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识途》作者:一贰贰   简介:   当你看到连绵不断的山脉,就来到了我的家乡   靳西流x李行远   狂傲冷脸萌隐藏疯批属性酷哥x坚韧少言寡语隐藏绿茶属性酷哥   北京公子哥(受)x西北穷小子(攻)   2012年,靳西流自驾来西北旅游时遇到意外被卷入沙尘暴,因此险些丢掉性命。   所幸,有个人及时出现捡走了他。   救他的人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他有一双漂亮干净的眼睛。   看似这辈子不会有交集的两个人却在命运的悄然布局下人生开始交织。   靳西流决定留在西北的时候,两人小吵一架。   靳西流问他这里为什么这么落后的时候,两人又小吵一架。   李行远问他没学过人文地理吗?   靳西流学过,不仅学过,他还是北大政治学高材生!   可当他真正步入现实,那些在课本上的理论知识全部归零……   最终,他忍不住了。   他和李行远大吵一架,李行远这次没再惯着他。   他赌气离开,回家后母亲问他为什么心情不好?   靳西流想了想,最终千头万绪汇聚成一句话他说“我喜欢上了西北的一个人。”   李行远的世界是灰色的,直到有一天,一抹红色忽然闯了进来。   他像一阵自由的风,帮他教训家暴的父亲,带他去逝去母亲的故乡,告诉他一定要走出去看一看。   可风终极是风,来无影去无踪。   风速太快,他抓不住。   也许他早该明白,这个人从来就不属于这个世界。   标签:破镜重圆 现实向 西北 天之骄子 强强 隐忍 扶贫 酸涩 年下 第1章 小靳同志   “当你看到连绵不断的山脉,就来到了我的家乡。”   时隔五年,靳西流再次一路向西。   航班没有wifi,他只能静静靠在舷窗边,向下俯瞰,是层层黄土堆砌而成的丘陵。区别于五年前第一次看到茫茫无际山脉的陌生感,此刻的他脑海里只有那个人曾经说过的话。   赤沙村地处甘肃西部偏远地区,藏在黄土高原褶皱深处,三面环沟。今年刚开发修建的高速,是村子唯一通往市里的公路。   靳西流到达机场后打了个出租车到车站乘坐市镇大巴,兜兜转转两小时,才下车站在村口。   村口有两三棵白杨树,几个老人坐在树下拉家常。   注意到与这儿环境明显不符的来人,他们直勾勾地盯着他。   此番场景与五年前重叠,不同的是,五年前的靳西流会感到不适,而今天的他习惯如常。   他左右手各拖着个28寸行李箱负重前行,凭着记忆向村支部委员会走去。   去年六月底,靳西流硕士研究生毕业毅然决然放弃父母安排好的路,不顾家中反对回到这个仅与他有过一年之缘的地方。终于,经资格审查,面试、体检、公式等环节后他成了赤沙村驻村第一扶贫干部。   等走到村支部委员会门口,靳西流吃了一路土,头发、衣服、乃至鞋袜里都有沙子。   三四月份西北的环境就是这样,风沙所及,寸草不生。   待走近,他看到村支部委员会斑驳的水泥墙上,“为人民服务”五个红字正在风沙里闪烁。   进到院里,会计老王正站在门檐下打电话。望到来人,他眯起眼在看清后挂断电话紧着步子朝他走来。   “哎呀,小靳同志来了!怎么不提前打个电话,我们好到村口去接?”老王接过其中一个行李箱感叹道“小靳同志一路辛苦,走,快进去。外边儿风沙大。”   靳西流没拦着他的动作道了句“谢谢王叔。”   老王心眼大,隐隐觉得眼前人有些眼熟但到底没多想“客气啥,我们欢迎还来不及呢。”   不足三十平的办公室里,四张掉漆的办公桌拼成会议区。   村两委干部围坐一桌,与靳西流组成驻村工作队的两个队员也已到达,进行简单的见面仪式和工作交接。   靳西流坐在长桌左边的位置上,手里转着一支黑色钢笔。他对面坐着村主任黎收全,黎收全穿着一件深蓝色夹克,已经洗的褪色。   驻村工作队的另外两名队员已经做完自我介绍,按照流程,现在该是黎收全向新来的干部们介绍村情,但他没开口。   他盯着靳西流的脸看,眼珠一动不动,夹着香烟的手指悬在半空中,烟灰蓄了长长一截,忘了弹。   靳西流转笔的手停住,他抬起眼回看过去,两人之间隔着张一米二的桌子距离。   墙上挂着的的时钟在走,秒针滴答滴答,发出规律的响声。   黎收全:真的是你?   靳西流:不然呢?   黎收全:我以为重名呢   靳西流:……   黎收全:你干嘛来这儿?   靳西流:管我呢!你不也没走?   ……   大约过了半分钟,也可能是一分钟,黎收全弹掉烟灰站起身,动作很干脆。   “小靳同志,组织关系介绍信和任职文件带了吗?”黎收全神色恢复如常,边说边从抽屉里摸出两个笔记本手指指着红色封皮那本“这是村两委通讯录,最后一页记着乡里各科室电话。”   靳西流从黑色斜挎包里取出黎收全要的材料又接过桌上两个笔记本,其中一本棕色封皮上印着四个大字——驻村笔记。   黎收全翻找到材料随即用公事公办的语气开口“我把村里基本情况汇报一下。”   话落,不等回应他便开始念数据——人口、耕地、林地、去年粮食产量……语速平稳,条理清晰,每个数字都念的很清楚,完全是一个尽职村主任的模样。   靳西流也认真听着,好似适才的插曲不存在般。   过程中,妇女主任贺姐拎着铝壶进来,给桌上每个人添了热水,顺着黎收全的话补充道“小靳同志,咱赤沙村现有500户左右,户籍人口1764人,常住人口不到八百人。”   “谢谢贺姐,您喊我小靳就好。”   黎收全念完从档案袋里抽出沓表格,然后将这些推到靳西流面前“这些基础材料你收好,明天我带你们去转转,实地了解情况。”   大致听老干部们讲完村情,靳西流跟老王去和他的宿舍打照面,面积不大,单间。   白瓷砖地清晰的倒映着背后墙上贴的“村民代表会议制度”“村用业务报帐工作流程”,能看出来原来是间小型办公室。   “咱就这条件,您多担待担待。”老王搓搓手,露出被烟熏过的黄牙。   靳西流没多大反应,只要是个单间就可以了,若再挑挑拣拣就去三人间或六人间了。于是他又道了句谢谢,谈不上热络,毕竟连王叔都不记得他。   老王临走关门时又转身回头添补道“隔壁住的是和你同批到的村党支部书记助理,今儿去出任务了,估计晚上才回来。你们年轻人有话题,可以多聊聊。”   靳西流点头应允,送走王会计。   两个队员在一楼共住一间,都是男生没什么方便不方便的。   他们收拾完东西后便上楼与靳西流简单寒暄几句“队长好,我是郑宏斌。”   旁边稍微矮一些胖一些的人说“我叫杨占民。”   两人一胖一瘦,一高一矮,站一起跟海绵宝宝里的美人鱼战士和企鹅男孩一样。   “你们好,整理完了吗?”   “差不多了,队长,要我们帮你不?”杨占民特爱笑,年纪估摸也就二十五六出头,整个人很开朗。   “不用,我自己可以。你们先休息吧,等会儿我们一起去收拾厨房卫生,商量下吃饭洗碗的问题。”   “队长,我擅长做饭。要不我一人掌勺,你和占民每人各洗一天碗?”郑宏斌相较内敛许多,皮肤黝黑,年龄估摸着有三十岁。   此言正中靳西流下怀,他爽快答应“成。”   夜晚,月亮爬上山坡靳西流的宿舍仍是一片混乱。   两个黑色大行李箱摊开在地,几乎占据了整个宿舍面积的半壁江山。   他抱臂站在原地,与自已乱七八糟的板子床大眼瞪小眼。   折腾了大半个下午扫地擦灰归置杂物,好不容易在木板床上铺上了自己跋山涉水扛来的床褥,可现在偏偏折在了最后一步——铺平床单套好被套。   这也不能怪他。   他家境优渥,父母宠爱,从小到大衣食住行皆有专人负责照顾。大学四年研究生三年也是走读住家,实在是被伺候惯了。这些对于旁人而言如同呼吸般自然的生活基本技能,于他属实是有些为难。   靳西流也努力过。   起初,他上网搜了几套教程。   但脑子看着简单,实际手刚碰到被套的一瞬间就打起了退堂鼓。   无疑,靳西流是个很怕麻烦的人。   在瞪得眼睛都快酸了时,他终于想出了个两全其美的好点子。   靳西流扯起床单在空中抖平整,快速覆盖住整个床垫,再把四个角塞进去,床单算是勉强合格。被套学习床单做法,先抽出第一条被套直接平整垫在被子与床之间,再抽出第二条被套盖在裸露的被子表面形成夹心饼干状。   他想,反正被套的目的是为了防止人体污垢直接脱落在被子上,保持整洁。   靳西流点点头对自己的大作很是满意。   但不知为何他很快泄气心里莫名烦躁……   好吧,其实是自己对床单被套的妥协。   将一切收拾完后,靳西流坐在书桌前。   驻村笔记在面前平摊开,窗外醉汉似的风在旷野上肆意游荡,靳西流靠在书桌椅着背边,钢笔在指尖旋转,墨水甩出痕迹。   风很吵,面前空白扉页却未吹动一纸。   靳西流早不是五年前初达此地的毛头小子,他现在有自己的规划,也很清楚自己到底为什么来这儿。   于是,他拧开笔帽伏在桌案上迎着月光行云流水般写了“奉献”两个大字,刚好与床尾张贴的红色大字尾勾重合。   写完后,靳西流短暂陷入迷茫。   因为他不知道选择回到这里后会发生什么?会不会遇到那个人?   大概率会……但希望不会。   同时,他也完全不确实那个人是否还记得自己。   毕竟当时两人闹得那么难看……   总之,一切未知。   次日清晨,黎收全看到靳西流顶着两大黑眼圈吓了一跳“你这是没睡好?”   靳西流面无表情“怪风,它把我的羊吹走了。”   杨占民凑过来“队长,您睡觉还数羊呢?”   “我下次数猪。”   黎收全不懂年轻人的冷幽默,只当他是做噩梦“今天上午我带你入户走访,下午去农户地里看看,实地考察。”   靳西流没意见,杨占民与郑宏斌留守村委会负责材料上报,整理数据库等工作。   赤沙村少部分居民沿着龙川江分布在山底的河谷地区,大多数居民坐落在山腰或山顶。   他们决定从下至上,挨个走访贫困户,全村一共136户未脱贫家庭,计划最多两个月之内全部走完。   出发前,靳西流突然停住步子“黎主任,您有咱们村的地图吗?”   “没有,绘制那玩意儿没用。多走几遍就记住了。”黎收全走在前头,给靳西流引路。   靳西流微不可察地皱眉,明明他以前不是这样说的。   去河谷地区的农户还能开车,虽然是土路,但好在足够宽阔。   一路上,两人就像是第一次见面般,谁都没有提起从前。   到了目的地,靳西流解开安全带提好公文包下车走访第一户。   “要学会跟村民用拉家常的方式交流,不要上去就谈事情,问问题。尤其是涉及到他们切身利益的问题,想要从中得到真话很难。”黎收全简单的进行经验分享,然后自然而然陪靳西流进门。   一是怕他大城市里来的人不懂方言,二嘛就是纯好奇,好奇这个大少爷怎么完成工作。   映入眼帘的是座红砖房,砖缝间的石灰浆早已褪色成灰白。   院子是泥地,没有水泥打过,脚踩下去就会留下痕迹。   掀开发黑的绿色破布门帘,老人独自坐在炕头,屋子里报纸糊满全墙,墙角里遍布各种杂乱的农具柴火。   黎收全不知道在哪儿找了个木头椅子放在炕头前,示意靳西流坐。   “他是新来的驻村帮扶干部,有什么问题可以向他说说。”黎收全用方言大声喊道又朝靳西流说“她耳朵不好,你大点儿声。”   靳西流平展笔记本于膝盖,手握钢笔挺直腰板“奶奶你好,您叫我小靳就行。想向您了解了解基本情况,您一个人住吗?”   老奶奶举起手指比了个耶“两个人,老头去地里干活了。”   “两个人好,有个伴儿。爷爷今年高寿啦?身子骨还硬朗吧。”靳西流语调轻松,头发松散地垂在额头,倒看着好相处了几分。   “六十三喽!”老奶奶听力不好,答话的嗓门却响亮“硬朗!闲不住!”   “那您可得劝着点,活儿慢慢干,身子要紧。”靳西流顺着话头,目光扫过屋里杂乱的灶台和简单的碗筷“早饭吃过了没?做的什么好吃的?”   黎收全坐在炕头,新奇的瞅他一眼。   “玉米疹子煮的稀饭,还有自己做的油饼。我给你取两个去。”老奶奶来了劲儿,真有了起身的动作。   靳西流扶住她,以便更好地进行观察。   老人家衣服上有泥土,破破烂烂,凑近闻有股味儿。穿着朴素的平底布鞋,因脊柱疾病导致上半身几乎呈九十度弯曲。头发花白,牙齿发黄只剩几颗,说话颤颤巍巍,皮肤上的皱纹如他们生活的土地一般,干裂粗糙。   递来油饼的手在发抖,靳西流笑着接过并分给黎收全一片。   “奶奶,您手艺真好。是吧,黎主任。”   黎收全笑意愈深,点头赞同“嗯,村里数奶奶烙饼舍得放油,香。”   “那可不得了!”靳西流语气更热络了些,与寻常晚辈与长辈唠嗑无异“奶奶,当您孩子可真有福气,从小吃这么好的饼长大。”   提起孩子老人混沌的眼睛流露出浓郁的悲伤,费力的摆摆手“我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他们现在在外地工作。工作好,在城市的高楼里上班,一月工资几千上万块呢。孩子啊,争气,样样都好。就是不回家,不来看我和他爸。我们没有手机,不会打电话,已经很多年没听过他们的声音了。也不希望他们掏钱养我们,就是想看看他们的样子,摸摸他们的脸。他们过得好我们也就放心了。他爸腿不好,常年病痛缠身。我呢……”她指了指自己的头“这里血管堵,每月药钱就得一两百。光靠种那点儿地根本不够,还得靠天吃饭。难啊,哪儿有什么福气?全是苦熬着罢……”   黎收全在门边吸了几口烟,然后别过脸,望向远处灰蒙蒙的山脊线。   靳西流钢笔尖悬在纸页上方,无法落下“您没有养老金吗?或者申请低保?”   “我年龄没到,老头身份证上的年龄比实际年龄小四岁,一样领不到养老金。至于低保,我们一直在办,但还没办下来。人家上面一直在那儿卡着,没办法啊。”老人满是苦涩,不停叹气。   靳西流面露难色,墨水在白纸上晕染,久久无法起笔。   老人继续向他们诉苦病痛,边说边抹泪。   大约一小时,两人才从砖瓦屋里出来。   “他们的低保为什么没办下来?”靳西流沉着脸,不笑的时候真挺冷的,打眼一看属于非常不好惹的那款。   “不符合条件。”黎收全早有定论“你刚也听到了,他们有孩子在城市工作。所以首先,家庭人均收入高于本地低保标准,其次,有法定赡养人但为履行义务的也不符合申请条件。”   靳西流沉默了,黎收全句句在理。   “整户保办不了,那个人保呢?”   黎收全没答只领着他向下一户走去“小靳同志,你的工作才刚刚开始。”   整个上午过去,靳西流共走了五户,完整地访问完两户,一户贫困家庭,一户低保家庭。   而剩下三户家庭,像商量好一样拒绝与靳西流交流。   他们瞧他来,关紧门窗,任凭靳西流在外怎么苦口婆心,像商量好似的均不给予理睬。   他明白这是菜鸟刷怪的必经环节,村民不信任他,情理之中。   面对这种情况他在自己的驻村笔记中如此写道“对我这个不熟悉地形的新手来说,要在最短时间内掌握全村贫困户的详细情况非常困难。但是我不会打退堂鼓,有句话是——让扶过贫的人像战争年代打过仗的人那样自豪。长征中,战士死都不怕,在扶贫路上,这点困难算得了什么?这么一想,好像眼前的沟沟坎坎也没那么吓人了。”   下午,靳西流乘上张支书的三马子上山入地。   张支书是个和蔼可亲,有着大啤酒肚的中老年人,他贴心地为他在拉货的车厢里准备了板凳,俗称VIP之位。   但……现实是靳西流坐了没两分钟就主动放弃VIP,无所顾忌与铁皮车厢亲密接触。   上山路又抖又窄,车轱辘时不时擦着悬崖边儿过,所绕的弯堪比九路十八弯。   靳西流抓紧铁皮车边,沉着张脸只能选择抬头望天缓解心情。   赤沙村主要种植作物是小麦、花椒、玉米、马铃薯、甜菜、胡麻、胡萝卜、苹果等等。   四月份也正是“抗旱保墒、抢抓农时”的好时候。   农户们在黄土地里弯腰曲背,有的对土地进行深耕,改善墒情;有的在播种春小麦,整地起垄;还有的在施肥,增强土壤肥力。这些身影各自忙碌,手下虽忙着不同的活,却一样的辛勤劳动。   靳西流踩着泥土慢慢的走,仔细着看。转了约莫两三块地后,便亲自上手半句话不多说帮几位农户耕地,洒化肥。   张支书亦是,边为靳西流介绍村里的农耕收入情况,边洒下小麦种子。   日落时分,两人站在高处眺望整村全貌。   靳西流额头上渗出层薄汗,衣服、手上,包括鞋面灰尘遍布,唯有那双漆黑的眸子明亮有神。   “支书,咱们村有没有考虑过发展文旅加搞自媒体增加收入来源?据我了解,村子东边十几公里是片七彩丹霞,往西二十几公里是新开发的四A级旅游景区。得天独厚的条件,不好好利用岂不可惜。”   一阵凉风袭来,如同靳西流清冷的嗓音,令人心旷神怡。   “嘿,您竟然知道那片七彩丹霞。”张支书擦了把汗道“不瞒你说,我们最近正有这方面的打算。村里回来个大学生,搞了个什么电商基地。你们年轻人想法多是好事,过几天我带你去看看。”   “好。”靳西流在与张支书交流的过程中心里那团关于未来的构想越发清晰起来。依照眼下发展趋势,借助网络与新媒体平台的力量,将村里优质的农产品推出去,无疑是条值得踏出来的新路。   晚上回到村委楼,黎收全和郑宏斌做了一大桌子菜。   “今天感觉咋样?辛苦不?”黎收全递给靳西流一双碗筷,随口问了句。   圆木桌上均是些常见的家常菜,冒着热气。还有两瓶白酒,是超市货架上几十块的那种平价酒。   “还好。”靳西流语调平和,听不出想法。   “您好,我叫宁吉喆。住你隔壁,多多关照。”   面前戴着黑框眼镜长着一张娃娃脸,皮肤呈健康小麦色的人就是王会计说的今年新来的党支部书记助理。   靳西流点头示意,依旧是那幅不冷不热地模样。   张支书倒了杯白酒,举杯欢迎几位新成员的加入。   靳西流象征性地抿了一小口。   到后边儿再有谁过来敬酒,靳西流都是直接了当拒绝“不喝。”   此举引得在场几位露出诧异神色,尤其是杨占民,若是没人,他恐怕得给靳西流连竖十几个大拇指:哥儿们,牛逼!   待吃到差不多后,靳西流便以工作为由先行告辞,郑宏斌与杨占民自觉跟着离开。   “黎主任,您觉着咱们新来的这位干部怎么样?”张支书道。   黎收全抽着烟,脑海中回忆着几年前那个毛头小子的模样“就那样吧。”   旁边又有人附和“可不嘛!性子瞧着又拽又硬,不好说话。”   宁吉喆善于察言观色“也不知道这样的人来村里到底想干什么?”   闻言张支书得了趣“小宁啊,你说说看。他是什么样的人?”   “一身名牌,娇生惯养的人。”   桌上哄地发出笑声“恐怕呐又是来渡金的。”   唯独黎收全没有笑“我倒是期待他能做出什么样的成绩。” 第2章 山长水阔   “我叫靳西流,今年二十六岁,硕士毕业于北京大学国际关系学院政治学专业。”   当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记忆里的名字涌入耳边,李行远顿时觉得整个世界被装上了消音器,不然自己为什么只能听到他的声音和自己止不住的心跳声。   连续几日,靳西流工作小队背着小黑包,胸前别着党徽,奔赴在山里。   村里贫困户、低保户、无保户的情况比他想象中要严重的多,各有各的苦,各有各的难处。   走过的每一户靳西流都有在认真做记录,对于不愿意和他们交流的人他也没有放弃。只是日复一日的帮他们干些力所能及的农活,试图拉近距离。   三人走访工作分工明确,靳西流核算已调查过对象的收入,剩余两人填写第二天入户走访对象的基础数据。   刚走访完的是位独居老人,没有妻子,没有孩子,一生都是一个人生活。   他的房子不大,住的是政府新盖得楼房,床与厨房连在一起,带一个厕所,里边儿空荡荡却也满登登。   老人喜欢看书,地上垒了好几摞,表面用保护布仔仔细细护着,还喜欢乐器,角落里整齐地摆放着二胡、吉他、葫芦丝等各种乐器。   他们生活困难,却也在好好生活。   靳西流在笔记本里如此写道。   下午张支书和宁吉喆骑着他的三马子带靳西流去未成型的电商基地转。   说是基地,其实就是一栋三层小楼的电商运营中心。   楼里未彻底装修结束,几个工人还在刷墙,搬放设施。   张支书拉住一个人就问“今儿小李在吗?”   仅仅是听到这个姓靳西流便有一瞬间的恍惚。   “来了,在楼上呢。正在陪黎主任带投资商实地考察,我去喊喊?”   “哎,不用。你们忙,我先带着人在一楼转转等去上边结束再说。”张支书说着便挪动步子当起向导“一楼是产品展厅和物流区,听小李说这样可以实现仓库加仓配一体化。”   打眼望去,一楼整体风格为绿色。背景采用混凝土预制板墙面,模仿丹霞的纹路和形态,阳光照射进来,呈现出连绵起伏的光影效果。   靳西流不禁上手触碰,设计得真不错。   宁吉喆挎着相机拍了几张照片问“支书,万一没有人看咱们的直播货卖不出去该怎么办啊?”   “呸呸呸,数你话多。”张支书用力拍了两下宁吉喆的肩膀,人过五十,劲倒不小“再说丧气话小心你长不高。”   宁吉喆笑了“我二十好几了,早不长了。”   张支书吹胡子瞪眼道“你看人小靳书记多高,比你高一个头不止呢。”   听到这话宁吉喆不乐意了,他好歹有177,靳西流能比他高多少!!   他一边想着,一边悄咪咪挺直腰杆。   “我185,正好八公分。”靳西流自然的报出身高。   宁吉喆更气了,不是,谁问他了。   他举着照相机决定给靳西流故意拍丑点儿,好报复回去。   转完一楼三人往二楼上台阶时,迎面撞上了黎收全,他旁边还站着一短小精悍,穿西装的中年男人。   “白经理,您好您好。”张支书率先伸手。   白晓军与之相握手道“书记好。咱们这儿建的不错,我很看好啊!”   “主要感谢白经理的大力支持,为我们解决资金短缺难题。我们的电商中心才能建起来啊。”   “哪里的话?帮助乡村振兴,是社会共同的使命。企业投资农业不仅是生意,更是社会价值投资。咱们是相互合作。”白晓军话说得好听余光一瞥道“哎,这位是?”   “新派来的驻村书记。”   靳西流顺势在投资商面前做了个简短的自我介绍,主要是个场面上的礼节。   未等白晓军接话,他身后忽然传来哗啦一声异响,像是什么东西摔碎在地。   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被吸引过去。   不过是有人不小心把货物摔在地上的情景,可一向冷酷的靳西流却在看清那人的脸后,浑身僵住。   站在一旁的宁吉喆敏锐的捕捉到这个变化,这还是相处这么多天来第一次见到这位总是冷着张脸的小靳书记,露出这种傻愣愣的表情。他不由得感到好奇。   “靳西流……”弄出噪音的罪魁祸首手中东西散落整地,他心脏漏跳一拍,刹那间什么都听不到,视线死死锁在靳西流的面部,反复确认自己没有认错。   五年!   整整五年零三个月!!   两人竟然再次站在同一片土地上……   靳西流下意识闭了闭眼,尽管来这儿之前心底已有了模糊的预感,但此刻他脑中仍然一片空白。   “我终于……”那人声音发颤,语无伦次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你怎么……”   “你们认识?”宁吉喆看着这诡异的气氛,有些摸不着头脑。   无人回应,场面顿时变得尴尬。   黎收全轻咳一声,率先破冰“小靳啊,这位是我们电商基地的主负责人,他叫——”   话未说完,便被某人急切的抢走。   “我叫李行远。”李行远向前半步,目光仍灼灼的盯着靳西流“惜山不厌山行远的行远。今年二十三岁,本科毕业于复旦大学电子信息科学与技术专业。”   靳西流眼皮一跳,无意识地点头。随后,他一言不发直愣愣越过人径直向前走,表面看似毫无波澜,实则脚下踩空的台阶证明其心思昭然若揭。   张支书送走白晓军,黎收全眼神在两人的背影见来回切换,极其刻意道“你们两不认识吗?”   宁吉喆来了兴趣,凑着头去问黎收全。   黎收全拨开他毛绒绒的黑色脑袋“去去去,没你的事儿。”   宁吉喆无语,搞得谁好奇似的!   靳西流却答得干脆“不认识。”   李行远听见那三个字心口那块先是一空,随即泛起密密麻麻的跟针扎似的疼。他蹲下身收拾散落在地上的物件,动作很慢,整个人透出股无法忽视的落寞。   靳西流早就心跳如鼓擂,他手忙脚乱的随机推开扇门,想要暂时逃离。   可这是李行远的地盘,岂是他想逃就能逃的掉的?!   “二楼是直播间,分两种。一种品牌直播间,一种非品牌直播间。品牌直播间内容侧重于品牌效应,主要售卖农产品、非遗手工艺和地域IP产品。而非品牌直播间则侧重于产品功能,主要售卖生鲜果蔬、日用百货和白牌商品等。两种类型在装修上也有很大区别,”李行远默默跟在他身后,讲解时脸上已看不出太多异样“靳西流,我们仔细看看?”   靳西流没应,拳头攥的死紧但神色已恢复如常,只挪动步子跟着他走。   黎主任并未跟他们并行,而是勾起唇角若有所思的指挥宁吉喆朝两人背影多拍几张。   “这边品牌直播间打造分布式独立空间,避免外部干扰。它的装修用的颜色淡,设备却好。等基地发展到一定程度积累到资本我们会聘请专家主播,售卖其他品牌和推广自己的品牌。而非品牌则大有不同,”李行远说着身子若有若无擦过靳西流的衣袖,他推开另一扇木门“非品牌直播间是开放区域,用移动折叠屏风划分空间,可随时调整大小。你看,我们这背景板后就是隐藏货架,趁直播间隙可以接打包发货。这里的主播都是本村村民,主打一个全村老小齐上阵的氛围。”   一圈转下来,加上李行远详尽专业的介绍,靳西流不得不承认,这里规划得很有章法。如果真能做起来,确实是个带领村民增收的好机会。   送完白经理的张支书这时上了楼,他当几人的面感慨道“小李去年刚从上海毕业,咱们这儿一年出不了几个大学生,肯回来的就他一个。我其实劝过他留在大城市,但他铁了心要回来帮助建设家乡。这个电商基地就是他领头搞出来的,一个人三番五次跑我这儿要批准。王会计说没有那么多钱批给他,他就把自己所有存款都砸了进去。不够,又跑到市里拉投资。他说要干就得往好了、往大了干。不容易啊。”   李行远倒了几杯热水端过来“应该做的。”   黎收全微不可察地叹息,吹散纸杯往出冒的热气。   靳西流不接,李行远的手臂就这么一直伸着,也不嫌烫。   宁吉喆抢先夺过“哎呦,我这杯进了沙子。小靳书记,你不喝我就替你代劳了哈。”   靳西流瞅他一眼,真是谢谢您了。   “对了。小靳啊,你之前不是说想搞什么宣传吗?正好跟小李说说你的想法。”张支书一直记着靳西流在山上说的话,他对于这位新上任书记的工作能支持就支持,只要是为了村里好。   “拍宣传片,搞自媒体发展旅游业,带动大伙增收。”靳西流拉高领子,半张脸埋进去,外边儿的风沙此时吹得人有些迷眼“我认为我们可以先做个网络账号,把村子宣传出去。这样有了流量,对于后续基地卖货也有帮助。”   李行远很自然而然的走过去关好窗户“好巧,我也有这方面的打算。”不知想起什么他嘴角微扬“做账号的话,就先从拍摄那片七彩丹霞开始吧。”   靳西流终于抬头看他,五年不见,嘴倒贫了不少。   夜晚,靳西流靠在书桌前,外面风呼呼地吹,自己的心绪亦久久不平。   李行远变了,变得高了些,白了些,整个人更有精神些。可又好像没变,那执拗的劲儿,那看他时的眼神,依然能和记忆深处的影子重叠。   他能肯定,李行远没忘。   靳西流看得出来。   他脑海里反复回响起那人今天说的话,忽然他从中捕捉到了个关键信息——上海,复旦大学!   为什么?   他为什么会去上海?   到底……是为了什么?!   靳西流呼吸紊乱,越想越觉得心口发堵,体内一股压抑许久的躁动几乎要破土而出。   但最终……他只是长长的呼出一口气。   算了,他如此安慰自己。   想不明白就不想了……   就算得到结果又怎样呢?   他们之间早就结束了。   自己来这儿能再见到他,也算是和过去彻底告别。   靳西流这么想着,手却不自觉抓紧桌沿,直到指尖传来刺痛才松开。   这一晚,风仍旧在吹跟鬼嚎似的。   靳西流睁着眼,再度失眠到天明。   李行远深夜独自来到村委会,影子在月光下拉得越来越长。   今晚的月亮如镜子,令窥探者的行为无处可藏。李行远缓缓抬手,指尖轻触墙上工作牌的照片。   白净的脸上丹凤眼眼角下垂,眼尾的勾子锐利非常,眉弓似蜿蜒的山峦,天生自带山川湖海的渺远感和悲天悯人的倦意。鼻梁高挺立体感倍增,黑发松散长度适中随意落在额前,和从前一样,不怎么爱笑,又痞又酷。   李行远看着照片里的人眼里仿若有光在闪,一身正气的靳西流,帅得很客观。   好久不见,我们山长水阔。   奇怪!   靳西流这几天发现了“灵异事件”,先是自己的床单被套不知道被谁套的平平整整,后是每次他下班回宿舍桌上都摆着热气腾腾的饭菜,不过他一次都没吃过。   他有怀疑过自己的同事,但谁会闲的给他做饭做家务。   再者,他也不好意思说自己不会套被套!多丢面儿啊!   所以,他怀疑可能是进贼了,还是个有强迫症喜欢搞卫生做菜的贼。   可是,他没有丢东西啊!   没办法,靳西流这天选择提前回宿舍半小时蹲守。果不其然,当他放轻脚步上楼梯走到门前时便听到了里面传来阵响声。   “嘿!抓到你了!”靳西流一把推开门“田螺姑……”   “怎么是你?!” 第3章 伤春悲秋   靳西流是个难伺候的主儿,李行远可太清楚不过了。   宿舍里打眼过去整齐藏乱,比如被套皱巴一团,衣柜里的衣服也不好好挂,书桌上手绘一半的赤沙村地图、走访过贫困户的资料以及如何挨家挨户为他们解决困难的方案随意散落一堆……   李行远先是亲自上手给他换了新的床单被套,又是分类整齐材料,再买了几个新的收纳箱给他归整物品,干起活来别提多仔细认真了。   看着靳西流不爽的脸色李行远大方承认“给你送饭。”   “出去!我不吃来路不明的饭。”   这个答案不出李行远所料“所以你倒掉了?”   “我端给宁吉喆了。”   这次换李行远皱眉“你真是……算了,现在来路可察,可以接受了?”   “我更是十万个不接受。”靳西流冷嗤一声走近他“李行远,我不需要你的示好。你要闲的没事儿干想当田螺姑娘村里有大把的人需要你照顾,他们会感激你。”   “还有,没有我的允许,谁让你随便进我房间的?”   熟悉的芙蓉香再次袭来,李行远克制住拥他入怀的举动,随即跟没听到似的转移话题“我买了两个加湿器,这里空气干燥风沙大,待时间久了你会难受。”   话音刚落,外边儿的风吹得更大了。   “有意思吗?”   李行远当没听见似的继续说“你不会做饭,对吃食也挑剔,不合口味的菜你一筷子都不会动。以后每天我来送饭,你工作忙碌,这些事儿我干就好。”   “说得你没工作似的!”靳西流说话带刺,根本没法好好交流“我有队员做饭,用不着你自作多情。”   “电商中心下月才正式装修完,我现在的工作主要围绕选品。再者基地离这边不远,送个饭的时间还是有的。”李行远略显得意地说“队员有我了解你吗?而且我做饭你不用洗碗。”   不儿,谁想听他说这些了!   靳西流脸黑得像锅底,越想越觉得李行远厚颜无耻。   “李行远,别在我宿舍碍眼。出门左转下楼梯,哪儿远滚哪儿去。我们就当不认识,不对,咱两本来就没关系。”   李行远沉默许久,瘪瘪嘴好似有些委屈不过他很快调整过来“快吃吧,要不然凉了。明天想吃什么,你点菜。”   “我吃你大爷!”   “我没有大爷。”李行远诚实回答。   “你!”靳西流当真被气到了,他转过头突然想起什么“我会立刻改掉不锁门这个坏毛病。”   哪料李行远早有准备的从口袋掏出串银色钥匙“黎主任给我的。”   “他凭什么给你我宿舍的钥匙!”   “他记得你,也记得从前我们关系……关系好。”李行远顿了一瞬接着道“我说你不会做饭,照顾不好自己,短时间不能很好的适应。他就给我了,拜托我多多照顾你。”   “靠!那是以前!”靳西流扭过头,想起那天清晨他顶两个黑眼圈吓黎收全一跳的事儿。他将所有的责任推到风身上。   李行远收好钥匙,挪步到门边又回头“靳西流,你变了。”   靳西流呆在原地好一会儿,才缓缓坐下拿起筷子。   可乐鸡翅、土豆炖牛腩、粉丝香菇。两荤一素加一碗米饭,的确是他来这儿这么久吃过最可口的一顿。   反正不吃白不吃,宁吉喆再吃下去至少要胖十斤!免费保姆他爱当当呗,自己干嘛发那么大脾气!整得好像他念念不忘似的,对于不在乎的人和事儿我们得大大方方!   但不知为何总有些食之无味,靳西流琢磨了会儿,怒从心起将筷子拍在桌上,我变个屁!   李行远没说谎,   他变了,变瘦了,   所以他更得好好照顾他。   平日里吃饭的点,等郑宏斌上楼喊靳西流时,他已经吃饱了。   看着面前空荡荡的碗筷,场面顿时有些尴尬。   “额……”靳西流佯装镇定端起某人现榨的新鲜果汁“以后不用做我的饭。”   郑宏斌干笑两声说好的。   “队长,我跟杨成下午去村里宣传政策时,看到好几处危房。黎主任说里边儿现在还有人住,最近几日沙尘暴频发,万一哪天出事故怎么办?”   靳西流瞬间将和李行远的私事儿抛之脑后“你说的对,让我想想。”   次日开会时他提出了这个问题并给出解决方案“我建议我们在村委楼收拾几件空宿舍出来,危房改造是个长远的问题。先着手当下,保证居民生命安全才是重中之重。”   张支书带头支持,自然也没有人反对。   大家的行动很快,一行人自愿分成两路。一路收拾房间,另一路则去挨家挨户接人,有腿脚不便的就背过来,等过了风沙高发期再计划以后。   果不其然,沙尘暴在一周后大摇大摆袭来。   霎那间,天空被染成橙色,黄沙肆虐,遮天蔽日。   沙尘吞没整个小村,能见度不足十米。地面上的沙像水一样游过来,风声似千万头野兽在耳边嘶吼,混着砂石撞击的噼啪声,直击耳膜。   天地褪去色彩,靳西流从昏黄的深渊中走过,金戈铁马,气吞山河,宛如在世界末日拍大片。   “怎么样?人全部接过来了吗?”靳西流语气急躁,今日的风,那几栋危房恐怕真撑不住。   张支书无奈摇头“全安置好了除了有一户住在山腰的老太太,任凭我们怎么劝都不肯来。用强硬手段反而适得其反。”   靳西流眉头紧皱来回踱步没有多少犹豫时间他说“我去看看。”   “哎!”张支书赶忙拽住他“等会儿再去,现在风沙这么大,能见度低。山上路不好走,万一出事儿怎么办?保证群众安全的同时也得保证好自身安全吧!”   “不行,万一吹得更厉害呢?沙尘暴可不会待我们宽容!”说罢靳西流整张脸埋入领子,不顾一切朝外走去。   黎收全戴好口罩,抓起两个护目镜随后跟上“他连地形都不熟悉,我陪他去。”   “哎!”张支书拦不住只能随他们去了。   “戴好,跟我走。别说话,防止吸入过多沙尘。”   靳西流没拒绝,沙子拍在人身上很疼,风威力大到两人需要相互扶持才能前进,在黎收全带领下,他们成功越过些容易踩空打滑的地方,顺利抵达半山腰。   一座低低矮矮用泥巴堆砌而成地土房在狂风中摇摇欲坠,木门缺了半扇无法关闭。   走进屋内,光线昏暗,灶台边恍恍惚惚有个人影。   靳西流打开手电筒,背影佝偻满头白发的老太太颤颤巍巍眼神呆滞靠在墙角。   靳西流正想开口劝解些什么,黎收全对他摇摇头,示意他坐过来。   屋顶破破烂烂,瓦片摇摇欲坠,随时都有可能掉落。   黎收全靠坐在老人身边,从兜里摸了支烟出来,由于大风影响,点了好几次都没点着。   老人注意到,颤抖地手从灶台边摸了盒火柴,递给他并默默用手护住“不用管我,我不会跟你们走的。   靳西流打着光,定定地注视这个满目沧桑的中年男人。   烟燃半根,黎收全缓缓开口“她当了一辈子农民,过得很困难。幼时父母双亡,从小被当作童养媳生活在这个家,很早很早的时候丈夫就去世了。我初见她的时候也是这样,手里握根棍子,每次路过或者去看望她时她永远坐在黑漆漆的土瓦房门口或院里的大树下。含辛如苦拉扯大的儿子成家立业后不管她,我便常常来看她,陪她聊聊天,说说话,如此她布满褶皱的脸庞会有些许生机。”   “但她的一生好像没有太多幸福,很少人在意她,连生活的土瓦房里面也空空荡荡,只有一个破旧的菜篮子。里面装的是珍藏的糖和饼干,可能早就过期了,她还是不舍得吃。早两年得了老年痴呆症,记忆力衰退,现在连自己的名字也记不住了,只记得很久远的事情。自己的双亲早已离开人间,仅存的儿子不管她,所以她如今只能独自生活在这,日夜回忆她过往的人生。可能过段时间,她就会独自消失于人世,没有人会记得。”   靳西流听完酸涩感扼住心脏,他忽然明白了,明白了老太太为什么死活不愿意离开。   这间破旧的瓦房是她与世界唯一的联系,她早就失去了活下去的盼头,没有任何期望。每天起床就是为了睡觉,看着一处发呆就是一整日,十分乏味,活着也是遭罪。   所以她固执地留下来,如此活着就等于死了。   靳西流悲戚的想,她那忘本的儿子会愧疚不安吗?   答案是肯定不会。   因为没心没肺的人过得最安稳。   风仍旧呼呼地吹,门外已经有瓦片落下砸碎在地上。   黎收全戳戳他“你不回去吗?”他又指指头顶“喏,随时有危险。”   靳西流不动冷静地回答“老人有老人的坚持,我们有我们的选择。首先我做不到对生命的袖手旁观,相信您也是。其次,保护群众生命安全是我的责任和义务。最后,我一年轻小伙,被砸几下顶多骨折。瓦掉下来,我护着你们;房子吹塌了,我带你们跑。”   “嘿!”黎收全笑了“你的意思是我老了?往好处想,说不定马上就过去了。”   “黎收全……”靳西流说出心中所想“刚来那会儿我总觉得你变了,跟五年前我认识的你不一样。可现在我觉得,其实你还是你,心怀理想,从未变过。”   烟雾中的黎收全愈显苍老“从没有人这样说过。”   “或许是他们没见过你最初的模样。”靳西流联想到自己这几周来村子里所开展的工作,竟难得生出几分时移世易的怅惘。   伤春悲秋,似乎是人类共有的情感基因。   他们是改变者,也是被改变者。   但……总要有这样的一群人在传统理念与现代社会的碰撞中夹缝生存,用个体的情感温度丈量制度与人心的距离。   相信终有一日,理想与现实的隔膜会被撕裂。   话正说着,屋顶的瓦片坠落在脚边。   黎收全下意识反应护住老太太,靳西流快速移到两人中间,履行他适才的承诺。   “哎呦,你们干嘛啊?!”老太太含糊不清的说到“别管我了,快点儿走啊。”   黎收全温和安抚道“现在想走也走不了了。沙尘暴吹得正厉害,现在出去走山路,一不留神就会摔下去。”   “造孽啊!”老太太喃喃道。   又一块瓦片直直砸下来,根本不给几人反应的时间,靳西流闭眼准备用脊背承受然后再寻找屋内有没有稍微安全点儿的地方转移或者用物件挡挡。   但……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来,他反而感受到后背有股热源伴随阵闷哼声贴近。   “李行远,你没事儿吧?!”   李行远的脊梁很硬,护住了靳西流。   但似乎又很软,他气喘吁吁伏在靳西流肩头。   “你来干嘛?很疼吗?”   这次,靳西流听清了重逢时李行远未说完的话:   “我终于找到你了!” 第4章 一路西行   一辆黑色大G穿梭在连绵的祁连山中,沿路景观随着风的方向逐渐被红褐色山丘取代。   “嘛呢?”   电话对面传过来的腔调跟大爷似的。   “自驾游丹霞。”靳西流单手操控方向盘,额间黑发随风张扬。   陆顼挨个报了遍国内著名丹霞景点,结果均被靳西流否决。   “打住,你丫说相声呢?”   “妈的,缺心眼儿吧!”陆顼再好的性子都被磨尽了,何况陆顼在他们圈子是公认的大小姐脾气。   也就对面是脾气比他更冲的靳西流,但凡旁人,陆顼早就开骂了。   “这片丹霞未开发,我远远望到想着来跑一圈。”靳西流的声音显得不真切,大抵是风的缘故。   “丫作吧。”陆顼干净利落撂断电话。   靳西流笑笑,继续往深处开去。   今年是2012年,靳西流理应在北京大学读大三。但他休学了,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就是在城市里在学校待烦了,想出来玩儿。   没错,就是玩儿。   简简单单两个字成了他休学一整年的全部原因。   大G停在路侧,靳西流顺着路况小心翼翼避开丹霞彩石,它太过于脆弱,一踩就碎。   他爬到高处圆台上,站得高自然看得就远了。   此刻,连环游过世界的靳西流也无不感叹大自然的鬼斧神工。   陡峭的赤壁丹崖与环状的彩色丘陵复合交错,岩层放佛被泼洒了赤橙黄绿青蓝紫的天然颜料,在阳光下山体呈现出丝绸般的流动感。肉眼望去,至少有十几种的色彩层次。尤其是现在夕阳斜照时,观感更是到达顶峰。   靳西流用随身携带的相机拍了几张照片,山里没有信号,他只能等出去再上传。   返程时,车子突然开到分岔口。   一边儿是他来时走的宽广大道,另一边儿是条小路,惊险刺激。   靳西流蠢蠢欲动,眼里流出兴奋的光,驱车而过的冲动愈发高涨。   他感觉此路异常嚣张:来挑战啊!   试试呗,看看另一条路能带给他什么?   实在不行原路返回,不枉此行。   刚开始时靳西流挺有把握,小路的宽度正正好容得下他的技术。   可当驶到中间某个点,左边突然塌陷,靳西流急忙踩住刹车,往前眺望,才发现越往前路就越窄,他皱紧眉头。   好嘛,无路可走了。   靳西流嗤笑出声然后竟然悠哉悠哉点开车载音乐,给自己放了首歌庆祝。   许是风吹饱了,靳西流重新启动,打算慢慢往后倒时,车胎再次打滑,他只能方向向右打向前开,不料车屁股直接怼到土坡上了。   靳西流试了好几次没撤,他当机立断跳下车。左侧前轮陷在坡下,坡面角度趋向于垂直,他用脚踩了踩左边的泥土,不是,要不要这么松软啊!新疆棉花过来都得甘拜下风,尊称泥巴一声大哥威武!   操!   靳西流沦落到此番境地第一反应是点了根烟叼在嘴里,然后动手拆开后备箱盖板。   他脑子里已经有了解决办法,找到随车千斤顶用在左前轮位置处一点一点向上顶,等垫起后,再向前移动,不是什么麻烦事儿。   结果等过了五分钟,靳西流在风中用沉默变成了尊屹立不动的雕像……他双目失神地与坏掉的千斤顶对视。   妈的……人倒霉时喝凉水都塞牙!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   人狂没好事儿,狗狂……去它大爷!   靳西流偏不信了,他绕车转了圈,灵光乍现。   右方向到底,前进20cm,再左方向到底,后退20cm,再次右方向到底,前进20cm。左方向到底,后退20cm,反复10次后,应该就可以前进了。   但理想是美好的,现实是残酷的!   他不管怎么打都是刨坑,丹霞地貌下面的岩石松散且多孔道,根本不受力,现在这样只会越陷越深。   他深深凝视着左边断裂带,吐完最后一口烟圈。在确保不会破坏丹霞地貌的前提下,他直接松开手刹,车头直直向下冲去,靳西流甚至朝车屁股踹了脚送它一程。   巨大的冲击力掀起片灰尘,靳西流冷着张脸朝坡下战损的大G挥挥手。   拜拜了您嘞,等几百年后考古工作队走到这里发现这辆二十一世纪野生小汽车,到时候我们再千里来相会。   天色不早了,靳西流没多少功夫跟这辆车耗。   还不如一损俱损,交给保险公司定损得了。   至于怎么走出去,靳西流准备找个有信号的地方打电话求助。   往出走了十几米,他摸遍全身上下的兜,结果当场愣在原地。   他跟陆顼打完电话把手机扔哪儿来着?   哦,想起来了。   好像是副驾驶……   得,以后野生小汽车里还得加部外星破手机。   怎么办?   在这个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的地儿,靳西流身上只剩下脖子上挎的相机,兜里的半盒烟还有淡淡的绝望。   他继续向前走着,总不能真在这儿等死。靳西流仔细回忆,隐隐约约记得来的路上好像经过了某片村庄。   只要找到人,他便可以求助。   大约十几公里的路,靳西流走了足足三小时才看到蓝色村牌——赤沙村。   风刃吹干了跋涉时的咸涩,却反手落了层黄沙的吻送给他。靳西流来不及靠在大树边休息,就继续朝深处去。   四月份天短夜长,山里不比城市,天黑了就真的什么都看不到了。   可还没等到他寻到人烟,周遭光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黑沉下来,像是有人突然蒙住天地眼睑,昏暗从山脊倾泻而下,转瞬间便吞没了最后一线残阳,伸手不见五指。   靳西流估摸着不对劲,转身衣摆哗哗作响险些吹得他站不住。   远处天际风沙如潮水般涌来,瞬间天就黑了。什么都看不到,月亮、星星、都没有只有伸手就能抓到的黄土。   不一会儿,靳西流脸上感到湿润,不仅开始下土还夹杂雨水,雨土混合变成了泥浆。   靠……他有些不知所措,站也站不住走也走不了,世界陷入纯黑,世界末日也不过如此。   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前进。因为看不到和泥浆的缘故,他走得很慢,山路崎岖靳西流找不到任何方向。   突然他脚下踩空,失重感贯穿全身整个人不受控向下坠去。在粗粝的地面上翻滚了好几圈,头直接撞上一整块石头,血腥味从喉头漫向鼻腔。右脚可能卡在某个岩缝间,稍微一动受不了。   靳西流浑身发疼,意识模糊甚至已经忘了自己在哪儿。昏迷前最后的念头是:没有等死然后来送死,可真牛逼……   泥浆雨有愈演愈烈的趋势,渐渐在泥土上晕出片刺眼的血迹。   再次睁眼时,昏黄的光刺的靳西流脑袋更晕,恍惚间他以为自己上了天堂。   也有可能是地狱……因为天堂没这么破。   他捂住脑袋挣扎着想坐起来,可腿部使不上力,反倒疼的呲牙咧嘴。   看来是没死,靳西流有些难受,自己怎么成了这幅鬼样子。   “你醒了?”   光里走来人影,沉沉的,他看不清。   “谁?”   床榻微微下陷,靳西流额头一凉“怎么还没退烧?”   “我发烧了?”   ……   “你掉入河里昏迷了两小时,又被雨淋了个遍,不发烧才怪。不仅如此,还伴随轻微脑震荡,全身多处擦伤。”   “哦,没死就好。”   对于靳西流而言这都是小伤“我腿呢,是不是断了?”   “没,只是右脚脚踝扭伤。医生说一到两周避免剧烈活动就能好。”   “成。”靳西流后脑勺很重,跟喝多了的感觉差不多,他掀开红色大玫瑰花棉被,发现脚腕已经带上了护踝“谢谢您救了我。哎,对了!哥们儿,您叫什么名儿啊?”   “李行远。”   “行远?”靳西流回忆起这儿层峦叠嶂的大山脱口而出道“惜山不厌山行远的行远?”   李行远顿了一瞬随即摇头“不是。”   “那是哪两个字?”   李行远说“字是这两个字,但我的名字没什么特别的寓意。就是再普通不过的行远,人人都认识的两个字。”   靳西流没多想“我叫靳西流。一路西行的西,大江东去的流。”   “嗯?”李行远没反应过来。   “大江东去。”靳西流面无表情用手作波浪状浮动了两下给他演示“水在流嘛。”   “也可以是千古风流人物的流?”   “随便。”   交换完名字后气氛再次陷入静默,显而易见,他们都不是什么性子热情的人。   屋内灯光昏暗,没有窗户,靳西流分不清现在是白天还是黑夜,他借着光打量着这个不足十平米的房间,糊满报纸奖状的泥墙,木板搭建的硬床以及颇有年代感的钨丝灯。   在这里,呼吸都是沉重的。   也由此他终于看清了他的救命恩人。   年纪不大,估摸着比自己小。生的一副好样貌,尤其是那双眼睛,过分清澈。他身上穿着件洗的发旧的纯黑色外套,神情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十分沉静和寂寥。这反而冲淡了相貌带来的明亮感,混合成一种独特的气质。   光影流转间,靳西流心里无端浮出一个词:有棱有角。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嘶,你……”靳西流不自觉想找些话题“你怎么发现我的?”   李行远语调平平“接我妹妹放学的时候,她问我说:那个哥哥为什么要躺在河边睡觉?我就注意到了浑身是血的你。”   靳西流头更疼了,这也太他妈丢面儿了“我睡了几天?不对!我昏迷了几天?”   “一天,现在是晚上八点。”   “还好。”   “你发生了什么?”李行远主动问起。   “我来旅游,结果半路车陷了。山里没有信号,我想着来村子里找人求助。结果遇到了沙尘暴,它竟然是纯黑色的,跟我印象里的的一点儿都不一样。我什么都看不清楚,不小心脚下踩空就掉下去了。”靳西流气馁地倾诉着。   “嗯。我们这儿俗称为黑旋风。”   见李行远没有要多解释的模样,靳西流堪堪闭上嘴脸埋入领子里,其实他一点儿都不想说话,可冷着救命恩人又不大礼貌。   李行远见状推门出去,不一会儿手里拿条毛巾回来搭在靳西流前额“我先出去了,你好好休息,有事可以喊我。”   “哎!”靳西流拽住他的袖子,拽的很紧“你能借我手机吗?我想打个电话。”   李行远瞥了眼他白净的手,微不可察的蹙了蹙眉“我没有手机,我家也没有信号。”   “啊?!”靳西流显然不相信。   李行远又说“小卖部里有座机,明天我带你去。”   “好吧。”靳西流勉强相信他。   “你……”李行远罕见的欲言又止。   “想问就问吧,不背调清楚万一我是坏人呢?比如半夜偷东西。”   “我们家没什么值得偷的东西。”   的确,靳西流环视四周,估计小偷来了都得放一百块钱摇摇头离开。   李行远表情有了波动,问出的问题却很傻“你出来玩儿不用上学?”   靳西流沉默了,他觉得最起码也得是他的身份背景,社会关系或个人信息吧。   “我休学了。”   李行远脸色明显呆滞了一瞬“为什么?”   “玩儿呗!”靳西流丝毫没觉得有什么不妥“你呢?高中生?”   “我高三,也休学了。”   休学这个词放在李行远身上靳西流反而莫名觉得奇怪“原因?”   “打工赚学费。”   “啊?!”靳西流目光掠过一丝惊讶,愕然道“怎么能上不起学呢?”   李行远没回答他这个问题,提起读书这个话题他不自觉多问了两句“你读高几?”   “我读大学了,去年六月份刚读完大二。”   “大学。”李行远缓慢的重复了遍这两个字,流露出的眼神靳西流读不懂“你在哪儿读大学?”   靳西流一本正经地胡驺“上海。”   人生地不熟的,管你好人坏人还是救命恩人,哪能一下子就交代出去自己的真实信息。万一遇到拐卖的,他找谁哭去。   李行远只在课本里和村集体放的电影里听过这个城市,很远,也很繁华。   他疏离地拨开衣袖上的手“早点儿休息。”   这一晚,靳西流在高烧中睡的很不安稳。 第5章 生而不养   次日清晨,靳西流是在外边儿的公鸡打鸣声和争吵声中惊醒的。   他揉揉眼睛挣扎着下床,没有拐杖他无奈选择用一蹦一跳的方式行走。   木门被他一推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靳西流甚至不敢使大力气,生怕它散架。   门外景象使他愣住好几秒,低矮的黑木屋顶,四周土墙布满裂缝,脚下没有地板或瓷砖取而代之的是用泥巴一脚一脚踩出来泥土地。一张破旧的木板桌上,摆了盏未用完的煤油灯,角落里堆满各种杂物,一切都像是上世纪的产物。   争吵声从对面的房间传来,是一条破布门帘都遮不住的贫穷。   他缓了缓,头已经不那么痛了。排除身上的擦伤和扭伤的右脚,靳西流觉着自己已经好的差不多了。   所以他想快点儿离开。   “女娃念什么学?上学就没用,以后还不是要嫁人!屋里地里活干都干不完,有这闲时间多帮帮家里。嫁个好丈夫,才是女娃最好的出路!”   难听的咒骂抱怨声震得整间屋子抖三抖,靳西流靠在门边打了个哈欠,神情没太大变化,只觉好吵,吵得头疼。   呼吸够了新鲜空气,他刚准备跳回去躺下休息时,李行远掀开对面门帘出来身后跟了个身高到他肩膀,背着斜挎小布包黑瘦黑瘦的女孩。   “早上好。”靳西流硬着头皮打招呼。   李行远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才道“烧退了吗?”   “应该退了。”   李行远点点头侧过身朝女孩说了句等我又走回了门帘里面。   女孩瞳孔又透又亮,像葡萄粒似的,她朝他眨眨眼忽然笑了下“你睡够了?”   靳西流也眨眨眼知道女孩在调侃自己“嗯,下次争取睡的更久些。”   女孩笑的更开心了,性子跟她哥一点儿也不一样“那你好好养伤哦。”   恰好李行远回来了,手里端着一碗一碟。碗里盛了玉米疹子,碟子里是土豆丝和窝窝头“吃饭吧。”   靳西流跟在李行远身后一步一跳“咱们今天什么时候去打电话?”   “等我上完工回来带你去,小卖部离这儿有段距离。”李行远递给他筷子。   “行。”   靳西流目送着他离开,握着筷子的手犹豫不决,尝试着夹了根土豆丝塞进嘴里,比他想象中的好吃一点。   “哥,我想念书想考大学不想嫁人。”李乔轻声说道,她低着头脑海中回响着父亲今儿早上说的话有些想哭,但想到哥哥为了自己休学又立马坚强起来。   由于近几天风沙频发原因,李行远会送李乔去村口搭车看着她上车去镇上再去砖厂上工“你还小,当然得念书,我们不嫁人。有我在,他不供我供。”   李行远口中的“他”,正是他们的父亲李大成。除此之外,两兄妹还有个弟弟,待三人同时开始上学,李大成里说什么都只供一个。   重男轻女、重小轻大,似乎是这个小家里暗然滋长的病根,解不开,脱不离。   不幸中的万幸是李乔有个好哥哥,李行远自己休学打工赚学费都坚持不让李乔退学。   哪怕他是被迫退学的……   “谢谢哥。等我赚钱了一定不让哥那么辛苦,过几天的期中考试我绝对考个第一回来。”李乔暗暗给自己加油打气,其实她哥的成绩比她还好,从小到大,从小学一年级到高中三年级,李行远总是断崖第一,是班里最优秀的学生。   “没事儿,别给自己太大压力。”李行远总是这样,对自个儿严苛,对他人宽容。在他身边,人总能感到安心。   村里唯一的生计是在砖厂搬砖,从村口走去不过二十分钟,李行远一路跑着半刻没停歇,因为他今天必须得早点回去。   砖厂外堆着整整齐齐的红砖,机器的轰鸣声从裂缝中透进来,给了每个养家糊口的人一束光。   来这儿工作的人要么是不愿意出去打工没什么手艺活的中年男人,要么是五六十岁还要承担养家义务的老人。当然,像李行远这种十七八岁的孩子也比比皆是。   李行远没来得及喘口气就先去包头那儿打了声招呼签到,然后戴好手套开始默默无言的搬。一块砖五分钱,从早上八点到下午六点,除去中午喝水吃饭时间,他能搬一千多块砖,一天顶多能挣六七十块。   李乔的学杂费包括校服教辅材料等一年五百块钱,自己的学费住宿费加上教材费生活费一年大概需要三千多。   等李乔今年考上县里的高中,花销更大。家里不供,李行远能多攒点儿是点儿。   “哎!行远,歇会儿吧。”中午大家伙都停下或是蹲在厂子边就地吃饭或是回家休息再赶回来。   唯有李行远喝了两大口水缓了十几分钟后就又开始了。   “唉!这孩子命苦啊。摊上他爸那样的人真是倒霉!”提起李行远的父亲李大成,同村的工人们纷纷摇头看不惯。可也只能嘴上说说,真正要谁去帮忙恐怕一个两个跑的远远的。   下午五点半,李行远摘下手套帽子,一个人来一个人走。   家里静悄悄的,李大成在地里种麦子还没回来。他先打了两桶水简单冲个冷水澡换身衣服,去去身上的味儿接着敲响了自己小房间的门。   “哎呦喂,您终于回来了!”靳西流以极快的速度跳向门口“你去干嘛了?”   李行远虚扶了一把他的胳膊“我不是说我去上工?”   “我知道啊。”靳西流一脸理所当然“但未免太久了。”   也不怪靳西流抱怨,他早上吃完无滋无味的早饭后,就没事儿干了。一个人待在小房间里,实在无聊的紧。   李行远明白他想说什么“走吧,我领你去打电话。”   路上李行远本想扶着靳西流,但遭到了靳西流的拒绝,他坚称自己一个人可以,便一蹦一跳一瘸一拐的往小卖部走。   小卖部的白墙上用红漆刷着赤沙村便民商店,门口摆着两把木椅方便村民们坐着拉家常,抬头还有槐花古树的香气做伴。   靳西流对这儿似乎兴趣浓厚,往进看小卖部里有一个很大的木柜台子做账桌,桌面上必备算盘和袖珍秤杆。外边儿有一排玻璃制成的黄酒坛子、酱油坛子、糖果坛子。有人来打就用毛竹筒做的打酒器提一小壶出来。货架上摆满玲琅满目的商品,大多是没有牌子的,包装鲜艳。可惜的是对于他来说有眼欲无食欲。   “王婶,打电话。”明明小卖部里没有人影,明明李行远声音不大,可话音刚落地,门帘里就走出来一笑嘻嘻的妇女。   王婶的嗓门倍儿响亮,人也自来熟边嗑瓜子边说“省外一分钟一块,省内一分钟八毛。呦,行远,这是哪家娃啊?怎么没见过”   “迷路了,自个儿跑来的。”李行远将红色座机移到靳西流眼前“会用吗?”   “当然!”三十多年前他家也接过座机,就连现在他父亲的办公室里都放着台红色专机。   靳西流先按90再加号码,然后拿起听筒不动,等它自动呼出。   嘟——嘟——   足足响了二十多秒才有人接通“您好,哪位?”   “您儿子。”   紧接着是一阵沉默……   然后挂了!   没错,挂的干净利落,毫不留情。   靳西流无语地再次往过拨,连续拨了三四个才被接通“小同志,您骗错了人。”   “老靳,是我,靳西流!您工作忙晕了吧您,诈骗犯怎么可能知道你的私人号码?!”   “嘿!”对面人认出来声音“兔崽子,你什么时候换号了?”   “不是,我手机丢了。现在借的座机报告您一声,我在这边儿出了点意外。这段时间没法保持联系,不过我特安全,您告我妈和我奶一声,让她们别担心。我处理好了就回家。”   老靳闭着眼都晓得自己儿子什么德性,好面儿呗。于是也没往下追问便道“收到,玩儿的开心。”   “就没了?”   心可真大……   槐花落到靳西流乌黑的发间,过了许久,对面才憋出句“安全第一,祝你好运!”   嘟——嘟——   “得。”   靳西流喉间溢出两声低笑,不愧是亲生的。   说实话,他父亲并非对他漠不关心,反而在意的出奇。只是各家有各家的教育理念,因为老靳常言道见天地者知蜉蝣,所以在自己提出要休学自由旅游一年后,他就率先高举双手欣然同意并在几天后为他办理好了所有相关手续。   “不到四分钟,收你四块钱。”   靳西流从上衣口袋里摸出现金,递给王婶一张一百的“不用找了,剩下的您帮我装点儿零食饮料就成。”   “哎呦!”王婶眼睛笑得眯成条缝“好,这岁娃真心疼。”   靳西流疑惑望向李行远“啥意思?”   “夸你可爱。”李行远嘴角不动声色的上扬。   靳西流如遭雷劈,可爱这个词儿恐怕跟他八杆子打不着。   回去路上李行远问“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暂时不走。”   李行远顿住“什么意思?”   “没意思,至少得等我把脚养好。”靳西流敏锐的察觉出不对“我不会白住你家白吃你饭,今天上午我已经给过你爸钱了,他……”   话未说完就被李行远厉色打断“你给他钱做什么?!”   靳西流被他这般没由来的反应激起了火气“你冲我吼个屁!我花钱买个清净,不行吗?!”   他回忆起今天早上他趴桌子上吃饭时,李行远父亲突然闯了进来。。   靳西流本着礼貌打招呼道感谢,哪料对方看都不看他一眼,只在翻找东西时故意把动静弄的乒乓响,嘴里还毫不顾忌的抱怨“一天天净闲得慌,什么人都往家里带,多一张嘴吃饭,还请村医。用老子的钱发善心。”   联想到早上听到的那些话,靳西流神色沉凝。他将筷子拍在桌子上语气冷淡“叔,我给你钱。您别说话了成吗?很吵。”   “你给了多少?”李行远眉峰拧紧,嗓音带着明显的不悦。   “五千,我身上只剩下这么点现金了。”   李行远语气不掩讽意,话里带刺道“恭喜你啊,这次五千下次就是五万了。”   说完他将两大兜子零食塞进靳西流怀里,头也不回的离开。   靳西流火气蹭蹭冒“我当然知道他算不得什么好东西,你当真以为我是散财童子?!”   “……你说什么?”李行远脚步停住,反应像卡壳的机器人,   靳西流是怎么看出来的?明明他才待了两天,明明这两天那个人没有发疯犯病!   靳西流往前跳了几步站定在李行远面前,居高临下的睥睨着他“首先天底下没有哪个父亲会让自己孩子休学打工或者辍学嫁人!国家实行九年义务制教育,免交学费和学杂费,只要想读愿意读就没有供不起的。仅凭这一点,他就不是一个好父亲。而且,我一直认为除了某些特殊情况生而不养的人都该死,所以他连人都不是。其次,李行远,你救了我,我会报答你。但这不代表你可以随便朝我大呼小叫,哪怕你是好心?咱俩除了救命这一层再多关系没有,我不需要你那所谓的善意,也麻烦你收起你这幅不论缘由本着为谁好的大男子主义。最后我给他钱自然有我的打算,用钱买清静这桩交易我觉得很值。至于是不是无底洞,我又不蠢。我的事儿,您甭瞎操心。” 第6章 年轻气盛   晚上,一张四方小木桌摆在凹凸不平的院子里,撑起五人晚饭。   李行远与靳西流虽然相邻而坐,但两人之间气压犹如台风丽莎过境。   “娃,快吃。”李大成把菜推到靳西流面前“别跟叔客气,你就安心在叔这里好好养身体。无聊了让行远带你出去转转,我们山里也没啥,就是空气好。”   许是见识了财神爷的威力,李大成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简直让李乔大跌眼镜。   靳西流没回应,夹了两口炒包菜后便不再动筷。   “爸,今天怎么是你做饭?李行远为什么不做!”李大成身侧十一二岁身型健硕的男孩开口抱怨道,他便是李行远的弟弟李逸杰。   在缺爱的家庭里享受到独一份的偏爱,李逸杰理所应该的恃宠而骄。而他的基因选择就天生注定他能得到这份例外,李大成怎么做他就怎么学。所以他不喜欢李行远,讨厌李乔;他“孝敬”父亲,处处给自己哥哥亲姐使绊子;他在班里拉拢团伙,小学六年级就学会欺负同班同学。   他的种种恶劣罪行能列举一天一夜,可即便如此在李大成眼中他依然是最听话的孩子。   靳西流受家庭熏陶,识人能力堪称一绝。他能一眼看穿李大成,李逸杰自然逃不过。   李大成轻哼一声态度显而易见“你哥大忙人咧,哪有闲工夫管这些有滴莫滴。老子在地里头忙活一天,回家连顿热乎饭都吃不上。”   李行远默默喝着碗里的米粥,对这样的情况早已习以为常。在灶台上堆积的岁月里,他做成千上万顿饭的时候无人问津,偏偏少做一回,倒像是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责。   靳西流不喜插手旁人家家事此刻却忍不住“您的意思是我们现在吃的是冷饭喽?”   李大成跟学过变脸一样又笑起来露出口烟渍牙“热乎着呢!娃快吃!”   “哦,那是我误解了。照您的意思我还以为没有李行远大家会饿死呢。”   李大成没接话,暗自翻了个白眼到底看在钱的面儿上不好发作。   李乔闻言咯咯地笑,眼珠子愈发明亮衷心称赞“小靳哥,你太帅了!”   吃完饭,李行远去厨房洗碗。李乔借着月光趴在刚用来吃饭的桌子上写作业,一旁的李逸杰时不时过来故意踢姐姐的板凳捣乱。   李乔被惹烦了也只是换个方向继续学习,她不是没脾气,只是没底气。   而且她这个亲弟弟只有李行远能管住。   李行远不知道随谁,脾气硬,李逸杰其实有点怵李行远,所以只会挑人不在时耍耍无赖。   “小崽子,一边儿凉快儿去!再不老实我真抽你了!”靳西流口气认真不像是开玩笑,他不喜欢小孩儿,尤其是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鬼精。   “来啊来啊,你抽我啊!”李逸杰尤其不屑,他朝靳西流边吐舌头便挑衅“我跟我姐姐玩儿呢!管得着嘛,再说,你学公鸡跳揍我吗?”   靳西流撑着门槛,脸落在阴影里,晦暗的光线将他的面容裁成两半,好不可爱。   他朝李逸杰勾勾手指诱惑他过来然后抬起手臂用劲儿一把推倒李逸杰“好玩儿吗?”   李逸杰仰躺在地上摔了个屁股蹲,他握紧拳头原本想起身还手却往厨房的方向瞥了一眼,然后眼珠子滴溜一转抿起嘴就要放声大哭。   “你哭一声,我就推你十次,你哭个试试。”靳西流压着声话语间充满威胁,他是懂礼貌却不是个脾性好的人,他有的是法子治自己不喜欢的人。   李逸杰抽抽鼻子,怨恨的瞪了他一眼,大丈夫能屈能伸!他不服气的起身拍拍屁股上的灰尘,跑进主屋。不用猜,都知道他去向李大成告状了。   靳西流甩甩手,这小孩身上咋长了这么多肉,挺废劲儿。   他示意李乔继续写作业还把今儿从小卖部买的一大堆零食全部给了她,奖励乖孩子。这样和善的靳西流令李乔目瞪口呆,仿佛适才凶巴巴的人不是他。   在院里吹了会儿风,靳西流感到有点冷没等李行远从厨房出来呢他又一蹦一跳回房间了。   “哥,小靳哥为什么会留在这儿?他看起来跟我们好不一样,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人。”李乔抽出张卫生纸递给刚洗完碗手上还挂着水滴的李行远。   李行远闻言擦手的动作停住。   是啊,为什么呢?   他脑海里不自觉浮现出那人休学的理由——玩儿。   可这里并不好玩儿,没有风景没有乐子,有的只是在封闭的大山里滋养出的落后与暴力。   李行远摇摇头最终喃喃自话“他迟早会走的。”   同时坐在床边的靳西流也在思考自己为什么忽然之间推翻早上快快离开的的想法选择留下来。他又没有什么特殊癖好,比如留在物质精神双贫瘠的世界里“吃苦”。   回想起白天的情景,因为没有手机没有电脑没有任何娱乐方式加之他身体不适,睡也睡不着,玩儿也玩儿不了。一个人待在小房间里没事干简直无聊透顶,度秒如年。   于是,他推开了那扇大门来到院里仔细瞧了瞧这个村庄。   破旧、贫穷、落后、没有颜色……在这里活着,好像喘气都需要比别处用力。   可好像不仅仅是这样……   靳西流闭上眼吸了口风,风里带着自由和浪漫的气息,好似整个身子都被打开了般。   一路上旅行过来,他眼中的西北是什么样的?靳西流在心中如此问自己。   西北有连绵的山脉,这里的山很绿,很高。有草原有沙漠有盐湖有雪山还有一望无际的戈壁,有被夏日太阳晒得发亮的黄土,金灿灿地铺向天际。抬头看,天蓝云白像是用蜡笔涂出来的一般,不仅形状饱满连颜色都是一种纯粹的蓝。   视野所及,尽是宽广。   西北没有海,但每一处都如同海洋一般辽阔无边。   以前在城市里的总有太多事儿需要应付,来到这里好像只需要呼吸就好。   随风而行,就连每一次呼吸都是一种敞开的舒畅。   但这个小山村又跟他眼中的西北不一样。   难道说这里不是西北吗?   不,当然是西北。   只是在西北之上,多加了层乡村的底色。   靳西流睁开眼望向远处的群山,他忽然想起初中读《乡土中国》时仅仅是当作任务来完成,因为心境太过浮躁,那时候的他并没有读懂。   可谁叫他有个过目不忘的本事,他清楚的记得书中有几段话:   “我们的民族的确是和泥土分不开的,从泥土里长出来,光荣的历史也自然会受到土的束缚。”   “陌生人所组成的现代社会是无法用乡土社会的习俗来应付的。于是,土气成了骂人的词汇,乡也不再是衣锦荣归的去处了。”   彼时阅读,只觉是抽象理论。此刻身临其境,方知一字一句皆有重量。   由此他暗想:我们不是范仲淹,凭空想象就能写出岳阳楼记,我们应该去看一看。   村里的环境社会对于靳西流而言是陌生的,通俗讲,他很少见不受污染的蓝天,从未走过不需要灯也明亮的夜路,又或是真正与这片土地上的人相处过。   书中还有一句话是乡下人没有见过城里的世面,因之而不明白怎样应付汽车,那是知识问题,不是智力问题,正等于城里人到了乡下,连狗都不会赶一般。   虽然靳西流觉着他会赶狗,知识也充足但这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既然命运将他抛掷于此,就当见世面涨知识了。   过了好半晌,李行远手里拿着书和试卷推开门走进来。他趴在床前的桌子上借着微弱的煤油灯做题,仍旧一言不发。   靳西流盯了他好一会儿主动开口“还生气呢?”   李行远没答。   “一个大男人心眼子怎么这么小,我不就说了你两句嘛。再说本来就是你的不对啊。虽然我明白你是出于好心,我都懂。但我这个人性格就这样,白天话已经说的很清楚了,我不需要——”   “是需要我给你道歉说对不起吗?”李行远打断他,他还不至于为这点小事真的跟靳西流生气。何况,靳西流说的对。他们没有半点关系,自己白日里那番举动的确是多管闲事,如果是为了这个,他可以说对不起。   靳西流被他这番举动弄的哑口无言“算了,不用。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这个话题翻篇,我的医药费是多少,包括这几天你照顾我的花费,我给你。”   李行远重新低下头在写完的作业本背面用铅笔进行计算眼都不抬一下。   终于,靳西流等没了耐心“用得着算这么久?”   李行远回道“我算的是数学题,你的医药费已经给过了。”   靳西流知道他说的是自己给李大成的五千块“那是借住费,与你帮我的无关。”   “那你怎么不说你住的是我的房间。”李行远语气寡淡,像是故意和靳西流作对。   “我?!”靳西流神情停滞抓了两把头发才反应过来“不对,你这两天睡在哪儿?”   他有留意过,李逸杰和李大成住的是面积最宽敞通风采光最好有大炕的那间屋子。李乔住的是另一间空荡荡的和这间布局差不多的小屋子。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睡觉的地方。   李行远继续算题,他面色专注,跟卷子上的等差数列较起了真。   靳西流哑火了,他翻被下床夺走李行远手里的铅笔“你回学校读书,我供你。”   “?”   意识到自己说的话有歧义他解释道“学费,书费,生活费就当作我对你的感谢。你不用有心里负担,我资助你上学。”   李行远倏然笑了,他的笑没有任何杂质,靳西流瞬间就晃了眼。   “凭什么?”他站起来。   狭小逼仄的空间里两个一米八的大男人尤为拥挤,空气开始逐渐稀薄。   “靳西流,你不需要报答我。”   “那天,如果是条狗躺在河边,我都会毫不犹豫伸出援手。你吃的粮食是我们自己种的,给你治病的村医只收了我三十块钱,你住的屋子躺的木板床更不需要花钱。我照顾你,因为你是病人,所以我心甘情愿。你要因为新奇,想在这里多住段日子,我没有意见。来者皆是客,虽然我们这地方穷什么都没有,但我绝对欢迎你。你给了我爸五千块,那是你的决定,我无权干预。我下午只是生气他可能会缠上你,没必要,你懂吗?”   李行远一字一句,说的很慢。没有疾言厉色,没有妄自菲薄。他和他站在同一水平线,两种目光交汇毫不怯懦“我们认识不到三天,我没有理由接受你的资助。我相信你的善心,可我绝不允许。我有手有脚,能够自己赚钱供养自己。你说资助我高中,资助我大学,那以后呢?你了解我是一个怎样的人吗?万一我恩将仇报呢?你说你和我爸的交易很划算,很值当。那和我呢?如果是桩亏本的买卖,你该怎么挽回损失。”   靳西流蜷紧的指节一寸寸松开,灼烧整晚的火气被徐徐抚平。   他们既年轻又都太过傲气,所以总是下意识喜欢用自己天生所拥有的东西施发善意,却从未考虑过对方需不需要。   靳西流刚才的言行跟他说李行远不要插手自己的事儿没有任何区别。   “如果我说我无惧损失呢?”靳西流长长的身影拉在墙上,身体后仰姿态从容自信。   “我会恭喜你,你赢了。”   靳西流双手抱臂嘴角上扬“你总得让我为你做点儿什么,毕竟是你救了我。”   两人气氛融洽,李行远获得主动权他敛眉认真思考“你教我英语吧。”   “行,没问题。”从小生活在外语环境中的靳西流高考英语成绩150,这点小事儿对他来说就不是事儿。   “不过你确定数学不用?”   “嗯?”   靳西流坐到李行远刚刚坐的小板凳上,用铅笔在试卷上画出好几个圈“这几道大题解题步骤有问题,证明你的思考过程不严谨。阅卷老师能一眼看出来,会扣分的。当然,如果你有自信踩分点都没跳掉的话,老师应该也不会介意。尤其是这道数列题,主要难点在于绝对值的正负判定,你的思路侧重点不对。如果我是老师,我顶多给你两分。”   数学算是李行远较拿手的科目,一般维持在130分上下,他边注视靳西流写的解题方法,边用手指在桌上跟他的笔尖一起算,思路果然开阔不少。   “这样,明天,你把你所有科目试卷包括得分情况整理出来拿给我。我给你分析分析,放心,学习对我来说是件特别简单的事儿。”   “高考状元,有兴趣吗?”   “当然。”   李行远笑意盈盈,面前这个人跟他的字一样,笔画刚劲有力自信洒脱,永远忠于自己,不屑于藏起锋芒,狂妄恣意。 第7章 同床共枕   “咳咳……”靳西流不自然的翻过身抵住冰冷的墙,他从幼儿园开始就独自睡觉了。时隔十几年,身边罕见的多个了人,有种说不出来的别扭。就像是自己的私人领地被陌生人入侵,尽管这床的主人不是他。   适才,靳西流给他订完数学题,李行远便起身准备道晚安离开。   哪料某人脑子发热“哎!要不一起睡?”   “嗯?”   “我的意思是,这是你的房间我怎么好意思霸占你的床叫你无处可去呢,咱们两个大男人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勉强挤一晚上,我明天就去问问村里有没有多余的房子租给我。”靳西流语速极快的说完,仿佛再晚几秒他就会反悔的样子。倒不是他挑剔金贵只是因为某种不可言说的缘由……   “没有。”   “什么?”   李行远注视着眼前人愣愣的神情说“村子里没有往外租房的人。”   “哦。”靳西流无所谓“没事儿,总会有办法的。”   “你确定?”   “确定什么?”靳西流恍然有种错觉,李行远今晚总是在逗他玩儿。   李行远握起煤油灯“一起睡觉?”   “当然。”   李行远吹口气,屋子陷入黑暗,空气里只剩下股浓浓的煤油味。   床不是标准的双人床,仅比单人床大一点点而已。床架是用几块木板简单拼接而成,上面铺了层薄被褥就成了人睡觉的地方。   此刻,两人硬生生将其睡成了三人床。没错,中间能挤下一个李逸杰的三人床。   “要是睡不着可以数羊。”李行远半边身体悬空,双眼紧闭。   靳西流腿瘸着,脚麻难受翻个身都小心翼翼的“那更睡不着了。”   “嗯?”   “你们这里风好大,我数的羊被吹走了怎么办?”   黑夜中李行远发出的笑声正好和蝉鸣声呼应,跟二重奏似的。   “其实我特喜欢风,无论是细风、狂风,野风或者妖风。”没有酝酿出睡意的深夜聊聊天最合适不过了。   “为什么?”李行远问。   “两方面:一来,我小时候看过部日本动画《听到涛声》,电影里往往原地刮起轻快的小旋风,主人公的情感随风而起。风起故事起,风停故事停。二来,我记得风属于刹那间的自由,它会裹挟着我的灵魂将意识投向于没有重力的乌托邦,最终在心灵深处还我片净土。”   李行远听完,脑海里闪出两个字:美好。他印象中的风是怎样的?   ——是走马兰台类转蓬的蓬草,是胡天八月即飞雪的妖风,还是唯有北风号怒天上来的凛冽?   总之不好。   “其实,我一直有个问题想问你。”靳西流犹豫片刻还是讲了出来“你母亲呢?”   屋子里太安静了,连李行远颤动的呼吸声靳西流都听得清清楚楚。虽然转瞬即逝,但靳西流知道这次不是错觉。   “我妈生我时难产没救过来,我出生不到五个月我爷爷说要把我直接埋了或者扔河里。我奶奶不肯,独自带我回去喂糖水喝米糊,我就活了下来。”   靳西流倒吸一口凉气“那……李乔和李逸杰呢?“   “我妈死后没过几年李大成从外边买了个媳妇,那时候,妇女拐卖似乎是件很容易的事儿。买的媳妇刚来的时候不听话,李大成常常打她。有次,她求我让我帮她逃出去,我答应了。可她快跑到村口时,又被抓了回来,村里的人互相认识,路很难走。李大成特生气,将她关进了养猪养羊的圈子,也狠狠揍了我一顿。后来,女人的精神状态愈发不好。生下李乔后,李大成不满意,他卯足劲地要生儿子。终于,女人死了,死在了李逸杰的第一声啼哭里。”   靳西流张大嘴巴,一时竟发不出声音。说不震撼是假的,他从前只在新闻里和父亲书房里的报纸上见过此类事件的报道。   那会儿光看文字,都觉得唏嘘。   可直到现在他亲身站到这片土地上,才懂得原来报纸上刊登的寥寥数笔,沉重到需要真实血肉才能撑起字里行间的留白。   靳西流沉沉的呼出一口气,他没问为什么不报警这类的蠢话。所有人都是一伙的,包括警察。   飞机都要飞很久才能出去的山?人怎么跑。   这类事件就和这里的山一样——无穷无尽。   “村里拐来的人多吗?”   “十几年前多,现在好多了。”   黑暗中,靳西流的眼睛仿若有光在闪“如果我说我能帮你们,你信吗?”   “信。”李行远回答的干脆利落“可惜没用,过去太久了。前几年来的书记带外边儿的警察来过,送了部分还清醒的人回家。也有几个不愿意,理由是留在这儿虽然挨打挨骂,但起码饿不死。还有的人被孩子拖住,走不脱。事情发生了就是发生了,迟到的正义不叫正义,再怎么挽救她们的人生也毁了。这几年来情况确实好多了,摧毁了几帮犯罪团伙,几乎没有新人进村,除了你。”   靳西流瘪瘪嘴,顾不上跟他耍嘴皮子“要是有人拐我,不论别的。我一定会拿起刀,杀了他们来给我陪葬。”   李行远是真相信他能干出来“不早了,睡吧。”   “哎,再给我五分钟。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嗯。”李行远好像对他格外有耐心。   “李大成经常揍你吗?”   李行远似乎没料到他会问这个,顿了好久才低声开口“记不清了,只记得我小学六年级就已经学会拿起凳子反抗了。”   靳西流心底默默为他鼓掌赞赏之情无需多言,可与此同时他心里那块最柔软的地方像是被什么戳了下,泛起一阵酸意。他下意识的想用些什么把眼前这人从沉重的记忆里拽出来。   “你知道吗?”靳西流扬起声调,带上一种讲笑话般的神气“我小学二年级带着我家的狗去打群架,一人一狗单挑十一人足球队。然后没喊开始呢,我爷爷带着一群人来给我撑腰。结果您猜怎么着?我们爷孙两连人带狗被我父亲当场揪回去,结结实实挨了一顿训!太他妈丢面儿了!”   李行远现在听着只觉好玩儿,直到后来他知道靳西流当时养的狗是只约克夏时,他整整嘲笑了他三天!   次日早晨,靳西流被噩梦惊醒。   他梦到睡的木板床长了堆彩色蘑菇,蘑菇越长越快越长越大。他没来得及逃出去便被它死死捆住手脚,然后蘑菇以种极其诡异的声音开口:想要活命,让你的王子来救你。条件是:真爱之吻……   不儿,缺心眼儿吧!   什么破梦……至少,王子得是他自个儿。   床侧的余温冷却,人早已离开。桌子上用碗扣着和昨日一样的早饭,靳西流跳着去洗完漱接着准备去趟小卖部。   既然决定好要在村子里待段时间,他首先要做的事儿就是过得舒服。   半小时路程,靳西流重心倒到另一只脚上足足瘸了四五十分钟才走到。   他学着昨日李行远的模样站在柜台前温声到“婶子,您喂,于小衍在吗?我打电话。”   不多会儿门帘果然被掀开,不过这次未见其人只闻其声:自己拨号,省内一分钟八毛,省外一块。   电话嘟到快自动挂断才被接起来“喂?您哪位?”   “裴度,我。”   “嗯?”   “……”   那头人不装了“靳西流,有事儿?”   靳西流忍住说脏话的冲动“您这语气整的咱两像陌生人似的。你怎么不对陆顼这样说话呢,双标狗!”   他这个发小吧素来对谁都冷漠,唯独对跟他认识十八年的陆顼不同。可惜两人不知道为何早闹翻了,如今成了针锋相对的死对头。三个人的友谊,倒是把靳西流夹在中间,叫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不说我挂了,忙。”   “得得得,你帮我寄些东西。手机、电脑、随身Wi-Fi别忘了充电器和充电宝。相机充电器,相机读卡器。几套床单被褥、夏天的衣服鞋子,整套洗漱用品然后还有……”   “停!你演《鲁滨逊漂流记》呢!”裴度手一搭没一搭在在桌上轻点着,心里却在思考着陆顼到底什么时候来找他。   靳西流要不是看在裴度是他们这几个发小里较为稳重的面儿上才不会给他打电话呢“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   好在裴度不多问“地址?”   “啧,等会儿。”靳西流将座机搁在柜台旁,想去找王婶问问。   “王婶,您知道咱们这儿寄快递的收获地址吗?”   厨房和小卖部连在一起,王婶正在准备中午饭,农村的老式黑铁锅架在烧柴火的土灶上,柴火噼啪响,锅铲哐当敲。   “快递是什么?”   “啊?”靳西流属实没意料到“就是在网上或者从远方寄来的东西,地址应该写什么呢?”   王婶手上动作不停往锅里倒盐“你的意思就是别人稍的东西你怎么取呗。”   “对。”   “让他寄到市里客运站,等班车当天从市里回到县里,你再坐车去镇上取。”王婶又说了遍市区客运站的地址。   “没有快递驿站和快递员吗?”   “那是什么东西?”   “……没事儿。”   有一瞬间,靳西流打消了舒适生活的念头。他实在太怕麻烦了“谢谢王婶。”   靳西流重新拿起电话下了好大决心重复了遍王婶说的地址。   “你…被拐卖了?”裴度的语气稍显严肃。   “滚你丫的。”靳西流现在听不得这个词“甭管,等我回北京再说。”   裴度低笑了声“怎么?大少爷跑乡下体验生活去了?”   “呵。”靳西流抢在裴度之前挂掉电话。   炒辣椒味儿太呛了,于是靳西流放下十块钱便快步离开了。   中午日头正盛,李行远抹去额头渗出的汗。破天荒的从砖场一路跑回家,刚到门口正好和一瘸一拐的靳西流撞了个正着。   “医生说这几天最好不要下地走路。”李行远先拧开水龙头洗干净双手才来扶住靳西流的胳膊。   李大成在地里忙活中午不回家,李乔和李逸杰学校管饭。小屋里又剩下他们两,靳西流觉着不错。   “最好不等于不行,小问题。”来回一个多小时的路,靳西流的脚早就阵阵发痛,只是他不提“你今天中午怎么回来了?”   “回家吃饭。”既然靳西流教他学习,那他就该给靳西流做饭,合情合理。   李行远从里屋拖出把竹椅拍拍干净,又垫了几个枕头“脚得垫高,医生说脚的高度一定高于心脏,可以不让血液下冲严重,缩小肿大范围。”   靳西流躺在竹椅上心安理得享受照顾“嚯!这么专业呢,以后想当医生不?”   “不想。”   学医周期太长了,他等不起。   “也好,医生又累工资又低还常不落好,辛辛苦苦学八年十一年最后还得被空降的归国人才顶替位置,得不偿失。”靳西流说的是实话说完他又认真添补了一句“李行远,你以后可以考虑学电子信息。未来是科技的时代,学好了会有大用处的。”   李行远把他的话记在心里,礼尚往来的问道“那你在大学读的什么专业?”   “政治学。”   “你以后想干什么?”   “当官。”   “官?”   “为人民服务的好官。”   靳西流的话里掺着玩笑,一番本可郑重的话被他说的三分认真七分随意,教人怎么听都听不出其中的真切。   李行远这次没把他的话放在心里,因为靳西流的心里也没有人民,他看得出来。他低头察看了一下他脚的伤势,确定无碍后正要起身去做饭时,动作却忽然停住。   “你去小卖部了?”   “?!”   靳西流脸上的笑意倏然褪去,眼神沉了下来浮现出一层冷冷的戒备“你监视我?”   “你身上有槐花味。 第8章 我只有你了   靳西流掀起衣摆,鼻子凑近闻了闻。不儿,李行远是狗鼻子吧!他自己怎么就没闻到呢!   吃饭时,李行远吃得很快,一副随时准备跑路的样子。   “慢点吃,医生也说了,饭吃太快对胃不好。”   “再慢就迟到了。”   “……随便你。”靳西流虽有不爽但到底不好多说什么,他夹了几口面有些没胃口便放下筷子给李行远说了他让裴度帮忙从外边寄东西的事儿。   “嗯,你可以趁赶集的时候搭上去县城的车去取。”   “赶集是?”   李行远放下碗筷瞥他一眼“你猜?”   “你猜我猜不猜!”靳西流又说“没事儿,去了我就知道了。你到时候陪我一起去呗。”   李行远没应只顺手端过靳西流没吃完的面,解决某人的剩饭。不多想,单纯为了节约粮食。   “你怎么不说话?”靳西流戳了戳李行远的胳膊,却被这人应激般的躲开。   “陪不陪我去一句话,有那么难吗?”靳西流的少爷脾气又开始发作了。   “不去。”   “……”   “为嘛?”   “我要赚钱。”   “你在哪儿赚钱?”靳西流知道李行远一直在打工赚学费,但他还不知道这人到底怎么赚钱呢。   “砖厂,搬砖。”   靳西流听着心里很不是滋味,他看着眼前人,那张脸还带着未褪尽的学生气。本该安稳在教室里读书的年纪如今却要风吹日晒与砖头打交道。   “你怎么不选择其他的活儿?按理说你学习不错,靠脑子也能赚钱。轻松不说,赚的钱也多。”靳西流真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选择?靳西流,你以为我有选择吗?”村里除了种地买粮食能换钱,再无赚钱的路可走。   李行远也想坐上车去更远的地方,寻找更多的机会,是他不想吗?   是李大成不让,是他的翅膀没长硬,是客观条件不允许。   靳西流被他这句反问钉在原地,他看见李行远眼底烧着一簇火,那火苗里窜动着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被现实狠狠摁压后的灰烬。   “抱歉,是我想简单了。”他那句轻飘飘的选择,就像是隔岸观火时的一句叹息,是最容易惹人烦的。   气氛在不知不觉中变得诡异,靳西流心痒难耐,总觉得要说些什么。   “你们这里为什么没有跟上发展呢?基础设施经济条件样样都跟不上。没有快递驿站没有赚钱的机会甚至连条水泥路都没有,家家户户手底下干着最辛苦的活儿却过着最朴素简单的生活,而且生活条件也不好,我看到了好多土房子。按理说,不应该啊!”靳西流脱口而出的话语里带着一种天真的困惑,他还未深入了解过这个地方,仅仅是看到落后的表象,便会为此感到费解。也对,他是含着金汤匙在蜂蜜罐子里长大的孩子,生长于光亮规整的世界里,一切繁华与机会仿佛都是天经地义。怎么会懂得人间疾苦呢?何况真正的苦他连表皮都没摸到呢。   李行远喝汤的姿势呆在半空中,他想要是世上的好处真能像这汤一样,能均匀的分到每一个人的碗里,不多一勺,不少一口。那么他的家乡连同千千万万相同性质的地区大抵就不会让靳西流发出如此幼稚的感慨了。   他没理靳西流,只是喝完最后一口汤自顾自的低头整理起桌上的碗筷。   “你为什么总是不说话总是不理我?你拿我的话当耳旁风?你懂不懂最基本的礼貌?你不回应我就感觉我像一个人在自言自语一样,那我说话干嘛呢!”靳西流从未受过他人这般忽视,要是按照以往的情况,他早踢凳子走人了。   两人间的火药味儿愈发浓烈,距离爆发就只差一根火柴。   “你很爱说话?”   “什么?”   靳西流被他这句话搞懵圈了,心中积攒的火气哗啦一下子就灭了。   “人不说话不跟哑巴有何区别。”   “这要看让不让我们说,不让还不如当个哑巴呢。”李行远小小年纪倒是看的透彻。   靳西流莫名的觉得他说的这句话不单是表面意思,不过他没细想“你还没回应我刚刚说的话!”   被人忽视的滋味不好受,靳西流怎么可能会让自己受委屈?他非得跟李行远故意较较真不可。   李行远收拾碗筷的动作停住,他性子沉闷平日里断不会花功夫跟无聊的人掰扯。因为他觉得浪费时间,没有意义。   但此刻他直视着靳西流眼睛,那一直闭着的嘴不受控的张开,他道:   “你没学过地理?”   “废话,老子高考地理满分。”   “所以你不知道区域发展不平衡?”   ……靳西流一下子语塞住,那些他在课本上背的滚瓜烂熟的知识点——区域差异、发展不平衡、结构性困境……在李行远的话语中忽然有了重量和棱角。他嘴唇微张着,却发不出一个音节。他能说什么呢?沉默会显得虚伪,辩解更是苍白。而他也能真切地感受到,这些他熟练掌握的知识此刻正反过来审判着他自己,审判着他这份居高临下的不理解。   “你什么意思?看不起我?”靳西流属于越激越勇的类型,他心高气傲,不可一世。凡事讲求理论与实际相结合,这道理他比谁都懂。既然来了,他便看得起这片土地。所以,再学一遍又何妨?这也愈发坚定了他要留下来的决心。   “没。”李行远猜不透靳西流,独留下这一个字便去厨房洗碗了。   之后的相处里,李行远依旧沉默寡言,鲜少回应他那些不染世俗的天真。但靳西流偏要跟他对着干。这样一来,原本都不爱说话不擅长交流的两个人渐渐的找到了某种和谐的平衡点,竟然有了往朋友方向发展的可能性。   两周时间飞速过去,靳西流脑袋和身体上的伤好了个七七八八,更值得庆祝的是他终于能正常双脚下地行走,虽然有点不大灵活。   裴度的远程救助经一千五百多公里,跋山涉水落地小县城。   就是麻烦靳西流要去县城里取,路上八九个人挤在辆小面包车上,全然不顾超载危险。   不仅如此司机师傅还兴致勃勃招呼人,副驾驶的靳西流无比想念他的野生大G。   他臭着张脸瞅了瞅被挤在后排的李行远,此人双眼紧闭,像尊雕塑——沉思者。   李行远最终还是请假陪他去了。但这可不是靳西流招人烦得来的,是李行远自愿的。   绕过山路十八弯,兜兜转转两小时到了所谓的县城。   县城有条街就是集市,人们从四面八方汇聚,市集上的商贩形形色色,找到合适的位置就占地为王,开始自己的营生。   靳西流刚踏近几步,便瞬间被热闹的气氛裹挟。   整条街上有高声吆喝的商贩扯着嗓子声音粗犷的喊“卖包子喽!刚出锅的热包子!”也有的商贩低声细语的推销“我炸的油条很好吃!糖葫芦!来一个吗?”有步履匆匆急着赶路的行人、也有悠闲漫步享受气氛的专门赶集人。   总之,叫卖声,讨价声此起彼伏。   在靳西流的眼里,这儿呈现出一幅生动鲜活的农村集市画卷,绘满人间烟火气。   “先随便逛逛,班车还有一会儿才来。”不待李行远讲完,靳西流一溜烟跑没影了。   李行远扶额没辙,算了算了,城里人新鲜,让他跑吧。   走在街道上,他思绪不自觉飘远。小时候只有等到过年才能来集上,还得挑李大成心情舒畅的日子。   那会儿他还是个小孩子,李大成的一句浪费钱能轻而易举击碎他全部的快乐。   现在不同了,他兜里揣着自己挣的钱,那份对快乐的期待也没有因为不值当的人磨灭,它还在。他可以自己养自己,再也不必看其他人的脸色。   李行远先去挑了四串山楂糖葫芦,又拐到文具店买了日下在学生堆里流行的文具用品,最后逛到服装店,给李乔选了几件漂亮衣服,李乔懂事节约却不代表处于青春期女孩的心思可以被忽视。逛了快一个小时,他两个手里满满当当,大包小包的拎着。   人群熙熙攘攘,李行远伫立于街道尽头。许是阳光过于刺眼,他眼皮低垂着晦暗不明,黑发松散在苍白清瘦的脸上投下片阴影。心事藏于眸内,太过深重,太过飘渺。   覆霜的瘦枝,萧瑟的枯木,合该是少年独有的底色。   他没急着去找跑走的人,因为没必要。对方有腿,玩够了会自己回来。   正午日头正盛,糖葫芦外面裹的糖浆晒化落在地面。   突然,一只彩色恐龙气球迷了路,闯入灰扑扑地背景里。   李行远的视线顺气球线往下寻去,先入目是片白净的手腕,再是某人买的目测至少有十斤的蔬菜肉类和各式各样的本地小吃。   靳西流隔着十米远一眼便认到李行远,谁叫这人气质太过独特。   他想挥手招呼,可惜腾不出支空手,只能晃晃气球喊人走近。   “你干嘛买这么多菜?”李行远接过几兜,发现里边一半的菜叶子已然发黄。但他到底没点明。   靳西流手勒出了好几条红印,他自己搓了几下缓解“照顾老人家生意,老大爷独自坐在街上卖菜,菜摊子被过路人踩了一脚又一脚。我来回走了两圈,还是没有人买。我就全买了。”   “反正菜是吃食,还是老人自个家种的。无添加有营养,你拿回家煮,又不浪费。”靳西流多补充了句。   李行远微不可察的叹息“你猜他为什么自个儿种菜?”   “因为他家里有地,是农民。”靳西流不明白他这个问题的目的所在。   “那我家呢?”   “你家当然也有……”靳西流脑中一闪迅速住嘴。他如果没记错的话,李行远家院子里就种了整片的菜。   靳西流找补道“李乔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要多吃菜。再说,换换口味嘛。说不定每家技术不一样,种出来菜的味道也不一样。你说对吧。”   “嗯。”李行远顺着他的话道“刚好我家的绿辣椒没结好,今晚炒你买的菜,尝尝味。”   靳西流笑开“行,我保证多吃几口给你面子。”   两人说着往客运站方向走去,李行远的糖葫芦归了靳西流,靳西流的恐龙气球换到李行远腕间。   “气球怎么给我?”李行远小时候没玩过的东西,长大了反而越活越回去了。   靳西流咬了颗山楂,简直酸的离谱“我这不是担心你找不到我嘛,买只气球多显眼。这恐龙特像你,你拿着得了。”   “哪儿像了?”李行远疑惑的摇摇手腕抬头与恐龙大眼瞪小眼。瞧你,脑袋比身子大,呲着口大白牙笑咪咪的,太不聪明了!   靳西流不回答继续跟手里的酸葫芦较劲儿。   班车刚到不久,等乘客下完,靳西流推了两把李行远示意他去取。闷热与汗臭在车厢交织,他半分不想靠近。   “寄件人叫裴度,快去!”靳西流使唤起人别提多自然。   李行远一言不发放下手中东西走过去找到师傅“叔,有给靳西流的箱子吗?裴度稍的。”   “有!那箱子大的嘞,挤满了我半个后车厢。”司机师傅弹开后门“诺!一个人搬的动不?”   入目的硬木箱子快赶上他半个人高,李行远望了远处的靳西流一眼。那人抱臂皱眉,明明是他的东西,却一幅避之不及的模样。   “能。”李行远挽起袖子抬起箱子一角,半袋水泥重量,还成,抱的动。   “嚯,还得是裴度靠谱!”靳西流准备搭把手,又发现地上的东西没人提“辛苦了,回去请你吃饭。”   李行远走在前面只当他在放屁反正回家也是自己做饭。   返程路上箱子被司机绑在面包车车顶,气球塞到李行远怀里。这次,靳西流没那好运气抢到副驾vip,只能挤在某人身侧陪他一起当沉思者。   回到家,恐龙气球被李行远绑在床头,李乔拿到了了好看的连衣裙和学习文具,开心的赚了两圈。李逸杰嘴上说李行远给他买的帽子丑但第二天一定会戴着去学校,李大成则说给他买鞋不如给他钱。   李逸杰闻言在旁机灵附和“爸,那你给我点儿钱呗。”   “去去去,给你多少了还要!”   靳西流在李行远房间捣鼓箱子的架势活脱脱玩儿了场寻宝游戏。   盒盖上的密码锁是裴度派来的恶龙,靳西流忍住砸碎箱子的冲动,娴熟的输入陆顼的生日。   两孙子上辈子一定是连体婴儿!   打败恶龙,靳西流顺利迎娶了他的公主。   本该下半年才发布的手机,现在就已经被他拿在手里。巴掌大小的屏幕,直角边框是圆滑当道时代的锐利异类。白色玻璃面板下是极具标志性的圆形Home键,配置指纹识别传感器。   他捣鼓了一会儿打开摄像头,随意拍了几张,自认为直出的成片能获得IPPA年度摄影大奖。   继续向下翻找,他要求的东西一样不落,要不说裴度靠谱呢,年纪大点儿就是考虑周到。   不过等翻过绵软的浅色被褥,靳西流脸色唰地绿了,像植物大战僵尸里边儿的窝瓜。他青筋暴起压扁了最底下的四方蓝色小盒子。   卧槽,挨千刀儿的!给他这玩意儿干嘛……他又不可能在这儿拐个对象回家。   靳西流撤回上面那句违心夸赞。   给相机电脑充上电后,他拿起新衣服去洗澡。村里的洗澡条件非常原始,一个棚子,顶上放上黑色水袋,用水管接满通过日照加热就可以使用。和在这里上厕所一样,靳西流每次洗澡需要鼓足巨大的勇气。   李行远合计了下自己存的钱,学费和生活费是够了。他打算,在干一两个月,就全身心投入高考复习。   昏黄灯光里李行远在默背今天靳老师布置的单词任务,靳西流洗完澡用毛巾擦着头发滴落的水珠走进来,他边擦边有种错觉,自己被李行远传染了,浑身上下散发着股香皂净润后的清透感。   靳西流葛优躺翘着二郎腿,未干的黑发遮住眼睛,整个人陷在阴影交界线处,颓丧又痞气。   他看着努力认真学习的李行远,脑海中浮现出一个问题:   古时凿壁偷光,人们听完这个故事总会有个疑问:匡衡白天干嘛呢?   他如今对这个问题有了答案:因为匡衡白天需要干活儿,只有晚上有时间读书。不过嘛……靳西流眯起眼打量着眼前着伏案学习的人,也不对,李行远可没有匡衡那么坏。瞧匡衡后期跟让梨那小子一个德性,或许白天在凿壁也说不定。   平心而论,李行远内核之稳是他非常欣赏的一点。   尽管他们才认识不到一个月,但靳西流的识人本事可不是白吹的。他能看出来,李行远身上最大的特质就是——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要问怎么证明?   就凭他成绩一流目标明确,不受外界影响。只要坚持下去,天命就在永远自己手中。   “L'eauimmobile coule profondément,Léger mais pas éblouissant .(静水流深,光而不耀)”靳西流薄唇轻启道。   “嗯?”李行远眼睛亮盈盈的“我没听清,能再讲一遍吗?”   “小靳老师限定版法语,仅此一次。”   李行远回味了一下虽然他因不懂但他还是真心夸赞道“很好听。”   “骗子,明明说没听清。罚你多背100个英语单词外加三道物理压轴题!”   李行远得令,继续低头扎进题海里借微弱烛火寻前程路。   任务布置下去,靳西流没闲着打开手机电脑连上随身Wi-Fi开始上网搜索资料。   李行远总分目前稳定在650分,各科成绩浮动情况为:语文130,数学145,英语100,理综:285。其中,化学98,生物99,物理88。主要问题在于语文、英语和物理。按他这个成绩,其实就算没有靳西流,李行远靠自己就能走出去。靳西流的作用,是帮他走的更远,正如他的名字一般。   然而基于地域和发展条件限制,成绩不排除试题简单老套等因素。   所以靳西流下载了长三角联考卷、京城卷、中原卷和本省最新模拟卷。只是在保存前他想了想,又按动鼠标把那份下载好的京城卷从列表里删掉了。他自己考过,心里清楚,京城的题跟其他地方的压根不是一个难度。   等到十一点李行远吹灭灯上床躺着时,靳西流关掉了电脑开始乐此不疲地玩儿手机。   李行远闭着眼睛搞不懂,手机不是只能打电话和发信息吗?靳西流到底在和多少人聊天,聊这么久……   想及此他背过身,眼不见心不烦。   “哎!”   快要睡着时,李行远感到自己的后背被戳了两下。   “你以后多陪我说说话,我一个人在这儿只有你了。”靳西流不爱说话是因为他不需要,以前他身边总是有一堆人,根本用不着自己开口。只要他动动手指,就会有数不清的人争相上前。可李行远不一样,自己不开口,这人真的能十几天都一言不发。饶是再冷淡的性子,也会被他憋死。   “你不是有手机了?”李行远含糊应到,他本想说你可以离开,但靳西流最后那半句话调子低低的,让他把可能扫兴的话又咽了下去。   “手机多没意思。”靳西流嘴上这么说着,手指却不停在屏幕上跳跃。   “……好。”李行远看不到他的动作,暂时相信了他。   “你答应我了就要说到做到。”   “行。”   得到肯定的答案后,靳西流心满意足,捧着手机打了一整晚的游戏。   直到凌晨四五点手机没电了他才睡下,幸好李行远学习累着了睡的沉,否则被他发现指定反悔。 第9章 风沙绮梦   “李行远,我想好我能搬哪儿去了。”   自从有了手机电脑Wi-Fi三件套,靳西流就没有在十二点之前睡过觉。他自己熬也就算了,还拉着李行远必须要听他讲话。李行远不听,靳西流就批评他不懂礼貌。李行远是逃也逃不过躲也躲不过,好歹人现在他半个老师呢。   这不都快十二点半了,靳西流又开口了。   “哪儿?”李行远今儿忙了一天,体力运动脑力运动双重消耗,眼皮正在激烈打架实在没功夫陪他玩十万个为什么的游戏了。   靳西流倒是精神“我要去你们村里的小学当老师,顺便让学校给我分个空宿舍出来。”   “别想一出是一出。”李行远毫不留情的拆穿他。   靳西流啧了一声“怎么说话呢?我总得给自己找点事情做吧,要不然也太无聊了。”   好吧,这么看来他确实有点想一出是一出,放陆顼的话说,他就是爱作。可谁让他有资本作呢?何况他自去年七月份休学到现在已经玩儿了大半年了,也该收收心了。   “我没陪你说话?”   “打住,这么说让别人听到以为你说话多有趣呢。”   ……   李行远没回应只翻了个身,根本没听清他在说什么,因为太困了,困的没力气反驳他。   “虽然我没有大学毕业证,也没有教师资格证。”靳西流自顾自说着丝毫不感到心虚“但你不是说你们这里的学校很难招到老师吗?我起码名校在读,文化程度搁那儿摆着呢!教一群小屁孩不简简单单。”   “嗯。”李行远呼吸声渐趋绵长,含糊着应了声。   靳西流见状给他掖了掖被角,内心已经在盘算着去应聘的事儿了。   第二天中午,李行远刚从砖厂门口出来准备回去给靳西流做饭,步子还没迈开就见到此人正举着一把红色大伞朝他奔来。   “你来干嘛?”   红色遮阳伞盖过两人头顶,靳西流看着他说“带我去你们村小学,我去应聘。”   “应聘?”李行远擦了把额头上的汗,摘掉手套向后撤了一小步。   靳西流反应灵敏向前追了一大步,伞正正落在对面人的头顶“防晒的,别不好意思。咱两不是昨晚说好了吗?”   ……谁跟他说好了。   李行远灵光的脑子迟钝地转了好几圈“你不适合在这里当老师。”   听到这话靳西流拧起眉不爽了“你说不适合就不适合?凭什么?我虽然是三无人员,但哥当年高考文科总分702,大学绩点一直稳居全院第一。难道教不了你们这儿的小学生?”   李行远挑挑眉,属实没预料到靳西流成绩这么牛逼“没人质疑你的专业能力。只是这儿的环境跟你想的不一样,不是不能而是不适合。”   “那我更要去了,放心,越不适合我就越喜欢。”靳西流对刺激,新奇,挑战的追求是埋在骨子里的,要不然他当初也不会冒险选择那条小路,更不会阴差阳错留在这个小山村。   李行远劝说无果,算了,能说服一个人的从来不是道理而是南墙。去吧,祝你的脑袋好运。   赤沙小学建在山底河谷地区,从半山腰走下去要半小时。   走着走着路上忽然又吹来阵妖风,靳西流质量上乘的伞折了一半。   “哥们儿,忒邪乎了吧。”靳西流无暇顾及破伞,风吹得他迷了眼。   李行远对此早已习惯如常,他不动声色拉起卫衣连帽捂住口鼻和一旁手忙脚乱的人形成鲜明对比。   等风过去,靳西流看看自己又看看他。一个一身狼藉,一个衣冠楚楚。   “你故意的吧。”   李行远无所谓拍拍落在衣襟上的土“你的意思是我可以控制风沙?”   “少自作多情,您以为您风神埃奥斯啊!”   ……   李行远服了,真的服了。他就没见过有比靳西流会给自己找补的人。   等进到校长办公室,靳西流先介绍了遍自己的个人情况,然后依次摆出了昨晚他母亲刚发过来的学生证照片以及各种荣誉证书。   “靳同学的履历非常优秀啊。我能问一下你为什么想来支教吗?”校长是位微胖的中年男人,说话和蔼客气。   “说实话,没什么特别的理由。一开始就是想给自己找个地方住。”靳西流坐的端正,毫不掩饰的回答“我不是这个村子的人,因为某些机缘巧合来到这里并决定暂时搁这边待一段日子。我想,既然选择留下,就总得找些事儿干。我们学校在暑假会组织三下乡活动,包括某些公益机构暑期招募短期支教老师还有国家的西部计划等。我听过但从来没有参与过,所以,天时地利人和的情况下,我想试试。”   校长听后笑纹爬上眼角“你的理由和履历足够使我相信你的诚心。可……咱们这儿虽然缺老师,但招募必须要求符合条件。您大学没毕业,走不了流程啊。”   靳西流早知如此“我不要工资,不需要上报走流程,您给我分间空宿舍就成。身份证和各种证件复印材料我可以明天交给您。”   “可是……”校长还在犹豫。   “您要是不放心,我可以请人担保。”   话语间校长一想到全校六个年级,在编老师两把手数的过来,每人身兼好几门课程早就不符合规定了。他不再犹豫,拍板决定道“好,按你说的来。”   “办好了?”李行远见人出来问道。   “成了。”靳西流晃晃手中单子“来,给我签名。”   李行远接过,上边儿白纸黑字写道:   本人靳西流自愿担任贵校临时支教老师,按照要求,特此立据:   1、遵守纪律,按时到校。   2、无须质疑教学能力,高效完成教学任务。   3、保证教学期间学生安全。   若因本人发生教学事故,本人愿承担一切法律责任。   担保人条款:   1、若教学质量不负责不达标,担保人有义务担连带责任。   2、担保人应保证教学期间所有学生以及承诺人的人身安全。   左下方是靳西流行云流水的签名和红色指纹。   “虽然咱两认识不到一个月……”   “笔。”李行远打断他利落伸手。   靳西流动作比脑子快递出钢笔“这么爽快?”   李行远在靳西流签名旁边爽快写下自己的身份证号并按下指纹“你是我的英语老师,我信你。”   后面那句无条件的,他没说出口。   “这才对嘛,谢了。”   靳西流愉快交完担保书和李行远并肩回家“我以后中午给你送饭呗。”   “我不想中毒进医院。”李行远很少会对人讲话完全不留情面,但他宁愿饿死都不愿意吃靳西流做的饭。他将永远记得前几天靳西流灵机一动去厨房做的那张鸡蛋灌饼,饼皮堪比斑点狗,鸡蛋cos黑苦瓜。   “有那么夸张吗?”靳西流心虚的摸摸鼻子,他从小到大哪儿下过厨啊,经此一遭,远离厨房是厨房杀手留给这个世界最大的仁慈“学校自带食堂,管一日三餐。我到时多买一份,省的你来回路上浪费时间。”   李行远没说好也没说不好,随他吧。   “对了,砖厂那边你准备干到什么时候?我好调整你的学习计划。”靳西流对李行远的学习还是很上心的,这跟他给李大成的钱不一样。李大成是施舍,李行远的是恩情。   “六月中旬。”李行远回答道。   靳西流不知为何有些不满“不是说最迟五月底吗?”   “这几天需要请假,工头说得后面补上。”   “你终于学会自己给自己给自己放假了?”   “要去种树。”   “种树?”靳西流跟小学生一样不停发问。   李行远拎着靳西流的破红伞耐心解释“植树造林,防风治沙。我们村乃至整个县城西边都被沙漠包围,沙漠地区植被稀疏森林覆盖率低,这也正是这里沙漠扩张沙尘暴频发的原因。村里每年会组织几场义务种树,过几天是最后一场春种。”   “我也要去。”只在地理课本中出现的植树造林,靳西流当然不能放过亲身体验的机会。   “一家出一个人。”   “最多?”   “至少。”   “那不就得了,我去的话那就算你们家出两个人呗。”   “你又不是我们家的人。”   “那你当我家人好了。”   靳西流说话总是这么不着调,但说者无意,听着有心。   李行远顿了几秒才道“你家是本地的?”   “怎么,外地的不行?”   “……行。”   “你找茬呢?”靳西流算是看出来了,李行远这人吧用沉闷这个词形容不合适,应该用闷骚才对。尤其是那点无意中喜欢逗弄人的心思全耍到他身上了!   没过几天,村子里组成的义务队坐上班车浩浩汤汤出发。   这种大班车几十人坐的也是靳西流第一次坐,车上的气味并不好闻,刚上车的靳西流又又又开始怀念他的野生大G。   “晕车药,吃吗?”李行远提早预知到了这位大少爷肯定坐不习惯这种车,不仅准备了晕车药还准备塑料袋,生怕他吐了。   “不吃,不喜欢吃药。”靳西流穿着件红色夹克,戴着口罩和帽子,声音闷闷的“烦……”   车子已经启动向前走,这种车连窗户都打不开,靳西流更难受了。   “张嘴。”   靳西流的嘴边递来几瓣橘子,李行远连上面的白丝都剥的干干净净。   “酸。”靳西流就着他的手直接吃进嘴里,但确实好受了许多。   “你不喜欢吃酸的?”   “哪个好人会喜欢吃酸橘子?”   “我喜欢。”   “真服了你了。”   李行远又将橘子皮塞到他手里“闻闻橘皮,能缓解晕车。”   “我才不晕车。”   靳西流一边嘴硬一边将橘子皮塞到口罩里,他从来没有觉得橘子的味道这么好闻过。   去沙漠的路并不平坦,车子晃的靳西流昏昏欲睡。可能是昨晚打游戏打太晚了,他闭着眼压低帽檐先向左倒再向右倒最后倒在了李行远肩膀处睡着了。   李行远身子僵了下随即调整好姿势,让他睡的舒服。   等到达目的地,其他人都已经下车了靳西流才在李行远的呼唤中不情不愿的睁开眼。   “到了?”   “嗯。”李行远背起背包从座位上站起,靳西流也跟着他一起跳下车。   沙漠一眼望不到头,风沙所过处寸草不生,满目荒凉。   靳西流和李行远走在队伍最后,他们前面的五六十个村民自觉排成竖列,头上裹着各色头巾帽子,每个人捂住口鼻,穿梭在沙漠中走属于他们的长征。   来种树的不止一个村,旁边还有周边其他县城自愿组成的好几只大队,可谓壮观。   这里的气候干燥,跟进入空气炸锅没差儿。而且沙漠里很难行走,需要大伙儿相互挽着胳膊前进,望山跑死马具像化。   “辛苦大家伙儿,困难面前不低头,敢把沙漠变绿洲!!”队伍最前面拿着喇叭的村书记大声喊道。   靳西流抓着李行远的衣袖道“你们每年都来吗?”   “每年都来。”   “义务?”   “不是义务,但这是大家自愿干的事儿。”   “哦……等会儿教我种树。”   “好。”李行远点了点头。   种树第一步是压沙,一百多公斤的干草靳西流跟着李行远背一趟就累得气喘吁吁。可当他抬头,人影不断掠过,才惊觉他们每天得背无数趟。   然后是开沟铺草,用铁锹铲进去无数个草方格,大概1乘1米形成网状。   旁边大叔边干边热情讲解“这样草方格内部,沙与水会更容易聚集。”   再然后是在方格里将种下树苗,浇水等待,一棵树就种好了。   靳西流亲力亲为走完所有步骤种下了他的第一棵树,是棵柏树。看着绿色的树苗在沙里顽强生长,他内心充满憧憬:小叔小树快快长,生根发芽枝繁叶茂。   靳西流从出生起基本没干过重活儿,但他依然坚持着连续跟李行远弯腰种了四五个小时,中间没停过。   日头西斜,靳西流扶着腰实在是不行了。他看着埋头苦干一声不吭的李行远怀疑他是机器人,跟上了发条似的,一句累都没喊过。反倒是自诩体力无限好的自己,腰酸背痛,浑身乏力,连呼吸都没了力气。   他不管不顾毫无形象的瘫坐在沙子上,灌了自己一整瓶冰水才恢复了些许力气呼吸。   在这短暂的休息中,靳西流抬起了眼。   他没有看到想象中的集体抱怨,有的只是戴着粉色头巾的阿姨们弯腰埋苗,几个皮肤黝黑的中年人接力传运树苗。更远些,好有好多看起来不会十五六岁的少年,嘴里轻哼民歌顶着烈日熟练的挖坑、放苗覆土。   每个人脸上都挂满汗水,可没有一个人停下甚至连喊句累都没有。   靳西流怔愣住了,这与他想象中的一样……很不一样。   风掠过林梢,送来此起彼伏的铲土声,像是大地轻柔的呼吸。   靳西流胸口那点属于公子哥儿的骄矜与疏离,被这么一种铺天盖地的暖流取代。   于是他拿起铁锹,越过李行远向下走,走进人群里。   几位戴着粉色头巾的阿姨见到他给了他随身装的糖果,夸他生的白净。她们干活麻溜利索,有时他没弄好的地方,她们也会帮着默默覆土。   “谢谢阿姨,您笑起来真好看。”   “哎呦!”阿姨被他说的不好意思“这娃嘴真甜。   “爷爷,您种了多少颗树了?”靳西流手中挖坑的动作不停,技巧娴熟后他与周围人开始攀谈。   戴着草帽的爷爷年过五十,精神头倍儿棒,他神气的说“没数过,至少有两百万棵。”   “啊?!您没诓我吧。”靳西流瞪大眼睛。   爷爷笑笑黄沙盖住冒白尖的头发,握着铁锹的手掌让靳西流想起哈密瓜的纹理“我姓柳,二十三岁就开始在这儿种树,几乎从不停歇。到如今,已经种了二十八年了。”   靳西流微张着嘴,半晌说不出话,手中铲子忽然变得千斤重。   “为什么?”   靳西流像这里的人问他为什么留下一样反问着他们,他看不懂他们扎根于贫瘠的执着,他们也不明白他闯入这片荒芜的缘由。所以,从某种角度上,他和他们是一样的,互相不理解彼此的世界。   柳爷爷看出他的想法,他道“能为了什么呢?为钱?可除了一些基本补贴又有谁给你?还得自己往进补。为名?谁能知道你?谁能记住你?所以啊,不为什么。单为责任,如果连我们生在这里的人也不管,风沙就吹去你们家门口了。这样,会有更多人受苦。”   这里的人好像天生就自带特殊使命,生来就是与沙子作斗争的。   靳西流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滋味,神情略有些恍惚,无数个念头不断闪现却依然毫无头绪,心底某处如同海绵,浸满陈年苦酒。帽檐遮住的大半张脸,他的表情从没那么难看过。在他的世界里衡量事物的尺度是回报与光环,大家口中所讲的崇高也必然伴随着响亮的口号与显赫的功绩。但眼前这幅景象、这群人,好像在用实际行动告诉他,所谓坚持和奉献,落在真实的土地上,原来是这般模样。   李行远注意到某人的不对劲踱步过来拍拍他的肩膀替他拂去落在肩膀上的细沙“有些事啊,总得有人承担。”   “那你们为什么不搬走呢?”   “搬走?搬去哪儿?我们搬走了,谁来治理风沙?你们吗?”   靳西流的问题依然天真,李行远的回答也依然锋利。   风呼呼吹,似乎永不停歇。   而植树的大队伍从未停止,对于他们来说,这些早已成为家常便饭。一行人扛着树苗,走进荒漠哪怕风沙迷了双眼仍坚持一铲一铲种下绿色种子希望。   远处已经成形的林子预示着这里不止一个柳爷爷,更有千千万万个人在背后默默付出。   靳西流也在人海里彻底读懂了集体优越性的含义。   “我没体会过。”   震撼过后是黯然,靳西流生活的世界只有绿树没有种子。而在此刻,他心底某些屏障正在悄然崩塌紧接着涌入无数股倾佩“对了,怎么感觉你们对松树柏树莫名有种执着,明明洋槐树,毛桃树,杏树更适合这里的自然条件。   李行远蹲下身细心的给靳西流的第一棵柏树系上条红色带子“洋槐树存活率低,松树柏树耐干旱,寿命长,虫蛀少,且四季常青。”   “可是这样你们能看到它们长大吗?”松柏树长得慢,靳西流再清楚不过。   李行远抬起头向远处眺望,他的笑容充满自信骄傲“你知道吗?《摆脱贫困》里有句话:我也明知白驹过隙,逝者如斯,又值改革开放的大潮汹涌,我们必须以审视的眼光看待不适应我们获得更快发展的一切并对其进行改革。未来可能讲更有意思的话,著更其完美的文,做更其壮丽的事业,但今天只是今天,未来也只是今天的未来。”   “所以,种树不止当前,功在千秋。”   靳西流在父亲的书房里看到过这本书,但从未仔细翻阅过。   “我明白了。”靳西流说完停了几秒忽而道“起风了,李行远。”   他说着拉起了李行远的手腕,一起感受着从远方吹来的风。   大漠狂风起,飞沙走石,遮天蔽日,这里的风自天际而来粗犷干燥,吹鼓起两人的衣襟淹没绿洲推倒广厦万千甚至危及生命,却没能吞噬掉西北人民的信仰。   于是,靳西流掏出手机打开摄像头,他放开了李行远的手随风奔跑。从其他人的视角看,这个穿梭于荒漠的一抹红色如一滴新鲜血液注入西北。   在征得所有人同意后,他开始了属于他的记录。   伏在沙坑里的阿姨被靳西流喊住花费三秒时间比耶,靳西流夸她的笑容比花儿美。来回背干草的大叔被靳西流全方位切换镜头记录。深一脚浅一脚的脚印他拍了一张又一张。   一张张照片下,风带着小学课本里的略读课文贯过耳间:   “窗外是参天的杨柳,院子在山沟里,山上全是树。我们盘腿坐在土炕上,就像坐在船上,四周全是绿色的波浪,风一吹,树梢卷过涛声,叶间闪着粼粼的波光。   我知道这条山沟所处的大环境。这是中国的晋西北,是西伯利亚大风常来肆虐的地方,是干旱、霜冻、沙尘暴等与生命作对的怪物盘踞之地。过去,这里风吹沙起,能一直埋到城头。   ……   老人说:这树下的淤泥有两米厚,都是好土啊。是的,保住了这片黄土,我们才有了树;有了这棵树,我们才守住了这片土。   他们真正与山川共存,与日月同辉。   这位普通老人让我领略到:青山是不会老的。”   靳西流跌跌撞撞跑到沙漠最高处,他摘掉帽子,手机发烫没电,他就换相机,勤勤恳恳记录着一群人的坚守,记录着从一棵到一片的树林,更记录着从沙进人退到绿进沙退。   他想,我们一定要亲眼去看,这样看到的不仅仅是满山绿草,更能看到几代人的努力。   无数照片与视频最后靳西流全部放进一个文件夹,名为——继往开来。   李行远站在原地从下至上遥望那抹红影,手腕被触碰过的那块皮肤发烫发痒。他不受控制的抬起手在即将抓到时又松开,随之触电般别过头,生怕是场风沙绮梦,却仍压不住内心的隐隐颤动。 第10章 真不是人   在沙漠的几天吃的是大锅饭,就是中间在架一个超大铁锅,锅里煮着面或粥,大家各自端个小碗分着吃。   靳西流几乎毫无食欲,加上他无法快速适应这里的气候变化,吃两口就想吐。   面对这种情况,他每天至少得喝三瓶水缓解,除此之外扎草格子扎的全身酸痛,连睡也睡不安稳。   真是自己来给自己找苦吃……   李行远掀开帐篷,手里端碗冒热气的白米青菜粥蹲在垫子旁,看着眼前人的睡颜,他嘴角不自觉勾起,顺毛的靳西流特乖。   “靳西流。”李行远轻声唤他。   睡袋里冒出颗黑色脑袋,半睁着眼烦躁道“干嘛?!”   “起来吃点东西。”   黑色脑袋又埋进去“不吃!”   好嘛,不乖了。   李行远晃了他两下“婶子看你一整天没怎么吃东西,特意开火为你煮的。”   “拿走!别让我说第三遍,我真吃不下。”靳西流不是耍少爷脾气,单纯不舒服。   李行远放软调子“就两口,好不好。起码让胃好受些。”   靳西流冷着张脸从睡袋里钻出来,头顶竖起的呆毛彰显主人躁郁心情“你他妈……”   李行远先他一步直接把勺子怼在他嘴边,靳西流下意识张开嘴,囫囵咽下口粥,白米煮的软烂,口感细腻绵稠,胃顿时舒服不少。   拿人手短,他不好再拒绝。不过自打他学会用筷子后便再没人喂他吃过饭,靳西流觉着尴尬,便伸手接过勺子自己喝。   “行了,满意了?”靳西流喝了半碗又将碗推回到李行远面前。   李行远也不为难他自然而然接过就着同一把勺子替他解决完剩下的粥。   靳西流睡意再度侵袭,将脑袋埋回被窝“睡了,晚安。”   待最后一轮春种结束,一行人跟来的时候一样,浩浩汤汤的抗着锄头回到村里。   靳西流依然身体不大舒服,但他还不能如愿多休息几天。因为人现在是真正意义上的“小靳老师”,多了层身份便少了分自由。   李行远帮他收拾东西搬去学校里分的宿舍,走时最不舍的竟然是李大成。当然,舍不得的是对钱的渴望。他生怕靳西流出尔反尔要走那五千块,反正他要他也不还,李大成无赖的想。   靳西流的东西没多少,单那个从远方寄来的大箱子,里边儿装的什么李行远也不知道,总之够他生活就成。   “谢了,以后你下班就来这儿找我补习。”帮人帮到底,靳西流到底没忘了对李行远的承诺“还有,中午等我给你送饭。”   “知道了。”李行远一边应着一边将钥匙插进锁孔里推门进去。   宿舍又大又空旷,就中间摆了张比李行远的床稍微大点的单人木板床和一个书桌。看样子应该是临时收拾出来的杂物间,毕竟一打开门灰尘直冲口鼻,连玻璃都蒙了层滤镜。   “需要帮忙吗?”李行远问。   “帮忙?”   “打扫卫生?”   “废话。”   靳西流打进来便一直皱紧眉头,面对这环境他陡然生出种何必呢的念头。而且仅凭他自己的动手能力,给他一个月,他都不可能将这间房间变成人能住的地方。   所以,他只好再度麻烦李行远。   “靠你了,我可以给你打下手。”靳西流现在麻烦李行远的时候自然的那叫一个心安理得,或许是麻烦的多了,他习惯了。   李行远瞟他一眼,得亏没听到他心里的想法。要不然指定得质疑他还习惯上了?难道习惯的不应该是自己嘛!   “开始吧。”李行远没多废话先挽起袖子找了个水盆自顾自去楼下水龙头处接水了。   靳西流找不到抹布,就贡献了自己一件衣服用剪刀从中间划拉开充当抹布使。   两人一个扫地一个跟在后面视察,一个擦窗户一个在窗户上画笑脸,一个铺床一个屈尊降贵的递枕头。   说是打下手,其实不捣乱就不错了。   想让靳西流亲自动手干这种活儿,下辈子吧。   由于灰尘太大,李行远用学校里找来的报纸折了两顶帽子盖在两人头顶,他的手艺算不得好,帽子呈三角形还尖尖的,好不滑稽。   忙活了两个小时,宿舍终于到达了能住人的地步。   靳西流靠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个不知哪儿来的脆桃,甜滋滋的。   斜阳的暖光落满半间屋子,他挑着眼笑看头发丝儿挂灰的人。   不得不说,李行远模样生的真不错。靳西流没有偷懒的心虚,只有对美貌的欣赏。   要是……说不定……   啧,他从笑意中抽离出来。   想什么呢?   靳西流摇摇头将那点不该有的苗头摇出脑袋!   “谢了,快停下歇会儿。”靳西流迅速消除适才一时兴起的恶念,转头拧开瓶矿泉水递给人家。   李行远顺他着手指接过喝了几口,眼神落在水泥地面的箱子上。   靳西流多精呐一眼看出他的顾虑“这不用管,我有自理能力,甭瞎操心。”   李行远摘掉报帽子拨散头发处的灰,淡声道“我只是想说你箱子上的画的图案还挺……独特。”   ……   打脸来的好快!   靳西流将尴尬转移到箱子盖上那个四不像的怪物图形身上不屑的说“绝对是寄过来时陆顼这孙子捣乱画的。他以为自个儿是毕加索的师傅,实则是抽象派的代表级人物。”   正说着一阵上楼梯的脚步声传来,门口闪出个人影“哥。”   “乔儿,你怎么?”李行远摘掉口罩问道。   “给你们送饭啊,我放学回家爸说西流哥搬走了。等了哥一会儿哥没回家我就做好饭给你们过来了。”李乔放下手里的保温桶“不过这儿怎么连把椅子都没有?”   李行远打开盒盖推给靳西流示意他把桌子挪挪先坐到床边吃“等我回家拿两把明天送过来。”   靳西流拿起筷子,辣椒炒肉配米汤,肉还是自己那日赶集买回来的。瞧这菜的色泽,一眼就能看得出来是李乔的手艺,姑娘说她打小学起就开始学做饭了“你们不一起?“   李乔站到李行远身边“我早吃过了。”   “我回家吃。”   李乔拽拽李行远衣角“哥,我端的是两人份的。”她又悄悄踮起脚尖说“家里剩下的菜没有肉。”   李行远消息摸摸她的发顶“你呀,学聪明了。”   李乔眨眨眼“必须的。”   靳西流听到兄妹两的对话,不禁觉得好玩儿,他自然而然把饭分成两份又往旁边挪了挪“来,坐吧。忙活了大半天的李师傅,辛苦了。”   李行远走过去踌躇了会儿,话说两人都在一张床上睡过了,现在坐一起反倒有些不自然。不过这都是李行远自个儿的心理活动,靳西流分好筷子就已经吃上了。   “西流哥,听我哥说你真要当老师啊?”李乔性子开朗活泼,不像李行远,对方不说话他就从来不会主动找话题。   靳西流吃口辣椒喝口水,不儿,这辣椒打辣椒素了吧“嘶,对啊。嘶,不过我教小学你们初中我可教不了。”   李乔笑了两声“靳老师,您不吃辣早说嘛。”   “谁说的?!嘶~”靳西流又夹了两口青椒证明自己。   李行远面不改色吃着,默默将矿泉水瓶移至某人手边。   靳西流不好面儿了咕嘟咕嘟灌了两大口停止了对自己折磨,他不是不能吃辣就是不能吃太辣。   李行远道“你教不了初中,能教高中生?”   靳西流擦了擦嘴大言不惭“谁让我是三无人员呢,人家初中肯定不会招我。但不论其他的,不管哪个级别什么样的的学生,我都能教。”   “像李逸杰那样的呢?”李乔无情地把自己亲弟弟作为了反面教材。   “哼!”靳西流语调上扬“更有信心了,对付那样的臭屁小孩儿,我法子多着呢。”   李乔问“你会揍他吗?”   “嚯!我还不想被这么快学校辞退。”靳西流眼珠一转凑近问“假如我揍你弟弟,你会生气吗?”   “当然不!”李乔神气的说“我开心还来不及呢。谁叫他老是趁我哥不在欺负我。”   “你怎么不欺负回去?”   李乔脑袋低了些“因为有我爸在啊,不想惹麻烦,再挨骂。”也是为了能继续上学,后半句李乔在心里对自己说道。   “不过……”李乔又昂起头“你不能很大力的揍,这样会特别的疼。就轻轻的拍两下就好,或者稍微使一点点力气只要一点点就够了。”   靳西流开心的笑了,这小孩儿怎么这么好呢。“放心,我一般不动手。再者,暴力不是世界上解决问题的唯一方法。”   “好!我相信你!”   吃完饭,李行远收拾好铁皮饭桶带李乔回家“我们走了,你记得锁好门窗,注意安全。”   “得嘞,拜拜。”靳西流挥挥手。   从学校走回家的路上,李行远脱掉衬衫外套披在李乔身上,快入夏了,蚊虫渐渐也多了起来“李逸杰下次再闹你的时候,你就行使行使姐姐的权利和义务教育回去。他专爱挑软柿子捏,你学硬气些。爸那边有哥在,钱的事儿你不用担心我们受制于他。”   李乔眼眶涌上股热意她使劲点点头道“哥,有时候我觉得你才是我亲哥。”   大多数青春期姑娘考虑的问题可能是类似于脸上长痘身体发育或者情绪波动人际关系等方面,李乔则时常疑惑李行远为什么不是他亲哥?李逸杰为什么是他亲弟弟?对于李逸杰的坏性子,她选择沉默应对的原因最主要是一个是因为自己是姐姐,妈妈活着的时候唯一对她说过的话就是:等她不在了,弟弟便成了母亲留给她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有时她也常常想,是不是自己这个姐姐没当好,才造成如今这个局面。   李行远看穿妹妹的想法开玩笑说“我不是你亲哥谁是?”   李乔立刻摇头“只有你,你比亲哥还亲。”   “别多想,李逸杰从出生起除了咱爸他谁的话也没听过。你做的够好了,只是他天生就那样。”李行远拍拍她的肩膀,跟记忆中妹妹的亲生母亲身影重合,瘦瘦小小的。   他清晰的记得,那个女人讨厌李乔。李乔第一次学会喊妈妈时,她甚至想掐死她,还是他听到哭声冲进去才把孩子抢过来。不过四五岁小孩的力气怎么可能比得过一个用力的大人……这也是李行远长大后才反应过来的。   自那以后,李乔再也没有当面喊过妈妈这两个字,妈妈不喜欢不接受,她也就不叫了,只敢在背地里偷偷的喊两声。   可即便是这样,李乔从小就能理解母亲。她知道自己是母亲受难的结果,况且基因这个东西谁说的来呢,李逸杰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她常常会想,如果自己没有来到这个世界,或者如果妈妈可能等到她长大,自己跑出深山找人求救,一切是否会不同。   然而事与愿违,李乔两岁那年,那个女人的精神状态越来越差,她不跑了也不闹了,只是整日里坐在门前发呆,嘴里哼着听不懂的曲儿。   那阵儿李大成成天在外边打牌喝酒,根本不管他们两个,想起来就给口饭吃想不起来就饿着。襁褓中的李乔饿的小脸通红,哭声不断,小小的李行远就踮起脚哄她玩儿。李乔攥着他的手指,他左右拉着她晃李乔就笑不晃就哭,大有种相依为命的默契。哄的李乔稍微不哭了后,他就笨拙的学着奶奶的模样在脚底垫上板凳学做米糊,喂饱李乔成了李行远最开心的事儿。这种相互取暖的日子过着过着,李行远觉得有个妹妹陪着好像也挺不错,村里的其他小孩都不愿意跟他玩儿,说靠近他就会倒霉。他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这么说,大抵是他也没有母亲吧。   李乔三岁时,女人的肚子慢慢变大。李行远知道,她又怀孕了。生产时,李行远躲在门外角落听着屋内女人的惨叫声,捂住耳朵害怕的哭了。他想,她一定很疼,比李大成揍她时还要疼。   等婴儿的啼哭声响起,她的叫声也停了。   李行远问村里接生的婆婆“能不能轻一点,她好疼的。”   婆婆重重叹息最后只说“她再也不会疼了。”   因为那女人死了,死了就解脱了,好歹还留下个儿子,村里人拉闲话时都这样说。   李大成草草办了丧事,抱着儿子开心的不得了。请村里识字的人为他起名,李乔的户口是跟李逸杰一起上的。那会儿李行远没上过学,他们方言里把一种鸟儿叫qiaoqiao,谐音乔字。李行远懂的不多,他见过鸟儿有翅膀所以希望妹妹像鸟儿一样可以飞的很高很远。   李逸杰喝羊奶长大很是闹腾,叛逆是打骨子里带出来的。许是从小耳濡目染李大成对哥姐两的打骂,他欺负人的本事学的很快。   李巧学着哄他他故意拽她头发挠她脸,李行远给他讲故事带他玩儿他摆张臭脸跟李大成告状说哥哥打他吓他。   再大些,便成了如今这幅难以管教的样子。   他们不是没尝试着教育过,可终究难敌天性。   管不了也就不管了,隔着那层血缘关系,良心上过得去就行。   月光下,李行远和李乔的影子拉的很长很长。   两个稚嫩的小孩,在好好长大。 第11章 菠萝啤   待他们走后,靳西流玩儿了一会儿手机到晚上才开始收拾残局。   宿舍位于这栋三层小楼的顶层 ,他没有舍友也没有邻居,很明显,这一层原来就不是用来给人住的地儿。   但无所谓,图个清净。   铺好被褥,他犯起难——床单被罩怎么套?   下午李行远给他铺好床褥,问他床单被罩用帮忙吗?他极其自信的说不用,这玩意儿不简简单单。   可真拿到手,还真有点犯起难来……   啧,关键是他以前确实没干过这些活啊。倒不是说他多么娇生惯养,毕竟他好手好脚一个人,又不是废人。可是这也不能怪他,从小学到大学起,他连宿舍都没住过,天天走读,车接车送,连一日三餐都很少在学校吃。所以不会干这些,也很正常吧,靳西流在心里如此宽慰自己。   但总不可能潦草到直接躺在床垫上睡觉,靳西流思考了几秒又灵机一动起来。   床单倒是好糊弄,四个角随便塞进去弄平整就成。就是这被套……靳西流与它大眼瞪小眼,最后瞪到太阳落山,小鸟归巢也没瞪出什么好法子。   再加上手机电脑双双没电关机使不了,他想上网搜套教程都不行。没办法,他只能故作聪明的钻进被套里面与被子打架。   最后的结果可想而知,两败俱伤。   被套被弄的乱七八糟不说还给自己整上火儿了,靳西流一拳头打到棉花上,别说,不疼还挺软和。   稀里糊涂勉强整个能睡的床出来后,他憋着一肚子火没地儿发,起身踹了两脚地上的箱子,疼了也爽了。   因为是特意挑的周末搬过来,所以学校里除了二楼留校的值班老师空无一人。   靳西流一个人没事儿干,通讯设备关机他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算了算了,洗洗睡吧,明天再去找校长问他的教学安排。   次日清晨,靳西流正做美梦呢却被耀眼的阳光刺醒。他烦躁的将脑袋蒙进被子里,但没过几分钟又嫌闷的钻出来。   操,这破地方怎么连窗帘也没有!   他无力地拿起手机看时间,结果连按几次开机键也没有反应。   难不成坏了?   靳西流迷糊着根本不记得手机只是没电了而已,他眯着眼克制住想把破手机从窗户扔出去的冲动。   得,不生气不生气,好歹他还有手表呢。   抬起手腕,八点半左右,是该吃早饭的时间。   按理说他现在起床正正好,可一想到以前在李行远家天天被迫早上七点半起床吃早饭的日子,报复心起,他翻个身手摸到眼罩又睡了。   靳西流爱好不少,睡觉算一个,通常吃过早饭,他还得睡到中午十一二点才满足。从小到大学校的早八他基本没去过,成绩学分都是后来补的。   叩叩叩——   一阵敲门声打破了这个美好的早晨,睡眠被强制打断的靳西流很是不爽。他压着火,起身穿好衣服去开门,如果是李行远,那就让他跟他的拳头说早安吧。   “你好,是新来的靳老师吗?”门外响起的是一个中年妇女的声音,这宣告着李行远逃过一劫,真是好可惜呢。   靳西流揉了两把头发,迅速调整好状态语调平缓“您好,我是靳西流。请问您是?”   “我姓刘是咱们学校的教导主任,昨天家里有事儿没来接待您实在不好意思。校长通知的突然,短时间内找也只有这间房间最合适了。你看还有什么需要的尽管提,我们再去准备。”刘主任说话客气,虽然靳西流不是正式工,没有走正规的程序,但作为高材生能来这里教书属于非常难得。   靳西流身子正了正“刘主任好,宿舍环境挺好的。暂时没什么需要的,如果后续有我会来麻烦您的。”   “这就对了,别跟我客气。”刘主任笑的开心,鬓间的白发在初升阳光下格外夺目“给你带了份我自己做的早饭,下来吃点。刚好我带你转转校园,顺便给你讲讲学校的大致情况和教学安排。”   “好。”靳西流回答的干脆,领导的命令得听从,尽管他依然向往被窝里钻。   “食堂管学生一日三餐,午餐免费,早晚餐要收费。除此之外,还有国家发放的农村营养餐补助,每天会给学生发饼干、鸡蛋、牛奶。到周末,学生放学回家,我们老师的饭就得自己做。食材费得大家平摊,包括去外边采购东西的油费车费也是。”刘主任边说边打开与李行远家同款的铁皮饭桶,端出来碗米汤和土豆丝儿推到靳西流眼前“来,尝尝我的手艺。”   “谢谢刘主任。”靳西流早晨刚起来没多大食欲,得亏菜量不多。   “小靳啊,有个不情之请。我还是很好奇你为什么想来这里教书?这里环境条件你也看到了。”   靳西流顿了下,怎么人人都要问他这个问题?跟做语文阅读理解一样,凡事都要求列举出一二三。就不能没有权衡利弊,只随心所欲嘛。   “单纯给自己找件事儿干找个地方住。我要在村子里待段日子,天天闲着没有事情干太无聊了。要非说理由,也就这个了。至于选择来教书,我觉得自己自身条件合适,就来了。”其实选择这个词用的不对,像李行远说的村子里根本没多余选择。要么体力活儿要么脑力工作,他还能干什么。   刘主任认真听他讲完表情没什么变化,情况跟她预料的差不多“好,但还是感谢你,愿意来这个地方,愿意教这群孩子。”   好奇怪,谢他干什么?   是因为他没要工资吗?   搞不懂。   解决完早饭,刘主任带靳西流转了遍学校。   两人路上边走边讲教学安排“学校的环境大概就这样。我们六个年级六个班加起来一百二十多名学生,学校九个老师加上校长刚好凑够两把手。虽然规定低配是十二个,但招来的好多老师受不住这儿的条件,留不住啊。目前每位老师至少身兼三科,又教体育又教数学又教音乐的,压力很大。”   靳西流脑子跟短路了一样,花了好长时间才消化完这段话。怎么比他预想的还要贫瘠?不仅有未经水泥打过的沙土操场,十六人间的大同通铺宿舍,还有五花八门的全能教师?!回想起他十几年前读小学时的环境,愈发觉得不真实。   这还是一个世界吗?   “刘主任,所以我兼几科?”靳西流深深吐出口气道,没关系,能力越大责任越大。   刘主任拢了拢耳边白发不好意思的说“五六年级英语,三年级思想品德和一年级数学。小靳,任务是有点儿重。再者有一两位上了年纪的老教师身体跟不上,担子只得往下压压。”   靳西流眼皮一跳略感头疼,他无可避免的感觉到麻烦“刘主任,教学生是我来这儿任务。所以无论带多少个班儿教多少个学科,都不是什么难事儿。不过,我这人怕麻烦,几乎没怎么跟小孩子相处过。四个班意味着至少有五六十个孩子,我能完全保证履行好我的任务。但也就到这儿了。除了学习,其余的事儿我可能……”   从靳西流用的是任务这个词而不是责任,便能瞧出来他的态度,虽只一字之差却天差地别。他向来道德约束感不强,也没书里圣人的那种大义凛然。因为母亲是老师,老师身上压着的重量他比谁都清楚,无论在哪儿。所以,他不愿意被架到那个高架子上,因为他不想落得个粉身碎骨的结局。更何况,他连张教师资格证都没有。   “这个你放心,出问题我管。这帮孩子是调皮,你嫌麻烦尽管找我。”刘主任怎会不知晓靳西流的顾虑。   靳西流没推辞露出笑容“麻烦您了。”   时间过的飞快, 校园很小,二十分钟不到便可以走完整圈。但他们愣是转了快两个小时,眼看到了晌午。   “小靳啊,去刘主任家吃饭吧。”   “谢谢主任,不用了。我再熟悉熟悉班级,今天麻烦您了。”   刘主任也没再继续强邀,嘱咐了几句说晚上会给他送过来教材和课表,然后才提上饭桶走出校门回家了。   靳西流顺着楼梯爬到教学楼顶楼,遥望远处零零散散的自建房和层层叠叠的山脉,心绪一团乱麻。   吹了一会儿风抽了根烟后,他又从楼梯上往下走,脑海里回忆了遍校园布局,要不说小有小的好处,不用特意记便能认全所有地方。   不对!   靳西流步子倏然顿住,学生吃饭的餐厅在哪儿?他好像没有见到。   宿舍,厕所、教学楼、操场,靳西流手指点过所有建筑。奇怪,没有漏掉啊。   怎么能没有餐厅呢?   刘主任刚刚说的食堂也只是像普通厨房一样用来做饭的地方,并没有提供吃饭的座位。   百思不得其解的他往宿舍的方向走回去,没有餐厅学生打完饭在哪儿吃饭呢?难不成在宿舍?可宿舍那种大通铺好像也吃不了饭吧……   下一秒,靳西流脑中白光一闪。   我靠,什么餐厅,别想了,当务之急他忘给李行远送饭了!   李行远绷着张脸干活,时不时抬头瞭望一眼砖厂门口。   果然,那人就是说着玩儿。   根本就没有人期待他会出现!!   李行远手下的动作愈发粗鲁,带着种撒气的意味。不对,他才没有生气!其实他早已适应中午随便垫垫的节奏,冷不丁认真吃饭还不习惯呢!胃也会受不了!   机器轰鸣声透过砖墙嗡嗡作响,天上的鸟路过留下清脆的叫声。工友围坐在阴凉处,个个手里捧着饭盒,欢声笑语。   好吵……   快进入六月的天气温度渐渐升高,隔着单薄的衣料,胳膊被晒的隐隐发疼。李行远却跟没有知觉一样,只是表情冷峻的搬着砖,随着他的动作,周遭的气压也极速降低。   “李行远!!”   靳西流一眼认出红砖堆里弯腰工作的人,他气都没喘匀顾不上其余工人的眼光走过去用手肘戳了戳他“哎,李行远!我喊你呢你没听到吗?”   李行远摘下帽子露出那双清冽的眼睛,他听到了且听的非常清楚“我没听到。”视线向下,他注意到眼前人手里端的东西道“我以为你不会来。”   “我说到做到,学校上午有事,我来晚了一点而已。”   靳西流把李行远拽到一边的树荫底下然后将手里的饭盒递到他面前“诺,周末食堂没饭,你先将就将就。”   李行远认真盯了会儿没接,他先小跑着去水龙头底下洗了把手,接着跑回来打开盒盖,里面装着的东西还冒着热气。   靳西流刻意的咳了两声“泡面,我去小卖部买的饭盒,多加了几块钱让王婶帮忙煮的。里面加了两根肠,还有王婶从她家菜园里新鲜采摘的青菜。”   “谢谢。”这哪儿算什么将就啊,李行远夹了几口,香辣牛肉味的。   靳西流打开两罐菠萝啤,顺手将一罐塞到李行远手里。其实他原可以不来或是来了直接告诉李行远说食堂没有饭,你忍忍得了。用不着这么折腾。可一想到人一高中生不回家没饭吃,还要在大太阳底下晒着干体力活,他到底看不过去。   小时候,陆顼跟家里吵架闹绝食三天哭着喊着要他偷偷送饭过去他都没去,怎么对上李行远他耐心就这么足?可能是因为陆顼是装的吧。   一口汽水下肚,别说,这玩意儿比可乐好喝多了。   “学校那边怎么样?”李行远主动问起。   靳西流复述了遍情况“你知道吧,我上学时班里至少有四五十名学生,我以为山里孩子会更多。”   李行远喝干净汤仔仔细细收拾好印着喜羊羊印花的天蓝色饭盒“一个人教四个班,感觉如何?”   “爽啊,多有挑战性。”靳西流偏过头,带着笑意的视线和他对上,四目相接,嘴角残留的汽水亮晶晶的。   李行远愣住好几秒,鼻边萦绕的菠萝味儿久久散不开。回过神后,他迅速别过目光含糊着应了声。   “你晚上来我宿舍吗?”靳西流没注意到他的异常,专心致力于培养状元大业。   “来,饭盒留下我洗。”李行远说完戴好帽子,继续上工。   靳西流抱着饭盒望着他的背影,李行远夹在一群成年男人间,身形稍低些速度却不比谁慢,他干活的时候很认真,一砖一砖的拼凑起自己的未来。   这般励志值得颂扬的场景,靳西流却看得愈发不舒服,一股莫名的烦躁涌入心头。   紧接着,他皱起眉走过去不顾其他人的眼光再一次拽住了李行远的衣袖。 第12章 禽兽   “你成年了吗?”   “嗯?”李行远被靳西流突如其来的问话打得措手不及。   “又没听清楚?”靳西流语气染上几分不耐。   两人声音不大,依然引得周围工人频频注目。   “行远,这哪家娃?怎么以前没见过,长得还心疼滴很。”离李行远不远的大叔叼着烟问。   李行远稍稍侧身挡住那几人的视线“一个朋友。”   很快,大家见没意思又继续自己干自己的了。   “回答我!”靳西流拽着他。   李行远不晓得他闹哪出,低声说“还没。”   靳西流就知道,眼前人衣服上沾的灰尘,脏兮兮的双手,还有单薄削瘦的身体令他愈发恼火“别特么干了,跟我走。你们砖厂老板黑心成这样,未成年也收啊。”   李行远听到他这话表情瞬间沉了下来“靳西流,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你总是这么自以为是,不知道别瞎说。”   不过几分钟,适才围绕着两人的和谐气氛悄咪咪逃走。   靳西流觉得自己脑子真有病,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爱管闲事了?关键第一次管人还不领情。   低头是不可能低头的,而且他为什么要低头?搞笑!   “行!你慢慢干吧!”靳西流冷哼一声“我有什么资格管你!”   靳西流耍完脾气头也不回地走了,留下李行远一人在原地莫名其妙。   他明白靳西流是好意,但这样的好意并不能存在于他身上。   黄昏时分,走在乡间小路上,狗吠、蝉鸣、蛙叫声连成一片。抬头向上看,有几根电线穿梭在云间,组成乐谱。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   靳西流头也不抬地躺在床上继续看书。   李行远手里拎着许多东西,他打开灯屋里亮了几度。   见靳西流没理他的迹象,他也没说话只是放下提的袋子,蹲下身自顾自开始整理起某人随意摆在地上的箱子。   靳西流故意翻了个身,弄出动静用书挡住视线。   “眼睛离书远一些,保护视力。”李行远头上跟安了雷达一样。   “管的着嘛你,自以为是。”   李行远心底无奈笑了声,这是拿他白日里的话呛了回来。   将物品归纳整理好,李行远一步步走近坐到床边“抱歉,今天是我话说重了。”   靳西流可不是那种扇一巴掌给一颗糖的人“你有什么好抱歉的?是我多管闲事!”   李行远从他手里抽出书本,盯着他那双上挑锐利的双眼一字一言道“村里一部分人因为家庭或者身体原因没办法出去打工,砖厂的存在解决了不少家庭的困难。我们都很感谢老板,感谢他能帮助我们。”   李行远停了会儿又道“我今年十七岁,还有几个月正式满十八,其实跟成年差不多。辛苦是辛苦了点儿,可我觉得没有什么能比得上让我继续留在学校读书更重要。”   靳西流斜过眼表情仍不怎么好看,过了好几分钟才低低应了声“嗯。”   “我也感谢你,感谢你想带砖厂里的我走。”李行远不怎么会说好听话,但在这个年纪,在自己还没能力带自己走的情况下,有一个人出现并说跟他走。那一刻,他无法不承认自己不动容。   靳西流心情舒畅了些,他也不明白自己今天到底发什么疯,可能是他已经拿李行远当朋友了或者是他自身正义感太强?   放屁,他这人哪儿有什么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正义感。他大多数时候都是一个袖手旁观,高高挂起的人才对。   想起上次他来砖厂找李行远的时候心里除了赞赏再没其他特殊感觉。   想来想去也想不明白的他只能问道“我们现在算是朋友吧?”   李行远勾了下唇,同床不共枕快大半个月月的人问他是不是朋友“如果你也当我是朋友的话。”   靳西流锤了他一拳“当然!”   出去玩儿了一下午的和谐气氛又悄悄溜回两人身边。   “你带的什么?”靳西流扬起下巴点了点地上的袋子。   “电插座,还有几个小木凳。要不然没地方充电,你怎么娱乐。”   靳西流这才如梦初醒“我说我手机怎么这么快就坏了,原来是没电了。”   李行远早已习惯他的粗神经,他拿出工具找到接的电线就开始安装。   靳西流起身坐在李行远带过来的木板凳上观摩着他的动作“你怎么什么都会?”   “还行。”   “别谦虚啊,你最厉害最全能了。”靳西流打趣道。   “是吗?”李行远听着他的夸奖,怎么听怎么觉着虚假。   “肯定是啊!”   待靳西流给手机电脑充上电后,李行远也没闲着收拾起了靳西流乱糟糟的床,他实在没想到这人竟然连床单被套都不会弄,生活自理能力简直堪忧。   靳西流在旁边颇有些尴尬,这整的他像幼儿园小朋友一样,明明他都二十了,比眼前人大了快三岁呢!太丢人了……   “今晚的练习题准备了吗?小靳老师。”李行远适时开口。   “早准备好了,今晚做英语卷子,找找你英语的薄弱点。”   “听你安排。”   深夜,方正桌子两端两人均在专注于自己的事儿。   李行远计时做英语卷,靳西流在备明天要上的课。   周一,上午五六年级各一节英语,下午一年级还有两节数学。   他翻着小学课本,好像已经是很久远的记忆了。   内容没什么好说的,倒是那些插画看得他津津有味。   比如一只老鼠介绍比他高的老鼠和比他矮的老鼠、绿色奇形怪状的外星人被送到学校学习everything。   他忍不住打开充满电的手机拍了张课本照片发到家庭群里:我要当老师了!   他母亲几乎是秒回:家里终于多了位教师,恭喜。   他父亲跟着回复:别教坏小孩子。   靳西流还没来得及反驳呢,他母亲的视频通话就拨过来了。   靳西流接起“哈喽,席院长晚上好。”   手机那端传来温柔的笑声“嗯,小靳老师也好。”   “哎呦,妈,您可别打趣我了。”   靳西流母亲是大学社会学学院长,当年他报专业时没选择社会学领域,他母亲心中难免有些许可惜。   “小学老师怎么不是老师了,你以后教学有什么不明白的,随时来问我。我和你父亲想不到你出去旅游一趟,居然还当上老师了。”席永穆一直觉得自己儿子不正经,但只要他活得开心自在比什么都强。说到这儿,她想起什么笑意更明显了些“对了,上次你给你爸爸打电话,我正好在旁边。我问是谁?你爸爸说是搞传销的。”   靳西流无语道“那您记得提醒他增强防范意识,别接搞传销诈骗的电话。”   “行,我一定转告他。”   母子俩又聊了些近来发生的趣事儿,笑声不断。   李行远在旁静静听着,手中正在写英语阅读的笔微微一顿。   真好啊,他是真心为靳西流开心,开心他拥有一个充满温暖和笑声的家庭。   “妈,给您介绍个人。”   靳西流走到李行远这一侧,手机摄像头对准他的脸“我朋友,李行远。”   “阿姨好。”屏幕那边没开摄像头,李行远内心的紧张因此消散了几分。   席永穆这边能清清楚楚的看到李行远的脸,她笑容停滞了片刻才继续道“你好,长得可真帅气。”   “谢谢阿姨。”   瞧李行远那木呆呆的样子与往日里沉稳的样子大相径庭。   靳西流乐的直笑,他把脑袋凑在屏幕里,两人之间距离极近“妈,我帅还是他帅?”   席永穆顿时一口气提到心口“你你你脑袋起开,我看行远这孩子比你帅!”   靳西流瘪瘪嘴昭示不满,他拿着手机老老实实回到自己的位置。为了不打扰李行远学习,他降低音量小声和母亲聊天。   李行远却不知为何心跳加速,一段英语句子读了五分钟都没读进去,恍惚间还听到手机那端传来声音“你那位朋友的眼睛生的真不错。”   靳西流点点头表情有点小骄傲。   他挂断视频后,聊天窗口几条信息飞速弹出来生怕慢了:那孩子虽生的好但看着未成年,你可别带坏人家。听到了吗?”   靳西流无奈,他到底也没有那么禽兽吧。   “卷子写完没?时间到了。”   随着订的闹钟叮铃铃响起,靳西流直接俯身朝李行远的方向靠去。   靠得太近,李行远甚至能闻到靳西流发间萦绕的洗发水味儿。   他不动神色慢慢朝后挪了两公分,哪知靳西流突然起身双臂撑平,单膝跪在桌子上“躲什么?”   李行远被迫朝后仰才能避免两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他正言道“你起来。”   靳西流盯着李行远的脸不自觉发起了呆。   啧,这双眼睛像他养的白狐。   眉眼深邃,眼神清亮,黑漆漆的眸子里藏着雪山的灵性,绝非人间凡品。   视线往下走,山根高挺,薄唇染着淡淡的粉色,莹白的脖颈,如玉般细腻,但缺了一抹该有的印记。   靳西流喉结滚动,嘴稍微张开露出尖齿,向前凑去,空气中弥漫开一丝不易察觉的悸动。   李行远则不合时宜的打断这仕旎暧昧的氛围,他直接一个闪身站起来,指着靳西流“从桌子上下来。”   靳西流没有丝毫意识到自己的行为超出了兄弟朋友之间的界限,反而觉着不爽“你干嘛?!”   李行远扶额叹气“你压我卷子了。”   ……   靳西流头顶上有群乌鸦飞过吃掉无语的省略号,他从膝盖底下抽出卷子换个姿势翘着二郎腿,一幅悠哉大爷样的坐在桌子上,看得李行远眉头直跳。   “题没做完啊,李同学。”靳西流边批阅边说“阅读ABCD篇,十五道题,一道两分。你错了三,咋不错四,一碗水端平呢。七选五勉强全对过关。再来看你的完形填空,错了六个。你跟正确答案玩儿捉迷藏呢!”   李行远直挺挺的站在旁边,活脱脱像个乖乖挨训的小学生。   靳西流批阅完后,面无表情的把手机丢给李行远让他听听力。   二十分钟后,烦人的叽里咕噜英语广播终于停止播放。   “猜猜你加上听力一共多少分儿?”靳西流皮笑肉不笑的发问。   李行远没写作文,按照他平日里的成绩算他估摸着“八十五?”   “九十。”靳西流放下轻飘飘的试卷,声音回荡在四面皆空的房间里“以为自己进步了?进步个屁。我给了你两个小时和高考时长一摸一样。如果这是一次正式考试,你最终成绩只有九十分。”   李行远心里顿时凉了半截,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总分720分的高考,自己已经没了六十分。   他稳住声音话语间格外诚恳“我的问题,我会好好跟你学的。”   可一抬眼,正对上靳西流略带戏谑的眼眸时,他忽然冒出股罕见的孩子气,忍不住想逗个嘴耍个赖“可你让我跟阿姨打招呼,抢走了整整我五分钟时间。”   “五分钟?”靳西流一下子笑出声随即朝他扔了个笔帽过去“五分钟你看完题目带思考最多写出一个开头。我是阅卷老师顶多给你两分,九十二,二到底吧你!”   李行远偏头躲开小声嘀咕了句“那也比不上你。”   靳西流没听见,听见了那还得了“过来,给你讲题。”   订正完所有的问题和易错点后,靳西流晃荡着双腿,朗声道“英语是门前沿性学科,它会跟着时代进步而不断更新。比起中文,它的表达往往更加直接,一针见血。甚至连批判时政都不在话下。可以说,学习英语是终身大事。”   五年级的教室里,台下的学生滴溜着双大眼睛好奇的望着新来的英语老师。他们早已习惯换老师这件常事,可这次新来老师好像不一样。他说话调子好听,站在讲台上侃侃而谈“我不会要求大家的英语成绩必须要有多好。我的任务是带你们认识英语,领略英语的魅力。在英语的世界里,你们不需要像做语文阅读理解那般去猜作者表达什么,只需要睁开双眼,去文章里领略新世界。”   孩子们一边开心的说好,一边鼓掌欢迎。每个人心里都不约而同的觉得——这位新来的年轻老师,真的不一样。 第13章 这不正常   五六年级的英语课连在一起,课间十分钟他靠在走廊边看这群孩子嬉戏打闹。那活泼好动的样子,好像跟他小时候也没什么不同。   又一次铃声响起,靳西流抬起步子走入挂着六年级牌子的班级。   跟五年级教师状况差不多,墙壁不白,光线暗淡,空荡荡的教室里摆了十几张木头桌。   “起立。”   “老师好。”二十几名学生齐哗哗鞠躬问好。   靳西流受的理所当然,毕竟也就只有在上第一节课时,所有人才会站起身问好。等到明天,就只是站起来做个样子而已“同学们好,请坐。”   他扫视了圈教室,然后跟最后一排中间的那位对上眼神,找到了。   靳西流勾勾唇角随后做起自我介绍“我是你们新来的英语老师,姓靳名西流。你们喊我老师喊哥都行,就是甭喊叔叔之类的乱了辈分。”   “对了,我的课代表在哪儿?举个手和老师打个招呼。”靳西流当老师上课的第一天有模有样,毕竟照猫画虎也得有个样不是,席教授那套他至少得学了五成。   第二排扎着低马尾的女孩举起胳膊“老师,我叫王雪,是英语课代表。”   “好,辛苦你以后帮我收作业。我宿舍在三楼,以后收齐作业直接放在你们宿舍窗台边,我改完抱回教室,省的你跑上跑下。”   “好,谢谢老师。”王雪放下胳膊,一股莫名的愉悦感涌上心头。   还有一个月期末考试,靳西流打开课本打算先按照原来老师讲的进度接着讲。   他捏起粉笔指腹间仍残留着上节课的粉末,下一秒粉笔在空中划出道优美的抛物线随后在最后一排戛然而止“我的课堂,不允许有人没经过我的允许随便讲话,请大家遵守纪律。”   李逸杰眉心印着个圆圆的被砸中的粉笔头痕迹,他看着讲台上靳西流和善的微笑捏紧拳头:哼!早知道今天是他来,自己一定送新老师一份见面礼。   新官上任第一天的靳老师没布置任何任务,主要是他懒得准备浇火的水。因为他这几晚得为李行远愁人的英语做个专项计划。唉!鱼和熊掌不可兼得,小屁孩们,让你们先轻松几天。   中午,靳西流去食堂交钱打饭,今儿饭堂煮的饭是青椒鸡蛋面。他叹息一声,不吃青椒和鸡蛋的人在这里很难生存。算了,把自己这份添给李行远,他随便对付两口得了。   打完饭,靳西流走到校园里脚步逐渐放慢。困扰他昨天的疑惑解开了,没有统一的餐厅,六个年级的学生们就端着碗坐在花坛边或者台阶上吃饭。   看到这一幕,他心绪一瞬间变得复杂。怎么会呢,不应该是这样的……条件再怎么艰辛基础设施至少得是完备的。   旧问题解决又带来新困惑,这便导致他去给李行远送饭的路上心不在焉,速度不自觉放慢了好几倍。   砖厂里一如既往的热,与以往相较不同的是本该各自休息吃饭的人群聚集在场地中央,好似在看戏。   靳西流提溜着饭盒视线略过人群,没听清他们在讨论什么,也不想听。除了李行远,他压根儿屁都不好奇。可偏偏他好奇的主人公正被人团团围住,挤在中间形单影只。   “行远,你这半个月工资总共七百五。我们那记件本上可都清清楚楚写着呢,除去你搬坏的砖和没被运走砖的数量,也就这些了。”高工头身高不到一米七,趾高气昂的从棕色钱包里数处七张一百和五张十块“给,今儿最后一天工资结清,以后不用来了。”   李行远脊背瘦削挺直,安全帽在前额落下片阴影,目光沉沉,注视着递来的红色大钞久久没有动作。   “高叔,数额不对吧。”   “你这什么意思?意思我一大人还能骗你不成。”高工头闻言语气立刻染上不悦“行远,你没满十八岁,我当初也是看你实在困难才同意你来工作的。现在,你还怪上我了是吗?”   李行远没有说话,却仍不接那七百五十块。   旁边围着的工人互相戳一戳对方,了然一笑,似乎早已见怪不怪。有看热闹的自然也有当和事佬的“行远,咱们都一个村的。还能亏了你不成,你年龄小还是孩子,我们平常也没少照顾你。”   “是啊,行远。这事儿是你的不对了哈,给谁少计也不可能给你少计。”   “他爸李大成那样他也那样,爱占便宜,什么样的爸养什么样的儿子呗。”   各种议论的声音都有,音量不高却无一例外清清楚楚穿进李行远的耳朵,他脊背更直了些语调没有丝毫起伏“不对就是不对。”   高工头冷哼嗤笑道“就这些,爱要不要。不识好歹的玩意儿。”   “说什么呢你!”   一道清脆熟悉的声音穿过层层人墙来到李行远面前“喂,你也知道他小孩啊。看他年纪小就欺负他,你还有理了是吧。”   靳西流算是理清了全部来龙去脉,他相信李行远的为人所以那些自以为是的风凉话和道德绑架听的他怒火中烧,其中李行远沉默应对的态度令他更加恼火。   “你谁啊?”高工头斜着眼怒问道。   靳西流拦在李行远身前“管我谁呢?我们孩子说了计件数额不对,重复了好几次你是耳朵聋了还是装听不见。把你那什么计件本拿出来咱们好好对对。”   李行远呼吸滞住,直愣愣的望着眼前挺阔好看的背影出神,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一阵酸涩张了张口说不出半句话“靳西流……”   靳西流回头把饭盒塞进他怀里“闭嘴。”   高工头现在是真恼了他还能被两小孩唬弄了不成“嘿,凭什么听你的。这样吧,免得大家伙儿说我欺负小孩子。李行远,既然你说我给你算错了,冤枉你了。那你拿出证据,拿出证据让我们大家伙儿瞧瞧。”   靳西流抱着臂语气轻佻“凭什么要我们先证明?你先拿出你的证据,废话真多。”   高工头也不是个好说话的,他挽起袖子指着靳西流“你们不证明,我也不管。反正我这儿白纸黑字有记录,就这七百五十块多了没有。”   “行远啊,算了算了。咱们都一个村的,别闹的太难看。大家平时看你年纪小都挺照顾你的。”   果然,无论在哪儿,无论什么时候,永远少不了爱多管闲事装好心的和事佬。   “算屁,少的钱您补啊。”靳西流根本不惯着,在他那圈子有一句话,你哪怕犯天条惹了靳老爷子都不能惹靳西流。因为惹了靳老爷子还能给你留条后路走但惹了靳西流那就自求多福祈求上天保佑吧。   靳西流是被两个家庭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孩子,从小到大谁的气都没受过。以至于养成的脾气差的要死,不帮亲不帮理不护短凡事但凭自己心情走。今儿李行远受欺负了,他很不爽自然顾不上什么长辈礼仪之类的束缚“你们照顾他什么了?不就嘴上说说,动动嘴皮子谁不会?你们这些人里有给他给过一口饭搭过一把手的人吗?背地里说李大成不好,就把李行远也归于其中。这么大人了长的眼睛不会看啊,这么爱当和事佬怎么不和和您自个儿的脑子好重新塑形呢!”   全场鸦雀无声,刚刚说话的人被怼的脸红脖子粗,只能往地上吐了口唾沫堪堪闭上嘴。   “我们有什么义务照顾他?非亲非故。一个村的至于嘛。”还有人不服小声咕哝道。   靳西流气笑了“现在知道非亲非故了,我以为您不知道呢!没有义务照顾就有义务让他算了,就有义务让他受委屈亏钱了?!”   “你你你!”高工头指着人的手微微颤抖,被气的不轻。   “别他妈用手指指我,懂不懂礼貌。”刚刚怼完所有人的靳西流现在倒讲起了礼貌。其实他最开始的想法是拉走李行远,自己补偿他两万块当做教育投资得了。没必要浪费时间跟这群人吵。在他的办事原则中,只要涉及到钱的那都不叫事儿。   可……这不打击李行远自尊心嘛,这人倔的跟什么似的。摊上那么个坏父亲,坏家庭,没人撑腰,他再不站出来未免太不是人了。   站在他背后的李行远深呼出一口气拉住靳西流手腕朝他投去个眼神并在他的手腕处轻按了两下示意他放心,随后李行远上前与靳西流并肩站立“高叔叔,口头争辩没意思,闹的大家脸上都难看。”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个巴掌大的笔记本“我每天下工后,都会去数自己负责区域运走的砖垛数量,本子里有记录的日期和数量。我们可以对对帐。”   靳西流挑眉侧目瞥了他一眼,有这东西,早嘛去了?   高工头捏着自己的本子纠结半天最终也没打开“行远,你不愧是读书人。”   极其讽刺的一句话。   “对账可以。不过,怎么能证明你记的就是对的呢?”   李行远冷静地说“高叔,我们不是讲计件吗?我每天搬多少,运砖车拉走多少,应该都有数。您和我自己记的数量上有出入,要么是我记错了,要么是您记错了。所以,能不能麻烦老板查查运砖单或者仓库记录?看看到底谁错了,查明后该罚谁罚谁。如果真是我错了是我闹事儿,那这半个月工资我一分不要。”   高工头瞬间哑口无言脸红一阵紫一阵“你真够行的!”他清楚,事儿闹大了对他没好处,何况老板那边没有偏向他的道理。本来想着一小孩儿没人撑腰拿不出证据自己能克扣点儿是点儿,没想到……这口气咽不下去也得咽。   对账过程中,高工头属实亏了李行远不少,平均下来每日均给李行远少记了两三百块砖,还有随意扣在他头上搬坏砖的锅“高叔,你说我23号弄坏了A区的砖,可我23号明明负责的是C区。”   看戏的工人早就散了,就像靳西流说的跟他们有什么关系。尤其是最开始站在高工头身边的人那是躲的一个远,其实他们心里明白是高工头的问题,但说白了他们跟李行远顶多乡邻关系,得罪了工头,以后他们的日子也不好过。   人是最会趋利避害的动物,本性如此。   李行远拿着自己应得的一千二百四十八块,走时还跟大家伙儿道谢场面话谁不会说“谢谢叔伯们这段时间对我的照顾,我学到了很多东西。”   离砖厂不远处有一处快要废弃休闲广场,平日里里面基本没什么人在,李行远就坐那儿的圆形石桌上吃靳西流带过来的面。   “你一开始干嘛不吭声?他们那样说你,你跟个哑巴一样就直挺挺站那儿任由那些难听的话往你身上砸?你是机器人吗?不难受不生气不委屈啊?”靳西流边喝菠萝啤边训李行远今儿的不争气。   李行远握着筷子的动作停住,当所有人指责他只有靳西流站他面前护着他那刻的酸涩感又涌上喉间“他们是他们,我是我,我不需要他们的认可来证明我自己。同理,他们的指责也不会对我产生任何影响。”   他若真在意那些东西,恐怕早被村里的唾沫星子淹死了。   靳西流眼神复杂的看着他,心中有某块地方正在塌陷只是现在他还没意识到心疼就是喜欢的开始“发脾气也不会?”   李行远思考片刻然后弯起唇角向靳西流露出个明亮的笑容“没必要。我有证据、有能力反抗,就证明这件事情完全在我的掌控范围内,这很好,我享受这种感觉。”   两块钱的菠萝啤产生的气泡咕噜咕噜在阳光底下炸开,靳西流目光霎那间闪了一瞬,眼神变得发直发愣。往常多喝几口汽水的甜味会觉得有点儿腻,而此刻他却觉得正好。脑海里不禁涌现出他第一次见李行远的模样,那时,他对他的印象是什么来着?   有棱有角。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直到视线悄然变得柔和靳西流又问“你的小本子呢?你为什么要提前记录这些?”   看到小本子的那一刻靳西流承认这个反击很有力,可事后他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到底是经历了什么?才会让一个人时时刻刻的备好保护自己的武器。   听到这个问题李行远有些不解,他费力的想了会儿说“哪儿有为什么?人总是会遇到不公平的事儿,总是会吃亏。我做不到避免唯一能做的便是去反击。这个世界便是如此,反正都一样,这很正常。”   “这不正常。”   靳西流像刚才李行远捏住他手腕那样再次抓紧他“这不是正常的,李行远。” 第14章 新世界   李行远从出生起就遭遇不公平,母亲难产而亡,村里人总说是他克死了母亲。奶奶从河里抱他回来,后来奶奶去世他们又说是他克死的奶奶。   李逸杰小时候用石头往他脑袋上砸他们看不到,他们只会说逸杰是你弟弟,你是哥哥你要让着他。李大成喝酒发疯时总打他,令小时候的他以为板凳、扫把的用途是打人。他没有反抗能力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不敢哭的时候没有人帮他,可当他长大还手时他们又站出来说他不孝。   公平是什么他不知道也没见过,在他的世界里,这些都是十分正常不过的事情。   可现在有个人站出来说这不正常。   “李行远,有人一出生就输在起跑线上也有人一出生就在罗马。没有人能选择自己的出身,所以这个世界从一开始就不是公平的。在你们眼中,不公平的现象似乎充斥在社会各行各业的各个角落。可不应该是这样,这是普遍现象普遍说法但不是正常的,普遍不能与正常画等号。”出生在终点的靳西流一字一句认真的说“以你这次为例子,尊重个人劳动,工人的工资必须按时发放,坚决不允许拖欠。不能仗着自己有点儿小权利便随意克扣随意栽赃。这才是正常的,你能懂吗?”   靳西流接着说“我很欣慰你在这么小的年纪意识到这个世界的不公平,并且学会接受甚至反抗。但是……我不希望你只学会反抗而忘掉自己忘掉客观存在的真理,你当然可以因为不公平、因为受欺负而感到气愤、委屈乃至怨恨,可这些情绪并不会影响到你的反抗能力。流眼泪不代表不坚强,你这个年纪要多笑笑,而且你笑起来比你冷着张脸好看多了。”   如果一个人连不正常的事情也毫无波澜的接受,强大与否尚且不说,反而会很可怕,意味着他已经变得麻木了。   靳西流不希望李行远变成那样,人变得平静这个过程要经历多少事儿先不提,但肯定要流很多眼泪。比起眼泪,靳西流更愿意看到李行远的笑,意思是比起强大,靳西流更希望李行远开心。   李行远喉间酸涩逐步上涌,脑袋低垂露出后脑勺,他以前总是被逼着去跑没人告诉过他向前跑也会累。他不自觉低声软调像匹乖训的小马“我这样……很傻?”   靳西流轻笑两声手落在李行远的后脑勺处轻轻揉了揉“这其实很酷,真的。”   该夸夸该训训是小靳老师的一贯教学方式。   “……谢谢。”李行远莫名地有些难过,他想说的有很多:想说靳西流,你怎么这么好,想说靳西流,谢谢你来到我身边,想说靳西流,你是第一个站在我面前给我撑腰的人……但全部的全部最后都只归纳为一句谢谢,口头上的谢谢太轻其他的李行远也不知道怎么表达,他一边开始气自己不会说话,一边愤愤的大口大口塞饭企图掩饰心底的苦楚,面早就坨了李行远越吃眼尾越耷拉。   靳西流将他的小动作全部收于眼底,整个心软乎乎像被棉花包裹着,有种驯服了匹野马的成就感,满意的不得了。   眼看李行远眼尾快耷拉到地上时忽然一顶帽子从天而降扣在他的脑袋上还往下压了压,使得他的大半张脸被遮盖住。   “头发刚被我揉乱了,给你遮遮。”靳西流漫不经心的开口。   李行远塞饭的速度放慢,仗着靳西流看不到自己的眼睛他第一次展现出该属于这个年纪应有的迷茫。   “你说,山的那边是什么?”   “新世界。”   “那山的里边呢?”   “也是新世界。”   风从后向前穿过靳西流身体又擦过李行远的唇边“所以我来了,你也得出去看看好吗?”   “好。”   农村的天空未经城市工业化污染是最纯粹最罕见的蓝,几只飞鸟贸然闯入煽动翅膀掠过没有边界线的天空又很快向更远的地方飞去。   也许今天结束的若干年后,此刻的场景终将模糊。但李行远会永远记得这顶帽子和那碗很咸很咸的面,也会记得有一个人告诉他一定要走出看一看。   学校的上课铃响起,下午第一节的思想道德课,小靳老师着急忙慌地迟到了十五分钟,正好用自己当反面教材给同学们上了一课。   李行远先回家理了理自己的积蓄,不出意外的话足够维持一年内他和李乔的所有花销。   到了晚上,他轻车熟路的来了靳西流宿舍。   “真烦!”   靳西流从外面推门进来发现李行远正趴在桌子上自觉的听英语听力,嘴里念着的话只得暂时咽下去。   他先是走过去踢了脚箱子又拧开瓶矿泉水一口气喝了半瓶最后坐到李行远旁边单手撑头用手指轻戳了他两下。   李行远早注意到他了,可他记着上次没写完作文被靳老师严肃批评了的的教训。闭了闭眼硬是等听力播放完毕才点下暂停键“怎么了?谁惹你了?”   靳西流换了个姿势顺手捏起李行远的黑色橡皮抛着玩儿“没人惹我,有人惹你。”   “嗯?”李行远扬起唇“我怎么不知道。”   靳西流回想起放学他去了趟小卖部给班里孩子买零食的时候,一群老头老太太坐槐花树底下的长椅上,嚼李行远舌根。   “大成家那孩子,不懂事儿。今天在砖厂跟人吵起来了。听说,还骂咱们呐。说咱们这不好那不好,不照顾他不给他说话。”   “至于嘛为了那几百块钱。平常邻里邻居的谁没照顾过他。老话说得好,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他爸不是好东西他也不是个好东西。”   “我看啊,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以后也没啥出息!”   在农村,因为太过熟悉,爱打听在背后指指点点,他们的嘴堪比城市摄像头,实时传播各种信息。   “喂!”靳西流当时实在想不出个合适的称呼“人是我怼的,账是我要算的。我叫靳西流,干李行远什么事儿。一个个的管好你们的嘴,真服了。”   靳西流是外来人,他们不认识。   他说完后一群人尴尬的对视了几眼,估计是要等他走了再开始议论。   “烦,乱嚼什么舌根啊!”靳西流比起生气更多的是无语,农村不是最讲人情味儿的地方嘛。   李行远听后反倒眉眼弯弯,浅笑着从靳西流手里解救出快被扣没的橡皮尸体。   “被人说还笑,你有病啊?”靳西流试探着摸了下李行远的额头“也没发烧。”   “没事儿,我又不会真变成他们口中那样。”   跟李行远预料的差不多,砖厂那事儿指定全村都在嚷嚷,说他什么的都有。不过小时候比这更难听的话他都听过,这点算什么。   自古不患贫而患不均,大家都喜欢家长里短嫉妒他人。这指指那点点生怕谁家过得好就架吵得少了,自己凑不上热闹。   “早猜到你不在乎,你心比太平洋宽。”靳西流拿过英语卷子批阅起他刚刚做的听力“错了两,有进步。继续保持,必须全对。”   “靳老师好严格。”李行远故意拖着调子,哄着他。   靳西流第一次听李行远这么讲话,还挺新奇。他咧起嘴感觉自己快要飘到天上去了“咳咳,这才哪儿到哪儿,你英语要是考不到一百三就甭说认识我。”   “为什么不是一百四?”   “你怎么不说一百五呢!不想说认识我直说。”   李行远也就能跟靳西流耍耍嘴了,这样新鲜的人贸然闯入他平静无波的生活,他始料未及。   “你回家路上不要背单词,天黑路滑小心摔倒。”靳西流送李行远下楼时叮嘱道。   “我倒也没那么傻。”   李行远本想让靳西流跟他回家吃饭,但今天这个形势还是算了“你少吃垃圾食品,要不我给你做完饭再走。”   “麻烦。”靳西流摆摆手眉宇间透露着几分不悦“我这么大人了能管好自个儿,你回吧。”   他平生最讨厌的就是别人管着自己,不给他摆平一切只会一味嘴上说的管教统统归为耍流氓。何况,他根本不需要别人帮他摆平,凡事靠自己就成。   虽说李行远好像有一点点不一样,但让比自己小的人天天做饭,实在太有损威严了!   李行远没辙,只得顺着他先走一步。   回家的路上,他借着月光掏出了今天在卷子上总结的单词开始默背,不仅没摔倒还顺脚踢飞了几个小石子。   院里三人撑着木桌,李乔煮好白米稀饭炒了一个菜,见李行远回来忙招呼他过来吃。   李大成斜瞪着眼,愤怒地注视着他。李逸杰则一副看好戏的模样在菜盘里挑挑拣拣。   砰——   筷子拍在桌上,溅起的米汤扬在李行远脸上。   “丢不丢人啊,我老李家的脸都让你丢光了。知道现在村里都怎么说你的,早知道我就不应该同意你去砖厂打工,早点去外边进厂赚钱养家算了。”李大成永远都是这幅样子,在他眼里,没什么比他的脸面重要。“我看你书都白读了,供你养你到这么大。当年怎么没淹死你或者你怎么不替你母亲去死啊!”   他的话越说越难听,一字一句都变成一把把尖刀刺向他的亲生儿子。这种人在外伪装的好脾气赔的笑脸在家会全部撕碎,对内对外两幅面孔,说白了就是窝囊。而且李大成讨厌他这个大儿子,仅仅是因为李行远出生时一位懂点儿道法自称大师的人路过说他命格不好,会克整个家庭。   李大成原本不信,这毕竟是他第一个孩子。可随着李行远的出生他爱的妻子却难产去世,后来他的母亲父亲也相继离世,他就愈发讨厌起这个孩子。   男人这种生物最是搞笑,妻子生前不见得对她有多好,死了却唤醒了他全部的愧疚和所谓的爱而且还要把全部的错怪到一个孩子身上。但……李行远母亲之所以会难产去世大概率是因为李大成酗酒打骂她时落下的病根,只是他死都不愿意承认罢了,毕竟年少他们也真的相爱过……   李行远刚出生时也像其他孩子一样渴望求过父亲的爱,可巴掌抽在在身上真的很疼,扫帚板凳原来也可以不是用来打人的。那时的他,父亲一抬手他就会下意识闭眼,用手护住自己的脑袋。慢慢的,不用人教,也就学会了反抗。   此时的李行远神色自若,淡定擦掉自己脸上的汤水抬眼正视这位家庭中的权威者,对于这个他早已认清且不抱任何期望的人他说“你没资格提我妈,我怎样跟你没有关系,跟你所谓的面子也没有关系。”   “放屁!”李大成一脚踹翻木桌,脸气得涨红用手指指着面前的不孝子破口大骂“没关系?!老子特么生你养你你说没关系?你的命都特么是老子给你的。”   他说着就要拾起板凳朝李行远砸去,李逸杰丢掉筷子抖着腿看热闹,李乔则拉住李行远的胳膊大声控诉“爸,你别说了。哥没错,是他们克扣哥的工钱,栽赃陷害哥,哥只是讨回一个公道而已,有什么错!”   “呸,赔钱货。你给老子让开,信不信我连你一起打?老子今天不教训你老子就不姓李!”   李行远站起身将李乔护在身后随即夺过李大成手里的板凳狠狠的扔在地上,要不是李逸杰躲的快差点儿砸到他的脚。   而板凳掉在地上发出的巨大响声昭示着李行远早已不是那个只会躲在角落里抱头哭的男孩。   李大成手插腰气的直笑,不知什么时候李行远比他高出了一个头。   “爸”李行远面色祥和极其平静地唤他“有时会我也会想,你怎么就那么恨我?恨到想要我去死。”   “不过,现在不想了。因为恨你这一项伟大的工程我根本懒得去做,没有任何意义。”   李行远看着李大成狰狞的面庞眉宇间竟露出一丝浅笑“爸,你总会有老的那天。” 第15章 野性   晚上的闹剧以浪费了一桌子菜收尾,李乔心疼的摸了摸李行远的后背。她愧疚地想,如果不是因为她,哥哥也不会这么辛苦更不会被村里的人骂。   她蹲下来抹了把眼睛长长呼出口气开始收拾地上的狼藉。   米粒,汤水,青菜拌着泥土,上面还有乱七八糟的虫子爬过。   好乱……好脏,就像他们家一样。   李行远也蹲下来,朝李乔笑笑并温柔的摸了摸她的头。   李乔也笑,还好,他哥是干净的。   “别动,谁弄的谁收拾。”李大成已经进屋了,屋内隐隐约约还有骂声响起混杂着劣质烟味从窗子里飘出来,所过之处不留一片清净。   李乔面显犹豫“但……”   李行远的声音轻缓却又不容置疑“你没有责任和义务替他收拾烂摊子。”   李乔伸出去的手慢慢收回来,点点头说好。   “哥还要给你道个歉,今天吓着你了吧。”   两人分明不是同一个母亲生的却拥有一双同样清澈的眼睛“浪费了你做的饭,你是不是没有吃饱,哥再去给你煮碗面吧。”   李乔闻言刚才憋回去的泪水瞬间决堤,她大口呼吸了几下又很快擦干“哥,你别这么说,我习惯了。”   而且,她已早对这个名义上的父亲失去信心“哥,可是我好讨厌哦。讨厌你每次留给我的都是保护我的背影,我好想快快长大保护你想赚好多好多钱给你花。”   所以李乔不能哭,至少不能在李行远面前哭,她哥这么坚强她绝不能给他拖后腿。   李乔扬起脑袋神气的拍拍肩膀“来,妹妹的肩膀借你靠靠。他们都欺负你,讨厌死了。”   李行远像泄了气的皮球身子真低了点儿靠在他妹妹身上,借着天上悬挂的月亮他开始想:背影,朱自清的背影吗?   不对,也可以是靳西流的背影还有……妹妹的背影。   待安抚好李乔,李行远踱步回房间时门口多出个人影。   “哥。”李逸杰嗤笑着“你怎么不给我道个歉?差点儿砸到我脚了呢。”   李行远冷淡的瞥了眼他的鞋“你刚要是穿拖鞋,说不定我真的会瞄准一些。”   李逸杰愤怒的瞪着他“你知道我为什么从小就讨厌你吗?”   “不想知道。反正我也不喜欢你,咱两何必呢。”   此话一出李逸杰的小火苗燃的更甚,不想听他偏要说“爸讨厌你,在我面前经常说你的坏话。这也就算了,可他一边这样一边又让我向你学习,学你的听话乖巧学你的读书成绩学你的聪明懂事。凭什么,凭什么他就看不到我的好处。你真有这么好,他怎么不喜欢你呢?!”   李行远毫无波澜,他曾经真心把李逸杰如同亲弟弟般对待,而现在他连对他叹声气都觉得费劲“随便你。不过你可能误会了,没有人天生喜欢读书我也从来不是个乖孩子。”   他径直略过到他肩膀的人,正要推门进去又突然回头“李逸杰,靳西流是不是在带你们班英语?”   “是啊,”李逸杰脸上露出恶劣的表情“哥,你说我送他什么见面礼好呢?”   “别惹他,他,你惹不起。”李行远自然不怀疑靳西流处事能力,但不想让他为琐事烦心。   “我偏要,你能拿我怎样!”   李行远转了转手腕,表情完全隐于夜色,看不清却令人想要一探究竟,李逸杰向前探了两步,被李行远喝住。   “李逸杰,你知道后果。”   李大成除了交学费和检阅成绩单以外从不管李逸杰在学校的事儿,自打他上一年级开始的学校生活便一直由李行远接管。打架说脏话逃课欺负老师同学等等没有一件不是李行远去处理教育的。李逸杰不敢让李大成知道,害怕自己没有钱拿或者挨骂挨打。   李行远说完没有再看他一眼便关门回房间,门外的李逸杰气不过捡起几块石头超本就不结实的木门山砸去。   李行远全当听不见,拿出从学校带回来的课本开始刷理综题。   他喜欢做理综,能将一切握在手里受他掌控的感觉令他享受且愉悦。他主动接受李逸杰的事儿也是故意的,为的就是这种时刻,能治他的时刻。   靳西流支教的一周里还算顺利,最多的时候一天五节课,站的他腿疼。   “哎你怎么比我还忙,给你制定的学习计划又要改。”靳西流周末吃着李行远做的饭,他想着李行远不在砖厂上班了后该有时间将更多的功夫用在学习上了吧。哪知这人听了他从早到晚的计划安排后说恐怕不行。   “我要去收麦子,去黄豆地里除草还要给玉米地浇水。”在家不比学校,学习的时间是只能抢不能等。   靳西流不免奇怪,李行远好像总有做不完的事。   不过也只能勉强表示理解,六月份进入农忙季,他班上学生给他说他们以前还有农忙假呢。   “生气了?”李行远试探着问。   “没,我抽根烟,不介意吧。”   靳西流说着从外套里翻了根烟出来,他习惯用火柴点烟。点烟时单手翻开火柴盖食指将火柴翻过来大拇指按住火柴直接划起火苗,连头都不带低一下。   “给你讲完题还要备课改作业写教案,懒得动。”靳西流轻吐烟圈,整个人舒展开来。   李行远盯着他一动不动,分明是愣了神。   “看什么?”靳西流偏头掠他一眼喉间溢出声低笑“怎么,想学抽烟啊。不准抽,未成年人禁止吸烟。”   “我马上成年了。”   “那也不行。”   李行远闻到烟味下意识的将胳膊上的袖子往下拉了拉“你可以我不行?”   “吸烟有害身体健康。”靳西流边抽边一本正经的说。   李行远不满意的道“那你还抽!”   “嘿!”靳西流坐起来“你一小孩儿懂什么?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嘴这么贫。”   “我不小了,你也没有多大,不才二十?”   靳西流咬着牙要不是看他一孩子早上手揍他了“知不知道有些话不能乱说!去去去,洗碗去。”   李行远任劳任怨收拾好桌子下楼时嘴里嘟囔着“你本来就二十岁啊。”   到了周一,新的一周开始。靳西流上身着白色衬衫配墨绿色丝巾下身搭浅蓝色牛仔裤,活脱脱像个艺术家去上班。   办公室的老师都调侃他衣服多的能开个服装店,说来也不能全怪他,要怪就只能怪他消费能力高,每到换季,各大品牌的新季高定成衣便会成堆往家送,再加之他家还有专为他们提供服务的裁缝。如此下来,他的衣服简直成了衣山衣海,数都数不过来。   “靳老师今天来得可真早。”   往教室走时,他在楼梯上碰见了带两个班数学、三个班语文和一个班科技同时还是六年级班主任的王老师。   靳西流朝他点了个头,回应道“早上升国旗,来看两节早读。”   一周五节早读,二四语文,三五英语,周一换着来喽。   王老师是公费师范生来的第四年,与他同时期来的老师因为受不了这里的环境早违约离开了“我班里孩子怎么样?实话实说,有两个孩子叫李逸杰、聂豪。平时啊捣蛋的很,特别难管。”   靳西流挑挑眉,看来李逸杰这小子名气不小“放心,管得住。”   上到三楼后,他先去五年级教室转悠了一圈,里面吃早饭的吃早饭、聊天儿的聊天儿、上演追逐战的跑的那叫一个快。   见他来了消停的也只有寥寥几个慢腾腾的回到座位,然后翻开英语课本背单词读课文,敷衍的不能再敷衍。   靳西流站在讲台上用教棍敲了两下黑板“上课铃响了你们没听见吗?”   很好,没有人理他。   靳西流也不恼“教导主任马上来巡查,想吵的继续吵吧昂。”   他来才一周,想要在这群小屁孩面前建立威信何谈容易?   不过他不强求也不在乎,有现成的威信让他狐假虎威岂不美哉。   嬉戏打闹的学生往下望了眼果不其然看到了凌厉的刘主任身影,一个个往座位上跑的时候的比兔子还快。   但他们站在座位上也不老实,用手举起课本挡住自己的脸,表面上在读书实际上发出的笑声能把整栋教学楼掀翻。靳西流在上面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了,表面过得去就成,总归他也不是什么正经老师。   靳西流在教室里转了两圈后到后门一个闪现闪到六年级前门口,现在整个走廊充斥着朗读声,他的脚步完全被掩盖。   六年级前后门均紧闭着,靳西流心想大早上的关着门也不嫌闷,他握住门把手在将要推开门的瞬间又极快往后撤了半步,一个浅蓝色书包不偏不倚从门顶落下,教室里霎时响起哄笑声。   与正门呈对角线的最后一排,一群男生围成一堆笑的肩膀抖动不停,得意的眼神与靳西流的视线隔空交汇,挑衅意味十足。   靳西流将手里拿的课本直接甩在距离自己三四米的讲桌上,神色严肃捡起书包啪地一声甩上门。   两相沉默,底下学生表情各异,靳西流独觉可笑。   “谁的书包,上来认领下?”靳西流语气平平,令人捉摸不透。   坐在第三排的女生颤颤巍巍的举起手说话声音很低很慢“老师,我的。”   靳西流走到她面前还给她“记得拍拍上面沾的土。”   “你说你们,想整我整我呗。耍如此幼稚的小把戏不说,欺负人家女生算什么东西。”靳西流微微扬起下巴,目光扫过整个教室,似笑非笑。眼底里轻蔑之色过后竟浮现出几分悲凉“你们要不回幼儿园重读吧,我讲真的。六年级,十二岁,该懂得最基本的礼貌和尊重吧。我懒得跟你们讲什么大道理,今儿这事,我没生气也不想骂谁教育谁。只是书包掉落那一刻溅起的灰尘染到我的衣襟上,我不禁思考是不是教室里太脏了脏到你们每个人的眼睛都被蒙住了。”   班里仍然保持沉默,事情的主谋摇头晃脑满脸不服,他们就是看靳西流不爽啊,跟他开个玩笑罢了。   “老师,对不起。”班长从座位上站起来率先道歉,她低着头不敢看她喜欢的英语老师。   靳西流听罢继续道“虽然不是你做的,但你应该道歉。不是因为你是班长,而是属于六年级的每个人都应该道歉。是谁搭起板凳抢人家姑娘书包架在门框上的我不想知道,可坐在这里的每个人肯定都看见了。你们心里明白这不对,可没有一个人出来阻止反倒隐隐抱着看戏的心态。所以,你们每个人都应该回去重读好好学学做人的道理。”   话落,外边儿升旗仪式的哨声响起,其余班都在往下跑集合参会,唯独六年级的学生仿佛被钉在板凳上一动不敢动。   靳西流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在讲桌上轻敲,底下主持老师在用话筒喊他们班往下走。   “去吧,听听国旗下的宣讲,洗礼洗礼精神。”   学生们低沉地从他面前经过,不高兴的下楼。李逸杰和两个男生刻意放慢脚步,可靳西流连一个眼神都没丢给他们。   靳西流单手插兜踱步到阳台,从上至下俯视着这群学生,他真不生气,要说实在有什么感觉……好吧,也没有。   脑海里,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这群孩子的情景,他们在未经水泥打的操场上跑的特别欢快,脸上洋溢的笑容发自内心。那时候他觉着,村里的孩子跟城市的孩子好像也没有什么不同。   直到他带了几天课,才惊觉到区别不止一星半点。这里的学生打闹时滚到地上会弄脏衣服但第二天依旧不换也不洗甚至第三天第四天仍是穿着脏衣服来上学。他们不说普通话,老师讲课时大多数也用方言,他们没有外界提供的娱乐方式,干农活竟成了他们唯一的课外活动。   国歌响起,靳西流抬头行注目礼,他原以为他们懵懂天真,却不曾想骨子里的那种天然的野性难以驯服。 第16章 认清现实   今天上午的英语课是靳西流上过最安静的一节,课后他照旧布置完作业然后叫了早晨被抢书包的女孩子出来塞给她几块巧克力。   女孩有些不敢接“老师,你还生气吗?”   靳西流把巧克力装到她的口袋里“老师没生气,倒是你,平常要有脾气知道吗?别让他们逮着你欺负。”   女孩手背在身后咬着嘴唇怯懦地说“他们说这是在和我开玩笑,还说别让我玩儿不起。”   “玩笑是双方都笑了才叫玩笑,你没笑他们笑了这叫笑话。”靳西流本想补上句以后他们再这样你来找我,但他总不会留在这儿。班里几个内向的孩子不是他能一一照看过来的,他们必须得自己学会成长,就像李行远那样,学会反抗。何况一开始他就表明自己的态度除教学外,他不承担任何责任。   想到李行远他心情舒畅许多,他替女孩将碎发别到耳后给她整了整衣服“有什么学习上的问题欢迎随时找我。”   “谢谢老师。”女孩终于露出笑容,比吃到巧克力还要甜。   中午在食堂排队买饭时又遇到刘主任,她关切的询问靳西流“小靳啊,还适应吗?”   靳西流关掉跟母亲的聊天页面收起手机道“刘主任放心,挺好的。”   “有什么问题及时跟我反应,遇到管不住的学生也是。山里孩子皮闹腾,麻烦你多费些心。”   靳西流草草答应“好。”   小学下午三节课,最后一节课是自习。老师们排班轮流在教学楼里巡逻,看管纪律。   今天刚好轮到靳西流,他上下楼走了一圈他老师靠在二楼走廊尽头玩儿手机,上班嘛,哪儿不偷懒的。   玩儿了几把消消乐,结果卡在254关死活过不去,破冰块就不能自个儿消除或者多送他五步嘛。   没等他多玩几把呢,手机很快陷入低电量状态。   得,彻底没救了。   靳西流伸了个懒腰,身子还没完全舒展开突然被一阵吵闹声吸引,真不叫人省心。   他抬起步子听声源估计是一年级这帮学生又闹了。   教室里,两个学生打在一起。准确的说,是一个个子看着大一点的孩子压着另一个打,打人的那孩子用拳头直接往人的身体上砸,发出砰砰的响声。   “嘛呢。”靳西流看清里边的景象快速冲过去扯开地上的纠缠的两人“你打他干嘛?”   “要你管!”被拉起的男生冲靳西流大吼,小小的身体不停挣扎,要不是靳西流力气大钳住他,他能再冲过去揍人。   靳西流被喊的脸色阴沉沉,他扯住男生手腕的动作中压抑着怒气“你再吼一个试试!”   要不声他是老师,要不是对面是学生,他怎么可能忍着?   “吼你怎么了!你一个数学老师管得着嘛!”男生根本看不起靳西流,他再度剧烈的挣扎“你有病啊,艹你妈的,放开——”   他没来得及骂完被靳西流强硬的一把推倒,身子向后倒去的同时胸前领子被揪起“你——”   紧接着一瓶水从头浇下,尤其是嘴里喉间灌进去不少,呛的男生直咳嗽。   靳西流冷着脸扔掉矿泉水瓶,眸底沉的骇然。教室里其余人早已被这幕惊的目瞪口呆,气氛僵住空气不敢流动生怕速度太快惹祸上身。   作为老师,尤其是亲自带这个班的数学老师,他不该动手。他该耐心给他讲道理用温良大气的态度引导学生认识到错误然后完美的解决问题。   “不会说话是吧,嘴那么脏我今儿给你好好洗洗。”道理他都懂,可他不是大教育家没理由受了气要自己憋着。   “你牛逼!”男生抹掉脸上的水相比一开始凶狠的眼神此刻倒是平静了不少,也会好好说话了“他偷我钱。”   “我没有。”刚被压着打的男生衣服凌乱脸色涨红,眼眶里蓄满泪水。   靳西流扶额叹息“证据呢?”   “课间的时候林小波看到他去我座位上了,我回来刚好发现我笔袋里的零花钱没有了。”   “我没有就是没有!”   靳西流被吵得头疼,他耐着性子继续道“停停停,林小波,你重复一遍你看到了什么?”   “就刚刚课间,杨伟在苗志鑫的座位上鬼鬼祟祟的停留了好一会儿呢。”叫林小波的学生如实说。   杨伟争执道“我在找不见了的课本。”   “反正就是你。”苗志鑫爬起来指着杨伟“你没有爸妈给你钱自然只能偷我的。“   “你才没爸没妈呢!”杨伟不大的个头紧绷到发抖,拳头攥的死紧。   “老师,搜身呗。翻杨伟的课桌和书包肯定能找出来。”班里有人自认聪明的建议道。   靳西流眉头皱起“根据法律规定,有权搜查的只有公安机关。我、你、你们都无权搜查,懂吗?”   “哼!”苗志鑫显然不服,他记吃不记打地给靳西流竖了个中指。   靳西流权当自己瞎了“这样,你丢了多少钱?我先给你。”   苗志鑫竖起的手指先是增加了一根然后又加了一根“三块!”   靳西流嗤笑出声“我给你三十!”   “?!”苗志鑫显然不信“真的假的啊。”   靳西流摸遍全身上下只找出一张面额最小的一百“给,都给你了。剩下的钱你买些好吃的分给班里其他学生,明天上午数学课我检查。”   苗志鑫没接先是扭捏了两下“太多了吧……”   “又不是给你一个人的。”   “好吧!谢谢老师!”苗志鑫开心的接过,还原地蹦了两下。   本以为事情就此结束,哪料晚上校长喊他去办公室严词训他一通,说当老师不是他这样当的……   有句话说得好,倒霉事总是一个接一个的扎堆儿来。从校长办公室出来,靳西流下楼时一个没注意踩空阶梯脚还崴了下,任凭再好的心态也崩个八九不离十了。   他干脆直接坐在楼梯上,校园里学生自由活动的嬉笑声格外刺耳。跳皮筋从小皮球跳到马莲开花二十一,打篮球的半天一个三分都没灌进去,丢沙包的半天打不下去个人……烦死了,靳西流越想越郁闷,简直糟糕透了。   到点值班老师开始催学生回宿舍休息,手电筒光束在上楼巡查时赵到靳西流脸上“靳老师,怎么搁这儿坐着?快回宿舍吧,要锁楼门了。”   “嗯。”靳西流应了声仍不想动“马老师你先走吧,门我等会儿锁。”   “行,那你记着啊。我先去查寝了。”   马老师前脚刚走后脚不到十分钟又有束光打在他脸上,靳西流焦躁的别过头用胳膊挡住眼睛“我——”   “是我。”李行远走上前停在比他低两阶的地方。   “你来干嘛?”   “你一直不回,我便来找你。”   “哦。”   ……   注意到眼前人明显郁闷的情绪状态,李行远便不再询问只挨到他身边静静陪着他。   时针转动飞速,整个学校静谧无比。微风吹过,月光碎在楼梯一阶一阶凝成条河带走忧思。   “李行远,你说的对,我不适合当老师。”靳西流语速平平,偏头望着远处的红旗。   李行远盯着他的侧脸道“嗯,你的确不适合。但……如果是因为某些突发事件让你这么想,我不同意。”   有时候脑子太灵光不好,靳西流只得给李行远重复了遍今天的糟糕。   “你脚崴了?!”李行远听完立刻单膝跪在下一个台阶上,不在意分寸不分寸的捏住靳西流的脚腕,小心拉起裤脚。   脚踝处传来的凉意令靳西流一缩,被男人碰脚腕算怎么回事儿啊。虽说内心焦灼身体却很诚实,他不好意思的假装咳嗽两声便放任李行远捏着了。   “幸好没肿。”李行远松了口气仍眉头皱紧“你上次的药还有吗?”   “有。”靳西流耳朵泛红热意蔓延至脸颊,他的手好冰。   “回去我给你擦。”靳西流脚腕很白,尤其是在月光下更甚,皮肤上面因扭伤而留下的红印李行远越看越不顺眼。他用手轻轻按了按那块的皮肤,眸光黯淡“疼吗?”   “不疼。”靳西流赶在整张脸变成猴屁股之前拉下裤脚挡住这人灼热的呼吸“哎!等等,我刚说了那么多你就只记住我踩空楼梯了是吧?其他的我是对牛弹琴嘛。”   “没有。”李行远十分认真的望着他“你说过的话,我都记着。”   时间太晚,知了在夏天的夜晚响个不停。有人说,知了在夜里发出持续的鸣叫声主要是雄性知了发出,用于吸引雌性知了进行交配。   靳西流趴在李行远背上,双手交叉搂住他的脖子,手里攥着老氏手电筒为他们回宿舍的路照明。   “你烦死了!我都说了不要背!”明明是他得了便宜却不卖乖。   李行远走的很慢很稳,用心感受在这个人在背上留下的体温“嗯,是我乐意。”   “难不成是我?”靳西流现在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不对劲,只知道李行远的背挺阔如山脊,莫名的令人安心。   “你说,杨伟到底拿没拿苗志鑫的两块啊不三块钱啊?”   “拿了。”李行远断定道。   靳西流不解“为什么?”   “杨伟,他爸爸在外边打工,一年回来一次都够呛。他妈妈改嫁了,现在和奶奶生活。那些孩子总是在他耳边说你妈不要你了,你妈跑了这种话。苗志鑫大概在班里的威望很高,类似于组建的小团伙头头。他可能经常性的排挤、嘲笑杨伟,杨伟气不过,一个六岁的小孩不知道该怎么消化这些情绪,没人教没人撑腰只得用这种方法来让自己好受一些,完成心底的报复。要不然,事情发酵到那种程度不用其他人说杨伟也会自己翻书包证明清白。”李行远有理有据的说辞让靳西流沉默。   “可再怎么偷钱也是不对的。”   “嗯,是不对,可他本性不坏,只是没有人引导。他缺少父母陪伴,奶奶不能为他解决这些生活中遇到的问题,他一个人年纪尚小实在没有办法了。靳西流,山里孩子的环境确实不优渥,因为物质条件缺失导致精神不富足的情况很普遍。”李行远话中的情况当然也包括自己,或许以前他可能会觉得他需要的东西不多。有好成绩,读好大学,能挣钱养活自己便足够了。可在遇到靳西流后,他才发觉自己缺的太多了,而这些远远不够。   靳西流眼睫颤动,他承认他从来不是共情力强或者善良好心之人,却不由得看向李行远的眼神里流露出自己都不曾轻易察觉的酸涩和柔情。他想问问,那你呢,以前身边没人帮你的时候是怎么过来的……   回到宿舍,李行远将靳西流放到床上。面前人的兴致依然不高,碎发低搭搭落在前额,一副霜打的茄子模样。   他忍住想摸他头的冲动,转身从箱子里翻出上次没用完的红花油,倒入手心,揉搓至发热涂抹到靳西流脚踝。   靳西流只觉一股热流从下直冲头顶,李行远的按摩手法不错,他很满意。   “反正我是不能当老师了。”靳西流望着头顶的灯,其他老师宿舍是钨丝灯,他是和学生一样的白炽灯。“我今天打学生了,我不愿意成为这样的老师。”   靳西流这样自负的人,哪怕今儿遇到的事儿再糟糕,他都能仰头对上天说一句继续出招儿吧,就这点本事?他从来不会是这般低落的模样。可今天不同,因为他动手了,这违背了他的原则,也违背了一个老师的原则。他不愿意这般下去,他超脱的想,也对,他这个性子本来就不适合。 第17章 引导与改变   靳西流站上三尺讲台上的时候想,他虽然不能成为像他母亲那样的伟大教授,但一定能做好老师的本职工作——教书育人。   但今天苗志鑫口出狂言的那刻,他没控制住脾气,脑子里只有教他好好做人的想法。   “你没做错。”李行远捏着他的脚踝专心按摩促使红花油能更好的吸收“城里来的教师总是用他们信奉到那一套方法想要改变这里,到最后往往是行不通的。有些孩子从小遭受暴力,父亲打母亲骂,以暴制暴是他们世界里的生存法则。你温和的态度换来的可能是他们的瞧不起和轻蔑,他们不怕你自然不会听你的。你去问,他们也会告诉你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啊。你今天如果没有用强硬的手段制止苗志鑫,他根本不会听你的。还大概率会发生你早上经历的事情,给你下马威。”   靳西流听他说的话好像明白了些什么,他想起前几天办公室的一幕:一个今年刚来不久女老师在座位上趴着哭,熟悉的同事问她怎么了?她说被学生上课气哭了。学生在课堂上起哄打闹,她喊去好几遍没人听。她实在忍不住揪起一个闹的最欢腾的男生,用教棍敲了他几下。结果男生反过来推她朝她吐舌头吐口水嬉皮笑脸的说“你凭什么动我,哎嘿!我不疼,有本事你再打我几下呀。”   教导主任进来看到用纸巾给她擦眼泪,嘴上说他们不听话你就揍他们,好声好气没用。其他老师摇摇头早已见怪不怪,没树立起威严迟早得被这群学生骑到头上。   那时候的他看过则忘并没有在意,结果回旋镖来的如此猝不及防。   “李行远,我懂。可我不想成为只会体罚学生的老师。”   “如果这样,我找不到我现在做的事情意义在哪儿?”   一股无名的泄气感爬上心头,靳西流倒在床边抬起手挡住白光,指缝里透出的微弱光芒刺的眼睛疼。   李行远抬头黑色瞳孔里倒映着靳西流颓丧的模样,他起身挡在灯前,左手握住靳西流的右手手腕向旁边移,露出他那双锐利上挑的眼睛。   一瞬间,四目相对。   靳西流呼吸滞缓,心脏如鼓点般跳动,嘴不受控般地张开道“李行远,你知不知道你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   “是吗?”李行远故作不知。   靳西流也不甘示弱”可能是……你瞳孔里倒映着我的模样吧。”   李行远乘胜追击“你的意思是……我的眼睛漂亮是因为眼里有你吗?”   靳西流败下阵来,被哄的一愣一愣的,这人也太会了,偏偏撩人还不自知,实乃犯规!   李行远见他心情好了许多便浅笑着顺着它刚才话回应道“小靳老师,你来这儿就是有意义的。打骂不对,就像你上次告诉我这是普遍不等于正常一样。可也不能去怪谁,这里的环境、人文等等因素造就了他们如今这般境遇。以强凌弱,以暴制暴是这些孩子们最早接触的丛林法则。这条法则简单又复杂,脆弱又坚固,不合理又合理。想要打破这条法则,就先得融入并且确保自己不会被改变。小学正是培养孩子三观的关键时期,他们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就会学什么,所以小学难教,非常难教。”   “你说的对,可老师打骂他们不刚好加剧了他们世界里以暴制暴的理念?”   李行远点点头继续说“但不打骂又管不住,很多人便会随之卷入矛盾纠结的漩涡。不要试图去改变任何人这个道理你比我懂,所以你可以去尝试慢慢引导他们,打破他们的秩序建立你的法则。”   “你倒是站着说话不腰疼。”靳西流没好气的说。   李行远闻言向下贴近两分“我这不是弯着腰嘛。”   靳西流全然没有了刚才自己耍流氓时的坦荡“说话就说话,凑这么近干嘛。”   李行远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得意,不过转瞬即逝又被他藏于眸底“我给你出个招。”   靳西流听后半信半疑“行吧,我试试。”   “不过……在这之前”靳西流嘴角勾起,漫不经心地挑了挑眉,晃了两下右手腕“能放开了吗?”   李行远跟触电般松开并向后退了两大步“不好意思。”他脸上写满抱歉,手却悄悄藏在靳西流看不到的地方,指尖意犹未尽的摩挲了两下。   “我今晚说这么多不是想给你压力,只是想让你开心点。你之后怎么做全凭你个人意愿,别再为这些烦心。”   放两月前靳西流完全想象不到原来李行远也是会哄人的“我知道,作为奖励,今晚让你多做份物理卷子或者我给讲英语作文?”   李行远知道他恢复正常了,便自觉坐回到桌子前“卷子我全部做完了麻烦小靳老师批阅,剩下的时间我想对高二的化学进行巩固复习,望小靳老师批准。”   到此刻靳西流心底的阴霾彻底消散,他比了个手势“OK,已批。”   这一晚过后,靳西流决定挣脱外壳作出尝试。   既然打破秩序很难搞,那他就不搞了,他要干嘛?他要建立起新的秩序。怕麻烦之类的,随风而去吧。   第二天,靳西流趁早晨空闲的时间率先去了趟一年级。他当着全班人的面宣布道“杨伟没有偷钱,苗志鑫,你跟我出来。”   苗志鑫故意拍了下桌子却还是乖乖走了出来,明显是迫于昨日靳西流的臭脾气“就是他偷的我钱!你坏,不明事理!”   “哎呦喂。”靳西流蹲下保持跟他用一个水平线“还会说成语呢。”   “哼!”苗志鑫又朝他比了个中指。   这次靳西流照李行远教他的握住小孩的手将中指按下去温和的说“以后不要比中指了,这种行为不对。嗯……把中指换成大拇指,就像这样。”   靳西流比了个棒按在苗志鑫的眉心“给你的大度和不追究点个赞。”   苗志鑫短暂的愣住,一时语塞说不出话“你……我才不要听你的。”   “嗯?”靳西流忍住不笑盯着他。   苗志鑫不自在的扭了两下身子,不出两秒笑意爬上眼角“行吧,看在你夸我的份儿上,我就不跟杨伟计较了。咳咳,其实我一直很大方的。”   “那善良的苗志鑫以后好好带杨伟玩儿吧,别再开他玩笑了。”靳西流心里乐开花,小孩子嘛,捧杀谁不会。“他妈妈不是不要他,只是换了个地方爱他。你想想,他一个小孩子没有大人陪在身边在学校还要被你们笑,换做你,你乐意吗?”   “我……”苗志鑫低下头昨日凶狠的獠牙早已收起。   “我昨天的处理方式也有问题,我向你们道歉。但你骂我甚至想对我动手,你也得对我道歉。道歉的方式给我竖个大拇指就成。杨伟本意不坏,谁叫你以前带头欺负他。要我说,你们两都犯了错误。而且若我今天没有来专门说清楚他偷没偷钱这件事儿,所有人潜意识里都会认为是他拿了。像你今天早上分零食的时候,全班人都在笑,难过的只有杨伟。”   苗志鑫手攥住衣角琢磨良久后极其别扭的给靳西流竖了个大拇指“对不起。”说完扭头一溜烟的跑没影了。   靳西流满意的笑笑,抱臂站在窗子前观望着教室里的一举一动。   苗志鑫大声的告诉全班同学“昨天是他误会杨伟了,还说他妈妈没有不要他,只是换了个地方爱他而已。我们以后一起跟杨伟玩儿吧。”话落,他跑到杨伟座位上分给他两块糖果搂住了他的肩膀。   深藏功与名的靳西流转身潇洒离去,他相信杨伟,不单独叫他也是在保护他的自尊心。有时候不说反而事半功倍。   新的一周,学生们发现靳西流好像又变得不一样了。   当然是变得更加严厉了。   课堂上谁搞小动作就会收获一记粉笔爆头奖励,未等学生们适应粉笔头的攻击,靳西流又换了种“武器。”   起因是靳西流给三年级上思想品德课时往下扔的粉笔被学生捡起然后当场趴在地上画画,可给他气的不轻。   周末,靳西流拉着李行远去了趟镇上赶集。农忙时节,街上人不多,两人放肆的进了次货。   “买这么多水杯和生活用品干嘛?”李行远跟在靳西流身后疑惑的看着他付钱。   “给全校学生一人一份,总共一百来个学生花不了多少钱。”靳西流豪气的说。   “你……”李行远犹豫着“为什么?”   “老师每天晚上会轮流值班查宿的你晓得吧。我有次去他们宿舍,看到他们小小的人”靳西流用手比划到自己腰间“独自趴在水池边洗漱、叠被子、梳头发,看着心里就不得劲儿。”   本应是父母照顾的年纪,大人不在,小孩只能自己跌跌撞撞的长大。   “至于水杯,有些孩子不讲卫生直接跑到水龙头上喝生水,这得慢慢纠正过来,而第一步就是拥有自己的水杯。”靳西流边说着边提醒老板“保温杯和日常水杯各准备一百五十份,要最贵的。”   “不是只有一百二十多名学生?”   “害,还有老师啊。其他多的留作备份,万一谁不喜欢或者有别的问题,可以换。”   “放心!”老板朝他们拍胸脯保证道“绝对没问题,有问题包换包赔。”   “得嘞。”   靳西流说完让李行远在原地等老板装箱,自个儿神秘兮兮的跑了。   “兄弟,你这朋友出手可真阔气。”老板嘴里叼着烟跟李行远热情的搭话。   李行远鼻子一皱向店外挪了两小步态度冷淡“嗯。”   “李行远!!”   忽然间他听到有人喊自己,李行远回头却发现不是靳西流。   来人走至跟前上下打量他一圈“好久不见啊。”   “谢从文?”   “算你有良心,没忘了我。”   谢从文是他以前的高中同学,自打李行远休学,两人再也没见过。   李行远问他“你怎么在这儿?”   “额……”谢从文抓了两把头发,眼珠一转在李行远面前打了个响指“高考结束了,我来周边放松放松。这么巧,遇到你了哈哈哈哈哈。”   高考……   李行远神色怔住好半晌随后无意识点点头,声音涩然“你考的怎么样?”   谢从文亲昵的搂住他的肩膀,脸上笑容灿烂“你离开后,年纪第一的宝座就成了我的喽。但你放心,几次模拟考试,我从没有下过六百五十分。高考我有信心,题不难,不会给咱两丢脸。”   李行远将他的手从肩膀上拍下来,平静的说“恭喜你。”   “啧,还是这么不爱说话。”谢从文无奈,高中三年,他贴了面前人两年冷屁股,但除了他别人想贴都贴不着呢。想及此,他心情直线上升“你走了,没人跟我争第一,太无聊了。”   李行远瞥他一眼,谢从文长得不错,追他的女生常用一句诗形容他——浓墨重彩点秋波,华光流转自天香。字里行间流露出一个字:美!通常夸赞女生的词,放在他身上倒相配的很。再加上此人头顶学霸光环,家境也是县城里数一数二的,可谓是整个学校乃至三个年级的风云人物。   “我在的时候你有争过我吗?”李行远对风云人物的说话方式永远都是毫不留情。   谢从文找到点熟悉的感觉,记吃不记打的往李行远身边凑了凑“难不成你忘了,你走前最后一场考试我是第一,你……”   不提还好,一提起那场考试李行远脸色骤变,眼神复杂难明。 第18章 意气风发   时光倒流,说起李行远和谢从文的相识可没那么简单。   高中时期,谢从文身边总是围绕着一大群人,而李行远从小镇里考上来,受自身性格影响,很多想和他交朋友的人往往是望而却步。   高一,他两一同被分在火箭班。明明是同班同学,两人之间却毫无交际。   李行远总是在桌子前学习,谢从文的身影也总是出现在篮球场。直到秋季运动会,篮球队差一个人。谢从文才主动跟他的说了第一句话“哎,哥们。会打篮球不?”   “不会。”李行远直截了当拒绝。   要放别人谢从文早走了,但或许是因为李行远坐在窗边或许是因为那天的光线太好,总之,谢从文非要让他打这场比赛不可。   为此,他下了不少功夫。   其他人都调侃:这可比他以前追姑娘用心的多。   “要怎么做你才能陪我打比赛?”比赛前三天谢从文依旧不依不饶。   李行远被他缠的有些烦仍保持着基本礼貌“我说了我不会,你可以去找别人。”   “可是我一眼就看上你了啊。”谢从文不觉着自己说的话有歧义“我教你行不行,谢教练三天速成班,来呗来呗。”   李行远不理他,继续埋头写题。   沉默是无声的拒绝,但谢从文的字典里没有放弃两字。他挤在李行远身边,窗外同学经过时不时望他两一眼。谢从文脑海里竟陡然生出个极其荒谬的想法:人人都喜欢漂亮的,那为什么李行远不喜欢他?难道是他长得不够漂亮?这是谢从文第一次接受用漂亮这个词形容自己。   最后说动李行远的还是学习,他基础没有班里其他人基础好,年纪排名一直游荡在十几名二十几名之间。谢从文以给他补习为诱惑,成功拉拢他每天晚上大课间到篮球场上练习。   那场比赛的结果已记不清,总归是没有拿奖的。但李行远在篮球场上跳跃奔跑拿下第一个三分的模样深深刻在谢从文的脑海里,此后便开启了他热脸贴冷屁股的日子。   谢从文发现李行远根本不用他教,他很聪明有些知识点一点就通也很努力是班级里最晚走的人。只要给李行远时间,他便能追上甚至超越自己。   如他所料,到了高一第二学期,李行远的名字已经挂在年级排行榜首位。   从此,两人的冠亚军之争拉开帷幕。就像李行远说的,谢从文很少有能争得过他的时候。   记得高二分文理科时,李行远破天荒的调笑他说“怎么从文不从文从理了?”   谢从文道“从文不从文也不从理。”   “那从什么?”旁边同学凑上来问。   谢从文脱口而出“从行远呗。”   所有人都知道谢从文嘴贫不要脸,对他这幅模样见怪不怪。   而李行远也只是笑笑,并未当真。   十六七岁的少年太过骄傲,不知天高地厚,任凭李行远也逃不过这个魔咒。   两人由单单只论排名分数上升至比做题交卷速度,李行远心里嫌他幼稚但那股劲儿越激越猛。记得李行远第一次提前半小时交卷时,班主任惊讶的眼神恨不得化为实质将他绑回来。而李行远只是淡然收笔走出考场站在走廊上,五分钟不到,他和后出来的谢从文默契一笑。   等到高三的开学摸底考试,那天天气阴沉沉的一直在刮风,教室里闷热无比。   李行远坐在第一列的第一位,谢从文坐在他后边盯着他的背影出神。   风呜呜吹的厉害,李行远写的认真剩下十五分钟便从座位上起身。   讲桌紧挨第一排的窗边,监考老师站在后门跟外面的老师小声搭话消磨时间。   李行远放好卷子转身便走,他没有回头。   待成绩出来,出乎意料的是第一换成了谢从文,可第二不是李行远,第三也不是,往下数李行远的名次竟然掉到了二十名开外。   奇怪的是,他语文成绩那栏赫然印着0分,谢从文带他去教务处,最后得出的结论是没有找到李行远的卷子。   “没事儿,不就是一次摸底嘛。后边儿还有周考、月考、模考数不清的考试,我等着你超过我。”谢从文不停鼓励安慰他。   现在的谢从文不知道,这将是他此生最后悔的事情。   直到一周后,李大成来学校闹事,逼着班主任给李行远办退学。   “看看你成绩都掉到哪儿了?我不指望你考大学,你现在跟我回家,我供不起你了。”李大成大庭广众下指着他亲生儿子的鼻子骂。   尽管李行远和老师都解释说这是场意外,奈何李大成根本不听。在他眼里,能混个高中学历就不错了。跟他一起抽烟的兄弟告诉他:“你家行远学习好哦,将来考个好大学,李乔考个好高中,花销一下子就大了。哎,你可得对你大儿子好点儿,要不然人家以后考到大城市指定就不管你了。”   李大成听完挤压在心里的火气久久没能平息,这不终于让他逮着机会,借着成绩后退为由逼李行远退学去打工。   李行远深吸一口气道“爸,我不用你掏学费。你别闹了,我以后自己管自己读书。”   其实他从高一起只要有时间便到处兼职,谢从文也会帮忙介绍,可他年纪尚小,寒暑假必须回家干农活,攒的钱不多,但维持他的学费和住宿费是够的。至于其他,他可以节省可以挤时间去打工,只要让他继续读书就好。   李大成骂他白眼狼气不过道“行啊,那让李乔退学好了。她一个姑娘家早点儿嫁人,得的彩礼钱供你念书,你翅膀再硬能庇佑得了两个人吗?”   说罢李大成气势汹汹的转身要走,李行远紧握的拳头不停发抖,他站在原地,周围的同学对他指指点点,老师劝他说学校有助学金,谢从远则握着他的手腕说“我有钱我会帮你,你不要冲动。”   最终,李行远还是卸力般松开手,他面无表情的拨开谢从文如同行尸走肉般追上李大成的背影“我跟你走,你别去李乔学校。”   退学这件事儿便这么轻而易举敲定下来,但学校为他保留了学籍,班主任惋惜的说“就当办理一年休学,老师等你回来。”   李行远收拾好书走的那天下午天气也不好,下楼穿过走廊时一股强劲的穿堂风奔他而来,撩动衣襟吹散刘海,地理学中解释为狭管效应。   楼上有人喊他,好像在说等等我。   李行远加快脚步没有回过一次头。   回小镇的路上,他望着窗外掠过的树想,或许一切都是命中注定。   恰巧那天没关窗子、恰巧那天老师在背对着教室聊天、恰巧那天下午来了场大暴雨,他的卷子随风而去会飘到哪儿呢?   李行远不停的问自己想找个答案。   可他也明白,李大成不愿他读书的心到底不可能是巧合。尽快带自己和李乔脱离父亲的掌控再也不受他桎梏是李行远休学后最大的目标。   “哎,兄弟。装好了,给你们先放这,等会儿搬车的时候喊我。”老板的声音拉李行远回到现实“哦好,谢谢老板。”   “对不起。”谢从文垂下脑袋神情低落,他恨死自己这张嘴了。自李行远离开后他便时常陷入愧疚,因为联系不到他,谢从文跑到老师办公室去找他的家庭住址,可这人只写到镇,没有具体信息。他只能时常乘车两三个小时来这里碰运气。今天是他遇到李行远的第一次,所以他把这个日子奉为幸运日。   “跟你没关系,你又不是我爸,少占我便宜。”李行远抬手拍拍他的肩膀。   “你八月份会回去上学吧。”谢从文恳切的追问。   李行远笃定的回答“会。”   “太好了!”一年的分别,谢从文觉着自己心底缺失的地方终于被补上他忍不住冲上前想给李行远一个拥抱时,被突入其来的一只手捏住肩膀推开。   手的主人神情不悦的站在李行远身边“你谁?”   谢从文抑制住怒气“你谁啊?”   “我谁?”靳细流转头紧盯着李行远,心底莫名不爽。他老远就看到了,光天化日之下,搂搂抱抱成何体统!   李行远被他危险的眼神盯的发毛忙说介绍到“他是我以前高中同学,正好碰到。”   “哦。”靳西流应了声没有下文。   谢从文心想才不是正好呢,是他花尽心思找来的。他瘪瘪嘴还是率先伸出手道“你好,我叫谢从文。”   靳西流敷衍地回握“靳西流。”   “远儿,你从哪儿认识的大帅哥?怎么不先给我介绍介绍。”看似再正常不过的话,却被他说的快要酸死人,李行远怎么能有自己不会认识的朋友?!这太过分了!   李行远正在思考为什么靳西流看着又不开心,一时没反应过来“捡的。”   谢从文发出笑声“得了,改天请你们吃饭交个朋友。远儿,我刚没说完的是我不出意外志愿会填在北京,你明年来找我吧,我等你。”   “清华还是北大啊?”靳次流在旁不怀好意的问。   谢从文不甘示弱“看哪所学校先给我打电话呗。”   李行远:……   谢从文明天要跟父母去国外旅游要不然他绝对会跟李行远回家好好叙旧,走时他问李行远要联系方式和家庭住址,李行远只得给了他小卖部座机的号码。   “你有什么事可以直接联系我,我回来有空一定会来找你,等我。”谢从文不放心的叮嘱,尤其是见到靳西流后,一股强烈的危机感浑然崛起“我要不不去了吧,咱两好久没见了。”   “你再不走我走了。”   谢从文一步三回头上了回县城的最后一班车。   回村叫的车停在商店门口,靳西流率先爬进去并摔上车门。   李行远和老板把两个大箱子搬到后备箱,然后他小心拉开车门再小心关闭。   路上,靳西流全程以后脑勺示人,李行远尝试扯扯他袖子均被无情躲开。   “谁惹你了?”李行远斟酌良久开口。   “管的着嘛。”靳西流打开窗,他也没想明白自己怎么了反正就是烦。   李行远伸出去的手缩回来,他的确管不着。   司机对小年轻闹矛盾吵架的事儿见怪不怪,不过两男生这么别扭的还是头回见。   窗外的风很凉爽,吹得靳西流头顶的乌云散开了些,他没好气的丢给李行远一块胡桃木盒子“给。”   盒子为翻盖式设计,打开里面是块精美的手表。盒盖中央镶嵌抛光金属锁扣,刻着Calatrava 十字星徽标,盖内印有 Patek Philippe 烫金标识李行远不认识“我不——”   “闭嘴!”靳西流直接取出表强硬拽出他的手,顶级手工缝制的哑光黑色鳄鱼皮表带缠绕腕间,用950铂金折叠扣扣紧。表背为蓝宝石水晶,深蓝色珐琅表盘色泽深邃,任凭李行远再不识货也知道这块表肯定价值不斐。   “别人有礼物你也得有。”靳西流举起他的胳膊欣赏自己的眼光越看越顺眼“但我送你水杯什么的不合适。你上次不是说你快成年了嘛,这就当我提前给你的成年礼物了。”   “我……”李行远感受着表盘的温度,这块表像时刻提醒他靳西流不属于这里,他终究会离开一样。   “可以感动但别给我拒绝!”靳西流把玩着他的手指“多余的话甭说,就凭这块表配得上你的十七岁——意气风发,棱角初显,志在四方。”   李行远眼眶发酸的拽住他的衣角,拽的特紧。   风吹动两人的发丝他滚了下喉结说“靳西流,谢谢你,我记住了。我会好好读书,你相信我。”   他开始恨自己年纪小长得慢恨自己不能为靳西流做些什么,只能空口许下读书的承诺。   靳西流勾起唇角抬手将他的发丝揉的更乱“good boy。” 第19章 麦穗花   到学校门口,李行远坚持不让靳西流搬箱子“交给我,你先去开门。”   靳西流本来就没打算动手,甩甩钥匙随他去了。   李行远小心护着手腕,本来想摘下,但是靳西流亲手给他戴的,他又不忍心。   靳西流回到宿舍翘个二郎腿捏着个橙子,很舍得的看着李行远跑上跑下。   等全部搬上来靳西流递给他杯水,反复斟酌着问道“谢从文,你俩关系很好?”   李行远没否认“一直是同班同学兼高二一整年同桌。”   “完了?”靳西流才不信呢,那小子的心思李行远不清楚他还不清楚了?   “完了。”李行远老老实实回答。   靳西流又问“那他为什么抱你?”   李行远放下水杯道“兄弟之间拥抱一下很正常。他可能性格比较热情,我们一年没见了,所以……嗯,你懂得。”   懂屁啊!   关键靳西流还无法反驳“好好好,好一个正常。那他还喊你远儿呢,肉麻死了。”   “啊?”李行远哑然“我怎么没听到。”   靳西流的乌云又回来了,他气的将橙子往李行远身上撇“你没听到的多了去了,他还说要在北京等你呢,你快去找他啊。”   李行远习惯性的伸手接住橙子再顺手给他剥皮“我没答应我要去。靳西流,你为什么生气?”   “我乐意,你管我呢。”靳西流语气不咸不淡,他要是搞得明白也不至于跟自己较劲。   李行远似乎心情更加愉悦,眉眼间是藏不住的笑意“我们是朋友关系,再无其他。”   “以后不准让他喊你远儿,我听着鸡皮疙瘩掉一地。也不准有过度肢体接触动作,比如拥抱,勾肩搭背等等。”靳西流昂起脖子神气地下达命令。   李行远装作不理解的样子“你又为什么管我呢?”   靳西流冷笑道“你喊我声靳老师,我就有资格管你。俗话说得好,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享有对你的终身管理权。”   “少占我便宜。”李行远摸了摸腕间的表,终身,听起来很美好。   新的周一,靳西流在会议上提了他给学生购置生活用品的事儿,并且希望由校长组织一场全校性培养卫生习惯的教育活动。   “靳老师有心了。”校长不停的抚摸箱子,嘴里念叨着“好啊好啊,我们其实早就想给孩子们上这样的一堂课。奈何经费有限,给不了孩子们真真需要的东西便一直拖着。学长们会记住你会感谢你的,真的谢谢。”   靳西流摆摆手“别告诉他们是我买的,就说是社会爱心人士捐赠的。”   “这可不行。”校长拒绝“你的付出必须得到回应,他们得学会感恩。”   “您说的对,但我想这份善意如果是从陌生的地方、从陌生人的手中来,学生会不会更加开心呢。以后无论遇到任何困难,也会记得有人在牵挂呵护他们。”这点钱对靳西流来说不算什么,也不觉得自己有多少付出。比起对自己的感谢,他更希望这群孩子常怀善意,尽管世界并没有对他们有多好。   就像电视里播放的公益广告,可能以后长大才发现,现实社会并不如广告镜头里那般美好纯粹。但是温暖的种子会在心里生根发芽、抽枝散叶,在一代又一代的传承中生生不息,这就是意义。   当天下午大课间,按照靳西流的建议,宣讲会议在活动室召开,且男生女生分开宣讲。   没过两日,全校手里都换了新水杯和生活用品。   “靳老师,您家里干嘛的?专门来这边做慈善吗?”办公室收到水杯和润喉糖的老师们对他燃起八卦之心。   靳西流靠在桌边“我家里啊……嘶,做点小生意。做慈善倒谈不上,就是有点儿小钱没地花。”   年纪稍大的老师热情的问他“靳老师,有女朋友吗?我女儿刚大学毕业,你们认识认识?”   “梅老师,你有所不知,我大学还没毕业呢。”就算他毕业了,他这辈子估计也不会谈女朋友了。   “啊,不会吧。那你来这儿干嘛?”其他老师将信将疑“现在三下乡活动开始了吗?没接到通知啊。”   “你猜。”靳西流拿起手边的课表,下午有节思想品德课。   “我不猜。”那个老师按住他的肩膀说“下午能帮我带节体育课吗?我五年级数学调了次课刚好跟三年级体育撞了。”   “我不会带体育。”   “你就带着他们在操场上活动,做做热身不需要教什么。”   “成。”靳西流答应了,正好他想看看他们体育课都干嘛。   第一节是他的思想道德课,靳西流讲了没几分钟底下学生闹腾的不行。   “不想上课的往外走,你们不听有人听。”靳西流学了不少这里老师的口头禅。   “听这课又没用。”底下学生嘟囔着说,随后,真有一群人往外走。   靳西流目瞪口呆,他上学时班里最大的刺头也没有他们这么有种“给我站住。”   “这节课不听下节课还是我的,你们想怎么办呢?”靳西流放下粉笔询问他们。   “下节课不是体育吗?你抢课啊!”   靳西流没否认还大言不惭的说“体育老师生病了,你们体育课当然归我。”   “啊!又是这个理由。”底下顿时响起一片幽怨声“烦死了。”   靳西流看戏看够了,转头望了会儿窗外开口道“要不我带你们出去上课,怎么样?”   “去哪儿?”   “山上?”靳西流不确定的回答,他对这个地方又不熟。   学生们刚燃起的光又熄灭了“山上我们都去过无数次了,无聊。”   “那我们就去山上!”靳西流拍桌敲定。   他让班长组织班里二十几个同学在校门口集合点名,自己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跑到李行远家拦住要去地里收麦子的人。   “你……”靳西流气喘吁吁,半天话说不明白“你,你先别走。”   李行远扶住他“咋了?”   好不容易等靳西流顺匀气,李大成拿着镰刀催李行远走。   “叔,他今天下午不去地里。我得找他帮忙。”   李大成自然不会同意,神色不满的念叨李行远“快跟我去地里。”   李行远先问靳西流“事情紧急吗?要不等我回来?”   “急!”靳西流直视李大成语气戏谑“叔,我给您的五千块……”   李大成瞪了李行远一眼只好说“办完早点来帮忙,麻搭死了。”   靳西流拉着李行远往学校跑,路上他说”我不认路,你带我们去一个高一点的地方。”   李行远思考了几分钟,这里的山都很高,随便去哪儿都成。   一行人给门卫打了个招呼,浩浩汤汤往山顶爬去。   学生出了校园一个比一个开心,蹦蹦跳跳的边走边摘叶子玩儿,连遇到条狗都要打个招呼。   “老师,你大夏天为什么要背个保温杯啊?”走在前面的两个女生手牵着手指着靳西流斜挎的绿青蛙水杯问。   “保温杯不仅保热还保冷。”靳西流很少走这种坑坑洼洼的路,而且上坡路越走越累。   “好吧。老师,我们的小熊杯子比你的可爱哎。”女孩天真的晃着脑袋。   “你的小熊可爱我的青蛙帅。”   女孩犹豫的说“明明不帅啊。”   靳西流不跟小孩子计较,随手将背的青蛙杯递给李行远,他不想负重前行。   李行远接过打量了几眼,确实不帅。   大该半个小时,终于到达山顶。   靳西流立刻想往地上坐时被李行远一把拽住“地上凉,还有虫子。”   “你等我一下,很快!”   靳西流插着腰喘气,八九岁的孩子要比他精神的多“你们在附近玩儿,注意安全,别跑远了。等会儿集合,有问题找我。”   接着又递给他们一个相机教他们使用方法“你们换着自己拍照片,什么都能拍。”   学生们对这个玩意儿新奇不已,激动的咧着嘴拿到手就跑了。   还有几个顽皮的孩子在他面前耍鬼脸笑他体力真差,他们走过这条路几十次可从来不嫌累呢。说罢一下子跑没影了。   “人小鬼大。”   这真不能怪他,上来的路又小又窄,蜿蜒曲折到他想唱山歌山路十八弯抒发情感。   李行远很快回来手里捏着大把的核桃树叶子“将就垫垫吧。”   两人坐到山边,背后时不时传来嬉笑打闹声。   面前视野无限开阔,山水环绕,四顾苍茫。   向下望去,嶙峋的岩石裸露的石缝间挣扎出几缕暗绿苔藓,紧贴在石上。   再远处,便是莽莽苍苍的林海了。   靳西流闭眼张开手臂,山顶的风,是毫无遮拦的,自由又肆意。   风过处,衣袂便鼓胀起来,时而掀开,时而裹紧,身体便在这风的摆布下忽冷忽热。它从林间来刮过耳际,呼啸不止。   李行远目光始终停留在靳西流的身上,恍惚间他好像看到了去年那张卷子。如果答案在这里,他想他找到了。   “靳西流,你见过麦子吗?”   两人旁边不远处是一片土地,土地上种着小麦,现在到了丰收的季节,风一吹,便是麦浪滚滚穗飘香。   “当然见过。”靳西流顺着他的视线起身朝麦地里奔跑去“你别瞧不起我,瞧不起城市里的人。我爷爷的后院里专门开垦了一片田,种的就是小麦。”   李行远跟着他的步伐,这片地的小麦只收了一半,另一半还没来得及收。两人跑到未收割的小麦边缘便停下了,怕踩坏粮食。   “我的意思是,你见过长在山顶的小麦吗?见过麦子是怎么收的吗?”   “这还真没见过,不过我现在见到了。”靳西流上手摸了把金灿灿的麦穗,很快又放开了,扎得慌。“对了,我挺爱喝小麦制成的饮料的。”   李行远没反应过来“小麦制成的饮料?”   “啤酒啊。”   ……好吧。   李行远从地上捡起几颗麦粒,拉起靳西流的手压在他的手背上。   “干嘛?”   李行远只笑笑没答,没过几秒,他压着麦粒的手抬起来“看!麦穗花!”   靳西流惊喜的看过去,手背上果不其然出现了朵用麦子压的六瓣小花“哪儿学来的招儿?”   “只是觉得在你手上会很漂亮。”   李行远说的真诚,倒叫靳西流调戏的心态收敛了几分,他用这支带花的手拽着李行远一起倒在麦地里,这时候就甭管脏不脏,有没有虫子了。   “李行远,我想起来句诗。”   “嗯?”   “全世界的兄弟们,   要在麦地里拥抱,   东方南方北方和西方,   麦地里的四兄弟好兄弟。”   李行远转头盯着他的侧脸,轻笑道“那你是来自东方的好兄弟,我就是来自北方的好兄弟。”   按道理说靳西流也是来自北方的好兄弟,可能在李行远的认知里,他是上海人吧。但他没反驳也没纠正他,主要是也不是很想当好兄弟……   “那是什么山?”靳西流向远处指了下。   “祁连山。”   “嚯!”靳西流睁大眼睛,两个月前如果不出意外他会穿过河西走廊停在祁连山“你到过哪儿吗?”   “没,它离我们很远也很近。”李行远轻轻摇头,眼中复杂翻涌的情绪靳西流一时难以读懂“我母亲的家乡就在那儿,外祖母曾说过,祁连山下的儿女们,承其哺育受它保佑。我想,终有一天,我会踏入那巍峨山峦的怀抱,为它祈福。”   “小时候爷爷带我去那儿旅游,给我讲故事听,他说千百年前那里有位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从此出征,饮马瀚海,封狼居胥。那会儿没放在心上,所以长大了,又想再来一次。”   靳西流伸手“李行远,我陪你去。”   李行远笑着与他碰拳“说定了。”   “老师老师,相机坏了。”两人正躺着,有学生小跑过来担忧的将相机递给靳西流。   “没坏。”靳西流坐起来捣鼓了两下“只是内存卡满了,等我回去备份照片然后删掉就好了。”   “好吧……那我们现在用什么记录啊?”   “带纸和笔了吗?你可以招呼大家坐用笔画下来。”靳西流自认这是个好点子。   很快,学生分为两波。一边在玩儿老鹰捉小鸡,一边安静坐下采用最原始的记录方式。   “老师老师。”说他青蛙杯子不帅的两个女生又跑来“我忘记带笔了。”   “跟别人借一支?”   “大家说没有多余的。”   “那不画了,去玩儿吧。”   “可……”女生拧过头,明显是不大情愿。   靳西流又不是神笔马良,总不可能凭空变支笔给她。   “用这个。”李行远手中躺着两朵蓝色鲜花送到女生眼前。   “花?”女同学没有接“花怎么能画画呢?”   “花草是最天然的画画颜料,就像这样,”李行远拿过她们手中的白纸,摘掉花瓣揉碎在纸面上擦出颜色“用花画花,用树枝画树枝,用叶子画叶子。”   “老师说不能乱摘花草的。”   靳西流:?   “有花堪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李行远将花草和纸递还到女同学手中“老师说的对,花草的确不能乱摘。但这次是特殊情况,摘下它不代表它消亡,而是另一种形式的长存。”   “好哎!”女同学被成功说服,欢快的跳到旁边寻找叶子花瓣去了。   靳西流唇角弯了弯,笑的散漫不羁“你倒比我还像文科生。”   “可惜了,咱两还没留张照片呢。” 第20章 星星之火   “老师老师!”   靳西流应道“又怎么了?”   四五个学生兴奋的跑至他的面前,手突然从背后抽出来“送给你!”   一顶用山里野草、野花纯手工编织而成的花环落到靳西流头上,未等他反应过来,几人又去无踪了。   “小兔崽子。”靳西流觉着今天的风特温柔,他眉眼弯弯的问“好看吗?”   “好看。”李行远上手帮他扶正“别动,我画出来。”   靳西流说可惜他们没有留下照片,李行远便从学生手里抢了张纸回来。   “成,给我画帅些。”靳西流随意摘了根狗尾巴草叼在嘴里,绿色挺衬他。   李行远一花一草用心勾勒,怪模特的三庭五眼过于标准,他生锈的笔法竟变得鲜活许多。   送学生回学校上晚自习后,靳西流回到办公室移到电脑前将相机内存卡插入读卡器,再插入电脑的USB接口,点开文件夹,好好欣赏学生们的大作。   一张张翻阅下去,没有构图没有技术没有天才有的只是奇奇怪怪的迷之角度。   比如画面主体是一个巨大的、有点模糊的鼻孔,几乎占据了整张照大半部分。再比如镜头从下巴下方怼上来,上方勉强能看到两只瞪得溜圆的眼睛。又或者镜头以极低的角度向上仰拍,画面中央是一双巨大的脚占据绝对C位。脚后面是两条擎天柱般一样伸向天空的腿,而腿的主人则完全消失在画面之外。   类似的角度多到数不清,逗的靳西流眼框发酸,眼泪笑不停。   小孩子们拍的空镜也特有意思,有小到快与草融为一体的毛毛虫和快被他们踩到脚底的蚂蚁大到湛蓝无云的天空以及那壮阔无垠的山峰。   这些照片处处透露着天真笨拙,看来是他说早了,这不个个是自己世界里的天才嘛。靳西流乐的直开心,一张也没删。   保存好照片关掉电脑后,他把玩起李行远的作品。   干净纯白的纸面,天光携着最自然的纯粹色彩,在靳西流面容上勾勒出模糊轮廓,光影流动,绽开一朵明媚耀眼的花。   右下角留存李行远的小心思,用蓝绿色颜料写着:J&L,独属于两人的合影。   如果现在有人说,你给我一个亿,我有办法能保证这幅画永不掉色不氧化。靳西流绝对爽快答应,不带半秒钟犹豫的。   很快,他带学生出去玩儿的事在校园内被传开,其他班学生纷纷强烈要求他平等对待,不能偏心。靳西流被闹的实在没辙,可一方面又不能天天带学生出去,另一方面不能给其他老师压力,让他们难做,所以只能买了一波又一波的零食糊弄过去。   这天,学校召开了期末动员会,意味着靳西流的老师生涯仅仅剩下两个周左右,更意味着他有一大堆材料要交,包括不仅限于——本学期工作总结、学期听课记录、教案讲稿、教学质量评价表、考试分析报告等等。   但他来教书只来了一个半月,而且不是正式工。教导主任便让他就单这说短不短说长不长的几十天做个工作总结报告。   靳西流不情愿也得情愿,不就是写字嘛,还能难倒他。   期末周,学校除了体育课剩下课全部换成主课,副课取消。其中靳西流的课程量不减反增,谁让他带的班有三个班都是主课呢!   时间飞快到周五,上午他上完最后一节英语课打算去找李行远陪他一起完成学期家访任务时,走到半路忽然想起自己的教案落在了六年级教室,于是选择脚下换个方向折返回去。   “李逸杰,你能不能收敛收敛。快放假了,别给我惹事儿!因为你,在全校老师的会上我又被校长训了!”六年级班主任王老师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指着李逸杰“你说,上周翻墙出去在校外打架斗殴的是不是你!你能不能长点儿记性要点儿脸啊,我也是倒了大霉,整个学校的出了名的坏学生都在我班。”   中午其他学生都在吃饭,靳西流靠在门后挑挑眉,没想到平日里的谦谦君子还有这么威严的一面呢。   李逸杰无所谓的站在最后一排,当没听见一样抖着个腿。   “我真是对牛弹琴,哦不对,对牛弹琴牛还知道牟一声呢!再有下次,咱们就叫家长。”   王老师说完愤然离开,刚出门便在转角碰到了偷听的靳西流。   “我来找教案,王老师快去吃饭吧。”   王老师脸色铁青“你说,现在的学生气人不。”   “好像是有点。”靳西流不着调的回应。   待王老师下楼后,靳西流的身影再次出现在教室,他单手插兜翻到自己落在讲桌上的教案。   “你干嘛不解释?”   李逸杰紧紧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解释什么?”   “解释你没翻墙出去没去打架啊。”   “你怎么知道?”   会议上校长点名批评李逸杰批评王老师的时候他听到了,自然明白适才他们说的什么事情“上周四,我查宿的时候你在。而且你哥说你最近一段时间会乖,无论是真乖还是假乖。”   “他说啥你都信?!”   因为上次他攒动别人给靳西流放书包,李行远已经用缺席家长会为由让老师把电话打到李大成那儿教训过他了。   “嗯,我信。”靳西流目光聚集在李逸杰脸上,左看右看,愣是找不出一丝和李行远相似的地方。   李逸杰从最后一排走上前,边走边说“的确不是我,是五年级的那帮人干的。对面家长找上门,学校必须要给他们个交代。但找不到是谁干的,头一个反应当然是想到了我呗。反正每次这样,他们爱咋咋吧,我解释也没人信。”   “原来你不笨,凭心而论你只是学习不好但又没干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儿,胡乱往你身上扣锅是不对。不过你别误会,没说你是好人的意思,毕竟你在学校欺负同学的事儿是真的。可论坏,你还不够格。”靳西流语气平淡,他对李逸杰没有任何好感。此刻的公道话无非是看在李行远的面子上多费两句表面功夫罢了。况且,这次确实不是他的错。   李逸杰的表情狰狞了几瞬,人人都骂他是坏学生,他坏给他们看不行嘛。   “你装什么好人?要真这么想,你刚才为什么不给班主任解释为什么不在会议上证明?!”   靳西流抬出去的步子收回来,他转头表情冷漠淡薄“我为什么要证明?”   “李逸杰,你以为我们是什么很正常的关系吗?”   面前孩子发胖偏重的体格与李行远削瘦的后背形成鲜明的对比,每每瞧见,靳西流便心疼的紧。李大成是罪魁祸首,李逸杰就是帮凶。   “你是我的学生,我绝对不会戴有色眼镜待你。其他的,我管不着也不想管。井水不犯河水这个道理,不用我教你。”   “还有,”靳西流声调不高却字字清晰“有一点你说对了,我还真不是什么好人。你要再欺负同学让我看见,我会动手。”   李逸杰拳头砸到书上,讨厌死了简直跟李行远一样讨厌。   中午发生的小插曲靳西流在去家访时没和李行远提,因为属实没必要,他不愿李行远为此烦心。   “真不用再买点儿?”靳西流看着手中的两箱奶和面包“我好歹第一次家访哎。”   李行远走在前面给他带路“你也知道你是家访,我还以为你去扶贫呢。”   靳西流将手中东西全部塞到李行远手上自己图个轻松“上门带礼,传统美德。”   两人走在路上,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着。   “你家的麦子收完了吗?”靳西流问道。   李行远跟在他旁边觉着自己活脱脱成了靳西流的二十四小时大管家,随叫随到、任凭差遣的那种。   “没,要不你来帮我?”   “可以啊,但我不会。”   “我教你。”   靳西流迟疑“真去啊?”   种树他愿意是因为他乐意,可收麦子?面朝黄土背朝天,日头底下那种辛苦,他见的多了,多累呐。   “逗你的,快走吧。”李行远想象着靳西流真站在他们那庄稼地里的景象,简直无异于外星人空降地球,荒谬至极。   村里住户分布较散,来家访的地儿靳西流跟着绕了两大圈山路才走到。   红砖房子低矮而歪斜,推开两扇木门,一股尘封已久的气息扑面而来,直冲鼻孔。   学生刚下午放学回家,见到两人来兴奋的给他们搬好板凳“老师,你们坐。”   “张聪,你爸妈呢?”靳西流对这个学生印象不深,他不爱讲话,下课也总是一个人坐在座位上或趴下睡觉或望着窗外的天空发呆。   张聪给他们端来两个小碗,里面是刚烧好的热水“我爸爸妈妈去外面打工了,我奶奶在家爷爷去地里了。”   今天靳西流是按照学校给他的贫困家庭学生名单走的,来之前他自认为做好了心理准备,可仅仅只是看到他们的居住环境便忍不住皱眉。   屋子里,除了炕只有一张方桌,几条木板凳。墙壁高出挂着几根玉米棒子,枯黄干瘪,不知道它下次被取下来是什么时候。   昏黄的光里一位满头白发的老人拄着拐走进来,李行远里门口近立刻起身扶住她坐下“老师来了啊。”   “奶奶好,我是张聪的数学老师。这次来,主要是了解了解他在家的情况。”   “啊?”老人指指耳朵,无奈的摇头。   靳西流下意识向李行远投去眼神“嗯?”   “奶奶耳背,你凑近点说话声音大些。”李行远解释着,同时翻开了张聪的作业本,开始给他讲题。   任何时候,李行远在,他就特安心。   靳西流听他的指示吼着说话“奶奶,张聪的父母呢?他们一年回来几次?”   老人说话带有浓浓的方言口音,靳西流听的费劲,且百分之七八十他都听不懂。   好在翻译官李行远上线“奶奶说,张聪爸妈在南方厂里打工,一年回来个一两次,每次回来顶多待个一周就走了。张聪很乖很听话,在家里常常帮他们干活做饭,问你他在学校表现的好吗?”   “倍儿棒,他上课认真听讲,作业也会按时完成,和同学相处的也不错,您放心吧。”   “那就好那就好,我们张聪可懂事了。”老人说着抹了两把眼睛“怪我们没本事,总让这孩子吃苦。”   一旁的张聪靠在墙角,小小的,面对着这个空荡荡的房子。   靳西流明白,像张聪这种情况的留守儿童村里还有好多好多。没有父母陪伴,遇到困难不知道找谁,总是一个人孤零零的独自承担所有。   他的世界里,从小到大,父母、家人永远在身边,陪着他成长。遇到问题了张口闭口就是:爸,妈,帮我解决。来这儿之前他从未想过,没有父母在身边的孩子要怎么成长生活?也没想过世界上怎么会有不爱孩子的父母呢?之前他在李行远身上找到这两个问题的答案是:这些不在孩子身边的人和不爱孩子的人本身就不是个好人,而今天的所见所闻再一次刷新了他的认知,受现实种种因素,这些人这些父母不得不暂时离开孩子,用他们的话说就是:唉!没办法……   所以在此刻,他捏紧兜里学校发的扶贫政策宣讲,一时间连开口都变得艰涩无比,到最后也没能掏出来。   走的时候他翻出身上所有现金悄悄塞到张聪的书包里,张聪拽住他的衣角说“老师,其实我学习成绩不好。我很笨,总是跟不上你们讲的内容。”   “你不笨,只是学的慢些。”靳西流揉揉他的头发帮他拍掉衣服上的灰“我注意到墙上贴了进步之星的奖状,说明你很优秀。”   张聪不好意思的笑笑,他的笑容,含蓄中夹杂着腼腆。   靳西流盯着那张奖状看了许久,一座屋子,贫瘠似乎刻满了整个角落。可那一张鲜红的纸,仿佛是一束永不熄灭的星火。 第21章 总有一天   家访之路,靳西流越走越沉默。   他时而皱眉时而叹息。   做的最多的是事儿便是悄悄放给他们一沓又一沓的现金。   “李行远,我好像明白了你说的话也明白了他们的衣服为什么总是脏脏的。”靳西流语气落寞,这些天他的情绪总是在焦躁和沉思中反复横跳。   又一个的周末,他们依旧踏上了家访的路,手里拎着大大小小的礼盒,礼盒里藏着红包。   “是啊,可不就是没人管没人疼。”李行远声音低沉“那么点小的身躯要独自撑过无数个黑夜,无时无刻不盼着父母回家。”   靳西流明白,正如李行远所说孤独会贯穿留守儿童的一生,难过得想哭、渴望被爱时,会怨父母;可花着钱,摸着父母那双粗糙的手时,又会心软,选择原谅。亲情好像总是爱恨交织的,爱不得,恨不得。最后的压力落在孩子身上织成张密不透风的网困住他们。父母不在身边带来的伤害是无法预估的,事实证明这种家庭出来的孩子往往容易性格内向、自卑敏感,不爱说话缺乏表达欲。   李行远在村子里遇到这些小孩子时,有时会给他们讲作业有时会买些小零食有时什么也不干,就陪着他们讲话。尽自己所能给他们带去快乐,哪怕只是一点点。每每望见那孤单的小小身影,他总会不忍,却忘了自己也是另一种意义上的留守儿童。   “可……真的就有那么缺钱吗?真的就……为什么呢?”靳西流的疑惑甚至于他的焦躁令李行远费解,他好像要急于证明什么,却无法找到证据。   “如果不是为了钱,天底下没有父母愿意和孩子分开。”李行远腾出手顺着他的背轻拍了两下,安抚意味明显。   靳西流眉头紧锁“也不一定是因为钱的对不对。”他搓着手迫切的拉住李行远胳膊“你看啊,我们家访的有些家庭,就算没有父母陪伴,但他们依然很开心啊,有的还告诉我不想父母回家呢。因为两人回来老是吵架还会动手打他们,嘴里经常念叨要不是没有……没有……”   那个钱字卡在靳西流喉咙里,如同一根细长的白刺,越扎越深,吐不干净。   李行远微凉的手覆盖住面前人的眼睛,轻缓的开口“你想证明什么呢?还有你的困惑,告诉我,好不好。”   眼皮上传来的体温缓缓流入靳西流的身体,他短暂的平静下来“我……我不知道。哎,算了,你让我……让我再想想。可能是期末周学校事儿多,压力大。”   李行远神情复杂,却不再继续追问。   他接过靳西流手中所有东西,朝他展露出笑容“嗯,没关系。小靳老师只要记住一点,有我在呢,一切都没关系。”   靳西流眼神飘忽无意识的点点头,手拽住李行远的衣角,一步一步跟着他走。   今天两人来的倒巧,学生的父母前几日休假从远方回来了。但也不巧,因为明天他们又要走。   见到他们来,两个大人忙招呼着准备了一大桌的菜。   “老师们坐,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啊。都是些家常菜,别嫌弃。”学生父亲皮肤黝黑,说着蹩脚的普通话,手不停搓着裤边,笑容十分不自然。   靳西流迅速调整好状态,他坐在饭桌上很少去动筷夹菜,只与刘浩浩母亲聊的热络,聊浩浩的学习聊浩浩在家的情况聊夫妻两在外的打工生活。   刘浩浩紧挨到李行远身边,母亲照顾他给他夹菜的时候他会别扭的道句谢谢。同时,他与李行远互动自然,动作亲昵,但接到父亲倒来的饮料时又那么的局促。   母亲无奈的笑“这孩子不会亲人哦。”   吃完饭了解清楚情况后他们准备离开时,刘浩浩一把抱住李行远说想让两人再陪他玩会儿。   李行远拉着靳西流爽快的答应了,跟刘浩浩上楼进了他的房间。   房间大得惊人,大到四面角落里堆满各种数不清的杂物。又小得可怜,小到没有刘浩浩的一张书桌。   “哥哥,爸爸妈妈什么时候能再回来呢?”   简单的问题问的两人皆是愣住,靳西流不自在的目光转向墙壁上贴的书籍纸张,试图分散注意力。   李行远认真想了想道“很快,等暑假结束再放寒假的时候你就会见到他们了。”   刘浩浩大声叹口气道“唉,一点都不快。暑假还没开始呢。”   “如果我有超能力就好啦,这样我就可以变出来好多好多的钱留住他们。”   李行远递给他个玩具“好,你会和他一样帅的。”   刘浩浩的眼里闪烁着光,他接过玩具轻盈地跃到靳西流身边“老师,这边的故事我都背过无数次了,我讲给你听吧。”   “啊?”靳西流微微张嘴满是愕然“背这些干嘛?”   四面墙壁上贴的是没人要的报纸和旧书纸张,层层叠叠挤压着空荡荡的屋子。   “因为太无聊啦。”刘浩浩躺到炕上手向上指“嘿嘿,老师,我还会数地面的砖呢。一块、两块、三块,我数了一遍又一遍,哪块砖颜色最红哪块砖有裂痕哪块砖的裂痕像小星星我都知道呢。”   靳西流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李行远适时牵住他的手,靳西流手心用力回握紧他,有了支撑,他费劲挤出个微笑压下心底的起伏“你不下楼再陪爸爸妈妈一阵吗?不是说他们明天会离开?”   刘浩浩嘴角的笑意僵在脸上,他眼睛不停的眨着,随即眼皮无力垂下“没有明天,就今晚。等我关灯后,他们就会悄悄离开。”   孩子说完,缓缓抬手拉掉灯绳接着走到那扇半开着的窗户前。   微弱的月光下,窗边投出个很长很长的身影“爸爸妈妈是从时候开始出去打工的我不记得,打有记忆起,我学会说的第一个词是奶奶。他们每次过年回来时,我都会怯生生的躲在奶奶背后小心翼翼的盯着他们,就像看陌生人一样。好不容易等过了几天熟悉后,他们又得走。我哭着喊着想要留住他们,可我哭的越大声他们走的越快甚至从不会回头看我一眼。经验多了,我就学会了关灯装睡。他们说我养不亲,所以他们又生了个弟弟。弟弟跟我不一样,学会的第一个词是妈妈。他在城市里读书有很多好朋友很多好吃的好玩的,妈妈经常在我面前夸弟弟说弟弟有多懂事有多聪明,让我向弟弟学习。可是我不知道要怎么去学习,因为我根本没有见过弟弟,一面也没有。”   “哥哥,老师。”刘浩浩强忍着哽咽,声音里是化不开的委屈“为什么他们要弟弟不要我?你们说是不是我太笨太傻了他们才不喜欢我。我明明好想和爸爸妈妈一起玩儿,想让他们多陪陪我,可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和他们相处。”   他眼眶泛红慌乱的用小手不停揉着眼睛,在漆黑压抑的夜晚连哭泣都要小声啜泣生怕传到屋外“我要多懂事儿他们才会接我一起生活啊?要是……要是没有弟弟就好了。”   靳西流握紧李行远的手,悲悯又无措的凝望着窗前比他矮一截的背影。他无法站在客观的角度评判谁对谁错,这样的家庭真的好复杂好奇怪,因为父母给的爱不够多,所以孩子的恨不够彻底。于是,在在日复一日的拉扯中,分裂出两个你。一个想要逃离,一个想要靠近,而每一个你都交织着厌烦与心疼。   最终,这份情感汇聚成河流,它侵蚀两岸的每一次迂回曲折,都是你犹豫挣扎的痕迹。唯有痛苦与难过,在其中永恒流动。   靳西流拖动步子移至窗前沉默的给了他一个拥抱,尽管小家伙现在最需要的是父母的关怀。   李行远融于夜色,身形笼罩在朦胧的光线里,边缘模糊。他的目光望向极遥远的地方,眼底装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水汽和茫然。   满腹心事,无言伫立,爱是个太过遥远的词,他从未识得过它的真意。小时候,他最大的愿望是拥有一个村里孩子人手一份的奥特曼玩具。因为他常听他们说奥特曼会发光,能照亮所有黑暗。但没有人买给他,从来没有。所以怕黑的他,只能擦掉泪水爬起来打倒藏在黑夜中的阴暗怪兽,从此独当一面。   靳西流回眸,眸底李行远的轮廓总是飘渺又孤远。他再次朝他伸出手,掌心盛满盈盈月光,等待着他的采撷。   三人蹲守于窗边,彼此静静陪伴。   没过一会儿,门外传来低响“哎,别进去了。浩浩估计睡了,咱们别打扰他们,收拾收拾快走吧。”   被推开的小缝隙快速合上,两个提着大包小包的身影跟家中老人交待了几句,发动摩托车,匆匆来,匆匆去。   刘浩浩的泪水无言流淌,他捂紧嘴巴不敢出声,就这么静静的看着他们上车。   农村的夜晚太黑了,转瞬间,父母消失在路的尽头。   刘浩浩等看不到他们才敢放声大哭,靳西流搂住他,言语在此刻显得格外苍白。   “走!”   李行远干净清透的嗓音带着青春期滋润的微哑,他逆着光似无所不能的超人牵住两人的手“我带你再去看看爸爸妈妈。”   “哎,这么晚了。你们去哪儿啊!”   刚跑出屋子,身后便响起了刘浩浩的爷爷的呼唤声。   “爷爷,你别担心,我就想跟爸爸妈妈再说几句话!”   夜色中,脚步声踏碎风鸣,耳畔是呼号的疾风,树叶摇曳的沙沙声为他们奏响赞歌,三人豁然张开双臂,越过山脊,天光乍现;拨开迷障,前路昭然。他们就这样无畏的向着地平线奔向自由。   “跑啊!跑的快些!”李行远纵情呐喊“向前跑,跑出这里!”   摩托车的引擎声浪掠过弯道,刘浩浩的身影伫立在那里。   “爸!妈!”他朝山下用力呼喊“我等着你们带弟弟回家!你们别忘记我!”   他急切的挥舞小手“爸!妈!我想你们!别忘了我啊!”   稚嫩的童声在山谷碰撞、回荡,一遍又一遍。   或许将来的某一天,长大的他也会顺着这条山路,离开这里。   “哥哥。”刘浩浩眼尾仍挂着未干的泪珠“爸爸妈妈会听见吗?他们怎么知道我有没有来过呢?”   李行远额间的发丝微微飘动,胸部小幅度的起伏,他按住小家伙的肩膀气息和缓“月亮会告诉他们。”   “如果有一天不再背井离乡……”   “总有一天……总有一天……”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送刘浩浩回家睡觉后,李行远与靳西流默契的谁也没有提回去的事儿。   夏季乡村昼夜温差大,靳西流上下搓了搓胳膊。   不知不觉间,他们走到了第一次见面的河边。   在这里,靳西流第一次向李行远讲起他的家庭。 第22章 理想的世界   “我是独生子,虽然家里有几个堂表兄妹但总归关系不亲昵。小时候,我也曾缠着妈妈说想要个小妹妹或者小弟弟。妈妈问我原因?我就说我们圈里我相识的人几乎都有亲生兄弟姐妹,就我没有。我看他们有所以我也想要。妈妈听后道,如果真有个弟弟或妹妹,独属于你的爱会被分走,问我真的愿意吗?我没答上来。但没过多久,我便放弃了这个想法。主要原因不是不能接受,而是我不愿意再看到妈妈疼的样子。因为我父亲告诉我,妈妈在生我的时候受了很多苦。”   靳西流被冷风吹得缩了缩肩膀,想到哪儿说哪儿,李行远一字不落的听着。   “我小时候吧大多数除了在妈妈身边就是跟着爷爷奶奶长大,父亲那会儿在外地工作,但每周都会尽力抽出时间飞回家看我,生怕错过我的成长。有次他实在忙得抽不开身,过了一个月才回家,我记得,他抱着尚在襁褓中的我当场就掉眼泪了,嘴里念叨着爸爸再也不会离开这么久了。说白了,我就是被家里宠着、惯着长大的,从小呢就受不了一点气,几乎家里的每个人都溺爱着我。   “记得第一次挨训是因为我对父亲说了脏话,我们住的院子里有棵特别高的大树,我父亲把四五岁的我高高举过头顶非让我伸手去掏鸟窝。我的手被鸟妈妈啄了下,乐的他捂住肚子笑。我气不过对他爆了粗口,结果给院里下棋的老爷子听到,罚我站了足足两个小时。老爷子年轻时上过战场,无论是新闻里还是报纸上,他永远是严肃正义的样子。但搁我这儿,其实也就是个不折不扣的顽童。我父亲是老爷子第一个儿子,他还有个弟弟和妹妹。他这个人也特牛逼,具体牛逼在哪儿呢?我说不清楚反正见过他的人都这么说。”   “我母亲是大学学院院长,我外祖父一家都是教育体系的。外祖母生了她这么一个女儿,她生了我这么一个儿子。”   “在这样的家庭长大,养成了我这幅散漫随意的样子,脾气特臭还谁的话也不好使。”靳西流轻笑了下接着说“他们对我最大的期望是活的开心,其他的都无所谓。家人为我铺了条相当顺的路,只要按照他们设定的走便能一辈子无忧无虑。”   “我高中读文,大学选的是政治学与行政学专业。下一步读研不出意外还是这个方向。其实我不怎么喜欢学习,因为学习对我来说是件特简单的事儿。我喜欢一切挑战性的事务,可能是人生太过顺遂,所以总想找点刺激。”   联想到靳西流说过他在上海上学,李行远自然而然地认为他读的是复旦大学。   “我吧挺冷漠的,跟我打过交道的人都这样评价,尤其是裴度和陆顼。说起他两,那更好玩儿了。两人家庭不对付,你明白吧,就是在各种利益冲突下导致他们的家庭处于对立面。两人以前是青梅竹马,后来不知道怎么就闹翻了,常常吵架动手。不过,我一般是看戏的那个。”靳西流和他们好久不联系,罕见的有些怀念两人斗嘴的模样。   “你不冷漠,至少我认识的靳西流不是这样。”李行远对其他的一点都不关心,只迅速又将话题扯回到他自己身上。   靳西流短暂的沉默了几秒,他面无表情的把手放入冰冷刺骨的河水中“我这个人没有梦想,也根本不需要那玩意儿。我生活的世界是个理想的世界,喜欢做什么、想做什么,随随便便都可以做。家人说只要我不炸了宇宙,便都无所谓,其他的有他们在呢。就连想要颗星星都易如反掌。这就导致来世上的二十年人生里,我在乎的东西少之又少,袖手旁观的次数却数不过来。我站在高处无可避免的曾亲眼目睹过好多生命的流逝希望的消散,甚至……也有人在我面前诅咒过我不得好死。”   李行远的瞳孔骤然一缩,像是陷入了某种无法理解的情绪。然而身体动作比大脑反应更快, 他本能探入冰冷的河水一把捞出靳西流的手,放入怀里捂着。   “不会的,你一定会健健康康,长命百岁。我不知道你过往人生里发生过什么,但我不在乎,我只信你!”   靳西流脑中轰然一声倒塌,周遭时间好似静止凝固。直到那只没有知觉的手被滚烫的体温包裹,十指连心,暖流顺着指尖沿着血脉流淌然后蛮横霸道地直抵心房。   他像是被灼伤一般应激的抽出手,动作粗鲁得近乎失控,身上每一寸肌肉都在激烈的颤抖“你懂什么?你究竟相信我什么啊!你知不知道,我刚来嫌弃过你们家的环境,听到李大成不让李乔上学时我没有任何感觉,只有被吵醒的烦躁。我讨厌你们这儿的风沙讨厌你们这儿明明彼此厌烦却还要强装笑脸的乡土人情!留下?!不过是图一时好奇与新鲜罢了。就连教学生我都事先声明不会承担任何责任,我只是用我最不缺的钱来换——”   “靳西流!”李行远打断他,声音冷静的出奇“可我认识的靳西流,不是你口中说的那样。我认识的他,会给李乔出头;会在漫天风沙下强忍不适奔跑种树,细心给大家留下照片;会挡在我前面护着我,教我一定要出去看看;会陪着学生在简陋的篮球场打球;会看着他们过得辛苦,于心不忍地偷偷塞钱,温言安慰。”   “你很好,特别好,是我遇到过最潇洒最耀眼的人。”李行远的目光牢牢锁住他,不容他闪避分毫“就算真如你所说,你冷漠无情,那又如何呢?”   李行远向前一步,缓缓缩短朋友之间应有的正常距离,直至自己的影子完全覆盖住他微微颤抖的身体“你向我剖析自己袒露这一面时,我没有震惊,我只怪我自己还不够了解你。”   靳西流顷刻间被这句话抽空浑身所有力气,他喉结剧烈的上下滚动,前额顺势抵在李行远坚实的肩膀处。   靳西流从出生起就站的太高,所谓高处不胜寒,他习惯了被仰望、被满足。高与低的距离,远到足够将他前二十年的人生与尘世的悲欢离合隔离起来。   初到这片土地时,他连好奇都是居高临下的。   可这段日子所目睹的一切,无不触动着他的心弦。他伸出援手的同时都会伴随种陌生的拉扯感。他明白,那是心软,也是一种他从未预料到的、来自深处的触动。   这触动令他矛盾纠结。   他靳西流生来便是潇洒不羁,冷眼旁观之人,怎么可能被这些无关紧要的东西触动。这无疑与他前二十年所构筑的三观世界产生剧烈冲突。   然而世间的苦楚如千万斤无形的秤砣,上边的链条拴住他的脚腕,以一种恐怖的力量使劲将他从云端拽到土地。   他抗拒这种被动的下坠感,所以他要讲,要大声地讲,讲自己的自私讲自己的恶劣讲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大混蛋!   他要拼命撕开光鲜的外表,要快速划清界限,要一一罗列自己的罪状,好像这样就能让他继续心安理得的回到自己该待的地方。   可李行远的话摧毁了他好不容易筑起的心防,这个人无所顾忌的朝自己走来,近乎固执的留守在他身边,用他最温柔的方式接住了他。   靳西流压抑住喉间的酸涩,紊乱的呼吸喷洒到李行远颈侧的皮肤上“抱歉。”   两颗心脏不断靠近,加速跳动的瞬间靳西流终于意识到他前些日子自己跟自己较劲是为了什么。   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李行远的手臂抬起又放下,放下又抬起。循环往复好几十次,也没能环住肩膀处靠的人。   “我刚才太傻比了。”靳西流抬起头,不自然的抓了两把自己的头发“你必须忘掉,听到了没?”   李行远逼近半步,故意不碰却离的很近,被无数人夸漂亮的眼睛直勾勾的像是要把他盯穿“不傻啊,我反倒觉着挺……”   “挺什么?”靳西流睨他一眼,表情凶狠。   李行远尾音拐弯上扬,带着几分磁性“可爱。”   “你找揍啊。”靳西流猛的别开脸,可下一秒,视线却不听使唤的溜回到他身上。不看不要紧,一看他那个小心脏砰砰砰砰的直跳,简直要命。   “靳西流。”   “嗯?”   李行远脱掉外面一直穿的白色衬衫,惊的靳西流瞪大双眼“你干嘛?!”   “带手机了吗?”   “带了。”靳西流从裤兜里摸出来“还有电呢。”   “打开手电筒。”   靳西流不懂但照做“好了。”   “我靠!”靳西流倒吸一口冷气,眉头锁紧,目光死死的定在李行远没有衣服遮挡的胳膊上。   手电筒惨白的光束下,照出了一片触目惊心的烟疤。   “我以前不是告诉过你我爸老揍我嘛。”李行远的声音低沉而平静“他在外边喝酒不高兴了,回来会用扫帚抽我后背。和牌友在家抽烟打牌时,会当着他们的面喊我过去用嘴里的烟头摁我身上。我哭声越大叫的越惨,他们笑的越开心。后来慢慢的我就不哭了,哭也没用。眼泪填不饱我和妹妹的肚子,也挡不住我爸的拳头。”   “有次,他带李逸杰去镇上逛街。李乔躺在炕上突然发烧了,我摸她的额头温度烫的吓人。家里翻遍了也没有药,那时候村里还没有卫生所更别提电话了。我背着她跑遍整个村里,可当时正农忙,根本找不到人。我急的团团转时,路上开过来辆黑车。我想都没想,跪在路中间,拦住它,求司机救救我妹妹。他见我可怜,送我们去了医院还帮我垫付了医药费。那年我八岁,李乔五岁。好巧不巧我从医院出来到街上给李乔买粥时,碰到了我爸正在给给李逸杰买糖。我告诉他李乔发烧了,他没问情况严不严重,只是一脚把我踹到在地,揪着我衣服吼:手里钱是哪儿来的?!是不是偷的。   “那是我第一次反抗他,当然,最后还是被他打趴下了。从那天起,我就懂了,必须得让自己变强。”   “靳西流,伤疤是消不掉的。我以前不愿意给你看,是因为彻底向别人刨开我之前的软弱,很难……”   “但是……”李行远一字一句语气坚定“你看,凡事的转变不都需要有个过程吗?世界上,没有完美和永恒不变的事物。”   “我不愿意看到你的自我贬低,就算你坏也得给我坦然、高傲的坏下去。”   李行远自掀伤疤的行为仅仅是为了安慰靳西流,让他心里好受些。   靳西流用力眨了几下眼,心低某处软的一塌糊涂,触碰到烟疤的指尖止不住的发颤“很疼吧,一定很疼。”   李行远感受着他的触摸“早不疼了。”   靳西流摸着已经淡下来的红圈印记,仿佛听见了当年小孩子无助的哭泣以及刺耳的笑声。他面容铁青,眼里闪过一抹阴翳“真该死啊,那些人,全都该死。”   摸的时间太久,李行远先不好意思起来他想收回胳膊却被靳西流拽的死紧,只好自嘲的笑笑说“别看了,好丑的。”   先前不愿意给他看的另一层原因就在于实在是太丑了,别人怎么看他他无所谓,但在靳西流面前,他永远想展现自己最好的一面。   靳西流没说话,幽怨的瞪了李行远一眼。他关掉手电筒,黑暗中,他抬手抹了把自己的眼睛。 第23章 黄鹤楼与红塔山   深夜长谈的结果就是靳西流次日睡到上午十点都没起,但没等他睡够呢就被一阵局促的敲门声吵醒。   靳西流无奈只能顶着乱糟糟的头发去开门,门外站着的是刘主任。   “靳老师,让您出的卷子您怎么还没交上来呢?下周末就考试了。”   “卷子?什么卷子?”   刘主任语气略显不悦“期末考试,要求各科老师自己出卷子然后统一交到教务处打印。我记得,两周前就统一通知过了。”   靳西流当然记得,可家访的事儿忙的他晕头转向,他自然是忘记了“不好意思啊主任,我赶明儿一定及时交到教务处。”   刘主任叹了口气不好再说什么,接着她给了靳西流历年其他老师出的考卷让他做参考,交代了些注意事项便下楼走了。   被这么一打搅后靳西流自然也没什么心思睡觉了,索性就打开电脑点了根烟开始搞卷子。   李行远中午一点过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烟雾缭绕的桌子前一颗黑色脑袋正不停的上演着小鸡啄米的戏码,额头快要磕到桌角时他赶忙一个箭步上前托住。   靳西流惊醒,迷糊的睁开眼睛“好困。”   李行远坐到他旁边“困了怎么不睡?”   靳西流身体一歪,自然的靠住他“赶卷子呢,还剩最后一张就搞完了。”   李行远任由他靠着,伸手握住鼠标,他本来连电脑都不会用,小学一周一节的微机课上老师教的知识早忘光了,还是靳西流这些日子教他怎么上手的呢“你这卷子从哪儿搞来的?”   “浏览器搜的呗,六年级就搜小学六年级英语期末考试卷,比对几张合适的点下载。然后在每张卷子上筛选几道题最后拼成一张完美的新卷子。”   “怎么听着这么不靠谱呢?”   “我跟他们前几年考的卷子比过了,难度、题型、知识点都差不到哪儿去。”靳西流本来想出的难点,但太难了他们万一考哭了还得骂他,实在不划算。   “你躺下睡吧,最后这张数学卷子我来帮你弄。”李行远说着,已经开始动手查阅资料了。   靳西流唇角勾起“你来了我还怎么睡啊?“   “那我出去弄。”李行远以为是敲键盘声和翻书声会吵到他。   “没劲。”靳西流撇撇嘴“我不睡,你让我靠靠就成。”   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布满整个桌面。靳西流目不转睛的盯着李行远骨节分明的手出了神,他忽而开口问道:   “李行远,你谈过恋爱吗?“   “你说什么?”   靳西流整个人弹坐起,视线挪到李行远脸上,紧紧盯着他的侧脸,一字一顿的重复道“你,有没有,谈过恋爱?”   李行远认真的翻资料弄着一年级的数学卷子,脸上没有一丝波动“没有。”   “真的?”谈到这个话题,靳西流瞬间清醒“那你高中或初中的时候有喜欢的人吗?”   “没有。”   答案依旧简短。   “撒谎精,我才不信呢,至少追你的人肯定特别多。你喜欢哪种类型的?”靳西流试探着问,同时心提到嗓子眼。   李行远偏头看他,阳光为靳西流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浅金色的光晕,空气里莫名流淌起一丝无法言说的意味。   “我啊,我喜欢……你猜?”   “你忘记吃药了吧。”靳西游紧张的要死,结果这人又在逗他“反正你不能喜欢漂亮的。”   “不好意思,我没有恋丑癖。”李行远眼神里挑逗的笑意毫不掩饰的闪烁着。   靳西流一时被晃了眼,他强调道“像谢从文那种漂亮的就不成。”   李行远笑意欲浓“我挺喜欢他的。”   “?”   “不喜欢的话,我也不可能和他做朋友。”李行远慢悠悠地补充。   靳西流不高兴的捶了他一拳“你怎么能喜欢漂亮的?!我都不喜欢!”   “你有恋丑癖?”   “……你找揍呢?”靳西流无语道“但你可以喜欢帅的。”   “像哪种的?”   “当然是像我——”靳西流及时刹住车,他换了副嘴脸挑挑眉道“如果你能找到比我帅的人再来问我这个问题。”   “那可不少。”李行远故意的,说实话,比靳西流帅的他还真没见过。   靳西流可不知道他的心理活动,只是被他这番说辞气的又狠狠揍了他一拳。   “好了好了。”李行远逗够了人见好就收“那你呢?谈过恋爱吗?”   “你猜啊。”靳西流立刻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脸上带着扳回一城的得意。   李行远看似淡定实则不停在桌面上敲击的手指暴露了他的心思“至少现在没有。”   “哟,这么自信?”靳西流掌握了主动权不怀好意道“万一我……”   “你不会的。”李行远笃定道。   “确实不会,除了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暗恋过一个人以外没谈过。”   李行远听到后开始沉默,视线落回到屏幕假装不在意的问“你?还搞暗恋?”“嗯,和暗恋对象快成了的时候又给吹了。”   李行远噼里啪啦不停敲击键盘,轻应了声“看来那人也不怎么样。”   “你可别这么说,客观来讲他挺好的。”   ……李行远敲键盘的手更加用力,他很确定这人绝对是在报复自己。   整理完卷子没事儿干,靳西流陪李行远学了一整个下午的习。   乡村的日落带着无尽的烟火气息,狗叫与蝉鸣代替了城市的喧嚣,靳西流洗完澡便拉着李行远陪他出来散步。   “我以后老了想去大山里隐居。”靳西流望着远处袅袅升起的炊烟,仿佛一切都慢了下来。   李行远无情的拆穿他“隐居的第一步是要先学会自己做饭。”   “我带你一起。”   “我才不要当你的免费厨子。”   “我给你发工资呗。”   “就你有钱。”   “我本来就很有钱,我想好了,我直接买一座山不用费那功夫。”靳西流仔细考虑着说“我家在云南和青岛有两座山,不用买。”   “到时候送你一座,咱两当邻居?”   ……   李行远就多余问。   “还是算了吧,我不大喜欢那两地的气候。咱两重新买吧。”靳西流想了想要实在不行去国外也成。   “你开心就好。”李行远真诚的说。   两人从村子的东边走到西边再走到南边,不是因为李行远体力好,而是因为靳西流体力好,李行远是被迫的。   靳西流不知为何坚持要走走,还得大范围的走。   他说他想看看,他来了这么久还没仔细转过呢。   村子里大多数是红砖房和土坯房,只有极少数的钢筋水泥房,建筑风格非常西北风。没有水泥打过的路,坑坑洼洼的走起来特费劲。空气里充满干烈的柴火味和泥土味,有的路还会闻到牛粪味。   因为没有电子设备,所以活人感很重。   走一段路就能看见有群小孩在玩泥巴,会为了争谁当爸爸谁当儿子吵起来,也会为了抓萤火虫去找没人要的瓶子。跳绳、爬树是最普遍的娱乐活动,总之,这里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真实的。   偶然路过家农户,土院子里五六个小孩围在一起,中间摆满了一些碎瓦片和破碗,里边儿装着树叶、杂菜和鲜花。   有一个孩子行为怪异引起了靳西流的注意,他走路姿势一跛一跛的,个子小小的扶着墙,很瘦很单薄。   靳西流不忍恰好兜里装着几颗巧克力,他便拿出来分给了这几个小孩子,分巧克力的过程中他听见地上蹲着玩儿的女孩喊那个靠在墙边的小孩哥哥。   “他是你哥哥?”靳西流觉着不对,蹲着的女孩明显看起来要比那男孩身形更高一些。   “嗯,他十岁了,我八岁。”   李行远与靳西流对视一眼,觉着不可思议。十岁的小孩看起来只有四五岁的样子,跟他说话他也只会笑。   “我姐姐九岁,弟弟六岁,妹妹三岁。”女孩挨个给两人指了遍周围孩子的年龄。   “不儿,等等。”靳西流说话有些结巴“你的意思是,你们是一个父母生的?”   “对呀,我们天天在一块玩儿。”   “我怎么没在小学见过你们?”五个孩子四个孩子到了该上学的年纪,靳西流总共教了四个年纪,不可能一个都没印象。   没来得及让他解开疑惑,背后低矮的房子里突然传来一阵令人脸红心跳的声音。   “啊……啊哈……嗯……”   明显是男女之间行欢爱之事正在兴头上,女人在不住的叫。   靳西流惊讶的张开嘴巴,机械的拧过头,李行远没比他好到哪儿去,两人陷入到无所适从的尴尬中。   可地上的孩子却无动于衷,他们仍在玩儿过家家做饭的游戏,好像早已司空见惯跟没听见一样。   “这……怎么个情况?”   里边儿的声音越叫越大,靳西流听不下去了和李行远捂住耳朵带着这群孩子逃离了这个地方。   有扛着锄头路过的村民往这边瞥了两眼,脸上露出鄙夷的微笑“啧啧,真不要脸啊,光天化日下又开始了。”   大概过了四十分钟,两人带着五个小孩从小卖部回来后,声音终于消失。   下一秒,门里出来个严肃挺拔的男人,明显不是这家的主人。   那是靳西流第一次见黎收全,高高瘦瘦的男人迈着矫健的步伐被他当成了嫖客。   直到李行远开口“黎书记,您怎么在这儿?”   黎收全是赤沙村的驻村第一书记,已经到这个地方一年多了。他对李行远印象很深,走访他们家时就疑惑那样下作的父亲怎么会生出这么好的儿子“行远啊,我跟贺主任过来看看。你们是?”   “我们偶然路过,然后就听到了里边儿……”后面的话不说大家也心里有数。   “唉!”黎收全说话明显不是本地口音,他向还在里边交流的妇女主任吆喝了声又看向他们“边走边说吧。”   一路上黎收全讲述的声音带着无法掩盖的苦涩与无奈“这户可怜人呐。夫妻两智力都有缺陷,男人靠着在村里干些简单的活赚钱,女人在家什么也不干。他们热衷于干那档子事儿,可能是觉着快乐吧。村里的人对他们指指点点,女人就会故意叫的大声给她们听对抗周遭的眼光。在他们的世界里,他们觉得那样做就是对的。”   黎收全叹了口气继续道“他们不停的生小孩,跟他们讲政策讲道理他们不理解,但我们不可能强制拉他们去堕胎。你们刚也注意到了,最大的那个孩子有严重的先天性智力、肢体残疾,无法正常行走,不怎么会说话。其他几个孩子无一例外都有轻微的智力缺陷而且没有上学,最小的那个上个月才好不容易给上了户口。我们商量说村里出钱供他们去识字读书,他们上个几天跑回来上个几天又跑回来,完全不配合。难办的很!”   话音落下,并行的两人也陷入了沉默,一种深沉的无力感从心头蔓延至全身。   他们开会讨论过许多帮扶方案,却没有一条能真正起效果的。他们给夫妻两找过简单的工作,两人却经常偷懒什么都不想干;组建了个小队给他们打扫卫生,不曾想不到半个月再来家中依然脏的像猪窝,地上全是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一家人跟睡在垃圾堆里一样。   面对这似乎无解的困境,黎收全百感交集,或许正如白居易诗中那沉甸甸的自问:   今我何功德?曾不事农桑。   吏禄三百石,岁晏有余粮,   念此私自愧,尽日不能忘。   靳西流听着他的讲述心里起了顾莫名的烦躁,他有太多话想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只能选择抽根烟缓解。他给自己点了一根,又顺手递给黎收全一根。   “黄鹤楼啊。”黎收全接过没有点燃只别到了耳后。   靳西流依旧是惯然的点烟方式,下巴微扬和缓吐出烟雾“1916,小黎书记抽的惯吗?”   “好烟呐。”黎收全从外套里翻出个盒子“你试试我的,红塔山。”   “好。”靳西流将这支烟放入了自己的盒子。 第24章 好好读书   往回走的时候,李行远无意瞥到那户人家院子正对面那堵墙上有一大块老式黑板,听说早年村里还没有学校时,孩子们就会搬个小板凳坐在那儿听老师讲课。   如今,黑板早已风化斑驳,上面用粉笔写下的拼音字母轮廓痕迹仍依稀可辨。   这面时光中教育的旧影,蓦然伫立面对着眼前的苦楚。隔空相望,物是人非,透着一丝微妙的讽刺。   他也想问靳西流要根烟排解心中的苦闷,靳西流拍掉了他的手拒绝“不给。”   “是嘛,我记着行远还没成年是吧。”黎收全附和道“未成年人不准吸烟,有害身体健康的嘛。哎对了,你是哪家的娃娃,我来村里这么久了怎么没见过你?”   靳西流道“我不是这儿的人。”   “我知道,看着就不像。”黎收全继续跟李行远聊起夫妻两的事儿“我回去打算跟村委会开会讨论,提交材料先给两人办个智力残疾证,之前村里知道这方面的信息少,没想过给他们解决这个问题。然后我想着再给两人申请一个临时救助,由村上开证明说清楚情况,能帮点是点吧。”   “不能直接给钱?”靳西流很不给面子的直击问题根本。   黎收全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他“哪儿有钱?你以为我们不想改善他们的生活条件吗?”   “哪儿没钱?!”靳西流听他这话下意识的反驳道。   “你这孩子怎么油盐不进呢?!来来来,要不你跟我去看看村里账户!”   “去就去,我倒要看看——”   “好了。”不等靳西流说完,李行远一把拉住他中断两人这莫名其妙的争端“黎叔,您费心了。那几个孩子的读书问题,我有空会常来教教他们。”   黎收全帮过李行远不少,知道自己休学的事儿后,还专门跑家一趟来做过李大成的思想工作,他在砖厂打工搬砖的活儿也是他介绍的。   黎收全拍拍他的肩膀,明明看上去年纪不大却颇有幅长辈的姿态“麻烦你了,我会继续想办法。你八九月份是不快要去学校报道了,钱够吗?你爸还是那副样子?”   “您放心,钱够的。我爸就那样……不过他这次也没有办法能拦得住我。”   “你成绩一直不错,我等着你的好消息。只要考上大学,我去给你申请补助,钱的事儿不用你操心。”黎收全说完在路口挥手分别时,又看了眼李行远旁边的靳西流——疏离、清高、傲慢,这样的人实在是与这儿格格不入。   “我看他根本就没有费心!!”靳西流甩开李行远,一副气急败坏的模样直直的转头往前冲。   李行远也不知道靳西流在气什么,只追在他后边“你咋了?”   “没咋。”   “没咋你走这么快干嘛?”   “我想走多快就走多快,你别追我!”   ……李行远偏紧跟在他后面不放。   待急火火冲到李行远家门口,两人才不知疲倦的停下步伐。   到了饭点,李行远要先回家做饭,他让靳西流跟他回家对付一口。   “我没胃口,你回吧。”   李行远能感受到靳西流又陷入到了前段时间家访时那种焦躁困惑的状态,他试探着问道“你在考虑什么?”   靳西流嘴里叼着没抽完的半根烟,眉眼间戾气浓烈显然是不想交流的意思。   “好吧,那你回宿舍后早点儿休息。”   李行远说完没挪动步子,在原地无言的等待。   靳西流转身走了几步停住,他冷静过后回头叫了声李行远。   “我在。”   “下周五你要有空来学校看我上课吧,应该是我最后一节课了。”   靳西流的声音伴着远处的狗吠,李行远听的真切“我一定来。”   黄昏日落周而复始的循环交替,日子倏然飞快来到周五早晨。   李行远同门卫叔打了声招呼便丝滑进入校园,此刻校园里充斥着学生们的欢呼声和哀怨声。   欢呼的是他们马上要放假了,哀怨的是明后天要考试。   他先走到宿舍楼底等候,不多时,靳西流洗漱完毕,踏着晨光走了下来。   靳西流今儿穿的是最简单的白色衬衫搭配浅蓝色牛仔裤,脚下是白色低帮鞋。肩头斜挎着黑色单肩包,嘴里还叼着李行远买给他的面包。   李行远的目光不由得定住,蝉鸣声带来温柔的风拂过脸颊,大抵靳西流的学生时代也正如这般,干净清爽、闪闪发光。   “早。”   靳西流咽下面包,并肩跟李行远朝教学楼走去“早上两节是五六年级的英语课,我计划把他们组织到一个教室里上课。”   “嗯,可以。我有位置吗?”   “你站着。”   面对靳老师的威严,任凭是李行远也只能臣服。   两个班四十多个学生闹哄哄的挤在一起,靳西流在讲台上喊了好几声底下才安静。   李行远站在李逸杰座位背后,李逸杰烦躁的把凳子往前移,前胸膛距离课桌没有缝隙才堪堪停下。李行远瞧着他的动作,抬手将课桌又往前移了两三公分,示意他继续。   李逸杰哼了一声,屁股却没有任何动作。   “明天你们就考试了,试卷是我出的。不难也不怎么简单,考哭了可以骂我,反正我听不到。”   “啊!求求老师简单点吧,让我们好好过个暑假嘛!”   “简单点吧简单点吧,求求了。”   “老师,你最好了。”   一时间,所有的甜言蜜语涌了上来。   靳西流抱着胳膊特拽的说“题已经出好了,你看你们不早说,我以为你们不喜欢简单题呢。”   “切~”底下学生嫌弃的回应。   “老师,考哭了可以来找你要好吃的吗?”   “好吃的没有,但我提前给你们准备了份安慰。”   李行远注视着他的动作,只见台上的人拉开背包拉链取出好厚的一叠纸。   “我给你们每个人手写了份奖状,学校下学期应该根据会成绩排名颁奖,只不过数量有限。但没关系,学校不发的我给你们发,保证人手一份!”靳西流始终惦念着家访时灰扑扑屋子里的那抹红色,一张纸的作用是不大,但它的存在本身就是有意义的。   “叫到名字的上来领。”靳西流一边说着一边从黑色背包倒出一大堆东西“聂轩,恭喜你获得“最佳小太阳奖”。   “马腾,恭喜你获得“六边形战士奖。”   “张丽莉,恭喜你获得“美丽动人奖。”   上去的学生惊喜的发现,除了奖状还有文具盒、作业本、画笔、遥控汽车、机器人等等好多好多礼物。而更让他们瞪大眼睛的是,展开奖状时,赫然发现它下面藏着一个鼓鼓的大红包,红包封皮上是靳西流用毛笔亲手写下的寄语。   另外,学生们还察觉到奖状称号是根据每个人独特特点安排的。例如马腾各科成绩稳定地徘徊在及格线之下,六边形战士的称号里藏着对他善意的调侃;张丽莉素来爱美、喜欢打扮照镜子,美丽动人正是对她的肯定。   每张奖状,都精准地映照出他们独特的闪光点。   李行远始终笑意盈盈的注视着他与学生们之间的互动,他忽然想起他自己小学时也有一位这样“好”的老师,如果不是……,想到这儿李行远脊背小幅度的发抖,不适的闭上眼晴,深深的大口呼吸了几次才恢复正常。   “给你!”李逸杰上去领完后不悦地将奖状丢给李行远。   李行远展开这张纸,上面的称号是“李行远弟弟奖”,他嘴角上扬跟前面的靳西流交换了个眼神。   靳西流收回视线前不忘冷冷的瞧了李逸杰一眼,爱屋及乌这句话替换成恨也不为过。他想,李逸杰,你跟李大成会付出代价的,但不是现在。   “老师,我们下学期还会见面吗?”   “老师,你别走好不好,我以后一定好好听课不捣乱了。”   “老师,我舍不得你。”   下课打铃前的五分钟,原本热闹的教室快要被眼泪淹没,他们好像知道靳西流不属于这里,而考完试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靳西流笑容依旧,他望着每一张稚嫩的脸郑重开口“谢谢大家一个月来的配合,虽然大多数时候以不配合居多。你们气过我,我也没有放过你们,算扯平了。离别是人生中的难题,现在到了该说再见的时候。你们以后会遇到很多老师,而我是最不需要你们记住的那位。”   他顿了顿继续道“还有我想说的是,你们经常说英语没用英语很难英语很烦,但英语的重要性远超你们的想象,城市里,好多孩子从幼儿园起就已经开始学习英语了。因为它是一门走在时代前沿的学科。我跟你们保证,只要你们具备一口流利的英语,那么以后在任何工作面试的场合你们都能脱颖而出。”   “其次,人存在多个语言系统且会在其中切换,这代表着每一种语言都是一种思维方式,每种思维方式会形成一种人格。去学英语可以塑造、治愈自己另一个人格,陌生语言作为第二种语言可以很坦诚的去倾诉曾经的创伤,而母语永远都无法达到这种坦诚的地步。”   这里的孩子大多数都是留守儿童,因为某些成长经历,或多或少都有人格上的部分缺陷,靳西流希望他们有一天能够靠自己走出去。   “最后,孩子们,好好读书一定要好好读书。不管你们以后想干什么,都得把书读完了。”   “老师。”有个孩子举手反问道“为什么一定要让我们读书?”   “因为国家均衡教育,利国利民。”   “谁规定的?”   “没有谁规定,只因为我们都是祖国的孩子。”   下课铃声准时响起,靳西流朝台下鞠了一躬“好,同学们再见。”   教室里的学生们也纷纷起立“老师再见!”   下午在一年级及三年级,靳西流走了遍同样的流程,认真的给他们发奖状、跟他们道别、叮嘱他们一定要好好读书。   校园里最后一次铃声打响,靳西流和李行远刚要走出校门,就被几个班的学生团团围住,他身前挤满了一颗颗抹眼泪的黑色小脑袋。   说来奇怪,平日里最调皮捣蛋的学生哭的最惨,明明说好不负责任的老师却收获了最多最滚烫的眼泪。   靳西流头上再次戴上了一个用杨柳编成的花环,手里塞满了许多小纸条。   他搂着簇拥的孩子们,眼里不自觉闪烁着泪光,示意李行远用手机帮他们留下最后一张大合照。   “好了,别哭了。明天考试我还要给你们监考呢,又不是见不着了昂。”   好不容易安抚住他们走出去没一段路后,李行远神色低落的扯住他的衣角。   靳西流回头看着他语气里带着惯有的调侃“你这什么眼神?不会跟他们一样也……?”   李行远没说话,小心的掏出一个盒子递给他“送你。”   “呦!“靳西流神色一喜迫不及待接过,打开后的几秒内李行远目不转睛的盯着他。   “你疯了?!”靳西流音量陡然提高顷刻间变了脸色“干嘛买这么贵的东西?知道自己攒点儿钱有多不容易嘛!”   S.T.Dupont打火机,连基础入门款都至少需要两三千左右。   “你喜欢吗?”李行远固执的问。   “你!”面对眼前人的心意,靳西流不忍心说半句重话“哪儿来的?你要气死我!”   “我去高中报名前拜托谢从文帮我带的。我暂时不太了解这些东西,只想在目前能力范围内送你最好的。”李行远眼睛亮亮的,他记得有次靳西流点烟时火柴没了,村里火柴五毛钱一盒,打火机一块。靳西流倒是无所谓,反倒他越看心里越不舒服。   他从侧面打听过,靳西流常用的火柴是私人专供的,并不在市面上流通。他拜托谢从文帮他买些好的火柴,谢从文没好气的回复说他给的价格太高了,没这么贵的,只有几百块的。李行远说不行,最后挑了这款起码在价格上符合他心意的打火机。   靳西流又气又心疼“五毛钱的火柴又不是不能用。”   “不要,你不要这样说,。”   靳西流从盒子取出火机,黑金配色,朗声清脆“还有钱吗?”   “我怎么说也攒了好久的钱了,你别担心。”李行远没什么舍不舍得的,他默默下定决心将来必须给靳西流买最贵的那个系列。   “你喜欢吗?”李行远再一次不死心的问道。   靳西流闻言血液上涌,心脏不自觉发颤。怎么人人都说李行远聪明,明明就笨的要死。他赚的每一分钱都是汗水换来的,平日里那么节省的一个人现在把钱全部花在自己身上,怎么可能不动容。   “喜欢啊,喜欢得要死。恨不得给全世界人炫耀。”   李行远松了口气“那就好。”   靳西流把火机扔回他怀里,摸出支烟放到嘴里用命令的口吻道“给我点烟。”   李行远拇指快速拨动侧面打火轮,烟丝点燃的瞬间,靳西流故意靠的很近,近到能让彼此看清楚对方眼底印出的轮廓,他微张双唇徐徐的将烟雾吐到李行远脸上,眼神迷离,调情意味明显。   李行远喉结不自觉滚动,像是咽下某种猝不及防的悸动。   猩红的点在唇间一闪一闪,也许两人的距离早已突破牵手和拥抱,所以烟雾替他们走完了最后一步。 第25章 流光溢彩   监考的两天日子过的飞快,最后一科考完的时候学生欢呼,靳西流叹气。   学校要求老师们改完卷子才算彻底放假,他拉上李行远加了两天班才终于批完了,剩下登记成绩的事就就不归他管了。   “你说的对,我真的不适合当老师。”靳西流翻阅着手里的卷子连连叹气。   “嗯?怎么突然这么说?”李行远帮他计算着三个班的平均成绩。   “你看,英语最高分有三个100分。”   “这不挺好的?”   靳西流不满意的啧了声“最低分十八分!”   “是有点低。”   “这叫有点吗?五年级考十八分!等到初中英语可能就成个位数了。”靳西流摇头否定道“我教学能力是真一般。”   李行远出声安慰道“不是还有好几个一百分吗?”   “他们能考一百分是他们本来就能考一百分,跟我没有关系。中等偏下的学生成绩没有提高,那才跟我有关系。”靳西流是个对自己认知特清晰的人“总之呢,我不会再教学生了。”   “我当初断言你不适合是因为这里的环境跟你从小生活的环境很不一样,这里的学生不太能很好的适应你们的那套教学模式。尤其他们身上那种野性你要花很长很长时间去驯服。”   “没错啊,所以我不是去撞南墙了嘛。”靳西流放下卷子,修长的手指间发出—叮—叮的清脆朗声。   李行远每每听到靳西流把玩他买的火机,嘴角就忍不住上翘“你对他们特别好,学会了引导他们感受美好,他们也非常喜欢你。“   “可教书育人不止这些,提高成绩必须是一等一的重要,我不能每天带着学生玩儿不管成绩。拿这次考试来说,几个班的平均分跟期中考试相比,均往下掉了一两分。我虽然没带够他们一整个学期,但该我的责任少不了。”   “没关系,至少都结束了。”李行远神色黯然几分又很快恢复“我下午要去前段日子咱们路过的那户人家,教教那几个孩子,你跟我走吗?”   提起那户人家,靳西流的目光变得复杂,他思索了片刻道“成,一起。”   依旧是朝南边的那条路,他们走到院子里没见到人,李行远便去敲门。   门是大开着的,可他觉得贸然闯进去不大合适,万一撞见……   这次没有传来令人尴尬的声音,左边屋子的门帘揭开个小缝漏出双怯生生的眼睛。   见是上次给他们买零食的哥哥,那小女孩蹦出来张口就是“哥哥,你给我们买的零食呢?”   李行远只带了饭和一些糖,勉强的哄住了几个孩子。   最大的那个腿脚不便的孩子,一动不动坐在地上盯着两人。   屋内酸臭的气味靳西流待了五秒就跑了出来,同样的李行远也不适的捂住鼻子招呼他们出来吃,还没忘了把那个孩子抱出来。   “你们爸爸妈妈呢?”李行远温声细语的问道。   几个孩子狼吞虎咽的吃着面含糊道“不知道,被人带走了。”   李行远不解“谁带走了?你们见过吗?”   “就经常来我们家的那个高高的叔叔,上次来给我们买糖吃呢。还老说希望我们去上学,可学校那个地方一点都不好。”   “估计是被黎收全带走登记信息收集资料去了。”靳西流推断道。   听到是黎收全李行远放下了心“学校能教你们读书识字,去了有饭吃,至少不会挨饿。”   “你撒谎!”六岁男孩嘴边是没擦干净的汤汁和面条“学校不好,吃饭吃不饱,没有人愿意跟我们玩儿他们只会嘲笑我们,上课听不懂会被老师骂,不能奔跑不能放声笑,连上厕所都有时间限制,反正不好!”   靳西流记得黎收全说过,这几个孩子智力水平低下,他现在看来都挺正常的。能分清楚自己的开心和不开心,不就够了。   李行远不知道怎么继续说下去,他们的难处或许很多人都能看到但解决只能靠自己。   相比于上次见面,几个小孩脏了不止一个度。头发油的反光,凑近闻味道刺鼻,衣服黑的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指甲掌心里全是泥。偏偏他们自己根本不在意,吃完饭嘴边的油用袖子随便一抹,抓过土的手不会放水龙头下冲一遍。   李行远看不下去现决定从他们的卫生习惯抓起,他嘱咐靳西流留在原地看好几人。   自己到后院抱来干柴放在大锅底下烧水,然后去屋内找到几个积灰的盆等水开了用热水洗干净再接了两大桶冷水放在院子里。   “来,给你们洗个澡。”李行远在大盆里兑好水的温度,抓过男孩的手臂喊他站进来。   男孩激烈的反抗“我不洗!别管我,我不想洗!”   李行远好说歹说没招儿只能选择用零食诱惑,男孩立刻停止挣扎甚至主动开始脱衣服。   靳西流凝望着他们的动作,没动。   李行远又兑了其他几盆水搬到屋子里让女孩们关上门自己洗,他教她们用水充分打湿自己然后用搓澡巾搓,最后用香皂再洗一遍。   “头发不会洗等换完衣服我帮你们,去吧。”他给三个孩子递上洗澡用品和一些衣服,虽然都是李乔、李逸杰穿不要的旧衣服,但来之前他已经洗干净了。   李行远在院子里先帮六岁的男孩搓搓胳膊和脖子,剩下的都教他们自个儿来,因为他知道自己总不能每次都帮他们。   靳西流全程静默的在旁站着,他犹豫许久来回劝说自己好几次克服心里那道坎还是失败。就在他要假装看不见时却无意与墙角那个腿脚弯曲的孩子对上视线,他看到,好似有泪水在孩子的眼眶里打转。   于是,他认输般闭上眼睛叹了口气。   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一群孩子被两个少年从头到脚洗去污垢,变得干干净净。   靳西流由开始的眉心紧皱到中间的面无表情再到现在的笑意爬上眼角,给女孩洗头发的时候,他发誓是他这辈子最柔声细语的时刻。   “水烫不烫啊~”   “小心别让泡沫钻进眼睛里~”   每句话尾音刻意勾起,李行远实在绷不住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靳西流手舀起一小捧水朝他泼去。   李行远躲开的动作别提多熟练了,他笑容灿烂的过分“笑你可爱。”   “有病。”靳西流在水面中照了自己的脸,满意的点了点头。单论那双锐利的眉眼就不可能跟可爱搭边好嘛。   “哥哥给你们说,不要乱让别人碰自己的私密处。如果有人给你们糖果玩具并让你们脱裤子,一定不能听他们的话知道吗?”靳西流听过不少小朋友被陌生人甚至邻居亲戚侵犯的新闻,这种教育必须从小抓起。   “为什么?!”   “不行就是不行听到没!”   原本脏兮兮的小孩子经水一洗,浑身褪去泥垢透着股活泼劲儿,他们天真的问“可你们今天下午也给了我们糖让我们脱裤子呀。”   ……   “这不一样!”靳西流满头黑线“你们要警惕的是一些坏人。”   “谁才能算是坏人啊?”   诱惑你们脱裤子脱小背心小裤衩再用手碰底下的隐私部位的是坏人,谁在你面前光溜溜的不穿衣服让你摸他的是坏人,给你看不穿衣服的照片和视频引导你躺下搂住你睡觉的也是坏人。只要记住,身体是你们自己的,不可以随便给其他人看。而且你们有权利决定谁可以碰你们的身体,包括自己的亲人。”   她们眼珠滴溜溜转动,撅着嘴自己思考了会儿不知道有没有理解说“记住了。”   李行远听靳西流说完整个人像被无形的钉子钉在原地,半天动弹不得。   “哥哥,爸爸妈妈每天在床上一个压住一个是在干啥啊?妈妈叫的很痛苦但妈妈又说她很开心,爸爸也会一直笑。我不理解,为什么呢?”三岁男孩不懂,他只是讲他所看到的。   靳西流愣了愣神掌心的肥皂被他搓出泡沫过了片刻他说“因为他们……很相爱。”   “爱是什么?”   “爱是一种无理取闹的东西。”   在靳西流的眼中,爱本就是不讲道理的。   “那什么才能算爱呢?”   “爱有很多种,爸爸妈妈的爱是爱,你对哥哥姐姐的爱是爱,你对好吃的的爱也是爱。男生可以爱女生也可以爱男生,同理女生也可以爱女生。爱没有定义没有界限,你长大会慢慢明白。”靳西流说完用余光心虚的瞥了眼李行远。   三岁男孩接过他手中的香皂沾湿在手心搓“我懂了,爱是开心。因为我吃到好吃的就会特别开心。”   “不对。”他的姐姐边招着他的动作边反驳“有时候爸爸妈妈也哭呢。”   “所以爱也会让人掉眼泪吗?”   靳西流沉吟道“或许吧,如果幸福的眼泪也算的话。”   几个孩子开始玩起了泡泡,靳西流学着他们的样子搓搓香皂,将手撑开作棱形状,从中间吹出一个又一个的泡泡。   水花溅起来,裹着阳光,掌心吹出的泡泡在院子里四周飘扬、上升。   泡泡是彩色的,里边装的李行远也是彩色的。靳西流指尖轻碰,泡泡破裂,流光溢彩的水滴是他从未经历过的人生。   “李行远?”   “嗯?”李行远久远的思绪被拉回。   “你有听到我刚才说的话吗?”   两人站在小卖部门口刚给几个孩子买完零食,七月份的槐花芬芳馥郁,树上槐花散落,白色花瓣极有灵性的落满发丝好似白头。   李行远替他打开刚买的菠萝啤“听到了。”   “哦。”靳西流单手插兜,假装随口一提“你听过同性恋这个说法吗?”   “听过。”   在这个偏远落后的小山村里,这个词似乎是对他们传统恋爱观念的极大挑战。   “那你什么看法,对男生喜欢男生的那种?”靳西流目的性极强丝毫不掩饰。   李行远心潮汹涌,垂在裤边的手反复揉搓,面上竟浮现出明显的不安。   靳西流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发什么呆啊?”   李行远深深呼出口气这才抬眼“我的看法和你一样。”   “真的吗?!”靳西流惊喜出声,这不就意味着……   “等等,你怎么知道我的看法?”   “我不知道。但我的第六感告诉我是一样的。你觉得呢?”   问题再次抛给靳西流,他挑挑眉掀起眼皮带着丝痞气“那我就告诉你我的想法!”   “我理解。”   “嗯。”   “我不排斥。”   “嗯。”   “我接受。”   “嗯。”   “最后最重要的一点”靳西流站在耀眼的光里,微风拂起碎发,少年人独有的嗓音穿透空气“不告诉你。”   “嗯。”李行远了然的回应,他手伸向对面人头顶,动作缓慢却散发着不容置喙的强硬“花落了。”   靳西流感到发丝间有股微妙的电流涌动至心间,李行远的眼睛绝对有魔力要不然他怎么能这么喜欢“你母亲一定是个大美人。”   “我没见过。”李行远指间捻着槐花“张嘴。”   靳西流跟被下蛊似的顺从的听话“甜的。”   李行远手指若有若无擦过他的唇瓣,花蜜渗进味蕾,靳西流第一次生吃槐花,好不自在呢。   如果忽略他那翘到天上的嘴角就好了。 第26章 引风吹火   交接完学校的事务,靳西流算是彻底闲着无聊了。   每天他要么逗逗李行远,辅导辅导他学习,要么就是一个人在村里乱晃悠,还不要人跟着。李行远不理解他这番行为,而靳西流只说他要找点东西?至于找什么,靳西流自个儿也说不清。   而他的晃悠之所以叫乱,是因为他的路线毫无规划。   相较于有条理的规划无规划自然也有它的巧妙处,这不有一次真给他碰到了!   起因是李行远上山去地里干农活时手不小心划了道口子,这在靳西流眼里那可是天大的坏事儿,他当场跳起来就要往村医务室跑去买消毒碘伏和创可贴,李行远还没开口拦,人就跑没影儿了。别的不说,李行远倒是挺享受这种被人记挂着的感觉。   靳西流一路冲到村医务室,气都没喘匀。医务室比他想象中不的更破败,甚至于这个大夫连件白大褂都没有。   一小半瓶碘伏和一板创可贴总共八块钱,靳西流来到村里之后零钱都变多了,他抽出张十元钞票递过去,大夫找回两张皱巴巴的零钱。正要转身离开时,塑料门帘被一只枯瘦的手掀开了。   是一个身子佝偻的几乎对折的老人走了进来,与其说是走进来倒不如是拖着步子慢悠悠挪进来的。   那位大夫认得他,没问他怎么了?生什么病了?要买什么药?只是叹了口气转身从柜里取药。然后递给这个老人两板白色的药片,一小包用旧报纸折成的药粉“老样子,十二块五。”   靳西流就一直在旁边看着,看着老人颤颤微微的掏出一个旧手帕,层层打开,露出里面寥寥几张钱和几个一元硬币。   老人数了一遍,又数一遍,最后他艰难的抬起头,眼神浑浊,脸上的皱纹像瓷器上的冰裂纹“不……不要了。”   “怎么了?”   “差两块钱……”   靳西流下意识的将手里刚找给他的两块钱重新递了回去,老人转头看着他,嘴唇哆嗦了几下,眼神里没有欣喜只是笨拙地弯了弯腰含糊不清的道了几句谢谢便抓起柜上的药片踉跄地消失在门外灼目的残阳里。   大夫收起钱,拉开抽屉扔进去,语气平淡“唉!这种情况村里多的是,不敢生病,没钱买药。虽说药不金贵,命金贵。可命也得有金钱拖着,是吧?”   靳西流没接话,不敢生病和没钱买药这两个词在他的世界里是两个从未具象化且带点古老传奇色彩的词汇,它应该存在于上个世纪的黑白纪录片里,存在于慈善机构的宣传海报上,而不该是此刻,存在于一个活生生的人面对几片药时沉默的崩溃。   他掀开塑料帘子望着那个小小的佝偻背影直到缩小成一个摇晃的黑点,一股强烈的、近乎生理性的不适攫住了他。   同情吗?   不,   同情这个词太轻了,应该是一种混杂着震惊、荒诞和愤怒的烦躁。   十二块五,一百二十五,一千二百五,甚至于再翻十倍百倍千倍万倍对他来说都只不过是一个在平常不过的数字罢了。   然而……在这里不是的,它重到能把一个人的脊梁和尊严都压倒土里。   靳西流顺着来时的路往回走,他把碘伏装进口袋里又从里面摸出根烟,用打火机点燃,深深吸了一口。在吐出的烟雾中,一个问题,忽然不由分说地往他的世界里飘:他们这种人所享有的那份平常,究竟建立在多少份这样的十二块五的缺席之上?而这个老人不敢生病的世界,与他可以轻易挥霍健康的世界,又如何能并存于同一片天空之下?   这个问题一直等他从医务室回到宿舍想破头都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因为这简直太荒谬了,为什么会这样?不应该是这样,而且怎么可能是这样?!   抱着这些毫无厘头的疑问他在给李行远上药时力道不知觉用了足足十分,李行远也是,愣是一声不吭。   这个看似简单的插曲却让靳西流脑子里一团乱麻,烦躁了好久。但他仍没有停下探寻的步伐,也会时常跑到那对残疾人夫妻家里看看黎收全到底有没有找到解决方法。   期间他还跟他父亲通了个电话“什么时候回家?”   靳西流敷衍着“再说。”   “不回来也得回来。”   “哦。”靳西流泄气般道“我能不能——”   “不能!”老靳清楚他是个什么德行,没等说完便严肃拒绝。   靳西流不情不愿的应着“您忙您的,我到日子会回来的。”   “对了,你们想吃西北的羊吗?要不要我回来捉一只或者养在院子里。”   电话那端陷入沉默然后是一段噼里啪啦的绕口令“你去年从澳大利亚带回来的羊毛,从荷兰带回来的十斤奶酪,从瑞士带回来的钢笔、军刀、滑雪工具,从东北带回来的人参、贵州的折耳根酒、新疆的鸽子肉、牛肉干甚至伊朗的波斯猫、北美洲的白狐、土耳其的水母!你说说,哪个食物你吃了?哪件物品你用了?现在不都在地下室吃灰,就连动物你养了段时间都想送人!”   “我这不没送人嘛!您找人好好养着它们没?别给我养瘦了。”靳西流对那三只他亲手挑选的萌物多多少少是有点感情的。   “没瘦,胖了五斤不止!除了动物其他的我说的没错吧,哪一件冤枉你了?你敢带羊回来就甭进家门了!”   “那我不回来了!”靳西流理直气壮的耍无赖。   老靳冷哼一声“可以,我们明天就搬家。然后不告诉你,你自己找吧。”   “你这不告诉我了?你们不要我我就回爷爷奶奶家,那边离我学校更近。”靳西流爷爷奶奶家住颐和园附近,上学走读多方便呐。   “靳西流!”老靳沉下声音“你给我老老实实回来读书!”   靳西流气若游丝“嗯。”   “行了,定好日子后我让人去接你。”   “知道了。”靳西流犹豫了一会儿又道“爸,我……”   “怎么了?不开心?听你声音就听出来了。”   怪不得都说知子莫若父,靳西流接着道“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了,感觉很烦经常性的胡思乱想,总想一些看起来没有意义的事情。”   “那就把这些事情从脑子里扔出去。”   “然后呢?”   “然后继续思考。”   得,靳西流一言不发的挂断电话,想跟老靳交流明白他还能嫩着呢。   时间好像长脚的妖怪跑的飞快,日子一天天过去,靳西流既没找到答案也没敲定回家的时间。   这边李行远因为八月中旬开学,他打算趁开学前一个月的空闲去打工赚钱。他想要是他出生在上半年就好了,这样他现在就可以成年,同时意味着他能有更多的工作机会赚更多的钱。   李大成听到他前段时间独自跑学校参加报名的消息后虽百般不情愿却也无可奈何。   儿子长大了翅膀硬了,李大成就算用李乔的事儿也威胁不到他“你这么厉害怎么不把你弟弟的学费书费一块出了呢?逸杰不是你弟弟吗?”   “那要你干嘛?”李行远自若的翻阅着高中必备古诗文七十二篇,周敦颐的《爱莲说》,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   “你敢这么对老子讲话!你当哥哥的难道不应该?”李大成就差把手指戳到他的眼睛里了。   “我是他哥又不是他老子。您要这么不愿意掏钱也成,就像对我和对李乔一样,干脆别读了。”李行远能跟李大成平静的交流,完全凭借他的忙碌。外人看来本应该是仇人关系的父子两,李行远却不这么认为。仇人在字典里的解释是指因怨恨而敌视的人,他对李大成怨过没恨过更何谈敌视。在看清李大成从来没过爱过他后,他第一反应是解脱以至于那点的怨都随之消失殆尽。   李行远连生存都需要付出十二分的力气,实在没有功夫将心思分给无关紧要的事物。他在乎钱在乎成绩,从小学开始就通过给别人写作业赚钱,到了高中靠给别人借学霸笔记,课间接代跑打印资料,周末留宿去做家教一点点攒。   同学眼里的李行远,帅、大学霸、高冷、淡漠、不好接近、掉钱眼子里、永远穿着长袖不爱讲话。就像浮萍,漂泊无根。   只有谢从文听到这个形容时会反驳他说“我们远儿哪儿像浮萍了,明明是《爱莲说》那朵莲花。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远益清,亭亭净植,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   他的兄弟时常调侃他:谢从文,那你就是牡丹花,世人甚爱牡丹嘛。   “非也非也,我既要做世人甚爱的牡丹更要做独爱莲的周敦颐。”谢从文的余光总是被李行远占满。   李行远听到会淡淡回一句“可惜你当不了周敦颐因为你从理了。”   李大成那晒的黢黑的皮肤闪着油光,他瞪了李行远一眼拍案而起“你不给老子考个大学回来老子打断你的腿!以后你弟弟的功课全靠你辅导了,要不是我上次去家长会我都不知道他的成绩有这么差!想当年我的成绩可是数一数二的,怎么一点没遗传我呢!”   是的,一切和靳西流想的相反。   李大成年轻时学习成绩不错,人也生的利落。有不少姑娘追,他心气高一眼看中了人群中最漂亮的那个,也就是李行远的母亲。那时候的李大成人人追捧,他们都等着他变成村里的第一个大学生!但事与愿违,那年他落榜了。或许是经不住打击,他性格大变,没有半点上进之心。婚后更是暴露出遗传他那个酒鬼父亲的烂德行,抽烟喝酒打牌,对妻子非打即骂,完全失了当年模样。   “听说你们那个砖厂要倒闭了怎么回事儿?”李大成发泄完也会像个没事人和李行远随便扯几句村里的事。   李行远手指放在《爱莲说》第一句话的旁边面上浮出笑意,语气则不然“不知道。”   “已经下岗了好几批人了,他们说要去南方进厂做工,我考虑着我要不要跟着去。”李大成用旱烟管戳了两下李行远。   “浪费车票钱的事儿少做。”李行远不想搭理他,更不信他会出去打工。要不是家里以前爷爷奶奶留下的积蓄和几亩地过活,他们早饿死了。   李大成单纯过过嘴瘾,他望着眼前的儿子竟希望时光倒流他变成孩童模样,这样他不高兴便可以揍他出气而不是现在他打不动了,人还净会给自己找气受“你上学别想找我要一分钱,老子没有。要我说,李乔早早嫁人算了。女娃读书没用还不是给别人家养媳妇趁早收份彩礼,我就不用累死累活了。”   李行远啪的一声用的合上书“我用不着你,李乔更不用!你最好给我死了那条心,李乔是要读大学的,不是嫁人生孩子的。”   “反了天了你!”李大成踹翻板凳进屋,这次他没有像以往那样掀翻桌子。饭菜洒在地上发臭,最后还是他嫌弃的收拾了。   这天晚上李行远像往常一样在靳西流给他辅导完卷子后提了他想去镇上找工作的事“我可以白天去超市收银,晚上到饭店当服务员。”   “不许去,铁打的身子也经不住你这么折腾!”靳西流不满的将红笔甩到桌上。   “超市是上午八点到下午五点,饭店是六点到晚上十点。休息睡眠时间足够的。”李行远尝试着商量,其实靳西流不答应也拦不住他。   “你脑子坏了吧!”靳西流生气的拍了他一巴掌“减掉来回路上的时间,你特么能睡几个小时!还有你的学习,不比打工重要?”   “我心里有数。”李行远试着去扯他的衣角,结果被靳西流无情甩开!   靳西流真想往李行远脸上砸一千万,算了,一千万砸过去估计会死人。还是直接砸银行卡为妙,但银行卡锋利的边角万一划伤脸怎么办?不妥不妥,靳西流在屋内来回转了两圈,从来没有觉得自己手里钱这么烫手过。   “别转晕了。”李行远好心提醒道。   “闭嘴!”靳西流无语的坐回他身边“咱们各退一步,你回砖厂继续干吧。”   “恐怕不行。”   “那就老老实实给我待着,哪儿都不准去!”   李行远见他炸毛的模样解释道“砖厂听说快倒闭了,我回不去。”   “倒闭?!”靳西流音调陡然拔高“为什么?原因呢。”   李行远说他不知道可以明天去村里打听打听。   靳西流眯着眼睛,周遭气压低沉一言不发的点起烟,他今天应该问问他父亲的。   一时间,空气僵持在原地。   李行远没预料到靳西流的反应“你怎么了?”   没等他听到答案,一阵噼里啪啦的鞭炮声炸开寂静的夜空。   “半夜放炮干嘛?扰民啊!”靳西流烦躁的踩灭烟头。   “村里有人去世了。”   靳西流闻言愣住几秒“习俗?”   “嗯,放鞭炮通知邻里。”李行远穿好外套“我先去看看,你早点休息。”   “哎!等等我,我也去。”靳西流着急忙慌的翻出身素黑色衣服套在身上。   往日村里的半夜十一点,安静的只剩鸟叫。今夜十一点,家家户户亮灯,路上有很多人打着手电筒衣服随便披着急匆匆的一路小跑。   跟着人流方向,他们来到村东边的老林家。   彼时院子里聚集了许多人,屋外哭声四起屋内商量身后事宜。   “你在这儿等我,我先去看看。”   靳西流不是本村人,没过去的想法。   等李行远的过程中,人不间断的从他身边路过自然无法避免的听到闲言碎语。   “可惜喽!”   “活该!”   这两个词出现的最多,其他的靳西流听不懂。   冷风飕飕往他领子里灌,他裹紧衣服等待过程中那种熟悉的焦躁感再次涌入。   “给,先喝杯热水。”李行远下来时捏着个一次性纸杯里边装的水往外冒热气。   靳西流接过没喝抱着暖手“什么情况?”   李行远上去打听了个八九不离十“林叔家的女儿去世了。今年大学毕业刚找到工作结果出车祸没抢救回来,刚才把遗体运回来。听他们说,他女儿去世是遭报应。因为她上大学窃取了别人的入学资格,顶替的人是同村跟她同一年上一个高中的学生。直到今年毕业才被发现,被冒充的人家里穷因为那年落榜早早便嫁人生子了,他们家知道后要了几万块钱赔偿这事儿也就算了。”   靳西流费力的消化这个犹如天方夜谭的消息,一个人的人生轨迹是可以被区区几万块买走的吗?   怎么不可以?!   有钱能使鬼推磨不是没有道理的。   几万块可以买走一个人的人生,十二块五可以是一个老人的救命钱,一个人的命运轨迹是可以被明码标价的,价格甚至低的可笑。   ……靳西流想起专业课本上的知识点转而又想起那个老人的眼神,想起那对残疾夫妻,想起那群孩子……什么骨气,什么盼头,还有那些关于尊严、理想、不可交易的灵魂之类的漂亮话,也不过是穷书生写在廉价稿纸上的自欺欺人,当不得真。   或许只有黄土里刨食的人才懂,日子是杆秤,一头压着命,一头压着钱,从来就没公平过。   “你说,她怎么会死呢?”靳西流状似无意的问道。   “因为她抢了别人的东西。”   啪嗒——   靳西流手里的纸杯直直掉落,热水泼洒在地上晕出一大片深色痕迹。 第27章 岸谷之变   李行远起初以为是水温太高了他没拿稳,赶忙蹲下给他拍裤脚“有没有烫到?”   从李行远的视角朝上望去,靳西流的瞳孔失去焦距,涣散无光。   靳西流嘴唇翕动,喉间却发不出半点声。刹那间他只感到脑中一片空白,他不应该在北京吗?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个地方?他忘了自己是怎么来的。   李行远心头骤紧,确认好脚腕的皮肤没有被烫到便立刻起身。   他不知道,不知道靳西流到底怎么了……这段时期,靳西流的状态一直不对劲。   可纵有千万句疑惑,李行远一字未提他只是毫不犹豫的一把抱住靳西流,胳膊和手紧紧环住他的头。   两人间的距离严丝合缝,胸膛相抵。   靳西流耳畔所有声音骤然消失独留下心跳声,在四周轰鸣,响声太大太剧烈,他分不清是谁的。   李行远抱他抱的很紧,他能真正切切的感受到从对方身体传过来的体温、宽阔的胸膛以及充实的安全感,靳西流不自觉将脑袋埋入他的颈窝,才得以喘息。   时间一分一秒流淌,待靳西流稍微平复后李行远一步步送他回到宿舍,假期的学校寂然无声。   靳西流靠在床头没开口的意思,李行远静静在他身边陪他。   “我……”   “你走吧。”靳西流视线定在某处地方,一动不动。   李行远本想说我今晚留下陪你话未到嘴边又拐弯改口为“早点休息。”   那夜听着哀乐,靳西流失眠了一整晚。   李行远自然也没睡着,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始终没想明白,靳西流到底受什么刺激了。   因为他那句话吗?   可是这跟靳西流有什么关系。   李行远找不到答案,所幸爬起来点燃煤油灯开始做理综卷子。   计算题时,他注意到草稿纸上靳西流给他讲题时留下的笔迹再次让他陷入深思。   为了节省,李行远一般是在写完的作业本背面用铅笔打草稿,这样方便重复使用。   但是靳西流写的字,他从来没有擦过。   东方的天色渐渐泛白,公鸡打鸣声唤起苏醒的大地。   李行远揉了揉眼睛垂着酸痛的腰打开门,门外的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凉气“吓我一跳。”   门外一抹黑色身影直愣愣的双手插兜,半张脸埋入衣领,低眉垂眸尽显无情。   李行远问他“怎么不敲门进去?”   靳西流说“懒得抬手。”   李行远又问他“吃饭了没?”   靳西流摇头。   李大成的呼噜声从隔壁屋传来,响个不停,李乔中考结束睡眠质量依旧一般,稍微一点动静她就醒了“哥,咱们要去林叔家帮忙吗?”   “今天不用,我等会儿去看一眼就行。你回去再睡会儿,我做好饭给你留锅里。”说完李行远从后院抱来摞柴,打算烧火熬点米粥,其他的估计靳西流吃不下去。   烧水做饭的过程中靳西流一直站他旁边,李行远有意无意和他搭话,靳西流只挑自己想回答的点头或摇头。   去林家的路上,靳西流仍旧处于低迷,郁闷的状态。   李行远看着难受但在不知道问题根源的情况下做不了什么。   平滑的院内挤满披麻戴孝的孝子近亲,大门门槛贴着白纸,旁边挂有岁头纸,一岁一条白纸,总共有二十二条。   堂屋内搭设灵堂,悬挂白布黑纱,正中摆放着女孩的遗像。   灵前设有供桌,上面摆放供品有糕点、水果、倒头饭,还有香炉、长明灯。   灵床前放了个老氏烧纸盆,用于焚烧纸钱。   孝子贤孙身着白色粗布麻衣,跪坐在灵堂两侧守灵。有亲友前来吊唁时他们就要陪哭、磕头还礼。   “哎呦,我那可怜的孙女哟!你好心狠,叫我这白发人送黑发人啊!”   “老天爷不睁眼呦,要带就带我这个老婆子走啊……好人咋不留啊,苦命的孙女啊!”灵堂中间的老人哭的眼泪鼻涕直流,叫天喊地。   “呵,好人?!”门帘旁,靳西流侧过脸,笑容轻蔑。   有旁人注意到他,招呼道“你是哪家的娃?辛苦了,来,抽根烟。”   靳西流没有理会,拉高领子径直向外走去。   李行远帮着料理了些杂活,直到靳西流的背影离开他的视线,他急忙拔腿追过去。   “怎么不等我?”李行远几步追上,一把攥住他的手腕。   “我想走就走,凭什么等你?”靳西流没好气的甩开他的手。   李行远死死不放“你有气可以朝我发,但你总得告诉我你的气从哪儿来的?”   靳西流不想跟李行远吵,他停止挣扎眸光寒冷“放开。”   “不放。”李行远的犟脾气上来就不会轻易让他走。   恰逢此时,黎收全从林家出来老远就注意到拉扯的两人。   “行远,你们这是咋了?”黎收全手里提个黑色公文包好言相劝道“有话好好说,别吵架。”   “没事,您要去哪儿?”   “赶早车去市里一趟,去谈谈砖厂的事。”   李行远急问道“听说砖厂快要倒闭了是真的吗?”   黎收全为难的表情算是默认了。   “原因呢?”   靳西流屏住呼吸等待答案。   黎收全连连叹气,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砖厂倒闭,意味着村里唯一能提供工作岗位的路彻底断了。   “行远,你离开砖厂时的遭遇我听说了。有些问题,你比我知道的透彻。”   “哼!不就是钱嘛。”靳西流嗤笑,满脸的鄙夷与不屑。   “黎收全是吧,你们真的就那么缺钱吗?!”靳西流话峰直指,摆明态度不善“到底是你缺钱还他妈是村里缺钱?”   “你什么意思?”黎收全狭长的眸子眯起,嘴唇抿成条僵住的线。   两道目光隔空碰撞,山雨欲来风满楼,微妙而危险的气氛愈发浓郁。   “靳西流。”黎收全向前一步盯着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怎么?不敢回答我那个问题?”   黎收全没有直面他这赤裸裸的挑衅转而失笑道“第一次见面时,我就在好奇你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不过现在我知道了。”   “什么?”   “你自私浅薄又愚蠢,骄傲自大又自负,总以为全世界都要围着你转,实则幼稚的不得了。”黎收全很少会对人这么不留情面的讲话,但靳西流那句话无疑是否定他的人格,他忍不了。   “全世界就是要围着我转怎么了?不服忍着。”靳西流同样不甘示弱道“你以为你就是好人?你装清装廉又装正,清高虚伪又伪善,满口仁义道德实则满腹私欲算计,否则那户残疾人的问题怎么现在还没得到解决?”   “我是不是好人我说了不算,当然,你说了也不算。”   见两人还有继续争执下去的苗头李行远赶紧挡住他们中间“黎叔,他乱讲的,您别往心里去。去市里的车快到了,等您回来,我们再聊。”   李行远几乎是强拖着靳西流离开。   “放开我!”   靳西流被李行远一路拽到他们那晚陪刘浩浩来的山坡上。   李行远松开他的手,面色沉郁。冷风灌进两人衣襟,瞬间将无声对峙的火苗点燃。   “李行远,你懂屁啊。我话还没说完呢,谁允许拽我离开的。”靳西流背对陡峭的坡底,语气特冲“你以为你是什么身份,敢不顾忌我的意愿替我随便做决定!”   李行远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绪“如果因为这个,是我的不对。”   “操!”靳西流用力踢了脚地上的野草。   “李行远,我讨厌死你了讨厌死你们这里的一切。”   “你不是好奇我这段时间在疑惑在焦躁什么嘛?我现在就告诉你。”   长久积压的怒气在此刻彻底决堤,这次不再是像上次那样简单的宣泄而是歇斯底里的控诉!   “我就是想问问,我们每年给贫困山区捐的几个亿都他妈去哪儿了!”   靳西流低吼道“我不停的去看去走,走遍村里大大小小的角落,结果呢,一点影子都没找到。无保户、低保户无法按时领到补贴,老人没有退休金养老金不敢生病付不起买药钱,智力残缺人员得不到有效保障。教育资源落后,基础设施不完备连最基本的餐厅都没有,甚至百分之五六十的学生读到初中就退学了。青壮年一个个背井离乡,剩下一部分老人在村里种地。这里的世界就像几十年前一样,发展缓慢,毫无变化。”   “你知道吗?这根本就不是我想找到的、看到的东西……”   “所以呢,你不想看到世间真相,你还想看到什么?”   李行远轻飘飘的一句话让靳西流失去所有力气,他没找到自己想要看到的东西,但这是真正的世间真相……所以他到底想要看到什么?涂着蜜糖的谎言还是一场精心编制的幻梦?这念头让他浑身发冷,偏偏在他那个光鲜世界里,虚假才是最可靠的真实……   “可我看到过你们种地的样子,面朝黄土背朝天,很辛苦非常辛苦。钱呢?你们这么辛苦怎么可能没钱!说好的土地养人,说好的天道酬勤呢!”   说到这儿靳西流手指着山底下方向,指尖发颤“上次在那条河边,我纠结的是苦难跟我靳西流有屁关系。你们这些人对于我而言无非是陌生人罢了,我不是圣人我根本就不想管!但我还是一次又一次伸手一次又一次心软。我想可能是因为我们家每年捐这么多钱我帮帮也无可厚非。”   “但……但现在告诉我根本不是这样。”靳西流眼眶泛红他强忍着抖的不成样子的声音。   抢了别人的东西?   别人代表着什么?   为什么要用抢这个字?   他们又是谁?   是中间的还是上面的?   亦或是……   靳西流从昨晚到现在快被这几个问题压的喘不过气,他退缩了。   村里的每个人都需要钱那他给他们,靳西流从兜里掏出张银行卡用尽全身力气砸到李行远身上“拿去,这样问题都能解决。砖厂不用倒闭,你们用钱买个好职位,买回你们本该有的人生。”   李行远没躲,他拳头攥紧关节用力到泛白,胸部剧烈起伏,轻飘飘的卡片砸到他退后一步。   等他再开口时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靳西流,整个西北乃至全国不止一个贫困区。”   “种地是很辛苦你说的没错,但你知道小麦、玉米多少钱一斤吗?”李行远盯着他,随即语速越来越快。   “你不知道,你以你买的价格来衡量我们卖的价格。小麦一斤一块钱,玉米一斤八毛钱。我们勤勤恳恳一整年最后落到手里不过几千块。你问我天道酬勤?可这个成语不是你们那个世界造出来的吗?土地养人?谁告诉你的。几亩贫瘠土地能养人的话谁愿意背井离乡丢下孩子出去打工?种一亩地,人工翻土是第一道坎,这就能把人累够呛。更别提土地硬结的时候,地太干不好耕,太潮也不好耕。这还没结束,还得除草防虫,到最后要看老天心情,如果有场天灾,就全毁了。”   “谁是一开始就爱这片土地的,没有人。”   这世道到底是一个怎么样的世道?   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世道?   不!不是!!   这是一个连吃人都要分三六九等的屠宰场——底层被埋进土里,中层悬在半空,抢着底层的养料啃着上层扔下的励志骨头拼命攀爬,等爬到上面又要和上层互相残杀。最后决出来的优胜者将成为顶层的盘中餐!   人力资源,不过就是有大把人出力顶层就会有源源不断的资源。   对于这种几千年既定形成的规则靳西流不懂吗?   他不懂。   他真的不懂吗?   他不知道……   于是他悲戚的问李行远同时也是问自己:   “为什么你们这么努力却依然贫苦?”   “因为有的人连活着都需要拼尽全力。”   “那要如何……如何才能平等?”   “贱命和贵命同归于尽时,一切才会平等。”   靳西流满口缄默,他被震住了,想来到底是他糊涂了!竟妄想企图自己欺骗自己……   短时间内两人都不再说话,他们屏气敛息,凝瞩不转,各自等待着来自对方世界的审判。   大概过了很久,李行远先动了。   他展开的掌心里留下排指甲掐出来的红印,在靳西流的注视下他缓慢蹲下捡起那张闪着光的黑色银行卡,眼中有悲凉,有深深的无力。   “靳西流,西北是我的根,这片土地上养育了千千万万个像我这样的人。你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脚下这片广阔土地的真实模样,从来没有!”   李行远的字字质问,句句刺进靳西流心窝。从远处望去,李行远处于低位头却昂扬,靳西流站的笔直脑袋却低垂着。   “靳西流,你说凭什么?就凭你看不下去。所以我说我认识的靳西流哪怕不是个好人,也一定不坏!”   李行远向前踏了两步,步伐坚定。   靳西流藏在兜里的手不受控制的发抖,看到李行远逼近,他竟然失去了后退的勇气。   这一次,李行远没有像以往那样退让反而语气决绝到近乎残忍“你以为你在帮我们?靳西流,你连我们真正需要什么,真正苦在哪儿都没看明白,你只是在用钱买你自己的心安。我承认我们贫穷但绝不承认你口中的没有半点改变。”   “你有钱有资源你生来就在大城市接受着所谓的高等教育,可有些人生来就在底层,你不懂我们没关系,我也能理解。但你知道吗?好早以前,大多数人都读不起书,因为有些人连饭都吃不饱,饿的急了他们会啃树皮会挖野菜有的还会活活饿死。你一定觉得很不可思议吧,可这些都真实存在。我们有走在发展的路上,只是慢了些;有在进步,只是小了些。钱是能解决99%的问题,那你能解决这个世界上99%的贫困县、解决99%人的思想、解决99%人的人生吗?这些都是要靠像黎书记那样的人靠时间慢慢去走去改变。”   “钱不是万能的,你是靳西流也不行。”李行远将银行卡稳稳的递还到他面前“现在,我也有个问题想问你——   “靳西流,你眼里究竟是怜悯还是漠视?” 第28章 伪君子和真小人   靳西流走了,走的顺顺利利。   他没有向任何人道别只是拉高衣服领子在太阳刚刚从东边升起的时候逆着风从村里到镇上再到市里最后到省会城市坐飞机。   李行远也仅仅是望见了他下山的背影然后空荡的宿舍内再也没等到过两人一起进门。   “哥哥,靳老师去哪儿了?”李乔中考成绩出来了,她以第三名的好成绩成功考入全县城最好的高中,也就是李行远的学校“我想告诉他这个好消息呢。”   李行远帮她填报完志愿从妹妹口中听到这个称呼竟有些恍惚,一周过去,他没有靳西流的任何消息。   “他应该回家了,回到了属于他的地方。”   李乔表情失落,明亮的眸子有几分暗淡“好吧,那他还会回来吗?”   “不会。”李行远答的干脆,说出口后心口闷闷的,堵的难受。   李乔眼里靳西流长得帅性子酷负责任有态度,是除了哥哥她第二喜欢的人“为什么?”   “他没毕业呢,自然要回去上学。”李行远用这个借口安抚李乔也用来欺骗自己。   如果时光倒流,在争吵后他唯一想弥补的事就是对着他的背影祝他活的开心。   他待在这边不快乐找不到自己,情绪反复横跳陷入矛盾纠结,李行远能看出来。那天早晨的爆发,是必然的。靳西流说的话或是一时冲突但绝对是他那时最真实的想法。   说到底,他短暂的生气过后更多的是是心疼。当你接触到的世界与自己从小到大的接受的理念相悖时,李行远无法保证他能比靳西流做得更好。   “我给你钱你跟你朋友出去玩儿放松放松吧,半个月后你们要去军训,再不玩儿没时间了。”李行远多掏了几张红票子出来放到李乔面前。   李乔伸手推回去“我不要,你已经够辛苦了。我不想玩,我想跟你一起去赚钱帮你分担点。”   李行远强硬塞到她口袋里装好“你小小年纪能干嘛啊,人家不会要你。钱的事儿不用你操心,你好好学习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就好。”   “骗人!”李乔知道自己拗不过李行远的脾气,只能取出来一张剩下的全部还给他“你像我这么大的时候已经去饭店刷碗端盘子了。”   “我是你哥哥,应该的。”   “我是你妹妹,也是应该的。”李乔脸上露出甜甜的笑容,她跑去厨房端了一块最大最红的西瓜“给,哥。你能不能别去打工了啊,太辛苦了。而且天越来越热,你别到处跑了。”   “用西瓜收买我?”   “能成功吗?”   李行远接过西瓜说“不能。”   他没听靳西流的话现在在镇上的超市和饭店轮班倒,不知道为什么,明知道会惹靳西流会生气,而且那人已经要讨厌死他了。但他还是坚持自己的选择可能是因为再怎么生气也见不到了……   村里有人每天去镇上卖菜卖水果,一天两趟刚好可以顺路带他去镇上上班。   那人热情心好,他给钱他不要。说都是一个村的,要啥钱嘛。   他只能隔几天从他那儿买些水果或者菜表示表示,李大成看到他数落他浪费钱,家里又不是没有。   奇怪,到这时候他还是无法避免的想到靳西流,想起他第一次去镇上的时候连赶集都不知道是什么。   靳西流给他买的恐龙气球挂在床头早瘪了,皱皱巴巴的丑嘴角朝下恐龙像是在哭。他又给吹了回去,现在变得鼓鼓的也可爱了些。   除了上班李行远没事干的时候总喜欢跑去靳西流住过的空宿舍待着,学校老师找不到靳西流将钥匙给了他还说就算不教学了也可以随便住着。   宿舍内的布置没怎么变,跟人没走前一模一样。唯一有变化的是墙上的两个花环,彩色的小花凋落残败,绿柳发黑枯萎,连他送给靳西流的画的颜色都开始氧化。   好似一切都在朝前走……李行远失神的坐在以前最常坐的位置,身边空荡荡的没有人再会纠正他背单词的发音问题。   突然,一阵叽里哇啦的铃声响起打破平静。   李行远欣喜的抬起手腕在看清名字后自嘲般笑了笑,靳西流走后三天他鬼使般去趟手机店,他想着万一还会联系呢。挑了一圈,价格都好高。最终,买了块能打电话的电话手表,五十块钱。   电话手表是蓝色的,猫猫状屏幕上竖起两个猫耳朵,正不断闪烁来电。   “喂”   “远儿,我啊。”   “嗯,听出来了。”   谢从文语调欢快“告诉你个好消息,我考上清华了。”   谢从文高考成绩理科类全校第一,文科第一听说报了人大。   “恭喜你。”李行远真心祝福他。   “恭喜的话就别说了,什么时候开学了我请你吃饭。”   “我请你才对。”   谢从文没好气的哼了声“请我吃三千的饭?”   上次李行远给了他三千块钱,他以为他中彩票了,结果是要买打火机。   李行远的钱多不容易呐,到底谁给他灌迷魂汤了!他气的一整夜没睡!   李行远听出来这是在调侃自己“行,地方你定。”   “定屁,你请我喝瓶三块钱的饮料水得了。   “两块钱的矿泉水不行吗?”   “滚滚滚,没良心的。终究是我错付了,旧人比不上新人。”   谢从文戏瘾犯了,李行远不管他默默的听着。   “我九月份就要去北京了,你明年一定要来,行吗?”   李行远没说好只是随便扯了两句其他事糊弄了过去。   挂断电话,他盯着手发起了呆。   他的左手腕有两块表,一块表的品牌他不认识,另一块表没有品牌。   他盯了许久抬手解下靳西流送他的那块,放进了最贴近胸口的口袋里。   北京,似乎是个很遥远的城市。   夜晚,高楼林立,华灯初上。   北京地段中心区的会所顶层,十几个带着对讲机身着黑西装的安保将一整层楼护的严严实实。   会所位置风水条件极优,面积适中,与其他办公大楼独立隔开,设有门禁系统。入会费每年百万起步,无需用身份证实名登记,不对外公开营业。   尤其是顶层,纵使交再多的会费也进不来。因为它只为那几个人提供服务。   今晚的局是许家老二组的,裴度和陆顼费了好大劲才把靳西流从家里拉出来。令他们费解的是,靳西流从西北回来后就一直心情不好,谁跟他说话都不理,冷着个臭脸。要不是裴度拦着,陆顼早揍他了。   “嚯,还要安检呐。”   到了地方,安保手持仪器陪着笑脸“许二少安排的,这不担心在他的局上出问题嘛。”   陆顼无语的自己拿着扫了遍扔给了安保,裴度倒是没说什么跟在陆顼身后过了安检。   靳西流慢两人几步,头顶光线将他面容裁成两半,那双漆黑的眼睛表面凝结着化不开的浓雾“什么意思?”   安保尴尬的笑着解释,靳西流听了转身抬脚就要走,却被后面传来的急促脚步声拦住“哎!西流西流,别走啊。”   许仲臣知道靳西流不习惯别人碰他,所以手只是虚虚的挡在前面。   “许二,你的规矩我不喜欢。”   少爷脾气难伺候,许仲臣只敢在心里吐槽,面上友善的笑容亮的晃眼“明白,是我没交待好下面的人。”   他一边护着靳西流进去一边装样子训了几句安保“长没长眼睛,不认识他是谁啊!”   “我谁啊?”靳西流停下淡淡问他。   许仲臣向陆顼抛去个眼神,好似在传递:谁惹他了?   陆顼摊摊手,鬼惹的吧。   “朋友嘛朋友,来的都朋友。”许仲臣带他进去以闪电的速度迅速闪到别处坐下,这大佛也忒烫手了。   包厢内算上靳西流一共七个人,许仲臣组的局一是确实好久没见,二嘛便是给新上来的两家子弟牵线。   许仲臣他家老爷子在经贸领域深耕数十载,门生故旧遍布要害部门,是京城里能量可观的财神爷一脉。   这个圈子,有人出局自然就有人入局。   今儿来的是何家两兄弟,弟弟读大一,哥哥刚毕业进自家公司做生意“以后还要靠各位照拂。”   “何总谦虚了。”何清的父亲升任不久,目前日头正盛,该给的面子得给。   何宣悄悄问何清“裴度,陆顼怎么会坐在一起?他两不是见面就打嘛。”   裴度和陆顼家中素来不合,在场的人都知道。   但抛开家庭但论个人,用亦敌亦友这个词形容最合适不过。   “别乱说,他两跟旁边那位靳公子是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的。”   “青梅竹马怎么会不和呢?”何宣被家中保护的好,性子单纯“你看,他们之间看上去挺和谐的呢。”   何清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便是这样的场景:   裴度让陆顼少喝那么烈的酒,陆顼不仅不听还把杯中剩下的一点酒故意撒到裴度袖口上。裴度也没生气轻柔的将袖口处的红宝石袖扣丢入那一整瓶酒中,留下串银行卡号码让陆顼赔钱。   “和谐吗?”何清发出疑问。   和谐不和谐的不知道,只知道这三人的组合在圈内是人人避之。毕竟三个人里面一个伪君子两个真小人没有一个好东西。   算不得这场酒局主角的靳西流坐在阴影织就的角落,表情漠然。陆顼,许仲臣过来找他说十句,他能回一句便算好的。但偏偏所有人目光的焦点均无意识的落在他身上,明明是陪衬,却又显得谈话的主角多余。   “打火机给你下蛊了?”陆顼生生的将破字咽下去,卡地亚私人订制珐琅钻石火机陆顼用了不到一周,嫌手感不得劲扔了。所以他现在看到靳西流手里把玩两三千的打火机都有点怀疑面前的人是不是本人了。关键就那基础款的破火机靳西流碰都不让人碰一下。   “我记得你不是最习惯用火柴吗?怎么,是火柴专供用的木头有毒你发现了?”   “甭管。”   陆顼:我只是担心你被毒死我要花时间参加葬礼。   靳西流:谁要邀请你了?   陆顼:中毒的人不能说话。   靳西流:……滚   裴度正和何清,文韫玉在牌桌上谈论生意场的事儿,要不然这边的拌嘴激烈程度会更上层楼。   何宣的目光一直落在靳西流身上,他向许仲臣打听了一些靳西流的事,瞬间对他起了兴趣。   “靳公子,在外面玩儿的开心吗?”何宣凑到靳西流为他倒了杯酒。   “嗯。”靳西流一个眼神都没分给他身体朝后挪了几分“谢谢你的酒。”   “您喜欢这瓶路易十三黑珍珠吗?”   “他不喜欢。”陆顼挑挑眉代替靳西流答到“想知道他喜欢什么吗?”   “不要,我想要靳公子亲自开口。”来之前,他父亲就交代过了,一定要跟靳家的这位打好关系。   陆顼嘴的刻薄程度至少能得个金牌“亲口听他骂你滚吗?你的品味挺独特的。”   靳西流没反驳只是突然张口问道“这儿有菠萝啤吗?”   “没有。”   “我要喝。”   陆顼便招呼来许仲臣“他要喝什么破菠萝啤。”   “不是破菠萝啤。”靳西流皱了下眉。   “嗯?”   “是好菠萝啤。”   陆顼无语了,有区别吗?   “好坏都成,你等着我让人做一杯送上来。”许仲臣正好想出去给家里那位打个电话。   何宣眼珠滴溜一转故意坐远了些“靳公子,你能给我讲讲西北有哪些好玩儿的吗?”   靳西流顿住几秒“没。”   “也是,想来就不怎么样。有句话说得好,穷山恶水出刁民,那边肯定又穷又破又落后,指不定为了钱什么都能——”   何宣没说完顷刻间被一脚踹倒在地,靳西流脸色阴沉,阴翳的可怕。   “我没听清,请你重复一遍。” 第29章 黄鹤楼解千愁   何宣摔在盘金丝九龙纹毯上,疼痛感不强屈辱性极高,因为除了他哥在小时候敲过他板子之外连他爸妈都没打过他。   “靳西流,你凭什么打我?”   靳西流面无表情,手中拨动打火机发出的清脆朗声极有规律在包厢内回荡,语调没有丝毫起伏“我让你重复一遍,你是听不到我讲话吗?”   这边引起的动静不小,何清看到后赶忙从牌桌上下来护到何宣身边“靳公子,不知我弟弟是说错了什么话惹您生气,我代他给您赔个不是。”   陆顼在旁边翘个二郎腿身体后仰,好整以暇的看戏,他讨厌劝和。   裴度淡定的往陆顼这边瞥了眼,适才跟何清聊天的热络消失,他慢悠悠的晃着酒杯,眸底情绪被银丝镜框遮挡了个严严实实。文韫玉则是倚在紫檀圈椅里继续端详着手中的牌,放水放够了该他赢了。   “别让我说第三遍。”   何宣委屈的看向何清随后切换一幅凶狠的姿态朝靳西流吼道“我说的有错吗?!那地方就是破就是脏,穷的连饭都吃不起,而且那边的人粗鲁无礼,乡下人没有素质又不是造谣!像他们那样没有见过世面的姿态我想想都觉着反胃。”   “闭嘴!”何清动手捂住他的嘴“阿宣还小,说话没有分寸,我回去保证好好教育他。”   “教育?”靳西流凝视着两人目光幽幽“你们有父母教吗?”   “靳公子这话过分了吧。”何清敛起笑容,周遭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何宣没受过此等侮辱他破口大骂道“靳西流,老子早看你不爽了。别以为你仗着你家就能像个螃蟹一样在京城横着走!”   “羡慕了?“靳西流风淡云轻,拎着那瓶适才何宣俯身弯腰没有倒完的路易十三“看我不爽就去死啊。”   “何家不会教孩子,我不介意替你们教。”靳西流居高临下的抬起脚踩到何宣胸口。   何宣脸色涨红,他手筋暴起也挪不动靳西流的脚分毫,再这么下去,他害怕自己的肋骨会断“哥哥,救我。”   何清着急的护在何宣面前“靳西流,我让我弟弟给你道歉认错。大家以后还要在一个圈子里混,各退一步吧。”   “谁跟你们一个圈子?”靳西流嗤笑道。   许仲臣悠哉悠哉地领着位侍应生端来刚调好的菠萝啤,推开门便是这样的一幅场景。   他连忙冲过去“哎呦喂,这是嘛啊。西流,你给我个面子,大家有话好好说。”   “是啊,靳西流,你自个儿不好过也别把火撒到别人身上。”陆顼扬起下巴,语气轻佻,故意拱火的意味显而易见。   “呵,我不好过都他妈别过了。”   说时迟那时快,靳西流将手里的酒瓶子直接朝何宣砸去,何宣紧闭眼睛,飞扬起的碎片在他脸上划了好几道口子,道道见血。仅仅差五公分,他的脑袋就会当场开花。   “再有下次,我用打火机把你变成路易十六。”   靳西流说完这才缓慢的收起脚优雅的扔掉酒瓶,接过侍应生盘里的菠萝啤“不好意思许二,改日请你吃饭。”   说罢他离开包厢,找了间没有人的房间,但刚推开门便察觉到有人跟过来,靳西流立刻皱起眉。   “靳先生,刚留意到您裤脚被酒水打湿了。许总吩咐我送条毛巾过来。”   靳西流定睛一看,是刚才上来送水的侍应生眉头舒缓道“麻烦了。”   侍应生点头礼貌微笑随即蹲下准备替他擦时却被靳西流触电般躲开,这番熟悉的动作逼得他呼吸滞停“不用,你走吧,谢谢。”   侍应生一切以指示为主,他起身恭敬的将白色毛巾递给靳西流,随后弯腰退出去,替他关好门。   靳西流烦躁的把毛巾扔到一旁的沙发上,然后将菠萝啤送到嘴边浅喝了一口。   不一样,味道一点儿也不一样。   他嘲笑般自问:难道这是迷恋上色素和添加剂了?   怎么可能,简直荒谬……   靳西流颓废的卧进沙发,用手背盖住双眼,他想不通,回北京待了一周,怎么越来越烦?   李行远……赤沙村……大西北……好一场风沙绮梦。   滴——滴——   正当他想入神时一道门禁解锁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响起。   “出去。”靳西流命令道。   可那人非但没有停下反而得寸进尺捏住了靳西流手腕。   “你有病啊。”靳西流先是一愣反应过来后脸色黑了不止十个度“别碰我。”   裴度勾了勾唇角举起手“误会,我只是替陆顼来解答疑惑。”   靳西流从沙发上翻下来走到一整面落地窗前“说。”   裴度的眼神随着他的动作最终停留在他手里紧握的打火机上“陆顼想知道,到底怎么用打火机让人变成路易十六?”   靳西流口气颇为认真的说“给刽子手点根烟就成。”   裴度听到答案了然笑之,他先给自己点了根烟,问靳西流要不要。   “我不抽万宝路。”   裴度收回烟盒“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万宝路吗?”   “那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黄鹤楼1916吗?”   裴度思考了会儿“因为黄鹤楼解千愁?”   “当然是因为好抽啊,废话。”   裴度想揍人,裴度不说。   接着靳西流挪动步子,他指间夹着张美钞,本来想给那位侍应生当小费的,结果忘记了。   “借个火。”   绿色纸钞划过裴度唇间那抹红猩的瞬间,火光燎起。   光影重重间,裴度透过陆离火花与靳西流对视,他能清楚的感知到面前人那双眸子——变了。从前什么都没有的眼睛如今竟装了许多他读不懂的东西。   火苗燃烧,靳西流用纸钞点燃唇间衔着的烟,他的手很好看,纤细修长,骨节分明青色血管蔓延弯曲与火光交映共同在他唇间燃出绚丽的扶桑花。   他抽的是黎收全给他的红塔山,吸到嘴里第一感觉就是呛、喇嗓子,而且好苦。   “你手里的打火机是模型吗?”   靳西流被呛到咳嗽两声“我乐意。”   裴度丢掉烟头甩上门走出去前留下句“傻逼。”   靳西流一口一口极其缓慢的抽,烟明明是自然往上飘的,怎么还会熏到眼睛发涩。   从落地窗偏头望去能俯瞰到整个北京高楼林立和无数霓虹灯光交织闪烁编造出的繁华璀璨夜景。   然而看多了,再仔细看看:   高大的楼层、窒息的建筑,仿佛要把人圈起来。复制的钢筋水泥,复制的高楼,复制的人,周边还一直在施工,不断扩张、不断建造更多的大厦,吞噬天空,困住更多的人。   他指尖触碰到玻璃,这里没有风。   站的太高什么都看得见又什么都看不见。   靳西流喝多了,陆顼骂骂咧咧送他到地下停车场。   靳西流酒量特好,虽然喝了不少,但只有脸微微泛红,也不说话,别人说什么他跟着做什么,特别乖。   “带司机没?”   靳西流摇头。   “让我的送你回去?”   靳西流仍旧摇头。   “啧,滚吧,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陆顼说罢自顾自上了宾利,说不管就真的不管。   收完尾的裴度一把将靳西流塞到宾利的副驾驶,自己拉开后车门坐进去“走吧,先送他。”   “你干嘛不坐前面?”陆顼避瘟神似得挪到车窗边。   “我不想。”裴度转了下手腕露出红酒浸染的袖口。   陆顼根本不看他“你也滚。”   车慢悠悠的驶入西二环,过程中陆顼接了个电话跟他父亲吵了一架,尤其陆顼说话怎么难听怎么来,两人不欢而散。   裴度敲着放在膝盖上的手机后壳,陆顼挂断电话若有深意的往这边瞥了眼。   “公司的事顺利吗?”裴度主动开口问道。   陆顼头偏向窗户“不顺利,但总归比你顺利。”   “你弟弟来找我合作了。”   陆顼勾唇,笑意不达眼底“跟一条狗合作,你裴度也是真掉价。”   “你就不好奇我会不会答应,或者我们的合作内容会是什么?”裴度盯着他的后脑勺再到那莹白修长的脖颈,随即眯起眼睛,他眸内贯然的冷漠被抹微妙的色彩掩盖。   “有些人的存在感,总跟蚊子似的嗡嗡嗡地吵个不停,提醒别人它的顽强且多余。”陆顼嘴角噙着明晃晃的讥讽“况且,我对你的兴趣比对那条狗更低。”   裴度脸上始终保持笑意不变,明知弟弟是陆顼的逆鳞,嗯,他故意的。   “我在骑蜗牛吗?”前排的靳西流冷不丁出声。   “嫌慢你走回去。”陆顼好心照料他,没想到被嫌弃了。   靳西流不理他“麻烦快点,直接走别等。”   陆顼没拦只不在乎的说“您悠着点儿,我这车一没挂牌二没给局里打招呼,出了事你负责。”   靳西流从后视镜看到陆顼的嘴一张一合,叽里咕噜说什么呢,好烦“快走快走,我要回家。”   陆顼震惊的拍了把裴度“我靠,他什么时候也变成非法分子了?”   裴度低头熟练的拨起局里的号码“他不一直是?你以为他能是什么好东西。”   很快,超速的宾利稳稳的停在后海正座五进四合红色广亮大门前,古式六角宫灯正亮着光等待主人回家。   靳西流下车从正中间的大门进去穿过游廊跨过垂花门再到宴会厅碰到了迎上来的钟姨“流哥儿您这是又喝酒啦,夫人提早嘱咐我煮好的醒酒汤等会儿送到您房里。”   “我母亲回来了?不是说要出去学习一个月吗?”靳西流揉了揉眉心,他回来的这段时间内家里没有一个人。他们各有各的忙处,哪儿能管的了他。   “今晚刚回家,说在戏楼等您。”   靳西流又穿过重重门厅、院落,步入第四进院的后花园区域,与书房会客厅相邻的建筑稳稳坐落在青石台基上,戏台是歇山式屋顶,覆盖着深绿色的琉璃,飞檐下悬挂着铜铃,随风轻响。   靳西流找了一圈在舞台上找到了席永穆的身影,舞台两侧的挂落是透雕的缠枝莲花,台口上方悬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凤鸣鸾和,席永穆正端坐在牌匾右下方。   “妈,回来怎么不跟我打声招呼我去接您?“靳西流坐到席下座。   席永穆将刚泡好的龙井推到他面前“临时决定的,回来看看你。”   “对了,新做好的衣服已经熏过香了,回去试试看有没有不合适的地方。”   桌子上的金漆彩绘紫檀托盘里放着件淡蓝色的衬衫,靳家有自己的裁缝,专对他们家服务。   靳西流手摸着那细腻光滑的绫罗绸缎,芙蓉香的味道令他放松,可恍惚间他又闻到了那股清透的肥皂味。   “西流,妈妈接到了何家夫人的电话。”席永穆端起汝窑天青釉斗笠盏抿了一口茶,又慢条斯理的放下。她保养得当,举手投足间尽显优雅从容。   “我打人了。”靳西流坦荡承认。   “何夫人说改日登门赔礼。西流,发生了什么,可以和妈妈讲讲吗?”   夜里的冷风呼到脸上,靳西流格外清醒。   “何宣说……”   “不是。”席永穆打断他“妈妈想听的是你自从回家后就一直不开心的原因。”   靳西流张了张嘴,话还没说出口眼眶就发酸发热,过往的一幕幕在脑海里流动,在亲近的人面前,所有的伪装均被掀开。   席永穆看他这幅样子来到他身边手轻柔的搭在靳西流肩膀处“哎呦,我儿子受委屈了?”   “妈。”   “妈在呢。”   “我喜欢上了西北的一个人。” 第30章 山一程 水一程   “初见他时,我被风沙卷到河里是他救了我。醒来后他怕我被他缠上,我却和他吵了一架,让他少多管闲事。慢慢熟悉起来后,我才知道他没有母亲,父亲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从小对他非打即骂。即使在这样糟糕的环境下,他依旧长得很好很好。他学习成绩特棒,从不会埋怨,明明什么都没有,精神世界却要比世界上百分之八九十的人富足。他常说命运永远只掌握在自己手中,跟他相处我会感到平静,有他在身边总有种莫名的安心。”   “我渐渐被他吸引,不可控制的想要接近他。他也对我很好,我不开心时他就学着哄我,迷茫困惑时他就耐心开导我,我向他展示我坏脾气的一面,可他说他相信我的全部。明明是那么聪明的一个人,有时候却也笨的让人想敲他的脑袋,辛辛苦苦攒的上学钱抽出来给我买打火机,知道我吃不惯那边的饭菜,便变着法的给我做好吃的。我知道,在他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将最好的都给了我。”   “所以我很确信,我是真的喜欢上他了。”   靳西流讲述的时候语气缱倦,嘴角不自觉上扬,眼睛亮晶晶的。是什么时候意识到自己喜欢上李行远的呢?大概是在那晚他义无反顾的朝自己走来,揭露伤疤的时候,也许是更早……可喜欢哪里分什么早晚,天时地利人和,缘分都是命中注定的罢。   席永穆倾听的过程中始终温柔注视着自己的孩子“你口中的人是通视频时给我看的那位吗?”   “嗯,还是你有先见之明,当时就叫我不要带坏他。”   席永穆笑笑“那孩子……我记得眼睛生的特别漂亮。”   靳西流想不愧是亲生母子“简直漂亮的令人永生难忘,我总觉得他的眼睛像我养的白狐,可又觉得哪儿不一样。”   席永穆沉吟道“不同的是清眸流盼,他的眼睛很纯净。”   “是啊,他的眼神太纯粹了,连白狐也要稍逊色几分。”   “妈妈听完你的描述,他一定是个非常强大的人。最重要的是你说你和他在一起能感到快乐,这样就足够了。”席永穆流露出的慈爱藏都藏不住“如果真的喜欢,就带回来吧,妈妈也可以当两个人的妈妈。”   靳西流喜欢男人,他的的性取向,全家都知道。   因为爱,所以接受。   从一开始的不理解到现在的支持,仅仅是希望他活的开心。   一串串素绢灯笼高悬于戏台前檐,柔和的光晕如流水般倾泻在母亲身上。靳西流眼角泛红,委屈的抱住她,哪儿还有刚刚桀骜不驯靳公子的样子“谢谢妈。”   席永穆回抱住儿子,手轻轻在背上拍着“傻孩子,开心点。”   “妈,我是不是太霸道了?”毕竟人家李行远不一定喜欢自己,还可能是个直男。   “得了吧,你这才哪儿到哪儿啊。你爸当年追我的时候那可是闹的整个京城都不得安宁,放心,有你爸这个反面教材在,你永远可以放心大胆的去干。”   靳西流失笑出声心里好受了些,他松开拥抱起来擦干净眼睛。   “后来呢?你们为什么吵架?单纯因为感情你不会低沉成现在这幅模样。”席永穆递纸巾过去细心的询问着。   “妈,我不是去那儿当了一个月老师嘛。那里的孩子跟我想的很不一样——淳朴稚嫩有蛮横无理也有。我跟他们起过冲突,虽然老师的威严会短暂震慑住他们,但我觉得当老师不应该是这样。我最初并不愿意负这个责任。可真正去接触后,心就会一点点动摇。这个时候李行远就告诉我说让我去慢慢引导他们,期末家访时我还亲眼目睹了这群孩子变成这样背后的原因。因为穷,父母不得不去外边打工挣钱,这就使得他们变成了留守儿童。真的,太可怜了,小小的一个人都没有灶台边高就要学着做饭背柴照顾老人,我没法不心软。”   那晚在山上的向着月亮奔跑的背影,靳西流会永远记得。   “后来,我见到了更多苦难。各有各的苦,各有各的难处。”   “你知道当我看到有人因为没钱治不起病只能等死时的感受吗?那是一种无法比拟的震撼。他们自愿走进荒漠种树,不但得不到回报还得自己添钱进去。辛苦耕种一年到头落到手里的只有几千块,外出打工干的工作基本都是体力活,收入微薄。这些在我没有亲眼见过之前我根本不敢相信,这一切离我的世界太远了。”   “我没法短时间内推翻我前二十年形成的思想观念去面对这些现实,就好比突然从北京四合院走到农村土砖房,太割裂了。加上那时候村子里唯一的砖厂快要倒闭,代表着日子愈发难过。我想不明白怎么会这样呢?我找不到进步,找不到发展,找不到改变,便日复一日的陷入焦躁之中。”   靳西流离开时坐在回北京的飞机上,也明白了自己当时确实是陷入到了一个矛盾的怪圈中反复横跳“所以,我和他大吵一架。我急切的想证明我们这个世界没有错,没有抢任何人的东西。但我除了给钱什么都做不了,激动之下我说了很多难听的话……打认识几个月以来,我从未见过李行远脆弱难过的模样,直到我将银行卡摔到他身上。”   “其实我当时想过去抱抱他,可他眼里的悲伤太过浓烈,我逃了。”   席永穆听完沉默片刻,神情复杂的开口“西流,你还记得你最初为什么选择留在哪儿?”   靳西流仰靠到黄花梨椅背,思绪飘回四个月前声音低迷“因为我想去那儿读懂高中时觉得晦涩难懂的《乡土中国》,不过我应该是越读越回去了。就像是我学了两年政治,现在感觉像个白痴一样。我学的那些东西,全是废话。我在那儿就是个瞎子、聋子,看到了听到了也装没有看到听到。我受不了这样的我自己,就跑了。”   席永穆听罢反而露出欣慰的笑,她这个儿子以前没心没肺说难听点就是骨子里孤傲,对许多事都漠不关心。如今竟会思虑这些,会因他人的处境而难过,也会因为无能为力而耿耿于怀,这怎么不算一种成长呢?   “你特别棒,真的,思想信念的培养与形成不可能一蹴而就。你看到难处忍不住伸手,却又发现不对劲跟你想的不一样时迷茫甚至于急躁愤怒,这些都再正常不过。因为你之前没有接触过这些,从侧面也证明我们西流本来就是一个很好的孩子。要不然你根本不会受到触动也不会认为这些会跟你有关系。”   “可我还是跑了……”   “跑回来不丢人,觉得挫败也不丢人。丢人的是跑回来以后,就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或者干脆告诉自己,那里的一切没有意义。”   “你学的那些理论和概念,其实并没有白费。它们只是需要被放进真实的生活环境里去理解,去检验。北大校园里的政治学是政治学,黄土垄沟里的政治学难道就不是政治学了吗?只是后者可能更根本,也更难读。”   靳西流沉默的听着,思绪慢慢开明,是啊,这片土地如此贫瘠,又如此辽阔,不是他短短几个月就能走完看完的。   “西流,我们这一代人年轻的时候也下过乡,去过的地方比你现在看到的可能更苦。费孝通写《乡土中国》,不是因为他天生懂得乡土。他写江村经济,写云南三村,是一家一户问出来的。那一代学人,面临的是救亡与启蒙的双重压力。你没读懂是因为你没读懂他冷静笔触后面那份沉甸甸的焦虑与关怀。”席永穆的声音平稳清晰“书本上学的东西要通过实践去检验,这话老却现实。你觉得你的政治学白学了,恰恰是因为你第一次试图用学问去触碰真实。虽然碰得头破血流,却好过永远隔岸观火来的强。”   “学习,它不是提供简单的答案,或者让你获得俯瞰众生的资本。你这次的学习也没有失败,只是另一个阶段的入门。”   “所以呢,妈妈做主,再给你一个学期的时间,你可以回到那里将知识学着一点点落在泥土里,替你现在的迷茫与纠结找到答案,我等你的好消息。”   “要是没有答案呢?”   “那也没关系,山一程,水一程,循环往复,周而复始,土地上留下的足迹会证明你来过。”   夜深了,席永穆温柔的描绘着靳西流的眉眼,孩子的成长相比于欣慰母亲更多的是心疼。   靳西流的眼睛眼角内勾,眼尾斜上升延伸,形似凤鸟展翅,是特典型的丹凤眼型。   佛像中的菩萨眼几乎完全继承丹凤眼的细长、上扬。凤眼半闭垂眸时,眼神含蓄内敛,菩萨低眉尽显无情,而眼神里又有慈悲、怜悯、离苦、众生,无情间尽显大慈大悲。   席永穆不知道靳西流现在的眼神变化是好是坏,但愿一切都好。   八月中旬,气温逐渐爬升至四十摄氏度,任凭是大山也挡不住闷热。   李行远来的早在树下站着等大巴车到发车时间,他拿的东西不多只有一个书包。至于其他的被褥以及生活用品在上周送李乔去军训时已经提前搬到宿舍里了。   他望着简陋的车站抑制不住的出神,随后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感觉摇摇头,深呼出口气抚平心中泛起的涟漪。   闭眼的刹那,一辆黑色迈巴赫G650携着风强势的停在他面前。   车窗半降,李行远目光发直,简直怀疑他在做梦。   “你怎么……”   靳西流下巴微扬,发丝渡了层金光,耀眼又瞩目。   “愣着干嘛?上车啊。”   李行远握紧手心,周遭的一切仿佛被按下暂停键,他只听得到靳西流的声音。   车内空调打的低,靳西流注意到李行远额头上薄汗,将空调上调了四五度并在车载冰箱内取出瓶矿泉水递给他。   李行远定定的望着主驾驶人的侧脸,他以为自己再也不会见到他“你……怎么回来了?”   “送你上学。”靳西流单手转动方向盘,语气与之前打趣他的语气如出一辙。   李行远握紧安全带不知道说什么时背后先有道声音传来“不介绍一下吗?”   他这才注意到后排两个独立座椅上有人。   左边这位戴副烟灰丝色眼镜,十分低调,身着剪裁考究的黑色衬衫,携着几分斯文儒雅的书卷气,眉宇间却透露股与生俱来的威压感令人难以琢磨。   右边那位骨相优越,貌若冠玉,标准的帅哥胚子。穿的衣服特漂亮,狭长的眼眸下是压不住邪气,似一只玉面狐狸精,腹黑狡猾善于用美色勾引人。   虽然长得人模狗样的,但这两个人怎么看都不像好人。   “你们好,我是李行远。”   “你好,我是裴度。”裴度朝他点头示意。   “陆顼。”   打完招呼李行运视线回到前方,原来是靳西流的发小。   靳西流空出个手给李行远从车载冰箱里拿了根雪糕“给,甭理他两。”   雪糕是松露巧克力味的,纸盒包装,李行远打开盒盖“怎么吃?”   “直接吃啊,你变傻了?”   李行运将盒子在他面前晃晃“没有勺子,我生啃吗?”   陆顼忍不住乐出声“靳西流,你带的这小孩忒好玩儿了吧。”   “闭嘴,找个勺子给他我在开车。”   “我眼又没瞎。”陆顼从冰箱里翻了个别的种类冰淇淋,将其中的自带勺子递到前面。   “谢谢。”   靳西流嫌吵且说话不方便于是顺手升起了前排与后排之间的隔音玻璃。   其实陆顼和裴度本来一人开了辆车过来,结果一辆半路与别的车追尾被迫送回去修了,另一辆被人举报非法改装车辆被依法扣留了。   当然,依法扣留的车是裴度的,举报是陆顼干的。车是原装车,仅仅是因为陆顼不满自己一个人没车耍了点小手段。裴度倒觉得没什么,省的他开。   因此陆顼还得了个热心市民锦旗,专门拍照留作纪念呢。   “靳西流。”李行远一口一口吃完雪糕后唤了声他。   靳西流车技不错,一边回应他一边专心开车“怎么了?”   “你的银行卡,还给你。” 第31章 光风霁月   靳西流走的时候没有接那张银行卡,李行远便一直揣着,跟揣了座大山一样重。   这张银行卡主体色调为黑色,国外额度无上限。   “你拿着吧。”靳西流斜睨了眼,神色多少有点不自然。   李行远直接放到车上“你的卡,你收好。”   除过发动机的声音外,车内安静的落针可闻。   “那天的事,我向你道歉,对不起。”   要是让陆顼听到靳西流这辈子竟然还能学会感到抱歉,他保准拿手机录下来回去投到王府井的大屏上,来回滚动播放。   李行远闻言偏过头从后视镜里盯着主驾驶位人的面庞“你不需要向我道歉,我没怪过你。”   “我知道。”靳西流语气笃定“因为你说过相信我,所以我也百分百信你。但那天的确是我太过冲动,夹杂着对你们的误解说了很多很幼稚很难听的话。我回去后想了很多,总归是我的思想不太成熟。”   李行远自打上车提到喉咙的气终于放下“我没什么要问的,关于你,我都明白。”   靳西流乐的不行“这么听话呢,嘴也开窍了?”   李行远没在意他的调侃犹豫了会儿张口询问“你不回去上学?”   “不回了,我母亲说再给我半年自由时间,这半学期我就在这儿学习了,明年春天得带着好消息回家。”   “这儿没有大学。”   “谁说上课只能在大学教室里了,只要有心,任何一个地方都可以学习。”   李行远点点头没再继续问,身子斜靠在车椅上不自觉睡着了。   靳西流放慢车速,来回看了副驾驶的人好几遍,才大半个月不见,怎么感觉消瘦了不少呢?   肯定又跑去辛苦打工了,自己赌气出走没给他留下明确回来的信息,就不知道去刷银行卡提醒他吗?笨死了。   下午四点,一辆与小县城格格不入的车停在高中校园门口。   路过的人纷纷投来眼光,还有人驻足拍照。   靳西流跳下车,亲自打开副驾驶接过李行远的书包“走吧,我送你进去。”   李行远好久没睡过这么轻松的觉了,看着眼前的人,仍觉恍惚。   今儿是高三开学日,校园里到处都是来报道的家长学生,挺热闹。   “李乔呢?她中考成绩怎么样?”   “也考来这儿了,现在在山上军训呢。”   他们高中的军训抓的特别严格,新生为期一整个月的军训会去附近山上的训练区驻训。   “姑娘回来估计得晒黑两个度。”   靳西流斜挎着书包走在校园里,竟有点罕见的怀念起高中时光,毕竟天天旷课出去旅游打游戏考试次次考年级前三的时光谁不怀念。   而这种怀念至于为什么对靳西流来说是罕见的?   因为他读了大学后绩点排名永远全院第一,谁还会怀念前三啊。   校园不大,四栋宿舍楼,两栋教学楼和一栋办公楼以及几栋不知名建筑。   “你住几楼?”靳西流执意要去看看他的宿舍环境。   李行远便领着他走进宿舍楼然后推开了一楼走廊尽头的木门“这儿。”   靳西流看清里面环境后顷刻间不悦道“这里又黑又暗,你怎么学习?”   “不用,至少比我家的环境好。”李行远看出了他的想法,只默默的走到窗边拉开厚重的窗帘。   一楼的四人间是学校专门给年级排名前五十的学生提供的,要让靳西流知道其余楼层全部是八人间估计他得疯。   李行远住在四号床靠门的位置,床上被褥被子摆放整齐,底下桌面上单摆了几本书。   “你生活用品带齐了吗?有缺的我给你去买呗。”靳西流活脱脱像个合格的家长问东问西。   李行远一一向他展示,确保放心。   靳西流看过后还是觉得不妥,按理说李行远的生活自理能力可要比他强多了“衣服够不够?”   李行远拉过个凳子让他先坐下“我是住宿生不是监狱生。每周有一天自由时间,缺东西了我会买。”   “你最好是。”   李行远开始上学后靳西流就不能每天看到他了,想想还有点不舍。他打算先长租一段这里最好的酒店,这样干嘛都方便不少。   “你班主任联系方式给我一个?还有你们的班级群,有的话拉我进去,方便联系。”   “新学期新班级,我现在还不知道我的班主任是谁。”   这一年手机等电子设备在日常生活中的使用率不高,他们有在微信或QQ上建班级群,但不是每个人在里面。类似他们这种家里没买智能手机的便没有被邀请,班主任知道他们的情况,所以有事尽量在班级里通知到位。即使如此,李行远也会错过好多消息。但前两年有谢从文在,他受到的影响不大。   靳西流收起手机“成,等会儿去班里报道的时候我跟你们班主任要。”   他们正说着,又有人推门进来。   两个人,父亲走在前面拎着大包小包,儿子在背后端着脸盆和一大摞书。   靳西流顺势搭了把手,李行远则站在原地不动。   “来,同志,抽根烟。”靳西流将打开的烟盒递过去“以后一个宿舍的,相互照应。”   那父亲也给了靳西流一根“你是这位同学的?”   靳西流坏心思的笑了笑语调上扬“哥哥。”   “看着就像亲兄弟。我家儿子话少内向,以后麻烦多带带他。”   上去铺床的学生瘦瘦高高,戴副黑框眼镜留点小胡茬,典型的理科学霸长相。   另外两舍友还没来,靳西流着急领他去班级报名便先离开了。   “要不我给你办个走读?”四个人住一块儿,靳西流怎么想怎么觉着影响学习。   “你真想当我哥?”李行远没回应他这不切实际的想法,转而换了个话题。   “当然,我比你大三岁今年生日过了就是四岁,不该喊我声哥听听吗?”   李行远反驳道“不对。”   “我也快满十八了,所以还是三岁。”他一板一眼地纠正他。   “有区别吗?”   “有。”   ……靳西流绷直嘴唇告诫自己大度,别跟小孩一般见识,他用胳膊碰了下身旁人“哎,说真的。喊声哥听听呗。”   “不要。”李行远不答应,他们年龄的距离本来就让他介怀。   靳西流猜准了他的反应又道“要不我喊你哥?”   李行远身形一顿,脚步稍停,目光灼灼的望向他“真的?”   “可能吗?”   搞笑,他靳西流怎么可能喊出这个称呼,简直滑天下之大稽。等着吧,他迟早让李行远心甘情愿的喊他。   李行远露出副了然的神情,行,他就多余问呗。   校园面积小有小的好处,两人没走一会儿就到了教学楼。   整个年纪理科共有十二个班,文科五个班。理科前四个班以及文科第一个班是火箭班,集满位于年纪成绩排名榜前列的同学。   李行远自然被分在了一班,教室在东侧一楼,方便高三学生节省上下楼及去餐厅吃饭的时间。   一班教室里挤满了不少学生家长,闹哄哄的。   李行远填完了信息便随便找了个空座位放下书包,讲台上站着的班主任是个短头发、小个子的女老师,虽看着柔和但脾气不小能唬得住学生。   靳西流跟她添加完联系方式绕教室转了几圈,没转出来个所以然“走吧,你们班主任让我带你去领校服。”   学校每一届的校服跟每一届的颜色款式都不一样,李行远重新读,当然就不能穿以前的衣服。   教务处在二楼,李行远进去找了件尺码合适的。因为是当场拿衣服当场缴费,没等李行远掏钱,靳西流就抢先一步抽出四张红票子拍在桌上。   李行远没阻止出门后立刻将钱还给他“我有钱。”   靳西流不高兴的推回去“知道,但当哥的怎么不能给弟弟买身衣服穿呢?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况且,你把这钱充饭卡里多长几斤肉就是对我最大的感谢。”   李行远停在半空的手僵住,胸口有些闷,真的这么想当哥吗?   他把钱揣回去经过靳西流身边时,声音细若蚊蝇极其别扭的喊了句“谢谢……哥。”   尤其是最后一个字他咬的极轻,生怕让人听到。   但靳西流听的一清二楚,他眼神瞬间亮的惊人,可惜某人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跑厕所换衣服去了,他拽都拽不住。只给他留下个背影,但在瞧见李行远通红的耳朵时,靳西流眼中闪烁的兴奋光芒更上一层楼,有点儿意思,他喜欢。   约莫十分钟后,李行远踩着盛夏金色的落日回到靳西流面前。   宽大、红白相间的夏季校服因少年挺直的身姿被撑起完美无缺的轮廓,阳光落在他的肩头,清风掠过,神采飞扬,空气似乎都变得明亮起来。   靳西流看着愈发满意,最主要的是面前人的校服是他买的。   “怎么样?。”   “行啊!!”靳西流手臂极不守规矩的搭上他的肩膀“你们这校服看起来丑,穿上倒顺眼多了。”   李行远任他欣赏着,心中也不自觉开怀起来。   到晚六点铃声准时响起,学生必须统一回到班里上新学期第一节班会课。   靳西流就朝他挥挥手告别“周末见!”   李行远一直看着他直到靳西流的背影彻底消失才收回视线,随之心也变得空落落的。   上次的事让他意识到他们两之间隔的太远,他反复告诫自己不能放肆起码现在不能。   然而,这些天竭尽全力压抑克制的情感却在今日车窗降下的一瞬间被击的溃不成军。   他收紧掌心,用力在皮肤上掐出红印,才堪堪扼制住那份疯狂滋长的涌动。   高三的班会无非是提醒学生收心,反复强调高三的重要性以及时间的紧迫,黑板右上方已挂上倒计时牌,仿佛只要熬过这三百多天便是自由。   李行远听着老师讲话,手底下已经开始翻出题册刷题了。   调完座位,他的位置在最后一排靠窗,转头便能看到教学楼间的广场。   正当他埋头认真做题时,一道不轻不重的声音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维。   叩——叩——   玻璃忽而传来两声清脆的敲动,蓝色的窗帘在李行远眼前左右晃动,淡影朦胧,光透了进来。   靳西流去而复返朝他眨眨眼,手指竖在唇间示意嘘。   下一秒,一个蓝色猫猫保温杯神奇的放置于窗台,靳西流先指了指杯子然后比了个六的手势放到耳边轻晃。   李行运还没完全反应过来,人已经消失不见了。   他目光直直的盯着那款略显幼稚的杯子,眼角微微一颤,眸中某些情绪汹涌翻滚,做题的手不受控的抬起落在靳西流适才敲的位置。李行远缓缓闭上了眼,百般挣扎后手指渐渐收拢,决定好不再逾矩,却在留意到杯身贴的便利贴时再次无法控制般贴到玻璃上。   上面留言的字迹依旧肆意妄为:   好好喝水。 第32章 我是个商人   靳西流是在走出校门后才猛然想起他没看到李行远带水杯,于是在陆顼充满杀意的眼神下找了家最近的精品店急忙挑了个最呆的。   “你真是疯了。”陆顼早已在车里等的不耐烦“刚那位就是让你回北京变得魂不守魄的小男朋友?”   “不儿,靳西流。咱变态得有个程度,强迫未成年是犯法的。”陆顼此刻倒是装的像个人一样。   不知哪个字触碰到旁边裴度的神经,他嘴边那抹不易察觉的冷笑愈发深刻了些。   “你脑子坏了就去协和治,八字还没一撇呢。”靳西流发动车,三人打算先找个落脚处。   陆顼躺在座椅上打了个哈欠无所谓的说“意思是犯法都赶不上趟。”   “……带你俩过来是我这辈子做过最失误的决定。”   “那你这辈子挺无聊的。”   “裴度!你管管他!”靳西流真想用毒药给陆顼毒哑。   裴度摊摊手,你真是高看我了。   两人这次主动要求跟靳西流过来,当然不是什么公子哥下乡体验生活。   主要是裴陆两家本就不和,尤其最近更是斗的厉害,大有种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架势。裴度和陆顼身为自家三代子弟自然脱不掉干系,不过两人不约而同选择离京逃避争斗,美名其曰担心靳西流一个人迷路走丢。   这在靳西流看来,是他们脑子抽了,但他也明白两人此行的目的不单纯。   小县城比不上大城市的繁华,好在生活节奏慢。   傍晚时分,夜市摊点起灯火,烤肉烟气蒸腾缭绕,啤酒桌前人声细碎,杯盘叮当响。偶有一两声犬吠从寂静的远处传来,陆顼喊它大黄但人家明明是条小黑,还问它要不要喝啤酒,结果被狗追着跑回了酒店。   酒店是小县城里能找到的一家规格最高的酒店,剩下的全都是些十块二十块一晚的旅舍。   几位公子哥儿就算在北京城里架子再大,到了这儿也得老老实实住下。   “陆顼,我和裴度明天回村里一趟,你呢?”   这两人住隔壁屋,却各自躺在大床上挂着微信视频交流。   陆顼:“就你俩?”   “嗯。”   “去干嘛?”   “有事处理。”   “OK。”   “所以去吗?”   “几点?”   “中午吃完饭。”   “怎么不早上去?”   “请问早上谁起得来?”   “懒死你得了。”   “到底去不去?“   “不去。”   靳西流无语的即刻挂断电话,手机扔在地板上,真是吃饱了撑的。   裴度对住宿没要求,干净就成。他洗漱完站在飘窗边望向楼下亮着灯的房间随即掏出手机面无表情拨出通往北京的电话“喂,计划一切照常,等我消息。”   那端开始是阵吵闹喧哗的歌舞声安静了几分钟才幽幽传来句“您还真是迫不及待。”   “少废话。”裴度说完不等对面人反应变直接挂断。   次日清晨,太阳刚升起,因为酒店房间隔音实在一般,三人没睡到自然醒就被外边的车流按喇叭声吵醒。   靳西流翻个身蒙起被子熟练的塞上耳塞,继续安稳的睡。这可苦了裴度、陆顼二人,他们被迫早起吃完早饭后顶着黑眼圈在电梯间碰面道了句早上好。   陆顼回道“我不是你公司的打卡机,还有,到底谁在好了?”   裴度淡淡答道“看到你不好我就好。”   “你倒挺容易满足。”   “谢谢。”   “滚蛋。”   这下美好的清晨是真的不美好了,两人刚回到房间想睡个回笼觉时,结果都被秘书叫回去线上开会,整整一上午,眼没合过。   一没工作二没课的靳西流睡醒后悠哉悠哉吃饭散步然后和裴度开车到村子里。   再次步入这里,靳西流的心情变得复杂起来,看待事物的眼光与想法与之前截然不同。   “土房子能住人吗?”裴度顺着窗指向路过的好几座房子。   靳西流打开窗让他看的更清楚“不仅能住人还能在里面吃饭睡觉。”   裴度眉头皱的更紧,措词半天来了句“挺不容易。”   靳西流没理会他,径直朝村委会开去。   “我去,看这车阔气滴。”   村委会门口有群拉家常的老头老太太,神情各异的盯着他们这边。   靳西流装没听见推开村委大门朝里走去“您好,黎收全在吗?”   “黎书记!黎书记!”这人朝里吆喝了吆喝了两嗓子。   “咋咧嘛咋咧嘛?”   “有人找。”   黎收全出来见到来人是他轻抿了口茶杯里的茶“我这座小庙可容不下你这座大佛。”   “那个……上次我误会您了。”靳西流这人的面子仅能拉得下一秒紧接着他又说“可您上次也嘲讽我了,我不怪你我们两平了。”   “我根本没放在心上。”黎收全说实话还真不至于跟一个不懂世事的毛头小子较劲儿“对了,你是上海人?”   靳西流想到应该是李行远来过轻声应了句嗯。   裴度愕然地望向他,神色又很快恢复如常。   “上海好啊大城市嘛,行远来找我解释过了。他说你人很好可我怎么没看出来?”   “因为我本来就不是个好人。”靳西流自认说的是实话。   黎收全哼笑一声“来找我干啥?继续吵上次没吵完的架?”   “嘿,您不是说您没放在心上吗?”靳西流撇撇嘴话头一转道“砖厂的事儿,我能解决,但您得先告诉我原因。”   裴度接收到眼神上前有礼貌的问好“黎书记好,我是裴度。”   黎收全半点、一点、哪怕十点二十点都不会相信他们,但还是引两人进去坐下,死马当活马医呗。   “砖厂的事儿主要有两方面。一是……”他叹口气低声说道“上面卡着呢,砖厂产生的污染太大,不符合标准。可按理说,得过两年文件才下来,现在停的原因我属实没想通。我去亲自交涉过,得到的全是场面回复,没用。二是砖厂的效益不好,加上村民不服管,偷懒有意损坏砖块,自己人欺负自己人,行远经历过。你应该明白,现在背后老板也不大愿意继续开下去了。”   靳西流思考着“一环扣一环,只要解决了第一个问题就好了。”   黎收全嘲他年轻人口气大“关键是你要怎么解决?“   “简单。”   “我告诉你,这不是你有钱就能解决的。”   “您这话浅薄,等消息吧。”靳西流狂妄的口气不像是在开玩笑。   黎收全没放在心上,只疑惑一向聪明的李行远怎的笨成这个样子?靳西流左看右看都不像个好人。   “你的意思是让我投资?”   车开到寂静的河边熄了火。   靳西流转向裴度“砖厂突如其来有了一大笔钱,上面肯定不会放过这好机会。但他们未必愿意将这笔钱投在砖厂上,毕竟污染确实有。”   “所以我做完后得为他们提出改造砖厂的方案,给他们一个台阶。如此一来,名声和成绩都有了,两全其美,他们没法不答应。”裴度咬着根烟,镜片后的眼神被烟雾模糊。   “嗯,算是借你公司名头做个慈善。”   裴度斜倚着座椅,单手托腮,瞳孔幽深一眼望不到底“靳西流,钱和力不可能白出。我是个商人,利益为主。你不能让我一点好处都没有。”   讲真,砖厂倒闭与他何干?尽管他清楚倒闭后的后果,可那又如何。他又不是慈善家,见到难处就要感动的行好事。   靳西流早有预料般拿出筹码“你以后公司招标有用得到我的地方随便提。”   靳西流与裴度相交多年,他深知裴度这个人生性冷硬薄情,精于算计且阴险狡诈。更不用说他是裴家费尽心思培养出来的第二个接班人,第一个是他父亲。他的一举一动完美的像个假人。人、情感、道德在他眼中不过是完完全全明码标价的商品。若是没有达到他的预期,则一切免谈。   跟这样的人做朋友,靳西流反而很安心。   “我不要这个。”裴度嗓音毫无温度,生意场上他想要的东西从来就没有拿不到的道理。   靳西流语气不改仍然漫不经心“说。”   裴度抖落烟灰,嘴角浮起一抹捉摸不透的虚伪笑容“不着急,你马上就会知道。”   八月中旬到九月末,李行远经历了两场考试。一次开学摸底考,一次九月份月考。   两次他都是理科年级第一,但他不满意非常不满意,尽管年级第二与他仍有二三十分的差距。   原因在于今年他的总分相比于去年不升降,第一次考了642,第二次考了653。   这在年级组老师看来已经是相当出色的成绩,尤其是考虑到这两次的试卷难度偏难,学生们一轮复习才刚刚开始。   偏偏李行远是从不会用题的难易程度去衡量自己分数的人,高考只有一次,绝不能有任何意外。他不仅要赢,并且要绝对性的赢。   “李行远,你能给我讲讲这个题吗?”下课后十分钟的课间,他的桌前总能挤满一群人。   大多数是找他探讨题目的,少数为其他班的学生夹杂于其中什么也不干就看他。   李行远长得帅,性子沉稳不爱说话,又有年级第一的光环加持,开学一个月就已经被要过十几次QQ了。   这时候,没有手机的好处尽显无余。   但有时候事情也不全在他的掌控之内,譬如令他印象最深刻当属有个七班的女孩子给他悄悄塞了一周的零食,被他发现后,女生不好意思的说“能不能给我你哥哥的联系方式?”   他说他没有哥哥。   女生说开学报道那天她趴楼上看见了。   李行远明白她说的是谁的时候,当场脸就垮了。   等周末他讲给靳西流听时,靳西流乐个不停,用尽各种手段逼他再喊一声。   喊是不可能喊的,时间一长靳西流自己也就不计较这事儿了。   “李行远,陪我下楼买瓶水呗。”叫他的是他的对床舍友,也是年级第二名。   “不了。”   张元搂住李行远脖子,一点没有他父亲口中的内向“别学了,给我们留点活路吧。”   “你,从他身上起来。”   张元不满的抬头看了眼“你谁啊?”   “他朋友。”来人指了指李行远。   “那行远我自己下去买了,等我上来咱两把上节课没算完的题算完。”张元下次月考的目标,就是超过李行远。   “自我介绍下,邹方白,十一班的。”   李行远这才抬眼,人如其名,确实好白“我们认识?“   “不认识。但我认识谢从文,我是他表弟。”   李行远见怪不怪道“他又托你多照看照看我?”   说起这事儿来起因还是他送李乔开学时,到县城约着谢从文见了一面。   彼时,谢从文将要踏上前往北京的飞机,而李行远则要重启他的人生。   两个早已不同路的人喝了好多酒,李行远酒量一杯脸红二杯晕三杯倒,他就一直看着谢从文喝,喝着喝着这小子又给他道歉。   分别时,他送了谢从文念叨了很久的潮牌手机链条,谢从文一边骂自己的没有那个打火机贵,一边又埋怨他花这钱干嘛,一边挂在手机上一边借着酒劲宣扬“你放心,哥走了学校也不会有人欺负你。”   李行远敷衍的答了两句,他敢肯定他们是假兄弟,真兄弟怎么会觉得李行远弱会受欺负呢。   这一个半月确实有一些不认识人要跟他交朋友,不用问都是谢从文安排的。   “我不喜欢别人的打扰,谢谢你们。”李行远头再次低下埋入课本。   邹方白学习不好,打架倒是全年级闻名。每周一的晨会上,听通报次数最多的那个就成。   “不好意思。”邹方白这次下来就是想看看他敬爱的表哥口中念叨的人到底是什么样子,原来是光荣榜上的年纪第一啊。   不过他没兴趣,他不适合跟学习好的打交道,那些老师口里的好孩子,听着就烦。   这次短暂的交谈无疾而终,中午去食堂吃完饭后,李行远反差的爬上床就开始睡午觉,而他的舍友早已对此见怪不怪。   无他,每周放假前的这一天李行远的最大任务就是,必须补充好睡眠不让靳西流发现他眼下的黑眼圈。 第33章 风行天地   “你们国庆放几天假?”靳西流打着心中的算盘问道。   李行远趴在酒店地毯上拼靳西流给他的拼图说是能益智“还没通知,按照往年惯例,七天吧,最后一天返校。”   这不正中靳西流下怀“那咱们假期出去玩儿吧,我都安排好了,让裴度陆顼再买辆车,咱们从这儿自驾到祁连山大草原。”   李行远想起以前他们的约定,实在不好拒绝,加上他两好久没有单独待一块儿了“好。”   “说定了。”   出发那天,是个好天气。   第一天,四人经S213省道到达肃南裕固族自治县。   这里,是李行远母亲的家乡。   虽然离村子只有几个小时的路程,但他从没来过。   “你了解这儿吗?”靳西流下车问到李行远。   李行远望着这片熟悉又陌生的土地百感交集“了解过一点,妈妈去世后外婆来照顾过我一段日子。”   “你知道外婆的家住哪儿吗?我们可以去看看。”   李行远摇摇头“她很早就去世了,至于妈妈其他的家人我从未见过。”   靳西流不想再触及到他的伤心事,等裴度陆顼的车一到赶忙拉上几人往县城深处走去。   陆顼对这儿的少数名族文化挺感兴趣“别说,他们的衣服挺漂亮。”   走在街上,随处都有穿特色服饰的行人,虽然大多数都穿着现代装。   “要去体验?”裴度好心询问。   “成啊,找找呗。”   介于今儿没什么特别的安排,四人便找了个当地人问路。   被拉住的姑娘打量着他们的模样先问道“你们从哪儿来?”   普通话很早之前就在全国大部分地区得到广泛应用和普及,除了一些中老年人这里都用普通话交流。   “我们从山的那边来。”李行远抬起胳膊指了个方向。   陆顼跟着来了句“你们裕固人从哪儿来?”   姑娘微笑道“我们从遥远的西边来。”   她热情的领着四人去到自己家的帐篷,说是可以租给他们衣服穿。   裕固族的帐篷是用牛毛或羊毛织成的褐子搭成,表面黑白条纹喻雪山与河流,完美适应这里高寒、多风、昼夜温差大的严酷环境。   因为信仰藏传佛教,这里宗教色彩浓厚。家家户户设有佛龛,供宗喀巴像、经卷、酥油灯。帐篷中心区有三角铁炉,烟囱通天窗,圆形天窗架代表天圆,烟气通神之处。   姑娘跨过门槛进去,几人等在帐篷外。   不多时,帐篷内走出位长者,头顶红缨毡帽,双手托举着一方叠得方正的白绸。   白色哈达象征着——祁连山的雪峰、云朵的纯洁、乳汁的滋养。   姑娘让四人站到帐篷东侧,长者走到他们面前微微躬身,双手将哈达平托至胸前,姿态虔诚而郑重。   “Aq dayaq sïzγa beräyin!   Kök tängri sïzγa qaraq bolzun!”(献上这洁白的乳汁云!愿长生天永远垂目于您)   长者的声音低沉而浑厚带着草原附有的辽阔气息“远方的朋友,哈达会为您连接草原的祝福!”   李行远双手合十微微躬身,区别于藏式,裕固式合十要拇指藏于掌心,表谦卑“Awo,Talasen Sagartai。”(阿沃,塔拉森!萨嘎尔泰—尊敬的长辈,谢谢您!祝您安康长寿!)   其他三人学着李行远的样子弯腰表达着感谢“感谢您的祝福。”   长者笑着回应“心净的客人,祁连山永远为您落雪。”   然后长者端着银碗其中盛满青稞酒,每人是敬双杯。   “为什么是两杯?”   “因为……吉祥圆满。”   简单的欢迎仪式完成后,靳西流悄悄问“你还会说裕固语呢?”   “外祖母教过我一点点。”   “很好听,等会儿教我几句。”   进到帐篷内,姑娘给几人拿来几套裕固族男性服饰。先着宽大的长袍,款式为右衽、高立领、长袖,长度至小腿肚。然后在腰间系上彩色丝绸带,两端垂下作为装饰。最后戴上圆形平顶,帽檐宽大的白毡帽,帽檐边缘会向上翻卷一圈。   裴度注意到旁边放着装饰挂件,挑了个三寸银色小腰刀,缀红色缨穗挂在陆顼腰间。   “干嘛?”   陆顼是标准的帅哥胚子,穿什么都特适配。   “很漂亮。”   “用得着你说。”   李行远在给靳西流系腰带时惊觉的发现,一个男人的腰怎么能细成这样?   正当他愣神之际,靳西流不自然的拍了下“好了没?摸的我痒。”   李行远手忙脚乱的系好结“好看。”   “请换成帅谢谢。”   “漂亮,不客气。”   靳西流的长袍是深蓝色,李行远则是墨绿色。就像是这里的天空与牧草,一个代表浩瀚、自由与神圣;一个代表繁荣、生长与希望。   付完钱,四人小队便分成两队。陆顼饿了要吃饭,靳西流则想继续在小镇转转。   “你还没教我说裕固语。”   两人沿着左边的路向213国道走去。   “你想学哪一句?”   靳西流想了好一会儿道“你有这里少数名族的名字吗?”   “有。”   李行远思绪一下子被拉回十几年前,在他被扔到河里险些溺死奶奶救起他后,外婆便来到他的身边照顾了他许久许久。记忆里的外婆穿着很特别很漂亮的衣服,说着他听不懂的话教他做人的道理。遗憾的是他五岁就再也没见过外婆,七岁从李大成口中得知外婆早去世了。   他记着裕固族的孩子在周岁时会有庆贺仪式,称为剃发礼。   外婆自然也给他简单的举办过。   先是点燃柏枝烟雾净化房屋,驱邪迎神。嘴里会诵念:山神护佑此子,如柏树长青。   然后本应该是祖父或喇嘛的第一剪,因为他们的缺席加之李行远这边的父亲和爷爷并不愿意,便由外婆执行剪下婴儿后脑小指粗细的一缕发,将他保存于护身符中,祝词为:剪去胎发的混沌,迎来天地的清明!   最后是命名和蘸酥油抹前额的吉祥加持。   外婆抱着他给他唱了祝婴歌:   白羽仙鹤衔来的孩子啊,   雪山清泉洗净的眼睛,   愿你蹄下生风,   心似海螺洁白!   可惜那时候李行远听不懂其中的深意。   “外婆给我起的名字是,Kökbörküt。”   “Kökbörküt?”靳西流跟着重复了一遍“什么意思?”   “苍穹之鹰。”   “好酷!如果你给我一个名字,会是什么?”靳西流期待的望向他。   李行远伸手拽了把靳西流的腰带,尾调上扬“Kökjel。”   “嗯?”   “天空之风。”   靳西流顺势靠近他一步,直勾勾盯着他的眼睛“我喜欢。”   “不过你教的好简单,来个长句子呗。”靳西流对他的语言天赋特自信。   李行远领着他继续向前走去“长的你记不住。”   “瞧不起谁呢?”靳西流追过去抓住他。   两人一路打打闹闹来到了经纶广场,广场中央是刚建好没几年的巨型转经筒香巴拉却科,在当时被认证为当时全球最大的转经筒。   靳西流站在底下忍不住发出惊叹“太壮观了。”   阳光的照耀下,庞然圣器矗立于三层汉白玉基座之上,全身闪耀着金光。紫铜浮雕的筒身覆满金箔,筒壁自上而下浮刻:莲花瓣、金刚杵、六字真言梵文唵嘛呢叭咪吽、藏传佛教八大菩萨、吉祥八宝、八瑞物、祁连山水风光。   站在这儿遥望远处连绵不绝的壮阔山脉,金秋十月,祁连山白雪皑皑,如雪映苍穹,静谧圣洁。   李行远生于这片土地,仍为之震撼。   这里的阳光或许太过刺眼,沙尘或许太过迷眼,色彩或许太过荒凉,可又是如此辽阔,如此苍茫无垠。   这才是西北,他想,他会永远热爱直到生命尽头。   广场上有游客、有过路人、有本地人,因因经筒巨重无比,需十几二十人合力同心方能转动。众人俯身握紧筒底扶栏,顺顺时针方向,当地习俗以连转三圈为圆满,过程中不断有人退出,又不断有新力汇入。   “走!我们也去。”   靳西流拉着李行远的胳膊跑过去加入人群,当筒身隆隆转动,金属轴枢的轰鸣与经筒悬挂铃铛的清音交响,信徒心中默念的祝福,愿望仿佛被佛国应和。   靳西流转完三圈掌心都勒出了几条红印“你许了什么愿?”   李行远给他轻缓的揉了揉“不告诉你。”   靳西流相应的十分不给面子把手抽出来“我才不想知道呢。”   “你呢?”   “我啊,我从不许愿。”靳西流对这些东西不存在信与不信的问题,心怀敬畏即可。况且,他从出生起想要什么都能轻而易举的得到。许愿这玩意儿,他不需要。   转完大的两人又走到下方一排小转经论处,一人一手便可轻轻转动。   这次,靳西流听到了李行远默念的最后一句话:   “Aq yüregïn jaraq bol。”   “愿心永明。”   夜晚,四人归还完衣服后在订的帐篷处集合。   陆顼带了一大堆当地美食回来,手抓羊肉,脂裹肝,金黄酥脆的烧壳子还有酥油奶茶和锁阳炒面。   “你疯了?大晚上的谁吃得完?”靳西流不满意的抨击到。   陆顼斜睨他一眼“让你吃了?”   靳西流当即拆开一个烧饼“我就吃。”   陆顼等他咬了一口伸出手“一个五千,现金还是转账?”   “记裴度账上。”靳西流毫无负担的吃着还塞给李行远其他好吃的“尝尝,免费的。”   “嗯……我的记靳西流账上。”李行远露出个和善的微笑。   靳西流想,要是李行远能一直这么笑,全世界的天价烧饼他都要了。   裴度也目光和善地看向陆顼“真的一个五千?”   “做梦呢?你的一个五万,还有利息,记得准时结清。”陆顼有时候觉着,他就算不去开公司做生意,凭借无底线的卖给裴度东西他都能发财,说不定还可以登上福布斯富豪榜。   虽然榜上现在没有他的名字,可没有不代表他的财富等级不够啊。   裴度将手中的瓶子扔回他怀里,转头却打开了手机。   “你们下午去哪儿了?”靳西流随口问起。   “睡觉。”   “啊?”   “他困了,我陪着。”裴度指了指一旁陆顼,睡了一下午的某人手中正把玩着今天腰间别的银色小刀。   “开车累了休息休息,有意见?”   “好像是我开的车吧。”   “我没开吗?”   “你就摸了方向盘五分钟,还是在我停车去给你摘花时你把我丢下让我跟在后面跑,美名其曰让我当微信步数今日榜单第一。”裴度脸越说越黑。   陆顼理不直气也壮,他还先不乐意了“我最后没让你上车?”   “你是嫌路程太长自己开车太累,才让我上车。”裴度清楚,陆顼这辈子都不会有良心。   靳西流对此情景早已习惯,李行远倒是挺新奇“所以你今天是第一吗?”   “不是。”   “因为你没跑?”   “不,因为根本没有这个功能。” 第34章 别怕,我带你拿第一   次日,几人起床时均顶着或轻或重的黑眼圈。   靳西流,李行远因为躺在帐篷里看星星,数星星,所以没睡着。   陆顼则是下午睡够了。   裴度单纯是被陆顼骚扰的。   离了北京城,两人关系反而近了些。毕竟在北京他们得在所有人面前端着,连骚扰都不能明着来。   一行人今天开车去了悬于绝壁之上的马蹄寺。   “你说为什么古人喜欢在峭壁悬崖建寺庙?”   “为了凸显神秘呗。”靳西流答到。   “你乱说话的功夫更上一层楼了。”陆顼并没有觉着这个冷笑话好笑。   靳西流懒得和他解释“理科生自己打开手机网站去查。”   四个人,其中三个人都是理科生,只有他一个文科生,连个附和答案的搭档都没有。   到了地方,三十三天石窟需要爬台阶上去,从千佛寺到1-4特窟再到北寺,尤其是千佛寺的药师殿需要直上直下手脚并用的爬。   几人爬上去草草看了一圈又草草下来了。他们没请讲解,看的干干巴巴。   第三天,他们去了康乐草原,雪山环抱,河流蜿蜒。   靳西流问李行远“你看过电影《牧马人》吗?”   李行远摇头。   “那电视剧《王昭君》呢?”   李行远还是摇头。   靳西流就问他你看过什么?   李行远仔细想到“村里集体放的聊斋算吗?”   “算,但这不是在这片大草原取景拍的。”   李行远就问他前两部“好看吗?”   靳西流“我也没看过。”   ……   康乐草原上,五色经幡随风舞动,传说经幡飘动一下,就是诵经一次,在不停的向神传达人的愿望,祈求神的庇护。   靳西流将相机抛给裴度,一把拉过李行远,站在簌簌作响的经幡下。   陆顼站在裴度身旁,目光扫过取景框,忽而出声道“靳西流,别笑了。”   “你话真多!”   一直偏头望着李行远笑的人,转身直望向镜头。   而李行远的视线,却始终未曾离开过靳西流。裴度则趁机按下快门,抓拍这微妙的一刻。   第四天他们再次启程,目的地是祁连山大草原。   临走道别时,给他们献哈达那户牧民给几人敬了单碗上马酒。   “Bul araq Tangar qayda, yolunz arzhi bolzun!”(布勒阿日阿赫唐格尔海达,哟伦兹阿尔日波勒尊,即为此酒护佑,一路吉祥。)   他们双手接过注视长者,一饮而尽,用仅学会的一句裕固语道谢“Säw bol!”   靳西流抱着心思找了个借口让三人先上车等他,自己掉了个方向找到了那位长者。   因着他考虑到李行远母亲是裕固族人,所以他单纯想问问,裕固族怎么才能算完全认可外地人呢?比如跨族婚嫁什么的。   长者拍拍他的肩膀声音依旧雄厚“真正的族人,不在血在魂。若他愿为草原低头敬酒,像我们裕固男人一样,爱护草原、爱护爱人的心,便是我们的孩子。”   靳西流从中总结出一个字:爱。   简单,他给得起。   “去干嘛了?”李行远看着他得意洋洋的跳上车。   “娶老婆。”   ?   李行远不解。   靳西流发动车开心的左右轻晃了两下头,心中已经在盘算他名下的资产了。   从肃南县城出发,两辆车沿S213省道向西南驶去,进入九排松一带。   靳西流掌着方向盘,车子开向青海,李行远坐在副驾驶,拿着他的相机始终对准窗外。   越往西走,人越自由,天地越辽阔。   起初是青海特有云杉林密集矗立,林间混生的祁连圆柏与白桦,叶子披上金色的秋装。等拨开松林的间隙,祁连山脉的主峰群赫然闯入视野,峰顶积雪终年不化。由于受到十月寒流影响,积雪线急剧下探,覆雪的裸岩地带暴露出铁灰、赭红的岩层,雪线清晰可见。   当海拔跃升至三千八百米以上,滚滚的云团压得很低,如漫画里里刻意渲染的云层,近得如此不真实,似乎伸手就能抓住。远眺可见盘山公路,蜿蜒缠绕着山体,向上延伸,最终消失在雪线尽头。   “瞧!”   靳西流向朝窗外扬了下头:   “贫瘠的土地上,生命正在奔腾不息。”   李行远顺着他的方向望去,远处几匹野马正如同一阵不可阻挡的疾风在遥远壮阔的地平线上飞奔,身后拖着长长的烟尘,蹄下是无边无际的自由。   他端起相机,记录下了这充满生命力的一幕。   终于日光到那祁连山,这条山脉绵延不绝,车开过去的看到的全是连成一片没有断的,雪山、草原、森林宛如徐徐展开的立体画卷,简直美得不像话。   短短三个小时,他们见证了四季轮回。   等到达目的地祁连山大草原,推开车门便望到一股漫无边际的绿直直涌向天际,天地尽头不过如此。   祁连在匈奴语里是天的意思,靳西流想,人就应该活在这儿,有天,有地,还有风!   而此刻他终于来到这儿,来到他本应该半年前就到达的地方。   可来得早与晚或许并没有区别,半年前他自由随风,半年后他依然如此。只不过此刻身边多了——朋友、喜欢的人、还有疯狂舔舐他衣角的牛羊。   “靳西流,你上辈子恐怕跟他们是同一物种吧。现在来找你认亲了!”陆顼指着不愿放开靳西流衣角的牛羊大笑。   靳西流身子僵住不敢动“谁来把它两带走!”   他有些害怕牦牛撞向他,而且这小羊的刘海为什么是杀马特造型啊,他真的快憋不住笑了。   李行远端起相机拍下这一幕,裴度望着陆顼背影,陆顼在捧腹大笑,靳西流夹在牛羊之间瑟瑟发抖。   所幸,有牧民及时来唤回了一羊一牛。   靳西流得以解脱喘气“走啊,去骑马!”   马术课是三人从小必备的学习课程,靳西流小学毕业的礼物是欧洲的一个马场。   “我教你?”靳西流戳了戳李行远。   李行远挑挑眉“我会骑,要不比比?”   村里有人养马,李行远小时候一个人在山里漫无目的地走时,有时遇到那人,他就会带他骑马。慢慢的,也就会了。   陆顼在旁附和“呦,成啊。最后一名惩罚晚上喝整整一瓶酒如何?”   裴度闻言乌黑的眸子顿时变得晦暗不明,若有所思道“我没意见。”   另外两人自然没问题。   李行远挑了匹黑色烈马,靳西流随眼缘看中了匹白色骏马。   牧民说两匹马性子都不老实,爱逗人玩儿。   “没关系,不是烈马我还不要呢。”靳西流说着并拒绝了牧民教练的牵绳。   “你说马万一迷路跑不回来怎么办?”   李行远摸着马的脑袋,阳光从他带的草帽网格缝隙映到脸上,如同细碎的经文,神圣、圣洁“万物有灵,众生平等。它记得路,你要相信它。”   “好,我们终点见。”   靳西流检查好马鞍和肚带,他没有踩马鞍上马,也没有用往常最惯用的动作飞身上马。而是密切观察它的反应,随即发出抬蹄的口令。   靳西流轻轻且稳固地将左脚搭在它抬起的左前蹄上,同时,利用右腿蹬地和双臂下压的合力,身体向上向前跃起,右腿顺势跨过马背,轻柔地落座在鞍中,整个动作一气呵成。   “果然有灵。”靳西流上马后称赞了句。   李行远上马前轻轻拍了下马颈,目光锁定马鞍,右脚后撤半步发力。接着,蹬踏的力量将他完全推离地面。左手撑鞍的同时,身体在空中完成一个精妙绝伦的拧转。臀部落鞍后,脚背挺直,右手轻巧地抄起缰绳,动作行云流水。   他对着三人微微昂头道“让你们三秒。”   “嚯,口气这么大!”陆顼,裴度在两人右侧骑马站立“李行远,输了可不能让靳西流替你喝。”   “不会。”   虽然三人嘴上说着不要那三秒,然而当倒计时刚数到二时,却默契的挥动缰绳一下子冲出去。   李行远停在起点,重心压低,膝盖有力地夹住马腹,默默倒数五秒。随着握在手中的缰绳被稳稳地收短,马匹接收到了指令,肌肉绷紧,耳朵警觉地竖起,后蹄不停地原地刨动,整个姿态充满了即刻爆发的张力。   “驾!”   短促有力的呼喝声在最后一秒倒计时结束时,从李行远口中迸发。   他的小腿猛然一磕马腹,脚跟挤压,发出明确的加速信号。   马匹的后腿蹬地、前蹄高高扬起,泥土、碎石被后蹄蹬地的巨大冲击刨起,向后飞溅。   很快,他就见到了不守规矩的三人。   裴度冲在最前方,紧其随后的是陆顼,靳西流则稍落两人一些。   草原上,马蹄声、风声、呐喊声划破长空。   无尽的草浪向两边翻滚,天际的雪山在太阳的照射下闪耀光芒,勾勒出四人四马朝地平线纵情驰骋的潇洒身形。   李行远再次加速,他没有接受过系统的训练,但养马的人告诉他:马是会感知到你会不会骑的,你会他就跑,不会他就不跑还会逗你。所以李行远在骑马时,会将自己完全交给马,信任它配合它,它就会一直不停的跑。   渐渐地,李行远的黑马一个纵跃,与靳西流的白马并驾齐驱,鬃毛飞扬。   靳西流偏头和李行远正好对视,似乎是没想到他能这么快追上来。而且还和他的马离这么近,快要贴在一起,瞧他那耀武扬威的架势,百分之二百是在挑衅自己。   靳西流正准备加速调整马头方向时,李行远突然左脚狠狠一磕马镫,手按住马鞍前桥,身体弹起,脚在同一时间脱离马镫,整个人借势腾空,恰似只展开羽翼的鹰隼。   时间放佛在这惊险一跃中静止,李行远的身体短暂的在空中停留,随即朝着右边白马背上的身影冲去。   靳西流被他的动作惊住,仅仅只是一瞬,他反应过来向前伏低,凭着本能控制好奔跑的马匹。   “砰!”   一声沉重的闷响,李行远双腿分开结结实实落在白马背上,巨大的冲击让百马壮硕的身躯向下一沉,发出声嘶鸣,四蹄控制不住有些踉跄。   李行远双臂还过靳西流的腰,十指扣住对方紧握缰绳的手。   “驾!”   白马重新稳住,甚至爆发出更强的力量向前跑去。   整个过程短暂且惊心动魄,靳西流回过神,两人背脊相贴,心跳同频共振。   “你疯了吗?”靳西流愕然地低吼一声。   李行远贴近他脖颈,耳鬓厮磨“别怕,我带你拿第一。”   哒哒哒哒哒不断地马蹄节奏越来越快,越来越响。   风穿过两人在耳边呼啸,周遭景物向两边飞速倒退。马匹的颈部完全伸展,头颅高昂,看不清落点,只留下一道飞扬的轨迹。   被超越的裴度和陆顼看到那匪夷所思的一幕呆住,而他两也被远远落在后面。   陆顼的马速度渐趋渐缓,他嘴里叼着烟,哦不,仔细看是根棒棒糖。   “在看什么?”   “瞅给他两贱的。”   裴度嘴角抽了下“说话真难听。”   “我说话就这样,爱听听不爱听滚啊!”   让裴度滚,他还真滚了。只见,他加快速度往前奔去,拿第三去了。   等陆顼意识到问题所在,他已经是当之无愧的最后一名。   “操,敢情耍我呢!”陆顼狠狠的咬碎棒棒糖“喝就喝,一群无赖。”   等四人回到起点,李行远先行折返去找他那匹被半路抛弃的小黑马了。   裴度下马后抬手在靳西流发直的眼前晃了晃“真吓到了?”   “卧槽,太TM刺激了!”靳西流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亢奋,他迷恋这种感觉,尤其是李行远亲手带给他的这份刺激。   裴度看着靳西流眼中翻滚的情绪,忽然有些明了靳西流为何会如此喜欢李行远。   靳西流追求刺激追求极限,李行远天生的那种野性,如同沼泽地,只要踏进去,便会越陷越深,再无逃脱的可能。 第35章 关乎人生的大事儿   这边两人正说着,靳西流感觉到自己后背被什么东西轻碰了下,紧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   三只去掉金属箭头的木质箭杆从他肩部与头顶之间的空隙穿过,箭羽轻擦过他的衣服落到前面的空地上。   靳西流以为是谁的恶作剧,转身定睛一看是李行远策马于他的侧后方。这人腰背挺直,手里拿着红柳木弓。箭羽触弦,箭尾搭上弓,李行远侧首贴于弦上,发丝在风中张扬。   三只带有调情意味的箭射完后,接下来瞄准的靶心似乎是靳西流的左胸部。   靳西流脸上的笑意愈发灿烂,太犯规了。他接过旁边陆顼手里的弓,反手抽出只长箭,搭箭、扣弦、拉弓,动作漂亮的一气呵成。   一人骑于马上,一人站在草原,箭头相指。   不知是谁的手指先松开,射出的两支箭在空中相遇,然后镞尖吻颈,落于尘土。   逗够了靳西流,李行远慢悠悠的骑着小黑马随意在草原奔跑。   靳西流传给陆顼一个眼神,示意时机已到。   夜幕降临,以开阔草甸为主场地、雪山星空为背景,篝火晚会拉开帷幕。   部落首领主持点火仪式,点燃篝火,伴随诵经和祈福祝词,象征驱散晦暗、凝聚吉祥。   他们与周围的游客牵手成圈,围着篝火,跟着专业舞者跳藏族锅庄舞。中间还时不时穿插着DJ,即兴迪斯科,音乐节奏欢快。来自不同地方的人在同一处地方相遇,共同享受今晚的快乐时光。   可惜,三个人没一个有跳舞天赋的。跟着跳了十几分钟便从人群里出来找了片安静地儿赏星空了。   “裴度呢?”   从篝火晚会开始裴度就消失了,现在也没见着人影。   “估计找牦牛打架去了,甭管他。”陆顼打开自带的红酒“你们喝吗?”   “别介啊,说好你一个人一瓶的。”靳西流催促他让他快些。   陆顼特意给自己挑了瓶度数低的酒,仰头灌了一口“成。”   靳西流从车里拎出瓶伏特加,给李行远浅浅倒了个杯底“这玩意儿烈,你意思两口得了。”   说完却给自己满上,一杯接一杯跟陆顼碰杯。   李行远想拦,话到嘴边又咽回去,靳西流自己不愿意天王老子来了也管不住。   何况,今晚图个开心嘛。   靳西流半瓶酒下肚喝得面色泛红,醉晕晕的顺势倒在了李行远的肩膀处“好硌……不舒服。”   那边陆顼一整瓶见底状态也没好到哪儿去,嚷嚷着说自己头晕。   李行远轻轻的托着靳西流的脑袋,小心移至自己腿上枕好,脸色难看的盯着他。   “陆顼哥,你稍微等我会儿。我先送他回帐篷,然后马上回来接你。”李行远说话间已经作势要扶起靳西流。   “停!”陆叙喝住他“不准动!都不准走!陪我说说话。”   “我给您找裴度哥过来可以吗?”各人有各人的醉态,靳西流是安静不说话,陆顼是吵闹要说话。显而易见,后者更让人头疼。   陆顼脚下踉跄两步,以极大的力气硬拽着李行远回到原位“不准找,看着他就烦!”   陆顼凑近了几分,压低声音,气息里带着浓烈的酒味,神秘兮兮道“你想不想知道靳西流是怎样一个人?还有有关于他的事儿,想知道就给我坐下。”   “想,但我不想听别人口中的他。”   “嘛意思?”   “有关于他,我有眼睛会自己看有耳朵会自己听有思想会自己分辨,别人口中的他对我来说不真实也没有意义。他是怎样的一个人,我最了解。”   “误会,我没有恶意。”饶是陆顼这样虚假的人,也不免为李行远的纯粹而动容“我不讲他是怎样的一个人,我只讲一件事儿。一件关乎他,关乎你们人生的大事儿。”   枕在李行远腿上的靳西流呼吸均匀,似乎睡沉了。李行远犹豫片刻,终究坐了回去“你说。”   陆顼眯起眼睛,眼眶泛起酒后的莹光,嘴唇红润,目光下他两之间来回巡视“他的性取向你清楚吗?”   李行远原本抚摸着靳西流发丝的手顿住,远处跳动的篝火映照着他略显局促的侧脸。   陆顼见他没应,不耐烦的追问“你聋了?”   本应该安稳睡觉的靳西流,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李行远沉默了几分钟,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他抬起手抚平腿上人的眉心,然后用手掌覆盖住靳西流的耳朵,像是为他隔绝外界的喧嚣,好让他睡的更舒服些。   做完这一切,他才开口道“清楚。”   陆顼疑惑道“他告诉过你?”   “没有,我猜的。”   “所以你知道他喜欢男人喽。”   李行远低低地应了句,眼神不自觉变得柔和“知道。”   “那你知道他向家里出柜时轰轰烈烈的情景吗?”   李行远抬起头又摇头“不知道。”   陆顼托起下巴语气戏谑“他啊,出柜的时候断了条腿跑我家躲了一周呢。”   这事儿便要从靳西流的高三说起了。   十七岁的靳西流,从情窦初开时就对女生没兴趣。   那时候的他以为是他太年轻,遇到的人太少。   直到高中起,他忽然对陪同他十几年一起长大青梅竹马产生了史无前例的兴趣。   那人也是个男生,比他大四岁,他应该喊哥来着。   虽然他们三也算是青梅竹马,但他们那个圈里哪个不是从小打交道的?所以呐青梅竹马也得分个亲疏远近。别看他们三现在关系好,可总归陆顼和裴度相互陪伴的时间长些,靳西流和那个人一起长大的日子就多些。   印象里那个人很好,处处让着他宠着他。   而感情似乎是在一瞬间发生变质的。   他仍然记得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两人躺在一张床上玩游戏,打闹间他们滚在了一起。他看着那人的眼睛,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大逆不道的想法:我想亲你。   他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说的。   最后,还是那人先越界的,他也没躲。   说来也算不上吻,那人只是亲了亲他的头发,他就脸红着跑了。   后来很长的一段时期内,两人见面都很尴尬,或许也只是他一个人觉着尴尬。   他那时候不清楚自己这是怎么了,毕竟他跟陆顼、裴度相处都没有这种感觉。怎么就忽然想亲一个男人呢?还是一个朝夕陪伴的好哥们儿!简直太没有天理了!   所以他就去翻找了各种信息资料,慢慢的才确定了原来自己喜欢男人。   这也就宣告着他是个同性恋,他靳西流不是敢做不敢当的人,有什么就是什么,所以也不会否认自己喜欢上了那个人。   想明白了,两人便迅速步入了暧昧的阶段,明明彼此间心知肚明却谁都不捅破那层窗户纸。互相试探,看破不说破,拉扯间的心跳加速,这种感觉最爽了。   等他升到高三,那人已经快大学毕业。那时,他已经想迫不及待的确定关系,虽然那人老是说等他考上大学也不迟。   可计划赶不上变化,在一个风淡云轻的午后。席永穆开玩笑问他有没有喜欢的人时,他说有并顺势出了个柜。   此话一出,犹如投下颗惊天巨雷。   屋内他父亲手里看的书掉在地板上发出的声引起了第一波涟漪。   席永穆尴尬的缓解气氛“儿子,别开玩笑。”   “我认真的。”他跟父母说了自己的感受,十分确定自己就是喜欢男的。   喜欢男人并不是伤天害理的事,但问题就在于他们家比较特殊,他又是独生子,虽然他在家族内还有其他支脉旁系的兄弟姐妹。   一时间,所有人都难以接受。   靳西流父亲捂住心脏问他不是还有双性恋吗?他们各退一步好不好。   他却坚持道自己只喜欢男的,对女的没那方面的想法。   加之当时年轻气盛,恃宠而骄,他又补充了句“传宗接代我估计是没法完成了。你们要是实在不能接受,可以认我这个儿子,现在生个弟弟妹妹来得及。”   这句话就像是最后一击,席永穆站起来厉声质问道“靳西流,你就这么不信任妈妈吗?”   他父亲更是气急了直接从柜子里翻出把军刀抵住他的脖子“靳西流,你就是个混蛋!要这么不想做我们儿子我现在就送你一程。”   事实证明,父子俩的脾气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靳西流从小到大就没受过这个气,叛逆劲儿一下子就被激了上来“反正我这条命是你们给的,你想拿走就拿走吧。”   眼见脖子上已渗出条血痕,席永穆心疼儿子便连忙阻止“都冷静些,我们坐下来好好谈谈。”   老靳气的将军刀摔在地上“谈屁!人家都不要做咱们儿子了。”   他愣是梗着脖子没说话。   后来的几天,他被他老靳关了起来。   因为两人都不愿意服软,甚至一个好脸色都不给对方。本来一件小事,结果闹到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   他想尽法子想逃出去,可惜门外布满站岗的保镖。   他们当时后海的四合院正好在装修,就搬到了外环的别墅暂住。   他被关在三楼,行动受阻。   但这些对他来说都是小问题,有天他直接瞅准树下的一堆落叶跳了下去。   然后顽强的拖着条断腿本来想去找那个人,可那个人怎么找也联系不上,他只能先往陆顼家跑。   “后来呢?他父母接受了吗?”李行远焦急问道,他实在不愿意看到靳西流因为这些跟父母产生隔阂。同时也在焦急靳西流现在对那个人是否依然……他不想继续往下深想。   陆顼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挥手道“剩下的你问他吧,喝多了头疼。”   话音未落,裴度阴沉着脸从夜色中走出,他周身寒意冷冽,不由分说的攥住陆顼手腕,无视他的挣扎反抗,一把将人扛起。   “我操!裴度,你他妈放老子下来!”   裴度声音冷淡“靳西流交给你了。”   说完便扛着人走了。   李行远打横抱起靳西流,目送两人消失在黑暗中。   深夜,靳西流耍起酒疯,硬是挤到李行远床上,滚烫的身体紧紧的贴住他。   李行远往旁边挪一分,靳西流得寸进尺的贴十分。   李行远避无可避,整具身体在靳西流炙热的温度烘烤下,一股从下往上,从里到外的热流漫延至全身。   “靳西流。”   他叫他,回应他的却只有微弱的呼吸声。   “我也给你讲个故事吧。”   “有个小孩,因为村里都说他克死了妈妈和奶奶,靠近他就是不详。所以他在上小学的时候没有人跟他做朋友,还会嘲笑他欺负他。给他桌里塞虫子,用纸团打他,他都忍了。他总是孤零零地,直到有一天,学校里来了个支教老师。他说他从南方来,讲话轻声细语,对班里每个学生都很好。不知道为什么,他注意到了那个孤零零的男孩。他会在班级里学生欺负他时为他出头,给他买从来没有吃过的零食,带他玩游戏,打球,看电影。”   “小男孩很信任他,他是除了妈妈奶奶外祖母第四个对他这么好的人,前三个已经不在了。妈妈是第一个,因为妈妈生下了他。有次周末,小男孩抱着不会的作业去他宿舍问题,他讲着讲着手摸到了小男孩的衣服里面。小男孩感到不舒服便说,老师,您能把手拿出来吗?谁料那老师越来越过分,把他抱到怀里,用以前放电影的仪器给他看一些男女生不穿衣服的照片和视频,边看边用手摸他还在耳边说喜欢他。小男孩害怕的发抖,他想不明白他以前喜欢的老师怎么成这幅样子了。老师说是因为看他长得可爱才对他好,要不然他性子这么孤僻谁会喜欢啊。”   李行远听着身旁愈发粗重的呼吸声继续道“那时候没有人教男孩这些事情,所以他甚至都不明白老师在对他干什么,他忍住眼泪挣扎着穿好衣服跑了。但他不知道跑去哪儿,只能一直跑一直跑,跑到山上没有人的地方才敢放声大哭。他一个人实在是没有办法,只能选择躲着走。老师也不着急,利用自己的威望让所有人都对小男孩指指点点,本就遭欺负的他更惨了。所幸老师快被调走了,走前他又找到他,换成那副初见面的温良面孔。他递给他一把糖,说他是真的喜欢他,不是老师对学生的喜欢,他说男生也可以喜欢男生,这很正常。所以他让他陪他睡一觉,这样他就可以带他走,以后再也不会有人欺负他。”   “那年小男孩七岁,不知道男生和男生之间的喜欢是什么。他只记得陌生男人的手伸进衣服在皮肤上划走游动的感觉真的很恶心。他拒绝了那个老师,但送给了那个老师一朵手工花,祝他一切顺利。好是真的,伤害也是。所以要说恨吗?应该是没有的。如果每个对他不好的人都要恨,那小男孩过的也太辛苦了。”   李行远讲述的声音平静的没有一丝起伏,仿佛真与他无关。   “好了,我的故事讲完了。”   “晚安。” 第36章 请不要怀疑我对你的爱   李行远躺下时能感觉到,紧贴着他的身体正一寸寸变冷。   下一秒,靳西流腾地坐起。   这里的帐篷顶方能看到星星,一束月光正好给两人圈出片光的地盘。   “李行远。”靳西流的声音传来,平静的如同春日的湖面,夹杂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   “我没醉。”   “我知道。”   “今晚都是我故意的。”   “我也知道。”   李行远平和的望着他,抬起手碰到他凸起的背脊“冷吗?披件衣服吧。”   靳西流头低垂着,他能听到外边的牛羊叫声,能听到此起彼伏的虫叫声,能听到潺潺流水声。可还是好安静,安静到令人心悸,逼得他不得不紧紧攥住些什么。要不然,他的心脏就要飞出去被神鹿吃掉了。   “没讲完的后半段是,他去了陆顼家几天他爸爸妈妈就担心了几天。而他喜欢的那个人在他最需要他的那几天莫名其妙的消失了,所以他的心也在一日日的等待里冷掉了。哪怕后来那人又突然出现了,可他对他的感情也已经消失殆尽。最后还是他的父母开车亲自去接他回家,一边低头道歉一边查看他的伤势一边承诺以后不会再随随便便关他。他们说这次最让他们生气的点不是他是个同性恋,而是他会怀疑他们对他的爱,他让他们伤心了。”   “他们养了他这么多年爱了他这么多年,怎么可能就这点事情跟他断绝关系呢。他们只是一时间难以接受而已,多给他们一些时间他们完全可以接受。”   “他这场出柜,闹得轰轰烈烈,赢得彻彻底底。”   靳西流抬头撞进那双他爱的眼眸,在里面他看到了自己。   那一刻,他终于下定决心般说道“我和陆顼演的这场戏只是想告诉你我的性取向,了解你对于同性恋的看法。我不知道……不知道你小学遇到过这么恶心的人给你留下过心理阴影,要让我现在知道他是谁,我一定弄死他。”   “最后最重要的一点,李行远,我想说:”   靳西流紧张的深吸了一大口气,一字一顿道“我喜欢你,大概很早就喜欢你了。”   “至于那些说你不详的话你不要听,全是无稽之谈。若真是这样,怎么我每次靠近你都只能感到幸福呢?”   “李行远,我这人运气不错,生来便有很多很多的爱。所以我想把我的运气给你,想让你变得幸运,我想给你很多很多的爱,想让你知道,这世上总有个人,会永远站在你身边。”   “我不知道你现在接不接受得了男生,喜不喜欢我,但——”   李行远忽然坐起,出声打断他。   月光底下,有两个小小的影子。   “我有个喜欢的人。”   “?”   靳西流声音陡然变了调“你在挑衅我?”   “哎呦。”李行远忍不住轻笑出声,瞳孔里的靳西流弯成了月牙“我喜欢的人啊,可爱死了。”   靳西流的心悬到了嗓子眼,他实在是没有心思陪他开玩笑。   “我曾经非常排斥同性之间的感情,因为只要接触到,我就会不受控的被拽回当时那段不堪的记忆里。可你不一样,我喜欢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呢?我不知道,可能比你甚至于比我自己想象的都要早。讲这个故事,是想告诉你,遇见你之前,我对同性恋的认知特别糟糕,也一直在逃避去确定自己的取向。可你如此美好,我喜欢你,无关我的性取向,只是因为是你,便足够让我动心。”   李行远握住他的手,这次不是手腕而是十指紧紧相扣“看来是我的错,让你怀疑了我对你的爱。”   靳西流彻底呆楞在原地,嘴微微张着。一时间,他被李行远的爱意砸的手足无措。   李行远晃晃牵着他的手“所以,答应吗?跟我在一起。”   靳西流感到自己快要缺氧了,晕晕的,身体的每一部分都在轻颤“这……这不是我的表白吗?”   “好。”李行远轻笑着,带着宠溺的意味“那换你问我。”   靳西流眸光扫过他的笑容,想来,古代那些昏君大抵不过如此“我会对你好的。”   李行远眼底的笑意漾的更深更重“挺霸道啊,小靳老师。”   靳西流不在乎他的调侃,他们在一起了?他们真的在一起了!尽管他有预感,可还是不可避免的被这股巨大的喜悦冲昏头脑。他想告诉所有人这个好消息,想在人们抬头可见的天空写满两人的名字,虽然很土。   “李行远。”   靳西流唤他,再开口时语气已然变了种意味。   “过来,吻我。”   他要确定,确定这个人真的属于他。   李行远神色不变,慢慢靠近他。   靳西流看着眼前放大的李行远,屏住呼吸,被牵住的手不断收紧。   哪料李行远忽然放开他,在靳西流的注视下,他拉起他的指尖握在手里,放到唇边,像个信徒,虔诚的吻了他腕间的痣。   靳西流愣了下然后借着力一把推倒李行远,双手紧紧扣着他的后脑勺,低头堵住他的唇。   李行远瞳孔骤缩,脑中炸开烟花。   唇畔相抵,鼻息相缠。   靳西流掌握主动权,第一次接吻,他吻的克制。   李行远的唇很凉很冰,在靳西流的攻势下,撕开伪装。   一吻结束,靳西流垂眸,眼中蓄满欲念“这才叫接吻,学会了吗?”   “你刚刚那样……”靳西流笑意流淌,手腕那块皮肤仍在发烫“顶多算小马舔舐主人,懂吗?”   李行远看着他那饱满莹润的唇,呼吸粗重。他一个翻身调整体位,两人位置颠倒李行远坚实的双臂压住他,眸内露出深深的渴望。   靳西流对他挑挑眉“干嘛?说你两句不爱听啊。”   李行远声音沙哑“谁教你的?”   “什么?”   “接吻。”   靳西流一下子被逗乐,肩膀笑的直抖个不停“你猜。”   李行远嘴唇抿直,上面还停留着适才的触感。他没法不承认,那个人的存在,那个被靳西流喜欢过的存在,令他如鲠在喉。   “我天生就会不行啊,再说,那可是……”靳西流忽然变得扭捏起来“可是我初吻,便宜你了。”   “不给我你还想给谁?”李行远强势的逼问他。   “不给你,给小马呗。”   靳西流摸摸他的头发,手感真不错,又滑到他的耳尖,借着月光说“你耳朵红了。”   李行远任他摸着,瞥向他的耳侧“你的更红。”   靳西流用手捂住“谁准你看了!”   李行远低头贴近,气息喷洒到他的颈窝,语调极其暧昧“真想在上面戴只耳环。”   靳西流脖子一痒推开他“我才不要戴那玩意儿。”   李行远好像有点失落,叹了口气“好吧。”   两人今夜睡在一张床上,什么都没做。   靳西流虽然没喝醉,但借着酒精的刺激后半夜又贴到李行远身上,亲亲这,摸摸那。   李行远被他到处点火,狠狠地闭住眼睛,努力克制住那股冲动。   靳西流见到他这幅模样,愈发放纵。   李行远就开始跟他算账“走的时候不是说讨厌死我了吗?怎么亲我。”   靳西流腿搭在他腰间,闻言起身直直望进他的眼睛。   “李行远,我是为你留下来的。”   “我喜欢死你了。”   氛围再度仕旎,李行远喉结滚动的厉害,多种情绪交织变动,正要说什么的时候他想到靳西流才二十岁。   他呢喃道“你要回去好好读书。”   靳西流没想到李行远最关心他的是这个,他躺在他身边,是那么安心“你放心,我一直在学习的路上。其实不止这些,我回来是想找些东西,等找到了告诉你。”   李行远信他,无条件的。   “你这次回来还是那个你,什么都没变,因为你本来就很好。”   “不对,还是有变化的。”   靳西流被他冷不丁的一句说懵了“哪儿?”   “你身上的味道变了。”李行远很确定,虽然都很好闻,但不是从前的那个味了。   “狗鼻子啊你!”靳西流拍了他一巴掌“这次回来穿的衣服是用新换的香薰的,芙蓉香,怎么样?”   李行远不懂这些考究“好闻,适合你。”   “你知道芙蓉还暗指什么吗?”靳西流不怀好意的戳了他两下。   李行远想到芙蓉花“漂亮?”   靳西流摇头“芙蓉暗指“夫容”,意为夫君的容貌。”   “以后也给你用芙蓉香,好不好?”   李行远反应呆呆的“啊?”   “好了。”靳西流拉上被子“逗你玩儿的。你有没有听到外边的声音?听着怎么那么不对劲儿。”   “没有。”李行远给他掖好被角“睡吧,太晚了。”   这天晚上,靳西流做了个诡异的美梦。   梦里又是那堆奇怪的彩色蘑菇,还长出了手和脚围着他跳舞唱歌,说了句,恭喜你,获救了。   哎,上次梦到蘑菇说解救的条件是什么来着?   时间太久,他记不清了。   次日清晨,靳西流先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李行远熟睡的侧脸。   他撑起脑袋安静的看了会儿才勾起唇角掀开被子去洗漱。   今儿的天气并不好,气温骤降,阴沉沉的,云也压的特低,连落到山坡上的影子都清晰可见。   靳西流裹紧衣服,正要回帐篷里找李行远时,却瞥到远处有一熟悉的身影,他走近发现是陆顼。   “卧槽,你怎么成这幅样子了?”   眼前的陆顼头发乱糟糟,满身戾气,嘴唇周围泛着不正常的红,还有些破皮。手臂上露出的皮肤留下了青一块紫一块的痕迹。   “操!老子要杀了裴度!”   靳西流眼睛瞪大,一个荒谬的念头浮现“你俩不会……”   “滚。”陆顼烦躁的踢了脚地上的草,声音带着压不住的怒气“他昨晚可能被耗牛咬了得了狂犬病不知道犯什么疯,把我扛回去就摔床上,趁我迷糊的时候啃我!”   “?”   “耗牛咬了不应该是疯牛病?”   “这是重点吗?”   ……怎么不算呢,靳西流的表情别提多精彩了,他继续道“啃你是指怎样啃?”   陆顼都快气疯了,他指着自己破皮的嘴指尖发抖“嘴对嘴的啃,我他妈还以为他认错人了,结果老子好心提醒他认清楚后,他抬起头盯着我仔细看了几秒,然后啃的更凶了!”   “这不就是亲嘛!”   “闭嘴!别提那个字!”陆顼才不愿意承认他被一个男的给强吻了“老子是直的,跟你们这帮gay不一样。”   更重要的是对方是裴度,是那个他一直讨厌的死对头裴度!!!他没当场吐出来,都算他肠胃控制功能好!至于为什么没有拔刀捅死他,废话,当然是因为那把银色小刀被他扔到了车上身上没有刀……   靳西流恍然大悟,想起来昨晚睡前听到的激烈声响“我没猜错的的话你两打起来了?”   看这架势,裴度的伤只会更重。   陆顼没好气的哼了声,算是默认。   接着他掏出手机就开始用力戳屏打电话,那架势仿佛能把屏幕戳穿。   靳西流盯着他这幅气急败坏的样子,忽然想到仔细算来这是他和陆顼认识的第十年,也是裴度和陆顼认识的第十八年。   按理说,裴度和陆顼的感情要更深些。   但说起这两人的过往,可不是简简单单一句青梅竹马或者死对头能概括得了的。   陆顼在陆家三代里排行老三,上有两个亲堂哥,是年纪最小的孩子。人生前十几年可谓是活得顺风顺水,受尽宠爱。   他的身边围绕着很多人,巴结的、讨好的,趋炎附势的……总之无论抱着什么目的接近他他都来者不拒。陪这些人玩儿玩儿无聊的把戏倒也没什么,直到四岁时在生日宴会上认识大他三岁的裴度,从此他再也看不上其他任何人,而裴度自愿跟在他身后收拾烂摊子。   尽管彼此家庭之间斗的你死我亡,但两人不在意。   就这样两人打打闹闹,一路斗嘴来到了陆顼的十八岁。   似乎所有的事儿都是从那年开始发生变化。   独生子陆顼突然多出个私生子弟弟,他那不要脸的爹甚至想要写他弟弟名字入族谱,接他入家门。他母亲那边家庭背景比不上父亲,自然没什么话语权。他去找爷爷,爷爷刚开始也不答应。可过了没一个月,便同意了。说是为了什么家族荣耀和脸面。   他当时直接气笑了,脸面?!从那私生子出生起,脸面早就丢尽了。他想尽一切办法阻止,结果没什么效果不说反而跟家里矛盾加深。   所有人都觉得他是被宠坏了,愈发不守规矩。   可他又有什么错?   裴度那时候被裴家送到国外全封闭式管理教学,裴家本就不喜裴度与陆顼往来,便趁这个机会有意从中作梗切断了两人的联系。   陆顼只知自己联系不到裴度,他无奈只能选择去裴家询问裴度的消息,最后得到的却只是我们儿子不需要你这样的人纠缠。   那一年,他十八岁,刚刚高考结束。   本应该是最美好的年华,却受尽各种委屈。   圈内关于他的各种负面流言四起,不用想也知道是谁的手笔。   家中更是直接将他关到一处荒无人烟的房子里,不关心不劝解不慰问,摆明了是要抛弃他。   靳西流虽然被认为是伪君子,却也沾得君子二字,他得知后便迅速帮陆顼解决了圈内的流言蜚语,并称剩下的只要他提,都可以帮他处理。   而陆顼只提一句,送他回北京。 第37章 祁连山下的一个吻   陆顼爱权且嗜权。   他回到北京第一件事就是认错收心,接受这个所谓的弟弟。原本和裴度约定好去他所在国度留学的计划被他毫不犹豫划去,转而留在了北京,四年里频繁地参加各种酒会、饭局,在推杯换盏之间悄悄培养自己的势力人脉。   大学毕业后,没走仕途反进商界。没什么别的原因,仕途太慢,他不想等。   进入公司前,他仅用两个月时间便以强硬的手腕肃清了那帮反对他的老家伙,稳稳坐上了那个位置。   但这还不够,清理门户,架空他那两个堂哥,控制老爷子,掌握陆家话语权,这些才是他是他接下来要走的棋。   但棋局太大,孤身对弈,难免力有不逮。   裴度无疑是那颗最趁手的那枚棋子。   至于为什么不选靳西流?   利用他的代价太重,陆顼觉得不值当。   旁人眼里,陆顼心机重,为人邪性,阴到没边儿。平生最喜欢坐山观虎斗,渔翁得利。   他们都以为他是经历那场变故之后才变成这幅模样,殊不知他陆顼本来就是这样一个人。从前不过是顺风顺水懒于敷衍罢了,如今时机已到的情况下便索性卸下全部伪装。   裴度从国外回来后,见他的第一面质问道“为什么不遵守约定来国外找我?”   陆顼只是淡淡的回他“裴公子,我们很熟吗?”   哪怕裴度不知晓他的遭遇,哪怕他从未有抛弃过他的意思?   可那又怎样?!   误会也罢,错解也好。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当他深陷内外交困、进退维谷的境地时,裴度不在。纵使这一切非裴度所造成,可他让自己独陷于此,那便是他的错。   既然旧日的情分守不住,他便不要了。   好没了,剩下的便只有恨……   裴度恨他的背叛与毁约,而陆顼只低一次头。   从此,两人关系降至冰点。   圈内传他两不和,闹翻了。事实上裴度刚回国的那两年确实如此,就算是靳西流组局,两人整场交流也不会超过三次。   到今年年初,关系才算稍有缓和。这取决于陆顼见面不再有意冷着裴度了,愿意骂他怼他有时还会提起几句小时候的事。   好像是又回到了以前陆顼闯祸,裴度心甘情愿代他领罚的时光。   “立刻派车接我回北京!”陆顼叼着烟朝电话那头大喊完后摁掉电话。   “裴度要敢回来,老子弄死他!”   靳西流思绪回笼,看来这次两人之间很难收场“啧,你……你们两要不……”   左右两边都是朋友,弄得靳西流里外不是人。   “算了,祝你们好运。”   陆顼散发出来的低气压笼罩全身,吐出的烟圈也挡不住他眸底的阴翳,脑海已经盘算出一百种让裴度死的法子。   他这人报复心极重,若有冒犯,即便玉石俱焚,也要拉对方下水,敢惹他的都不有好下场。   “你俩在一起了?”陆顼抽完一根烟稍有缓解后抬眼问靳西流。   “你怎么知道,我还没炫耀呢。”   “瞧你那得瑟的样恨不得让全世界知道。”   “我靠,你学读心术了?”   “不想跟恋爱中的人说话,智商低会传染。”陆顼说着从兜里翻出张纸“给你家那位的礼物,我马上走了。你亲自交给他,顺便带句祝福。”   靳西流心安理得接过“成,替他谢过你。”   陆顼低头看了眼手表准备抬脚离开时突然停住,沉默了片刻低沉的问道“靳西流,不平等的交易你做吗?”   靳西流神色平和且寡淡“我做交易全凭心情。陆顼,我们是朋友。有时候没有筹码,也可以。”   陆顼嘴角弯了下,没有说什么挥了挥手随即快步离开。   靳西流目送着陆顼的背影消失,刚转过身准备回帐篷时便直直撞进一道视线里。   “我靠,你有病啊!吓我一跳。”   裴度就立在那儿,不知看了这边多久。   如靳西流所料,裴度肉眼所见处伤痕累累,脸上有泛红的巴掌印,尤其是那脖子,一圈指印,可见下的手有多重。   裴度面无表情,死死盯着某人离开时的方向,脸上毫无血色,这模样直叫人脊背发冷。   “裴度,你喜欢男人?”靳西流之前可从来没想过他两会搞在一起。   裴度平静的无波无澜,面上无一点波动“不喜欢。”   靳西流才不信裴度喝多了犯病发疯的鬼话,何况他昨晚应该清醒的很“那你亲陆顼干嘛?”   裴度没说话,大概是他提前越界了。   会想起昨晚,他没忍住让陆顼提前发现这一步,超出了他的算计范围。不过没关系,提前越界和越界也就差两个字而已。   裴度思索着,看来计划得提早进行了。   “靳西流,你许给我的东西是时候兑现了。”   说完,不等靳西流反应,他转身消失不见。   大自然的神奇超乎想象,明明昨日还是艳阳高照,今天竟飘飘下起了雪。   李行远掀开帐篷出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   祁连群峰整个被雪笼罩,又大又密的雪花破开天穹纷纷扬扬落下,原本金绿的草地一点一点被白色覆盖。   而他爱的人静默站在于雪中,任雪花落于发梢。   靳西流抬手接雪花时,被一个更温暖手的包裹住。   冰凉的雪花融在他们掌心,化成了水。   “早上好。”靳西流顺势靠入来人怀里“好美啊,我们运气不错。”   李行远搂住他“冷吗?”   “有一点,还成。不过有雪在的地方冷点是应该的。”   李行远将他搂的更紧了些。   两人静静在雪中站了好久,久到雪花落满似少年白头。   “给,陆顼送你的礼物。”靳西流把那张纸递给李行远。   “为什么送我礼物?”   靳西流偏头亲了一口他的脸“生日快乐,恭喜你,迎来了你了不起的十八岁!”   “李行远,走过了十七年的冬天,现在去往春天吧!”   李行远自己都要忘了今天是他的十八岁生日,一股酸涩感直涌心间“谢谢你,靳西流。”   他汲取着怀中人的气息,十八岁最好的生日礼物,他想他已经得到了。   靳西流是送李行远开学时注意到他填的身份证信息才知道,要不然凭这小子指不定憋到猴年马月呢!   “陆顼给你的那张纸是?”   李行远快速浏览完,发出轻笑“BOSS直聘。”   靳西流暗中勾起唇,李行远的情况他跟两人聊起过几句,陆顼倒挺有心“年薪没有七八位数我们可不去。”   李行远笑着应道“好。”   十八岁,真好啊。   他要送自己一张去远方、去靳西流身边的车票。   雪下的阵势愈来愈大,周围有人拍照有人欢呼。   李行远则拉住靳西流调转个方向,面对面的把他拥入怀中,一手抱紧他的腰一首扣住后脑勺,弯腰吻上他的唇。   祁连山下的一个吻,他许下誓言。   萨满说爱情是两株酥油草,根须在冻土下已经纠缠了三百年。   他虔诚的祈祷,希望转经筒下的愿望可以实现。   保佑贫困区早日跟上发展,人们脸上的笑容更多些。保佑靳西流快快乐乐,开开心心。平安健康,长命百岁。保佑他们能真正幸福到白头,不再用雪代替。   倘若嫌他贪心,那代价他愿意一个人承担。   “靳西流,你眼中大学是什么样的?”   返程那天,他们从227国道出发。   路上,李行远问他这个问题。   “大学,我想想。”靳西流掌着方向盘,车载音乐是Beyond乐队演唱的海阔天空。   “大学离我特近,触手可及。”   “你也知道我母亲是大学教授,从小吧,她不放心我一个人在家,有保姆阿姨在都不行。我天天被她带到学校里乱跑。我知道哪片湖面最适合溜冰,知道校园里哪颗树年纪最大,知道哪个食堂的鸡腿最好吃。校园里有爱跑步时给我塞糖果的爷爷,有喜欢侍弄花草扬言要给我和她孙女定娃娃亲的奶奶,还有经常给我母亲告状说我调皮捣蛋的学长学姐,他们都可能都是著名学术期刊上的专家学者。”   “所以,我从小就对大学没什么光环。以前最常听的一句话是: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古人讲三纲八目,这在现代教育体系里依然行得通。”   “如今的大学比起古时候我觉着更多了份自由,你可以干任何你想干的事情,说所有你想说的话!”   靳西流的话坚定有力,伴着悠扬的歌声触动着李行远的心弦。   “李行远,你眼中的大学是什么样?”   周一班会课上,班主任点名让学生挨个回答这个问题。   李行远从座位上站起来,阳光从窗外洒进在桌面落下片阴影。   “大学,是要走很远很远的路才能到达的地方。”   下课铃响,李行远站在走廊上呼吸新鲜空气其实心思早已飘到外边的酒店。   他头一次觉得每周上六天课好漫长,刚有男朋友的人,分开一分钟都想的不行。   “李行远。”   有人叫他,他寻着声源,来人好像在哪儿见过。   “喂,你不会忘了我是谁吧。”   李行远疑惑“我们认识?”   “啧!”来人不耐的用手指着他“我叫邹方白,来找过你一次。”   李行远想起来了,皮肤和名字一样白的男生“有事?”   邹方白不好意思的摸摸后脑勺“我想请你当我的家教老师,我妈说我下次模考要是还上不了四百分就不给我生活费了。我按市场价两倍给你怎么样?”   其实他父母已经给他找好了市里小有名气的老师,但适才他在二楼不经意间往下一瞥,目光轻而易举的便被这抹修长的身影抓住。   自从那次被李行远拒绝后,可能是觉着不爽,集体活动或者经过一班的时候,邹方白总会下意识的寻找那个人,看到他总是被人围住讲题,更不爽了。   既然其他人可以,他为什么不可以?反正谢从文不是说他缺钱吗?他就当一回好人。   “抱歉,你找别人吧。”   邹方白给的条件很令人心动,他也确实需要钱,一直需要。可靳西流知道他牺牲学习时间休息时间会不开心,况且他攒的钱足够他和李乔这一年的花销。等高考结束,他再去赚。   邹方白吊儿郎当地轻挑下眉,嗓音漫不经心“是我的开的条件不够好?”   “不是,只是我没时间,况且你这个价格能请到比我更好的老师。”李行远顿了顿,又补充道“谢从文说的话你没必要放在心上,我会和他说清楚。”   邹方白双手插在裤兜里,他长得不仅白而且帅,尤其是那双桃花眼,看狗都深情。   忽然,他身体微微前倾,李行远不动神色向右移了一大步“快上课了,你先走吧。”   说罢,李行远先行回了教室。   “切,装清高。”邹方白转到楼梯口陡然换了幅面孔,用手不满的怒锤了下墙。   “一班的李行远认识吗?“邹方白上楼后回到自己班里随口提了句。   同桌连忙给他拉好椅子“听说过,好多女生喜欢他,咱们班也有人去递情书呢,不过他从来没收过。”   “难不成有女朋友?”   “估计有,他不是休了一年学吗?指不定人家女朋友早上大学了。”   一个人只要稍有名气,对他的讨论猜测便不会停止。   有趣,邹方白对李行远的好奇心愈发浓重。   从那天起,邹方白便时不时往一班跑。要么给行远送水要么挤在他身边问题。   他打着普通同学请教学霸学习的名号,让李行远虽有不悦却也无法拒绝。   “水陆草木之花,可爱者甚蕃。晋陶渊明独爱菊,自李唐来,世人甚爱牡丹。   ……   莲之爱,同予者何人?牡丹之爱,宜乎众矣。”   一篇短短的《爱莲说》邹方白背的磕磕绊绊,要不是李行远威胁说如果他连高中语文必背七十二篇都背不完,就不必再来找他,他才懒得背。   “宜乎众矣中宜的意思?”李行远不仅要求他背过,还要时不时考察它几个古字注释。   邹方白头疼的抱住脑袋,大脑极速运转转瞬间灵光一闪道“应该、应当?”   李行远点头又问道“可爱者甚蕃的可?”   邹方白搜刮了一圈,耗尽脑细胞也没找出来“课下注释有这个字吗?”   “老师上课讲过,你没听。”   “操,那你说我记行了吧。”邹方白虽满脸戾气,仍乖乖捏住笔。   李行远指尖摩挲了两下那个字,眼神满是眷恋“可,可以、值得。”   可爱,   可以爱、值得爱。   总被说可爱的靳西流在酒店床上打了个喷嚏,正盘算着怎么才能和李行远多见面呢…… 第38章 这是靳西流的二十岁   高三学习节奏快,气氛紧张。每个人都如同一根紧绷的弦,过松难发力,过紧恐断裂。   学校为了调节这根弦的平衡度,这天特邀请了往年优秀毕业生回校宣讲,分享经验。   大礼堂内,十几个班的学生熙熙攘攘按照班级的分区入座。   前两排是留给领导和老师的位置,李行远由于要拿话筒提问便被安排坐在了第三排。   “别背了别背了。”邹方白硬是从七班挤到一班这边。   李行远挪腿给他腾出个位置,淡淡说“第三排不能玩儿手机。”   “嘘!声音小点。”邹方白忙要捂李行远的嘴,李行远触电般立刻躲开。   邹方白眼神一暗,转瞬后又恢复正常撇嘴道“切,碰都不让碰!”   邹方白坐在哪儿都绝不可能收敛,他掏出手机藏于书内,假装自己在学习,实则早打开了游戏。   “同学们,请保持安静!今天我们非常荣幸能邀请到一位特别的嘉宾,是你们今年刚从复旦大学毕业的学长。他百忙之中抽空回校,来为大家做一场经验分享会。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欢迎学长入场!”主持老师率先带头鼓掌,底下学生随着主持老师的目光,视线纷纷聚焦于会场大门。   两侧木门缓缓推开,一个高挑修长的身影逆着光走了进来。他脚步不疾不徐,带着种与生俱来的松弛感,会场内一下子变得安静无声。   “天呐,好帅。”   “咱们学校以前还有这么帅的人!气质绝了!”   他的出场,引起了片不小的骚动,大多数是暗中感叹。   李行远抬头看清来人的脸,瞳孔微缩,表情带着未曾预料到的惊讶和不解。整个人像被定住一动不动,只有脖子会跟着那人的步伐转动。   邹方白正打输了局游戏,他不耐的关掉手机。在注意到身边人第一次有那么大的反应后奇怪的抬眼望向台上。   “不是有那么帅嘛……卧槽!”饶是邹方白,也忍不住感叹,有的人,光是站在那里,就引人瞩目。   “大家好,我是萧徽。很高兴回到母校站在这里与大家交流经验,谢谢大家。”   台上人说完,台下又是一阵热烈的掌声。   李行远和萧徽对上眼神,那人朝他眨眨眼。   靳西流,你怎么换了个名字?   李行远收起英语单词小本,认真的注视着台上拿话筒的人。   靳西流额前碎发随意搭在眉骨上,下颌线棱角分明线条优越,眼角上挑,低眉垂眸看人时带着种慵懒的睥睨审视感。   他朝主持老师点了个头,随即展开那位真正的萧徽准备好的稿子“尊敬的各位领导、老师、亲爱的各位学弟学妹,大家好!”   靳西流照着稿子读了一大段,好冗长、好官方。底下学生也听着无聊,很快就有了小小的议论声。   他见势聪明的选择跳过了好几大段,直接念到最后的一句“祝各位领导、老师工作顺利,祝愿学弟学妹们学业有成,梦想成真。”   “简单的发言就到这里。”靳西流收起稿子道“到提问自由交流环节了是吧。”   第一排主持老师站起来主持流程“对,咱们同学要举手积极涌跃向萧徽学长提问,萧徽同学当年是咱们学校最优秀的学生,大家可要抓住机会。”   靳西流举着话筒,巡视了圈场内最终停留在李行远身上。   李行远正要起身,有人先他一步从座位上站起。   “萧学长,复旦环境怎么样?宿舍是几人间?食堂呢,好吃吗?”   话音刚落,引起一片哄笑,有他的朋友闹着说“说的你能考上一样。”   靳西流静默片刻,该死!他是北大的学生,怎么知道复旦的环境。   于是,他开始一本正经的胡诹“复旦的校园环境不错,绿化做的挺好。校区基本都在上海核心区域,周围交通便利设施完善。食堂有好几个,价格正常。宿舍二人间、三人间,四人间、五人间、六人间都有,取决于你们的专业和校区分配。一句话总结,欢迎你们报考复旦大学。”   “哦,对了。”靳西流补充道“北大也不错,不想去复旦的欢迎报考北大。”   靳西流暗中得意,看来明年北大招生组得好好感谢自己才对。   “虽然这不是我们想不想的问题,但还是谢谢学长。”   “萧学长,我想问您在高中学习时自认为比较困难的学科是哪个?您后来是如何克服的呢?”   问题又回到学习,这可真有点为难靳西流。说实话,从小学到高中,在学业上他几乎没有任何短板“我能说没有吗?我各科成绩其实蛮均衡发展的,都一样的好。”   “好吧,谢谢学长。”提问的人回到位置上,突然又有学生喊了句“萧学长,有女朋友吗?”   声音响得太快,靳西流都不确定该往哪边看,于是他调笑着视线回到李行远身上拖长语调“我啊……”   李行远捏紧单词本卷起的边,不停抚平又折起抚平又折起。   底下再度热闹起来,热衷于听八卦心远超于学习。   “我有对象,他很优秀。”靳西流言语间带着戏谑,嘴角露出个暧昧的弧度。   李行远心脏砰砰砰跳个不停,单词本在他手中可真是可怜,快被捏死啦。   “萧学长女朋友一定特别漂亮!”   “你们感情好嘛!”   氛围因为一个八卦话题被推向高潮,学生不停尖叫发问,场子瞬间被点燃。   闹了有一会儿,老师站起来维持住秩序,让多问有关于学习的话题。   李行远这才稳稳拿到话筒,站起身直视着他“学长,您在高中是如何调解学习和生活上的压力?”   啧,好正经的问题哦。   靳西流对这个称呼非常之满意“空闲之余做自己喜欢的事儿,如果喜欢学习也可以用拿手科目的卷子奖励自己。成绩可以不好,心态必须好。因为成绩这玩意儿不是你能决定的,没有规定说每个人都适合学习。在你自己能努力能接受的范围做到最好就成,突破上限但不要跌破下限。”   李行远道谢时刻意加重最后两个字“谢谢学长。”   在他屁股刚挨到位置时,他手中的话筒被邹方白一把抢过“萧学长,您说您是文科生,请问您能解答我们理科生的问题吗?“   李行远眉头紧锁,不动声色的用脚尖碰了下邹方白,压低声道“你干嘛!”   靳西流从中感受到赤裸裸的挑衅,他单手插兜斜倚在发言台边,云淡风轻的回应着邹方白的幼稚“这位同学是不是记性不好,我刚说了我读高中没有短板。你信不信无所谓,对我来说不重要,因为你提的问题我都能答上来。”   还有句话,靳西流没说,连你们理科年级第一都是经我手辅导出来的。   但他想了想还是咽下去,毕竟李行远本来就是第一。   邹方白早就琢磨出这位萧学长和李行远之间的不对劲,两人老是不停对视,还有那眼神,傻子都能看出来。他不服气的又道“能问问您当初选文科的原因吗?是因为简单好学吗?既然您说您没有短板怎么不选以后就业更广发展更好的理科呢?”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   有附和邹方白的问他为什么要选文科的人,有说文科就是死记硬背就行了啊也有说你来背一个试试看啊。   “你们理科一群考三四百分的人说什么?说的你们文科能考五百分一样!傻逼!”最侧边有人大声怼到。   “卧槽,那文科就是好学啊,学文科有个屁用,你们怎么不来学理科?”中间立刻有人回怼道。   本就热血沸腾又正逢压力大的年纪下,一点小小的火星能引燃整片会场。   前排的老师站起来管控纪律,可效果微乎其微。   靳西流摆摆手示意没事,他立于众人之中,没有丝毫波动。那份从内而外的底气令他保持自信。   “因为热爱。”   四个字,掷地有声地砸到每个人头上。   会场,陷入短暂的静默。   “我喜欢文科,我的政治,历史,地理都拿过满分,我选择文科不是因为理科难。单纯喜欢就选了,不行?”   靳西流姿态悠然,不紧不慢继续道“你们说学文科没用,但孟子早在几千年前说过:入则无法家拂士,出则无敌国外患者,国恒亡。”   “从古至今,可以说几乎任何一场有关人类命运的运动都是自学者而起,没有思辨,没有思考,没有正确思想做指引的文明终将飘摇不定。”   “那些高喊文科无用的人,往往对权力的运行规则一无所知。你们说文科虚?那我问你们,是谁给你定的最低工资标准?是谁在贸易战里划定关税反制清单?这些,哪个离得开你口中的文科?你们以为的理科高薪,薪资架构又是谁设计的?纵观二战史,那些各国领袖与高级将领,绝大多数不都是文科出身吗?哪怕到现在我仍然认为笔杆子最厉害的那群人在几十年几百年前,现代为什么没有出现了,因为怕死。”   “所以不是文科没用,是你们觉得没用,是在场学术不精、立场不稳的你们没用。弱化文科,这是教育的悲哀,也是这个时代的悲哀。”   靳西流说话永远是这样不留情面,一针见血“但我今儿不是来跟你们搞对立,搞辩驳来一较高下的。有句话说得好文能提笔安天下,武可上马定乾坤。文科最明显的意义便在于我们从不会瞧不起与我们平等的理科生。”   “除此之外,文科的意义存在于生活的方方面面。你向喜欢的人表达思念情意时可以说君之我所系,卿之我所忆。你怼人时可以说你附庸的附庸不是我的附庸。”靳西流说着眼珠一转“来,随机提问这句话的意思。”   “你,刚拿话筒的那个男生。”   邹方白闻声起立,无所谓的答道“我怎么知道,又没教过我。”   靳西流抬手让他落座“很好,这句话源自欧洲中世纪分封制规则,用来怼人的意思是别把你的问题推给我。”   学生堆里发出哄笑,有人问“还有吗?”   靳西流轻挑眉道“当然有,用地理知识是有些人脑中的想法像南极洲的河流,存在,但永远冻结在表层。用政治知识是有的人就是单边主义活教材自私自利还强行输出。”   “问你们一个都知道的,你就像上世纪七十年代的美国经济什么意思?”   “滞涨。”   一群学生立刻接上,气氛再度变得轻松愉悦。   靳西流打了个响指“bingo!但这句话也可以当作情话说给你喜欢的人听,知道吗?”   这次众人都纷纷摇头,没讨论出个结果。   靳西流一个挑逗的眼神撞进某人眸内,李行远屏住呼吸。   “你的一举一动,引起我的全世界颤动。”   欢呼声里夹杂着激动的鼓掌声“我去,也太浪漫了。”   李行远微微张开嘴,整个人懵懵的,耳朵泛起明显的红晕。   “回归正题,我们常常被功利性的世界裹挟着前进,总是在追问这有什么用?而文科的意义不是一句有用没用就能评判的,它是于无声处听惊雷的震撼,也是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的回响。”   “理科决定高度,文科决定深度。存在本身就是意义。”   “最后落脚于现实,我说话难听,不想听的捂耳朵。就凭高中学的这点知识不可能决定国家、世界乃至历史的任何什么东西。现阶段你们当然可以为了考一个好大学而去优先做一个能让你走的层次更高的选择。文科和理科从来都是相辅相成,文理兼修更是精彩!无论是文也好,理也罢,都可以为志、为民,为国。关于理想,它从不卑微但很昂贵。你可以心怀家国天下,可以立志改造社会,但若连自立都成问题,一切不过是空中楼阁。记住,你们得先拥有面包才有来谈理想的资格。”   话落掌声雷动,即使还有不认同的也说不出半句反驳的话。   “学长,有人说文科生常常会陷入理想主义的困境,您怎么看?”   靳西流沉思了会儿才道“这个问题我现在无法给出答案,但我会在寻找答案的路上,一直不停的走。”   靳西流是理想主义吗?   大抵是的。   他学文科学政治生活在家庭为他构筑的理想主义世界里,这一切塑造了他。然而当他来到村里经历的种种现实,却在一点一点打破他的世界。   是要傻傻的活在他人的理想主义里还是躬身入局,亲手建立筑起自己的理想主义?   他不知道。   但正如他所说的,他回来了,他会在寻找答案的路上不停的走。   “学长,最后一个问题。”   “我们要是高考失利没考上大学或者大学毕业后没找到理想的工作怎么办?”   “道路是曲折的,前途是光明的。”靳西流微扬起脸,回答尽显少年傲气“朋友们,胜败乃兵家常事。总有一天,我们会得偿所愿。”   这是靳西流的二十岁,肆意张扬,挥斥方遒。 第39章 我是你男朋友   这场交流会,无疑是成功的。尽管中间伴随着小插曲,但总归效果显著。   结束后,校方邀请靳西流也就是萧徽与学生们合影留念。   靳西流刚一步踏上台阶却在听到照片要发到学校公众号上时,以不便在公众场合留影为由婉拒了。   李行远趁没人注意时绕过学校里的小卖铺拉着靳西流到一片幽闭的小树林里,询问道“你今天怎么会出现?”   靳西流耍无赖到“想你了不行?”   李行远牵住他的手放到唇边轻碰了下,脸上荡开温柔的笑“我也想你。”   两人才三天不见而已,不知道以为分开了三五年呢。   “来,低头让我摸模。”   李行远乖乖的低头让他弄乱头发又弄回去。   打远望去,他们一个穿着校服,一个穿着社会便装,看起来倒真有些不同寻常的意味。   “说来也巧,你们学校邀请的那位萧徽因为导师临时有事召他回上海,前天就走了。他导师正好与我母亲有学术往来,听说我在这儿,就托我帮个小忙。”靳西流本来打算借这次机会向李行远坦白他其实不在上海读大学的事儿,可偏偏那萧徽也是复旦的。这下倒好,他不去复旦大学都说不过去。   第一次见面出于不信任和保护自己的考量随口乱说的话,现在竟让他有口难开。   主要是刚熟悉那会儿,他坦白也没啥。但他那时候认为没必要,也不在乎这些。结果拖到现在,时间久了,加上他们如今的非同寻常的关系,反而越想越不知如何开口。   算了,等有机会再说吧……   反正这不是什么大事对他们以后也没影响,等李行远高考结束,填报志愿的时候说也不迟。   靳西流边这么想着边看了看周围,见没人他迅速拉过李行远堵上他的唇。   李行远先是一愣随后搂住靳西流的腰,加深这个吻。   一吻结束,靳西流软着腿靠在李行远怀里喘气“学得很快嘛,要不要靳老师给你颁发个进步之星的奖励?”   李行远以前在学校也遇到过小情侣在树林偷摸牵手约会的场景。不曾想现在的主人公换成了自己“能换个奖励吗?”   靳西流此刻心情舒畅,饶有兴味的让他随便提“你说,我考虑考虑。”   李行远眸光暗淡,声音沙哑“你得先答应我。”   “休想。”靳西流推开他,在这个地方抱怎么有种偷情的感觉。   李行远凑过来在他耳边吹气,放软调子“哥,答应我吧。”   靳西流被这个称呼哄的晕头转向,配上那好听的声线,别提多得劲了“啧,看在你学习辛苦的份儿上行吧。”   李行远顺势亲了口他的侧脸“等我周末放学。”   “好。”   “对了,告诉你件事儿。”靳西流神情忽而变得凝重。   “怎么了?”   靳西流的语气难得认真起来“陆顼好像失踪了。”   “失踪?”李行远惊讶道“他不是和裴度回家了吗?”   “没。”靳西流摇头“我联系不上他,目前传来的消息是他在回去的路上遭遇意外,人失踪了。”   “裴度哥没跟他一起?”   “我问过他了,他说他正在找,他两不是一起走的,他也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你先别担心,他一定会没事儿的。”   “但愿吧……”   靳西流心中隐隐觉着不对劲,自从他收到消息起他就怀疑这件事八九成跟近期裴陆两家的明争暗斗有关,要么就是陆家内部自己的出了乱子。   只可惜他人不在北京,得不到第一手确切有用的信息。再等等吧,要是陆顼还不出现,而裴陆两家也没有任何表示的话,那就该他出手了。   此时,刚经历过一场车祸,整个北京城都在暗中寻找的陆顼从陌生的环境里悠悠转醒。   他头上缠了圈纱布,身体带着几处明显的擦伤,许久不见光的眼睛不停闪烁努力适应着光线变化。在终于能看清几米外坐着的人影轮廓后,他哑声唤出了那个名字。   “裴度。”   裴度顿了下轻缓的将书放到飘窗上,站起身往窗外望去,是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森林。   这是靳家在云南的山,仅对他打开的权限,是靳西流向裴度兑现的诺言。   “哪里难受?”裴度走近床边,淡漠问他的同时做好向后退的准备。   陆顼按着额头“我们这是在哪儿?我这是怎么了?头好疼。”   裴度脸色发生了细微的变化,若有所思地打量着眼前人的反应“你不记得了?”   “记得什么啊。”陆顼不解的问。   裴度的目光带着审视与探究“陆顼,别告诉我你失忆了。”   “失忆?失什么忆?我看是你脑子糊涂了,你才失忆呢!”   “你真的不记得发生了什么?”   “记你大爷,你不是现在在美国学习吗?怎么突然回来了?还看着老了几岁。”   ……裴度无语了,硬生生忍住了捂住他嘴的冲动。   等等……美国?   “你几岁了?”   陆顼身上疼嘴可不疼,直骂裴度有病骂了至少十句才停下“十八岁,你连我年龄都能忘,你还是不是人!而且不是说好我高考结束去陪你吗?傻逼!”   十八岁?好巧不巧,陆顼回到了这个他和裴度还没闹翻,一切都还来得及的年纪。可未免太过巧合,这不在他的计划之中。   裴度乌黑的眸子晦暗不明,正出神琢磨时衣服下摆传来轻微的晃动。   “裴度,我头疼。”   裴度立刻转变腔调,安抚好陆顼“我去楼下请医生,你先躺下休息。等你状态好一些了我再解释给你听。”   待转身出去轻轻关上门时,裴度朝床上的人笑了下。   “裴总,我哥真不在您哪儿?”   裴度示意一楼候着的医生先带着检查设备上楼随即他接起电话道“陆炳庭,你认为你现在还有和我对话的资格吗?”   陆炳庭嗤笑一声“裴总,您这是什么意思?陆顼失踪,运气好点,他可能已经死了。这不正是我们计划的目的?还是说,您心软了?”   “我们计划里可没有出车祸这一环。”裴度声音里淬着瘆人的寒意“陆炳庭,不守约的人需要付出代价。”   电话那头传来酒杯碎裂的刺耳声响“裴度!你以为就我一个人想让他死吗?想害他的人多了去了,这次就不止我——”   裴度没听他说完便冷漠的摁断电话,下一秒,他抬脚狠狠踹翻面前的茶几。   “咣当——!”   一声巨响,茶几翻倒。裴度双眼布满红血丝,双手紧握成拳,愤怒如汹涌的波涛几乎要将他淹没。   若不是他暗中派人跟踪陆顼回北京,陆顼恐怕早已命丧于这场突发的车祸。   陆炳庭是陆家的私生子,也就是陆顼那个同父异母的弟弟。两人一向面不和心更不和,今年陆顼接手陆家的商业板块,向外不断扩展,短短一年成绩斐然,顺利赢得了家族中大多数人的支持与倚重。   陆炳庭心里清楚一旦陆顼上位必然不会有他的好果子吃,于是他找到裴度两人做了场交易。   裴度想侵占陆家的商业资源,陆炳庭则希望陆顼跌下高台。   按原计划,陆炳庭会提前买通陆顼身边人,在他返程的路上动手脚伪造一场意外然后把人送到裴度手里。至于裴度会对陆顼做什么,陆炳庭才不关心。这样一来,就算陆顼出事也追查不到他头上。等公司失去掌舵人陷入混乱持续亏损之际,陆家又找不到陆顼人时,他的目的就达到了。   裴度对陆顼的心思,连他本人也看不清。他只知道,自打回国陆顼恨他的那一刻起,他就想把他关起来让这人的世界里只剩下自己一人。   反正这本来就是他从小对陆顼抱有的目的,不是吗?   哪怕没有陆炳庭,计划也该到这一步了。   和陆炳庭合作无非是图这人手中的陆家商业资源罢了,送他个顺手人情罢了。计划达成那一刻,他只向陆炳庭提出了一个要求,无论用什么手段必须将陆顼平平安安交到他手中。   然而令他没想到,陆炳庭不仅临时变卦,更联合其他人埋伏了场车祸。当他赶到事发地点,在山坡下找到陆顼时,只觉幸好他没有被其他人提前带走。   而这场车祸似乎除了远不止陆炳庭一方。陆顼自从接手陆家公司以来手腕强硬,行事狠戾,树敌众多,想让他死的人只多不少。   否则,堂堂陆家三公子的失踪,消息怎么可能封锁得如此密不透风?仅凭他一个人和陆家可办不到。   “裴度。”   陆顼的声音将裴度从思绪中扯出来。   “怎么下来了?”裴度忙过去扶住他的胳膊。   陆顼整个人消瘦憔悴了不少,因许久不见光,皮肤泛着病态的白“医生说我没事儿,你还没告诉我,我到底怎么了?”   裴度拉着他坐在沙发上,倒了杯温水放到他手里“你记得多少?”   “我应该在北京,下个月参加高考。”陆叙不耐烦的重复了一遍。   裴度眼睛眯起来,没有立刻回陆顼的话。他反复斟酌着面前人说的话,终于陆顼等的不耐烦抬脚要踹裴度时,他才开口“是这样的,你拉着我陪你来玩儿车,结果你不小心在过弯道是撞到了护栏上,车翻下去磕到头失忆了。你今年应该是二十三岁,而不是十八岁。”   陆顼顿了几秒然后无所谓的哦了一声,似乎很快接受了这个荒谬且漏洞百出的说法“我们现在在哪儿?”   “贵州,等你养好伤恢复记忆了我们再回去。”   “烦,那我二十三岁有没有发生什么大事?”陆顼捧起水杯喝了一口水,余光打量着裴度的神情。   “有一件最大的事,是你主动向我告白,我勉强答应你了,所以我现在是你男朋友。”   陆顼闻言一口水喷到裴度脸上“你他妈也摔到脑子了?!裴度,我是失忆了又不是傻子。先不说我不喜欢男人,就算退一百步我喜欢我怎么可能喜欢你?咱两认识多少年了?真是疯了!”   裴度从容的抽出张纸巾擦掉脸上滴落的水滴“十八岁的你当然决定不了二十二岁你的选择,不信的话我证明给你看。”   说着他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出一连串不间断的大额转账记录,还有数千张陆顼的照片“如果只是朋友,我怎么会给你转账?手机里怎么会有你这么多照片?”   “朋友就不可以转账、不可以拍照片了吗?”陆顼脸上青一阵紫一阵,咬牙切齿的反驳道。   裴度装作无辜落寞的说“你会对靳西流这样吗?”   陆顼哑口无言,眼前人太他妈不要脸了。   这边周末靳西流接李行远放学回酒店后,刚吃完饭这小子就把他压在床上亲。   “好了,别亲了。”靳西流推开他“今儿这么急干嘛?”   靳西流不让他亲,李行远就埋在他的颈窝里,一点一点啄那里的皮肤。   靳西流被弄得痒的不行“起来,痒死了。”   “你答应好我的。”李行远凝视着身下的人,纯净的眸子里灌满某种不可言说的欲念。   靳西流被他看的心一跳“我答应什么了?”   “给我的奖励。”   靳西流听乐了“你说。”   李行远捧起他的脸,以强硬的姿态掐住他的下巴再次吻上那红润的唇,不再是浅尝辄止,先是用舍舔对方的唇,然后探入牙关慢慢索取每一个角落。   靳西流闭上眼睛,睫毛微微颤抖,承受这个愈发炽热的吻。   在他快呼吸不过来时,李行远终于放开他,气息沉重的说“陪我做喜欢的事。”   靳西流急促的喘息着,胸膛上下起伏。空气中弥漫的暧昧氛围令人无法忽视,靳西流自然明白李行远说的是什么,而且底下坚硬灼热的轮廓正清晰地抵着他。   十七八岁正值血气方刚的年纪,何况自己也才二十岁,某些方面的需求可不比李行远少。   两人以前亲的时候,就常常擦枪走火,但他顾忌着李行远年纪小,便一直忍着。   “你确定?”靳西流不放心的问他一句。   “确定。”   “那你……躺下吧,我保证轻点对你。”靳西流说完有些不好意思,自己先感到了几分羞赧。毕竟这是他第一次做这种事情。   然而李行远却愣住不动,就那么直勾勾的盯着他。   “?”   正疑惑不解时,一个荒谬的念头浮现脑海。靳西流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脱口而出“你不会想要我躺在下面吧!!!”   李行远迎着他的目光,乖巧的点点头。   “不行!”靳西流语调瞬间拔高,无比严肃的拒绝。他抱着胳膊别过脸,仿佛受到了巨大冲击。他靳西流怎么可能是下面的。打他确定是同性恋的那一刻起,就坚信自己是上面的。   “想都别想,我不可能答应你!”   李行远从背后环住他,温声开口“是你说的,缓解压力时要做自己喜欢的事。” 第40章 谁上谁下   靳西流有时候是真恨自己这张嘴,譬如现在。   他试图跟李行远讲道理“你在下面我也可以让你舒服,也能帮你缓解压力。”   “你年纪小,有些事不懂。再说,你发育好了没?知道男人和男人之间该怎么做吗?”   李行远脸黑的像锅底,重重的在靳西流脸上咬了一口,留下个牙印“我长大了,成年了,知道该怎么做。我伺候你好不好?”   “不好,再怎么伺候也不能伺候到床上!”   两个人都不愿意退让,靳西流其实已经有些动摇但想到自己被别人压在身下的场景还是直摇头。   李行远却忽然松开他,起身向门边走去。   靳西流以为小孩被他说郁闷了,正想开口哄两句时李行远手里捧着个盒子又回到床上。   “干嘛?”   “送你个礼物。”   靳西流盯着那个方方正正的木质小盒子,哼了声“甭想收买我。”   李行远望着他笑,眼眸里亮晶晶的“不收买,我听你的还不行吗?”   “真的?”靳西流心中一喜“你真愿意了?”   李行远唇角微扬没说话,手指解开小方盒上的红绳滑开盖子,里边躺着条泛着柔光的银色细链。   “手链还是项链?”靳西流平常不爱戴这些玩意儿,总觉得繁琐。   “脚链,我自己打的。”   李行远取出放在手心,递近给他看。   脚链主体链条由微微倾斜的细小银环构成,每一个银环都经过精心打磨,边缘光滑圆润。链条上边挂着枚头顶珍珠、口衔雪莲花腾空跃起的梅花鹿造型吊坠,旁边还缀着一颗鲜艳欲滴的红色水滴形小珠。除此之外,还有点点铃铛、弯形月亮点缀于其间。   李行远低下头,拉过靳西流的脚踝,将这条链子挂上去,细致的扣好锁扣。   靳西流皮肤白,衬的那枚红色珠子愈发漂亮。这条脚链设计的不繁重,恰当好处的衬托出脚踝的优美线条。灯光下光影流转,宛如在踝间缠绕着一条流动的银色星河。   “好美。”   李行远托起他的脚踝仔细端详,然后在靳西流直愣愣的目光下,轻轻吻了上去。   “你你你你——”   靳西流脑中轰鸣,只剩一个念头:完了,他算是彻底栽李行远身上了。   “喜欢吗?”李行远又问他,如同当初送他那个打火机般执拗。   靳西流真对他没招儿了,胡乱揉了把他的头发“喜欢死了。”   “怎么突然送我东西?”   李行远从下至上仰视着他“没有突然,一直都想把最好的送你。”   靳西流耳朵发热,灵机一动的问道“你给这条链子取个名字吧。”   “嗯?”   靳西流补充道“我呢,有个习惯。凡是喜欢在意的东西都要给它起个名字。比如我养的养的白狐我就叫它狐狸。”   “?这算什么名字?”   “笨呐,叫它狐狸是因为它本来就是只狐狸。它是我当时去北美旅游时在路边捡到的一只小崽子,估计是走丢了,我就带回家养着。但等它长大,我还是会放它回归自然,毕竟没有什么比自由更重要了。所以呢我就希望狐狸只是狐狸,任何多余的束缚都不想给它,它只成为它自己就好。”   “再比如呢?”   “再比如我的车库名叫巡视,还有十岁时收到的生日礼物是颗星星,我给它起名为风向标。”   “有了名字就有了羁绊,懂吗?”   李行远认真琢磨片刻“我懂了。”   靳西流晃晃脚链,期待的问道“你呢?你给它什么名儿?”   李行远几乎是没有任何犹豫“长乐未央。”   “什么?你再说一遍?”靳西流听到了,但他想再听一次。   “长乐未央。”   李行远一字一顿,话语间满是他对靳西流表达的爱意与祝福。   长乐未央——长久快乐,永不结束。   “操!”   靳西流一把将他按倒,急切的吻了上去,一边吻一边扒他的衣服,李行远只回应着那个吻,并没有反抗。   “李行远,给你次机会。我让你上我,如果敢让我不舒服,下次我上定你了。”   靳西流是不能接受自己被压的场景,但一想到李行远小时候留下的阴影,纵有千万种却也认了,他不愿意让李行远疼。   李行远衣服被扒光,靳西流盯着上下扫了一遍“不错嘛。”   不同于健身房里靠蛋白质养出来的身材,李行远的身材都是经一砖一瓦真材实料堆出来的,薄肌窄腰,腰身紧实有力,肌肉线条分明且充满弹性,既有力量感又不失美感,观赏性十足。   趁李行远脱自己衣服时,靳西流抓住他的胳膊朝着皮肤上印的烟疤的位置嘴唇覆了上去。   李行远动作瞬间停住,愣愣的看着靳西流的动作,心脏不受控的加速跳动,想说点什么却又什么都说不出口。   靳西流轻柔的挨个吻完,抬头扬起眉“我早就想这么做了,就在你扯开袖子给我看的那天晚上。”   李行远再也把控不住,狠狠地将靳西流按倒身下。   黑暗中,两人只开了一盏小壁灯。   昏黄的光线洒在靳西流渗出层薄汗的额头上“你快点儿,别摸了。”   李行远从上至下,吻遍他的全身。   后边有异物侵入的感觉并不好受,两根纤细的手指也不行。   靳西流喘着粗气想背过去趴在枕头里,李行远不许。   “我要看着你,别躲。”   靳西流手搭在脑袋上,他能清楚的感知到李行远在他身上的每一个动作。   “我进来了。”   “嗯。”   “啊……出去……疼……”   靳西流作势抬脚踹他,李行远反拉住他的腿搭在自己的肩膀上“别怕,马上就好。”   说罢李行远又凑上去堵住他的唇,所有的细碎呻吟淹没在喉咙里。   那一晚,李行远伺候靳西流伺候的很爽。   靳西流一会儿喊快一会儿喊慢,在床上李行远嘴上答应的好听动作上却根本不听他的。惹的靳西流骂他咬他抓他,李行远就放任他耍脾气。   更坏的是,李行远抓住靳西流的脚踝,他一动铃铛一响,一动铃铛一响,伴随着靳西流的喘息,简直没耳听。   事后温存,李行远将靳西流圈在怀里。   靳西流浑身无力,快累死了……他抬手指挥着让李行远去抽屉里取烟。   依旧是那包黄鹤楼1916,李行远小心的抽出一支放到他嘴里,又用自己买的那只打火机嚓地一声滑燃火苗,给他点上。   “能给我抽一口吗?“   靳西流懒懒的掀起眼皮,声音带着事后的沙哑“靠近些。”   李行远头刚凑过去,一口浓烟直直喷洒在他脸上,呛得他连连咳嗽。   “叫你欺负我,还有,小孩子不准抽烟。”靳西流有一种大仇得报的快感。   李行远也不恼,顺势把头埋进靳西流怀里“哪有欺负你,你不爽吗?”   “哼!爽屁,下次换我来。”靳西流死鸭子嘴硬,其实刚开始的疼痛感过后,滋味倒也不错。   就是刚开了荤的小年轻体力太好,他稍微有些招架不住!   靳西流越想越气,抬起手又拍了李行远一巴掌。   李行远捉住他的手,期期艾艾的说“再来一次?”   “滚!”靳西流按灭烟头“抱我去洗澡,别得寸进尺。”   次日中午十二点,日光大照。   李行远率先醒来,掀开被子,两人身上的痕迹一个比一个刺眼。尤其是李行远的背上、腰上,满是抓咬的红痕。   靳西流顾忌着他今天要上学,收敛的没咬他脖子。   李行远下床穿好校服,跑去外边买了午饭和涂抹的药回来。   “起床,吃完饭再睡。”李行远趴在床边轻声哄着他。   靳西流眼睛睁了下又闭上“不吃。”   昨晚闹到凌晨三点才睡,好困。   “我喂你吃两口,给你抹完药你再睡好不好。”李行远轻声细语的与他商量。   靳西流翻了个身捂住耳朵“腰疼,不起。”   李行远手便搭在他腰间一下一下的按着,过了十分钟后,他从床上拦腰抱起靳西流。   抱到洗手间,亲自上手给他刷牙洗脸。   靳西流眼都没睁一下,享受着某人体贴入微的服务。   “张嘴。”   靳西流抢过勺子“行了,我自己来。”   他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粥,底下还是有点不太舒服。   “下午两点上课?”靳西流问道。   李行远正在认真看说明书“嗯,有考试。”   “行。”   “我这次要是能上六百八有奖励吗?”李行远上次考试考了六百七十八,进步明显。   又提奖励,靳西流相同的坑怎么可能连续跳两次?   “有啊,奖励你给我上。如何?”   李行远笑着答应“行。”   “这么爽快?!”   “嗯,不想看你难受。”李行远对位置没那么大的执着,靳西流要实在想,他无所谓。   靳西流放下勺子推开他的脑袋“想得美,我可不想伺候你。何况……挺舒服的。”   李行远又给他喂了两口矿泉水“不吃了?”   “吃多了胃难受。”   李行远没继续坚持,伸手够了个枕头垫到靳西流腰间。   “干嘛?”   李行远照着说明书拧开药膏“网上说要抹药,要不然会生病发烧。”   靳西流脸色涨红,他抽出枕头朝李行远砸去“滚!要抹你自己抹,我才不抹那玩意儿呢!”   李行远明白他不好意思,将药膏塞到他手里“那你等我去上学了,自己抹点。”   靳西流啪地将药膏扔到地上,语气极其不悦“别惹我生气。”   他可以让别人伺候,但别人不能管他,李行远也不行。   李行远捡起来放到床头柜边,低垂着脑袋叹了口气道“我就是担心,你不抹就不抹吧。”   “啧。”靳西流最见不得他这幅模样“你真是……以前怎么不见你这样呢!我吃药行了吧,但抹不可能,休想!”   幸而李行远两种药都买了,他赶忙端过来水眼睁睁看着靳西流喝下去,这才开开心心的背起书包去上学。   靳西流是真拿他没办法,伸手在枕头边摸索两下,拿起手机开机。   5s指纹识别解锁,几十条短信刷刷刷弹出。   ?   谁盗他号了?   靳西流面无表情的右滑一键清空,不打电话只发信息的都不重要。   微信更是99加的消息,但他看都没看直接跳到朋友圈刷起了最近的动态。正刷到裴度说养了个小宠物,一个陌生号码就打了起来。   现在骗子都这么猖狂了吗?   靳西流指尖划过接听键,他倒要听听是谁“喂?”   “靳西流,老子弄死你!”   “骗子,挂了。”   “你他妈才骗子呢,我,陆顼。”   对面的声音听起来低沉急促,夹杂着无法忽视的紧张。   靳西流一个激灵翻身坐起“陆顼?!你去哪儿了?被绑架了还是?”   “嘘,长话短说。”陆顼的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飞快道“我出车祸失忆了,裴度现在把我关在一个特别奇怪的地方,周围全是树。应该在某座山上的别墅里,裴度说是在贵州。我怀疑他骗我,而且他限制了我的人身自由!靳西流,你快帮我定位这个手机,查我在哪儿?”   靳西流短暂沉默一瞬,随即发出短促的笑声“不儿,你俩演电视剧呢?你失忆了怎么记得我?再说裴度关你干嘛?”   陆顼说话间连呼吸都放的极轻,他警惕的死死盯住二楼楼梯转角,声线紧绷“医生说我撞到脑袋失去了部分记忆,我他妈现在只记得自己十八岁!裴度说我跟他表白了,是我男朋友,我才不信呢。前两天我想回北京他也不让,我一闹他连装都懒得装,把我关在这个破地方锁了门让我老实点!这个手机还是我趁他睡着偷出来的。”   靳西流先是宕机片刻,然后顷刻间将所有事情关联在一起,难怪裴度不着急找陆顼难怪裴度要他家山的权限……   想清楚后他猛地掀开被子下床,拉开厚重的窗帘,天气不知何时变得雾蒙蒙的。   “陆顼,你听我说。你和裴度没有谈恋爱,反而因为某些原因从你十八岁开始就闹得特僵。你现在也不在贵州在我家云南的那座大山里,那座山你跑不出去。还有……”靳西流加重语气“千万别砸别墅里的任何东西,尤其是窗户花瓶之类的,会立刻发出警报。”   “操!你借给他这座山干嘛?”陆顼的咒骂声几乎穿够听筒“快告诉我,我该怎么逃出去?”   “我以为他只是想去养蛊虫玩儿呢。”靳西流凝重的思索着,艰难的说出答案“现在出去的唯一方法是……”   “别墨迹,裴度快回来了。   “是等。” 第41章 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靳家这座别墅上五层下四层,隐藏于深山之中,设计巧妙的沉入山体,被原始雨林、陡峭悬崖和缭绕的云雾严密包裹。   通往它的唯一路径是打通山脉深处的一条隧道,而隧道包括整栋别墅的开放通行权一次只能在掌握在一个人手中。   别问为什么,当然是开发者靳西流自己设计的。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只能等死了?”   “甭着急,裴度跟我要了两月权限,你等着呗。”靳西流语气轻松,他是真没想到裴度对陆顼的执念已经到了如此深的地步。但至少比陆顼落在其他人手里好,总归裴度不会伤害他。   陆顼捏紧手机“靳西流,你找死。”   靳西流不在乎的拉过椅子坐下,他明白他发小的报复心,简直称得上不分青红皂白“陆顼,你想找我算账怎么着也得先出来吧。”   十八岁的陆顼,靳西流起了逗弄的心思。   “哎,小顼子。你二十岁在北四环撞坏我一辆跑车记得不?还没赔给我呢!”   “滚,跟我有屁关系?再说,靳西流,你那些破车我向来看不上眼,少趁我失忆就什么锅都往我头上扣!”陆顼音量不自觉提高仅一秒又降低,他话锋一转“我问你,我昨天给你发了那么多短信你怎么不回?”   “先等等,裴度又不在你说话声音这么小干嘛?”   “我这不怕有监控连带着监听我嘛。”   “这个你放心,所有监控数据都在我手里,谁也没有这个权限查看,且过一段时期会自动销毁。”   “得,你不早说……你先给我老实回答我刚才的问题,别想着转移话题。”   靳西流顿时语塞,尴尬的挠挠头“昨晚……昨晚有事儿。”   “那今天早上呢?”   “早上我当是垃圾短信一键删除了。”   “你他妈脑子被驴踢了吧?”陆顼火冒三丈,他就知道靳西流这傻逼靠不住。   靳西流脸色渐渐沉下来“小顼子,哥不是你发泄情绪的垃圾桶。你和裴度不主动提,我没兴趣掺合你俩之间的感情问题。今天这通电话,我可以当作没接听过。京城那边关于你的消息封锁的严严实实,你此刻露面不一定是好事。虽然我不清楚你离开西北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不过既然你失忆了那车祸就是真的。我不清楚裴度如何向你解释的车祸,但有人想害你是绝对的。”   窗外的天好像愈发阴沉了,靳西流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在扶手上轻敲着继续道“你十八岁,有关于这几年的记忆一片空白。其中发生的变故不是学生时代的你能接受得了的。裴度说的话真假参半,反正他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当然没说你是的意思。不论是小时候还是长大后你都是属蜂窝煤的,浑身上下八百个心眼子。都不用我说,你肯定不会完全相信他。这一点,百分百保证。但最关键的是你在他身边起码人身安全得到了保证,至于其他的,我建议你可以先在云南待着,等养好身体记忆彻底恢复之后再回北京调查真相也不迟。”   “我明白,可靳西流你就眼睁睁看着我每天遭受欺骗像个傻子一样被关在这儿吗?”陆顼这人道德绑架真真有一套“裴度骗我,欺负我,连你也不帮我吗?”   ……靳西流颇为无语,他这发小耍心机都耍到了他身上,这不明摆着给他上演苦情戏这一套呢嘛。   尽管靳西流知道陆顼在装,但终究他还是嘴硬心软道“别墅地下二层酒窖背后有扇假门,推开它进去房间里有块地板下藏着一把钥匙。用它可以打开天花板那扇直通往地面的窗口,不过,从窗口出去并不是那条直通外面隧道而是没有尽头的大山。能不能跑出去,看你运气。”   说完靳西流还好心提醒道“对了,千万别乱动那间房间里的任何东西,否则,受伤了我可不管。”   陆顼听他说完迅速挂断电话,他被关在这里四天。靳西流说的没错,裴度说的话他是一句都不可能相信。   今天好不容易趁裴度外出让他逮住机会向外拨通电话,靳西流还真是无情。   不过好在,他想要的信息都得到了。   接下来,陆顼将手机故意扔在二楼楼梯转角摆放的青花古瓶旁,在高处小窗斜透进一缕阳光的映射下,那瓶身釉面的纹路正如冰裂一般悄然蔓延。   然后他带着阵风加速跑过转角一直到地下二层,顺着靳西流的提醒成功找到那个小房间并拿到钥匙。   打开天窗前,他忽然有些好奇这间房到底有什么能让靳西流这么防备。   这间屋子面积很小,四侧摆着多层立体钢架。陆顼打开手电筒,循着光线,能看到架子上摆放着排列整齐的好似密封培养皿之类的东西。   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掀开了其中一个盖子。在看清里面蠕动的物体后,陆顼浑身汗毛倒竖,向后撤了几大步险些差点跌坐在地上。   想不到世界上真有这东西,靳西流,你不愧是个变态玩意儿。   但想来也对,他们三个能混到一起,自然是一丘之貉。   天窗打开,陆顼爬了出来。   如靳西流所言,出去所见的场景正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森林大山,放眼望去绿意翻腾,似乎预示着这是个无处可逃的牢笼,身前数十米是悬崖峭壁,稍后不慎便会踩空落得个粉身碎骨的下场。   没有路,或者说,到处都是路,却又都不是路。   陆顼只能寻着一个方向拨开迷雾,踩过杂草,留下枯枝断裂的声响。   他不顾一切的向前跑,一刻不敢停歇。   汗水浸透衣服,冷风穿过带着身体阵阵发凉。   跑了好久好久前方似乎终于出现了丝微弱的光亮变化,不再是绿,而是种很深沉的墨黑色。   也许快跑到山脊了?或者有了条对的方向?   陆顼不知道,却依然不停向前跑。   恍惚间,他看到那摸黑影动了。随之而来的是一股瘆人的压迫感。   “陆顼,你让我好等。”   陆顼刹住脚步,向后转身跑的瞬间被一双冰冷的手紧紧按住。   肩膀处传来挤压的痛感,他强忍压力抬手扣住那人手腕同时脚后撤一步。   可那人的力气太大,陆顼刚抓上去便被一把强推撞在背后的一颗大树上。   砰——   天上零星落下几片树叶,陆顼的脖子被人狠狠钳制住。   “裴度,你有本事掐死我。”   裴度眉眼阴翳,眼底是病态般的狠戾,手上青筋凸起,唇角却掠起抹笑意。   “笨蛋。”   瞧,这人连尾音都是上扬的,简直虚假的不得了。反观被掐住陆顼面色涨红,快要窒息。   裴度稍微松了些力气笑意不减“你不认路,分不清东南西北。怎么胆子大到敢乱跑?”   陆顼冷哼一声,拧住裴度的胳膊与他缠打在一起。   裴度有意护着陆顼还没恢复完全的身体,力度足足收了五成。   陆顼找准时机将他压在身下,拳头狠狠朝他脸上砸去,被裴度迅速用手接住。   “陆顼,你的格斗术是我教你的。”   “哼!那老子今儿就教教你什么叫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陆顼砸不到裴度的脸就用剩下的一只手往他身上的任何地方砸去。   裴度闷哼几声,脸上笑意散尽独留下寒冷“陆顼,就算你不记得不相信我说的话,可我们不是交往十几年的朋友吗?”   “我陪你长大,陪你了十八年,你就这么对我?!”   陆顼闻言愣住打人的动作停下不过只是须臾间他又朝裴度怒吼道“放屁!!谁跟你十八年?!我十六岁你就抛下我去国外了不是吗?现在装什么装!”   “谁他妈跟你朋友,你别太看得起自己!从你囚禁我的那天起,趁我失去记忆欺负我的时候咱俩早掰了,要么放我走要么我打死你!”   裴度神情僵在脸上,漆黑的瞳孔里一眼望不到底“原来不是朋友啊……”   紧接着他迎着陆顼愕然的目光轻吻住他被包住的拳头,随后一根细针插入陆叙的胳膊。   从山顶看,落日是极美的。   裴度扛着陆顼回去,上楼时被二楼转角处碎片攫住目光,自然也就没注意到背上人嘴角处上扬的弧度。   靳西流挂断电话后,犹豫着是否要去询问裴度。思虑再三,最终还是放弃了。   转而他拨了个往北京的号码“我是靳西流。”   “公子,我在。”   “帮我查件事,查裴度近一整个月的行踪以及陆顼从甘肃回北京路途中发生的所有事情。”   “倘若是裴陆两家公子的话,恐怕……”   “不用顾忌他们的身份,遇到麻烦报我的名字。”   “明白。”   经此一闹,靳西流的心情有些郁闷。   思虑中他忽然想到,十八岁陆顼的报复心有那么重吗?   算了,等结果吧。   靳西流踱步在房间里转了两圈,好小,好闷,还不如去村里大山上跑几圈。   说干就干,他立刻穿起外套然后没过几秒又脱下。算了,等李行远周末放假吧,正好带他回趟家。   时间很快到周五,靳西流一身黑色风衣潇洒的靠在迈巴赫车边。   路过放学的学生频频回头瞩目,尤其是和李行远穿着相同款式校服的高三学生,有几个大胆的直接朝他打招呼喊他萧学长。   靳西流点头算是回应,认下这个所谓的萧学长名头。   “萧学长好威风。”   李行远站在靳西流面前挡住其他人的视线,靳西流正伸手准备去摸一把头发时,余光注意到李行远身后的李乔,小姑娘探头探脑正好奇的望着他两。   靳西流这只不守规矩的急转方向拍到李行远的肩膀上“别乱叫。”   “靳老师,你回来啦!好久不见。”李乔眉眼弯弯,那双眼睛依旧如初识时般清澈明亮。   “乔儿,好久不见。喊哥就成,我早不当老师了。”靳西流打开后车门“小心,有点高。”   “好,谢谢哥。”李乔坐进去四周环绕了圈“哥,你车真帅。”   靳西流系好安全带,看了眼中央后视镜“喜欢?等你考上大学送你一辆。”   李乔连忙摆手摇头“不要不要,我以后毕业了赚钱要给我哥买一辆更酷的。”   靳西流与李行远相视一笑“哪儿有妹妹给哥哥买车的道理?让他给你买,买漂亮衣服买贵包包再买辆大飞机,开着在天上玩。”   “飞机还能买?”李乔兴奋的问靳西流。   “当然,申请个航线随便飞呗。”   “那哥你有吗?”   “有啊,有机会带你飞!”   李乔发出感叹“太棒了!这样就可以飞的很远很远很远喽。”   李行远默默注视着两人的互动,一股暖流悄然自心底涌起,迅速蔓延至全身。   想来去年这个时候,他刚刚办好休学手续,独自抱着书,形单影只的在路边等待回村的那趟班车。   而此刻的心境与之对比,早已截然不同。   身边有朋友、有妹妹、有爱人,曾经遥不可及的圆满,如今好像触手可及。   回到村庄经过砖厂时,靳西流刻意减慢车速,转头望向窗外,他看到砖厂的浓烟滚滚,缓缓向上升腾。   李行远也看着,看了许久才道“砖厂没有倒闭,好多人留了下来。”   砖块的堆叠声,包工头的指挥声,汗液的滴答声,透过车窗清晰的传到靳西流耳边。   靳西流回过头继续转动方向盘向前驶去“是啊,真好。”   到家时,已是晚上六点钟。   李大成,李逸杰在院里支着的小木桌上吃饭,见他们进来,头都没抬一下更别提留饭了。   “还知道回来。”李大成喝完汤端起碗才起身瞥了三人一眼“刚好,去把锅洗了。”   李乔才不理他,她径直走回自己房间,关上门。   既然哥哥教她不要逆来顺受,那她就得听话。   “养大咧,翅膀硬了,管不住咧!”李大成不耐的朝李乔的背影骂了声。   李逸杰坐在饭桌前,先是盯着院边的李行远又瞅了眼他身后的靳西流“哥,你怎么又带外人回来?”   李行远对此置若罔闻,只是径自从包里翻出几贴膏药和一双球鞋放到李大成和李逸杰的屋子里,随后便拉着靳西流回了自己屋。   拉开门,依旧是那个狭小昏暗的房间,仅靠一盏煤油灯便可点亮。   靳西流再次回到这里,他以前从未来得及仔细打量李行远的房间就匆匆搬了出去。   现在看来,这哪儿是房间啊?分明是杂物间经过草草改造变成能勉强住人的地方。   “你说说你,不恨他们就算了,怎么还经常给他们买东西。”靳西流不满地埋怨李行远。   李行远先是找出套洗净的床单被罩,一一换好,才拉着靳西流在床边坐下。他把脑袋顺势埋到靳西流颈窝,声音低低的“毕竟他养了我十六年,就当是照顾一个陌生人吧。”   靳西流仍觉得不甘“我就不懂,你这好心态到底哪来的?” 第42章 你是个好孩子   佛教禅宗文献《古尊宿语录》有这样一段对话:   昔日寒山问拾得曰:世间有人谤我、欺我、辱我、笑我、轻我、贱我、恶我、骗我、如何处治乎?   拾得曰:只要忍他、让他、由他、避他、耐他、敬他、不要理他,再待几年你且看他。   这便是李行远的为人处世之道,他在意的永远都是值得自己在意的东西,至于其他的,都不重要。   靳西流上手搓了把他的脸,也对,这才是他喜欢的李行远。   “李行远,我想……”靳西流炙热的目光直勾的李行远身体发热。   然而李行远只是克制的亲了亲他的手背“不行。”   “为嘛?你很能忍?”   “……不是。”   靳西流未免太看得起李行远“这里没有工具,等我们回去。”   “可以。”靳西流爽快答应“后天我们回去,回去你就上课,上课我们就一周后见。你自己选吧。”   李行远再怎么说都是刚开过荤的人,经靳西流一刺激,独留下毫无拒绝的余地“你就料定了我吃你这一套!”   “你到底是吃我这一套还是想吃我啊?”   被戳中心思的李行远脸瞬间红了一大片“都吃……可是这儿什么都没有。”   “我以前不在你这儿放过一瓶沐浴露吗?去拿进来。”靳西流说完自己先不好意思的别过头,可他就是想要在李行远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做。   “这东西……能用吗?”李行远怀疑的与掌心中的液体大眼瞪小眼。   靳西流用手臂挡住眼睛“别磨蹭了,这可比那什么贵多了。”   李行远呼出口气放心了,他主要是担心里边的成分入体会不会对靳西流有害。   靳西流依然不习惯被贯穿的感觉,他双手紧抓住床单,努力使自己放轻松。   大概十几分钟过后,脆弱的木板架子床开始摇摇晃晃响起来。   靳西流记得他们第一次一起躺在这张床的时候,两人中间的距离能睡个李逸杰。   而现在,他们完全占据中间的空位置,距离为负数,融为一体。   这种老旧的土房隔音效果特差,李行远边动边要捂住靳西流的嘴,房间内独剩下那踝间的铃铛声绵绵不绝。   李行远过程中不喜欢说话,但眼睛得一直盯着靳西流才行,身下人的任何一个反应他都不愿放过。   靳西流向后缩的时候,他便一把将人拽回,若眼尾闪烁着生理性的眼泪,他会俯下身,温柔的吻去。他偶尔还会坏心思的让靳西流喊他一句哥,虽然往往得到的回应是,靳西流踹来的一脚。   结束后,靳西流倒在床边喘息。   满屋的汗味、被子的阳光味混杂着泥土气息萦绕在鼻间,久久挥之不去。   “抱我去洗澡。”   “我去烧热水给你擦擦,好吗?”   快十一月份,像农村那种水槽秋冬季是不会有热水的,只有夏天温度高点才会有晒过的水用来洗澡。   “不要,难受。”靳西流出言拒绝“我要用冷水冲冲。”   李行远自然不会答应“听话,会着凉”   靳西流鼻腔里发出哼声“你不抱我去我就自己去。”   李行远拗不过他只能先扯过被子盖住靳西流的身体“你先休息,等我一会儿。”   三更半夜,村里安静的连老鼠都睡了。   李行远守着黑黢黢的灶台,塞进去几根柴禾掏出火柴点燃。   火苗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向上蹿动,越烧越旺,锅里的水咕噜咕噜冒起水泡,水汽蒸腾。   他们家的浴室简陋的只有一根水管,水管接的是山里的挖出来的水池,平常他们用的水喝的水包括水龙头上的水都是从那水池里引下来的。   李行远尝试拧开水管,发现没有水。对于这种情况,他早已见怪不怪。   面对这种情况,他熟练的支起塑料篷,往里边倒满热水再用冷水掺到合适的温度,最后将水管从下至上接到棚顶。   等一切收拾好,床上的靳西流已然是一幅昏昏欲睡的状态,李行远先拿起件外套披到他身上然后才抱他出来。   “冷。”靳西流下意识瑟缩了下。   李行远抱他抱的更紧些“两步就到了。”   靳西流在看清后浴室的场景后,眼神呆滞住几秒,李行远注意到温声解释“辛苦你先将就将就,以后……以后不在这儿了。”   “以后确实不能在这儿。”靳西流拉过他的脸亲了口,语气里满是心疼“省的你大半夜冒着寒气给我烧水。”   “都说了我用冷水就成,没那么矫情。”   李行远让他坐在自己腿上用手试了下水温“你没必要因为我降低你往日的生活水平,给我点时间,我能挣钱。”   “挣钱养我?”靳西流享受着他的服务调笑道。   李行远语气坚定,一脸认真“嗯,养你。”   “我警告你,我是个可败家的人,你破产了可别怪我。”   “那一定怪我挣的钱不够多。”   “傻子。”靳西流打了个哈欠,迷迷糊糊的靠在令自己安心的地方慢慢睡着了。   李行远抱他出来又抱他回去,两人挤在板子床上用棉被包裹住身体安稳睡过一夜。   次日,靳西流睡到日上三竿,悠悠转醒后摸到身边空空如也。   “人呢?”   叩叩——   “西流哥,你醒了吗?”   靳西流听出来是李乔的声音,连忙穿好衣服下床开门“醒了,你哥呢?”   李乔手里端着饭“说是村里水管坏了,他去山上挑水。”   “哦。”靳西流若有所思“乔儿,他去山上哪儿挑水了?你能给我指条路吗?”   “不行。”李乔摇摇头。   “我就去看看。”   李乔指指碗中的面条“哥交代说必须先让你把饭吃了。”   靳西流松了口气“成,谢谢你的饭。”   吃完饭后,李乔给靳西流带路向山上爬去,过程中她给靳西流讲了不少有关于李行远小时候的趣事。   “我哥吧,特怕老鼠。以前家里有不少老鼠甚至有的会跑到炕上去,我哥运气好如果掀开被子遇到几只,他会吓得呆愣愣的站在那儿一动不敢动。老鼠向他跑去,他会小声掉眼泪让老鼠别吃他,他瘦巴巴地没肉。”李乔记得特清楚,她还不会说话走路的时候有次在墙角落翻到窝老鼠儿子,小小的,她觉得可爱正捏在手里玩儿,结果李行远看到直接吓懵了。   “那现在还怕吗?”   “现在遇到,估计不会再说让老鼠别吃他了吧。”   靳西流笑了下,笑得苦涩。   有老鼠是因为在山里居住环境不好,只会小声流泪是因为大喊大叫会吓到其他人,瘦巴巴没肉是因为从小就营养不良,哪怕长大,他专心养了几个月,也没见着长几斤肉出来。   两人走了大概二十分钟,李乔指着前面“喏,到了。”   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靳西流看到有一堆人聚集在蓄水池旁,嘴巴张张合合,各持己见争论不休。   “你们看这水到底卡哪里咧?”   黎收全眉头紧锁,抹了把额头上的汗“估摸着是地基叫水泡塌了。这池子年头久了,里头钢筋锈的都成了啥咧些。”   靳西流走近垫脚伸头瞅了眼,很明显水泥墙壁有道蜿蜒扭曲的裂缝,足足有一指宽。   “这得赶紧修,要不然这存水存不住,水位死活上不去。大家伙儿水龙头上都不淌水。还有你们看着顶窟窿往下掉的这土渣渣,弄得这水又稠又脏,都喝不成了。”黎收全带头,指尖摸着那粗糙的裂缝,落得满手水泥碎渣。   “你来了?”   靳西流不用回头也知道是李行远“嗯,吃完饭过来的。你们这怎么个情况?刚上山的路上我还见着几个人用担架往下挑水。”   李行远手落在靳西流腰间边揉边解释道“山泉水通过输水管道流到蓄水池里,我们水龙头上连接的是蓄水池的管网。山泉水顺管子靠落差流进来,晚上存满了白天到水龙头上我们就可以用。现在,池子漏了,水压一冲就垮,村里已经停水两三天了。”   “你们平常喝的水也是这里的?”靳西流好面子的拍掉了下腰间作乱的手。   “嗯,一般会往蓄水池里投加漂白粉,再烧开喝,没啥大问题。不过,有时候那管道会有小鱼钻进去,有些小孩嘴直接对着水龙头喝生水的话可能小鱼会钻进肚子里。”李行远没在开玩笑,李逸杰以前因为不听话喝生水进过好几次医院。   靳西流目瞪口呆,这简直出乎他的意料。他以为再怎么落后至少饮水安全能得到基本保障。   查看完情况,黎收全立刻拍板决定“必须请工程队来,要不然拖着后果不堪设想。”   一时间,在场的人鸦雀无声。   角落里村支书老孙慢慢站起来“请工程队?钱呢?张口就是工程队,你拿啥请?村里账上有没有经费你比我清楚的多。要我说,咱们自己拉土和水泥,几天就能糊住。”   黎收全脸色难看,眉头皱得能夹死几只苍蝇“咱们自己修不了,不说这次去年冬天水池子就出现过冻胀裂缝的情况,那时候就是咱们自己修的。现在又坏了,新问题加上以前的老毛病,任何表面修补都是白费力气。必须请工程师彻底破除受损结构,重建防冻基础,加固钢筋混泥土,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老孙叼着烟无所谓的摊摊手“我还是那句话,没钱。别的不说,弄完这些等工程队来得花费多长时间?村里等得住吗?你难道要看着上了年纪的老头老太太天天挑扁担上山挑水?”   说罢,老孙拨开围着的人径直向山下走去。   黎收全站在原地未动,老孙说的并非完全没有道理。   靳西流刚想上前跟黎收全说话,但周围村民的议论声清楚的传到他耳朵里,生生绊住了他的步子。   “小黎书记就是胡折腾咧,万一那工程队走过场偷工减料咋办?钱不就浪费咧。”   “还有那工程队来天天吵,把我屋里地弄坏了谁赔?”   “咱自己小修小补就可以咧,我看这问题不是很大莫。哪儿有他说的那么严重?纯浪费钱,他怕不是想在里面捞上一笔吧。”   “去去去,都往回走!”   黎收全身后的小队员没等他开口,叉着腰,驱赶人群。   “书记,要不我再往单位跑几趟。看能不能要点资金回来。”   人群散尽,那小队员思量许久犹豫着开口。   另一位也附和道说他去打个电话想想办法。   黎收全连连叹了好几口气,愿单位给他的六万块钱经费今年已经用来修建休闲广场了,现在一分不剩。   而且,第一书记虽有协调资源的职责,但无资金直接支配权。工作上有很多地方受限,需要依赖村支书配合,刚刚孙支书态度决绝,这事儿难办。   “黎叔,他们的话您别放在心上。”李行远对于黎收全来他们村两年里的付出可谓是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黎收全声音沙哑“没事,理解大家的想法。”他用力揉了把脸,迅速换副神情“行远,水挑好了吗?我帮你往下提一提,正好顺路一块儿走。”   李行远经提醒后赶忙找到水桶,在小队员的帮忙下接水。   黎收全瞥到几步开外站着的靳西流,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上次砖厂的事儿是你帮的忙吧,小兔崽子还真有本事。我一直想找个机会跟你当面道谢,可算让我逮到你了。”   靳西流眉目低垂着“小事儿,解决了就成。”   时间转瞬来到正午,两人在太阳底下站着,投射出来的的影子缩成了小小一个点。   “西流,我相信你是个好孩子。但有些事儿,真不是你有钱就能彻彻底底摆平的。” 第43章 小黎书记   黎收全是去年年初被派至赤沙村的,想来到今年年底也足足快满两年。   初来乍到时,他满腔热血斗志满满。他想着再苦再累他都不怕,别人笑他傻被派到那般贫苦的地方有什么可开心的,而他说落后的地区需要年轻血液的涌入需要先进思想的开拓,他寒窗苦读就是要走去西部走去基层走去任何需要他的地方。   驻村工作开始后,他手绘地图走遍村里每一条路,挨家挨户走访了解民情,他尽可能多的做家长的思想工作送孩子去上学,他可以熬夜写材料到凌晨可以陪孤寡老人留守儿童到黄昏日落。   他下定决心救出每个深陷淤泥的人,为的就是实现他的理想——建设乡村、振兴乡村,带老百姓过上好日子!   两年五百多个日日夜夜,他的理想从未变过。   可……风沙好像注定要吹散少年心气,贫瘠的土地似乎容不下理想的根系。   “西流,你刚也听到了。上面不支持你,村民不信任你怀疑你,就算我要来钱,还有更多的问题等着我。”   这些蹉跎,代沟真的没有改变黎收全吗?   没有一个人能给出确切的答案……   黎收全指着远处“你知道村里的路为什么只修到哪儿吗?”   靳西流向远眺望,村里的路况他再清楚不过,从南到北、从东到西都被一条泥土路贯穿,而外边连接省道那条柏油路只修到村口再往里延伸几公里处的蓝牌子处。   “因为村里人说修路会占了他们家门前的地方,汽车经过时会打扰他们休息。他们不配合还一直干扰这个项目便停了。再比如我前几个月好不容易争取来的路灯工程,他们也拒绝安装理由是路灯会影响家里的风水还说那灯有辐射,对身体不好。所以到现在,村里修不了一条水泥路,走夜路依然得摸着黑走。但你能去怪他们跟他们讲道理吗?不能。他们没文化,听不懂怕被骗,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你说再多都白搭。”   黎收全双手背后,相比于两年前刚踏入这片土地如今他的模样沧桑惆怅了许多,可他的背还是那么直“这些,都是需要人一点一点去改变、去拉着他们向前走。”   靳西流将适才想说的话通通咽下去,在他眼里小小的一个水池问题,没想到背后却有如此复杂的考量。   下山的途中,靳西流默默跟在李行远身后一言不发。   “黎书记和你说什么了?”李行远放慢步子手里提的水如同明镜,靳西流低头和镜子里的自己对视了好久。   “没什么,随便聊两句。”   靳西流目光飘到前方,这三个人分明前一秒还是发愁叹息的模样,现在却又笑着和村民搭话。   黎收全这人的记性太好了,靳西流想,他走在村里和路过的每个人都能聊上一两句话,就连那条凶狠的小土狗都不例外。见了他非但不吠,尾巴反倒摇得欢快,还会亲昵地凑过来蹭黎收全的裤腿。   “哎,老王。前阵子给你拿的鸡养的怎么样了?”   走到一户村民门前黎收全放下水桶,朝矮墙后坐着的老汉样声喊道“养好了好过年卖出去挣钱啊。”   那老汉瞧着邋里邋遢,没凑近呢身上便有股难闻的味直往人鼻子里钻“哦,吃了。”   “吃了?!”小队员顿时拧起眉,瞪大了眼睛。   黎收全眼中飞快掠过一丝愤怒转瞬间又压了下去,他严肃的走近两步,沉声道“让你好好养着,等长大了卖钱过年,你咋给吃了?”   老汉一脸云淡风轻的模样,慢悠悠的磕了磕手里生锈的烟斗“想吃肉,就杀了。”   “你……你这是要气死我!”黎收全指尖发抖,抬起的手悬在半空,半晌又无力的垂落,满是说不出的无奈。   村里的五保户、低保护本就没有经济收入来源,他们费尽心思帮着他们增收,到头来,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靳西流倒吸一口凉气,这实在超乎他的想象。   李行远面上平静,对于这种情况早已见怪不怪。   “哎,小黎书记。能不能再给我买点小猪崽小牛崽,我这次保证好好养,等你们来验收。”   黎收全脸色难看,走时千叮咛万嘱咐说让他千万别吃了,有任何困难来村委找他们。   老汉答应的爽快,让他们快些把牛猪送过来。   “你们经常遇到这种情况?”靳西流犹豫了会儿开口道。   “对啊,还有更多更离谱的呢。”年纪较轻的那个小队员接话道“哎,听你口音不像是本地人。”   “嗯,我外边儿来的。”   “上海人,你老乡。”黎收全增补一句。   年轻的小队员闻言激动的搭上他的肩膀“哦呦,你也上海人呀?”   靳西流嫌弃地啧了黎收全一眼,他现在一听到上海这两个字就头疼,改明儿回家他落户到上海算了。省得这个误会越传越广,虽然是他自个儿造的孽。   “是啊,好巧。”靳西流尬笑两声。   年轻小队员很是热络,大抵是太久没有回过家“你跑着这儿做啥啦?”   “旅游,你怎么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了?”靳西流硬着头皮与他对话。   “这里需要我,我就来了呀,哪有啥理由啦!”小队员眨着眼继续用家乡话开心的问他“你是上海哪个区的人?”   哪个区?   他北京市西城区的成不成啊?   “我……黄浦区。”靳西流戴着假笑面具,朝李行远使了个眼色。   “我是徐汇区个呀,说不定咱俩个以前还碰见过呢!”   李行远不动声色拉着靳西流换个位置,自己挤到两人中间。终止这场老乡认亲活动“维深哥今年回家过年吗?”   提到回家,这个小队员邓维深适才喜悦的光芒一扫而过,眼神里弥漫着一种沉静的情绪。他嗓音沙哑,不好意思的摸了摸后脑勺,掩饰自己的无措“不回了,等明年三月驻村结束再说吧。”   邓维深前两年刚从大学毕业没多久,便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错愕的决定。他放弃父母在上海为他找到的一份月薪高、压力小且稳定离家近的工作,只身前往西北。这个选择在大多数人眼里是傻的,是一时冲动的,而邓维深却说这是他一直以来都想做的事情,他只是想遵从自己的内心走而已。   可没有人理解他,他父母气的也跟他断绝关系,到现在,他已经两年没回家了。   后悔吗?   不,   绝不!   既然来到这里,这个词便早已被他拉入黑名单。   他是个有思想有觉悟的成年人,有为自己的选择承担后果的能力。   而且,在这里的日子笑比泪多,收获的比失去的多。   总之一句话,值了!   过年时,李行远总会遇到邓维深和其他几个人提着礼品来村里走访慰问。一来二去,对这几人的情况均有所了解。   作为被帮助的人,李行远感谢他们的到来,这一群人更像是靳西流口中的那颗星星,那颗风向标。   待走下山,几人在李行远家门口分别,靳西流追问道“所以水池的事儿打算怎么办?”   “唉,回去先开会商量解决方案吧。”黎收全放下水桶接着跟李行远聊了几句他最近的学习情况,得知李行远一直是年级第一后很是欣慰“今年一定给咱们考个好大学回来,到时候叔请你吃饭,学费的事儿你不用担心。还有你,你也是大学生吧?”   突然被点名的靳西流站直身子“咋?”   “大几了?”   “大三。”   是的,靳西流在校内是复学的状态。虽然他人不在,但期末考试他得回去参加。   黎收全张嘴闭住、张嘴闭住,欲言又止的样子不要太明显。   “您到底想说什么?”靳西流被他搞的头疼。   “大三了你不回上海读书?这破大点地方值得你玩儿一年?听说你还在我们小学教了一段时间的书,这么有闲功夫的话可以来村里帮帮忙,帮你盖个实习的章。”黎收全知道靳西流家境好,也知道他不需要这些。但逗小孩嘛,谁不喜欢。   靳西流方才刚觉得他形象伟大了点,现在一秒崩塌“谢谢您,我不要。”   “哎~客气了。”   逗完小孩黎收全才领着两小队员离开,靳西流帮李行远把水桶里的水倒入厨房的大水缸中“他一直都这么烦人吗?“   李行远眼神呆呆的落在某处,直到冰凉的水滴溅到眼睫处才拉他回神“黎书记有时候是挺爱开玩笑的。”   “你发什么呆啊?”靳西流给李行远捏捏肩膀捏捏胳膊,怀疑是水太重累着了。   李行远思量着黎收全刚刚说过的话,身体不自觉绷紧,他好像忽略了一个重要的问题“靳西流,你……你回去上学吧。你不要为了陪我,而耽误你自己的时间。”   “你等我明年高考完,我们就可以在一个大学读书了。”   靳西流停住动作,偏过头在他耳边故意吹口气“李行远,你就这么想让我走啊?”   “没有!”李行远迅速抓住他的手出声否定,生怕晚一秒靳西流会误会他的意思“我只是不想因为我而耽误你,你有自己的事情要做有自己的事业要完成。这里也挺没意思,你已经留下来好久好久了。”   李行远承认,他不想和靳西流分开一分一秒。哪怕在学校的五天,他都控制不住地时刻念着他。   可他不能自私的抓住这个人不放,要是让靳西流为了他而浪费自个儿的时间,这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靳西流听完他这番话顺势搂住李行远的脖子调笑道“我走了,你怎么办?”   李行远握紧拳头那双如水的眼睛里是藏不住的忧郁“我会好好读书,然后去上海找你。”   靳西流没忍住噗嗤一下乐出声“逗你玩儿呢,怎么把我说的像抛妻弃子的渣男呢?”   “我不是告诉你了嘛,我来这儿就是上课的。像今天,我真真切切的认识到,即使在广阔土地最偏远最荒凉的角落里,也总有一群赤诚无私的人们在发光发热。还有基层工作的艰辛远超我想象,而这些都是我坐在教室里,在课本上学不到的东西,只有切身的去看去听才能找到我想要的答案,你明白吗?”   经今天中午这一遭,靳西流心中那团模糊的光影好似快要成形。   李行远脸上重新露出浅浅的微笑,他歪头蹭了蹭脖颈处那颗脑袋“靳西流,我会永远支持你。”   “这就对了!”靳西流满意的亲他一口,当作乖孩子的奖励。   下午,两人得闲。   李行远拉着靳西流去了趟村里的小卖部。   十一月份槐花早已落尽,枯枝在看不到的地方发新芽,只有树下的老头老太太依然如靳西流当初刚来般坐在长椅处,说话拉家常。   小卖部老板王婶穿上了更厚的衣服,看着两人手里买的几大堆东西喜笑颜开。   “行远,又去看老汉和娃娃呢撒?”   “嗯,好久不回来了。”   李行远结完账装好零钱硬币,和靳西流朝村里更偏远的方向走去。   虽然李行远从小到大受过的苦数都数不过来,可这并不影响他每年在自己有能力的情况下雷打不动的去看望村里独居的老人和留守儿童。尽管这件事看似很小,他却始终坚持着。   所谓接力棒的意义,或许就在这儿。   李行远接受过不少黎收全这群人的帮助,少时也曾被其他人投喂过糖果。所以他也会弯下腰,把以前收到过的暖意,一分不少的传递下去。 第44章 宿世的情人   他们走过的每一户家庭,见到两人来,都笑的格外开心。那久违的笑脸,仿佛让这些被遗忘的角落重新有了温度。因为家中长久冷清,无人踏访,许多人送他们离开时眼中都闪着泪光。   其中令靳西流印象最深刻的是一间低低矮矮的土房子,面积不过巴掌大点儿。   一个老太太独自坐在里面却显得如此空荡,见着他们来了,她颤颤巍巍的扶着墙站起身忙着搬端凳子,倒热水。   这座屋子空的不像有人居住,反而像座被遗忘的、正在缓慢风化的坟墓。   老太太拉着靳西流的手悲泣的诉说着她的苦,她丈夫儿子全都死于一场意外事故中,儿媳妇带着孩子改嫁去了别的城市。她一个人,生活了很多年。没人陪她说话她就去村里的小卖部用几毛钱买颗糖和他们聊聊天。但现在腿脚不好,走不动了,没人记得她。   她边说边颤抖的抬手去摸靳西流的脸,透过他,怀念着她那早去的儿子。   粗糙的手,混沌的双眼,怎么擦都擦不掉的眼泪,成了靳西流最无法直视的景象。   靳西流走出来时眼尾泛红,李行远轻柔的替他拂去“靳西流,你怎么这么心软啊?”   靳西流别扭的拧过头不让他看“没办法,天生的。”   “李行远,抛去私心站在一个陌生人的角度我依然觉得你很酷,真的,有时候我特佩服你。”   李行远故作疑惑道“意思是站在男朋友的角度就不酷了?”   “站在男朋友的角度是帅!”   要不是在外边,靳西流都想直接按住李行远的脑袋亲上去。   回家途中,两人再次碰到刘浩浩。   刘浩浩头发乱蓬蓬的已经到了盖住额角的长度,他仰起脸问李行远“哥哥,爸爸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李行远只能摸摸他的头含糊其词道“快了快了。”   农村的夜晚,是那么静那么凉。   不知道今晚有多少人要鼓起勇气和黑暗中怪兽搏斗,靳西流想,但愿他们都能赢。   而他和李行远先在黑暗中见到了别样的光。   当两人依偎在院子里数星星看月亮时,突然注意到远处有三束手电筒的光刺破夜幕然后直直向山上走去。   “谁啊?大半夜的?鬼吗?”靳西流说话间身子早已向前探去。   李行远了然地张开手掌放到靳西流面前“去跟鬼打个招呼?”   靳西流两眼弯弯的和李行远十指相握,一起循着光向上走去。   手电筒的光束虽比不上路灯,却足够能照亮脚下的路。   “等等,队长……我怎么感觉身后有人跟着咱们?”   邓维深脚步停住,瑟瑟发抖。   “半夜三更的你别吓人!”另一位戴眼镜留寸头的小队员章申颤声道。   黎收全咳嗽两声,他早听到了身后那串不远不近的脚步声。   但他作为队长不能怕,于是黎收全深深吸了口气猛然一个回头,手电光束打在李行远靳西流的眼睛里。   “你俩有毛病呐,不睡觉跟踪我们?魂都吓飞了!”黎收全提到心口的气放下,摸了把额头上不存在的冷汗。   “不好意思,黎叔。我们就是好奇你们来干嘛?没别的意思。”李行远解释道。   黎收全一眼拆穿他幽怨道“是你旁边那位好奇吧!”   靳西流大方承认“嗯。”   接下来,两人在无声的眼神交流中进行了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靳西流:怎么,好奇犯法?   黎收全:你的好奇心差点吓死我!   靳西流:挺大一个人了,胆小鬼!   黎收全懒得跟幼稚鬼计较“我们打算再去仔细看看水池的具体情况,找找有没有白日里遗忘的问题。”   说来也奇怪,一个终究要走的驻村书记带着两队员,竟比生活在这里的村民们更关心用水问题。   手电光下,几只胳膊探入到温度渗人的冰水中,紧皱眉头摸索池壁。   裂缝深的吓人,手进去又出来冻红的不像样。   “唉,不行啊。这裂缝太深,必须请工程队来修,咱们自己搞不了。”黎收全确认了好几遍,依然坚持着自己白日的决定。   靳西流想起有一晚自己的手也曾放入水中,可那时候的水远没有此刻的凉“你们下午开会的结果是?”   邓维深凑过来哈着寒气跟靳西流讲道“首先就是钱,这倒是小问题。我们几个东拼西凑就能给凑齐了,但现在最头疼的是怎么村民取得信任,万一再像以前那样,中途有人出来反对阻挠工程就坏了。”   “我想好了,明天请专业人士过来给村民亲自讲解。我们不讲,让权威人士讲,大家会更容易信服。至于工程队就请帮村里以前干过活的,村民们眼熟,心里踏实,后续工程推进也会顺利很多。”黎收全点燃根烟,猩红的火点在黑暗中忽明忽暗,映照着他坚定的神色。   “好,我无条件支持队长!”   章申推了推眼镜框,不禁动容。   他当初是被动派来的,起初他是万般不情愿不乐意。印象中的西北贫瘠无色,是一片干涸而黯淡的土地。事实上他真正踏入这里,发现远比他想象中的更苛刻。这里环境恶劣,风沙大的往往能迷住眼。工作呢,大多数是繁忙冗杂的。在那间十几平米的宿舍里,他加班到凌晨的次数不比他在城市里加班次数少。如此也就罢了,可村里的工作难度却要比城市里难得多。   他常常在台灯下叹息摇头,掰着指头过日子希望早早结束在这里的生活。   但慢慢的不知从何时起,他的想法被潜移默的改变。   大抵是在村民们露出真心质朴的笑容,说感谢你们能来这里的话语中或是他们拉住你的手不停流泪道谢的那个瞬间亦或是此刻,有一群赤忱的人始终如一的坚持中……   驻村前路虽难,但跋涉的意义,远比荆棘本身更为深刻。   他明白,他们做的事情,不只关乎自己,更牵动着这片土地上,一群真实人的人生。   两年前,他想逃避……   而现在,他为这份事业感到自豪!   夜深人静,五个人围坐成一圈,山风灌满衣袖。   “说实话,来了之后,最大的感受倒不是苦,而是不被理解。”章申第一个开口“很多人说,我们不就是来镀金的吗?”   他自嘲地笑了笑“凭心而论,当然我确实是抱着这样的念头。。”   “可你们也确确实实做了贡献不是嘛。”   李行远舒缓的接过话,话语间流淌着一种无尽的力量。   是啊,就算镀金又怎样?   君子论迹不论心。   “章儿,我看金没镀上反倒肚子上镀了层肉要回去。”邓维深嬉笑着与章申开玩笑,并拍了拍他的肚皮。   章申刚到时身材正常,现在已经长了有十斤肉不止。   “滚滚滚!”章申一把拍开邓维深的手“别光说我啊,你头发也掉了不少嘛。”   邓维深护住自己的发际线“你不懂,这是一个人阅历的象征。”   “得了吧你!”   黎收全语气轻松的问他们“看看我,我哪儿变了?”   “变得……更黑了?”邓维深超有勇气的率先开口。   黎收全朝他扔了块石子“滚吧。”   邓维深假意躲了下“嗨,实打实地讲,侬还不开心啊!”   黎收全是北方人,听不习惯南方的调调又向他扔了颗石子“赶紧回去睡觉!”   章申看着黎收全,想起他两年前他第一次见这个男人的模样,背着个小黑包,昂首挺胸,神气的不得了。   如今,黎收全的两鬓早已落满岁月的风霜……   “队长,你变老了……”   黎收全依旧笑着,眼角的皱纹愈发深刻了些“哪儿有人不老啊……”   没有人永远年轻,但有人终身热忱。   一片嬉戏打闹中,靳西流沉默着。   他问黎收全要了支红塔山点燃,吸入喉间还是熟悉的苦涩。   就着烟劲儿上涌,靳西流忽然轻声问到黎收全“你们做这些图什么呢?比如水池,连村民自己好像都不在乎。”   黎收全脸色沉静,指尖夹着的烟快要燃尽,他望着远处苍茫的天地,心中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感慨轻笑朗声道“我在乎,就够了。”   “你在乎,可他们不在乎,甚至认为这是理所应当!”   “靳西流,一尘不染的事情是没有的,我们都在吸进灰尘可这不妨碍我们做的好一点。   “有些事儿吧不问为什么,它总得有人站出来去做。那为什么不能是我呢?服务人民的最后一公里存在温差,而传递温度,减小温差,就是基层干部存在的意义。站在什么样的高度就做什么样的事儿,但求问心无愧,对得起这份责任。”   靳西流静静地听着,手指在土地上慢悠悠的画了一个又一个的小圈。想来成长的代价是看清前路的坎坷与自身的渺小,却仍能听见远方的呼唤。   “谁会记得你们?”   黎收全将烟蒂碾进土里,他站起来目光如炬,掷地有声的答道:   “山记得,风记得。这片土地和岁月,都会记得。还有我自己,更是永远都不会忘。”   山峦在月光下勾勒出墨色的轮廓,四周寂静,只有风声和偶尔的虫鸣。这份空旷,不知不觉让人的心里也敞亮起来。   不知是谁起的头,几人嘴里低声哼起了一段苍凉悠扬的调子。   “山根里开满了马莲花呀,   山路里上来了个雅马哈呀,   车后面捎着个尕尼哈,   名字叫阿依莎呀。   要问我今天去啊搭呀?我走上一趟大河家呀!   骑上了心爱的雅马哈呀,   白衣服的汗褡这青袈袈呀,   要问呐,叫什么?名字叫依思哈呀。   青白面的锅盔褡裢里挂,   呐看上一趟丈母那呀!”   李行远给靳西流解释道,这是是西北这片土地上最原始、最奔放的民歌——花儿。   靳西流词听得不真切,但那旋律本身就像在讲故事,讲山河的故事,讲人的故事,讲苦难与盼望的故事。   他趴在李行远耳边问到“你说,马莲花的花语是什么?”   李行远想了想,蓦然转头,两人眼睛的距离不足一寸,瞳孔里的倒影是彼此。   “宿世的情人。”   李行远用眼睛告诉他。   靳西流睫毛轻颤,嘴角浮现抹笑意“我喜欢这种花。”   黎收全无意见瞥到李行远和靳西流超乎常理的亲昵互动,神色僵住许久。   他大脑飞速转动,在邓维深的目光快要流转到这边前,黎收全赶忙把靳西流拽的靠近自己几分。   “干嘛?”   靳西流手还搭在李行远的衣袖上呢。   黎收全使了个复杂的眼色给李行远,李行远微怔住,似乎也明白了过来。   男人与男人之间的感情,是这个偏远小山村里永不可触摸的禁忌。   他们可以在板子床上相拥而眠可以躲在槐花树下接吻,唯独在人前肩膀要隔着两拳的距离,不能靠近不敢远离。   靳西流不爽的拍了拍被黎收全拽皱的衣服“怎么了?!”   黎收全太阳穴突突跳,要说的话卡在喉咙,表情凝重“你……你们……算了,没事儿。”   靳西流狐疑的瞅他一眼,借着气氛,终究还是开口问道。   “你什么时候走?”   这次,换黎收全沉默了很久。   他点燃了今晚的第二支烟,坐在山坡上,缓缓地、一口接一口细细的抽。烟雾缭绕间,无数往事扑面而来。   许许多多的画面来了又散,最后定格在他第一次踏上这片土地的那天——那时风扬起尘土,而他心里揣着一团火,发誓要带这里所有人都过上好日子。   于是,他道:   “这个地方不缺来改变它的人,缺的是留下的人。”   “所以呢?”   “我不知道。”   这是靳西流从黎收全口中听到的答案。   下山路途中,黎收全和李行远并排走在最后,他们像是在无声的对峙。   等走到李行远家门口时,黎收全沉重的拍拍他的肩膀嘱咐道“小心点。”   李行远头发丝搭落在眼前,无言的点点头。   周末两天飞速结束,早上靳西流窝在被子里迷糊的眼睛都睁不开,嘴里还囫囵着说“等等我,我起床……起床开车送你们上学。   “你安心睡,我和乔儿可以搭车去学校。”李行远看着靳西流那萎靡不振的样子,强硬的将他按回被窝里。   靳西流属实是困,挣扎了几番依然不想起“行吧,注意安全。”   李行远轻轻在他额角落下一个吻“周末见。” 第45章 名字是世界上最短的咒   午后一点,靳西流清醒后没急着赶回城里,反而回了趟村里小学   新学期学校里来了几位新老师,靳西流先去和教导主任打了声招呼,简单寒暄后表示学校如果有需要,他可以继续提供捐助。   教导主任诚挚地道了谢,随后像是想起什么轻声补充道“您以前带过那几个班的学生,还常念叨您呢。”   靳西流专程挑周末来,就是不愿意撞见学生。既然他不再教书,再见面也只是徒增念想,倒不如干脆点,消失个彻彻底底。   他没再多言,从教导主任办公室出来后径直朝宿舍楼的方向走去,指间挂着从李行远那儿拿回的钥匙,一路晃到三楼。   推开门,宿舍里的一切依旧保持着他那天离开时的那副样子,甚至比那时更干净了些。   床单被罩是李行远铺的,地面窗台也是李行远打扫的,连书桌上都还放着李行远做完的卷子。   真是……到处都留着痕迹。   靳西流没打算清空这间宿舍,因为他暂时不会离开,说不定还能在这儿……有些不堪入目的想法,反正在这儿不用李行远烧热水。   滴嗒——   微信传来消息提示声   老靳:听你母亲说你谈恋爱了?   靳西流:您怎么才知道?   老靳:我处理完事情刚回北京。   靳西流:哦,您注意休息。   老靳:你要气死我!!   靳西流疑惑的敲击键盘:我吗?   老靳:我是不反对你喜欢男人,但你怎么能给我随随便便找个人带回家。   靳西流加大敲击键盘的力度:什么叫随随便便,我男朋友是我深思熟虑之后表白的。   屏幕那边的老靳发了个吐血的表情包。   靳西流等了许久见没有下文,便打开通讯录拨了个电话过去“上次让你查的事情怎么样?”   “老板,陆公子的确是在回北京的高速上出的事,车祸之后他人便消失了,是生是死暂是没有确切消息。陆家那边一直在暗中追查陆三公子的下落。但蹊跷的是,从出事那天起,陆三公子所有痕迹似乎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抹得一干二净,半点风声都没透出来。”   “接着说。”靳西流心下已推测了个七七八八,多半是那些对陆顼下手的人动的手脚。   “裴家公子进来形迹可疑,自打陆三公子出事,他就频繁往返于云南和北京。另外,目前陆三公子自己的公司已经被暗中架空,他本人再不现身将彻底出局。这段时间,以裴公子为首的裴家,正在对陆家步步紧逼,大有挣个你死我活的架势。”   靳西流眉尾轻挑,眼中掠过一丝玩味“有趣,继续跟进。”   陆顼的职权究竟是被谁架空的呢?   靳西流顺手点进裴度的朋友圈,好难猜啊。   翻看了一会手机后,他抬起头,忽然间他的目光被墙上挂着的东西吸引过去。   几个月过去,学生们当初送给他的花环已彻底枯萎凋零。   还有李行远给他的那幅画,也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氧化失去生机。   靳西流凝望着眉间浮起阴霾,攥紧画框的手愈发用力,他要把这幅画送回北京做成永不褪色的标本,永远保存。   只要他想,就没有他做不到的。   整个下午,靳西流独自窝在宿舍里,对着电脑屏幕开始补大三落下的的课程。   直到窗外天色渐暗,电脑手机相继没电关机,他才伸了个懒腰结束学习。   靳西流翻了翻桌面、抽屉和床头,这才想起,自己的充电器落李行远家了。   犹豫片刻,他还是抓起外套决定去取一趟。   土院子里,聚着几个打麻将的人。   李大成脚底乱倒着几个酒瓶,白的、啤的都有,他面色酡红,眼白浑浊“老子日他个先人,养下这么个日囊怂!”   “娃娃将来考上大城市,大成你等着享福哩么。”邻座的大汉醉醺醺的和李大成碰杯。   李大成打了个酒膈,搓着麻将甩出幺鸡“享个屁,人家连我这个老子都不管了,翅膀子硬了,管不住咯!”   “要不说还是你行远运气好,村里都言传他认得个大城市的有钱人,听说他的学费都是那人给出的。你可得对你行远好着些,不然的话,以后你行远考个好大学发了财、有了钱,还能管你、管逸杰吗?”对面的人碰了碰李大成的胳膊呛咳着笑起来。   李大成麻将砸的桌子抖三抖,脖子暴起青筋烦躁的将杯中的白酒一饮而尽,酒精已完全麻痹他的神经,身体不受控的朝地面歪了些“他凭啥那么命好嘛!老子当年连大学都没考上,他倒能考上?!小时候都说他可怜的很,老子难道就不可怜嘛!他这哈寻下个有钱人,也不知道拉扯一哈屋里!叫我说,他小时候挨咱那些打,都是他活该!那受的苦根本不算苦,咱们一天苦得才叫说不出哩!你看外头多少娃娃没爸没妈,老子好心把他拉扯大,给上一口饭吃,他比多少娃娃都福乐得很!真真是个白眼狼!”   几人顿时哄笑一堂,像是想起李行远小时候蜷缩在角落哭的模样,乐得鱼尾纹都炸开到一块儿了“你行远就生哈一张白白净净的脸,哭开老惹人心疼滴。”   一张张泛着油光的脸堆起笑来,露出被烟熏得浊黄的牙。他们嘴里高声谈着别人儿子的腌臜玩笑,那模样着实令人作呕。   咕噜咕噜……   一个白酒瓶子不懂事的滚到李大成脚边,李大成不耐烦正要踢走时,紧接着,只听轰一声巨响,面前的牌桌被人一脚踹翻。   靳西流从夜色中踱步走出,他满脸阴郁,狭长的眼眸凌厉如刀锋,散发出来的低气压压的所有人几乎是下意识的屏住呼吸。   李大成酒醉的头脑不清醒,作势抬手骂人时却被眼前人的气场镇住,一股俱意无端从脚底窜到天灵盖。   其他三个人见情况不对,面面相觑找准时机一溜烟儿的跑没影了。   “娃,你这是做啥嘛!”李大成竭力的控制住体内暴虐的因子“我记得你叫西流是吧,行远不是跟你上学去了嘛,你咋回来了。”   “我的名字,也是你配叫的?”   靳西流声音冷的没有一丝温度,他脚步直接逼到对李大成面前,居高临下地睨着他“李大成,我本来是想等到李行远高考结束再来找你算账。可你千不该万不该,在你那群狐朋狗友面前,拿小他时候你带给他的伤疤开玩笑。”   他轻笑一声,那笑意未达眼底。   “你,你们一个都别想逃。”   “你没考上大学是你自己人生的失败!”靳西流猛地抓住李大成的衣领,动作间卸下最后那点伪装“这他妈和李行远有屁关系!你那点可怜又可恨的不甘心凭什么全部发泄到一个孩子身上!他到底做错了什么,要莫名的遭受你十几年的谩骂与殴打!”   靳西流算是看明白了,李行远不过是李大成年轻时幻想中那个成功的自己,但他没有成为那样的人,于是他便恨能所有能成为那样的人,哪怕是他的亲儿子。   靳西流甩开李大成,缓慢的掏出纸巾擦手,像是上面沾染了什么脏东西“还有,养李行远长大是你的责任和义务。少拿别的孩子比较!别人苦,别人惨!所以呢?难道李行远处境比他们好,李行远的痛苦就转移了?就不存在了吗?”   苦难就是苦难,它不该拿来被攀比更不值得被歌颂!   靳西流将揉皱纸巾扔到李大成身上,没再看他一眼找到充电器就走。   爱打牌爱赌博是吗?我让你玩儿个够!   李大成平静的扶起桌子,扯平衣领的褶皱,对于靳西流的话,他左耳进右耳出。   是,他承认,他是对于二十几年前的失败耿耿于怀。他本来可以走出大山去过更好的生活,可这一切,都毁了!   他不甘,他更恨,他恨每一个过得比他好的人!   刚生下李行远时,他也曾短暂的清醒过。   他叫大成,反倒最后一事无成……   所以行远这个名字,是他给儿子的祝福,也是他给自己的咒。   后来啊……他年少的妻子去世了,母亲也走了,在接连的失去里,那个曾心怀远方的青年好似也跟着死了。   他变成了一个自己都感到陌生的人,娶了新媳妇,重新生下了一双儿女,却再不敢面对与前半生的一切。   行远也彻底成为了两个空洞的字,可现在有个人却要将这两个字走活了,他怎么可能允许?!   靳西流的威胁,李大成完全没放在心上,他只是砸碎了手边一个又一个酒瓶,宣泄心中堆积的怒火。   直到五天后,他才惊觉后悔。   村里开的小赌场,空气又臭又闷。   昏黄的光晕下,骰子在蛊里哗啦啦的撞,没个消停。   李大成平均每周来玩一次,输赢不过百,到点就抽身。   今晚倒邪门的很,从坐上这条破板凳开始他的手气就没好过,连输十几把,后背闷出的冷汗浸湿衣服贴在皮肤上。   “啧,大成。你这手气!”旁边坐着的老哥声音里说不清是惋惜还是看热闹。   李大成没吭声,眼角瞥见荷官,他手指细长,洗牌像翻花一样。荷官向他推过来一杯温水。杯壁蒙着雾气,看着就凉快。   “手气背时更要搏一记大的,转转运嘛。”   李大成抓过杯子咕嘟咕嘟灌下去大半,水有点涩,带着说不清的苦,他没在意。杯底似乎有点没化开的渣,他也没看见。   骰盅又在哗啦响,那荷官摇得天花乱坠,最后“啪”一声扣在桌上。所有人的眼珠子都盯死了那黑塑料罩子。   “买定离手——哎!”荷官尾音拖得长长的,眼神扫过来,落在李大成面前那几张最后的票子上。   李大成把押注的钱往前一推。盅揭开,三五六,大。他押的小,钱又被那细长手指轻巧地拨走了。   按往常惯例,李大成应该就此收手。   可他脑子不知怎的晕的厉害,眼前发花,耳朵里嗡嗡响,那荷官摇骰子的声音却异常清晰,咔啦啦,咔啦啦,像勾魂的咒。   又是刚那个人适时凑过来问他“呦,手头紧了?兄弟我这能挪点儿,利钱好说,都是乡里乡亲的。”   “多少利?”李大成不受控制的出声,他听见自己的嗓音哑的厉害。   “九出十三归,图个吉利嘛。”   第一张借条,写得歪歪扭扭。红印泥端过来,他用拇指蘸取,使劲摁下去。指印鲜红,可边缘似乎有点发暗?他没看清,心思早飞到了下一把牌上。   筹码来了,又没了。   借条一张接一张写,他只管签字,摁指印。明明他眼皮重的抬不起,脑子里却是异常兴奋和激动。恍惚间,他发现,印泥的颜色好像不是红,是黑黢黢的?   但他身体奇怪的反应让他自觉忽略了这些细节,到最后,没人借钱给他了。   他被抬着请出场子,一阵冷风袭来,李大成弯腰趴在树边,吐了出来。   里面灯光昏黄依旧,牌局还没散,耳边隐约还能听到正在摇晃的骰子声。   几张欠条从裤兜里飘到面前,他抖着手拿起在看清上面签的数额后惊恐的扔掉了纸条。   “不对,这不对劲!那杯水有问题!那人也有问题,九出十三归,分明是放贷的!”李大成抱住脑袋慌张摇头,企图骗自己这是场幻觉。   他想从地上爬起来,手脚却软的像泥,冰冷的绝望,比夜风还要刺骨。   这些年,他没出去打工一直靠种地过活,他就算掏空家底,也还不上。   李大成拖着疲惫无望的身体回家,捏紧欠条的手止不住的发抖。   该怎么办?!   拉开灯绳,照出一道身影坐于高堂上,好像早有预料般在等他。 第46章 拜菩萨   “靳西流,我求求你救救我!看在……看在你和我儿子是朋友的份上,你借我点钱吧。”李大成无力的跪倒在地,再没了那份硬气。   咔哒咔哒——   清脆的火机朗声在安静的夜里像是催命符。   靳西流倚靠在椅背上,粗糙的木头,没有经过任何打磨抛光,硌得他非常不舒服。   他懒懒的掀开眼皮,目光落在半空,仿佛底下根本没有人,没有声,只有一片喘不过气的死寂。   李大成交合的双手连带着他的嘴唇不住的哆嗦“我向你保证,我以后不会再打骂李行远。我不找他麻烦,我赚钱,我供他读书。我说到做到,真的,我发誓!你也不想他有个背上债务的爹吧!反正父债子偿,天经地义,大不了最后落个鱼死网破的下场”   咔哒一声,火机盖合上了。   靳西流终于点了支烟,灰白的烟雾从他唇间吐出然后缓慢向上爬升,他这才大发慈悲的开口“你这是在求我还是在威胁我?”   “求你,我求你。”   李大成双手合十放于胸前,这是一个标准的拜佛姿势。   “求我,为什么要求我?”   “我实在无路可走了……”   “无路可走……你怎么不去拜菩萨?”   “菩萨不帮我啊,那端坐庙堂之上受万人敬仰的菩萨它不显灵呐!!”   “你错了,拜菩萨得要三叩九拜才能显灵。”   靳西流弹了弹烟灰,火星子溅在泥地上很快便灭了。   “拜我吧,我会显灵。”   李大成仰视着靳西流那双上挑的眼眸,犹豫了几瞬竟真匍匐在了他的脚下。   “求……求你显灵。”   菩萨低眉,俯视众生,靳西流眼底尽是冷漠。   “好啊,李大成,我们做笔交易。”   他附身向前,猩红灼热的烟头悬在李大成发颤的眼珠前。   “两千块钱,一个烟疤。”   “不……”李大成蜷缩着连连向后退。   靳西流将脚下人的反应净收眼底,声音轻的发冷。   “你没资格说不。”   李大成全身紧绷,他一寸都不敢挪动,生怕一不小心他的眼珠子会被烫个洞“好……好,我答应你。”   “你说烫在哪儿呢?”   靳西流夹着烟蒂的手从李大成全身上下来回晃悠了一次,语气平静的像是在说晚安。   李大成充满恨意的瞪着他,良久喉咙里崩溃的溢出悲鸣“我有得选?!”   “当然没有。”靳西流挑挑眉,似乎是对李大成的识趣感到满意。   下一秒,一股刺痛炸开在李大成的右手臂上,皮肉烤焦的滋味并不好受。   李大成浑身剧烈一颤,牙齿死死咬紧下唇,愣是没敢发出一点声音。   靳西流手腕稳稳定着,甚至将那火星碾了半圈,确保烙印足够深刻。   至少,也要留个十八年。   片刻后,李大成瘫软在地,扶住胳膊断断续续的抽气。   靳西流直起身,慢条斯理的掏出早就准备好的崭新纸钞。手腕轻轻一扬,红色钞票便洒落下来,有的飘到李大成脸上,更多的是飘到肮脏的地面上。   “还差多少,你自己烫。我要听到你的报数,敢少数,我们就重头开始。”   那一晚,本就破败的小屋充斥着皮肉烤焦的臭味。   靳西流静静听着,面上没有半分动容。   药是他下的,荷官是他买通的,放高利贷的人是他安排的,这场局的背后操盘手全是他靳西流。   而这已经是他能想到的最轻的惩戒方式,目的是给李行远留下份干净的档案背景。   李行远不在乎他这畜生父亲,不代表他靳西流能忘。   他早就说过,李大成往李行远身上增加的伤害,他会一分不差的讨回来!反正他靳西流本来就不是什么彻头彻尾的好人。   临走关门时,他又听到那句很多人都用来咒骂他的话——不得好死!   靳西流只是眨眨眼,他不在乎。   周末放学,李行远背着书包,站在嬉闹的人群中四处张望寻找那个他想念的身影。   “小学弟,在等谁?”   李行远悬着的心放下,学着背后人的语气含笑道“等接我回家的人。”   “那学长拐你回家,跟我走不?”靳西流搂住李行远,小兔崽子,怎么比他高了,搂着费劲。   李行远故意弯起膝盖比他低半个脑袋“拐卖犯法。”   靳西流被他的小动作逗得笑眯眯的,双手伸到他面前“喏,抓我走吧。”   李行远便真抓上他的手腕往前走去“我自愿的,不犯法。”   街上人来人往,有个老头蹬着三轮车从他们身边经过,车上的喇叭喊着收旧冰箱旧彩电。   两人吃完饭在附近溜达了会儿,期间李行远被靳西流闹的不行,主要还是他们快六天没见,经不起撩拨。李行远没忍住,便顺势把他拐到旁边没人的巷子接了个吻。   夜幕降临,两人回到酒店房间洗完澡后,便各自占据在沙发一端,沉浸到各自的学习世界里。   尽管高三周末只放一天,但老师可不会手下留情,各科分别一张卷子,题目不算难,对于李行远这种大学霸来说游刃有余,只需要筛选几道来做,保持手感就行。   “李行远,送你本书。”   靳西流将那本棕色封皮的《乡土中国》递到他面前“这本书从回来那天起我就开始重新读了,这么多天下来也算是读懂了个七八成,剩下的两三成我觉得不在书里。”   李行远合起笔,打开封皮,书的扉页上留下了龙飞凤舞的一行字。   藏锋于拙,清贵在骨。   “这句话是我写给你的,第一次见你,我就觉得你跟旁人不一样。到现在,我总算想明白了该怎么形容这份不一样。”   李行远手指拂过那行字,勾起唇角轻轻一扬“这么说,你还记得初见我时的场景?”   “怎么会不记得,那时候我连碰一下你的衣袖你都不让我碰!”   “但现在,我哪儿你没碰过?”   靳西流听后脸稍稍一红,气馁道“再耍流氓就给我滚出去!”   “没耍流氓。”李行远说着将这本《乡土中国》压在刚写完的卷子上,然后光明正大的挤到靳西流身边“谢谢你,我会好好保存。”   “你今晚在看什么书?”   靳西流将茶几上摊开的两本书给李行远展示“《政治的逻辑》和《全球通史》。”   “看的过来吗?”   “瞧不起谁呢?”靳西流狠狠肘击了一下李行远“想跟我比政治和历史,你不如洗洗早点睡。”   李行远一时语塞,这他还真比不了“那你给我讲讲。”   “讲什么?”   “政治和历史。”   “真想听?“   “太深刻的我也听不懂。”人总有自己不拿手的地方,哪能人人都像靳西流这样,处处完美。   靳西流琢磨了一会儿便道“历史是一个循环往复的年轮,看似滚滚向前,实则周而复始;日光之下无新事,已有的事后必再有,已行的事后必在行。钱权名利,爱恨情仇,生老病死,就是推动社会发展的唯三因素。朝代更迭时过境迁,多少楼台烟雨中,历史永远是重复的,赢家才能书写历史。它就像一个任人打扮的小姑娘,无论写下史书的人多么主观,最终还是能被后人拼凑出规律。”   “而政治不管怎么变,都是那套隐形的规则:如何让多数人接受少数人的统治、如何将暴力转化为权威,将欲望包装成理想……权力在君王、资本与民意间流转迁徙,它就像一场永不落幕的剧场,台上旌旗变幻,幕启幕落,台下涌动的人性底色却从未更改。”   “所以我总觉着,历史越读越明白,政治越读越糊涂。”   “但两者终究是往事越千年,魏武挥鞭,东临碣石有遗篇,萧瑟秋风今又是,换了人间。这场风吹过的始终是人类对如何共同生活这一古老命题,是一场又一场壮阔而重复的试错。”   李行远一字不落的听着,他格外喜欢靳西流此刻闪闪发光的模样。   “你还记得你问我知不知道区域发展不平衡吗?”   “记得。”   “我从前理解的不平衡,是图表上一条逐渐拉开的曲线。直到我的脚踩进你们这片土地里,我才明白,那更像一道豁口,这边是二十一世纪的北京时间,一步跨过去,就可能踩进别人几十年前的光景里。”   “靳西流,你真的成长了好多。”   “用得着你说?”靳西流得意地朝李行远扬了下脑袋,眼里闪着的骄傲不掩分毫。   学完习快速洗漱后,靳西流躺在床上,视线就一直若有若无的停留在李行远身上。   李行远摸了把自己的脸,然后俯身照着身下人的嘴唇贴了上去。   靳西流愣愣的亲完直到自己的上衣被扒光才反应过来“你干嘛?”   “不是你一直盯着我吗?”   ?   靳西流噗嗤一下乐了“不儿,我看你两眼你就扑倒我。那我亲你两下你不得吃掉我啊。”   李行远亲呢的蹭着他的脖子“你难道不是这个意思?”   靳西流拨开那乱动的脑袋“起来,我今晚真没那方面的意思。”   李行远没起反而咬着靳西流的喉结吮吸,手脚并用的把他圈入怀里“那你刚刚盯着我干嘛?”   靳西流被他咬的又疼又舒服,呼吸不可避免的一片凌乱,喉结不自觉上下滚动又被李行远灵巧的舌叼住“别给我咬破了。”   喉结是男人身上最脆弱的一块骨头,轻轻一捏就碎了。   这玩意儿连着气管食管大血管,医生说,破掉了会呛血,窒息,救都来不及。   靳西流仰着脖子,鼻尖全是李行远的味道。命门也好死穴也罢,横竖就交给他了。   李行远如同个瘾君子般汲取着靳西流的气息,他身上的芙蓉香,是朽木里挣扎出的几丝甜,犹如春风化雨,唤醒生机,催得枯木逢春。   湿热的触感下移到锁骨,又滑到靳西流腕间的那颗痣,每一寸肌肤逃不过他的撩拨,染上了诱人的红晕。   靳西流浑身如一股电流穿过变得酥酥麻麻的,意识混沌兴头正起时他忽然出声,一字一顿道“李行远,我今儿收拾了李大成。”   李行远动作停住,一动不动的看着靳西流的眼睛。   靳西流不知怎的阐述事情发生的前后过程时有些不敢和李行远对视。   李行远听完垂下的眼睫毛明显的抖动了下,然后僵硬的从他身上起来坐到床边从四方的窗户向外望着远处的天空。   天空是灰的,初冬的雾气弥漫开来吞没了楼顶、树梢,低低的压在人头顶,闷闷的,喘不过气。   不知从何时起,好像许久没出过太阳了。   “你……生气了?”   缠绵炙热的气氛吞入雾里消失不见,靳西流问完那句也不再说话,就这么静静的凝视着床边的身影。   李行远的脊背弯了点,瘦削的骨头凸出来像蝴蝶的翅膀。靳西流觉得自己是真傻掉了,到了这个时候,还是觉得李行远哪儿哪儿都好看。   “以后别那样做了。”   李行远的嗓音飘渺,带着点嘶哑似喉头梗着东西,靳西流想捉捉不住,反而心底无端起了股莫名的火。   明明是为他报仇,怎地成了自己的错!   他张了张口,话到嘴边改口道“你要怪就怪我吧,我没什么好解释的。”   随后靳西流背过身裹在被窝里,拉上被子蒙住自己的头,不想呼吸闷死他好了。   李行远就那么坐着,坐到天彻底变黑,星星一颗接着一颗爬上来,哪颗是靳西流的呢?他不知道。   如果可以,他希望他死后变成一颗星星,运气好一点被靳西流买下当他的风向标;运气不好便悬挂在月亮旁,这样靳西流抬头望月亮时也能分一个余光给他。   李大成于他而言早就是个陌生人了,他即不心疼,也不解恨。   他知道,靳西流和他向来是两个世界的人,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可靳西流太好了,好到像一场精心编织的梦,带着他这些天沉浸在梦里走了太久太久。他甚至开始相信只要他足够努力,便可以完全走入靳西流的世界。   靳西流做事不计后果,想做什么便做了因为他有足够多的资本支撑。但这里和他的世界不一样,钱权在小山村里行不通,一群人的唾沫星子便可以淹死一个人。   他自己怎样都无所谓,但靳西流绝不能染上半点这里的淤泥。   良久李行远悄无声息的回到床上一层一层把人剥出来,被窝里的靳西流插着耳机一声不吭。   李行远余光注意到手机屏幕上闪烁着两行搜索记录:   “为什么有人喜欢吻痣?”   “可以在眼皮、喉结、锁骨上点痣吗?”   李行远几乎是投降般吻过靳西流的眼皮、喉结、锁骨,最后也没忘了他的手腕。   “你真是……可爱死了。”   “起开,谁让你亲了?”   靳西流推开他又想往被子里钻,李行远先他一步一把将人捞入怀中,让他坐在自己腿上,手脚身体紧紧地黏在一起,形成种强硬的禁锢姿态。   “好了,我向你道歉,对不起。”   靳西流挣扎的动作幅度变小,耳朵里的耳机掉下来,李行远捡起一个试着塞进自己的耳朵,却发现里面根本没有歌。   “你道什么歉?分明是我的错!”   靳西流扔掉手机闭上眼睛一幅拒绝交流的姿态。   李行远无奈的笑笑,开始不停吻他的眼皮。   靳西流被弄得痒了无奈的睁开双眼“你有本事继续啊!”   李行远摇摇头“不了,亲你的瞳孔就相当于在亲我自己。”   “不要脸。”   靳西流别扭的别开脑袋,不再去看他。   “我没有怪你,只是觉得不值当。你不该为我,脏了自己的手。”李行远拉起靳西流的手放到自己脸颊处“不要再因为他生气了,好不好?”   靳西流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这有什么值不值当的呢,他难道不能为他做些事吗?而且只是不需要费力气的小事,干嘛和他争?   心里这么想着嘴上却不想和李行远再起争执,他们一周能待在一起的时间不足二十四小时,确实不能因为那种人吵架“我没生气。”   “你刚刚干嘛给我道歉?”靳西流贴近于李行远的左胸处,听着他的心跳放软调子。   李行远额头抵着靳西流额头“怪我话没有说清楚,怪我哄你太迟,让你闷的太久脸都红了。”   靳西流捶了他一拳心情顿时好了大半“哦,你确实不怎么会说话。”   “你也要给我道个歉!”李行远捏着他的耳垂凑近呼了口热气。   靳西流躲了下“我凭什么给你道歉?”   “不要再怀疑我对你的爱了,你明知道我不会对你生气。”   靳西流耳根子一软心里乐悠悠“真的?”   “那得分情况。”   “比如呢?”   李行远轻咬了下他的耳垂“比如你出轨,爱上了其他男人!”   像靳西流这样的人,走到哪儿都有人喜欢。大城市里那么多漂亮的花,靳西流哪还能专一于他这朵山里的野花。   靳西流故意逗他“万一我真出轨你怎么办?”   “我会把你抓回来锁在我身边一辈子。”李行远眸光暗淡“你是我的,是我一个人的,谁都别想抢走你。”   他的语气认真到不像是在开玩笑,这番话表现出来的掌控欲和占有欲令靳西流始料未及,他从不喜欢被人掌控管教的感觉。   但没关系,   谁让你是李行远,   谁让我喜欢你呢,   靳西流回抱住他,说大不了我让让你好了。 第47章 同性恋   房间内,一盏灯亮到凌晨三点。   两人把脑袋埋进被子里,狭小的空间,稀薄的空气,看似令人充满安全感实则是快要缺氧。   他们尽情放纵的亲吻着,抚摸着彼此的身体。   在触及到李行远胳膊上的烟疤后,靳西流如他们每每上床时那样嘴唇轻轻摩挲着那块皮肤,一股酸涩直涌到胸口。   “李行远,以后只准给我看。”靳西流极其霸道的命令道。   李行远亲了亲靳西流的头发,纵容的说“好。”   “李行远,我一直想告诉你,一个人变得强大不一定需要经历痛苦和委屈。就像砖厂我给你打抱不平那次,你说那是正常的。我纠正过你,那不正常。你永远不要相信苦难是值得的,苦难就是苦难,它不会带来成功,也不值得追求,磨练意志是因为苦难无法避开。”   李行远是在苦难中成长起来的,靳西流担心他会陷入这种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的陷阱中。   李行远像个八爪鱼一样紧紧抱住身下人,耳朵贴着靳西流的胸腔,靳西流每说一个字他就能感受到皮肤振动。   “我以前的确是那样想的,认为这些都是我成长路上该吃的苦。”   “可是在遇见你后,我改变了这个想法。从此,我开始相信爱也能让人成长,而苦难会让人掉眼泪。”   靳西流满意的在他脖子处留下痕迹,柔情的说“李行远,以后不用再掉眼泪了。”   李行远还礼似的也在靳西流脖子上咬了一口“你说的不对。”   “嗯……怎么个不对?”   “你以前说过爱也会让人掉眼泪。”   “所以你在我面前可以尽情哭,因为你的眼泪在我这儿永远有用。”   天亮了,今天的天气依旧很糟糕。   到中午十二点,李行远第一次对去学校这件事儿感到不乐意,他耷拉个脑袋垂头丧气,穿个衣服也磨磨蹭蹭。   “好了,开心点,我这周去找你行不行?”靳西流忍着困意迷糊的安慰着可怜的高中生。   李行远眼睛一亮又嘴硬道“你又进不去,怎么看我?”   靳西流睡眼惺忪凭着坚强的意志力说“天气不是越来越冷了?你找一天故意把你的厚衣服藏起来,然后我以家长送衣服的名义给你送进去。”   “亏你想的出来。”   “但不能真藏,冻坏了怎么办?”靳西流不放心的叮嘱道。   “假藏是怎么个藏法?”李行远是在真心请教小靳老师。   “嗯……你去班主任面前脱掉外套故意打几个喷嚏,再让你的班主任打电话给我,这样我就可以顺理成章的进去了。”   李行远思考了下这件事儿的可能性“这和真藏有区别吗?”   “笨呐!班主任办公室有暖气,你演完戏出来后立刻穿上就行了呗。”   “你以前上高中的时候没少这么干吧。”讲真,李行远对靳西流的高中生活非常好奇。   靳西流极速否认道“谁会干那么幼稚的事儿,我以前都是伪造请假条直接光明正大的出校门。”   说起这个靳西流就生气“不过后来所有保安被换成了我爹安排的人,我就逃不出去了。”   所以你开始老老实实上课了?”   靳西流哼笑一声“看不起谁呢?知道什么叫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吗?我买通了他们领导,让他睁只眼闭只眼算了。”   你简直……”像个混世魔王,但话到嘴边李行远脑子一转改口道“太聪明了。”   “当然。”靳西流才不会告诉他,睁只眼闭只眼的是他爹。   反正靳西流从小不喜欢去学校,老靳拿他没办法。但又不能让学校那边太难看,互相演戏嘛,谁不会。   “要不你起床送我去学校?”   靳西流闻言往被窝里缩了缩“两步路你自己走得了,让我再睡个回笼觉,听话。”   李行远对这个答案毫不意外“说句你不爱听的。”   “闭嘴,知道我不爱听还说,惯得你!”   “你是我见过最喜欢睡觉的人。”   李行远说的可是发自内心的大实话,只要是上午没什么要紧的事儿,靳西流根本不会离开床。   但这话放在靳西流耳朵里可就变味了,他睁开一只眼睛不耐的瞥了眼站在床边的李行远“说我懒呢?”   “我没有那个意思。”   “就算我懒也是种福气,何况懒人才是世界进步的最大动力。懂吗?快上去学去吧你!”   李行远琢磨了一会儿他这话,好像也有点道理。   一番拉扯下来,到最后还还是李行远独自背上书包一步三回头的离开酒店,去了学校。   因为这周周五、周六安排了八校联考,邹方白就三番五次地跑下楼缠着李行远给自己压题。   “我请你吃饭呗,行不行?地方随你定。如果我这次考不好,我妈真的会揍死我的。”邹方白一屁股坐在李行远前桌的位置,见他埋头刷题不搭理自己,二话不说伸手一把抢走了李行远手里握的笔。   李行远眉头微蹙,依旧没抬眼看他,只是从笔袋里拿出另一支笔。   自从上次邹方白故意在会议上给靳西流找茬后,李行远就懒得理他了。   “你哑巴了?”邹方白没好气地推了下李行远桌子上的书,这一碰不要紧,正巧把李行远的水杯碰倒了。   咣当——   杯子直接砸在水泥地面上。   “邹方白!”   李行远站起来,迅速从地上捡起水杯,一句话几乎是压着怒火说出来的“你能不能别再来烦我!”   李行远抿紧嘴唇,心疼的用校服袖子擦拭杯盖上那对小小的猫耳朵。在看到杯底磕掉了一块漆后,他更是一口气直接提到嗓子眼。   邹方白被李行远这一吼弄的怔愣了几秒,紧接着他反应过来不服气的质问道“不就是一个破杯子吗?摔坏了大不了我赔给你,至于这么对我大吼大叫!”   “请你从我们班出去!”李行远一秒钟都不想和他废话。   邹方白哪受过这等委屈,他当场跳起来越过桌子抓住李行远的领子“李行远,你真以为我看得起你?!老子想找什么样的辅导老师找不到,偏偏只有你给老子脸色看。”   两人闹的动静不小,引得班里不少人纷纷回头侧目朝这边望来。   只是碍于邹方白是年纪里出了名的脾气臭、人狠话不多,谁也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招惹他。   李行远握住的拳头紧了紧又松开,他云淡风轻的抬起手臂指向门外“出去!”   邹方白见他这幅态度更不爽了,自己好歹跟在他身后这么久,到头来连个陌生人都比不上是嘛!   他恶狠狠的瞪了李行远一眼,手指慢慢松开时却被一抹红痕攫住目光。   “等等,你脖子上的是什么?”   他们初冬的校服是那种经典的冲锋衣款式,李行远领子拉的很高。要不是邹方白拽乱,根本不会有人看见。   李行远拍开他的手重新拉好拉链,语气淡然“没什么。”   邹方白嗤笑道“你可别告诉我,那是蚊子咬的。”   李行远没说话,抬手不自然摸脖子的模样更加证实了邹方白的猜想。   “我没看错的话,那是吻痕吧。”邹方白凑近李行远的耳朵,唇角勾起笑容。   李行远推开他“随你怎么想。”   看来真让人说对了,邹方白吹了个口哨,漂亮的桃花眼浮现出一抹愠色,心中隐有股无名的妒火在燃起,李行远谈恋爱了?李行远真谈恋爱了!   “你有女朋友?”邹方白咬紧牙关,并暗自下定决心他要再下楼找李行远一次他就是狗!   李行远没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只说“快上课了。”   大课间二十五分钟,邹方白占了他二十二分钟,还有三分钟打铃。   邹方白忍住想揍人的冲动,转身即将踏过门槛时,脑海里却浮现出件事儿。   那次交流会结束,他从小卖铺买完水出来烦躁的去小树林抽烟时,不巧看到了两个男人亲昵地抱在一起的场景。   当时,他还新奇的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   现在仔细想想,里边有个人的背影好像李行远呐……   可李行远这种拒人于千里外的人怎么会和男人抱在一起呢?还是用那样亲昵暧昧的姿势。   不对劲……一百个不对劲!   邹方白虽然在学习上不聪明,但这不代表他在其它事情上不灵光,再结合李行远脖子上的吻痕,邹方白忽然想明白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怪不得谢从文那样轻佻的人要这么照顾李行远,怪不得李行远和那个学长互相看对方的眼神那么亲密,怪不得李行远要这么避着自个儿……   邹方白头脑嗡嗡作响,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却又很快浮现出玩味的神色。   他收回要迈出去的脚,手搭上李行远的肩刻意压低声音道“我没猜错的话,你喜欢男人吧。”   手底下的身子在一瞬间僵住,邹方白得意的继续道“你没有女朋友,但有男朋友。那个学长萧徽就是你男朋友,原来你是个同性恋啊。”   同性恋,这个词,生来就带着偏见。   尤其是在这个年代,无论是在小山村还是小县城,都是一个不可触碰的禁忌。   李行远手中握的笔掉在桌子上,他深深呼出两口气,推开肩膀处的手道“你想干嘛?”   邹方白挑挑眉向后半退两步“你们可真够恶心。”   叮铃铃—叮铃铃—   上课铃敲响,邹方白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开。   这一整节课,李行远都心不在焉。   他大概能猜到,那天他和靳西流在小树林的行为被邹方白看到了。除此之外,他实在想不到有其它地方能让邹方白猜到靳西流身上去。   “李行远。”   见旁边的人没有反应,同桌用笔戳了李行远两下“老师叫你呢。”   英语课,李行远本该是最认真的那个,此刻他却望着窗外出了神。   “老师。”经过同桌的提醒,李行远才迟钝的从座位上起身。   他们的英语老师打扮的年轻漂亮,手上总是戴着各种不同款式的金戒指。大家见得多了常常开玩笑说老师一定嫁了位特别有钱又很爱她的老公。老师听了,也不生气只是笑盈盈的反问“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有钱,自己给自己买的呢?老师没结婚,以后也不打算结。戒指,不只是婚姻的象征。我喜欢,就可以戴。”   在李行远的眼中,英语老师就和靳西流一样,与这个小县城格格不入。   “李行远,从开学到现在,你的英语成绩进步非常明显。老师相信你,在几天后的考试中一定能发挥出自己真实的水平,别给自己太大压力哦。”老师看出李行远上课一直不在状态,以为是考试临近带来的焦虑,便特意说了这番话。   李行远点点头“谢谢老师,我会的。”   等一下课,李行远就冲出教室跑到走廊尽头学校安装的电话亭前,拨通号码。   他的电话手表,因为靳西流说可爱他就送给他了。本来他说他能给他买更贵更好一点的,可靳西流只要自己手腕上那块。   电话响了好一会儿,才被接通。   “喂,远儿。我上课呢接的慢了些。”谢从文悄悄从教室后门拐出来,这可是李行远第一次主动给他打电话。   李行远话到嘴边却不知说什么“邹方白……”   “他是我表弟,你俩处的好不,他虽然学习不好性子暴躁了些但人不坏。你平常也不用理他,有用得上的地方使唤就行。”谢从文要是知道邹方白每天骚扰李行远,估计能气个半死。   算了,少一个人知道就少一分风险。   李行远犹豫片刻道“没事儿,你先去上课吧。”   “哎!远儿。别啊,你肯定有事儿。”谢从文还不了解李行远的性格嘛。   “后边还有人排队,我先挂了。”   李行远没听完谢从文说完,便干脆利落的挂断。   接下来的两天内,李行远与邹方白彼此间相安无事。有时候课间操遇到,邹方白也躲他躲的远远的。   邹方白没了解过同性恋,他第一次看到这个词是在小说漫画里,两个男人赤身裸体抱在一起的画面,让他寒毛直竖。   不过若是换成李行远的脸,邹方白透过屏幕看着相册里那张照片,他拍的模糊,几乎只能看到是一个身着校服的背影怀里圈着个穿白衬衫打领带的男人。   不行不行,还是不行!   就算换成李行远的脸也不行,邹方白讨厌死这个人了,绝对不能接受。   待周四下午,高三各个班都在紧锣密鼓的往阳台过道里搬书布置考场。   李行远打扫完教室卫生,正坐在自己座位看书复习时,班主任那张脸贴在后门玻璃上,朝他招手“李行远,赶紧出来!” 第48章 你快走啊   十二月份甘肃的风吹在脸上,带着从山上滚下来的砂石粒子,生疼。   走廊那头围着黑压压的一群人,就像今天的天一样,密不透风的压在人头顶,叫人喘不过气。   李大成站在人群前头,被一件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的黑色夹克裹的严严实实。   “李行远,我日你先人!!”   惊天的吼声在李行远出现在李大成的视线里后,回荡满整个走廊。   “李行远爸爸,您先冷静。有什么问题我们去办公室说,您别骂孩子。”   “是啊,行远是个好孩子,成绩一直都是年级第一。您怎么能给他办退学?!这不成心要毁了一个孩子的前程嘛!”   说话的是高三年级组主任,对于李行远这个学生他一直很满意,况且本来这个孩子就已经耽搁了一年,现在说到底他是万万不能放人!   李行远听到老师的劝解心里大概有个底,他神情冷漠的拨开人群,从上至下的打量着李大成,目光刻意在他胳膊上多停留了一会儿才慢慢道“你这次又是什么理由?”   李大成几周不见,变得更憔悴苍老了些,只不过他那幅见着李行远就怨恨的嘴脸依然没怎么变。   他挥开一帮老师的劝阻,指着李行远的鼻子开骂“老李家的坟头冒的是你妈的黑烟!丢人丢到祖宗牌位前了!李行远,你说!你他妈是不是喜欢男人!你恶不恶心!!老子供你吃供你穿养你十几年,怎么就养出来你这个恶心玩意儿!我呸!老子去问过了,说这叫什么……什么同性恋。这是病,得治。李行远,你还有脸上学嘛!!”   几句话如同惊雷般炸得围观的人群瞬间变得安静,老师们阻拦的手臂垂落,不可思议的盯着李行远,他们这个年纪最优秀的孩子。   李行远瞳孔骤然收缩,大脑中一片空白,垂在裤边的手微微发抖。   李大成是怎么知道的?!   他用尽力气掐自己掌心,企图哄骗自己这是场幻觉。   李大成的话就像是几巴掌,重重的扇在自己脸上。而他不能还手,他就是喜欢男人。   班主任急忙拦在李行远面前“这位家长,说话得讲证据!您不能乱污蔑一个学生,这是您的亲生儿子,您怎么能这样说他?”   李大成哼笑几声,眼里只有对脏东西的厌恶何来对儿子的半分感情。   “他不要脸的在大街上跟一个男人亲嘴,被老子看见了!老子要是撒谎便叫天打五雷轰!”   拿到靳西流给的钱后,李大成狼狈不堪。第二天他火急火燎的跑去还钱时,那人好心提醒他是不是最近得罪了什么人?要不然怎么可能一个小赌场联合起来坑他呢。   联想到靳西流之前说的话,李大成就算再蠢也清楚了事情发生的前后因果,何况他又不蠢。   所以在明白这是靳西流故意使绊子弄的他一身伤后,李大成当然咽不下这口气。   他一心想着报复,便偷偷跟着靳西流来了县城,好找机会趁他一个人的时候下手。   这一跟不要紧,好嘛,让他看到靳西流和自己儿子在没人的小巷子里搂搂抱抱,最后还嘴对嘴亲在一起的场面。   李大成血压当场直接飙升,勇攀高峰,甚至差点儿趴在那里吐出来。他是恨李行远,可这不代表他能不在乎李行远喜欢男人。起码这是他养了十几年的儿子,儿子做出这么肮脏下流的事,简直是在打他老李家的脸!   周遭的空气在李大成那句话说完后,顷刻间就变了味。   由沉默怀疑变为定罪指责,再由窃窃私语变成了明目张胆的嫌弃。   “咦,好恶心啊,两个男人怎么能做那种事呢,有病吧。”   “亏我觉得他长得帅学习好还给他写过情书,真是我眼睛瞎了!”   “你说这种病会不会传染?”   “死变态!真他妈恶心!离他远点,别染上脏病!!”   这些话,一句一句,清清楚楚的砸进了李行远的耳朵里。   他能感受到周围鄙夷的目光,像针一样深深地扎进他皮肤里,仿佛要把他订在耻辱柱上处以极刑才罢休。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气味,那是冬天的味道,吸入肺中,又冷又沉。   李行远孤零零地站在人群中央,背后是墙,前面是恨不得他死的父亲,四周是密密麻麻的恐惧与谩骂。   他动了几下麻木发硬的手指,抬起头直视着所有人,用确保每个看热闹的人都能听清的音量说“同性恋是人类性取向的自然表现形式,它不是病。”   班主任愕然的从他身前让开,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他,下意识的就后退了两步。   李大成在让开的那一瞬间猛地扑上来,直接薅住李行远的头发,巨大的力气拽住他把他往后掼,后脑勺重重撞在冰冷的白墙上。   咚的一声闷响,头皮撕裂的疼,李行远眼前发黑,反应不及的硬是受了这一下。   “哎哎哎,有话好好说。别动手!别打孩子!”年级组主任冲出来死死拽着李大成后退几步,其实也是怕要真在学校出点事,他可担不起这个责任。   李行远只觉浑身被抽干了力气,他没吭声也没反抗,只是靠在墙上静静的睁着眼看着那张因为极度愤怒而扭曲的脸。   “还考个屁的试!给老子滚回家去!看我不打断你的腿!丢人现眼的玩意儿!我当初就该让你爷爷把你按在河里淹死!”李大成吐了口唾沫的地上,胸口剧烈的上下起伏。   这个男人用最脏的话骂他,用最狠的力气打他,想把他彻底砸碎。好像只有这样,就能把他掰回他们口中所谓正常的、清白的轨道上去。   “你们在干什么?!”   靳西流刚走入校园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场景。   他拨开人群,看到了李行远的脸色苍白如纸,一个人孤立无援的被团团围住。   “你……你流血了!”靳西流大惊失色的跑到李行远身边,用手捂住他的脑袋。   “谁干的?!”   靳西流承认,在那一刻,他是真的想让在场所有人消失!   李行远怀疑自己已经死了上了天堂,要不然他怎么能听见靳西流的声音……   哦……他想起来了。   靳西流是来给他送衣服的,可是他还没有去班主任面前假装打喷嚏呢。   自从两人在一起后,靳西流总是变着法的给他送东西。尤其是衣服,像是怕他在冬天受冷,可他现在怎么还是这么冷?   是因为他没有穿靳西流送的衣服吗?   应该是吧……   他校服外套里穿的是几年前在街上路边摊砍价买的十几块钱的毛衣,那点洗的发硬的布料确实顶不了什么事。   李行远迟钝的将目光移到靳西流身上,靳西流今儿穿的是件黑色羊绒大衣,摸着很舒服也很暖。靳西流说过,这是特意让家里裁缝按照两人的身形体量做的衣服,可以当作当情侣衣穿。   此刻他的这件,正被靳西流披到了自己肩膀上。   靳西流目光扫到李大成身上,双手拳头紧握。   又是这个老东西?看来是他下的手太轻了!   “就是他!”李大成没了刚才的气势却仍是梗着脖子“就是这个男人,仗着有点钱勾引我家儿子!他不要脸带着我家儿子一起喜欢男人啊!!”   人群的目光随之移到靳西流脸上,围观的学生三个年级的都有,并非每个人都曾在交流会上见过靳西流,而见过的也仅有一面之缘,时间过的太快,一时间竟也没反应过来。   “李大成,你找死直说。”靳西流眸光黑的纯粹,神情阴郁,带着渗人的戾气。   “你们看你们看,这变态还威胁老子。我知道了,李行远的学费、生活费,都是靠讨他欢心得来的。”李大成就是要说,他要把靳西流发泄在他身上的通通还回去。   周遭的议论声紧接着又响起,叽叽喳喳的,唯恐天下不乱。   “听说去年家里就不让他读书了,说是没钱,我看就是那时候发现了!丢不起那人!”   “啧啧你说这两个男人长得人模人样的,怎么能干出来这种事情呢!”   “废话少说,赶紧让李行远滚,别脏了我们学校!”   靳西流护在李行远面前,将那些难听的话一人受下。   接着他沉郁的盯着喧闹声音最大的那个方向,高声道“你他妈再说一句,老子让你那张嘴一辈子说不出话。”   人群安静一瞬,但仅仅是一会儿便再度低语议论起来。   几个老师吼了几句把看热闹的学生往教室里赶,可效果微乎其微。   靳西流牵挂着李行远脑袋上的伤,刚要转过身带他去找医生,结果冷不丁被身后人一把推开。   李行远像是突然活了过来,以极快的速度,不顾一切的冲回自己班级。   没过半分钟,一顶黑色鸭舌帽稳稳落在靳西流头上。   李行远不放心的将帽檐往下压了又压直到遮盖住靳西流的半张脸,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快走,别让这些人记住你。”   靳西流不肯动,却被李行远从背后推着向前走“你干嘛?!要走跟我一起走!”   两人这番拉扯,倒真像上演了一番苦情剧的戏码。   李行远不跟靳西流走,他要留在这儿。只要他一个人再站一会儿,那么在场所有人最后记住的、议论的也只会是他。   “李行远,你别推开我!我是来保护你给你撑腰的,你他妈赶我走了你一个人怎么办!”靳西流不停挣扎着,但他不敢使太大力气,他怕一不小心撞到李行远的伤口“还有你头上的伤,听话,我能处理。”   “靳西流,走啊!!”   李行远声音发颤,他快要推不动靳西流了“别听那些脏话,我拜托你,算我求你,先离开好不好?”   那些话太难听了,靳西流听到要伤心的。   靳西流挣扎的动作一瞬间卸下,他突然没了力气。   原来一个求字的份量那么重,重的他快直不起腰。   直到他意识发散的走到校门口,愣愣的摘掉头顶上的帽子。   这顶帽子,还是他之前盖在李行远头上的那顶。   现在又还给他了,李行远,世界上怎么会有你这么笨的人……   走廊上李大成还在继续不停的骂李行远,过了好久,李大成总算被教导主任喊来的保安拖走了,看热闹的人群也慢慢散了。   李行远的世界,终于安静了。   他站在原地不动,四面八方都是呼啸的寒风,好冷。   风呜呜的吹,吹到了教室黑板旁边挂着的高考倒计时上。   李行远抬眼望到了那片红色的数字,距离高考只剩174天。   好遥远啊,李行远想,他连明天的考试都不能参加了。   走廊尽头,是一扇被铁栏杆封死的窗,没有一丝缝隙,看不到半点光亮。 第49章 我爱你   这件事情的发酵速度极快,加上李行远本就因为成绩和长相在年纪出名,如今更是被推至风口浪尖。   仅仅两个课间,消息便传进了全校每个人的耳朵里,不管李行远走在哪里哪怕是去卫生间都有人对他指指点点,更有甚者指着他让他滚出学校。   不仅如此,这些看热闹的人编造的谎话也越来越难听。   有说他是被那个有钱男人包养、卖屁股才能来上学;有说他们早就看见了李行远在大街上勾搭上了好几个不同的男人;还有的说李行远脏、有病,那种病是会传染的。   总之,有谁不喜欢看光荣榜上耀眼夺目的年纪第一跌入肮脏的泥潭里呢。   这些人不在乎事情真相,只是一味的用想象的谣言,将一个干净的人彻底抹黑,好哄自己开心。   “滚!都他妈别围在这儿了!”   邹方白下午目睹了整个事件的经过,在李行远被人一层层围起来时他本想上前帮忙。但就在他迈出脚的那一刻,他看见李行远即便自身难保,还执意保护那个男人离开的时候,一股无名的怒火冲昏头脑,他想都没想,转身就走。   可如今……眼睁睁看着李行远遭人非议,邹方白到底也不忍心。   “嘴巴放干净,信不信老子揍你!都给我滚远点!”邹方白赶走一班后门口看热闹的人群,然后闯进班级不顾他人眼光拉起了李行远。   “别碰我。”   李行远眼神空洞苍凉,他就那么静静地坐在窗户边的位置,隔着层玻璃,受周围人的嗤笑。   “闭嘴!”   邹方白强硬的拽住李行远的胳膊,用尽力气把他拉到校园里一片没人的地方。   “放开,不是嫌恶心吗?”李行远甩开邹方白的手,眸底黯淡,一张脸在路灯下苍白的有些病态。   邹方白忍住心中的怒气,放低音量缓慢的说“李行远,不恶心。怪我当时说错话了,你就当我放了个屁。”   “李行远,不管你信不信,我没有向任何人说过你……你喜欢男人这件事儿。你爸是怎么知道又是怎么闹到学校里的我真的不清楚。”   邹方白泄气般抓了把自己的头发,谁能来教教他怎么安慰人啊“但我相信你,你很优秀更不是他们口中的那种人。要不然谢从文也不会拿你当好朋友对不对?还有我呢,小爷勉强当你个朋友也不是不行。”   李行远这次疑惑的望向他开口“为什么要用别人的行为来认可我?”   邹方白被他问住了“不是,你很好真的很好。我只是在举例子证明,谢从文一直说你特牛,我也觉得你特棒。你看,我们都站在你身后支持你便足够了。所以,别听那些人——”   “不需要。”李行远平静的打断他“我这个人就站在这里,不需要你们的认可,更不需要你们的证明。”   “你们对这件事承认也好否认也罢,对我来说没有任何价值,我根本不在乎。”   邹方白短暂的愣住“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在乎别人的想法,我将永远是他们的囚徒。”   邹方白讶了一瞬,这才是他看中的李行远“这就对了,知道你不会被那些肮脏的话伤害到就好。”   “可你怎么看起来还是这么失魂落魄……”邹方白看李行远永远都加了层滤镜,只是他自己不承认。   “考试,明天的考试我没办法参加,学校可能也不愿意留我继续在这儿读书。”   还有更重要的一点,靳西流,怎么办?   李行远在乎的从来只有这两点。   “这个小问题,额……我叔也就是谢从文他爹你知道吧。”   “什么?”   “啧,告诉你吧。他爹是市教育局局长,我爹虽然不是教育体系的,但也大差不差。所以你大可放心,大不了告谢从文一声或者我去求求我爹,让他去打声招呼。”邹方白说完又补充道“说实话,你有那样一个爹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我也是才知道你的学费生活费还有你妹妹的费用都是你自己打工赚的。那个……你不要太辛苦,先把重心放在学习上,钱我可以借你,不还也没事儿。”   “不用,谢谢。”李行远这下彻底明白过来谢从文口中的邹方白成绩不好脾气冲但人不坏的意思,所以他又重复了遍谢谢。   “你底子不差,努力些考个本科没问题。等会儿我把我的各科笔记给你,你认真复习。有不懂的多问问你表哥,他学习不比我差。”   “你这话什么意思?!我不是说了你不用走嘛!”邹方白烦躁的立刻就要掏出手机给父母打电话。   李行远拦住他的动作“别,让人发现了你手机又要被收走了。”   “我大概率会离开一段时间但不代表我不会回来。高考报名我已经提交了,无论如何我一定会参加考试。”   邹方白眼眶泛起酸涩,李行远明明是那么好的一个人“可是……”   “没有可是,你不要被牵扯进来。走吧,跟我拿笔记。”   李行远转身挪动步子时,邹方白下意识喊住他。   “别走!!”   十二月份,树上的叶子早已掉光,视野里尽是荒芜,就在这萧索的中央,李行远挺直的背影竟让邹方白心底无端涌现出一种万花纷谢唯我傲寒冬的感觉。   “你这算什么?”邹方白捏紧拳头,向前逼近一步,情绪涌动,他实在无法想象对于李行远这人来说有什么能比读书能比前程更重要!   “你告诉我,你这到底算什么?!“   北风卷起李行远洗得发白的衣领,邹方白甚至已经准备好了更激烈的质问,但李行远只是微微侧过脸,淡然的吐出四个字。   “宁折不弯。”   风声有一瞬间的凝滞,邹方白攥紧的拳头迎着风渐渐松开,他终将说不出一句话,只是觉得,这满世界的荒芜里,到底还立着些什么不会倒下的东西。   那东西,叫尊严。   “李行远。”   路灯下,有两个人的影子。   “你能……抱我一下吗?”   李行远脚步一顿,沉默的背影是无声的拒绝。   “好了好了,开个玩笑嘛。”邹方白故作坚强的瘪瘪嘴,小气鬼,朋友间的拥抱都不给他。   正如李行远所预料,学校为了平息这件事带来的的负面影响便提出让他先回家休整一个月,等慢慢大家都忘却了再回来上学。话里话外还传达着让李行远处理好家里的事儿,他是个学生,得洁身自好。   李行远从办公室出来,遥望着天上的月亮,今夜的月光,格外的亮。   一个月,似乎挺快的。   他再一次背上书包,走出那扇铁栅栏大门。   晚自习下课,走读生放学回家,学校门口挤满了接送孩子放学的家长。   李行远一眼看到了在风中的靳西流,他脚下,有数不清的烟头。   靳西流朝他笑了下,敞开怀抱。   在有心人的刻意视线下,李行远义无反顾的向靳西流走去。   从背影看去,靳西流将李行远护入怀里并用一半的大衣从背后遮住所有的视线。   有学生小声嘀咕,被靳西流回头时一个阴翳锐利的眼神吓得瞬间噤声。   李行远跟着靳西流回了酒店顶层那个房间,路上两人一句话没说。   “我……我先去洗个澡。”   李行远说着就要往浴室钻去,靳西流却从背后搂住他的腰令他动弹不得。   “李行远,你疼不疼……”   靳西流的声音在颤抖,放在腰间的手越收越紧,仿佛要通过这种方式让两人再无距离。   李行远闭上眼睛,泪水在眼眶打转,喉咙里是止不住的哽咽。   他忍住缓了好一会儿将眼泪逼回去“不疼,后脑勺破了一点已经没事了。”   靳西流抱住他不愿意松手“那这儿呢?”   他用指尖点了点李行远的心脏。   李行远没回答,靳西流接着说“你能听到我的心跳声吗?”   从背后拥抱,两人的心脏在同一边。   李行远点点头“嗯,和我的在同频跳动。”   “它告诉我你在疼。”   靳西流说完松开了李行远,一个人爬到床上钻进被窝里。   他很生气,特别生气……   一码归一码,李行远今天赶他走就是要故意惹他。   没一会儿,浴室里响起水声。   靳西流又抱起被子坐在浴室门口,他必须得跟李行远好好算算这笔帐不可。   李行远在浴室待了四十分钟,才堪堪吹完头发推开门,见到靳西流堵在门口他一把将人拦腰抱起“地板凉,会生病。”   “知道你会这么说,我不是拿被子了嘛。”   话音未落,李行远抱着靳西流一起滚到柔软的床铺里。   “有你在,就不疼。”   靳西流摩挲着李行远的脑袋骂他“你今天为什么要推我离开?有我在我不会让你受委屈。”   李行远眷恋地蹭蹭靳西流的手“那些话太难听了,绝不能脏了你。”   变态、有病、传染、去死……这些词仍清清楚楚的在靳西流耳边回荡。   “那你呢?你怎么办!”   “我没事儿,我不在乎。”这些话李行远从小就听,况且还有比这些更难听的词呢,他早就习惯了。   “我在乎!!”   靳西流猛地坐起,嗓音嘶哑的低吼道“李行远,我快要心疼死了。”   “你知不知道,今天下午当我看见他们那样对你,我却只能被你推开的时候,我是什么感受?!我要气疯了。你让我眼睁睁看着你被欺负,却不准我靠近。”靳西流肩膀剧烈颤抖,脖子涨的通红。   “你以为这是保护吗?这是对我的惩罚!”   相较于那些难听的话,那些剜人的目光,靳西流更恨自己没陪在李行远身边。   “他们都欺负你只有我想护着你,你却反过来欺负我!”   靳西流字字砸在李行远心上,再开口时嗓音破碎得让人心揪“我不是需要你保护的人,我是可以和你并肩的人。”   李行远紧紧将靳西流抱住,手不停顺着他的后背“对不起,是我的错。我让你难过了,你别哭……别哭。”   李行远捉起他的手朝自己胸口处砸“你打我吧,给你消气。都是我不好,你不要哭,不要难受。”   靳西流其实没怎么哭过,自有记忆来,第一次哭是因为他的小狗狗约克夏生病去世,第二次哭就是现在。   脸上两行炙热的眼泪透过衣服的薄料,烫的李行远心脏骤停。   靳西流太难过了,他为李行远难过。   为什么谁都可以欺负他?   为什么要将这些骂名抛在一个十八岁的学生身上?   为什么他这么努力还是不放过他?   靳西流这样生来就受命运眷顾的人第一次开始怨恨命运的不公。   “李行远,我爱你。”   靳西流眼眶挂着没擦净的眼泪,胡乱的堵住李行远的唇。这个吻不像吻,倒像是他交付真心最虔诚也最笨拙的仪式。   “从此以后,我的幸福给你,你的痛苦我承担一半。”   李行远毫无章法的回应着他,声音哑的厉害“我也爱你。”   “靳西流,我只会给你幸福。。”   成为同性恋能获得什么?   谩骂?偏见?不理解?歧视?   不,这些都不重要。   最重要的是有靳西流的爱。   西北十二月的夜,窗外的风像刀子一样刮着,发出呜呜的哀鸣。   房间内,拔卡断电。   黑暗中,两人只能感受到彼此真实的体温,谁也看不清谁。   “李行远,对不起。”   “怎么了?”   “我……我没想到李大成会发现咱们两的事儿又闹到学校去。”经过下午这一遭,靳西流大概也能从中拼凑个前因后果。   “别这样,你只是想给我出气。”   “你甭跟我扯,他想报复的是我,让他尽管来,我靳西流等着。但找你麻烦算怎么回事儿?要不是顾忌你我早就……”靳西流当然不后悔,他只恨自己为什么没能做的再狠再干净一点儿……要不然李行远也不会受今天这等委屈。   “你好不容易靠着自己才回到学校,学习绝对不能再拖了,一个月也不行。”   “我给你转学,成吗?”   李行远把脑袋埋进靳西流颈窝里,眼睛睁着却没说话。   “你不想转学也可以,我有的是手段让你回去。李大成那边,你更不用担心。相信我,我能处理。”   “靳西流,李大成是有意来报复我们的,他不达目的不会善罢甘休。”李行远劝说着他“我们先别冲动,好吗?”   靳西流此刻格外的冷静“李行远,你不要低估我的下限,我什么都做得出来。”   李行远比谁都清楚靳西流骨子里隐藏的那股狠劲儿,所以他才劝靳西流别冲动。   “学校的事儿,我们先不管。”   靳西流不想答应,便没吭声。   “这样过几天陪我回趟村吧,就当给自己放个假休息一段日子,我在哪里都能学习,你不用担心我。”李行远晃了晃靳西流的衣袖,说得轻描淡写。   靳西流哪能不明白这是李行远找的借口?但他依旧低低应了声。   夜还长,而黎明尚远。 第50章 因果报应   一辆迈巴赫飞速穿过村庄,连前面蹦出只鸡都不避让。   李行远离开后的一周,学校关于他的话题讨论度依旧只增不减,从未停息。   周一晨会,大喇叭里通报邹方白打架的次数直线上升,而他的检讨只有一句:那些人嘴脏,该打!   高三一班的座位上少了一个人,桌面上堆积了些垃圾和涂写的谩骂词汇。   班级里没有人主动站出来为他说话,但在人群散尽后他的舍友会默默帮他收拾干净座位。仿佛这样,这个人就还在。   李行远虽然没参加考试,然而年纪荣誉榜第一张贴的照片依旧是他。   十八岁的少年在镜头前略显羞涩,一双眼睛透亮有神,眉骨与眼窝形成了深邃的阴影,神情冷峻,没有常见的欣喜和骄傲。   除此之外,好像也没有什么变化。   事发那天,李乔在五楼的教室里上课,对一楼发生的事情并不知情。直到晚自习,她才从那些夹杂着脏话的议论中,听到了哥哥的名字。   起初,她是慌乱的。   她不知道同性恋是什么,也没听过这个词。不过她觉得,喜欢一个人哪里会有错呢?这不是病,只是哥哥喜欢的人恰巧是个男生而已。   待周末再见到李行远,得知他喜欢的人是靳西流,李乔更加觉得这再正常不过了。   靳西流,这么好的一个人,哥哥和他在一起一定会很开心。   李乔真心祝福两人长长久久,之后在学校里,再听到谁出言不逊,她总是第一个站出来反驳。   靳西流依言陪着李行远回到村里,车就停在那间低矮的土胚房门前。   “你先回小学宿舍,我等会儿来找你。”李行远解开安全带,对靳西流面展笑意。   靳西流车门打开一半啪地合上“我不能陪你进去吗?”   李行远拉起他的手哈了口热气放在怀里揉搓“太冷了,你待着难受。”   已进入腊月的小村,气温低的不像话。   靳西流透过车窗向外望去,天色混着地上扬起的干土呈那种浑浊的灰黄色,衬的本就有气无力的日子只留下枯槁。   而那座用黄泥和麦草垒起来的土胚房兀自立在寒风中,墙皮斑驳不堪,裂开无数口子。阴湿的寒气从四面八方无孔不入的渗进去,靳西流不禁缩了缩脖子。   “那你快点来找我,宿舍好歹有学校配备的电暖器总比你家强一点。李大成交给我,你进去甭搭理他。”靳西流不放心的敲了下李行远的脑袋“听见了没?”   李行远顺手给靳西流拉紧棉袄拉链,轻声道“好。”   走进去屋里的一切都是冰冷的,手摸上炕沿凉意透骨,瘆人的很。   李大成卧在火炕里,缩着脖子佝偻着背,见李行远回来嫌恶的往里缩了缩“滚!老子以前怎么没看出来你喜欢男人呢?恶心玩意儿,我想起你们嘴对嘴就想吐!”   李行远这次看向李大成的眼神不再是漠视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憎恨。   这个男人,他的父亲再一次毁了他的学业。最可恨的是,他千不该万不该在众人面前伤害靳西流。   “我警告你,别再去找靳西流麻烦。否则,我们鱼死网破。你早年间一直到现在做的那些烂事儿我不介意帮你捅到警察局去。”   “做梦!”   李大成直接拾起个枕头砸向李行远,并朝他大吼“真真是我的个娃唦,为了个男人要把你老子送进去吃牢饭哩!我把你拉扯这么大,让旁人晓得你这样对你爹,你得下地狱遭天谴!”   父子反目,悖逆人伦。此为天道昭彰,必遭因果报应。   但有的人生来就不配当父母,若不是李行远学会反抗,恐怕早死在了李大成的拳头下。   “所以您更得安分点儿,好让我尽完一个儿子的责任和义务。要不然下地狱,我也得拉上您一起啊。”李行远从容的捡起枕头拍拍上面沾的灰扔回炕头。   “靳西流,不是你能惹得起的。”   “呸!”   李大成的唾沫星子能溅出一米远“我给你说李行远,你是我李大成的种,我还把你管不下哈?!你想叫我不寻靳西流的麻烦、不到学校闹事去,成哩,你赶紧跟他断干净,回你的正道上来,这事就算拉倒。你安安稳稳上你的学去,我再不多事!”   李大成绝不能容忍自己有一个喜欢男人的儿子!这简直要把祖祖辈辈的脸丢尽了!   李行远只平静的注视着他“我要是不呢。”   李大成慢悠悠的抽了口旱烟“那老子就接着闹!谁也别想过一天消停日子!靳西流家肯定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他们能挂得住自家娃娃搞这些日鬼的毛病?真把我逼急咧,我就坐到他家大门上闹去!找不见人我就上电视登报纸,看他们瞅不瞅得见!到时候丢人的可不光是我,他屋里先人的脸都要叫他跌尽!”   李行远闻言握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目眦欲裂的瞪着李大成“你敢?!”   “你还想打老子!!”   李大成蹭的从炕上站起冲过去甩了李行远一巴掌“你看老子敢不敢!你不要脸,老子还要哩!赶紧跟靳西流断干净!要不然,你和李乔那个赔钱货也别想给我安安稳稳上学!”   李行远脸上火辣辣的疼,清晰的的红色巴掌印瞬间浮现出来,他突然一把揪住李大成的领子把他抵到土墙上,手指死死的掐住这个人的脖子,声音泠冽“你当真以为我不敢把你送进警察局吗?!”   李大成嗤笑着看这张与自己年轻时有三四分相似的面容“先不说定罪需要讲证据,那些破事儿过去这么久,老子倒想看看是我闹的速度快还是警察抓我我进去的速度快!就算没有我,你以为你和他就能逃过其他人的舆论压力了吗?”   李行远放在李大成脖间的手不断收紧,有那么一瞬间,他是真的想就这么掐下去,让一切变得安静。   “有本事你就杀了老子!”   李大成面色发青,脖子上青筋暴起,眼眶充血却仍咬着牙道“为了个男人……背上个弑父的罪名,值不值啊李行远?”   “闭嘴!!”   李行远发出一声低吼,在李大成挣扎幅度越来越小的刹那他触电般松开手。   下一秒,李大成顺着墙壁滑落,瘫坐在地面上捂着胸口剧烈的咳嗽、干呕“我以为你有本事的很咳咳咳,原来你不敢啊。”   李行远踉跄着后退两步,难以置信的看着自己颤抖不已的双手。   刚才,差点,就差一点,李大成就没气了。   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在厚重的衣服下李行远被压的透不过来气。   屋外的风好似吹得更大了,但李行远感受不到一丁点儿凉意,李大成恶毒的诅咒盘旋在耳边久久不能挥去。   弑父的罪名、值不值、下地狱……就像是紧箍咒一样越收越紧套在他头上,痛的他快要窒息,忍不住想蜷缩起来试图减轻一点负担。   比恨意更多是后怕,他看着地上狼狈喘息的李大成,那双眼睛里竟然带着一丝得逞般的嘲弄“承认吧,李行远。你骨子里流着我的血,你逃不脱我的掌控。”   “不是这样的!不是!!”   接着李行远用尽全身力气逃一般的离开这里,他不能待在这儿,一秒钟都不能。再这样下去,不是那土屋坍塌,就是他彻底疯掉。   他要去找靳西流,只有靳西流能救他只有靳西流能解开那个诅咒。   往学校跑的路上,与几个过路的村民迎面撞见,他们看见他竟毫不避讳地指指点点,议论声清晰的钻进李行远的耳朵里。   “老李家祖坟上冒了啥黑烟,生出这么个祸害!克死娘不够,现在又搞这断子绝孙的脏事!”   “就是!好好的学生,学城里人搞啥男男女女?恶心死人咧!听老李说,他找下的对象还是个有钱的的城里人,两个大男人咋这么不要脸,不怕得病!”   一句未完另一句立刻接上“就是跟那个上海来的男人?妖里妖道,一看就不是好东西!把咱村的风气都带坏了!”   “李大成也是造孽,咋不下狠手管管?要是我儿,腿都给他打断!省得跑出来丢人现眼!”   这些声音声音又尖又亮,扎的李行远无力的停下了向前奔跑的步伐。   “你说行远这娃看起来长得心疼,学习成绩也好,咋就能干出来那事儿?!肯定是城里来的人把他带坏的,要我说就没有一个好东西!”   不分青红皂白的言语比这大冬天的冷风还要伤人,这村子从小在李行远身上刻着克死娘的罪孽,如今又添上喜欢男人的脏病。   而这些,背后的刽子手是李大成。   他自己怎样都无所谓,可他绝不能容忍靳西流也被拖进泥沼里,被这些人肆意践踏。   李行远只能飞速的向学校奔去,这个点,学生们还在上课。   他先跟门卫叔打了声招呼便一步两个台阶向宿舍楼三楼爬去,到门前李行远先是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要抬手推开门时里面忽然传来靳西流的变了调的音。   “你监视我?!”   靳西流的声音听起来很是生气,李行远抬起的手停在半空,没再落下。   屋内人大概是嫌空气太冷,所以手机被撂在一旁,只那端开着免提。   “注意你的措辞,什么叫我监视你?!作为父亲,关心你的个人选择是我的责任。我只是想了解你到底选择了一位怎样的伴侣?结果呢,靳西流,你让我大跌眼镜!你知道人家村里怎么骂你们的吗?现在立刻给我滚回来!”老靳在电话那边桌子拍的震天响,简直气的不轻。   靳西流脾气跟他父亲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听着老靳的话他也急了“我才不回!骂我怎么了,我他妈又不在乎!爸,您说过不反对我,现在又是闹哪出!”   电话那端稍微冷静了两分钟再开口时语调平缓了许多“是,我是不反对你喜欢男人。因为我们是骨肉相连的亲人,二十年前一个晚上你出生了,那是老爸最开心的一天。我跟你妈妈对你没别的要求,只希望你这一生过得开心幸福便足够了。你出柜的时候,我们没有立刻接受是因为这条路太难走了,爸爸妈妈怕你过得辛苦。咱们这种家庭面对外界的压力更大,走错一步就会陷入万劫不复的地步。”   “但你以后的路是要你自己走的,爸爸妈妈主要负责给你铺的平平坦坦。我们也不要求你找个门当户对的男朋友,因为咱们家不缺任何东西。你的爱情你的婚姻完全自由,我们百分百支持你。你妈妈说,你非常喜欢西北那个孩子,你俩在一起很快乐很幸福。好,单凭你这句话我不反对。所以我派人过去考察考察对方是个怎样的人,我好放心让你们谈恋爱,这有问题吗?你说老爸不尊重你,行,我先给你道个歉,没有提前告诉你是我考虑不周。”   话音落下,对面这次沉默更久。靳西流也没有说话,他抱着茶杯暖手。那破电暖气根本没用,他从小到大就没过过这么冷的冬天。   “西流,你知道那些脏话传到爸爸耳朵里的时候爸爸有多生气吗?”老靳长叹一口气,空荡的办公室里只有他一人,那背影略显落寞沧桑“我们从小到大没骂过你一句,没让你受过一点委屈。怎么反倒你去谈个恋爱要吃这些苦呢?我都没敢告诉你母亲和奶奶,她们知道了得多心疼啊。你是不在乎可我们在乎,那简直就像是扎在我们心里的刀子。”   老靳语气略显哽咽,他此刻仅仅是一个关爱孩子的父亲“西流,放手回来吧。你二十一岁生日快到了,爸爸妈妈都很想你。” 第51章 会幸福吗   靳西流的底气除了他自己大概全部来源于他的家庭,他们家往上数好几代接受的都是高等教育,文化名人也出过不少,思想是要比常人更开明些。   尤其是爷爷奶奶在得知他喜欢男人后,第一反应是给他整理了一份哪些国家同性恋合法、哪些国家对同性恋的接受程度高,哪些国家即满足上述条件还符合靳西流对居住环境的要求。   几千字的手写文件夹杂着长辈对孙子满满的疼爱,靳西流阅读完倍受感动,他深思熟虑过后说了一句:“我还是最喜欢北京。”   “爸,我知道我都知道。可我现在真的不能走,他需要我啊。”靳西流放下茶杯伸手拿起手机语气变得恳切“我走了他怎么办?”   “西流,不论别的,你期末考快开始了,难道你为了他连考试都要放弃是吗?!”电话那端音量骤然拔高,仔细听还有茶杯摔碎的声音。   “我可以下学期去补考,我向您保证,我会考的很好。”   “你以为爸爸在乎的是你的成绩吗?我在乎的是你的态度!西流,你什么时候为了一个男人连前程都不要了?”   “我没有不要前程!”靳西流急口反驳道“这只是一次考试而已,等解决完这边的事情我会回去好好读书!”   “好,那你先说说,你要怎么解决?”老靳声音不高,字字清晰,完全一幅听下属汇报公事公办的模样。他倒要好好听听他这个生活在乌托邦里的儿子要如何收拾这个烂摊子。   靳西流深吸了口气脑子飞速转动,在他们那个圈子,他顶着个靳家独生子的名头,遇到问题几乎不用开口,就有一大堆人前赴后继替他办事。   规则简单到只围绕两个字运行:钱,权。   现在的他依然觉得可以用这两个字解决所有问题“我给李行远转学,甭说省会了,就是上海、北京,国内国外任何一座城市他随便挑。至于李大成,好说,要多少钱他开价,几百万、几千万都能谈,只要他拿钱消停、别惹事。要不介,给他送局子里待段时间得了,反正他以前那些破事儿一抓一大把,给他定罪还不容易?”   “你以为你黑社会啊?”   “我这叫正义!”   得,老靳扶额叹息,这两者有时候也没多大区别。   而靳西流的做法收敛了不知多少倍,对付李大成这种人,他有一千种一万种方法,但给钱无疑是目前最简单最直接的办法。   “然后呢?”   靳西流皱起眉头“什么然后?”   “其他的议论声呢,你能拿钱堵住村里几百张,几千张嘴吗?”   靳西流瘪瘪嘴小声咕哝道“怎么不行呢?”   “靳西流,没你这样办事儿的。”老靳恨铁不成钢,怎么他这倒霉儿子一遇到爱情就变傻了“嘴能堵住思想能堵住吗?你他妈真是疯了,还给所有人钱,他们缠上你怎么办?抓住你把柄怎么办?钱花完了再来找你怎么办?给钱就是个无底洞,偏见与歧视不会随着钱的流逝而消失!唾沫星子有时候真能杀死一个人,你给钱反而会适得其反!”   “那我带李行远走,走得远远的!”   “你要带他去哪儿?”   “回家,回我们的家。”   可西北才是他的家,他的根在那儿!”   “再者,你觉得李行远会答应吗?西流,爸爸嘱咐你一句。你们两人恋爱是平等的,不要把你强盗似的想法强加到他身上,这样反而伤感情。”   “我不管!!”   ……靳西流心里本就憋着股气,村里的议论声他有听到,气的他想找这里每个人好好掰扯掰扯。   同性恋就该人人喊打吗?他两是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儿了?是杀人了还是放火了?怎么就非要抓着两个相爱的人不放呢!   还有老靳,一边骂他黑社会一边说他强盗,简直快要气死他了!   “反正谁都甭想分开我们!”   老靳见靳西流好说歹说不听,脾气也上来了“你不管我也不管!你要不回来,我就派人过去绑你回来!”   靳西流见他父亲来真的语气立刻放软“别啊,我……”   山里的冷空气冻的靳西流暴露在外的手背青紫一片,专业上说这叫冷空气过敏。   茶水握上去也冷了个彻底,靳西流那股气憋的难受,李行远怎么还不来给他暖暖手啊。明明分开才一个小时不到,他就想他想的紧。   气氛僵持,电话两端的人都在等,等一个让彼此都满意的答复,可从始至终,这场谈话中的另一个主人公却从未出现,仿佛他连知晓自己的命运的权利都不配有。   片刻静默后,靳西流终于向他父亲服软道“您刚刚也说了,唾沫星子能淹死人,李行远他只有我,要是我走了,他一个人真就没办法了。您再给我点时间吧,我保证,处理这里的事情我会带他回去,但也希望你们能接受他,呵护他。”   老靳闻言眉心一跳,眼中闪过愕然,似乎没想到平日里最讨厌受别人威胁的靳西流能向自己轻易服软,尽管他已经做好了再次向靳西流施压的准备。   “爸,我答应你同样的你必须得答应我的要求。”   “你在跟我做交易?”   “不,因为您说希望我幸福。”   “如果他真的能带给你幸福的话,我自然不会反对。”   “谢谢爸。”   “生日前,必须回来。”   下达完最后通牒,老靳便不留情的挂断电话。   嘟嘟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刺耳,靳西流看了眼日历,今天是二零一二年十二月二十一号,自己生日在十二月二十四号。   两天时间,如果顺利也足够了。   靳西流只能往好了想,他知道这是悬在他和李行远之间的一根梁,两人要想有未来就必须得携手跨过去。   狭小的屋内或是激烈的争吵持续的太久,空气变得愈发稀薄,靳西流不得不受着冷打开门透气。   门外空荡荡的,冷风吹来,冻的靳西流一哆嗦。他向来最怕冷了,此刻却还是裹紧衣服站在阳台边等李行远快快来。   此时的李行远漫无目的地在走过村里,又爬到山顶。   望着远处黑压压的山脊线,他好像要跑不动了,只能暂停留在这里歇歇。   李行远身上穿的是靳西流送给他的黑色羽绒服,没有标没有品牌,是无论常人怎么努力都无法得到的东西。   寒风吹过,李行远抱着膝盖把自己蜷缩成小小的一个侧躺于野草堆里,回忆着在妈妈肚子里的姿势能让他感到一丝安全。   他这一生拥有的东西太少,连喊一声妈妈的资格都没有。好不容易爱上个人,感知到幸福是什么样,似乎也快抓不住了。   须臾间一滴泪顺眼尾滑过脸颊,李行远被冻的浑身毫无知觉,了无生气。   低温下的大脑过于清醒时,各种想法便会止不住的冒头。   他忽然惊觉到靳西流的爱和他父亲的恨,原来来自同一个地方,都是那种不容置疑的、居高临下的力量。只不过一个用拳头,一个用权力;一个让他疼在皮肉上,一个让他爱在骨子里。   而他永远没有拒绝、逃避的资格。   他也想,拥有一次属于自己的权利……   李行远爱靳西流,因此靳西流绝不能为自己反过去跟爱他的家人吵架闹矛盾。   更重要的是,他只想带给靳西流幸福,所以更不愿意见靳西流因为自己而遭受半点委屈。   但他现在太差了,差到自己都厌恶自己的地步。他解决不了问题反而在给爱人制造困扰……靳西流本不该这样,他应该永远站云端,享春风得意。   好累啊……李行远闭上眼睛,良久作出决定。   下山途中,他遇到了从贫困户家中出来发放过冬物资的黎收全。实际上,上面没有这个指标,都是黎收全自掏腰包买的。   村里最近的议论声黎收全有听到,他看着眼前的李行远,话到嘴边却不知道说什么。   在指尖即将冻的发硬时黎收全一把抱住了李行远,拍拍他的背“接下来我说的话可能会很残忍,但你必须听。你和靳西流分开让他走吧,哪怕只是短暂的呢?你俩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这样对谁都好。要真遇上事儿,他能拍拍屁股干净的脱身,你呢?你什么都没有——”   “我还有我自己。”   李行远不紧不慢打断黎收全,不为别的只为证明他有所依。   黎收全愣住了,却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说“我明白,可村里现在议论声连连不断,你要怎么生活?怎么学习?这样消耗下去,你们两人只会越伤越重。他要上学,你也要上学,你努努力争取明年考上他在的大学。我听说啊,现在城市里对同性恋的接受程度蛮高的。到了那时,你们会幸福的。”   会幸福吗?   李行远问自己。   会的,   李行远又在心里答道,他还要回去参加高考呢。   “谢谢黎叔,我会考虑清楚。”   黎收全是真心为他为他们考虑的,李行远能听懂。   黎收全也是真心疼眼前这孩子,他不了解同性恋是什么东西。但自他来到村里的两年时间,李行远在靳西流身边笑的最开心,不再是那种被生活压着向前走的人,而会学着慢慢停下看看路上的风景,渐渐的有了活人味。   如果这还不是爱,那什么样的爱才是对的呢?   黎收全想,两人可能不是标准答案但一定是正确答案。   “你可算来了,知道我等了你多久吗?”靳西流搓了搓手站在楼梯口“快走快走,冻死我了。”   李行远再来学校时已是傍晚七点,靳西流拉着他的胳膊不停在他耳边说话。   “你干嘛去了?不是说好快点来找我,我足足等了你一个下午!”   靳西流话是这么埋怨着,身体动作却很诚实。等坐到床边,他直接拉开李行远的拉链钻到他怀里“好冷,那破电暖器没用。离近了太烫离远了又冷,索性我就不用了省的烦人。”   李行远将怀里的人搂的更紧些,嘴唇贴了贴他的头发,目光定在靳西流脸上,不舍得眨眼。   “你身体怎么感觉比我还冷。”靳西流觉得自己像抱着一块冰,但他没放手反而希望用自己的体温融化他“李行远,你吃饭了吗?”   李行远隔了半晌才回答“吃过了,你饿吗?”   靳西流摇摇头“不饿,我刚自个儿泡了碗面对付了一口。给你也弄了一碗,就怕你没吃。”   “泡面吃多了对身体不好,以后少吃。”李行远语速很慢,像个机器人一字一句往外蹦。   靳西流感觉李行远怪怪的但又说不上来哪里怪“你给我做饭我就不吃了啊。”   “李行远,你跟我走吧,我给你转学成吗?不说别的,你现在那学校教育实在差点意思,真怕耽误了你。哎,你喜欢北京吗?要不咱就转到北京或者上海、武汉、南京?国内国外你随便挑,想在哪儿上学就搁哪儿。”   靳西流用商量的口吻跟李行远说话,他琢磨了会儿觉得眼下是个坦白的好机会“有件事儿告诉你,其实我不是……”   “靳西流,你闭上眼睛好不好?”   好吧好吧。   靳西流话到嘴边又没说出口,他选择听话先看看李行远想干嘛。   可能是入了冬的缘故,今夜的村庄格外安静,安静的靳西流心慌。   他不安分的在李行远怀里乱蹭,直到耳朵在找到熟悉的心跳声后才老实了些。   忽然间,靳西流只觉手指一凉,有什么东西紧紧圈住了他。   “好了,睁眼吧。”   映入眼帘的是一枚素圈金戒指,靳西流惊讶的捂住嘴,戒指套在他的无名指上,尺寸刚刚好。   “你这是……”靳西流声音不自觉发颤。   李行远如平常一般温柔的盯着他“提前送你的生日礼物,喜欢吗?”   “废话!”靳西流眼里流露出兴奋的光芒,他举着手借着不怎么明亮的光仔细看了又看,然后在圈边亲了一口耳尖泛起红晕,略显不好意思的说“既然这样,我这辈子就是你的人了!”   李行远拨开靳西流的头发亲了亲他的额头,再下移亲他的眼皮,又亲他的嘴,他的喉结。   靳西流身子软的化成了一滩水,尾音愉悦的上扬。去他妈的反对、去他妈的谣言。只要他两在一起,便足够了。   “你怎么知道我生日快到了?”   “2012年快过去了,你二十一岁生日再不来就该你喊我哥了。”   ”哦,喊你哥就喊你哥呗。不就一个称呼嘛,要不说咱两心有灵犀呢。”靳西流憋了一整个下午的气顷刻间烟消云散,其实他也给李行远准备了礼物,想等过年的时候给他。然而眼下这气氛,似乎正合适。   于是靳西流从李行远怀里出来,一边转身去拿礼物一边随口问道“你哪儿来的钱?”   “不多,2.1克。是你暑假走后我去镇上上班攒的钱。然后下午去了趟金店买的,其他的我也没什么能给你的,你喜欢就好。”李行远给李乔的生活费全让她自己存着,现在他身上真一分多余的钱都没有。   靳西流脚步顿住任他再被戒指的喜悦冲昏头脑,也咂摸出不对。   他转身正想开口询问时却被李行远脸上的红印抓住视线“那狗东西又打你了?!” 第52章 我们分开吧   不用问都是李大成那个畜生干的,靳西流气的转身就想冲下楼去找他算账。   李行远却一把捏住他的手腕,将他带回床边“好了,我不疼。”   “你闭嘴!”靳西流嘴唇抿成一条线,懒得跟李行远废话,他干脆去杀了李大成,一了百了。   “你先听我说。”   李行远蹲在靳西流面前握紧他的双手道“你二十一岁的生日我应该没办法陪你过,我祝你健康平安,更希望你幸福,要永远开心。”   靳西流拧起眉“你什么意思?”   李行远盯着他瞳孔里倒映出的自己,纵有万般挣扎,终是不得不开口。   “我们分开吧。”   靳西流蹭的站起,不可置信的望着李行远在确保他是认真的后仍是不敢信。   “你再说一遍!”   李行远舌尖在嘴里打转,没过几秒他抬起头嘴角竟浮现出淡淡的笑意“我的意思是,我们分开。你回去,回你该回的地方去。”   靳西流没动,那目光沉甸甸的压的李行远几乎要垮掉“回哪儿?”   “上海,这儿容不下咱两。”李行远吐出这几个字,不再言语。   话落一阵沉默,只有风呜呜的拍打窗户,像是在哭。   靳西流却笑了,他掰住李行远的肩膀着急的语无伦次“你是不是担心我会受那些谣言的影响?没关系的我根本不在乎。只是说两句而已,又不会把我怎么样。”   李行远没反应只是拨开靳西流的手,背过身不再去看他。   “真的,我没开玩笑。”   “你是不是还担心李大成,我可以给他钱,钱能堵住他的嘴,保证不会让他再找事儿。”   两人之间明明近在咫尺,可李行远离他好远。靳西流意识到自己正在失去什么,他好像要抓不住眼前人了。   这个念头令他慌张的扑过去抱住李行远“你看,这些事儿我都能轻轻松松的解决。你别担心,我们明天或者后天就走。”   李行远没推开他,藏在袖子里的手在不断用力掐掌心好让自己保持清醒“靳西流,你醒醒吧。咱们两现在是没有未来的。”   靳西流一把揪住李行远的领子,红着眼睛吼他“怎么就没有未来了?!你在这儿,我在这儿,怎么就他妈的没有未来了?!”   李行远的舌尖尝到一股腥甜,他把口腔内壁彻底咬烂了,只有疼才能让他推开靳西流“靳西流,你不该是这样。”   “那你说说,我该是怎样!”   “至少你的人生不该被脏词玷污,你该潇潇洒洒,干干净净。”   靳西流咬着牙根,鼻子发酸,抓住李行远衣领的手控制不住的发抖,那枚十分钟前套在他无名指上的戒指此刻就像个笑话。   他努力抑制住自己的情绪,说好的,他要带李行远离开。   “我知道……我知道这段时间你遭受的压力比较大,那些东西真的对我没有影响,你别推开我好不好,我不怕……”   “我怕!”李行远吼了出来,他直视着靳西流,眼里布满血丝“靳西流我他妈怕!”   这是靳西流第一次听李行远说脏话。   “我怕他们戳你脊梁骨骂你变态,我怕你因为我和家里闹矛盾,我怕你好好的一个人被我、被我们家、被这小地方拖进泥坑里彻底困住!你到底明不明白?!你好好看看我,我这样一个人有什么值得你喜欢的?我连我自己家那点破事都解决不了,你到底喜欢我什么?!我没你想象的那么好那么强大,我给不了你任何东西!而你的那些东西在这儿屁用没有,只会让你更难看!”   这地方,人影比山影沉,名声比命重,臭了一辈子都别想洗干净。   “钱和权是能解决生活中99%的问题,但遇到爱它们连1%都行不通。靳西流,你给我留点尊严吧,别来沾我这身腥臭。算我求你,行不行?!”   李行远一口气说完胸膛剧烈的起伏喘着粗气,尤其是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那我呢?!”   靳西流眼眶里蓄满泪水,忍住没让它掉下来“我怎么办!”   尊严是最不值钱的东西,但在靳西流这儿,李行远的尊严让他失去了所有底气。   “我对不住你。”   李行远的脸褪尽血色,出口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生生割着他的心脏,疼得鲜血淋漓。   靳西流自嘲般笑了两声,前一秒他还在说他这辈子给他了,结果下一秒人家不要他了。   多么可笑啊……靳西流明明在笑,可那双眼睛里,怎么就盛满了止不住的泪水?   紧接着他发疯般将李行远死死的按倒在床,扬起的拳头差一点就要砸到身下人的脸上,眼里翻涌起的怒火和恨意李行远从未见过。   “你打我吧,是我欠你的。”   靳西流的拳头到最后也没能落下去,他反而轻柔的说“李行远,如果我杀了李大成,横在我们中间那道坎是不是就彻底没了?”   “你疯了吗?!杀人犯法,这是要坐牢的,你人生就彻底毁了!!”李行远觉得靳西流此刻精神不太正常,他不像是在开玩笑,而是已经在思考如何实施一场完美的犯罪。   靳西流眸中深沉,拳头展开手指轻轻滑过李行远的脸。   不正常吗?   不,他冷静的不得了。   这才是最真实的他。   “那他妈也是我去坐牢,跟你有屁关系!”   “值得吗?”李行远问他,就让他自私的当真一回吧。   靳西流碰了下他的嘴唇“为了你,值得。”   见李行远没躲开,靳西流内心重燃起希望他接着不停的在他嘴上啄了几下,语气里充满兴奋“李行远,我们哪儿都不去了,我带你回云南。我们一辈子住在山里,谁也别想打扰我们。我在那里养了好玩儿的东西,在你身上试试好不好?”   李行远愣愣的看着靳西流,然后猛推了他一把,朝他大吼“靳西流,别发疯了!你回你的上海,别再管我!我他妈就是个混蛋,不要再为我耽搁你了。”   靳西流的爱太重了,那句值得,是真真要让李行远下地狱的。地狱满后,还要辗转十方阿鼻地狱,受苦无尽。   靳西流再度被拉回现实,他到底要怎么做才能留住李行远。   “那戒指呢?你为什么要送我戒指?”靳西流不死心的追问。   “生日礼物,希望你开心。”   “仅仅如此?”   “仅仅如此。”   “我不要了,戒指我不要了你的祝福我也不要了。”   靳西流说着就要摘下来砸到李行远脸上,可这戒指就像下了咒一样,任凭他再怎么使劲都摘不掉。   李行远奋力按住他搓红了的手,声音带上乞求“别摘,不要摘。”   靳西流因为他的触碰而僵住,他看着李行远通红的眼睛,里面是深沉的、望不到底的无力。   这一眼,让靳西流像是被抽空所有力气。他从床上爬起来,嘴里喃喃道“为什么?你为什么总是一次又一次的推开我?你可真是送了我一个顶好的生日礼物啊……”   在李行远的欲言又止下,靳西流只留下一串长乐未央的回响就甩上门冲进夜色里然后消失不见。   李行远蜷缩着把脸埋进膝盖里,他终究……终究是欠靳西流的。   天,黑透了。   四下里,只剩下磨人的风和无边的沉默。   苦难在这里,从来不是惊天动地,而是这样悄无声息地,把人碾进土里。   黑漆漆的夜色中,一辆迈巴赫环绕崎岖不平的山路不要命似得加速往前开,奇怪的是,它似乎不知道往哪儿开,只是一直不停地哪里有路就往哪里走。更奇怪的是,通往赤沙村出口的方向它坚决不走。   靳西流坐在主驾驶位上手中握着方向盘,眼里没有任何东西。   当车辆驶至拐弯处,前面一辆摩托车打着灯以正常速度驶来。   山路不宽,更别提划分上下行了。   在这种路上遇见车只能互相减缓速度,慢慢的让出距离确保安全通过。   然而靳西流没有减速仍在不停加速,眼看两辆车就要相撞在一起。危急的一刹那,靳西流猛地右打方向盘,车头直接撞在旁边的岩石山坡上。   砰——   碎石滚落,巨大的声响划开夜幕。   叩叩——   不多时,迈巴赫前窗被敲响,靳西流趴在方向盘上稍微缓了缓,手指按下按钮。   窗外正是那位摩托车司机,他带着头盔脸上挂着朴实的笑容问道“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需要帮助吗?”   靳西流显然怔住几秒,他刚刚差点儿就可能死在自己车下怎么还……   “我没事,不好意思。”   “说的这叫什么话,就是你开夜路小心点。看你年纪不大,别让父母操心。”摩托车司机憨厚的笑了下,见靳西流真没事,便发动摩托向前走了。   靳西流叹了口气随后靠坐在椅背里给自己点了根烟,一口一口的抽着。   他是真不知道该拿李行远怎么办了……   带李行远去云南将他关在山里的念头一旦成形便愈演愈烈。   他想着,   尽管李行远恨他也没关系。   可他不能,   他要李行远爱他。   而且只要他对上李行远那双眼,就什么话都说不出口了。   一根烟抽完,靳西流放平座位,胳膊搭在眼睛上,真他妈操蛋。   第一次谈恋爱怎么就落得个如此下场?   真是讽刺……   自个儿交付出去的真心最终换来了两行滚烫的热泪。   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靳西流在车里昏睡的安详。   而他那句我不好过,谁也别想好过似乎一语成谶,至少在他的发小这边,眼下正是应验了。   北京国际射击俱乐部内,陆顼蹲在手枪区手里正组装着一把手枪,说来这把M1911还是裴度送他的十八岁生日礼物。   但到底是哪个十八岁?   他也不清楚。   恍惚间,陆顼脑海中回忆起一周前离开云南那座别墅时的情景。   两架直升飞机稳稳地降落在别墅顶层,陆顼与裴度相对站立,巨大的旋翼刮起一阵风,吹的两人衣服哗哗作响。   陆叙无论身处何地都要打扮的特漂亮,这不尤其是他重获自由这天,穿着裴度从圣罗兰高定秀场上拿下来的衣服,整个人平添了几分慵懒颓丧之感   “裴度,说起来我还得谢谢你。”   裴度双手插兜,目光直视前方。他今天没戴眼镜,藏在斯文里的那点变态属性显露无疑。   “您客气,陆公子自己有本事何谈谢我一说?”   接应两人的保镖互相对视一眼,对于老板们的拌嘴争斗早已习以为常。   但他们绝对想不到,消失了两个月的陆顼前几天还躺在裴度的身下承欢。   陆顼瞧他这副云淡风轻的态度就来气,他喝了声让全部人退到一边,自己要好好和裴度说说话。   “裴度,你趁我失忆欺负我,欺负了两个月。这笔帐,我会慢慢跟你算。”二十三岁的陆顼可没有十八岁的陆顼那般好说话。   裴度侧过身,面无表情“拭目以待。”   “不过……我倒想问问,我的公司在你手里业绩如何?”   “反正比在你手里好点。”   裴度说完向陆顼走近两步“可我倒觉得我不欠陆公子什么。我救了你的命,护你周全,替你扫清障碍,并扶你坐上陆家掌权人的位置,至于你的公司,只是我收取的一点利息罢了。这桩交易,怎么算都是我在吃亏吧。”   陆叙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你的意思是,反倒成我欠你的了?”   裴度所言不虚,陆顼哄骗了他两个月并利用他谋得陆家大权,而陆顼所付出的不过是肉体与一间公司罢了。   况且裴度这个床伴不错,陆顼很满意。   如此看来,裴度确实被陆顼耍的团团转。因为陆顼从头到尾就没失忆,一切都是他装的。   毕竟狐狸这种动物最狡猾了。   他一开始就知道是谁要害他,只不过是借裴度囚禁他的时机假其手铲除异己而已。   所以这数月来发生的种种,看似是裴度占尽上风,实则陆顼才是背后的操棋之人,每一步都在他的谋算之中。他早就说过,裴度会成为他手中最趁手是一颗棋子。   裴度眼底并没有被欺骗的愤怒,唯有他一贯的漠然,平静的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可以这么说,除此之外,我陪陆公子演了两个月的戏。这桩,得另算。”   陪?   演戏?   陆顼脸上的笑容消失,阴冷的感觉让人毛骨悚然“你什么意思?” 第53章 我恨你   说起来,裴度为陆顼的事儿可费了不少心思,起初裴家上下所有人皆以为裴度全力向陆家施压,是为了维护整个家族的声誉和利益。   谁知,裴家倾尽全力争取来的一切竟被裴度拱手相让给了那位久无音讯又突然归来的的陆三公子。   一时间,举族震惊。   裴家人无一例外都觉得裴度疯了。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裴家和陆家是一样的。裴家精明,陆家虚伪,养出来两个同样离经叛道的儿子。   裴度做出如此荒谬之事,受了家法不说又被老爷子收了权,更隐隐有种从钦定的继承人沦落为局外人的趋势,故而如今他的处境尤为艰难。   “陆顼,你要不要猜猜我是从什么时候知道你没有失忆?”   “裴度,你耍我呢?!”   如果裴度知晓这是个骗局,那为什么还要帮他?   裴度轻笑出声,指尖摩挲过陆顼的侧脸道“我从你醒的时候说的第一句话开始,就知道你在撒谎。”   什么?!   饶是陆顼也不禁愕然,他自认为他的演技不好却也没差到那种地步。   仔细想想,他说的第一句话,是裴度的名字。   陆顼不明白,自然也忘了拍开裴度逾矩的手。   “告诉我原因。”   “因为,十八岁陆顼的世界里根本没有裴度。”   裴度语气很淡,用开玩笑的口吻说着最认真的话。   “你向靳西流套取信息故意打碎花瓶,逃跑时放慢速度留下痕迹让我抓到你,好彻底相信你失忆,再假装受我胁迫跟我谈恋爱拉我上床扮演一个受害者……你每一步都是为了取信于我、利用我,最终让我替你办事,成为你手中最锋利的那把刀,我说的对吗?”   陆顼僵住几秒……他答不上来对与不对,思维卡壳间他突然想起过生日那天。   陆顼真正的生日在十一月十五号,可陆家给他户口本上写的是一月十五号。   从小到大,陆家给他庆生都是在一月份。只有靳西流和裴度会在十一月给他买蛋糕送礼物。   今年的十一月十五号,裴度在北京忙的走不开脚却还是赶在半夜十二点前回来。   陆顼贪甜,裴度提着按他口味定制的蛋糕,还亲手下厨做了碗长寿面。   许愿时,陆顼戴着生日王冠一口气吹灭蜡烛。   裴度隔着烛火祝他十八岁生日快乐,问他十八岁许下了什么生日愿望?   二十三岁的陆顼心想这可是个好机会,他勾着裴度的脖子笑意盈盈的说:   “我想要陆家所有人都听我的话,你能帮我吗?”   见裴度迟疑,陆顼乘胜追击道:   “我们年少相识,情比金坚。”   “到现在,你连这点愿望都不愿意帮我实现吗?”   “怎么会不愿意?”   裴度笑着亲了亲陆顼的额头,一口答应。   回过神后,陆顼有些站不住脚,他可笑的望着眼前的裴度讽刺道“你既然一开始就知道我在利用你,为什么还要帮我!”   “因为我们年少的情谊做不得假。”   裴度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裂缝,凑近看,他的眼底竟悄然爬上抹忧伤。   ”十八岁陆顼的求助电话我没有接到,他那一年受了很多委屈,可我不在他身边,陆公子就当我欠他的吧。”   “呵!”   陆顼狠狠推了裴度一把,他从没有像此刻这般恨过眼前这个人。   “你装什么啊!!裴度!!就你会演,就你会装好人是吧!”   撕破一切伪装后,两人十几年的情谊在这一刻骤然崩塌。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在我出车祸滚下山坡后你赶来的第一反应是想杀掉我。裴度,咱们两可都不是什么纯粹的人。”   陆顼清晰的记得,他掉下山坡时头不小心磕到一块大石头上,从而陷入短暂的昏迷。   直到有人拍他的脸,他才恢复了些许意识。   可当眼睛睁开的一瞬间,他看到裴度手里拿着那把草原上的银色小刀正抵着他心口的位置。   那时候或许是头太疼了,陆顼竟然想着死在裴度手里总比死在那些人手里好的多。   裴度既没否认也没惊讶于陆顼的指控,他承认他那会儿对草堆里狼狈不堪的陆顼确实动了心思。   可那心思到底是不是杀心?   裴度不想解释。   他只知道,在刀尖拔出准备下手的刹那,一抹寒光照亮了陆顼眼角因生理性疼痛流下的眼泪,他心软了。   心脏那块儿太疼了,他还是换个位置吧。   “可我依然背着你,躲避有心人的眼线救了你不是吗?”   陆顼懒得和裴度争辩,他拳头攥的咯咯响强忍住想杀人的冲动,嘴角费力的扯出个笑容。   “裴度,这并不好玩儿。我被你囚禁失去自由并给你睡了两个月,你帮我得到我想要的东西这算一桩交易。你救了我替我除掉想害我的人,我给了你公司这算另一桩交易。但是,你从一开始就想联合那个私生子害我,没有你这场车祸可不会那么顺利,这怎么算?”   裴度嗓音平淡到甚至有些漫不经心“自今年年初你对我松软态度起不就是想让我当你陆三公子的棋子吗?我反过来将你一军有何不可。”   陆顼手叉着腰被他气笑了“好好好,您他妈当真不是个东西!”   “过誉了。”   陆顼上半身的衣服穿的松松垮垮,他向来要风度不要温度,暴露在外的皮肤除了被裴度啃红的就是被冻的。   裴度余光注意到眉头一皱,脱下自己的外套想要裹到他身上时被陆顼抢过扔到地上,还撒气般的踩了好几脚。   “谁需要你的假好心了?!裴度我恨你,比之前更恨,恨一万倍!就算我们这些都扯平了,你也永远欠我的。看着我在你面前费尽心思的演戏好玩儿吗?拿我当了两个月小丑好玩儿吗?”   他吼完没等裴度反应又换了个语调道“陆家现在归我管,那个私生子你说我是丢进海里喂鱼还是关进精神病院啊?”   ”你开心就好。”   这是裴度的真心话。   陆顼闻言恶狠狠的瞪着他“我当然开心,我更加不会放过你。你等着,我绝对会用你最喜欢的方式报复你。”   裴度的笑意始终冷淡“你这样说,是会觉得你更胜一筹吗?”   “如果是的话,我等着你的报复。”   裴度这个人就是这样,在意和不在意那条线比谁分的都清。   “成,包你满意。”   十几年的青梅竹马,如今竟走到步步为营,事事算计的地步。   诸法缘起性空,然业果不虚。   或许一切皆是因缘和合而生,有其必然之理。   登上直升机离开时,陆顼下意识回头。   见裴度仍站在原地不知为何内心涌起股莫名的慌张,他朝下喊了句:   “裴度,我们没完!休想和我两清!”   风吹起陆顼脖间的丝带,丝带飘扬的尾端擦过裴度的脸颊。   裴度抬手用指尖碰了碰,轻声道:   “陆顼,这两个月你是忠于权势还是忠于我?”   声音很小但陆顼听到了“当然是权势,谁不爱权?尤其是精于算计的裴总,您可从来不做亏本的买卖。”   裴度挥了挥手放他离开,在脚下这栋别墅里度过的两个月如同做了场美梦。   如今梦醒了,他也该走了。   至于亏本的买卖,这辈子做一次就够了。   回到北京的一周内,陆顼忙着处理各种事以站稳脚跟。   裴度则为了平息家族的怒火,也为了将功补过,便主动请缨,孤身远赴澳洲开拓市场。他担下所有指责,决定在年前自我放逐般悄然离京,不向任何人道别。   走之前,他一直耐心地等着陆顼的报复,这不今天他就收到了射击场的邀约。   陆顼看着裴度进来,慢悠悠举起组装好的M1911,单手对准他。   裴度好似全然不在乎,只是慢条斯理的组装起另一把枪。   三分钟后,两管枪口在大约六七米的距离内对峙着。   陆顼随意的用火机点了支烟叼在嘴里,透过弥漫的烟雾望去,几天不见,这人怎么陌生了许多。   裴度今儿穿的是一身正式的黑色西装,标准的商务打扮,一点不像是会射击的。   实际上,陆顼的枪法全是裴度一手调教出来的。   他脑海里响起裴度年少时的教导,在呼气将尽未尽之际自然屏息,稳住身体。   眼睛,准星,目标三点一线。   陆顼的食指搭在板机上,枪口所指的,正是他的老师。   “裴度,您说这枚子弹我打哪里好呢?”   裴度望向陆顼,那眼神里的疏离,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陆顼,这一枪结束我们两不相欠。”   咻——   子弹划开空气,率先打破寂静。   啪嗒——   烟头坠落地上火星四溅,陆顼的子弹尚在膛中。   裴度缓缓地放下手枪,枪口余烟袅袅。   “少抽点烟,对身体不好。”   陆顼僵在原地,裴度无需瞄准,全凭枪感,一击重重压在他食指上,令他无论如何也扣不下去。   裴度说完没再分给陆顼一个多余眼神,背影随即消失在转角。   陆顼盯着地上被射落的烟头,身上再没了那份气定神闲的狡黠,独余下一个空荡荡的躯壳,透出一种近乎落寞的自嘲。   从此,两人彻底站在对立面。   日头西斜,夕阳不会为任何事物的消逝而停留。   靳西流如第一天丢掉那辆大G般再次舍弃了这辆迈巴赫G650,他叼着烟盒里最后一根烟走回了那间宿舍。   李行远做好了一大桌子饭菜,他知道靳西流会回来,所以他在等。   昨晚他一夜没睡,靳西流痛苦的神情在脑海中反复上演,成了自我折磨的循环。   思及最痛时,他抬手想把靳西流没落到自己脸上的拳头替他补上。   拳到脸边的刹那,他又堪堪放下。   不行,   不能让靳西流看到,   不能让他心软。   靳西流回来推开门视若无睹的坐到位置上吃饭,李行远给他夹的菜,他也不争气的全部吃完了。   “我明天就走。”   靳西流一小口一小口吸着菠萝啤,视线定定地落在李行远身上。   李行远收拾碗筷的动作愣住,大概在靳西流快喝完那瓶500毫升的汽水时他才慢慢点了个头。   “李行远,分手之前再做一次吧。”   窗外的风仍在呜呜乱嚎。   小屋子里气氛炙热,两人滚在一起撕扯着对方的衣料。   李行远的嘴唇破了,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开,混着咸涩的泪,分不清是谁的。   靳西流疯狂的撕咬着身上的人,发了狠的汲取着他的血液,尽管自己的嘴唇也早已血痕累累。   李行远掐着他的脖子,手臂紧紧箍着靳西流的腰,失了理智。   他们就像两只被逼到绝境的濒死野兽,在黑暗中,凭着本能妄图用极致的痛楚来感受到对方的存在。   尤其是李行远整个过程中一句话都没有,可他那疯狂的架势却令靳西流瞳孔失焦,差点以为自己就要死在床上。   但没有一个人喊停,   因为两人都知道,   天一亮,   他们就不再拥有彼此……   “哥……”   靳西流的嗓音破碎的不成样子,喊出的称呼将李行远整个灵魂撕成碎片。   “我疼……”   李行远应激般松开那被他啃的不成样子的唇,俯下身用额头抵着靳西流的额头温柔的蹭了蹭,声音里是同样的沙哑和痛苦。   “靳西流,说爱我。”   靳西流仰起头再次不管不顾地吻上去,这次不再是撕咬而是舔舐。   “我爱你。”   三个字,在屋子内回荡了不下百次。   一方先停,另一方又会缠上来逼对方开口重复。   “靳西流,不准忘了我。”   李行远在自私的行使他的权利,他将手指塞进靳西流的嘴里,在无名指根处咬下的环状痕迹就像他送给靳西流的戒指也戴在了自己手上。   在李行远的认知里,戒指只给心爱的人交付一生。   靳西流没应他,只是抬起手一遍遍的抚摸着埋在他颈窝里的李行远,那块的皮肤传来一片湿漉漉的热意,烙在他心里。   靳西流甚至到现在都在想,他可以去找李大成,找他最恨的人,让他把李行远给他。   他带着李行远去北京,给他换个身份,最好跟着他姓靳。   这样靳西流读大三,李行远读高三。   等自己研究生毕业后,李行远正好大学毕业。他们可以一起站在最高领奖台上,荣誉加身。   顺利的话,他想他们毕业就结婚。   然后去国外扯个证回来,在北京院里摆几桌宴席再去裕固族自治县搭个帐篷最后到祁连雪山下接个吻,从此白头到老。   可现在不能了,他许诺过李行远以后都不用再掉眼泪。   所以他必须得承认,   他输了,   输的心甘情愿。   天光渐渐从山脊渗出,它亮得这样勉强,这样不情愿,仿佛连光阴在这片土地上都要费尽力气才能挣扎着爬过每一天。   靳西流坐在床边穿好衣服背对着李行远。   “李行远,以后开心了要学着笑,难过了别憋在心里。”   “好。”   “衣服得多穿点,冬天太冷了,不要生病。”   “好。”   “任何时候,无论发生什么都不准给我自轻自贱。”   “好。”   “好好读书,好好长大。”   “好。”   靳西流的声音是那么的平静,一字一句砸在李行远心间,带来的痛深入骨髓。   他知道,他失去他了。   “李行远,哪怕到了这一刻我也从未想过放弃你,放弃我们,是你先不要我的。”   “我明白,明白你有苦衷有难处。倘若今天是旁人,我也能理解。可偏偏是你……因为我爱你,是婚礼上新婚夫妻宣读誓词里的那种爱,是想要共余生,永不离的那种爱。”   “所以我不理解不接受也绝不原谅。”   靳西流深吸一口气,眼圈红着决绝的留下最后一句话。   “我恨你,别来找我。”   李行远没答好与不好,他趴在床上捂着胸口,心脏一抽一抽的……太疼了……疼的他四肢无力几乎呼吸困难。   他强撑着力起身去拿靳西流走时留的东西,一部手机一张相夹。   手机没有密码,打开能在里面找到靳西流熬夜整理的学习资料。可相册里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照片被删的一干二净……   李行远手抖着急忙打开那个硬纸壳子相夹,一张照片飘了出来。   照片上靳西流指着镜头,李行远在望着他笑,背后是康乐大草原的经幡。   随即响亮的啪啪声回荡在寂静的屋里,李行远狠狠甩了自己几个耳光,眼泪再也止不住的流下来。   “靳西流,风不会停的。”   二零一二年十二月二十三日,甘肃下了第一场大雪。   靳西流走的不顺利,大雪封路,老靳派来的车因定位不到村里的具体位置只能在镇上等他。   眼看没辙,黎收全给他牵来了一匹马。   “你怎么来了?”   “知道你今天要走,我特地来送送你。”   “……”   ”你别太伤心,行远也是没有办法,分开对你们两个人都好。往好处想,你和行远都会有一个美好的未来。”   “可我们没有未来了……”   寒风凛冽,大雪飘飘,黎收全就这么陪着靳西流在这片白茫茫的世界里无言伫立着。   直到雪落满头,黎收全将马的缰绳交到了靳西流手中。   “走吧。”   “别看这匹马年纪大了,但精力旺盛,跑起来那拼命劲跟赛马一模一样。”   靳西流掌心缓慢轻抚着马的额头“我走了,它要怎么找到回来的路呢?”   黎收全笑了笑,剥去靳西流肩膀上落的雪花。   “放心。老马识途。”   是啊,   老马识途。   于是,   五年后,   靳西流成为了赤沙村的驻村第一书记。 第54章 重逢   “喂!你没事儿吧。”   风沙终于停了,任谁也想不到都2018年了,还有风一吹就散架的土房子。   如今这模样,显然是住不了人。   老太太没办法,只能在黎收全的搀扶下先去村委暂住段日子。   “西流,我先回去了。你带着行远去卫生所检查检查,别给砸出毛病来。”黎收全意味不明的朝李行远使了个眼神。   李行远会意的表示收到,故意向靳西流怀里靠过去几分   “疼。”   “啧,别动。”   靳西流再不情愿好歹人家是为自己受伤的,怎么着也得负责。   他掀开李行远的衣服,发现他后背上浮现出一大片的深紫色斑块,周围满是被瓦片锋利边缘划破的伤口,混杂着灰尘和碎屑,看的人心里发紧。   靳西流眉头紧蹙,下意识抬手碰了碰,指尖立即染上一滴血。   李行远不自觉瑟缩了下,耳根子泛起红晕“其实还好,你别担心。”   靳西流放下撩起的衣服神情严肃“你有没有觉得肺部不适或者脊椎骨疼吗?”   一片瓦片说轻不轻说重不重,但从几米高的空中砸下,严重程度远超肉眼所见的范围。   李行远见靳西流是真紧张便暂时收起自己那份小心思“没有。”   靳西流松了口气“能走吗?”   李行远站起来试着动了下“能。”   “那你走吧。”   “?”   靳西流说着从兜里掏出两张红色钞票想了想又添上张五十的“给,二百五。你自己去村卫生所,我先回去了。”   李行远脸黑成一条线,那神情远比刚被砸了还要委屈。   “你就这么讨厌我?”   靳西流偏过头不去看他的眼睛。   “何出此言?”   “你看到其他人受伤也会丢下他不管吗?”   “不会。”   李行远嘴角挂着一丝苦笑,表情黯淡“那怎么就要把我丢下呢?”   “你误会了,别人受伤我根本连看都不会看一眼。”   不知哪个字眼触碰到靳西流的神经,他忽然变得烦躁。   “李行远,我不知道你今天为什么跑来找我,可这都是你自愿的,与我无关。你为我受了伤,我理应为你负责,但咱两这关系吧……不合适。医药费我报销,其余的恕我无能为力。”   李行远眼皮一跳,顾不上疼痛用力抓住靳西流的手腕。   “我们……什么关系?”   靳西流冷嗤一声甩开他“你说呢?”   李行远抿起唇,岁月不曾在他身上留下痕迹,那双眼眸依然清澈纯净,瞳孔里无论是五年前或是现在从始至终都只有那一人。   “抱歉,是我越界了。”   靳西流莫名有些不舒服“嗯,钱你收好。”   李行远没接“不用,是我自愿的跟你没关系。”   靳西流也没强求把钱收了回去“我先走了,你……记得去看医生。”   “等等!”   李行远快追了他两步,一个趔趄又不小心扯到后背的伤。   “能帮我打个电话吗?”李行远垂眼低眉,脸上苍白的没有一丝血色“我可能没办法一个人走回去。”   李行远这幅模样落在靳西流眼里,分明是故意装脆弱给他看的。   可李行远是真疼,靳西流冷漠的态度比后背的伤要疼千倍万倍。   靳西流似乎想说什么,却还是掏出手机语调平平“你没手机不会自己打?”   “没电了。”   说罢怕他不信,李行远又从上衣口袋掏出来递给他“你看。”   苹果5s,五年前的款式。   靳西流目光直愣愣地定在那部巴掌大的小手机上面,紧接着呼吸骤然急促,一只手藏在背后止不住的发抖。   “你怎么了?”李行远看着他奇怪的反应着急的就想拉住靳西流。   “别碰我!”   靳西流向后退了两大步,伸直胳膊挡住李行远的步伐“别过来。”   他闭了闭眼,五官极其僵硬,心脏在以不正常的速度跳动,这是靳西流打和李行远分开后第一次直面自己曾经留下的东西。   李行远眼神中带着浓浓的担心,触碰靳西流的手因为对方的话停在半空不知所措。   靳西流缓了片刻,狠狠掐了自己两把才平复过来,他机械地开口“报号码。”   李行远手愣愣的放下,嘴里说了串数字。   “给,你自己说。”   靳西流将手机隔空丢给李行远。   “喂,您好?”   李行远握紧手机目光始终停在靳西流的脸上。   “谢从文,我是李行远。你能来接我吗?”   靳西流听到那个名字揉手的动作一顿,谢从文,那朵牡丹花?   “啊?!”对面正在北京上班的牡丹花很懵圈“你来北京了?哪个机场?”   “嗯,我被瓦片砸了下。现在在刘奶奶家,你问问黎主任让他给你指路。”   谢从文蹭的从工位上站起“你受伤了?!严不严重!砸哪儿了?身边有人吗?我不在家,你这样先叫个救护车去医院。你说说你,怎么这么不小心。”   李行远面不改色的听完面不改色的回答“不严重,麻烦你了,我等你。”   “……啥情况?”   谢从文估摸着李行远应该是被砸到脑袋砸傻了“我上班呢。难不成,你转性突然发现了我的好,忘掉了那个他,喜欢上我了?”   是的,谢从文一二年大一放寒假回来得知了李行远喜欢男人的事情后大为震惊,也是从那刻起他才发觉自己对李行远的感情不仅仅是朋友那么简单。   这些年他给李行远表白了不下数十次,每一次,得到的回应都只有拒绝。   要说放弃吧,谢从文还真不愿意,从高中到大学再到毕业工作牵挂了七八年的的人哪能这么轻易放下啊……   李行远听着他那不正经的调侃,表情没有一丝变化“麻烦了,我等你。”   一场牛头不对马嘴的通话终于结束,李行远将手机递还给靳西流。   “你们两关系倒是不错。”靳西流冷言接过手机,滑动屏幕将那则通话记录删了。   李行远嘴角勾起个弧度“嗯,还可以。”   待靳西流走后,李行远笑意敛去慢悠悠打开他那部“没电”的手机,微信里正不停往出弹消息。   【远,你没事儿吧?】   【你该不是脑子真被砸坏了?】   【受伤了快去医院,我最近公司忙,暂时抽不开身。】   【你要是说句喜欢我,我公司倒闭了都得回来找你。】   后边还跟着一连串爱心表情包。   李行远早已对谢从文的骚扰见怪不怪,只敲键盘回复道:   【我没事儿,今天谢谢你。】   谢从文还是不放心【那你刚是怎么回事儿?】   李行远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悬停了好一会儿才敲道:【我找到他了。】   打完过了几秒他又删掉重新回复道【我遇到他了。】   发送成功后他关掉手机,等下山走去村卫生所时,后背的衣服早已被冷汗浸湿。   “你这伤的可不轻啊。”大夫看着李行远的后背直倒吸冷气“得赶紧处理,可能会有点疼,忍着点。”   大夫先是用生理盐水给他冲洗伤口,接着用镊子夹起沾了碘伏的棉球,由内向外一圈圈擦拭伤口周围的皮肤。然后,再拿起干净的纱布,用力按压在伤口上止血。   整个过程中,李行远咬着牙,一声未吭。   “还好,虽然砸的深但没伤到骨头。”   李行远吐出一口气“谢谢。”   大夫又从药柜里取出支药膏,小心翼翼地涂在伤口处“这是消炎止痛的,能让你好受点,也能预防感染。”   最后,覆上干净的纱布,用胶带固定好算是结束。   “好了。”   大夫边开药结账边叮嘱道“伤口绝对不能沾水,尤其是洗澡的时候。每天最好换一次药,药膏和纱布我都给你。自己不行就让家人帮你,还有如果发现纱布下面红肿得厉害,或者流脓、发烧,立刻去镇上的医院看。村里条件有限,千万别硬撑。”   李行远认真的听着仔细记着每一条“好,一共多少钱?”   “五十。”   李行远付完钱接过药,一个人回到电商基地,里面仍充斥着一股子装修味,闻多了跟嗑药了似的。   由于今儿风沙太大,施工暂停一天,基地里此刻空无一人。   李行远直奔三楼休息室,里面有一张小床,他倒在上边长长的叹了口气,手里摩挲着那部小手机。   靳西流看到这个为何反应会那么大?是已经恨他到那个程度了吗?   想想也是,毕竟自己当年那么混蛋……   李行远自嘲般的笑了下,指尖在手机屏幕上轻轻摩挲,靳西流留下的那张照片被他拍下设为了屏保,这也是他五年来唯一的慰藉。   有时候他也会恍惚,靳西流实在太心狠了,一千八百多个日夜,竟然一次都没来过他的梦里。   好在,命运终将让步了。   两人重逢,这次他一定不会再放手。   李行远嘴唇轻贴了下屏幕里靳西流的笑脸,身体却越来越烫,渐渐失去意识。   这边靳西流回到村委楼,挨个询问了遍几个老人的情况,确保没事儿才放下心来。   黎收全刚给刘奶奶倒了杯热水见靳西流这么快回来惊讶道“你没陪行远去卫生所?”   “没去,他有人接。”靳西流思绪如麻,心中涌动着一股莫名的烦躁。都过去这么久,怎么一看到那些东西还是控制不住!   难搞!!   他靠在墙边从衣兜里掏出支烟,叼在嘴里,迟迟未点燃。   “有人接?”   黎收全恨铁不成钢的跺脚,他特意给两人留的单独相处时间,李行远这孩子怎么就不珍惜呢!!   “今个真是谢谢你们了,要不然我这老婆子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儿呢……实在是对不住。”刘奶奶捧着冒热气的玻璃杯,抹了把眼泪向两人道谢。   “您说的什么话,这是我们应该做的。”黎收全搀扶起她关切地说“我扶您去屋里躺着歇歇,等您那屋子修好后您再想回去住也成。”   “谢谢你们了。”   刘奶奶应和着,老人家腿脚不好经过靳西流身旁时停下来用浑浊的眼睛盯了他好一会儿道“你是?”   靳西流从嘴里取下烟站直身子“奶奶好,我叫靳西流,是新派来的驻村第一书记。”   “第一书记?第一书记好啊。”刘奶奶嘴里念叨了好几遍目光转向黎收全“我记得你以前也是第一书记?”   黎收全笑了下说“是,您记性可真不赖。”   刘奶奶紧握着黎收全的手不停道谢“谢谢你们来,帮了我们太多太多。”   黎收全对这场面见得多了,三言两语便安抚好了老人家的情绪。   刘奶奶抹干眼泪又拉过靳西流的袖子悲戚的说“也谢谢你,谢谢你今天救了我。小书记,你说人这一生活着的意义是什么?不就是为了等死嘛。”   活着的意义?   靳西流五年前刚回到北京时也曾思考过这个问题,那会儿他状态不好,思维也随之发生改变,想着人活着,就是为活着本身而活。   意思就是生命要求他活下去,所以他就活下去了。   然而,芸芸众生世上又有几人能达到这种境界?   活着本身没意义但人总要为了点什么而活着,或是路边的一株花或是远方的一阵风又或是……一个人一件总要完成的事儿。   可对于刘奶奶这种活了大半辈子余生了无牵挂的人,靳西流却给不出任何答案,他只能借用曾经看过一本书里的话宽慰她。   “死亡是一件不必急于求成的事情。”   待黎收全扶人进去,靳西流才点燃那支反复咬了千八百次的烟。   尼古丁刺激大脑释放多巴胺,它的味道能让人暂时忘却许多事。   这些年,他的烟瘾愈发大了。   “说说吧,为什么回来?”黎收全靠在靳西流旁边望着远处和天空连在一起的山脊线“总不能真是为了回来接我班的吧。”   “怎么,不能来接黎主任的班吗?”靳西流明显没讲实话“先说说你,为什么留下?” 第55章 为了理想   为什么留下?   这个问题邓维深、章申问过他,他以前的领导问过他、他的妻子也问过他……   现在,新来的驻村干部仍在问他。   黎收全思量着从口袋里掏了根烟出来,依旧是那包红塔山。不知何时,皱纹已悄然爬上他的眼角,三十多岁的人,两鬓已经落满了霜。瘦瘦巴巴的身架,皮肉贴在骨头上,像一棵饱经风霜的古树,看风看雨,历经岁月沧桑。   靳西流记忆中的黎收全,眼里有火,说话带风,不像如今,说话慢,动作也慢。   “哎,我说了你可别笑我。”   “你先说,我再决定笑不笑你。”   黎收全释然的吐出四个字:   “为了理想。”   “理想?什么样的理想?”   “消除贫困,带老百姓过上好日子。”   靳西流听着发出轻笑,记忆也被这句话那年水池边,他问他什么时候走,黎收全当时回答不知道。   估摸着,黎收全那会儿早就想好了答案。   “笑屁?”   靳西流缓缓吐出口烟雾“没笑你。”   “说起来你在这儿留了快七年,理想实现了吗?”   黎收全点点头又摇摇头“不知道。”   “我毕业的时候常常说我想达则兼济天下,来村里的这几年刚开始凭着一腔热血,觉得天地广阔,大有可为。日子一长,现实就像块糙石头,把我那点理想磨得生疼。南墙撞了一回又一回,到最后头破血流。可不知怎的,心里那口气始终没散,反倒越憋越硬,推着我在这条泥泞路上继续往前走。”   黎收全顿了顿接着说“13年年初,驻村期限到了,上面派人来接的时候,我正趴在梯子上给村民修屋顶。小邓和小章在下面喊我走,我朝他们挥了挥手说我先不回去了,这儿的事还没完。于是,这一留就留了五年啊。”   靳西流静静地听着,烟灰落到指尖上,他毫无反应。   “当主任的这几年也没干出来什么成绩,遇到的问题比困难多。村里唯一明显的变化可能是村支书从老孙变成了老张。”黎收全发出一声苦笑“可每每想放弃回家时,又被那句谢谢你们来拖住步伐。想着来都来了,等看到他们真正脱贫再走也不迟。”   “但是……靳西流,这条路真的太难走了。”   黎收全的确变了不少,从前的他断不会说出这种泄气的话。   靳西流垂着头,一时之间不知作何反应。   黎收全也不再说话,只是大口抽烟,红塔山的味道,又苦又涩。   暮色中,皆是连绵的荒凉的山,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的站着,听着新栽的树在风里沙沙的响。   靳西流出声问道“邓维深和章申现在过得怎么样?得到他们想要的了吗?”   黎收全重重叹了口气“两人是背着处分回去的。13年开春发了场大水,计划给村里修桥,但村里给上边虚报工程量,你说说,这能怎么办!还说镀金?!”他冷笑一声“镀个屁金!”   靳西流张了张口到底也没说什么,他好像明白了,明白了黎收全的转变是注定的。   “靳西流,我必须给你说清楚!”   黎收全忽然语速加快,语气严厉面向靳西流道“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从大城市里跑到这偏远的小山村,你也甭跟我讲那些虚的。从某种程度上讲,我算是你的前辈,有些话我必须得告诉你!”   靳西流抬起眼,站直了身子、目光与黎收全保持在同一水平线上。   “您说,我仔细听着。”   “首先在这个地方,钱,没有。人,老的快走不动了,小的恨不得插翅膀飞出去。穷不是最可怕的,可怕的是没指望。你给村民画个再圆再大的饼,比不上给他们发一百块钱实在。”   “其次有句话是,上面千条线,底下一根针。检查、汇报、表格、会议这些就能把人活埋了。你想干点实事?先得把这些祖宗伺候好。还有你学的大学专业?”   黎收全意义不明的哼了声“在这里,最大的专业是学会跟鸡同鸭讲,还要让鸭觉得你讲得对。”   “拿我去年来说,我想让他们把坡地改种药材,这可比玉米值钱多了。你猜怎么着?他们跟我说,玉米再不值钱,也饿不死人。那草叶子,万一烂市了,他们一家子喝西北风吗?你说,这话,我怎么驳?到最后,这计划也没落到实处。”   “最后最难熬的还不是这些……”黎收全的声音低下去,像在在自言自语“是那种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孤绝。你的一腔热血洒进去,连个响动都听不见,就被这山吞了。家里埋怨吧?老同学在大城市风生水起吧?这些玩意儿,夜深人静时像虫子一样钻你的心。后悔的念头,只要冒一次头,就再也按不下去了。”   “你后悔了吗?”靳西流听着自己的声音,平静得有些陌生,却异常清醒。   黎收全这次坚定不移道“不后悔,我既然选择留下来就一定不后悔。但我说的是事实,你也甭怪我给你泼冷水。你要真是下来渡金或者大少爷下乡体验生活,我劝你,回头赶快走。”   “回头?”   靳西流目光越过他,看向那条蜿蜒出村、最终消失在山峦之间的泥路。   接着他摇了摇头,像是要甩掉某种不存在的东西。   “回头也是山,往前也是山。那不如往前走走看。”   “谢谢黎主任的好心提醒,不过我跟你一样,来这儿只有一个目的。”   “不获全胜,决不收兵!”   黎收全定定地看了靳西流几秒,下一秒忽地笑了,这次的笑扯动了他眼尾的皱纹,显得真切了些。   “你这小子,别的不说,凭你今天上山这股劲,我信你了。”   靳西流也笑了,笑的轻松“黎收全,你说达则兼济天下,是不是也可以从修好这一段路开始?”   “嗯?”黎收全顺着他的目光望出去,村里的这一条路,拖了几年还没修好“你要是想干,我肯定支持你。我还是丑话说在前头,修条路没那么容易,我的话在村里屁都没用。”   “只要您的一句支持就够了。”   靳西流接着热切地讲了几句自己对这条路的规划,声音清脆响亮,充满希望。   黎收全沉默地听着,仿佛在看一面镜子,几年前的自己也是这般侃侃而谈,也是这般信心满满。   靳西流酣畅淋漓的讲完见黎收全仍在出神便问道:   “在想什么?”   “想起一句话。”   “我深爱这荒凉的土地,如同深爱被遗忘的自己。”   黎收全深深地吐出一口烟,烟雾缭绕中,他看见自己的青春从烟雾那头走来,又向烟雾这头走去。那个年轻的自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村委会斑驳的墙根下。   片刻后,待黎收全掐灭烟头,他抬手拍了拍靳西流的肩膀。   有那么一瞬间,两个身影重叠在一起。   靳西流也看着黎收全,他知道,有些理想不会死,它们只是沉进了泥土里,悄悄地生根发芽。   “好了好了,不聊这些了。来,给你看看我姑娘。”黎收全打开手机,屏保是一个扎着羊角辫,对镜头嘟嘴比耶的小女孩“可爱吧,今年要开始上小学了呢。”   “可爱,长得和你挺像。”   “扯淡。”   黎收全慈爱的抚摸着屏幕“我姑娘比我长得可爱多了,唉,就是不能陪在她身边。”   “你家在?”靳西流问。   “河北。”黎收全黯淡的关掉手机“两地相隔一千多公里呐。”   靳西流哦了声“你家倒是离我家挺近。”   黎收全疑惑道“你不是上海人吗?”   靳西流顿了会儿“我不是,我是北京人。以前……人生地不熟,乱讲的。”   黎收全眸光短暂停滞,带着些许惊讶与茫然“不是上海人?行远那小子……”   得,话到嘴边黎收全及时住嘴。   两年轻人的事儿还是他们自己处理吧。   靳西流没听到下文,心里堵着一口气,算了,反正他也不是很想听。   黎收全见靳西流不快便转移话题道“北京是个好地方呐。”   “你很了解?”   “我在北京上了四年学。”   “哪个学校?”   “人大。”   “怎么不来北大?”   “因为有你在。”   “去你的!”   “说起来老张也是北京下来的,我们总觉他身上藏了太多事儿,提起以前也是闭口不谈。不过他为人不错,工作上定会全力支持你。”   “我知道了。”靳西流刚来不久,尚未完全摸清村里的领导班子。眼下最要紧的就是,多看、多听、少说。   “话说回来,”黎收全琢磨了几圈还是忍不住八卦道“你和行远会复合吗?当初你俩那情况我了解过,你不走不行。别怪他,你走后他在村里也不好过。”   “他怎样,和我有关系吗?”   靳西流的声音带着种冷漠的平淡,漆黑深邃的眼底没有一丝情绪。   “我和他,早结束了。”   “你这孩子。”黎收全在心底默默叹了口气“结束了还能重新开始嘛。”   “凭什么?”靳西流反问着。   黎收全见他强硬的态度,想说的话只得咽下去“你们年轻人的事儿我不插手,别给自己留遗憾就成。”   遗憾?   他的字典里才没有这两个字。   “逝水无回,莫作牵萦。”   “我这个人,从不念过往。”   靳西流这么说着,是说给黎收全听也是说给自己听。   黎收全见劝不动也不再多说,转身拐回办公室两分钟后手里拿着个文件袋走出来“诺,帮我给行远送过去,送到基地。”   “不要。”靳西流拒绝的干脆利落“你怎么不去?净会使唤我!”   “我有闺女你有吗?”   “你……”   黎收全才不管他,直接硬塞到靳西流怀里后挥挥手离开“你不是说不在乎人家,送份东西怎么了?快去快去,我找信号跟我闺女打视频去了。”   靳西流就知道黎收全正经不过三秒,他气的跺脚无奈只能拿着那份文件袋朝基地走去。   路上他反复告诉自己,李行远是陌生人李行远是陌生人,他绝对不会被这人所影响。   约莫二十分钟,靳西流推开基地大门却发现里面空无一人。   “李行远?”   他试着喊了两声,回应他的只有空荡房间里的回音。   “难不成回家了?”靳西流嘀咕着朝楼上走去,实则心里早已数落了黎收全不下百次。   不巧的是,二楼也静得出奇。   靳西流一个个房间推门看,别说人影,连个鬼影都捉不着。他本打算把文件袋撂桌上就走,可万一丢了怎么办?万一是什么要紧东西呢?   于是他鬼使神差地朝三楼爬去,三楼还没拾掇利索,四处都空落落的。   只有角落里有一个小房间的门虚掩着,靳西流试着推开门,里头就一张书桌,一个衣柜,一张小床,床上躺着的正是他要找的人。   靳西流没打算进去,站在门口轻唤了两声李行远,结果那人一动不动。   “难不成甲醛吸太多,中毒了?”   靳西流抱着怀疑的态度凑近小床,只见那人脸上烧得通红,睡得极不安稳。   他伸手一探,额头烫得吓人。   ”喂,醒醒!”靳西流语气里染上连自己也未曾发现的焦急“李行远,你发烧了,快醒一醒。”   李行远这一觉睡的很痛苦,他梦到五年前在那个小宿舍里靳西流说疼的模样,他想说对不起,却怎么样都张不开口。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靳西流的声音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黑暗中,任他怎么喊也喊不回来。   正焦急时,忽然之间,靳西流感觉手心一热,烫的他一缩,目光上移,李行远的眼尾闪着泪光。   “靠!”   靳西流受不了了,直接上手甩了李行远两巴掌“这么难受就赶紧给我醒过来!!”   这具身体滚烫的温度令靳西流的火噌噌往起冒,这个人总是这样,从来都不知道好好照顾自己。   靳西流眉头皱的死紧,刚想去桌子上找找有没有药时,手腕忽地被李行远抓住,力气大的不像个病人。   “别走……”李行远半睁开眼,眼神混沌,声音迷迷糊糊“你第一次来我梦里,别走……”   靳西流浑身瞬间僵住。 第56章 生长痛   李行远眼皮撑开一条缝,目光涣散,没有焦距。   靳西流的手腕被攥住,动弹不得。   李行远高中时也感冒发烧过,长大了依然是这副德行。一生病就特别缠人。   从前这样,现在还是。   “靳西流……”李行远费力的起身想离他更近一点“我想你……你都不来看看我。”   “你还不愿意我碰你,我好难过。”   “……是我太坏了,对不起。”   靳西流心脏一抽一抽的疼,当年拼死拼活都没能得到的真心话,此刻倒被李行远借着梦境一股脑的倒了出来。   可他很清醒,也已经很久没做过梦了……   他只想抓住这人的领子,质问他有什么资格说这些话,凭什么觉得一句轻飘飘的对不起就能把过去发生的一切都抹掉!先放弃这段感情的人不是他吗?现在装什么!!   靳西流浑身发抖,他也想问问自己,明明说好不在乎,说好当这个人是陌生人。   然而那几句话如同刀子般,一刀一刀地剜着陈年的旧伤疤,叫他逃不能逃,弃不能弃。   “对不起……对不起……”李行远烧的糊涂,眼睛里蒙着层水雾,嘴里不停重复这三个字。   “闭嘴!”   靳西流吼了一声又想笑,但嘴角怎么都扯不起来,他努力克制住情绪,咬着牙说“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李行远,你别来烦我,离我远点儿,就够了。”   李行远不知是装听不懂还是真听不懂,只呆呆的注视着他。前额的头发被虚汗打湿,服帖的紧。不再是往日里的三七分,倒像是回到了高中时候那般的顺毛造型。乍一看,乖巧的不得了。   靳西流盯着他这幅模样眼眸颤动,一股强烈的热意直逼心房。   算了,他跟一个生病的人计较什么。   “喝水吗?”靳西流不由自主的放软语气。   李行远这次听清了靳西流的话,点了点头。   靳西流去倒水时,李行远仍不肯放手,他也懒得往出抽。只好用一只手勉强操作,水洒了一桌子。   李行远靠在靳西流肩头,呼吸喷洒在他颈窝里,喝的太急,水从嘴角流下来。   靳西流无奈用袖子给他擦干净,整个过程中,李行远眼睛湿漉漉地望着他,像条被抛弃的狗,既想靠近,又怕挨打。   “药呢?”   靳西流躲避着他炙热眼神没好气的问道。   李行远反应了好一会儿,用手指了指前面桌子上那个塑料袋。   靳西流刚迈开步子却被李行远拽住衣角。   “你别走。”   “我不走。”靳西流耐心哄着“我给你拿药。”   李行远迟疑地松开,并时刻保持着警惕的状态。   “消炎药?”靳西流翻开袋子,左右瞧了瞧盒子,说明书上没写发烧能不能吃。他活了小半辈子也没照顾过人的经验,而且李行远以前生病的时候虽然缠人却比现在听话多了,除了要抱以外剩下的都不用他操心。   “喂,这药你能吃吗?”靳西流刚坐回到床边,衣角就再次被抓住。   李行远看都没看一眼那个药盒,抓起药片就往嘴里塞。   “好苦,这是毒药吗?”   李行远五官皱巴在一起,嚼碎药片刚吞下去就开始剧烈的咳嗽。   靳西流赶忙将水杯递到他嘴边“你有病呐!毒死你得了,还没说能不能吃呢。明早起来真中毒了我才不管你!”   李行远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水,咳嗽止住后他眨巴眨巴眼睛“就算你给我毒药我也会吃。”   他的语气极其诚恳,靳西流那股气消散了些。   “行了,躺下睡吧。”   李行远不动,执拗的望着他。   “你不睡我立刻走!”靳西流佯装着要起身离开。   李行远闻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平躺在床上,盖好被子只露出一个脑袋。   “这还差不多。”靳西流掖了掖被角,手动盖上他睁着的眼睛“睡吧,我在呢。”   李行远终是抵不过病魔的侵袭,他慢慢平复下来,呼吸变得粗重,睫毛也被汗水打湿,粘成一簇一簇的。   窗外的天更暗了,屋里没有开灯,靳西流只能借着月光勉强看清床上人的轮廓。   按理说,他该负的责任负完了,现在应该立即起身离开。   可……脚下似被灌了千斤铁,怎么都挪不动半步。   恨是真的,心疼……也是真的。   这两种感情撕扯着靳西流,像两只手往不同的方向拉。   他知道,他终究无法做到对李行远视而不见。   药效上来后,李行远睡得更沉了些,抓着他的手也松了力道。   靳西流轻轻抽出衣角,踩着楼梯去楼下拧了条毛巾回来给李行远擦汗。   说起来,李行远的身体靳西流再熟悉不过,虽然比从前瘦了,关节更加突出,但轮廓还是那个轮廓,每一块骨头都漂亮极了。   同时,他又想起李行远十八岁时突如其来的生长痛。   那几个月李行远的个子不知怎的猛地往上蹿,好似要把天捅个窟窿,代价却是晚上痛的睡不着觉。   “那不是痛,是骨头在生长。”   靳西流总是这样对他说。   瞧他实在忍的难受,靳西流就抱着他,给他揉腿,揉了一夜又一夜。直到少年抽条成挺拔的树木,直到痛楚消失,骨骼定型。   原来人也是会二次生长的,而后来靳西流的离开,无疑是李行远成长中最触目惊心的一场生长痛。   只是这一次,痛是寂静的,生长是孤独的。   思绪拉回,李行远的眉头随着靳西流擦拭的动作渐渐舒展开来,呼吸渐趋平稳。   靳西流坐在黑暗中,强撑着守了大半夜,后半夜实在是累的不行,便趴倒在床沿边睡了过去。   也许明天李行远退烧了,两人还会继续保持着距离,一个有意不搭理一个,也许那些伤疤永远没法真正愈合……   可眼下,这些顾虑太重,床太小,装不下。   靳西流只知道,他心里的那座山还在,却似乎不那么沉了。   所以他选择留下,就像好多年前一样守着这个人。   不知多久,阳光洒满整个房间,窗外的鸟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靳西流慢悠悠转醒,迷瞪着眼睛,大脑一时间转不过来,不知道他这是在哪儿。   在看清床上躺的人后,惊得他条件反射般退了几步。   李行远,他怎么在这儿?   不对,   打眼望去,这是个陌生的房间。   应该是他怎么在李行远这儿?   靳西流拍了拍脑袋,他这烂记性总是关键时刻掉链子。   躺着的李行远则睡的安稳,和这边正经历头脑风暴的靳西流形成了鲜明对比。   过了足足五分钟,靳西流注意到桌子上开盖的药盒才回忆起昨天的情景。   他胡乱抓了把头发,挪步到床边手刚搭上李行远的额头便被一把攥住。   四目相对,视线交织。   靳西流愣了下,率先移开目光。   “放开。”他强装镇定地说。   李行远留恋的摩挲了几秒那块的皮肤,才依依不舍的松手。   有关于昨晚昏迷后零碎的记忆涌入脑海,李行远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那不是梦……   “抱歉,理应不麻烦你的。”李行远掀开被子,除了背上的伤还有些疼外,再没什么不适的感觉。   “对了,你昨天怎么会突然过来找我?”   靳西流腕间残留着李行远的余温,略显不自然的说“黎主任让我给你送东西。”   “嗯?东西呢?”李行远笑意盈盈的盯着他。   “在……”靳西流两手空空“哎!文件袋呢?”   他左翻翻右找找,经李行远视线提醒,最终在地上找到了那份被遗忘了一整晚的文件袋。   靳西流捡起来,抖去了本就不存在的灰“诺,给你。”   李行远没急着接,而是凑近他将额头贴住靳西流的手背,温声道“不烧了,你放心。”   靳西流胳膊一抖,不对劲,他怎么感觉愈发烫了呢。   “谁担心了,少自作多情。”   李行远听到靳西流带刺的话反应倒没有昨天的大,大概是因为靳西流对于他的触碰不那么反感了。这是一个非常大的进步,昨晚那场发烧值了。   “好吧……谢谢你照顾我。”   李行远故意低低的应着,这失落的神态落到靳西流眼里可就变了味。   难道是他说的话太过分了?   去他大爷,他就过分了怎么着?   不仅如此,他还有更过分的呢!   “李行运,你今年二十三岁是个有自理能力的成年人了。要是连照顾自己这点小事都做不到的话,我劝你回幼儿园重读得了。”靳西流眯起眼睛,越说越恼火“我他妈要昨晚不来,您现在脑袋已经能煎荷包蛋了知道吗?!你的好朋友谢从文呢?他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你变傻?”   靳西流每训斥一句,李行远的笑意就加深一分。   “我不知道会发烧,回来想着休息会儿,谁成想就那样了……”   “你还犟嘴!”靳西流厉声喝住他。   李行远乖巧认错“是我不对。”   靳西流瞧他这态度勉强满意,便善心大发的多问了句“你背上的伤怎么样了?”   “还好,不怎么疼了。医生说,每天最好换一次药。我一个人恐怕……”   靳西流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但假装没听懂“那你随便儿找个人帮你,没什么事儿我先回去了。”   李行远瘪瘪嘴,落寞过后便起身迅速挡在要走的人面前。   “你昨晚肯定没睡好,去床上休息一会儿吧。我去给你做饭,吃完饭再走也不迟。”   靳西流停住步伐,思索着这个提议。   得,免费的早餐不吃白不吃。   “那你动作快点儿。”   李行远眼中一喜,忙不迭的点头答应。   靳西流到底没去床上,只是靠在书桌边不经意的翻看着面上整齐摆放的纸张,上面大多写的是李行远对于这个基地的规划和想法。   李行远下楼时顺手打开了窗户,微风拂面,今天是个好天气。   就是怎么感觉脸有点疼呢……真奇怪。   靳西流的胃是标准的中国胃,白粥搭配茶叶蛋和两包子便已足够令他满足。   两人坐在院子里,伴着远处传来的狗叫声,短暂的和平共处。   “你以前养的小狗叫什么名字?”李行远边给他剥鸡蛋边问道。   靳西流喝汤的勺子在碗中搅了几圈“问这个干嘛?”   “就问问。”   说来也怪,李行远从未梦到过靳西流哪怕一次,反倒精彩梦见过他随口提过几次的那只跟着他打群架的小狗狗。   不过倒也说得通,常言应无所往而生其心,人越是执着什么,心神反而容易游离,一波才动万波随,引发出与它相关的种种意象,哪怕那些景象,他从未亲眼见过。   “我梦见过它好几次,”李行远说“梦里它还是小狗的样子,在你以前住的那间宿舍里和我家的院子里乱跑。”   “我一直以为它叫约克夏,后来上网查了才知道那是它的品种。”   两人终于有了一个安全的话题,一条死去的狗,它不会跳出来反对什么,也不会受伤。   “你怎么知道它是我的狗,你又没见过。”   “有种东西叫直觉。”   “说人话。”   “……你以前给我看过几张它的照片。”   靳西流默默翻了个白眼。   “所以你的小狗叫什么名字?”   靳西流捏着的勺子落在碗里发出清脆的响声,随之他表情变得难看语调低低的。   “它没名字,就一直叫狗。”   李行远将剥好的鸡蛋顺手放在靳西流碗里“我以为你在意的东西都会有名字。”   靳西流沉默着,盯着眼前的鸡蛋发起了呆。   其实约克夏有名字,叫来福。   狗是他放学时去胡同里鬼混时捡的,捡到的时候它浑身不仅脏兮兮,腿还断了一条。胡同口的爷爷说这只狗是被主人抛弃的狗,因为经常生病主人嫌麻烦说它没福气就不要它了。   靳西流偏不信邪,带回家仔细养着,给它吃最好的狗粮,带它看最好的狗医生,穿最漂亮的新衣服。甚至还带它打群架……   谁料天不遂人愿,来福好像真的没福气。   它死的时候,靳西流眼泪汪汪的叫了一声来福,它尾巴动了动,才断的气。   而这些他没给李行远说,因为有些东西烂在肚子里比掏出来好看。   就像学校那间宿舍早重新装修了,新的人住了进去。   那条狗也病了,死了。   那份喜欢没了名字,也就没了羁绊,他们都变了,只有梦里的东西还是原来的样子。 第57章 旦复旦兮   “对了,你那个文件袋里面是?”   靳西流收起心思吃着李行远剥的蛋,对那份让他昨晚留这儿的罪魁祸首起了好奇心。   “基地申请的的相关补贴批下来了。”李行远解释道。   “基地现在是你一个人全权负责?”   “嗯。”   “这么整下来得花不少钱吧。”   靳西流没别的意思,只是李行远毕业不到一年,再者就他家里那情况,有三个人等着他养,哪里有闲钱。   李行远则大方承认道“是啊,我现在卡里余额可能连一百块都不到。”   “那你岂不是连饭都吃不起?”   李行远喝着粥闻言被呛到连连咳嗽了好几声“不是,靳西流,先不说山里吃饭不要钱,我也不至于穷到那个程度吧。”   靳西流显然不信“连一百块都没有,你都差出现在我的扶贫名单里了。”   李行远笑了笑“不瞒你说,除了基地我每个月还有几万到十几万的进账。所以很快又能攒起来。”   “?”   靳西流略有惊讶,示意他继续说。   “我大二那年和学长开家公司,现在效益挺好,每月分红能稳定在五到六位数。”   十八岁那年,李行远独自爬上了去上海的绿皮火车。   三十个小时的路程,缓慢的穿过山川与田野,二百八十八块的车费,是他搬了五千七百六十块砖换来的。每一张纸币都带着汗水与灰尘的气味,沉甸甸的压在口袋里,带他来了远方。   当开学典礼上复旦那面校旗从头顶上飘过的那一刻,他没有哭也没有喊,只是平静的抬起手,五指微微张开,像是要去接住什么。   可他知道,他接不住的……   那不是旗,是他十八年一步一步走来的全部光阴。   它飘得那么轻,却又那么重。   上海的霓虹灯晃的人眼晕,来自西北小山村的李行远与这里格格不入。   大一学费全靠助学贷款,那会儿他一天打三份工,去图书馆归档整理,在学生超市帮忙,去行政办公室当助理,周末还得跑两份家教。有时也会参加志愿活动,虽然并非全部都有钱,但至少管饭和加志愿时长。   几百个日夜里,他总是一个人穿梭在校园里,白天打工上课,晚上回来窝在宿舍里啃专业书。哪怕这样辛苦,他每天都会挤出时间雷打不动地站在国际关系与公共事务学院的楼下。因为他知道,政治学与行政学这个专业设在这栋文科楼内。   这种为生活奔波的日子持续了好久好久,几乎没有尽头。   “直到大二上学期,很平常的一天,一个同专业的学长在图书馆找到我给了我一张创业大赛的海报。”   李行远仔细回忆起那天的场景——   那学长叫孟维澄,笑容如同夏日阳光般,明媚而热烈。   “同学,有兴趣吗?”   李行远看着那海报好一会儿道了句“我们认识?”   孟维澄笑了“不认识,现在认识也不迟。我叫孟维澄,和你一个专业,今年大三。”   “你好,我是——”   “打住,我知道你,自我介绍就免了”孟维澄直接开山点题道“说正事,创业大赛有兴趣吗?我们组队。”   李行远对孟维澄是怎么认识自己的丝毫不感兴趣,他低头目光在这张色彩缤纷的海报上停留了片刻便又将这张薄薄的纸推了回去。   “抱歉,我没这个时间和精力,你找别人吧。”   孟维澄闻言挑挑眉没走反而换了个话题“先不说别的,李行远,我就问你一个问题,你需要钱吗?”   “需要。”   “这就对了!”   孟维澄打了个响指,这在安静的图书馆内显得极为清脆,有好几道目光朝两人这边望来。   “走走走,我请你喝水,咱们出去说,”   孟维澄硬拉着李行远的胳膊走出门外,从售货机上买了两罐可乐。   “我还得进去上班。”   “给我三分钟就好。”   孟维澄自顾自灌了口可乐接着道“我找你有两个原因,一,你是甘肃人。二,你在那么缺钱的情况下还会给校园里那几只小猫喂食,我觉得你这个人靠得住。”   李行远捏着可乐罐没有打开,手心一片冰凉平静的追问道“跟我是哪里人有关系吗?”   “我想先搞个风电数据分析平台,等积累到足够的技术与资本后,直接开风力发电公司。你们甘肃包括西北地区最缺的就是这个。”   “我……不懂这些。”   李行远眼里闪过一丝落寞但仅仅只是一瞬,因为他说的是实话,孟维澄说的的确让人心动,但他不做没把握和给别人拖后腿的事。   正想再开口拒绝时,孟维澄率先出声了:   “你知道风,你们那儿的风,一年刮坏多少棚膜,刮倒多少电线杆,这就足够了。”   “李行远。我这个人,向来不相信什么乐善好施的说法。走在路上,看见一个人穷,就伸手掏钱?没那回事儿。我找你是因为我相信你不是可怜你,排除我讲过的两个理由更重要的是你全院第一的绩点不是随随便便能得来的。你有能力就应该向外看,而不该把自己埋没在教室、图书馆和打工场所之间。“   “话我只说一次,我不强求。给你一天考虑时间,过时不候,想清楚了来找我。”孟维澄说罢用随身带的笔在可乐瓶上留了串联系方式,接着塞进李行远怀里“拜拜,记得call me!”   下午六点半,霞光正盛时。   图书馆内厅堂高阔,四壁皆是到顶的书架,门是厚重的旋转玻璃门,推起来有些沉。   霞光从西面那排巨大的玻璃窗撞进来,它似乎不太讲道理,极其霸道的将自己的颜色涂抹在每个学生的脊背上。   可这光来的快,去得也快,如同退潮,毫不留恋。   李行远赶在最后一抹光抽离前喊停了孟维澄的步伐。   “等等,我考虑清楚了。”   孟维澄转身回头挑了挑眉。   “我加入。”   李行远小跑了几步到他面前,喘着气说“我答应你,但我没有足够的资金。”   他打工赚的钱,除去维持日常生活之外,剩下的那点微不足道的存款,还有件更重要的事情做。   “没事,钱的事不用你操心。”孟维澄狡黠一笑。   李行远上下打量了面前人一遍,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孟维澄及时阻止他的胡乱猜想“别误会,我可不是富二代。”   李行远不解,他分明注意到了孟维澄手里攥着的兰博基尼车钥匙。   要问他为什么认得?   还不是靳西流吐槽这车除了帅什么优点都没有,说这车设计理念大概是让所有路人得颈椎病,维修单比支付宝余额长。   当然,那肯定是跟李行远的支付宝比。   “嘿嘿,我是富三代嘛。”孟维澄眨眨眼,真诚的纠正了李行远的错误。   ……有区别吗?   创业小分队正式成立,孟维澄后边又拉了两个人进来。   四人租了上海商业中心区的办公室,孟维澄虽然有钱,但他家里并不支持他搞这些。   所以,买完设备后5-他兜里空空如也。   李行远问他“既然钱不够,为什么当初要租这么贵的办公室?稍微偏一点的不也行?”   孟维澄呈大字型躺在办公室的地毯上无所谓的说“为了装逼呗,说出去多有面儿啊!”   ……到底是他掏的钱,其他人也不好说什么。   李行远为了忙这份事业,推掉了一份兼职,硬生生熬了半个月写了几十页的风电载荷算法优化方案。   三人看着纸张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公式,眼里冒光,连连叫好。孟维澄顺势提出算李行远技术入股,本来他就是这么规划的,一开始不说是怕其他两个人有意见。   最穷的时候,几个大男人挤在办公室里吃泡面啃馒头,每天最盼着的就是等李行远下课带来几把青菜、几两肉,给他们变出一顿热乎的饭菜。   加上学校里课程繁忙,几人经常性的熬夜修改代码,有很长的一段时间他们每天只睡五六个小时,更别说李行远还得打工。   公司起步阶段,他们笑过,笑得东倒西歪,像是捡到了什么天大的便宜;他们也吵过,吵得面红耳赤,几乎要把房顶掀翻。   每次觉得撑不下去的时候,几人就默默爬上大楼的天台,开几罐冰啤酒,谁也不说话,只是遥望着眼前陆家嘴的灯火,一口一口地喝着。   终于,在第二学期快结束时,公司收到了第一笔进账。   起因是他们发现西北风电场的故障数据有周期性规律,李行远写出的预测模型,被兰州风电场以高价买走,成功拿下第一笔订单。   从这起,公司的发展就像开了挂一样。   到去年七月份,李行远毕业之际,公司已经签下了八家风电场,规模由最开始的四个人迅速扩张至数百上千人。   本该是势头正好,更上一层楼的节点,变故却猝然降临——李行远递交了离开申请。   “真要回去?”   孟维澄穿着深灰色的笔挺西装,一副老总气派。   “留下吧,等我们的公司上市,以后发展只会更好。”   李行远摇头拒绝。   “股你帮我留着,人得回去。如今科技交通发达,就算出了问题我在那边照样可以解决。”   “那就预祝你一路顺风。”   孟维澄如当初一般,挽留的话只讲一次,从不强求。   “不过,走之前能解答我一个疑惑吗?”   “你说。”   孟维澄指了指李行远手中过时的小手机开口道“你手机壳里那张相片上的男人是谁?”   他很早就注意到了那张相片,每次李行远气馁时,看一会儿那张相片又能很快恢复精力,跟打了鸡血似的。   李行远将手机翻过来,手覆上相片里那张笑着的脸,嘴角不自觉勾起。   “是一个非常、非常重要的人。”   孟维澄不懂他那份感情,但他知道李行远心里一直念着个人,恐怕就是相片里这个人没跑了。   “能给我看看吗?”   “当然。”李行远小心取出来递给他。   相片外有层塑封卡膜,足以看得出主人的珍惜。   孟维澄接过相片端详了几秒,翻到背面时,他突然注意到一行钢笔字——走了千里路,不是为了离开,而是为了回来。   孟维澄大概明白了李行远为什么一定要走,他把相片还给他客观评价道“长得挺帅。”   李行远难得染上一丝不好意思“谢谢。”   二零一八年的春风,似乎要比往年来得更暖一些。   国家乡村振兴战略的口号喊的响亮,连县里开会都常提互联网+农业。   李行远站在时代风口能确切的感受到,一股无形的力量正在为他这样的创业者铺路。   于是,他毅然决然回到家乡,将两年的存款全部投入到基地建设中。   “嚯,所以我现在得喊您一声李总?”靳西流调侃道。   李行远耳朵泛起红晕“你别打趣我了,哪有余额不到三位数的李总?”   “到底剩多少?”   李行远想用鸡蛋堵他的嘴,却架不住靳西流的威严只能老老实实打开手机查看余额“剩五十四块八毛九。”   靳西流笑意愈发浓烈,这是重逢后他笑的最开心的一次。   ”不对,这明明是四位数。”   李行远见他开心,心里别提多乐了。   “那也没有四位数的老板。”   靳西流忍不住笑了好一会儿,但笑着笑着一股无法忽视的涩意涌入心房,李行远只给他讲了几人创业时的搞笑事儿,唯独没提创业的难处。   他用脚想都能想得到,李行远那几年一定过的很辛苦。   别的不提,李大成那傻逼怎么可能给他学费和生活费?说不准儿还会反过来从李行远手中要钱。   李乔估摸着也上大学了,李行远绝对会好好供着她读书。   尤其是全国那么多城市,那么多好大学,凭李行远当年的成绩明明能去清华,可他怎么就偏偏选了上海,选了复旦呢?   靳西流不敢再继续往下深想,他怕是那个答案,又怕不是。   李行远浑然不知靳西流的心绪翻涌,只是一味的往他碗里夹菜。   没等他献够殷勤,筷子突然被靳西流截住。   “我问你,上海有什么好吃的吗?” 第58章 等价代换   李行远似乎没想到靳西流会问他这个,一个简单的不能再简单的问题,却足足让他思考了五分钟。   “淮坊路85号,上品小笼,里面的阳春面很好吃。”   “只有阳春面?”靳西流追问道。   “不是,种类可多了。”   “小笼包喜欢吗?”   李行远愣住几秒低着头道“喜欢。”   靳西流的筷子快要把碗底戳出个洞来,骗子。   李行远没听清他嘀咕的什么,只知道靳西流看起来不是很开心的样子。   接下来,无论他再说什么,靳西流都没怎么搭理他。   喝完最后一口粥,已经快上午九点钟。   两人这顿饭吃的那叫一个漫长,虽然最后的效果好像没有李行远预期的好。   不过没事,他宽慰自己,来日方长,他和靳西流接触的时间长着呢。   “我送你回去?”李行远边收拾碗筷边问道。   “不用。”靳西流起身拒绝。   “好,路上小心。”   不足两公里的路,李行远让他小心,简直没话找话。   靳西流闷闷的走到基地大门口,脚还没跨过门槛出去又以极快的速度迈回来。   接着他回头就看到李行远手里端着碗碟一直在原地注视着他。   “李行远,你们公司叫什么名儿?”   隔着几米远的距离,靳西流逆光站立,身后镀了层金辉。   “风行科技。”   李行远回答完,视线便不可控地往靳西流脖颈上落。   此番重逢,靳西流指间空了,走起路来也不响了,连抽烟都换回了火柴……唯独脖子上多了条红绳,直勾的李行远心里发痒。   风?   靳西流想,那明明是他的名字。   不对,   才不是他的名字,自作多情的人是没有好下场的。   “最后一个问题……”   “等等。”   李行远先他一步抢过话语权“你问了我这么多,该我问你一个了。”   靳西流撇撇嘴,被李行远忤逆的感觉有点不爽,以前怎么不知道他这么会等价代换呢!   这也使得他心中燃起的一小团火瞬间熄灭,多亏李行远提醒,让他再度牢记起两人目前的关系。   “凭什么听你的?我该你的啊,我问你你回答那是你自个儿乐意,我有逼你?现在还学会了反过来绑架我,真是长本事了!可惜,哥不吃你那套!”   靳西流这人哪有什么吃软不吃硬,全看对方是谁,换作他不在意的人,就算耍出一整套情意绵绵剑也白搭。   “那行,以后你开口我闭嘴,你问话我权当没听见,省的你又说我在绑架你。”   “正合我意。”   见靳西流不落套,李行远立刻急了“就一个,你不还有一个问题想问我?”   靳西流见他先站不住脚,得意的笑了下“行吧,勉为其难答应你了。”   李行远眼神不知何时已柔情泛滥“你还适应这里的生活吗?”   “管的着嘛!”   “你……”   “哎,我说让你问但没说我要好好回答。”   被反将一军的李行远气的脸色涨红,却也拿靳西流无可奈何。   靳西流心里更乐呵了“好了,逗你的。来这里还行吧。”   “工作呢?辛苦吗?”   李行远要问的太多太多,说出口的却太少太少。   如果可以,他真想扒开靳西流的心看看。   “这是第二个问题。”   可惜,靳西流的心外面包裹着铜墙铁壁,李行远硬闯只会落得个头破血流的结局。   “我说话算数,到你了。”李行远不死心的将话语权还给他。   “当年……”   仅仅是这两个字一出,便让李行远骤然屏住呼吸,端碗筷的手略微发抖。   “你那个学长到底怎么注意到你的?”   一股惆怅的情绪蔓延开来,李行远垂睫叹气,说不上是开心还是失落。   “学长讲过,那阵子他正在追一位学姐,有回来图书馆给她送咖啡,对方突然对他前所未有的热情。他以为是他的诚心终于有了回应,殊不知,事实的真相不过是学姐想让他帮她要我的微信。打那之后,学长看我愈发不爽。后来熟了,他还大方承认过那会儿甚至想给我换份工作,省得我在图书馆瞎晃悠。”   “他有病吧。”   靳西流听完无语的吐槽了句,同时,脸上的冷意褪去几分。   李行远弯唇看向他,没有提出反驳。   “你也有病。”   “?”   李行远指指自己,意思是中二病不会传染。   “毕业了就别叫学长,像什么样子。”靳西流丢下这一句就转身跨过门槛离开。   李行远反应过来后喉间溢出声低笑,心情愉悦到村里的小土狗跑进院里来咬他的裤脚都没反应过来。   “你说,他还是有点在意我的吧。”李行远摸了摸小土狗的脑袋。   小土狗汪了几声,脑袋乖巧的蹭着李行远的手心。   “差点忘了你不会说话,这样,你认同我的话就叫三声,不认同就叫两声。”   汪~汪   李行远笑容消失“不给你火腿吃了。”   小土狗立刻补了一声,伸着脖子要去舔他手里的碗。   李行运举的高高的“行,给你吃。”   小土狗欢快的摇着尾巴跟在他身后进了屋。   靳西流回去的路上,发现手机上有好几个未接电话,一看是陌生号码再度点了删除键。   然后他进入浏览器,键盘敲下风行科技四个字,果不其然弹出几张网页。   风行科技,于2015年7月成立,是一家从事风力发电业务的公司。由孟维澄,李行远,段毅亭,腾贵仁共同创立。法定代表人孟维澄……   孟维澄,靳西流搜刮了下记忆中的人名,上海有富过三代的孟家吗?他不清楚,在他的印象里,好像只有一个罗家勉强上得了台面。   就这么一路想着,他回到了村委大楼。   “靳西流,我给你打电话你怎么不接?”   宁吉喆脖子上挂着相机,头上戴着草帽和口罩,不知道的以为他要去抢银行。   “我去,你江洋大盗啊!”靳西流被突然冒出来的人吓了一大跳。   宁吉喆阴阳怪气的说“你干嘛去了?一上午不见人。”   “管我呢!而且这才半个上午,不会数数我教教你。”   瞧这两人怼天怼地的模样,怪不得最近村委里都传:靳西流和宁吉喆这两位同志格外不对付。   眼下瞧来,倒不是空穴来风。   其实靳西流并不是真的对宁吉喆有意见,主要领导班子里数这人最小,性子又活,拌上几句嘴,权当解闷儿了。   再者宁吉喆对靳西流何尝不是做贼的遇上截路的,赶巧了。   宁吉喆切了声“说!给你打电话咋不接?”   靳西流毫不心虚“我为什么要接?”   “你!”宁吉喆指着他,狠狠的瞪了他一眼。   “别指人,很没礼貌。”靳西流说完抬脚就要回办公室。   宁吉喆拍拍胸膛顺气,默念道:不和混蛋生气不和混蛋生气,生气折寿生气折寿……   “嘿!人呢?”靳西流去办公室转了圈结果空无一人。   宁吉喆邪笑道“你求求我我就告诉你。”   “你几岁了?”   “你是说我幼稚的意思吗?”   “不算太笨。”   宁吉喆气的转身就要走,他就不该留下来等他。   “好好好。”靳西流语气极其敷衍道“求求你了求求你了,快告诉我,人都去哪儿了?”   宁吉喆对这一招极为受用“让你不接我电话!”   靳西流摊摊手,这也不能怪他,陌生人的电话哪儿有接的道理?   “早上主任开会,说风沙压倒了大部分村民地里的麦苗,组织全体去帮忙。你在群里没接到通知?”   “忙呢,没注意看手机。”   这样说来宁吉喆这身奇异的装扮就说得通了,靳西流继续大言不惭道“你怎么没去?偷懒啊。”   “黎主任说让我等你,怕你找不到路。”宁吉喆没否认后半句话,因为他的确不怎么想动。   “真谢谢您嘞。”   “劳驾您再等我会儿,我去换身衣服。”   “磨蹭死了。”   宁吉喆虽然嘴上这么说,身体动作却很诚实的去给靳西流找农具。   靳西流跑回宿舍换了身黑色衣服,又翻了套帽子、口罩出来,全副武装跟宁吉喆下地。   “诺,锹被人拿完了,剩个簸箕。”   “你手里不还有一把?”靳西流指指他拖着的那把锹。   宁吉喆白他一眼“爱要不要,最后来的人没有选择的权利。”   “还不是怪你们不早喊我?”靳西流明显故意来找茬的。   “?!”   宁吉喆大为震惊“是你没接我电话的好不好!我还跟你计较呢!”   “行了,我又没怪你。”靳西流加快步伐,一幅大度的模样。   独留宁吉喆在原地目瞪口呆,不是,谁能来管管这个人!!   看来多吃几年饭是不一样,宁吉喆想,他以后一定要比靳西流更不要脸。   这样,才能活得自在。   四月的天气本该是苗青天蓝,此刻天挺蓝的就是那些刚抽绿的麦苗,昨日还在风里抖擞着精神,今早却只剩几茎尖尖。   虽然风依旧在吹,但与昨天不同的是,今天的风仅仅是风,没有夹杂着骇人的沙粒。   “来了。”   黎收全向两人打了声招呼,便继续趴在地里用簸箕一下一下的将地里的沙子舀出去倒掉。   靳西流嗯了声,看看自己手里的簸箕,这是不是意味着他也要趴在土里?   “队长,我们在这儿!”杨占民和郑宏斌在另外的一片地里,朝靳西流挥手。   靳西流扬了扬头,示意他们继续好好干。   宁吉喆超绝不经意的显摆起自己的铁锹“哎呀,其实我也不是很想要这个啦。”   靳西流没搭理他,反而挑了片离他远远的地方“脑子坏了就去吃药!”   宁吉喆跺跺脚,怎么不接招儿呢?   打眼望向整片山头,村民们各自趴在自家的地里,有的用铁锹、有的用簸箕、还有的用洗菜的笊篱。   其中令靳西流意外的是,有的人趴着不行就直接跪在地里。   是的,他们跪了下去。   双膝陷入黄沙,脊背弓起,对着苍天,也对着大地。   一场天灾,是真真要人在土里刨食的。   “刨是刨不完的,咱们用手!用簸箕!一簸箕一簸箕往外清!清一点,是一点!”黎收全哑着嗓子手下动作不停的喊道,没有什么豪言壮语,沙逼到眼前,说话是最没用的事。   “这些不扒出来两天就黄苗,以前费的功夫啊全毁了。”黎收全喊完低头埋怨了两句,语气里满是担忧。   靳西流咬着牙学着庄稼人的姿势蹲在麦田里,他拿起簸箕,使劲一舀,沙子没舀起多少,反而扬了自己一脸。   刚好顺风一吹,呛的他直咳嗽,旁边有村民斜斜地瞥了一眼,没说话。   靳西流动作笨拙,效率低下,谁能想到有天含着金汤匙长大的公子哥儿也能在麦地里弯腰干活?传出去恐怕得成为整个四九城的笑柄。   风不停,人就不能停。   偶尔有短暂的休息的间歇,村民们用袖子擦汗时,目光总会若有若无地扫过这个外来的干部。   “瞧他那架势,就不是干活的手。”   “上面来的,估计就是做做样子。说不定过上十天半个月的吃不了这苦,就该找由头回去了。”   “我想也是,谁会专门跑这地方来受罪?”   议论声不高不低,正好一字不落的全部随风送进了靳西流的耳朵。   他没有抬头,也不争论,只是更用力地将簸箕插进沙里,尽管动作上并没有多大进步。   到了中午,该回家吃饭的时间。   几个人轮番过来喊靳西流回去,他却连头都没抬一下。   黎收全知道这是他自己跟自己犟上了,便随他去了。   还没等靳西流肚子饿的咕咕叫,一个色香味俱全的饭盒从天而降迫使他停住动作。   一股诱人的香味飘出来,靳西流顺着铁盒抬眼向上看去。   真糟糕,是一张既帅气又心烦的脸。   “我今天做了玉米排骨汤,尝尝?”李行远晃晃手,笑容亮的扎眼。   靳西流不吃白不吃,一把接过也不说谢谢就这么和李行远大眼瞪小眼。   李行远顺利接受到信号,脱下自己的外套垫到地面上“坐,将就将就。”   没了外套,他胳膊上的痕迹自然而然的暴露出来。   靳西流余光注意到,微不可察的皱了皱眉,时间的流逝并不会完全清除伤疤。   “好吃吗?”李行远席地而坐,顺手掏出纸巾给靳西流擦汗。   靳西流顾着喝汤没躲开“一般。”   “下次保准让你的胃满意。”   “你以后别给我送饭了,我不需要。你管好自己就成。”靳西流吃着碗里的,顺带还砸了口锅。   “你不用放在心上,我乐意。”李行远听到也不恼“单纯想让你吃好点,都不行吗?”   ……这话搞得像靳西流自己虐待自己一样,既然他劝过一次两次就不会再有第三次,谁会跟饭过不去呢?   就当捡了个免费的厨子。   等飞速解决完午餐,靳西流再度投入到与沙子的抗争中,他就不信了,他拿那破沙没办法!!   “嘶——”   李行远收拾完饭盒还没来得及拦,就听到他闷哼一声。   “怎么了?” 第59章 那都是过去的事儿了   李行远赶忙拉过靳西流的手一看,发现他掌心里磨出了好几个水泡,手指尖上还有肉眼可见的茧子。   这双手,哪儿受过这罪啊!   只不过没靳西流说什么呢,李行远心里先不舒服了。   “放开,谁让你碰我了!”   靳西流说着就要往外抽,不料却被李行远强硬的按住。   “别动!”   接着他从兜里拿出创可贴仔仔细细的贴好“疼吗?”   “疼你大爷!我有那么娇气?又不是手断了。”靳西流甩开他,说话就说话动手动脚可不行。   他疼不疼不知道,李行远是真心疼。   靳西流这细皮嫩肉的,从前在身上留的痕迹也得一周才能消的下去。   如今这……   但李行远明白这是靳西流的工作,到底不好过多插手。   “你就不能好好说话?整天咒自己干嘛?”   “那我咒你,行不?”   “……”   “你看你又不乐意。”   李行远不想跟靳西流争辩,这人总有他自己的一套说辞只能转移话题道“你干活的动作不对。”   然后他蹲下来,骨节分明的手握住靳西流的手腕,带着他往沙里一插,一撩,一扬。   “簸箕得贴住地皮,快、准、狠。像这样,不然白费劲。”   记忆里的气息扑面而来,靳西流先是呼吸一滞却又很快回过神,专注于手下的动作。   李行远带着他一遍遍磨合,直到某下,靳西流的动作终于有了那么点意思,他才悄悄松开手。   “行了,自己再来几下。”   靳西流照着李行远教他的样子,再次将簸箕切入沙中。这一次,沉甸甸的沙土终于被完整地舀起,然后扬到了麦田之外。   “耶斯!”   靳西流开心,新技能成功掌握。   他下意识看向李行远,李行远给他竖起大拇指“真厉害!”   “用得着你说。”   靳西流摇头晃脑的,接下来他干活的速度可比之前快了不知多少倍,再加上李行远这个免费劳动力,两人赶在其他村民吃完午饭陆续赶回来之前清理了整整半亩田,虽然这点在被压麦地的总数里微不足道。   见大部队归位,靳西流反而收起家伙,起身走到大核桃树底下,寻了块平整地,摘了几片大叶子一屁股坐下休息了。   有人投来异样的目光,关于他的议论声甚至更大,靳西流却跟听不见似的背靠大树坐的稳稳当当。   “累了?”   李行远跟过来拧开瓶矿泉水塞到他手里。   靳西流灌了两大口,干了几个小时的嗓子可算好受些“还成。”   李行远蹲在靳西流面前仔细盯着他的脸,那些质疑的声音他亦听得清清楚楚。   靳西流被他直白的眼神盯的不自在,没好气的的问了句“你一天没事儿干?”   “基地装修正在收尾阶段,目前我的任务就是运营账号,这不等着小靳书记的指示先宣传引流嘛。”   靳西流哦了声,其实他脑子里还真有好几个不错的点子。   “哎,你会跳舞吗?”   “?”   李行远的目光黏在靳西流的脚踝处,可惜那儿遮挡的严严实实。   “不会。”   “唱歌?”   “我什么水平你知道的。”   “好像也对。”   回想起几年前那次草原上的篝火晚会,陆顼评价李行远的唱歌水平,一句话总结,别人唱歌要钱,他唱歌要命还是分期付款的那种。   倒不是李行远唱歌难听,主要是他跑调,跑调大王这个称号给他算是当之无愧。   靳西流露出几分惋惜的表情,似乎是失去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怎么了?突然问这个干嘛?”   “没,我想的一个好点子看来是用不到了。”   “嗯?”   靳西流扫他一眼“笨死你得了!知不知道现在网络平台最爱看帅哥跳舞唱歌了,我告诉你,什么神豪豪掷千金刷礼物,只为隔着屏幕博美人一笑的事情多的是。”   李行远先是嘴唇扬起又以极快的速度绷直,语气不悦“你也看?”   “看啊,要不然怎么知道。”   李行远眼睛微眯,硬生生的把那点情绪压住,劈手夺过水瓶使出吃奶的劲儿拧紧瓶盖,摆明了不想让靳西流喝。   管不了他的人,自己带来的水总有资格管吧。   如此幼稚的撒气把戏,逗的靳西流差点笑出声,好歹忍住了。   “你最好找个烙铁把瓶盖焊上,谁稀罕啊!”   “你当然不稀罕,毕竟你随便刷几百块就有一大堆人喂你水喝。”李行远的话语间夹杂着浓烈的醋味,不知道的以为谁家的醋坛子打翻了。   “没那么少。”靳西流当真算了起来“少说也得有几十个到几百个吧。”   李行远手里的塑料瓶子捏的咯咯响,他快要气死了。   关键罪魁祸首还在添柴加火“你说说你,跟你讲怎么赚钱呢!扯那么远干嘛。”   得得得,李行远当真是有苦说不出,敢情到头来竟成了他的错!   “你喜欢看的主播有谁?”李行远幽幽的问道。   “记不清了,额……林林?七七?大白?小白?夏夏?”靳西流说是忘了,嘴里却不停歇地蹦出了一连串名字。   其实靳西流平时根本不看这些东西,只是这两年短视频火的一塌糊涂。恰好他一哥们在搞这个项目,他也就是出点钱给个面子捧捧场罢了。说白了,就是造势。毕竟哪个网红背后没点资本撑腰?资本想让谁红,谁就能红。   但李行远不知道啊,只见他握紧拳头脸色黑的像锅底“你叫的倒是一个亲切。”   “推给我,我学习学习。”   靳西流摆手拒绝“你学不来,”   李行远彻底毛了“靳西流!!”   “凶谁呢?!”他声音大,靳西流声音比他更大“滚滚滚,你离我远点!”   李行远眉眼间染上几分委屈,声音低低的“我只是想学习他们怎么直播的而已,你连这个面子都不给我吗?”   嘶~   靳西流刚燃起的火气顷刻间偃旗息鼓,他顺从的掏出手机,去年刚发布的苹果x,屏幕比苹果5不知道大了多少倍。   “加个微信,你微信上推我。”   靳西流想说直接记名字不行吗?李行远就迅速将二维码举到他面前。   正犹豫着扫与不扫呢,一片核桃树叶好巧不巧的落到屏幕上,覆盖住二维码。   “要不……”   李行远一个弹指将不懂事的树叶子弹飞“我扫你也可以。”   靳西流拗不过他,半推半就的加上了李行远的微信。   怎么觉着他被下套了?靳西流后知后觉的意识到,反将一军是这么用的吗?   李行远露出个和善的微笑,是这么用的。   “靳西流,他们没恶意。”   李行远突然出声道,他说完两人之间一阵沉默,核桃树上的叶子被风吹的沙沙作响,传来阵阵凉意。   过了许久,靳西流嗯了声,很轻,落在李行远耳里却特清楚。   “我要连这个都不知道,官白当了。”   望着近处地里和远处山头弯腰辛勤劳作的人,靳西流明白,这里的黄土埋过太多空头承诺。村民们不敢轻易相信,怕信了,又是一场空。   他不怕吃苦,不怕受累,当然也不怕这些冷眼、这些闲话。   可那种像麦芒扎进肉里看不见又时时作痛的疏离感,还是让他感到了一丝气馁。   所以他选择自己跟自己较劲儿,劲下去了,就接着去干呗。   李行远见靳西流如今成熟的样子,不由自主的联想到几年前与自己在山头上吵架的毛头小子,人当真是会变的。   “你家的地受灾情况严重吗?”靳西流可不会白占便宜,况且想来李大成是懒得干这些辛苦活的“我找几个人帮你清理清理?”   李行远顿了下道“不用,我家的地转给其他人了。”   靳西流疑惑道“为嘛?李大成干的?”   “他死了。”   李行远语调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不相干的事“一五年春节走的,走很久了。”   靳西流身子僵了下,如果是五年前听到这个消息,他绝对开心的能跳起来。   可……现在内心平静到泛不起一丝涟漪,那么多年堵在心里的怨恨,突然没了着落。   他想起李大成那张脸,总皱着眉,好像全世界都欠他什么似的。   “意外?”   “嗯。”   李行远眸光清浅无波继续道“你走之后,砖厂没撑多久依然落了个倒闭的结局。说来也讽刺,这次没别的原因,就是大家不服从管理,各种耍小手段难以运行倒闭的。为了谋生计,许多人打算去南方进厂打工。李大成罕见的打了个电话给我,说他也想去外面看看。”   “只是那时候我们的关系跟仇人差不多,哪怕身处同一个屋檐下,一天说话也不会超过五句。所以我没应,直接挂断了电话。”   “后来呢?”   “后来他还是去了,在建筑工地上找了一份干苦力的活儿。日子过的寡淡,他也懒得向我倾诉什么。每月除了给李逸杰寄点生活费外,再无任何消息。”   “直到有天我接到了他工友打来的电话,说工地上的塔吊倒了,砸倒了一排脚手架,李大成不幸被砸到,已经送进医院了。”   李行远抬起胳膊指着远处的山头“伤得太重,没抢救过来。咽气前他拉住我的手,说让我把他埋那儿,那片地又高又平,能望见好多东西。”   靳西流顺着他指的方向向西看去,依稀能瞧见一个小小的用土隆起的包。   普通的坡普通的地埋着个他恨了许久的人。   人们经常说,死了一切清零。   用一句那都是生前的事儿了,能抹掉这辈子所有的过错与仇恨。   可人是死了,留下的窟窿和伤痛却要活着的人承担。   李行远和靳西流无言伫立许久,如果当时没有李大成,他们的结局会怎样呢?   算了罢……这个如果的设定简直荒谬到家,没有李大成连李行远都没有,更别提他两的相遇相识相爱再到如今的相恨可能以后还会相看两厌。   “我说怎么找不到你俩,原来搁这儿偷懒呢。”   黎收全背上衣服湿透一片,皮肤晒得通红,来树下稍微歇个几分钟时,发现了悄咪咪的两人。   “行了,你两叙旧啥时间不能叙?非得挑在大伙儿都忙的时候。”   “活儿干完了?”   “哪儿能这么快?至少得三四天,还要确保这几天内不会有沙尘暴。”   黎收全说完身后冒出个脑袋“靳西流,你偷懒被我抓到了!”   “你能拿我怎样?”   宁吉喆回他一个更大的白眼“我揍你!”   “来来来。”   靳西流朝他勾勾手,挑衅意味十足。   两人的互动尽数落在李行远眼里,他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宁吉喆丝毫未察觉到危险,又转头笑嘻嘻的和李行远打招呼“帅哥好,你们两是朋友?”   “不是。”   “不是。”   这默契的否认让宁吉喆的好奇心更上一层楼,他总觉着这两人之间氛围怪怪的。   而且靳西流是会与陌生人随便交流的人吗?   显然不是。   既然不是朋友,那到底是嘛关系?   肯定不简单,宁吉喆一向相信自己的直觉,他势必要问个答案出来不可!   靳西流听到李行远的回答诧异的用余光扫了他一眼,真他妈能装。   “那你俩为什么会一起躲在这里?”宁吉喆言语间目的明显。   “听没听过一个词?”   “什么?”   “冤家路窄。”   宁吉喆刚想说些什么结果被黎收全一把拽住后领子“小孩子不该问的别问,人两的事儿你在这掺合啥?”   “哎呀,主任!”宁吉喆在空中挥舞着拳头“主任,你别拽我呀。我就问问,年轻人喜欢听八卦您不懂!”   “你的意思是在说我老?等我回去就找你领导告状。”   宁吉喆气势全无“别别别,黎主任您最好了,别给张支书说嘛。”   靳西流在一旁乐的不行“宁吉喆,你多讲两句好听的话,我给你评定表上打九十分怎么样?”   “我要一百分!”   像他们这些人在年末时会有工作年度考核,虽说村第一书记并不直接参与村党支部书记助理的评定考核,但一般来讲相关单位会派出考评组组织民主测评,听取村两委成员、第一书记、驻村工作队员、党员群众代表等意见建议。   “一百分没有,一分要不要?”   “那我给你打零分,谁不会似的!!”   “不好意思,哥的等级比你高。”   李行远瞧着宁吉喆年轻、充满活力的模样,心中提着口气,上不来下不去的。   “主任,时间不早了。基地还有事,我先走了。”   黎收全分开胡闹的两人,闻言一拍脑门“你不说我还没注意,你们两别玩了,都给我快去地里帮忙!!”   靳西流无语,路过李行远身边时不屑的切了声。   宁吉喆则乐悠悠的跟在靳西流屁股后边“帅哥拜拜。”   李行远礼貌的点头微笑,对着靳西流轻挑了挑眉。   “行远,闲了来我办公室喝茶。”   “一定,黎主任您忙。” 第60章 朋友圈   李行远手里捏着靳西流喝剩的半瓶矿泉水,从山上慢慢走下来,路过村委大楼时他挺住脚步,在门前站了会儿。   日光西斜,夕阳即将登场,落到地面的影子越拉越长直到快看不见太阳的尾巴,影子巨人才慢慢拖着步子离开。   许久未回的这座老房子比李行远预想中的要坚强许多,经过一场狂风的洗礼,只是塌了东边的一间小厨房。   风走了,独留下散落整院的瓦片,满目疮痍。   李行远轻轻推开那扇咯吱咯吱响的木门,他不敢用劲,生怕稍一使力,这门就会散架。   自李大成走后,除了一些需要团聚的日子李行远会回来陪陪李乔外,平时几乎不再踏足这里。   现在,这间屋子已破败到不怎么能住人的地步,估计早被列入了危房清单之中。   李行远先是走进了以前那间最宽敞明亮的房间,也就是李大成和李逸杰住的地方。   许是太久没有人气,他推门而入迎面最先感受到的是一股股冷气,怪瘆人的。   房间里落满灰尘,有鼻炎的人进来可能会产生原地离开地球的想法。   李行远站在门口冷眼打量着屋内,他眸光中没什么多余的情绪,也没有更进一步的打算。   就这样吧。   他想,反正不会有人回来,看它干嘛呢?让灰尘吃掉它也挺好的。   想及此,李行远关上门转身回了自己的那个小房间。   依旧是那张木板床,桌子还是那张木头桌子,从前一直用的煤油灯也还留着上面,尽管如今白炽灯早已爬山了家家户户的天花板,可他的这盏油灯却偏生赖着不走,仿佛固执地要在新的时代里,替旧日子占着一寸地盘。   李行远不顾及脏不脏的直接躺在了床上,咣当地一声,板子床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声响,所幸它并未坍塌散架。   真是老了,以前两个人躺在一起都能安安稳稳的度过一夜,现在怎么连他一个人的重量都承受不住?   李行远深叹了口气,闭了闭眼,他不知道自己今天为什么要回这儿?大抵是再次提到了李大成罢。   靳西流离开后他开始恨李大成,抱着这样一份怨恨,他上大学后能不回家就不回家,也由此酿成了场不可挽回的悲剧。他不仅恨自己,更恨不得拉着李大成一起下地狱。   可血缘这东西吧,撕不断、扯不烂,像根看不见的绳子,把两人拴在仇恨的两头。   然而在得知李大成出事那会儿,他还是带上了全部积蓄甚至又找孟维澄借了笔钱去救他。他承认,自己终究没办法法眼睁睁看着他死掉。   后来等这个人真的走了,他每次回到这个空荡荡的屋子,心里头像被掏走了一块,不疼,就是空落落的,有点难受。   如今想来还是不能太恨一个人,要不然无论做什么情绪都会不由自主的受他影响,简直太他妈闹挺了。   提起恨,他又抑制不住的想起靳西流,过往的一幕幕不停闪烁最终停留在两人谈恋爱时,靳西流拉着他在这个小床上做的场景。   “李行远,我是个可败家的人,你破产了可别怪我。”   “李行远,以后不用再掉眼泪了。”   “李行远,我爱你。”   这些话以前有多甜蜜幸福,现在就有多让他难受,每一个字如同针扎一般狠狠的戳着他的心脏。   爱也好,痛也罢,如今都不再属于他。更好笑的是,这一切都是他亲手弄丢的……   不!不可以!!   他得追回来,无论如何,他们不要就这样算了。   月亮爬过山坡,李行远最后瞧了眼李乔的卧室便头也不回的离开。   待一步步走回基地的房间,他脱掉衣服想先洗个澡又想到医生叮嘱的话,背上的伤还没好个彻底,不能再发烧让靳西流担心了。   李行远只得打盆水简单的用毛巾擦了擦,然后躺进干净的被窝。   床头柜上带回来的矿泉水瓶见了底,不用想,也知道是谁喝的。   李行远思念着靳西流的一切,尤其是自己缺席的这几年,所以他怀着热切的心情的点开了今天新添加的微信好友。   与此同时,东边的一间宿舍里有人与他做了同样的动作。   不同的是,一个是迫不及待,一个是百般纠结。   靳西流在床上翻来覆去,滚来滚去,数了几百头猪也睡不着,反而愈发清醒。   总觉得有件事情在魂牵梦绕的勾着他,于是他不由自主的拔掉了正在充电的手机。   微信上没来得及回复的消息闪着红点,靳西流全然不顾一不做二不休的点进了那个头像——一匹黑马在白茫茫的雪地里肆意奔腾。   “品味不错。”   靳西流客观评价了句,李行远的微信名单一个行字,朋友圈除了有关公司的宣传和公告空空如也。   “切,没劲儿。”   这边刷的无聊,那边刷的却津津有味。   靳西流的头像是只带墨镜的灰色自拍酷猫,又拽又萌。   朋友圈数量不多,最早的一条可追溯到2013年七月份。   内容单一张照片,照片里他养的狐狸窝在怀里朝镜头眯眼笑,靳西流举起它的小爪子比了个耶。   微信只有共同好友才能看到点赞和评论,李行远第一次想给这个功能差评。   他继续往上滑,第二条是一年后的六月份,内容只有两个字:毕业。   第三条是2015年的冬天,定位在加拿大,照片里是一个丑不拉几的雪人,没有配文。   李行远猜测这么丑的东西一定是靳西流亲手堆的,毕竟某人在动手能力这一块儿上帝不仅给他关上了这扇窗,更是焊的死死的。   雪人咧着嘴脖子上系着条红绳,李行远猜测可能跟靳西流颈间挂的是同一条,只可惜,两处都看不清下面到底坠着什么东西。   第四条时间来到2016年,配文三个字:喜欢风。   第五条到2017年,内容和第二条的一样:毕业。   最后一条便是今年四月份,照片是从飞机往下拍的视角,层层叠叠、沟壑纵横的土黄色山脉,没有绿色,满是荒凉。   一年一条的更新频率,李行远足足翻看了一小时才遗憾的退出页面。   怎么就不发一张自拍照呢?   李行远心中有点“小”失落,他在键盘上删删减减,半天没发出去一个字。   靳西流这边刚回复完其他人的消息,准备睡觉时,又一条新消息弹出来。   “晚安。”   仅仅两字,看的靳西流想笑。   他没打算回复,指尖点着屏幕上方正中间的的“行”字,眉眼间渐渐浮现出抹笑意。   行行行,你可真行。   就你那点儿小把戏,哥早看腻了,谁吃你那套谁是傻子!!   靳西流笑意不减反增,他右滑页面准备大发善心的给“行”一个备注,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只是担心不备注就会忘了他是谁,毕竟自己的记忆力是真“不行”。   在打行远这两个字时,xy一出,最先弹出来的幸运两个字,靳西流没注意直接敲了上去。   等点到完成确认,他愣了下才发现打错了。   怎么连苹果的破键盘也欺负他!   ……   算了,懒得改。   幸运就幸运吧,总归比倒霉强。   李行远等到手机电量不足也没等到回复,难不成是睡了?   得了吧,他幽怨的戳戳小猫头像,靳西流这个夜猫子会在中午十二点睡都不会在晚上十二点睡。   也正如他所料,靳西流此刻正盯着屏幕上的一行小字若有所思。   “幸运拍了拍我。”   有病……   靳西流无语的回复道“睡不着就去外边跑个十圈,别来烦我。”   李行远挨骂了也不恼“睡了,做个好梦。”   靳西流没再搭理他,耳机里放着广播在十二点零一分准时闭眼。   根据气象台报道,受冷空气影响,5月16日~20日,我省大部将再次出现大范围的大风沙尘以及降温降水天气过程,请广大民众注意减少户外活动,做好健康防护。   果不其然,近一周内,小村连降三天雨,吹了七天风。唯一庆幸的是,沙尘暴懂事的没有亲身降临,只派出了它的小弟示威。   尽管如此,村民们对于麦苗的拯救仍未停止,每天准点带着工具就往地里跑,黎收全劝着说等天气好点了再来清理也不迟,而村民们只是摇摇头,说再等麦苗就全完了……   没办法,村民们坚持他们也没有不去的道理,一行人员加快速度从上天那里抢饭吃。   这可把靳西流忙坏了,上午坐在办公室里忙工作,下午被拉着去地里干活。   辛苦不说,这破风净逮着他一个人吹。   整个下午必会上演的情景是,地里人只要抬头就能看到,我们的小靳同志追着被风吹飞的帽子满地跑。   “哎呦不行,乐死我了。”宁吉喆捂住肚子笑的腰都弯了“靳西流,实在不行咱歇会儿。”   宁吉喆这傻缺笑也就算了,他的两个正经严肃的队员也笑个不停。   靳西流好不容易追回帽子憋着股气咬牙切齿道“显着你了是吧,干活去,一天数你最会摸鱼偷懒,还有你们两,工作报告、调研报告写完了?”   真不怪靳西流说,宁吉喆每天来得最晚,走的最早,在地里休息的时间最长。用他的话来说就是这又不是他的本职工作,他人来搭两把手已经够可以的了。   “反正呢我就是吃不了苦受不住累,说我没有责任心也好,说我没有奉献精神也罢。我是听我爸的安排到这里来的,没理想,没抱负,就想安安稳稳度过这两年号早点调回去,有问题吗?”   这是某日工作结束后宁吉喆拿着他老父亲寄来的两瓶好酒去靳西流宿舍,两人聊天时说的话。   “没问题,没一点问题。”靳西流给了他个面子,拿起酒瓶与他小酌两杯,自然而然的谦虚道“这个世界允许各式各样的人存在,何况你这样的人和我这样的人又没什么区别。你是普通人,我也是。但我这样的普通人,无非就比你多了四个字。”   宁吉喆原本想说谁跟你普通人但借着酒劲儿他改口道“哪四个字?”   “你猜!”   “这不是两个字吗?”   ……   靳西流无计可施的叹息“人类进化的时候没有带上你?”   “你在说什么胡话?”   还好,靳西流拍拍胸膛安抚自己受惊的心脏,至少没傻到那种程度。   “人类不是女娲捏出来的吗?”   ……   病得不轻。   虽然经过这次夜谈后,两人度过了最为和谐的几天,但这并不影响宁吉喆现在继续和靳西流斗嘴。   “靳西流,你看我的帽子就不会被风吹走呦。”   “因为你头大。”   靳西流抓着刚追回的帽子,越过宁吉喆时不忘冷嘲热讽一番。   宁吉喆嘴上功夫远比不上只说真心话的靳西流,他只能安慰自己不气不气,毕竟也不是谁都有像自己这么大度的心胸。   到了晚上,村委楼宿舍里的一盏台灯能亮到凌晨一二点。   靳西流趴在书桌前抽着烟反反复复想了很多,眉眼间是化不开的浓愁。   每每开会,村干部们围着长桌,张口的话在烟雾里打转,说来说去都是困难。   水渠要修,电网要改,贫困户的危房要重新修缮。   钱在哪里?政策怎么对接?表格如何填写?   他们提出问题,眼睛望着他,仿佛靳西流这个从上面来的人怀里揣着无穷无尽的答案。   可他又不会分身术,哪能真的一人抵十人一天二十四小时不停歇的给出答案。   话又说回来,靳西流这个驻村小队遇到的村干部还算不错,至少上到大,下到小都愿意配合工作,也都听得进去意见,不故意制造麻烦。要是真遇到那种固执己见、思想守旧的领导,他们的工作只会难上加难。   得,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   靳西流叹了口气,想起今儿的驻村日志还未完成。又直起身在笔筒里抽了支钢笔出来,先是写了两大段官方记录,然后在最后一段补充了几句今天新增的几个亟须解决的问题。   老李家的两个孩子上学交不起学费,村西头吴婆婆家唯一的儿子在工地上出意外不幸半瘫,申请的低保一直下不来,刘叔家要办的残疾证需要医院证明,去医院要先有低保凭证,办低保又得先有残疾认定……难搞,五保户老王不要鸡鸭,要我给他娶媳妇……   靳西流伏在案前越写越胸闷,他的脸在台灯下忽明忽暗,神色却笃定异常。   世上的难题不过是个绕一点的结,他慢慢拆,总能拆开。   除了最后一条,求他还不如去求菩萨…… 第61章 心如惊雷而面若平湖   不知不觉中,驻村日志已然翻过了整整六十页有余,这也就意味着靳西流来村的时间已超过两个月。   日子过的飞快,转眼间来到六月初,电商基地终于装修完毕,铁架子味和水泥味刚刚散尽不足半天,便正式投入运营。   这下好了,靳西流就算是一千个不愿意和李行远打照面也逃不开。   虽说清理麦地的工作告一段落,但靳西流的工作强度并不会因此减轻。他领着两队员有时加个宁吉喆每天雷打不动的入户走访,真正的把黎收全那句脚下有泥,心中有底落实到位。   脱贫是重要任务,防止反贫也是,所以他们还要对监测户进行跟踪回访,并制定了一户一策的帮扶措施。   除此之外,宣传政策、关注留守儿童老人、统筹规划与资源对接、向上争取项目等等任务说都说不完,更别提他能干的完……   由此得出结论,要让靳西流清闲,无异于痴人说梦。   这不,基地开业老张支书特地搞了个开业仪式,以表村里的重视和支持,靳西流不想参加也得参加。   “你有黑眼圈了。”李行远见到靳西流打哈欠的模样不禁皱了皱眉。   大早上的靳西流确好困,他的睡眠钟现在变得特诡异,无论前一天睡的有多晚,第二天都会准时在七点钟睁眼,就算困的脑袋直插地府灵魂出窍,也根本睡不着。完全没有李行远记忆里十二点起床的好睡眠。   “嗯?像熊猫吗?”靳西流总是在不清醒的时候说胡话。   李行远不知耗费了多大力气才控制住想摸摸他脑袋的冲动“比熊猫可爱。”   ……   李行远有个超能力,总是通过说靳西流不爱听的话,让他一秒钟清醒。   “滚吧,再夸我揍你!”   “?”   李行远不懂了“难不成要我骂你?”   靳西流白他一眼“你骂我我弄死你。”   到底该夸还是该骂,李行远站在原地想了想,还是夸吧,起码能保住性命。   正说着靳西流忽然感觉耳朵一热,一双手盖在上面夺走了他的听觉。   一阵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响起,持续了足足半分钟才消散在火药味里。   “喂,该放开了。”靳西流一巴掌拍开了李行远的手。   李行远几乎是下意识的怕靳西流被惊到做出的动作“你往边上挪点不要站那么前。”   开业仪式有不少村民来凑热闹,张支书和黎收全站在大门前拿着话筒简单的照稿子讲了半小时,都是些不痛不痒的鼓励话。   按理说靳西流也该上去讲两句,但他觉得今天讲话的人已经够多了,万一自己从网上搜的稿子和他们的撞了怎么办?到时候还得临场发挥,那也太他妈丢面儿了。   李行远作为主负责人跟着跑完开场流程后趁他们在讲话的间隙悄悄找到人群一旁的靳西流搭话,生怕他无聊抬脚走了。   靳西流跟着李行远离人群远了些,主要是刚放完鞭炮的味一时半会散不去,难闻的呛人。   “以后不要随随便便的上手碰我,我自己有手,用不着你。”   “好。”   “等一下,别动。”   李行远上一秒答应的痛快,下一秒手就不老实的碰了下靳西流的发梢。   “停停停,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靳西流要不是顾忌着在人前,他直接一脚就踹上去了。   “听得懂。”李行远规矩的回答,指尖捏着个红色的炮花屑在靳西流眼前晃晃“你头发上有东西。”   ……靳西流快烦死了。   李行远唇角弯了下,凡是没有强硬的拒绝都是欲擒故纵,这是谢从文教他的道理。   甭管对不对,有用就成。   “接下里请咱们基地的主负责人李行远给咱们讲两句。”黎收全握着话筒喊道。   “我去了,等会儿见。”   靳西流随意的摆摆手,低头开始逗弄脚边跑过来的一只小土狗玩儿。   这只黄色小土狗是李行远经常喂的那只,此刻它正眨巴着湿漉漉的黑眼睛,歪着圆圆的脑袋,浑身像个毛茸茸的小团子,别提多可爱了。不知道是谁家养的狗,也可能没人养,李行远倒是想留下它,但无奈小黄爱自由,他用十根火腿肠诱惑都没能成功。   “大家好,我是李行远。”   话筒刺啦刺啦响,没能盖过李行远清脆嘹亮的声音。   “依托本地特色资源……打通线上销售渠道……助力乡村振兴……”   靳西流不经意竖起耳朵听了会儿,随即笑了声摸着小狗的脑袋说“丧彪,他的稿子是从百度上搜的,也不怎么样嘛。”   小小的丧彪不停的蹭靳西流的掌心,汪了三声表示赞成。   底下围着的村民群大多是和靳西流一个想法,听得无聊更没什么期待,多的是看戏的眼神里面还掺杂着几分不耐烦,更甚者已经有几个婆姨开始低声议论起李行远。   “要我说行远这娃魔怔了,放着大城市的金饭碗不端,偏回来捣鼓啥电商。”   “是啊,要我看大学白念了。”   “你说这真能赚钱?”   “糊弄咧,反正我不相信。”   议论声此起彼伏,就像他们当年议论李行远是个同性恋一样充满恶意与不屑。只不过时间一久日子一长,对于那年的记忆早已忘却,现在又集中在他的个人选择上。   李行远当年是市高考状元,一时间风光无限压过了村里的偏见,有好几个背地里骂过他的村民还都来找他讨要过学习方法。   大伙儿都说他是山沟里飞出的金凤凰,如今金凤凰从大城市里飞回来变成麻雀实在是令人难以捉摸。   李行远站在人群中央也明白,可从决定回村的那天起,他就得背着这些嘲笑和不理解一步一步往前走。   “叔伯婶娘们,各位乡邻。”   他往前凑了凑,把那张稿纸折了起来。   这纸上写的,是另一个世界的话。好听、圆滑,却堵不住悠悠众口。   底下聊的声音渐渐小了些,投向他的目光带着些许诧异。   “刚才念的,是给上头看的。我知道,大家伙儿不爱听,我也不爱念。所以,咱关起门说点实在的。”   张支书和黎收全默契的对视一眼,不是,他两还搁这儿呢,就关起门了?   “这基地说破天去就一件事,想办法把咱山里的东西卖出去换成钱。比如一斤玉米八毛钱,我们进行包装,加工成各种产品,利润能翻十倍不止。”   底下慢慢安静了,人群的目光定定的望着他。   李行远的语调不高,声音平铺直叙“网上销售、平台流量、品牌包装,那都是虚的。你们听不懂,我当初也听不懂。我做这个东西就是帮大家把东西挂到网上去,然后跟天南地北的人讨价还价,盯着快递别给人送错了地儿,挨骂了我听着,赔钱了头几单算我的。”   李行远顿了下,他看见人群里几个平时精于算计的村民开始认真掂量起他的话。   “讲得天花乱坠,不如钱到位来的实在。这基地能不能成,也不看今天挂了多少红绸子,放了多少鞭炮,就看年底,大家兜里能不能多几个钱,饭桌上能不能多几个菜,孩子身上能不能多几件新衣服。”   “最后,谢谢大家的支持与信任。”   李行远说完,场下静了片刻,然后,不知道谁先拍了一下巴掌,接着,两下、三下,掌声零零星星地响起来。   这掌声听着虚却响的敞亮。   随即一阵更为热烈的鞭炮声在空气里炸开,靳西流蹲在地上一手捂住小狗的耳朵,一手捂了下自己的耳朵。   李行远双手跟着鼓掌,视线穿过人群直直的撞进了靳西流眼里。   靳西流这次没移开视线交际,反而朝他点了下头,刚才李行远说的话一字不落的进了耳朵里,他第一次对李行远的成长有了真切的实感。   其实从几年前第一次见面,李行远给他的感觉就是心如惊雷而面若平湖,平静的皮囊下蕴藏着巨大力量。   现在看来,果真如此。   简单的开业仪式结束,大多数村民们各回各家各忙各事,只有零星几个留下来了解这个新玩意儿。   “你这稿子……”   一行人跟着李行远的步伐对最终版的基地进行审查,靳西流顺口问了句。   “嗯,网上搜的。”李行远毫不避讳的答道“后边儿那些才是我想说的话,前边内容单纯想让你们的工作好做些。”   靳西流:……   黎收全:……   张支书:……   后边儿跟着的杨占民、郑宏斌:……   得亏宁吉喆昨晚熬夜整理材料早上起不来没到场,要不然他那张嘴指不定要好好和李行远掰扯掰扯呢。   李行远的确有点故意的成分在,因为都是亲近熟悉的人,再怎么讲他也跟着孟维澄应酬了好多场商业局,不会不懂得怎么说话。   “行远,你说我们是门内人还是门外人啊?”黎收全开玩笑似的说道。   李行远佯装思考了会儿“门内人吧,刚说关起门来的话时,也没让您两捂耳朵。”   捂耳朵?   靳西流反应过来了不对劲,敢情就他一个门外人是吧!   好你个李行远,他恶狠狠的瞪了身边人一眼,今天别再想得到老子一个好脸色。   张支书巡视完一圈满意的拍了拍李行远的肩膀“好行远,咱们村对这个基地的重视程度不言而喻。我打听过了,现在周边的几个乡镇只有咱们在搞这个。搞好了,带个好头。不好也没关系,就当涨经验记教训了。你放开手干,争取给咱做出个成绩。”   李行远点点头表情不变“您放心,好坏我都担着,有我兜底总不会太差。”   他这话说的张狂,靳西流听着却莫名的安心,他想,这可能是李行远另一种超能力吧。   介绍完基本的情况,两位门内前辈先回村委忙工作去了,独留下三位不知道是门内门外的新人和李行远交谈。   郑宏斌年纪跟黎收全差不多性子却格外内敛,反观杨占民跟个活宝似的,两人一静一动,性格互补,平日里关系融洽,对待工作认真负责,倒没让靳西流费心。   “你俩到时候抽个几天时间来去跟宁吉喆拍几个视频引流。”靳西流思量着周边旅游业的发展得赶快提上日程,正好趁着基地起步需要账号流量卖货。这样一来,两项工作,相辅相成、岂不美哉。   “没问题。”杨占民率先回答道“忙啥不是忙,就是我没学过,可能拍的不怎么好。”   郑宏斌在以前的工作单位干的是行政岗也没接触过这些“队长,实在不行我们先拍摄素材,后期剪辑的事任务我打包发给我原先的同事,先学学他们的技术。”   “成,麻烦了。”   李行远跟着道“辛苦大家了。”   “害,说的这叫什么话。”杨占民完全自来熟“你干好了,我们回去交差脸上也有光不是。”   郑宏斌没说话,只微微笑了下。他为人佛系,好与好的对他来说都没多大关系,派他来的上级对自己的要求是一切服从安排,别出大岔子就好。   靳西流看着这和谐的一幕,觉着自己的运气还不错。要让他真遇到什么刺头队员,每天除了忙工作外肯定还要左一个杀鸡儆猴右一个下马威的树立自己的话语权。   “李行远,有件事儿,我挺感兴趣。”   李行远心中涌起丝激动“什么?”   “你要怎么兜底?”   果然,现在的靳西流对他这个人并不怎么感兴趣。   李行远眼底掠过一抹怅然,却也只是瞬间,神色便恢复如常“要真亏损赚不到钱,我就把我在上海公司的股份卖掉,从头开始。”   靳西流挑了下眉,如他所料,依然是那股熟悉的劲儿。 第62章 走出大山   李行远这人性子除了犟还是犟,只要是他认准的事儿,就没有办不成的道理。   即便到了孤注一掷的关头,他也能给自己留足底气,从容收场。   这一点,靳西流不得不承认,他欣赏这样的人,单凭这股劲儿,他就会给李行远好脸色看。   “成,你俩先回去喊宁吉喆起床,然后你们对接一下工作。拍摄设备什么的从我那儿拿,毕竟现在也没多余的资金申请购买。”   靳西流安排着,没想到有天他竟然能为钱的事儿发愁。   一分钱难倒英雄汉,这话他现在算是真真切切体会到了。他每月工资一千八,每天生活补助一百块,每月通信补助八十,拢共加起来还没他以前出去吃顿饭多。   按理说他大可以用自己的钱解决村里各种项目资金不足的问题,但老靳交代过,尽量不要这么办,免得落人口舌。   “队长,您和这位真不熟?”杨占民走之前凑过来,悄悄在靳西流耳边求知道。   杨占民是个大嗓门,自认为声音压的很低,实则在场的几个人都听到了。   李行远偏过头,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实则在靳西流看不见的地方嘴角已经快要翘上天去。   果然,是个人都能看得出来他两关系不一般。   “没我跟你俩熟。”   靳西流属实有些无奈,他上辈子肯定是欠李行远的,怎么每个人都要过来提醒他几句,烦死了。   杨占民不信,宁吉喆给他讲述时可不是这样说的“我看未必。”   “不信拉倒。”   郑宏斌见形势不对,拉着杨占民的胳膊就往出拽“队长,别听占民乱讲,我们先走了。”   靳西流摆摆手视线一转道“看什么看,说他没说你是吧!”   李行远却不免得意“我们认识好多年了,他们比不过。”   靳西流冷哼道“少给自己脸上贴金了,我说比得过就比得过。我没记错的话,咱两认识不到一年,何谈好多年?”   李行远顿住,霎时如鲠在喉,一时发不出声。   尽管靳西流说的话漏洞百出,偏他又挑不出错……12年相识到现在18年,在一起的日子不足三百天,他确实没资格说这些。   “对了,他谁?”靳西流扬了扬下巴,方向直指在门外给村民发基地宣传单的人。   李行远压下情绪费了好大力气才开口道“周兆海。”   “周兆海是谁?”   正好人群散尽,李行远招呼门口的人过来“周兆海是他,我们基地另一个老板。”   “小靳书记好,我是周兆海。”   周兆海手里拿着沓没发完宣传单,脸上始终洋溢着灿烂的笑容,即便同样的话跟村民解释了百八十遍,也看不到一丝不耐烦的神色。   李行远递给他一瓶水“喝点水,你嗓子哑了。”   周兆海接过一下子灌了半瓶“谢谢远哥。”   远哥?   靳西流瞥了眼转身去打扫基地门口卫生的李行远,你还当上哥了?   “为嘛喊他哥?”靳西流对这个称呼有种莫名的排斥。   周兆海用袖子擦掉了额头上的汗,声音活泼“这背后原因可多了,说起来,我比远哥还大五个月呢。”   “看得出来。”   单看样貌,李行远是真年轻,说他十八岁是个大学生都有人信。然而,他身上经年积压的沉稳气质却与他的年纪格格不入,虽说这种矛盾融合在一个人身上别有一番风味,但靳西流不喜欢。   周兆海接着说“我和远哥同一年参加高考,村里出了两个大学生。他是市状元考到了上海,我就考了个兰州的二本。家里没钱供我读大学,我自己也没往下念的打算。直到村里办表彰会,黎主任给了我一千块,说是上面对大学生的补贴。我受之有愧,并说我不想读了。远哥那时候站我旁边开口问我为什么?我好面子没回答。但我知道他家庭条件可比我差得多,起码我高中的学费是父母缴的。”   “过了大概一周,他突然跑来我家给了我七千块,说是市里的奖金。我哪儿能信啊,他这才坦白道确实是奖金,但只给状元。他自己留了一部分,剩下的非要给我,见我不要,他又改口就当他借酒的。他说,既然有机会就一定要走出去看看,我问他为什么?那时候的他,整个人死气沉沉,跟个木头似的。可回答我这句话时,他总算有了点活气。   “他说有个人曾经告诉过他,外边是个新世界,一定要走出大山。”   靳西流眼神复杂的盯着李行远的背影,暗自用力地攥了攥手,压下心底的起伏。   周兆海没注意到面前人的异常强忍着喉头的苦涩继续开口“后来我才知道,那年市状元奖金一万元,加上村里的两千总共一万二。他给了我这个只是同龄同村仅仅几面之缘的人七千,自己只留了五千。   “我知道,高考完的暑假,他打了整整三个月工,最后,连去我兰州的车票都是他买的,说是送我的开学礼物,让我加油。我憋着口气下定决心在大学里必须要好好努力,不为自己也得对得起他的付出。可是……现实里好像并没有电视剧演的那样平凡人通过努力便可轻松实现逆风翻盘。尽管我连续拿了四年奖学金,毕业后仍然只能找到一份勉强维持生计的工作。今年过年回家得知行远哥要搞电商基地,我毫不犹豫的辞掉工作回来跟他一起搞。家里人骂我糊涂骂我大学白读了,可我不在乎就想着趁年轻要干一番事业出来。”   “所以,他不是我亲哥却胜似亲哥。我对他的信任程度比对我亲爹还要高。”   周兆海讲完,面上又恢复明朗的笑“不好意思啊,我这人一说气话就没完没了。总之,行远哥真的是个顶好的人。谁要欺负他,我肯定第一个上去冲上去揍他!”   顶好的人?   靳西流没觉得,他只觉世界上怎么会有李行远这么傻的人?   一种说不出的滋味蔓延至心房,像是泡在醋里,苦涩难捱。   靳西流想说话张了张口没发出声,紧接着呼吸也变得急促。   “您没事儿吧?”周兆海紧张的问道并作势要喊李行远。   靳西流做了几个深呼吸勉强平复下来“没事儿,别喊他。你忙去吧,我就是有点累了。”   周兆海闻言也没坚持,给靳西流面前放了杯温水便去继续忙别的事情了。   基地的工作开展并没有李行远预想中的顺利,他们在几大购物软件上上分别开了多家店铺,同时计划在淘宝和短视频平台进行直播卖货。   回村之前,他亲自前往了一些电商发展较好的地区进行考察学习,认真了解农村电商的运营模式和成功经验。   本以为做了足够的功课,心里会有几分底气。可真正动手做起来,才明白什么叫一个锅一个盖,别人的做法再好,也不代表能直接搬来用。   此刻他坐在电脑前,真切的感受到理论与现实的鸿沟。   首先是硬件上的重伤,村里的网络不好,时断时续,第一次试播仅仅五分钟,画面就开始频繁卡动、掉线。   其次是物流的问题,原本谈好的几家快递公司,网点在镇上,但到村里收货就需要额外加价。由于地处偏远,快递费用比大城市高出不少,严重削弱了农产品本身的价格优势。更头疼的是,有些生鲜特产对时效要求极高,一旦路上耽搁几天,品质就会大打折扣,随之而来的就是客户的差评和退货。   最后就是产品标准化难题,乡亲们送来的土豆、杂粮、苹果、枸杞、野生羊肚菌等农产品,虽然品质优良,但大小、品相不一,难以达到电商平台要求的标准化。如何建立一套简单有效的筛选、分级和包装标准,让这些土货变成有吸引力的网货,成了摆在李行远面前的又一道坎。   而这些只是开始刚几天的麻烦,日子稍微一长,更多的矛盾便接二连三地往出冒。   他们雇用的几位乡亲,虽然干活勤快,却对电脑操作、网店后台管理、图片美化、客服话术等一窍不通。   每一个简单的步骤,从打包封装到上传商品信息,都需要李行远手把手教,进度缓慢。他和周兆海两个人既要当运营、又当美工、客服、打包工,常常忙到深夜,身心俱疲。   要是这样也就算了,但不少村民对他这个大学生折腾的新鲜事将信将疑。愿意把农产品交给基地在网上卖的并不多,大多持观望态度,想先看看到底能不能真的赚到钱。这种不信任感,让货源供应变得不稳定。   李行远虽忙的走不开脚,却仍是每天雷打不动的做饭给靳西流吃。   靳西流看在眼里,他也不是喂不熟的白眼狼,于是到了吃饭的点儿便自己从村委跑来基地,美名其曰共同发展。   今天他特意提前来了半个点,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   不大的院子里,响起了噼里啪啦的捏泡泡声,气氛堪比过年。   “嘛呢?难不成压力太大疯了?”靳西流找到一旁站着的李行远随口调侃道。   李行远满脸平静的望着几个玩闹的乡亲“我没疯,大概也快疯了。”   起因是他上午讲到打包的流程,拿出气泡膜做演示,几个玩心大起的乡亲对这能捏出响儿的塑料膜产生了极大兴趣,话没听进去多少,反而捏泡泡捏的不亦乐乎。   “哎哟,这个真解压。”腿脚不便坐在轮椅上的严叔捏的最开心了。   周兆海头疼的想阻止,却因着都是乡里乡亲的不好说什么。   “不管管?”   靳西流这个外人更没什么威信力,便保持种高高挂起的姿态看热闹。   李行远看似平静实则已经在疯的边缘反复徘徊“叔,这个不是玩具,是包在商品外面防止它们路上磕碰的保护膜。这句话我重复了不下百次,但他们好像只能听到玩具两个字。”   靳西流挑挑眉,摸了下肚子不合时宜地开口“我饿了。”   “我去做饭。”李行远看了下时间,上午十二点半“今天上午就到这里,大家先回家吃饭吧。”   话音刚落,三四个人才把手里的泡沫纸放下“行远,下午我们就不来了。家里要收麦子,忙得很。”   农忙季,六月份收麦子是农村的头等大事,确实要比他这儿重要。   李行远没办法强求“行,大家先忙,忙完了再来。”   待几人的身影离远,周兆海一脸怨气的开始收拾这烂摊子“他们分明都懂,我看就是故意的!”   “那也得暂时依着他们。”   周兆海生气的用扫帚在地上拍了好几下“你这么依着也没见他们留下来认真干活,该走还得走。要我说,直接强硬点得了!”   “谁强硬?你还是我?”李行远反问道。   周兆海大大咧咧的挠挠头“我来就我来呗。”   “你怎么来?说好听点,他们都是看着你长大的,且个个都能来一句我小时候还抱过你呢。就冲这句话,你嘴能张得开吗?”   周兆海一时语塞“我……”   “行了,在村里做事就得处处顾及着人情世故,这些不用我教你。”   “可……”   “我明白你要说什么,先别说。至于怎么对付这些,我自有办法。”   “好。”   靳西流在旁光明正大的偷听着两人的对话,听到最后见他们还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便直接抬腿不耐烦的踢了脚李行远手里的扫帚。   “喂,有完没完,劳烦您两位饭后再谈工作上的事儿成吗?该吃饭的时间能不能先吃饭或者我走?” 第63章 前男友?   “别走,想吃什么我现在就去做。你先吃点面包、饼干垫垫。果汁喝吗?还是菠萝啤?”李行远面对靳西流那叫一个变脸。   不儿,这还是他成熟稳重的远哥吗?   周兆海在旁看的目瞪口呆。   他不懂!一百个不懂!一万个不懂!明明对方语气不善,行为不端。   在周兆海眼里,李行远恨不得把靳西流当祖宗一样供着,真不知道这人有什么魅力?无非就是长得高了点、帅了点,脾气差了点。   “午饭随便,我要喝菠萝啤,冰的。”   李行远站在原地思考了会儿,靳西流见他没有立即行动便补充道“李行远,我不是上赶着来你这儿吃饭的,是你非要做给我吃。你要实在忙抽不开身或者不愿意,我现在就走,老郑的手艺不比你差。”   郑宏斌年龄不知道比靳西流大个多少岁,但远远不到喊老郑的地步。之所以这么喊是因为靳西流讨厌哥这个称呼,包括什么郑哥、宏哥、斌哥都不行。   “我没那个意思,人家的手艺好不好我不知道,但重要的是,别人能有我了解你的胃口吗?”李行远不开心的接着说“不要总是拿我和别人比。”   “少自作多情了,再不去厨房我就要饿扁了。”   “我很快的。”   李行远说完把扫帚递给周兆海自己挽起袖子往菜园走去,刚走了两步又折返回来“给,捏着玩儿,要不干等着无聊。”   靳西流盯着手里被塞过来的气泡膜呆了一瞬,这是拿他当三岁小孩耍呢?   周兆海就这么看着,看着嘴上说幼稚的靳西流正一颗颗地捏着泡泡,噼里啪啦的爆炸声有规律的响起,他觉得吵,靳西流倒觉着解压。   “我脸上有花吗?”   靳西流与周兆海对视上,他刚捏完一整张觉得不过瘾还想再拿一张,但在周兆海的注视下,不免生出几分尴尬。   周兆海连忙摇头并开启夸夸捧人模式“虽说没有花,但您脸上这个亮度和神采让我误以为今天的太阳是从您这儿升起来的。”   “什么?”   “光彩照人呐!”   靳西流脸色顿时阴沉,这人到底在胡说八道些什么“你生病了没有吃药吗?”   “我健康着呢,身体倍儿棒,一拳干倒几个人不在话下!”周兆海听不出他的言外之意,说完生怕他不信还拍了拍自己的胸脯。   ……靳西流不想和傻逼交流,转身自己搬了张木头板凳双手插兜坐在阳光下等待开饭。   周兆海打扫完院子,便跑到厨房给李行远打下手去了。   “远哥,他就是你前男友吧。”周兆海一边往灶里添着柴火一边小声的八卦道。   李行远的事儿那年在村里传的沸沸扬扬,周兆海听村里人议论过几句,他不清楚同性恋这玩意儿,可在他的观念里,喜欢一个人能有个屁错!村里人说话难听,有时候他实在听不下去了还会反驳几句,尽管那会儿他跟李行远还不咋熟。   “不是。”   李行远翻炒着菜掂量着今儿的饭得做的清淡些,靳西流最近上火了。   周兆海才不信呢,以他敏锐的观察力,这两人指定有一腿。   “远哥,你就承认吧。我又不会说出去。”   “没有,我的意思是你说的对,但我不喜欢前男友这个词,麻烦换一个。”   “那……前对象?前任?老相好?”   唉……李行远叹了口气,并往周兆海的饭里多加了半勺盐“闭嘴吧。”   酸汤面一人一碗摆上桌,火腿肠和鸡蛋最多的那碗不用才也知道是谁的。   “谢了,还不错。”靳西流先尝了一筷子面又喝了口冰的菠萝啤,总算爽了。   李行远心满意足的笑了笑“好吃的话就不能去吃别人家的饭了。”   “要你管!”   周兆海这饭越吃越不得劲,酸汤面酸汤面可真要给他酸死了!于是他极其有眼色的端进屋吃了,给他两的二人世界腾出位置。   “这一个周业绩如何?”靳西流边吃边用公事公办的语气开口。   “不太行,一天平均卖出去五六单,还不算里面有退货的情况。”   “直播呢?我怎么没看到咱们的直播间?”   李行远说来惭愧“还没正式开始,一是信号不好网太差二是直播的人员暂时没有确定好,原本在村里说好的几个年轻人又变卦不来了。”   “网络的问题我可以帮你们解决。”   “太麻烦了,你工作那么忙……”   “李行远。”   靳西流打断他“基地不止是你一个人的事,更关乎到整个村的发展。我知道你难,大伙儿也都知道。但是,这地方总得有人试试新路子不是?既然你做了,那就有义务做好。”   靳西流一言一语说的有理有据,不掺杂任何私人感情。   “何况这也是在帮我,上面要求我每季度汇报进度,你得配合我写材料。”   “我不会写那些虚的,担心写不好影响你。”   “没让你写虚的,就写实话。比如设备老旧、补助款下来的慢、过程中缺少人才支持、技术支持等。”   李行远有些怀疑“这些能写?”   靳西流反问道“为什么不能?不然怎么解决问题?”   一顿饭吃完,两人聊了不少,虽说全是公事,李行远却很开心。   “明天做鲫鱼豆腐汤,记得来早点,给你加餐。”李行远送靳西流走到门口。   “我想吃水煮鱼,最好辣一点。”靳西流对于吃李行远的饭这件事儿由被动承受到接受再到主动享受。   一向有求必应的李行远这次没能如他的愿“水煮鱼不行,你上火了。”   “你才上火了,我健康的很。”这话怎么听着有点耳熟呢。   李行远没反驳只是递给他一壶凉茶“带回去喝,还有一包糖,喝完吃。”   靳西流不接仍在依依不饶“你说说,你从哪儿看出来我上火了?”   “额头长了一个痘,爱喝冰的还有……嘴也红红的。”   “你他妈——”   “烦躁易怒,也是上火的症状。”   靳西流彻底哑火了,可能是为了证明自己没有上火,他强装出心平气和的样子接过那壶看起来就特难喝的凉茶,并顺带送给了李行远个死亡微笑。   “我谢谢您了。”   “不客气,倒也用不着太心平气和。”   “滚!”   “再见!”   靳西流回去后行动特快,说干就干。他发现,受信号影响的的不仅仅是基地,几乎整个村都有这个困扰。   所以他先是主动跟村里其他有网购需求的年轻人和家里有孩子需要上网课的农户进行沟通,再将大家零散的抱怨汇聚成一个共同的诉求。   随后,他借李行远这个返乡创业大学生的身份,联合村委会正式向镇里、县里的工信部门和通信公司反映情况并如是写道:   “我是赤沙村的驻村第一书记靳西流。今天主要是向您汇报一个当前制约我村脱贫致富步伐最紧迫的卡脖子问题。   前期,在县委县政府的指导和支持下,我们村积极探索电商+扶贫的新路子,支持返乡大学生李行远建起了村级电商服务基地。这本来是一个很好的开端,但现实的困难比我们预想的要严峻得多。最核心的瓶颈就是网络信号覆盖差、速率低,稳定性完全无法支撑电商业务。   这个问题,表面上看是影响一个电商基地,实则关乎我村长远发展……   作为第一书记,我和村两委也想过一些土办法,比如寻找信号相对好的点位、错峰作业等,可这都是杯水车薪,无法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因此,我代表赤沙村全体村民,恳请领导能将此问题纳入议事日程,协调工信部门及相关通信企业,能否尽快到我村进行实地信号测试与勘察,研究通过增加移动基站覆盖或增强现有信号容量等方式,从根本上改善我村的网络基础设施条件。   我们村两委一定全力配合,做好协调保障工作。   恳请领导予以重视和支持!   靳西流在写的过程中还巧妙的将诉求与政策挂钩,强调改善本村网络就是对国家战略的基层落实,是优化营商环境的具体体现。   要问这些是谁教他的?   当然是远在北京的老靳同志,这小和老吧,里面可不仅仅只是隔了个中的差距。   写完老靳同志给他发微信评价道:小靳同志的业务能力有待增强啊。   靳西流回复了一个佩服佩服的表情包,不料惨遭老靳说他敷衍。   靳西流就上网搜了一大段下属怎么感谢领导的官话,复制粘贴给了老靳。   老靳这次回复了几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靳西流回了个OK的手势,检查一遍没问题了发送给了上级领导单位。   等待回复的过程中,他们也没闲着。   靳西流跟李行远经讨论决定暂时不再依赖稳定性差的WiFi,而是自费购买了两个不同运营商的大流量4G卡,配上信号放大器一格一格测试信号强度,终于在直播房里找到了几个信号相对稳定的风水宝地作为固定直播点。   “我研究过了,网络在清晨和深夜特别流畅,但在午饭、晚饭后村民们都刷手机时最卡。我们可以选择错峰工作,将上传视频、备份数据这类耗流量的任务全部安排在后半夜进行。直播时也尽量避开高峰期,保持流畅。”   吃完晚饭,两人沿着乡间小路从东走到西消食散步,脚边还跟了那只土黄狗丧彪作伴。   靳西流闻言微不可察的皱了下眉“照这样,你的睡眠作息恐怕会昼夜颠倒。”   “没事儿,累就累点。”   李行远望着天际的晚霞,云一点一点的渐变为橙色再慢慢变粉,最后这光落到靳西流身上,将他整个人裹挟在一股暖意里。   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的走着,李行远时不时偏头瞧着身边人,远处传来谁家母亲拉长语调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   就在这平淡中,李行远心里那点飘忽不定的东西突然落到了实处,这大概就是所谓的踏实吧。   靳西流想说你的身体又不是铁打的,能扛得住?话到嘴边却改口道“作吧你,使劲儿作。”   李行远知道靳西流这是在变相的表达关心,尾音不自觉地上扬“我有分寸,每天保证睡够八小时,可以了吧。”   “你就算不睡觉也跟我没关系。”   靳西流低头用脚逗了逗一路小跑跟着他们的小狗“丧彪,你每天睡十二个小时最舒服了是不?”   得,指桑骂槐呢。   李行远就着他这话接道“丧彪睡不了十二个小时,昨天半夜两三点我还看见它跟别家的小猫坐在村头深夜谈心呢。”   “意思是你两三点还没睡呗。”靳西流是个很会抓重点的人。   李行远自知理亏,甘愿认输绕过这个话题“你说,猫跟狗能谈恋爱吗?”   “爱不分性别更不分物种,你管那么宽干嘛?要我说,猫还能和小马谈恋爱呢。”   “真的假的?”   “冷知识:马喜欢撸猫,对于马来说,猫可以安抚他的情绪,尤其是烈马,更需要猫的陪伴。”   李行远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反正靳西流说的都对。   丧彪围着两人汪汪叫了几声,仿佛在说:村里的那只小白猫是我的,不准给坏马! 第64章 靳老板大气   解决了网络硬件问题后,直播卖货总算提上了日程。   店铺早已经开好了,在淘宝、拼多多、京东三大平台同步上线。   但正如李行远所说,效益极其惨淡。现如今电商竞争激烈,光有店铺远远不够,倘若没有足够的优势吸引顾客,东西根本卖不出去。   第一位主播是周兆海,李行远则退居幕后,一边负责后期的运营工作一边充当助理,全程盯着直播,随时记录过程中有需要改进的地方。   “远哥,真不行了。”周兆海下了播趴在桌子上,神色恹恹“我嘴叭叭的不停讲了两小时,结果一场结束观看的人数加起来才几百个。成交量就五单!!连咱们的电费网费都挣不回来!”   李行远眉头紧皱的盯着后台,数据很直观,不用分析,差到没边儿。   到底问题出在哪儿呢?他百思不得其解。   先不说他们的直播间依据本地特色装修,设备上下了血本,就连周兆海每天都加班加点的上网课学习讲解技巧,选的货也是品质最好的一批。按道理,就算再差也不可能差到无人问津的地步。   “远哥,你让其他人上吧。再讲下去,我这嗓子恐怕就变成鸭子嘎嘎叫了。”周兆海连播了五天,每天四小时,下播后还得干其他工作,人都快累散架了。   “行,你休息两天。我再试试。”   除了周兆海之外,基地还在培训本村村民加入直播,只不过招到的人少之又少,大多数是没有稳定工作的年轻人凑热闹,剩下的就是在家闲着无聊被黎收全动员来的父老乡亲,各个年龄段的都有,乱成一锅粥。培训进度慢得像乌龟爬,到现在为止仍是一团糟。   “今儿怎么不播了?”   李行远正对着电脑屏幕发呆,听到声音,抬头一看,身上的疲惫顿时消散了大半“你咋来了?”   “视察工作。”   靳西流这几天忙着迎检考核的事儿,但该看的直播一场没落下“累吗?”   “有点儿。”李行远也只有在靳西流面前能喘口气稍微放松放松了。   靳西流背着手绕着直播间走了一圈,还真有种领导视察的风范。   一圈走下来,只见移动折叠屏风将这里划分成了几个大大小小的空间,每个空间均配备着电脑、补光灯、三脚架、话筒、声卡、散热架,设备齐全的很。整体风格呼应着一楼的丹霞风貌,背景融合本地特色,乍一看还挺抓人眼球。   “怎么样?每一块背景墙都是我请村里老匠人用夯土技术砌出来的。”李行远跟随到靳西流身侧,为他细心介绍。   墙上错落有致地挂着一串串火红的辣椒、金黄的玉米棒子、还有几个用麦秆编的精致小簸箕,看着真像那么回事儿。   靳西流伸手拨了拨那几个玉米棒子“这些辣椒能吃吗?”   “不能,是假的。”   靳西流哦了声推开屏风继续朝下一个地方走去“别说,这些桌子和架子挺有年代感,跟我爷爷爱看的老片子里面摆的那些一模一样。”   “当然,这都是我从大家伙儿手淘来的。”   靳西流说的是李行远用挨家挨户跑收来的青砖和旧木板垒了一个三层阶梯式的货物陈列架,而且每一层都铺着村里老奶奶手织的农家土布。   之所以花钱请老人做,一是通过这种方式能帮染补贴点家用,二则是因为土布粗糙质朴的质感,恰好可以最大限度地衬托出农产品的土味。   这样看来,李行远的设计理念很好理解,简单来说就是摒弃花哨的背景板,将直播间打造成一个浓缩的农家生活场景,让每一个产品都自然地长在它本该在的环境。城里人看着新鲜,自家人也看着亲切。   “那怎么没人看呢?”靳西流视察结束后抛出同样的问题。   李行远苦笑道“我要是能知道答案就好了。”   靳西流啧了声,直播间的惨状他比谁都清楚。他转身坐回李行远刚坐的位置上,滑动鼠标翻看了一会儿后台数据又顺手捏了两颗桌上的货品扔进嘴里“好涩,有点噎。”   李行远紧挨着他坐下,拿了盒老酸奶插上吸管送到他嘴边“这是沙枣,干吃就这样,涩涩的跟吃沙子差不多。回头可以把它弄成馅料夹在油饼里或者加点酒煮一下,就好吃了。”   “有空做给我吃。”   “随时有空,对了,听过七里香这首歌吗?”   “听过。”   “沙枣花的官名也叫七里香。开花时非常好闻,还能吃呢。”   靳西流没见过这种花“村里有吗?”   “有啊,等过几天花期一到,有沙枣树的地方全是浓浓的沙枣花香,整个村都能闻到。”   “成,我等着了。”靳西流边说边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戳了几下“给你们买几个流量包,下次人应该能多点。”   李行远眼疾手快的立刻抬手往他脸前一挡,导致最后一步面容支付失败。   靳西流把手机往桌子上一拍,骂骂咧咧道“嫌手长去砍了,一天天的别没事找事!”   “你钱多的没地儿花?”李行远大手直接覆在手机上,防止某人来抢。   “就是没地儿花,咋了?老子给你花钱你还不乐意了!”   这世上没有哪个人听到这句话会不动容,偏偏李行远是个耳聋眼瞎的犟种。   “知道你钱多的花不完,但不能白花。”   靳西流懒得跟他掰扯,无奈手机在敌人手里他没办法“那你说?”   “我最开始尝试过买流,效果微乎其微。”   “余额不到三位数的李总还有钱买流呢。”靳西流没别的意思,单纯呛他。   李行远笑笑不说话,他没告诉靳西流买完流和赔付完这几天卖货造成的损失后银行卡里只剩个位数的事实。所幸村里没什么生活成本,就靳西流的嘴比较挑,他还能应付得过去。   “所以有我这个反面教材在先,你更不能乱花钱。”   靳西流被他气的无话可说“那你打算怎么办?酒香也怕巷子深,虽说平台对中小卖家有一定扶持,但直播这碗饭门槛低,每年都有无数的卖家涌入,以至于流量被不停瓜分。你不往进投,不下本,怎么跟他们抢市场!”   说罢他不管不顾一把抢过自己的手机,随着叮咚一声支付成功“你甭管我,白花钱我也乐意。”   李行远见状无奈,默默往他嘴里塞了几颗沙枣,希望能堵住靳西流那张耍无赖的嘴“我哪儿能管得住你,月薪三千的小靳书记投了一万块的流量,太大气了。”   “说句谢谢靳老板听听。”   “谢谢靳老板,祝靳老板发大财。”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任凭李行远再不愿意也得乖乖向甲方低头。   “这才对,我走了。好好工作,争取下次实时观看人数破百破千。”靳西流说罢已经起身,最近上头要来检查,他要忙的事儿多着呢。   “等等,你工作还没视察完呢。”李行远出声拦住他“就只视察个直播间,不看看其他地方?”   靳西流一秒钟就反应过来这绝对是李行远找的借口,整个基地三层小楼他刚来的第一周和前段时间的开业仪式上早已全部参观完毕,何来其他一说。   “比如?”他挑挑眉,好奇李行远嘴里能憋出什么好屁。   李行远大脑飞速运转,人在搞坏事的时候总是特聪明。霎时,他灵光乍现道“去看看物流打包区,看看我们直播培训的地方,顺便检查宁吉喆和你两个队员的任务完成情况。”   这么一说,靳西流倒真来了兴趣。   “行,给你一小时。”靳西流说着瞄了眼屏幕上的时间,下午四点半,不急。   李行远得令,他的目的很明显,就是借着工作的由头想和靳西流多相处一会儿。   他先带着靳西流去了一楼的物流区,只不过生意惨淡,囤积的快递盒和泡沫纸几乎没怎么用过。   “我记得你上次说从村里往出发快递物流成本高、时效慢,这个问题你怎么解决的?”   “这好办。”   李行远答道“可以不等镇上快递员上门,我们选择主动出击。每天下午三四点将当天所有订单打包好,然后开着面包车统一拉到镇上快递网点发货,这样既省下了上门取件的额外费用,也能赶上当天最早批次发出。同时我一直在跟快递网点负责人沟通,想着等后面单量上来了,看能不能谈个优惠点的协议价。”   靳西流点点头表示认同“打包岗的员工还捏泡泡玩儿吗?”   “可喜可贺,他们已经掌握了流程。”   “那怎么没见着人呢?”   “不急,等订单暴增的时候就让他们上岗,现在我和周兆海能忙的过来,毕竟一天也就五九七八单的样子。”   靳西流放下心,起码令他操心的问题少了一个“怎么听着这么可怜呢?”   “那……小靳书记有奖励吗?”李行远逮着机会就占人家便宜。   靳西流听到奖励这两个字脸一下子垮掉“奉劝你一句,贪得无厌的人最招人烦。”   李行远没答,耳朵却在靳西流看不见的地方泛起红晕,大概是想到了他第一次的奖励吧。   害羞归害羞,见靳西流真要生气他赶忙掏出手机主动哄人“别烦,给你看点好玩儿的。”   靳西流斜着眼瞅那块小屏幕,看的他眼睛疼“你就不能换个手机吗?”   “没钱。”李行远拥有这个无敌理由,敢随便在靳西流面前耍无赖。   “这都不重要,你看这是我们在微博、抖音、论坛上开的账号,想着能利用这些站外网站做引流。”   说着他随手点开一个账号,账号粉丝8.8万,共发布八条视频,每条点赞均破万,最高的一条足足有五十万点赞。   靳西流对此非常满意,看来三人宣传小组任务完成的不错。   他不自觉朝李行远怀里靠近了些,为的是能更好的看清楚那条最高点赞的视频内容。   短短几秒,李行远整个人被包裹在芙蓉香里,呼吸短暂停滞一瞬,耳朵也红透了。   靳西流当然没注意到身后这个整张脸变成猴屁股的人,注意力全在视频上。   这段视频拍的是那片七彩丹霞,因为没有足够设备的支撑,三人只是用相机从各个角度拍了几张照片,然后交给后期稍微调个滤镜,配首bgm,丹霞的美便展现的淋漓尽致。   靳西流心里盘算着着回村委得当面表扬他们几个“底下文案谁写的?”   李行远听他的话目光转移到视频下方那行小字上——你看那丹霞,亿万吨沙土压了千万年,才有这颜色。   “郑哥说是宁吉喆半夜睡不着起床审核视频时加上去的。”   靳西流一想也是,这宁吉喆吧,傻是傻了点,但也有聪明的时候,虽说不多。   紧接着,他看完了剩余七条视频“得,再这么下去,你们要跟省文旅抢饭碗了。”   简而言之,剩下的视频包括其他平台上发布的内容几乎全是有关甘肃美景的拍摄。要不说他们账号涨粉快呢,甘肃拥有全国几乎所有的地貌——草原、丹霞、沙漠、戈壁、溶洞,雪峰,星空和银河,这片土地的神奇不吸引人才怪呢。   “谢谢认可。”   “你们这些素材哪儿来的?他们三可没有那么多外出假期全省跑。”   “有些是宁吉喆自己搞来的,保证原创,有些视频是郑哥和杨哥原单位支持拍摄的。我计划先按照这种模式拍,等吸引到粉丝,再慢慢转到农家生活、田园风光,然后挂链接引流到店铺里。”   “挺好,我先给你们点个关注。”   靳西流打开自己的短视频平台账号,关注列表可谓是五花八门,说实话他对这些内容一点都不感兴趣,只是偶尔无聊的时候听听歌,打发时间。毕竟离家远了,总不可能从北京叫几个明星、演员过来给他表演节目。   “你喜欢的人可真多。”李行远语调低低的,话语间满是不高兴。   靳西流嗯了声“不算多,也就几十个。你要吗?给你推荐几个。”   李行远嘴唇抿的紧紧的“我不喜欢听歌。”   “事儿真多。”靳西流随口吐槽,以为是李行远自己唱歌不好听还不准其他人唱了。   李行远看他那眼神就知道他在想什么,脸更黑了。 第65章 资本介入   基地一楼还有个会议室,除了偶尔用来开会其余大多数时间都用作培训主播的场所。   李行远推开门,人还没进去嘈杂的声音先涌了出来,里面可谓是一片混乱。   十几个人分成两成泾渭分明的两波,各自围在会议室那排桌子的左右边。   周兆海刚下播还没来得及歇口气,就又跑来这边组织大家学习直播流程。   他跟个陀螺似的两边转,恨不得脚踩风火轮,一秒钟都不想耽搁。   靳西流看到会议室内的情形难得诧异,然后他隔空给周兆海竖了个大拇指“这哥们挺牛。”   一个刚被直播摧残的筋疲力尽的人转眼又得应付这十几个一窍不通的新手,那都不能叫挺牛得叫特牛。   “远哥!救我!!”周兆海像看见救星般挣扎着跳起来越过人群朝李行远挥手。   李行远走进去,拿过桌上的话筒示意大家先保持安静。   周兆海一溜烟的跑到李行远旁边“你可算是下来了,快累死我了!”   “不是让你休息吗?”李行远虽然对待工作严苛,但绝不是黑心老板,何况严格意义上周兆海也不算他的员工。   “休息啥啊,我一下楼就被李婶拉到这里来问我上播时到底该怎么说。他们记不住,我只能一遍遍讲。”周兆海叹了口气,也亏得是乡里乡亲,要放别人,他早就炸了。   李行远懂他的无奈“你回去休息,这儿交给我。”   周兆海纵然累的想死却仍摇头拒绝道“不用,出去上班也没有下去五点就下班的道理。基地刚起步,忙点就忙点呗,等后面赚钱了就轻松了。再说,你一个人也搞不定。”   靳西流适时凑过来插了句嘴“少废话了,培训的怎么样了?大概什么时候能上播?”   “哎呦,您好您好。这还没到饭点呢,您就饿了?”周兆海热情的和李行远的祖宗打招呼,心里打得算盘当然是给李行远助攻。   “是啊,饿的能吃一头大象。”靳西流有点无语,周兆海这人的情商实在堪忧。   掐指算算,培训已进行了大半个月时间,因为没有签订任何劳务合同,不好制定统一的管理标准。村里大多数人都是地里活忙完了才抽空到这边转转。上课培训的时候更是随心所欲,第一天讲的东西第二天就忘了……   尽管困难重重,李行远也不想再等,他当场拍板决定,必须得立刻开播。   原因无他,他等不起,往大了讲,整个基地都等不起了。必须尽快做出点成绩才能更好的推动后面的工作,否则一切都白搭。   “大家今天家里没事的可以在基地多学习一会儿,有不懂的地方随时问我们。明天下午,我们正式开播。”   话音刚落,没等到响应反而是一片质疑声炸开了锅。   “啊?行远,这也太快了吧。婶子还没学会呢。”   “是啊,才刚学了没几天……”   “我不行啊我不行,明天家里要晒麦子,我就不来了。”   李行远这次没再顺着他们“就明天,我们试播两个小时。在场的大家伙儿都得来,算全勤奖,一人一百,不来的就没有。”   一听到有钱拿,会议室内反对的声音顷刻间消失,换来的是可喜的笑容“你早说嘛,明天婶子一定来。”   “就是就是,先谢谢行远了。”   “你疯了?”靳西流小声在李行远耳边说道“有钱嘛你。”   “现在没有,月底的时候就有了。”   “行,你就造吧。”靳西流说完切了声,他对别人的钱包这么关心干嘛?搞得他很小气一样。   晚饭靳西流没留在这儿吃,主要是下午耽搁太久他突然想起来有份要交的材料还没写完,就匆匆忙忙跑回村委楼加班了。   次日下午两点钟,直播间里聚集了有史以来最多的一次人,不管是门外还是门内,来了许多凑热闹的村民,都想看看这新奇的玩意儿是怎么个卖货法。   李行远一不做二不休在不同账号上直接开了六个直播间,周兆海打头阵,剩下五位分别是三个主动请缨,讲话流利的婶子阿姨还有两个早就跃跃欲试的年轻小伙。   在门外几十双眼睛的注视下,李行远深吸一口气按下了开播键。   同一时间,在村委写材料的靳西流将手机支到桌子上,随便点进一个直播间挂着。   屏幕左上角的观看人数在十几和二十几之来回跳,其中多半是系统自带的机器人。   六个直播间六块屏幕,李行远没拉屏风隔挡,为的是能更好的掌控所有播间的情况。   “哈喽,欢迎大家来到我们我们的直播间。”周兆海衣领上别着麦克风,率先开场。   其他人面对着屏幕不免紧张,开始前的准备语一下子忘的一干二净,只能跟着周兆海有样学样,磕磕绊绊的,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李行远没写脚本,反正写了也记不住还浪费时间。他就让所有人自由发挥,毕竟卖的东西都是经村民们自己手里种出来的,没有人能比他们更懂。   直播间的桌子上、篮子里、背篓里放着各种黄心土豆、胡麻油、手工粉条、沙枣、原生种杂粮,这些农产品经过包装从土疙瘩摇身一变成了被冠以乡愁经济、地标产品名头的香饽饽。   周兆海面带笑容,一板一眼的介绍着手工粉条,他直播间里的人最多,有两百二十多个人,看来,一万块的流多少有点用处。   半个小时过去,周兆海卖出去九袋粉条、二十斤枸杞和三斤黑木耳。   这是他开播来业绩最好的一次,周兆海眉开眼笑继续讲解。   其他人的情况就没那么顺利了,两个年轻人先是对着屏幕整理了八分钟的仪容仪表,然后才开始对着几十个人的直播间讲产品,语气干巴巴的,像是在念草稿,半天过去出单量为零。   反倒是几位婶子阿姨的发挥要比李行远预想中的好太多,简直出乎意料。   她们第一次面对屏幕,相比于不好意思更多的尴尬和无所适从。可在门外熟人围着看热闹,闲聊气氛的烘托下,她们渐渐放松下来,琢磨着着该如何讲解。   “大家看这几个土豆,长得虽然丑了点但,那是因为咱没打化肥农药,削了皮里面黄莹莹的,蒸着吃香得很!也可以炒,可以烤,我家孙子就爱缠着我给他炸薯条。”   带着方言的口音,略显笨拙的动作,诚恳的态度让这些产品变得有温度起来。   随即弹幕上涌了许多条评论:   “哈哈哈哈哈哈,阿姨说话真亲切。”   “别的人讲的天花乱坠我都不信,冲您这份态度我信了。买点回家尝尝。”   叮咚一声,订单成交。   卖出去两斤土豆的李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旁边人就开始议论起来。   “这就卖出去东西了?说几句话就有人买,他们都没摸到这些东西,咋就买了?”   “真的假的?这整的我也想试试。我家还有好几十斤囤积的土豆。”   有人挫着手眼里闪烁着兴奋的光,有人抱着胳膊仍在保持观望,说这是运气好,看那两小伙儿,一单都没成交呢。   几个婶子的直播间人数直线增加,已经超过了周兆海。   尤其是听到自己已经卖出货赚到钱时,他们讲的更起劲了,嘴皮子也顺溜了起来。时不时还能回几句弹幕上的问题,学着和观众拉家常,用长辈的语气叮嘱直播间的家人出门在外的要照顾好自己,多穿点衣服,多吃点好吃的。   嗯,她们直播间卖的可不是现成的好东西嘛。   靳西流六个直播间切换着刷,各点了几个赞,眼见着其中三个直播间人气水涨船高,他唇角不自觉勾起,李行远的辛苦没有白费,算是个开门红。   李行远紧盯着后台数据,时刻紧绷着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他原本的预想只是不出差错能顺完整个流程就行,结果远远超出他的预料。   他面上保持着冷静,相比于其他人情绪外放的喜悦,李行远更多的是压力之下松了一口气的释然。   靳西流放下笔从淘宝返回到微信界面给幸运发了条信息祝贺:恭喜李老板,看来你这个行,是一定行的行。   他比谁都清楚这段时间来,李行远身上背负的压力。哪怕此刻只是一点点的进步,也能让他时刻紧绷着的神经得到缓解。   小黄车里仅仅挂了五件商品,分别是枸杞、土豆、黑木耳、手工粉条、沙枣,其他摆在镜头里的产品因为没有足够的货源供应,所以就先作以预热,看顾客反馈再决定后续上品以及收货数量的多少问题。   两小时很快过去,临快下播的时候成交的总订单数足足比前几天翻了三四番不止。李行远估摸着算了下,仓库里的货可能要送出去一小半。   靳西流最后的几分钟打算买点枸杞、木耳送回家,算是小小支持一把。   可没等他支付成功,页面突然卡住,紧接着显示商品售罄。   啧,怎么回事儿?   他不信邪的继续往下划小黄车,然后惊奇的发现所有商品均已售罄,连带着六个直播间都是。   靳西流噌的一下从凳子上站起来,这是爆单了??   这边,周兆海不可置信爆了句粗口连说话都说不利索“我操我操,远哥!这这这!卖完了?!!”   那两年轻小伙儿兴奋地一拍桌子直接跳了起来,相互击掌“看吧,还是得咱两来。直接给它卖光,太牛逼了!”   李婶眼睛瞪的像铜铃,她忘了镜头扭头朝旁边的赵婶喊“她婶子,我这儿卖空了?!”   赵婶激动的拉住李婶和张姨的手“卖光了卖光了!这玩意儿不是骗人的,咱们成功了。”   说罢,几人同时站了起来对着屏幕一个劲儿的鞠躬“谢谢!谢谢大家的支持与信任!”   刹那间,基地二楼这个不大的房间内沸腾了!   那些原本围在门口看热闹的村民,此刻全都挤了进来,脸上写满难以置信的兴奋。一群人围着刚刚下播、还满脸通红的李婶七嘴八舌地问:   “真卖出去了?”   “钱到账了吗?卖了多少钱?”   “我的天爷,这比赶集摆摊卖得快多了!”   “行远!我家还有一百斤土豆,你看能上不?”   “还有我,我家有土鸡蛋,你给我也弄一个这个直播间!”   人声鼎沸中,李行远呆呆地坐在总控的电脑前,屏幕上,六个直播间的后台数据清晰地显示着同一个状态:全部售罄。   他听着耳边的喧嚣,看着屏幕明晃晃的0库存,大脑一片空白。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欢呼,只是下意识地伸出手,摸了摸那还有些发烫的电脑屏幕,仿佛在确认这一切不是幻觉。   不过未等他真切感受,那种情绪便转瞬即逝的溜走。他灵敏的意识到不对,那么多库存怎么可能一下子就卖光?   难不成是有人刷单恶意竞争?   但没道理啊,他们才刚开播直播,热度还没起来,哪儿会有那么大的脸面让对手花心思设局?   李行远打消疑虑,调出最后那几分钟的买家,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仅仅两个人,就买走了直播间剩下所有库存。   到底是谁?   他查找着这两位神秘顾客的下单地址,其中一个来自北京,另一个在上海。   李行远脑子一转,瞬间反应过来,他连忙穿过喧闹的人群,脚下步伐不停,一边走一边礼貌的拍开村民们扯住他袖子的手。   一路跑到院里找了个角落,总算清静。李行远打开手机,拨出订单上那一串电话号码。   对面几乎是秒接,如早就预料到般。   “喂,电话费终于交上了。”   “孟维澄。”   “不跟你绕弯子,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就是我买的,支持支持你生意。”孟维澄坐在上海的办公室内,正用老板椅转圈玩儿,转的那叫一个风生水起。   “支持生意没问题,但没必要买那么多。你和学姐两个人吃不完也是浪费。”   “谁说就我们两?我又不是白给你送钱,我当员工福利发不行吗?这点面子都不给,难不成这个电话是想让我退单?”   “没那个意思。”   “我看你就那个意思。李行远,咱两都认识多长时间了,我这个人怎么样你还不清楚吗?”   “清楚,你是个善于投资,可恶的资本家。”   “所以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资本介入。”   “对喽,你也甭急着批判我这个势利的资本家。”孟维澄在电话那头笑了笑,语气里带着点得意“如今这社会做生意没资本不行,有资本不用是傻逼。言尽于此,我先挂了,有个会要开。你有时间多跟我们几个联系联系,微信消息及时回,除了工作我们就找不着你人,别一回村跟断网了似的。对了,跟你学姐就不必多联系。”   “我知道了,谢谢你。”   李行远挂断电话,他知道孟维澄这出戏没那么单纯,但该谢还是得谢。   没别的原因,共赢才是两人合作的目的。   至于那位来自北京的神秘顾客,电话直接打到了靳西流那儿。   而且这位自诩善良的买家,特意声明不想花快递费要亲自上门取。   呵呵,靳西流彻底无语了。 第66章 别来无恙   这场直播结束后的两天,可以说是整个村情绪最高涨的时候。   不管那些订单是靠真本事卖出去的,还是靠亲友团捧场,总归,成绩是基地的。   村民们头一回亲眼见着钱是怎么从屏幕里流出来的,信任不信任的先暂且放到一边,好处是实打实摆在那儿的,愿意加入的人,一下子冒出来不少。   村里的情报传递能力不用李行远开口,便会自发性的在不经意间给他打广告。传着传着,还会添油加醋般渲染事实,说他一场赚了二三十万的都有。   这不,本应该只有寥寥几人的打包岗聚集了十几二十人左右,一个个撸起袖子纷纷表示道“这么多订单你们几个哪能忙的过来?”   李行远看在眼里,心里有数,人来他当然欢迎但规矩也得往起立。于是他顺势提出管理标准,想要拿钱就得照做。这样一来即没有伤到人情世故又能实现统一管理,一举两得。   随着报名加入的人越来越多,李行远当即决定将基地运行的复杂流程拆解。首先他挑了村里几位稍懂电脑的年轻人,专注培训他们当客服打单;其次让手脚麻利的婶子叔伯按照他制定的标准打包。最后,人人主播计划。想讲的、愿意讲的都可以上。他自己则承担最核心的管理运营、发货售后、美工文案以及各个平台的引流宣传。   虽说整个起步过程没有那么顺利,磕磕绊绊是难免的,但团队好歹有了雏形。   一行人加班加点打包好的快递,次日便由李行远开着黎收全专为基地提供小面包车送到镇上快递网点发货。   “你站这儿干嘛?”李行远车开到村口,就撞到了树下站着的靳西流。   靳西流言简意赅“等人。”   “等那个……神秘善良的北京顾客?”   靳西流没否认“他善良个屁,你快去吧。”   “好。”李行远转动车钥匙“等我回来。”   白色面包车向前驶去不到五分钟,紧接着一辆黑色京牌宾利直接一个帅气的漂移滑到靳西流面前。   车窗半降,一张似玉面狐狸精的勾人脸庞亮出。   “别耍帅了陆顼,你闲的慌是不,专门从北京跑过来取东西。”靳西流面上波澜不惊,用脚趾头想都能知道准是他下的单,这位北京大好人,差点给人整断货。   年纪渐长的的陆顼看上去反倒要比二十三岁他更加光彩夺人,他一如既往的穿着考究的衣裳,眼珠滴溜溜的转,许是太久没有受人钳制,整个人透着一股散漫慵懒的气质,眼底那点邪性淡了,倒多了几分灵气。   “喂,顾客是上帝,你就这么对你的上帝说话?”陆顼如今对靳西流说话是愈发没有顾忌了。   靳西流拉开车门顺势坐到后排,果然,陆顼这娇贵公子哥儿怎么可能自己开车“上帝?弟弟的弟吗?”   “懒得和你计较,小靳同志,你说你什么时候能把前面的小字去了啊?”   靳西流挑挑眉“你的意思是让我谋权篡位,篡的还是我老子的位置?”   “聪明。”   陆顼单手撑着脑袋倚靠在座位里“这样你就可以和我一样在北京城横着走了,没有人管着,多爽啊。”   “可惜我从生下来的那刻起就已经可以横着走了。”   陆顼扑哧一下乐出声“呦,你生下来是只螃蟹呐?”   “滚蛋!”   许久未见的两人一见面就拌嘴的环节无论过去多少年还是会雷打不动的上演。   “说吧,到底来干嘛?”   车子启动沿着乡间小路漫无目的地往前开,靳西流忍不住开口问道。   越往里走,路面越是坑坑洼洼,陆顼跟坐了摇摇车似的刺激“先不说这个,靳西流你就不能先给这条路修修吗?走在这儿,我他妈以为地震了。”   “你以为我不想?哪儿有那么容易。”靳西流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早就盘算起要尽快把修路提上日程了。   “行吧,有需要帮忙的找我。”   靳西流怀疑的看了他一眼,他这兄弟怕不是叫人夺舍了,怎么真朝着第一好人的方向发展。   “靳西流。”   “嗯?”靳西流闭着眼睛,属实是有点累。   “你见到李行远了吗?”   突如其来的一句,打的靳西流措不及防。   他喉结滚动了两下,嗯了声,这次嗯的音量很低,也不知道陆顼听到没有。   陆顼好像并不在意这个问题的答案,他继续开口“裴度回来了……”   靳西流睁开一只眼睛,意味深长的打量着陆顼,他说这话时语气稀松平常,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像是在说一个不相干的人。   “我知道,上个月的事情你消息不会比远在千里之外的我还慢吧。”   陆顼没理他的回答,依旧在自顾自的说“他不告而别,一走就是五年,把我一个人丢在了北京。”   靳西流没接话,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等待着他的下文。   “我真的……恨死他了。”   陆顼搭在腿上的手紧握成拳,牙齿死死的咬着。   几年前这两人的前因后果,爱恨情仇,靳西流回到北京后,算是了解个透彻。他挺能理解陆顼这种情感撕扯的,毕竟他也有一个同样恨着的人。   “既然如此,你现在最应该做的事就是杀了他,跑我这儿来干嘛?”   “我花钱了。”   “嗯?”   “陪我聊聊。”   “我有这么便宜?”靳西流乐了“话说回来,钱又没进我兜,我要不给你叫李行远过来?”   “成啊,你不吃醋就好。”   靳西流拍了他一巴掌“吃你大爷个醋。”   陆顼闹够了,他打开窗,一个月的烦躁情绪被山风吹散了些“我和他见过了。”   “他找的你?”   “我主动骚扰的他。”   五月份京城天气舒爽,时隔五年裴度再次重返这片土地,内心毫无波澜,平淡如水。   他回国的第一件事就是立刻投入工作,跟个机器人一样不知疲倦。   “裴度,给老子滚出来!”   陆顼不顾保安的阻拦直冲裴度办公室,坐的还是董事专用梯,直达办公室的那种。   要问为什么陆顼能在裴家的企业里肆意撒野,当然是因为这以前是他的公司!   裴度眉头微蹙,好似将陆顼的声音视作为烦人的噪音,他抬起头静静地看着眼前暴躁的人,胖了点,看来日子过得不错。   “好久不见,陆公子。”   生硬的语气、疏离的称呼,听得陆顼心中那团火愈燃愈旺。   “裴董事长,别来无恙。”   裴度因五年前陆顼的事儿被迫向家里交权,之后服从安排去澳洲开拓市场,走前唯一拼劲全力留在自己手里的东西就是从陆顼手里抢过来的这家公司。   这几年,他在澳洲做出的成绩有目共睹,裴家老爷子消气松软态度,开始慢慢将裴家在国内的商业板块交还给他,所传达出的意思再明了不过。   如今三十一岁的他,年纪轻轻便将裴家内外的商业版图全攥在他一人手里,可谓风光无两。这也明摆着告诉所有人,裴家的接班人有且仅有裴度一人,旁人连伸脚的地方都够不着。   “裴董事长,怎么回国也不打声招呼,是没把我放在眼里吗?”   “是。”   看来裴度如今当真是厉害了,连装都懒得装了。   陆顼的脸色阴沉的吓人,只两秒那抹情绪又转瞬即逝,悄然溜走。   连他自个儿都觉得稀罕,什么时候起,他在裴度面前也学会收着藏着了?   不过他懒得细想,直接大摇大摆一屁股往大象耳朵沙发上一坐,这沙发还是他当年亲手挑的呢。打眼望去,办公室还是老样子,装潢摆设一件没动,跟等他回来似的。   余光往办公桌那边溜过去,裴度依旧是那幅精明凉薄的资本家模样,穿着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跟他不存在似的一直低头看电脑。   切,他就没有别的衣服了?走的时候在机场穿的黑西装,回来还穿,没有品味的男人……真糟糕。   非要说有什么不一样,那就是裴度的头发长了许多。前额刘海长到了眉眼之间,低头时会盖住整双眼睛,后额的头发更是,还扎了个小啾啾。不突兀,反倒怪好看的。   “陆公子今天来有何贵干?”   许是终于意识到晾了客人太久,裴度才摘掉眼镜靠在椅背上,舍得瞧他一眼。   “来给你添堵。”   裴度的飞机从昨天刚落地,陆顼这边就收到了消息。他忍了整整一天,原以为经过两千多个日夜他早已忘怀,可这人一出现,就好似有根看不见的线紧紧缠绕着他,怎么扯都扯不断。   他陆顼不是能委屈自己的人,既然无法做到不在意,倒不如他主动上门来找个答案。   可等真正见到这个人,所有的纠结与不甘竟然统统消失。独留下一种莫名的安心感悄然滋长,陆顼将这一切归结为——他们真的太久没见了……   “我不认为我和陆公子之间是可以打情骂俏的关系。”裴度语气冷淡,说真的,从陆顼闯进来的那刻起他就没多大反应。   “你误会了,当然不是打情骂俏。”   陆顼抬眼与裴度对上视线,一个人的眼睛里充满冷漠,另一人眼里则满是讽刺“因为看你过得好,让我不舒服,所以我是真的想找你不痛快。”   裴度眼都不眨的哦了声“没什么要紧的事儿,烦请陆公子移步。我待会儿有个会议,慢走不送。”   “裴度!!”   陆顼噌地从沙发上站起,脸上的表情难看至极。裴度的这般礼貌客气,分明是在提醒他陆顼对于他而言根本不值一提。   “办公场所,请保持安静。”裴度作了个送客的手势。   “裴度,你当真要与我如此生分?”   “你说呢?”裴度耐心的将问题抛给他。   是啊,凭两人如今的关系不生分还能怎么办?   陆顼深吸一口气认真的说“裴度,我就问你一个问题。”   裴度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道“你说。”   “当年为什么不告而别?为什么五年了一点消息没有?为什么……为什么你可以一走了之,然后开启新生活!”   “抱歉,这是三个问题。”   “回答我!!”陆顼吼完一脚踹翻他曾经最喜欢的那款钻石茶几,茶几上放了两杯浓茶,滚烫的茶水好巧不巧地全浇在了他的裤脚上。   裴度下意识站起身,手按到旁边的纸巾盒上却又忍住没动,他头疼的按了按眉心似乎对陆顼的无理取闹没办法。   “陆顼,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给过你选择不是吗?你要权势,我给你了。你要自由,我还了。你恨我,我接受你的报复。我不欠你,你也不欠我。你到底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他的声音很轻,不带一点感情色彩。   陆顼攥紧的拳头在发抖,他望着这个陪了他快二十年的陌生人忽然笑了。   “裴度,该上火头疼的人是我而不是你。说实话,我对你挺失望的。你问我不满意什么?我最不满意的就是你。你冷漠、自私,却又将一个和你同样的人变得开始思考感情是什么东西?你无耻、绝情,眼里只有你自己,像你这样坏的人,天上劈下来一道雷,我都会感谢苍天有眼。”   说完真心话后陆顼转身就走,泛红的眼尾令裴度在原地怔愣住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   接下来的日子,两人在聚会上碰过几回面。隔着三五拨人,目光偶尔撞上,又若无其事地错开。默契得像真活成了圈里人传的那副模样,老死不相往来。   “你烫到了没?”   “起了两水泡,可严重了。”   靳西流和陆顼一路进到山里,车停在山下,两人步行上山找了处能眺望到远方的平坦地儿,这里有野花、野草还能瞧见对面山顶有个放牛的人。   “我站你,这么严重的伤他都没关心你,算什么男人。”靳西流听完陆顼的讲述满是感慨,在两边都是兄弟的情况下,当然是谁站在他面前他选谁了。   陆顼连连点头,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抱怨道“太过分了,眼瞎心盲的狗男人。”   “欸,我一直挺好奇的,你和裴度现在到底算什么样的关系?”   陆顼陷入思考,什么样的关系?   朋友吗?   早绝交了。   恋人?   呵,简直恶心死人。   那仇人?   可他们早就一别两宽,两不相欠了……   所以陆顼说“没有关系,连陌生人都算不上。他说我不欠他,他也不欠我。意味着喜欢没了,恨也没了。什么都没有的两个人谈何关系。”   “你喜欢他?”靳西流抓住重点。   “不,我恨他。”   “这还不算有关系?“   “不算,这是我的个人主观感情,与他无关。”   靳西流沉默了。 第67章 坏东西   李行远发完快递后以最快的速度回来将车停在村委楼下,可他上上下下找了一圈都没找到靳西流的身影。   正纳闷时,山的这头靳西流的手机响了下。   幸运:在哪?   靳西流也不说位置只是举起手机打开相机对着面前的山拍了张照,山脚溪水蜿蜒,蓝天正好铺满一角。   发送成功后他把手机随手丢进草丛里,转头看向陆顼,继续适才的话题道“陆顼,你不对劲。”   “怎么说?”   “你不觉得你对裴度过于苛刻了吗?”   “靳西流,我们可是共过生死的好兄弟。你怎么能不站在我这边?”   “你先听我说。”   靳西流客观的给他兄弟分析道“当年你回到北京,扬言要让所有背后害你的人都没有好下场。结果呢?”   “结果是我说到做到。”   “是这样没错,但你那个巴不得你死的弟弟依然在你手下工作,其他帮凶也没有受到太大损失。只有裴度,陪你一起长大,从小为你背锅,救了你命的裴度,明知道你是装失忆,还是把你推上了陆家掌权者的位置,甚至为此牺牲了他在裴家的地位,付出了巨大代价。他是有错,可罪不至此,你却恨不得要他的命。你摸着自己的心,你究竟恨他什么?”   靳西流说罢陆顼当真用右手摸了摸心脏,嗯……还在跳。   他没有急着回答靳西流的问题只是平淡的说“即便如此,这也不是你不站我这边的理由。”   靳西流举起双手投降无奈道“我站我站!我蒙住眼睛,捂住耳朵都在你背后站着昂。”   陆顼并没有因为这句话而感到满意,靳西流好蠢,怎么就不明白呢。   “我想你误会了,你知道我车祸醒来发现自己被算计后什么心情吗?”   “生气?愤怒?”   “错了,是有趣。”陆顼尾音上扬,嘴角扯出一丝漫不经心的笑意“有这么些人肯为我花心思,大动干戈只为要我的命你不觉得很好玩儿吗?”   “这个笑话并不好笑。”   “想听我讲笑话得收钱。”   陆顼口吻轻佻,手在膝盖处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敲着“你是不是在想由于我缺爱才有这种心理?不,这才是本年度最大的笑话。”   “我陆顼生来游戏人间,自认我就是这个世界的主角。从小我便意识到我的家人根本没把我放在眼里更不爱我,在得知他们外边儿还有个私生子的时候,我半分伤心没有只觉他们演技真差。管不住自己的下半身弄出个没名没份的东西丢我的脸,于是我故意闹大装作不懂事的样子,目的是想让他们继续演好慈父贤爷的戏码。”   “可游戏嘛,总有失误。那时候受的委屈也是真的,不为别的,只因为我输了仅此而已。也是从那一刻起,我彻底明白,想要在这人间游戏里想玩得转,就得有装备、得氪金,而唯有握在手中的权势,才是永远不会背叛自己的通行卡。”   靳西流听完他的陈述忽然彻底懂了,只有利益至上的家庭才能养出陆顼这种人,他骨子里那份与生俱来的高高在上感,就注定了他此生永不低头。   “你认为我的报复不够有力,恰恰相反,我觉得很爽。真把那个私生子丢进海里喂鱼岂不便宜了他?他最想要的是我的位置,那我偏不如他的意。我就是要跟他装兄友弟恭,让他最在意的家人失去对他的信任,让他此生匍匐在我的脚下笑着为我工作、为我赚钱,折磨他一辈子。至于其他那些无足举重的NPC,留着他们整天惶惶不安的度日,每每见了我心里就得又敬又怕,啧,想想就爽得要死!”陆顼漆黑狭长的眸子闪着寒光,这些变态的话语从他那张明艳的脸上说出来,倒别有一番风味。   毕竟这种勾人的狐狸,最有心机。   “那裴度呢?凭什么他要付出最惨烈的代价?你真不觉着自己有错?”靳西流可不是见风使舵,陆顼对裴度的矛盾他这个局外人看得一清二楚,只是需要一个引导,他这是在为裴度谋福利。   “我没做错什么,靳西流。”   陆顼的神情是那么理所当然,那么有理有据“相反他应该感谢我,没有我,他能到达如今这个位置吗?是我给了他动力,帮助他继续向上爬。哪怕他真的为此一蹶不振,那也是怪他无能,跟我有屁关系!何况他为我的付出不是他自愿的吗?我唯一做过逼他的事儿是给他下药引诱他跟我上床。”   ?   等等!   靳西流瞪大眼睛,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你是说是你引诱裴度睡你?!卧槽,究竟是谁强迫谁、谁囚禁谁啊!!”   陆顼对他的反应不以为意“躺在下面不用动很爽的,你不是体会过那种感觉嘛。”   “你他妈才下面的呢!”靳西流气急败坏,他看起来有那么像0吗!   “话说回来你又不是gay,更不喜欢裴度,跟他上床干嘛?”   陆顼愣了一瞬,眼中掠过一丝茫然“善良大方的主角总要给别人奖励嘛,而且那时候也是想让他对我产生愧疚,好帮我办事。”   “可他因为你的奖励多走了五年路。”   “放屁,怎么?没有我他这五年就不活了?”   靳西流缄默无语“照你这么说,裴度反倒最无辜。且如今眼下这幅局面不正是你最想要的吗?两不相欠、互不打扰,我也想问问,你究竟在不满意什么?”   靳西流步步紧逼,他不是当事人,问得轻巧,却字字都往心窝里捅,非得要出个答案不可。   “哪个畜生说的这是我最想要的?!”陆顼恶狠狠的瞪了靳西流一眼,适才的气定神闲荡然无存。他猛地抓住靳西流的肩膀摇晃着,开口的语调一字比一字高“你是不是傻啊!好,我告诉你我不满意什么?因为我恨裴度,我恨他陪我长大,我恨他教我认识爱与痛,我恨他让我意识到无论是哪种关系我都离不开他!我恨他把我变成这副样子却又不要我!!想和我一刀两断,做他的春秋大梦去吧!”   靳西流的脑浆快被摇匀了,他一把按住那双作乱的手得逞的问道:   “为什么偏偏是裴度?”   为什么?   为什么非得是他呢?   陆顼手忽然失了力气,颤抖着从靳西流衣领间滑落。   “因为他是我世界里另一个主角啊。”   这句话轻的像声叹息,落在心里却激起一片涟漪,引得听的人阵阵发毛。   这样说,一切都解释的通。   两个主角可以是任何关系——恋人、挚友、敌人,可以亲吻、上床,融为一体,也可以算计、斗殴,斗个你死我活。   他们能对彼此做尽世上最亲密或最残忍的事儿。   唯独不能……不能分开。   陆顼对裴度的恨究其根本都是因为裴度离他而去。   “靳西流,你套话的本事见长啊。”陆顼内心的真实想法被引导着倾倒而出,积攒的烦闷随风飘散,他长长的呼出一口气,又摸了摸自己的心脏,跳得真他妈快。   “过奖。”靳西流理了理衣领“下次说话就说话,别动手动脚的。”   “没动脚呢。”   靳西流懒得跟他废话“你打算以后怎么办?”   “当然是抓回来。”   陆顼口气狂妄,既然理明白了,他便不会过多纠结。甭管爱不爱恨不恨的,能陪在他身边就够了。   靳西流撑着身子向后仰吹了个口哨,有意思,看来好戏要开场了。   “裴度可不是好对付的人,万一他不答应怎么办?”   “没关系。”陆顼额发被山风吹起几缕,他姿态慵懒松散“反正他死都别想逃出我的手掌心!!”   “疯子!”靳西流客观评价道。   陆顼虚心接受“谢谢。”   “能提个要求不?”他接着问道。   靳西流心情不错“提。”   “别吹口哨了,跟个流氓似的。”   “我好脸色给你给多了是吧!”   靳西流不仅吹还要的吹得更响些,似乎是嫌不够解气,他还就地撅了把野草扔到陆顼身上“你有本事毒哑我。”   “好了,说认真的。”陆顼有时候觉得自己真是个脾气顶好的人,靳西流这么冒犯他他都没生气哎。   “你把你云南那座山再借给我使使呗。”   “这是你们小情侣的把戏吗?”靳西流自降身价的认为他在陆顼的世界里一定是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   “这分明是两个贱人的博弈。”   “算你们有自知之明。”   陆顼没反驳,可不是贱嘛。本来一个人无所顾忌的活着多爽,非得巴巴的凑死对头面前去。要不说人真是在吃苦这条路上天赋异禀,惯会给自己找罪受。   “这世界真他妈糟糕。”   靳西流闻言诧异的偏头瞧了他一眼,陆顼这人还会伤春悲秋?   “还好我也不是什么好人。”陆顼一个大喘气,道完剩下半句话。   靳西流满意的将脑袋转回来,这才对。像陆顼这种自我意识极强、配得感极高的人,就算炸了全世界也不会觉得问题出在自己身上。   这边李行远循着靳西流发给他这张模棱两可的照片快速锁定了位置,那块地儿他再熟悉不过,是他以前最常去放风的地儿。因为又高又平,能望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他一路都是跑过来的,等爬上山气还没喘匀望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   靳西流和一个年轻漂亮的男人靠在一起有说有笑,单从背影就能看出两人聊得非常之开心。   “我靠,神经病啊!”   靳西流正掰着手指跟陆顼算,从小到大裴度到底替他背过多少口锅,刚数第二十四口时肩膀忽然间搭上来一把手,吓得他一激灵。   他抬头,面前出现张干净帅气的脸、骂人的话都涌到嘴边了,却被眼前人难看的脸色硬生生逼了回去。   李行远声音低沉“你衣领乱了。”   靳西流今天穿的是件蓝色连帽卫衣,领口刚被陆顼这混蛋扯的皱巴巴的,使得一小片白皙皮肤裸露在外,再加之脖间那条红绳若隐若现,看的人心猿意马。   “管的着嘛!”靳西流被吓得不轻,开口的语气算不上好。   李行远死死盯着那块皮肤然后动作强硬的扯住靳西流的卫衣帽子盖在他的脑袋上,完事后他仍嫌不够,又用两根帽绳系在一起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   “靠,丑死了!”   靳西流不懂李行远发什么神经,是没吃药还是吃错药了。刚准备抬手解开那个烦人的蝴蝶结时,旁边传来阵发狂的大笑。   “哎呦喂,没想到靳西流你也有被人管的一天。”陆顼目睹一切的发生,自然没放过李行远泛红的耳朵,这小子,不会真被靳西流下蛊了吧。   李行远听到声音,目光这才缓缓的从靳西流这边移到这个漂亮男人身上,在看清脸后,他反而松了口气。   “陆顼哥,好久不见。”   陆顼上下打量着这个曾经拿走靳西流心的少年,不对,五年了,应该说是男人才对。   “叙旧先放一边,你得给我道个歉。”   李行远不解,连解不开蝴蝶结的靳西流也一脸懵逼,看来又在发疯。   “刚刚你应该把我当成了小三,误会我是靳西流的相好,所以你才不爽和吃醋。这对我的名誉权造成了极大的损害,裴度知道了要误会。”陆顼一本正经的阐明道。   李行远被说中了心思,他扑簌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和靳西流来了个四目相对,仿佛在说:我真的吃醋了。   粗神经的靳西流没读懂李行远表达的意思,他思索着陆顼的话反驳道“老子连正宫都没有,哪来的小三?”   此话一出、陆顼笑的更加开心,而一旁的李行远则心情复杂,比那个解不开的蝴蝶结还要复杂百倍。   大概过了五分钟,陆顼才止住笑朝李行远伸出手“好久不见。”   李行远回握,客气道“谢谢陆顼哥关照基地的生意,让您破费了。”   陆顼松开手顺便整理了下发型“主要是山里环境不错,想找个由头出来透透气。”   李行远点点头“那要是陆顼哥有空的话,给我个请您吃饭的机会。”   甭管原因,陆顼确实帮了他大忙。两人除了靳西流那层没别的关系,于情于理这个人情得还。   “免了。”陆顼瞥了靳西流一眼“我怕你套我有关于某人的话,我这人管不住嘴。”   李行远没解释,尽管他是真没那个意思。   “还记得我当初送你的生日礼物吗?”   “记得。”   “考虑来我公司上班不?”   “谢谢陆顼哥,但目前恐怕要婉拒您的好意了。”   “也对,那家公司现在也不属于我了!”陆顼咬牙切齿的补充道“该死的裴度!!”   李行远不清楚两人间的爱恨情仇,只当他们是在打情骂俏。   “聊天就聊天,别忘了我还在这儿呢。”靳西流坐在地上举起手在两站着的人中间晃了晃。   陆顼双手插兜,眼珠滴溜溜转动,一个坏主意悄然浮现脑海。   “李行远,你过来我跟你说句话。”   李行远听话的朝陆顼那边走了两步,结果没想到被陆顼故意伸出来的脚绊了下,他一个没控制住直直向前扑去,不偏不倚,正好往靳西流的身上撞去。   “卧槽。”   没发生电视剧里每逢摔倒必会接吻的戏码,有的只是一道清脆的碎裂声。   倒在地上的两人四目相对,李行远手撑在地上,靳西流的呼吸,温度、乃至心跳冲击得他大脑一片空白,他已经好久好久没真切的感受过他了。   靳西流望着李行远那双比蝴蝶结漂亮一百倍的眼睛,相隔几千个日夜,他再次在里面看到了自己。   始作俑者陆顼看着这一幕得逞的朝靳西流比了个耶,然后迅速跑开,他才不想当破坏气氛的电灯泡。   “快起来啊!压扁我了!”靳西流率先移开目光,掩饰自己的慌乱。   李行远贪恋的又汲取了几秒靳西流身上的味道,正要撑住身子起来时眼角余光却不经意间扫过身下人的耳朵。在看清楚上面那是什么后,他整个人定住了。那一瞬间,呼吸陡然变得急促困难,连撑在地上的胳膊都开始微微发抖。   靳西流没注意到李行远的不对劲,他只知道,再这样下去,他的心脏都快跳出来了。   眼见李行远还趴在自己身上一动不动,他不管三七二十一的直接一把推开了他。   坐起身后让长长呼出一口气,顺手往下拽了拽卫衣帽子,好在没摘,要不然这张红成猴屁股的脸要让别人瞧见了可怎么办。   靳西流平复好状态后手往旁边一摸,不巧正好摸到了那道碎裂声的来源,他噌地跳起来拔腿就追。   “混蛋,你赔老子手机!!”   陆顼可不管,他头也不回的继续加快速度往远跑“追上我再说!”   两道身影就这么一前一后追逐打闹着下山,独留李行远僵在原地久久回不过神。 第68章 爱还是恨   晚上,靳西流找了家农家乐安顿好陆顼和他的苦命司机后,自己一个人捏着屏幕碎成渣的手机往回走。   真服了,他一边上楼梯一边戳着微信聊天页面。   一小时前,他给李行远发消息说自己吃过饭了不用等。结果好嘛,对方压根没理他,半天了一个OK的手势都没见着回复。   “我再主动给你发消息你就是狗!”靳西流赌气地关掉手机骂了句然后从兜里摸出钥匙朝宿舍摸去。   因为走廊的灯坏掉了没来得及修,手机手电筒也跟着屏幕一起阵亡,他只得挨个儿数着门避免自己走错。   从左到右数到第三间时,靳西流隐隐约约感受到了不对劲儿。   黑漆漆的夜里,一抹红点不停闪烁,扑面而来的是浓浓的烟味。   靳西流后背不禁渗出层冷汗,他咽了口口水硬着头皮礼貌的问道“哈喽,你是鬼吗?”   那“鬼”没作声,就一口一口抽着烟。   操,还他妈是个烟鬼!   靳西流眯起眼睛,强装镇定地朝前探头仔细观察,能勉强看出来是个人形。   人在受到巨大刺激时的大脑总是格外灵光,他反应过来,哪是鬼啊?!分明是哪个缺德玩意儿三更半夜的蹲坐在他门口抽闷烟呢!   正当他抬起脚准备一脚踹下去给那人点颜色瞧瞧时,那人突然掐灭烟头站起来在他面前不到一米处站定不动。   靳西流抬起的脚又放下来,他虽然看不清,却能清晰的感受到一股强烈的压迫感。   他不自觉向后撤了半步,脑海里各种类似的杀人案如潮水般席卷而来。   该死,1V1打不过怎么办?   操,   那就干群架。   “抱歉,吓到你了。”   那人在靳西流盘算着喊人前适时出声,嗓音微哑,怪性感的。   “但是你怎么能没认出我呢?”   “你大半夜的消息不回敢情搁这儿装神弄鬼玩儿我呢!”靳西流惊魂未定,手掌心里全是汗“不说别的,我什么都看不见,能辨认出你不是鬼就不错了。”   “可我的温度,我的触觉,我的气息我的心跳你不是最熟悉了吗?”   李行远的飘渺虚无的声音回荡在无尽的黑暗里,倒叫靳西流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别让我骂你,神经病!”   靳西流侧身越过他,把钥匙插在锁孔里向右转动两圈,随着咔哒一声,李行远紧随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手啪地摔上门一手拽住靳西流手腕将他按在墙上。   靳西流闷哼一声,完全没想到李行远敢在他面前撒野,压了一路的怒火噌地蹿上来,他二话不说抬脚就踹,结结实实蹬在李行远的小腿上,整整用了十成力气,没留半点情面。   “你他妈发什么疯,有病就治没病就滚!老子给你脸了是吧!!”   靳西流是真憋屈,身边绕来绕去没一个正常人,他都想请家里那几位大师来给他算算祛祛邪了。   李行远硬生生挨下那一脚,手按住靳西流的肩膀不放,嗓音委屈“你骂我,还打我,天底下哪儿有你这样坏的人。”   ”我坏?你说对了,我是世界第一大坏蛋,骂你打你算什么,给你十秒再不放开小心我掰断你的手指!”靳西流气的不轻,他伸直胳膊勉强够到灯的开关,白晃晃的光照亮整个屋子。   灯光刺眼,他下意识闭上眼睛。等眼睛适应了,他才缓缓睁开。只一眼,要说的话便被扼杀在喉咙里。   面前人头发凌乱,脸色难看,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这个认知戳中了靳西流的命门,他语气不自觉放软问道“你……怎么了?谁欺负你了?是基地倒闭公司破产还是丧彪咬你了?”   李行远盯着他不说话,眼尾滑下来一滴泪落在了靳西流心里。   “哎!你!你真是!”靳西流欲言又止,这滴泪如同场大暴雨,顷刻间浇灭了他内心的熊熊烈火“到底怎么了?说话!”   “靳西流,你会对别人这么说话吗?”   “啊?”   “会这么好声好气哄着别人吗?”   “如果那一脚算哄人的话,会。”   “会在说恨一个人后,还吃他做的饭陪他散步给他帮忙解决工作上的问题吗?”   靳西流愣了下,随即脸一下子垮掉变得阴沉“你究竟想说什么?”   李行远用袖子抹了把眼睛,扣住靳西流肩膀的手越收越紧。   忽然,他俯身凑近,炙热的呼吸打在靳西流的脖颈处“你耳朵上的标记是为谁打的?”   靳西流气息紊乱,张了张口却没能发出声音。   他的左耳有四个耳洞,三个在耳垂,一个在耳骨。加上他嫌首饰烦琐,从来不戴,平时又哪会有人一直盯着另一个人的耳朵看,所以这点细节,一般人不凑近根本发现不了。   “是为我还是另有他人?”   李行远不死心的逼问道,鬼知道他今天看到那四个耳洞是什么心情。那一刹那,他又惊又喜,喜是以前在一起时自己曾提过一嘴想给靳西流戴耳饰,惊是他怕,怕不是为他,怕有另一个人占据了靳西流的心,更怕……他爱上别人。   温水煮青蛙的方法固然好用,可靳西流的腿要比青蛙长的多,他的世界是自由的、广阔的,水温稍微有点不合适,他就被外边的野花勾走了,走时还要打翻那口锅并且狠狠地踩两脚说:没用的东西,留不住我就滚的远远的!   所以他不要等、不要忍、不要装了,他急切的要一个答案,他不能……不能再失去了。   “无可奉告。”   靳西流抬眼直视着李行远,面无表情的说“少自作多情了,几个耳洞而已,我想打就打了,跟你有个屁关系?!人的喜好都是会变的不是吗?”   “变?”李行远浑身骤然失去力气般脑袋低垂着埋在靳西流胸口处,埋的很低。   他拼命地压抑着自己呼吸,某种说不清的苦楚在他心里翻涌,就像压着块大石头,堵的慌,他受不了,想把这种苦呼出去却又无可奈何。   许是他这幅模样太难过太可怜了,靳西流竟没推开他,就这么纵容着他疏泄自己的情绪。   时间大概过了很久,久到月亮爬过云层,久到外边儿安静如鸡,久到隔壁传来宁吉喆断断续续的呼噜声。   李行远再度抬起头时,眼神空洞似大梦初醒,脑子变得前所未有的平静。   明明是崩溃到极点的事情,他却在此刻莫名的失去了痛苦的能力,像是大脑为了避免人过度悲伤强制启动了保护机制。   靳西流看着他莫名其妙的反应,心脏似被一把大手攥紧,刺痛且无力。他对这种状态再熟悉不过,心理学上称为解离,通常在个体面对极端压力,创伤或者无法承受的情景时出现。   “李行远,看着我,深呼吸,别想其他的。”靳西流牵起他的手放在胸口处,同时自己的手覆在上面,一起感受呼吸的起伏“听话,慢慢吸气……慢慢呼气。”   李行远在这个时候特别听靳西流的话,靳西流说什么他做什么。   足足做了七八分钟深呼吸后,靳西流才拉着李行远坐到床边,又从饮水机接了杯温开水递到他嘴边。   “好点没?”   李行远迟钝的点头,眼底慢慢恢复了丝神采,虽然心脏还是有点难受,但他终于想起自己来这儿是要干什么了。   他慢慢从床边滑下去,人蹲在靳西流面前,仰视着他。   “那爱呢?爱会变吗?”   靳西流闻言沉默了,他面上看似无波无澜,藏在背后的那只手却止不住的发颤甚至连眼都不敢眨一下。   “李行远,别忘了是你先不要我的,更别忘了我走时说过的话,尤其是最后一句。”   李行远哪敢忘,那些话一字一句他都刻在心里记在脑里,为的是有一天能让他赎罪。   从重逢到现在,这是两人第一次真正触碰往事,这一刻,无疑揭露了那道最深也最痛伤疤。然而他们都必须得承认,无论是刻意回避或是执意否定,那段独属于他们两人的时光,虽短暂却足够刻骨铭心。   靳西流呼出一口气末了又补了句“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你为什么非要抓着过去不放呢?”   他说的平缓,但李行远仍然捕捉到了他嗓音里那微不可察的抖动。   “因为我没有过去。”   李行远激动恳切的说“我没有过去啊靳西流,我……我不是来求原谅的,我只是来告诉你,我还爱你。这么多年,一直爱。我放不下也做不到忘掉,我没办法了。”   爱?   靳西流听到这个字想笑却笑不出来,他仰起头瘪瘪嘴,白光刺的他眼睛生疼,大抵是光线太强了,两行不受控的热泪夺眶而出,啪嗒啪嗒往下掉。   骗子,不是说想哭的时候仰头眼泪就不会掉出来吗?怎么就忍不住呢……   李行远握着他的手,不过须臾,靳西流的掌心便一片湿热。眼泪透过手缝落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不仅这里,连贴近心脏那里的衣服也湿了个透,黏在皮肤上憋得慌。   屋内的气氛压抑的简直能溺死人,两人为了两个字不约而同的泪流满面,一个爱字,一个恨字。   可你瞧,恨总比爱容易些。爱要两个人点头,恨只要一个人记着就行。   李行远吸吸鼻子,拉着靳西流的手放到自己的衣服上擦了擦“对不起,不应该逼你的。是我的错,你难受的话就骂我几句或者多踹我几脚,我都受着。”   靳西流冷冷的俯视着他,眼睫上还挂着一滴泪珠“还有什么想说的一并说了吧,以后你若再敢提一句从前休怪我翻脸不认人。”   都闹到这份儿上了,李行远还有什么好藏着掖着的。   “我送你的打火机呢?”   “坏了。”   “电话手表?”   “扔进池塘喂鱼了。”   “那……长乐未央?”   这次,靳西流停顿了许久,他脚腕下意识晃了晃,没响。   “弄丢了。”   李行远抱着最后一份期望问道“戒指,我送你的戒指呢?”   靳西流偏过头胸口大幅度起伏了几下,平复了半天,才绝情的甩出两个字。   “扔了。”   “你撒谎。”   李行远凑近他“你为什么不敢看我的眼睛?你嘴里敢不敢有一句实话?靳西流,你不是敢做不敢当的人。”   见他不说话,李行远步步紧逼道“你脖子上戴的红绳里面挂着的是什么?敢不敢给我看看。”   靳西流身子僵了下,又迅速阴沉着脸转回头,在李行远的注视下,他的左手伸进领子将那根绳子掏了出来。   接着,一枚挂坠闪着温润的光落在李行远面前。   “这是我爷爷奶奶从我出生起就送我的长命锁,祈求平安健康的。”   这枚长命锁通体用和田玉制成,玉体通透细腻,锁身雕刻着传统的吉祥纹样,是一朵盛开的莲花,花瓣层叠舒展,象征着着纯洁与新生。两侧缠绕的缠枝纹,线条流畅婉转,象征着福泽绵长、生生不息。   除此之外,别无其他。   靳西流的手作拳头状,紧挨着握在长命锁的左端拽着那根线“看清楚了吗?”   李行远目光黯淡,唇角下垂,无意识的像个机器人般按照设定好的程序点头。喉咙里不停咕哝着一句话“也好……也好。”   靳西流将长命锁重新塞回领子里嗤笑道“李行远,你凭什么认为我靳西流会留着抛弃过我的人送的东西?我在你心里就这么贱吗?你给我听好了,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我们,也绝没有和好的可能。”   靳西流每说一个字,李行远的心就往下沉一分,直至深渊。尽管这是他早有预料到的结果,可他还是无法一下子接受。   心脏又开始痛,一阵一阵的。   李行远费力的缓了片刻,随即扯出一个笑容“我知道,我记住了。没关系,你恨我吧。”   “你放心,我不会忘的。”   恨在古义里多作遗憾的意思,遗憾,那不就是爱吗,李行远这么思量着,那片死去的灰又重新燃起火苗。   靳西流可没有他这些虚头巴脑,他望着窗外的月亮想起一句诗——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   多么通达的人生境界啊。   可他才不要听,   他要的是此恨绵绵无绝期。   “你滚吧,本来就累你又跑来折腾我半宿,没一个安生的。”靳西流捏捏眉心,作势要把那只手往回抽。   李行远执拗的不放,似是不舍。   “啧。”   在靳西流警告的眼神下,李行远低下头轻轻的用鼻尖蹭了蹭他腕间那颗痣,至于为什么不是嘴唇,倒不是怕靳西流抽他,只是……太过冒犯。   放手时,李行远又捏了两下他的无名指指尖才松开“黎主任说你睡眠不好,我给你做了些酸枣仁茯苓茶就放在你电脑旁边。酸枣仁是我去山里摘的野枣回来用锅炒出来的,其他的原料是今天去镇上药房找医生搭配的。你每天记得给自己煮一壶,有用没用都要告诉我。”   不待靳西流开口李行远立刻站起身温声道“我走了,晚安。”   说罢他往门口走去,没等他拉开门把手身后响起道凌厉的声音。   “等等!”   李行远愣愣地回头,不过他心里没抱任何期望,靳西流那张嘴里能说出什么好听的话呢…… 第69章 苦水玫瑰   “谁教你抽烟的?”   靳西流仍坐在床边翘着二郎腿,一副审问的姿态。   李行远的手下意识按到裤兜上,里面装着已经空了的烟盒“没人教。”   “我说没说过不让你抽烟?你拿我的话当耳旁风是吧!”靳西流厉声质问,本就不爽的心情此刻更是雪上加霜“什么时候开始的?”   李行远头低了些“十九岁,大一刚开学不久。”   靳西流默了一瞬,在那个他没有参与的年纪里,李行远学会了抽烟。   好啊,真是长本事了。   “打火机,烟盒交到我这里来再走。”靳西流摊开掌心,他非得管管不可。   李行远的声音有些委屈“我早成年了也长大了。你可以抽我为什么不能抽?”   啪——   靳西流随手扔了个笔记本过去,正正好砸在了李行远的脚边。   “按理说我没有管你的资格,但我这个人一般不讲理。别让我说第二次,你交还是不交?”   李行远不愿惹他生气,“甘愿”走过去过把东西交到他手中。   “呦,抄袭我呢。”靳西流捏着黄鹤楼1916的盒子“好抽吗?”   “好抽。”   “好抽个屁!!”   李行远故意装听不懂“真的好抽。”   靳西流将那个盒子捏扁,又把那个蓝色打火机扔进垃圾桶,李行远的打火机是村里商店最常卖的那种,一块钱一个。   “从今天开始,你给我戒烟,听到没?”   李行远梗着脖子,小声嘀咕了句“你戒我就戒。”   末了他似嫌死的不够快,又蹬鼻子上脸地补充道“我没有烟瘾,不像你,烟灰缸都快扔不下了。”   “你再说一遍。”   “我走了,晚安。”   李行远这次倒跑的叫一个快,因为再不跑,他极有可能被靳西流打断腿丢到荒郊野岭去。   靳西流目送他离开后闭上眼睛,大大的呼出一口气。其实他远没有刚才表现出的那么冷静自持,他抓心挠肝的在房间里走了几圈,内脏发痒,焦躁无法自控,难受的想要通过暴力发泄。   嘴唇快咬出血了,他扣了会儿墙皮还是没用……难受,心脏一直跳个不停,太闷了。于是他大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一阵夹杂着香气的风迎面吹到他脸上,那股香气一开始带着点尖锐的奔放,转而是馥郁的玫瑰香,最后是温柔的甜香沁润。   过了片刻,总算好受了些。   靳西流后知后觉的感到疑惑,甘肃的风向来狂野,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   他不明的左右瞅了瞅,忽然眼球被窗台角落里一束深粉红色的花抓住。   这花他认得,苦水玫瑰。   很久以前,他也收到过那样一束花。   而现在这束,又是谁送来的?   靳西流没精力追究,他只是在想明天去买个漂亮点的花瓶,养起来,好让它活的久一些。   这一晚注定是两人的不眠之夜,错了,应该是三人一狗的不眠之夜。   早晨太阳爬过山坡,丧彪才不堪重负的回到窝里打起鼾声。   靳西流来陪某人吃早餐,他一夜未睡和同样顶着两大黑眼圈的陆顼在农家乐的院里大眼瞪小眼。   “你昨晚干嘛了?”   陆顼目光闪烁“喝了点酒。”   “然后呢?”   “额……拉着丧彪在村口聊了会儿天。”   “没了?”   “啧,给它也喝了一点点酒……”   靳西流头疼的要死,他以为那条小土狗是累了没想到是喝醉了。   “你闹就闹吧折腾人……折腾人家狗干嘛!”   “它是我来山里交的第一个好朋友呀!”   靳西流无话可说“我发现你这人特逗。”   陆顼精神不错,大概是昨晚和小狗彻夜长谈聊爽了“有吗?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你总做一些丢人的事情。”   “你丫是不拐着弯儿损我呢?”   靳西流瞥他一眼“看来酒没把脑子喝坏掉,可喜可贺。”   “甭说我了,你昨晚嘛呢?”陆顼伸了个懒腰,一屁股坐回梆硬的木板凳上。   “加班。”靳西流没说谎,他后半夜确确实实在写材料。   “装吧你。”陆顼才不信“三吉子都告诉我了,如实招来。”   “三吉子是谁?”靳西流奇了怪了,这村子里还能有他不认识但陆顼认识的人?!   “宁吉喆,可不三吉子嘛。”   ……   靳西流服了“你俩认识?”   “不认识,打早儿就听见他蹲小卖部那前儿跟一群大爷大妈说你的八卦呢。”   靳西流握着茶杯的手收紧,宁吉喆这傻逼玩意儿,别让他抓到,正愁没人揍呢。   “他编排我什么了?”   陆顼边吃农家乐老板大姨手工现包的的鲜肉包子边添油加醋道“编排你大半夜撞见了鬼,跟那鬼大打出手,那鬼善良,被你揍哭了然后跑回山里打算修炼成仙找你复仇。”   ……靳西流头更疼了“你回北京后搁回龙观帮我留个床位。”   “怎?”   “送宁吉喆进去看看,我怀疑这人……”靳西流未说完的话停在半空,懂得都懂。   “你倒善良。”   陆顼喝完最后一口粥心满意足,该说不说山里环境空气就是好,整的他饭量都变大了,跟个饭桶似的。以前没人管,他每天只吃两顿饭,从不吃早餐。后来裴度知道了说这样胃迟早会坏,专门为他学了一手好厨艺,可人家现在尊贵了,哪还能记得早饭这件事。   哼!   老奸巨猾、无耻之徒、忘恩负义、恩将仇报、恶贯满盈、狼心狗肺、六亲不认……陆顼越想越气不过,便在心里狠狠骂了他成千上万句。   说到裴度陆顼再次动了歪心思“靳西流,你不仁义。”   “少骂我。”靳西流堪堪喝了几口粥便放下勺子,太甜了。   陆顼不认为他在骂人,他只是比较爱说实话罢了“你把你那套别墅的权限给我能怎?我看你就是偏心,能给裴度偏不愿意给我。”   “给裴度是因为这是我和他的约定,给你也成,筹码拿来交换。”靳西流跟他一点不带客气的。   “可我们不是朋友嘛。”   一句话,打得靳西流无言以对。   “够了陆顼,没到你演的时候呢。”   靳西流真不是不愿意给,而是不想他们继续重蹈覆辙,两人之间,不该再用这种方式互相折磨。   “切,没劲。”陆顼也不是非得要,他就是过过嘴瘾,至于怎么对付裴度,让他乖乖回到自己身边,他有更好的方式。   “话说你们两就没个自己用来……咳干正事儿的地方?”   “有啊,我那几座海岛你又不是不知道?”   “那为嘛非得要我的?”   “主要吧,顶着我的名头干坏事儿被人盯上了不好收场。”   “所以甩我头上就没问题了?”   “对啊。”陆顼理直气壮“靳家的名头,不用白不用嘛。”   “……滚蛋。”   陆顼说是来放松散心,就真搁村里待了整整一周才有了离开的打算。   期间,他可是把李行远和靳西流的好戏,从头到尾看了个遍   李行远现如今是彻底不装了,之前的暗戳戳、试探、迂回,全都收了起来,换成了明火执仗的进攻。以前是靳西流先开口,这次换他来,他要把主动权攥在自己手里,要让靳西流想忽视他都难!   一天到晚,有事儿没事儿就往人跟前揍,虽然大多数时候都是热脸贴冷屁股。为了把靳西流的胃牢牢拴住,他变着法儿地做好吃的,一块豆腐在他手下都能开出朵花来。属实是将靳西流的嘴养刁了数倍,尽管他的嘴本来就挑剔。   不仅如此,李行远甚至忘了不好意思这四个大字怎么写,逮着机会就黏上来。   尤其是工作上的事儿,基地第一步算是站稳了,直播间流量和每天的单量经上次那波爆单的刺激下再加上团队这段日子没日没夜地扑腾,总算稳在了一个中规中矩的水平。俗话说得好,不破不立,这成绩说不上多亮眼,但好歹算是拿下了开门红。   但想要进一步发展壮大,后续队伍扩建与资源配置,哪样离得开村干部的支持与协调?   就像靳西流自己对李行远说的,这不仅是他的事情,更是他们每一个人的工作。   这话李行运听见了也记下了,转头便当作了免死金牌,每次靳西流想躲、想拒绝他时,他就把这话搬出来,好用的不得了。   靳西流当真是有苦说不出,藏又藏不住、逃又逃不过。偏偏胃还不争气,离了李行远做的东西,总觉着吃什么都少点滋味。   陆顼走的那天,好巧不巧村里那几树沙枣花怒放盛开,浓郁的芬芳飘香十里,满村花香。   陆顼没见过这种花但他觉着好闻,所以吵着闹着非得摘几束拿回北京,李行远便带着两人走了五十分钟爬到山顶,见到两树沙枣花开的正好。   一簇簇金黄色的小喇叭花挤满树枝、微风吹来,满树摇金。   沙枣树不高大,不挺拔,李行远说沙枣树是西北极普通的一种树,沙枣花是西北极普通的一种花。   村里老人们也常说“沙枣树是穷人的树,不挑地,不挑水,给点阳光就灿烂。”   陆顼却不这样认为,沙枣花的味道香远益清,浓烈又不腻人,清甜中带着一丝苦涩,实在醉人。   正如王洛宾词曲,刀郎演唱的《沙枣花儿香》“骑着马儿走过昆仑脚下的村庄,沙枣花儿放幽香。”   而这种幽香是有灵性的,若执意去闻,它便不见了,像是躲着你。可当你忘了这回事,只顾往前走,那香气又幽幽地缠上来,一缕一缕的,不肯散。   说到底,有些东西就是这样,它不在乎你找不找,它就在那里一直守候着。   “来,给我拍张照片。”   陆顼把手机抛给靳西流,自己跑去沙枣花树前笑着比耶“拍不帅揍你。”   靳西流任劳任怨的给这位爷拍了十几张,哪料陆顼没一张中意的,他不满地抱怨道“你长没长眼睛会不会拍照啊,你自己看看,给我一米八拍成一米五了!”   “你本来就长那样啊。”靳西流耐心被磨光了,当起了甩手掌柜“我不管了。”   “我来吧。”   李行远适时接过手机,镜头对准陆顼,摆弄着各种角度给他拍。   其实出片最核心的是脸,其余的都无所谓。奈何陆顼既要又要,要求高的很,不容许照片里有一丝瑕疵。   靳西流抱臂站在一旁无语凝噎,陆顼在镜头里的笑太亮眼了于是他冷不丁说道“陆顼,收住。笑的太善良了,跟个好人似的。”   陆顼闻言反其道而行,最终选定的照片是他站在沙棘树下,一阵风起,花瓣飘落,他笑的张扬,头发、肩膀、衣服落满了沙枣花瓣。   他将这张照片传给了裴度,哪料弹出来一个红色感叹号,他愣了一下这才想起来,五年前,他们早已互相拉黑了。   行……陆顼盯着那个感叹号看了两秒,冷笑一声。   等着。总有一天,他非得让裴度亲自来求他把好友加回来!!!   陆顼空荡荡的来,满盈盈的走。   走的时候他的宾利后备箱里塞满了他原先在直播间买的枸杞、土豆、黑木耳、手工粉条、沙枣,除此之外,还有乡亲们自发送给他的土特产。   满打满算也才几天工夫,这里的人已待他如自家孩子般,车要开时一伙人趴在车窗上一遍遍叮嘱他“多吃少干,别累着自己。”   谁叫他生得太有灵性太讨人喜欢了,特别是笑起来,跟只雪域红狐一样,魅惑又灵动。但凡见过陆顼的人无一例外都会被他这幅张漂亮的皮囊骗走。   不似靳西流,天生慈悲相凉薄眼,不合眼缘更不受人信任。村里人瞧他,眼神总要暗几人,那是一种骨子里的排斥。   他驻村的几个月来在村民那好不容易获得的一点点被认同感,经过一件事或两件事的打磨,便会像水一样眨眼间就从指缝里漏光流走,快得追不上。   就拿前不久的迎检考核来说,为了提高满意度而进行的密集走访工作,谁知事与愿违,频繁的打扰反而引起村民反感。一个个见着靳西流等人就像躲瘟神似的纷纷避开,唯恐避之不及,更有甚者还会放狗咬他们。   如此也就算了,换身处地的思考,如果有人天天叨扰他,他也烦的要死。   为了解决这个困扰,靳西流向黎收全讨教了许多法子。   比如走访的时候提点东西,可这样做的坏处一是村民之间会相互攀比,引发矛盾。二是他们的后方资金没有那么充足,靳西流倒无所谓,可其他人的条件就是普通家庭普通打工人拿着普通工资,没理由每次都自费给村民买东西。三是这次带了东西下次没带的话人家会直接反问,你怎么不带东西?人性这东西,复杂的很。   再比如不走访了,直接开坝坝会。一起出钱买点米面油洗洁精鸡蛋牛奶毛巾啥的,边开边提问有关于医保、养老或教育政策等问题,回答正确了就送。这样搞能调动村民热情,化被动为主动,大家既能领到东西,又能了解情况、掌握信息,一举两得。   他们尝试过几次,效果不错,现场氛围特棒,村民也愿意主动配合。   本以为这样能万事大吉,可真等到了迎检那天,除了提前踩实点位对好情况的两三位农户没出差错外,其余进行走访的农户有的直接说这不满意那不满意打低分的,还有的明明给他该申请的补贴都申请了不该帮的农活也帮忙干了,却在检查的人面前说他们啥也没做,类似颠倒黑白,乱说一气的情况比比皆是。   这整的几人都很无奈,尤其是杨占民气的当场甩脸子事后摔东西耍脾气。   他直接大骂道像检查这种的破形式主义毫无用处,他们忙了这么些日子,最后找了一肚子气受不说还挨了批评!   讲真,靳西流也讨厌这种形式主义,但他又没有话语权,职权之内能做的事少之又少。   所以有时候吧,他也挺能理解为什么这地方留不住人…… 第70章 形式主义   形式主义固然不好,却有它存在的意义。   黎收全开会时如是说“定期的检查工作,其意义超越了外在形式,更在于其产生的实际价值。它作为一个切实的抓手,有效督促了村镇干部做事,投入改善村容村貌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不迎检的日子里你们都过得很悠闲,迎检的日子也没有忙到什么不可开交的程度。我个人认为这种定期检查的模式所带来的工作节奏是很好的。”   他说完老张支书紧接着附和道“不错,这种周期性的工作安排,既避免了日常工作的松懈,也防止了突击应对的过度劳累。”   “因此,我赞同黎主任说的话,总体而言,利大于弊。”   许是老干部们察觉到几个年轻人消极的情绪,迎检结束后的会议上,两人特意说了这番话以作安抚鼓励。   “说的叫一个好听,什么叫我们平日里过得悠闲,明明忙得转圈儿。”   开完会,杨占民忍不住跟郑宏斌抱怨了起来。   郑宏斌本来没什么怨言,觉得这是他的份内之事苦点累点也能接受。但连轴了这么些天,到头来落不到村民的一句好话,心中自然也有了情绪。   他闷声道“说的是,吃力不讨好的事情谁愿意做呢?”   靳西流在旁听着,没作声。   虽然黎收全和老靳早就给他提打过预防针,可那针只是让你提前感受到了痛苦,并不能真正解决问题,有些道理光听没用还是得自己后碰一鼻子灰方能寻到一方良药。   他还是不认同形式主义却也没最初那么排斥,政治课本里讲过一句话:任何事物都是矛盾的统一体、包含着对立又相互统一的两个方面。   既然他没法决定什么是好什么是坏,那就在矛盾中寻求平衡。   “往后,该偷懒偷懒该工作工作,我想了想,前些日子我们都太绷着了,一心想着要干出一番成绩,跑得太快连方向跑偏了都没注意到。这样不好,可以急但不能瞎折腾。这次的迎检,就是给我们一个提醒。”   “黎主任说的对,工作要做在平常,不能跑着来要多走走,多和村民混混。咱们不是来完成任务的,而是来经营一段关系、滋养一片土壤的。不然,即便拼了命一天只睡五六个小时忙的脚不沾地,到头来也没多大用处。”靳西流拍拍两人的肩膀,语重心长的说道。   他们这支三人驻村小队初来乍到没经验,犯了新人都会犯的错误。铆着一股要把所有事情都做对的劲头,将日程表排得密不透风:走访,填表,完成任务,解决问题,像一只被抽打的陀螺,从早旋转到晚。   三人以为将每件明面上的工作做到百分,便是最好的答卷。   可事实不是这样,迎检过后靳西流才明白,原来在村民眼中,那个永远在工作状态、永远步履匆匆、开口闭口都是政策的他,本身就是一个任务。   他们来了,但他们又从未真正地到来。   驻村工作的精髓,从来不在表格与会议里,反而在那看似无用闲逛中的收获。   比如村头大树下和村民闲聊时接过一支卷烟,听他们唠唠收成,在午后小卖部长椅上听老人们说的那些家长里短亦或是帮村民顺手搬袋谷子,换来一句进屋喝口水。   这些时刻,跟工作无关,却比工作更接近工作。   这片土地上,时间是最不值钱的东西,也是最珍贵的东西。靳西流知道,他得等,等着看某一天,黄土里能不能长出一点点信任来。   杨占民和郑宏斌诧异的相互对视一眼,没想到从靳西流的嘴里也能听到偷懒两个字。   随即两人脸上露出笑容,冲他竖起大拇指“队长,这个赞必须点给你,其实我们早就想说了,就是顾忌着您,一直不好意思开口。”   靳西流也回了个大拇指“往后有什么说什么,不兴当事后诸葛亮了。”   三人同时乐出声将大拇指指尖贴到一起碰了个杯,烦闷的情绪一溜烟儿跑没影了。   过完这道坎,他们依然是最好最和谐的驻村小队。   接下来的日子,三人开始脱下工作服,转变身份角色。   每天上班后的第一件事,从埋头填表变成了花半小时在村里走一圈。不为别的,就为露个脸,让大伙儿每天都能看见他们。   他们开始有策略地结交村里那些关键人,如老党员干部、村里有威望的长者、掌握村内第一手八卦的大爷大妈,将这些人作为自己的信息基站和信任背书。谁家闹矛盾,谁家有难处,消息还没进村委会,就先传到他们耳朵里了。   他们也学会了慢下来,精力是稀缺资源,不必追求完美。像那种为留痕、对实际民生无益的报表、总结,做到及格即可,省下来的时间多去篮球场打打篮球,去河边找人钓钓鱼,去看村民下棋顺便讨杯茶喝,有时候听着他们聊天的内容反而能学到不少东西。   就像上次检查组的人刚走没几天,靳西流晚上从小卖部买完水出来刚好听到一群大爷大妈坐在槐花树底下的长椅上闲聊。   “不知道村里来那么些人干啥?天天来人屋里,一群哈怂。”一个戴着草帽的老汉说道,靳西流认得他。   这人心地好,因为靳西流之前带人帮他修过几次房子,老汉每次见到他都眼含笑意,会从自己的兜兜里掏出来几块糖或是一把瓜子塞过来。   “昂不哈,烦得很。不如给咱们给点钱来得实在。”旁边有人应和道。   “一天天的村主任走完,村支书走,村支书走完驻村干部走,然后镇里走,县里走,市里走,咱们磨的那点粮食种的那点水果,全部给他们吃了!走走走,走个没完!”   一人坐在他们中间精准总结道,语气里满是不耐烦。   靳西流偷听到这里,忍不住笑出声。   那些人回头看到他也不好意思的笑了两声“小靳,你能给说说让别来走访了不?家里有点好东西没来得及拿去行远那边卖呢就全用来招待你们了。”   靳西流比了个OK的手势“叔,您放心。我们下次再去,您就把柜子锁上,给两杯热水得了,实在不行凉水也成。”   “好好好,有空记得来家里吃饭哈。”   “得嘞。”   靳西流面带微笑挥手离开,回去的路上他思考着村民说的话,忽然想到高中学过的一段文言文——鸣鼓而聚之,击木而召之。吾小人辍飧饔以劳吏者,且不得暇,又何以蕃吾生而安吾性耶。   意思是养人之道应顺应百姓的自然生活规律,不应过度干预和打扰。   果然,教育具有长期性与滞后性,靳西流可谓恍然大悟。   “小靳,到哪儿去啦?吃了没?”   靳西流回去的路上经过几户人家的院子,一位拄拐儿坐在院里歇凉的奶奶,远远就冲他招手。   “奶奶好,吃过了,我去商店买了瓶水,您吃的啥?”   “儿媳妇做的浆水面,想吃浆水就来奶奶家取昂。”老奶奶笑眯眯的,这孩子看着不亲人,不过对她可好啦,只要路过有空没空都停下来陪她说说话,比她那回家只知道玩手机刷视频的孙子心疼多了。   “成,您给我留着。”靳西流又问了几句老人家的腿,才拖着步子离开。   自从他们闲下来在村子里乱晃悠后,跟大家之间的距离显而易见的拉近了不少。   所以事实证明,真正的智慧,是懂得偷懒。这可不是懈怠,是一种战略性的从容。   即由此,三人小组过上了驻村以来最悠哉悠哉的日子。不仅工作效率提高了,还不用熬夜内耗了。每天干完该干的活后,甚至能抽出几小时来打游戏,虽然有时候仍逃不过加班的宿命。   但总体来讲,他们的生活状态比起以前那段紧绷的日子,好的不止一星半点。   连三吉子都说他们竟然变聪明了。   若问为什么是三吉子不是宁吉喆,这就得怪陆顼了。他一叫,靳西流便有样学样的也这么叫。一来二去,就在村里传开了。导致现在谁见了宁吉喆都会喊一句三吉子,亲切的很。   对此,宁吉喆倒以极快的速度接受了。   原因是他改过一次名,起初爸妈给起的名字叫宁喆,后来有个和尚算命说他命中必有一劫难。谁让他父母信这个呢?便立刻给他名字里又加了个吉字,希望多一个吉多一份吉祥,保佑他顺顺利利,平平安安的。   三吉子,就当大家对他的祝福了。   安生日子固然舒服,但物极必反这话也不是没有道理。   这不,没等他们享受够呢,新的任务就下来了。   麦子熟了,一年一度的三夏生产也到了。对于他们乡村干部而言,意味着秸秆焚烧工作也随之而来。   张支书为此特意召开了个专题会议,结合乡村实际,提早对秸秆焚烧工作进行谋划部署。   为了更好的完成工作,村委专门组建了支队伍,分为四组。   每组每天必须按时填写《2018年夏季集中焚烧值班表》,要求二十四小时值班值守,保证不点一把火,不冒一缕烟。   靳西流,宁吉喆,杨占民三个小年轻加郑宏斌一个大年轻为一小组,黎收全、村会计老王、妇女主任贺姐三个老油条为一小组,其他村干部合成一大组,最后再把村里的志愿者动员起来,自成一组。   其中,张支书是整个队伍里的总指挥。   李行远本想报名当志愿者,可由于基地太忙,他实在走不开,遂放弃。只得趁着在村里收货的间隙帮村委的宣传工作上出一份力,顺便见见他朝思暮想的人。   四个小组就有四个禁烧防控点,每个防控点至少两人轮流值班,剩下的人便分开行动,要么拿着扩音大喇叭手拉横幅穿梭在田间地头里,与村民面对面讲最新政策、拉家常,反复强调不能烧,几乎人手一张禁烧宣传单。要么就在办公室报表,收麦进度,蔬菜水果季度报表等等都是必须要的东西。同时,做好后勤工作,买好大西瓜,熬好绿豆汤,帮助与太阳肩并肩在地里巡逻的人防暑降温。   大多数时候都是靳西流和郑宏斌在田间巡逻,宁吉喆单纯怕晒黑死死赖在防控点的帐篷里不动,杨占民则是最近生病,过敏性皮炎,一晒太阳就加重,没办法只能选择坐在办公室里整表,承担后勤服务。   夏天到了,天气又闷又热,山里虽然气温不高,但是晒呐。   靳西流头顶超大号遮阳帽,腰间斜挎一个葫芦保温杯,里面装的是李行远做的加冰果茶,当然,与他同行的郑宏斌也有一份。   两人走在田野小道里,身披红马甲,肩戴禁烧巡查的红袖章,看似走出了大王叫我来巡山的气势,实则衣服上沾满稻草灰求爷爷告奶奶的到处讲“爷爷,烧不得呦烧不得呦……奶奶不能烧不能烧哎……”可谓要低声下气就有多低声下气。   “队长,能问个问题不?”郑宏斌擦了擦额头上渗出的汗,略显不好意思的说道。   靳西流见状递给他几片凉感湿巾“问。”   “您是怎么做到既白又晒不黑的?我瞧三吉子天天搁凉棚底下坐着还黑了好几个度呢。”   “天生的。”   靳西流顺手拉低了帽檐,应了前半句话,没应后半句原因是世界上哪儿能真有晒不黑的道理?还不是李行远开个小面包车在山里逮着他就给他抹防晒,喷防晒喷雾。他拒绝不抹李行远就振振有词道“你皮肤嫩,易红易留痕。风吹久了都会痛。晒伤了可怎么办?”   来回拉扯的次数多了,靳西流也就随他去了,反正不用自己动手。人家乐意搞就让人家搞,要不还怨你不给机会。   嗯,吃苦的机会。   “懂了,照这么说三吉子的黑也是天生的。”   郑宏斌本是一行人里性格最内敛的那个,现在可好,整天待在宁吉喆和杨占民那两活宝跟前,也学会了取乐别人。   “没错,他最白的估计是那口牙齿了。”   靳西流边笑着搭话,边四处张望着。   这不看不要紧,一看准出意外。 第71章 改天换地   “队长,你看!”   郑宏斌指了个方向惊呼道“那边是不是有人点火了?”   “跑!!”   只见向西五点钟方向,大概二十几米远的距离,一股青黑色的烟直往天上冒。   靳西流心下一紧直接跳下个两三米的高坡拔腿就往那边冲。   跑近了,才看清是村里的老徐叔和他的两儿子正用铁叉挑着一大摞的秸秆,往那已经燃起来烧的噼里啪啦的火堆里送。   “叔!停下!快停下!!”靳西流喘着气站定在三人面前“讲过多少遍了,不能烧。”   郑宏斌紧随其后,顺手抄了根地上的棍子准备先把那堆火给打灭了。结果刚打了没几下,就被老徐头的大儿子徐大强拦住。   “你干啥?”郑宏斌手里仍然紧捏着那根木头棍子。   “我倒要问问你想干啥?你算哪根葱?谁让你动我们点的火?”徐大强说话一点不带客气,听的人心里难免不舒服。   靳西流伸直胳膊横在两人之间将郑宏斌挡在身后示意他先别着急“老徐叔,乡里三令五申,三夏期间严禁焚烧秸秆,这是规定不能违反。咱们互相配合,要不然我们也不好向上面交代。”   老徐叔直起腰,脸上泛着被火烤后的油光“咱肯定不是存心给你们找事儿,但……”   他挤出抹算是客气的笑,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汗“不烧咋整?社会好了,家里现在不养牲口了,这些地里的东西没人要,堆在地里招虫子还耽误下一茬种东西。直接一把火烧了最省事,还肥地。”   “我明白。”   靳西流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和缓“可上头有规定,烧秸秆既污染大气又影响空气质量不说,这么大一片地万一借着风势把旁边林子或者哪座山点着了,谁担得起这个责任?”   “污染?啥污染?我们祖祖辈辈都是这么干下来的,怎么到你们这儿就不允许了!”   老徐叔那染着黄毛的二儿子徐小强甩着手里的草绳,语气不善“你们这群当官的,仗着读过几本破书,手里握着点权利尽欺负我们老百姓!”   老徐叔听到儿子的话也收起笑容,他用铁叉敲了敲地上未燃尽的秸秆,说话的嗓门很大“小靳同志,你自己闻闻这味儿咋可能有污染,还有我们烧了几十年了,也没见着村里哪家去把山烧了的。”   靳西流咬了咬嘴唇,知道他们这是执意要烧的意思了。他只得耐着性子再次开口试图劝解道“办法总比困难多,老徐叔,我们现在推广粉碎还田,村里正在联系打捆机,把秸秆回收利用——”   “你们话倒说的好听!”   老徐叔打断他“那得等多久啊?你们张嘴就是政策,闭口就是道理,可地里的活儿它不等人啊!我配合你们工作,你们也要理解理解我们。”他说着用铁叉重重锤了下地“眼看天就要下雨了,这茬子不处理,地误一晌,收成就能误一年!你们倒是工作完成拍拍屁股走了,我们一家老小指望啥?我们有啥错啊!”   错?   其实谁都没有错,只是这世上许多的矛盾大多都源于脚下所站的土地不同。   老徐叔的根,深扎在这片耕种了一辈子的田亩里。他看到的是迫在眉睫的农时和下一茬庄稼的收成。他没有什么专业知识,不懂污染可祖辈传下来的经验告诉他,火一过灰肥地虫害少,土地才能焕发新生。   而靳西流肩上有政策法规的重任,有空气质量监测报表上那些要求,有防止星火燎原的安全责任,他所站的这片土地,承载的是更宏观的理想图景。   两人之间隔着的那堆越烧越旺的火,就像是一道看似无法逾越的鸿沟。谁都觉得自己在理,谁都觉得对方不可理喻,而这,往往就是基层工作最难啃的骨头。   靳西流的脸色看上去有些发白,长时间以来的睡眠不足和巡查压力令他的精神状态处于极度紧绷的状态“老徐叔,我理解您的难处。但规定就是规定,请您配合我们工作,也请您相信我们。”   “你让我们咋配合?!”   老徐叔的小儿子一下子跳起来,用手指着靳西流,表情狰狞骂骂咧咧道“你们这些人有为我们庄稼人考虑过吗?一口一个规定一口一个责任,你们的规定就是让我们饿着肚子配合你们?良心过得去吗!姓靳的,少装腔作势了。你这样做不就是想让你的工作履历好看点。这样,上面检查的人来了,我们配合他们给你打高分,保证把你夸出花来行了吧?您呢,也就当没看见,该忙啥忙啥去,这点地头上的事用不着你们管!”   起风了,火苗燃的愈发浓烈。   这些话像无数根刺,深深的扎在了靳西流心里。他只觉体内的血液不断上涌,头脑发热比被火烤着还难受。睡眠不足的眩晕,协调各方时的低声下气,还有这种好心被当驴肝肺的委屈混在一起无疑是用来点火时威力最强最好用的燃料。   “我走了,你们接着烧?我告诉你们,今天这事我管定了!!不准烧就是不准烧!这不是商量,是命令!”   说罢靳西流想直接伸手抢过老徐叔手里的铁叉打灭那团范围越来越大的火苗。   “命令个屁!”   徐大强朝地上唾了口唾沫,他往前踏了一步拦住靳西流的动作语气凶狠“你们当官的欺负人也不是这么欺负的,地是我们的,秸秆是我们种的,我们想咋处理就咋处理!赶紧滚!别让我动手!”   “你动一个试试!!”   未等靳西流说话,郑宏斌率先展开双臂护在了靳西流面前。他是队伍里年纪最大的一个,理应承担起保护小辈的责任。   “有什么冲我来!谁也别想动我们队长一根手指头!”郑宏斌咽了咽口水,没人注意到他藏在袖子里的手是微微发抖的。   靳西流愣住,目光落在郑宏斌的后脑勺上,这个平时一向老实本分的人现在竟然挡在了他前面。   “娃,你不懂我们。你走吧,你一个大城市里来的娃留在这里干什么呢?早些回到你该回的地方过你的好日子不行吗?非得留这穷地方遭这罪。”老徐叔摇摇头,他没管儿子过分的行为,只是继续用铁叉往火堆里添着没烧完的秸秆。   徐小强最先反应过来,他觉得受到了挑衅,手里的锄头忽然抬起来,对准二人。   “滚!!听见没?!”徐小强沉着脸吼了一声,锄头眼瞅着就要抡下来。   郑宏斌仍硬挺着没动,也没后退一步。   场面一片死寂,气氛剑拔弩张,火苗燃烧的噼里啪啦声格外刺耳。   “我不会走!我会留下,直到帮助你们脱贫为止!”   在这样充满火药味的千钧一发之下,靳西流说的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坚定响亮。他摘掉帽子手搭在郑宏斌肩膀上轻拍了两下,然后与他并肩站立,露出的一双眼睛目光如炬,直视着面前的人。   “我既然穿上这身衣服就必须对得起它,对得起你们喊我一声书记!哪怕你们不认,我自己认!!”   “为什么?”   老徐叔浑浊的眼睛里闪着疑惑不解的光,他一边喝令儿子把锄头放下,一边一步步走近靳西流,嘴里喃喃道:“为什么不走?为啥非得较这个劲儿?”   靳西流握紧的拳头不断发抖,又是这个问题。可以说从决定来的那天起,这问题就已被周围的人问烂了。   理想?情怀?历练?   他的答案光鲜得如同论文摘要,却有时连自己也疑心那底下是否真切。   转瞬间他想起了初来这里时亲朋的不解,想起了驻村这几个月来吃的闭门羹,想起了无数个熬夜做方案的晚上,就为了争取一点项目和补贴……   这些画面不停的在脑子里打转儿,他闭了闭眼想把那股涌上来的情绪压下去,可哪有那么容易?   他的情绪败坏到了极点,整个人被猛烈的无力感和挫败感袭卷,他的恪尽职守也成了旁人眼里的笑话。   想说的话赌在嗓子眼里,那些质疑的话语却在耳边响个彻底。   凭什么?为什么?图什么?   他们问了他多少遍,他自己又问了自己多少遍?   他不知道……也没人知道。   他只知道这地方穷,这地方苦,这地方的人一开始连正眼都不瞧他,但这地方的太阳每天早上照常升起来,照在他脸上也照在这片黄土地上。   土地不说话,土地只管长庄稼。人也是一样的。   而此刻他站在这些想看他笑话的人面前,忽然就不想再讲那些漂亮话了,   “说啊,到底为什么不走?”   “因为信仰!”   “你问我的信仰是什么?我的信仰是马克思主义,是为人民服务!”   “我来这里只抱着一种念想——要么马革裹尸要么荣归故里,否则我绝不离开!!”   最后几个字他完全是吼出来的,吼完胸膛剧烈起伏,握紧的手背青筋暴起,这是一种混杂着理想、责任、委屈和巨大无力的、赤裸裸的感情爆发。   在场的几人无不被这突如其来的直白吼声惊的浑身定住,他们习惯了官员讲政策、讲利害,讲人情,却从未见过有人在这种场合,用撕裂自己的方式,喊出信仰这么虚又这么重的东西。   郑宏斌望着这个年轻的书记,觉得自己就是个胆小鬼,如果是他,他是绝不敢这么说的。也由此,他心中暗暗下了个决定。   四下里静的可怕,靳西流站在这片鸦雀无声的天地之中,没去看任何一个人。   他们这群人离开金碧辉煌的殿宇,不是为了成为传奇,而是为了把传奇种进黄土。   种下去,长出来,活过来。   如此便叫改天换地罢!   紧要关头,一直闷不吭声的郑宏斌不知何时溜到了地头的水渠边,提来了半桶应急的浑水。   嗤——啦——   一股白汽过着灰烬盘旋着腾空而起,呛的人直咳嗽。   郑宏斌一句话没有,他就这么低着头,蹲下身子,提着那桶水用一个水瓢一瓢一瓢的泼灭了那团燃烧的火堆。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令所有人愣住,徐小强呆呆的盯着他那略显笨拙的动作,竟一时忘了出声阻止。   靳西流趁着间隙一个箭步上前抢过老徐叔手里的铁锹,用力的拍打着其他几个小火堆。火星子溅到他裤腿上,烫了几个小洞,他也只是跺跺脚专注于手上。   老徐叔看着两人的动作,犹豫了片刻也蹲下来,用手扒拉着土块帮忙掩埋,他那双粗糙的手此刻比什么都利索。   徐大强、徐小强对视了几秒,忽觉脸皮有些隐隐发烫,然后将举起的锄头,慢慢的……慢慢的放了下来。   火,总算彻底熄了   打眼望去,一块好好的田,像打了几个难看的黑补丁。   几人互相沉默着,谁也不说话。   靳西流抹了把脸上的汗和黑灰,走到老武叔面前讲铁锹双手递还给他“叔,谢谢。我明白你们的难处……”   他声音哑的厉害,喘了口气接着说“村里已经在联系了,看能不能引进那些能把秸秆压块做成饲料的公司,或者推广秸秆直接粉碎还田的技术。到时候秸秆能卖钱,再不济也能直接烂在地里当肥料不比烧了强?这样,您给村里带个头试试这新法子,需要机械,村里会帮您想办法协调。”   老徐叔看着眼前这个一脸狼狈却眼神清亮的年轻书记,又瞟了一眼旁边默默拍打着身上灰土的郑宏斌,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把锄头扛上肩“再说吧……就村里那破路,器械进都进不来。”   他嘟囔了一句,带着两个儿子转身走了,走的利索。   靳西流朝他的背影喊了句“您放心,路会修的。” 第72章 路要一步一步走   “不怕吗?”   待那三人走后,靳西流和郑宏斌仍站在原地未动。   “怕啊。”   郑宏斌说的是实话,那把铁锹杵在自己头上的时候,他后背渗出的冷汗已然浸湿了整件衣服。   “那……怎么就义无反顾的挡在我面前?还是两次。”   靳西流现在回想起来,仍心有余悸。若当时情绪失控,手上一个没控制住铁锹敲在脑袋上,后果将不堪设想。说不定他们今天就交待在这儿了……   郑宏斌依旧是那幅低眉顺眼的样子,他身材坚实,胖胖的,笑起来可憨厚了。   “第一次完全是没想那么多,脑子一热就冲上去了。我比您年纪大嘛,自然得护着您。第二次,是我要谢谢您。我是个胆小的人,从小到大循规蹈矩的活着,连一次架都没打过,搞笑吧!到这儿来是因为原单位发通知派我来,我就来了。我也没啥子怨言,无非是换了个环境继续工作,想着干完两年也就回去了。本以为这两年生活普普通通,就像我的过往人生一样,无聊,没劲,整天循规蹈矩的活着。但总有意想不到的惊喜,我遇到了一群很好的人,您、黎主任、张支书、杨占民、三吉子,还有给村里算了快一辈子帐的会计老王,以及自己不要工资纯义务付出的妇女主任贺姐,你们是那么的好,我从你们身上学到了许多东西。”   他停了半晌继续道“尤其是今天,您教我学会了信仰这两个字。我觉得我好像找到了某些属于我也不属于我的东西。具体是什么,我说不清,就是觉得原来我做的一切竟然有层特别的意义。”   靳西流眼神动容,抬手给他整了整胳膊上歪了的红袖章“不搞笑。”他在认真的回答郑宏斌适才自嘲时那个问题“胆小不是缺点,循规循矩的活着也没什么不好。不是非得追着什么东西跑才叫活得好,那样会很累。人活着,堂堂正正做人本本分分做事,不缺德就足够了。在这点上,您比我厉害。”   郑宏斌刻意的咳嗽了两声,他脸皮发烫感到些许的不好意思。再怎么说他都是三十好几快奔四十的人了,刚给一个二十几岁的人袒露心声,也是要适当的找回些面子。   “这么说,队长你干过缺德事儿啊?”   “干过,还干过不少。”靳西流说的也是实话。   郑宏斌畅然乐开,捏起喇叭继续向其他方向走去“队长,咱们两分开巡逻吧。这样能提高效率和扩大范围。”   “成。”   他们这个小组主要管的是西边这片,快黄昏时,靳西流又看到东边那片山头上冒起一缕浓烟,那是黎收全那组管的地方。   这样一头接一头的情况经常发生,说到底基层里小马拉大车的问题依旧普遍存在,这么点人面对的事几百亩地,几千号村民,十几双眼睛,怎么能盯得过来呢?难免有疏忽的时候。   下午巡查结束后,靳西流顺着山路往下走时,路上遇到几个干完活儿回家的村民。他们冷硬的瞧了他一眼,没说话,径直越过他走了。   除此之外,他意识到身后有个人在跟着他,听脚步声能猜出来是谁。只是他没精力理他,那人也不出声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一直守在他背后。   他走啊走走累了,便随处坐在一棵大核桃树底下的石头上休息。   那人没跟过来,站在十步开外的地方始终看着他。   靳西流点了根烟,用的是火柴。   他就这么一小口一小口的放在嘴边抽着,脸上没有表情,脑海里却想了许多事情。   心累吗?   答案是肯定的。   他以为,这些日子下来总算是扎下了一点须根,可当那锄头对准他时,他才知道,村里的土看着松软,底下却硬的跟铁疙瘩似的。   一件事接着一件事,具体是什么,如今想来都模糊了。   总之,靳西流眼睁睁的看着那点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东西,再度归零。   不,不是归零。   零是个好数字,圆圆的,像个可以重新开始的圆满句号。   他现在不是,而应该是比零更糟的负数。   信任一旦崩坍,想要重建恐难如登天。   后悔吗?   答案也是肯定的。   绝不!   靳西流一根烟抽完,伸手再去拿第二根的时候手被人握住。   “一天一根,多了不行。”   李行远拉过他的手握在掌心里,村里八卦的传播速度堪比信号基站。下午的事,他从基地打包发货的村民口中听说了,那版本离谱得吓人,说靳西流和人打起来了,打得可凶了,还说有人被砸破了脑袋,血流不止……他听完就往山上跑,一颗心悬到了嗓子眼。   “跟踪我?”靳西流没抽开自己的手任由他握着。   李行远目光锁在面前人的脸上,一秒钟都不愿移开“嗯,跟踪你。”   “好玩吗?”靳西流又问。   “不想打扰你工作。”   靳西流不说话了,被握着的手传来阵阵暖意,直涌入心房。   一个不说另一个也不问到底发生了什么,李行远就这么默默的陪着他,从日落山海到星星点灯。   靳西流想了很多事,想到最后脑子里只剩下一件,有家贫困户申请产业帮扶的材料还有几个手续没跑完,今晚必须整理出来。那家的小孩长的很可爱,眼睛亮亮的,说过想好好读书。   于是他平静的站起身,拍了拍衣服,迈开步子,一步一步,沿着山路,稳稳的向前走去。   李行远在身后望着他,月光照亮了他前行的土路,也照着靳西流略显孤寂却异常坚定的背影,他就这样融进了村庄更深沉的夜色里。   接着李行远追上靳西流,牵起了他垂在身边的手。   靳西流躲了下没躲开拧着眉道“你没完没了是吧。”   李行远紧紧攥住他的手不放,开口的语气同样认真。   “靳西流,你知道我的理想是什么吗?”   靳西流当然知道。   “我的理想是帮助家乡脱贫,带大家过上好日子。”   靳西流看着他,月光下,李行远的眼睛亮的有些过分。   “我明白这条路很难走,但只要一步一步走,一定会取得胜利。”   “所以呢?”靳西流反问道。   “我陪你走。”   今夜的月色很美,两个牵着手的小人并肩前行,慢慢的走着。   “我新买了两瓶防晒霜和防晒口罩,就放在你的办公桌上。”李行远说。   “不戴,闷得慌。”   李行远退而求其次道“那防晒必须抹。”   靳西流被牵着的手别扭的一动不动“没功夫抹那玩意儿,麻烦。”   “听话,就耽误两分钟。”   “那要你干嘛……”靳西流的音量压的很低,落在李行远耳朵里却清清楚楚。   李行远眼里掠过一抹藏不住的欢喜“行,你愿意我就乐意永远给你抹。”   靳西流扭过脑袋,哼了声。   “你什么时候能松手?”   “送你回到村委楼再松。”   “你不回基地?”   “回,送你先回去我再回。”   “不顺路吧。”   的确不顺路,村委楼在东边,基地在西边。   “你走哪儿,我顺哪儿。”   “傻逼!”   这话太土了,土的靳西流鼻子发酸。   晚上八点半的村委大楼灯火通明,本该休息的一群人围在会议厅里表情严肃。待靳西流推门而入,他们又跟变脸一样呲牙大笑。   靳西流傻眼了“你们全体加班加疯了?”   黎收全第一个过来单手搂住他的肩膀把他往进迎“回来啦,吃了吗?”   “干嘛?想请我吃烧烤?”   “你想吃烧烤?成啊,我请客,有空我开车去镇上买肉,咱们晚上在院里配着啤酒烤肉吃,多爽。”宁吉喆拽二五八万的对靳西流眨眨眼,不知道的以为他要请人吃山珍海味呢。   靳西流嫌弃的瞅他一眼“说出你的目的,我可不接受贿赂。”   此话一出,惹的众人哄堂大笑。   宁吉喆跺跺脚气急败坏想冲上去被杨占民拽住“免费的!免费的还不成嘛!”   靳西流没应,一屋子人将他围在中间,总觉得哪儿不对劲。   “说吧,你们要干嘛?”   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还是张支书站出来率先开口“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您说,我听着。”   “还记得你前不久向上面反应的村里网络信号问题吗?”   “当然。”靳西流心中一喜追问道“有回复了?”   张支书双手背在身后点点头“县工信局的人给我打了电话,说领导批示了。”   “怎么说?”   “原则上完全同意,支持尽快落地。上面已经协调了移动和联通两家公司,组成联合工作专班。下周一,也就是两天后,技术勘察队会直接开到咱们村里,进行现场信号测试和基站选址勘察!”张支书瞧着面前人越来越亮的眼睛声音不由提高了几个分贝“上面还说,咱们在一线搞扶贫遇到了困难,后方必须全力保障。领导特别强调,咱们赤沙村电商基地是县里“互联网+农业”的典型,这个障碍必须优先排除。 勘察结束后,他们会尽快拿出方案,争取在一个月内完成新基站的建设和开通!”   “一个月内!!”靳西流脸上洋溢着许久未见的、如释重负的笑容“太好了!!”   说罢,他赶忙掏出手机将这个消息告诉李行远,连打字的手都在激动的颤抖。   “开心吧。”张支书眼神里满是欣慰与欣赏,靳西流这个年轻人要比他想象中的厉害许多。   “开心啊,怎么会不开心!”靳西流扬起的嘴角就没放下来过。   整个屋子被这喜悦的气氛所笼罩,大家欢呼着,庆祝着。他们本以为这会是一场漫长的拉锯战,结果没想到上级的回应如此迅速、果决,并直接给出了明确的时间表!   黎收全喉咙难免有些哽咽,他瞧着站在光里的靳西流,竟有种吾家有儿初长成的错觉。   他走上前去拍拍靳西流的肩膀,关切的问道“今天没受伤吧?”   靳西流停顿了几秒随即笑开摆摆手“害,有咱们郑同志护着,能有什么事儿?   郑宏斌正被宁吉喆和杨占民两活宝闹腾的抽不开身“没有没有,都是队长在和村民交锋呢!”   张支书递给靳西流一杯热茶,开口说道“先别愣着,坐下喝口热茶顺顺气。收到消息后我去了老徐家一趟,已经批评教育过了。再怎么着,动手就是他们的不对。人没伤着,比啥都强。小郑回来的早,大家互相表扬安慰过了,现在,也来关心关心我们小靳同志。”   靳西流将茶杯捧在手心,暖暖的,温度正好。怪不得他一进来这群人就围着他笑,敢情搁这儿等他呢……   黎收全拉过椅子带着点过来人的调侃在他耳边说道“老徐那驴脾气,村里谁不知道?你今天能让他退一步,就是大功一件!”   “诺,贺姐特地杀了家里养的鸡给你们炖的鸡汤,我可一口没喝。”宁吉喆端着个铁保温桶,嘴都要撅到天上去“没关系,我让你们一回。反正我也不是很想喝!”   靳西流接过拎在手里相当配合的回了句“本来打算分给你一小碗。既然你不想,算了。”   宁吉喆立刻双手作揖,大丈夫能屈能伸为了美食低头不丢人“我想喝我想喝,小靳书记最好啦。就一点点,多了我也不要。”   “为啥?”黎收全在旁看好戏的搭腔道。   “受之有愧啊。”   的确,抢谁吃的都不能抢功臣吃的。   “总之,小靳和小郑都是好同志。”张支书完全是用表扬自家小孙子的语气表扬两人。   “我呢我呢?”宁吉喆极其好意思的凑上去。   “还有我还有我?”   一个不够又来一个,杨占民跟着凑热闹。   这气氛,黎收全想不举手都难“加我一个。”   张支书都当爷爷的人了属实招架不住他们,官威尽失“行行行,每一个都是好同志。”   笑声在小小的办公室里回荡,冲散了靳西流心头那点残留的阴霾和委屈。他看着周围这些朝夕相处的同事战友们,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我们都懂,我们都经历过的默契和温暖。   张支书清了清嗓子,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沉稳“事情过去了,就别再琢磨。眼下想想,下一步咋办?光靠堵,确实不是长久之计。小杨啊,你之前提的那个秸秆打捆、饲料化利用的方案,我看得抓紧再议议,找几家像老徐这样的,带头试试。”   “行,我今晚加班整理一份详细的方案出来。”杨占民拍拍胸脯,这法子是他率先提议的,自然该由他负责。   “好。”黎收全接过话头思量着“我有空去考察考察周边其他村是怎么处理的,咱们得给乡亲们找到更好的路子。”   “哎,对了。我病好的差不多了,郑儿你和队长明天休息一天,换我跟三吉子去巡逻。”杨占民补充道。   郑宏斌调侃道“三吉子不怕晒黑了?”   宁吉喆拉长个脸无奈认输“本来就不白。”   靳西流端起那杯微凉的茶,小口小口的喝着。   苦涩过后,是悠长的回甘。   等他再抬起头时,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和坚定。 第73章 初心、希望   待几人锁上会议室的门回去休息,靳西流独自回到宿舍拨出个电话。   “喂,宝贝儿!”   那头响起他最熟悉的声音,惹的靳西流瞬间眼眶酸涩。   他强压着情绪喊道“妈妈。”   “哎,儿子在干嘛呢?妈妈刚开完会在回家的路上。”   “我……刚忙完,没事儿,就是想家了。”   “妈妈也想你,好好吃饭好好喝水了吗?工作忙不忙?累不累啊我们西流?”   “有好好吃饭好好喝水。”   “嗯!那就好,妈妈一直担心你在那边吃不惯呢。”母亲的声音轻柔而温和,不费吹灰之力,就让靳西流所有的坚强土崩瓦解。   “工作……有点辛苦,我……有点累。”   话音落地,电话两端陷入了沉默,靳西流握着手机,鼻子酸的厉害。   过了好一会儿,靳西流听到母亲再开口时的声音微微哽咽“我儿子受委屈啦。”   靳西流低低的嗯了声“我不争气,也没那么坚强。”   他们家没有报喜不报忧的传统,只有事无巨细,彼此分担的温情。   “胡说,在妈妈面前用不着坚强。而且你在做很有意义的事情。爸爸妈妈,爷爷奶奶还有外祖父外祖母,我们都为你骄傲。”   “妈妈只希望你开心快乐,每天都能睡个好觉。当初不同意你去那边也是担心你吃苦受累。但儿子长大了,有自己的选择,妈妈能做的只有站在你身后永远支持你。有时候妈妈也自私的想,你能长慢点,多留在妈妈身边,让妈妈可以照顾你保护你。”   这通电话打了很久,母子两聊了许多。   挂断后,靳西流的心情豁然开朗,家是世界上唯一隐藏人类缺点与失败的地方,它同时蕴藏着甜蜜的爱。母亲的安慰与理解令他倍感轻松,他胡乱的抹了把眼睛,望向窗外的星星,释然的笑了。   这一夜,带着疲倦与理想,他睡的很沉。   第二天,杨占民和宁吉喆不用人说自发穿着红马甲去巡逻了。   靳西流上午坐在防控点的帐篷里值班,下午郑宏斌接班,他则继续待在办公室报表。键盘敲累了,就上楼回宿舍打开窗户,闻闻花香,吹吹风。   “叩叩——”   一阵敲门声响起,靳西流正在给花浇水听到后便放下水壶去开门。门开了,他整个人愣住了,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你怎么……”   门外的人风尘仆仆,歪着头眼里闪着泪光望向他。   “妈妈来了。”   靳西流还没反应过来便被抱住,鼻腔里是安心的妈妈的味道“瘦了,是不是没有好好吃饭?辛苦了,我的孩子。”   “妈……”靳西流不可置信的又喊了声“您怎么来了?”   “因为你说想妈妈了。”   仅一句话,靳西流撇撇嘴再也绷不住,眼泪如决堤般涌出,打湿了席永穆的衣服。   “本来全家想一起过来看看你,机票都买好了。但爸爸临时有个重要会议推不开,爷爷奶奶你也知道,这几年身体不好,所以我自作主张让他们在留在家里等你回去,不怪我吧?”   靳西流脑袋埋在妈妈怀里使劲摇头“不怪,见到妈妈我非常非常开心。”   “开心就好,别哭了昂,妈妈心疼你。”   靳西流哭了好一会儿才控制住情绪急忙拉席永穆进屋坐下,倒了杯热水“学校今天没事儿吗?您来也不告诉我一声。”   “有事啊,妈妈晚上八点受邀去复旦大学有场专题讲座。抓紧时间陪你两个小时,就得赶飞机去上海了。”席永穆抬手揉了揉靳西流的头发,又捏了把他的脸。在注意到他眼下的乌青时,眉头微蹙“睡眠还是老样子?”   “额……没以前那么差了。”在母亲面前金西流学不会伪装,只得实话实讲。   席永穆心疼地捧着儿子的脸“妈妈真希望你睡觉的时间能长一些。”   靳西流语气轻松的打趣道“可别了,万一变成睡美人该如何是好,我又没有王子。”   席永穆也笑了笑,抬眼打量了一圈他住的宿舍忧心道“你住的环境……”   “爸当年下乡应该住的比我还差吧。”   “你又不是不知道你爸,性子死犟,大通铺都睡过。”席永穆有意绕过话题“住的习惯吗?”   “不习惯也得习惯。单人间已经是这里能提供的最好条件了,我两个搭档住的是双人间,上下铺的那种。”   席永穆当然清楚,就是放心不下,她儿子从出生起哪儿吃过这种苦。   “床单被套也学会自己换了?”   靳西流摸摸鼻子心虚道“这么简单的小事,哪能难得倒我。”   其实一直以来都是李行远帮他换洗的,他一次都没管过。   席永穆摸了摸他的床铺,是软和的“对了,妈妈给你带了家里的枕头,你枕着舒服些。”   靳西流帮着她打开随身携带的那个大行李箱,一边是他在家最常枕的枕头,另一边塞满了各种东西物件。   “妈,你带这些干嘛?大老远的,多重啊。”靳西流脸皮发烫,他总觉自己长大了,实则不然。   席永穆先取出枕头放到床上摆正,然后一件一件将其他东西送到靳西流手里。   首先是六封手写信,每一份的信封上都不约而同的署着他的名字——宝贝乖乖收,我最亲爱的孩子靳西流收,小靳同志收,乖孙靳西流收,西流收,小靳书记收。”   “都能认出来是谁写的吧?”   靳西流用力捏紧这些信,沉甸甸的“认得。奶奶,妈妈,爷爷,外祖母,外祖父,最后一封是老靳的。”   “聪明!不过要等妈妈走了之后你再看哦,他们特意嘱咐我只能让你一个人看。”   “好。”靳西流喉头发紧,他好似得了种名为泪失禁的怪病。   “诺,这袋米是你爷爷在北京城里亲手种的稻米。这护身符,是奶奶从庙里求来的。这几本书是你爸爸精心挑选要我带给你的。对了,给!房产证,是你外公外婆在苏州的老宅子,他们说北京的冬天太冷了,你可以多往南方跑。”   靳西流一一听着记着,目光落在角落里那只小马玩偶上,那是他小时候的阿贝贝,过去了二十几年绒毛已磨损得厉害,一只耳朵耷拉着。   “这个,不是被来福咬坏了吗?”   “妈妈最后找到啦,线头是我一根根接上去的。”席永穆伸手摸了摸小马的背“憋看这些针脚虽然歪歪扭扭的,但总算能抱了。你小时候不抱它都睡不着觉呢。”   靳西流鼻子凑近闻了闻,好熟悉,是阳光的味道。   “最后一件,你亲手打开。”   靳西流闻言拿起那件精致的小叶紫檀画盒,随着咔哒一声,一卷宣纸映入眼帘。   他将这卷纸放在办工作桌上缓缓铺开,是一幅毛笔字,笔力遒劲,气势磅礴:   “根植厚土,不忘——”   “少了两字。”靳西流看向席永穆。   席永穆揽住他的肩膀“爸爸说希望由你自己填补。”   靳西流低头想了想,他从小就有练毛笔字的习惯,哪怕到了如今也不曾改过,十几年载,纸页间来来去去,最终凝成了一手瘦金体,瘦硬,有筋骨。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到靳西流伏案书写的侧脸上,安静,固执。笔尖提起,又压下,动作不快,却也没半分犹豫。   待他直起身,搁下笔,纸上只余两个字,墨迹未干:   “初心。”   席永穆拍了张照片,眼底盛满骄傲“放心大胆的去做吧,家人永远是你的底气包括你自己。”   “好!”靳西流眼眸中闪烁着坚定的光,映照着他内里无法动摇的决心。   母子俩抓紧不多的时间说了会话,走时,席永穆余光撇到窗台上那束花。   “这是?”   “苦水玫瑰。”   “谁送的?”席永穆断定自己的儿子绝不可能主动养这些。   “……不知道。”   靳西流目光闪躲,其实他知道是谁,那人每隔三天就会悄悄来换一束新鲜的花,那人不说,他也装不知道。   席永穆盯着他没说话,良久,她牵起靳西流的手语重心长的道“如果那个人能让你幸福,能让你快乐,不管是谁,妈妈都会祝福你们。”   “如果……他让我掉眼泪呢?”   “傻孩子,感到幸福也会掉眼泪。”   席永穆匆匆来又匆匆走,靳西流坚持送她到村口。   “跟妈妈说再见。”   “妈妈再见!”   靳西流乖乖的挥手告别,随着车子消失在道路尽头变成一个黑点,他捂住自己的心脏揉了揉,母亲走时泛红的眼眶深深的刺痛了他的心。   也是后来,他才从老靳那儿得知,昨晚那通电话过后,席永穆回到家,坐在他空荡荡的房间里抹了一晚上眼泪。   时间飞快,不知不觉间整整一个月过去。   到七月下旬,三夏禁烧终于平安落地,起早贪黑的日子告一段落。   那日后事情的发展并未如靳西流预想中的糟糕,更叫他吃惊的是,不知怎的,经此一闹,村里人反倒比从前更信他、更肯亲近他了。   走在村路上,他能觉出那些落在他身上的目光不一样了,比起以前现在里面多了几分关切与信赖。常常不等他开口,便就有人隔着老远扬手招呼“小靳同志,吃过了没?”   也有人愿意主动凑近,将家里的难处,田里的烦扰,一五一十地摊开在他面前,请他拿个主意。   这一切的变化,来的措不及防,发生的悄无声息。就像窗外黄土坡上的草,枯了一百茬,总有一年会绿得不一样。   靳西流又惊又喜,连吃饭的胃口都变好了。   究其根本,是村民们在他身上看到了实在的东西。   这一个月,后山头上的信号基站慢慢成型,大伙儿手里的手机,那网速是嗖嗖地快。惹得隔壁几个村的人都开始羡慕他们。   同时他不声不响地给村里带来了几样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比如那座新修的休闲广场,黄昏时分健身器材上总是聚满了人;那处专为留守老人和留守儿童设的关爱站,里头常有笑声玩具相伴;还有他带头创立的教育基金会,今年高考完头一回给考上大学的孩子家发奖金时,鞭炮声响了整整半个村。好些人家该得的补贴,也一分不差地落进了口袋,贫困户、五保户的眉头,瞧着也舒展了许多。   其中最不可忽视的一件事便是多亏了老徐叔的几句话,在村里情报站讨论他们那件事儿最激烈时候,是老徐叔端着搪瓷缸子,对着周遭闲坐听八卦的人,不紧不慢地说“我自个儿琢磨了,上回那档子事人家办得在理,没啥坏心思。小靳书记是真心为我们考虑的。”   话不多,也没什么漂亮词儿,但能坐在那里,以客观的态度评价这件事儿,本身就是一种姿态。   大概是信仰两个字实在太重,又大概是这片土地终究认得清真心。   当一棵树把根须真正扎进黄土,人们便不再计较它初来时带着哪方的风沙。   自此,一切仿佛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那些争执、那些浓烟、那些泪水和汗水都变成了这片土地上必要的养分,滋养着理解,也催生着希望。   这天傍晚,村委楼的大院子里早早亮起了灯。打眼望去,院里支着两个简易的烧烤架,炭火红彤彤地燃着,油脂滴落的滋滋声此起彼伏。   拖了一个月,宁吉喆自愿请大家吃烧烤的愿望终于得以实现。   “我既掏了钱就不会出力,你们谁乐意烤谁烤昂,我张嘴等吃。”宁吉喆瘫坐在塑料椅子里,连手指头都懒的动一下。   “懒死你得了。”靳西流换了件纯白色短袖下楼,经过宁吉喆时还不忘张口怼他一句。   “你勤快,你怎么不烤!”   靳西流拖了张竹躺椅到宁吉喆身边,惬意地一躺,目光望向大门口处“有人烤呢。”   这不,被宁吉喆喊来当气氛组的李行远搬着两箱冰镇啤酒踩着点来了。他停到靳西流面前,顺手从箱子里各摸出一瓶黄河啤酒和青海湖青稞白啤,塞到他手里。   “尝尝。” 第74章 默默无闻   今晚的小院颇为热闹,算上李行远和周兆海总共聚了十个人。   十个人自然而然地分作了四批,厨房里,妇女主任贺姐和村主任黎收全正带着郑宏斌忙活,一个在水龙头下哗哗地洗食材,另外两个则手脚麻利地将其串成串。   厨房外的院子里,李行远和杨占民各自守在两个烧烤架前,专注地翻动肉串。   会计老王和张支书也没闲着,他们一边指导烧烤工作,一边拉家常闲聊。   至于剩下的靳西流、宁吉喆和周兆海三位闲散人士,完全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只等着美食上桌。   靳西流等待的过程中先喝了一小口黄河啤酒,入口便感觉到了浓浓的麦芽香味,其次还微微带有一点酸感,不会过于苦涩和甜腻,挺好。然后他又拿起另一瓶青海湖青稞白啤,别的不说,瓶身倒挺好看,设计的挺清新。   左右转动看了看,包装背后印着的一句话吸引了靳西流的注意力——我不是一般的白啤,我是3500米纯净天空下的青稞白啤。   开盖口感跟它的包装也有异曲同工之妙,清爽甘甜不发苦。   这两个牌子的啤酒靳西流以前从没喝过,仔细品鉴过后,虽然口感都不错,但总觉得差那么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味儿。   宁吉喆就着啤酒和烤串一起喝,冰火两重天的痛快感让他满足的哈了一声称赞道“绝了!真不是我吹,远哥你的手艺能出去开店了!”   “支持支持!”周兆海也笑着起哄“到时候我还跟着远哥干。”   李行远递给靳西流一串鸡翅耐心的等着他的意见“如何?”   靳西流咂摸着客观评价道“一般般,出去开店的话得倒闭。”   “哎!我就纳闷了,靳西流,你是不专门跟我对着干呢!”宁吉喆吹胡子瞪眼,不服的将靳西流的竹躺椅推的离自己远了点,好眼不见为净。   而此举正中李行远下怀,他塞给宁吉喆几串肉串堵他的嘴,心想他这哪是和你对着干啊?   靳西流悠哉悠哉的啃着鸡翅,没理宁吉喆,颇为大度的宽容了他这番耍无赖的行为。   正吃着,贺姐和黎收全端着新串好的食材从厨房出来,郑宏斌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两瓶白酒。   “都别闲着,串管够,酒管够啊!”贺姐爽朗地招呼着,将盘子放在烧烤架旁的桌子上“来来来,咱三歇会儿,尝尝俩孩子的手艺。”   黎收全笑呵呵的应着,顺手接过杨占民递来的几串烤羊腰子“三吉子破费了昂。”   宁吉喆神气的仰着头“洒洒水啦!”   “哎,你们一月工资加上补贴总共多少来着?”张支书明知故问道。   宁吉喆立刻捂住胸口痛苦道“别说了,幸好我不靠那点钱过活,要不然早饿死了。”   “富二代啊?”张支书笑问道。   宁吉喆神秘兮兮的眨眨眼“非也非也,我家普普通通。”   黎收全适时接过话茬假装没看懂宁吉喆的暗示“就这西流刚来的时候你还说人家一身名牌娇生惯养呢,依我看,你更娇气才对。”   “宁吉喆!!”靳西流一记眼刀甩过去“你想死是吧!”   宁吉喆立即双手作揖求求他大人有大量“主要你那时候真的很像富家公子哥下乡体验生活,不怪我误解。”   此举惹得众人哄笑一团,几轮烤串和啤酒下肚,院里的气氛彻底活络开了,笑声和斗嘴声一浪接着一浪。   李行远和杨占民刚把一把滋滋冒油的羊肉串放到盘子里,立刻被哄抢一空。   “我真觉得你俩的手艺能去开店!”宁吉喆满嘴冒油的不服道“王会计,你给评评理!”   老王眯着眼,手一掐,摆出算帐时那幅权威的架势“别的都好,就是这火候还差那么一丁点儿。不过年轻人里,算这个了!”他竖起大拇指,逗得大家都笑了。   “要我说啊……”周兆海最是活跃,他举着酒瓶,声音洪亮“咱们几个,论吃,各个第一;论烤,远哥和占民并列第一;论指挥”他促狭地看向一直背着手视察工作的张支书和老王“那肯定是两位领导水平最高!”   张支书和老王相视一笑,顺手拿起一串烤辣椒指着他“好你个小周,我俩这是给大家伙儿把控大方向,防止资源浪费!”边说着张支书边咬了一口辣椒,结果被辣得直吸气,还强作镇定“这辣椒……够劲!”   郑宏斌极其有眼色的倒了杯白酒端给张支书“您可别光把控方向,也把控把控这辣椒,我看您汗都流下来了。”   “你也被三吉子和小杨带坏了,学会打趣我了。”张支书抿了口白酒,更辣了。   ”百分百是三吉子一个人带坏的!”杨占民烤完最后一把串,停下手上功夫嘴上功夫紧接着跟上。   “咋不说是靳西流带坏的呢!”宁吉喆开始甩锅“你两是他的人,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汤。还有一句是什么来着……”   靳西流冷嗤到“我替你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没错!我肯定是那个朱!”   “嗯嗯,你是那个猪。”   宁吉喆得意的摇头晃脑了半天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你是猪你是猪!你才是猪!”   “幼稚。”   “好了,瞧你俩,跟个小孩子一样。”贺姐出声及时打断两小学生的小鸡互啄“西流你这些天辛苦你多吃点。”   “贺姐,我也好辛苦的。”宁吉喆这烦人样儿,除了对靳西流恶语相向,对其他人都是百般撒娇。   “嗯,辛苦的胖了五斤。”李行远烤完手里的两把串,搬了把椅子硬生生的挤到了宁吉喆和靳西流中间那块面积不大的地方。   靳西流躺着懒得动,斜睨他一眼后继续喝起了手中的啤酒。   “给,喝不惯的话喝这个。”李行远将怀里揣着的菠萝啤放到他面前。   靳西流没动”干嘛不早给我,舍不得?”   李行远拉开易拉罐环直接怼到他嘴边“没,刚从冰箱里拿出来不久,太冰了对肠胃不好。”   靳西流轻哼了声直接就着李行远的手低头喝了口,这味道才对。   “呦呦呦,还说你俩不熟,我就没见过两大男人有像你两这么亲密的!!”宁吉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起哄“占民,你说呢?”   杨占民没出声只是无比认同的连连点头,一切尽在不言中。   靳西流打了个哈欠,懒洋洋的用口型对宁吉喆道:去你大爷,哪儿凉快滚哪儿去!   宁吉喆没读懂,着急忙慌的要靳西流再重复一遍,好骂回去。   靳西流装瞎当看不见,转头随手抽了张纸巾扔给李行远“擦汗。”   李行远嘴角勾起个笑容,并得意的朝宁吉喆使了个眼神。   周兆海对此情景见怪不怪,毕竟他可是唯一一个知道两人关系的内幕人呢!   宁吉喆则惊讶的张大嘴巴拍了拍郑宏斌的胳膊“他他他,他们挑衅我!”   郑宏斌无奈的摊摊手,多给了他两串烤茄子,示意他闭嘴得了。   “你们呀,合起伙来给我们三吉子都说郁闷了。”贺姐说完开了瓶啤酒,却没急着喝,目光落在李行远被炭火映红的年轻脸庞上,语气放缓道“行远,你那电商基地,最近怎么样?我瞧着里头咱们村的姐妹是不是越来越多了?”   李行远咽下嘴里的食物,认真回答道“基地发展挺好的,出货量目前比较稳定,直播间流量也越播越好。我最近正在着手谈几个新平台,队伍逐渐壮大了,人手又招了好多,王婶家的小儿媳,还有李伯家的二姑娘,都来了。”   “好,好啊!”贺姐的眼睛在火光映照下格外明亮,她一拍大腿激动道“这是大好事!你是不知道,就咱们村三组的那个小红,以前在屋里头买个药还要看她婆婆脸色,几块钱都得计较半天。现在听说上个月拿到了自己在你那儿挣的三千多块钱,当天就给她娃买了两身新衣裳,还给她男人买了包像样的烟,走在路上,腰杆都比以前直了!”她的语气里满是欣慰,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酸。   李行远默默听着,他能真切的感受到贺姐话语里那份沉甸甸的关切“我明白,贺姐。咱们这电商基地初心就是为了带大家向前发展。能赚钱固然好,但我觉得,更重要的就是能让大家觉得自己能行,让大家靠双手挣来底气和尊重。”   这句话简直说到了贺姐的心坎里,她语速加快无比兴奋的说“对!就是这话!底气和尊重这比啥都强!我们女人啊,活这一辈子,不能总围着锅台和男人小孩转,得有自己的活法,自己的奔头!”她仰头灌了一口啤酒,像是要把过去在村子里许多姐妹的委屈一同都冲下去。   “我当这个妇女主任,也有十几年了。当初村里穷,发不出工资,我没往心里去。后来条件好了,上面说要补发,我寻思着大家伙儿手头都还紧巴,村里办公也得花钱,那点工资我就索性捐给村里用了。”   “这些年,谁家婆媳闹别扭了,谁家男人喝多了耍酒疯,谁家孩子上不起学了,都是我管的。有人说我闲操心,可我想啊,这些事我不操心谁操心?”   “说实在的,我这个妇女主任,没干过啥轰轰烈烈的事迹。我就图咱们村的姐妹,一个个都能把日子过敞亮了,不用受那窝囊气!”   “如此,这十几年的光阴没白费!”   她说话的声音不小,每个字都透着一种坦荡无私的赤诚,让旁边说笑的几人也安静了些许,投来敬佩的目光。   “我和老王在村里一辈子,看着大家的日子越过越好我们比谁都高兴!”   黎收全和张支书不约而同的对视一眼,一股莫名的惭愧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   论年纪、论资历,老王贺姐都是村里的老前辈,这些年来他们为村子做的一切,每个人都默默看在眼里。   靳西流握紧酒瓶眼眸低垂,仔细思量着刚才的话。   李行远心中不免触动,他郑重地说“贺姐,您放心。我向您保证,基地只要在我手上肯定优先用咱们村的妇女。只要有想法只要愿意,大家不光能打包发货,还能当运营、当客服,当主播,不比在外打工的男人差。”   “有出息!”   贺姐脸上的笑容彻底绽开“有啥需要我出面协调、动员的,你尽管开口!咱们一起,非得让这村里的半边天,真正亮堂起来不可!”   “一定!”   李行远举起酒瓶与贺姐碰杯,他深刻的明白,农村妇女的难处是无声的,她们所承受的艰辛与不易往往如影随形,渗透在生活的每一个缝隙里。   他当初竭力鼓励村里的女性做电商基地第一批主播,正是出于这方面的考量。事实证明,她们不比任何人差。   贺姐朗笑连声说好,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头发然后拍拍裤子道别“太晚了,我就先回家了。你们慢慢吃,慢慢喝。”   “天太黑了路不好走,我送您。”张支书也站起来“我去屋里取个手电筒。”   贺姐客气的推辞道“不用,有路灯呢。我看得清路。”   村里的路灯,是大前年才安装完成的。费用由各家各户分摊,外加上在外打工的年轻人捐款。村里为此还在村口立了个功德碑,刻上了捐款人的姓名和数额。   这事儿本来不用大家伙自己出钱,可黎收全早些年争取到的路灯项目被他们自个儿弄丢了。   到头来,反倒是他们最先受不了黑暗。   如今,整个村亮堂堂的,隔壁村比他们更有钱村里依然乌漆嘛黑。   所以,哪怕资源条件多好,但凡心不往一处使,有再多钱也白搭。   张支书坚持送贺姐回家,贺姐半推半就的便跟他转身走了。   “唉!”杨占民重重叹了口气感慨道“基层工作真比我想象中的难做多了,来之前他们都说不就是看看报纸喝喝茶嘛,没想到……是我太天真。”   宁吉喆无不赞同道“黎主任,我只想说我是读书人,整天上山下地跟村民斗智斗勇的我遭不住啊。”   说罢,他开始对酒当歌,仰天长啸。   郑宏斌的感受倒是没他俩深刻,主要这两大学生刚毕业受社会欺骗很正常,他再怎么说也是在体制内工作了十余年的老油条,早对这些了然于心了。   黎收全吃饱喝足心情不错,特给面子的陪着演戏“要我点评,你们的工作做的还是不够好。”   “什么?!主任你敢不敢再说一遍!”两大学生闻言哭的更大声了。   靳西流在旁听他们装模作样的哭声听的开心,这叫什么来着?   对了,如听仙乐耳暂明。   “比如你们在调解村民矛盾时的表现就不太行。”   杨占民捂住胸口吐血“主任,这个我真有话说。有次我偶遇到两人在吵架,我好心劝解结果后脑勺不知道挨了谁一巴掌,可疼了!还让我小孩子不要插手大人之间的事情,我从小到大就没有受过这个委屈!”   宁吉喆紧接着附和“对对对,我跟贺姐去调解婆媳矛盾时,人家一巴掌抓我脸上了!给我难受死了,幸好没留印!”   黎收全本想逗逗他们,却没料到两人是真有苦说不出,只得忍住笑出言安慰安慰他们幼小的心灵。   “有句话说得好,你要是没碰到坏事,就学不到对付坏事那个本事。可我啊,更希望你们不要遇到坏事儿。”   酒过三巡,月黑风高,几人越聊反倒兴致越高,且毫无睡意。   “要不……我们玩个游戏?”宁吉喆提议道。   没等人答应呢,黎收全故意作醉酒状搂上郑宏斌的肩“哎,你刚说你儿子几岁来着?”   “小学一年级。”   “我闺女今年也是,改天要不介绍他俩认识认识。”   “我看行。”   两个中年男人就这么你一句我一句的逃离了现场,全然不顾后面几个目瞪口呆的小年轻。   “没劲儿,我们五个玩儿!”   “玩什么?”靳西流伸了个懒腰问道。   “真心话大冒险。” 第75章 真心话or大冒险   “游戏规则,酒瓶子指到谁谁就是那个倒霉蛋。”宁吉喆说着打开自己的手机摆着桌子正中央,屏幕上亮出一个巨大的彩色转盘,一眼老玩家“输了的先选真心话还是大冒险,再转转盘,完不成的人自罚三杯。”   两瓶世纪金徽,外加剩下的十几瓶啤酒被几人统统放在桌上围成一个圈。   第一轮,酒瓶子毫无征兆的转到周兆海。   “我靠!咋这么倒霉!我选大冒险吧。”   他手指点下那个大冒险的转盘,指针飞速旋转最终缓缓停在一行字上:用撒娇的语气对某个异性发一段五秒的语音。   宁吉喆带头拍手叫好,其余几人纷纷盯着周兆海一副看好戏的神情。   周兆海倒不扭捏,直接捏住嗓子矫揉造作的对着话筒撒娇“姐姐,打游戏吗?我陪你呀,好不好嘛。”   语音刚发出去,周兆海的脸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   “谁呀谁呀?还叫姐姐呢!”杨占民捂住肚子,眼泪都笑了出来。   周兆海闷着不说话,李行远善解人意的替他解围“大学时的暗恋对象,一直不敢向人家告白。”   “嚯!大晚上的也不怕打扰人家。”靳西流无情的泼了盆凉水。   “嘿嘿!”周兆海难得露出羞涩的表情“她是夜猫子,这个点她熬夜正上头呢。”   “咦,”吃了一嘴狗粮的众人先是祝他早点表白成功,后是劝解实在不行就放手吧,也别给人姑娘造成困扰。   周兆海点点头说他知道,有分寸呢。   第二轮,靳西流非常荣幸地成为了下一个倒霉蛋。   “我选真心话。”   转盘启动,转给靳西流的问题是:最喜欢哪个季节?   “讨厌冬天。”   “没人问你讨厌的!”宁吉喆好心提醒道“注意审题!”   “喜欢雪。”   宁吉喆被他答非所问的态度整的一肚子气,周兆海瞅了眼李行远趁机吐槽道“这转盘一点也不懂事儿。”   不过上天有时候还挺会看人眼色办事,这不下一把得奖的人依然是靳西流。   “选真心话。”   靳西流一脸懒散的微眯着眼,手指里夹着根未点燃的香烟,声音端的那叫一个漫不经心。   要问他为什么不选大冒险?   废话,能动嘴的事儿绝不动手,而且他讨厌这种将自己的命运交到别人手里的感觉。   转盘这次给出的问题将场上的气氛推至一个新的高度:用四个字形容你的初恋。   李行远太阳穴一跳一跳的,同时一口气提到嗓子眼,吐又吐不出下又下不去。   靳西流神色清冷平淡,因为喝了点酒脸色红润,大脑变得迟钝缓慢。   宁吉喆连催了他好几次,他才不疾不徐的开口“请问,初恋的定义是什么?”   “必须是你第一个喜欢的人啊。”宁吉喆不觉得这个问题有什么值得问的。   周兆海却不同意“谁说的?要我说应该是你最爱的那个人。”   两人争执不下时,在一旁的杨占民思量着说道“初恋,我认为是第一个让你感到心痛并且让你这辈子都忘不掉的人。”   李行远静默着没作声,大抵是夜色里周遭太过安静,安静到他只能听到靳西流的呼吸声和自己乱了的心跳声。   三人自顾自吵了五分钟,最终目光聚焦于靳西流身上”你自己选一个定义说。”   “我不选。”靳西流眼皮耷拉着,眸中大半情绪被遮挡了个一干二净”用不着麻烦,我送给喜欢过两个人,直接挨个形容一遍得了。”   “行呐,求之不得。”   “第一个。”靳西流边说边掰手指数“记不清了。”   “切,这算啥形容!”   “第二个。”   靳西流说完这三个字之后顿住,剩下寥寥几字在嘴中囫囵许久都没能蹦出口。   李行远屏住呼吸,他垂着头手抓住衣角搓了搓,没人知道,他心跳快到已让他难以招架。   “快说快说!”宁吉喆嗅到了八卦的味道,迫不及待的想听到答案。   “他去世了。”   ……   “怎么没人理我?”靳西流说完往起坐时手不小心擦到李行远的胳膊,余光瞥到他僵硬的侧脸,又收回视线当作什么都没发生的仰头灌了一小杯白酒下肚。   啧,这酒口感绵软就是辣嗓子。   我不信,说谎自罚三杯昂。”   靳西流耍无赖道“真的!”   用这般不着调的语气说出如此严肃的话,是个人都不会信。   也只有宁吉喆傻傻的陷入哀愁“啊?咋去世的,生病?还是意外?你……别太难过,节哀顺变。”   “被我造谣造死的。”靳西流噗嗤一下乐了“小吉同志,你反侦察能力有待加强啊!”   “你他妈耍我呢!”   宁吉喆气急败坏猛地窜起,仔细看他的眼尾好似有点红“你别用这种事开玩笑,万一……万一……你后悔都来不及。”   “后悔?”靳西流面色铁青,黑眸中闪烁着一抹不可言说的阴影,浑身气压极低“你懂什么?!”   眼见气氛不对,杨占民忙打着哈哈缓和“哎呀哎呀,咱们换个问题换个问题哈。“   过程中,李行远一直保持着沉默。   “你真是有病!”宁吉喆气来的快消的也快“我不管,你要多回答一个问题补偿我。”   “嗯?”大概是靳西流瞧见了宁吉喆那不对劲的表情,于是乎好脾气的答应了他无理的要求。   “首先,认真回答刚刚的问题。”   “四个字是吧。”   “对。”   靳西流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在椅边轻敲,他的目光始终刻意避开李行远所在的位置,甚至连眼角余光都吝啬给予。   “我第一个喜欢的人真记不清了。”   至于第二个,非要用四个字来形容的话那就是……一塌糊涂。”   话落,李行远心脏骤停,顿感喘不过气。四个字,轻飘飘的概括尽了他们那些年所有说不清道不明的纠缠。   “看来你的眼光也不怎么样嘛!”   宁吉喆没好气的怼了他一句,话出口才觉太重,语气又不由得软了下来“那两人肯定是大坏蛋,你别理她们了,往后……往后会遇见更好的人。”   “你错了。”   “错哪儿了?”   “他们人很好,不坏。”   宁吉喆笑道“你这么说是为了证明什么?”   “为了证明我的眼光不错。”   宁吉喆真拿面前人没辙“第二个问题,你耳朵上为嘛打那么多耳洞?”   自上次被李行远发现后,靳西流便不再刻意遮掩,有时还会带养耳棒,防止耳洞长住,其他人注意到倒也无可厚非,所幸在村里工作,被看到了也没太大影响。   “想打就打了呗,哪儿有那么多为什么?”   “不疼吗?”   宁吉喆皱起眉头“尤其是耳骨那块儿,听说针扎进去的时候,能听见咔的一声脆响。我以前为了耍帅也想打但怕疼放弃了。”   靳西流无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左耳,喃喃低语“疼才好呢。”   周兆海这时神秘兮兮的往前凑了凑“打耳洞有个很古老很神奇的传说,你们知道吗?”   杨占民竖起耳朵“快说。”   “传说打耳洞是为了纪念一个人,因为打耳洞的痛是刻骨铭心的,就像你永远不会忘记这个人一样,你为这个人打了耳洞,下辈子就还会遇见他。如果说两个人一起去打耳洞,下辈子这两个人还会在一起。”   所以靳西流的耳洞只能是也必须是为自己打的,李行远想,不论真假,靳西流那么一个爱自由的人,生来就像原野上的风,怎么可能甘愿为别人套上枷锁……   游戏继续,接下来数杨占民和宁吉喆输的最惨。   两人跟商量好似的,回回都选大冒险。抽中的的惩罚有喝交杯酒,拔掉自己的三根腿毛,壁咚电线杆等等,惹得众人笑的前仰后仰。   最后一轮,终于转到本场的幸运神李行远。   “我选大冒险。”   指尖轻触按钮,指针转动,随着速度减慢谜底缓缓揭晓:拥抱左边的人一分钟。   李行远左边的人是谁?   靳西流梗着脖子不说话。   正当大家以为这是本场最容易完成的挑战时,李行远默默端起了桌上的白酒“抱歉,我自罚三杯。”   “啊?”周兆海一个劲儿的给他使眼色道“远哥,想喝白酒什么时候都可以。”   李行远全当没看见,三杯酒下肚,酒劲上头,眼神渐渐迷离。   游戏结束后,几人简单收拾了下院子,便准备各回各家各睡各床了。   靳西流目睹着李行远晃晃悠悠的步伐,实在忍不住喊道“真醉了?”   李行远歪着脑袋,醉眸微醺,迷离的眼像是蒙上了层水雾。   “没醉。”   靳西流扶额叹息,暗骂自己不争气“我送你回去,小心你自己一个人掉水沟里了。”   李行远醉酒后姿态倒是乖巧,抓住靳西流的衣角一步一步跟在他身后走回基地。   两人刚推开三楼那个小卧室的门,外面便下起了倾盆大雨。   “有伞吗?借我一把。”   “没有。”李行远回答得干脆,说没有就是没有。   靳西流不信邪的在屋里绕了一圈,愣是连半把伞的影子都没找到。   “啧,那让我怎么回去!”   李行远眼珠子滴溜溜的转“不回去了。”   “也成。”靳西流挑眉道“我睡床上,你睡地上。”   “可以,我睡哪儿都可以。”   靳西流无语了,却也无计可施。   夏天的雨不讲理,总是来的这般不凑巧,像是专程赶来坏他的事。   靳西流站在窗边,雨点子噼里啪啦的砸到玻璃上,外头灰蒙蒙的一片,这雨,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   过了半晌,他感到身后一具温热的躯体贴了上来,那双手臂收的很紧,从背后将他环住。   “松手!”闹腾了大半夜,靳西流没多余功夫跟李行远瞎掰扯。   “不要,就抱一分钟。”   李行远借着酒劲尽情的耍小性子,做了他一直以来想做却不能做的事。   “哼!”靳西流冷笑道“我不想陪你玩儿大冒险。”   李行远蹭了蹭他的脖颈,温声道“不是大冒险,大冒险是拥抱。拥抱要两个人,你不抱我,我一个人没办法完成挑战。”   ”那你现在嘛意思?”   “越界,然后冒犯你,允许吗?”   那双手臂收的更紧了些,混着阳光的气息喷洒到靳西流鼻间,这味道他太熟悉了,熟悉得让人心口发疼。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窗外的雨声更响了,哗啦啦的。   “一分钟到了。”   “你要不要听我说有关于那个问题的真心话。”   他们同时开口,李行远依然没放手,靳西流偏头发问“哪个问题?”   “用四个字形容初恋。”   靳西流闻言迟迟没有动静,良久才缓缓开口“你选哪个定义?”   “无论哪个定义,我的初恋都是你。”   靳西流胸腔狠狠震了下,耳边嗡嗡作响,这句话太过动听,反而叫人内心发慌。但他无法不承认,自己确确实实被击中了。   他想问:李行远,我当真是你最爱的人吗?可既是最爱的,怎么偏偏就成了最先要被推开的人?他更想问:我是不是也让你心痛了?心痛到这辈子都忘不掉了吗?   那些话在他喉咙里打转,然而他终究没有问出口。   “既然如此,你的真心话是什么?”   李行远眨巴着眼睛,鼻头轻微抽动,委屈巴巴的开口“真心话藏在戒指里。”他顿了顿,像在确认某个再清晰不过的事实“但你说……你把它扔掉了……”   靳西流抬手隔着衣服摸了摸自己胸口挂着的长命锁,那上面似乎坠着它不该有的重量,沉甸甸的,随着他的每一次呼吸上下起伏。或许是锁体下方坠着以同样质地的和田玉雕成的三枚小巧的平安扣,轻轻晃动时,会发出清越柔和的响声。   此时此刻,靳西流无比清醒……虽然没有过多言语,但他知道心里那座山已经开始崩塌,不是那种轰然巨响,而是悄无声息地,化作滋养新生的土壤。   两人在窗前站了很久,也抱了很久。   他们看雨水如何把世界洗刷又弄脏,直到路灯熄灭了一盏,乡间小路暗了一半。   “今晚别走了,好不好?”李行远说“雨太大了。”   靳西流清楚的知道这只是借口。雨不大,路也不远。但他点头了,像以前一样答应他所有的要求“好。”   两人躺在一张床上,床很小,他们只能侧着身睡,中间的距离隔的远远的。   靳西流背对着李行远,哪怕是中间留的距离能再睡下一个人,他也能清晰的听到某人的心跳声,一下,两下,像雨滴敲在窗上…… 第76章 稳定、突破   “你睡了吗?”   “你不吵我早睡着了。”   时隔多年,两人再次躺在一张床上。相比之前,床变大了,也变软了。可他们的心思早不如从前般单纯,都各怀鬼胎。   “你……本科也是在北大读的?”李行远抱着答案问问题,没别的意思,只是想给自己这么多年的念想一个交代。   靳西流浅浅嗯了声,面对着墙出神发呆“怎么了?”   “没事,所以北大哪个食堂的鸡腿最好吃啊?”李行远还记得靳西流描述的他眼中的大学。   “小时候吃的那家早倒闭关门了,长大了,反而不在食堂吃饭了。食堂人又多又挤饭菜也一般,我就整天开着车回爷爷奶奶家。”   靳西流学生时代尤其是在校内最常开的车是辆奥迪A6L,因为要求低调,不能太过张扬“必须要推荐的话,我推荐你从东侧门出进清华西门,总能找到好吃的。我记得有家的巧克力甜筒冰淇淋就挺不错。”   “复旦有款五块钱的烤面包冰淇淋,不知道现在还卖不卖?”   “大半夜提吃的烦不烦啊!”靳西流避重就轻的转移话题,不自然的翻了个身哪成想直直和李行远打了个照面“你干嘛不背对着我?吓我一跳!”   黑暗的房间里,就算没有光,靳西流也能清晰的感应到李行远的脸近在咫尺。   太近了……靳西流向后退直到背抵到冰冷的墙壁,才堪堪停下。   “躲什么?”   李行远的气息再度强势逼近,那条楚河汉界终究化为泡沫。   靳西流也不是个会忍让的人,他直接踹了李行远一脚,化被动为主动“你越线了,再有下次,给老子滚地上睡去!”   李行远捂住腿故作可怜道“你打我的时候劲儿也忒大了。”   “你没从床上掉下去已经算是我对你最大的仁慈了,人要学会知足,懂吗?”   “不想懂。”李行远躺回被子里,伸手拽了拽靳西流的衣角“不闹了,快睡。明天早上想吃什么?包子配粥再加根油条,可以吗?”   靳西流没好气的应了声,翻身钻进被窝“包子要鲜肉馅和菌菇陷,油条要炸的脆一点,粥就煮绿豆百合粥。”   李行远给他掖好被角轻笑着答应“听你的,晚安。”   说好的晚安,靳西流愣是没半点睡意。   他听着旁边人愈发平稳的呼吸声,然后掏出手机打开了手电筒。   柔和的光落在李行远的侧脸,靳西流微眯着眼细细打量,脸型流畅,棱角凌厉分明,下颚线线条优越,鼻梁高挺,嘴巴也红红的,怎么有人哪儿哪儿都好看呢!   啧,烦!   烦的手痒口干,想抽烟了……   他仗着李行远睡得沉从烟盒里抽出了今天的第二支烟,滑动火苗,点燃,待烟雾弥漫至天花板。他才陡然意识到,不能在床上抽烟,哪怕这是别人的床。   他想跳下去到窗边解决完未燃尽的半支,可当他刚作势起身时,却发现自己短袖的衣角被李行远死死攥在手心里。   算了,他不跟醉酒的人计较。别人的床就别人的床吧,总归不是他的。发现就发现吧,大不了买张新的赔给傻子。   后半夜,靳西流翻来覆去跟摊煎饼一样,越摊越清醒。唉,怎么就睡不着呢?一定是有人在旁边影响他,要不然他至少也能睡五六个小时。   直到太阳在东方泛起第一缕光,伴着公鸡打鸣声,靳西流才闭眼陷入浅度睡眠。   他能清晰的感知到外界发生的一切,但眼睛闭着怎么也醒不过来。   他听到了李行远起床穿衣服听到了李行远摸自己的头发听到了李行远放肆的用嘴唇蹭了蹭自己手腕间那颗痣,唯独听不到自个儿的呼吸声。   “起床,吃饭了。”   靳西流没像从前记忆里那样赖床而是一下子睁开眼睛,清醒地很快。   两人尴尬地对视几秒,李行远在想靳西流为什么不赖床了?靳西流在思考李行远可能真的会魔法,一句话,就把他从噩梦里拉了出来。   “你昨晚抽烟了。”   靳西流洗漱完刚坐下便受到了李行远审视的目光,不知为何他有点心虚。不对,他心虚个屁,李行远有什么资格管他!   “谁告诉你的!”   “被子告诉我的。”   “?”   “今早起来发现我的被子上有个大洞,边缘发焦发黑。不出意外,是烟灰烫的。”   “……”   靳西流还不如直接承认呢,这也太丢面儿了!   “抽了抽了,就抽了一根。我赔你一床新被子。”靳西流伸出手“筷子先给我,我要吃饭。”   李行远微眯着眼打量他,其实他是炸他的,被子上根本没有洞。   “你用什么点的火?”   “火柴。”   撒谎精!   他昨晚分明听到了一声清脆的咔哒声。   李行远用筷子敲了两下靳西流的手掌心,力道不大,因着受罚者的皮肤太过敏感,留下了两道红印。   “你脑子坏了!不给吃就不给吃,小气鬼!”靳西流手缩回去,呼呼对着手心吹了两口气“有病!”   李行远将冒着热气的粥推到他面前,筷子放在碗边“我最近没有抽过一根烟。”   靳西流看在早餐的面子上懒得跟李行远计较,夹起一个包子咬了两口,火消了“戒烟有这么快?”   “没戒。”李行远接着说“我本来就没有烟瘾,只有郁闷的时候抽一根。”   “装。”   靳西流嚼嚼包子,脸鼓鼓的含糊不清的说“你在我宿舍门口扮鬼的那次,地上掉的烟头,我数了,有十个。”   “嗯……那次太郁闷了。”   “十倍郁闷?”   “不止。”   靳西流一口包子嚼了一分钟才咽下去,他撇撇嘴心想到哪怕你有一百倍一千倍郁闷,也不该将烟头留在别人家门口吧……   “我做给你的酸枣仁茯苓茶有用吗?怎么感觉你的睡眠依然不大好。”   “怎么个不好法?”   “你以前不睡到中午十二点不会起床,就算醒了也会赖半个小时床。”   “……”   “我是猪吗?”靳西流筷子拍在桌子上”你以为我不想?我要上班要工作的,谁他妈天天睡到十二点啊!”   “可今天是周末。”   “基层乡镇人哪儿有周末!”   靳西流说的话不假,上面对他们几个有要求,周末必须有人留在村委会值班。张支书照顾他们,让他们该干嘛干嘛,有村委在呢。尽管如此,他们能真正属于自己的时间还是少之又少。一来,三个人没有一个本地人,周末两天回趟家不现实。二来,工作群里经常性的一个通知就取消休假,什么全体会议啊,卫生集中整治日啊,写稿子修改方案啊,防汛抗洪啊等等等等。其中靳西流最喜欢的是开会,因为可以翘会不去或者可以在会议上发呆在纸上画画消磨时间。前提条件是你要有一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领导。   “你们工作可真忙。”李行远实话实说道。   “真以为我们吃白饭的啊。”   事实证明,人一定要避免乌鸦嘴。   靳西流早上刚讲完,下午就被喊回去坐在会议室里开会了。   村委会议室里,烟雾缭绕,气氛比平时更显凝重。会议的议题是风沙治理,由张支书主持召开。   人都到齐了,张支书指着墙上挂着的那张旧得发黄的县区地图,地图上被他用红色记号笔在西边的沙漠区域圈出了一块。   “接到通知,那边烧了一片梭梭林,是自然火还是人点的,暂时还不太清楚,但根源就一条——沙进人退,绿色太少!”   靳西流抬起眼,收起画笔,面色认真几分。怪不得,这几天的空气里总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焦糊味。   张支书继续讲道“光守着我们这一亩三分地不行了,敌人打到眼皮子底下,我们不能光想着修围墙,得想着怎么把敌人打回去!”   到这儿,他才抛出今天会议的核心“按照咱们村的老传统,八月份,是去沙漠边缘植树固沙的时候。往年是小打小闹,今年,我的想法是,咱们得把它当成一场仗来打!一场向沙漠要绿色的翻身仗!”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他进行了任务安排和工作部署。   会议结束,村委干部们带着各自的任务匆匆离开。   靳西流负责对外联络和资源统筹,他首先想到的就是利用李行远他们的网络社交媒体进行宣传。   “李行远,你们那个短视频账号多少粉丝了?”靳西流专挑他的下班时间与他商讨此事。   “五十五点二万,怎么了?”   “涨这么快?!”靳西流不由得惊叹,看来真要跟文旅局抢饭碗了。   李行远打开账号给他看,视频内容依旧以拍摄西北大好风光为主,中间穿插了几条讲述乡土民情和农作物种植经验。不仅涨粉速度惊人,还成功给基地的淘宝直播账号引了流,打出了知名度。   在此基础上他们又一鼓作气多开了好几个账号,把直播中最精彩、最搞笑的15秒片段如几个婶子讲解产品时的脱口秀、几位叔伯的硬核展示加上热门音乐和字幕,发布在平台上。这样做可以将公域流量一点点转化为自己的粉丝。   每个已购客户也会被引导加入店铺的粉丝群,直播前,群里会发红包预告,再曝光1-2款直播专属暗号价产品,告知只有看直播并报出暗号才能享受。这直接提升了直播间的初始人气和互动率。如今,基地卖货的直播间好一点的能稳定在两三千人以上,大多数基本维持在一千人左右,算是步入一个稳定发展的阶段。   具体表现在销量订单量稳定、货源供应稳定、客户体系稳定、网络信号稳定、物流稳定、团队稳定。   而且基地会根据每个村民的意愿和特色为他选择合适的岗位进行培训,考核通过后再上岗。薪酬采用低底薪+高提成的模式,底薪暂时定为一千元,提成则是将净利润的20%到30%作为直播团队的总奖金池,按直播时长、工作岗位和最终销售额综合考核进行分配。值得一提的是,若村民使用自有货源在基地进行销售,销售收入将全额归村民个人所有,基地一分不要。   虽然整体工资不算高,但在2018年尤其在西北偏远的农村地区,这已经是一份像样的稳定收入。特别对村民来说,收入从零到月入近千,更是从无到有的巨变。   钱拿到手里,大家伙儿的热情一下子被点燃,不用李行远多说,已经完全把这当成了一份事业来干了。   然而,这只是开始。   眼前的成绩,不过是李行远宏大蓝图上轻轻描下的一笔。   他躬身入局,要么不做要么就做到最好。经济上行的乐观情绪,互联网平台的下沉红利与这片土地上人们朴实的生命力,三股力量交织、盘旋,为他的扶摇直上汇聚成一股势不可挡的东风。   他要借着这股东风,将西北的种子,撒向更广阔的天地。   稳定之后便是突破,前不久孟维澄经过考量后终于拍板决定投资入股,两人匆匆飞往兰州见面订了个包间,没喝酒,只喝了两瓶可乐,仅仅花了三十秒,便顺利签下属于他们的第二份合同。   也由此,李行远这盘棋下的越来越大。他不再满足于只做这一亩三分地的买卖,他要将这电商基地,打造成一个区域性农产品电商的枢纽与品牌高地。   品牌命名与Logo,包装设计,品质标准化等等一步一步来的同时他也没放慢脚步。   他深谙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的道理,所以在品牌化、标准化的主干道之外,李行远鼓励那些非品牌的、充满个人色彩的直播间,尽情地肆意滋长。   于是,二楼左边那片开放的非品牌直播区,彻底成了一片充满奇思妙想的试验田。   李行远依照每个村民的性格特征和语言特色,像导演一样,为他们捣鼓出了几种截然不同的新玩法,如乡村抽象喜剧风,毒舌严选风,沉浸式溯源风,真情流露风。可以说,只要是用户能想到的直播模式,在这里几乎都能找到雏形。   这片土壤,宽容地孕育着一切有趣的灵魂。   与此同时,二楼右边那片曾一度空置的品牌直播间,也正式亮起了专业的环形补光灯。   随着孟维澄引荐的一支精干内部团队的入驻,带来了更专业的设备和更系统的运营策略,专门负责主品牌的形象输出。他们会研究什么样的直播形式是有趣、有用、有料的,还会根据专业的数据工具,深入分析消费者的点击、停留和购买行为,解码用户心理。   一时间,基地内部形成了一个完整的生态圈。   左边是充满生命力的原始森林,百花齐放,野蛮生长;右边则是精心规划的现代农业示范区,科学高效、目标明确。   这条路,他们终于走上正轨。 第77章 愚公移山   “我说呢,前些日子你忙的有好几天都见不到人。”   靳西流语气里带着点连自己都未察觉出的埋怨,他知道基地撑过了那段最艰难的时期,人变多变热闹了,也变得更好更专业了。   可李行远这人好像永远学不会对自己好,他每次陪同上面的领导来视察时看到的景象都是人来人往,一派欣欣向荣。   但他的目光总会不自觉越过满屋热闹,落到那个最安静的角落里。   那里的喧嚣仿佛被隔绝在外,李行远独自坐在堆满文件的电脑桌面前,屏幕的微光映照着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整栋基地三层楼,他作为老板却连一个像样的办公室都没有。   这里似乎是他生活的全部,累了,就转身上楼去那个小房间躺一会儿。醒了,又下来坐到电脑前继续工作。他的生活被压缩到了极致,所有的精力都灌注给了这份事业。   于是,他坐在这里的身影,便常常带着一种飘渺的孤寂。   基地越成功,这孤寂便越清晰。   靳西流每每在背后瞧着他,心里总会泛起一种复杂的酸麻……   这算什么?   李行远说的恨吗?   他自己也说不清。   “李行远。”   “怎么了?”李行远把手机装回兜里,认真的望向他。   “你才二十三岁。”   李行远等待着靳西流的下文。   “我的意思是,你已经很厉害了,非常厉害。”   李行远肩膀轻微抖动了下,眼睫扑簌着,说不出半句话。   “所以,别太累。”   靳西流别扭的说完这三个字迅速偏过头,眼神落向别处。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你看着我我不看着你站了片刻,许久,他耳边才传来李行远的低语。   “好。”   李行远勾起嘴角,顺势拉过靳西流的手腕一起坐在窗边,向外看去,今年的山要比往年的山更绿些。   “你跟我仔细说说。”   “说什么?”   “说我怎么配合你。”   靳西流一拍脑袋想起了今天自己来的目的“我们村委想跟你合作,但不卖特产。”   “卖什么?”   “卖一场治沙植树活动。”   那天下午,靳西流和李行远足足坐在窗边两个小时。两个拥有共同理想的青年高谈阔论,空气中激荡着思想碰撞的火花,仿佛两个运筹帷幄的将军,在沙盘前推演着一场关乎未来的伟大战役。   窗外的天色悄然流转,从瑰丽的橙红渐变为沉静的靛蓝,夕阳拖着长长的影子将两人的并肩而坐的轮廓勾勒在地上,在光与暗的交界处自然交融,正无声的诉说着他们此刻的志同道合。   接下来的一切在大家共同的统筹规划中自然展开,郑宏斌,杨占民和宁吉喆三人拍摄小队重新集结,利用手机拍摄制作了一系列短视频。譬如风沙过后窗台积满沙尘的特写、治沙人看着被烧梭梭林痛心的眼神……没有华丽的剪辑,只有原生态的震撼。拍摄的内容再将通过电商平台的公众号、微博账号以及各村民的朋友圈,进行地毯式推送。   随后就是直播预热,直播间的背景换成了沙漠地图和植树标语,直播主题是沙漠植树活动线上发布会。由于是首次搞这个,涌进来许多凑热闹的人,在线观看人数直接突破一万加。加上张支书亲自出境,回答网友提问,展示植树工具,讲解梭梭树的作用。   这场直播的宣发迅速引发了关注,有不少环保组织和志愿者与他们进行联系。周兆海负责接听这些电话和回复信息,耐心解答疑问,登记有意前来的志愿者信息,并建立临时微信群,统一发布注意事项、集合地点和时间。   李行远和靳西流则是在电商平台上火速上线了一个临时的“云端植树,筑梦绿洲”专题页面,根据实际情况设置了不同档位的认捐选项:   “守护一棵梭梭苗,十元,用于购买一株树苗。”   “助力一桶生命水,三十元,用于租赁水车和油费。”   “装备一名治沙人,五十元,用于购买一套工具和基础物资。”   靳西流还在此基础上开放了“冠名一片希望林”的企业合作通道。   同时,黎收全拿着线上积累的关注度和初步成果,跑到县里的环保局、林业局,争取官方的树苗配额,技术指导和人力支持。   最后,面对汇聚而来的资源,交由靳西流进行详细全面统筹。   他将电商平台募集而来的资源和物资清单同步给会计老王,以便精准采购和分配。然后将报名成功的志愿者信息整理成册,交给妇女主任贺姐,便于安排食宿和分组。至于所有外部联系包括林业局专家,企业对接、媒体跟进的进度,则在群里实时同步信息。   就这样,一群人成功将一个普通村庄的传统自愿植树活动,打造成了一场线上线下联动的公共环保行动。不仅筹集了所需的资源和资金,更将村庄置于一个更广阔的视野中,赢得了关注、理解和尊重。   九月初,最热的三伏天过去,这场行动拉开帷幕。   早上八点,村口的三辆大巴车上坐满了人,全都是本村及隔壁几个村自愿结成的队伍,后备箱里塞满了工具。   靳西流上了编号一的浅蓝色大巴车,人数正清点到一半时,他数数的手指停住和坐的稳当的李行远大眼瞪小眼。   “人到齐了吗?”总领队黎收全上车问道。   靳西流点了点头犹豫了半秒放弃了黎收全右侧的VIP位置,转头一屁股坐在了李行远身旁。后排是杨占民和郑宏斌,宁吉喆没来,追随张支书留守大后方阵地。   “你来干嘛?”   “我怎么不能来了?”李行远打开头顶空调,用手背试了试温度,调整出风口。   靳西流靠在窗边看着外面的一排排树向后退去“基地不忙?”   “忙,但这边也需要拍摄与纪录,那边暂时交给周兆海坐镇管理。”   靳西流闭着眼哦了声,从昨晚到现在他睡了不到四小时,脑子昏昏沉沉的。   “困了?”   “不困。”   靳西流嘴硬的劲头还没过去,脑袋就控制不住的倒在李行远肩膀处“别动,眯会儿。”   李行远坐直身子尽量让他靠的舒服些“睡吧,睡醒就到了。”   车子一路晃晃悠悠四个小时才到达目的地,靳西流这一觉睡的很是安稳,车上人都走光了他也没有要醒的迹象。   杨占民经过他们的座位时悄声道“喊队长起来吧。”   李行远食指竖起放在嘴边摇摇头,示意他们先走。靳西流这些天太辛苦了,好不容易睡着的。   又过了快一小时,靳西流才堪堪转醒,他打了个哈欠,睡眼惺忪“我睡了多久?”   李行远目光柔和,伸手把他头顶那几撮呆毛压下去“五小时左右。”   靳西流噌地从座位上站起,扫了眼车厢内空无一人“你怎么不叫我!”   李行远解开安全带背上背包紧随其后“没事,刚到不久。”   车外的景象令两人短暂惊讶了一瞬,这片荒芜的沙地边缘聚满了熙熙攘攘的人群。挂着各地牌照的车辆停在一旁,川W、粤B、京N、沪C、青A、甘B、甘G……数都数不清。打眼望去,穿着各色冲锋衣、戴着宽檐帽的人们,正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来的人要比他们想象中的还要多,且远超预期。   两人走近,黎收全正跟其中几位看似是领队身份的人交谈“黎主任,可算等到你们了。”   一个皮肤黝黑,嗓门洪亮、身材魁梧的中年汉子,自称是老董,从内蒙古过来的“我们在一个环保论坛看到你们的召集帖,想都不想就来了。”   “黎主任好,我们是兰州大学地质学的学生。”一个戴着眼镜,个子中等的年轻学生兴奋的向后指扛着印有兰州大学旗帜的队伍说“我们受到号召,便自发性组建起了一支队伍。”   黎收全压抑住内心的激动,挨个与几人握手打招呼。   靳西流和李行远站在队伍外对视一眼,相互演绎了一场精彩绝伦的内心戏。   李行远:好多人啊……   靳西流挑眉:预料之内。   “啊……”   李行远惊讶,李行远佩服。   靳西流骄傲,靳西流得意。   倒不怪李行远意外,因为这片沙漠,官方名称可能都找不到,在地图上也只是不起眼的一小块黄色印记。其他许多更大、更著名的治沙项目吸引了主流的目光,使得这里几乎被外界遗忘。   它没有正式的管理单位,一直以来都是靠附近的几个村庄年复一年的自发前来,以及一些零散的环保组织偶尔光顾。   等到队伍全部集结,时针已转到了下午两点钟。   九月初的沙漠,暑气全未消,虽已不像盛夏那般酷烈,但体感温度仍然不低。   太阳高挂天空,将沙丘照的一片金黄。空气极其干燥,几乎没有水汽,吸进鼻腔里都带着沙土的气息。   人群的集合点设在一个相对背风,平坦的沙谷里,待整理完行囊,拿上工具,一行来自全国各地的队伍浩浩汤汤的向沙漠深处走去。   在沙漠里行走是件极其困难的事儿,没有参照物,深一脚浅一脚,大家都是借用着手里的工具相互搀扶着走。   然而真正踏入这片沙地,另一个发现更让大家伙心头一动。   这片沙漠的情况,似乎比他们根据过往经验和老一辈人描述所预想的要好上一些。   尽管依旧是黄沙漫漫,可视野里,前些年栽下的梭梭林成活率不错,形成了一片片虽然稀疏却顽强挺立的绿色屏障,有效阻滞了一些沙丘的移动。有些区域的沙面,甚至已经能看到薄薄的的结皮,这是土壤开始缓慢恢复的微弱迹象。   就仿佛有一股不知名的力量,在无人问津的日子里,一直进行着比现阶段所知更为持续和有效的养护。   开始前,黎收全先进行了场简单的动员活动。   “好的,接下来有请我们第一书记上场讲话。”   突然被点名的小靳书记一脸懵逼,来之前没人告诉他有这一趴啊。   黎收全送他一个眼神,意思是临场发挥这种事你最适合不过了。   靳西流暗里冷笑了两声然后摘掉帽子踏着从容的步子站到众人面前。   “大家好,我是靳西流。谢谢大家能来。”   他说完顿了几秒,目光扫光眼前这一张张陌生的,熟悉的面孔,最终停留在人群背后那几块标语牌上。   标语牌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立的,上面的字迹看上去饱经风霜,锈迹斑斑。   【黄沙不退,我们不退。】   【今日载下一点绿,留给子孙一片荫。】   【治沙愚公,绿染山河。】   目光收回时又落在人群中举的旗帜上,旗帜颜色鲜亮,随风飘扬,同时上面印着大家自呐喊的口号。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长征。】   【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   【少年负壮气,奋烈自有时。】   几秒钟的沉默过去,然后靳西流开口了:   “我站在这里,没什么多余的话可讲。大家从天南海北的地方来,脚踩同一片沙,为着同一个念想。”他抬起手指向无垠的沙海,声音沉缓而有力“这里环境恶劣,除了耐旱的沙生植物,几乎看不到有其他生命的迹象。说实话,沙子很硬,树很难活,但我们要比它们更硬气。”   末了他又补充道“咱们做的,是件非常有意义的事情。种下的不止是一棵树,更是一份希望。我代表这里,再次谢谢各位的支持!”   “开始吧。”   说罢,他鞠了个躬第一个拿起铁锹,抗在肩上,头也不回的走向那片规定好的植树区域。   整个发言,不到两分钟。   人群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   “说得好!”   “够劲儿!”   “我们必须够硬气!”   靳西流的话语中既没有冗长的鼓动,也没有虚假的客套,大家只是握紧拳头,眼神坚定的跟随着那个一马当先,再无赘言的背影。   队伍如同开闸的洪流,涌向那片需要被征服的沙海。   动员,已然完成。 第78章 人定胜天   面对流动性强的沙丘,光种树还不够,必须先固沙。   黎收全和靳西流在这方面可谓是完完全全的外行人,所以他们找来了一直致力于在这片沙漠默默种树的老大叔。   说是老大叔,其实不然。   想来几年前靳西流初次遇见他时,他还是这片沙漠的守沙人,一个背微驼的中年大叔。如今一晃五年快六年过去,老大叔变了模样,背更驼了,皮肤更粗糙了,人也更老了,再叫大叔已不合适,该喊声老爷爷才对。   老爷爷的家在这里,说是家也只是用土坯和胡杨木搭起的两间低矮的土房子。   他是本地人,出生在离这片治沙点不到十公里地的那片早已荒废,几乎被黄沙淹没的小村落旧址。   之所以变成旧址是因为早些年黄沙太严重,毫不留情的吞噬着庄的田地,逼得邻里乡亲一户户搬走。   但他没走,他的父母是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最早响应号召来到沙漠植树固沙的那批人。那时候的条件比现在艰苦百倍,工具、技术没有一个像样的,全凭着血肉之躯和一股近乎悲壮的信念,向沙漠索要绿色。   父母把所有精力都献给了这片沙漠,从小到大,他都记着父母常挂在嘴边的话:“娃,这沙子要是治不住,咱背后的千千万万人可都得遭这个罪。所以这事,总得有人干。”   他们用一生践行着这句话,就像不知疲倦的骆驼,直到积劳成疾,相继倒在了这片终生奋斗的沙海里。   按照遗愿,他把父母葬在这里,就在他那两间土房子后面不远处,两个低矮的土堆,面相向着他们曾经守护了大半辈子的沙漠。   记得那年,他二十出头。待料理完后世,他看着两座新坟,又看了看眼前依旧肆虐的黄沙。   于是,接力棒就这样无声的传到了他手上。   他没有兄弟姐妹,因这极端的环境和家庭的特殊,终身未娶,自然也无儿无女。   从此,他成了这片沙漠下一任永恒的守护者。   “这位是老柳,柳大爷。”黎收全赶紧向大伙儿热情介绍道“他一个人守了这片沙漠快三四十年,咱们往年种的树,好多都靠他后期帮忙照看着。”   柳大爷摆摆手,似乎是不习惯这种介绍。他穿着沾满灰尘的旧迷彩服,肩膀上搭着一条蓝色条纹毛巾,脸上的笑容略显拘谨。   “好啊,真好啊。”   柳大爷搓着满是老茧的手,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看着眼前这么多年轻、充满朝气的新鲜面孔,他显得格外的开心与兴奋“欢迎大家来!头一回见到这么多娃娃来这儿,以前也陆陆续续来过几批,三五个,十来个的。像你们这种好几百号的从来没有,谢谢大家了昂!”   一群志愿者热络的跟柳爷爷招手打招呼,完全用不着靳西流他们几个当中间人,大家就自然而然的围拢过去,气氛温暖,有人递上水壶,有人指着刚扎的草方格请教,还有人举起相机拍了这一幅动人的画面。   李行远连续从不同角度连拍了十几张照片,眼尾不自觉流露出点点笑意。   “让我瞧瞧。”   靳西流拍了拍手上的灰,刚刨了几个坑已经有些累了“可以啊,拍的不错嘛!”   李行远笑着趁机将相机对准他“比个耶!”   靳西流今儿是帽子口罩墨镜全副武装,神气的逆着阳光反手比耶。   “帅气!”李行远连按了好几次快门“换个姿势。”   “想得美。”靳西流不干了,说罢拿起铁锹转身就走。   李行远自然不会放过他的背影,抓拍完他举起相机,对准沙漠、天空和志愿者,然后从中挑选出几张,不经过后期处理直接上传到了他短视频平台的另一个账号上。   是的,除了基地几个公家账号外,他还有一个自己的私人账号。   名字跟微信名一样,单一个行字。   这个账号没有运营没有宣传,有的只是属于他自己生活的记录。   他更新的频率不高、发布的东西也屈指可数,寥寥几条无一例外都是一束苦水玫瑰插在花瓶里的照片。   可偏偏是如此无聊的内容竟也能让他涨到八万粉丝,当然不是他运气好,只是因为在这个看脸的社会他有一张人人都想追捧的脸罢了。   起因是某次直播时李行远不小心入镜,虽然只是惊鸿一瞥,不到一分钟便匆匆离场,却足以让几千人的直播间沸腾。   公屏疯了似的追问这帅哥是哪个主播?周兆海带着几分得意的宣布说他是我们大老板。本以为事情到此结束,谁知接下来的几天仍有一大群粉丝穷追不舍的点名让李行远出镜卖货。   眼见呼喊声愈演愈烈,周兆海自然没放过这个好机会,他软磨硬泡了李行远好些日子,最终才以庆祝营业额破纪录为由,勉强获准在粉丝群里悄悄透露他这个私人账号。   行这个账号特高冷,评论几百条一条都不带回复的。倒不是刻意经营人设也没什么别的目的,只是真的单纯记录一些事物,仅此而已。   五分钟前,账号突然更新。这次破天荒的不再是单调的玫瑰,而是有好几组新的风景照。   评论区迅速炸开锅,一条这在哪儿的提问被顶到最上方。   出乎意料的是行回复了,他发过去一个简洁的坐标定位。   紧接着又有人追问“最后一张的比耶帅哥是本人吗?”   “你猜。”   李行远回了这两个字,然后将手机装回兜里,快走两步跟上了前方靳西流的步伐。   经过短短几十分钟的磨合,一群原本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已经能配合的相当默契。   他们分工明确,种树的速度加快了不少。   柳爷爷成了总指挥,他带着几个人,将成捆的麦草运到沙丘顶部然后拿起一把铁锹在沙面上划出一个一米见方的格子线。又拿起一捆麦草,均匀地铺在划好的线上。   “草要铺得厚薄均匀,顺着主风向铺。”他一边说,一边用铁锹刃口垂直于草带,用力将麦草中部压进沙子里给大家仔细演示讲解“关键就在这里,压的时候铁锹要垂直,用巧劲儿不是死力气。让草露在外面的两头要自然翘起来,这样,风过来,就会被这些翘起的草头打散,速度减慢,它携带的沙子就会沉积在草方格里面。你们那样,一场大风来就全部掀跑了”   志愿者们,尤其是城市里来的年轻人,目不转睛的盯着。   他们学着柳爷爷的样子,划线、铺草、踩压。初次的动作笨拙,麦草不是铺不匀就是压不牢。但在柳爷爷的耐心指导下,大家上手的越来越快,一个个略显歪斜却功能完备的草方格,蔓延开来。   靳西流和黎收全则负责最重的活儿,分发树苗和巡查指导。   以前这里人的种松树、柏树、沙柳、杨树,现在他们种梭梭,种沙棘。   黎收全指着远处那片充满野性生命力的林子,对身边的志愿者说“这些松树柏树,是咱们老一辈人当年咬牙种下的。四季常青,想法不错。就是不合沙子的脾气,活的太累,长不大。”   接着他手转了个方向划向近处这几片蓬勃的梭梭和沙棘“这些,是后来明白过来才换的梭梭树,这种树的特点是耐旱且扎根深,能有效固沙,而且沙棘的果子还能创造经济价值。”   眼前的对比如此鲜明,那些艰难存活的松柏,是治沙路上走过的弯路,值得尊敬,但难免充斥着人定胜天的悲壮;而这望不到边的梭梭林与沙棘丛,则体现了一种道法自然的智慧。   它们或许不高大,不常青,却以最旺盛的生命力,证明着适地适树这条朴素真理的伟大。   靳西流跟随黎收全的目光眺望,他突然好想去看看自己多年前的种的第一棵树还活着没有,有没有好好长大。   可是那片树林长得都一样,他要怎么才能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一棵呢……   想及此,靳西流摇摇头自嘲了下,叹出的气息夹杂着抹淡淡的哀愁。   黎收全讲完继续投入工作,他走到一个志愿者身边,拿起铁锹做起示范性“坑要挖在方格中央,最好深一点。这样能保住沙层下面的湿气,树苗才容易活。”   栽苗的志愿者们两人一组,一个扶正树苗确保根系舒展,另一个迅速往回填沙土。   “大家注意,土一定要踩实!”   靳西流收起杂乱的心绪,蹲下身用手检查回填土的紧实度“不用怕伤着根,在沙漠里种树根扎不紧,风一吹全白干”   “好的,谢谢小靳书记。”几位志愿者听了他的话,不再畏手畏脚。   那个内蒙古汉子老董力气大,挖坑飞快,还会主动帮旁边力气小的女志愿者挖。还有那伙大学生队伍,一个比一个有干劲,尽显少年意气。   杨占民和郑洪斌均是第一次学习种树,干了没一会儿便被分配到浇水岗上,两人开着那辆水车沿着沙漠边缘缓缓行进。   另一边贺姐带领着妇女们摆开阵型,她们每人手握着一只水瓢沿着垒好的沙埂一字排开,弯腰将水浇灌下去。整个过程中没人浪费一滴水。   随着操作慢慢熟练,进度明显加快。用无人机从天空中向下扫过去,一片片草方格不断延伸,一株株绿色植物幼苗被栽种在方格中央。   黄昏日落,夕阳将沙漠染成金黄色,大家这才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互相搀扶着走回营地。   这场人与沙漠的角逐,在这一天人无疑成为了胜利者。而明天,这片新生的绿色版图,还会继续向着沙漠腹地推进。   靳西流在人群中穿梭了一下午,嗓子都快喊冒烟了,他慢走在队伍最末尾,垂在裤边的手腕忽地被人抓住。   “跟我走,带你去个地方。”李行远说着递给他一瓶水,顺手接过他手里的工具。   靳西流咕嘟咕嘟猛灌了几口,朝下指了指自己脚腕“刚不小心扭了下,走不动了。”   李行远立刻皱起眉,当即要蹲下身子“怎么不早告诉我?”   靳西流向右退了半步躲开他的触碰“小事儿,没扭到骨头,稍微有点疼而已。”   李行远的手僵在半空,动作愣愣的,眼神黯淡“小事儿也是事儿,不能让我看吗?”   靳西流摸摸鼻子巧妙的绕开话题“想带我去哪儿?”   李行远别过脸不说话,明显是在和靳西流赌气。   “不说我走了。”   李行远依然默不作声。   “啧。”靳西流将他那点心思看得透透的“没故意躲你,你瞧,有人看着呢,不像话。”   李行远闻言向后转头,果不其然发现黎收全和杨占民、郑宏斌踮着脚朝它们这边望。   三人见被抓了个现行,杨占民和郑宏斌心虚的拔腿就跑,独留黎收全一个人在原地尬笑。   “那什么……我们带着队伍先撤了哈,你俩赶紧跟上,不跟上也行,就是晚回来没饭吃。”   “好,谢谢黎叔关心。”李行远应了句。   黎收全过完嘴瘾,哼着调子摇头晃脑的走了。   “所以去哪儿?”靳西流问。   “去找你的树。” 第79章 万古长青   时过境迁,当两人再次重返这片已成规模的松柏林,曾经种下的树木已然绿意混杂,蔚然成荫。昔日裸露的沙窝早被后来补种的梭梭树填满。   靳西流来回扫视好几遍,无奈的摇头“找不到,都长成一个样子了。我哪里能知道到底哪一棵树是属于我的。”   李行远听着只攥紧他的手腕,将他往更深处走去。   “你瞧,在这儿呢。”   靳西流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这才发现一棵明显比周围梭梭纤细不少的柏树,正从那片浓绿中倔强地探出些许枝桠。而就在它那不算茂密的树冠下方,一根褪了色的红带子紧紧系在树枝主干上。   他走上前伸手轻轻触碰粗糙的树皮,嗓音沙哑“你怎么能确定这一棵一定是我的?”   李行远靠过来,温声道“因为这条带子是我当年亲手系上去的。”   “万一……万一别人也打过类似的标记呢?”   李行远拉过红色带子放到他手里“所以,我后来又在上面打上了只属于我们的标记。”   靳西流在看清上面的内容后瞳孔微缩,红色带子上赫然写有四个大字——万古长青。   他哆嗦着嘴唇问“什么意思?”   “千秋万代都像松柏一样永远苍翠,永远保持旺盛的生命力。这是给这棵树的名字也是……给我们的。”   李行远柔和的目光描绘着靳西流的侧脸,复学后一直到高考前的那段日子,不知为何,他心里总是没由来的慌乱,夜里还常常被噩梦缠住。   梦里没有鬼没有怪兽只有一个类似人形的黑影在无边的虚空中不断往下坠落,最后的结局或是消失或是化作更大的黑影将他整个人吞噬。   谢从文得知后说这个梦的寓意不好,像是心神不宁,压力太大,生命力在衰退的征兆,也像是他内心深处最恐惧东西的投射。   李行远向来是唯物主义者,可心里始终乱糟糟的,尤其是谢从文那番话,搅的他愈发不安。   所以高考一结束。他就飞奔到这片沙漠。那时候他的状态的确很差,非常差。他甚至在怕,怕那个夜夜纠缠他的不断下坠的黑影是他深爱却不得不分开的那个人,怕那个人在没有他的世界里过得不好,更怕自己没有能力,长得不够好,不够强。   所以等他回到这片沙漠,看见这棵在严酷环境中挣扎求生却依然坚定向上生长的柏树时他写下了这四个字,将一切无法言说的牵挂、担忧和祝福,都寄托给了这棵树。   从那以后,他每年无论多忙都会抽时间来这片沙漠种树,种了一棵又一棵。每一次来也总会在黄昏降临时,独自走向这棵树。他会俯下身拂去树根的浮沙,会检查是否有虫蛀的痕迹,尽心尽力照料它长大。偶尔也什么都不做,就静静的站在树下,听那难以捕捉的风吹起沙子的声音。   他衷心的拜托风能带着他的祈愿去到远方,希望他们,不管前路如何,不管未来去向何方,永远要朝着光的方向生长。   靳西流手抓着这条红带子,指尖来回抚摸了那四个字一遍又一遍。   这棵柏树在水份稀缺的沙漠里长势算不得好,种的时候低低的才到他脚边那么一点,现在目测也就比他高了一个头的样子。   它不完美活得艰难,但它还活着,并以长青的特质宣示着生命的持久力。   是啊,只要活着。   靳西流如此喃喃道“你活着……原来你还活着……幸好活着。”   他低头用前额点了点这四个字,好像在告诉他活下去,努力地、向上地活下去。   李行远手搭上他的肩膀,眸光流转,唇角浅笑道“它有在好好长大。”   我也在好好长大……   剩下的半句他没说出口,只因此时此刻的时机尚未成熟。   靳西流侧目看向他,眼角微红,故作轻松道“谢了。”   “开心吗?”   靳西流放下带子,重新刻意戴上墨镜,语气傲然“一般吧。”   李行远看破不说破,手伸进兜里悄悄摸索着“给我两分钟。”   “干嘛?”   “让你更开心一点。”   靳西流迟疑了几秒转过身,他倒要看看李行远要搞什么鬼东西。   身后传来一阵悉悉簌簌的响动,他自个儿猜了好几圈也没猜出来个所以然。   “噔噔!!”   正当靳西流脑细胞快要燃尽之时,一只瞪着大眼睛张着大嘴巴的“恐龙”突然闪现到他面前。   “幼不幼稚……”   靳西流嘴上嫌弃,眼里却笑开了花,双手即刻捧过这只绿色大气球“哪儿来的?”   李行远收起打气筒,又给恐龙气球打气孔那儿绑了根绳子“去镇上买好带过来的,还记得吗,你以前也送过我一个恐龙气球,可惜它早瘪了。”   靳西流好些年不玩儿这种小孩子玩的东西了,他左看看右看看,捏捏嘴又捏捏尾巴,笑意愈发深刻。   “记得啊。所以,这是你还我的?”   “那怎么能比?就是单纯拿过来给你解解闷。”   现在的气球可比以前的气球花样多多了,不光形态逼真,就连恐龙的四只脚上都还装着塑料小轮子。   靳西流有些哭笑不得,他试着拉动牵绳,那恐龙便真的在起伏的沙地上跑了起来,轮子碾过沙粒,发出沙沙声,他提快速度,朝前大跑了一小段。   风吹过,气球左右晃动,那抹鲜艳的色彩在沙漠里突兀的像是误闯进这片荒芜的一个梦。   李行远加快脚步追上去,这一次,他抓到了梦。   靳西流跑了会儿,脚腕处隐隐传来酸痛便放慢步子走着。身后的沙地上,留下了两道蜿蜒曲折的痕迹,旁边还跟着两串脚印。   “像约克夏吗?”李行远轻问道。   “不像,约克夏是狗。”   “它呢?”   “它是恐龙。”   “那我呢?”   “你是小马。”   这四个字就这么在李行远的追问下脱口而出,靳西流望着面前人闪着光的眼睛愣了下旋即耳朵染上层红色。   笑容会传染这句话是真的,因为李行远此时此刻嘴咧弧度的跟恐龙的嘴一模一样,别提多得意了。   马是最忠诚的动物,它们会把一生都走成一条笔直的路,一头是别离,一头是相遇,中间驮着的是风雨同行的岁岁年年。   回去的路上,靳西流趴在李行远背上,双手搂住他的脖颈,熟悉的气息袭来依旧一如既往的令人安心。   李行远走的很稳,时不时侧头和背上的靳西流搭两句话。   “我都说不要背了!你烦不烦人!”靳西流脸色发烫颇有些不好意思,虽然他仍然坚持着没让李行远检查他的脚踝。可因着刚刚拽着气球跑了一圈,走路变成一瘸一拐的样子。他又拗不过李行远这人的犟脾气,只得依他。   “我不累,背的动。”李行远牢牢托住背上的人,感受着他温热的体温和那越来越不规律的心跳声。   “那你背着吧,反正累的不是我。”靳西流经历了场天人交战的斗争,最终心安理得的妥协了。   “行,再累我也背着。”   李行远眉目舒展,笑意盈盈的说“你张开手臂。”   “干嘛?命令谁呢!”靳西流不满但他照做。   “飞喽!”   下一秒,靳西流不受控的欢呼一声。   “我靠——”   李行远背着他在沙漠上奔跑起来,风吹乱了两人的头发,靳西流展开双臂,轻松自由的感觉扑面而来。   跑出去一段,李行远的脚步逐渐慢下,等到站定后,他又开始背着靳西流转圈圈,起初速度缓慢,渐渐地不断加快,世界慢慢模糊。靳西流只能听见风在耳畔呼啸和李行远高声问他开不开心的声音。   “开心!特别开心!”   他肯定地喊道,闭着眼享受这令人眩晕的旋转,仿佛所有的疲倦都被甩了出去,天地间,独留下最纯粹的快乐。   不知转了多少圈,两人才缓缓停下。   茫茫沧海,沙丘连绵起伏,远处传来的驼铃声不绝于耳。   想来古人所云的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便是如此。在这里,天地是广阔的、自由的,时间好似静止,世间唯有他们二人。   “靳西流。”李行远出声喊了他一句。   “怎么了?”靳西流还未从适才的状态中抽离出来,喘着粗气应了声。   “起风了。”   话落,靳西流深吸了一口气,风钻入衣领,他不禁打了个寒颤。   “我的意思是,秋天到了。”   空气里带着明显的凉意,靳西流搂他搂得更紧了些。   “我不喜欢秋天。”   自古逢秋悲寂寥,史铁生在《我与地坛》中说:“四季的旋律,总是在秋天开始变得深沉。”最主要的是,这是一个容易感伤的季节。而这里的秋,似乎要比其他地方来的更早些。   “我喜欢秋天。”李行远道。   “因为秋天很美?”   “秋天太短了,比较好欺负。”   “照你这么说,冬天是最不好欺负的喽!”   “明明是夏天。”   两人跟小学生一样为这个问题拌嘴拌了足足五分钟。   所以究竟是哪个季节最长?   不重要。   重要的是此刻,黄昏日落,天地整个被染成橙色,他们的影子被拉的长长的,仔细看,后面还跟着只会发光的恐龙。   西北沙漠的天黑的很晚,以至于两人走了好久夜幕都没有完全降临。   等离营地还有大概两三公里时,他们遇到了柳爷爷。准确来讲,是走到了柳爷爷那两间小房子附近。   柳爷爷没发现他们,他一个人坐在两个低矮的土堆前,土堆周围有几棵松树和柏树。   老一辈的人似乎都非常喜欢松柏,尤其是在安息之地,常常可见这两类树的身影。大概是因为松柏阳气较重,在民间说法里松柏可以安抚逝者的灵魂,驱赶邪崇,保护墓地不受魑魅等恶兽的侵扰。亦或者是“松柏常青,子孙安宁。”背后寄托着对后代平安顺遂、家运昌隆的祈愿。   苍茫无垠的沙漠中,柳爷爷的背影实在太过孤寂。   两人相互对视一眼,走了过去。   “柳爷爷,您吃饭了吗?”李行远直接挨着柳爷爷坐下,靳西流就挨着李行远坐。   柳爷爷见到两人很是开心,从兜里抽出两支烟递过去“吃过了,你们嘞?”   李行远答“吃过了。”   其实没吃,肚子饿的咕咕叫呢。   靳西流在旁眼见着李行远把两根烟都收了起来,丝毫没分享给他的意思,气的他上手悄摸拧了他大腿一把。   李行远面上无波无澜,实则腿那块皮肤早青了一大片。   “柳爷爷,您还记得我吗?”靳西流试着找了个话题。   柳爷爷混沌的眼睛闪了闪,咧嘴笑道“记得,怎能不记得。你当时还是一个啥也不懂的毛头小子,现在已经当上书记啦!”   靳西流使劲点头“嗯,现在多少懂一点儿了!”   接下来,三人都没有再说话。他们就那样静静的坐了好一会儿……柳爷爷从手边摸出瓶五粮液,给两人各倒了一小杯。几杯酒下肚,话匣子随之打开。   大多数时候都是柳爷爷在讲,李行远和靳西流在认真听。   柳爷爷讲了许多许多话,讲了父母当年如何带着一口炒面一壶水就来这里扎下根,讲最初种十棵树活不了一棵的绝望,讲风沙如何一夜之间埋掉刚搭好的地窝子……   讲到最后,柳爷爷的声音低了下去。他望着不远处那片已成气候的绿洲,深深叹了口气。   “可惜啊……可惜我父母没看到如今的变化。”他顿了顿,目光像是穿过了那些树,看见了很远很远的地方“要是他们能看到今天来了这么多人,该多好啊。”   李行远一字不落地听着,从柳爷爷口中他感受到了那份跨越半个多世纪的坚守与孤独,心中盘旋已久的念头此刻也变得无比清晰。   “柳爷爷,我有一个特别的想法。我想把您的故事还有大爷大娘的故事做成视频发到网上去,告诉更多的人你们是怎么在这里坚守了一辈子。”   柳爷爷呆了下,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一丝不解“这有啥好讲的?我们就是普通种树的人,也没做多大贡献……”   “不,这不止是种树。”李行远语气坚定且真诚“你们做的事,比单纯种树大的多。我想让更多人知道在祖国大地的角落,在这片荒凉的地方,有人把一辈子都贡献给了这里。让他们理解到治沙的意义,说不定就有更多的人愿意加入到这个队伍。”   柳爷爷听完沉默片刻,风掠过坟头的枯草,发出细微的声响,那声音不大却在安静的夜晚里分外清晰。   许久,他点了点头低声说“好,如果能让更多人记得这片沙漠从而改变这里,那就拜托你了。”   “您放心,我一定说到做到。” 第80章 好消息   到点两人同柳爷爷告别时,李行远再三保证“谢谢您信任我,我绝对会用最尊重的方式讲诉这个故事。”   柳爷爷挥挥手送别他们,眼神隐隐里透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大概走了十几分钟,靳西流和李行远才回归大部队。   许是第一天新奇体验太过兴奋,营地出奇的热闹。   夜晚沙漠气温骤降,篝火燃的正旺,干燥的梭梭柳和红柳根烧的噼啪作响,火星飞溅,人们围坐在火堆旁,互相取暖打闹。   火上架着两口大铁锅,一锅里面炖着白菜粉条,另一锅里熬着浓稠的白米稀饭。大家端着碗,围着锅直接舀着吃。   黎收全见两人回来,熟练的打趣道“再不回来没饭吃了。”   靳西流满不在乎“不吃就不吃,我还不想吃呢。”   “行,反正有行远在,你饿不着。”黎收全打趣完余光注意到靳西流手中牵的玩意儿“哪来的气球?”   “睁大你的眼睛仔细看看,这是恐龙。”   黎收全很给面子的配合道“从侏罗纪穿越过来的?”   “对,还是一头霸王龙。”   “我瞧瞧!”那个内蒙古汉子老董凑过来一本正经道“那晚上可得栓好了,万一咬伤人怎么办?”   此话一出,惹得众人霎时笑的四仰八叉。   只有靳西流没笑,李行远在心里暗笑,当然也算笑了,叛徒!   他顺着老董的话说下去“您说的对,我这就去栓在我的帐篷口。”   李行远望着靳西流抱着恐龙远走的背影,直接由暗笑变为明晃晃的直笑。   “怎么样?和好了吗。”黎收全压低声音满怀期许的问道。   “没。”   “我猜快了!”   “真的吗?”   没等黎收全给出答复,李行远便自己答道“嗯,真的!”   黎收全无语了,看来恋爱中男人实在过于天真。   靳西流钻进帐篷后便没再出来,饿吗?非常饿。但他没胃口,跟第一次来一样,除了喝水,他什么都不吃不下。   正当他换完衣服打开随身携带的电脑准备处理工作时,李行远手里端着个饭盒进来了。   营地的帐篷安排是两人一顶,人员分配权握在黎收全手中,不用想,他俩肯定得被迫住一起。靳西流对此倒无所谓,相比于李行远他更不想和陌生人同住一屋、同睡一床。   “喝点粥。”   “不喝。”靳西流向后躲了下,抗拒意味明显。   李行远也像第一次来一样直接将勺子怼到他嘴边“张嘴。”   “啧,烦人!”   靳西流永远是身体比大脑诚实,表面拒绝着,话刚落音却已经张开嘴就着勺子尝了一小口,稻米香气诱人,小火慢煮的粥熬的软糯,入口下去滑到肠胃令人格外舒服。   靳西流当即打脸般的自己接过碗勺,一小口一小口喝了起来。   李行远见状勾了勾唇,从角落里拿出背包,掏出一大堆玲琅满目的食物摆在他面前。   “背这么多不重?”   “不重。”   “就没见过你这么勤快的人。”   “现在见到了。”   “……”   李行远挑挑拣拣了几样然后转身掀开帐篷出去,没过二十分钟,他跟变戏法似的端了一盒果切和一小碗螃蟹饺子回来。   “吃吧。”   靳西流目瞪口呆“你真是……也不嫌麻烦。”   “尝尝,味道如何?”   靳西流夹起一个饺子,蟹肉的鲜甜在唇齿间弥漫开来,可他只吃了五六个便搁下筷子转手去叉盘子里的葡萄“还成。”   “不好吃?”   “没,就是不想吃了。”   “你不是喜欢吃螃蟹吗?”   李行远的声音带着几分失落,他是特意按照靳西流的喜好准备的食物,连每一个饺子都仔细调过味,生怕他在沙漠里饿着。   “喜欢是喜欢,但这东西包成饺子油腻腻的,味道就变了。”   “好吧……”李行远眼里闪过一丝落寞,他就着同一双筷子解决完剩下的饺子,总归不能浪费食物。   靳西流瞅准时机叉了块西瓜塞进他嘴里“甜吗?”   李行远嘴里塞满食物只能囫囵点头。   靳西流接着说“饺子我平时喜欢吃鱼翅饺和蓝龙虾尾饺,逢年过节时更钟意香菇猪肉饺、玉米鲜肉饺,不喜欢太过创新或太过猎奇的味道。”   “我记住了。”李行远说“等回去我给你包。”   “成。”   解决完半份果盘,靳西流又拆了袋坚果巧克力咔哧咔哧地坐在电脑前吃了起来。   李行远收拾完残局也打开电脑,手边放着靳西流那盘没吃完的水果。   帐篷里亮着一盏充电式野营灯,光线昏黄,两人相对而坐各占一边,互不打扰。手底下都在忙自己的事儿,键盘声噼里啪啦的响个不停。   帐篷外,响起了大家收工后的说笑声、酒杯碰撞声还有不成调的歌声,好不热闹。   不知过了多久,外边儿的喧闹声才逐渐减弱,谈笑声远去该休息的休息,该洗漱的洗漱,独留下风声,不嫌累似的呜呜吹着。   靳西流摘掉耳机,直起腰活动活动筋骨从工作的状态中抽离出来。他余光一瞥,对面的李行远依然在埋头苦干,也不知道在干嘛。   “忙完了吗?”靳西流随口问了句然后端起旁边温热的酸枣仁茯苓茶。   李行远戴着降噪耳机世界跟开了静音模式一样,自然而然没有回应他的话。   “李行远?”   ……   “真听不到?”   ……   “你是猪。”   ……   靳西流得了趣,撑着脑袋开始愈发放肆的胡说八道“李行远,说实话你长得挺一般的。可能客观讲确定有点小帅,我今儿白天还听到几个人讨论你呢,说想要你微信。不知道你给没给。”   一阵沉默。   见李行远没有反应靳西流便继续道“我许愿半夜门口栓着的恐龙跑进来叼走你,省的你天天吵我。”   ……   “你有时候真挺烦人的知不知道!特别烦人!”   “知道。”   靳西流被突如其来的一句回答吓了一跳“你装聋作哑呢是吧!”   李行远挑挑眉活动了下僵硬的脖子,尾音上扬道“一微信没给。二恐龙不会半夜跑进来,因为我等会儿会吹一个长劲鹿放在外边陪着它。三我确实挺烦人但不烦别人只烦你。”   靳西流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指着他道“你丫绝对故意的!”   李行远摊摊手无辜道“一开始真没听到你叫我。”   “那你从什么时候听到的?”   “你说我是猪的时候。”   “说你是猪你不乐意?”靳西流毫不心虚的控诉道。   “……我该乐意吗?”李行远换了个话题“你刚打算问我什么?”   靳西流得过且过,喝了口枣仁茯苓茶道“我问你在忙什么?”   李行远身体掉换方向挪到靳西流旁边将自个儿的电脑面向他。   屏幕上开着好几个设计软件窗口,旁边是设计师刚发来的初版LOGO,再往下翻,是密密麻麻和包装供应商的聊天记录。还有一个Excel表格,标题写着首批纳入品牌产品清单,后面跟着一长串标准化要求:小米颗粒饱满度≥95%,杂质率<0.5%,统一采用500g米砖包装……   除此之外,靳西流滑动鼠标发现他的浏览器里开着十几个标签页,比如农产品有机认证流程、国家地理标志申请条件、短视频平台最新算法规则以及一篇关于《消费升级背景下乡土品牌的情感价值构建》的学术论文。   ”你这是打算进一步升级转型?”   “对,创建品牌,成立公司。”   “行啊,我看好你。”靳西流在公事上一向不吝啬肯定“到时候我该喊你一声李总吧。”   “我等着。”   李行远顺着他的话坦然认下,哪怕他连第一步确定品牌名都没走完。一个好的品牌名并不容易,这意味着要同时考虑它的视觉呈现、法律风险、市场接受度以及供应链的匹配。他自己倒是率先选了几个,至于剩下的就交给孟维澄的专业团队评估敲定最终版了。   “你呢?”李行远目光飘到靳西流的屏幕上。   靳西流礼尚往来的将电脑也转向他“我在做一个微信小程序,类似于一个问题征集平台。现在人手一部手机,平常走在村里遇到问题便可以随时拍照上传到小程序上反应,村民提出问题,我们解决问题。让信息多跑路让群众干部少跑路,由此可以大大提高工作效率和群众满意度,如何?”   “当然好了,需要帮忙的话可以喊我。”   靳西流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打了个哈欠“放心,不会忘了你的。”   李行远将电脑关机。简单收拾了下躺进被窝“睡觉。”   靳西流属实困的不轻,翻了个身便躺到李行远右边,尽管他已经刻意着保持距离,但无奈帐篷空间太小,两人的手臂还是紧紧挨在一起。   ”你往过点儿,挤死了。”靳西流声音埋在被子里闷闷的。   李行远装听不懂的往靳西流那边挪了几公分“这样吗?”   “我踹你了!”靳西流没好气地说。   李行远闭着眼睛不动“晚安。”   次日,靳西流被外边儿的声音吵醒,他用手下意识的往旁边摸了摸,空空如也。   勉强睁开眼睛后他看了眼时间瞬间惊醒,一个激灵从被窝里爬出来,已经到上午整整九点钟了!   真奇了怪,他明明睡眠没有这么好的……难不成那酸枣仁茯苓茶真有用?可他喝了好久怎么偏偏就昨晚有起色……   沙漠里的人影星星点点,早起的人们已拿好工具奔赴到各自的岗位,如同昨天般,相互配合,各司其职。   靳西流找了好半天才找到正举着相机拍摄的李行远,他踱步过去质问道“你怎么不喊我起床?”   李行远一手举着相机一手从怀里掏出两个热包子塞给他“多睡一会儿没关系。”   靳西流看在热包子的面子上原谅了他“你先拍,我去帮黎主任忙。”   “保温杯里有豆浆,记得喝。”   “知道了知道了。”   李行远接着拍摄,柳爷爷面对镜头略显局促和拘谨,他反复询问道“我该说点啥?我这样子行吗?”   李行远没有催促反而暂时关掉设备,像拉家常一样与柳爷爷说“柳爷爷,您甭管机器。您就随便说说像昨晚跟我们聊天一样,想说啥就说啥。可以说说您为什么选择留在这儿或者您父母的事儿,怎么说都成。”   当话题回到这片土地和逝去的父母时,柳爷爷整个人恍然间松弛了下来。   他不再看镜头,目光望向远方,眼眶变得湿润。同时他脚下迈开步子边走边开始讲述,语调平缓,带着浓厚的西北口音。   李行远重新打开摄像头,跟随者柳爷爷的步伐两步一停。   “那时候难啊,太难了。沙子撵着人跑,小树木扛不住,我爹就用身体护住它。我娘总说树活了,人就有指望了……”   柳爷爷双手极其缓慢的抚摸着梭梭树的树皮,这么多年,他把所有情感都倾注给了这些不会说话的树苗。他记得每一片林子是哪年种下的,就像父母记得自己孩子的生日。   “看,那一片是我九六年开始种的。现在沙丘固定了,鸟也飞来了。”柳爷爷甚至于哪片林子新来了鸟儿做窝,哪棵树发了新芽,他都清清楚楚。   他走着走着又走到种树的人群队伍里,有人的动作不标准,他亲自上手帮忙。有人问他问题,他也耐心回答。他之所以这样毫无保留地倾囊相授是因为看着这些年轻人,他就看到了希望,看到了父母未尽事业的延续,看到了某种理想主义的光辉。   李行远跟在身后亦步亦趋,认真记录着每一个细节。   整个拍摄过程持续了一天,等到了晚上收工,仍在继续。   柳爷爷扛着工具回到家,无论多累,他总是习惯性地会先去坟前坐一坐,点一袋旱烟,对着那两个低矮的土堆絮絮叨叨汇报着今天的进展“爹,娘。东头那片林子长得不错,沙棘树也挂果了。今年比往年来了好多人,你们看到一定会开心的……”   他的背影在深夜中是那么的孤寂,几十年了如一日,他的生活简单到极致,天不亮就扛着水桶和铁锹出门,从少年到青年再到老年,掌心里厚厚的老茧记录着他的一生。   他的世界很小,小到只有这片沙漠和父母的坟墓。他的世界也很大,大到装了几代人的治沙梦想。   镜头的最后定格在柳爷爷的家,推开木门屋内设施简陋,一张土炕,一个灶台,墙上贴着些年画和早已经发黄的地图。其中最珍贵的当属那一本治沙日记,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的记录着哪天种了几棵树,哪天下了雨,哪片林子发现了虫害,这里面融合着他一辈子的的心血。   结束后,李行远当晚加点加班的将视频剪辑出来,配上舒缓的音乐,以独守沙漠三十余年的柳爷爷为标题,发布在各个平台。   谁也没有料到,仅用不到一周的时间这个视频火了。   与此同时,更没有料到的是,基地那边也传来了好消息。 第81章 厚积薄发   起初,这段十七分钟纪实短片并未引起多少关注度。最先发现它的是那些一直默默关注环保、农业和基层故事的小众社群。   视频的播放量爬升缓慢,但观众停留时长和数据完播率却异常之高,这个信号足以证明内容本身具备了强大的吸引力。   仅仅过了两天,转机出现。   几位百万粉丝的情感类大v截取了视频中最能打动人心的片段然后配上了更具情感冲击的文案发布到自己的账号上加以宣传。   情绪一旦找到出口,传播便不再是传播,而是共振。借此视频彻底突破小众圈层流向了更庞大的普通人群。   几乎是同一时刻,平台的算法发挥作用,系统识别到该内容拥有极高的互动率、惊人的完播率和积极的评论区氛围,便自动将其纳入了更大的推荐流量池。   紧接着,视频的点赞、评论、转发量呈指数性增长。主流媒体下场,沙漠爷爷的话题甚至冲上热搜榜。   近乎百万条留言迅速洗刷着这条视频的评论区:   “破防了,这才是我们真正应该追捧的偶像!”   “三十余年的坚守,致敬!”   “好感动,看得我热泪盈眶,太难受了!”   “原来在我们看不到的地方,有一群人默默无闻地在做如此伟大的事儿!!致敬!!”   “求捐款渠道!!麻烦看到一定要回我!我虽然挣得不多,但也想出一份力!”   其中最高赞的评论是这样说的:   “他们是最伟大的人也是最苦难的人。”   结果是,李行远的后台信息炸了,是传统意义上的炸了。几百上千条消息在同一秒中弹出,迫使他那个老旧的5s手机卡到差点儿黑屏。   换电脑勉强能好一点,但也只是一点点罢了。   话说回来,运气爆棚的时候,好事儿会一桩接一桩的发生。   另一桩好事儿发生在基地,有场直播也爆了,李行远收到消息时正在和媒体打电话沟通商量给柳爷爷做专访的事儿。   等挂断电话,处理完消息已经是凌晨两点半,他终于挤出那么一丁点儿时间去看直播回放。   画面里,周兆海卖蜂蜜时带着人将直播间搬到了后山的养蜂场高叔叔那儿。   背景是大山和蜂箱,主讲人是高叔叔,周兆海在旁边充当助理控场。   倒计时结束直播开始,背景音里响满嗡嗡嗡的蜜蜂声和清脆的鸟叫声,直播间的每个角落都写满了三个字——原生态。   高叔叔穿着灰色防护服,戴着个严严实实的防蜂帽闪亮登场。   他手中持有一把蜂刷和割蜜刀,接着打开蜂箱、取出蜂巢、熟练的割蜜,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直播到这里还是平淡的,等到金黄色的蜂蜜从摇蜜机中汩汩流出时,周兆海赶紧用勺子接住,冲了杯温水喝。那股浓郁的花香和甜味仿佛能穿过屏幕钻到每个人的鼻间。   人数慢慢上升,弹幕氛围逐渐热闹。   可依然看不出爆发的迹象,因为这种实景原生态直播间他们早就搞了好长一段时间,效果并不显著。   李行远拖动进度条,快进到最后十几分钟,局势才有了明显变化。   周兆海在将手机递给高叔叔拍摄切近景时千叮咛万嘱咐道“您千万别对着蜂箱口拍,否则蜜蜂受惊咬人就坏了。”   高叔叔信誓旦旦的拍了拍胸脯“放心,它们认得我。”   结果下一秒,打脸是来的如此迅速。一窝蜂相当不给面子的钻进了他的衣领里,高叔叔强装镇定,面不改色的继续讲解,只是脖子控制不住的歪向一边倒,画面十分滑稽。   弹幕全是:“哈哈哈,心疼叔叔三秒钟,笑死我了!”   “佩服佩服,叔真牛逼!”   “这不下单说不过去,给我买它!”   “冲着这份实诚,我必须要买三单!”   周兆海此时没功夫回复弹幕,他着急提醒高叔注意安全,别被蜜蜂给蛰到了。   哪料想这蜜蜂是个叛逆的,惹得高叔霎时间手舞足蹈起来。   周兆海就赶紧上手帮忙拍,一时间,现场混乱的不像话。   没人注意到,直播间人数已悄悄来到两万快三万人,弹幕全在让那只蜜蜂快点出来,要不然主播只顾着和蜜蜂打架补不了货他们抢不到怎么办!!   小黄车里的3000瓶蜂蜜在短短几分钟内全部售罄,连全村预售的两千多瓶蜂蜜也在半天内卖光。一场下来仅这款蜂蜜的单品销售额达到了惊人的六十万元。   一场毫无剧本的纯天然的节目直接将直播效果拉满,很多人因为搞笑内容停留也因为真实性下单。   周兆海也是个聪明人,他看到了商机也极其灵敏的抓住了这场突如其来的流量。   这场直播结束后,他迅速打造出了几个类似风格的直播间。   如直播挖笋,从找笋、挖笋到剥笋、烹饪全程直播。再如挑战十分钟用土灶做完一顿饭,结果火太大太旺把菜炒糊等等等等。   直播内容不完全是卖货,更像是一场乡村生活真人秀,满足了观众的对乡村生活的想象与参与感,同时给直播间注入了持续不断的活力。   流量如开闸泄洪般袭来,各个直播间在线人数一度突破万人,这是他们此前从未想象过的数字。   借着这波热度和以往积攒的老客户的好评与支持,基地旗下其他农产品有一部分也全部卖断货。   最终在流量高峰期的几天内,基地的总销售额突破350万元,成功创造地区记录。   短短一周,两波热度在同一时刻汇总撞了个满怀。它们彼此激荡,相互赋能,共同成就了这场声势浩大的流量盛典。   然而,这只是正剧开幕前的一声锣响,真正的好戏还在后头。   李行远退出直播回放界面,电脑屏幕在深夜里反射出的冷光映的他面庞愈发凝重。   连续一周的超负荷工作运转使他倍感劳累,这股滔天巨浪也将他推上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二十三岁,许多同龄人或许才刚刚走出校园在城市的写字楼里刚起步。他却要独自面对蜂拥而至的订单压力,各方投来的审视目光以及流量的不确定性……这些还仅仅只是他需要面对千头万绪中的冰山一角。   可他不能慌,甚至不能在人前流露出一丝疲惫。所有人都可以庆祝欢呼,唯独他不行,他必须独自消化这份喜悦背后的重量。   他告诉自己,绝不能被流量冲昏头脑,要保持沉稳冷静保持思路清晰,从热度中看到危机并给出方案才是他应该做的事。   因为任何的松懈与迷失都有可能让所有人努力的成果付诸东流,他要向前走,一刻也不能停。   想及此,李行远搓了把脸手指在重新触及键盘的前一秒,脑子里忽然飘出一个声音。   “别太累。”   声音的主人此刻正躺在他身边早已睡熟进入梦乡,三个字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却恰好触及到了他坚硬外壳下最柔软的地方。   他维持着这个预备工作的姿势陷入挣扎,报表没做完,方案还得优化,消息列表里还有一堆等着回的事……   可那只手到底没再敲下去,最终,他按住鼠标,点下关机按钮。   帐篷里彻底陷入黑暗,李行远打开手机手电筒,循着这束微弱的灯光他情不自禁的碰了碰靳西流的侧脸。   他的动作很轻,没发出任何声响。靳西流在他身边睡的安详,没有要醒的迹象。   李行远屏住呼吸暗自盯着身下人好一会儿,然后慢慢低下头,额头相贴,如释重负般深深呼出一口气。   好累……他闭上眼才忽觉到原来肩膀上的担子是那么的重……重到他连呼吸都需要紧绷着。   时间不知过了多久,李行远重新睁开眼睛,用额头轻轻点了三下靳西流的额头,心忽然就静了。   没关系,事总会做完。   就像太阳明早照样从东边升起来,管你昨夜睡没睡。   靳西流醒来后时候,李行远还在睡,只是他睡着了也不老实,底下的手无意识的抓住他睡衣的衣角紧紧不放。靳西流没动,视线向上移,看见他眼底无法忽略的乌青,不用想都知道这人昨晚肯定又熬了大夜。   他是既生气又心疼,生气他拿自己的话当耳旁风不拿自个儿的身体当回事,心疼他在这个年纪要承受的压力比谁都重。   两种情绪融合于心底又酸又胀,靳西流揉乱他的头发,想着以后早上自己不要再吃包子了。   今儿是他们在沙漠驻留的最后一天,视频爆火后的短短几天沙漠里也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从各地追捧而来的人和车比树多,打眼望去,可以看到各种型号的SUV,越野车还有贴着某某某传媒公司logo的商务车驶向这片曾经的无人区。   而车轮碾过的地方,有志愿者细心的发现,刚扎好的草方格被碾坏了好几处。   泼天的流量,什么都能带来……机会,麻烦,还有一堆烂摊子。   李行远的电话一天响几十次,柳爷爷虽表示愿意接受采访,可这会耗尽他的精力耽误他规律的劳作。   还有资源和人力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和规模汇聚,以前专门为治沙项目设立的公募账户迅速充盈,各大企业捐赠的树苗、节水灌溉设备等物资也源源不断抵达,预约来植树的志愿者排起了长队。但随着这大量非专业人员的涌入,不可避免的带来了生态干扰。   活越堆越多,加上所有的流量都需要管理和疏导。几人的工作量激增,从志愿者调度、物资分配到媒体对接,网络维护使他们应接不暇。   为了解决这些问题,傍晚的时候,一伙人围成一圈,柳爷爷、靳西流、李行远,黎收全、郑宏斌、杨占民、还有三四个大学生、五六个志愿者齐聚一堂,毕竟人多力量大。   圈圈的中间摆着这几天应上级要求反复修改的《关于规范社会力量参与治沙工作的试行方案》,明天一行人就要走了,所以他们必须得拍板决定出最切实可行的方案。   黎收全主持出声“来,由小靳书记先说管理物资人员的问题。”   靳西流指指自己“又我?!”   “这里没有第二个小靳书记。”   靳西流也不推了“我提议想来种树必须得预约,接受线上五到十分钟的简短培训。然后在沙漠里的主要路口设立醒目的指示牌和接待点,将所有前来的人分流。预约种树的由经验丰富的村民或者志愿者带队,采访参观的,划指定路线和观景台,最大限度减少对核心植树区和生态脆弱区的干扰。治沙,终究是为了生态,不能本末倒置。”   “有要补充的吗?”黎收全这个主持当的有模有样。   “没有。”   “没有。”   众人举手一致表示通过。   黎收全便认可的按照靳西流说的在原来方案上补充优化。   “接下来,物资和捐款的问题。”   “我我我,我来。”杨占民热切举手“我提议成立基金会,收到的捐款在进入指定公募账户后,每月得在小程序和官网公布明细。”   “可以,物资方面的话咱们要出一个专门的人负责仓库管理,对每一批捐赠物资进行入库登记、出库核销和库存盘活的全流程记录。”一个大学生开口补充道。   不出意外,又是一次全票通过。   黎收全边听他们讲边在方案上用笔记录修改着每一条。   到了对接媒体这块儿,所有人的视线集中到李行远和柳爷爷身上。   “来采访的都行,我没事儿……人家大老远来,那是看得起咱。”柳爷爷搓搓手尽量把话说得轻松,他比谁都想让这片沙漠变得更好。   ”不行。”李行远一口否决“有几十家媒体都联系过我,要是一下子都来,反倒坏事。”   黎收全无比赞同“对,这块儿你得给立规矩。”   李行远握紧震动的手机接着说“还是得预约,不接受空降。这方面我当总对接人,别人不用管。每月最多接受三到四家媒体采访,我已经准备好了一个资料包,里面概括了咱们的基本情况和数据。采访拍摄前我会提前发给他们,省得老问重复问题。考虑到有其他志愿者拍摄,我划定了一个时间段,比如每天上午和晚上,谁来了也不见。这段时间,您就安心去巡护或者休息。”   ”这会不会得罪人?”柳爷爷有些不安。   ”您放心,应对话术我来设计,保准让其他人挑不出差错来。”李行远的话如同一颗定心丸。   另一个志愿者提出了新点子“这样说的话还可以营地口立个宣传栏,把柳爷爷以及更多治沙人的故事写出来,让那些远道而来想拍照的人有的拍,别老围着人转。”   “同意。”李行远最后补了一句“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条,柳爷爷,任何时候只要您觉得累了烦了不想说话了,一个眼神,我们的人立刻会帮您挡掉,您才是说了算的人。”   柳爷爷听着这些话,紧绷的肩膀松弛下来“我听你们的,谢谢你们了!你们是真心为我好,为这片沙子好!没有你们就没有今天的成果!”   “哎,您这话可就说反了。”黎收全看着他,眼里带着敬意“是因为有了您的坚守,才给了我们机会向前发展。” 第82章 早日脱贫   讨论从一直持续到天完全黑了下来,沙漠的夜空没有了城市光污染的干扰,黑的很纯净。   “总的来说,现阶段遇到的问题算是有了应对框架,但目前更关键的是流量这东西来的快去得也快。咱们这个该……怎么办。”黎收全抛出问题,视线自然地飘向李行远。   靳西流也看向他,看着他在自己掌控的领域内发光发热。   李行远一边手上忙着回复着周兆海和基地团队的信息,一边分出注意力作出回答。   “我下一步打算从内容上升级,我们不能只打柳爷爷和沙漠的苦情牌。这几天,我已经和一些组织部门对接好了,到时候合作开个治沙科普小课堂,用基地的账号直播,请技术员讲解怎么扎草方格效率最高,为什么梭梭树耐旱等。另外,我也想利用这波上升的热度,去拍摄宣传更多需要帮助的沙漠。每片沙漠都该被看见,都需要新鲜的血液注入。”   “我举双手支持!”   黎收全的眼神满是赞赏,李行远这孩子从不会让他失望“咱们得把目光放长远,格局放大。哪怕柳爷爷不在热搜榜上了,人们依然会因为治沙这项事业本身而持续关注和支持。这叫可持续发展,对吧?”   李行远收起手机目光沉静“对。”   对于可持续发展这个词郑宏斌补上了一个被大家忽略的地方“那来不了沙漠的人怎么办?这几天我原单位好几个同事都联系我想来种树,无奈工作太忙,实在抽不开身。”   “对对对,我有好多同学也想来呢。但受到条件限制,有心无力。”   “我也是我也是!”   “加一!”   话音刚落,附和声此起彼伏。   “我想到了!”杨占民忽然灵光一闪道“我们来之前不是在电商平台上设置过一个“云端植树,筑梦绿洲”专题页面嘛,无法亲自到现场的人可以在这上面认捐小树苗,这不是一个现成的法子?”   郑宏斌面色凝重地补充“光这样不行,大家没有足够的参与感,达不到可持续发展的目标。”   正当一伙人低眉思考时,有人率先打破僵局。   “这还不简单!”靳西流抢过话语权,用极其自信的语气道“每一片由志愿者或网友认捐的林地,我们不光给他们电子证书,还要给它编号、定位、建档。每季度用无人机拍下那片林子的生长情况,把影像反馈给认捐者。让他们亲眼看到自己的支持,真的在改变这片土地!”   “对!就是这样!”郑宏斌立即接上“这种建立情感纽带的方式会让大家有归属感,我支持!”   李行远默默举手表决,与身旁的靳西流相视一笑。   “这么说的话,我还有个好点子!”一个大学生抱着平板兴奋的说道“个人认养树木,那企业和团体就可以线上认捐治沙任务包。比如承包一片十亩的草方格,我们在线下立牌子记录他们的贡献,并实时直播过程。”   “同意!”   “我也有个想法……”   当第一个创意划破夜幕,紧接着便有无数个好点子争相辉映,就像沙漠夜空上的星星一样一盏一盏点亮黑暗。   这就证明了一个老理儿,人多力量大,群众的智慧是无限的。一个人能走,一群人则能走的更远,集体优越性的好处靳西流早就深有体会。   到讨论结束时,最初的方案变得满满当当,逐页翻看过去,十几页上面有十几种不同的笔迹。   一群来自天南地北,说话口音各异的人围坐在一起,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而努力。   收尾那一刻,大家都感到种畅快淋漓的疲惫。他们不再说话,只是长长的叹出一口气,傻傻的抬头望向这片大的不可思议的星空。   银河洒满天际,仿佛触手可及。   许是城市里的节奏太快,太久没有抬头认真看过天空,有些人看着看着居然不自觉流下泪来。   “不瞒你们说,我好像很久以前在微博上零零散散刷到过这片沙漠的情况,有个人总说这边需要种树。”一位戴着眼镜的大学生轻声开口。   本以为是句随意的感慨,哪料她的话引起旁边多位志愿者的附和。   “对,我也有点模糊的印象。但具体想不起来了。”   “我记得没错的话应该是有位博主在微博上经常发这片沙漠的照片,只不过我刷到的时候已经是两三年前了。不知道现在他还更不更新……”   黎收全和李行远交换了个惊讶的眼神,早些年除了他们还会有谁记得这里呢?   “请问那位博主的账号名是?”李行远追问道。   刚刚说话的人摇摇头“记不清了,我好久没关注过他了。如果他能看到如今这边的情况,想比一定会开心。”   “他会看到。”靳西流突然出声,他望着天,不知道是说给谁听……   这个话题很快被揭过,谈笑间大家开始新一轮话题,只有李行远低头看着手机在不停搜索着什么。   “看!流星!!”   “哇!!好美!”   有人手指向天空,伴随着一阵阵尖叫星星一颗接着一颗从众人眼前划过,它们飞的太快了,快到一眨眼它就消失不见。   他们只能闭上眼,双手合十放于胸前,向流星许愿,传说必须将愿望在心中默念三遍才算成功。   靳西流没闭眼,他依然保持着原来的动作抬头定定地看着天空,欣赏这片刻的美丽,尽管它转瞬即逝。   同一时刻,李行远连头都没抬一下,他只是收起手机转头温柔的盯着靳西流,心中荡起一句话:在广袤的空间和无限的时间中,能与你共享同一颗行星和同一段时光,是我莫大的荣幸。   “你许的啥愿望?”大家叽叽喳喳的讨论起来。   “希望家人平安健康,长命百岁。”   “我希望我们无论做什么都顺顺利利。”   “希望不要挂科,明年毕业能找一份朝九晚五且双休高薪的好工作,开开心心的过好自己的小日子。”   “我许愿,世界和平!!”   不知是谁这般向着上天大声欢呼到。   “我许愿,早日脱贫!!”   这句是黎收全喊的,简单的四个字,他喊了快十年!   “柳爷爷,你许愿了吗?”   柳爷爷笑眯眯的“许了!但愿望说出来就不灵喽!”   “啊?!”刚才喊的人赶紧捂住嘴。   也有人不管不顾的继续喊“愿望是要说出来,要让上天听到才能帮我们实现啊!”   “言之有理!”   很快,众人分为两派,一派信奉前者保守,另一派信奉后者激进。也有人夹在中间,不偏不倚。   许愿的兴奋劲儿持续了好长时间,久久未能平息。   柳爷爷在圈圈中间点了团篝火,火光映照着每一张意犹未尽的脸庞,空气里弥漫的暖意愈发浓烈。   黎收全咬着根烟,嘴里哼起一句苍凉而高昂的花儿调子“哎——上去(个)高山(者)望(哎)平川——”   几个年轻的志愿者立即好奇的围坐过去,学着那悠扬的调子,那认真的模样,让歌声变得格外动人。   这是西北的歌,是西北的花儿,它高亢、悠长,被誉为大西北之魂。   另一边,杨占民拽着郑宏斌和几个同样来自城市的伙伴还仰着脑袋“看!那是北斗七星,勺子柄指向那边!”   “那颗特别亮的是启明星吗?”   “好久……好久都没有见过这么多的星星了。”   人群的惊叹声此起彼伏,边激动的说着边照着星座图寻找属于自己的星星。   在听着他们找寻的过程中李行远的手则悄悄爬过去握住靳西流的手,好似在无声的传达:我也能变成星星,变成你的星星。   靳西流瞪了他一眼,非常不给面子的将自己的手抽了出去。   李行远摩挲着指尖残留的温度目光深深的望向他然后若有所思的开口“有时候我觉得,咱们不仅仅是在种树。”   “我知道,我们是在种一个希望,种一个不一样的未来。而且,是在用我们这一代人的方式。”靳西流自然而然的认为是气氛到了,李行远竟也罕见的感性了起来,于是他拍拍他的肩膀如此鼓励安慰道。   岂料,正是这脱口而出的一句话,让李行远顿时怔愣在原地,呼吸停滞。   夜已渐深,歌声与笑谈声渐渐消散在晚风的凉意中。人群三三两两起身,拍拍衣裤拖着疲惫而满足的身躯回到帐篷里休息。   靳西流打着哈欠一掀开帘子就坐到电脑前,鼠标滑动着屏幕的内容,脸上露出了耐人寻味的表情。   李行远紧随其后,他嘴唇抿紧有许多话想和靳西流说,却不知从哪里说起。   正当他踌躇着准备开口时,他的手机又开始震动,无奈只能先处理手头上的事务。   他戴上耳机打开电脑与几十公里外的周兆海和团队的其他几个人开线上会议,主要内容是商量面对爆单的压力,如何确保品控、打包、发货每一个环节都不出错,这是电商基地目前最急需可待解决的问题。   会议开了半个多小时,方案终于敲定。   “辛苦大家先盯几天,等我明天回来再说其他的。”   “不辛苦,远哥!大家伙儿可有干劲儿了呢!”周兆海无比激动,从爆单起到现在他嘴角的笑容就没有一天下来过。   会议结束后李行远打开一个文档,许是这份文档的特殊性和重要性,上面的每一个字都是经过他细细考量后敲上去的。   时间飞速流淌,李行远敲完今天的内容刚摘掉耳机时被身后的人吓了一小跳。   靳西流不知站在他背后多久,此刻,他正沉沉的盯着李行远的电脑屏幕:   “在靳西流靳书记的亲自指导与大力推动下,我村电商基地已完成品牌化、专业化升级。旗下几大主题直播间日均观看破万,销售额环比增长360%,有效带动了周边五十余户村民增收致富……”   “你在写什么?”靳西流明知故问道。   李行远坦荡承认“配合你写材料。”   “我让你写问题写困难,谁他妈让你写这个了!”靳西流语调陡然拔高,气的不轻。   李行远牵过他的手,无比真诚道“这些我都可以自己解决,但你每天都很辛苦,有一大堆事儿等着你去做,我不想给你添麻烦。”   “我辛苦,你他妈就不辛苦了?!”靳西流甩开他的手,他不接受,不接受要靠他人劳累的成果向上爬。   李行远烦人的再次攥住他的手掌然后将自己的脸挨到靳西流的手心里,轻轻蹭了两下“不生气,好不好?我累点你就轻松点,我想让你每天都睡个好觉。”   任凭是再大的火气,也在这示软的姿态里消散。   这份材料会被装订,打印,会被带到重要的会议上,成为他们口中那个在县委县政府坚强领导下取得的阶段性成果。靳西流则清楚的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李行远在用这份漂漂亮亮的成绩单为他驻村工作画上了浓墨重彩的一笔,将来也可能成为他晋升之路上不可或缺的一块垫脚石。   靳西流最终长长的呼出口气,另一只握紧的手松开摸上了掌心人的脑袋。   “李行远,你有白头发了。”   “思君令人老。”   李行远笑的轻松,说的轻巧,但这句话背后的重量唯有他们两人能读懂。   靳西流被这笑容晃了眼,一时间竟忘了反驳。   李行远顺势乘胜追击道“靳西流,你陪我一起看个东西。”   容不得靳西流拒绝,李行远便强硬的将电脑屏幕转向他,屏幕上赫然显示的是一个微博博主的主页。 第83章 那年冬天真的很长   第一条微博,发布于2013年七月三十日。   配文:冬天结束了。   第二条,发布于2013年八月十二日。   没有配文,只有九张照片加一个定位。   第三条,发布于2013年九月一日。   没有配文,依然是九张照片和一个定位。   第五条第六条第七条第八条,条条相似,除了照片的内容。   直到第九条,发布于2014年二月份。   有了配文,短短几句话,概括了这片被人遗忘沙漠的基本情况。   这位博主的更新随性,每月保持五六条,频率不算高。   由于内容平淡无聊所以很多时候这位博主往往收不到点赞和评论,看起来就像是只有他一个人的独角戏。   尽管如此,他的更新从未断过。   到2015年初,他的帖子才逐渐被人看到,评论区偶尔会有一两条零星的评论,多半是路过人的好奇或不解:   “这地方在哪儿?看着好荒凉……”   “博主是治沙人吗?干嘛总发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坚持了这么久,有意义吗?”   对于这些问题,这位博主的回答很简短,甚至有些赶客的意味。   “在西北,请看定位,谢谢。”   “不是治沙人也不是乱七八糟的东西。”   “谢谢提问,有意义。”   这种不讨好不热情的态度,使得很少人有人为他停留。   转机大约出现在2015年四月份,他发出的一张对比图悄然引起波澜,同一片沙丘,十年前寸草不生,十年后已依稀可见绿意。   几百条评论出现在这条帖子下:   “天呐!有变化哎!好厉害!!”   “这是博主种的吗?怎么做到的?”   他的回复依旧简短。   “特别厉害。”   “不是,我只是记录者。”   那人又问“这是一个人种的吗?”   博主回复“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一群默默无名的人。”   也就是在那段时间,开始有网友被触动,这位博主陆陆续续收到几条相似的评论:   “看着您的照片,从片黄到点绿,我一个大男人竟然有点想哭。我想去种几棵树可以吗?”   他对此的回复是“可以,谢谢您。种完了,请拍张照片给我看。”   “一定。”   后来他也真的收到了照片,从博主更新的内容就可以看出来。   以前他发布的照片都是一个样,不是连绵不绝的沙丘就是风沙肆虐时昏黄的天地,偶尔夹杂着干裂的土地特写,且经常性的重复发,内容单调的不行话。   但从2015年六月份开始,博主更新的沙漠有了新的生命。   新的照片里,有一棵又一棵成群的树,有一双双沾满泥泞的手正小心翼翼扶着新栽的梭梭苗,背景是几个忙碌的背影。有柳爷爷的房子,有早晨的第一缕阳光,有叶子上的一滴露水,有几个人收工归来,长长的影子落在地面上……最重要的是,这些照片的拍摄日期也是新的。   可这世上没有那么多人或者事儿如愿以偿,现实也不是写小说,仅凭几段文字和照片就能改变一切。   一直到这位博主最新的一条帖子,也就是七天前,他的账号热度依然平淡,既没有形成话题,也没有引发浪潮。只有极少数的人每年通过评论与他联系,他们种下几十棵,或者几百棵树,然后按照约定,将照片发给他。他会回复一个“收到”或者“谢谢”。   受他鼓舞的人里,有人图新鲜,有人坚持了一年去种树,有的坚持了两年,最长的那个连续三年都会在评论区返图,后来也没了消息,唯有他一直坚持在原地驻留。   “你给我看这些干嘛?”靳西流目光闪烁,扭过头不再去看屏幕。   李行远滑动鼠标的手停止,平静的继续讲述着“虽然从宏观的网络世界来看,这位博主做的一切微不足道。但……变化确实发生了。你还记得咱们第一天到沙漠时看到的景象吗?情况比我们预想的好一些,那些在柳爷爷和村民种的老林子外围,有部分不那么规整却顽强活下来的树苗,很可能就是在过去几年里,一个个受到感召的普通人接力留下的痕迹。柳爷爷也说过,这些年除了村民他时不时会见到陌生面孔。”   靳西流喉结滚动了下,强装镇定道“我明白了,这是他们刚才口中那个博主,对吗?”   李行远没答,只轻轻的叹了口气然后掰过靳西流的肩膀以一种近乎审问的姿态道“你到底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放开我,我装什么了!”靳西流的肩膀被他捏的生疼。   小小的帐篷内空气悄然逃走,气氛变得压抑,亮着的那一盏灯投下的昏黄光线为两人这场严肃的对峙拉开帷幕。   李行远手上松了些力气,他一寸寸逼近,每靠近一点就让靳西流的心震颤一分“你就是他。”   “放屁!怎么证明?”   “他的账号名字叫风。”   “滚蛋,谁规定世界上其他人不能用风这个字了。”   靳西流试图逃离他的掌控,但空间太小,他退无可退。   李行远见他不认直接将一张截图甩在他面前,截图内容是那位博主评论区一句某位网友的感叹,和李行远刚在沙漠里说的话一样。   而下面博主的回答也和靳西流安慰鼓励李行远的话分字不差。   “你他妈试探我!你——”   “靳西流。”李行远打断他,忽然卸力般将头埋在他的脖颈处,声音里满是悲切和适才气势汹汹的人判若两人。   “你告诉我真相吧。你……你一直都在对不对?”   靳西流握紧拳头,眼底情绪晦暗不明直到肩膀上那片薄薄的面料黏在皮肤上,是李行远的眼泪。   啧,少时不爱哭,怎么长大了反倒变得这么爱哭?   靳西流筑起的壁垒终究是在李行远的眼泪里轰然崩塌。   “别哭了。”   李行远抬眼,眼尾泛红“你告诉我答案。”   “你先从我身上起来。”   “不要。”李行远逮住机会就耍无赖。   “我发现你这人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李行远瘪瘪嘴双手向下滑箍住他的腰,动作愈发放肆“我不喝酒……”   靳西流有种拳头打不到脸上的无力感,他就这么拖着身上压的人,一点点向前挪动才勉强够到自己的电脑。   李行远眼睛一眨不眨的死死盯住他的动作,只见靳西流点开了以个名为继往开来的文件夹。   文件夹里有上千张照片,按年月日排列。最早的几百张拍摄于2012年4月,那是靳西流第一次来沙漠时用自己的相机留下的影像。   中间隔了三年空白,从2015年6月存储的照片,都是他拜托来这儿的人传给他的。   不止这些,李行远还注意到穿插在里面的其他照片,不过内容不再是风沙而是变成了各类各样的慈善现场。   他手指颤抖的点击着鼠标,一张张翻看:   201308——贫困山区,孩子们虽然穿着不合身的旧衣服,但每人手里都捧着一套崭新的文具和厚厚的课外书,靳西流搂住他们对着镜头露出笑容。   201412——地点是某个地震灾区的临时安置点,角落里堆放着整齐的箱装食品和矿泉水,还有靳西流在现场清理废墟救人的记录。   201507——画面中央一排崭新的电脑摆放在一间简陋的教室课桌上,几个半大的孩子正好奇地触摸着屏幕。   201611——镜头转向城市角落。一间收拾得干净整洁的平房里,几位孤寡老人身上穿着厚实的新棉衣,脸上洋溢着温暖。后面附着靳西流在敬老院陪老人聊天下象棋的场景。   ……   这些照片,从2013年夏天开始,一直持续到2018年,整整五年从未停止。   而他做的这些和他帮助沙漠一样,悄无声息。   “你……”   李行远不可置信的浏览着每一张照片,半天说不出话来。   靳西流放弃挣扎,自暴自弃般靠在他怀里点了根烟“有屁快放。”   李行远强忍着情绪问道“你就是风,对吗?”   “眼瞎?”   “你不仅在做这个,这些年来还一直亲力亲为的在做慈善……”   “嗯,亲力亲为。”   “为什么你自己拍的照片里有村民,有柳爷爷却宁愿重复着发照片都不愿上传这些。是怕我看到被我认出来吗?”   靳西流不耐的给了他一肘击“有没有常识?未经过别人允许不能随便将他们的照片上传到网上,这叫尊重!”   李行远彻底明白了,箍在靳西流腰部的手不断收紧,力道大的仿佛要把他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原来……原来你一直都在……”   靳西流后背的衣服湿了一大片,心脏受它刺激就跟泡在酸水里一样折磨人。   “就算没有你,我也有我要做的事儿,有我自己想走的路。”   李行远点点头哭的伤心,可怜靳西流的衣服,全用来给他当擦眼泪的纸了。   闹到半夜两三点,两人才关掉灯躺进被窝里准备睡觉。   靳西流躺在原来的位置上离他远远的,李行远依旧不知死活的往过贴。   “你第一条微博是什么意思。”   “没意思。”   “不信!”   “谁管你!”   “靳西流……”   靳西流是真没法儿应付这种磨人的手段。   “字面意思,那年冬天真的……太长了。”   “对不起。”   李行远又在道歉,靳西流捂住耳朵不想听。   “其实我觉得我们没有分开过。”   靳西流继续捂耳朵,懒得理他的胡言乱语。   李行远哑着声一鼓作气道“你没有男朋友我也没有,咱两谈恋爱呗。”   靳西流扯过被子,他不想打人。   李行远拽拽他的袖子“你理理我。”   “滚。”   李行远被骂了也不恼“靳西流靳西流靳西流。”   “喊魂呢!”   “这次换我向你走九十九步,你向我走一步好不好?”   “哪一步?”   “说爱我。”   靳西流怒极反笑道“得寸进尺。”   待空气麻溜跑回来,身边传来均匀的呼声,李行远的眼睛倏然睁开。   他撑起身子目光晦暗的盯着黑暗里那个轮廓,下一秒他准确无误的再次贴上靳西流的额头。   不一样的是,这次,李行远换上了嘴唇。   贴了足足五六七八秒钟,李行远才依依不舍的离开。不止于此,他的视线不受控的往下瞥,撑在两边的手青筋暴起,像是在竭力忍耐着什么。   但他没动,只是小声幽幽道“第一步,亲吻。”   谁说偷亲不算亲呢?   说完,他心满意足的紧贴着靳西流躺下,进入梦乡。   深夜,格外的静。   无人在意的角落,李行远的手机亮了下。   是抖音最新弹出的消息,一个名字是风的账号在他那个行的私人账号下评论了句:   “你送我的苦水玫瑰我很喜欢。”   次日,因为要回村,一行人起了个大早。   “你俩cosplay大熊猫呢?”杨占民指着两人眼下的黑眼圈道。   靳西流困的不行,闻言怨恨的瞪了正在收拾行李的李行远一眼。   今天清晨的沙漠营地不似往日,多了另一种忙碌,行李箱的拉链声、引擎的发动声、以及临别前的叮嘱声交织在一起。   这场短暂的相遇迎来了离别。   “黎主任,小靳靳书记,下次我们还来!”   “柳爷爷,您保重身体!”   “拜拜大家,这几天很开心,期待再见!”   几人站在人群中对着来来往往的人互相挥手告别。   这时有个女孩拖着行李箱,有些不好意思地走了过来。她手里拿着的是前几天李行远送给大家的气球。   “我今天就要走了,能请你们在上面留句话当作纪念吗?”   黎收全率先笑了起来接过马克笔利落的在上边写了五个字:谢谢你们来!   笔传到靳西流手中,他略微思考着留下:格物致知。   下一个换李行远,他写道:相信土地的力量!   柳爷爷握着笔的手微微颤抖:柳知节,是他的名字。   笔传到杨占民和郑宏斌的手里再依次递向更多人。   一只小小的气球,上面写满了不同的字体,一层叠着一层,留下的痕迹满满当当。   “谢谢!谢谢你们!”女孩如获至宝,小心地捧着这个承载了着特殊记忆的气球,将它系在自己的背包上。   车辆陆续驶离,卷起沙尘。   营地空旷了许多,但很快又会被新来的人群和物资填满。   黎收全清点完人数,示意司机发车,怎么来的就怎么回去。   靳西流靠到窗边,视线往外飘飘到了这条由人一步步踏出来的土路。   路的这一头,是准备离开的车辆。   路的那一头,是刚刚抵达的车队。   擦肩而过时,车里的人不约而同的透过车窗,望向对方。   离开的人仿佛在说“我们要走了,接下来交给你们了。”   到来的人点头好似在回应“我们来了,请放心。”   柳爷爷背着手站在营地高处,虽然熟悉的面孔离开了,让他心中有些空落。但瞧着眼前这更加有序的场景,一种更深沉的欣慰和信心在他心中升起。   他相信,即便热度终将过去,只要这份守护绿色的精神能够通过这一棒又一棒的接力传承下去,那么脚下这片沙漠就绝对会一年比一年绿。   车辆依旧在交汇,人来人往。   它们虽驶向的方向不同,却都在向着更好的未来稳步前进。 第84章 十八弯   大巴车一路颠簸四小时,才在村口停下。村民们收拾好工具,说说笑笑下了车,搭着话各自散去。   李行远刚背上背包连靳西流的影儿都没抓住,这人就一溜烟儿的消失了。   倒不是靳西流故意躲他,实在是任务安排的太满。还没下车,群里就来了通知:全体成员,下午两点会议室集合。   他能不去吗?   也不是不可以。   但下午的会议是讨论《关于规范社会力量参与治沙工作的试行方案》的最终定稿问题,他不去也得去。虽说方案的大纲和内容已在沙漠夜谈中定的差不多了,可这份方案不是简单的村务汇报,而是一份需要相关主管单位认可、支持并可能要在更大范围部署安排的政策性建议。所以它的最终定稿和提交,必须与村支书、村委会成员进行充分讨论和商议。   当然他忙李行远也闲不住,基地还压着一大堆事儿等着处理。   不过短短几天不在,基地就发生了铺天盖地的变化。   最明显的要数大楼的顶层挂上了一块长达六米采用深色木制底衬的长方形招牌。上面镌刻着经过正式注册、受法律保护的品牌名——十八弯。   手续走完了,这招牌算是立住了。   李行远站在楼底下,仰着头,阳光斜照在新挂的招牌上,映得他眯起了眼。风过处,影子轻轻晃动,好似在说:往前站一点,向前走!昂首阔步地走!!   等推开门进去,楼内的景象全变了。   包装区堆满了新订制的纸箱,印着十八弯的logo,这个logo设计的精简,一眼就知道是谁的风格。   这logo当初设计时李行远选了朱砂红做底,上面有一道黑色的曲线,从左下角起笔向右上角蜿蜒,不急不缓的转了几道弯。弯与弯之间,衔接的极其自然,形成了一个饱满的弧度。整条曲线就这么安静的窝在这方红色的天地里,不张扬却透着股韧劲儿。   此时的打包岗张婶正带着十几个妇女坐在纸箱堆里,手脚麻利的装箱封口。听周兆海讲述,爆单后的几天,光是印着logo的胶带都用完好几箱。   向二楼走去,即便门关着,也阻挡不住里面传出的热情呐喊。   随机推开一扇屏风,就见村民小崔拎着个麻布口袋,袋子上印着全麦面粉和十八弯的标识,背景里堆着七八个同样的麻布袋,旁边还摆着个旧石磨。   小崔抓了把面粉凑到镜头前笑嘻嘻道“咱村种的麦子磨成的面,你们看这粉粒多细呐!”   镜头外还适时地传出句画外音“这面蒸馍馍吃非常香!”   弹幕里有人问“真是石磨磨的?”   小崔就把镜头转向角落的石磨,磨盘上还沾着些面粉星子。   李行远看了几分钟而后掩上门,以前麦子一斤八毛钱,现在自己磨成面粉换个包装一斤定价四块,尽管扣去成本后利润约有两块钱,但乡亲们的总体收益,比起往年翻了好几番。   一楼会议室已不再是用来培训乡亲们的场地,李行远回到三楼简单的收拾了几分钟便抱着电脑去和孟维澄带过来的专业运营团队开会。   会议室烟雾缭绕,刚打印出来的数据报表在木桌上铺的满满当当。   “以后会议室禁烟。”   李行远坐在主位上不咸不淡的开口,他的左手边紧挨着坐的是何月钊,女,三十二岁,运营总监。国内一线电商平台的资深运营出身,操盘过数个从零到千万级销售额的农产品项目。旁边隔一个身位坐的是董子开,男,三十五岁,供应链与品控专家。曾在大型食品集团任职超过十年,从质检员一路做到供应链的管理负责人。坐他正对面的是陈寅恪,男,二十六岁,内容策划与品牌设计师。曾在广告公司担任总监一职,因觉得庙太小容不下自己这尊大佛且与老板八字犯冲故辞职。而他的右边是罗聿修,简历一片空白。但孟维澄告诉他这人来头可不小,具体是怎么个不小,那就不得知了。   话落,陈寅恪不服气的将笔摔在桌子上,挑眉斜睨着面前这个只比他大两岁的年轻人,嘴里还叼着根烟。要不是他欠孟维澄那孙子一个人情,他才不来这破地方呢。   要问孟维澄为嘛能请来这么一群履历背景都极为出彩的人,当然是因为他够面儿李行远够阔气。   “发现一次罚款一百。”李行远面无表情的平视着在场所有人“请各位记住,你们的老板是我,就算是孟维澄来,在这儿他也得听我的。”   气氛凝滞,罗聿修轻笑率先出声打破僵局。   他碰了碰的陈寅恪的腿,然后直接上手将那只烟从他嘴里抽出来扔在烟灰缸“抱歉,李总。寅恪不懂事,您多谅解。”   一个不合时宜的称呼将李行远架在高位上,他再多说倒显得他斤斤计较了。   李行远缓缓靠在椅背上,动作从容“不知您喊的是哪个李总?”   罗聿修面上笑容不变,嘴角维持着一个恰当的弧度,不突兀,就是假的慌。   他当然懂李行远的言外之意,如果是风行科技的李总,那他对他们而言无非是个无足轻重的人。倘若是十八弯的李总,那性质就大不相同了。   “这儿就您一个李总。”罗聿修的语言艺术也不是盖的,方的都能给你说成圆的。   李行远显然没有与他们过多计较的意思,他拿起桌子上的报表指着上面的分类数据道“昨天咱们总共卖出去三千多单,但有七成都是别家的货,这样不行。”   董子开盯着电脑若有所思道“现在流量这么好,是不该上几家供应商的货,先把销量冲上去?”   “肤浅!”陈寅恪抱着胳膊冷哼了声。   董子开混迹商场多年虽不是个脾性好的,却是个度量大的,他懒得跟这种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浪费口舌。   “寅恪,玩笑话开多了就不好玩儿了。”罗聿修这句话在别人听来是开脱只有陈寅柯自己清楚这他妈是警告。   陈寅柯身子不受控的抖了下,头偏向一边默默闭了麦。   “道歉。”罗聿修仍不依不饶道。   李行远端起茶杯打量着他们,这两个人据孟维澄言,关系那叫一个非比寻常。   “对不起。”陈寅恪这种心比天高的混世魔王,有朝一日也能被他人治的服服帖帖,倒真叫在座的几位开了眼。   董子开打着哈哈“小事儿,继续开会吧。”   陈寅恪怨恨的瞪了罗聿修一眼,罗聿修在桌底的手悄悄伸过去轻捏了两下他的手腕。   接着李行远抓起遥控器打开投影“大家看看这条曲线,流量来的快去得更快。等这波热潮褪去,留给咱们的还剩什么?”说完他切换页面,屏幕上出现印着十八弯的logo招牌的一系列产品“现在必须把流量转换为品牌资产。从明天起,流量高峰时段的直播间,八成时间要给自家品牌。”   一直没出声的何月钊推了推眼镜道“转型风险很大,如果突然减少供应商品类可能会导致整体销量下滑。我建议循序渐进……”   ”不行。”李行远打断她“流量不等人,我想冲一把。”   “咱家的生产线刚搭起来,产能、品控都还不稳,万一接不住流量,就是两头空。”董子开说道“现在先抛开咱们自家卖自己的货这个纯利润不谈,就一天靠卖别家的货能稳稳抽成十万左右,要是停了,这损失……”   罗聿修撑着头好心提醒道“品牌是个长期工程,眼下这波流量实属难得,全部押注在未知上,是不是太冒险?假如粉丝不买帐,这个后果李总你要怎么承担?”   “流量迟早会掉。”李行远顶住一声声质问看的相当开“但牌子立住了,就倒不了。”   他说的也在理却不代表其他人的担心是错的,董子开仍在犹豫不决,罗聿修看样子也在细细考量,陈寅恪早就放飞自我,他既然闭了嘴,想让他再开口可就难了。   就在这关头何月钊第一个带头拍板“行,听您的。”   啪地一声合上笔记本电脑,她站起身几步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在其他品牌抽成那几个字上,利落地画了一个巨大的叉。   ”抽成十几万,这个数字看着光鲜亮丽也不过是眼前的三瓜两枣。”她声音不高目光锐利的扫过董子开和罗聿修“我们现在手握的是宝贵却稍纵即逝的流量入口,如果把这个机会白白让出去去捧红其他品牌,才是最大的浪费!”   她转身点着屏幕上那条开始放缓的流量曲线,斩钉截铁道“流量红利期有多长谁也不知道,等流量退去我们手里如果连一块自己的招牌都没有,靠什么立足?继续去求爷爷告奶奶的找货?”   她回到座位上上看向李行远“我支持您,您的决定虽有风险,可我们总不能一直待在自己的舒适圈。”   何月钊的一番话,吹散了会议室的疑虑,稳定了李行远的决心,也扭转了会议的风向。她每一句都精准的砸在商业逻辑的点上,比在场的任何男性都更加果决干练。   李行远趁势接过话头“那就这么定,从明天起就执行新方案。成了,往后就不是我们去找货,是货来找我们。到时候,定价权和选择权,都会由我们掌控。”   窗外,楼下的卡车正在卸货。那将是近期内最后一车别家的货。而从今以后,这辆车只拉十八弯。   决定主力发展自有品牌后,直播间的内容变得更加纯粹和专注。虽然泛流量有所下降,但留下的都是被品牌内核吸引的精准用户。   在陈寅恪和何月钊的双重合作指导下,基地的直播也不仅仅是叫卖,而是变成了展示。   举个例子,张婶在卖玉米时,她会抓一把金黄的小米,从指缝缓缓流下,嘴里念叨着“看看着颜色,闻闻着太阳的味道,煮出来的粥别提多香了。”   卖菌子时,周兆海会带观众云进山,镜头对准雨后森林里刚刚冒头的野生羊肚菌,讲述老乡辨识和采摘的智慧。就像是那场卖蜂蜜一样,实地互动。   像卖麻油,村里的老师傅直接在直播间现场展示古法压榨胡麻油的全过程,那浓郁的油香几乎要穿透屏幕。   而这些只是点缀,真正让用户留下并疯狂复购是十八弯对品控近乎偏执的坚守。   这得益于董子开立下的规矩,比如所有杂粮必须经过三道人工筛选,确保颗粒饱满,几乎无碎石杂质。胡麻油只取第一道冷榨的原浆,酸价严格控制在最低标准之下,瓶瓶送检。羊肉切割后,必须在黄金两小时内完成抽真空、贴标与速冻,锁住鲜味。   目前十八弯主打的就是这些极具西北甘肃特色的硬核产品:黄小米,自磨全麦面粉,沙枣,野生羊肚菌、沙地蜜薯、黑木耳,枸杞,粉条……   凭着过硬的质量和富有魅力的内容,十八弯的口碑在半个月内迅速发酵。销量不仅没有因流量收缩而下降,反而逆势上涨了38%,再加之罗聿修帮衬下客服团的话术提升,复购率简直高的吓人。   他们的转型之路如有神助,比想象中顺利的不能再顺利。不仅如此,期间靳西流来了一次,他带来的东西更是神之一笔,迅速将品牌推向高潮。   ”李总,赏个脸给我十分钟。”还没进门,靳西流就开始打趣他。   李行远在他面前是一点架子端不起来,一句李总就能给他叫的耳朵发红“别这么喊我,来会议室谈。”   靳西流偏不,他一口一个李总的喊着。来到焕然一新的办公室,他先是踱步参观了一圈,随即靠在窗边顺手点了根烟“我这次是带着任务来的,你——”   ”等等。”李行远打断他,手指默默的朝右指了指。   靳西流不懂,跟着他的指示发现了那块禁止吸烟的牌子。   ……   李行远关上门向他伸出手“一次一百。”   靳西流无语了,他叼着烟与那块牌子大眼瞪小眼,像是故意挑衅“我不交你能拿我怎样?”   “没事,我替你交。”   靳西流被他这幅认真的模样逗的直乐“太严苛了吧李总。”   “以身作则。”   靳西流从口袋里翻出张黑卡放到他手里“没现金,刷卡。”   李行远认得这张卡,他把卡重新装回到靳西流兜里“都说了我替你交。”   靳西流这次倒没推辞“成,反正现在一两百对你来说分分钟的事儿。”   “比分分钟快点儿。”   “得了,别夸两句就蹬鼻子上脸。”靳西流继续抽着烟,反正罚款都交了,不抽白不抽“我来找你是说正事儿的。” 第85章 钱响了   “你说。”李行远竖起耳朵仔细听着。   “还记得我们在沙漠共同探讨的那个《关于规范社会力量参与治沙工作的试行方案》吗?“   “记得。”   “我前几天带着这份方案的最终定稿版去了上级主管部门,将它递到了领导的办公桌上。那边给出了具体答复,说会立刻研究作为范本进行部署和推广。以后那片沙漠会由省里牵头,成立专门的协调小组按照方案的框架系统推进下去。”   “太好了!!”   李行远的喜悦之情溢于言表,这意味着这片沙漠的治理将进入一个更有保障、资源更丰富的新阶段。他也相信,在上级部门的部署和支持下,那里将不再是一个依靠个人英雄主义或短暂热情维系的地方。一定会有更多的人见证这片土地上的绿色奇迹。   没等李行远开心多久靳西流又抛出个更令人激动的好消息“考虑到可持续性,梭梭林长成后下面可以嫁接肉苁蓉,一味名贵中药材。沙棘果可以加工成饮料、保健品,沙棘花可以做成香包香囊。上面说了,要把生态效益实实在在的转化为经济效益,反哺村民并持续投入治沙。”   “所以,以后沙漠所有具有经济价值的产品经研究讨论决定,会全部交给十八弯销售。对于销售额如何分配管理,后续会有专业人员找你对接签合同,但你放心,绝不会让你吃亏。”   随着靳西流每说一个字,李行远的眼睛便亮一分。   “靳西流,谢谢你!”   “谢我干嘛,这又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靳西流绕开话题“别说,十八弯这个名字很好听,logo设计得也不错。”   李行远指指自己,意思再明显不过。   靳西流装看不懂“设计师的微信推给我,正好最近我爷爷养的鹦鹉打算相亲,找人给它设计个漂亮的形象照。”   李行远相当配合的解锁手机打开置顶聊天框“推过去了。”   靳西流点开微信,这人极其不要脸的发了自己的个人名片。   随后又弹出第二条消息【普通人9999,亲朋好友999。】   靳西流看完颇有兴趣的打了几个字回复“情侣呢?”   幸运【情侣免费,请问您选择哪一种?】   靳西流忽略掉面前人虎视眈眈的眼神,敲下两个字便转身离开。   李行远捧着手机抬头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楼下,嘴角勾起一抹笑容。   所以那两个字到底是什么?   李行远意味深长道“你猜。”   靳西流的好消息如虎添翼,接下来的几天十八弯迅速与沙漠签订合同展开合作,并开启了第一场直播。   直播地点就选在沙漠,小黄车里引入了几款极具有话题性的产品:沙漠黄金肉苁蓉,被誉为沙漠人参。沙葱,一种只有在大漠才能生长的珍稀野菜,口感爽脆独特……   这场合作直播不仅充满了故事感,再加上之前沙漠热度犹在,瞬间引爆了社交媒体,在线观看人数高达十万加,小黄车里的商品几乎全部一扫而空。   人们在观看种树的同时惊叹于西北物产的奇特,更对十八弯品牌所能整合的资源刮目相看。   品牌热度直接破圈而出,吸引了大量原本对农产品不感兴趣的都市健康生活爱好者。   他们不再需要东奔西走的去找货,那些大大小小的品牌自己寻着流量和名气就找上门来了。   以前的对话往往是是“远哥,陕西那边的苹果这个月发不来了,他们要留着自己线上店搞活动。”   现在变成了“李总,这是某品牌方寄来的样品,想进咱们直播间,分成比例他们说好商量。”   “李总,又收到几家品牌的合作意向,都是看中咱们用户的消费能力。”   相较过去李行远考虑的是去哪儿找好货而如今他需要考虑的是如何在几百个找上门的品牌中,挑出最符合十八弯调性、最能服务好用户的伙伴。   对于售卖其他品牌,基地账上的收入也不仅仅是微薄的抽成,而是增加了合作品牌的坑位费以及更高比例的销售分成和为合作品牌提供仓储、发货、运营服务的增值服务费。   最终,在战略调整后的第一个完整月份,仅十八弯的品牌销售额就达到了之前依赖多品牌抽成模式的五六十倍,是从前想也不敢想的数字。   红利就像奔涌的黄河水,灌进了这片干涸的土地。   拿张婶来说,她原本是村里的困难户,而如今她已是王牌主播,一个月赚到的钱是前几年一家人加起来的总和。她家破败的土坯房推平了,盖起了贴着白瓷砖的二层小楼。几个最开始持试试看态度的年轻人再没提过去城里打工的事。他们买了辆小轿车,负责起基地对外的联络接送,还穿起了西装下一步已经着手在城里买房。最初持观望态度的村民,也纷纷将土地流转给基地作为标准化种植区,打算每月坐享租金和分红。连在基地参与打包、筛选的零工,日结的工资都从五十块涨到了二百块,还常常抢不到活干。   曾经,一斤麦子八毛钱是这里的价值标准,如今十八弯三个字成了点石成金的金字招牌。   村民们坐在家里就能赚钱,多数人不需要为生计四处奔波,贫困户,五保户,残疾人也能靠着自个儿努力,一步步迈向美好生活。   更值得一提的是,李行远还从个人账户主动捐出了一百五十万。其中五十万用于支持村里的留守老人与留守儿童关爱站,五十万投入教育基金,剩下的五十万则作为残疾人补助由张支书统一分配协调确保落到每一个人手里。   从今往后,村里将不会有一个孩子因学费问题而失学,也不会有一个老人因严寒而难熬冬天。   十月的风掠过收割后的麦茬地,清晨的霜花凝在枯草叶上,太阳一出来就化成了水珠。   李行远独自站在基地楼顶,望着底下运货的卡车沿着山路蜿蜒,车影越来越小,最后没入青灰色的群峦之中。   他闭上眼抬起手感受着,垂于额前的发丝微微晃动,山风又从嘉峪关外吹来了,带着祁连山的雪气。   和往年不同的是,这次,嘉峪关外的风终于裹着麦香,吹向了更远的荒原。   深秋时节,天气变幻莫测,说变就变。早晨还能勉强见着太阳,下午翻滚的乌云便笼罩了整个天空,乌云密布,风声呼啸。   这场雨来的毫无征兆。   起初只是毛毛雨转眼间便成了豆大的雨点,砸在屋檐的黑色瓦片上噼里啪啦。短短半小时,院子里已积聚起水洼,排水沟呜呜作响,难以应付。   西北的秋雨本不该这般凶猛,但这种东西谁又说得准呢。   “进水了!!仓库进水了!!”   周兆海的一声惊呼撕开雨幕,正在室内工作的人们听见连忙放下手里的活儿往出跑。   李行远三步并作两步冲下楼梯,院里积聚的雨水漫过门槛,一楼堆放的纸箱表面开始晕出深色的水痕。   “快,别愣着了!先把货往二楼搬!”李行远指挥着大家,自己率先冲进去扛起两袋面粉就往楼上跑。   其他人反应过来,立刻开始分头行动。搬货的搬货,用沙袋堵门的堵门,维护秩序的维护秩序……   虽然这仅仅是存放在村里的部分货品,主要的生产线和大型仓库都在市郊。可即便只是这一小部分,也因为这段时期的持续爆单,把一楼塞的满满当当。   眼见雨势越来越急,雨水正顺着门槛不断往进渗,而一楼的堆积如山的货物还有大半没有转移。时间分秒流逝,就在众人一筹莫展,陷入焦急之际,大门外出传出阵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张支书第一个踏着水进来,他胳膊下还夹着没做完的表格,人就站到了货箱前“刚开完会,看下这么大雨,村里排水系统一直不行,猜你们这边要出事儿,大家伙儿就都来了。”   他身后跟着连雨靴都没来得及换的老徐叔穿着下地的胶鞋就冲了进来,二话不说的扛起个箱子。还有系着围裙就跑出来的林姐,把睡着的孩子往邻居家一塞就跑来了。小卖部老板王婶直接在门口挂上临时歇业的牌子推着小推车赶来支援,连店门都没顾得上锁……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一下子涌进来好多好多人。   张支书裤腿挽到膝盖,站在快到脚踝的水里指挥“先搬最容易受湿的货物,纸箱泡软的往我这儿传!”   贺姐组织妇女们用脸盆往外舀水,雨水糊住眼睛她们就用袖子摸一把继续干。   郑宏斌和会计老王领着几个汉子负责重货,四人一组艰难的在积水里移动。   宁吉喆、杨占民和周兆海则细心的拿着防水的塑料布把电子产品包裹的严严实实。   仓库里一片忙乱,却乱中有序。   “注意脚下,小心滑。”   “这箱标签湿了,记得重写品名。”   “让道让道,大件儿过来了。”   “远哥,最高处那些精装礼盒搬吗?”   呼喊声,泼水声,货物碰撞声和窗外的雷雨声混合在一起,叫人想不紧张都难。   “你去调度,这儿交给我。”   靳西流匆匆赶来从李行远手里抢过箱子,朝他使了个眼神。   李行远看了靳西流一眼,不过他这次没有犹豫,跑到张支书旁边,指挥哪块儿的货物最需要先搬,哪一块儿只需要往高架子上放……   两个小时后,雨势渐弱。   所有货物均已转移到安全地带,只有角落里那十几个纸箱泡坏了,损失不大,小问题。   大家或靠或坐在地板山,浑身湿透,脸上满是疲惫却没有一个人喊累。   张支书拧着衣角的水,对李行远说“瞧见没?这就是咱们村的底气,是独属于咱们的人情。”   李行远连连点了好几个头表示肯定,和周兆海端来毛巾和热水,嘴上不停的说着谢谢,辛苦了!   ”说这话我们可就不爱听了,你看你这娃都是一个村的这么见外干什么。”   “是啊行远,说句实在的,你带着我们赚钱过上了好日子,这种时候我们不来搭把手,那还是人吗?!”说话的人以前是贫困户,自从在基地里打零工,前几天刚用攒下的工资翻新了自家的房子。   另一边,宁吉喆,郑宏斌和杨占民拉着周兆海围成一圈悄悄地说小话“兆海,如实交代,李行远现在是不是已经成富一代了!”   周兆海诚实地回答道“不知道。”   宁吉喆以十套游戏装备作为诱惑“老实交代!”   周兆海抵不住诱惑,毕竟大丈夫能屈能伸。他暗中瞥了眼背后的李行远压低声音道“据我观察,远哥的收入除了基地这边再加上上海那家公司的工资和分红,一年下来至少得七八位数还不止呢!”   “卧槽!!”几人齐声捂嘴惊讶道。   “不行,我要去抱大腿了!”   “他才这么年轻!!”   靳西流摸到一圈人背后正大光明的偷听到了这一番谈话,欣慰的同时不免感到一丝心酸。   雨晴后晚霞破云而出,给湿漉漉的村庄渡上层金光。村民们相互搀扶着离去,泥泞的山路上留下一串串深一脚浅一脚脚印。   李行远站在门口,看着一行人的背影消失在村巷里,这一刻他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了十八弯这三个字,早就不是他一个人的事业了。   回到二楼,靳西流还没走正等着他呢。   “晚上想吃什么?我去做。”李行远说着手里拿条毛巾过来给他擦头发。   靳西流舒服的眯起眼,拽拽李行远湿漉漉的袖子说“不吃,你先去换身衣服。”   李行远跟没听到一样自顾自的只说自己想说的“我房间有吹风机,等会儿你自己上去吹吹头发。然后从我衣柜里找身衣服换上。”   “那你呢?”   “我下楼给你煮姜茶暖暖身子,别感冒了。”   靳西流不满道“哥们儿,你手要冰死了。快去换,别让我说第二遍!”   最后两人一起去三楼换了身干净的衣服,还互相给对方吹了头发。   靳西流自认为这不是越界,好兄弟之间也可以干这些啊。   他穿着李行远的风衣,明显要比自己的衣服大一个码数。   李行远看着镜子里的靳西流,眉眼弯弯道“好看,真的。”   “不会夸人就甭夸。”靳西流抓了两把头发,稍有自恋道“特帅。”   李行远点点头表示认同,盯着他那张没有一丁点儿瑕疵的五官愣是盯出了神。   下楼一起去煮姜茶时,靳西流灵光一闪出声道“李总,你现在是不特能赚钱?”   李行远脚步顿住,一时之间没给出回答只说“听!”   “嗯?”   靳西流屏住呼吸,随着李行远打了个响指机房里的电脑叮咚一声,来了个新订单“怎么了嘛?”   “钱响了。”李行远挑眉得意道。   靳西流切了声,好会装啊,李总。   天公在雨季总是格外爱捉弄人,明明昨天已有了放晴的迹象,谁知一觉醒来,雨势非但没停反而愈发猛烈了。   雨滴砸在窗玻璃上,发出急促的敲击声。靳西流坐在办公室里,手指无意识的敲击着键盘,不知为何总感觉心神不宁,坐立不安。   许是雨声太过恼人,吵的他格外心烦。   下班时间一到,他就立刻抓起外套拔腿往基地跑去。   基地今天异常冷清,只有周兆海一人在整理货架。   “人呢?人都去哪了?”   周兆海眼神有些闪躲“雨太大了,远哥说给大家放一天假。”   “他呢?”   “他……”周兆海支支吾吾道“应该快回来了吧。”   “他去哪儿了?”靳西流的声音不自觉提高,心里头那股不安愈发强烈。   在他的追问下,周兆海万般纠结,才道出实情“他去镇上发货了,村里的路全被淹了,大卡车进不来。他非要开着那辆小面包车去,我们怎么劝都不听……” 第86章 咱们,到此为止   话音未落,靳西流已经转身冲入雨里。   雨水瞬间将他浇得湿透,他望着村口的方向,扭头问追出来的周兆海“李行远走了多久?”   “算起来快一个小时了吧。”周兆海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语气里满是担忧“我半小时前给他发消息x他还没回,按理说到镇上应该来个信儿的。”   靳西流二话不说,掏出手机拨打李行远的电话。   嘟——嘟——嘟——   听筒里传开漫长的忙音,随后自动挂断。他不死心的又接连打了好几次,结果都一样。   “不行,我得去找他!”靳西流说着就要回去村委找车。   周兆海急忙拦住他“哎呦喂我的祖宗啊,您就甭添乱了。远哥走前特意交代过,你要是过来,就让我给你说,等他回来。”   “等个屁!老子凭什么听他的!”靳西流心中燃起团怒火,李行远这傻逼,这天气出去送货,简直不要命了!   一来村里的黄土路受雨水浸泡,表面看着是积水,底下指不定藏着多深的坑。二来驾驶员的视线受限,窗外白茫茫一片,雨刷器没用。加之山里起大雾,根本分不清哪是路哪是沟,哪是庄稼地。只能凭着平日里的记忆,估摸着方向往前开。对面要是来车,不到眼前基本就看不见。三来山路陡峭,那些个陡坡,雨水顺着坡面往下淌,车开上去轮胎抓不住地,车尾不受控制的所有甩,稍一慌张,错踩一脚刹车,整个车瞬间就能打横、侧滑,甚至翻进旁边的深沟里。   靳西流越想越气,胸中憋着的那口气上不去下不来。   就在这时,周兆海的手机响了。   靳西流先他一步抢过来连忙接起“李——”   话未出口,便被那边传来的声音惊的怔愣在原地。   “行远到了吗?这边等了一个多小时了,怎么没见着人影。”   不是李行远,是镇上的快递网点负责人。   顿时,靳西流心猛的一沉。   雨好大,他有些站不住脚,腿软着向后趔趄了两步,旁边周兆海在跟电话里的人说什么他已经听不见了。   骗子!   大骗子!!   明明今天的苦水玫瑰还没送给我……   靳西流嘴上骂他怨他,身体却控制不住地颤抖。   周兆海瞧他状态不对,赶忙拽着他往进走“您别紧张,远哥他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不会出事儿的。”   其实周兆海也着急的要死,李行远要是真有个什么好歹,他恨不得穿越回去给两小时前的自己一巴掌,告诉他无论用什么方式都要拦住李行远才对。   靳西流甩开周兆海的的手,从屋里拉出把凳子什么也不说就坐在一楼走廊的台阶上固执的等着。   李行远,你最好祈祷你能平安归来,否则老子真的会弄死你!   周兆海期间出来过好几次劝他进去等,起码屋内暖和点,但靳西流一动不动,虽然脸上看不出一丝情绪波动,但周身气压低的能压死人,   周兆海一边偷偷不停地拨打李行远的电话,一边双手合十祈求上苍保佑,保佑能给他远哥能顺利回来,别的什么也不求了。   雨下的更大了,伴随着雷鸣闪电,气温骤降。天空雾蒙蒙的,一层层乌云压下来,在这种天气下,好像不发生点什么悲剧都对不起它。   靳西流等了将近一个半小时,每过十分钟,他的脸色就阴翳一分。他穿的单薄,外面是昨天李行远的那件风衣,里面就一件薄衬衫。根本抵不住外面的寒气,可他始终一动不动,哪怕嘴唇被冻的发青。   一直到七点半快八点,天完全黑透了。就在此时,门口终于有两束灯光照进来,不偏不倚正好打在了靳西流不见一丝血色的脸上。   周兆海一听到喇叭声就赶紧往外跑,还顺手拍开了刚刚靳西流不允许他开的灯。   “远哥,你没事儿吧!!”   只见停在院里的小面包车身上溅满泥点,前保险杠有些松动,下车的李行远浑身湿透,泥水正顺衣角往下滴,要多狼狈有多狼狈。然而在这一片狼藉的情况下他怀里却抱着一束干净的玫瑰花。   靳西流打他回来到下车身子就没动过,甚至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就这么静静看着,看李行远的狼狈看他有没有受伤再看他怀里那束被透明塑料纸仔细包裹着的玫瑰,娇艳欲滴的花瓣上还沾着水珠在灯光下闪烁着点点星光。有了这束花的对比,仿佛面前的人不是从暴雨中突围而是来赴一场精心准备的约会。   “我没事儿。”李行远轻描淡写的说“路太滑,开到半路不小心陷到泥坑里了。所幸遇到了几个路过的老乡帮忙推车,这才耽误了时间。”   他说的轻巧,明明是周兆海问他,他的眼睛却一直缠在廊下人的身上。   周兆海快要吓死了“早知道我跟你一起去了,给你打电话你怎么不接啊!”   “路上信号不好,到镇上想给你们报平安时发现手机被冻关机了打不开。”   周兆海松了口气然后不禁埋怨道“真不是我说你,联系不到你我们多着急啊!”   ”是我的问题,这么晚了你先回家,剩下的我们明天说。”   周兆海懂李行远的意思,他往后瞥了眼不放心的嘱咐道“你俩有啥事儿好好说,别吵架。”   李行远笑着说“不会。”   周兆海撑着伞一步三回头,他明白这两人之间的关系,就怕他两打起来。准确来说,是李行远的单方面挨揍。   待周兆海的身影消失,李行远蹲到靳西流面前,晃晃他的手腕轻声道“我们进去说,外边儿太冷了。”说着李行远将他冰凉的手攥到手心里暖着,但显然没什么用,因为他自己的手也没有多大温度。   两块寒冰相遇,又怎么会暖呢……   靳西流蹭地站起身,椅腿在水泥地上摩擦刮出刺耳的响声,他垂眼冷冷的俯视着仍蹲在原地的李行远。   下一秒,他忽地抬脚踹翻椅子,转身头也不回的进了会议室。   李行远伸出的手悬在半空,顿了几秒后他俯身扶起倒地的木椅,继而阖上大门,径直上了三楼。   过了十来分钟,他换完衣服下楼,幸好会议室的门并未上锁。   里面的人正慢条斯理地挽着袖子,嘴里叼根烟,桌上放着一摞厚厚的钞票。   “打人罚款多少?”   这是今晚靳西流开口说的第一句话。   李行远走到他面前“免费。”   话落,拳头应声而至,狠狠砸到李行远脸上,用了整整十成的力道。   李行远结实的挨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哼,脚跟站稳,愣是没退半步。   靳西流又一把拽着他的领子将他抵到墙上,语气狠戾“你他妈真以为老子不敢动你?”   “解气没?”李行远嘴角红肿,出口的话却挑衅“没解气继续。”   靳西流揪着他衣领的手背青筋暴起,他死死盯着李行远那红肿起来的嘴角,胸膛剧烈的起伏几下。   “你他妈……”   他硬生生从牙缝中挤出这几个字,另一只拳头捏的咯咯作响,却始终没能再次落下。   “靳西流,你这么心软不行的。”   李行远兀自扯了下嘴角,随即缓缓解释道“村里的路况你比我清楚,大车进不来,但答应好今天顾客发,就是今天发。哪怕再危险,我也得去。况且那条路我走过很多次,我认为发生危险的概率是极小的……”   ”你认为你认为什么都是你认为?你他妈以为你谁啊?”靳西流不待他解释完便低吼着打断他“为了这批货,你连命都不要了是吗?!你知道下雨天的山路有多危险吗?塌方,泥石流随便哪个都能要了你的命!!概率低就代表不会发生了?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可牛逼可厉害了?一个人冒着危险去送货,很英雄是吗?!”   “对不起。”   李行远看着他发红的眼尾心脏像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攥紧“我说这些不是想为我自己辩解,也没有觉得自己是对的。事情发生了,站在你的角度想,你有气是应该的。我知道你不想听我解释,但我还是得说,是我的错,对不起,没提前告诉你是不想你担心。”   ”对不起有用吗?我不接受!还有,少自作多情,谁担心你了!!”   瞧瞧,这番话多么无情,如果忽略适才那个在严寒苦苦等待的人,可信度怕是还能高上几分。   李行远点亮手机,屏幕上还沾着水渍,上面清晰的排列着一条条未接来电的提示,划不到底。   “你给我打了九十二个电话,平均一分钟一次。如果这都不算担心的话……”李行远抬眼,声音里带着克制的情绪,目光直直的望向靳西流紧绷的侧脸“还能算什么,恨吗?”   手机是他刚才从换下的湿衣服里翻出来,捂热充上电的,开机那一刻,消息提示如决堤般涌来一条接着一条,直震的手机发烫,画面卡顿了好一会儿。   那些红色的未接标识,就像是一记无声的耳光抽在靳西流脸上,撕开他所有伪装。   他放开了李行远的领子向后退了两步“是啊,李行远,你说的对,我恨死你了……”   “你永远是这样,几年前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靳西流笑了下眸光暗淡,苦涩的笑意不达眼底“你永远只会按自己的想法来,一意孤行。永远不管别人怎么想,从来不顾及别人的感受!!”   “你没错,是我的错。你说我怎么就这么蠢?!对一个不在乎我的人抱着不该有的期待,图什么呢……”靳西流眼神悲戚,他冷静的想的确是他的错,他就不该……不该靠近李行远,明知道不会有结果,就该跟最开始遇见那样,离他远远的。   “我们以后不要见面了,真的有什么避不开的地方我会装不认识你,你记得也要装不认识我。你不要跟我讲话,不要靠近我,不要……不要来找我。”靳西流边说边往后退,出口的话狠心而不留余地。   “咱两,到此为止。”   李行远脸上迅速浮现出一丝惊慌失措,几乎是在靳西流转身打开门的一瞬间他几步冲上前,从背后将他紧紧抱住,手臂环住他的腰身,力道大到好似要将两人融为一体。   “放开我!!”   靳西流剧烈的挣扎起来,用手肘往后顶,声音里带着被触碰的愤怒和极为明显的哽咽。   李行远却抱他抱的更紧,任凭他发泄情绪。等靳西流稍微有所平复后,他将怀里人调转了个方向,就这样胸膛贴胸膛,面对面的拥抱着。   “我错了,靳西流,我真的知道错了……你想怎样打我骂我都可以,就是别这样……别这样对我讲话,别转身就走,别不要我。”   李行远的声线颤抖,语气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慌乱和哀求“别走别这样对我,我会害怕,比死了还要怕……”   窗外的雨还在下,由倾盆大雨变成连绵不绝的小雨,淅淅沥沥的,一遍遍带走仅存的温暖,这种雨最是折磨人。   “你怕个什么劲儿啊李行远,当年不是你先不要我的吗?不是你先推开我让我走的嘛!你现在说这些什么意思?你是最没有资格说这些的人。”   话说到这份上,靳西流也不想再忍着憋着“咱两不就谈过一年恋爱吗?不就谈过一年恋爱吗!都过去五年快六年了,你有必要到现在还揪着我不放?除此之外,咱两还有个屁的关系啊!”靳西流呼吸急促,他不再挣扎也没有回应那个拥抱。   李行远拼命摇头,靳西流那番话抽光了他浑身所有力气,但他不敢松手,害怕只要松手这人会立刻消失不见。他只能更紧的抱住他,可两人始终无法毫无间隙的贴在一起。因为他们中间隔着个东西,是靳西流的长命锁,李行远想,原来这小小的东西这么硌,硌得人胸口生疼。   靳西流是真累了,他不想跟这人继续纠缠下去,李行远说的对,如此心软是不行的。   所以他狠下心来一不做二不休的用尽全身力气,猛的向后一推,挣脱了李行远的怀抱。   “哐——!!”   李行远踉跄着向后倒去,后背撞在金属货架上,那是昨天临时从外边儿挪进会议室避水的,上面还堆放着不少货物。   货架被突如其来的撞击震得左右晃动,尤其是顶层几个装着产品样品的纸箱开始大幅度晃动,不出意外,它失去平衡朝着正站在货架前背对着这一切的靳西流头顶砸落!   “小心——”   眼看箱子就要砸到靳西流,李行远瞳孔骤缩,来不及思考便向前扑去,一把将靳西流抱住,带着他往右拐就地一滚!   “砰——!”   纸箱擦着靳西流的后背掉落在地,里面装的瓶瓶罐罐碎裂开来,发出巨大的响声。   两人狼狈的翻滚在地上,李行远的手臂牢牢护住靳西流的头和背。   “你没事儿吧?”   等靳西流反应过来,危险已经过去,他连忙从李行远身上起来,语气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焦急与担忧。   哪料身下人的脸刹那间变得惨白,眼睛睁的大大的,似乎要说些什么却一个字节也发不出。   “怎么了?受伤了?”靳西流顺着他的视线低头,在看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后,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人僵在原地。   刚才翻滚的混乱中,惯性扯开了靳西流衬衫的扣子,那枚用红绳系着的长命锁从敞开的衣领里滑了出来,而它本该空空如也的左边赫然多了两枚戒指。   靳西流无措的站起来背过身伸手去遮挡,他想要逃避这一切却发现自己所有的伪装都在戒指出现的那一刻被彻底掀开,暴露无疑。   世界仿佛被按下静音键,所有的挣扎、怒吼、辩解,在这一刻统统消失。   会议室只剩下两人粗重的呼吸声,沉默的令人窒息。   “靳西流,转过来。” 第87章 我生病了   靳西流没动,身后的李行远一步步逼近,每一步都踩在他的心跳上,他自暴自弃的想,完蛋了……   “这是什么,靳西流,你告诉我这是什么?!你不是说早就把我送你的戒指扔掉了吗?”   “靳西流,其实你一直都爱着我对不对?”   “分开的日子里你从来都没有忘掉过我,是不是?!”   这一字一句的质问不像是咄咄逼人,反倒是像一个人被逼到绝境发出的哀鸣。   靳西流死死的咬住嘴唇攥紧手心里的两枚戒指,真是疯了……   李行远此刻才是真要疯了,他强硬的掰过靳西流紧绷着的肩膀,表情混杂着巨大伤痛与被欺骗的狂怒“你看着我为你痛苦,看着我折磨自己也折磨你,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以为只有我一个人没走出来……你就这样戴着它一直在旁边看着……说句真话有那么难吗?”   “靳西流,你说话,回答我!!”   “所以呢?你想怎样!”   靳西流直视着他,用同样愤恨的语调回击道“你以为我就不痛苦吗?你以为我就走出来了?如果可以,我也想摘掉这枚戒指扔掉,扔到我再也看不到找不到的地方。”   “可……可是我做不到,我他妈做不到!!”   “靳西流,我不想怎样我只想要你爱我,我看着你恨我我比谁都难受……可我能怎么办?这都是我活该,是我自作自受的下场……”李行远说完脱力般的跪倒在地,双手撑着地面,肩膀剧烈耸动,泣不成声。   从靳西流的视角看去,能看到泪水砸在地面上,开出了一朵朵小花。   原来那片经历过轰然倒塌后新生的土壤发育出新苗需要泪水的滋养才能长出花朵。   靳西流半蹲下身,攥住戒指的手松开伸到李行远眼下,接住几滴滚烫的眼泪“李行远,你怎么这么爱哭啊。”   “你不是说我的眼泪在你这儿永远有用吗?”   “我还说过让你不要再掉眼泪了你怎么不听?”   “你别只说我。”李行远抬头抓住他的手,开口的声音沙哑的不成样子“你也哭了。”   “是吗?”   靳西流抹了把自己早就通红一片的眼睛“我怎么不知道呢?”   ……很长一段时间内两人都没有再说话,他们在同一时刻被抛入苦海,溺毙在了这片名为痛苦的汪洋中。   过了许久,雨停了。   李行远渐渐冷静下来道“靳西流,接下来我问的话你必须诚实的回答我。   “我送你的打火机呢?”   “内侧口袋里。”   “电话手表?”   “枕头底下。”   “长乐未央?”   靳西流顿了下然后和缓的拉起裤脚“一直戴着,就是铃铛掉了,不响了。”   李行远包含着太多复杂情感的目光从下至上挪到靳西流的脖间,显而易见,有关于戒指的答案不用再问。   两次一模一样的提问得到了两种截然不同的答案。   是该说命运弄人呢还是天遂人愿?他们就活该落到这般下场……   “你从没忘记过我,是吗?”   “是。”   “你一直都爱我。”   对于这个问题李行远用的是肯定句,但靳西流没回答……   李行远也不逼他只是换了个说法“打火机留着,长乐未央戴着,几十块的电话手表当宝贝似的藏着,就连戒指也在距离心脏最近的位置晃荡着。靳西流,你怎么能说你不爱我?”   ……靳西流表情有些松动却仍是保持沉默。   李行远警觉的从中嗅出一丝不对劲“你在逃避什么?为什么不承认?你到底还有什么瞒着我!”   靳西流眼神闪躲,面上虽透着抗拒手却用力回握住李行远“换一个问题吧。”   ”好。”李行远依他,问“没有我的这五年,你过得好吗?”   话落,一瞬间靳西流将他的手握的更紧,他的呼吸变得极其缓慢,眼神空洞的望着某处角落。   过了很久,久到李行远以为他不会回答,靳西流才机械的闭上眼,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两道阴影。   “不好。”   这两个字像是生生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尾音发颤。可说完这句他紧绷的肩膀反而松懈下来,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一切的纠结和挣扎都在这一刻化为解脱,再开口时他的语调里是前所未有的轻松。   ”一点都不好。”   靳西流睁开眼,望向窗外黑漆漆的夜幕,声音轻的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生了一场病,一场从冬天拖到春天,怎么也好不了的病。”   2012年12月24日,北京的冬天真的很冷。   这是靳西流回到家的第二天,他将自己锁到房间里,谁也不见。   但今儿他就算再不愿意出来也得出来,因为今天是他的生日,一家人要给他庆生。   “西流,出来。就等你了,听话。”老靳同志从昨天就在家等儿子回来,结果人从进门到现在一天了理都没理他,自知理亏的他站在门外已经敲了快二十分钟门了。   “西流,爸爸不是向你道歉了吗?有什么事咱们出来当面说好不好?”老靳同志发誓,他这辈子最好的脾气和耐心全部用在这儿了。要不是看靳西流状态实在太差,他才不要冒着寒风哄儿子呢。   “生气归生气,咱先给爸爸开个门,爸爸手指头都要冻僵了!”   里面依旧没有任何回应……   平日里在官场上如鱼得水的老靳同志此刻也是真拿靳西流没办法,谁让席永穆给他下了死命令不哄好儿子就不得上饭桌。   “你再不出来,爸爸就要破门而入了!”   靳西流的房间钥匙只有一把,他不爱带在身上,嫌累赘,平日里就随手撂在窗台上。在他家锁本就是件多余的事儿,反正也不会有人随便进他房间。   这次算突发情况,老靳同志主要怕自家儿子刚失恋在里头做些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只得拾那把被丢弃的钥匙。   开锁前老靳还在坚持询问“爸爸真开门进来了,不想爸爸进来你就吱一声,不说话就代表你同意了。”   ……依旧无人在意。   老靳叹了口气,钥匙探进锁孔,轻轻一旋,门开了。   靳西流的屋子是极大的甚至大的有些空荡,靠北窗的那片最亮堂的地方,设着一张软榻铺着厚厚的杏子红锦褥,上面随意搭着条羊毛毯。靳西流怕冷,入了冬,这里便是他最常待的地方。没事儿干的时候,他总喜欢抱着他养的小白狐蜷在这儿一起晒太阳。榻边挨着一张低矮的梅花式紫檀小几,几上除了一盏白瓷底座的玻璃油灯,多了一盆开得正盛的红梅。   老靳目光从榻边扫过,那里空无一物,那只白狐也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他脚步不停,选择继续往里走。   东墙边,立着一面与床齐高的黄花梨木座屏风,屏芯是天然云石,起到将睡眠之处与外部隔断的作用。   老靳越过屏风,那张气派非凡的千工拔步床才全然显现。他伸手掀开层层帐幔,靳西流就在最里头躺着,像一具被抽干了灵气的躯壳。见他来了,也没反应,只是在无声的流泪。   ”哎呦!你……你别哭了。”老靳坐在床边抽了几张纸给他擦眼泪“看你嘴被咬的,疼不疼?”   靳西流一动不动,嘴巴上的伤口早已结痂。   “爸知道你难过,冒然逼你是爸的不对。但你要明白,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天底下没有谁家的父母在看到自己孩子受委屈时还能做到袖手旁观。”老靳接着道“那孩子没错,你也没错。若有缘分,将来你俩必定会再次重逢。”   “好了,现在咱们先收拾收拾跟家里人一起吃顿饭。你许久没回家,我们都很想你。”   靳西流手指这才动了动,从床上僵硬的翻身坐起,像完成指令般的往外走。   厅堂里,来了许多人。不仅仅是长辈,他二叔,三姑连着几位堂姊妹全都到齐了。   席永穆笑意盈盈的迎上来,递给他一个锦匣“新给你做的衣服,去换上吧看看合不合适。”   “谢谢妈,改天吧。”靳西流接过但拒绝,他朝席永穆笑了下随即朝在座的所有人礼貌性的点了个头。   奶奶赶忙招呼他坐到自己身边,然后将一件披肩往他身上比量“都瞧瞧,这毛色衬我们西流吗?”   三姑母立刻接话赞叹道“正合适,这毛色衬的我们西流脸都亮了不少。”   另一个姊妹凑过来俏皮的摸了摸“哥哥这料子倒软和,外祖母,我也要。”   “好好好,都有都有。”   靳西流仍是笑着,他维持着得体的微笑,努力使自己正常一点。   老靳紧跟其后,进来时他手里多了座红珊瑚盆景,那珊瑚形态奇崛,色泽殷红如血,在满堂烛火与窗外雪光的映照下,流光溢彩。   “生日礼物外加一辆阿斯顿·马丁Valkyrie,满意吗?”   靳西流连给那盆红珊瑚一个敷衍的眼神都不愿意给,只看了眼车钥匙,到底没接。   其他人见状纷纷捧上各色礼盒,里头装着的东西不谈价格都是按照靳西流喜好送的。   等开席,菜肴像流水似的传上来。席永穆特意吩咐厨房做了他素日爱吃的吃食,还有一碗祖母亲手做的长寿面,上面整齐地码着火腿丝、鸡丝和嫩黄的蛋皮。   第一杯酒由老爷子亲自执壶,为靳西流斟了杯暖好的绍兴花雕。   “来,西流!今日你是寿星,我们祝你生日快乐!”   “谢谢爷爷。”靳西流依言端起那白玉杯,指尖触到温热的酒液,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西流,快趁热吃一口长寿面,百病全消,万事顺意,长命百岁!”祖母的话语间全是真挚的疼惜。   靳西流拿起银箸,在所有人殷切的注视下夹了一筷子面。面的味道极好,可他吸溜着只觉味同嚼蜡。   席间气氛渐渐浓烈,道完了祝福的堂姊妹们行起了酒令,欢呼声一阵高过一阵。大家把靳西流围在中间,全场唯他没输过一次。靳西流知道,他们都让着他呢。   有人说起外头上的趣事儿,惹得满屋子人都哄笑起来。你一言我一语,关切与宠爱几乎要满溢出来,将靳西流包裹的密不透风。   他也跟着弯了弯眼睛,可那笑意还未到达眼底,就已消散。他只觉心口堵得慌,周遭的喧闹、笑语仿佛隔着一层透明的屏障,变得模糊而遥远。他看着他们的的嘴唇一张一合,听着他们的笑声与关怀声……多么美好啊。可这一切都像是戏台上的锣鼓点,敲得再响,也落不到他心里去。   最后蛋糕端上桌,一家子人簇拥着他让他许愿。   靳西流盯着那烛光闭着眼脑子回响的全是李行远给他的生日祝福。   蜡烛吹灭,有人问他许了什么?   他说没许。   在场人都愣了下,随即又笑开说没事儿,靳西流本就是个不需要许愿的人,他想要什么都会易如反掌的得到。   吹完蜡烛,靳西流称自己身体不舒服便先行回房休息了。   其他人听了也没拦他,等他走后有一半的人脸上笑容消失。他们都能看出来靳西流不高兴,但没有一个人问,这是一种独属于家人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   全场只有老靳一人清楚内幕,对与席永穆的追问,他也只说了靳西流失恋的事儿,关于其他的一概没谈。   二十一岁的第一天,靳西流回北大上学了。   旁人看来,他与往常无异,非要说有什么不同就是变沉默了点……除此之外,别无其他。   可等来年一月中旬期末周刚结束,靳西流就病倒了。   全身起疹子,高烧不退,私人医生诊断是因为情绪波动引发免疫力下降,还调侃着说是他太过思念一个人才会起疹子。   然而这种情况持续了大半个月都不见有好转的迹象,靳西流瘦了一大圈,每天躺在床上一句话不说随便找个角落就开始发呆。   家里人担心的不得了,只希望他从失恋的情绪里快快走出来,身体快快好起来。   终于在过年前的几天,靳西流能下床了身上疹子也彻底消了。而且,也会经常开口跟人主动讲话,时不时还约着陆顼出去玩。   见此,家里人才松了口气。   但……等年过完,所有人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这是场骗局。   靳西流根本没好,医生说他得了重度焦虑症。他开始整夜整夜的睡不着觉,目光空洞无神,浑身乏力。静坐时心跳突然加速,心率不齐,仿佛有块石头压在胸口,喘不过气。情绪波动大,有时沉默伤心,有时暴躁易怒,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无缘由的发火流泪。最严重的是,他的记性变差,脑子越来越迟钝。   而这些都是常发生的现象……   在李行远一寸寸灰败下去的目光中,靳西流牵住他的手继续平静地讲述:   “我以为走了就没事儿了,谁知道人走了痛却留下了。”   “思念这东西,真他妈比什么都狠。”   “那时候他们都说我病了,只有我不这么认为。我只是太想你才会这样,直到……” 第88章 我们不要死在春天   直到三月份开春,陆顼喊他去射击场射击时,靳西流才真正意识到自己的不对劲。   陆顼那会儿状态也不大好,裴度走了,却没告诉他。   在陆顼背过身组装手枪时,靳西流暗自抬起了手里握的枪。   陆顼组装完毕回头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令人发指的场景:   靳西流的手枪先是对准了自己的耳垂然后开始慢慢向上移,移到了太阳穴的位置。   “你他妈疯了!!”   陆顼冲过去一把夺走他的枪怒吼道“你他妈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靳西流此刻已消瘦的不成样子,摇摇晃晃的站不稳风一吹就会倒。   他机械着声音道“有人说想给我打个耳洞。”   陆顼拧起眉,表情难看,任凭是他这种变态都理解不了靳西流所表达的意思“那你他妈第二步又是在干嘛?!”   话音刚落,哪料靳西流却突然崩溃了。   他脱力般的跪伏在地,眼泪不受控的涌了出来“我……我记不清那个人的样子了,我记不住他的脸记不住他的声音了……”   “陆顼,怎么办啊我该怎么办啊?”   “我记不住了……”   陆顼愣住了,他从未见过这般脆弱的靳西流,一字一句都充斥着无法言说绝望。   “你……就这么爱他?”   靳西流还在哭,他陷入极度崩溃的情绪里走不出来。   陆顼扔掉两把手枪,扔的远远的。他蹲下身用自己的袖子给他擦眼泪“我问你这个问题干嘛,你太爱他了,每次一跟我们提起他,你的眼睛总是亮晶晶的,嘴角还带着笑。”   “如果实在难以忘怀的话,你就抓他回来锁在身边陪着你。嗯?你舍不得我替你做。”   靳西流花了好大力气才听清楚陆顼说的话,他握起拳头发狠的捶了几下地板“他若敢出现在我面前,我杀了他。”   陆顼沉默了,他看着靳西流这幅样子,后知后觉的才意识到,原来靳西流对李行远的执念已经深到这个地步,不死不休。   由此他想到自己,那他呢?他和裴度难道就这么算了?由着那场不清不楚的分离,变成彼此的两不相欠?   不,不要。   他们之间还没结束,裴度出国了又能怎样?隔着山海,隔着时间,只要他裴度还活着,就永远欠他的,这辈子都别想轻易翻篇。   两个为情爱折磨的遍体凌伤的人就这样无声的陪伴了许久。   “靳西流,你给我活下去,给我好好活下去!!”   陆顼罕见的用这种祈求加命令的语气对靳西流说话,他边说边把靳西流往起拉。   “我们说好要做一辈子的好朋友,你等我,你等我出去解决件事情,我就回来。这段时间,你给我老实呆着,听到没?!”   靳西流没说好与不好,他太痛苦了。   等夜幕彻底降临,陆顼开车送靳西流回家,第二天他就订了一张飞往澳洲的机票。   回到家后靳西流蜷缩在塌里,那只他养的小白狐似是察觉出主人的不对,平日最是调皮闹腾的它此刻却异常安静。它轻盈地跃上榻,没有像往常那样用鼻子去蹭他的脸,只是寻了个最贴近靳西流心口的位置,将自己团成一个毛球,静静地卧下。   靳西流费力的摘下手上的戒指,借着桌上那盏琉璃灯,戒指圈内一行刻字在光下显现——长毋相忘。   长毋相忘——我们永远都不要忘记对方。   他如同溺水者寻求最后一口空气般将戒指放到嘴边轻吻“对不起,但你放心,我一定会遵守诺言。”   二十一岁的靳西流,躯体化严重,整夜整夜的睡不着,只有眼泪不停的往下掉。到最后,连泪也流不出来了……   那段日子,重度焦虑症的躯体化症状如同无形的枷锁使得他一度陷入绝境,   可他从未想过死,因为只有活着的人才有资格痛苦。   他再次休学,这次是因病休学。   这么说其实也不对,准确来讲,是和大三第一学期一样。单纯挂了个名,不去学校,只参加个期末考试就成。   大多数时候靳西流都待在家里,偶尔也会出去走走,时而正常时而变成旁人眼里的疯子。发病时,他会毫无预兆的崩溃大哭,会摔东西砸房子不让任何人靠近。有时他又很安静,只是长时间看着李行远的照片,看着看着,眼泪就淌下来,擦也擦不净。但也可能在下一刻就将照片连同所有与李行远相关的东西扔出去,然后,又像惊醒一般,扑到满地狼藉中一个个捡起……长乐未央就是在这样一次次的反复无常中摔坏的。   尤其是犯病的时候,李行远的一切都变得异常清晰,他的眉眼,他的声音于还有他的气息……于是靳西流渐渐沉溺在痛苦之中甚至逼自己痛苦。   可痛苦传导的介质是爱,不只是他一个人,所有爱他的家人都在陪着靳西流一起流泪。   家里的叹气声变多了,他们的眉头似乎也许久没舒展过了。但他们依旧宠爱着他比以往更甚,只是这份爱中多了一份战战兢兢的心情。   所有关心靳西流的人都尽量不在他面前提起病这个字,总是用笑容面对他。家人心疼他眼中的厉色,心疼他日益消瘦的身体,心疼他周身散不去绝望……心疼他的一切,他们也能隐约看出来,靳西流这样不单是因为李行远,还因为一种更深刻的东西。   因此,他们连西北这个词都很少说了。   靳西流不愿意治病,家人也不会硬逼他,只想用爱慢慢的融化他。但他们也害怕,害怕他们无论做什么,都无法将这个他们爱的孩子从痛苦的深渊里拉出来。   爱,在此刻显得那么无力又那么沉重。   四月份,外头的风言风语愈发激烈。   这个圈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纵使靳家已站在顶端,仍抵不住变成底下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听说了吗,靳家那位,怕是这里出了问题。”私密会所里,有人点点自己的太阳穴,眼神带着窥探到秘密的兴奋。   “亏靳家上下那么宠爱他,恨不得捧上天去,估计啊肠子都悔青了。”   “我孩子要这样我肯定把他送到国外去,省的给家里丢人。”   “往后啊,靳家这一脉,怕是难喽。看着光鲜,内里不争气啊。”   这些或惋惜、或嘲讽、或幸灾乐祸的议论声,无孔不入的往人耳朵里钻。   老靳和席永穆对此一言不发,也是,那些人声音听多了都嫌脏耳朵。   直到两周后,一场规格极高的会议在京召开。会议结束后的晚宴,老靳领着靳西流入场。   他给靳西流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又亲自给他端来些吃食,让他先休息一会,等会儿就回家。   靳西流安静坐着,将老靳端来的苹果戳了好多个洞,他能清晰的感受到四周投来的各异目光……好想把他们的眼珠子都挖出来。   正当他快要把那块苹果戳死时,一道声音的出现让他的世界彻底变安静。   “西流,永远是我最骄傲的孩子。”   老靳站在人群中央,旁边是几位退休的老干部,而老靳只是像个老父亲般温柔的笑着,推杯换盏间讲他家西流可好啦。   从靳西流的角度看去,老靳的头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白了好多……   回去的路上,父子俩相对无言。   大概离到家还有十分钟时,靳西流开口了,他说“爸,给我找个医生吧。”   老靳当场就抹眼泪了,不过是背着靳西流偷偷抹的。   自从接受心理医生治疗,靳西流的状态虽没有好多少,但家里人相拥着喜极而泣。他们请来了这方面最好的专家,积极配合。   可天不遂人愿,靳西流仅仅是和医生交流了半个月,便单方面宣告停止。   原因说来也简单,就是在交流中医生说了句“如果忘掉……”   靳西流还没听完便打断道“我不想忘掉他。”   治疗就此结束。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会继续放任自己沉溺在痛苦中,因为从他接受医生起就接受了自己生病这个事实,这代表着他要开始与病魔抗争而不是继续痛苦。   这两者有区别吗?   当然有。   他可以接受痛苦却绝不屈服于病魔。   抗争开始后的日子往往是这样,旁人只见靳西流坐于窗前,脊背挺直,一坐便是几个小时。只有细看才能发现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在不停发颤,指甲深深的嵌在掌心留下一串串血痕。   他开始强迫自己进食,席永穆端来的粥他一口一口的咽,有时吃到一半就恶心的想吐。他会立刻抬手捂住嘴,硬生生将那股恶心感逼回去。   夜里,一闭上眼睛,那种无边无际的恐惧感便如巨浪般将他淹没,窒息感扼住喉咙。他睡不着就起来在卧室里急促的踱步,他控制不住自己命令自己停下,可身体不听使唤,依旧焦躁地来回走动,直到筋疲力尽,颓然滑坐在地。   他病的……真的太厉害了。   厉害到他觉得睡觉都是件特别折磨人的事情,睡觉需要换衣服,需要洗澡,需要吹头发,需要去床上,需要脱衣服,需要掀开被子进被窝,需要翻身躺下,需要闭眼睛……   还有生病造成的记忆混乱,他开始愈发的记不住一些事情,有时席永穆前一秒嘱咐过他吃药,转身去倒个水的工夫,回来就见他眼神茫然地看着桌上的药片“妈妈,这个……我吃过了吗?”   更可怕的是时间的错位,午后阳光正盛,他蜷在榻上,会忽然莫名其妙的来一句“天怎么黑得这样快?”而深夜,万籁俱寂时,他又会困惑地望向窗帘,问守着他的老靳同志“是该吃早饭的时间了吗?我好饿。”   同时一些根深蒂固的东西也在松动,他养了多年的小白狐蹭在他手的时候,他竟有一瞬的怔忡,眼神里满是陌生的打量,要过好久,那点熟悉的温柔才能回到他的眼底。   但值得庆幸的是,他还记得李行远的声音,记得他与他的点点滴滴。虽然也会经常性的恍惚,比如他会思考其实不是李行远推开的他,而是他抛弃的李行远,并且在他最需要的时候离开……把他一个人丢下那边,面对那些糟糕的事情。   而这些都不是最痛的,最痛的是靳西流竟然有了想死的念头。   有时,他看着窗外,脑子里会清晰地响起一个声音“跳下去就好了,或者盯着水果盘里那把银质的小刀,想如果把它捅到心脏里该有多美丽。   可他不想死,他知道不是。   一切都是因为病,这是肌体在极度痛苦下本能的寻求着最终的解脱。   他一遍遍在心里重复着“不能死,不要死,要活着……要走出去。”   每一次将那些不属于他的念头强行压下去都几乎要耗光他所有力气,但他依旧在坚持,在每一次天旋地转的崩溃边缘,用残存的意志,一点一点,把自己往回拉。   可……意识并非能完全控制躯体,每每那些念头逼的要靳西流为死亡付出行动时,他会选择去打个耳洞。   打在耳骨那次,无疑是他离解脱最近的一次,他甚至已经写好了遗书。   写了两份,家人一份李行远一份。   家人发现遗书后,长久以来那份勉强维持的平静表象彻底崩塌了。奶奶整日以泪洗面“我的宝贝孙子我的心肝呦……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   爷爷也会在睡梦里拉着他的手道“如果真的撑不住,那就走吧。只是你要走的慢些,等等爷爷啊。”   老靳和席永穆一夜之间像老了十岁,两人陪着靳西流走了北京的好多地方,最后停在地坛公园他领养的那棵树跟前,老靳才道“等今年秋天,咱们三一切来给它扫落叶吧。”   靳西流温柔的笑了笑说“好。”   尽管这是个假命题,因为靳西流认养的是棵侧柏,四季常青,永远不会落叶。   也就是从那时起,靳西流的身上挂满了长辈送的各式各样的长命锁。像小时候一样,挂在身上,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时间来到六月中下旬,靳西流终于有了明显的恢复迹象。   他依旧清瘦但阳光重新落回到了他身上,慢慢的他能尝出来粥里的米香,偶尔也会在吃食上提要求。夜里虽然还是睡不好,但惊醒的次数渐渐少了。养的小白狐蜷回他怀里时,他只是抚摸着,没有再推开。   一切的变化都及其缓慢,虽悄无声息却带着不可逆转的意味。   靳西流开始在漫长的黑夜之后,重新学习如何呼吸,如何好好生活。   一个月过去,他已好了大半。   那些莫名其妙的情绪全部化为泡沫消失了,他不需要再通过控制自己来达到一个正常人的标准。   这条自救的路,他从冬天走到来年夏天才到达终点。   后海的四合院里,终于重新响起了笑声。   待七月底,席永穆带着他去了趟雍和宫。   “妈妈去还愿,你可以随便走走或者去许个愿。记得要顺时针走,别走回头路。”   靳西流点了点头,他穿着件浅色风衣站在殿前那巨大的铜鼎旁,显得身形有些单薄。他没有立刻进去,只仰头望着殿宇檐角垂下的铜铃,风吹过,铃声清越悠远,像是从很远的天边传来。   殿前香客来来往往,点香、叩拜、祈祷、上香、每个人都不断重复着同样的流程。   靳西流不知道人们在拜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要拜什么,他手里握着把从入口免费领的香,还未点燃一根。   母亲说在雍和宫许愿是极灵的,但需要承担相应的代价。   靳西流问过母亲她的愿望是什么?   席永穆答“希望我儿子永远都健康快乐。”   “那你有没有承担代价呢?”   席永穆笑道“当然没有,傻孩子。不是佛救的你,是你自己救了你啊。”   靳西流回过神学着香客的样子,点了三根香,往大殿走去。   殿内光线幽暗,唯有长明灯与供奉的酥油灯闪烁着光晕,将佛像慈悲的轮廓映照得愈发庄严。   靳西流没跪,他抬头直视着那个高高在上与他有着相似眉眼的菩萨,开口的第一句话是“你会显灵吗?”   菩萨没答,好吧……   靳西流还是没跪,他直直站着用火将香点燃,手持三炷香香闭眼思考了许久才在心中默念道——我不知道许什么,我生了很久的病,在死亡边缘徘徊的时刻数都数不过来。但我还是活下来了,不是因为你,是因为我还不想死,我连自残都不会自残的。可如果有一天我遭遇意外,假如我是说假如我不在了,拜托你一件事情。请保佑爱我的家人平平安安、健健康康,保佑一个叫李行远的孩子好好长大……   至于代价嘛……您自取。   他郑重的鞠了三躬,将香烟插在香炉里,毫不留恋的转身离开。   可在出口等席永穆时,靳西流总觉缺了点什么。   “施主为何看起来闷闷不乐?”恰巧一位路过的高僧问他。   靳西流道“我突然还想求别的东西。”   “既然如此,为何不去呢?”   “妈妈说不能走回头路。”   高僧说“哪有那么多的讲究,你看啊,其实脚下的路往哪儿走都是向前走。属于你自己人生的路随便走,怎么走都成。去吧,放心大胆的去。”   靳西流便不再犹豫,这次他虔诚的跪拜在菩萨前,没有思考直接许道:   “保佑国基永固,繁荣昌盛,人民康乐,世界和平。”   “希望砥砺前行,攻坚克难,为民请命,脱贫致富。”   “Aq yüregïn jaraq bol。”   “愿心永明,”   “一切皆是坦途。”   至此,靳西流重获新生。 第89章 这样的爱都伟大   李行远后悔了……   一颗豆大的眼泪砸到两人相握的手心,烫的靳西流向后一缩。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我……”   巨大的懊悔涌上心头,李行远呜咽着攥紧靳西流的手“是我的错是我害了你,你怎么不告诉我,生病的时候你该有多疼……你继续恨我吧。”   未等靳西流来得及开口,李行远又绝望悲戚的喃喃自语道“不,你不应该恨我,你应该杀了我。”   李行远的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他明白了,一切都明白了。难怪靳西流总是经常性的记不住一些事情,难怪他怎么睡也睡不好一个安稳觉,难怪刚重逢时他对那部手机的反应如此强烈……原来他生过一场大病,就算是病好了也会留下后遗症。连后遗症都这么厉害,那段最艰难的日子里,靳西流究竟是怎么熬过来的,李行远不敢再往下想。   他想说话,想说对不起,可不管他怎么使劲儿他都动不了。全身发麻,四肢僵硬发抖,眼前开始发黑,手指不受控制的蜷缩起来,身体一直的冒冷汗,呼吸不上来,越喘越憋。这种快要窒息的感觉瞬间淹没了他。   靳西流意识到不对劲,他立刻伸手捂住李行远的嘴,另一只手搭在他的后背一下下顺着“李行远,你看着我,我在这儿,没事儿了。慢慢呼吸,对,慢慢的,听话。”   李行远仰起头,嘴唇泛着青紫色,眼泪从靳西流的手缝里渗出来,胸膛剧烈的起伏着。   靳西流干脆主动抱住他,任由他那好似流不尽的眼泪灼烧自己的皮肤。   寂静的会议室里只剩下彼此仍未平复的呼吸声和心态声,两人跪伏在一片狼藉的地板上,紧紧相拥。顶上的灯将他们的影子拉的长长的,融为一体。   李行远的额头无力的抵在靳西流的肩窝,双手紧紧抓住他腰侧的衣服,每一次艰难的呼吸都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   过了许久,他才渐渐找回呼吸的节奏,紧绷的身体一点点软下来,全部的重量都交付给这个失而复得的怀抱。   靳西流却突然松开他,迎着李行远茫然的目光他先是站了起来向后退了几步坐到会议室的桌子上“李行远,过来。”   “是要我爬过来吗?”   “站起来。”   李行远心中动了下,随即起身踱步径直走过去,他强硬分开靳西流的双腿,俯身上前,胳膊撑在桌面上,将靳西流整个人困于方寸之间。   “听着!”   靳西流拍了拍他涨红的脸,挑挑眉道“接下来这些话我只说一次,你给我记住了。”   “好。”   “我恨你可我从来没怪过你。”   “如果非要怪,我只怪那天的天气太冷,怪那班飞机飞的太快,怪命运那东西太爱捉弄人,我们谁也不能保证下一秒会发生什么。”   靳西流接着道“我只恨你。”   “恨你那时候不要我了。”   “我知道。”   “恨你放手的太容易,说推开我就推开我。”   “我知道。”   “恨你不相信我,恨你什么事儿都一个人扛,恨你太沉默受伤了都不知道喊痛。”   “我知道。”   靳西流每说一句,李行远就应一句,不辩解不解释,这反而让靳西流不知道说什么好。   恨意是需要对象的,如果对方不接招,这恨意就变得无处着落,飘在半空中最后砸回在自己头上。   靳西流仰头看着李行远,周身被他的气息包裹着,整个人陷在阴影里被他牢牢锁住。   他从烟盒里摸了两支烟出来,一支放在自己嘴里,另一支递到李行远嘴边。   随后他从内兜里摸出那个李行远送他的现已磨的发亮的S.T.Dupont打火机,拇指擦过滚轮,咔哒一声,火苗跃起。   李行远没有动作,只是静静看着他,看他手里的火机看他用一贯的点姿势点烟。   靳西流吐出口烟雾抬眼对上李行远的视线,两人就这么隔着缭绕的烟雾对视片刻。   忽地,李行远向前凑近几分,微微偏头将未点燃的烟头抵在靳西流那支燃着的香烟上。   他们保持着这个距离,额发挨在一起风一吹有点痒,直到李行远起身,吐出一缕青烟。   靳西流向后仰了仰身子,微眯着眼沉声道“李行远,我生病与你无关。哪怕你那时候真来到我身边,我可能想弄死你。你救不了我,能救我的人只有我自己。所以,你不需要愧疚不需要自责更不要后悔。当年的事情你也有难处,如果你跟我走,也不见得咱两会有……未来。”   “可是……可是如果没有我你这五年可以过得更好。”李行远通红的眼睛在烟雾中显得尤为可怜,直看的靳西流心头一颤。   “什么叫好?没有你就叫好了?李行远,你什么时候对我的占有欲这么弱了。”靳西流不满道“而且谁的五年不是五年,我问你,没有我的这五年你过得好吗?”   “……不好。”   “所以啊,咱两都辛苦了。”靳西流抬手轻柔的描绘他的眉眼“以后别说对不起了,我不想听。”   “好……”   “你写给我的遗书,上面写了什么?”   李行远低头与靳西流的额头想贴,提起这两个字,他的心脏还是会一抽一抽的疼“差一点……差一点我就见不到你了。”   “没有差一点,李行远,我从来没想过死从来没有。”靳西流的声音沙哑“留给你的遗书,我只写了三句话。”   “第一句,是你的名字——李行远。”   “第二句,好好长大,好好活着。   “第三句,你要不猜一猜?”   李行远愣了刹眼珠子转了转,旋即两人异口同声道:   “我爱你。”   “我爱你。”   靳西流笑了,笑的开怀“李行远,我跟你一样。你不是来求原谅的我也不会原谅你,但我爱你一直都爱。”   恨比爱容易,爱比恨伟大。   所以他们两之间没有原谅没有释怀没有和好,只有无法放下的爱和不可救药却心甘情愿的恨。   李行远深深吸了一口气,肩膀止不住地颤抖,他终于……终于再度拥有了眼前这个人。   靳西流心口发烫,他不再需要遮掩单那九十二条电话就早已将他出卖,更遑论其他。   “别哭了,和我在一起你不开心?”   “我只是太开心了。”李行远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你也哭了,还说我。”   “因为我也特开心。”靳西流也是真忍不住,他眉眼弯弯道“亲一个不?好久没亲了。”   李行远脸色沉了趁“好久是多久?”   “额……上个月蹭了蹭丧彪的狗脸,算不算?”   “不算。”   李行远拉起靳西流的左手,吻了吻他腕间那颗痣,嘴唇离开时又忍不住轻咬了下那块皮肤“找个时间带丧彪去市里做绝育。”   就是这个动作让靳西流突然哽咽,那么多年的分离在这一吻中消散了大半。   “你心可真狠。”   靳西流说罢直接用嘴堵住李行远的嘴,他吻的缓慢而郑重,同样,李行远也在认真的回应他。   一吻结束,两人的耳朵红的快要滴血。   靳西流趴在李行远怀里喘气,咕哝了句“别停……”   李行远直接将他拦腰抱起,向楼上走去,每走一步台阶就亲一下他的脸,他的脖子,他的嘴唇。   等滚到床上,靳西流整个身子都软了。   “够吗?”   靳西流勾勾唇角,未等他开口呢,李行远便自己凑上来替他回答“不够。”   亲到最后快要擦枪走火时,两人才意犹未尽的停止。   ”做吗?”这次是靳西流出的声。   李行远额头上渗出层薄汗,他竭力克制着道“乖,再等等。”   “德性。”   靳西流也没有多想做,只是气氛到了他随口提一句而已。   深夜,两人躺在一张床上,中间距离比起上次现在是一步到位,直接为负。   李行远的双臂环绕着靳西流的背,面对面的将他死死箍入怀中“在我身边会睡得好一点吗?”   靳西流的脸贴在他的心口处声音闷闷的“或许吧,在沙漠那几天我就睡的不错。”   “嗯。”李行远吻了吻他的发顶“咱们慢慢来,日子还长。”   “明天几号?”   “十月六号。”李行远以为他是又经常性的记不住日子。   靳西流打开手机看了眼时间说道“李行远,许个愿吧。”   “嗯?”   “还有七分钟,就是你二十四岁生日。”   “不许。”   “为什么?”   李行远迟疑了好一会儿才答“当年我给你的二十一岁祝福一个都没实现。”   “傻瓜,我那是生病了。”   “那也不许。”   “认真讲,其实实现了一个。”   “什么?”   靳西流捏起红绳上的金戒指翻到它的内侧在李行远面前晃了晃“你忘了吗?戒指里藏着个秘密,这个秘密的名字叫长毋相忘,而我也真的做到了。”   “另一个戒指什么时候给我戴上?”   长命锁旁边挂着两枚戒指,相同的素圈款式不同的材质。一枚金的一枚玉的,轻轻相碰时会发出清脆的响声。   靳西流故意揶揄道“谁说那枚是给你的?”   “不给我你还想给谁?”李行远威胁着掐了把怀里人的腰,力道不大,酥酥麻麻的。   靳西流把戒指连带着那条红绳重新揣回领子里“不急,以后再说。先许愿。”   “我的愿望是给我一个陪你死的机会。”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黑暗中,两人谁都看不清对方的神情。   “你……在怕?”   “嗯。”   “还是不信我?”   “不是。”李行远的下巴轻抵在靳西流发顶“是我们永远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所以不是不相信,是我爱你。”   “我也爱你。”靳西流回应道“你的愿望,换种说法是不是在祈祷我平安?”   “也可以这么说。”   时钟跳动,一切归零的那一刻,靳西流仰头亲了下李行远的嘴唇,眨了眨眼道:   “梦想成真。”   从十八岁到今年二十四岁,李行远每年的生日愿望都是靳西流。如果可以,他愿意拿出自己所能拿出的全部,作为交换愿望实现的筹码。   第二天,太阳还没升起,一阵叽里呱啦的铃声不合时宜的响起打破这美好的早晨。   靳西流烦躁的拉过被子蒙上脑袋往李行远那边拱了拱,李行远半睁开眼一边轻轻拍怀里人的背一边摸索着那部产生噪音的手机“喂?”   “靳西流?”   李行远应了声然后瞥了眼屏幕,半梦半醒间才意识到这根本不是他的手机。   “靠!你谁啊!”   “我是李行远,靳西流在我旁边。”   电话那头突然陷入死寂,几秒后爆发出一声惊叫。   “卧槽!!你俩睡了?!”   “您有事儿我可以帮您转达,他还在睡。”   得,这解释还不如直接说睡了呢。   “你你你……你让他接电话,这事儿你转达不了。”   李行远只好先将被子里的靳西流剥出来,哄着他分出个耳朵。   “谁?”靳西流睡眼惺忪,满脸不耐“大早上的真烦人!”   “你爹。”   “得嘞孙子,不用给你爷爷请安。”   远在北京的陆顼翻了个白眼“找你有正事,你家云南那个别墅有监控或者录音没?”   “有。”   “快,发我一份。”   “发不了。”   “怎?你他妈过上好日子了老子还没成功呢!忘恩负义!!”   “不是。”靳西流靠在李行远身上打了个哈欠“监控两个月自动销毁,你那都过了五六七八年了,我上哪儿找去。你要这玩意儿干嘛?”   陆顼骂骂咧咧道“说起这个我就来气,老子追了裴度三四个月,这傻逼不认我两之前发生过的事儿!气死我了!我非得把证据甩他脸上不可!!”   “你……追他?”靳西流一下子清醒了。   “就是想把他绑回我身边,谁都离不开谁跟以前一样呗。”   “怎么个追法?”   “当然是通过各种手段吸引他的注意力。”   挂断电话后,陆顼走进他那足足有一百平方米的衣帽间。精心挑选了二十分钟才选好今天的搭配——白衬衫上点缀着蓝宝石纽扣,袖口巧妙的拼接蕾丝面料,颈间叠搭蓝绿色暗纹领带与一条飘逸的渐变色丝巾。下半身是看似寻常的黑色西装裤,但他腰间系了条金色链子,整个人的感觉顿时不一样了。   他站在镜子前,满意的整理了下发型随手解开了衬衫的两颗扣子,便这样开车出门。   十月份的北京正值深秋,尤其是在刮大风的情况下,他明知会着凉,但就是不添外套。   因为他故意的。   裴度的家准确来讲是他的住所在故宫旁边的霞公府,陆顼不喜欢那儿,紧邻长安街的位置遇到点事儿就管控,烦。可他还是在那边买了栋房子,好方便他自由进出。   昨天他在公司加班到深夜,这不一大早他就拎着买的早餐往家赶。   等停好车,陆顼用指纹解锁专属主人电梯进了裴度的楼层。   一打开门,门内的景象令他脚步一顿。   裴度穿着身松松垮垮的睡袍,闲适的靠在沙发上。而他脚边的地毯上,竟然还跪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   陆顼扫了眼那个男人,没有生气反而感到疑惑“像这样的人怎么会吸引你的注意力呢?”   裴度品着咖啡,对来人的所言所语视而不见。   地上的男人这时才站起身,向陆顼半鞠一躬,姿态恭敬“陆总,您误会了。我来给董事长送文件,刚才不小心打翻了咖啡。”他示意了下地毯上的污渍“我正在清理。”   陆顼怎么可能不认得裴度的助理“大早上的送文件到家里来,是哪块儿又出问题了?说来听听,或许我能帮上忙。”   “拜你所赐。”裴度终于舍得放下咖啡,抬眼看他。   助理清楚这两人关系非同寻常,极有眼色的找准时机离开。   “呵,以为你俩玩sm呢没想到是封建奴隶制。”陆顼冷哼一声将还冒着热气的早餐扔进垃圾桶“压榨人家打工人你可真有一套。”   “说话注意点。”   “我说话就这样,爱听就听不听就滚啊。”   裴度抬手指向门口“这是我家。”   陆顼坐到沙发上,紧紧挨着裴度“你家你不滚我滚?”   听听,这说的是人话吗?   裴度习惯了他这种无理取闹,转手将茶几上文件扔给陆顼“你干的好事。”   说起来,陆顼的追人方式可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这几个月他从恶意抬价抢走裴度志在必得的海外港口项目,到以高出市场四成薪酬挖走对方的核心技术团队;从指示旗下基金举牌,成为裴家其他产业上市公司的重要股东,再到上周他截胡了裴度正在谈的一个关键合作。   这份紧急文件,正是那个被陆顼抢走的合作方,今早刚刚发来的正式解约函及其所带来的连锁法律纠纷简报。   然而裴度这么多年走到这个位置上也不是白混的,陆顼抢他港口项目他就动用裴家深耕多年的政商关系在关键审批环节设置了一道“合规性审查”。用的理由冠冕堂皇:出于对某项潜在环境影响的审慎评估。这一审,就将项目进度拖慢了至少三个月,每天的滞港费和违约风险都像流水一样消耗着陆顼的资金。   陆顼不是擅长资本运作,喜欢在股市上兴风作浪吗?裴度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他并未选择在公开市场上与陆顼硬碰硬地抢筹,而是精准地瞄准了陆家旗下那家最赚钱的科技公司,策反了其第二大股东。   最让陆顼烦躁的是他从裴度那儿挖走的核心团队,其中几位核心骨干,在不到两个月的时间里,竟以各种个人原因陆续提出了辞职,然后迅速在另一家新锐公司集结。而那家公司的幕后投资人,隐隐指向裴度控制的一个离岸基金。   裴度的回击完全控制在规则之内,在接受媒经记者采访时被问及与陆顼的竞争,也只是轻描淡写地表示“正常的商业竞争有助于行业健康发展。”但圈外人都看得明白,这番连环出手招招都打在陆顼的七寸上。   人人都道裴陆两家不合,如今陆家由陆顼这个手段狠厉的年轻人全盘掌控,裴度作为裴家毋庸置疑的继承人,也已牢牢掌握住权力。他们的激烈竞争,在两家老一辈看来,简直是天大的好事。他们都乐见其成,甚至暗中推波助澜,资源、人手任凭调用,以证明自家新一代的实力。   但倘若他们知道,陆顼这一系列看似将裴度置于死地的操作,其中一部分原因是为了引起对方注意,只怕会气的当场吐血。   毕竟,谁能想到呢?   陆顼快速浏览完那份文件随即端起了裴度刚喝过的咖啡,顺着唇印的位置抿了一小口“这是我送给你的情书,喜欢吗?”   裴度将他的举动收纳眼底“你追人的方式倒真是……别出心裁。”   用这样针锋相对、水火不容、两败俱伤、玉石俱焚的方式追人,他陆顼确实是头一份。而能把他的攻击全盘接下,并如此漂亮的打回来的,裴度也是唯一一个。   陆顼的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兴奋“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何况我的目的达到了,想和我划清界限,做梦!”   “你不喜欢男人,何必强迫自己呢。”   “搞得好像你喜欢一样。”   “嗯,我也不喜欢。”裴度警告他“所以,离我远点。”   陆顼一把拽过他的领子不屑道“裴度,别总是这幅高高在上的样子,你要和我在一起,和我纠缠到死才好。”   “为什么?”裴度不留情面的一把推开他“我为什么和你在一起?别忘了,如今的结局是你自己选的。”   “老子反悔了不行?你从前囚禁我的时候就没想过和我永远在一起?”   “以什么身份在一起?”   “重要吗?”   “不重要吗?”裴度冷笑一声语调没有丝毫起伏“陆顼,你拿我当什么,挥之即来招之即去的狗?你对我没感情,无论哪种。我对你也同理。陪你玩玩这种幼稚的把戏没什么,点到为止即可。我的时间精力有限,没道理和一个不相关的人闹。你想玩儿,外面有一大群人,不需要花功夫在我身上,懂吗?”   “你跟我谈这个?别闹了,裴度。”   裴度并没有理他“我说了,在你拿不出任何证据证明我囚禁过你且对你有过那种不堪的心思亦或是你永远离不开我的证明之前,请不要再打扰我。否则,休怪我不留情面。”   当年在云南别墅的事儿,除了靳西流以外没有一个人知道,别墅里也从头到脚被重新装修了,几乎找不到一点点相关的蛛丝马迹。现在想来当真是一报还一报,陆顼当年装失忆如今裴度也装,但裴度连演都懒得演,陆顼一拿那件事逼他,他就说不知道,我怎么不记得我去过云南?陆顼简直被气的牙痒痒。   陆顼脸色阴沉,站起身以俯视位瞧着他“我告诉你,裴度。不重要,有没有感情或者是什么样的身份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和你永远在一起就够了。这很难吗?我们像以前那样互相陪伴着对方不好吗?你这样无趣的人生因为我才起了波澜,应该对我感恩戴德才对吧。着急推开我干嘛?有病!”   “要证据是吗?好,你给老子等着,等老子找到证据叫你跪下来求我。但在这之前,想让我离你远点,痴心妄想。我就是这样一个无耻的人,你不是早就知道吗?”   其实陆顼大可以像之前第一次那样演戏装个委屈服个软向裴度示好就行,再借着三分真七分假的醉意占据他生活中的一角。   这本是成本最低,回报最高的捷径。   可现在他不愿意了。   他就是要跟裴度较劲儿,将自己的真实面目全部展现给他,从此占据他人生的全部。   正可谓情到多时情转薄,而今真个不多情。   他们两个之间到底有没有感情,还是感情已经深到到极点,恐怕连自己也分不清。 第90章 黄河臂弯里的电商奇迹   这场秋雨连续下了一个星期,才依依不舍的拖着乌云离开。   期间,基地对外发货从未停止。   同样的是李行远开车去送,不一样的是他的副驾驶多了个人。   虽然受天气影响但十八弯凭借雨天准时送货赢得一众好评,信用口碑瞬间引爆,品牌强势出圈。   借此由基地带动的经济增长从而顺利进入省商务厅和乡村振兴局的视野。   一个扎根西北农村的电商品牌,能够创造出如此巨大的声量和经济价值正与今年上面推动的数字乡村战略不谋而合。   于是,村委办公室那台红色电话机在雨过天晴后响了起来。   “喂,张支书吗?”   电话那头是乡党委吴书记的声音“老张,通知个紧急情况。省委宣传部刚下了指令,要安排省台日报社来你们村采访拍摄十八弯电商基地,时间初步定在三天后。”   张支书正在和老王对账,听清楚来意后赶忙扯了张便签纸记录“收到,具体什么规格?一行大概少人?采访重点是哪方面?”   “省台新闻中心副主任带队,两辆采访车大概十来个人。你们抓紧时间准备,绝不能允许出任何纰漏。”   挂断电话后,张支书兴奋的抓住老王的袖子晃了晃,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老王没听到电话内容“有好事儿?”   “好事儿!天大的好事儿!!”   张支书立刻拨通李行远的电话“行远,马上来村委,有重要事需要和你商议。”接着又联系村主任和文书“通知下去,召开紧急会议。”   不到半个小时,村委会议室里就坐满了人,村两委班子悉数到齐。   李行远和靳西流紧挨着坐在一起,自从两人好了后,他走哪儿都要黏在靳西流旁边,好似在宣誓主权。   作为唯二知情人的黎收全和周兆海,整天不但要被他们虐还得替他们藏着掖着,半点风声不敢泄漏。   见人到齐,张支书通报了刚刚的好消息,会议室瞬间炸开锅。   大家你一眼我一语,气氛格外高涨。   “省台要来?这可是咱们村几十年头一遭啊!”   “你说这算不算咱们走了狗屎运?”   “胡说,明明是咱一步步走来的。”   “要不要组织村民欢迎?热闹热闹!”   相比之下,李行远就显得沉稳许多,待大家议论的稍缓,他才缓缓开口“我这边全部配合工作,听村里安排。”   黎收全看着众人七嘴八舌,沉吟片刻后说道“欢迎什么别搞了,重点就放在展示咱们真实的工作状态上,太刻意反而显得虚假。”   张支书赞同道“收全说的是,咱们就正常来。”   经过一番激烈讨论,各项任务很快被分解。张支书担任总负责人,牵头起草接待方案上报乡党委。黎收全带队负责村容村貌的环境整治,李行远准备采访素材和整理数据以及确定参观路线。贺姐负责动员村民,做好沟通引导。宁吉喆跟其余人则主动揽下村情简介、电商产业发展历程等基础材料的整理撰写工作。   要散会时,一直默不作声的靳西流突然开口“有个问题,路怎么办?”   这句话让热闹的会议室里一下子安静下来,村里这条土路,在村的规划图里写了一年又一年,审批报告打了一次又一次。却总因资金,审批等种种原因拖了许久,直到靳西流来刀村里,多方奔走、积极协调,才让这条路的修建有了被看到的希望。   而且如今电商基地发展红火,让这个原本默默无闻的小山村,成了县里乃至市里重点关注的对象。不仅如此,电商基地还以十八弯品牌的名义,为村里捐出了一笔数额可观的修路款。   这笔来自本乡本土企业的捐款,成了撬动上级资金和政策的最有力杠杆。加上靳西流在中间的调和,各项审批一路绿灯,流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顺利推进。   可偏偏因着前几天的暴雨引发内涝,让这条本就脆弱的土路彻底变成沼泽,货车完全无法通行,差点导致爆单后的发货危机。   所以暴雨过后老天刚刚放晴,修路工程便火速启动。可不巧,这施工队才刚进村,来采访的通知就到了。   “哎呦,差点儿忘了这茬。”张支书一拍脑门思考道“要不让施工队的料车和设备靠边停几天,先给采访让路,耽误的工钱由村里补。”   “不成。”老王摆摆手率先否定这个提议“你忘了?结完款项后村里账上已经没有钱了,哪来还补得上另外的工钱。”   “我出。”李行远想都没想,脱口而出。   “你出什么你出?!”黎收全拧起眉不认可道“你自己都没赚多少呢全给村里捐了,慈善家哪儿有你这样当的?好歹给自己留点底,万一遇上个急事儿怎么办?你啊你,可别让我操心了。”   张支书也劝道“行远,这事儿不用你管。修路的大头已经是你出的了,哪能再让你贴补?”   李行远还想再坚持却被靳西流按住“依我看,路照原计划修,每天轮流安排几个人去现场监工,采访队来了该让道让道,该配合配合,没什么好遮遮掩掩的。”   “行,但愿不要出岔子。”   散会后,其他人都走了,独剩李行远和靳西流二人留在原地未动。   李行远想要去牵靳西流的手,不料被人家一巴掌拍开。   “怎么了?”   “有监控,老实点。”   李行远松了口气,差点以为这几天的美好时光是梦呢,吓死他了。   “今晚去我那儿睡还是我来你宿舍?”   下雨这几天,两人都一直挤在李行远那张小床上相拥而眠。天晴了,李行远自然不愿意分开。照他的话说,哪有爱人不在一张床上睡觉的。   靳西流琢磨着修路的事儿随口回道“懒得走路。”   “那我来你宿舍。”   “会被人看到。”   “那就睡我那儿。”   “懒得走路。”   ……李行远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下来,靳西流瞧着他这幅模样不免觉得好笑“没不想和你睡,我这几天要加班,睡得晚。”   李行远瞥了眼右上角的监控,不动声色的将椅子挪到紧挨着靳西流的位置,一手慵懒的支着脑袋背对监控一手勾了勾靳西流落在桌底的手指“我陪你,我也加班。”   靳西流被他逗笑,手心里传来的感觉跟猫挠似的“今晚九点,我床上等你。”   “怎么觉得咱两有种偷情的意味在?”   “偷情?”   靳西流回想起当年他去李行远学校的时候,那会儿李行远是高三学生,他是复旦学长。两人就这么在人家学校的小树林里肆无忌惮的拥抱接吻,那好像才叫偷情吧。   灵光一闪,靳西流拿起桌上开会时用的红色A4硬壳文件夹,展开向上举起挡住监控视角,迅速照着李行远的嘴唇啄了下“好玩儿吗?”   李行远不语只是一味的往上凑“再亲几下。”   事实证明,他们口中的加班真的只是加班。两人钻进一个被窝,中间夹着个靳西流的小马阿贝贝,嘴上谈论着工作内容,严肃的不得了。如果忽略李行远放在靳西流腰间那双作乱的手,一切就完美了。   等待采访队这几天,整个村子表面看似平静,实则各项筹备工作都在有条不紊地推进。   张支书每天往乡里跑两趟,反复确认细节。李行远带着团队梳理出几条参观路线,并为每个参观点准备了简明介绍。黎收全组织村民清扫村道,连路边的杂草都清理的干干净净。   周二上午,当采访车队出现在村口时,张支书早已带着几名村干部等候引接。。   另一边村委宿舍里,靳西流站在镜子前换了身行政黑色夹克,胸前别着党徽,平添了一份沉稳气度。与他并肩站立的李行远身着款式简约的黑色外套,本来靳西流给他准备了身正式西装,但转念一想,黑色西装太过严肃,反而与者乡野村社的氛围不大融洽。   “你们两……怎么一起出来了?”宁吉喆从宿舍推门出来,迎面就碰上这两人。   靳西流反问道“有问题?”   宁吉喆充满古怪的目光在他们之间来回巡视,别说,这两人无论是衣着还是气韵,都流露出一种天造地设的和谐。   “你们俩关系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了?还说之前不认识,骗鬼呢。”   “骗你呢。”   靳西流越过他“再不跟上小心迟到了扣工资。”   宁吉喆加快脚步跟在他们后边儿,越想越想奇怪,怎么之前冤家路窄的两个人已经窄到一起换衣服吃早餐了?搞不懂。   采访组的第一站便直奔十八弯电商基地,见到人来,李行远主动上前与采访组负责人握手“各位老师一路辛苦,咱们先从物流打包区开始?”   此次采访组一共来了八个人,规模虽不算庞大,但配置精干,专业性极强。   领队的是一位为四十岁左右的男士,他与李行远简单握手寒暄“不用紧张,你们正常开展日常工作就好,就当我们不存在。”   李行远点点头引着团队进入一楼物流打包区,主机位摄像师扛着摄像头稳稳跟上,镜头锁定室内热火朝天的场景,二三十个村民正埋头打包,动作熟练的像流水线。   “这是我们新设计的抗震包装,里三层外三层,能最大程度避免货品在运输途中破损。”李行远随手拿起一个包装好的货品,耐心讲解。   摄像机给了一个特写镜头,灯光师迅速调整光线,当李行远展示到一款采用传统大红色,饰有大幅牡丹花纹样的礼盒时,一位记者拿起样品,委婉的提问“这款包装的设计十分醒目,但结合当下的市场趋势来看,这样的风格会不会被认为不够新潮,不太符合年轻消费者的审美呢?”   录音师高举挑杆麦克风收录着李行远沉稳清晰的回应声“您提的这一点很关键,但我们市场或者说这个世界并不只有年轻人。”   说着他拿起旁边另一款设计简约、色彩明快的包装,将两者并置在一起,继续解释“我们认为中老年人的需求也应该被重视,这款牡丹花纹样的包装,正是我们特意为年长的客户群体,尤其是为节日送礼准备的。”   听完他的这番话,在场的人都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这边讲解参观的同时,游机摄像师跟着团队的其他人四处游走,一会儿俯拍村民们封箱的双手特写,一会儿又仰拍货架上堆积如山的包裹,捕捉着一切富有生命力的细节。   “我们行远长得好吧。”黎收全一行人跟在队伍最后,倍感欣慰的对靳西流说道。   靳西流眼里流露出的欣赏不加掩饰“当然,特好。”   随即团队上到二楼进入直播间,里面正在直播的人见他们进来稍稍有些紧张。   李行远用眼神示意村民们放轻松,转头向记者讲道“我们的主播在上播前会经过专业培训,要求他们必须熟悉每样产品的特点,无论是自家品牌还是别家品牌。”   接着,他将主场交给周兆海,由他带着采访组逐一参观各种风格和形式的直播间。   李行远则来到基地外面接受记者的个人专访,他从容的坐在镜头前,没有丝毫的局促与拘谨。   记者抛出的第一个问题边十分犀利“听说您把电商基地的大部分利润都反投回了村里,您为什么这么做?”   “我是在这片土地上长大的,如果只有我一个人富了,乡亲们却还在生计发愁,那这生意做的再大也没意。”   采访过程中,记者的问题一个个抛来,从创业的艰辛到关于未来的发展规划,李行远都应对得游刃有余。谈及物流体系搭建、产品品质管控、品牌价值塑造等专业内容,他各类数据信手拈来,逻辑清晰缜密,专业素养尽显无遗。   记者又将目光投向他背后基地醒目的招牌追问道“请问十八弯这个名字有什么特殊的含义吗?”   李行远顿了顿,目光飘过远处连绵不绝的山丘,眼神里满是深情。   “黄河流过我们这片黄土高原的时候,偏偏不走直路了。河水一道弯接着一道弯,硬是在千沟万壑里,拧出了九曲十八弯的模样。我们赤沙村,不偏不倚就建在其中一道大河湾甩出来的这片台地上。祖祖辈辈在这里种地生活,抬眼望出去,就是这条奔涌曲折的黄河水。所以,十八弯这个名字,说白了就是从这山山水水里长出来的。它承载的不仅是我们这个地方也是我们当地人的活法,日子就像黄河水,遇山不硬撞,该拐弯就拐弯。拐一道弯过一道坎,往前走一段。看着绕了远路,却始终憋着一股劲,坚定不移地往前奔。”   他讲述时流露出一种内敛而强大的气场,让在场的人都感受到了他那份源于内心深处,对自己所开创事业的绝对自信。   整个采访过程持续了一个多小时,临近尾声,记者的最后一个问题是“听说您去年从复旦大学毕业,在如此优秀的履历背景下,为什么要放弃大城市的优质发展机会选择回到这个相对落后的家乡呢?”   这次,李行远没有任何犹豫地答道:   “理由很简单,甚至可以说没有理由。”   “我始终认为,我们接受教育的目的是要帮助家乡摆脱贫困,而不是摆脱贫困的家乡。”   “有些事总有人要去做,有些路总有人要走,那为什么不能是我呢?”   短短三句话,字字铿锵,重重砸进了每个人的心里,让在场的人无不为之动容。   电商基地的拍摄刚一结束,采访组并未作片刻停歇,趁着日光好,一行人便扛着摄像设备,深入村巷村落,继续拍摄。   接下来的大半天,采访组在经过事先沟通取得同意后陆续拍摄了村民日常劳作、孩子结伴放学等充满烟火气的空镜,也随机采访了多位村民对电商基地的的感受,完整记录了这个西北小山村的生机与活力。   只是那段正在施工的土路,总是横在取景框里,意外的成为了画面里最真实的存在。   张支书向采访组简单说明了这段路的基本情况,领队思索片刻让车停下,转头问道“这段路我们能拍进去吗?”   “拍吧,就这样。”   直到第二天正午,所有预定素材拍摄完毕。采访组与村干部在村口简单话别,车队驶离,卷起的尘土重新落回到土地上,预示着整个采访任务,圆满收官。   省台与日报社的报道刊发没几天,赤沙村的宁静就被彻底打破了。   那篇刊登在省报上的通讯稿标题是《十八弯:一个西北村庄的电商突围》。   稿件先是在县里工作群被疯狂转发,随后市里官方公众号也同步推送。而真正的转折点依然始于网络。这篇报道被几家影响力巨大的央媒网站在首页转载,标题也被优化得更具冲击力——《一个黄河臂弯里的电商奇迹》。   再加之省台黄金时段播出的时长近两小时的专题纪录片,让十八弯三个字一夜之间闯进了千万家庭的客厅。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各类新媒体和自媒体,那段日子,村委办公室的电话从天还没亮就开始响。   第一个打来的是浙江卫视的编导,说想做专题片,紧接着是新华社记者也请求深度跟踪采访。到中午,张支书的笔记本上已经记了二十四家媒体联系方式,无论是官方的还是非官方的,都得预约。即便如此,预约队伍已经排到了下个月中旬。   这还没完,真正的加冕出现在半个月后。   一个普通的下午,张支书拿着一份《人民日报》匆匆赶回村里。在报纸重要的版面上赫然刊登着一篇分量更重的评论员文章,文中多次提及十八弯模式,并将其誉为互联网赋能乡村振兴的生动实践。   这一次,李行远的照片被印刷在这张全国最具影响力的报纸上。   照片里,李行远站在基地门口,背后是十八弯招牌还有乡亲们忙碌的侧影。   阳光底下,他正在微笑。   当张支书将这份报纸递到他手中时,他没有说话,只是用指尖在纸面上轻轻掠过,在那张小小的却意义非凡的照片上停留了许久。   村里几乎家家户户都领到了这份报纸,全村上下都在为他欢呼。   李行远表面平静夜里却抱着靳西流邀功似的问“我厉害吗?”   靳西流捧着他的脸亲了好多下“特别厉害!我家人也看到了,都夸你帅呢。”   没有什么是比获得靳西流家人认可更让李行远开心的了,他凭着自己的努力堂堂正正的走到了靳家人面前,赢得了属于自己的认可。   凭借这份成功,赤沙村的变化快的让人目不暇接。   他们修起了自己的快递驿站,不用再跑到镇上去发货。订单蹭蹭的往上涨,物流站的卡车多了一倍。基地里还出现了许多生面孔,来应聘的人都说是看了报道专门来找工作的。每个直播间也都挂上了央视推荐的标语,有时候单场在线观看人数能飙到十万加。   事业稳步攀升,李行远也开始谋划新的蓝图,着手筹备扩大电商基地规模,将其转型升级为体系更完善、运营更规范的现代化公司。   如今,村里人走到哪儿都昂首挺胸。别人问起时,每个人都能自豪的说一句“我是赤沙村的,对,就是那个上电视的赤沙村。”   不仅如此,村里现在三天两头就有采访车来,带来机遇的同时自然也带来了麻烦。   某天就发生了一段小插曲,不知哪家媒体公司来村里取景,镜头一晃,竟然直接对准了在地里干活的村民,恰好那次的陪同是靳西流。   靳西流见状直接抬手挡住了镜头“经过人家的同意了吗就拍?”   拍摄的人讪笑着打圆场“我们也是为了真实记录嘛,大家肯定都乐意的。”   “谁告诉你人家一定乐意?拍摄之前是不是明确说过,任何涉及村民的影像,都必须事先沟通,取得本人同意后才可以拍摄?别的不说,未经允许将他人照片发布在平台上属于违法行为。你们做媒体工作的难道不知道?”靳西流严肃的说“不管是谁,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尊严的。要学会尊重,懂吗?”   经他这么一说,现场顿时沉默。   自那以后,村里凡是拍摄记录,便立下了规矩。   然而规矩虽是立下了,平日里大家也都客客气气的遵守。可一旦遇到能引爆流量的热点,纸面上的规矩就会立即失灵。 第91章 村里来了个年轻人   村里因修路的事儿起了争执,消息是施工队长传来的,他在电话里火急火燎说“黎主任,你们快来村西头,有段路死活推不动。王武拦着挖掘机,说我们要动他家祖传的宅基地,在这耍无赖闹事儿呢!”   “什么?!”黎收全听完,立刻喊上靳西流和杨占民就往现场赶。   现场的情况远比描述中的更糟糕,一段本该打通连接省道的关键路段被一辆锈迹斑斑的大卡车死死堵住。卡车后面,是一段明显侵占了大半路基的破旧院墙。   王武,村里有名的混不吝,此刻正叼着烟翘着二郎腿坐在卡车引擎盖上,一幅此路是我开的架势。   不巧,这天村里正好安排了采访活动,几辆贴着媒体标识的车闻风赶来,生怕错过这波流量,旁边还围着一群路过的村民,不嫌事儿大的凑热闹。   黎收全赶到后先给施工队每人发了支烟表示歉意然后走到卡车跟前耐心地给王武解释“老王,你这墙明显超了界线,占了集体的路基本啊!”   ”占了又咋样?”王武吐了几个烟圈,斜着眼“这墙是我爷爷几十年前就垒好的,你们说拆就拆?哪儿有这个道理!”   黎收全拿出图纸好声好气的跟他讲“这是集体土地,你看看这红线,你家宅基地明明在路北边。”   “我不管啥红线不红线,想拆可以!给我赔钱,按镇上门面房的价格陪,少一个子儿都甭想动!”   黎收全压着火气“你怎么能这样说?修路是全村收益,等水泥路修好了你家出门不也方便吗?”   ”少给我来这套!”王武跳下车,手指指着黎收全的鼻子不满道“别以为我不知道,路修通了好处都让李行远那小子占了,我屁好处没有,想白占我的地,没门!!”   “你简直无理取闹!”   正当局面陷入僵局之际,靳西流拨开人群走了进来。他径直走到那截院墙前,用脚丈量了一下,又走回来看了眼黎收全手里的施工图纸,心中有底了。   “王武叔。”靳西流的语气还算平和地说“你这堵院墙,超出了合法宅基地范围近两米,严重侵占了规划中的道路用地。根据《土地管理法》和村集体土地的规划,属于违章建筑,必须无条件拆除!”   “呦呵,拿法律吓唬我?”王武梗着脖子,往前逼近两步恶狠狠的道“靳西流,你一个外来挂职牛逼个屁,敢动我的院墙,信不信我让你在村里待不下去?”   “王武,你说话注意点!”黎收全拦到王武面前。   王武却一把推开他直视着靳西流“主任,你是好人。我不跟你扯,你甭管这事。靳西流,老子告诉你,别他妈多管闲事儿。”   面对这赤裸裸的威胁,靳西流非但没退反而冷笑一声,他不再理会脸色铁青的王成,直接对等待在一旁的挖掘机司机挥手下令“给我挖!按图纸施工,所有违章建筑一律推平!”   “你敢!!”王成一步冲上来挡在掘机面前。   本以为这不过是王武仗着辈分闹闹脾气,撒泼打滚一阵,等人事后劝几句说几句好话顺势给个台阶也就散了。毕竟修路是村集体定下的事儿,账目摊在桌面上算不上什么死结。   但围观的记者显然不这么想,他们看到了流量的爆发点瞬间亢奋起来,还没等其他人在说话,几台摄像机便齐刷刷的对准了此次纠纷中的两个主人公。   “小靳书记,村民说您暴力执法,不顾群众死活,您怎么看?”一个记者大声喊道,问题极具诱导性。   另一个则把麦克风伸向正在撒泼的王成“大叔,您别怕把委屈都说出来!是不是村里修路没跟你们商量,也完全没有给你们补偿啊?”   这些提问,与其说是采访,不如说是导火索,故意的。   他们根本不在乎事实是什么,只在乎镜头里有没有足够劲爆的画面,职业操守、职业道德,别提了,早被他们抛之脑后了。   矛盾就这样在几个记者推波助澜下,从一场闹剧迅速烧至沸点。   王武也跟着愈发来劲,他抢过记者的话筒,对着靳西流大骂“靳西流,你他妈真牛逼!我告诉你,我在县里市里都有人,你要敢动我这堵墙,要么从我身上踏过去,要么我明天就让你这身官衣穿不成!你等着卷铺盖滚蛋吧!!”   他这一闹,让旁边几个原本对修路占用边角地,移了自家几棵小树苗有怨气的村民也被煽动起来,纷纷围上来七嘴八舌道“就是就是,我家门口那几棵树长了十几年了,说挖就挖了!”   “还有我家那厕所虽然旧,但你们推了也得给个说法。”   “对啊,凭什么说这是集体的地,我们祖祖辈辈都在这儿种菜呢!”   一片混乱中,镜头更是直接明晃晃的对准了靳西流的脸,捕捉他每一个可能显得粗暴或不耐烦的表情。   一个记者甚至将话筒递到闹的最凶的一个村民嘴边,引导性的问“大叔,您是不是觉得这些村干部们根本不在乎你们的死活?”   顷刻间,舆论声浪在现场形成了实质性的压力,黎收全额头冒汗,他见势拉了拉靳西流的袖子“西流,要不先停一会。若闹大了,影响太坏,对谁都不好。”   靳西流却甩开黎收全的手,目光扫过混乱的人群和那些唯恐天下不乱的镜头。他明白,如果这个时候退缩,不仅路修不成以后任何工作都将寸步难行。   接着他往前走了几步,站到了一处稍高的土堆上“都吵什么吵?你们那几棵树按《青苗补偿标准》多少钱一棵,村里早就有文件!你那厕所,是违章搭建在集体路基上的,本来就不合法。拆违,天经地义。等路修好,村里规划了新的公共厕所,通水通电干净没味儿,不比大家在路边垒的旱厕强?”   说完,他转向王武,义正严辞的指着他“你给我听好了。第一,这墙是违章建筑,必须拆!第二,你威胁我?随便儿你怎么着,我靳西流行的端坐的正平生最不怕的就是威胁!第三,补偿有!按标准,你这违章建筑的材料费可以折算给你!但想靠当路霸敲竹杠,门都没有!”   他这番话,字字铿锵,句句在理。引得众人一时噤声。   但还没完,下一秒他主动转向那些还在疯狂拍摄的记者,脸上是毫无畏惧的刚硬。   “我姓靳,叫靳西流。是赤沙村第一驻村书记。”   “你们不是喜欢拍吗?来,就对着我的脸拍!尽管拍!最好把我刚才说的那些话一字不漏的拍下来!也让所有人都看看,什么是依法办事,什么是邪不压正!”   “你你你!”   局势逆转,王武还想垂死挣扎,他颤颤巍巍的说“你他妈信不信我去告你!”   “去告!!真他妈以为老子怕你啊!”   靳西流大手一挥再次对挖掘机司机下令“继续推!按图纸,一米不许差!出了任何问题,我担着。今天谁拦,就是阻碍乡村振兴,后果自负!”   眼瞧着挖掘机司机仍在犹豫,杨占民冲上来抢先坐进驾驶室里。他迎着王武狠厉的眼神,一言不发启动挖掘机往前开。   这一次,现场再无人敢阻拦。   然而还有一个现实问题横亘在眼前,王武那辆锈迹斑斑的蓝色大卡车堵在路中央,不挪开它设备和材料根本无法通过。   “队长,车不挪开后边进不来!”杨占民朝靳西流喊道。   王武见状得意地转动手里的车钥匙“我看你们怎么弄,有本事把车也砸了!”   刚被压下去的骚动又起来了,那几个拱火的记者镜头转向卡车,准备记录下新的冲突点。   可就在这时,人群后面突然传来一阵引擎启动声,紧接着是几声不耐烦的喇叭。围观的人群下意识分开一条道,只见一个皮肤黝黑、身材精壮的汉子,一声不吭地走到那辆蓝色卡车驾驶室旁。   众人愣住了,连王武也瞪大了眼睛。   来人竟然是徐大强,之前因为秸秆燃烧的事儿没少跟靳西流拍桌子。   “大强,你……干啥?”   徐大强没理王武,他利索的拉开车门跳上驾驶室,农村里,关系近的几家互相留个车辆备用钥匙是常事。他熟练的挂档,打方向盘,在所有人错愕的目光中,稳稳地将这头拦路虎倒在了十几米外的空地上,为施工清让出一条畅通无阻的道路。   车停稳后,他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靳西流面前“小靳书记,路必须得修。不能因为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汤。”话落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记者和王老五,继续说道“今年夏天村里推广的秸秆焚烧技术,刚开始我们觉得都是瞎折腾。结果秋种时,地力一下子上来了,少用了两袋化肥不说,收成反倒好了。这事儿,咱们心里有数。”   说完,他转身就走,没再多看任何人一眼。   这一刻,王武彻底被孤立了。   他张着嘴,望着徐大强的背影一句话也说不出口。那些原本跟着起哄的村民,也悄悄往后缩了缩。   障碍终于被彻底清除。   挖掘机重新轰鸣着向前推进,扬起一片尘土。   靳西流双手插兜,站在原地,面无表情的盯着施工。   散去的人群有几个故意放慢脚步,议论声不大不小,刚好飘进他的耳朵里。   “瞧瞧,还是黎主任体恤咱们。什么事儿都好商量。”   “这位倒好,雷厉风行,一点情面都不讲。”   “可不是嘛,主任以后难做人了,啥好处都让他一个人占了。”   靳西流握了握拳头,回头望着站在夕阳里的黎收全。   黎收全朝他笑了笑,用口型道:你我心知肚明,不必多说。   他以前太过优柔寡断,顾忌这顾忌那导致原本有些能早早推进的事情最后落了空。   但……人得到什么就总要失去点什么。   挖掘机不断向前,随着这段路推的愈发平缓宽阔,靳西流也始终坚定自己的选择,他想是非功过,任由后人评说。   夕阳西下,两人一前一后站在一起,影子被拉的很长很长,在黄土路上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过去的,哪个是现在的。但他们胸前闪着同一抹红光。   这一年,靳西流成了赤沙村热议的话题。   人人都传村里来了个年轻的书记,他带着一群年轻人把村里搅得天翻地覆。   村里因此修了路,建起了周边第一个物流站,产业也跟着发展起来,直接带动了乡亲们增收致富。 第92章 我要为民请命   靳西流被带走了。   因为拍摄的视频被有心人上传到网络平台,相关话题在短时间内持续发酵,引发了公众的广泛关注与讨论。   尽管视频在发酵后的几小时就被平台下架,发布者也做了道歉,但碎片化的传播已然无法阻止。   有人在评论区痛斥官僚作风,也有人据理力争这才是干好事的人。好坏参半,却都无比刺眼。   事情结束没几天,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了村委大楼门口。两位组织部门的工作人员下车请走了靳西流。   县纪委的谈话室里,气氛肃穆。   靳西流坐在沙发上,对面是县纪委副书记老刘和组织部的王科长。   老刘五十多岁,面容敦厚,是本地一步步干起来的干部。   “西流同志。”老刘开门见山,语气平稳“网上的视频,我们详细研判了。你坚持原则,推进工作,初衷是好的,魄力也值得肯定。但是……”他话锋一转“方式方法有没有问题?面对复杂的村民矛盾和蓄意挑衅的媒体,你的应对是否过于简单直接,甚至可以说太过冲动。”   冲动这个词,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可放在这儿,性质就变了。   靳西流姿态闲适,看不出半点被带走谈话的紧张痕迹“当时的情况就那样、王武是路霸,事实清楚,法律依据充分,媒体断章取义,我们不能因为怕被拍就向无理取闹妥协。如果当时退了,路还怎么修?以后的工作还怎么做?”   老刘盯着他,脸上没太多表情,心里却跟明镜一样。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年轻干部,有知识,有冲劲,是块好材料。但就是缺少了在现实泥潭里打过滚的圆融。   “没有人让你向无理取闹妥协。”老刘沉声道“坚持原则和讲究策略是对立统一的!你眼里只有对不对,有没有考虑过好不好?行不行?合适不合适?”   他身体微微向前倾,目光如炬“你北大政治学毕业,理论水平高。那我问你,乡村振兴的核心是什么?是仅仅通过修一条水泥路?还是凝聚一方人心?你把王武压下去了,路是能修了。可你有没有想过,那些被媒体带了节奏在旁边看热闹的村民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你这个京里来的官霸道,不近人情!你赢了工程,可输掉了部分民心,这账你算过吗?”   靳西流嘴唇动了动,想反驳,话到嘴边却一时语塞。   他承认自己这件事做的有不妥之处,他认。   老刘继续道“西流,组织派你去驻村是信任你的能力,希望你历练成才。但基层工作不是解数学题,非黑即白。你要学会把理直气壮的气稍微压一压。有时候慢半拍,迂回一下,效果可能会更好。”   见靳西流没有反应,老刘接着补充:   “你的优点是年轻,缺点是太年轻。”   这次靳西流开口了,他道:   “年轻从来不是缺点。”   “你……”   正当老刘要往下说时,裤兜里的电话响了。他看了眼来电显示,神色复杂。对王科长递了个眼色,随后推门出去接电话去了。   王科长年纪不大,估摸着也就三十来岁。他慢条斯理的翻开笔记本,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北大高材生,到底是不一样。在村里的这大半年,感觉怎么样?是不是觉得我们这基层工作太琐碎,太没技术含量?”   与老刘不同,靳西流从这位王科长的话语里感受到了种莫名的挑衅。   王科长依旧不依不饶,用那种居高临下的语调说道“这次的事情,影响很坏啊。我们知道,你年轻想干事儿。但也不能为了出风头,就不顾全大局不讲究方式方法。组织上决定,你暂时离开驻村岗位,回县里学习反思一段时间。还有,你要写一份深刻的检讨,检讨你此次犯的错误。”   “检讨?”   靳西流冷笑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词“我按政策办事,拆的是违章建筑,为什么要写检讨?就因为没顺着那些人的心意?没在镜头面前表现亲民?”   王科长在基层干了十几年,最看不惯的就是这种目无纪律的刺头,尤其是顶着名校光环,自以为是的年轻人。   他猛地一拍桌子,声音拔高道“靳西流,你这是什么态度!你以为你北大毕业就了不起了?就可以不服从组织决定了?!”   “我没什么了不起。”   靳西流霍地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但我至少知道,对的就是对的错的就是错的。让我去为了所谓的影响去写违心的检讨,承认我没错的事是错的,我写不了!这份检讨,谁爱写谁写!”   “你……你这是无组织无纪律!”王科长被他气的也站了起来“就冲你现在的态度,停职反省都是轻的。你这么硬气,是真觉得我们小地方管不了你?还是说你急着做出成绩,好早点调回北京?我劝你,服从命令。万一我们再往深查查出个啥,可就不是现在这么简单了。”   “查!让你们查!觉得我县里处理不了是不是?那就往上报!让市里来查!让省里来查!要觉得还不够,就往最上面报!!”   王科长这句充满明晃晃恶意的,质疑他动机和人格的言辞彻底激怒了靳西流,他从小到大就没受过这么大的气。   “我靳西流今天把话放在这儿,我清清白白,堂堂正正,我做的每一件事对得起身上这身衣服,对得起赤沙村的老百姓。你们尽管去查,把我来村里大半年经手过的所有事情,翻个底朝天!我要是贪了一分钱,徇了一点私或者像你说的,存了半点镀金回北京的心思,我自动脱下这身官衣,滚出公务员队伍!!”   他直视着脸色发白的王科长,一字一句道“但要是查完了,证明我干干净净,证明我靳西流是为了给老百姓办实事才得罪了人。我倒要看看,这形象恶劣的帽子最后该扣在谁头上!”   紧接着在王科长愤怒不已的怒视下,靳西流撕了那份让他写检讨的文件“我承认这件事我的确有疏忽之处,处分我认!检讨,没有!”   “放肆!!”   王科长气的额角青筋暴起,胸膛剧烈起伏“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要什么?”   靳西流站在那里,不卑不亢。他忽然冷静下来,义正言辞道:   “我要为民请命。”   “我要海晏河清。”   “我要天下为公。”   三句话,三个词,统共十八个字落在这不大的办公室里,激起层层涟漪,余音回荡,久久不散。   王科长呆了一瞬,这小子,简直狂到没边儿……   “你这番话不过是想呈英雄,但你知道我爷爷那一辈在战争年代出过多少个英雄吗?”   “在那个烽火连天,人人皆兵的年代,谁家没上过战场,谁家没出过英雄!”   “是你忘记了信仰。”   王科长彻底呆住了,再说不出半句话来。   正当气氛陷入诡异的沉默之时,老刘及时推门而入。   王科长像看见救星般连忙引上去,可他还没开口呢,在看见老刘身后有两位气度不凡,穿着深色夹克的中年男子后噤声。   ——省上怎么来人了?!   王科长一眼就认了出来,以这两位的身份怎么可能被这点小事惊动。   老刘脸色紧绷,拉着王科长侧身让出位置,态度颇为恭敬。   来人目光越过他们,径直走至靳西流面前。而靳西流稳稳的靠在沙发上,还翘着二郎腿。   “西流,这件事你做的不错。”   靳西流这才懒懒的掀起眼皮,在看清楚来人后,点头打了个招呼。不过依然没从沙发上站起,只是稍微坐直了些。   “关于赤沙村修路事件及相关网络舆情,省里经过深入了解和慎重研究,认为靳西流同志此过程中,虽然方式方法有待改进,但其坚持原则,敢于碰硬、一心为公的精神是值得肯定的!在此事上,不存在任何个人私利和违规违纪问题。”   “因此,之前要求靳西流同志停职检讨的决定,现予以撤销,立即作废!”   说话的人正是那位领头的人,话音落下,整个谈话室里落针可闻。   靳西流默了片刻然后嘴角勾出一抹难以捉摸的弧度,轻笑出声。   他眼底一片淡漠,没有回应就这么越过众人推开门走了出去。   待老刘送完那两位大佛离开后,王科长还是愣在原地久久不能回神。   “不是,这什么情况?”他瞪大眼睛惊讶的问。   老刘叹了口气,没啃声。   在官场混迹多年的王科长,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靳西流到底什么来头?”   老刘才回答“他姓靳。”   “姓靳怎么了?我还姓王呢!”话说完一半他的表情僵在脸上,嘴唇哆嗦着问“……哪……哪个靳?”   “全国从上往下数,能有几个靳?”   王科长瞬间明白了,他脸色惨白,后背的衣服全被冒出的冷汗浸湿。   靳西流走出大楼,一眼看到了在门口冒着寒风等他的李行远。   十一月份,西北的风像刀子一样,李行远不知道在这儿等了多久,也不知道靳西流今天到底能不能出来,他真的只是在等。   两人中间隔了几步距离,四目相对,谁也没说话。   靳西流面无表情,一滴泪毫无征兆的滑过眼尾。李行远心头一紧两步并作一步的上前,用大衣将靳西流包裹入怀里,一只手摸着他的后脑勺哄着“怎么了这是?风太大糊眼睛了?”   靳西流在哭吗?   不,他在笑。   何其讽刺啊!   救他的不是他的那些抱负,仅仅只是因为他姓靳。   靳西流天生就是个极度骄傲自负的人,他不是靠家庭捧出来的花架子,走到现在这一步,完完全全是靠他自己走出来的。   过程中虽然经历了数不清的困难,可他坚信这世间没有什么是不能改变的!哪怕他再看清这么多黑暗后也会坚定自己的选择。   然而今天,老靳实实在在给他上了一课。   与其说是老靳给他上了一课,倒不如说是背后的权力。   可那又怎样?   他靳西流本来就不是个纯粹的人。   只要能让他往前怎么继续走,用什么的方式重要吗?   不重要!   他依然骄傲依然强大依然坚信没什么是不能改变的,他只需要回到他本该在的位置上,怀揣着他的抱负,他的信仰,去做他必须完成的事。   瞧!其实没那么复杂。   权力不会改变他,但他会利用权力去改变世界。   这一刻,他想到了二十岁时在李行远学校宣讲时,学生问他的问题。   当年的答案,他找到没有?   他想,他是找到了。   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间正道是沧桑。   不管是在京城风光霁月的靳公子还是赤沙村离经叛道的小靳书记,从头到尾,从始至终,他只有一个名字——靳西流。   于是,他接受了。   从看清现实到面对现实再到坦然接受现实完成和解,他只用了一滴泪的时间。   再抬头时,他牵起李行远的手说“没关系,我们走吧。” 第93章 情敌?还是两个!   两人并没有着急回村里,因为饿了,得先吃饭。   掏出手机上搜索一番,“川西北匠心融合菜”这个店名映入了两人眼帘,光听这名字,味道应该差不了。   打了辆车等快到地方时,李行远的手机响了。   靳西流没想听来着,奈何车内过于安静,通话内容一字不落进了他的耳朵。   大意是谢从文前几天从北京回来了,今儿刚好有空恰巧李行远也在,顺便一起吃个饭。   好一个刚好!   好一个恰巧!   好一个顺便!   靳西流愤愤不平地想,他才不是吃那朵牡丹花的醋,就是觉得两个人安安静静吃顿饭多好,干嘛非要凑一桌子人,烦死了!!   李行远挂断电话,伸手拽了拽正偏头欣赏窗外风景的靳西流“我们订个包间?”   “随便你,反正你请客。”   “那你不得挑个贵的,狠狠宰我一顿?”   “让客人挑吧,主随客便。”靳西流不经意的着重强调了客人这两个字。   李行远笑道“那算了,贵的留给咱两的二人世界。”   前面的司机听到这话,古怪的瞅了他们一眼。如今这个社会难不成已经发展到好兄弟也可以过二人世界了?唉!自己果然跟不上时代潮流啊!   到了地方,还没到饭点,店里人不多。   跟着服务员的指引,两人先进了包间。   “好饿,他们几点来?”靳西流转了圈手腕上的表,下午两点五十八分。   李行远翻开菜单递到他面前“没事儿,先点菜,没那么多讲究。”   人家都这么说了,靳西流也不推脱“会飞的土豆丝,会呼吸的茄子,会跳舞的土豆,都说好吃的里脊,激情麻麻鱼,花椒少放一点,调个味就好,别太麻。你有想吃的没?”   李行远听他报的菜名感觉挺有意思“你看着点,我等着吃。”   靳西流撇撇嘴,懒死他算了“再来一份玫瑰葱烧虾,开胃酸辣汤,风生水起捞螺片,酸辣鹿茸菇。对了,有特色推荐吗?”   都快点完了,他才想起来问服务员。   “十八秒炒牛肉是本店招牌。”   “行,就这些。”   服务员又问“喝的需要吗?茶和酒都有。”   “随便儿上吧。”   等菜的功夫,靳西流跟李行远你来我往似的也接了个电话。   李行远只听见他应了几声嗯,说了句不委屈和过年请假回去就没了。   “我爸。”靳西流放下手机说。   李行远没多问,菜上齐时,客人也到了。   “远儿,好久不见。”   李行远笑着迎上去同来人握手“好久不见。”   靳西流打量着门口进来的两个男人和一个三四岁模样的小孩,哪个是谢从文来着?过去太久,他记不清了。   “这是我男朋友,靳西流。”李行远站在中间相互介绍。   此话一出,除了李行远在场人脸色都变了。   “你好,谢从文。”谢从文先回过神,牵强的扯扯嘴角朝靳西流伸出手。   “你好。”靳西流这才站起身回握住他的手,眼神却不自觉飘向他后边的人。   “这是我表弟邹方白,和远儿是高中同学。家里今天没人,我俩就一起把侄女带过来了。不介意吧?”   “没事儿,小姑娘挺可爱的。”   靳西流话是这般说着,心里却暗暗琢磨,真是奇了怪了,这两人不愧是表兄弟,长相简直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同样精致流畅的脸型,一双看谁都深情的桃花眼,再加上白皙的皮肤,漂亮的扎眼。   如果说谢从文是牡丹花,邹方白就是芍药,二人堪称花中双绝。   邹方白抱着小侄女儿从进来到落座一句话没说,完全看不出半点高中时代小霸王的模样。   圆桌上,李行远坐中间,右手边是专注吃菜的靳西流,左手边是这三位客人。   “你们看看还要点些什么?”李行远率先出声打破这诡异的气氛。   “够吃了,点多了浪费。”   “给小铃铛点份甜点。”邹方白补了句。   李行远隔着谢从文把菜单递过去,邹方白眼神闪躲地接过,别扭的说了声“谢了。”   “小铃铛?”李行远有意搭话。   邹方白低头翻看着菜单没接话。   谢从文知道他那表弟在气什么,他自己也气,可转念一想,他们有个屁的资格生气。   “别理他,耍小孩子脾气呢。小铃铛是我们侄女的小名,好听吧。”   “好听也很可爱,长的像你。”   “像我?又不是我生的,像我干嘛?”   “那还不抓紧生一个。”   谢从文笑容僵在脸上“远儿,刚见面就惹我生气啊。”   李行远没解释,给他倒了一小杯白酒“怎么突然从北京回来了?”   “不想干了就回来了呗。李大老板,愿意给个岗位不?”   “别打趣我了。”   ”没打趣你,我认真的,你能做到如今这个份儿上,我为你开心。”谢从文不出意外也看到报纸了,其实自打从李行远年初回村要干电商基地起,他就一直在默默关注。   “谢谢,真累了就回来,给你留着职位呢。”   李行远没说假话,基地刚起步那会儿,谢从文无条件往里投了不少钱,而且不求回报。李行远按每月分红连续给他打了半年的钱,每次谢从文只收一块,剩下的全退回来。理由是先存着,等赚大钱了再给他。   靳西流听着他们聊天,心里无滋无味,就像这饭菜一样,会飞的土豆丝不会飞,会呼吸的茄子就是普通茄盒,会跳舞的土豆跳的很难看,都说好吃的里脊也一般,激情麻麻鱼倒真挺激情,味道不错。   “不合口味吗?”   聊到一半,李行远冷不丁侧头问他同时把一盘剥好的虾放在靳西流面前。   “没你做的好吃。”靳西流不客气的吃着现成的虾,有滋有味,算你有良心。   李行远像是看穿了他那点小心思,轻笑一声“行,晚上回去我下厨。”   另一边邹方白怀里的小姑娘忽然扑腾着朝谢从文这边伸出小手,奶声奶气的嚷“我要哥哥抱,我要哥哥抱。”   谢从文自然地张开手臂,谁知小姑娘头一扭,小手直指旁边的李行远“我要那个帅哥哥抱。”   李行远指了指自己,小姑娘用力点点头,冲他绽开一个甜甜的笑容。   “来来来,帅哥哥抱。”邹方白说话酸溜溜的,把怀里这个小叛徒送了出去。   小姑娘迫不及待的倾过身子,一头扎进李行远的怀里,小手紧紧搂住他的脖子,软乎乎的脸蛋还在他肩头满足的蹭了蹭。   李行远身体有一瞬间的僵硬,他显然不太习惯抱孩子,上一个他抱的孩子还是……但他很快调整了姿势,稳稳地托住了小铃铛。   靳西流一边嚼着虾一边挑眉看着这一幕,合着这家人都被李行远下蛊了吧!   “啧啧啧。”被晾在一旁的谢从文收回僵在半空中的胳膊,摸摸下巴语带调侃“远儿可以啊,老少通吃。”   李行远还没来得及回话,怀里的小姑娘就抬起头,眨着黑黑的大眼睛,软软的说“帅哥哥好香。”   这话引得桌上几人都笑了起来,除了靳西流。   剥个虾也能剥出一身香气?还是剥的太少了。   可没等他说话,手机又响了,弹出一条短信。看清楚内容后,靳西流蹭地站起来往外走“我去回个消息,你们先聊。”   小姑娘在李行远怀里待的舒舒服服,一会玩他的衣领,一会好奇的摸他的头发。李行远倒也出奇地有耐心,任由她动手动脚,偶尔低头跟她讲两句小话,逗得小家伙笑的见牙不见眼。   这其乐融融的场面,反而显得谢从文和邹方白多余了。   “哥哥,我跟你讲个秘密哦。”   李行远耳朵凑过去听她讲“你跟我邹哥哥手机锁屏里的人长得一模一样。”   李行远征愣住,他瞥了眼正在吃甜点的邹方白,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好了,小铃铛。叫你邹哥哥带你出去透透气,小叔有话和这个帅哥哥说。”谢从文从他怀里接过小姑娘,交给了邹方白。   邹方白磨磨蹭蹭了五六分钟才不情不愿的推门出去。   走廊里,他看到了正在抽烟的靳西流,两人对视一眼,谁也没理谁。   “远儿,确定好就是他了?”   “一直是他。”   这个他指谁,两人心里门儿清。   谢从文仰头灌下一大口白酒,烈酒灼喉,烧的他不仅脸红,眼眶也红“我今年……还没给你表白呢。”   自从他明白自己对李行远的心意后,每年一次雷打不动的表白,几乎成了他一个人的仪式。怎么偏偏今年,他稍微迟了那么一点点,这人身边就多了个身影了呢……   李行远沉默地陪他一起喝,透过酒杯,他注意到谢从文倒扣在桌面上的手机。   “你该换手机链了。”   “换不了。”   “谢从文——”   “你闭嘴,你越说我越难受。”   谢行文打断他“咱两十五岁认识,现在你二十四岁。认识九年,我喜欢了你九年。怪我以前太蠢,不明白原来男人也可以喜欢男人。也许,从一开始我就输了。作为暗恋者,祝福的话我说不出口,但作为兄弟……我祝你幸福。”   如果那时候他……   谢从文脑海里飞快闪过一个模糊的念头。   可这世上哪儿有什么如果?   非得有的话,谢从文也只希望多年前李行远没有被强制退学,那样他就能早点离开那个地方,少吃一年苦了。   “不是你的问题,也从来没有输赢。”   李行远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语句“感情的事儿就像是季节到了,花自然会开。无关早晚,只在乎它是不是该开的那一朵。”   谢从文听着,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他懂李行远的意思,季节不对,土壤不对,所以他这颗种子埋的再深再早,也开不出李行远想要的那朵花。   “我知道……道理我都懂”   但懂得道理,并不能让心不疼了。   李行远看着他这样子心里也不好受,九年的友谊,早已是生命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他珍惜谢从文,正因如此才更不能给他模糊的希望。彻底的拒绝虽然残忍,却是对这份友情最大的尊重。   “李行远,你要相信你有一个天生就招人喜欢的本领。”谢从文喝上头了,他最后说“我喜欢你,小铃铛也喜欢你,连……算了,你我都明白。我只是想说,爱别人的同时也记得多爱自己。听到了没?”   “嗯。”   “行了。”谢从文抹了把脸,试图振作精神。他看向李行远,眼神复杂“我后天就回北京了,公司一大堆事儿呢。你先走吧,让我自己一个人待会儿。”   他摆摆手,示意李行远不用再管他。   李行远知道此刻再多说什么都是徒劳,他站起身,拍了拍谢从文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帐结过了,回去给我发个微信,以后常联系。”   说完,他不再停留。   谢从文没有抬头,只听着脚步声逐渐远离。   过了很久,他才重新拿起手机指尖摩挲着那条褪色的手机链,然后放到嘴边用嘴唇碰了碰。   他想,大概这辈子这条手机链都摘不掉了。   邹方白再次进来时,谢从文已然平静下来。   “他们走了。”   “走了。”   “哥,我不明白。”邹方白很少喊谢从文哥。   “不明白什么?”   “不明白一个消失了五年的人凭什么一出现就可以轻轻松松拿走他的心。”   “因为那颗心本来就属于人家,从未变过别人也拿不走。”   邹方白就是因为这个才和李行远赌气“真烦人。”   “邹方白,我真后悔当年把你放在李行远身边。”   谢从文是真后悔吗?   当然是假的。   起码那年有邹方白,李行远的生活多了抹色彩。仅凭这一点,他就不后悔。   “后悔也没用。”邹方白耍无赖道“我倒挺感谢你让我认识他的,不过有时候也想揍你,看见你就烦。”   “你以为我不想揍你?”   “现在也不晚。”邹方白说着就作势撸起袖子。   “就算是情敌,咱两也失去了打这一架的资格。何况咱两中间有层血缘关系呢,亲兄弟不动手。”   “表的。”   “行行行,走了,带小铃铛回家。”   失恋二人组等电梯的过程中又开始暗戳戳的互相比较。   “哎,他为嘛送你手机链?”   “主动送的呗,哥魅力大你也不是没领略过。”   邹方白切了一声,极其不认同。   谢从文又问道“话说你那锁屏照片什么时候拍的?”   “高三毕业,他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   “他能同意让你拍?”   “嘿嘿,我偷拍的。” 第94章 一将功成万骨枯   回村的路上,靳西流吃饱喝足,靠在李行远的肩膀上睡了一觉。   七点四十四分,车在村委楼大门口停下。靳西流揉揉眼睛看向外面,才走了一天不到,再回来怎么有种恍然隔世的错觉。   刚下车,黎收全就小跑着迎上来,花白的头发被风吹的乱糟糟的“你真是……回来就好,回来了就好啊。”   “我没事,让大家担心了。”   李行远跟着下车,一行人往楼里走,本该是下班的时间,整栋楼却灯火通明。   推开门的那一瞬间,宁吉喆第一个冲上来把他抱了个满怀。   “你吓死我们了!!还好你有惊无险的回来了,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他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哭诉道“你知不知道今天早上有多可怕,你一句话不说的上了那辆黑车,老子还以为你被绑架了!后来听支书说是配合调查,才放心。不过也没有多放心,支书说这件事情很严肃,急的我都想去找我爸了。”   靳西流抓住他话里的漏洞“你爸是谁?”   “我爸就是我爸啊,难不成是你爸?”   “我爸没你这么二的儿子。”   两人眼看着又要掐起来,幸好李行远看不下去了一手一个把他们分开。   “别闹了。”   黎收全过来拍拍靳西流的肩膀,要说的话全写在纸上,为了保他,黎收全主动把协调不力的责任全揽到了自己身上,检讨都写好了就差往上交。   郑宏斌眼含热泪地默默看着这一幕,看够了他往外拨了个电话对电话那边的人说了几句又将手机拿到靳西流面前。   “队长,占民电话。”   靳西流赶紧接起“你怎么样?”   杨占民的语气轻松地不像话“我没事儿,就是被原单位紧急召回骂了一顿呗。”   杨占民当时在冲突现场一起跟着自己顶在最前边,所承受的后果不比他小。   “什么时候回来?”   “单位让我好好表现,过完年能回村继续担任驻村工作。这段日子就当给自己放假了,明年咱们再见!”杨占民末了又补充道“队长,您别往心里去。我当时站出来,就知道会这样。但我没错,也不后悔。”   靳西流低低地嗯了声,这条路很难走,但路上挤满了许许多多与他怀揣着同一个理想的人。   人多了,理想大了,路也就好走了。   “还有,您帮我转告三吉子,他欠我好几套游戏装备呢!别想逃!“   宁吉喆大手一挥朝手机那边喊到“我给你一百套!”   “谢谢老板,老板大气。”   靳西流挂了电话,环顾四周,才发现少了个人。   张支书靠着墙根儿站在人群最外围,两只手背在身后,表情复杂地看着这边。   奇怪,明明昨天数他最着急,一份接一份的写情况说明,绞尽脑汁儿往上堆好词。乡领导拍着桌子骂他老糊涂,不会管人。五十多岁的人在办公室里被训的跟孙子一样。可即便如此,他还是先拦下了黎收全的检讨,说天塌下来他先扛,想着如果靳西流没回来,他便继续揣着改好的材料往乡里跑。   可此刻靳西流平安回来了,他却一言不发,像个旁观者似的站在阴影里。   直到众人宣泄够了情绪,他才走过来“走吧,跟我聊聊。”   张支书的办公室不大,二十平方米左右,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张泛黄的基层工作条例。   靳西流很少来这儿,他和张支书只是传统的上下级关系,远不如黎收全那般走得近。   如此背景下,两人单独坐在办公桌前谈话实属头一遭。   “您想聊什么?”   “不急。”张支书煮了壶热茶,亲自给靳西流倒满一杯“尝尝。”   靳西流手指摸着杯壁,脸上挂着恰当好处的笑容“等等吧,我不喜欢太烫的茶。”   张支书没再劝,转手从抽屉里翻出靳西流的档案,看了又看。   “这份档案是你自己填的?”   “有问题?”   “靳西流,你比你父亲厉害点儿。”   “您认识我父亲?”靳西流潜在的自负并不认为自己真实的背景身份是谁都可以随便染指的。   “不认识,但我认识你爷爷。”   他把靳西流的档案推回来,指尖在封面上点了点。   “档案填的不错,除开家庭关系那一栏几乎没有任何纰漏。”张支书笑笑,明显的话里有话“但有时候戏做的太全,反倒显得假。”   靳西流听到这句话心脏漏跳一拍,家庭关系那一栏是他乱写的,一个假的身份背景且完全经得起查,足以省去很多不必要的麻烦。可……张支书怎么可能知道?他面上维持着冷静,脑子里飞快的转着。   黎收全说过这位支书是从北京调下来的,但以前具体在北京干什么,官至什么职位,因为什么下来的是犯了错误还是……这些都没人知道。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之前我还真没有往那方面考虑过,因为我想不到靳家那个千娇万宠的独生子会下基层来吃这个苦。”张支书摇摇头继续自顾自的说着“直到这次你平安无恙的回来。”   “这能证明什么?”   “你说的对,什么都不能证明。”张支书收回那份档案,重新换回那副慈眉善目的面孔“别紧张,小靳书记,随便说说的话不用放在心上。”   靳西流明白这是点到为止,他在告诉自己:我知道你是谁,但我不会说。至于你知道多少,那是你的事。不过他也不傻,相比于这个他更好奇的是面前人到底是个什么来头。   “您今天找我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些?”   “说这些有什么意思,我想跟你聊聊修路的事儿。”   茶渐渐凉了,靳西流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很苦……   “事情虽然解决了,但我想听听你怎么看。”张支书点了根烟,烟雾在两人之间缓缓升起。   靳西流用探究的眼神打量了他一会儿随即开口道“这件事儿表面上看是群众工作没做到位,路是给他们修的,他们反倒不领情,带头闹事的人振臂一呼,跟的人就乌泱泱一片。还有媒体,问的问题全是冲着冲突去的,哪个点能引爆问哪个。修路能给村里带来什么,他们不关心;补偿方案是什么,他们更不关心。他们要的是村干部强行征地,村民含泪维权这种标题。媒体断章取义,在我看来,是断章取利。”   “那天过后我找王武聊过,他冷静下来说不是不想修路,是不信修完路之后补偿能落到他手里。就像几年前土地流转,答应给的分红到现在还是白条。”   靳西流顿了顿接着道“他跟我说了一句话,像我们这些干部,来来走走,话都说得漂亮,但吃亏的是他们,走不了的也是他们。”   张支书的烟灰落下来,他没弹,就这么看着靳西流。   “这件事儿我们有问题,可群众也有问题,王武带头闹事,拦截施工队,煽动情绪,这都是事实,不可否认。”   “照你的意思,假如这件事面对的群体换成接受过高等教育的精英是不是就不会出现这种问题?”   “我并不这样认为,群众有群众的问题,精英有精英的毛病。”   “说实话我也挺矛盾……”靳西流叹了口气将话题影响更深层次的地方“理论上,我们被反复教导群众路线,强调到群众中去,从群众中来。可当我真正置身于社会现实之中,才发现群众这个抽象概念所对应的具体个体远比理想化的描述更为多元和复杂。一方面,传统文化中的某些落后观念依然根深蒂固;另一方面,市场经济环境下的个人利益驱动也变得十分普遍,加上信息不对称带来的认知局限,使得短视、盲从等现象时常可见。”   “靳西流,我明白。”   张支书把烟搁在烟灰缸上,声音不急不缓“我刚来村里的时候,根本瞧不上这个地方瞧不上这个地方的人,内心总充斥着一股挥之不去的优越感,但是随着和这里的人接触,我觉得农民是最淳朴、最有力量、最能厚德载物的一群人。”   “但你说的也对,他们有问题,无论是哪个社会群体都有问题。”   “那怎么办?”   “这就是我想问你的。”张支书往前探了探身,手肘撑在桌上“面对这样一群满是缺点、思想落后的人,我们该怎么帮?”   “你说呢?”   “照我说不是靠你在北大念了多少书绩点有多高或者看了多少篇道德文章,而是考验你的政治逻辑。”张支书往后靠回去,目光落在靳西流脸上,像在看一个很久以前认识的人。   “人类历史上,始终存在两种解释历史动力的逻辑,一种是英雄史观,觉得历史是少数人推动的,是那些站在高处的人改写了一切。一种是人民史观,觉得历史是无数普通人用脚一步一步走出来的,是那些在最底层、最不起眼的人,用他们的汗水、眼泪、甚至生命托起了整个时代。”   “信奉前一种逻辑的人历史上从来不少。曹操眼里,百姓不过是草芥,宁我负人,毋人负我的背后是万千白骨铺就的王路。秦皇一怒,坑儒生,筑长城,修陵寝,哪一样不是民脂民膏?唐宗修史,把隋炀帝写得昏聩无道,可他自己晚年不也一样?征战高句丽,死伤无数,天下户口减半,史官一笔带过罢了。”   靳西流一字一句认真听着,眼前这个人比他想象中复杂一点。   “当然西方也有这样的人,勒庞写《乌合之众》把群众写得一无是处,冲动、易变、缺乏理性、受人操纵。他说得对不对?某种程度上对。你看这次修路,王武一煽动,多少人跟着走?他们有没有独立思考?有没有去核实补偿方案?没有。他们就是跟着走了。从这个角度说,他们是乌合之众。”   “但勒庞只写了一面,他没写这些人为什么容易被煽动,是因为被糊弄太多次了还是因为他们站在那个位置上看,前面的路全是黑的,有人喊一声这边走,他们就跟着了。哪怕那边是悬崖,也比站在原地强。”   “你的矛盾就来自这儿,你现在站在这两种逻辑之间。你的出身决定了你从小接触的是英雄史观的叙事,你读的书、受的教育、身边人的言谈举止都在告诉你历史是由少数精英推动的。但你下了基层,天天跟老百姓打交道,你又不得不承认,那些写在文件里的人民万岁,落到实处,就是这样一群满身泥点、为一条路能跟你吵的喋喋不休的人。”   “所以我想知道,站在中间,你往哪边偏?”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靳西流把茶杯放回桌上,茶已经完全凉透了。   “我不往哪边偏。”他说“英雄也是人推上去的;普通人也有推着历史走的时候。自古一将功成万骨枯,这从来都不是选择题。”   张支书看着他,看着看着嘴角慢慢弯起来,好似这个答案早在他的预料之内。   “那您呢?您站哪边?”   张支书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我就是个被下放到村里的老头儿,我哪边都不站。我就站在这村里,看着历史滚滚向前走。”   “但我可以告诉你,这个问题究其根本是一场人性的博弈。换句话说,就是一场改造,把乌合之众改造成有觉悟的人,把只会跟着走的人改造成能自己找路的人。”   “这很难,比任何事情都难……你能坚持到什么程度,决定了你在这条路上能走得多远。”   张支书说完走到窗边背对着他“我要说的就这么多,茶凉了,就不留你喝了,回去吧。”   靳西流靠坐在沙发上没动,他略微思考了一会儿突然笑了,笑的很轻。   “支书,您在北京任职的时候也是这么汇报工作的?”   “什么?”   张支书的背影僵了下,他转过身来,表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没什么,我是说您泡茶的手艺不错,不像是从村里学来的。”   “人们常说人走茶凉,但照我看来,不是人走茶凉,而是茶根本没热过。”   “您刚才说了很多,曹操、秦皇、唐宗、勒庞,英雄史观、人民史观……说了至少得有半个钟头。我在北大听课的时候,老师们讲得比您还细,引经据典,旁征博引。可后来我发现真正站得高的人,不讲这些。他们只讲一件事:怎么办。”   “您说解决这个问题的手段是改造,我倒想问问您,您在这村里五年,改造了几个?赢了几场?”   办公室里安静的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你这是在考我?”   “不是。”   靳西流起身走到门口步伐又停下“我还是那句话,我哪边都不站。但我可以告诉你我站在哪儿,我站在说怎么办的那边,不是讲道理的那边。”   “很好。”张支书眼里从刚才的愣神转变为笑意“看来靳家没有选错人。”   “毕竟我们家这一代走这条路的就我一个,若真头脑发达岂不成了他人眼里的笑话。”   “对了,您以前在北京是哪个部门的?”   “都是过去的事儿,就别再提了。”   什么样的事儿能让一个北京下来的干部,在村里心甘情愿的待五年,却不愿意提起呢?   靳西流侧目看着村委院里那颗老槐树,枝繁叶茂,遮天蔽日。   门开了,他走出村委会大门时,太阳已经西斜。但他没着急去找李行远,在门口静静的站了一会儿。   刚才说的那些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知道自己说多了,可他就是控制不住。张支书像是在给他上课,说话弯弯绕绕,互相试探,互不点破。可他从小就不喜欢这样,小时候跟爷爷吃饭,桌上那些老同志讲话,一句话能藏三句,他听着就累。   现在也一样,他刚刚的质问无疑是他下意识的反击。   你试探我,我也试探你。   你知道我是谁,我却不在乎你是谁。   你绕弯子,我点破你,你讲道理,我让你讲不下去。   这就是他,骨子里的高高在上让他永远也学不会低头,说得直白点,他可以直接在他面前说:别想跟我绕,你当不了我的老师,你的真实身份对我来说不重要,就算你知道我是谁的人又如何,你根本不敢说。现阶段咱俩虽然看似平起平坐,可我依旧比你高一点,因为我敢亮刀,你不敢。   张支书自然也明白这一点,靳西流这个人要比他爷爷锋利的多,他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是这般锋利,觉得怎么办要比为什么重要……可有什么用,现实让他沦落到这种境地,他的锋利也消失殆尽……   而这些,靳西流还要很久才能懂,也许永远不需要懂,如果他一直站在高处的话。 第95章 结婚?   今晚,无疑是个失眠夜。   靳西流躺在李行远怀里,无半点睡意。   他打开手机,翻到了今天下午那条短信:   【西流,舆情通报我看到了。你没做错也很厉害。驻村期间表现突出者,有借调任用机制。你若愿意,我部里正好缺你这样一个人才。望慎重考虑,回京可直接找我。】   短信内容简短,没有落款,一如那人一贯的风格。   他盯着屏幕,能想象到那人编辑这条信息时从容不迫的样子,那是一个他曾经可能努力靠近的方向。   但现在他眼里再无一丝一毫动容,他敲击键盘回复道【别再插手我的事儿。】然后动了动手指,干脆利落的删掉了这条短信。   李行远看着他的动作,将那条短信的内容尽收眼底“他是谁?”   靳西流关掉手机闭上眼睛“不认识,骚扰短信。”   李行远便不再追问,相信一个人不需要问那么多。   现在村里的路照计划一切顺利的话到十二月底或元旦前,一条贯穿全村从东到西、从南到北的水泥路就能正式通车。   有了这条路,村里的娃能走出去,有更多的选择,迟暮时也能走回来,落叶归根。   路虽好了,但路两旁参差不齐的土坯房却显得格外突兀。这就好比面子基础打好了,里子工程也必须紧跟着动起来。   开会时,黎收全把危房排查表拍在桌子上“咱们村的房子改造从今年四月份就开始了,可事情的推进远比想象中的复杂。中间夹杂着各种各样的原因,比如资金的审批、建材的运输,人手的协调特别是部分老人的恋旧与迟疑,都使得这项工作的进度变得极其缓慢。但现在不能再等了,必须挨户开始,一户一策,根据户主情况逐一排查,确保全部整改到位,绝不能让任何一户在危房里过冬。”   会议一结束,村委便立刻成立了危房排查组。拿着之前摸排的底册,开始逐家逐户的敲门。   全村五百多户人家,有七八十户需要改造。   大多数村民明事理,有能力,尤其是有了电商基地后,很多人靠自己努力赚钱早已把房屋修葺的牢固整齐。他们的问题主要在于如何协调统一的村容村貌提升,如外墙的粉刷,院落的规整等。   真正的重点和难点是那二三十户被标记为危房的人家,每家情况各不相同,需要耐心和决断并行。   有的房子年久失修,主体结构尚可但屋顶墙面破损严重。户主以孤寡老人居多,手里攥着那几个低保钱,本就无力承担修葺费用。对于这种情况,村里会启动专项补助,由村集体统一联系施工队,采用政府补贴加集体兜底的方式,确保在入冬前为其换上新瓦。   有的则是典型的土木结构老房,失去了修葺价值,得推倒重建。住在里面的人大多数故土难离,思想工作做不通。黎收全就带着几个村干部连续几个晚上坐在他们家炕头,掰着指头算安全账,亲情账。苦口婆心好些时候,才终于说动他们。   还有的房子是危房,但由于户主长期在外务工,联系困难。工作组便会通过电话反复沟通,讲政策说利害,征得同意后由村委会办理相关手续,组织施工。并通过视频远程确认进度,确保过程公开透明,让远方离家的游子放心。   就在一家一家排查的过程中,黎收全交给靳西流一个特别任务。   “行远家的老房子,我看了,需要推到重建,你去沟通。”   “啊?”   靳西流似乎感到不理解,李行远已经这么有钱了竟然连自家的房子都没修?!   “你是主负责人你去说呗,干嘛让我去?”   “你家男朋友,你不管?”黎主任那嘴啊,真不怪别人说,贫到没边儿了。   靳西流知道他这是在故意揶揄自己,懒得理“管管管,我不管谁管。”   本以为是件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事儿,哪料吃饭的时候靳西流提了一嘴,糟到了李行远的拒绝。   “我不想推倒重建。”   靳西流感到奇怪,想来李行远应该对那个房子没什么感情,干嘛不愿意。   “我出钱给你建一间新房子怎么样?”   “不是钱的事儿。”李行远的态度异常坚决。   “我知道不是钱的事儿啊,李总,给男朋友一个表现机会呗。”   李行远面露难色“不是我不配合你工作,就是……”   “是什么?”靳西流总觉得李行远心里憋着事儿,还是件不小的事儿。更过分的是,他竟然不愿意告诉他!!!   实在可恶!!   李行远还没说啥呢,靳西流先给自己整生气了。他嘴里含着李行远做的草莓冰糖葫芦,甜滋滋的,外面裹着的糖衣被他咬的咔咔作响,以此表示他的愤怒!!   李行远见他这幅模样忍不住凑上去想亲,靳西流推开他不老实的脑袋“先交代就是什么?不然滚蛋!”   李行远依然在犹豫,他仿佛陷入了极大的两难之地。   “告诉我有这么难吗?”靳西流真搞不懂了。   “我……”   李行远最终长长的叹出口气道“明天是十一月八号,寒衣节。你陪我去上坟扫墓,我就告诉你,好不好?”   说实话,靳西流不愿意再见到李大成,哪怕那人已经死了。可他还是答应了李行远,原因非常简单,他更不想看到李行远一个人去面对他那可恨的父亲。   第二天两人忙完到下午七点才起身往山上走,走到脸都被山风吹僵了才到那片地。   靳西流脖子上围了条藏蓝色围巾,手插在李行远的大衣口袋里,口袋里还放了个暖手宝,倒没有多冷。   李行远就不一样了,他手里提着两个大袋子,里面装有纸钱、金元宝、纸衣、水果、糕点、香烛,还有些靳西流不知道的东西。   靳西流总觉他奇怪,状态奇怪,拿的东西也奇怪。别的不说,干嘛拿那么多,李大成一个人,哦不,一个鬼,花的完嘛!   到了坟前,说白了就是一个小小的土堆,土堆前面立着块碑,里面躺着的就是李大成。   十一月的天黑的很早,李行远手持手电筒半蹲在坟前解开了其中一个袋子。   靳西流站在他旁边,看他拿出打火机先点燃蜡烛放在墓碑下为亡灵引路,然后又点燃了三炷香没拜就这么直接插在了香炉里。   火光中李行远的表情寡淡,看不出情绪只是在机械的走流程。   靳西流的视线从他脸上落到那个土堆上,说不出来是什么感觉。他在想,要是李大成知道他两如今还在一起,估计会气的行棺材里跳出来吧……   李行远正用木棍拨动燃烧的纸衣和纸钱时,忽而感到一阵暖意,侧目才发现原来是靳西流用他那双温暖手轻轻捂住了自己被冻的通红的耳朵。   “没事,你继续。”   说罢,靳西流还不放心了搓了两下。   比起耳朵,李行远更暖是心。   待一切化为灰烬,李行远才缓缓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记得他生前在电话里常说,他去打工的城市能看见海。”   李行远抬头与墓碑平视,看着看着他突然笑了下“让您失望了,我和靳西流在一起很幸福,非常幸福。”   靳西流高大的影子笼罩住李行远的身躯,似乎在无声的回应他这句话。   “我也没走歪路,您大可放心。”   李行远说着倒了一杯白酒洒在灰烬周围然后站起身牵住靳西流的手静静的等着那抹火光熄灭。   “完了,走吧。”靳西流说。   “还没完。”   李行远提起剩下两个鼓鼓的袋子带他向更深处走去。   靳西流一愣,疑惑的跟着他。李大成的墓不是扫完了?这黑灯瞎火的,还要去哪儿?   李行远脚步很稳,他拨开半人高的枯草,引着靳西流深一脚浅一脚的往里走。   手电筒晃过,这片地的尽头竟隐约出现了一个低矮的土堆,样式与寻常坟冢无异,只是更小,也更不起眼。它藏在野草堆里,几乎与山野融为一体。   “这是……”靳西流心中疑惑达到了极点。   李行远在土堆前站定,迎着靳西流不解的目光他直直的跪了下去。   手电光下移,定格在那块小小的墓碑上。   当看清墓碑上刻的名字时,靳西流呼吸窒住,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住了。   那上面……那上面赫然刻着的是李行远妹妹的名字——李乔。   那个在他们年少记忆里,总是活泼开朗,有着一双黑葡萄般清澈眼睛的小姑娘。   “乔儿,哥哥来看你了。”   李行远跪在李乔的墓碑前,真奇怪,李乔这么小,站着的时候比李行远矮。现在李行远头磕在地上,她仍是比他矮。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靳西流嘴唇哆嗦着问“她……她不是应该去上大学了吗?”   “怪我,是我的错。”   李行远的声音干涩的厉害,他抬起手,指尖颤抖着虚虚拂过墓碑上冰冷的名字。手电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映出他眼里深不见底的悔恨与痛苦。   “我去上海上学后很少回家,寒暑假也是,每每回去,待不过两周就又走了。直到大一暑假……”   那是2014年8月,李行远回村。   刚到村口,便有许多人用各种眼神打量着他,好似在看戏。   李行远从不在意这些,他加快脚步往家走,这次回来,他给李乔买了部手机,想着他不在家时两人联系方便点。   可当他推开门,屋内空无一人。   李大成他知道,去打工了。那李逸杰和李乔去哪儿了?他等啊等,从白天等到黑夜,都没有人回来。   他就去村里四处打听,逢人就问“见着我家李乔没?   “她在吴冲达家啊。”   吴冲达?   那是六组的一户人家,两家素来没什么交集。   “她怎么会在他家?”   那人很是诧异“你竟然不知道,她和吴冲达结婚了啊,上个月摆的席,大成没告诉你?”   什么?!   李行远如遭雷劈,他拔腿就跑,心中一遍遍告诉自己这是假的!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回来前李乔还和他通电话呢,语气一切正常。   怎么会?   怎么会呢?!   李行远一口气跑到吴冲达家,那家人正在坐院里吃饭,饭桌上没有李乔。他正要庆幸这是假的时,李乔端着菜从厨房里走出来了。   “哥?你……你怎么提前回来了?”李乔端着菜的手直发抖,她不敢看李行远。   “呦,原来是小舅子啊。”饭桌上一个估摸着二十岁的男人起身“快来,刚好一起吃饭。”   “滚!!”   李行远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他朝那个男人怒吼了一声然后不顾在场所有人的阻拦,硬拽着李乔回了家。   “乔儿,告诉哥,这是假的对不对,你在骗我是吗?你告诉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李行远强压着情绪问道。   李乔表情麻木“哥你也看到了,爸为了拿一笔能翻修房子的彩礼钱,硬逼着我退了学,嫁了人。”   “这么大的事情你怎么不打电话告诉我?”   “告诉你有用吗?”   李乔变了,原本清秀稚嫩的脸上笑容没了,灵动的眼珠子也没有光了。   “当然有用!你告诉我我就可以阻止他!”   李行远又气又急,他双手按住她瘦削的肩膀“现在也不迟,你跟哥走,哥带你去上海。”   “我不走。”   “你在说什么胡话!十七岁!你才十七岁!你该在学校里读书,不是被困在这里给一个不认识的人当老婆!!”李行远低吼着,眼眶因为愤怒和无力红了一圈“你看着我的眼睛!这不是你想要的,爸他逼你,我知道!是哥不好让你受委屈了。但你别怕,哥来了,有哥在呢。哥带你去上海,哥供你读书,哥能养活你。相信哥,好吗?”   李乔眼睛是干的,没有一滴眼泪。里面却空洞的可怕,所有的光采、所有的生气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死寂的麻木。   “李行远,”她连名带姓的叫他“你拿什么养活我?你自己还是个学生,靠着那点奖学金和打工钱,能在上海活下来就不错了吧。”   “我会赚钱,我可以养活咱们两个。只要你跟哥走,我送你重新回学校读书。”李行远描绘着美好的未来,语气近乎哀求。   李乔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她低着头双手绞着衣角,嘴唇紧紧抿着不见一丝血色。再开口时,她的声音破碎不堪。   “我……我走不了。”   “为什么?”   “我怀孕了。” 第96章 遗书   “听到乔儿怀孕的时候,我真想杀了李大成。是她拦着我让我冷静,可我怎么冷静?她蜷缩在炕角,抚摸着还算平坦的肚皮,才十七岁啊。她自己都是个孩子怎么能怀上别人的孩子?我告诉她这个孩子不能要,有了它,她这辈子就真被拴死在这里了。她不说话,眼泪无声就那么无声的往下掉。我也急了,我骂那个男人算什么东西?李大成又算什么东西!他们凭什么这样对你,走,我带你反抗。”   “可她还是说她不走,她说她认了,这就是她的命,她让我别管她了!”   “我们吵了起来,气上头了,语无伦次,字字句句都往对方最痛的地方戳。我说她糊涂她骂我多管闲事儿。我抱头蹲在地上,她缩在炕上,哭声里全是走投无路的绝望和无奈。我们都知道对方心里苦,可那堵名叫现实的墙,它看不见,只是横在那里就让我们撞的头破血流。”   “那天晚上,我把一辈子的话都说尽了。求也求了,哭也哭了,吵也吵了,最后,她还是推走了我。”   “她多狠心呐,任凭我怎么劝就是不听我话。等开学必须要走的那天,她又来车站送我,她看着我说:哥,等寒假回来如果我还愿意要她,她就跟我走。我拼命点头,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般让她等我,一定等我。”   “离开后的那几个月是我最难熬也最满怀希望的日子,我们每天都打电话,我给她寄复习资料,给她寄上海的明信片,规划着以后的生活。她大多时间只是在静静地听我讲,偶尔也会问我大学生活是什么样的?累不累?我数着日子,盼着寒假,跟孟维澄一起创业搞公司,我以为,我们真的能有一个新的开始。”   “可还没等我回去,那年冬天我先接到了李大成的死讯。听到消息那一刻我整个人都是恍惚的,我去了他打工的城市接他的尸体回家,我不知道那个城市有没有海,也许是有的。”   “刚回村安置好他的尸体,没想到突然有人跑到我家喊道:你妹妹跳河自尽了,你快去看看。”   “直到现在,我都不知道我是怎么从家走到河边的。我记得,我到的时候,李乔已经被人打捞上来了。她就静静地躺在岸边,肚子大大的。我跪倒在她身边,想去碰她却又不敢。无论我怎么喊她,她都不理我。”   “最后我背着她的尸体像小时候那样回了家,回我们的家。”   “等料理完一切整理她的遗物时,我发现了她留给我的遗书,原来她心没有那么狠。”   【哥,对不起,我食言了。   我等不到寒假了。   这个世界太冷了,也太累了。   我试过了,我真的试过了。想着你想着以后,可我撑不住了。   哥,你不要自责也不要为我难过。这是我自愿选择的路,没有人逼我。   哥,你不要怪我糊涂,我清醒的不得了。爸说如果我不嫁,就去找哥的麻烦让哥连大学都上不成。   我不能再拖着你了,我已经拖着你太多日子了。   我常常在想,如果没有哥,我甚至都不能好好长大。谢谢哥,谢谢哥带我成长。   哥为我牺牲了好多,我总要为哥做点什么。   哥,你说的对,这个孩子不能留。我本来也没想着留,它活在我肚子里每天都在提醒我有多脏多没用。每每这时,我就觉得对不起我的亲生母亲,她生下我的时候也一定很绝望。我不想让它成为别人口中的脏孩子,因为我也是那样的孩子,所以我带走了他。   哥,你不要怪我。   活着真的太难太难了。   你给我起名为乔,是想我飞的远远的。我也想啊,但是我做不到,我被困在这里了。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如果有下辈子,换我来当哥的姐姐。我也想保护哥哥,想让哥哥在我身后多笑笑。   哥哥,忘了我。   好好过你的日子,别太辛苦,也别去找任何人的麻烦。   当你看到这份信的时候我大概率已经不在人世了,这对我来说也算是一种解脱。死的时候没有痛苦也算福报。   哥,你不要太伤心啦。我会在天上保佑你,保佑你早点儿找到西流哥。这样,世界的两边都有人爱你啦。   你永远是我最好的哥哥!   李乔】   “寒假到了,我来接她了。可我接走的,只有一具冰冷的尸体和一封绝望的遗书。”   那年冬天,李行远二十岁。   当别人都在欢欢喜喜团圆过春节时,只有他一个人披麻戴孝跪遍了整个村子独自办了两场丧事。   靳西流听完心脏疼的皱缩成一团,他什么也说不出来,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安慰?劝解?   这些轻飘飘的话如何能承载生命不能承受之重……   他再也站不住脚,蹲下身将李行远抱进自己的怀里。一手环住他颤抖的脊背,另一手扣住他的后脑勺,让他的额头抵在自己的肩膀上。   “哭吧,我的肩膀给你靠。”   李行远哽咽着“如果……如果我当时强硬带走她,是不是她就不会死……是我的错,是我不好……都怪我……”   “不是你的错,李行远,该死的是那些逼她的人和那些吃人的封建陋习。”   “乔儿,她自由了。”   寒衣节的纸钱余烬还在空中飘散,带着生者无尽的哀思与悔恨。   李行远靠在靳西流的怀中,终于将压抑了多年的关于妹妹最痛苦的秘密连同那无法释怀的愧疚,彻底倾泻出来。   墓碑前,放了几条精致的连衣裙和厚实的羊毛大衣,还有小小的皮包和化妆品。   “乔儿,你要是还在,今年也有二十一岁了。你应该会喜欢这些吧。”   李行远说着又从另一个袋子里掏出积木、毛绒小熊以及五颜六色的零食“可你现在应该是个四岁的孩子,该有个温暖的家,被宠着疼着……”   山风吹着纸钱的灰烬向上打旋儿,李行远伸手抚过石碑“天冷了,记得添衣服。哥在这边也挺好的,别惦记。”   靳西流默默往火堆里添着纸钱,他望向墓碑上那个永远定格在青春年华名字,认真地说“乔儿,你放心,有我陪着你哥呢,我会好好爱他。”   火光随山风晃动闪烁,不管他们在哪个方向,四散的烟火总往两人身上扑,烧的脸疼疼的。可他们谁都没躲,老人常说,这是逝去的人想你呢,风越大,思念越浓。   靳西流抓紧李行远的手,他想原来隔山隔海都能见面,唯独隔着一层薄薄的土,人与人之间就再难相见了。   下山的路上,夜色比来时更浓了。   山上亮起一个个或明或暗的红点,李行远说那是系在树枝上或是插在墓碑旁的红灯笼。一个红灯笼就代表那里躺着一个人长眠于此。   这不仅是为生者引路,怕他们在葬着太多先人的山路上迷了方向的红灯笼,也是指引逝者魂灵归家的一盏引路灯。   光与暗,生与死,在这条蜿蜒的山路上被这点点红光模糊了界限。   李行远和靳西流这次没有回基地,反而是一起回了那座老屋子。   推开咯吱咯吱的木门,门口空空如也。   按照这一带的习俗,扫完墓上完坟要在门口准备好一个燃着炭火的火盆。跨过去,以示将可能沾染的不干净的东西拦在门外,求个清静平安。   李行远径直走了进去,靳西流跟在他身后也自然而然迈过门槛。   他们心里都清楚,对于逝去的至亲从来不该用不干净来形容。那可是他们日夜思念盼望着能在回家看一眼的亲人啊!   亲人要回家,门就要敞开着,路就要亮堂堂的,怎么能用火焰去阻拦?   李行远照习惯先去了李大成和李逸杰那间屋子,没开灯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李逸杰呢?”靳西流犹豫着问。   “李大成打工前把他送到亲戚家里了,李大成死后他回来了一趟。我把赔偿金全给了他,他就走了。具体去了哪儿我也不知道,我每个月会往他那张卡里打钱,确保他还在。”   靳西流松了口气,忽然感到庆幸,庆幸李逸杰还活着。尽管他不喜欢这个人,可再怎么说,他都是李行远名义上的亲弟弟。   打扫完李乔那间小房间后,李行远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靳西流站在屋子中央,目光扫过这间他们曾经短暂生活的的小屋。屋内景象布局没怎么变,土泥地板土泥墙围着一张木板床,一张小木桌还有一墙看不清字体的奖状。   以李行远如今的身家,别说翻修,就算推倒重建一栋气派的别墅都绰绰有余。可他从未动过这念头,任由这老房子保持着它最初的模样。   这一刻,透过那盏煤油灯,靳西流看着昏黄灯光下那个平静却透着孤寂的背影,他全明白了。   这里是李行远和李乔共同长大的地方,连空气里都残留着他们年少时的气息。保留着这老房子最初的样子,就是在尽可能留住那点可怜的关于妹妹的念想。李行远是在用这种方式,为李乔保留一个家。他怕一旦改变了,那个记忆中眼睛亮亮的小姑娘,会找不到回家的路。   靳西流鼻子一酸,什么也没说只是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了李行远,将脸颊贴在他微凉的脊背上。   “李行远,我们做吧。”   不等李行远回应,靳西流就急切的吻了上去。   两人倒在床上气喘吁吁,靳西流扒掉自己的衣服,没有暖气,他冷的一缩。   李行远握住他解扣子的手,对他摇摇头。   “你不想和我做吗?”靳西流搂住他的脖子,软着声音在他耳边吹气。   “这里……太冷了。”   “做完就热了。”   “这里什么也没有。”   “有我。”   闻言李行远心脏跳动了几下,他一把将靳西流按倒在床褥里,呼吸粗重。   靳西流揉揉他的头发,加大力度引诱“就在这里,像我们没分开前的那样。你不想重新完全的拥有我吗?”   话还没来得及落地,所有衣服便在李行远热切的攻势下件件褪去,皮肤刚暴露在冷空气中,随即又被对方滚烫的体温覆盖。   李行远的吻和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力度。这不像是单纯欲望的发泄,更像是一种用身体作为语言最直白的誓言。   “嘶……轻点……”   算了,让让他吧。   “可以……重点……”   靳西流眼泪都掉出来了,李行远凑上去吻他的眼尾“哭的这么厉害是爽的吗?”   “你他妈……”靳西流忍住了,因为……确实爽。   在这张承载了他们太多青春记忆也见证了今夜最深切悲恸的旧床上,两具身体紧密相缠,用最原始的方式确认彼此的存在。   屋外,是寂静的村庄和沉睡的远山。   屋内,是急促的呼吸,压抑的喘息和两颗在伤痛中紧紧依偎试图用爱意填补生命缺口的灵魂。   到达顶点后,没等靳西流缓过来李行远又开始动。   “别……太……过…啊!”靳西流连话都说不完整。   李行远却换了个姿势握着他的脚腕,动的更凶“长乐未央不响了。”   “老子不是已经叫出声给你助兴了嘛!”   李行远像是没听见他讲话“没关系,我会把它修好的。”   然后他的目光一转转向靳西流胸前随动作摇晃的戒指和长命锁,凶狠的咬了他一口。   “啧,你真是够了!!”   忍无可忍,无需再忍。   可李行远没给他这个机会,直接……   很快随着第二次……李行远才依依不舍的停下。   靳西流倒在床上得以休息,他习惯性的命令李行远给他点了支烟。   烟雾钻进眼睛里,熏的两人均有些想哭。   李行远脸埋在靳西流脖颈处,汗水顺着下颌滴落。手里攥着他的长命锁压着声音道“小靳书记?”   在床上称职务这一举动令靳西流羞的面红耳赤“怎么了?”   “我有听话,有好好读书好好长大,我考上好大学了。”   “好。”   “我能赚钱,能赚好多好多的钱。”   “好。”   “我会永远站在你身后,支持你的工作。”   “好。”   “靳西流?”   李行远唤他的名字。   “嗯?”   “给我一个家吧,好不好?”   靳西流没答好不好,他只是抱紧李行远听着他没有规律的心跳声说“我爱你。”   “我也爱你。”   靳西流的心脏好烫,得亏没有穿衣服,要不然又湿透了。   他低头蹭了蹭李行远的发顶“今年过年跟我回北京,我带你回家。”   李行远眼睛湿漉漉的,情绪翻涌到连话都说不出来,只是一味的点头表达他愿意。   靳西流看的心软软,又从中咂摸出点好笑的意味。这还是刚那个凶的厉害的人吗?   在搞明白李行远不愿意推到重建房屋的原因后,靳西流找到了黎收全。   “你早就知道,对不对?”   “对。”   “那你为什么?”   “我是怕你不知道。”   靳西流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你……”   黎收全叹口气话语间是藏不住的心疼“行远这孩子性子闷,有什么事儿都憋在心里。当年也怪我,那段时间我刚好被外派去外地出差,要不然李乔也不会被李大成那畜生嫁给他人。两个都是可怜孩子呐,我到现在还记得寒冬腊月里行远一个人跪在棺材前守灵时问我的一句话。他说:叔,我是不是真的天生不详,靠近我的人都没有好结果啊……”   靳西流攥紧拳头,心都要疼死了。   “他一直都在恨他自己,”   黎收全拍拍靳西流的肩膀继续道“你既然决定好跟他重新在一起,我希望你能跟他好好的,两个人都好好的。”   “我知道了,我们会的。”   对于李行远这座房子的问题,黎收全和靳西流加班讨论出了一份方案。先把它从必须拆除的危房标准里降下来,这座屋子的主要问题是墙体表面风化和部分屋顶瓦片破损,这属于修葺和加固的范围,完全符合政策中保护性改造的要求。   所以在保持老屋原貌的前提下由李行远自费按照最好标准对其进行结构加固和内部设施更新,确保绝对安全。并且保证改造后的外观与村里的整体规划协调,甚至可以作为保留乡村记忆的示范点。   这样,既响应了政策也留住了这份情感寄托,两全其美。   村里有条件的村民也都开始纷纷效仿,这为村里的危房改造工作创造了份意外之喜。县里在开年会的时候,特意对此提出表扬。   时间过得很快,进入一月上旬,修路与改造危房工作到了收尾阶段。   年的味道还没飘进来,年底考核的紧张气氛就已经弥漫开来。   对于靳西流来说,这是他任期内的第一次年终大考。   面对县委组织部和派出单位的联合考核,他带着全村人交出了一份满分答卷。   考核组先是实地考察了村子这一年来的巨大变化,他们参观了电商基地,调取后台数据发现其年销售额突破千万,带动就业上百人。   脚下走的路更是平整的不像话,这条新修的路从村头到村尾连贯各家。道路两旁昔日破败的土坯房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栋栋白墙瓦黛,整齐划一的民居。考核组随机走进几户家庭,一位大娘就拉着他们看她家通了天然气的厨房和冲水厕所,嘴里不停念叨干部们人好,答应过的事儿没一件落空。   更让人动容的是,当考核组来到留守儿童之家暨老年活动中心时,里面传来老人的欢笑声和孩子的玩闹声。下棋的老人告诉他们这是小靳书记牵头建的,村里还设立了教育基金,使得孩子上学,老人看病都得到了保障。   实地考察所带来的震撼尚未平复,考核组便立即转入下一关键环节,数据查验。   村委的会议室里,一摞摞台账、报表和电子数据库已准备就绪。   考核组核对了村集体从电商基地利润中的分红记录,以及支付给村民的工资清单。随后又聚焦于最敏感的财务领域,其中包括危房改造的补助资金发放表,道路硬化的工程招标合同,教育基金每一笔支出的受助人姓名……所有票据规范,流程清晰,帐实相符。   他们还特别留意了那些非工程性的软性收入,例如关爱站的运营费用,组织村民技能培训的开销,发现这些同样有详尽的预算和报销凭证。   接着考核组核对了最核心的民生数据,电脑屏幕上,防止返贫动态监测平台的数据库实时更新,记录着对脱贫户和边缘户的跟踪走访与精准帮扶政策。贫困户、五保户数量的减少,其背后有具体的就业记录,产业分工单据和医疗保障凭证。   当最后一组数据核验完毕,考核组成员相视点头。所有数据都与他们实地看到的听到的相互印证。   赤沙村的变化看得到,摸得着,处处都透露着繁荣向上的精神风貌。   不出意外,在党员和村名代表会议上,靳西流的述职报告条理清晰,数据详实。最终的测评结果,优秀等次得票率高达100%。   考核组对他的评价是——思路清、措施实、成效显、口碑好,将他列为全县第一书记的标杆。   待考核结束,靳西流也没闲着反而开启了倍速工作模式。   他带着村两委干部走访监测户,确保他们过年物资和来年春耕计划都已落实。又召开了年终总结与谋划会,与村两委,村民代表一起系统总结一年成绩,勾划未来蓝图。还提前挨家挨户送去新春祝福,将温暖传递到每个角落。   这一切高效推进的背后的原因很简单,他需要回家,而且需要很长时间。   凭借着出色的工作实绩,靳西流以回北大参加乡镇振兴课题研究为由申请公务外派,再巧妙的衔接年假与事假,凑足了从一月中旬到二月春节结束后的超长连续假期。   张支书二话没说的在他请假条上签了字,公事上,张支书依然是那个和蔼的老头儿。   终于,在所有工作都交接完毕后,靳西流带着李行远踏上了归京的旅途。   走前,两人又来看了一眼李乔。   靳西流这次带来了几个飞机模型,他记得以前姑娘说过,想飞的远远的。   “乔儿,提前跟你说声过年好,我们明年再见了,等我们。” 第97章 见家长   入冬后,靳西流变得格外嗜睡,大抵是他这段日子累着了,一上飞机就昏昏沉沉的。   两人乘坐的是靳家派来的私人飞机,整个客舱被划分为多个功能独立又相互连通的私密区域。   靳西流先去浴室洗了个澡然后从酒柜内取出瓶香槟躺在套房的大床上找了部电影看。还没等到主角出场呢,他就困了。   灯光系统模拟出的睡眠氛围如同在空气里下了安眠药般,但剂量远远不够。于是他强撑着站起来推开门踱步到会议室,不管不顾的跨坐在李行远腿上。   “困。”靳西流调整了下姿势,窝在他的怀里,彻底舒服了。   “睡吧,一会儿就到了。”   李行远表面看似毫无波澜,实际上耳机里早都炸开锅了。   “远哥远哥,我没看错的话那是小靳书记吧。”   李行远正在与周兆海以及四人团队开视频会议,凭着双十一和过年期间的销售高峰,十八弯早已完成最初的资本与经验积累。要想实现可持续发展,必须拥有更广阔的市场和更专业的人才。所以,下一步他们的目标是将总部迁至市区,让十八弯朝着正规化系统化的公司方向迈进。   这便是几人此次视频会议的主要内容,哪料却被突然闯入的靳西流打断了,而罪魁祸首睡得正香,显然对此一无所知。   李行远淡定的将界面切换为语音通话“不好意思,大家接着说。”   耳机里除了周兆海的惊呼声,其余人皆陷入沉默……   过了片刻,陈寅恪的麦克风突然响起了一道破调的惊呼声。出乎意料的是,属于他的麦克风里清晰的传来罗聿修的声音“抱歉,寅恪不小心扭到脚踝了。”   “李总,方案我已经发到您邮箱。既然大家眼下都有事儿,不如我们把会议推迟一些。”罗聿修说罢便径自切断了视频链接,连带着陈寅恪也退出了聊天。   李行远对于罗聿修的行事风格与态度不置可否,毕竟连孟维澄都说此人的来头不简单,愿意来他这里,只是想陪陈寅恪玩儿玩儿而已,指不定哪天就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少了两人李行远也不好继续说下去,何况他这边靳西流抱他抱的正紧,最主要的是他自己算半放假的状态,哪儿还能占用员工的空闲时间开会,他可不想当别人口中只会压榨员工的黑心老板。   “既然如此,我们改天再聊,散会。”   李行远结束会议后,抱着靳西流躺到床上,好让他睡个舒服。   靳西流睡了一路,飞机落地时依然没有要醒的迹象。   李行远又抱着他下飞机,不忍心喊醒他。   所幸靳家的接送是一条龙服务,司机直接将车开到机场里面接两人上车。   回家的路上,靳西流还在睡。   李行远抱着他有些不好意思,毕竟他和这位司机是第一次见面。司机则贴心的在车的中间升起了隔板,看不见也听不见。   到了地方后,车停在后海那座五进五出的四合院地下停车场。   跟着司机的指引,李行远乘坐电梯向上才进入了四合院内部。   任凭是靳西流提前给他发过他家的电子地图,李行远也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第一感觉就是大,超级无敌大,一眼望不到头的那种大。   李行远抽出一只手打开手机翻到那份电子地图,从俯瞰的角度看,这完完全全是一座古代王府的建筑。   按照地图的标识,他现在的位置应该是二进院的银安殿附近。   可地图上也没标靳西流的房间在哪儿,正当他左转右转找不到方向时,一位阿姨带着今儿来给四合院各个房间熏香的几位司香师出来了。   “您好,请问您是?”阿姨送这几位司香师出了门返回后警惕的问道。   “我是……”李行远话没说完灵光一闪的将挂在自己身上睡觉的人稍稍调转了个方向道“他,您应该认识吧。”   “哎呦流哥儿可算回来啦!”阿姨一认清人便欢喜的拍手迎上去“夫人从一早起来就念叨呢!来来来,流哥儿房间早收拾好了。这一路辛苦,快喘口气歇歇。”   流哥儿?   新奇的称呼。   李行远喜欢又不喜欢,不喜欢是因为太亲昵喜欢也是因为太亲昵。   跟着阿姨穿过游廊走到第三进院打开东厢房的门进入靳西流的房间,李行远更是叹为观止。   传统的中式装修风,不过依照靳西流的身份排面来看,这些家具装饰估计百分之八十都是文物。整个屋子弥漫着淡淡的芙蓉香,李行远对这个味道很熟悉,这是靳西流的味道。   阿姨不进靳西流的房间,她引到地方后便去给他们煮茶准备糕点了。   李行远将靳西流从身上剥下来放到那张拨步床上,顺便给他盖上被子。目光扫过屋内,心中陡然冒出个不合时宜的想法:他就像古代的穷书生,将人家高门大户养在深宅里的闺女拐跑了。   时间到下午四点,靳西流悠悠转醒。他这一觉,睡的那可叫一个美。   但在睁开眼睛后,他呆了一瞬。   他记得他不是在李行远怀里嘛,现在怎么又剩他一个人在床上了?恍惚间,好似又回到了那段煎熬的日子……   思及此,靳西流慌慌张张的跳下床往外跑嘴里大声喊着“李行远?李行远李行远?”   “我在这儿。”   靳西流冲过去一把抱住他,力道大到让李行远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怎么了?做噩梦了?”李行远一下一下顺着他的后背安抚。   “你吓死我了,我以为……”   李行远晓得靳西流要表达的意思“没事儿,我在这儿呢。不会离开,放心。”   靳西流抱了他一会儿抬起头问道“你在路上怎么不喊我?不怕迷路?”   “不忍心,而且唯一怕迷路的地方恐怕就是你家了。”   靳西流笑出声“我不是给你发过地图吗?”   “太大的地方地图的用处不大。”   “那你怎么找到我房间的?”   “有阿姨带路,应该是叫阿姨吧?”   “嗯,我家有好几个阿姨,等会儿介绍你认识。”靳西流伸了个懒腰,浑身舒爽“对了,你跑后花园来干嘛?”   李行远反应过来指了指脚下“哎,刚才的狐狸呢?”   “狐狸?”   李行远四处张望“对,我在房间等你醒来时有只狐狸跳进来叼走了一块糕点,我追着他就跑这儿来了。”   靳西流眉开眼笑道“它就是我养的那只狐狸,小东西机灵的很。不用管,等会儿就自己跑回来了。”   说着靳西流带李行远来到花园深处的大戏楼,戏台一侧倚着一杆红缨枪。他握住枪杆,随手挽了个枪花。   “既然来了,我给你表演个节目。”   说着他身形一纵,跃上戏台,动作潇洒利落。   “看好了!!”   靳西流扬声笑道,足尖在木板上一点,身形随枪而动。   只见他一个白鹤亮翅,枪身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红缨在空中甩出一个绚丽的枪花。紧接着乌龙摆尾,枪杆贴着地面极速扫过,带起一阵微风。随后是力劈华山,枪尖直指苍穹,又以雷霆万钧之势劈下,却在离地分毫之处戛然而止,稳如磐石。   整个耍枪的过程中,靳西流的动作行云流水,刚柔并济。每一个定式都恰到好处,收放间尽显功底。   枪影翻飞间,红缨飘舞,映衬着他俊朗的面容和专注的眼神,显得格外帅气逼人。   李行远坐在戏台边缘看的目不暇接,他双手托腮,全神贯注地欣赏这难得一见的英姿。   正看的入神呢,忽觉怀中一沉,一个毛茸茸的白色小东西不知从何处钻到他怀里。李行远低头一看,这不就是刚才那只偷糕点的小白狐吗?它通体雪白,没有一丝杂色,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他,粉嫩的鼻尖微微翕动,模样可爱至极。小家伙乖巧的蜷在他膝头,毛茸茸的尾巴扫过他的手腕,引得李行远忍不住伸出手抚摸它柔顺的皮毛。   从戏台这个位置望出去,雪后的后花园的景致别有一番风味。   近处,戏楼对面的朱漆游廊,檐下还挂着细长的冰棱。东西两侧的六角棱亭,翠绿琉璃瓦上覆着未融的积雪,黑白绿相间煞是好看。远处,园中的假山石上积雪斑驳,几株红梅在寒风中傲然绽放。假山之下,那片小西湖不知是引入了温泉水还是别有玄机,竟全然未冻。湖面波光粼粼,碧波荡漾。十几尾丹顶锦鲤和大正三色锦鲤在水中游弋,鲜艳的色彩在素净的冬景里格外夺目。   但李行远欣赏美景的同时不由得感到疑惑,分明来的路上北京的街头看不出下雪的迹象,怎么到这儿还有积雪呢?   靳西流一套枪法舞毕,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他单手持枪背在身后,朝李行远挑眉一笑。   “如何?”   “特帅!”   李行远由衷赞叹,怀里的白狐也在靳西流收势的瞬间立起身子,两支前爪学着人的样子拍打,喉咙里发出呜呜的轻哼,为他喝彩。   “算你有眼色,这可是我从小学了十几年的功夫。”靳西流放下枪,走过来让李行远用手帕给自己擦汗。   小白狐实在看不下去两人这般亲昵的动作,一溜烟儿毛色与雪地融为一体跑了。   “傻狐。”   回房间换衣服时靳西流特意捏了把地上的雪放在手心里搓了搓,心中了然。   到了晚上,夜色刚暗下来,李行远不知为何看上去有些揣揣不安。   “怎么了?”靳西流问他。   “没事儿。”   “真的?该不会是要见我父母紧张了吧?”   “……有一点。”   靳西流让他放轻松“我爸妈又不吃人,这不是还有我在呢嘛。”   “流哥儿,夫人回来了,在宴会厅等您。”   随着外面敲门声响起,李行远的心跳得更快了。   “好,知道了,马上来。”   去宴会厅的路上,靳西流走了一段忽然停下脚步道“李行远,你先回去帮我看看我房间窗户关了没?我好像记着没关。”   这么拙劣的理由,也就李行远能配合他了。   “咱两不能一起回去吗?”   “我懒得走路。”   靳西流说完不给李行远半点反驳机会,直接把他往来的方向推,自个儿则拔腿就跑。要不说宠物随主人呢,靳西流跑的这个劲儿跟他那只白狐一模一样。   来到宴会厅内,只有席永穆一人坐在一大桌饭菜前,看到儿子火急火燎的跑来温柔给他拉开身旁的椅子。   “慢点,着凉了怎么办?”   靳西流视线在屋内扫了一圈“老靳呢?”   “你忘啦,你爸爸去出差去国外访问了,暂时回不来。”   “啊?”靳西流确实忘了“我第一次带男朋友回家他就不在啊!”   席永穆眉目间笑意更浓“不说这个,你男朋友呢?带出来给妈妈看看。”   靳西流往席永穆面前凑了凑“我男朋友就是李行远,我给您说过的。”   席永穆当然知道,毕竟这完全在她的意料之中“嗯,人呢?”   “马上就来,我让他去给我关窗户了。”靳西流悄咪咪的压低声音道“妈,我带人回家是让你们对他好的。”   “怎么个好法?”   “就……像对我一样对他好。” 第98章 我早就找到你了   厅内陈设典雅,一水儿的黄花梨木家具。璧上悬着几幅水墨山水画,意境清远,一看便知并非俗品。   李行远做足心理准备后刚踏过门槛,靳西流便立刻从座位上起身挽住他的胳膊往进带。   “妈,这就是李行远。”   “行远,总听西流提起你,快进来坐,外面冷吧?”   李行远微微躬身与席永穆打招呼,面前人身着一件墨绿色暗纹锦缎的中式外套,颈间缀着一枚品相极佳的羊脂玉坠子,气质极好。   “阿姨好,初次拜访,打扰您了。”他语气恭敬,带着年轻人见长辈时特有的拘谨,但举止得体、无可挑剔。   “不必拘礼,你能来我不知多高兴。”   席永穆笑着引他入座,餐桌上的家菜式精致却并不铺张,器皿是素雅的青花瓷,显然是用了心的。   “西流父亲有外事访问任务在身,人在国外。特意嘱托我一定要代他向你致意,望你见谅。”   “不会不会,叔叔正事要紧。”   靳西流捏了捏李行远的胳膊,示意他放轻松。   “妈,院里的雪怎么来的?我看天气预报近一周北京也没下雪啊。”靳西流明知故问道。   “还不是你爷爷,知道你要回家,特意拉了几台造雪机给你造雪,想着你看到心情会好。”   靳西流是个特奇怪的人,不喜欢冬天怕冷,却格外喜欢雪。   那能怎么办?   宠着呗。   趁母子两说话的间隙,李行远仔细瞧了主位上的人一眼。席永穆气质温婉,浑身弥漫着一股岁月沉淀下的从容与书卷气。仅仅是坐在那儿,便能让整个空间都安静下来。   也就是这一眼,让李行远呆立当场。   “尝尝这个,这汤是用三年以上的老母鸡,只取了胸肉,配上南山来的东笋尖和云南的野枸杞,文火慢吊四个时辰,撇尽浮油,只留清汤。”席永穆一边亲自用瓷勺为李行远盛了一碗一边柔声解释道。因着当年靳西流生病,吃不下饭,所以她在吃食上可是花了好大的功夫研究,甚至从不进厨房的她也亲自为儿子做了许多菜。   “冬天喝这个,最是暖身子,也不腻,你试试合不合口味。”   李行远双手接过道了谢,温热的汤汁滑入喉中,一股妥帖的暖意立即从胃部向四肢蔓延开来,驱散了从外边儿带来的寒气。   席永穆引导着话题,语气不急不躁,如闲话家常般问着李行远的工作,家乡的风景,偶尔也会提到自己在大学里遇到的趣事儿。她言语间风趣幽默又不失分寸,让整场谈话始终融洽。   当李行远提到一种家乡特色小吃时,席永穆不仅认真倾听,还询问起具体的做法和口味,眼神里满是鼓励和兴趣。   李行远最初的紧张在这场如沐春风的交谈中逐渐化解,他会认真应答席永穆的问题,恰当地提出一些独到的见解,显示出自己并非徒有其表。   席永穆听着,眼中流露出一种对优秀后辈的纯粹欣赏。   李行远从小没有母亲,关于母亲这个词所代表的无微不至的关怀,温柔的絮语以及那种无需言说便能感知到的爱意,在他的生命里几乎是一片空白。   可此刻,席永穆这恰到好处的照顾,让他心底被一种陌生的情绪占据。   原来……被母亲般的女性长辈这样温柔对待,是这样的感觉。   李行远不自觉紧紧的握住手中的汤匙,强忍着鼻子泛起的酸意。   靳西流敏锐的察觉到他低落的情绪,在桌下悄悄握住了他另一只放在膝盖上的手,用力攥了攥,传递着无声的怜惜。   饭吃到尾声,席永穆因为有事先行离场去了书房。靳西流和李行远牵手在院子里散了会儿步消食。刚一回到房间,李行远就从后背抱住他,把头埋进他的颈窝里。   “干嘛?没吃饱啊。”靳西流调侃道。   李行远圈住他的腰往自己怀里带了带“你母亲是席永穆教授?”   “嗯,你怎么知道?我有告诉过你她的名字吗?”   得到肯定答案后,李行远抱他抱的更紧“大一的时候,席教授受邀来我们学校做过一场讲座。我恰好去当志愿者了,快结束时,有人问了席教授一个问题说为什么一直坚持亲力亲为的做慈善?席教授回答因为她儿子身体不大好,想给她儿子多积攒些福气。”   靳西流是清楚这件事儿的,他生病之前,家里每年做的慈善事业就没断过。生病之后,家里人更是倾向于抽时间亲自跟队去现场,投身一线,以确保每一笔善款都落到实处。   “嗯……他们都很爱我,我知道。”靳西流转身回抱住李行远,心口酸胀得厉害“这么说来……咱两早就重逢过了。”   “是啊……我早就找到你了。”   话落,没等靳西流反应过来,他的唇就被堵住。这个吻来的汹涌而热切,两人就这样缠绵到了一起。   只可怜那只小白狐,今晚窗户不知道被哪个坏蛋锁的死死的,它想跳进去钻进主人被窝里睡觉都没办法,而且屋内还时不时传来主人的喘息声。主人也真是的,要求好多,一会儿喊快一会儿喊慢,听的本狐少都心烦了。   唉!无奈本狐少只能回自己六十八平米的小卧室休息了。   休息了几日,靳西流便背着笔记本电脑回到了熟悉的北大校园。他请假事由中的课题研究并非假话,在他驻村期间,他与政府管理学院的导师一直保持着联系。他会将驻村中遇到的案例都作为政治学与行政管理的田野素材与导师进行深入探讨。这些一手经验,自然而言引起了学院乡村振兴中的治理现代化课题组的极大兴趣。   因此,他这次回京确实得往北大跑。   当然靳西流去北大时会带着李行远一起,他与课题组开内部研讨会时,李行远就拿着他的校园卡,随意四处转悠着等待。   等靳西流忙完,两人便一人骑一辆自行车在校园里乱窜。   靳西流热情充当起导游,为李行远详细介绍起他生活过的北大。   “这边!”   靳西流拐进一条僻静的小路,两旁是高大的法国梧桐“看那儿!”   他指着道路边一块颜色略深的砖块道“我小时候浑,在这儿不小心磕破过膝盖。后来每次路过,都觉得这块砖在笑话我。”说着他又蹲在一棵大树下“悄悄告诉你,这是我和几个发小的秘密基地,我们在里面埋过时间胶囊,现在早找不着了。”   李行远问他“还记得在时间胶囊上写的什么吗?”   靳西流回答道“我写的是哈哈,时间过得真快。”   “没了?”   “没了。”   ……李行远第一次陷入沉默。   偷偷讲靳西流还在盒子里藏了他爷爷的一张银行卡进去,里面好多钱呢。但他给谁都没给说,因为怕挨打。   靳西流又带着李行远绕到未名湖的一侧,指着一块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大石头“诺,以前这儿被我们当做观景台,小时候总和伙伴比赛谁先爬上去。”   “你赢过吗?”   “放屁,老子次次第一。”   一路向前骑,靳西流用下巴点了点一栋挂着社会科学院牌子的楼“那儿是我妈的地盘,说来话长,她就是在那儿搞社会调查写政策报告一路做到院长的。”他的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笑意“结果就是,整个学院从上到下的老师、行政人员都认识我。我想在园子里干点坏事,比如逃个课外班,不出十分钟消息就会传到席院长办公室。”   然后他想起什么,笑着摇头道“最绝的是有次我趴在这楼背后抄作业,被我妈的博士生撞个正着,那师兄一脸我完了的表情。”   “他去告状了?”   “没,因为我给了他两根棒棒糖威逼利诱。”   两人嘴上说着脚下又溜进图书馆,靳西流带李行远直接走向靠窗的一个僻静位置“告诉你个秘密,坐这个位置复习考试能多考十分。”   “真的假的?”   “假的。”靳西流无比气愤的说“这是我妈为了能让我好好学习胡诹的。”   “那你有好好学习吗?”   “当然没有。”   靳西流压低声音,眼里闪着狡黠的光“记得以前我妈赶一篇关于基层治理的论文,把我放这儿看图画书。无聊之下,我把她摊开的一本厚厚的统计年鉴里几个省份的GDP数据用铅笔在后面自作主张的多加了几个零。被我妈发现后,她倒没生气只是哭笑不得。这还不是最搞笑的,最搞笑的是我在古籍区把一本《说文解字》插画里的怪兽都用铅笔加了副黑框眼镜还给画了小翅膀呢。后来被管理书籍的老先生发现,气的吹胡子瞪眼。直接押送我到院长办公室,我妈最后罚我把那页铅笔印子一点点用橡皮擦干净然后罚我帮她抄了整整两小时的问卷编码。”   ……李行远第二次陷入沉默,他知道靳西流混,只是没想到这么混。   时近中午,从图书馆出来靳西流带李行远拐了个方向。   “走,带你去隔壁改善伙食。”   李行远会意道“偷偷进去?”   “别说的这么俗,我们凭本事进去。”   靳西流挑挑眉得意的领着李行远熟门熟路骑车穿过成府路,混在下课的学生人流里,坦然自若的进入了清华园。   “能看得出来你是个老手。”   “小瞧谁呢,最早的时候我和几个教授家的孩子一起组成偷袭小队,骑着车就往人家清华奔,没被抓住过一次。还在人家教室里假装听了半节课的微积分,结果什么都没听懂,光研究黑板上那个复杂的公式像什么小动物了。”   “你们倒真挺……童趣。”李行远是在想不出来别的什么形容词了。   坐在清华熙熙攘攘的观畴园俗称万人食堂里,吃着味道确实更胜一筹的麻辣烫配冰镇北冰洋,靳西流还一本正经的点评道“要怪就怪咱们的食堂太一般,虽然我不怎么吃食堂,不过偶尔过来换换口味也不错。”   “你竟然还吃过食堂?”李行远对此表示诧异。   “没那么娇气,你做的饭我不是照样吃?”   “……那你还是去吃别人做的饭吧。”   “哎哎哎,没那个意思。别人哪儿有你了解我口味啊,从小照顾我的阿姨都比不过你。”   “真的?”   “还能有假?”   李行远勉强满意了。   夕阳降临,两人推着车沿着未名湖散步,靳西流从口袋里变魔术般的掏出一包鱼食。   “快快快,许个愿。”   他分给李行远一半,看着湖里锦鲤争相抢食轻声说“我小时候许的愿望是去太空上月球看嫦娥抓玉兔。长大了……”   靳西流顿了顿没有说下去,反而偏头啄了下李行远的嘴唇。   李行远懂他的意思,一切尽在不言中。   玩累的孩子还在奔跑,抱着吉他的男生弹着不成调的曲子。两人并排躺在草坪上,数着夜晚的星星有几颗。   “以前读书的时候,总觉未来有无限可能。天高地阔,任我驰骋。”   “现在呢?”   “现在也一样。”   “哎,今天算是把我的老家底都翻出来给你看了。”靳西流说着耳根泛红,这意味着他将完整的从童年到青年的自己,毫无保留的铺陈在了李行远面前。   他侧过头发现李行远也正看着他,目光里早已洞察自己所有心意。   “都转完了?”   靳西流点点头,声音里带着满足后的疲惫和前所未有的轻松“都给你了。”   李行远没有说话,只是在一片暮色四合中,紧紧握住了他的手。   经过这一次,靳西流对导游这份工作可谓是乐此不疲。   他心里头认为李行远是第一次来北京,自己更要好好带他转转这片土地。   接下来的一周,两人去了故宫,喝了下午茶还买了明信片。天坛公园的古柏林里,他们投喂松鼠看这群小家伙儿储备食物。行至什刹海时,一位拍照的大爷先是硬拉着他们合影留念,快门定格下两人忍俊不禁的瞬间。随后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他们推上黄包车,大爷蹬起车京腔京调的讲起胡同与四合院的门第规矩,故事里藏着半部京城变迁史。   正当李行远听的津津有味时靳西流却给他泼了盆凉水“听听得了,大爷都是背固定模版糊弄外地游客的,别信。”   要问靳西流为嘛知道?   肯定是因为大爷蹬车蹬到他家四合院门前讲他家祖上故事讲错了呗。   对于靳西流的话,李行远总是深信不疑的。   转完一些北京标志性景点后靳西流问他“还想去哪儿?”   李行远没带一点思考的说“颐和园。”   这答案正合靳西流心意,他眉眼舒展开来,带着一点你可算问着了的小小得意领着他往那儿去,只因他爷爷奶奶的家就在颐和园附近。   那儿也是座四合院,规制小巧些,但门内静立的两名警卫员,为小院平添了几分肃穆气息。   靳西流解释道“我爷爷年轻时是军人,奶奶是飞行员。烽火岁月里相识,算是革命爱情了。”   两人拜访完长辈接着一鼓作气的爬到颐和园万寿山的至高点俯瞰全景,靳西流故作深沉感叹了一句“老佛爷给我们修的花园不错吧。就是太大,废腿。”   李行远听他这话可太有意思了便问道“那你俯瞰故宫的时候有什么感觉?”   “感觉我就是皇帝。”   靳西流扬起下颌,语气里有着几分理所当然的戏谑“那紫禁城,合该是我的。”   那段时间北京大大小小的景点总能找到两人的身影,反正不用和游客抢门票,到了地方会有专人到他两直接进去,何乐而不为呢!   这边好日子没享受够呢,就被陆顼的一则消息打破了。 第99章 烂人真心   时近岁末,京城新春氛围愈发浓厚,大街小巷挂满了红灯笼。   与之相反,裴度公司顶层的会议室内却剑拔弩张,。   起因是在春节前最后一场临时股东大会上,裴度的二叔公裴元昌联合几位裴家内部叔伯及多位外部股东,合力向裴度发难。   “根据财报,集团第四季度净利润同比下降26%。”财务总监垂首汇报,数据在大屏幕上显示“这已经是连续第二个季度出现超过25%的跌幅。”   裴元昌站起身环视全场,语气不善“更严重的是集团的港口合作告吹,项目被竞争对手截胡,核心团队接连被挖。”他的目光锁定裴度“商场如战场,一时的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裴家的规矩向来是能者居之,按照规矩,我们不得不对现任掌舵人的能力提出质疑。”   裴度端坐主位,面前摆着两份文件。一份是几位叔伯联合签署的罢免建议,另一份是集团由他接手后受到的全部损失。   而这些损失,桩桩件件都与陆顼的针对脱不开干系,如今却成了裴家人攻击自己最好的武器。   无异于内忧外患,四面楚歌。   但裴度面无表情,对于裴元昌发起的这场精心策划的逼宫,他其实并不意外。   家族内部的暗流涌动,早在数月前业绩首次出现波动时便已滋生甚至于更早。他目睹这群人私下串联,知道他们接触了陆顼的代理人,也清楚他们手中那份罢免提案的每一个条款细节。   这就是裴家,一个将强者生存刻进基友的家族。   亲情在绝对的利益和权力面前,薄如蝉翼。他们不在乎是谁带领裴家,只在乎这个人是否能为他们带来持续的利益。一旦出现颓势,便会毫不犹豫的被当作弃子。   “二叔公只提下滑,为何不提在行业整体萎缩百分之十五的背景下,我们核心业务的市占率提升了四个百分点?以及我们的下一步计划已经完成了前期布局,未来几年预计带来百分之五十的利润增长?”裴度说话不疾不徐,客观的陈述事实罢了。   他说完另一位中年股东立即敲着桌子质问“画饼谁不会?我们看的是现在的业绩!”   裴元昌抬手制止这位股东,一幅痛心疾首又不得不秉公办事的模样“裴董事长近期的决策让集团蒙受了重大损失,这是不争的事实。作为董事会成员,我们尊重董事长的职权,但更要对裴家百年基业和所有股东负责。集团这么多年能屹立不倒靠的就是能者居之这四个字。你近期让各位股东失去的信心,不是几句未来的蓝图就足以证明的。”   接着他话锋一转不等裴度再次开口,便陡然提高音量,试图将节奏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多说无益,既然口头上争论无法达成共识,那么依照《集团章程》,我正式提议启动对董事长裴度先生的信任表决。一切,让股权来决定!”   他身后的心腹马上高声附和“同意!请秘书长启动表决程序!”   裴元昌这番举动,表面上遵循章程、主持大局,实际是怕夜长梦多,想利用突然袭击和程序优势趁裴度来不及调动全部资源反制之前,快速造成罢免事实。   裴度看着他这幅急于推动表决的架势,只是微微后靠抬腕看了眼手表,然后冷眼旁观这场早已编排好的戏码。   裴元昌见事态已按他预想的方向发酵,便对坐在长桌末位的集团秘书长使了个眼色。   秘书长起身,手持文件公事公办的宣读“依据《集团章程》第九章 第十二条及《主要股东协议》补充条款。现就表决程序说明如下:第一,若董事长获得超过65%的股权支持,则视为完全信任,继续履职。第二,若支持率低于50%,将立即启动继承人更替程序。第三,若支持率介于二者之间,现任董事长可获得三个月考核期,届时集团整体业绩需较本季度基准回升20%,否则自动卸任。但前提条件是进入考核期后,必须有人提供担保,如果没有,即使支持率介于50%-65%之间,董事长也将即时卸任,不享有考核期。”   这三条规则,尤其是那20%的惊人涨幅,在行业寒冬中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其严苛程度昭然若揭,分明是不给裴度留任何退路。   裴元昌眼底闪过一丝计谋得逞的光芒,面色却异常悲痛“唉,规则就是规则,既然章程如此规定,我们只能遵守。”   “现在,正式开启表决。”   他迫不及待的推动流程,生怕出现什么变数。   表决器上的数字开始跳动,最终定格在一个微妙的数字上:50.2%。   裴元昌强忍住嘴角的抽动,他转向裴度,声音里带着虚伪的惋惜“裴董事长,虽然支持率介于两者之间,但这个业绩几乎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更没有人敢站出来为你担保。所以我的好侄儿,并非是二叔公不近人情,实在是没办法,你还不如主动卸任保留最后一份颜面。”   “慢着!!”   裴元昌话音未落,咔哒一声,会议室的双开门被推开。   所有目光齐聚门口。   只见陆顼身着一身正式的黑色西装,肩头还沾着未消融的雪花,面容冷峻,径直步入裴家内部会议的现场。   一位裴家旁系叔伯眼睛一亮,对身旁人低声说道“看!陆家那位来了。这下有好戏看了,我估计啊他是来给裴度最后一击的。”   另一人强忍着笑意点头“肯定是来当面羞辱死对头,踩上一脚的。裴度这次是真的完了!”   就连裴元昌在看清陆顼的那一霎那也不禁暗自庆幸起来。   在他们或期待、或嘲讽或幸灾乐祸的讨论声中,陆顼大步流星的走到了裴度的身侧。他没有看任何人,只将手中那份装有正式法律文件和纯白色文件夹,放在了裴度面前那两份象征指控度损失和罢免提案之上。   裴度瞥了他一眼,神色自若的端起冒着热气的茶杯抿了一小口。   “我,陆顼,以陆家旗下核心的科技公司全部股权作为抵押,为裴度担保。担保他能达到所承诺的业绩,三个月为期,若做不到,这家公司无条件划归你们裴家所有。”   满座哗然,尤其是裴家众人面面相觑,难以置信。因为就在上周,他们还私下向陆顼伸出橄榄枝,虽未得到明确回应,却也以为至少是默许的中立。   谁能想到,这个和裴度处处作对的死对头,竟然会在最关键的时刻拿出大半身家为对手作保?!   同样这个消息传到陆家也引起了轩然大波,几位叔父闻讯赶来皆在会议室门口被陆顼的保镖拦下。   “公子说了,今日之事概不由他人过问。”   “混帐东西!!!”陆家人气的脸色涨红,手背青筋暴起。   隔着一扇门里面一位裴家的长辈也指着陆顼破口大骂道“你跟我们裴家向来不对付,前几日还……”他急的语无伦次,根本无法相信眼前这荒谬的一幕。   陆顼打断他,抬手放肆的碰了下裴度的后脑勺“我跟谁是对手,想抢什么,想帮谁,统统由我自己决定。还轮不到别人替我安排剧本,更轮不到你们这群废物在这里看他的笑话。”   裴元昌脸色铁青“这不合程序!你这是恶意干扰!陆顼,这里是裴家董事会,你一个外人还是我们的竞争对手有什么资格插话!”   “我的担保货真价实,白纸黑字,法律公正俱全。就算不合理,”陆顼嗤笑一声,姿态傲然“我的规矩就是规矩,如果不认,试试看。”   面对突如其来的变故,裴度波澜不惊除了喝茶的动作有一瞬僵住外,再无迹可寻。仿佛这一切即在意料之中,又是出乎意料的变数。   正当裴元昌准备强行质疑陆顼担保资格的合法性,其他成员也蠢蠢欲动试图寻找条款漏洞时,会议室那扇门再次被推开。   裴元昌正愁有火没处发,直接朝门口扔了个茶杯过去指桑骂槐道“废物!一群废物!怎么守的门?什么阿猫阿狗都往里面放,都给老子滚……”   出去二字还未出口,便在看清来人后硬生生的卡在他喉咙里。   茶杯裹挟着风声飞向门口的瞬间,一道身影挡在了刚踏入门内半步的人面前。   只见那道身影手腕一翻,用掌心接住了茶杯。   “没事吧?”   直到这时,被护在身后的靳西流才探出头,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拿过李行远接住的茶杯在手中抛了抛。   “哟,挺热闹啊。”   “靳……靳西流?”裴元昌踉跄着从座位上绕出来,着急忙慌的赔礼“误会,天大的误会!我不知道您来,有失远迎。”   放眼整个北京城,谁敢不给靳家几分面子?更别提这位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靳西流了。   靳西流身着一身剪裁精良的炭灰色西装,没有打领带,姿态闲适的像是误入会场。他与陆顼的凌厉和裴度的冷峻不同,眉宇间散发着一种浑然天成的松弛感。   “裴副主席,火气别这么大,伤身。”   靳西流走至桌前将那个茶杯放在桌子上磕出咚的一声,他好似没察觉到室内诡异的气氛,轻快的朝主位的方向笑了下。   “我有没有赶上压轴好戏?”   陆顼抱着臂耀武扬威“来的太慢,差点错过。”   “怪北京太堵。”   “你什么时候学会遵纪守法了?”   “……我什么时候不遵纪守法了?”   “装。”陆顼翻了个白眼。   打完嘴炮靳西流环视场内一圈,才慢悠悠的道“我来呢,主要是想带句话给各位。”   “裴家内部的人事更迭,按理来说我们不该过问。但合作讲求的是理念相通,信誉与稳定。靳家在商业板块这方面一直与裴度裴董事长合作愉快,看中的正是他本人的能力与远见。”靳西流说话的口气依旧不着调,却投下了一枚重磅炸弹“倘若今天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换了,那么我们旗下所有与裴氏相关的战略合作项目都将需要重新评估。”   “大概率,是不会再继续了。”   此话一出,裴元昌等人脸上血色尽失,震惊到连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不行,你没有这个资格替你们靳家做决定。”裴元昌摇头否决他说的话,靳家的商业板块一直在靳家老二也就是靳西流二叔手里,他二叔都没说什么,他一个小辈凭什么敢这么乱来!   靳西流知道他在想什么“就凭在靳家所有大大小小的事务里,我拥有一票否决权,够格吗?”   “如果各位不信也没关系,”靳西流摊摊手,语气随意“你们大可以试试,只要裴度的位置动了,我保证靳家与裴氏的全部现有合作即可停止,未来也绝不会再有。”   “只不过,试错的代价不知道你们能不能承担得起?”   他轻飘飘的一句话换来全场死一般的寂静,也是,在绝对的权力面前,从来不需要提高声调。   所有裴家人都像被掐住了脖子,脸色青一阵红一阵。陆顼的担保已是惊天逆转,靳西流的出现和表态,更是彻底消灭了他们的企图。   裴元昌挣扎的力气在这一刻被抽空,他拳头攥的咯咯响面上却还要维持体面。他死死盯着靳西流,又看了眼自他进来后便神色了然的裴度和陆顼、才终于明白,今天的局从一开始他们就毫无胜算。   裴度在寂静中缓缓站起身,抬眼将视线锁定至失魂落魄的裴元昌身上“二叔公,您还觉得表决是唯一的方式吗?或者您还想再主持一次大局?”   裴元昌嘴唇哆嗦着,双重压力下,他一个字也说不出口,颓然的跌坐回椅子上。   “现在,关于我的董事长职位以及陆总担保的有效性,在场的人还有异议吗?”   “如果没有,那么我宣布本次临时股东大会到此结束。我裴度,仍是集团董事长。咱们三个月后用业绩说话,散会。”   裴元昌瞪了裴度一眼率先甩上门出去,其他人更是作鸟兽散,生怕引火上身。   秘书长站在原地进退维谷,不敢妄动。   “担保文件,由你亲自送去法务部,启动最高优先级合规审查。我要在明天中午之前,看到完整的法律意见书。”   “是,董事长。”秘书长如蒙大赦,领着陆顼带来的那份文件躬身退出了会议室。   偌大的空间内,只剩他们四人。   靳西流跳坐在长条会议桌上晃荡着腿,并伸手招呼李行远上来坐他旁边。   李行远站他旁边替他整理了下衣服,臂弯里还挂着等会儿出去时要穿的外套。   “不儿,靳西流,你真有一票否决权?这么牛逼?”陆顼问道。   “假的。”   “?”   “那你说的跟真的似的干嘛?”陆顼不是震惊他说的是假的,而是假的竟然都有人深信不疑。   “谁让你临时通知我,连给我和二叔沟通交流的时间都不给,只能胡诹了呗。”靳西流一本正经的说,不过真的假的又有何区别?单凭他在靳家的地位,凭靳西流这三个字的重量,那些人信也得信不信也得信。   “谢了。”裴度不咸不淡地开口“想要什么报酬,我给你。”   裴度总是这样,每件事都要算的清清楚楚。靳西流撇撇嘴无语道“后脑勺留的头发扎个小啾啾给我看,总听陆顼炫耀,怎么一见我你就不扎?”   “换一个!”   “换一个。”   裴度和陆顼异口同声道。   靳西流:……   “啥意思?找茬儿呢!”   李行远顺顺靳西流的背,气大伤身。   裴度留的头发不在公司扎不在外人面前扎也不在家人朋友面前扎,什么时候扎给谁看只有他自己知道。   陆顼说白了还挺喜欢他留的发型,一想到这人顶着张冷脸自己给自己扎小啾啾的模样他就乐得不行。   但别人看,他就有种莫名的被觊觎之感,尽管那是裴度的头不是自己的头。   “我服了。”靳西流放弃与这两蛇鼠一窝的人绕圈子“算了,你给我和李行远一个祝福就行。”   “你们……重新在一起了?”裴度瞄了眼李行远。   靳西流蹭的从桌子上跳下来,看着陆顼“你没告诉他?!”   “你冲我喊个屁!”   陆顼理不直气也壮的说“我以为你们只是睡了一觉而已。”   靳西流咬牙道“睡你大爷!”   “啧啧,口味真重!”   靳西流咽不下这口恶气,撸起袖子朝陆顼的方向追去。   “你给我踹一脚,我就放过你!”   一个人在后面追,一个人在前边儿跑。   陆顼一边灵活的绕着长桌躲避,一边笑嘻嘻的调侃“我靠,靳西流你这么大人了幼稚死了!”   “有本事你别跑!”   “有本事你别追。”   李行远安静的旁观着这一幕,前一秒还运筹帷幄,大杀四方的两人这一秒俨然转变成了幼稚鬼。恰似那春日里扑蝶的纨绔子弟,哪里还有半分商海枭雄的威仪?   “恭喜。”   裴度走到李行远这边,声音比平时温和许多。   李行远伸出手和裴度相握“您客气了。”   裴度身上那股属于上位者的凌厉威压收敛了许多“这句恭喜不仅仅恭喜你和西流,也恭喜你让那个藏在深山里的家乡变成了如今全国瞩目的电商示范村,这份功业了不起。”   “李总,你当之无愧。”   “谢谢。”李行远没有谦虚推脱,坦然接受了这份赞誉“您和陆顼哥……”   “我和他……”   话刚说到一半,陆顼趁机溜到了裴度身边“喂!你还没问我想要什么报酬呢?我可是把为数不多的良心全给你了。”   “良心……你有吗?”   “一点但不多。”   追逐打闹的戏码玩够了,靳西流也过来哥两好的搭住李行远肩膀,一脸看好戏的样子。   裴度没能如他所愿只问“你这么做是为什么?”   陆顼朝他耳边吹了口气,裴度的耳垂霎时便红了。   “你的位置只有我能动,懂吗?”   “未免太过自信。”   裴度侧身避开,目光若有若无的扫过他侧的脸“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从今往后所有人都该明白能决定裴度命运的,从始至终都只有我陆顼一人。”   “错了,能决定我命运的从始至终就只有我自己。”   说罢,裴度再没看他一眼,他朝靳西流和李行远微微颔首后就朝门口的方向走去。门被用力拉开,又被重重关上,整扇门被摔的哐哐作响。   “你瞧瞧你瞧瞧!给谁发脾气呢!”陆顼扯松领带,气的头顶呆毛都飞起来两簇“总是这幅样子,搞的像我欠他的一样。”   靳西流与李行远对视一眼,后者懵圈,前者则笑的前仰后合。   “没想到你也有今天。”   “滚滚滚!”   陆顼抄起桌上的茶杯,一连摔了好几个。瓷片四溅,散落一地,想来明天他银行卡里又要多一笔账单。   靳西流作势拦了他两下“哎,话说你在气什么?难不成就因为你向他示好没得到你想要的回报?”   “当然不是!这他妈是我自愿的!”陆顼踹开主位的座椅“可恶的是他竟然不理我!!太过分了!他让我证明我离不开他,我怎么证明!还让我找出证据,不想和好就直说,摆明了就在为难我!”   “关键人家说了你不听啊。”靳西流默默补了一刀。   “谁听谁是狗!”   陆顼愤愤不平的在办公室里转了几圈,正要离开时被靳西流喊住。   “等等。”   “有屁快放。”   靳西流眯起眼睛,朝陆顼走了几步凑近他的脖颈侧方说道“你耳朵后面这道疤痕,怎么来的?” 第100章 我们年少相识情比金坚   天空灰蒙蒙的,细雪零零星星地飘着,落在北京一月末的街道上。   陆顼开着黑色宾利,油门踩的又狠又急。车子一路狂飙,车轮碾过路面,溅起混着黑色泥水的雪花。   他单手转动方向盘,另一只手的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耳后那道月牙形的疤痕。   六年前关于他从西北返程途中出车祸的记忆变得无比清晰。   车身在山坡上翻滚时,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   从草丛乱石中醒来后他浑身剧痛,意识模糊中看到的第一个人是裴度。   裴度手握一把银色小刀,他认得那把刀,是在裕固族自治县试衣服时他亲自别到自己腰间的。   而此刻裴度正用这把小刀抵住了他的心脏。   他记得当时自己笑了,如果裴度想要自己的命,那就给他好了,总比死在别人手里强。   然后他再度陷入昏迷……   后来他离开那栋别墅也就是他们彻底摊牌决裂时,他多次用这件事儿中伤裴度“你装什么好人,你那一刻是想杀了我吧!”   裴度没解释,一句都没有。   直到半小时前,靳西流指出这道疤,他才恍然大悟。   小雪转中雪,陆顼回忆起更为久远的事儿。   小时候在院里常听老人讲,不要用手指指月亮,否则会被割耳朵。   他不信,偏要指。   结果没过几天他耳朵后面真多了道口子,吓得他哇哇大哭,生怕万一耳朵掉了变丑怎么办。   裴度给他涂药,告诉他会好的。他耍赖不信,非要裴度替他跪下给月亮磕三个头道歉争得月亮的原谅才行。   那个总是板着小脸的裴度,明明知道他在演戏却还是答应了。   三个头磕的认真,起身时额头都红了一大片。   他立即破涕为笑,示好的拉住裴度的手左右晃晃“你真好,我们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永永远远在一起好不好?”   裴度认真思考后反问“你老是说话不算数,你要怎么证明你说话的可信性?还有下辈子我怎么找到你?”   “我的耳朵是你救回来的,如果我不信守承诺,你就让月亮不要原谅我,让这道疤永远留在我耳朵后面。”他仰头凑近裴度,眼睛亮晶晶的“这样,就算下辈子,你也能找到我啦!”   那个童年的约定,他早就抛之脑后了。   只有裴度记住了,记了一年又一年。   陆顼的大脑被刚才发现的真相——那道月牙形疤痕是真正含义彻底淹没。   “裴度!!”   他低吼一声锤了两下方向盘,他气裴度不说,更气裴度是个蠢货。   从三环到二环,车流渐密。陆顼不停变道、超车方向盘握的死紧。   他盯着前面那辆迈巴赫的连号车牌,眼睛一眨不眨。雪花打在挡风玻璃上,刚落下就被雨刮器扫开。   进入一环,眼看那辆迈巴赫就要拐向通往霞公府的最后一条路。恰巧红绿灯变黄,车辆开始减速,而陆顼没有。   他不在乎交规不在乎监控更不在乎这会不会明天早上就登上财经版头条,他只有一个念头:拦住他!立刻!马上!就现在!慢一秒都不行!!   陆顼猛打方向盘,加速,车头径直撞向前车尾部。发出砰的一声巨响,两辆车都震了一下。   安全带勒进肩膀,安全气囊没有弹出来。   陆顼喘着粗气松开方向盘,他看见前车的刹车灯一闪一闪的亮起。   迈巴赫的主驾驶车门开了,裴度从车上下来。他没有查看车尾的损伤,而是直接转过身静静地看向陆顼。   那眼神里没有诧异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天空飘洒的雪花落在两人的肩头、发梢、睫毛上,并不浪漫。只带着一种转瞬即逝的凉意,随即消失无踪。   陆顼一步步走近他,头发被风吹的凌乱。就在这样一场算不上诗情画意,反而显得有些清冷的小雪天里,他们望向了彼此。   “我找到了。”   “找到什么了?”   “你要的证明。”   不是裴度离不开他的证明,是他陆顼早在六年前,早在童年时,就再也离不开裴度的证明。   电梯无声上行,裴度走在前面,陆顼紧跟着他。   玄关感应灯亮起,裴度脱下外套挂好走到客厅吧台前倒了杯热水。   陆顼站在客厅中央盯着他的动作“六年前的车祸,你不是想要杀我。”   裴度喝了口水,没说话。   “这是你给我的惩罚,对吗?”陆顼的声音平到听不出半点情绪。   窗外,雪还在下。   裴度走到他面前,将那杯冒着热气的水塞到陆顼冰凉的手心里。然后抬手碰了碰他耳朵背后的月亮形疤痕,那是他亲自一刀一刀刻上去的。   “想起来了?”裴度问。   陆顼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很大“为什么现在才让我知道?是不是我不说你就永远不会告诉我?你心未必太狠了点!”   裴度的视线落在他手上,又移回到他的眼睛。   “等你真的想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看到。”   “放屁!”   陆顼想骂他想揍他却怎么也提不起力气,过了片刻,他叹了口气将额头抵在裴度的肩膀上。   “我忘了。”   裴度没动,任由他靠着。   “小时候的约定,我忘了。”   陆顼认输般仰头在裴度的嘴角处啄了下“既然惩罚已经给我了,那月亮原谅我吗?”   “这不是惩罚,陆顼。”   “嗯?”   “这是归途,留给你的归途。”   哪怕他忘记,哪怕他走远,哪怕他自由,总有一个标记,能带他回到裴度身边。   两人像两只困斗的野兽滚在大床上,与其说做爱倒不如说发泄着原始的欲望。   裴度掐着他的脖子把他按进被子里,陆顼则屈膝狠狠顶在他的腹部。   ……   ……   ……   汗水浸湿床单,黏腻的贴在皮肤上。   每一次……每一次……都疼的要命,但就是这种疼让他们确认彼此都还存在。   去他妈的爱,去他妈的恨,去他妈的算计,去他妈的猜测……   至少这一刻,这两具身体,这相互憎恶又相互吸引的欲望是真实的。   他们在彼此给予的疼痛里,找到了某种扭曲的确认。   白昼未尽,夜色初临。   浴室的水停了,陆顼擦着头发走出来时发现主卧已经空了。   他喊了几声裴度没有得到回应,客厅里也没有人。于是他踱步到书房门口,里面一片漆黑,正觉得奇怪,余光却瞥见靠墙的书架缝隙里透出一束光。   陆顼鬼使神差的走过去,手掌拂过檀木书架表面,试探性地用力一推。   咔哒——   看似浑然一体的书架墙体,竟向内旋开了一条通道。   陆顼闯过裴度的家许多次,这是头一次知道还有这样的一个地方。   他抬步走进去,穿过通道视线豁然开朗,通道尽头是一个大房间。   裴度就站在房间里,背对着他。对于陆顼的闯入似乎毫不意外,连肩膀都未曾动一下。   而陆顼的目光瞬间被眼前的景象攫住了。   房间里从左到右,整整四面墙,密密麻麻的全是他的照片。   从孩童时期蹒跚学步到少年时期逃学翻墙再到青年时期的种种模样。   偷拍的、抓拍的还有用长焦镜头远远捕捉的……足足有成千上万张。   照片之间,还夹杂着无数便签。不同的年份,同一个人的笔迹记录着二十几年里有关于他琐碎的观察和分析。   1993年一月十五日,晴。   今日父亲带我来参加陆家小少爷的生日宴会,人好多,很吵。   那个叫陆顼的穿着精致的礼服被簇拥在人群里,他刚刚吹灭生日蛋糕上的蜡烛,在众人的掌声和父母的怀抱里,笑的甜腻腻的“谢谢爸爸,谢谢妈妈。”   他被爱意和礼物包围,是处于全场焦点里的小王子。   而我在无人在意的角落,想掐一把他的脸看他会不会哭。   无趣……   直到我看到他一个人溜到后院的垃圾桶旁边,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手里拿着父亲送他的限量版汽车模型,看都没看直接扔进了垃圾桶里。   他拍了拍白净的小手,粉嫩的嘴唇动了下。隔着几丛娇艳的玫瑰,我看清了他的口型。   “蠢货!”   那一刻,我的心脏在胸腔狠狠的撞了下。   原来是这样,真会演,差点儿连自己都信了。   剥开甜蜜乖巧的外壳,内里藏着的是和我一样对这个世界感到厌烦的灵魂。   不,甚至比我更甚。   我至少还会维持家庭表面的完美,但他这个小家伙,连伪装都带着任性的践踏。   我们都是怪物。   我看着他走回人群的背影,一个念头在我心里疯狂的蔓延滋长。   这样漂亮又危险的生物,理应是我的,是属于我一个人的。   这一天,我好开心。   因为我找到了一个天生的坏种。   1993年二月二十日,阴。   我有意无意的出现在他的面前,吸引他的注意。由此,我们慢慢成为了朋友,   可他的朋友太多了,我不是特殊的那一个。   天气坏,看来必须得想些法子了。   1993年六月一日,晴。   他闯祸了,砸碎了老爷子最心爱的花瓶。不用他说,我主动站出来说是我不小心碰掉的。被父亲带回家罚跪时,他偷偷来找了我。看着我的眼神里第一次充满了依赖和试探,尽管是那么的不真切。   我想到了好办法。   中间陆陆续续记载着陆顼每一次犯错的记录,还有陆叙对他的感情变化以及他的自述:   每一次我都主动站出来背锅,主动认罚。但这还不够,我开始帮他犯错,放纵他让他闯祸,自己再为他收拾烂摊子,每一次都只做不说。他渐渐的变得需要我,遇到困难时下意识脱口而出的是我的名字。   很好,他需要习惯,只有我会无条件的替他收拾残局,他必须习惯。   1993年十一月十五日,多云。   他偷偷告诉我今天才是他真正的生日,要我祝他生日快乐。   他说父母是这世界上最会演戏的人,表面爱他,实际上连他生日都记不住。   我告诉他以后每年生日我都陪你过,还说世界上没有人会真正爱你。   他眨着眼睛问那我呢?可以相信我吗?   我说我也一样,别相信我。   他点点头说好。   2004年九月二日,中雨。   决定了,接受家族的安排出国接受封闭式管理学习。这样可以让我更快掌握需要的权力和手段,就是要离开了他了,有点……不舍。   但这是必要的疏远期,一直黏在一起会让他觉得腻烦,也会让他看不清自己的心。   他赌气没来机场送我,也好。   我上了飞机,在想他中午有没有好好吃饭。   适当的分离,会让重聚后的依赖更深。   2005年一月七日,小雪。   打电话,没接……   发消息,不回……   我们已经好久没说过话了……   2005年二月九日,大雪。   陆顼,新年快乐。   还是不理我……   2005年二月九日,大雪。   我以为这一年就要这么结束时,你来了,你来纽约找我了。   你十六岁一个人站在站在大雪里,几个月不见长高了,到我肩膀那里了。   你冲过来给了我两拳又抱紧我,说裴度你不要脸,又说裴度新年快乐。   你在纽约陪了我一个月,每天都要和我黏在一起。   我想果然是有效果的,你走时问我什么时候回国?   我说等你考上大学的时候。   你又问我一个人在这边孤独吗?   我没回答。   你骂我没良心,我把我的围巾给你系上嘱咐你多穿点。   送你去机场,看着你进去要离开时你忽然跑出来大声朝我喊:裴度,等老子过两年考上纽约的大学来陪你。   那一刻,我的心跳的好快好快。   2007年五月十一日,阴天。   你说再等等,你马上来。   我说好。   2007年六月二十六日,雷电。   拿到手机给你打电话发消息,你都不回。   2007年九月十日,雨天。   在机场等了你一天,你没来。   联系不到你……   想回国,父母说我要放弃吗?   还有半年就结束了,我就可以接手公司。   我留下了。   2008年六月十二日,大风。   回国见面,你说你不认识我了。   靳西流告诉我这一年发生的一切。他说你受了很多委屈。   我知道你恨我,这是我应得的。没保护好自己的所有物,是我的疏忽。   我也恨你,恨你不守约定,恨你不再需要我,更恨你原来离开我也可以过得很好……   2009年一月二十五日,冰雹。   没对我说新年快乐的第一年。   2011年七月一日,晴天。   毕业快乐!   恭喜,陆总。   2012年一月二十三日,小雪。   你对我说新年快乐,裴总。   突如其来的示好,我知道你想利用我当你的棋子,怎么?还是需要我的对吗?   好我陪你玩儿。   2012年十月十七日,太阳。   不会想陪你玩儿了,你的世界里人太多,总是看着别人。   或许,让你真正需要我的方式不止一种。   我把你关起来了,就在这里,你说你失忆了,只记得十八岁之前的事。   很有趣,不是吗?   我知道你在演,行,我帮你演。   我说我是你男朋友,没别的意思。   你只需要知道无论是那种关系,你都离不开我。   你漏洞百出,给我下药诱惑我我睡你,第二天起来装委屈让我补偿你。   我问你想要什么?   你说想要一束花。   我知道你在试探我要一步步获取我的信任,其实不用这么麻烦。   2012年十一月十五日,多云。   陪你过生日,过十八岁的生日。   你眼睛亮晶晶的对我许下了愿望,我答应了。   彼时的我已经有了足够的资本,让所有欺负你的人付出代价。   2012年十二月五日,雷雨。   送你上了陆家掌权者的位置,你目的达到了。   你说你想要自由,呵呵,陆顼,蠢货。   我给你自由。   但我知道你飞不远,或者说,你早已不会飞向没有我的地方。   2013年二月一日,多云。   我去了澳洲,在你明白前我要拿回我在裴家的位置。   2013年三月九日,晴天。   你突然出现在我的卧室,我们看着对方什么也没说睡了一觉。   第二天你消失了。   第三天,我遭遇了袭击。   医生说那枚子弹再往上两公分到我的心脏,我就会当场毙命。   在现场,只找到一把银色小刀。   我知道是你,也知道你没想杀我。   因为你的枪法是我教的,没那么差劲。   你想用这一枪告诉我,我们两不相欠。   于是我使用手段有意抹去了我在澳洲的所有消息,给你五年空白。   2018年五月五日,阴天。   回国接任董事长一职,好久不见。   你终于意识到了你离不开我,所以要什么时候回到我身边呢?   2018年六月十八日,太阳。   靳西流给我发了一段录音,我听到你说我是你世界里的另一个主角。   表现不错,但还不够。   两个人太多了,咱两一个人共生共灭就好了啊。   2018年七月、八月、九月、一直在骚扰。   追我的方式倒挺独特,处处在商业上和我作对,不错,你的实力我向来认可。   看你追的太辛苦,给你个提醒——找到你离不开我的证明。   2019年一月二日,多云。   找不到,恼羞成怒,笨死了。   2019年一月十四日,阴天。   算了,帮你一把。   棋子都布置好了,二叔公那边也需要敲打敲打。   逼我也是逼你,我承认很卑劣,但有用就行。   希望你能交出一份令我满意的答卷。   呵呵,亏本买卖我这辈子一次都不会做。   ……   陆顼快速浏览完一切后,冷哼了一声。   他不紧不慢的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点燃。猩红的火光亮起,映出眼底一片兴味盎然。   他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透过烟雾,他轻蔑的打量着这面记录了他整个人生的墙。   所谓的缘分,是步步为营的设计。所谓的依赖,是潜移默化的圈养。所谓的憎恨与纠缠,连此刻的和好,都在某个人的算计之中。   有趣,太有趣了。   陆顼深吸一口烟,一种近乎战栗的从尾椎骨窜上头顶的极致兴奋刺激着他的神经。   他看着这些照片和上面密密麻麻的文字,这哪里是什么深情?   这分明是一种刻入骨髓的执念和离不开。   直到此刻,陆顼看着这个永远掌控着一切的裴度,皮囊之下,原来藏着比他更疯狂的灵魂。   裴度用二十余年时间,不动神色的织就了这样一张弥天大网,将他的一切牢牢网罗其中。   不!这不是囚笼!!   这他妈是最极致的共鸣。   “装的那么像!”陆顼嗤笑着拍了拍裴度的脸“裴度,你他妈也早就烂透了是不是?”   这种被人用如此极端的方式需要着和算计着的感觉,前所未有地刺激着他的神经。   裴度捏住他的手腕带着他的手向下滑滑倒胸口,只说“当年你再往下挪两分结果会怎么样?”   陆顼抚摸着那道处于心口的枪疤,忽然俯下身在那道疤上面覆了一个吻。   “很简单,game over!”   他把人生当游戏,而裴度直接把他当成了游戏的一部分,并且比他玩的更大更不计后果。   他需要的从来不是一个圣人,一个救世主。他需要的是一个能与他一同沉沦,能理解他所有阴暗面,甚至比他更甚的同类。   他们之间不谈爱不谈恨不谈亏欠,就这么相互纠缠下去一直到死才好。   相识一场,也是报应。 第101章 分开的五年   临近年关,京城的年味儿一日浓过一日。   本以为能清闲下来好好享受假期,可现实却是一件接一件的琐事儿。   尤其像靳西流这样的家庭,过年是一套又一套流程。   腊月二十三刚过,家里必会择个好日子大扫除。他们会请专人前来,用软布蘸着按照古法熬制的皂角水,仔细擦拭明清样式的硬木家具。还有中堂上悬挂的字画乃是已故的文化泰斗所赠,也会被取下进行清洗养护,就连院中那几口大鱼缸都得彻底换水清洗。   靳家的春联,更是年下的一桩大事。   市面上再精美的印刷对联都进不了靳家的门,研磨提笔乃是老爷子的专利。   老爷子虽是军人,却写得一手遒劲的魏碑。   书房里,老爷子取出松烟墨在一方祖传的端砚上徐徐研磨,所用的红纸是特制的加厚洒金宣。   词句从不套用现成的吉祥话,往往是老爷子几番斟酌而来,蕴含着对国家发展的期许和对晚辈立德修身的勉励。   靳西流自个儿房间门口的春联自然要他亲手写,好在今年能有人与他一起。他写了上联,下联交给了李行远。   也是快到大年三十了,李行远才见到靳西流口中的老靳同志。   第一反应是确实牛,怪不得靳西流说只要见过老靳的人,没有人不觉得他牛的。   这么说吧,只要有一点基本常识的人,都不可能不认识老靳。   正是由于老靳以及靳家多位人物的特殊身份,使得对年礼筹备这件事儿,堪称一门微妙的学问。   与寻常人家不同,这些礼物包装大多包装低调且品类会受到严格限制。   席永穆会亲自处理这些人情往来,将所有礼品,无论价值高低均由秘书逐一登记来源、物品,建立清晰台账。然后将超过规定价值的,涉及现金有价证券或明显带有请托意图的礼品第一时间由工作人员退回,并附上措辞严谨的说明,既保持礼节,又划清界限。   除夕前几日,是约定俗成的拜访时间。   靳家的拜访也分层次,极具章法。   对于几位已退下的老领导,老同志以及当年的恩师他们会选择亲自登门拜访。重要的现任同僚或昔日部下,则多在办公室进行简短的工作性拜年,避免在私宅接触,瓜田李下,分寸感极强。而一些关系极近,知根知底的世交,才会有选择的在家中会客厅短暂接待,谈话内容大多数围绕家庭、子女教育共同爱好展开。   就在整个宅邸陷入热闹之际,李行远却忽然要离开。   原来是孟维澄给他打电话说风行科技开年会,让他务必参加。   像这种场合他一般不爱去,但作为重要股东必须去,至少得让其他人知道他的存在。   靳西流自认为闲着也是闲着,便主动请缨陪他一起去。   李行远起初不愿意,因为靳家这边需要靳西流在场的事情不少。   靳西流也不跟他犟,请来了席永穆为他做主,李行远一秒不带犹豫的就答应了。   两人踏上去往上海的飞机,靳西流依旧睡了一路。   到了地方,靳西流带着李行远提包入住了他家在复兴公园附近的一栋花园洋房。   “你们家是不是在每个城市都有套房子?”   靳西流无所谓的说“没那么夸张,这栋房子是用民国时期买下的地皮盖起来的。入住的频率不高,但我还挺喜欢这里的装修。”   李行远扫视了一圈屋内,整栋房子的装修是典型的Art Deco风,繁华中带点孤独感。   两人到的时候是下午四点,他们稍作休整换了套衣服便乘车向目的地出发。   年会场地选在市中心一家高级酒店的宴会厅,他们来的稍晚些,场内已是人头攒动。   靳西流来之前还特意做了功课,得知了风行科技今年业绩斐然,传出了筹备上市和开设分公司的好消息。   李行远技术出身,算做核心的技术股东,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领带是靳西流给他选的红色领带,靳西流给自己的是松绿色。   一红一绿入场,瞬间吸引住全场目光。每个人无不发出赞叹声,只因他们实在耀眼夺目。   刚步入会场核心区域,一个同样西装革履、气质精干的年轻男人笑着迎了上来,来人直接张开双臂给了李行远一个拥抱。   “你小子可算来了。”   来人正是风行科技的董事长兼CEO也是李行远那个学长,孟维澄。   李行远回拍了下他的后背“孟总发话我敢不来?再说,今年公司这么大了喜事,我必须到场贺喜。”   孟维澄松开他,目光落在靳西流身上,带着善意的打量“这位是?不介绍一下?”   李行远自然的侧过身,将靳西流稍稍让前半步,手虚扶在他的后腰,语气里满是不一般的亲昵“西流,这位就是我常跟你提起的,孟维澄,孟总。”   靳西流从容的伸出手与之相握“孟总,久仰。”   孟维澄先是愣了刹那随即快速回过神与他握手,眼神在他两之间打了个转。   “靳先生,欢迎欢迎。喊我孟维澄就好,行远这家伙可算是带个人来参加年会了。我们这些老同学还打赌说他肯定是最后一个脱单的,看来是我们输了。”   话一落地,李行远同时接收到了来自两个人的眼神信号。   “靳西流?那个相片里的男人?”   李行远分出只左眼给孟维澄“是,我们在一起了。”   “他是怎么知道咱两的关系的?”   李行远分出只右眼给靳西流“孟维澄精明,猜出来正常。”   得到回应的两人半信半疑地别过脑袋,分别思考着李行远说话的真实性。   “行远,好久不见!”   一道女声响起,孟维澄的胳膊上挽了双手臂。   “好久不见,学姐。”李行远点头与她打招呼“学姐今天很漂亮。”   “谢谢,你也是,又变帅气啦!”   来人长发及腰,身着白色缎面礼服裙,笑起来有两颗虎牙。打眼一看就知道,这是宋泠云,孟维澄追了整整一年才追上的人。   两人感情甜蜜,刚毕业孟维澄事业发展到上升期,他们就领了结婚证。   那场豪掷十个亿的婚礼,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听宋泠云这么说,孟维澄顿时警铃大作,他还记得当年宋泠云让他要李行远微信的事儿,要宋泠云说,他就是小心眼儿。   孟维澄搂紧宋泠云的腰赶紧转开话题“怎么样,这次回来感觉公司变化大吧?”   李行远环视着这盛大而专业的场面,视线扫过那些充满朝气的年轻面孔点点头“气象万千,今非昔比。辛苦你们了。”   “是我们共同的成果。你的技术底子,至今还是咱们最核心的竞争力之一。等明年分公司落地,上市敲钟,那才叫真正的里程碑。”孟维澄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到时候你可不能跑那么远了,必须时常回来,给我坐镇。”   李行远笑了笑,没回答,手中举起服务生递过来的香槟杯。   “一定尽力,先预祝成功!”   四个人碰杯,发出了清脆的响声。   他们又聊了些十八弯公司的发展,孟维澄顺势提出他给的团队里要换两个人。罗聿修和陈寅恪最近联系不上,他年后再找其他人过去顶替他们的位置。   靳西流站在李行远身边,看着他在这片属于他打下的江山里与故友谈笑风生,自信从容。真心为他开心骄傲。   聊了一会儿后,孟维澄忍不住了。   “对了,腾贵仁,段毅亭他们在那边招待客户,看时间应该差不多了。行远,你过去找他们吧。泠泠,你带行远过去。”   靳西流古怪的与孟维澄对视一眼,随即松开了李行远的胳膊。   “你随便转转等我一会儿,我马上过来找你。”李行远对靳西流说“少喝点酒,无聊了就去沙发上玩手机。”   “知道了知道了,不用管我,去吧。”   等他们一走,孟维澄朝靳西流使了个眼色,两人默契的离开宴会场朝楼上的露台走去。   “有事儿?”   靳西流不认识孟维澄,不懂这人是什么意思。   孟维澄盯着他的脸看了好一会儿,认真讲,比照片帅。   “你是行远男朋友?”   ……明知故问。   靳西流本着礼貌应了声“嗯,怎么了?”   “没事儿,就是好奇。”   “好奇什么?”   “好奇那小子念了好几年的人到底什么样呗。”   “就我这样,有问题?”   “没问题。”孟维澄上下扫视了他一番“个儿高气质好,一看就不一般。”   “少怕马屁了孟总,我又不是你们客户,有话直说。”   孟维澄是真好奇,见状他也不打哈哈了开门见山道“话说,你俩怎么看对眼的的?又怎么重逢的?行远当年到底做错了啥事儿?我看他也不像负心汉那种人啊。哎,给我讲讲呗!每次问他,他回答是回答,但回答的都是沉默。”   一连串问题砸的靳西流脑壳疼,他抓住了最关键的一点道“他以前经常和你们提起我?”   “也不是,就是他手机背后有一张照片,不想让人注意到都难。”   那张照片靳西流是清楚的,直到现在那张合照依旧在李行远的手机壳里。   孟维澄接着感叹道“我是真佩服他啊,以前那么穷连助学金都没有还坚持省钱去全国各地找你,真不容易。”   “什么?!”   靳西流怀疑自己听错了“你再说一遍,什么叫他去全国各地找我?”   “你不知道?”孟维澄比了个手势“他找了你五年,整整五年,他……没告诉你吗?”   靳西流听后瞬间僵在原地,心脏狂跳,一个他从未设想过的可能性在他脑海里炸开。   “看来他真没告诉你。”   孟维澄语气平稳,脸上那恰到好处的懊恼收起,转而浮上一抹精明的笑意。   “那我今天就做个多事的人。”   “李行远,他找了你整整五年。我认识他那会儿是大二,那时我们公司刚起步,穷的有时候连饭都吃不起。他白天上课搞研发,晚上就去兼职,一天至少打两份工多数时候都是三份工。省下来的每一分钱,就为了能在假期跳上火车,去你以前去过的可能提及过的地方一个一个的找。五年,风餐露宿,我们都觉得他没救了,他只说是他的错。”   孟维澄观察着靳西流脸上血色褪去,嘴唇颤抖的反应,继续意味深长的补充道“我不知道你们当年发生了什么,他也不愿意讲。有些事儿,当事人觉得是保护,可对另一方来讲也许是更深的折磨。我看得出来,你在乎他,既然如此,这些重量就不该让他一个人背。”   靳西流耳边嗡嗡作响,整个人的身体都是僵硬无力的,他在犯病的边缘反复横跳,已快控制不住的自己的状态。   过了片刻,一阵夜风吹来,才令他短暂回归正常。   靳西流费力的整理着听到的信息,再开口时声音沙哑的不成样子“助学金呢?助学金又是怎么一回事儿?”   “这个我真不清楚,好像是因为……因为一块表。”   表?   靳西流的心里已有答案,他握紧拳头指甲陷进肉里用疼痛感好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他抬眼看着孟维澄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和脸上无可挑剔之商业微笑,语调转瞬间变得低沉。   “你告诉我这些有什么目的?别试图欺骗我,否则我会让你付出代价。”   孟维澄优雅的后退半步,表情不变轻轻晃动着酒杯“误会,我只是帮他一把而已。”   “理由?”靳西流强势逼问他。   “我是个资本家,我帮他无非是因为他也帮过我不少。人人都说,我孟维澄眼光毒,善于投资,投什么成什么。这话不假,可要说我最成功的一笔投资还是早年押注在李行远身上。以前,我是他的伯乐,引他入门。然而谁能想到,如今,他反过来凭借着自己努力成为了我的伯乐。十八弯的成功让我赚的盆满钵满,从那时起,我的目光开始放到农产品电商这条赛道上。我在全国投资了不少基地,至今零败绩。”   “等价交换这个道理你我都懂,我没别的意思,就觉得有些事儿你应该知道。希望你俩能长长久久,共度余生。”   最后一句话,孟维澄的的确确是真心的。   孟维澄下楼后,靳西流望着面前繁华的夜景发呆,冷风一阵阵袭来,他连动不带动一下。   直到李行远上来找他,将一件衣服披到他身上。瞧着靳西流苍白的脸色,李行远眉头蹙起“发生什么事儿了?”   “好冷……我们回家吧。”   “好。”   李行远搂紧他,回到厅里跟孟维澄打了声招呼便带着靳西流回了那栋小洋楼。   这一晚,靳西流又失眠了。   第二天,他反而表现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咱们去复旦吧,我想看看你上学的地方。”   在这样一个阳光温煦的早晨靳西流很自然的挽住李行远的手臂对他说。   李行远盯着他好一会儿最终什么也没说答应了他。   两人没有开车,靳西流执意要重走一遍李行远当年的上学路。   李行远就带他先挤上地铁三号线,他们并肩站在拥挤的角落,这算是靳西流人生第一次坐地铁,不大习惯。   到大柏树站下车后又掏出两块钱硬币坐996公交,车厢里空座位不多,两人站在靠窗的位置,耳朵里插着同一只有线耳机。   公交车启动时左右晃了晃,窗外的商铺和行道树开始往后移动。经过十几个站,公交车停在复旦大学站。   冬日的阳光不算暖和,照在人身上却格外舒服。   两人走进邯郸路220号的校门,寒假期间,校园里人不多。一路上能看见光秃秃的梧桐树枝在蓝天下勾勒出清晰的线条,偶尔有不怕冷的麻雀在草坪上跳来跳去。   “那边是光华楼。”李行远指着一栋标志性的双塔建筑“我们信息科学与工程学院,就在那边的逸夫科技楼和光电楼上课比较多。”   他牵着靳西流走向那片区域,随意走进一栋教学楼,找间空教室坐下。   透过窗户向外望,能清晰地看见陆家嘴最高的那几栋楼——上海中心,环球金融中心,金贸大厦,立在城市中央。   “以前做实验做得头昏脑胀或者代码调不通,就喜欢找个靠窗的位置,看向那边,鼓励自己。”   “挺好,现在那边也有你的一方天地了。”   从教室出来走在校园里,不时能看到各种花色的猫咪。有的慵懒的趴在草丛里晒太阳,有的在路边嬉戏打闹。   “来,花花,好久不见长胖了啊。”   李行远蹲下身,掏出提前准备好的小包猫粮,几只小猫看见他熟稔围了过来。   “它们经常在这片区域活动,我路过时会买火腿肠喂它和它的前辈们。”   “为什么要叫它花花?”靳西流摸着其中一只三花猫的下巴,猫咪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大家都这样叫,可能因为它长得漂亮。”   校园里不仅有猫还有狗,有只叫大黑,有只叫小黄。有次大黑想骑在小黄身上,小黄不让,所以大黑就骑在了小黄头上,霸道的不得了。小黄还有个名字,叫拖把狗,因为长得实在是太潦草了,趴在草里睡觉跟块拖把布一样。   转到国际关系与公共事务学院楼底下时,李行远脚步停住。站在这儿往里看了许久,靳西流隐隐有猜到他在想什么,也不说话就只是紧紧牵住了李行远的手。   恰逢这时一位拿着单反相机的老爷爷看见他们热情的迎上来“两位帅哥,给你们拍张照吧。”   “好,谢谢爷爷。”靳西流率先出声没有拒绝老人的好意。   老人一边调整镜头一边问“你们是校友吗?回来看看?”   “对,好久没回来了。”李行远回答道。   老人连按了几下快门,把相机屏幕转给他们“看!多好!祝你们前程似锦啊!”   照片里,靳西流和李行远并肩站在冬日的阳光下,背景是国际关系与公共事务学院的牌子,笑容自然而放松。   李行远跟老爷爷互加了微信,老爷爷说回头就把照片传给他们。   告别了老爷爷后,李行远带靳西流熟门熟路地拐到五六教附近的一个小餐车。   “尝尝这个,这就是我给你提过的五块钱烤面包冰淇淋。”   李行远要了个原味的,靳西流则要了个巧克力味儿的。   靳西流吃完还想吃个别的味道,无奈餐车里已经没有了。   他们就调转方向进了外文学院楼下的语言学家咖啡馆,李行远要了杯气泡水对店员说“麻烦在气泡水里加一个香草冰激凌球。”   “能加吗?”靳西流问道。   李行远向他解释“能加,菜单上不直接这么写,但学生都知道可以这么点。”   餐做好后,靳西流刚喝了没两口杯子就让李行远抢走了。   “干嘛?你想喝再点一份呗。”靳西流伸胳膊去抢。   李行远抬高不给“别贪凉,小心感冒。”   “你少管我,不给我自己买!”靳西流说着就要气汹汹的转身往回走。   李行远只能退一步,一勺一勺将剩下不多的冰淇凌球喂到他嘴里。   “剩下的汽水留给我喝,可以吧。”   靳西流哼了一声勉强同意。   走在梧桐夹道的林荫路上,李行远指了指国定路校门的方向“我那会儿做过不少兼职,其中接到家教的活儿大多数在政民路、国民路那片的老小区。”   “你们做家教一般都干嘛?”   “到了学生家里先检查孩子这周的作业,然后再讲题讲知识点,订正错误。”李行远顿了下“就像你以前给我当老师一样。”   靳西流梗着脖子没说话,李行远就继续讲“记得有次教一个高三男孩子电路原理,他在草稿纸算题算着突然问我说老师,您谈过恋爱了吗?”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让他好好学习。”李行远平静地说,脑海里却回想的是他听到这个问题,握住笔的手不自觉用力,铅笔芯在纸上断成两截的场景。   “后来呢?”   “后来那孩子考上了华师大物理系,”李行远笑了笑“收到录取通知书时还给我发了短信。”   “家教一个小时挣多少钱?”   “多的话一个小时一百一百五的都有,   “你多给我讲讲你兼职的事儿吧。”   李行远边走边想到什么就随便给他说两句“我还在学校附近便利店值过半年夜班,晚上十点到凌晨两点。时薪比家教低,但能蹭网查资料。”   “最累的是期末,早上考试下午到图书馆整理书籍还要抽时间复习。晚上连赶两场家教,有回在公交车上不小心睡着,坐过了站,跑到人家家满头大汗。”   李行远讲的轻松,靳西流听的心里愈发不是滋味。   从复旦出来,在某个红绿灯路口等红灯时靳西流碰了碰李行远的手背。   一刹那间,他有意回头望了一眼复旦校园,仿佛看见了十八岁的李行远正从时光深处骑车而来,白衬衫被风鼓满,好似一片不肯降落的帆。   时间还早,靳西流说想喝杯咖啡暖暖身子。   李行远想了想带着他去了政肃路路口,走进财大教工宿舍小区。   一栋居民楼的一楼,有一家名字叫威廉彼得的咖啡馆。   这是复旦中文系两位博士开的,店面由两间打通的一楼房间改造而成。一件是正常现象咖啡馆陈设,另一间则完全是一个居家客厅加书房的模样。舒适的老沙发,占据整面墙的书架,上面塞满了文学哲学类书籍,一只胖乎乎的橘猫正趴在沙发上打盹儿。   两人选了里间靠书架的位置坐下,那只橘猫醒了过来,伸了个懒腰轻盈的跳下沙发在李行远脚边蹭了蹭,然后钻来钻去最后干脆在他脚边团了下来。   “有推荐吗?”靳西流翻看着菜单问他。   “菩提,也就是榛子拿铁。可以尝尝。”   “行,听你的。”   制作的过程中,李行远感说“以前每当在实验室对着冷冰冰的仪器和代码感到厌倦时,就会来这里泡一会儿。老板人很好,说不用点咖啡也可以来。我常常坐在这儿翻翻书或者听着猫咪的呼噜声发呆,补充能量。”   靳西流静静地听着,嘴角扯出个笑容。   到了晚饭的点,李行远掏出手机,界面停留在和平饭店的预定页面。   靳西流伸出手按灭他的屏幕,拽着李行远直奔浦东区拐进淮坊路,停在了八十五号门前。   那家上品小笼的招牌早褪了色,挤在居民楼底,门口还晾着几件邻家的衣裳。   推开玻璃门,一股裹着蒸笼热气、醋香和市井烟火气的暖流扑面而来。   店内人不多,只几个老人坐在角落里吃小馄炖,收音机里放着沪剧。   靳西流找了张靠墙的方桌,系着围裙的老板过来收拾邻桌,招呼两人时愣了下“哎呀!小李!好些日子没看到你了。老样子,一碗阳春面,对吧?”   塑料菜单边缘卷起,阳春面五元印在左上角。靳西流低头看着菜单,鲜肉小笼八元,菜饭四元,大排面十二元……   李行远心里隐约觉得有点慌,从靳西流带他来这里时他就感到不对劲儿了。   他嘴上回着老板的话眼睛却不时注意着靳西流的反应“是啊,您记性真好。”   老板边用抹布擦桌子边感慨“那时候你们这些年轻人在对面高楼里创业,辛苦哦!几个人里就你每天来的最晚,吃的最省。还只要一碗面,别的啥也不要。后来你好久不来了,我还念叨过你呢。”   “毕业后回家了,没留在上海,就很少来了。”   又有客人进来,老板让他们先看过去招呼别人了。   “有……想吃的吗?”李行远斟酌着开口。   靳西流一言不发,他透过菜单好像看见几年前的李行远坐在同样的位置,面前只有一碗清汤白面。看见他把零钱仔细收好,一个人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这个人就是在那样的日子里,省下每一分钱,攒成路费,天南海北的去寻找一个不知所踪的他。   汹涌的情绪像决堤的洪水,冲垮了靳西流所有的克制。   他终于忍不住,红了眼眶。   眼泪啪嗒啪嗒掉在菜单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为什么?   为什么宁愿这样苛责自己?   为什么吃了这么多苦,却在他面前只字不提?仿佛那五年的奔波与艰辛,都轻描淡写,不值一提?   “李行远,你为什么只吃面?”   “为什么……为什么都不说……连一句话都不告诉我?”   “为什么你就不能对自己好一点呢?”   三句话说完,不待李行远反应,靳西流便推门而出。   等李行远追出来,靳西流早不见踪影。 第102章 我找了你整整五年   小洋房的二楼卧室里,只亮着一盏小夜灯。   靳西流蒙着被子作出一副势必要把自己憋死的模样。   李行远轻手轻脚的上床,尝试着掀开被子,哪料被子里的人裹的更紧。   李行远只得哄着“你晚上没吃,我做了面,起来吃点好不好?”   “别碰我。”被窝里传出的声音闷闷的。   “我……”   “我暂时不想跟你说话,关灯!”   李行远该他听话的时候不听,不该他听话的时候比谁都听话。他拽掉小夜灯,钻进被窝里试探伸手想靳西流拉入自己的怀里,却被他踹了一脚,总算老实了。   这一夜,两人沉默着,各怀心思,谁也没闭眼。   到早晨,天亮了。   靳西流翻身下床要去洗漱时被李行远拦腰一把拉入怀里。   “到底生什么气?”   靳西流给了他一肘击,李行远顺势带他倒在床上,亲了他一口。   “你烦不烦人!!”   “肯跟我说话了?”   哎!   在靳西流这儿,李行远还真就烦人了!   靳西流瞪了他一眼“你少惹我!”   “我不惹你,你不要生气。”   靳西流抑制住心中的怒火,去了浴室用冷水洗漱。   今天是腊月二十九,回京的日子。   上午李行远去了孟维澄家提前拜年,下午就和靳西流登上了飞机。   飞机上,靳西流还是不理李行远。   他躺在套间里挑选新递上来的新春档电影——《流浪地球》、《疯狂的外星人》、《飞驰人生》、《新喜剧之王》。   挑挑选选,看哪部呢?   熊出没吧,对其他的没想法。   电影开始,两头熊,一个人穿越到原始时代和原始人飞飞一起对抗狼群。   好困,那只狼好二,想给它打狂犬疫苗。   靳西流迷瞪着快睁不开眼了却一点睡意都没有,背后空落落的。   唉!清醒了……   李行远怀里也空落落的,他坐在沙发的尽头,感受到了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   到了家,靳西流风风火火的往进冲,压根儿不等后边的李行远,还差点撞到要去大会堂开会的老靳同志。   “谁惹他了?”   老靳同志捂住小心脏,幸好没被他这虎儿子给撞飞。   李行远刹住车拘谨的向老靳打招呼“叔叔好。”   老靳同志背过双手打量着李行远,开口问道“你俩吵架了?”   “没,也可能是吵了。”   老靳同志看着李行远这幅忧心的模样略微思考了片刻道“你跟我来。”   “啊?”   李行远懵了,谁能告诉他到底发生了什么?   老靳边走边给秘书打了个电话让等他十分钟,还不忘招手让李行远跟上。   一路上,李行远都强壮镇定。不为别的,他还没跟老丈人单独相处过。   四合院的书房坐落在北房东侧,坐北朝南。   推开书房的花梨木门,东面整墙立着顶天立地的多宝格,格内错落的摆着青桐爵、景德镇瓷器和字画。   老靳坐在紫檀木书案后的官帽椅上,脱下外面正式的中山装外套,只着一件深灰色羊毛开衫,手边搁着杯氤氲着热气的龙井。   李行远坐他对面,背脊挺的笔直。   “行远啊,咱爷俩唠唠嗑。”   老靳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语气温和的跟拉家常没区别“当年你和西流分开,细究起来我这边多少也有些责任。”   “但说实话哪怕后来他生病,我从没后悔过。那时候,眼睁睁看着他在那边吃苦受罪,我这个做父亲的做不到无动于衷。”   “他生病那会儿,我看的也难受。有次,他回来耳朵上多了个耳洞。我问他疼吗?他说有点。我又问他为什么要打耳洞,他不回答。直到他在耳骨上打了第四个时,他回家流着泪说爸爸,我好疼……”   说到这儿,老靳的语调里染上哽咽。   “所以我也在同一个位置上打了个耳洞,五十多岁的人了陪他闹。他知道后问我这是干嘛?我说没关系,你打左耳我打右耳,咱父子俩凑一对。他又说上电视被人看到怎么办?我说这不是他该操心的事儿。”   李行远抬头,果真见到老靳右耳耳骨处有个已经长合的印记。   老靳放下茶杯,手指在案面上敲了两下,眼神飘向窗外“他病好了研究生毕业后,跟我说想去西北想下基层去驻村,一开始我不同意。尽管我明白他不是为了你,他长大了,没有人比我这个当父亲的更明白。西北那边风沙大,条件艰苦,我就是心疼他。当父母的盼着孩子顶天立地,可真看到他独当一面了心里头又是欣慰又不是滋味儿。虽然我们本来给他安排的路就是进体制,但不想让他吃苦。他坚持要去,我也没办法,眼一闭心一狠就随他去了。”   “走时,他给我留了张纸条,他说:   “越是贫穷的地方越是有改革的空间和余地,向下扎根才能向生长。”   “他要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鳏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这就是他要做的事儿。”   “那一刻,我只有一个念头:支持他,让他放手干。别怕,再不济有我在呢。而他也用事实证明,他永远是我最骄傲的孩子。”   “不过,这些都是老黄历了,今天不提这个。”   老靳讲完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锦盒,推到李行远面前。   “打开看看。”   李行远依言打开,里面躺着一枚羊脂白玉打磨成的长命锁。玉质温润,与靳西流脖子上戴着的那一枚,一模一样。   “西流刚回家就郑重向全家人交代过说希望我们能像对他一样对你好。西流有的,你也该有。你家里的事儿,我听说过一些……”他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以后,这里也是你的家。我们做父母的因为爱自己的孩子所以也会爱他爱的人。盼着他好,自然也盼着你好。”   老靳的眼神郑重而慈祥“我今天把话放在这儿,靳家完全接受你了。我们全家人祝福你们,往后好好的,长长久久。”   李行远看着锦盒里的白玉长命锁,视线早已一片模糊,原来一个家字的分量这么重……   “西流昨儿大半夜向我们告状说你站在背后不愿意往前走,什么都不告诉他。”老靳说着站起身走到李行远面前拍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两个人在一起,贵在相互扶持。西流那孩子,脾气随我。你多担待,但不必一味的让着他。感情是平等的,你们两个人也是平等的。没有谁就该一直迁就谁的道理,你们要并肩站着。”   李行远抬起头,眼眶通红。他强忍着情绪站起身向老靳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您,叔叔。”   这三个字承载了太多重量,谢谢您的接纳,谢谢您的祝福,谢谢您和靳西流一起给了我一个家的承诺。   “我会的。”   李行远手里紧握着那枚玉锁,好似握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物,一字一句的许下诺言“我会和他好好的,互相扶持,坦诚相待。”   老靳双手扶起他,揉了把他的头发道“这才对嘛!以后有事儿好好跟西流说,别自己扛,也可以跟我们讲,记住了?”   “记住了。”   “记住了就去和西流把话说开,咱们一家人明天好好过个年。”   “好。”   没等老靳乐呵够呢,一看手表发现快迟到了,他火急火燎的往出跑“差点忘了我要去参加团拜会,走了走了。”   “叔叔,您路上慢点儿。”   “你这不害我呢?再慢赶不上了!”   李行远目送着他的背影,忽然觉着靳西流某些方面真跟老靳同志挺像的。   这不废话嘛!   人两亲生父子不像才奇怪吧。   李行远小心翼翼的捧着小方盒,在回靳西流的房间路上嘴都快咧到耳后根了。   等推开房间门迫不及待想和靳西流分享时,里面却空无一人。   “靳西流?”   李行远找了一圈,没见着半个人影。   等等他吧,李行远静静的坐在靳西流平日里最喜欢的卧榻边,将那个长命锁看了一遍又一遍。小时候没有的东西没想到在二十四岁这年收到了,他用指尖轻轻的碰了碰玉锁的边缘,不敢使劲,怕弄坏。   过了半晌,他想起什么,起身走向墙角打开自己的行李箱,表层的衣物叠放整齐,最底下压着一个深色木盒。盒子很大,大约四十厘米长,十厘米高,带一把黄色小锁。   这是李行远无论去哪儿都要随身携带的盒子,他脑海里思考着老靳同志说过的话,对于靳西流生气的原因有了大概猜测。   等他回来吧,等他回来他就将这个盒子打开给他看。   等啊等……眼见天色变暗,李行远的背影愈发孤寂也没等到靳西流。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闪了下,是靳西流的消息:来地下室。   李行远立刻抱起木盒子沿着隐蔽楼梯向下走,来到四合院的地下空间。   入口左侧是一整面墙的恒温恒湿雪茄柜,右侧是一个吧台,背景墙内嵌着满墙的酒柜,陈列着各色洋酒与茅台。   核心区的茶室门闭着,李行远敲了两下门没得到回应便放弃了。   休闲区铺着厚实的波斯地毯,大理石茶几上胡乱放着剩了半瓶的酒。李行远眉头皱起,又喝,还喝这么多。   继续往里走,有一整面从地面直达天花板的书架,需要用到专用的移动扶梯才能去到顶层的书籍。   右转拐弯,是一个多功能区域,设有一张专业的斯诺克球台和几张麻将机。旁边还有一个星空观影院和电竞游戏房。   靳西流就在那张球台桌上坐着,两条腿垂在空中慢悠悠地晃荡。   “李行远,认得这个吗?”靳西流举起手中的的东西向来人展示。   “认得……是我给你的画。”   画上是靳西流那年在小山村里当老师时领着学生们上山玩儿,他戴着学生们编织的花环。   画面中山风吹起发梢,他望着画面外的李行远笑。   整幅画的颜料全部取自花草,李行远记得,那花环上的粉色是用山花碾出的汁液,树叶的绿来自野草提取,衣襟的淡紫色用的是牵牛花。   右下角署着蓝绿色的J&L,字母交界处嵌着几片压干的勿忘我花瓣,想来是靳西流后边儿自己添上去的。   这是李行远送给靳西流的第一份礼物。尽管它并不值钱,却被保存的完好如初。   “很好。”   靳西流喝过酒的脸微微泛红,带着醉意却格外清醒。   他跳下球桌站在李行远面前展开双臂,眼神灼灼“我留着你送给我的每一样东西,记着你说过的每一句话。我把我的过去,现在,都完完全全的展现在你面前了。”   “你也完全的拥有了我,占有了我。”   “那你呢?”   靳西流目光落到李行远手中的木盒上“你有没有,把完整的你交给我?”   李行远的手指在木盒盖上摩挲许久,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又缓缓松开。这种滋味反反复复,最是折磨人。   他们中间隔着两三步距离,靳西流盯着他也不说话,两人就这么无声对峙。   “咔哒——”   钟表上的指针转动了一分钟,这一分钟的每一秒都很煎熬,起码靳西流这样认为。   李行远边走近靳西流边将钥匙插进锁孔里转动,盒子打开的那一刹那,靳西流呼吸瞬间滞停。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厚厚一沓蓝色的火车票,按时间排序,最早的一张竟然2013年七月一号是从兰州到北京的车票,车次G428,历时八小时,两地距离1784公里。   “这是我高考成绩出来,谢从文给我买的票。他那时候看我状态不好,大笔一挥带我在北京逛了大半个月。带我去了清华也去了……北大,他建议我志愿报清华,说我是状元,学费全免奖学金随便儿拿。的确清华给我打过电话,我拒绝了。”   第二张是从兰州到上海的火车硬座,车次是T166,历时二十二小时十三分,两地距离2185公里。   “这是我给自己买的第一张去往远方的车票,二十二小时的路程不觉得累只觉开心。因为我觉得我考上了复旦我就能去见你了。”   李行远平静的讲述着“复旦好大,我不知道怎么找你。我只知道你是学政治学的,一有时间我就往文科楼跑,会在国际关系与公共事务学院牌子旁边站很久,希望能看到你下课出来的身影。可惜没有,我等了一周什么也没找到。我觉得这样不行,我找学长要了份大四政治学专业的课表。按照课表按照上下课时间,我就往光华楼,第三教学楼第四教学楼总之哪儿有课我就往哪儿跑。但还是没有,什么都没有。可能是我找的方式不对,我开始到处打听。我就问你们专业班级里的同学,您好,请问您认识靳西流吗?问过好多好多人,得到的都一样,都说不认识。那时候我还在想,你在学校怎么这么高冷啊。我不死心又继续问他们您好,您听过靳西流这个名字吗?他也是这个专业。得到的答案还是一样,他们说没听过。到最后,我只问你们班有靳西流这个人吗?没有,没有这个人。许是我出现的次数太多,班长好心的将花名册拿给我看,我从头看到尾,就是没看到靳西流这三个字。”   确定靳西流根本不在复旦上学这件事情李行远花了一个月的时间,但接受这件事情他只用了一只烟的时间。   他记得那是一个下午,他没有课,手机相册里那张花名册他看了不下百次。   最终,他什么也没干就只是在这样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用一周的饭钱去便利店买了包黄鹤楼1916和一个打火机,学着靳西流的样子抽了一根烟。第一次抽,好呛……靳西流看到一定会笑他的吧,李行远想他要是真的能看到就好了。   “后来,我就不在复旦找你了。我每天都会思考你究竟在哪儿?算起来,你那会儿还没毕业而且我总听你说想读研究生。于是,我就把全国开设政治学与行政学这个专业的大学列举了一份名单。想着,你总会在其中一所。其实,我总觉得你在北大,这不是我的第六感告诉我的,仅仅因为你是那么的优秀。”   第三张车票便是2014年一月一日元旦节,从上海到北京的火车无座。车次T110,历时十六个小时十一分,两地相隔1559公里。   “假期人多,我没抢到票,所幸候补到了站票。到的时候已经晚上了,我住的小宾馆里面没有暖气,裹着被子睡了一夜。第二天早晨是被冻醒的,北京的冬天真的很冷。我坐了快一个多小时的地铁去了北大,校园里人不多。我照着地图找到廖凯原楼也就是政府管理学院的办公大楼。其实那天我没抱太大希望,因为假期大家肯定都回家了。所以我多留了两天,等假期结束,我又去了一次北大。在北大找人真的比登天还难,我只能守在办公楼门口想着你的身影会不会出现。但是依旧没有……没办法,我只能打扰上课的同学问有没有听过靳西流这个名字,奇怪的是,他们都说没听过。”   靳西流听到这儿浑身僵硬,表情极具痛苦、胸口的衣服被他揉的皱作一团,他的心快要疼死了。   他哆嗦着嘴唇,努力试图讲出完整的一句话“因为……因为家庭的关系,小时候还好……长大了正式进入北大上学,有关于我的消息都是有被刻意隐藏的。在学校,有人问起我都会随便说个给他,因为我不止一个身份证。而且大四,我在家备考很少去学校……”   李行远了然的点点头说没关系,他把发抖的靳西流抱入怀里,将那只攥紧心脏的手放到唇边轻吻。   “忽然有点开心。”   “为……什么?”   “因为我们第一次见面,你给我的是真名字。”   不算往返,第四张,第五张,第六张,第七张车票都是从上海到北京的。   “那段时间我总往北京跑,不知道为什么就觉得你在那儿。北大找不到我就去人大,去清华,去政法大学,能想到的我都去一遍。可是结果每次都一样,没有半点线索。”   靳西流一张张翻看这些保存完好的车票,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从2014年一月份到六月份,每个月李行远都会往北京跑两到三天。火车硬座158元,来回316元。还不算他去北京的食宿费等其他费用。他就是这么一点一点从自己打工挣的生活费里攒,上海物价那么高,还有学业压力。靳西流不敢想……不敢想李行远这五年过得有多辛苦。   到2014年七月三十号,目的地第一次有了变化。   “大一结束考完试我没回家去打了一个月的暑假工,然后我去了南京。因为我记得你问过我说想不想跟你去南京。假期大学都放假,但我还是进南京大学转了一圈。”   “我想,今年你应该考上研究生了。”   上海到南京两地相隔307公里,李行远暑假去了一次,开学后又去了一次。   到了2014年下半年,李行远出行的频率相比之下变低了。那阵子他正在和孟维澄创业,自由可支配的时间变少了,要用钱的地方变多了,但他还是一直坚持着,有空就坐上去往全国各地的火车。   时间来到到2015年二月初,有一张车票从上海到温州,那是李行远接李大成回家的路。   三月份开始,车票数量骤然直线上升。   靳西流知道,那个时候李行远失去了李乔,他再也没有家了……只能一直不停的走在路上,去寻找一个不知所踪的他。   也就是从这儿起,李行远的脚步遍布全国各地。   一张张数下去——   2014年——北京、上海、南京、天津、吉林,北大、人大、清华、法大、南大、南开、吉大、华东政法大学……   2015年——湖北武汉、云南昆明、福建厦门、山东青岛、山东威海,华中师范大学,武汉大学、云南大学、厦门大学、山东大学、暨南大学……   2016年——广东广州、广东佛山、湖南长沙、浙江杭州、江苏苏州,暨南大学、中山大学,华南师范大学、湖南师范大学、浙江大学、苏州大学……   2017年——……   2018年——……   五年,一个人,攒下三百多张车票。走遍了二十七个省级行政区,一百二十一个大大小小的城市,找过五十多所高校里的政治学专业。   整整五年,李行远在找靳西流的路上从未停歇。   “李行远,你傻不傻啊……”   靳西流眼泪流的太多已经哭不出来,他无助的翻看着这些火车票一度陷入崩溃。   “不傻。”   李行远一下下顺着他的背“我想着咱们总会在某个地方遇到,就像咱们第一次见面那样。”   “你就不怕……不怕我出国读研吗?”   “一张机票的事儿罢了。”   李行远平缓的说“我后边儿能挣钱了,买得起。”   “你这五年是不是过得很辛苦?”   “不辛苦,只要想到可能会在下一站见到你,就开心。特别特别开心,真的。”   地下室里安静的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良久,靳西流抬起泪痕交错的脸,在朦胧的泪光中望向李行远,那眼神里翻涌着太多情绪。   “怪我吗?”   李行远抬手抚摸着他的脸庞“怪你什么?”   靳西流偏头汲取着李行远手心里的温度“怪我骗你说我在复旦上学,怪我没告诉你真相让你一个人走了那么多的路。”   “不怪。你那时候一个人人生地不熟的,没必要对一个陌生人透底。”   “可后来……”   “后来也一样,说不说都是你的自由。所以,不要自责。而且……你说过不要让我去找你。”   “我那是……”   “我知道。”   李行远手指摩挲了两下靳西流的眼尾“靳西流,我知道。去找你是我自己的选择,与你无关。是我当时自作主张推开了你,你就当这是我的赎罪方式。”   “不要说赎罪,我从来没怪过你。”   “好,所以你也不要自责。我也一样,从来没怪过你。”   最后一张车票的时间停留在2018年三月十三日,也就是他们重逢前几个周。靳西流明白,要是他没回到赤沙村,两人没相遇,李行远还会继续走在找他的路上。   靳西流拉着李行远的手向下移,移到自己心口,让掌下的心跳诉说着一切。   “李行远,世界上有一个不需要走很远很远的路也能到达的地方。”   “在哪儿?”   “我身边。”   李行远闭眼轻吻他的发顶,声音沙哑“谢谢你,谢谢来到我身边。”   靳西流仰头贴上他的嘴唇道“说我爱你。”   “我爱你。”   “我也是,好爱好爱。”   过了好久,靳西流的目光重新落回那个木盒子。   他将这些车票一沓一沓取出来的过程中,视线被盒子角落那块躺在天鹅绒衬垫上的手表吸引。他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他送给李行远的十八岁生日礼物。   “你怎么不戴?”靳西流将那块表取出来同时想起了孟维澄说过的话“你上学时,是不是连助学金都没有拿到?为什么?是因为这块表?告诉我原因。”   “我大一的时候申请过助学金,公示名单刚出来时被人举报了。”   “为什么?”靳西流焦急的追问。   李行远接着解释“导员喊我到办公室告诉我,有人说我戴着块五百万的手表,还用着去年刚发布的苹果手机。”   “可这些都是我送给你的啊,留给你手机是因为里面有我给你的学习资料。”   “我说了,我说是别人送我的,导员相信我。但是难以服众,一来找不到送礼物的人证明二来很难有人相信有这样有钱朋友的人会需要拿助学金。导员人挺好的,知道我家里的情况。他说让我当众说这些都是假的,剩下的他这边可以帮我。”   “你不愿意?”   “不愿意。”   “你真是!!”靳西流眼里满是心疼“你有多需要助学金,你不知道啊!!一句话而已,你……”   “不是一句话那么简单。”   李行远捏住他的肩膀,眼中翻滚的情绪令靳西流愣了刹那“那时候我找不到你,所有人都说你骗我,你是假的,让我放弃。只有这块表……只有这块表,它每转动一格,就像你的心跳声在我腕间震动。它在告诉我,你是真的……真的存在过我的世界里。它不是假的,不是!”   靳西流从他的话语中真切的感受了到那些轻描淡写的找过背后原来是这样近乎偏执的自我证明。   他长长的叹出一口气,没有说话将那块百达翡丽又亲手给戴回李行远的手腕上。   然后靳西流一字一句,清晰而笃定的说“李行远,我的心跳,我的人,从今往后,都真实的在这里。”   许是气氛太过沉重,李行远看着手腕上的表轻笑出声道“你送我这块表的时候,咱两才认识不到两个月。那会儿我不认识这块表的牌子,后开上官网一查发现它要五百六十万,靳西流,你可真大方。”   “还有更贵的,要吗?”   “不要,上亿的都不要。有这块就够了。”   盒子里手表旁边紧挨着一个保温杯,仔细看,猫猫头的一只耳朵掉了一块漆。   “你连这个都留着啊。”靳西流笑道。   不仅如此,上面还保留着靳西流留给他好好喝水的字条。   “当然,我有在好好喝水。”   最让靳西流惊叹的是,李行远连他当年给他讲题时写过的草稿纸都留着。草稿纸皱皱巴巴的,纸上写满公式和英语单词,旁边还有他随手画的猫耳朵。   保温杯下面有厚厚一叠照片,靳西流拿起来,每一张都是李行远独自一人的身影。有他在北大门前的留影,有在中山大学的榕树下,他靠在长椅上的背影,还有他站在陌生的城市街角,站在不同大学的校门前的身影……   “我到过一个地方就会请别人帮我拍一张照片,也算留个念想吧。”   每张照片背面都详细标注着日期和无果二子,靳西流的眼眶再次不受控的积蓄起泪水。   “等等。”   靳西流翻看照片的过程中忽然破涕而笑“你去过地坛公园?”   “刚高考完那段时间来北京和谢从文去过。”   “我生病的时候也常去地坛公园,那里有我认领的一棵古柏树。地坛有海,海的尽头是一面墙。和西北的海不一样,有人问我西北怎么会有海呢?我说西北的蓝天是海,草地是海,沙漠也是海。”   “李行远,今年咱两再去那里领养一棵树吧。”   “好。”   靳西流继续往下翻,在看到一张照片时他瞳孔收缩然后迅速翻到背面确认时间。   照片拍摄于七月二十九日,画面里李行远抱着一束苦水玫瑰站在雍和宫门口。   “你2013年的暑假去过雍和宫?!”   “去过,谢从文说雍和宫许愿可灵了。我七月十号去许过愿,到七月二十九要离开北京时又去还愿了。虽然不知道愿望实现没有,但我觉得肯定会实现。”   “你……许的什么愿?”   “希望你平安、幸福、快乐。”   “那确实实现了。”   靳西流眼眶红的厉害“你知道我和我妈妈去雍和宫是几号吗?”   李行远看他的反应脑中白光一闪,有个大胆的猜测“不会也是……”   靳西流给出确定的答案“就是二十九号,只不过我们是下午去的。最后离开时师父送了我两颗供果,一袋供糖还有一束花。那束花他说是别人上午来还愿时拿的花,正是苦水玫瑰。”   李行远眼尾划过一滴泪“原来……原来我们有擦肩而过……”   靳西流吻去他的泪水,抚摸着他的脸说“是啊,我们早就相遇过了。”   不仅如此,一张张往下翻——   照片里出现过厦门鼓浪屿的菽庄花园,杭州西湖的断桥残雪,西安古城墙的落日余晖……   这些地方,靳西流都有踏足过。   那些年,李行远踏遍山河在每一个靳西流可能出现的地方固执的寻找,像一个虔诚的朝圣者。殊不知命运早已让他们在时空的缝隙里,一次次无声的交汇。   李行远凝视着这些照片,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取出一个信封。在靳西流的注视下,他从中抽取的两张照片,压在那沓单人照片之上。   第一张,是在北京大学廖凯原前两人的合影。李行远穿着深色大衣,靳西流围着他送的深蓝色围巾。两人肩并肩站在冬日晴朗的阳光下,李行远手自然的搭在靳西流腰间,靳西流的头偏向他。   第二张,则是前几天在复旦大学国际关系与公共事务学院楼下老爷爷给他们拍的。靳西流从身后环抱着李行远,下巴轻抵在他的肩头,两人都笑的格外舒展。   “现在,”李行远坚定地说“那些我一个人走过的路终于都有了归处。”   靳西流伸手,抚过木盒中一旧一新的所有珍藏,从泛黄的车票到崭新的合照,从孤独的身影到相拥而瞬间。   “圆满了。”   靳西流拉过李行远的手,十指相扣。   那些年错位的轨迹和独自走过的路,终于在爱的坐标系中交汇成完整的圆。而这两张新增的合照,就像是为这个圆画下的最后一笔。   从此,所有的路都将是一起走的路。   深夜,两人从地下室出来,靳西流现在彻底开心了,他趴在李行远背上非让人家背他回房间。   对此,李行远乐此不疲。   好巧不巧,碰上了刚回家的老靳同志。   靳西流立刻朝着他喊“爸,背我!”   老靳拒绝“多大个人了,背不动!”   “多大个人了不也是你儿子,老爸背儿子不天经地义嘛!”   李行远觉着靳西流是真喝多了“没事儿,叔叔您先回去休息,我背他就好。”   老靳表面不大乐意实则背着的手早蠢蠢欲动“来,让我掂量掂量你胖了没?”   靳西流从李行远背上换到老靳同志背上,老靳同志身高足足有一米八,虽然大多数时间都在会议饭局里却也一直勤于锻炼,背一个靳西流背的轻轻松松。   “小时候就让我背,长大了还让我背。等我老了,看谁背你?”   “你老了我背你啊。”靳西流搂着老靳的脖子“爸,下辈子让我当你爸,成吗?”   “你是喝了多少?敢说出这种大逆不道的话?想翻身当大王?!”   李行远听的同时为靳西流捏了一把冷汗。   “我当你爸我对你好呗!”靳西流真没醉,他就算不喝酒大逆不道的话说的还少嘛!   “可别了。”   快走到房间门口时,老靳开始喘粗气“下辈子记得还来当我儿子,听到没?那会儿我就是第二次当父亲了,一定比这辈子做得好。”   “现在也挺好的啊。”   老靳哼笑一声进入房间把靳西流放到床上,捶了捶腰“你们和好了早点休息,我回屋了。哦对,你母亲说想吃糖葫芦,我带回来串草莓的,给你俩各买了一串橘子和葡萄的。”   说着他将手里提的袋子分出来一个递给了李行远。   “谢谢叔叔。”   “我要吃草莓的。”靳西流道。   “休想!!”   靳西流当然是故意开玩笑,抢谁吃的也不能抢他母亲吃的啊。   吃完糖葫芦后,两人躺在床上又腻歪了会儿才睡下。   待身边人呼吸均匀,靳西流突然睁开眼睛坐了起来,他睡不着。   今晚知道了李行远的这五年是怎么过的,他不可能一下子就平复。   唉……   靳西流下床卧到榻里,望着窗外的月亮他点了根烟对月叹气。   这五年,有谁是好过的呢?   没有人……没有人好过,他们都很痛苦。   孟维澄说的对,有些重量就不该一个人背。   从天黑坐到天亮,靳西流拨弄着脚腕上的长乐未央看月亮落下再到太阳渐渐升起。   收拾收拾准备回到床上时,他的手机响了,是一串陌生号码。   犹豫间,靳西流还是接了。   “喂,是靳老师吗?”   电话那头是一道怯懦糯的女声。   “我是,请问您是?”   “老师,我是张佳怡。当过您的英语课代表,您还记得我吗?”   张佳怡?   靳西流仔细搜刮着脑海中关于以前支教时的记忆,好像确实有这么个名字。   “有点印象。”   “太好啦!”女孩听起来很是开心“老师您有空吗?我想和您聊聊天。”   “你说。”   “谢谢老师!”   “我今年暑假才知道您回到我们村当驻村第一书记了,特别高兴。没想到还能再见到您,因为您是我最喜欢的老师。我还跑去村委会找过您,但不敢出现在您面前。”   “为什么?”   “因为我今年上高三了……学习成绩不太好。”   张佳怡沮丧地说“给您打电话是因为昨天在家整理我小学课本的时候,翻到了夹在书里的一朵鲜花。我马上就想到了您,然后我翻到了您当时留给我们的电话号码,发现真的能打通哎!老师,我就是想说以前我在小学、初中学习都很好,到了高中名次却一退再退,尤其是在选了理科后,任凭我怎么努力名次都上不去。妈妈看着我的成绩单也常常说我记得你以前学习很好啊,是人人都夸赞的好学生。怎么长大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明明现在条件越来越好我反倒还没有小时候开心了……”   靳西流耐心听着她的阐述思考了一会儿道“先谢谢你给我打这个电话,能再次听到你们的消息我很开心。”   “我想说,成绩不是唯一衡量一个学生好坏的标准,你看,其实成长就像登山。小学时我们在山脚路平缓,看到的风景也简单。初中到了山腰,视野开阔了些。现在到了高中,坡度变陡了就需要不同攀爬技巧。你不能用走平路的速度去要求爬坡的自己,这不公平。”   “至于成绩,它更像登山途中某个路标的刻度,只能告诉你此刻的海拔,却定义不了整座山的风景,更决定不了你人生的天空有多广阔。你妈妈记得你曾经是个好学生,这没错,但那只是你众多面貌中的一种。现在的你,在经历挫折时不放弃,在迷茫时懂得寻求帮助,这些品质,比任何成绩单上的数字都珍贵。”   电话那头传来细微的抽泣声,靳西流放慢语速接着道“关于快乐你的感受很真实,但不是小时候的快乐比长大后的更容易,只是小时候你懂得收集快乐。一朵野花,一次表扬,连放学路上的一根烤肠,都能让你开心一整天。”   “那为什么长大了吃十根烤肠我都找不到那份快乐了?因为烤肠没有以前好吃吗?”   “你不能这样说,只是我们的味蕾在复杂的世界里变得迟钝了连带着我们对幸福的感知能力变低了。长大的过程某种意义上就是重新学习感受幸福的过程。”   “张佳怡。”   靳西流唤着她的名字,语气带着鼓励“那朵花能保存到今天,是因为曾经的你精心收藏了它,这就是朝花夕拾的意义。”   “允许自己慢慢来,好吗?”   “好,谢谢老师。”张佳怡哽咽着“老师,我以后能常常给你打电话聊天吗?”   “可以,随时欢迎。”   这通电话打了快半小时,等挂断时,时间已到日上三竿。   李行远醒来后睁开眼睛,发现靳西流盘腿坐在床上,手里正把玩着一把小刀。   他淡淡瞥了一眼没有多问什么,将目光挪到靳西流乌黑的眼下,就知道此人昨晚又失眠了……   随即李行远下意识拉过靳西流手握刀子的手对准自己的心脏。   “如果不相信我,那就杀了我。”   这把刀是靳西流生病时放到枕头底下的,今天是第一次拿出来。   靳西流完全没想到李行远会是这幅反应,他勾起唇角一把挣开李行远的手将那把刀扔了出去。   “别多想,只是有些东西该彻底解决掉了。”   说罢,他躺下钻进李行远的怀里打了个哈欠。   和张佳怡的对话还历历在目,每个阶段有每个阶段的痛苦,每个阶段对幸福的感知能力也不一样。   如果有人问起他二十一岁的痛苦是什么?   靳西流一定答是睡不了一个好觉。   而现在,他靠在李行远的胸口处汲取着他的气息,感受到了幸福。   所以痛苦结束,彻底结束。   李行远抱紧他陪他一起躺着,在他耳边轻声说道:   “睡个好觉,靳西流。” 第103章 长命锁锁不住短命鬼   这一觉睡到中午一两点,靳西流还不想起。   直到靳家所有人到齐后,靳西流才不情不愿的被迫起床。   大年三十,靳家老小齐聚后院的家庙房。家庙的门楣上悬着光前裕后的匾额,这是他们用来祭祀和祈福的地方。   老爷子站在最前头,身后按照辈分依次站着靳西流父亲母亲,二叔二婶和小姑小姑父。再后面便是靳西流这一辈的兄弟姐妹们,李行远跟在靳西流身侧。   老靳身居要职气质沉稳不用多说,靳西流的二叔是国内一大型多元化投资集团的掌舵人,业务遍及金融、地产和新能源。他身形挺拔,气质与老靳截然不同。虽已年过半百,却依旧能看出年轻时的倜傥。他们的妹妹,靳西流的姑姑,和老靳同样是体制内的。官位虽然没有老靳高,但也是一重要实权部门的主要负责人,手握不小的审批与监管权限。   再看平辈的堂表亲们,一位堂兄进了部队,另一位表姐在国际顶尖的艺术基金会担任亚洲区负责人。还有一位堂妹和一位表弟,正读大学,算起来是靳西流的学弟学妹。   祭祀开始,老爷子领头,众人依序上香跪拜祈福。   檀香的烟雾袅袅升起,萦绕在梁柱之间,代表着这个家族的香火永盛,世代昌隆。   仪式结束,氛围活跃起来。   “西流,这位是?”姑姑率先开口。   靳西流自然而然握住李行远的手,面向所有家人“李行远,我男朋友。”   这句话看似是给靳家人说的,其实是给李行远的。打从靳西流带李行远回家的第一天起,家中上下就没有人不知道他的身份。   话音刚落,一个俏皮的声音从表妹那儿传开“咦?哥哥!你之前不是说你男朋友死了吗?害我白难过一场。”   周遭陷入安静,随即发出善意的爆笑。   靳西流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笑容,眼神温柔的锁定这位好心表妹,直看得她缩了缩脖子躲到姑姑身后。   李行远观望着他们的相处,顿觉好笑。他记得靳西流说过他和他的表兄妹们关系还成,就是缺少亲昵。貌似如此,实则未必。靳西流拥有的爱太多了,所以难免在爱里也会分个亲疏远近,这很正常。   往回走时,靳西流悄悄的勾了勾李行远的小拇指在他耳边轻声说“你别把这个放在心上,我乱说的。   李行远瞥他一眼意思是:你最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我真没那个意思,那时候病痛缠身,但想着你,我就愿意接受这一切。可是,我们却很难再见面了……只有那样说,我才能光明正大的思念你。”   “靳西流……””李行远的表情看着又要掉眼泪了。   “哎哟喂,干嘛啊。”   靳西流揉了把他的头发“大过年的不说这个,笑一个,嗯?”   李行远不开心的用两个食指放在靳西流唇角上,然后向上提出一个弧度。   “你替我笑。”   靳西流拍开他的手逗他“没大没小,哪儿有小辈对长辈这样的?”   “小辈?”   “喂,你比我小三岁忘了?照理说,你得喊我声哥。”   喊靳西流哥的人还少?   李行远不喊,只给他留下个高冷的背影。   下午,整个四合院里热闹非凡。   二叔指挥着几个年轻人在高处悬挂绢面宫灯,他商人本色不改半开玩笑地喊着“左边再高一点点,对喽!这叫步步高升!”   几个小侄女儿在廊檐下点缀着小巧的莲花灯,嬉笑着要给院里种的树上都挂满。   正房门框变老爷子亲自监工,指挥着靳西流的堂兄贴春联。   这边靳西流刚和李行远踩着梯子贴完自己房间门口的春联,便乐悠悠的揣着手在旁边站着说话不腰疼。   “呦,会不会贴啊?”   “趁我没从梯子上下来,离开我的视线。”   靳西流偏不,反而愈发放肆。他不仅有人撑腰,更有怀里的小狐狸撑腰呢。小白狐换上了新衣服,一条红白色的小短裙,萌的人心都要化了。   “爷爷,我们村有个姓张的支书您认识吗?”靳西流想起什么特意支开李行远,跟老爷子讲了小话。   老爷子听到他这话眼皮都没抬一下“姓张的人多了,当村支书的人更多了,我哪儿能认识?”   “可他说他认识您,对了,他以前在北京当了三十多年官,具体的我没查,反正我觉得他不一般。”   “认识我也没什么奇怪的。”老爷子面色不改“北京城里的共事过的人多了,来来往往,谁能全记住。”   靳西流显然不信这番说辞“您说他怎么会甘心去农村当个村支书呢?”   老爷子默了几秒突然改口道“那倒是件巧事儿,七十年代,办公厅里确实有个姓张的小伙子在我手底下干过事儿,是不是你说的那一位就不知道了。”   “后来他怎么样了?你说的那个小伙子。”   “不晓得,兴许是犯了错误吧。”   “为什么这么说?”   “只是想来好久没在北京城见过他了。”   “具体多久?”   “从你出生起。”   靳西流挑挑眉,老爷子话里的信息量不是一般的大,以他的路子,随便几个电话查一查那两年京城里的人事变动,或许能对上什么。可他只是伸了个懒腰说“看来咱两谁的不是一个人,我说的人真要算起来我出生那会儿他还在北京当官呢。但有个奇怪的点是,他认识您却不认识我,不合乎常理啊。   “爷爷随便说说的话听听算了,你想知道什么便去查。”   “查什么呀,您随便说说我也随便问问,跟我又没关系。”靳西流抬起脚打了个哈切“得,我去找李行远下棋了,您忙。”   靳西流走后,老爷子审视了片刻那边正在打电话的老靳同志看,真巧还是假巧,谁知道呢,事在人为啊。   夜幕降临,渐暗渐浓。   众人移步至宴客厅,厅内摆开一张圆桌,座位作为依辈份长幼早已排定,无人逾越,老爷子自然居主位上。   每个人面前摆着整套清雅的雍正官窑青花,每幅餐具旁除了银箸,还准备了公勺公筷。   首先上桌的是八道凉菜,按四平八稳的格局摆放,每一道都有个好名头。   其中一道锦绣前程,是用鸡丝、黄瓜丝、蛋皮丝等十种细丝精心拼摆,刀功了得。随后跟上的是金玉满堂和洪福齐天。   “大家动筷吧,新的一年,万事如意。”   话落,宴席才算正式开始。   热菜依节奏上桌,一人一盅的一品官燕清润暖胃,紧接着是今晚的主菜之一清蒸东星斑,由两位帮佣抬上,鱼头正对老爷子,以示尊敬。老爷子率先下筷,品尝鱼腹最嫩之处,寓意开鱼得福。   硬菜接连不断的上,在几道大荤之后会上一两道时令清炒蔬菜。如白灼生菜,名为清清白白。   上菜的节奏恰到好处,一道将尽,一道便至。   席至半酣,派发红包开始。   不只是给未成年的小辈,连已工作的孙辈也能收到长辈给的压岁钱。   “行远,收着。”席永穆将一个厚厚的红包递到李行远手中。   “谢谢阿姨。”   “还叫阿姨呢?”靳西流说。   “啊?”李行远反应呆愣愣的,许是被热闹冲昏了头脑。   “不喊不给红包。”这句话是老靳同志代他儿子说的。   李行远一不好意思就耳朵红,他下意识的看向靳西流,靳西流一幅事不关己的模样。   “谢谢……妈,谢谢……爸。”   简简单单地两个字,太轻又太重。   是李行远在唇齿间囫囵了二十四年,才将它们交付出去。特别这声妈,他人生中第一次领悟到,原来这个字是可以得到回响的。   “哎!这就对喽!”老靳也将手里的红包放到他手里。   靳西流拉着李行远挨个喊桌子上的人,什么爷爷啦,奶奶啦、二叔啦、姑姑啦、弟弟啦、妹妹啦……一圈下来红包收到手软,李行远的耳垂红的快滴血。   守岁时分,长辈们在屋里下棋品茶,聊着家常。小辈们则涌到院子里,嬉戏玩耍。   不知是谁提议玩起儿时的投壶,真正的古代投壶太过讲究,一群人便找来插花的古瓷瓶和一把竹箭代替。   规则很简单,输了的要么表演节目,要么喝酒。   二叔宝刀未老,一投即中,还得意的朝小辈们扬眉,好似挑衅。   轮到李行远时,他有些生疏,是完完全全的新手。在靳西流的指导下,他瞄准瓶口,竹箭在瓶口弹了一下,眼看要掉出来。靳西流眼疾手快补了一支,两只箭撞了个正着,一生轻响,双双坠入瓶中。   “作弊!!”   “耍懒!!”   几个小孩子立刻不满的起哄。   靳西流揽住李行远的肩膀“谁看到了?我怎么不知道。”   “简直过分!!”   霎时间,笑闹与抗议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玩的过程中,靳西流打开手机,赤沙村的工作群里也格外热闹。   每个人都在互道祝福分享年夜饭照片,没半点儿平日里严肃正经的样子。靳西流没什么可拍的,随手点了几个红包过去。幸好数额不大,要不然就算公然贿赂了。   黎收全今年过年回河北了,和他的聊天框里,黎收全发了一张他和他闺女的合照。还问靳西流:我闺女是不是很可爱。   靳西流回了个是,顺手转了个8888过去,给小孩的图个吉利,不算贿赂。   李行远这边早已安排周兆海给大家发了年终奖和过年礼物,快递停了七天。他们倒也干脆,该放假放假,让乡亲们可以安心过个好年。   投壶游戏结束,李行远与这组得分为负999,当之无愧的第一名。当然得是倒着数的第一名。   “谁趁我不注意改我们分儿了?”   没一个人回答,罪魁祸首早跑回屋内喝茶去了。   无奈,靳西流今晚不想喝酒也不想表演节目,更不想让李行远去。李行远和他想法一致,两个人便给在场每一位都发了红包。   光一项游戏哪里玩得够,一群人又开始堆雪人,放烟花,闹腾的厉害。   玩到堆雪人,李行远就有话问靳西流了“你朋友圈里的雪人是你自己堆的吧。”   “什么雪人?”   李行远复述给他听“2015年冬天,定位在加拿大,你忘了?”   “这个啊!”   靳西流一拍脑门他怎么可能忘呢?   “那年我和陆顼去加拿大滑雪遭遇了雪崩。陌生的国度,手机又没信号,我们不知道救援会不会来。就等啊等,气温越来越低陆顼说冷想睡觉。我让他别睡,他说好困。我随手照他的样子堆了个雪人逗他开心,他嫌弃太丑骂我傻逼,我骂他大傻逼。渐渐的我也感到身上好冷,那时候我两都以为我们会死在那儿。”   李行远没想到那个丑雪人背后还有一段好兄弟之间出生入死的经历“那雪人脖子上的红绳是?”   靳西流眼神闪躲“我以为我会死在二十四岁的那场雪崩里,当时抬手摸到脖子上挂的长命锁,正好印证了那句长命锁锁不住短命鬼,何其讽刺。我就把它摘下来挂在了雪人身上,但是风一吹它快被吹走时,我又赶紧抢回来重新戴好。区区一场雪崩,也想带走我的命?滚吧。也许是不甘心起了作用,后来,我们得救了。”   “偷偷告诉你,”靳西流踮起脚尖在李行远耳边说“两枚戒指我可是紧紧握在手心里的,从始至终一秒钟都没有放弃。”   李行远心脏咚咚咚的在胸腔里震动,不知费了多大力气忍住当众亲他的冲动“以后去哪儿都带着我。”   “去洗手间也带?”   “带。”   “开个玩笑,别当真。”   李行远捏了把他的腰“我认真的,去哪儿都带着我。”   “说的好像我不带你就不跟一样。”   “性质不同。”   虽然靳西流说的是实话,但李行远一点都不满意。   “行,答应你了。”   那边堆雪人堆的开心,靳西流搓搓手掌也加入战局。到最后验收成品时,李行远盯着这个四不像有刘海有胡子的美丽雪人,想着幸好靳西流给陆叙堆的雪人是随手堆的,因为他认真堆的更丑,丑到没眼看。   十二点钟声敲响的前半个小时,靳西流招呼李行远躲进了房间。两人蜷缩在靠窗的榻里,身上盖着同一条毯子。   靳西流卧进李行远怀里,手上拿着个dv录像机“给你看看小时候的我。”   画面里,是靳西流刚出生时办百岁宴的模样。小小的一个人被老爷子抱在怀里,周围簇拥着十几个人,有人想来抱抱靳西流却被老爷子拍开,嘴上说着“别碰坏我孙子了。”   等长大了点,处于掉牙期的他扎着个苹果头穿着背带裤,咧开嘴笑妥妥是一个缺牙巴宝宝。   录像带里的画面一跳转,小西流的身量明显高了一些开始跟着请来的老师傅拜师耍花枪了。那花枪比他高出不少,他握在手里,架势一摆,小身板挺的笔直,一招一式间已初具风骨。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句,这娃从小就是顶出色的帅哥坯子。   不过,若觉得靳西流是个乖巧的小帅哥,那可就大错特错了。   恰恰是长到七八岁狗都嫌弃的年纪,他骨子里面那点混世魔王的秉性便暴露无疑。   这录像机诚实的记录下他诸多罪证,只见小魔王溜进书房盘腿坐在地毯上偷偷地拆爷爷的表、枪、胸章,结果就是摘完后装不回去了。他倒也不慌,眼珠咕噜一转,跑到后院里吭哧吭哧的刨了个大坑把这些零件都埋进去。还煞有介事的把土铺平整,自以为天衣无缝。这还没完,有一年年夜饭刚摆上桌,他摸出个鞭炮点燃后扔到了饭桌上,杯盘叮当乱响,吓得众人一跳。至于平日里上房揭瓦,掏鸟窝,幼儿园考试中考倒数第一更是不在话下。   李行远看着屏幕上那个无法无天的小魔王,忍不住低笑出声,肩膀一抖一抖的。   “你够了,有那么好笑吗?”   “还行。”   “那你还笑!”   “不笑了不笑了。”   李行远亲了下怀里的人头发“没想到我的西流小时候这么可爱,可爱到想占为己有,藏起来只给我看。”   “别这么喊我,肉麻死了。”靳西流缩了下脖子,一股电流直窜天灵盖,酥酥麻麻的。   “那喊什么?”   “就名字啊或者你想喊我哥也可以。”   “流哥儿?”   “你从哪儿听来的这个称呼?”   “不喜欢?”   “也不是,你喊我就觉得怪怪的。”到底哪儿怪,靳西流自己也说不上来。   于是李行远低笑着凑到靳西流耳边喊了两个字,靳西流瞬间脸色爆红连带着脖子都是红的。   “李行远,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你这么会撩人呢。”   “没撩,真心话。”   笑也笑够闹也闹够后,靳西流从李行远怀里钻出来正色道“老靳给你的长命锁,拿出来。”   李行远猜不出他要干嘛只得乖乖配合。   靳西流也将自己脖子上的长命锁摘下,然后解下了那枚金戒指将它挂在了李行远的长命锁旁边,让金与白相偎在一起。   “我这枚玉戒指,和这块长命锁是同一块料子。当年这块料子送来,爸妈问我还要什么?我说做个戒指吧。”   李行远怔怔的看着他,感受到靳西流的手在自己脖间滑走。此刻,他们戴上了一模一样的长命锁,承载着来自长辈的祝福与认可。   唯一不同的是,靳西流长命锁旁边串着的是玉戒指,他的是金的。   “你为什么将我送你的还给我?”李行远动容的同时不免有些慌张。   “什么你的我的,这两枚戒指不都属于咱两个人的吗?最终,你的会戴在我的无名指上,我的会戴在你的无名指上。一样的,懂吗?”   一样吗?   李行远在心里问自己。   不一样吗?   不,一样的。   他明白了靳西流的意思,它们只是暂时挂在这里,等着最合适的时刻,回到它们真正该在的位置。   “李行远,答应我,不要再恨自己了。乔儿的离开真的不是你的错,她如果还在最想见到的一定是哥哥幸福快乐的样子。”   靳西流往前凑了些,抵着李行远的额头一字一句道“我给你一个家,家里有我爱你,有家人把你当自家孩子疼。我们往后都要开开心心的,最重要的是,你自己,也要好好爱你自己。”   李行远胸腔里被一种滚烫的情感涨到发痛,他低下头吻住了靳西流的嘴唇,用一个动作诉说了所有的应允与释然。   “好。”   窗外,新年钟声敲响。伴随着无数烟花的升空与欢呼声,宣告着崭新的开始。   “靳西流,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李行远!”   他们在辞旧迎新的喧闹声中安静的接吻,如同树向下扎根,风吹过撼动了整个沉寂的寒冬,在此停驻成永恒的新生。   靳西流这一晚无可避免的被迫通宵,李行远压着他在房间里每个角落都做了一遍。   “屋内香味变了?”   “新换的龙涎香。”   “故意的,嗯?”   “怎样,不喜欢?”   很快,靳西流就为此付出了代价。 第104章 修罗场   大年三十一过,假期便像长了翅膀般飞走。   靳西流和李行远的工作电话响个不停,倒不是催他们回去,毕竟这才大年初二,年都没过完呢。   趁还留在北京的空闲日子,两人去了趟地坛公园,认养了一棵树,是棵国槐。   认养人那栏填了四个字——睡个好觉。   靳西流之前认养的那棵侧柏认养人那栏填了三个字——我的树。   两棵树距离不远,一棵是靳西流的,另一棵也是靳西流的。   靳西流问李行远要不要再认养一棵李行远的树?   于是,两人拥有了三棵树,   第三棵树的名字叫——我们俩的树。   去完地坛又去了雍和宫,两人抱着一束空运而来的苦水玫瑰,在门口合了张合影,算是补足了那年的遗憾。   他们既是来许愿的,也是来还愿的。   进入大殿的时候,僧人正在祈福诵经,梵音沉稳悠长。一位年长的僧人见到他们来,走上前用手中经卷点了下两人的额头,口中诵念着吉祥的祝祷。   走到法物流通处,人人都说雍和宫的香灰手串特别灵验。李行远对此没想法,反而对一只铃身刻着莲花,下面垂着青色流苏的宫铃感兴趣。   他付钱买了下来,僧人开光时,靳西流问他请的什么?   李行远说请的平安。   待到仪式结束,他将这只象征着平安的宫铃挂在了靳西流身上。靳西流一晃,它就叮叮当当的响,跟他身上的长命锁同声相应,听的人心情好极了。   离去时,两人幸运地在出口处领到了师父给的供果。   这次不是苹果了,是两个橙子。   橙子也好,诸事橙心,前橙似锦。   转眼到了大年初三,离靳西流的假期结束还有四天。   但大年初四也就是明天就得提前离京,因为他们还有别的行程安排。   临行前夕,靳西流组了个局,不过不是跟家里人,而是与他同在这个浮沉圈子里,那些既有利益往来,也带着几分假情假意的朋友们。   饭局地点设在北二环一条胡同深处的私人会所里,像北京的这种表面光鲜亮丽的四合院十之八九都已不再住人,大多数都是像眼前像这座一样,装上密码锁罩上玻璃罩,彻底转为商业经营。   靳西流的局向来没什么规矩,人准时来就成。   这不,定好的晚上七点,分针刚刚转到六点半人就到齐全了。   圆桌上,主位连带着左边的位置空着。这种场合的座次,依据的是家世背景的深浅,无须安排,自个儿心里都有数。   然而,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一眼瞧过去,有处细微的差错便格外显眼。陆顼安然的坐在主位的右边儿,照理,这个位置该是裴度的。   然而方才进门,裴度只是神色自若地在其邻座落座,陆顼也没有丝毫谦让之意。要不是陆家近来在关键决策上出了些纰漏,那个位置原本就是他的。   在座众人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无不暗自疑惑这对闹翻天的死对头今儿的气氛怎么会如此反常。也正是在这片审视之下,才有人后知后觉的发现,陆顼和裴度竟然已经穿上了同款不同色的定制西装,真是好生蹊跷呢……   “你俩和好了?”   裴度旁边的许仲臣明目张胆的扬头问陆顼,也不把中间隔着的裴度当人。   “我俩一直挺好的啊。”陆顼面色红润鼻梁上架着裴度的眼镜框,朝许仲臣勾了下唇。   许仲臣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往后躲了躲,两个变态越来越像一个人了。   文蕴玉的位置安排在裴度对面,他对这边发生的一切充耳不闻。文家三代深耕于发改委系统,对重大项目的审批与宏观分布有着深远影响,这个位置无可厚非。   他左手侧是曾家老二曾仕升,人如其名,仕途坦荡,步步高升,曾家在政法系统根基深厚,曾仕升也是曾家这一辈里的佼佼者,从左往右数,依次是来自空军系统的蒋兆天,以及影响力不在台前而在一些关乎国本的工程领域的李慕白和家里执掌军工集团的赵乾。   圆桌之上,连带着那个空悬的主位和左侧首席以及最末席的一个空位。算上这三个空缺,场内总共汇聚了十一个人。   他们互相奉承,恭维话在推杯换盏间来回传递,谦让的姿态做的十足,眼底却分明写着权衡与计较,假的不能再假。   分针转过五十,宴会厅的门再度被推开。   靳西流领着李行远按时入场,全体起立,表示一种礼貌性的欢迎。   只有陆顼和裴度稳稳坐在椅子上,陆顼还用口型对靳西流道:别管我。   “来了?”许仲臣招呼了句。   “坐,甭客气,这么见外干嘛?”   话落,众人才陆陆续续落座。要是人更多更正式一点的局,需得等主位落座才能跟着坐。   然而接下来的一幕,让所有自诩洞察规则的人都感到意外。   靳西流虚引着李行远,迎着十几道震惊的目光,径直走到空悬的主位前,亲自拉开座椅对着李行远说“坐。”   李行远从大二便跟着孟维澄应酬,对这种饭局潜在的规则了然于心。   他太清楚这个位置意味着什么了,自己坐上去是何等的不合适。但在靳西流笃定的眼神中只犹豫了一瞬便坐定。   靳西流这才转身,极其自然的在主位左侧那个一直空着的位置坐下。   整个宴会厅死寂一片。   陆顼和裴度沉默了……   许仲臣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赵乾手里的打火机悬在半空。   连一直眼观鼻鼻观心的文蕴玉,指间摇晃酒杯的动作也顿住了。   主位上的李行远,无人认识。   尽管他的名字和事迹,曾随着最权威最有影响力的报纸飞入千家万户。   可那又怎样?   在这个圈子里,他们都深谙一个道理。媒体报道新闻的本质上是一场庞大的黑吃黑的经营活动,所有媒体的背后无一例外都是某种势力在操控。因为在信息封闭和管制社会,普通人看到的正义和真相都是被清洗过的正义和真相。所以不是这群人眼高于顶没看到,而是看到了也只是了然一笑,根本不往心里搁。那不过是台前戏文,当不得真。   李行远在靳西流身边这么久早已见识过这个圈子都法则与傲慢,但他无所谓,他走的每一步路都算数,从来不是演给任何人看的戏码。只要事业能成,村子能富,他用结果说话就好。   “李行远,我男朋友。”靳西流率先开口,打破僵局。   靳西流的性取向在圈内不是秘密,他的家世背景摆在那儿,没有人敢用此事做文章。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许仲臣,他脸上放荡不羁的笑容重新漾开“好啊靳西流,你这保密工作做得够好的!早说我好备份贺礼带来!”   “我以为陆顼会告诉你们。”   “?”陆叙翻了个白眼“我是大喇叭啊!”   靳西流笑看他一眼,好似在说:不是?   在场的都是人精,任再觉惊讶,也明白过来今儿这场局的目的是为什么。   “恭喜!”蒋兆天提杯,曾仕升跟上。   文蕴玉举手举杯,朝李行远的方向示意。   李行远提起酒杯一一应下。   “确实意外,但也真是大喜事。”李慕白温和地笑着,说话滴水不漏,给足了面子。   赵乾暗里冷哼一声,李慕白还真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李家与靳家向来不对付,真他妈能装。   北京时间七点零六分,最后一位宾客推门而入。   来人生的极好,是那种搁在旧时动画片里会被称为宝相庄严的长相。他面容白皙,轮廓清俊柔和,头发打理的一丝不苟。身量高而挺拔,流露出一种文人式的谦和。   “来晚了,抱歉。”   厅内的气氛却因他这谦和的话语,愈发诡异起来。   众人的目光在他和靳西流李行远三人身上之间打转儿,其中掺杂了些许难以言喻的玩味,甚至有一丝隐晦的期待。   “有意思,好戏开场了。”陆顼对裴度说道。   “易处长,您这说的是哪里话。快请,快请上座!”李慕白刻意加重了后两个字,明显有意而为之。   圆桌上只剩下一个最末位的位置,而这位易之易处长,他祖父在总参,父亲前不久刚入常。且不说起其家庭与靳家同为老牌家族,其本人三十三岁,已是一核心部委手握实权的处长。这个年龄,这个位置,他的家世背景与个人手段,已无须多言。   按理来说,靳西流组的局靳西流坐主位,那么他的左侧首席位怎么排都应属于这位易之易处长。   何况,两人之前关系“不一般”,非常不一般。   “西流,好久不见。”   易之根本没看其他人,眼里只有靳西流一人。他说话时嘴角微微上翘,即便不笑时,也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尤其他那双悲悯的眼睛,仔细瞧去,与靳西流有七八分像。但究根结底又不像,易之整个人浑身上下都是柔和的内里却幽邃的深不见底。了解过他的人都清楚,此人佛口蛇心亦是笑面修罗。圈内更有一句流传甚广的话,论薄凉谁比得过易处长。   “第一,你迟到了,理应自罚。”   “第二,不坐站着。”   “第三,不吃左转出门不送。”   靳西流这三句不带任何私人感情的话语直接将场内气氛推上高潮。   “不是有意迟到,但结果已然构成我不做多余解释。六分钟,自罚六杯。”   “坐,哪儿都成。”   “吃,你的局我没有不来的道理。”   易之拉开末位椅,坦然入座。   靳西流没再搭理他,转手亲自给李行远添了一杯热茶“不能喝酒别喝。”   李行远握住他放在桌面上的手说“能喝。”   “敢情你那次真心话大冒险装醉骗我送你回去呢?”   李行远立刻改口“有时候能喝有时候不行。”   胡说八道!   靳西流将那杯热茶收回去自己喝了。   易之默默的观察着两人之间的互动,视线短暂地在李行远脸上停留了一会儿,眼睛倒生的不错。   “李先生是在北京工作吗?”许仲臣没有对八卦的欲望,只有寻求生意合作伙伴的渴望。   不是,我和西流在一起。”   “哦?做什么生意?”许仲臣才不管他和谁在一起。   “电商。”   “电商这几年确实赚钱,我也有这方面的投资。”许仲臣摸了摸下巴切入实质“不知道李总主要做哪个板块?B2C平台?社交电商?或者是跨境还是侧重其他的领域?”   李行远道“谈不上领域,就是扎根老家把西北的农产品和特色加工品通过电商卖出去。从一个小基地做起,已经成立了品牌现在正给公司总部选址。”   许仲臣兴趣盎然“农产品电商能做到成立公司需要为选址发愁的地步可不容易。你们的供应链尤其是品控和标准化怎么解决的?”   “我们自建了预处理中心和冷链物流体系,从产地直接控制标准。”   “这么说你现在考虑的公司选址,不仅仅要办公还要涵盖管理研发乃至部分精深加工和物流调度的总部中枢?”   “是的,基地在西北扎根。但公司的中枢需要更优的人才,信息和资本环境。西流和投资商都建议我多看几个地方。”   听到靳西流的名字,许仲臣心领神会,知道这背后有更深的布局。也意识到他这个项目兼具政策扶持与资本青睐的多重优势。   许仲臣对靳西流挑了下眉“李总,不瞒您说,我旗下有几个消费基金一直想寻找这种有扎实供应链根基又能创造真正社会价值的新消费品牌。你们的产品有没有可能进入一线城市的高端商超和精品会员店?如果需要这方面的渠道资源或者后续的融资支持,我们完全可以深入聊聊。还有你这个总部的选址,我在国内所有的城市都有些资源,应该能帮上忙。”   “谢谢许总的支持,有机会一定合作。”李行远主动与许仲臣碰了个杯。   “许公子眼明手快啊,这乡村振兴的战略倒是让你在饭桌上找到了落脚点。李总这事业,于公于里可都是正道啊。”曾仕升这话既点明了许仲臣借政策示好的精明,又高高在上的为李行远的事情定了正道的调子。   陆顼嗤笑一声,隔着李行远对靳西流说“瞧许二这算盘打的,我在太平洋对面都听见响儿了。递梯子,铺红毯,一套接一套。”他说完又戳了戳裴度的胳膊“你说是不是?”   裴度神色不变“梯子递了也得看人愿不愿意往上走。”   “哎呦,您二位敢不敢声音再大点儿?我坐在大西洋都听到了。”许仲臣乐道“不过我说的可句句都是实话。”   文蕴玉一直在安静品酒,此时才微微抬头看向李行远,话却是对许仲臣说“仲臣,品控和合规是首要,别只盯着渠道和资本。”   赵乾与李慕白没表达想法只是发出同款感叹,许仲臣这一番连消带打的操作一是试探摸底,二是给足了靳西流面子。并顺势把李行远往这个圈子的商业逻辑里带,不愧是浸淫商场多年的老手,一举多得。   靳西流心里都有数,他谁的话都没回反而凑到李行远耳边悄咪咪说“看陆顼手腕,有一圈黑色皮筋。”   “嗯?怎么了?”李行远偏头看了一眼,确实有。   “那是裴度用来扎小啾啾的皮筋,陆顼这个小气鬼,管着裴度给谁都不让看!”   李行远紧绷着的肩膀放松了一大半,有关于其他人的想法抛之脑后“你小时候扎的苹果头也好看,今晚回去扎给我看。”   “想的美!”   “小气鬼!”李行远用他的话反击道。   “没见你多大方!”   易之隔着饭菜冒出的水雾看着对面的靳西流,看他和身旁的人咬耳朵,看他们之间亲昵的小动作和他脸上甜蜜的笑容……   他手里的手机屏幕还亮着,停在前几个月发送成功却没得到回复的短信页面……真是可怜,这块小小的手机都快被易之捏碎了。 第105章 一辈子   待吃到差不多了,一行人转场来到会所另一个包厢。   里面音乐震耳,灯光迷离。最惹眼的是中间那座不大的舞台上,有两三位常在电视电影节露面的当红面孔。她们妆容精致衣着性感,正握着麦克风唱当下流行的情歌。眼波流转间,投向台下这群真正掌握资源与通道的爷。   私人会所有个好处就是,只要有足够的钱和背景,明星也能成为私人订制的一部分。价码足够,她们以及她们所代表的一切,都可以被定制。   除了明星,场内还多了几张刚才饭局上未见的面孔,是他们其中几位带来的私人朋友,关系显然更近一层。环境的转换,让一些在正式饭局上不适合摆上台面的话,可以放松交谈。   赵乾搂着一位新晋小花的腰肢,卧进沙发里,低声谈笑。李慕白与那位以空灵歌喉著称的女歌手玩着骰子,笑声阵阵,引得赵乾心不在焉,频频朝这边望。   放眼其他人,许仲臣正专心致志的捧着手机聊天,曾仕升和蒋兆天共乘一辆车先行告辞了。裴度陆顼不晓得去哪儿鬼混了,易之就不可能出现在这种地方。   “习惯这种地方吗?”靳西流问李行远。   李行远摇头“不习惯也不喜欢。”   靳西流不勉强他“你去外边儿随便转转,我等会儿就来找。”   李行远对靳西流百分百相信,既然要求对方不怀疑自己,那么相应的他也要交出同等的信任。   包厢门打开,文蕴玉身后跟着位没露过面的生面孔走了进来。   那人穿着素净的白色衬衫,容貌清俊,眉眼间凝着江南的烟水寒气,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清冷感。与文蕴玉的疏离不同,这人更像一株生长在拙政园的兰草,孤高且自有风骨。   “呦,这位是?”赵乾带着酒气好奇地发问。   文蕴玉只简略介绍,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庄梦侬,苏州来的,在中戏学昆曲。”   庄梦侬未分给面前这群人半个眼神,文蕴玉向来不带他出来见人,他知道他讨厌这种地方,讨厌他们这群人……可谁叫他不识好歹,一而再再而三惹他生气?既然如此,他也不必留情。   “昆曲好啊!国粹!”许仲臣关掉手机,来了兴致“小庄老师来都来了,给咱们露一手呗!”   有人带头其他几个也跟着附和“对啊!来一段《游园惊梦》呗!”   “来一段来一段!”   庄梦浓面色不变,声音清越如同玉石相叩“各位老板想听《游园惊梦》?可以。不过昆曲的规矩开嗓前需静心焚香,沐浴更衣,以示对祖师爷和观众的敬畏。不知哪位老板愿意现在去备齐香案,再等我两个时辰沐浴静心?”   这话一出让起哄的几人瞬间噎住,暗示他们的要求是何等无理。   文蕴玉没说话,他显然已经不快,但似乎想看看庄梦侬自己如何应对。   赵乾仗着几分酒意,不肯罢休,嬉皮笑脸道“哎呦喂,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随便儿唱两句呗。”   他刚一说完,李慕白就打了他一巴掌。   许仲臣看着好笑,继续玩儿手机去了。   “你们没听过曲儿啊?想听曲儿有空我作东,请各位去正儿八经的戏楼,点全本的《牡丹亭》。”   一个冷淡的声音截断了赵乾的话头,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靳西流不知何时抬了眼,视线淡淡地扫过起哄的几人,最后落在庄梦侬身上。   “在这儿为难人一大学生干嘛呢?”   几个人这才撇撇嘴,彻底偃旗息鼓。   庄梦侬朝靳西流的方向看了一眼,光线太沉,他看不清那人的脸。   于是他主动开口朝文蕴玉说了今儿的第一句话“他是谁?”   “靳西流,你惹不起。”文蕴玉好心提醒道。   庄梦侬像没听见一样,心里打起算盘。   这边风波刚平,包厢门再次被推开。   “哎,宝贝儿,我在这儿呢。”许仲臣笑着朝来人挥挥手!   来人风风火火,看起来二十出头,头发染成耀眼的金黄色,有些凌乱地支棱着,像只刚刚跟人打过架、怒气未消的小狮子。他穿着简单的潮流卫衣和破洞牛仔裤,与包厢里矜贵的西装革履格格不入。   “许仲臣!!你他妈脑子有病是不是?”何明柯不顾包厢里人的目光,直冲到许仲臣面前将手里抱着的电动车头盔砸到他身上!   “怎么了这是?谁惹我们阿柯生气了?”许仲臣笑的开怀,还拉起他握紧的拳头不避讳的放在唇边亲了一口。   “你让老子接你回家!”   “嗯?”   “老子半路被辆迈巴赫别了!”   “哎呦喂,受伤没?”   “你装屁!那辆车牌号56789的迈巴赫是你的,你有病是不是!”   许仲臣半点不心虚“然后呢?”   “然后交警竟然说我故意损坏他人财产罚了我三百块钱!还让我给大发慈悲的向好人车主说谢谢!!”   许仲臣哄着他“快给我说谢谢!都没扣你分儿!”   “老子电动车扣个屁分!”   “逗你玩儿玩儿嘛!别生气。我迈巴赫都被你撞坏了,走,坐你电动车接我回家。”许仲臣站起身来牵起他的手“这群老狐狸,就知道灌我酒!”   “倒打一靶你可真有一套!”赵乾似乎觉得这一幕很有趣“家里管的严是福气,快走吧你!”   许仲臣半推半就被自家小男朋友押出了包厢,走前还不忘朝靳西流吆喝一句“西流,我先走一步!你们尽兴!”   “好家伙,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啊!”李慕白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赵乾赶紧松开了怀里的人。   靳西流放下酒杯,觉得这满室喧嚣索然无味,他想李行远了。   “先走一步。”   靳西流站起身朝众人略微颔首,没多解释,转身出了包厢。   他穿过走廊路过一间虚掩着门的私密包厢,里面传出些压抑的喘息和衣物摩擦的窸窣声响。他本能地蹙眉,正要快步走过却猝不及防捕捉到一个熟悉的沙哑嗓音,是陆顼。   靳西流脚步一顿,鬼使神差地朝门缝瞥去,只一眼,便足以让他血液沸腾。   包厢内光线昏暗,陆顼被按在皮质沙发里衬衫大敞,裸露的胸膛和颈侧布满了新鲜狰狞的齿痕。压在他身上的正是裴度,两人衣衫凌乱,空气中弥漫着情欲与暴烈交织的气息。   靳西流立刻收回视线,加快脚步,几乎是逃离般地朝外走去。   这两人还真是冤家路窄,不死不休。   “我没让你亲我!”陆顼喘着气扇了裴度一巴掌,力道不大,颇有些调情的意味在。   裴度掐住他的脖子,手指摩挲到陆顼耳后的疤痕“不能亲?”   “不能!”陆顼又踹了身上人一脚,这一脚用足了力气。   裴度握住他的脚踝向更深处……   情至最深一齐到达……时,裴度突然开口问了他一个和当年一模一样的问题。   “陆顼,你是忠于我还是权势?”   陆顼脑子混沌爽的指尖打颤,仍下意识脱口而出道“权势。”   “嗯。”   这结果在裴度意料之中,他像小时候那样告诉陆顼“记住了,世界上最爱你的人只有你自己。”   “用得着你说!”   裴度对他的反应满意的点了点头,继续开启了下一轮讨伐。   靳西流从会所出来,走到种满红梅的庭院里,远远望到亭子里的李行远和易之。   那两人不知道在聊什么,谁都没有发现他。   正想上前招呼李行远回家时,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下一秒,他的袖子被人拽住。   “刚才的事儿,多谢。”   庄梦侬见靳西流因被别人触碰露出不悦的神情,灵敏的松开了手。   “举手之劳。”靳西流对其旁人的事情向来不感兴趣“还有事?”   “我想………”   庄梦侬欲言又止,那句我想回苏州终究没能说出口。因为他明白,这个金玉其外的圈子里没一个好人。   “无事,打扰了。”   靳西流听罢转身欲走,却在走了两步后折返回来,站定在庄梦侬面前。   “伸手。”   庄梦侬望着他那双洞穿一切的眼睛,跟下了蛊般依言伸出手。   靳西流从内袋里取出一根钢笔,在庄梦侬摊开的手心留下一串地址“如果需要帮忙可以来这儿,没人敢跟踪你。”   “谢……谢谢靳公子。”庄梦侬迅速朝手心吹了几口气,好让墨迹快些干。   靳西流余光瞥到廊柱后转出的身影,起了几分戏谑心思“别这么喊我,这个称呼听着像是在嘲弄人。”   “那喊什么?”   “喊声流哥儿听听。”   “流……”庄梦侬喊不出口。   “罢了,寻你的人来了。”   靳西流朝他身后的文蕴玉点了下头,便抬步去找李行远了。   李行远站在会所亭子下等靳西流,夜风裹着红梅的香气扑面而来。他正望着天上的月亮出神,一道嗓音响起拉回了他的思绪。   “李先生也出来透气?”   易之不知何时站在了亭子旁,白衬衫袖口挽至小臂,指间夹着支未点燃的烟。他站姿很放松,眉眼间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   “里面有些闷。”   李行远敏锐地捕捉到对方看似随意的开场白下夹杂着的审视,从易之刚进来到其他人的反应,他大概已经猜出来易之和靳西流的关系。   “确实。”   易之将烟收进烟盒“这种场合总是容易让人想起一些旧事。”随即他话锋不着痕迹地一转“西流他从前最讨厌这种应酬,小时候谁家饭局想请他,都得看我几分面子。”   李行远心下了然,这是划下道来了“人是会长大的,现在他处理这些游刃有余,很好。”   “是啊,会长大。”   易之唇边的笑意深了些“可是没有你的那十几年,包括懵懂不知事的小时候,都是我陪着他在四九城的胡同里摸爬滚打过来的。那些岁月,很难忘的。”   李行远看着他,脑海里想起西北草原上的一种白狐,毛色雪白惹人亲近,捕猎时却从不会在猎物身上留下半点血迹。   “易处长说的是,过去事的确很难忘。所以,没关系。”   “那些我没能参与的过去没关系,因为,往后我会陪他一辈子。”   一辈子三个字,被李行远说得平淡无奇却又重若山海。   “时间确实是最公正的裁判。”易之的声音依旧平和,听不出任何异样。   就在这时,靳西流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聊完了?回家。”他直接牵起了李行远的手。   “易处长,我们先行告辞。”李行远朝易之点了下头。   “西流!”易之出声喊住靳西流。   靳西流回头看了他一眼“干嘛?”   明明两人中间只隔着两三步距离,易之却觉得好远。他有许多想说的,却不知从何说起。最终,千言万语汇聚成一句再寻常不过的话。   “天冷,记得添衣。”   靳西流怔了怔,含糊的应了句“嗯。”   易之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个身影并肩没入夜色。   他想起,那年靳西流生病时组织过的一场聚会,也是在这个会所里。   来的人很多,熟悉的不熟悉但凡是和这个圈子沾点边的都来了。他知道,靳西流是想快快逼自己好起来。   局上议论声很多,大多都是些难听的话。他们都在传风光霁月的靳公子为了一个男人变成如今这幅模样,何其搞笑……   那时候裴度远在澳洲,陆顼在冰岛因为飙车超速被当地警方开了罚单。靳西流就这样一个人坐在人群中央,感受着其他人不怀好意地打量。   就在又一阵嘲讽的低笑声传来时,他身侧的座椅被轻轻拉开。   “你可以靠在我肩膀上。”   易之刚落座,周遭霎时静了三分。他调回北京任职不久,正处在风口浪尖上。这个节骨眼说出这句话,无异于将自己置于舆论中心。   靳西流转过脸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只将面前那杯未动的威士忌推了过去,明晃晃的拒绝。   “西流,我可以。”   靳西流闻言没什么反应,连笑一下都懒得笑“易之,你总是在我身边需要人的时候消失,又在我身边不需要任何人的时候出现。”   “特别烦人!”   “抱歉,是我冒昧了。”   易之仰头将酒一饮而尽,喉结滚动时,眼底有什么情绪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抓不住。   后来某个雨夜,北四环发生一场骇人听闻的车祸。   靳西流开着他那辆京AA0000的奥迪在十字路口猛打方向盘,直接撞飞了一辆黑色路虎,当时车里坐着的正是那晚说他说的最起劲的一家公子哥儿。   “就算老子死了,也轮不到你在我耳边嗡嗡。”   这是靳西流实名撞车留下的一句话,被撞的这家公子在医院躺了三个月才勉强出院。而靳西流连警察局去都没去,那辆报废的奥迪第二天就换了辆全新的。   不仅如此,那个夜晚很多人都记得,易之易处长为了护着靳家公子,不惜得罪半屋子人。   此后,再没人敢说半句靳西流的不好。   然而只有他们自己知道,那杯被推回来的酒,在往后很多年里都成了心照不宣的界限。   思绪继续往前拉,回到他不告而别后第一次回京找靳西流的那天。   那会儿的靳西流更加意气用事,他在零下五度的寒风里站了五个钟头,靳西流才愿意出来见他。   “敢问易公子有何贵干?”   “别这么喊我,西流。”   “那喊什么?”靳西流轻笑“之哥儿?别自欺欺人了易之,你想听外面有一大堆人喊你。”   “可我只要你。”易之向前靠近他半步“西流,我们能不能回到以前?”   “咱两有个屁以前?搞得像真谈过恋爱一样。”   “那就谈恋爱,我追你。”   “好啊。”   靳西流凑近他,温热的呼吸拂过易之冻得通红的耳廓,语气轻得像在说情话“你说句我爱你我就答应你。”   “我爱你。”易之没有任何犹豫。   “骗你的。”   靳西流后退半步,像完成了什么恶作剧“之哥儿怎么还是这么好骗?”   ……   易之从过往的思绪中抽离出来,廊下的穿堂风让他打了个寒颤,那辆黑色奥迪早已消失在夜色尽头……   他深切地明白,靳西流的爱只有一次,没有了就是没有了。   易之易之,父母给他起这个名字是愿他人生中做什么事情都能容易。事实也的确如此——仕途平顺,学业有成,人人称羡。   唯独在靳西流这儿,怎么就变得这么难呢?   月光漫过台阶,照见了半支被碾碎的红梅。 第106章 有风的地方   大年初四,靳西流和李行远告别家人踏上新的旅途。   飞机降落在甘肃,两人未作停歇便驱车一路向西行。   和多年前一样,一辆崭新的迈巴赫G650经S213省道目的地是肃南裕固族自治县。   唯一的区别是,这次由李行远执掌方向盘,靳西流窝在副驾驶上不停拍拍拍或是睡睡睡。   西北的雪季漫长而坦荡,雪花不似南方的雨丝而是成片地、簌簌地拍打着车窗。   靳西流孩子气的准备伸手去接,却被李行远锁死车窗。   “危险,等到了地方让你玩儿个够。”   靳西流撇撇嘴收回手只能作罢。   车子驶入肃南裕固族自治县边界的时候,已近黄昏。   雪势渐收,天地间是一片被冲刷过的澄澈。每个角落都写着两个字,干净!   道路两旁错落着披雪的帐篷与砖房,屋檐下挂起了红灯笼,不少人家门口还用彩色的布条扎成旗幡,在微风里拂动。   “累,坐车坐的腰疼。”   靳西流一到地方立刻跳下车,原地伸了个懒腰活动活动筋骨。   李行远先熄火后停车取下两人的行李朝事先预定好的牧民家中走去。   “李行远,我懒得走路。”靳西流裹着件黑色大棉袄,天儿一冷他半点都不想动。   “我背你。”   “你一手一个行李箱怎么背我?”靳西流挽住李行远的胳膊“算了,快走吧!”   然而李行远却不干了,他把两个二十四寸行李箱并到一个手里随后弯下腰。   “上来。”   靳西流也不扭捏直接跳了上去搂住李行远的脖子毕竟他是真的懒得动。   “你自己要背的昂。”   李行远一手托住他的身体稳稳的向前走去“嗯,老了也背你,背你一辈子。”   “说谁老呢?!”   “重点是这个吗?”   “我说是什么就是什么。”   “好。”   快走到牧民家的帐篷,靳西流又闪身从李行远背上跳下来,外人面前他还是要面子的。   李行远为了能让他更有面子,直接将一个行李箱拉杆塞到他手里“拉了一路辛苦了。”   “小问题,不重。”靳西流理所当然的应下,十分地厚脸皮“我都拉了一路了,换你来,不能厚此薄彼。”   于是,那个行李箱又回到李行远手中。   帐篷的主人苏吉斯头戴金边白毡帽早已等候多时,见到客人来他大步上前高声欢迎道“塔,赛音百努!”(Ta, sayin bainu!喂,你们好啊!)。   “塞艾姆(您好)。”李行远率先问候道。   “远方的客人,欢迎来到肃南。”   苏吉斯用带着口音的普通话朝他们说道,并转身从身后的妻子手中接过两个木托盘,上面各放着两支小银碗。   “路上辛苦了,远客到来,先饮下马酒。”   两人喝完跟着苏吉斯掀开帐篷帘子进去安顿下来。   帐篷内暖意袭人,牛粪炉子烧得正旺。   刚好到晚餐时间,他们受苏吉斯邀请一起用餐。主客按严格的礼节入座,靳西流和李行远被让到正对帐门的上首位,其余家人按辈分、年龄依次坐下。苏吉斯的妻子双手捧上滚烫的奶茶,碗里浮着一层酥油,碗底沉着炒面、曲拉和奶酪皮。   她轻声用裕固语说“恰,梭恩德。”(Qia, suonde。请喝茶。)   靳西流学着李行远的样子,吹开浮油,小口啜饮,浓烈的奶香与茶香瞬间驱散了五脏六腑的寒气。   晚饭是地道的手抓羊肉,配着面皮和贺年馍,一种用酥油和奶渣烤制的面点,表皮嵌着红枣。   靳西流吃的不多,他对奶制品不怎么感兴趣,小时候连牛奶都很少喝。   饭后不久,帐篷外传来了歌声与鼓点,苏吉斯的小孙子罗桑尼玛兴冲冲的跑来叫人。   “开始了开始了,快去看!!”   苏吉斯解释道“你们来得巧,今晚有篝火晚会,一起去看看?”   夜色漫过祁连山的雪线,按照裕固族传统火堆由族里最年长的昂尕爷爷亲手点燃,先用火引燃松柏枝,再添胡麻秆与干柴,火苗轰地升起,一下子把冬夜的寒气都逼退了。   篝火稳旺之后,人们自然围成一个大圆,男左女右,长辈在前,手紧紧相牵不许断开,象征血脉相连、情意不断。   靳西流和李行远也加入进去,手拉着手,一同感受这浓烈的氛围。   圆圈中央,有几位老人怀抱天鹅琴,低沉悠扬的琴声漫开与牛角鼓轻轻应和。   晚会正式开始,没有人喧闹起哄,一切都顺着古老的调子缓缓进行。   先是祝火歌,由一位身着传统裕固服饰的妇人领唱,她的歌声清亮绵长,唱的是古老的裕固语祝词,赞颂火神,祈求草原安宁、牛羊肥壮、家人平安。   靳西流和李行远身子随着调子轻轻晃动,祝火完毕便是传统的尕尔舞,这是裕固族最古老的集体圈舞。   李行远没学过,靳西流也没看过。   好在尕尔舞舞步并不复杂,多以踏、移、摆、展为主,无蹦跳、无旋转,两人很快便摸索出了门道。   一抬手是敬天,一踏脚是敬地,一摆臂是敬生灵。火光里人影连成一圈,手臂起落如波浪,像整个草原在呼吸。   舞过几轮,琴声一转,长者们唱起了迎宾酒歌。   有人捧来自家酿的酸奶酒和青稞酒,用银碗盛着,先敬火神,再敬天地,最后敬客人与长辈。敬酒时必唱,不喝也不许推挡太过,只需沾唇示意,便是领了情意。   李行远先接过一碗没有自己喝而是转手递到靳西流嘴边“今天不管着你了,想喝多少喝多少。”   靳西流却不信李行远能有这么大度“你是自己酒量不好,让我替你挡酒吧。想得美!”   “你总是把别人想的这么坏。”   “你是别人吗?”   “……不是。”   李行远甘拜下风,为了证明他没有坏心眼儿,他又接过一碗酒一口灌进了肚子里。   “悠着点儿,别真喝醉了。”   靳西流说着也喝了一碗,他喝的是青稞酒,味道清冽干爽,带着高原粮食独有的醇厚。入口微苦,随即化开是淡淡的麦香,不甜不腻,后劲干净。但这酒看着温和,实则烈,属于高度白酒,后劲儿很足。   “放心,我喝的是酸奶酒。”李行远轻笑着说。   酸奶酒酸甜柔和像带酒味的酸奶,甜中带微酸,最重要的是它的度数很低,和果酒、米酒差不多。   “敢情你耍我呢,给我烈酒,你自己倒好专挑不容易醉人的酒喝!”   “我喝醉了麻烦的不还是你吗?”   ……靳西流无言以对,李行远这人哪哪都聪明,无论是在正道上亦或是譬如现在的歪门邪道上。   “银碗斟美酒,香气飘九沟,   祁连雪水甜,草原情谊厚,   今日来相聚,永远是朋友。”   唱到兴起,有人起头对歌。   一问一答,上句问山川牛羊,下句答日月人情,没有固定词,全靠即兴。谁接不上便笑着端碗抿一口酒,不算罚,只算趣。   靳西流听着有意思,裕固族是一个典型的能歌善舞的民族,那李行远怎么就不会呢?   “哎,你说说你倒像个假的裕固族人。”   “毕竟我从小也不是在这儿长大的,半真半假才合理吧。”   的确,李行远自己也承认。除了他的母亲是裕固族人,他的外祖母教过他一些习俗,他跟这个马背上的民族实在扯不上太多关系。   到篝火最旺,气氛最暖时,苏吉斯朝两人挥挥手“走,进屋,我们玩儿恰尔拉嘎!”   “恰尔拉嘎是什么?”靳西流不解的重复了遍这个陌生的词汇。   “恰尔拉嘎就是划拳的意思。”李行远拉着靳西流的手一同回到白色帐篷里,边走边给他解释“和别的地方不一样,我们是边唱边划。”   “唱什么?”   “酒令歌。”   “听着很有意思。”   帐篷里铺着一层厚厚的羊毛毡,中央的铁炉子烧的正旺,暖烘烘的。靳西流一进来就脱掉外套,盘腿坐在炕桌前,李行远担心这样一冷一热会感冒,但又拧不过他,便顺手拿了张羊毛毯披在了靳西流身上。   “来,教你们怎么玩恰尔拉嘎。”苏吉斯端来铜酒壶和几只小银碗放在炕桌上,自己坐到两人对面并喊来了他的小孙子罗桑尼玛“我两先给你们示范一下最基础的数数拳。”   他将右手藏在身后,然后和罗桑尼玛面对面,两人同时伸出右手,边比划数字边唱起一段旋律简单的裕固语歌谣。出手时必须拇指朝上,表示尊重。苏吉斯伸出三个手指,罗桑尼玛伸出两个,两人手指相加为五。   “我赢了!”苏吉斯笑着解释道“我们同时出指头,嘴里唱着酒令歌,加起来的数字谁先喊对谁就赢。”   “酒令歌都唱什么?”靳西流好奇地问。   “那种类就多了,最常见的是从一到十的吉祥话。”苏吉斯用手指蘸了点酒,在桌上写下裕固语数字,并一一说明:   “尼格是一,一颗明珠照草原   改是二,两匹骏马走山川   改吾是三,三座雪山映蓝天   改尔都是四,四季平安福满园   塔吾是五,五畜兴旺人安康   赫尔摘格是六,六六大顺路宽广   捷摘格是七,七色彩虹挂天边   萨摘格是八,八方贵客聚堂前   托摘格是九,久久情谊记心间   哈摘格是十,十全十美万万年!”   靳西流似懂非懂的点点头,用身子撞了撞李行远的肩膀“要不要比比,看谁学的快?”   “你确实要跟我比?”   “瞧不起谁呢?”   李行远莞尔一笑“我小时候跟着我外婆学过,依稀还记得一些。”   ……靳西流再次无语了,他算是看明白了,合着今晚就他一个外人呗!   “话不要说得太满,我看这位小兄弟脑子很灵光,保不准儿你就赢过他了。”苏吉斯说着拿起银酒壶倒满了三碗酸奶酒“好了,再教你们一种问答拳,依旧是两人配合,一个问一个答,答错或者接不上就喝酒。”   “天上的星星有几颗?”苏吉斯扬起调子发问,尾音上扬。   他的小孙子跟着调子应声作答,首音与问句相扣“草原的羊群就有多少只。”   两人一来一回,接不上词,便端碗抿一口酒,答得巧妙,满帐篷响起欢声笑语。   “让我试试!”靳西流已然迫不及待,李行远自然跟着加入。   四人围坐成一圈,开启真正的划拳。起初输的最多的不用猜都知道是靳西流,他不是记错数字对应的吉祥话,就是在问答拳中接不上词。   桌上摆着的几碗酸奶酒全进了他的肚子里,但他反而愈发起劲,这点度数的酒对他说算什么,就算喝一百碗都不在话下。   李行远凭着幼时记忆和先天民族优势再加上有靳西流这个新手的衬托,显得游刃有余。   “等等,我好像摸到其中的门道了。”靳西流眼里冒出兴奋的光,酒喝多了,人也上头微醺了。   “玩吧,等下输了算我的。”李行远今晚对他格外放纵。   “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靳西流不服气的拍拍手“再来。”   苏吉斯瞧着两人之间不同寻常的氛围爽朗的笑了两声“小兄弟,你可要听好了。”   “什么山上不长草?”   “鄂博山上不长草。”   “什么河里不养鱼?”   “雪水河湾不养鱼。”   “什么情儿比天长?”   “兄弟情儿比天长。”   几番问答完毕,还真让靳西流答上来了,他得意的朝李行远挑挑眉,耀武扬威。   “行,你厉害,你最厉害了。”   “本来就是。”   夜渐深,苏吉斯的小孙子早不晓得跑哪儿玩去了,苏吉斯也起身道别,帐篷里独剩下他们二人和炕桌上乱糟糟的残局。   酸奶酒令人心神放松,靳西流浑身暖烘烘的靠进李行远怀里,陷入一片温柔醉乡中。   “李行远,要是你在草原上长大就好了。”   “为什么?”   “因为这里很自由。”   李行远知道靳西流想说什么,但他只是用嘴唇轻碰了碰怀中人的后脑勺道“靳西流,遇见你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儿。”   靳西流被他弄的有些痒,忍不住调笑道“你这人一天天的可肉麻。”   李行远耳朵泛红,好在他在靳西流面前一向都是厚脸皮“你不喜欢?”   “喜欢啊。”靳西流渐渐泛起迷糊“就算你在草原上长大我们也一定会相遇。”   这次换李行远不解了“为什么?”   “因为草原上有风,四面八方都是风。”   李行远笑了,他一直以为他和靳西流的相遇是一场偶然,如若没有那场沙尘暴,靳西流根本不会留在西北。   可现在看来,说是偶然,倒不如说是偶然中的必然。   “睡吧。”   李行远将靳西流抱的更紧了些,也不嫌热“明天我们去祁连山大草原。”   靳西流眼皮早上下打架,强忍着睡意道“不多待一天吗?”   “明天初五,初六返程,初七就要上班。”   “……烦。”   看来兢兢业业的小靳书记面对新年开工也免不了头疼。 第107章   次日清晨,靳西流一觉睡到自然醒,睁眼时已然上午十点半。   他起床伸了个懒腰,扭头一看,旁边那个位置哪儿还有人?   “李行远?”   靳西流翻身下地试探着喊了一声“大早上的,跑哪儿去了?”   见无人回应,他选择先去洗漱并换了身衣服。掀开帐篷帘子,好似听到一片喧闹声,向远望去,隐越能看到一支队伍,有人高声唱歌,节奏轻快,可能是在举行某种庆典活动,靳西流猜想。   等到十一点多,李行远才拖着步子出现。   “你去哪儿了?”靳西流略有不满的问道,这人怎么总是把他一个人丢下!!   “去办了点事,买了些东西。”李行远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个靳西流没见过的大包袱。   “什么东西?特产?”   靳西流说着就要去抢那个包袱,不料却被李行远侧身躲开。   “你找事儿呢?”   靳西流正愁起床气没处发泄,李行远这不正往他枪口上撞嘛。   李行远牵起他的手,放在唇边以示安抚“不是特产也可以是特产,不过得先保密。”   “搞的谁好奇一样。”   靳西流甩开他的手“几点出发?”   “你饿吗?”   “你觉得呢?”   李行远轻笑一声“那就吃完饭再走。”   中午苏吉斯准备了一大桌子好菜,靳西流吃的饱饱的。饮完上马酒,两人带齐行李发动车子朝着祁连山大草原的方向行驶。   雪还在下,大地苍茫,群山寂静无声,所有的悲欢离合都被天地抚平。   “又回来了。”   靳西流望着窗外,这次他没看到马,反而见到了耗牛群,它们喜寒,此刻正在低头吃草。   二月的祁连山褪去绿意,褶皱里填满了雪,天地间只剩下茫茫的白,白到与云天相接的地方,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天。   越往深处走,气温越低。   好在车里有空调,靳西流也被李行远勒令穿的是最厚的装备,才不至于刚下车就被冻的瑟瑟发抖。   这个时节来祁连山的人寥寥无几,大多数或许还在家里过年也可能去了更温暖的地方。   “咱们今天晚上还睡牧家乐?”   因为他们上次来住的就是附近的牧家乐,这次李行远却摇摇头“不住哪儿。”   “那住哪儿?”   “我们自己搭个帐篷睡。”   靳西流怀疑李行远被冻坏了,否则怎么开始说胡话了“你认真的?”   李行远笃定的点点头。   “先不说别的,有材料吗你就搭?”   “这个不用你操心。”   “干嘛非得自己搭帐篷,有现成的直接睡不好吗?”   “那是他们的帐篷,不是我们的。”   靳西流不明白李行远为什么非得较这个劲儿,却也懒得跟他计较,他倒要看看李行远如何能凭空变出一个帐篷来。   “行,但说好了,休想让我帮你。”   李行远心里打着自己的小算盘,巴不得靳西流暂时离开他的视野呢“好,你去玩儿吧,等你回来,我保准儿给你变出来。”   “我等着瞧。”   “注意安全。”   靳西流裹紧衣服往更远的地方走去,雪地上除了人的脚印还有许多明显不是人的脚印。比如这串深的,肯定是岩羊的,那串浅的,百分之五十狐狸的,还有这溜细细的,他猜测是旱獭的,钻到石头底下就不见了。   当然,草原上依稀能瞧见数十个人影。虽然冷,却也玩得不亦乐乎。靳西流身边没个称心的人陪着,连玩雪的兴致都消减了大半。   他愤恨地踢了两脚地上的雪“气死我了,这个李行远简直是个榆木脑袋,一点都不懂浪漫。多美的景呐,大好河山,就数他会搭帐篷,不嫌麻烦!!”   算了……靳西流张开手臂,风一吹,胸口那点积攒的怨气便烟消云散。气坏自己不值当,出来玩儿不就图个开心吗?等回去他再好好跟李行远算账。   这么想着,他直接蹲下身团起一捧雪捏起了雪人。他要捏两个,一个帅的,一个不那么帅的。   正当靳西流沉浸于自己的伟大工程不可自拔时,一个雪球忽然以不可逆转的速度直直朝他这边砸来。待他反应过来,雪球已经砸到他肩膀上散开落地了。   “哎呦,抱歉抱歉,我家的孩子不懂事儿,给您说声对不起。”   靳西流抬头,原来是一对父母领着一双儿女打雪仗呢。   “没关系。”   说罢靳西流继续低头先从雪人的身子开捏,那位父亲许是过意不去便小跑着过来给靳西流递了支烟“实在不好意思啊兄弟。”   靳西流本着礼貌单手接过那支细烟“又不是什么大事儿,您言重了。”   “你一个人来的?”这位大哥自然而然的与靳西流搭起话。   “不是。”   “跟朋友?”   “跟对象。”   他说话时手中动作没停,正用两颗提前备好的南红玛瑙棋子给第一个雪人装眼睛,这还是他走时从他爷爷那儿顺来的。   大哥哦了一声,尾音上扬“你和对象闹别扭了吧?”   “没。”   “那怎么不跟对象一块儿堆?”大哥吐出一口烟圈,烟雾很快被山风吹散“你看这雪多好啊,我们那地方好几年没见过这么大的雪了。”   不远处传来孩子的笑闹声,大哥家的两个小子正互相投掷雪球,一个追着一个跑,他们妈妈站在旁边拍视频,边拍边喊道“慢点跑,别摔着”。   靳西流循着声音往那边看了一眼,又收回视线,专注在手里的小雪人上。   “不想跟他一起堆,他手笨死了。”   大哥吸了口烟,自认聪明的看破不说破“唉,年轻人床头吵架床尾和,也正常。”   靳西流没做多余解释,误会就误会吧,反正李行远从一早就给他找事儿,虽然是他单方面这么认为,可那又怎样?   “其实这地方美是美,但感觉就是骗人的。”   “怎么说?”   “祁连山几百公里宽,从走廊南山冷龙岭到托勒山大通山托勒南山疏勒南山达坂山日月山青海南山拉脊山这么多脉、几千公里长,一路走来,哪儿不是祁连山,哪儿没有草原,你不觉得官方在峨堡镇这一个平平无奇占不了祁连山万分之一的小镇立一个牌子然后告诉我们这里叫祁连山大草原,太过荒谬吗?还不是想骗我们这些游客跟团花钱走大环线。”   “有点道理。”   “不是有点,这可是大道理。”大哥吸完最后一口烟,站起身拍了拍裤子“我就是想说,出来玩儿别太较真儿。你看这这天地多大啊,人跟人那点事儿搁这儿看都不叫事儿。甭管是不是套路,总归景是美的,人是开心的就足够了。”   靳西流手中两个小雪人已快成形,他趁间隙抬头看了大哥一眼,心想这大哥的嘴怎么这么能说。   大哥朝自己老婆孩子的方向努努嘴“我们结婚十二年了,吵过的架……啧啧数都数不清。但你看,我们不还是好好的?那会儿我俩谈恋爱的时候,也来这种地方玩过一次。当时去的长白山,也是冬天。我俩在雪地里走,她非要走我前面,踩我脚印,说这样显得她腿长。”   “后来呢?”靳西流难得追问一句。   “后来?”大哥眨眨眼道“后来她踩着踩着踩空了,一头栽雪里。我笑她,她爬起来就往我脖子里塞雪。然后我俩就滚雪地里打起来了。”   靳西流听着也露出一丝笑容,大哥完全自来熟的拍拍他的肩膀“小兄弟,别端着。感情这事儿就得多多交流多多磨合。”   用自己的人生经验讲完一堂心理情感课的大哥满意的功成身退,转身朝老婆孩子那边跑去,跑了两步,他又回头朝靳西流喊道“对了,你带戒指没?这地方求婚多浪漫啊。”   戒指?   靳西流的手下意识摸向自己的脖颈间,在这儿吗?   不对,等等!!   求婚?!   靳西流大梦初醒般反应过来,他迅速抓起两个小雪人以百米冲刺的速度朝来的方向奔去。   李行远的帐篷已到了收尾的一步——盖毡,羊毛毡一卷一卷铺上去,先从最底下铺起,一层压一层,同时把毡子边缘掖进椽子和主杆的缝隙里,确保毡子不会歪。   最后一层毡子盖上去的时候,靳西流刚好跑回来气喘吁吁的站定在收工的李行远面前。   李行远的目光先被靳西流手中两个巴掌大点的雪人吸引,最后停留在他被冻的通红的手指上“雪人……挺可爱的,比给陆顼的可爱。”   靳西流将雪人塞到李行远手里,他看着眼前的帐篷,心情复杂,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复杂。激动有,澎湃有,紧张有,期待也有。   “搭帐篷的材料你从哪儿寻来的?”   “提前联系牧家乐买的。”   “你早就考虑好了?”   “你呢?你想好了吗?”   “……现在问这个是不是太晚了?”   “至少我们今晚可以在里面睡个好觉。”   两人看似在打哑谜,实则他们都清楚对方想表达的东西。   李行远手里捧着这对雪人,一个体积稍微大一些,浅浅微笑,另一个有鼻子有眼,表情生动,能看得出来,靳西流是真在上面下功夫了。   时间过的真慢,李行远在等待答案的过程中不自觉屏住呼吸,前期准备时有多勇敢,多无所畏惧,现在就有多紧张,多忐忑不安。   良久,靳西流深深吸了一口气再开口的声音不自觉颤抖“接下来呢?”   “什么?”   “接下来的步骤到哪儿了?”   李行远的表情立即松懈下来,他拉着靳西流进到帐篷取出今天早起准备的这个神秘兮兮的大包袱,两个小雪人被留在帐篷门口守家,一个紧挨着一个。   他从包袱里取出两套叠的整整齐齐的衣服时连手都在发抖,这一刻他想了太久太久。   “我帮你穿。”   “好。”   李行远先把其中一件红色大领偏襟长袍抖开,这是他很早很早就委托人按照靳西流的身量尺寸一针一线绣出来的。   扣完最后一颗扣子,他拿起一条青蓝色绸腰带,足足有三米长。他把腰带从靳西流后腰绕过去,一圈,两圈,三圈,绕得紧紧的,最后在腹前打了一个结,结打在正中,垂下来的两端得一样长。   然后是腰间配饰,特殊的日子,配饰会更加精致。李行远拿起一条皮制腰带单独系在腰间最外面,上面挂着几样东西:一个绣花烟荷包,里面装着旱烟、火镰,一柄镶银的小腰刀、还有一串珊瑚项链,红珊瑚间着绿松石,垂在腰侧,轻轻晃着。   接着靳西流的头上落下一顶金边白毡帽,圆顶,卷檐,帽檐上镶着一圈金丝边,帽顶有金线织成的八角形图案,寓意平安富贵。   最后穿的是靴子,牛皮制的高筒靴,靴尖微微上翘,靴帮上用彩色丝线绣着云纹和莲花。李行远蹲下来,捧起靳西流的脚,塞进靴筒,然后一圈一圈系紧那根皮绳,系完左脚系右脚。   靳西流低头看着他,李行远蹲在地上,手指灵活地穿绳、打结,睫毛垂着,看不清表情。但他多多少少能猜到,这人的心情肯定跟自己一样,特别开心。   系好后,李行远没站起来,就那样蹲着,仰头看靳西流。   靳西流忽地眼眶发酸,哑着嗓子扶李行远站起来“该我帮你穿了。”   李行远长袍的款式跟靳西流差不了多少,唯一明显的区别是,他袍子的颜色是青蓝色,腰间缠的红腰带却是大红色。   帐篷面积不大,两人光是站着就占了大半,略显低矮的帐壁衬着这两身传统袍服,竟形成一种奇异的和谐。   “好看吗?”   “好看。”   “一点都不会夸人。”   “帅,特别帅。”   “这还差不多……你也好看。”   李行远没靳西流那么不好意思,与其说不好意思,倒不如说害羞。   “还差一样?”   李行远从大包里取出个精致的小包“到这天,我们族的女子要戴头面。男子不戴,但你也可以戴,我想着你有四个耳洞。”   他把袋子里的东西倒在手心,四枚形态各异的耳饰出现在靳西流眼前。   有一枚是银的,依旧是手工打制,造型是一弯细细的月牙,月牙尖上缀着一颗星,像极了祁连山雪峰的轮廓。另一枚是珊瑚珠,还有一枚是长款的绿松石耳坠,至于这剩下一枚,则是一颗水滴形的红色宝石,像眼泪似的与他脚腕上戴的脚链上面的红色珠子的造型一模一样。   “以前没钱,买不起红宝石,只能用最普通的珠子,现在我能买最大的送给你。”   “傻子!”靳西流眼眶酸的更厉害了。   “戴吗?”   “你都准备好了我有不戴的道理?”   李行远这人老是这样,有个毛病,明明是非做不可的事情,甚至是在已经做了的情况下却还要装模作样的询问你的意见,叫人拒也不能,逃也不成。   他将银的戴到耳垂最前面的耳洞里,珊瑚珠紧随其后,第三个洞便给了那款绿松石耳坠,红宝石的耳针则穿过耳骨洞,李行远的动作很轻,但耳骨还是敏感地感到那么一点点凉。   靳西流看着镜中自己的耳朵满意的笑了“你倒挺会搭配。”   李行远看着看着,视线不自觉从他的耳朵转到他那双凤眼。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听老人讲的故事,说古时候的菩萨,不是一开始就坐在庙里的。他们先在人间走过雪山、草场,走过所有受苦的人身边。走得久了,耳朵上就挂满了人间的眼泪,后来他们成了菩萨,那些眼泪就变成了耳饰,挂在耳边,永远听着人间的苦。   此刻靳西流站在他面前,耳朵上挂着月亮,挂着珊瑚和绿松石,挂着红宝石,整个人在这些物品的映衬下,身上本有的悲悯感变得更甚。   李行远想,如果菩萨长一双凤眼,大约就是这样的。   靳西流被他看的有些不好意思,伸手摸了摸耳垂上的月牙,耳朵尖早跟那颗红宝石一样红了。   “看什么?”   李行远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离得近了,近到能看见扎着红绸带的自己也住在了那双眼的悲悯里头。   “好看,特别衬你。”   “用得着你说。”靳西流继续道“还有呢?”   “你看我的眼神,就像菩萨看众生。”   “众生?”靳西流挑眉一笑,双手捧住李行远的脸“今天里头就你一个。”   李行远被这句话击中,垂下头捏紧手中的小包企图用别的东西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还没完。”   “嗯?”   靳西流疑惑道,穿也穿好了,戴也戴完了,怎么就没完了?   李行远把刚装耳饰的那个小包口袋朝下倒了倒,叮铃铃一阵细响,倒出几枚小小的银铃铛。   “我说过,我会把长乐未央修好。”   靳西流的靴子重新被脱下,撩起裤腿露出那条链子。   李行远将铃铛一枚一枚穿上去,铃铛轻轻碰撞,叮铃铃一阵响。   “一共六枚铃铛,不管是戴的位置还是材质跟原来的我送你的分毫不差。”   靳西流晃了晃脚腕,坏了的长乐未央,今天重新响了。   “李行远。”   靳西流喊了他一声,却不知说什么,一条脚链里寄予的东西太多也太重,岂能说几句轻飘飘的话语承担的起的?   李行远重新给他穿好靴子,握住他的手郑重地许诺道“长乐未央会一直响,响个一生一世。当然,我更希望是永生永世。”   “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你这么会讲情话呢?”   “不是情话,是我的真心话。”   “得了吧你。”   准备工作完成,到下一环节,两人走出帐篷,雪小了些。   裕固族结婚是要唱歌的,但因为这里没有宾客,风便从雪山那边吹过来,为他们送来古老的爱情史诗。   【来自祁连山的雪让我心慌   雪唱着情歌流着忧伤穿越河西走廊   风雪里裹杂了我对你思念的甜香   你的白牦牛在月光里踩碎我脆弱的心脏】   靳西流和李行远共乘一匹枣红马,迎亲的马鞍上缀满了彩色贝壳,铜铃在马脖子上叮当,敲响西至哈志的爱情梦想。   靳西流在马背上侧头看着李行远,手里抓着缰绳。   “冷吗?”李行远问他。   “还成。”   靳西流的衣服里贴着好几个暖宝宝,加上李行远骑的不快,根本感受不到一丝寒意。   听他这么说,李行远依然贴他更紧了些。   “你骑快点,我喜欢刺激。”   走了一段路程,靳西流不再满足于此刻的温吞,李行远在他身后轻笑一声,双腿一夹马腹,缰绳松开的瞬间,风灌满了两人的衣袍。   山川向两侧退去,又自前方不断涌来,远处的雪峰静默着,白头攒了千年像是今日才等到这一场奔赴。   靳西流的发丝向后飞扬,有几缕拂过李行远的脸颊,带着芙蓉香的香气。   马蹄的节奏越来越快,越来越密,风也越来越大,两人都不再说话,只感受着彼此的心跳。   【我们跟随冻伤的星辰一路向南,   你的红头巾是未熄灭的火种   在焉支山隘口,替我暖化   所有封冻的爱情经咒】   马匹停在山坡的经幡下,五色经幡猎猎作响,布条上印着经文,当地人说,风每吹动一次经幡,就等同于替挂幡人诵了一遍经。   两人就此翻身下马,然后李行远单膝跪了下去,整个膝盖陷进雪里,手里捧着那枚挂在长命锁旁侧的金戒指。   靳西流看着他心跳的特别快,他不知道这个时刻他们等了多久。   “靳西流,第一次来这里时是你先向我告的白,这次换我来。”   靳西流呆愣着,傻乎乎的点了个头。   “我时常回想着我们的故事,似乎这一路走来都不容易。分开的日子比在一起的日子还长,但我依然感觉很幸运,感谢上天带你来到我身边。遇见你之前,我不知道爱这个字代表着什么,是你,是你带我感受到了这个字的美好。你总说,在我身上你认识到了一个不一样的世界学到了很多东西,对于我而言又何尝不是呢。”   “你可能以为是你先爱上的我,但其实我爱上你比你爱上我还要早。具体是什么时候我也说不清,只是在某个瞬间忽然觉得你对我来说特别特别重要。”   靳西流的眼泪抑制不住在眼眶里打转儿,李行远的声线也早已哽咽到发抖。   “谢谢你给了我很多很多的爱,也谢谢你愿意继续爱我。”   “今天在这里,天地见证,我用这枚戒指向你许下诺言,我会爱你一辈子。”   “若有违反,不得好死。”   “哪儿有你这样的?”   靳西流竭力强压下万般情绪道“你嘴巴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聪明?”   “真心话。”   “我知道。”   真心话也好情话也罢,总归是从李行远嘴里蹦出来的,靳西流都爱听。   “接着说啊。”   李行远像是得到鼓励般用最虔诚的语气继续道“靳西流,我爱你,你愿意一辈子和我在一起吗?无论发生什么事儿,我们永远不分开。”   靳西流还是高估了自己的自控力,我爱你三个字一出,他的眼泪就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   “我愿意。”   听到答案,一滴泪顺着李行远的眼尾滑过,他拉住靳西流的手,慢慢地把戒指套进了他的无名指上。   接着,靳西流拉着李行远站起来,自己单膝跪在雪山上,从脖子上取下那枚玉戒指。   “你这是……?”李行远不禁惊讶一瞬,下意识就要扶他起来。   “你先听我说。”   靳西流认真的一字一句道“我这辈子除了父母只跪你一个人。因为我们是平等的,我还是那句话,我爱你,是想要共白头、永不离的那种爱。”   “所以你愿意吗?愿意和我真的共白头一直到老。”   李行远无比激动,甚至找不出词语来形容他此刻的心情。   “我愿意。”   说罢,靳西流将这枚玉戒指套在了他的无名指上,尺寸正正好。   雪还在落,落在两人的头发上,他们双手相握,戒指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这便叫金玉良缘。   靳西流垂眸看着手指上的戒指,心里浮上一抹奇妙的滋味,李行远也是好笑,哪儿有人把求婚和婚礼上交换戒指这两个环节整合到一起的。   “你这不乱套了吗?”   “如果不乱套我们早该在六年前就结婚了。”   “傻子。”   经幡在他们头顶哗哗作响,李行远从怀中摸出个小布包,里面装着隆达。隆在藏语中意为风,达意为马,风马的核心寓意就是让风带走烦恼,把祝福送到远方。   “一起。”   两人各自抓了一把,先将隆达放在唇边轻轻一吻,然后同时扬起手臂,风立刻把那些彩色的纸片卷进漫天飞舞的雪花里,风不息,祝福便不停。   “振兴西北!!”   “振兴西北!!”   遥望着会飞的祈祷,两人默契地喊出心中共同的理想。   隆达越飞越远,飞进雪山深处。   他们交换了一个吻,李行远深深拥抱着靳西流,他早已脱胎换骨,似一株莲,落尽最后的花朵,寻到他最终的果。   分开时他的额头低着靳西流的额头,说道“我许了三个愿望。”   “一愿贫困区早日脱贫,人民过上好日子。”   “二愿你平安健康,长命百岁。”   “三呢?三愿什么?”   “愿我们的爱如同祁连山的雪一样长。”   满山的经幡突然安静了一息,旋即又猎猎作响,仿佛诸天终于等到了应答。隆达也继续飘动,把两人的誓言一句一句捎往更高的雪峰,直到隐没在祁连亘古的苍茫里。   【大夏河上游的冰还没有完全融化   七百里路的春风还是有些鞘冷   一路上我们的情话还没有说够   三十九个放牛娃还在路上   把我们的情歌用鞭子不停的甩响   迎亲的队伍就到达了我的故乡】   回到帐篷,趁天还没完全黑,两人继续举行着最后的仪式。   按照裕固族的习俗,新娘会送给新郎一只带有少量羊毛的羊小腿,称为约达曲戈,并以此作为婚姻的证明。   靳西流不知道啊,他以前只草草查阅过部分裕固族的婚礼仪式,没待他全部了解,人家就赶他走了,以至于现在大脑一片空白,李行远说什么他照做什么。   案桌上摆着一只带有少量羊毛的羊小腿,旁边放着酥油和牛奶,李行远一本正经的说道“你要在我的额头抹上一点酥油,然后把羊小腿挂在我的腰带上。”   “这叫什么?”   “冠戴新郎。”   “去你的。”靳西流算是看明白了,李行远分明是在占他便宜“谁是媳妇啊?”   “咱俩都是。”反正李行远已经占到便宜了,口头上让让靳西流也无妨。   赠羊小腿之后,李行远在门口点了两团火堆,指示靳西流跨过火堆走到大门口。   靳西流这次倒学聪明了,他指着李行远手里拿的弓箭道“咱俩换换,凭什么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因为这是我的主场。”   “我不管!这次该你当媳妇。”   李行远无奈笑笑“你不相信我?”   “我还不知道你了,陆顼是蜂窝煤,你就是藕,表面光洁通透,内里全是弯弯绕绕的孔,暗戳戳的给我下套,叫我有苦说不出。”   “不准提别的男人。”   “你看,你还小心眼儿。”   “就小心眼儿。”   “好了好了,还睡不睡觉了?”靳西流从李行远手中拿过弓箭“快给我讲讲流程。”   李行远对这事儿就跟在床上的上下位置一样,不是非得整个高低,既然靳西流乐意,便随他去吧。   “很简单,你向我连射三支没有箭头的箭,完了之后将它们一一折断扔进火堆里,驱除邪气。”   靳西流握着用红柳做成的箭,思绪被拉回几年前,也是在这片草原上,李行远曾向他射过同样的三只箭。那时候,他还单纯的以为李行远在挑衅自己!   “好啊你,原来那会儿你就学会调戏我了!”   李行远坦然承认“现在换你调戏我。”   靳西流话不多说,立刻开弓射箭,三支箭不偏分毫,稳稳地擦过李行远心口那块儿的位置。   随后他将弓箭扔进火堆,火苗噼里啪啦燃烧,烧掉一切不好的东西。   “接下里的环节我知道。”靳西流得意的朝李行远挑挑眉。   “礼成,入洞房。对吗?”   李行远没说话,只是一把将靳西流拦腰抱起,用自身的切实行动给出答案。   虽说他今天等了这一刻等了很久,但依然要等吃完羊小腿之后才能行不轨之事,谁叫他传统呢?必要的环节一个都不能少。   靳西流不喜欢吃羊肉,堪堪吃了几口便停下了,趁这个间隙他掏出手机发了2019年第一条朋友圈。   配文如下:   于是,我拥有了一匹马,它也拥有了我。我们互为自由的缰绳,亦是彼此的旷野。   配图是一张两人手戴戒指面向镜头背朝天地的照片。   这条朋友圈不知会收获多少个点赞、多少条祝福,但第一条永远属于“幸运。”   今晚注定是个不眠夜,帐篷内,靳西流和李行远终成眷属,共度良宵,帐篷外古老的情歌也不曾停歇,仿佛在为他们的合卺作证。   【现在你躺在芨芨草编的婚床上   红头巾覆盖所有我管辖的陌生地名   我跪在祁连南麓的祭火堆   任风把灰烬拼写成经文:   请以雪水擦洗我们的未来,   让初遇时的山峦再次从你眼眸里升起。】 第108章 我们结婚了   次日返程,待两人回到村里已是下午四点钟,尽管靳西流再不想上班也得回归岗位。   一个月的假期固然爽,但堆积起来的工作量光是听着就叫人头大。这不,他们刚落脚没歇个两秒钟便各自被拉进村委和基地的会议室开会。   靳西流这边是张支书讲,张支书讲累了就换黎收全上,时不时他也得说两句,发表发表意见,依旧是老生常谈的话题,有关于春节期间安全防范工作的部署、森林草原火灾防控工作,开展烟花爆竹禁燃禁放巡查盯守、还要在低温雨雪冰冻天气为村组道路铲雪、除冰、执勤,确保交通畅通。   靳西流边听边打瞌睡,不止他一个,其他几个返工的人更是,趴在桌子上假装闭眼睛实则已经进入梦乡的比比皆是,其中数宁吉喆睡得最香。   “行了行了,知道你们年还没过完,一个个的没个正形。把心都收一收,今年开春任务重,南坡那片果园要嫁接新品种,还有去年谈好的那个民宿改造项目,人家投资商过了正月十五就来谈。咱要是这副昏昏欲睡的样子,人家一看,嗬,这村干部都这状态,咱村能有什么奔头?还说投资?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张支书正经严肃的说道。   黎收全转着笔突然插话道“这个我同意,投资商来的时候我负责接待,把咱村委收藏的最好的茶叶拿出来。但是老张,你看看咱这帮年轻人,有的眼屎还没擦干净呢。”   趴在桌子上打瞌睡的人哪怕是在梦中也不禁下意识揉了揉眼睛。   “我听着您的话咋这么像催眠曲?”宁吉喆短暂清醒一瞬,一张嘴便口出狂言。   “好意思说,你就是典型的反面例子。”张支书恨铁不成钢的拍了下他的脑袋,年度考核数宁吉喆的成绩垫底“从今天开始,都给我打起十二分的精神。该下村的下村,该跑项目的跑项目。别让我看见谁在办公室打瞌睡,被我逮着了——”   黎收全接茬道“逮着了就让他回家睡去,睡饱了再来,反正耽误的是他自己的活儿。”   “你少和稀泥,你也是,别整天嘻嘻哈哈的,带个好头。”   “我咋没带头?我昨晚上就把今年的工作计划捋了一遍,你问问他们,我是不是把微信群里的红包都抢完了才睡的?”   张支书对于黎收全这幅不着调的样子彻底无奈“行了,收,别贫了。动起来吧,把精神头提起来,别让老百姓戳咱脊梁骨。散会!”   “你俩不愧是赤沙双子星。”   待众人走后,靳西流故意拖慢步子经过两人身边时吐槽了句。   “何以见得?”   “一个唱红脸一个唱黑脸,把我们哄的一愣一愣的。不知道的以为这是你俩的戏台子呢。”   “谬赞谬赞。”   黎收全和张支书对视一笑“年过得怎么样?”   “爽,如果多放两天假就更爽了。”   “好意思说,就你休息的时间最长。”   “那是我该得的。”   靳西流说完伸了个懒腰,手上的戒指明晃晃的闪着黎收全的眼“我先回宿舍收拾收拾,剩下的事情晚上再说。”   张支书接过话“别晚上说了,收拾完去巡逻烟花爆竹禁燃禁放,咱们的年过完了村里的年到十五才过完。”   “得令。”靳西流挥挥手走出会议室,立刻进入到工作状态是不可能的,好在巡逻不是什么难事儿。   这场会开得有够久的,靳西流上楼时腿都麻了,毕竟年后第一次会议都这样,是个人都要上去讲两句,总结、表态,展望,谁也别想逃。一个拖两个,两个拖三个,眼看着窗外从亮堂到昏黄。等他推开宿舍门,发现李行远已经在里面等着他了。   “累死我了。”靳西流没骨头似的挂在李行远身上“你那边怎么这么快就结束了。”   “因为我是老板。”李行远不咸不淡的一句道出了靳西流无法言语的心酸。   “我真服了,谁问你了!”靳西流从他身上起来,给自己倒了杯茶“讨论好公司选址在哪儿了没?”   李行远边给靳西流换床单边说“别提了,头疼。”   “呦,你还知道头疼啊?”靳西流新奇的追问道“说来听听,我给你参谋参谋。”   “首先一线城市肯定不行,北上广深发展的是快,但离咱们太远了。基地的根在西北,卖的东西产地全在这儿,光供应链成本就能把利润吃没。其次,村里的人出个省跟出个国似的,上次让几个人去杭州培训几个月,当场拒绝了。”   靳西流转着茶杯笑着道“继续。”   “所以排除下来现在也就是二选一,要么在兰州要么就还是这里,直接转到几十公里外的城区去。”   “这你还有什么好纠结的?”   “你不明白,两个地方各有利弊。兰州,省会城市,交通枢纽,高铁火车都方便。物流体系成熟,发挥实效能快一两天。人才也好找一些,毕竟大学多,年轻人愿意留下来。而且兰州本身是西北的一个重要消费中心,做电商的跟本地商家对接也方便。”   “老家的好处是成本低,什么都便宜,政策也好谈,咱们在本地招商引资,区里、市里都很给不少优惠。目前基地的生产线和大型仓库也都在市郊,能省不少事儿。”   靳西流放下茶杯顺手打开窗户通风“那多好啊,省钱又省心。”   “问题的这个地方池子太小了,年轻人愿意回来的少,越做越大,光靠咱们村的人远远不够,还包括摄像、运营,设计……想招到专业的,很难。”   靳西流若有所思的点点头,仅凭孟维澄带来的这一支团队管理一个基地还可以,但要是转公司,恐怕一个人分裂成十个人才可能实现。   “那就兰州?”   “没那么容易,除去成本不说村里的人去兰州上班,离家也就两三个小时路程,但他们还是觉得远,愿意的去的少之又少。”   “所以就是兰州样样好,就是成本高。老家成本低但池子太小招不到人才且品牌背书差。各有各的好处,也各有各的坑。”   李行远苦笑着点头“是这样的。”   “投资商那边怎么说?”   “还没聊,等年过完再找时间约着谈。”   靳西流略微思考了一会儿道“许仲臣说的合作你也可以考虑考虑,用不着顾忌是谁的面子,你们都是商人,互利共赢。”   “有机会当然可以合作。”李行远拉着靳西流的手坐在刚铺好的床上“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你只要相信我我头就不疼了。”   “我不相信你相信谁?”靳西流低头瞧着他手上的戒指“你这个人都是我的了,我不信你可能吗?”   李行远满意的笑了,他俯身啄了下靳西流的唇,正想更进一步时,有人敲门。   靳西流立刻一把推开他,强掩尴尬“咳咳,去开门。”   李行远不情不愿的走到门前,早知道锁门了。   打开门,是宁吉喆那张洋溢着灿烂笑容的脸,李行远更烦了。   “新年快乐!”宁吉喆进来又唱又跳的略过李行远冲到靳西流面前“放假给你放爽了吧。”   “睡觉给你睡爽了吧。”靳西流说的是刚才开会的时候“真把会议室当你家床了。”   两人又开始了,李行远站在他们身后脸渐渐垮掉,他不喜欢这样,不喜欢靳西流和那些不相干的人有说有笑。以前没确立关系时他还能勉强控制控制自己,可就像靳西流自己说的,他对他的占有欲一直很强,高中时连靳西流身上出现点不属于他的味道他都要纠结半天,更不要提他们现在已经交付终身。但他不能说,他知道靳西流讨厌受人管控,而且说出来的在意反倒会落为下乘,成为靳西流可以理直气壮反驳他的把柄。   “别提了,我在我家睡到十二点都没人管我。”宁吉喆自然而然拿起桌子上的一次性纸杯接了杯热水暖手,好似把这儿当成了自己宿舍“你收拾完了?”   “怎么,你想替我收拾?”   其实宿舍早在靳西流回来前收拾好了,李行远自觉整理的,但靳西流也挺心安理得,毕竟有时候这也不是他一个人的宿舍。   “滚吧,我那儿还一团乱麻呢。”   “那你过来干嘛?”   “去巡逻啊,咱两一组,你别想偷懒。”   靳西流无语了,要不是郑宏斌和杨占民申请晚几天回来,他才不想和宁吉喆一起。   李行远默默听了他们的对话后不动声色地靠过来握住靳西流的手“我等会儿没事,我陪你去。”   “等等!”   宁吉喆突然惊呼出声,他揉了揉眼睛确保自己没有看错“你俩结婚了?!”   靳西流还没反应过来,但此举正中李行远下怀,只是他没想到效果如此立竿见影,看来新的一年宁吉喆变聪明了。   “新娘子在哪儿呢快让我看看!”宁吉喆看了好几眼两人无名指上的戒指后跳脚道“你们也太不够意思了,结婚都不叫我们,哪儿有你们这样的?还说你们是仇人,结婚都一起,我看比亲兄弟还要亲!”   李行远扶额叹息,头更疼了,看来是他高估了宁吉喆。   靳西流哪儿能不晓得李行远的心思,不过他本来也没想藏着掖着,虽说这事儿在体制内影响不好,但他不在乎也不需要在乎。   “如你所见。”靳西流拉起李行远的手,与他十指相扣“我两在一起了。”   “啊?!嘛意思?”宁吉喆嘴巴张大,半天发不出声。   “字面意思。”   “所以你们是……”宁吉喆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扫射“等等!”他向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办公桌上,手里端的水洒出来“卧槽,你俩搁这儿跟我演《断背山》呢?”   靳西流挑挑眉“你看过?”   “那倒没有。”宁吉喆诚实的摇摇头“但我知道大概意思,就是两个男的——”   他卡住了,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两下,最后做出个无奈的动作。   靳西流没忍住笑出声“你这是什么抽象派表演?”   “别打岔!”宁吉喆脸都红了“我这儿cpu过载呢!”   “所以你们是那种……就是那种男朋友的关系?”   “对。”   “多久了?”   “也没多久,没故意瞒着你。”   “以后会更久。”李行远冷不丁的一句给宁吉喆整笑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卧槽!”宁吉喆笑的直接跌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我感觉我这些日子跟个傻逼似的。”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竟然现在才后知后觉过来你俩的关系从一开始就不正常,怪不得你俩那么亲密,害我每次都觉得是自己想太多,合着我是搁着儿自我阉割呢!”   靳西流被他逗的笑的前仰后合的,李行远也勾起唇角,并伸手扶正靳西流笑弯了的腰。   “你俩笑啥?”   “笑你,你这反应比我想象的好玩多了。”   “那我还能啥反应?”宁吉喆挠挠头“同性恋怎么了?又不是犯了什么滔天大罪,你们干嘛把我想的那么坏还是怕我一哭二闹三上吊,指责你们是异类?”   他说完自己先想了想那个画面,打了个哆嗦“算了吧,太中二了,新的一年,我已经是一个全新的自己了。”   “你现在就不中二了?”   “我现在中二也是个成熟的中二。”宁吉喆一本正经的纠正,然后又想起什么似的凑近二人两步,神秘兮兮的压低声音问道“那个……我问个问题哈,你们要是不想回答就算了。”   “问。”   “你们两……额……谁在上面谁在下面?”   靳西流和李行远同时沉默了。   “不明显吗?”靳西流不服气的问道。   “明显吗?总不可能是互……”   “滚滚滚。”靳西流听不下去了“你一个直男怎么懂这么多?”   “你管我呢?”宁吉喆喝了口热水压压惊“不说算了,我也不是很想知道。不过下次你俩要洒狗粮能不能提前打个招呼?我怕哪天吃太饱被撑死了。”   “行,下次提前给你发预警。”   “这还差不多。”   三人同时举起纸杯碰了下,气氛重新活络起来“对了,我刚说的《断背山》你俩可别真给我演,那电影挺虐的,一座小山困住了两人的一生,你俩可不兴这样。”   话落不知为什么,宁吉喆扬起的笑容渐渐僵在脸上,情绪明显低落起来。   “你怎么了?”   恰时李行远的电话响了起来,他自觉的走出去接听,留给两人单独相处的时间,毕竟李行远和宁吉喆算不得太熟,哪怕宁吉喆是个自来熟也架不住李行远这个闷葫芦。   “有烟吗?”   “你不是自称三好青年不抽烟吗?”靳西流这么调侃着却从烟盒里取出一支递给他。   “还有火。”   靳西流没招儿掏出打火机扔个他“到底怎么了?”打认识以来,他从未见过宁吉喆有情绪不好的时候。   宁吉喆打火机打了三下才点着,他深吸了一口烟被呛的直咳嗽。   “不会抽别抽。”   宁吉喆摆摆手又吸了一口,这回顺多了“没事儿,我就是突然想起一些事情。”   靳西流没说话,只静静地当个旁听者。   “我以前有个女朋友,青梅竹马的那种。我们从小在一个大院里长大,互相掌握着对方的一手黑历史。等高考结束,我两报了同一所大学,我向她表白,她答应了,我俩就在一起了。双方父母也同意,想着毕业就结婚,连婚房都买好了,可后来……”   他说不下去了,声音开始哽咽。   “后来怎么了?”   “后来她没了。”   宁吉喆笑了一下,这回是真笑,笑的比哭的还难看“她大学报的是师范专业,她常说想让所有孩子都有书读。大三那年暑假,她实习带学生去公园写生时,一个学生不小心跑到马路上,一辆车冲了过来,她跑过去把小孩推开,自己被撞了,当场就不行了。”   “那小孩儿没事,就擦破点皮,她家长后来找过我跪在我面前磕头说对不起,但我能怪他们吗?不能。小孩子懂个屁。所以你这次明白我为什么玩真心话大冒险那次不让你乱讲话吗?因为如果真的发生了后悔都来不及。”   “她死后那段时间我整天浑浑噩噩,学不上了家也不回了,就窝在我们的婚房里酗酒,我根本无法释怀,活着跟死了没区别。”   靳西流看着他,完全想不到大大咧咧没心没肺的宁吉喆还有这一段经历。   “最后还是我父亲看不下去了,他最开始就不大满意我俩在一起,可能是因为我整天陪着她玩儿,一心扑在她身上,他见不得我这样。我是独生子嘛,他在我身上寄托了很多的希望,可这跟她又没有什么关系,只是我因为自己没有事业心罢了。他为了让我振作起来,告诉我一个惊天消息。他说她的死没有那么简单,听到这句话的一瞬间我整个人都傻掉了。我求他告诉我真相,他答应了但条件是让我来驻村,只要我安安稳稳干够两年好好生活他就把所有的一切都告诉我。”   “靳西流,还有最后几个月,只剩最后几个月……就可以真相大白了……”   宁吉喆说完蹲了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没有发出声音,肩膀却抖的更厉害了。   靳西流在他旁边蹲下,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手搭在他的后背上,他从没见过宁吉喆这副模样。   李行远打完电话进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敏锐地感觉到了宁吉喆好像很难过的样子,于是他也走了过去,在他的另一边蹲下。   过了很久,宁吉喆闷闷的声音从膝盖里传出来“你俩能不能别这么蹲着,要跟拉屎似的。”   李行远:……   靳西流“你这嘴真的……”   宁吉喆抬起头,眼睛红的跟兔子似的,脸上还挂着两道没干的泪痕。他吸了吸鼻子,转头看着左右两边的人,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你俩能不能给我留点面子,我好不容易深沉一回?”   “留着呢。”靳西流站起来顺便把他拉起来“你那面子挂在天花板上还没掉下来呢。”   宁吉喆不服气的扭头盯着李行远“他平时对你也这么说话吗?”   李行远说“习惯就好。”   “那你习惯的挺辛苦。”   “还成。”   闻言靳西流锤了李行远一拳“什么叫还成?”   “停停停。”宁吉喆收拾好情绪退出两人中间“我还在这儿呢,要打情骂俏也得等我走了你俩再开始。”   靳西流:……   “我走了,耽误太长时间了,张支书又要说我。等会儿巡逻你俩走东边,我走西边,我不想当你们的电灯泡。”宁吉喆推开门前的一秒回头对着靳西流道“刚才我说的事儿你别忘外传啊,要不然我高冷男神的人设就崩塌了。”   “德性!”   宁吉喆的笑容又恢复到之前的没心没肺“切,你俩也少腻歪,别迟到。”   “得,快走吧你。” 第109章 长大了就什么也不怕   “宁吉喆刚才说什么了?”   靳西流和李行远黄昏日落时走在乡间小路上,一人拿着大喇叭,另一人拿着一沓红纸黑字的禁燃禁放宣传单。   “嘿,我像是那种会背叛兄弟的人吗?”   李行远倒不是真八卦,他向来对别人的事情不感兴趣“不像,你最讲义气了。”   “知道就好。”靳西流哼了一声“李行远,我发现你的小心思挺多啊。”   李行远知道靳西流在说刚才他有意展示戒指的事儿“这也怪我?戒指戴上不就是给别人看的?你怎么想我不清楚,但我很乐意给别人看。”   靳西流果然没说错,李行远就是一块藕,瞧瞧,话里话外挑不出半句不是,这岂是他能招架的住的?   “算了,谁让我吃你这套呢。”   “所以乐意吗?”   “乐意乐意,一百个乐意一千个乐意。”   大喇叭里响着禁止燃放烟花爆竹的宣传语,但哪儿有人真听,连播放它的李行远的心里也早炸开烟花了。   不止是他,两人刚走了一段路,就听到一阵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一户人家刚刚放完鞭炮,火红的炮纸炸了半个院子。   门口钻出个半大点的娃娃,捂着耳朵笑嘻嘻的往外跑,差点儿撞两人身上。   “哥哥们过年好!”娃娃抬头认出来人,吐了吐舌头一溜烟跑了。   李行远低头看看脚底的炮纸,又看看靳西流手里的宣传单“咋整?抓不抓?”   “抓啥啊,睁只眼闭只眼讲讲安全工作行了,再说,你不想放炮吗?”   “明白了,等会儿路过小卖部买几盒。”   “我可没说我要玩儿。”   “摔炮、擦炮、二踢脚、鱼雷、满天星、加特林,要哪个?”   “……都买点吧。”   李行远像是想起什么眨了眨眼睛微笑着说“我还记得你给我看你小时候的录像带,你放炮给年夜饭桌炸了。”   “说的像你小时候没放过炮没闯过祸一样。”   “没,我小时候没放过炮。”   那会儿最便宜的炮几毛钱一盒,李大成也没给他买过,倒是李逸杰常常手里拿着各式各样的炮,还会故意往他身上扔,有次差点炸伤他的脸,导致他从小挺怕这东西。而且村里好多调皮孩子放炮时会不小心点燃麦草堆,然后被家长抓着衣领回家收拾一顿,这让那时的他以为鞭炮是会让孩子挨打的罪魁祸首。   这么看其实李行远胆子也挺小的,坚强是慢慢逼自己磨出来的,不坚强就活不下去,不过他现在对这些无所谓了,因为他长大了,长大了就什么也不怕。   靳西流不知道这些,但他依旧心疼“今天小靳书记不管你,你想放多少我都管够。”   正说着,这条路尽头几个半大小子在放窜天猴,吱儿一声上天,在半空炸开。他妈站在门口喊了一嗓子“放远点!别崩着电线!”喊完就回屋了,压根没出来管。   “突然觉得你出来巡逻就是走个过场。”   靳西流看着天上炸开的烟花,手里攥着的宣传单被风吹的哗哗作响“巡逻无非就是个态度,上面要我们宣传我们就宣传,至于老百姓听不听……在村里我想管也管不住。何况我们在北京都放炮,在村里怕什么。没那么多双眼睛,要真强制不让放,这年过得多憋屈。”   两人继续在村里转着,路过几个端着碗蹲门口吃面的,看见他们热情招呼道“吃了没?进来给你们炒两个菜。”   “吃了,叔。”   “你们发啥呢这是,禁炮那个?你发给老武家去,他家每年最爱买炮。”   “行,我一会儿去。”   “前几天我看到黎主任也放炮了,不能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吧。”   “……您说的是。”   “那我们可就放心大胆的放了。”   “放,注意安全就行。”   没人伸手要传单,也没人躲着他走。靳西流走一路,招呼打一路,手里的传单愣是一张没少。   李行远关掉大喇叭忍不住憋着笑道“你这回去怎么交差?”   “拿回去藏你那儿,反正没人知道。”靳西流说完把宣传单一股脑儿塞到李行远怀里“藏在基地,没人发现。问我我就说都发完了,算了,给我留一张,我贴村委公示栏去,省的他们说我偷懒。”   李行远能怎么办,善后呗。   夜幕低垂,月亮很圆,挂在天边,清清冷冷的。   靳西流刚贴完那张宣传单,就看到村委门口聚集了一大帮子人“这是干嘛呢?”   “估计是等着看社火。”李行远回答道。   “社火?”靳西流听过也看过,不过是在纪录片里看的,现场版的他还是第一次见。   “走走走,我们也去凑热闹。”   他直接无所顾忌地拉起李行远的手向人群中跑去,正月初七,农村的年还没过完。   天是黑了,村子里反倒热闹起来,家家户户门口亮起灯笼,红的黄的,一串一串挂在门楼上。炊烟刚散,锣鼓声就起来了,由远及近,咚,咚,咚咚锵,咚锵咚锵咚咚锵。大鼓震天响,铜镲跟着炸,唢呐一吹,那调子直往天上蹿。   “跟上,别走散了。”李行远拉着靳西流从人群里往前挤,一边挤一边喊“让一让,让一让!”   有村民听见他说话就给他让道,还有人拍他肩膀打招呼道“行远带小靳书记来看社火啊。”   “对,小靳书记城里人,没见过。”   靳西流还没来得及反驳就被推倒了前排,然后他望着走来的队伍就说不出话了。   打头的是踩高跷的,八副高跷,最高的那副足有一人多高,踩在上面的汉子穿红着绿,脸上画着浓墨重彩的妆:白脸的曹操、红脸的关公、黑脸的张飞,一个个立在两米多高的空中,走得稳稳当当,如履平地。领头的那个扮的是关公,手持一把青龙偃月刀,刀尖上系着红绸,每走一步,刀一抬,红绸一甩,威风凛凛。   “这是武高跷。”李行远凑到靳西流耳边喊“我们村的老传统,传了好几代了。”   靳西流只顾着看,也不知道在这震天的锣鼓声中听清了多少。   他仰着头,脖子都酸了,却舍不得移开眼睛。关公走到他面前,忽然停住,低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隔着浓重的油彩,却活灵活现,像是戏文里的人活生生走了出来。然后关公冲他点了点头,刀一横,算是行了礼。   “这是什么意思?”   李行远在旁边眉眼弯弯“他认出来了你,记得吗?去年你帮他把低保办下来,他儿子也会踩高跷,今年扮的张飞。”   靳西流这才注意到关公后面的张飞,黑脸环眼,冲他抱了个拳。他想说点什么,锣鼓声太大,说什么都听不见,只好目送着他们前进。   高跷队走过去了,后面跟着的是舞狮。   北方村里的狮子还和南方那种精巧华丽的狮子不一样,这里的狮子更加粗犷、剽悍、野性十足。   狮头是用黄麻和竹篾扎的,刷了金漆,眼睛是两个铜铃铛,嘴巴一张一合,能看见里头舞狮人的脸。两只狮子,一只金毛一只红毛,在场上翻腾扑咬,时而直立时而打滚,引得人群阵阵惊呼。   有个五六岁的娃娃被大人推到前面,红狮子凑过去,用狮头轻轻蹭了蹭他的脸。娃娃吓得要哭又忍不住伸手去摸,摸到毛茸茸的狮头,破涕为笑,咯咯咯地笑个不停。周围的大人也跟着笑,有人喊“摸摸狮子头,一年不用愁!”另一个接上“摸摸狮子尾,一年不起霉!”   狮子表演到了最精彩的部分,跳桌子。三张桌子叠起来,金狮子围着桌子转了三圈,一个纵身,前爪搭上第一张桌沿,后腿一蹬,整个身子腾空而起,稳稳落在桌面上。   人群哗地炸了,掌声、叫好声、锣鼓声混成一片。狮子在最高处摇头摆尾,铜铃眼在夜色里闪着光。   靳西流忍不住也跟着叫了一声好,声音淹没在人群里,只有李行远听见了。   李行远侧头看见他眼睛亮得跟台上的铜铃似的,嘴角咧到耳根,一脸的孩子气。这哪里是平时那个一本正经的靳书记,分明是个第一次逛庙会的小孩,虽然平常也没有多一本正经。   “好看吗?”李行远问。   “好看!”靳西流答道,声音里压抑不住兴奋“特别好看!”   狮子跳下来的时候,人群又是一阵欢呼。紧接着是跑旱船,一个穿了戏服的姑娘站在竹扎纸糊的船里,提着船身摇摇摆摆地走,船外一个艄公拿着桨,左一划右一划,做出船在水里漂的样子。艄公脸上画着白鼻头,头上扎个小辫子,时不时做出夸张的表情,逗得前排的大妈们笑得前仰后合。   船划到靳西流面前,姑娘掀开帘子冲他笑了一下“长得这么俊,明年准能抱个大胖小子。”   人群哄堂大笑。靳西流脸红了一下,李行远一边笑一边拍他肩膀“可惜想抱也抱不了。”   靳西流瞪了他一眼,翘起的嘴角却怎么都压不住。   社火的队伍越来越长,扭秧歌的、打腰鼓的、划旱船的,一个接一个。最惹眼的是丑角队,七八个老汉,脸上画着花里胡哨的妆,头上扎着五颜六色的辫子,穿着大红大绿的衣裳,手里拿着破蒲扇、大烟斗、酒葫芦,专门往人群里钻,逮着谁逗谁。   靳西流被其中一个丑角逗的咯咯直笑,丑角脸上画了个歪嘴,鼻子上一颗大红痣,冲他做了个鬼脸,又把自己头上的花帽子摘下来扣在他脑袋上。   靳西流想把帽子还回去,丑角摆摆手,已经跑远了,花帽子在人堆里一晃一晃,像一朵会跑的花。   李行远从背后凑过来,下巴搁在靳西流肩膀上,声音贴着耳朵“戴着吧,挺帅的。”   于是靳西流把帽子扣在了李行远头上“既然你说帅那你戴。”   李行远歪着脑袋问“帅吗?”   “丑。”   ?   李行远不戴了。   靳西流哄着将帽子重新扣回他脑袋上“开玩笑的,帅,真的帅,你最帅了。”   任凭他再怎么说,李行远都不信他了,他也是要面子的。   不多时,社火队伍开始往回走了,村一圈,又回到出发的地方。锣鼓声渐渐缓下来,但没停,变成了一种更沉稳的节奏,   人群也开始散了,有人回家,有人跟着队伍走,靳西流和李行远站在原地没动,社火队的人路过他们还咧嘴问道“小靳书记好看吧。”   “好看!”   “明年还来看吗?”   这个问题靳西流并没有立即回答,这一年估计是他留在这里的最后一年了。   “来,一定来。”他许下承诺,最后一年又怎样,只要他没走谁能拦得住他。   这人满意的点点头“那就好。社火这东西,得有人看才传得下去。没人看了,就真没了。”   他走了,铜镲在腰里晃荡,叮叮当当地响。   年就在这样一天一天的热闹中过完了,除了工作,靳西流也挺爽的。   主要是村里气氛好,每天睡到自然醒,不想开会就不去,无聊了老张和黎收全还会开着公务车带他们溜冰。在车后面绑一串轮胎,几人分别坐在上面,踩下油门加速,直接飞起来,别提多刺激了。   村里人见了都说,老张和黎收全就像是父母带孩子,要多宠有多宠,哪儿有一点上下级的关系。   对此,两人乐此不疲。   当然,快乐的日子总是短暂的。到了三月份开春,百花盛开的季节,工作也一件一件的接上来了。   虽然村里有发展正好的电商基地,可靳西流清楚一旦基地注册成公司,总部搬到更远的地方,那村里走不了的人怎么办?   即使基地留在村里,他也算过一笔账,等公司化运营后,核心业务一搬走,这基地顶多变成个粗加工点,能吸纳的人不多,届时选择留下的人又该如何谋生?   李行远有自己的路要走,他已经帮助家乡太多了,基地转型升级为公司初衷也是为了让家乡的发展能更进一步。但凡事有利有弊,这所带来的难题,就成了村里需要自己盘算的事儿。   靳西流跟黎收全、张支书开会讨论过,打算引进新产业。   此前,靳西流开发的那个微信小程序于今年成功上线,他给它起名为赤沙万事通。   小程序使用起来很简单,村民在村里遇到困难,拍照上传或者使用文字描述,村委便会立刻派人到现场进行处理。   例如哪里的路灯不亮了,第一天拍照上报,次日保证解决。再比如哪里路段缺少垃圾桶,咔嚓一声继续拍照,不出半小时,宁吉喆就会骑着车来投放垃圾桶。还有谁家遇到困难,村里哪儿需要修需要补了或者对村里建设有好意见好点子的都可以在上面留言,村委里任何一个人看到都会回复,大大提高了工作效率和群众满意度,周边几个村子见了也纷纷开始模仿。   “有了万事通,万事都不愁。”村民如此评价到。   这次关于引进新产业的事儿,在万事通上经过三天讨论,广泛收集群众意见、倾听群众声音,最终方案得以敲定。   电商走的是卖出去的路子,这次引进新产业,他们便决定反其道而行,走让人进来的路子。   村里少说有一百果园,树龄都在二十年以上,大多数树结出来的果子品相差,在基地经过包装也卖不出什么好价格,但那才是真正的老品种,味道要比新品种好上十倍。还有村里每户几乎人家都种的核桃,基本也都是老树,不管怎么卖,价格都要比新品种低三成,可懂行的人都知道,那种核桃最香。   基于此,他们想出了既然往出卖实现不了利益最大化,那么就让城里人自己来摘,不经过中间的加工程序,就吃它个原汁原味。   而且城里孩子没几个见过正儿八经的核桃树,也没几个知道苹果花是什么颜色,像靳西流这样的人不少,不来西北,不来农村,永远不知道区域发展不平衡能不平衡到什么程度,哪怕地理学的再好,也不会想到现实是这样,因为根本没见过。   所以他们接下来要搞的不光是农家乐,更是农业➕教育➕体验三结合的研学基地。   让城里的家庭周末带着孩子,住农家院、吃农家饭、干农家活。白天去果园摘果子或者去菜地拔萝卜。晚上在院子里看星星,听老人讲过去的故事。   一个三口之家来住几天,吃住行加上体验项目消费少说也在一千块左右,一个月来十户,就是一万块。往多了算,一年下来不是个小数目。而且这不光是钱的问题,农户种的果子在地里就被摘走了,省了采摘、运输、仓储的成本,利润反倒更实在。   而且,这个点子不是空穴来风。受之前基地发展的带动,来周边沙漠、七彩丹霞和村里打卡拍照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年前村里就琢磨着抓住能不能这个风口,于是便有了现在正在改造的农家乐项目。   然而这还不够,要想让这个项目真正系统化落地,从几户人家捎带手搞搞变成全村人都能吃上的产业,就得找投资商来搞配套设施,做整体规划,把标识立起来、把体验项目设计明白,里里外外,有一整套的活要干。   至于投资商找谁?   招商引资,谁来就是谁。   别逗了,还是得走程序。   先由村里上报意向项目,汇总后经班子会初步筛选,重点看投资规模和产业方向。符合门槛的,安排专人对接,实地考察地块和现有配套。接着走民主决策,像这次涉及土地流转或集体资产使用的项目,必须召开村民代表会议,签字表决通过。程序走到位了,再报乡镇备案,取得书面批复。   这一套程序走了快一个月才确定好投资商,等定好谈话的地点、李行远那边也约好了人,好巧不巧,两人约在了同一天,同一家饭店,幸而不是同一个人。 第110章 爱恨不得   就在市里那家大饭店,两人各自订了间包厢,李行远带着周兆海进了右边,靳西流和张支书,黎收全转身进了左边。   包厢不大,胜在安静。   李行远进来之后先绕着桌子走了一圈,把转盘上的餐具摆正,又检查了遍空调的温度。   做完这一切后,他站在窗边看了会儿楼下的车流。华灯初上,这番景象不管是在哪座城市看起来都差不多,红红白白地淌出一条河。   周兆海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拿起菜单翻了翻“今晚吃啥?我看这家店的手抓羊肉评价不错,还有黄河鲤鱼,宫保虾仁。”   “主要看赵总意思。”李行远在他旁边坐下“先谈事儿,吃什么都行。或者你有什么想吃的,事后再点,我请客。”   “知道了。”周兆海把菜单放下,虽然他平时不着调,但正事儿上他还是懂分寸的。   两人等了二十分钟左右,门才再一次推开,进来的是一位五十出头,国字脸,秃顶,胳肢窝夹着一个看不出牌子但皮质很好的手包的男人。   他目光在包厢里扫了一圈,先看了李行远,又看了周兆海,最后落在桌上的餐具上,微微点了下头。   “赵总好。”李行远率先站起身,伸出手“一路上辛苦。”   “不辛苦不辛苦。”赵总回握住他的手,力道适中“李总太客气,应该的。”   周兆海也跟着站起来叫了声赵总,态度恭敬。   三人落座,李行远叫服务员泡茶,特意叮嘱了一句“劳烦用开水烫一遍杯子。”   赵总听到这句话,嘴角向上扯了扯。   “赵总,知道您时间宝贵,我就开门见山了。”李行远谈任何生意都这样,不愿把时间浪费在一些虚的事情上“今天请您来,还是为了公司选址的事儿。我们内部讨论了好几轮,各有各的想法,想听听您的意见。”   赵总本名赵坤,兰州本地资深投资人,早年在兰州做农资批发起家,后转型股权投资,对甘肃农产品的地域特性和流通痛点非常熟悉。   此刻,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我也就不绕弯子了,你们考虑的两个地方,兰州有兰州的好,本市有本市的好。关键在于你们想要什么?”   这句话问完,服务员进来倒茶,又问要不要点菜,李行远摆了摆手,示意等会儿。   “兰州是省会,人才多,物流快,政策也好。电商公司在兰州无论是人还是物流快递,都很方便。”   “但兰州的成本高,房租、人工、仓储,哪一样都比本市贵出一截。以你们现在的利润搬到兰州,至少要被吃掉三成。”   周兆海忍不住插嘴道“这么多?那还赚什么!”   赵总笑了笑,没接话。   李行远脸上没什么表情,继续说道“您说的这笔账我们算过,兰州的人力成本比本市高百分之三十五,仓储物流成本高百分之二十。综合下来,利润确实要被吃掉将近三成。”   “但帐不是这么算的。”   “哦?”赵总兴致盎然的等待着他的下文。   “兰州的人力贵却贵的实在,前段时间基地登报势头正盛的时候,村里主播,运营都不够用。当时借着那波热度来了好多人,但留下的没几个。原因很简单,村里这个地方没有圈子,年轻人不懂这个行当,来了要手把手教,教出来没两个月嫌这嫌那的又走了。在兰州,这个圈子是现成的,招来就能上手。”   李行远说完把茶杯往旁边推了推,手指在桌上画了一条线。   “再说物流,举个例子,从本市发货到西安需要两天。从兰州发货,只需要一天半。差这半天,看起来不多,但消费者在乎。同样两箱货,一个隔天到,一个第三天到,下次他买的时候,就会选那个隔天到的。”   “你说的这些我同意。”赵总接过话点了点头道“可你们有没有想过,搬去兰州,村里的人怎么办?电商基地的核心团队走了,留下的人还能撑起来吗?”   这句话戳到了点子上,李行远没有急着回答。他拿起茶壶,给赵总续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上,顿了好一会儿才说道“村里的人出不了村受很多因素限制,无论是主观还是客观。他们出不去,因为上有老下有小。去兰州先不谈愿意不愿意,这不是所有人都有条件去的。但你让他们在村里干,他们能把你交代的每一件事都干好。”   他说着抬起头,目光正视着赵总。   “所以我的想法是,公司注册在兰州,运营中心放在兰州,但分拣、包装、仓储,这些能留在村里的或者转移到本市市郊的一个都不搬走。兰州赚兰州的钱,这里赚这里的钱,两条腿走路。”   赵总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扶手上敲的节奏慢了下来。   “你这个思路……”他斟酌着措辞“听起来不错,可实际操作起来大有难度。两个地方,两套班子,管理成本会上去。”   “管理成本我算过。”   李行远拿出一张纸,递到赵总面前“增加的部分,大概在百分之八到百分之十。可等销售规模上去之后,这个成本可以摊薄。兰州的运营团队能把销售额做到现在的三倍以上,摊下来,管理成本占比反而会降。”   赵总拿起纸,从头到尾浏览了一遍,上面密密麻麻列着数字,人力成本、物流成本、管理成本、预期收益……每一项都标得清清楚楚,分兰州和本市两列,对比一目了然。   “这是李总您写的?”   “对,可能有些疏漏的地方,还望赵总指正。”   赵总闻言爽朗的笑了一声,把纸折起来放在手边,身体靠回椅背道“你跟我直说,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想好了要放两个地方。”   “是。”李行远坦荡承认。   “既然话都说到这儿了,我没意见,但我有几个条件,不知道你答不答应。”   李行远明白重头戏来了,他坐直身子“您说。”   “不管是村里还是以后转移到市郊的分拣包装业务,要独家承包给我下面的一家供应链公司。”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周兆海还没反应过来,李行远的眼神已经沉了下去。   他重复了一遍“独家承包?”   “对。”赵总详细解释道“十八弯这个品牌所有的货,从地里摘下来,到分拣、包装、装箱,全部交给我的人来做。你们只管种和卖,中间的环节我来操盘。这样效率高,成本也好控制。”   “费用呢?”   “按斤算,每斤八毛。”   李行远没说话,他脑子里在飞速地算。按去年村里电商基地发出去的苹果来算,统共一百二十万斤,八毛钱一斤,光分拣包装就要付出去快一百万。而他们自己干,人工加设备折旧,一斤的成本不到三毛。   更重要的是独家这两个字,意味着只要是从村里出来的货,都要过赵坤的手。定价权、标准、甚至卖给谁不卖给谁,都捏在了别人手里。   这是合作吗?   这他妈是卡脖子。   “赵总。”李行远仍保持着最基本的礼貌“八毛一斤,比我们自己干贵了两倍多。”   “一分价钱一分货,贵有贵的道理。”赵总拍着啤酒肚笑了笑“我的供应链公司有标准化流程,品控稳定,损耗率低。你们自己干,今天这个人打包,明天那个人打包,箱子大小都不一样,快递那边没少投诉吧?”   他说的是事实,去年双十一,确实有几单因为包装不规范被快递拒收了。李行远自己也知道,村里的分拣线和管理都需要升级、规范,但这不是可以把命运交到别人手里的理由。   “赵总,您这个条件,我不能答应。”黎新剧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赵总的笑意收了一些“李总,你最好再考虑考虑。我这可是真心实意地想帮你,十八弯的情况我了解过,光靠你们自己想要闯出一片天来,难啊。”   “难不难,是我们自己的事儿。”   这句话一出口,包厢里的气氛瞬间变了。周兆海坐在旁边,手心开始冒汗。他认识李行远这么久,从没见过他用这种语气说话。   赵总在生意场上也不是白混的,他立即就换了个策略,叹了口气,推心置腹道“李总,实不相瞒我也是从农村出来的。当年我出来闯的时候,口袋里连两百块钱都没有。我知道农村人不容易,所以才想拉你们一把。你想想,那些婶子、伯伯,在家门口就能干活挣钱,不用背井离乡出去打工,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   感情牌,李行远听出来了,他从前跟着孟维澄谈生意时,见过太多人打这种牌。先是谈利益,利益谈不拢就谈感情,感情谈不动就谈情怀。最后让你觉得,不答应就是不知好歹,就是忘恩负义。   李行远并没有直接入套而是突然换了个话题“赵总,我们都是商人,那您觉着什么才叫商人?”   赵总短暂的愣了下,似乎没想到这一层。   “我觉着商人就是知道怎么利用自己手中的资源,让自己的资源给自己带来好处,说白了就是利益交换。”李行远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做生意的人,生存的倚仗是利字当头。尤其在做决策的时候需要回归到极端理性,不掺杂任何感情。越是这样做,决策越是高效。”   “但缺点就是,看上去心特别狠,因为无情。”   “所以,”李行远直视着赵总的眼睛“您今天跟我谈条件,不是因为我村的人可怜也不是因为您想帮我们。只是因为您看到了足够大的利润空间,我找您是看中了您手里的资金、资源和渠道。这是价值交换、公平交易。我不是在求您施舍,您也不是做慈善,大家都是为赚钱,没必要包装成什么感人故事。”   赵总的表情僵在脸上,明显的不自然“我没说这不是生意,生意就是生意,你情我愿的事。你觉得不合适,可以拒绝,没必要上纲上线。”   “我就是在拒绝。”李行远直截了当道“而且我拒绝的很明白,您说的这个条件我不答应。”   他说罢又补了一句“我尊重您赚钱的方式,但我的原则是不把村里的命脉交到别人手里。您有您的价值,我有我的底线。底线以上的部分可以谈,底线以下的免谈。”   “你的底线是什么?”   “所有十八弯品牌的货,分拣包装我们自己干,关于设备升级,您帮忙对接我们可以按市场价采购。以后公司的运营,您占三成我们占七成,账目公开,季度审计。”   “如果我说不呢?”   “那今天的饭就吃到这儿,我再找别的渠道,您再找别的品牌。”李行远的态度很决绝。   本以为赵总会立即气愤的转身就走,没想到他忽然笑了,这次的笑和刚才的对比,竟多了几分真情实意。   “你这个人,我有点看不透。”   “如果看透了,这生意也没法谈了。”李行远起身给赵坤续了一杯茶。   “我改主意了。”赵总率先开口道。   “嗯?”   “独家承包的事儿我可以不提。”   李行远没有说谢谢,只是点了点头,像是早知道会这样。   “但是十八弯品牌,我要做兰州地区的独家代理。”   李行远犹豫了一会儿但没有犹豫太久“我可以答应您,但同样的,我有三个前提。”   “一对三,不划算啊。”   “划不划算,您听了自有判断。”   赵总做出个请的手势“说来听听。”   “第一,独家代理不是买断。定价权在我手里,你只能在定价范围内销售。第二,代理合同一年一签,每年根据销售业绩重新谈判。第三——”李行远顿了顿“十八弯的品牌,任何时候都属于赤沙村。这一点,合同上必须注明。”   “你这个人,太会算了。”赵总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您这话说笑了。”李行远端起茶杯。   两人碰了杯,合同算是敲定了。   饭局的后半段,气氛松快了不少。   赵总不再把他当成一个村里的电商小老板来对待,而是当成一个真正的同行和一个值得认真对待的合作伙伴。他讲了这些年做农产品的心得讲着讲着又讲起了行业趋势。李行远听着,偶尔接两句,该捧的时候捧,该问的时候问。   讲到一半,赵总忽然感慨道”现在的年轻人,动不动就想改变世界,觉得全世界都应该为他的理想买单。我年轻的时候也这么想,老了就认清现实了。李总,你有理想吗?”   “有。”   “什么理想?”   “很简单,帮助家乡脱贫,带他们过上好日子。”   “你这个理想可不简单,可你有一个最大的优势,你知道是什么吗?”   “烦请赵总指教。”   “你最大的优势是你不是一个人,我见过的做农产品电商的人,分两种。一种是城里人下去扶贫,带着资金和资源,但跟土地没有连接。东西卖完了就走,赚了钱就走。另一种是村里人自己做,有连接,但没有能力。你是第三种,有连接,也有能力。”他说着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这两样东西放在一起,别人打不过你。”   “您过奖了。”   “不不不,是实话。我做生意三十多年,见过的人多了去了。有的人精明在脸上,有的人精明在心里,就你不一样,你精明在骨头里,外面还裹着层朴实的土气。”   “哪儿有这么多的弯弯绕绕?”   “你少来。”   气氛是彻底活络开了,赵总指着他说“你刚才翻脸那一下,我差点以为这顿饭要吃不下去了。结果你翻完脸,又是给我倒茶,又是给我递台阶,让我觉得不答应你都不好意思。”   李行远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端起茶杯,又敬了赵总一杯。   散场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赵总的车先走,他上车之前握着李行远的手说道“下次来兰州,我请你们吃饭,不谈生意,改茶换酒。”   “一定。”   车门关上,尾灯消失在夜色里。   周兆海站在旁边,长出了一口气“远哥,刚才你翻脸那一下,我心脏病都快犯了。”   “谁翻脸了?”李行远掏出一根烟,给自己点上,自从靳西流不让他抽,他已经许久没抽过了,不过今晚可以放肆一把。   “我只是讲清楚条件而已。”   “你那叫说清楚?你就差直接掀桌让人家滚蛋了。”   “我有这么粗鲁?”   “先别扯开话题。”   “远哥,”周兆海犹豫了一下“你刚才说的那些商人就是利字当头、极端理性、心狠,是认真的吗?”   “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我就是觉得你说那些话的时候特别冷。跟我认识的你好像不太一样。”   “是吗?”   李行远抽了一口烟,烟雾散开的时候他想起了孟维澄,一个纯粹的资本家,出身资产阶级,身上带着些小布尔乔亚的毛病。   但可以说,生意场上的许多门道都是他从孟维澄身上学来的。基地刚起步的时候,孟维澄说了一句话,他记到了现在“穷人把钱花在刀刃上,富人把钱花在感觉上。你想赚谁的钱,就先搞清楚谁在掏钱。”   这句话奠定了十八弯这个品牌的全部调性,还有基地第一次直播时,孟维澄直接买断货支持,但至于这次过后怎么办,他不会想,因为这就不会是他考虑的事儿。他这个人只看重利益,见基地有得赚,后来才顺势追加投资、追送团队和递上合作书,哪儿有什么个人情感在。还兄弟义气,别闹了,没有利,下辈子吧。   记得当初大学毕业他选择离开上海的时候,孟维澄请他吃了一顿饭。席间,他们聊了很多也喝了很多。   “行远,我跟你最大的区别就是你是农村出来的,你心里装着人。我不是,我心里装着数字。”   “我家三代从商,我从小到大就被培养着如何学习做生意。人跟人之间的关系,在我眼里就是交易。你给我什么,我给你什么,公平合理。”   孟维澄这句话说的不假,当处他看中李行远无非也是有利可图。   “可你不一样,你知道这些道理也可以像我一样把一切都算得清清楚楚,但你偏不,非得回那个穷山僻壤的地方,帮那群跟你没关系的人。”   “不,那些人跟我有关系,那里也不是什么穷山僻壤的地方,那是我的家乡。”   “这就是你当不了资本家的原因啊。”   “我不想做资本家。”李行远说。   “我知道,你想做企业家。”孟维澄端起酒杯,碰了一下他的杯子“在我看来资本家和企业家的区别就像是是土豆和马铃薯,说白了没有任何区别。非要说的话就在于两者赚了钱之后怎么分,资本家把钱装进口袋,企业家把钱分给别人。你知道马克思怎么说资本家的吗?”   “怎么说?”   “资本家是人格化的资本,他的灵魂是资本的灵魂。资本只有一种生活本能——增值。没有感情,没有道德,没有底线,只有增值。”   他说完这句话,把杯子里的酒一口干了。   “李行远,我跟你说句实话,这个世界上真正的资本家都是畜生。不是他们天性就坏,而是不得不坏。资本要增值,你就得踩着别人的脖子往上爬。你不踩,别人就踩你。这个系统就是这么运转的。”   “那你呢?”李行远问“你是畜生吗?”   “我是,但我认。那些不认的,才是真正的畜生。”   那两年跟在孟维澄身边可以说是李行远人生中最难以割舍的经历,孟维澄教会他许多唯独没有教会他另一件事:怎么在知道了这一切之后,还选择做一个不一样的人。   这件事,是他自己学会的。   小时候李大成打他,他无力反抗要么躲要么装,装柔弱装可怜换那人的一点怜悯心。人人都说他心眼多知事故不似农村孩子那般单纯,可他不这样,早死在李大成的拳头下了。   可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竟然不恨这片土地不往出跑、跑的远远的再不回来反倒还往回走。在别人眼里,这也太蠢了。   也许吧,他真如很多人所说的那样蠢,别的不说一个好不容易考出去高材生不留在上海赚钱非跑回农村来干这个和自己专业八杆子打不着的东西,他确实算不得聪明……   为什么回来?   说到底,因为爱,一个字,却也够份量了。   靳西流送他那本《乡土中国》他读了好几遍,里面有句话“从基层上看,中国社会是乡土性的。”   他年少曾说过没有人天生对这片土地有感情,后来却不再这样想了,去了远方,他才明白,这里就是他的根。   东方人啊,生于斯,长于斯,死于斯……人是大地的孩子,孩子们对脚下的土地总是爱恨不得。   就像艾青诗里写的:   “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   “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   所以他回来了,也正是这份回来,造就了他终究成为不了孟维澄那样的资本家。   他想成为企业家,人民企业家。   企业家与资本家虽然同根同源但立场不同,所以区别很大。企业家是人格化的人,他的灵魂就是人的灵魂。   马克思说得对社会主义不允许有资本家,但社会主义需要企业家。   什么样的人可以称为企业家?   ……这是一个值得深究的问题。   要让他来回答他会说是那些明明知道规则却选择不按规则来的人又或是那些明明可以一个人走得更快却偏要带着一群人慢慢走的人。   因为他就想成为这样的人,一个有温度的人。他不怕别人说他心狠,就怕自己守不住这份底线。   一根烟抽完,李行远思绪抽离,他抬头望了会儿天,心里头那点不安终究归到实处。   “远哥,你是我见过最酷的人!”   周兆海发自内心的说,他太佩服眼前这个人了。   “别了。”李行远笑笑“你先回酒店休息,明天还得回去上班。”   “你呢?”   “我等等他。”   李行远口中的他是谁,周兆海再清楚不过。   “那我先回去了,你们去约会吧。”周兆海说完笑嘻嘻的跑远,一溜烟儿就没影了。   李行远摇摇头无奈,待他走后在楼下吹了会儿风散散身上的味儿才上楼去左边那个包厢门前候着。   包厢的门打开了一条缝,从外往里看,里面正聊到最兴头上。 第111章 一个为人民服务的好官   圆桌上,靳西流和张支书一左一右将投资商围在中间,黎收全则紧挨着靳西流坐。桌上摆着几道常见的热菜,还有一瓶金徽白酒。   经过层层筛选,最终入选上村民代表大会的这个投资商名字叫杨廷忠。   不是因为他出的条件最好,事实上他开出的条件是所有接触到的投资商里面排倒数的。但他做乡村项目的履历可是实打实的,其中有件最出名的是他以前在临夏做的名宿项目,项目做了一年,村委换届,新上来的领导班子不认前朝的帐,要推翻合同重谈。杨廷忠对此没有翻脸没有打官司只是心平气和的坐下来和村委的人前前后后谈了一个多月,合同改了三版,最后的结果是双方都接受了。   从这件事儿就可以看出来,这个人能处,这也是他为什么能从一众公司里脱颖而出的重要原因,易获得信任,不用担心他干到一半转手不干了的这种情况发生。而且光听他的名字就觉得他为人势必仁厚,但真这样想,可就错了,大错特错。他之所以能在生意场上风生水起,靠的可不只是这个。   “我就直说了,咱们村这个研学基地的配套设施前期至少投入五百万,我们公司出三百万,占百分之六十的股份,这个比例不过分吧?毕竟我们出的是真金白银,你们出的是地皮和政策,说白了,你们自己不用掏一分钱。”   黎收全肉眼可见的脸色变了”杨总,前期招商引资你们来实地考察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这句话说到了点子上,当时村委在县公共资源交易中心挂的公告里面写的很清楚:村集体以土地、房产、品牌资源入股,投资方以现金入股,具体股比另行协商。   这另行协商四个字便成为了这场饭局中矛盾的根源。   杨廷忠那时候拿出来的方案上面写的条件,黎收全记得很清楚,村集体占股不低于百分之五十,也就是说哪怕现在杨廷忠说五五开他们都能接受,可是他开口就是六成,这不闹吗?还靠谱、还信任,放屁!   “黎主任,您先别着急。五五开,我没说不认这个帐,但认这个帐的方式有很多种。”杨廷忠继续说道“我承认我之前在村里的确说过这个,但那时候我手里的数据并不完整,回去之后我让财务把所有的改造成本全部重新测算了一遍,算完之后发现五五开我们公司扛不住。”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诚恳,诚恳到差点黎收全都要信他了,但他很快反应过来,什么数据不完整,这分明就是借口。因为在考察的时候,村里就将所有资料都打包发给这些公司了。当时不说现在说,真当在场的人白混的啊。   当然,杨廷忠更不是白混的,他前期先抛出一个双方都接受的条件,把项目推进到谈判阶段,然后再发现问题,重新谈条件。现在到了最后一步突然改口把你架在谈判桌上,进退两难。如果这时候说不谈了,前期的努力全白费。继续谈,就得接受新条件。   此刻,包厢里的气氛骤降,已然达到让人连呼吸都觉得费力的地步。   “杨总。”   黎收全压着火道“百分之六十这个比例我们接受不了,村集体的地还有老百姓自己的房子包括我们这些年打下的基础,哪样不值钱?四六开可以,但也应该是我们六,你们四。”   “黎主任,我不跟你绕弯子了。村里资源是值钱但能变现吗?不能。没有我们的资金这个项目三年都动不了。少个项目对我们倒是没什么影响。可你们呢?三年之后,风口在不在不说,你们等的了吗?”   杨廷忠说的不无道理,流量都是转瞬即逝,你不做有的是人做。黎收全张了张嘴,想反驳,但一时找不出话来。他就是个村主任,论耍嘴皮子怎么可能是这些商人的对手,可他心里也清楚,六成股份让出去,以后这个基地姓什么?姓资还是姓社?村里人还能不能做主?   他把目光移到张支书身上,用眼神示意让他说。张支书面前放着一杯酒,从始至终没动过,他接收到黎收全的暗示这才慢慢开口道“杨总,您刚刚说的那个比例我理解。商人逐利,天经地义。不过我要提醒你一件事,你用的这块地是赤沙村集体建设用地,谈的这个项目是国家的乡村振兴政策。这些东西,请你搞清楚,不是你拿钱买我们的东西,是我们拿资源换你的钱。主语和宾语,不能搞反了。”   黎收全喝了口茶心里给张支书竖了个大拇指,到底是北京下来的官,态度傲慢,句句都是官腔官调,得亏他在村里不犯这个毛病。   杨廷忠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又很快恢复如常,他换副个姿态,身子往前倾,双手放在桌上,声音放软了一些“您说得对,是我表述不当。我的意思是,咱们是合作关系,平等互利。但股份比例这个问题,确实是商业合作的核心,我们也有我们的底线。”   “我们公司做乡村项目不是头一回了,我的履历你们也都看得到。从没有一个是干到中途撒手不干了的,每一个都是真心实意想帮当地发展,我们投钱、投人、投资源,项目起来了,老百姓增收了,政府有政绩,我们有回报,这是多赢。你们也要理解我们,如果我们没有控制权,怎么保证项目的方向和质量?”   黎收全算是彻底看明白了,杨廷忠这人确实如外界所传的那样靠得住,值得信任,但前提是项目得先谈下来。他的路子很清晰,谈判时用尽各种手段争取最大利润,项目落地了再踏踏实实干出活,靠这个攒下好名声,如此循环往复,名气自然越来越大。   眼见场面即将陷入僵局,黎收全试图打圆场道“控制权的问题我们可以再商量,但百分之六十确实太高了。你看这样行不行,大家各退一步,五五开。你们出钱,我们出资源,大家平起平坐,有事商量着来。”   杨廷忠摇摇头摆了摆手道“黎主任,五五开听起来公平,实际上最不公平。决策权分散,什么事儿都议而不决,最后项目拖死了,吃亏的不还是你们村吗?”   靳西流在旁边一直听着,从杨廷忠开口的第一句话到现在,他一个字没说。不是因为耍酷,是因为在来之前他们三个人就各自安排好了任务,黎收全负责唱红脸,张支书唱黑脸,他呢,唱臭脸,镇场子。   然而以现在的形势,他要再不出声这项目恐怕得黄。他清楚杨廷忠的套路,这种看似一让再让实则步步紧逼的套路他在谈判桌上见的太多了。   黎收全不懂这套,所以一直被牵着走。张支书百分百懂,但他在等,等他这个驻村第一书记开口。   “杨总,我有一个方案。”靳西流略微思考过后终于出声了,所有人的目光转向他。   “愿闻其详。”   “股份比例可以按你们说的,你们六,村集体四。”   黎收全闻言差点当场从椅子上跳起来,他瞪大眼睛看着靳西流,极其刻意的咳嗽了两声,用口型道:你喝酒喝多了怎的开始说胡话了?!   相比于黎收全张支书倒是没有多大反应,只是静静地等待下文。   杨廷忠听后眼睛一亮“还是小靳书记爽快,那具体细节——”   “等等,我还没说完。”   靳西流打断了他,黎收全这才闭了嘴,他就知道靳西流肯定留有后手。   我的条件是你们那三百万的投资,前三年不分红,全部利润归村集体。”   “什么?!”   黎收完和杨廷忠同时发出惊讶,唯有张支书不紧不慢的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反应还算平静。   “你没开玩笑吧?”杨廷忠干笑了两声“不分红,那我们投的是什么?做慈善?”   “你们投的是未来。”   靳西流说“前三年不分红,可三年之后,你们的股份依然是六成。而前三年村集体拿到的利润,会全部投入到项目的再建设当中。三年之后,这个项目的硬件条件会比现在好一倍,游客接待能力翻番,你们的分红基数也翻番。这笔账,不用我替您算。”   杨廷忠短暂的沉默了,靳西流说的不无道理,问题是,这个方案把所有的短期风险都转嫁给了投资方,钱投进去了,三年见不到回头钱,万一三年之后项目黄了,他找谁说理去?   “不行,你这个方案风险太大了,我们投资是要讲回报周期的。三年不分红,我们的资金成本谁来承担?”   “我来。”   这两个字刚一出口,黎收全就再也听不下去了“靳西流!!”   “坐下。”张支书拉着黎收全坐回位置上,对他摇摇头“先让他说完。”   “我的意思是一切由我个人承担,你们的投资,如果前三年项目亏损,亏损的部分我个人补给你们。就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白纸黑字,写进合同里。”   杨廷忠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许久,他突然有点儿好奇“你一个拿死工资的公务员,拿什么补?”   “这不是你需要考虑的事情,我既然说了写进合同里,一旦签字盖章,那就具备了法律效用。你不必担心我不认账,我这个人就在这里,跑不到哪儿去。”   有点意思,杨廷忠施压道“可你知不知道你一个干部,个人担保,违不违规不说,这件事儿传出去,对你影响不好。”   “您觉得我会怕传出去?”靳西流姿态傲然的靠回椅背上“我做的事,没有一件是见不得人的,谁要传,让他传,传的出去算他有本事。”   真是狂到没边儿,杨廷忠做了几十年生意,太了解这种人了。这种人骄纵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他站在了一个别人无法反驳的位置上,毕竟背靠大树好乘凉。   听到这儿黎收全手心里全是汗,靳西流如此行事从纪律上的确挑不出毛病,既没有利益输送,也没有公款私用,还没有违规操作。他用的,只是他自己的名声罢了。   可黎收全还是觉得不对,这件事儿多多少少是踩线了的。   张支书没有作声,靳西流的做法似乎在他的预料之内。   “我服了。”   杨廷忠沉默了很久,犹豫了很久,最终在经历了几场天人交战之后还是松口了。   “我答应你,不为别的,就为你这个人。我跟不少官员打过交道,像你这样的,我还是头一次见。”   “你放心,这个项目我会把它当成自己的事儿干,就当交你这个朋友了。”   杨廷忠站起身,跟三个人一一握手。握到靳西流的时候,他多握了两秒,力道刻意加重了几分。   走出包厢之后,杨廷忠的步子很稳,他从来不是那种赢了就得意、输了就丧气的人。   他做生意就像下棋,走一步看一步,被吃了一个子也不急,反正棋盘还大,后面还有得走。今天这盘棋,他没赢,可也没输。六成股份拿到了,三年不分红是有点疼,但有那份信用兜底,疼不到哪里去。更重要的是,他看清楚了对面这三个人——一个好人,一个老狐狸,还有一个……不知天高地厚。   门关上后,包厢里安静了许久。   “靳西流,你玩儿呢?!”   黎收全第一个忍不住了,他双手背后,明明是急言令色的质问,可靳西流偏从话语里听出几分掩饰不住的担忧。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会造成什么后果?是,你是没错,可是这不对。你到底明不明白你这是在跟资本家勾肩搭背!简直胡闹!”   “我明白。”   “什么?”   “我明白这不对,如果可以,我也想干干净净、轻轻松松地把这件事办成了。可现实不允许,你不给商人安全感,他就不投钱。他不投钱,项目就动不了。项目动不了,村里的人就继续等。等到他们老了,干不动了,这辈子就过去了。”   对于这些话,黎收全做不到反驳也做不到完全接受,正当他还想说些什么时,张支书拦住了他。   “收全,我车里放了咱们自己的茶叶,刚才忘记送给杨总了,你出去看看,要是还追得上,就拿给他,好好感谢人家。”   黎收全哪能不知道他的意思,这是叫他别再掺合了。   “行啊,反正你俩都北京来的,就我一外人呗。靳西流,你等回村的,我要跟你好好掰扯掰扯。”他说完又转向张支书“您可千万别助纣为虐,他年轻,不代表您就能陪着他胡闹。”   说完之后他愤然转身走了,能让黎收全气到这个程度,靳西流和张支书算是头两个。   “您又想给我上课?”   靳西流和张支书公事上还好,一旦私下交流那可是针尖对麦芒,谁也不让谁。   “上课?你给我付课时费?”   张支书点了支烟,语气随意“随便聊聊天,好对得起黎主任发的这一通脾气。”   靳西流冷哼一声,也点了根烟。   “村里人都说黎主任是个好人,大好人。但好人也有毛病,他们觉得自己干净就有资格要求所有人干净。尤其是像这种官员往往把名声看的比天都重要。”   靳西流挑了挑眉,张支书这话算是说到了自己心坎儿上了。   “是啊。”他接的很快“他们由于底气足,自然刚愎自用,总觉得别人的意见建议是因为自私自利或者能力不足。”   “可是如果我们只对好人求全责备,对恶人网开一面,恶人自然就越来越多,好人反倒会急剧减少。”   “你说的也有道理。”   张支书抽了口烟,经过这件事儿,他对靳西流这位高门之子又有了新的改观。他实在太聪明了,他知道有些事情光靠原则办不成,原则是底线,但底线之上,有一片灰色的、泥泞的、充满妥协和交换的地带。要在这片地带里走路,就得弄脏鞋。想干干净净地把事办了,最后的结果往往是事办不成,鞋倒是干净。   但张支书并不讨厌这种聪明,因为这种聪明明不是用来害人的,是用来成事的。而成事的人,不可能干干净净。   “俗话说得好,慈不掌兵,情不立事,义不理财,善不为官,仁不从政,柔不领军,智不处局,勇不当帅。”他掸了掸烟灰用烟头点了点靳西流道“你现在是一官员,对于你来说,名声更重要还是别的东西更重要?”   “这不废话?名声更重要的话我刚就不会那样做了。”靳西流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瞥了他一眼“况且名声对我来说有什么用?那玩意儿是好,得了手能被人奉为道德楷模,供人瞻仰,但它如果不能办实事,我就不要。”   张支书听完笑了,笑的爽朗“我之前在北京工作的时候,那儿的人天天都在争论谁更君子,谁更小人,谁符合圣人之道。今天你弹劾我,明天我弹劾你。每个人都在证明自己比别人更干净、更正确、更符合道德标准。这种泛道德化的政治氛围,让官员们不敢谈利益,不敢谈实际操作。谈钱就是俗,谈妥协就是没骨气。最后的结果是什么事都办不成。大家天天开会吵架,吵完了各回各家,问题还在那里。”   靳西流默默听着没插嘴。   “所以说啊,为了名声不干实事这种危害是很大的,漂亮留给自己,把包袱留给后人。走了留下一堆烂账,你倒是变成了道德楷模,后人却要收拾你的烂摊子,还要给你立碑。”   “不过,”他话锋一转“我还是要说,黎主任的毛病是太干净,你的毛病就是太自负,自负到觉得自己能解决一切问题。”   靳西流摊摊手无所谓道“自负在我身上从来不是缺点,况且我真的解决了所有问题。”   “你这是特权。”   “那又如何,我只是把特权用在了该用的地方上,仅此而已。”   “你就不怕?”   “怕什么?有个人曾经告诉过我,站在什么样的高度就做什么样的事儿,但求问心无愧。我既然有这个条件,那我就要靠这个改变世界,有特权不用当我傻啊。”   张支书住嘴了,半晌,他才慢慢说出一句“我还以为你被养在那样的家庭里,家人会希望你是个纯粹的好人呢。”   “纯粹的好人这五个字,本身就是一种奢侈。”   靳西流不是一个好人,也不是一个坏人,他只是一个官,一个为人民服务的好官。   “知我罪我,其惟春秋。”   他还是这句话,理解我也好,怪罪我也好,都交给后人来评判吧。 第112章 我很想你   李行远在门口等了许久,他见到黎收全气势汹汹出来的时候还以为项目谈崩了。不应该啊,分明那个投资商出来嘴里还哼着歌呢,心情看起来好的不得了。   等靳西流和张支书一前一后出来,李行远悬着的心才放下来。   “成了?”   张支书出声问道。   “成了。”   李行远点了点头在看到两人脸上轻松的表情时,就知道他们这边肯定也是好消息。   “那就好,咱们今天是双喜临门,好事成双呐!”张支书乐道“等回村好好庆祝庆祝!!”   他说完朝着电梯的方向走去,独留靳西流和李行远二人在原地。   “你抽烟了?”   正当李行远过来想牵他手的时候,靳西流灵敏的嗅出了一丝不对劲。   “还有味儿?”李行远闻了闻自己身上“我怎么闻不到?”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这叫掩耳盗铃。”   靳西流径直越过他走了,李行远连忙追上他解释道“我就抽了一根。”   “这次是因为什么?我看你谈生意顺利的很,也没有郁闷吧。”   走出饭店,虽已进入四月,气温渐渐回升,但西北昼夜温差大,夜里的风吹在人身上,依旧冷飕飕的。   “你怎么知道我谈生意顺利?你又没跟我一起。”   “得了吧,如果不顺利你早就把那一盒烟都抽完了。”   靳西流心情舒畅便主动牵起李行远的手,趁街道上没人,还光明正大的转头亲了一口他的侧脸。   “哥给你的奖励,辛苦了。”   李行远同样回了他一个“你就不能喊我声哥?”   “痴心妄想,下辈子吧。”   两人牵手走在凌晨零点的街道上,明明刚刚经历了一场酣畅淋漓的战斗,却没有一个人感到累,反而精神异常兴奋。   “认真讲,我那边谈的时候并没有多顺利。”李行远说“对方想从村民手里抢钱,我翻脸了。”   “但最后你还是签字了。”   “嗯,大概是我太能说会道了,对方评价我手段太硬太精明,或许吧,我只是不想让大家吃亏。”   “我知道,李行远,我了解你,以前你就这样,他们都欺负你,你却反过来帮助他们。”   “但其实我也在赌,万一赌输了,我可能又会变成千古罪人。”   “你不会的。”靳西流笃定的说“你就算是赌也是有底气的去赌,别把自己说的像个走火入魔的赌鬼,而且就算明知道会输,你也一定会试一试。”   “靳西流。”   李行远叫了他一声,然后停下步伐不走了,目光定定的望着眼前这个人。   “怎么了?”靳西流也停下来与他对视“干嘛?我说的不对?你有意见?”   “不是。”   “那你想干嘛?”   “我想亲你。”   “……有病。”   李行远也没管靳西流同不同意就直接搂住他的腰,嘴唇凑了上去。   深深的一吻结束,靳西流推开李行远捶了他一拳。   “要做回酒店,别乱在大街上搂搂抱抱,影响市容。”   李行远蒙了“我没说要做……”   “真的吗?你真不想?”靳西流开口的语气调戏意味十足,配上他那双狭长魅惑的丹凤眼叫人不动情都难。   “都怪你。”   “怪我干什么?你占我便宜你还有理了?”   “谁让你说话那么好听。”   靳西流被逗笑了,他神气十足的朝李行远挑挑眉“你就说我说的对不对吧,世界上还能有比我了解你的人吗?”   “有。”   “谁?”   “我自己。”   两人继续慢悠悠在大马路上闲逛着,走过一个十字路口,红灯亮的显眼,没有车也没有人,但他们还是老老实实等着绿灯,争取当个遵纪守法的好公民。   “我看未必,你有时候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不都需要我配合你才能发挥出作用吗?”   李行远没否认换了个话题“你那边呢?我看黎主任出来的时候火气特大。”   “别提了,那人突然在关键时刻变卦,为了谈成,我跟他做了个交易。黎收全觉得我违反了原则,就生气了呗。”   绿灯亮了,两人穿过马路往酒店的方向走去。   “黎主任是个好人。”李行远沉思了一会儿说出了和张支书一摸一样的话。   “是啊,谁不知道他好,可惜当官不只靠这些,要不然他也不会一直待在村里这么多年还没实现自己的理想。”靳西流说这话没别的意思,只是站在客观角度分析。   “我还记得几年前我们刚认识的时候,那会儿我问你,你以后毕业了想干什么?你说你想当官,当一个为人民服务的好官。”   “那我再告诉你一次,不管是过去、现在还是将来,我都是这个答案。无论发生什么,无论使用什么手段,我的信仰不会变。”   夜风吹过,李行远将靳西流的手牵的更紧了些。   “我和你一样,我会永远支持你。”说完,李行远还不忘补一句“真心话。”   这么看两人还挺像,不论手段强硬还是软弱,光鲜还是肮脏,内里都始终怀着份悲悯。   等回到酒店,来之前是周兆海安排的房间,两人理所当然的住在一间。   只不过刚要上电梯时,李行远扯了扯靳西流的袖子。   “怎么了?”   “没事,我突然想到距离咱两上次一起住酒店,原来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靳西流知道他在说什么,他又何尝不感慨呢,时间就好像长了脚的妖怪跑得飞快呐。   “走!”   不待李行远伤春悲秋结束,靳西流就拽着他的手腕往停车场跑去。   “去哪儿?”   “去咱们在你高中时候住的酒店。”   “现在?”   “你说呢?”   说话间,两人跑到停车场,靳西流坐上今天来市里开的公务用车的主驾驶位对着李行远勾勾手“来,出发!”   李行远还没反应过来人就系上了副驾驶的安全带,从市里到县里,相距七十多公里,开车少说都要一个多小时。他看了眼手机,凌晨一点一十九分,两人就这样因为随口的一句话朝着年少的回忆启程了。   “咱们先走了,他们怎么办?”李行远说的是还在市里酒店睡觉的三人。   “给留个言,就说咱两私奔了,让甭管。”   “你真是……”   李行远嘴上不好意思说,但脸上喜悦的表情早出卖了他,私奔这个词,任何时候听起来都很浪漫。   靳西流车开的不快也不慢,他还记得那个酒店的名字,叫蓝宝石大酒店,颇具烂漫主义气质。   酒店二十四小时营业,到的时候时钟已转到凌晨三点,两人运气好,酒店一没满二那个房间还空着。   办好入住后,靳西流和李行远乘坐电梯径直上到十一楼,走向了曾经记忆中的房间——1102。   说起来,最初靳西流秉持着好兄弟不睡一张床的准则,订的是豪华双人间。顾名思义,一人一张床,互不打扰。等后来从祁连山回来关系确立,他才换成了豪华单人间。   房间内的设施没怎么变,经典商务风,一张两米的大床,靠窗区域依旧放着张深色实木书桌,全屋满铺暖黄色地毯,通过与灯光相互搭配,即统一了空间色调,又营造出一种更加温馨的氛围。   “熟悉的感觉回来了。”靳西流感叹一句,倒在了书桌后面的浅棕色布艺沙发上。   李行远紧挨着他坐下,靳西流顺势靠进他怀里,开车开了这么久,多少有些乏了。   “累了?去床上睡。”李行远不经意的拨弄着他的头发,就像靳西流以前总喜欢揉自己的头发一样。   靳西流闭着眼睛,头发被弄得痒死了“别动,烦人。”   李行远听了但也没有完全听,改为抚摸他的脸了,从额角、脸颊、鼻子到嘴,每一个动作都无比眷恋。   靳西流整个身子变得软绵绵、轻飘飘的,舒服的不得了。   “话说,我离开之后你有没有回来过这儿?”   “有。”   对于这个答案靳西流并不意外,一个能找自己五年的人干什么都不显得奇怪。   “说来听听。”   “嗯……也没什么好说的。”   “啧。”   “就每周周末我从学校出来都会在街道上四处游荡,最后总会无意识的停在这家酒店门口。我什么也不干只站在那里抬头向上看,尽管我知道我再也看不到你趴到窗户上目送我上学的身影了。大概是我来的太频繁,有次前台忍不住问我,总来这里是有什么事儿吗?我想了好久,总不可能告诉她我在想念一个人。于是我问了句1102号房间有人住吗?她热心地帮我查了,说已经有人住了。我不想让任何人踏入那个地方,但我没有办法。那间房间好贵,一晚六百块,我当时没有那么多钱,却还是想进去看看。因为我太想你了,后来终于攒够了钱,再次回到那个房间,我却更加无奈。房间内被打扫的干干净净,连一丝你的气味我都找不到了,我躺在床上,躺在曾经你躺过的位置,可什么都找不到,一切都换成了新的。但只要有钱,我还是会去,因为在那儿,我不会做噩梦。”   李行远很少能一口气说这么多话,更别说直接用语言表达自己的心理感受,靳西流听完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穿着红白色校服少年的孤独背影,心脏顿时像被人捏紧,酸酸麻麻的。   “你知道吗?这个房间我当初订了整整一年,决心要陪你到高考结束。刚回到北京不到半个月吧,酒店给我打电话问最近怎么不见我人,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就让她把房间退了。”   对不起三个字蹦到嘴边又被李行远生生咽回去,他想起靳西流说不爱听这三个字。   “我爱你。”   李行远低头吻住靳西流的唇,吻着吻着两人的眼睫毛都湿透了,分不清是谁的泪水,可能都有,每一滴泪水里都蕴藏着无法言喻的爱意。   “辛苦了,以后不会让你找不到我。”   “一言为定。”   亲完了,泪也流完了,两人身上都变得汗津津的,去浴室洗了个澡后他们才准备入睡。   睡觉时靳西流的腰被李行远一双手紧紧箍着,他想起以前,李行远总喜欢抱着他睡。   “李行远,躺在床上的时候你会哭吗?”   “会。”   李行远说的直白“我记得,你让我感到难过时就哭,别憋在心里。”   “你那会儿很难过吧。”   “忘了,只记得我很想你。”   “我没见过你这么傻的人。”   “你那会儿难道就不想我?”   “废话!”   “所以你也傻,傻得可爱。”   “滚蛋。”靳西流破涕为笑,双手回抱住李行远“得了,傻人有傻福。快睡吧,不躺还好,一躺我就困得不行。”   ”睡吧,晚安。”   次日一早,不对,应该说是次日一大中午,李行远率先睁开眼睛,怀里的人还在睡,阳光正好,真美好呐。   只是这一切结束在了他打开手机的前一秒,周兆海信息轰炸了李行远一整个上午,话里话外都在控诉他有了爱情就抛弃了兄弟情。   李行远没功夫陪他演戏,只敲击键盘回复道:我和靳西流下午回去,有什么事儿见面再说。   言外之意是让周兆海安静一点,但显然像周兆海这种粗神经哪儿能听得懂。   他回了句他们三个已经回到村里了,然后又开始了他的长篇大论,指责李行远不是人。   无奈李行远开启了消息免打扰,美好的中午又回来了。   靳西流悠悠转醒时看到的就是李行远用他那双漂亮的眼睛正望着自己傻笑的情景。   “你发烧了?”   “……”   李行远收起笑容故意板着脸道“下床,吃午饭。”   靳西流掀开被子伸了个懒腰,懒洋洋的张口说道“不儿,你老盯着我笑干嘛?”   “你帅不行?”   “行,当然行。”   午饭他们随便儿对付了两口,主要刚起床没多大的胃口。   回去的路上,换李行远开车,靳西流则打了一路电话。还是谈村里发展产业的事儿,反复确认细节,以保不出差错。   四月到七月,三个月的时间,谈的两桩生意都落了地。   李行远隔三差五就带人往兰州跑,十八弯从村里那栋几层小楼变成了高新区写字楼里的一家正经公司。   这一步路,走的说久不久说短也不短。   如他所料,愿意跟他走的人基本全是年轻人,村里大多数人都不愿意出去。不过也好,留下的人要么去市郊的生产线上工作,要么在村里的基地干一些杂活。跟以前一样,手里有货都可以交给十八弯,李行远工资照发且照单全收。至于孟维澄给的那支团队,他全部设为了管理层,想入股的完全欢迎,毕竟是陪着基地一步步走过来的人。   同时村里的研学基地也在动,杨廷忠真如传言中的那样认真负责。从四月下旬工程正式启动,他几乎天天盯在现场,施工队队长被他折磨的不停抱怨,他也无所谓,抱怨可以,活干好就行。   六月底开始试运营,第一批游客来的时候,他亲自当导游,上百号游客和学生在核桃园里捡核桃、在果园里摘苹果又或者赶牛犁地、种红薯,将课堂搬到大自然里,没有黑板与粉笔,只有绿意与生机。游客们还可以跟村里的老师傅学敲鼓锣,踩高跷、舞狮、传承传统文化,晚上就住在改造过的民宿里,院子亮着灯,星星挂在天上,别提多惬意了。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四月过去了,五月过去了,六月也过去了。   七月的村子到处都是绿的,麦子抽了穗,花椒晒得发红,空气里满是夏天的味道。   第一个月,研学基地营收三十多万,直接解决了村里四十多人就业,以前靠低保过日子的贫困户、低保户和五保户除了在基地打些零工现在还开农家乐,当果园向导,两笔钱加起来,一月少说能挣五六千,好一点的甚至上万。   照目前这种趋势发展下去,实现振兴的目标指日可待。   可偏偏是这样好的势头,也不可避免的产生了矛盾。 第113章 对簿公堂   这次的矛盾说白了是电商基地搬去兰州之后,村里几个原先在基地当主播的妇女也跟着动了心思。   其实最开始准备搬迁的时候,李行远就问过她们愿不愿意跟着他去兰州,去了之后不仅工资翻倍,还给交社保。   尽管他给出了如此优厚的条件,答应他的人也只有寥寥四位,分别是刘芳,李婶李秀梅,张婶张秋霞,还有周小林,都是曾经第一批来报名接受培训在镜头面前讲解的主播。她们不仅能说会道,而且业绩在整个队伍中断层领先。   然而问题就出在她们愿意去兰州,家里的男人不让去。   最先找上门来的是刘芳,她决定好要去之后回家跟她男人一说,哪料她男人把碗往桌上一摔,喝令道“我不同意,你敢去试试!”   “为啥不让我去?兰州才多远,我每周还能回来。”   “你走了,谁做饭,谁管娃,谁来管这个家?!”   刘芳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话来,这些话她已经说了太多次每次都被堵回来,她男人的逻辑很简单,你是女人,女人就该在家待着。挣钱是男人的事,你一个妇道人家抛头露面出去打工,丢不丢人?   这事儿本来是她一个小家的事儿,哪料其他三个跟她一样想去的妇女都是同样的处境。男人不让她们走的理由五花八门,不是孩子没人带、老人没人管,就是家里地没人种、你走了别人说闲话。   归根到底就一句话:你是我媳妇,你就得听我的。   四个女人跟他们吵也吵了、闹也闹了,话都说到天上去了,依然说不动这几个活在自己世界里自以为是的男人。   无奈之下她们只能一起来找贺姐,让她帮帮忙。   “我先问你们,你们真的决定好了吗?”贺姐虽然无条件站在妇女这边,却始终是个明事理的人。   “决定好了,贺姐,我们不怕苦不怕累,我们就是不想再伸手跟人要钱了。”刘芳抬起头,眼睛红着“我们在直播间卖货,一天能卖万把来块,行远总是夸我厉害,观众们也夸我。我活了几十年从来没觉得自己这么有价值,我能挣钱,我能挣很多很多钱。”   李婶在旁边也跟着开了口“我也是,我必须要去。我今年四十五岁,去过最远的地方不过是咱们市,连省都没出过。我在家操劳了一辈子,到头来自己养的儿子上了大学后都看不起我。记得我第一次在镜头前卖货时,货全卖光了,所有人都为我庆祝,只有我儿子给我打电话说让我别给他丢人。还有每次领完工资,我家男人都让我交给他,我说我想自己拿着,他就说女人拿那么多钱没用,我不愿意,他就跟我吵,能吵个三天三夜,我再也不想过这样的日子了。我想靠自己出省,想坐火车坐高铁,去好多好多地方,拍漂亮的照片。”   贺姐听着她们说的话,心里翻江倒海,她当妇女主任当了几十年,听过太多这样的话,调解过太多这样的矛盾。村里的女人,大半辈子都在伸手,伸手跟男人要钱,伸手跟命运要活路,有的伸了一辈子,到头来什么都没抓到。   而这次,她不想把这些再定义成简简单单的家庭矛盾了。   “我知道了,你们回去跟你们男人说,明天晚上来村委会开会,我请黎主任和行远来,让他们做个见证,当面把话说清楚。”   “好,麻烦贺姐了。”   “咱们姐妹之间说这些做什么。”   第二天晚上,村委会会议室里坐的满满当当。   四个男人坐在一边,脸拉的老长,四个女人坐在另一边,直视着他们。黎收全和贺姐坐在正中间,靳西流跟李行远靠门口站着。   靳西流不太能彻底明白今天这场会议是为了什么,在他驻村的一年半时间内,这种家庭矛盾闹到对薄公堂的场面还是第一次。   最先出声是刘芳的男人闫海林,他说话声音大,生怕别人听不见“我直说了,我不是不让她去兰州。她是女人,女人出去打工传出去像什么话?村里人怎么说我,都会说我闫海林养不起老婆。”   “海林,”贺姐的声音还算温和“刘芳一个月挣的钱比你多几倍不止,她出去工作,到底是给你丢人还是给你们家挣钱?”   闫海林噎了一下“这不一样,她是女人。”   “女人怎么了?”贺姐的语气变得强硬“女人就不能出去挣钱就不能出去见世面了?还是说,女人就该一辈子围着你转?闫海林,你妈也是女人,你妈要是知道你这么想,都后悔送你去上学!”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闫海林的脸涨的通红,嘴巴张了张,没接上话。   倒是周小林的男人吕让平接过了话头“贺姐我问你,她去兰州了家里的孩子谁管?小的才五岁,大的上三年级,正是身边都需要人照顾的时候。她走了作业谁辅导?饭谁做?衣服谁洗?这些事儿难不成你替她干吗?”   贺姐转头看着周小林“你自己怎么说?”   “孩子可以放托管,我现在有能力把孩子转到市里更好的学校读书。市里的托管早上接晚上送,还有作业辅导服务,我都提前了解过了,只要让我去,我就能让我的孩子接受更好的教育。”周小林的语气坚定,她既然下定决心,就已经做好了万全准备。   吕让平却冷笑一声“不说别的,你信的过那种机构吗?万一孩子出了事儿,谁能负的起这个责任?”   “你少用孩子当借口,你不在家的时候孩子都是我在带。”周小林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你以前出去打工一年到头能在家几天,孩子的事儿你管过多少?就连家长会你都一次没去过。现在拿孩子说事儿,早干嘛去了?”   “你你你!”   吕让平显然被气的不轻,他没想到周小林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顶他,在他的认知里,周小林不是这样的人。她听话、温顺、从不跟他顶嘴。   “你看看你看看!”吕让平一拍桌子站起身指着贺姐道“都是你,是你教坏了我们媳妇,还有你!”他又指向门口的李行远”要不是你,她怎么可能闹着要出去,连家都不要了。”   “就是,都是你们这些人教唆,你们到底安的什么心,非要把我们家拆散了才甘心吗?”   其他几个男人也纷纷站起来,把矛头对准了这场事件他们心中自以为的煽动者。   “你说我们就说我们,说贺姐和行远是什么意思?”周小林立即站起来反驳道。   “行远和贺姐一直在帮我们,没有他们我们现在还得看你们的脸色过日子。我们跟了你们这么多年,你们的良心都叫狗吃了!”   眼看局面愈发混乱,黎收全坐不住了“行了行了,都坐下!大家今天来这儿是商量的,不是看你们吵架的,有什么话好好说。”   “黎主任,你话说的好听。”李秀梅的男人苗志祥冷笑一声”还商量个屁,她们到了兰州见了世面,还能回来这小地方?还能把我们放在眼里吗?”   李行远听他这么说,也忍不住了“苗叔,李婶一个月光靠在直播间卖货就能挣几万块。她赚的钱比你多,她凭什么要把你放在眼里!”   “李行远,你这是在挑拨我们夫妻关系。”   “我说的是事实,你自己心里没一点数?”   靳西流站在李行远旁边一直没开口,对于今天这场闹剧,他内心好像并没有太大感受。   “志祥说的对。”张秋霞的男人杜锋慢悠悠张嘴说道“而且她们走了,家里连个做饭的人都没有。”   “杜锋!你今年是四十六岁不是四岁也不是六岁,连面条都不下吗?秋霞嫁给你二十多年,你什么都不会干,你是找了个老婆还是找了个保姆?”贺姐这一番话无疑是撕破了这群男人最后一层底裤。   杜锋的脸红到了脖子根,他像是被看穿了然后气急败坏道“反正我不管,不能去就是不能去。家里的事儿离不了她们。再说了,就像志祥说的她们去了兰州万一学坏了、心变野了怎么办?外面的世界多乱啊。”   “你这话什么意思?憋了这么久你可算说出你的真心话了。”张秋霞听完他这番话愤然骂道“杜锋!我跟了你整整二十五年!二十五年呐!!我给你生了两个孩子,伺候你爹你妈,种地喂鸡做饭洗衣,你一年到头在外面,家里哪件事儿我让你操过心?我妈生病住院,你一句路费太贵就把我拖住了!就算是保姆,你也得开工资吧,我这些年在你眼里连保姆都不如!!”   杜锋被噎住了,他望着张秋霞,这个与他同床共枕二十五年的女人,今天好像第一次认识一样。他不由得感到一股陌生,不是这样的,不应该是这样的……   “我今天把话撂这儿,兰州我肯定得去,你再怎么拦我都没用。我也不是跟你商量,我是正式通知你!你同意或者不同意对我来说都没有任何价值了!”张秋霞说这话时腰杆挺地直直的,她活了大半辈子从没这么舒坦过。   “我也一样!”   “我也是!”   “加我一个!”   剩下三个女人纷纷站起来,眼神坚定,无畏的与束缚了她们大半辈子的枷锁抗争着。   几个男人呆住了,这一切的发展远远出乎他们的意料。似乎有什么根深蒂固的东西在慢慢脱离他们的掌控,这让他们无比不爽。   “行,你去,去了最好永远别回来。”杜锋先站起来,说完就摔门走了,走时还不忘踢一脚会议室的凳子。   苗志祥和闫海林对视了一眼,也跟着站起来,吕让平最后一个走,临走前瞪了周小林一眼,丢下一句“你自己好好想清楚!!”   门关上之后,周小林趴在桌子上哭出了声,刘芳低着头抹眼泪,李秀梅叹了口气,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张秋霞依旧站的直直的,她嘴唇在颤抖,但没有哭。   靳西流看着这一幕,忽然从中感受到了一股强烈的无助感,强烈的叫他想忽视都拿。奇怪,明明她们刚才那么强硬,怎么现在……这种感觉到底哪儿来的?他百思不得其解。   贺姐走过去把几个人的手握在一起,给她们擦了擦眼泪,相互拥抱在了一起。   黎收全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他在村里这么多年,应是最能懂这种难处的,可他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   李行远听着几个人极力压抑的哭声愈发庆幸自己当初鼓励她们做主播到现在让她们出去的决定是多么的正确。   “你很难理解吧。”   靳西流听到李行远这么问自己,点了点头。   “确实有点。”   “走,我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儿?” 第114章 不要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   李行远带靳西流来的地方不远,就在村委大院里,离会议室几步路。   “你带我来这儿干嘛?”   靳西流看向面前这块红色底板的牌子,最顶上有一行金黄色大字——赤沙村妇女道德模范光荣榜。第一排贴着几个人的照片,都是一张张农村妇女的面孔,皮肤黝黑。照片下面是姓名,再下面是光荣事迹。   “你从没仔细看过上面的文字吧。”李行远用着疑问的语气,表达出肯定的话语。   “嗯。”   靳西流没否认,评选的具体事务不归他管,每次确定好人交上来他看一眼就好,连走在村委院里这么多次路过这块牌子时也只是匆匆一瞥。   “现在有时间,咱们一起好好看看。”   靳西流古怪的瞥他一眼,李行远这人有时老神秘兮兮的,不知道在搞什么鬼,但他还是向前走了两步,阅读起上面的文字。   第一个叫王兰兰,她的光荣事迹写的是:丈夫瘫痪十二年,照顾家庭的重担全部落在王兰兰身上。但她不离不弃,每天给丈夫翻身擦洗,不仅细心而且耐心,同时照顾年迈的公婆和三个上学的孩子,种着七亩地,从未叫过一声苦。   十二年,四千三百八十天,每天都要翻身擦洗,防止褥疮……七亩地,春种秋收还有公婆要伺候,孩子要拉扯。她的丈夫瘫痪了,可她的光荣事迹里,没有一句写她得到了什么帮助。   第二个叫何欣,丈夫早逝,公公婆婆因患病卧床不起,她日夜照顾,公婆有时大小便失禁,她从不嫌弃,任劳任怨。与此同时,因为丈夫的伯父伯母没有儿女侍奉,她还把他们接到家中一起照顾,为他们擦身、洗脚、端茶倒水。平日里洗衣做饭的家务活几乎都被她一个人承包,为了更好的支撑起这个家,她打了三份工,每天结束疲惫的工作后,上有老下有小无一不需要她操心。尽管如此,但她从不后悔。她用自己的实际行动传承着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每一块牌子都在讲述一个女人被生活碾碎的故事,丈夫赌钱输了,她替他还债,婆婆刁难她,她从不顶嘴,小叔子处处为难欺负她,她忍气吞声二十年,只为家庭和谐。每一篇事迹都是用血和泪写的,写出来之后却变成了贤惠、孝顺、宽容、坚强……然后被张贴出来,在这个村里,不会有人觉得是苦难,只会觉得是美德。   而这些词语就像是一把刀,把活生生的一个人削成别人想要的样子。   靳西流阅读完忽然觉得有些喘不过气,他转过身发现李行远一直盯着自己。   “听黎主任说这个榜是镇上要求搞的,目的是为了弘扬新时代风尚。村里谁家媳妇最孝顺、谁家媳妇最能吃苦,就比着往上贴。最开始是张支书定的,他虽然觉得别扭,但上面有任务,不做不行。”   “对,这是硬性要求。”靳西流往后退了半步,话语间已没了底气。   “可我觉得与其说这是光荣榜,倒不如说它是新时代的贞节牌坊。”   靳西流闻言头皮发麻,贞节牌坊是旧社会的东西,寡妇守节一辈子死了立个牌坊,光宗耀祖。到了现代不立石头牌坊了,改挂光荣榜了。词换了,本质没变,还是用道德两个字把女人绑在苦难上,扛得住就是模范,扛不住就是不贤惠、不孝顺、不本分。   “你看。”   李行远指着最上面一块牌子,一个叫丁仁心的女人,五十二岁,她的事迹里面有一句话:孝老爱亲,孝敬公婆,在赡养老人方面表现突出,教子有方,关心丈夫,持家有道,家庭团结和睦,以身作则,传承弘扬良好家风。   “看着没什么问题,多好的评价呐,村里人提起她都说她是个好媳妇,可她这辈子除了这个好字,什么也没有。”   靳西流没说话,他回想起刚刚在会议室里贺姐说的那句女人也是人,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在这面光荣榜面前显得无比刺眼。这些女人,刘芳、王兰兰、李秀梅、周小林、丁仁心、张秋霞、何欣……不止她们还有更多的人,她们在别人的故事里是妻子、儿媳、是母亲、寡妇,可她们自己的故事呢?她们想去哪里,她们想过怎样的人生甚至于她们的名字有人在乎过吗?   没有,这面墙就是答案。   她们这些人的价值从来不在于她们是谁,只在于她们付出了多少。   付出越多,价值越大,多么残忍的逻辑。   “李行远,我当这个驻村第一书记快有一年半了。在这一年半里,我见过了太多苦难,虽说各有各的苦,各有各的难,但总会找到解决的办法。原以为我帮助了很多人对于这种事情早处理的游刃有余,内心早不会受到太大波动,可今天看到这个……我还是……”靳西流深深的叹了口气“还是很不舒服。”   李行远当然明白靳西流这种不舒服从哪儿来,要不然他也不会带他来这里。   “你不舒服是因为你生活的世界里女人不是这样的,你母亲是教授,你奶奶是飞行员,你外祖母是建筑师。你认识的阿姨都是知识分子,每一个人都有名字、职业、简历和一定的社会地位。她们站在顶端谈独立和平等,谈得是那么的理直气直。可你往下看,往下往下再往下看到最底层,这里的女人没人教她们独立,她们从小听的就是在家从父,出嫁从夫。类似的话还有很多种翻译过来就一个意思:你没有自己,你是别人的。所以刚才你在会议室里说不出话,你根本不知道说什么,这次的矛盾也根本不在于钱,而在于尊严。尊严本是天生就有的东西,但她们没有只能靠自己去挣。”   李行远顿了顿接着道“我妈妈因为生我死掉了,李乔十七岁就嫁了人怀了孕……李乔的妈妈本来是个大学生,前途光明。可偏偏她被拐进了大山,美好的人生毁于一旦,最后的结局依然逃不过死亡。我从小就听村里人说死了好,死了就解脱了。可我觉得不应该是这样的,什么时候开始死亡竟然比活着好?大概是活着的时候受了太多苦,死亡也成了解脱,何其悲哀啊。”   “你说的对。”   靳西流低头按了按眉心又抓了把头发,从李行远的话里他明白了许多从前缺乏的东西。像那些独立平等的口号往往从更高的阶层喊,然后这些口号从高处往下走,走着走着就不由分说的散了。或许是路太远、风太大,底下的人听不到,哪怕听到了也不敢信,原因很简单,她们已经被千年来积压下的规矩驯化了……她们不说,他自然也听不见。   如此循环往复,导致的最直接的结果是农村妇女的苦难被忽视。她们的痛苦被视为笑话,她们的真情吐露变成无病呻吟,连发出反抗也被理所当然的看成无理取闹。   ……靳西流再抬眼看着道德模范光荣榜这几个字,只觉格外刺眼。   “还有,”李行远抬手随机遮挡住照片上一个女人的下半脸“与其说她们在笑,倒不如说她们在哭。”   靳西流的目光跟着落在那双眉眼上,那里面充斥着浓浓的疲惫与麻木,除了被遮挡住的那张硬扯起来的嘴角,哪里还找得出来本分笑意?   不止一张照片这样,每张照片都是。   照片里女人的头发没有一个梳的整齐,拍照的背景随机,有的是在院墙旁边,有的是在大树下……没人给她们安排一个像样的地儿。她们就像被临时喊过来对着镜头用三秒不到的时间被要求笑一下然后拍完照后转身回去继续干那永远也干不完的活。   此刻,靳西流心中的不快达到顶峰。垂落裤边的手慢慢握成拳,分明是站在七月的阳光下,但周身散发出来的气息却让人不寒而栗。   “这个榜上面要求下来后最开始是张支书定的?   “对,他觉得别扭但他还是挂了。”   “觉得别扭有什么用。”靳西流冷嗤道“也是,他又怎么会懂?”   “你好像……对张支书有意见?”李行远这句话不是空穴来风,好早以前他就察觉到两人的关系有些微妙。公事上还算正常,一旦到了私下,说好听点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才,说难听点就是大眼瞪小眼,针尖对麦芒,谁也不放过谁。   “我说没意见你也不信啊。不过我没说他,我说的是这项制度、这种风气和所有站在上面高高挂起的人,其中也包括我自己。”   “当然觉得这不好的人肯定不止我一个,但在基层,好不好的标准大多时候要让位于上面要求的。挂了上面来检查时有个交代,不挂那就是政治不正确。至于光荣榜背后有多少女人的血泪,那是另一回事儿,无人在意。”   “然而这些道理谁都明白,无非就是有没有人敢说的问题。”   “他们不敢,我敢!!”   “要我说这不根本是光荣榜,满篇文字里我只看到吃人两个字,这是吃人的榜,礼教吃人,换了身衣服就真当现代人不认识了吗?!”   靳西流越说越激动,他的声音在村委院里回荡却没有激起回音,因为那些被吃的人不会说话。   “我靳西流今儿还真不信这个理了,什么上面要求?上面要求的东西多了,他们还要求扶贫、要求乡村振兴、要求不让一个老百姓掉队。这些要求,我举双手赞成。可这个榜跟这些根本不是一回事儿,扶贫是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这个榜是让女人过不上好日子。”   李行远听着他的话,别人眼里的靳西流狂妄,但他恰恰不这样认为,刚才他自己说的话也见不得有多好听。   而且狂妄本身不是问题,没有底气的狂妄才是问题。   靳西流有底气,他的底气来自于他刚才说的那些话,一个敢替别人说话的人,不需要别人给他壮胆。   “你说,上面那些人真的不知道这个榜有问题吗?”   “废话,他们怎么可能不知道,但他们更知道不挂这个榜有问题的就成了他们自己。两害相权取其轻,牺牲的是谁?是村里的女人。他们就是故意的,故意装看不见听不见故意让事情保持原样。”   “所以我们要做的是让他们不能再故意看不见!!”   靳西流说完用尽全力一脚踹翻了这块道德模范光荣榜,牌子倒地的瞬间掀起一片灰尘,跟着倒地的还有某种根深蒂固的东西。   “从今天起,我们村不搞这个!!”   之后的日子里村里的气氛变得很怪,先是刘芳、李秀梅、张秋霞、周小林四个人的男人在村子里到处抱怨,逢人就说他们媳妇被贺姐撺掇的心野了,非要去兰州,家都不顾了。更阴的不说他们媳妇直接开始嚼贺姐舌根,说她这个妇女主任破坏别人家庭,靳西流和李行远也没能逃过他们的嘴。   然而抱怨归抱怨,四个女人还是毅然决然的走了,任凭几个男人再怎么闹都没用。   让人没想到的是,仅仅过了不到半个月,又有七八个女人找到贺姐问去兰州的事儿。   贺姐问“你们最开始说不去现在咋突然又想去了?”   有个人回答说“我看她们几个在朋友圈发的照片,不是在写字楼里办就是在商场买衣服吃火锅,那日子过的真好啊。”   还有个人说“听李婶讲她一个月能挣两三万块钱呢,别的不说我也想去挣钱。   贺姐笑着听她们七嘴八舌的讨论,紧接着一个一个做工作,帮她们联系李行远,安排面试,协调宿舍,忙的脚不沾地,但心里乐呵呵的。   最先坐不住的还是那几个女人的男人们,其次是一些跟这事没直接关系但觉得世风日下的男人。   两波联合起来开始在各种场合搞事儿,目的只有一个,阻止那些想出去挣钱的女人。   一样的,女人们也分成了两派。   一派是那些想出去的、已经出去的、或者虽然出不去但心里羡慕的,她们在私下里互相传消息,互相打气。刘芳直接建了一个微信群,群名叫赤沙村姐妹,她每天晚上都会在群里分享自己在兰州的生活,鼓励大家,群里的人慢慢越来越多,从最开始的四个变成了二十几个。   另一派是那些觉得女人就应该在家里待着照顾家的女人,其中一部分是被驯化的太久了,久到已经意识不到自己在被驯化,剩下一部分是自己出不去就希望别人也出不去,纯粹见不得别人好。她们在村里的舆论场上跟贺姐对着干,说什么都要反驳几句。   与此同时,村委内部也不平静。   开会时,张支书当众训斥靳西流拆光荣榜的做法太冲动,太不合规矩。   对此靳西流只是淡淡的表示“不好意思,不对的事情我忍不了。天塌下来我一个人扛,要是上面来检查让他来找我,他问光荣榜去哪儿了,我就说是我拆了。他要问为什么?我就随便挑一个女人的故事讲给他听,他要是不耐烦,那就别听。大不了我背个处分就是了。”   “你!”张支书指着他愣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而作为靳西流头号支持者的贺姐会议结束后立刻找到他,打算组织召开一场动员会。   两人一拍即合,还不忘喊上靳西流另一个头号支持者——李行远。   动员会定在一个周末的下午,地点就选在村委院里。   来的人比预想中的多的多,那些想出去的还在犹豫的站在左边,那些觉得女人出去不守本分的站在右边抱着胳膊,脸上写满了我就是来看看你们能说出什么花来。   “真放任他们这么搞?”   黎收全和张支书站在楼上,胳膊背在身后,表情温和,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让他们搞吧,最好真能搞出个名堂。”   “各位父老乡亲们好,我叫贺青文,村里的妇女主任,在座的大部分都认识我,不认识的也没有关系。”贺姐第一个开口,她没有拿话筒,声音却很嘹亮“我今天把大家都叫来,就一件事儿,说说咱们女人到底能不能出去挣钱。”   “我知道你们背后有人骂我,说我破坏别人家庭,挑拨你们夫妻关系,这些话我都听见了。但没关系,就算你们用唾沫星子把我淹死,我还是要说。我当了这个村妇女主任半辈子,最看不下去的就是一个女人要看一个男人脸色过日子的时候。”   说着她往前走了几步,好让每个人都听的清清楚楚“要想不再继续过这种日子,办法之后一个,自己挣钱。当你们手里有了足够的底气后,便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过日子了。”   院子里的气氛由最开始的熙熙攘攘渐渐安静下来了。   “我叫李行远,相信很多人在十八弯都干过活。可我不明白为什么十八弯转到兰州发展成公司之后,你们反倒不愿意去了?”李行远没准备稿子,想到哪句说哪句“我创立十八弯的初心就是带领大家过好日子,这点从未变过。我今天把话放这儿,不管是谁,只要想来我都要。兰州那边我安排,大家放心,宿舍、岗位、培训都准备好了。来多少人我收多少人,工资不低于五千,交社保,包食宿。”   听到李行远开出如此好的条件,一些男人也蠢蠢欲动起来。   靳西流最后发言“各位,我来赤沙村快两年了,村里的每户人家我都去过。有件事儿让我感到很奇怪,咱们村的女人,好像都跟个永动机似的不会累。你们早上比男人起得早,晚上睡的比男人晚。地里干活、家里做饭、孩子作业、伺候老人都是你们……一年到头没有几天休息不说,甚至到了年底连给自己买件新衣服的钱都要跟男人开口,凭什么?”   “凭她们是女人就该干这些!”   角落里不知是哪个男人不服气的喊了声。   靳西流毫不闪躲的直接冲着那边喊“少跟我扯这个,我们曾经共同签署过一份千年宣言,承诺在2015年前实现八项千年发展目标,其中一项是促进两性平等并赋予妇女权利,现在是2018年,目标应该早已实现。”   “凭什么女人就该干这个,你们男人难不成没手没脚所以一切都要靠女人?也忒不要脸了。一个男人随便带几天孩子就被夸顾家是个好丈夫,一个女人带一辈子孩子也落不到几句好。要我说,眼睛不用可以捐,还能为这个社会做点贡献。”   这句话说完,没有一个人是忍得住不笑的。   “你们有些人觉得那些想出去的女人简直在胡闹,有这种想法的人,唉……我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你们自己愿意待在家里,那是你们的选择,但你们没有资格说她们不守本分。本分是每个人给自己定的;多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你们才能看到作为一个独立的人,本该拥有的阳光和天空。”   话落,右边一个五十多岁脸上全是皱纹的女人站起来,是之前骂过贺姐的那个“小靳书记,您说得轻巧,我们都这个岁数了,出去了也是遭人嫌弃。”   靳西流看着她,没有回避她的目光“大娘,我没让所有人都出去,每个人情况不一样。可你不能因为自己出不去就说那些想出去的人不对。你年轻的时候肯定也想过出去,也肯定有人阻拦过你。你心里那根刺,扎了几十年,别妄想扎到别人身上。”   那个女人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她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到最后也没说出话来。   贺姐顺势接过话头“我知道你们怕,可你们怕的那些东西没有一个比一辈子没为自己活过更可怕。”   她一个个看过去院子里这些女人的面孔,语气放缓“你们可以选择出去也可以选择留下,但选择留下只是因为你想,不是别人不让你去。这两个东西不一样,希望你们都能明白。”   院子里静默了很长时间,楼上的黎收全紧握着拳,焦灼的等待着……   过了一秒……两秒……三秒……亦或是很久很久……   终于!有人站起来了。   “贺姐,我想去!!但我男人说我敢去他就打断我的腿,还要跟我离婚。”   “你怕他吗?”   “不怕。”   女人摇了摇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不怕,我什么都不怕了。”   贺姐走过去握住她的手“你放心去,离婚的事儿有法律,他要真敢动你一根手指头,我让小靳书记去找派出所。你什么都不用怕,天塌不下来!”   “找什么派出所啊,他动你一根手指头我掰断他十根!小靳书记能文能武,省事儿了。”   靳西流看似玩笑的一句话,实则给很多人都吃下了一颗定心丸。   有了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有了更多的人站了起来,她们都无所畏惧了。   贺姐一个个回应她们,不说空话。能解决的当场解决,不能解决的记下来回去想办法。   人群散去后,靳西流和李行远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中不免欣慰与感概。   “她们真能走出去吗?”李行远问。   “能,已经走出去了。”   “我说的是那些还没走的人。”   “李行远,我们不是救世主,救不了每一个人。强制执行,她们不会感激你,只会觉得你在胡搞。尊重他人命运,我们把能做的都做了,这就足够了。”   李行远想了想,放下了心里那点纠结“也是,我相信种下去的种子总有一天会发芽的。”   楼上张支书和黎收全站在原地,两人相互对视一眼,   他们心里都明白,赤沙村的天总算全亮了。 第115章 全面脱贫   “考上了!考上了!!”   八月的天骄阳似火,靳西流和李行远正坐在办公室里悠哉悠哉的吹空调,吃冰镇大西瓜呢,不料被一阵清脆的嬉闹声惊醒。   李行远手一抖喂到靳西流嘴边的西瓜不小心落了地,靳西流浑身抖了个激灵,不知是被空调吹的还是被外面的声音闹的。   他一拍桌子,气势汹汹的推开门走出办公室,倒要看看又是哪帮子人来闹事儿!   李行远看他这架势紧随其后,顺手拿了瓶冰镇可乐,以防小靳书记着急上火左手拎一个右脚踹一个……   “嘛呢?都不嫌热是吧?”   出乎意料的是,院内聚集了一群小屁孩,估摸着十一二三个,见靳西流出来,纷纷凑上去围了个圈把他围在中间。   靳西流愣了一下,定睛一看,才发现了这群人手里拿着各式各样的录取通知书。   “小靳老师,您还记得我们吗?”   再次听到这个称呼,靳西流竟感到恍惚,仿佛回到了七年前他在赤沙小学任教的日子。   “你们……”   说实话,他真不认识,别说这群孩子长大了变了样子,就算没长大,生过一场病后,他也早忘了个七七八八。   “老师老师,您教过我们小学五年级英语,您不记得了?”   还真是他们,靳西流立刻换上笑脸“记得,怎会不记得。”   “老师老师,我是张佳怡呐!您的英语课代表,过年的时候给您打过电话,您当时还鼓励过我呢!”   一个扎着马尾辫穿着白色裙子的女孩蹦蹦跳跳的展示手里拿的东西。   “对,我记得,我的英语课代表嘛。”靳西流毫不心虚的接过她手里的东西翻开一看,惊喜道“嚯,北师范啊,恭喜你!”   “谢谢小靳老师,我高考考了635分,被北京师范大学的汉语言文学专业录取了!多亏老师的鼓励,要不然我也不会超常发挥考出这么好的成绩!!”   “可别,多亏你自己的努力,跟我的关系不大。”靳西流想起姑娘给他打电话说自己学习中等,敢情框他呢,她这个成绩,放在整个甘肃省文史类,都排得上上游。   尤其她还是山里出去的孩子,能考这个分儿相当不错了。市状元不敢说,县状元百分百没问题。   “所以你们今天来是……”   “来给老师您报喜的!!!”   剩下人一窝蜂似的将手里的录取通知书打开,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老师,我们今年高考结束,报完志愿特意等收到录取通知书后来找您,目的就是想给您这个惊喜!!”   “哎呦喂,你们可真是……”   靳西流看着面前一张张鲜活的面孔眼眶发酸,他是真没想到自己仅仅带过一个学期的学生会记得自己。   “老师老师,我考上南京邮电大学了,我都没想过我会去那么远的地方!”   “厉害,多去几个城市看看不错的。”靳西流朝他竖起大拇指。   “小靳老师,我考上了兰州政法大学,我妈妈在兰州工作,我们可以周末一起逛街了!”   “真棒,你妈妈也棒!”   “报告老师,我高考英语学了130分,是我所有科目中分最高的一个。本来我小学英语都不及格呢,幸好听了您的,后面发狠了学英语,这次高考英语简直救了我大命,考上了一本。”   “听小靳老师话准不会错。”靳西流得意地说。   “老师,我英语也学的可好了!!”   “还有我,谢谢老师。”   “对了,老师您说的我们如果找不到工作毕业了可以给您打电话,这话还算数吗?”   “算啊,不过我相信你们能靠自己找到一份心仪的工作。”   “老师,您变了。”几个孩子故作幽怨地说。   “哪个阶段说哪样的话,我现在不鼓励你们,你们大学摆烂了指不定背地里骂我个狗血淋头。”靳西流说话一如既往的难听……不,实诚。   “才不会呢,我们最喜欢您啦!”   “老师,我考的是兰州城市学院,是个二本,但我很满意。老师你都不知道我们这一届语文压分有多严重,气死我了。”   “你自己满意就成,再说二本怎么了,只要是你自己考的那一样很厉害!”   “嘿嘿,我就知道老师会夸我。”   “别,该说的时候我还是得说,别把我想的这么善良。”   “啊啊啊啊老师您就不能先配合配合我们嘛!”   “不能。”   夏日午后的阳光正好,一群十七八岁的孩子将靳西流围在中间叽叽喳喳的报喜,跟一群小喜鹊似的。阳光从云层洒下,给每个人渡了层金光。   空气里弥漫着一阵气息,是什么,青春呐!   一切都是如此的天时地利人和,李行远看着这一幕,心中冒出一句话:待到桃李烂漫时,他在丛中笑。   “愣着干嘛?”   靳西流逆着光挥手招呼了李行远一声“过来,给我们拍张照!”   李行远走过去接住靳西流抛来的手机,蹲下来高声道“来,听我数。”   “三!”   靳西流站在最中间,外围有几个男生个子都快比他高了。   “二!”   靳西流嘴角上扬,单手比耶,时间过得真快,几年前抱着他哭的毛茸茸的小脑袋现在已经长这么大了。   “一!”   “茄子!!!”   一群人齐声喊着,同时跳跃起来高高举起手中各式各样的录取通知书,快门定格,让这一快乐的瞬间化为永恒。   “学长,你也在呀。”   其中有好几个人都是从县一中毕业的,喊李行远一声学长不为过。   “恭喜你们,毕业快乐!”   “谢谢学长,您一直是我们的榜样。”张佳怡兴奋的说道“而且您可是我们县一中的传奇呢!”   “哦?”靳西流听后反而来了兴趣“怎么说?”   “学长当年是高考状元,几乎每个老师上课都要夸学长一句,到现在学长照片还贴在学校的光荣榜上呢!”   “还有还有,”另一个凑上来说“学校里对学长的评价可多了!”   “说来听听。”   靳西流竖起耳朵兴趣愈发浓厚,李行远也听着,毕业之后,他就很少关注校内的消息了。   “我们评价学长是逆风翻盘,浴火重生,草根逆袭,脱胎换骨,苦尽甘来,草泽英雄,凤凰涅槃——”   “停停停,虽然我很认同这些词儿,但你们搁这儿说绕口令呢,换一个换一个。”靳西流打断她们,李行远也不好意思的笑了。   “哦对,我想起来一个有趣的。”   “什么?”   “学长当年的成绩明明是清华北大抢着要的水平,却偏偏报了复旦。不是说复旦不好,但清北在我们学生眼里总有一种特殊的光环。据坊间谣言传说,因为复旦开出的条件更好,这个是目前可信度最高的。还有说学长年少轻狂,故意的。更有甚者传学长是为爱考复旦,毕竟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嘛!但这肯定是可信度最低的,学长一看就不是那类冲动的人。”   ……靳西流适才听八卦的笑僵在脸上,李行远却笑的更加明目张胆。   “所以,学长您当年为什么会选择复旦啊?”   好不容易本人在场,可不能放过这个澄清谣言的机会。   “为了……”   李行远的目光转向神情不自然的靳西流。   “为了弥补一个错误。”   “啊?!不会吧,不会真如谣言所言传的那样吧。”   “并非完全是谣言。”   此话一出,全场更加沸腾,只有靳西流默默无言。   “其实也没什么,你们以后会明白,人的一生很长,有许多比分数更重要的东西。”   “好吧,记住啦,感谢学长解答。不过我还是要夸一句学长您真的特别厉害,为咱们家乡做出这么大的贡献,我太佩服您了!”   李行远颌首道“别忘了我们小靳书记。”   “才不会,只是没想到老师竟然会回来。”   “很意外?”靳西流问。   “意外的不得了,因为您当年教书的时候感觉您和我们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   “现在呢?”   “现在除了感谢已经想不出来别的形容词了。”   “刚刚绕口令不是念的很顺?”   “这不一样,总之您很好,大家都说您可好了。”   “得,少吹彩虹屁。”   靳西流摆摆手“办公室冰箱里有可乐,去拿吧,解解渴,我请客。”   “老师大气!”   “那我们就不客气了!!”   一群人兴冲冲的往楼内跑,靳西流望着他们鲜活的背影,不免感慨。   李行远见状顺势把刚刚手里拿的可乐贴在靳西流脸颊处“给你,你也降降温,解解渴。”   靳西流被冰了一哆嗦,伤春悲秋还没春呢就转晴了。   “我不热,你自个儿喝吧。”   说罢,他转身朝向外面走了。   李行远紧跟上他“怎么了?不开心?”   靳西流保持着高冷姿态,步子不疾不徐,却没否认他的话,他就是不开心。按理说不应该啊,眼见自己曾经教过的学生一个个前程似锦,虽说他们取得的成果里顶多跟他就半毛钱关系,可并不妨碍他心里满满的成就感。   只是成就感之外他又有一点点难过,就那么一点点,威力已足够叫人开心不起来。   说到底,他依旧无法彻底释怀李行远阴差阳错去了复旦。   为了弥补一个错误?   ……可这个选择本身就不对,何谈弥补。   或者说是由一个错误缔造出一个更大的错误……谁知道呢?   就这样一路沉默,两人走着走着走到了小卖部前,从前柜台上那些充满年代感的东西早被淘汰干净,经济水平上升,连那部公共座机也浓缩成了时代旧影里一帧模糊的轮廓。   “靳西流。”   李行远拉住他的手腕,两人站在槐花树下,微风吹过,迎面拂过一缕淡淡的花香。   “你还在纠结我当年报考复旦的事儿,所以才不开心,对吗?”   “对。”靳西流坦然承认道“我没办法……没办法完全忘却。”   他虽然拿得起放得下,可人类情感这东西往往变幻莫测,现实不是小说也不是演电视剧,留下的遗憾哪儿能说忘了就忘了。   “我明白,但我跟你一样,从来没想过彻底忘掉从前。”   “我这个人你知道的,宁可削足适履,也不要退而求其次。当年报考复旦是我自己做的决定,你说它阴差阳错也好说我执迷不悟也罢,我认。找你的五年里,我从不后悔,一天都不曾有过。”   “你说这是错的,那就是错的,它带来的遗憾,我也从没打算把他抹掉。”   风把槐花吹落了几瓣,有一瓣落在了靳西流肩膀上,李行远没上手去扶,只是继续说道“遗憾就是遗憾,它不用变成别的什么。如果我现在轻飘飘地跟你说一句我们已经重新在一起了,那些过去的事儿都过去了,别提了。然后我们就真的把心里那点遗憾难过忘干净……那我们分开的这些年里各自闷声扛着的那些挣扎和那些翻来覆去睡不着的夜晚又算什么呢?”   李行远说着笑了一下,笑里带着点苦涩“靳西流,爱情从不是件容易的事儿,一开口就冰释前嫌,一转身就忘的干干净净,那这世上就不会有那么多意难平了。”   “我们总说圆满圆满,可我觉得此刻的圆满与之前的残留下来的裂痕不冲突,你觉得呢?”   话头再次抛给靳西流,他没有立即接话,李行远说的他一字一句全听到了心里去,他想起重新在一起前自己说过的一句话:我不会原谅你。所表达的意思正是我坚决不会释怀从前发生过的事儿。   可他现在为什么会动摇与纠结?   难不成是他变了?变得矫揉造作起来?   不,他又不是傻逼。   我不会原谅你的下半句是我爱你。   可能这就是爱的伟大之处吧。   遗憾与圆满可以同时存在,不必强求。   靳西流忽地笑了,笑的轻松,他抬手接住一瓣空中飘落的槐花,学着多年前李行远调戏他那般说道:   “张嘴。”   李行远极其配合的张开嘴巴,槐花蜜的味道在口腔炸开,甜滋滋的。   接着靳西流偏头吻了上去,一触即离。   “给你个更甜的,怎么样?”   “不够。”   李行远想要继续,却被靳西流挡住。   李行远不满意“躲什么?”   靳西流朝他狡黠的眨眨眼“含糖量过高容易得糖尿病。”   “胡说八道。”   靳西流逗完他走进商店买了两瓶菠萝啤,一瓶还是两块五,没涨价,挺稀奇的。   他递给李行远一瓶,两人边走边喝,不一会儿,大半瓶下去了。   “味道没变,这玩意儿是真不错。”   “碳酸饮料喝多了更容易得糖尿病。”   “你这人真不解风情。”   “跟你学的。”   靳西流切了一声,走了一段路喝完了菠萝啤他开口道“李行远,刚才那个问题的答案我想好了。我觉得你说的话不无道理,让遗憾成为遗憾,过不去的就算了,我不会再纠结。我们现在这样挺幸福的,我依然无法原谅你,和好如初太难了,毕竟那时候的痛苦是真的。”   “靳西流,不要原谅我,永远不要。”李行远的目光炙热坦诚,透过他的眼睛,靳西流看到了深切的爱意。   “那你要我怎样呢?”   “爱我就好。”   “你知道的,我做不到不爱你。”   一句话,直直击中了李行远的心脏。   他牵起靳西流的手,步伐变得轻快起来,脸上的喜悦藏都藏不住。   “这次满意了?”   “满意了。”   “瞅你那样。”   两人跟个小学生的似的蹦蹦跳跳,开心到起飞,靳西流心里头那点难过啊,早烟消云散了。   转过村口那几棵白杨树,迎面碰上一群人。   打头的是刘芳,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连衣裙,头发烫了个大波浪,脚上是一双白色的高跟鞋,手里提了三四个购物袋,大包小包的,一看就是刚从商场里购物出来。她身后跟着周小林,张秋霞、李秀梅还有好几个生面孔,大概都是后来跟着去兰州的。   每个人都换了身行头,穿着鲜艳亮丽的衣服,戴着耳环项链,衬的整个人都挺拔了不少。   她们身后几步远跟着几个男人,闫海林走在最前面,一个手里拎着一个大号编织袋,一个手里拉着个行李箱。旁边吕让平手里提着几个大塑料袋,里面装着水果、零食、蔬菜和给孩子的玩具。杜锋最搞笑,不仅踢满了东西连脖子上都挂着一个粉色小皮包,他一个大男人走一路晃一路,脸上写满了我不情愿但我不敢说。   刘芳先看见了靳西流和李行远,老远就朝这边喊“小靳书记!行远!!”她声音亮的像村口的大喇叭,把路边睡觉晒太阳谁家的狗都惊着了。   “回来了?”靳西流松开李行远的手,作为一个严肃的书记,他还是要注意影响的。   “回来了回来了。”   她们两步并作三步走过来,把手里的购物袋往地上随意一放,笑容灿烂“小靳书记您不知道,这个月我们几个人的业绩都冲进公司前二十了!行远说了下个月会给我们单独开个直播间,是吧,行远。”   “对。”李行远肯定的点了点头,表示道“这是公司对于大家实力的认可,是你们应得的。”   靳西流也赞赏道“你们做的很好,我相信你们。”   说着他的目光从刘芳脸上移到了她身后的吕让林身上。   吕让林梗着脖子没说话,刘芳转头瞪了他一眼“叫人啊。”   “……靳书记好,行远。”他的声音闷闷的,还夹杂着几分不耐烦。   靳西流抱着胳膊饶有趣味的打量着面前这几个男人,他能看出来,他们不是服软接受了,只是被迫认了。从出生起就带有的大男子主义在谁挣得钱更多导致的家庭地位转换的结果下,不得不隐藏掉。   最主要的还是女人有了底气,他们再想树威说教无异于痴人说梦。   其他几个人走过来,纷纷激动的对着两个人表示感谢。   “真是太谢谢你们,没有你们给我们的机会,我们指不定还在家种地伺候人呢。”   “要谢就谢你们自己,能有今天的生活全靠你们当初勇敢的决定。”   “不不不,该谢还是要谢,做人不能忘恩负义。”   “我们都商量好了,回兰州了,我们必须请你们吃大餐,你们一定要来,不要客气,还有贺姐,多亏了她,我们才能出去。”   “好,记下你们这句话了。”靳西流和李行远对视一眼,收下了这句感谢。   “那我们就先走了,家里孩子还等着。”   “快回去吧,别让孩子等着急了。”   一群人走了,女人走在前面说说笑笑的往家走,男人走在后边,勾肩搭背,不服气也没招儿。   两人目送着她们的背影,直到她们消失在这条路的尽头。   “真好。”靳西流说。   李行远点了点头认可道“她们的笑跟光荣榜上的一点都不一样,终于是发自内心的了。”   “谁说不是呢,整个人的气都不一样了。”   两人松开的手重新牵在一起,转了个方向掉头往回走,每隔一段路都会碰到来村里参观研学的游客和学生,尤其到了夏季,很多人都会选择来山里避暑,这段时间的游客接待量更是大幅上升,村里现在哪儿哪儿都是人,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   “对了,十八弯转移到兰州现在发展到什么程度了?”   “非常不错,先说业绩,跟以前在村里比呈现跳崖式的往上增长。最好的时候,单日销售额就破了三百万,这两三个月的销售销售额保守估计得有个两千多万。凭这个业绩,就能在甘肃省农产品电商里排前三。”   “嚯,牛啊,继续。”靳西流摆起领导架子,听起他的汇报。   “还有我们的复购率做到了百分之六十五,意味着十个买过的人有六个还会回来买,在农产品电商这个行当里,这个数字是头部水平。那些大主播卖完一茬换一茬,粉丝跟着价格走,谁便宜跟谁买。但咱们不一样,人家认的是十八弯这三个字。”   “平台呢?”   “今年主要目标是除了淘宝和拼多多把京东和抖音的盘子做起来,抖音虽然卖的量不大,因为短视频带货的转化率不如直播,咱们的直播团队还在磨合。不过有个好的信号,上个月有好几个MCN机构主动来找我们合作。”   “签合同了吗?”   “目前团队还在考虑中,考察分析后再说,不急。”   “也成。”靳西流想了想说“我预感十八弯今年的业绩能破亿。”   “我努力,今年不行就明年,我一定可以。”李行远语气充满自信。   靳西流闻言转头看他,发现他眼里闪着光。   “哎,话说公司现阶段应该正是忙的时候,你不待在兰州上班,总往回跑不合适吧?”   工作汇报结束了,也该谈会儿恋爱了。   “今天周六,不上班。而且我是老板我说合适就合适。”   “行行行,说的好像你周内就不会往回跑了似的。”   靳西流说的是实话,十八弯搬去兰州唯一的不好处就是两人不能天天见面了。周末休息两天,他们就换着坐高铁找对方。靳西流这边还好,倒是李行远,有时候周内都悄悄往回跑,见了面亲一下抱一下再睡一觉,第二天大早上的又要走,不嫌累。   唉,没办法,谁让人家是老板,任性呗。   “我忍不住。”   “忍不住什么?”   “忍不住想你,你难道就不想我?”   “不想。”   “不行,你必须得想我。”   “我又不是你的员工,少命令我。”   “靳西流。”   李行远故意放软调子,期期艾艾的望着他,这模样,配上他那双漂亮的眼睛,谁来了都招架不住。   “想你想你,想你还不行吗?”   “我就知道。”   “……服了。”   两人回村委时,正巧路过小学,靳西流在门口停留了一会儿,他记得以前的门还是大铁门,如今已经换成了气派的电动伸缩门,连门柱上赤沙小学都是新镶的,金灿灿的四个字,闪闪发光。   “时间过得真快,距离我在这儿教书已经过去七年了。”   靳西流透过电动伸缩门的缝隙往进张望,发现里面变化大得差点认不出,原先那栋外墙掉皮的教学楼重新粉刷了,鹅黄色墙面配着蓝色窗框,每间教室都装了空调。操场铺了塑胶跑道,角落里的旱厕拆了,盖起一间水冲式卫生间。最显眼的是操场北边新接出来的一排平房,门头上立着学生餐厅几个字。   李行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现在孩子们不用再蹲在花坛边或者楼梯间吃饭了,加上营养计划全部落实。全校一百多个学生,中午都在餐厅吃,两荤一素一汤,免费。”   靳西流嘴角慢慢弯起来,他又想起当年那群孩子,从赤沙小学到大学,这一路有多难他比谁都清楚。他带的班里,有些家离得远的得翻山越岭来上学,冬天手上全是冻疮,铅笔短的握不住了都不舍得扔。   那时候他就在想,什么时候这个村的孩子能安安稳稳的读书,能顺顺利利的考出去,赤沙村才算真的好了。   八月的风燥热里裹着一丝清爽,从河谷里吹上来,吹起来两人的衣摆。   黄昏的天边烧起了火烧云,一层橘黄一层金黄,往边缘晕出了淡淡的紫,光影变幻间,整片西天像着了火似的轰轰烈烈的铺展开来。   风一阵一阵的吹,两人站在门口,目光越过铁门落在了操场正中间那根旗杆上,五星红旗迎风飘扬,在蓝天底下翻卷着,五颗星被阳光照得发亮。它见证了从前蹲在花坛边吃饭的孩子到如今考出大山的准大学生的成长,见证了村落从落后到跟上发展的进步。   那面旗就这么一直飘着,飘来了赤沙村本月最后的验收结果。   根据省、市两级脱贫攻坚成效考验核收文件:   赤沙村下辖七个村民小组,共500户1764人,2014年建档立卡贫困户41户136人。近年来,该村立足本地资源,形成“电商+研学+农家乐”三产融合的发展格局。电商产业从最初的一个村级服务站起步,逐步发展壮大,总部迁至兰州,注册成立电商公司。2019年仅6–8月销售额即突破两千万元,带动本村即连建村300余户农户稳定增收,其中脱贫户41户,户均增收超过三万元。研学基地与农家乐同步发力,作为全县首批试点,依托赤沙丹霞、古树群落、果园种植等资源,建成中小学研学基地3处,开发农耕体验,果子摘采,传统手工艺等课程,已与县内外20所中小学签订长期合作协议。2019年上半年接待研学团队8000人次,为村集体创收49万元。同步发展农家乐28家,其中四星级以上7家,统一挂牌、统一标准、统一培训,优先聘用脱贫劳动力,旺季日接待力超过600人。   三大产业共带动本村劳动力就业368人,其中脱贫劳动力80人、人均年增收3.5万元。   住房安全方面完成危完成危房改造75户,所有脱贫户均住上安全房。安全饮水工程覆盖全村,入户率100%。硬化道路通组率100%,安装太阳能路灯120盏。义务教育阶段无失学辍学学生,基本医疗保险参保率100%,大病救助实现全覆盖。   经2019年7月底动态调整核实,全村现行标准下未脱贫家庭136人全部清零,贫困发生率归零。第三方评估群众认可度99.2%,无错退、无漏评。   至此,赤沙村全面脱贫。 第116章 理想之花盛开   九月初,表彰的通知到了县里。   赤沙村被评为全省脱贫攻坚先进集体,靳西流作为驻村第一书记同时获评全省脱贫攻坚先进个人。   消息传到村里时,全村都炸开了锅。   当时,黎收全正在村委院里浇花,听见张支书的办公室里传出来一道兴奋的呼喊声“评上了评上了,咱们评上了!!”   黎收全手里水管一抖,浇了自己一裤脚,他愣了好一会儿,反应以来扔下水管就往屋里跑,跑了几步又折返回来,把水管关了。   “真的吗?没骗我?真的评上了?”黎收全的声音都在颤抖、生怕自己听错了。   “真的!!没骗人,你看,”张支书把两份文件举到他面前,红头文件,白纸黑字,盖着省扶贫开发领导小组的公章。   黎收全盯着文件盯了足足有半分钟,然后发出一声惊呼,激动的拍了两下自己的大腿,然后一屁股坐在了沙发上,声音哽咽。   “太好了!实在太好了!!”   他从当年作为驻村第一书记被派到赤沙村,到任期结束主动留下来转任村主任,十年快十年啊……   俗话说得好,男儿有泪不轻弹,但此刻,他却再也忍不住,终于……他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张支书看着黎收全捂住脸,肩膀一耸一耸的,虽然没发出声,但眼泪已从指缝里渗了出来。尽管他自己早对这些东西失去了信心,可看到人民过上了好日子,他依然发自内心的高兴。   靳西流跟张支书是同一时刻接到的通知,他接完电话走进办公室里正好看见了这一幕。   相比于黎收全外放的情绪,靳西流更显平静,他走过去拍了拍黎收全的肩膀,嘴角似笑非笑,仿佛这个结果早就在他意料之中。   “黎收全,我还是第一次见你哭。”   “谁哭了!”   黎收全抬起头,不好意思的抹了把脸“我才没哭,我那是高兴!高兴!懂不懂?!”   “懂,高兴的快把我办公室淹了。”张支书难得不着调一回。   黎收全脸色涨红,再怎么说他都是要面子的“少说我,难道你们就不高兴激动吗?”   “必须高兴啊!”   靳西流轻松的笑了下,这条脱贫之路他是一步一步走过来的,中间夹杂着的泪水与汗水没人能比他更清楚。从他来的第一天,他就抱着不获全胜、绝不收兵的目的,他知道绝对会有这一天。   所以,当这一天真正来临时,他的心情比预想的平静许多,高兴是有的,激动也是有的,心潮澎拜、喜出望外都是有的,可这些情绪早已他走过的每一步路上铺的满满当当。   况且,他从小在那种环境里长大,什么大场面没见过,省里的表彰大会在他眼里算不上什么不得了的事儿。   这边还没等黎收全彻底消化这个好消息,那边村委门口好几个村民已经涌了进来。   不知道是谁走漏了风声,脱贫验收通过的事儿连通表彰的事一起传遍了全村。   “小靳书记!黎主任!”几个人一进门就大声喊“咱们村脱贫了?咱们村真的脱贫了!”   “哎,你们怎么知道的?我们还没正式通知呢。”张支书问。   “三吉子说的呀,我们一听到就赶紧过来了。”   宁吉喆?   他又是怎么知道的?   算了,总归是真的没跑就行。   几个村民手里攥着一挂鞭炮,把他们几个叫到外面来,往院里一扔,鞭炮噼里啪啦的炸开了,红纸屑飞的到处都是,落在了所有人的肩上和头发上。   又有村民端来了瓜子花生还有自家酿的酒,村委的院里瞬间成了戏台子。   “咱们赤沙村五百户人家,一千七百多口人,穷了多少年了?”黎收全站在台阶上,心情显然还未完全平复下来。   “今天,咱们彻底脱贫了!!”   “脱贫了!!”   他一喊,其他人一起举着酒杯跟着喊,寥寥几字,却是几辈人的心血。   “恭喜你,黎收全。”   靳西流真心敬了他一杯,这个为这份事业付出全部精力,年龄不过四十头发却早已花白的理想主义者。   “谢谢你,靳西流。”   同样的,黎收全亦是真心实意,如果没有这个年轻人的带领,赤沙村的脱贫之路不会走得这么快。   两人酒杯相碰,随即涌上来四个、八个,越来越多的酒杯,酒水洒出来,洒在这片焕发生机的土地上。   “恭喜我们村!!”   靳西流陪他们闹了一会儿,找了个安静的地方给远在兰州上班的李行远打去了电话。   “告诉你个好消息。”   “我知道。”   “嗯?”   “咱们脱贫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亢奋响亮,丝毫不掩喜悦。   “奇了怪了,你们怎么都先知道了?”   “宁吉喆说的。”   “他这个大喇叭说的你就信?”   “不是信他,是信我们。”李行远握着电话,诺大的办公室里只有他一人。   “我们大家的努力,没有一天是白费的,所以这个结果在我看来是必然的。”   “还挺会说话。”   两人怀揣着同一份心情,隔着千山万水,道出了同一句祝福。   “恭喜,小靳书记。”   “恭喜,李总。”   大伙儿闹腾了大半个下午,直到日头偏西才渐渐散去。   九月中旬,省里的表彰大会在省城兰州举行。会期定在九月十六号,通知上说,要求各市县统一组织参会,提前一天报道。   赤沙村的参会名单早就报上去了:靳西流、黎收全、杨占民、郑宏斌、宁吉喆、贺青文以及作为优秀企业代表的李行远。   本来还有张支书,但他自己把自己名字划去了,铁了心不去。别人问起,也只说村里不能没有人,唯有靳西流深深的看了他一眼,然而……到底没多说什么。   出发那天,天还没亮,村口就聚集了一堆人送行。毕竟这可是史上第一次,没人能想到,一个贫困村能走这么远的路直达省城。   报道地点在宁卧庄宾馆,省里专门接待大型会议的指定驻地。赤沙村七个人被安排在二号楼,两人一间,为了方便贺姐单独一间。   靳西流和李行远自然而然住在一起,都不用特殊安排,反正没人愿意插在他两中间。   “出去逛逛?”   收拾完行李,李行远主动向靳西流发起邀请。   靳西流晚饭吃多了,正好想找个地方散散步消消食。   “走呗,去哪儿?”   “随便转转。”   “行。”   两人刚打开房间门便碰到了住在对门的黎收全“你们干嘛?”   “出去走走,一起吗?”   “约会啊?”   “散步!简简单单散步!”   “我才不去,没人想当电灯泡。”   靳西流颇为无语“你这个嘴真是一如既往的不着调。”   黎收全撑着门框,给他一个嫌弃的表情“行了,你们去吧,我跟我闺女打个视频。”   靳西流比了个OK的手势,两人转身,背对着他挥了挥手先走一步。   “你们两别走太近,注意点影响!!”黎收全进屋前还是不放心的对着他们的背影嘱咐道“还有,别乱跑,明早不敢迟到。”   “知道了知道了。”   靳西流和李行远走出宾馆沿着滨河路走了一段,夜晚微凉的风扑面而来,道路旁的灯火通明,将两人的影子拉的很长很长。   “说实话,来兰州之后,我还从来没晚上出来逛过,除了上次跟你来谈生意那回。”   “忙?”   “一方面吧。”   “另一方面呢?”   “另一方面想回村找你。”   靳西流还能不知道他“哎对,好久没见周兆海了。”   “你见他干嘛?”   “就问问。”   “他去杭州学习交流了,和女朋友一起去的。”   “女朋友?表白成功了?”   “嗯。”   “回头给包个大红包。”   靳西流一边跟他闲聊着一边摸出支烟,说来,他好久没抽过烟了。   “不是说好不抽了?”李行远微微皱起眉。   “就一根,这玩意儿又不是说戒就能戒掉的。”   李行远没再多说什么,他想未来日子还长,不能急于一时。   夜色渐浓,闲谈未尽,两人并肩走了许久才返回宾馆,一夜静谧无声。   第二天一早,七点半,所有参会人员在宾馆吃了自助早餐。   八点钟,大巴车准时从驻地出发,前往省人民会堂。会堂前的广场上彩旗飘飘,红色拱门上写着“全省脱贫攻坚总结表彰大会”的金字,两侧的气柱上挂着“决胜脱贫攻坚,共圆小康梦想”的标语。工作人员穿着正装,胸前别着工作证,引导各代表团有序入场。   会堂内部庄严肃穆,主席台背景是一面巨大的红色幕布,正中间悬挂金色国徽,国徽两侧各立着五面红旗。主席台下摆满了绿植,一排排座椅从台前铺到后墙,按地区和单位分区。正中间的过道上铺着红地毯,两侧的座位都用红色绒布套包裹,每个座位上放着一份会议手册、一瓶矿泉水和一支铅笔。   会场能容纳将近一千人,今天坐得满满当当,全省各市州、各县区、各乡镇的先进集体和先进个人代表,加上省直机关、中央驻甘单位、东西部扶贫协作对口单位、民营企业代表,新闻媒体记者……黑压压坐满了整个会堂黑压压一片,全是人头。   主席台上就坐的是省委、省人大、省政府、省政协的主要领导。   赤沙村的座位在第六区,靳西流被安排在先进个人区域,第一排正中间,旁边是黎收全,其余几个人坐在第二排。李行远在第三排靠过道,因着电商产业的特殊贡献,让他在座位排序上比一般代表靠前了些。   靳西流落座的时候姿态闲散,他身着黑色西装,一条腿搭在另一腿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下巴高傲的微微扬起,真正印证了那句向下看才能往上走。   黎收全一页一页的翻看着会议手册,认真的侧脸与靳西流的随意形成鲜明对比。   杨占民坐在后座,左看看右看看,哪儿哪儿都新鲜。郑宏斌开始也挺兴奋,但等会场里的人越来越多,气氛越来越正式,他渐渐紧张起来,两只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反倒是平常最闹腾的宁吉喆此刻安安静静的坐在椅子上,他的坐姿很直,后背没有完全靠在椅背,目视前方,好似有种习惯了大场面的舒适感。贺姐比起他们显得落落大方,掏出手机拍了张会场的照片,又赶紧收起来,工作人员刚才提醒过,会议期间不要拍照。   李行远的视线越过前面几排人的头顶,刚好能看到靳西流的后脑勺。也正好能听到旁边几个县的代表小声议论的内容,他们不时往靳西流那边看,嘴里说着太年轻了,性子太张狂了……等等话语。   与之相应的,李行远并没有感到生气,他看着靳西流觉得在这个满是中老年干部的环境里,像一块掉进煤堆的玉。   虽说这形容对他人可能稍微不太好听,但意思就是那么个意思。   九点整,大会正式开始。   全体起立,凑唱国歌。   近千人齐声高唱,声音浑厚有力,在穹顶下回荡。   靳西流站起来的时候,双腿并拢,脊背笔直,神情立刻变得严肃端正。那种闲散的劲儿收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小在体制内家庭耳濡目染出来的庄重感。   国歌唱完,他坐下又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下一个环节,由省委副书记宣读《中共甘肃省委甘肃省人民政府关于表彰全省脱贫攻坚先进个人和先进集体的决定》。   他的声音不快,通过音响清晰的传遍会场的每一个角落。   “……授予靳西流等586名同志全省脱贫攻坚先进个人称号,授予赤沙村党支部等300个集体全省脱贫攻坚先进集体称号……”   念到靳西流、赤沙村这几个字时,黎收全激动的拍了拍靳西流的手背,靳西流对他点了个头,反应不大。   接下来是颁奖环节,先进集体和先进个人的代表分批上台,赤沙村的先进集体奖牌由黎收全领取。   上台接过那块铜制奖牌时,黎收全眼里闪着泪光。十年,从青丝变白发,他喊了十年的口号,终于实实在在的落到地上,他的理想,终于实现了!!   到了靳西流走上台,他步伐稳健,从礼仪手中接过奖牌和证书,转身面向台下,微微颔首。   省委书记和他握手的时候,多看了他两眼“几岁了?”   “二十七。”   省委书记笑了笑“年轻有为啊。”   “谢谢。”   靳西流捧着奖牌走下台的时候,余光扫过李行远正在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嘴唇动了动,无声的说了两个字。   靳西流读出了他的口型:真棒。他脚下差点儿一个趔趄,赶紧稳住,目不斜视的走回了自己的座位上,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   颁奖结束后,省委书记发表讲话,讲话稿足足有十几页,靳西流只分出耳朵听了几句。   “脱贫摘帽不是终点,而是新生活、新奋斗的起点。我们要做好巩固拓展脱贫攻坚成果同乡村振兴有效衔接,让脱贫基础更加稳固、成效更可持续。”   话落,靳西流鼓了鼓掌,就这,黎收全还埋怨他敷衍。   紧接着是典型发言环节,靳西流作为先进个人代表,被安排在第二位发言。他走向发言席时能感觉到全场的目光聚集在他身上。   站定到发言席上,他简单调整了一下话筒高度,没有拿发言稿。   “尊敬的各位领导、同志们,我是赤沙村驻村第一书记靳西流。”   “能够代表全省脱贫攻坚先进个人站在这里发言我深感荣幸。这份荣誉从不属于我个人,它属于赤沙村一千七百六十四名群众,属于在所有奋战在脱贫攻坚一线的驻村干部和基层工作者。”   “七年前因为一次偶然我曾在赤沙小学代过一学期的课,那时候我没有想过未来会变成什么样。但当时我看到那群孩子眼里的光,我就知道这个村子不会一直穷下去。”   “毕业后,组织选派驻村第一书记我报了名,很感谢组织能给我这个机会,当然,也要感谢当时报名的我自己。”   靳西流发言一如既往,即保留了会议规范又不失自我个性。   “当驻村第一书记的这几年来赤沙村的变化很大,村里的路硬化了,灯亮了,水通了,危房改造、医疗保障、安全饮水、义务教育,每一项都落了地。   “这些成绩靠的是什么?靠的是党的好政策、靠的是省市各级党委的坚强领导和村两委班子以及全体村民的苦干实干。”   “有人说赤沙村是个奇迹,我不爱听这个词。奇迹是从天而降的,赤沙村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我们村主任黎收全在村里干了十年,他把整个青春都奉献给了这个村子。驻村工作队的另外两个队员杨占民、郑宏斌,接受组织安排,放弃了在城市里安逸的工作,任劳任怨。还有党支部书记助理宁吉喆,村妇联主任贺青文、返乡创业一手带领的我们的电商基地扎根大城市的李行远、周兆海,以及许许多多为这份事业坚持奋斗没有来到现场的人……正是政策给了方向、干部给了执行力,老百姓给了干劲儿,全村上下一条心,赤沙村才有了如今的模样。我不会是站在前面替大家喊了一嗓子的人。”   “鲁迅先生写过一句寄意寒星荃不察,我以我血荐轩辕。我们没那么悲壮,但表达的意思差不多。扶贫这件事儿我们干了几年干成了,我们不会谦虚,谦虚没有意义。扶贫要的是结果不是姿态,赤沙村五百户人家,一百三十六个贫困人口,全部清零。这是我们的能力,换一群人不一定有我们干得好。”   “所以下一步,我们将巩固拓展脱贫攻坚,全面推进乡村振兴,把电商做大、把研学做精、把农家乐做强,让赤沙村的老百姓日子越过越红火。”   “请组织监督,请各位领导放心,赤沙村会继续跑在前面。”   “最后,我想说:   “国家的扶贫之路任重而道远,而我们的发展迫在眉捷!!”   靳西流讲完深深的鞠了一躬,全场安静了几秒,然后掌声雷动。   他下来时,黎收全情不自禁站起来迎接他,靳西流伸出手,与他相握。   “黎收全,这么大个人了,别掉眼泪了呗?”   “少来。”   黎收全本来为他刚才的讲话感动着呢,结果靳西流这人正经不过一秒,一下子把他沉浸式的情绪给毁了,毁得一干二净。   靳西流轻笑着松开他的手,往后一看,没想到后排的情景令他瞠目结舌。   杨占民、郑宏斌两个抱在一起哭成泪人,杨占民就算了,怎么郑宏斌也陪着他。贺姐把掌声拍的又急又响,像是在替全村没能来现场的人把这份劲儿使出来。   宁吉喆和李行远做着一样的动作,纷纷举起手机全程记录着他。   “靳西流,你这次没给我们丢人。”   宁吉喆边对靳西流抛出个媚眼,要不是有镜头,靳西流能当场给他回个白眼。   李行远没说什么,只专心记录者靳西流全部的一举一动,至于什么禁止不禁止的规定早给他抛之脑后了。   可奇怪的是,他们这一片举起手机的行为竟然没有人过来制止,总不可能是他们运气好。   典型发言结束后,省长作总结性讲话。   “同志们,听了刚才几位同志们的发言,尤其是赤沙村靳西流同志的发言,我很受触动,也很受振奋。”   “在这里,我代表省委省政府向受到表彰的先进集体和先进个人表示热烈的祝贺,向长期奋战在脱贫攻坚一线的广大干部群众,向支持我省脱贫攻坚事业的社会各界人士,表示衷心的感谢和崇高的敬意!”   “回顾过去八年,全省上下坚决贯彻党中央、国务院决策部署,把脱贫攻坚作为最大的政治责任、最大的民生工程、最大的发展机遇。我们紧盯两不愁三保障,落实精准方略,下足绣花功夫。全省五十五万建档立卡贫困人口全部脱贫,七千二百六十二个贫困村全部出列,七十五个贫困县全部摘帽。区域性整体贫困得到解决,绝对贫困在陇原大地成为历史。”   “当前,巩固拓展脱贫攻坚成果的任务依然艰巨,防止返贫的机制还要健全,产业发展的基础还要夯实,乡村建设行动还要全面推开。各地各部门要像抓脱贫一样抓振兴,把工作重心从解决有没有转向解决好不好,让脱贫基础更加稳固、成效更可持续。”   “最后,我希望受到表彰的同志珍惜荣誉,再接再厉。全省广大干部群众要以先进为榜样,大力弘扬脱贫攻坚精神,乘势而上、接续奋斗,奋力谱写甘肃乡村振兴的崭新篇章!”   掌声再一次响彻会堂,每个人都感到无比自豪,这场属于扶贫的一仗打赢了。   不仅打赢了,还大获全胜。   所有环节结束后,省委书记、省长等主要领导走上台,与先进集体和先进个人代表合影留念。   舞台上的灯光全部打开,红色的背景墙前,金色的国徽高高悬挂,两侧的红旗垂落如瀑。几十位受表彰人员按照工作人员的引导站成几排,因着领导的特殊示意,靳西流被安排到了正中间的位置。   他没有推脱,从容的走向那个本不符合他身份的位置。   省委书记左边,省长右边,一个二十七岁的年轻人站在了全省脱贫攻坚表彰大会的正中央。   媒体闪光灯亮起的那个瞬间,照亮了他那张意气风发的脸。   他站在这里,站在中国脱贫攻坚的西部战场上和一个崭新时代的起点处。他的背后是过去几年赤沙村从泥泞中走出的每一步,他的面前是尚未可知但注定波澜壮阔的乡村振兴之路。   闪光灯连着闪了十几下,咔嚓声连成一片。   那一刻,好像时代的脚步踩在地面上的声音。   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人类历史上规模最大的脱贫攻坚战,在这个西部省份的省人民会堂里被浓缩成了一张合影。红色背景前站着的每一个人,都是一个战区的缩影,每一张面孔背后都是无数个日夜的跋涉、无数次跌倒又爬起、无数个家庭的命运转折。   当这场深刻改写西部大地命运的脱贫变革落地生根,无数平凡的坚守汇聚成撼动时代的力量,也推着一个个心怀使命的年轻人迎着时代风向挺身而出。   变革的浪潮席卷而来,靳西流站在浪尖上,年轻,骄傲,无所畏惧。   这张照片将作为他政治生涯中最浓墨重彩的开场,他的野心不可一世,他的前途不可估量。   散会后,人群陆陆续续退场。   靳西流走在最后面,李行远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旁边,他们并排走着,谁都没说话。   走出会堂大门的时候,外面的阳光照进来,广场上的红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两人对视了一眼,笑了下,朝着理想的方向,不约而同的迈开了步子。   身后,会堂的大门缓缓关上,把掌声、灯光和那面巨大的红色背景留在了里面。   而门外面,是整个正在改变的中国。 第117章 未来会是什么样子   表彰大会结束第二天,一行人回了村。   两辆车停在村委门口,扬起一片灰尘。   黎收全下车手里捧着那块先进集体的牌子,铜制的牌子沉甸甸的,牌子正面刻着“全省脱贫攻坚先进集体”几个字,落款是省委省政府,背面倒是光溜溜的,能当镜子用。   其他人下了车跟在他后面,这块牌子现在可成了黎主任的心头宝,连坐在车上时都紧紧的抱在怀里,生怕磕了碰了。   黎收全对此笑的更乐呵了,他一进屋就找出锤子和钉子在墙上比划了半天,钉了拔,拔了钉,位置换了好几次,最后还是贺姐一把夺过锤子。   “主任,你让开让我来,你这手艺,钉到天黑牌子都不一定能挂上去。”   贺姐一锤下去,钉子稳稳当当进了墙,她退后歪头看了看,满意的拍了拍手上的灰。   “怎么样,没歪吧。”   “正的不能再正的了。”杨占民应道。   黎收全也点了点头,把牌子递过去。   “往上挂这事儿还是由主任你来吧。”   贺姐让开位置,黎收全走上前去往钉子上一挂,牌子端端正正的落在了墙上。   阳光从窗户外照进来,懂事的打在铜牌上,那几个字亮的好似镀了一层金。   黎收全站在最前面,仰着脖子看了好半天,嘴里不停念叨着“好看,真好看呐。”   郑宏斌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到了村里的微信群,群里瞬间炸开了锅,消息往上翻都翻不及,满屏的恭喜和大拇指。   靳西流跟李行远靠在门框上,没往进走,就这么远远看着。   “李行远,几年前你想过这一刻吗?”   “具体几年前?”   “额……”靳西流思考了一会儿“2012年,我们相遇的那一年。”   “想过,想过无数次,尤其是遇见你的那年。”   “为什么?”   “因为你让我见到了新世界是什么样。”   靳西流偏头对上他的目光,忽然很想像许多年前那样摸摸他的头,他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反正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那块儿牌子上,才不会有人管他两,而且被看到了也拿他们没什么办法。   “长高了,以前在我手底下还掉眼泪呢。”   “我没有。”李行远倔强的说,他才不会承认,只是那碗面太咸了而已。   靳西流懒得拆穿他,得,给李总留点儿面子。   “哎,你大概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么想的?”   “出生起就这么想了,想了很久。”   “从未动摇过?”   “从未。”   这么说好像有点夸张,但靳西流不觉得,这份刻在骨子里的信念无论如何描写它,都不会显得虚浮。   宁吉喆从最后面挤到最前面,举起手机对着牌子和跟前的几个人拍了段视频,边拍边配音“二零一九年九月十九日,赤沙村历史性地一刻。”他把镜头对准每一个人的脸,记录下他们的笑容。   拍完,他立刻发了个朋友圈,配文四个字:见证历史。   “我要给我爸给所有人看看,我宁吉喆有多厉害,谁还敢说我整天吊儿郎当!”   “你这孩子,搞得跟电台记者似的。”贺姐打趣道。   “电视台记者都不一定有我拍的好!”   宁吉喆嘿嘿一笑,接着跑过去拍靳西流和李行远了。   “停,一张一万,先交钱再拍照。”   靳西流大言不惭的朝他伸出手。   “滚滚滚,你一张嘴毁我大好心情。”   宁吉喆硬是搂着两个人,自己挤在中间,留了张三人大合照。   拍完照,他还不忘补上一句“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刚刚又悄悄撒狗粮了!”   “谁让你看的?”   “你俩做都做了还不让人看啊,咋不干脆把我眼睛挖掉?”   “好主意。”   宁吉喆翻了个大白眼“我今天心情好,不跟你计较!”   没等靳西流礼尚往来的回击,宁吉喆端着手机一溜烟儿跑没影了。   “你好像很喜欢和他玩闹。”刚一直没作声的李行远幽幽开口。   “你吃醋了?”   “我不会吃醋。”   “装,我看你能装到什么时候。”靳西流不怀好意的碰了碰李行远的胳膊“你自己都承认过自己心眼小了,再说我跟人随便说两句话怎么了?又没碰胳膊碰腿又没亲嘴又没上床——”   他话还没说完,只见李行远脸瞬间拉了下来。   “靳西流!!”   “我说着玩儿的。”   “有你这么说着玩儿的吗?”   “行了行了。”靳西流点到为止,肩膀和李行远重新靠在一起,扬了扬脑袋“你看,牌子挂在那儿还行哈。”   李行远刚憋着的那股气还没散完,他知道靳西流是在故意转移话题。   “就是……比我预想中的左了一点。”   他的目光落在墙面那块铜牌上,神情淡淡。   李行远听他语气好似没开玩笑,这才抬起头认真打量起刚刚挂起的牌子,可无乱他怎么看,左看右看上看下看,这块牌子都正的不能再正了。   “贺姐钉的,你敢说她钉歪了?”   靳西流嘴角勾起没说话,搂住李行远的肩膀两人一起往出走。   “不看了,上楼吹会儿空调去,快热死了。”   他两走后,屋内围着的几个人没一会儿也散了,毕竟今天三十二度,心情再好也抵挡不住天气的炎热。   唯有黎收全仍站在原地,额头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滴落,他连脖子都不带动一下的。   就这么站着站着,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回头一看,不知道张支书什么时候出现在了自己身后。   张支书几天不见,整个人竟变得沧桑了些。   “恭喜你啊收全,你的理想实现了。”他脸上仍挂着和蔼的笑容。   “谢谢。”   黎收全感慨良多,这一天,他等了太久太久了。   张支书陪他站在一块儿仰望了片刻牌子上那几个字,阳光把两人的影子拉的很长很长。   忽然,张支书说出来和靳西流一样的话。   “什么都好,就是偏左了。”   黎收全不明白,明明没歪一点。   “支书,您要不配个老花镜?”黎收全自认为这是个绝好的建议。   “用不着。”   “那您咋看不清了?还有气色看上去也不怎么好。”   张支书背过身去,一步一步向前走“人老了,天气太热撑不住喽。”   他这么一说,黎收全才感受到了热,抹了把脸上的汗,最后看了眼那块牌子,跟在张支书后面关了门。   当晚,村委院里摆了一桌庆功宴。   傍晚六点半,天还没黑透呢,院子里那张老榆木桌子被抬到了正中间,碗筷杯碟挤的满满当当。   跟去年吃烧烤那次分工一样,厨房里打下手的打下手,院里闲聊的闲聊……   今晚这顿尤其丰盛,炸了丸子,拌了八道凉菜,鸡鸭鱼猪牛羊一个不少,张支书还抱来两瓶飞天茅台。   黎收全笑着说“这算超标准接待了吧。”   “私人聚餐,哪儿来的标准。”靳西流接上话茬,提溜了瓶罗曼尼康帝红葡萄酒摆上桌。   “嚯,你这酒……啧啧。”宁吉喆仔细瞅了几眼,发出感叹“看来我对你的第一印象一点儿都没错,少爷。”   “很贵吗?”黎收全问。   “普通人一年工资吧。”   “咱们呢?”   “咱们?咱们好几年工资吧。”   黎收全听到后赶紧挪开板凳离拿瓶酒远了些。   “有那么夸张吗?你想喝我宿舍冰箱里随便拿。”   “这么好的酒你就放在冰箱??”宁吉喆痛心疾首道“暴殄天物啊!”   靳西流无语了,村里这条件,他能自己放进冰箱就不错了。再说,不就一瓶酒吗?   “来来来,都坐好都坐好。”   贺姐和郑宏斌端来一大盆水果醪糟汤,搁在桌角“开吃开吃,菜就这些家常菜了,大家吃好喝好,当自己家一样。”   “贺姐,您这话说的,村委就是咱们另一个家啊。”杨占民话说的好听,手里拿着筷子,已经蠢蠢欲动了。   张支书端起第一杯酒跟黎收全一起站起来,他两清了清嗓子,像是早商量好似的,摆出一副领导架子“咳咳,简单说两句。”   “吃饭呢,你俩又开上会了。”宁吉喆大人有大胆的说,嘴里还不忘塞一口肘子。   “吃饭还堵不上你的嘴。”张支书无情地回怼,黎收全摇头笑笑,手中的酒杯举的稳稳的。   “这杯酒,我们敬赤沙村,敬在座的各位,敬咱们村一千七百六十四口人。穷了这么多年,彻底翻篇了。”   话音一落,两人同时仰头将白酒一饮而尽。其他人跟着喝,辣的直吸气,但依旧喝完了一整杯。   靳西流喝完靠在椅背上,下巴微杨,看着满桌子的人和菜,嘴角挂着一个懒洋洋的笑。   “醉了?”李行远明知故问道,凭靳西流的酒量,喝倒这一大桌子人不在话下。   “你才醉了。”靳西流说“多吃点,中午都没怎么吃。”   李行远给他夹了一筷子鱼肉“别光说我,你不也一样?”   “吃就吃。”   靳西流光命正大夹起那块鱼肉吃了。   桌上人知道他两关系的,黎收全,宁吉喆算两个。张支书估计能看出来个七七八八,至于剩下三个早都习惯他们这种亲昵了。   饭吃到一半,杨占民先开了话头,他是县农业局派下来的,驻村两年皮肤晒得跟村里人没两样。   “我妈昨天还打电话问我啥时候回单位上班,我说快了。村里脱贫了,任期结束我就回去。”   没有人喜欢听离别的话题,可终究躲不过,往后一群人能在一起共处的日子满打满算就剩任期结束前这几个月了,其中有些人可能调走的更早。   而且说句好听的,脱贫不仅能让村里得到实实在在的好处,也会为这批带领脱贫的领导班子今后的仕途晋升提供不小的助力。   “局里说回去之后让我带一个新项目,专门做农产品品牌孵化,把在赤沙村这几年帮忙搞电商的经验正好用上,说这是对我的重用呢。”   “这敢情好啊,恭喜我们小杨了,回去之后好好干。”黎收全首先端起酒杯,其他人也跟着提杯,嘴里说着祝福的话语。   “我回去之后估计还是回原单位,但职务肯定会动一动。领导打电话的时候说了,说我基层经历扎实,可以往科室负责人的方向考虑。”   郑宏斌说这话时语气平淡,一如既往的情绪内敛,只有坐在他旁边的杨占民和靳西流知道,郑宏斌在市里熬了好几年位置都没动过,下来驻村两年,回去就解决了副科。   黎收全看着他们,不可控的想起了以前他的两个驻村队员,邓维深和章申,也不知道两个人现在过的怎么样了……   接着宁吉喆站起来,脸上的表情是少有的认真“那什么……我敬大家一杯,说起来我今年不到二十四岁,来驻村前满脑子都是英雄主义和浪漫想象。驻村第一天就在朋友圈发了一张赤沙村的落日,我记得配文是男儿何不带吴钩。”   他说着自己先忍不住笑了起来,可能他也觉得中二“在赤沙村的这两年我学会了很多东西,连我爹都说我成长了许多。明年三月任期结束之后,我可能会听他的安排去一个别的部门吧。大家放心,一定不会给赤沙村丢脸。”   说完宁吉喆一口气干了,呛得咳了好几声。他朝靳西流的方向示意了下,靳西流懂他的意思,压在他心里那件事儿总算能了却了。   “三吉子,你还是继续保持你的中二少年的风格吧,这么认真我们还不习惯呢。”   “你们别不相信我,万一我当了大官,以后专门管乡村振兴的项目审批,到时候赤沙村要什么项目,我一个电话就给办了。”   宁吉喆激动得差点又端一杯,被贺姐按住了“行了行了,你这孩子再喝就趴下了。”   接着贺姐自己端了一杯酒,身上的围裙还没解,她环顾一圈,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嘴上却一点都不饶人“我不走,你们谁爱走谁走,我就在赤沙村等你们以后在省城当了大官,回来看看我这个老嫂子,给我带两条好烟就行。”   “贺姐你不抽烟啊。”杨占民说。   “我不抽我不能送人啊。”   好像也说得过去,满桌都被她这话逗笑了。   “主任你呢?”宁吉喆问起黎收全。   “我啊……”黎收全今晚已经好几杯酒下肚了,他望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望了很久才缓缓开口道“我打算回家了。”   “啊?您还没到退休的年龄呢。”   “我没说我要退休,我已经谈好了,等我回河北,我就去乡村振兴局。算是平调,不过离家近了。”他顿了顿“我妈今年七十岁了,腿脚不好,我爱人一个人带孩子操持这个家。她支持我的工作,但我亏欠她们太多了……以后我想多陪陪家人。”   黎收全的付出所有人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坐在两边的张支书和靳西流不约而同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害,整这么伤感干啥!大家又不是明天就走,还有好几个月呢。”黎收全很快调整好情绪,端起酒杯,环顾全场。   “赤沙村的路铺好了,你们年轻人接着跑。我去河北,还能再干一场。我黎收全这辈子就跟脱贫干上了,在甘肃干了十年,回去接着干。”   他仰头干了这杯酒,酒杯底朝天的时候,眼角滑下一滴泪,顺着鼻翼淌进嘴角。这滴泪里包含了太多无法言说的东西,所幸他都咽了下去……   贺姐在旁边使劲眨眼睛,努力将眼泪憋回去“黎主任,您回河北可别忘了我们。赤沙村永远记得你,你有时间常回来看看。”   “回来多了可别嫌我烦。”   “哪儿能啊。”   一圈人说完目光放在了张支书身上,他正嚼着几粒花生米,抬起眼皮发现所有人都在看他,一脸无所谓的摆了摆手“都看我干嘛?我哪儿也不去,就留在赤沙村。再者我一个老头子,还能往哪儿跑。”   “你啊你,这么久了我们都搞不懂你。”   张支书没接话,又捏起一粒花生米丢进嘴里,嚼得满不在乎。   大家的目光转向剩下的靳西流和李行远,这两人一边忙着吃饭一边认真听着他们讲话。   “哎,怎么突然安静了?”   “该你们了。”   “我们?”靳西流和李行远对视一眼“我们没什么好说的,以后再说以后的事儿。”   “队长,您肯定回北京。北大毕业,又在基层干出了这么好的成绩,这个履历往上一报,各个部委都抢着要。”杨占民道。   靳西流即没承认也没否认,嘴角依旧挂着不咸不淡的笑容。   “你们三个倒是默契,什么都不说,合着你们商量好了是吧。”宁吉喆心里比谁看的都清。   “不说这些了,不管以后在哪儿,赤沙村都是咱们的根。来,一起端一个。”黎收全先提起杯。   所有人站起来,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白酒溅出来,每个人的袖口上都无一被洒到,没有人介意。   笑声说话声碗筷碰撞声叠在一起,从村委院子里飘出去,飘到村道上,飘到了那些亮着灯的人家里。   “你们说咱们村将来会变成什么样子?”   “年轻人抢着回来的样子。”   快散席时,不知是谁发出了这个问题,也不知是谁给出了答案,这个答案正确与否没人知道,时间自会给出结果。   靳西流跟李行远回到宿舍,两人沾了一身酒味,不过还好,都没醉,清醒的很。李行远是喝的少,靳西流是单纯酒量好。   “折腾了一天,累死我了。”   靳西流一进屋就脱掉衣服,打了个哈欠“我先去洗澡,回来睡觉。”   “我们一起。”   “不要。”靳西流义正严辞的拒绝了他“听话啊,我今儿实在没精力了。”   “我没那个意思。”   “我知道啊,咱两正血气方刚的年纪,随便摸摸碰碰就擦枪走火的,人为控制不住。”靳西流说完不待他反驳仅用一秒钟跑下楼冲进洗澡间并且反锁上了门。   李行远看着他这一连串顺滑的操作,觉得好笑,怎么有种自己是禽兽的感觉。   虽然没喝醉,但李行远还是去煮了一壶苹果蜂蜜水,想着等靳西流睡前喝一杯第二天醒来会舒服点。   刚煮好端着水壶回到房间,他坐到书桌前打算稍微阖眼休息会儿时,突然,靳西流留在书桌上的手机亮了下。   一条微信,只亮了几秒钟,屏幕就灭了。李行远没刻意去看,无奈消息内容只有寥寥几字,一字不落地落入了他的眼底。   只这一眼,李行远的睡意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第118章 让我安心   靳西流洗完澡后回到房间看见李行远神情不明的坐在书桌前,不知道在干什么。   “嘛呢?过来给我吹头发。”   靳西流语气懒洋洋的,他往床边一坐,湿漉漉的发尾还在往下滴水。   李行远顿了两秒才站起来,他没说什么,从抽屉里拿出了吹风机。   吹风机嗡嗡响起来,热风裹着李行远掌心的温度穿过发丝,他的手指插进靳西流的头发里,动作算不上随便但显然没平时温柔。   过了大概两分钟,李行远开口了。   “刚才有人给你发消息。”   靳西流眼睛都没睁开“谁?”   “不知道,你自己看。”   靳西流伸手够到桌上的手机,打开有一条未读消息,没有备注,是一个他很早就没再点开过的对话框。   “恭喜。”   就两个字,发送时间显示二十分钟前。   靳西流认出了这个头像,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反应平平,把手机往床上一丢,又靠回李行远身前。   “继续吹啊,还没干呢。”   李行远没动他举着吹风机,嗡嗡的声音在两人之间震了一会儿,然后他把它关了。   “你不说点什么吗?”李行远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听不出什么情绪。   “说什么?”   靳西流转过身去看他,皱了下眉。   “你看我手机了?”   “消息弹出来,我瞥了一眼就看到了。”李行远实话实说。   “你不会因为这个不高兴了吧?”   “没有。”   “那你脸拉这么长给谁看呢。”   靳西流真没心情陪李行远闹,但见他这幅样子他又不忍心,只得耐着性子解释道“易之,恭喜我们脱贫,一句话两个字简简单单,什么都没有。再说他和我早都是过去的事儿了,能有什么啊。”   他说这话时的语气有点无奈,对靳西流来说喜欢过易之这件事儿是事实,他从不否认,但那是以前,翻篇了就是翻篇了。   如果没有爱,他从来不是那种会回头的人。   可李行远显然不这么认为“过去了,他为什么还要给你发消息?”   “我又拦不住别人给我发。”   “你可以不回。”   “我没回啊。”   “你没回你就能留着他吗?”   李行远这几句话毫无逻辑关系,甚至有些无理取闹的意味,靳西流被这么逼问脾气也上来了。   “你这就没意思了昂,上次他给我发消息你不也没说什么?”   上次指的是靳西流去年被带走调查那次,实话讲,李行远那次心里也不舒服。但他不说是因为那事儿他和靳西流刚重新在一起没多久,他反复告诉自己爱一个人就要百分百信任他,所以只能强迫着自己表现大度。   而现在两人手上的戒指都快戴了大半年了,爱这种东西很奇怪,它不会让人的脾气慢慢消失反而会把最真实的那一面慢慢磨出来。李行远依然百分百信任靳西流,可他心里的不舒服不能再被那一句我要大度压回去了。   “我怎么没意思了?”李行远直接了当的说“上次是短信,这次是微信,那下次是什么?”   “你去问他啊,关我屁事。”   靳西流的语速不自觉加快,那股子拽劲儿又上来了“况且我跟他的事儿早过去了,你非要揪着一条两个字的消息跟我掰扯。说白了,你是不是觉得我对他还有什么还是觉得我会骗你?”   李行远没应声,就这么站着……沉默在这个不大的房间里蔓延开,明明一小时前两人还天下第一好呢,此刻却如同当了仇人一般。   靳西流不想跟他吵架,可自个儿心里的火气控制不住的愈演愈烈,他讨厌这种被人管和这种不被信任的感觉。他什么都没做,清清白白的,凭什么要像个犯人似的被审问。   “李行远,你现在是对我连这点信任都没有吗?这样的话,我劝你——”   话说到一半,李行远突然动了。他蹲下来,两只手搭在床沿上,刚好和靳西流平视。他的眼神变得柔软,柔软到靳西流准备好的那些硬话生生的堵在了喉咙里。   “我从来没有不相信你,你知道的。你常常说我小心眼,这点我认,我改不了。”   李行远这突如其来的态度软化,打的靳西流措手不及。   “假如,我是说假如。”李行远垂下眼,手指慢慢摩挲着靳西流的手背,弄得他痒痒的“今天反过来,你看见我手机上有一条曾经喜欢过我的人给我发的消息,你心里好不好受?”   废话,靳西流听他这话第一反应就想到了谢从文那一家子,他怎么可能好受。但不一样的点就在于李行远没喜欢过谢从文,如果是一个互相喜欢过的人,他根本不会让那个人出现在李行远手机里,他就这脾气。可恰恰因为如此,他更不舒服了。李行远凭什么用他自己的标准来要求自己?而且他已经很克制了,换别人他早甩手不干了。   “那是你的问题,不是我的问题。”   “我知道是我的问题。”李行远说“我没有怪你,我只是……”   他顿了顿把靳西流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然后把自己的手覆上去,十指相扣。   “你能不能就当让我安心,把他删了?”   这句话说的太好听了,好听到靳西流下意识的就要答应他,可他是靳西流,不可能被一句话说动。   “我不要,凭什么你说删就删,我删了他显得我们真有什么似的。身正不怕影子斜,你爱信信,不信拉倒。”   闻言李行远笑了下,笑里带着点苦涩更像是自嘲“你总是这样,有理没理你都这样。”   “我哪样了?”   靳西流短暂的蒙了,这又是玩儿哪出?   李行远松开他的手,站起来往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你明明没什么,可你宁愿跟我吵架,也不愿意做一件很简单的事情让我安心。那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他在你心里确实还有分量你舍不得删?”   “不是,你——”   靳西流猛地坐直了身子,他怎么感觉自己又被绕进去了。   “你急什么?”   李行远侧过头看他,说话的调调令靳西流浑身的刺都竖起来了。   “你说我急什么?我告诉你我没有舍不得。”靳西流压着声说“我单纯不爽你这种态度,你一副我已经判定了你在乎他,你别跟我狡辩了的样子。你他妈凭什么替我做判断?”   房间的气氛再度将至冰点,两人中间隔着一米距离,中间的空气被抽走了一半,眼看第二次世界大战即将爆发,李行远这一次却没有选择往前逼。   他安静了片刻,垂下头,肩膀微微塌下去,整个人忽然之间就没了刚才那种能跟靳西流正面掰扯的劲儿。   “算了。”   他的声音闷闷的“是我小心眼,我不该在你洗澡的时候看你手机,我也不该因为一条两个字的消息就坐在这里不痛快半天。”   他转过身背对着靳西流,背影落寞。   “我明白你坦荡,是我不好。”   靳西流愣住了,怎么搞的过分的人成了自己,最主要的是,他自己都觉得自己有点过分。   说到底,他还是心软,就见不得李行远这么说自己。   靳西流的火气一瞬间全泄了“哪儿多废话,我又没说不删。”   “不用。”   李行远依旧背对着他,声音都哑了“我不想让你觉得我强迫你。你这脾气,越强迫你越不听。”   他说着转过来,脸上带着一个不怎么好看的笑“是我的问题,我慢慢改,你该怎样还是怎样。”   说完李行远又要转回去。   靳西流受不了了,他上前一步,从背后拉住李行远的手腕,李行远被他拽得差点没站稳,扶着他肩膀才稳住,两个人的距离一下子变得极近。   “我真服了。”   靳西流表情拽拽的,耳根却红了一片“我删,我删还不行吗?”   他咬了咬牙,松开李行远的手腕拿起床上的手机,面部解锁,点进微信,干脆利落地翻到那个对话框,删掉消息,拉黑联系人,一气呵成。   接着,靳西流把手机屏幕怼到李行远眼前“看到了没?安心了?”   李行远低头看了一眼,嘴上还是说“你不用这样——”   “你行了。”   靳西流打断他把手机扔回床上“我都按你说的做了,满意了就过来给我吹头发,头发还湿着呢就惹我。”   李行远重新拿起吹风机,吹之前他先弯下腰捧起靳西流的脸落下一个吻。   “你是我的,是我一个人的。”   靳西流耳根子更红了“快给我吹头发,别说了。”   吹风机重新嗡嗡地响起来,李行远指腹偶尔擦过靳西流的耳廓,动作轻柔的不像话。   “这可是你自己主动删的,我记住了。”   靳西流冷哼一声,他自己主动个屁!   “少废话,吹你的头发。”   其实靳西流的头发早干的差不多了,可能是被刚刚气出来的火烤干的也说不定。但他还是非让李行远再吹一遍不可,理由再简单不过,他喜欢这种感觉。   伴着这股温暖的风,靳西流闭上眼放松下来,自然而然忽略了身后那抹得逞的笑。   或许……这就是爱情的奇妙之处吧。   吹干头发靳西流喝了杯李行远煮的苹果蜂蜜水舒舒服服的躺进了被窝里,他本里困的眼睛都快睁不开了,跟李行远这么一闹,反而睡不着了。   等李行远洗好澡上床,靳西流已经打完了两把游戏。   他把手机搁在一边,半靠在床头,见李行远带着一身水气躺进来,往旁边挪了半寸给他让出位置。   “李行远,你以后有什么打算?”靳西流想起今天晚上一群人谈论的话题。   “你呢?”李行远不答反问。   “我不出意外的话会像杨占民说的那样回北京。”   李行远早有预料般点了点头“我跟你一起。”   “嗯?”靳西流不解道“公司你不管了?!”   “公司目前处于稳定增长期,供应链和仓储物流的SOP已经跑通了,周兆海这两年跟着我从选品到渠道投放再到售后体系全链路他都亲自盯过。他现在完全有能力接这个盘,我打算先交给他。”   “可……”   靳西流欲言又止,理论上他应该劝劝李行远,毕竟十八弯是他一手打造的,哪儿能说走就走……但他自己也有私心。他回了北京,李行远在兰州,异地恋这事儿谁都受不了,明明可以待在一块儿为什么要隔着几百公里靠手机过日子。   李行远见他不吭声大概能猜出来他在想什么“你还记得去年咱们去上海参加年会孟维澄说的事儿吗?”   “什么啊?”   “他说风行科技要在北京设技术研发分中心,目前已经落地了,办公场地和设备都到位了。现在每天给我打电活催我过去牵头。”   “所以呢?”   “我大学学的是电子信息工程专业,我底子在那儿,我不想把我的学的东西一直搁着。”李行远认真的说“我想做点自己本专业的东西,我喜欢挑战性,去北京接管研发中心,这对我来说是另一种从零到一。”   接着他又补充道“十八弯依旧是我的事业,这一点不会变。就算是去了北京,我也会保持远程参与核心决策,而且我每个季度会回来待一段时间。周兆海那边我和他把分工和汇报机制商量的差不多了,他负责日常运营和团队管理,我负责战略层面的资源对接和关键节点的复盘。我们每周至少两次线上对齐,不属于撒手不管。”   靳西流听他说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翻了个身面朝李行远,一只胳膊从被子里伸出来捏了捏他的脸“你自己都决定好了,也不跟我商量商量,主意真大。”   李行远拉起他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下“批准吗?”   “什么批准不批准的?”靳西流凑上去下巴抵在李行远的肩窝里,动作亲昵“你自己想好了就成,我永远支持你。最重要的是,我不想跟你分开。”   李行远一手揽住他的腰,把靳西流往自己怀里带了带“我也是,一天都不想。”   “傻样儿吧。”   靳西流闻着李行远身上干净清爽的味道困意渐渐回笼“你开始做这个打算多久了?”   “没多久。”   “没多久是多久?”   “就八月份孟维澄给我打第一个电话的时候。”   “难怪我那几天看你总是看北京的房子。”   两人以后大概率就在北京定居了,李行远当然得提前物色。   “是啊。”李行远也不藏着掖着了“我看了好几套,北京的房子还真不便宜。”   靳西流乐了“我给你添点儿?”   “我买得起,你要相信我的赚钱能力,我说过我能赚钱,能养活你。”   “信,怎么不信?”靳西流已经是半梦半醒的状态了“其实可以不用买房,你要不想住四合院和咱爸咱妈住一起,我北京的房产多着呢。一二三四五环,随便儿挑。”   “这不一样。”   李行远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是一个很传统的人,就像戒指只能给最爱的人交付一生,房子也必须是自己一砖一瓦挣下来,才算是给靳西流的家。   他低头看着怀里呼吸平稳的人,声音放的很轻“靳西流,你要和我永远在一起,谁都别想抢走你。”   靳西流挂在李行远身上睡的正沉,一点都没听到他后面说的话。   次日,两人是被雨声吵醒的。   今年天气古怪的很,甘肃的天像被人捅了个窟窿,从一场大雨开始淅淅沥沥地没完没了。   靳西流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雨下了一周了,丝毫没有停的迹象。   李行远本来两天前就要回兰州,但雨太大了,冲垮了几条去市里的主要路段。他想起去年也是这个时候突然下了场大雨,可能老天爷每逢九月到十月这段时期心情都会不好,不过去年的雨带来了希望。   今年这场雨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停,县里的预警短信一条接一条,从蓝色跳到黄色,又从黄色跳到了红色。   村口的喇叭每天早晚各响一次,提醒大家注意防范。所幸赤沙村的防涝工作做得扎实,今年春天,黎收全就带人把全村的水渠清了一遍,又加固了几处塌方的隐患点。   暴雨下了这么多天,全村没有一处垮塌,没有一家进水,家家户户的灯都亮着。   然而,周边的几个县就没这么幸运了。   不好的消息是在暴雨第五天传过来的,东边邻县的山区发生了洪涝。山洪冲下来的时候正赶上夜里,好几个村子来不及反应。现在路断了……桥垮了……山体滑坡把十几户村民的房子推平了半边……县里的通报说有村民受伤在医院里躺着,更严重的是有几个人失踪了……没找着。   虽然救援队伍已经进去了,但受灾面太大,人手不够,需要周边乡镇和村子派人支援。   通知发到村委的时候,一群人正在会议室里开会。   “隔壁陇兴镇发大水了,缺人缺物资,情况紧急,上面要求咱们去支援。”张支书迅速念完一遍通知。   “我去。”   靳西流就坐在张支书左手边,他刚听完最后一个字就举手了。   黎收全紧跟着开口“我也去,那边儿的地形我心里都有数,去了肯定能帮上忙。”   宁吉喆本来靠在椅子上漫不经心的转笔,听到黎收全说完,他把笔往桌上一拍,把手举得高高的,像课堂上抢答的小学生。   “还有我,我也要去,这种事儿怎么能少得了我呢?”宁吉喆的声音脆生生的“我要去救人,你们别看我平时不着调,关键时刻我不会掉链子,我肯定能帮上忙。”   贺姐跟着站起来报名,杨占民跟郑宏斌犹豫了一瞬也站了起来,会议室里一下子站起来好几个人,谁都没有退缩。   张支书抬起手往下压了压,神情严肃“够了,都走了村里的防涝工作谁来做?留守的百姓万一出了状况谁来管?你们以为赤沙村就百分百安全吗?这么大的雨,哪块云彩底下都不安全,都坐下。”   站起来的那几个人互相看了看,又慢慢坐了回去。   “靳西流、宁吉喆还有黎主任,你们三个最先开的口,那就你们三个去,都没意见吧?”   众人摇了摇头,虽然脸上还带着一点不甘心。   安排好之后,张支书站在桌前交代事项“你们三个下午就走,记得给车加满油,物资村委库房里有,雨衣雨靴一人两套,救生衣也带上。”   “好,知道。”靳西流应了声。   散会后人群往外走,贺姐第一个经过靳西流旁边,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去了好好干,回来贺姐给你们做鱼吃。”   杨占民跟在后头,拍了拍黎收全的胳膊,还在宁吉喆脑袋上揉了一把“你小子,替我们多出一份力,我等你回来一起打游戏。”   “我们只是去帮忙,又不是不回来了,搞得跟生离死别似的干嘛啊。”   靳西流不喜欢这种刻意渲染的悲情氛围,虽然确实有危险,但未免太夸张了,不知道的以为他们要去赴死呢。   “你这孩子嘴里就没句好话。”贺姐笑了笑,屋内的气氛瞬间松快了起来。   “就是啊,你们这群人。”   黎收全轻松的说“别闹了,好好工作,千万不能掉以轻心。要是短期内雨还不停,做好随时转移的准备。”   “黎主任您就放心吧,赤沙村有我们在绝对不会出问题。”杨占民拍拍胸脯保证。   最后张支书走过来,他先对靳西流说“到哪儿收收你的性子,万事勿冲动。”   靳西流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标准的假笑“我有脑子。”   张支书无语了,他就多余长嘴……   到黎收全和宁吉喆的时候他深深地看看两人一眼,语重心长的交代“收全,你多盯着点他两,有事随时联系。”   黎收全点点头“放心,保证我们三个一个不少的回来。”   会议室的人陆陆续续走完了,走廊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说话声也淹没在了雨里。里面只剩下他们三个时,李行远出现在了门口。   他靠在门框上,没有直接走进去。从刚才人群讨论的声音中李行远大概拼凑出了发生了什么。   靳西流站在会议桌旁边,他听见门口的动静抬起头直直的对上了李行远的目光。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就这么隔着半个会议室的距离望着对方。   黎收全最先反应过来,他伸手拽了下宁吉喆的袖子,朝他使劲的挤眉弄眼。宁吉喆本来想调侃两人几句,看看戏听听八卦,被黎收全一拽还是乖乖跟在他身后出去了,好心留给二人独处空间。   “进来,外边儿冷。”靳西流先开口了。   李行远闻言从门框上直起身,走了进来,顺便关上了门。   “你要上一线参与救援?”李行远站定在靳西流面前,他想亲耳听到面前人说出答案。   “对。”   “我跟你去。”   “不行。”靳西流毫不留情地拒绝“你不能跟着我去。”   “为什么?”   “你不是村干部,没有义务去。”   “跟义务没关系。”   “兰州那边离不开你。”   “兰州有周兆海在,再说我人在村里,照这雨势,不停的话我根本回不了公司。”   “村里需要人,你得留在村里。”   “村里有大家伙儿在,不差我一个。”   靳西流每抛出一个理由,李行远就驳回来一句,还句句在理。   正当靳西流绞尽脑汁还想再找点什么说辞时,李行远却急了“别跟我扯这些了。”   他眼尾泛红,认认真真地问“靳西流,我到底为什么不能去?”   靳西流见他这副模样心里顿时柔软一片,适才装出来的硬气瞬间溃散。   “因为你去了我会分心。”   他勾起起行远的小拇指轻轻晃荡“好了,别绷着个脸。我知道这一趟确实有危险,但我是驻村第一书记,没办法袖手旁观。我们只是去帮忙,又不是去拼命。”   李行远没说话,那根被勾住的小指却没抽回去。他不是反对靳西流去,他只是出于本能的担心……个人情感和无私奉献从来不是非此即彼的选项,就像是爱一个人和由着他去走自己的路并不冲突。   靳西流又晃了几下哄着他说“你留在村里我才放心,咱们各守各的阵地,互相牵挂着就行。”   李行远垂眼看着两个人纠缠在一起的手指,叹了口气“靳西流,记住你说的话。”   “瞧你那样儿吧。”靳西流松开手捏了把他的脸“走吧,帮我收拾东西。”   下午三点,一辆老式越野车停在村委门口整装待发,宁吉喆负责开车,黎收全坐在副驾驶方便指路,靳西流在后排跟车里堆满的物资坐在一起。   其他人站在楼檐下挥手送别,宁吉喆按了两下喇叭,仿佛在说:走了啊。   哪料汽车刚要发动,李行远却突然连伞也不打直接冲进雨里,衣服一下子全湿透了,他顾不上其他径直跑到后排敲了敲车窗。   靳西流把车窗降下来,以为他反悔了,冲他喊道“干嘛?!快回去!”   李行远像没听到似的只弯下腰把脸凑过来微微偏了偏头,在靳西流后颈处落下一个吻,这个吻很轻又很缱倦,带着雨水的凉意和嘴唇的温度。   宁吉喆盯着前方的雨幕,眼珠子一动不动,假装自己是个瞎子。旁边的的黎收全默默用手挡住了自己的脸和耳朵,假装自己是个聋子。   靳西流的后背僵了一瞬,呼吸紊乱。   “注意安全。”   “等我回来。”   短短八个字,多余的话一句没有,但该表达的两人心知肚明。   车窗慢慢升上去,越野车驶出院子,李行远站在雨里,直至那个黑影消失在村道的尽头。 第119章 我们的同志   车开了四十分钟,雨下的越来越大,宁吉喆把雨刷调到最快档,还是赶不上雨水滴落的速度。   刚进入陇兴镇地界的时候,几个人看到了第一处塌方。   整整半边山坡垮了下来,黄土和碎石把公路拦腰截断,几棵树横七竖八地躺在泥浆里,根须朝天。   一台挖掘机正在作业,司机看见他们的车摇下车窗喊道“快绕道吧!前面还有好几处塌方,比这儿还大!”   宁吉喆闻言把车倒出来掉头,按照黎收全指的那条山路绕行。   但这条路不仅窄弯还急,有些路段连护栏都没有,车轮只能贴着悬崖边碾过去。   “开慢点,注意弯道。”   黎收全清晰的下达着每个指令,宁吉喆手心里脑门儿上全是汗,心里紧张的不得了但手上必须得稳住。   又开了半小时,车辆进入一个河谷地带。沿着河走,河道里原本应该是浅滩和石头,然而现在全是混浊的洪水。水位已经漫过了路基,车轮泡在水里,每前进一步都能感觉到水流的阻力在推着车身往河道那边偏。   拐过一个弯道之后,三人终于到达了镇口。   镇子建在两山之间的河谷平地上,从高处往下看,一大半的房子都被泡在水里……尤其是靠河的那几户人家只剩屋顶漏在外面。   三人见此情形不约而同的叹了口气,实际情况恐怕比他们想象中的还要严重。   进入镇子之后,宁吉喆把车拐进临时指挥部大院,院里几顶蓝色帐篷支在泥地上,帐篷边的物资堆得像小山。几个穿雨衣的人在雨里来回跑,对讲机里的声音和雨声搅在一起,分不清谁在喊什么。   等三人刚打开车门下车进到篷子里,一个穿着迷彩服,裤腿卷到膝盖以上的中年男人迎了上来,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朝他们点了点头。   “哪个村的?”   “赤沙村,来支援。”   “赤沙村?”那人愣了一下“你们村不也是在受灾?”   “我们那边防汛工作做的早,暂时没啥大事儿。”黎收全说“这边什么情况?”   那人沉沉的叹了口气,他自我介绍是陇兴镇副镇长冯征兼任片区前线指挥。   “目前最紧急的问题是被困群众有将近百来号人还有上游一个蓄水池裂了条缝,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失踪的群众呢?”靳西流问。   “从前天到现在已经报了三个了,一个老头下雨天不放心家里的羊非要回河那边的棚子看看,人去了就再没回来。一个妇女,住在下游低洼处,半夜水上来的时候没来得及跑。还有一个五六岁的小孩跟奶奶住,奶奶被救出来了,孩子没找到……”   冯征嗓音沙哑,他说完闭上眼睛缓了缓压下那股惆怅的情绪才继续道“你们到了现场小心点,河道还在涨,上午两位救援人员差点被卷走。武警中队和消防队进了沟里,正在分段搜救。你们的主要任务是转移群众,对了,过程中如果发现失踪人口的线索,第一时间报位置,不要自己贸然去追。”   “记住了。”   三人一字不落的听完,脸上表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装备去第二顶帐篷领,救生衣、对讲机、绳索,要什么你们自己看着拿。”冯征交代完最后一句便又去安排别的任务了。   三人领了装备朝河边走的时候,身后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靳西流回头看了一眼,又一辆货车开进来指挥大院,车厢上装着铁锹、编织袋和几箱救生衣。几个村民从车上跳下来,领头的一个中年女人雨衣都没来得及穿,就跑着去找冯征领任务。   到了岸边,情况果然比预想中的更遭。   整条河水推着泥沙、碎石正不断的往下游灌,人站在岸边往河床里每多看一分钟,都会觉得水位还在往上走。   武警中队的几个人在上游方向拉了一道安全绳,橙色绳子从河这头扯到那头,被水流冲成一个弧形。两个武警战士挂在绳子上,正沿着河一寸一寸往前摸。前面那个手里握着探杆,每走一步就往河底戳一下,试图在浑浊的水里探到什么。后面那个紧紧拽着他的安全扣,两个人的身体被水流冲得歪歪斜斜。   同时,下游转弯处,消防也在配合着全力搜救。他们的橡皮艇在湍急的水面上颠得厉害。艇上站着两个人,一个人掌舵,另一个拿着望远镜往岸边的树丛和垃圾堆里看   靳西流先一步走上前跟站在岸边指挥的武警班长说明了一下他们的情况“我们三个想上一线转移群众,冲锋舟橡皮艇那边还缺不缺人?”   河面上,五六艘冲锋舟在洪水中颠簸穿梭,舟上的人穿着救生衣,有的稳住方向,有的把身子探出去够被困的群众。雨太大了,远一点的船看上去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行,你们跟着第二组走,我让人带你们。记住,上船之后一切行动听指挥,不能逞能。”班长说完,等一辆冲锋舟返程,他向上面操舟的人吴天雄喊道“老吴,带他们一起。”   “黎收全,你留在岸边接应群众。”   没等黎收全反应,靳西流下达完指令后立刻翻身上船,宁吉喆跟在他后面也毫不犹豫的翻了过去。   “你们小心点!!注意安全!!”黎收全本打算一起上,但靳西流说的有道理,岸边需要有人留守。   冲锋舟在洪水中斜切过去,船舷几乎贴着水面倾斜。宁吉喆蹲在船底,一只手抓住固定在船板上的尼龙绳,另一只手挡在眼前,从指缝里往外看,水面漂过的东西越来越多,树枝、塑料瓶、碎木板、还有几件破碎的衣服,就这样孤零零地漂远了……   第一批被困的人站在一栋二层小楼的阳台上,一共四个人,一个老人一个女人两个孩子。洪水漫过了一楼的窗户,老人裹着一件军绿色的棉袄,怀里搂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男孩被动的瑟瑟发抖,强忍着恐惧。旁边的女人抱着另一个更小的孩子,孩子靠在她怀里安静的眨巴着眼睛一动不动,浑然不知要面对什么。   吴天雄把冲锋舟靠过去,船身撞上墙体的时候发出一声钝响。宁吉喆往前栽了一下,膝盖磕在船舷上,闷哼一声,但他顾不上疼。   靳西流从船头站起来,双手展开往阳台上伸,大声朝他们喊道“别害怕,让孩子先上。”   宁吉喆从船里探出半个身子,跟靳西流一起稳稳的接住了两个孩子。   然后是老人,老人跨上窗沿的时候腿止不住发软,宁吉喆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可老人的体重比他们想象中重得多,湿透的棉袄加上泡了水的身体,沉的他一个人险些无法应对。靳西流见状托住老人的腋下,两个人一托一拽,把他拖进了船舱。他的嘴唇紫得发黑,手指蜷着伸不开,指甲缝里全是泥,嘴里不停念叨着“谢谢你们……谢谢你们。”   解救完这一批,冲锋舟没停继续向下一处前进。   过程中,靳西流给四个人穿好救生衣,用言语安抚他们的情绪。   宁吉喆把两个孩子抱在自己腿上哄着,用手掌抹掉他们脸上的雨水,抹了两下,越抹越湿,索性不抹了。他又把两个孩子脸按在自己胸口,男孩的脸贴着他的锁骨,冰冰凉凉的。宁吉喆低头看了一眼,男孩的眼皮在打架,像是随时要睡过去。   “别睡,千万别睡。”宁吉喆着急的说“你们跟哥哥说说话,你们叫什么名字啊?”   两个孩子没回答,眼皮仍在往下沉。   “哥哥这里有糖,你们喜不喜欢吃糖啊?”宁吉喆腾出一只手往口袋里摸,摸出两颗水果糖,糖纸被水泡软了。他把糖纸剥开,往他们嘴里一人塞了一颗。   吃到甜滋滋的糖,男孩的嘴唇动了动,缓缓地朝宁吉喆露出一个微笑。   “看到没看到没,靳西流,我们真的……我们真的成功救下了他们。”宁吉喆的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靳西流笑了笑,拍拍他的肩膀,无声的用口型说:加油。   冲锋舟往上游方向去的时候,水面更窄了,河道收束的地方水流变得格外湍急。   吴天雄把油门推到最大,船顶着水流往上拱,速度却慢得像在爬。   好不容易到了上游,他们远远就看到一个男人站在齐腰深的水里,用肩膀抵着一扇门,门另一边是一个被水围困的房间。那个男人全身都在抖,肩膀抵住的门被水推得一拱一拱,每拱一下,他整个人就往后退一点,脚在泥水里打滑,屁股快要坐到水面上。   就在船距离他还有几米的距离时,他的肩膀忽然滑了一下,门猛地往外弹开,一股浊水从门里涌出来,他整个人往后一仰,水瞬间没过胸口。他扑腾了两下,嘴里灌进几口水,手在水面上胡乱抓。   靳西流想都没想就从船头翻下去,扑到他身边抓住他的后领,把人拎起来。那人呛得脸发青,不停咳嗽。   然而好不容易刚把他接上船,他又挣扎着朝那个门的方向扑。   靳西流把他按回舱底,吼了一句“你干什么?!这很危险的你知不知道!”   “救救我老婆,我老婆还在里面。”   不出所料,船朝着门口靠近时,靳西流借着船身浮动,探手在浑浊泥水之中摸索了两下,摸到一只手腕。   他顺势用力一拽,女人从水里被拽出来的时候头发糊在脸上,两只手乱扑乱抓,直到抓住了靳西流的救生衣带子才平复下来。   两个人被安顿在船舱里紧紧抱在一起,谁都没说话,眼里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冲锋舟靠岸之后,岸上的人涌过来接应,黎收全第一个踏进泥水里,伸手拽住船舷上的绳索往后拉。   “这边,往高处走,慢点慢点。”   黎收全弓着腰搀扶着老人把他送到了干燥的区域,一个民兵跑过来接手,他转身又跑回了水边接其他人。   “找到了找到了!!”   突然一声呼喊,令所有人的目光都朝武警那边望去。   只见几个战士合力从水里抬出一个人,那人浑身糊满泥浆,看不清面目。等人被抬到岸边平放在担架上,医疗队立刻围了上去。   一个穿白大褂的医护人员跪在泥地里,伸手摸了摸那人的颈动脉,停了很久。他的手没有从那个人的脖子上移开,但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变了,他低下头听诊器从耳朵上取下来,慢慢收进了口袋。   旁边一个年轻护士捂住嘴,眼泪控制不住的涌了出来。   医生站起来,朝武警班长摇了摇头。   班长摘下帽子,几个站在旁边的战士也跟着摘了帽子。   没有人说话,雨声忽然之间变得很大,大到整个世界只剩下了这一种声音。   紧接着,医护人员用白布盖住担架,四个武警战士把担架抬起来,走了……   这一幕令在场所有人的心情都变得无比沉重,最坏的情况、最不想看到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叔叔那个人死了吗?”   宁吉喆怀里抱着的孩子眼睛睁地大大的,懵懂的问他。   宁吉喆愣了一瞬,然后说“没有,他只是睡着了,睡着了……就不冷了。”   孩子不知道听懂没有,咂巴了两下嘴,汲取着糖果的最后一丝甜味。   宁吉喆把两个孩子交给黎收全,黎收全将他们带到安置点交还到各自父母手中。   等他再回到岸边,冲锋舟已经开始第二轮救援了。   有了先前一同行动的经验,靳西流、宁吉喆跟吴天雄早早磨合出了默契。吴天雄打手势 ,靳西流就知道往哪个方向靠,靳西流一伸手,宁吉喆就知道什么时候该蹲下去、什么时候该站起来接人。整体速度比第一趟快了不少,三个人光靠眼神和速度就能把事情办了。   可险情降临的依旧猝不及防,冲锋舟在水面调头的时候船头被一段淹没在水面下的断木顶了一下,整艘船翘起,船尾的发动机发出一声刺耳的嘶鸣。靳西流从船头滚到舱底,宁吉喆去拉他,两个人身体撞在一起,差点儿双双落水……   发动机的螺旋桨从水里跳出来,空转了两秒,又砸回水里,激起一大片浑浊的水花和沙色浪头。吴天雄稳住身体,右手用力推油门,发动机重新咬住水面,船头压了下去,摇晃的冲锋舟终于恢复平稳。   虽然整个过程不超十秒钟,但黎收全站在岸边看的清清楚楚,他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整个人定在那里,直至船只稳住,那颗紧绷的心脏才开始跳动。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武警和消防的冲锋舟、橡皮艇在河面上来回穿梭,一艘接一艘。吴天雄驾驶的这艘整整跑了六趟,每一趟都装满了人。   天色从灰白转为灰暗又从灰暗转为漆黑,探照灯亮起来,雪白的光柱在河面上扫来扫去。   对讲机里的急促的险情通报渐渐稀少,此起彼伏的平安讯息接连传来。到最后一个被困群众顺利抵达岸边时,已经是晚上十点了。   返回营地的路上,三个人拖着疲惫的身躯一前一后的走着。   “辛苦你们了,等会儿吃点东西缓缓。”黎收全说。   “嗯。”两人有气无力的应了声。   “好累啊。”宁吉喆实在没有力气了,他拉着黎收全的胳膊连抬一下脚都觉得累。   “三吉子,这次回去我真得跟张支书好好表扬表扬你。”黎收全欣慰的说“太给咱们争气了,一点都不带怕不后退的。”   “其实还是怕的。”宁吉喆捂着胸口,神情紧张“当时差点儿掉到水里被卷走,可吓死我了,我以为要去见马克思了。”   “放心,马克思不收你这样的。”靳西流无情泼灭了他的美好幻想。   “去你的。”   接下来的一周,三个人都没离开过陇兴镇。   他们晚上睡在临时搭建的帐篷里,铺一层防潮垫,上面盖一件湿了又干、干了又湿的救生衣。帐篷不够用的时候,他们就挤在狭窄的车里,宁吉喆睡在中间,黎收全睡在右边,靳西流睡在左边。三个人挤在一起,翻个身都能碰到彼此的胳膊。宁吉喆有次半夜翻身撞到了靳西流的肘弯,靳西流在黑暗中说了一句“你再动就把你扔到车外头去”,宁吉喆罕见的没怼他,大概是没精力了。   夜晚雨水打在车窗上,导致三个人经常性的做噩梦。   白天,哪儿缺人他们就往哪儿冲。   清理杂物、固定帐篷、物资调配、物品搬运……哪儿哪儿都能见到几人的身影。   吃的只有压缩饼干和方便面,热水是奢侈品,大多数时候只能用瓶装水泡面,根本泡不开。黎收全倒还能忍受,宁吉喆和靳西流就没那么好过了,不过再不好过也得撑住。   所幸一周的时间里,情况在一点点地好起来。   尽管雨没有停,但慢慢变小了,水也开始退了,每一天都会比前一天低几公分。   陇兴镇本镇的基层干部更是没日没夜地连轴转,年轻的干部负责跑腿,送物资、传信息、统计数据,一天下来至少走三四万步,脚底板磨出水泡,水泡磨破了,贴上创可贴继续走。中年的干部责任更重,要协调各方、安抚群众、对接上级,嗓门从第二天就开始哑,到后来几乎全靠手势和表情来传达意思。那个叫冯征的副镇长更甚,从水灾那天起就没离开过指挥部,有几次差点晕倒在现场。   干部负责,群众自然越来越配合。   刚开始转移出来的人情绪不稳,有人哭有人闹有人非要回去找东西,后来亲眼看着冲锋舟一趟一趟地把人往外出,看着救援人员坐在泥地上啃饼干累得站不起来……闹的人不闹了,哭的人不哭了。老人主动照顾小孩,男人们帮着干些体力活,妇女们自发组织起来给救援人员烧水、煮粥。   同时,靳西流和李行远一直保持着联系。   起初他们的联系并不理想,因为信号基站在洪水第二天就被冲塌了,整个灾区断网断信号,想出一个能用的方法不容易。最后还是指挥部通过卫星电话协调,在临时安置点架了一部对外联络的座机。   这部座机白天被各个单位轮着用,到了晚上十点以后才空下来。   靳西流就每天那个时间点蹲在帐篷外面,把听筒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跟几十公里外的人说几句话。信号经常性的不好,声音断断续续的,一句话要重复两三遍才能听清,但两个人都没有挂电话的意思。   靳西流有时会讲讲这边的情况,他说“有次我们去接一个老人,老人上船后一直在哭,他一边哭一边说猪没了猪没了。后来我才得知他家的猪被洪水冲走了,养了一整年指望着过年卖钱给孙子交学费。唉,我当时心里可难受了,什么也不想说,我觉得在那样的情况下,好像说什么都不太对。黎收全知道后,就说人还在,比什么都强。”   有时他也会讲一些不那么沉重的事情,比如宁吉喆在安置点给孩子们讲故事讲到自己笑场,被几个小孩子嘲笑傻不愣登的。再比如吴天雄冲锋舟有次被一段铁丝缠住螺旋桨,他蹲在船尾用手解铁丝解了半天,解到最后发现那段铁丝上挂着一只破胶鞋。他拎着那只胶鞋对着光看了半天说“算了,拿回去做个纪念。”   当然,带回去是不可能的。   李行远也会跟他汇报赤沙村的情况“你们走的这些天,全村没有一处垮塌,没有一户进水。张支书带着人天天巡查,每天早晚各一次。唯一一次意外是有天夜里凌晨两点多,雨突然下大了,水渠的水位猛涨。张支书从床上爬起来,雨衣都没顾上穿,打着手电冲到渠边看水位,一边看一边打电话叫人。我们就和其他的村干部们分头行动,一拨人去查看低洼处的几户人家,另一拨人去加高渠堤的薄弱段,不到半个小时全部到位。幸好天亮的时候雨小了,水跟着退了,全村平安无事。”   李行远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靳西流听着就是很安心。   大多数夜晚里,两人只是静静地握着电话,听着彼此的呼吸声便已经很满足了。   偶尔,靳西流会在电话里露出一种不示常人的柔软。   “李行远,我想吃你做的饭了。”   李行远听到这句话沉默了片刻,心里酸酸涩涩,他回道“靳西流,我很想你。”   几个字穿过沙沙作响的电流落在靳西流耳朵里激起一片涟漪,他没接话,过了几秒只低低地应了声“知道了。”   两人就这样如他们所说的,互相牵挂。   第五天的时候,通信抢修车开进灾区,信号基站重新架了起来,手机信号恢复了。   两人由每天晚上一个电话进化为每天微信消息没断过,白天手头忙起来没工夫看,也定会隔一两个小时肯定会摸出手机回复。哪怕是一个标点符号,句号问号逗号省略号,一个系统自带的黄色圆脸表情,哭的笑的生气的委屈的,回什么都行,只要回了就行。   日子就这样在一条条不间断的信息中度过,然而谁也没想到的是,在靳西流奔赴灾区的第十天,消息莫名其妙的中断了。   那天李行远傍晚干完活坐下来习惯性地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对话框里靳西流回复的最后一条消息是他中午发来的一个表情包。但自己下午给他发的消息没有得到任何回复……他试着发了一个问号过去,等了五分钟,没回……又发了一句在干嘛等了十分钟,还是没回。   他跟自己说可能靳西流在忙,没及时看到消息是正常的。   然而这天夜里李行远翻来覆去的没睡好,第二天早上他睁眼第一件事就是摸手机,屏幕亮起来的那一瞬间李行远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瞳孔先对焦到了对话框上。   没有……依然没有收到任何新消息回复……   李行远强压下心里的不安,安慰自己目前的情况已经好多了,最危险的时候早就过去了,靳西流肯定不会出事儿……   他这么想着,心中的恐慌感却愈发严重。这一整天李行远都心不在焉,他把手机提示音开到最大,一有提示,他就立即打开手机,可结果始终不是他想看到的。   晚上十点他给靳西流打去电话,通了却没人接……然后他又给黎收全和宁吉喆发消息,奇怪的是,无一人回复。   失联的第二晚,李行远失眠了。   他脑子很空,他不敢想一点都不敢想,他只能强迫自己编出千万条合理的理由。   到了第三天,还是没有……什么都没有。   李行远快忍不住了。   下午他在村委库房里整理物资,其实已经整理过好几遍了,他只是想找点事情做,他不敢停下来,停下来脑子就会控制不住的乱想。   当他侧身去够高处的纸箱时,手肘不经意间蹭到了桌沿的一只陶瓷杯子,杯子左右晃了晃,一头朝地面栽了下去。   砰——   杯子碎裂,连带着李行远脑子里那根绷了三天的弦也断了。   “好消息!好消息!!”   张支书从外面进来脸上带着笑“雨停了,陇兴镇传来消息,目前灾情已经基本控制住了。”   他宣布这个消息的时候,贺姐最先听到,她激动了拍了两下手“太好了!!实在太好了!!那他们三个是不是快回来了?我这就去给他们准备好吃的!”   李行远从库房里跑出来,急切的问“你说的是真的吗?”   “那还能有假?”   张支书本来是笑着的,但看到李行远苍白的脸色笑容僵在了脸上“怎么了?”   “我联系不上他们了……”   李行远手止不住的发抖“从前天到现在,电话没人接、消息没人回,我担心……”   张支书眉心拧起一个疙瘩,刚才的喜悦消失的无影无踪。   他静了几秒深吸了一口气,尽量平稳的说道“兴许是他们太忙了有可能把手机摔坏了也不一定,肯定没事,有事儿我早收到通知了。”   张支书安慰着李行远,心里却同样开始发毛“算了,光在这儿想没用,正好路通了,我们亲自去接他们三个回村。”   一辆黑色小轿车出了赤沙村,沿着山路往陇兴镇的方向开。路况比想象中好一些,那些被塌方阻断的路段已经抢通了。   沿途经过几个村子,村口堆着清理出来的淤泥和杂物,电线杆东倒西歪地还没来得及扶正,天灾过后的世界,满目疮痍。   张支书握着方向盘,一路上很少说话,李行远坐在副驾驶盯着手机,屏幕上是靳西流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三天前中午回复的那个表情包上。   一到陇兴镇口,两人就下车了。   主要是他们不清楚里面的具体情况,还是步行进去较为稳妥。   李行远匆匆走在前面,着急忙慌的往进赶,沿路撞到几个村民坐在路边,神情漠然,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的胸口阵阵闷闷,心脏以不正常的速度跳动着,又走了十几分钟,一道熟悉的身影骤然闯入眼帘,是靳西流!!   他穿着一件脏得看不出颜色的救生衣,浑身上下沾满了泥点子。比起来之前他瘦了一大圈,颧骨的轮廓从脸颊上凸出来,眼眶深深地凹下去,眼窝底下翻起青黑色的一片,像是好几天没有合眼,走起路来摇摇晃晃的,整个人一点生气都没有。   李行远从没见过这样狼狈的靳西流,他加快速度两步并作一步跑过去,不管不顾的把靳西流拽进自己的怀里。   “还好……还好你没事儿,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靳西流没有反应也没有回抱他,他的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脸埋在李行远的肩窝里,眼神灰败,状态极其不对劲。   张支书从后面赶过来,在离两人还有几步路的距离处停下。   “你们这是……”   听见声响,靳西流突然决绝的从李行远怀里挣开,他强撑着往前踉跄几步然后膝盖弯了下去,直直跪倒在地,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声音悲痛欲绝。   “我们的同志牺牲了!!” 第120章 牺牲了   这是三人来一线救灾的第九个夜晚,他们挤在车里,谁也没睡着。   靳西流仰面躺在后排,脑袋枕着折叠好的救生衣。宁吉喆蜷缩在副驾驶,翻来覆去的折腾座椅,靠背调到最平的角度还是硌腰。黎收全坐进主驾驶位,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冷风从缝里钻进来,三人不约而同缩了下身子。   “你们说天上的那些星星哪一颗最亮?”宁吉喆漫不经心的说。   “这都不知道?北极星啊。”   “谁问你天文了?就是问你们觉得哪一颗最亮?”   靳西流在后排刚回复完李行远的消息放下手机道“你闲得慌?”   宁吉喆没理他,盯着挡风玻璃外那一小片被车框切割过的夜空,沉默了很久。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了句“我觉得西北角那颗最亮。”   黎收全顺着他的目光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没看出那颗跟别的有什么区别。   “我女朋友也在天上。”   宁吉喆语气平平的说“她走的时候我都没来得及见她最后一面,我后来总想着,她要是变成一颗星星就好了,我每天晚上抬头就能看见她。”   黎收全心里咯噔一下,他不知道宁吉喆还有过这么一段悲情的往事。   在场唯一知情人的靳西流为了不破坏宁吉喆高冷男神的形象也没出声,车内安静了几分钟,接着宁吉喆伸了个懒腰,胳膊肘差点撞到车窗玻璃,嘴里嘟囔了一句“这破车座椅真不舒服”,把气氛从这个沉重的话题边缘拽了回来。   “等救灾结束回去后,我爸说要把所有事情都告诉我。她的事当年到底怎么发生的,背后究竟有什么隐情……”宁吉喆说这话的时候眼睛还是盯着西北角那颗星星“我等这一天等了快两年了。”   靳西流问“你爸之前为什么不告诉你?”   “他嫌弃我幼稚呗,说等我真正长大了再告诉我。”宁吉喆笑了下“我现在应该算长大了吧?我都救了好几个小孩了。我做了和我女朋友一样的事儿,她在天上看到也会开心的吧。”   “算。”黎收全说。   “挺好,没辜负你女朋友对你的期望。”靳西流接了句。   “那当然了。”宁吉喆脸上的表情带着点小得意“我第一天救了两个男孩,第二天第三天又救了几个女孩。别说,女孩比男孩可爱多了,   黎收全听到这儿从兜里掏出手机,点开相册,翻到一张照片,是一个七八岁的女孩,扎着马尾辫,穿着校服站在小学门口手上比了个耶的姿势。   他把手机递给宁吉喆看,宁吉喆接过去看了一眼“嚯!你女儿啊。”   “嗯,今年上二年级了,学习成绩特别好,特别懂事。不过她越懂事,我总觉越对不住她。”   “为什么?”   “因为我常常不在家,一年回家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没办法,缺席了她的成长,总觉得对她有所亏欠。”   “这次回去了能多待一阵子吧?”宁吉喆把手机递回去。   “能。”黎收全接过手机按灭了屏幕“这次调回河北以后就一直在家那边上班了。到时候我天天回家,天天烦她们娘两。”   “你女儿和夫人肯定很想你。”宁吉喆说。   “我也想她们啊,不过还好,很快我们一家人就能在一起了。”黎收全把手机揣回兜里,突然说了句“对了,你女朋友救的那个小孩儿后来怎么样了?”   宁吉喆愣了一瞬,没想到黎收全会问这个,他思考了会儿说“应该长大了吧,可能已经读初中了也说不定。”   “那她没白救。”   “是啊,她可厉害了。”   两人聊完话题又转到靳西流身上,宁吉喆趴在椅背上,两只胳膊叠在一起下巴搁在上面,用一种审讯犯人的语气问他“哎,你以后调回北京什么打算啊?上次问你你都没说。”   靳西流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别装了,我知道你没睡。”宁吉喆直接戳破了他拙劣的演技。   靳西流睁开一只眼,懒洋洋的说“还能有什么打算?谋权啊。”   宁吉喆等了半天就等来这三个字,颇为不服“就这样?”   “你还想听什么?”   “比如谋什么权,怎么谋,谋谁的权?”   “谋我爹的权呗。”   宁吉喆扑哧一下笑的前仰后合“你这个答案我真没想到。”   黎收全也被逗乐了“少听他胡说,说话总没大没小的。”   靳西流没笑,说话的语气可认真了“怎么了?实话还不让说了?”   “果然我看人的眼光太准了,咱两刚见第一面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来头不小。老实交代,你不仅是富二代还是官二代吧!又或者富三代?”   “谁知道呢?”靳西流没敷衍,无论是官还是富,他掰着指头认真数了下,发现真数不清有多少代了……   宁吉喆切了声“不说就不说,谁稀罕八卦你。但不管怎么说,你爹的权够你谋一阵子了吧。”   “对啊。”靳西流仗着天高皇帝远,说话愈发大逆不道“所以我不急,慢慢来。总有一天,我老子那个位置就是我的了。”   “那你当了大官可别忘了我们。”宁吉喆挑挑眉,有现成的大腿抱,谁不抱谁傻子。   “得了,你先去你爹给你安排的部门好好干出一番成绩吧。”   “不用你说我肯定能干出一番成绩!!”   “你少吹牛。”   “我没吹,我这叫自信!”   “你知道吹牛跟自信之间的区别在哪儿吗?”   “在哪儿?”   “不告诉你。”   宁吉喆服了,转向黎收全不停嚷嚷“主任你看他啊,我真想把他嘴缝上!!气死我了!”   黎收全见状摆摆手开始假寐“睡了,我不参与小学生斗嘴,幼稚!”   “他幼稚,我才不幼稚呢。”   “谁最后一个睡觉谁是幼稚鬼。”   到底谁是幼稚鬼,宁吉喆哼哼了两声没说话,只要他不认,那就是靳西流,当然,黎收全也别想逃。   第二天天刚亮,宁吉喆就睁眼了,他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轻快的说“真好啊,雷霆暴雨变成毛毛细雨了。”   靳西流坐起来揉了揉脖子,骂了句“这破车,我脖子都快落枕了。”   黎收全早醒来在车外面了,他端着一个搪瓷盆,盆里是刚打来的热粥“起来了就快下车吃早饭,吃完干活。”   三人蹲在车外头喝粥,黎收全和宁吉喆早习惯了这种风餐露宿的日子,唯有靳西流和碗里的粥大眼瞪小眼,他真的想李行远,想李行远做的饭了。   上午的一切都很正常,河道比前几天窄了一半,露出大片被洪水冲刷过的河滩,泥沙淤积成一层厚厚的壳,踩上去软软的。   水位也已经降到了安全线以下,武警和消防的主力开始往其他更需要的片区转移。留在陇兴镇的救援力量重新分了工,一部分人帮着村民清理淤泥、加固堤坝,另一部分人沿着河道做最后的巡查,确保没有遗漏的被困群众。   靳西流和宁吉喆被分到了巡查组,黎收全本来不用干这些体力活,但他依然主动要求去河滩那边帮忙清理。三个人不在同一个点上,但只隔着半条河和一个弯道,喊一嗓子就能听见。   午后的河滩本是一派安宁,突然!!毫无征兆的响起一个村民的惊叫声,打破了河滩上所有的平静。   当时,宁吉喆位于河滩上游往岸上搬运杂物,黎收全在中下游拿着铁锹把洪水冲过来的树枝和垃圾往岸上抛,靳西流则站在岸坡上用镰刀割开缠在树根上的塑料布。   三人相距不远,离的最近的不足五十米。听到惊呼声后,相继以最快的速度一个接一个放下手中的东西朝声源处跑过去——原来是有个村民不慎落水了!!   落水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他在河边清理淤泥时脚下的沙土层忽然塌了,没来得及挣扎便直接滑进了水里。   河道的底部被洪水冲刷得很深,看似平缓的水面下藏着暗流,他一掉进去就被卷到了河中央,整个人在水面上扑腾了几下,脑袋一沉一浮,两只手在水面上乱抓。   “救命啊——救命!!”   事发突然,在场的人还没有反应过来,黎收全已然不顾一切连鞋都没脱就直接跳了进去。   他游得很急,几下就游到了那个男人的位置,并迅速用一只手从腋下抄过去托住了他,另一只手划水往岸边带。   “快!快救人!!”黎收全着急的呼喊道。   这个时候,靳西流刚好跑到了离黎收全最近的位置,他的左脚已经迈出去了,身体前倾重心悬在半空,眼看就要纵身跃入河中。   不料,就一霎那间,有一只手从后面拽住了他的胳膊,力气大到他整个人直接被拖了回去,往后踉跄了几步差点摔倒。   是宁吉喆,他把靳西流推了回去,自己站在了岸边。   “靳西流,每次都是你冲在最前面,这次换我来,我也想当一回英雄。”   宁吉喆说完就跳了,他跳下去的姿势不好看,溅起的浪花比黎收全大得多,但他游的很快,几下就追上了黎收全。   靳西流愣住了,一切发生的太快,他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五根手指张开又合拢,合拢又张开,掌心除了空气却什么都没有。他想跟着跳下去,但身后有只手拽住了他救生衣的后领,他挣了一下没挣开。很快又有无数双手从背后拉住他,有人劝他冷静、不能再下去了,人够了,水太急了,你下去也帮不上忙。   他的身体被人群按在原地,身后有无数双手紧紧箍着他的胳膊、他的腰、他的肩膀,任凭他怎么挣也挣不开,每一次挣扎都会被更多的力气压下来。   他被钉在地上,跪伏在岸边,两只手撑在泥地里,动弹不得。   唯一能做的就是,眼睁睁的看着……自己却无能为力。   那个落水村民在河中间,黎收全从左边托着他的头,宁吉喆从右边推着他的腰,三个人一起往岸边靠。水流太急了,他们靠不过去,靠到一半就被冲回来……靠到一半就被冲回来。   岸上有人往下扔绳子,第一根没扔到,第二根又没扔到,第三根终于扔到了宁吉喆手边。   宁吉喆伸手抓了一下,指尖刚碰到绳头却从旁边滑了过去。他努力着向前又抓了一次,这次抓住了,他把绳子塞到了那个村民手里。   岸上那些人开始拽绳子,一个武警拽着绳头往后拉,紧接着身后又上去两个人,三个人一起拽,最后那个村民被拖上来了。   他趴在岸边的泥地上,咳嗽、吐水、大口大口地喘气……旁边有人给他裹毯子,有人托着他的头让他侧过身子。   可河里还有两个人没上来,绳子再次抛下去的时候,宁吉喆和黎收全的踪迹早消失的无影无踪……河流太急,两人没了力气,等不到了……   靳西流颓然跪在岸边,怔怔望向河面,水面平静无波,什么都没有了……就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前后不到十分钟,这场翻天覆地的变故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   靳西流的世界安静了,他什么都听不到,耳边只剩下宁吉喆跳下去之前说的那句话。   英雄?   “不要……不要成为英雄……”   靳西流开始不停念叨,他嘴唇哆嗦着,声音很小,像是在自言自语。   “只有死了……只有死了才是英雄。”   他想喊你们回来,后两个字却堵在嗓子眼怎么都喊不出来。宁吉喆和黎收全是村干部,人命群众生命安全永远排在第一位,他不能喊,他连喊一句回来都不能……   搜救从那天中午开始,冲锋舟、皮划艇、无人机统统上阵,沿河两岸的村民拿着长杆在岸边走。   靳西流直接跳下了水,水很凉,他两只手在水里摸,泥沙从指缝里流过去,什么也摸不到。他往前走着走着,脚底的石头不小心滑了一下,整个人栽进了水里呛了一口水,幸好被旁边一个武警眼疾手快的捞了上来。那个武警喊他上去,他摇摇头,继续在水里摸。   有些地方水退了,露出河滩,他踩着河滩上的淤泥深一脚浅一脚地走。有些地方水还没退,他就趟着水走,水没过膝盖、没过腰,他不在乎。他的眼睛盯着水面上每一个可疑的漂浮物,可都不是……   整整一天一夜,靳西流的眼睛熬得通红,看什么都是花的,但他连停下一秒钟都不愿意。   他就这么不吃饭不睡觉不喝水的如同一台被设定了程序的机器,只执行一个字:找。   白天还好,一到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那种感觉就像潮水一样把靳西流淹没了。   车里只剩他一个人,不挤了,可明明前几天他们三个还在说笑,怎么就不见了呢……   靳西流没有哭没有掉眼泪,他不会哭的,人都没有找到他哭什么……   直到事发第三天中午,冲锋舟在下游一个回水区找到了黎收全。   那个地方离落水点隔了很长的距离,河道在这里拐了一个弯,流速变慢形成了一个不怎么明显的水湾。他被卡在两块大石头中间,身体半浮半沉,脸朝向河岸。   没有人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停在那里的,过了没多久,宁吉喆也在附近被找到了。   他离黎收全不远,漂得更靠下游一些,被一堆从上游冲下来堆积在河湾处的树枝烂叶挡着,人靠在一根半截没入河水的树干上。   两个人被抬上岸的时候靳西流就站在离担架几米远的地方,他一步都没有动,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黎收全的脸被泥浆糊住了大半,眼睛闭着,嘴唇发紫,他的右手还保持着划水的姿势,五指微屈掌心朝下。宁吉喆的脸没有被泥浆糊住,水把他的脸洗得很干净,嘴角挂着一个极浅的弧度。   医生蹲在担架旁边,其实照现在这个形式已经用不上医生了,但依然走了个过场。医生伸手摸了摸他们的脖子,确认之后把手收回来,摇了摇头。   又是这个动作,从来的第一天,靳西流就看到过这个动作,他知道这个动作意味着什么。   靳西流不敢再看了,他大脑一片空白,好像有人在哭,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后退了两步,转身跑了。   河滩上的石头绊了他一下,他踉跄了一步,没有倒便继续跑。身后有人在喊他,他听不清楚……   紧绷了几天的情绪没了,靳西流来不及感觉疼,只是一直跑……   他也不知道自己要跑到哪里去,他只是不想站在那里了,不想再看到那些摇头的动作,他想逃离,逃离这个带走了黎收全和宁吉喆的地方。   跑出一段路之后靳西流慢了下来,他跑不动了,真的跑不动了。   他整个人恍恍惚惚的,每走一步路就晕的天旋地转,他感觉自己快要撑不住了,可他不能倒下去,倒下去就起不来了。   摇摇晃晃坚持了不知多久,靳西流听到远处有汽车的声音,有人在叫他的名字,他听不清。片刻后,有一双脚停在他前面几步远的地方,然后他被人紧紧抱入了怀里接住了。   “还好……还好你没事儿……”   靳西流认得这个声音,是李行远,他说没事?真的没事吗……   他慢慢抬起头,看到又一个人影从另一边走了过来。   是张支书,他怎么才来啊……靳西流不知哪来的力气挣脱开李行远的怀抱,跪倒在张支书面前,费劲的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   “我们的同志牺牲了!!”   话一出口,靳西流眼眶里那股滚烫瞬间涌了出来,他悲痛的哭着,眼泪整片整片往下淌,淌过那张布满泥垢和干涸泪痕的脸。   张支书和李行远呆愣在原地,久久回不过神。   “你说什么??谁牺牲了?”   ……靳西流还在哭,泪流满面,李行远反应过来,把他往起拉都拉不起来,最后还是和张支书一起两个人才把他从地上拉起来。   三人走到岸边的时候,岸边已经围满了人。武警、消防、志愿者、村民、医疗队,所有人的脸上都是同一种表情。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窄窄的道,容三个人走进去。   中间的空地上,两副担架并排放在地上,担架上盖着白布,白布被风吹起来一个角又落回去,张支书和李行远清清楚楚的认出了那两张脸。   霎时,两人如遭雷劈。   有人在哭,压着嗓子声音呜呜咽咽的,气氛沉重的能溺死人。   靳西流跪在那两副担架中间,他的两只手分别搭在两块白布上。   不是说睡着了就不冷了吗?   为什么还是这么冷……   “明明说好要一起回去……”   靳西流低着头,额头碰到白布,声音从白布里闷闷地传出来的,一句一句,断断续续的。   “黎收全,你妻子女儿还在家等你回去呢……你不是说以后要天天回家吗?”   “宁吉喆,你父亲还没告诉你真相……你别睡,你不想知道了吗?你等了这么久,就差一点……就差一点,你给我醒来啊……”   “起来啊……你们起来啊……”   李行远听着靳西流的哭喊声,费了好大力气才消化这个事情。   从最开始听到这个消息到亲眼看到,他都是懵的……他不敢相信,可事实摆在眼前他不得不信。他看着担架上一动不动的两人,又想起了李乔,李乔当时也是静静躺在河边,然后没了呼吸……   两个场景重合,李行远心如刀绞。   他在靳西流旁边蹲下来,肩膀一耸一耸的,眼泪掉在白布上,一个圈一个圈地洇开。   旁边站着的张支书的腿止不住地抖,他的嘴张了好几回,想喊一句什么却什么都喊不出来。苍天不公,又要叫他白发人送黑发人……   出太阳了,阳光依然很好,好得不像一个适合告别的日子。   几个武警战士走上前来,弯腰去抬担架。他们的手抓住担架的把手,准备把两副担架从地上抬起。   “别动!不准动!!”   靳西流情绪激动,他一只手按在白布上面,手指紧紧攥着布料不放。武警看着他,又看了看旁边的人,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   李行远从后面走上前,弯下腰,两只手从靳西流的腋下穿过去,把他从地上往上提。   “靳西流,放手吧。”李行远强忍着悲痛,硬把他往后拉。   靳西流的身体被李行远从担架边上提起来了一点,但他的两只手还死死攥着白布。   “李行远你别管!你放开我!!”   他的身体被李行远从后面箍着,上半身却在往前倾,整个人被两股力拽着,一股往后,一股往前。   “我们三个人一起来的,说好要一起回去,你们不能丢下我一个人……别丢下我……”   最终在绝望的呐喊中,靳西流的手指还是一点一点从白布上扯开了。   担架被重新抬起来,四个武警抬一副,走在前面,后面四个人抬另一副,走在后面。   靳西流身体往前挣,两只手朝担架的方向伸着,什么也够不着。   他挣扎了几下挣扎不了,李行远使劲把他往后拉,武警抬着担架向前走,靳西流夹在中间,被活人和死人撕扯的支离破碎。   “不准走……不准走……”   “你们回来……你们给我回来啊……”   他的声音从河滩上传出去被河流带走了,没有人回头,担架越来越远,那些人的背影越来越小,小到快要看不清了。   “我们一起回赤沙村,我们一起回去啊……”   靳西流喊着喊着嗓子喊哑了,哑到后面几个字只有气没有声……   他的身体慢慢从李行远的怀里滑落,膝盖重重磕下来,泪水了滴在甘肃的土地上。   那一刻的悲壮无助,无以言表。   后来这场洪灾的报告是这样写的:   陇兴镇“10·2”特大洪涝灾害抢险救援工作,在省委省政府、市委市政府的坚强领导下,在各级各部门和社会各界的鼎力支持下,累计投入救援力量一万二千余人次,调拨各类物资三百余吨,转移安置受灾群众六千七百余人。经过连续十五天日夜奋战,灾情已得到全面控制。全县共倒塌房屋四百二十余间,农作物受灾面积一万八千余亩,直接经济损失约一点二亿元。截至10月17日,共搜救出遇难者遗体十一具,其中本县群众九人,外来救援人员两人。另有受伤人员一百七十三人,均已及时送医治疗,目前生命体征平稳。失踪人员已全部找到,无新增失联。   牺牲的两名外来救援人员分别为——   黎收全,男,四十岁,河北省廊坊市人,赤沙村村主任。在救援落水群众过程中,因水流湍急不幸被冲走,经全力搜救后确认牺牲。   宁吉喆,男,二十四岁,山东省济南市人,赤沙村村支书助理、选调生。在救援落水群众时与黎收全同时被洪水卷走,经搜救后确认牺牲。   甘肃省防汛抗旱指挥部在后续通报中特别指出:陇兴镇抗洪抢险工作中,赤沙村等兄弟县区派出的支援力量表现突出,充分体现了“一方有难、八方支援”的优良传统。   对在抢险救援中牺牲的黎收全、宁吉喆同志致以沉痛哀悼,对全体参战人员表示崇高敬意。   省内外多家媒体对此次抗洪抢险工作进行了报道,重点呈现了消防、武警、民兵、基层干部、志愿者等多支力量协同作战、连续奋战的感人画面。   报告上记录了许多事情,却唯独忘了一件——三个人一起来的,到头来只剩下一个人了。   黎收全走的时候,刚好雨停了……他和宁吉喆死在了太阳出来的前那一天。   赤沙村派来的车还停在指挥部大院门口,挡风玻璃上落了一层尘土,车身溅满了泥点。车还是来的时候那辆车,人却不是来的时候那三个人了。   李行远手握方向盘,张支书在副驾驶位上,车厢内气氛压抑,静的连呼吸的声音都听不见。   靳西流坐在后排,他不哭了也不闹了眼神呆滞一句话也不说。他的身边放着两件叠好的救生衣,那是两人在一个平常的下午从身上脱下来叠好放在那儿的,可惜……再没有人穿了。   回赤沙村的路靳西流觉得太短,因为他还没想好该怎么面对村口那几棵白杨树、面对那块挂在村委墙上的先进集体的牌子以及所有人想问却又没有问出口的话……还有很多很多,这些他都不知道。   车继续以平稳的速度向前行驶,阳光从后视镜穿过来,李行远看了一眼,后视镜里靳西流靠在车窗边,头抵着玻璃,车一颠,他的脑袋就轻轻磕一下。但他没有躲,就这样一颠一磕……一颠一磕…… 第121章 带你回家   黎收全和宁吉喆的遗体是在那天傍晚七点钟运回来的,陇兴镇派了两辆殡仪馆的车,由副镇长冯征亲自护送。   车到村委时,院里已站满了人。   没有人组织,消息从下午就传开了。   张支书给贺姐打去电话,贺姐听到黎收全和宁吉喆没了的那一刻天都塌了,当场哭出了声。   杨占民从外面跑进来问贺姐“怎么了?他们几个什么时候回来?”   贺姐哭的厉害,说话断断续续“黎主任和三吉子……牺牲了”   杨占民脸上血色唰的褪干净了,嘴唇哆嗦了好半天才冒出一句“不可能,走的时候还好好的,张支书不是去接他们了吗?怎么可能呢……”   郑宏斌听到消息时手里还拿着宁吉喆走之前交上来的入户调查报告,他捏着那份报告手一直在抖。他没像杨占民和贺姐那样直接哭出声来,而是蹲在地上,用两只手捂住脸,头好半天没抬起来……   这个消息很快传遍全村,家家户户的人互相问着“听说了吗?”“听说了吗?”,但问着问着所有人的眼睛都红了。更有几个大爷大妈拄着拐杖走到村口,谁劝都不走,说是要等两人回来。   等晚上两辆白色的殡仪馆车停在村委会门口,冯征第一个下来,他的脸色铁青,眼睛里布满血丝。他看了一眼村委院里的人,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接着他走到院子中间,转过身对着满院的村民深深地鞠了一躬。   “黎收全同志、宁吉喆同志,是为了救陇兴镇的群众牺牲的。他们是英雄,陇兴镇永远不会忘记他们。”   说完他又鞠了一躬,院子里没有半点声音,村民盯着他,眼里有太多说不清的东西。最后,还是张支书过来扶住冯征,跟他礼貌性的握手。   随即,殡仪馆的工作人员打开车门,几个人先把黎收全的担架抬了下来。   黎收全的身上盖着白布,白布下的人形一动不动。   贺姐第一个冲上去,她没敢掀白布,手伸到一半就缩了回来。   “黎主任,你咋就这样回来了啊,你不是说……你不是说你们会平平安安的吗?你还没吃上我们给你做的好吃的,你还没回家,怎么能就这么走了啊……”   贺姐一下子瘫软下去,手扶着担架边缘,哭的浑身发抖。   杨占民过来扶她却扶不起来,他自己手上也没多大力气,身体全是软的。   “主任,我们一直在等你们啊……你们怎么能……你们怎么能……”后面的话杨占民说不下去,只能用抽泣声代替。尤其是看到遗体的一刹那,他的心碎了个彻底。   宁吉喆的担架抬进来时,院里陆陆续续响起哭声。   村民们捂着胸口抹着眼泪,没有一个不感到心痛的。   那么好的村主任,多年轻的孩子呐,突然间全都没了……   郑宏斌慢慢挪动步子走过去,握住了担架上垂在外面的一只手“三吉子,你还没教我打游戏呢……说好等我学会我们一起组队打赢杨占民,你不记得了吗?”   然而……再也没有人接他的话了。   院子里的哭声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上来,又一波一波的褪下去。   有些人哭的没力气了,就蹲在墙根底下,拿袖子擦眼泪,擦着擦着又哭起来。其中有个中年妇女坐在地上,两只手拍着地面,哭喊着黎收全的名字。说黎收全帮她家盖了房子,她男人瘫在床上两年了,是黎主任每个月给她送米送面,她还没报答呢。   张支书看见这场面,心里更加难受,他走到这个中年妇女跟前,声音沙哑地说“起来吧,地上凉。明天还有追悼会,到时候好好送送他。”   冯征也跟着过来了,他扶起另一个瘫坐在地上的老人,帮他拍了拍身上的土,说“大爷,天不早了,您先回去歇着,明天一早还来。黎主任和宁吉喆都在里头呢,咱们让他们安安静静地待一晚上。”   有人不肯走,说想多陪黎收全和宁吉喆一会儿。冯征耐心地劝着,说黎主任要是看见你们这样,他走得也不安心。张支书让几个村干部把年纪大的人先搀扶回去,又让人去打了热水,给哭得脱力的村民一人倒了一杯。   过了很久很久,人群才三三两两站起身来一步三回头的朝外面走去。   而自始至终,靳西流一直默默站在人群外缘,没有动作。   黎收全和宁吉喆的遗体被安置在下午临时布置的灵堂里,随着村民们的哭声渐渐散去,诺大的院子里就剩他们几人。   贺姐被杨占民跟郑宏斌搀扶着送回家,张支书深深地看了靳西流一眼后叹了口气,上楼去了。   靳西流从回来后一句话都没说过,别人问起时,他只是摇头,多余任何反应都没有。   他不再流泪,大抵是下午情绪过激,泪流太多流不出来了罢……   李行远瞧着他这幅模样即心疼又无力“靳西流,喝点水。”   靳西流没接。   “至少喝一点。”李行远坚持劝道“你好几天不吃不喝了,身体受不了。”   “我不渴也不饿。”   “你这样不吃不喝,明天你怎么能撑得住?”李行远说“黎主任和宁吉喆去世了大家都很伤心,但……活着的人得好好活下去。如果他们还在,肯定不愿意看到你这样子。”   靳西流终于动了,他依然没接李行远手里那杯冒着热气的水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让李行远心里咯噔了一下。   “李行远,我看着他两跳下去亲眼目睹了他们的死亡却什么都做不了。本来是我的,是宁吉喆拉住了我,他跳进河里前还在笑,他说他要当英雄……”   靳西流说话的声音没多大起伏,相反却意外的平静。事发至此,他似乎也讲不出别的感受,就是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是被人挖走了好大一块。   “他们死的时候连句遗言都没留下……他们是我的同志,我是驻村第一书记,我们三个一起去的,他们死了,我回来了。你让我怎么释怀?”   李行远没有应声,他静默了许久,纵有万般苦涩,却终难开口。那些安慰的话语太轻了,压在生命的重量下,显得那么苍白……   他不再要求靳西流干什么,他的关心,对靳西流来说只会让他感到更加疲惫。况且以靳西流现在的状态,强制进食反而会适得其反,多吃两口就得吐。   李行远放下水杯轻轻的抱了靳西流一下,然后牵起他的手朝灵堂内走去“我们去准备明天的追悼会,其他的等办完了再说。”   靳西流点了点头。   两人走到最里面的一张桌子边,把明天那些要用的挽联一张一张铺开。这些挽联是镇上送来的,黑底白字,上面写的是“沉痛悼念”“音容宛在”“浩气长存”……   他们把挽联摞成一沓,用镇纸压住,完了又去把花圈一个个从外院搬进来,沿院墙根摆好。过程中,靳西流的手指不小心被竹篾扎了下,血从指腹上渗出来,但他不觉得疼,依然继续往进搬花圈。   两人就这样一直忙到深夜,院子里亮着两盏灯,照亮了满院素白丧物,也衬得四下氛围愈发凄清沉郁。   追悼会定在第二天上午十点。   只是八点刚过,村里的人便陆陆续续从四面八方聚集过来。有的人穿着黑衣服,有的人穿着白色丧服,还有人的手里拿着一束花,他们说今天卖花的老太太不收钱。   九点半的时候,村委院里的人已经站到了院墙外面,来的人有乡镇领导、村干部、党员、驻村工作队的,最多的还是赤沙村村民。   贺姐站在灵堂门口,负责维持秩序,但她自己的眼泪就没断过。   杨占民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沓纸巾,自己擦一张,给贺姐递一张。他的眼睛肿的像核桃,相比于他,郑宏斌也没好到哪里去,哭了整整一夜,到现在都呼吸不畅。   靳西流和李行远站在最前面,他们两一夜没合眼,花圈从灵堂摆到院子外,最前面的两个花圈最大,一个是陇兴镇党委政府送的,一个是赤沙村党支部村委会送的。后面的花圈排成两排,有的来自县里,有的来自镇上,有的来自邻村,有的来自村民自己。   灵堂的门框上贴了一副白纸黑字的挽联,上联是“一心为民甘洒热血”,下联是“两袖清风无悔人生”,横批是“沉痛悼念”。   供桌正中间并排放着黎收全和宁吉喆的遗像,遗像是从工作证上放大的,黎收全的那张穿着中山装,嘴唇抿着,眼睛看着镜头,表情严肃。宁吉喆的那张穿着白衬衫,嘴角微微上扬,眼睛炯炯有神。   遗像前面摆着两个灵位,灵位前边的桌子上摆满了鲜花、水果、糕点、白酒,一碟花生米。花生米是贺姐放的,她记得黎收全爱吃。   十点整,追悼会正式开始。   张支书站定到灵堂门口,他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扣子系到了最上面那一颗。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对着话筒说“赤沙村黎收全同志、宁吉喆同志追悼会现在开始。”   第一项,全体肃立,默哀三分钟。   所有人站起来默默闭上眼睛,三分钟,一百八十秒,院子里没有声音,只有风吹动花圈上挽联的啪啪声。   第二项,宣读唁电。   张支书展开稿纸,他分别念了省里的、市里的、县里的、陇兴镇的、村里的。每一个唁电的开头都是惊闻,每一个唁电的结尾都是沉痛哀悼。   可笑的是,两个人的事迹到最后总结起来竟像这唁电一样,翻来覆去就那两套话。   第三项,宣读悼词。   张支书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不那么平整的纸,纸上的字是他昨天晚上一笔一笔亲自写下来的,但有些地方被水渍洇花了,看不清原字。   他先念了两人的生平:   “黎收全,男,一九七九年生,河北省廊坊市人。2011年作为驻村第一书记派至赤沙村,任期结束后主动申请留任村主任。在赤沙村工作十年间,走遍了全村每一户人家,带领群众修路、通水、改电、发展产业。2014年全国脱贫攻坚战打响以来,他不顾年龄和身体,始终冲在第一线。2019年10月,陇兴县发生特大洪涝灾害,他主动请缨参加救援,在救援落水群众时英勇牺牲,终年四十岁。”   “宁吉喆,男,一九九五年生,山东省济南市人。大学毕业后作为选调生分配到赤沙村担任村支书助理。在村工作期间,他虚心学习,踏实肯干,深受群众喜爱。2019年10月,陇兴县发生特大洪涝灾害,他主动请缨参加救援,在救援落水群众时英勇牺牲,终年二十四岁。”   简短的两段话,他念了好久,连清了几次嗓子才堪堪念完。   到了结尾,他说:   “两位同志的一生,是为人民服务的一生。他们用实际行动践行了共产党员的初心和使命。他们是赤沙村的好干部,是人民群众的好儿子。他们的牺牲,是我们巨大的损失。我们要化悲痛为力量,继承他们的遗志,完成他们未竟的事业。”   “最后,我们的同志、我们的战友,黎收全,宁吉喆,你们一路走好!!”   按照程序,张支书讲完靳西流也该上去讲两句。   然而,靳西流却迟迟未动。   迎着台上张支书的示意,他也只是摇了摇头。   “上去吗?”李行远低声询问。   “不要。”靳西流说“上去要讲官话,我讲不出来。”   “李行远赞成他的决定,体制内,连吐露真情也得分场合、分轻重缓急。   这边,张支书理解完靳西流的意思刚想跳到下一个程序时,那边先有人动了。   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大爷拄着拐杖,从人群里走出来,一步一步走到黎收全的棺材旁边。   他站在棺材前,伸出那只枯瘦的手摸了摸棺材的边沿。   “收全呐,我这个岁数了,按理说我走在前头。你不该走在我前头啊。”   “去年冬天你帮我修补了屋子,给我送了棉袄和后被褥,就怕我们这些老骨头冻着。”   “到了那边,要好好的……”   老大爷说着说着说不下去了,他手在棺材上拍了拍,抹着眼睛走回了人群。   他之后,李婶上来了,她手里端着碗红烧肉,碗底都用毛巾包着,怕凉了。   “黎主任,三吉子,记得你俩以前最爱吃我做的红烧肉。”她把碗放在两张遗像中间哽咽着说“黎主任你还说等你媳妇啥时候来跟我学学呢,我答应了。你咋就不等了呢,你媳妇还没来学呢,你咋就不吃了呢。”   只可惜……棺材里的人再也等不到了。   李婶被人扶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更多的人涌上来了。   张支书看着这场面没作过多干涉,因为本来就到了向遗像三鞠躬,瞻仰遗容,向遗体告别的环节。   一个中年男人挤到前面来,他先给黎收全的棺材上放了一束鲜花,然后扑通一声跪下磕了几个响头。   “黎主任,五年前我家的房子塌了,是你帮我跑危房改造的名额,跑了一个多月才确定下来。房子盖起来那天,你在我家吃了一碗面,你说这面好吃。我说好吃你天天来,你答应了。”   “但你怎么能说话不算数呢?”   一个大男人直接痛哭出声,杨占民和郑宏斌感同身受地过去把他拉了起来,他站起来时腿都在打颤。   接着上来的是五组的刘婶,她带着她女儿兰兰。   兰兰是个哑巴孩子,不会说话,今年十三岁。她走到宁吉喆的棺材前,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个用彩纸折的小船,折得很仔细,每一个角都压得平平整整的。   她把小船放在宁吉喆的棺材上,用手比划了几下,她妈妈在旁边替她翻译“小宁教过兰兰折纸船,教了好几个晚上。兰兰会折了之后,第一个折的就是送给小宁。她说小宁哥哥,这个船送给你,你可以坐船去很远的地方也可以坐船回家。”   刘婶说到这里,捂住了嘴,泪流满面。兰兰伸出手摸了摸宁吉喆的棺材,然后把手缩回来,眼泪不自觉的大颗大颗往下掉。   越来越多的村民上来了,你一言我一语地诉说着心中的不舍。   “黎主任帮我家办了低保,帮我家孩子垫过学费。”   “黎主任给我找过活,一个月八百块,我干了好几年了。”   “小宁帮我儿子补过课,他一个大学生给一个初中生补课,补了一个暑假,一分钱没要。”   “小宁那孩子,上次我摔了腿,他开车送我去镇卫生院。山路颠,他怕我疼,开的很慢,还一直回头问阿姨疼不疼。他才二十四岁啊,多好的一个孩子啊。”   “黎主任在村里十年了,十年啊。我嫁过来的时候他就在,我孩子都上小学了他还在。”   说话的人一个接一个,哭声也一阵接一阵。   靳西流望着这一幕,握紧拳头强忍着没让自己的眼泪掉下来。   “想哭就哭吧。”李行远悲切的说。   “我不会哭的。”靳西流真的没哭,他要让黎收全和宁吉喆走的安心。   渐渐地两人的棺材上堆满了鲜花,还有青菜、鸡蛋、一碗粥、一包烟、一个煮熟的玉米、一双手套、一把小麦,一封信。   信是一个半大的孩子写的,里面的内容是:黎叔叔,小宁哥哥,谢谢你们来,你们是好人,天大的好人。   追悼会刚到中午时,黎收全的家人赶到了。   一辆面包车上下来两个人,一个女人牵着一个女孩,女人三十七八的样子,穿着件深灰的外套,收拾的干净利落。女孩扎着双马尾,乖乖的跟着妈妈一步一步走进来。   靳西流一眼认出来了,那是黎收全的妻子女儿,他看过照片。   张支书走上前来跟她握手想说些什么却被她礼貌性的回绝了,她穿过人群先看了一眼遗像随后走到棺材前,也不说话就那么静静看着棺材里躺着的那个人。   站了大概半分钟,她松开了牵着小女孩的手,转而伸出去抚摸着黎收全的脸。她的手指从黎收全额头摸到眉骨,从眉骨摸到颧骨,从颧骨摸到下巴,动作很轻。   “收全,我来了。”   她说话的声音不大,像是在跟黎收全说一些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见的话。   “你骗我,你总是骗我。你跟我说你快回家了,我和女儿一直在家里等你,你食言了。”   “我恨你,你就不能学着自私一点吗?”   她的眼泪一串串的往下掉,她没有嚎啕大哭,没有撕心裂肺,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哭着……可这种安静让在场的每个人无一不心里发酸。   “不过我不怪你,但凡有一点自私,你就不叫黎收全了。以前上大学时你常常在我耳边念叨你的理想,我说过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会永远支持你。”   “咱爸咱妈身体挺好的,就是老念叨你。关于你,我还不敢告诉他们……但你放心,我会好好照顾他们。”   “还有咱闺女期末考试考了双百,她老师说这孩子聪明,像她爸。她爸当年高考全县第一,咱闺女都记着呢,天天说她要像爸爸一样考个好大学。”   黎收完的妻子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她的嘴唇贴在黎收全的额头上,说了最后几句。   “我们七岁认识,十五岁谈恋爱,我二十岁嫁给你,彼此相伴三十多年,这大半辈子都交给你了。”   “下辈子我还等你,你要来娶我。”   “别忘了我们啊。”   “我和闺女都会想你。”   旁边的人没听清她说的什么,但看见她说完之后,把头埋在了黎收全的肩窝里眷恋的蹭了蹭。   小女孩拽着她妈妈的衣角,她还没有完全明白发生了什么。她看着妈妈跟爸爸说话眨了眨眼睛,像是以为爸爸只是睡着了,过一会儿就会醒过来,像以前一样把她举起来转圈圈。   可后来她看到妈妈哭了,周围的人也哭了,还有爸爸的照片变成黑白色的了。   她被妈妈抱了起来,在看到棺材里躺着的人那一瞬间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整张脸涨得通红,喘不上来气,一声接一声地喊“爸爸……爸爸……你起来,你起来呀爸爸……我不要你躺在这里。爸爸……你起来看看我,你还没抱我转圈圈呢。”   她哭得像要把自己哭断气一样,小身体一抽一抽的,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她妈妈抱着她,她也抱紧她妈妈。母女两个站在棺材前面,哭声在院子里回荡,每个人都听见了,每个人都别过脸去不忍心看。   片刻后,李行远走过去把女孩从她妈妈怀里接过来,抱在自己身上。用手拍着她的背,轻轻地哄着“乖,别哭了。”   女孩哭得太厉害了,她趴在李行远的肩膀上不断的喘着气。靳西流也走了过来,他看着女孩,摸了摸她的头发。   女孩哭了大概有十几分钟,声音才慢慢小了下去变成抽噎。她抬起头,眼睛哭得又红又肿,脸上全是泪痕。   她问靳西流“我爸爸……是怎么死的?”   靳西流愣了下,他望着那双和黎收全有七八分像的眼睛,心里好似被人用刀剜了一下。   “是为了救一个人。”靳西流这样说。   小女孩又问“我爸爸是英雄吗?”   “是。”   小女孩闻言吸了吸鼻子使劲忍着眼泪,忍了几秒,还是没忍住,又掉了两颗下来。   她又擦了几下,这次她擦得很用力,好似要把所有的眼泪都擦干净。   “我不哭了。”   她的声音还带着哭腔,语气却格外认真“我爸爸是英雄,我不哭。”   她说完跑回了妈妈身边,紧紧牵住了妈妈的手,说“妈妈我们不哭了,我给你擦眼泪,爸爸不喜欢看我们哭。”   黎收全的妻子把女儿搂进怀里,摸了摸女儿的头“好,我们不哭……不哭。”   留在原地的靳西流和李行远对视了一眼,他们都从对方眼框中捕捉到了一抹闪烁的泪光。   靳西流受不了了,他背过身去,紧绷着的肩膀在这一刻垮掉了。   宁吉喆的父母是下午两点钟到的,一辆黑色轿车里先下来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他穿着一件藏青色夹克,头发梳得整齐,但脸色的灰败是遮不住的。   他身后跟着他的妻子,她没有男人那么克制,她的悲伤是外露的。虽然她看起来依旧体面,但她的头发有些凌乱,脸色苍白,肉眼可见的憔悴了许多。   靳西流调整好情绪在灵堂门口迎他们,等宁吉喆的父亲走近,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了个正着。   意外的是,靳西流认出了他。   他在许多地方都见过这张脸,无论是媒体报道上亦或是饭局上,这张脸都很瞩目,山东省副省长,宁广林。   靳西流有一瞬的惊讶,宁吉喆隐藏的并不好,露馅过好几次,可以前他没多想,这么看,好多事儿就能说得通了。   宁广林见到靳西流脚步顿了一下,对他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两人进来后径直走向那副棺材,宁吉喆的母亲先扑了过去。   “儿子。”她喊了一声“儿子你醒来看看妈妈,妈妈来了,你看看妈妈呀。”   宁吉喆当然不会回应她。   她小心地摸着棺材里宁吉喆的脸,那张向来神采奕奕的脸上此刻再没了生气。   “吉儿,是妈妈对不住你是妈妈没有保护好你。你小时候就怕冷,那么冰冷的河水你是怎么跳下去啊。你丢下我们,你心多狠啊,你不要妈妈了吗?”   “我就只有你一个孩子,给你起名为吉喆,是希望你一生顺遂无灾,万事皆吉。可怎么就成这样了呢……”   说来也讽刺,宁吉喆啊宁吉喆,天生名字里带着两个吉,后尤嫌不够又多加一个,却终究逃不过命运的捉弄。   宁吉喆的母亲哭的撕心裂肺,有人劝她节哀顺变,她一概不听。拉起宁吉喆冰冷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眼泪不断往下掉。   “吉儿,妈妈来带你回家,我们回家就不冷了。”   宁广林停在离棺材两米远的位置没有上前,他的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紧紧地攥成拳头。   宁吉喆的母亲忽然转过脸来,眼神凶狠的盯着宁广林。   “都是你!是你让我们儿子来这个地方,你说让他来锻炼锻炼,说让他吃点苦,说这对他的将来好。可他的将来呢?他的将来在哪儿呢?”   “他本来可以安安稳稳的走我们给他安排的路顺利度过一生,他本来可以平平安安的,他本来可以……可以谈个恋爱,和他那个青梅竹马结婚,得偿所愿……他才二十四岁啊——”   本来可以……却不可以,多么残忍啊。   宁广林挪动步子走上前,站在棺材的另一边,他仔细看着自己儿子的脸,太阳穴上暴起的青筋一突一突的跳。   不伤心是假的,他就这么一个儿子,从小捧在手心里长大,一切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早知如此,他就该给宁吉喆早早送到国外去,让他快快乐乐的过一辈子。   追悼会结束后,宁吉喆的遗体最先被接走。   宁广林联系了当地的殡仪馆,派了一辆灵车来,等出去后,再用飞机接宁吉喆回家。殡仪馆的工作人员把宁吉喆的棺材抬上车的时候,宁吉喆的母亲又哭了一次。   宁广林站在车门前,回头看了一眼他儿子曾经生活过的地方,刚准备上车时,却被身后的一道声音给叫住了。   “宁副省长。”靳西流突然跑出来拦住他“我想问您一件事儿。”   宁广林转身看着来人,温和地扯了扯嘴角“喊我叔叔就好,什么事?”   “关于宁吉喆女朋友的事儿,她的死背后到底有什么隐情?”   宁吉喆没来得及听到的真相,靳西流替他问。   宁广林背过手沉默了片刻,他脸上的表情没多大变化,长长的叹出一口气后说:   “父母之爱子,则为计之深远。”   ……靳西流听后嘴角挂起一个讥讽的笑。这个答案可以说在他的预料之内,他比谁都明白这个圈子的肮脏程度,为了达到目的,哪怕牺牲无数条无辜的生命也在所不惜。   “你会后悔吗?”靳西流问。   ……宁广林没有回答,兴许他自己都缺少面对现实的勇气。   灵车发动,驶出村口,拐上了那条宁吉喆走过无数遍的山路。   靳西流目送灵车的尾灯消失在山路的拐弯处,他想起跟宁吉喆第一次见面时他歪着头说小靳书记好,我叫宁吉喆。住你隔壁,多多关照。   这句话还回荡在耳朵边上呢,人已经走了。   黎收全的妻子在灵堂里待了一整个下午,她不怎么哭了,就静静陪着黎收全。她女儿被李行远抱进怀里哄着,手里拿着个布娃娃,说是爸爸今年送给她的生日礼物。   “嫂子,后事您有什么想法?我们尊重家属的意愿。”靳西流主动开口问道。   黎收全的妻子抬头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从随身背的包里掏出一本棕色封皮的笔记。   “你是那个年轻的小书记吧?”她将笔记本递给靳西流“收全常跟我提起你,说你很厉害。你看看,这上面有他自己的想法。”   靳西流双手颤抖着接过,他翻开第一页,扉页上写着黎收全的名字和日期,2011年4月3日,那是他刚到赤沙村的第一天。   他接着往下翻,一页一页的看下去,黎收全的字苍劲有力,跟他这个人一样。   每一页记着的内容包括贫困户的名字、家庭情况、致贫原因、帮扶措施,赤沙村的手绘地图、村里通水的时间、产业的收入,每一个项目的推进情况……   他记了很多年,从驻村第一书记到村主任,从三十岁到四十岁,他把这十年的一点一滴记在了赤沙村的每一寸土地上。   靳西流翻到最后一页,这一页上无关工作黎收全只写了三行话:   “唯有牺牲多壮志,敢教日月换新天。”   “如果有天我出事了,请把我的骨灰分成两半,一半埋回河北,一半葬在甘肃。”   “不要在我的讣告写不幸两个字,为人民牺牲,是我的光荣。”   靳西流看完之后眼泪啪嗒啪嗒的往下掉,他说好不哭的,这一刻却无法抑制住自己的情绪。   原来……原来黎收全随时做好了为这份事业牺牲的准备。   “不要难过。”   黎收全的妻子反过来安慰靳西流“他生前常说有比性命安乐更伟大更高尚的事业,在古代是使耕者有其田、寒者有衣的经世济民之功;在现代是向贫穷宣战、实现全面小康的扶贫伟业。”   “所以,小靳书记,收全这些年,在村里干的好吗?”   靳西流还没来得及接话,旁边人比他抢先一步开口。   贺姐说“好。”   杨占民说“好。”   郑宏斌说“好。”   李行远说“黎叔帮助过我太多太多。”   张支书说“收全是我们村最好的村主任。”   旁边一个村民说“黎主任是我的恩人。”   又一个村民说“黎主任是赤沙村的恩人。”   再一个村民说“黎主任简直比亲人还亲。”   说好的声音越来越多,所有人都点着头嘴上说着好……这些声音混杂在一起好似一阵风吹进来黎收全妻子的心里。   “那就好……那就好。”她坚定地说“收全他亲自躬行了自己理想,如此便没有遗憾了。“   这一晚,靳西流攥着黎收全的笔记本扑进李行远怀里发泄了个彻底。   李行远对着月亮抽完了一整包的红塔山。   次日上午,按照黎收全的意愿,村里联系了镇里的殡仪馆,将他的遗体火化。   火化之后,骨灰分成了两份,分别装在两个红布包裹的骨灰盒里。   一份交给黎收全的妻子,她要带回河北,埋在家乡的土地上。   另一份留在赤沙村,要埋在村里最好的地方,让黎收全能看见他奉献了十年的地方。   下午,到了下葬的点,天气却毫无征兆的变了。   十月份的甘肃本是秋高气爽的季节,可从中午起天气就不对劲了。   风从北边刮过来,裹着寒冷的气息,不过须臾间,天上便毫无征兆地飘下来几片雪花,落在脸上凉凉的,人们抬头一看,竟然下雪了。   十月飞雪有人认为是不祥之兆,有人认为是老天爷在哭,有人说这是吉兆,总之说什么的都有。   送葬的队伍从村委会出发,沿着村后的山一路往上走。   靳西流走在最前面,他双手捧着骨灰盒,红布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转瞬间又化成了水。走在他身旁的李行远双手端着黎收全的遗像,身后黎收全的妻子捧着另一盒骨灰,他的女儿牵着张支书的手,眼眶泛红,不时抬头看一眼天上飘下来的雪。   贺姐、杨占民、郑宏斌、老王紧随其后,而后是赤沙村村两委所有班子成员,还有一个接一个的村民,他们都是自愿来送黎收全最后一程的。   送葬的队伍在山路上拉的很长宛若一条黑色的河,慢慢地往山顶流。没有人说话,只有抽泣声和脚踩在雪地上的嘎吱声。   人群走过,留下深一脚浅一脚的脚印,不过很快便会被新雪覆盖。   靳西流想起来七年前,也是这样一个下雪天。   他跟李行远分别,出村的路被封了,是黎收全牵了匹马过来。   七年前的大雪,黎收全送他出村。   今天的大雪,他送黎收全上山。   队伍到了山顶停下,这里是赤沙村最高的地方,站在这儿能望见村子的全貌。   张支书选了一个位置,正朝着赤沙村的方向,几个人跟着他的指示开始挖坑,冻土很硬,一镐头下去只刨出一个白印子。几个人挖了很久,才挖好一个坑。   靳西流蹲下来把骨灰盒轻轻放进坑里,他的手还在抖,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放好后,他用手捧了一把土,撒在上面。   “黎收全,一路走好!”   李行远跟着蹲下来,做出和靳西流一样的动作。   “黎叔,一路走好。”   张支书、贺姐、杨占民、郑宏斌以及其他人一个个走过来手里各捧着一把土,沉默的撒下去,当作最后的践行。   就这样土和雪混在一起,把骨灰盒一点一点地埋住了。   靳西流站起来退后一步,雪越下越大,天地之间白茫茫的一片,连他的睫毛上都挂着雪,看什么都隔着一层白。   黎收全的妻子怀里抱着另一个骨灰盒站在坟前,她站了一会儿带着女儿朝坟深深的鞠了一躬。   “收全,我来带你回家了。”   “爸爸,我好想你。”   说完,两人没多做停留转过身沿着山路往下走。   雪越大,路越不好走。   她们刚向下走了没一段,小女孩忽然回头对山上的靳西流喊了句“哥哥,你们也要好好的!”   靳西流点了点头,挥手送别她们。   送葬的队伍开始下山,村民们跟在后面像来时那样送母女两出村,村口有车在等了。   山顶上,靳西流站在坟前一动不动,李行远站在他右边,张支书站在他左边,黎收全在他身后的土里,身上覆着一层新土和一场大雪。   雪落在他们身上,一层盖一层,旧的还没化,新的又落上来了。   队伍已经全部下山,天地之间,只剩下风、雪、三个沉默的人和一座新坟。   到头来,终究是一生功罪,尽归悲凉……   这片土地上发生了太多事儿,但第二天的太阳依旧会照常升起。   转过年来,又是一年春天。   春天真好,春天还是会来的。   三月底,靳西流在某个平常的日子接到了回北京的调令,他也该走了。 第122章 大梦一场   “东西收拾完了吗?”   李行远推门进来的时候靳西流正在宿舍里打包行李。   “明知故问?”   宿舍地板上摊开了一个二十四寸的行李箱,箱子里面乱七八糟,完全看不出认真收拾的痕迹。   两年了,不,应该说是二十七年了,靳西流的生活自理能力水平依旧没得到显著提升。   不过没关系,谁让他是靳西流呢,无论在哪儿都会有人替他做这些事情。   这不,李行远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就立马到靳西流这边了。   “你那边都交接好了?”靳西流自觉退到窗边,把战场交给李行远。   李行远把行李箱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归纳整齐,其实东西不多,只剩下一些琐碎的物件,其余的早在两天前寄回北京了,要不然就算是十个二十四寸的箱子也装不下。   “交接好了,和周兆海那边该过的流程都过完了,供应链的供应商名录和台账全转了,他成长的挺快的。”   靳西流嗯了一声没多问,他知道周兆海这个人踏实,学东西快,差的只是时间,而李行远最不缺的就是耐心教人的本事。   “他就这么爽快放你走了?”   “那倒没有,属于是他的无奈之举。”李行远叠着衣服说“他拦不住我,后来自己把自己说服了,说我走了他就成了十八弯的老大了。”   靳西流笑了下又问“北京那边呢?”   “孟维澄已经把技术研发分中心的人员框架拉起来了,去了就可以开始。先搭开发环境,把中间那套东西理一遍,然后接总部的第一个迭代任务。他说人到了项目就算正式启动,现在就等着我过去开第一场技术评审会呢。”   “他还真是一个完完全全的黑心资本家,生怕多给你放一天假。”   “没办法,去了北京就不是我说了算了。”   “换你给别人打工了啊?”   “是啊,成打工人了。”   “怎么越干越回去了啊李总?”   “你就当我乐意。”   靳西流挑挑眉“没事,去了北京有我罩着你。”   李行远停下手中的动作,抬头看了他一眼“这么霸道啊,小靳书记。”   “嗯?还叫这个称呼?”   “再让我叫叫吧,你现在升了官,还是越级晋升,以后再叫不合适。”   “去你的。”靳西流扬了扬下巴说“其他人叫合不合适我不知道,你搁这儿装什么呢。”   “我说的是实话。”李行远埋头继续整理着箱子。   靳西流懒得搭理他,转身打开窗户吹风去了。   屋内短暂的安静了一会儿,等李行远叠完最后一件衬衫关上行李箱,靳西流还站在窗前。   “看什么呢?”李行远走过去,和他并肩站在一起。   “随便看看。”   窗外春意正浓,山坡上的迎春花开了,桃花也开了,白的粉的黄的,一树一树的开的可好了。还有地里的冬小麦跟着返青了,绿油油的,村民们开始忙春耕了,犁地、施肥、铺地膜,处处透着勃勃生机,万物竞发。   一切都跟往年一样,又什么都不一样。   “要走了,突然有点舍不得。”靳西流感叹了一句。   驻村工作队的三个人,杨占民和郑宏斌比靳西流早走一周。走的那天,杨占民狠狠哭了一场,三人在村口好兄弟似的抱了一个送别,说要常联系。   当时,靳西流还没多大感觉,现在轮到他自己了。果然,刀子只有扎在自己身上才是最疼的。   “舍不得我们以后常回来看看。”李行远的目光转向靳西流,并伸手拨了拨他头上被风吹乱的碎发。   靳西流躲了下“别弄,痒。”   李行远闻言手顺势滑下来搂住靳西流的肩膀“不准躲,离我近点。”   靳西流直接把大半个身体的重量压在李行远胳膊上,不怀好意道“怎么样?够近了吧?”   “不够。”   李行远伸出手臂圈住他,用额头蹭着他的脸颊,这下好了,两人之间的距离连只蚊子都飞不进去。   “这样才够。”   “肉麻死了。”   李行远才不这样觉得,他和靳西流就是要这样紧紧在一起不分开才好。   “靳西流。”   “干嘛?”   “我爱你,好爱好爱。”   靳西流耳朵一红,这几个字无论他听多少遍心中依旧会为之动容。   “好好的说这个干嘛?”   “怎么不能说了?我就是爱你,我只是阐述事实罢了。”李行远装听不懂的功夫跟靳西流装不知道的功夫有的一拼。   “我真服了你。”靳西流侧头吻了下他的嘴唇“我也爱你。”   同样的,李行远对这几个字也没有任何的抵抗力,他追上去加深了这个吻,直到两人都快喘不上气他才停下。   靳西流的嘴被亲的红了几个度,他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后说“李行远,认真讲,打几年前咱两第一次见面你就对我动心了吧。”   “没有。”李行远实话实说。   “真没有?”靳西流不服气道“我这么帅的一张脸,你真一点感觉都没有?”   “……真没有。”   李行远回忆了遍他和靳西流初见的场景,那时候靳西流满身是伤的晕倒在河边,泥水把脸糊了个干净,况且自己急着救人,哪儿有心思注意其他的。   靳西流立刻从他怀里弹跳出来,气势汹汹道“你就不会说点好听的话?”   “其实……”   “其实什么?”靳西流佯装不在意的竖起耳朵。   “其实自遇到你那天,我就喜欢上风了。”   “你之前不喜欢?”   “谈不上喜欢不喜欢,但在我前十七年的记忆里,对风的印象算不上太好。”   “不过遇见你之后,一切都不一样了。”李行远神色缱绻,一字一句认真的说“我开始在每个黄昏里,等待一场大风。”   “等风?为嘛?”   “因为风带你来到了我的身边。”   春风拂过,吹起两人鬓边的发丝,靳西流望着眼前爱意藏都藏不住的少年心里炸开了一朵烟花。   接着,他牵起了李行远的手向他发出邀约。   “要一起去吹吹风吗?   “要。”   “我说的不是现在。”   “我知道。”   说罢,两人都笑了。   靳西流傲娇道“这还差不多,早这样说不就好了。”   李行远低头用指尖轻轻摩挲着靳西流无名指上那枚刻着长毋相忘的素戒,然后将它与自己指间的素圈紧紧相抵。两枚戒指辗转岁月终于稳稳套牢在彼此指尖,成了此生不离不弃的印证。曾几何时,他只愿眼前人独自长乐未央,平安顺遂,可兜兜转转,他才明白,独乐和相伴同等重要。   “靳西流,我好幸福。”   “傻样儿吧。”   “你快说你也幸福。”   “幼不幼稚?”   “你快说啊。”   “幸福幸福,我最幸福了。”   靳西流笑的无奈又宠溺“满意了?”   “满意,特别满意。”   李行远与靳西流十指相握,祁连山许下的所有愿望在此刻悉数成真,这份祝福将化作他们此生最深的羁绊。   一个人长乐未央,两个人长毋相忘,惟愿以此一生一世一双人,白首不相离。   “好了,我们该走了。”   李行远拉起行李箱,对靳西流说。   靳西流点点头,他拿起桌面上的两本驻村笔记,一本他自己的,第一页写着奉献,一本黎收全的,最后一页写着牺牲。他将两本笔记叠在一起,揣在怀里最后看了眼宿舍,便关上了门。   村委楼里今天空荡荡的,大多数都去出下乡出任务了,靳西流要走,没跟任何人打招呼,他只想安安静静的走,见不惯那种凄凄惶惶、哭哭啼啼的送别。   两人下了楼梯走到大门口又不约而同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墙上挂着一行标语:坚决打赢脱贫攻坚战。标语下面贴着一张值班表,上面写着每个人的名字,黎收全和宁吉喆的名字也在上面。旁边写着他们的电话号码,字迹已经有点模糊了。   仔细看,值班表的最上面写着一行小字:赤沙村工作队,一个都不能少……   可惜,就这个任务没能完成。   “走吧。”   靳西流回过头,走近院子里停的那辆迈巴赫,钥匙在兜里揣着,车门感应自动解锁。   李行远跟上他把行李箱放在后备箱,两人刚准备打开车门上车时,忽然,院子外面响起了一阵声音。   “小靳书记,行远,你们要走咋不告诉我们,要不是张支书说了,你们还真就偷偷跑了。”贺姐走在最前面,她身后跟着一群自发前来送行的村民,男女老少都有。   该来的还是来了,靳西流脑子还没转过来,他和李行远已然被涌上来的村民堵了个严严实实。   “你说说你们,都不让我们来送送,一点都不够意思。”贺姐嘴上埋怨着,实则眼泪早在眼眶里打转了“我们就算再笨,也不能让你们这样不声不响的离开!”   一个婶子拉住靳西流的手,哽咽道“小靳书记,你帮我儿子办了残疾证,申请了各种补贴,你是我们家的大恩人。我没什么能回报给你的,这是我们自己果园种的苹果,你带回去吃,保证比外面卖的都甜。”   她说完也不管靳西流要不要,直接塞进了刚刚没来得及关上的后备箱里。   “行远啊,你把我们赤沙村的土特产推向全国,给了我们很多人工作的机会。我们谢谢你,你永远是咱们村的骄傲。去了北京要好好干,别忘了村里的大家伙儿。”   没等两人回话,由贺姐领头,她手里捧着一朵最大最鲜艳的大红绸花,跌着脚往他们胸口别。   “这红绸花都是我们自己手工一点一点扎出来的,代表着大家伙儿对你们的感激与肯定,谢谢你们这两年对赤沙村的帮助。”   紧接着一朵、两朵、三朵……乡亲们争先恐后的围上来,手里的红绸花不停往两人身上各个地方挂,胸前、肩膀、胳膊、后辈,连车上都被挂满了红绸花。   鲜红的绸布映照着两人泛红的眼眶,满身的红花从头挂到脚,远远看去,就像是沉甸甸的敬意披在了身上。   靳西流僵在原地,鼻子一酸,强忍着喉头涌上来的的涩意道“大家别忙活了,这礼太重了,使不得。”   “是啊。”李行远哑着嗓子道“我们受不起。”   “受得起,你们太受得起了。”一位老大爷攥着他们的胳膊说“小靳书记,您是真心为我们老百姓办事的好书记,我们全村人都感激你!行远,你是个好孩子,自己赚钱还不忘记带上我们。多亏你们,村里才修了路,有了产业,日子越过越红火,你们的好,我们世世代代都会记着的。”   村民簇拥着靳西流和李行远,一边往他们身上添红花,一边抹着眼泪,感激的话语此起彼伏。   “你们做的实事我们铭记于心呐,这每一朵红花都是我们的心意,你们要推辞我们可就不高兴了。”   “以后不在村里了,要照顾好自己,注意身体,多休息,无论工作多忙,也要记得按时吃饭。”   “不管走多远,一定要常回赤沙村看看啊,这里永远都是你们的家。”   人群的哭声越来越重,大家拉着他们的手,拽着他们挂着红花的衣袖,谁都不愿意松开。   靳西流被乡亲们滚烫的真情砸的满心都是酸涩与不舍,两年驻村换来一村子赤诚相待。来时一腔孤勇,走时满身牵挂,这份情意早就超越了职责。   他拉着李行远,两人一起面向村民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谢谢大家,这些都是我们该做的。我们走了你们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好好生活,我希望大家都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我们有时间一定常回来,看望你们。”   “我们是真舍不得你们,真舍不得放你们走啊。”   村民们泣不成声,双手扶起他们的身体,时间差不多了,靳西流拉开车门坐了进去,李行远坐到驾驶位上。车的后座和后备箱塞满了大伙儿送给他们的东西,自家养的鸡下的鸡蛋,自家种的蔬菜水果,还有腊肉、猪头、干花椒、蜂蜜……东西的种类数都数不清,他们说不要都不行。   要启程时,村民们还围在车前面,不肯让开,贺姐只的劝着大家说“让让,让让,让两个孩子走吧。”   靳西流打开窗户探出头,身上红稠随着动作轻轻晃动,他朝着众人用力挥挥手“都回去吧,别送了,我们还会再见的。”   乡亲们纷纷围上前,伸出手争前恐后的与靳西流相握,反复叮嘱道“路上小心,开慢点,一路顺风。”   靳西流一一应下,李行远发动车,车子缓缓驶出村委大院,沿着康庄大道,稳稳向前进。   后视镜里,一群人仍然站在原地,有的人还追着车子跑了几步,挥手的身影久久没有放下,一声声常回来看看伴随着山间的风传进两人的耳中,泪水再次抑制不住的模糊了双眼。   两人都没有回头,但车上系的红花一直在回头看。   “想哭就哭吧,我不笑话你。”李行远掌着方向盘说。   靳西流不争气的抹了把眼睛别过头“我才不会哭,你还说我呢,要我看,你也没好到哪里去。”   李行远没否认,因为靳西流说的是实话,他自己的眼眶红了一大圈,就差泪洒当场。   两人各自消解着汹涌的情绪,车内安静了片刻,等开到村口,也就是立着赤沙村村牌的地方,靳西流忽地出声道“停车。”   “怎么了?忘带东西了?”李行远急忙踩下刹车。   “不是。”靳西流说“离开前,我想再去看一眼黎收全。”   ……半年了,时间过得真快。   然而再次提起这个名字,两人心里还是会一抽一抽的疼。   “我和你一起去。”李行远作势要解安全带。   靳西流按住他的手“不用,我想……我想单独和他说说话。”   李行远停下动作,沉默了一会儿答应了“你去吧,我在车里等你。”   “好。”   靳西流解掉身上的红花,从座椅旁边取了件东西推开门下车去了。   黎收全的坟在山顶,靳西流沿着山路往上走,路还是那条路,两边的野草被人清理干净了。   走到山顶,他远远看到坟前站着一个人。   近了,才发现是张支书。   张支书听到脚步声见到是靳西流来,并没有半分惊讶。他只是朝他微微点了下头,又转了回去,继续看着那座坟。   靳西流走过去,站在张支书旁边,两人并排站着,谁也没有说话。   黎收全的坟头长出了几丛绿茵茵的青草以及不知名的野花,坟前立了一块石碑,青灰色石面刻着他的名字和生卒年月。   石碑上还嵌着一张照片,是他的证件照,大概是黎收全刚来村里的时候拍的。他穿着白衬衫,头发梳得整齐,表情对着镜头,眼睛弯弯的。   靳西流蹲下来,把手里的拿的东西放在他的坟前。   “北京的玉兰花开了,我给你带了一束。”   “如今村里发展越来越好,大家伙儿现在吃穿不愁,看病有报销,老人的养老金每月都能按时发放,孩子们上学完全不用担心钱的问题了。”   “还有村里晚上亮堂堂的,你装的那些路灯,一盏都没坏。”   “你说的事情一件一件都做成了,乡亲们过上了好日子,你看到了吗?”   靳西流直视着照片里的眼睛,像是想得到一个回应,可照片又怎么会说话呢?   “我以前常问你什么时候走,你说等看到村子脱贫你就走。现在这场仗打完了,你也真的走了……真的走了。”   靳西流说到这儿喉头一哽,心口发紧,他紧抿着唇,伸手拔了几株碑前的野草,然后重新站了起来。   “黎收全,我的任期满了,到了该回北京的日子。下次来看你,不知道要什么时候了。”   靳西流直起身许久未动,风把坟头的青草吹的沙沙响,碑上的照片里,黎收全还在微笑。   就在他转身欲走时,一旁的张支书开口了。   “靳西流,我给你讲讲我的故事吧。”   靳西流一愣,停下脚步,显然没想到有一天眼前人会主动掀开自己尘封的过往。   “我是六十年代出生的人,家里穷的叮当响。按理说我这种出生的人,一辈子就是种地的命。可我赶上了一个好时候,一九七七年,恢复高考。”   “我拼了命的读书学习,冬天没有棉鞋,脚上全是冻疮,照样每天走十公里山路去学校看书。终于我考上了北京的大学,成了十里八乡第一个大学生。”   张支书的目光落在远处连绵荒芜的山头上,语气平淡的近乎寡淡。   “那是我这辈子最顺遂的时光,上了大学,毕业分配,我进了机关遇到了一个好老师,赏识我提拔我。三十出头的年纪,我就坐上了某部委司长的位置,在那个百废待兴的年代这个位置管的东西很敏感,权力很大。那会儿我正年轻,跟你一样,一腔热血,觉得这世上没有我办不成的事儿。”   “可以说,那段峥嵘岁月,荣誉与谩骂并存。”   “因为我也曾站在时代潮头,闯过风风雨雨,手里出过不少利国利民的决策。然而风光从不会独自出现,那些藏在暗处的非议、无厘头的攻讦,从来没停过。但我觉得没关系,站得越高风越大这很正常。”   “本以为只要守着我的信仰总能一路走下去,但我从没想过,天会塌下来。一切的变故都在我窥见一丝真相后,猝不及防地来临。我敬若生父的恩师,一夜之间身败名裂,被彻查追责,我还没来得及做什么,他就已经……”   话语嘎然而止,张支书长长吐出一口气,气息微弱,神色淡漠空洞。   “而我也被悄无声息的带走,起初他们跟我谈话,后来就不让回家了。我住进了一个地方,那个地方没有窗户,只有一盏灯,二十四小时亮着。他们不让我见任何人,我也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这一关就是十年,也可能是更久,我在里面已经感知不到时间的流逝了。他们每天来问我同样的问题,一开始我还说,后来我什么都不说了。我不知道该相信什么,我以为我是正义的,可到头来……”   张支书没说下去,风吹过他单薄的衣衫,他身形微微佝偻,周身萦绕着看透世事的死寂“那十年里,我把这辈子的事情从头到尾想了一遍。想一遍不够,我就想十遍,想一百遍。每一遍都得出的结论都不一样。到后来我就不想了,因为想不出结果。我开始怀疑一切,怀疑我这一辈子到底干了些什么。”   “曾经坚守的信仰、信奉的道义、追逐的理想,在这无边的折磨里,一点点被瓦解。我从意气风发的掌权人,变成了苟活于世的囚徒。”   “现实太过残酷,我很痛苦。”   最后四个字被他说的轻飘飘的,可正是这种轻飘飘的语气让靳西流的血液骤然凝固,一种巨大的震惊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他完全不敢相信他刚才听到的,这跟他以前关于对张支书的猜测一点都不一样。   “后来呢?”   “后来的事你都知道了,2013年我被一纸调令放了出来。他们把我派到了这个偏远的深山村落,做了个不起眼的村支书。我问他们要干嘛,他们只说让我在此地配合完成一件事,其余半句多言都没有。”   “我不明白,直到你的出现。”   靳西流心口猛地一沉,他的后背悄然渗出层冷汗,一股强烈的荒诞感席卷全身,他不理解。   “为什么是我?”   “有些事不能明说,真相一直都不是摆在台面上的模样,这个世界的运行法则,你应该比我更清楚。真假对错,从来都不由己。”   张支书语速平缓,字字沉重,眼底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万物倒塌又被重建,而重建者充满欢愉。”   “靳西流,别问我,有些事多问问你父亲,他知道的以及为你做的远比你想象的多。有时候你以为你看破了局面,实则你也在别人的局中。”   靳西流伫立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荒诞、错愕、震惊、茫然交织在一起死死缠住他。他的拳头在身侧攥得咯咯作响,下颚的肌肉因为咬紧而跳动。他的理智告诉他张支书说的是对的,但他的情感在疯狂地否认这一切。   不、不可能!   他不想信,却又不得不信。   那年的真相究竟是什么,他能从张支书的表达里猜出来几分,可……如果真是那样的话,那么所有的事情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靳西流僵立在山顶上,从最初的难以置信,到心底的翻江倒海,再到最后所有汹涌的情绪渐渐沉淀,化作一片沉重的清明,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呐。   身旁的张支书一动不动的望着山下绵延的村落,没再说话。   空气凝滞半晌,只留山间的风在两人之间无声的穿梭。   靳西流收回纷乱的思绪,目光顺着张支书的视线向下望去,一辆黑色的轿车正沿着平直的公路向村委驶去。他知道,那是这片土地的新生力量。   望着那辆车,靳西流想了很多,微风拂动他的衣角,少年人挺拔的身影在山顶显得格外坚定。他侧过头,看向身边的张支书,声音里带着刚平复完巨大情绪后的沙哑。   “你说,像黎收全这样纯粹的人还会有吗?”   “不会有了。”   “总会有的。”   “纯粹的好人是没有好下场的。”   “不。”   靳西流铿锵有力的说“您这么说无非是见过了太多向现实低头的人,包括曾经的您。我知道您当年不是这般瞻前顾后、满心无奈,您也想守着初心做事,只是被现实磨平了棱角。”   “但那又如何?我靳西流从不信有些错误是改变不了的。黎收全的悲剧和您前半生的蹉跎,从来都不该是好人的宿命,只是没人敢站住来彻底掀翻那些不公。”   “我既然选择了这份事业,就没打算得过且过。这世间的不公将由我来改变,哪怕前路再多阻碍、再多算计,我都不怕。”   “我的信仰,无人能敌。”   靳西流周身散发着睥睨一切的傲气,他还是那个他,年轻,骄傲,无所畏惧。   张支书定定地望着他,仿佛在他身上看到了自己曾经失去的信仰和勇气。   良久,他发自内心的说:   “靳西流。”   “祝福你。”   “大获全胜。”   靳西流勉强的扯了扯嘴角,他真的胜利了吗?他不知道,胜利者脸上不该有笑容吗,他却怎么都笑不出来。   靳西流离去后,张支书还站在原地,他的目光转向村口,只见两人开车而去,云淡风轻,就好像一场梦,一场很真实的梦。   转瞬间,这位曾经最年轻的司长也已经是白发苍苍了。   他叹了口气,背过身慢沿着来时的路走下山了。   村委会议室里新来报道的干部正在自我介绍,他坐在窗边听了一会。   新人讲完了,有人带头鼓掌,他也跟着拍了两下手,等走完流程,他站起身,走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门在身后关上,又剩他一个人了,那种扑面而来的孤独感直抵人心。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把办公桌分成明与暗的两半,桌上那台红台电机很久没有响过了。   他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烟叼在嘴里,打火机打了两次才点着。   烟雾升起,在光柱里散开。   他仰靠在椅背上,仰起头深深吸了一口,烟燃到半截,他动了动嘴唇,念了一句话。   “古今将相今何在,荒冢一堆草没了。”   发生了这么多件天大的事儿,在历史的洪流中,终不过是大梦一场空罢了。   烟雾缭绕中,他闭上了眼睛。   这场闹剧结束了。   至此,行远回首才觉见山仍是山。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