时候的一切……现在回想起来都太可爱了,“那时候我不愿意你那么叫,你还一哭二闹三上吊来着。”   “我什么时候……”钟郁霖弱弱地反驳,虽然很快,他垂眸,陷入了怔忪,“是,是有这回事。”凝望着我手中的那个陶瓷小杯,他的眼眸灰沉沉,声音仿佛刚刚还沉在梦中:“我居然……差点忘了。”   这样说着,他苍凉地,露出一个笑容——   “回家以来,一直跟禹竞徐对抗,都没功夫想玛利亚夫人了。”   于是在这次探险期间,我得知了禹竞徐经常偷偷潜入钟郁霖的房间偷他东西的事实。   有时候是一些不起眼的小摆件,有时候会是郁霖常用的电子产品,有时候——则会是……一些贴身衣物。   “Yue,死变态,这种人就应该套个麻袋被打得鼻青脸肿。”我自是不平,因而已经在脑海里计划起针对禹竞徐的各类行动,并忍不住问钟郁霖:“这已经到了骚扰的范畴了吧?应该告诉你爸妈!还有爷爷奶奶!这他们总应该要管吧?”   对此钟郁霖只是浅笑:“当然尝试过,可他们认为我跟禹竞徐都是男孩儿,男孩子之间衣服经常换着穿,所以没什么。”   “可你不是被当做女孩子养大,他们就不能注意一点吗?而且……他们不是说你是雪天女吗?雪天女怎么能受这种委屈呢……”   “哈,”钟郁霖微笑着垂眸,发丝也缓慢散落,一丝丝,掩映到他的眼眸中,“可能他们内心深处也知道我是男生吧,而且……小孩子之间的打闹,也没必要兴师动众,最多只是口头教育一下就了了。”   “……那禹竞徐怎么说?”   “他说,只是想跟我玩,两个男生衣服换着穿怎么了?是我太大惊小怪……这之类的。”   这世界有时候就是这么荒谬,分明有些事一看就知道该怎么做,可总因为我们是小孩,大人就会因为怕麻烦,以各种理由搪塞。   偏偏对于小孩子来说,最“微不足道”的小事,也是天大的事。   于是在这一天我制定了计划。   一个伙同校内兄弟们将禹竞徐打得满地找牙的计划。   计划的内容我没跟钟郁霖说。   因为我想,我要成为做好事不留名的雷锋。   经年后我认为,这一天是久违的。   因为我与郁霖终于重逢,与他在一起的时光总是那么快乐,恍惚间,我仿佛回到了无忧无虑的小时候。   虽然与此同时,这一天也充斥着愤怒与耻辱。   因为林元庆以借钱为目的的访问,因为禹竞徐给我带来的挫败,也因为我意识到我的世界逐渐失控……我已……不能再是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孩子王了。   ·   回程的路上林元庆显得很开心,这次拜访,他从禹英哲那里借到了不少钱,这笔钱又能支撑他继续装大款逞威风好一阵子了。   他计划要继续与钟郁霖家维持良好的关系,因为他看我与钟家的两个小孩子交情似乎不错。   他根本不清楚这一天我经历了什么,自然也不知道……我早已下定决心,就算要继续与郁霖相见,也绝不要与他同行了。   ·   此后我的英雄计划就声势浩大地展开。   我那些小弟刚开始并不清楚我要做什么,听闻我要到校外去修理一个人,他们纷纷表示违法乱纪的事情他们不做。   毕竟都是些在乎面子的富家子弟好学生,没有正当理由他们自然不会出手。   于是我就说,我要修理的,是之前我提到的,欺负我妹妹的那个,外校的帅哥。   提起妹妹他们很来劲,提起帅哥,他们就更来劲了。   那个年纪的小小子最看不惯的往往就是那些在外面拽得二五八万、又受女生欢迎的那类男生。   至于妹妹嘛……霖妹妹怎么不算妹妹呢?   尚还处在“讲义气”又中二的热血沸腾阶段,一听我是冲冠一怒为红颜,他们二话不说,立即振臂高呼。   其实禹竞徐这个人,在我们这附近的学校还是蛮有名气的。   因为长得帅,而且还是他们篮球校队的队长,所以有很多女生给他买球鞋,甚至有些在他参与比赛时,不惜请假翘课也要去看他一眼,反正……挺令人牙根痒痒的。   我难道不帅吗?凭什么他禹竞徐都有自发组成的后援会,而我没有?   那个年龄的男孩已经初具性别意识,开始对异性缘有了一定程度的追求。   据我观察,但凡相貌拿得出手的男生,都总会有女孩紧随其左右。   女孩子轻笑的声音令人身心愉悦,女孩子羞红脸的低头令人面颊发热,就连运动后女孩子递过来的矿泉水……都是甜甜的!   所以我压根不能理解这世界上为什么会有人不喜欢女孩而喜欢男孩,对,没错,我不能理解的那个人,就是钟郁霖。   不过这并不妨碍我想要为他做些什么。   储荔是个侦察兵,虽然在具体的揍人行动中手无缚鸡之力的他不会出手,但一听说只要监视那个叫禹竞徐的人就能有最新款的推理小说读,他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放学时间,储荔喝着奶茶等在禹竞徐学校门口,他因为相貌纯良,所以不会被保安叔叔认作形迹可疑之徒,因而没有被赶走,行动是很顺利的。   禹竞徐个子高,加上长得帅,放在人堆里十分显眼,储荔拿个小本本,将他的行动记得一清二楚,我也自然根据他的报道很快拟定了作战计划……虽然在这个时候我忽然留意到,储荔发来禹竞徐照片中,钟郁霖的身影有作为背景出现过——身为留着长发的男生,他的特征明显到就算不过远远一道身影也一眼就叫人认出。   照片里的钟郁霖身着校服,正跟同校的一名男生肩并着肩行走。   那个男生的背影……看着有点帅,而且个子挺高的,起码比我高。   兴许是因为我已经知道他是同性恋的原因,所以莫名,这景象令我感到有些不舒服,虽然内心深处我明白,两个男生放学之后肩并肩走在一起是这个世界上最正常不过的事情,但耐不住我就是很在乎。   可能我也病了吧,也可能,我被钟郁霖耍了。   我总是被他耍,不是么?   但这并不能妨碍妨碍我想找禹竞徐的啰嗦。   ·   那是一个月黑风高的傍晚。   咳,我的意思是,那天天色比平时要黑,且因为禹竞徐要在校队训练,所以他出校门的时间比平时晚得多。   我们是趁他路过那条昏暗的巷子时,派了个有铁头功的娃将他顶进里面的。   兴许是因为他平时有练跆拳道的原因,虽然他性格烂得要死,身手倒是不错,被蒙住头的情况下,他一个打我们三个居然丝毫不落下风,我原本是不想出手的,因为真正的主角往往在最后才登场,但眼见着我的小弟们一个个地不顶用,我只能亲自出马了。   他说我没种,搞偷袭一点也不光明磊落。还问我是谁?是不是xxx和xxx,他们喜欢的女孩子都喜欢他,他们嫉妒他太受欢迎了。   什么七啊八的,我心说:你这么受欢迎咋还要做哪些龌龊事呢?   我而且我搞偷袭怎么了?你他爹的偷别人贴身衣物难道就光明磊落了?   我之所以搞偷袭,是因为我不想被他认出我的脸后面找钟郁霖打击报复。   而且,要是他把这件事举报到我的学校,我到受处分就糟糕了。   毕竟别看我三天两头往外跑,实际上成绩还算不错。   好学生(假)的履历不能因为这些坏人就留下污点。   咳咳,总而言之,在禹竞徐这鳖孙双拳难敌四手的情况下,我们一群人大获全胜了。   末了我还拿出一早写好的台词叫我声音最有气势的小弟大声念出——   “今天只是稍微给你点儿教训,禹竞徐,要是再让我们知道你欺负弱小,我们就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老实讲,望着禹竞徐歪斜着身子岔开着腿,满身淤青地靠在墙边上的模样,我莫名还挺有成就感的。   ·   回家后我就忙不迭地发消息问钟郁霖看没看见禹竞徐现在的模样。   没想到钟郁霖回我说:“禹竞徐今晚上不在我家过夜,可能又到别的地方鬼混去了吧。”   算了吧,我想:反正他的熊猫眼一时半会儿也消不了,他因为受伤不回家,郁霖也能少受点欺负。   后来我才从钟郁霖口中得知,禹竞徐的父母在三年前离婚了。   离婚前禹竞徐最多只能算是个小混蛋,毕竟还有他母亲将他压制着。   但在他父母离婚后,他的性格就迎来骤变,从刚开始还能勉强称得上可爱的“小坏蛋”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混蛋。   “为了不让他父母离婚,他做过很多不好的事。”   “后来就连他的母亲也对他彻底失望,带着他的妹妹离开了这个国家,让他和他父亲一起生活。”   “所以他小学的时候经常会被班里的同学称为——没妈的孩子。”   钟郁霖是这么告诉我的。   那时候的我家里还没出事,所以一点也无法共情禹竞徐,觉得他罪有应得。   额,当然,就算后来我的家庭情况迎来骤变,爸妈离婚、家产被抵押分割,我也依旧觉得他罪有应得。   只是我理解了他为什么会“性格骤变”。   所以后来我时常进行这样的思考——   当一个人从小赖以生存的环境于顷刻间崩塌,他究竟要付出多大的努力,才能维持自己的本心,不被外界所影响呢? 第22章 落入他怀中……吗?   其实在狠狠“修理”了禹竞徐之后,我一直想跟钟郁霖见面。   听说禹竞徐因为被打成熊猫眼没脸见人躲了起来,若那时拜访他家,则一定能跟钟郁霖终于有单独相处。   我一直很想问郁霖,那张照片上跟他一起肩并肩走着的那个高个子男生是谁?倒也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觉得,他现在这个年纪,谈恋爱不是最佳的时间。   那个时候的他尚且还没发育完全,甚至连声都没怎么开始变,因而比他高大的我觉得自己身为“哥哥”,很有保护他的必要,我觉得我应该教育他,嗯,虽然他很讨厌我教育他,但我想,若是我真与他见面,我一定会这样跟他说的:   “虽然你不是女孩子,但你现在的阶段,长得还是很像女孩子,我觉得你这个样子很容易吸引到一些心怀不轨的人,我害怕你会受欺骗,所以……你不要随随便便跟一个男生走得很近,因为你不能确定他是因什么目的接近你的!”   如果我这样说,钟郁霖肯定会抓狂,他不止一次地跟我说,他很讨厌我这幅觉得自己十分老练想要管束他的态度,但……我就是忍不住。   我觉得他需要保护,虽然我明白他拥有大于绝大多数正常男孩的超级蛮力,可……他的性格毕竟那样脆弱,感觉别人随随便便一惹,他都有可能会眼泪汪汪地哭。   然而十分遗憾的是,即便有如上述这么多拜访钟郁霖家的理由,但最终我还是没有同他相见。   哪怕郁霖一早得知了消息,提前好几个晚上私信我,跟我说最近这几天禹竞徐不在,要是我来,我们两个人就可以玩个尽兴了。   可最终我还是拒绝了他。   谁叫我们之间,始终隔着“林元庆”这一不稳定因素呢?   我不喜欢那种感觉。   那种被当作人情、被视作客套的道具送出去的感觉。   更别提把我交出去的人还是我亲爸了。   即便上次禹英哲借了他那么多钱,但这才隔了不到三个月,他的资金竟又开始紧张起来。   我当然明白,这其中并非所有的钱都被林元庆拿去当成了赌资,但……他的那些前期需要大量投资才能回本的生意,事到如今……已经没有去做的资本了。   林元庆叫我跟他一起去拜访钟郁霖的家,虽美其名曰“联络感情”,可实际我知道,他的真正目的不过筹钱罢了,所以我不肯,于是在那个晚上,林元庆狠狠揍了我一顿。   那时我脸上五颜六色的程度可一点也没比禹竞徐好多少,巴掌印跟烙铁似的,把人钉在了耻辱柱上。   我能去上学就不错了,跟他一起去借钱?想都别想!   那段时间我一直留宿在我的那些兄弟伙的家中。   之前大概说过吧,我其实……是一个比较好面子的人。   我不喜欢别人对我投以同情的视线,也不喜欢去觉察到,有任何人在背后议论我……我虽明白我的那些“小弟”之所以成为“小弟”有很大程度有我总是请客的原因,但当我有求于他们,他们含有别样意味的目光落到我的脸上,我还是有些……受不了了。   那时候我真觉得此前我请出去的客、挣到的面子都全部打了水漂。   虽然他们倒也没有真正对不起我。   但意识到不再处于“大哥”的位置,还是令我感到难过。   那也是我第一次意识到,自己跟林元庆,有那么多相似之处。   到底还要多久,我才会沦落成像他那样,数次跟自己的好友低三下四借钱,也还能脸不红心不跳的人呢?   最终……我的落脚点变成了储荔的家。   他们家虽不如我的其他那些兄弟伙“气派”,甚至连房子都是租来的,但在这个地方,我还是产生了一种久违的、温馨的感受。   储荔依旧像往常一样对我。   我家最近发生的事情,他心知肚明,可即便如此,他也依旧还是将我看作“大哥”,什么事情都想让我拿主意,有什么有意思的玩意儿,也总是第一个想到我。   说实在的,在那之前,我顶多就是觉得“储荔”身为我家管家的孩子,有那么一点点特殊,毕竟……他是我带进圈子里的,所以我要罩着他,可这并不意味着我在跟其他兄弟伙一起玩的时候能时时顾及到他,我……泾渭分明地这样想着。   但储荔不。   凝望着他真挚的眼眸,我意识到,在他心里或许从来都没有什么“大哥”或“小弟”的分别,也不存在谁带着谁这之类夹杂着人情世故的考量……他……只单纯地认为我是他的好朋友。   从没有哪一瞬间,“好朋友”这个词令我感到如此安心。   于是在这个夜晚,我也第一次尝试去读储荔喜爱的那些推理小说。   额……虽然最终的结果是我压根没太读懂,什么这个杀了那个那个又杀这个之类的,没想到储荔这小子平时看起来斯斯文文,背地里居然爱好看这种小说?我觉得现实生活里,应该没有人会这样费尽心机杀来杀去的吧。   嗯,如果我这样说储荔一定会生气,所以我把这句话咽进肚子里了,总而言之,在他家我度过了几个昏昏欲睡的夜晚,没有游戏机的陪伴,我觉得有点寂寞。   在此期间我当然也有跟钟郁霖联系,他似乎十分不满我没跟我爸一起去他家的这个决定,一直跟我闹来着,特别当他得知我没去他家,反而去了储荔家的时候,那手机震动的架势,仿佛都能直接将这老破小给震垮了。   “不公平!看来我甚至都不算你‘最好的朋友’!”   “好不容易禹竞徐不来我家,你就这样对我!我最讨厌你了!我再也不要理你!再也不要!”   “我倒是会错意了,以为你很在意我,结果我都那样求你了,你却根本就连松口都没有考虑过……你连敷衍一下都不愿意吗?烦死了,既然这样,我干脆跟你绝交算了!”   我脑子嗡嗡的,从来没有感受到过如此系统性的生存危机,一个电话给他打过去,想要约他在周末见面,虽然现在我裤兜里资金短缺,但为赔不是,我也不是不能咬咬牙接下来的几天不吃饭好周末带钟郁霖去来顿好吃的。   当然,话我肯定是不会这么跟钟郁霖说,毕竟我还要脸要面子,所以我只表达了可以在周末的时候和他见面,我本以为这样能让他高兴一点儿,没曾想他沉默许久,忽然回了句:   “可是我周末哪儿也不能去,你就不能来看看我么?”   嗯?为什么?   我周末不就是学校专门空余出时间,好让学生们自由支配时间,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么?   “……为什么?”   “别问为什么,回答我的问题就行了。”   回复这句话的时候钟郁霖的态度明显冷了下来,这令我不由感到有几分不知所措。   “我会来的,不过我听说我爸也要来,所以我想偷偷来见你,不被你们家的人发现,可以么?”   我已经受不了那些大人们的目光了。   虽然或许……他们对我什么想法也没有。   但光是跟林元庆借钱的行为沾上一点干系,我都觉得……自己也变成了一个没脸没皮的赌徒。   其实这个时候,钟郁霖只需要回我一句:“好!我好开心!”就可以了。   可为什么,在沉默片刻后,他忽然说:“其实你们一起来也没什么,我爸会给他钱的。”   那时候我虽年龄不大、文化程度也不算高,但却还是被这句话刺痛。   “我其实希望你们家不要借给他,反正都是没意义的。”   可我也明白我说的话大人们根本不会听。   钟郁霖同样,也没有给予这一建议任何正面的回复,而是说:“这是必经之路,反正也没打算让他还……只不过想让你们家——”   他发来的语音,话没说完,最后的声音很小,近乎变成呢喃。   而我也不愿意再听了。   说句实话,这场对话令我感到难过。   虽然这难过与之前跟兄弟伙们相处时的难过并不一样,程度也没那么深,但却莫名令我辗转难眠,就好像细细密密的针,给我带来无法安眠的痛。   ·   出门去见钟郁霖的那天,我穿上了运动服,是从储荔家出发的。   我对抛下储荔自己一个人出去“玩”的事实颇有几分惭愧,然而钟郁霖告诉过我的,不许带“那个储荔”,不然他就不到后门来接我。   他总对储荔有一种莫名的敌意,我觉得很奇怪,明明他们连面都没见过。   ·   抵达钟郁霖家后院的时候传来一个坏消息——禹竞徐那个鳖孙不早不晚,偏偏在这个时候又回来了。   而且也不知道是不是得知了今天我要到他家的消息,为了对垒,他也请了一个助他阵的朋友。   跟偷偷摸摸的我不一样,他那个朋友是光明正大从前门迎进来的,所以不需要掩人耳目地翻墙通过。   钟郁霖告诉我这句话的时候,也正鬼鬼祟祟地正要从“那个房间”偷跑出来,我知道,在小的时候,这是他练功的时间,一般而言……他是不被允许在这个时候开小差的。   但他还是到后门来见我了。   他家院子很大,是我家房子加后院加起来的十倍都不止,人造园林的基础上还有许多我叫不上名字来的绿植,我爬树才勉强望见院落内的景象,此前从来没来这里逛过,此时一看,我简直感觉自己好像穿越到古代了似的。   而钟郁霖身着祭祀服的身影,宛若山林间飘飞的一点雪,穿梭在郁郁葱葱的园林中,终于,他在一从浅紫色的花丛边上停下脚步,抬头——   “你是害怕吗?跳下来啊。”   “……我觉得有点高。”   我很不好意思,但还是实话实说。   “没关系,”然后我就看到他张开手臂,宛若神明作势要求雨雪的降临,他的眼眸仿佛装满了整个澄澈的天空,“我一定会接住你,雪天女也绝对不会让你受伤的。” 第23章 衣服也要收藏   就算我真的相信那个什么“雪天女”,凝望着下方对我敞开双臂的钟郁霖,我想:我也绝不会就这样跳下去。   当钟郁霖展露出接住我的意图,那一瞬间不知为何,我的心头陡然生出一股莫名的胜负欲。   我想:如果他就那样接住我,我……会把他脆弱的手臂给压得弯折也说不一定。   我不觉得我是那种会被人接住的柔弱角色。   虽然我真的有点害怕。   但我依旧认为,我是个大侠。   大侠就应该从天而降,以一个帅气的pose华丽出场。   所以那个时候我十分豪气地大手一挥,跟他说:“算了,没事,你让开吧!”   现在想来那个时候的我……八成就是莫名的自尊心作祟,想要逞英雄,太过好面子了。   一个闭眼,我刻意摆出了一个状似很帅的姿势,跳了下去。   就算被摔个狗吃屎,我想:我也一定要装成一副没事的样子。   因为霖妹妹正看着我呢,而我现在除了这一文不值的面子,似乎也……什么都不剩了。   然而钟郁霖并没有听我的话乖乖躲开。   他慌忙跑过来,那想要接住我的神情,就像是想接住一块从天而降的大石头,就算被砸成一块肉饼,也在所不惜。   其结果自然是……我既没有帅气地降落,钟郁霖也没有完美地把我接住,我们两个人一起……摔落到了不远处的紫色花丛里。   我不认识那花的名字,但我记得它的样子,浅色的花瓣,馥郁着淡淡的香气,亦如钟郁霖的脸,他趴在我的胸口,费力地抬起头来,同我对视的那一瞬间,逆着光线,我简直觉得……这花若有花语,便一定是他的名字,否则……又怎么可能这样相配呢?   ·   钟郁霖拉着我的手,走在长长的、仿佛永远没有尽头的走廊上,阳光洒下来,院内斑驳的叶影在我们的手臂间游动。   我的衣服有点湿了,因为刚刚的花朵生长在水边,我摔倒在了那里,因而没有受伤,只是变得脏兮兮的。   钟郁霖预备给我找衣服,他的衣袖干净整洁,他……不肯放开我湿漉漉的手。   出神般凝望着他的手臂,凝望着……他的这身祭祀服,心说为什么?不是已经回到大城市了吗?远离了那个小山村,老巫婆也不在了,为什么还会再穿上这身衣服?分明……郁霖一直以来都是那样排斥的。   “你周末不能出门,是因为这身衣服?”   “……”钟郁霖的步伐慢了下来,却终究没有停下脚驻,“……嗯,”他说:“因为我已经是‘雨山河外的雪天女’了。”   那时的我并不明白这究竟意味着什么。   我只知道钟郁霖跟我一样,应当并不相信神明。   这世界上哪儿有什么神谕?不过只是封建迷信。   我这样想着。   可能是因为已经远离了那个封闭的环境吧,我早就又变回那个坚定的唯物主义战士了。   那个时候的我并不知道,有时候“神谕”的发生,并不需要所谓的“超自然力量”。   它只需要存在于人们的心中。   ·   钟郁霖给我的衣服香香的,令人忍不住想把脸埋进里面,令我意外的是,这款式和大小倒是很适合我。   他手里拿着我的衣服,垂眸盯了许久忽然问:“这件脏了,是不要了吧?”   啊……啊?   我可没说我不要啊,难道像他们这种程度的有钱人,衣服沾了点儿泥就不能穿了吗?   “要的要的。”我现在可是穷得很呢。   “……”钟郁霖抿嘴,并不对我的回答进行更进一步的回应,转而问:“那你喜欢我给你的这身么吗?”   “喜欢啊,”说着我再忍不住闻了闻:“香香的,好喜欢,是你穿的吗?不过尺码不对啊——靠!”联想到这屋子里为数不多可以跟我穿同一个尺码的人,我鸡皮疙瘩冒了出来:“这该不会是禹竞徐的衣服吧?不行,我现在就脱——”   “不是他的。”钟郁霖的表情,仿佛受到了侮辱,他说:“是我新买的,刚洗了一水,还没来得及穿呢,你拿着。”   是吗?说实话,这身衣服一看就不便宜,用我脏兮兮的旧衣服换这一身,实在是过于“划算”了。   那个时候我家因为林元庆赌债的问题,身为男孩的我,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购置新的衣物了,其实这个时候钟郁霖的慷慨简直可以说是瞌睡来了递枕头。   “那……我就不客气了。”在镜子面前美滋滋照了好一会儿,直到钟郁霖忽然说:“你要是喜欢,我可以给你买很多衣服,你穿给我看就好了。”   嗯……嗯?   这话怎么听着怪怪的?   说实话,我不是那种喜欢占别人小便宜的类型。   而且我也觉得钟郁霖这种动不动想给别人送东西的行为很危险。   “听着,钟郁霖,人与人之间的关系都是相互的,你不能一味地给别人东西,你需要等到别人也给你回了相应的礼物,你才能继续付出。”   “可是……”钟郁霖闻言困惑万分:“你来见我,这不算付出吗?”   “我来见你只是因为我想见,能跟你说话我也很快乐啊!而且你都已经给过我东西了,所以,咳咳,你能懂我的意思吧?”   “我懂。”钟郁霖说:“你的意思是我想对你好还得憋着吧。”   什么跟什么啊。   我想跟他争辩,不过就在这时,我忽然意识到若是曾经的我,也丝毫不会在意这人与人之间“礼尚往来”的这些点。   因为……我拥有很多,曾经的我不需要回以同等价值的礼物,来证明我们之间的关系是平等的。   可能此刻对于钟郁霖也一样,一件衣服而已,算不了什么。   直到现在我才对我家表面光鲜实际捉襟见肘的事实有了更深一步的理解。   没办法,我只能苦笑了。   随后通过钟郁霖的描述我得知,原来在学校里会有很多人送给他各种各样的礼物,他觉得这是单纯表达关系的方式,所以才这么做。   “这个也是别人送你的?”随手拿起礼物堆中某位球星的签名球鞋,终究,我还是忍不住问出口,“该不会是跟你一起上下学的那个男生给你的吧?”   “嗯?”钟郁霖闻言似乎十分错愕,他手放到唇下,这回不是虚假的疑惑:“你怎么知道的?”   果然。   那一刻,我的内心莫名泛起了一种怪怪的感觉。   说是吃醋吗?倒也不算。   我只是意识到,如今的可能已经再也不能像这个男生一样,送钟郁霖这么贵重的礼物了。   此后怀着一种莫名的比较心,我又问了钟郁霖有关“那个男生”的许多事。   得知他并不是每天都会跟钟郁霖一起上下学,我莫名松了口气,看来他俩的关系也没有好到我以为的那个地步。   “你干嘛问他?”钟郁霖的语气似乎有些不满。   “没,我就是觉得……朋友之间送这么贵重的礼物还是有点太夸张了。”   毕竟,这可是那位球星的亲笔签名啊!   “是吗?这个很贵重?”钟郁霖把那双鞋子拿到手里看了看,尔后不甚在意地,又将它扔回进礼物堆中:“行吧,我原先还觉得这款式丑死了。”   丑……死了?可这不是全球限量款吗?   “而且上面有字,又不能穿出去之类的,没什么用。”   额……好吧,钟郁霖似乎对体育明星这方面的事情不太了解。   忽然有些同情那位老兄,为他默哀三秒钟。   也不知道他是不是跟我一样,也经常被钟郁霖玩弄于股掌之中呢?   ·   房门在这个时候被忽然敲响。   这时候的钟郁霖仍还将我换下来的脏衣服攥在手里,我问他要不要扔进洗衣机,他居然说不用,之后他手洗就行。   我很震惊,因为瞧钟郁霖这幅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样子,我还以为他不会洗衣服呢。   敲门声并没有持续太长时间,因为很快,铁丝撬锁的声音咔咔哒哒地响起,禹竞徐那鳖孙破门而入。   屡教不改的家伙,看来上次那一锤子还是抡轻了,就算钟郁霖是他的亲弟弟,他也没资格屡次跷人家的门锁吧?可算是明白钟郁霖为何这么讨厌他了,屡教不改的家伙!   “禹竞徐你是不是有——”   “哟,臭要饭的又来了,怎么,上次的血还没吸够?老的吸一遍之后小的又来吸?可真够不要脸的!”这家伙一开口,就令人血压上涌。   我是真的很生气,望着禹竞徐那张桀骜不驯且已再看不出淤痕的脸,我想:上次果然还是不该手下留情。   可……他的话虽难听,但也毕竟是事实,更别提我今天还是偷跑进来的,所以就更没有叫嚣的资本了。   “被人揍成那样还不知收敛。”缓慢踱步上前,钟郁霖于此刻开口,“嘴贱,还小偷小摸,禹竞徐,你再努把力,人类的所有的缺点马上都要被你占齐了。”   钟郁霖这人,毒舌起来还真是有够吓人的。   这话若是叫常人听见,还非得抓狂,跟他拼个你死我活不可。   可惜我还是小瞧了禹竞徐这人的厚脸皮程度。   倒是不直接攻击钟郁霖,晃动眼皮上上下下打量在我身上,最终,他的唇角恶劣地勾了勾:   “说谁呢你?睁大眼睛看看,你后面那位穿的可是我的衣服!还说我手脚不干净,钟郁霖……你诬赖人的本事可真是连年见长,我都要刮目相看了。” 第24章 我们都不是什么好人   真想叫他们都别吵了。   大哥别说二哥,你们都是挖苦人的一把好手。   只能说……不愧是住在一起的兄弟二人。   禹竞徐这家伙兴许心知自己斗不过钟郁霖,所以专挑我下手,说完这话他便快步朝我走来,抓住我刚穿上的衣服就泄愤般地揪扯,我哪可能站在原地任他摆弄,因而很快跟他扭打到了一起。   钟郁霖家的仆人们一直守候在门外,见此情状便上前拉架将我们分开了。   禹竞徐这人就好像仗人势的狗,有人拉着他他便叫嚣得越凶,“不信你们到我房间去看啊!小偷!偷穿别人衣服的小偷!!”   钟郁霖闻言冷笑,“行啊,看就看……我就不信黑的还能被你说成白的。”   说完他就叫家里的佣人给他们取禹竞徐衣帽间的钥匙,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离开钟郁霖的房间,往禹竞徐房间的方向去了。   直到出门的时候我才发现这次禹竞徐的确带了个帮手,是个看起来有几分正直的小胖墩,从刚刚开始他就一直在门口不远处呆站着。   禹竞徐显然对自己的帮手既不出手也不参与骂战的事实感到不满,一出门就冲他叫骂:“呆站在那儿干什么?我带你来是为了什么?我要你有什么用!”   这小胖墩面上白生生的,闻言略抚了抚下巴,一副认真思考的样子,瞧他通身的行头……我很快通过穿衣打扮推断出他也是个小少爷,还是被家里养得很好的那种。   只是很奇怪,为什么这胖乎乎的小少爷会跟禹竞徐这种人混在一起呢?   “你不要吼那么大声,我只是觉得,事情还没有定论,随意跟别人发生口角是不对的。”然后我就听到小胖墩儿一本正经地和禹竞徐这样说。   这下不光是禹竞徐,连我都傻眼了,特别是钟郁霖,他直接“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还问禹竞徐:“好乖的好学生啊,这你都是从哪找来的?”   禹竞徐显然觉得自己失了面子,当即“哇呀呀”地叫了出来,很显然,他需要的“来自队友的支持”并不是这样的。   于是冲那小胖墩儿撂下一句“过会儿再回来收拾你”,禹竞徐大迈着步伐,走入到自己的衣帽间中。   令人感到遗憾的是,一件近乎跟我身上这件同款的衣服正大剌剌地挂在房间正中的架子上。   此时钟郁霖也命管家拿出了自己购置这件衣物的发票,原来……我身上这套衣服是成对儿卖的,另一套尺码更小的是淡紫色,原本是钟郁霖打算买来自己穿的。   “谢谢你的认可,不过下次我还是希望你不要跟风了。”钟郁霖的脸上是淡淡的嘲讽,显然,这次与禹竞徐的对局,又是他赢了。   后来我才知道禹竞徐这家伙脑子有点问题。   从几年前开始,他就致力于事事跟钟郁霖看齐,衣服裤子要同款不说,就连本子笔手机款式……他都要跟钟郁霖一模一样才罢休。   这次的衣服,他是前些天看到钟郁霖买了那个款式,然后专挑了另一件颜色不一样的入手,没成想,竟跟钟郁霖为我准备的这件撞了。   “爷爷奶奶认为这样能彰显我们兄弟‘关系好’,所以就随他去了。”说到这里,钟郁霖狠狠将手里的石子扔进不远处的鲤鱼池中。   “学人精。”我骂禹竞徐,并觉得这三个字还不能宣泄我内心的愤怒。   “没有灵魂的人是这样,”钟郁霖的倒没显得十分生气,相反……淡漠之余,他的脸上还显露出一种堪称怜悯的神色,“如果不对我的生活造成影响,我本来是懒得计较的。”   “没有灵魂的人”?我略微又些不解——他指的是禹竞徐么?   “可我怎么看禹竞徐好想还挺有主见的?”   “拥有主见并不代表拥有灵魂。”钟郁霖的手指轻轻点在人造湖中锦鲤的脑袋上,“就好像一个人吼叫声很大,却并不意味着他是有权势的。”   哦,这个比方通俗易懂,我倒是稍微能理解。   不过……远远地看着禹竞徐推搡小胖墩的模样,有时候我真也不免感觉——灵魂的残缺也无法掩盖他行为方式的可恶。   刚刚那一战战败之后,禹竞徐带来的那个小胖墩……十分不幸地成为了他的发泄对象。   钟郁霖跟我说,在学校里这种事情都成家常便饭了。   禹竞徐经常凭借着自己的人望优势,欺负班里那些老实的男孩子。   “这个男生成绩很好,原本不至于沦为那种角色,但……”说起这件事的时候钟郁霖的眉头不太自然地蹙了蹙,“他之所以跟来,是为了防止班里其他更弱小的同学受到伤害……虽然并不会有人真正感谢他就是了。”   什么?   还有这种事?   望着不远处那一高一矮、一胖一瘦的两道身影,从没有哪一瞬间,“善恶”一词如此具象化地呈现在我的眼中。   说实话,我知道,我其实压根不是那种十分善良的人。   甚至,我跟禹竞徐还有一定的相似之处。   比方说偶尔的仗势欺人……这之类的事,在我家最有钱的那段时间,我不是没有做过。   只不过没做得像禹竞徐这么过分罢了。   我问钟郁霖:“我们不去拦一下,就这样干看着?”   钟郁霖的唇角略显自嘲地勾了勾:“你知道的,我不是正派角色。”   啊……果然啊。   “好巧,”我龇牙扭头看着他笑说,“我也不是。”   ·   所以最终我和钟郁霖并没有像英雄一样挺身而出,做出任何类似于……保护那个小男孩的举措。   我们只是将花园里湿润的土壤团成团,然后在禹竞徐揪扯那小胖墩的衣领吼得正起劲的时候,用力将泥团子砸到他后脑门上罢了。   禹竞徐又是一阵无能狂怒,看得出来,他十分厌恶自己的无力,讨厌自己不能直接将小胖墩儿举起来,干脆当作盾牌使用。   在小胖墩儿一声又一声“你们别打了”的劝诫里,这场战争进行得如火如荼。   终于,我们把禹竞徐惹毛了。   他指着我的鼻子骂:“我现在就要把你偷跑进我家门的事情告诉你爸,你个臭要饭的!”   更是对着钟郁霖的脸恶狠狠叫骂曰:“你擅自跑出祭祀室,不听来访者的告白跑出来跟这个乞丐玩!我要把你做的事情全部告诉你妈说!”   什么祭祀室?什么……来访者的告白?   我完全都没反应过来禹竞徐在说什么。   然而在那之前,钟郁霖就怒吼一声直接扑到禹竞徐的身上要跟他拼命了。   打得难舍难分。   可我知道,钟郁霖怎么可能是禹竞徐的对手。   我和小胖墩儿一起上前去拉架。   直到这时才隐隐约约听见钟郁霖咬牙切齿的控诉,他瞪视着禹竞徐,只说什么:“明明之前都说好了——”   禹竞徐冷笑,反问:“你不是说我是杂种?杂种做出的承诺怎么可能算数?”   禹竞徐是那种生气就会扯人头发的人,面对钟郁霖,这显然是他的管用伎俩了。   简直卑劣极了。   我又不是死的,当着我的面,我怎么可能任由他欺负钟郁霖?   这次我吸取了上回的教训,没再用钝器砸禹竞徐的脑袋,我选择——将我整个人都砸了上去,用尽全身的力量,直接将那家伙搡开了。   小胖墩儿吓得都叫了出来。   然而我却在这个时候赶忙将钟郁霖从地上拉起来,带着他在后花园内的长廊上……飞奔着。   “你有没有很痛?”我问他。   钟郁霖没有第一时间回话,“我们去哪里?”他的语气似乎忧心忡忡,“那个卑鄙小人,他真的要去告状了。”   “告状,告他去!”没人比我更清楚钟郁霖的家人对“祭祀”亦或“雪天女”相关的事情有多在乎,“我们现在回去就是了,你那个什么……祭祀的地方。”   “可是……”钟郁霖蹙眉,犹豫的同时,似乎还有几分排斥。   “那里我不能进去么?”   “不,我只是……算了。”钟郁霖在最后一刻改了口:“你来吧,跟我一起。”   ·   那是一个很奇怪的地方。   类似于西方教堂里面的那种,额,那个叫什么来着?哦,对了,“告解室”。   只不过……钟郁霖家里的这种,雪天女和信徒之间隔着一层厚厚的纱帘加隔音用的木质窗,因而,他们无法看见对方的面部。   钟郁霖将我和他自己塞进那狭小的房间时,对面的人正好讲自己的故事到尾声,在钟郁霖拉开木质窗到后一瞬间我听见——   “所以,真的很感谢你的聆听,我今天特意驱车来到这里寻求您的指引,我是个犯下罪孽的人,而现在终于遭到了报应,可我今天见到了您,我请求您再给我一次机会,保佑我……东山再起!”   我真的不敢相信。   钟郁霖,他居然是抛下这样的场景来同我见面的吗?   他为什么没被发现?   这个时候角落里,我发现一个循环播放的录音机。   “嗯,继续。”   “是的,我在听。”   它会以各种各样的语调重复这两句。   我的天啊。   我简直不敢想象,若在这种情况下被发现离开了“工作岗位”,那老巫婆又会发何种程度的疯。   更别说,这个告解室原本就基本只能容纳下“雪天女”一个人。   只因为我跟钟郁霖两人都是半大的小孩,所以才能勉强一起进入这里。   此刻,我们之间的距离极近,近到……眼对着眼,鼻尖对鼻尖,一副下一秒就要亲上的架势。   “那个……请问……今天能得到您的回答吗?雪天女……大人?”而木窗另一边传来的声音,却是那样拘谨、慎重,充满了对神明的敬重。 第25章 我们接吻玩儿吧   不是我吹,我从来不是那种怕事的人。   比方说在晚自习时间偷偷翻墙出去打游戏之类的事,我也做过。   常理而言,这种场合不应该让我有任何情绪起伏,我甚至应该感觉坐在窗户另一头渴望着雪天女回复的家伙很愚蠢,原本……我是这样预设。   可不知为什么,此时此刻,跟钟郁霖挤在一起的我却无比紧张。   冷汗噗噗地往外冒,先是一阵发热,后才从头到脚,感受到一种深入骨髓的“不寒而栗”。   不敢想,要是被别人发现钟郁霖曾离开这里会怎么样。   不敢假设,要是此时对面的人打开窗,发现“告解室”内部竟坐着我们两个又会如何。   好可怕。   好可怕。   总觉得会招致很严重的后果,总感觉,这是对神明的亵渎。   我不知道钟郁霖有没有与我相同的感觉,但此时,面对木窗后方寻求神谕之人的企盼,他满脸冷漠。   室内一度陷入沉寂,只有对面的呼吸声,愈发沉重。   “您……在里面吗?”那个男人忽然颤抖着声音,紧绷着声线这样说,“从刚刚开始您就……怪怪的。”   回答你的是录音,你当然会觉得奇怪。   而我则依旧惊诧于钟郁霖居然胆敢这样做。   就在我心跳逐渐加快,快到近乎难以呼吸时,我的脸颊轻轻地,感受到一丝安抚般的轻柔。   是来自郁霖的一个吻。   他的眼神足够揶揄,好像是在问:“你在怕什么?”   然后,他笑了一声。   木窗对面的人听到了,他的身形一颤,连带着木窗都感受到了震动,“饶恕我,原来您在里面啊。”   “很可惜,你的耐心只有这一点而已。”再度开口,钟郁霖的话语已拿足了腔调,令人感到不可思议的是我听觉上竟感觉像是开了混响,这可真是……怪到极点了。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质疑您的……我知道,您不总是在这里,面对神像倾诉的情况也不是没有,所以……所以我是幸运的。”   “哈……”手撑下巴,钟郁霖的表情懒洋洋,可行为上,是俨然已经入了戏的,“算了,给你一次机会吧。”说完,他缓慢将自己的手伸出木窗,闭上眼,眼皮微微颤动,嘴唇……也抿起来了。   那显然是一副忍受的表情。   因为木窗对面的人,已受宠若惊地将脑袋贴了过来,然后我就看见,厚重的布帘凸显出一个人头形状的鼓包,他拉住钟郁霖伸出的手,然后将自己的嘴唇……印到上面了。   “日后克制自己的贪欲,少抽烟饮酒,多行善事,雪天女会保佑你的。”   钟郁霖这么说着,可那木然的神情,却好像灵魂已经出走。   那个人得到指示后大为感谢,还说已经将捐助雨山河的资金按时邮寄到了相应的地点,钟郁霖烦不胜烦,摆摆手叫他离开了。   应付完这个人,我本以为能够稍微休息一会儿。   可没想到,对面的布帘微动,又有一个新的人走进来了。   钟郁霖抽回手,在他说完开场白之后关闭了木窗。   由此,我们便只能听见对面闷闷的声响,不能闻见具体的内容。   “好累,好脏。”钟郁霖用力擦拭自己刚被信徒亲吻过的手背,像是要将自己的牙龈碾至碎裂了。   “你……我……我们能说话?他们不会听见吗?”我小心翼翼,用气声这样道出口。   钟郁霖似乎有些疲惫,他将自己的整个身子靠过来,像是把我当成了唯一的软垫,静默地休息着,“没有关系,听到了又能怎么样?这个木窗也不是白修的。”   “是吗?那……很好啊,很好。”好热,哦,不对,我的意思是,离得好近。   这个告解室,特别是让雪天女端坐的这一边,面积很小,类似于神龛内部神明的宝座,只能将将容纳一个成年人使用。   所以我跟钟郁霖两个人在里面,实在勉强,不光呼吸,甚至连肉体好像都要在皮肤的温热间融化到一起了。   “外面的人在跟你说话,我们这样是不是不太好?”我问他。   他对此似乎十分疑惑,更像是找到了一个新爱好,就是把耳朵贴在我的胸腔聆听心跳声:“那有什么?神也不会每一个人的话都听吧。”   “可你不听怎么保佑他们呢?”   他说:“神也不会保佑每一个人呀。”   我失笑:“我猜也是,神谕什么的……已经有点像超自然力量了。”   “嗯,是有点,”钟郁霖说着,扬起面,将脸颊贴近我的颈窝,弄得我痒痒的,“但它绝对不是不存在。”   “意思是它真的能保佑人发财?”   “如果很认真的帮忙,可以。”钟郁霖回答的语气显得很老实,真不可思议,他似乎是认真的,“但绝大多数时候,我们不能让他们看到切实的效用。”   什么嘛,这不就是模棱两可的玄学吗?说到底还是骗人的,就类似于塔罗牌、算卦那样。   “我不信。”说完这话,立马引来钟郁霖的不满,他抬眸,略微有些认真地盯住我,于是我又说:“除非你试试,在我身上,哪怕很小的。”   “……”钟郁霖沉默一阵,“我不想试。”   什么嘛,所以说果然还是假的,“为什么?”   “因为需要很认真地祈祷,才能达到你想要的效果。”   “意思是我不值得你认真。”   “不,”他手指点了一下我的鼻尖,“因为你是闹着玩的,神谕不能用在这种地方,这是不好的。”   说了半天,还不是在故弄玄虚。   不过,既然这是郁霖现在正认真去做的事,我也就懒得拆穿他了。   他似乎看出我的心态,颇为不服那般,眼眸眯了眯。   他说好无聊,觉得外面那个一心想要成功但却不愿跟随神谕去做的人太过愚蠢,所以干脆——“来试着接吻玩吧。”   说完,他凑近我,脑袋侧了侧,但却没能让他的嘴唇真正触及到我。   我愣住了,也有点被吓到了。   不由自主往后躲了躲,我笑问:“这……在这种时候做这种事,会不会对雪天女不尊重?”   钟郁霖闻言眨眨眼,好像不是很明白我为什么会这么说。   “不,”最终他只回:“雪天女会祝福我。”   “……”我忽然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了。   “所以,到底玩不玩?”钟郁霖蹙眉,观察着我的神情,像是在等待着我的回复。   我还以为他会不问我的意见就那样贴上来呢,那一刻我心中像是包了一团火……虽然内心的确隐隐有几分好奇般的期待,但我自认不是那种持有“反正我也不亏”的心态的人,所以我问:“你喜欢这样玩吗?”   语气中不由自主带着几分语重心长,钟郁霖听完,眉头蹙得更深了,“我不懂,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为什么能要求做这种事呢?好像……很熟练,不止一次,这个样子似的。”说到最后,我声音变得磕磕巴巴,说到底,我也不知道我究竟在表达什么。   可最终,钟郁霖闻言笑了出来,那近乎是一声嗤笑,“这很奇怪吗?我们小时候就有这样做。”   “可那只是小时候,那时候我们什么都不懂!”说到最后我已忍不住扶住他的肩膀,凝视着他的眼睛,我又开始输出我的大道理了:“你这样,可能会被骗的,你不知道,学校里的那些男生有很多都很坏!”特别是在他喜欢男生的这一前提下。   他的相貌,有时候就连我都感到错乱,若是他以这样的姿态去对待别人,我想都不敢想……对方会的心态飘忽到何种地步。   “你是觉得我保护不了自己?”   “不是,我只是觉得……”   “哈,”见我一副有口难言的样子,他索性笑了出来,换成一副略带讽刺的神情,温和而又如棉针一般,刺问我说:“你是想问,我有没有对其他人这样做过,对么?”   那一刻,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说实话,在他就这样讲出来之前,我都没有意识到自己这么……丑恶?   “那你有没有。”   “关你什么事,我跟你又不是那种关系。”他说:“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样子跟那些嫉妒起来满脸怨恨的男人差不多。”   是这样吗?   可能……是的吧。   因为毕竟有那么一瞬间,我的想法是:试试也好,反正之前从来都没有认真接过吻。   而且他很好看,我是……怎么都不亏的。   “对不起。”我说。   他闻言,身躯微顿,又说:“怎么?不为自己辩解一下?”   “没什么好辩解的,我也不知道。”   “你可以说你是直男啊,你前段时间不是还劝我不要喜欢男生么?”   “是,所以我也很奇怪……”所以我也很奇怪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但你要相信,我的初衷不是那样,我的意思是……呃,我不希望你变成那种很随便的人,我是说……”   话还没说完,就被他抬手用力推到了告解室的墙面上。   所幸,这里的每个角落都有柔软的皮革包裹,虽然也因此,整个空间十分闷热。   “原来你是这么看我的,就因为我对你……”说到这里,钟郁霖的牙关渐渐咬紧,像是认为再讲也是多费口舌,“算了。”   气氛有些沉默,好像空气间的水分完全不够,下一秒就要窒息了。   所幸就在这时,“叩叩——”告解室的房门被敲响,“告白者”的那头是听不到的,所以那人还在继续说。   来的人是钟颖芝,在她打开门上的小窗往内观望之前,钟郁霖直起身子将我遮挡住,“母亲,什么事?”他问。   声音冰得好似冬天里血管都被冻僵的尸首。 第26章 以后我管你好了   钟颖芝的目光好似监狱内探查囚犯行踪的灯塔,自小窗的空隙中来来回回,反复扫荡。   可惜钟郁霖始终挡在我的身前,致使她无法窥见还有另一道身影蜷缩在这小小的告解室内部。   “没什么,只是竞徐说,你刚刚偷跑出去了。”刚这么回答完,钟颖芝顿了顿,又补充道:“还说……说林家那小子来过,你跟他还合伙,把竞徐眼睛打了”   钟郁霖身躯微晃,神情却丝毫未变,只冷笑一声,回说:“禹竞徐的话什么时候可信过?”   似乎不满于钟郁霖的态度,钟颖芝的语调严厉了些许,“禹竞徐是个小无赖,你爸的朋友是个大无赖,他们来倒是没什么。我就是怕你跟无赖的儿子玩得久了,连自己的职责都忘了,非来看看不可。”   大无赖,指的是林元庆吧。   钟颖芝说得对。   虽然我明白这点,但是跟他相提并论,还是令我感到难过。   忍不住更向角落里蜷缩了些,这一刻的我感觉,我就好像一只误入宫殿的老鼠。   “那你现在看够了吗?”钟郁霖的语气不算太和善,其实一般而言,对待母亲,孩子是不会是这样的。   郁霖和他妈妈之间,似乎一直处于一种十分微妙的中间状态。   然而对此钟颖芝也毫不在乎,只沉默片刻,她说:“信徒在寻求帮助,身为雪天女的化身,你应该用心对待他们,之前我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现在我不得不明确告诉你——离开告解室是不允许的。”   “……”钟郁霖沉默以对,此刻的他似乎已经提不起力气作出任何反驳。   “我需要你的回答。”钟颖芝强调说。   钟郁霖只能回答:“信徒在寻求帮助,那么母亲,我呢?”   “……”门外对他的回应只有沉默,我看不见钟颖芝脸上的表情,只能从轻轻甩动的发丝,意识到她扭头,错开视线了,“林元庆也想要到这里来见你。”最终她选择直接转移话题,“你给个意见,我好答复。”   钟郁霖的身影呈现出一种木然的状态,声音也是,空茫的:“我会考虑一下,不说了,信徒还在等着。”   言罢,他径直关上了门上的小窗,隔绝了钟颖芝的面目。   狭小的室内一度陷入静默,就好像密闭的潜水艇,忽然被扔到了极度深海中。   隔了许久钟郁霖才打开灯,灯光是暖黄色。   他抬眸,看着我。   我跟他说:“不见。”   “嗯?”他反应了好一会儿才答:“哦,你是说……你父亲的事吧?”   我点头,不光是因为,我不想看到我爸在窗子外面神神叨叨。   毕竟他大可以对我、对妈妈和姐姐好些,而不是寻求这些虚无缥缈的,神明的庇护。   “当初禹涧雪拒绝了他,我原本想着,如果他诚心,也不是不能给他庇佑。”钟郁霖看向我,表情似有忧虑:“如果你父亲照做,说不定还能回头。”   照做?难道他指的是……遵照神域去做?林元庆?   “那如果他来,你打算跟他说什么?”   “……一般而言是不能透露的,但,”钟郁霖抬眸看着我,却是笑着,令人想到了一颗美味但却苦涩的糖果,“如果他能对家人好些,我愿意给予他最诚挚的祝福。”   对家人……好些?   是指的曾经我和姐姐小时候,一家人一起野餐出游的好么?   还是指一起去看足球赛,将我架在脖子上把父亲当马骑的好呢?   又或者,是像曾经一起去牧场打猎,亲眼见他射下一只飞鸟的那一瞬间,他兴致勃勃回头想要将自己的技术传授给我的“好”吧?   曾几何时,在某个宁静的午后,小小的我趴在他的小腿上,他时不时翘起脚,一摇一摇地哄我睡着;他曾亲手为我和姐姐制作一款手工的竹椅,看着我们争着抢着坐那个位置,他的脸上会露出得意的笑容。   这些……都是曾经的林元庆,是切切实实,存活在我生命中的林元庆。   可不知为何,记忆中的那个“爸爸”,好像已经很久没出现过了。   说到底,我真的认识他吗?如今这个……被赌博、被债务压垮的他。   如果曾经的他还能回来,我和我的家人,是不是能再过上曾经平实但幸福的生活?   如果他真的听了雪天女话,愿意回心转意的话……   我的家,是不是也就可以免于破碎了?   然而——   “算了吧,别去见他。”最终我还是这样跟钟郁霖说了。   钟郁霖错愕,似乎没料到我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几率很大的,你不是说……想看雪天女显灵吗?我愿意为了你,让它显灵。”   这的确是个足以令人心动的提议,但最终的最终,我还是摇头。   “妈妈已经开始走离婚的程序了,而且……尽早跟他分割,姐姐的房子还能保得住。”   “你姐姐已经成年了,那你自己呢?”钟郁霖问,真奇妙,我原本以为他是不太会介入别人家务琐事的那种。   “我?我无所谓啊,该咋样咋样,男子汉大丈夫,难道害怕以后没有出路?”手枕头,倚靠在冰冷的墙面上,我假装“哈哈哈”地豪迈大笑,来表达自己的不在乎。   真是的,钟郁霖……离了婚之后“林听澜”怎么办,我原本没有想过的。   不想思考这些问题,只要不思考,就可以不感到烦恼了。   “没关系,”沉默片刻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钟郁霖的下眼眶在昏暗的灯光里却显得亮亮的,“我管你,你跟我一起,我们一起住。”   这小子,说什么呢?   就算离了婚,我也还是会跟我妈呀,她又不是不管我。   还说我幼稚,钟郁霖这个人,知不知道他刚刚的这番话也挺幼稚的。   我们不过是两个小孩。   我们能改变得了什么?   ·   此后,我和郁霖一直呆在这间告解室里。   空气有些闷热,两个小孩彼此之间贴得很近,近到有时候分明没有碰到嘴唇,但对视间,我却感觉我好像跟郁霖吻过。   禹竞徐似乎对他的告状未起作用的事实感到不满,时不时拍门在外边叫嚣。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访客那头有专门的出入口,跟钟郁霖这边可以说完全是做了隔断的,所以不论禹竞徐在院子里面怎么闹,告解室另一头的迷途者都不会觉察到任何不妥。   “在里面!那个姓林的肯定在里面,老爸你看他,他把我打得眼圈都乌了!快把他抓出来!报警,我们干脆报警好了!哎哟——”   禹竞徐使尽浑身解数也才终于招到唯一一个大人来到这边,为了让我能够得到应有的惩罚,他也是把能做的都做了。   然而最终迎接他的却是来自他父亲声色俱厉的好几个脑瓜崩:“我以为有什么事,他娘的禹竞徐你就为了个这?他在里面又怎么样?钟郁霖是钟家的摇钱树你是什么?别他妈哭哭啼啼像个娘们似的,我禹平安没你这么孬种的儿子,你有什么事情自己解决,别总想着大人来替你做主。”   说完,禹平安转身离去,禹竞徐默了片刻后彻底崩溃,开始一遍大叫一边疯狂拍门要我和钟郁霖出去,然后他就被去而复返的禹平安一脚踹翻到地上,“安静点儿!别忘了你在这个家是个什么角色……别以为跟钟郁霖住一起就能跟他相提并论,说到底,你我都不过寄住在钟家的外人罢了。”   然而此刻的禹竞徐近乎已经处于崩溃的边缘,听不进父亲训斥的话语,他发疯似的用指甲挠门,宛若一只粮仓被毁的老鼠,不入内抢食誓不罢休。   最终还是禹平安揪扯着他的耳朵把他拖离这里的。   看着钟郁霖,我忍不住点了点大脑的位置:“他好像……这里有问题。”   钟郁霖淡淡:“这个家,很少人没有。”顿了顿后他又说:“你跟他算是两种极端吧,面对家庭出现变故的时候。”   嗯?   那个时候我并不明白钟郁霖是什么意思。   之后我才从林元庆口中得知,原来当初禹平安跟妻子离婚的时候,禹竞徐是哭着闹着,又是装病又是写信,说什么都不同意父母离婚的。   他宁愿母亲在婚姻中整日痛苦得以泪洗面,也不愿意承受被人称为“没妈的孩子”的痛苦。   所以最终母亲带着妹妹,离他们父子而去。   就这样一个人,林元庆居然还说他有种。   彼时的林元庆已经收到了法院的传票,他不愿意接受离婚为前提的调解,所以这场离婚官司,已经到了马上开庭的地步。   他叫我多学着点儿禹竞徐,好好劝劝我妈。   可我知道,他之所以穷追不舍,不过是因为还惦记着我妈的那点儿婚前财产罢了。   我不想成为他们之间的中间人,我明白,光是抵挡住林元庆父母的叨扰,就已经耗费了妈妈太多的精力了。   身为一个未成年的初中生,我虽不能像姐姐一样在这种关键时刻给予她精神上的支持,但至少……我能做到不添乱,不打乱她们二人的计划。   如若这个时候离婚,起码还能以婚姻过错方为枷锁,保住他们此前为姐姐购置的房产。   至于林元庆的个人债务……在我们的视角依旧是未知数。   不表达对他们离婚的困扰,不支持他们和好,这就是我能为这个家能做的,最大的支持。   然而,那个时候的我还是低估了林元庆的不要脸程度。   在他与妈妈离婚官司开庭的前一天,他忽然人间蒸发般,消失在所有人的视野。   连同我们三人一起居住的这栋宅邸,也都被抵押公司的人前来,团团围住。   我、姐姐、妈妈,我们从我们所住的房子被赶走。   林元庆不告而别的同时,我们也……没有家了。 第27章 他长大了,我不是孩子王了   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   毕竟林元庆并不愿意离婚,以他的性格,我有想过他会作出一系列的消极抵抗,但却万万不曾料到,他会直接选择消失。   逃避是懦夫才去做的事,遇到困难不要躲闪,要因难而上。   这是他曾经教给我的行事准则,而今,我真想原封不动地把这句话糊在他脸上。   他留下的,只有一堆烂账,还有一张轻飘飘的纸条,上面写着——“这是最后的债务,我不想拖累你们,把房子卖掉就好。”   “不想拖累你们”?“把房子卖掉就好”?   好个屁啊!我们一家以后住哪儿?他倒好,为了所谓的“男人尊严”不愿意面向妻儿承认自己的错误,所以最终选择直接把这烂摊子甩给我们是吗?   我们现在住的这栋别墅,是他刚成为暴发户时的婚前财产,鸡贼的林元庆事先将它买在爷爷名下,婚前为了搏得我妈的欢心,他信誓旦旦地承诺,会在房本上加上我妈的名。   我妈好歹也算是个大小姐,家庭条件挺不错,根本不在乎这些蝇头小利,当初之所以嫁给他,是因为把他错认成一个日后必有一番作为的潜力股。   事实证明,什么潜力股?投机倒把赚到的钱,不过是坐实他身为赌徒的筹码罢了。   婚后再没提过房子改名的事,偶尔被老妈的娘家人说,他还好意思摆出一副豁达的态度,说什么:“你们不懂别乱讲,我都跟老婆商量好了,以后这个房子,是要直接给咱听澜的!”   给个屁啊,我那时候连奶都没断呢,还害得我姐因此心生怨怼,此后的好几年都对我态度怪怪的。   现在看来……林元庆恐怕从一开始就计划好了。   他的底气、他的退路。   他那么自私的人,考虑的都是自己,哪儿会真的为家人规划未来呢?   我爷也是个老毕登,当初年轻的时候也做过抛弃妻子的蠢事,在奶奶去世后林元庆代替奶奶原谅了他,致使他俩有了这狼狈为奸的机会,真是恶心透了。   我跟妈妈还有姐姐,我们搬离了原先的房子,一起住进了妈妈婚前的那套小户型房产中,之所以没住进姐姐的房子,是因为害怕那些催债的人顺着林元庆这条线追过去了。   妈妈当初决定嫁给林元庆时遭到家人一致的反对,婚后一直憋着一口气,过得好的时候会带着我和姐姐回娘家摆弄摆弄新车和首饰衣服,过得不好了……就自己默默忍受。   面对那些前来催债的壮汉,我们三个人没有任何反抗的能力,甚至只能祈祷不被暴力胁迫。   因为禹英哲是林元庆的朋友,那段时间,我都没跟钟郁霖联络。   其实钟郁霖一直有给我发消息,我家发生的事情是圈内极大的丑闻,相信对个中细节他也是有所耳闻的。   妈妈和姐姐让我先不要回复他,因为……那段时间被林元庆借过钱的朋友都拿着借条一个个如雨后春笋般唰唰地冒了出来,而禹英哲身为林元庆失踪前最大的债主,他要是追偿起来,我们三个没人能承受得住。   所以我们……只能销声匿迹,好似只要没看到对方发来的消息,就能假装这些事情从没发生过。   最令人感到讽刺的是,除开禹英哲这几笔常人压根还不上的钱,这段时间以来,林元庆还偷偷联系了他各个时期的朋友,零七碎八地借了许多。   爷爷也是个惯常借钱不还的老狐狸,指望他替林元庆还钱压根是没有可能的,至于老妈与我和姐姐三个,对他的这些行为全程一无所知,只能寄希望于离婚判决早日下达,好能让我们同他彻底断开关系了。   那段时间……是我为期不长的生命中最为痛苦的一段经历,就连上学都成了一种折磨,同学们惊异的目光、似有似无瞟向我时的窃窃私语,都如同凌迟的刀一般剐在我身上。   我——再不能是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孩子王了。   虽同样是视线的中心,但从欣赏到怜悯的反差,还是令我感到折磨。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储荔还待我如从前那般。   虽然我们家早已付不起他父亲工资,致使他们不得不另谋出路。   愧疚,不能简单概括我内心的感受,或许还有不甘心,因为意识到自己一旦从原先的阶级滑落,再想爬起来便是无比困难的。   后来为了不被要债的人骚扰,我便暂时办了休学,原本我是挺喜欢校园氛围的,可如今却松了一口气,好似得到了解脱。   在我们母子三人躲在小房子里连门都不敢出的期间,得知了储荔父亲找到了新工作的消息。   那是一户很有钱的雇主,给出的工资比林元庆开得高了太多,且也愿意管家把孩子养在家里,一来二去,储荔的生活质量反而得到提升了。   思及此我便不免松了一口气,内心终于得到了一丝安慰,这算是这段时间以来为数不多的一件好事了。   其实……储荔家的新主顾我也认识,姓路,那家的长子跟我同级,也是既帅又优秀的那种,原本在林元庆出事之前,我还觉得自己跟他差别不大,凭什么他的风评更好?凭什么他就能被称为“王子般完美的人”呢?我不服!   后来我才知道,原来路裕阳(路家长子)的母亲是钟颖芝的姐姐,路裕阳……其实是跟钟郁霖有血缘关系的。   而今才反应过来的现实是——哪怕从前家境尚可,与他们相较也都是我的不自量力。   像我们这种靠林元庆一时运气忽然发家的人,是不能跟那些富了好几代的大家族相提并论的。   毕竟,他们有盘根错节的利益相互拉扯,不论如何也不会轻易跌落深渊,不像我家,只需林元庆一个人出事,便再也无法翻身了。   那段时间,老妈的电话近乎被打爆。   无数个日夜,她在我们姐弟面前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每一天清晨醒来,眼眶却是红肿的。   因为害怕同学们反常的目光,所以我办了休学,很长一段时间,我在家中自学,所幸倒没有落下功课,从初二到初三的这段时间,我都在这样与世隔绝的环境下度过。   后来……姐姐申请上了国外的大学,她就像拼命挣脱束缚、离开囚笼的鸟儿,飞到了另一个国家,至此,家里只剩下我和妈妈两个人了。   期间,我渐渐跟钟郁霖恢复了通讯,说来惭愧,那是在他保证“绝不跟自己爸妈说”的前提下,我才回他消息的。   这中间隔了很长时间,长到钟郁霖声音变了,身量也高大了,他曾经发来照片向我展示他努力吃饭摸高锻炼的结果,我对此原本还没什么概念,直到一次偶然他提起:“雪天女的衣服已经穿不上了,我现在长得比禹竞徐还高了。”   那一刻我恍然,因为在我的视角禹竞徐是犹如山岳般需要我与钟郁霖二人合力才能击败的高级野怪,现在钟郁霖居然能一个人单刷了?   分明……在我心里,他还是那个身量纤长仿佛一推就能倒的、需要人保护的少年,不过才一段时间没见而已,怎么就……   凝望着他发来的全身照,拳馆的落地镜前,他摆出的pose还挺有范儿,肩膀宽了,腰部却依旧显得纤细,但却是肌肉经锤炼变得紧实的结果。   他告诉我说,原本以他的体质很难变得强壮起来,但他想要打败禹竞徐的欲望太强烈了,“不想再被他抓着头发按在地上打,所以拼命锻炼,本来想跟你分享我的锻炼成果,可是你都不理我了。”说到最后,钟郁霖的语气变得有些委屈,我也不自觉地心揪起来,无数次跟他道歉,但却说不出具体的理由,只是支支吾吾,直到他在电话那头轻声问:“那你现在是住你妈妈那边吗?”   啊……果然他早就已经知道了。   那一瞬间,眼眶宛若干涸的海床,忽然涨起潮水来,分明在林元庆抛下我们被人催债时都没有哭过,可此时,当我听见他轻轻的声音,我的眼眶却不自觉地泛起了酸,开始发涩。   好难过。   “嗯,所以不敢再到你家去了。”   “……”钟郁霖那头沉默了一阵,“其实没什么,我可以来见你的。”   “等考完试之后吧。”吸了吸鼻子,我尽力想让自己的语调保持正常,我没告诉他我现在不在学校上学,因为……自尊心太强,而内心太脆弱。   “我想跟你一起上学。”钟郁霖顿了顿,又说:“其实到你学校找过你的。”   “不敢去学校,算了,不提这些。”我笑了出来,尽力让自己显得不那么失落,“你打算上哪个高中?”   他念出了那个学校的名字。   我下意识在心中估量,以自己的成绩是否能通过。   “我好久没参加考试了,也不知道分数线能不能过,而且……”还有学费。   那所学校的学费是很贵的。   妈妈的钱尽力还了追得太紧的债,姐姐在国外也需要钱,更别提,她还要尽力维持我们二人的生活。   我不想把这些过于现实的话讲给钟郁霖听。   总觉得在向什么人求救,很不适合。   然而——“只需要你一句话。”钟郁霖只这样回答,似乎于他而言,这些都是能够轻易解决的事情似的。   “到时候再说吧,我这边……都还不确定呢。”   他不过一个比我年龄还小的孩子,我真是疯了,居然病急乱投医到想要向他寻求帮助。   “……”钟郁霖那头静默了一阵,才轻声答:“好,报志愿的时候记得告诉我。”   后来我们又聊了些别的,事实证明,只要不涉及到现实生活,我与钟郁霖之间,总有讲不完的话要说。   我有问他高中也要留长发吗?因为看他发来的照片,似乎跟以前一样,还是长发的。   他说,有向学校申请特殊对待,“因为是习俗,学校应予以尊重。”   这样吗?我猜更深层的原因是……以“雪天女”为核心的某些圈层,已经成为学校的大股东。   钟郁霖不是普通的学生,某种程度来讲,他已成为某些群体的一个符号、一种寄托。   家道中落的这段时间,我已深刻地想通了这些点——“雪天女”的神谕,其实是另一种更为浅显、更加简单粗暴的事物。   “难得你会关心我头发的事,”说到这里,钟郁霖兀地转移了话题,“可这么久没见面,我都不知道你的发型变成什么样了,小玛利亚夫人,可以拍一张你的照片给我看看么?” 第28章 想看看你的照片   我的照片?   说实话,我觉得那玩意儿没什么可看的。   特别是我的发型……因为这段时间不太出门开始不注意形象的缘故,长得比以前要长,还留了一点儿也不硬朗的刘海,不那么有男人味儿了。   刚开始我拒绝了钟郁霖,可是他这人很执着,我不答应他还反复索要,后来又给我发了好几张他的自拍,各种角度都有,堪称骚扰短信,有几张甚至脱了上衣,烦是烦了点儿,但吸睛到不行,一时间我甚至开始分不清他究竟是在炫耀还是在展示自己。   “我都给你看了你不给我看!不公平!不公平!!”他着魔一般发来这样的讯息。   明明是你自己非要发过来给我看的好不好?我又没逼你,真是……   一边想着,我一边打开了前置摄像头。   看着钟郁霖每一张都别有风味的照片,再对比着镜头里那个人睡衣不修边幅的模样,我愈发自卑起来,最终索性一咬牙一跺脚,脱下上衣将摄像头对着我自己,咔嚓一声直接给他发了过去。   倒不是因为耍流氓还是咋的,只是不想让他看到我皱巴巴的睡衣。   不对……我为什么要这么听他话啊?他叫我发我就发?   肯定是因为他太磨人了,我不过是迁就他而已(确信)。   发送之后手机诡异地安静了一段时间。   在沉默的等待中,我不免惴惴起来。   也不是很难看啊,虽然有点死亡角度……但毕竟哥的脸还在这儿撑着呢。   又不是搞网恋,咋的,难道他就要因为我相照得不好看而不和我玩了?   想着,我又双指放大了我刚刚照的那张。   嗯,也是有肌肉的嘛,虽然不如他天天锻炼来得多,但起码有一点点。呃,就是表情稍微视死如归了些。   钟郁霖总不至于因为我没有肌肉而瞧不起我吧。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钟郁霖终于回了消息。   他发来的是一句语音,点开一听,声音略微陌生,有些紧绷的样子,他说:“这么一看,倒显得我那几张太做作了。”   做作?没有啊,这不挺好看的吗。   拍照的精髓不就是做作?   然后我就眼睁睁看着钟郁霖像是受了什么刺激一样,将自己的照片一张张撤了回去。   “哎,不儿,你干嘛撤回啊?”   “放在这好尴尬,你又不保存,管我撤不撤回干嘛。”他说话简直怪里怪气。   他这么一讲,我逆反心直接上来了,眼疾手快地将仅剩的那几张点了保存,然后打字跟他较劲说:“哈哈,晚了,我把剩下的都保存好了!”   “嗯。”他回:“记得设成屏保,我把你的也保存了。”   啊……   啊???   不知为何,看着这行文字,我的脸颊开始阵阵地发起热。   “靠,你别保存啊,总觉得两个男的相互保存照片太奇怪了。”   “可我是同性恋啊,你知道的。”钟郁霖的回答显得那么理直气壮:“我最喜欢收藏帅气男孩的照片了。”   什么啊……   脚底略微有些发软,他的话令我整个人都……轻飘飘的。   该谢谢他的夸奖吗?   以前在学校,也有女孩些会夸我帅的,那个时候我天不怕地不怕,真觉得这世界上没人能帅过自己,直到后来林元庆出事,这类似的话语便再没听人提起,搞得我都差点忘记……自己好像也不是一无是处。   虽然并非个人能力,而是外貌上的“并非一无是处”。   但,起码有个养眼的价值……也足以让我开心好一阵子。   后面钟郁霖就十分积极地约我出门跟他见面,这回约见的地点不是在他家里,而是一处私人马场,听说最近他的某个叔叔收养了一匹相当珍贵的赛马,起名叫黑珍珠,他想约着朋友一起去看,因为一个人骑马太没意思了。   钟郁霖跟我讲:到时候他会让司机直接接我过去。   虽然这种场合之前我也不是没有参加过,但于现在的我而言,却仿佛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我本来该有些怀念,但不知为何,却下意识排斥起来……是因为太久没跟人出门社交了吗?我不知道,反正最终的最终,我还是答应了他。   “嗳,怎么现在有时间出去玩了?现在假期你不用到那个告解室里面去了吗?”我这样询问他。   消息发出后,消息框那头的钟郁霖再度诡异地陷入了沉默,然后发来文字:   “哦,那个啊,现在已经不搞了。”   不知为何,总觉得很冷漠。   ·   出门前我刻意拾掇了一番,穿的是林元庆出事前最后给我买的那身衣服,虽然有点小了,但好歹不显陈旧,能拿得出手。   整理衣物的时候,目光无意间瞥见了被放在衣柜最深处的那个包装盒,是刚恢复联系的那一年,钟郁霖送我的礼物。   那块表的款式很好看,即便过去两三年也依旧不过时,这段时间不知怎的,我总趁深夜无人时悄悄把它拿出来,戴在手腕上细细端详,心里想:什么时候我才能真正长大,足够顶天立地、能真正戴得上它呢?   说起来,在林元庆失踪之前,他把此前家里收藏的那些文玩字画全都卖了,有些卖给了他认识的古董商,有些则是卖给了同为收藏家的爱好者,路裕阳的父亲就是其中之一,作为熟人,他们家出手很阔绰。   本来以为林元庆又拿到不少钱,可以消停、起码能配合走离婚的程序,但在那之后不久,他就带着这笔钱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中。   妈妈告诉我,钱的数额不会太少,毕竟不光字画古玩,家里手表玉牌这之类,都被林元庆变卖了,早些年林元庆有买这些东西充场面的习惯,似乎以为获得了这些奢侈品就能赢得别人的尊重,可现实却总令人感到讽刺,最终那些从各种渠道带回来的稀奇玩意儿,还不是全都落到了二奢商人的口袋中。   而我手里的这块表……虽然看上去不值几个钱,但我真害怕穷凶极恶的林元庆会对它出手,所以在他到处搜刮家里值钱的物品时,我便抱着这个盒子东躲西藏,倒不是我不愿为这个家做出哪怕一点点的贡献,我只是不想……林元庆连这最后朋友之间的情谊都不给我留。   要是有一天,钟郁霖问起来了怎么办?   难道我要告诉他,表被我爸拿去换钱了?   林元庆已经不要脸了,我不能不要。   我也不想失去这为数不多的……在家里出事前后,都对我态度没变化的朋友。   话再说回来吧。   约定好见面时间不久,钟郁霖就发来消息,说司机已经在小区楼下等候。   而我则凝望着落地镜前的那个少年,他衣着光鲜、发型考究,看上去似乎……很帅、很有范儿的样子。   可从没有哪个瞬间,看着他,我想到了“金玉其内,败絮其中”。   等什么时候连这身衣服也不能掩盖我的穷酸,我才该彻底跟我曾经的那些朋友说“再见”了吧。   离开卧室时,发现到妈妈出门了。   餐桌上放着鲜花,是她的男友为她新订的。   我该祝贺她,她是个美丽的女人,在漫长的离婚官司过程中,她找到了新的爱情,对方是她昔日的同学,也算得上曾经的追求者,那个男人跟前妻同样育有一儿一女,跟我妈的情况差不多。   离婚官司……因为林元庆始终不到庭的原因,是以缺席审理的方式下达判决的,拢共开了两次庭,耗费近整整三年的时间,虽然始终没有得到一个来自林元庆的交代,但好歹……妈妈得到了解脱。   最近,妈妈好像在和新男友讨论结婚的事,下楼梯的过程中,我的思绪飞到很远,全然扭转不到出去玩的状态,可能这就是心里装太多事带来的结果。   感觉……很不开心。   虽然事情已经过去,妈妈和姐姐很迅速开启了新的生活。   但不知为何,我总觉得,我还留在原地。   留在那个空无一人的十字路口。   有时,夜深人静的时候我会想——如果那天我给了钟郁霖不一样的答案,事情会不会迎来不一样的结局呢?   万一雪天女真实存在,那我岂不是白白错失了一个挽救我家的机会么?   可与此同时我又无比确信的是,如果时间倒流,同样的问题同样再问我一次——   “你是否愿意让你的父亲得到祝福?”   我会依旧回答:“不,不用了。”   因为他不配。   他不配东山再起。   他不配获得神明的祝福。   即便这会导致房产被拍卖、我和姐姐还有妈妈,我们三个人过得极为艰苦。   但作恶者不受到处罚,我从今往后,我将不再好梦。   ·   钟郁霖家的车很大很显眼,款式也十分独特。   可这小区的道路却修得十分狭窄,停车位也小小的,因而显得它像是蜷缩在这窄窄的巷道里,看起来有几分逼仄。   我本以为钟郁霖在目的地等我,因而简单跟司机打了声招呼便拉开车门准备上车。   然而当我打开后座的门,望见内里端坐着的那个长发少年,却不由自主地怔愣在原地了。   人们都说,镜头至少会吞掉入镜者本人百分之三十的美貌。   但在我看清钟郁霖的那一瞬间,却觉得是远不止的。   虽然他发来的照片已经相当抓眼。   但那却远不及一个活生生的、站在我面前的他更令人感到呼吸急促、手足无措。   “干嘛呆站在那里。”愣神间,钟郁霖的身体已经倾了过来,他轻轻地,拉住我的手,“别告诉我你反悔了。”   说完,他便略微使力,将我拉入到车辆后座。   力气还是那么大。   “怎么还盯着看啊。”钟郁霖唇角斜了斜,将我的手放在他的脸上,微微歪头,“我不喜欢别人用这种目光看我。”   “……对不起。”我错开视线,后才又小心翼翼抬眸,被他的视线捕捉,“因为想到……你的痣,还是在以前的位置。”   又开始乱说话了。   假装冷静,我本来想伸出手点上他的脸,但害怕戳到他,所以便分别轻轻点到我的眉尖上方,和唇角下方了。   “你长高了,也变好看了,我都有些……认不出来你了。”   我这样跟他说。 第29章 以后你的事都要跟我说   对于我怔忪般的呓语,钟郁霖只是微微一笑,并没有过多解释什么。   车开了,很快驶离了这处于它而言颇不相称的小区,像是载着我脱离现实,进入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期间又跟钟郁霖客套了几句。   不知是不是有段时间没见的原因,我们之间的氛围变得有些怪怪的,不再像小时候那般自然而然地亲近,相反,客套了许多。   哦对,忘了提,他也变了声,目前的嗓音是介于少年与小孩子之间的那种。   中世纪有很多以歌唱家为梦想的贵族男孩为了保持初始的嗓音,会在变声前进行阉割手术。   可钟郁霖的声音,却不论变声前后都是好听的。   虽然我很少听他唱歌。   可能是因为此前对他的印象实在是过于美好了。   目前的他虽然依旧留有长发,但显然,他的躯体正稳步朝“真正的男人”发展。   难道他不再扮作雪天女正是因为这个?   “既然不用再穿祭祀服了,为什么还要留长头发呢?”我歪头询问他,与此同时意识到,自见面以来,他的话比以前、甚至比网上聊天的时候要少得多。   是我多心了吗?难道他也因为我家的原因……   不对,我强迫自己别去想这个。   “哦,你说这个呀。”钟郁霖垂眸,执起自己的头发,像是陷入了思考,后才轻飘飘放回原处,轻描淡写地说:“因为要自己记住那时的耻辱。”   耻……辱?   他是指被迫扮作雪天女的那段时间吗?   的确,他从一开始就不是很乐意彻底变成那个受人摆布的角色。   “我觉得你那时候很神圣,也挺好看的。”迎着他陡然瞥过来的目光,我浅浅笑了笑:“那什么,毕竟是在帮助别人,也是很有意义的!”   “意义?”像是听见一个天大的笑话,钟郁霖的唇角掀起一抹冷笑,“不过只是满足别人贪欲的工具而已。”   啊……   大脑一片空白,不止因为他缓缓地,执起了我的手。   他的指尖描摹在我的掌心,像是要记住我手掌的纹路。   生命线、事业线、姻缘线……   最终他这样说:“之前其实很想跟你倾诉,可是你忽然不理我了。”   他抬眸,那目光令我喉头干涩,一句话也说不出。   “我……”   “我知道,你是有原因是,你没有时时刻刻满足我的义务,是我太任性了。”在我词穷之前,钟郁霖便已经替我想好了说辞。   可这并不是体贴,却令我更加难受。   “对不起,以后再也不会了。”   我不该没有主见地多想。   难道我内心不清楚,钟郁霖并不是那种替家长来找我要钱的人么?   说到底,就是逃避,不知道该如何面对。   这是我人性的弱点,即便如此郁霖也依旧愿意持续联系我,我真的应该无比庆幸。   他没有说原谅,也没有说不原谅。   他只在描摹完我的掌纹后,缓缓将我的手放回原处,然后一句话也不说。   他生气了。   其实网上跟他聊天的时候,我本以为他已经忘了这些,亦或者说,压根不在意这些点。   毕竟他的语气那样活泼。   没想到面对面会变成这样的。   这一路上他都很少说话,似乎打定主意要对我施以浅浅的惩罚,来告诉我,我做错了。   我跟他道了歉,一次?大概两次,后面不道了。   而今我浅薄的自尊已不再能支撑我千万次地道歉。   所幸最终钟郁霖也给了个台阶,他说:   “你不在的这些日子,发生了很多事。”   目的地到了。   他下车。   我跟在他的后面,进入了眼前这片堪称气势恢宏的马场。   在没有其他人看到的那么几秒,我拉住了他的衣角:   “以后有事,跟我说就好了,我想听,想知道你的事。”   钟郁霖沉默许久,后才“嗯”了一声,“你也一样。”   声音很轻,让人难以分辨那究竟是虚假,还是真实的。   ·   抵达目的地后我才知道,原来钟郁霖这次约的朋友不止我一个人。   禹竞徐也在,还有几个看上去咋咋唬唬的公子哥儿,比我们年龄大的那个黑发黑眸,看上去气势很足的样子,我总感觉……如果家里没出事的话,他应该就是我会成为的样子。   用手肘戳了钟郁霖一下,我小声问他:“咋回事啊?我以为你今天只约了我一个。”   “你一个?”钟郁霖似是有些惊讶,与我对视的那一瞬间,他才扑哧一声笑出来,“要是只有你一个,那不就成约会了。”   开什么玩笑?两个男生单纯约着出去玩而已,哪里算什么约……   想到一半我的思绪迎来了凝滞。   因为忽然想起,钟郁霖说过自己是gay的。   而且出去玩时呼朋引伴,恰恰是我往日最喜欢做的事。   所以细究起来,钟郁霖倒也没做错什么。   不过我想,等我跟他单独相处的时候需要说明一下,两个男生一起出门不算是“约会”。   我不希望他的思想奇怪到这个地步。   后来的时间就一直和这些所谓的“朋友们”一起玩。   钟郁霖因为性格的原因,很容易成为视线汇聚的焦点,不像我,早就没有那个一呼百应的资本了。   不过这也没什么,偶尔退居二线彻底沉默下来,才能有细细观察人与人之间关系的机会。   由是我发现禹竞徐好像也被排挤到了边缘处。   而且……诚如钟郁霖此前所说,就算在变声尚未完全的情况下,他的身量也已轻松将禹竞徐超过。   似乎早就意识到了这一点,禹竞徐双手环胸,只老神在在地盯着钟郁霖所在的位置,不知正想些什么。   那一刻不知为何,我竞觉得自己跟他有些同病相怜了。   咳,虽然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刻意跟他套近乎就是了。   ·   黑珍珠是匹好马,毛发犹如石油那般富有光泽,高傲地挺起头颅,连尾毛都被十分讲究地烫成小卷儿,道一句“马中贵族”也丝毫不为过。   跟钟郁霖关系最好的那个黑发男生,名叫梁茂丘,黑珍珠似乎很喜欢他,在他上背后便嘶鸣一声撒欢似的跑了起来,让我们领略了一下赛马的速度。   钟郁霖走过来,跟我介绍说,这是因为梁茂丘是黑珍珠的小主人,平时经常见面,所以才显得格外亲厚。   “其实是匹很有个性的烈马,只愿意将背让给自己认可的人,”说着,钟郁霖向我伸出手,问:“要试试么?”   “我小时候学过一段时间的马术,但现在已经忘得差不多了,而且……当时骑的是小马。”不知为何,当钟郁霖介绍起梁茂丘的时候,我的内心不自觉涌现出一股不舒服的感受,所以语气有些僵硬,相信表情也怪怪的。   所幸钟郁霖似乎丝毫没有觉察,他直接上前将我的手攥入手心,说:“没关系,我会先牵着你慢慢走,你会适应的。”   梁茂丘这时候骑完马回来,看向这头时眉头蹙了蹙,他问钟郁霖这是在干什么。   钟郁霖说要带我骑马。   这个时候梁茂丘的朋友忽然大笑着开腔,说了句:“咱郁小公子的这位朋友只骑过小马呢。”   梁茂丘闻言松开眉头,“哈”地一声笑了出来,做出一副豁达的姿势,摆手说:“又不是没有小马,叫马夫牵过来就是,黑珍珠可是很挑剔的。”   以我从前不论如何都不愿认输的性格,遇到这种场合,我原本不论如何都是要给自己争口气的。   ——哪怕把头甩下来都要驯服那匹该死的马,不然我这面子往哪儿搁?   我甚至能模拟出我的想法。   然而此刻,我却……没有任何感受。   似乎已经麻木了?   亦或者,掉入到思维的漩涡中。   快醒过来,不要在这里发呆,林听澜,你以为你是在家里吗?   迫使我回神的是梁茂丘的一声闷哼。   抬起脑袋,才发现钟郁霖已经走到了他身前,而他正捂着裤裆以一种及其别扭的姿势瘫倒在地上。   躬成虾背状的梁茂丘抬眸,咬牙切齿问钟郁霖:“你发什么疯?”   钟郁霖粲然一笑:“这就要问你自己了。”言罢他直接扯住黑珍珠的缰绳,回头朝我朝我示意——愣着干嘛?快过来啊。   我仿佛这才想起体内掩藏的尊严,虽然在迈开步伐的前一秒,禹竞徐的声音宛如毒蛇般钻进了我的耳朵——   “臭乞丐,小心别把脖子摔断了。”   我假装没有听见,快步上前接过钟郁霖手中的缰绳,尔后像是忽然被打开了某种开关,直接飞身跃到马背上。   黑珍珠先是挣扎着嘶鸣了一声,后见我躬身贴近它的脖颈,它才撒开蹄子疯跑起来。   钟郁霖见状吹了一声口哨,不知跟朋友们说了声什么,便直接上了另一匹马抖动缰绳追在我的身侧。   半快不快的速度最是折磨人,可若是心无旁骛,只等到马儿肆无忌惮地施展自己的四肢,欢快的马蹄声中,就连马背上的颠簸都能视为无物。   我跟钟郁霖,我们二人在众人的欢呼声中,迎来了一场酣畅淋漓的赛马。   钟郁霖胯下的那匹,原本也是赛马场上的老将,不过前些年因为伤痛退役,已很久没有跑过。   像是久违地找回赛场上的感觉,两匹马儿难分伯仲。   待我们回到起始点,才发现钟郁霖的那些朋友们早已经下好了注。   因为“林听澜是个只骑过小马的孬种”,所以他们都押钟郁霖赢。   而我终于让郁霖在酣畅淋漓的比赛之余,痛痛快快地再赢上了一把。   “哪有自己参赛自己下注?说吧,你是不是存心让我赢的?”有时候我真不懂钟郁霖的脑回路。   可我的疑问却仿佛触犯了钟郁霖的常识,他歪头,静静凝望着我,半晌才一字一顿笃定说:“因为我知道,你一定会赢的。”   作者有话说:   视力已经下降到无可救药的地步,打开存稿箱却看不到存稿,太可怕了。 第30章 滥用   自林元庆出事以来,已经很久没人跟我说过肯定的话。   因那场突如其来的变故,我逃离了学校,住家自学,至此生活凝滞在原地,我封闭着自己,我……不愿同任何人产生交流。   而此刻,我却感觉我内心的褶皱好像被烫平……终于,有点找回自己原本的面目。   虽然不是每个人都对此持肯定的态度。   禹竞徐那个贯会见人下菜碟的家伙,用只有我和钟郁霖能够听到的声音冷笑说:“骑个破马而已,搞得好像得了奥运冠军似的。”   真想揍他。   现场这么多人他不说,偏挑我一个劲地进攻。   不就是因为其他人他惹不起么?   恶向胆边生,我下意识想让他跟我比一比,可在那之前,钟郁霖先一步笑出声来:“瞧你这话说得……禹竞徐,我们要不要打个赌?”   周遭的公子哥们闻言开始骚动起来,以他们为首的梁茂丘双手环胸,直冲钟郁霖笑道:“可别为难他了,谁不知道你打赌就没输过。”   打赌没输过?   很遗憾,这事我倒是第一次知道,可但凡脑子稍微正常点儿的人都明白的点是——如果不出老千,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钟郁霖瞥了梁茂丘一眼,摆手说:“别讲得那么夸张好不好?我懒得耍小手段,包括这回,赌约也绝对公平——不说叫黑珍珠载着禹竞徐跑一圈了,要是他能骑上黑珍珠的背,今晚上的整场消费都由我来买单,如何?”   梁茂丘闻言哈哈大笑,连声称赞钟郁霖壕气,随后扭头问禹竞徐,“禹竞徐,怎么说?就等你一句话了,可别扫大家的兴啊。”   禹竞徐是个好面子的人,常理而言这种事他本应该一口答应的,可眼瞧着他咽了好几口唾沫都没给出一个准信儿来,钟郁霖的耐心很快也耗尽:“放心,也不让你吃大亏,你要是输了,不让你出钱,只用叫听澜十声爸爸,够意思吧?我这可是大让步。”   啊……居然还有我的事呢。   虽然我并不排斥被人叫爸爸,但……这下注成本的差距是不是有点太大了?   禹竞徐显然被这些人架了起来,事情已经到了不容他拒绝的程度,他闻言,先是瞥了我一眼,后才冷笑一声说:“这也太小儿科了,我难道还怕这个?”   言罢,他起身,便雄赳赳气昂昂地直朝黑珍珠走去——似乎卯足了劲想尽力搏一搏。   而除他以外的所有人,钟郁霖、梁茂丘,以及在场的所有“朋友”,他们无一不冲着禹竞徐的背影窃笑,像是已经料到了有人会出大丑。   事情的结果很明显,我也不过多赘述了。   原本黑珍珠一开始就不是很想叫禹竞徐靠近自己,后来听见钟郁霖一声长长的口哨,直接开启撅蹄子撂挑子的模式了。   禹竞徐很努力想要驯服它,可最终的结果……是他差点被这马儿一蹄子踹飞十米远。   他输了,但不认输。   被甩下后他拒绝再上马,开始口口声声地说都是钟郁霖刚刚那一声口哨惹的祸,所以欠我的那十声爸爸,他是绝对不可能叫的。   好一个倔强不屈、铁骨铮铮的汉子。   钟郁霖的嘲笑声于他而言,想必相当刺耳吧。   那副瞧不起、又隐隐表达出讽刺的态度……   致使他耳廓变得通红。   但即便如此他也十分硬气地坚称是钟郁霖在从中作梗,不过不是出老千,他想表达的意思是——他之所以一败涂地,是因为钟郁霖滥用了雪天女神谕的缘故。   “你不配成为祂的化身。”恨恨地盯住钟郁霖,他一字一顿地宣誓道:“你会遭到报应的。”   我倒是差点忘了,禹竞徐这个人哪怕再混蛋,他也姓“禹”。   这个神棍遍地的家族,真以为那什么“雪天女”是存在的。   钟郁霖凝视着禹竞徐,不说话,只微笑。   他的态度是“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现场自然不止他一个“听不懂”的人,以梁茂秋为首的那些朋友们,他们在短暂的沉默后忽然哈哈哈地笑倒一大片,开始说禹家人的集体癔症又发作了。   他们这些心高气傲的年轻人才不相信这些,在他们眼中,大人们对此热衷的行为类似于从人类退化为猿猴。   最终的结果就是,禹竞徐代替了我,成为了这场聚会中最不受待见的人。   钟郁霖这家伙……别看他平时总那副懒懒散散对什么都不上心的样子,实际却是为难人的一把好手。   他有的是办法整治所有他看不顺眼的人,也能轻而易举地立于人们视线的交界处。   从前我只是很喜欢他、有些想要同他亲近,但此刻的我却深刻地意识到,我不论如何都是不想与他为敌的。   这聚会的后来也开展了一些相当有意思的活动。   得益于钟郁霖替我撑场面的原因,之后大伙对我的态度变得相当不错。   禹竞徐总阴恻恻地跟在我们身后,显然被孤立的他像是丝毫没有被讨厌的自觉,十分固执地一直跟着我们走,刚开始我还不知道他这是何意味,毕竟若是我遇到他这种情况肯定分分钟开溜。   直到管家们呈上为这些公子哥助兴的翡翠原石,他才趁着我自觉退到后方的瞬间,贴近我的耳朵跟我说——   “钟郁霖谈恋爱了。”   什……   我不该相信他,可目光却下意识落到被众人簇拥的钟郁霖的身上,此时的梁茂丘正同他肩并肩站在一起,以一种足以令人误会的距离,贴在他耳边说着什么。   “放什么屁呢,你烦不烦?”我用倒肘戳禹竞徐,希望他能离我远些。   然而他却继续说:“他现在的追求者不止那个姓梁的一个,哈,原本他们都是正常男人的,要怪就怪钟郁霖长得太娘炮了。”   再也忍不了,我抬臂一拳打在禹竞徐的脸上,而禹竞徐在那之前……一歪脑袋躲开了。   “少他爹的造谣,你一天天闲得发慌?没事干是不?”这话甚至刻意压低了嗓音不让别人听见,我觉得我已经相当忍让了。   禹竞徐这个人,好像患有某种精神疾病,嘴巴从始至终停都没停,只怔怔地盯着钟郁霖所在的方向,无不恶意地继续呢喃:“你以为你很重要吗?你不过只是那个贱人的备选方案,他刚开始对谁不那样,可后来呢?像你这种的连号都排不上,因为你现在就穷光蛋一个,一点油水都榨不出来的那种。”   禹竞徐的话语令我不可置信,而他看向钟郁霖的眼神,更是令我无故遍体生寒。   这一刻我忽然明白这世界上为什么会有人在示好被拒后心生怨怼,甚至做出危害他人人身安全的举动。   禹竞徐这家伙,是个内心阴暗的危险分子。   而他们二人之间的矛盾,也已经大到了无法缓和的地步。   天知道我多想甩开他,可他就如同黏在人背上的幽魂,不将人缠缚至死誓不罢休。   “林听澜,过来。”钟郁霖的嗓音令我回神。   面前将我与他层层阻隔住的“朋友们”,也因这句呼唤而让开一条路。   摩西过红海,大抵能形容我当时的感觉。   禹竞徐没再追上来,也没有继续像鬼一样贴在我耳边狂说。   “你们在聊什么?”钟郁霖轻声问我。   我摇头。   他对此也并不在意,只叫我在眼前这些石头里面挑选出一颗最顺眼的。   “这里面价值超过五十万的只有一颗,如果你选出来,我就用它做一块玉牌送给你。”对于我们这个年龄的小孩而言,五十万真的不是一个小数目,可钟郁霖的表情,完全像是在玩儿似的。   “我不会赌石,完全没有经验。”   天知道,我真的很缺钱。   前段时间妈妈失业,现在又即将结婚了,昨天她才告诉我,那个新来的叔叔愿意支付我姐在外留学的学费,说不定过段时间我上私立的钱,他也是会愿意负担的。   真的……很难受。   “你不是想看雪天女的神谕么?给你机会啊,”钟郁霖说着,手掌宛若游蛇一般缓慢抚上我的脊背,令我想到了某些抚摸怀中婴儿的神像,仿佛……心灵受到慰藉了,“我现在告诉你,你一定会赢,你……愿意相信我么?”   周围的人,包括梁茂丘和禹竞徐,都一幅看好戏的样子。   理智告诉我,我应该拒绝参与这荒谬的游戏。   可……那一瞬间我头脑发热,心想着:试试又能怎么样?反正我都没有损失!   然后伸出手,在数十块石头中选择了一块。   在我选完后,其他石头也陆续被少爷们挑走。   切石头的师傅早已等候在不远处。   我这才意识到——原来钟郁霖组织这次聚会的最主要目的,就是向他的这些朋友们展示“雪天女”的神谕。   可分明在此之前这是绝不被允许的。   要是老巫婆知道了,肯定会抽出鞭子狠狠体罚他。   可现在到底为什么——   切割石块的声音伴随着朋友们此起彼伏的唏嘘声,直到我的那块石头切出了结果,禹竞徐才大叫出声,他忽然指着钟郁霖开始破口大骂,“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雪天女赋予你的职责,你却这样拿出来滥用!”   “你会遭报应的,钟郁霖!”因为愤怒,他的声音已经嘶哑,眼眶也因过度的用力而泛出赤红,“你会遭报应的。”   钟郁霖没说话,只冷笑着上前,一拳抡在了他的脸上。   “死我都不怕,还怕报应?”   “禹竞徐,现在你倒是想起你是禹家人了?”   禹竞徐全然失去理智,他大叫着说他要把今天发生的事情全部讲给爷爷奶奶、讲给钟郁霖的母亲钟颖芝听。   然后他们就扭打到一起。   我而我则捧着刚开出来的那块石头,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我看不出好赖,我不知道这块石头价值几何。   我只能看见满眼的翠绿色。   而梁茂丘于此刻走到我身边,低声对我说:“我可以现在出五十万,你把它卖给我。” 第31章 守护神。   我其实不太明白梁茂丘为什么要问我。   搞得我有这玩意儿的处置权似的。   虽然,嗯,我的确很缺钱。   但我也不至于当着朋友的面就把他打算送我的东西转卖给别人吧?   梁茂丘未曾压低音量,因此他的话语很快引来在场所有人的侧目。   钟郁霖也终于同禹竞徐的战斗中抽出身来,他回眸,先是瞥了那玉石一眼,后才对我说:“可以呀,反正已经是你的东西了。”   禹竞徐这人也真是,到这地步还没被打服,乌着个眼眶一个鲤鱼打挺站起身来,直冲我冷笑道:“嗨呀,还真是叫你赚大了哈,现在出手倒是个机会,反正你又没路子将那玩意儿卖给正经收购商。”   倒是罕见地说了句有点道理的话。   可这并不妨碍我走到钟郁霖面前,把石头递到他手上:“没受伤吧?你可真猛,说动手就动手了。”完全没给我参战的机会。   自然,钟郁霖胜了,大获全胜。   篮球队长禹竞徐已经不再是他的对手,真是好样的。   钟郁霖抿了抿唇,接过我递给他的翡翠原石,给我一个艰涩的笑,“你不要吗?送你的。”   “又不是我买来的,你拿着好了。”   “……那我找匠人用这块料子做个玉牌给你。”钟郁霖弯眼睛笑说,然后贴近我的耳边,解释说:“成品的价格能卖到更高。”   我仿佛受到了侮辱,“我不想,我还没到那个地步。”   “本来就是为你现在的情况准备的。”钟郁霖无知无觉,他不知道哪怕如此委婉的话语,都足以击溃我岌岌可危的自尊心,“我不在乎,说真的。”   我当然知道他不在乎,他的性格就是这样,对什么事情都懒洋洋……仿佛永远不会放在心上似的。   “这个……真是你用神谕求来的吗?”终究忍不住,我当面将那问题抛到钟郁霖的面前。   钟郁霖眨了眨眼,疑惑片刻后单纯回答道:“是啊,说好的,给你看看雪天女的神谕,是不是很棒?”   棒个头啊。   “听着,我虽然不相信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但是……”嗓子忽然感受到一阵干涩,我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对他说:“用你的神谕卖钱,我做不到。”   钟郁霖怔住了,许久后才听见笑话般勾唇,目光空茫地摆手:“又没有很费劲,你这个人真是,有时候够扫兴的,这样吧,东西做好之后我会派人送到你家楼上,之后随你怎么处置,我当不知道好了。”   他把我当什么人了?   恍惚间我仿佛再度看见了郁霖倔强着说“一点不疼,傻子才害怕”的小时候,深吸一口气,我抬手捏了一下他的肩膀,“玉石好像有保平安的意思吧?咳,你要送的话也行,但我不卖,总而言之,我就当那玩意儿是你给我的念想,还有……你……不要对自己这样了。”   钟郁霖眉头蹙出一道沟壑来,嗤了声:“我哪样?”   我不知道,今天这场聚会里发生的一切,我都不知该如何形容,总而言之,我不喜欢钟郁霖现在的态度,虽然他对我的确没得说,但……   可能是我现在人变得穷酸了,目光也狭隘了起来的缘故。   ——我不喜欢郁霖跟这些人混在一起遵守着他们间社交规则的样子,那让我感到很不舒服。   ·   回去后我和他自然还保有联系。   他憋了很久才问:   “小玛丽亚夫人,那天的的话我不懂。”   甚至用委屈巴巴的声音弹了条语音过来的。   现在我们面对面他绝对不会这样。   他就是隔着网线,才会对我摆出与曾经相似的态度。   我回答不了他的问题,因为就连我自己都没有答案,但我问了他另一个:   “我总感觉你跟那个梁茂丘怪怪的。”   “……”   那头沉默了很久,后才弹来一句咬牙切齿的语音:   “禹竞徐那神经病跟你说的?”   “我看出来的。”   “放屁,你没那眼力。”   “不儿,你现在说话怎么这样了?”郁霖以前虽然会骂人,但远不至于这么粗俗。   “实话嘛。”委屈巴巴的。   然后又:“别听禹竞徐乱说,我跟他就朋友。”   “梁茂丘也同性恋吗?”   “啊?”钟郁霖顿了顿,后才笑答:“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些有钱人家的少爷,最喜欢追赶潮流了,偶尔说说而已,谁当真呢?”   只有我会当真吗?   可我看他们两个明明……   “哦,我懂了,你那天那么说话,就是因为在吃醋。”钟郁霖的这条语音又化作了揶揄,他带有几分得意的语气也是挺可爱的,“害我想那么多,你真可恶。”   “不,你别这么说。”我义正词严地告诉他:“我不是同性恋,我就是觉得他们那个圈子可能很乱,想着万一你被带坏了。”   “……”   钟郁霖很久不回复,我能想象到,他一定在荧幕那头嘲笑着我,说什么类似于“谁带坏谁你搞反了吧”这之类的。   其实,我何尝不知道郁霖才是那些人的主心骨?   他不愿做的事情,没有人能够强迫他,我认识他就是这样的。   我只是……害怕他变了。   变成那种离我很远的人。   变成那种……因为逆反心而将自己全然放逐的,迷途的人。   虽然最终他给我的回复是:“哈哈,你真的想多了。”   总而言之,那天的聚会还是很感谢钟郁霖。   我一想到自己有本事骑上黑珍珠,便自然而然觉得自己有本事回到学校继续自己的新生活。   毕竟……哪怕过去再怎么痛苦,知识和学业都是自己的。   不能因为这点小小的挫折就爬不起来。   毕竟郁霖都支持我了。   之后我便复了学,打算拼尽全力,考上他先前念叨的那所学校。   要是能拿全额奖学金就好了。   虽然与此同时我也明白,以我的成绩,这心愿是万万不可能的。   顺道一提,在我回到学校努力学习的这段时间,我妈再婚了。   刚开始她为了不影响我学习,还一直住在自己原先的这套房子里,后等到我中考结束,她便直接带着我搬到男方的房子去跟那个叔叔住一起去了。   我明白,她这么做是想要省下一笔钱好来支付我的学费,她只要带着我住进那个叔叔的家里,自己的那套房子,就能空下来收租。   多一笔收益,在新家里也能更硬气一些,她是这么告诉我的。   因此即便内心有诸多的不愿,我也还是去了。   那叔叔是个教授,跟林元庆一点不一样,看起来温文尔雅的。   之前说过的,他跟前妻有两个孩子,离婚后男孩跟了爸爸,女孩跟了妈妈,他儿子自然也和我妈这个新婚妻子一样,和他住在一起,我是真害怕我妈在他家受了什么委屈,所以高中入学时才不申请住校的。   后来事实证明我想多了。   文人就是文人,跟林元庆那个土匪一点不一样,平时都不怎么会说重话,那叔叔面对我妈的时候,都轻声细语的。   说实话,我还真没应付过这类爸爸,他让我有一种浑身是劲无处使的感觉,还挺新奇的。   在这个新家里唯一令我感到有些烦恼的,就是后爹的那个儿子,名叫许建安的人,虽然跟我年龄相仿,但说实话,我有点……不太喜欢他。   当然,跟他爸一样,从头到尾他都没有做过任何对我不好的事,跟他爹一样彬彬有礼,说话轻声慢句的。   作为大我两岁的“兄长”,许建安有几分处处照顾我的意味,但他的这些特性混在一起,不知为什么,就是让我感到十分不舒服,我不太喜欢他邀请我跟他一起看书,他打游戏也菜,总是需要我帮他操作,有时候他会提醒我衣领没整理好,我觉得他一点不懂,这是一种随性的风度!   咳,当然,这些都不是最关键的,最关键的一点是,我觉得他跟路裕阳太太太太他爹的像了。   “路裕阳”这个人,之前提到过的,就是领走了我的头号小弟储荔的那个,现在储荔住在他家,他总以各种理由阻止我跟储荔见面,我恨死他了。   原本之前在学校就有人老是把我跟路裕阳的名字比在一起,那时候我觉得我跟他难分伯仲;可后来我家道中落,学校里面那群鳖孙立马话锋一转,说林听澜那样的小混混,连给他们的“王子路裕阳”提鞋都不配。   不是,凭什么啊?   我还是我,我因为我家没钱了,他们就要这样说我?真可恶。   还有那个路裕阳,之前储荔刚搬进他家时他态度还好好的,后来我听说他经常带着储荔跟他圈子里的那些公子哥一起出去玩,因为我的事,储荔偶尔会遭到嘲笑,他却好像从头到尾没看到那般,只把储荔晾在一旁,任由储荔被那些公子哥们围着问,问我家的事,问林元庆的赌债,问我的丑事……   “你放心!我什么都没说!”储荔笑眯眯地举手,一本正经地跟我说。   那时的他跟我隔着一扇铁门,因为最近路裕阳家出了新规定,不允许佣人随意出门,也不准外人轻易入内了。   说得好听,还不是变相的软禁而已。   路裕阳那家伙,只是口头上的有风度罢了。   害得我都不能出门跟储荔聚餐了。   都不能跟他说……我住的地方现在也他爹的出现了一个路裕阳这么诡异的事。   咳,话再说回来吧。   像路裕阳是一方面,我跟许建安关系恶化的真正原因,是因为一次他到访我的房间,意外看到了郁霖寄给我的那块玉牌。   当时我妈正跟他爸商议我学费的事,他爸人很好,我的学费他愿意支付一半,当时许建安只默不作声地吃着饭,并没有多说什么。   直到饭后来到我的房间,他看见这块玉牌,才颇觉荒诞那般笑出声来,跟我说:“我家也是看在你们母子实在困难情况下才愿意为你支付学费的,现在看来……你生身父亲好像也没有把所有资产全部套走,既然留了块成色这么好的玉牌,为什么不愿意卖了去交学费呢?”   从始至终,我都不知道那块玉的价值是多少,我也从来……没拿去估计过。   我只知道那上面雕有雪天女祈祷时的面容,搬进这个家后的许多个夜晚,我用手心将它捂至温热,才维持着双手合十的姿势沉沉睡去的。   我不知道它究竟值多少钱,我只知道,它是郁霖用神谕带给我的祝福。 第32章 恋爱是没办法的事   说到底,谁愿意让别人的爸爸支付自己的学费啊。   总有一种手心向上、在乞讨的感觉。   不愿意过这种……看别人脸色的生活。   我要是自己能挣钱,也就咬咬牙做兼职去了,可哪个店会愿意收留一个还没成年的高中生呢?   高中没有那么多课余时间,而暑假工赚到的钱,又远远不够。   其实,不是没有后悔过。   后悔没有听梁茂秋的,拿那块翡翠原石去换五十万。   要是我有那笔钱,就不用被许建安这个跟路裕阳同样虚伪的家伙说三道四。   只要身上有钱,就能过得硬气一些,也就不用眼睁睁看着妈妈去找一个跟自己完全不熟的男人去商量学费的事了。   可……总是害怕。   凝望着玉牌上雪天女的面容,我总感觉,若是用金钱将它换走,是对它的一种侮辱。   何至于此呢?林听澜。   反正它从一开始,就不是属于你的。   它不过是郁霖对我的祈愿,凝结为实质陪在我身边罢了。   其实从头至尾,许建安的态度都很明确,即:老爸自己的孩子都读的最普通的公立学校,凭什么林听澜一个外来人,却能腆着脸要这么多?   对此我无意辩解,兴许是因为沾了林元庆的基因总下意识地虚荣?还是说……牛已经吹出去了,因为跟郁霖约定好的。   成绩出来那天,妈妈还没有搬到许叔叔的家,我有欢天喜地地告诉郁霖,我这回稳了。   郁霖回:“嗯,以后我们就能天天见面了。”   所以一直犹豫,不愿意放弃那个理想中的高中生活。   可我也明白,现在我又有什么资格去任性、去觉得自己还跟以前是一样的?   那次之后我有跟妈妈说,不去上那所学校了。   说白了只要肯学,在哪里没有未来呢?   妈妈摸了摸我的脑袋,我忘不了,她忧愁的眼眸。   “以往你从来不会考虑这些,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   真是的,我这有什么?   有时候我只恨自己是个拖累。   要是没有我,你也就能多笑笑,无忧无虑地……追求自己想要的生活。   本来都跟学校那头商量好了,解释了情况,说可以取录。   我也鼓起勇气,跟钟郁霖讲我可能上不了了。   钟郁霖那头沉默了许久,才道了句“好”。   隔了一会儿又说:“都叫你有事情要告诉我。”   也不知是不是巧合,之后近乎是隔天,学校那头打来电话,学校这边其实刚出台了一项新政策。   具体的我不是太懂,简而言之的意思就是……我高中生涯的所有学费能全部减免了。   我不是没有考虑过兴许有钟郁霖在背后做什么的原因。   可……他也不过只是一个跟我一般大的孩子,这……怎么可能呢?   我问郁霖,他也好像完全不知道这件事。   只笑着跟我说:“那太好了,你一定要来哦。”   ·   许建安还有一个妹妹,叫许青咲,之前说过的,她是跟她母亲一起生活。   原本她对他老爸再婚的事情颇有微词,对我母亲的存在很有意见,所以婚后很长一段时间,她都没回过这个家。   直到后来她爸组织我们所有人进行了一次聚餐。   她眼睛瞪得老大,像看珍惜动物一样将我看着。   我真想叫她别盯了,找茬吗?女生我也是不怕的。   结果饭后在他老爹的撺掇下加了我的微信,还说我跟这个小妹未来高中在一个学校,实在是太有缘了。   我知道许父的本意是增进我们这些重组家庭成员之间的感情。   他大抵料不到,他女儿一把我加上就发来消息,说:“嗨,帅哥。”   我怕得要死。   因为总觉得叫许建安看见了会同我发生决斗。   之后许青咲便常回家看看。   许父很欣慰,他似乎以为,僵化的家庭关系终于即将如春冰般化解了。   ·   再说说郁霖的事吧。   他成绩很好,加上长相的原因,所以一进校门基本就已经是公认的校园风云人物。   很多男生觉得不公平,因为全校上下的男生中,只有钟郁霖一个人被允许留长发。   从来没有老师向同学们解释这是为什么,但私底下已经有人偷偷为其辩解,说:钟郁霖的所在的家族较为传统,遵照习俗,他留长发是必须的。   钟郁霖从来也不解释,只稍微按照学校的规定,将头发高高地束了起来,呈现出马尾的情状,加上他而今日渐优越的身高,走在路上头发一甩一甩的,简直抢眼极了。   我本觉得我的相貌已经称得上一句“帅气”,但跟长大后的郁霖比起来,就还是显得有些朴素。   我们偶尔会一起上下学,他有时候也会到班上来找我,经常有什么好吃好玩的东西,我会给他带一份,时间一长,他也逐渐自然起来,开始委托我帮他买一些他想要的。   总而言之,我跟他之间就是十分正常的男生之间的交往,高中之后的我已不再像从前一样喜欢呼朋引伴,但有了他的陪同,总体感受还是相当不错。   唯一遗憾的是储荔,他比我小两岁,原先跟郁霖是同级,我总想着让他们之间关系好些,毕竟他们是我为数不多的真正的“好朋友”。   本以为他俩认识,结果双方听见彼此的名字都直摇头。   “我记得他,跟我表哥在一起的那个。”郁霖说完顿了顿,盯着我的脸眯眼刻意说:“总觉得有点讨厌的样子,不是我会相处的类型。”   “呃,的确,他比较老实。”总觉得若是跟钟郁霖相处,储荔一定会更吃亏一些。   说实话我完全想不到储荔居然也会被讨厌……所以说人类大脑的构造总不尽相同。   听闻我的回答,钟郁霖瞥一眼后轻哼一声,“怎么感觉你好像更偏袒他一些。”   “我就实话实说。”   钟郁霖莫名笑了声,拂了拂我肩膀上的灰尘,贴在我耳边怪里怪气低声说:“那给你颁发一个诚实人奖章,下次再接再厉。”   额,总觉得好像被阴阳了。   不过这也是他可爱的点吧。   不知是不是因为见过儿时“霖妹妹”的原因,虽然在他长大后,性格已不像小时候那样可爱又粘人,但我总感觉他的本质是没变的。   还是那个恶魔一般喜欢折磨人,但实际上有些脆弱的家伙。   钟郁霖跟我的喜好很不一样,他不喜欢玩游戏,与他的外貌相反,他格外热衷于体育运动。   不过不像我和禹竞徐一样偏好篮球,在他看来篮球在地上打来打去又弹回到手里会有些脏脏的,因此他更喜欢拳击直接拳拳到肉的运动。   老实说,当他告诉我他喜欢拳击的时候,我的第一反应是:真担心拳馆里的那些人把他打出个什么好歹来。   因为虽然多数人诊视美好,但也有不少的人是带着摧毁一切的目的去的。   可他说他又不是职业拳手,不过茶余饭后的锻炼,所以没什么。   “我觉得,比起你刚刚所谓‘诊视美好’的人……”思索片刻后钟郁霖忽然补充道:“我更倾向于后者。”   那之后的他不论如何也想带我体验一下在拳馆中运动的感觉。   刚开始我拒绝了他,于是他就表现得闷闷不乐,我实在看不过他那个样子,于是只得硬着头皮答应了。   本来打算趁下课时间当游戏代练赚钱来着。   不过朋友总比钱要重要得多。   ·   钟郁霖带我去的拳馆看上去十分专业,带着几分私人的性质,因为更衣室是他个人的,教练也是他的专属,就连相当大的一块场地,不经他允许别人也不能使用。   我其实什么也不懂,刚开始郁霖的教练见他带了人来,还有几分惊喜,兴致勃勃地想要教我。   结果钟郁霖冲他摇头,说要他亲自教了之后才能轮到教练本人,“我只是来带他玩玩,没什么影响吧?”   教练的顿了一下,旋即嘴角抽了抽,回:“当然,没有……”   我感到有几分不自在,因为郁霖要我脱下上衣,他要帮我选该穿的衣服。   被他掐住腰的时候总觉得有些难为情,不过是一件运动上衣而已,这种量体的动作是有必要的么?   “忽然想到了小时候。”像是觉察到我的僵硬,钟郁霖喃喃般轻声说:“我们玩过家家,我演女儿,你演妈妈。”   靠,这都是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   “是啊,那个时候我还一厢情愿地认定你是女生。”事到如今我已经完全回想不起来我当时为什么会答应他了。   大抵……郁霖请求的声音很轻柔,却总是让人感觉头脑发昏、承受不住。   又或许,他的表情会让你觉得……你若拒绝他便会是天大的罪过。   “是,就因为你觉得我是女生,那时我叫你做什么你都愿意。”郁霖说着,及其缓慢地,将我衬衫的下摆缓慢撩了起来,致使我的小腹、前胸,感受到一阵不被衣衫包裹的冰凉。   好像有风,也可能,是他的呼吸就在那不远处。   “所以就忍不住想,是不是等以后你谈了恋爱,也会像那时候一样不论要求都答应……一点不像你现在对我。”说到这里,郁霖抬起眼眸,他的眼眶略略泛红,马上要哭出来的样子。   虽然我明白他是假装的。   “谈恋爱嘛,没办法的事,对喜欢的人就是那样的啊。”顿了顿后我又干笑着找补:“还有,什么叫‘我现在对你’啊,我对你也不坏好不好?怎么搞得我好像罪大恶极似的。” 第33章 他是在故意激怒我?   “不一样,”他说,“你现在对我的好和那时很不一样,我能感觉得到!”   那时……他指的是小时候吗?   “肯定的呀,毕竟我们都长大了。”而且那个时候……因为家里还没有发生变故,我还处于天不怕地不怕的阶段,对什么人好,也自然也完全出于本心,甚至带着几分刻意放纵的味道。   咦?我是不是太过于把一切都归结于……   我的回答似乎令钟郁霖有些不满意,他凑近过来,吐息弄得人脸上和心上都痒痒的,“你明明知道我什么意思。”   我只凝视着他的脸,讷讷地摇头。   我哪知道?我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   然后他“哼”了一声,手掐在我的腰上,开始挠痒痒。   我受不了,一边躲一边叫他别这样,其实很想将他推开,但莫名觉得那样做会有点不太适合,所以索性后撤。   最终退无可退,脊背挨到冰冷的墙面,钟郁霖近乎是压着我在逗弄,刚开始我还觉得有点意思,但后面不知道为什么,我感觉我不适应……并且有些恼。   “好啦好啦,别这样!”抓住一个机会,我扶住他的肩膀,推开他。   他这个人好不讲道理,居然还忿忿不平,说我真小气,明明他都来带我锻炼身体了。   这算哪门子的锻炼身体啊?   然后他就从柜子里抽出一件衣服来叫我穿上。   这件衣服很干净,甚至带着点儿香喷喷的味道,但毫无疑问是别人穿过的。   我有些勉强地套在自己身上,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莫名觉得紧绷绷、凉飕飕的。   这……似乎是上次钟郁霖发来照片时身上穿的那件。   奇怪,我在看照片的时候咋没觉得胸前的这一片有些过于凸显身体呢?   有些羞耻。   特别当我抬眸发现钟郁霖正在看我的时候。   想遮,但又觉得这样太欲盖弥彰。   于是我假装豪迈地挠头,“这件衣服是你的吧?香香的,好好闻。”   “嗯,我现在穿有点小了,你穿倒是刚合适。”钟郁霖呢喃般这样说完,又歪了歪脑袋双手环胸问我:“抱歉,本来该为你重新准备的,我可以现在叫管家给你置办一身。”   “不不不不用了,这个就很好。”就是……总觉得没有他说得那么适合。   “你还说你很久不锻炼,瞧瞧。”钟郁霖说着,走近身来,抬起手臂,四指轻轻按压在我的胸前,“这不是挺有料的?”   啊……这倒是没有告诉他,之前宅在家里备考的时候的确,没有注重身材管理,可自打上次跟他一起去骑了黑珍珠,看见郁霖长高了、身材也变得紧实了,还有他身边的禹竞徐和梁茂丘,个个都健康俊朗的样子,便不太甘心自己就这样堕落下去了。   刚好,许建安的家里有跑步机,平时也有哑铃会进行手臂力量锻炼之类的,因此我便趁着思考数学题的时间强健自己的体魄,所幸,因为强度较大的原因似乎还挺有成效,起码这次换衣服的时候没叫钟郁霖看见我儿童身材的模样。   “别说我了,瞧瞧你,”忍不住拍在他的肩膀上,他身上的其他地方……说实在的我也不敢碰,总觉得会有点冒犯,不像他……对别人总肆无忌惮的,“现在我该向你学习了,你这种……才是最受女孩子欢迎的类型呢。”   那个叫什么?花美男?   对,她们是这样说的。   班里有不少女生得知我跟钟郁霖熟识,都明里暗里找我询问关于他的消息。   我当时内心颇有几分不平,心说我难道不帅么?为什么只问他?   他是gay,不喜欢女孩子的,你们死心吧!   我心眼很小,但表面上还是假装豁达地大手一挥,笑说:“光问有什么用?直接要联系方式主动出击啊。”   那些女生闻言咯咯咯地笑,说其实多半还是好奇,因为她们听说钟郁霖背后好像有个什么很厉害的组织撑腰,更令人想要探究的,是他年纪轻轻就作为“那个组织”的重要角色,她们很想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做到。   我思考了一下,意识到她们所指的应该是雪天女的信众,那能称得上一个“组织”吗?总觉得怪怪的。   它们背后怎么运转的我倒是不了解,但它的确以钟郁霖为核心,这一点我能够确定。   原来在不认识的人眼中,郁霖这么厉害啊。   有点羡慕,有点嫉妒。   想当初,储荔班上的女孩还经常找储荔要我的联系方式呢。没曾想风水轮流转,而今我竟也变成了一个传话筒。   而更令人感到微妙的,是她们甚至都不敢要钟郁霖的联系方式,因为“很神秘、很高冷、感觉很不好接触”。   大意了,我原先的档次原来还要再低一些。   哎,看来人人都喜欢最出类拔萃的“NO.1”。   现在的林听澜,已经毛都不是喽。   然而眼下听闻我的发言,钟郁霖却瞬间耷拉下脸来,“你明明知道我喜欢的是男生。”   “哎呀,这又不冲突,我只是想要表达一种……羡慕。”我老老实实跟他解释,并不免为自己的坦诚而感到两颊发烫。   然而钟郁霖却和我完全不在同一个频道,他甚至默了许久才问:“在你眼中,受女孩子欢迎就那么重要吗?”   嗯?这是什么话?   “这……人之常情吧,就好比你喜欢男生,难道不希望他们喜欢你么?”   “才不希望。”钟郁霖说完背过身,直接将头发撩起来,“他们恶心死了。”言罢,他放下高高扎起马尾的手,带上拳套,头也不回地离开休息室,徒留我一个人站在原地一头雾水了。   所以……谁来告诉我为什么?喜欢男生,却觉得他们恶心?   那这还喜欢个什么劲?   不过的确,从以往钟郁霖的种种表现来看,他对禹竞徐、梁茂丘甚至是我……有时候都态度微妙,忽冷忽热的。   我硬着头皮追了上去。   这个时候我才在外边的场地上看见了另一个来访者。   “又见面了郁霖,真是太巧了,哈哈。”他咧嘴笑着走上前来跟钟郁霖打招呼。   钟郁霖看也不看他一眼,径直从他面前走过。   是个长相较为英俊的一个男生,气质上有些憨憨的,看起来……是那种会有女生喜欢,但却总在最终被伤害的类型。   像一只忠厚的小狗。   不知道他跟钟郁霖认识了多久。   这时候我的目光落到不远处的落地镜上。   镜子里面显现出那人的身姿,与我的面容。   靠,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总觉得那个人长得跟我有点像。   只是有一些些,极度微妙的不同。   “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过来。”   我下意识以为钟郁霖是在叫我,扭头过去,那男生却先一步“哦”了一声,屁颠颠跑过去。   钟郁霖见状莫名冷笑了声,旋即想也没想,抬臂便一拳挥在他的脸上,只听“咚”的一声,那男孩的身躯立马如同泰山崩裂一般轰然倒地,听着怪令人心惊肉跳。   “叫你了么你就应?”钟郁霖睨视着他,唇角微勾,半笑不笑。   后才抬起眼来,对我说:“林听澜,过来我教你。”   他也不看看我敢不敢过去,靠。   差点忘了他是个怪力王了。   走到钟郁霖面前的时候,那个男生才十分费力地从地上爬起来,真难得,这种情况下他居然还能笑得出来,“你就是林听澜吧?好巧,郁霖经常跟我说起你,我叫宋乐星,是郁霖的,呃……”说到这里他十分鸡贼地转头瞧了郁霖一眼,见钟郁霖毫无反应,他龇牙笑着说:“我是郁霖的准男朋友!!”   啊……   啊??   男朋友还有“准”的?   说到底,这究竟算什么?   不对,这怎么可能?   假的吧?对,没错,一定是他们在开玩笑耍我!   我下意识扭头向钟郁霖核实这件事的真实性,本以为会立即得来钟郁霖毫不犹豫的否认,未曾想他径直上前,先是抚了抚那个宋乐星的额头,然后又拍了拍他的脸,“抱歉啊,刚刚下手太重,不疼吧?”   语气温柔到有些虚假。   但宋乐星立马就信了,“不疼,一点儿不疼,是我太菜了,之前你教过我这种情况该怎么躲闪的。”   “嗯,看来你还记得,那去吧,去找教练去。”说完钟郁霖也不等宋乐星反应,直接把着他的肩膀将他掉了个个,然后用脚踹了一下他的屁股,将他送到他教练那边去了。   经过我的时候,宋乐星的脸上倒也没有什么敌意之类的,甚至连最基本的皱眉……都没有,我只感觉到他是在上上下下地打量,似乎在评估我,然后……他就遵照钟郁霖的话,快步走到教练面前去了。   “……”   空气一度陷入沉静,直至我再度抬眸同钟郁霖对视,那一瞬间不知为何,我的心头莫名生出一股无名火。   他这是在干什么?   什么叫“准男朋友”?   既然他们两个约好了在这儿见面,又为什么要叫我?让我来当电灯泡?   在他眼中我算个啥?   还有,高中生谈什么恋爱?瞧那个男生刚才的样子,钟郁霖这不是在把他耍着玩儿吗?   面对我的目光,钟郁霖并没有第一时间解释,而只是神情自若地先教我第一个动作。   挥拳。   我他娘的挥死他!   然后被他躲过。   他说:“很好,很有力量,你很有天赋。”   装什么大尾巴狼?他以为我会跟他装糊涂?   “什么叫‘准男朋友’?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盯着他的眼睛,我蹙起眉头这样问,甚至都没有注意到,自己的牙关已经咬紧了。   “你很关心吗?”他说:“在不论我怎么找你,你都不理我的那段时间,这个回答你满意么?”   好好,钟郁霖,你好得很。   我又一个直拳朝他面门捣去。   又被他躲开了。   我说:“高中不是你玩恋爱游戏的时候,钟郁霖……你太糊涂了。”   他的回答不咸不淡:“我会出国。”甚至还笑着不紧不慢地问我:“你也跟我一起吧,作为‘最好的朋友’。” 第34章 只要相信不会得到幸福   “最好的……朋友。”   的确,一直以来,我都是这样看待钟郁霖的没错。   可是为什么这几个字从他口中蹦出来,我却莫名感到一阵无名火?   是因为他满脸讽刺?   还是因为……我内心清楚他其实就是想要借此来刺激我?   不,不对,这些都不是。   或许我只是不喜欢他说起那个词的语气。   似乎在他看来,“最好的朋友”一点儿也不重要似的。   “我现在在跟你谈那个人的事,什么出不出国的……”我压根没钱出国,我甚至不明白,钟郁霖为什么这种事情都要计划上我,他是开玩笑么?   “出国就意味着我们很长时间不能见面了啊,你知道吗小玛丽亚夫人,哪怕仅仅一年不见,都能改变很多事,我不想跟你分开,所以……我想要和你一起出去,我是认真的。”   认真的?   我怎么反倒觉得他是抱着玩的心态在说这话的?   “那好吧,我现在也认真回答你,我不能跟你出去,我要好好学习考国内的大学,然后我还要劝你也不要松懈自己的功课……不要谈恋爱了,我也是认真的。”   别以为稀里糊涂地就能把之前的话题绕过去。   虽然一时间,我都不清楚我是以何种立场在跟钟郁霖说话。   朋友?哥哥?还是……其他别的什么。   我有些错乱,因为一般而言,别人的事情我才懒得管呢。   就在这时,钟郁霖忽地了然一笑,他凑近我耳边,轻声对我说:“如果你答应跟我出国,我现在马上跟他分手。”   什么?   转眼看向他,我的眉头连同眉尾,都呈不规律状态地细微地抽搐。   在钟郁霖的眼眸中我看到了自己的脸,那是一张写满了不可思议,以至于显得略微有些滑稽的脸。   天知道,我有多想跟他说:   “那好哇,那我出国的学费生活费你全包,我答应了,你现在去跟他分手吧。”   这叫什么?连吃带拿?   本来就已经被天上掉下的馅儿饼砸中了,还想要从里面扣出宝石内陷儿来。   虽然可悲的我仍旧保持着我那可笑的底线,嘴唇开开合合,最终我听见自己说:“你把别人的感情当什么了?钟郁霖,这种事要总拿来当儿戏,会被恨上的。”   郁霖对此全不在意,甚至微笑着好奇问:“会被人拿刀捅死,是么?”   “……”   “有这种可能。”我只能一本正经地回复他:“我看着他好像挺喜欢你的。”   “你放心,”钟郁霖缓声说:“他不敢,而且你说的那些,反倒更像是我会做出来的事呢。”   能不能不要非主流了我说?   不过郁霖年龄是比我小两岁,可能中二期还没过。   “你还没有明确回答我。”依旧对先前的那个问题穷追不舍,这回的钟郁霖甚至刻意凑上前来,挨近我的脖颈,近乎贴在我耳边轻声说:“你知不知道,你这样模棱两可的样子,才更让人想要把你捏在手心里掐死呢。”   不是,他在说啥?   是不是又犯病了?   还有,哪里模棱两可了?我的态度从头到尾都很明确好不好?   “你不分算了,反正等你出国你们也迟早会分。”一边这样说着,我抬手推开他,比以往要用力,但他好像一点儿没觉察似的,“还有,不要说那种怪话,我哪有像你说的那样?我怎么可能跟你一起出国去嘛,真是的……”   一边说着,一边转过脸,这个时候我才注意到,那个叫宋星乐的男生,不知从何时起眼睛一直盯着这边,眼巴巴的表情,像是在等待钟郁霖给他一个解释。   可惜他只是一个“准男朋友”,钟郁霖能跟他解释什么呢?   又一个被戏耍的可怜人,说到底,我跟他又有什么分别,不过是表面看起来更“正常”,实际只有自己知道——面对钟郁霖,我从来没有得胜过。   钟郁霖这个人,你要顺着他的毛对他很好他可能会对你笑眯眯的,可一旦不再听他的话、满足他的要求、心甘情愿地被他戏耍,他就会很快换成另外一副态度。   而更令人感到荒谬的是,就算你真的对他百依百顺,他也会忽然在某天觉得很“无趣”,然后断崖式地失去跟你在一起的一切乐趣,将你打入冷宫,看着你自生自灭,你悲惨的模样或许会成为他最后观赏的回眸。   ——我是这样总结的,不知道对不对。   总而言之,跟他当朋友还好,但若是成为他的恋人,则一定会是比地狱还可怕的事。   甚至有时候哪怕还没有抵达那种关系,他也有可能会对你……   “哼,说半天结果完全都没有考虑一下。”这不?听闻我的回答后,钟郁霖很快冷下脸来,“出国了就会分手?那可不一定,毕竟我可跟有些人不一样,是个长情的人。”   说完,他便眯眼冲我笑笑,然后越过我,径直朝宋星乐所在的方向走去了。   拿住矿泉水的那只手略微凝滞,那一瞬间,我从没感觉夏天的冰镇水会冻得人血液都凉透。   不过我最终还是坐在原地面无表情地小口小口抿着水,远远地,我看见钟郁霖微笑着跟那个男生说着什么。   天底下居然会有这么神奇的事,一个人的脸色居然能瞬间从灰败转变为委屈,后又带着点儿愤怒,最终微笑起来……彻底化为幸福。   我冷眼瞧着这一切,只觉得钟郁霖对那个男生说话的语气好像在训一条可怜的狗。   从始至终,钟郁霖的心底曾泛起一丝涟漪吗?   我不知道,我唯一知道的是,这对钟郁霖来说不重要。   甚至于,对宋星乐而言也不重要。   他需要的其实只是钟郁霖喜欢着他的表象,然后钟郁霖知道这些,于是原原本本地表演给他看,如此罢了。   当然,也有可能是我在胡乱揣测他们的感情,因为我又不是当事人,我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故事,所以……只能这样胡思乱想着。   说到底,我不喜欢那种对待感情的方式。   曾经,我以为钟郁霖跟我是同类人。   但现在看来,好像并不是这样的。   只不过因为……那时候我们还小。   会渐行渐远吗?因为肉眼可见地,我们逐渐走向了不同的岔路口。   如果那实在无可避免的话,那么我想:   起码让那个时间来得再晚一些吧。   ·   钟郁霖这家伙是有点手段的。   也不知他给那个宋星乐灌了什么迷魂汤,那个人竟笑意盈盈地同意钟郁霖先送我回家,我觉得很莫名其妙,他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大度”?   “不用了……啧,你们不是情侣吗?那你们就在一起啊。我自己又不是没脚,没你送就不能走回去。”   靠,大脑反应过来之前就已经这样说出口了,苍天啊,请让我的语气稍微缓和些吧,不然这搞得我就好像……   “你好凶,自从看到那个人之后,你就一直很凶。”钟郁霖垂下眼眸簇着眉,看着我这样说。   哈,他可真好玩儿。   “你也不看看你做了什么。”说完我深吸一口气:“以后这种场合别叫我了,真怪怪的。”   “我也不知道他会来啊,而且……我们的假期就只有那几天啊,他要堵我也没办法嘛。”钟郁霖似乎着急了起来,我真想知道,他究竟是装的还是真的。   “他知道你说他在堵你吗?”   钟郁霖一脸莫名其妙:“他知道啊,你下次见面问他好了,顺道告诉他我换场地了!跟你说,我家的运动场马上就装修好了,到时候我们可以一起在那练习……我敢保证除了禹竞徐之外没人打扰,而且他也打不过我!”   他为什么觉得这种事情还能有下次?不对,之前的话题为什么又被他绕过去了?   “算了吧,你跟他们玩,我现在只有好好学习天天向上这一条路。”说完,我的唇角勾了勾。   室内安静了下来,钟郁霖隔很久才说:“那只有我一个人练习,有什么意思?”   “你不是有很多朋友?”顿了顿我又补充,“还有,准男朋友。”   “你就干脆承认你吃醋了吧,小气鬼。”   吃醋?我有什么立场吃醋?   我沉默以对,钟郁霖撇了撇嘴,才说:“他们都是坏人,我不喜欢。”   难道那个宋星乐也是坏人吗?我想这么问,但又不想让自己显得咄咄逼人,所以只缓慢说了句:“喜欢男人,但男人很恶心?”   钟郁霖点头。   “老实说,我不懂。”喜欢就是喜欢,讨厌就是讨厌,在我眼中,无非就是最简单的是和非的判断题罢了。   钟郁霖默了一会儿,说:“有些人只是喜欢脸,还有,那个宋,他本来喜欢女生,看我长成那个样子,就觉得都可以了。”   怎么可能?这种事情这么儿戏吗?   不过的确,青春期的男生,总想什么都试试,做别人不去做的事,追赶所谓的“潮流”。   这世上多数人的观念就如同橡皮泥一般可塑,有的遵循自身欲望,有的被旁人的目光所左右,有的为了那么一点点的虚荣心,有的只是随大流,这世上最悲哀的真相是,这样的他们会认为那就是“自我”。   真正坚定信念、并贯彻始终的人是少数。   嗯……凝视着钟郁霖的面容,老实讲,我真感觉有些东西是抛不开的,“对不起啊,这么说以前我也……”   “你不一样。”钟郁霖想也没想。   说实话,我并没有觉得自己有哪不一样。   还不都是普通人,普通男人,甚至是一个家道中落的普通男人。   “你明白这些,那你为什么还要答应……我是说,‘准男朋友’这之类的。”   钟郁霖的眼神出现片刻的空芒,他症症地望向车地面,仿佛那儿有个小精灵吸走了他的灵魂似的。   “钟郁霖?”   许久之后他才转过脸来,答:“因为……雪天女说再这样下去会得不到幸福。”   “可我已经不想再为那一点点的可能性一直忍耐了。”   “所以,干脆放弃,相信自己一定会不幸就好了。”   钟郁霖龇牙,颇为爽朗地露出一个笑容。   而那唇角却仿若一把利刃。   向上勾着划开,给我的心开了个口。 第35章 你真傻,真的。   好像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又好像没有。   只在那一瞬间我想:会不会是我的错?   在最最关键的时候,我没有陪在他的身边,导致他一个人孤立无援,所以才产生了这样消极的想法。   钟郁霖就那样凝望着我,许久许久,后才笑出声来,摆手说:“是不是太莫名其妙了,抱歉……”   他本是那种绝对不会说抱歉的人。   不想看他强笑的样子,我的手放在了他的手背上。   “你……给我的玉牌,上面有雪天女的神像。”   钟郁霖缓慢眨眼,默默不言,那是极少在他脸上呈现出的,懵然的神色。   “我没有卖掉它,我每天祈祷。”   “祈祷我们获得幸福。”   钟郁霖的缓慢长大双眼,后才忍不住那般“扑哧”一声笑出来。   “干嘛忽然那么认真?你不是不信这个?”言罢垂下眼眸,眼底的水光与他虹膜的颜色融在一起,仿佛咸湿又苦涩,“而且,为什么是‘我们’?放在一起怪怪的。”   反应了一下,耳廓才逐渐烧了起来,挠头干笑,我声音有些发虚地说:“因为……你都给我展示神力了,而且……可能是心理作用吧,我爸出事以后我就有点就始相信了,因为意识到这世间许多事,努力也没办法,害,我也不懂。”   从前我总感觉自己天不怕地不怕,这世间所有,只要稍微用功就能被我攥在手中。   “的确,无助的人会寻求外力的帮助,可雪天女连自己的命运都无法改变,更别提别人的。”说到这里钟郁霖垂下眼,仿佛陷入深切的思维泥淖中。   “都能猜对赌石了,我以为……”我以为雪天女很厉害,什么事都做得到呢。   “哈,”钟郁霖笑了,抬起眼眸,他问:“什么赌石啊,那个你居然信了?”   嗯?   “难道不是神谕吗?”   “怎么会?”钟郁霖得了趣,开始扶住我的肩膀开始笑了起来,“你真傻,真的。”   后来钟郁霖跟我说,其实以雪天女现在的神谕,只能做到一些十分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问他是什么小事,他说就好比让一个人走在半路踩上石子摔一跤这之类的。   我很不能理解,毕竟在此之前我接触到的都是“雪天女很厉害,祂的神谕很灵验”这之类加深信仰的信息,包括钟郁霖……分明就在几分钟前他还说什么“雪天女说我会得不到幸福”这之类的话。   难不成……他是在刻意误导我?还是说,他本质上并不愿意让我相信“雪天女”的存在呢?   “所以说,你抱着那块玉祈祷‘我们’得到幸福是没用的,因为对衰弱的雪天女来说,‘幸福’的分量太重了。”   钟郁霖好像一心只希望自己放弃对幸福的追求,我不懂,他这样的人分明能活得很好很开心,何必呢?   “那‘得不到幸福’的分量还不是也很重咧,”双手环胸,我振振有词地跟钟郁霖辩论:“你要是相信祂,因为有我的祈祷,你会好好的;你要是不相信祂,祂说你不得到幸福也是假的,所以你也会好好的,反正不论怎么样,我们都会好,辩论结束,这一局我赢了。”   那是我第一次在耍嘴皮子方面赢过钟郁霖。   那天的郁霖不是个争强好胜的人,在漫长的凝滞后他终于给我一个轻轻的微笑:   “好哦,那我认输了。”   他这样说。   ·   不过他们两个还是没有“分手”。   我是说钟郁霖和宋星乐,不对,从头至尾他们都没有在一起过。   我的意思是,我希望他们两个不要再联系了……也不对!   我才不是那种大惊小怪小肚鸡肠的人咧!   我就是觉得他们那样不太好,会影响钟郁霖的学习。   因为后来我才发现原来宋星乐跟我们是一个学校的人,甚至比我们低一级,小我一岁,大钟郁霖一岁,但都是我俩的学弟来着(钟郁霖跳级了)。   哦,忘了说,那个时候我们已经高二了。   钟郁霖这个人神奇得很,平时又是吃喝玩乐又是聚会又是练拳的,成绩却一直名列前茅,不像我,每次回到家做完代肝后还得苦哈哈地拼命补作业,睡觉时间压缩到极限也才换来那么一个稍微看得过眼的成绩。   这难道就是天赋型选手吗?真叫人嫉妒。   宋星乐那个人当“准男朋友”当了很久,久到我都有点可怜他了,其间不止一次钟郁霖气性上来了叫他不要再来找自己,可他像是压根没听到似的,总一心认定钟郁霖只是在生气,于是总到他班上、体育器材室甚至医务室去堵他,想跟他说清楚。   虽然每次去都免不了钟郁霖的一顿好打,甚至不是那种打情骂俏的“打”,而是殴打的“打”,我旁观了几回,开始意识到恐怕这个宋星乐也是个脑子不正常的。   因为他好像哪怕被打都很乐意,甚至……很快乐。   钟郁霖恨铁不成钢甚至厌恶的表情,都成了他更死心塌地留在他身边的由头。   钟郁霖大多数时候游刃有余,偶尔会烦得用力抓扯自己的头发,红着眼眶看着我,他说:“小玛丽亚夫人我不明白,为什么我总会吸引那种人呢?”   “那种人”?   他指的是,禹竞徐、宋星乐那样的人吗?   我觉得这可能跟他的性格有关。   因为甚至有时候我感觉……是他把他们逼成那样的。   而我也不知什么时候会变成那样,我想,在面对他的时候,我唯一的信念就是“我不喜欢他”,只有这样反复地提醒自己,我才最终不会变成一个丑角。   当然,这些话我都不会跟他说,再好的朋友彼此间都会有秘密,我是这样认为的。   我只是抓住他的手腕,叫他别再抓扯自己的头发了,“你都不会痛么?”   他很委屈一样看着我说:“要是抱抱我就不痛了。”   说完他便直接用力抱住了我的身体。   我凝望着碧蓝的天空,觉得空气都是香香的,身体也很暖和。   但心却空芒。   这样不对吧。   有什么不对呢?我问自己:就当安慰他不就好了?为什么要对自己那么苛刻?   于是我用手顺他的背,一下一下,像哄小孩子那样。   当然,普通的小孩是不会把人越抱越紧的。   紧到我都有些难以呼吸了。   “小玛丽亚夫人。”   “嗯?”   “他们说,任何人拥抱会产生催产素,那会让人感觉很幸福。”钟郁霖的头靠在我的颈窝,“这是真的。”   “嗯,是真的。”   原来是因为拥抱本身,而不是因为我。   不对,我干嘛这么狭隘?   还好没说出口,不然我成什么人了?   “所以,要经常拥抱,”他说完,松开力道将我放开,又满脸兴致勃勃地跟我讲,眼睛放光的那种:“而且我还听说,接吻也会产生类似于多巴胺这样那样的东西,什么时候我们也可以试试,你不好奇么?”   我刚才真是多余思考那些。   点住他的额头,我半笑不笑地将他推开一点。   他好似一无所觉,我却知道他是一只狐狸,等着我这悲催的猎物上钩。   他最擅长这个。   ·   我不太确定那天我们两个在学校操场看台上拥抱的事情有没有被别人看到,那毕竟是下午放学的时间。   反正……当时放眼望去,操场里似乎没有一个人。   可细细回忆我却又好像听到脚步声这之类的。   后来又发生一件怪事。   一次宋星乐跟我面对面碰上了,我跟他打招呼,结果他肩膀都撞上了我的身体,却还是眼睛都没抬一下。   似乎很不喜欢我。   我当时觉得他莫名其妙,心说这家伙也太小心眼了吧?我做什么得罪他了吗?   可后来才稍稍反应过来——也对,就凭钟郁霖对我的态度,他怎么可能真心把我当成钟郁霖的“朋友”?   ·   学校方面我的烦恼似乎微不足道,学生嘛,来来回回也就那点儿事能牵动他们的情绪了。   可回到家就不一定了,特别是重组家庭。   我之前说过,我有在课余时间做代练来着,就是为了攒钱,钟郁霖不是说他想要出国吗?我不需要他的资助,我是说……我凭借自己的力量也可以跟他一起,虽然这听起来天真又可笑,但万一我就做到了呢?   姐姐也在国外,她和钟郁霖,他们都是我的榜样,我以此为动力而努力着。   当然,国内的学业我也不会放弃,发生在林元庆身上的那些事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那就是——人不能只给自己留那一条路。   虽然我当代练的行为落到家长的眼里都不过只是不务正业。   就连我提出打算开始做游戏攻略发展自己的个人账号,得到的回应也是:你现在的主要任务是好好学习,别想这些有的没的。   许父不是我亲爸,有些话她不好意思当着我的面明说,因此当我妈跟我单独相处时,她就会告诉我:“你的生活费你爸占了大头,你一定要好好学习,不说将来长大后报答他,起码认真点儿,让他看到你的态度。”   谁是我爸了?莫名其妙,我虽也不是只想认林元庆是我唯一的“爸”,但苍天有眼,难道我妈跟谁结婚我就要认谁当爸吗?   之前拿学费说事,现在学费全免了,又拿生活费说事,天知道,我已经多久没有买过一套新衣服了,班里的那些学生喜欢买名牌鞋表来彰显自己的品味,起码我没有那样做吧?难道说从今往后,我吃一片肉都要被算作对那个男人的亏欠?真要这样这个破“家”我还回个屁啊,离家出走算了。   那天晚上我没有当代练,而是吃完晚饭之后到大街上流浪去了。   那时真觉得……路边的长椅都比那个名为“家”的地方呆得更舒服些。   手机震动,就在这时,钟郁霖打来了电话。   平时若非必要,我其实不太喜欢跟别人诉说我的烦恼。   可街景太过喧嚣,他听出我没在家里了。   “这叫夜游,你不懂这种流浪的美好。”我哈哈笑着对电话那头的他说道。   可他却并没有跟我一起笑出来,只沉默片刻后说:“太晚了,来我家住吧,我叫司机来接你,你把定位发给我就好了。” 第36章 那个女生是谁?   若只看钟郁霖的相貌,你们很难发现他其实很靠谱。   只不过他的态度总让人感觉有点不放心罢了。   我是个好面子的人,当他给出这个建议时,我下意识想要推脱一下,可望着天,感受着夏夜冰凉的空气,那一瞬间我觉得好累,已经不想再硬撑了。   说到底,要是没有钟郁霖收留我,今天晚上我又能去哪呢?   灰溜溜地回到那个“家”,还是颇为壕气地花一些钱去住酒店?   是令本就不充裕的资金愈发贫乏,还是干脆让精神受到折磨?   还是说,抛弃尊严,今晚上就睡大街好了?   跟其他选项比较起来,钟郁霖的提议简直就如同大旱时降雨,被水淹时飘来浮木。   于是我点头答应了,并说:“别叫你爸妈知道,从后门把我放进去就好了。”   生怕我的存在被禹英哲发现,说到底,我还是对禹竞徐的那句“来要饭的”过分在乎。   林元庆欠了禹英哲那么多钱后销声匿迹,这种行为不论怎么看都是不道义的。   因为我是林元庆的孩子,所以我该偿还他欠下的债务——我不能确定这种想法钟郁霖的父亲完全没有。   可惜最终,任性的郁霖并没有听我的。   他甚至穿着睡衣,早早地站在家门口等着我。   寒风中的他双手环胸,身形虽已不再如少年时期单薄,但却莫名带着几分令人过目不忘的柔韧与挺拔,这是他为了不被欺负常年锻炼的结果……这么说来,他不但有毅力,还有相当程度的执行力,这些也都是值得我学习的。   我从正门不远处的停车位走到他身边。   一进门他就神色自然地拉起我的手,跟我说什么:“睡衣都帮你准备好了,贴心不?”   甭说他家的佣人,就连钟颖芝和禹英哲都还没睡,他们向我们施以注目礼,不知在想些什么。   我只能硬着头皮和他们打招呼:“叔叔阿姨好。”   他们也冲我点头,所幸,什么也没有多说。   “早点休息吧。”这是钟颖芝最后的嘱咐。   应当不是我的错觉,相较于前些年,他们对钟郁霖的态度似乎发生了某些程度的转变。   这中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抵达钟郁霖的房间之前,我发现这个时间,禹竞徐房间的灯还是亮着。   可真凑巧,禹竞徐本人就在这时顶着蓬乱的鸡窝头走出来,跟我撞了个正着。   我本已经做好了被他骂“哟,要饭的又来了”的准备。   然而终究他的唇角只是扯了扯,说:“晚上好啊,打算住多久?”   声音有些沙哑,听起来不太有精神的样子。   这么说来我才想起,他跟我和钟郁霖上的不是同一所高中。   不过那个学校同样不错,那学校原本不应当收他这个成绩的学生的,也不知道背后的原因是什么。   “不久,就一天。”我回:“可别来打扰我们。”   “哈哈,”禹竞徐干笑,目光来来回回扫荡在我和钟郁霖的身上,不知是不是回想起了当初钟郁霖不让他进房间玩他就撒泼打滚的那段时光,反正最终他歪斜着嘴角,说:“岂敢岂敢,我只是在想,别你以后都赖在这儿不走了。”   他什么意思?   没曾想不等我回答,钟郁霖便先一步开口:“那又有什么不可以?反正这是我的家。”   禹竞徐不说话了,只对我们竖起了两根中指,十分用力的那种。   关上门后我跟钟郁霖一直笑。   因为禹竞徐那气到眼皮抽搐但却只能竖中指的样子实在是有些过于喜感了。   “不管他。”郁霖拿出为我准备的睡衣,是藏蓝的颜色,在灯光的照耀下折射出绚丽的冷绿色光泽,摸起来手感很好,冰冰的,令人不敢相信这种质地居然是居家服。   他自己的衣服则呈现出金灰,跟我这件是同款的。我看着心里觉得有些奇怪,但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你的衣服前些时间我穿应该刚好,但现在尺码就有点大了。”   “不啊,”钟郁霖的语气十分理所应当,“我就是照着你的尺码买的。”   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事,“你为什么总是给我买衣服?”   “……喜欢打扮自己的娃娃。”钟郁霖沉思片刻后笑着讲,“不知道这种感觉你懂不懂。”   我不懂,也不想懂。   “我不是娃娃,还有,我以为一般女生才喜欢玩娃娃这之类的。”   “谁说的,刻板印象可不好哦。”钟郁霖不着痕迹地绕过了‘林听澜不是娃娃’的语境,而是振振有词回曰:“就像以前我们第一次见面,你还一厢情愿地认为我是女生呢。”   这茬就别提了吧,总显得那时候的我不光脑子不好,眼睛也不好使似的。   我跟郁霖面对面躺在他绵软的床铺上,因为只有一床被子,所以被子下面的空间是共享的,刚开始我们只是面对面凝望着彼此,后来他将我的手从下方的被褥里面牵起来,真像摆弄娃娃那版,他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细细调整角度。   “我不是你的娃娃。”我再度十分认真地这样跟他说。   钟郁霖终于在这时停下动作,他抬起他淡色的眼眸盯着我瞧了许久,后才说:“笨蛋,我当然知道啊,你也会有自己的思想,也会有让人不高兴的时候……可是小玛利亚夫人你知道吗?我真的很开心,你愿意跟我说你的事了。”   他是指我向他坦白跟家里犟嘴后离家出走的事吗?   可我又没有别的办法。   还有,我跟你说了我的,你又不跟我说你的。   所以我只能等待,一直等待着。   这个夜晚在钟郁霖的引导下,我向他吐露了很多事。   林元庆的事、妈妈再婚的事、姐姐出国的事,还有……我打算早点赚钱自力更生的事。   唯一没告诉他的,是我有偷偷攒钱想跟他一起出国。   是因为那个目标太过远大,还是不想他会因此感到压力呢?我不知道了。   言语间我已半梦半醒、意识迷蒙。   我感受到他的指尖虚虚描摹在我的脸部轮廓,鼻尖?甚至唇间?我听见他用不甚清晰的声音对我说:“有一天傍晚,我看见你跟一个女生一起逛街,你为什么不跟我说关于她的事呢?”   嗯?女生?   什么女生?什么时候?   启唇,我想要回答他的问题,可周公先一步找上我,我的意识也很快随之掉入到混沌的浅层睡眠的之中。   因此,我想起钟郁霖所指的那个“女生”。   是许青咲,也可能是她的朋友,上次她们一起到许建安家里来玩,我先是被她们当猴似的围着观赏了大半阵,后来家庭聚餐的时候,我又被老妈嘱咐跟她们两个一起出门买饮料去了。   我觉得很莫名其妙,因为我跟许青咲平时基本都不怎么说话,只在她偶尔来时打个招呼,更别说她的朋友……我跟她压根是第一次见面,我都不知道我妈吩咐我们三个一起出门究竟是为何。   一路上她们两个人手拉着手,时而把我甩在身后,又时而一左一右将我围住,许青咲冲她朋友抬抬下巴,她朋友回以两个快速的眨眼,两个人什么也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买完饮料所有的东西自然都是我提,她们选的口味真奇怪,我听都没听过。   比起“跟她们一起出门的兄长”,我感觉我更跟“拎包小弟”差不多。   说到底,她们为什么不让许建安来呢?我跟她们又不熟,像个跟踪狂一样跟着她们,不觉得很奇怪么?   直至再度回到小区楼下,她们才图穷匕见,拿出手机要加我的微信,说我长得有点帅,她朋友看着很喜欢,希望以后能够多多交流。   许青咲也是个神人,加完微信后她便迫不及待地将我手中大包小包的东西接过,好留我跟那个叫谷箐菡的女孩儿单独相处。   说实话,在害羞的同时,我也有点懵。   虽然这种情况之前也不是没有过,但在我的视角,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在林元庆出事之前。   在我还“意气风发”的时候。   那个时候的我满脑子都是游戏与玩乐,跟女生之间的相处……老实说,我还完全不懂,甚至觉得女生和男生之间只是头发长短不一样,然后对待她们需要更温柔,另一方面会自得,当我被女生表白时,我会意识到——自己是很受欢迎的。   后来我休了学,断绝了一切同学之间的联系,自然了,也就不再会有女生联系我。   升上高中以后,大家都变得理智起来,重心是学习和自己的生活,也不再满脑子情情爱爱,而我也变得低调,不再如从前那般呼朋引伴咋咋呼呼,长相可能是有点不错吧,但远没到一声不吭也能引起别人注意的程度。   简单来讲,就是升上高中以来,我变得无人问津了。   这是在林元庆出事后第一次有女孩子明确表示愿意接近我。   这让我有些手足无措。   我想——难道许青咲就没有跟她说我家里的情况吗?   可能只是看到我这张脸吧。   那是她还没看见更帅的。   怀着这样的心态,我默默无言地带着谷箐菡在这小区逛了一圈又一圈。   她微笑着,跟我说她也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跟我交个朋友。   还说许青咲有点大惊小怪,叫我不要把她的话放在心上。   自那之后我就再也没有同她见过面,微信的消息也停留在打招呼的内容。   我就不明白为什么这世界上的事情怎么会这么巧。   就跟她们出去了一次,居然就被钟郁霖看到了?   他究竟是有千里眼顺风耳,还是在我脑袋上安了个监控? 第37章 不要赶走我   不过那天更令我印象深刻的事,还是我妈因为许青咲孤身一人拎着大包小包回家而骂了我。   许青咲这人有点道义,但不多,非得等我妈骂完我之后才解释,说什么:“阿姨,这些东西其实听澜哥提了一路,是箐菡想买个东西又不认识路,才在楼下跟我分道扬镳的。”   老妈闻言脸上浮现出些许的愧疚,那目光反反复复徘徊在我和谷箐菡的身上,好像也意识到了什么,先是浅浅对我浅浅道了句歉,后才清了清嗓子说:“下次这种情况要及时反应呀,不要一声不吭的……听澜,妈妈怎么觉得你最近话变得越来越少了?”   废话,我什么原因你还不知道吗?   我没说多的,只抬眸,小声对她说了句:“你以前还从来不做饭呢。”   她愣了一下,眼神中出现了片刻的迷茫。   最终并没有反驳什么。   说实话,我对我妈想要追求新生活的举措没什么意见。   我只是觉得……她实在太努力想要融入这个“家”了。   饭点后,是我跟许建安一起送走了许青咲和谷箐菡。   回家的路上终于只剩我跟许建安两个人,他在这时莫名对我说了句:“林听澜,你这回机不可失啊,你知道谷箐菡的‘谷’是哪个‘谷’吗?”   原谅我没什么文化:“谷子的谷?”   许建安闻言哈哈大笑,说我连基本常识都没有,“不过也对,你们家以前是经商的,对另外的圈层了解不足也不奇怪,建议各方面还是多走动走动,不然也不会出现……哎哟,好吧,现在说这些已经晚了。”   许建安说完,还煞有介事地掩了下唇,尔后十分做作的斜过眼睛来看我。   什么玩意儿叽里咕噜的,他要是直说——“你爸之所以失败是因为没有跟那些有权势的人打交道”,我都还能稍微敬他这个人直言不讳,而不是总喜欢搞这些小动作。   不过,我想:许建安猜错了。   其实林元庆不是没有做过这方面的尝试。   但他咖位不够,兴许人脉也不行吧,最终失败了。   原本雪天女那次是他最后寄予期望的“机缘”。   可惜最终他还是搞砸了。   总而言之在那天许建安阴阳怪气的说明中,我得知了谷箐菡的父亲是一个很有权势的高管这之类的事。   可那是人家的父亲,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向许建安表露出了自己的想法,这是一个错误,我不该跟他争辩的。   因为这给了他说我“不思进取,怪不得无法进步”的由头。   我心说你这家伙倒看上去挺想进步。   可你瞧瞧人家谷箐菡乐意理你不?   ·   第二天早上还没完全清醒过来,就觉得脸上痒痒的。   歪了歪嘴动了动五官,听到钟郁霖的一声轻笑,我醒过来了。   他在用他的发梢挠我面颊上的各处。   怪不得,总觉得跟寻常的触碰不同。   “你一直皱着眉。”他说:“想到什么烦心事了么?”   我摇头,说:“做了个梦。”   分不清是美梦还是噩梦,如果去除谷箐菡的那段儿剧情,那应当彻彻底底就是场噩梦了吧。   虽然这噩梦而今每天都在我面前上演。   只有跟钟郁霖在一起的时候,才会好一些。   当然……还有,如果能见到储荔的话。   好久没见到储荔了。   “你要是愿意,我可以让雪天女每晚带给你好梦。”钟郁霖的手抚到我的额头上,状似有点儿认真地这样说。   “可你不是说,雪天女最多只能做到让人摔一跤这种小事吗?”   钟郁霖歪头,似乎不太明白:“做梦也是很小的事啊,它又不能影响到什么。”   话虽这么说没错,但总觉得……梦这种东西,背后的寓意很足,能随意改变梦境也是很了不起的事。   “那……也好?”我不想再梦到任何关于“家”的事。   我已经没有家了。   为什么不梦到姐姐?不梦到储荔?不梦到钟郁霖呢?   这世间怎么很多事都不遂人愿呢?   “我具体该怎么做?”这是我第一次,正式向钟郁霖表露出对雪天女“神谕”的渴求。   钟郁霖这回看着我,像是陷入了沉思,后终于略微正色,微笑着告诉我:“其实很简单,都不用施法之类……但你想试一下么?祈祷,正式的。”   我点头。   果然,人类在无力改变现状时,会想着寻求神明的帮助。   意识到我是认真的,钟郁霖抬手看了眼时间,他说:“先洗漱吧,应该还要过几分钟。”   浴室里他为我准备的洗漱用品都是全新成套的。   就好像他一早料到,我会在今天拜访这里。   如果这不是神谕,背后又是什么原理?   难道说一早准备好了?这怎么可能呢?   在我刷牙的时候,钟郁霖默不作声地走到我的身后,他的手臂如同柔韧的蟒蛇,缠绕住我的腰身,从后方贴近我。   我浑身僵硬,差点咽下口中的泡沫,“做……做什么?”   “我在想,你肯定穿得下新的制服。”   “制服?”   “嗯,新定制的。”   他指的应该是雪天女的祭祀服吧。   的确,上次见他穿,他的身高还没有猛地向上蹿呢。   是该订做新的了。   “给你定制的当然和你身啊,应该……不是让我穿吧?”待我清理完自己的口腔,才回过头询问他。   彼时的他已经将下巴放到了我的肩膀上,这让我觉得很奇怪,连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但或许因为镜中的他神情过淡,一切都显得那么理所应当,所以最终……我并没有用力令自己从他的怀中挣脱。   “我只是觉得像平常那样很没意思,想来点儿新鲜的。”镜子中的他在笑,那是想到坏点子所以有些兴奋的神色,“这回你来做雪天女,我来当祈祷者。”   “可是……这样能起作用吗?”   “当然可以,”钟郁霖理所应当得好似一个对此太过熟悉所以显得漠不关心的通关者,“神谕的实现是不拘于任何形式的。”   洗漱完毕打开门,才发现佣人们已经将新定制好的祭祀服放在钟郁霖房间靠窗的人体模特上。   时间卡得很准。   准到我都觉得有点诡异了。   ·   我从没想过有一天,我会穿上这身衣服。   这会不会是对雪天女的不尊重?   我有问钟郁霖,钟郁霖却说:“雪天女高兴还来不及呢,你忘了吗?他是认识你的。”   ……禹涧雪,是这个名字,对么?   他现在应该也和我们一样,快成年了吧。   虽然我对他的印象一直停留在小时候。   同钟郁霖小时候的祭祀服不一样的是,长大后的这套除了兜帽外,还有一层掩面的柔纱设计。   我的身体严严实实,被裹在这层华丽的布料之内。   看不清自己的面目。   总觉得有些难为情,不光因为钟郁霖正替我整理衣装,还因为……他穿上了我昨晚来时穿的衣物。   会不会有点皱?   裤腿于他而言,似乎有些太短了。   但即便如此也依旧不妨碍他将我那身旧衣服衬得很贵。   “天啊。”钟郁霖盯着我的脸喃喃自语:“不细看你简直变成了我。”   “因为有兜帽,”我说:“看不出我不是长发了。”   “哦对,”钟郁霖说着,也将我卫衣的兜帽扣到自己的脑袋上,然后……为了防止被会见室的守门人认出,他还戴上了口罩,“这样就行了。”   微服私访的明星似的。   出了门后我们便按照事先计划好的路线分头行动。   咦,奇怪,为什么整得这么麻烦?   不是说原本很简单就能完成吗?   不过郁霖似乎因此很开心。   那就不管了,因为好像……我也很久没有这么快乐。   ·   林听澜扮演雪天女未半而中道崩殂。   说得就是我眼下这类情况。   又遇到该死的禹竞徐了,甚至在与昨晚同样的地点,也就是他房间门口。   “哟,”他轻笑了声:“今天心情变好,打算营业了?”   似乎没把我认出来,以为我是钟郁霖来着。   我该怎么回答他?不对……我是不是不该回答他?   因为以钟郁霖的性格,平时似乎连理都懒得理的。   所以我不管不顾,闷头朝前走。   禹竞徐这家伙,不愧是小时候能做出别人不开门就撬锁的狠人,他大步流星地跟在我的身后,一口一个“喂,你哑巴了?”“靠,你说话啊!”以及“你奶奶的钟郁霖,理一下我会死吗?你今天吃错什么药了?”   要平时我早就一记天马流星锤砸在他脸上了。   但此刻我却连回头都做不到。   再忍忍,再忍忍,到了告解室就好了。   我这样告诉自己。   夏日清晨,空气还是微凉的,一时间除开花园内的虫鸣声,便只能听见两个血气方刚的少年人呼哧呼哧竞走的声响。   终于,我看见通往告解室的那扇小门了。   这时候的我听见禹竞徐说:“那个姓林的怎么没跟你一起啊?你不会又把他藏到那个小房间里面了吧?靠,脏死了,那儿不是拿来让你们做那种事的,那天的事,你别以为我不知道,这是我逮到的把柄,钟郁霖,跟你说过,你这样会遭报应的。”   他好烦。   他叭叭叭说这一通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我不能反问他任何问题,而我的手……也终于触及到那扇门的门把手。   “钟郁霖。”但在那之前,他一把将那扇门死死按住,不许我开门,甚至身躯也踞于我身后不远处。   该死的,他要干什么?   “我的意思是,我可以不追究这些,也不再告你的密,你能不能……不要赶走我?” 第38章 禹竞徐你个狗   我没听错吧?今儿个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   我做梦也没想到有朝一日我能听见禹竞徐以如此恳切的姿态做出这样卑微的请求。   虽然这份请求并不是对我,而只是……面向钟郁霖的。   看来事到如今,郁霖的能量已经大到能够决定禹竞徐的去留。   这中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郁霖不提,我总也不好问,因为那时候,是我先与他断开联系的。   不过眼下最最重要的不是思考这些。   而是如何能在禹竞徐一无所知的情况下顺利脱身。   他现在离我好近,近乎可以说就贴在我身后。   平时他对钟郁霖就是这样的么?   忽然感受到一阵无名火。   更别说在这时,禹竞徐忽然“咦”了一声。   “怎么感觉你忽然变矮了好多?”   靠,他故意找茬是吧?   一个倒肘用力击打在他的腹部。   只听禹竞徐一声闷哼,藉由他脱力蜷起身子的那一瞬间,我忙不迭跻身躲进告解室内。   “钟郁霖你大爷……”他的声音被厚重的木门彻底隔绝在告解室外。   看来直到最后他还是个瞎的。   不知道他会不会因此恨上钟郁霖,真是阿弥陀佛。   ·   待到我回过神来,才发现周遭的环境是多么狭窄。   这就是告解室。   以前我和郁霖一起,曾被关在这屋子内侧。   那时候的我们还小,所以就算两个孩子挤在一起,也至多只是感到有些逼仄。   现在我长大了。   愈发觉得这地方像是一座囚笼。   类似于刚好能嵌进神像的一座方形神龛。   内里的神明看似庄严无比,实际却被四四方方的龛笼困住。   钟郁霖就是在这种地方,接待形形色色不同的人。   不似那些石做的神像,他是以血肉之躯,面对这一切的。   昏暗的环境,唯有一层布帘作为阻隔。   身着雪天女的祭祀服制,从没有哪一瞬间,我设身处地地感觉自己彻底与钟郁霖融为一体了。   感受他平日里所感受的,见识他平日里所目及的,如此这般……是否终能窥见他的内心呢?   “咔哒”一声,布帘后方的木窗被打开了。   “今天来,想寻求您的指引。”是钟郁霖的声音。   真是神奇,听他的语气,就好像是真正的迷途者。   模仿着记忆中他的模样,我将自己的手伸出木窗之外。   细微的光线中,我看见他的衣袖,那深蓝色的袖口,毫无疑问,正是我的衣服。   当我的手指被来自木窗彼方的那一头的存在攥住之时,我忽然感受到一种未知的恐惧。   虽然我明知木窗对面的人就是他。   是钟郁霖。   他绝对不会伤害我。   但视线的阻隔还是令我感到不适应,我甚至不敢想象,若是木窗对面的人……我见都没见过。   也难怪钟郁霖会怒而反抗。   这样的环境,面对这样的人,时间一长,心理不出问题都算幸运了。   手背上感受到一阵细细密密的痒。   柔软、略微湿润,那是郁霖的嘴唇,烙印在我的手背上。   大概持续了三秒?或者五秒的时间?这个吻是一种漫长而恒久的感受。   此后就算一吻毕了,他也未曾将我松开。   他纤长的指节十分有力地将我捉住,然后……额头轻轻地,触及到我的手背上了。   这是一个深切的、近似于祈祷的姿势。   那感觉仿佛,木窗对面的人已经彻底走投无路。   但这怎么可能呢?   他可是钟郁霖啊。   我是否应当将此认定为——他的演技太好了?   “你的烦恼是什么?”之后我才找回自己的台词,并且有些生涩。   脸颊因为尴尬而涨得通红。   钟郁霖很快入戏,他略略抬头,我能感受到,他的发丝犹如瀑布一般,流泻到我的手背上:“最近常做噩梦,不论白天还是晚上,感觉都糟糕透了,尊敬的雪天女,能否助我脱离困境呢?”   他演得很好,毋宁说,正经中透露出几分呆傻,那无疑就是我平日里会用到的语气。   原来钟郁霖观察得这么细致入微么?   我本可以使这次的角色扮演平稳落地,就譬如说几句最基本的台词,钟郁霖常用的,最敷衍的那种。   然而还是不愿错过这来之不易的机会,略略坐正了身子,我问他:“我可以让你夜夜好梦,但你需要告诉我,噩梦的原因是什么。”   钟郁霖那头凝滞了许久,仿佛意外于竟然还有这茬,最终有些敷衍地,他说:“因为家里的事。”   “是你不愿意做的事么?”   “……是。”   “你可曾有过反抗。”   “用尽全力反抗过,我亲爱的雪天女。”   “失败了?”   “不,是前所未有地成功,你知道吗大人?有时候反击是必须的。”   我当然清楚。   可不是每一个人都能拥有那样的勇气。   因为面子、因为他人的目光,总而言之,还顾忌着其他许多。   “既然成功了,为何烦恼?”   “因为我因此犯了罪,是不可被饶恕的罪。”   犯罪?是我理解的那个“罪”吗?   张张嘴,我想要再继续询问下去,可这时的郁霖已经松开了拉住我的那只手。   “雪天女可以告诉我,接下来该怎么做。”   语气变得有些僵硬。   他好像已经意识到我想要问他什么。   所以他径直推进程序,想要快速将这个话题略过。   他不想说,自然,我也没道理强求。   于是只讲:“犯罪也无法改变你曾帮助过很多人的事实。”特别是……帮助了我,“尽力放过自己,勇敢追求想要的生活,往后的每一天,你都会有好梦。”   虽然是一些没什么用的空话,但这样……能让他心里好受一些么?   “嗯,你也一样。”他这样说。   一时间我恍然。   我开始分不清自己究竟在开导他,还是在劝解自己了。   最后离开前他再度低头,自木窗外侧吻了我的手。   略略低头,我终于在那一瞬间看见了他低垂的眼眸。   纤长的睫毛宛若蝶翼,缓慢闪动翅膀,停留在他的眼眸处。   那神情真的很虔诚。   虔诚到……我都不敢相信那是钟郁霖会做出来的。   虽然最后他勾唇露出一个笑容。   并说:“小玛利亚夫人,我们在房间里汇合。”   ·   令我没想到的是,离开告解室时,我发现禹竞徐这鳖孙居然还在门外等我……不对,等是钟郁霖。   在那莫名热烈的注视下我一个激灵,下意识低头遮盖住我的面容。   “哟,这么快就出来了,我打听了,今天来的信徒不多,也就三五个。”   三五个……吗?   虽然实际上“雪天女”只接待了“我”一个。   还没有见过木窗令一头的景象。   更不知道当钟郁霖从那么多信徒身边走过,他的心情究竟何如。   唯一清楚的是……我现在真的很想跑。   因为禹竞徐直挺挺朝我走过来了。   原本我还想躲开他,来一个秦王绕柱。   然而也不知等待的这段时间这家伙智商忽然变高了还是怎么,那目光犹如x光一般上上下下扫荡在我身上,后又突兀大叫起来:“你果然变矮了!我就知道!你之前都是穿内增高的!”   智障吧这个人。   不想理他,我正准备大跨步。   然而禹竞徐不愧为篮球队队长,直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上前来,抓住了我的手臂然后狠狠将我……按到不远处的墙壁上了。   靠,我居然躲闪不及,这真是耻辱。   再掩耳盗铃也没用,于是只能蹙眉,恶狠狠地将他瞪住。   禹竞徐的眸子很黑,原是那种不细看瞧不出情绪的类型,然而此时此刻,我却无比清晰地从他的脸上瞧见了从疑惑到震惊最后再到出离愤怒的转变。   “靠!”他大骂一句:“你们他娘的是疯了吧!不怕遭天谴么?”   穿个衣服而已,哪儿来的什么“天谴”?   我一把推开他,用力抚摩被他触碰过的衣料,感觉那块地方已经被彻底污染了。   “关你什么事?闪开!”我错身意图绕开他。   而他却不依不饶地拦住我的去路,“这么说我刚刚那些话你都听到了?”   “你是指求钟郁霖别把你赶走的那段儿吗?”我冷笑,一字一顿跟他讲:“我又没聋。”   禹竞徐咬牙,牙关间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仿佛受到奇耻大辱。   但他很快调整好自己的心态,转而说:“那我话也懒得说第二遍了,你帮我转告给他本人啊。”   “凭什么?”   “靠,你有完没完?今天的事我都打算装没看见了,你还在这儿跟我逼逼什么?”   谁逼逼了?他要不要看看这里谁闹得最凶?   “我没有帮你传达的义务,有些话,还是你自己跟他说。”   我个人自是不太希望禹竞徐和钟郁霖住在一起。   但一想到那家伙之前可怜兮兮的那个语气,又觉得怪不忍心的。   我迟早会为我这多余的同情心付出代价。   不对,不是迟早,而是现在。   因为禹竞徐这鳖孙狗急跳墙了。   他一拳打在了我身后不远处的梁柱上,忽然攥起我的领口,盯着我的脸,冷笑着说:“这身衣服新订做的吧?我还以为是钟郁霖穿上才显得好看呢。”   他什么意思?   “没想到你这样倒也不赖。”言罢他直接抓住我的衣领,将我整个人提了起来,然后,他的脑袋凑了过来,那该死的嘴唇——啃到了我的唇上啊啊啊啊!   所以说,正常人类和智障的脑回路怎么可能相似呢?   当我一拳挥过去并实打实锤在禹竞徐的脸上时,他勾唇,露出一个笑容得意的。   “之前我就在想,这雪天女有什么了不起的,现在看来也就那样嘛,口感也怪一般的。”说完,全不顾自己的面庞被锤红了一半,他倔强不屈地抬手,比了个中指给我。   作者有话说:   更了更了,下次更的话就是周二大概。 第39章 梦   来之前我本下定决心绝对不要惹事。   但禹竞徐这傻逼太他爹的恶心人了。   如果说惹人生气也有段位,那么他毫无疑问选择了最高效的那种。   我跟他扭打在一起,想象自己是拳王泰森,一拳接一拳地往他脸上招呼。   而他也不甘示弱,双脚用力剪住我,将我擒抱在地上尽力压制住。   我们两个毫无风度地在走廊的地面上扭打,没有招式间帅气的来往,只显得脸红脖子粗。   直至一道阴影遮盖住了洒在我们身上的阳光。   是钟郁霖。   他正盯着我们,抽搐着唇角尽显和善地看着我。   注意到他,禹竞徐显然想说些什么。   然而在那之前——“咚”的一声,钟郁霖一脚狠狠踹在他的腹部。   禹竞徐一声闷哼,旋即蜷缩在地上痛苦地悲鸣起来。   而我则感觉背部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个透。   这不是我第一次直面钟郁霖的暴力。说实话每一次他的目光,都让我感觉到一种冷血动物般的漠然,虽然这份“暴力”他从没面向过我。   颤颤巍巍从地上站了起来,我抿嘴说了句:“抱歉,衣服弄脏了。”   钟郁霖没有回答,只依旧维持着原本的姿势,怔怔地瞪视住蜷缩在地上的禹竞徐,那眼神,仿佛对方已经是个死人了。   钟郁霖毕竟是个怪力王,我忽然由衷地生出一股同情,伏身想要将禹竞徐从地上拉起来。   然而钟郁霖却先一步拽住了我。   “回家吧。”阴郁着神情,他说。   “可是……万一他要去看医生,骨折什么的……”   钟郁霖眼也没眨:“不会。”   说完,他便不由分说地拽着我离开了这处长廊。   我听见禹竞徐在我们身后的哀鸣。   他在叫钟郁霖的名字。   “钟郁霖……你这个贱……”   “钟郁霖!”   “你大爷的,别走……”   ·   关上门后室内一度陷入了死寂。   我背靠着墙,尚且还没从方才的闹剧中缓过神来。   从没有哪一瞬间,我觉得钟郁霖这个人有点……恐怖?   不对,我怎么能有这种想法呢?   他这么做肯定是因为我跟禹竞徐打了起来,他……想要帮我。   要怪就怪禹竞徐那傻逼非要做那傻事。   这么说来,刚刚郁霖到底看见了多少?   我这才抬眸小心翼翼地盯着钟郁霖瞧,而钟郁霖他……正望着我的唇部。   “哦,是有点磕到了。”我干笑一声,略显心虚地当着他的面用手臂用力擦拭那里,妄图将禹竞徐吻过的触感彻底清除。   “他脑子跟有病似的。”甚至还不忘强调自己立场那般这样说。   “有时候我倒佩服他胆子大。”钟郁霖莫名其妙来了这么一句。   啊……   然后我看见他咬牙切齿:“真可恶。”   “其实来的时候我就撞见他了,本来以为没被发现,结果出来他还在外面等……可能是有很重要的事要和你说。”   钟郁霖没怎么思考:“我跟他没什么好说的。”   “他叫你不要赶走他。”本来不该多这句嘴,可最终,我还是将这句话说出了口:“你说他这人,真奇怪不是?你……真的能赶走他么?”   “……”钟郁霖沉默了片刻,忽然抬头,眼中似有水光,小小声问:“你难道希望我一直跟那种人住一起吗?”   “当然不,只是……”我意识到自己实在有些优柔寡断,不免急躁起来:“我跟你感觉一样,只是在想……离了这个家他能去哪儿呢?”   “这不关我的事。”钟郁霖的眼眸宛若一汪深不见底的水,可惜,不是春水,而是深不见底的冰川寒泉,掉下去便永不能上浮,“我会再给他一些时间,只要他别太过分了。”   后面钟郁霖面色略显烦躁地叫我不要再提禹竞徐的名字。   他说我衣服在地上滚得脏了,还有划痕,要我把祭祀服脱了给他瞧瞧有没有受伤。   我没觉得自己身上哪儿痛,但无奈钟郁霖实在关心,我便照着他说的做。   昂贵的祭祀服就那样被随意甩在地板上,钟郁霖倒是摆弄着我的身体,像观察艺术品有无瑕疵那般,仔仔细细地查看着。   最终在手肘处发现了一处细微的擦伤。   钟郁霖十分细心地拿出药箱来想要替我上药。   而我则感觉上身光裸,全身凉飕飕。   “感觉以前也发生过类似的事。”我说。   “嗯,”钟郁霖应了一声,“是在小时候。”   末了还补充一句:“你比那时候害羞。”   那是当然啊!小孩子又没有什么羞耻心……   而且那时候的霖妹妹,跟现在也是不一样的。   细微的药香味中,钟郁霖深吸一口气低头,他放下药瓶,头靠在我的肩膀上,吸了吸鼻子,欲语还休。   “怎么了?”   “你是不是觉得我今天太暴躁了?”他的声音……最末有些颤抖。   是有点。   “怎么会?毕竟你是为了……呃,保护我,我跟禹竞徐打架嘛,有原因的。”   “可我平时也总那样。”   “哪样?”   “好像忽然发疯哪样,很讨厌。”   “我不觉得讨厌啊。”   “你撒谎!”钟郁霖一边说着,一边倾身过来,令我不得不半躺在床上,任由他的头枕在我的胸口处,“你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   “因为我们长大了嘛。”   “敷衍我。”   “没有。”我的手抚上他的发丝,那冰冰凉凉宛若丝绸的质感,的确令人很难相信,它的主人不久前才毫不柔顺地暴力过,“在我眼中,你做什么都是对的。”   “真的?”钟郁霖似乎并不相信,他的鼻息因此擦划在我的皮肤之上,令我感觉胸前痒痒的。   “真……真的。”我半吸气,十分尽力的想要让自己显得从容。   可钟郁霖就像个注意力不集中的小孩子,“小玛丽亚夫人,”他说:“你的这里是粉红色的,好漂亮呢。”   “……”   靠。   我就多余哄他这两句。   我从来分不清他的是否真的苦恼。   或许有时候又懊恼:似乎只有自己把他的话放在心上了。   钟郁霖是个怪人,之后他又要求我跟他一起再睡一次回笼觉。   我注意到他家里人没来叫他吃早饭,意识到他能睡到自然醒,心中有些羡慕。   “现在就验证一下雪天女的神谕是否会成真吧。”他说:“不论白天还是夜晚,你都会有好梦。”   ……   意识很快陷入迷蒙。   我不能确定,眼下这一切是不是“好梦”。   记忆深处的画面显得杂乱,兴许是满脑子都是钟郁霖的原因,这回我梦到他了。   他在胸口,他继续夸奖,是粉红的颜色。   然后他说,他会变魔术,比方说把那里变成鲜红。   我不信,他便开始施展他的魔法了。   黏黏腻腻的,有点痛。   甚至带着点儿不可言喻的声音。   “瞧,”梦里的郁霖笑得颇有几分侵略性:“小玛丽亚夫人,是不是变更漂亮了?”   梦里我很开心,肯定了他,准许了他的再接再厉,说另外一边也要变颜色。   于是钟郁霖又施法。   然后我就醒了。   满头大汗地醒了过来。   的确,这不是噩梦,但……这怎么说也不能算是“好”梦吧?   如果雪天女的作用是让人做这种梦,那么我将开始深刻怀疑——祂是不是邪神了。   ·   那天醒来的时候其实钟郁霖并没有在房间。   后面他告诉我说,他去处理禹竞徐的事情去了。   到中午我甚至还在钟郁霖的家里吃了午饭。   他爸爸妈妈爷爷奶奶都对我很友善,唯一值得庆幸的事,没人在我面前提起林元庆的名字。   他的存在就好像从这个世界被彻底清除,再不留一丝痕迹了。   身为这家里的一份子,禹竞徐自然也加入了用餐的行列。   不过他也不参与对话,只一个劲地往嘴里扒白饭。   看上去像在和什么人较劲似的。   我希望那个人不是我,并且与此同时我注意到——身为养子的他父亲并没有坐在餐桌上。   钟颖芝说:“哥哥很忙,爸妈也别总想着他,过段时间姐姐就回来了。”   钟颖芝的姐姐就是路裕阳的妈妈吧。   也不知道这段时间储荔在路裕阳家过得怎么样。   在钟郁霖家里的日子,虽带着些荒诞,但总体而言,还是像在做梦一样,是美好的。   可惜我终究是梦中客,再美的梦也终会有醒来的时候。   我妈没叫我太难做,给了我台阶,打电话来找我。   甚至还是许建安的父亲,也就是许叔叔亲自来接我回家的。   钟郁霖专程把我送到家门口,说欢迎随时到他家住。   回程的路上许叔叔对钟家的规模及内饰的典雅赞不绝口。   他叫我别跟我妈置气。   我一句话也不想跟他多说。   不过或许钟郁霖的送行起到了一定程度的效用,在那之后我在这个“家”里的状况终于不像之前那样微妙了。   许建安是个喜欢大惊小怪的人,连声说看不出,林听澜居然连钟家的人都认得。   “暧暧,你知道吗?他们家是干那个的,那个。”一边说着他一边朝我挤眼睛。   什么这啊那的?我听不懂。   “你别胡说啊,他家的生意是合法的。”   “嗨呀,我当然知道合法啊,我的意思是……哎算了,无知的家伙,身在福中不知福——”   他说我身在福中不知福,无非就是他认为我得到了他想要的。   可他不知道他现在拥有的东西,是我哪怕拼尽全力也再不可能得。   后来一次偶然,我在上学期间碰见了许建安所谓的“福”,即谷箐菡,许青咲的朋友。   她在学校里十分低调,是不呼朋引伴的那种、十分稳妥的好学生。   因为体育课在同一个操场上的原因,我跟她逐渐相熟,偶尔我们会在一起聊聊天什么的。   在我看来这不过是最正常的朋友之间的交流。   可某天放学的傍晚,跟钟郁霖一起走出校门的时候,他十分突兀地满面轻松着笑说:“小玛丽亚夫人,我觉得……你还是不要再跟那个女人在一起说话了,好不好呢?”   作者有话说:   下次更新可能是周四凌晨。 第40章 你尔多隆吗?   说实话钟郁霖很少会如此明确地提出这样的要求。   勒令我远离某个人……这之类的。   他的语气其实并不算特别强制,那笑眯眯的表情,就好像他方才不过开了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我需要认真么?   要是真的因为他的一句话我就随随便便远离我的一个朋友,会不会显得我太窝囊了?   说实话,目前为止我跟谷箐菡的感情并没有那么深。   远不到我为了她跟钟郁霖闹掰的地步。   可那一瞬间我回想起:同样的话,不久前我似乎也对钟郁霖说过。   那时的我叫他跟那个宋星乐不要往来,理由是会影响他的学习,虽同样也不是特别认真的态度……但钟郁霖的确是没听的。   甚至……在那之后他仍好几次被我撞见与宋星乐同行,全不心虚,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八成……他早就把我跟他说过的话忘到九霄云外了。   他什么时候又对别人认真过呢?   但他这个就是这样,别人的话他可以不听,但若别人不听他的,就譬如现在——他的手稳稳放在我的肩膀上,凝望着我的侧脸一直歪着头静默,一直在等待我的回答。   如若我当场否定他,他一定会生气。   而我实在不想处理那想想就令人感到麻烦的场面,因此含糊半晌,只说:“哦,再说。”   他捏了捏我的臂膀,“嗯嗯。”很开心的样子。   似乎默认我已经同意他的要求了,真是的。   ·   这天晚上回家又碰到了许青咲,最近她到这间房子来的频率高了许多,在我妈和她爸都不在的场合,如非必要我是不太想跟她产生任何交集的。   可她却显得很是熟络,见到我张口便说:“唷,听说你们进展得不错。”   进展?什么进展?难道他指的是……   “哟什么哟,要叫哥。”我背着背包从她身旁走过。   “你又不是我亲哥。”   “不是亲哥就不能叫了吗?”我是想提醒她不要跟我没大没小的。   原以为她至少得犟一下,毕竟在许建安的口中她向来是不太听话的那种,“那好吧,哥,我的意思是,这次你可得抓紧机会哦,我们箐菡可是真正意义上的白富美,她都不介意你已经不是高富帅了。”   该说不说,这许青咲和许建安两兄妹之间虽然平时不怎么解除,但价值观还挺相似的。   “哎哟,对不起哦,瞧我这嘴,嘿嘿。”说着,许青咲煞有介事地掩了掩唇,不太有诚意地道歉后说:“不过你现在至少还占了两样,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哈哈,她可真幽默。   “你们两个,平时不会总讨论这事吧?这个年纪,还是以学习为重,特别是你,听许建安说,你的年级排名又倒退了。”   我真是想方设法想要绕开这个话题。   然而许青咲这个人怪得很,甚至咧着嘴浑着嗓子学我说:“你~的~年~级~排~名~又~倒~退~了,那又怎么样?这种事情,随随便便用下功就行了呀。”   我跟你们这些天赋怪拼了。   “不说这些,只有一样你猜对了,我们的确经常讨论你。”许青咲说完整个人倒挂金钩在沙发上,像个猴。   我额角的青筋狂跳,“那能否请你们不要让本人知道呢?”   “一般情况下不会的,但今天很特殊。”许青咲一个鲤鱼打挺站到我面前来,双手环胸,一副大姐大的样子,矮矮的身高还煞有介事地戳了戳我的胸口,“你应该懂吧,箐菡是个女孩子,是个优秀低调又漂亮的女孩子。”   “我不瞎。”   “一般而言,这样的女孩子被拒绝的话会很没面子,我今天来就是想跟你说一句,要是什么时候她约你见面了,你可不许拒绝哦。”   这算什么?   “她会约我见面?”我看是她这个自诩的媒人自作多情了吧,“目前她好像没那个意思。”   许青咲皱了皱鼻子,抬手用指头点了点太阳穴,“因为你这里,嗯,不太好使。”   什么玩意儿?怎么还带骂人啊?   ·   后来直到在学校又跟谷箐菡见了几回面,我才稍稍咂摸出味儿来。   之前说过的,我们班的体育课跟她们班一节,前段时间因为要跟她聊天我都没跟班上的男生一起约去打球,今天看她们班似乎还在跑步的样子,所以我迫不及待地就去球场了。   我个人认为我的运动天赋还可以吧,篮球稍微学学也就会了,听钟郁霖说禹竞徐打篮球很厉害,之前还想作为篮球的特长生进入我们学校呢,但是后面不知道为什么没来……如果可以的话,我还真想跟他切磋一下。   唯一害怕的就是切磋着切磋着,打起来了。   再度回忆起那个该死的“吻”。   Yue,喉咙忽然有点反酸。   那傻逼还是太恶心人了。   算了,想想钟郁霖吧。   每次回想起这件事,只要回想起钟郁霖,我就觉得自己好多了。   分明同样是男生,为什么差距会这么大呢?   不过他果然还是没有跟宋星乐断了联系。   上回听梁茂丘(忘了什么时候加上联系方式了)说,他们周末还约出去一起玩了呢。   梁茂丘跟宋星乐好像有点儿什么亲戚关系,哈,你们别看宋星乐那窝窝囊囊的样子,家里貌似还挺有钱的。   这难道就是钟郁霖迟迟不跟他断了的原因吗?因为他们是同一层次的人?   不对……我真是失心疯了,我为什么要这么想?   思虑间,已经投出了一个三分球。   周围忽然传来班上男生起哄的声音,我还以为是我这球进得有多帅呢,结果往场外一看,居然是谷箐菡捧着一瓶矿泉水来了。   之前体育他来找我的时候,班里就已经有人开始传起了八卦,有些人问我,我叫他们别多想,因为她是妹妹的朋友,这之类的。   那时的我认为,她既没说喜欢我,更没有在体育课的时候给我送过水,所以……并不能代表什么。   顺道一提,在我们班男生群体中,当众被女生送水,可谓是最高级别的礼遇,会让人嫉妒到发疯的那种。   所以其实在那一瞬间,看着她微笑的脸,我是有点害羞的。   耳廓变红了,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连招呼都不知道怎么打了。   “怎么,不渴吗?”她这样问我,大大方方的。   我也只能笑着跟她说:“当然不是,我都要渴死了,你来得正好,真是……太谢谢你了。”   糟糕,我是不是只用假装高冷地耍个帅就行了?   不过她笑了,应该不是对我反感的意思吧?   总而言之那堂体育课下课,我跟她一起走在了校园内的林荫路上。   彼时校园内的三角梅开得正艳,扑簌簌地爬满了亭廊,将我与她行走的这条小道映衬得仿若少女漫画里的场景那般,粉粉嫩嫩的。   这世上总会有一些巧合,让人觉得生命真好。   我突如其来地这样说了一句,她似乎不明白,问我什么意思,我说没什么,她望着我的脸,这才意识到了什么,低下头,耳廓红了大半。   她问我,下次要不要在外面一起逛逛呢?   我问她什么时候,她说暑假,我说好,顿了顿又说:“那还要很长时间呢。”   “因为期末,很重要。”她说:“不过你要是想提前的话……”   “不,不用了,学习最重要,”我说:“跟着你的节奏来就好。”   谷箐菡告诉我他父母非常重视她的学习,所以她不能使成绩下滑。   我问她不出国读书吗?因为想到钟郁霖要出国读书,好像有钱人都这样。   她愣了一下,后才说:“不,国外……平时去就好。”   嗯?   我不太明白,但我意识到,谷箐菡家里的情况可能跟钟郁霖家的那种不一样。   这世上总会有一些巧合,让人觉得命运总喜欢给人当头一棒。   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就在我和谷箐菡两个人走出亭廊时,正巧与钟郁霖还有……宋星乐相撞。   钟郁霖原本显得漫不经心,好似意识飘到了九霄云外,直至宋星乐那个龟孙扯了扯他的袖口,他才歪过脸来看着我,顿了半晌,才给我们一个轻巧的笑:“好巧。”   他走上前来,如同任何一个见到兄弟的好朋友那般,手搭上我的肩膀上,要我介绍旁边的姑娘,于是我便向她说了谷箐菡的名字,他闻言至少将这名字用唇语默念了三遍,才轻轻将我放开,尔后走到谷箐菡的面前,“你好,谷小姐,我知道你。”   谷箐菡显得很困惑,看她的表情,似乎完全没见过钟郁霖这号人,但最终她还是回握住他的手,并说:“你好,你……真好看,叫什么名字?”   钟郁霖抿嘴,不回答。   我生怕这场面下不来台,连说:“他叫钟郁霖,你有听过吗?”   谷箐菡冥思苦想了半阵,缓慢摇头,说:“可能他家以前当过我父亲的客人,我对这方面的确不太知道。”   话音刚落,钟郁霖莫名笑了一声,很明显,是嘲笑。   他不加掩饰的恶意终究还是令谷箐菡变了脸色,恰巧这个时候上课铃声响起了,所以简单跟我道别后,谷箐菡加快脚步朝教学楼跑去。   “不去上课吗?”我惊魂未定地瞧着谷箐菡的背影,直到钟郁霖出声,我以为这话说给我听,扭过头却发现钟郁霖的脸正转向宋星乐,后者满脸的憋闷,显然不乐意的样子。   “我……我想送你回教室。”宋星乐强笑着这样说。   钟郁霖:“没必要吧,你教室离很远。”   “不,”宋星乐辩驳:“就在楼下,顺……顺路的。”   钟郁霖眉尾抖了抖,从没有哪一刻,我看他如此明显地窝着这么大的火气:“我的意思已经表达得很明确了,你耳朵聋了听不懂吗?我叫你滚,滚你知道吗?”   靠……   我才是好想滚的那个。   宋星乐“滚”了。   终于,上课铃声赶跑了滞留在外的所有学生,此时此刻,偌大的学校仿佛只剩下我跟钟郁霖两个人。   我尝试扯动自己的面部肌肉:“你干嘛对他那么凶啊,他只是……”   “不要装了,小玛丽亚夫人,你的脸色很难看。”凑近我一步,他压低声音跟我说:“当你看见我跟他在一起的时候。”   作者有话说:   大家新年快乐!2026祝愿大家平安顺遂,早日财富自由! 第41章 绝交吧   我多么希望上天赐我跟他一样的自信。   可与此同时我也明白,同样的自信放在我身上,兴许就是讨人厌的。   可假若那个人是他却完全不。   他这幅笃定的模样,反倒会令你怀疑“自己方才是不是真的不经意表露出了什么”。   是,在他的逼视下我不得不承认,当我看见他们两人站在一起时,我的内心十分不爽。   但我敢确定绝对不是他所以为的那种“不爽”,我只是觉得……他们这样不健康,而且钟郁霖模棱两可的态度实在令人窝火……这之类的。   嗯,绝不是因为别的什么,绝对不是。   虽然最终的我却是眯起眼睛,轻声对他说:“是又怎么样呢?反正你又不会因此改变什么,不是么?”   钟郁霖蹙了蹙眉,似乎不满于我此刻的态度,“小玛利亚夫人你忘了,我说过的,只要你愿意跟我出国……”   “不要叫我那个名字!”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忽然这么大火气,“你说的那些,简直是天方夜谭,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现在的情况,出国?我哪有时间金钱准备这些?”   钟郁霖眨眼,不解着笑说:“我可以帮你准备,你有需要也可以告诉我,干嘛非要做这种事情来气我?”   气他?我跟谷箐菡不过朋友之间的正常的交流而已,哪就把他气到了?   “不需要你帮,我有我自己的计划。”抬起眼,直到这时我透过斑驳的树影看向天,才发现天色已不知什么时候阴沉下来了,或许一分钟后会下雨?我不知道,或许下一秒钟。   这些都如同钟郁霖一样,是我不能改变的,“我只是不明白,你为什么变了这么多。”   明明小时候那么可爱,明明从前……你的身边从来没有那些莫名其妙的人。   只有我一个,只我一个而已。   我们两个人手拉着手,在乡间的小路上奔走。   那时候多么快乐。   “你对我现在很不满意吗?”钟郁霖压抑着嗓音,分明在笑,但音调却还是透出颤抖,而我这个人真是疯了,我竟到此刻仍在怀疑:他是不是装的。   “不是不满意,只是……”我不知道该如何形容那种缺失,“可能没有一直陪在你身边,我有些愧疚。”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变成这样。   不明白怎么就随随便便开始谈莫名其妙的恋爱、声称自己是同性恋、交准男朋友了。   大家都变得好快,妈妈也是姐姐也是储荔还有同学们都在加快脚步往前走……只有我仍停留在原地。   还在怀念着过去。   感觉摇摇欲坠。   就好像千钧重的铁块,只有一根细线拉着。   凝望着我的眼睛,半晌,钟郁霖的唇角勾起一抹苦笑,他的话语十分残忍:“不用自责,就算你在,我也会变成这样的。”   哈。   看来他也知道自己在……堕落?   “那你就更没必要出国也带着我。”   难道要我眼睁睁看着你跟各种莫名其妙的人在一起吗?   难道要我看着你独自沉沦自己却无能为力吗?   难道……你就要我默许你放弃自己。   你要我眼睁睁看着你这样做?   “一起出国什么的,我只是觉得这样很好,没什么别的理由。”   “你不用谈这个事了,我已经拒绝过很多次。”   说不出我那可怜的计划。   拿不出我攒的那点儿可笑的钱。   且可以预见的是,就算我凭借自己的力量跟他出了国,也依旧无法跟上他的步调。   搞不懂他想做什么。   “我也不想再管你跟那个什么宋星乐之间的事,你们爱怎么样跟我也没关系。”反正……不管钟郁霖怎么拒绝,他都会缠上去。   有时候真挺佩服那家伙的。   有些事,真不是凡人能够做到的。   他就在等着钟郁霖兴趣上来了乐意搭理他的时刻。   钟郁霖总会有那样的时刻。   “……”钟郁霖彻底沉默了,我不再去看他的脸,并非因为害怕他满面悲伤,而是不想面对他看似关心,实则内心无动于衷的冷漠。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为了那个女的要跟我绝交,以后都不过问我了,是吗?”   他这是什么脑回路?   深吸一口气,“没有说要跟你绝交。”   “反正就是那个意思,就把我当路边随便什么人。”钟郁霖冷笑一声,他那表情仿佛在说“我就知道,果然这一天还是到来了”。   搞什么?一开始不是他激怒了我?为什么他又这样?   “我只是……”靠,他完全把我的逻辑打乱了,“我只是说,不再干涉你感情方面的私事了。”   这样他满意了吧。   我不想变成那种……咄咄逼人的可怜人。   “好朋友才不是这样的。”钟郁霖走过来,低下头,发丝遮住了他面上的光,却更令人看得清他眼底的水色,“你放弃我了,像其他所有人一样。”   “没有。”   “可你说那种话。”言语间,他执起我的手,分明神色忧愁又柔弱,可实际却把人攥得生疼,“就因为一个刚认识的人,就要把我放到很后面去了!”   “这跟她没有关系。”   “那我之前要你跟她断开,你怎么不回答?”   “你之前不也没有回答我吗?”   近乎吼了出来。   这是我们之间第一次这样相持不下。   我们瞪视着彼此,跟恨不得杀了对方的仇人似的。   “……”靠,我真是昏了头。   “……我回答你了呀。”再度开口,钟郁霖的声音已经变得沙哑,仿佛忽然受到伤害的大猫,全不记得不久前才把人的手臂抓得遍体鳞伤的,“我说了,你跟我出国我就跟他分开,我说了好多次了,我愿意负担你的一切,我愿意把我的一半都给你,林听澜,我不懂,这对你有什么坏处吗?”   话题又绕回到原地。   一时间,我哑然了。   不知道怎么回答他。   也不敢面对他微红的眼眶、委屈的面容。   “我觉得你太异想天开了……”话说到一半,我止住话头,仿佛咬到了舌头。   然而钟郁霖距离我足够近,他还是听到了。   “什么意思……你就是这样看我的?”   对不起……   我下意识想跟他道歉,我理应这样做,可是为什么呢?我却因笨嘴拙舌得说不出一句话来而只剩沉默。   “不……”   “那既然这样,我们就不要再联系了。”   抬眸看向他,我不明白,为什么忽然就到了这一步。   “钟郁霖,没必要这……”没必要这样吧?   “反正你都把我当无所谓的人,跟其他任何人都没有分别。”说着,他径直走过我身边,“我不喜欢这样,还不如一开始就不认识算了。”   “再见。”连最后一丝神情也终究敛去,化为最原始的冷漠,说完他便头也不回地径直离开了。   现在是上课时间,我已经迟到了大概十分钟。   整个学校仿佛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站在原地,一时间只觉得天旋地转,连呼吸的方法都要找不到了。   后面更是如游魂一般飘回了教室。   脑子里反反复复闪现的,都是钟郁霖的面容。   他的笑,他的哭,他的苦涩,他的不在乎。   短短几分钟的时间,让人经受天堂与地狱。   这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人呢?   而更令我感到无法忍受的,是去想象同样的手段,他也对宋星乐使过。   “林听澜”现在这幅样子,或许只是宋星乐的最原始形态。   啊啊,好可笑啊。   我有任何资格嘲笑宋星乐吗?   怎么办?接下来该怎么办?道歉?可没有解决问题的方法我拿什么道歉?钟郁霖留给我唯一的路,就只有跟他一起出国。   可我不想那样。   那种感觉,就好像不是凭借自己的力量,而是在异国他乡,成为了他的附庸。   更何况,许家那对父子怎么可能同意?   我这个样子还想出国?做梦呢。   一整个下午,我都在浑浑噩噩中度过。   一抹名为“钟郁霖”的幽魂,将我的注意力全部偷走。   回家之后妈妈心情很好,她说想要跟我商量个事,刚好我也有事跟她说,她叫我先提,于是我就问她,我能不能像姐姐一样申请出国?   本来,我没抱什么希望的,可妈妈盯着我的脸怔怔地望了许久,才跟我讲:“这些都好说。”   好说?哪里好说了?   她现在的经济情况,怎么可能同时负担得起我和姐姐出国的学费?   更别说姐姐还有奖学金的支持,而我……连准备都没有。   “不过这件事情还要跟你爸商量一下,你放心,我至少有七成把握。”妈妈的神情说不上沉重,我知道,她口中的“你爸”,指的是许建安的父亲,可分明时至今日我都只叫过许兴邦“叔叔”。   我没想到紧接着老妈会选择过会儿在饭点时提起这事。   她说她有她的节奏,叫我别胡乱开口。   然后……在晚饭时间,当许建安和他的父亲落座时,我妈清了清嗓子,朗声宣布:   “这几天,建安和听澜的关系越来越好了,妈妈很高兴,然后就又想起前段时间你们爸爸去钟家接听澜的事,我觉得……是时候让听澜正式融入这个家了。”说完,老妈兴致勃勃地双手合十,以庆祝什么喜事的姿态微笑着公布说:“所以我想着,什么时候去办个手续,把听澜的姓给改了。”   改姓?这我倒是没意见。   “沈听澜”也挺好听的。   “随便吧,我可以跟你姓。”我这样跟老妈说。   不曾想老妈闻言,颇为意外地眨眨眼,后笑道:“哎呀你这孩子真是……跟我姓有什么用?我又不需要你帮我传宗接代,当然是跟你爸爸姓呀。”   “……”   “……”   ………………   爸爸?   她指的是许建安吗?   ……开什么玩笑?   那一刻,我简直怀疑我老妈脑子是不是坏掉了。   什么“爸爸”?什么“传宗接代”?搞得好像许兴邦家里缺我一个似的。   我跟他姓做什么?难不成他还能把他的遗产分给我?   搞什么?   然而,随着我怒不可遏地拍案而起,于那一瞬间我意识到,老妈兴许正在用一个冠姓权,换取许兴邦继续为我的学业投资的意向。   原来……这就是她胸有成竹的原因。   她认为只要这样,我们就是一家人,许兴邦就会心甘情愿地,给我这个跟他八竿子打不着的野孩子交钱上学了。   是,或许有万分之一的可能,许兴邦会看在老妈面子的份上掏出一笔钱来。   可之后呢?   万一他们又离婚了,我难道还要再改姓?   这算什么?   我又不是吕布!   为了一个虚假的“家”,我们到底还要舍弃什么东西才足够?   “跟你姓,可以,跟许家人姓,没必要。”忍无可忍地说完,我便站起身,打开了这个本不属于我的家门,跑入屋外的冷风中。 第42章 雨中抱住你   出门前并没有注意到,室外已经下起了毛毛雨。   夏夜,身着短袖身体依旧浸着寒,因为是在晚饭时忽然决定要出门的,所以连手机都没拿,兜里也就一两百块钱,可以去住旅店,或者几个晚上的网吧。   老妈自然会想办法联系我,可我实在不想同那样的她交流,再也不想听见“只是想让你尽早融入这个家”这之类愚蠢的话。   本来就不是一家人,又不能通过婚姻的方式缔结契约,哪里可能跟真正的家人一模一样啊?   我都十多岁了,又不能像小孩子一样从头开始培养感情,还改姓?   傻不傻。   本来打算先随便在网吧住一晚再直接去上学的。   但到了地方才发现要身份证,靠,我身份证也还留在那个“家”里。   让我现在灰溜溜回去拿,这怎么可能?   所以最终还是只剩下了……找朋友收留这唯一一条路。   其实脑海里首先冒出的是钟郁霖的名字。   可早前白天的时候,他不是单方面宣布跟我绝交了吗?   我哪儿来的脸去找他?   所以又想到了储荔,虽然如今的他平时是住在路裕阳家里的,但……他和他父亲平时还有个出租屋可以落脚,我之前去过的,要是能让我在那住一晚上,就太好了。   路裕阳那个家伙就算再怎么混蛋,总也不至于连储荔回他自己家睡一晚都不让吧?   总而言之,得先去路裕阳家找储荔。   路裕阳家住在城东侧的富人区,距离我现在所在的位置很远,距离钟郁霖家很近,若求快其实应该打车,可无奈囊中羞涩,所以……只能坐地铁过去了。   一路上摇摇晃晃,差点睡着。   要不是太冷,要不是地铁也有停运的时候,我还真觉得……在这里休息一晚也没什么不好的。   等抵达路裕阳家周边,都已经后半夜了。   因为没手机,所以没有联系储荔的办法,我本来打算直接从后大门翻墙进去的,我知道储荔的房间在哪,路裕阳那家伙对他也算不上太好,安排他住的位置距离主屋很远,跟我家之前差远了。   就这,路裕阳那鳖孙还敢搬出“我现在才是储荔少爷”的态度,真该死。   结果到了才发现路裕阳家后大门的位置被加固了全新安保系统,非但如此,为了不破坏美观,他甚至还在靠墙的位置种满了玫瑰花。   这不纯心要扎死人吗?   不然怎么说有些人的心就是黑呢。   防我跟防贼似的。   偏偏这种微妙,又不知该怎么跟储荔解释。   彼时的雨水近乎已将我的衬衫浸透,这个雨夜,就像是老天爷连绵不绝地喷下水雾,虽不至于一下子把你淋成落汤鸡,但回过神来,整个人已经湿得不成样子了。   好冷。   我的这幅德行,一定不能被路裕阳那个鳖孙看到了。   他已经赢过了我,若再看到我这幅样子,肯定不知道要在心里嘲笑我多少次。   可在不能翻墙的情况下,又该怎么绕过路裕阳找到储荔呢?   沿着路裕阳家的墙边,我漫无目的地行走,试图找到某个防御系统不那么完备的角落。   可没有,就是没有。   当我回过神来,甚至都已经离正门不远了。   车灯将我的视线照亮,致使每一根落下的雨丝,都同天幕融成了一处。   好像一处牢不可破的一处结界。   将我与正常人的世界隔开了。   “行了,快回家去吧。”   一个激灵,我听见路裕阳的声音。   猫着身子眯眼朝大门口看去。   他正跟另一个人站在车前,面对面交谈。   双方都拿着伞,微妙的角度,致使我无法直接看到他们的脸。   只有车灯的光剪出那两人身形的轮廓,显得修长……而又迷蒙。   心跳无端跳得很快,好像身体先于大脑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直至我看清了伞幕下,那人纤长的发丝随风轻微飘动。   是钟郁霖。   “我不管,”他说,声音有些委屈、甚至任性:“你要帮我想办法!快点!!!”   “……”好像听见路裕阳深吸一口气的声音,那音色浸染着无奈,“不回家的话,先进门再商量好不好?不觉得站在风口上说这些太不像话了吗?”   真稀奇,他俩的这种状态,都是我没见过的。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我还真万万不敢相信——他们居然真的是亲戚。   略一回想,才能发现他们二人长得还真有点像,只是性格差异过于巨大,让人无法将他们联系到一起罢了。   所以……今天他们两人聚首是为了什么?   “不进去,姨姨要跟我妈通风报信,太可怕了。”雨幕中,我听见钟郁霖这样说。   “……但这种事我要怎么帮你?真好笑,你居然也有反悔的时候。”   “我就不信你没反悔过。”也就钟郁霖会用这种桀骜语气跟路裕阳说话。   倒也不介意,路裕阳轻笑一声,虽然更接近于冷笑:“只是回想起某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说过——闹掰就闹掰,我从来不在乎。”   不是,等等……难道他们说的是——   不想被储荔以外的任何人看见我此刻的狼狈不堪,脚步下意识后撤,却踩进了不远处的水洼中。   “……”   “……”   那两个人不愧是敏锐值拉满的变态,瞬间噤声予以观察。   不行,不能呆在这里。   巨量的寒冷令人退却,我下意识想要离开这里。   所以不顾一切地往后撤。   一个过路的人而已,这么宽敞的大马路,平时有人路过也很正常吧?   “野猫?这个天气怪可怜的。”路裕阳永远是那副半笑不笑的腔调,听着怪令人讨厌的。   野猫就好。   总比浑身湿漉漉的林听澜要好得多。   音量急剧缩小,我转身近乎跑了起来。   大概听力出现了问题。   否则怎么可能感觉,身后传来纷乱的脚步声呢?   但还是害怕被追上,所以拼命跑,拼命跑。   “小玛利亚夫人……”   “小玛利亚夫人——”   “等一下!”   闭嘴啊啊啊!   肩膀被他伸出的手指勾住。   很快抓住我湿润的衣服,牵着我的肩膀……令我整个人调转了方向。   惯性的作用下,我被迫落入他的胸腔。   他敞开的浅色风衣瞬间将我整个人包裹住。   “好冷,你的身体好冷……”他用力搓弄我的臂膀,似乎想用这种方式令我的身体暖起来,“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我还想问他呢。   “你才是,怎么忽然跑过来了?吓我一跳。”我一面说着,一面用力抵御他的身躯,试图令他离我更远一些。   但是没什么用。   “因为认出你的脚步声……根本不是猫,我表哥耳朵聋了。”   额……你就是这么对待为你出谋划策的表哥的?   而且……不是说绝交了吗?   看来他已经原谅我了,大概?   钟郁霖的声音闷闷的,“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额……   “——顺路。”   “我就知道,你预料到我会来这里,我们有心灵感应。”   不是,我是来找储荔的。   算了,这种不利于团结的话还是别说了。   现在有更亟待解决的事情。   事关林听澜颜面之生死存亡。   路裕阳不紧不慢的脚步声,正由远及近地袭来。   我抓紧了钟郁霖的衣袖。   ……   “好好的,忽然跑什么?”   路裕阳于拐角处探出头。   钟郁霖背对着他,用他的身体将我遮蔽住。   雨伞与钟郁霖肩膀形成一个夹角,在那里,我能看到路裕阳的修长的小腿,他正站在距离我们不足一米处。   “没什么,就是忽然想养猫。”钟郁霖撒了个拙劣的谎。   “……”路裕阳沉默了。   其实只要没瞎就能看见雨伞下面有四条腿。   但默了许久,最终路裕阳只说:“猫也不是什么人都能养好的,捡回家就得负责,知道吗?”   这是什么话?   钟郁霖已处于不想理会任何人的状态,只说:“我要回家了,表哥你先回去吧。”   路裕阳:“……好,我给你安排车。”   ·   直到坐上路裕阳母亲的迈巴赫,我和钟郁霖之间……才终于再度打破沉默。   盯着车辆内饰灯,他一直紧抓着我的手,一瞬间,他好像意识到什么,突如其来地转过脑袋,盯着我的脸,问:“小玛利亚夫人,我知道了,你其实是来找那个储荔的。”   额……   我能不能假装柔弱?然后晕过去,或者索性说谎呢?   可惜我终究不是那种能脸不红心不跳骗人的性格:   “本来打算从后门溜进去的,但路家安保系统又升级了,然后就遇到你们了,抱歉啊。”不是什么心电感应。   也不是来找你的。   暗戳戳且小心翼翼地,我抬眸盯向他。   想知道他会不会又生气了。   要是这时候再把我赶下车就惨了。   视线中的钟郁霖仍蹙着眉,好像恨不得将我的坏答案摔在地上砸个稀巴烂。   但最终,他给予我的疑问却是:“那……你今晚上为什么要到这里来呢?为什么想找储荔,而不是第一时间想到我?”   呃……   “我手机在家里,没带,联系不上你。”   这是借口。   他似乎不太能明白,只歪头,询问说:“没记住我的号码吗?”   我摇头,这世上除我本人以外的号码我只记得那唯一一个。   那就是我母亲的。   钟郁霖不满,小声嘀咕:“可我都能记住你的,太不公平了。”   我狡辩说:“本来见不到储荔就打算去看看你的。”   钟郁霖偏要把我所有的路都堵死,只说:“哦,原来我是第二顺位啊,明明我家离表哥家也不远……而且还方便多了。”   我缩了缩身子:“可你不是说……我们绝交了?”   所以我哪敢找你?   钟郁霖听罢像是感受到极大的不公,闹了起来:“你都不挽留一下,哪知道我说的是不是气话啊!”   你当时的语气,哪像能够商量的样子?   那么冷漠。   “抱歉啊,我不像宋星乐,能随时够哄着你、迁就你。”   虽然怎么哄你都不会开心。   虽然即便迁就你也依旧会被你讨厌。   我脑子是不是出问题了?干嘛哪壶不开提哪壶?   钟郁霖听罢,蹙眉后摆手:“……不要说这个好嘛——我们回家吧,要去你住的地方吗?”   深感头痛,我摇头,“不想回去了。”   然后就看见他的嘴角极度微妙地勾了起来,那是一个温柔但似乎坏主意得逞的笑容:“好,那以后住我家吧,这样就可以一直在一起了。”   所以……我暗戳戳小心翼翼盯着他,不确定是否该问:那现在到底还绝不绝交了?   作者有话说:   下次更新应该是在周三凌晨 第43章 长大后一起洗澡是否有点   跟钟郁霖回的那个“家”,并不是此前我所以为的那个“家”。   这是一套位于高档小区里的大平层,整个屋子里只住了他一人,颇为现代的装修风格,跟此前钟家那颇具古韵的院落丝毫不一。   对此他给出的解释是:“因为总留在那个家里会导致我发病,所以爷爷奶奶就叫我住进了这里,这里上学比较近,不过为了钟家的事业周末还是得回去。”   “发病?”我抓住了这个词语。   钟郁霖顿了顿,旋即摆手,满面轻松的样子:“我是装的,因为不想看见禹竞徐。”   是吗?凝望着他的侧脸,总觉得和他之间好像隔着点儿什么东西。   但他不说,我总也不好提。   所以最终只能一声不吭地埋头将湿漉的衣服脱下来,只要装作很忙的样子,就能掩盖自己的好奇。   抬头望见的是钟郁霖别过头的侧脸,似乎注意到我的视线,他的目光向这边瞟了瞟,然后才慌忙转回去。   他说我:“不文明。”   我问他:“有没有衣服借我穿一下?”   他说:“你可以过来选。”   令我感到惊讶的是,在这个大平层里面也有他的一整个大衣帽间。   各种各样的大牌令人眼花缭乱,钟郁霖说:“男装的款式少,不太有看得过眼的款。”   说完他随手抓了一件睡衣,“你先穿这个凑合一下吧。”   唔哇,这个牌子我认得,需要配货。   我家还有钱时,老妈妈都是忍痛才在二级市场淘了一个这个牌子的包包。   贼贵啊。   放在钟郁霖眼里叫凑和。   直到这时我才回想起来……钟郁霖他好像……一直都挺喜欢时尚的。   他的衣帽间里面不光有各类款式时兴的衣物,还有整整一面墙的首饰陈列柜,以玉石为首,牌子扣子镯子如意之类的都有。   “哦,这个是之前……”怪不得,上次在马场他们会突然提议玩开石头。   因为钟郁霖喜欢。   “人会靠近自己擅长的东西,”钟郁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他从陈列柜里取出一块颜色翠绿的玉:“喜欢这个吗?送你。”   “不不不,不用了。”之前那个玉牌就够够的了。   “的确,”钟郁霖说:“我也觉得这个雕工有些老气。”   什么叫“也”啊,我对这个很贵的玩意儿一点意见也没有好吗?   说完他就满不在乎地将那块玉牌扔进柜子里。   我感觉很肉疼,虽然我并不清楚它价值几何。   “你经常买这些吗?”穿好衣服之后我跟在钟郁霖的身后,不禁对他平日里的生活有些好奇。   “偶尔会去看石头,有认识一些雕刻师,我喜欢定制的东西。”钟郁霖这样说。   意思是首饰的话,他不太喜欢那些市面上那些流通的大牌。   衣服则是没得选,譬如说我身上这套,所以只能算作“将就”。   “好……好厉害。”   “不厉害,”瞧着我的神情,钟郁霖似乎觉得很有趣:“你要是喜欢,我可以教你。”   “这种东西,教有用吗?我的意思是……看石头这之类的,我以为沾点儿运气。”   钟郁霖沉吟片刻,点头对我的看法给予肯定,“嗯,的确,看这些东西的眼光……应该也有雪天女神谕加持的原因。”   这家伙,他还记不记得不久前他才说过的“雪天女至多只有将一个人绊倒的作用”?   能看这种石头,这岂不意味着,能分分钟致富吗?   虽然以他家现在的情况,这种程度的“致富”他应当也不感兴趣。   天啊,为什么?   这世界上人和人之间的差距,真是比人和狗都还大。   我的捉襟见肘,对比起钟郁霖的衣食无忧,若是回到小时候,我能否猜到我们二人之间会有这么大的差异?   “小玛丽亚夫人?”钟郁霖的声音带着几分试探,他低头观察着我的神情:“你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有点羡慕。”或许我应该硬撑,告诉他“没什么,我很好”,可那是骗人,骗人太累了,在他面前我不愿再戴着面具过活:“我觉得,你命真好,我都有点嫉妒你。”   钟郁霖顿住了,他看着我,许久许久,才说:“你是第一个这么对我坦诚的人……不用担心,相较于他们,你的内心根本就没有那么——”   说到一半止住了话头。   钟郁霖的手指抚上了自己的嘴唇,像是在无声中告诫自己:别说了。   “抱歉,没什么。”他改口,最终冲我微笑。   我抿了抿嘴,“嗯,那我去洗澡。”   钟郁霖连忙起身:“我陪你。”   嗯?   “我是说……陪你去浴室,我怕你不知道怎么用。”颇为不好意思地,他笑笑。   不知道怎么用?这怎么可能?我也是见过一点世面的好吧?他家花洒再怎么高科技,我也不可能连用的方式都——   好吧,我是没料到连洗护用品都全是外语。   若是英语到还好,我倒能认得些。   可德语我实在……哎算了。   钟郁霖十分贴心地将每一种洗护用品分好类,还细致周到地蓄好了温度适宜的水在那个什么高科技浴缸里。   顺道一提,浴室里的遥控器一按,靠近浴缸的整面墙居然能瞬间变成透明,也因此,我们能俯瞰这座城市的夜景。   从未在这个角度见识到这座城市的繁华。   不必彩排,它本身便是一场华丽的灯光秀。   好美。   特别连同氤氲着水雾的浴室一起。   “小时候,我们还一起洗过澡。”正当我沉浸在对眼前景象的震惊中时,钟郁霖的声音拉我回神。   我看向他,讷讷说了句:“嗯,不过那时候你不让。”   记忆中那时候我还认为他是女孩,所以我们并没有一起……   钟郁霖闻言愤懑不平那般,簇起眉头:“明明是你不让好不好?大惊小怪装绅士来着。”   嗯?是吗?   好像是,哎哟看来我对儿时霖妹妹的滤镜太大,居然下意识地认为,那时的他是胆怯羞涩的。   “抱歉,记错了。”   “这都能记错……”钟郁霖盯住我,似乎半晌没有想出惩罚我的方法,所以最终选择浴缸里的一点水洒到我身上,“干嘛不干脆把我忘掉算了。”   “衣服!衣服弄湿了!”我下意识想要将这身睡衣护住,因为知道自己赔不起   然而钟郁霖却满不在乎。   他走到我面前,抓住我一直往下担水的那只手:“所以,现在呢?你愿不愿意?”   “什么?”   “没有,就是想到今天我也淋了点儿雨,身上也脏了。”   哦……哦!   “那……一起吧。”反正都是男生,也不碍事,小时候我又不是没和储荔还有我的那些兄弟一起洗过。   不过……当时好像是淋浴。   不像现在,是一个大浴缸。   话说回来,两个男生在同一个浴缸里面洗澡,会不会有点奇怪?   我光着身子,望着披散着头发缓慢沉入水中的钟郁霖,只觉得他好似一条矫健的人鱼,并且不明白,他为什么还要穿上浴巾。   “喂,钟郁霖?”我喊他,可他这时就好像被窗外的景色迷住了,只扭头,一个劲凝望着窗外的,甚至手掩着唇,略略垂眸,一副出神的样子,“你不是要洗澡吗?你干嘛不洗?”   我问他。   他这才回过神来,先是转眸看了我一眼,又才飞速别过眼去:“你……腿不要分那么开,不文明。”   靠,搞什么?   “我是男人,男人生理构造就是这样啊!腿会自然分开!”我振振有词解释着,然而脸颊却不受控制地越变越红。   不儿,他……他什么意思?   “还有今天下雨,你不该穿那么薄的衣服就出门。”他这个时候倒想起教育我了,依然是那句:“很不文明。”   “我当时哪儿有空想那么多?”我不明白,因为我相信除钟郁霖之外的所有人都会认为我穿得很正常。   他就不能哪怕装一下吗?害我都觉得浑身被痒痒挠了,好奇怪。   “喂,钟郁霖,你……”再忍受不了这样的氛围,我直起身子,膝行至浴缸另一侧的他那一边,我捉住他的手腕:“你能不能好好看着我?”   终于,似乎觉得十分困扰,他扭头先是簇着眉头凝视着我的脸,就在我以为他神情终于能够放松下来的时候,他又垂下视线。   呃……感觉好像有一片羽毛,挠了一下我那里。   “你……你这儿……”钟郁霖说完彻底破功,双手掩面连耳朵也绯红起来,“都不遮一下吗?一点也不好。”   搞什么啊啊啊!洗澡也要遮吗?   “遮什么遮啊?你难道没见过吗?”垂眸瞥了自己的那活儿一眼,也没啥异常啊,可能就是丑了些,不过但凡是男人,不都这么丑吗?“大爷的你闭什么眼啊,搞得我成了什么怪人一样!”   我一面说着,一面硬掰过钟郁霖的脸,见他还不愿意直视我,又索性捏住了他的下巴,强迫他抬头同我对视。   此刻的他面颊绯红,颇有几分无助地看着我。   仿佛在说:“你怎么能这么霸道呢?”   可我今天就非要把这个道理跟他掰扯清楚。   “听着,你我都是正常男人,看一下没什么大不了的,小时候又不是没看过,长大之后又不是没在寝室里面见过别人,你这样搞得我都不自在了!钟郁霖!”我捏住他脸颊,“你直视我!”   钟郁霖的面容显露出茫然,但终究还是如我所言,缓慢将视线聚焦。   呃虽然与此同时,面颊也越来越红。   “可是……”再度开口的钟郁霖的腔调已经带着几分不自然的喘息,“不行,小玛丽亚夫人,我……不舒服。”   不舒服?   哪里不舒服?   直到这时我才真正低下头,注意到此前一直被他的浴巾遮住的那个。   是之前我在脑海里偷偷吐槽过的他不坦荡的“那个”。   来时分明是正常的弧度,可为什么到了此刻……   我靠。   我靠……   我靠啊啊啊!!   直到这时,我才意识到“同性恋”真正意味着什么。   它不是指对同为男性的人产生爱恋,而是指……   身体不由自主地后撤,却又因为这过量的冲击而导致整幅身体是使不上力气的。   水声,伴随着他叫我名字的声音。   “小玛利亚夫人……”   “哗啦——”   不知有多少水液,从浴缸外缘泌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   下次更新是周五凌晨! 第44章 你得管我   意识连同身体沉入到水里,却并不能换回我头脑的清明。   直到这时我才意识到,“喜欢男人”真的是很严重的一件事情。   甚至无关乎心理,是我完全无法理解的、生理上的差距。   怎么办?有什么办法能让郁霖变得正常?   我完全不能明白,为什么他能对同为男人的我……产生这种反应。   想要逃避的欲望令我有那么一瞬间恨不得直接溺毙在水里。   可惜仍旧逃不过钟郁霖。   他伸出手,环抱住我的腰际,将我从水中捞了出来。   他的吐息贴近我的耳廓,心跳连同声带,将我的身体震颤至于酥麻,我听见他问我:“你怎么这么不小心?”   好痒,耳朵因他这句话变得绯红,我呛水,因此疯狂咳嗽,也直到这时才终于意识到——决定跟他一起洗澡是多么愚蠢的一件事情。   他还有改吗?   他这样下去不行!   半掩住脸,在钟郁霖担忧的目光下,我大喘着气。   他微热的手心烘烤着我的背部,过于细腻的触感令我想要逃离,我挪了挪身子发现他与我贴近的各处简直犹如吸盘,将我箍在原地,于是最终只深吸一口气跟他说:“你这样子不行。”   郁霖眨眼,好像我在说什么外星语。   我推开他,用力将毛巾扔到他的身上要他快点洗,并告诉他,要给他看一些东西。   在我的催促下他全程讷讷地……缓慢搓洗自己的身躯,就好像话剧演员的无实物表演,并不走心。   并且与此同时他那活儿全程都没有下去。   咬紧牙关死盯着那里,我在心中呐喊:快点给我趴下去啊啊啊!   可惜郁霖的二兄弟并未听见我心中的漏油歌,相反在视线的催逼下愈发茁壮成长起来。   “你还要多久?”我憋闷且带着气恼地问他。   他声音细若蚊蝇:“因为是长头发,所以……”   我等不了,也再无法忍受与他面对面的情状了:“我来帮你。”   他好像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事情,所以暂时显得心虚。   对,没错,暂时。   他说:“好。”尾音上翘,听起来竟带着几分愉悦的情绪。   撩起他的发丝才能清晰地看到他通红的耳廓。   宛若发现掩藏在面纱下的羞涩,一时间我怔在原地。   “……”这幅模样,之前我哪见过?   意识到钟郁霖也会有害羞的时候,那一瞬间,我的心好似被烤热的棉花糖,将化不化。   算了,举旗就举旗吧,这又不是他能控制的事。   “明明是你提议的一起洗,现在又是这个样子……”一面将洗发露抹到他的头上,我的手指轻轻将他的发根抓挠着。   其实没什么不干净,若在我的评价体系,他这状态甚至都没必要非得洗。   从很久以前我就意识到了——钟郁霖比一般的男生要爱干净。   “因为……冲击,长大以后第一次看见你……那里。”钟郁霖说话磕磕绊绊,害怕咬到舌头那般,嘴唇抿了抿,“可爱的,第一次见,紧张。”   这话怎么听着一点让人高兴不起来呢?   “跟其他人也没什么区别吧。”我的回答直又臭。   而他却据理力争:“区别很大。”顿了顿又说,“你别一直摸我了,更怪了,下次我帮你你就知道了。”   靠,我这叫摸他吗?我这是给他擦背啊!   这家伙可真是……不识好人心!   ·   钟郁霖对自己很慷慨,偌大的套房,只有他自己那一间大卧室,其余的房间他都用以娱乐,书房电竞房私人影院之类,应有尽有。   卧室里的床也很大,可以在上面翻滚几个来回,目测睡下十个人都没有问题。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调笑说:“以后每个来你家的客人都只能跟你同床共枕了。”   没曾想钟郁霖起嘴唇,回答:“没打算招待其他人来这里。”   是吗?“那我来还真是有点对不起你。”   “不,”他说:“你不是其他人。”   拉上窗帘后室内陷入某种幽秘。   钟郁霖将手机递给我,似乎对我即将给他看的“好东西”期待致极。   暗暗瞥了一眼他的侧脸,心说明明这么受女生欢迎的一张脸,我就不信——   检索了半阵,我点开了一部珍藏的大片,里面的女明星是男生间风评很不错的类型。   我自信没有人会不喜欢她,更别说我特意挑出的那部,拍摄风格唯美含蓄——我认为这样更符合钟郁霖的个性。   毫无疑问,此时此刻的我正在用某种拙劣的方式试图令钟郁霖恢复“正常”。   在我贫瘠的认知里,这或许是能够改变的事情。   荧幕中的内容浪漫而富有暗示性,我的身体都逐渐炙热起来,因为听见里面的声音。   可这时钟郁霖却抓住我的肩膀,像服了毒药一样抗议说:“这个男的长太丑了,我看不下去。”   啊……:   “像这种电影,一般男的都比较丑。”说到底,谁看男人啊。   “很倒胃口,连肌肉都没有。”钟郁霖的话语尽显挑剔,甚至还说:“你快转过来,我要洗眼睛。”   呃……这家伙知不知道现在是人最尴尬的时候啊?   同我对视着,一瞬间,钟郁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顺着我的脸,他的目光缓慢下移,旋即……露出了一个讶异的表情。   那仿佛是在说:这你都可以?   我莫名有些害臊,迅速拿被单将那块地方遮了去。   双手环胸,这时的钟郁霖已经换了幅神气:“不是叫我直视你?”   ·   这个夜晚我们面对着面,躺在同一张床上凝视着彼此。   仿佛回到小的时候。   “喂,”我问钟郁霖:“你的那个毛病,有得改吗?”   钟郁霖不解:“什么毛病?”   “对男的那什么的毛病。”   手指将被褥缓慢攥紧,钟郁霖说:“你这真是个很没有礼貌的问题。”   “抱歉。”可我是认真的。   毕竟在此之前我完全无法想象,男人和男人之间也能够那啥。   “那我要是不改,你就不愿意和我当朋友了吗?”他眯起眼睛,好像一只在思考坏点子的狐狸。   我当然矢口否认:“不,我就是在想……你说男人和男人具体是怎么实施的呢?”   男人和女人我倒是知道。   可男人和男人之间……   毕竟有生理上的差距。   总觉得实操起来很有难度,难道其中一个人需要动手术?   那会不会太痛了,总觉得不值当啊。   还是说发现自己喜欢男人的男人会长出什么东西?   钟郁霖闻言,笑出声来,他勾勾手指,要我凑过去听。   我真是造了孽才满面期待地凑到他跟前。   ——因为他一边说着,一边拉住我的臂膀不允许我逃离。   在这个夜晚,我真正意义上体会到了什么叫三观覆灭。   私以为,这个世界上不会有正常男人会同意那种事情。   那里怎么能用来……不对啊,那地方不是那么使的呀!   太奇怪了吧!   搞得我看钟郁霖的眼神也怪怪的。   其实我还有一个问题没问出口。   那就是他究竟是上面那个,还是下面那个?   若单论外貌,我其实更愿意相信他是下面那个,毕竟他……嗯,长得那么好看,若头发散开在躺床上,半笑不笑地将你凝视着,我想,那一定会是一副令人终身难忘的图景。   可与此同时我又想到钟郁霖那令人不自主浑身紧绷的性格。   若真有人能近他的身,真不会一拳被揍趴下吗?   哪怕他不能一拳把人揍趴下,他八成也能直接发动雪天女的神力,直接将那人咒死吧。   总觉得要是惹他不高兴就会大祸临头……特别是跟她谈恋爱的时候。   总而言之,我无法想象他跟别人做那种事的样子,特别是他当下面的那个。   更无法想象他的脆弱。   总觉得会不忍心。   第二天早餐时间,兴许见我总欲言又止的,他浅喝了一口牛奶,问我:“在想什么?”   我忍了又忍,还是索性问出口:“那你跟宋星乐之间,有没有?”   钟郁霖的右边的唇角及不明显地勾了勾,明知故问:“有什么?”   “就是……昨晚上我们讨论的那种。”真神奇,我居然就这样问出来了。   钟郁霖似乎与我是同样的想法,“有时候真感觉,你坦诚的样子好可爱。”   什么……可爱?坦诚?   我不喜欢被人这样形容。   “我就不能单纯地好奇吗?”   “你不是那种会随便对别人私事好奇的人吧。”   话虽说得没错,但……   不对,为什么今早上的钟郁霖跟昨晚上又不一样啦?   昨晚上的娇羞的他到底跑去了哪里?   “所以,你回不回答我?”手里的叉子恶狠狠扎进面包里。   可钟郁霖却并没有被我的气势汹汹吓到:“你不如先告诉我,你是以什么样的心态想要知道这些的。”   什么什么心态?我就不能单纯想知道吗?   “你不说算了。”   “……”钟郁霖深吸一口气,做出让步:“他只是‘准男朋友’。”   嗯?“什么意思?”   “我不是那种还没确定关系就随便上床的人。”说着,钟郁霖抬眸半笑不笑反问道:“是不是觉得挺不像的。”   的确。   长得不像,性格也不像。   不过莫名……松了一口气。   不对,他这个年纪要是就开始胡搞八搞,那才真是完蛋了。   “是因为禹家那边的习俗?”   “跟禹家有什么关系?”钟郁霖莫名:“我就不能单纯不喜欢他吗?”   “那你不喜欢为什么还……”话没说完,因为发现同样的话题,不久前刚发生过,不欲掉入同样的螺旋,更不想自己好似咄咄逼人似的。   “……”钟郁霖眼皮微抬,凝望着我沉默了许久,那神情似冷似嗔,又好像在思虑着什么:   “因为……很寂寞。寂寞的时候,总想找个人来折磨。”   寂寞?折磨?   这是什么道理?   “要是你陪在我身边,我就可以不用那么做。”手撑下巴,晨起的郁霖呈现出一种惺忪般的慵懒,“所以……要不要陪我出国?我不介意你一直看着我,我是那种需要人束缚的类型。”   话题总又绕到这上面。   该庆幸么?他近乎明牌了。   耳廓不自觉变得绯红,我干笑着问:“你这个人真奇怪,一般谁会乐意被人一直看着?”   而且……“需要人束缚的类型”,那是什么意思?   钟郁霖似乎觉得我问的全是废话,因此他闭唇阖眼,一句话也不再多说。   他的态度告诉我:他会等待,直至我给出答案的那一刻止。   可我又能向他回答什么?   难道要向他倾诉,我刚因为这相关的事跟家里起了冲突?   难道要告诉他,我会努力跟上他的脚步?我攒了钱,目前并不太多。   这不像是朋友之间该说的话。   有些事情如若挑明,关系就变味了。 第45章 不想离开   不过最终还是决定暂时搬进钟郁霖家里。   他的盛情邀请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因为……我不想对改姓的事做出任何妥协。   要是老妈同意我跟她一起姓沈倒另说。可要我姓许?凭什么?   许建安父子兴许对此都不大欢迎,只是老妈一头热地想要投诚而已。   我必须对此做出反抗。   虽然在此之前有必要回一趟他们家拿回我所有生活必需品。   最关键的道具是……手机。   就像是侠盗猎车手里的最佳拍档,钟郁霖骑着一辆贼拉风的摩托车载我抵达“犯罪现场”,发动机的轰鸣声畅快地响了一路,令我错觉我不是一个叛逆的高中生,而是犯罪片里即将干出一番大事业的主角。   脸被包裹在头盔里,没人能认出我们是谁。   我特意选了这个时间。   这个老妈和徐兴邦都出门上班去的时间。   指纹锁是他们展现宽宏大量的佐证,以凸显我跟他们是“一家人”。   认证成功进门的时候我想:至少他们暂时还没有剥夺我进入这扇门的权力。   在我离开后,老妈应该有想办法找过我,毕竟数十通未接电话的记录显示在手机荧幕上,可惜她并没有进入我的房间仔细查探,否则她就会发现我的电话正开着静音大喇蝲地躺在卧室的枕头旁。   在我与外界断绝联系的这段时间,储荔也有给我发消息,大致的意思是我妈曾给他打过电话,似乎急坏了,想叫我早点回家,至于名字的事情……回来再好好商量就行。   “名字的事情?”储荔是个单纯的人,他问:“听澜哥,是什么名字的事情?”   像他这样家庭幸福的家伙,大概想象不到身在这种重组家庭的困境,改姓?也是他完全触及不到的知识盲区。   这么说来,昨晚上我选择寄宿在钟郁霖家,反倒是一个正确的决定。   我妈她……不知道钟郁霖父母的联系方式。   就算知道,也八成不敢打过去,因为怕被催债,而她现在正避免接触一切与林元庆有关的事。   像是要抛却自己的全部过去。   虽然我在这个不是家的“家”里面住了不短的时间,但临走前的能拿走的东西,也就将将装满一个书包而已。   离开前,我给老妈写了一封信,告诉她我暂时寄住在朋友家,叫她不要担心。   朋友很好,他家里没有其他人,他需要我的陪伴,他绝不会认为我是个什么多余的东西。   我依然爱她,我依旧认定她是我的母亲,如果她愿意,我可以随时改跟她姓。   可我不想融入她的新家。   那很恶心。   离开前,我删除了指纹锁上我的指纹。   关上门的那一刹那,望着窗户中自己的倒影,不知为何忽然想起了小时候看过的动画片,小时候的我天不怕地不怕,总嘲笑那些离家出走的孩子拿个棍儿裹片布就能煞有介事地离家而去,现在看来……我跟他们的差别似乎就只有背上背的不是木棍儿加布包,而是一个书包而已。   下楼时发现钟郁霖正倚靠在摩托车上晒着太阳。   像一只在阳光下的伸懒腰打哈欠的猫。   “你来了,好慢啊,我都困了。”说着,他揉着眼睛向我伸出手:“我们回家,睡个回笼觉吧。”   回笼觉啊,真好,跟他一起躺在那张大床上……那一定很舒服。   “真好。”   “什么?”   “我说你的摩托车,款式真好。”   “你喜欢的话,我给你买一辆啊。”   ·   布置新家的时候,心情莫名美妙。   那时候的我真感觉,自己能就一直这样跟钟郁霖在一起。   ·   当天晚上老妈打来电话,她不能理解我写的字条,她问我什么叫“那很恶心”?   “我只是想叫你融入新家庭我有什么错?我难道没有想办法满足你的需求吗?你想要出国……可总得有由头让妈妈开得了口才行啊!”   母亲尖锐的声音令我感到羞愧。   我何尝不知道,是我对不起她?   我本不应让她难做,更不应该因为自己一时的私欲,提出不合理的要求,“不用了。”   “什么?”   “我说出国,不用了,是我昏头了,不该说那种任性的话。”   “可是,芷兰在外面过得很好,你跟着我本来就受了委屈,妈妈不想让你觉得……我对待你们不公平。”   她的声音是那样纤细,宛若一根紧绷的琴弦,哪怕细微的颤动都能令她溃不成军。   她总想周全我们、周全她的新家庭,可从没有想过周全她自己。   对不起。   ……真的对不起。   是我太过任性。   “没必要的事,本来姐姐的成绩就好些……我在国内读书又不是不行。”顿了顿我又说:“妈,我不需要你花许叔叔的钱养我,我会自己打工,做自己能力范围内的事,反正目前我很好,你……不用管我,过好你自己的日子就行。”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虽然十分残忍,但我不会给她一个准确的回答:   “我不会再跟许家的人住在一起了,我会自己租房子住,我想有自己的家。”   妈妈沉默许久,后才说:“我会帮你想办法。”   最终老妈做出了承诺,说等到她房子里的租客退租以后,会腾出来让我搬进去。   这样她会少一笔收入,可与此同时却也解了眼下的燃眉之急。   这样的结局……兴许也能算不错?   挂断电话回眸,发现钟郁霖不知何时抵达这处阳台,正站在阴影处,默然无声地看向我这里。   他听到了啊。   “之前跟家里人提过出国,后面就变成这样了,抱歉啊,我……”   “跟我道什么歉呢?”钟郁霖蹙起眉头,那神情……或许可被称为艰涩?“是我没考虑到你的情况,还一直说那些话,让你有压力。”   “别忽然搞这么煽情。”走到他身边,手用力拍到他肩膀上,做出一副浑不在意的样子:“其实吧……我有攒钱来着,但你知道那边的消费情况,怎么都攒都不够。”   钟郁霖下意识想要说点儿什么,而我在他开口之前,指腹点到了他的唇间,“我没那么厚脸皮,不会让你负担我的所有开销。”   钟郁霖身形动了动,又赶在他之前,我抢白说:“是,我知道,这对你来说不算什么。”   “但抱歉,这些于我而言……真的很重要。”   “你就当我死要面子吧。”因为我除了面子也什么都不剩了。   “反正我想……即便有段时间不在一起,也不能改变我们的关系,不是吗?”   终究,像是失去了一切出声的能力,钟郁霖只是上前——用双臂紧紧缠绕住住我的身躯,好像一头拥有蛮力的巨蟒。   可与此同时他的怀抱也有一种清冽而馥郁的味道,很好闻,令人感到安心。   “可是……”他说:“我怕我控制不住,我不想离开你……”   张嘴,却一时组织不出任何像样的回应。   兴许我唯一能做的,就只是用力回抱住他而已。   ·   我没告诉老妈我跟哪个朋友住一起,自然她也就没条件跑来接我回去,我想,或许只有通过这种方式……才能让她稍微休息。   虽说平时我与钟郁霖经常在校内见面,但肩并着肩一起上学,却是实打实的第一次。   相较于他的爸爸妈妈,爷爷奶奶似乎更宠爱他,早上叫司机安排了一辆高调的车来接他上学,下午接他放学的时候,又遵循钟郁霖的旨意必须换辆酷帅的摩托车停到校门口让他自己骑回去。   这是我第一次,感受到所谓“万众瞩目”的感觉。   哪怕在我自诩有点“小帅”的从前,也至多只是被女生在背后讨论蛐蛐,像这种明星级别的待遇……还真是史无前例。   钟郁霖这个人就是神奇,哪怕身处这样的环境,他也仿佛能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甚至空出一只耳机凑到我面前,叫我拿过去听。   我用眼神示意他:这个时候?   他用口型告诉我:好吵,就应该是这个时候。   于是我从他的手里将耳机接了过去。   伴随着唏嘘和尖叫而来的,是悠扬的古典音乐。   真是罕见,我以为钟郁霖会是那种喜欢潮流歌曲的类型。   “怎么不是悲伤的小曲?”我问他。   他说:“我讨厌无病呻吟。”   哼,做作的小东西。   还好,我们佩戴的是蓝牙耳机,总也不至于离得过近而被人议论纷纷。   原本我还因此略微松了口气。   直到在人群的视线中,我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是宋星乐。   “喂,”我捣了捣侧腰钟郁霖侧腰,抬头用下巴示意:“你准男朋友。”   钟郁霖抬眸,寻觅了人群内大概两三秒钟的时间,后说了句:“没看见,”又问我:“你觉得这个曲子好不好听?”   他这个人性格真的很烂。我想。   与此同时我看见宋星乐穿过人群,忍无可忍地疾步朝我们走来。   钟郁霖终于注意到他,因此放慢了脚步。   宋星乐刹车,先是瞪了我一眼,后才抬手,猛地摘下了我的耳机。   我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   钟郁霖也觉莫名其妙,直问他:“你这是在干什么?”   被气红了眼的宋星乐俨然已陷入某种癫狂状态,他先是一个甩手将手中的耳机狠狠掼向地面,后才抬手,直接抓住了钟郁霖的手腕。   钟郁霖眉头簇了一下,扭头似乎有些迷茫地看了我一眼。   意思似乎是:搞什么?这个人发疯都不分时间?   然后……他轻轻推了眼前的宋星乐一下,在依旧被对方抓住手腕的前提下,俯身,小心翼翼将被扔到地上的耳机捡起。   再度递到我的眼前,钟郁霖抿了抿嘴,“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他眸色幽深,仿佛全不将世间的一切放在眼里:“觉得这首曲子怎么样?你……喜不喜欢?”   作者有话说:   抱歉,睡过头了,现在才更,下次更新应该是在周二晚! 第46章 只要你能消气   完蛋,现在我面对的好像是两个发疯不分场合的人。   显而易见,钟郁霖视宋星乐的愤怒为无物。   然而即便如此,宋星乐从头至尾都不敢冲钟郁霖表露任何负面的情绪,只死死盯住我——那黑棕的眼眸倒映出“林听澜”硬着头皮,重新将耳机从钟郁霖手中接过去的一举一动。   “还……还好。”对于钟郁霖的问题,我这样回答。   说实话,我听不懂古典音乐,我甚至不明白为什么钟郁霖能够在众人的视线中仍旧沉浸于音乐中,正如同我不能理解……为什么在这种情况下他能做到只看着我,而不将其他任何人放在眼里。   感觉好像……是故意的。   “挺喜欢的。”最终我也只能硬着头皮笑着跟他说。   钟郁霖闻言,似乎松了口气,而在他露出微笑的下一个瞬间,忍无可忍的宋星乐终于爆发了。   “你们——别太过分了!”说着,这家伙言罢,居然直接抓住了我的手,拽着我直朝教学楼的背面走去。   钟郁霖略微挑眉,好像没太明白发生了什么,只亦步亦趋地跟在我们身后,跟一头被胡萝卜吊着的小毛驴似的。   而我则完全是懵的,因为照理说,跟宋星乐更熟的人应该是钟郁霖才对吧?   而我,从知道宋星乐名字的那天开始算起,拢共就跟他只说过不超五句话,他不去拉钟郁霖,居然第一反应拉住我?   “喂……喂,有话好好说行不行,放开……放开!”在人流量较少的某个校园的角落,我忍无可忍地挣脱了他。   我还没找他算账呢,刚刚他摔耳机是咋回事啊?吓我一跳!他不敢找钟郁霖啰嗦可以被认为是软弱,可他若从头到尾就只知道针对我,这可就是欺软怕硬了!   直至宋星乐回过头,我才发现他的眼眶已不知何时变红了。   好像……有点委屈?当然这委屈是对钟郁霖的。   还有……几分恨意?当然这点恨意是对准我的。   靠,凭什么啊?我哪惹他了?我有做错什么事吗?   说到底,还不都是钟郁霖的错!什么“准男朋友”?你这不是送上门去被他耍吗?   跟上来的钟郁霖走到我身边,正打算说些什么,我忽然一股无名火,回过头就狠狠推了他一下。   钟郁霖这厮居然敢一脸委屈,往后退了一步,甚至腆着脸问我:“怎么了嘛……”   我真的要被这群脑子有问题的人给整疯了!   “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没,”钟郁霖说完这句,蹙眉大概思考了一两秒的时间,兴许用理论分析出了是宋星乐的问题,于是抬眸对宋星乐说:“你回去,我什么时候叫你了?”   正常人真的受得了被这样子对待吗?   我想:哪怕宋星乐这个人再怎么极品,应该也不至于……   可惜事实证明,正常人是无法理解变态的脑回路的,“我不!”宋星乐闻言大叫出来,“我就是受不了了!”说完竟也不怪罪钟郁霖一句,而是径直跑到我面前,嚷嚷着,说什么:“我说你啊,能不能有点自知之明啊?”   我:“?”   钟郁霖没说话,只是默不作声地……走到宋星乐身后。   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更不知道他打算做什么。   说实话,那一瞬间我以为他打算跟宋星乐站一边呢。   虽然我也不懂宋星乐所谓的“自知之明”究竟是什么。   “你难道不知道我们之间的关系吗?他的准男朋友是我!只有我!我不管你们之前的是怎么认识的,但在学校里,你给我离他远一点!”瞧宋星乐的神情,像是憋了很久才终于了吐出这句话。   而我则惊叹于他居然能够如此顺溜地说出“准男朋友”这个词。   看来钟郁霖对他的洗脑还怪深的。   算了,还是稍微解释一下吧,靠,我真没想到有朝一日我居然会面对这种场合,钟郁霖……你这家伙到底要造多少孽啊!   “说实话我无意冒犯,但我跟他只是朋友,作为朋友,难道我们连一起上……”话说到一半,剩余的腔调卡在嗓子里,怎么也吐不出来了。   因为我看见,呃,钟郁霖抬手,从后方用力揪紧了宋星乐的头发。   像杀鸡一样,他用这样极具侮辱性的姿势将宋星乐整个人往上提,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可以说……是认认真真、单纯无邪的。   太可怕了。   宋星乐竟也不知道反抗,连痛也不叫,而只是试图用手护住自己发根,然后小声叫:“郁霖……郁霖……对不起,我……我太生气了。”   “可我也很生气啊。”钟郁霖一边说着,一边像拽死狗一样扯着宋星乐的头发来回晃荡,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他说:“原本很好的心情都被你毁了,嗯,你在做什么啊?我问你?你在做什么?你忘了我们是怎么约定的?”   宋星乐不说话,只十分费力地意图扭头去瞧钟郁霖的脸。   在他看见钟郁霖神情的那一瞬间,一个激灵,他赤红着眼眶落下泪来,“对不起,对不起……没忘……我只是……”   “好烦啊,你好烦啊,我不想继续了,这一点也不好玩,我们结束吧,可以吗?”钟郁霖终于露出微笑,他凑近宋星乐的脸,弯起眼眸微笑着如是建议道。   这是何等诡异的场景?   这一刻我是如此深刻地体会到,他们的关系是有多么……畸形。   像这种一点也不健康的状态,说实话,分手就好了。   我希望他们两个断开,无关乎私心,我只是认为……这样是正确的。   然而宋星乐闻言,却好像被迫吞了一颗毒丸那般,开始悲鸣起来,“不要,我不要……郁霖,我错了郁霖……我再也不出现了,我再也不会打扰你们了,求求你不要说这种话……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要不是他的头发正被钟郁霖拉拽着,我简直都要怀疑,他是不是要冲钟郁霖跪下了。   该死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情势不给我时间理解这一切。   钟郁霖松手,宋星乐也终于捂住头皮痛叫着双脚着地。   转身的那一瞬间,这个刚刚还哭叫不已的硬汉宋星乐抬眸盯了我一眼。   真不可思议,原来人的表情可以转换得这么迅速。   我原本……还有些同情他来着。   可他只听对他很坏的钟郁霖的话,就譬如此刻,钟郁霖跟他说:“那你快走吧,上课去了。”   “可我们下次什么时候见面?”扭头时的宋星乐很快又摆出忠诚又老实的表情回头询问钟郁霖,末了后还补充了三个字:“私底下。我是说。”   钟郁霖显得心不在焉:“啊……再说吧。”   那甚至不叫敷衍,而只是单纯地望着其他地方出神罢了。   宋星乐对此也不甚在意,仿若得到爱人海誓山盟的姑娘,他垂眸红着脸说了句“好”,然后就……老老实实又恋恋不舍地离开了。   凝望着宋星乐仓皇离去的背影,我忽然感觉……自己此前对“钟郁霖”的理解仅停留在表层。   直至此时此刻的现在我才发现——他那样对待宋星乐,并不是因为厌恶,甚至也不是他瞧不起、更不会是钟郁霖自诩站在感情上位处。   宋星乐之所以被那样对待,是因为在钟郁霖眼中,他仅仅只是一个人形的“物品”。   一个可以交流的“物品”。   如此罢了。   物品是拿来用的,所以偶尔会在一起相处,所以不论怎么对待对方都无所谓,反正物品嘛……是不会有任何怨言的。   当然就算有怨言,钟郁霖也并不在乎。   而诡异的是宋星乐居然也接受了这个设定,在钟郁霖面前的他似乎完全没有生而为人的尊严,而只是忠诚地——服从他的指令罢了。   “你们……好奇怪啊。”待到周遭的一切都归于宁静,我干笑着这样对钟郁霖说。   钟郁霖的脸上显现出一种茫然,彼时上课的铃声响起了,可我和他都站在原地不动,仿佛陷入了某种对峙,是称不上友好的。   “你生气了吗?”钟郁霖问。   我摇头,心想:我有什么立场跟他生气?我只是觉得很莫名其妙罢了。   “我跟他说好了,他会听话的。”钟郁霖言罢走到我身边来意图抚摩我的肩膀,我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一个激灵躲开了他。   钟郁霖身形一凛,僵在原地半晌,后才苦笑着盯着住我说:“你就承认你吃醋了吧。”   听完这句我整个人都炸起来,我不明白,他这话怎么说得这么轻松的:“不,我只是不知道你们什么毛病,我之前说过吧,这种事情不要带上我。”   “可是……是他找上来的,这也要怪我吗?”钟郁霖颇为委屈那般说完,仿若又想到一个极好的主意:“不如我打他给你看,你会消气吗?”   苍天啊,谁来救救我这个正常人吧!   “我不想掺和你们两个的事,也不想看到你们两个在一起。”   钟郁霖顿了顿,说:“那你打我也可以。”低头,似乎想到了什么,他的脸颊泛起一丝红晕:“只要你能消气。”   我简直要抓狂了。   我走上前去抓住他的肩膀,用力摇晃,试图从他迷蒙的视线中找回一丝清明:“听着,钟郁霖,我根本——没有生气!我只是不明白,你为什么放任自己维持在这种关系里。”   “我也可以不在里面啊,之前跟你说过的。”钟郁霖的回答很迅速,宛如任何一个对公式倒背如流的好学生:“你以后都跟我在一起,管着我,像这样很严厉地教训我……我就可以——” 第47章 裂痕   钟郁霖话说到一半,没有再继续深入下去。   我自然知道他指的究竟是什么,因为同样的对话,已经在我跟他之间发生过无数次。   他叫我……管他?他难不成是想说,只要有我在,他就能抑制住自己内心深处不正常的异样?   可这要我怎么跟他形容?我真的不确定,我管了他会听吗?我既不是他的哥哥,也不是他的家人。我甚至还白住在他家里,吃喝都仰仗他。   更别说那些和他亲近的人,禹竞徐、宋星乐、梁茂丘之类……都是而今的我压根惹不起的存在。   我拿什么管他?   而且……转眸同他半笑的眼眸对视着,我仍不确定,他是不是在开玩笑。   到底……他想怎样?   我没有问出口,也没有对他的问题给予回答。   对此他也不甚在意的样子,只是依旧黯淡着眸子浅浅地微笑,岔开话题说,还想要再听下一首歌吗?“我会找一些流行音乐,我们都听过的。”   像是早就料到我会选择逃避了。   之后就是正常的上学。期间我妈给我打过电话,意思是问我在朋友家里过得好不好,还有转钱给我怕我受委屈这之类,总体而言很寻常。   当话题不再危险,我自然也就正常回答,可一半说着说着,她就表示还是希望我能回“家”跟好好跟她谈谈,最好就那天离开的事跟许建安父子做一个合理的解释。   我给拒绝了。   在此之前我从来没有意识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变了。   变成了一个喜欢逃避的人。   这很不好。   但原谅我,很多时候,我找不到其他的解决办法。   所以有时候心烦,我总会想着去找储荔,因为钟郁霖也不是每天放学后都是跟我呆在一起的,偶尔梁茂丘会找他玩,还会带上宋星乐,跟他们一起出门的时候,钟郁霖不止一次想要叫上我,但兴许是因为我那莫名的自尊心,最终还是把他给拒绝了。   我偶尔能在路裕阳家门口跟储荔见面,五分之一的概率储荔能从大门里出来跟我到外面吃饭,还有五分之一,是路裕阳那鳖孙跟在储荔身后监视着我们的一举一动,跟个神经病似的,真烦。   实话说,时至今日我依旧不太确定……那天晚上路裕阳到底有没有认出被钟郁霖护到怀中的那个人是我。   下意识不想让他知道,总觉得有些丢脸,但偶尔同那双讳莫如深的眼眸对视着,我竟感觉……自己好像已经完全被看穿。   这家伙,是在嘲笑我吗?觉得我现在过得老鼠都不如,还敢来跟他抢?   抢……抢什么,当然是抢夺储荔的注意力。   路裕阳那个人,你别看他平时总笑眯眯温和有礼的样子,实际上骨子里霸道得很呢。   我看得出来,他其实并没有十分在意储荔,但什么都想要、什么都要最好的他就是要将目及的一切都变成自己的。   妈的,最烦装逼的人。   如果可以,我才不想让储荔跟他在一起,所以只能尽量在放假放学的时候多去看看储荔,不要让他那么快地被那种衣冠禽兽给迷惑了心智、蚕食了身体。   令我感到无奈的是储荔偶尔的态度。   不是我说,他真的是一个没什么心眼,甚至可以被形容为“至纯至善”的人。   瞧他谈起路裕阳的语气,看他望向路裕阳的眼神,我知道……他兴许是误会什么了。   这种感觉就好像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朋友义无反顾地往火坑里跳,我很想挽大厦之将倾,可储荔从来没有向我吐露过他对路裕阳的喜欢。   所以我只能明里暗里向储荔分享我的观察,跟他说,路裕阳这个人,很可恶,你千万不要被他所骗。   每当这个时候我都会忘记其实路裕阳和钟郁霖是表兄弟。   他们的消息某种程度上来说……是互通的。   所以这周末,在跟钟郁霖一起回钟家祖宅的这个傍晚,钟郁霖忽然冷不丁问我,说:“表哥告诉我了,你前天晚上又偷偷去找储荔去了。”   说这话的时候,钟郁霖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还略带微笑地凝望着自己的手指,一副老神在在、甚为悠闲的样子。   我有点被他这态度迷惑了,于是向他申明:“这啥话?我没有‘偷偷的’哈。”   我是没有偷偷的啊,我只是没有告诉他。   因为就算我去跟储荔见了面,每天晚上回到那处大平层的时候,钟郁霖也都不在家。   很多时候,他回家我都睡了,就算偶尔没睡,我又干嘛非得自己找不痛快去贱兮兮地说一句“今天我去跟储荔见面了”啊。   钟郁霖才是,偶尔会跟梁茂丘他们厮混到很晚才回到家里,十次有八次是喝了酒,其中一次靠得近了,我甚至还在他身上闻见了一股陌生的男士香水的味道。   他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变得成熟,他开始出入一些此前我压根想都不会想的场合,而这些于他那个圈子的人而言,都不过只是“玩玩罢了”。   我从来没问过他这些夜晚他究竟去了哪,倒不是不好奇,只是……心中沉甸甸的,觉得问太多反而显得自己自己很可笑似的。   我觉得跟钟郁霖比起来,我去找储荔根本算不上什么大事吧?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总觉得自从我跟他住在一起以后,他对我的态度就变得冷淡了。   虽然他从来都没有说过赶我出去这之类的话。   但联想到他反复无常的性格,我有的时候会想:是不是他厌倦了?   我这个人,是有些无趣吧。   我又不出去跟他一起玩,他会不会在深入接触以后开始觉得——林听澜实在是太没眼色了。   其实,我不是没有想过干脆硬着头皮跟他一起去。   可不想看见宋星乐的脸,不想知道他是怎么跟钟郁霖以“准男朋友”的身份如何你侬我侬的。   反正作为“朋友”,不过问亦是最大的尊重。   我从来没有指责过钟郁霖。   我希望他也不要指责我去见储荔了。   “哼。”面对我的回答,钟郁霖的声音轻轻的,自然,也带着几分嘲讽的意味,他说:“你不觉得你最近对我太冷淡了吗?”   我吗?“可能是因为平时在家都没什么机会交流……”话说到一半我有点卡壳,僵硬了许久才又说:“原本我以为,放学之后我们会在一起就看看电影……这之类的。”   “也可以啊。”钟郁霖说:“如果你这么希望的话。”   又是“也可以”、“如果你希望的话”。   搞得好像我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似的。   我又不能确定哪个时候梁茂丘会不会一通电话打来,亦或者宋星乐偶尔忽然发信息来说很想他。   钟郁霖每次都是这样,总表现得好像……我什么都能对他做的样子。   可实际呢?   “哈,算了算了,到时候再说吧,这种事情,讲究个天时地利人和。”说到一半发现钟郁霖扭过头不再听我说话的样子,为了缓解尴尬我凑到他身边去,“话说回来,禹竞徐现在还住在你家祖宅吗?”   因为我的靠近,两个人的肩膀紧密地挨到了一起。   钟郁霖这家伙,像是感到不适应那般,身体略微动了动,避免了这一点状似亲密的触碰。   我意识到什么,赶忙退开了。   他说:“禹竞徐……可能过段时间就要搬走了吧,还有我爸妈也是。”笑着扭过头来看向我,钟郁霖面上的笑容浅浅的,然而眸底却有水光,那模样看得人心都乱成一团了,“到时候我们搬回去住吧,那里的环境比小区里面好多了。”   都这个地步了,他居然还想着跟我住一起吗?   我以为跟我住在一起的这几天他并不快乐。   有的时候我会不明白:为什么我们小时候那样亲密,长大后却变成这幅别扭且半生不熟的样子呢?   “不知道啊,”我看了眼日期,“我妈那套房子里的租客,马上到期要搬走了,说不定到时候就不用麻烦。”   “没有麻烦。”钟郁霖呼吸急促地打断了我的话。   他蹙着眉,第一次堪称怨怼地凝望着我:“林听澜有时候我真不知道你……”   他话没说完,像是生怕我全听进去了。   “怎样啊。”   “没什么,就是想说,你真讨厌。”   “那还真是抱歉了。”   钟郁霖好像确实生气了。   因为平时单独相处的时候,他都是叫我“小玛丽亚夫人”的。   他很少会……叫我全名,哪怕是在人多的时候。   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做了。   “那……下次一起看电影吧。”我说。   他斜过眼眸瞥我一眼,“在哪?”   “在家,或者去电影院,都可以。”   “我不想看那种烂俗的片子。”他说:“我要看艺术品!”   好像心情变好了。   “我不确定,我会努力把要求放高些的。”   钟郁霖这个人其实有点文青病。有时候我不确定自己是否能跟上他的步伐。   “好。”他说:“我们也可以一起挑。”   “……”   之后不久,钟郁霖在车后座哼起歌来。   还好,我松了口气,这几天的钟郁霖,勉强算是“好哄”的。   他这人的情绪程周期性,有时候脾气上来了,我怎么哄他都不理。   而此时此刻,趁他不注意的时间,透过车窗的倒影,我望向他哼着歌的侧脸。   真好看。   你心里在想什么呢?   会不会觉得我很傻?   还是说,我自以为是的特殊,在你心中不过浮光掠影般不值得被抓住的过客罢了。 第48章 所有心绪,皆诞于你。   抵达钟郁霖家的时候,天色已经很晚了。   面对自己爷爷奶奶,他是个颇有手段的狠角色,即使平时不太住在这个家,他也仍旧以“客人需要好好休息”为由,为我争取了一个单独的房间,说是不想让我感到局促。   讨好起人来的钟郁霖也多是一把好手,一见到奶奶他就扑了过去,一口一个“学习好辛苦,没空回家,但是好想家里”,粘粘糊糊的嗓音,将他奶奶哄得“嚯嚯”直笑;爷爷也是一口一个“几天不见爷爷还是这么硬朗”“爷爷我给你和奶奶订了个这个你们喜不喜欢?”,他爷爷不苟言笑,但孙子归家看得出他是顶高兴的。   这下我可算知道他究竟是通过什么方式将钟家最权威的两个人拉拢到自己这边了。   郁霖的爷爷奶奶……似乎也不清楚林元庆找禹英哲借钱的事,见我无所适从地站在门框外,还十分热情地招呼我过去跟郁霖一起玩,他们询问我近况,还担心跟郁霖在一起会不会有不愉快的时候。   “郁霖这孩子呀,有时候性格是急躁些,但是本性不坏,只是需要关爱,有时候希望朋友们多陪他一点,哈哈哈,你们两个小娃娃,一定要好好相处、不要吵架才好啊!”   老人家的嘱托永远是那么质朴。   我当然知道钟郁霖本性不坏,可他……会缺关爱吗?   明明有那么多人喜欢他。   多到我都不由担心,自己的那一点点真心捧到他面前,会不会都显得过于廉价了。   谈话期间还提到了禹竞徐。   说是因为两个孩子始终相处不好,而禹竞徐出走的意念也十分强烈,所以便不得不在竞徐长大之后将他安排到别的地点居住。   似乎以后禹竞徐就得跟他父亲住在一起了。   老夫妇有给他们父子安排新的房子,听起来好像也是规模不小的样子,可为什么不久前,禹竞徐还会哀求钟郁霖不要让他离开呢?   钟家的事情错综复杂,我总也不懂。   为数不多能听明白的,是爷爷奶奶询问的,关于郁霖即将去国外的事。   郁霖说,该准备的手续都准备好了,他的成绩不会有问题,语言也是高分通过,现在正在择校,可选择的范围还是很大的。   这是我第一次直面钟郁霖即将离开我身边的事实。   望着他侃侃而谈的侧脸,我忽然想起了我的姐姐。   真好,像他们这样不论到任何地方都闪闪发亮的人……到了新环境一定能如鱼得水吧。   钟郁霖很忙。   刚把我送到房间他的电话就响了,似乎是梁茂丘他们打来的,照例邀请钟郁霖出去玩,还说今天他们淘到了几块一看就会切涨的石头,就等着钟郁霖到场一语定乾坤呢。   钟郁霖“嗯嗯”地应着,跟我比了个手势,我以为他是叫我自便,想着不打搅他,便绕过他直接朝后院走去了。   我是没想到会在这个地方碰见禹竞徐,古色古香的院落里,他这人穿着一身价值不菲的潮牌,布局考究的池塘边上,他蹲地满面较劲地扣着手机……这感觉……就好像他整个人被p到了这院落的景致中。   我走过去,本来想一脚把他踹下水。   没曾想他这家伙还怪机敏,一个回头躲开了。   “靠,你又来了,干什么?”   瞧他那样儿,盯着这张颇有几分桀骜的脸,脑海中陡然浮现出那日他撅起个嘴整个人凑过来的可恶面容,一时间恶向胆边生,我端出一幅趾高气扬的态度:“听说你马上要搬出去了,恭喜啊。”   “哈,”禹竞徐站起身来,半眯起眼睛将我盯住,“你想嘲笑请自便吧,我只能说跟钟郁霖那种人呆在一起,我的现在未必就不是你以后的结果。”   蹙紧眉,我冷笑:“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禹竞徐攥着手机,歪斜着嘴角将头凑到我耳边,声音轻轻的:“你以为刚开始钟郁霖对我也是现在这样么?等你喜欢上他他就会毫不犹豫把你踹开,说白了,他这个人心理有疾病,也就你还觉得自己是特殊的。”   不等他说完,我已攥紧了禹竞徐的领口。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生气。   或许……是被戳到了痛处?   禹竞徐的手机落到地面上,余光中,我瞥见那未熄屏幕上的内容,终于找到反击的点,冷笑出声:“不是大少爷吗?怎么,做不了钟家名正言顺的少爷,就打算进会所当少爷了?”   以钟家的财力,我其实并不觉得禹竞徐会走到这一步,之所以这么说,不过是想找个由头压他一头。   然而没想到禹竞徐却昂首,张口便承认了,“是又怎么样?等老子赚到第一笔钱,第一个就是把你和钟郁霖那个贱人拖到巷子里面打一顿!”   呃……真是好远大的理想啊。   我还以为他会说要去创业超过钟家这之类大展宏图的话。   不过瞧禹竞徐这张脸,倒也有这么说的资本,毕竟他能被算作那种顶顶稀有的“渣男颜”帅哥。   只不过这个年纪就想着通过这种方式赚快钱改善自己的生活,总觉得……很不靠谱。   搞不懂,他在想什么。   虽然他的事跟我关系不大。   可瞧他逞强的面容,那一刻,骑士瘾又莫名其妙发作了。   刚想说点什么大道理来劝禹竞徐回头是岸,好在与同时身后传来异响,钟郁霖阴沉着脸色疾步走过来了。   看也没看禹竞徐一眼,他径直抓住我的手腕,挑眉问:“你理他做什么?”   然后便硬拽着我直往庭廊的那头走去。   期间没与禹竞徐产生任何交流。   拉拽期间,凝望着钟郁霖略微飘动的发丝,我忍不住解释:“就是好奇,不是说他要跟他爸一起?怎么刚刚瞧他那样子,像是要自立门户了一样。”   钟郁霖头也没回,与禹竞徐相关的一切,他向来缺乏最基本的关心,只说:“他跟他爸关系不好,想出去是对的。”   “可是……”   兀地停下脚步,钟郁霖回头,眸底神情很淡,说:“还有空关心他?你难道忘了他上次对你做了什么?”   “哎呀,那也没啥啊,又没少一块肉。”狡辩的话语伴随着钟郁霖微眯的视线,令我本能般后背冷汗刷刷冒出。   靠,我在怕什么?   “搞半天也就我在乎你被那样对待,是么?”再度开口,钟郁霖已带着几分兴师问罪的语气。   我半笑着弱弱回:“瞧你,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我们以前也亲过啊,后面还不是好朋友,有什么?”   “是吗?”钟郁霖说完,便直接上前捏住我的下巴,微张着嘴唇,我近乎看见他半伸的舌——   下意识后退,用力抵挡住他的靠近,我感觉我的脸已经红透了。   钟郁霖冷眼瞧着我,近乎连最基本的冷笑都维持不住:“不是说没什么?”   “这个……不一样吧!之前都是意外,你这个怎么……”心脏伴随着解释的声音越跳越快,最终连说话的音调都变得飘忽。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算我多管闲事行了吧?”说着,我略微用力半推开钟郁霖,他也直起身子,忽而冷笑,说:“你也就这个时候知道管一下我。”   什么管不管的?我之所以教训他还不是因为……   再度抬头,却发现钟郁霖已离转身离去。   但这毕竟是他家,我也只能硬着头皮追上去了。   不过即便如此当天晚上我们也还是如约一起看了电影。   钟郁霖这个人真奇怪,他明明很生气,是吧?可不论之前发生任何不快,他都不会主动拒绝我的任何一次邀请,我本想着乘胜追击,借此机会跟他和好,可同他对视的那一瞬间,我发现他神色空忙……显得无动于衷。      静静地观瞻,荧幕中的影像映入他的瞳孔,令人疑惑眼下的他究竟是观赏影片的木偶,还是真正沉醉的观众。   “……”   我们就这样陷入僵持。   直至电影播放完毕,制作组人员名单自上而下滚落。   “我不明白,”这时钟郁霖才兀地开口,“你的喜好明明不算俗套,可为什么,面对有些事情显得那么懵懂。”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有些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我……”   “这是一部爱情片,”他说,“我也很喜欢,你第一次看的时候就应该邀请我。”   他是怎么知道我不是第一次看的?   不对,他的脸凑得好近,近到我完全无法思考——他这么说究竟是因为什么。   “好东西大家都喜欢。”我笑了笑,抬手拍拍他的肩:“那下次我看到推荐再来找你,我们一起看,你放心,到时候绝对是第一次了!”   之所以对今晚的影片精挑细选,是希望你能认可我的品味……我不想在你面前变得俗套了。   我以为这样能让钟郁霖消气。   然而他听罢却径直站起身,像是瞬间对眼下的场景失去脸一切兴趣,只说了句:“没什么。”   我独自一人被留在这间私人影院,默默凝望着这黑暗的虚空。   有时候我真不明白钟郁霖。   更不知道自己究竟要习惯他到何种程度,才会如禹竞徐所言,忽然一下被“讨厌”了。   或许就在现在?或许就是不远后的某一刻?   手机在这个时候响起来。   我低头,意外于来电人的名字,接听,道了句:   “喂?”   ·   “所以,最开始你和宋星乐其实相处得很好,就像我们现在这样,是么?”这是在第二天上学途中我跟钟郁霖发生了这样一场对话。   想到禹竞徐后来对我说的那些,我实在忍不住,想问个清楚。   钟郁霖挑眉,眸色黯黯的,似乎没太明白:“最开始谁不是正常相处,不过你说跟‘我们现在这样’,抱歉,什么意思呢?”   他的语气好像有点奇怪。   我心里觉得别扭,但又不知该如何形容。   “就是……我想知道你们怎么发展成那个样子的。”最终硬着头皮,我选择把话说清楚。   钟郁霖闻言,出神般仔细回想了那么一下。   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这时间有些过久。   而且,他好像也兴致缺缺的样子。   “其实记不起来了。”钟郁霖说。   什么?“怎么可能记不起来。”   “这世界上随时会发生很多事,要是我事事都记得那么清楚,会很辛苦。”顿了顿他又说:“反正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若说这话的是旁人,我兴许会觉得他是在刻意敷衍,可要是换成了钟郁霖,却莫名感觉挺有说服力的。   因为他就是这个性格。   “小玛丽亚夫人,”声音轻飘飘,仿佛挠在心上的一片羽毛,他说:“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说:“就是想知道,你怎么忽然对他那么坏的。”   “坏?”钟郁霖重复了这个字,似乎有些疑惑,但也没进行过多的解释,而是在仔细回想后答:“可能……他表现得很喜欢我,我觉得烦,从那时候开始的。”   这可真算是相当诚实的回答了。   不过钟郁霖也向来不屑于说谎。   不知为何,那一瞬间我的心中竟产生了几分物伤其类的悲哀。   这让我不知该如何形容。   然而就在这时——   “那个,郁霖?”那个方才正被我们讨论的人——宋星乐的声音忽然闯入我的耳朵。   钟郁霖原本一直盯着我,直到我看完宋星乐后抬眸看向他,他才若有所觉那般,回头朝宋星乐望去了。   宋星乐显得很开心,他身边站着梁茂丘,他们摆手,一同冲钟郁霖打招呼。   与此同时我注意到,宋星乐的脸上似乎有些肿起来的一道红印,那是……巴掌印么?   钟郁霖神色淡淡,也并不对他的招呼做出回应,只是站在原地,等待宋星乐与梁茂丘二人走到自己身边来。   “我已经跟我爸妈说好了!他们同意我跟你一起!我们到时候到A国一起租房子住!”钟郁霖眸色黯淡,宋星乐眸子却是晶亮的。   “恭喜啊二位,即将同居了。”梁茂丘站在一旁捧哏祝贺,言罢这才像终于发现钟郁霖身边还站了另一个人,他转过眼:“哦,你也在啊,好久不见,叫什么名字来着?”   “林听澜。”天知道,那一瞬间我心中涌现出的情绪,不只是想要走。   或许是上天眷顾我,就在这时,放在裤袋中的手机乍然间震动,它响了起来,虽然只是一条来自谷箐菡的短信,她说:“好巧,我看到你了。”   简直救我于水火。   抬头的那一瞬间,我远远瞧见谷箐菡正站在道路的尽头,逆着晨光远远地朝我打招呼。   那一瞬间我真的……大松了一口气。   “你们先聊,我过去一下。”说完,也不等钟郁霖回答,我便径直掠过他们,朝谷箐菡走去了。   没有听见钟郁霖的回答。   关于……出国后跟宋星乐同居这之类的。   我不想听见。   兴许是因为下意识认为——若是听见他亲口的回答,胸腔一定闷闷的,十分难过。 第49章 这场惩罚什么时候结束?   昨天在跟钟郁霖看完电影后,谷箐菡就打电话来,说有重要的事情找我。   我们原本约定见面的时间是下午放学的傍晚,平时这个时候的钟郁霖都是要跟他那些朋友混在一起的,而我那时一般没事,就想着趁这时谈谈也没什么。   是许青咲有什么话想通过她跟我传达?还是她自己……   思及此脸颊略微泛红,谷箐菡是个大方的女生,只瞧着我的脸眼眸微弯,露出一个笑容。   她说:“看你跟朋友在一起,还以为会打扰到你。”   “不,不会,他们才是一起的。”言罢不由自主转眼瞧了一眼钟郁霖他们三人所在的方向,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他们三人脑袋齐刷刷地扭向这边,好像正凝望着我们这头。   钟郁霖个子最高,即便落在人群也极为显眼,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感觉他身形被晨光与微风勾勒,显得萧索。   有点心虚。   但我想:钟郁霖不也跟宋星乐打得火热吗?所以……没必要。   “我们到那边去说。”轻轻拍了拍谷箐菡的肩膀,我给出提议。   她点头,后终于,在校园的拐角终于脱离了那三人的视线。   略微打了个寒颤,谷箐菡抚着自己的臂膀,奇奇怪怪地问我:“他们怎么那么看着这边,怪怕人的。”   “哈哈,他们没有恶意,顶多就是嫉妒。”其实谷箐菡简直是我的嘴替。但我自觉有必要为钟郁霖以及他的朋友们正名。   “嫉妒?”谷箐菡歪头。   我说:“因为居然有这么漂亮的女孩子愿意跟我一起走,他们嫉妒。”   要是真的就好了。   实际上会嫉妒的就只有我的那些同班同学,还有以前的小弟。   钟郁霖还有梁茂丘那种人,一看就是不缺人追捧,何来嫉妒之说?   但不口否认的是,谷箐菡的确是个气质出众的女生,能被她约着见面,我是受宠若惊的。   有时候想问一些话,但又害怕是自己自作多情。   毕竟我现在……是一个无家可归的人。   静静地,我同谷箐菡对视。   她抿了抿嘴,斟酌了片刻后终于直入主题,问我:“你不打算出国,对吧。”   “嗯。”   “那你有计划吗?上哪所学校。”她的问题非常实际,甚至可以说是一针见血。   我一直有预估自己的成绩,也对择校颇为慎重,所以斟酌着,将理想中学校的名字道出了口。   “可能还得搏一搏才能够得上,我成绩跟你还是差很大一截。”   谷箐菡的成绩我有关注,比我好多了,排名年级前列的那种。   “什么啊,”谷箐菡的神色私有嗔怪:“我什么时候说要跟你上一所学校了?”   她开了个无伤大雅的玩笑,自然,我也明白她的意思,脸颊的红晕逐渐蔓延至耳廓,我说:“那是,你成绩比我好多了,我的意思是……呃,你不用管我,反正,我努力就是了!”   大抵是我的回答太憨了,谷箐菡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你这个人真是……好啦,我是想说,学校不在一起没有关系啊,同一座城市就够了。”   同一座……城市?   这就算约好了?   可是,我跟她明明还没有……   脑袋有些晕晕乎乎,不同于我的懵然,谷箐菡她是个有规划的女孩,走之前她只告诉我:“之后的事,等高考成绩出来后再说吧,总而言之,我们都加油。”   什么意思?   她是什么意思?   一瞬间,我好像明白了什么,“好,我尽力,我们都加油。”   虽然此前发生了很多不愉快的事,但这一刻,望着谷箐菡离去的背影,我好像找到了一个锚点、一个动力。   是啊,我现在总是被外界影响,因为这种杂七杂八的事情分神。   这种状态是不行的。   就算不为与谷箐菡的约定,我也必须尽快从那些冗余的状态中走出来。   ·   有了新的动力源泉,我一整个上午心情都很不错。   下意识地,我想将自己的计划分享给好朋友,储荔和钟郁霖,他们都是我的好朋友,虽然钟郁霖他……好像一直对谷箐菡的存在颇有微词,但我想,他应该至少会为我接下来打算好好学习的决心感到高兴吧。   ——事到如今,跟他一起出国已经变作宛如天方夜谭般不可达成的目标。   更别说到了A国他还打算跟宋星乐同住。   他们是那种关系,我怎么能跟他们一起?那样……太尴尬了。   所以,得告诉他,我打算好好学习后在国内呆着。   下午第二节下课,瞅准了钟郁霖他们班时值体育课的时间,我打算到操场去堵他。   跟他把今天上午的事说清楚。   时值深夏,天已不算酷热,蝉鸣将息,微风伴随着夏日的阳光,将我的身心烹煮至熟烂。   最初没在操场上找到钟郁霖的身影,问他的同学,他们说瞧见钟郁霖在学校后门的花坛那边。   我不该在不适当的时间非要过去。   更不该好奇。   ——   远远地,我听见争吵的声音。   熟悉的音色,令人不自觉簇起眉头。   是宋星乐。   意识到他在,老实讲,我的本能是下意识想要远离。   可偏偏听见钟郁霖的回应,他的声音很淡,不太有精神的样子,只说:“你够了,滚远些行不行?”   “不……我不要!我今天就是要找你说清楚!”宋星乐的声音宛若海啸,一浪高过一浪,将钟郁霖的回应都淹没过去了。   他们在做什么?   我发誓,那时候的我真的只是害怕失去理智的宋星乐对钟郁霖做出什么失控的事来。   所以我猫着身子走了过去。   “嘭——”   一声沉闷的异响,伴随着钟郁霖被按在墙上的身躯,闯入我的视野。   脚步凝滞在教学楼的拐角处,使我没能出面阻止的,是钟郁霖无神的眼眸。   他没有看到我,自然,眼里也没有宋星乐,而只宛若一具木偶,任由粗暴的人类将自己钉在墙上罢了。   他……怎么了?   那仿若失去生机的模样使我心惊。   更别提宋星乐,那宛若裂帛一般的嘶吼声似要刺破我的耳膜:“你回答啊!我们不是说好的吗?我都已经跟我家人商量好了啊!我要是做错了事,你打我骂我就好了,你现在这是想怎么样啊!”   钟郁霖缓慢转动眼眸,空茫的瞳仁里,我不确定是否有照映我的面容,只那一刻,我感觉宋星乐的身躯宛若覆压于钟郁霖躯体之上的一块秤砣,钟郁霖只静静任由对方压迫着,好似连最后一丝求生欲望都不再有的猎物,他说:“我只是累了。”   那敷衍般浅浅的回答,致使宋星乐呼吸急促,他反复念叨着:“我不要,我不要听你这么说!”   然后:   我的眼眸张大,就那样眼睁睁看着宋星乐拉住钟郁霖的领口,就那样将自己送上去。   ——他们接吻了。   从始至终,钟郁霖没有反抗,他像是并不明白宋星乐在做什么,只用那无神的眼眸将他睨视着。   于他垂眸的那一刻,我仿佛望见了雪天女悲天悯人的面容。   真奇异,我竟在此时,在钟郁霖的身上望见可堪称为“神性”的瞬间。   虽然他这座“神”,正在被贪婪的欲念亵渎。   他就那样任由宋星乐亲吻他,不知过了多久。   直到不论如何都无法撬开他牙关的宋星乐败下阵来,他松开了钟郁霖的领口。   “别装了!我知道你很生气!打我啊!像以前一样用力扇我耳光啊!”   他用力摇晃钟郁霖的身躯。   直至那一瞬间,我才感觉自己跟钟郁霖对视。   凝望着我所在的方向,轻微地,他勾起唇角露出一个笑容。   脑子“嗡”的一声,直至那时我才意识到——原来从一开始,钟郁霖就注意到我了。   “打你你只会高兴,我烦了。”他这样对宋星乐说。   宋星乐的身躯略微颤了颤,后才将自己的整个身躯都倚靠到钟郁霖的胸膛上,他说:“可现在你不理我,我真的很难过。”   “那你继续难过去吧。”   钟郁霖的回答带着些许恶意,而我听着,却莫名松了口气,或许因为……他此刻的语气至少还是有点人味儿的。   “你就非要这样折磨我不可吗?”宋星乐压抑着嗓音,将钟郁霖的前襟攥得愈来愈紧,我毫不怀疑,他已经哭了,“什么时候?”他哽咽着说:“这场惩罚什么时候结束,我们下次见面是什么时候?给我个准信,好么?”   那一瞬间,我承认,我受够了。   看够了宋星乐倚靠在钟郁霖胸前的样子。   不想回忆宋星乐亲吻他时的面容。   更不想听见钟郁霖的回答。   我只希望他说:永远。   永远不要再见了。   哪怕痛苦那家伙痛苦到死,也不想让他们再见面。   不想,不想不想不想不想不想!   宋星乐正等待着钟郁霖的回答。   而直至再度同钟郁霖对视的那一瞬间,我才意识到——自己已经不知何时朝他们迈出了脚步。   脸部的肌肉都是僵硬的。   在宋星乐意识到什么回过头时的那一瞬间,我甚至摆不出一幅像样的面容。   我想笑,最终却大抵只露出一个狞笑:“你们在做什么?”   宋星乐不愧为本世纪最出色的变脸大师,哪怕泪水糊了钟郁霖前襟的全部,此刻的他也仍旧能咬紧着牙关转身,开口——   “唔——呜呜——”   他大抵说了很难听的话。   但无奈钟郁霖已微笑着将他的嘴巴捂住。   真不可思议,分明方才还满面死寂,此刻的钟郁霖却能做到面带微笑着却仿佛能直接要用手捏碎宋星乐的脸骨。   “我还没想好答案。”他伏在宋星乐的耳边,却是盯住我,这样说。   “所以你先回去吧,今天你已经越界了。”钟郁霖说完垂下手。   那一瞬间,我看见宋星乐的唾液与他的手指连出的丝线,伴随着宋星乐彻底瘫软下去的身躯,我感到恶心,又觉得……太诡异了。   “好,好。”宋星乐这样回答,言罢他甚至抬眸看了我一眼,神情中似有得意,又或许在钟郁霖踢踹他身躯的那一瞬间,他感受出得到奖赏的快乐?   我不懂。   我只知道,最终他连滚带爬地离开了。   而钟郁霖,则懒洋洋地靠在围墙边上,起抬头垂下眼,一瞬不瞬地看着我。   “小玛丽亚夫人,我要你给出回答。”   “什么?”   “刚才的问题,我要你替我做主。” 第50章 坐我腿上来   我……我做主?   他是指他们下次见面的时候?   恍惚间抬眸,夏日的阳光将我的眼眸灼痛,我看见钟郁霖的眼睛,逆着光,呈现出幽深的色泽。   像是一片黑洞。   那不是属于正常人的。   或许按照平日的思维,我应该想:凭什么?他没有自己的思想吗?这种事情,凭什么要我替他做主?   差一点,我就这样说了,然而当我开口的那一瞬间,干涩的风灌入口中,掐住了我的喉咙,致使我意识到自己此刻正长大着眼睛,大抵是一幅极不堪入目的面目。   我应该表明立场,毕竟他的事,关我什么事?   不要参与这些疯子的决策。   可是——   “永远。”   “什么?”他问,实际我差点也没听清自己说的。   于是咽了口唾沫,我冷笑着清楚表述:“我要你现在就跟他断开,并且永远,不要跟他联系了!”   天知道,说这话的时候肌肉因为紧绷而略略发酸、发抖。   我想,我大抵是疯了。   的确,我以前是个爱管闲事的人,面对钟郁霖时,总自诩自己有什么职责。   而那时的钟郁霖也很讨厌我的管教,不止一次发出抗议来着。   什么时候变了呢?   不对,至少这次……是不一样的——   此时此刻,我意识到支配我这么做的情绪并不是什么正义感,而只是单纯的控制欲,甚至——嫉妒。   钟郁霖本该听完我的话就照我说的做。   可他没有。反倒还歪头多余一问:“为什么?”   “因为……他强迫了你,他已经不正常了,这对你不好,而且你们以后还要同居,这种状态,肯定会出乱子的!”我说,说着说着自己都信了。   “原来你是这样合理化自己行为的……”虽是呢喃,可钟郁霖的音量并不低,我听得一清二楚,以至于面红耳赤,差点恼羞成怒地要破口大骂了。   “不过,我很喜欢,你强势的样子。”钟郁霖走过来,他的手先是搭在我的肩膀上,后宛若游蛇一般,滑向我的颈部,最终在我的下颌处停滞,“我会很听话,所以别哭了。”   你大爷的,我什么时候哭了?抬手挥开他,下意识抚摸眼下,果然,那里并不是湿润的,“我没哭。”   “可你眼眶很红。”钟郁霖似是为此感到忧愁,他捧住我的脸用拇指揉我的眼角:“好了好了,都答应你了,不要委屈了,好不好?小玛丽亚夫人,你真的……”   他要是非想沉浸在自己编撰的剧本里,我也没意见。   不过我没必要配合他。   推开他扭过头,正巧这时候上课铃声响起了。   “走了。”   “一起嘛。”   “你傻啊,你下节是化学,要去实验室,我跟你不一路。”   “唔,化学课啊,我都忘了。”钟郁霖浅浅捂住自己的嘴,笑得假惺惺的,但又有点幸福,“劳你费心记这么清楚。”   能不能不要这么肉麻了?忍无可忍地,我扭头:“你把你课表塞我文具袋里,想不记住都难吧?算了,不说这些,上课去了!”   我落荒而逃。   其实内心有点庆幸,钟郁霖好像……恢复生机了。   ·   当天下午放学的时候,我意外于钟郁霖不跟梁茂丘他们出去玩,而是选择在教室门口等我,一起回家。   期间还发生了一件尴尬的事。   就是在离开教室的拐角处,撞见谷箐菡了。   她们班在楼下,照理说不会“只是路过”。   我下意识以为她来找我,旋即不好意思起来,可她是个体面又机敏的女生,只抬眸看了钟郁霖一眼,才笑着跟我说:“是张老师叫我来他办公室拿书。”   “哦。”内心有点失落,也为自己差点自作多情而感到窘迫,“需要我帮你吗?书很重的。”我问她。   她连连摇头,像只是碰见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同班同学,快步离开了。   因为这个插曲,回家的路上,我跟钟郁霖都缄口不言,一直沉默。   只在坐上摩托的那一瞬间,才听见他讲:“我不喜欢你刚刚的语气。”   什么意思?   我跨坐到摩托后座,有些无所适从,钟郁霖“啧”了一声,抓住我的手臂叫我搂住他的腰,“越紧越好。”他这样说。   我其实觉得我们这样有点危险。   他速度飙太快,导致我不得不以整副身躯抗衡迎面而来的飓风。   唯一的办法,就是前胸贴住钟郁霖,不论如何抱紧他,到差点融为一体的地步。   他的腰部可堪称为“劲瘦”,是手感很好,摸起来也很有力量的那种。   于他随风拂在我脸上的发丝形成鲜明反差,导致得我的脸,连同我的心都痒痒的。   他跟宋星乐分手了吗?还是没有?   我在无声中凝望着他后侧的背影,心中一片麻木。   到家后的钟郁霖整个人显得懒散,他将自己摔在沙发上,并敞开臂膀要我到他身边去坐。   “快点,这不是你要求的?”言罢他拿出手机,表示要当着我的面跟宋星乐发短信提分手。   我这才硬着头皮坐到他身边去,老实说,他的姿势太过霸道,我很想纠正他的坐姿,但忍了又忍还是算了。   “会不会不太好?”瞧他单手编辑的那条字数不超过十字的短信,我忍不住提议:“我以为这种事,至少得当面说。”   钟郁霖眼睫颤了颤,像是压根没想过这种常识,而只是说:“会很麻烦。”   “什么意思?”   “他……你跟他不熟,不懂。”钟郁霖说完按下发送键,便直接将手机扔到一边,“想继续追问么?”   搞什么?   “我追问你会说?”   “会。”他的指尖开始戏耍我放于沙发表面的手指,“我喜欢你刨根问底的样子。”   “为什么?”   “因为看上去很在乎。”   “……”   钟郁霖说这话时,甚至没有抬眸看我的眼睛,声音也很轻,像是随口提了这么一句。   “我一直都很在乎。”我蹙眉,对他严正申明:“我觉得你们的那些关系……太乱了,一点也不好。”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让自己深陷到那种状态中。   难道就是因为……孤独?   可我已经陪伴在他的身边了啊,他还有什么不满足?   还是说,仅仅只是这种程度,并不足够。   “还有,你今天怎么回事?你干嘛要他忽然亲你,要是你不喜欢,推开他不就是了!”既然他要我管了,那我今天就要把话问清楚。   我想要摆出一幅强势的样子,可当我看到他垂下的眼睫、望见他眼眸下那一团犹如永无法驱散的黑夜一般晦暗的颜色,却还是不由自主地心软了。   然而他却这样回答:   “小玛丽亚夫人,亲不亲又什么所谓吗?”   什么?   “他只是用那种动作宣泄他的情绪,虽然有点恶心,但至少能让他少说点儿话,不是么?”   他脑子不正常吧!   回过神来,我已抓住他的领口。   我真想笑,他都多少岁了?装什么呢?   “你别告诉我你不懂两个人嘴对着嘴在那亲来亲去意味着什么。”当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才发现自己居然那么吓人,咬牙切齿,甚至变得面目可憎的。   我讨厌这样的自己。   而我更不懂,为什么此刻的钟郁霖垂眸,脸颊微红,眼眸略微眯起,甚至泛着恍若幸福的水色。   “反正,在我经历过的所有‘吻’中,从来没有你形容的那种……小玛丽亚夫人——”钟郁霖的脸色有些天真,又有点做作,有那么一瞬间我甚至怀疑,他是不是在挑衅我,“他们都是骗人的,接吻根本就没什么,一点也不舒服,好恶心,我都试过好多次了。”   啊啊啊啊啊啊!   待我回过神,已忍无可忍地抓住了他的脖子,这是一只手,而另一只手则因盛怒,狠狠掐住了他的唇窝。   “你能不能要点脸?你小时候明明……我真不明白,你怎么变成现在这样子了!”   “我不要脸吗?可是,你又没教过我这是不要脸的,小玛丽亚夫人……”他已经不正常了,被他凝望的那一瞬间,我意识到,现在我面对的并不是我所熟识的“钟郁霖”,而是别的什么——“你不如跟我示范一下,为什么跟别人接吻是‘不要脸’的吧,真的,我……”   没有让他再说下去。   我真的忍不了了。   这种感觉就好像,你明知道他已经烂掉了、变得不正常了。但你还是拼尽全力想要将他修复。   可最终的结果却是被他一起拉入深渊。   我吻了他。   不,我只是——咬住了他的嘴唇。   我其实并不太会接吻,我唯一接吻的经历,就是跟禹竞徐的上次,还有跟霖妹妹的小时候。   霖妹妹……霖妹妹。   他跟眼前的钟郁霖真的是一个人吗?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   我不懂。   我只知道,被吻后的钟郁霖很快进入状态,他就像是一条身法敏捷的鱼,就那样游入我的口中。   我想要抓住它,想把它推出去,但却做不到,甚至换来引诱般的吸吮,迫使我也进入他的领地。   钟郁霖说得没错,这真的有点恶心,特别当我意识到他的技巧过好,好到好像这种事情已经经历过无数次的时候。   “啵——”   我按住他的脖子,推开了他。   他好像还没玩够,嘴唇仍旧轻微地张着。   “够了吗?现在你明白了吗?”我的声音有些发抖,我也不明白,现在我看见他就只有令人脑子发懵的阵阵愤怒,“这不是普通关系能……”   “要我说实话吗?”他歪头,笑得有些纯真,却也是刻意坏坏的,“我感觉……没什么,因为即便如此,我们的感情也不会有突破。”   他说什么?   我刚刚可是……失去理智地亲了他啊。   而他对此的回答却是——没什么?   他说没什么。   哈,哈哈哈哈,是或许对他这种人来说,的确是没什么吧。   既如此,我也就更没有介意的必要了。   “的确,像你说的,是有点恶心,毕竟跟男人。”我微笑着这样告诉他,“不过强行忽略的话,倒也没什么。”   他身形微顿,过了好一会儿才“嗯”了一声,“我想是因为你技巧太烂,不过没关系,我可以引导你。”说着,他向我敞开怀抱,“坐到我腿上来,这个姿势更方便一些,我可以按住你的后颈,教你怎么掌握力度。”   我没有告诉他,我讨厌他这个样子。   干脆……把他掐死算了。 第51章 不想知道你的吻技……   简直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我不明白,当我凝望钟郁霖的眼眸,近乎溢满胸膛的情绪竟然是这样。   讨厌他的自暴自弃吗?还是说,不愿意看到他如今这幅对什么人都能邀请的样子呢?   啊……啊啊啊——   不远处,钟郁霖的电话铃声已经响起无数次了。   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是谁打来的。   钟郁霖当没听见,相应的,我也没有要求他接起来的职责。   我同他黑洞洞的眼眸对视着,并不能理解,这世间为什么会有人能够潮红着脸颊,眼神却好似那样满不在乎。   “我不需要知道你吻技有多好。”略微支起身子,我只能承认方才吻他的行为是一气之下的结果,“我只是想要告诉你正常关系不会这样,你不该随随便便跟别人跟人那样做。”   钟郁霖一点儿不听话,反唇道:“可你还不是随随便便就亲上来了。”   靠!   “我那是为了让你明白……”   “你大可以合理化自己的行为,”钟郁霖眯眼,略微抬起面庞,微微向下的视线使他的表情呈现出一定程度的嘲弄:“反正据我所知,每一个主动吻上来的人,对我都有性-需求。”   一时间胸闷气短,牙关也不由自主地咬紧,我瞪视着钟郁霖,并不想被他牵着鼻子走。   “那么对此全盘接受的你又是什么?”   “我吗?”钟郁霖歪头,凝视着我的眼睛,半笑不笑地思索了好一阵,才说:“虽然我并不是对所有人都全盘接受,但我知道你想表达的——钟郁霖是个烂货,你是想这么说吧?”   什……   “我从来没想说这么难听的话。”我甚至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这么想我,“但我更好奇的是,这些话你都是从哪儿学的。”   “在你不管我的时候,随随便便找个地方都能学会啊,具体而言——”他思索了一会儿,旋即笑了出来:“我忘了。”   我想,他气人的本事大抵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但也的的确确是第一次,他将自己人格中最擅长的部分剥给我来使用。   “你这是在怪我?”   “我怎么敢?”   “那你他妈怎么从刚刚开始就这幅阴阳怪气的样子!”待我回过神来,已经用力拉扯住他的领口,那力道之大,甚至将他整副身躯都微微向上提了,“拜托你,钟郁霖,照照镜子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吧!你以前明明那么……”明媚?可爱?讨人喜欢?无忧无虑?   说到这里我忽然眼眶酸涩,临了了,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   说到底我最不明白的,就是他为什么似乎放弃自己了。   该死的,现在正在吵架,不是想要哭的时候。   我必须……把钟郁霖骂醒!现在改过自新还来得及!   首先从断绝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的人际关系开始,钟郁霖他底子很好,如果他愿意听我的话,一定能——   “小玛丽亚夫人,讨厌我么?”然而他的声音如同赛壬的歌谣,骤然将我的思绪打乱了。   这才发现自己已基本跨坐在他身上,正如他之前所描述的。   他干燥的手掌,也轻轻抚在我的脸上,宛若羽毛,皮肤间的摩挲,致使我似乎能听见由他掌心的纹路谱成的歌。   “不要吼我好不好?我不喜欢吵架。”他说着,略略支起身子,同时按下我的脖颈朝他贴近:“接吻吧,那样更舒服。”他的嘴唇贴在我的耳边,如是说。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好像触了电,一时间连一句反抗的话都说不出。   而在那之前他就吻了上来,唇对唇,像是情侣间的那种。   他的吻技很好,柔软到近乎感受不到他尖利的犬齿,或许因为呈完完全全张开的状态,那感觉就好像呼吸都沉入到湿润的棉花中。   该死,身体近乎瞬间软了,差点撑不出压着钟郁霖使他靠在沙发靠背上,我的体重不轻,直落下去应该会让他感受到窒息的痛苦。   可惜钟郁霖并未觉察我的顾虑,他只是将我向下按,仿佛恨不得把我的整副躯体都沉沉地坠在他身上,他歪头深入的神情堪称虔诚,那纤长的睫毛近乎扫到我的眼皮,使我的身体连同我的心,都宛若被蚂蚁啃噬般钻心蚀骨地麻痒着。   好糟糕。   好糟糕!   我明明知道——钟郁霖并不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我想:他这个年纪,应当正处于对肉体上的快意十分好奇的阶段。   所以,他并不介意发生的场合。   这使我感到悲哀。   我也同样不解于,自己居然无法如想的那般义正词严将他推开了。   两个人的呼吸交融,直至一方即将抵达窒息才堪堪结束。   钟郁霖放开了我,而很遗憾,我是需要大喘气的那个。   “这次的感觉还不错,对吧?”像是在炫耀那般,钟郁霖这样说。   我不知该怎么答他,就只能蹙眉用袖口将自己的嘴唇用力摩擦。   钟郁霖说:“以后我们就这样做吧。”他的语气足够无关痛痒,像是谈论晚饭吃什么。   “什么?”我听懂了,却宁愿自己没听懂。   钟郁霖进一步解释:“因为,你不许我跟宋星乐见面了,我会寂寞。”摊开手,他显得理直气壮,十分无奈似的:“索要一点补偿并不过分吧,我都照你说的话做了。”   等一下,让我理一下他的逻辑。   意思是:我不准他跟宋星乐见面=他的需求无法被满足=他会很寂寞=这份寂寞需要我来弥补。   若论常理,这或许勉强说的通。   可是——   “怎么?你平时也会跟宋星乐接吻?”问完才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有多么不善,且他们两个亲嘴我又不是没见过,哈,那很好啊,我毫无疑问将一个蠢问题抛给他了。   钟郁霖似乎意识到什么,凝望着我的眼睛,静默不言。   他的沉默令我感到暴躁,真奇怪,在此之前我从来都不是那种——   这时的我忽然想起宋星乐不久前崩溃下将他按在墙上的场面。   是啊,他就是用这种方式让我们这种对他有特殊情感的人濒临崩溃的吧。   “算了。”我起身,却被他拉住。   他说:“我讨厌跟他那样,不过……”   “不过?”   “有些事情,在你看来可能差不多。”言罢,钟郁霖抬眸,半笑着抬眸对我说。   我差点一个大气没喘过来,在掐死他和维持体面地拂袖而去之间选择了前者。   “反正,你跟他再也不许见面了!”关门前我瞥了一眼他那放在沙发边上一直响个不停的手机,“具体你该怎么做,我无权干涉。”   “咔嚓——”   我关上了门。   拳头却因为攥紧而青筋暴起,我不是那样的人,不是……   我这样劝诫自己,并且十分害怕,自己会走上跟宋星乐相差无几的末路。   ·   钟郁霖任由手机在门外响了一会儿,不多时,开静音了。   我进屋以来,他一直像焦躁不安的猫那般徘徊在门外,我想:这大抵是因为平常的这个时候他都在外面玩的缘故。   他不是这样说的么?   ——寂寞。   所以他现在一定……算了,不想他了。   ·   不多时房门被敲响,钟郁霖叫了我的名字,我不回他,他就用钥匙直接把门锁打开,拿着酒瓶探出头来,问我:要不要喝酒?   又装出一幅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   我走到他身边拿过酒瓶,告诉他:“未成年不能饮酒。”   他:“哦。”了一声,显得乖乖的说:“也就只有你把我当个未成年吧。”   看来跟那些朋友在一起的时候他们经常喝。   张开嘴,我刚想要教训他点儿什么,可凝望着他的眼睛,半晌却还是没挤出一句话来。   算了,本来他就已经喝过无数回了,现在再煞有介事地叫他戒酒,不是多此一举吗?   “不要在我面前喝。”   “好。”他回答得很快。   “不要不经我允许开我门。”   “……”他不说话了。   哼!   “那我们一起看电影吧。”钟郁霖想了想,握住我的肩膀又将我往客厅推,说什么:“明明住在一起,都不做住在一起的事,太遗憾了。”   这个时候的他倒是很有生活气息,似乎心情很好的样子。   我这样想着,并在坐上沙发的那一瞬间瞥见他那已超五十通未接电话的手机。   再度震动,宋星乐的名字附上短信,他说:   “我到你家门口了。”   额……   显然注意到我的视线,钟郁霖手臂越过来,径直将手机翻了个面儿,改为背朝上了。   “选个片子吧,之前那个导演,我喜欢的。”他用一种完全没看见宋星乐消息的语气若无其事地这样说。   我默了一阵,终究不像他俩那样是个正常人而非变态,于是半起身:“他真过来了?我叫他回去,你在这儿坐——”   话没说完,钟郁霖按住了我的大腿。   他的表情变得有些严肃。   “不要单独跟他见面,”顿了顿他说:“会有危险。”   我笑了:“他打不过我。”   钟郁霖摇头,欲语还休。   “可总不能就那样让他在外面站着吧?那太奇怪了。”我这个人真是……明明是我勒令钟郁霖不许跟宋星乐见面的,现在又是在做什么?   钟郁霖眸中神色未定,斟酌许久后才给出一个建议——   又是我无法理解的那种。 第52章 不要……害怕我   在钟郁霖的建议下,我决心跟他一起假装到楼下买酒。   虽然实际他家的酒并不少,当我提出这个问题的时候,钟郁霖表示:说是买下酒菜也不算错。   总而言之,为了对付这个名为“宋星乐”的突发情况,我跟他一起出门了。   打开门的一瞬间,我就完全被眼前的景象震慑住。   虽然钟郁霖这层楼只有他一个户主,虽然这大晚上的应当也不会有什么外卖员进门送餐之类……   但宋星乐这家伙,就这么大喇喇地跪在钟郁霖家门口是图什么?   他不要面子、不要尊严的吗?   还是说他并不了解钟郁霖,觉得这家伙可能会被这种无限放低自己的把戏感动?   宋星乐的脸上呈现出灰败般的惶恐,可与此同时,当他望见打开门的钟郁霖,那一瞬间,我还是在他的脸上望见了近乎于羞耻的崩溃神色。   好歹还算有点儿正常人的情绪。   就是这家伙从头至尾似乎都没把我放在眼里,那眼神只如同狗皮膏药般死死黏在钟郁霖的身上,这让我有些不爽罢了。   “郁……郁霖——”他的声音很小,带着哀求的意味,令人想到了蹲在家门前生怕被抛弃的狗。   他似乎并不为我和钟郁霖同时出门而感到难过,好像在他的心里,钟郁霖做什么都是正确的。   不同于我的震惊,从始至终,钟郁霖表现出的都是一种极度的冷漠,就好似压根没看见宋星乐那般,他拉着我的手径直从他身边走过。   在进入电梯,到电梯徐徐关上门的那两三秒的时间,宋星乐的声音一直哼哼唧唧,“郁霖……郁霖我求你,我错了!我真的错了!郁霖!”   仿佛即将断掉的细绳,带着几分濒临崩溃的挣扎,在同自己既定的命运抗争似的。   电梯数字下掉,室内呈现出密闭空间里独属的沉默。   钟郁霖似乎并不打算对此做出解释。   “我不明白。”我只能直接表达自己的疑惑:“你为什么要这样对待他,他为什么又……”   “你不用知道。”钟郁霖讲,他直视着眼前的金属墙,那使他的眼眸呈现出一种宛若机械般冰冷的色泽,“很恶心,没什么好说的。”   又是“很恶心”。   以前他也这样评价“男人”,说他们“很恶心”。   那么我倒是想问问他,既然觉得很恶心,又为什么无法彻底改变自己、脱离他们呢?   或许因为我是正常人?我不明白。   正如同我永远不能懂,钟郁霖为什么能够做到明明家门口还跪着一个人,他却能像是转头就将它忘掉那般,悠闲安适地同另一个人逛着超市,若无其事地选购一些平时就会有人为他准备好的食材,就好像任何一个正过正常生活的普通人。   遵循自己平时的生活习惯,我选择了几样家里出事前我常吃的零食,还有一些简单烹饪就能立刻端上桌的成品菜,不知道钟郁霖骄矜的胃能否将它们全盘接受。   期间钟郁霖似乎心情很好的样子,仿佛认认真真地观察着我的每一个动作,我每选一样东西,他都要自己拿在手里端详一遍,我问他在看什么,他眨眨眼,十分纯良地说道:“没什么,就是在想,原来你喜欢这个。”   啊……的确,虽然在一起住了一段时间,但就我个人而言一直都是他家提供什么我就紧跟着享受,虽然也没什么不喜欢的地方,但跟自己平时的生活习惯还是有所差距的。   于是笑了笑,我忍不住说了句:“这样就感觉……我好像一家人一样。”   钟郁霖闻言脚步略微凝滞,很久都没有回答,直至久到我都有些不安了,他才说:“嗯,真的。”   看得出来,他平时其实不怎么逛超市,虽然对进出的流程都颇为熟悉,但仍像对一切事物都好奇的小孩子那般,垂下眼眸细细观察着。   走到结账处,他不知从哪儿掏出一盒避·孕·套,像是发现新大陆一般跟我说:“小玛丽亚夫人,看,这个!”   看个屁啊!   我臊得很,连忙将他的手按下去。   “够了!你知不知道这是公共场合?”   似乎为自己被误会而感到不公,钟郁霖讲:“我只是想跟你分享一下,因为第一次在外面见到这个。”   什么叫“在外面见到这个”?   难道说……平时都是有人帮他买好的?   这该死的想象莫名激起我的无名火,我一把将东西从他手中夺过来,顺便还看了眼尺寸,哈,这小子可真搞笑,居然拿这么大的尺码,他当自己那玩意儿是大炮么?   咦,不对……   忽然回忆起先前同他唯一坦诚相见的那次,好像的确……靠!   忽然感觉自尊心被伤害到,扭头看向钟郁霖,那看似纯真实则幽深又黑暗的眼眸,再度令我无比气闷起来了!   “小玛丽亚夫人,你生气了?”   “没有。”   “为什么生气?”他走在我后面,还假装十分贴心地要帮我拿手上刚买的货物,“我又哪里做得不好了?”   装,你再装!   终是忍不住冷笑出声,我问他:“你刚刚拿那个东西,不会是想用在某个人的身上吧?”   靠,这酸味儿还能再重一点吗?   但……他明明答应过我的,不要再跟宋星乐那种人有交集,可他为什么?   垂下眼眸,令我意外的是他的态度居然尽显羞涩。   靠。   “就是想到,万一有用到的时候,或者……小玛丽亚夫人你……可以接受不用那个吗?”   哈?   哈???   他脑子里面在想什么啊!   难以形容当我听见他顶着这张羞涩又漂亮的脸却说出这种话的冲击。   头晕目眩+荒诞不经,都不足以表达我的感受。   “我的意思是……算了!”反正他没买,“你能不能想点儿你这个年纪该想的事情?”   钟郁霖闻言抬眸,似乎受到了很大的委屈,那眼神仿佛在说:我怎么了嘛!   “可我是男人啊。”他嗓音有些紧绷地如是说:“有些事情,又不是我能控制的。”   我想叫他闭嘴!而也就时至今日我才意识到:哪怕到了现在,对于钟郁霖的性别我也依旧……   “算了,不说这些,”深吸好几口气,我决定换一个话题:“等会儿回去,你跟他说清楚。”   “嗯,”钟郁霖讲:“你要在旁边看着。”   近乎冷笑出声,实际我并不太明白:“我真不知道你为什么会执着于这个。”   略微眯起眼,这时的他又呈现出一种狡黠且理所应当的态度,“万一你又误会,怪罪下来,朝我发脾气可怎么好呢?”   我:“我不是那种人。”   钟郁霖不回答,只微笑加深了些,似乎正对我的回答进行无声的抵抗。   好,好好好,他可真是好极了。   ·   我其实很希望等我们回到家以后宋星乐能识趣地已经离开。   然而我还是低估了他们这些人的执着程度。   他依旧直挺挺地跪在原地,空旷而华美的走廊倒映出他孤寂的身形,致使他呈现出一种近乎可笑的寥落。   “郁……郁霖!”在看到钟郁霖的那一瞬间,他堪称激动地调转了方向,仍是激动地重复那一句:“我错了,真的知道错了,不要说那种话好不好?我真的……”   回应他的是钟郁霖下蹲的身躯,依旧如往常那般不留情面,他直接抬手抓住了宋星乐的头发,来来回回地拽扯:“知道你错哪儿了吗?”   “我……我不该不经你的允许强吻你。”宋星乐语调崩溃,泪水在眼眶中不住打转儿,然而脸颊却因兴奋呈现出不正常的红。   他毫无疑问是知道我的存在,是我的错觉吗?他似乎因我的存在而变得更加兴奋了。   “还有呢?”钟郁霖的质问声音很轻,仿佛心情很好时的低声细语。   宋星乐回:“还……还有,上次不该自作主张把脸埋在你那里,你当时——”   话音未落,钟郁霖一拳便招呼到他脸上。   “错。”   “不该……不该不经你允许擅自在学校里面跟你打招呼——”   “啪——”又是一耳光,“错,错,全错!”   我第一次看见我所熟识的“霖妹妹”如此暴怒的模样,他的手指足够有力,宛若钉子一般恶狠狠且一下下地点在宋星乐的额头上:“你最不该做的,是我叫你滚的时候还恬不知耻地贴上来,甚至还自诩‘分手’?我请问你,我们什么时候在一起过?”   言语间,宋星乐已因为过度的悲伤而流下泪来。   钟郁霖却宛若这世间最无情的阎罗,只面无表情地将他睨视着。   好过分。   若站在一个正常人的视角,钟郁霖做的这一切,真可谓禽兽都不如。   而我也真是病了,因为他是我认识的“霖妹妹”吗?我竟在内心悄悄为他开脱:   虽然他这样肆无忌惮地伤害别人、说如此不知轻重且不留情面的话;虽然他明摆着一次次伤害他人的感情,并事后丝毫没有悔改之意且以后也不打算改的样子……但,因为他是我认识的钟郁霖,所以——   “咚——”一拳将宋星乐掼倒在地上,钟郁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将蜷缩在地面的宋星乐睨视着。   “滚,不要让我再见到你,我已经对你厌烦了,今后你要是再死皮赖脸地缠过来,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天啊。   钟郁霖的力气我是知道的。   而宋星乐也是花了好长时间,才缓慢从地上爬起来。   就像一条被主人凌虐后却仍旧渴望着对方所爱的一条狗。   兴许明白再这样下去自己真的会在钟郁霖心里被彻底判死刑。   他站起身子,一瘸一拐地离开了。   ·   “咔嗒——”   关上房门,钟郁霖将自己整幅躯体靠在双开的大门上,用力抵靠,似乎正拼命拒绝某种无形恶魔的侵入。   “呼——呼——”室内,只余他喘息的声音。   他的脸上呈现出疲惫,蹙起眉,像是下一秒就要晕厥了。   我走到他面前,抬手本想抚摩他的额头,可到最后,却收回了手。   他抬眸看向我,忽而轻笑:“讨厌我?还是害怕我了?”   “小玛丽亚夫人,你的眼神……让我很难过。” 第53章 想要……奖励   他这样说,才是真的让我难过。   我不该犹豫的,所以下一秒,便抬手任由自己抚摩到他脸颊上去了。   钟郁霖闭上眼,抓住我的手腕,只静静地站在原地不动,好似冥想,又仿若真真正正认真享受着这一时刻。   而我也终于决定不去思考、不去回想,不去深究方才郁霖那明显诡异、我所不能理解的状态。   他的暴力、他的失控、他的沉沦……这一切的一切,只要他同宋星乐断开联系,便一定会有所好转的……吧?   只要他一直在我身边。   可是,我不由扪心自问——这怎么可能呢?   思虑间,郁霖已将我的手捧至他的手心,在略微蜷缩的手指间,我看见他微笑的面容:“小玛丽亚夫人,”他说:“我照你说的做了。”   “嗯。”   “……”   不对,他是不是想借此索取些什么?   “我不懂你那些弯弯绕的,要什么直说。”于是最终我颇没情商地如是回答。   所幸钟郁霖对此并不介意,只歪了歪脑袋,带着几分引导般的语气告诉我说:“要奖励。”   “奖励?”我跟个呆瓜似的,“听话了就要有奖励,是这个意思么?”   “嗯,”钟郁霖的回答极度坦诚,甚至还慢悠悠地向我申明:“先说一句,我是那种很难喂饱的类型哦。”   什么意思?我不懂。   但为了不露怯,在他迷蒙的眼眸、微红的面颊下,我还是硬着头皮回复:“没什么,你想我做什么说就是了。”   毕竟……他所做出的那样过分的事,有一半都是我在背后唆使的结果。   虽然他的手段残忍到我都有些看不下去,但既然他已经尽力去满足,我还有什么可挑剔的?   后来就是在相互依偎的情况下,喝着小酒一起看电影。   内容我没怎么看进去,脑袋晕乎乎是一方面,还有一部分原因……是钟郁霖身体很热。   他靠着我,肩膀处的皮肤哪怕隔着衣料都将我灼痛。   而直到电影结束我才发现他似乎也跟我一样,没将影片内容放入脑的样子,取而代之的……是一直默然无声地转眸将我盯住。   “看电影啊,脑袋扭到这边内容都错过了。”我用手轻轻推了一下他的脸,他一点不听话,仍固执地转过来,说:“真不公平,你盯着我发呆的时候我都没说什么。”   我什么时候?   我想跟他理论,因此站起身来,脚步不太稳,这时发现有点醉了。   钟郁霖酒量似乎不错的样子,直接半扛住我朝卧室走去,那是他的卧室,也是这个大套间内唯一的卧室,我曾在那房间为数不多地睡过几次,直到后来钟郁霖总是晚上不归家,我就跑到他的电竞房的沙发上睡去了。   只要是睡的地方,在我看来都没差,我原本是这样以为的,可当此时此刻当我的身体真真正正陷入绵软的被褥,意识的迷雾还是不依不饶地找上了我,钟郁霖不知何时也钻进了这个被窝,他的睡衣布料很薄,给人感觉赤条条且韧韧的,那毫无疑问是他身体带给我的感触,我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下意识想要推拒,然而他却抱住我的腰说这就是他想要的奖励,让我没有拒绝的由头,因此便迷迷糊糊地随他去了。   不过在真正沉入睡眠前我有记得,当他的呼吸贴过来,致使我的嘴唇产生痒痒的触感时,我明确地拒绝了。   我摇头,跟他说:“不能这样。”   他的手臂撑住脑袋,不咸不淡地将我凝视,我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兴许因为生理泪水的涌出。   后来发生的一切,或许是梦?   到了后半夜,我感觉嘴唇连同身上都粘粘糊糊湿湿润润的。   我亦不能确定那是否为真实,因为我不愿相信在我清醒时那样乖巧可爱的郁霖当我意识不再却会变成这样执著又沉溺于欲念的样子。   梦境中,当他的舌入侵,当他的唇将我覆盖住,我仍如习惯般唯感受到柔软,可这份柔软却仿佛深不见底的沼泽,是你不论如何挣扎都无法逃脱——刚开始他只按住你的肩膀,后来腿脚也被束缚,到最后整副身躯都被他彻底摆弄成向雪天女祭祀的模样,我好似变成他唯一的祭品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翻身坐起的我本以为大事不妙,然而低下头却并未如意料那般感受到一片濡湿,奇怪——我最里面的裤子是这条吗?我有点不太记得了。   问钟郁霖,他没有任何反应,永远只拿出他最擅长的装无辜的手段,跟我说:或许是你内心渴望我那么做。   可恶!开什么玩笑!我才没有!   之后我本以为会继续再寻常不过的校园生活。   毕竟郁霖他跟我保证了,要是宋星乐再来骚扰他,他一定会言辞拒绝,若他再不听,他甚至不介意用些拳脚令他明白自己如今已经跟往常不一样了。   我听着心中打突,只告诉他,不要太过分了。   钟郁霖表现得好像真的很愿意听我话的样子,答应得好好的。   可偶尔在校园里面看见宋星乐,却发现他面颊红肿、眼眶也是乌青的颜色。   他班上的同学有在背地里讨论他,疑惑他是不是被家暴了。   对此他不语,只是露出一个状似有些幸福的笑容。   鸡皮疙瘩起了满臂,我发誓——我绝对不是故意偷听导致自己知道这些的。   宋星乐好像并不打算反抗,虽然每天晚上钟郁霖到家时都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可我曾看见他指甲缝里的红痕,那是血的颜色。   而第二天果不其然,宋星乐的脸已经肿成了猪头,他眉角处的地方贴上了绷带,有鲜红的血液缓慢浸出。   他们班的老师也很关心他,当我去办公室抱作业的时候,有听见那位班主任的讨论——宋星乐给他的解释是练拳击,因为马上要参加比赛了。   这天晚上回家我实在忍不住,拿这件事问了钟郁霖,果不其然,宋星乐脸上的伤是他打的,并且不出意外的话,他的身体上遍布的,应当全是这样的疮口。   “本来就在练拳击啊。”似乎并不觉得自己的所作所为很过分的样子,钟郁霖满面轻松:“老实说,他挺抗揍的,我都没想到他会那么执着,干脆到拳馆里去找我——老师在旁边看着,我当然没有拒绝的理由。”   他耸肩,是这样告诉我的。   我当然知道钟郁霖会时不时去练习拳击的事,实际上他也曾邀请过我,可他毕竟是要出国留学的人,课程内容跟我不一样,我害怕落下进度,因此便拒绝了。   看来平时他们两个就是在那里相见的。   宋星乐身上的伤得到了一个合理的解释,可不知为何,我的心情却并不轻松,是因为明知道钟郁霖不日将离开这这个国家了吗?还是说……   “小玛丽亚夫人,我说,其实我干脆帮你申请了吧。”钟郁霖的声音致使我回神,“真的,你不用费心,我找人帮你办好就是了。”   哦,原来他还在说那件事。   之前不都已经跟他阐明了——   “不用了,那个,我算了下时间,到你出国,基本我妈那套房子的租客也搬出去了,你不用帮我安排,原因我之前都跟你说过的。”   微微笑了笑,我以为这是我跟他之间早已达成的共识,我实在意外到这一步他居然还会把这个问题拿出来说。   “……”   拜托钟郁霖,不要忽然沉默,就让我们把这件事情轻轻揭过去不好吗?   “你是担心钱的问题吗?”再度开口,是已经装不下的,钟郁霖本来的面目:“还是因为我最近不够乖,不听话,又让你不满意了。”   搞什么?他说这话的意思,整得我像是那种无理取闹的人似的。   “不是,我之前都跟你说过了——”   “小玛丽亚夫人,我知道,你不想欠我人情,但其实……”钟郁霖斟酌了半天,才艰难开口:“你只需要把我之前送给你的那块表卖掉就好,那绝对是足够的!更别说那块玉……那可以保你一辈子吃穿不愁。小玛丽亚夫人,我一直不能理解,你明明可以不再烦恼钱的问题,却总是想要跟我分开……因为那种东西。”   什么啊?   关那两个礼物什么事?   而且我不能明白——   “钟郁霖,当初你送我那块表,是让我拿去卖掉的意思,是么?”   “……”钟郁霖沉默了许久,久到我连呼吸都感到稀薄:“是。”   虽然紧接着他又解释:“你家里出事,我考虑到你可能会有经济方面的问题,所以我才……我害怕你手头紧,我以为你会——”   我抬手点住他的唇,叫他别说了。   我当然知道他是为我好,也隐隐明白自己拿到的那些东西究竟意味着什么。   可是……   “在我眼中,你送我的东西不论价值几何,都只代表你对我的心意,除此之外,它没有其他的任何意义。”   真不可思议,像我这样的人,事到如今居然还能说出这种大言不惭的空话。   “钟郁霖,其实——我一直感到很抱歉,作为朋友,我不能回馈给你等价值的赠礼……就想着,等什么时候我长大了,可以赚大钱了,再带你去买这个世界上最华美的首饰,好让你开心……最不济,等我真正成年,身价能够配得上你送我的东西,我再戴在身上,让你明白我一直在努力上进,没有辜负你。”   勾起唇角,这某种程度上是自嘲?但却也是这世界上最苦涩,因为我明白自己有多天真,这些话——竟真是出自我内心深处。   再度抬起眼眸,望见钟郁霖的脸,却发现他整个人空茫着面色,完完全全呆愣在原地。   我以为他会至少说一点什么作为对我的回应。   可等了许久许久,他却只扭过头:“咔嗒——”   将自己锁进房间里,拒绝进一步深入交流。 第54章 我不懂他的心   我不知他究竟怎么了。我原以为我的这番剖白很完美,他应当感动得痛哭流涕才对。   可为什么,他给我的回答却是这样呢?   不懂他的心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或许我不经意说出的什么话又惹他生了气?又或许我的某个表情令他想到了极度负面的什么?   我想不通。   当天夜晚,我只如同游魂一般飘荡在钟郁霖的房门外,想要敲门,可能做到的最多只有将手重重地放在门板的纹路上,我意图叫他的名字,是想让他给我一个解释?我不知道,有关处理钟郁霖的一切,我的大脑总是如泥泞一般,混沌一片,找不到出路。   第二天早上再打开门,他仍是往日那个对一切都无所谓的钟郁霖,脸上挂着浅淡的笑,不将任何人放在眼里似的。   因此到最后我们也没就这个话题进行深究。   可有些事情,当它不存在便是真的能够忽略了么?   之后我有如同变态一般有跑到宋星乐的教室外边偷偷观察他的伤势。   一两周的时间,宋星乐的伤口似乎有些愈合。   由此我是否可以认为——他没再同钟郁霖见面,钟郁霖也不再对他拳脚相向了呢?   在家里钟郁霖很少提及宋星乐相关的话题,对这件事情他总表现出烦忧,像是讨厌苍蝇似的一副抗拒的态度,所以我没问,只偶尔在两个人依偎在一起的时候将钟郁霖的侧脸凝望着。   事到如今我只明白一点,那就是:那日的对话,使钟郁霖再度陷入忧愁。   ·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一个周四的午后。   那是宋星乐第一次在全无钟郁霖的干涉下找到我。   彼时的我已约摸一周的时间没和钟郁霖见面了,最近他总说他有事要回祖宅那边住。   那时迎着我忧虑的视线,钟郁霖似乎意识到什么,旋即微笑着他向我解释:“放心,跟你没关系,是出国之后雪天女相关……需要安排好了我才能走。”   啊……上天啊,那一刻我想:不要再反复向我强调钟郁霖即将离开的事实了。   对此我感到震惊,因为我都没能觉察到我竟有这么不舍。   以及雪天女?于我而言好像已经是足够遥远的词汇,我原本以为郁霖已经彻底脱离了它,而今看来——那份职责竟一直加注于他的身上么?   以上,是被宋星乐鼻尖对鼻尖对视时,我内心的真实活动。   除此之外我的注意力全放到他印有巴掌印的脸上,那乌青的眼眶、被拳头砸至红肿的嘴角,以及校服下显而易见的遍布的淤紫……看来,在我与钟郁霖分局的这几天,在我不能与他见面的时候,他们两个还是见面了。   一时间我的心中泛起一股淡淡的绝望,虽然我也不知道这份绝望的来源究竟是什么,可那令我难以呼吸,特别当我意识到宋星乐似乎以此为筹码,斗志昂扬地来找我宣战的时候。   “说实话,我是真的没有想到你会这么厚脸皮,到现在还赖在他家里不走。”紧紧瞪视着我的眼睛,宋星乐缓慢露出笑容,这与他在钟郁霖面前所展现的丝毫不一,可我对此已经见怪不怪了。   “比起我,还是多关心关心你自己吧,我真怕你一个不留神被他打成残废。”我都已经懒得问他:为什么被揍成那样还是想跟他在一起?   我只承认:正常人的大脑跟变态是不一样的。   这不?宋星乐很快辩解:“像你这样的土鳖,能指望你懂什么?”   我不懂你们这些特殊癖好,但我至少明白什么叫尊严,什么叫生命安全。   “你没见过他对我动手的时候,只有在那个时候……他才真正‘活着’。”宋星乐说着,面颊泛起潮红。   原来他就是这样给自己洗脑的。   “钟郁霖是这样跟你说的?”我问他。   “……”宋星乐沉默了一阵,“等你见到,就能明白了。”   算了吧,我可不想被任何人痛扁。   “比起这个,说实话我更关心你的身体健康,”顿了顿我又补充一句:“当然还有心理方面的。”   其实这几天我一直偷偷到宋星乐教室门口观察他,动机就是这个。   说得更直白点儿,我是害怕钟郁霖一不小心过失杀人了。   然而很可惜宋星乐本人并不能共情我的一片苦心,歪了歪脑袋,他微笑着朝我贴近:“得了吧你,你天天来看我,不就是为了确认钟郁霖有没有跟我见面吗?前几天看你很高兴的样子,怎么现在笑不出来了?说到底你们住在一起有什么用?你能阻止他跟我见面吗?钟郁霖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惯常不会拒绝别人的。”   不是我说,就我一个人记忆出现问题了吗?   钟郁霖都已经当着我的面拒绝过你不知道多少次了。   虽然的确,有的时候他的态度会让你感到模棱两可,甚至隐隐让你错觉有希望的样子。   但说真的,在我看来,钟郁霖对宋星乐早已耐心告罄。   虽然也可能只是我自己这样以为。   就好像宋星乐总一意孤行地觉得……钟郁霖对他的所有拒绝不过是欲拒还迎罢了。   “听说你之前是直男吧。”垂眸望着宋星乐的脸,依稀,我能在那可堪称为猪头肉的面颊上望见昔日称得上俊秀的面容,“干嘛一直抓着钟郁霖不放?这种关系对你对他,不都是一种伤害吗?”   原以为宋星乐会给我多么惊世骇俗的回答,毕竟他的所作所为,在我心中如非一个高深莫测的原因是无法解释的。   然而事实的真相却往往意外的简单,不假思索地,他说:   “因为长得好看,而且身材也好啊,家里有钱出手大方……在我能接触到的所有人中,比他优秀的很少,更别说‘雪天女’的身份,你不觉得这样的他更令人感到兴奋了吗?”   啊,真是令人震惊。   还真是意料之外地……俗不可耐啊。   或许唯一能感到庆幸的,是他足够坦诚,没有将这一切渲染成可歌可泣的伟大爱情。   但唯有一点我需要纠正:“他因为‘雪天女’的事很痛苦,我不觉得这是你可以拿来兴奋的点。”我真是病了,竟然对他义愤填膺地说出这种话来。   可笑的是宋星乐似乎并未注意到这些,只沉溺于自己的世界里,他自顾自地念念叨:“而且别看他那样,每次力道却刚刚好,要是碰到他心情好的时候,说不定还会对你很温柔,你没见过他真正依靠一个人的样子吧?真遗憾,我见过,我是在他最受伤的时候出现在他身边的,像你这种一出事就把他撇到一边的人,有什么资格?”   我的心木木的,恍惚间好像并不太明白他说了什么,而时至今日我终于明白的唯一一件事就是——正是在我因怯懦不理会钟郁霖消息的那段时间,他们两个产生联系的。   也难怪,宋星乐会认为我没有资格;也难怪,在那之后总觉得跟郁霖间隔着什么;现在倒也不用疑惑,凭我可笑的力量为什么无法真正斩断他们之间的联系……因为我本来就——   “你是叫……林听澜是吧?忘了有没有告诉你——等我和钟郁霖出了国,是一定会同居的,跟你这种住在别人家里的乞丐不一样,我爸妈已经把我们的住处安排好了,而这一切也是钟郁霖家人首肯过的,你不知道吧?哈,对,一定不知道……在钟郁霖心中,你根本没有知道这些事的必要,等到真正分隔两地,哪儿还存在什么朋不朋友?”   不想再听下去。   所以我一拳打在了宋星乐的脸上。   这家伙可是惯会看人下菜碟的主,对我他可不会像对钟郁霖那般迁就,所以他很快挥拳反击,我跟他很快你来我往地扭打在一起了。   可宋星乐毕竟是常年练习拳击的人,像我这种素人怎么可能是他的对手?并不主要招呼在脸上,他疯狂攻击我被衣物遮蔽的前胸、下腹。   而我唯一能做的,只有不认输,不在他面前倒下,并且一次次地在心中后悔:早知道在钟郁霖邀请去练习的时候,我也跟上去了。   我徒劳无用的坚持最终只换来宋星乐的一声冷笑,离开前他居高临下睨视着紧靠在墙边死命撑住自己的身体以便不倒下去的我,冷笑说:“别做梦了,穷光蛋,要不是念在小时候的情分,你以为钟郁霖还会搭理你么?”   “……”我不想对他的嘲笑做出任何辩解,而只半晌抬起脸,冷笑说:“去死吧,变态受虐狂,恶心死了。”   ……   直至再见不到宋星乐的背影,才任由自己的身体滑落。   冰冷的地面足够贴近,恍惚间,我仿佛闻到了尘土的气味。   有那么一瞬间,我恨不得自己同它们融为一体。   但又想到这或许就意味着朝宋星乐那种人认输,我才不要呢。   那种靠着自己父母的财力作威作福而已,满脑子只有欲望的家伙。   是个贱种。   只有维持在内心对他的唾骂才能缓解身体的痛。   回教室前我特意路过了洗手间,不同于宋星乐表面上的鼻青脸肿,镜子里面那个名叫“林听澜”的家伙,看上去似乎是无暇的。   只有他自己知道,坚硬的石皮下并非璞玉,而不过裂痕交错的廉价石料罢了。   这倒也好,免得同学看到议论,郁霖看到难过。   要我承认自己打架输给了宋星乐?   那会比杀了我还让人难受。   ·   这天晚上回家,依旧只能面对冷冰冰的大套间。   钟郁霖没有回到这里。   一时间我错觉:他是不是直接把我忘在这了。 第55章 好远……   是有些失望,但也转瞬即逝。   因为很快我想通了:这样正好。   不想被钟郁霖看见我受伤的样子——不敌宋星乐而伤痕累累地惨败,这绝对是上不得台面的耻辱。   将自己锁进钟郁霖的电竞房,这是他不在家时我选择休息的地方。虽然此前他已无数次要求我睡到他的卧室去,但我总觉得……那毕竟他的房间,在主人不在家的情况下,那样的行为是很不礼貌的。   还不如将身体封闭在一个空荡无人的世界。   可笑的是到了这时,我脑子里便开始不住盘旋钟郁霖瞒着我偷偷与宋星乐私会的场景……   诚然,那一幅幅图景只存在于我的想象,可宋星乐身上的伤毕竟是不争的事实,他们见面了,这也就意味着——钟郁霖没有遵守对我的承诺?   不,不能这样说。   应该说是宋星乐的阴魂不散导致他们产生了某种别样意味的“拳脚相向”。   褪下衣物,凝视着落地窗内那副淤青深浅不一的躯体,我知道,他们二人面对面时产生的伤与眼下我身上这幅惨绝人寰的图景绝不相同。   这样的事实令我感到痛苦。   从客厅内拿取了医药箱,我锁上门,开始苦哈哈地给自己上药。   期间脑海中交错的,是宋星乐同我互殴时,那家伙满脸兴奋的表情。   那家伙应该恨我恨得要死吧,那该死的双面派,他从始至终只在钟郁霖面前表现出和顺温驯的样子。   不过是伪装罢了。   名义上卑微的“准男朋友”、“追求者”,可明眼人都能看见——他对钟郁霖那不加掩饰的占有欲。   真恶心。   或许我该直接禁止钟郁霖同他见面的,可我又能以什么立场?万一那个傻屌又没脸没皮地去找钟郁霖,我还能直接朝钟郁霖发脾气不成?   换句话来说,宋星乐对我说的那些,又有什么错误?   我跟钟郁霖,的确是马上就要很长时间不能见面两个人。   时间会斩断一切自以为坚不可摧的关系,而他们两个……会一直住在一起。   或许正因为被说中了,我才会那么生气。   伤口处传来闷闷的痛,直到这时我才意识到,那棉花签子已过分用力地怼在了自己的伤口上。   好痛,好痛。   我忽然有些后悔拒绝钟郁霖。   为什么不能跟他在一起,为什么非要留在这里?要是他走了,这个世界哪还有我的容身之地?   然而就在这时——   “叩叩——”敲门声响起。   “小玛丽亚夫人。”是钟郁霖的声音,一时间我恍惚——居然在我出神的时候,他神不知鬼不觉地回来家来了。   是猫吗?也不发出什么动静。   十分不客气地拧动门把,他想要直接进屋来,却不敌颇有先见之明的我提前将这扇门从内部反锁……   “叩叩——”他又敲了两下,“小玛利亚夫人?”他正表达着对我的催促。   我……我身上的伤很丢脸,我不想被他看到。   “开门,让我看看你,”他说,“我们都好久没见面了。”   “有什么好看的?我都躺下了,衣服都脱了。”心中打突,将遮盖住身体的被子攥得愈来愈紧。   “……”钟郁霖沉默片刻,我听见他的手掌轻轻拍在门板上的声音:“那也要看看,看看你……有没有受伤。”   搞什么啊?不由心下一惊,我不确定:他知道我被打得落花流水的事实了?   “我没有受伤。”语气因为心虚而显得分外不确定。   “有时候雪天女的神谕会不准,特别是最近,因为我已经很久没有……但是……”话说到最后,钟郁霖的声音软了下去,我听不清。   “因为没有接待信徒,所以神谕薄弱了吗?”心神微定,我迈步朝房门口靠近。   若没有门扉的分隔,我跟钟郁霖之间应当只有不到一米的距离。   “嗯,差不多,”钟郁霖的声音显得有些委屈,“还有滥用导致的根基不稳,现在都难测准一些最基本的事情。”   “基本的事情?”   “占卜有时候会不准,”钟郁霖声线微颤,像是不安后的极度委屈:“它说你心情很不好,受伤了,还下定了某种决心。”   我看这也没有不准吧!   真是厉害啊,这所谓的“神谕”。   “你不要拿那个去占我的事,你就不能直接问我吗?”   “……不要。”钟郁霖的回绝不假思索。   “……”   顿了顿后他弱弱地补充:“因为人会说谎,有时候不会如实告知实际的情形。”   我才不是那种人!   “我记得你之前好像是说想要彻底脱离神谕生——”   “小玛丽亚夫人,”钟郁霖打断了我,“我在问你的事情。”   “我吗?”我说:“没什么事。”   “可是,神谕说……”   “你不都说了?神谕不准。”之所以能撒这个谎,是因为我明白如果我不坦诚坦诚,他口中的神谕便无法验证。   “可是,”门那头的钟郁霖嘀嘀咕咕:“直接问本人大概率更不准。”   “那钟郁霖,我问你。”手指放于门面,缓慢蜷成拳,我听见自己说:“你回家的这段时间,有没有跟宋星乐见面?”   “……”钟郁霖沉默了。   我静静等待他的回答。   而最终他给我的是:“没有。”   哈,我就知道,看来人类的话语的确……比不上雪天女的“显灵”。   “小玛丽亚夫人,你是不是……很生气?”   “嗯,”我说:“因为这几天没机会见到你,我原本想跟你说的……你马上要出国了,我妈前几天也来了电话,她已经跟那个租客说好了,会赔一点违约金,你放心,我应该能在你出国之前搬出去。”   “……”   “……”   回答我的,却不是钟郁霖的话语。   而是“咚”的一声,类似于石头扔进水里的声音。   我愣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那是钟郁霖的拳头略用力砸在了门板上。   “林听澜,”他的声音晦暗如埋于深海的寒冰,“你过分得让我没有一点办法。”   不再是软糯且带有撒娇意味的“小玛丽亚夫人”。   这是他为数不多的次数,叫我全名。   ·   其实我还有一些事情没有告诉他。   譬如那天晚上,赶在他回来之前,宋星乐加了我的好友,发给我照片向我展示……钟郁霖在他身上留下的伤疤。   那被他看作是一种荣耀,真是匪夷所思,宋星乐似乎十分喜欢那样的自己。   看着那些照片,不停设想着钟郁霖以如此亲近的距离对他施展暴力,一时间我头晕目眩,感觉自己都要被这群变态给整成神经病。   然而事情到这里却远还没有结束。   钟郁霖出国的时间、我搬离他家的时间,最终迎来倒计时。   钟郁霖开始更频繁地不着家,我问他,他说,他忽然后悔了,还是想要获许那么一点点的“神的能力”。   所以这段时间他一直住在爷爷奶奶家。   我是个傻逼,在见不到钟郁霖的情况下,每天只能像个变态一样每天路过他教室的窗前,要是在那里找不到他,便又会偷偷溜去找宋星乐,期望在宋星乐的身上瞥见钟郁霖的痕迹。   这无疑是一种自虐。   毫无疑问,钟郁霖又对我撒了谎。   哪怕那天的对话之后,他仍旧会每隔一段时间跟宋星乐见面。   因为……宋星乐身上的伤势越来越严重,刚开始,鼻青脸肿的他还会咧嘴示威一般朝我所在的方向龇牙比耶;后面老师开始看不下去,屡次向他确定是否遭受家庭暴力,他都以“我父母不在身边”“没这种事情”之类的说辞强行为钟郁霖开脱,即使他的伤势已严重到了多数人都看不下去的境地;那之后不到一周……他的脸上又开始缠起了绷带,脑袋上也顶着遮盖纱布的帽子,整个脑袋被厚重的衣物包裹,好似以此便能隔绝同学们落于他身上……惊异的目光。   够了吧,真的够了吧!   旧伤未愈又添新伤,我承认刚开始我对他的确存在那么一丝丝的“嫉妒”,可事到如今,我对他真的只有担心和同情而已。   也就他自己以为他的那副躯体正沉溺于幸福,也就他自己觉得……他在钟郁霖眼中有什么特殊性。   事情到了这一步,我承认,我真的再也看不下去。   我不管他们之间存在什么样的约定,他们之间又是怎样畸形却牢不可破的关系,哪怕钟郁霖每天跟他见面只为了满足他的欲求也好,我只求——   这种事情不要再继续下去。   这不是钟郁霖这个年纪该做的事,不论他曾经受到过怎样的伤害,他都不该一遍遍地去做自己讨厌事情来对大脑进行麻痹。   这一刻,我似乎终于意识到,我无法拯救他,我想不出任何一种能让他“好起来”“正常起来”的方法。   天知道我多么想找到宋星乐,拽着他的领口问他:你以为这就是“爱”,这就是“喜欢”吗?   别开玩笑了!   虽然同时也可以预见宋星乐的回答——   “没关系,只要他眼里有我就行。”   其实说到底,宋星乐对钟郁霖也没有多“喜欢”吧。   只不过钟郁霖满足了他的一切欲求,成全了他的全部想象,仅此而已。   那天下午,我没有在宋星乐的教室望见他的身影。   反倒在体育课时远远望见了钟郁霖。   不过,他好像并没有看到我的样子,那漆黑一片的眼眸,再度恢复成了昔日我曾熟悉,但却从未触及过的……深渊之底。   马上放学了,我机欲动身想要邀请他一起回家去。   可就在这时一通电话打来——来电人是梁茂丘,又一个我曾有过交流但并未深入接触的家伙。   刚开始我以为他有什么话想对钟郁霖说,只是打错了电话。   可当我按下接听键,将听筒放于耳边,传来的却是梁茂丘忍无可忍的嘶吼:“林听澜,要你负下责是能要了你的命吗?钟郁霖都尼玛的疯得不像个人了!你跟他住一起,就不能管管他?”   随之而来的就是几张照片,是宋星乐躺在医院病房中……人事不省的照片。   一时间我头晕目眩。   因为病床上宋星乐的模样,似乎不是一朝一夕抑或简简单单几次施暴就能达成的。   这……都是钟郁霖做的吗?   为什么,但从钟郁霖的身上看不出来呢?   他们这场闹剧,到底还要演到什么地步才能罢休?   “宋星乐的爸妈知道这件事吗?”这是我下意识想要最为关心的问题。   梁茂丘那头默了片刻:“他双亲都在国外,哎,反正给钱就行了,你没明白我的意思,我是说,这件事情虽然是他们两个你请我愿的,但宋星乐这傻逼现在已经被钟郁霖搞的脑子不正常了你知道吗?我是希望你去劝劝钟郁霖,要他收手……你也不愿意看他走向‘那种路’吧?”   什么啊。   抬起头,远远地,我的目光落到钟郁霖的身上。   有那么一瞬间,我跟他似乎对视……不,兴许只是我的错觉罢了。   他没有看我,事到如今,他的眼中已再容不下任何人。   我真怀疑梁茂丘脑子是不是坏掉了——这件事情我就早管过,实际上,这都不是我第一次出面干涉了。   要是我的话有用……跟钟郁霖的关系,也就不会像现在这样不好不坏、别扭至极。 第56章 视频   可就算知道自己的建议无甚用处,就能心安理得地视而不见了吗?   几经踌躇,终究我还是选择硬着头皮走到钟郁霖的面前。   看得出,他原本不想理我,只浅淡着笑意同身边的人说着话,直至我的靠近不可忽视,如同个找茬的不善者直挺挺杵在他的面前,他身边的人才识趣地主动离开,而钟郁霖也终于转过眼睛,垂眸看过来了。   “……”   他不说话,以往这种情况,他分明会是先开口的那一个。   是对我没有语言了吗?   “你马上出国了,但好多天都没有回家。”开口,语气便不自主染上了怨怼。   真糗,我本来打算直接问他关于宋星乐的事情的。   “……”可同那仿若泛着水光的眼眸对视着,终究,我还是无法使自己全然强硬起来,隔了许久才听见钟郁霖回:“本来打算到离开前都不理你。”   “为什么?”   “因为你是……坏人。”   什么都没做还被认定为坏人,这可真是……   “我惹你不开心了?”   “不,是我的问题,”他喃喃自语,仿佛掉进了思维的迷宫,很久后才回过神来,再度正视着我,说:“因为我……”   艰涩地闭上嘴,他一味摇头,不再说下去。   “一起回家吗?”我问他。   “嗯,”好歹他脸上泛起一层浅浅的笑意:“一起。”   ·   直到傍晚放学的时间我们才汇合,肩并着肩,沿着环绕校园的围栏一直朝前走。   期间我忍不住悄悄凝望钟郁霖的侧脸,真稀奇,那模样甚至称得上恬静且美好的。这……叫我如何将他认定为揍人住院的坏人?   “之前接到了梁茂丘的电话,”我说:“宋星乐住院了,你知道吗?”   夕阳下,钟郁霖的皮肤近乎呈现出半透明,他的沉默不像是逃避,该死的,反倒像乐章中必要的休止或暂停,“原来你跟梁茂丘,你们之间有联系。”他这样说,明显的避重就轻。   “嗯……之前有加联系方式。”   蹙眉,钟郁霖的牙关略微咬紧,末了笑道:“他还真会多此一举。”   “有什么关系?等你以后出了国,还能问他你的事。”我假装洒脱地朗声说:“我跟你表哥关系又不好,等你走了,总要找个人聊你。”   “……”钟郁霖抿了抿嘴,说:“也是。”   虽然笑着,可他看起来似乎并不开心。   “那个,我说……”   似乎觉察到我的意图,钟郁霖抬手,按住我的肩膀,“别的事情现在都不要提,我只想跟你一起回家,可以吗?”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恳求。   没有办法,我答应了他,他这个人变脸很快,下一秒便就好似此前的状态并不存在那般,换了副神气,转而跟我讲班里还有在家中发生的一些很有趣的事情。   由此我得知,在钟郁霖离开前夕,他久违地收到了不少鼓起勇气的告白信;而他最近归家虔诚聆听的行动也换来了雪天女的肯定,目前为止他已经基本恢复了操持神谕的能力。   “居然还能恢复。”   “嗯,”他说:“因为雪天女很喜欢我。”   “为什么?”   “因为跟他——有相似的命运……”   就这样,我跟他之间你一言我一语,多数时间,钟郁霖吐出的每一个字都让人感觉前言不搭后语,但我总能精确得知他想要表达的意思,真是神奇极了。   我问他:“对那些跟你告白的人,你什么心情?”   “他们很傻,我没什么可喜欢的。”他说:“我……其实一直不能理解‘喜欢’是什么感情。”   这一点我自认能解释给他:“就好像宋星乐对你那样。”   他蹙眉,变脸转为不加掩饰的嫌恶:“那很廉价。”   多么残忍的宣判啊,宋星乐被他那样对待都心甘情愿,他居然会觉得宋星乐的情感廉价。   “我不懂,既然你不理解‘喜欢’,又怎么确定自己是同性恋?”同性恋,首先得‘恋’才对吧。   钟郁霖的神色难得地带上了几分考究,沉吟片刻后他说:“可是不是同性恋,我认为只跟生理相关。”   生理?他是指……   好吧我明白了,我岔开话题又问:“说起来,你为什么又想获得神谕?之前不是很讨厌吗?”   钟郁霖不语,只静默无声地盯住我。   直至我感到心虚,眼神也不由飘忽起来,才听他说:“人在无助的时候会想寻求神明的庇佑。”   无助?   “难得你大发慈悲想去帮助那些‘无助’的人。”可能是因为刚刚做了坏事,所以心虚?不对……我不应该这样想钟郁霖。   然而我的揣测却只换来他的摇头,“不,”他说:“想抵抗坏人无助的不是别人,是我自己。”   “有什么人欺负你吗?”   “嗯,”钟郁霖紧盯着我的眼睛,老老实实回答说:“是你。”   嗯?   我……我吗?   “好意外,我咋就成坏人了?”   我多么希望钟郁霖是在开玩笑,拜托,哪怕说是逗我的。   而此时此刻他的眼眸却是那样幽暗、深邃,用手指轻轻点在我的肩膀,一下、两下,他说:“是你,就是你,坏人,讨厌你。”   干嘛啊!略微感到莫名其妙,可扭头,却被困入那幽深的眼睛,我听见自己说:“说得好像你没有欺负我一样,你才是坏人呢。”   跟我不同,钟郁霖是个敞亮人,对此他“嗯”了一声,然后那脸颊轻轻靠近我的肩膀,直说:“那我们互为彼此的坏人。”   也好,这样倒不至于我们中的谁心理不平衡了。   ·   司机的车停在距离校门口不远处,早已等候我们多时了。   不同于沐浴在夕阳下走过学校的和谐,当车门关闭,就如同明知暴风雨即将到来时认命般的平静,我与钟郁霖一时陷入到恒久的沉默里。   回到家,就要开始说正事了。   怀着这样的心情,我逃避般地打开手机,却该死地发现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彩信;以及我母亲……她告知了我租客已经搬走、明天就可以离开“同学家”的消息。   这段时间的确,因为我不住家不怎么跟她联系,老妈显得很着急,她一直想要修复和我之间的关系,但却又对“让前夫的孩子融入新家”不死心。   跟她赌气这么长时间,也该见好就收了。   不论跟钟郁霖之间的关系再怎么好,总也不该赖在别人家里,这是做人最基本的礼仪。   回复我妈一个“好”字后,才将手机点回主页,点进短信。   另一条消息——是那个陌生号码发来的是视频。   不用点开便能从封面预览,即便明显的偷拍视角也无法遮掩的容貌身材优势令我瞬间明白了视频的拍摄对象是——   转过眼,此刻落于我眼中的,是我再熟悉不过的“钟郁霖”。   头发被他视为“碍事”,因此别到耳后去,他歪头,那双忧愁的眼眸凝望着车窗外,微微蹙眉,呈现出哀伤,又仿佛不将世间的一切放在眼里。   钟郁霖知道他被偷拍了吗?   不对,即便被偷拍,他或许也全不在意。   所以发来短信的人究竟是谁?   将手机调至静音,我点开了那可疑的视频。   新生的疑问顷刻瓦解,我想:怪不得,除了宋星乐也没人做得出这种事。   他发来这段视频,并不以让我看清钟郁霖的真实面目为目的。   而只单纯在炫耀。   炫耀能被钟郁霖这样对待的只有他一个人而已。   视频中的宋星乐虽伤痕累累,但起码最初他的穿着能被归类为“衣衫整齐”。   钟郁霖没怎么跟他说话,进入拍摄范围后便一直安静地坐在那座椅上,双腿交叠、手撑下巴略微倚靠着扶手,他就这样——   观看着宋星乐的免费表演,直至对方……未着寸缕。   那是一幅被修理得很难看的躯体,全身上下遍布淤痕,有的地方血被止住,绷带却依旧渗出丝丝缕缕的血迹。   钟郁霖开口了,摄像头显现的画面很清晰,我能从口型推断出他的话语,他面无表情地说:“你好恶心。”   回应他的是宋星乐的颤抖,他膝行着,拼命朝钟郁霖靠近。   他先是抱住钟郁霖的腿,钟郁霖因不适而蹙眉,抬脚便朝他的腹部踹去,我只看出钟郁霖对“被触碰”的厌烦,不理解宋星乐为什么会它认定为钟郁霖加诸于他身的“情意”。   他发来这个视频,究竟想要表达什么?   刚开始我还不甚明白。   直至来到视频中段,手机再度震动,那该死的陌生号码开始发来一条条短信——   “你还不明白吗?他是有这方面的需求的。”   “除了我,没人能满足他。”   “他从于我的互动中获得了快感,不信?看看他脸上的表情!”   我不瞎,我能看见。   从最初的厌烦到后来的怔忪,最终——钟郁霖勾起唇角,给予跪在他面前的“宋星乐”一丝微妙的笑意。   虽然与此同时,他正轻声慢句地辱骂着他。   但我看得见,当宋星乐不论被怎样对待都还是一次次坚定地爬向钟郁霖的时候,钟郁霖脸上是餍足的情绪。   这便是——宋星乐一直以来的“底气”。   他认为,这是钟郁霖爱着他、需要着他的证明。   我不明白,那种程度的“疯狂”,真的是“爱”吗?   ……在此之前,我只以为在面对宋星乐时,钟郁霖心中只有痛苦。   看来事实并非如此,毕竟稍微用脑子想一想就能知道——若他真的不愿意,又为什么会答应跟宋星乐见面呢?   借口罢了。   说什么要我管、会听我的话,也都是假的。   从没有哪一瞬间,对于钟郁霖,我心中涌现出如此深重的、名为“失望”的情绪。   而可笑的是,当我放下手机同扭过头的他对视,他的笑容……却又无限趋近于纯真,是不掺任何杂质的善意。 第57章 只是单纯……想在一起   有时候感到奇怪。   我认识的那个“他”,跟别人眼里的“他”,真的是一个人吗?   或许,我是说或许,他对我的确要特殊一点吧。   可这份特殊竟也能催生出痛苦。   我……是不是太贪得无厌了呢?   不再朝窗外出神的钟郁霖看向我,开始表达好奇,他歪头:“你一直在看手机。”   “嗯,”我说:“一个视频。”   “什么样的视频?”他问。   “……很——有趣?”   “快,给我看看。”   我笑着将手机揣进兜里:“回家再给你看。”   “也好,”他说:“其实我不喜欢你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一直看手机。”   “嗯,我以后不看,尽力。”   其实,我何尝不愿意没看到那些?   那些……可怖又糟心的消息。   但既然看见了就不得不去解决,逃避不是我的风格,虽然——凝望着钟郁霖的侧脸,我明白,这对他来说可能过于残忍了些。   ·   “咔嗒——”到家后关上房门,室内陷入到短暂的静默里。   “小玛丽亚夫人,”钟郁霖的心情显得很好,“我想到了一个主意。”   “是什么?”真是荒凉,时至今日听见他的声音看见他的脸,我仍不自主地想要微笑,可又是为什么……   “……”钟郁霖沉吟片刻,“不跟你说,你先来吧,想跟我说什么事情?”   啊,要来了吗?   为什么非要提?   说到底,宋星乐的事关我什么事?他被打得残废了也好,直接被打死也罢,我还能图个清净。   而且他跟钟郁霖之间,是那种近似于“男女朋友”的关系,这对于身为钟郁霖的朋友的我来说更是……不应插手的困局。   所以,无数次告诉自己——别多管闲事。   可是为什么,还是不由自主地为钟郁霖的“背叛”感到难过、对他们的见面也感到焦心?   “之前跟你提过的,宋星乐住院了,这……是你做的吧?”   然而最后还是问出口来,抬起头,我直面的,是钟郁霖惨白的脸色,以及他……似笑非笑的表情。   “嗯,你提过,梁茂丘有告诉你,”他反复模糊重点,怔忪般开始喃喃自语:“好奇怪,你们居然还会私聊,一开始为什么会加好友?之前聊天是什么时候到事情——小玛丽亚夫人,你应该告诉我的,当你们第一次说话的时候。”   啊……他这个人真是。   “不要逃避我的问题,宋星乐的伤,是你做的吧?”   “是,”这次他回答得很快,怔怔地看着我,他挑眉问:“怎么,你要代替他向我报仇吗?还是说就为了这种事,你已经恨不得马上杀掉我了呢?”   什么跟什么啊,什么杀不杀的?   叹了口气,缓步走到他面前,刚开始他向后撤退半步,直至认出瞳孔中映现出的人真正是我,他才命令自己的身躯顿在原地。   而我能做的,仅仅只是捧住他的脸,“好了,不要害怕,我又不是要怪你,我只是担心……你都不怕犯罪吗?你看他,都变成那个样子了。”   “他只是皮外伤,”钟郁霖的可怕之处就在这里,他此刻表现出的漠然,仿佛根本不在乎宋星乐的死活,“看上去唬人罢了。”   是吗?的确啊,我猜也是这样……我又干嘛要关心宋星乐的死活?起码他的身体还能支撑他给我发骚扰短信,不是吗?   “可你忘了你是怎么答应我的。”大脑完全跟不上身体的反应,当我回过神,有些话便已经说出口来,“要是不跟他见面,就不至于把他变成那个样子了,不是吗?”   “嗯,”钟郁霖意外的居然不是一个喜欢逃避责任的人,恳切地凝望着我的眼睛,在我双手的捧持下,他的脸颊逐渐发热变红,“我没听你的话,我做错了。”   “是,你做错了,所以……”真奇怪,我竟是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发出这句疑问的:“为什么?不是跟我说好的,要遵守跟我的约定吗?”   “因为……”钟郁霖吸气,那一刻像是有什么东西即将从他体内迸发而出,“因为你是坏人,”可临了了,他却泄下气来,只吐出这么一句干巴巴且模棱两可的话语:“偶尔,我会不想听坏人的话。”   “我怎么就是坏人了?”   “因为你要离开我,让我难过。”他的回答堪称迅速,抓住我的手腕时,我感受得到,于我脉搏外紧挨的骨血,凉冰冰的,“然后他来找我,我得到机会,就发泄了。”   我明白了。   他是在……对我施以惩罚。   我屡次拒绝他要求的惩罚。   我们即将不能在一起的惩罚。   我将他放在其他事情之后的……惩罚。   “可即便是这样我也没有违约哦,”说起这话的时候,钟郁霖竟还有几分自得:“因为都是他堵我,我才反击的,所以……也不算不听话吧,你说呢?”   好,好好好,这家伙到现在居然还想为自己留有余地。   “你不该把别人当作发泄的工具,哪怕你再不喜欢他,他也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我这样告诫他。   而他说:“小玛丽亚夫人,这太假大空了,而且……不是我不尊重他,是他先将自己看作一件物品的。”   “即使这样也……”   “我不要,”这回他的反击丝毫不留余地,只笃定做出回答:“我的理念,是他想死,就让他去死,各取所需罢了。”   “而小玛丽亚夫人,我知道你,你是即使那个人想死,你也依旧想要拯救他的那种。”   哪有?   他对我滤镜太厚,我并没有他说的那样伟大。   “……即便一个人真的想死,你也不能变成促成他失去生命的帮凶。”捏紧他的肩膀,凝视着他的眼睛,我一字一顿地说:“我这不是关心他,而是在为你考虑。”   “好。”钟郁霖说:“那我以后就……”   “你不用再对我做出承诺。”回过神来,我居然已经说出了这样的话。   手下的触感是如此清晰,钟郁霖浑身上下……都僵硬起来了。   “什么意思?”他的声音有些颤抖。   我深吸一口气,本意是想缓解痛苦,可此时,呼吸间那牵扯般的窒息感仿佛都已经穿过空气,凝为实质了,“我毕竟管束不了你,今后做与不做,只能由你自己来决定。”   啊……   这就是我一直想要说的。   可为什么分明表达了自己心中所想,却还是会这么痛苦呢?   “嘭——”“啪嗒——”   当我回过神来,便已经被他狠狠按在不远处的门板上。   他瞪视着我,我回望住他,心中究竟是平静……还是了然呢?   “你不管我了是吗?林听澜你说清楚,你是不是……也打算放弃我了?”终于褪下了一切的伪装与忧愁,站在我面前的,是完完全全绝对真实的“钟郁霖”。   “这跟放不放弃的没关系,”深吸一口气,我尽力想让自己保持冷静,可临了了,却还是那么含酸拈醋地冷笑说:“毕竟——他可足满足你的施虐欲,不要不承认,钟郁霖,那样‘对待’他的时候,你也有快意。”   跟他一样,你们都是变态。   而这是我无法代替宋星乐满足钟郁霖的真实。   眨眼,钟郁霖的脸上挂起一抹森然的笑意:“谁跟你说的?”   “你别管。”   “宋星乐对吧?”他想也没想便下了定论:“你居然相信他能读懂我?”   “我没瞎,我看得见。”所以,别诡辩。   “什么?”   “视频。”话既然说到这个份上,那还有什么可遮掩的?直接打开手机扔给他看,我想我的语气,就像质问出轨恋人般,是恼怒且无能为力的:“你自己看,你在笑,我再笨也看得出来,那是欲望被满足的表情,这就是你们之间真正的关系。”   “所以……这不叫放弃,这是成全。”从来没有如此斤斤计较,我说:“反正……我从来不知道你真的需要那些。”   垂眸观看着视频的内容,不一会儿便再看不下去,深吸一口气,钟郁霖缓慢闭上眼,我以为他会说点什么为自己开脱,没曾想最终他只露出一抹苦笑,用一种残忍而又慈悲的语气,他说:   “小玛利亚夫人,其实我的第一反应……是杀了他,我真的……看不上这种打小报告的行为。”   “但我已经答应了你不再接触他——所以我决定以后不会再理会他,至于我的那些你所以为的需求……想解决也有很简单的方法。”他没再说下去,而只是抬眸,静静凝望我的眼睛。   “你别告诉我是——”   “是,是你想的那样。”他蹙眉,露出一个悲伤却扭曲的微笑:“我只是不明白,你为什么会不愿意。”   到最后话题还是绕了回来。   我倒想问他为什么要那么执著呢。   “——因为我们是两个独立的人。”   “我会每个夜晚祈祷你开心快乐,但我不能决定你的人生,更无法控制你。”天知道,我大抵化作了木块,是一字一顿,机械般倾吐完这些言语。   “如果我说我不要呢?我——不要!”压在我肩膀的力道变得越来越紧,发起怒来的钟郁霖力气大到不可思议,“我要你一直看着我,要你每天关心我,要你不开心的时候质问我,要我惹你生气的时候惩罚我,我不要你说的这样!我不要!”   最终,他简直可以说是尖叫起来。   “可是……你说的那些我做不到。”我的嘴唇由内而外地感受到干涸,呼吸的空气仿佛都浸满了难过,好难受,难受到想吐,可我也不知道这究竟是为什么,“这不是我该做的事,我没有这个身份,也没那个资格。”   “你有!我都准许你了!你凭什么没有!”言罢,他忽然结结实实地将我整个人按在墙面上,然后侵身——吻了我。   不对,那甚至说不上吻,说是撕咬更差不多,他的舌灵巧地钻入唇缝,想方设法地意图将牙关撬开,好惹得我同他痴缠在一起,好似这样就能达成某种契约似的。   我分明不想伤害他,可为什么又那么用力地,推拒着他的肩膀呢?或许,我根本没有排斥他的吻,可为什么却严防死守到他气急败坏地用力嚼咬着我的嘴唇,都不松口。   “嘴巴张开。”双手捧住我的脖颈,钟郁霖的视角更高,他半笑不笑地扯动着嘴角,似哭似笑地这样说。   “钟郁霖,别这样。”我用力抵抗他,然而却忽略了他每天练习拳击的事实,他的身体看上去精瘦,实际肌肉密度却极大,导致我近乎无法撼动他分毫,“就算我们真的在一起了,也不会达成你想要的效果。”   “……”钟郁霖闻言,一时间顿在原地,像是忽然陷入某种思维的怪圈,他开始呢喃:“在……一起。”   他认认真真朝我道:“小玛丽亚夫人,我从来没有想过和你在一起。”   哈,他这是存心想让我难堪么?   可为什么与此同时,他的脸颊会逐渐赤红。   “……在一起这种事……好矫情。”他忽然问我:“指的是在一起是谈恋爱然后结婚的那种事,对么?”   咬牙,我忍不住一把将他推开。   “对,但你没想过正好,我也不打算跟男人谈恋爱,也从来没有……想要跟你在一起,我只是做我认为对的事情。”   该死,为什么最后那几个字的语气那么弱?   好害臊。   好吧,这一局算钟郁霖赢。   “不过也挺巧,你马上要出国了,我妈之前来了短信,在你走之前我会搬出去。”   “我不要。”还是拒绝得那样快,像是只要抢答就能改变一件即将发生的事情。   “这个又不由你说,是我自己的决定。”   “你要是现在走了,我就没有坚持的理由,那些大人都已经安排好了——再这样下去我出国后会跟宋星乐住一起。”忽然冒出这句话,钟郁霖话语里竟显得丝毫没有情绪。   哈,他是在威胁我吗?   “我早就知道了,所以没有关系。”反正我又不能改变什么。   反正……他们总归要一起。   而且——我又有什么能力承担他为我改变的事实?   “算了不说这些,我……先收拾东西。”头好晕。   受不了钟郁霖的视线,受不了……即将发生的某些事实。   为什么所有的关系最终都会被我搞砸?为什么,这世界上最终只剩下我一个人?   为什么?   我走入浴室,像没头苍蝇一样想要找到自己的东西,收拾……要收拾——   而钟郁霖站在浴室门口,就那样静静地凝望着我,隔了许久才说:“其实,小玛丽亚夫人,我可以留在这里,不出国去,我们一直在一起……只要你愿意。”   “这就是我想到的……最新的‘主意’。” 第58章 分开了,恋爱了   那天之后到回家期间发生的所有事,在我脑海里朦朦胧胧连成一片,如晨雾中明灭不定的烛火。   痛苦反倒难以被人铭记,因为大脑下意识予以保护,大概能将这一现象简单概述。   不光是我的痛苦,当然……还有钟郁霖的。   他给出的那个“提议”,的确是我设想中最美好的一个——   他留下来,一直跟我在一起。   可我又何尝能够自私地任由他那样做?   哪怕钟郁霖是自愿的。   我不想让他为我做出任何牺牲,更庆幸他没有自作主张地已经为了我而改变原本的计划。   我唯一明白的是——既然他想出国,便一定有自己的理由。或许是逃离,或许为了去看看更广阔的世界,亦可能……是为了反抗自己身为雪天女化身之一的命运而必要的抉择。   每个人都有自己必须面对的课题,我想,既然他想要出国便一定有自己的理由。   不能因为彼此而转变,毕竟……我们的生活里不止有彼此。   那时,我大抵原原本本地将我的这些想法告诉了钟郁霖,以此来作为拒绝他这一提议的依据。   可想而知的是他的勃然大怒,他抓住我一次次地控诉,说不知自己该怎么做才能改变像我这样死板又倔的犟种。   我给他的回答是“做自己”,可他对此嗤之以鼻。   “说得简单,这世上的多数人,哪有什么自我可言?”多得是随波逐流的人,在社会的浪潮中,多数人会遵循自然物竞天择、繁衍生息的既定命运。   我当然明白他想表达的。   “我只感觉我们需要成长……至少,分开之后我们能有独立思考的空间。”   我又开始说一些钟郁霖最为厌倦的空话。   他最讨厌这种人,那种自诩正义、大义凛然地认为自己的决定一定正确的……那种人。   他才不想听。   所以选择装聋作哑,默不作声地反锁房门,他的屋子好似化作黏腻的蛛网,他阴沉着脸色靠近,意图残忍地将猎物捕食了。   我不明白,既然我的假大空那样让他讨厌,我的做作所谓使他那样痛苦,那他为什么……还要继续同我缠斗在这里呢?   之后,我或许同他产生了争执?也可能是搏斗。当然那或许不太准确,只他捧住我的脸,我推开他,然后用手臂抵挡他的靠近,最终又因他受伤的表情而纵容片刻,如此反复罢了。   很荒谬的一点是——   他习惯轻轻抓住我的脖子避免我的逃离。   这与他对付宋星乐的手段差不多   当我对此严厉地表达抗拒,他说:“你忘了吗?以前你对我,也是像这样……握住我这里的。”   啊……   我这才想起来。   那是我与他一起抵御禹竞徐的那时候。   原来答案在这里。   “你还跟我说过,我们是一个联盟,永远不会背叛彼此,永远不会分开……”   是吗?   我都不记得有这回事了。   “从你答应成为我的小玛丽亚夫人的那一天开始。”   “我们就不应该分开。”   他或许陷入了某种独属于他自己的回忆里。   抬起手,缓慢触碰到他冰冷的脸颊上:“不论分开与否,我都会日夜祈祷你开心快乐。”   “好哦,”睨视着我,他冷笑说:“如果有一天,连你也对我施以并不虔诚的恨意,那么我将——永生永世都反复在追寻幸福又陷入不幸的漩涡里。”   又来了。   他这个人就是这样,动不动杀啊,幸福啊,永生永世……这之类的。   仿佛这世间的一切不抵达极致就没有意义。   可我明白这就是他。   我的,永远长不大的钟郁霖,他仍将自己困在那个遥远的山村中。   ·   睁开眼,才意识到自己落下泪来。   清晨,发现雪天女的玉牌仍被自己攥在手里。   自郁霖离开以来我总是做梦,多数是噩梦,偶尔拥有美梦。   直至有一天我发现,只要捧着这块玉牌入眠,钟郁霖进入梦的概率便会比平时更高一些。   我想这或许是因为……只要与他在一起,每时每刻都像是陷入到了以他为名的美梦。   现在的我已彻彻底底变成了一个实际的人,自他离开的那一刻起,我泯然众人,成为这学校里再普通不过的一个正常高中生,双脚落到了实处,而不再陷入到有关他于他的,虚无华美却又充满痛苦的戏剧中。   高考结束,我如愿收到了目标院校的录取通知书,不知道他在地球的另一面过得是否尚可。   简单的问候,你们或许会认为我可以发消息等待他的回复,然而十分遗憾,搬家那天我的行为使他生了大气,就算我们谁也没说过要“绝交”,可此后他还是对我发出去的信息一概不理了。   再说说他走的那天吧,仔细想来我还挺贱的,明知道他不欢迎我还是问了梁茂丘时间地点追了去,结果一到地方就看见他跟宋星乐肩并肩拿着行李箱整装待发地站在一起。   什么“准男朋友”,这样看起来,他们根本就是一对吧,特别在宋星乐伤好得差不多之后,钟郁霖不再对他施以暴力,而只是任由他同自己靠近。   我到底做了什么啊。   瞧宋星乐那幸福的模样,见我走到这边来,他甚至还刻意歪头,朝钟郁霖所在的方向更贴靠了些。   淦,真是不爽。   钟郁霖对他的行为没有任何回应,当然,对我也一样,彼时的他已经又陷入到无知无觉的空洞模式中,对世间的一切都面无表情,因此我到场时,现场只有梁茂丘一个人跟我打招呼,甚至贱兮兮地他对钟郁霖说:“抱歉,我以为你会想让他来送行。”   那时的钟郁霖是怎么回答的呢?   哦,他瞥了我一眼,就好像我是个他刚认识一两天的陌生人,只回曰:“没有。”   没有个屁!   那时的我是真失望。   回到家也痛苦难过了好长一段时间。   期间不止一次,我反省自己是不是做错了。   为什么非要反抗钟郁霖?为什么明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也还是不愿随他的意呢?   可事情已经发生,有时候不论设想多少个如果都是徒劳无用的。   我只能向前看。   假装生活一切无异,自己过得很自得、很开心。   刚开始我还会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跟钟郁发点儿消息,有时是无关紧要的问候,有时则会拍张照片分享自己的日常。   可这一切的一切,他都毫无回应。   人心毕竟是肉长的,哪怕再热情的人,被冷遇之后也会逐渐心生怨怼了   于是在我心情不好的时候我会拉黑他,假装他有回我的信息,只是我没收到而已。   当我心情再度好起来,我就会把他从黑名单里面放出来,跟什么都没发生似的继续同他说一些有的没的,可他依旧什么都不回,这可真是令人生气极了。   所以进入大学以后,我彻底拉黑他有大致长达半年的时间。   这期间,我倒是跟梁茂丘的关系更好了些,毕竟他跟我昔日的那些朋友不一样,在我家道中落后才同我相识,倒是让我没那么大的包袱和压力了。   我平时跟梁茂丘也不都会聊钟郁霖,偶尔心情的时候,我们会聚在一起打游戏,等待开局期间为了不显得无聊,他才会假装不经意间提一嘴,问我:“你想不想知道钟郁霖的消息?”   我在寝室里面无表情地甩动鼠标,说:“都行。”   然后他就告诉我:“宋星乐在M国跟钟郁霖一起住得很不开心。”   我:“怎么说?”   “他不理他,你知道吗?是完全不理。”   我笑了声:“可能钟郁霖现在要走高冷路线了吧。”   “没有啊,”梁茂丘说:“他对别人都是正常的。”   靠。   “对你也是?你们有在说话?”我问他。   “有啊。”梁茂丘回答得理所当然。   “他还是之前那个号吧。”   “是啊。”   淦,更想骂人了。   “算了,与我无关。”   梁茂丘笑了声:“怎么?还跟他怄气呢?”   那叫我跟他怄气吗?是他跟我怄气好不好?   “哪敢啊,只是绝交了。”   “绝交?你跟他?”   “嗯啊。”   他都不回我消息了,这还不算绝交吗?   “那怎么他还……哎,开了开了,这一局你可要把握住啊。”   靠,你倒是继续说啊!   或许跟钟郁霖关系好的都那么气人吧,这个梁茂丘我对他也有点意见,虽然他八成压根不知道我跟钟郁霖之间的关系,但……又一次视频的时候,也不知这家伙脑子抽了还是咋,忽然说:   “哎,你说,要是过段时间钟郁霖和宋星乐分手了,我去追钟郁霖,你看能有多大成的概率?”   你给我去死吧!   内心里虽是这么说,但表面上我却假装无知无觉,回道:“你消息这么灵通,咋就知道他俩要分手了?不过话说回来,他们真在一起过吗?”   不是准男朋友吗?   钟郁霖一直这么跟我说的。   然而梁茂丘告诉我的是:“拜托,不管他俩怎么对外宣称,住在一起难道还不算在一起吗?而且不是我说,其实宋星乐那家伙脾气挺烂的,这世界上唯一能被容许这样对待他的人,也就只有钟郁霖了,你说,这难道还不算在一起吗?”   是啊,好有道理,小学生都能明白的事,为什么从前我却不理解呢?   他们……本来就在一起,是钟郁霖……他欺骗了我,耍了我,然后不理我,所以才导致……   不对,我不能这么想。   毕竟……我也不算完全没有错。   “瞧你说得这么坚不可摧,那他俩咋就要分手了呢?”或许作为“林听澜”,我不该这么八卦,毕竟钟郁霖的事,关我什么事?我们不过只是两个连对话都不会产生的陌生人,我问他那么多又算什么呢?   我虽然不想听,但耐不住梁茂丘就是要回,他说:“最近宋星乐状态很不好……可能跟钟郁霖总是到外面鬼混有关吧。”   靠。   钟郁霖他大爷的是想死了是吧?   “虽然钟郁霖现在不打他了,但也不理他,你知道,对于他们这种人来说,对方不不理不睬才是最折磨人的,我算算时间啊,从之前到现在,已经差不多半年了!宋星乐马上撑不住了,我就在想,我是不是有机会了呢?”   该死的,这事梁茂丘这家伙居然还没死心。   “机会?追钟郁霖的机会吗?我不懂,你图他啥?”   梁茂丘“喔唷”了一声,那语气,好似默认我明知故问,“脸啊,你看他那张脸,是男是女都无所谓了好吧?而且那性格,劲劲的,想想还怪让人兴奋的。”   去死吧!   “异食癖吧你。”   “林听澜,之前看不出来,没想到你长这么老实,心还挺硬,钟郁霖之前对你那么好,你难道没有一点儿动心?”   “动什么心?我跟他都是男的。”   “无情啊无情,我懂了,像你这种表面正直的家伙最会伤人心。”   什么叽里咕噜的?我伤谁心了?我的心伤都没人管呢!   见我这么久不回答,梁茂丘许是也发现了我对着话题的不感兴趣,于是摆手,转而说:   “算了,不讲这些,林听澜轮到你了,你再跟我讲讲你跟你女朋友的事情呗。” 第59章 我林听澜想过普通人的生活   梁茂丘口中我的……女朋友。   他肯定搞错了。   “喂喂,别胡说啊,我跟她还没有在一起呢。”出于谨慎的考虑,我这样回复。   因为我知道女生一般不喜欢在还没确定关系的时候就被对方大肆宣扬,若跟一个不喜欢的人捆绑在一起,那一定是难受的。   虽然的确,而今的我跟谷箐菡之间,存在突破友谊抵达恋人的倾向。   此前我甚至隐忍不住,以“我有一个朋友”为由,找自认为关系还不错的人倾诉过。   很明显,这是我的决策错误。   我是说,除了找到储荔以外,我还找到了梁茂丘。   他无疑不是什么很好的咨询对象,毕竟他跟钟郁霖认识,而跟钟郁霖认识的人,就没有几个人是真正走入到稳定的恋爱关系中的。   跟他们这些富家公子不一样,我是普通人,只能谈正常的普通恋爱,我是这样认为的。   其实刚毕业时,因为我状态不好的原因,谷箐菡对我的态度有点模棱两可,她的成绩比我好,家庭条件也比我优越很多,所以即使真的如此前所约定的那样考再同一座城市,她对我的态度仍旧更倾向于朋友。   我们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期间我也知道,我这样的男生,只有一张脸拿得出手,所以倒也没有抱很大希望,毕竟我还记得她是许青咲的朋友。   不过有时候,她也不会拒绝我约她一起出门,给她准备的见面礼,是我攒了几个月的生活费好不容易买了个拿得出手的,期间为了给自己撑场面,我还戴上了钟郁霖送我的手表,结果她接过礼物后歪了歪头,跟我说:“我以为你会是更低调的那种。”   嗯?   “礼物我很喜欢,但这块表……”谷箐菡顿了顿,斟酌了一下措辞,“是你父亲之前送你的礼物么?”   或许我应该撒谎,因为我意识到在她心里,这表应当是价值不菲的,而这种明显超过我身价的饰品跟现在的我极不相称,所以她才会觉得怪怪的。   “朋友送我的生日礼物。”   “朋友?”谷箐菡蹙眉:“哪种朋友?”   “就是之前那个长头发的。”   “啊……他啊。”谷箐菡神色中浮现出片刻的了然,“最近倒是很少听你提起他了。”   “出国以后,他就很少跟我说话。”   “是关系不好了吗?”   “……算是吧。”   “那还戴他送的表,是对他念念不忘喽。”谷箐菡冲我眨了眨眼。   我说:“呃……毕竟之前感情还不错,就想着,万一有什么误会呢?”   “那等误会解开之后再戴着这块表去见他吧。”谷箐菡说话足够委婉,她堪称得体地表达了自己的态度,“其实呢……我只需要你带我出去走走,说说话就好了,礼物是你的心意,我收到,也明白了。”   当时的我有点不清楚她的意思,只隐隐意识到她或许发现了我节衣缩食才给她凑出这么个礼物的事实,脸上有些红红的。   ——等什么时候我有能力了,凭借自己的双手赚到钱再去追求自己喜欢的人,这才是真男人呢。   “你说我分析得对不对?”之后我跟储荔之间便产生了这样的对话,虽然我心知肚明的是,储荔是个母胎单身,感情方面的事情也是不太熟练的那种,还特别喜欢自作多情,话里话外都喜欢营造出一种“我觉得路裕阳喜欢我”的氛围,但……我真正的好朋友毕竟没有多少,能跟我商量人生大事的他算为数不多的其中一个。   “我觉得——有戏!”储荔这样说,“毕竟你看,她收了你的礼物知道是你的心意,又没有退回,不就是愿意继续发展下去的意思么?”   这样吗?   那我就放心了。   “不过听澜哥,我想你要是真的想和人家在一起,还是得多约出来见面,毕竟你们又不在一所学校,这关系很难发展的。”真神奇,从来没有谈过恋爱的储荔竟头头是道地分析,跟个恋爱达人似的。   我略微觉得好笑,便顺势岔开话题,“别说我了,话说回来,最近那个姓路的,没有对你怎么样吧?”看他‘被路裕阳喜欢妄想症’似乎越演越严重,老父亲我可真是莫名不安啊。   担心是一方面,路裕阳那老狐狸,吃掉储荔不就是分分钟的事么?   可悲的是储荔对他那隐隐的爱慕之心,就连他本人都未曾察觉,想起二人之间天远的差距,我总觉得路裕阳能回头,“啊呜”一口就把储荔吃掉了。   可怜储荔似乎意识不到这一点,甚至还感到很幸福。   为了麻痹自己在这段感情中不算卑微,他总是给自己洗脑,通过各种各样的细节告诉自己、也告诉别人——是路裕阳喜欢我,而我正在考虑要不要回应他呢!   可爱,又可悲。   因为我似乎已经预料到他们这段感情注定坎坷的结果。   而我也是个真真正正的可怜人士,军师的感情状况都这样了,我还在指望他能不能提一些有用的建议给我。   正是建立在这样的前提之下,走投无路的我才脑子一抽,忽然将这件事情告诉梁茂丘的。   对此梁茂丘很惊讶,连声问:“不儿,你怎么能先谈恋爱呢?你胆子真是大啊,谷家的人我知道,体面得太过于了,你确定你把握得住?”   什么把不把握的……要是缘分到了,自然会在一起啊。   不过我也明白,人家看不上我也十分正常,毕竟她还有很多门当户对的小伙子可以选择。   所以……只能尽自己的一切努力,表达自己的同时,拼命提升经济实力。   哦,之前忘了说,自从高中毕业以来,因着急经济独立的原因,我早早地开启了我的游戏攻略博主之路,偶尔会上麦直播,不露脸的那种……给她买礼物的钱,相当一部分就是靠这一渠道挣到的。   因为技术不错,声音也被评价为“好听”,到目前其实赚得还可以,不至于让自己的生活紧巴巴的,我很庆幸我能在网络上获得这样的机会,但说句实话,做主播不是我的终极追求。   我想要……做游戏,成为独立游戏制作人。   虽然我明白,这对于像我这样一无所有的青年而言,是无比困难的。   一切都要从头开始学,并且想要做游戏,不可能一个人负担起所有。   升上大学前,我定好了目标,入学以来我便致力于寻找志同道合的伙伴,目前为止已经以社团的形式每隔一段时间会以此为目标进行活动。   见面时,我有跟谷箐菡表达这些,我希望这能让她意识到我不是一个一无是处不知上进的人,期望这样的我能够得到她的认可。   她是个很有涵养的女孩,多数时候只勾起唇角细细倾听,虽然我看出在她眼里,我的这些雄心壮志其实有几分幼稚,但她从来不会宣之于口,而是说:“有梦想是好事,这世界上没有目标、甚至连爱好都没有的人太多。”   于是带有几分天真地,我问她以后想要做什么,她沉吟片刻,告诉我:“我会在父亲为我铺好的道路上爬得更高,日后成为将家族发展壮大过程中最关键的那一个……抱歉,是不是有点太……”   此前谷箐菡就阐述过自己的害羞,关于她一开始就默认自己会借助家里人的力量,而不是仅凭自己朝前走。   我其实很意外她居然会因此感到不好意思,毕竟……这就是她的资本,不运用起来岂不浪费了?只要她不以此为由瞧不上那些没有家族作为倚靠的人……总而言之,我觉得目标明确的她棒极了。   这段对话大致发生在我与她约出来的第十次见面,彼时正值深秋,瞧她为了美丽而身着小香风的裙子,我有些担心她是否会感冒,于是便忍不住……脱下自己的外套,轻轻放在她的肩膀上:“会不会冷?”我问她:“我想……你需要外套么?”   那是第一次,谷箐菡在我眼下如此明显地红了脸,她没有多说话,只是默不作声地,将我的外套拉紧、更深地将自己包裹住。   “因为出来见面,我想着穿裙子会不会好些。”她小小声地这样说。   “你穿什么都好看啊,暖暖和和的最好了,要是感冒了我可犯下大罪过。”我龇牙笑着这样跟她说。   她抬眸看了我一眼,很快头埋得更低,“之前有说过吗?你长得……挺帅的。”   啊……这我倒是有一点点自觉。   “要是只因为帅不帅才跟我见面,我会伤心的。”   “不是。”   “什么?”   “我说,不是……虽然刚开始是,我还以为你会是那种,一开口就暴露智商的类型。”   这什么话?   “你现在倒是比刚见面要坦率多了。”   “嗯,”她说:“毕竟都这么熟了,出来见面这么多次,我都在想……你光约我,只为了说这点儿话么?”   一瞬间,望着她绯红的脸颊,福至心灵,我说:“当然,我……还希望你能经常跟我在一起,想要你成为我的女朋友,只是……我不确定你是否抱有同样的心情。”   毕竟我……除了一张脸什么都没有。   她低头,我似乎看见她在微笑,超速的心跳下,却并没等来她第一时间的答复,而只是说:“我想仔细考虑看看,你……介意么?”   “当……当然不,你想考虑多久都可以。”   对于喜欢的人,当然有得是时间。   虽然谷箐菡并没有第一时间应答,但那一瞬间,望着她身批外套小步离去的背影,我的心是雀跃的。   忍不住向所有知道此事的朋友分享这件事,储荔、室友、社团的成员们,当然还有对此一直不认可的梁茂丘。   “兄弟们,哥表白了,她说愿意考虑一下!你们觉得哥有戏吗!觉得有戏的扣1!”   作者有话说:   dbq,不小心写很细。   算是听澜另一种人生的尝试吧。 第60章 爱上他是世间最愚蠢的事   男人之间的嫉妒心是赤裸且不加掩饰的。   “不过是表了个白,又不是真的在一起了,瞧把你能的。”   双手环胸,室友酸溜溜地这样说。   我当然不屑与他们计较,实际我知道,当我时不时跟谷箐菡出门时,他们的哀嚎声早就在寝室内此起彼伏。   “下辈子我也要当个帅哥。”   “天爷的,都是天天打游戏,凭什么?”   “要真在一起记得请哥几个吃饭噢。”   依我看,也就储荔真心为这事高兴,颇为天真地他抬起脸,满面真挚地问我:“听澜哥,这么说以后我就要有嫂子了?”   这回轮到我谦虚了,略一摆手,我“害”了一声,说:“八字都没一撇的事呢,只是说考虑一下,又不是真答应了。”      储荔这人嘴儿甜得很,“我觉得她肯定会同意的,毕竟听澜哥是个大帅哥!”   瞧他这小样儿,忍不住揉了揉他的脑袋,我想:分明这储荔跟钟郁霖是同龄,怎么两人之间的差距就这么大呢?   就好像……天使与恶魔。   虽然那个恶魔偶尔也有像天使的时候。   不对,我怎么又想起他了?   那个不久前才被我从黑名单里放出来,然后依旧没有联系我的家伙。   再说说钟郁霖的朋友梁茂丘吧。   事到如今,这姓梁的已成为了我和钟郁霖社交圈中唯一的交叉点,都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对于我表白的行为,梁茂丘隔天才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你疯了。”   我也不懂,表个白咋就疯了呢?   他这辈子难道就没跟人表过白吗?   也是,像他们这种不懂爱的公子哥,身边莺莺燕燕环绕,他们的认知里,可能从一开始就没有“表白”这一选项吧。   渣男,存心让别人不安。   不是我吹,哪怕从前家境尚可,纯爱也是我心中理所当然的追求!   哼,我才不要跟他们学习,我所向往的恋爱,跟他们是不一样的!   实际上,箐菡也并没有让我等待太长时间,之后不过三天,她便给了我答复。   她的回答是“好”。   就这样,简简单单地,我跟她在一起了。   在一起之前她有明确告诉过我,她不是那种喜欢游戏人间的女孩,一旦谈恋爱,便是冲着结婚去的,且她的人生方向明确,当我疑惑以她的条件和相貌明明可以找到家境更为优渥的男生,为什么最终却选择了我时,她说:“那些都不是我需要的,我是独生女,所以我希望……”   她的意思我明白,大概就是,想让我入赘对吧?   对此我倒是无所谓啦,老爸失踪老妈组建了另外的家庭,我现在就孤零零的一个人,只要给予我们足够的二人世界,我是都无所谓的。   她听罢很意外,说以为至少我会犹豫一下再考虑要不要点头,而那个时候我大抵被恋爱的氛围冲昏了头脑,没怎么考虑现实的因素,只觉得……只要我们愿意在一起,这点困难何愁无法化解呢?   之后便是刚确定恋爱关系后的甜蜜期。   还好那段时间我的直播事业做得还算风生水起,所以倒不愁没钱跟她一起出门带她去吃好吃的。   虽然随着相处时间的延长,渐渐地我还是觉察到我跟她经济方面的差距,她常吃常用的有些东西,是从前林元庆赚了钱心情好的时候才会带我们去体验的。   自卑是理所当然的事,更令我难过的,是我觉察到她有所觉察,会照顾到我的感受。   我偶尔会将自己的烦恼讲给储荔听。   储荔沉吟片刻,建议说:“不如打开摄像头露个脸呢?”   嗯?他的意思是……多直播?多赚钱?   这还是真够……直戳要害的。   我:“那咋行?哥是技术流,不走颜值路线。”   储荔手撑下巴,歪头:“听澜哥呀,好好的资源不利用,可会构成浪费罪哦。”   靠。   刚开始我还宁折不弯,心说好男人从不靠脸蛋,而是靠人格魅力,靠技术!   直到某天听说一个爆炸性新闻。   这事……咳咳,跟钟郁霖有关。   不过主角是钟郁霖的哥哥禹竞徐。   听说他“下海”了。   呃不对,应该算是半下海吧,因为考虑到他的身份,会所老板跟他达成了合作,说是凭本事赚钱,然后五五分红。   据说,入职的当晚便有富婆姐姐为他豪掷千金。   当然不仅是因为他的脸,还为他热辣劲爆的擦边舞。   那视频放在网上,狠狠火了一段时间,十几万赞是有的。   在红蓝交错的灯光中我仔细观察,心知这家伙为这事业下了苦功夫。   现在回想起来,最后一次跟他见面,还是在钟家祖宅。   好好的公子哥,干什么做这种事呢?   据梁茂丘的供述,禹竞徐这几年的经历也很是神奇,好好的大学上到一半休了学,居然转头为赚钱干起了这个。   这个叫什么?   ——天堂有路他不走,地狱无门他硬要闯。   说起这件事梁茂丘也止不住冷笑:“不光钟家,禹家的脸也被他丢尽了。”   没有经济压力的他当然看不上禹竞徐赚的那点钱。   ……可当我听见他的收入,还是忍不住有点嫉妒。   梁茂丘不知道的是,对我来说,那已经是一笔相当可观的“启动资金”了。   要是有了那笔钱,我就能为我的游戏定制专属的音乐,连美术方面的问题也不用发愁。   禹竞徐性格那么烂都有那么多人买单,硬说的话,我的相貌可比他正多了!   只是露个脸而已,真的能挣这么多钱吗?   怀着这样的疑惑(期待),直播时,我抠抠搜搜地连接了自己的手机摄像头。   之所以不用单反,是因为,咳——相机挺贵的,我得确认露脸真的能增加收入后再考虑对此进行投入。   在告诉你们成效之前,又回到之前的话题吧。   我是说,梁茂丘。   其实那次的对话,除开禹竞徐之外,我跟他还聊了些别的。   若时光倒流,让我回到小时候,或许打死都不会相信有那么一天,我会称霖妹妹为“别的”。   而今身在国外的他好似变成了我全然不熟悉的“别人”。   在M国的留学生圈子里他很有名,不光是因为及其优异的成绩,还因为相貌以及……以及……   哎。   ——以及他略显诡异的私生活。   他家里人知道他的德行,为了保障他的安全防止他做得太过,还专门雇了好几个保镖将他跟着。   “不过你也不用过于担心,他不是那个什么……雪天女吗?那玩意儿对他还是有制约的。”似乎觉察到我情绪的不对劲,梁茂丘干笑着补充:“只是看起来夸张,其实为了保证神域的灵验,他还是有分寸的。”   哈。   他的私生活,关我什么事?   “他不是早不在乎雪天女了?”然而最终,我还是这样反问说。   梁茂丘大笑:“这怎么可能!正常人会放着那种能力不用吗?”   可钟郁霖不是正常人啊。   “而且你知道吗?其实哪怕在国外,他的雪天女事业也发展得相当不错。”   “外国人也迷信?”   “你说呢?”   哦对,他们经常耶稣啊基督的。可能钟郁霖展现一两次他的力量,那些人就信了。   不过跟这教那教的不一样,钟郁霖这个雪天女的能力,似乎有些挑人,并不致力于拉更多的人入伙,而是吃为某些特定的人群服务。   且……它是否实施庇佑,很大程度上看的是钟郁霖的心情。   实际上直到现在我都不懂,这背后的科学原理究竟是什么?   “我才不信雪天女。”泄愤一般,我对梁茂丘讲:“而且钟郁霖以前也没少乱来,感觉对他根本没什么约束。”   梁茂丘:“那是你没看到,没看到并不意味着不存在。”   “那你说说,要是他胡搞八搞,代价会是什么?”   “滥用自己的身体会遭到反噬。”梁茂丘的声音忽然正经了不少,“失去雪天女的信任,代价是沉重的。”   “他曾经也想干脆放弃自己的职能,一了百了。”   “可后来他向我倾诉——但凡人类,果然还是想要得到幸福。”   当梁茂丘向我说起钟郁霖时,内心泛起的,是仿佛被针扎一般,细细密密的难受。   这些话……钟郁霖从来没有如此细致地对我说过。   或许就“喜欢他”这件事的确,连梁茂丘都比我更有资格。   究竟……“滥用自己的身体”是什么意思呢?   失去雪天女的信任,到底需要做到什么地步?   谈说许多后卸下防备,梁茂丘甚至开始跟我分享起了等钟郁霖和宋星乐“分手”后,他追求钟郁霖的计划。   我很不能理解,怎么,我看起来像什么恋爱军师吗?该死的,还是说他以为我能就这件事指点江山挥斥方遒?   根据他的描述我知道,宋星乐现在已经被伤透了心,连学业都不要了,马上准备回国。   梁茂丘这傻叉,就是想趁他们俩关系最薄弱的时候趁虚而入,“别看钟郁霖那样,其实他挺喜欢一些漂亮小玩意儿,能彰显他的品味最好,一定要定制的,嘿你说,他这是不是跟女生似的?我前两天淘了个蓝钻的袖扣,贼稀有,就不信这他都看不上……”   “……”我听得心绞痛。   感觉……梁茂丘对钟郁霖的了解比我多太多。   他追求钟郁霖能拿出的那些东西,我一样都不能做到。   相反,自相识以来,我一直向钟郁霖索取,还惹得他伤心最终出了国。   其实我不明白,不论梁茂丘还是宋星乐,他们前仆后继的究竟是为什么?   为什么要喜欢钟郁霖?   就不怕……受伤吗? 第61章 今天你也不要玉玉   热恋期过去后,我与箐菡的感情状态逐渐趋于稳定。   诚如储荔所预料的那样,露脸直播后我的收入较之前高了不少,这让我在平日与她的相处中能稍微趋于平等,虽然这或许弥补不了我与她家境之间本质的差距,但至少……我能让自己相信,而今的自己是能够稍微配得上她一些的。   对于彼此的个人情况,箐菡也是个很有分寸感的人,她虽知道我在做直播,但却从来没有细问过我究竟做的什么内容、有多少粉丝。   只偶尔开玩笑,她跟我说:“有女朋友的男孩子可不能再骗富婆姐姐给你打赏了哟。”   当时我自信满满,拍胸脯向她保证:“你放心,哥的粉丝都不是那种肤浅的人,多数还是看在哥的技术和人品的份上才愿意支持我的!”   略略勾了勾唇角,箐菡终是被我逗笑。   原本我想着等我到达百万粉丝后再在朋友圈高调公开我的事业好惊艳所有人,结果大数据有时候就是这么神奇,某天许青咲忽然找到我,说:“林听澜,我刚刚发了个弹幕,你看到了吗?”   我:“……”   同样是我:“别声张啊,也别到处宣扬。”   许青咲:“什么啊,你不早说,我已经把你的账号截图发给箐菡看了,可以啊你,做得有模有样的,你别告诉我你还没跟箐菡说哦,渣男,有好多博主的塌房就是从不公开女朋友开始的!”   我简直被她吵得头晕。   毕竟……我这点儿体量,哪谈得上什么塌不塌房?   许是得到了许青咲的消息,很快,箐菡也发微信给我:“你头发好乱,是不是上播前没有好好打理?”   然后,我的直播间忽然出现了一片我之前从来没有见过的特效。   “还以为你是小主播不好意思跟我说呢,没想到还不错,支持你,虽然我不玩游戏。”   我硬着头皮在播期间偷偷回消息:“宝贝,你别给我打赏,平台会抽成的!这钱留着咱们平时出去玩吧,我赚钱就是为了跟你在一起啊,你给我打钱像什么话。”   箐菡:“可是我想成为你的榜一……这是我第一次直播打赏,好奇怪,排名在哪可以看到?”   隔了一会儿她又说:“这是你第一次叫我‘宝贝’,可惜,我都没有亲耳听到,我还以为你不说会说这种话的人呢,好不正经哦。”   天啊。   我真想叫她们别添乱了。   虽然与此同时我也能感受到一点点幸福。   朋友的支持固然重要,但私心里,我还是希望自己能够完全凭实力走得更远更高。   以我之前的体量,成为榜一看起来的确没什么难,但在我露脸后的那段时间,有几个粉丝很是阔绰地给予我支持,箐菡要是想要成为榜一,可能要破费很多很多钱。   她现在还没有工作,手里的钱大多来自父母长辈,她要若想支持,我还是更希望等她自己赚钱之后,不然……整得好像我是骗女孩钱的渣男似的。   那之后也不知是不是触发了什么连锁反应,在大数据的推送下,我的直播竟还是被推送到了不少好友的账号上。   像梁茂丘这种平日里也玩这款游戏的玩家就算了,没想到储荔这个对游戏没什么兴趣的人也被精准投放。刚开始我还不知道,直到有一天储荔忽然气冲冲地找到我,说:“听澜哥,你看到你28号那个视频下面的评论区了吗?他们骂你,他们说的根本不对,我骂回去,他们居然组团攻击我!”   我简直哭笑不得,因为平日里视频评论太多我不一定会每一条都点开观看,没想到……   “你别理他们,我什么人,你难道还不清楚吗?他们又不真正了解我,别管他们。”   “可就是很气啊,听澜哥你放心,虽然你直播的时候我在上晚自习,但周末我还是会为你战斗的!”说完,储荔又发来一个雄赳赳气昂昂的肌肉表情。   我很无力,因为我知道,本质上不论我怎么劝,都不能改变朋友们的决定。   再来说说梁茂丘吧,那天他忽然发来我直播间截图,并附文“这是你?”   我隔了一天才回答,拽拽的:“昂,咋?”   他没再发出声息。   我跟梁茂丘之间的关系不像跟储荔一样要好,因此我倒不认为他会做出像储荔一样到处为我说话还与人发生争执的事。   知道了就知道了吧,应该不碍事。   当时我这样想。   刚好那段时间直播间来了个名为“今天你也不要玉玉”的大老板,他的打赏数额之大,第一天就将谷箐菡“澜声声正派女友”的账号的打赏总额超了过去,使我整个人精神一震,毕竟这是第一次,有除了女朋友和朋友之外的人愿意这样支持我,因此我连着加了好几天的班,就是为了向老板证明他钱没白花,我有在努力!   不过……令我颇为奇怪的是,事后我点进了这个玉玉老板的账号,发现它明显是个小号,因为别说收藏点赞了,就连就连关注也只有我一个,而且……倒也不是我偏见,这种拿帅哥忧伤侧脸当头像的账号,跟我直播间多数观众的画像有点不符,看上去有些……呃,太文艺了。   感觉不像是个会打游戏的人。   该不会打赏错人了吧?   毕竟打赏之后,他连一句言也没留,就那样一直呆在直播间里,直到我主动下播。   当天晚上,梁茂丘终于回消息给我。   我本以为今晚没人陪他鬼混,他照例又是来找我打游戏派遣寂寞。   没曾想这家伙张口就是一句:“我发给钟郁霖了。”   靠,啥啊。   不儿,这人有病吧?   “发啥?”   “你直播间截图。”   “你发他干嘛?”   我整个人炸了起来,毕竟……我都跟钟郁霖绝交这么长时间了。   “你毕竟是我俩的共友,怎么,发一下把你人生毁了?”   哈,我算是看透了,跟钟郁霖处得好的人就是这样,自以为是、我行我素。   “你爱发发呗……那他有没有说什么?”   梁茂丘那边颇为诡异地沉默了一阵。   直到我问:“人呢?”   他才回:“没说啥,直接转移话题了。”   好,好好好,好得很。   看钟郁霖这架势,是打算彻底跟我老死不相往来了。   我没有别的办法,只能疯狂转移自己的注意力,更拼命地剪视频上号直播,以此来强迫自己不去想关于他的事情,并且告诉自己:起码我的生活还是很充实的。   箐菡不喜欢玩游戏,就算她偶尔到访直播间,也就盯着我看一会儿,刷一两个礼物就离开。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大老板玉玉,自从第一天他一到场就豪掷千金以来,往后的每一天,只要我上播他便百分之百第一时间到场,简直让我怀疑他是不是对我设置了特别关注。   当然,每天的打赏也跟第一天一样,而今的他不光已经是我的榜一,每一场直播他也绝对是所有观众中观看时长的第一名,且与他的坚守与大手笔相反,每次他到直播间来,却总不留下什么话语。   真奇怪,你们说这些人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于是为了表达对他的感谢,我会念他的名字,当他给予礼物时我也朝摄像头微笑致以感谢,一般在我临近下播时他还会再刷一次,我会跟他说:“谢谢玉玉老板,祝老板发财,我们下次再见。”   那天我原本打算第二天休假,因为学校放假了我可以回趟家,没曾想“今天你也不要玉玉”在这时候回复了我,他说:“明天见。”   于是我马不停蹄开始准备第二天的直播。   ·   后来,谷箐菡告诉我,她已经把我的存在讲给了她爸妈听。   甚至更令我不安的,是她为了证明我并不是一个不学无术的混蛋,还将我的直播间截图保存发给了父母。   谷箐菡:“爸爸暂时没表态,妈妈说,起码能从你直播时的谈吐看出你这个人不错。”   我整个人毛都炸开。   毕竟谁能想到岳父岳母大人会混入数以万计的观众中?   与此同时,凝望着箐菡脸上略显不安的神色,我知道她刚刚那番话很大程度上只是在安慰我。   她父母的身份毕竟摆在那里,年龄的加持下,他们怎么可能真正觉得一个“玩莫名其妙游戏的主播”能成为自己掌上明珠的丈夫?   果不其然,就在那之后不久,箐菡就提出,她父母想要见我一面。   说是要当面看一下我这个人究竟怎样,自己的女儿是不是被外貌迷惑了心智……这之类的。   这导致我很焦虑,头发一把把地掉,一想到这件事就生理性胃部痉挛,有些想吐。   毕竟通过许建安此前的介绍我知道,谷箐菡的父亲是在当地极有权势的存在,是当年的林元庆想结交都够不上档次的那种。   为着筹备见家长的事,一连好几天,我都没有上播。   我是万万没想到就在这时,会有一个我怎么也想不到的人打电话找上我。   那是一个阴郁的雨夜,我久违地回了趟家——原本属于我母亲的,而今只有我一个人的家。   ……宋星乐?   他怎么好意思给我打电话?   熄屏的手机荧幕中映现出我蹙眉的脸。   是不是疯了?这些家伙。   “喂,你什么事?”那时的我真宁愿相信,是宋星乐打错了。   “喂……”出乎我意料的,是他的声音略微颤抖,宛若一只在冬天的雨夜被抛弃的宠物狗,“马上来找你,我已经回国了。”   哈。   “宋星乐,你要不要看看你是不打错字了?你来找我做什么?”   “……”电话那头迎来一阵诡异的沉默。   “我就是来找你,林听澜。”连名带姓的称呼,他的声音甚至染上了一些哭腔:“哪怕就为着钟郁霖,你也必须收留我。”   作者有话说:   咦?好像要重逢了。 第62章 我不是搞捆绑play的嗷   每次听到这些少爷的某些发言我就想笑。   怎么?他们是觉得这世界就该围着他转是吗?   还“必须”,搞得好像我跟他的关系好到他一发言我就必须做出行动的级别似的。   还有,“为着钟郁霖?”   是指不回我信息不接我电话刻意无视我的存在快三年的那个人吗?   “钟郁霖?谁啊?不认识。”   我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半晌,宋星乐笑出声来,伴随着淅淅沥沥的雨声,他问:“我开录音了,你敢不敢把你刚刚说的话再说一遍?”   靠,神经病吧?   录了能怎么样?拿回去播放给钟郁霖听吗?   顶个屁用啊。   我直接挂断了电话。   垂下手,凝望着窗外被雨雾笼罩的城市,我忽然觉得整个世界安静极了。   仿佛被人猛然从一场喧嚣里拉了出来。   “钟郁霖”?   与这个名字有关的人,多久没有真正进入我的世界了?   我本以为我已经习惯了没有他的存在。   可是……   最终闭上眼,我强迫自己不要思索那样许多,打开手机,意图让杂乱的网络信息填充我的大脑。   直到打开私信。   好意外,“你今天也不要玉玉”居然私信我了。   ——“昨天没播,今天怎么也不播?发生什么事了?”   虽然身为一个博主,我奉行的准则是“尽量不要回粉丝的私信”。   但玉玉毕竟是大老板,说的也是正事,关于工作的。   难得有人这样支持我,之前露脸收入上涨,我还担心大家是不是都冲着我脸来的。   好歹榜一大哥不是。   我如实回他说:“要见女朋友父母了,紧张,休息三天。”   “……”   那头并没有回消息。   但宋星乐的电话却再一次打来了。   每次他打来绝对没有好事,所以这次我直接挂断,选择不接。   “嗡——嗡——”没曾想他直接发来短信,“我打上出租车了,目的地是你家。”   靠,有病吧!   不对,他怎么知道我家在哪?   该死的,他不会是来刺杀我的吧!   烦躁又焦心,但死也不想再听宋星乐的声音哪怕一秒,于是我直接选择联系梁茂丘,他不是跟宋星乐关系很好吗?靠!宋星乐这傻逼不去找他,来找我做什么?晦气死了!   “什么?怎么可能!我都不知道你现在家住哪!他吓你呢!”听得出梁茂丘也很震惊,伴随着脚步声,他似乎一直在他家停车场内部来回踱步,“不是,他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我还以为至少要一段时间,不行,你在这等着,我给他打个电话!”   “滴——滴——”   空茫着眼神凝望手机,这一刻的我只感觉……这机械般的铃声仿佛大脑替我敲响的警钟。   “嘀嗒——嘀嗒——”时间过去了多久?   我不知道,我只感觉自己一直在焦急地等待,我分明应该早睡,毕竟明天我就要去见箐菡的家人了,可雨夜哗啦啦的声响吵得我头疼,我多么希望宋星乐这傻逼只是在吓我,可与此同时我又巴不得他找上门来,到时候我非得一记上勾拳打得他满地找牙不可。   手边传来震动,终于,梁茂丘回信息了:   “不行,他不接电话,不是兄弟,你那边什么情况啊。”   我沉默了许久,抬眸看向电视机上方的挂钟,讷讷回:“没什么情况。”   “那……”梁茂丘似乎有点放心了,“但愿吧,可能的确没什么情况。”   ·   那之后可能又过了半小时?我不知道。   只当我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已经不知何时坐在了沙发边缘。   有时候我会错觉,错觉玄关处传来“叩叩”声,心说万一,宋星乐那个疯子真的来到我家门外了。   可外面雨这么大,应该不至于吧。   我一定是总将雨声错觉成敲门声。   对,一定是这样的。   “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微信视频通话请求声足够刺耳,一个激灵,我回过神来,该死的,真是宋星乐打来的。   他要做什么?   梁茂丘不是说……   算了。   我接通了这个明显可疑的视频通话。   当我家楼顶边缘的画面传入我的视野,瞬间,我只感到天旋地转,然后便忍不住开始怒吼:“疯子!你他妈要干什么啊啊啊!?”   回应我的,是手机朝下的视角,我看见宋星乐的腿部宛如迈上一级台阶那般,缓慢迈上楼顶的边缘。   “林听澜,我不想活了,”他说:“都是因为你,所以我要跳楼,死在你家楼下。”   “你有病啊啊啊!!”   他妈的!我开门,不顾一切就往楼上冲。   期间只听得见我因体力消耗过度气喘吁吁的声音,当然,还有沉重的脚步声。   而萦绕在我心头的想法就只有——   “关我什么事?”   “你他妈要死,死到别处去啊!”   “跟我有什么关系啊!”   通往楼顶的大门已经被踹开,近乎畅通无阻地,我看到了在雨中敞开双臂仿佛与老天爷相拥的那个人——   是宋星乐。   手指松动,他缓慢丢下手机。   “嘭咚——”   那本该是他的身体重重落于地面的声响。   我大抵是疯了。   我想我本来应该报警,不要说话,更不要做出任何其他的行为刺激到他。   可我还是不顾一切地冲上去了。   直接拽住他的手臂,在将他拉下天台边缘的那一瞬间,我一拳抡到了他的脸上。   紧接着,又是第二拳、第三拳。   他倒也不反抗,只是微笑着,任由我对他实施殴打。   期间甚至还在……微笑?   “好恨你……恨你……恨……钟郁霖。”   他说:“恨——你们所有人。”   “少开玩笑了!”我抓住他的脑袋将他狠狠掼在地面上。   说真的,我可想笑。   他在这跟我怨天尤人什么呢?他家那么有钱,爸妈能够送他到国外读书,他能跟自己喜欢的人住在一起,基本上没有任何生存上的困境。   他在不满什么?甚至是……对我?   对我这种连有尊严地活着都需要拼尽全力的人谈什么“恨”?   他那算什么“恨”啊,他只“恨”他没能得到别人的注意力吧。   别恶心人了。   至少,他都还能有时间去“恨”。   不像有些人,连去思考自己命运的机会都没有。   给我在这儿装什么?   我骑在他身上,一拳又一拳,招呼在他脸上。   我想:要是事后他报警,我以后别说直播了,可能连女朋友都将离开我。   毕竟……哪个岳父岳母会答应将女儿嫁给一个有暴力倾向的人呢?   但是……就在那一瞬间,我竟然觉得,也无所谓了。   怎么样都好。   哪怕现在这一刻造成了不可挽回的结果,我也认命了。   “哈——哈——”抓住宋星乐的头发,体力消耗过度的我大喘着气,直至这时我才发现他居然也学钟郁霖蓄了长发,虽然他的发质明显偏硬,且参差不齐的,看着也不精致,很潦草,很丑。   “冷静下来了吗?”勾起一边的唇角,我冷笑着询问他。   他歪头,用那双无甚神采的眼睛凝望着我,说:“等你走之后,我还是会那样做。”   “你就这么想死?”   “嗯。”他说:“没意思了。”   行吧。   我松开他,半笑不笑地站起身来,后退数步,冷笑着对他说:“那你现在去死吧。”   他趴在地上试图用力用手臂撑起自己的身子,失败了好几次之后才成功,摇摇晃晃地,他站起来了。   然后……鼻青脸肿着,他抬眸看我一眼,然后转身又朝看台边缘走去了。   靠。   去死!   他想死就让他去死啊!晦气玩意儿!   “…………”   “……”   …   ·   我真后悔,真的。   最初的时候,我就不该上楼。   这样事情到了现在,我也就不至于把那该死的宋星乐拉回到自己家里,然后还像个变态罪犯似的,将他死死困在沙发上不让动了。   坐在餐厅的座椅上,我一直叹气。   宋星乐阴恻恻的,一直用他那双被我打肿的眼睛盯着我。   “你回家吧,真的。”我受不了了,他身上的脏水把我家的沙发打湿,事后清理的人居然依稀还得是我!该死的!“不然我帮你报警也行,你快滚吧?好么?”   “我还会回来。”他莫名笑了声,说:“不如你就这样把我放在这里,也挺好的。”   “靠!你不嫌晦气我还嫌晦气呢!我明天一早要走你在这儿干嘛?”   “我在这儿等你走之后自杀。”   我真想撕烂他的嘴!   “好,那你呆在这儿别动了。”说完,我走到他身边,将绑住他的绳索更加固了些,嗯,脚上的绳子也还算牢固,利器也被我放在离他很远的地方,终究……我还是不希望有人因为我死在我家楼下的。   待我检查禁锢装置完毕,抬眸看向宋星乐的那一瞬间,颇为诡异的,他的唇角勾了勾:“钟郁霖知道你会玩这些么?”   搞什么?   “我告诉你!”我拿鸡毛掸子指在他鼻尖不远处:“我可不是闹着玩的。”   说完我作势要打他,没曾想他身子动了动,把我恶心得不轻,于是掏出手机,我又给梁茂丘打电话了。   “喂,宋星乐在我这,你赶快过来把他接走!”   “喂,林听澜我刚想跟你说,钟郁霖他忽然决定要回国了!”   “……”   “……”   作者有话说:   周一周二更 周三不更吧大概。 第63章 见家长之后……   哈。   我简直怀疑我的耳朵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钟郁霖,要回来了?   怎么,是知道宋星乐出事,明白事情即将闹大,所以良心发现了?   他倒好心。   “跟我没关系,我的要求只有一个,你过来把宋星乐领回去。”言语间,才发觉喉头有些哽咽,我下意识捂住自己的喉结,好歹没使自己变了音。   “不是吧哥,你可真无情。”说完这句,梁茂丘张口,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好晚了哥,我家离你两个小时车程呢,你确定要我现在过去?”   我看了眼时间,的确,现在已经很晚。忍不住斜眼瞥向宋星乐,发现他正仰头,如同怪物一般斜眼朝这边看。   嘴唇一张一合:“我会一直在这里。”   靠!   憋不回满臂的鸡皮疙瘩,我硬着头皮继续冲电话那头说:“那难不成就让他在我这儿?”   “有什么不好?”   “你就不怕出什么事?”   梁茂丘轻笑:“相信我,哥,只要你们两个不上床,就不会是什么大事。”   我跟他?那可真够恶心。   “别开这种玩笑,我明天一早还要去见家长,没空应付你们这些。”   “你去呗。”说完这三个字,梁茂丘颇为可疑地停顿了三秒:“给我留个门,我明天开车直接把他掳回去。”   “说定了啊,我把我家密码锁发给你。”   本来意图即刻挂断电话,可末了梁茂丘却问我:“钟郁霖回来的原因,真的不想知道?”   不想,一点也不想。   “……”   等了大概两三秒,他一句话也不说。   我“啧”了一声,“啪”地将电话挂上。   ·   宋星乐这死人,就算被绑上了也一点不老实。   不顾我虎视眈眈地坐在他对面,他盯住我,隔一会儿说一句让人血压飙升的话。   譬如——   “你以为钟郁霖冷落我,就会为你守身如玉了吗?”   “他每天晚上都出去玩呢,很多人围着他,不乏长得好看的,比你好看多了。”   “他的症状并没有减轻,而是转移了。”   “他并不会拒绝那些家伙爬近他,把头埋在他的——”   够了!我真的受够了!   捏住宋星乐的下巴,我抄起一块洗脸巾,一股脑塞进他的嘴里。   “闭嘴,我不想知道。”我冷笑着这样对他说。   他只盯着我,微弯着眼眸,轻笑。   真恶心。   同性恋什么的,难道都这么莫名其妙?   就不能正常谈恋爱吗?为什么非要将感情扭曲成那般不堪入目的模样?   我原本打算回卧室睡觉,可一想到客厅里还绑了个宋星乐,就翻来覆去睡不着。   于是到客厅去,打算看着他,以防他在我家乱来,还有……唯恐他从我家窗台一跃而下。   时值凌晨四点,一想到我三小时后跟女朋友约好去见家长,我就忍不住苦笑。   抵达客厅,发现宋星乐躺在沙发上,正仰着头默默流泪。   装什么四十五度仰望天空非主流男呢?   不过……月光将他的眼泪照亮。   看起来真的悲伤到了极致。   真奇怪,分明我那样憎恶他。   可不知为何,此时此刻,我却感觉……自己似乎稍稍有点——共情他了。   ·   直至清晨到来依旧没能睡着。   因为宋星乐一直哭,呜呜的声音烦人透顶,刚开始还是看着天花板哭,后来是盯着我哭。   有什么好哭的?我因为你,见家长都要搞砸了,我都没哭呢。   顺道一提,为了防止他感冒,我扒下他被雨淋湿的衣服,抱了一床被子盖在他身上。   好歹没有一直流泪流鼻涕了。   不过还是把我的沙发弄脏了。   真恶心。   ·   直至抵达箐菡家楼下,我依旧因熬了通宵而感觉头重脚轻。   除了大包小包的礼物之外,我还偷偷将雪天女的玉牌挂上了脖颈。   虽然这很大程度上是封建迷信,但说真的,每当我将它放在靠近心口的位置,我就感觉,身体似乎因它而轻盈了不少。   不像钟郁霖家的山水院落,箐菡家外边看起来很是平静低调。   只细细观察内里雍容的木质家具,才能些微品尝到他们家与普通家庭的不一样。   刚开始箐菡的爸爸并没有到场,箐菡的母亲首先前来同我们交谈,例行问了我的家庭情况现在的工作状况还有收入,以及……未来的职业规划这之类的事情。   箐菡原本跟我商量的是,尽量按照老一辈的喜好回答,譬如收入和职业规划之类,不要说得太夸张,特别做游戏创业这种话,最好一开始就不要提到。   可思来想去,我觉得人还是要讲诚信才好,所以当箐菡微笑着对她母亲说我正在准备考试将来打算有一个稳定的铁饭碗时,我补充道:“其实除此之外,还是想创业,做自己喜欢做的事。”   箐菡闻言略微惊讶,在茶几下面掐我的手。   箐菡母亲旋即问:“现在的年轻人都想做些什么呀?”   然后在箐菡担忧的目光中,我一五一十地将自己跟学校里伙伴们正在做的事一五一十地描述给她。   事后想来……那时的我可真够天真,居然妄图通过拿不出任何实质成果的“演讲”企图来让长辈理解。   直至箐菡母亲忽然起身离席,我方才如梦初醒。   归于寂静的陌生客厅内,箐菡蹙眉,用力拽住我的手臂,小声问我:“为什么不按计划好的说,你真的要急死我了!”   我回答她:“因为我觉得……骗人没有意义。”   本来,我就没有打算像她教我的那样考取功名后凭借各方的力量平步青云,将来成为和她父亲一样的人。   为什么要说谎?   箐菡骂我是不是傻,她总以为我不知道按那既定的道路前进前路会有多闪亮。   我何尝不知道?   我……何尝不知道。   那受人羡慕的生活……我何尝不想要?   可我更不愿变成连自己都陌生的模样。   在一起以来第一次,箐菡冲我发火了,她不喜欢我的临场发挥,可她忘了,从一开始我就没答应要按她所说去做。   “你要相信,我是真的想跟你在一起,才让你这么说的。”紧紧地,箐菡抓住我的手,宛若一个溺水的人,死死抓住岸边同样即将离根的小草:“就配合我一次不要乱说了,亲爱的,好不好?”   我实在看不过她眼泪汪汪的样子,心中也明白,她是在为我们两个人的未来而努力,所以便硬着头皮点头答应。   没曾想当房门再度打开,这回走到我们面前的,变成了箐菡的父亲。   那是一名面容可堪称为庄严的中年男人,真令我意外,他的实际年龄比我所预想老了太多,毕竟……在我心中他和林元庆是同辈人。   并没有像箐菡母亲一样喝着茶平心静气交谈的意思,他走到我和箐菡面前,开口便是:“小伙子你来我书房,我有话单独跟你说。”   箐菡有些急了,忽地站起身来,颤声叫:“父亲……”   并不理会自己的女儿,给我一个眼神,谷先生径直朝书房走去。   那时我只以为箐菡是单纯担心我,于是安抚性地,我扶了扶她的肩膀,叫她别过于忧心。   关上书房门的那一瞬间,世界浸于沉静。   谷先生坐在书房正中的位置,双手呈放松的态势交叉,令我想到那些常年混迹官场的“大人”。   呃……虽然他真的是“大人”。   并且还是那种惯会坐在原地老神在在半晌不吭声,刻意晾着下属存心让对方不安的“大人”。   “那个,谷先生……”我正想说什么打破僵局。   “你想跟她在一起,得停了那个在网上聊天的‘事业’。”没曾想这老先生脱口便是这样一句,丝毫不给人缓冲的余地。   “谷先生,那个叫直播,我就是播点儿游戏,不是什么不正经的事。”勾起僵硬的唇角,我尝试微笑着给予解释。   听闻我的话语,谷先生抬眸,那双浑浊的眼睛宛若黄河中心的涡流,汹涌、呛口且令人难以呼吸。   “我们家不需要抛头露脸的人,我说了,你就去做,不用跟我解释。”   不容任何置疑,一句话,谷先生便对我此前做出的所有努力宣判了死刑。   我忍着没有辩驳,此后又站在原地,如同被训话的士兵,被他盘问了许多。   关于是否心甘情愿入赘、关于我父亲昔日的债务、关于我未来的职业规划、关于他们家一直以来的传统……   其实在我看来,这些都不是阻碍我与箐菡的决定性因素,在我眼中,只要两个人愿意在一起,外人的不认可我都可以做到不在乎。   直到她父亲忽道:“年轻人,听我一句劝,脚要踏到实处,你先前提到的那些计划,都太不成熟,你有多大的几率能够成功?难不成你还想拉着箐菡陪你冒这种风险吃那种苦?你现在或许信誓旦旦地以为你可以为了她付出,可没有成功的事业不过是空头支票罢了。”   “我只问你一句——支持你的那个什么劳什子游戏,箐菡能得到什么?”   “我想你应该明白,她本可以拥有更好的选择,你父亲的债务现在依旧成谜,你母亲也无法对你的婚姻做出任何实质性的支持……总而言之就是——”   “你什么也没有。”   “如果我说的你做不到,那么我建议你尽早放弃同我女儿接触。”   直至离开箐菡家,她父亲的声音仍如同魔咒那般,萦绕在我的心头。   毫无疑问,在这场见面中,我彻头彻尾地……被否定了。   可我依旧不愿意放弃,凝望着箐菡的侧脸,我想:万一呢?万一她愿意支持我、陪我走到最后?   可同时我又总觉得这是一种罪过,毕竟我想叫她抗争的,是为她好的父母。   为了我?凭什么?   本来打算带箐菡到我家,可走到半路忽然想起宋星乐或许还在我家里,于是我只能笑着,说还是送她回她家楼下吧。   似乎意识到我状态不好,箐菡抿了抿唇,问要不要就近找个酒店休息算了?   我有点懵,不太明白当下的状况,只觉得这个主意兴许也不错,于是点了头。   去往酒店的地铁上,箐菡轻轻抓住我的手,低声叫我:“不要放弃,好吗?”   当我缓慢点头,她凝视着我的眼睛,跟我讲起了她跟她前男友的事。   有关她的前男友,我先前知道个大概,是高中毕业后我与她没有联系的那段时间,他们两个谈上的。   “他就是因为受不了我父母带来的压力分了手,听澜,我不希望你也这样。”   这……是否意味着她愿意跟我一起面对这一切呢?   当时,我心怀着那样的疑惑,并一厢情愿地……擅自给出肯定回答了。   也是在这个下午,我与她进行了我们之间的第一次。   这也是我的、没什么准备突如其来的第一次,因为表现得过于紧张,颇显得有些手足无措,引得她不住微笑,到头来却是她引导我。   与她相拥的那一瞬间,我真的感觉……很幸福,甚至想:要是不回家,就这样两个人一直在一起,那就好了。   可惜箐菡的爸妈警觉性依旧,不多时便打电话来,说什么都要让箐菡早点回家休息。   无奈,我只能离开酒店原路折返,将她送回到她家的楼下。   “那……明天再见。”箐菡给予我一个微笑后,步履轻盈地上楼。   凝望着她的背影,那一刻,我真感觉我能为这一瞬间停留到永久。   “…………”   “……”   你们说,一个人从天堂掉入光怪陆离的荒诞现实当中,会是什么感觉呢?   当我回到家,推开房门的那一瞬间,我想:我能给出答案了。   谁叫宋星乐依旧以浑身赤裸的形态被五花大绑地困在原地?   谁叫梁茂丘抱头懊恼大叫盯着我直求救?   又有谁来告诉我,为什么钟郁霖会挺拔着脊背端坐在我的家里?   因心情并不美妙的原因,他的模样足够庄严肃穆……就好像一尊美丽的神像不请自来,兀地出现在一个并不算虔诚的信徒家中。 第64章 你真是个大情种   靠,这算什么?群英荟萃?萝卜开会?   一时间我呆在原地,宁可化身为一尊雕像,也不愿费脑筋去理解——为什么钟郁霖会在这里,而宋星乐还没被松绑了。   于是只能假装冷静,咬牙,假装没看到某个人,疾步走到客厅中央,一面试图替宋星乐松绑一面干笑着说:“你们……呆坐着做什么?来了就把他解开啊!让他呆在这儿很好玩是么?”   “抱歉……”梁茂丘手扶额,冷汗细细密密布满了他的额头:“我以为你跟他在玩什么特别的游戏……真的,吓死我了……”   什么跟什么啊?   他该不会以为……   靠!   脑海中不适时宜地闪过当初宋星乐通过彩信发送给我的视频,我感觉的大脑被污染了。   “开什么玩笑,还不是因为昨天晚上你你不愿意过来,我怕他出事才——”一个人话忽然多起来往往是心虚的表现,特别当他一反常态解释很多的时候。   总而言之,我想表达的是我将宋星乐五花大绑纯纯出于好意,是为了防止他出事来着。   “那为什么他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勾起一遍的嘴角,梁茂丘依旧不依不饶。   要不怎么说心脏的人看什么都脏呢?   “他大半夜跑到我家来闹自杀,我就不能打他两拳泄愤了?”   “哼——”从头至尾都一言不发的钟郁霖终于出声,伴随着扭过脑袋看都不愿意看这边的动作,虽然他的声音其实无限趋近于气声,是完全可以忽略的那种。   但他这个人,就是有那种但凡在场便令人无法忽视的本事。   就好像扎进人体内一根细细软软的尖刺,虽然并不明显,但那疼痛的确是存在的。   “行,你这解释可以哈。”梁茂丘说着,甚至还不怀好意地目光反复扫荡在我和钟郁霖还有宋星乐的身上。   也不知他脑子里在上演一场怎样狗血的大戏。   干脆把他脑袋摘下来算了。   “本来就是实话。”我抽了抽唇角,说。   “那为什么他连衣服都没穿?”钟郁霖终于说话了,一开口就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还有裤子,只有一条内裤。”   “……”   我真不想跟他说话。   但有些事,不解释还真是越猫越黑了。   “郁霖,是你的这位‘好朋友’心地善良。”没想到一直沉默的宋星乐忽然沙哑着嗓音开口,真罕见,一个昨晚上哭得导致现在还是肿眼泡的人,居然能面不改色地用近乎于挑衅的语气跟仿佛下一秒就能治他于死地的人说:“他看我衣服都被雨水淋湿透了,所以专门替我脱了衣服还拿被子帮我盖住。”   “好温暖呢,比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温暖多了。”   够了够了,再说就变成你个人的诉苦秀了!   钟郁霖显然也不想多听,径直扭过头拒绝交流,目光直直看向梁茂丘,问他:“事情都搞清楚了,让他离开这吧。”   梁茂丘叹了口气,点头刚起身,宋星乐这傻登便忽然发起疯来,开始打着滚儿撒泼——   “不!我不走!我就要留在这里!我就要死在这儿!让你们都不得安宁!”   该死的,他脚在那胡踹乱蹬的时候差点踢到了我,搞得我怒从心头起,差点又没忍住一拳锤到他腹部。   “够了!你他妈——还嫌给我们添乱不够是不是?”   还好,梁茂丘在我出手之前制住了他,用锁喉的形式,将他勒得双眼翻白。   我大抵是病了,第一时间居然不是想着去阻止,而是疑惑——他是不是爽到了?   哎。   总而言之,最终梁茂丘成功换了个绑法,将宋星乐双手反剪在身后。   犹如被押解的犯人,这宋星乐终于再翻不出任何水花了。   当然,这只限于行动,他的胡言乱语是任何人都无法阻止的——   其实明眼人都看得到,从始至终,他的目光多数时间都停留在钟郁霖的身上,哪怕钟郁霖未曾睁眼瞧他哪怕一秒,他也还是用一种近乎自欺欺人的狂热,狂乱且理智不多的声音说:“郁霖,我就知道,你心里是有我的。”   “……”   “……”   “否则你就不会这么急着回来看我有没有事,还第一时间关心我有没有穿好衣服!”   “靠,你他妈有病吧?”梁茂丘此刻已化身我的嘴替,真神奇,两个完全没有思想共鸣的人居然能因为对同一个人的无语而抵达近乎天人合一的地步:“你能不能清醒一点?他那是为了你吗?你看他从头至尾有没有正眼看过你一下?再恋爱脑也该有个限度吧!”   片刻的沉默后,传来宋星乐不管不顾挣扎意图爬到钟郁霖身边,却被孔武有力的梁茂丘铁面无私地按在地上、然后一点一点拖行到玄关处的声响。   因极度的不甘心,到了最后,宋星乐的声音已转化为更接近诅咒的怨毒:“你以为你回来能改变什么?”   “你闻到了吧?他身上的味道。”   “——那是女人的味道。”   “你改变不了什么!”   “钟郁霖,我恨你,你去死——”   “哐——”   沉重的,是我家房门被用力关上的声音。   室内恒久地陷入静默。   我忍不住吸了吸鼻子,却并没有闻到任何类似于“女人的味道”。   所以宋星乐口中的人应该不是我?   还有……为什么梁茂丘走的时候人也不带全,独独把钟郁霖留在这里了?   跟一尊石像似的。   根本也搬不走。   看都不知道该怎么看他。   真是麻烦透了。   隔了许久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抬眸,却发现对方从始至终都维持着原本的姿态、背脊挺拔地坐在原地,垂眸,凝望着不远处的地面,跟一尊神像似的。   意识到他似乎并不打算同我产生交流,索性我站起身,斟酌片刻后对他说:“你先呆在这儿是对的,等宋星乐走远之后你再走。”   说完,便迈开脚步,意图逃回自己的房间。   然而不知是不是此前维持相同的姿势太长时间的原因,脚都已经酸麻了。   步伐因此被拖得很慢。   慢到能清清楚楚听完他用讽刺的语调,说:“你到底要无视我到什么时候?”   什么?   我耳朵没出问题吧?   我林听澜,无视他钟郁霖吗?   搞反了吧。   “不是你先不回我信息也不接我电话的?”   我本想使自己的语气不要显得那样奇怪,仿佛内心藏着极大的怨怼似的。   ——老实说,对于他理不理我,我根本不在乎。   我只是不理解,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而隔了许久,钟郁霖却只回了句轻飘飘的:“是你拉黑我。”   靠,被他发现了。   抽搐着唇角我冷笑:“后面还不是把你放出来了,也没见你跟我说什么。”   所以,他是怎么发现我拉黑他的?   他究竟发出了怎样的消息,我却没接收到呢?   “是,你经常发一些无关紧要的事。”钟郁霖的声音不太有精神,但好歹,他能略略掀开眼皮,用那漆黑的瞳仁看向我:“可关键的信息却一个字也不说。”   关键的……信息?   “我不知道你什么意思,不妨直说。”   已经不再像小的时候,我能凭借经验、大抵猜出郁霖的内心了。   那时候,他的情绪虽变幻无常,但总体而言,能分为“喜欢、无感、讨厌”这三种。   纯粹的爱,极致的恨,我们打小被美丽的故事包裹,便以为世界都是这样子的。   直至我长大,再度面对钟郁霖。   方才恍惚:原来……恨也可催生出依恋;喜爱的最深处,偶尔也会有象征“邪念”的残留。   “哈——呼——”我听见钟郁霖深呼吸的声音。   正当我疑惑他为什么这么做时,他说:   “为什么,你独独不说你交了女朋友?是心虚,还是不想让我知道呢?”   “……”   并没在看他,兴许,我并不愿意自己目及所处的那张面容,却是对我写满了憎恶。   还有,他在说什么啊?   我凭什么……   不对。   “我……”真可笑,总自诩正直的林听澜,居然也有面对这种问题时磕巴的时候:“我为什么必须事事向你汇报?就好像你——你也并没有跟我说你每晚都会出去鬼混的事吧!”   大吼着说完后半句,我意识到……我似乎失态了。   好糗。   就好像在指责他什么。   而与此同时钟郁霖已站起身来,面无表情一步步逼近我。   他身量过高,使人下意识感到被威胁,导致我本能地后撤,可同时却又因骨子里的不甘示弱,而死死瞪住他,像在瞪着仇人似的。   他走到我面前,半笑不笑地轻声说:“我觉得你不会在乎,因为你早就知道我是什么人了,不是么?”   “……”开什么玩笑!“你跟我不是约好——”话说到一半,才意识到自己的失言,可这时刹车已经晚了,钟郁霖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抿唇微笑着回:“你只是限制了我跟宋星乐的交涉。”   “更何况……”略微蹙眉,钟郁霖露出一副,类似于悲天悯人的面容,一字一句,他诉说对我的宣判:“以我们之间的关系,并没有左右对方私事的权利,不是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这是存心想要激怒我?   分明,以我胸腔中的怒火,足以恶狠狠地继续同他掰扯,将他指责。   可到最后,“是,”我却只是向他回以同样的目光,冷笑着,对他说:“我跟你的想法是一样的。”   下一秒,他果不其然拽住了我的领口。   此刻我所迎接的,是因盛怒而全然扭曲了面容的“雪天女”。   虽然同样美丽,趋近于神明。   但……更宛若邪神似的。   “所以,你以为你今天去见了家长,你跟那个谷箐菡就能名正言顺地在一起了?”   “……”   “你还不知道吧林听澜,她父亲是我的信徒,我动动手指,就能让她家天翻地覆。”   “……………………”   “我……不信。”他力道足够大,狭小的领口,勒得我有些呼吸困难了,“雪天女……是假的。”我听见自己说:“它才做不到那种事。”   ——钟郁霖不是告诉过我,雪天女最多只能害一个人摔倒在地么?   我不信。   可又是为什么,此时此刻的我眼眶酸涩。   仿佛亲口否认了自己一直以来坚持的什么。   并不多余辩解,钟郁霖微笑着一字一顿:“我会让你亲眼见证的。”   “……”   “……哈,”他忽然话锋一转,还嫌刺激我不够那般补充:“你以为你这么做,就能够换来她家人的认可?今天去跟谷经义见了一面,他对你怎么样呢?据我所知……他是绝对不可能认可你的。”   眼眶忽然有些发酸,待我回过神来,已经抓住钟郁霖的手腕,略微用力地挣扎了起来。   可深陷入情绪漩涡中,他的力道是那样地不可撼动。   于是我只能微笑,摆出一副我自认为最无懈可击的姿态,告诉他:“这些都没有关系,我跟箐菡,只要我们在一起,都能一一克服。”   作者有话说:   郁霖气得,要大显神威了(真神威)。   听澜拿他没办法的那种。 第65章 你会是我的   我想,这是绝无仅有的第一次,我直面钟郁霖抽搐的唇角。   这便是能助人东山再起的“神明”么?   真是罕见,我想:这幅面容真是过分妖异,与祂一贯的人设丝毫不符——这样邪佞,哪还像什么助人东山再起的神明呢?   而我,也并不觉得自己言行有任何错误。   虽然说带来的结果,就是被攥住领口一把被按进身后不远处的沙发中。   钟郁霖的纤长的发丝宛若瀑布般流泻下来,伴随着丝丝缕缕的幽香,近乎令我……溺毙在属于他的空气中。   这实质是他过于用力拽住了我颈脖前衣料的缘故。   因此难以呼吸,反倒泪水,被逼迫得近乎从眼眶中流出来了。   钟郁霖对我和箐菡的感情报以一声毫不留情的冷笑。   极瞧不上那般,他轻声念叨:“多么至死不渝的爱情啊。”   如果他的语气不那么夸张的话,我想:我会宁愿相信他的祝福是真心的。   可我更没想到他的下一句会是:“所以你们有没有上床?”   “……”   “……”   我与他久久对望,凝滞许久,才对他的轻佻缓慢感受到一阵阵恼怒。   搞什么?   他为什么非要把事情弄得这么难堪不可?   难道在他的眼里,我配不上真挚的感情吗?   “这不关你的事吧。”   “看来你还不知道?”钟郁霖勾唇,歪头对我讲:“谷箐菡前男友遭遇车祸的事。”   什么?   我……   “我知道她曾有过一个男朋友,但这在我看来……没什么。”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过去。   何必抓住过往不放?   我不介意箐菡的过去,我不想做那种小心眼的男人。   虽然我的确不知道他男朋友曾遭遇车祸这件事。   他……是什么意思?   “那个男生跟你一样,是个家境一般,但长相还算不错的小男孩。”言语间,钟郁霖缓慢贴近,他的音色足够冰凉,宛若贴在人耳边嘶嘶作响的毒蛇:“谷家夫妇同样不同意自己的女儿跟他在一起,原本,那对苦命鸳鸯打算同命运抗争到底。”   “可很快一场车祸,改变了那个男生的决定。”   “或许在谷箐菡的眼中,她只是失去了一个没胆量带她同命运抗争的男友,可这事落在她父母眼里,却是一场战役的胜利。”略略眯起眼睛,钟郁霖轻笑着,问我:“小玛丽亚夫人,你知道吗?这是为什么?”   “我不知道,这些都不重要!”宁可自己是个聋子,我抬臂,用力抵抗钟郁霖的身躯——他贴得太近,近到我全身都如烙铁一般,发出阵阵的热。   我只需要相信自己跟箐菡在一起。   只要我们两个人齐心协力,没有什么是不能改变的!   我这样在心底叫嚣,虽然抵抗间,这些话语都被锁进了我咬紧的牙关中。   宛若一只嗅觉灵敏的猫,钟郁霖趴在我的身上嗅闻。   忽而笑出声来,他的手指轻轻揪扯我脖颈间的皮肉,“真的,很明显的香水味,女款的,是玫瑰。”   开什么玩笑?我怎么没有闻到!   但……“就算是真的又怎么样?”勾唇冷笑着,我反问他。   钟郁霖一愣,眨眼,有那么一瞬间他仿佛回到了虚假的纯良状态中。   凝望着那样的他,紧紧抓住他的臂膀,我冷笑着蹙眉,理所应当般反问:“既然都已经是男女朋友了,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你不是很清——”   我话本来马上说完。   可钟郁霖却在那之前用手……捂住了我的嘴。   他垂眼,那神情分明忧郁至极,却勾唇微笑,那双眸,仿佛宇宙间最深沉的黑洞,一秒便将这世间的一切都拖入其中。   “你不用多余描述,”他说:“总而言之,你们的确上床了。”   这并不是一个疑问句,而是肯定。   而我的嘴唇也在他手掌的压迫下缓慢拉扯,用微笑告诉他:你说对了。   事实如此,他能怎样?   就如同我分明知晓远在异国他乡的他放纵自己的身体到处胡搞八搞……我还不是不能修正他到正确的模样。   能怎样?   能怎样?   就算拥有那样美好的过往,事到如今,我们又能对彼此怎样?   终究:每个人……都是一片孤岛。   然而对于我的回答,钟郁霖却缓慢俯身、予以轻笑。   他的唇落在了与我相隔掌骨之肤的彼方。   颤抖着眼睫垂眸,他的神情足够虔诚。   恍惚间,我仿佛将他认成了小时候的……霖妹妹。   下一秒,他对这行为发出疑问,亦做出解答:   “你说,跟我接吻,算不算对你神圣爱情的一种背叛?”   轻飘飘的声音,害我呆在原地数秒。   后才若有所觉那般,我才想起来反抗。   刚开始还没有特别用力,因为害怕伤到他。   可他却直接抓住我的手腕,将我整个人钉在沙发上。   “你觉得这样很好玩?放开!”言罢我抬脚,意图攻击他的要害。   可这么做换来的却是钟郁霖的进一步贴近,那炙热的触感使我整个人僵凝在原地,我开始不明白他究竟什么时候将身体放在我的两条腿的中央。   哈,哈哈哈哈哈,我承认,那一刻我是害怕了,甚至感到毛骨悚然,因为从没有哪一瞬间我意识到——身为同性恋,他永远有足以令我不知如何处理的地方。   我的怔愣换来他的一声轻笑,捧住我的脸,他再度侵身而下,这回不再隔着手掌,是我们之间曾发生过数次、但任何一次都比这一次意味深长的……一个——吻?   不,这不是吻,我想:或许更趋近于报复才对。   闭紧牙关,我拧动身子拼命挣扎,可只换来他变本加厉的贴近以及为了制住我而无限增大的皮肤接触面积罢了。   “就这?”用力咬住他的嘴唇,当铁锈味蔓延进我的口腔,我听见他轻蔑的冷笑:“这就是你所谓的抵抗?有没有人跟你说过,这样更像是打情骂俏?”   我真不明白,他为什么变成了这样。   一拳挥过去,我确定我打到了他的脸上。   那是……他的眼睛。   我认为我的确必须好好教训他一场。   可为什么,还是孱弱了气势?当他缓慢抬手捧住我的手腕,我开始后悔——我无法想象钟郁霖变成熊猫眼,那可恶的罪魁祸首,即使是我也无法原谅。   “小玛丽亚夫人,好疼。”他说,“你也打我了,你也为了别人打我了。”   心仿佛落入了一张有力的大掌,它紧紧捏和,仿佛恨不得替心脏泵出血来。   要是钟郁霖没有忽然伸出舌头将那湿润的舌面缓慢摩擦在我的拳面上,我想:我一定会后悔伤到他才对。   想抽回手,却不论如何……都抽不回来。   奇异的是即便这样状态的钟郁霖也不显得恶心,相反令人想到了用舔舐来表达亲密的大猫。   “你别这样……”我声音发虚,“钟郁霖,算我求你……”   正常点儿好不好?   “林听澜。”他忽然叫了我的全名,然后……手向下,按在了某个地方。   一瞬间,鸡皮疙瘩起了满臂,若不是他刻意提醒我肯定不能发现,在这种情况下,我居然在他面前……   “这算什么呢?大情种。”贴近我,他的脸上极尽嘲讽,“看来你也没你说得那么爱嘛。”   “你知道吗?你刚刚一直在对‘雪天女’说谎。”   “雪天女最讨厌不诚心的人。”钟郁霖说着,那声音缓慢贴近我的耳朵:“所以,我会向你施以惩罚。”   施以……惩罚?   “不用着急。”钟郁霖微笑的语气,仿佛刚做完一顿豪华大餐的主妇,他危险地微笑说:“很快就会见效的。”   “虽然现在我神谕的力量一直很微弱,但那种程度还是能做到。”   他又开始神神叨叨地说一些我听不懂的话。   “最后,”他捧住我的手,双手合十,却以被困的我的手掌为媒介,垂眸,他一字一顿轻声道:“以钟郁霖的身份我虔诚祈祷——不诚心的恋人终会分开,雪天女永远不会赐予他们祝福。”   说完,钟郁霖抬眸,黑漆漆的眸子直盯住我。   有些生气的模样。   不难让人想到撒完气还满脸挑衅的猫。   直直地看向他,我坦言:“我不信,我认为你的那些祈祷不会起作用……虽然我很高兴,你回来了。”   “是抛下作业回来的,”钟郁霖耸肩,歪头用脸颊磨蹭着我的手,缓慢回:“还剩不到三天,我得马上回校了。”   是吗?   看来还是不可能经常见到他。   “回去之后你们还会住在一起吗?”   “谁?”   “你和宋星乐。”   “我已经换了个住处。”说这话时神色淡淡的,钟郁霖好似并不在乎:“其实很抱歉,我没想到他也会到你家闹自杀的。”   “也”?   “什么叫‘也’?”   “就是……经常,从意识到我彻底不会再跟他交流开始。持续到现在,大概有半年。”说到这里钟郁霖顿了顿:“他的血经常洒得满客厅都是。”   天啊。   “没告诉他父母?”   “他经常这样,他父母觉得没死就行,没必要。”咧嘴,钟郁霖说:“可能因为他不能替他家招揽投资吧,跟我不一样。”   ……他好像又一脸天真地说出了很残忍的话。   “你的事,从来不跟我讲。”   “你想听吗?”他问。   我点头。   他却说:“没必要,”顿了顿又补充:“等你们分手之后再说吧。”   算我求他了!“你以后别做这种事!”终是忍无可忍,我发出抗议。   “什么?”   “所有!今天你做的所有!我不喜欢,这根本不是祝福!”   “什么祝福?”钟郁霖冷笑,他的手指轻轻点在我的胸口,一下、两下:“没看出来吗?我在等你们分手。”   “被亲成那样了还在装不懂?林听澜,我想要表达的是——”他的眼眸宛若蛛网,令我意外被捕却深陷其中。   “……未来,你会是我的。”他这样说。   这可真让人不舒服。   我冷笑:“你做梦,我跟我对象感情很稳定。”   “好,那……且看吧。”终是明牌,他这话,仿佛是从齿缝中碾出来的。   作者有话说:   大家,情人节快乐吖! 第66章 我要杀了他!!   钟郁霖当天下午就乘飞机回学校去了。   他并未邀请我,我也自然,没有不请自来地为他送行。到最后,两个老友的重逢,却连一句像样的道别都没有。   结果还是没搞懂他到底为什么回来。   思来想去,最终得出结论:应当不可能是为了我。   八成……还是担心宋星乐的安危,不过也好,至少他的到来,让宋星乐忧愤的对象转移了。   不再来找事,而是安安分分地住进医院,按梁茂丘的话来讲……这回宋星乐似乎是彻头彻尾地死心了。   ——这就是爱上钟郁霖的结果。   飞蛾扑火,至死方休。   更诡异的是谈及此事的彼时,梁茂丘竟还满面向往。   他似乎庆幸自己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追求钟郁霖了。   老实说这些人的脑回路我真不懂,为什么明知是伤害,却还要不知死活地靠近呢?   到最后无一不是被他戏耍,乃至厌弃,变成连朋友都做不成的结果。   结果梁茂丘回:“因为哪怕能睡一次,都是赚到了!”   我哽咽。   他又挑眉向我补充:“听说钟郁霖技巧不错。”   别说了,我心脏不舒服。   更甭提后来听说,当住院的宋星乐得知梁茂丘的这一决定,两个人闹得很是难看,差点在医院里打起来。   我不能理解,为什么看他们的态度,就好像被钟郁霖接受并不是件难事似的。   对此梁茂丘沉吟一阵,给我的回答是:“他跟你不一样,不太会表达拒绝……呃,虽然很会使用冷暴力,那也让人感到痛苦,但总归让人觉得是有希望的。”   怎么这样?   冷暴力不就意味着他的拒绝了么?   还是说钟郁霖自身的意愿,这些人并不在乎。   因为是朋友,还是因为……   算了。   不敢承认一瞬间我脑海中冒出的念头——   那是不是我也可以呢?   “当然啊,”梁茂丘的声音回荡在耳侧:“你见过哪个神明,会拒绝信徒的渴求?”   “……”   “……”   难道这也是雪天女的职责所在吗?   算了,别想了,头好痛。   反正不论我怎样,本质上他都并不在乎。   走之前他有嘱咐,跟我说:“要是宋星乐再找你麻烦,记得联系我……还有,别再把我拉黑了。”   凭什么……不能拉黑?   不过仔细想想,这样的行为本身的确没有意义。   太幼稚了。   ·   算了,不说他。   说说我跟箐菡吧。   虽然还没有毕业,但从她带我见家长以来,她父母就已经开始安排她相亲了。   其中不乏显贵,与她自己同等家世的也有,箐菡偶尔会去,多数时候不,回来的时候她总会跟我说:“好烦,他们能不能别这样了?在我眼中,那些人都不如你。”   都不如我长得帅才对吧。   有时候我简直觉得自己就是拐了人家黄花大闺女的黄毛。   虽然我十分努力地想要避免这一切,有在努力挣钱缩小我们之间的差距。   但……还是无济于事,家世的差距犹如这世间最深不可测的峡谷,不论我做出何等的努力,都无法填补。   总体而言,除开这种钝刀子割肉般的折磨外,一切都还算平稳,没有真正发生什么。   我原本都要将钟郁霖的“诅咒”忘记了。   呃不对,那算得上是“诅咒”么?   事后我有问过对“雪天女”制度还算熟悉的梁茂丘,他对此的解答是:“应该不会吧,雪天女是带来吉祥的神明,神谕的话,只有显灵和收回一说,要是刻意起到反作用,是会被反噬的。”   钟郁霖不是那种为了伤害别人不惜自己受伤的人。   我这样安慰着自己,也这样笃信着。   事后我还有问过梁茂丘,为什么他懂这样多,他跟我讲:他家里每个人都是雪天女的追随者,不过这并不是所谓的“信仰”,而是一种“偏向”,更接近于投资的那种。   “毕竟……‘祂’的存在最好还是不要让更多的人知道。”   “还有……真的很幸运,能跟钟郁霖交朋友,以往求得神谕,只能进山通过考验才能成功。”   言语间,似乎是跟钟郁霖关系越好,命运就会更大程度地往好的方向走的意思。   我怎么不太相信?   不过的确,近几年他家的公司的确是蒸蒸日上的。   只能说,宁可信其有。   总而言之,钟郁霖走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箐菡家里什么也没发生,让我以为他此前的言语不过象征性的恐吓。   直到某天,我再度拜访箐菡的家,她打扮,我等在她家门口。   谷经义恰好午休归家,同我面对面撞上了。   那时,我刚俯身系了鞋带,未曾注意到,玉牌因我的动作而跑到衣领外侧。   走到我身边来,目光淡淡,看得出,谷经义原本没有打算跟我打招呼。   “谷叔叔。”   “来找箐菡啊,怎么不进去坐?”   “哈哈,不用,她马上出来了。”还不是因为阿姨不欢迎我,板着脸,我不敢进去了。   若在平时,谷经义八成会直接无视我,推门走进家里。   可今天却一反常态,他驻足,定定地盯着我的前胸。   一个激灵,当我下意识地想要将那东西藏匿,“年轻人,”谷经义的声音染上一丝微妙的颜色,“你戴的那个牌子,取下来给我看看。”   惯常命令的口吻,让人心里很不舒服。   可同样的,碍于他的身份,我不知该如何拒绝。   “怎么了吗?叔叔。”取下前,手紧紧握住玉牌,上面还留有余温,拇指下意识抚摩过雪天女的面容。   很熟悉的纹路,那微妙的凹凸,即便视线所不及,却已在我脑海中被勾勒。   因为每个夜晚,我都忍不住定定凝望。   想要找到祂与钟郁霖之间的相似之处。   不忍松开那悬挂它的红绳,当它落入别人的手中,我竟以为——这会是一种罪过。   谷经义观瞻的时间有些过久。   可恶的是他竟还对此发表疑惑:“好东西啊,年轻人,从哪儿来的?”   一口一个“年轻人”,说白了,连我的名字都没记住。   “朋友送的。”   像是听见一个笑话一般,谷经义的唇角微妙一勾,“世上居然会有这么大方的朋友……你知道那上面的图案意味着什么?”   “知道。”我说:“雪天女。”   谷经义挑眉,似乎很意外居然能从我这么没见识的人口中听见这个词。   斟酌片刻,终于,他再度开口:“你的这个朋友……叫什么名字。”   该死的,我真不愿意说。   “钟郁霖。”   “……”为数不多的次数,我看见谷经义眼眸张大了。   对他这样“成熟的大人”而言,这种程度的神情变化,已经堪称罕见了。   “小林……是吧。”   “是的,叔叔。”   “看得出你是真心想和我女儿在一起,”话说到这里,谷经义低头看了眼时间:”这样,多久你找个机会,我想跟你朋友见一面,谈得妥了,以后你成为我女婿,我也会把你当亲儿子栽培的。”   “……”   简直不敢相信我的耳朵。   这个男人,是愿意为了这种小事卖女儿了么?   他想跟钟郁霖见面?为什么?   虽然钟郁霖也告诉过我,谷经义曾见过他,在那间小小的告解室,隔着沉重的帘幕。   爬到这样的位置,也需要神谕的庇佑?   开什么玩笑!要是全天下的大人物都这样,我们这些小老百姓都不用活了!   我大抵是疯了,一瞬间暴起,一把夺过谷经义手中的玉牌,“恕我拒绝,谷叔叔……”   我本想告诉他,这一切都得看钟郁霖的意愿。   可在他面前,却又感觉这种话是那样虚无。   “年轻人,还是太冲动,只是让你带句话,来不来不全看对方的意思么?”   我不知该怎么回答。   或许因为下意识我明白——只要我说,钟郁霖便绝对不会拒绝的。   可我做不到。   不愿让他为难。   不想让他难过。   所以还不如,一开始就不说。   谷经义闻言,只略略点头,他迈步进门去。   “哐——”   只留我一人在外等候。   不多时箐菡发来消息:“天啊,我没想到我爸忽然回来了!他看见你了?不行,我今天出不了门了,对不起啊亲爱的。”   于是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   紧捧在手中,直至那块玉牌被重新温热,我戴上它,将它重新安置在原处。   脖子往下的地方离心脏很近。   太好了。   可能雪天女这玩意儿真的有点灵验吧,恰在这时,钟郁霖打电话来。   “……”虽然电话接通他什么也没说。   “有事?”我问他,因为此前我发出的消息他依旧没有回复。   “你没有话对我说?”   “没有。”   “是吗?”他的声音很低,近乎于呢喃:“我以为你跟谷经义见面了。”   “是见了面,但没发生什么。”   “……小玛利亚夫人。”   “嗯?”   “到现在你还认为,你们能够一直在一起吗?”   什么意思?   “要是你认为长辈的阻止能够动摇我们,那你就大错特错了。”说这话的时候,我的内心实际还有些自信。   “……”钟郁霖没说话,可我却能感觉到,他似乎正在电话那头微笑着。   那无疑不是意味着好事发生的笑容。   “林听澜,”再度开口,却又改变了称谓,他说:“我很好奇,要是你知道我对你做了什么,你会不会恨我。”   那时的我并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只觉得他又开始犯病、习惯性危言耸听了。   直至某天箐菡告诉我,他父亲正被上面的人调查,日子……开始不好过了。   诉说这件事的当时,我跟她久违地,呆在同一间酒店套房中。   她刚结束一场新的相亲,男方条件很不错,她母亲三令五申,要求她这次绝对不能把事情搞砸了。   因为家里的情况,她尚还留有余地,只顾及到我的心情,所以当晚跟我约会,然后现在……   老实说,在今晚之前,我都未曾觉察到钟郁霖对我“做了什么”。   毕竟……不论本身还是外在,我看起来都是正常的。   直至洗澡的时候,我忽然想起,自己似乎已经好久没有像个正常男人一样产生悸动。   习惯性地临阵磨枪,然而淅淅沥沥的水声中,我却不论如何都无法使自己起来。   “……呃。”   “呼——哈——嗯……”   鸡皮疙瘩密密麻麻起了满臂。   要知道,此前的第一次,我都是正常的。   咬牙,我不甘心,努力攥住自己那活儿掰扯,简直都要磨出血来,最终却还是……毫无效果。   洗澡时间过长导致箐菡起疑,她时不时徘徊在门外,间或敲门,问我怎么了。   我简直冷汗都急出来,咬紧牙关,眼眶因这突发的状况而变得赤红。   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这样??   这就是钟郁霖口中“对我做的事”?   这他大爷的——是不是有些太缺德了!! 第67章 之后我喝了很多药   我很心虚,也很挫败。   如果,我想,这真是钟郁霖做的。   那么平生以来的第一次,我打心底里开始祈祷雪天女的神谕是真实的。   ——起码这样能为我现在的身体状况做出解释,而不是我的身体真的出了什么问题。   可此情此景,我又该怎么办?   我这情况……到底还有没有救?   该死的钟郁霖——因愤慨,我一拳锤在了不远处的洗手台上。   箐菡听见了动静,开始拧动门把,意图闯进来看发生了什么。   还好提前锁上了门,不然个中丑态,都要被她看见了。   忽然觉得很对不起她。   不光此时此刻,就连她家此刻面临的困境……兴许都是我一手促成的结果。   可我又该怎么向她说明呢?   离开浴室,正好,直面她担忧的眼眸。   一时间悲从中来,我紧紧将她抱住。   对不起……对不起……   讽刺的是相较于我的歉意,她似乎认为是自己更对不起我。   因为她去相亲、因为她父母做出的行动。   真多心。   轻轻抚摩她的脸颊,我想:我怎么可能怪她呢?   不好意思告诉她我的身体状况,这回终究不必假装,我只能扮演一个温柔的绅士了。   靠在我的怀里,闻着她发间的香气,我脑袋很晕,一瞬间,我甘愿永远沉浸在这片刻的欢愉中。   近乎能够笃定的是,若是平时,这样的场景,我不可能不为所动。   更别提她纤细的手指抓住我的手,轻轻描摹我的掌纹,痒痒的,“听澜,你真的很好……我想,要是毕业以后你证明了自己的能力,爸爸妈妈会允许我们在一起的。”她这样说。   抱住她,将脑袋埋在她的肩头,说实在的,很想哭。   因为不知道自己还能怎么做。   到底怎样……才能使她的家人满意呢?   更何况以我现在的身体状况,已经不能给予她真正的幸福。   我的动作使箐菡红了脸,她嗔我为什么今天忽然变得这么黏人,回头便意图直入主题,我按住她,横下心来,说,这次我来为她服务。   之前为了摸索女性的喜好,我其实有下载影片观赏研究,因为我并不希望这种事情只是我一个人的快乐……那种发泄,会让我觉得是对对方的不尊重。   在这方面箐菡似乎一直没转变过来,我本是打算用行动让她明白的。   只是没曾想居然这么快有了可以适用的场合。   老实讲,她的快乐令我很有成就感,听着她的声音,我脸颊通红。   然而可悲的,是这种程度依旧无法使我正常起来。   我悲从中来,因此更卖力,所幸箐菡似乎没有注意到我的异常,她牵住我的手,说没想到我竟然能做到这种地步。   我没说话,只亲了亲她的脸颊。   然后等到她想回馈过来,却只能假装绅士地表示自己能够解决,实际却进入浴室捂住脸,开始蹙眉无声痛哭。   镜子中的“男人”虽面颊通红,但眉眼间却是写不尽的挫败,甚至……是疲惫不堪的。   怎么会这样?   难道现在我已经……称不上男人了?   再度打开浴室房门却仿佛戴上了面具,箐菡微笑着,上前拉我的手,我却是第一时间打从心底迷茫——今后,我到底该怎么面对她呢?   所幸,对于今晚我的表现她还算满意。   事实证明只要技巧正确,不需要作案工具也能抵达满足。   可这种事情……不可能一辈子就靠这个糊弄下去啊!   这终究是病,我想:到医院做一次全方位的检查再下定论好了。   ·   情绪上头的时候,我其实是打算直接打电话找钟郁霖对峙的。   然而凝望着静静躺在手机内那串熟悉的电话号码,我却有些词穷。   该怎样告诉他?难道要我硬着头皮将我现在残缺不全的事实讲出来,然后问他:“这是不是你干的好事?”   万一他对此报以一笑,然后表达嘲讽怎么办?   毕竟……现在我跟他的关系都那样坏了。   终究还是要脸。   我自己一个人悄没声地走入了医生的诊室。   然而做了无数项检查花了很多钱,最终给出的结果却是——一切正常,或许只是累了。   累个屁啊!我累不累我自己能不知道吗?   明明怎样都不行,这哪里正常了!   颇有几分崩溃地,我向医生阐述了不久前我还龙胆虎威的事实。   医生似乎也感到不可置信:“常理而言不会出现这种情况,或许只能考虑心理因素……哈,毕竟这种事,总不可能是神明的作用。”   心理……因素?   如果这能作为唯一可行的解答。   那么我是愿意相信的。   回程的路上我买了能让人强打精神的药物。   我真想不到,有一天我竟会沦落到这种地步——   为这可怜的男性尊严。   简直一戳就破。   所以只能这样,以备不时之需。   假装自己跟自己没事人似的。   这种感觉,真的,很痛苦。   如果说这便是钟郁霖想出来的拆散我跟箐菡的“好主意”,那么我想:他胜了。   并且是出奇制胜。   因为全天下大抵只有他才能想出这么缺德的主意。   更可笑的是他居然成功了。   真的——太招人恨了!   ·   事后为了恢复正常,我有偷偷找中医开中药调养。   可该死的,就算把舌头喝得发苦发酸,也依旧没有起到任何效果。   不敢让其他人知道这件事,就连我妈妈……事到如今她已经完全投入新生活,没有时间管我。   更别提,她是位女性,这种事……我也完全无法对她说出口。   到最后只能自己面对。   箐菡有觉察到我的异常,真是惭愧,我本无意使我的情绪影响到她,可我的低落还是被她看在眼里,甚至她因此误会,觉得我冷落她了。   浅浅地吵了次架,当然不光有这方面的原因,还因为……她在家人的安排下第二次跟先前那个相亲对象见面了。   ——现在似乎,只有通过婚姻的链接,才能救谷经义于水火。   起诉已经进入日程,他们家光请律师的钱都花了好多。   谁能救她呢?   我不知道了。   因为同样的局面,我家也曾发生过。   时过境迁,我本以为我足够强大,可看见青菡低落的模样,我才惊觉如今的我还是同从前一样无力。   一点成长也没有。   家里的困难似乎成了箐菡当着我的面跟其他男生聊天的藉口,她总告诉我说,她心里是最爱我的,其余所有,都不过逢场作戏罢了。   ——只有吊着他们的胃口,才能让他们持续投入。   那是我第一次实打实地对她感受到失望。   为什么?即便现在的情况是困难了点儿,你难道……就不能有一点原则?   可她的确也并未做出任何真正逾越的事,偶尔还会想办法补偿,我无从指责。   只当她又一次以加深关系为由约我进入酒店,我才再度产生一种绝望又无力的感受。   所以忍不住跟钟郁霖发了消息。   都怪他。   要不是他我就不会……   “你住哪儿,我来找你(微笑)。”   我这样跟他说。   本以为这次他也不会回答。   没曾想“嗡——嗡——”他的回复很快就到了。   堪称积极地发来地址,详细到他家门牌号,甚至害怕我认不得,他又将它翻译成中文又转给我。   “真的要来吗?(可怜)”   这个人,难道对自己做了什么心中没数?   “来,来取你项上人头!!(发火愤怒)”   “啊……不来了,你是在开玩笑么?耍我(失落)”   我近乎炸了:“你心里没点儿数??”   他回:“不知道啊,发生什么事了?”   不对……难道真是我的错觉?   的确,谷经义会被查处是因为他本身做过那些不好的事,不能简简单单将其归咎为雪天女的过错。   可是……我身体的情况又怎么说?   虽然在跟他见面之前、甚至跟他见面时都是好好的——难道说,真不是他的错?   “算了,当我没说,你好好学习。”   我本都打算不再深究了。   可钟郁霖这厮,隔一会儿竟又发来消息:“不如我回国来看你好了!只要你想见我~(可怜)”   “不用了,”我如实回答:“我怕我见到你忍不住一拳甩你脸上。”   钟郁霖似乎十分疑惑:“为什么?”   我怎么可能告诉他为什么。   手机扔进裤兜,对于这个话题,我本不想再深入。   可这时手机再度震动起来:“嗡——嗡——”   无奈打开手机,这时看见钟郁霖发来消息:   “你放心,这不是疾病,绝对是可以痊愈的。”   疾病……痊愈。   果然,他知道啊,发生了……什么。   一瞬间,我只感到天旋地转,平生第一次,我知晓了什么叫“过度恼怒导致头脑发胀变热乃至于气血上涌”。   咬碎一口牙,手指哒哒地戳在荧幕上,我给钟郁霖打去电话。   他胆子不小,居然很快就接了。   怎么,怕死太慢是吗?   “这个那什么病的神谕,你最好马上给我收回去!”娘的,雪天女的神谕居然被他拿来做这种事,“你就不怕被反噬吗?”   “我不怕,”钟郁霖的回答不假思索,仿佛已经将这问题在脑海中思索过无数遍,“这是出于我本心做出的祈祷,小玛丽亚夫人……这是不能收回的。”   “可你影响到我的生活了!”这是有史以来的第一次,我在钟郁霖面前大吼。   我想:我不是个合格的哥哥,从很早以前,就已经不是了。   “你知不知道我这段时间喝了多少药……”   “为什么不早点找到我?”隔半晌,钟郁霖终于开口:“你明明早就知道……”   真是可笑,他居然还好意思倒打一耙。   甚至还说:“而且,乱喝药对身体不好!”委屈的嗓音,竟还夹杂着嘟囔般的哭腔,“让你给我打个电话就这么难……”   “我不想听你说那些!”那时的我大抵已经完全失去理智了,“恢复我的身体,不要再让我说第二遍!”   我很少对他说这么重的话。   我原先还有些后悔,想着自己是不是过于刻薄、不该这样的。   就这样静默了半晌,电话那头的钟郁霖忽然轻笑出声:   “恢复?我不要。”   “你说什么?”我不可置信。   “恢复你,好让你去跟别的女人上床?”钟郁霖的声音噙着笑意,咧嘴,那声音却仿佛是从牙缝中碾了出来:“这可真残忍,你干嘛不直接杀了我?” 第68章 用药   啊……又开始了。   动不动“杀”啊“死”啊“永远”的,他这个人真是,总喜欢用这种特别夸张且带给人巨大压力的词。   若是常人总这么说我该感到烦了。   可不知为什么,意识到对面的人是钟郁霖,我第一时间涌现出的,却是“忌讳”的感受。   不想他说这些,不喜欢……他将这些不好的词汇跟自己联系到一起。   “我跟你说过很多次了,别总说这种话。”   “可本来就是!”钟郁霖的声音很急切,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似的,他总是这样,一副命都不在乎的样子,尽说一些听了让人想死的话,尽做一些让人想死的事。   “再说一遍,我跟谁上床,与你无关。”我硬下嗓音,这应该不是我第一次向钟郁霖表达类似的意思,但却是切切实实的第一次,我……将这种话毫不避讳地说出来。   他会伤心吗?   我本做好说完再哄他的准备。   没曾想却迎来电话那头的他一声无畏的冷笑:“之前回来的时候都已经跟你说清楚了吧,林听澜,你到底还要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   他……在说什么啊?   我什么时候——   待我回过神来,已经挂断了电话。   抬头,凝望着面前玻璃反射出来的人脸,我看见镜子里的“林听澜”面色铁青。   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我真的……不知道。   关于那天,他好不容易回来一次,却跟我发生了那种事。   说实话,我很后悔,实际我事后无数次复盘,因为想要知道……是不是那天的惊吓过度,导致我无法再使用男性功能。   这是除雪天女的神谕外唯一可以用科学解释的方向。   真的,我说真的,我那时……完全没有想到钟郁霖会摸我,甚至是摸了那里。   这在我看来是完全无法接受。   可能对他“霖妹妹”的形象印象太深,导致后来我回味,那天发生的一切,让我感到“恬不知耻”。   不只是他,还有……对我本人。   他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而我为什么又会……   思绪于此刻被打断,是钟郁霖发来短讯,一串文字却仿佛能看见他的表情,他说:“我果然还是想回来看你一次。”   “你别回来,好好学习,小心我揍你啊。”   “还‘好好学习’,你以为你是我家长啊。”   “我说真的,别回来,我现在不想看到你……除非你解决我的问题。”   我真不能理解,这世上为什么会有他这样的人,分明做了坏事,却还能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真可恶。   真……恬不知耻。   ·   那天之后,我好像得了什么梦魇。   总错觉钟郁霖到学校来找我了,有时候一晃眼,差点不小心把学校里搞乐队的认成是他。   真是瞎了眼,这学校里不会有人真正和他相似。   其实,我说了谎,因为我知道——就算他回来,真正走到我面前,我也不会拿他怎么样。   最多只是攥住他的领口,威胁他,吼他,甚至不会打他。   对,就是这么不争气,可能因为很久没和他见面了吧,原本心中积攒了好多怨气,想着只要他到我面前一定能好好发泄,可实际上,只简简单单说了几句话,过往种种便如同春冰一般化开了。   很遗憾,“林听澜”似乎不是曾经他所以为的那般,铁一样的汉子。   还有,其实我有些后悔再想起那天的事。   虽然钟郁霖提都没提,但那对话却如同药引,将我许久未见的欲念勾缠起来了。   啊……也不知道以我现在这种再起不能的状况,这还能不能算作“欲念”。   总而言之我总是想起他那天抚摸我的力道,还有他覆压在我身上的感觉。   老实说,那很别扭,且并不美妙,犹如湿热的被子覆在人身上,虽然体温如常,但那异常的潮热所带来的压迫感,却让人无时无刻不想要逃离。   记忆中,那好像是我产生生理变化的最后一次。   分明那时还一切正常,毕竟很快就……   算了,总而言之,都怪他,不论从科学的角度还是从不科学的角度,这一切的一切都跟他有脱不开的干系。   真是……令人烦躁。   有时候我就是在想:到底什么时候,我对钟郁霖才会完完全全地彻底失望呢?   后来有一次,跟箐菡一起出校门看电影的时候,远远地在马路对面,我好像真的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了。   是钟郁霖?或者不是。   那修长的身形,那相较于普通黑色要显得更浅的长发……以及因为距离足够遥远,所以并未能瞧见的、位于他眉头与唇下的那两枚痣。   或是我失心疯了,居然从那身影,就能幻想到他面上的细节,甚至神情间幽微的变化来。   真的回来了啊。   真是的,要是回来了,就走过来打招呼啊。   大庭广众之下,我是不可能真打你的。   甚至会请你吃顿饭,介绍我的女朋友给你认识。   最多在四下无人的地方偷偷咬牙切齿,勒令你立马把我变回正常的样子。   真的,只是这样。   虽然这一切都没有发生。   它虚无飘渺,就好似你回来看我的事实。   ·   说是想要将青菡介绍给我郁霖,可实际上……那时候的我跟她之间的关系……已经有了不小的裂隙。   时值大三下学期,我的实习公司与学校相隔甚远,需要到另一个大区去租房子,为了能省下更多的钱,我将母亲给我的那套房子拾掇出来找租客出租了一段时间,这样恰好能覆盖我实习期间的房租,多一笔收益,等毕业以后有了储蓄,就能生活得更轻松些。   毕竟……我打算创业,需要省下目及之处的所有钱,条件不允许我奢侈。   跟青菡的矛盾很简单,也称得上鸡毛蒜皮,即:她认为我没必要俭省到这个地步,又不是没有资本,何必如此局促,一个男人精打细算到这个程度,也显得太扣扣搜搜了些。   自以为身为男朋友,我从来没有亏待过她,我只是让她知道了我的计划,说到底这件事也与她无关,只可能不便于她对外说明我的情况,显得比“跟男朋友去看演唱会”或“男朋友今天又送了我一个包包”要难听一些。   她……开始看我不顺眼,我想:可能与最近她又跟之前的相亲对象一起出门去玩了有关。   感情出现裂痕的事实令我感到痛苦,我有想过要弥补,譬如更频繁的联系,更热烈的态度,我希望在此期间她能恢复正常,可……或许到后来我的感情也不再纯粹,看着她的侧脸,我开始认为:   或许,我只是她用来反抗父母的工具而已。   潜意识里的她不愿顺从既定的命运;可与此同时,也抛不下爸爸妈妈带给她的便利与好处。   所以,只能通过“找一个不那么称心如意的男朋友”,来达成心态的平衡。   这样的平衡因家中变故被打破,到头来,比起我这么一个用以维稳的男友,她还是更需要维持自己原本的生活质量一些。   我能理解,毕竟……我跟她算是陷入相似境地的人。   有时候甚至还会羡慕,因为……她起码还有父母可以依靠,而不必为了维持那可笑的尊严,一个劲地假装没事,去逞强、去努力,去表演自己好像还有很光明的未来的样子。   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地,我明白了自己在她心中的分量。   于是说了分手,但……没分干净。   这段关系断断续续又维系了大概半年的时间,因为她总是挽留,而我又不够果断。   可能……因为曾计划过同她共度余生的未来,也可能……是明白自己除了她以外并不剩下更多或许爱我的人。   传说中,爱一个人是会愿意包容他的一切,我原本也这样相信。   可为什么,说不出自己的那个“病”呢?   甚至战战兢兢,开始害怕她邀请我去酒店,跟我产生亲密接触,然后……被觉察出端倪来。   那又是一个吵完架又和好的雨夜。   箐菡久违地来到我的小出租屋,看得出,对于这里的环境她并不满意,一室一厅的小屋子,内里陈设及其简陋,只有一个小凳子,两个人肩并肩坐在一起,一张床才能稍微显得不局促些。   “好了,你也看到了,我这里就这样。”我说。   “嗯,跟你自己家比差远了,我不明白,不都说‘曾经沧海难为水’吗,这也太小了些。”   “因为两个小时的车程,”我说:“我不希望我的生命浪费在通勤的路上。”   “可这样你的生命就浪费在这个鸽子笼里了。”箐菡耸肩说完,径直坐到我的腿上:“好了,别生气了,我上回只是说气话,你就当真了。”   我不明白,事已至此这段关系还有什么维持下去的必要,我身上到底还有什么价值,让得她流连忘返,既然没那么喜欢,仍强行绑在一起不是浪费时间吗?“箐菡,这样没意义,我想过了,我的确本来……就是个很无聊的人,跟我谈恋爱没什么意思。”   这是谷箐菡的原话。   当时我破防了,因为我觉得她说得对。   “怎么会没意思?眼睛长在我的脸上,”垂眸,她半笑不笑地定定看着我:“等你看到我眼中的景象,你就会觉得……有时候还是很值得的。”   上周她可不是这么说的。   我翻身将她按倒在床上。   还好,床单被套是洗过的,她应该不至于嫌脏。   她看着我,在笑。   而我这时忽然想起什么,冷汗开始唰唰地往外冒。   “抱歉,我去趟卫生间……”   说完,我起身仓皇逃离。   箐菡从床上爬起来,“喂!”她说:“你这个人真没意思!”   很遗憾,我现在意思不起来。   关上浴室门,凝望着镜子里那个可悲的男人,我拿出一早准备好的蓝色药片,那时候的我想:该死的,我正在为我这可怜的男性尊严买单。   希望能起到作用,阿门!   我将药片扔进嘴里。   我没想到箐菡会在这时忽然走进来。   更没料到,她一眼认出这是个什么药,神情从兴致勃勃转换为惊讶,最后索性化作纯粹的愤怒。   前所未有地,我与她爆发了激烈的争吵。   “我都不知道我为什么还会在你身上浪费时间!”她的声音似有哭腔:“在你眼中,我就不可忍受到这个地步吗?枉我跑那么远来找你!”   “好后悔,我居然真心喜欢过你……”   “咔哒——”   房门被锁上。   凝望着冰冷的房门。   我被遗留在原地。   哈,哈哈哈哈哈。   天知道我有多想去挽留,可我又能怎么说?要她接受这样的我?要她继续爱我,一如往常?   这一刻我真想笑。   也头一回,内心深处,我开始隐隐恨起了钟郁霖来。   毕竟……是他把我变成这样。 第69章 分手了   接下来的事,要是说出来了你们可能会觉得我有些恋爱脑。   因为即便如此,我跟青菡也并没有就此决裂。   冷静了几天后,她似乎想通了,又回过头来找我,尝试与我沟通。   于是半含着羞耻的心,我将这病的由来讲给她听。   本以为她会嗤之以鼻,抑或者……压根不相信。   没曾想却是沉吟了许久,她才喃喃一句:“居然还能做到这种事……那个‘雪天女’,这……也太神奇了。”   隐隐感到不妙。   她的语气足够熟稔,而我几乎不会跟她提起钟郁霖,更别说“雪天女”了。   所以,箐菡对“雪天女”的了解,无外乎一个途径,即她的父亲——谷经义。   虽然已经被关进看守所,但我知道,在青菡家中,谷经义的影响依旧存在。   “所以……你们是什么关系呢?你和那位……雪天女。”   “朋友,”我说:“以前算是关系很好的朋友。”   “那现在呢?”   “也……还好?”我干笑着这样回应。   后面相安无事地又过了几天。   再度找到我,已是青菡父亲即将下达判决的时日。   她跟我说:“我想跟你那个朋友见一面,他是不是叫……钟郁霖,你有办法吧?听澜,你一定能有办法的!”   父女俩还真像。   我不明白,“见他能解决你们的问题吗?”下意识感觉他们不能见面,因而我说,“跟你说过的,就算是‘神谕’也没那么玄乎,他怎么可能——”   我话没说完,箐菡径直打断了我。   “听澜,你还没明白,这不是神不神谕的问题。”   “……”   “以雪天女为核心,这些年,钟家积攒了很多人脉,他能做到的有些事情,说白了,不过人脉圈子的利益交换而已。”   什么?   那这不是……   “所以,一定会有办法,那些人看在雪天女的面子上,说不定能把我爸捞出来,求你了听澜,在一起这么多年,我从来没要求过你什么,就这一次,唯这一次!”   说实话,我完全还没缓过神来。   关于青菡口中,钟郁霖“神谕”的“真实”。   ·   “喂。”   “好不容易给我打次电话,希望你不要说让我不开心的事。”   “怎么会呢?上次……我好像在学校外面看到你了,想找你核实。”   “核实什么?”   “是不是你。”   “不是,”他顿了顿:“你的错觉、幻视。”   是吗?   “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你什么时候回来。”   “想我了?”   “没,就是问一句。”   “你要是想,现在就可以。”   “算了。”   “怎么,怕我诅咒你?”   “没有,我原本打算揍你的,但后面想通了,只要能恢复,等等也没什么。”   “你不生气?”   “气啊,”我说:“所以才不想见你。”   “怎么?”   “不想对你发脾气。”   “……”   他默了一段时间才继续说:“你不恨我吗?”   “有点恨。”   “我给你出个好主意,”他说,显得兴致勃勃,“不如诅咒我试试看,说不定能成功呢。”   又开始说梦话了。   “有病啊,不要。”   “你不是恨我吗?”   “也不至于那么恨吧。”   “……不就是诅咒一下,这算什么恨啊。”他喃喃自语般这样说。   我不懂他,且不明白:为什么这世界上还会有人想要被诅咒呢?   “那个,钟郁霖,问你个问题。”终于,我选择在这时切入主题:“对我女朋友,你什么看法。”   “……”他没有第一时间回话,而是说:“什么女pengy……啊。”   “什么?”我没听清。   “直接说名字就好,”他的声音变得冷硬:“我不知道是谁。”   “箐菡,”我说:“谷箐菡,之前你们见过的。”   “没见过,没印象。”他的语气很认真,却也像是在负气,“你平时也那么叫她吗?”   “什么?”一开始我没懂。   “箐菡~”怪声怪气地,他重复了一遍。   搞什么?我才没他那样。   “我也叫你郁霖啊。”我说。   “哦,”他回:“那能一样吗?我跟你又没那什么。”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啊……”他说:“我更想谈论你我之间的事情。”   啊……他说话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直白的?   看来是跟那些老外学的。   “就一句,好吗?就一句。”我还要争取。   “嗯,那你问吧。”他勉为其难,要我再重复一遍。   我说:“你对她的看法,我在想,你们要不要认识一下。”   钟郁霖那头传来一些响动,我试图去还原,判断他应该是换了个坐姿,抑或者站起来了。   “林听澜。”他又叫我大名。   我没跟他说过,我其实不太喜欢他叫我大名。   “对我这种人来说,恨一个人很简单,有时光是压抑我的愤怒,就已经费尽全力了。”   “……”   “你能明白吗?”他说:“我跟是你不一样的。”   他好似答非所问。   但我知道,他已经给出了明确的回答。   其实,那通电话期间我没有告诉他,我其实……也并非那么善良的。   要是除他以外的人这样对待我的话。   我真的——   ·   我跟青菡又吵架了。   因为我告诉她,钟郁霖不愿意跟她见面。   她非要说我没为她努力,“你们通话记录里面……明明显示聊了那么长时间,你没劝吗?你不是说你们关系很好吗?”   好总也得有个原则吧?   譬如不强迫别人,这就是我的原则。   然而落在青菡眼中,这就变成了我的不努力,不愿意为她家的事情奔走。   我……其实有点惭愧,因为我想:是不是因为我,他们家才怒触钟郁霖,进而怒触雪天女的呢?   实际我害怕我再多说,钟郁霖一个生气,做出更凶狠的惩罚。   虽然事先他有告诉过我:诅咒对于雪天女来说反而会付出代价,至于其他人,他能做的,只是收回庇佑罢了。   我不懂他们神神鬼鬼的这些。   我只知道,落到箐菡眼中,我又多了一条不作为之罪。   而我小时候到过那个村庄却说不出具体方位的行为,又是罪加一等。   到了最后,她乃至她的家人,开始觉得只有雪天女能救得了他们家。   她母亲开始寻求进山去的方法,却差点被所谓的“知情人士”欺骗。   后来直接去拜访钟家,钟家那边也拒绝相见。   “你们并不是真心相信,也不足够虔诚。”负责接见她们的人是这样他的。   箐菡义愤填膺,她不明白,如今她们母女二人日夜祈祷,怎么就会被认定为不虔诚呢?   我想,这或许是因为在箐菡母女眼中,家里出事以后,雪天女才“开始变得神圣”起来。   这不是真心的祈求神谕,这只是……病急乱投医。   这种状态的人,钟郁霖是不会接见的,虽然从来没有正面询问过他,但这一事实,我内心却无比清楚。   后来谷经义以贪污罪锒铛入狱。   判决下达的那一刻,箐菡母女二人仿佛顷刻间失去了一切力气,瘫坐在旁听席上,止不住地哭泣。   我想:其实现在这情况算还好,起码没像我家一样,连住处都被查封。   且这么多年的积攒,谷经义昔日的旧友还是有不少愿意伸出援手,即便入狱,他也依旧凭借自己昔日的影响力庇护着自己的家人。   有点……羡慕。   因为这些年,别说再相见了,我们连林元庆的消息都没再听到过。   虽然我也压根不想见他,甚至他死了也无所谓。   但……起码想得到一个交代,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悬而未决,生死未卜。   ·   可惜哪怕经历了这些困苦,最终抵达毕业前夕,我还是跟箐菡彻底分手了。   因为她知晓了我的职业生涯规划,意识到我是“认真的”。   真奇怪,我想:我什么时候没认真过吗?   我才感到意外呢,我原本以为她会很支持我。   现在好不容易组建了可以一起实现梦想的班底,钱我们几个原始股东也差不多凑够,就等着大干一场了,怎么在她眼中就是“闹着玩”呢?   “我以为你实习之后会清醒,你知不知道现在创业多不容易?你现在就是在填一个无底洞!到时候,你直播的事业都要被搭进去了!”   “我以为我之前已经跟你说清楚了。”   “谁知道,我那时还以为你只是为了参加竞赛。”耸肩,及其艰涩地,箐菡的声音压低声音说:“拜托了,现在我只想要安稳的生活。”   “那你要我怎么做?”   “跟我一样,去考试,我家里还有关系,到时候能替我们安排……虽然我爸现在已经不行了……但我外公外婆还能——”   “我跟你说过我不喜欢那样的生活。”   “……你不如说你能力不足,考不上还可信一些。”箐菡说着,嘲笑那般,唇角抽了抽,“就像你明明不行,还非要说是雪天女惹的祸。”   “……”   行吧,可能她说得也是事实?   “那分开吧。”   “……什么?”   “我说,分手。”其实,相似的对话,我们之间已经发生过无数次了。   不过唯有这次,我是认真的。   “不是,我只是希望我们能安定点儿,你不是也一直说,你想有个家?你难道不想跟我成为家人了么?”   “得建立在我们步调一致,相互尊重的前提下。”   我本还想解释一些,因为时至今日我才意识到,我这样的人,是不适合她的。   而我也错了,错就错在,当初没有确定好,就擅自认为青菡认可着我。   我……太自以为是了。   “行吧。”然而箐菡已再听不下去,她咬牙,近乎冷笑:“果然都是落井下石,树倒猢狲散。”   “……”   这一瞬间,我在她身上……看见了曾经的我。   “我们在那之前就认识,我不是因为那些才跟你在一起的。”   “你口口声声说你喜欢我,那你为什么不愿意为我改变呢?”她吼了出来,眼泪与此同时,从脸颊滑落,“都是假的,都他妈是假的,什么狗屁爱情,我还不如早点找个有钱人嫁了!”   “不要随意对待自己的人生。”   “滚,”恨恨地,她抬眸瞪视着我,说:“你不是我的男朋友了,没资格跟我说教。”   说完,她狠狠推了我一下,然后……离开了我。 第70章 恢复我   这回是真的分了。   虽然箐菡是说气话专业户,但通过这次的交流我知道:我们如今的状态,已经不再适合彼此了。   后来临近毕业,她曾找过我,说知道自己当时话说得太重,希望能再相处看看这之类的。   “我当时太生气,你也真是……就不知道哄哄我吗?”   我不知道,因为我之前哄过,没啥用,只是表面上和好,并没有解决最本质上的问题。   ——她跟她的家庭,跟她的父母是一体的,不光立场,连价值观也是。   我早该意识到这些,而不应该天真地以为:爱能抵万难。   很遗憾,我要变成那个女朋友家出事就光速溜号的混蛋了。   箐菡的好朋友,包括许青咲,都是这样骂我的。   他们没有人在乎说话不算话的事,没有人在乎我的理想、我的痛苦。   而我或许也直到这时才迟迟反应过来——当关系存续期间,箐菡抛下我听从家人的安排跟别人约会见面的时候,我其实是真的很在意的。   只是借着自己身患残疾,找了个借口,强行告诉自己:这一切都情有可原。   不过事到如今已经分手,一切都……无所谓了。   恢复单身以后,我无疑感觉轻松了许多,虽然与此同时也身觉似浮萍,没有人将我牵住。   但我要习惯,习惯这世上没人能真正爱谁、理解谁、依靠谁。   没有人……   说说储荔吧,好久没提过他了。   跟钟郁霖不一样,我跟他关系如初,依旧是好朋友。   他还像小时候一样喜欢跟我分享一些有的没的,多数时候跟他交流,我都感觉像是在面对一个小朋友。   这样纯粹的感觉让我很舒服,与此同时又有些担心、有些嫉妒。   担心是担心这样的他会被伤害被欺骗,嫉妒是嫉妒这样的他居然喜欢着路裕阳那样虚伪且自私的人。   并且储荔这小子,还自欺欺人地大肆宣扬其实是路裕阳喜欢着他,我听了简直忍俊不禁,这怎么可能?但考虑到他的感受,最终我还是没有将残忍的现实世界撕开来掰碎了给他看,只尽力,我想:维护他纯洁的内心,能多久就多久。   路裕阳和钟郁霖,本质上是一种人,他们见惯了花花世界的美好,熟悉这社会恃强凌弱的法则,当惯了上位者,再面对我们这样分明社会地位不如他们,却还是想要跟他们平等的人,怎么可能不觉得好笑呢?   创业最初始时,是困难的。   要将想法变成现实,还要考虑市场会不会接受,真的,是很难的事。   箐菡说得对,我几乎将我这些年直播的全部收益都投入到了里面,并且暂时……颗粒无收。   我能看到的,只有一个缓慢成型的作品,并且它是否能被人肯定,都还是未知数。   值得庆幸的是跟我合伙的好兄弟中不乏家中有人脉的,他们正在想办法拉投资,希望他们能够成功。   为了争取更多的话语权,我其实也想争取资金上更多的支持,可我又没有人脉,能接触到的有钱人,就只有钟郁霖,还有他的那些朋友。   毕业以后梁茂丘可以说是游手好闲,不像我一般从早忙到晚,他真正过上了富二代那种整日吃喝玩乐的生活,他家的钱多到足以维持他这样的生活一辈子,只要他不想着创业抑或赶超父辈这之类异想天开的事。   略微卑劣地,我将目光投到了他的身上。   希望得到他,抑或说他家的投资,所以我开始刻意找他套近乎。   若以往我会很反感这种行为,毕竟林听澜以前可是当过大哥的,但现在……生计所迫,也是没有办法。   让人感到意外的,是梁茂丘特别好忽悠。   当我刚提出自己的想法,他便一口应允,“可以啊,你怎么不早说。”   我很意外,毕竟跟钱相关的事情都不是小事,他怎么也得好好考虑再做出决定吧?   “没什么好考虑的。”他说:“钟郁霖肯定会保你,你事业必顺,雪天女说的。”   靠,差点忘了梁茂丘的这个设定了。   他信雪天女。   “可我现在跟他的关系又不怎样,冷冰冰的。”勾了勾唇角,我这样告诉他说。   梁茂丘冷笑:“是你冷冰冰的。他可从来没有。”   开什么玩笑?不,不对,他不知道钟郁霖对我做了什么,他不懂。   “算了,不提这些。”我想要换个话题。   梁茂丘“靠”了一声,“每次提钟郁霖你都这样,咋的他是什么违禁词,碰都不能碰?”   “没什么好说的。”   “哎,那我问你,你这事为什么不找他来找我,我跟你的关系肯定没有跟他好吧。”   “……”   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反正,就是不想去找他。   可能因为想要以更完美的姿态站在他的面前。   想要成为能跟他视线齐平、不必焦虑不安的那个。   ·   后来带着梁茂丘跟我的合作伙伴们见了一面,双方都很高兴。   虽然梁茂丘私底下告诉我,说他其实只想跟我相处。   “礼尚往来,下次带你去见我的朋友,你可不许推脱了。”梁茂丘说完,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压力山大,因为印象中……梁茂丘的朋友都是像宋星乐那样不好相处且对我有敌意的人。   “哎对了,”回到家两个人连麦打游戏的时候,我忽然想起后提了一嘴:“之前你不是说要追求钟郁霖吗?进展怎么样了。”   说实话,到那时我依旧以为他是在开玩笑。   没曾想他说:“哦,还行吧,我的礼物他接受了。”   靠。   脑子忽然感觉到一阵眩晕。   “牛逼,宋星乐没打死你?”   “没啊,宋星乐又没跟钟郁霖决裂,打死我做什么。”   我是不懂他们这些人之间的关系。   “之前不还要死要活的。”   “啊……”说到这里梁茂丘想起什么般笑了笑,有些微妙的态度:“财神爷不眷顾了,当然要死要活的。”   什么?   “话说你这个人真奇怪哈,既然知道钟郁霖的体质,就应该跟他搞好关系啊,一般而言跟他越亲近让他越高兴运势就会越好……钟郁霖没跟你说过?”真是诡异,这么关键的话语,却是两个人游戏竞技时,顺嘴一般说出了口。   “没,我在想这对他会不会有影响?”第一次知道这种事,难怪……之前宋星乐要死要活的,我还以为只单纯因为他对钟郁霖的爱太深呢。   虽然爱上他也是人之常情吧。   “对谁?”梁茂丘问。   “钟郁霖啊,”我说:“一般而言不是有那种设定,什么给别人带来好运,自己却会痛苦这之类的。”   “那都是艺术作品。”梁茂丘不甚在意:“反正我从来没听钟郁霖说过。”   “哎对了,我想好了,下次我们一起去滑雪场吧。”我正问到关键的地方呢,这下倒好,梁茂丘自己开始转移话题了。   ·   这个夜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觉,总觉得心事未了,抓心挠肝般痛苦。   ——根据梁茂丘之前所说,既然跟钟郁霖关系好运势就会得到加持,那么为什么,前些年我的人生却是那样的呢?   甚至……身体还出现问题了。   是因为跟他关系还不够好吗?还是因为……钟郁霖其实并没有承认我?   “干嘛又打电话?”   “……你要是觉得烦,我不打了。”攥紧手机,我扯了扯唇角,是言不由衷。   “你想打就打啊,没人拦你。”钟郁霖说:“这次又是什么事?”   我把今天从梁茂丘那儿听说来的事情讲述给他。   “是真的吗?”我的声音有点紧绷,小心翼翼的。   “……”电话那头的钟郁霖似乎深吸一口气:“不,林听澜,你误会了。”   “什么?”   “并不是‘跟我关系好’就能‘运势得到提升’,”他说:“这是一种交易,他们让我高兴,我不介意适当施展一些庇佑。”说完他笑了笑:“怎么样?要不要重新考虑一下,你让我高兴,应该还挺容易的。”   “……你这样,不会造成滥用吗?”我忍不住问。   “什么?”他好像没有听懂。   “不是,你看电视剧里面都有说,魔法少女不能为了自己使用魔法……这样世界会乱套的。”   “……林听澜你——”钟郁霖咬牙,似乎想要说教,可临了了却选择放弃:“让自己开心本来就很困难了,怎么,你还要阻止我奖赏让我开心的人么?”   “没有,这是你的自由。我只是在想,这样会不会不好,对你不好。”   “你真会说话,搞得好像你很在乎一样。”   不是,我怎么不在乎了?   “我觉得这种生意,很危险,真的。”压抑着嗓音,我听见自己对钟郁霖说:“跟人之间的相处都变成利益交换,这很不好,你也不要叫我加入这种。”   钟郁霖在电话那头吸气呼气吸气呼气,末了说:“你少教育我,我知道我该怎么做。”   最近怎么老有人说我在教育谁?   不行,得抑制一下,不然爹味会太重。   “那什么,我听说最近梁茂丘在追求你。”于是我转移了话题,可以忽略方才的一切,以免自己难受。   “好像是吧,”对这世上的很多事,钟郁霖似乎都处于一种记忆模糊的状态:“他送我的东西亮晶晶的,有点喜欢。”   捏住手机的那只手,因过于用力而变得疼痛。   “不过忘记扔哪儿了,你问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就是在想,你会不会答应他。”   天啊,我到底在说什么啊。   “……不排除这个可能。”他说完刻意顿了顿:“你希望我这么说么?”   “不,”我说:“只是觉得,两个熟识的朋友在一起,我的立场变得怪怪的。”   “哦,熟识的朋友。”重复完这句,他莫名笑了声:“有什么不好,这样我们都会对你很好。”   又在说怪话。   “说起来,我马上要回国了。”   “嗯。”   “听说你分手了?”   “……”跟你没关系吧,“怎么,想嘲笑我?”   “你想不想和我见面?”   “你会把我身体恢复原状吗?”略带希冀地,我这样问他。   但凡有点眼色的人这时候都该说点儿好话吧。   没曾想他直接给我来一句:“不知道,看心情吧。”   “那就别见。”说完,我“啪”地挂断了电话。   脑子嗡嗡的,思绪很吵。   但目之所及的世界,却静到让人耳朵都能感觉到痛。 第71章 扑个满怀   我其实没想到,钟郁霖居然会知道我已经分手了。   分明不久前才发生的事,除了储荔和梁茂丘我谁也没说。   看来是梁茂丘告诉他的……该死,他们该不会总在背后议论我?   算了,懒得计较,反正我也经常和梁茂丘讨论他来着。   看得出我状态不好,在我分手后的这些日子,工作室的兄弟们原本打算介绍新人给我,但我实在没有心情,心知自己的残缺不堪的身体状况,也就不耽误别人的时间了。   箐菡在那之后其实有联系过我,不论网上还是线下,她想跟我说说话,意图重新培养感情,然后复合。   我觉得……她或许是只是习惯了我的存在,一时间分手,感受到阵痛,所以才会错觉“还爱着”。   可其实我跟她并不适合。   所以虽然痛苦;虽然有时有心事分享总会下意识想到她;虽然离开了她我也同样感受到一种不适应的阵痛。   但我还是没再回应。   人不能一次次走进同样的螺旋,我是这样认为的。   ·   后来梁茂丘约我一起去滑雪。   工作室建立初期,事情多又忙,游戏里主要角色的设定也还没有确定,我们几个人整天围在狭小的办公室内争论不休,最终讨论的结果是先做一款符合市场的低成本游戏,那些需要高投资的宏图霸业还是先束之高阁。   在工作室的每一天都需要钱,娱乐项目因而被我认定是浪费时间的,我原本想要拒绝梁茂丘的邀请,可梁茂丘说,这次一起前来滑雪的“朋友”里,有不少对我们工作室项目感兴趣的人,说不定能对我们的作品进行投资。   于是我就欣然前往了。   梁茂丘开车,亲自到工作室楼下接我,真是殊荣。   路程很长,期间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说起来,你妈妈给你的房子你出租了吧?之前实习的房子也退租了。”颇为可疑地顿了顿,他问:“那你现在住哪儿呢?”   说实话,他看起来不像是那种会关心别人生活的人。   我感到可疑,但还是回答说:“就住工作室。”   “天啊。”在他这种大少爷看来,这似乎是不可想象的,“那你平时直播怎么弄?”   “就在里面播啊,有一个专门的房间,安了隔音墙的。”隔音墙是前一任租户留下的,面积十分狭小,手脚将将能伸展开的那种。   “哦,怪不得直播间那些人都说场地变了,”他顿了顿,又问:“是不是挺辛苦的?两边都要顾。”   “……还好,只要有希望就不觉得累。”毋宁说,有时候静下来,意识到自己有多孤独,才会真正感到痛苦。   否则总能回忆起残酷的现实,一如先前箐菡所评价的——我现在……什么也没有。   ·   现在回想起来,上次去滑雪,都已经是小时候的事了。   那时候林元庆还没有狂嫖滥赌,姐姐也没有出国,妈妈的精力都放在我们身上,那个时候……我还没遇见钟郁霖,不知大厦将倾,只是肆无忌惮地活着。   脚踩在雪地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有点冷,但不像困在工作室里,目之所及都白皑皑,让人感觉……似乎脱离了寻常的生活。   跟梁茂丘一起出来玩的人我都不认识,但单纯的商务假笑我还是能做到,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梁茂丘没叫上那些莫名其妙的人,譬如宋星乐之流。   “叫他做什么,现在我跟他是情敌!”一拍我的肩膀,梁茂丘笑得没心没肺。   靠。   “他现在还对钟郁霖贼心不死?”   “可不是吗,毕竟圈子就那么大,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贵圈真乱,我不懂。   在梁茂丘热情的介绍下,我很快跟这些少爷们打成一片,呃,表面上的打成一片。   这些少爷们对我还算客气,或许是因为梁茂丘是他们中的核心人物,当然,也可能因为梁茂丘在介绍我时提起了钟郁霖:“钟郁霖你们知道吧?他跟他关系可好了,比亲兄弟还亲呢!”   梁茂丘为了给我撑场面,还真是豁出去了。   也不知钟郁霖听见他这话会怎么想。   反正,眼前这些少爷们似乎都认识钟郁霖,一时间有上前来跟我握手的,还有的跟我套近乎,问我现在在做什么。   我不知该怎么回答,毕竟又不是什么成功人士,然而梁茂丘不愧跟他父亲母亲混迹交际场多年,张口就是:“你们不懂了吧,这叫独立游戏制作人!做游戏的!现在正是风口呢!”   “那厉害啊。”   “有前途,有前途。”   我只能干笑,毕竟只有我自己知道,其实我什么成果也没有。   那个时候我的内心总憋着一股气,加上内心已经开始变阴暗的原因,知道自己本质上跟他们不是一种人,所以我只打算专注于眼前的滑雪运动,尽量别在他们面前出丑吧,毕竟他们可是未来的股东。   所以并没有仔细听他们兴奋讨论的内容,只知道他们围着梁茂丘,似乎正翘首期盼着什么。   梁茂丘笑我,说只有我一个人是真来滑雪的。   “来滑雪场,不滑雪做什么?”我莫名其妙回。   他凑到我身边,用下巴暗暗向我示意了同行的几个女孩,说里面有不少跟谷箐菡家世相当的,问我愿不愿意试着接触。   他疯了吧?我摇头。   对此也并不意外,梁茂丘哈哈大笑,拍拍我的肩膀,说没事,不急。      我心说我也没急啊。   然后就手提设备跟着教练嘎吱嘎吱一路踩到峰顶。   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飘忽的水雾中,遥望雪坡下方梁茂丘等人,发觉他们的身影都变得好笑,芝麻粒儿似的。   这时内心油然而生的,是一种远离尘世般清净的感受。   总体而言,这场旅途还算愉快吧。   那时候我天真地这样认为。   于是就在教练的带领下徐徐往下滑,期间没人注意到我,还好,我也没表现得笨手笨脚的。   只是一个简简单单宛如滑雪高手的帅哥。   不过我的身体现在都变成那个样子了,就算装逼成功有女孩子喜欢我又有什么用?   悲从中来,滑到半路上我使劲用滑雪杖杵了一下地面。   直至教练“哎哎”地叫起来,我才意识到我有些用力过猛。   更不妙的是,那段截路段恰巧坡度最陡。   于是以完全超乎我预料的加速度,我朝山底直溜溜地冲下去了。   期间转弯和细微的变道倒没什么问题,因为小时候有练过。   可该死的我刚刚就是忘了该如何刹车!   梁茂丘,人呢!来救一下啊!   我大喊梁茂丘的名字。   梁茂丘注意到这边,开始给我鼓掌,挥手,说:“妈呀林听澜你太帅了!”   帅你大爷啊,你眼睛长哪儿去了!   抬眸,狠狠瞪向梁茂丘所在的方向,直到这时,我才发现他的身边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留有长发的人。   一个身量很高的长头发男人。   “……”寒风中,我仿佛听见自己心跳凝滞的声音。   靠,什么时候?明明刚刚还——   我在内心骂了句,连忙调整姿势意图拼尽自己的全力来一个华丽的急停。   不要在这个时候出丑,不要不要不要!   而那个人却很快意识到什么,从人群中挤出,径直朝我这边跑了过来,然后在我宛若流星般极速的冲刺下,他敞开双臂,以鸭妈妈迎接鸭宝宝的姿态,意图用自己的躯体接住我。   我靠,闪开啊啊啊啊!   拼命调转方向,因为不愿意出糗,更不愿意如偶像剧那般,直接落入“男主角”的怀中。   该死的,我才是救人于水火的那一个!   极速放大的不光是钟郁霖的忧虑的面容,还有胸腔中心脏砰砰跳动的声音,那一刻视线只被他一人占据,我闻见空气中丝丝缕缕的幽香,以及拼命张开想要抓住我的那只手。   时间在那一刻变得极慢,我略微侧过身子抵开了他——这是一次紧急但却完美的刹车,我最终成功了,没有撞上他,没有伤到他,然而该死的……他的手臂却宛如一张巨网一般将我笼罩住,我注意到他的手,那似花瓣尖端因严酷的寒冷而泛出的微红,张牙舞爪地,将我的身躯卡进他的怀中。   “小玛丽亚夫人……”他的声音略微颤抖,近乎带着泣音,“我接住你了。”   “不,不不不不——”我用力将他挣开,义正词严地宣誓:“是我自己停稳的好不好?”   他不听,分明被拒绝却在凝滞片刻后再度扑上来,更用力地将我抱住:“你没有受伤。”他的手抚上了我的后脑勺,爱不释手那般反复摩挲,“我们好久都没见面了。”   “……”听见这句话,原本还用力意图挣脱的我忽然力竭,卸下一切抵抗的意图,我的嘴唇贴近他的耳廓:“混蛋,快把我变回去啊!”   钟郁霖八成是聋了,还有两成,是在刻意找抽。   因为他仿佛压根没听到那般,只将我抱得更紧,嘴里开始念念叨:“你的气息呼在我耳朵上,好痒。”   痒你个大头鬼!   更该死的是,就在钟郁霖沉浸在久别重逢的戏码中时,梁茂丘一行人姗姗来迟,并在望见眼下情状之时啧啧感叹说:“这就是那什么,哦对,世纪性的会晤!怎么样林听澜,这个惊喜不错吧?我知道你俩已经很久没见面了,就约钟郁霖一起来了。”   你他爹的不早说?   推开钟郁霖,我恨铁不成钢地瞪视梁茂丘。   ——早知道钟郁霖会来,打死我也是不会来的!   不同于我的愤慨,钟郁霖则显然有被取悦到。   “难得你做一回好事,”被人推开也全然不显尴尬,钟郁霖就是有这本事,不论发生什么事都脸不红心不跳的,他说:“谢谢你梁茂丘,今天我很高兴。”   仿佛得到了天大的奖赏,在钟郁霖的注视下,梁茂丘的脸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   哦……直到这时,我才意识到这次的“重逢”怕是早有预谋。 第72章 靠在你肩头沉睡   我就知道,梁茂丘有什么好事也不会这么快想到我。   还亲自车接车送,搞半天,是想借我哄钟郁霖开心。   我林听澜堂堂一个大活人,居然被他当礼给送了出去。   我很生气,于是走到梁茂丘背后,用力掐他屁股。   “嘶——”梁茂丘疼得龇牙咧嘴,转眼——你有病吧?发什么疯?   而我则用眼神示意了一下钟郁霖:他来,你怎么不提前告诉我?   不等梁茂丘回答,钟郁霖已经清嗓子彰显自己的存在感。   梁茂丘被吓了一跳,用眼神回:人还在旁边呢!   在就在呗,能怎么的?   没曾想下一秒钟郁霖的胳膊搭到我的肩膀上,“你们关系变得好好。”他的声音闷闷,下巴放在我的脑袋顶上:“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使劲意图肘开他。   而这却只换来他变本加厉的桎梏,他的身躯宛若沼泽,巨大的力道,害我越陷越深,越是挣扎就约无法抵抗了。   “你没回答我的问题,小玛丽亚夫人。”他的声音近乎贴在我的耳边。   我感到毛骨悚然,因为梁茂丘正在朝这边看,而他还……肆无忌惮。   最终我忍无可忍回头:“什么时候?或许……你不回我消息的时候。”   钟郁霖的身躯于那一刻僵凝在原地,而我也瞅准这个机会,从他的臂弯中溜走。   梁茂丘的表情有些奇怪。   我想,这大抵是正常人对非人类变态的恐惧吧。   我懂。   “走,”我抓住他:“我们去山上。”   梁茂丘讷讷地,跟在我身后,在爬到峰顶的路上他问:“你们还没和好啊?之前不是聊天了?”   聊天就意味着和好吗?   罢了,跟他说不清楚。   原本跟梁茂丘商量的,是他接任教练的位置,教我如何正确刹车。   然而设备穿到一半,嘎吱嘎吱的声响,光线不再被人的身影遮蔽,站在我身旁的梁茂丘将道路让开了。   我抬头,逆着光,这才看清钟郁霖的面容。   他的脸颊被冻得略微泛红,低头,眸色在雪地的衬托下,亮亮的。   “我来教你吧,”他说:“梁茂丘太笨,当不了一个好师傅。”   你当面说别人坏话,这样真的好么?   抬头却发现梁茂丘已经颇为识时务地滑下了坡去。   靠,叛徒。   果然,若钟郁霖站在天平另一端,永远无法指望梁茂丘偏向我。   毕竟他俩是从小玩到大的朋友。   可我又实在不想跟钟郁霖接触,特别现在,熟人这么多。   “你让开。”   拿起滑雪杖,我本欲学梁茂丘的样子,滑下山去。   然而这卑鄙的钟郁霖,居然一脚踩住了我的板子,“你掐他,为什么?”他略微歪头,直问:“还是掐那种地方,你们到什么地步了?”   “……”世间竟然会有如此荒谬之问题,我扭头挑眉,向他传达的意思是:你以为呢?   可笑的是他竟似乎真的不懂这些,而只贴到我的身边来,在我耳边轻声慢句地说:“别生气,我会把你治好的。”   嗯?   迎着我的视线,钟郁霖微笑:“或许,就在今晚。”   于是我勉为其难答应他成为我的师傅。   ·   不得不说钟郁霖认真细致起来真的让人受不了。   分明只需要简单的指导就够,然而他却非要拉住我的手,生怕我摔倒那般,从头至尾将我牵住。   余光瞥见隔壁道路上那被教练牵住滑得歪歪扭扭的女学生,我抽了抽嘴角,甩开了他。   他很快用自己的设备赶上来,一边在后面追着还一边说:“你这样很危险,容易受伤的!”   我不想听他这些空话,总觉得很假:“你怎么忽然回国了?”   “毕业了呀,”他说:“跟你说过,你忘了。”   他只告诉我毕业,但却没有告诉我什么日子,具体几点下飞机来着。   不过也好,省得我去接机了。   毕竟五年前他离开时,身边还跟着个宋星乐,头扭到一边,视我为无物。   还是不够有种,我想:要是真铁了心,就不该再走到我面前来。   你以为曾经的那些我都忘了么?   ·   令我不能理解的是,作为钟郁霖的“追求者”,梁茂丘似乎并不介意我跟钟郁霖的相处。   甚至偶尔,他还会勾唇跟他的朋友调侃,“你看我就说吧,咱郁霖跟他的关系还是比跟我好得多了。”   钟郁霖一旦沉浸入自己的世界,外边其他的干扰因素都能被视作无物,放开我的脚踝,他起身,直接建议:“没意思了,下山吧,林听澜受伤了。”   不过就是摔了一跤,皮都没破,就是脚有些不舒服,哪算“受伤”了?   我摆手,想叫他们别管我。   然而以梁茂丘为首的这一行人,听完钟郁霖说话就好像刚接到圣旨似的,当即表示马上下山,去熟人的酒吧里面去喝酒。   “能站起来吗?”钟郁霖扭头,颇为关切地问我:“干脆我背你好了。”   我实在是受不了了,他这副大惊小怪的样子,难道没发现这这些人看我们的目光都怪怪的?   “没残,拜托,你走前面去,我这不需要人搀着。”   “可我想在你旁边。”钟郁霖终于在这时意识到我不喜欢他的刻意亲近,于是压低声音紧绷着嗓音又说:“你对我态度太坏了。”   呵呵。   也就只有他这么没自知之明的人才能将这话说出口。   回程的路上乘坐专属大巴,有双人的座位,我和钟郁霖在最后,肩并肩,我靠着窗,他半靠着我。   他这人贼莫名其妙,走到一半的时候脑袋忽然放到我的肩膀上,我以为他睡着了,还僵硬着浑身肌肉在原地维持了好长一段时间,结果小心翼翼一扭头发现,他压根没睡,眼睫毛如蝶翼般轻轻眨动,凝望着车窗外,出神似的。   耐心瞬间告罄,我抖了一下肩膀表达抵抗,钟郁霖嘟囔一声,居然丝毫没有自知之明地凑得更近了些,“让我再靠一下,好累。”   哈。   你说这世界上怎么会有人这么理所当然呢?   我目光如炬,直视窗外的景色好长一段时间,直至感受到钟郁霖呼吸变得均匀,才缓慢转眼……没想到他还没有睡着,而是抬眸,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静静将我看着。   “小玛丽亚夫人。”   “做什么?”   “就是忽然想起,我们已经很久没有像这样在一起了。”   靠。   不要在我心最硬的时候说这些啊。   我本来打算此后都对他冷眼相待的。   抑或者他表现得好,至少,我是说至少三个月之后,我才愿意稍微心软一些的。   可这世上总有些人让你毫无办法。   “你都没跟我说,大学你做了很多事,谈了恋爱,还分手了。”   说完顿了顿,像是寻求确定那般,钟郁霖重复:“是分手了,对吧?”   这叫我怎么回答?   “跟我谈恋爱是没意思。”我说:“但也算和平分手。”   钟郁霖眨眼,“没意思?”   “我的性格,变得没意思。”我说。   “才没有。”   作为朋友他当然感觉不出来,但……我是知道的。   “真的,会有人很期待。”   “……”又开始不懂他在说什么。   “喂,小玛丽亚夫人,能再讲一遍吗?”隔了一段时间,他又这样问我。   我不解:“讲什么?”   “你们分手的故事。”   钟郁霖的眼中写满期待,仿佛一个渴望被阅读睡前故事的孩子。   是我的错觉么?关于我分手,我怎么感觉他在幸灾乐祸?   .   出于对箐菡隐私的考量,我最终没将分手的具体过程讲给钟郁霖听,不过即便如此,郁霖也很满足,因为到最后我发现,他喜欢听的,只有“我跟她分手了”这几个字而已。   每当我意外于这个世界上居然会有这么奇怪的人,钟郁霖就总会用令人无法理解的言语和行为告诉我,他还能再奇怪一些。   最终我默许他继续靠在我的肩膀上,因为他的脑袋就跟牛皮糖似的,粘在我身上,甩也甩不开。   虽然前排梁茂丘的朋友们时不时回头,传来惊异的目光。   甚至梁茂丘本人都换上了一副怪怪的神气。   但就在这一刻,我忽然不想顾忌那样许多。   当然,这并不代表我原谅钟郁霖了。   ·   直至抵达目的地,低下头,我才发现,钟郁霖已宛若嗜睡的婴儿,不知何时陷入了酣眠。   他有什么烦恼吗?想着,我的手指已悄悄抵达他眼下的地方。   从那里抬下一滴泪水,我不能理解——钟郁霖为什么会哭呢?   ·   后来我才意识到,那八成是我的误会。   不过是他即将醒来时,泌出眼眶的生理性泪水,并无其他的意味。   下车时他伸了个懒腰,说:“跟你说,我做了个美梦,很美!”   梁茂丘在这时手揣衣兜,走到我们身边来:“走,带你们去看好戏。”   无非就是喝酒吹牛而已,能有什么好戏?   当时我这样以为。   直到我在这家俱乐部遇见了两个熟人。   一个宋星乐,一个禹竞徐。   很不喜欢禹竞徐的样子,贴近我的耳边,梁茂丘跟我说:“这禹竞徐,现在是攀上高枝儿了,林听澜你知道吗?他以前的工作就在这儿的。”   什么?这儿?   自得于我的惊讶,梁茂丘半笑不笑地补充:“他现在的‘大哥’,就是他身后那个男人。”   目光缓缓上移,颇有几分不敢相信地,我的目光落到禹竞徐身后那个面容儒雅俊秀的男人身上。   怎么觉得有点眼熟?   而且,一看他的模样,就知道是那种受过正统绅士教育的公子哥。   这人简直跟禹竞徐八竿子打不着。   然而现实却是,行为举止间,他俩很亲密似的。   一个激灵回过神,意识到钟郁霖的手搭在我的肩膀上。   他的表情变得有几分严肃:“回你住的地方吧,小玛利亚夫人,”声音轻轻,带有几分诱导的意味:“这种地方不好,我不喜欢你来这儿。”   哈,是吗?   “可这种地方,你在国外不是常去?”   钟郁霖怔愣,趁着这个间隙,我抵开他,往一直不住朝这边挥手的梁茂丘走去。   其实……对这种地方我也不是特别感兴趣。   可能只是想跟钟郁霖较一下劲。   顺道……再见识一下他曾沉溺的世界罢了。 第73章 好像一只猫   初入此地,我很不习惯这种金碧辉煌的氛围。   随处可见的公主少爷,工作人员的堆笑献媚,一口一个x总x少,搞得好像我们是什么十分了不起的人。   身旁,钟郁霖神情平淡,仿佛类似的戏码他早已观瞻过无数次。   这无端令我蹙眉,加快了前进的脚步。   不曾想,当我无意走到禹竞徐身边时,这人的手臂立即如蟒蛇般缠了上来,“我说,林听澜,过会儿你跟钟郁霖要回主宅去吧?”他这家伙,就算讨好地笑,给人的感觉也是流里流气,老不正经。   面无表情肘开他,视线略略上抬,直到这时我才发现……那个高大儒雅的男人正面站在禹竞徐身后,面无表情地凝望着这头,一尊佛似的,不动如山。   这人的眉眼给人的感觉……既正直又和善,不过……被他凝视总感觉遍体生寒。   “这位是?”我半笑不笑地问。   禹竞徐的表情颇有几分尴尬,跟我摇了下头,用口型跟我说:“别管他。”   “杨正青。”那个男人替禹竞徐做出了回答,“是他的……哥哥。”   哥哥?禹竞徐会有哥哥?   不是一个姓的哥,八成不是什么正经“哥”。   禹竞徐“靠”了一声,并不认可的模样,但很奇怪,对此他竟没有声色俱厉地反驳。   “怎么称呼?”   “林听澜。”   跟那个男人握手,这就是包养禹竞徐的人吗?意外的挺帅,而且相当年轻。   我忍不住想:真罕见,昔日在禹家作威作福的禹竞徐竟然会有这么一天。奇怪,他眼睛进沙子了吗?怎么一直朝我眨眼?   “喂喂,林听澜,问你呢,我的意思是,爷爷奶奶也想我了,他们是不是叫我回去?顺路的话,带我一个呗。”言罢,禹竞徐疯狂朝我使眼色,真是活久见,他居然也会有表情这么丰富的一天。   “你要想问,直接跟钟郁霖说呗。”   禹竞徐闻言,立马咬牙切齿蹙起眉来,“不……我说话没你好使,你跟他说呗。”他压低声音,近乎咬着我的耳朵。   “你们……做什么?”下一秒钟郁霖迎了上来,他将我从禹竞徐怀里扯出,顺道,身躯也将禹竞徐和那个慈眉善目的怪男人隔开了。   “不许说悄悄话。”埋怨似的,钟郁霖凑近我:“有些人找你,怎么可能是好事呢?”   禹竞徐闻言,露出不忿的神色,死盯钟郁霖,却不像一头受伤的野狼,更似一只被猎人逼入绝境的小狼崽……看着可怜兮兮的。   “唉……嗨呀,瞧你们这话说得,我们什么关系?你们这……多见外啊?”强笑,禹竞徐拉着我和钟郁霖坐到沙发圈内,直至距离那个名叫杨正青的男人距离足够远些,才见他合掌卑微乞求曰:“求你们,我受不了了,就配合我这一次吧!”   尾音竟略微颤抖。   钟郁霖冷笑一声,问他:“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当初你搬家,不就是为了这样的好日子?”   禹竞徐的脸色变得难看,若不是他有求于人,此刻肯定已经拍案而起了。   但终究情势所迫的他还是笑出声来,说:“当时那是我不知社会险恶,钟郁霖,我知道你还看我不顺眼,不如这样吧,你借我一笔钱,等我把债还完了,就不必做这种事丢钟家的脸了。”   额……   “说吧,要多少钱?”手撑下巴,钟郁霖好整以暇。   “不多,”禹竞徐立马来了劲:“就八十万!”   钟郁霖:“……”   我:“……”   重新定义“不多”,手指略微合紧,我想:这钱与其给禹竞徐,还不如给我!   “你不值这个价。”钟郁霖半笑不笑给出判词。   禹竞徐闻言,“噌”地站起身来——“不早说,浪费我的表情。”扭头离开时,他浑身每一个细胞都这样说。   我跟钟郁霖就那样从沙发圈内探出头,眼睁睁看着禹竞徐走入那由杨正青的双腿构筑的领域,曾经那样一个肆无忌惮的禹竞徐,而今却换上一副讨好中带着克制的神情,钻进那男人的怀里。   我忍不住啧啧称奇。   “好羡慕。”钟郁霖忽然发出了这句感叹。   他在说啥?   “羡慕谁?”   “杨正青。”   不许羡慕!   “怎么?你也喜欢禹竞徐那样儿的?”   钟郁霖闻言,见鬼一般瞥我一眼:“不,我是认为,起码禹竞徐真的需要他,哪怕是金钱方面的需要,也能让他们一直在一起。”   这可真邪门。   “你们有钱人不都忌讳别人接近你们是图钱?”   “可是,他们中有很多除了钱以外也没有别的东西。”钟郁霖顿了顿,甚至说:“当然,我也是。”   “你不是。”   “好吧,还有脸。”   “不止。”   钟郁霖的略微眯眼,跟我杠上那般,眯起眼睛问我:“那你说,我还有什么价值?”   “你是钟郁霖啊,这难道还不够?”   “哦,”钟郁霖垂下眼眸,整个人的眼眶,显得黯黯的:“因为钟郁霖另一个身份是雪天女,对吧?”   又开始梦到哪句说哪句了。   “你这个人真是——”我的手轻轻放到了他的额头上,“脑子被国外的病毒侵害了?”   “什么啊?”钟郁霖脸红了起来。   “我眼中,你跟雪天女没关系,可如果你总用你的能力跟他们做价值交换,那他们当然——”   “我不在乎他们怎么看。”   “?”   “交换,因为想要高效,我只是……”钟郁霖抿嘴,没再继续说下去,我想,这八成因为梁茂丘带着宋星乐走到我们面前来了。   我再也不会震惊于钟郁霖变脸的速度。   这梁茂丘,居然还敢把宋星乐带到我和钟郁霖面前,难道还嫌上次的事闹得不够难看?   仰身,将脊背尽可能深地埋入到身后的沙发里,钟郁霖已经用肢体语言表达:他想尽可能离这些人远点。   这是钟郁霖自己的事,我本起身意图在远处观战。   然而钟郁霖却拉住了我,像是需要我的陪伴。   “喂,就这次机会了……”梁茂丘的手掌重重拍在宋星乐背上:“想说什么就说吧!”   宋星乐的神情,简直跟偶像剧里的主角相差无几,深吸一口气,低下头,他对钟郁霖说:“之前的事……我昏头了,真的很抱歉!希望你不要讨厌我们家,钟郁霖,真的,求你了,求你求你求你……”   仍还保留了些许昔日的特征。   下意识想知道钟郁霖的回答,扭头,我却正巧撞上他的视线——   干嘛?   他默不作声的凝视,令我领会到他的意思。   这可真是……令人苦恼。   于是我朝他点了点头。   尔后钟郁霖便开口,冲宋星乐道:“只要你不来打扰,以前的事情,我既往不咎。”顿了顿他又补充:“且这些……与你的家族无关。”   得到钟郁霖的回答,卸力般,宋星乐整个人瘫倒到地面。   搀起他之前,梁茂丘给我使了一个眼色,我没太看懂。   待到那两幅相互搀扶多身体走远,钟郁霖略微合掌,加剧的力道,捏得我手掌更疼了些。   “小玛丽亚夫人,”他说:“他们接近我,不过都是为了那些。”说完,像没骨头似地,他整个人倚靠在我身上。   我顺手抚摸他的背,他像猫一样,整个人挣扎般扭动片刻,后才逐渐放松,彻底瘫软进我的怀里来。   片刻的静默后,我忍不住对他道:“或许……我跟他们也没什么区别。”   “……”怀里的钟郁霖顿了顿,最终,他的气息痒痒的喷薄在我的颈间:“那……也没关系,能帮到你,我很高兴的……” 第74章 点烟   说完这话后钟郁霖捂住了自己的嘴,半晌才道了句抱歉,“太久没见,我好像过于粘你了点。”   嗯?下意识想告诉他我觉得这没什么不对。   可话卡到嗓子眼,却怎么也吐不出来,哽了颗热土豆那般,进退两难。   于是最终只说:“长时间不见会这样,你看,话题都攒这么多……”   靠,话都捋不顺,烫嘴似的。   支撑起身子,钟郁霖离开了我的怀抱。   难以形容那种感觉,若硬要说,就好像一只粘人的猫,忽然一瞬间开始优雅地克制起来。   有点不适应。   我跟钟郁霖,终于感受到迟来的尴尬,头一人一侧,转向两边。   ·   “怎么?这么快又闹别扭了?”处理完宋星乐的事,梁茂丘又回到这边来。   “没。”钟郁霖说。   “就很正常。”我耸了下肩。   “唔……”梁茂丘的视线在我与钟郁霖之间来回游弋,最终在口袋里掏掏掏,掏出一个小礼盒来,“喏。”他将那小玩意儿扔进钟郁霖怀里,“给你的。”   然后又将目光转向我:“朋友以上的人特供哦,你不用羡慕。”   说完转眼,极不经意地瞟了一眼钟郁霖的脸色,“晚上接我电话。”说完,吹着口哨,状似悠哉悠哉地,又混进人堆里去了。   我:“……”   钟郁霖:“……”   靠,差点忘了梁茂丘现在的人设了,他在追求钟郁霖。   不论多少次我还是想不通:为什么?凭什么?   总而言之,此情此景,我僵硬在原地,动也不敢动地顿了许久,实际我很想知道钟郁霖的反应,他哪怕说句话呢?   然而现实却是,他也跟我一样,完全僵凝,呆在原地一句话也不说。   什么意思啊?   终于我鼓起勇气缓慢扭头,这才发现,钟郁霖维持着原本的姿势,那礼盒像是一块被忽然扔进他怀里的定时炸弹,他不知如何处理,动也不敢动。   注意到我的视线,他才觉察到什么那般,缓慢扭过头。   像是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做。   “人家给你礼物呢,你不打开看看?”我笑了声,这话却仿佛是在灵魂离体的状态下说出的口。   钟郁霖这才讷讷地将那小礼盒拿起来,拆开包装,打开后看也不看里面的内容物,只呈到我面前,第一时间拿给我过目。   我硬着头皮垂眸看了一眼,发现是一枚金色的胸针,上面镶嵌着绿宝石,其精致程度,的确是钟郁霖平日里会喜欢的那种。   这梁茂丘,倒是用心了。   像我,就很难有那个经济实力送给心上人这么好的礼物。   “很漂亮。”我听见自己说,“喜欢就戴上吧,看着挺适合你的。”   说实话,我完全不明白钟郁霖为什么要拿给我看。   还装模作样地给出建议,我有什么资格?   钟郁霖的手垂落下去,那礼物也顷刻间,犹如不被重视的石头般滚到沙发上了。   “小玛丽亚夫人,我好生气。”钟郁霖说。   “什么?”我有点没太听清。   “我也不知道,就是觉得大家都好不懂眼色。”钟郁霖这样说。   而我只能稍微解读出,此刻他的心情坏极了。   “之前他也给过我礼物,但因为是这么多年的朋友,我不知道怎么拒绝。”十分突兀地开启这个话题,钟郁霖告诉我:“为什么好好关系最后都变成这个样子?小玛丽亚夫人,我不懂。”   他的意思是……   略微坐得离他近些,我替他将散落的胸针和礼盒捡起来,装好,又塞回到他手上了,“你不喜欢吗?不喜欢梁茂丘追求你。”   “嗯。”   “那你明确拒绝不就好了。”钟郁霖的烦恼总是那么奇怪,因为这在我看来,是很容易解决的问题。   他也不是那种很不懂拒绝的人吧?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因为,他也不是很正式的样子,更没有明说。”吸了吸鼻子,终是再度靠近,钟郁霖的下巴放到我的肩头,“只是送我礼物,因为很多相信雪天女的人都会送礼物,只是他送得比之前更贵重了。”   原来这个意思。   这好像是我永远无法理解的烦恼。   “你很苦恼吗?”   “嗯。”   “那……我帮你说。”   “嗯?”钟郁霖握住我臂膀的两只手力道加重,“你们平时还会聊这个?”   “偶尔聊吧,毕竟……你是我跟他之间的共同话题?”我本意是开个玩笑,然而很遗憾,钟郁霖的嘴角垂了下来,似乎觉得这并不好笑。   而更令我意外的是他接下来的回答——   “嗯,”他说:“没关系,因为你也是……”   嗯?   又在说梦话吗?   什么意思?   ·   人们都想要被爱。   美貌者招摇过市,唯恐吸引好色之徒。   富翁们展示财力,总埋怨被贪慕财物。   正如同最灵验的神明,信徒们却往往另有所图。   钟郁霖此人十分遗憾,这三样全都占了。   他人生的池塘深不见底,因此运营而生的烦恼与绝望却宛如永远除不尽的浮萍,将他由内而外的所有全都笼罩住。   透不出一丝光来,也叫人看不清他原本的澄澈。   在纸醉金迷的一片喧嚣之中,他絮絮叨在我耳边叙述,我终于理解困住他的一切,因此将他的手攥得更紧一些。   然而十分遗憾,除此之外,我什么也不能做。   什么也不能。   ·   因为此前钟郁霖的戏弄,禹竞徐似乎怀恨在心。   当那群男男女女们转移阵地,我和钟郁霖所在的位置被他们认定为最佳的娱乐场所时,禹竞徐也终于跟杨正青浅浅吵了一架,又靠到我们这边来了。   我原本不想掺和别人的私事,但禹竞徐的事情我实在好奇,所以忍不住费精力多观察了一些。   彼时的钟郁霖在我的安慰下状态终于好了点儿,一旦他有空分神去应付外界,外界的一切便都会如同吸食花蜜的蜂类,将他团团围住。   梁茂丘在手机里面给我发消息,开始对自己此前的行为做出解释:“你得知道,”他说:“宋星乐家里三兄妹,他排行老二,难免被忽略,所以就想着做点儿什么让家人重视他一些。”   “这绝对不是巧合,之前钟郁霖跟他在一起的时候,他家的产业一直处于高速增长期,所以……脸是一方面,xp又是另一方面,虽然摈除掉这一切咱们家郁霖依旧是个让人无法割舍的爱人,但——你懂吧。”   我懂个屁!   我飞速打字:“你的意思,是叫我理解他?”   拜托,能够稍微原谅就已经是天大的不容易了好吗?   “而且你跟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你有空跟我解释,不如直接把这段话发给钟郁霖!”按下发送键,我的目光直瞟向钟郁霖那边。   现在他被要求去玩游戏,暂时顾不上我。   “喂,喂,我说!!”回过神来,禹竞徐的声音已经离我很近,近到耳膜都感受到震动,真是……“干什么又?我可没那个实力借给你八十万!”   说完,便发现那个名叫杨正青的男人已经坐在距离我们所在位置不远处。   变态年年有,今年特别多。   “嘘,嘘!小声点儿!我知道你没那财力,我是想问你打听出来没?钟郁霖今晚回不回家?”禹竞徐眼睛发亮且语气急切。   他居然还惦记着这事儿呢。也还真以为会有人想起帮他问一下,可真是……   “不知道,大概吧,咋的?你想回家自己回不就是了,非要等到别人许可吗?”   “你是不知道,我那债主他——”禹竞徐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瓜,“他这里有问题,整天疑神疑鬼的,总觉得我是在骗他,这不?回个家不得找个人当担保吗,哈哈。”似乎也知道自己这话有多诡异,禹竞徐硬着头皮颇为不好意思地朝我微笑。   而我只想说:“几年不见,给自己找了个家长还是咋?”   “可不是‘家长’吗?”禹竞徐斜了下嘴角,末了补一句:“他自封的哈,我不认。”   你嘴上不认,身体不挺诚实的吗?   “能跟我说不,你到底欠他多少钱?”昔日的恩恩怨怨到如今竟也化作了叙旧的怅然,我想,这可能就是岁月的磨砺吧。   然后我就听禹竞徐答:“害,也不多,就一千多万吧。”   “噗——”   “就一千多万”?我承认,是我见识短了。   “能还上的!”禹竞徐掰起指头跟我算了一阵,“我现在靠直播还有平时努力,已经还了差不多五百万了吧!所以说啊,刚刚我说要八十万真的不算什么的!”   脑子很晕,听这人说话我简直头疼。   不过,有一点我很感兴趣:“你也干直播?”我掏出手机点开app,“叫什么?我关注你。”   “额……”禹竞徐面露尴尬,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   我又在内心“靠”了一声,心说:这家伙干的是正经直播吗?   “这个过会儿再说吧,”禹竞徐说完,从兜里掏出一根烟,习惯性点燃,含进自己的唇缝中吸了一口气,然后才取出,放到我的唇边上,“哥们儿求你个事。”眸中似有水光,他那急切中暗含几分难言之隐的模样,有那么一瞬间,我忽然明白了杨正青喜欢他的原因了。   片刻间的愣神,禹竞徐的烟已被我纳入唇间。   直到这时我回神。   目光左瞟后右瞟,忽而细细密密地,背上冒出冷汗。   靠,这叫我怎么忽视?   ——那两道存在感极强的视线,好像要把人脸上盯出n个洞。 第75章 甲醛味儿   刚开始我天真地以为禹竞徐没有意识到自己在找死。   直到我转眼,注意到他勾唇瞥向钟郁霖的面色。   那不加掩饰的挑衅令我瞬间明白——这一系列小小的动作,是他对钟郁霖方才戏弄他、言语攻击他的报复。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果不其然,有些人不论走到哪儿都是富有攻击性的。   我原本没有配合他的必要。   可当我看见钟郁霖,被人团团围住的他望向这头失神的表情,便忍不住想——当他身在国外,是否也是以这样的状态沉溺于简单的欲念之中呢?   于是面无表情地吸了口递到面前的烟支,并不熟练地,我轻咳出声,用无法欣赏尼古丁的嗓音微笑着问禹竞徐:“什么事犯得上你来求我?”   八十万不过洒洒水,千万级别的数字也清偿在望,这样的人,我不觉得我有什么能帮到他的。   禹竞徐清了清嗓子,给出的回答却是出乎意料地简单:“就是我能不能去你家住几晚?我知道,你家卧室挺多的。”   他说的应该是我妈给我的那套房子吧。   “哦,那个啊,我出租了。”   “什么?”禹竞徐大受打击:“那你现在住哪儿?”   “工作室,钢丝床。”   没想到这也不能将他击退:“真的假的?创业?那我跟你一起住。”   疯了吧他。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很像一个高中生,”说到这里我顿了顿:“还是躲着班主任的那种。”   都多大了他,看来这些年见长的也只有相貌罢了。   我的本意是讽刺,没曾想禹竞徐却仿佛遇见了多年的老友,那臂膀紧紧将我勒住,脸也凑过来,“兄弟,还是你懂我!”   我简直要被他勒死。   与此同时我意识到——这种超乎正常同性朋友之间的距离,在禹竞徐的世界却是正常的。   “那过会儿你去给我那债主说一句,今晚上我就搬——”   禹竞徐话没说完。   因为钟郁霖忽然“噌”地站起身来,引得全场所有人侧目。   就那样眼睁睁地,我看着钟郁霖拨开人群朝我们走过来。   当他提起禹竞徐领口的时候——   “啪——”那个名为杨正青的男人终于走过来,一把攥住了钟郁霖的手腕,制止了他的动作。   “钟……先生,不过几句玩笑而已,你不必这么大动肝火。”杨正青在笑,明眼人都看得出的假笑,因为他另一只手死死抓住了禹竞徐的胳膊,其力道之大,致使禹竞徐只得僵凝在原地,半晌动也不动。   钟郁霖显然已气急,连最基本的情绪管理能力都已化为乌有,“不用你装大度,杨正青,要是你真愿意叫他跟林听澜住一起就一口答应,我保证不会说什么。”   禹竞徐似乎以为自己终于找到了自由裂隙,指着我就对杨正青说:“他同意了,他已经同意了!喂,你之前答应好的!不能说话不算话奥!”   语气中竟藏着几分不易被人察觉的哀求,真是造孽,昔日的霸王如今竟被调成这样了。   看来这杨正青,是个人物。   “你别自作主张啊,我还啥都没说呢!”遗憾的是我并没有配合禹竞徐的必要,且说实在的,杨正青攥住钟郁霖手臂的行为,让我不爽极了。   于是我上前径直将他们分开,也还好,他们似乎并不打算拼个你死我活。   禹竞徐气急败坏,骂我:“林听澜你这个叛徒!”   我白他一眼,只说:“多久你过来看看,那环境可不是你能受得了的。”   言语间禹竞徐已被杨正青拖离房间,虽然禹竞徐满脸的不情愿,可最后还是被他拉着离开了。   “……”好可怜。   “你都没邀请我。”   嗯?   隔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话刚刚从钟郁霖口中道出。   是那个面对杨正青时满面嘲讽、全然不落下风的……钟郁霖。   此刻他正低头站在我面前,又变脸成一幅楚楚可怜的样子了。   “邀请?什么。”   “你的工作室,你的事业,你什么都不告诉我。”   抿嘴,不知为何,我不是很想在钟郁霖面前提起我的这些,更不想带他去参观——那说不上优越的生活环境以及……我那一戳就碎的、脆弱的自尊心。   总想着,要是能在他面前展示最完美的一面就好了。   然而往往事与愿违。   可能因为,我总想变回曾经那个可靠又强大的“哥哥”。   ·   原本二场之后的梁茂丘还意犹未尽,想拉着我们进入第三场来着。   我假借醉酒体力不支等原由,带钟郁霖离开了。   因为意识到钟郁霖情绪不对,他很失落,因不久前我拒绝了带他到工作室看看的要求。   所以我后悔、又懊恼了。   干嘛为了我的那点微不足道的自尊心惹得他不快?不过是想看看而已,他又有什么错?   ·   于是推开工作室的大门,再进一步,打开我平时直播时常用的那间小屋。   除必要的直播设施,内里可堪称为家具的东西,不过一张可怜的钢丝床罢了。   且因为没有窗户不通风,室内的空气闷闷的。   灯光足够幽暗,钟郁霖的身形放在这处空间,甚至显得逼仄。   在他震惊的视线中,我不受控制地面红耳赤,因为我意识到——哪怕钟郁霖对我再怎么认可,这样的生活环境,在他看来也是不可想象的。   “这样下去你会得病的。”他十分认真地这样说。   “不至于,不至于。”   这世界上有很多人跟我一样,不,更可能,我的生活环境已经相对还算不错。   也只有钟郁霖才会认为我这种人值得拥有更好的生活。   什么生活质量,我想:在最终的成功面前,都是没精力去追求的。   “有甲醛的味道。”   “是,刚装修完不久,但不碍事,我又没成天在这儿呆……”   话说到一半,我说不下去了。   因为钟郁霖眼眶红了。   下一秒他拉住我不顾一切都要将我带离这里。   说实话,我妈都没这么在乎什么甲不甲醛的。   我更愿意向她叙述我创业的成果,我只需要她以我为傲,我想成为一个优秀的儿子,我未来赚很多很多钱,这就够了。   所以,此刻钟郁霖的态度,反倒让我难堪、令我不知所措。   居然会有人比我自己还在乎我的这条命。   被他生拉硬拽到电梯门口,终于,我甩开了他,“拜托你,真的……这没什么,终有一天我会搬到更好的地方,到那时候我就——”   “我不需要你向我勾勒美好的未来,”钟郁霖回望过来,夜色中,他的声音冷冰冰的:“我只要你现在好好的。”   垂下手,我彻底卸力了。   我不明白,因为我已经拼尽全力做到我认为能做的最好。   我难道不上进吗?我难道没在拼搏没有努力?我又不是那种没有目标无所事事的人。   我没时间享受。   钟郁霖认为的“好好的”是什么,我不懂。   可我最终还是任由他揽住我的肩膀,将我带入他的车中。   头轻轻靠在车窗上,凝望着飞速倒退的街景,我假装不经意凝视钟郁霖的侧脸——刚毕业就买了豪车,真是令人羡慕。   虽然我也知道,跟他比较是完全没有意义。甚至更明白,在他看来这些根本都不算什么。   最或许——只要我有那个脸面开口,他都会将整辆车送给我。   我很了解钟郁霖,明白他此刻的状态。   可为什么,我还是会感到痛苦?   因为嫉妒心吗?还是说,为这难以改变的命运呢?   钟郁霖将我带回了他的家,是一个新家,距离我的工作室车程不过十五分钟。很大,很漂亮,一看售价就相当昂贵,对此我很意外,因为足够陌生,钟郁霖他……可以说是狡兔三窟了。   “之前的房子呢?我还以为你会去那儿住。”   “不要了,不想回去。”   “为什么?”   “……”他并不回答我。   ·   我明白钟郁霖的意思,他是希望我暂时住在他这儿,起码工作之余能透透气,在宽敞的地方心胸都会变得开阔。   我很感谢他,但说真的,我是大人了,已经过了那段在别人家里白吃白喝还心安理得的阶段,虽然钟郁霖很慷慨,对此毫不介意,但我却不能将自己说服。   “你就当是我补偿你!”钟郁霖语气急切,因而显得气短,他的身躯紧紧护在门前,跟保护鸡仔的鸡妈妈似的,“是我害你身体那样了,我……后悔了,打算治疗你,在那之前你都不用介意的。”   钟郁霖在给我递台阶,好让我有一个能全然说服自己的理由,这一刻我的内心极度愧疚,走到他面前,同他对视的那一瞬间,我差点忍不住抬手去抚摸他的脸——   “而且,小玛丽亚夫人,你不在的那些日子,我很寂寞,我想要人陪伴,如果可以,我希望陪伴的人只有你就够了。”   陪伴、寂寞。   类似的词汇,钟郁霖从前也经常说。   从前的我很不明白,他明明拥有那么多东西,为什么还会需要陪伴、还会感到寂寞?   若是从前,我或许非得找出个答案不可。   但这一刻看着钟郁霖的眼睛,我忽然……不想要去思考了。   只任由自己的手轻轻放到他的脸上,而他也闭眼,状似十分享受。   郁霖啊……   这世间怎么会有人不爱你呢?   你到底在痛苦着什么?   “郁霖,谢谢你,真的,从前到现在,你帮我很多。”   第一次,我郑重其事地如是对他说。   虽然他只给我这样的回答: 第76章 让我看看!   “……”那句堂而皇之的开脱之语,成了我的救赎。   最终使我自甘堕落,不得不点头首肯了钟郁霖的提议。   他成功让我相信我这么做并非为了自己,而是希望不让他难过。   他就是有那个本事,将黑的说成白的,把圆的说成扁的。   手机第无数次震动,梁茂丘十分准时,在约定的时间打来电话,意图煲一锅蓄谋已久的电话粥。   ——毕竟在此之前支付了不菲的费用,一枚价值连城的胸针,镶嵌了绿宝石的那一颗。   然而十分可惜,钟郁霖已陷入自我沉醉的迷离,在此刻他的眼里,没有比与林听澜十指相扣更为重要的事了。   “不接电话么?”我问他。   他蹙了下眉,似乎不满我为什么会在这时提到别的,于是说:“我开震动了,需要静音?”   额……还是不懂他的脑回路。   “静音了不代表不存在。”   “我知道,”他用手轻轻捂住我的耳朵,“只是希望你的注意力不要被分走,只看着我就好了。”   他的动作很轻,掌心摩挲耳廓的声音闷闷的,伴随着细腻的掌纹,带给我阵阵麻痒的感受。   抓住他的手腕,“可你收了他的礼物。”   “什么?”钟郁霖面露茫然,他似乎已经完全忘记这件事了。   我也顿了一下:“你把那东西放哪儿去了?”   “……”钟郁霖静止了好一会儿,才回:“忘了,可能还在之前那沙发上。”   刚起身就被他按回原地,我说:“得去找回来啊,那玩意儿很贵的!”   “我叫助理去。”不满那般他喃喃:“要是我送你一个东西,你会不会也这么在乎?”   会,当然会,值钱的东西现在很能吸引我。   不过,等等。   “你有助理了?什么时候?”   “……”钟郁霖蹙眉,开始对我屡次转移话题而感到不满,虽然最终还是老实回答,说:“新店的助理,原本负责我妈的事,被调过来指导我。”   指导?什么?   “你……”   “我毕业了,需要挣钱。”钟郁霖的语气似乎有些挫败,“但因为病,不能太累,就只能安排到一个新店让我先管着,算兼职老板吧,平时会学习、绘画之类,等状态好些会精进学业的!”   什么?兼职?老板?这两个词能组一起吗?这话信息量太大,我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什么病?”   钟郁霖不想回答,摇头。   我扶住他的肩膀,同样的话再问了一遍,“钟郁霖,什么病?”   同我对视太久,致使钟郁霖的眼眸变得湿润,眼底亮亮的,“大概……心理疾病?我不知道,按时吃药就是了。”   “那药呢?”我下意识想通过药知道他的病情,虽然我对此一窍不通。   钟郁霖摸摸衣兜、裤兜,找了好久,最后苦恼般,说:“忘拿了,忘记放哪儿了,因为之前着急,去……”   “钟郁霖!”这回我不得不严肃起来,“自己的身体不能疏忽大意!你要是不知道自己身体情况,明天我跟你一起去医院!”   “可以不去吗?我不喜欢人多。”   “人多怎么了,我那种病都自己去医院好多次呢,你要是害怕我陪你,这些都不碍事的!”   “我的意思是,可以叫家庭医生来,对我也更熟。”钟郁霖堪称克制地说完,又像害怕将我得罪,闭上嘴了。   靠,是我忘了,这些该死的有钱人。   “好吧,这回总不至于忘了吧,那个……说起来,你们那家庭医生有没有治我这个病的?说实话,每次我去医院还怪不好意思,要是这个病也有家庭医生就好了。”   “什么病?”钟郁霖面露担忧,小小声问我。   我横了他一眼,他立马明白了,改口,说:“那个不是病,我可以给你治好,你要是愿意,今天晚上就能见效。”   真可疑,这么悲壮郑重的话题,说着说着他居然还脸红起来,搞得我开始怀疑他这神医的真实性。   “也对,你之前说过,雪天女的神谕可以收回,那你念个咒给我收回了吧,你是不知道,这玩意儿已经影响到我的正常生活了!”还对我的心理健康产生了极大的阻挠,真的,我一点不开玩笑。   我本希望身为始作俑者,钟郁霖这家伙能有点自觉。   没曾想,下一刻却听见他的一声轻笑:“‘正常生活’?我看……正常性生活才对吧。”   明明刚刚还好好的,怎么现在忽然变脸了?   钟郁霖看着我,半笑不笑,阴测测的眼神盯住我,甚至恬不知耻地说:“所以究竟阻止过几次呢?关于你的那些事,关于你和……那些女人的。”   什么叫“那些”?   “你似乎误会了,我跟青菡是正常恋爱,不是你们国外流行的那种开放关系,所以不是‘那些’,就她一个。”言罢我抬眸,这种话题,总归是让人不好意思的。   钟郁霖石化般,整个人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正常……恋爱。”他开始喃喃,“什么叫正常恋爱?”   “就是世间男女都会有的,很普通的那种。”我试图跟他解释,说到一半语气却弱了下来。   因为……钟郁霖的状态已经很不对劲了。   “不知道什么叫正常恋爱。”他嘟嘟囔囔,盯住沙发的一角碎碎念,“听起来很没意思,真的。”最终勾起唇角,他抬眸紧盯着我的脸如是说。   这话说得,我笑了笑,“的确,没什么意思,不像你在国外,比较刺激,但都是个人选择吧,对于我的过去,我……很满足。”   “刺激?”钟郁霖平白抓住这个词,突兀地看向我:“是,小玛利亚夫人,我追求刺激,我太脏了。”   又开始说梦话了。   “我又没有指责你的意思。”   “我知道,可这还不如直接骂我。”   他的逻辑永远那么奇怪。   “我甚至不知道你在那边什么情况,骂你?我骂你什么?”更关键的是,以我的身份,有什么资格?“而且既然你知道该被骂,有些事从一开始就不该去做。”   现在委屈上了?   早干什么去了。   “可你还不是……”言语间抬眸,钟郁霖眼眶内黯黯的,那怨怼的神色,毫无疑问是正对着我,“什么也不要,一点也不在乎。”   “……你不是我,我在不在乎也不是你说了算的。”叹气,我心笑他何尝知道我。   “小玛利亚夫人。”   “嗯?”   “我想知道,你们是怎么做的。”   啥?   “不管是恋爱,还是在床上。”   靠,我居然没有理解错。   “我的事告诉你没关系,可这也关系到箐菡的隐私。”   “别一口一个箐菡箐菡的!”钟郁霖简直大叫起来,“你们已经分手了!”   不儿,难道分手了我的前女友就不叫谷箐菡了吗?   “现在你面前的人是我。”他的额头轻轻贴过来,抚摩着我的后脑,轻轻将我的发丝拢住,“我只对你好奇,所以……告诉我你做的事。”   我做的事?   总觉得这是一个陷阱、是道送命题。   于是轻轻地,我用指节撩起他的发丝,抬眸半笑着问他:“凡事总讲公平,你在国外发生的那些,什么时候讲给我听呢?”   钟郁霖愣住了,想也不想就张开嘴,半晌,话却没吐出半句。   我龇牙,歪头笑着问:“怎么?心虚了?”   “不。”眨着一双闪烁不定的眼,却非要说出硬气十足的话,那慢又轻的声音,贴在我耳边,痒痒的:“我怕我忍不住巧言令色惹你讨厌,后面我叫我的保镖联系你,但你们不能相处太长时间奥。”   什么玩意儿啊。   世界的未解之谜是钟郁霖。   我不知道他的保镖是谁,我也没有接着问下去,因为他再没有耐心,按住我的肩膀,开始说要“治”我的“病”。   ·   “等……等等!这不对吧!”惊骇下,我按住了钟郁霖的头,“你要做什么?”   照他说的,衣服脱了,裤子也褪下去了,为了行动方便两个人来到卧室,钟郁霖把门锁上,要求我在床上躺着。   因为他是能害我萎靡不振的雪天女的化身,所以我照做,我是怀着解铃还须系铃人的信仰相信着他的。   可当他身躯踞于我之上,缓慢往下,手指开始朝最后一层裤料的边缘摩挲,我忍不住了。   “怎么了?”被我抓住脑袋的钟郁霖抬头,纯洁的眸子看向我,歪头表达疑惑,“不是要治病?不给我看怎么治?”   话是这么说,可是……我们这不把给好基友看大宝贝叫治病啊!   “我还是叫医生算了。”言罢我拽住里裤边缘,起身意图脱离这尴尬的处境。   钟郁霖贼过分,一手制住我,另一只手仍还不知死活地将最后一层防线往下拽扯。   撒手啊啊啊!屁股蛋子都要露出来了!   “医生没用的,跟你说过。”钟郁霖的表情正直且庄重,而与此同时他却显得过于执著,这诡异的反差令人头皮发麻,“只有我能治愈你,因为你的症状……是我引起的。”   竟一点不心虚,别人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做了啥好事呢。   “让你看就行了吗?”   “……嗯。”钟郁霖点头,“我这样子,又不能对你做什么。”   “那好吧,”我声音发虚,想用正直的语气来让此情此景显得没那么奇怪,“看完记得……解除。”   ——万一钟郁霖是真心想给我治病呢?   当时我脑子大抵出了什么问题。   竟天真地相信这披着羊皮的狼能治好我。 第77章 “痊愈了”?   每当眼前的事情过于超出认知,人脑便会不由自主地为自己开脱。   就譬如说此时此刻,“林听澜”的思绪开始抛锚,不由自主地,陷入到短暂的走马灯中。   仔细回想,而今距离我意识到自己患病,已经过去了差不多两年了。   这两年时间我有过愤怒、悲伤甚至对钟郁霖的恨,我吃药、看医生有时甚至起疑心:难道其实雪天女并没有发力,出问题的不过是我自己罢了。   这样,就能不把问题归咎于别人,就可以不再期望钟郁霖前来拯救我。   这样,也就不用说服自己去讨厌他,然后更厌恶于即便如此,内心深处的我也是对他没有任何办法的。   这种命运被攥在别人手中的感觉……让我没有安全感,很不好受。   正如同此时此刻,我眼睁睁看着钟郁霖的脑袋缓慢下沉,宛若一条游弋在我身体上的蛇,他来到那个地方然后将自己的脸……深深埋入——   “喂!”我简直吼了出来,忍不住抓住他的头发想将他提起来。   难以形容我内心的崩溃,为什么偏偏是钟郁霖?为什么偏偏是他?在我心中,他的存在趋于神圣,他身为雪天女的化身,是仅存在于我记忆中的“女神”,他绝对不应该这样——这样通红着脸颊满脸享受地蹭着那里,甚至说:“我闻到你的味道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   “别这样!”我惊骇的声音简直可谓丑态百出,我揪扯钟郁霖的头发,将他发丝与他的头皮都扯得不再贴合头骨,可他太过固执,当我意识到自己可能会把他的发丝揪断,一个心惊,我松开了手。   “好疼。”他歪头,抚着自己的脑袋这样说,虽然与此同时,他柔软的脸颊贴在同样柔软的那个地方,“林听澜,”他说:“道歉,你弄痛我了。”   “对不起。”我声音发虚,身子开始拼命后撤、蜷缩,“但是钟郁霖你不该这样,我说真的!”   我求求上天让他听明白我的意思吧!   钟郁霖眯眼,装出一幅懵懂的姿态,“我不明白,”他一边揪扯住我的里裤边缘用力往下拽一边说:“你不是觉得我很脏吗?是个烂货,按理说,我是最适合做这种事的。”   开什么玩笑啊!!我按住他的手开始跟他拔河,开始后悔当初为什么贪便宜买了条质量如此纤薄的里裤,简直可以说是——   “嘶啦——”   一扯就破。   “好心机哦。”钟郁霖点评道,“不过我喜欢。”   你喜欢个屁啊!   在内心尖叫,一面接受着来自他视线的洗礼。虽然并非人生中的第一次,但在成年、卧室、独处这三项俱全的条件下却是跟一个男性,这在我看来是完全不可接受的。   “跟以前一样。”钟郁霖手抚下巴,像是在思索一道颇具挑战性的数学题,“很健康,有点可爱呢。”   “你能不能别点评了?”我忍无可忍地大叫,并威胁他:“你说你能治,你倒是治啊!别整那些奇奇怪怪的!”   钟郁霖倒是不紧不慢,像从海底捡起一颗海参那般,他两根手指小心翼翼捻起来细细打量着,后说:“好稀奇,我很少摸别人的这个。”   找死是不是?   忍无可忍地,我意图起身猛地搡开他,因为毫无疑问,他这话已经激怒了我。   可钟郁霖却并不给我这样的机会,下一秒,他整个人的重量都覆压下来,压住我的腿,让我不能动作,“小玛丽亚夫人,告诉你一个秘密。”钟郁霖勾起唇角后缓慢张开嘴巴,露出了内里灵活且颜色鲜亮宛若触手一般的……舌。   “其实,雪天女的唾液能够治病哦。”   “……”   多么荒谬。   当他说出这句话的那一瞬间,我就明白,我其实被彻头彻尾地耍了。   从一开始他就是抱着玩的心态跟我开启这个话题。   说不定早从我找他倾诉的那一刻开始……   毕竟——雪天女怎么可能有这种作用呢?   他也从来没有明确回答过我。   我咬牙切齿,在内心做出如此论断。   那一刻我已经很生气,甚至,是咬牙切齿的。   可与此同时我也是个男人,是个无可救药的、拥有生物本能的男人。   刚开始我本来想要将他的脑袋从我的那个地方拔下来。   对没错,是拔下来。   因为他很努力,而且其实……技术很烂。   其实单从他的行事风格就能看出来,他基本是那种……不会服务于别人,而只会接受别人服务的类型。   相信光凭他的脸,就一定能吸引很多人为他这么做。   所以我才真心觉得,这种事情不适合他,真的很不适合。   因为你看,他都眼泪汪汪的,像是因为受不了,要哭了。   那一刻我心很痛。   虽然与此同时我也……咦?我怎么——   “啵——”当我睁大眼睛不可思议地垂眸看向那个地方时,钟郁霖终于松开了双唇,好整以暇地倚着脑袋,半笑不笑地盯着我说:“看吧,我就知道,是有用的。”   那一刻不光心脏,连同我的手指乃至脚趾,都开始发麻起来。   “好……好了我知道了。”一边这样说着我一边意图推搡钟郁霖的脑袋,既然已经达成目的,剩下的我希望能够自己解决。   然而钟郁霖却依旧不依不饶,他追上来,抬眸瞥我一眼后还像之前那样做。   我要疯了,因为我发觉沉醉快意的身体很快被追寻刺激的本能所支配。   而更可怖的,是我发现钟郁霖从始至终,都一瞬不瞬地抬眸将我盯住。   他那虔诚中呆着几分纯洁的眼眸,甚至夹杂着些许欢欣般的好奇。   ——简直令我要疯掉了!   这是此前从未有过的绝顶的感觉。   我原本不想让我的欲念玷污他,真的,一点也不想。   可他却深深地埋头——   “呃啊——”   ·   我的人生,在这一刻完蛋了。   我想,我必须承认,钟郁霖对我是有吸引力的。   哪怕此前我一直以身份、性别为由,拼命逃避现实。   “张嘴,我看看里面。”我捏了下钟郁霖的下巴。   钟郁霖这才感觉有些害羞那般,挥开我的手,说:“没有了。”   什么……没有了。   “我是想看里面红没红,有没有破皮。”   “……哦。”钟郁霖思索了一阵,然后跟我说,“其实有点痛。”   我垂眸观察了他一眼,终究心存愧疚,问他:“你这个怎么……”   “你觉得是你的责任吗?”钟郁霖问。   我不知该怎么跟他说,给一个男人那啥都能这样,这在我看来是无法理解的。   但我也不是个爱说谎的人,“我觉得,是。”   “那你打算怎么解决?”钟郁霖问,那语气,却像是在讽刺我。   我支支吾吾半天答不上来,最终只说了句:“对不起我……”   “没事,下次再说吧。”钟郁霖的姿态十分优雅,他用床单遮住了自己的异样,就好像异常从未存在过。   那一刻我感觉有点心疼,甚至想凑过去亲亲他的脸。   然而我终究没那么做。   “那……我这以后就算是痊愈了?”隔了好一会儿我问出口,并且不由自主地,语气染上了希冀。   钟郁霖不咸不淡地瞥我一眼,像是在用眼神反问:你觉得呢?   他的态度很奇怪,但不管怎么说只要还能使用那个功能,我就已经很高兴了,于是说谢谢他,还要请他吃饭来着。   虽然直到这一刻我才意识到,好像我并没有什么东西能拿出手,好来感谢钟郁霖的。   “郁霖,我就知道你其实本性不坏。”坐到他身边,我的手臂揽上他的肩膀,“这就叫那什么?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我的本意其实是缓和一下我们之间略显尴尬的氛围。   没曾想这时钟郁霖扭过头,十分突兀地对我说:“其实,有没有一种可能,是你开始只对男人,甚至只对某一个人感兴趣了?”   什么?   “雪天女并不存在,不是么?”   “就算是祂,又怎么可能做到这种事呢?”   “小玛丽亚夫人,你说是不是?”   ·   钟郁霖的这句话令我之后的几天神思恍惚,整个人都混混沌沌,提不起劲来。   他是什么意思呢?难道他暗示的是——   不对,这怎么可能?我明明是被他下咒了才……   不对。   脑子都乱了。   因为思路不清晰,这几天直播我都没打竞技游戏,转而开始玩文字冒险,而今我的粉丝画像属于女性偏多,她们都挺喜欢听我念台词的声音,我想我应该朝自己的核心用户靠拢:而这样舒缓的节奏倒也比较适合现在的我。   不过,有一点令我在意,那就是:玉玉老板已经很久没有光顾我的直播间了。   虽然他也会给我打赏,拼命给我砸礼物,甚至专门挑在我下播的时候。   但他不再光顾我的直播间,也……不来看我。   这算是“喜欢”吗?这是不是对我事业的一种认可?   我想要更加努力地工作来回报我的老板。   而老板给我的这些支持,也终于让我有底气能在钟郁霖面前昂首挺胸。   说真的,哪怕在上完班的那个傍晚我整个人都很开心。   直到我突发奇想站在工作室的浴室内,为了再度验证——现在我的身体已经没有问题的时候。   作者有话说:   大家,妇女节快乐! 第78章 其实……没有诅咒?   当我低头用力摆弄自己的大宝贝,却不论如何都不起作用的时候,冷汗“唰”的一下冒了出来。   为什么会这样?   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这样啊啊啊!   之前跟钟郁霖在一起的时候,不是已经“痊愈”了?那时候我的状态明明很好,还释放了很多啊!   我以为从今往后我都没问题了,真的,我诚心诚意地这样以为。   当时的钟郁霖只微笑凝望着我,那表情,就好像还有许多话语未曾吐露。   难道说……痊愈什么的都是假象?以我现在的状态,只有通过钟郁霖才能……   “轰”的一声,我脑子差点炸开了。   奸计!这毫无疑问是雪天女的奸计!该死的钟郁霖!他怎么能这么对待我!   拿出手机拨通电话的时候,真可笑,我发现因为盛怒,我的手正发抖。   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   这种以为自己痊愈却又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的感觉,还不如从一开始就认定自己没救。   钟郁霖电话的铃声仿佛被无限拉长,我甚至还没组织好质问他的措辞——   “喂,小玛丽亚夫人。”钟郁霖便已经接通电话了。   “我以为我痊愈了。”开口便是这句,咬牙切齿,兴师问罪的语气:“结果并没有!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之前那啥的时候不还好好的!?”   “……”钟郁霖沉默,直等到我的气息逐渐平稳下来,他才回:“我还以为什么事,原来是发现没有达到效果,想起我来了。”   他什么意思?   不是……怎么搞得好像我还有错似的。   “这几天你都没回家,”钟郁霖的声音趋近于冷笑:“我倒是好奇,是又认识了谁,让你觉得有用它的必要了。”   不儿,他什么意思啊!   “我这几天工作很忙,你知道的,工作室才刚起步,正是缺人的时候。”我解释的声音不那么有气势,我想,这或许因为其中也深藏我略觉尴尬,因而有躲着他的这层因素,“不是故意不回去的。”   “哦,你更爱在那间小屋子里面吸甲醛,当人形空气净化器,我知道了。”钟郁霖生气起来真的阴阳怪气的,让人受不了。   “不是,我是觉得我们都这么大的人了,又不是小孩子,还一起住,怪怪的。”更别提之前同居的经历并不美好,如果可以,我不想重蹈覆辙。   “怎么不行?你不都同意了,又反悔,真的让人烦躁。”他说。   “……”行吧,这事是我理亏,“那我今天晚上回家。”   “晚了,”他说:“今晚我店里面有事。”   靠,他到底想怎样啊?   不过他不在的话,回那个家也没什么意义。   “不回算了,不对……不许转移话题,”意识到自己又被他牵着鼻子走,牙关不自觉咬紧,我一字一顿:“我在问你病的事,那个该死的破病!”   “我从来没说过包能治好啊,”说到这里他的声音颇为可疑地顿了顿,“而且,”染上了些许笑意,他说:“我也跟你说过的,雪天女的唾液才有那样的效果,你自己跟别人解决,当然没用。”   什么跟什么啊?他当我三岁小孩?   “不……不准阴阳怪气的,还有,什么别人不别人?我就不能检查一下自己的身体吗?”真不明白我为什么要跟他解释这些,清了清嗓子,我又说:“那到底怎么才能完全治好,你给个切实可行的方案行么?”   什么唾不唾液的,我才不相信呢!   “……”电话那头的钟郁霖似乎陷入了沉思,“其实……我也不知道,因为这种情况之前没有过,总而言之,尽量多尝试吧,今晚,或者今下午你过来我再帮你看看也是可以的。”   尝试……什么?   “你不是说你今晚上不回家吗?”   “我不回家,你就不能来找我?”   好吧,好吧!我真的败了!   “你发个地址。”   正好,我也想看看钟郁霖口中的“店”到底是什么样的。   ·   在我的认知里,钟郁霖毫无疑问不是那种适合当“老板”的类型。   所以在他告诉我之前,我都以为他口中的“店”应该是类似于占卜铺子的那种一对一颇具神秘感的“店铺”。   然而事实却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当我站在那明显可堪称为富丽堂皇的独栋建筑前,我是完全不敢相信……钟郁霖会是这家“店”的“兼职老板”的。   我是个糙人,这种地方,若不是钟郁霖邀请,我这辈子都不会踏入。   甚至一眼看不出它是做什么的,只知道摆在橱窗里的那两个超大号潮玩,是我平时逛街都不敢轻易靠近的那种。   这……真的是个“店”吗?   毋宁说,更像个公司吧。   而且还是一家规模不小的公司。   反正比我那工作室大得多了。   不敢轻易踏足那个地方,其实直到这时我的内心仍不十分确定,于是低头给钟郁霖发消息:“我到了,这地方我不敢进啊,你人呢?”   钟郁霖隔了一会儿才回:“我下来接你。”   后又在原地等待了大约三十秒的时间,才看见钟郁霖戴着一顶毛线帽,低着头从那间富丽堂皇的店里面走出来,额,虽然他的穿搭很潮,但毫无疑问与这家店的格局丝毫不符,更别说他正用质地柔软的灰色围巾围住自己的下半张脸,怂着肩膀,只露出一双眼睛,像是一个明星生怕被人认出来似的。   有这么做老板的吗?我不理解。   “你干嘛这样。”   钟郁霖答:“他们跟我打招呼,烦。”   真稀奇,原来不是这个世界上所有的老板都喜欢被员工捧着。   钟郁霖伸手拉了拉我的衣袖,“我们从后面进去吧,就是要委屈你,跟我一起爬楼梯了。”   爬楼梯算什么委屈?有我得病委屈?   直至跟在钟郁霖的后方,进入那个明显神秘的“隐秘通道”,才发现零零星星几个工人正在进行安装电梯的业务。   “因为不想被人碰见,所以要做一个这个,我的私人电梯。”钟郁霖简短地说明了一下,顿了顿后又补充:“之后来找雪天女的人应该也能用上这条路。”   雪天女?   这间“店”居然还与雪天女有关?   “电梯只能我和你两个人坐,其他人必须走楼梯,像我们现在这样。”陷入到对未来规划的蓝图里,钟郁霖这样说。   我忍不住提出异议:“我以为你……已经不做雪天女相关的事了。”   略微有些意外,钟郁霖回眸,在同我对视的那一瞬间他的眼眸黯了黯,“抱歉,因为发现这个挺赚钱的……很俗对吧?我也觉得。”   “没有啊,都成年人哪还管这些,”只是想起曾经发生的一些事情,我忍不住问:“现在雪天女,祂还让你感觉到痛苦么?”   “偶尔,面对贪婪的信徒时,会有。”钟郁霖的回答过于坦诚,言语也是直白的:“不过祂能满足我的愿望,也无所谓了,因为人不可能一直只做开心的事,我必须得说服自己。”   听起来,他似乎比中学时期要成熟了不少。   楼梯的尽头是一处大厅,要越过大厅后,才能真正抵达钟郁霖如今的办公室。   跟儿时的会客室一样,办公室旁旁边还留了个小小的房间,不过这次,进入其中的会是前来寻求救赎的“信徒”。   办公室内的荧幕能够看到小房间和会客室内的景象,自然,也能打开小窗伸出手,与来访者进行接触。   看来……钟郁霖的使命从未停止,只是这次换做由他做主。   真是不可思议,在如此繁华的都市竟然也能进行这样古典又荒谬的活动。   “很多人认识你吗?我是说,雪天女,他们相信的那个。”我忍不住问钟郁霖,说实在的,我有些担心他。   虽然这不至于是违法乱纪,但……   “不,很少人知道,我们也不需要那么多所谓的‘信徒’。”钟郁霖的笑容淡淡:“我想,若能等到这个地方不再有来访者的那一天,雪天女一定会很高兴的。”   听起来,他跟雪天女好像认识。   两个人很熟似的。   “如果你认为这样做有意义的话。”笑了笑,我这样告诉钟郁霖,“我不太懂,但会支持你的。”   钟郁霖顿了顿,微笑起来,他朝我伸出手:“那么来做我的第一个来访者吧。”   什么?   “你面临的处境跟别人都不一样。”贴在我的耳边,钟郁霖坏笑:“所以要到特殊的会客室才行。”   然后……他就把我拉入到自己办公室内部的休息室中。   在这里,我与他再度验证这个“病”到底还有没有得治,这次钟郁霖不再开玩笑,没有使用雪天女“具有奇效”的唾液,他只是用手。   然后……我那在我手中如同枯萎的老树那般东倒西歪的玩意儿,竟仅在换了一个人的情况下起死回生了。   靠,为什么会这样?这到底怎么回事?   没有时间思考这个问题的答案,因为这一次的钟郁霖不再隐忍,略微低下头,他温热的额头轻轻靠住我,说:“看吧,我说过的,你不是病了,你只是开始只对某一个人感兴趣……好巧呢,小玛丽亚夫人,”凑近我的颈间,钟郁霖呢喃:“那个人似乎是我。”   这……   是真的吗?   我的脑袋晕乎乎,本能告诉我别去相信这种骗人的鬼话——毕竟这种荒谬的事,怎么可能真的存在呢?   可钟郁霖的声音宛若魔咒,那一字一句,宛若思想钢印般,嵌入我的大脑,令我越陷越深、逐渐无法脱身了。   或许是被洗了脑?又或许……我是真的病了,因为一瞬间我竟开始认为:这似乎……也没什么不好的。   作者有话说:   哎,没刹住,好像把郁霖写太好了。   两个人都是这么可爱啊,在我眼中。 第79章 想让大家看看你   凡事只要克服了第一次,后面的一次次妥协,也不过时间问题。   我有问过钟郁霖,这样能不能“变好”,我是指不再依赖他,而是彻底恢复正常。   钟郁霖贼欠揍,只靠在我的肩头,回一句:“不知道。”   我就不信天下还有这么奇怪的事。   拳头忍不住拿在他面前比划,“说。”我咬牙切齿地逼问他。   他就像一只从来没被打过,所以不知道疼痛的猫,反倒将脸凑到我的拳面上,“真的不知道,我又不是医生,哪儿能控制得那么精准?”   开什么玩笑!   这家伙,这个时候倒是知道自己不是医生了。   “这背后肯定有科学原理。”我手抚下巴,说:“就比如吃了药也不行,但在特定的情况下只经过简单的刺激也可以,所以……我应该不算是未老先衰?”   我想分析出这其中的原理,不料一扭头,却对上钟郁霖讳莫如深的眼睛:“你吃过药?什么时候?”   被他盯得头皮发麻,我暗骂自己是个敞口嘴巴。   沉默只换来钟郁霖更深层次的不满,由是他贴过来,勾住我的脖颈,要我立马做出回答。   我抽了抽嘴角,恶狠狠道:“怎么?就许你在我身上下咒,不许我救我自己?”   不愿承认,我的声音发虚。   “寻找罪魁祸首,才是最有效的自救手段吧。”钟郁霖说着,本能般贴在我的颈间嗅闻,别人不知道的兴许会以为我刚用猫薄荷泡了澡,而他是猫妖,“为什么不来找我呢?”他问:“哪怕恨我,打我,甚至咒我也好啊。”   好个屁!   “你以为我没咒吗?”   纤长的睫毛抖了抖,很可惜,钟郁霖最终勾了勾唇角,对此他似乎并不介意,“有让我去死吗?还是说,希望我下十八层地狱。”   又开始了,梦到哪句说哪句。   “没,就咒你跟我一样,我这个人讲究公平。”   “唔……”钟郁霖思索了一阵:“那这个咒语没什么意义。”   “为什么?”   “因为我本来就——”   钟郁霖没把话说完,因为在那之前,他吻住了我的唇角,而与此同时,休息室的门被敲响,一道低沉的男声自门外传来:“钟先生,又有人想见您。”   钟郁霖“啧”了一声,极气急败坏地,他抄起一块抱枕朝门的方向扔过去,发出“嘭”的闷响。   额……情绪不稳定的人真可怕。   好在过去了这些年,钟郁霖还算有了点儿进步,默了片刻后吩咐道:“你先让他在外面等着……不是我的办公室,是二楼的会客厅。”   “……是。”   “等会儿你再过来,我这有个人,问你点事,你如实回答回答一下。”真不愧是从小到大的娇生惯养,长大后变成上司的钟郁霖颐指气使起来,都显得得心应手一些。   “……好的,先生。”   直到门外那个人离开三秒后,钟郁霖才告诉我,刚刚那就是他的保镖,在他外出留学的这几年,正是他为自己保驾护航,现在回到公司,他更类似于助手,负责钟郁霖平日里的行程安排。   还“行程安排”,我忍不住腹诽:整得跟大明星似的。   “不是想知道我在国外做的事?你去问他吧。”钟郁霖说着将衣服一件件穿好,“真是的,本来还打算给你确定一下疗程,这才第一天唉,谁那么着急?”   得,这时候又开始cosplay起医生来了。   “那既然你有事……我就先走了。”总觉得白来了,因为钟郁霖美其名曰帮我治病,实际却不过开了张空头支票而已。   “等等,”钟郁霖在这时抓住我的手臂,然后闭上眼,贴到我的面前,“吧唧”一声,亲吻上我的脸,“希望你能赐予雪天女力量,然后……今晚一定要回家,因为……需要巩固一下。”   脸上痒痒麻麻,跟之前说过的一样,我依旧……看不懂他。   我哪有那个能力赐予雪天女力量?   还有,刚刚不是说他晚上不回家了吗?   钟郁霖的计划,一天变更八百遍。   我永远跟不上他。   出于避嫌的考量,我本不打算跟钟郁霖一起出门。   可他拉着我,非要我进他的店里看看。   还说:“看上什么,随便拿。”   搞得我以为他开的是一家随处可见时尚小垃圾的两元店。   ……直至我走到一块镶满各色宝石的手表面前。   “这个我也可以‘随便拿’?”我的本意是讽刺他。   此刻的钟郁霖已切换回了社恐状态,将脸往衣料里埋了埋,他凑近垂眸瞧过来,说了句:“哦,可以啊,就是有点土,但应该还算值钱吧。”   他告诉我说,这都是之前管理这个店的人收进来的。   “亏了好多,如果不是以收藏为目的的话。”   直到这时我才稍稍理解钟郁霖的这个“店”是干什么的。   虽然比起同类的其他“店铺”,它里面的东西会更接近收藏品一些。   但至少……不是只能看不能肖想的。   店里的员工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绘声绘色地开始给我讲解起来,说:“钟先生的眼光很好,不光这些腕表首饰,翡翠原石那些,几乎都没有他看走眼的呢,真的很厉害是吧?”   呃……可以想象,因为小时候已经见识过了。   这么说来钟郁霖倒是很适合这份工作。   兼职老板……吗?   我本以为钟郁霖会选择去会客室,毕竟据那位“保镖先生”说,有客人在那里等着他,然而很可惜,钟郁霖对那位客人的兴趣似乎并不算大,走到会客厅门外,他抬起眼眸静悄悄地瞥了内里的人一眼,尔后便低头,按住我的肩膀将我送到二楼楼梯口的那边,对我说道:“等会儿要回本家一趟,你在我们的家里等我吧。”   什么“我们的家里”啊……   我简直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我还以为你跟我出来是为了见刚刚那个人。”   “怎么会。”钟郁霖笑:“我是为了你呀。”   “什么?”   “护送你,万一有危险呢?”   我不觉得这些一看就很贵的手表字画玉石等东西有什么好危险的。   “别开这种玩笑。”   钟郁霖垂眸、眨眼,有些委屈似的,“其实是为了让大家看看你。”   “什么?”   “这样你以后来找我,就不会被拦住了。”   我当时不太明白钟郁霖话里的意思。   直到发现通往二楼的旋转楼梯半腰,居然还安装了一扇颇为华美厚重的门。   钟郁霖的那位保镖在原门外等我,见我来了,解除了门禁,以近乎绅士的姿态,他将门打开了。   额……这辈子还是第一次体会到当王子的感觉。   “林先生。”在这短短的时间内,他已经知道我姓甚名谁,我冲他额首,简单讯问:“怎么称呼你。”   像是不曾料到会面对这种问题,那保镖眼睛眨了眨,说:“我姓柏,柏溪。”   甚至还尽职尽责地问我:“钟先生说,您有话问我。”   靠,这毕恭毕敬的态度,让我怎么问出那些不正经的话语来?   于是只故作神秘地摇头,一路无话。   ·   一楼虽然规模也不小,但店里的东西显然比二楼要亲民多了。   里面就是一些普通的奢侈品那些,爱马仕香奈儿之类,先前我在箐菡家里介绍过,她好像喜欢一款粉色的包,那个系列叫什么名字我忘了,之前跟我出门的时候经常背着,还开玩笑说:“可不要划伤了,小心我找你赔钱啊。”   没想到同样级别的东西,在钟郁霖的“店”里会这么多。   认知又一次被刷新了。   脑子里不由再度浮现出钟郁霖的那句“想要什么随便拿”。   我说,认真的吗?   你要我拿,我可真拿了。   咳,开玩笑的。   最初走在这间“店”里,我还颇有几分格格不入的感觉。   直到我在这里碰见了个熟人。   靠,宋星乐,他怎么在这儿?   显然,在这个地方见到我,宋星乐本人也相当意外。   放下手里的包,他疾步走到我面前,没想到在这之前,钟郁霖的这位保镖先生纵身将我拦在身后,将我和他隔开了。   仍是那副看不上普通人的神气,只是这回宋星乐直接无视的人变成了柏溪而已。   “你怎么从上面下来了,”紧盯住我所在的方向,宋星乐顿了顿,然后勾唇,露出一丝诡异的笑意:“钟郁霖在上面,对不对?”   不是,他要干嘛啊。   “走开,好狗不挡道哈。”径直绕开宋星乐,我朝门外的方向走去。   说来惭愧,因为有钟郁霖配送给我的保镖的缘故,我的内心竟升腾出了些许微妙的安全感。   虽然若论硬碰硬,我未必不是宋星乐的对手。   可他毕竟是个曾经立连命都可以不要的危险分子。   一前一后走在大街上,老实说,我不太明白他为什么径直追出店门来。   如果可以,我不太想成为被他人瞩目的目标。   “我说闪开!”宋星乐一声厉喝宛若平地一声惊雷,竟是直接搡开柏溪,大迈着步子径直走到我的身边来。   要干嘛?略略侧过身子摆出防御的姿态,我心下不安:别等会儿忽然掏出一把刀给我来个荆轲刺秦。 第80章 凭什么被兴师问罪的人是我   在那一瞬间,我和柏溪都紧盯着宋星乐的脸。   毕竟谁也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   他会忽然发疯,跳起来咬我吗?   他会痛哭流涕,跪求我让他跟钟郁霖见一面吗?   我本做好了那样的准备。   然而下一瞬间,那家伙的长臂却是径直揽到了我的肩膀上。   脑袋凑近我的脖颈,堪称亲密的模样,他低声道:“听说,只要在这间店里消费满八百万,就有可能见钟郁霖一面,是真的吗?”   “……”啥?   他当钟郁霖是满减促销,可以点击即送的吗?   “几天不见,哥们儿,你脑子的问题好像越来越严重了。”   仿佛没听见我的吐槽,宋星乐只是蹙了下眉,再次问道:“我就是在问你,是不是真的啊。”   我哪知道是不是真的,我今天也才第一次来啊!   这些人,一天天的……   我扭头,用眼神询问柏溪——他不是这个公司的吗?如果他能给宋星乐解答的话。   柏溪看了宋星乐一眼,那神情真奇怪,充满了同情,并且……像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我没听说过。”最终他硬着头皮这样说。   宋星乐闻言,才忽然被触发了什么开关一般,开始咯咯咯地笑了起来,他的身体越绷越紧,连带着他勒住我脖子的那只手臂锁组成的夹角也愈来愈小了。   没等柏溪直接出手,在那之前,我将他的脑袋推歪推远。   松手后退开一段的距离,宋星乐不再笑,转而用上了颤抖的哭腔:“想笑你就笑吧……我真的没有办法了。”   要笑我也不过只是笑你表演欲真强,一天天的,这家伙就没正经事做吗?   “刚开始还是同居的男朋友,后来变成普通朋友都不如的陌生人,现在……我充其量只能算是个粉丝,还是连面都见不上的那种!”宋星乐大吼起来,眨眼,泪水从他的眼眶中流下来。   不是,他这样子……我怎么觉得有点喜感呢?   不对,要忍住。这年头,能这么真情实感的人属实是不多了。   “我说你啊,就非得见他不可吗?人总该有最基本的自尊心吧?”我有病,这个时候居然还期望用我的话疗唤醒他,分明我内内心清楚,他病得,连被打得鼻青脸肿都不怕。   宋星乐抬眸,冲我冷笑:“你懂个屁。”   行吧。我扭头就走,虽然下一秒被他抱住手臂强留下。   “我想过了,”宋星乐抿了抿嘴,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我其实……不介意加入你们的。”   吸气,呼气,吸气,呼气。   不行,现在是法治社会,殴打傻子是要赔钱的。   况且……他这是要加入什么?   加入我和钟郁霖的好兄弟同盟会吗?   还是说,他也被钟郁霖搞得不孕不育了?   如果这是真的,那我或许勉强能把他认为是我的“朋友”。   最终,柏溪拽着宋星乐强行离开。   直到这时我才意识到,他们两个似乎不光是“认识”,而是“很熟”。   想来也是,毕竟……柏溪是钟郁霖的保镖,而钟郁霖在国外跟宋星乐住在一起。   他们两个怎么可能不熟呢?   也难怪柏溪在看见宋星乐忽然发疯时,会露出那样的神情。   在回家的路上我有问过柏溪,宋星乐和钟郁霖在国外……究竟是一种怎样的状态呢?   “我经常……帮宋先生收拾残局。”仿佛很少被问到这种问题,柏溪回答的语气,显得有些不太适应。   “收拾?什么残局?”   “血。”   “血?”   “还有一些药。”顿了顿柏溪补充:“国外的那种止痛药。”   嘶——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其中有相当一部分是会成瘾性的。   “宋先生怕痛,有时候以自杀威胁钟先生,钟先生不搭理他,他以为这是钟先生觉得他不敢,然后就用刀把自己弄出血,结果用了之后又疼得受不了,就用药来止痛……即便这样钟先生也——不管他,只到外面去过夜,看也不看他,最后只有我陪着他。”   靠了,如果忽略掉前提,那么说实话,钟郁霖还真是蛮过分的。   不过若要细算,这事未必没有我的份。   毕竟……我跟郁霖之间曾有过“约定”。   那该死的……“约定”。   钟郁霖这家伙,一点不懂灵活变通,居然这么不圆滑地原原本本执行。   “那种‘药’之类的东西,钟郁霖有用过吗?”终是忍不住,我问。   柏溪顿了顿,回:“没有,虽然受到过邀请,但是钟先生他……没有。”   一口一个“钟先生”,不得不说,这称谓真不适合钟郁霖。   ·   之后,又忍不住问了一些更具体的问题。   难以形容我的心情。   在柏溪叙述的过程中,有那么几个瞬间,我真想掐死钟郁霖。   但一个转念,我又忍不住猜测……他陷入孤独,因而观赏绝望的原因。   ·   出身社会之后,生活很容易便会陷入到了一种可堪称为“重复”的凝滞里。   当然,这并不包括我和钟郁霖之间的关系。   在仔细叙述我和他关系的变化之前,我想,我还是有必要先谈谈我的事业。   首先,就是我们那款即将发售的游戏。   其实它在大学之前就已经有了初步的框架,工作室建设的过程中,我们小伙伴中的相当一部分人(包括我),都在按照原本的计划慢慢建设它。   先前跟梁茂丘他们一起出门的社交还算有效果,出于人情的考虑,那些公子哥中的一部分人因为看好我,向这项目投了一部分资金(我想,这其中应当也有些许买钟郁霖面子的原因)。   游戏规模可以说很“小”,趋近于文字剧情加解谜的类型,不过玩法,较市面上的一些游戏稍微创新了一些,我们对它原本的期望是稍微赚些小钱,能维持工作室的运行就足够了。   毕竟开发的时间不算太长,身为初创公司,不能对它抱有过高的期望。   然而发售短短不过两个月的时间,它的表现竟大大出乎我们的意料。   首通玩家发布的游戏解说视频意外爆火,引得各平台博主争相抓热点测评模仿,泼天的流量伴随着蹭蹭上涨的销量铺天盖地地砸来,让我们有了做第二个游戏的动力和希望。   看着资金库里连绵不断的进账,有时候我会忍不住回忆起梁茂丘的说辞:“雪天女会给想要东山再起的人以好运。”   我当然不认为这份成功全是钟郁霖的功劳。   但……   说真的,若没有这份“运气”的加持,我们势必得在生存线上挣扎更长时间。   描述这么多总而言之我想表达的是:爷有钱了!首作的成功加上直播事业的蒸蒸日上,让我对未来充满了希望。   要不怎么说暴发户总是被那些老钱看不起呢?反正当我的账户上多出了一笔从前想都没想过的金额,我的第一反应是:为什么不拿这笔钱去买一辆好车呢?   此前钟郁霖的新车已是令我无比羡慕,更别提他的表哥路裕阳,那个一直被我视作竞争对手的家伙——从前是完全没有可比性,到现在,我总算是能跟他掰掰手腕了。   其实理智上我明白,应该将尽量多的资金投入到新作中,这样趁热打铁,说不定更能将手里的财富巩固。   但……有时候就不免想起钟郁霖口中的“甲醛味”。   说真的,谁愿意在那种有毒的房间里长期呆着?   还不是为了节约成本。   意图达成……苦尽甘来的结果。   最终欲望还是战胜了理智,跟一切庸俗的臭男人一样,我很快提了辆新车。   车拿到手的第一时间,我开着它到储荔到学校外晃悠。   储荔这小子不愧是我从小到大的朋友,一看到这辆车就赞不绝口,说什么“帅”啊“酷炫”啊“我就知道听澜哥很厉害”这之类的话。   我明白,他其实对车一窍不通。   但这种朴素的称赞,还是令我感到快乐。   说句惭愧的话,只有跟储荔在一起的时候,我才能真正体会到那种被欣赏、被认可的感觉。   与那些富家子弟之间的相处不一样,我跟他……是平等的。   这让我久违地感到放松。   相信大家不难推测,我口中的“富家子弟”,其实也包括钟郁霖。   虽然我明白,他对我真的很好、是绝对真心的。   但……兴许是我自尊心过强又争强好胜的原因吧,在他面前,我甚至说不出:“快来看看我的成果,我觉得我现在已经很了不起了。”这之类的话。   这个下午我拥新车载着储荔到周边的山上溜了一圈。   就算上了大学储荔还是跟以前一样,天真烂漫、偶尔有点小聪明的样子。   算起来我跟他已经很久没有一起出来见个面一起吃饭、聚一聚了。   其实从之前我就感觉,他脑袋顶上的头发很柔软。   摸起来的手感一定好极了。   不过我不会那样做,因为我明白,储荔内心八成……还是更希望被路裕阳触碰一些。   所以哪怕仅仅只是好奇触感……也还是算了。   ·   这天晚上回家,比平常的时间更晚。   当然,我指的是钟郁霖的家。   说起来真是奇怪,怎么我俩现在又默认同居了?   咳咳,先不说这些,我的意思是……当我在客厅内部看见钟郁霖时,我有点被吓了一跳。   “你怎么不开灯啊?跟你说,这样对眼睛不好。”说着,我喊了声,叫智能语音助手帮我们打开了灯。   大抵因为不适应光线,钟郁霖的眼睛眯了起来,像一只跑到外面厮混开始学得鬼迷日眼的品种猫。   “你今天开车跟储荔出去了?”钟郁霖开口就是一声冷笑:“真讽刺,我居然刚刚才知道。” 第81章 想游历你身上每个角落   干……干嘛?   他什么意思?找茬吗?   跟储荔出趟门而已,哪儿又把他惹到了?   我可不会怕他。   “你这话说得,我怎么不明白呢?”讪笑着走到他身边,为了显露我的心胸坦荡,我坐到沙发上,同他不远不近的距离,双手环胸,半将他倚着似的,“何况……买车的事情我也想跟你说来着,可这几天见不到你人不是吗?”   钟郁霖不咸不淡:“藉口,储荔也很长时间没联系你,一有好事,你就主动找他去了!”   “……”我该怎么跟他解释呢?我的那点小心思,说出来怕不是会被他笑话。   “那你要跟我一起出门吗?咱再去兜下风。”我笑了下,是故作豁达的姿态。   钟郁霖一点不买账,“一点不真心,息事宁人才这样对我的!”   那你要怎么样嘛?   凑近了点儿,我用手撩了一下他的头发,他蹙了下眉,挥开我的手,别过脸,眼眶却红了起来。   我一下心软了,轻轻拂了一下他的肩膀,“喂,”我说:“这么小个事,不至于吧?”   “见微知著。”他说:“你根本没把我放在心里,买车对你来说明明是很大的事,可你跟我都不说一下。”   这语气,搞得好像我跟他好像什么不得了的关系似的。   “对我来说是大事,可于你而言……这总也不值得放在心上吧?”   “你不说,怎么就知道我不放在心上了?”钟郁霖越说越委屈:“在你眼中,好像我一点用都没有了。”   我的心简直都要被他熬至软烂,连他昔日做出的种种错事、而今也未解决的一系列问题,都要抛之脑后了。   “好了啦。”我捧住了他的脸,“你就当我是好面子,不好意思在你面前分享我的这点小小成就,好不好?”   “那你以后都要跟我说,不论什么事。”   这话说得,总得要平时能够见面才行啊。   心里虽这么想,面上却点头,全部答应下来了。   钟郁霖一下来了劲,又开始得寸进尺:“还要个啾啾。”   我耳朵唰的一下红了大半:“什么‘啾啾’?”   他按住我的后脑嘴唇贴近,唇齿相贴,发出“啾”的声响,“就是这个‘啾啾’。”   真的……好幼稚,“你当你是小孩子吗?”   我就不信他在别人面前也会啾啊啾的。   所以说人啊,在自己熟悉的人面前总会变得唔……   我没空再思考下去,因为钟郁霖已然揽住我的腰,害我跨坐到他腿部上去了,我怕自己的身体压到他,便强撑着四肢不让自己卸下力来彻底软倒在他身上,他似也觉察到这一点,跟我作对似的用力箍住我,拼命要我朝他贴近,呼吸间的距离连同唇与舌之间毫无节制的互相侵略,不自觉越往深处陷进去了。   对,没错,这就是这段时间以来我跟他关系之间的“变化”。   自从第一次他帮我“治病”以来,这样的接触便愈发频繁。   刚开始是以“助兴”乃至“更有效果”为由,他这样说服着我,我也这样说服着自己。   “或许有一天,到了不用体液也能成功的地步,你的‘病’就痊愈了。”他曾贴在我耳边说这样的鬼话。   简直放肆,这我怎么可能相信他?   然而,兴许是我想痊愈的诉求太过强烈,所以终究没做出任何像样的反抗来,到现在,在他看来这样的动作变成了理所应当,每次稀里糊涂地便成了不问自取,可惜的是除非更深层的刺激,否则哪怕在他面前我也依旧……哎,反正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虽然跟他接吻,舒服是舒服的。   “不许走神。”言语间,钟郁霖已然捧住我的脸,我气息不稳,他倒是眼眸发亮,显得认真且气定神闲,“要认真感受,才能‘痊愈’啊……”说着,他的手缓慢探查下去,“有变化吗?”   “……”我无奈地摇头,“都怪你。”   他刚开始抚摩我的背部,后面缓慢地,朝我的后腰处抚上去了。   “……没关系,”他的眼眸似是有些黯淡,“我会让你恢复原状的,哪怕是对我,来,小玛丽亚夫人,不要考虑我,你压上来吧。”   干嘛?什么有没有关系的?我又没道歉……更何况,“不不,你才是,别那么大力,我怕把你给……”   “把我弄坏了,是吗?”他像是觉得讽刺那般,轻笑出声,“只有你这么觉得,快点,把你的前胸贴到我脸上来,用力,我很皮实的,真的,不要认为我很脆弱。”   这家伙,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啊?怎么搞得我处处在意他的感受,反倒成了我的不是了似的。   那一刻,我大抵是得了什么病,开始不由自主地幻想,他在国外时,同别人在一起的时候,是不是也会用这么急切的语气说这么不知廉耻的话。   于是最终我放弃了,顺应了他的力道,我整个身体覆压在他身上。   平时我有健身,因而他的脸算是深埋进了我有点引以为傲的胸肌上,发出“唔啊”的声响。   这是在干嘛啊?我为什么要这样对他?   又或者说,他为什么要求我这样对他?   然而很快我明白了他做出这一要求的理由。   “啊……”再度抬起头的钟郁霖脸已经全红了,那毫无疑问不是什么正常的神气,甚至于……已经趋近于痴狂了。   “差点窒息了,小玛丽亚夫人。”   “我都说了我……”   傻眼。   这是我第一次如此切实地体会到——他没救了。   其实我觉得有点恐怖,认为他这种状态有些不正常,我……想跑。   可是,他的手臂紧紧按住我的后背,我做不到。   “我想要,你的每一个地方……”他这样说时红着脸颊,及其兴奋、颤抖着手臂也咧嘴微笑着。   这还是我认识的那个钟郁霖吗?   最终当我的整个前胸都变得湿漉漉的,而他也预备继续向下的时候,我忍无可忍,捧住了他的脑袋。   钟郁霖:“?”   他迷蒙的眼神,像是在问我:“怎么了?怎么忽然这样?”   “你……”   “抱歉,你是不是觉得……我太恶心了?”钟郁霖盯住我,怔怔地这样讲。   “不是,我只是觉得你这样跟平时太不一样。”有些……不正常,这话我不敢说。   “谁会在一般人面前释放本能啊。”钟郁霖神情淡淡的,仿佛在讲一件理所应当的常理,“当然在必要的人面前才会这样。”   “比方说国外那些俱乐部的其他会员?”一个顺嘴,我就把这话说了出来。   啊,真该死。   钟郁霖的面色出现了片刻的空白,倒也不着急为自己辩解,“啊,”他说:“之前我叫保镖给你讲过的。”   “他叫柏溪。”   “啊……是,不过不重要,重点是他多数时候不会跟我一起进去,只偶尔来接我。”   “算了,你不用跟我描绘这些。”像是我在逼他跟我解释什么似的。   “可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多数时候我是那个冷眼旁观的人,像你一样。”   什么冷眼旁观?   “我这是冷眼旁观?”   “看别人痴迷的样子,觉得很可笑,我懂你的感觉。”   你懂什么你懂?   “既然觉得可笑,又为什么要去?”这才是我不明白他的地方。   “……”钟郁霖垂眸,陷入了持久的沉默。   我以为他终于无话可说了。   没曾想——“观看,表演?”   说完他又慌忙冲我摆手:“当然,对我来说被观看也无所谓,你只需要配合我就好了,毕竟是为了……治你的病嘛,嗯。”   我好像有点理解他的意思了,“你的意思是你在国外,别人也会像你刚刚对我那样……”这话我没法继续说下去:“向陌生人袒露自己的身体,你就不觉得羞耻吗?”   钟郁霖闻言神情空白了那么一瞬,仿佛陷入了茫然,许久后才说:“我其实很讨厌别人碰我,最多只是那里……”   “哪里?”开口之后我才意识到,我的语气那么凶。   “就是……我第一次给你吹的……那里。”   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   也是,我怎么能期望钟郁霖是一个纯洁无瑕的人呢?   倒是该佩服他,原原本本地将这些跟我讲了出来,省得我成天遐想怀疑。   我就说,那时候他为什么动作生疏,却本能般懂得很多技巧方面的问题,搞了半天原来是……   我的沉默致使钟郁霖不安,他抬眸小心翼翼地看着我,而我却只想嘲笑,嘲笑自己为什么不知死活地开启这个话题。   “小玛丽亚夫人,”他勾唇,略微有些苦涩地讪笑:“你是不是觉得我很zhang……”   “无所谓。”我听见自己说:“这都是每个人自己的选择,有人喜欢一对一忠诚的关系,有人觉得露水情缘也可以。”顿了顿,紧盯着钟郁霖,我一字一顿地对他说:“不过,钟郁霖,我觉得既然我们已经走到这一步,虽然一直打着治病的名号,但我还是得明确一下——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你要是敢跟别人出去乱搞,我一定宰了你,不开玩笑。” 第82章 你不能那么轻浮   说完这话我难免心虚,因为这显得我神经不正常,就像那些整天疑心自己妻子出轨、有奥赛罗情结的丈夫,显得小气且不把别人的意愿放心上。   然而钟郁霖闻言,却是略微颤抖了身躯,俄而,露出一张幸福的笑脸来。   “好,能死在你手上,是我想过最好的结局。”他又开始神神叨叨说梦话,末了还补上一句:“那你也一样。”   我到底是招惹了一个怎样的神经病啊。   “什么?我又不会……”   “你跟储荔绝交好不好?”迫不及待吐出这句,像是早已等候多时。   哈?   “你跟他都没见过面,他没碍着你什么吧。”我想:钟郁霖八成是不知道,储荔有喜欢的人,还是他表哥路裕阳。   闻言,只垂眸蜷起自己的手臂,“反正,他的存在让我感觉很不舒服,我不喜欢你跟他在一起。”   哈,这话他倒是会说,当初我还不喜欢宋星乐,后来钟郁霖跟他还不是同居了。   不过我想:钟郁霖之所以不喜欢储荔,一定是因为他压根对储荔不熟悉,只要跟储荔见过面他就能知道……那孩子根本就是一个毫无攻击性、十分可爱的人。   不对他产生怜爱都十分困难的类型。   “我跟他都这么多年了,说绝交就绝交,也说不过去。”本着维护彼此间关系和谐的原则,我朝钟郁霖提议:“什么时候找个时间,你们俩见下面,看了他你就知道了。”   他能对你造成什么威胁啊,真是……   “算了。”钟郁霖说完这两个字,略微歪头,鼻息越来越近,他的唇一下下点在我的唇上,一次比一次认真,一回比一回深入,不多时,变得湿润起来,不再纯洁,而换上邪恶的意味了,“反正,你们两个不会这样,这样,嗯……再这样……”   呼吸……离得好近,他的眼睛连同他眉前的小痣,都成了催化我迷蒙的药剂,是啊,有那么一瞬间我想:朋友之间真的会这样吗?哪怕是打着治病的名义,这种程度是不是有些太超过了?   我跟钟郁霖之间,现在到底算什么呢?毫无疑问,这样先身体接触后情感确立的步骤,是有违我原则的。   可我又该怎么问他?我又想在他口中得到什么答案呢?   林听澜,别搞笑了,钟郁霖对待感情是什么样子,你难道还不清楚吗?做朋友兴许能言笑晏晏般融洽,偌做了恋人,那便是无间地狱,你曾见识过那样多喜爱过他的人坠入深渊,为什么还会傻傻地觉得自己特殊,跟别人是不一样的呢?   “走神。”钟郁霖捧住我的脸,一副不满的急切神气:“你怎么老是走神呢?我很没魅力吗?”   真罕见,他应该是全天下最清楚自己拥有魅力的那种人,明知故问,是他欲情故纵的手段吗?   ……真的要疯了,我本以为自己是个正直的人,可落到钟郁霖面前,那些阴暗的想法便不由自主地一个个冒出来,要将我、将我对他的感情都吞噬殆尽。   “你又变成这样……”垂眸,我看了一眼他那里,他顿了下,衣裳下摆用力扯,将那处盖住了,“要是觉得碍眼,别看就好了。”他说。   到底,他是真的自卑,还是知道自己这幅样子我见犹怜呢?   上回,上上回,我都视而不见,他也只是似有似无地贴在我的身体上磨蹭片刻,并未得寸进尺地主动渴求什么,只是被我发现时那神情……看得我都心虚了。   “我来帮你吧。”说完这话的同时,我差点咬到舌头了。   钟郁霖怔愣片刻,没听清那般,下巴放到我的肩上,一边沿着我的脖颈磨蹭,一边迷迷蒙蒙问:“嗯?说什么?能……确认一下吗?”   “前提是你以后别再提那种莫名其妙的要求。”说完强行克服了自己的心理障碍,低头瞥了他那活儿一眼,便粗暴地攥上去了。   钟郁霖的身体开始抖了起来,将我抱得越来越紧了。   天啊,直至现在我才发现,比起两个人一大一小的视觉冲击,当手真正抚上那个地方,才真对这家伙的分量有了具体的概念。   感觉比一些欧美那边片子里面的男主还要……   不对……我怎么能把钟郁霖和那些家伙相提并论呢?   毕竟他们可不会把人抱紧,然后一边蹭一边可怜兮兮地在你耳边说:“这是你第一次主动帮我。”   靠。   搞得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提醒,他把我腹肌都蹭得黏糊糊的。   而且……单用一只手根本把不住。   靠了。   搞得好像不是我在帮他,而是他把我的手当做……   算了——   最终我放弃自己努力给予他帮助,因为他实在过于激动,捧住我的那只手,将我半按在沙发上迷蒙着神情俯视我,于是不光腹肌,前胸乃至腋下,也都被他似有似无蹭过。   被弄得满身满手都是,意识到这一点的那一瞬间,我的心木然,甚至说不上来是什么感受。   钟郁霖一点不觉得这有什么,反倒十分激动地上前来,抱住我。   “小玛丽亚夫人,你好好看,天啊,这些都是真的,是真的。”然后扭过头来,念叨着要“啾啾”,又吻上来,将唇舌都封住。   我真是淦了。   为什么会这样?   后来钟郁霖又以“没有解决你的问题”而向下用嘴巴帮我弄了一次。   他张开嘴向我展示“治疗成果”的时候,我简直不敢看下去。   因为潜意识里面,他不应该变成这样子的。   他应该神圣、纯洁,犹如坐在神龛内的雪天女雕塑。   现在……我跟他变成这样。   我把他弄脏了。   ·   原本洗澡钟郁霖还想一起的。   可我实在需要冷静,于是便拒绝了。   收撑住洗手台,凝望着镜子中的林听澜,我很想问问他:你知不知道你究竟做了什么?   就算你知道钟郁霖在外面喜欢胡搞八搞,这也不是你跟他一起沉沦的藉口。   他比你小两岁,你是哥哥,他因为心理原因有些事搞不清,你难道也不清楚吗?   不是想将他引到正途吗?   为什么?自己却不自觉被他牵着鼻子走了?   那一刻,巨大的负罪感笼罩了我。   以至于钟郁霖在外面敲门,焦急地一次次叫“小玛丽亚夫人”,我都没第一时间回过神。   打开门,差点与他相撞,过近的距离,才意识到他早就在不知何时长得比我还高了。   “怎么了?”   “钟郁霖,我们现在这算什么?”冷不丁问出口,我语气之冷静,连我自己都感到害怕。   钟郁霖一怔,他紧盯住我的脸,我意识到他在观察我的神色,便垂眸,避免与他眼神接触,“给你治病啊,”他说,声音轻飘飘,虽然脸上还笑眯眯的:“很有成效,不是么?”   看来,他纯粹就是在玩。   “……”   “怎么,到这步就后悔了?”钟郁霖说:“疗程还没结束,有效果的,现在退缩是不是太迟了?”   “没有,我只是觉得……就算是治病这样会不会也有些太超过了?”蹙起眉头,却是用力强行令自己笑出来:“别搞到最后连朋友都做不成。”   做过这种事的朋友?开什么玩笑?这算什么朋友?   这完全……有悖我的原则。   “……”钟郁霖默了一阵,最后才笑了声,轻声说:“我觉得无所谓啊,有什么?不就是用了下手?我自己是同性恋我都不觉得有什么问题,你那么介意做什么?”   啊……是这样吗?   也对,根据他平时的行事作风,在他看来,这或许的确……根本没什么。   “我们还是跟以前一样啊,等你痊愈了。”钟郁霖缓慢将手放在我的肩膀上,那灵巧的手指,缓慢朝我脖颈一下下剐蹭、逗弄,“你要是实在过意不去,在我需要解决的时候顺道帮一下我,算是我那么努力让你恢复的辛苦费,不行么?”   被他说得,今天发生的事情倒像是顺理成章那般。   只不知为何,脖子连同锁骨那块的皮肤被他的拇指摩挲,令我感到烦躁,让我忍不住加快脚步,走到卧室里面去了。   钟郁霖跟在我身后,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开玩笑那般说了句:“你要是觉得不好,我们顺道谈个恋爱也可以啊,我都无所谓的。”   开……什么玩笑!   “我只是不明白,对待这种事情你为什么这样!”忍无可忍回头,我算是……半吼了他?“感情这种事,你不能总无所谓无所谓的!什么叫‘谈个恋爱’?难道以后你遇见你喜欢的人,随随便便‘谈个恋爱’就行了?”   我在说什么啊。   我简直……莫名其妙。   我只是很生气,可能,我想要一个交代,亦或者钟郁霖很快就把我身体的事情解决,而不是这样不明不白的……莫名其妙,像个什么?   这虽然不是我第一次这样对他大吼大叫,但却是唯一一次,他明明那么高兴,我却毫不留情地将他的好心情打破。   “哈,”最终,他给予我的回答是许久后的一声轻笑:“我是不明白,既然你认为做这种事必须要有什么‘关系’,那事先不把这事明确清楚,稀里糊涂跟我上床之后又来指责我,究竟为了什么。” 第83章 过来躺着吧   钟郁霖指出的问题毫无疑问是无比尖锐。   竟令我一时间说不出任何话语来辩驳。   所以只能瞪视着他,假装自己不落下风。   说不出那句:其实,我只是不喜欢他的态度。那么轻慢、那么慵懒,无所谓的样子,倒显得斤斤计较的我过于不识抬举了。   最终是他先一步开口,轻笑出声:“不对,那种程度,根本算不上什么‘上床’。”抬眸,以一种讽刺的口吻,他跟我说:“连互相抚慰都不算吧,你觉得呢?”   所以果然,在他看来,我跟他之间发生这些都无所谓。   吻也无所谓,亲密也无所谓。   而我,就像一个不过睡了一觉就想让人负责的恋爱新手。   虽然的确,曾经我的宗旨是“没有确定关系就不那样做”。   因为不想辜负任何一个女孩子,因为下意识认为她们对此会比较看重,我不想成为一个不负责任的男人,跟我爸、跟我认识的那些公子哥那样……   但我忘了,现在站在我面前的是钟郁霖,他不是那么传统的人,他对我、对所有人都……   更别说,我们不过只是在“治病”而已。   所以……或许我应该调整策略,改变自己,也变得无所谓起来吧。   “算了,”最终我泄了气,手抚额,开始后悔自己方才又失去理智了,“抱歉,我的……”   是我没有认清自己的定位,就像当初我擅自认为箐菡认可着我,支持着我所做的事情一样,全部是我自我感觉良好的结果。   “你的什么?”钟郁霖嘟囔,他迎上前来,半揽住我的双肩,拼命低头,那双眼睛从下至上看过来,仿佛正透过指缝,观察我的脸色,“你的什么啊?林听澜你说话……”   “没有,我是说是我的错。”   “你生气了?”   苦笑摇头,我说:“气也是气我自己,别在意。”   “说真的,没什么……”钟郁霖顿了顿,压低声音告诉我:“因为治那种病就是那样子的。”   你信不信到医院去医生能打死你?   我笑了声:“得了吧,还不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倒并没有否认,钟郁霖垂下眼。   后半夜我跟他躺在同一张床上,他有时候会伸出一根手指来在我身上戳来戳去,整得我怪不适应的。   据他所言,这也是治病的一部分,包括跟他同床共枕也是。   他家床很大,虽然两个男人睡在一张床上实在奇怪,但只要无法触碰到彼此,倒也没什么。   其实……我根本没有真正相信他,可我又为什么……会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答应他呢?   可见我也疯了。   “小玛丽亚夫人,你知道吗?”半梦半醒间,钟郁霖的唇仿佛贴近,我听见他略带着些许热意的声音,对我说:“没有这个病,我们走到这步的几率也无限趋近于零呢。”   依旧,不明白他的意思。   也仍不确定,那是不是一场梦。   ·   之后病情依旧没有好转。   只有在和钟郁霖接触时,我才能久违地体验一次变回男人的感受。   虽然我知道,只要我提“想治病”,钟郁霖八成也不会拒绝。但下意识的逆反心,令我产生了“就不信我没了他我真的完全不成”的心理,所以在他面前,我反倒开始回避相关的话题。   钟郁霖一点不急,反正病的人不是他,只偶尔会问我:“隔好久了,需不需要帮忙?”   我摇头,次数一多,他渐渐也意识到我这是在赌气,撇了下嘴后不再强求。   我开始说服自己,没有这种欲望兴许反倒是好事,能够让我集中精力去做自己应该做的事,而不会总感到难以抑制,特别是距离上次相隔时间变长以后。   说来可笑,在工作室彻夜加班时,我偶尔也会想起箐菡,回忆起她哪怕知道我的情况也依旧愿意包容我的种种,我开始反思,认为自己是不是在被ban掉部分生理功能后心理扭曲,最终才导致我跟她渐行渐远了……   就好像古代的太监多数心理不正常那样,最初发现自己的生理状况的那段时间,并不平静的内心导致我无法再像以前一样看待她了。   不,每到这时我又会告诉自己——这些都过去了,选择结束这段关系的人是我,事后拒不和好的人也是我,如今箐菡已经有了新的男友,是跟我在一起时她偶尔赴约见面的那个。   高知分子家庭的男生,且身无残疾,跟我比起来,简直不知好了多少。   我只能祝福她,并且接受……自己可能这辈子都不能再交女朋友的事实了。   虽然与此同时我又忍不住幻想:万一,万一这世间真的能有一个人能够不介意我的残缺,和我在一起。   虽然我不能用那里,但我可以多加练习,用别的地方予以补偿,用舌头,用手或者用别的什么……   每每思及此,都忍不住产生一种想哭的感受,因为这种话,我怎么好意思对女孩说出口来呢?   随着时间的流逝,渐渐地我发现,我应当并非忽然转变了性取向,因为我的性幻想对象仍旧是女性,而对于跟钟郁霖相差无几的男人,事后我也尝试观看那类片子进行对自己身体的唤醒,但依旧……毫无效果。   所以事到如今,能让我真正产生生理反应的人,只有钟郁霖一人罢了,而且哪怕是钟郁霖,也必须做足了相当的前戏才能……   咳——总之,真该死,我就不信这世上还有这么奇怪的病。   所以我坚信:这一定是雪天女的神谕。   因而现在我能做的,就只是专注做好自己的事情,然后等待神谕失效的日子来临而已。   值得一提的是在此期间工作室里面发生的插曲。   不怕苦不怕累,禹竞徐居然真的下定决心在这里狠住一段时间。   也不知从哪里要到了我的联系方式,一加上他就开始念紧箍咒般一次次要求我到杨正青家里接他去,还魔怔似的跟我说“你答应过我的,不能说话不算话,哥!哥我求你!我叫你爹还不行吗?”   分明在我的记忆里我是拒绝了他,可他这人……真是磨人的一把好手,不答应他就发消息、打语音、打视频、发短信。   一个男人拖长尾音一次次哀求,真的,把人脑袋都吵晕……我真想问他:这像什么话?   虽然最终还是去杨正青家里接了他,开我新车去的。   他俩之间的氛围真的很奇怪,去的时候禹竞徐一早在家门口等我,而杨正青就像监狱的看守一样,在他身后静默无声地将他盯着。   等我走近后才发现,杨正青一直扣住禹竞徐的手腕,两个人就像有无形的手铐拷着,直到我把车开到他们面前,将车窗摇下来,禹竞徐眼睛亮起来的那一刻,那手铐才顷刻间化开了。   “我就说吧!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会来!”禹竞徐的眼里写满了激动,回头看向杨正青的眼神仿佛在说“看吧,你输了”。   杨正青静静地站在原地,也没什么表情,只隔许久才转眼看向我,勾唇,留给我一丝温和得体的笑意。   靠,真可怕。   禹竞徐这些年,还真是辛苦啊。   “老子走了!”一屁股坐上我的车,他冲车窗外那人竖起中指,开始唱:“再见!再也不见!”   我真怕被人拿刀砍,因而忙不迭发动车辆,“嗖”的一下开了出去。   一路上,禹竞徐像第一次出门郊游的小学生一样开心,还拿出了两个麦克风朝我比划,说什么:“瞧,我都把养家糊口的道具都带上了!”   我笑了声:“这什么?”   “麦啊,直播用的麦。”   “我也直播,你到时候用我麦就是了。”   “你麦音质能有我的好吗?我跟你说,我这可是万元及设备!是专业的……咳咳,话说,听澜兄啊,这车不错啊,你新买的?”   这话题也转变得太生硬了吧喂!   不过,我倒也没理由强求他什么都跟我说,于是顺着答:“是,公司刚发售的那款游戏销量不错。”   “哦,我还以为你直播赚的。”禹竞徐嘀嘀咕咕:“还想着你的赛道要是赚钱,我就蹭你流量起号呢。”   呃……这家伙要不要这么直白?   不过其实要是脚踏实地直播,不把赚来的钱往工作室里砸,说不定的确,我提车的时间是会早一些的。   但人要是没有梦想,跟咸鱼有什么区别?   我一开始直播,不就是为了给自己攒足创业的启动资金么?   “先说别动歪脑筋啊,我们工作室规模现在还不大,你要想休息几天是可以,但常住还是不太行哦。”   禹竞徐对我的态度不大满意,竟问:“说起来,你们那儿有没有闲职给我安排一个?工资可以少点儿,包吃包住就行。”   还闲职呢,身为创始人之一的我都闲不下来好不好?我嘴角抽了抽:“没有,别异想天开啊,能让你住几天就不错了,而且我那里的环境可能没你想得那么好,你在杨总的豪宅里面潇洒惯了,到我那儿八成一天就得提桶跑路。”   当时杨正青笑道:“哪儿能啊,给我个地方我保证都能住。”   我以为他是在开玩笑。   没曾想,居然是真的。   且他这人出乎我意料地有些厚脸皮,在我那专属直播室里面呆着,久而久之就像是在自己家里似的,还占着我的钢丝床,我想休息的时候他还让出一块巧克力大小的位置,跟我说:“过来躺着吧,位置都给你留好了。”   说真的,那时候我真恨不得把他赶走,但偶然间又听见他跟杨正青通话时的样子,那种时而谄媚时而凶恶时而畏惧的神情,又令我不禁生出了一丝同情。   后来钟郁霖不知从哪儿得知禹竞徐住我工作室里面的消息,竟一副气不过的样子,在家里来回踱步,“你们都那么喜欢吸甲醛吗?我就说这几天你怎么老是不回来,结果是被他勾走了!不行!”他起身,走进衣帽间开始收拾行李,还一边念念叨:“我也要搬进去!” 第84章 收留是一个错误   该说不愧是兄弟吗?一个智障一个精神病,我真是……拿他们没辙了。   最终抱住钟郁霖的腰才勉强让他停下来。   这时候他又忽然恢复正常,回过头一本正经告诉我:“都十多天了,小玛丽亚夫人,你快把杨正青惹火了,其实从一开始你就不该收留禹竞徐,他就是个烫手山芋,谁碰谁倒霉的那种。”   呃,真的假的?   “收留个禹竞徐就把他惹火了?我又跟他不熟。”那个杨正青,我都没跟他说过几次话吧,长得慈眉善目,这么小心眼?至于么?“要不是禹竞徐求我,我才懒得管他,你又不是不知道他那样,磨死个人了。”   “他磨你你就接招?”钟郁霖的眼中似有嗔怪,“怎么别人磨你理都不理呢?”   这话说得,“哪个别人?”   钟郁霖浅浅翻了个白眼:“算了,我反正没那么厚脸皮……我倒是觉得,你那工作室需要扩建一下了,需要钱么?或者我帮你找个场地之类的。”   还真有点不习惯,我是说,钟郁霖正经起来,跟我谈论工作的时候。   其实单看钟郁霖的外貌,真的很难想象他是那种相当有规划且不失情怀的人。   前段时间我有问他,去他那“店”里没把他找到,他做什么去了。   没曾想他告诉我,是去跟禹家派来的代表见面,确立雪天女事业今后的发展方向去了。   那时候我很震惊,因为在我的印象里,雪天女的能力单个人就能做主,没曾想钟郁霖摇头,跟我说这背后其实牵涉到相当大的产业,禹家的部分分支甚至就是靠着“雪天女的力量”为支柱,才逐渐发展壮大的。   “不然,你以为那些‘大人物’怎么找得到我这里来?还有企业家,以梁茂丘家族企业为代表的商人,自然是先跟禹家的人牵好了线,再接受所谓‘神谕’的。”   谈及此,钟郁霖目光黯淡,我内心隐隐明白,这便是一直以来“雪天女”的命运真正困扰他的地方。   “小时候,老爸老妈对他们言听计从,我也只能听他们差遣、受他们摆布……现在我长大了,终于轮到我……直面禹家的那些人了。”   那是我未曾触及的世界,我想直到这时,我才终于明白了小小的霖妹妹为什么会被关在狭窄的告解室里,那些贪妄之辈,诸如谷经义那样的贪官污吏之流,都不是钟郁霖心甘情愿选择释放神谕的结果。   “小玛丽亚夫人,你知道吗?有时候我就在想,既然雪天女的神谕那样灵验,那为什么,它只能祝福富人、只能看见将别人踩在脚下的人,却与真正需要帮助的人不相干呢?”   “这……是雪天女的选择?”   “不,雪天女她……一直很痛苦,想要终结这一切,所以才最后选择了两个神经病,也就是禹涧雪和我。”   “你们……都不是女孩子。”   “嗯,因为女孩子,会生孩子,会从出生就被控制。”   “钟郁霖。”   “嗯?”   “你是怎么想的呢?是想绕开禹家,帮助到有需要的人吗?”   “嗯。”   “那禹涧雪呢?你们……能够交流吧。”   “嗯,我和他,还有雪天女,偶尔能听见彼此的心声,我们相连,心意相通。”   “……”   “小玛丽亚夫人,为什么问这个?我们三个……都不能直接接触信徒。”      “我知道,我就是想帮到你们,我在思考——该怎么做。”   ·   其实诚如钟郁霖所言,随着工作室人数逐渐增多,是时候扩大场地规模。   好不容易挣到钱,想要维持企业的稳步发展,这些都是必要的。   怀着这样的思虑,那天夜晚,我在下班时间回了工作室一趟。   没曾想打开门,就看见禹竞徐正直播,穿着半透明的紧身背心满脸迷蒙,还对着麦克风又亲又舔。   我……靠。   这不是擦边?   我可算是明白他为什么对自己账号的名称遮遮掩掩的了。   见我来了,禹竞徐倒也不慌,只挑眉微笑着对直播间说了句:“主播过会儿回来。”就起身走到我的面前来。   “你那什么表情?”他问,语气写满了不服,竟兴师问罪似的。   “你要不还是把直播暂停呢?”   “没事,我开了录播,都一样的。”   “……”   “……”   “你干嘛舔麦克风?不嫌脏吗?”顿了顿我又忍不住补了句:“还穿这么少,擦边男主播。”   禹竞徐一听就炸了:“你懂个屁,我这叫ASMR,口腔音,懂吗?口腔音!!”   “这就是你的直播事业?这……赚钱吗?”总觉得他这种以色侍人的方式是走不长远的。   一点也无被抓包的心虚,禹竞徐双手环胸,“哦”了一声,说:“还行啊,挺赚的,这算啥?我还开了付费频道,打算发展线下。”   chao了。   “我跟你说,这种路线迟早塌房!”走到电脑跟前,看了一眼他账号的名字,我直接点开手机搜索,往下划拉,竟发现在来我这儿之前,他这账号的内容都挺正常,甚至可以说……蛮正经的。   再联想到他来我这之前的直播环境,一时间我头皮发麻——难道说他是因为到我这来了,没人管了,所以才开启堕落之旅的?   而此时此刻的禹竞徐仍浑不在意,老神在在曰:“网络嘛,换个马甲就不知道你是谁了,先捞一笔再说!”   “不行!”我声色俱厉地将他打断:“你,明天就给我回去!”   “什么?”禹竞徐身子一凛,满脸的不乐意,“我不要!我刚才给你买了一个新床,我不回去!”   “那你不许播这种东西,你个……你个福利鸭!你没看见你之前的粉丝都失望了吗?还有些粉丝都取关了!你看你账号方向都变了!”   禹竞徐“啧”了一声,不耐地回:“取关的都是那些没有消费力的男粉,我在乎他们干嘛?我跟你说,事实就是,我开启这个节目之后,给我刷礼物的人大大的变多了,钱,你知道吗?钱才是最重要的!”   我现在可算是明白为什么杨正青会对这家伙这幅表情了。   烂泥扶不上墙的臭东西!   不由分说地将自己的外套披到他身上,合着他的领口攥紧,我指着禹竞徐的鼻子,一字一顿跟他说:“行啊,你回去继续舔你的麦克风,你看我举不举报你!”   “你!”禹竞徐作势要揍我,被我不甘示弱地瞪回去,最终他只能咬牙,恨恨地说了句:“闪开!我还要直播!”然后就越过我重新坐回到他的位置上去。   禹竞徐……就是钟郁霖口中的“禹家人”吧。斜瞥着重新朝直播间装模作样的那个家伙,这时的我忍不住想:还好,雪天女的力量是被钟郁霖那样的人得到,要是拥有这份力量的人是禹竞徐,那还真是一场灾难。   现在我有了禹竞徐直播间的账号,他在线上播什么,自然一览无余。   点开他的直播间,发现弹幕里纷纷抱怨他重新把衣服穿了起来,好可惜,甚至有人开始拼命刷礼物要他把那件丑外套脱下来……给我感觉,这简直是一场逼良为娼的悲喜剧。   更可恶的是禹竞徐这家伙穿着我的衣服,还在那阴阳怪气,说:“现在在室友家,室友回来了,看见我直播,嫉妒我身材比他好,就故意把空调关掉,我好冷,所以只能把衣服穿上。”   奶奶的,我真恨不得一拳打在他脸上!信不信我现在就把衣服脱了,让这些观众看看到底是谁身材比较好!   “不过我现在也没有其他的道具可以用,不如就手音,或者心音……哈哈,心音就是把麦克风放在胸口,听我心跳的声音,然后喜欢的话,可以加点喘息。”   装货。   暗暗给这家伙比了个中指,我开始在工作室里面测量,暗暗估计扩建后每个人工位的大小和位置。   最终来到我的办公室,当我看见两个并在一起、并且有明显休息痕迹的钢丝床时,终究,我还是忍不住骂了出来。   说什么买了一个新的钢丝床,搞半天还不是为了让自己有更大的休息位置!这个禹竞徐……我真的……我真的要赶走他啊啊啊啊!   ·   直到凌晨两三点的时候,办公室门被打开,禹竞徐逆着光从外面走进来。   我暗骂一声,叫他在门外的沙发上睡,他说不,“这是我好不容易安置好的小窝,你往里左左,我睡你边上来。”   chao了。   我是不是该给我办公室里面新添一个休息室?最好再加上全套的卫浴系统,还有健身……   不对!   “不儿,你怎么这么晚才直播完啊,我都下播了好久了,你那啥直播啊。”   禹竞徐理所应当地睡到我边上来,说什么:“跟你讲过的啊,我这是ASMR,助眠直播,我要是那么早睡了,我的观众睡什么?谁来给我刷钱?”   呃,行吧。   “那你把你这床挪开,我们分开睡,大爷的你别贴过来!两个男人凑这么近像什么话!”   少见多怪似的,禹竞徐轻笑一声:“这有啥,我就不信你没跟钟郁霖睡过。”   他说啥?什么叫……   “那你跟杨正青就天天这样睡?”   终于被反将一军,禹竞徐面色白了一瞬,然后“害”了声,假装豁达地一摆手:“谁会跟他睡啊,我这辈子都再也不要……咳,总之,我的意思是,两男人睡一起没什么大不了的,少磨磨唧唧的,快靠过来!”   他这副理所应当的态度,倒显得我扭扭捏捏起来,目测他应当也不会把我怎么样,且两张床并在一起的确也更大一些,于是我“啧”了声,克服心理障碍又缩回到他傍边去。   夜色正浓,禹竞徐的身体很热,跟火炉似的。   本来刚被弄醒,想再入睡也没那么容易,没曾想这家伙话还多得不行,见我不回他,他甚至碰了碰我的肩膀把我摇醒,“喂,我说,林听澜。”   “啧,你干嘛?能不能安分点儿?”   “没,我就是想问,你真的没和钟郁霖上过床吗?”   哈?   迷蒙的夜色中,禹竞徐的神情透着些许言不由衷的苦涩,整得我莫名其妙,不知他为什么问这个。   “上床?你是指什么程度?”   “那还用问吗?”像是想起什么极端痛苦的往事,禹竞徐面露难色:“就是后……后面啊,你懂不懂哦?两个男人之间,就是,你有没有被……那啥过?” 第85章 你是笨蛋!   牙关不由自主咬紧,面颊也因此变得通红,这家伙……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没啊,不对,禹竞徐!这是别人隐私,不该问的别问知道么?”   显然,禹竞徐只听见了前两个字,眸光变得黯淡,整个人陷入怔忪:“啊,没有啊……居然认识这么长时间都没有。”   我就不明白了,“难道认识的时间长就得那什么吗?”   我说,我生活的世界到底还存不存在正常人了?   “呃,也对。”像是坠入到极深的记忆里,禹竞徐呢喃:“那我还真是便宜哈,贱透了。”   靠……他这是怎么了?   我有意关心他,但又怕在他眼中这也不过是看笑话罢了,最终叹了口气,“兄弟,”我拍拍他的肩膀,“别说那么多了,我这,你想住多久都可以!”   禹竞徐闻言轻笑一声:“你不是几分钟前还想赶走我?”   他怎么知道的?   想不到看着粗枝大叶,禹竞徐这人,倒出乎意料挺敏锐。   “你就说你住不住吧。”   之所以忽然改变想法,是因为意识到禹竞徐在杨正青身边天天被压迫。   咳,各种意义上的……“压迫”。   “既然你诚心诚意地邀请了,”禹竞徐即刻勒住我的肩膀,嘴唇贴在我耳边,刻意压低声音,慢悠悠说:“那就别怪我住到天荒地老哦。”   反悔,只花了不到一秒的时间,我开始推搡他,可他仍旧……牛皮糖似的将我紧紧粘住。   这人大抵有什么皮肤饥渴症,下意识地你侬我侬,跟刻在骨子里的本能似的。   我咬牙切齿问他干嘛贴那么近,他居然说:“你不觉得这很有威慑力吗?自然界的雄鹿就是这样相互抵着额头。”   额,疑似常识不足。   所幸费尽千辛万苦,最终我们还是睡着了。   第二天是休息日,唤醒我的并非刺目的阳光,而是房门的吱呀声——有人推门而入。   “你们搞什么?”钟郁霖的声音使我瞬间清醒,直到这时我才发现,自己的身体被一座人肉大山死死压住。   靠了,我就说昨晚为什么做起了愚公移山的梦。   且谁来告诉我,为什么禹竞徐睡到一半,把衣服脱了?   此刻他肆无忌惮地压我身上,甚至两条腿把我夹住……   低骂一声,抄起手边的玩偶,钟郁霖以雷霆万钧之势准确无误地猛砸禹竞徐后脑。   禹竞徐“嘶”了一声,大叫着直起身来,直到他看清站在门口的那两个人之前……他都气势汹汹。   而我也直到这时才发现钟郁霖身边还站着一个人。   是身着浅色休闲西装的杨正青,他面上无悲无喜,就那样静默地,将禹竞徐盯住。   不只是禹竞徐,就连我,在那一瞬间都莫名感到不寒而栗。   而更令我感到喜感的,是下一秒禹竞徐竞哆哆嗦嗦骂骂咧咧地开始穿起了衣服。   他知不知道这样子更让人感到可疑啊!   暗骂一声“怕个屁”,我挪动身子将禹竞徐护至身后。   英雄瘾发作的我竟一时间忘了自己此刻面临的境况也同样不妙,因为钟郁霖已犹如丛林中的猎手那般走近前来,单手搭上我的肩膀,“林听澜,说句话啊,我问你呢?”   什……什么啊?   别以为你满脸阴险我就会怕你!   抬头同钟郁霖对视,一瞬间,冷汗冒了满背,我暗骂自己不争气,也不知道自己在心虚什么。   “问……问?”   “你们在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   “睡觉啊。”   禹竞徐连忙在一旁补充:“普通睡觉哈,别想歪了。”   别说,还挺自觉。   这时候的禹竞徐已经把衣服穿好,还不忘倒打一耙,一抬下巴对钟郁霖道:“还……还不都是因为你!无视我的需求,我就只能来找他了。”   钟郁霖面上不显,但我清晰地看见,他的牙关紧咬,斜眼,阴恻恻地盯住禹竞徐的脸。   两个人就那样僵持起来,倒跟小时候剑拔弩张的状态差不多。   唯一的不同,只有禹竞徐略微蜷缩的身体,最终他的选择,竟是该死的扶住我的肩膀,将我的手臂半抱住。   干嘛啊这个人!嫌我俩死得不够快吗?   终于,杨正青在这一刻发难,他径直走上前来,先是抚上了禹竞徐的背,后低声跟他说:“跟我回去。”   禹竞徐不语,只一味摇头,并将我的胳膊抱得愈来愈紧。   钟郁霖搂住我的脖子凝视我的眼睛,贴着我的脸慢声说:“别管他。”   呃……四个男人一台戏。   “林听澜,我们说好的。”禹竞徐像是抓住一颗救命稻草,贴在我耳边开始叫:“我可以住在你这里,对吧?”   淦,你们左耳右耳齐上,是要给我来一出ASMR么?   “呃……嗯,答应过。”我硬着头皮回答,果然,人类的勇气无比伟大。   得到我的回答禹竞徐立马扭头看向杨正青,仿佛在告诉他:我才没有做错!   然而,“昨晚我看了你的直播。”杨正青一字一顿,无甚表情地宣判:“低俗。”   “禹竞徐,我们的约定,你没有遵守。”   简单的话语,仿佛瞬间抽走了他体内的一切力量,禹竞徐瞬间垂下手臂,不再将我捆住。   将他从床上抱起,杨正青像拖一条死狗一样,将禹竞徐拉下床。   期间,钟郁霖静默无言,像是观瞻一出无声的默剧,歪头,轻声叹息,将我锁骨处的凹陷当做自己的巢穴。   “小玛利亚夫人,”他说:“这张床好小,哪怕两个并做一个,也小得不可思议。”   这就是你观赏眼前这出惨剧的感想?   然后耳朵痒痒,他喷薄着热气的声音紧贴着:“可是不是只有这样才能触碰到彼此,紧紧地抱在一起呢?”   霖妹妹又开始进行自己深沉的思考。   这回……我好像终于有点听懂了。   而与此同时,原本已被拖拽至门框处的禹竞徐回光返照般忽然抬起头,像是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他修长的手指用力扒住门框,并抬起手臂抵住杨正青的胸膛,“我不,我不回去,你那些钱我根本还不完!到死也还不完啊啊啊!”   言罢又紧盯住门内,陷入癔症似的朝门内厉叫出声:“……我们之前都说好了!让我回家去吧,求你们,我只是想有一个住的地方!!”   也不知他究竟在同谁说话。   亦或许……他已经陷入到无休止的错乱了。   杨正青静默片刻,才低头抵住他的肩膀,收紧手臂说:“怎么会没有住的地方?璟罗庄园就是你的家。”   禹竞徐的身躯,被他有力的臂膀越勒越紧。   颇觉荒诞般,禹竞徐静默片刻,后嗤笑出声:“那他妈是你住的地方!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可以是它的主人,只要你愿意。”   哈哈哈哈地大笑出声来,疯子似的,禹竞徐拼命挣扎:“又来这套?鬼才信!上次是车,这次是房子,然后呢?是不是要我把整条命都赔进去?”   凄厉的声响难免令人动容,而从进门开始都面不改色的杨正青,也终于簇起眉,露出忧伤的神色。   他抬手,捂住禹竞徐的眼睛,将他抵在门框处,要他冷静下来。   到这地步,我本以为眼前的事情已经远远超出了我能解决的范围。   “禹竞徐,你先跟他回去。”没曾想久不吭声的钟郁霖在这时忽然抬头,盯了杨正青那正气十足的脸庞一眼,半笑着说:“我会给你安排好住的地方,毕竟……是爷爷奶奶许诺给你的。”   话音刚落,方才还要死要活的禹竞徐瞬间满血复活,他盯着钟郁霖,两眼放光,像是找到了自己的再生父母。   “但是,你可别想着拿它去还债,你只享有居住权,到你死的时候。”摊开手,钟郁霖好整以暇地微笑,唯恐天下不乱的态度。   “没关系,足够了。”   如此,被杨正青挟持住的禹竞徐终于找到了一丝希望,心不甘情不愿地,被杨正青押着回去了。   果然,人类是仰仗希望的生物,哪怕身处地狱,只要给予他一丝虚无缥缈的“可能性”,他便能说服自己继续在其中苟活。   房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其实不太明白,“怎么忽然改变主意了?我以为你很讨厌他来着。”   “谁?禹竞徐吗?”   “嗯。”   钟郁霖一声轻笑,那表情,仿佛这一切并不值得他内心掀起任何波澜。   “因为不喜欢一个人得意的样子,”钟郁霖最终这样问我:“你不觉得吗?那个杨正青,也太得意了。”   额,的确。   “可你也总是一副很得意的样子。”扭头,瞧钟郁霖眨巴着睫毛看过来的那小样儿,我忍不住伸手将他的脸颊戳了戳。   “哪有,我很惨的好不好?”钟郁霖因此金鱼似的半鼓起脸颊来,“我都一败涂地了。”   “没看出来。”   “哼,”抬头,嘴巴贴上我的耳朵:“看不出来,因为你是笨蛋。”   好像小学生。   “所以,我都帮禹竞徐了,你跟他绝交好不好?”钟郁霖立马邀功,“还有那个储荔,你之前都没答应我。”   好幼稚,更像小学生了。   关于钟郁霖和储荔,其实,我一直在寻找修复他俩关系的方法。   咳,虽然他们连面都没见过,但总感觉郁霖眼中储荔跟他已成了世仇。   不如找个机会让他们两个见见一面好了。   正巧,最近我们的一个共友过生日,久违地邀请了我(自我家道中落以来开天辟地的头一遭,我想,有部分最近事业成功的因素)。   只要跟储荔见了面,我想:钟郁霖一定就能体会到,那孩子真的,没有一点坏心,是对他完全构不成威胁的那种。 第86章 朋友一生一起走   能久违地和储荔一起出门,老实说,我很开心。   事业的成功换来了一丝底气,让我终于拥有那个勇气跟曾经的相差无几的“小伙伴”们在一起。   那些一直以来,被我”看不起”的“公子哥儿”、那些靠着父母的权势潇洒人间的纨绔子弟。   曾经,我也是他们中的一员。直至东窗事发的那一刻起。   昔日林元庆的所作所为,可是圈子里远近闻名的丑闻。学校里玩伴们似有似无的目光,近乎摧毁了我的自尊心。   被侧目、被嘲笑,因为儿时的我老瞧不起别人,总以“老大”自诩,因而反噬总来得更猛烈些。   我原本做好了永远回不去的准备,毕竟我从未希冀成功,而只是做了我一直想做的事而已。   事到如今我依旧恍然……这一切终于都过去了……吗?   实际我十分意外,能得到杨流倜的邀请。   他家……好像跟杨正青是表亲,虽不及杨正青家那样惹得人人侧目,但至少也能供他长期在家中吃喝玩乐不为生计发愁好多年。   生日派对的地点是一艘船,那玩意儿,好像……叫游艇什么的,总之所有被邀请的人都会去到那里。   我第一时间将这个“好消息”告诉给钟郁霖,甚至为了降低他的排斥心理,我刻意没有谈及储荔。   没曾想即便如此他也依旧不太愿意参加这次的聚会,他问我为什么不单独相处,“人太多,好烦,而且我又不认识那个杨流倜。”   话虽这么说,可他却依旧收到了邀请,或许是因为他喜好玩乐的威名在外,亦或许是梁茂丘也有邀请他陪他一起去。   哦,之前太忙忘记说,梁茂丘对钟郁霖的追求依旧,已经变成了类似于长期消耗战的格局。   我其实有发现钟郁霖在刻意避开他,偶尔连麦跟他打游戏,他会假装不经意问我:钟郁霖最近是不是很忙?联系他总没反应。   我想了想,点头说的确,然后梁茂丘顿了顿,又问我现在住在哪里:“还是住你那工作室吗?我算了下日子,你家里面的那个租客应该到期,可以搬回去。”   对,没错,莫名有些心虚的我并没有告诉梁茂丘自己跟钟郁霖“同居”了,我发现他好像甚至不知道钟郁霖有了新家,因为之前他说有到钟郁霖家里去找,但一看地址,却是以前高中时期我跟他一起住的地方,而不是我们现在住的这里。   好几次扑空,整得梁茂丘很是失落,我建议他到钟郁霖的店里去找他,他却说:“那地方可是堡垒,你是不知道,想到那儿跟他说会儿话的人都堆成山了。我怀疑平时钟郁霖压根不去那里。”   是吗?我怎么……不觉得。   或许有我每次都从后门专属电梯进入的缘故吧。   总感觉……很微妙。   钟郁霖和梁茂丘,亏得他俩还是从小玩到大的“好朋友”。   一切的关系的变化,我想:就是从梁茂丘下定决心追求钟郁霖的那一刻起。   还是那句话,钟郁霖这个人,同他交友是天堂,与他恋爱便是地狱。   他最擅长营造一种被他喜爱的幻觉,然后在你沦陷之时,又一脚将你踹开到十万八千里。   自然没有撮合他和梁茂丘的想法,与此同时,我也识时务地不会向梁茂丘透露更多关于钟郁霖的信息。   毕竟其实……我和钟郁霖的见面也并不频繁,若说跟朋友之间为数不多的不同,就是他偶尔会给我“治病”而已。   曾经,我对此很介意,但后来我发现,在钟郁霖眼中,这些都是不值得放在心上的玩乐而已。   于是,便也强行令自己收敛心神,既然知道并非不治之症,当然也没必要操之过急。   “你以前不是挺喜欢人多吗?这次我听说……梁茂丘也去。”   钟郁霖闻言蹙眉,将脸转向一边,气闷的神气。   “他惹你了?”   “没有,”钟郁霖的话语冷冰冰:“就是,变得油腻了,很讨厌。”   额,梁茂丘听见这话该伤心了。   “你不喜欢他?”   钟郁霖即答:“不喜欢。”   “你要是不知道怎么拒绝,我帮你说,确定啊——你就是真对他没意思呗?”   抬眸盯着我瞧,半晌,钟郁霖勾唇笑出来:“那你准备怎么跟他说啊?”   “就……”实话实说啊。   下一秒钟郁霖贴近,如同猫儿一般眯起眼睛:“不如告诉他,我是怎么帮你治病的吧。”   什么?   钟郁霖的思维真的十分跳跃,垂眸往下看了一眼,他又说:“已经很久没有发泄了吧?真可怜,再这样下去会坏掉的。”   干嘛啊!我正经跟他说话呢!   “我这样也需要发泄啊?”   钟郁霖一本正经答:“嗯啊,毕竟本质上是没病嘛。”   从他嘴里听见“没病”,莫名觉得他整个人都变得可恶且妖异了起来。   “那怎么我自己弄就不行。”   “因为有积攒啊,”钟郁霖声音轻轻:“仔细回想一下,我们第一次的时候,我用嘴,你是不是……出来了很多?”   够……够了!!   我推开了他越贴越近的脸。   “你……你别跟我说这些。”   钟郁霖不满,面上浮现怨怼。   “我的意思是,你长得这么好看,就应该矜持些,别一天天污言秽语。”真是糟糕,我的脸大概已经红透了,“而且我们之前说得根本不是这些!”   轻笑一声,钟郁霖歪头:“是吗?只怕我最常说的那些‘污言秽语’,你都还没听过呢。”毫无负罪感地,他说:“而且,我就是喜欢跟你说这些,有什么不行?”   够了!真是够了!我讨厌他这样。   所以……我捂住了他的嘴。   “拜托,别破坏你在我心中的形象。”我言辞恳切,兴许已接近于哀求。   “是吗?”可钟郁霖却非要反其道而行之,他握住我的手腕,半眯起眼睛:“如果非得遵守这一切,那我还不如在你心里变成个浪荡的贱货才好呢。”   真是够了!   我的手指,略微用力地抚上他的脸,一个不像是巴掌的巴掌,“你怎么……”   不论多少次,我还是想在心中自问:他怎么会变成这样?   “是你,”他说:“你不合时宜,在脑子里给我添加了太多可笑的想象,都是你的错,我一直就是这样。”   不是的,不是的!   虽然钟郁霖一直向我强调,他变得怎么怎么不好,可我难道不明白吗?我看到他的心——还是那么稚拙,跟小时候一样。   ——“钟郁霖。”   “嗯?”   “拜托,不要再伤害自己了。”   “……我从来没有,小玛丽亚夫人,是你的臆想。”   深深地,我叹了口气,想要摸摸他的脸,最终,却只在与他对视的那一瞬间,露出一抹苦笑。   “……”   “那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出去玩?”于是最终,逃避般,我转移了话题。   钟郁霖的神色,也好像猛然从梦里醒了过来,“不要,我要的是两个人一起的,你知道那个叫什么吗?”   “……”   ·   我的邀请失败了。   于是最终,我决定直接跟储荔约着一起去。   其实也不是没有过怀疑——钟郁霖想和我约会,跟我单独在一起。   可是为什么呢?难道说,他喜欢我吗?   这是一个可笑的猜测,因为你总不自觉地想要去相信。   当你对此深信不疑的那一瞬间,那么毫无疑问,你踩入了钟郁霖精心布置好的陷阱。   这是他刻在骨子里的本能:吸引别人喜欢自己。或许,他有刻意的倾向,但八成,他也不是成心。   拿下一个人,对他那样的人来说,是一件足以镌刻进基因的本能的事。   特别是,“拿下”像我这样死板又自以为是的人。   我本不应该以这样大的“恶意”去揣测他。   可我和他毕竟从小一起长大,我自认……很了解他。   难道宋星乐和梁茂丘的前车之鉴还不够吗?   以为被喜欢,付出真心尝试追求后,光速被讨厌。   起码维持现状,还能一直以好友的名义一起说说话。   更何况我发现——比起日常的相处,他似乎对我的身体更感兴趣。   我不知道,我擅自将这理解为男同性恋出于本能的一种执着。   我很明白男人是一种什么样的生物,所以我认为这绝不指“爱情”。   起码对目前的钟郁霖而言是这样,甚至……他八成都没开启那个“正常恋爱”的基因。   其实,我很满足跟钟郁霖目前的关系。要是没那个病,我认为,我跟他之间八成会维持相当长时间与曾经类似的关系。   ·   所以杨流倜生日当天,我就和储荔一起登船了。   杨流倜本人很感动,声泪俱下(夸张手法)地说,他已经很久没看见这么复古的组合了。   仔细一想还真是,自打家里出事储荔不得不入住路家以来,这是为数不多的机会,我和储荔在这种场合单独在一起。   彼时的储荔已经得了失心疯,“被路裕阳喜欢妄想症”愈发严重,前段时间说漏了嘴,“储荔觉得路裕阳喜欢他”的消息很快被杨流倜这个大嘴巴传播到私底下尽人皆知的地步。   就这,储荔他还能若无其事地继续跟路裕阳呆在同一个屋檐下,忍不住抱拳,我也是钦佩至极。   作为昔日的老大哥,我自然看得出储荔的烦恼,这不?成功人士创一代林听澜堂堂闪亮登场,帮他找回场子来了。   这不房子租期马上到期了吗?我大手一挥,当即建议储荔:要是不打算跟路裕阳住了,不如住到我家去。   我应该……很快就不会和钟郁霖住一起了。   为了避嫌,为了……不让自己继续沉沦下去。   彼时的我尚且还不知道这艘船上即将上演怎样一出大戏。   而那时我也是真信了钟郁霖——以为他真的怄气,不会纡尊降贵地来到这里。 第87章 各自走向各自の情敌   杨流倜是个常年混迹于多个群聊的“交际草”,因而这次参加他生日聚会的人只多不少。   这些人中有本身跟就彼此常聚的朋友,也有跟杨流倜常年相熟的对象。因而我和储荔这种半生不熟且又不是圈子内核心人物的家伙,不会站在众人的正中央。   这倒也乐得自在,喝着小酒吃点好吃的,我和储荔久违地叙起旧来,他这人真是……病情一天比一天严重,那个“被路裕阳喜欢综合症”,要是不及时治疗,后面闹的笑话肯定不会少!   前段时间不小心说漏嘴的闹剧显然给储荔带来不小的冲击,他嘴上不说,实际我看得出他神思恍惚——“你说,路裕阳到底知不知道啊?”“知道什么?”“他喜欢我,这件事。”“不不不,是你认为他喜欢你吧。”   真是不可思议,这居然是两个正常人之间的对话,更操蛋的是每当我说完最后一句,储荔就会一摆手,满脸深沉地表示:你不懂。   呃……这感觉真是微妙,我从小到大的好朋友居然是恋爱脑。   为了不让储荔一天到晚脑子里只有这件事,我拉他到这艘船的娱乐室里面打游戏。   期间储荔有好奇,问我做的游戏是什么类型的,我说剧情向,他眼睛立马亮了起来,说要回家细细品味,“不过,别总来个怪把我打死就行。”   难免失笑,我心知储荔是那种想要只体验剧情的类型,由此不免开始思考:我们的游戏是不是可以再开一个剧情模式,好能容纳更多这类的玩家体验这款游戏呢?   不,不对,现在是玩乐时间,还想着工作,会很扫兴。   储荔很菜,不过还好,这个游戏主要是两人合作,带着他能让他产生一种“我们两个太厉害了”的错觉,我想:这也是我的荣幸吧。   后来直到我们玩得累了,杨流倜打开门,“天爷啊,可叫我好找,你们两个一起下来吧,那个,林总,梁茂丘梁哥来了,你认识吧?他在下面等你说话。”   “林总”?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这样称呼我。平时就算工作室的员工,也把我叫“哥”。   梁茂丘果然来了,杨流倜的态度,仿佛很惊喜似的,可能平时他俩的交际圈不大重合?他们之间的人际关系我也不太知道。   不过这次跟我同行的人是储荔,储荔怕生,不大喜欢跟陌生人交流,下楼的时候我问他愿不愿意认识新朋友,他问:“是笑声很大很爽朗、很多人前呼后拥的那种?”   呃……“算是吧。”   “那算了,”储荔很明白自己想要什么:“我跟那种类型磁场不合。”   顿了顿又小小声道:“听澜哥你跟他们玩去吧,不用管我。”   瞧他这小样,难免失笑,我抬手揉了揉他的脑壳,“放心,这次我是跟你来的,怎么可能抛下你去跟别人玩呢?”   “真的,”储荔说:“真的不用管我,我看着你就好了。”   那不行,我有我的原则。   ·   抵达下方人最多的房间,我一眼就在最中央的牌桌上瞥见了梁茂丘,他第一时间招呼我过去跟他玩,我摇头说“不”。   相隔很远,注意到跟在我身旁的储荔,梁茂丘用口型无声问:这个人是谁?   我同样用口型回他“好朋友”。   私心里其实不是很想梁茂丘和储荔相识,毕竟……储荔是大学生,总跟梁茂丘这种纨绔子弟玩会把他带坏了。   哎,这样纯洁的大学生却喜欢路裕阳那个满肚子坏水的家伙,真是苍天没长眼睛,命运将人戏弄。   见我决心不理会他,梁茂丘也不强求,只略略侧脸,用下巴示意了右侧的一个方位。   啥意思?我心下疑惑,遂朝那个地方看去,尔后“靠”了一声。   真是群英荟萃萝卜开会,宋星乐怎么也来了?   今天的他穿着暗色的衣服,整个人隐匿在灯光照不到的地方,宛若一条阴暗的蛇。   看起来……在刻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很好奇他是怎么跟杨流倜认识的。   “喂,小杨总。”我问一直在前引路的杨流倜:“宋星乐,你认识么?”   杨流倜的脸上浮现出片刻的茫然,“没听说过。”   看来八成,是借朋友的光溜进来的。   也不知道为什么。   “听澜哥。”储荔的呼唤令我回神,“你怎么了?”   “没事,走,我们随便找个地方坐。”   储荔眯眼笑:“做人类观察学家吗?”   “没错。”   下意识不想让储荔知道,那些有关于钟郁霖、宋星乐的,奇奇怪怪的一切。   只想单纯作为朋友跟他去体会、去谈说。   跟储荔一起呆在角落里窃窃私语了一段时间,听他说自己这几天又读了哪些小说,偶像冉玉山怎么怎么厉害的时候,我忍不住想:这些名字里带“yu”的家伙,总觉得个个不是省油的灯呢。   在此期间以梁茂丘为首的很多人叫我的名字,迫不及待推我走坐上他们的牌桌。   而实际宋星乐的存在也令我分神,总让我不自主思索:这家伙到这儿来究竟是为什么?   最终储荔还是叫我先去跟他们玩,颇为不好意思,终究我还是被梁茂丘他们喊走了。   ·   “靠,”梁茂丘的声音贴在我耳边,“我以为你来,钟郁霖一定会来呢。”   “还没死心?”   “死什么啊?恋人未满,友达以上懂么?”   牛得很。   看来人在面对爱情时总会盲目。   “宋星乐你带来的?”   “不啊,”梁茂丘神色微妙:“他混进来的,别管他。”   “怎么,你俩关系变差了?”   “从来就没好过。”梁茂丘一摆手,“回头叫钟郁霖的那个保镖带他走吧,他现在已经……”   “已经什么?”   “类似于那种狂热追星族,”梁茂丘一边码牌一边思索:“那个叫什么……私生饭,对,就这个词!”   我耸肩:“钟郁霖又不是明星。”   总觉得是个隐患呢。   “对了,之前怎么没听你说过,你那个新朋友。”梁茂丘肘了我一下,抬起下巴朝储荔所在的方向示意。   我无语,“新在哪?他可比你旧多了。”   “叫什么名字。”   “储荔。”   “哦,你们之前说过,原来长那样啊。”梁茂丘恍然大悟:“能跟路大少住一起,我还以为是个美人呢。”   这家伙,说什么屁话?   “不许评价储荔的外貌哈。”我的语气变得不客气。   梁茂丘一点不怕,甚至学了我一遍,然后说:“那这也不是新闻了,枉我还把你俩合照发给咱雪天女看了。”   草了,他说啥?   “删了啊!你这叫侵犯肖像权。”   梁茂丘耳朵聋了,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摇头晃脑,说:“要不怎么说还是你有用,咱钟大仙子看完就说也要过来参加了。”   啥……啥?   “没感觉吗?”梁茂丘笑眯眯:“船早就掉头了。”   ·   忍不住在内心暗骂一声,那之后我就一直心神不宁的。   牌桌上,梁茂丘时不时朝我显摆,说他又给钟郁霖准备了一个礼物。   我不理解:“怎么又送?来点儿新鲜的。”   “行不通啊,”梁茂丘很苦恼的样子,“他高冷得很,约也约不出来,消息不太回,转账更是收都不收,我所有手段都用尽了。”   斜了斜嘴角,我说:“听起来你好像很熟悉这类流程。”   “百试不爽。”梁茂丘用倒肘戳我,挤眉弄眼地笑说:“林总,你现在发达了,年轻,长得还好,资本足足的,你信不信你这么来一套,没有人能顶得住?”   暗觉好笑,我不过只是事业上刚刚取得成就,就开始把这些邪门外道介绍给我,分明不久前我还是个不被认可的、一无所有的准上门女婿。   可见男人只要有了钱,受到的诱惑只多不少,也难怪,当初林元庆会在时间的蹉磨下逐渐变了性格。   “我还是想正常恋爱。”   盯着我的脸愣了半晌,像是被肉麻到一般,梁茂丘不可思议地笑出声来了,“哥们儿你顶着这条件玩儿纯爱?”   搞什么啊这家伙,坚守原则难道是我的错?   “话说回来,这回你给钟郁霖准备了什么?”刻意转移了话题,我怕再说下去我的意见会显露在脸上了。   “项链儿,”梁茂丘自信满满:“全球限量款,本来想买戒指,但你不觉得吗?送戒指太像求婚了,我怕我们钟大仙子反感。”   我忍不住实话实说:“对你来说,他终归还是比较特殊吧,我觉得……你的老套路可能没啥效果。”   不好说得再直白,其实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这些纨绔子弟们追求一个人,总喜欢拿礼物砸呢?   梁茂丘这人不太聪明,没听懂我的内涵,反倒灵机一动:“麻烦啊,贼难搞,哎林总,你不是跟咱郁霖最熟吗?教我呗。”   “啥?”   “跟我说怎么才有用啊。”   “他不喜欢你。”   “……?”   真该死,我居然说出来了,出于本能、没有任何修饰地。   “我知道啊,我这不是在努力吗?”   “如果你想维持跟他的关系,就不要耍这些手段,梁茂丘,之前你、我,还有钟郁霖,我们三个人之间不是好好的?为什么要打破这种平衡?钟郁霖不喜欢你,你心里应该也明白吧。”   梁茂丘面色迷茫,似乎不太明白我在表达什么,最终只笑,憋了句:“林总现在有钱了,成了富一代,说话都比以前硬气了。”   “别一口一个林总林总的,”凑近他,压低声音,鼻尖与鼻尖,我和他之间的距离极近:“叫我名字就行。”   天知道,我其实并不想跟梁茂丘僵硬了关系,但每当他说起钟郁霖,我就近乎控制不住我的脾气。   久违地,房门在这一刻被打开,秩序的破坏,令我不用继续这僵局。   “来了。”梁茂丘立马抽离,朝来者挥手,“钟大少,这里这里!”另一只手甚至豪放地搭在我的肩膀上,将我勒紧了。   最令我感到该死的不只是钟郁霖的忽然到访。   还因为,来的不止他一个人。   他表哥,那可恶的路裕阳也来了。   第一时间,路裕阳朝我所在的方向走过来。   照理说钟郁霖应该压根没见过储荔吧?这是他们第一次出现在同一个场合。   然而视线简短地掠过我和梁茂丘的脸,就那样漫不经心地勾起唇角,钟郁霖迈开步伐,直朝坐在角落里的储荔走去了。 第88章 威胁   危险危险危险啊啊啊啊!   出于保护弱小的本能,我下意识就要朝储荔所在的方向走过去。   然而在那之前,路裕阳已走到我面前来。真该死,我本想彻底无视他,可他偏偏来碍我的眼。   “让开。”我面色不善地对他讲。   他还是戴着“面具”,状似和善地盯着人假笑,“真不知道你对我哪儿来那么大恶意,林少。”   最后两个字令我咬紧牙关,这是我家道中落前,学校里的那群人最常称呼我的绰号。   “哪儿敢啊,只是意外你们兄弟两个居然一起来了,对于小杨总来说……那个词叫什么来着?哦,对,蓬荜生辉。”我一边对路裕阳说话,眼睛一边不自觉地朝储荔所在的方向瞟。   钟郁霖在和储荔说话,储荔被挤在角落里一动也不敢动,靠。   那场景给我的感觉,就好像一条艳丽且剧毒的蛇,正准备生吞一头连路都走不稳的小鹿那样。   “因为你和他一起来,我事先不知道。”路裕阳的回答无故令我窝火。   “怎么,储荔去哪儿还需要向你报备?”   “当然。”路裕阳的回答理所应当:“平时在家,他生活的枝叶末节都会跟我讲。”   他什么意思?   眼眸轻眨,路裕阳补充:“意思是,跟你这种时不时才会想起他一次的人不一样。”   哈,看来这家伙,是来朝我示威来了。   我也终于在此刻回想起从以前开始我就讨厌他的原因。   八成就是因为,老被学校里的人拿出来和他比较,且后来的我被彻底打败,连最亲近的小弟都被他收入了他的麾下,变成“手下败将”。   啊该死,这就是所谓的“磁场不合”吧。   “储荔受欺负了,你不去管管你弟弟?”斜撇路裕阳一眼,呸,我心说:亏得储荔还那么喜欢你呢。   路裕阳眼皮都没抬一下,盯着我笑说:“我去起什么用?除你外,天下不会有人让他更听话了。”   “……”我真不明白,每个人都这么说。   可实际的钟郁霖,把我弄得不孕不育都不带一丝犹豫的。   “所以你现在站在我面前是为了……”我眯眼,表达我的疑惑。   终于,路裕阳的唇角于此刻耷拉下来,卸下假面,宛若《画皮》里的妖怪终于露出自己的丑恶,“我来是想告诉你——他并不需要你,你也该离他远远的。”   说完也不等我反应,径直扭头,朝储荔和钟郁霖所在的方向走去了。   靠。   我恨不能一拳打在他脸上,只可惜在那之前,梁茂丘拉住了我。   “那个就是路裕阳?”他满脸好奇,眼睛里亮晶晶的。   我说啊……这家伙能不能看下场合?   “嗯啊,怎么了?”   “不愧是表兄弟,长得真像哈!”梁茂丘手抚下巴,跟个美食评论家似的念念有词。   哪里像了?忍不住瞥向那边——郁霖明明好看得多好不好?   “不过少了那两颗痣,还是路大少还是缺了精髓,”梁茂丘眼眸微眯:“还是咱钟大仙子更有韵味。”   可拉倒吧。   “不许评价钟郁霖的外貌。”近乎抵着他的额头,我不客气地这样讲。   梁茂丘讪笑着退了半步:“林听澜你别离我那么近……”   干什么那个表情?这不是一种示威的体现吗?   靠,怎么觉得这对白有些耳熟?   ·   离开前瞥了缩在角落的宋星乐一眼。   这家伙眼睛里水汪汪,一直盯着钟郁霖所在的方向。   好像一条被主人遗弃的狗。   呃,并且是小型犬,时刻处于应激状态,类似于吉娃娃的那种。   ·   “听澜哥……”   待我走到钟郁霖他们所在的位置,储荔已经被路裕阳和钟郁霖两个人围在中央,形成两面包夹之势了。   看见我像看见救星,储荔眼睛里水汪汪。   我下意识瞥了钟郁霖一眼。   “干什么看我?”挑眉,他的眼神流露出这样的信息:我不过做了个自我介绍,他就这样了。   窝火。   不光是因为眼下这明显棘手的境况,还因为……我明显看见,储荔下意识往路裕阳所在的方向蜷缩,那是明显……依赖的神色。   靠了,为什么?   不过这些年我并未陪伴在储荔身边,他的反应,兴许也是理所应当的。   于是直接上前,拉住了钟郁霖的手,将他拉出这该死的乌烟瘴气的房间,来到甲板上吹海风。   ·   “小玛利亚夫人,”钟郁霖的语气有些飘忽,听不出喜乐:“他叫你‘听澜哥’哎,好腻哦。”   我抽了抽唇角:“没有你的‘小玛利亚夫人’腻。”   “那不一样,”钟郁霖垂眸,眼中的情绪莫名,我看不懂:“小玛利亚夫人……更加特别。”   说实话,这个称呼之诡异,旁人眼中或许跟观看恐怖片差不多,但因为从小被钟郁霖这样叫,我居然都已经习惯了。   到底什么意思呢?“小玛利亚夫人”?   总觉得有点明白,但又一知半解的。   “哦对,刚刚,我说了。”   “说了……什么?”钟郁霖歪头。   “你看到梁茂丘了吧。”   钟郁霖摇头,“我只看到你。”   骗人,梁茂丘明明站在我旁边那么大一坨!   不对,总而言之——我清了清嗓子,郑重公布:“我已经跟他说了。”   “说了……我们的关系吗?”   不是,什么啊!   “说了你不喜欢他!!”我头疼,弱弱地纠正。   钟郁霖撇嘴,“谁不知道似的。”   “我还建议他以后不要骚扰你。”哎,我这语气,不自觉地像是在邀功。   然而钟郁霖却答:“我觉得不一定有用,除非……”他一脸小天才的表情:“你跟他说我是怎么给你‘治病’的。”   才不要!   我的摇头使钟郁霖撇下嘴:“跟我那样难道是很丢脸的事?”   哎……他真的太擅长装可怜了。   “不是,关键一般人不会把这种事挂在嘴上吧,这是你我的私事。”   “我不在乎。”钟郁霖的眼中颇有几分决绝:“那我今天告诉他好了。”   “啥?”   钟郁霖念念叨,已经陷入到自己的精神世界的囚笼:“毕竟平时一点不想见面……今天不得不见,反倒是个好机会。”   我真是求求了。   “别,这样太突兀了……”   我已经不想面对他跟其他人说起类似的话题。   更不想去假设,梁茂丘再满脸期盼地,给他新的礼物。   “我会告诉他,让他不要再追求你。”说完也不知是出于什么心理,我勾了勾唇角补充说:“原本今天他还准备了礼物,我要是说了,你可就拿不到了。”   “他品味不好,我一点也不喜欢。”钟郁霖回答得不假思索,“而且我店里有更多更名贵的东西。”   啊……也是。   怪不得梁茂丘根本追不上。   不过于钟郁霖而言,单纯的物质也并不足以令他动容。   “说起来,小玛利亚夫人,我已经很久没有送你东西。”   怎么又忽然扯到这个?   “别,你别送我那些。”我瞧不出价值,更不知道该怎么还。   而且对于钟郁霖的礼物……我有点阴影。   还不如两个人单纯一直相处。   “不如用雪天女的力量保佑我接下来的事业都有好运。”   “……这是肯定的呀,”钟郁霖的神色仿佛写着‘这还用问吗’,他说:“之外也没什么有价值的东西能给你的。”   “有一样东西,”我说:“比如把我恢复原状。”   “不要。”钟郁霖回答得不假思索。   我忍着没生气,攥紧拳头问:“为什么?”   他说:“不那样你是不可能和我做的。”   “……”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说得对。   唯使我不明白是他为什么非要把我跟他之间变成那个样子。   为什么非要“做”。   “对了,宋星乐也来了,你看到没?”我转移了话题。   “小玛利亚夫人我——”钟郁霖话说到一半,忽然表情变得十分严厉:“谁在那边?出来!”   当我回头才发现,储荔躲在墙边拐角,已经不知道偷听了多久。   啊……头好疼。   “你先回去,记得别跟宋星乐单独相处。”   “小玛利亚夫人我——”   我走到储荔面前,夹着他就往远离钟郁霖的方向走。   就像牙牙学语的婴儿,他张口就一句:“小玛利亚夫人——小玛利亚夫人放开我!!”   耳廓变得通红,不知为什么,被除钟郁霖之外的人这么叫总觉得怪害臊的。   有一种这个称谓只能他叫的感觉。   其实私心里我知道,我是不该抛下郁霖自己走的。   但这次我毕竟是跟储荔一起来的。   钟郁霖这人,大抵有什么特异功能,他明明把我身体变成这样,还一口拒绝我的恢复申请,可到头来,却仿佛还是我的错。   ·   之后又在船上,跟储荔一起玩了一段时间。   在此期间通过储荔的解释我勉强承认,对于他跟路裕阳的事,我或许有一丝误解。   路裕阳可能……真是有点喜欢他的。   毕竟储荔本人都这么笃定了,我再极力否认,也显得太没人情味了些。   不过我敢说,路裕阳本人能意识到的这份“喜欢”,兴许没有储荔感受到的一半还多。   总而言之我是怕储荔受到伤害,他现在一个人住在路裕阳的家,要是这件事闹起来让他难堪,我想:有担当的林听澜兴许能成为他的靠山。 第89章 他的过去   经过处储荔锲而不舍的洗脑,好不容易我才对路裕阳的印象好些。   没曾想当我们回到大厅,无意间听见纨绔子弟们高谈阔论,竟发现:趁储荔不在的时候,路裕阳这鳖孙居然跟一个女孩子到甲板上秘密会谈。   储荔的脸色当即就有点不太好看,虽然当着我的面他正强撑,微笑着露出不在意的表情。   但毕竟我跟他认识这么多年,他的心事,我怎么可能不知道呢?   哈,我就知道,名字里带“yu”的能是什么好人?   今日阳光明媚,当我们重新登上甲板,迎着海风,储荔和我果不其然看见——路裕阳与那位女士相谈甚欢。   好一对金童玉女。   哈。   渣男。   虽然内心已对路裕阳及其不忿,但考虑到储荔的心情,我还是于心不忍地安慰:“可能……他们只是在谈生意?”   储荔抬眸,眼里亮晶晶,“真的吗?是真的吧?”那双眼睛毫不避讳地这样说道。   哎,没救了。   这样想着,我拿出手机,想着取证,等储荔对这家伙死心以后时不时拿出来温习。   打开摄像头,相机内,路裕阳已若有所觉地回头,抬眸,隔着摄像头和我视线撞在一起。   “那个,听澜哥。”储荔弱弱的提醒与自后方突如其来的冲击力同时袭来,致使我手中动作不稳,手机“啪叽”一下……掉到了下去。   甚至……掉在了路裕阳的脚边。   靠。   “你在这儿。”钟郁霖的声音与此同时如鬼魅般响起。   吓……吓我一跳!   “手机!!掉下去了!!”气急败坏,忍不住肘击钟郁霖,“娘的,你是不是有病?”   似乎不满我刚刚骂了他,钟郁霖的声音有些委屈:“好不容易找到你,你却为了一个便宜货骂我……明明我都可以买给你。”   这……什么话啊!他这个人难道学不会反思吗?还有,我的手机才不是什么便宜货!   此刻当着储荔的面,钟郁霖的手臂如同蟒蛇般将我缠紧。   比平日更明目张胆的黏腻,这一刻的我敢肯定……钟郁霖绝对有作秀的嫌疑。   至于做给谁看,更是毋庸置疑,毕竟此刻的钟郁霖已扭头,直勾勾盯在储荔的脸上:“还要在这里打扰吗?我哥在等你。”他对储荔说。   “哥”指的,无疑是路裕阳。   不善的语气,充满排斥的表情,储荔很快识别到不友善的信息,此刻凝视着钟郁霖,他嘴唇微颤,似乎想要叫板,但却没有勇气。   说起来,此前我还真没见过,钟郁霖这么明显……充斥着攻击性的表情。   “我……我下去帮听澜哥捡手机。”   磕磕巴巴说完,说完储荔一溜烟跑下去。   现在只留下我和钟郁霖两个人面面相觑。   “你干嘛忽然扑上来?”我小小声质问钟郁霖。   “怎么?”钟郁霖怪里怪气:“想避嫌,怕别人知道我们的关系?”   这是什么话?   “我没觉得我们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也对,”钟郁霖的唇角勾了勾,垂眸向甲板处瞥去:“小玛丽亚夫人你瞧,那才是真正见不得人的关系。”   彼时的储荔已捡起我的手机,仰头跟路裕阳说着话。   他没搞错吧?   “这……算个啥?”我忍不住辩驳:“路裕阳对谁都是那副表情。”   “你对表哥成见太深了。”真是罕见,钟郁霖居然也会替人申辩,“他跟我说,他愿意养储荔一辈子,他们一直都能在一起。”   屁话!   “牛谁都会吹,反正那对他来说也没什么难,而且他都没考虑储荔的意思,一点不真心……”话虽这样说,但我明白,储荔如果听见路裕阳这伟光正的“承诺”,一定会加深病情。   他们两个,或许的确只隔着一层窗户纸而已。   像是发现自己正被观察,储荔抬头,拿高手机冲我示意:没坏,听澜哥可以安心!   哎,莫名生出了一种嫁闺女的感觉。   路裕阳毫无疑问就是那个可恶的黄毛!   “可你不觉得两个人一直一起,很好吗?”钟郁霖的声音自耳边响起,令我一时间恍然。   是啊,从以前开始,这似乎就是他一直追求的事。   或许我不能以正常人的思维去理解钟郁霖,在他眼中,兴许根本没什么“情侣”“告白”之类的概念。   他所追求的只是一种状态,就是像儿时的玩伴一样:两个人一直在一起,一起玩,一起相互关心。   他是那样一个纯粹的人。   我……不能总以世俗的目光看待他。   那时的我这样告诉自己。   思虑间,钟郁霖已经拉着我跑到下面去。   期间吵吵嚷嚷,倒也乐得自在,在储荔的笑声使我不再觉得路裕阳哪儿哪儿都是可恶,而有我压制着,钟郁霖也不至于总对储荔恶语相向,所以四个人在一起,我们……还算和谐?   ·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钟郁霖兴致上来,走到人群中央去玩弄杨流倜的时候。   杨流倜那家伙,傻乎乎的,盯着钟郁霖的脸就忘记了三七二十一,所以输了n次,赔给钟郁霖好多钱。   钟郁霖不太在乎赢钱与否,大家开心就行,所以当即表示这笔钱会被折算成相应的礼物,算是庆贺杨流倜的生日了。   钟郁霖就是这样的人,哪怕拥有“那样的力量”,也总不贪婪地拿它去牟利。   我想,这也是他被雪天女选择的真正原因。   就在这时,衣袖被人牵动,我本站在储荔的身边,扭过头却发现,宋星乐这家伙不知何时挤了过来,把我和储荔分隔开了。   宛若一条从土里钻出来的蚯蚓,这家伙的眼神透着一股惹人不适的湿腻,苍白的皮肤、乌青的眼圈,以及时不时瞥向钟郁霖的……那飘忽不定的眼神,无一不令我感到不妙,于是趁储荔不注意,我拉着他走到远人的地方去。   “我问了梁茂丘,他来也没带你,你……是偷偷跑进来的?”   “嗯啊,借的朋友的邀请函。”宋星乐倒也坦诚,眨巴着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勾唇,得意洋洋的神气。   咋办?我好想报警。   “林听澜你知道吗?我已经三天没睡觉了。”   嗯,我唯一能看出来的是,宋星乐现在的精神状态很不正常,视线不自觉游弋在他身上的各个角落,我忍不住思考——他有没有携带管制刀具?   “为什么不睡?想见钟郁霖?”   “嗯啊。发消息他没回。”说到这里,宋星乐略微一顿:“还有,最近家里遇到点儿事情,就是在想……会不会有雪天女作祟的原因呢?”   雪天女……作祟?   “生意场上的事情,起起落落很正常。”   “可之前跟他在一起的时候就不会这样!”宋星乐大叫出声,末了略显怔忪地,他说:“之前明明约好的,我的事不会影响到我家的运势!”   “有没有一种可能,”以我对雪天女浅薄的了解,试探性地,我说:“只是因为雪天女收回了祂的神谕而已?”   之前钟郁霖对我说过的,雪天女是象征祥瑞、助人东山再起的神明,严格意义上来讲,祂并不具备诅咒的功能。   宋星乐显然也明白这一点,圆睁着眼睛,他说:“可是,凭什么……要收回?是他欠我的,是他欠我的才对!”   “……”   “他辱骂我、冷落我,那样残忍地对我,他辜负我,他……把我错认成你,他害我喜欢上他,把我改造成这个样子——现在,却一声不吭地就把我抛弃!凭什么!这不公平!”   等……等等。   “你说什么?”钟郁霖他……“把我错认成你?”   不对,这件事我好像有点印象,可我从来不知道这期间发生了什么,难道说——   抬眸凝望着我,俄而,宋星乐嗤笑出声:“怎么,你还不知道?我不是跟你说过……哦,也对,忘告诉你事情的全貌了。”   而后,深吸一口气,我就那样眼睁睁地看着宋星乐缓慢启开双唇,一字一句跟我讲:   “在你十三岁那年,也就是你家里出事,选择冷落钟郁霖的那个暑假——他被前来寻求神谕的信徒猥亵了。”   “他用雪天女的木雕砸了那个人的头,很多下。”刻意的停顿,宋星乐唇角的弧度加大:“雪天女曾经差点犯下杀人罪呢,多新鲜呀。”   “那时的钟郁霖的确,不过是家族用来讨好禹家人的工具而已,而那些位高权重的‘信徒’……你知道,多少是有点特殊癖好。”   呼吸困难。   牙关不由自主地咬紧,眼前的世界一明一暗,令我方位不清。   而此刻的宋星乐则敞开双臂,一副救世主的姿态,红着脸慷慨激昂着说:“而我,就是在那个时候,出现在他身边的!”   “那天我原本只是替我父亲去排队等候接见的,谁知道,却会遇见那样的机会呢?”   “第一次见到我,他就吻我了,我想……那时候的他可能已经失去理智了吧,被那样一个老男人亲过,谁能受得了呢?所以,他用与我的吻,洗刷掉了那个现实,那时候只有我!只有我一个人!我抱住了他,他也紧紧抓住我的袖子,就像这样!”宋星乐的手用力,拉紧我的袖口,脸上是不加掩饰的,亢奋的神色。   “他说,再也不想和我分开了,还说,他很难过,因为好久都没见到我了。”   “是啊,那虽然是我和他的第一次见面,但我却感觉,我好像等了他很久似的。”   “……”   “最终那件事情被压了下来,别看那时候的钟郁霖受人摆布,暗地里愿意为他奔走的人可是不少呢。”   “我因为救了他,被爸爸夸奖了,我完成了我爸给我的任务,完美极了!”   “而钟郁霖,在医院醒来的第一时间,跟我道了歉,他说,他会完成我家人的愿望的,他之所以吻我……是因为认错人了。”   “这叫我怎么去相信?”   “反正我只知道,唯有他落在我嘴唇上的温度,是真实的。”   “那一天,我改变了我的命运,也拯救了他。”   “而你,不过一个抛弃了他的懦夫,又有什么资格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以为自己很特别?” 第90章 补偿你好嘛?   对于辜负郁霖的过往,我无法逆转,也自然,没有立场为自己申辩。   而此刻,凝望着站在我眼前宋星乐的这张脸,我终于无比深刻地明白:为什么郁霖分明不喜,却依旧纵容他的靠近了。   “你似乎认为自己比我高贵。”抬头,睨视着宋星乐,我阐述这个事实。   虽然我在笑,但此刻我最想做的,是一拳抡在这家伙脸上。   “……”并未回答我的疑问,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宋星乐一如既往地慷慨激昂,“你懂什么?”他说:“他脾气那么差,没有人比我更纵容他,你见过他寂寞、见过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吗?那时是我陪在他身边!我永远不会像你一样伤害他,我甚至一直承受他对我的暴力!哈,我真不明白,为了你这种人,他居然就要抛下我不管了?林听澜我问你,我能为他舍弃掉生命,你能吗?”   “……”我不想参与这场智障发起的对话,所以我只问:“我只问,跟他在一起,你拿到了好处,对吧?”   “什么?”   “你父亲,刚刚你说过,也是想要跟雪天女见面的人吧?你的家族也在那之后也蒸蒸日上,我想——钟郁霖早就不欠你什么了。”   宋星乐瞪视着我,半晌,后撤了脚步,颇觉荒诞地笑出声来:“你就是这么衡量我跟他之间的感情的?够了,你懂什么?我跟他是——”   “本质如此,宋星乐,骗骗别人可以,别把自己也骗了,”一步步朝宋星乐逼近,眯起眼,我近乎可以说是……将他半抵在墙面上,“不过是标榜自己身处道德高位,想要藉此获得钟郁霖的身体、雪天女的能力,最好……把你们家往后十余年的运势都附带上。”   “只要钟郁霖喜欢上你,这一切的一切不都是囊中之物了吗?你以为你不承认,钟郁霖就觉察不出你的那点小九九了?”   “不过是利用他的愧疚妄图绑架他一生的人,本质上,你跟那个猥亵犯没什么区别。”   在与我的对视中,宋星乐抖若筛糠,或许他想要辩驳,或许他认为,自己依旧是无懈可击、是别人不可战胜的。   我怎么能指望他光滑的大脑理解这么复杂的事呢?   人,是趋利避害的动物,哪怕很多人将自己的行为包装成“爱情”,都无法改变其自私的本质。   钟郁霖不会被欺骗,我也……一样!   “这些年他对你们家族的庇佑,算是他对你进行的补偿,而你今天既然找到我,我只能跟你说——”手指戳上他的脑门,一下,两下,才勉力不让自己的神色变得狰狞,而只心平气和地微笑:“你要是再敢出现在他面前,我一定会打死你,再叫他诅咒你,让你永世不能翻身,永远,永远。”   这毫无疑问,是威胁。   虽然我不可能叫钟郁霖这么做,因为他说过:诅咒对雪天女来说,反而是消耗。   所以只能期望宋星乐自觉,能明白我想要表达的。   虽然似乎……他永远也明白不了。   因为——   “那你呢?林听澜,那你自己呢?”   “你敢说你就比我干净!比我真心么?”   “你敢说你没有伤害过他,让他感受到痛苦么?”   “你凭什么对我说教,凭什么??”   ·   我……并不打算告诉郁霖跟宋星乐谈话的内容。   我不想脏了他的耳朵。   回到原先的地点,钟郁霖和寿星杨流倜依旧被众人簇拥在中间。   短短不过几分钟的时间,钟郁霖的心情似乎变得不好了。   他开始欺负杨流倜,要杨流倜背着他游泳。   杨流倜也是憨得出奇,当钟郁霖满面微笑地贴上他的背,他略微怔愣,只犹豫一秒就答应了。   钟郁霖欺负杨流倜——一个不那么愿打一个也挺愿挨。   好在下水前,钟郁霖抬眸,我与他视线相接,仅一个微笑的时间。   “算了,不玩了。”敛下神情,如梦初醒那般,钟郁霖直起身,变得兴致缺缺起来。   “咦?别啊钟老板,咋了啊?为什么啊?”被落在原地的杨流倜手足无措,好似错失一个亿。   这世上居然会有人上赶着被欺负,唉,真稀奇。   “到哪儿去了?”思虑间,钟郁霖已走到我面前,连带着在场所有人的目光,让我成为了可悲的焦点:“应该不是储荔?嗯……那是跟谁一起?”   这时候的储荔才挤过人群找到我,意外从钟郁霖口中听见自己的名字,他歪头,露出一个“我?”的表情。   额……大庭广众之下,我总不可能说我刚对一个偷渡分子实施了威胁。   “等会儿,等会儿没人的地方说。”   没曾想钟郁霖马上讲:“那我累了。”跟玩累了就困起来的小孩子似的,钟郁霖的身躯如同柔韧的大猫,用力却粘糊地,靠在我身上。   草,这么多人还看着呢。   “现在就想休息。”然后他对紧随自己屁股后面追上来的杨流倜讲:“给我们安排客卧就好。”   额,真是理所应当的语气。   而更令我汗颜的,是杨流倜立马挫着手讲:“主卧,钟老板想睡,当然必须给主卧才行啊!”然后立马示意一旁的工作人员,“来,快给钟先生带到主卧休息。”   钟郁霖当即拉着我就要往那边走,我耳廓通红,心说这想什么话?这不让所有人知道我跟他奇奇怪怪的关系?于是反拉住钟郁霖,以“必须先给储荔和路裕阳打招呼”为由,让他再等一会儿。   起码,得等到众人的视线不再向这边聚集的时候。   期间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钟郁霖似乎将“一起休息”的延迟归结为储荔的过错,所以他开始说一些莫名的话来气储荔,比方说:“我表哥马上要和未婚妻结婚了,他刚刚和宁小姐聊天,是在商量给订婚礼物的事情。”   眼见说着说着储荔的眼眶就要红起来,我心下着急,恨不得捂住储荔的耳朵,“你别跟他一般见识,他逗你呢。”   钟郁霖一点不配合,只睨视着储荔下撇的嘴角,轻声慢句曰:“可我说得都是真的呀。”   气急败坏,我一脚踩在钟郁霖的脚背上。   所幸这个时候路裕阳闪亮登场,为了稳住储荔的情绪,我带着他远离了这对可怕的表兄弟。   忏悔吧钟郁霖,要不是你欠儿登,说不定我们现在早就已经在主卧里过二人世界了!   不……不对。   咳,总而言之,最终我将储荔送到了这艘船的客卧,安排他在这里休息。   期间储荔一直反复找我确认,问我会不会是真的,路裕阳结婚、订婚礼物那些……   当时的我心想:就算没有这些因素,难道你跟路裕阳之间的问题就能解决?   但表面上还是安慰他:“你不用信钟郁霖啦,那家伙,说谎眼睛都不带眨一下。”   储荔闻言立马满血复活:“也是,明明都有我这个心上人了,路裕阳应该不会做出那么伤天害理的事,对吧?”   我无语,“你怎么不是极度自信就是极度自卑啊?”   苍天啊大地,我的朋友里面到底还有正常人吗?   ·   好在最终好说歹说,还是将储荔哄睡着了。   之后我原本打算第一时间去找钟郁霖,没曾想房门就在这时响了起来。   真是恐怖故事,当我打开门,钟路这俩表兄弟跟门神似的镶嵌在门框内,特别是路裕阳,他浅色的眸子将我盯住,十分不友好的那种。   三秒后,他走入房间,用力推我背,将我关出房门。   真是粗暴,我敢说,要是没有钟郁霖这堵人墙挡着,我一定会身形不稳倒下去的。   额……要是这堵人墙没有满脸不服地看着我就更好了。   “怎么了?”   “你怎么先跟他走了?”讲到刚刚在门内看到的景象,钟郁霖恨恨地道:“还哄他睡觉,烦死了!你都从来没有哄过我!”   我简直头疼,这……有可比性吗?   “还不是因为你惹他,你没看到他都要哭了?”   “没看到。”钟郁霖想来对别人缺乏关注,甚至说:“我才要哭了呢,一点不公平。”   委屈的声音带着些许哽咽,真好像下一秒要哭出来似的。   唉,我真的败给他了。   “好了啦,都到休息室了……我补偿你,补偿你可以吧?”   “……真的?”钟郁霖也一秒恢复,忙不迭打开主卧的大门,将我拉了进去。   哇,不是我说,这艘船外边看着不大,里面光是这个主卧的面积就实在是不小呢。   什么时候我能有钱买一个这个?   钟郁霖一点不感慨,似乎在他眼中,这船上的一切都不过稀松平常罢了,只轻车熟路地换了身衣物,他走上前来一边拆我的扣子一边垂眸问:“小玛丽亚夫人,先回答之前的问题吧——你之前跟谁去哪儿了?”   “我去见宋星乐了,他也在船上。”我想,以钟郁霖涣散的注意力,八成连那家伙在哪儿都不清楚。   “小玛丽亚夫人,”轻轻地,用双手捂住我的耳朵,强迫我抬眸与他对视,钟郁霖一字一顿道:“我发现你太容易被无关紧要的事情分走注意力了,这样很不好。”   哪里不好。   你才是,该主意的东西注意不到。   “明明……很重要。”   “他也好,储荔也好,管那些杂鱼做什么?”   呃——储荔才不是杂鱼!   这话我没说出口,因为紧接着钟郁霖又道:“不要被那些人影响,小玛丽亚夫人,你看着我就好,只看着我。”   我很想赞同钟郁霖的话。   可是——   “关注他们,是为了更清楚地看见你。”略微顿了顿,语气已不自觉染上了正经,“我警告他们了,让他们不要再靠近你。”   “……”   “还有,我知道了,你以前的事,以及你为什么会跟宋星乐成为朋友,在那之前的事。”   钟郁霖捧住我脸的手指,就这样一点一点变凉,最终缓慢垂落下去。   “他们……真是多事。”憋了半天,拳头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抿唇,钟郁霖问:“所以现在……你会怎么看待我呢?” 第91章 任其发生。   居然问我……对他什么看法。   难道在他眼里,我是那种看见他的伤痛却会嫌弃他的那种人吗?   “其实我一直想说对不起,”抿了抿嘴,我低下头:“那个时候,我太自私了。”   为了那微不足道的自尊心而去冷落一个真心对待自己的人。   多么愚蠢啊。   “……”钟郁霖没说话,实际我已不敢抬头去看他的表情,这件事……终究是我愧对他。   “不过,我的想法并不重要,”勾了勾唇角,我说:“我很想知道你怎么想,那时候。”   “我吗?”   “嗯,被宋星乐救下的时候……不,应该说,是你救了你自己。”   “嗯,”钟郁霖的声音染上几分轻快:“是学你的。我打了他的头,用那个木雕。”   啊……是雪天女的木雕。这件事过去好久,我都快忘记了——当初为了抵抗禹竞徐,我的确,是那样做的。   “你保护了自己。”   “嗯……虽然……算是犯罪了。”钟郁霖面上无悲无喜:“那个人官职很高,却差点被我打死了。”   嗯,毕竟钟郁霖天生神力嘛。   “即便如此,也是那家伙犯罪在先,”轻轻执起钟郁霖的手,我告诉他:“你没有错。”   “可为了这件事,我家动用了好多关系,四处托人办事……连禹家的人都为我奔走。”钟郁霖声音淡淡,仿佛一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我不够圆滑,本来可以用更好的方法处理那种情况的。”   “不用苛责自己,就算发生不好的结果,那也是他们不顾你意愿强行把你锁到那间屋子里时种下的因,”缓慢地,我捏紧他的手指:“早该给他们教训了。”   “小玛利亚夫人,你不用为我开脱,因为如果再来一次,我还是会那样做。”言罢停顿片刻,钟郁霖神色平静地告诉我:“还有,我吻了那个……宋星乐,至少是我判断错误。”   “你那时已经神志不清了。”   “你不生气吗?”捧起我的脸,钟郁霖问:“我吻他了,那是我的初吻。”   傻话。   “你的初吻,早在我们小时候就没有了。”   “……”钟郁霖静静垂眸将我凝视。   终究,我叹气,低下头如实说:“不过当然……是生气的。”   钟郁霖唇角勾了勾,极不明显地。   “你让他误会了。”   “可我醒来就告诉他,是我认错人了。”   “那他呢?”   “一直抓住我的手,”钟郁霖顿了顿,“他手心很多汗,黏黏腻腻的,有点臭。”开玩笑那般,钟郁霖说:“你都不知道,我洗了好久的手。”   “宋星乐得逞了,但看见你的反应,大概也会失落。”   “嗯。”钟郁霖微微蹙起眉头:“他带着他父亲的使命,到告解室外等我。”   “最初对他,我感觉……有些抱歉。”垂下眼睫毛,钟郁霖的眸子黯黯的,“刚好同龄,所以我答应跟他做朋友。”   “我还答应,会一直庇护他,他很感谢我,那时他把我当做他的一切…让我有种被需要的感觉……所以,有点快乐。”   抬手,当我回过神,已经捂住了钟郁霖的嘴,终究,关于他和那家伙的一切,我不想听他多说。   垂眸,钟郁霖凝视着我,手心包裹之处的微妙变化,我感觉他正微笑着。   靠,做什么那么开心?   “那还真是遗憾,从今往后,你怕是再也体会不到那种‘快乐’了,”半笑不笑地,我对钟郁霖讲:“我已经把话说死了,他不会再来找你。”   “真的吗?”钟郁霖的眼眸亮晶晶的。   “我跟他说再来,他连同他的家,就会被雪天女诅咒。”   钟郁霖疑惑,歪头:“可雪天女没有那个功能。”   是,我当然知道没有。   “撒点谎也没什么吧。”斜了斜嘴角,我自暴自弃地发泄:“而且,谁说你不能诅咒?比如把他们全家都变得不孕不育,如何?”反正在我的视角,雪天女的神罚是实打实的。   钟郁霖撇嘴:“不要。”   “为什么?”   “这道神谕,是你的专属。”言语间,钟郁霖已抬手揽住了我的腰,“才不是什么诅咒。”   咋的?难道我还要谢谢他不成?   “而且……”钟郁霖的呼吸贴近我的耳朵:“这又不是不能治愈的。”   言语间,他的手已贴近我的胯骨,手指灵巧宛若柔韧的小蛇,钻进我裤腰里去了。   ……喂!不是吧?   “等……等一下!”忍无可忍我按住他,耳廓已因此情此景变得赤红:“现在可是在海上!”   “不,现在是在卧室,”钟郁霖垂眸,像是喝了使头脑发昏、意识迷蒙的药,他说:“小玛利亚夫人,难道你不好奇这段时间的治疗结果?”   好奇是好奇,可关键……我们刚刚的话题明明那么沉重!   啊啊啊,为什么又这样了?为什么……又变成这样?   “小玛利亚夫人,”挣扎间,钟郁霖的拇指已缓慢抚摩在我的脸上,“你在害怕?”   怕个屁!   “还不是因为你——”你这样一点也不正常啊啊啊啊!   “可能在你眼里,我应该冰清玉洁无欲无求……”说到这里,钟郁霖明显地展露出困惑:“虽然我从来没有这样表现,是你自己脑补的。”   说着,他执起我的手,放到了自己的胸膛处。   隔着柔韧的肌肤,我近乎能感受到他的心跳,钟郁霖分明长着那样一张性冷淡的脸,可他莹白的皮肤下,却是肌肉分明,甚至触感硬邦邦的。   “什么时候你才能意识到,我是一个肮脏并充满邪念的男人?”钟郁霖蹙眉,神色讽刺般,显得有几分言不由衷,“我不想成为你脑海里美好又可爱的‘小妹妹’,你……只需要认为我是个无可救药的、被欲望支配的生物,这就够了。”   他……他在说什么啊!   我这辈子都不可能那样看待他的。   我捧住他的脸,期望他能清醒一些。   然而他给我的回应却是一个有力的、令人窒息的吻。   好热,他的皮肤,连同……他口腔的温度。   我感觉我的舌头都要被烫化了。   “唔……哈啊——别,等一下,听我说嗯……”   钟郁霖已完全失去了理智,他的面容呈现出忧郁,纤长的眼睫将眼瞳遮盖,像是任凭自己沉溺到此刻的欲念之间。   在他皱眉的那一刻,我竟荒谬地想:他是不是正借由此刻的动作,以抚平昔日的伤痛呢?   如果是这样,那或许……也就不难理解了。   不,不对……我果然还是——   一切的思绪凝滞在我感觉好像一个铁棍般的东西膈住我的时刻。   靠……靠了!   钟郁霖说要给我治病,为什么自己却先仰起首来了!   凭什么啊?   “等一下啊,你那是啥?”   “之前都很少被你摸过,”钟郁霖的语气显得委委屈屈:“连蹭一下都不可以吗?”   不对,话虽这么说……但是……但是你干嘛把我按在床上动都不能动啊?   “钟郁霖,你疯了?这根本不是治病,这根本呜——”下一刻,他的身体自背后覆压上来,手绕前,摸到了那个我被他诅咒的地方,“那现在呢?”   好奇怪……   之前从来——都没有这个姿势!   像是两头野兽之间最本能的交互。   为什么?我跟钟郁霖何至于此啊!!   虽然这样想着,可我那个被诅咒的器物,刚落到钟郁霖手中就跟充了气的皮球似的,开始膨胀起来,我整个人身上没有任何力气,就连苦苦支撑自己的身体,使自己不塌陷下去都十分勉强才能做到。   因为……很痒,钟郁霖冰凉的发丝,犹如瀑布一般倾泻在我的后背上,他的吻落在我的肩头,一下下,刻意发出啧啧的声响。   “抱歉,这回隔太久了吧?在这个年纪却被这样压制……都是我的错,小玛丽亚夫人,我想——必须补偿你才行。”   我已经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了。   我只感觉……他的技术很好。   所以没过多久,我就可笑地缴械投降,而钟郁霖一点不浪费,手掌微合,它们被重新涂抹在被诅咒的地方。   “呃……”手脚都变得没有力气起来,我好想换个姿势,因为我感觉自己的尊严正在受到挑战,钟郁霖的隔着薄薄的裤料,一下下摩挲在那个地方。   “好软。”贴着我的耳朵,钟郁霖神智不清地讲:“听澜,你的肉全长在该长的地方。”   为什么这个时候又开始叫我“听澜”?导致我全身犹如过电一般,不住地颤抖起来。   “让我起来,我要起来!”不想再被他压迫,我咬紧牙关这样讲。   钟郁霖很“听话”,又不算听话,因为他抱着我的身体,令我垫在他的躯体之上,“这样,会舒服一些。”   要是你也被擀面杖杵着,我就不信你还能“舒服一些”。   我本想爬起来,远离他怀抱的桎梏。   然而这样的姿势,却无疑更方便了他的“治疗”,他咬住我的肩膀,手臂住锢我令我不能动作,另一边却让我的身体强行重启,彻底沦为……被他戏耍的工具了。   “呃……”我真不明白,为什么这个世界上会有人以观看别人为乐。   钟郁霖斜眼瞧过来的样子,令我莫名感到可怖,可我已经提不起力气去反抗他了。   “看,”钟郁霖向我展示他的治疗成果,“治疗……很起作用的。”   “小玛丽亚夫人。”吻了吻我的脸,他说:“所以,我能不能要点奖赏”   根本不由我回答吧,就像我已经拒绝,他却仍旧扒下最后的遮掩,将它团巴团巴扔到房间的角落。   到现在这地步我也已经看出,这回的他是必须要由我疏解了。   为什么……我明明没醉,也还有力气,却最终没有拒绝呢。   钟郁霖快乐的声音,连同躯体之间的声响,以及不断摇晃成线的灯光,近乎麻痹了我的感官,我竞懦弱地开始庆幸,起码这次只是腿,而不是别的什么。   钟郁霖说的对,他的确……不是纯良可爱的“霖妹妹”。   疼惜他,因为他的过往,因为愧疚,没有底气再拒绝他。   可当我被他忘情地抱紧,两幅身体紧紧相贴的时候,我又不禁想:这样任由其发生,真的正确么? 第92章 打算跟他表白   最终瘫软在他的怀中,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半睁开眼眸,我想:钟郁霖说得没错。   他的确,是个肮脏且充满欲念的家伙。   可为什么哪怕内心无比清晰地知晓这一切,就连身体也感受到这份苦楚,可当我面对他的时候却依旧感觉——他的存在是美好的。   而我:又为什么没有做出任何反抗呢?   在我心中,如非情侣的关系,万不可能做到这样亲密的地步。   可我知道,钟郁霖内心并不这么认为。   那么现在……我跟他之间到底算什么?   这个愚蠢的问题,若是问出了口,怕是连朋友都难做。   该死,这个病……到底什么时候能够痊愈啊。   起码这样,就有理由结束这怪诞的关系了。   意识坠入虚无,梦里,钟郁霖的面容反反复复,出现在可堪称为“美梦”的场景中。   但不知为何,却间或穿插着他冷漠、漫不经心的神色。   从前是对别人,未来有一天,会不会……对我?   因为钟郁霖的性格就是那样,捉摸不定——从无定数。   ·   后来大抵还一起去洗了澡?老实说,我记不大清楚了。   只知道钟郁霖心情似乎很好的样子,他不是那种擅长伺候人的类型,可他为我擦拭身体,却显得自得其乐。   大腿内侧的有些痛,是过度摩擦的结果。   该死!   抬手垂眸,我懒懒地看了眼手机,沙哑着嗓音告诉他:“船开始返航了。”   顺手将我的手机夺到手中,钟郁霖莫名冷笑:“储荔?他知道我跟你在做什么吗?”   干嘛啊这钟郁霖,看我聊天记录还来质问我,“他只是关心我的情况。”顿了顿我说:“我真不明白他哪儿惹到你了。”   回应我的,只有钟郁霖轻轻咬上我肩膀的力道。刺痛的感觉,伴随着他不满的嘟囔声,莫名令我汗毛倒竖。   “听澜你知道吗?其实雪天女能够感觉到。”   越说越玄乎了,“感觉到……什么?”   “危机,”钟郁霖说着,锢住我的力道紧了紧,“他让我觉得很不妙,我感觉……他会杀死我。”   难免失笑,这个钟郁霖,他以为这是什么崇尚武德的动漫世界吗?   “他哪儿有那个本事,”就储荔那小样儿,还“杀人”呢,“他看见你就瑟瑟发抖好不好?你才是,别把他吓到了。”   然而并没有把我的话听进去,钟郁霖怔忪地凝望着不远处的天花板,喃喃自语,说:“不,我的第六感很准,如果不是杀死,那就是跟被杀死带来的痛苦差不多。”   扭头,钟郁霖定定地看向我:“小玛丽亚夫人,求你……不要再为他说话了,我真怕……”   一时心软,忍不住抬手,将他的发丝抚弄,“怕什么呀?你这胆子,原先也没这么小啊。”   我以为他是在怕储荔。   没曾想,他垂下的眼睫陷入略微颤动,说:“怕……怕……怕我自己。”   “什么?”   “我不知道,我这种人……被逼到绝路会是什么样的。”   钟郁霖被逼到绝路?   莫名回想起宋星乐的叙述,他对那个玷污他的人——   不,不对,总不至于吧。   现如今,怎么可能会有人那样对待他呢?   ·   结果我和钟郁霖是最后离开那艘船的人。   储荔和路裕阳同行,早就下去了。   至于宋星乐,梁茂丘说,他叫柏溪来把宋星乐接走了。   对此钟郁霖似乎并不意外,手指缠绕着发丝,漫不经心地说:“哦,是,他们俩其实挺熟的。”   是吗?瞧宋星乐那样子,我以为他对除钟郁霖之外的人都一个熟悉度。   咳,总而言之,这也夜晚于我而言,是特别的。   且应当不是我的错觉,当我和钟郁霖第一次突破了那个“界限”(虽然还没有真正意义上本垒),他对我的态度,跟之前相比便放肆了许多。   譬如在回家的时候,他会面色自然地将手搭在我的腰上;会对我的躲闪明确表示不悦;甚至好几次当着自己的面就那样亲过来,我简直吓得要死,于是蜷缩在车门边上,跟生怕被殴打的乞丐似的。   钟郁霖本性恶劣,瞧我那样也不做任何表示,而只弯着眼眸看过来,像是在心里品鉴我的囧样似的。   虽然……也说不上有多讨厌,身体麻麻痒痒,偶尔回想起我跟他的亲密,甚至会感到燥热,但潜意识里总觉得我和钟郁霖不该这样,且时至今日依旧以治病为名……总觉得——心里有点慌,不知道为什么。   说到底,我在钟郁霖心里,到底算是什么呢?   我很重要吗?谁知道,在当初宋星乐的心中,“自己”也是顶重要的。   如果钟郁霖跟我表白,我想:我会答应的,因为不想失去他,甚至不敢想象他因为我的拒绝而露出悲伤的神色。   并且如果时机合适,我想:我也应当是会跟他表白的,毕竟他是弟弟,我是哥哥,这种事应该我来主动,虽然从体位上来讲,我目前好像是弱势的那个。   毕竟都走到这一步了。   毕竟相识了这么多年。   不做情侣,难道继续不尴不尬?这像什么?我不喜欢。   不过,跟他表白的前提,我思索着,应该是在我确定他的心意之后,如果说他是真的喜欢我,是不可替代,是唯一最最真心,是若不能行就要死要活,而并非一时新鲜用后就丢的……那么我会……我会主动。   什么?你们是说我吗?我心里怎么想的?   说实话,自从身体出现那种状况以来,我都不知道该怎么界定自己的感情了。   就算有喜欢的女孩子,以我的身体状况,拿什么去追求?让她接受自己的残缺?直接告诉她我只有跟另外一个男的在一起的时候才可以?   会被甩个大耳光吧。   只有钟郁霖,才能让我变回“正常”。   如果这也是我内心所向往的……   但,这真的是钟郁霖想要的么?   ·   之后的日子归于平静。   储荔依旧沉浸在他的“被路裕阳喜欢妄想症”里面不可自拔,路裕阳依旧没有和他表白,一般这种情况,我想:就跟谈了很多年恋爱却没结婚的情侣一样,迟早会出问题的。   不对,等等,那这么说我和钟郁霖岂不是也——   咳,咳咳,我和钟郁霖不算,毕竟此前的很多年,我们都只是朋友,嗯,朋友。   因为之前关系得到突破的缘故,加上储荔转而搬去跟路裕阳住了,所以就算租客退租,房子空了下来,我也一时间没打算搬回去住。   不是因为非想跟钟郁霖住一起嗷,是因为——毕竟我现在有钱了,我打算把我的房子装修装修。   其实我和钟郁霖并不是经常见面,我跟他都有工作要忙,我是筹备新部门管理我的账号,而钟郁霖那边……他好像跟禹家的矛盾愈发地深了。   十分偶尔,我才会在他家里跟他碰上一面,他会抱上来跟我说他好累,我会抚摸他的头发,问他最近这几天都发生了什么。   钟郁霖面临的阻碍,是禹家那头对他的异议,他们不满他滥用雪天女的能力,赫赫有名的权贵前来求见他拒绝,身无分文的年轻创业者求助他却不吝施以援手。   在禹家人眼里,钟郁霖这样的行为,是会损害整个雨山河的利益的。   雪天女的力量背后所牵扯出的弯弯绕,老实说,我不懂,但我知道钟郁霖身边不止他一个人,起码被困在山里的禹涧雪,还有真正的、名为“雪天女”的神魂,他们是支持他的。   “神明因为信仰的力量变得强大,他们用金钱堆砌的假象,迟早会将雪天女的灵魂玷污。”   “只要有人相信我,”说着,钟郁霖的鼻息凑到我的耳边:“听澜,你相信我么?”   最近,钟郁霖叫我“听澜”的次数变多了,刚开始只是偶尔叫一次,到现在,变得比“小玛丽亚夫人”这个昵称还要多。   他的话令我失笑:“你都把我变成这样了,我怎么可能不信你?”   “可是,之前我告诉过你,你之所以这样,是因为对我产生渴望的缘故。”钟郁霖转过眼来,眼眸弯弯,观察我反应似的。   “我的情况我自己清楚。”   “不,明明就是。”钟郁霖笃定,甚至可以说……因为我的话语开始不满,而——赌气了。   那时我真感觉他这人矛盾得很:“你要这样说,那不就是存心叫我不要相信雪天女吗?可你又明明说,你现在很需要信仰来着。”   “你不信就行了嘛!”钟郁霖叫:“我从来没有叫你信啊。”   我简直要被他搅晕了,他这人,怎么反复不定的?   “我不要。”对于这点我非常笃定:“这明明就是神力。”   我很清楚,要不是他,我怎么可能会……   这原本只是一次寻常的拌嘴,没曾想钟郁霖听罢忽然发起火来,忽然“噌”地站起身,他大叫着说:“你为什么就是不愿意承认是你自己对我有欲望呢?”   什……什么啊?怎么忽然这样?   我完全懵了,然而钟郁霖气性一旦上来了,十头牛都拉不住,不顾我的解释和阻拦,“不是啊,我自己当然是有的,可是……”“可是你之前不是说‘如果没有这个能力我们就不可能到这一步’吗?”“钟郁霖你到底怎么想的跟我说清楚!”   我意图拉住他,他却径直冲出房门,走进地下车库,只在我敲打车门时斜眼道了句“让开点”,后发动引擎,“嗖”地冲出去了。   我真的……很错乱。   因为这一切都是在几分钟内发生的,我哪儿惹了他?我不懂,更何况,不是他最初对我使用这份力量的吗?他想要信仰,却不要我相信?他到底要干嘛?我真的……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黔驴技穷。   后来梁茂丘给我打了电话,说钟郁霖来找了他,一分钟。   “什么一分钟?”我觉得匪夷所思。   “就是,跟我说了一分钟话,然后他自己烦了,把我骂了一顿把电话挂了。”   呃……只能说很符合钟郁霖的个性。   梁茂丘显然也很清楚钟郁霖的尿性,“嗳,”他问我一句:“你是不是跟他吵架了?”   “料事如神啊,名侦探梁大头。”   “我其实建议你……别太刺激他。”   “什么意思?说清楚。”   “他接受心理治疗,哎……怕你嫌弃他,这事他很少跟你说,反正——你注意一下嘛,平时多照顾照顾他的情绪。”   对于钟郁霖的想法,我有时候真的觉得匪夷所思:他为什么会有这种顾虑?我怎么可能会嫌弃他呢?   “哎,具体的我也不知道怎么跟你解释,过几天给你个东西,你来看看,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梁茂丘说这话时带着莫名的底气,搞得好像他比我还了解钟郁霖,让我觉得有点……不舒服。 第93章 如果做出不同的选择……   这难道就是所谓的“占有欲”?   是啊,钟郁霖那家伙,不是明知道梁茂丘喜欢他吗?他为什么要给他打电话,虽然他骂了他一顿,但又为什么要在跟我吵架之后?虽然他们的通话只持续了一分钟。   理智告诉我别再思考这一切,这些都是……没意义的。   可不久之前我毕竟还为钟郁霖跟梁茂丘说了重话,告诉他钟郁霖对他并没有那个意思,那时的我真心觉得自己距离钟郁霖更近,特别因为那时……梁茂丘并未对我的话语做出任何辩驳。   难道说……他其实胸有成竹?在他心中,我什么也不懂?就好像我认为自己比宋星乐更了解钟郁霖那样。   啊,又开始了,那个叫什么?对,“奥赛罗情节”。   我不要成为那样的男人,我不要。   别再想了。   坐上自己的车,凭借对钟郁霖的了解,我开出地下车库,想要去找到他。   然而去了趟他家,又来到他们店,不论是他的家人还是他店里的店员,给我的回答都是:钟郁霖没有回来,也并未收到他的消息。   电话不知打出去了多少通,并未回拨,短信也没报个平安过来。   真是。   到底怎么了啊?   最终我决定在他的工作室里面等他,晚上,干脆就睡在里面的休息室,反正那个床还挺大的。   上面有钟郁霖的味道,很淡,钟郁霖也跟我说过,他平时很少会在这里住。   但这里,却是我为数不多能够找到他的地方了。   第二天醒来,头很晕,与此同时手机不停震动。   是许久没有光顾我直播间的玉玉老板,趁我睡觉的时间,他居然一直不停给我打赏,像是整个晚上没睡觉似的。   这几天我都没有直播,且账号都委托新雇佣的员工在做,一时间我恍然,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   虽然很感谢玉玉老板,但眼下最重要的,果然还是钟郁霖的事。   他依旧……没回我消息。   电话打过去,永远占线,像是把我拉黑了。   该死!   撑着头晕眼花的身体,我来到他的办工桌前,昨天我到这间店里的时候,还不到下班的时间,很多店员认出了我,他们倒十分热情,直将我引到这个办公室里来了。   “老板说,这里的东西您想看哪个都可以,有喜欢的也可以带走。”   真是……把我当什么人了?   我只是忽然意识到……我对钟郁霖,似乎没有我以为的那样了解。   所以想再看看关于他的东西。   原来他会把每一件新收藏到店里的物品编辑成册,会写评语,还会对个别特殊的收藏品进行批注。   原来……他会趁开会无聊的时候在会议记录本上画画,绘画的主题——是雪天女么?   哭泣的雪天女,她的故事,被绘制成册,类似于——一个神话故事吗?   隐约记得,小时候有听郁霖的奶奶讲过。   那时的郁霖最讨厌这些虚头巴脑的故事,因此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没曾想,长大后的钟郁霖却把这个故事画成了漫画。   漫画的内容很简单,是一个……有些老套的爱情故事。   ——雨山河的村民们,将这个故事视为雪天女力量的伊始。   讲的,是身为山中之民的雪天女和一个外来商户儿子的爱情故事。   昔年战乱,商户孟为了躲避外界的追债逃亡到雪天女的家乡,家乡名为“禹家河”,这是一个荒芜远人且落后的村落。   商户的儿子高大俊朗的男孩,他原本是家中的大少爷,十指不沾阳春水,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   久居深山,雪天女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男生,他白净、强壮、懂礼貌,说话也文绉绉,他会对着雪天女笑,还会诉说他的梦想,他告诉她:他希望有一天自己能超越父亲,带着一家人脱离困境,待他东山再起,一定要回到雨山河,带着所有的村民们一同走向富裕,将这里建设成一个人人羡慕,却永远不会被俗世所侵扰的桃花源,这样……家境贫寒的雪天女就也能和大家一起,过上幸福度快乐的生活了。   男孩的愿望令雪天女感动,因为普世间获得成功的所有人,有几个在功成名就时会忆起曾庇佑过他的地方呢?   更别提,“禹家河”这个村子四面环山,又穷又破,所有村民都想离开这里,但凡有点儿本事的人,离开了这里就不再会回头。   可那个男孩的目光却是那样真挚,雪天女看出,这份真心是不掺假的。   怀着懵懂的爱恋,雪天女每日每夜暗暗祈祷,期望男孩的愿望能够成真,希望他真的能够东山再起,将这片穷苦的土地、这些饥饿的乡亲们拯救。   时间一年一年过去,终于,战火平息,到了男孩一家离开的时候。   雪天女本欲道出自己未诉诸于口的爱恋,没曾想送别宴的那个晚上,在她即将倾吐心声的前一秒,男孩说:“你多保重,家里的未婚妻应当已经等我多时了。”   虽然此前一直听说,男孩在城里早有婚约。   可与此同时又隐有传闻,说是男孩那未婚的妻子实际爱恋着他人,早就不把男孩放心上了。   雪天女不敢问,男孩也很少说。   毕竟……他们只是偶尔见面,实际上并不相熟。   于是临了了,雪天女的道别变成了一句:“你说过,以后得势,不会忘记禹家河,不会忘记乡亲们的。”虽然不知道……你会不会忘记我。   “放心,等我做生意赚了大钱,一定回来。”男孩挥手,冲她眨眼:“替我祈祷吧,禹家河以后……会每个人都有钱花、所有人都能吃上五花肉!”   男孩离开了。   雪天女生命里的东西太少,因为体弱多病难以远行,她一辈子不能离开禹家河,昔年她家的房子落于火海,她面容被毁,因此身为女孩……她连嫁人都成奢望了。   村民们心善,怕这样的她被村里的无赖欺侮,便给她安排了一个山神话事人的活计,于是她每天只需要置身神龛,端坐在原地,倾听乡亲们的愿望,就能每天有贡品吃、夜来也有栖身之所。   禹家河的乡亲们……很穷,有的家里被野兽蚕食满门,有的饿到只能以血来充作婴儿的母乳,荒年间颗粒无收,许多村民跪在烈日下痛哭着求雨,这些都被雪天女看在眼里,她没有劳动的能力,走出门去她的面容甚至会吓哭小孩,因而她只能拼尽全力,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   这些年,不知真是山神显灵了还是怎样,但凡向她倾诉过烦恼的人家,生活虽困苦,却也勉强过活,她身处的这处破神庙虽然从没有任何庇护,但连年闹兽灾,那些野兽们都徘徊在外从不进入。   她……还算有点价值么?   如果说她的存在能为这片穷苦的村子带来什么——   她日夜祈祷,哪怕穷尽她这幅躯体的全部力量,也想让大家走出贫困,过上丰衣足食的生活。   终于有一天,一个意料之外的人重新回到了她的视野。   是商户孟的儿子,彼时他已考取功名,身成名就——他居然真的如约回到了禹家河,这个曾经庇佑他、如今却连自身都难保的,他的第二故乡。   长大后的男孩为这片山村带来了最新培育的种子,他命人开辟水渠、建设学堂,势要将这里打造成深山中最舒适的去处。   他甚至……顾念到了近乎没怎么跟他说过话的雪天女,他出钱命人重新为她修建神庙,甚至照着她的模样塑了一尊神像,神像上的她不再因烫伤而面目狰狞丑陋——   “离开禹家河后,我总梦到你,梦见你为我、为这座村子祈祷,每当我撑不下去的时候,我就想,我一定要回来,我要报答村民们对我的恩情,还有你——我想,神明一定能听见你的声音,否则,为什么你的祈祷会一一应验呢?”   男孩说完,牵起了身旁一名女子的手。   “她……是我此次进山途中相救,听说你的故事,不论如何想来见你一面……我和她,我们希望能得到你的祝福。”   “……”雪天女怔愣在原地,久久无言。   “那,你的未婚妻呢?”许久后,她才听见自己用陌生的声音这样说。   男孩的脸上浮现出苦笑:“出山之后才知道,她早就同别人完婚了。”   这样啊。   啊……我好傻。   怔怔地,雪天女想:那些话,要是能在他离山前说出,是不是,他这次回到禹家河,会是为了我?   生平第一次,雪天女产生了这样的欲望:   ——为了自己祈求上苍的欲望。   期望男孩能够抛弃那个女孩,爱上我。   可毕竟,我的相貌如此丑陋,不是么?   如果不使用神谕,就算表了白又有什么用?   这样的我,只有依靠神明的力量才能得到幸福。   想要恨、想要死、想要诅咒。   想要爱、想要温暖、想要幸福。   最终,雪天女抬头,露出一个微笑:“嗯,好,我将诚挚地,将幸福赐予你们。”   男孩和女孩一时间激动,幸福地相拥。   此后数年,男孩与他的新娘过上了富足快乐的生活。   禹家河渐渐地也有了一个更为雅致的名字——雨山河。   它地处深山,虽曾经偏远落后,但每个从山里走出去的孩子,都会回头,想着往后将家乡建设。   村里唯一的神庙,供奉着雨山河唯一的活身神明,祂名为“雪天女”,助人兴旺、助人财运、助人东山再起、助人官运亨通。   雪天女不言,只久久地,将自己镶嵌在小小的神龛里。   村里的小孩们好奇,疑心雪天女不会说话,耳朵也是聋的,毕竟祂看起来,跟雕塑差不多。   只偶尔……会见祂抬起眼皮。   一年又一年。   雪天女已数不清,距离男孩离开雨山河,已过去多少个年头。 第94章 越来越红   这个故事内容虽不至于令我震惊,但……那似有若无的既视感,总让我感觉毛骨悚然。   在钟郁霖的眼中,它究竟意味着什么?   漫画的线条凌乱却准确,完完整整地,将雪天女的心绪勾勒。   这虽然是一个内容向上的神话故事。   无疑,它所呈现的内容是……绝望的。   ·   最终还是选择先回到工作室,虽然钟郁霖还没有找到,可上班却是必须的。   工作室很忙,新项目还有许多事情等我决策。   没曾想,当我穿过员工办公区域,来到我的隔音的办公室,看到的却是钟郁霖身上覆盖薄薄的毯子,如同婴儿一般躺倒,在我那小钢丝床上蜷缩着。   ……手机放在他的枕边,一副熬穿了夜失去意识昏厥过去的样子,简直可谓……颓废极了。   不对,等等!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昨晚他是在这个地方睡觉的么?   此前钟郁霖不是还对这里百般嫌弃,说我这是甲醛房,听我住这仿佛听见我住毒气室,眼泪汪汪的。   我在他的店里等着他,他却将我的工作室作为自己的庇护所。   真是……   手指虚虚地,抚摩上他的发丝,却终究没任由自己将他侵扰。转而神差鬼使地,我悄悄靠近,将他的手机摸到了我的手中。   好紧张,好心虚,虽然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可他毕竟也未经我的允许看过我的手机,我查查他的,怎么了?   看看他有没有给梁茂丘发暧昧短信。   亦或者,瞧瞧宋星乐是怎么纠缠他的。   于是执起他的手,用他的手指解开了指纹密码。   我林听澜这辈子也就作过这一件亏心事了。   没曾想,落入眼帘的,却是“听澜声声”主页的内容。   似乎忘了说,我的直播账号,就叫“听澜声声”。   钟郁霖知道我的直播账号,这我不意外,令我没想到的是他的头像框……是“听澜声声”榜一专属。   这熟悉的文艺青年头像……   颤抖着手指,我打开他的主页——   “今天你也不要玉玉”。   是他的账号昵称。   一时间头晕目眩,往日直播起步时的种种,宛如走马灯般自我脑海中略过。   玉玉。   郁郁。   钟郁霖……   是啊,我太傻了。   难怪这么熟悉。   难怪,这个老板明显不玩游戏,却依旧锲而不舍支持着我。   我就知道,这世上不会有平白无故的好事,怎么可能从天而降一个单看重你才华的有钱人,哐哐给你撒钱呢?   其实,直播事业开启最初,我的账号压根没什么流量。   那时候的我刚跟箐菡在一起,想要通过赚钱来证明自己,于是便不由追随了直播行业的风气,期望有一个老板从天而降,将我一潭死水的直播间盘活。   零零散散的观众,虽然不可谓“根本没有流量”,但若没有大量资金注入,平台压根不可能给我大力推流。   玉玉老板是第一个支持我的榜一大哥。   如果没有玉玉的支持,我的直播间压根不可能被更多的人看见,更八成攒不够开工作室的钱,别说做成一款游戏……可能,连最基本的坚持都是做不到的。   如果说这就是雪天女“神谕”的力量……   垂眸,我久久凝望着钟郁霖——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正当我沉浸在不知何可谓的感愧时,钟郁霖的手机忽然嗡嗡地响了起来。   是梁茂丘给他发来了消息。   哎,其实本来我都不准备看的。   可送到眼皮子底下的情报,哪怕我是真君子,也难抵一句顺道就看了。   于是神差鬼使地点进消息框。   引入眼帘的,是梁茂丘新发来的消息:   “真不想理他?不是我说,你这人啊……”   “啥时候再出来玩不?好久没聚了。”   心脏于那一刻仿佛被狠狠捏紧,躯体下坠,灵魂也仿佛离体了。   什么意思?   不想理?难道梁茂丘指的人是……我?   的确,这条消息之前,钟郁霖跟梁茂丘通过电话,不难猜测此前他们聊了什么。   可他毕竟现在还睡在我的工作室,蜷缩的身体还盖着我的薄被子,手指紧攥着被单放于鼻下,跟纯良无垢的婴儿似的。   我才不信!   心中虽这样想,手指却不由自主上翻,窥探别人隐私的变态。   于是我发现他们两个更多是语音通话,很少通过文字交流。   只偶尔有梁茂丘发来的一两张首饰照片,后附言:喜欢不?   对此,钟郁霖三成的概率会回一个呕吐的emoji表情,多数时候隔很久他才开启别的话题,跟没看见似的。   梁茂丘倒见怪不怪,总发捂嘴笑和亲亲,看着油腻……但也挺自洽的。   十个通话申请接通了一个就算友情的延续,要不怎么说梁茂丘脾气挺好的?   只唯有一次,钟郁霖主动联系他。   就是在昨天,跟我吵完架之后。   虽然通话时间只有短短的一分钟,但通过梁茂丘的态度,实不难想象,他究竟说了什么。   为什么要这样啊?   这一刻,我忽然失去了一切检查钟郁霖手机的兴致。   只老老实实,将它放回原处。   为什么啊?久久凝望着钟郁霖的睡脸,实际上我不明白:不就是无伤大雅地拌了一次嘴吗?   怎么就搞得好像我罪大恶极,恨不得杀了我似的?   可你现在,又躺在我的床上,好像非我不可。   你到底想怎样?我……看不清了。   天知道,我多想将钟郁霖摇醒问他这背后的原因。   可最终我却并没那样做。   只坐在床边,静静地等待他醒来。   看着他的脸,期望这一瞬化为恒久。   ·   钟郁霖醒来前,一滴眼泪自他眼角滑落。   我莫名想到了雪天女。   ——他是在哀伤雪天女的命运么?   如果说神谕真的存在,那么是否,山外的钟郁霖做出了别的选择?   “小玛丽亚夫人?”钟郁霖醒了,他爬起来,后整个人没骨头似的,挂到我身上,黏黏腻腻的,“你怎么来了?”   “我才该问你吧。”   “?”   “昨天说着说着,你忽然跑什么?”   “……”钟郁霖的眼眸出现片刻的闪烁。   靠,回答啊!   “我哪儿惹你不高兴了吗?你说。”   “没有,就是想逃避。”钟郁霖揉了揉眼睛,嘟囔着这样说。   我不懂,想逃避的人会明说自己想要逃避吗?   “逃避什么?”   “像小玛丽亚夫人这样的单细胞生物,”说到这里钟郁霖刻意顿了顿:“是永远不会懂的。”   “?”   他是在骂我、然后刻意惹我生气吗?   你背地里跟梁茂丘说那种话、还不顾我的阻拦离家出走,我……我才要发火呢!   吸气呼气吸气呼气,“你要是烦我了就直说。”道出这句话时,我声音是虚的。   钟郁霖愣住,嘴唇略略张开却吐不出一个字,仿佛也不知该回答什么。   “反正,我也从来没有给你带来什么,没送过礼物、也不会说好听的话,还总是惹你伤心……”我抬眸悄摸摸看他一眼,“我想如果这样,我们还不如暂时分开算了。”   “……随便你。”钟郁霖的声音很硬,仿佛从嗓子里噎出来的,头也转向一边,身体力行表示:我不吃你这套。   好吧。   好吧!   “不过,还是很谢谢你给我打赏,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呢?我的意思是,玉玉是你这件事。”   钟郁霖眼睛瞟向一边,“没有啊。”他说:“我只是看见喜欢的主播顺道打赏一下,哪个是你啊?”   干嘛啊他这人!   嘴角抽搐,我回:“听澜声声。”   “哦。”钟郁霖说:“没看出来啊,可能美颜开太大了吧。”   开什么玩笑!你要不要再读一下我的账号昵称呢?   “我可是叫听澜声声唉。”   “谁知道?”钟郁霖耸肩:“我还叫玉玉呢,你不也没看出来吗?”   好……好吧,这局是我败了。   “对不起。”   “……”钟郁霖没有回答,他整副身躯僵在原地,像是被定住了。   深吸一口气,闭上眼,我真是没想到,铁骨铮铮的汉子如我,也会有如此低声下气的时候:“之前……我没有考虑你的感受,你别生气,我……找了你一天,还在你工作室等你,结果你没回去,没想到是躲在这儿了。”   “……”钟郁霖亦是一言不发,只许久后,他低下头,将脑袋扭过去不再看我。   他在难过么?   好想看看他的脸。   可又怕,撞上他冰冷的眼眸。   其实,我没太搞懂自己在做什么。   为什么要道歉啊?我不是很生气吗?   气他忽然发脾气,气他跟梁茂丘说话,却不知会我。   许久之后,墙面那边才传来钟郁霖的声音,“你要是想走……”他说:“我可以帮你收拾行李。”   “……”   呼吸……变得有点困难。   直到钟郁霖再度回眸:   “别以为我会像以前一样没脸没皮地纠缠你!哀求你!你想走就走!我再也不会留你了!”   哎呀。   这才凑到他身边,用手去揽他的肩膀。   他过眼来,红着眼眶恶狠狠地看我。   我亲了一下他的脸,抿嘴,苦笑说:“那我可要死乞白赖地留在你那儿了。”   “谁稀罕!”钟郁霖甚至用手去擦自己的脸,直至脸颊被擦得越来越红。 第95章 跟家人见面   这算是……和好了么?   我不大确定,因为我似乎又陷入到了因钟郁霖明灭不定的态度而迷茫的状态中。   之后不管他乐不乐意,我拉着他去看了我的新项目。   因为它是……和雪天女有关的。   “你这叫侵犯肖像权。”将角色Q版立牌拿在手里,钟郁霖的簇起眉,嫌弃的样子,却眼中却似有水光涌动。   应该……不至于讨厌吧?   “你怎么确定这是你?”挑眉,我问他。   他的手指点在这个角色的唇下“这里,”以及眉头靠近眉间的位置,“还有这里,都有痣。”说完他转过脸来直勾勾将我盯住,“这不就是我么?”   凝望着他面上可谓点睛之笔的那两颗痣,我微笑:他说得没有错。   “那需不需要我给你版权费?”好想要抬手抚摸他的脸,可惜大庭广众,这么多人看着,还是算了,“我不介意开出天价。”   钟郁霖莫名笑了声:“你有几个钱?还‘天价’。”   额……   早知道不在他面前装逼了。   于是我转移话题,“其实……这是个不在主线内的隐藏人物。”   钟郁霖:“那还做得这么精致?”   “游戏的灵魂,当然得做得精致,还有其他好几种形态,是最用心的角色了。”用一种半开玩笑的态度,我说:“现在正在编写关于它的支线故事任务。”   “是什么样的故事?”   “……一个……”我略微有些词穷:“一个美好的故事。”   “先说,”钟郁霖摆出一副挑刺的神气:“我很土,我只喜欢好结局,以我为原型,可别把我写太惨了!”   他居然自称“老土”,忍不住我想:那这世上从此没有潮酷的人了。   “你想要什么好结局?”我问他。   他思索片刻:“这是我能决定的吗?”   “当然,”我说:“毕竟你是核心人物。”   “……”钟郁霖的眼眸黯了黯,最终,露出一个艰涩的苦笑:“就是……王子和公主从此过上了幸福生活的……那种。”   那……那确实挺老土的。   “不要牺牲自己成全他人那样。”他说,“就要简简单单的……幸福。”   “……”我好像明白了。   “你放心,”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回答说:“一定……会幸福。”   ·   后来相安无事地一起回了家。   回程的路上我凝望着车窗中钟郁霖侧脸的倒影出神:这次的危机,算挺过去了么?   能和好就行。   至于其他:我觉得,或许不过他的气话罢了。   之后的日子,大抵可以说是一切照旧。   唯一值得说道的就是钟郁霖的变化。   虽然只是很微小的变化。   就譬如……他不再像以前一样十分积极地给我“治病”了。   该死的是即便如此我的身体状况依旧和从前一样毫无起色。   有一种憋闷的感觉,不论身体,还是心灵上的。   根据钟郁霖此前的叙述我得知:本质上我的身体没有问题,没能发泄的那部分,实则在我体内蓄积着。   难怪这段时间脾气变得暴躁。   不过即便如此,我也不再总将“拜托你给我治病让我恢复”挂在嘴边。   因为总觉得——像是在拜托他替我做“那个”。   顺道一提,之后偶然从储荔口中我得知:他搬出路家的祖宅,开始去跟路裕阳同居了(在路裕阳自己的房子里面)。   可笑的是即便如此他们的关系依旧没有任何进展,以“朋友”的身份,两个人不咸不淡地相处,也是挺可笑的。   不,不对,这么说来我和钟郁霖岂不是也……   咳,咳咳咳咳咳,这不算,特殊情况特殊处理,反正天下所有人都认为自己是特殊的那个。   后来忽然有一天,远方传来消息——我姐要举办婚礼了。   对方是个金发碧眼的外国男人,结婚证是在外国领的。   鉴于老姐毕业后一直工作在国外,最初得知这个消息的我并不震惊,这几年断断续续我跟她也有联系,心知那个外国男人对他还不错。   她的婚礼,不久前已在国外简单办过一次,我本来也想去,但姐姐说反正过几天还会在国外另行操办,也就不麻烦我不远万里跑过去了。   得知姐姐结婚的消息,老妈很高兴,虽然依照她的传统观念,老姐还是应该找一个本国的男人才更不惹人非议,“以后离了婚,姐姐跟过外国人,想要再婚就难了。”   我:“……”   姐姐:“……”   什么叫“跟”啊?都什么年代了?   算了,老妈年纪大了,很多观念难以转变,只是嘴上念叨,本质上不能改变我和姐姐的任何,她说归她说,我和姐姐都没真正放在心上过。   只要我们明白,不论如何她是爱我们的,这就足够。   之前我因离家出走跟许家人闹得不算愉快,所以他们那边我很久都没有联络,只偶尔通过许青咲,得知许叔叔前些年生了场大病,身为妻子,老妈自然而然地肩负起了照顾的职责,许青咲因此和她的关系缓和了不少,作为女儿,她也会回家时不时搭把手照顾自己的父亲,两个人的交流渐深,关系也就融洽了。   只偶尔,我能听见我老妈的调侃,说什么:“要是当年不多事非要再找个男人,现在也早就逍遥自在,不用给人端屎端尿了。”   那可不?但谁叫老妈当年秉持的观念是:一个家里总归不能没有男人,听澜你还小,也始终不能没有父亲。   唉。   有时候我真感觉,“社会观念”这种事情类似于某种规则怪谈,它并不合理,可人们却约定俗成地将它遵守。   希望老妈能在现实的摧残下明白——不论少了个林元庆还是多了个许叔叔,她的生活永远是属于她自己的。   就像姐姐选择自己的婚姻时那样:   其实最初,我也不是很能明白为什么姐姐会选择一个外国丈夫,我心知凭借她的样貌和才学,应当也不缺本地的男孩喜欢她,可对此她的回答是:“我只是找了一条对我更有利的路。”   最初我还在疑惑,这到底哪里有利,没曾想姐姐跟我说:“国内但凡与我家世学历相当的,多数被家里宠坏,要么眼高于顶,认为自己能游戏人间或者有更好的选择,而国外的男生……其实相较而言更有服务意识,如果我在国外结婚,离婚后至少我还能分得部分财产以求未来的保障,所以我才……抱歉,跟你说这些会不会让你觉得不太舒服?”   不,完全不会,姐姐认为我会不舒服,这才更令我意外,毕竟比起男人,我更近的身份是她的弟弟,她难道以为我连最基本的同理心都没有么?   毋宁讲,身份的差异带来了我完全没有思考过的角度,让我……产生一种新奇的感受。   ——姐姐是会思考、能权衡利弊的新时代女性,这让我很佩服。   我曾见过那个外国人的照片,的确,虽不是那种硬朗的类型,但起码也可称为赏心悦目。   咳,虽然跟我比起来差远了。   婚礼的请柬有我一份,而储荔一家毕竟曾与我家交情匪浅,所以也没有少了他的。   总而言之就是:我终于又有正当理由跟储荔一起出门玩了。   姐姐结婚了,而今……距林元庆人间蒸发,已过去了整整十五年。   人生能有几个十五年?   说来讽刺,这期间我有时甚至忘了,还有个“父亲”曾在我生命中存在过。   哈,仔细一想有他没他好像也没有区别嘛。   他的存在不过累赘。   最好再别回来,扰乱我们的生活。   ·   婚礼的事情跟钟郁霖一说,果不其然,他也要去。   虽然此前他曾对这样的仪式进行锐评:“多数婚礼仪式,只有新娘和新娘的家人在乎。”   他说得……实际没错。   但于我们而言,这也足够了。   因为这场仪式在我们眼中只有一个意味,即:告知所有人,姐姐选择了一个人,今天正式向大家介绍这个原本同所有人素不相识的外国男人,告诉大家:他就是姐姐的丈夫。   她才不是牵着父亲的手,被父亲送到男方手中的……精心包装的礼物。   临行前的那个夜晚钟郁霖念念叨:“这还是我第一次跟你家人见面。”   顿了顿他还补充:“跟你一直有联系的家人。”   哈,看来他也还没忘记林元庆。   “放心,”我告诉他:“我会向她们隆重介绍你的。”   想当初妈妈和姐姐被追债的人吓破了胆,心知林元庆欠禹英哲钱最多,连钟郁霖都不让我见了。   这些年通过时不时的脱敏疗法,还是让姐姐和老妈相信:钟郁霖是好人,他不会伙同家人来找我们要债的。   而今姐姐和老妈早已承认:郁霖是听澜的好朋友。   夜来躺在床榻上,回忆着昔日的种种,我想:不能忘记这份愧疚,现在好不容易我有钱了,还是得用别的方式,给钟郁霖家提供补偿才行呢。   那日跟钟郁霖介绍完新项目后,我便拉着他签订了分成协议,以版权费的方式,我告诉他:至少这个游戏,我想有你的加入。   钟郁霖抿了抿嘴,反说:“我还没给你投资呢。”   “没关系。”我告诉他:“你对我的庇佑,就已经……是给我最大的投资了。” 第96章 居然有脸回来   钟郁霖原本打算与我同行,我估摸着他没参加过家人的婚礼,于是只能告诉他,我明天四五点就得起床,“很忙,可能顾不上你,到时间你在场地里等我就好了。”   钟郁霖的神色似有不满,但终究,他还是没多说什么。   “反正……我也帮不上什么忙。”他这样嘟囔。   我难免失笑,跟他说:“是怕你不自在,哪儿有第一次见面在婚礼准备现场?好像有点怪怪的,我还是希望……能正式点儿。”   “正式点儿……”钟郁霖重复最后几个字,尔后点头,似乎被说服,“那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要告诉我。”   那时我还真不不觉得自己又什么能让钟郁霖帮得上忙的地方。   直到婚礼当天,天刚蒙蒙亮,姐姐在众人的簇拥下好不容易穿上婚纱的时候,我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最近这几天道贺的人有很多,还有宾客需要安排,所以哪怕那个电话我略觉陌生,我也还是第一时间接了起来。   “喂,听澜啊,听说芷兰结婚了?这么大的事,怎么不告诉我一声呢?我看果然都是些没心没肺的,把你们老爹我忘了。”   那一刻,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电话对岸的男人声音沙哑,虽是令人陌生的沧桑,但终究我还是认出来了——是林元庆的音色。   这个该死的,跟我同姓的男人,名义上的父亲,俗称——生物爹。   原来他没死啊。   真可惜,居然没死。   今天是听见姐姐结婚的消息了么?就像狗一样,闻着味儿就来了。   转眼,看见的是妈妈和姐姐的笑容。   十五年过去,母亲已肉眼可见不再年轻,但今天于她而言是大喜的日子,她的几个孩子、现任的老公,所有与她相熟的家人都在侧旁,我不应令她难过。   更别提,正憧憬着婚后幸福生活的姐姐了。   于是故作轻松地,我朝房门内的人略微示意,“是伴娘团来了吧?”老姐笑眯眯地这样问,我硬着头皮额首,后捂住电话,走出房间,到少人的楼梯间里对着墙角吼:“你现在在在哪儿?谁叫你来的?”   大爷的,早知道不请林元庆的那几个故交了,肯定是他们走漏的风声,真该死,偏偏在这种时候。   林元庆闻言笑了一声,问:“没想到我儿子的声音都变得这么成熟了,不错,有我当年的遗风——”   谁他妈想听你在这儿插科打诨?“谁,叫你来的?”   “怎么?我自己女儿的婚礼,我不能来吗?”   “你现在在哪儿?”   “我好不容易才腾出这点时间,在路上了。”   靠!   “滚回去,我们这不欢迎你,拜托你能不能有点自觉?家里被催债的时候你在哪儿?房子被抵押的时候你又在哪儿?因为你,我们三个大年三十被赶出自己的家门,而你呢?开着车不知道跑哪儿躲清闲去了。”就这,居然还好意思回来?   他当我们是什么?健忘症?随时可以丢弃的物品?想起来再攥回手中就能相安无事了?   开什么玩笑?   此刻的我毫无疑问已出离愤怒。   然而林元庆给我的回答却是一声不痛不痒的笑,“害,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大喜的日子,提它做什么?说起来……芷兰的电话怎么成空号了,我原本想给她打的,没打通才找的你,哈,别提你妈了,现在跟了别的男人,忘恩负义的东西,我就说,女人就是这种……”   “闭嘴!”我决不允许有人在这样的日子轻蔑我的姐姐、侮辱我的母亲,“你敢来,信不信我叫人打断你的腿?”   “……”电话那头的林元庆沉默片刻,“行啊,你小子,长大了,翅膀硬了,你以为我愿意联系你啊,不成器的东西,别以为开个小公司就能和你老子我叫板,你这点儿规模,跟你爹我当年比差远——”   没让他说完,我挂断了电话。   一方面是因为怒火攻心,另一方面是因为……楼上传来脚步声,果不其然,几秒后,老妈探出头来,给我一副担忧的面容:“听澜啊,怎么了?怎么今天还怒气冲冲的。”   “没什么,老妈,快上去吧。”快步走到老妈身边,发现杵着拐棍的许叔叔也下了一步楼梯,露出疑惑的神色。   他也真是不容易,得着病却还陪着我老妈早起筹备婚礼,原本在医院好好躺着也就是了。   我跟他……时至今日算是家人么?   不过无论再怎么比较,光凭最基本的为人,许叔叔就已经比林元庆像“父亲”得多。   待我们回到房间,发现姐姐已经换上了婚服,今天的她比平日美丽百倍,手捧鲜花,露出温柔的笑容:“听澜,好看么?”      “好看,老姐不论怎样都最好看。”叫我如何忍心去打破眼下的和谐?叫我如何去告诉她们,那个该死的、曾经给我们带来的噩梦的男人今天又回来了。   不行,我的视线穿过窗棂,我的不自主地在场地内外游弋着,心知没有请柬,哪怕林元庆是新娘的父亲也不可能真正走进来。   但……万一呢?万一能他像宋星乐似的浑水摸鱼溜进来?万一他因为不能进场开始在场地外大闹致使人尽皆知,万一……万一……   不行,不管怎么想都很可怕,我不能让他毁了姐姐的婚礼,所以必须要把他找到,最好别让他靠近——   可我是新娘最亲近的家人之一,究竟该怎么样,才能在不惊动姐姐和老妈的情况下做到这一切呢?   手机震动,这时,钟郁霖发来消息。   “我到了,你们什么时候出来?”   还有此前我没来得及看的,储荔:   “听澜哥我来啦,跟路裕阳一起来的。”   当然还有……那天杀的林元庆:   “你小子现在发达了啊,订的这酒店还怪气派,过会儿我到了,你派人来接我过去。”   “说起来,今天客人这么多,你们应该收了不少礼钱吧?难不成都叫那个臭娘们拿去了?我跟你说啊,她现在已经不是我们家的人了,这个礼钱还是应该攥到自己人的手里,老爹我在教你做事,你要学聪明。”   这家伙……怎么还不去死?   他不知道这段时间老妈和姐姐为了婚礼的事操了多少心。   更不知道……其实许叔叔也出了不少钱来操办这次的宴席。   他懂什么?   果然,到最后还是落到一个“钱”字上。   林元庆……这个未被雪天女承认的家伙,自然配不上东山再起。   只适合一辈子烂在泥地里。   ·   此后我电话通知了酒店的工作人员,要他们一定严格遵循请柬,守好门禁。   储荔一行人和钟郁霖,也在我事先特意的嘱咐下被引到更内的场地。   他们是所有宴请的宾客中为数不多跟林元庆见过面的人。   能拜托他们吗?   这样的日子,却拜托他们去做这样的事……   真是黔驴技穷,没有办法的办法。   ·   储荔是和路裕阳一同前来的。   不过路裕阳一入场,立马被一众意图向上社交的“成功人士”簇拥,因而储荔倒落单了。   不想叫路裕阳那种人知道我家里的不堪——储荔终于没再和他买一送一了,倒省了我不少麻烦。   实际,钟郁霖比储荔更先到。   如果不是情况不允许,我真希望能够在正式的场合把他拉到老妈和姐姐面前,做一次详细而细致的介绍。   而今却只能硬着头皮简单跟她们讲:“这位……就是钟郁霖。”   瞧姐姐的表情,盯着钟郁霖的脸简直堪称呆掉。   钟郁霖也是收起了平日里一系列的不正常,用和顺礼貌的态度对她们讲:“姐姐好,妈妈好。”   “……”   我冷汗都冒出来了。   好在我妈闻言,扑哧一声笑出来。   “小钟你……怎么也跟听澜一起叫妈妈啦?要跟听澜结婚吗?”   哎呀!   耳朵变得通红,我内心着急:现在是开这种玩笑的时候吗?   好在老妈也很快将这话题轻轻揭过去:“哎呀,没想到啊,小钟是长头发,阿姨说句公道话,小钟你呀真是阿姨见过最适合长头发的男孩子啦,好俊啊。”   钟郁霖罕见地尬笑,耳朵变得通红,一副腼腆的模样。   “我家人就是这样,你……不介意吧?”   “感觉有点害怕。”钟郁霖说完,目光落在我的额角:“小玛丽亚夫人,你很累吗?额头一直冒汗,怎么了?”   抿嘴,我本想直接告诉他,可临了了,却只是嘱咐他暂且先将储荔叫到这里来。   人多力量大,我是这样认为的。   钟郁霖显然不喜欢储荔,但我既这样说,他便也照做,甚至在我同储荔低声说明情况时,他也冷着脸在一旁站着。   我心里着急,只给储荔简述了一下我当当前的困境。   储荔不愧中二少年,当即接下了这个明显难度过高的任务——以一己之身找到并拦住林元庆。   瞧他那小模样,其实,我并没有对他抱太大的希望,只是清楚他反应机敏,能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因此目光投到不远处钟郁霖身上,他眼神幽幽,盯着我和储荔,像是被负心汉伤害的厉鬼似的。   他们两个……能合作吗?   没说多的,走到钟郁霖面前,拿出手机给他看了林元庆发给我的短信,“对不起,这种时候让你们做这种事,你们……先去顶一下,马上仪式要开始了,等我这边准备好有空了,马上来找你们。”   略略支起身子,钟郁霖换上一副严肃的面孔,竟意外给人以心安的感受。   “你放心,我会处理好的。”   他这样对我说。 第97章 危机解除   目送储荔和钟郁霖离去,直至眼睁睁看着他俩停到路裕阳面前。   靠。   一个表弟一个准男友,我都忘了他们和路裕阳什么关系!   啊啊啊!不要把我的家丑跟路裕阳说啊!   然而瞧储荔毫不设防的表情,我知道,已经晚了。   算了,现在也不是嫌东嫌西的时候。   如果路裕阳愿意帮我的话,他应该比他们两个都靠谱些……吧。   意料之外的并没收到路裕阳嘲笑的表情,相反,凝望着储荔的眼睛,他浅浅额首,竟是一副郑重其事的神情。   他要加入吗?   也行吧。   他们三个离开后,我继续魂不守舍地留在原地。   大抵因为忽然出了这事的缘故,加上昨晚少睡眠,当我重新站到姐姐身边,竟难免昏昏沉沉、感觉头重脚轻。   视线不由自主在宾客中游移,我生怕在其中看到不速之客的身影。   老姐的外国老公实在放心不下,短短几个小时的时间已经偷偷探出头盯了我姐好几次。   虽然长得还不错,但莫名觉得……这家伙惹人烦躁。   希望以后他能对我老姐好些吧。   同样是“弟弟”,相较于我,许建安则显得百无聊赖许多。   这是当然的,他毕竟不是林芷兰的亲弟弟。   以防大家忘记,在此说明一下:他是许叔叔的儿子,曾经我住他家时跟我最不对付的那个。   当初跟箐菡分手的时候,他曾私信我,说我“没把握好机会,你以为离了箐菡,还有哪个家世相当的女生会看上你这个小主播?”   后来得知我开工作室赚了钱,他对我的意见便小了许多,只在今天凑近我耳边,说:“从今往后你姐可就是外国人了。”   哪里是外国人?她又没变国籍!   我只发现他似乎对我老姐找了个外国老公的意见挺大的。   哼,自己没能力就知道怨天尤人。   大学时期他没什么建树,浑浑噩噩地混毕了业,而今工作难找,老妈见他在外屡屡碰壁,暗中好几次建议我:“要不把建安安排到你公司里做事算了。”   许建安所学专业跟我们工作室不符,这是我不想雇佣他的其中一方面原因,另一方面是他似乎认为自己能有更好的选择。   “除非给我股份,否则我觉得这工作也挺没意思的。”当时许建安耸肩,配得感十分高地这样说。   我忍不住抽了抽嘴角,心说:我还不愿意把我们公司变成那种裙带关系林立的私人企业呢。   全靠关系的公司,是无法长久的。   他嫌弃、他不来,我倒省了事。   只偶尔听说他想要箐菡的联系方式,觉得自己说不定也有机会,也是觉得挺荒谬的。   箐菡现在……已经和之前跟我在一起时的那个相亲对象谈婚论嫁了。   那个男生的家庭条件比我更好,事业也比创业的我更稳定一些。   完全符合她家人对她未来婚姻的期望。   希望……她能幸福吧。   在分神与焦躁中,我就这样静待时间悄悄过去。   生怕林元庆那个脑残在仪式开始时大闹礼堂,让宾客们看了我家的笑话。   更不想……我的不善处理毁坏了她们一天的好心情。   间或,手机震动,林元庆发来信息,他说他马上到了,叫我赶快派人去接他。   还问我的电话为什么一直在通话中,质问我是不是把他拉黑了。   最终见我实在不愿配合,他说等他到了自己会想办法。   我真想叫他去死,头好疼,他为什么偏偏在这种时候,要找我们的不痛快呢?   好在……最坏的情况并未发生。   储荔发来消息,说他们在临近场外的地方找到了抓住工作人员不放的林元庆。   恰好,此时距离仪式正式开始还有大概十五分钟的时间。   这时候的宾客们大多都已经进场,所以不会有过多的人看到他……大概?   于是我假借接应朋友,跟老姐打了声招呼,径直朝门外走去。   “早点回来呀,等会儿还有你的环节,要发言呢!”   姐姐在背后这样跟我说。   我笑着回他:“我知道,你放心吧。”   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   一定要——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   ·   令我感到意外的,是当我抵达那个地方,看到的是跟林元庆对峙的路裕阳,储荔则呈被保护的姿态缩在他身后,看见我犹如看见一个从天而降的救星。   咦?钟郁霖去哪儿了?   算了,先不管那些。   现在必须面对的……是阻止林元庆干涉老姐的婚姻!   “哟,听澜你终于来了,”抬手跟我打招呼,林元庆半笑不笑地跟我说:“快给我安排个座位,你的这两个朋友,太没眼力见了,这储荔是不认识我了吗?我说我是芷兰他爸他还拦着我,你说——”   不欲与他多言,走到他面前的第一时间,就是抬起手臂,半扼住他的脖颈,将他拖离储荔和路裕阳的身边。   林元庆的身躯……竟出乎意料的轻巧,我原本还卯足了力气,毕竟印象中……林元庆远比我高大,更比我强壮不少。   可能他老了吧,也可能,是我长高了。不再身为青壮年的他遇上了尚还年轻的我,自然没有反抗的力气。   久违地,我开始庆幸于自己的成长,可我的内心更是明白:哪怕只是这样的他,也足以瞬间摧毁我的家庭。   刚被我松开,林元庆便开始怒斥我没礼貌,“小兔崽子,没大没小,我是你爹,你眼睛出问题了?”   不欲与他多言,我冷笑一声,反问:“我没有抛妻弃子的爹,林元庆,要是你还有点脸,就不该在今天跑到老姐的婚礼上大闹!”   “我闹什么了?我女儿结婚我想来参加怎么了?”   “这里不欢迎你,她们看到你不会高兴。”   我真是天真,竟以为听了我的话林元庆能良心发现。   没曾想他闻言冷笑着怒骂,说:“我凭什么让她们高兴?你妈那个贱人,跟了别的男人后心里还有我吗?你姐电话换了,结婚都不通知我一下,我凭什么考虑她?我今天来,就是要讨个说法!”   讨说法?我讨他爹的说法!   身体先于思维行动,我一拳打在了林元庆的脸上。   说什么“讨说法”,不就是以为时间过去、我们都该忘了,应该尽到子女的义务赡养他、要我妈尊敬他!   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当初他轻描淡写就能没脸没皮地离开的时候,就早该想到这一天了!   照理说,在女儿的婚礼上,发生儿子打父亲的闹剧,无疑是值得被人人侧目的笑话。   偏偏这林元庆,见不敌我旋即闹了起来,说什么:“造孽啊!好苦的命啊!儿子打老子了!”   打的就是你这个为老不尊的傻逼“老子”!   其实如果可以,我还是不愿将事情闹大。   可如不这么做林元庆不会离开……我没有办法。   所幸,这场对决进行到一半时,路裕阳的两个保镖前来劝架。   他们劝架的方式是捂住林元庆的嘴,按住林元庆的身体以遏制他的反击。   额头上布满了汗珠,最后一拳,失去理智的我恶狠狠砸上林元庆的腹部。   望着已然偃旗息鼓的他,感受到不远处储荔担忧的视线,我的内心不由浮现一丝迷茫:   接下来,到底该怎么做呢?   ·   就在这时,滴滴的喇叭声,唤醒了我的思绪。   钟郁霖开着一辆破旧的、与他身份全然不符的车,到我们身边来了。   这辆车我认识,是曾停在我家地下车库里的……最不起眼的那辆车。   散尽家财之时,因这辆车卖不起价,林元庆对它嗤之以鼻,但也是他,最终开着这辆车离我们而去了。   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林元庆居然还开着这辆老车。   好奇怪,钟郁霖是怎么把车钥匙骗到手的?   思虑间,路裕阳已经替钟郁霖打开车门。   没说旁的,钟郁霖只用眼神示意我。   我心领神会,像装载一间货物似的,将林元庆按进后门车座中。   “他不会再回来了。”最后丢下这一句话,钟郁霖开着林元庆的破旧轿车,疾驰而去了。   呆愣愣地望着车辆离去的背影,一时间我不可置信:这件事……就这样解决了?   后来储荔告诉我,是钟郁霖想到这个计划。   我问他,钟郁霖预备将林元庆带去哪里,储荔沉吟片刻后回答:应该……是很远的地方吧。   靠,这里不会有凶案发生吧?   但……不论林元庆的命运怎么样,时至今日我都已经不愿去关心了。   身体不自主地放松下来。   转眼,凝望着不远处储荔的脸,以及路裕阳……他冰冷中带着些许逃避的视线。   好吧,不管怎么说,还是得谢谢他们的。   特别是路裕阳,真是意外,他居然愿意帮我,甚至还动用了自己的保镖。   可能……他也没有我想的那么坏。   于是平生第一次,在储荔的见证下,我朝他伸出手,我想:经此一役,我和他应当能算作……朋友了。   不过这事还有个前提。   转眼,看见储荔亮晶晶盯住他的那双眼眸,我想:要是这家伙胆敢伤害储荔,那么一切都另说。   ·   《婚礼进行曲》按时奏响。   婚纱的裙摆拖曳着无边的碎钻,洁白的裙摆铺满在馥郁的花路上。   今天的姐姐美极了,老妈也暂时忘却了许叔叔的病痛,真挚地微笑着。   好歹,没让那个该死的不速之客摧毁它。   虽然事情圆满解决,怎么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呢?   难道是因为我对林元庆仍怀有同情?不对,更可能是因为——   “我回来了。”钟郁霖的身躯暖暖地,覆到我的背上,“你爸爸好吵,我把他解决了。”   什……什么啊!   握住他的手腕,我小声叫道:“你把他弄哪儿去了?你不会把他……干掉了吧?”   “?”钟郁霖莫名其妙地瞥我一眼,“不是,我叫禹家的人把他带走,让他进山修行去了。”   修行?   去哪儿?“去雨山河?”   钟郁霖浅浅点头,“他会改邪归正,再也不来打扰们的。”   真……真的吗?雪天女再怎么厉害,难不成还能改变一个从根儿上就烂掉的家伙?   不过……既然是钟郁霖所言,就莫名觉得——有点可信呢。 第98章 走哪儿都要带上我   姐姐的婚礼圆满结束。   之后果不其然,再没收到林元庆的任何消息了。   那家伙……真的被送进了雨山河?   那个曾经他拼尽全力也无法靠近的地方,而今,竟成为了束缚他的枷锁。   希望永远不会再见。   那个不配被我们称为“父亲”的家伙。   从头至尾老妈和姐姐都没有发现异常,这是为数不多让我感到自豪的“成果”。   希望往后的每一天,她们都能像今天一样快乐。   ·   令我想不到的是以这件事情为延伸,还发生了一件我意料之外的事。   即:储荔认为,那天之后的路裕阳似乎更爱他一些了。   “难道你没发现吗?”储荔信誓旦旦且满脸幸福地回味道:“婚礼那天,我跟他穿的情侣装。”   我抽嘴角:“那是西装。”   “对啊。”储荔理所应当:“情侣西装。”   回忆了半晌,我说:“没看出来。”   储荔一点没听进去,仍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啧啧回味说:“不,我认为,那是他的计谋。”   可路裕阳似乎不是那种会在这等小事上费心思的人。   强忍住吐槽的冲动,事后我仔细一回想,意识到储荔当日穿的那身西装好像确实做工蛮精致的,基本可以确定的是——那玩意儿很贵,路裕阳那家伙对储荔还算舍得。   至于是不是情侣装……我觉得:那至多只能算是两件同色系的衣服吧。   果然,爱情使人盲目,它让人们从各种蛛丝马迹中找到自己被爱的证明。   储荔的眼睛让我想到了稚拙小鹿,因为从未被森林伤害,所以向往着远处的郁郁葱葱。   “不过,我也不是那种恋爱脑的人,”双手叉腰,储荔雄赳赳气昂昂的:“毕竟马上要出国交换了,我打算在离开前请他吃顿饭,把这件事摊开来跟他说,要是他愿意承认,我也不是不能勉为其难和他在一起。”   什……什么?   短短一句话有太多槽点,我的CPU有点烧了。   储荔要交换的事情我之前倒是知道,交换地点在M国,他很早之前就告诉了我这个计划,我原本还遗憾要跟他分开来着,结果不久前我们工作室刚得了一个去国外跟同类公司学习交流的机会,恰好趁着这个时间,我想:要不要跟他同路?   其实,我的内心并不十分赞同储荔跟路裕阳坦白的计划,因为可以预见他会受到伤害,路裕阳那家伙,别看他平时笑眯眯跟谁都彬彬有礼的样子,其实内心比谁都冷漠。   这么说除了样貌以外,路裕阳和钟郁霖倒是还有许多相似的地方。   我想:大抵是沾点儿血缘关系的缘故。   “那要是他不愿意承认呢?”   “嗯?什么?”沉浸在自己的舞台剧中,储荔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我是说,要是他不承认自己喜欢你呢。”   “……”储荔答不上来,并露出苦恼的神色。   他该不会从来没有想过这种情况发生的可能性吧?   哎,没想到啊没想到,平时看起来唯唯诺诺的小小一个,在关键问题上,居然还蛮自信的。   “这样吧,”于是我自顾自安排:“要是你没有成为路裕阳的男朋友,到时候我就和你一起出国。”   储荔没有回答,反问:“为什么没有才一起呢?”   思忖片刻,我说:“可能……怕他吃醋?”   储荔笑了声,那神情,似乎这在他看来是不可想象的。   ·   其实,关于出国交流学习这事儿我有点犹豫。   因为……可以预见的是资金不足。   新的研发项目带来资金大规模的燃烧,加上更换工作室地点、扩大团队规模,以及我自己的房子装修……   我们所剩的余钱其实是不那么宽裕的。   之前似乎没有提过我们这个团队的分成情况,其实因为初创时期资金匮乏且环境恶劣,加上跟部分小伙伴意见相左,创始人的队伍持续减员,后来因为是我拉来了主要投资,也是我们这个项目最终得到了成功,所以……说句惭愧的,现在我是团队的一把手。   外出交流学习注定不是一个短暂的过程,所有跟团队一起出行的人,费用自然也得由公司来负担。   因此:我不得不考虑,这件事对我们未来的发展有多大帮助。   要是再来一笔天降横财就好了,这样我们就没有后顾之忧。   哪怕只有两百万,或者几十万也好啊!   ·   没曾想跟钟郁霖说起这件事,钟郁霖瘪嘴,立马不乐意了。   他说:“现在外面很危险,你都不知道,M国很乱的!”   呃,他这话倒意外地有说服力,毕竟:他就刚从M国回来。   “访问公司在的位置一般还是很安全。”弱弱地,我这样说。   实际怕他生气,我都没敢告诉他储荔可能和我一起呢。   被路裕阳伤害后离开这个国度,希望届时钟郁霖能稍微理解储荔一下……倒也不是诅咒自己的发小,只凭我的第六感,我认为他跟路裕阳坦白的计划不会成功。   然而即便不知有储荔这个前提——“我不愿意,”钟郁霖依旧双手环胸,懒洋洋倚在门框,提要求说:“除非你带上我。”   “让公司职员看见了多不好。”   “看到又怎么样,”钟郁霖浑不在意:“你可是老板啊。”   “我不是那种昏庸无道的老板。”我信誓旦旦:“我要和我的团队同进退。”   “是吗?”钟郁霖毫不留情戳破:“是不是太久没当牛马所以忘了?现在有几个员工愿意和老板同行啊?”   我:“……”   靠。   我以为我是那种跟员工打成一片的类型呢。   难怪大家只在我发福利的时候大家的笑容才显得真心,其余时候……感觉不是谄媚就是生疏畏怯的。   哎。   “而且,最近这几天不太平,M国会被丢弹炸都不一定呢。”   钟郁霖最终见我仍没打消念头,又开始说起了胡话,把我当小孩子哄。   我反问:“是不是带上你就不会被炸弹砸到了?”   钟郁霖笃定曰:“那肯定的呀,因为我肯定被庇佑,所以你带上我,百分百安全的。”   忽悠不成又开启神棍模式。这人真是……   “可要是被他们看见你,一定会误会我们之间的关系的。”垂眸,连我自己都没意识到,我居然还是这么在乎这个。   钟郁霖愣了一下,很快又恢复成往日满不在意的样子,笑着说:“我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待我。”   “可我不想那些人仔细看你。”以那种……带有探究的目光,光是想想就讨厌极了。   钟郁霖闻言,却是笑了出来:“搞什么啊你,以为自己是包养了漂亮男人的大老板吗?”   “我不是大老板,但……”你是漂亮男人啊。   “放心,”钟郁霖微笑着,手轻轻搭上我的肩膀,“你这么年轻,长得还这么帅,哪怕误会,他们也只会认为我们相配,那个词叫什么?佳偶天成!”   抬眸盯住钟郁霖的笑脸,实际我并不讨厌他诉说的内容。   只不知为什么,他蛮不在乎且自然而然的态度,令我莫名感到窝火。   不过,若硬要算,我跟他应该也勉强算是上过床的关系,虽然还没有正式的那啥,但……我认为只隔着一层窗户纸了。   要不要找个机会,把这份关系确定下来了?   抬眸看着钟郁霖,令我感到无措的是——时至今日,我仍旧不确定那样的自己的计划是否会被他认为:“太傻了。”   许是见我久久沉默不言,钟郁霖感到无趣因而正色,歪了歪脑袋,他平淡地给出一个折中的建议:“我不是版权方吗?游戏里面人物的原型,跟你一起,怎么不算有正式身份呢?而且……我马上就会成为你最大的投资商了。”   钟郁霖说着,面上露出志在必得的狡黠笑容。   这也是他最近这几天一直在念叨的。   说实话,他预备投资给这比项目的的确……是很大一笔钱。   正常人应该不会跟钱过不去。   然而那份合约却一直卡在我的办公室,令我苦恼且……不知所措。   我当然十分缺钱,也特别想要一个有眼光的投资人助我实现自己的梦想。   可不知为何,我却不太愿意设想那个人是钟郁霖。   虽然我明白,拥有雪天女力量加持的他,只要被拉入伙,我的这个项目便一定会在雪天女的庇佑下获得成功。   这也是梁茂丘、宋星乐等人一直以来想要做、但却始终没能真正实施的。   那助人东山再起的力量,让人近乎不会有风险地……能够大干一场。   我大抵疯了,因为这份确信我却……不想要。   不想学其他人一样利用他,只是单纯地,想要依靠自己的力量完成梦想。   其实曾经,我也无数次想过:如果钟郁霖没有回到我身边,我的工作室真的像现在这样发展壮大么?   会不会只是运气、有没有一种可能,“我”身为一个创业者,不过借了钟郁霖的东风?   而“林听澜”本质上,什么也不是。   就像没有“你今天也不要郁郁”的“听澜声声”那样。   害怕,虚假的繁荣让我错觉自己也很强大,实际若身为情侣,并配不上家境优渥相貌顶尖的“那个人”。   想要证明自己,想着万一仅仅凭借自己的力量,也能够做到呢?   心中虽这样想,嘴上却如是回答:   “最近……应该已经差不多了吧?害,等交流学习完之后回来再说吧。”   钟郁霖不依不饶地凑近我询问:“你还没回答!”他贴着我的耳朵叫唤:“还没回答要不要带上我!” 第99章 不输任何人   那天我给钟郁霖的回答是:等我准备一下。   他歪头,不明白我要准备什么,“是或不是,这问题,我觉得也没有那么难回答吧。”   “你放心,”为了哄他、稳住他,我跟他说:“你会喜欢那个答案的。”   钟郁霖并不期待的样子,似乎在他的世界里,没有比我的立刻回答更让他满意的情况了。   我也由是不确定了起来。   ——他真的会喜欢吗?   我跟他挑明一切,然后确定关系……这之类的。   他应该是喜欢我的吧?   不然他为什么会一心想要和我一起出门呢?   我要跟他挑明,因为现在这种不明不白的关系不好。   等下次他进公司,大家问起来,我就能光明正大地回复:他是我的男朋友了。   毕竟随着时间的推移我发现,公司好像暗地里传着关于我和他的谣言。   有认为我其实是某个超级富豪的儿子的,有的听说我之前跟某个高级政要的女儿缔结了婚姻关系。   他们似乎对我很好奇。更有年纪稍微大点的投资商见了我,询问我的婚姻情况,有意将自己的女儿推送给我认识。   对此我是真的……有些苦恼。   我希望员工们能认真工作,不要一天到晚想着他们无趣的老板。   至于投资商……难不成我要告诉他,我其实是薛定谔的不举?   要是跟钟郁霖在一起,兴许能免了这些烦恼——我给了自己一个理由,这样说服着自己。   不过,得找个合适的时机。   毕竟公司的形成马上敲定,而储荔的出国交换也即将提上日程。   ·   不得不说有时候事情就是这么巧,正在我为“该如何跟钟郁霖开口”的时候,梁茂丘联系上了我。   脱口便是:“过几天是钟郁霖的生日,你知道吗?”   我:“……”   坏了,最近太忙,完全没时间去思考。   算算日子的确要到了,钟郁霖的……生辰。   有些愧疚,因为比起我,居然是梁茂丘对这事更上心。   “实际我就是在想,我们哥儿几个要不要搭把手,给咱钟大仙子庆祝一下。”说到这里梁茂丘声音微顿,揶揄般跟我说:“别告诉我你很忙所以没空啊。”   “不……不!怎么可能!”挠了挠脸颊,耳廓不知为何烧得通红,我说:“就是意外你居然想起我来了。”平时这梁茂丘不是跟他外面的那些朋友关系最好吗?而且之前我还跟他说了那样的话,“那什么,这事儿除了你我之外,还有哪些人啊?”   梁茂丘没说特别详细,只是说“很多很多人”,至于聚会的地点,“就定在钟家祖宅好了,这几天老爷子和他奶奶都出国玩去了,我联系了钟阿姨,她对我们很欢迎!”   钟阿姨?   “钟阿姨是……郁霖的妈妈?”我记得,叫钟颖芝的。   印象中她跟郁霖关系似乎不怎么好。   实际跟我在一起的时候,钟郁霖也几乎不会提起自己的家。   没想到梁茂丘跟他家的人这么熟啊。   奇怪,此刻胸腔中涌起的,是……嫉妒吗?   “是,她也想作为这次生日会的筹办人,”说到这里梁茂丘声音微顿,片刻后笑着问我:“至于为什么找你……上回你不是说你跟钟郁霖关系最好吗?跟他相关的事,我当然想你来拿主意。”   嗯?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梁茂丘的话,总让我觉得怪怪的。   在笑话我?还是真心?   我……看不清。   想当初第一次跟他见面,他就……   算了,认识这么多年我又不是不了解他的性格,大概率是在开玩笑吧。   “行吧,多久开工?我是不是得瞒着钟郁霖?”   “那当然了!”梁茂丘笑着说:“正好,上次不是跟你说钟郁霖病的事吗?这回到他家有证据作为支撑,我拿给你看,到时候你就明白了。”   我:“……”   梁茂丘讶异:“你别告诉我你忘了,天,枉我一片好心,我还以为你很在意。”   这是什么话?   “哪儿那么神秘?直说就行了吧,还要什么证据?……又不是进他房间偷看他日记。”   “……”梁茂丘沉默了。   一时间我有些码不准,眼下他到底是开玩笑,还是出于真心。   ·   不过最终还是应了梁茂丘的邀约,在钟郁霖生日前为了准备,夕抵达钟郁霖的家里。   第一时间跟我见面的是钟郁霖的母亲钟颖芝,这么多年过去,岁月却乎没在她脸上留下任何痕迹。   只是比起儿时的偏激,此刻浮现在她眼中的,是一种被岁月冲刷过的宁静,我虽跟她交流不多,但我却莫名觉得……她变了许多。   变好了?变坏了?   或许在钟郁霖眼中,都是无所谓的。   只有钟颖芝喃喃自语:“生日,能跟郁霖说说话也是好的。”   ·   “其实之前的事情,伯母一直有些愧疚。”走在我身边,梁茂丘那样子,就好像走在自己家里,“她也没想到事情会那么严重,她当时……只是太着急把禹竞徐父子赶出去。”   我近乎在瞬间意识到梁茂丘说得是哪件事。   无疑,是我不在钟郁霖身边时发生的、宋星乐在之后才告诉我的事。   “嘶——不对,”半捂住自己的嘴,梁茂丘这才看向我,问:“你知不知道啊,那件事?”   我斜了斜嘴角:“大概……知道?跟宋星乐有关。”   “哦,”梁茂丘似乎有些失望:“你知道啊。”   “宋星乐跟我说的。”   “我懂。”梁茂丘答:“不然你也没渠道。”   这家伙,从之前开始就怪怪的,搞什么飞机?   思虑间,梁茂丘已经顺手推开了一间房门,“这儿你来过吧?”   这里是……   哦对,钟郁霖小时候的房间。   温暖的木质家具,略显中性化的装潢,细细一回想我惊觉:这里的一切竟跟儿时的无异。   “上次我误闯闺房,分享给钟郁霖,结果被那家伙打来语音大骂一顿。”梁茂丘的表情似有无奈:“你知道他是怎么说我的吗?”   我其实不想听,但还是不咸不淡地顺着问:“怎么说的?”   “他说我闲得没事干,”梁茂丘笑嘻嘻:“还说我是变态,谁叫我不经过他允许进去。”   骂得好!   “不过进去一趟的确收获颇丰,”梁茂丘说着,朝我挤了下眼睛,“我觉得再怎么说钟郁霖都不会骂你。”   什么?他的意思难道是……   “不,我不是那种人。”才不是那种趁别人不在偷偷进别人房间的人。   “这有什么?”耸了下肩,梁茂丘不以为意,他径直拍了一下我的肩膀,然后用力将我推进去。   靠!有病吧!   回过头,竟对上梁茂丘那双半笑不笑的眼睛——在这一刻我意识到,他似乎真的很期待我看见“某个东西后”的反应。   那是一较高下的微妙?亦或赤裸裸的探究?我看不太清。   我只正义凛然地告诉他:“我对窥探别人隐私没有兴趣!”   再说,他既然想让我知道,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就成了?   然而我的话语最终只换来梁茂丘“哈哈”两声笑,他冲我摆手:“开个玩笑,我又不强制,你爱看看不看就当没来过呗,那边还有朋友在叫我,我先过去。”   说完,他甩手略微用力,一个潇洒关门的背影。   片刻后,轻轻一声“咔哒”,房门并未紧闭,但也的确……将我彻底隔离在这个仿佛被凝滞在过去的世界里。   梁茂丘的反应令我莫名其妙。   下意识地拿起手机,我想要联系钟郁霖。   可手指不断下滑,当他终于定格在那个熟悉的名字上,我却犹豫了。   要我怎么跟他说呢?   “原本在给你布置生日派对,但现在我要到你的房间探险了,你要是识相就给我通关令牌,意为:林听澜怎么做都行!”   不,那样果然还是太傻了。   所以……   最终我茫然地,坐到他房间内唯一一张床上。   试问:林听澜是自己所以为的正人君子吗?   答曰:实际从小就不知道,这正人君子有什么好当的。   又没有人会因为你的正直奖励你。   而且,这件事还是梁茂丘让我做的。   就算被发现,我也能以此为由提自己开脱,说什么:都是梁茂丘的错!我只是听了他的命令而已。   ·   再度回到梁茂丘的面前,已经是几十分钟后的事了。   他原本正一边跟朋友聊天,一边在墙上为钟郁霖布置“happy birthday”的气球。   见我来了,他回眸,十分认真细致地观察我的表情。   显然是想问:你感觉怎么样?现在是什么心情?   我也时至今日才终于意识到,梁茂丘这人,真不愧是跟钟郁霖玩得好的世家公子哥,体面但记仇,并且他比我更先意识到:我跟他是情敌。   所以这让我该怎么回答他呢?   如果如实回答,岂不是遂了他的意?   于是我告诉他:“这也并不意味着什么吧,反正改变不了我的计划。”   梁茂丘像是没听懂,歪了下脑袋,挑眉邪笑着问我:“什么计划?”   我只是接手了他们中某个人手下的任务,并没有告诉他。   ——等着一败涂地吧,梁茂丘。   我马上就要跟钟郁霖表白,然后确定关系了。   更别提生日礼物,我都已经订好。   你让我看的那些,从始至终都并不意味着什么。   我才不会被你、被你的那些朋友们看笑话! 第100章 想被你摸摸头发   实际,我未尝没有好奇过“小玛丽亚夫人”这几个字对钟郁霖有着什么含义。   可隐隐我又觉得,我是明白的,毕竟小时候钟郁霖已经向我解释过,自然,我也就不必再向他过问许多。   钟郁霖去看过心理医生,这我也是知道的,只是对此他很少描述,而我也……因为不想触及他的伤疤,而总将这件事避免着。   没忘记,梁茂丘那句:“他怕你嫌弃他。”   可望着那家伙的身影我又忍不住想:为什么梁茂丘却知道得那么清楚?   我好像……陷入到一个死循环。   哪怕钟郁霖已经反复向我申述:他对梁茂丘并没有那种感觉!   奥赛罗情节、疑心病、害怕自己被伤害,可又无法想象将这一切斩断的生活。   告白、确定关系,会是这一切的良药么?   我不知道。   我只联系到设计师,又付了加倍的钱,要他赶在钟郁霖生日之前将这枚戒指的成品空运给我。   对,没错,戒指。   似乎对于现代人而言,送戒指有别样的意味。   害怕钟郁霖不接受,我给自己留了一条退路,因而并非纯钻石,而是一颗紫色的宝石被富有设计感的蛇形纹路禁锢在戒面正中。   我觉得……它很适合钟郁霖。   它的设计不足以让人认为我是在向他求婚,可蛇头上的数颗钻石,却又不偏不倚将正中的紫宝石(我土,记不住宝石的雅称)簇拥。   这样,能与梁茂丘送他的礼物相较吗?   如此?能与他专门为他准备生日派对的用心相较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当我回到家,发现屋里的装饰花瓶碎了一地,钟郁霖发起脾气来,把水晶制的地球仪都给砸了(原本之前他很喜欢,爱不释手来着)。   见到我,他扭过头,嘴角也微妙地勾了勾,阴阳一句:“还以为你这辈子都不打算回来了。”   我:“……没,最近这几天忙。”   钟郁霖:“可我去工作室找你,你的助理说这几天你专门把时间空出来了!”   我:“……”小王啊,我从来没这么想把你辞退过!   见我不回答,钟郁霖气焰更盛,他抓住我的肩膀,紧盯住我的眼睛,问我这几天哪里去了。   我不知道怎么跟他解释,难道要我如实告诉他,我跟梁茂丘配合,偷潜入他家,还在他房间里翻箱倒柜,把他不愿意给人看的治疗日记都一一翻阅过了?   我做不到,毕竟我答应过梁茂丘,要和他一起给钟郁霖一个惊喜。   于是只轻轻执起钟郁霖的一缕发丝,放到鼻下闻了闻,果不其然,好香,钟郁霖哪怕生气也会精心打理自己的毛发,跟小猫一样,“对不起,出去谈业务了,我没想到你会找我。”   钟郁霖蹲在原地半晌,后终于,换上一副委屈的神气:“你都不告诉我,都没有主动跟我报备。”   不是,关键是——“因为,你之前好像没这么关心。”   钟郁霖盯着我的脸愣了半晌,支起身子来,很快换上一副漫不经心的神气:“其实,我就是在等,看你什么时候主动跟我说。”   这人还真有点幽默,“所以你为什么……把家里弄成了叙利亚战场了?”我问他。   他说:“因为……我真是受不了梁茂丘那个傻缺了!”   我:“……”刚跟梁茂丘合作完的我不敢说话。   于是只假装不知道,硬着头皮回:“怎么了?他做什么惹到你了?”   “谁叫他给我筹备生日了,还在我家!是不是有病?不知道我最讨厌那儿了吗?他能不能不要那么自信啊!”钟郁霖说这话时,脸上厌恶的神气溢于言表,但因为足够好看,我莫名觉得:梁茂丘瞧见后说不定还会蛮兴奋的。   要是钟郁霖这样说我,那我才真的要死了。   “就……就因为这个?别生气嘛,他还不是想给你一个惊喜,如果事先问了你,你都知道了,怎么让你开心?”   “事先不知道给我吓一跳才是晦气吧。”钟郁霖毒舌起来真是吓死个人,“我想过什么样的生日,当然我自己说了算啊!小玛丽亚夫人……你干嘛总帮他说话?”   额……我……我觉得有点心虚。   “我们不理他,过几天一起出去玩吧!我知道一个岛,我们飞到那里,来一场陌生人游戏怎么样?”   我满头大汗,问:“什么……陌生人游戏啊?”   说起自己感兴趣的事,钟郁霖心情变好,整个人也兴致勃勃起来,“类似于大逃杀,我扮演把你抓起来吃掉的杀人犯,你做我的猎物,被我关在地下室里,怎么样?”   拜托,能不能不要满脸期待且笑眯眯地说这种话!   “就不能正常地玩嘛?”   “或者……”钟郁霖脸颊微红,“你来绑架我也可以。”   所以,为什么非要绑架啊!   此刻,看着钟郁霖的表情,我忽然意识到跟梁茂丘合作是一个很严重的错误,或许我该拒绝他?用别的方式跟钟郁霖过一次生日?   虽然我也不是很愿意跟钟郁霖到那个奇怪的岛绑来绑去。   “上岛的事,下次生日再说吧。”讪笑着推了一下钟郁霖的肩膀,一面略微凑近,我试探性地问他:“其实,之前梁茂丘也联系过我,还叫我瞒着你,说这次生日你母亲出了不少资呢,你……真不打算去?”   钟郁霖垂眸,俄而颇觉讽刺那般,轻笑出声来:“梁家现在跟禹家牵上了线,只能去喽,给他一点面子嘛。”   钟郁霖似乎不太愿意多提及自己的母亲。   于是我也顺着他说:“也对,你跟梁茂丘毕竟这么多年的朋友,总不至于。”   钟郁霖垂眸,没与我对视,而只是凝望着自己的手指,轻声慢句:“嗯,可能吧。”   梁茂丘最近追他势头很猛这件事,他似乎并不打算跟我提及。   ·   结果生日当天,还得假装一无所知地跟钟郁霖一起从他家出门。   走到半路上他忽然跟我说:“唉,你知道吗?明天,或者后天,储荔要请表哥吃饭了。”   的确,储荔跟我商量过,有这回事。   我已经预备好了,要是路裕阳敢对储荔说一个“不”字,我就立马驱车过去将储荔接回到我家里。   毕竟……储荔现在正单独跟路裕阳同居,要是表白失败,得多尴尬的,   “你怎么知道?”我问钟郁霖。   钟郁霖颇为可疑地停顿片刻:“我去找他了。”   嗯?什么?“去哪儿?找谁?”   “去他们学校,那个储荔的破学校。”   额……靠!   强压住抽搐的嘴角,我问:“你跟他很熟吗?你去找他做什么?”   钟郁霖不满我着急的态度,蹙眉回:“我就是想叫他劝你别出国啊,最近你又联系不上,谁知道?毕竟你们关系那么好。”   什么跟什么啊!前言不搭后语的!   “我最近都没跟他联系,”我叹了口气,忍不住说了句真心话:“我就是怕他被你吓到。”   钟郁霖:“……”   我:“……”   这突如其来的沉默,令我意识到自己似乎说错话了。   “我去找他一下你就怕他被我吓到,”颇觉荒诞那般,钟郁霖讽刺轻笑:“我在家里一个人的时候你怎么没考虑过我会怎么样?”   你会怎么样?你会砸东西,好多好贵的东西!   手下意识地抚向随身的包,那里有我刚为他准备好的戒指,我拼命告诉自己别在这个时候跟他置气,可我却也听自己说:“我只是不明白,因为之前你们关系不算好!我怕你们打起来。”   钟郁霖讽刺一笑:“你是怕我伤害到他吧。”   “……”的确,论武力值,肯定是钟郁霖伤害到储荔的概率更大一些。   钟郁霖这个人,看似人畜无害,却是伤人心的一把好手。   “没有,不是……我是说,对不起。”沉下心来,在他面前我低下头,深吸一口气:“下次我一定主动告诉你。”   “算了,”钟郁霖双手环胸,一副不咸不淡的神气:“我也没有那么关心。”   什么意思啊?   不自觉地,牙关微微咬紧,我忍不住抬眸看向他的侧脸,嘴唇下方,他的小痣依旧惹眼,仿佛正对我的一切解释都报以一声漫不经心。   “你今天心情不好。”我听见自己这样对他、也是对我自己说:“我不会介意。”   ·   钟郁霖或许还是有点愧疚的吧。   下车的时候他替我打开车门,要拉住我的手将我迎下去。   我觉得很不自在,因为梁茂丘和他的一众朋友,连同钟郁霖的家人都等在入口不远处,我跟他目前有不是那种关系,他这样的行为……平白让人产生不必要的想法。   于是等下车我就松开了他,在此期间钟郁霖也没和我说任何话。   跟同我独处时表现出的对这里的厌恶不一样,下车后的钟郁霖很快换上了得体微笑的面具,他甚至走到梁茂丘面前,用略显温和的声音跟他说:“谢谢,我没想到你这么用心。”   梁茂丘莫名转脸盯了我一眼,尔后毫不心虚地接受了钟郁霖的夸奖。   钟阿姨也在这个时候走上前来,她第一个递给钟郁霖礼物,那是一个包装华贵,看着十分精美的礼盒,身为母亲,对于钟郁霖的生日,她是肉眼可见的用心。微笑着,用欣慰的目光看着自己的儿子,由衷道:“好久没见你了,郁霖,你成熟了,也长高了。”   钟郁霖面上笑意不减,只略微凑近自己的母亲,以极小的声音对她道:“真罕见,妈妈也会这样跟我说话。”   然后拿过钟颖芝手中的礼物,给了母亲一个贴面礼,当着众人的面他说:“谢谢妈妈。”   钟女士站在原地愣了半晌,却再没说一句话。   钟郁霖很快如往常那般,在梁茂丘的带领下,被簇拥在众人中央。   他一直微笑,心情颇为愉悦那般,跟大家开着玩笑,看起来……很享受似的。   我跟那些人不熟,所以只能远远地等在一个不起眼的地方。   直到手机震动,钟郁霖发来短信——   “小玛丽亚夫人,我好累。”   “什么时候回我的房间睡觉?我想靠在你的大腿上被你抚摸头发,你还记得吗?就像小时候那样。” 第101章 质问   他应该没在说梦话。   但我仍旧很惊讶,因为这段文字,是他当着那些人的面,一边跟对方微笑一边假装分神看会儿手机的时候,飞快敲击屏幕打出来发送给我的。   给我一种他其实想跟我在一起的错觉。   为什么说是错觉,因为我想:若站在梁茂丘的角度,一定会觉得分明他微笑跟自己说话的样子才更真实一些。   说到底,哪一个才是真实的他呢?   又或者:这问题的答案真的重要吗?   之后梁茂丘实际有招呼我,让我过去和他们一起玩。   钟郁霖被夹在中间,抬眸看着我,没有说话。   我微微一笑,摆手,说要出去透气,到其他地方看看。   梁茂丘并不打算留我,摆手要我离开了。   “听澜……”我似乎听见钟郁霖的声音。   但那仿佛存在于虚空的幻影,手难以抓住,因而便……当它不存在吧。   ·   抵达钟家后花园的时候我才低头回复钟郁霖发来的短信。   我说:“等你有空的时候再去吧,我逛一下就到那里等你。”   为什么,总感觉跟钟郁霖还有梁茂丘的那些朋友玩不到一起去?   难道因为那是一个以他们二人为核心的、牢不可破的社交圈?实际并没有我插足的余地?   哪怕梁茂丘和钟郁霖私下似乎都跟我关系不错的样子。   算了,不去想它。   再度驻足,已经抵达那个通往告解室的厚重小门面前。   似乎因为这片地方已经长时间无人打理,门上开始出现了斑驳的锈迹。   如果成年后的钟郁霖再度跻身进入其中,怕是只会如同坐牢一般,全身动弹不得地被禁锢在这里。   如若他未曾反抗的话。   如若他向来……只听安排的话。   那么此刻我脑海中想象的他,就是他如今的命运。   我得承认,在这一瞬间,我开始由衷感到遗憾。   遗憾钟郁霖人生中那样重要的时刻,没有我的参与。   如果我一直陪在他身边,事情会不一样吗?   我们之间是不是就能更加坦诚、从来毫无芥蒂?   ·   我没有在钟家花园内呆太长的时间。   因为忧心钟郁霖会等我,所以我早早地,抵达他房门前。   这个房间,上次到来给我极为不好的体验。   如果钟郁霖在的话,我想:我会问出口,听他给我一个解释的,   结果当我推开那扇门,内里并没有其他人。   “……”   钟郁霖没有过来。   可能暂时被梁茂丘和他的那些朋友们绊住了脚步吧。   实在不想回到派对现场,于是我坐在他的书桌前,预备等他回来。   就这样时间不知过去了多久,我也没有发消息或者打电话问他。   因为是他说的要来,总不至于食言吧?   结果直至日头西沉,都没有见到他。   躺在他的床上,鼻间闻到的,是飘忽不定,不确定他是否存在的气息。   一瞬间我觉得自己好傻。   结果最终还是梁茂丘嘱咐他的一个朋友到这个房间里来叫我,说到晚餐的时间了。   这时我才听说,禹家那头的人选着这个日子,来见钟郁霖。   钟郁霖一整个下午都在和他们谈话。   禹家……照理说是钟郁霖父亲所在的家族,那个以女性为主导的、神秘的“雨山河”的发源地。   从来只在平日里的交流中听闻,倒从来不曾亲眼见过他们。   ·   从会客室门内第一个走出来的,是一个眯眯眼的男人。   我第一眼就认出他是禹家的人,因为……他相较于常人颜色更浅的头发。   让开一个身位,做出“请”的姿势,钟郁霖这才从他身后走入我们的视野。   ……我从来没见过钟郁霖如此严肃、冷漠的表情。   不再是那个喜欢撒娇、偶尔梦到哪句说哪句的迷迷瞪瞪的霖妹妹,此刻站在我面前的,仿佛是真正被雪天女赋予了权柄的活身神明。   他的眼中写满了疲倦,还有……淡淡的厌恶。   不同于身旁梁茂丘略显兴奋的神情,与他对视的那一瞬间,我的心中咯噔一下,随之而来的是心疼……一种模模糊糊,仿佛心脏被捏紧的感受。   虽然走过我身边的时候,钟郁霖除看我一眼外,没说一句话,反倒紧盯着梁茂丘,抬手,在他脸上不轻不重扇了一下。   梁茂丘当时就难掩笑意,只瞥我一眼,尔后刻意问钟郁霖:“怎么了?”   钟郁霖答:“我宰了你。”   然后转眼,再瞧我一眼,那一瞬间他的眼中似有水光涌动,但很快……敛了下去。   坐到了餐厅主坐的位置,就连那个“禹家来的贵客”,都只能坐在离他不愿的客席。   期间钟女士一直就今后钟家与禹家的合作侃侃而谈,还对这次梁茂丘组织的三方会见大加赞赏。   那个眯眯眼似乎也跟梁茂丘很熟,他说:“要不是梁先生,我们还真不一定能见到郁霖。”   钟郁霖没说话,只一口接着一口浅浅地抿酒,我不确定他的酒量,因为我印象中的他似乎是滴酒不沾的……可……那杯子里酒水下降的幅度是否有些太快了?   “其实,我也该跟郁霖说,这次你也出了力。”执起酒杯的时候,梁茂丘压低声音,略显得意地告诉我:“可惜下午都不知道你跑到哪儿去,都没机会帮你。”   我忽然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要跟这家伙坐在一起,刚开始还想着起码我跟他还算熟络,到现在……这不纯纯给自己找不痛快么?   “我出力那儿有你多?你可别告诉他,我可不能把你功劳抢了。”说完,我猛地灌了一口酒,说实话,到现在,我的心已经彻底麻木了。   之后的吃饭时间,梁茂丘就一直在跟我介绍钟家和禹家而今的关系,还说他们家能顺利跟禹家牵线搭桥,有一半的功劳都是因为他跟钟郁霖相熟。   “你知道这叫什么吗?这就是整合自己手里的资源!利益最大化!”   瞧这家伙,喝多了吧。   实际我不明白:若真喜欢一个人,真的能够心安理得地将他当作自己在市场上的资源吗?   抬眸,忍不住看了钟郁霖一眼。   直到这时我才发现,钟郁霖似乎也看向我们这边。   面颊微红,迷蒙的神色,他似乎……已经喝醉了。   原本那个禹家来的眯眯眼还打算继续给他倒酒来着。   结果下一秒他忽然起身,扶了扶自己的额头,假装成步伐虚浮的样子,一摇一晃地,朝我们这边走来了。   梁茂丘见状,立马起身意图接住钟郁霖:“不是吧不是吧?”他笑着说:“今天你这就醉了?”   结果钟郁霖并未理会他,只伸手点了点我的肩膀,轻声跟我说:“我醉了,你扶我回房间休息好不好。”   于是,我只能在众人的注目礼中硬着头皮起身,期间在钟郁霖的身子软倒过来时,梁茂丘想要帮忙,被钟郁霖一个挥手搡开了。   在场的所有人中,唯有钟女士没瞧出端倪,直冲钟郁霖的背影道:“累了就好好休息,不用勉强。”   距离过近,以至于我能清晰地看见,对于这句话语钟郁霖只报以一个浅浅的白眼——他根本没醉。   他只是跟我一样,想要逃离这个地方而已。   ·   关上门,室内一度陷入了沉寂。   钟郁霖不语,只任由自己的身子软倒在床榻上,与此同时甚至抬手,紧紧拉住我的衣角。   我僵硬地站在原地,一时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总觉得胸中的气闷无处发泄,明明还有很多想要跟他说的话、想要询问他的事,结果到头来……却卡在嗓子里一声都吭不出来。   “钟郁霖……”   “小玛丽亚夫人,”到目前为止钟郁霖都在装醉,躺在床上,他头发披散,呈不规则但却颇有美感的情状,我听见他问我:“今天是我的生日,你有给我准备礼物吗?”   礼物……   手不自觉地触碰衣兜里那小巧的戒盒,寿星在催我给他礼物,但我却莫名……觉得现在不是拿出它的时刻。   “当然有,但不是现在,等你清醒之后我会给你的。”于是我这样对他说。   钟郁霖似有不满,略微簇起了眉头:“可他们都给了,早在之前,刚见到我的时候。”   “……”   “而且,我现在是清醒的。”钟郁霖说着,自床铺上坐起身来,期间他一直拉住我的手,仿佛生怕我脱离他的禁锢,在他身边溜走那般。   “小玛丽亚夫人,”他说:“让我看看你给我的礼物。”   他为什么这么执着于这个?   我想不明白,最终只回答:“跟你的其他礼物没法比,不怎么值钱。”虽然已经是我能拿出的、最好的东西。   “你送我什么我都会跟高兴。”钟郁霖改为双手用力,将我的手指捏住,低下头,他的前额贴在我的指背上,宛如一个虔诚的信徒正在企求些什么,“就好像不论梁茂丘做了多少努力我都讨厌,禹家人再怎么说好话我都觉得虚与委蛇。”   “是吗?”我真傻,我不该在这个时候提出质疑的,“可我怎么觉得,你今下午过得很开心?”   钟郁霖身形微顿,“那都是装出来的。”   “是不是装出来的,还不就你一句话的事!”我大抵疯了,我想,我从来没有这样失去理智,这样歇斯底里过:“除非,你给我证明,证明你真的讨厌他们!”   而不是刻意……戏耍我、欺骗我、冷落我。 第102章 你不疼爱我了吗?   真是疯了,我林听澜居然也会有这样歇斯底里的时候。   不是自诩正当吗?不是自以为是地觉得,自己绝对不会迈入钟郁霖的陷阱吗?   然而此刻却还是固执地想要听他给我一个解释,说我想听的话,哪怕我明白就算他说了,我也疑心依旧。   钟郁霖的脸上出现了片刻的茫然,他似乎因我突如其来的发难而感到焦虑,于是簇起了眉头,半晌吭不出声,仿佛在拼命思索。   那一刻我忽然没由来感到一阵厌烦,因为我觉得他只是习惯用他这幅模样搏取别人的同情,而更让我感到焦躁的,是我即便明白这一点,也依旧因为他红了眼眶的样子而隐隐自责。   “你……别生气……”他说话变得磕磕巴巴,哪还看得见平日的巧言令色?“我真的早就想走了,可是,在那些人面前,我不想和你聊天,因为我觉得……太私密了。”   “是吗?”   这借口超烂的好吗?   “我不想让你看到……我那个样子。”   “什么?”   “跟他们在一起,迫不得已假笑。”钟郁霖再度伸出手,将我的手指攥紧,“你只用熟悉这样的我就好了,真的,我……”   钟郁霖一直抬眸观察着我的神色,大抵因为从始至终我的表情并无变化,他才开始显露出焦躁的。   “可是,钟郁霖,你究竟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如同一个想要解释的哑巴,钟郁霖张张嘴,却说不出一句话。   沉默笼罩在我们之间,当我开始疑心自己是不是过于过分时,他忽然动了起来,开始一件件地,褪下自己的衣物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你。”昂贵的限量款常服就那样被被不怜惜地扔到地面,钟郁霖赤条条地……呈现在我的视线前,“你总是装傻,偶尔又非常无情,我感觉很无力。”低垂着眼眸,他半笑着这样说。   我本想反驳,说出类似于“那种事完全没有”的话来,可半晌,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你……”我替他将衣服从地上捡起来,意图用它覆盖他的身躯,“你先把衣服穿上,真是……”刚开始我本来只是轻轻地将衣服扔到他的肩膀上,可他只垂眸,凝望着我的腰胯一动不动,那目光令我慌乱了,于是我又将衣服拿起,小心翼翼靠近他,轻轻……将它披在他的身上了。   然而终究,钟郁霖还是任由衣物从自己肩头滑落。   “以后不许这样。”低头强行与他对视的时候,我认认真真这样说。   然而此刻钟郁霖的眼神已经失去了神采,他抬眸无甚表情地看过来,反问我:“怎样?”   “在别人面前,随随便便脱衣服。”   “可这又什么问题呢?”钟郁霖半笑不笑,黯淡着眸子问:“反正你都是异性恋,永远不会真的对我产生反应,不是吗?”   什么?   一时间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在说什么啊?……我们的话题什么时候变到这上面了?   “我都被你变成那样了,你还有话说。”颇觉荒诞地,我申诉。   没曾想他却一声冷笑,“还不如梁茂丘,不用施法,自然而然就能——”   没让他把话说完。   待我回过神,我已掐住他的脖子,将他按倒在了床上。   力气有点大,钟郁霖的眼中因而流出生理性的泪水。   我咬牙切齿地听见我自己讲:“收回去。”   钟郁霖只眨眼,看着我,令泪水从他眼眶中流下,却不发出任何声音。   于是我重复:“把刚刚的话收回去!”   然而他给我的反馈却是一字一顿:“你不如梁茂丘——”   “啪——”我一巴掌扇在他的脸上。   第一次切实感受到,脑部充血,出离愤怒的感觉。   为什么,我要这样对他?   正如同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忽然说这种话一样。   我只是想让他穿好衣服,别一天天跟个贱货似的……   不,不不不不不,我不想这样。   难道替他披上衣服还是我的错吗?   他的脸上都被我打出巴掌印了。   我为什么变成这种人?   我不想……变成林元庆那种人啊……   在那一刻,我彻头彻尾地开始想要远离他,因为害怕自己的异变,从而伤害他。   然而他终于动了,在我的手中,缓慢地扭头,用他那被扇置红肿的脸颊面对我,然后缓缓地……露出一个微笑。   他捧住我的手,开始一根一根,轻吻我的手指,发出细细碎碎的声响。   啧啧的。   令人不安的柔软、刺痒。   我没有抽回去,即便他握住我手腕的力道是虚虚的、并不用力的。   但因为我打了他,我害怕了。   “钟郁霖……”我的声音发颤,尾音提不起丝毫力气。   钟郁霖根本不回答我,反而说:“我喜欢吻你的脉搏。”   他是说手腕内部的位置,医生诊脉的部位,据说……那里连接着心脏。   “你……”我完全错乱了,我宁愿他生气再也不理我,也不想他……   “小玛丽亚夫人,我好疼。”我的犹疑很快被他轻而易举打散,他说:“你第一次这么用力扇我的脸,果然,是一点也不珍惜我了吧。”   他明明知道不是这样!   “对不起。”我顿了顿,“但你也不该说那种话。”   他笑了声,完全不承认自己的错误,只凑过来,用牙齿咬住我衣服的拉链,然后一丝丝一毫毫,在滑落的过程中缓慢落下去,并且,就此流连在腰腹甚至以下的位置,细细地嗅闻、贴近那里,再也不打算起来似的。   我感觉……我要死了。   “钟郁霖!”我抓住他的头发。   然而他却说:“把衣服脱掉吧,”顿了顿还煞有介事地找了个理由,“毕竟……好久没治病了,不是吗?”   为什么要说这种话?   难道在他眼里,我就是那种人吗?   我不想。   于是下一刻,我扶住了他的肩膀,要他暂时停了下来。   他顿了一下,开始用力撕扯我的腰裤,直到把我的裤子都揉烂揉皱,狠狠丢在地上为止。   见我不配合,他又开始讽刺:“不愧是要当太监的人啊,这样都不行?看来真的,是完全萎了。”   我看他纯粹找打是吧?   于是我先是握住了他的脖子,后才缓缓……抬起了他的下巴。   他满脸不屑地看着我,却在与我对视的那一瞬间,移开了视线,却从始至终,都紧紧用双手将我的腰紧紧卡住。   这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钟郁霖,你呢?”我问他。   他顿了一下,仿佛并不明白我的意思。   “你那么固执衣服都不穿,难道就只是让我看的吗?”   他的表情彻底僵硬了,连身体上的每一寸肌肉也是。   “……我很讨厌别人碰我。”他面露倦怠地这样说,“也很讨厌,外来的凝视。”   “那可太好了。”扶住他的肩膀,借由高低差的优势,我将他掰扯成身体舒展的模样,然后终于……第一次踞于他的上方。   期间钟郁霖一直簇着眉,像是并不适应眼前的一切,不情不愿的模样。   我大抵也是病了,明知他不愿意,却还是触碰了他的身体,很快……到了那个早已蓄势待发的地方。   “林听澜,”他叫了我的名字,目光变得直白、露骨:“你要干什么?”   我不喜欢他这样叫我,不过久违地看见他原形毕露的样子,倒叫我身心愉悦了。   “你不是不喜欢吗?所以,惩罚你。”   “你技术很烂。”他冷笑着说:“简直是极刑吧。”   我气不过,就着这个姿势咬牙切齿地扇了他的那里。   他开始发抖,整个人呈现出迷蒙,眼眸湿润润,被日光照拂的湖面似的。   “小玛丽亚夫人,”态度再次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他朝我伸出手,“让我摸摸你,挺胸好不好?我想……”   他根本不是在问,而是已经这样做了。   他的手指很热,手法也极度饥饿,仿佛在用皮肤进食似的,令我错觉整个人都被吸盘吸住。   其实,我不是很适应他摸我前胸,再加上此刻的动作很奇怪,于是为了逃避,我刻意背过身去,专心致志意图达成他曾经给我治病的成果。   说真的,我那么做的初衷,真的只是想要证明我也可以给他回馈而已。   没曾想,他却颤抖着声音,笑着说:“好可爱,居然傻傻地背对我。”   他说……什么?   说实在的,我有被吓到。   因为最初他是用脸,后来才缓慢起身,改而用那个地方摩挲。   彼时我的那个地方已经变得黏糊糊的,完全都还没从……钟郁霖用他漂亮的脸做了那种事的事实中缓过神来。   或许是我的手艺的确很差,所以我单用手替他那样,他都还没缴械投降。   当他的手反而从后方绕过,开始抚摩我的前胸时,我敢说……我已经心头发虚了。   为什么,事情会到如此地步?   “小玛丽亚夫人,”钟郁霖的声音热乎乎地,贴在我的耳边,“你不用给我送任何礼物,因为……你就在这里。”   “这就够了。”   在某种程度的懵然中,我感受到一种撕裂般的痛。   “你的一切都被我握在手里。”   “我好喜欢,我好喜欢这种感觉。”   “拜托,成为永远好不好?”   “小玛丽亚夫人,我好幸福。”   ·   他幸不幸福我不知道,反正我一点也不幸福。   虽然到最后我的确可以说是……愿意的吧,但他那时明显已经完全失去理智了。   只在最初的时候用舌简单弄了一下,后面怎么可能承受那种研磨杵啊?   所以流血了。   他表现得很心疼,在浴室里一直想要掰开替我看,我觉得很害臊,又差点打了他,虽然其实那个时候已经没力气了。   实际这并不是一次完美的“爱爱”。   钟郁霖……我之前就知道,是完全不会伺候别人的那种。   他可能……从小就不知道该怎么照顾别人的感受。   所以还不如让我来主导呢,要怪就怪他太急了。   不过,不管怎么说,好歹是算是“本垒”了。   让人一点不想第二次的本垒。   走路都疼,稍微一动感觉就会流血。   让人不忍直视的是钟郁霖后半夜还又悄悄舔过。   “对不起……我真的……你受伤了。”他那时很委屈,有点无措,看起来想要补偿我。   我叹了口气,还替他开脱:“不是你的问题,毕竟什么都没准备。”   顿了顿还不忘提醒他:“你起来啊,别总在那下面呆着!”   钟郁霖有点变态,红着脸,说:“我不要,我要彻底研究你的身体,我还要看视频!做功课!下次我一定……”   算了,这起码能说明他并没有我想象得那么有经验。   我很累了。   礼物明天再给他吧。   确定关系的话,也明天再说。 第103章 小玛利亚夫人   分明是个美好的夜晚,却做了梦。   梦中复现了那日在这个房间里发生的一切。   梁茂丘和我,他将我封锁在这里,要我带着目的去探索。   我原本当即否定了探索的“成果”。   虽然至今我仍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心生好奇,最终还是按照那家伙所言去行动。   钟郁霖的治疗手记,图文的内容,记载着从第一次发病到现在,他每一次治疗的感受。   他是个言简意赅的人,因而总不会写很长,显得只言片语的。   但也正因为如此,其真实性才那样……难以被打破。   钟郁霖为什么会称我为:“小玛丽亚夫人”呢?   我曾疑心,也曾完完全全信任他向我解释的,实际直到不久之前我还分外笃定地相信:这个称号是我的专属。   实际并不是的。   它是钟郁霖存在于幻想世界的“阿贝贝”,是钟郁霖的幻想朋友。   小小的霖妹妹基于对幸福与被爱的渴望,将它创造出。   初时,它其实是一个女性的形象,更类似于钟郁霖的母亲,因为年轻的钟颖芝尚还沉浸在利益的战场,对于自己的孩子……她更多只把他看作对自己成功道路的辅助。   甚至在与我第一次相识之前,钟郁霖就已经发过病了,他那时去看心理医生,被认为是“内心不够强大”,不过我想,更多可能因为他被当作女孩养着,全家上下没人承认他本真的性别,他不被允许疯跑着打闹,只能穿上华贵的裙子,时时刻刻为“靠近雪天女”而准备着。   小孩子哪懂得什么痛苦?外显的压力,令他看见了一个并不存在的“人”。   那个是一个温柔的、身着中世纪华丽长裙的夫人,她拥有跟钟颖芝相似的面容,每当郁霖犯错受到责骂,或又因为言行举止而被体罚,她就会出现,她让郁霖躺在她的充盈着花香味的蓬松大裙子上,她会跟钟郁霖讲故事,说很多令他开心、给他鼓励他的话,她会告诉他,这一切终将结束的。   钟郁霖从小是个聪明的孩子,年岁稍长一些,他便意识到他眼睛里的“小玛丽亚夫人”是现实世界并不存在的,他能感觉她的存在正随着自己逐渐逝去的天真而消亡,因为苦难似乎永远存在,他现在不光受到父母扭曲的管束,就连那没有血缘关系的哥哥也趁夜深人静偷偷溜进他的房间,抚摸他、在夜深无人之地凭借年龄优势将他压制着。   那时的郁霖没有任何反抗的能力,除了祈祷、除开给自己一些虚幻的安慰之外,他什么也不能做,他对小玛丽亚夫人即将离开自己而深感绝望,小小的他甚至思考过死亡——如若那一点点的天真在这残酷的世界也依旧不被允许存在,那么为什么我不能随她而去呢?   ·   可人,本质上还是追寻着“生”的动物。   “如果有一天你再也看不见我,”小玛丽亚夫人这样对郁霖说:“那么你的生命中一定会出现一个用至纯之心爱着你、珍惜你的人,记住,那是我对你的祝福。”   钟郁霖明白,这也是一直以来,他在自己内心所默念的。   苦难终会过去……这……是真的么?   正如同他曾疑惑:小玛丽亚夫人……从一开始就有诞生于这个世界么?   他不知道,在那之后,他试图将这世间任何一个对自己释放过善意的人,称为“小玛丽亚夫人”。   她的面容逐渐模糊,因为她的宿主总是不固定的。   ——反正,总不会是最初的模样。   钟颖芝并不爱他,也不会爱他,事到如今他已经不对她抱有任何希望了。   所以遇见林听澜时,称呼他为“小玛丽亚夫人”,纯粹就是一时兴起的偶然。   瞧见他因这个称呼大呼小叫惊慌失措时,钟郁霖久违地开始感觉到——还蛮有趣的。   实际,他明白自己不过一次次玷污着小玛丽亚夫人的形象。   到现在甚至变成了一个乳臭未干的小男孩,搞什么?还有比这更荒谬的事么?   反正,任何人的善意都是假的。   不论最初再如何友善,终究贪婪与欲念的目的性择其一,终究逃不过。   小玛丽亚夫人不过只是他创作出来的产物。   太可笑了,他居然曾将她当做精神支柱。   实际哪怕拉着林听澜的手与他打滚在馥郁着青草香味的田地里,这样的想法也仍旧时不时侵蚀着钟郁霖的身心。   他觉得这世间的一切都好无趣,他开始以“小玛丽亚夫人”这个称呼作为武器,享受每一次那男孩听见这五个字时暴躁恼火的神色。   真傻,居然以为我是女生。   钟郁霖平生最恨把他看作女生的人,不光瞎,还傻,也色眯眯的。   ……虽然这个林听澜,他抚摸自己的方式,跟家里的哥哥有所不同。   但那时的钟郁霖已经宁愿全天下所有人都是坏人,也早就将“小玛丽亚夫人”当个笑话了。   ·   可或许因为,林听澜真的太笨。   他居然违抗了自己的本能,在夜深人静的野外一个人捂住眼睛和耳朵,抵御着孤独……只为信守同自己的承诺。   ——不想被看见,以女孩身份跳舞的样子。   那不是他,那不过是他的肉体在他灵魂的伤疤上舞刀弄枪,将他的整个“自我”都消磨殆尽了。   也是在那个晚上,钟郁霖实现了母亲的渴望。   他能听见雪天女的声音了。   不是因为那些不远万里渴望东山再起的贪婪之徒,也不是因为白天他才刚跟禹涧雪接触过。   而只是因为——他感受到纯粹的信仰。   那是他作为神明第一次被“承认”。   是没有任何前提条件的。   “我帮你去看过了,那个少年……他有一直遵守你们的约定。”   雪天女朝他微笑:“恭喜你,你已经具备称为神明的最基本条件了。”   ·   最基本条件……是什么?   雪天女没有做出回答,钟郁霖也不懂。   实际他的内心一片迷茫,他并不为自己终于实现了妈妈的理想而感到快乐。   那不是真的成就感,真正的“他”,从没有任何瞬间被那个女人承认过。   远远地,钟郁霖的目光落到那个流着鼻涕跟自己老爸较量着的背影,开始思考:是因为那个很傻的“小玛丽亚夫人”么?   ·   小玛丽亚夫人的父亲并没有受到祝福。   即便钟郁霖心知他家的情况,也并未对他施以庇佑。   因为比起他父亲,钟郁霖更想将那份神谕加注在林听澜本人身上。   只要他对自己有渴求。   毕竟……他是带给他神明力量的人。   一块表的价值能否买下他的“信仰”?   这样,他们是不是就能两清了?   令钟郁霖意外的,是那个名叫林听澜的笨小孩从始至终都没打算卖掉它。   他说:因为那是他给他的礼物。   笨死了。   这样的人,才不配小玛丽亚夫人的称号呢!   ·   钟郁霖曾对林听澜感到不满。   雪天女短暂的提示令他相信,林听澜是他获得这份力量的源头。   在钟家,他虽然因为成为“雪天女的化身”而稍稍获取了些许话语权,但禁锢也是相随相生的。   他被迫关进那个昏暗的笼子里。   会有成年人打着追随雪天女的旗号,抚摸他的手。   钟郁霖觉得很恶心。   他想:如果从一开始他就不具备成为神明的条件,那么是不是,他就不用被逼做这种自己完全不喜欢的事呢?   所以他更讨厌林听澜了。   他曾将林听澜拉进这个笼子面来,要他感受自己的苦楚。   亦或者,因为自己过分的行为,破除掉那个“前提条件”就好了。   然而并没有。   林听澜这个大傻子,只以为自己在和他玩,还自以为英雄主义地替他教训了禹竞徐——那个他早就想好该怎么报复的“哥哥”。   才不需要这些。   没有你,我也可以除掉他。   没有你,我就可以彻底被放弃、变成一滩烂泥腐烂了。   所以他觉得林听澜很碍眼。   虽然他一直装作对他很好、很喜欢他的模样。   还介绍他,带他和他的朋友们一起玩。   ……那些同样贪婪的朋友,跟他们在一起久了,他一定也会被同化的。   来吧,小玛丽亚夫人,看我怎样毁掉你,看我怎样让你彻底失望。   很可惜,林听澜并没有感受到他的这份恶意。   所以他用小玛丽亚夫人挑出来的玉,做了块雪天女的玉牌送给他。   这个时候林家已经相当困难了。   或许是因为那块表给出的诱惑还不算太大。   这块玉,这块象征着诅咒的、雪天女的玉,它可是能卖出相当高的价钱呢。   怎么样?接下来你会怎么做?   如果你想像他们一样在我身上渴求更多,那么,钟郁霖想:我也是会满足你的。   因为想跟你两不相欠。   因为你什么都不懂。   然而,那个名叫林听澜的人却捧着那块玉,问他:“雪天女……这是你?”   “……”   “那我要每天祈祷你开心快乐。”   “……”   “话说,雪天女,是真的么?”   是啊,真奇怪,为什么,这样一个压根不认为雪天女真正存在的人,会成为自己被雪天女承认的“媒介”呢?   钟郁霖想不通。   凝望着林听澜的脸,他不止一次在心中问:   “小玛丽亚夫人,告诉我,为什么我总在他身上看见你的影子呢?”   甚至,到现在我已经开始错觉,他就是你在这世间的显现。   多么荒谬啊,他是个男人啊。   跟我的小玛丽亚夫人,一点也不像。   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你是真的回到了我的身边,还是这世上真的存在了一个人,会至纯至善毫无瑕疵地……爱着我?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写本垒后续。 第104章 更进一步?   钟郁霖天真的期许很快被打破。   因为一次寻常的见面后……林听澜消失、再也没理会他了。   记忆有些错乱,这件事似乎发生在他给予他玉牌之前。   啊……是啊,分明抛弃过自己的人,凭什么假惺惺抱着玉牌对自己说那种冠冕堂皇的话呢。   他才不信。   他才没有感动。   他只觉得可笑罢了。   不论如何,这一切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令钟郁霖稍微清醒,他告诉自己怎么这可能?这样的人,不可能是自己的小玛丽亚夫人。   小玛丽亚夫人是不应该离开自己的。   他会永远爱我,包容我,鼓励我。   由是钟郁霖决定将林听澜降级,他擅自不在内心认定他为“小玛丽亚夫人”,而只是一个普通朋友罢了。   他虽不是没有尝试过理解对方——或许林听澜怕了,也有可能因为这段时间林听澜家迅速变得贫穷,他不愿意卖掉钟郁霖送他的礼物,导致他们一家人只能在催债人员到来时抱头鼠窜……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太笨、不懂变通。   于是钟郁霖想要擅自找到另外一个“容器”。   装载“小玛丽亚夫人”的容器。   他在庸碌的人群中等待又寻觅,就那样数着日子,将没有林听澜的日日夜夜一寸寸熬过。   终于,他找到了一个合格的人选。   这个人自以为将他搭救。   事情发生在一次寻常的告解期间。   他不过用雕像差点打死一个“有点地位”的成年人。   说实话,钟郁霖一点不在乎。   哪怕被判死刑、哪怕被全世界所有人唾弃,这一切的一切在那时的他看来……都无所谓了。   因为林听澜是骗人的,小玛丽亚夫人也是骗人的,他的生命只剩下一片荒诞的废墟,他觉得不论怎么苦苦压抑自己都没有用。   他会因为那个人过分的动作而想要了对方的命。   这不是偶然,因为他早就想那样做。   唯一使他不明白的,是精神的恍惚。   他好像出现幻视了。   当他从那个男人浸满血腥的面庞中抬起眼眸,恍惚间,竟感觉神明伸出手要将他拉进天堂。   天使拥有林听澜的面容。   不对,是……小玛丽亚夫人么?   设定不是更改了,可为什么?祂拥有与林听澜相似的面容。   望着那双眼睛,有那么一瞬间,钟郁霖很想哭。   ——你到哪儿去了?   我该拿什么留住你?   或许一个吻么?   那些人,他们都想要我的吻的。   所以他吻了他。   昏睡前他并不知道,自己吻了一场噩梦。   ·   天堂并未到来,哪怕死亡的地狱,也距离他太远了。   钟郁霖睁开眼睛,看见一个陌生的、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少年。   他正红着脸颊,对自己诉说着什么。   钟郁霖很快意识到自己的幻觉带来了怎样的错误,他捂住嘴——   感觉好想吐。   ·   但即便如此,他还是擅自将那个名为“宋星乐”的男孩设定为小玛丽亚夫人的新宿主。   看吧,随随便便就能替代,而且,这个宋星乐赶都赶不走,简直比林听澜好太多。   “小玛丽亚夫人”,不过是我可以随意设定的幻想、妄想。   我说它是谁它就是谁。   我需要的只是一个永不离开的“朋友”,至于什么“至纯至善的爱”,那种东西从一开始就不必要存在。   不要把希望寄托在虚无飘渺的事情身上。   只要不去渴望,就不会失望了。   钟郁霖原本决心抛弃林听澜,认真跟宋星乐玩。   这世间,没什么东西是独一无二的。   ·   可他还是回到了他的身边。   钟郁霖很苦恼,因为有时候,身体会管不住。   主动联系林听澜,主动约着再度见面,甚至不由自主地……再度叫他“小玛丽亚夫人”。   明明都已经设定好了另外一个人。   明明他都不是我最好的朋友了。   为什么?   我到底在做什么?   是在演戏么?   对,没错,一定是……在演戏。   为了适应社会安排给我的角色。   ·   反正……不认。   才不认。   小玛丽亚夫人才不是他那个样子。   林听澜最讨厌了。   ·   青春期的很长一段时间,钟郁霖的思绪和行为都处在一种不堪重负的混沌里。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是想向林听澜证明,自己拥有了另外一个更好的“朋友”么?   还是想要报复林听澜,告诉他,也告诉自己:失去你对我来说没什么。   反正我有了更好的朋友,那个朋友跟你不一样,赶都赶不走。   虽然有时候有点恶心。   像粘住手就甩不掉的史莱姆。   但毕竟是设定好的。   钟郁霖告诉自己:这样才是正确,这样才更安全,这样……就不用承受被抛弃的痛苦。   因为是我先远离你的。   因为是你太过分了。   “……”   可为什么?开始渐渐受不了那黏腻的目光。   讨厌被宋星乐触碰。   更讨厌他的感谢,说什么:“因为你,最近我运气很不错。”   也渐渐开始不能明白自己的心:不是想让林听澜看见么?   想叫他体会到跟自己一样的痛苦。   所以在面对那嫉妒的目光时,他到底在怕什么?   兴奋、燥热,充斥了他的感官。让他战栗,却也因此为这份久违的、仿佛“活着”的感觉而感知到“幸福”。   同以前一样,他以舔尝林听澜的各类情绪为乐。   不管怎样的他都是美味。   所以钟郁霖并不认为自己的决定是个错误。   ·   只是偶尔会感到厌烦。   讨厌宋星乐——毁掉了小玛丽亚夫人的人设。   小玛丽亚夫人才不会对他产生渴望。   小玛丽亚夫人永远不可能,想跟自己成为“男女朋友”。   更不能理解为什么自己能让宋星乐产生那样的错觉。   ——自以为是特殊,所以靠近更不分轻重。   所谓的“恋人关系”,是钟郁霖终其一生都不能理解的。   不过是想将他绑架、从他口中套取一个永久的承诺。   更多是喜爱他这副看似华美的皮囊,为追求观感刺激而行动。   钟郁霖很快认识到:本质上,宋星乐跟那些贪婪的信徒没什么不同。   但就算这样,他也还是没有听从林听澜的劝告,选择远离。   因为林听澜忍无可忍的样子令他兴奋到浑身发抖。   他向自己解释,觉得:林听澜凭什么管着他?   自以为哥哥的样子,太可笑了。   你那是为我好么?你那分明是嫉妒。   嫉妒宋星乐能和我在一起,变成这样的关系。   居然还不承认。   你也很想要吧?   告诉我,你也很想要啊。   你以为你不说,我就看不出来么?   ·   钟郁霖就这样,在一次次的强行自洽中陷入痛苦。   他想要解读林听澜的行为。他觉得林听澜同样对他有所渴望,只不过林听澜本人并未觉察,他一次次拼命想要说服:本质上,林听澜与宋星乐、禹竞徐之流并无不同。   所以一次次拼命试探,想要让林听澜承认。   想让他变成跟宋星乐相同的样子。   再然后,钟郁霖想:自己一定会狠狠笑话他。   因为渴望而不自知的人,最让人想逗弄。   ·   钟郁霖想:因此,虽然自己表面上口口声声称林听澜为“小玛丽亚夫人”。   但实际并不是的。   因为本质上,他已经对“祂”的存在产生厌恶。   那个用至纯至善之心爱着他的人,从一开始就没有出现。   小玛利亚夫人骗了他。   他短暂的生命中纷至沓来的,不过一个个渴望着肉体、财富、雪天女“神谕”的贪婪之徒。   小玛丽亚夫人骗了他……   不,从一开始,小玛丽亚夫人就不过是他捏造而出,用来欺骗他自己的幻想朋友而已。   跟林听澜一样。   他们都没有那么好。   轻而易举就会离开。   完全是虚假的。   ·   只要不心存期待、只要从一开始就笃信祂并不存在,这颗心就不会受伤。   因此,钟郁霖从不渴望进入任何一段所谓“稳定的恋爱关系”。   那些人的期待,犹如隔着木门一双双抚摸着他的手。   令他窒息,虽然他也一直自虐般,将自己封锁在那狭窄的神龛中。   为什么,人们都想要从“小玛丽亚夫人的容器”,变成“钟郁霖的爱人”呢?   多么愚蠢啊。   分明只需要一如既往,信仰着他就够了。   ·   “……”   恍惚间我睁开眼眸。   身体的疼痛伴随着思绪的回笼,令我胸口发闷……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了。   是的。   这些都是钟郁霖医疗手记里真实记载的内容。   即便我明知道这一切,即便我已经明白他从始至终是如何看待我,我也依旧……打算跟他表白的。   理所当然,在看到这些内容时,我的第一反应是愤怒。   因为没料到钟郁霖居然会这样看我。   但转念一想:毕竟他是病人,我或许不能要求他太多。   他是在乎我的,我看得出来,正如同他总冥冥中认为,我对他有所渴望一样。   他一定……在渴望着我更进一步。   这些都不是我们的错觉。   也诚与他预料的一样,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自认为在他心中有些特殊。   毕竟你看,身为“林听澜”的我的存在不是一直贯穿这一手记始终?   跟宋星乐和梁茂丘不一样,我的表白,是有理有据的。   毕竟昨天连床都上了,钟郁霖那种人,要是不喜欢,他会愿意跟我那么做?   虽然的确……我居然是下面的事实给我的打击不小,但……钟郁霖那样子,似乎也不太能接受别人对他上下其手吧。   他都那么脆弱了,我让一下他也没什么。   凭我从小到大跟他的交情,我感觉,他应当是会答应的。   大概?   “……”   要是被拒绝了也没什么,来日方长嘛。   因此忍着疼痛费劲起身,我扭头四处寻找,可找了半天,都没有瞧见钟郁霖的身影。   他……到哪儿去了?   窗外阳光伴随着鸟儿的啼鸣,令我意识到……时间不早了。   拿起手机一看,果不其然,已经到了中午。   戒指仍被放在外套的口袋里。   小小的礼物被藏在衣衫内袋,钟郁霖似乎并未发现,我松了口气,费力将自己身子挪动。   嘶——昨晚的伤口处虽然凉飕飕黏腻腻的,但依旧有点痛。   钟郁霖似乎又趁我不注意替我上了膏药。   动作大抵很小心,因为我稍微一动都会觉得痛。   难得,他居然会这么贴心。   明明是那种超任性需要人迁就的类型。   额……   落地的那一瞬间,才意识到双腿有些发颤。   扶着墙才能勉强站稳。   早餐被放在床头的柜子上,已经凉透。   靠,钟郁霖这家伙,要是醒了,就把我喊起来跟我打声招呼啊!   没心情吃任何东西,我现在唯一的想法就是——我要去找他、然后表白!   毕竟昨晚都到了那个地步,我觉得,我们都关系也该有所突破。 第105章 被……操控?   感觉……我有点像那种跟别人睡了一觉就想让别人负责的女孩子。   浴室内,凝望着镜子中那咬痕遍布的躯体,我闭上眼睛,短暂地陷入到迷茫之中。   其实,我何尝不想洒脱一点,跟那些憋闷后去了酒吧随便捡个人回家爽爽的人一样,“性”这种事,往往不必计较那样许多。   可大抵因为我的观念比较传统。   亦或许……有对方是钟郁霖的缘故。   因此总想讨要个说法,不然总觉得心中悬挂着一柄宝剑,将落不落,令人心中很不舒服。   于是总尝试说服自己:这不是什么坏的、不识时务的品格。   哪怕对面是总喜欢乱来的钟郁霖。   哪怕他表示对我没那个想法……   早挑明,也能早下决断了。   至于什么决断……   老实说,还没想清楚。   ·   穿上衣服发现脖子上的吻痕依旧健在。   分明昨晚一起到浴室的时候都还没有。   怪不得睡着之后总觉得浑身上下酥酥麻麻、痒痒的。   钟郁霖那家伙……倒挺喜欢趁人睡觉之后搞点小动作。   这算他对我的喜爱么?   如果是真的……或许能冲淡我睡醒他并不在我身边的疑惑。   ·   保持正常的走姿真的需要费很大劲。   在此情况下还得彬彬有礼地问钟家的帮佣,钟郁霖哪儿去了。   “先前在会客室跟禹先生他们谈事情,现在……不清楚,或许可以往后院假山的方向去呢?”   OK,我知道了。   并没有直接到会客室去找他,我就像个小偷似的,停在会客室的外沿,驻足偷听着。   禹家来的那个眯眯眼果不其然在里面,但并未瞧见钟郁霖的身影。   过段时间钟郁霖要到禹家河去了么?那个封闭的小山村,说是会直接安排直升机将他送进去的。   “明天,或者后天,就这两天启程。”眯眯眼笑着跟钟颖芝讲:“事发突然,禹涧雪大人他……等不及了。”   禹涧雪,我们小时候见过的,那个真真正正,雪天女的化身。   如果钟郁霖真要去那里……那我的时间不多了。   可能得在这两天之内确定关系。   最好,就在今天。   毕竟……我是没那个心情等待的。   趁会客室的那些人没注意,我一瘸一拐地,又朝后园的方向走去。   说起来,钟郁霖最近似乎很忙。   忙到这个地步居然还能抽出空来摆弄我,真不知该不该说一声佩服。   ·   其实,找到他们并没有花费太长时间。   之所以说是“他们”,是因为彼时的钟郁霖正跟梁茂丘交谈着。   他们躲在假山的后方,因此,并没有注意到从小路靠近的我。   两个人鬼鬼祟祟,又离那么近,总觉得有些不爽。   果不其然,他们也在讨论去那个小山村的事,额,亦或者说,是只有梁茂丘为此兴奋着。   “难得,这次我们一起!托你的福,连进山考核都免了。”   “……”   钟郁霖不回话。   说起来,这好像是我第一次看见他俩单独相处。   钟郁霖的沉默致使梁茂丘迟疑,片刻后,聪明的他换了个对方感兴趣的话题:“还在纠结?怎么可能带他一起进山嘛,你就别想了,他工作也是很忙的。”   “起码……问一下。”钟郁霖显得寡言少语,声音也低低,显得恹恹,可以预想他是没什么表情的。   “问也没用,”提起“那人”,梁茂丘的语调难免变得微妙起来,“他没有身份啊,又不像你我,除非……”开玩笑似的,他声音发虚地凑近钟郁霖:“你跟他结婚还差不多。”   这时我意识到他们讨论的人是我。   实际我还没做好听见钟郁霖回答的准备,可下一秒他变断然回答:   “不可能的。”   “……”   “哈,哈哈哈哈哈,”梁茂丘笑出声来,很开心,是并不意外的语调,“昨晚你俩都在一起,我以为你能改观呢,我说,你有必要那么悲观么?不是一直很想要?他那样的‘直男’都能被你拿下,成就感爆棚吧?这回你总该满足了。”   “……”   头有点晕。   可我这时还寄希望于钟郁霖的回答。   然而静默了许久,他的声音却仿佛混入潺潺的泉水里,轻飘飘说:“没有感觉,只是……迷茫。”   “……”   “哈,亏你们认识这么长时间,”梁茂丘笑了出来,一副“我就知道”的样子,“这回你腻得可真够快的。”   “……”   “不,”一句短暂的否定,原本能再燃起我心中的希望之火,然而下一句,“好不容易到这一步,却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了。”   “能怎么办?跟以前一样呗,林听澜不是那种死乞白赖的人,你只要跟他说清楚,他总不可能赖上你的。”说到这里梁茂丘顿了顿,“你不用担心,我看他好像也没那么疯狂的喜欢你,说不定你们还能做朋友。”   “……”   有点呼吸不过来。   因为片刻的静默换来钟郁霖的一声笃定:“我知道他一定很喜欢我,不然他不会……”   钟郁霖话没说完,可我知道,他想说的是“不会跟我上床,还是下面的那个”。   真是讽刺啊。   闷闷的,是钟郁霖捂住自己嘴的声音,“是我的错,我不该用神谕操控他,他愿意跟我到这一步……是因为没有别的选择。”   “……”   开什么玩笑?   “这不是他自己的意愿,”仿佛已完全意识不到梁茂丘在身边,钟郁霖陷入某种程度的怔然之中,他的语调不无恐惧:“不过……是被神谕操控的‘爱’罢了。”   梁茂丘闻言,颇为不可思议地嗤笑一声,“你居然在乎这个?”   “不喜欢,被神谕操控的人偶。”钟郁霖继续喃喃自语:“我只是想让他在我身边。”   “但只有这种关系才能够。”   “可要不用神谕可能这辈子都做不到,不这样,他就会跟别人在一起、甚至组建家庭来!”钟郁霖这时才抬眸,怔怔地看向梁茂丘:“所以我不后悔,要是他要我跟他在一起,我会答应的!”   梁茂丘抬眸,一瞬不瞬地凝望着眼瞳一片漆黑的他,抬手,意图抚到钟郁霖的脸上,却被他一个蹙眉后躲开了。   “……你会腻。”沉默片刻,诱导般梁茂丘如是笃定道:“跟以前一样,没有变化,我是知道你的。”   “……”   “钟郁霖?”   “嗯。”   梁茂丘向前一步,朝他靠近,“我是说,等你腻了之后,就考虑考虑我,怎么样?这也算遵循了先来后到的原则?”   钟郁霖没说话,只在梁茂丘凝望了他许久终于失控贴上前去的那一秒,抵住对方的肩膀将对方推开了。   “滚啊,恶心死了。”   “别这样,我会伤心的。”笑了笑,梁茂丘跟他说:“更何况再恶心,能有被神谕操控的人偶更恶心吗?林听澜那种人都能乖乖听话,雪天女神谕——还真是不得了啊。”   “……嗯。”   钟郁霖笑了笑,最终说:“是这样的。”   ·   离开的时候,身体近乎没有知觉。   虽然还有些好奇,但他们的互动恍若加持在我身上的凌迟,令我再听不下去了。   感觉……像是在晕船,飘飘忽忽的,又很想吐。   梁茂丘那家伙,有一瞬间把我当成过朋友吗?   还有钟郁霖……他什么毛病啊?自顾自地在那儿臆想什么?   傻瓜!   真的,蠢透了!   ·   趁着无人发现,也没人关心,我自己一个人离开了钟家祖宅。   如若我是个有理智的人,就应该知道越是这种时候就越不该被外界发生的一切所欺骗。   难道没法跟钟郁霖解释吗?   难道说不出那句“我绝对是真心的”吗?   可临了了,却连我自己都陷入迷惘。   正如同我不确定我事业的成功究竟是自己的实力还是钟郁霖的神谕一样。   我想要相信自己的能力、可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不论再如何想要笃信这份感情的纯洁,都无济于事了。   ·   回到跟钟郁霖同居的家,我收拾好自己的行李,钟郁霖给我买的那些,我不会带走。   为什么要这样做?   我想要解读自己的行为。   可此时的我连这份能力都丧失了。   只某个恍然的瞬间,我想起了钟郁霖办公室抽屉里那个关于雪天女的故事。   如果那时的她选择为自己的幸福使用这份能力。   那她是否会陷入……与此刻同样的痛苦?   俯身提起行李箱的时候,动作幅度太大,导致衣兜里的小盒子滴溜溜地滚落到地面,像是永不停歇的小陀螺。   打开那小小的礼盒,中心处闪耀的紫钻石,正被七条象征着原罪的小蛇缠绕,仿若即将被吞噬殆尽了似的。   林听澜啊林听澜,你到底有没有点眼光?表白时的礼物先泽这种设计图,真是……晦气到极点了。   真是个笑话。   荒诞至极的笑话。   我原本想将这份礼物留给他。   可临走前,却又害怕他误会,觉得我想向他求婚似的。   于是摘下了挂在脖颈上的玉牌,同首饰盒一起,放到门边的柜台上了。   我想:如果他笃定一切皆是神谕的作用的话。   那么又何必来……叩问我的心呢?   ·   其实我自己的行李根本没多少。   毕竟在他家的许多,都是由钟郁霖置的。   终于,我回到了自己的家。   那个从刚成年起就已经属于我,但却很少……被我真正住下的“家”。   分明装修完毕,却因始终无人居住,而显得空荡荡的。   我坐在沙发上,开始不明白——自己这究竟是在干嘛。   我想:我是失望的。   但却并非对钟郁霖,而是对……我自己。   怪不得,梁茂丘会认为他跟钟郁霖才更亲密。   我不如他。   我早该察觉到钟郁霖的异常。   钟郁霖他那……一早就显露端倪的心理问题。   如果我能不被所谓的“神谕”欺骗。   如果我能坚守自己的原则的话……   是不是,就能让他不再陷入那样的迷惘了呢? 第106章 由我将这一切定义   当然,也不可能完全不气他、怪他。   主要……不明白他为什么会有那样的想法。   分明跟我在一起时还好好的,不是吗?   怎么就被梁茂丘的三言两语给哄骗了?   真傻。   不过,怨天尤人总归不是办法。   关于我们的关系、关于如何将这一切定义……   如若钟郁霖不能明白这其中的关窍,那么就由我来——将他的想法矫正吧。   ·   “喂,什么事?”接通电话,时间已差不多来到下午了。   “……”电话那头钟郁霖的声音轻轻,气息有些不稳似的:“回房间没看见你,哪儿去了。”   “……”他指的应该是钟家祖宅中他的房间,“公司有事,先回去了。”   “哦,”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此刻钟郁霖的语调……显得有些不自然,“那个,就是想跟你说件事,今晚上,我应该会直接跟禹家的人进山去。”   是,我知道,跟梁茂丘一起是吧?   看来,短时间内他应该不会回我跟他之前的“家”。   “嗯。”   “就是想跟你说,不用等我。”   “好。”   “听澜。”钟郁霖的声音有些急促,“以后……就这样叫你吧。”   我失笑,问:“不叫小玛丽亚夫人了?”   “昵称当然是越多越好。”   “都可以,你早点去,慢慢回来就是了。”   为什么?分明当着梁茂丘的面那样想我,跟我通话时,却用这种声音说话。   我搞不懂,真的,我搞不懂他。   “还有,昨晚上……”再度开口,终于把话题拐到这一方面,钟郁霖说:“很疼吧?我看你都流血了。”   “不碍事,你不都上药了吗?”   只是不懂为什么他进去的时候忽然那么激动。   算了,反正我这个人就是……皮糙肉厚的。   “以后我……慢慢学习。”钟郁霖的声音发腻,我近乎能想象到,他红着脸颊捧住手机的神情。   但……我们这种情况,哪儿还有什么以后?“钟郁霖其实……”   “对了,礼物!”钟郁霖忽然想起了这茬:“礼物你还没给我呢!自己就走了!都不跟我打声招呼!太过分了!”   “……”   这还真是抱歉了。   “对,毕竟是你重要的生日。”梁茂丘为你筹备那么多天,相较而言我还真是太不像话,“到时候我放你家里,你回来看吧。”   看来得重新准备了。   “什么‘我家’啊……”钟郁霖嘀嘀咕咕。   我:“什么?”   “没,我知道了,挂了,对了,你刚刚想说什么?”   “……等你回来,”说这话时我感觉呼吸困难,心脏的急速跳动近乎加快了我喘气的频率:“等你回来,我有重要的话跟你说。”   “……好。”钟郁霖乖乖地应了声,最终还是忍不住:“就不能现在说吗?”   “回来再说。”   “你要是现在说,我们一起进山里,可以看到禹涧雪哦,雪天女的转世,本尊呢。”   那种话现在说,有点不太合适。   “毕竟是你家里重要的事,”我说:“你去吧,回来你就知道了。”   “好。”钟郁霖挂电话时的声音,仿佛正期待着一处象征着幸福的惊喜似的。   这让我十分难过。   垂下手机,我不由自主地……拼命抓扯自己的头发。   究竟……是表白,还是将界限划清?   别说钟郁霖了,其实我也还没太看清自己。   因为生理功能的缺陷。   因为那个人只有他而已。   也难怪,他会产生那样的疑虑。   ·   钟郁霖离开了我,进山去。   走之前他发来讯息,说那片地界位置特殊,寻常的通讯无法进行,就连网络聊天都不可以。   “等我回来yo。”他说。   由是我觉得,这样倒刚好。   给了我们各自思考的时间,也能将接下来怎么办顺出个条理。   毕竟我可没忘了,此行他是和梁茂丘在一起。   ·   钟郁霖走后,才正常工作了一天,夜晚,储荔发来消息。   最后一句话是:   “听澜哥,我该怎么办。”   单这几个字,我便能大致猜出后果前因。   路裕阳那家伙,果然……还是让我们小荔子失望了。   那天的晚上的烟花,倾吐的不是顺理成章的表白,是路裕阳将它变成了储荔的臆想而已。   我就知道,名字里带“yu”的能是什么好人?   而“我觉得他喜欢我”,也果不其然,是世间最寻常的错觉之一。   ·   趁着事情还没闹大之前我去见了储荔。   他那头的状况可谓一片兵荒马乱,被夹在诸位长辈和路裕阳之间,他看见我的眼神就仿佛瞧见了从天而降的救星。   他那样的人,居然会为了路裕阳跟别人打架。   然而他的拼命,换来的却是路裕阳跟女孩儿一同离开酒店房门的场景。   双方父母本就有意将这对金童玉女撮合。   此情此景,理所当然遂了他们的意。   储荔被夹在中间,因为刚打了那个女孩儿的哥哥,里外不是人。   他逃也似地离开了那里。   原本,这是他筹谋多日预备表白,跟路裕阳关系更进一步的地点。   而今却……   如果我的到来能让他有点底气。   那么我想:也不虚此行。   储荔是个果断的人,坐上车便要我先带他回路裕阳的家。   ——那是他们同居的地方,现在他想要搬离那里。   倒是跟我莫名相似。   跟别人同居的结果,往往就是遍体鳞伤地离开。   ·   帮忙收拾完东西后,我将储荔带回了我自己的家。   看着他亮起眼睛啧啧称奇的神色,我没告诉他其实我也是一天前才搬回这里。   毕竟,咳,我是大哥,要是让他知道我跟钟郁霖在一起的狼狈,又该怎么树立我威严可靠的形象呢?   不过储荔其实也不会在我这儿住很长时间。   因为他很快就要出国交换去。   这时的我灵机一动,心说这情况简直赶巧了,为什么我跟他不能一起?   于是我跟储荔一拍即合。   在临近出发的前一晚,凝望着空空如也的手机通话记录,他苦笑着说:   “听澜哥你是对的,是因为我喜欢路裕阳,才觉得路裕阳喜欢我的,这一切全部都是我的臆想。”   何尝见过他如此失落的模样?   那一刻忍不住抬手,掌心轻轻落在他的头顶上。   因为爱,才看见了原本不存在的东西。   我跟他又有什么不同呢?   ·   离开前,将准备的新礼物放在钟郁霖家中。   因为时间紧迫,哪怕请专门的师傅定制,也无法再像那枚戒指一样更精致一些了。   但起码,不会给他任何渴望的想象,也让这份爱,不再拥有任何“有结果”的期望。   那是一个小小的八音盒,中心站着钟郁霖在游戏里的卡通形象。   一半是雪天女的圣洁,另一半是恶魔般谋算家的模样。   他就那样,在孤独的雪山中永无止境地舞蹈。   专门请作曲家定制了属于他的角色曲,游戏发行后,会仅在他出现的场合播放。   曲名叫《幻想朋友》。   我很开心,能将它们变成实体。   也很庆幸,最后的最后,我能用单纯的心将他欣赏。   为了防止他看见我搬走后产生不必要的误会,我还专门写了封信,告诉他我这么做的考量。   不是那种喜欢让别人猜的人,因而信的开头我便阐明:   “那天我听见你跟梁茂丘的对话,后来我想了想……”   希望他一切安好。   也希望他能明白我的苦心。   ·   出国的到相关公司交流学习的时候,我带了几个我们工作室的员工一起。   防止他们感受到压力,我单独安排了他们的行程,就连住所都和我不一。   钟郁霖说得对,一般不会有员工愿意跟老板靠太近。   恰好离得不远,我在储荔学校附近租了一套房子,平时储荔若不想住宿舍,便能搬过来和我一起。   其实我看得出,跟路裕阳分开出国后,储荔的状态一直都不大好,虽然他一直强撑,假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模样。   我想,八成是这段时间以来,天杀的路裕阳从未尝试联系他的原因。   真是渣男!分明离开前储荔还鼓起勇气把事情说清楚了(当时我也在旁边见证),最终换来的居然仅仅只是这样的结果。   我就知道路裕阳那家伙从一开始就只是瞧储荔老实巴交好欺负!   考虑到储荔的性格在国外可能不太吃得开,加上初次出国人生地不熟的缘故,我总忍不住想要多照顾他一些。   “听澜哥,你说为什么……大家总会喜欢上跟自己相反的人?”   两个人偶尔坐在一起聊天,储荔乍然朝我提出这个令人深思的问题。   是啊,为什么呢?   如果两个观念行为相似的人在一起,是不是……就不会为完全无法理解对方的行为而痛心?   “我听说过的,现在有好多人给听澜哥你介绍对象。”半依靠在我的身上,储荔的语气颇有几分怅惘:“为什么不答应呢?是因为那个长头发的男人吗?”   开……开什么玩笑!   不过也不可能告诉他,我身体被那个“长头发的男人”变成了那样。   “跟他没关系。”我说:“现在我跟他只是朋友而已。”   “真的吗?”储荔直接反唇:“我不信。”   “喂!”扭头,我忍不住捏了一下储荔的脸,“你还不知道我吗?我之前都是跟女生在一起的好不好!”   “是哦,”储荔说:“那我们都一样,从来没试过跟男人谈恋爱。”   刚想赞同他,不料这家伙又开始喃喃自语:“但那又是为什么,会喜欢上一个男人呢?”   储荔扭头认认真真问我:“听澜哥,你知道答案吗?”   我知道个屁,我又从来没承认我喜欢钟郁霖。   咦?我从来没“承认”过吗?   偶然的对话令我一时间陷入了沉思。   之后大约三天的时间,我一直在思考这件事。   直到某个特别的电话打入了我的手机。   跟储荔对路裕阳不一样,我并没有将钟郁霖全平台拉黑。   因为自诩还是他的“朋友”。   所以……这通电话理论上我应当接听。 第107章 别跟我提你那封破信   “你什么意思?”钟郁霖的声音自电话那头传来,毫不意外地劈头盖脸就是这一句。   “……”一时间我有些词穷,我发现自己并不擅长应付他的质问,特别在他语气冷硬的时候,“给你信上写清楚了,那上面是我全部想说的话。”   “放屁!”骂脏话的钟郁霖仿佛剥下了柔弱可欺的面具,我近乎能听见,他牙齿紧紧咬合在一起的声音,“家里的东西呢?搬哪儿去了?”   喂喂,别整得我跟个小偷似的,“我的日用品,我搬回家了,这个我也有在信上写。”   “你家里没人。”钟郁霖径直打断我,不得不说,这完全不是平时的他,但却也是我所熟识的,另一个他,“你人呢?”   “信里面也说了,在国外。”   “你不要跟我说那封破信,”钟郁霖冷笑的声音令人胆寒,“有什么话当面说行不行?你在m国哪里?我现在来见你。”   “你别来啊。”头痛,甚至变得有点晕,“我觉得我们都需要时间冷静。”   “可你明明跟我说好了要带我一起去!”钟郁霖简直可以说是吼了出来,“我问过你们公司的员工了,你是跟那个储荔一起。骗子,你骗人!”   “……因为时间刚好撞上了。”不对,我为什么要跟他解释这些,他跟梁茂丘秘密会谈的时候有跟我解释吗?我没有那个身份质问他,他凭什么咄咄逼人地来询问我?   “撒谎!”这两个字,近乎是从钟郁霖牙缝中挤出来的,“你没跟公司的员工住一个酒店,你跟那个储荔同居了。”   他干嘛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离得近而已,我跟他压根不是……”算了,我跟钟郁霖也压根不是呢,他为什么要问我?我现在到底在做什么啊?   “你从山里回来了?感觉怎么样?有没有见到——”   “不要转移话题!”钟郁霖出离愤怒了,不再闲情逸致的时候,他甚至想不起软下嗓音装可怜,“回答我啊!你们有没有同居。”   “M国租房很贵,他也不是天天住我这……”说这话时,我简直感觉头皮发麻。   “那就是在一起了?”   喂!你这个人脑回路有问题吧。   “为什么要这样,我好不容易才能跟你住一起,和你躺一张床上和你一起睡觉,凭什么……凭什么他什么都不做就能——”   “钟郁霖,别装蒜了好不好?”   终于,我的耐心在这一刻告罄,“如果我跟储荔合租都能算不清白的话,那你跟梁茂丘又算什么呢?他可是跟你表白了啊,还利用我给你布置生日会场,你呢?又跟他划清界限吗?还跟他说悄悄话,我是不知道……在他那边你是那样看我的。”   “……”电话那头,传来钟郁霖轻轻吸气的声音,鼻子似乎有些堵塞,仿佛正酝酿着泪意,“那我现在就打电话跟他绝交。”   “不用了,”哪怕很想默许,抑或叫他“现在就去”,然而最终我还是回绝了他,“你不用为了我这么做,我已经想清楚了,我们之间不适合这种不清不楚的关系,从一开始我就不该和你上床,如果我们还是朋友,你就不会产生那样的疑惑了。”   “疑惑?”钟郁霖似乎不理解,“我什么疑惑。”   “觉得我是被神谕操控,别无选择才跟你搞在一起……这之类的。”自嘲般,我勾起一边的唇角,有时候也是觉得自己挺可笑的,“别不承认,你跟梁茂丘就是这么说的。”   “我脑子不清楚,因为不敢相信那是真的,”钟郁霖的声音有些沙哑,“而且,不管怎样都好,只要我们……。”   “只要我们一直还能在一起,是吧?”嗓子因为哽咽顿了顿,后为听见自己说:“这个我也想过了,的确,如果你需要,我不会离开你的,我只是不想跟你再维持那种关系而已,那……太痛苦了。”   “什么……意思?”钟郁霖似乎感到费解。   “意思就是,我们还是朋友,不过不要再做那种莫名其妙的事了。”说完为了防止他的反驳,我进一步补充道:“这也是你一直想要的,不是吗?”   “可是,朋友之间,不一样,那不是唯一的,也没有爱。”   “我会爱你,一直陪伴你,也保证,你绝对是最特殊的唯一。”一字一顿地,我告诉他:“但我不想再和你发生那种关系。”   “对不起……”钟郁霖秒道歉,似乎陷入到很深的自责,他的语调已经出现颤音:“我把你弄疼了,我太激动了,那天晚上我没有表现好让你不高兴了,对不起对不起对不……”   “不是!你不要和我道歉啊!!”最听不得钟郁霖用这种声音说话,我何德何能,让他这么自责呢,“我这么做,跟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无关。”   “我只是想要告诉你,这世界上会有一个人,哪怕你不必献祭自己的身体和神谕,也会爱着你,因为你是钟郁霖,从小陪我一起长大的人,所以我愿意。”   “……”   “……”   从没想过,我会说出这么煽情的话。   我只是想打消他的疑虑。   “可如果不是和我,你以后都不能再有性欲。”钟郁霖的声音还是那么委屈。   “……你就不能解除吗?”   “不能。”给出的回答却又笃定到让人失望,乃至伤心,“因为除非我内心深处真的想要解除,这种事情不能违心。”   是吗?   “……”我听见自己深吸一口气,“……那也没关系,我可以不使用我的那里。”   “你不是很在乎那个吗?”   “在乎也没有办法啊,”我耸了下肩,“或许对我来说……跟你陷入这种不清不楚的状态才更让我痛苦吧。”   两害相权取其轻,就是这个意思。   “你要是想,我也可以和你在一起啊。”钟郁霖的声音轻轻的,甚至带着些微的喘息,“真的,我是说真的,我们没必要那样的。”   “……”   “我看见那个戒指礼盒了,”钟郁霖的声音贴着我的耳朵,近到仿佛在我身边似的,“不是八音盒,是戒指,你其实想要跟我求婚,对吧?”   “……”   “我们也可以结婚的,真的,我们结婚吧。”到最后,钟郁霖的声音已经抖到不行,“不用像你说得那样,我们结婚,就可以了。”   “……”   尝试着想了一下那样的场景。   说真的,我好心动啊。   可钟郁霖是真的渴望吗?还是说只是为了不失去我,口不择言地说出这种失去理智的话呢?   “不用了,我觉得按我的方案可能对你更好一些。”因为至少,这样我还能抑制控制他的渴望,还能说服自己不用去限制他的社交。   也可以……让我不那么痛苦了。   人,果然还是自私的。   “林听澜……”再度开口,钟郁霖的声音已经不再可怜,而变成了最纯粹的怨怼、失望,“何必说得那么好听呢,你就是不喜欢我、讨厌我吧?”   “你明明知道不是那样。”   “你还在生气,但是你自己不承认,还假装出一副理智的模样!我向你道歉,是我做错了还不行吗?”   “……”不对!不对!这和我想的不一样!我以为我已经得出了最完美的方案,为什么……钟郁霖不愿意配合呢?“你仔细想想,我真的觉得这样对你更好……”   “你放屁!别再打着为我好的幌子了!”钟郁霖声嘶力竭地控诉,声音宛若被撕裂的绸缎,不算刺耳,但足够令人痛惜,“你不如直说你就是想离开我,你干嘛要把你想要逃避的行为粉饰成为我好呢?我讨厌你!我好讨厌你这样!”   “……或许,你说得对。”前一秒还在尖叫,可最后当我苟同了他的话语,他却瞬间如死一般安静下来了,“跟你谈情说爱太痛苦了,我不想变得疑神疑鬼,更不想失去理智,所以我觉得跟你做朋友对我们都好。”   “……”   钟郁霖彻底不再说话。   “我的错。”半晌后他轻声道出这句,然后“啪”地,挂断了电话。   ·   再度看向天空,感觉整个世界都是不真实的。   身体也不再有力气,得找个墙面靠上去,才能勉强维系住身形。   终于……说清楚了。   这下钟郁霖算是……彻底对我失望了吗?   只要彻底失去,就不会因为害怕再不能触碰而惶惶不安。   我原是这样以为的。   可为什么,还是会感到如此痛苦呢?   不敢开车,怕因为神思恍惚出什么问题,最终我选择步行回家。   储荔似乎已经先一步回去了,因为我看到客厅的灯正亮着。   这个时候手机再度震动,有什么人打电话来了。   搞什么啊?我拿起手机一看,居然是梁茂丘。   钟郁霖这家伙,是使了什么神通,让情敌都开始来劝降了吗?   不对,八成是他们两个终于没了阻碍,能名正言顺在一起了吧?   “喂,什么事?”但最终我还是接听了电话。   “我跟他这一趟出去,什么都没发生,你别气了好吗?”梁茂丘开门见山直入主题:“还有生日会的事,是我的不对,钟郁霖后面跟我说,要不是因为你在,他早就发火了,所以我来跟你说句对不起。”   这些人是有什么毛病,怎么个个都喜欢说“对不起”?   “钟郁霖要你来跟我说这些的?老实说不用,还有你别跟我道歉啊,怪别扭的。”   回应我的是梁茂丘的一声冷笑:“你以为我就很想跟你道歉吗?我说你也真是,他都那个状况了,你能不能别再欺负他了?”   搞什么?谁欺负谁?我欺负钟郁霖吗?   “眼神有问题去看眼科哈。”顿了顿我还多余问了句:“他跟你打电话了?”   “嗯啊,哭了,还把我骂得狗血淋头,妈的,老子心碎一地好吗?”梁茂丘一声底骂,“说你不准他跟你道歉,要我来跟你解释,替他跟你说对不起,不然你以为我稀得联系你?真是……把人都整掉疯了。” 第108章 来找你   干嘛啊这些人,怎么整得好像是我的错一样?   不愿承认自己心生恻隐,同时也隐隐恼火——钟郁霖的脑子究竟是怎么长的?居然想到让梁茂丘来劝我?是傻了还是颠了?   “你也不用代他来跟我道歉啊,”差点被气笑,站在出租屋楼下,颇觉自身荒谬地,抽了抽唇角我说:“梁茂丘,以前我以为,我跟你是朋友。”   “谁说不是?”轻笑一声,对方似乎也明白我说得是什么:“看不出啊林听澜,你这家伙长得大大咧咧,心思还挺重。”   这什么话?   “介意这个介意那个,但总又闷着不说,我就知道,像你这种看着老实的家伙最会折磨人了,但你要知道,钟郁霖是我家的大恩人呢,而且……有些事情竞争上岗,你心里总该清楚。”   好吧,倒是我不识好歹了。   “那你更没必要跟我说那些。”   “我看他那样心疼,不行么?”   靠,装什么呢?搞得好像我是那个不懂得珍惜的渣男似的。   “你想怎样?”   “见个面,你们约个时间见面把话说开吧,”梁茂丘叹了口气:“他真只把我当朋友,这回我算是彻底看清楚了。”   所以他们这次出去究竟发生了什么?   “多接他电话,也别那么冷漠,钟郁霖那个人……他要真心喜欢你基本是事事顺着你的。”   他在教我做事?   还有,他口中的钟郁霖我怎么感觉我不认识呢?   “你是不知道啊林听澜,一旦他心情不好,我就开始倒连环霉做什么事情都不顺啊!连我家里人也是。”说到这里梁茂丘的声音不自觉带了几分恳求:“所以和好吧,给我个面子,拜托你了。”   图穷匕见了是吧?你的面子一点不值钱,少把我架着让我下不来台!   “其实根本没有和不和好一说。”   “靠,”梁茂丘耐心告罄,骂一句:“你他妈心真硬。”然后“啪”的一声把电话挂了。   搞什么?平白无故挨一顿骂。   只觉呼吸不畅,整理好表情,我硬着头皮朝楼上走。   待我走到家门口,钟郁霖那头不知得了什么新消息,短信发来讲:“你在Y市对吧?我这周六过来嗷。”   心脏一紧,耳中不自主浮现出他说这话时的语气,简直感觉……头皮都发麻紧缩了。   “你别来,过段时间我就回去,你忙,做你自己的事情就好了。”   “……”   钟郁霖那头没回消息了。   ·   打开门发现储荔正盯着手机瞧,见我进门,抬起眼眸一秒换上微笑欢迎的神色:“听澜哥,你回来啦。”   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自打出国以来,自己一人单独相处时他就总是这幅状态。   我知道,其实他正期待着路裕阳的信息,电话亦或短信,哪怕一次短暂的空间访问也好,但没有……都没有,自打储荔阐明心意离开以来,路裕阳那家伙,没一次主动联系他。   真是过分至极。   走到储荔身边跟他讲今天出门发生的趣事,如果可以,我希望我的存在能稍微分散他的注意力。   别去想了,不值当的。   路裕阳那家伙,跟钟郁霖是亲戚。   血脉相连的家伙,同样给人以飘忽不定的感觉。   这才是所谓的剜骨钻心。   让人感到无尽的折磨。   入夜时分两个人靠在一起,我尝试教储荔打游戏。   储荔真的是那种,很不擅长动手的类型。   “听澜哥,有人给你发消息。”而且还经常走神,跟他玩都心不在焉的。   拿起手机一瞧,居然是梁茂丘发来的短信。   他说:   “靠,见个面都不行?”   “不给面子是不?”   “算我求你。”   不懂他们在搞什么飞机。   ·   结果周五跟公司员工们一起到景点玩的时候,钟郁霖又一通电话打了过来。   他说:“我到M国了,好巧,我姑妈家恰好也在Y市。”   巧个屁。   “不是叫你别来?”   我不知道,只是下意识地……不想见面,总觉得见了面又会扰乱内心的秩序。   那种感觉让我恐惧,我不想再失控了。   “又不是专门来见你。”电话那头,钟郁霖的声音堪称雀跃,“姑妈邀请我呀,我也好久没见她了,林听澜,我想好了……就按你说的,我们……就做朋友也挺好的。”   不知为何,当他说出这句话的那一瞬间,我感觉心脏空了一下。   “……嗯,是这样。”   “所以好不容易到朋友所在的城市,见个面也是理所应当的吧。”钟郁霖的声音十分轻巧,甚至听起来……心情挺好的,“如果连这种情分都没有,那还算什么‘唯一最特殊的好朋友’呢?你说是吧?”      总觉得他在内涵我。   不过,他这话说得,倒让我无从拒绝了。   “行,但我平时要……”   “你要带队去学习对吧?”钟郁霖似乎早已料到我会有此番说辞,便直言:“我跟他们都认识,我还给你们公司投资了呢,而且,身为IP的原型,我觉得我也可以一起去参观呀,你说对不对嘛?”   呃。   好有道理啊。   “不对,跟你的那份合约我不是还没签……”   “你们工作室的副总啊,你不在的这些日子,不是把事情全权委托给他了?昨天刚签的,你们公司……现在也不算宽裕吧。”   靠。   “大功臣一位,他还等着向你邀功呢。”   该死的王相鑫,我宰了他。   深吸一口气,“钟郁霖其实你不用……”   “这些都是我早就计划好的,我们的未来。”钟郁霖的声音带有些许笑意,但却莫名让人感觉……浑身发冷、发麻,“之前都有跟你说呀,林听澜,当时你也没有明确给我回答,所以我只好不问自取了。”   不,不对……我是想——   “这些都是为了你、为了你的公司、为了你的未来好,”钟郁霖在电话那头笑着:“你不会生气吧?”   “钟郁霖你!”   “不要吼我,我现在是高贵的投资人了。”他兴致勃勃地说:“而且,朋友之间这样吼来吼去,会很伤感情的。”   干嘛啊?   怎么忽然变脸成这样?   他到底想要怎样?   感觉……很烦,很焦躁。   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心里是怎么想的。   看来他是非打算当着面一次性说清楚了。   无妨,反正……我也不怕他。   “那林听澜,我们明天见。”   “你别叫我名字。”   “……为什么?”   “不如叫小玛丽亚夫人好听。”   总感觉,像是要找我算账似的。   “……可是在我心里,小玛丽亚夫人已经有了自己的名字,就是‘林听澜’呀,所以——没有区别的。”   “好了,这次就说这么多吧,听澜。晚安。”   “嘟——嘟——”   电话那头的忙音,将我的大脑吵至酸麻。   整个下午因为我的心不在焉,助理投来关切的目光,问我怎么了。   我叫他帮我联系王相鑫,电话一接通那家伙果不其然前来邀功,说我不在的时候,他给工作室立下了汗马功劳。   “不过还是看在您的面子上,这下我们打磨的周期终于可以再长一些了。”身为我的学弟,跟我说话时他倒不似别的学员那般诚惶诚恐:“那位钟先生出手真是好阔绰啊,林哥,你上哪儿找这么大老板的?”   别吵了,我头疼。   “你怎么不事先问下我。”   “这不是想给您一个惊喜?你们关系那么好,天天同进同出,我还用问么?”   “……”   “林哥,难道我……做错了。”   “没有,你做得……很好。”最后两个字,近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唯一使我不安的,是我不确定钟郁霖要我怎么还清这笔“债务”。   难道只为了利益,单纯分红?   他不是那种人。   参不透想法,只……觉得脑子越来越乱。   但因为他毕竟已经从“游戏人物原型”变成了高贵的“投资人”,第二天我还是派人和我一起到机场去接见了他。   脸上没什么血色,身着的大衣也是浅灰的颜色,远远看去仿若人群中的一点雪,加上眉头与唇角那两枚痣,莫名令人觉得这就是“淡极生艳”一词的最佳诠释了。   他心情似乎很好的样子。   当着员工们的面,他抬手便意图摸我的脸,被我一个偏头躲开了。   他顿了一下,于是顺着我的意,和我握手。   趁大家不注意的时候,他贴着我的耳廓说:“晚上去你住的地方一趟。”   “不。”我想也不想便拒绝,“我已经给你安排好房间了。”   “是大床房么?”   “总统套房。”还走的公司账目,他是不知道,Y室的酒店一晚有多贵。   “哇哦,那很大呢。”钟郁霖说:“可我这个人害怕寂寞,在空旷的地方,很容易心慌的。”   怎么之前没听他说?   “需要的话,我可以给你准备药物。”   “不必,”钟郁霖讲:“我自己有带的。”   一路上他对我的态度都一切正常,彬彬有礼到……仿佛真的把我当合伙人似的。   “谢谢你专程派人来接我,但我想先去姑妈家,晚些时候再见吧。”钟郁霖说完,从衣兜里掏出一样东西,递到我的手中:“还有,你忘了这个。”   “……”是雪天女的玉佩。   我还给他,放在他家里。   原本那一刻我决心再不信什么神明。   可为什么此刻看着钟郁霖的眼睛,我还是会感到呼吸不畅呢?   “没忘,这原本就是你的东西,我还给你,你不用给我的。”我听见自己用僵硬的声线,如是说。 第109章 我们之间的事   钟郁霖原本放松的神情在那一刻出现了宛若时间静止般的凝滞。   他无疑是一个十分擅长表情管理的人。   可那时即便木讷如我,也终于意识到他表现出的绝非他最本真的面目。   最终索性装也不装了,抬了抬下巴,我不接他便径直松手。   叮呤咣啷的一声响,清脆到仿佛琴弦声被拨弄在我的耳廓。   玉佩摔落在地。   一时间我简直错觉,那翠玉的色泽是否在光洁的瓷砖上散得七零八落。   我不想看见雪天女碎裂的容颜,我觉得那会是对祂的一种亵渎。   不过还好,没有。   这时才心头火起,我盯着钟郁霖,问他:“要是摔碎了要怎么办?”   这块玉不是很贵?它不是……意义非凡么?   钟郁霖却耸肩,毫不在意般冷笑,说:“不被信奉的神明,留着它的玉牌也是无用。”   将东西捡起,我用力塞回到他的手上。   而他却说:“给你的,还我算什么?”   “……”   “难道你会退回好朋友的礼物?”   “……”   “林听澜,这么做真太不像话了。”   他修长的手指,却仿佛连一块小小的玉都挂不住。   一瞬间我仿佛失去所有心气,拼尽全力用我的手将他的手指包住,以好让那块我佩戴多年的玉佩被他的掌心包裹。   “拜托,至少你不要抛弃它。”   “凭什么一个先做出那种事的人却先来要求我?”   因为我感觉……“我已经没有力气每夜为你祈祷了。”   “……你有么?从来。”   “或许不是每晚,但只要想起,有时会在梦中。”   “祈祷什么?”   “……”   “祈祷什么啊?”见我不回答,钟郁霖抓住我的肩膀,声色俱厉地如是询问着。   该怎么告诉他?其实……我也不知道。   只是看见它,就想起他,然后忍不住期望:今天晚上你也有个好梦。   “先去拜访你姑妈吧。”抬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逃一般,我从他的视线离开了。   ·   以前我从不认为,我是个善于逃避的懦夫。   但面对钟郁霖相关的事,我却总是这样做。   这个下午我接到了路裕阳的电话。   他这个人真可笑,不跟最在乎他的储荔联系,跑来跟我耀武扬威地说些什么?   “你们住一起?”   “怎么着?”   “……不过暂时性的。”   我冷笑一声:“你又知道了。”   “人的生活迟早会回到正轨。”   “那你说说,什么叫正轨?”面对路裕阳这鳖孙我的话便多了起来,“是不清不楚搞暧昧是正轨?还是眼睁睁看着你们这些人跟别人谈情说爱是正轨?”   “……”   “你是在埋怨谁?”   他问完这句,我“靠”了一声,挂断电话忍不住骂了句晦气。   不想让储荔知道路裕阳给我打过电话,所以这件事……我没跟他说。   ·   傍晚,钟郁霖不请自来地出现在我们交流学习的场合。   那个外国的合伙人一眼便认出他是游戏角色的原型之一,盯着他的面庞赞不绝口,甚至以为他是我们国家的明星,我们这小破游还请了个明星当代言人之类的。   钟郁霖听着似乎顶开心的样子,当着他们的面便极力称赞我,我原本以为他会是那种讨厌社交的类型,没曾想到了关键场合他还挺健谈的。   都是伪装。   且伪装得有些太过。   其间对面公司的接洽人似乎看出端倪,甚至露出“原来你们国家也这么开放”的神色。   而身旁员工们的表情似乎已经习以为常。   我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跟钟郁霖的社交距离,同其他人比起来简直近到令人发指的地步。   难道只有我一个人刚意识到这一点?   该死!   怪不得之前公司经常有小姑娘到办公室偷看,后来钟郁霖一出现她们的注意力便转移了。   因此趁晚间聚餐时,我抓住钟郁霖的手腕,这已经是他第三次试图将手搭在我的腰上了。   被我遏住的时候他甚至显得有些意外,挑眉,仿佛我才是那个做出异常行为的人,问:“怎么了?”   “你难道会对店里来见你的人这样?”   “?”   “你难道会对梁茂丘这样?”   钟郁霖了然般眨眨眼:“吃醋啦?”   吃个屁!   我一巴掌将他的爪子打下去,“意思是你别这样!”   钟郁霖蹙眉,眼睛瞟向一边,像被训斥的猫咪一样满脸不服。   “还有。”我比划了一下我跟他之间的距离,“人与人之间要有一定的距离。”   钟郁霖笑:“我们曾是负距离。”   闭嘴啊啊啊啊!   “以后不会了,也希望现在你能有这个自觉。”   “……”   钟郁霖不说话了,就那样沉默地,跟在我身后。   直到再度跟那个歪果仁聊了句无伤大雅的天,走到我身边来,贴近的距离,他呢喃一句:“凭什么?”   什么凭什么?   对面公司的总裁十分热情,邀我们一行人去跳舞。   不是那种古代的交际舞,而是平时出去玩时,嗨到极致会扭的那种。   我说我不会,钟郁霖当着众人的面,说可以教我。   这时他再度驾轻就熟地将手扶在我的腰上,在音乐的鼓点中,用清晰的嗓音一字一顿问:“好不容易得到的,凭什么一下子就没有了?”   暗骂一声,我猛地推开他。   他不依不饶,抓住我重新将我拉回舞池,煞有介事地律动:“那天的那些话,是因为我觉得太不真实了。”   我暗笑——还不如继续不真实下去?“本来就应该是一场梦。”   “反正……”勾了勾唇角,微笑着我问他:“我跟你走到那一步,都是被神谕操控的,不是么?”   钟郁霖的眼中眸光闪动,他很快觉察到我话语中的嘲讽。   “那,你要亲口告诉我,不是神谕的作用,是你真心的。”   现在?开什么玩笑?   “我说了,你会信吗?”   “我会让自己相信。”   那不是自欺欺人吗?又有什么用?   “不如把那该死的诅咒解开。”如果可以,我想向他证明。   然而——“可是林听澜,我会害怕。”钟郁霖近乎陷入混沌,片刻后,抬起黯淡的眼眸,他勾起唇角,忽而说:“我知道了,这是你的计谋。”   什么?   “只要引诱我解开,你就不用再和我这种人上床,就能继续爱女人去了!”   “所以你才对我若即若离,所以你才委屈自己接受我。”   “这一定……是你的计谋!”   我简直瞠目结舌。   ·   那一整个晚上,我都不是很想跟钟郁霖说话。   只是带着他去往了提前给他订好的酒店。   似乎意识到自己又说错了话,一路上他垂下眼眸,跟不再被灵魂附体的玩偶,乖巧、却又黯淡无光的。   “我知道你住在东区那边。”手放在门把上,当我意图离开这间套房时,钟郁霖忽然开口,他说:“跟储荔一起。”   “……”吸气,呼气,我听见自己用冷笑的声音回:“我没想到,你的疑心病比我还重。”   “不是疑心病。”钟郁霖抬眸,盯着我迷登登地笃定:“是事实。”   看来目前,他已经完全懒得装了。   该怎么扭转他的想法?我在内心诘问自己:为什么想不出来,林听澜你是脑子锈掉了么?   “你再这样我们的关系只会在原地踏步。”   “总比倒退好吧。”钟郁霖咬牙,却露出一个残忍的笑:“还是说,我问一句你就想跟我绝交了?”   简直……难以呼吸。   “我真希望——”我紧盯住他的眼睛,“钟郁霖,往后退,你应该拿镜子照照你现在的样子。”   “你是嫌我丑了?”   靠,别这样啊。   “你外貌的美丑,不影响我对你的看法。”   “男人都是看脸的,林听澜,你别不承认。”   “对朋友,不需要看脸。”心脏疯狂跳动,我听见自己说:“对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更不需要。”   “……”钟郁霖眼睛眯了眯,“原本我很想去你现在的家看看。”   “……”   “但如果今晚你留下来陪我,我就能打消这个念头。”顿了顿他甚至补充:“作为……朋友。”   说最后两个字的时候他甚至憋不住笑出了声,简直把人都给气死。   “可以。”双手微微上台,而今的我呈半投降姿态,“但就跟我白天说的一样,你别动不动上手,不要离我太近,今晚我们不会趟一张床上。”   “是,”他说:“这才像真正的‘朋友’。”   ·   “钟郁霖。”我坐在卧室靠窗的沙发上,钟郁霖就宛如安静的洋娃娃,低头,双手合十呆在宽大的床铺正中央坐着,“你知道为什么大家最终都会想跟你变成‘那种关系’吗?”   “……”钟郁霖不说话。   “回答我。”   “别说废话。”勾起唇角,转眼,给我一个讽刺的笑:“说点儿带劲的。”   “……”我简直在对牛弹琴,“你想听什么?”   “我们之间的事。”   “可朋友之间,恰恰不能谈‘我们之间的事’。”   “什么狗屁朋友。”自暴自弃的他开始说脏话,“林听澜,‘朋友’?这话你自己信不信?”他眯眼问我。   我感到一股烦躁,但最终还是接着先前的话题继续说:“正因为你总是这幅态度,所以大家才会被引诱,才想要那样对待你。”   “有人不想。”   “……”我闭上眼,接着说:“我是想让你明白,这世界上最接近的关系,不止是性缘关系,还有更多更纯粹更美好的关系,那些也很美好,你要调整自己的态度,让它们保持在那里,而不是……叫别人不可避免地误会,叫它们滑落到欲望的深渊。”   “……”   “因为……你这么漂亮,又很有钱,算是别人眼中的梦中情人,大家难免对你浮想联翩,你需要用鲜明的态度来保护自己,知道吗?”   我以为我说得很有道理。   可转过眼,钟郁霖的眼神,却让我感觉我好像不过一个笑话而已。   幽怨。   带着些许嘲弄。   仿佛在说:你以为我不知道这些?   是啊,那一刻我难免自嘲——难道真的有人能因这些口述的劝谏改变?   ——别开玩笑了!   “林听澜,你知不知道你一本正经讲道理的样子——”说到一半钟郁霖掩唇,抬眸红着脸颊水盈盈地看向我,他意犹未尽后闭上嘴的样子,无端令我浑身如同被火烧过、灼过那般,连寒毛都倒竖了起来。 第110章 想去看看你们同居的地方   钟郁霖的态度让我火大。   数不清这是第几次了。在我认真想要解决我跟他之间问题的时候,他却是这幅含情脉脉、欲语还休的模样。   他说我总喜欢逃避,可他自己何尝不是这样?   “……”刻意无视了他对我的评价,我神色自然地换了个话题,问他:“所以,你之前说‘不敢相信是真的’是什么意思呢?”   其实更好奇,他为什么能说出“林听澜不过被神谕操控”这种话。   “因为想要,想了很久,忽然得到,觉得很不真实。”钟郁霖歪头,宛若bjd娃娃活过来了一样,呆呆地问我:“这很难理解吗?”   倒是不难理解,可正常人遇到这种情况,不应该很开心,然后更加珍惜吗?   时至今日我依旧不懂钟郁霖的想法。   “不真实,所以干脆毁掉,直接当它是假的,是这样吗?”我微笑着问他。   “……”遇到难回答的问题他干脆不说话。   “钟郁霖,如果你对我有疑问,可以直接问我,而不是你自己在那瞎猜。”   “问了你又不答,有什么用?”   真是莫名其妙,他要我怎么回答,直接在此时此刻跟他说“我爱你”吗?   疑心病重的钟郁霖并不会相信。   甚至会因为林听澜“崩了人设”,而更认定这一切都是被神谕所左右的。   “胆小鬼连幸福都会害怕,碰到棉花都会受伤,有时会被幸福所伤。”   忘了从哪本书里面听过这句话。   我和钟郁霖,我们两个都是胆小鬼。   “那是你擅自认为问了没用。”   “我可以现在问你,林听澜……你为什么……会同意我的那些要求呢?明明哪怕在遇见我之后你都是喜欢女生的,不是吗?”   为什么所有问题都非要有个答案?   感情这种事,却又总会因为无言的误会而逐渐分崩离析。   真是脆弱而又美好的东西。   “我不知道,可能因为有点喜欢你。”   垂眸,真是遗憾,我居然在此情此景说出这句。   很糗。   而更令人发笑的是……   “不是操控吗?更不是同情?反正……只是‘有点喜欢’而已。”   果不其然,钟郁霖的声音并无半分欣喜。   他总是这样,要拿到别人百分之一百二的爱才愿意。   哪怕他本人或许并不需要那些爱的千分之一。   “我想,我得抱紧你。”   “?”   “不被抱的很紧就感受不到爱,你就是这样的人。”抬眸,如果可以,我多么希望这是我最后一次直视他的眼睛。   从今往后,我将不再有勇气。   “那……你可以抱我吗?就现在。”钟郁霖说着,半抬起手臂。   他总是这样索求,却从不表露自己哪怕万分之一。   难道要我开口索取他的喜欢吗?   那我跟梁茂丘、宋星乐之流又有什么分别?   “如果抱了,然后呢?”   我问他。   “……”   他陷入很深的沉思里,好似自己并没有一个明确的目的。   我叹了口气,“睡吧。”   有点累了。   说清楚这些,真的好累。   实际我也不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更别提钟郁霖。   他的脸上出现片刻的迷茫,问我:“不抱了吗?”   “不抱,我刚刚想了一下,朋友之间不该这样抱,你也不该同意我去抱你。”   “……好过分。”他的声音又变得委屈,“说了可以,又不给,耍我玩吗?”   “一切都明天再说吧。”   在这样下去也只是原地踏步。   或许我该跟钟郁霖洗脑,告诉他“你很爱我,离了我不行,你是属于我的,同样我也属于你”这样,并让他完全相信这一切。   他会信的。   然而,那不是我的处事风格。   有些事情,得让他自己想清楚才行。   在那之前,我跟他……只能维持所谓的“朋友关系”。   ·   我自以为自己意志坚定。   也自觉很少做出什么反复无常的事情来推翻不久前的自己。   然而这个夜晚我却做了“梦”。   之所以要给这个“梦”打上引号,是因为我潜意识里觉得——这绝对不是仅仅是梦而已。   我梦见钟郁霖化身蛇从床上爬下,蜿蜒着来到沙发。   这个夜晚不论他如何百般暗示,我也仍旧选择不同他睡一起,看得出,他对此真的逆反极了。   也很不忿我提出的“做朋友”的可能性。   所以他直接钻进了我的被子里。   “很久没有解决了吧?我不在,会不会憋坏了呢?”钟郁霖这样说着,从被子下方蜿蜒而上,最终停在了……那个关键的地方。   该死的!   “额不……”   然而比拒绝先来的却是他的道歉,“对不起……”   我不是说了你不许再和我——   “就算你不让我道歉,可我还是想要跟你说一千次、一万次对不起。”   “小玛丽亚夫人……我……害你生气。”   “好想补偿你,可你不肯收我的礼物,也不许我靠近,我真的一点办法也没有了。”   我不是说了按照我的计划——   “而且更糟糕的,是我也一点不想听从你的计划。”   “……”   “原谅我吧,原谅我好吗?我会做好的,不光这次,以后也唔——”   我简直头皮发麻,他居然开始……   我的身体很快因他而战栗,突破神谕的枷锁,它很快像是被暂时解除封印的犯人那般,拼命感受着自己曾不被允许拥有的东西。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真的忍不住想要和你道歉,就好像我忍不住想要这样对待你……噗哈——”   该死的,是他不止对那一个地方感兴趣。   我简直头皮发麻,整个人的身体被按在原地动弹不得,只能宛若一道奇怪的“美食”,被钟郁霖享用殆尽。   从刚开始的弹药充足倒后来的弹尽粮绝,我简直数不清自己狼狈了多少次。   舒服吗?   他满脸期待地这样问我。   我自是不会告诉他——舒服以外,我感受到的只有无边无际的愤怒而已。   ·   第二天早上醒来,低头向下看,我简直怀疑自己的“病”是不是已经痊愈。   十二岁到二十岁少男身上经常发生的事,在某个该死的早晨,居然久违地发生在我的身上。   然而促成这一切的钟郁霖却宛如婴儿那般安然地睡在不远处的大床上。   靠!   气急败坏的我走进卧室,褪下最里层的裤子开始清洗。   靠靠靠靠靠……   怎么会这样?   好多。   正常人就算憋得太久乍然泄洪,自然放置的状态下也会这么多吗?   不可能吧。   难道是因为梦?   不对,不是说好要跟钟郁霖成为好朋友?   为什么……会梦到那样的他?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那真的……是梦吗?   “扣扣——”浴室的房门被敲响。   “别进来!”我吼出声,心差点跳到嗓子眼里。   “……干嘛那么凶啊。”钟郁霖十分不满:“你在干嘛?”   “……”这叫我怎么回答?   然而不等我做出回应,门把被扭动,钟郁霖推门而入了。   “……”   “……”   靠,林听澜,你真是脑子秀逗了,为什么会忘记锁门啊啊啊!!!   “昨晚上你……做梦了?”眯起眼睛瞥我一眼,钟郁霖了然于胸,似笑非笑问:“梦到我了吗?”   我不说话,只用力搓洗手中的衣物。   然后这家伙就……走到我身后不远处来了。   “我来帮你洗吧。”   开什么玩笑啊!   “闪开!”   “我喜欢帮你洗这些。”   能不能别说梦话了!   “你会像这样梦见储荔吗?”钟郁霖声音轻轻,近乎是贴在我耳边,“梦见他对你……”   “果然,昨晚上不是梦吧!”耳廓泛红,我立马炸了,“是你偷偷的……”   钟郁霖扯了扯唇角,眯眼对我呢喃:“别狡辩了林听澜,”定定地凝望着我的眼睛,钟郁霖说:“你对我有渴望,昨晚的梦就是证据!”   就算有……又怎样?   男人就是这种可悲的、被欲望支配的生物而已。   “你想说明什么?”   “我想向你证明——你的身体有同我在一起的必要条件。”   “难道对你来说,这就足够了吗?”回过头,我这样问他。   ·   修长的睫毛下,是钟郁霖因困惑而略显忧郁的眼睛。   他好像并不明白我在说什么似的。   而我又该怎么告诉他:我只是想要解决我跟他之间的问题。   虽然在他眼中,我跟他之间的问题,就只是“我不愿意像以前一样一直跟他在一起”而已。   ·   所以他索性简单直接地认为我在生气。   “我很想要解除。”早餐时间,饭也不吃,他跟在我身后一个劲地跟我解释:“可是,神谕的解除如果不是出自我真心,就不可以!”   我明白,他并不是真正想要解决问题,他只是希望我“消气”。   只要林听澜不生气了,一切就能相安无事。   可这只是回到原点。   宛若走入死胡同,事后他还是会怀疑。   ·   这天是假期,钟郁霖漫无目的走在我的身后。   “我知道了!”似乎并不在意脚下这条路通往那里,只拉住我的手,他说:“我有办法解除神谕!”   “什么?”其实我不太明白,为什么他会以为“只要解除了神谕就能万事大吉”。   “需要回国,跟禹竞徐见一面。”说这话时,钟郁霖在微笑,可我却莫名感觉,内心深处……他其实是极不情愿的。   ·   我有问过钟郁霖为什么见了禹竞徐就能解除。   他支支吾吾,并不回答。   “反正,这也是我想要的。”呢喃完毕他转眸看向我:“别问了,是为了解决你的问题呀。”   可我所认为的问题并不是这些。   甚至时至今日,我已经不再在乎……那神谕是否仍旧加注于我的身上了。   ·   我跟钟郁霖的脚步停留在某间公寓楼下,这里毗邻Y城大学,是储荔出国交换的地方。   我……简直失策,不该带钟郁霖来这。   只因为大脑一直在思考,不自觉任由钟郁霖跟在身后,所以才……   “哦,”这时的郁霖眼眸上台,一层层地数着层数,问我:“这就是你和那个储荔住的地方吗?在几楼呢?我想上去看看,可以吗?” 第111章 反正……你们也不能怎样   当然……不可以!   迎着钟郁霖的视线,心脏狂跳的我硬着头皮撒谎:“又在说胡话了,只是刚好逛到这儿了而已,你不是要去你姑妈家吗?我送你去。”   可惜钟郁霖并不那么好糊弄,完全无视我刻意转移的话题,开始说什么:“我要去拿戒指,是在那里面吗?我的戒指。”   “我那里没有你的戒指。”简直不想从他口中听见“戒指”两个字,可他总是说,一遍一遍,拼命重复,“我都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发烧了吗?嗯?发烧了就去医院治。”   “我认得,那个很小的戒指盒子。”钟郁霖眼睫微微颤,仿佛陷入到一座永远无法走出的迷宫,一字一顿:“我还去见了那个设计师。”   “什么?”   “你办公室里面,有你的订单发票。”丝毫没有非法入侵的自觉,钟郁霖急切地说:“反正,就是有一个戒指,是求婚戒指。”   求你个大头鬼啊!   “不是,谁叫你到我办公室乱翻的。”   钟郁霖一点不心虚,反唇直回:“你还不是去了我的办公室,还翻了我的漫画,都不跟我说一声。”   额……   拜托上天啊能不能让我赢他一回?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遇见难回答的问题就开始装傻。”钟郁霖不忿,他八成不知道,我也是在心底那样评价他的。   沉默中,钟郁霖缓慢抬起手,修长且骨节分明的手指就那样轻轻悬在我视线下方,那肤色映衬在阳光下近乎半透明,隐隐能看见血管的色泽,跟精雕细琢的玉似的,“那给我戴上吧。”   “啥?”   “既然不在那个家里,就是在你身上了。”半垂下眼眸,钟郁霖的声音听不出喜乐,只目的明确道:“我的手指一直空荡荡的,我想,有个戒指应该会很漂亮。”   “……”   虽然我很不愿意承认,但事实就是——钟郁霖他猜对了。   那枚戒指,我的确一直带在身上。   衣服内衬的口袋里面,最贴近心脏的地方,每天用拉链细心包裹好,不想叫世间任何人看见,更不想让任何人知道。   “任何人”中……最重要的是钟郁霖。   我多么希望他压根不知道这世间曾存在过这样一个物件,也曾不止一次在心底祈祷,要是他再笨一些、不那么敏锐就更好。   然而现实往往事与愿违。   他修长的手指,就连指甲都被修剪得刚刚好。   我完全理解为什么梁茂丘会执着于送他首饰,也完全能够想象,为什么宋星乐会为他变成那样。   但此时此刻的现在,我却不得不克制住握住那指节的念头,用力转过脸去。   “你想要,以后给你买,但现在……我要回家了。”   钟郁霖的手臂略微颤抖一阵,最终颓然地落下去了。   “我要搜身。”凝视着我的脸,看着我的眼睛他强笑:“找到了就算我的!”   说完他走近前来,老鹰捉小鸡的模样。   然而我却一个蹙眉,推开了他。   那并不是什么难事。   因为钟郁霖本就是一只……纸老虎。   “我没空陪你闹。”   “你是在罚我吗?”他的声音变得哀怨,且充斥着怨怼,“我要看!裤兜!或者就在你衣服里面!”他说着就要来抓我的衣襟,我一个激灵,将他的手打了下去。   “别拉拉扯扯的行不行!”被他碰过的地方,感觉好热……他的皮肤指定有什么魔力,“你越界了。”   “怎么,现在连碰都碰不得了?”他居然反问。   “……”我原本不欲将这事摆在明面上,但既然他开了口,我也不妨说清楚:“本来就不应该……我之前就这个想法,昨晚那个‘梦’之后就更——”   “你会跟储荔这样吗?”   更坚定……   “问你。”   “你别什么事都扯到他!”我跟储荔,不过两个同样伤心的人而已。   “林听澜,我知道你的意思。”钟郁霖冷笑着说:“你想退步,让我们维持所谓的‘朋友关系’,可我现在只问你,以你对我的态度,如果储荔只是摸一下你的衣兜,你会不会像现在对我这样避之不及吗?”   “……”   答案显而易见。   “明明是你自己心里有鬼,是你离不开我还不承认,我讨厌你!”钟郁霖说这话时的神情,仿佛诅咒一样,“凭什么你说远离我就必须要远离?我好恨你……”最后,声音又浸满了委屈。   “我只是做错了一件事,就只有一件,我道歉了,你都不愿意迁就我一下下,你让我怎么办?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啊!”   我……哑口无言。   “我没有被操控。”我对他说:“你不相信。”   “谁叫你平时对我那么无情?你给我的……不论是爱还是迁就,都太少了……又特别严厉。”说完这句,钟郁霖恶狠狠擦干了眼角并不存在的泪水,很快……又笑了出来,“无所谓,反正是你需要我,又不是我想要你。”   “?”   “说实话,我一点不担心你和储荔,反正你们两个什么都不能做。”钟郁霖的脸真的说变就变,前不久还在哀怨、一副将哭不哭的模样,现在又……趾高气扬起来,“刚开始我还想为你解除神谕,只要你能消气,让我做什么都可以……但现在看来,也是没必要了,因为你根本油盐不进。”   直到这一刻我才终于意识到,他从头至尾好像都没有明白我的意思。   有些生气。   不对,是非常……   我非常生气。   他为什么就是不能承认是他误解了我?   可能的确,是我给他的太少了,他拥有那么多东西,不管我搜罗任何我所认为最好的东西给他,哪怕最后连同我的身体……在他眼中都平平无奇。   我已经不知道我还能给他什么了。   可能是我爱人的方式不太对吧。   最终我听见自己冷笑出声:“难道你以为,我没有那种功能就不能和别人在一起了吗?”   “……”钟郁霖盯住我,静默许久后一字一顿冷笑说:“就算在一起也没有任何用,不是吗?”   好,好得很。   “你说得对。”我说:“那回去吧,我就不送你去你姑妈家了。”   “你要送我的林听澜,”他连名带姓地叫我的名字,没有昵称,也不夹杂爱意,“因为我是你们公司的投资人,你应该送我,没有人会如此粗暴地对待自己的摇钱树,不是吗?”   我倒宁愿你不要掺手我公司的事。   “好,”于是我走到他身边:“我会送你回去。”   ·   一路上,也没有什么话。   我和钟郁霖久违地冷战了。   与其这样,他倒还不如不叫我送他,也免得叫对方难过,也彼此尴尬。   最终打车,到达他口述的地点,心里知道,接下来好几天应该都见不到他。   “我还会过来的,”不装了的钟郁霖语气里呈现出一种异乎常人的冷漠,“到时候我还希望你像昨晚那样给我准备房间,我睡床,你睡沙发。”   “……都可以。”   “最后还要一个道别吻。”   “不行!”   我想也不想就拒绝了,也该庆幸,钟郁霖不是那种不问自取的类型,他想要什么,非得你乐意,还必须双手给他奉上去。   被拒绝的钟郁霖脸色倒也无异,“随便你吧,”他说:“反正你也不能给其他的谁。”   “……”谁知道?“给了也没用,是这个意思吗?”我冷笑着问他。   他同样微笑着答:“是的。”   ·   真的,很冒火。   有想过再度见面的钟郁霖会很气人,可没想到会这么气人。   他的委屈、他的冷漠,他的前后不一,简直令我怀疑……此前他对我的一切可怜可爱,都不过为达目的的战略性策划而已。   他并不愿意改变,甚至不愿意……向我道歉。   他只是想按头让我承认我离不开他,并让我们的关系维持原状而已。   所以,哪怕送出了戒指也是无用,哪怕结了婚,也是无用。   因为他对我使用了“神谕”,他百试百灵战无不胜的经验令他相信:连我的心也不过是被他绑架的产物而已。   对此他无所谓,他甚至无法理解,为什么我会试图让他觉得……事情的真相并非他所想象的那样。   可他也大抵忘了:他何尝对我说过一个‘爱’字呢。   不想……让自己成为他的战利品。   如果不能扭转这点,就只能远离。   罢了,罢了……事到如今一切的努力都只令人感到疲惫。   再度回到同储荔同住的公寓楼下。   要不怎么说名字里带“yu”的家伙总那么气人呢?   当我走到家门口,路裕阳打来电话。   居然劈头就是一句:“不要浪费时间了,大家都很忙。”   “你什么意思?”果然,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钟郁霖为了你,禹家的事情都撂下了,店也不管,有好多人等着见他。”说到这里路裕阳声音微顿,“还有储荔,学校有给他安排住宿,你胡乱操持,反倒他更难融入新环境了。”   哈,几个脸啊?最近他跟储荔说过话吗?他跟钟郁霖才在一起几天啊,还搁这对我指手画脚的,“我乐意,怎么的?”   “……”   “路裕阳,我劝你们家的人别太过分了啊,兔子急了还会咬人呢!”大抵是怨气积压太深,遇见讨厌的人,就忍不住全倒出去了。   “……”电话那头,路裕阳竟莫名笑了声,“所以呢,你打算怎么样?”   哈,哈哈哈哈哈哈,路裕阳这家伙,也是觉得“他们两个不论做什么都是无用”吧?   该说不愧是表兄弟吗?他们两个人的口头禅还真是一模一样呢!   好,好得很,你以为我治不了你们吗?   你以为你们有钱就了不起吗?你以为你们用那什么劳什子神谕就能操控我的一生吗?   别开玩笑了! 第112章 凭什么不能跟别人在一起   他们不是一口一个“跟储荔住在一起没用”吗?   原本因为只带着团队出国学习几天,我不打算在M国常住。   跟储荔,名义上是“合租”,实际是挑了个地方好方便自己随时来看望他罢了。   恰好不久前刚和所访问公司的老板成为了朋友。   他说他不介意多花些时间,向我介绍他是如何管理自己这支日渐庞大的团队的。   “只要能见面,我们可以经常交流,实际上,我打算倾囊相授。”   今天,公司内被我带来一起的部下们已经准备回国。   明天我跟那公司的创始人还有一个饭局,我们正在考虑,后续要不要合作。   最终在多方刺激下,我直接打电话叫助理替我采购了大多生活用品。   钟郁霖、路裕阳的话语盘旋在我耳边,这一刻我决定:   干脆直接跟储荔长期住一起,直到他交换生涯结束的那一刻。   ——我这个人逆反心是挺重。   储荔别的不知道,只知道我终于开始把生活用品陆续搬到这个家里来了。   他很开心,因为独在异乡为异客,夜深人静没人陪着,他总觉得难过。   最近这段时间我都没跟他提过路裕阳,原本我以为他不在意了来着。   结果一次偶然,储荔翻了我的手机,凝望着通讯页面,他竟无比准确地找到了路裕阳的电话号码,然后问我:“听澜哥,他给你打过电话?”   额……   原本我甚至都没有给路裕阳的号码加个备注。   他居然连那串数字都背得滚瓜烂熟?   看来我是低估了,他对路裕阳的感情。   “你们说了什么?”   “没什么,就……一些业务上的事。”   工作方面,储荔不太懂,不过仍是意识到路裕阳并未问到过自己,垂下眼眸,他的脸上展露出无法掩饰的失落。   那一刻我想:凭什么?   凭什么只有我们这些人在暗自神伤?   他们总那么神气,潇洒到,仿佛能对这世间的一切都不在乎。   凭什么?   难道说老实人就该被欺负?   难道说身体残缺就不能说“爱”了吗?   我没有爱人的能力?储荔不能再去爱别人?就因为曾经喜欢过他们?   凭什么?   名字里带“yu”的家伙最可恶。   于是神差鬼使地,我对储荔开了口:   “储荔,你说……我们两个要不要试着交往看看?”   没有表白,没有试探,甚至连最基本的令人心跳加速的情节……都没有。   我的脑子秀逗了,现在储荔脑子里全是路裕阳,这种事情,他怎么可能同意呢?   而我也是……一天天的到底在想什么啊?这是在……赌气?   跟谁赌气?跟钟郁霖?跟路裕阳?还是跟……这个荒谬的世界?   为什么、凭什么、两个相似的人不能在一起?   又是为何如此玄妙地,我们总爱上与自己迥异的家伙。   我在疑惑这件事情。   我还想要证明:我很好,离了钟郁霖,我也有爱人的能力,我的生活……也能依旧朝前走。   才不是被操控,才不是……被神谕笼罩后就失去了自主意识,才不是!   “怎么忽然想到这个了?”令我意外的,是储荔并没有第一时间拒绝,而是问了这么一个颇具建设性的问题。   我只能硬着头皮答:“就是……突然有些好奇,你说跟一个男人在一起是什么感觉呢?你看,就算你‘喜欢’路裕阳,但也没有跟他在一起过,不是吗?你就没有好奇过,你真的喜欢男人吗?还是说,除了他以外都其他人都不行。”   简直在胡说。   但……我想,这话或许也是对我自己说的。   储荔大抵能明白我的心情。   果不其然,提及“除了‘路裕阳’以外其他人都不行”的时候,储荔鼓起脸颊,是满脸不服的神色。   是啊,明明被拒绝了,明明……不被珍惜,明明那些家伙们跟谁都可以搞暧昧、并……跟我们这些老实人模糊不清。   凭什么?   凭什么他们就可以,而我们却不行?   虽然对象是储荔,或许细究起来,这会有些卑鄙。   毕竟储荔什么都不懂,完全可以说是……一张白纸。   但我可以引导他,让他知道怎样才是健康的爱!再不济也能逼迫自己快速进入到人生的下一个阶段,即——排除其他任何障碍,不再使用性功能地……去爱另一个人。   钟郁霖永远无法理解的关系,将由我来践行。   心脏无端端飞速跳动起来,凝望着储荔认真沉思的样子,我不太确定:我这任性的建议,他会不会愿意?哪怕只是一起做个实验也好,总不可能试试都不行。   手抚下巴许久,储荔忽说:“这么说来,我们两个在跟男人谈恋爱这方面的经验,加起来居然约等于零?”   我告诉他,实际路裕阳也大概率挂零,但他是自愿,而非被动,且若他愿意,能跟他走到这一步的人多如过江之鲫。   更别说钟郁霖了,当着我面就发生过很多次,经过别人的渲染传入我耳中的,更是数不胜数。   思及此,拳头不自觉攥紧。   不同于我的自私,储荔是个爱思考的孩子,“也是呢,”他说:“可是,如果我们两个真的在一起的话,那算是真正的喜欢吗?”   老实说,不算。   但至少……   “我们知道彼此的情况,这样我们也就不会违心地……扮演相爱。”   才不会如宋星乐,明明满脑子的生意,却假装为爱痴迷。   更不会像梁茂丘,分明考虑着家族利益,却口口声声将它包装成爱意。   因为我和储荔,都是那样的人,我笃定地告诉他:“我能做到肆无忌惮地对你好。”   因为,从小时候就是那样。   一就是一,二就是二,这段关系开始前,我便跟储荔说原原本本地说清楚了,“但如果我们真的在一起,这段关系更多地还是偏向实验性,只要有一方不想继续,亦或者说……能跟自己真心喜欢的人在一起,那么它就自动宣告终结,能明白吗?”   其实有考虑到……路裕阳回头挽留他,储荔转头跟那家伙在一起的可能性。   如果那种事情真的发生,毕竟储荔真正喜欢的人是他,那这也是……没办法的吧。   虽然私心中,以我的原则,绝不会做出“出轨”的事情。   我会等,等到储荔明白自己心之所向、真正做出选择的那一刻为止。   这样的前提条件,是为了以防万一。   不想让他有心理负担,更不想让他因为我一时的玩笑而背上沉重的道德枷锁。   就好像“谁约人谁买单”那样。   既然我是提出这个建议的人,我就会为我的这一决定负责到底。   最终令我松了口气,看着我的眼睛,储荔轻微额首,居然选择“同意”。   有点开心,因为……似乎林听澜这人,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被坚定选择过了。   虽然身为昔日的朋友,陡然转变了关系的我一时间还真不知道该如何与储荔相处。   但不可否认的是,他真的很可爱。   软绵绵的头发,像一颗光滑的栗子。   让人忍不住想要抚摸。   于是我顺应了自己的内心,轻轻揉上了他的发顶。   这也是从前与他相处时不止一次浮现在心底的“欲望”。   ·   那之后我一直在尽力尝试去适应“储荔男朋友”这一新角色。   老实说,体验感还真不错。   因为并不属于那种“危险的爱人”,跟储荔在一起时,感受到的是与跟钟郁霖在一起时绝不可能拥有的“安心”。   他的身边并无任何狂蜂浪蝶,他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摊开一本书蜷缩在沙发上静静阅读,哪怕要学新爱好,也是“雕刻”这类需要耐心打磨的慢工程。   瞧他安静呆在家里一摇一摇的模样,有那么几个瞬间,我觉得很幸福。   因为他会跟我分享今天在学校里的见闻,还会告诉我说,今天他的雕刻技艺又有了什么样的进步。   这些瞬间真的很平凡,但却仿佛熨烫平整了,我布满褶皱的生命。   真好啊。   入夜,安静地陪在储荔的床边,我忍不住想:要是我这颗该死的脑袋不会时不时想起钟郁霖——就更好了!   因为先前的不欢而散,其实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钟郁霖没有联系过我了。   他是忘了我吗?   还是说果然,他很快就找到了别的乐子呢?   不知道。   这一切都不重要。   我只能说服自己:这本就是我想要的结果。   ——离开他,让一切回归平静。   只要忘记他带给我的影响,只要遗忘……他在我身上留下的印记。   实际第无数次,凝望着储荔的侧脸,身为男友的我想要跟他坦白,告诉他我的身体如今的情况。   “嗯?听澜哥?”然而当储荔扭过头,与我的视线相撞,我却还是不可避免地……退缩了。   算了,反正目前我跟储荔发展到那一步还早,对此他应该也并不期待吧,毕竟跟我一样,他是那种从来没有跟男人在一起过的类型。   更何况我跟他从前是朋友。   所以他一定很难想象我那样对他。   没必要,没必要!   林听澜你不要在意这个,你只需要跟储荔做情侣该做的事,好好进入你的角色,这就行了。   “实际我准备了一次旅行,在一个海岛上,挺有名的。”凝望着储荔的眼睛,我告诉他:“一起去吧。”   “嗯,”储荔这人,永远都会给我意料之外的惊喜:“听澜哥,我想……到那个时候,我们就公开吧!” 第113章 林听澜你接电话!!   公开……吗?   说来惭愧,提及这两个字,我的第一反应却是:钟郁霖会知道吗?   想让他知道、不想让他知道。   他会在乎,甚至妒忌吗?   不对,我为什么要产生这种想法?   为什么哪怕到了这个地步,满脑子还是想着他?   没救了,真的没救了。   怀着一种隐性的绝望,我点头,答应了储荔的建议。   原来我们都是这么幼稚的人。   在朋友圈里公开,感觉像是不成熟的小孩子才会做的事呢。   像钟郁霖和路裕阳,他们明显,都不是那种会在朋友圈里发别人照片的类型。   额,虽然我好像从来没怎么关注过钟郁霖的朋友圈。   思及此,我打开手机,点开他的主页,果不其然,“该朋友仅展示最近三天的朋友圈”。   很有他的风格。   视线略微上台,直至这时,我才看见他的朋友圈背景。   心跳在那一刻失速,因为这不是……我送他的八音盒吗?   是夜晚,他修长的手指轻轻将八音盒捧在手心的照片。   这不是挺喜欢的吗?   一口一个“想要戒指”。   还以为他对那个八音盒并不珍惜。   心中泛起丝丝暖意,却依旧难以磨灭的,是深入骨髓的“不甘心”。   既然想要我,喜欢我送你的东西,那么为什么,还要那样理直气壮地误会我呢?   我没有被操控啊。   没有。   ·   这个夜晚,算是史无前例的第一次,我和储荔躺在同一张床上,像情侣一样,睡在一起。   实际上,在朋友圈中及其有限的范围,已经有人知道了我和他目前的关系。   但无一例外的,得知此事的他们都表示“哥们儿别闹了,这种玩笑有点过于好笑”。   我跟储荔在一起,就那么像在闹着玩吗?   我不懂,是我们哪里不相配吗?   储荔与我同样不甘心,所以这个夜晚,他邀请我做一些“只有情侣才会做”的事情。   老实说,刚开始我以为要提枪上阵了,因为枪头没有力量的缘故,我的心中还颇为紧张。   不曾想储荔的实际意思居然是两个人单纯睡同一张床上。   额……虽然这的确差不多是情侣之间才会做的事。   但总觉得又什么不对的地方。   “……”   “……”   昏暗的灯光中,我与储荔就那样久久地对视着。   联想到跟钟郁霖在一起时的激烈战况,我忍不住问他:“跟我在一起会不会觉得无聊?”   因为感觉……是没有激情的两个人。   因为我们曾经是“朋友”,是不添加任何杂质的,真正的“朋友”。   我们之间并不能擦出一触即发的“火花”,这样,还算是“爱人”吗?   出乎我意料的,是储荔毫不犹豫的摇头。   “听澜哥……”他闭上眼睛,贴近了我的胸膛,我们就那样在同一张床上轻轻相拥,我听见他说:“好温暖呢,听澜哥你……跟小时候比变得更温柔了。”   这叫温柔吗?这叫被社会磨平了棱角。   在一起的这些天,储荔比我想象得要更加主动,原本我还担心他会因为思念路裕阳而跟我只是闹着玩,现在看来,倒是我多虑了。   “我对爱人就是这么温柔。”   “是‘爱人’,不是‘喜欢的人’呢,”颇有几分俏皮地,储荔从我胸口处抬头,“不过没关系,听澜哥的胸口软软的。”   喂!这是什么话?   “是健身,不是长胖了哈。”   “我知道呀,”储荔闭上眼睛贴过来,他的脸颊很小,光滑的触感,给人感觉……跟之前任何人带给我的感受都不一样,“弹弹的,好舒服,就是觉得,很好。”   那还真是感谢他的认可了。   我的手轻轻抚摩着他的后脑,他光滑的发丝,他那相较于钟郁霖而言小小的身体,真的……很容易令人产生怜惜。   “我好久没有这样抱过另一个人。”   “那你是什么感受呢?”   “我感觉,很可爱,很安心。”   不会心生疑窦,不会因为对方过于有魅力而不由自主地怀疑。   这……很好,我几乎都快忘了,原来正常健康的恋爱居然是这种感觉。   “听澜哥,你觉得我们现在这样,像不像在一起了?”抬起头,带着几分老学究的姿态,储荔发出这样的疑问。   我回答说:“当然。”   储荔展露出郁闷的神情:“那他们为什么都不相信?”   “……”手指不由自主轻轻来到他的肩头,将他往我怀中拥得……更深了些,“没关系,时间会证明一切。”   ·   不论是路裕阳还是钟郁霖,无一例外都是很少关注朋友圈子里小道消息的类型。   在还没公开的情况下,我和储荔的关系原本只是小范围地传播,得知此事的,甚至只有杨流倜这类在社交圈中比较边缘的类型。   同储荔出门去海岛旅游那天,钟郁霖发来消息:“最近都很忙,我好像听见一些莫名其妙的传闻,能告诉我是怎么回事吗?”   我没回他。   毕竟我们现在只是投资商和合伙人的之间的关系,虽然或许也算得上“朋友”,但毫无疑问,这两层关系都不是可以询问对方私事的。   彼时的储荔正坐在我的旁边,他是个奇人,手里捧着一本侦探小说,说晚上到酒店了,可以掏出来看看,“度假小岛连续杀人事件。”十分莫名其妙地,他口中蹦出来这个词。   一时间我失笑,难免觉得……这样的他也真的有种奇奇怪怪的可爱,于是便挪动身子,坐得距离他更近了些。   储荔也是十分有分享精神,把书拿到我的视线下给我看,还叫我猜猜,下列哪个人是凶手。   我实际不是那种喜欢读书的文化人,于是只轻轻掰过他的脸,小心翼翼地……我将唇印到了他的脸上。   储荔愣了一下,像是从没料到我会忽然这么做,摸了摸脸的同时笑了笑,还问我:“为什么不直接吻嘴巴?”   没想到这小子浓眉大眼看起来羞羞涩涩,居然还挺会的。   有点理解为什么即便身份差距如此悬殊,路裕阳偶尔也会表现得很喜欢他。   真的……很有意思,像QQ糖。   特别是当他第一次闭上眼,轻轻回吻过来的时候。   没有深入,更没有任何……其他的意味。   只是唇瓣之间的相互贴近而已。   但依旧软软的,很甜,很温暖。   让人很安心。   ·   入住酒店的夜晚,当储荔在窗外的露天游泳池练习自由泳的时候,钟郁霖再度发来消息。   他居然直接问:“刚刚到你家去找你,没看见人,那个储荔也不在,你们去了哪里?”   不是没有告诉他我家的具体楼层吗?   靠,谁泄露的?   “你不是回国了吗?”   咱现在也是有对象的人了,所以跟前暧昧对象之间的距离……一定得保持正常。   “又飞过来了,有事情想问你,结果你不在。”   隔了会儿他又发了句:   “所以,你们去哪儿了?”   “出去玩。”   “哦。”钟郁霖近乎想也没想,一通电话打过来。   不想被储荔听见我们谈话的内容,所以我并没有接听。   “接电话,我有事问你。”   “现在不方便。”   钟郁霖全然不听我的回答,电话只一通通地打过来,每一次我摁灭他的通讯请求,他就会回一句:   “接电话。”   “接电话。”   “接电话!”   若说刚开始我的心情还能勉强保持平静,可到了此时此刻的现在,却也难免慌乱起来。   我发去语音:“你能不能听我说的?我说我现在不方便!”   钟郁霖同样发来语音,夹杂着一丝冷笑:“这么晚了,你旁边没有人吧?为什么不方便呢?林听澜,你接电话!”   说完他又打过来。   我简直头皮发麻。   这时的储荔已经游完泳,擦干了自己的身子,他甩了甩头发走进房间来。   “听澜哥?”   手指高频率敲击在屏幕上,不想在这时跟钟郁霖吵起来的我只选择发送文字消息:   “我旁边有没有人,你都管不着!你不应该很放心吗?反正我都不能跟别人发生任何关系,不是吗?何必来问!”   说完,为了不持续失控,我直接开启了飞行模式。   公司的人总时不时联系我,新谈好的合伙人最近也总会跟我打电话。原本我不该切断跟外界的联系,但……钟郁霖再这样下去,我真得发疯不可。   还是享受来之不易的旅行吧。   走到储荔身边,大抵因为心虚,我没有告诉他是谁打来电话。   储荔是个很聪明的人,瞧他的神情,就算我不说,他大抵也已经猜到了。   他看向我的目光有些担忧,搞得我不安于:自己的焦躁是不是过于摆在脸上了?   所幸,储荔对此什么也没说。   甚至在睡前他主动要求,“听澜哥,我来给你讲讲故事吧。”   他的身体半倚在我的肩膀上,如此氛围……要是他讲的是童话故事,而不是“度假海岛连续杀人事件”就好了。   不过依旧……感觉很安宁。   与此同时也忍不住隐隐忧郁:为什么,我跟钟郁霖之间就很难达成这样呢?   “听澜哥,”睡前,储荔翻着手机,把屏幕凑到我跟前来给我看:“我给你拍了这几张,你今天有没有给我拍照?”   我硬着头皮把我拍的照片递给他看。   他评价我的大作为“直男的死亡角度摄像。”   “明天再拍几张,然后加个合影,”斜眼略一瞥安静躺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储荔的脸上露出神秘的微笑:“然后我们就用这些照片公开吧。”   好是好,不过……   “你看到了?”   “看到了,那个长头发男人联系你,他又惹你伤心,让你生气。”略微顿了顿,储荔直白地道:“我讨厌他,我要气死他,所以我决定公开我们在一起!” 第114章 他拿什么和我比?   对于钟郁霖讨厌储荔的事实,我一点不意外。   可储荔讨厌钟郁霖,却是大大地出乎了我的意料。   毕竟……储荔是那种很少明确表现自己负面情感的人。   更别说讨厌具体的某个人了。   所以我真的很好奇——“为什么,他惹到你了吗?”   储荔苦着脸回:“他背着你,跟我说悄悄话,气我。”声音中不乏控诉,像是幼儿园的一个小朋友状告另一个小朋友。   “悄悄话?什么悄悄话。”我好奇。   他撇嘴,说:“挑拨我和你的关系,还说路裕阳一点不喜欢我,要交女朋友,有未婚妻……这之类的。”   额……那的确是有够讨厌的。   钟郁霖居然趁我不注意的时候跟储荔说这些,原本我以为他俩毫无交集。   我忽然有些理解为什么我讨厌路裕阳,而路裕阳也讨厌我了。   这绝非“情敌”抑或“嫉妒”,而是一种更为微妙的敌意。   我也不知道怎么形容。   总而言之,这个夜晚我跟储荔约定好,等明天拍出更好看的照片后就跟储荔公开。   储荔表现得很开心,跟我商量这件事的时候,像是在商量荆轲刺秦。   果然,人在干坏事的时候总是动力十足。   ·   我们相拥而眠。   睡前储荔戳戳我的手臂,拉起我的胳膊搭在他的身体上。   他说这样很暖和。   当他呼吸均匀,我忍不住垂眸看他恬静的睡脸。   我想——如果我们真的能相爱,那么我们……一定会很幸福。   ·   虽然实际这个夜晚我并没怎么睡着。   因为总惦念着打开飞行模式的手机。   想知道:钟郁霖究竟又打几通电话来呢?   ·   事实证明我的拍照技术真的很不怎么样,储荔不愧为醉心艺术的文艺青年,哪怕很少外出拍照也无师自通。   到最后他甚至开始指导我如何运镜、站在哪个角度才能拍出好的照片。   ·   “其实,这是我第一次跟另一个人公开关系。”拿着手机,储荔脸上浮现出涩然的笑意。   这一刻我想:或许他真正想公开的,其实是别人吧。   但若我的存在能让他感觉得到些许补偿,那么也还算有点意义。   “听澜哥你发这个的时候要不把那个长头发的人屏蔽掉吧?”储荔提出这个建议,嘀嘀咕咕,很小声地。   我很意外,“你为什么想到这个?”   “因为感觉……他是个情绪很不稳定的人,”储荔手抚下巴念念有词曰:“我怕发生出租屋杀人事件了。”   额……很有道理的同时,又感觉很离谱。   虽然的确,钟郁霖情绪不太稳定,但……“不管怎么样,他总不至于真的伤害到别人,你放心好了。”   “那就好,”储荔说,“那就不屏蔽他,气死他。”   “……”他真的很执着于气死钟郁霖了。   ·   最后跟随储荔的脚步,我发送了公开的朋友圈官宣图文。   我是个糙人,其实不太知道怎么编辑,最初我的设想,是干脆发我们两个人手牵着手站在一起的照片算了。   结果储荔说:“那样很土。”   于是拍了一组犹如情侣头像一般的套图,还附上了45度仰望天空非主流的官宣文案。   “跟听澜哥一起出去玩,幸福且开心!”(emoji)(emoji)(emoji)   “俺们天下第一好,以后天天在一起!”(emoji)(emoji)(emoji)   因为过于隐晦,实际我有向储荔讨论,这样会不会别人看不出咱俩是一对。   储荔是个聪明的人,他说没关系,后面的“(emoji)”附上粉红色的爱心加上“爱心小人微笑”的表情就可以了。   我想了想,觉得他说得有道理,发我自己朋友圈的时候,为了不跟他雷同,我换上了两个男小人手拉手站在一起的表情。   储荔表示嫌弃,说:“这两个小黄人太丑了!一点也不像我们两个!”   于是我又换上了两个黄豆小人爱心爱心亲亲嘴的表情。   “这样会不会有点太直白了?”盯着那两个emoji小人,片刻后我一个激灵:“咦惹,好腻歪。”   储荔没说别的,只略微踮脚,吻在了我的脸颊上:“现在还腻歪吗?”   我摇头,因为软软的,有点美妙的感觉。   于是后来就关闭飞行模式发送了朋友圈。   期间手机震动了好几下,发现是n条短信和n个未接电话。   我假装没看见,为了跟储荔步调一致,我闭眼点击发送。   之后才有勇气打开短信收件箱。   刚开始是钟郁霖的号码,后来……换成了另一个陌生的。   他似乎认为我拉黑了他。   “所以你就要故意跟别人出去旅游然后气我是吗?”   “说话!”   “你怎么关机了?”   “回信息啊!”   “你不会把我拉黑了吧?”   “回消息啊,林听澜,求你了。”   “我那时其实在说气话。”   “为什么,我犯的错很大吗?你要这样惩罚我,就因为一句话,你就要这样对我。”   “我们的感情这么不堪一击吗?”   “回答我啊!”   “我错了,我不该对你使用神谕。”   “我真的有尝试解除,但是根本不行。”   “林听澜,我们见一面吧,哪怕是为了你的身体,我会让它恢复原状,不论付出什么代价。”   “求你求你求你求你求你。”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如果这就是你的惩罚,那么我求饶好吗?”   “你好狠心。”   “我恨你。”   “……”   ·   说实话,我开始害怕,又有些……后悔起来了。   不敢想象钟郁霖怀着怎样的心情写下这些文字的。   也不敢相信,自己居然真的这样对待他。   可说句实话,我也不过把手机打开了飞行模式而已。   但钟郁霖的话语,却让我感觉我好像做了类似于凌迟他的事情。   是我的错吗?   不对,我为什么要反思……   我想要说服自己“林听澜根本没错”。   可毫无疑问,接下来的旅程我已经毫无心情了。   甚至当着储荔的面,我几度想要打电话朝钟郁霖解释。   解释什么呢?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跟储荔的官宣文案发出去后,一石激起千层浪。   评论区里最多的回复,是一串问号的表情。   “这又是什么新时代的整活?”   “别闹了,有点恶心。”   “直男装基,天打雷劈。”   “我靠,不会是真的吧。”   “我不信。”   特别是杨流倜,也一点不考虑影响,他直言:“有人要发疯了。”   刚开始储荔的心情很好,他攥着手机,像干成了一件大事似的,仔仔细细翻看评论,像是在欣赏自己的战绩。   但渐渐地,他脸上的笑容泯灭。   因为哪怕收到了很多条私信,却依旧没能等来他想要的那个人的信息。   额……虽然他是把路裕阳拉黑了的。   但毕竟我没拉黑路裕阳啊。   所以路裕阳应当还是能看到的,理论上。   虽然其实不论是他还是钟郁霖,都不是那种喜欢翻看朋友圈、关注别人生活的类型。   这种爆炸八卦,往往会以口耳相传的方式,落到另一个当事人的耳朵里。   不多时,钟郁霖的电话一通通地打来。手机拼命震动在我的口袋里,像是要燃尽自己的生命。   本着对储荔最基本的尊重,我硬着头皮假装一无所觉。   直到储荔都有所察觉了,开始建议我:“听澜哥,要不要接,就说我们是开玩笑的。”   开玩笑的?哼!开什么玩笑!   “最初我们可没说过这是什么玩笑。”我这样笃定地对他道。   储荔的脸上浮现出片刻的微笑,但很快,又变回隐隐有些忧郁的模样。   他说:“那个长发男都有在想办法联系你,可路裕阳却……”   都说了,那家伙就是个混蛋啊。   坐到储荔身边,我揽住他的肩膀,而今的身份关系,毫无疑问使我更方便能做出一些亲呢的动作让他高兴。   入夜,直到将储荔哄睡着了,我才重新打开我的手机。   来自钟郁霖的新号码,截止目前,未接电话已多达一百来通。   大约是一个小时前,才逐渐偃旗息鼓的。   心脏传来细密的隐痛。   我走到阳台,给钟郁霖回拨了过去。   不出一秒对方便接听了,但没有第一时间说话。   我则开门见山地直言:“我们见一面吧。”   钟郁霖仿佛聋了,并不回应我的话,而是问:“你和储荔,到底怎么回事?”   我:“……就是你看到的那样。”   钟郁霖:“我不信,他根本什么都不行。”   我:“别把别人说得那么不堪。”   钟郁霖:“他没有我好看,更没有我有钱,而且他还需要你去照顾他!!”   开玩笑,难道你钟郁霖就不需要我去照顾了吗?   “你们没有在一起,只是开玩笑的,我知道……”电话那头的钟郁霖顿了顿:“只是来气我的,对吧?”   “关于这件事,我想当面给你讲清楚。”停顿片刻,我斟酌了措辞,“还有,你的那些短信,我看到了,哪有你说得那么严重?搞得我以为……”   “你以为我不过只是为了诈你出来演的戏吗?”钟郁霖的声音不乏森冷的笑意:“再这样下去……林听澜我只能警告你,我也不知道我能做出什么事情来了。”   “这些也见了面再说。”我硬着头皮,尽量心平气和地讲。   不料他回:“今晚上就可以,”他说:“我就在你家附近。”   开……开什么玩笑! 第115章 我干嘛要回去见他……   “你在那干什么?还不快回家去!”因为毕竟我现在还在外旅游,完全不在那边。   “……哼。”钟郁霖每个字都透出无所谓的姿态,显得那么理所当然,“怎么?害怕我出现在你们面前,碍了储荔的眼?”   这是什么话?他的关注点为什么永远那么奇怪?   近乎咬牙切齿地,我说:“你知不知道夜晚的Y市很危险?”   “你在乎吗?”钟郁霖反问:“我死了你都不在乎。”   “……”不欲再就着这个话题与他深究,我直接拿出手机:“我给你定个酒店,你现在打车到那边去住,”   钟郁霖十分任性,想也没想就是一句:“不去,除非你像那天一样过来陪我。”   我一口牙近乎咬碎,难以置信人居然能任性到这个地步。   不过……他这样,也都是因为我。   “好。”于是我答应了他,也打算就着这个机会,把眼下的事情说清楚。   钟郁霖似乎压根没想到我会同意,他顿了顿,补充说:“你不来接我我就不去哦。”   靠,我真的要冒火了。   “其实你可以直接给我你家密码的,是多少呢?我先在你家外边等你好了。”   开什么玩笑?   不对,反正储荔现在不在那里面,应该也没什么危险吧。反正……到时候我再把密码换掉就是了。   总而言之,以他现在不正常的状态,不能让他在外边站着。   “……也罢,密码是xxxxxx,我的东西你随便用,但储荔的那些小玩意儿,你最好别碰。”   总感觉这会是一个很错误的决定。   可若钟郁霖因为等我而陷入什么危险,我才要真的痛不欲生了。   ·   深夜时分乘飞机回Y市,事后不论怎么想,我那时都大抵是疯了。   离开前叫醒储荔,给他的解释是公司忽然有急事要我处理,最晚明天下午回来。   储荔睡得迷迷糊糊,不疑有他,点头同意。   至于为什么要同储荔撒谎,老实说,我也不是很清楚。   ·   乘上去往Y市的飞机,一路上基本无知无觉,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干什么。   只能告诉自己——等跟他说清楚就好了。   我会把事情处理好的,一定会……   ·   回到家打开密码锁的时候,屋内静悄悄的。   客厅安静到仿佛从没有人来过。   一瞬间我疑心钟郁霖并没有来到这里。   可空气中丝丝缕缕的清香又给我指引。   我一路来到这出租屋内我的卧室。   ——跟储荔在一起之前,我都在这里住。   ·   钟郁霖睡在我的床上,月光洒向他白玉般的躯体,连困住他的衣衫都显得多余了。   他将我的被子抱在怀里,虔诚的动作,仿佛真的抱了个人似的。   悄悄走到他身边,才发现他修长的手指正紧攥着被单,放到唇下、鼻下嗅闻着。   仿佛抱着自己阿贝贝沉沉入睡的小猫。   我忍不住伸手,本想抚向他的脸,可动作悬停了半晌,却是落到被单上,意图从他手中,将那被亲吻的假人夺走。   分明动作很轻,却很快,钟郁霖的眼眸幽幽睁开了。   “小玛利亚夫人……”他的手指用力擦拭自己眼睛下方,拭干了那里并不存在的泪迹,他说:“你真的回来了,我以为你只是骗我。”   说完,不等我反应,他紧紧将我抱住。   八爪鱼似的。   在原地顿了许久,我才想起推开他。   直到这时我才发现他的眼下一片乌青,眼眸中也水汪汪的。   见我将他推开,他不信邪,再度抬手意图将我揽进他的怀里。   这回我更用力了些,可莫名,宛若树根剥离土地,发出噼噼啪啪根系断裂的声响,我感觉……很痛苦。   “林听澜。”这回他开始叫我全名,眼底的泪意也已干涸,眼眶染上上火般的一片红痕,怨毒地将我盯住:“这个房间你的味道很淡。”   靠。   “我去过那个人的房间。”他指的是储荔,“那上面,你的气息是新鲜的。”   “……”他是狗鼻子吗?   “怎么,你们现在还睡在一起吗?”   “我们先去酒店吧。”果然,让他进到这套房子来是个极大的错误。   “不,”这个时候的钟郁霖反悔了,他说:“我想在这个地方跟你上床。”   “……”看来连带我不顾一切抛下他回来都是错的。   “我不会跟你上床的,”我告诉他:“你再这样,我就不见你了。”   “那我要死在你家门口。”一开口就是这种吓死人的话,更别提说这话时,这家伙甚至是笑着的。   我面无表情捏住他的脸。   他并不在意,只是在我手中略略歪头,脸颊上的肉因此略略嘟起来,显得怪可爱的。   就那样,他面无表情同我对视,仿佛在对我说:“你信不信,我真的敢这么做。”   我真的……永远赢不了他。   永远都……   “不要轻视自己的生命。”   “我不在乎,你也不在乎。”   “我很在乎,你要想自杀,除非先杀了我。”   我林听澜英明一世,居然会说出这种话。   钟郁霖笑了,是苦笑:“你明明知道,我不会的。”   后来我再度努力,想要拉他离开这里。   ——再这样下去非得出事不可。   可钟郁霖非得要我一个抱,才肯走。   “抱一下都不行吗?”钟郁霖冷笑,“抱一下就出轨了?林听澜,我以前怎么没见你这么忠贞不渝?”   我:“……”那是因为你没和我在一起。   终究叹了口气,我告诉他:“别磨蹭了,回酒店去吧。”   钟郁霖是个任性的人,哪怕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也仍旧强行抱住我,并……在我的脖子上索要了一个重重的吻。   “好像在偷情哦,”他说:“听澜也变成坏孩子了。”   深吸一口气,我不明白,他为什么非要将我们之间的关系定义成这个样子呢?   ·   去往酒店的路上,坐在副驾驶的钟郁霖缓慢对我伸出手指,我看见……他的无名指上戴着一颗紫色钻石的戒指,那是——   下意识抚了抚,自己的胸口,然后……将手探进了口袋。   果不其然,内里空空如也。   钟郁霖这个小偷!   “还给我!”猛拍方向盘,我暴跳如雷,但又怕没把车开稳,毕竟他还在车上坐着。   “本来就是送给我的,”钟郁霖颇有几分得意:“我才不要还。”   “……”好吧,随他开心。   “反正这种礼物——”没曾想隔了半晌他又补充一句:“你永远不会买给储荔,就算你们假模假式地在一起了。”   “……”是吗?那可不一定。   ·   “首先,我得跟你明确一件事——我跟储荔,是真的在一起了。”来到酒店,关上房门,我跟背过身钟郁霖开门见山,“并没有所谓的假模假式,因此我想告诉你的是——我们现在得保持距离,懂不懂?”   钟郁霖静静地凝视着我,仿佛灵魂出窍,半晌,没有对我的话语做出任何回应。   “虽然你或许会觉得我们在一起毫无意义,但对我来说,我跟他之间是认真的,所以我希望你能尊重我的决定。”说这话时,我尽量表现得满面正气,因为我知道钟郁霖他——   “我知道,你们又开始玩这种儿戏一样的过家家了,就是所谓的……假扮情侣。”说这话时,他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吸气、呼气、吸气、呼气,我想尽力保持冷静。   “假意也好,真情也罢,不管怎样都是我跟他之间的事,轮不到你来置喙。”   钟郁霖定定地盯住我,他的表情已可谓不大正常,咧开唇角,他笑,说:“可是,他根本不喜欢你,他喜欢表哥啊,就好像你也根本不喜欢他一样,你喜欢的人……是我。”   最后两个字,他说话的声音很小,仿佛对此并不确定,他抬眸看向我,是……寻求我答案的模样,“为什么,你可以跟你根本不喜欢,也根本不喜欢你的人在一起呢?为什么?为什么啊?”   我只能反问他:“那你当初,为什么要和宋星乐在一起,为什么要和梁茂丘搞暧昧呢?”   “……”遇到难回答的问题,钟郁霖不再语速很快地回答,只隔很久才说:“因为……安全,我能确认……我是被喜欢的。”   “可在你身上我感受不到,就算感受到了,我也不敢相信那是真的……”   眨眼,钟郁霖落下泪来,“我甚至无法坦然地说服自己和你在一起,小玛利亚夫人,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这样。”   “……”要是我能回答这个问题,也就不至于这么苦恼了。   “你既然那样做过,就不要责怪我。”犹豫片刻,我还是决定跟他坦白说:“储荔他现在……因为跟路裕阳的事情很脆弱,需要人支持,如果能通过这种方式让路裕阳明白自己的感情,我想……也是值得的。”   钟郁霖闻言冷笑,他整个人瘫软在沙发上,仿佛被抽断了骨头、吸干了灵魂:“那你还真是……深明大义。”   “当然,也有更深层原因。”既然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来了,那我不介意将一切摊开、讲清:“这也是为了我自己。”   “撒谎,”钟郁霖恶狠狠地控诉,就算此刻我的视线略高于他,他锐利的眼睛却仍仿佛刺穿我的心:“违背本意,是扼杀你自己。”   “但正如你所言,那样很安全。”因为……可能相较而言,没有那么在乎,“钟郁霖,跟你说过的,跟你在一起,我很痛苦。”   “你说我被神谕操控,那么笃定,搞得我自己都不确定我到底是怎么样了,我讨厌这样,我讨厌因为被你定义而变得奇怪的我自己。”   “我跟储荔相处得很好,我能确信——我还拥有爱另一个人的权利。”   “它并不会因为你的神谕被剥夺,相应的,我也绝不可能因为你的神谕,而去莫名其妙地献祭自己去爱你。”   “因此——我的所作所为,都源自于我的内心,这是我用实践验证的。” 第116章 不许丢下我去找他QAQ   凝望着我的眼睛,钟郁霖静默无言。   他向来是“只听自己想听”的典型,我本以为这次他也依旧充耳不闻的。   没曾想——   “这就是你跟他在一起的原因么?”   “?”   “因为想要验证,因为内心迷茫,并不是因为喜欢他……这之类的。”   “……”答案明确,我却不想点头给予他肯定的回答。   钟郁霖自顾自,继续说:“那你们也不许睡在一起了。”   什么屁话?   “不许拥抱,也不许接吻,最好也别凑那么近说悄悄话。”   “……”   “干脆也别同居好了。”   “你管这么宽?”   “反正你们都不是真心的,就不要假模假式地做相爱的人才做的事了。”   “……”我十分无语:“这你说了不算。”   钟郁霖一时气短,站起身来按住我的肩膀,硬要我坐到他的旁边。   期间他动作自然地想要搂住我的腰,被我一个蹙眉将他的手打了下去。   不满到近乎跳了起来,钟郁霖低头抬眼,恨恨地盯住我,任性地大叫:“碰你一下,有什么大碍吗?”   我深感无奈,意图起身却被他拉住,最终只得被迫坐到距离他远一点的地方。   见他还想凑过来,我直言:“你离远点。”   “没必要吧?”他说:“难不成你在为储荔守身如玉?”   真怕我要是点头他就会发癫,于是深吸一口气,我说:“以我们两个现在的关系,不应该那样。”   “什么关系?”钟郁霖自问自答:“相爱的关系。”   放屁!   “我走了!”忍无可忍起身,却再度被他拉住手臂。   被拉扯的触感近乎牵动我的心,令我下意识挥开了他。   尔后他果不其然……露出受伤的神情。   我不该回头看他,这一刻我想:只要他不站在我的面前、不跟我说话,我就不会总是心软、摇摆不定。   我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其实将他在这个地方安顿之后,我便应当立即离开的。   “不管你怎么认为,现在跟我在一起的人都是储荔,我希望你能明白这点。”   “那你甩了他吧,跟他分手。”   不是,凭什么?   “我不会和他分手的,还有……我为什么非得听你的?”   定定地将我盯住,对于我的回答,钟郁霖似乎并不意外,他反问:“你找到真爱了,这个回答可以吗?”   “不行。”他这个人真神奇,凭什么理所应当地就能认定他跟我是真爱呢?   不是不相信我吗?   不是觉得,我被神谕操控吗?   不是认为我不是唯一的“小玛利亚夫人”吗?   心有疑惑的人不是我,钟郁霖,是你,一直以来都是你自己。   然而不等我说明完毕,“那你要我怎么办?林听澜!”钟郁霖不可思议地将我瞪住:“你要让我当小三?”   “……”不是,他就非得在我这儿当个什么吗?   多么自信的一个人,此刻站在我面前,也满脸写着“小三?我?”   的确,我想:面对这样的他,任何人都不舍得那样做。   “林听澜我以前怎么没看出你这么渣呢?”近乎抓狂地,他说:“我真是瞎了眼!我再也不喜欢你了!你……出……出去!我再也不想看到你!”   我扭头就往门外走。   身后的钟郁霖近乎尖叫出声:   “林听澜!你回来!”   我闭上眼睛顿住脚步。   又拉着我坐回原位,他坐我身旁,手贴在我的手背上,被我咬牙用力抽开后,他说:“总而言之,就是想办法让他主动跟你分手就好了吧?”   这又是在发什么疯?   “钟郁霖我们就不能多给彼此一点时间好好想想吗?你先回国去做好你的事,对我什么想法,你自己揣摩清楚,船到桥头自然直你明白吗?你现在的状态,不过是因为不适应我忽然不和你玩了而开始耍脾气罢了!”   “可我等不了。”钟郁霖的声音含着泪意,仿佛即将决堤、有什么东西马上满溢而出,“我真的一刻也不想等了,我一想到你们两个在一起的样子我就要发疯!我受不了了!林听澜我真的受不了了……”   他闭眼倾诉的样子令我心麻意乱,在他的身躯朝我略略倾倒的下一个的瞬间,我抱住他,令他的脸颊埋到我的胸口上。   “冷静下来,郁霖。”手缓慢拍打在他的脊背上,我贴在他耳边轻声说:“你要相信,林听澜并非你生命的全部,这世上没有一个人离了另一个人会活不下去,知道吗?”   “可是,即便我都这样了你都还是不愿意稍稍迁就我一下。”钟郁霖声音颤抖,双手缓慢攀附到我的肩头,如同有力的游蛇,将我勒紧,“你甚至要等到储荔主动离开你,才肯回头稍稍看我一眼。”   “其实,这一切都跟储荔无关。”缓慢抚摸他的头发,我告诉他:“就算没有他,在你真正想明白我们之间的关系之前,我也不会……和你在一起的。”   好残忍。   好可怕。   这一刻的我忍不住诘问自己:万一他真的因为你的为难而离开,又该怎么办呢?   想想就觉得……难以接受。   可若真走到这一步,那便是——我们之间的命运吧。   “我真不知道我该想明白什么。”钟郁霖一字一顿,咬牙,红着眼:“关于之前做的所有错事,我都已经道过歉了呀,我还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好吗?我不知道啊,我想不通,我真的想不通,林听澜我真的……对你没有一点办法。”   “……”   “……”   “……你是想要我对你的爱,还是你自己愿意爱我呢?”   “……”钟郁霖的脸上浮现出片刻的茫然,话都说到这个份上,我没料到他仍全然不明白,看来对于这个问题,他之前也纯粹没有想过吧。   “不都是一样的吗?”钟郁霖问我,仿佛我方才说出的不过是类似于1+1=2的小学生问题,“有什么差别?”   好吧,看来我纯粹在对牛弹琴。   见我面上浮现出无奈,钟郁霖很快调整了态度,他显得慌乱,为了找补整个人慌乱起来,开始说:“总……总而言之,虽然现在我还不大清楚,但我……我会很快有答案!”   “想不清楚也没关系。”揉了揉他的脑袋,颇为无奈地,我跟他讲:“有时候我想,你只是困在了一个名叫‘林听澜’的陷阱里,没有我,你或许能更开心。”   “……”钟郁霖蹙眉,显然是不认同我的话,可与此同时他又不敢反驳我,他怕我再度发怒,因而显得战战兢兢。   我多么希望他能肆无忌惮地活,“钟郁霖,在我心里,你可以是那样一个纯粹、大方、肆无忌惮的人,不用表演,不用勾引,甚至不用为了另一个人焦虑,想要什么就去拿,有时甚至能不问自取……只要你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只要你知道自己要得到什么,只要我有能力,一定……会替你争取。”   可惜终究,钟郁霖并未对我的话语做出回应,只是轻轻勾住我的手指,他说:“今晚你能不能陪我,在这里?”   哎……   终究,他还是不能明白吗?   储荔还被我丢在海岛那边呢。   我是撒了谎,进行了欺骗才来看他的。   我是怀着将这一切都说清的信念才回来看他的。   可惜没有说清,从头至尾,我们都在原地踏步。   于是站起身,我告诉他:“我得走了。”   “你要回去见他吗?”钟郁霖轻笑一声:“你要抛下我和他快快乐乐地去旅游?”   “绝对没有这回事。”   “口说无凭,行动才是最有力的证据。”   “钟郁霖你回家去吧,我回头再找你。”   “我要你现在留在这儿。”   “不行。”   说完生怕他一个人在这里出什么事,我给他的助理打了电话。   那个一手安排他衣食住行的……助理。   大抵因为跟钟郁霖一起来,现在他人居然也在M国。   “喂,林先生。”语气急促,似乎已经等了这个电话不知道多久,“你跟钟先生在一起吗?他电话关机了,我怎么都联系不上他。”   钟郁霖以幽幽的目光将我盯住,似乎想要解读我的行为。   “我们现在在Y市的XX酒店,你方便吗?他现在……”我忍不住回头看了满脸委屈+不服的钟郁霖一脸,“他现在就在我这边。”   “方便,我……我现在就过来!”小张跟我道了谢后挂断电话,他似乎十分苦恼,根据他的叙述,钟郁霖似乎是看着看着手机忽然抛下正要谈的生意销声匿迹。   “……”   “……”   挂断电话后,我和钟郁霖一度陷入沉默。   不知为何松了口气,起码钟郁霖不是抛下工作从国内来到这里。   “你好好在这里呆着,等小张来接你,我走了。”   “……”   钟郁霖决定不再说话,以沉默作为最原始的抵抗。   瞧他的状态,我生怕他出事,于是给他打了个视频电话。   钟郁霖掏出手机冷笑,问我这是在干嘛?   我跟他说:“不许挂断,在小张来之前,我会一直看着你的。”   虽然满脸不情愿,但好在,钟郁霖接通后将手机放在一边,不做回答。   “我叫你你要出声,知道吗?”   “钟郁霖。”   “……”委屈的声线,要哭了似的,他蹙眉咬牙叫曰:“知道了!”   ·   “咔哒——”   关上房门,实际我并未离开。   我决定在门外等小张来之后再去乘飞机回岛上。   毕竟……要是钟郁霖出了什么问题,我也好第一时间回头去看他。   我知道这很多此一举。   我知道……   但至少这么做,能让我心里舒服一些。   期间我将我这头的摄像头关闭,只间或出声询问,叫他的名字:   “钟郁霖?”   “嗯。”   “……”   “钟郁霖。”   “林听澜,你怎么把摄像头关了?”   “镜头晃。”   “我想看看你。”   “我这信号不好。”   “……我都那么听你话了,可你从来都没满足过我。”   “……”   “我讨厌你。”   “……”   “钟郁霖?”   “林听澜,我忽然又想通了。”   “什么?”   “你这样也是在陪着我,所以我暂时不生你气,我也没做错事,你去到那边之后不许不理我,也不许跟储荔很亲密。”   “……哪有那么多不许?”   “你要是真的那样了,我就要跟别人在一起了!”钟郁霖威胁我。   我尝试想了一下,回答他:“那是你的自由,我们之间本来就是不能约束彼此的关系。”   “你!”   他把手机扔在一边,不再回话。   我能通过他那头偶尔的动静,分辨他是否异常。   还好,只是很气愤地砸枕头,一下下地点燃打火机。   终于助理小张来了。   对方十分意外我还在这,见到我时满脸感激。   我对他额首,后退半步,任由他进入到套房里。   小张并没有第一时间关上房门,但这个酒店房间之间的隔音效果极好,所以他们进行的对话我也并未听清。   再然后——   “啪嗒”一声脆响,砸在我身后的门上。   听筒和房间里同时传来钟郁霖的怒吼:“滚出去!!” 第117章 暂时回下国   暴躁的钟郁霖,前一秒还哭哭啼啼。   我假装没有听见他歇斯底里朝助理小张怒叫的声音,快步朝酒店的出口走去。   千言万语汇成一句:打工人真不容易。   后来钟郁霖有哭哭啼啼楚楚可怜发来短信。   他说:我以为是你回来了。结果是他,我好失望,不是故意大叫,对不起。   这种歉还是对你的员工道吧。   他这个人性格真的很有问题。   再隔了许久他又说:才知道你一直站在门外,你怎么……不告诉我呢?   彼时的我已经回到储荔身边,也没再回他的消息。   更戏剧性的是,彼时储荔和我公开的消息已经成了圈内人尽皆知的一桩乐事。   没几个人相信他是真的,包括我们自己。   而越是深刻地意识到这一点,我们就越会尝试佐证这件事的真实性。   再来说件恶心的事。   之前不是说,我是为了跟同类游戏公司的CEO继续深入交流才选择暂时留在M国的吗?   回Y市后我又跟那人出门边到各个地方游玩边交流了几天。   不仅换来对方联名的合约,还该死地得到了这个外国老大叔的告白。   我说,这些人是不是有病啊?   “林,你相貌端正年轻,气质却很成熟,跟你在一起的这段日子我很快乐,想到你终会回国我感到很难过,不论如何,我都不想失去你。”   滚啊!!!   在我眼里你都半截入土了你知道吗?   虽然也就四十来岁吧。   但对于谈对象来说,这果然还是超出了我的接受范围。   我当即以自己已经有男朋友为由拒绝了他。   对方看起来很意外,说以我的气质,不像是已经谈了男人的类型。   我说我刚弯,对方很优秀,是个学生。   他说原来我们的偏好相同。   再然后,最令我不能接受的是,他一秒转移了话题,开始向我打探起了“那天那个长头发男孩”的消息。   也就是钟郁霖。   一瞬间,我产生了掏出机关枪突突死他的冲动。   我口不择言,说钟郁霖不是同性恋。   他说不,“林,我的眼光很准,你不一定是,但那位先生,他一定是。”   我面无表情:“何以见得?你看错了吧?”   他说:“因为他有一双忧郁的眼睛,特别是当它转动,悄悄看向林的时候。”   我有时候真不懂这些外国人。   我当即告诉他:“要是你再提起他,我们的友谊可能就在此宣判终结。”   好在最后他也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合作顺利进行。   ·   之后不久,又发生了两件让储荔不得不回国的事。   ——路裕阳的爷爷,路家而今的掌门人病危,兴许将不久于人世。   伴随而来的,还有储荔的另一个朋友疑似将其继母推下楼梯的谣言,他叫路嘉熙,是路裕阳的堂弟。   这其中牵涉的利益千丝万缕,一时也讲不清。   路家的事,原本同我没什么关系。但从我家出事储荔搬入路裕阳家里以来,他就一直颇受路家人的照拂,所以于情于理,他都该回去哪怕看一下……即便回国可能会跟某些可恶的人见面。   身为储荔名义上的男朋友,我觉得自己有义务在这个时候陪伴他。   之后我们便一起乘上了飞机。   当储荔坐在我身边安然睡去的时候,我打开手机浏览钟郁霖发给我的消息。   之所以偷偷摸摸,我想:是因为心虚。   我变成背着男朋友偷偷跟前暧昧对象联系的坏男人了。   我一直极力避免,却还是掉进自责的旋涡。   ——跟储荔在一起,这个建议是我提的,于情于理,我都不该成为那个先做错事的人。   所以我叫钟郁霖别联系我,但他不听。   后来我不再回他消息。   刚开始他锲而不舍,后面……他开始恨起我来。   经常发一些怪话、坏话、讨厌我的话。   再这样下去,会失去他,我明知这一点,可我还是忍着,冷落他。   没救了。干嘛把我们之间的关系变成这样?   有时候我真希望,那天的事情没发生就好了。   ·   “我们必须见一面,”落地的时候钟郁霖再发来信息,他说:“你回国了吧?我有办法解决你身体的问题。”   才落地不到一个小时,回国的事他怎么知道的?   还有,他似乎掉进了某种循环,开始一心认定我跟他如今的状态,都是因为我那无能的身体。   彼时我和储荔正坐在去往医院的车上。我要陪储荔去见路嘉熙。   医院里躺着他刚刚流产、生死不明的继母。   让嫌疑人去照顾被害人来赎罪,我也不懂路家人是个什么脑回路。   这个夜晚发生的事,在我看来,没什么好说的。   唯一使我收到打击的,是当我和储荔两人合并见到路嘉熙,那家伙见鬼似的,压根不相信我俩在一起。   “有一种盐巴和味精搅和在一起的感觉。”   我耸肩:“那不是很适合?”   路嘉熙义正词严:“虽然都是调味料,虽然都是颗粒状,但盐巴就是盐巴,味精就是味精!!”   到家后储荔显然也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都说我们没有那种感觉呢?”抚了抚下巴,他若有所思曰:“听澜哥,难道是因为……我们没有接过吻吗?”   我大脑陷入一片凝滞。   不对,没有接过吗?   哦,是了,海岛上那次,吻的不过是脸颊,后来就算唇贴唇,也并没有深入。   ·   于是这个夜晚我们面对着面,严阵以待地凝望着彼此。   在呼吸的交融中,两颗脑袋越凑越近。   储荔突发奇想,问我:“听澜哥,你知道两个男人是怎么做的吗?”   我:“……”疑似勾起不好的回忆。   “怎么?”我挑眉:“你不知道吗?”   储荔两眼放光:“我在网上看过,所以想讲给听澜哥听。”   别讲了,很惨,很痛,会流血,也磨自尊,事后可能还会面临对方翻脸不认人,需要很多的爱才能做到那样,我知道。   但表面上我还是说:“又不是没上过网。”   储荔又说:“我也在网上看见,情侣之间,按理说要做更亲密的事。”   储荔是个完全没谈过恋爱的小白,我正准备故作深沉地一笑,告诉他“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我……”   下一刻陡然意识到什么,冷汗“刷”地一声,爬满了我的脊背。   储荔尚且还在好奇,抬手抚到我的胸膛上,“听澜哥你身材练得真好,我什么时候能变成你那样?”   “首先要从不宅家,多运动开始。”   储荔显然不喜欢这个话题,于是极快地跳跃回先前的地方,“那听澜哥你说,我们会不会变成那样?”   我心生警觉,浑身紧绷着肌肉问:“哪……哪样?”   没曾想储荔小小的身材,大大的勇气,居然在飞速探头吻了我一下后,翻身骑到了我身上。   我……我靠。   他这是要和我一争高低吗?   哼,勇气可嘉。   要是我不是身有隐疾,他就完蛋了。   我身有隐疾。   我有隐疾。   有隐疾。   隐疾。   疾……   这是我人生中第二次感受到彻头彻尾的挫败。以及这个“病”,它对我身体带来的切实影响。   我敢说,要是我没有问题,今晚一定会发生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看来我林听澜已经从一个高大威猛的男人变成了一个毫无威胁的男人。   多么失败啊。   诚然,我不能对储荔做什么,但与此同时,我却又不想让他知道我身体的问题。   于是我按住他的后脑,让他撑在我的身上,同我唇贴着唇。   刚开始储荔有被吓到,并不熟练的原因,他甚至不知道偏头来避免鼻尖的相互碰撞。   于是我捧住他的脑袋,告诉他“这样会更舒服”再然后同他贴近。   我不希望让他感到恶心,所以并没有真正深入下去。   我问他是什么感觉,他因身体的高温红着脸颊,思索了半晌然后回:“有点痒,软软的,很温暖,很安心!”   我笑了,不由揉上了他的发顶。   他不知道他给我的感觉,正如同发丝间彭松的质感,让人想到冬日里温暖的太阳,抑或晨光中漂浮的灰色颗粒。   不那么确信,也明知并不完全属于我,但却依旧不免感觉……十分安心。   “听澜哥你说,我们现在这样,算不算真的在一起?”   半梦半醒间,窝在我的怀中呢喃,他如是言语。   ·   经此一役,我感觉,我与储荔之间“疑似情侣”的氛围更浓厚了些。   早上储荔还没醒,我心情大好,男友力爆棚地为他准备了牛奶和面包。   暂且将他安置在我家,我打算今天久违地先去公司看一下。   储荔醒来后吃了我为他做的饭,他这个人很夸张,称赞之时绘声绘色,两眼放光,“如果是小的时候我一定想不到……”忆往昔峥嵘岁月般,储荔讲:“居然有朝一日能吃到听澜哥替我做的早饭,听澜哥你变了,变得温柔了。”   我内心暗笑,将手上的外套挂在身上:“那是因为我现在是你男朋友好不好?”   难得储荔稍稍害羞了一下。   不同我一起去公司,他表示,今天他会去找路嘉熙玩。   走到他面前,顺手捏了捏他的鼻子,我道:“虽然不跟你一起,但要是愿意,还是希望小荔子能时刻播报你俩的状况。”   回应我的是储荔片刻的怔然,他的目光呈现出片刻的放空,然后讲:“听澜哥,我们的关系好像变得比之前更亲昵了。”   我也不由微笑:“要是不出什么意外,我们应该能一辈子在一起的吧。”   一辈子太长。   曾经我笃定,我能跟储荔当一辈子的朋友。   而这一刻我觉得,就算不能真真正正地彻底相爱,我们就这样一直相互陪伴,也很好。   临出门前我回头,微笑着问他要不要来一个“情侣间的道别?”   这样,总不会还有人说我们是两个不该在一起的人。   储荔一开始并不明白,可对视间,他还是缓步走到了我的面前。   他的手臂,搭在我的肩膀上。   闭上眼。   一秒、两秒、三秒。   我微微躬身,仿佛对他敬礼,心知,这是两个假装情侣的爱人之间的……道别之吻。   “咔哒——”身后的房门在这一刻毫无征兆地打开。   “啪嗒——”是什么东西自怀间坠落到地面、碎裂一地的声音。   储荔的眼神逐渐由好奇转变为惊恐。   随之而来的是一股熟悉而又凛冽的香气。   下一秒,一道蛮横的、数度令我后撤的、不可忽视的力量,将我按到墙上。   “你从来没有那样跟我说过话!从来没有那么温柔地抱过我!更没有那么珍惜地……跟我接过吻!”如丝绸撕裂般,他的声音。   是钟郁霖。 第118章 还有王法吗,还有法律吗   记不清什么时候,给过他我这套房的密码。   但他还是进来了,毋庸置疑。   甚至是当着我的现任男友、储荔的面。   还有王法吗?还有法律吗?   我开始用尽浑身的力量抵抗他,因为他疯了,因为他把我按在墙上甚至压在我身上,开始撕咬我的嘴唇,就好像野兽撕咬猎物那样。   就算是仇人也不过如此了吧?   搞什么?我以为不理他能让他消停一点,没想到居然直接闹到我家里来了!   可惜的是,从小到大,钟郁霖这人都天生神力。   愿意示弱的时候,他柔软可欺,可要真发了病,疯起来,他也拥有十头牛都拉不回的力气。   激烈的交锋中,我逐渐尝到了铁锈的味道。   像是要洗刷掉方才储荔印刻其上的印记。   想方设法意图更深入些,连舌头都变得有力,跟用木棍撬动地球那般,想要用力撬开我的牙关。   若在平时,我也就随他去了。   可现在门大剌剌敞着,储荔正呆呆地凝望着我们之所在。   后来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听澜哥”正身陷险境,储荔好不容易找回理智,勇气可嘉地顶着个大脑袋就朝这头飞奔而来。   我不知道,大概他是想“哞”的一声撞飞钟郁霖。   “放开他!”被钟郁霖一个侧身抵挡后,储荔竟举起拳头,一副农民起义的憨厚劲,“你这叫强闯民宅,我要报警!”   钟郁霖不语,只一味扭头盯住储荔直瞧。   时间久到连我都不寒而栗。   然后他对储荔说:“你以为你真的能跟他在一起吗?你们接吻了又有什么用?他根本不喜欢男人。”   顿了顿,钟郁霖略微睁大双眼定定地盯住储荔,继续说:“说到底,他对你根本不可能有任何感觉,你知道吗?他无法对你产生生理反应!”   要不是他正用力攥住我的双臂,我想:我一定会一巴掌扇在他的脸上。   储荔显然同钟郁霖不在一个频道,恐怕在他的眼中,眼前的长头发男人不过是一个强闯民宅的罪犯吧。   我并不打算让储荔知道我的这些破事。   我不想让他有任何压力。   钟郁霖……我真的——受够了!   “你个狗!”说完这三个字,我卯足了劲,一鼓作气,一个擒抱,将钟郁霖连同我自己——一同丢到了门外边去。   ·   “嘭”地一声响,我顺手关上了我家门。   钟郁霖站在我面前,脸上的神情,介于愤怒和委屈之间。   有时候我真烦他这样,真的,真烦。   “你怎么不拿个大喇叭到处喊啊?”攥住他的领口,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谁叫你来的?这是我家!你敲门了吗?”   “因为你一直不回消息。”钟郁霖的目光转为哀怨,连最基本的可怜都再装不下去了,“我看我还真是来对了,不然我怎么知道你会跟别人那样接吻呢。”他的唇角噙着一丝冷笑,仿佛已将我这个人看清。   “你要记住我们现在的关系,你没资格管我。”一字一顿地说着,我凝望他的眼睛:“况且你不是说,我们这种程度的在一起只是‘过家家’吗?反正我‘什么都做不了’吗?你干嘛那么生气?”   并未第一时间回答,钟郁霖抓住我的手腕,尔后将它伸向——自己的脖颈。   “与其这样,还不如杀了我好了。”双目微合,钟郁霖的眼底是近乎决堤的泪意,“比起让我看到那些,让我想到,你要和别人在贴那么近,不如直接用你的手掐死我……也免得我总是失去理智,叫你心烦,理也不想理。”   他在说什么啊?   咬牙,我只用拇指抚弄他的喉结。   然而自他脸颊流下的泪水,还是将我的手指沾湿,将我的心……烹煮至软烂了。   “你来找我干什么?”   钟郁霖没有回答,只是忽然抱住我,勒住我的肩膀,翻身将我按到墙上,然后相较于在门内更深地……吻了下来。   刚开始是铁锈味,后来逐渐,被他身上的幽香所取代,变得湿润、黏腻。   我推开他,用力拭唇:“够了吧。”   钟郁霖冷笑:“你只允许我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深吻你。”   什么狗屁话?“我没有允许过。”   “听澜,”钟郁霖的情绪起伏变化很快,得了个吻便瞬间恢复正常,他整个人贴将上来,压低声音说:“本来我是专门来找你恢复身体的,可看到你跟那个人那样,我又忽然没那么想帮你了。”   我低头不再看他,只说:“我没有叫你帮我恢复。”   “撒谎,”钟郁霖说:“你是想的,除非……你只想和‘我’发生那种关系。”   开什么玩笑?   由是笑出声来,我抬臂推开他,忍不住说:“钟郁霖,相信这些天你也看到了……对我来说,有没有那个功能根本不重要。两个人之间只要彼此信任,有一直陪伴着对方的勇气,这……何尝不是一种爱呢?”   他大抵不知道,其实——我一直对他怀有这样的感情。   但很可惜,他……   “如果你这样要求,我也可以从今往后都……都……都不碰你。只要你别跟别人,不要再跟别人——林听澜,听澜,哥……真的,”他的声音最后已趋于沙哑,仿佛已将这台词默念了无数遍——   “我们必须是彼此的唯一。”   这世上没什么事情是唯一的。   当然更无甚必须。   但我还是没当着钟郁霖的面说出对他来说这么残忍的话语。   抿了抿唇,我跟他说:“等会儿再说吧,你先回去。”   当我意图重新推开自己家门时,他拽住了我的手臂。   “我不要你和他一起,我不要你们独处。”钟郁霖的声音颤抖着,仿佛湖面上的涟漪,“我要你保证,保证你们再也不接吻,还有,不许不理我,不许对我敷衍,还有还有,必须接我的电话。”   他这个人真的喜欢用很夸张的程度副词。   我本来不想回应他,可他一直拽着我的手臂,仿佛我不答应,他就能嘎嘣一下死在这里。   “我尽量回你,如果你正常说话的话。”   钟郁霖歪头,问:“什么叫正常?”   “说正事就是正常。”   “我找你商量恢复你身体的事,可你还是不回。”钟郁霖的不满溢于言表。   “以后我会回的,只要你语气正常。”   ·   我把钟郁霖关在了门外。   见我归家,储荔满脸担忧地跑过来,问我感觉怎么样?   他好像担心我和钟郁霖打起来。   如果唇瓣、舌尖之间的较量也算“打起来”的话。   ·   回到公司,却仿佛已经是上个世纪的事。   送储荔到路嘉熙所在地的路上,我发消息叫钟郁霖在这里等我。   不然他才不会那么快离开我家。   一进门就听助理说,“钟先生在休息室里面等你。”   我硬着头皮顶着员工们八卦的目光往门内走。   迎接我的是钟郁霖幽怨的目光,他低头任由长发散落,女鬼般将我瞪住。   “把我支开,就是为了保护他的安全。”仿佛看看透了我的内心,钟郁霖开口就是一声嘲讽:“你对他还真是用心良苦。”   “我不过是做了男朋友该做的事。”不咸不淡地盯住他,我说:“对他来说你是危险分子,这一点你自己心里清楚。”   钟郁霖一声冷笑,脑袋扭向一边,拒绝交流的态度。   “所以,你之前说的要恢复我的身体,该怎么做?”要是他又像以前一样胡诌,我敢说,我会把他脑袋摘下来当球踢的。   钟郁霖敛去笑意,神色中带有几分落寞,“但与之相应的,你要答应我几个要求。”   ·   我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他,只是跟他一起坐上了去往他店的那辆车。   钟郁霖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从前他很少这样……郑重其事的。   这其中绝对有诈。   当我通过店后门乘上那部隐秘的电梯,并在钟郁霖的办公室内见到禹竞徐的时候,我脑袋里的报警声已爆响到淹没我的全部思绪。   搞什么?这是要干嘛?   “你别告诉我这家伙能……”   要是被禹竞徐知道我的身体状况,我还不如死了算了。   “只要把雪天女的力量转交到他的身上,”给我一个微笑,钟郁霖脸上是释然的笑容:“那道‘诅咒’自然就会解除、”   开什么玩笑?   他的意思是……   “你……”   “但前提条件,是你得原谅我,然后……跟那个储荔分手。”   不!不对吧!   “这种‘神的能力’,难道还能转移?”不可思议的视线游移在钟郁霖和禹竞徐的身上。   若说钟郁霖不像雪天女,那么究其原因,可能是他极端的性格、飘忽不定的道德标准,以及……他本人的心理疾病。   但至少他漂亮,他拥有一颗纯洁无瑕的心。   而禹竞徐,他像什么?他那么邪恶,鬼点子一个赛一个多,道德感又那么低下,雪天女上了他的身都会被他玷污了吧。   “我以为对接班人至少有个要求……”   “……”屋子内的禹竞徐仿佛看破红尘,一句话也没说。   靠,装什么?别以为现在假装冰清玉洁就能抹去你曾经所做的一切。   钟郁霖显然也并非认可了他,斜眼瞥向禹竞徐所在的位置,只怀着一种莫名的笑意,说:“不管怎样……好歹……他也是禹家的血脉。” 第119章 我一直看着你   不妙,真的很不妙。   钟郁霖这显然……是自作主张的行为。   虽然同为禹家人,但他这样的做法,真的不会怒触雪天女吗?   “这事……你跟雪天女和禹涧雪商量没有?”   雪天女……那永远被禁锢的神明。   虽然从未接触,但我知道,祂的意志一直存在。   钟郁霖抿唇,垂下眼眸静默不言。   我可不认为祂能同意让禹竞徐那样的人拥有自己的神谕。   可半晌钟郁霖才回答,他说:“不需要跟任何人商量,这是我自己的决定,对我来说,这只不过一副重担而已,我已经厌倦了这份职责,我一直想要逃离。”半晌,钟郁霖的唇角漾出一丝笑意,“小玛利亚夫人,是你给了我这次机会,你不必有负担,毋宁说,能为你摆脱这一切,是我的荣幸。”   开什么玩笑?   我呆呆地站在原地凝望着钟郁霖,想要分辨这番话语这究竟是他的真心还是假意。   不远处的禹竞徐仍作壁上观,到此刻,也不知是为了避免尴尬还是怎么着,竟手揣裤兜一悠一悠地溜达到门外去,那态度仿佛是在说“我什么也没听见,你们随便聊哦”。   于是关上门,我转身……按住了钟郁霖的肩膀。   在他无措又带着些许期待的眼眸中,终于,我瞧见了些许言不由衷的泪意:“我想知道,这种做法对你而言有没有危险。”   “危险?”钟郁霖呢喃这两个字,仿佛听见了并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语言。   “我不信你这么我行我素的行为不会惹雪天女生气,这种做法……会不会……被诅咒什么的?亦或者……遭到反噬呢?”   “……”钟郁霖静默无言了许久,才说:“不用管它,他们现在都自顾不暇,我是独立于他们的存在,真的。”   意思是他想给谁就给谁,是吧?   “如果只是为了我,不需要做到这一步,你自己解除就好了。”   “不,我说过很多遍了。”钟郁霖微笑着,残忍而笃定地对我道:“若非我本人‘真心’想要解除,不论怎么祈祷都没有用。”   “可你为了这件事甚至都愿意放弃你神谕的能力。”我不理解,“难道这都不算真心?”   回应给我的,是钟郁霖的一丝苦笑。   在那一瞬间,我陡然明白了什么。   “……我不要。”出言的那一瞬间,我近乎放弃了思考:“其实无所谓,你既然不想解,不解就好了。”   没那么“无所谓”,只要我是个正常男人。   可前提是,不能伤害到他本人。   “可你变成这样都是我造成的。”钟郁霖喃喃自语:“哪怕付出代价,也是我咎由自取。”   “……”   “就譬如你生气,不理我,这就是代价。”   “……”   “对我来说,没有比这个代价更让人难以接受的事了。”   “……”   “所以……我没什么不能承受。”   “那我情愿当一辈子太监。”一直以来,我都极力避免用这个词汇称呼我自己。   但……无所谓了,我现在觉得,就算这样也挺好,起码不会变成那种被欲望支配的可悲男人,不是么?   “……为什么?”仓皇般抬头,钟郁霖直视着我的双眼,“你情愿一生残缺不全,都不愿意原谅我?”   这是什么脑回路?   “还是说,为了能跟储荔在一起,你连自己的身体都能不顾?”   不,不对,他怎么能这么想啊!   “钟郁霖……钟郁霖!!”在他即将崩溃的前一刻,我捧住他的脸,强迫他同我对视:“不是为了我自己,也不是为了想跟任何其他人在一起。是因为……我不愿意承受任何你因此承担风险的可能性。”   “可那种风险,或许从一开始就不存在。”钟郁霖呢喃着:“不过是……把罪恶的能力交给了一个可能的罪人而已。”   他是说禹竞徐?   “你明知道他可能犯罪……万一雪天女的能力被他用作什么不好的事情……”   毕竟是凭一己之身就能欠一千万的人。   得到神谕,那家伙不用来大肆敛财才怪呢。   钟郁霖不是说,想要用神谕帮助真正有需要的人?   他不是想要……实现不止贪婪之徒,而是世上每一个普通人的愿望?   如果他这么做,那岂不是……背离了初心?   “反正一直都是在做不好的事,只到了我这里,才第一次开始反抗而已。”钟郁霖嘴唇轻轻勾着,一张一合,那释然的眉目,仿佛已知晓了雪天女注定的命运:“反正到最后都是失败,我的坚持从一开始就没有意义。”   “还不如拿来换你原谅我。”顿了顿,他的声音近乎哽咽:“求你了,原谅我吧。”   对雪天女、禹涧雪、雨山河之间发生的一切,从一开始我都不是很懂。   只隐约知道,钟郁霖在外,禹涧雪独自一人在山中,和并不存在的雪天女一起,面对着什么很可怕的事情。   “因为会失败,所以打算放弃……”略略勾了勾唇角,我的手握成拳,轻轻锤击在他的肩膀上:“可你忘了吗?你想要的是大团圆结局。”   钟郁霖缓慢眨眼,却依旧,是不大明白的神情。   “我不想要自身的完满,钟郁霖,比起那些——我更想……和你一起去冒险。”   ·   “靠,总算好了,”禹竞徐抬臂,看了眼时间:“快进去吧,咱速战速决。”说完,越过半掩的大门,他推了一下我的肩膀往里挤。   钟郁霖这时出言:“算了,你回家去吧。”   “什么?”陡然间意识到什么,禹竞徐不可思议地睁大双眼:“你知不知道我费了多大劲才溜到你这来?你一句话就把我打发了?”   “……我会给你一个神谕作为补偿,祝你——”钟郁霖的响指打在禹竞徐的面颊边:“找到真正的自己。”   “……靠。”禹竞徐骂了声,“你还不如祝我大富大贵,早点赚够一千万!”   俗!太俗!简直俗不可耐!   .   实际,我也不知道那天我是为何说服了钟郁霖。   但他的的确确妥协了,分别前,他的额头抵在我的肩膀上,“听澜,”他说:“我却更开始更害怕,当我意识到不会失去你。”   我想破脑袋,也想不通这句话的背后含义。   ·   最终还是离开了他,回到储荔身边。   这回钟郁霖没有大哭大闹,我想,他的内心应当得到了某种安宁。   当然,还可能有其他的原因。   譬如说:路家的人联系他,证实了路老爷子逝世的消息。   他得作为主持者,到路家秘密进行一场特别的法事。   在此之前,我从不知道路家那边居然也跟雪天女有联系。   不过想想也是,钟颖芝跟路裕阳的母亲……是亲姐妹。   怎么可能没联系?   ·   因为被邀请,储荔自然和我一起去。   一路上储荔都呈现出一种惶惑不安,我知道,八成是他马上要见到某个人的原因。   顺道一提,昨天储荔单独出门去见路嘉熙时,偶然跟路裕阳相遇。   也不知路裕阳跟他说了什么,反正自回家以来,他就一直呈现出一种魂不守舍的状态。   我想:毕竟是一开始约定好的,如果最后他跟路裕阳沟通成功,我不介意祝福他们在一起。   不知为什么有些庆幸。   庆幸我跟储荔……最终还保留了些许朋友的余地。   ·   我是直到抵达葬礼现场,才从宾客们的闲言碎语中得知路裕阳已经跟陆家小姐在一起的消息(我一点也不关心他,所以自然,不在乎他的情感状态),这件事,储荔没和我提。   作为继承人,路裕阳全程主持葬礼,陆小姐的存在虽不显眼,但我也分明看到她正跟路裕阳的家人交谈。   俨然一副未来儿媳妇的态度。   靠,路裕阳这该死的渣男。   站在我的旁边,储荔显然也同样看见,当着我面他未显露出任何的失落,只在那之后我发现,但凡路裕阳出现的地点,他都默不作声地撤退、离得更远。   算了,不提渣男。   葬礼当场,一直以来不及路裕阳优秀的路嘉熙则尽职尽责地跪在爷爷灵前,哭得很伤心。   我其实一直想在这些人中找到钟郁霖的身影。   但是没有、没有、一直没有。   明明钟郁霖说他也会来这里。   “现在觉得,也不过那样而已。”储荔撇嘴,远远地看向路裕阳,眼神中带着几分忧伤……又有几分释然。   是啊,毕竟那家伙已经跟陆小姐在一起了。   竟然与此同时还恬不知耻地一直吊着储荔。   如果我的存在能让储荔感觉好些、不在路裕阳面前显得形单影只的话。   那么我想,我也有一点用处的吧。   .   在葬礼濒临结束的时候——   “嗡——嗡——”手机震动,熟悉的号码发来短信。   是钟郁霖。   当我点开他的讯息,才没发现自己的动作那么急。   “看到你了。”简简单单四个字。   我抬头,目光忍不住来上下左右地瞟。   没有、没看到。   他在哪儿?还有,为什么……不是马上下葬了吗?为什么直到这个时候才——   “靠。”待我回过神来,路裕阳与我擦肩而过,他的肩膀重重地与我相擦,跟故意找茬一样,“你干嘛?”我蹙眉问他。   他眼睛也不斜,冷笑说:“既然有了储荔,为什么还跟钟郁霖保持联系?”   语气里写满了讽刺。   已经明指出我的不忠心。   可他有什么资格说我?   他难道没发现,正是因为他在往这边走,储荔才没和我在一起?   “不知道,或许得问你自己,譬如说——为什么明知道自己要联姻,还放任与储荔暧昧,甚至同居?”   在路裕阳的沉默中,终于,我赢了一次。   就在这时手机再度振动。   钟郁霖发来短信——   “其实我一直在楼上,看着你。” 第120章 居然去我家找他……   分明是简单的文字,却无端令人心跳失速。   路裕阳垂眸瞧见,显然自以为又找到了攻击我的点,连最基本的笑意都已敛去,只说:“你不敢在储荔面前提到他,假心假意。”   靠,他故意找茬是吧?   “有些人能不能在指责别人的同时以身作则啊!”眼神暴露了我的想法,路裕阳根本不接茬,只说:“你家人知道你性向变了吗?”   真可笑,他难道是在暗讽我跟储荔的关系见不得光?   “少来这套,路裕阳,就这件事,我比你更光明磊落得多。”说完,不再多言,我扭头快速走出他的视线。   真恶心。   怎么会有这么恶心的人?   储荔居然喜欢他?眼睛是不是瞎掉了?   驻足,目光再度控制不住地四下游移。   并未第一时间找到储荔。   我掏出手机,本想给他发消息,映入眼帘的却是钟郁霖刚发来的这条信息。   人们都说,视线是相对的。   那么为什么,他看到了我,我却没看见他?   “你在哪?”   “要来找我吗?”钟郁霖那头近乎秒回。   我硬着头皮否定,只说:“只是想知道你的方位,看到你就好了。”   “算了吧,”没曾想钟郁霖回:“我穿的祭祀服。”   好像从小时候起,他就不喜欢他穿这套衣服,他曾多次申诉,不要我看见。   我知道,那一定是很好看的,可当我了解、靠近了他……   我猜想,他是不愿让我接触他“雪天女”的那一面吧。   “那你换好衣服,有时间再见。”   “可能没有时间了,”钟郁霖回:“仪式会持续很久,过会儿,还要见好多人。”   这是……雪天女的职责。   他曾说过他不想承担。   “真的……很讨厌成为‘雪天女’吗?”我想:他当然可以为了自己的感受而放弃,但唯独,我不希望他心存不舍,为了一段虚无缥缈、看不见摸不着的感情舍弃自己的职责。   “也不算讨厌吧。”钟郁霖的回答令我沉默:“因为,会被需要,偶尔也能真的帮到很多人,这是我人格中作为‘雪天女’的,最有价值的一部分……也是我不希望你看到我的那一部分。”   这段时间经常跟储荔在一起,免不了要读几本书,较往常,语文难得地好了些。   大抵,我能明白郁霖的意思。   也庆幸,哪怕愚钝如我,也渐渐明白了他难懂的心。   ·   结果葬礼那天没能见上面。   我和储荔又回到了M国。   之后梁茂丘发来彩信,我才知道原来葬礼那天他也去了那里。   他发来的是一张照片。   并不完整的、一张钟郁霖身披雪天女祭祀服、是郁霖安静垂眸,仿若正在祈祷的侧脸。   梁茂丘附言:美吧?我觉得你应该会想看看。   这人是不是疯了?   我打电话把他骂了一顿。   梁茂丘纳了闷了:“不儿,兄弟我这不是想缓和我跟你的关系吗?忽然发什么疯啊?”   “钟郁霖允许你拍照片了吗?他允许你评价他了吗?”要是他在我面前,我一定——一拳砸在他的脸上,“亏他还一直帮你,一直认为你是他的朋友,你有哪怕一次尊重过他的意思吗?”   “不是,我是想着林听澜你也不是外人啊,我就是想跟你分享一下,你干嘛发这么大火啊?”梁茂丘忍无可忍地叫嚷,仿佛受了极大的委屈,忍无可忍地开始控诉起来:“难道不漂亮吗?我就是想看看,我他妈这几天轮番被你俩吼,我招谁惹谁了?”   “行,”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大火气,我直接跟他说:“你现在把你拍的这照片发给钟郁霖本人,你看他会不会宰了你。”   “……”出乎我意料的,这一次梁茂丘却沉默了:“别了吧,他已经好多天没理过我了。”   “……”   “不瞒你说,我感觉我好像……被降级了,虽然神谕没被撤回,看起来也好像跟从前没什么两样,但现在郁霖对我就是淡淡的——哎,我这不是寻思你跟他关系好,想拉近一些我们之间的距离吗?”   真是难得,此刻梁茂丘的声音中,竟沾染了讨好。这还是不久前那个我行我素、不可一世的他吗?   “分明当朋友就很好,是你想要突破那个边界,就要做好事后被疏远的准备吧。”这一刻我竟也不知,这话是说给谁听的。   “我以为郁霖不会在乎这些。”梁茂丘似乎在电话那头耸了下肩,“长成那个样子,又是那种性格,身边喜欢他的人有很多。”      顿了顿刻意那般,他轻笑一声补充:“行了,现在我看清楚了,只有你是特殊的那个。”   “从前我以为我是,我以为我能跟你较量来着。”   “说实话林听澜,我真不知道我差哪儿了。”   “……”   或许,从外在条件来看,的确是这样吧。   但你的无知,或许在钟郁霖眼里已是原罪了。   ·   其实葬礼之后,我原本可以不回M国,因为就连深入的交流学习也已经穷尽,我在M国,已经没什么事情可以做。   可我还是选择跟储荔一起,回到了这里。   表层的、众人所熟知的原因,是为了工作、为了陪伴自己的男友。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是害怕在国内会跟钟郁霖见面,害怕一见到他就会不受控制地突破自己的道德底线,成为背叛感情的卑鄙之徒。   我林听澜不是那样的人。   绝对不是。   好在储荔回国,即便跟路裕阳见了一面,也异常坚强,并未一蹶不振。   他开始尝试新的爱好,还在学校里面结交了一个近乎无话不谈的外国朋友。   而我……虽然硬说也可以讲是在工作,但若旁人看来八成是旅游,我不光到M国各地去参观,还跟当地人谈说了许多。   这种行为……应该可以称为“调研”吧,作为一个无神论者,想要从头开始了解各地的神学文化,试图以此来解开钟郁霖身上雪天女的谜团,如果可以,我甚至想要用科学来解释所谓他的那个什么“神谕”的……   但越了解我越意识到,附着在郁霖身上的那股力量是真的相当玄乎,我翻阅了许多书籍,甚至还翻找了网络上的论文,其中虽偶有提到“神明显灵”的科学依据,但却没有一样会像郁霖的神谕那样可被人为操控。   怎么会这样呢?   我想破脑袋也想不出个答案,世人兴许会觉得我可笑,因为当事者本人正在电话那头等待某个人回复消息,而我却不去询问愿与我谈说许多的他,反倒在异国他乡的书籍里想要寻找关于他的解读。   “你又不理我了。”   “自从回M国以后,你就又变得好冷淡,难道非要见了面你才愿意跟我说两句话吗?”   “林听澜,回消息啊!”   我硬着头皮打字:“你这个叫轰炸,还有,我说过我在旅行。”   “你一个人吗?”   “一个人。”   “为什么?我也很想旅行,不带上我?”   不想带上当事人一起去旅行,因为探索的过程中总是为了他,那感觉太过羞耻了。   我发现钟郁霖始终没有“林听澜是别人男友”的这层自觉。   “储荔才是跟我在一起的人。”   每当他发送一个很腻歪的亲亲表情包,我都会严厉拒绝,并搬出这句话来把他压住。   他刚开始还很气愤,会一两天不理我,后来就……习惯了。   “你不觉得这样很刺激吗?”   “聊天而已,刺激什么?”   “我也可以跟你视频啊,还有照片,你希望我穿几件衣服?”   能不能正经点儿?   “我明天要回Y市去见储荔。”   我故意这样说,希望能把他吓退,拜托,哪怕等一段时间都不行吗?   然而沉默片刻的钟郁霖却反手发来一句:“那我也要去Y市,这样就能和你见面了,我还想去你家,跟储荔说说话。”   我真的要炸了。   “别开这种玩笑。”很可怕你知道吗?   “可我是认真的。”钟郁霖回,不再发语音,一般这个时候,他就是真的生气了。   “我也是认真的钟郁霖,不要再给我发暧昧短信了,我必须得一直一直一直跟你我提示我现在的身份,你觉得这样合适吗?”   “你不分我有什么办法?你最初为什么要和他在一起啊,我搞不懂!”   “……”闭上眼睛,我只能告诉他,“我没做错。”   “林听澜你这个人真怪,面不见,电话不接视频不打,每次文字聊天好不容易气氛好些了,你就要说这种让人扫兴的话。”   “我想叫你克制一点,哪怕一点点都不行吗?”   “不行,上次我三天没给你发消息我都要憋疯了,我以为我是惩罚你,结果在惩罚我自己,现在我想和你见面,你明天回Y市是吧?行,我现在就出发,我就在你家门口等,我看你怎么躲。”   钟郁霖说完,径直挂断电话。   我整个人差点虚脱倒在地上,但牙关却咬得肌肉发酸、发麻。   说真的,我不止一次怀疑:我真的做错了吗?我干嘛要这样折腾?就答应跟他在一起不行吗?   然而现实却是——事情已经这样了,后悔也没有办法。   为了不让储荔和钟郁霖见面,我从E国偏僻的小镇出发坐上了最早的列车,可没曾想,半路遇上事故,害得我在L市滞留了整整一天才呈上回Y市的飞机。   而这个时候的我还不知道——钟郁霖和储荔已经见面了。 第121章 你们分手吧   这件事,是在他俩见面后,钟郁霖发语音,亲口告知予我。   “你们的家好温馨。”他说:“可惜储荔不让我进门,还拿武器戳我。”   什么……武器?   我一个电话打了过去。   “喂?”电话那头传来钟郁霖懒洋洋的声音。   “什么武器?”我并不记得我跟储荔的家里有什么武器。他们难道起冲突了吧?钟郁霖和储荔,他们之间难道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听澜,你什么时候回Y市?”无视了我的疑问,钟郁霖有自己的关注点。   “我问你,什么武器!!”一字一顿,我的声音不自觉已极度严厉。   “……”钟郁霖沉默片刻,换上一副委屈的声音,他告诉我:“是一把很长的卓别林伞。”   什么卓别林伞?   “你是说……”   “像拐杖那样的,”钟郁霖带着怨怼的声音,控诉说:“他用那个伞尖戳我的肚子!要不是我有腹肌,肯定都会被他戳受伤了!”   我:“……”   他:“……”   这可真是天大的事。   我问:“那他干嘛要拿伞戳你?”   “……”遇到难回答的问题他又不说话。   “你去那里做什么?跟他说了什么?”实话讲,我真担心。   担心钟郁霖会对储荔做什么不好的事情。   可为什么,在明知储荔伤害他的概率微乎其微的前提下,我还是出于本能地第一时间跟他打电话?   结果又是被他耍。   结果又是,变成他的游戏。   “因为……想看看你居住的地方。”顿了顿钟郁霖又补充:“那是……你和别人同居的地方。”   “我看到了,很温馨,可是储荔很没有礼貌,不让我进到里面去,所以我很生气。”   “你又不是没去看过,有什么稀奇。”多数时候,我都跟不上钟郁霖的脑回路。   哪知静默片刻,他说:“不一样,那是你们住的地方,每天都有新变化——我想知道,你们有没有接吻,有没有睡在一起,更甚……有没有——”   “好了闭嘴!”我忍无可忍地打断他,并不得不佩服他的想象力,“这些都跟你没关系。”   “怎么会没关系呢?”他问:“你们也该分手了吧,我和你都已经心意相通,你跟他分手,我们在一起。”   又开始说梦话。   “别扯这些,我只想知道——你们到底说了什么?”   “啊……我看到你了!”   重叠的声音闯入我的听觉。   待我回眸,正巧同钟郁霖的视线相撞了。   “好巧。”钟郁霖红着脸颊微笑:“这是命运的相遇。”   命运在哪?分明这个地方距离我家只有一个街区。   天已经凉了下来,钟郁霖上前,捧住我的双手。   他的掌心明明更凉,可却不住搓弄我的手背,仿佛想通过这种方式将我这幅躯体暖热。   我略觉不自在,稍稍使力挣脱了他。   这时我注意到他的无名指,那里戴着他从我怀中偷走的戒指。   注意到我的视线,他垂眸,露出个暧昧的笑容:“真的很适合,不光款式,尺寸也是,谢谢,我很喜欢。”   “……”没告诉他我其实偷偷量过,在他睡觉的时候。   “你不要那么得意,别忘了你是——”我本想说,如果你执意炫耀不如还回来,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这样的词句过于残忍。   谁能真正对着这张满含期待的脸蛋冷眼相待呢?   “咳。”于是轻咳一声,我缓和了语气,问他:“你难道就一直埋伏在这附近吗?”   钟郁霖不满,蹙眉:“什么叫‘埋伏’啊,我正常逛街,然后遇到你,这样不行吗?”   总觉得很可疑。   “你现在住哪儿?我送你回去。”说完我手揣兜,假装酷帅地领在钟郁霖的前面。   没曾想钟郁霖说:“我想住你家里。”   开……开什么玩笑?   万不料他还补充,“你和储荔,你们这对假情侣的‘家里’。”   我冷言冷语,义正词严地纠正:“我们不是‘假情侣’。”   “那你们会拥抱吗?你们会接吻吗?”   谁说不会?   “你们会做我们在一起时做过的所有事吗?”   谁知道,或许只是时间问题。   我斜过眼逃避的沉默令钟郁霖暴怒,他走上前来,那双水盈盈的眸子是爱恨交织的涩意,“我不许他和我一样,我绝对不许。”   单看外貌,绝对想不到钟郁霖会这样任性、霸道。   我原本没有迁就他的必要。   抬起手臂意图挣脱桎梏,想要搡开他。   然而他却不容许我的任何一丝拒绝,受刺激一般就那样当街将我抱紧了。   路上行人匆匆,不少观摩驻足。   我听见有人低声询问,问是不是模特在进行街拍。   摄像头在哪?   手机的喀嚓声,间或,闪亮我视野的,未来得及关闭的闪光灯。   让我有种做坏事被发现的感觉——钟郁霖不是我的男友,我跟他从名义上,并无除朋友以外的任何关系。   于是我忍无可忍,没好气地将他搡开了。   他蹙眉,仿佛下一秒要哭出来。   我忙说:“我给你订个酒店,我们到那里再说,行么?”   ·   已经不想数是第几次,我在Y市给钟郁霖订酒店了。   这种行为本身就很诡异。   更别提钟郁霖忽而轻笑,说什么:“我好像一个被你经常带到酒店的情人哦。”   我一下恼了。   “你能不能别……”   此刻钟郁霖脸上已没什么表情,他半笑不笑地盯住我。   那是无声的质问。   我恼得近乎想抓扯自己的头发。   “你别那么说自己。”   “可本来就是。”   “可这段时间,我跟你都没发生什——”   “林听澜,这种话你盯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   蹙眉,我直视他,心说谁怕谁啊?   “你敢说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   “……”静默,无边的静默。   最终我败下阵来,只觉自己身上被无尽的道德枷锁捆缚。   “你不是说,就算我跟储荔在一起也没什么用?跟你说实话吧,跟他在一起,这件事是我提的,所以我绝对不可能主动跟他分手。”   钟郁霖坐在沙发上,整个人没有骨头似地,低下头,他的嘴唇微动,仿佛正在诉说什么。   诉说……什么呢?   “好想……”   “好想,杀,了,他。”   “钟郁霖!”待我回过神来,已经按住他的肩膀,甚至可以说……骑在他身上,“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去你家的时候,我顺手在楼下的便利店里买了一把水果刀。”   “我看见他开门,他脸色很红润,感觉跟你在一起,很幸福。”   “我好嫉妒,有那么一瞬间,我甚至恨不得杀了他。”   “住嘴!”我捏住他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然而迎接我的,却是一张宛若失落圣像般无甚神采的面容,无需眨眼,纤长的睫毛承托着泪珠,下一秒,闪亮的钻石拖曳着尾光,自他的眼角滑落。   “对不起,其实……根本不是没什么。不过是我欺骗自己。”   我任由自己抚摩他的头发,丝滑的触感,伴随着缕缕的幽香,连带他埋在我胸前不住深呼吸的动作……都已令我不在乎了。   “怪我,害你这么难过。”   其实还想说更多,后悔的话、安慰的话、甜蜜的话。   但这是不应该的。   “所以,你们分手吧,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   什么时候,我林听澜变成那种渣滓一样的坏男人了?“我跟你说过的,储荔他……”   “只需要他主动跟你分手就可以了,我知道……所以我已经开始行动了。”   “你想做什么?”   “你大概也有算过吧,交换结束之后,储荔马上要回国了,你以为回国之后见到表哥,他还会和你在一起么?”   “……那也没关系。”   “跟我在一起后,你会像对他一样,认真地对待我们的感情?”   吸气,叹气,我只能告诉他:“这种事情是相互的。”   十分不合时宜地,我在这时回过神来。   发现自己跪立在他的大腿上方,正被他用力抱住。   “钟郁霖,你先撒开。”   他仍深埋在那处痴迷般地深呼吸,仿佛野兽正在嗅闻自己带着肉香的猎物。   “算我求你,不要把精力浪费在我身上,你先回国,做好你自己的事情,想清楚我们之间的关系,之后的事,我会处理好的。”   说完我又挣动了一下。   “……”他仍是不撒手。   “不会要很长时间,我发誓,我会想出一个大家都不会受伤的方法。”   “哈……”回应我的,是钟郁霖重重吐出的热气,“小玛利亚夫人、听澜……”   他的声音致使我一阵僵硬,目光下瞟,果不其然……   难道说这方面功能的缺失会让我的感知都变得迟钝么?   “撒……撒开!钟郁霖你!”他的手臂宛若藤蔓,将我层层缠绕、包裹。   “放心,我不会要太多。”   在我惊愕的视线下,钟郁霖弯起眼眸,缓慢张开唇,微笑着一字一顿跟我说:“只要一个绵长的吻,我就可以自己去解决了。”   该死!   “小玛利亚夫人。”   “林听澜。”   “哥。”   “该死的你别叫了!”我忍无可忍地捧起他的脸,甚至害怕不小心扯住他的头发,“你能不能听我说?我现在不能……唔——”   他抓住我的领口,一个深切且令人窒息的吻。   持续很长时间,极度的热烈。   感觉大脑都要被搅至软烂了。   终究……我想:终究,我还是变成一个人渣般的坏男人了。 第122章 什么?我居然会被迷晕?   所幸,在我依了他这唯一要求的前提下,钟郁霖总算答应暂时回国去了。   “再见,储荔的‘完美男友’。”他这人十分欠揍,分明知道我无法忍受还偏偏这样说。   哪里“完美”了?   实际在讽刺我“假扮完美”吧。   不愿承认,其实有戳到痛点。   搞得我都不想送他去机场了。   最终的分别也并不快乐。   因为并未将我的话听进去的样子,他一直……轻轻抓住我的手指,像婴儿抓住妈妈那样子。   “只要他主动,就行了。”路上他一直在重复这几个字。   像是进入到某种梦魇之中。   ·   回到和储荔的家已值深夜。   他兴许想要等待,客厅内有他没吃完的零食,电影也放到一半,但最终还是回卧室睡觉去了。   打开房门,我坐到床沿,凝望着他的睡脸。   背叛妻子回家后的丈夫……是否会跟我有相同的感受?   哪怕我知道,这份“背叛”兴许也不会对储荔造成太大的痛苦。   但还是……   “听澜哥……”呢喃的声音储荔睁开眼,在看到我的那一瞬间他的眼眶湿润,并且浸染了些许的红,“你回来了。”   他坐起身来,把我抱住。   我讷讷地回抱住他,轻轻地……拍打着他的背,想象他是婴儿意图得到安宁似的,也心知——   今天钟郁霖来找他了吧?   钟郁霖嘴巴那么厉害,一定让他受委屈了。   我很想替钟郁霖向他道歉。   但又明白,自己并没有那个资格。   尔后果不其然,储荔半瘪着嘴巴朝我控诉。   说钟郁霖是如何气势嚣张,又是怎样理直气壮地勒令我们分手。   “他说得……很有理有据,我在想,我们什么时候会不得不分手。”储荔垂下眼睫,显然似乎早已料想到什么。   我告诉他:“只要你还需要我,哪怕一天,我们……都不会分手的。”   如果这样,能让储荔不被路裕阳伤害,如果这样,能令他暂时忘却同路裕阳分别的痛苦。   我林听澜原本不是那种见义勇为的人。   我想:这也算是,我们对那对表兄弟的报复。   “会不会不好,会不会……对听澜哥你,还有真心喜欢你的人太不公平了?”   果然,储荔赤诚而又直白的话语令我微笑,我同他……从某些方面而言还真是颇有相似度。   “这怎么能说是不公平呢?对于坏人的惩罚,当然是时间越长越好喽。”我眨眼,这样同储荔笑说。   储荔听罢果然释然。   而我却不免略觉恍惚。   因为实际直到我真正说出口,我本人才稍稍有所觉察。   ——钟郁霖是坏人么?   ——到目前为止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对钟郁霖的报复?   ——甚至,看到他痛苦,我会感受到快乐?   是这样子的吗?   这令我近乎无法直视,自己的正当性。   ·   之后储荔又向我抛出一枚重磅炸弹。   这是他先前跟钟郁霖相见时,钟郁霖亲口告诉他的。   路裕阳似乎,已经向家人坦白了自己喜欢男人的事实。   这是紧跟在他成功接手路家的产业、将一切紧握在手中之后的、仿佛早已谋划多时的步骤。   整个路家被他搅得天翻地覆。   做了一辈子的“模范生”,这家伙终于在根基牢靠之时,赢来了自己迟到的叛逆期。   难道这一切都是他事前计划好的?   我近乎百分百确定他这么做的最终目的就是为了储荔。   虽然十分我行我素地,那家伙事前并未经过储荔的同意。   这导致储荔本人并不认为这件事跟自己有半毛钱关系,实际在与路裕阳断联的这段时间,他近乎已自我催眠地强行令自己相信:路裕阳并不喜欢他,从今往后他再也不要同路裕阳相见,死也不可以。   甚至,储荔还义正词严地跟我说:“绝对不会再让‘被路裕阳喜欢妄想症’复发了。”   但果然,路裕阳这家伙只需略施小技……   “听澜哥你不用担心!”见我满脸担忧,大手一挥的储荔气势汹汹地说:“我是绝对不会动摇的,因为……我都不回B市了,我要直接回C市老家去。”   对,没错,诚如钟郁霖此前所言,储荔的交换生涯也已濒临完结。   这意味着我不能再在这公寓里一直陪着他。   储荔说,他回国后想要彻底离开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B市,直接回家乡C市发展。   这让我感到十分惆怅。   因为我的公司……目前只驻扎在B市,距离将业务发展到C市去,还有很长一段时间。   这样下去,我跟储荔就只能谈异地恋了。   异地恋……吗?   回忆起B市还存在着哪一个人,我再度深切地苦恼起来。   从今往后我将不再是一个顶天立地的汉子。   因为,当我意识到这下我不得不回去每天面对钟郁霖的时候,我竟本能地产生了逃避的心理。   这段时间一直没回公司,我甚至一直通过线上办公开会的方式,维持着公司的运转。   所幸,我提前搭建好的架构还不错,这使得哪怕公司一段时间没有我,大家也能像往常一样正常工作。   原来……成为公司的老板,最重要的却不是做游戏,而是让公司能像机器一样在你制定的规则下正常运作。   这一事实一度令我怅然若失。   咳,先不说这个。   总而言之,长期像这样远程办公势必是不行。   或许……已经到了解决一切的时候。   ·   身为储荔的“现任男友”,自然,我十分支持他“忘却前尘”的行动。   实际当初在储荔路裕阳表白失败搬离那家伙的家时,因为时间紧迫,还有诸如台式电脑之类的大件没来得及从路裕阳家中搬出。   储荔不想再回到那个地方。   自然,我也就肩负起了帮他将那些东西搬运到C市的职责。   至于你们问为什么不请搬家师傅,而是我自己亲自监督。   ——当然是因为想看到路裕阳那厮吃瘪的表情。   不是拒绝小荔子的表白吗?不是在储荔对他坦白心意后,还自顾自交了女朋友?   这就是辜负真心的后果!   回国后,甚至在前往路裕阳家里前,我还专程打了个电话过去。   电话那头的路裕阳听不出情绪,只说:“如果他想要,我把这些寄回他老家就是了。”   哼,“算了吧,里面有他在意的东西,还是自己人经手更放心些。”我刻意这样说。   “……”电话那头的路裕阳罕见地沉默。   哈,哈,哈,从小到大为数不多地,我赢了他这个艰险诡诈之徒。   因而专程比储荔回国早一天,甚至回国当天,我就雄赳赳气昂昂地开车直抵路裕阳那套大平层的所在处。   ·   我想过路裕阳阴,却没想这家伙这么阴。   要是提前叫我知道打开门看见的是钟郁霖那张半笑不笑的脸,我想:我一定会提前做好严阵以待的准备。   不过我也真是大意,明知他俩是表兄弟,难道就没有他俩信息互通的预期?   视线被一浓一淡的两张脸占据,一张浸透着冷漠,一张蔓延着哀伤,无疑,都不意味着什么美妙的心情。   鬼吗?还是双生的女鬼。   靠,谁怕谁啊?别以为你们名字里带“yu”我就会怕你。   “哟,巧了吗这不是?”半笑不笑地,我如是说着,便径直朝昔日储荔的房间走去。   然而——   咔哒咔哒的声响,反复拧动门把也没挤出一条缝来,我就知道,路裕阳这家伙不可能叫我称心如意。   “开门啊,路裕阳,你知道我今天是来帮储荔搬家的吧。”半笑不笑回头,我如是对身后两人说道。   他们已站起身,犹如自后方逼近的黑白无常。   路裕阳是白无常,端得是理直气壮,他说:“我没接到储荔的电话,谁知道是不是他叫你来的?”   钟郁霖是黑无常,嘴巴近乎要撇到地上,他说:“你还来帮他搬家,你对他这么好,你从来都没帮我搬过,从来都没有。”   不是,疯了吧?这些人说话能不能有点条理?   “你俩别找茬哈,我是来办正事的,路裕阳你要是不信我现在给储荔发条信息,你看他的回复就知道了。”对路裕阳说完这句,我抬眸瞥了钟郁霖一眼,丝毫不似他表哥那般克制,他走上前来,近乎将我抵近门框里。   “你无视我。”当着他表哥的面就开始发疯,他的额头近乎贴在我的额头上,“不许你无视我,林听澜,你眼睛里没有我。”   真是……把人给整疯掉了。   “叫你别添乱啊,闪开点儿。”我语气急促地低声跟他讲,一面忍不住将他抵开一些。   信息,已经给储荔发过去了。   路裕阳意思是:在看到储荔的回复之前,我是不会开门的。   真是多此一举。   这导致在等待储荔回复的这段时间,我、路裕阳和钟郁霖三人,不得不坐到客厅的沙发上。   钟郁霖坐我旁边,挨得很近,还好即便路裕阳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也脸色无异,否则我真不知道我这老脸往哪儿搁。   “说实话,路裕阳,你这样挺没意思的,东西留在你家有什么用?反正人又没在这里。”我故意说这话挑衅路裕阳,我想:要是与此同时钟郁霖没有抓住我的手细细把玩我的手指的话,我这番发言势必能更有气势一些。   “说这么多话,想必口渴了吧?”并没有正面回应的打算,尽地主之谊那般,路裕阳接了杯水放在我身前不远处的茶几上,“喝口水吧,等储荔回消息之后再做进一步打算。”   呵呵呵呵呵,“还真是荣幸啊,居然能喝到路大少亲自给我倒的水?”说着,我端起那杯清澈见底的纯净水,瞥了一直静静盯向这边的钟郁霖一眼,问道:“你们不会联合起来给我下毒吧。”   “怎么会。”钟郁霖的声音很近,简直可以说是贴在我的耳廓上,“现在都什么年代了?你信不过表哥,难道还信不过我吗?”   说得也是,钟郁霖和路裕阳,大抵也没那么无聊。   不过出于谨慎的考虑,我还是十分克制地只浅浅喝了一口。   结果,靠!   一嘴的药味儿。   “妈的你们当我是傻逼是不是啊?这放了多大的剂量!”我整个人炸了起来,对着眼前这居心叵测的两兄弟忍不住就想来一通臭骂。   与此同时也在心中怒骂我自己:真的,我真傻。   我居然……   虚浮着脚步,我意图起身用拳头狠狠砸向路裕阳,结果无奈,钟郁霖一直紧紧抱着我,整幅躯体挂在我的身上。   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晕眩,我脚步飘忽,整个人视野乱晃。   “表哥!怎么忽然……你放了多少?”钟郁霖陷入惊慌。   “死不了,”只有路裕阳满声冷漠,“这样,你就不用每天睡不着偷偷掉眼泪了,多好。” 第123章 这年头别搞强制爱啊   我敢说,直至昏迷前的那一刻,我都在拼命挥拳,意图同钟郁霖和路裕阳做斗争,最好,能把他俩的脸一拳一个打上西天才好。   与此同时我更不敢相信——这么简单粗暴又直接的手段,我居然会就这样毫无防备地着了道。   可能……都是因为钟郁霖无辜的笑容,以及那隐隐闪着眼泪的目光。   可惜,储荔托我办的事我还没办成,等我醒过来后我一定——   要找这两个该死罪魁祸首算账。   ·   “…………”   “……”   …   ·   在醒来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我的大脑总不由自主地闪回,将我带回到与储荔相处一段特定的时光。   与我不同,储荔是个喜欢阅读的人,虽然推理类小说作品是他的最爱,但严肃文学和网络上的通俗文学他也同样在涉猎后喜欢滔滔不绝地跟我讲。   “其实,看多了艺术作品的人会有一个通病。”手抚下巴,储荔摆出一副中二的、刻板印象中学者的姿态,头头是道地说:“他们偶尔会模糊艺术和现实的边界,以为文学作品中发生的事,真的可能发生在现实生活自己的身上!”   当时的我一知半解,只认为:这可能就是少女憧憬偶像剧、然后对现实中男人有不切实际的期待的根本原因吧。   总而言之,那时的我一心认定:文学作品里的情节绝对跟“林听澜”没有半毛钱关系。   直到我睁开眼,听见海鸥的鸣叫。   ·   钟郁霖这家伙绝对脑子有问题。   何必这样?   他要是好好跟我说,我也未必不会尝试跟他商量。   难道就非要这么戏剧化地、夸张化地、把我和他两个人关在这个莫名其妙的无人小岛上才能达到他的目的吗?   天天整个直升机飞过来空投物资,搞得我跟他像是什么难民一样。   虽然还有个管家,但完全是个聋子,跟钟郁霖站在一边,把我的话当耳旁风,搞得我整个人鬼火直冒。   害我不能飞回B城找路裕阳算账。   在我醒来后,钟郁霖跟我说:“什么时候你跟储荔分手和我在一起,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有病。   绝对有病。   我不想跟他产生任何交流。   从醒来那天开始算起,今天已经是第三天了。   第一天的时候我还优哉游哉地在露天游泳池里游泳晒太阳。   第二天我尝试靠近空投的飞机,意图跟管家讲话让他们想办法把我带出去。   “你们老板的决策有错误,我很忙,你们没必要陪他闹。”   我如是向他们传达自己的中心思想。   结果不愧是拿钱办事,这些人不鸟我并只听命于钟郁霖,气得我冷暴力这家伙的心情达到了顶峰。   第三天的时候,钟郁霖满脸休闲度假的神气,甚至带着几分得意,特别当他告诉我储荔和路裕阳已经见面的时候——   “这就是你们的计谋?”我说:“拜托,能不能成熟点!这是现实世界不是小说!!”   钟郁霖耸肩:“只要你们在同一空间,就没有分手的可能。”言罢他笑着朝我走近:“即使你们并不相爱,哪怕你的内心……更想和我在一起。”   他意图牵住我的手。   被我一个激灵,躲了过去。   然而钟郁霖却是笑得更加开心:“已经到了触碰都不能忍受的地步了吗?我就那么惹人厌烦啊……真可笑。”   “要怪就怪你想的这个馊主意。”其实我更不能接受的是,钟郁霖和路裕阳合起伙来算计我,焦躁致使我在这宽敞的海滨别墅内部来回踱步,瞧瞧钟郁霖这悠哉的样子!我说:“你没事我还有事呢!放我回去啊!公司还有一堆事在等我。”   钟郁霖不再笑了,将水果轻轻放到床边的立柜上,释然般他说:“为了他,你愿意一连几个月都留在M国,跟我在一起,不到三天就腻了。”   神逻辑啊。   或许我永远不会告诉他,我是为了什么才一直留在M国。   “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不要再曲解我的行为。”   “可你的所作所为就是让人忍不住往那方面想啊!”钟郁霖忍无可忍地叫了出来:“不管怎么比较,我都是不被在乎的那个!”   “你跟他一样吗?你何必什么事都跟他比?”更何况……我从不认为我对储荔比对钟郁霖更——   “是,我从来不是你男朋友,所以没资格。”钟郁霖咬牙,再度走上前来意图牵住我的手,并且还非要把手里的葡萄塞进我的嘴里,像古代的妃子投喂帝王那样。   我气急败坏地……将他搡开了。   “都说了别碰我!”   最近这几天,他一直……在进行各种尝试。   再也没有任何理智甚至技巧,开始简单粗暴地,想要通过各种方式突破我给他设定的边界。   “储荔现在都跟表哥一起旅游了,你还要为他守身如玉吗?”钟郁霖的声音因为恼怒而略微颤抖,浸染上些许哭腔,他一直在控诉,拼命地,想要证明我的“不公”,“你们的恋情已经名存实亡了!你们的关系根本就是……无效!”   自顾自地宣判,全然不将我和储荔这两个当事人放在眼里,也是个牛人。   “那你把手机给我,我要联系他。”快速逼近,我开始翻抢钟郁霖的衣兜,这些天他把我手机收走了,只给了我一个功能受限的智能机叫我使用,在我看来,那简直跟老年机差不多。   虽然总是哭叫着诉说委屈,但关键的问题上钟郁霖从不让步,他先是躲闪,后索性敞开双臂任我搜查,然后趁我与他贴近的时间,直接握住我的手腕将我按在床上狠狠制服。   “不许你想他!跟他联系?做梦!”   “你有病!不是要我跟他分手吗?你不把手机给我我怎么分?”   就算从未想过妥协,但在关键时刻能把这话说出口,我认为我还是挺机智的。   本以为钟郁霖一定会同意,没曾想他竟要我录一个分手视频,待他亲自发给储荔并获得回复后才允许我自己同他接触。   简直已经丧心病狂了!   见我不肯录视频,钟郁霖一声冷笑,说:“果然是骗人的。”   我闭上眼睛深呼吸,只告诉他:“我觉得你的脑子完全不正常了。”   “你不跟他分手,我正常不了。”   我就不明白了,“我之前不是没跟别人在一起过,那时候怎么不见你……”   “那时你没给过我希望。”钟郁霖定定地盯住我,一字一顿说:“得到后又那么快失去,叫我怎么接受?”   这一刻我意识到,或许……钟郁霖只是走入了某个怪圈,八成……还是分不清真心还是不甘心的差别罢。   “看来你还是没有明白。”我笑了笑。   他略微停顿,旋即回答我说:“我爱你,我离不开你,我以为我的表现已经能让你明白了。”   “……”   “林听澜,你不要把我想得太笨,是我不承认吗?一直以来,都是你不承认吧。”   “我想一直……一直和你在一起。”   “我爱你。”   “可你不会回答,永远都……”钟郁霖紧紧盯住我的眼睛,仿佛想要逼迫着,寻求到什么。   “……”极度艰涩地,我开口:“我现在不能。”   钟郁霖面上出现片刻怔愣,开口便刺:“真想撕碎你的道德。”   我垂眸,终究,一句话也没说。   ·   先爱的人是输家吗?   我看也未必吧。   否则,为什么光看他坐立难安的样子,我都感觉仿佛,心被扔进锅里烹煮。   ·   入夜,钟郁霖抓住我的衣袖,非要和我一起睡。   我不愿意,宁可睡沙发,他气得抄起枕头狠狠掼向地面,恨不得将它摔死似的。   其实我知道趁我睡觉后他会来我旁边,甚至拿出手机,用摄像头对着我。   我假装没感觉到,实际我认为……没什么好拍的。   结果第二天一大早他在向我分享摄影大作的时候跟我说:“我发给储荔了。”   我一顿,又是一阵头晕目眩的恼怒。   他直言:“有些事你不好自己跟他讲,只能由我来代劳了。”   隔天,路裕阳那头给了他回复。   是储荔和那家伙的一张合影。   并不像偷拍的样子,虽然储荔的目光也并未落到镜头上,但我感觉他的唇角含着笑意,仿佛夏日里的暖阳……很幸福。   “你的坚守没有意义。”钟郁霖的声音贴在我的耳廓,“你看,他跟你在一起时会露出这样的表情吗?他真正喜欢的人是谁,听澜,你是知道的。”   为什么要坚持?   为什么……到现在还在坚持?   因为在赌气?因为想要证明不是儿戏?   还是说不为其他,只是因为我有我自己的原则?   我跟储荔在一起,是因为……我觉得他需要我。   虽然与此同时我也明白,他并不是那种要人陪伴才会感到安宁的人。   但果然,当路裕阳填补了那个空缺,储荔也就像小时候那般,搬进他家,心也随他而去了。   我们说好的,如果能跟自己真正喜欢的人在一起,我们——是会祝福彼此的。   “林听澜,我总感觉全世界的人都比你更爱我一些。”钟郁霖微笑着同我讲:“就好像我感觉,全世界的情侣都很相爱,除了你跟我那样。”   “你总是这样说。”深吸一口气,我不明白,平时那样自信的一个人,为什么独独在这件事情上展露出自卑呢?   他垂眸,脸上展露出落寞,持久地陷入沉默。   深吸一口气,最终,我选择贴近他,贴近他这颗……不被抱得很紧就感受不到爱的心,轻抚住他的脸,将额头用力抵在他的额头上,沙哑着嗓音跟他讲:“你猜错我为什么跟小荔子在一起,更猜错我为什么不回国。”   “……”   “跟你处在同一空间,甚至同一座城市……都无法抑制我对你的感受。”   “所以不要再否定。”   “虽然我知道,仅仅只是用言语依旧还是会让你怀疑。”   “说实在的钟郁霖,这真的……很痛苦。”   “但即便如此,我还是希望你能看见我对你的感情。”   “不论我们在一起与否。” 第124章 我爱你,所以别哭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我想,钟郁霖也该明白了。   从前我以为若向他坦白我会感到痛苦,没曾想,却是如释重负。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若是被你狠狠玩弄过后抛弃,我也认了。   在“表白”说出口的那一瞬间,我是这么认为的。   没曾想钟郁霖却只是敞开双臂,单纯想要得到一个拥抱。   他向我靠近时,被我的手臂抵开了。   “为什么,不是对我有感情?连抱一下都不许吗?”钟郁霖就像一个不被允许吃糖的小孩,总是那么目标明确,总是……让人感到不知所措。   “……”我没有回答他,只是将目光转向一边。   他好像明白了什么,只是冷笑。   “我真是好奇,跟你在一起,你又会是什么态度。”   我们之间又回到了死一般的静默。   ·   实际,我在犹豫,也在等待。   这种感觉就仿佛即将破壳而出的茧,蝴蝶的翅膀已近乎将外壳撑破。   亦或者,即将满溢而出的水杯,像是有什么东西即将倾泻而下,再也掩饰不住。   ·   之后,钟郁霖疯了似的开始给路裕阳发送示威般的“秀恩爱短信”。   跟当着我面时的状态丝毫不一样,他文字里描述的,却仿佛我跟他已经爱到死去活来似的。   这世间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人?   分明彼此靠近都是那样地困难,却还是执意要向外界表现得好像很相爱。   咦?我跟钟郁霖,我们之间真的有认真彼此爱过吗?   想象令我触动,现实却……让人感觉讽刺无比。   刚开始我有拒绝钟郁霖这种秀虚假恩爱的行为。   可他这个人一旦做起秀来,就发狠了,忘情了。   在他发给路裕阳的文字里,我跟他似乎已经做了无数次。   虽然用词十分隐晦,不会那么粗俗。   他说我是“坏男孩”,表示是他把我变成那样的。   我很暴躁,数次想要抢他的手机。   他却说:“连过过嘴瘾都不行吗?你这个人对我真的好苛刻!!”   我力竭了。   路裕阳无疑不是那种喜欢到处炫耀自己私生活的人。   但面对钟郁霖毫不掩饰的打胡乱说,几天后他只回了简单的一句:“储荔已经答应和我在一起了。”   看到这个消息的那一瞬间,我的心里一空。   泛起一股不知如何名状的、怅然若失的感受。   终于……这一刻还是到来了。   啊……居然是“终于”吗?   终于,储荔离开了我,得到了真正的幸福,要这样说才对吧。   此后钟郁霖时不时拿出手机跟我展示这句象征着“背叛”的话语。   “你看!”他说:“储荔都跟自己真正喜欢的人在一起了!我都不明白为什么你就是不愿意接受我!”   我感到有些难过,但还是嘴硬,说:“可能……是你们的计谋,毕竟我跟你的那些……都是你打胡乱说的。”   想都不用想,钟郁霖的那些胡话,卑鄙无耻的路裕阳百分之百会拿给储荔看。   储荔看后,大概会产生与我相同的感受。   可哪怕明知是假的,也还能在这样的攻势下坚持自我吗?   答案是否定的。   因为人总是那种……只顾得上眼下的生物。   也正如钟郁霖所言:“是吗?明明……我说得并没有错。”   言罢,他宛若游蛇般,攀附到我的肩膀上,将我按倒在沙发上,面色红润,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   十分钟前,我或许还有反抗的力气。   可现在,却仿佛已经被抽走了龙筋,呆愣愣地倒在沙滩上,只能静候胜利者的宰割。   最近这几天的钟郁霖,正是这么做的。   感觉,我的意志正在被一点一点无声地蚕食。   真的很可怕。   但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继续顽抗了。   “听澜……”钟郁霖这个人,哪怕做尽强取豪夺的事,却也非要你自己主动送上去,他才乐得享用。   他的长发如同鬼魅一般,丝丝缕缕地倾泻,将我的全部视线笼罩。   我抬起手,第一次顺从自己的本能,执起发丝送到鼻子下方嗅了嗅。   果不其然,仍是熟悉的幽香。   令人感到危险的同时,又是让人沉迷的。   如果任由自己放纵,那么林听澜你这辈子就完蛋了。   不知第多少次,我在脑海中尖叫着这样告诫自己。   然而现实却是,我凝望着踞于上方的钟郁霖的眼睛,询问他:“你想要什么?”   ·   不出所料的回答。   待我“考虑”完毕,已经抵达傍晚了。   夕阳不光染红了海平面,还将露天泳池的池水映照得波光粼粼,令人想到年少时期某个回不去的夏日,在梦中似的。   “我得提前告诉你,跟我在一起很无聊。”林听澜是个无趣的恋人。   前女友是这样评价我的。   包括跟储荔在一起,我感觉,我的存在都更倾向于陪伴,没什么激情的那种。   所以其实一直以来,我都不太明白为什么钟郁霖如此执着于这件事。   是因为没有得到,所以分外好奇吗?   那么我想,我或许应该让他感受一下,真正得到一次,也就祛魅一次。   这样,或许他便不会再那样执着。   这样,我跟他之间或许还有退路。   “原来擅长折磨别人的家伙,都会感到无聊呢。”钟郁霖冷嘲热讽地刺我,还阴阳怪气地学起了我的语气:“还‘暂时先成为准男朋友’,我跟你说林听澜,这辈子没有人这样对我!”   没有吗?那现在有了。   我一本正经跟他解释,仿佛通过这种方式就能掩盖自己的不安,我说:“我这是替你考虑,你到时候体验了就知道了,真的,你会发现你所求的东西……根本没什么。”   或许,这也是我一直不同意他跟我在一起的原因之一。   只要没得到,或许,他就能一直对我保持兴趣,不至于像其他所有人,甚至我自己那样,觉得无聊后……连基本的激情都没有。   所幸,钟郁霖生了半天的气,最终决定不去在意是不是“准男朋友”,“算了,能有什么区别?反正……”他凑过来吻了一下我的脸,“冠以男友的名称后,你就不能拒绝我。”   他的吻,跟他的人一样,带给人痒痒的感受。   有点……喜欢。   我的手指略微缩紧,又强行令自己放松下来,我说:“我们好像对‘准男朋友’的定义有分歧,我是想说,难道你当初跟宋星乐之间也是——”   “好了啦!为什么非要提让人不高兴的人!”钟郁霖被戳到痛点般不乐意地叫出来,扑身向前,用力将我抱住:“我想过了,反正,准男朋友就是可以做男友能做的所有事,反正就是这样子的!!”   “我是想着万一你后悔了,我们还能有退路唔……”   没等我说完话,钟郁霖吻住了我。   “什么退路?我不懂。”他捧住我的脸,在换气的间隙他说:“反正,你不能再拒绝我了,听澜,小玛丽亚夫人,终于……我终于……我要疯了。”   哪儿值得那么激动?这样的念头短暂地出现了大概三秒钟的时间。   但终于,不再需要压抑的我再也不用忍耐了。   亲吻间我用力呼吸,拼命嗅闻这总令我痴狂的幽香,直觉它是迷药,因而每当钟郁霖在的场合,我总不愿意沉沦、痴迷于其中。   我还算积极的回应似乎令钟郁霖感到意外。   “嗯?听澜,你怎么……”他的声音嘟嘟囔囔。   没等他把话说完,我捧住他的脸。   “郁霖,你很香。”再度凑上前去趁他愣神间掠夺,又在他不适应般扭动身子的时候我告诉他说:“以后不要擦这款香水了,我每次都要昏头。”   “我不喷香水啊。”不止声音,钟郁霖的身体也在轻轻发颤,“你怎么忽然变得……”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又或许该告诉他,我其实本来就是这样子的。   “抱歉,你好像不喜欢别人对你太痴迷。”我太清楚这点。   “没有。”钟郁霖的呼吸都是轻的,“我不介意,那个……那既然这样的话,我可以c……蹭你吗?你不许觉得恶心噢。”   什么……蹭?   待我反应过来,才感受到与钟郁霖外貌极不相符的坚硬与热度。   “听澜……听澜……”钟郁霖忘情地叫,他捧住我的脸,像是捉住一只随时可能飞走的猎鹰般,富有技巧性却永远不允许逃脱,他说:“不是真的吧?我在做梦?”   “……你说的,这种关系做这种事,很正常。”言罢,当着钟郁霖的面,我缓慢掀起自己的衣服下摆,“需不需要我帮你?”   “天啊,我……”失神下,钟郁霖将我的手腕压过头顶,开始了他真正意义上的“蹭”,那罪恶的器具,竟充满罪恶地游弋到这幅躯体的各个角落,特别是前胸以及腹部那块。   “你别抓着我,我可以帮你。”我大抵是失去理智了,居然在不久前还义正词严拒绝的情况下这样说。   只可惜,在我手指触碰到那处的后一秒,钟郁霖便在不稳的呼吸下结束了这场淋漓的圣地巡礼,淅淅沥沥宛若下雨那般,一阵一阵,一波一波。   “对……对不起……弄脏了!”钟郁霖不知所措地想要道歉,他不熟练地帮我擦拭,却不过弄得更糟,更突破人想象的是下一秒——   “啪嗒——”鲜红的血液连同泪水,一起砸在了我一团糟糕的身体上。   钟郁霖慌忙捂住鼻子,却在眨眼间令泪水吧嗒吧嗒掉落更多。   “你怎么……”我慌忙为他找擦拭的纸巾,却在直起身来看见他垂泪哭泣的样子后心揪得一塌糊涂,“怎么忽然流血了,我就知道这里的空气太干燥……不对……我……你……”   “钟郁霖我爱你。”   忽然嘟噜出这句话的时候,我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议,以至于同钟郁霖对视的那一瞬间,慌不择路捂住了嘴。   然后在他晶亮的、写满了不可思议的眼神中,我放下手。   “所……所以,你弄成什么样我都无所谓,别哭了,你……你哭得我心慌死了” 第125章 这次一定不让你痛   我越这么说,钟郁霖哭得越厉害,泪水混杂着血液,晕染着他的脸颊,使我不得不着急,最终抚着他的脸颊将他按倒到床上。   “呃……听澜,弄脏了。”他这样说着,却并不挣扎,而只用脸颊摩挲着我的掌心,又热又麻。   轻轻地,我用湿巾擦拭他的脸,他微微偏过面颊,睁开被泪水晕湿的眸子,波光粼粼地盈盈看着我,并不享受的样子,抓住我手腕的力道却是那样用力,半晌后,他才讷讷地沙哑着嗓音,问我说:“你说爱我,是不是为了哄我开心?”   还是那么多疑。   不过的确,这也怪我前后不一。   钟郁霖大抵以为我疯掉了,所以,迟迟不肯相信。   甚至我也认为……我疯掉了。   为什么忽然在这种时候说这种话?   但有时许多事情就是那样毫无征兆,就好像你不知道昙花哪一瞬间会盛开,天空什么时候会下雨。   恣意的感觉,真好。   不用再压抑,不会再害怕失去,虽然并非就此确信,但……这一瞬间我只想享受当下而已。   “你压在我的身上。”见我不说话,一直只拿着湿巾静静凝望着他,钟郁霖半红着脸颊将脸转过去。   又要哭出来的样子。   “抱歉,是不是太重了?我……”在我意图起身时,却被他以这样面对面的姿势用力抱住。“不,不不不不,我的意思是……现在这样就好。”钟郁霖的呼吸很热,湿润的眼珠,仿佛被甜水蒸汽润泽过那般,迷蒙又令人不知道目光该往哪里放了。   他的手刚开始压在我的后腰,后才缓缓、自以为隐蔽地朝更下的地方探去。   在我坦荡的视线下,似乎联想到什么,“原来你也会说甜言蜜语。”钟郁霖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怨怼。   “我会,一直都会。”顿了顿我忍不住补充:“不过,不是甜言蜜语,是真心话,我这个人你也知道,最多也就说点好听的实话。”   实际,我甚至都不确定钟郁霖听见这些话会不会开心。   隐隐害怕,害怕他感到冒犯,开始对我也觉得恶心。   但就是想说,在那一瞬间我就是……想要不管不顾地吐露出我的心。   哪怕被他讨厌,被他认为是胜利的果实,也想叫他知道。   起码这一刻,与他相拥的人是我,不是吗?   不用再顾虑。   因为储荔也已经得到了幸福。   而就算钟郁霖离开,我也享受了当下,而他……起码也在这一刻是开心的。   啊……时至今日我才意识到,对于那天的“不愉快”,我竟那样在意。   略略挪动身子,手臂撑在他的脑袋两侧,我一下下地,亲吻着他的脸。   “郁霖,你脸红了。”我闭上眼睛吻上他唇角的痣,“喜欢。”   “啊啊……”钟郁霖浑身在抖,“暂时先别这样讲,好热,我受不了了了……但是不是不要拒绝的意思,我是说……”   他的手已经彻底抚上了不该抚的地方。   下腹已经被硌得发疼。   郁霖他……缓慢抬起头,对我露出脖颈,仿佛极度美艳极具攻击性的吸血鬼,却要别人来拥抱自己。   “如果这是梦的话,”抓住我的手腕,他将它……放上了自己的脖颈,“听澜,请让我现在就死在这里吧。”   “想要幸福地去死,也不要醒过来,面对你不在我身边的现实。”   “听澜、听澜、听澜。”   “小玛利亚夫人。”   “我爱你,如果有一天能够得到你的回应,我想……连你给的痛苦都能让我兴奋不已。”   他似乎……已经有些错乱,开始分不清现实与虚幻。   “可是,为什么你不吻我的唇?”开始梦到哪句说哪句。   捧住他的脸,仿佛一个不会游泳但却决心练习闭气的人,我深吸一口气,尔后深深地埋头。   一个堪称深切的、极尽纠缠甚至可以说已经完全超脱了“吻”的意义的,“吻”。   钟郁霖看似被动地接受,但却在尝到甜味的那一瞬间,立即食髓知味地按住我的后脑,半支起身子不管不顾地深入下去。   大脑都被温柔地搅碎。   此前我从未想过,跟他“在一起”会是这样的图景。   空间中弥漫着不堪入耳的声音,任何一个旁人听见,都会羞红着耳朵不忍继续听下去。   “听澜。”   “你这样叫我的名字,我将分不清东南西北。”因为他的语调太黏,太腻。   “可是我想这样叫你。”如果钟郁霖有尾巴,应该是正不紧不慢晃悠着表达愉悦的大型猫咪,“你也会叫我吗?”他歪头问:“你会叫我……叫我……”   叫我?   “叫我……宝……宝宝吗?”   钟郁霖的欲语还休也总给人一种极度想要怜爱的感觉。   虽然我明知道,这种感觉一定是——危险。   “你本来就是。”   “什么?”钟郁霖声音轻轻,甚至尾音都发着颤,“本来就是?”   “甚至,一直都是。”我执起他的发丝,细细嗅闻后放到唇下吻了吻,如果吻手礼过于古典……我想——这就是我对他表达爱的方式。   “真的吗?”钟郁霖的声音再度沾染上哭腔,“你是骗我的,还是哄我的呢?你这么说,是不是为了让我放松警惕,想叫我放你回去?”   疑心病就算了,居然还这么警觉。   “你给我的选项,让我无从选择。”我无奈地笑了笑:“我就不能真心?”   “可是……可是……”钟郁霖凑了过来,亮晶晶的眸子凝望着我,他脸上的小痣仿若催眠师手里的钟表,很快令我目眩神迷。   他太懂得……利用自己的优势了。   “可我不敢那么自大,”在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已经被我捧住了脸,眨巴着眼睛的他似乎已经完全忘记了自己就是把我迷晕带到这座岛上的罪魁祸首,展现出一种别样又……又可爱的娇滴滴,说什么:“因为你甩了我,昨天还对我那么无情。”   他这个人真的很不擅长找自己的问题。   “首先,我们之间的关系并不存在谁甩了谁这之类的选项。”顿了顿,又颇觉别扭地,我说:“更何况,昨天我还是储荔的男友。”   “你不要说这个!!”一提起储荔钟郁霖立马急了,“你们的关系无效!你们的关系无效!你们的关系,无效!!”   这又不是什么魔法咒语,你说无效就无效了。   “我不能罔顾事实,但……至少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我会做好,只要你能安心。”我本以为答应成为“准男男朋友关系”后会让他暂时得到满足,可没曾想……   “我现在知道了。”钟郁霖的下巴放到我的胸膛上,尔后缓慢用耳朵将贴近我的右胸口,像是在聆听我的心跳,“跟你在一起,真的很幸福。”   怎么感觉有点……   “所以,”钟郁霖吻了吻某一点,然后像贪吃的婴儿那般,口欲期未满足,启唇叼住,“我好嫉妒。”   “呃……你这个人真是!”吃痛,所以我推了一下他的额头,“怎么又忽然……”   “就是很不爽啊。”钟郁霖用力咬了咬,像是嚼QQ糖那般,让我感到疼痛以此来报复,“你也会对他这么好吗?会这样轻声细语地跟他说话?甚至像这样,让他对你这么做!”   真是……别闹了!   我用力挪动身子意图躲开他,可他就像开了自动跟随般不依不饶,直至把我逼到角落。   口口声声气得不行,嘴上吃得倒是一点不含糊,瞧他这样子,我忍不住冷笑:“反正,像你说的,又不能真正做什么。”   刺痛。   不对,或许已经有咬痕了。   还是那么用力。   我双手抓住他的耳朵,“你能不能换个地儿?嘶——啊好痛!”   “对不起,因为一想到就气得发疯。”钟郁霖顿了顿,红着脸颊蹭了蹭我的胸肌,竟然说:“唾液可以止痒,我不咬了,帮你疗伤可不可以?”   可以个屁!我以前真是脑子出问题了才会相信他的说辞。   表面上在征求我的同意,实际上却已经那么做。   “反正,你现在是我的男朋友,”钟郁霖一边大快朵颐一边嘟囔,“不管有什么还是没什么,以后所有的事,都只能我来给你做。”   呃——好麻,感觉整幅身体都变得湿漉漉。   这样下去不行!   我按了按钟郁霖的肩膀,钟郁霖却更加激进地贴过来,直至用他的身躯将我全然卡在床铺与墙壁的角落。   双腿间的空隙被填满。   是他的身躯。   不妙,很不妙,这个姿势……   虽然墙壁做了软包,但这种退无可退的感觉,很难受。   垂眸,我凝望着钟郁霖痴迷享用的样子。   心说:猫儿喂饱后或许便不会再这么如饥似渴。   “小玛利亚夫人,这次我会做好的。”他忽然开口,这样说。   嗯?我的大脑还没反应过来,他便已经游移着向下了。   原来他指的是——   “等……等一下!”我干笑着凝望着他的眼睛,用力,意图将他推开:“我……我还没准备好。”   实际是不好的回忆占据了我的脑海,果然,不论事中还是事后,不论身体还是内心,那次的经历,都很难过。   “我会让你舒服。”钟郁霖的关注点似乎跟我并不一致,他急切地想要证明什么,“之后我有学过技巧,我保证,保证这次不会再让你痛了!”   “我不怕痛。”摸了摸他的脑袋,我说:“我只是怕你又忽然翻脸不认人。”   居然说了出来。   也好,这种事情,就该开诚布公。   回应我的,是钟郁霖紧蹙眉头的视线,眼眶中很快盈满泪意,红着眼眶,他说:“我再也,再也再也再也不犯蠢了。”   “……”   “相应的,你也不要再离开我。”钟郁霖拉起我的手,将脸颊埋入我的掌心,“答应我,答应我答应我答应我……我要你保证,保证你不会离开我,要一辈子和我在一起,永远永远不分开,好不好?求你,求你了。”   又是这么夸张的用词。   我们都多大的人了。   “钟郁霖我得告……”   “如果你不答应,我们就一起一直住在这座岛上。”他的脸上漾起一丝微笑,“我觉得这样归隐田园的生活也不错,你觉得呢?”   上天啊。   如果我答应他能让他的精神状态改善一点。   那么我一定…… 第126章 致不敢相信爱的你。   并没有第一时间回答,我只是抬手,抚了抚他的脑袋,就像暂时安抚饥饿但却装可怜的野生动物。   觉察出我的拒绝,钟郁霖面露不满,蹙着眉头就不顾一切地扑过来,我知道——手中的饵食已经耗尽,终究,只有猎物的身体才能满足他。   并不期待,因为下意识,知道钟郁霖是那种绝对不会照顾别人的类型。   “你不答应我。”他将我抱住,手臂勒得死紧,仿佛肉身做的枷锁,“果然,是缓兵之计吧?嗯?接下来打算怎么说?要我放你回去?你好继续跟储荔在一起?做梦!我绝对不允许,这种……白日梦……”   没说别的,我的手只抚在他的手背上,歪头,半笑不笑地凝望,“想做吗?我看你似乎已经等不及了。”   钟郁霖眼神似有触动,但仍是明白我这是在转移话题,“林听澜!”他忍无可忍地叫我的名字,却被我一不做二不休地按住肩膀,倒入到床榻中去。   “其实……我也是……毕竟已经很久没有——”说到这里我顿了顿,在钟郁霖不可思议的视线下,我缓慢勾起唇角,对他说:“所以,这次还是我来吧。”   十分没礼貌地,我拧开钟郁霖的纽扣,一寸寸地,扒下他的衣衫。   如此,我便与他一样了。   钟郁霖真的有一副不显山露水的躯体,月光下皮肤泛着莹白的色泽,而清晰的肌肉纹路,却也如紧密的丘壑那般自然地起伏,形成一道壮丽的图景。   一时间,我倒分不清是我吃亏,还是占了他的便宜。   “因为我只是‘准男朋友’,是吗?”随着呼吸,钟郁霖的身体缓慢起伏,眼眸也蕴藏着不甘的情绪,“所以你才不愿意。”   他居然还在纠结这个问题。   “你可能会觉得,我就像那些人一样贪慕你的身体。”回避了他的追问,垂眸凝视他,我自顾自说:“但……现在能让我这样的人毕竟只有你,所以,你不许埋怨,也不要觉得我很可恶。”言罢,我俯身,轻轻吻了他的脸。   他双腿略微蜷缩,致使我身体紧绷片刻。   “你的话,我怎么听不懂呢?”钟郁霖蹙眉疑惑般询问:“没关系,反正……准男朋友也是男朋友,所以——”   我感觉我也有些听不懂他了。   不过这并不妨碍我们深吻。   更不妨碍我心一横,做出我曾经想都不敢想的动作,自己跨步……意图骑到他上面去。   “等一下!”钟郁霖面色惊骇,“你这样会受伤的!”   “……”直到这时我才开始思考为什么我默认自己是下面那个。   毕竟钟郁霖他……是那个样貌,又是那种性格。   但,总觉得如果对他那样,会不忍心。   而且,我也从没想过把他变成我曾变成的那个样子。   在我眼中那是一种牺牲。   钟郁霖永远没必要为我牺牲,所以……有些事情由我做就好。   “没事,忍忍就过去了。”言罢我笑了笑,这一刻的我心想:反正,不论如何都是痛的。   令我不解的是钟郁霖的脸上竟浮现出片刻的受伤,他垂眸定定地望着那处,半晌,苦笑说:“你真的很不喜欢,都垂下去了。”   “……”这个……也没什么大碍吧?   “我不要这样!”钟郁霖坐起身来,扶住我的肩膀要我躺下,见我执意不肯,他有些着急,“我想为你服务,拜托,让我为你服务吧。”言罢,他宛若游蛇那般,缓慢蜿蜒而下。   开……什么玩笑?   我下意识抓住了他的头发,虽然并非第一次,但打从心里还是不太能接受,钟郁霖居然替我做这个。   而且不止前方,后侧也……   我一想到他用他的那张脸眼泪汪汪地帮我做这种事,我就——   “哗啦——”是抽屉被他背手打开的声音。   原来他早就准备了使行动更加方便的液体,该死的!我就知道!   室内静悄悄地,间或,发出我不能自抑的吸气声。   钟郁霖真的……虽然不熟练,但非常努力。   “啊……好了,好了够了!别弄那了!”我先是抚了他的头发,后见他不停,又摸到他的耳朵上去。   “听澜,你先躺下好不好,或者,你坐上来……没事,你不用顾虑,这对我来说是一种享受。”间歇的空隙,他微笑着对我这样说道。   我有些受不了,可愣神间,却已经被他再度推翻,面朝上。   真可怕。   感觉,自己在被极度缓慢地、温柔地食用。   虽然这跟食用存在最本质的区别。   但……有些事也不用那么执意一定要用嘴巴来做吧!   这是一场缓慢的折磨。   看得出,经过第一次的不如意,钟郁霖真的……很怕弄伤我,就像他一心认定上次我忽然翻脸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他表现不好那样。   期间他一直忍耐,这么长时间。   于是我向他提议,换一个我们互惠互利的位置。   他的眼神……似乎感到受宠若惊。   虽然很快我就后悔了。   我想,正常男人应该都不太能接受距离眼前这么近的地方竖着这样一个huge的东西。   更别说你还要把它给吞下去。   哎。   很辛苦。   感觉像苦命的老黄牛。   不过,好在钟郁霖的努力得到了结果。   这次终于不那么痛了,相反,甚至还感受到了些许快意。   虽然最初真的,又酸又涨又难受。   而且,被他压着亲吻、不光张开唇接受,身体其他地方也……的时候,真的感觉,自己的世界观都受到了冲击。   这是一种没有自主的感觉,像是把主宰权交给了别人。   不妙、不妙、不妙,真的很不妙,但因为对方是钟郁霖,又觉得这一切也并非完全不能忍受。   而钟郁霖……只能说,以退为进是他的特质,到后来,当我完全接受他,全然褪下面具的他开始变得肆无忌惮甚至执著,他抱住我,以将我皮下的骨肉都占有吞噬的架势,好似一架永远不知疲倦的永动机,只着力于纵向更深、更不可挽回的地方去。   而且,很不听话,叫他别弄了,他会吻你,抓他的头发,他会叫你再用力,扶住他的肩膀推开他,他会说不如抓住他的脖子,让他死在这一刻,死在——“我想死在你的怀里。”   所以,只能接受,最终我的底线甚至已经降低到只要不弄进去,他也依旧没有遵守。   真的,很生气。   也有点后悔,因为身体渐渐适应,导致后来的一次又一次,变得愈发容易。   见我不想理他,他会展露焦虑,我骂他没听我话,他说他可以帮我清理,然后到了浴室又从头再来。   就好像,很喜欢吃肉的猫,明明是名贵的品种,却非要呆在奇怪的地方且极爱被拍尾巴根,同时露出期待的神情。   每次看见他这样,我的内心就会生腾出一种莫名的邪火,第二天早上一大早就被他偷袭,我气不过,连带着最后一点对他的怜惜也消磨殆尽,我抓住他的头发狠狠下按,他不是喜欢搞这些偷偷摸摸的事吗?他不总是喜欢不经我允许?那么就让他——   真该死,他喜欢得要命。   难以形容,刚“确定关系”的这几天我跟他究竟有多么荒唐。   刚开始还因为有些事情没有说开,尚且能遏制。   后来就……   呃,就像古代那些荒唐的昏君,任何时间,任何地点都能……   最终,哪怕已经憋闷很久的我都已经亏空了。   钟郁霖表示没有关系,他还在状态就行。   我也是直到这时才知道,原来在他回国后,除了跟我,再无其他人。   所以他也憋闷了许久。   怪不得。   我心里终于得到了些许的平衡,但也暗自懊恼:为什么,“准男朋友”的身份难道不能以人身自由为由拒绝吗?   后来终于,钟郁霖也得到了满足,逐渐消停下来。   某天他看着手机,慢慢悠悠跟我说:“表哥他们这几天也和我们一样,过得很开心,他们坐邮轮去旅行,我想,什么时候我们也可以。”   彼时的我正坐在距离他不远处的沙发上,这是最近这几天我与他最远的距离。   见他心情还不错的样子,终于瞅准了时机,我说:“什么时候我们一起回国吧。”   钟郁霖一顿,扭头莫名地看着我,那眼神,令我无故浑身发毛、鸡皮疙瘩不受控制地冒出来。   “拜托,我们都这样了,你总不至于还觉得我在跟你玩什么阴谋诡计?”我义正词严地说出这句,意图让自己变得更硬气、更加有理有据。   钟郁霖垂下眼,走到我身边,抬手,缓慢抚摸我的脸。   我不太喜欢他这样摸我,但为了让他安心,还是任由他继续摸下去。   “小玛丽亚夫人,这几天,我真的感觉很幸福,是从来没有过的……幸福,我怕我们回去了,这一切都会改变,就好像……忽然变成梦境!”   “如果在你眼里这就是幸福。”拿起他的手,缓慢地,我令自己的手与他十指相扣,说:“那今后我会给你比现在更多,所以……不必担心。”   “钟郁霖,我爱你,我希望你明白这点。”   哪怕今后我们的状态有了变化,我敢肯定我的这份心情,永远不会改变。   钟郁霖怔怔地望着我,旋即缓慢地,将我与他十指相扣的那只手拿到他唇下,虔诚地吻。   垂眸,闭眼,他流下一滴泪来。   “林听澜,从出生到现在,我从来没有这么安心。”他久久地在我面前跪坐,任由眼泪成河,在他光洁的脸颊上,静静流淌,汇入夜色,潜进他难以被填满的、破洞的心。   郁霖啊,我可怜的,美丽的,纯洁又危险的郁霖。   若你仍是那个,不被抱得很紧就感受不到爱的你。   只要我以此身份陪在你的身边,哪怕一天。   我会维护你的这份安全感。   竭尽全力。 第127章 幻想朋友   最终在我好说歹说又用身体做抵押券的情况下,终于,钟郁霖同意跟我一起回国。   那毫无疑问是我第一次坐直升机,期间钟郁霖把我抓得死紧,最初我以为他是紧张,直到后来落地正轨的机场后发现他仍这么做,才迟迟意识到——现在的他……似乎太没安全感了。   之前他是这样吗?   毫无疑问,答案是否定的。   我不确定这其中是否有我与他已经确定了关系的缘故,头等舱两个座位分明各自有很大的空间,他却非要跟我挤在一起,头靠在我的肩膀上,仿佛这样才能睡着。   轻轻地,我的手指玩弄、将他的发丝缠绕,“你这是怎么了?”   “?”钟郁霖抬起眼眸,仿佛并不明白我在说什么,反倒自顾自地安排:“回去之后,是你搬去我家,还是我搬来跟你一起住呢?”   试探的样子,令我心中升起了些许的愧疚,意识到是我把他变成这样,我又感到几分自责。   “怎样都可以。”于是我这样回答他,此前他对我做过什么,而今已全然遗忘。   “说起来……”似乎想起什么,钟郁霖略略支起身子,怀着几分审视的目光,“你跟储荔之前就是在那个房子里同居的吧。”   干嘛,忽然提这茬。   每次他提起储荔我都忍不住冒冷汗,虽然我并不怕他。   嗯,并不怕。   “……”   我不回答也并不妨碍钟郁霖自言自语,再度安然惬意地头枕在我的肩膀上,他说:“反正,以后储荔只会和表哥同居的。”   开什么玩笑!   “路裕阳那家伙……就是个混蛋啊!”一提起钟郁霖那个“表哥”我就一肚子火。   而钟郁霖刻意泼冷水,悠哉悠哉说:“你口中的那个‘混蛋’,储荔可是喜欢得紧呢。”   毫无疑问,他正明里暗里向我证明“我与储荔并不相爱”。   不是很想继续这个话题,我于是转而问:“这几天你不在,你的店没事吧?我们两个……就为了这些情情爱爱,把事业都抛之脑后了。”   钟郁霖努了努嘴,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妨碍的样子:“对我来说,不影响生存就好。”   开什么玩笑?   “明明是对生存环境要求极高的品种猫。”我忍不住斜了斜唇角。   钟郁霖歪头,似乎并不认为这个词能用在自己身上,“你的眼中,我是猫吗?”   “昂。”   钟郁霖摇头,定定地看向我:“我觉得你才是呢。”   啊?我吗?   “我其实,只要有你在身边就好,可是你……什么有标准,什么都要我做到最好。”钟郁霖说着,更深地凑到我的面前,呢喃地说:“我会努力让你满足的、让你感到开心,所以……不要再像之前那样残忍地对待我了。”   我看他完全是……搞反了吧。   ·   令我意外的是梁茂丘不知从哪儿得到的消息,竟堵在机场接机。   胡子拉碴,黑眼圈浓重,很长时间没睡好的样子。   钟郁霖这人也真是怪异,看也不看他,拉着我的手,径直朝前走去。   于是只能无视梁茂丘的目光,我硬着头皮往前冲。   “喂,喂喂喂!二位!等一下啊!”足够不自量力的梁茂丘最终却是拉住了我,仿佛知道我不会像钟郁霖一样,当众令人颜面扫地。   钟郁霖把头扭到一边,不跟他说话,期间还看向我,一副“这次总不是我的错吧”的模样。   “什么事?”   如是询问着,实际我并不觉得梁茂丘能安什么好心。   估计……又是最近家里运势不够用了吧。   当命运的眷顾成为常态,有些人便会不由自主地不再能接受原本的自己。   就好像习惯作弊的小孩会在最后的大考中声称自己“发挥失常”那样。   通过梁茂丘的叙述我知道,为了与我鹊桥相会,钟郁霖抛下了一切身为“雪天女化身”的职责,他不在的这段日子,雪一切祈福事宜近乎全部停摆。   禹家利益相关人员早就对他忍无可忍,但因为这世上并无第二个同样被雪天女认可的人,于是只能在国内外各个地方满天满地地寻找。   找他回来……继续行使自己的力量。   “毕竟,你职责如此。”抿了抿嘴,话题的最后,梁茂丘这样说。   此前,因为钟郁霖总是玩忽职守,禹家不是没有尝试过去寻找钟郁霖的替代。   比方说……钟郁霖的养兄,同样身为禹家血脉的禹竞徐。   虽然最终并未能成功。   当然,钟郁霖本人对此也毫不在意就是了。   “雪天女并未赋予我任何‘使命’。”回家的路上,面无表情地,他说:“从小到大,我想要做的,只是将她从悲剧的命运中解救出来而已。”   梁茂丘似乎并不知道雪天女的事,对此他十分费解。   “之前我们不是进山见过?禹涧雪在村里很受人尊敬。”   意思是钟郁霖闲得慌,居然替别人操心。   钟郁霖神色淡淡,显然,他对并不懂自己心的梁茂丘厌烦不已。   虽然实际我也没有比梁茂丘懂的更多。   但我想,如果有那个能力,我想完成钟郁霖的心愿。   对此,钟郁霖回应给我的只是微笑,然后,摇头。   “不,那太难了。”扭头凝望着我的眼睛,钟郁霖苦笑着:“我只庆幸,我生在广阔的天地,能和你……一直在一起。”   他似乎……放弃了什么东西。   但他不说,我总也不好提及。   ·   后来储荔跟路裕阳结束了邮轮的旅行。   巨轮停靠那日正值傍晚,钟郁霖不满于我执意要见储荔,因而拉着我的手,跟我僵持着,一副下一秒就要哭出来的样子。   “拜托,起码名义上,我跟储荔的关系还没结束吧。”一想到他跟路裕阳合谋我就来气,“总要给个交代,不然我和你怎么名正言顺地在一起?”   这样说钟郁霖果然松动了态度,缓慢地,他松开了我的衣袖。   “我在这等你,就十分钟。”   十分钟?   我本想抗议。   可惜那个夜晚夕阳黯淡,我终究不敢试探,去琢磨他的心。   ·   储荔在约定好的地点等我,自恢复联系以来,这是我与他的第一次见面。   我敢肯定我们都没忘记对彼此关系的定义。   但当我走到他面前,弯下眼眸,彼此间还是露出熟悉的笑容。   没有不安、没有猜忌,当然了,也无所谓“悸动”,那是朋友间最默契的,名为“心照不宣”的神色。   终究,我们还是都败下阵来。   在黏腻的现实面前,我们对未来的小小期望,仿佛十分……不堪一击似的。   “不过,记住嗷,不管路裕阳以后对你怎样,除开你的家人,我就是你最坚实的后盾!”   “我也要成为你的后盾!”说这话时,储荔雄赳赳气昂昂,虽然很快考虑到现实,他又找补道:“只可能……是财力没那么强的后盾,但不过!我会尽自己所能!成为你的……你的……”   依靠?退路?   虽然话没说完,可我能明白他的意思。   于是仰天大笑三声,我说:“笨蛋,你早就是了啊。”   海风将我们的言语吹散,也很快,吹尽了这短暂的重逢。   路裕阳的身影不知何时伫立在沙滩的彼端,而钟郁霖发来的消息,也早在我的口袋里震得我手机嗡嗡响,要再不理他,不久后,他或许就会忍无可忍地跑上前来指着储荔的鼻子就是一通臭骂。   这些人真是,让我跟储荔多呆一会儿怎么了?   可算知道什么叫“娘家人的无奈”了。   我跟储荔,就是彼此的“娘家人”。   最终,我站在原地,选择凝望着储荔的背影看着,目送他离开。   他奔向路裕阳,仿佛奔向自己期待已久的未来。   少年时期的我曾恨过路裕阳,恨他的优秀,恨他的从容,恨他似乎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拥有别人梦寐以求的一切。   到头来就连储荔也离开我,甚至还……爱上了他。   而今,目之所及的一切却只令我感到怅然。   当我停下脚步,回望那浸透着不甘的少年岁月,却开始感到庆幸。   庆幸自己的成长,庆幸自己再不必羡慕别人,而是成为了更加强大的自己,身边……起码也并非空无一人的。   “嘀——嘀——”钟郁霖的喇叭声不依不饶地响起,不多时,视野中的他离开车门,快步朝我这边迈着大步。   我迎了上去。   仿佛从孩提到成年,我们从未分开过。   “你们聊了好久。”钟郁霖眼中不乏危机意识,我该怎么告诉他,我不会再和储荔私奔、更别提什么“旧情复燃”,“所以,有结果了吗?说清楚了?”   钟郁霖问我。   我点头,轻轻又习惯性地,将他的发丝缠绕在我的指间。   “我这个人其实挺传统。”夕阳下,凝望着他的眼睛,他脸上那两颗位置恰到好处的小痣,点缀在我的视线中,我告诉他:“什么时候再去订一套戒指吧,这次……改成对戒好了。”   终于,我毫无负担地将这句话说出口。   是因为确定被爱吗?还是因为……我终于庆幸拥有,也不再害怕失去了?   回应我的,是钟郁霖迎着夕阳的怀抱。   带着些许馥郁的香气。   从前专属于他,今后,也将属于我。   “谢谢,”他说:“真的,我很开心。”   他这个人真奇怪,凝望着他眼泪汪汪的双眸,我想:为什么任性如他,偏偏在这种时候跟我说什么“谢”呢?   ·   我以为,那天以后我跟钟郁霖已经将所有事情说清。   毕竟那之后的他将部分生活用品搬到我家,而我也时不时图方便,在疲惫时会选择睡到他的家里去住。   我们的关系趋于稳定,在一起的时间也经常做,一次总持续不短的时间,刚开始我比喻钟郁霖为兔子,意思是表达他频次高,没想到他竟咬文嚼字,说什么:“那么快,一点也不像我,明明……可能更像你一些!”   靠!   真欠揍!别以为你说完这句话低头亲吻我的脖子,我就会原谅你!   ·   偶尔,钟郁霖甚至会到公司来(对没错,之前是工作室,但现在因为规模扩大已经逐渐发展,可以称为‘公司’)当着众员工的面头也不回地走进我的休息室。   有时候一呆就是两三个小时。   钟郁霖是个不顾及别人目光的家伙,可我毕竟是老板,总得在员工面前保持自己的高大威猛的形象。   所以为了方便他,我又专程租赁装修了一层楼来单独做我的办公室。   这样,钟郁霖就能直接坐电梯来找我,我没有告诉他,其实我不太喜欢别人看他的目光,尤其在他以“林总的男朋友”被众人惊异的目光参观的时候:。   啊!该死!我绝对不是小说里面那些喜欢办公室play的霸道总裁!绝对!不 !   ·   “好意外,居然有玩家在游戏上线一周之后就通关了隐藏结局。”这个夜晚十分罕见地,我跟钟郁霖谈起了工作上的事。   不过,也不算完全的“工作”,毕竟这个隐藏结局的主要人物,是有关于钟郁霖自己的。   “别的我不懂。”抬起眼眸笑笑,钟郁霖说:“我只想知道,有关于我的……是好结局么?”   “是,当然是。”更凑近些吻上他的唇,实际为了更加还原真实场景,我已决定下次我将陪钟郁霖一同进山去。   总感觉……禹家那些人对他带着莫名其妙的恶意,他一个人到访,我总不放心。   心中这样想着,嘴巴却继续着此前的话题——“老套的结局,王子和公主幸福地在一起。”   “既然是童话,为什么还要实地取景?”钟郁霖蹙眉,望着我,脸上的神情中写满忧虑。   “因为……”我的手轻轻抚在了他的脸上,再也憋不住,我声音轻轻,“想要解决你的烦恼,想要探寻你身上全部的秘密。”   “最重要的,有时候你看起来并不开心。”勾唇,手指捏捏他的脸,也不知是吃痛还是什么原因,迎接我的,是钟郁霖逐渐湿润的眼睛。   他扑向我,不顾一切地将我按进自己的怀里。   “明明只要有你就够了,我现在……真的很幸福。”钟郁霖就是那种,明面上深陷情绪,身体上动作却一刻不停的类型,“可你给我勇气后,又给我完满自己人生的动力。”   所以说啊,他真的是一个很奇怪的人。   他就是能做到在探寻真理的同时,一面沉入到爱欲里。   “最初跟你在一起时,我很害怕,害怕活着,害怕死掉,害怕明天的到来,害怕醒来以后发现一切都是梦境。”   “但现在,我什么都不怕了。”   “听澜……听澜……林听澜——”   钟郁霖说着我听不懂的话,直让我视线摇晃,一次比一次,仿佛都更深了些。   其实我还是有些听不懂。   但——手指轻轻描摹着钟郁霖的嘴唇纹路,我想:没有关系。   终有一天我会明白的。   我们会得到幸福。   我们会……一直在一起。   带着这样的觉悟,我任由自己被钟郁霖拉着,缓慢沉入梦境。   ·   后半夜,未料到我会因轻轻的啜泣声醒来。   今晚的夜空没有月亮,却是漫天的繁星。   钟郁霖坐在床沿,背对着我,我看见他的眼泪从下巴尖滚落,仿若星辰满溢出他的眼睛。   “你怎么了?”   我从后方,紧紧抱住他。   回过头,他告诉我:“没有,习惯了,我发誓,今天是最后一次。”   “最后一次?什么?”   “哭,晚上,在这个时候。”   “……”掰过他的下巴,我令他面对着我:“之前你也会这样吗?什么时候——”   垂眸,纤长的睫毛仿若蝴蝶轻震的羽翼,钟郁霖的脸上有未干的泪痕,却带着淡淡的笑意。   “你离开之后,每个夜晚,我控制不住。”   “……”我震惊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所以,林听澜。”极度艰涩地,钟郁霖这才开口,他鼓起勇气问我:“我现在还只是……‘准男朋友’吗?”   睁大双眼,我着实没想到他还在纠结这个问题,肆无忌惮的这些天……他的态度是那样理所当然,我以为——他早就在我的暗示下默认了自己的地位。   “明明什么都做了,钟郁霖你……”看来,还是我做得不够好,我以为有些话不必那么明白地挂在嘴上,却忘了我面对的是钟郁霖,   我犯了错误。   一个令我意想不到,但是绝对应该改正的错误。   “因为,你还没同意。”钟郁霖的脸颊略微泛红,那是闪烁着不安和期待的神情:“多数时候我强行忘记,可一旦想起就会……觉得难受,没有你的认可,总是很不安心。”   “你只是准男朋友,林听澜随时可能会甩掉你。”钟郁霖缓慢地、捂住了自己的双耳,“有人一直在我耳边重复这些话,虽然我知道是幻听。”   “好了,好了。”捧住他的脸,我轻轻地、一下下亲吻他的眼睛,“郁霖,你可以永远相信——我爱你,你可以让我成为你的任何人,小玛丽亚夫人也好,男友准男友也罢,甚至……甚至你的那个幻想朋友,只要你喜欢,我都可以。”   钟郁霖笑了,同我对望着,这次,终于不再是苦笑:   “林听澜你知道吗?长大的小孩是不需要幻想朋友的。”   “其实从你出现在我世界的那一刻起,我也就不再需要了。”   “每一个我对你的称谓,每一种我脑海里对你的幻想,都不过是对你本身模仿。”   “你的存在……即是渴望。”   ·   那之后我执意要带钟郁霖去看心理医生。   钟郁霖十分别扭,硬是不同意。   “总觉得很丢脸。”钟郁霖嘴唇抿了抿。   我懂,“就好像小时候,不想我看见穿祭祀服的你。”顿了顿我无奈道:“可现在我已经知道了呀。”   并未第一时间回答,品味片刻,钟郁霖的面上浮现一丝羞赧的笑意,“知道外表和知道内容,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你不会喜欢有些内容,特别是关于你。”   好吧!好吧!!我知道了!   虽然好奇,但我尊重他的想法,不会强迫他。   但还是因为担心,我每隔一段时间亲自送钟郁霖去看病,且遵照他的意愿,并不跟进去,我坐在车上等他咨询完毕。   至于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觉得他和心理医生联合起来整蛊我的呢?   那是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彼时的钟郁霖状态已相较之前好了不少。   “要想根治我的症状,”一本正经地他说:“果然还是得找个时间登记结婚,医生说,最好现在就在朋友圈公开我们已经在一起的消息!”   额……   这就叫图穷匕见吗?   虽然的确,我还没跟钟郁霖官宣。   但我跟储荔宣布在一起的时间之短,仿佛就在昨天(虽然压根没几个人相信)。   换男朋友这么勤,会显得我是渣男。   我还没同意呢,钟郁霖就开始在那儿自顾自地安排,兴致勃勃地他从衣柜里选出一套衣衫类似于雪天女的祭祀服,“我看呀,不光朋友圈,还要去M国办一下结婚手续,之后回雨山河,找雪天女帮我们见证,有了神明的绑定,就算死亡都不能将我们分开。”   ·   朋友圈最后还是发了。   钟郁霖甚至发了不止一条,据他跟我说,他发了两个版本,第一版是给寻常好友同学看的亲密版,而第二版,专程被他用来发给禹家人和他母亲。   内容是:雪天女将为我们见证。   配图是两个人的手指戴着对戒的样子。   很快看到这条朋友圈,梁茂丘发来消息,劈头就是一句:我看钟郁霖疯了!林听澜你脑子也清醒一点儿,你知道他这种行为叫什么吗?   我回:“什么?”   后来我才知道禹家原来对钟郁霖的婚恋也有安排甚至要求,为了延续能继承雪天女神谕的血脉,他们原本打算将禹家旁支的一个姑娘安排成为钟郁霖的妻子,如若不然,他们就不再让手中资源向钟郁霖的方向倾斜了。   靠,干什么啊?这禹家以为自己是经纪公司?还是觉得钟郁霖是必须仰仗他们才能“出道”的明星?   对此钟郁霖的态度一如既往,他……全不在意。   “无非以为我很需要那点‘发展款’。”钟郁霖耸肩:“把神谕变成交易,他们以为我很在乎。”   于钟郁霖而言,整个禹家,只需维系与禹涧雪的关系便足够。   直到现在禹家人都无从知晓,钟郁霖有办法通过意念与禹涧雪直接联络。   打断了骨头还连着筋,就算禹家人切断了禹涧雪与外界联系的一切渠道,他们的命运也紧紧相连,早在……儿时的那个午后。   禹家人未曾留意的角落,他们悄悄行驶着自己的计划。   “进山去吧。”抚摩着无名指上的对戒,钟郁霖声音轻轻:“这次一定要……”   “这次一定要?”我歪头。   “这次一定要,把他从那个地方救出来。”钟郁霖的目光似有哀伤,他回眸,静静凝望着我:“听澜,可以等我回来么?”   “不是说好一起去?”   “我怕有危险,万一发生什么不好的事,连累你了。”   开什么玩笑?难道在他眼中,我林听澜会是那种让爱人身陷险境的懦夫?   “我们有这个。”手背朝上,将另一半的对戒放于钟郁霖视线正下方,“不是说好让禹涧雪当我们的证婚人?现在反悔可晚了。”   更何况,梁茂丘都陪钟郁霖进过山里,为什么我不行?   ·   2026年5月13日,我跟钟郁霖回到了初遇的山村。   时间并未在这个地方留下任何痕迹,这里闭塞,却因某些特别的原因显得精巧且……富有生活气息。   一切仍如昨日。   让我恍惚,自己是否未曾离开这里。   钟郁霖奶奶的住所,那面被爬山虎铺满的墙壁,并未因岁月的侵蚀而变得凋敝。   这怎么可能?   我感到不可思议,因为仿佛下一秒,那个被小听澜称为“老妖婆”的妇人会打开门,走进院子里。   她还在吗?不论怎么想,都应该已经……不在了吧。   “吱呀——”房门被打开来。   惊异令我睁大了眼睛,我看见两个孩子,他们一前一后欢笑着,跑进了院坝里。   那分明是——   “听澜。”钟郁霖捂住了我的眼睛。   “是幻境,不对……是幻想。”   “可是……”那分明是“我们”啊。   “虽然曾实际存在,但的确,是‘幻想朋友’,不过,不是我们彼此的,而是——”   钟郁霖话音未落,开门声再度响起。   “你们……等等我。”   张大双眼,我看见,一个小孩身着雪天女祭祀服,他发色浅淡、瞳眸恍若凝固的琥珀。   ——是禹涧雪。   虽然许多年不见,但我仍旧一眼认出了他。   或许因为,他仍还维持着昔日面目。   记忆中,我们分明只见过他一面。   可在这片地界,我们却像是与他相识已久的朋友。   小孩子间的情谊,总是纯粹且真挚、美丽但脆弱。   所以为什么,我和钟郁霖会置身其中?   小听澜和郁霖,站在爬山虎墙边,手拉着手,十分亲密的样子,他们冲禹涧雪招手。   禹涧雪气喘吁吁,苍白着唇色,脚步微缓慢……却是停滞到我们跟前。   钟郁霖手指收紧,温暖的掌心包裹住我,令我回神,又莫名感到安心。   视线下,禹涧雪抬起头。   那是一张浅浅微笑的脸。   一字一顿,他说:   “谢谢你们,陪我玩。”   “祝福你们,我很羡慕”   “欢迎你们,来到我的世界。”   “我的,幻想中的……两个好朋友。”   —《幻想朋友》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感谢大家的追更!这段时间超级忙,完结章我写了很多天,最后选择了这样的方式。我感觉不够完美,落脚点也有点怪,但,这无疑就是我的想法。   其实这篇文,在写到十多章的时候我就感觉到节奏有些过慢了,但为了保持文风,既定的节奏不能改,所以就一直这样下去。   所以,真的很庆幸有追更的大家,要是没有你们,我都不知道怎么坚持,现在网文行业一天不如一天,我也不知道究竟是你们先放弃我,还是我先放弃这个行业。   但管他的,毕竟创作,真的很让人开心。   禹涧雪的故事应该会开一篇新文,只是想好了内容,文名都没定,不知道等我生出来之后还有没有观众。   下一本是竞徐和杨正青的《爱无能》,大家可以去看看!   祝大家天天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