葡萄成熟时   作者: 百川归位   简介:   敏感坚韧怪力少女vs天之骄子   “没长熟的葡萄,太酸了。”   2016年,夏轻跟着姑姑逃出大山,和同龄的女生一起坐在南城一中的教室里读书。   彼时的夏轻,内向敏感,紧张就结巴,尤其是碰上那个天之骄子的少年。   贺羡,家世优越,竞赛种子选手,顶级相貌,逆天身材,是南城一中的风云人物,也是不少女生偷偷放在心里的对象。   他们只做过短暂一年的同窗。   往后的每一次,都是在校园内不被他在意的擦肩。   高三最后一学期,夏轻转回云城参加高考。   高考结束后,贺羡在教学楼下被洋洋洒洒的试卷砸懵,一起砸下来的,还有一张曝光严重的ccd照片。   照片背后的笔迹和贺羡本人如出一辙。   “贺羡,祝你前程似锦,来日方长,如果我跟你告白的话,你会接受我吗?”   ——   后来南城晚报某个话题在网络上大火。   如果回到高中时期,你最想做什么?   夏轻坐在书桌前看着这个标题发愣,后背突然被一个滚烫潮湿的胸膛拥住。   贺羡脑袋埋在她白皙的颈窝处,不知餍足地吸了一口,声音闷闷的。   “如果回到高中。”   “那我死也不会再放手。”   “再告白一次,哪怕晚一点。”   不喜欢及时止损,免费章有五万字,谢绝写作指导。   双c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天作之合 天之骄子 甜文 校园 暗恋   主角视角夏轻贺羡   一句话简介:再告白一次,哪怕晚一点   立意: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第1章   《葡萄成熟时》   文/百川归位   2025.12.12首发。   【那年院子里的葡萄藤下结出第一串涩果,我酸着牙走出困住我少女时期的大山。】   *   2016年夏天,南城的天气格外闷热。   知了在树上叫个没完,热浪裹挟着黏腻的空气从窗户的缝隙处涌进来。   夏轻坐在政教处的桌子前,盯着桌上那张校内报纸出神。   报纸顶端是一张模糊的照片,少年穿着白色衬衫校服,校服袖口被卷到小臂处,露出白皙劲瘦的一截,他手肘微微屈起,修长手指捏着瓶罐装可乐,罐口处的水汽凝结蔓延,洇湿他冷白的腕骨。   只有一张侧脸,再加上他戴着顶压得极低的黑色鸭舌帽,看不清具体长相,边上是一行加粗标注的文字。   【高一首次模考,贺羡再次斩获年级第一,全科总分729断层领先。】   耳边还有徐主任和夏琳交谈的声音。   “徐主任您也知道,我们家这孩子比较特别,这几天为了把临时学籍办出来我也找了不少人,高考要回原地一事我后面再想办法,您先帮着多照顾照顾,孩子是好苗子,总不能砸在那山里不是?”   徐主任啐了口茶叶沫子,“夏琳家长你放心,我一辈子教书育人,就绝对不会放弃任何一个好孩子,夏轻同学以后就在一中念,落学籍的事情我后面再想想办法!”   听了这话,夏琳心中最后一块石头落地,红着眼和徐主任道谢,“谢谢徐主任,有您这话我就放心了。”   徐主任摆摆手,“哪里的话,这都是我们作为老师应该做的。”   说着他转向夏轻。   小姑娘姿势端正地坐在窗边的位置上,穿一身洗的发白的格子衫,肤色发黄发黑,大夏天也穿着长衣长裤,偏大的衣服罩着纤瘦的身型,再加上脚上那双边缘泛起毛边的白色帆布鞋,整个一刚从大山里走出来的孩子。   徐主任轻叹了口气,不自觉柔和了声线,“夏轻你就在高一五班,老师带你过去可以吗?”   夏轻抬眸,一双乌黑的瞳仁亮的惊人,她面色涨红,说话的声音又小又慢,一眼看得出的费力和局促。   “谢……谢谢老……老师。”   背着书包跟着徐主任出了政教处,夏琳留在原地,夏轻忍不住一直回头看她。   从云水村出来以后,夏轻就一直跟着夏琳,如果夏琳去上班,夏轻就躲在房间里一整天不出来,算起来这是第一次夏轻离开夏琳独自去面对山外面的世界。   穿过长廊尽头就是楼梯,雪白的墙面外是两棵碧绿的香樟树,郁郁葱葱的树影遮挡毒辣的日头,徐主任还在不停地介绍,“这边是高一部的教学楼,那边是操场,今天是新学期动员大会,三个年级目前都在操场开会……”   后面的话夏轻已经听不清了。   阳光透过林荫道的缝隙落在花坛周围,夏轻跟着徐主任站在树影下躲凉。   空气燥热,蝉鸣不止,好想要这样在这个盛夏燃尽自己的生命。   不远处的操场上,三个年级的学生全都按照班级分区域站立,所有学生视线集中的中心是主席台处。   夏轻侧目迎着阳光眯眼去看——   主席台上站着个高瘦的少年,单手抄兜姿势随意地站在话筒前,白色校服衬衫的袖子依旧不规矩的卷着,劲瘦白皙的小臂被日头晒得微微泛红,光影将他侧面的眉骨勾勒的锋利,压低的眉眼平添几分冷淡和桀骜。   红旗翻飞,少年的身姿在那抹红下显眼挺拔,隔得太远,夏轻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透过话筒听见他冷淡又轻狂的语调。   他说:“我给不了你们任何意见,方向在你们自己手里,十六岁而已,怎么走,都是坦途。”   潮水般的掌声和叫嚷声响起,操场上的气氛被一瞬间点燃,夏轻忍不住跟着小声鼓掌。   动作幅度很小但还是被身旁的徐主任捕捉到——   徐主任回头,夏轻立刻害羞似的收了手,指尖微微蜷缩。   “那就是校报上的第一名,成绩很优秀,后面的状元种子选手,你以后就多跟他学习。”,徐主任语气骄傲,一副天门宗师遇见天才少年的模样,“对了,他跟你一个班,叫……”   “贺羡。”   贺羡——   耳边的名字和心底的声音重叠,好像起了一阵风,吹散了身上的燥热,不可控制的酥痒麻意在心头乱窜,像轻微地触电。   夏轻甚至不能好好的体会这到底是什么样的情绪。   “夏轻同学?”徐主任显然已经长篇大论完自己优秀的教学成果,“我们上楼吧,一会儿操场上散了人就多了。”   夏轻内心咯噔一下。   原来之前夏琳压低声音有意避开夏轻和徐主任交代的是这个。   夏轻特殊,来自山里,不仅结巴还惧怕人群,内向又怪异。   所以军训可以不用参加,入学也可以放在期初动员会后的大课间。   她是外来的异类,与这里的所有都格格不入。   南城的夏天好像永不停歇,刚刚的微风解燥也像是错觉。   抬腿跟着徐主任上楼,人群哄散的吵嚷声在背后响起。   一层楼有六个班级,高一五班在四楼靠楼梯第二间。   徐主任将人带到教室随手指了个位置安排她坐下,“你先等一下,等会儿你的班主任吴老师就会过来帮你安排,厕所沿着走廊直走就能看见。”   夏轻点点头,脑袋始终埋得低。   徐主任最终还是叹了口气没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开。   坐在后排临时安排的座位上,夏轻听着自己的心跳声一声高过一声。   这是她来南城的第三十一天,也是离开云水村的第一个月。   ——   夏轻不是城里的孩子,而是生在偏僻的大山里。   山里的日子漫长又难熬,重男轻女几乎成了每家每户的首要纲领——   男孩子是能养家的,女孩子是赔钱货,生出女孩的唯一作用就是上完镇上的初中就许配给同村条件好的男孩以换取彩礼供家里的弟弟读书结婚。   但夏轻的姑姑夏琳是个异类。   她原名叫作夏林妹,在夏家帮夏林妹选好夫家后,她午夜出逃,逃出这座大山,还改了个名字,那个妹字随着年少的夏林妹落在大山里,取而代之的是南城的外来户——夏琳。   谁也没想到夏琳还会回去。   她不仅回去,还要回去带走夏家的女儿——夏轻。   夏轻现在仍然能想起那天,秦秋娘插着腰指着进门的夏琳怒骂。   “总之我绝对不会让你把轻轻带走!现在她爸腿摔了,弟弟还在念初中,我要照顾这一家老小,你把轻轻带走了,谁来打工挣钱?家里的两亩地谁来种?”   哭声夹杂着埋怨声,“我嫁到你们家十八年,过了一天好日子没?现在你出息了出去挣到钱了,不说帮扶你哥这一大家子,还说什么女孩也要念书就要把轻轻带走,真是不给我留活路了啊!”   “嫂子,你自己看看你在这山里一辈子过得什么日子?英才还好,是个男孩儿,这么大了还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在镇上的学校里打架闹事无法无天,你们两口子拼了命还要供他念书,那轻轻呢?轻轻那么乖,成绩全校第一,还考上了镇上的重点,你说不让念就不让念了?”   “我不管,孩子我一定要带走,去南城最好的学校念书,你要是不同意我就报警!不让孩子念书是违法犯罪的,到时候你和我哥都去吃牢饭!”   夏琳的语气也很坚决。   你别吓唬我们,我自己生的女儿,我供她吃供她喝这么大,我叫她干活她就要干活,你就是叫警察来,我也不怕!”   秦秋娘在山里一辈子,算是半个文盲,听到警察两个字虽有害怕但还是嘴硬。   八月初,暑气最浓时,院子里的葡萄藤下结出第一串涩果。   夏轻坐在门槛上,脏污的指尖小心翼翼地拨开葡萄皮。   果肉饱满白嫩,汁水黏腻在指缝处,夏轻一口塞进嘴巴里,立刻酸的眉毛倒竖。   夏琳站在灰尘翻飞,泥泞不平的土地上扭头看了一眼始终一言不发埋头吃酸葡萄的夏轻,她走过去轻轻叫了她一声。   “轻轻?”   夏轻囫囵将酸葡萄果肉咽下,牙根处还泛着酸水,一双眼被涩得生理性发红,但还是赶紧站起来,声线干净。   “姑姑……”   夏琳眼眶微湿,她情不自禁摸了摸夏轻的脑袋,温柔地问道:“你要跟姑姑走吗?”   当晚的葡萄藤下,夏琳站在涩果边缘。   白日里那双坚定不移的眼温柔地仰望着屋里的夏轻。   那一秒,夏轻好像见到了十六岁的夏林妹。   夏琳的目光狡黠,声线压低。   “轻轻,我们逃吧!”   和一个素未谋面的姑姑在这样的夏夜出逃。   身上没有行囊,夏轻只敢从柜子里偷出自己的身份证,还有家里唯一一台老式ccd。   这台ccd一路跟着夏轻坐了长达十五个小时的车程一路南行,最终到达南城,现在又被夏轻塞进书包带到学校里。   不自觉伸手摸了摸书包的夹层出,硬物突出,楼道里有吵嚷声响起。   是大家散会回来了。   夏琳下意识反应是逃避。   按着徐主任的指示一路往走廊前面走,被楼道里逼近的笑闹声惊的步伐加快,夏轻直接躲进了女厕所。   关上门,喘息声和心跳声交织。   下一秒,自动马桶抽水的声音吓了夏轻一跳。   以前在山里就算是学校也只是蹲厕,马桶夏轻也见过,村支书家里新装的房子就装了马桶,但这种一进门就自动冲水还发热的马桶夏轻属实没见过,导致一开始坐上去有热意还叫她胡思乱想了好久。   厕所里三三两两的脚步声渐渐响起,夏轻压抑住紧张从卫生隔间走出来走到洗手台处。   男女厕所中间就是公用洗手池,前面几个人很快洗完离开,夏轻紧跟着走上去。   水龙头的表面干净发亮,没有任何一块凸出来的地方可以做打开水池的把手。   后面开始有人排队,脚步声逼近,女孩们的交谈声,男孩们的打趣声就在身后。   一开始还没有什么人发现,时间过去一分钟左右,后面有人疑惑了一句,语气不大高兴。   “怎么这么久?干什么呢?都要上课了。”   “腾”得一下脸瞬间烧红,连带后脖颈都开始发热升温,夏轻感觉自己像个被扒光示众的罪犯。   几番折腾下依旧左右都找不到打开水池的地方,额间手心都沁出细细密密的汗来,夏轻两手不知所措地到处摸索。   埋怨声此起彼伏。   “喂!同学,好了没啊?”   咚——   心跳陡然下坠。   羞耻感瞬间从脚底攀升,夏轻后退一步下意识想要让开。   一道散漫清透的男声在此刻响起,周遭安静一瞬。   “伸手。” 第2章   “伸手。”   熟悉的薄荷香味萦绕周身,夏轻一顿,鬼使神差地照着他的话往前伸手。   砰砰砰——   心跳声在这诡异的气氛里无限放大。   大约等了两秒,水龙头感应出水。   水流声响起,哗啦啦的凉水从指缝流过,刚刚在埋怨下羞愧的情绪竟然也奇异地被抚平。   夏轻盯着源源不断的水流弯了弯唇。   好神奇,居然是自动出水!   想跟解围的人道声谢,身边水流声也响了一下,她应声抬头,那人却已经收手侧身离开。   夏轻紧追的余光里,只能看到校服衬衫的一角以及他头顶上压得极低的棒球帽。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淡淡的薄荷香,很清透,很好闻。   有人高声叫着。   “羡哥,别墨迹了,快上课了,水子说晚上请吃饭,敲笔大的,畅春园怎么样?”   高瘦身影一转而逝,少年似乎有些不耐烦。   “不去。”   都没来得及道声谢,莫名的遗憾感从心底滋生,夏轻懊恼地垂头叹了口气。   好像每一次都是这样,在他的解围下,她显得呆滞又无礼。   来到南城的第一周,夏琳就带着夏轻来过南城一中。   因为是临时从大山里逃出来的,除了一张身份证什么证明身份的信息都没有,再加上夏琳也没有对夏轻的抚养权,所以没有办法办理户籍和学籍,学校也因此很为难。   那天接待夏琳和夏轻的是一中的副校长孔治礼。   孔校长怜惜夏轻的遭遇,又怕很多话摊开在夏轻面前说会伤害到孩子的自尊心,所以就叫夏轻先离开去学校里转一转,等晚些时候再回校长室找夏琳。   夏轻不敢有意见,背着夏琳买的新书包新奇地逛着校园。   南城一中很大,云水村镇上最好的学校也比不上零星一点,各处现代化的设施和不同分类的教学楼叫夏轻眼花缭乱。   时间来得巧,八月的第二周,正是高一新生的入学军训时期。   整个年级的新生都在操场上穿着统一的迷彩服外套,喊着整齐的口号。   阳光热烈,少年昂扬。   夏轻只敢偷看一会儿就提腿离开。   漫无目的地绕着花坛,花坛和教学楼中间有一块空地,空地上是不规则的地洞,洞上罩着浅绿色的玻璃,夏轻感觉到新奇。   为什么学校的地要挖上一个洞再贴上玻璃?   空地后是块椭圆形的石头,上面刻着些字。   夏轻心念一动走上前去。   灰色石头被打磨的光滑圆润,字体是行楷,方方正正写着南城一中的校训。   【厚德载物,砥砺前行。】   夏轻了然正要往回退,操场上忽然响起一阵口哨声,像是什么打开潘多拉魔盒的开关。   吵嚷声顿起,地上的玻璃居然有很多小孔,水花迸射,水柱形成一扇半弧形。   夏轻被堵住中央,从头到脚浇了个透。   原来这里是一处喷泉——   潮湿的凉意裹挟全身,夏轻的眼前一片模糊,她下意识抱住胸前的部位,整个人惊慌失措得像个闯入野兽禁地的兔子。   脑袋一阵一阵发白,脚步声渐渐逼近,原来刚刚那个哨声是到了整点休息时间的提醒。   几个跑得快的男生勾肩搭背地往这里来,夏轻立刻迎着喷泉冲出来。   领头的男生停步惊诧地叫了一句。   “我靠!搞什么?湿、身、诱惑啊?”   一股难言的燥热从脖颈处弥漫开来,几乎不用低头,夏轻就知道自己身上黏腻着的格子衫有多糟糕。   少女纤瘦的身型被格子衫贴身包裹着,就算抱着双臂也难以抵挡周围好奇看热闹的目光。   索性蹲下身体,后背微微发抖,夏轻完全不知道要怎么应对这样的情况。   就在这时,一件军绿色的迷彩服兜头罩下,宽大的外套将夏轻包裹着,连脑袋都因为衣服主人并不怜香惜玉的动作被遮住。   衣服上没有难闻的,运动完的汗味,而是有一股浓烈的薄荷香。   心跳一下一下紧缩起来,手比脑袋快地轻轻拉下一点衣服。   两只黑黑的眼珠滴溜溜转了一圈。   不远处正前方站着个高瘦的少年,双手插兜姿势随意,军绿色的迷彩短袖套在身上一点也不显土气,反而更显他身型挺拔,耀眼夺目,像天生的人群焦点。   长腿随意支着,侧脸流畅的轮廓被日光打亮,像是上帝偏爱美人,少年锋利的眉骨处阴影明显,明黄色的光线落在高挺的鼻梁上,拓出一块光斑。   他眉眼压的低,薄薄的眼皮懒懒地掀开,目光不耐地逡巡一圈,整个人身上戾气很足,压的周遭人立刻散开。   人群散尽后,花坛边只剩下一蹲一立两人。   夏轻听到自己心跳擂鼓的声音。   少年似乎这时候才想起来自己的衣服,他拧着眉看过来,居高临下的姿势。   藏在比自己大上许多的军训服外套里,夏轻受惊似的错开刚刚紧盯他的眼神。   “你……”   少年轻啧一声顿了一下,声音清透干净,像是无奈。   “算了,衣服穿走吧。”   说完就抬腿离开。   阳光热烈,微苦的青草香和薄荷香交织,夏轻颤微微地抬眼,将军训服外套彻底从脑袋上拉下。   少年的背影一闪而过,衣服胸口处的硬物明显。   夏轻低头看,是南城一中的校徽。   高一五班贺羡——   ——   逆着人群回到教室,和刚刚得空无一人不同,多数同学已经从操场回来,走廊里交谈声此起彼伏。   夏轻努力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从后门钻进刚刚徐主任给她安排的临时位置上。   四周的人好像没有注意到她,又似乎有很多道视线落在她身上,夏轻不知道也不敢抬头。   进入教室后气氛安静得那一秒就足以让她想很多。   埋着脑袋假装很忙地翻书,书是八月在校长办公室临时追进度时孔校给的旧书,扉页上龙飞凤舞写着谁的名字,或许是哪一届学长或者学姐。   正当夏轻想要凑近看清楚的时候,前面座位上的女生转过头来,一双漂亮的狐狸眼紧紧盯着夏轻,甜声问:“你是……夏轻?”   夏轻眼皮一跳,茫然抬头,黑而亮的瞳孔里一闪而过一丝慌乱。   “嗯。”   其实并不想只回答一个“嗯”字,也想从容地问对面漂亮的姑娘怎么会知道自己的名字,还想游刃有余地询问对方叫什么名字。   但不可以——   因为夏轻胆怯又内向,一旦有别人的视线放在她身上都会导致她结巴和紧张,严重的时候甚至头皮都会跳动。   气氛一时尴尬停滞,夏轻捏了捏手指,充血感在指腹流窜。   又有一道男声略带惊诧得从身后响起。   “我靠你怎么知道?你认识啊?这是你喜欢千禧风的朋友?”   夏轻下意识跟着前面女生的目光转身。   后门处有个男生一边撑着门一边往走廊处扬声,“我靠羡哥,班上来了个知青你敢信?”   虽然听不懂什么叫千禧风和什么来了个知青,但也能隐隐听出这人连续两句都是看见自己的穿着打扮后给出的评价。   耳垂开始发烫,红晕爬上脸颊,手放在书包带上捏紧又无力垂下,目光完全不敢到处乱看,只敢死死地盯着带花瓣纹的地砖。   她在这一秒开始后悔——   为什么早上不穿姑姑准备好的衣服,至少不会和这里的人那么格格不入,引人发笑。   即使已经被人调侃得没办法正常喘息,但夏轻还是第一次鼓起勇气没再埋头,而是顺着门口男生的视线看出去。   盛夏的早晨光影四散,高瘦挺拔的少年耷拉着眉眼懒散地从远处走来。   光影错落在他的鬓角处形成跃动的光斑,黑色短发修理的干净利落,之前被卷起的白色衬衫袖口此刻老实的放下,胸前的纽扣又不安分的扯开一颗,大片白色的肌肤外露。   他缓步过来,双手自然地抄兜站立,深邃的眉眼处一闪而过一丝不悦,整个人看上去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   勇气像是借来的,夏轻几乎是只偷瞄似的看了一眼就立刻又把脑袋埋下,耳边是许黛宁嘟囔无语的声音。   “沈见你是不是有病?”   说着她又朝后面刚进来的人挥挥手,“阿羡就这个,吴老师说把校徽给她!”   夏轻一顿,没听明白这意思,自小秋收时期在田里看稻谷养成的良好听力,叫她敏锐地捕捉到停在身边的动静。   清冽的气息再次朝她汹涌过来,身侧的光亮被挡住。   那人似乎停步在了夏轻身边,这种太过逼近的距离叫她整个人都绷直了背,呼吸也乱了节奏。   “伸手。”   和刚刚在洗手台如出一辙的少年声,夏轻脑袋里轰的一声炸响,一时忘了反应。   大概过了有十几秒,身边人淡声再次开口。   “你的校徽。”   夏轻猛地抬头,直直地撞进一双琥珀色的眸子里。   贺羡眉头微拧,面色倦怠。   夏轻手忙脚乱地伸手,两只手不安得朝上,少女掌心的纹路纵横,指腹有常年做活留下的薄茧,和对方冷白干净的肌肤形成强烈鲜明得对比。   修长指骨和修剪干净的指尖微微扫过薄茧处,夏轻顿感指腹发烫发痒。   冰冷的金属硬物落在掌心,阳光在少年身后灿烂,光影随着浮动的窗帘微晃,教室里依旧吵嚷。   四目相对之间,夏轻觉得空气都开始逼仄起来。   “谢……谢谢。”   话一出口就开始懊恼自责。   怎么会连这么简单的两个字都说得糟糕结巴。   委屈的表情堆积在黑亮的瞳仁里,对方却没有丝毫停留,直接抬腿离开。   书包带子被扯得皱巴巴得,耳边有女声打圆场。   “你别理他,他就这样,性格差的要死,居然还有那么多人要追他?我许黛宁今天就把话放这儿,谁要能把贺羡这铁树追到手,我名字倒过来写!”   空气中滞涩的酸味,像云水村院子里结的酸葡萄。   贺羡个高腿长,两步就走到自己的位置上,距离不算远,能听到沈见黏过去插科打诨的声音。   “我说羡哥,祖宗!刑菲菲的情书你看了没啊?怎么说啊?她都快把我烦死了。” 第3章   情书?   夏轻竖起耳朵。   贺羡的声音很倦怠,一副没睡醒得样子。   “邢佳佳是谁?”   “我靠!”沈见仰天长啸一声,“高二的校花学姐你居然连人名字都没记住?”   贺羡皱眉抬脚踹了沈见小腿一脚,“可以滚了吗你?”   沈见佯装一个踉跄哭诉着贺羡无情无义,周围人也跟着打趣笑闹,下一秒教室里忽然静了下来。   夏轻收回思绪抬头,许黛宁小鱼似的转回去,五班班主任吴宁从前门黑着脸进来。   砰——   学案被大力扔在讲台上,吴宁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双手撑着讲台边缘往下四周看了看。   “吵吵吵!我从楼梯就听到你们的声音,整个楼层就我们班声音最大!”   教室里安静如鸡,吴宁有意停顿了数十秒这才满意地站直身体,他快速在后门边上最后一排的位置上捕捉到一个圆润的脑袋,然后开口,“那个……夏轻!”   几乎是条件反射,夏轻听到老师叫自己的名字没做思考地就立刻红着脸站了起来,嗓子里还发出一声滑稽的“到!”   在云水小学的时候,支教的老师就说过,如果老师在课堂上叫到你的名字,你需要即刻起身大声地答到。   可这里不是云水,这座学校也不是连支教老师都紧缺的云水中学。   教室里先是死亡一般的安静,接着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几十道视线像无声的利剑,劈的夏轻的自尊七零八落。   吴宁也跟着愣了一下,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教室里已经爆发出无法控制地哄笑声和调侃声。   “不是我靠太土了吧!哈哈哈哈……”   “还到我的天,我在看什么教学纪录片吗?还是小学生守则展示?”   “我真不行了,人怎么能搞笑成这样?”   “哈哈哈哈哈……”   羞耻感从脚心开始一路像生长的藤蔓,将夏轻整个人裹紧,她觉得自己此刻脸上烫得能烙春饼。   手指死死攥着格子衫衣摆,脑袋几乎要埋到地底下,周围的动静每一下都刺耳得明显。   “那个……不许笑!” 吴宁扬高声量警告,笑声顷刻间平息下去,但探究的目光还是忍不住往后面穿格子衫的少女身上去。   “这是我们班新来的夏轻同学,夏轻同学刚来还不适应,大家要多帮忙。”吴宁尽力打圆场,“这样,夏轻同学先坐在那儿,期初摸底的分数刚刚出来,本来就是要重新排座位的,班长你午休帮新同学去领书和校服。”   夏轻小心翼翼地坐回椅子上,不敢抬起头看大家脸上的表情,整颗心被戳得像块烂番茄。   皱巴巴,烂兮兮得。   小插曲就这么过去,众人的注意力又被吴宁说的关于包干区分配的具体安排情况吸引过去。   少年人的心思总不会长时间在一件事上停留,三分钟热度是这个年纪的特征。   吴宁不知道念到了谁的名字,那人哀叹一声。   “吴哥,初三就让我扫会堂,今年又让我扫啊!”   吴宁年纪不大,三十不到的样子,大概是同一个初中部升上来的缘故,看得出来大家关系都很好,彼此也熟悉,底下同学会大胆地称呼吴宁吴哥,吴宁听了也不会不高兴,反而乐呵呵得。   “会堂一周打扫两次就行,这样,我给你指两个帮手,你当组长,也算是当上官了。”   话音落下,众人又是一团笑闹声。   夏轻乍然想起云水村的破旧初中。   云水村师资力量薄弱,来支教的老师几乎都是领着最微薄的工资,纯靠少年人的一番热血在支撑,云水村从上到下都很感谢这些从大城市中逆行而来的老师,所以她们那里对待支教老师的态度更多得是小心翼翼和尊重。   她几乎没法想象,作为学生怎么能对着老师称兄道弟。   前方的许黛宁似乎很喜欢夏轻,她趁着吴宁低头看教案的间隙快速转过头来问道:“夏轻,你是从哪转来的?”   夏轻内心咯噔一声。   从哪儿转来的这个话题很敏感。   倒不是她虚荣心强,而是难得感受到许黛宁对她发散的善意,她很害怕如果说出来,会在许黛宁脸上看到嫌弃和试图远离的表情。   但——   她还是掐紧掌心如实回答,“云水村,村上的中学。”   说完夏轻都不敢看许黛宁的表情,只敢小口呼吸聆听许黛宁接下来的“审判”和“评价”。   “云水村?”   夏轻内心松了口气,幸好,许黛宁应该是很少接触山区相关的消息,所以不仅没表现出嫌恶反而一副很感兴趣的样子,“云水村在哪儿?好玩吗?放假可以过去玩吗?”   没等夏轻回答,许黛宁又自说自话,“我和沈见还有贺羡都是隔壁初中部升上来的,还有班上大部分同学都是直升的,每年放假都是去各个国家或者大学的夏令营和冬令营,无聊死了。”   “我们三个还商量今年十一黄金周要去哪里玩呢,你呢?到时候跟我们一起呗?”   “哎,这才刚开学,还要熬一个月才能放长假……”   许黛宁很健谈,哪怕没有得到任何一句回答也能自顾自地说下去,另一旁的夏轻一听到贺羡的名字,心跳又开始无意识地得加快。   好奇异的感觉,夏轻内心疑惑,自从来到南城后,每次听到贺羡的名字或者是和他对视都会很紧张,甚至有时候脖子和脸颊还会莫名升温发烫。   这是过去十六年都没有过的状况。   之前夏轻以为是被喷泉淋湿后,所以她生病了,可回去后她用姑姑准备的温度计量过温度,36.7摄氏度,很正常,她就没当回儿事。   今天开学又意外受贺羡帮助两次,没想到之前的状况不降反增。   想来想去,夏轻将这些归咎于是自己没有礼貌,多次受人恩惠都没有好好道谢,所以受到良心的谴责。   这么想着,夏轻决定一定要找个机会,好好给他道声谢。   原以为这个机会会很难得,没想到很快就来了。   毕竟刚开学,一上午的课程并不紧张。   夏轻坐在临时的位置上,除了前桌的许黛宁,就只有班长陈克行来和她主动沟通过。   陈克行是个清秀干净的男生,话也不多,他并没有过多地表现出什么欢迎新同学的热情,只在中午临去食堂前才交代。   “你中午早点吃完回来,我会把书和校服放在你的桌上。”   说着他自上而下扫了一眼夏轻的穿着,夏轻立刻眼神闪躲,手心发烫。   好在陈克行没有针对她的格子衫说什么,只委婉道:“学校有洗衣房,你现在送去洗,两个小时就好了。”   夏轻一愣,睫毛抖了抖,“洗衣房?那请问洗完我晾在哪里?”   这回轮到陈克行语塞了,他摸了摸脑袋,这才第一次正式打量起自己这位奇怪的新同学。   “洗衣房的意思是,里面会有烘干机,你只需要将衣服交给负责的阿姨,然后刷校园卡就可以刷卡洗衣服。”   说着说着陈克行又想起什么,脸色惊讶,“你不会没办校园卡吧?”   夏轻被他说得脸一阵红一阵白,但确实如他所料,她并不知道校园卡是什么东西。   羞臊地摇摇头,她听见对面陈克行叹了口气,但出于班长的职责,他还是耐心解释,“学校任何消费都不允许现金或者是线上方式,我们有一卡通,你去后勤处办理根据自己的需求充值,比如学校的超市,洗衣房,书店,咖啡馆都可以使用一卡通。”   学校竟然还能有书店,超市,洗衣房和咖啡馆?   夏轻微微张唇,难以掩饰得惊讶。   陈克行一边说一边抬手看自己的腕表,“现在时间还来得及,你先去后勤处办卡然后去吃饭洗衣服,正好都能赶得上。”   夏轻一边认真得在内心记住流程,一边去摸书包里的钱包。   “后勤处就在政教处旁边,就是早上你来的那栋楼。”说到一半他面上浮现怀疑,“我们学校是比较大的,你还记得……”   “算了。”陈克行忽然眼前一亮目光转开朝走廊外面叫了一声,“贺羡!徐主任叫你交张两寸照,电子版也行,要挂校园墙,你先交照片再去吃饭吧!”   视线控制不住地看出去,窗外的少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在只和夏轻隔一扇窗的位置。   其实一开始在后门见到沈见的时候,夏轻就一直在感慨城里的孩子怎么都能长这么高个头,而贺羡却比沈见还要高出一个头来。   他似乎根本没在意前面还坐着个人,目光平直地看向陈克行,语气很淡。   “交哪儿?政教处?”   陈克行一拍大腿,动作吓了夏轻一跳。   夏轻听他说,“正好,这新来的要去后勤部办校园卡洗校服,你们顺路,你带她一起过去呗!” 第4章   原来也只是贪轻松,没指望一向事不关己的贺羡真的能答应,正当这话出口后陈克行想要找补一句的时候,贺羡倦怠地揉了揉后颈出声。   “嗯。”   咚——   像是夏天冰块落进玻璃杯,激的水花四溅,夏轻慌乱起身,连带着刚刚的校徽还有之前的机场洗手台一起——   “谢谢你。”   “好几次都是。”   贺羡好看的眉眼微皱,想起上午顺手带过来的校徽。   这姑娘也有意思,从头到尾没正眼看过自己一眼,因为身高的差距,他甚至连她脸到现在都没看清,目之所及,永远是一颗圆润的脑袋,唯一的记忆点是早上将校徽给她的时候,看到的很深的掌纹,一点也不像这里的小女生。   “走吧。”贺羡从圆润的脑袋上移开目光,然后就大步往前走。   夏轻情急之下一把抓住书包里的旧钱包,也跟着冲了出去。   贺羡走了几步都没听到脚步声,他悠悠转头,正看见一个圆润的头往自己这边狂奔。   不是,这脑袋也太圆了吧?   视线往上,终于看清小姑娘的脸。   微微发黄发黑的皮肤,整张脸小小的,脸上几乎没有一点肉,像是长期营养不良,用面黄肌瘦来形容一点也不为过,但她有双很亮很黑的眼,眼窝也圆,黑色的瞳孔像骤亮的晚星。   身边有意压抑的喘息声响起,贺羡收回思绪继续往前带路。   一开始,夏轻完全追不上贺羡的步子,所以贺羡每走几步就要停下然后回头找一下人。   夏轻在后面追的左脚几乎要踩上右脚,额头手心都开始出汗。   大概是意识到两人腿长的差距,贺羡逐渐放慢步子,夏轻也开始由跑变走。   啧——   腿也太短了。   贺羡尽力耐着性子,这么热的天,在外面多待一会儿都是折磨。   政教处和后勤处在同一层楼,隔壁的位置。   贺羡站在政教处门口,下颌朝另一间抬了抬,“那里。”   夏轻脑袋动了动,从裤子口袋里开始掏旧钱包,一副很忙的样子。   “好……好的,我知道了,谢谢你。”   一句道谢翻来覆去地说,说完就往另一间走,脚步却突然被叫住。   “我说……”   夏轻停步侧头,正午的日光落在她微微上挑的眼尾处,几粒不太明显的雀斑迎着日光异样的明媚。   她愣愣地看着不远处的少年,“什么?”   贺羡手在裤袋里握了握,“你知道洗衣房和食堂在哪儿吗?”   夏轻先是懵了一下。   当然,她是不知道的。   但——   和这人相处太奇怪了,夏轻怀疑城里的孩子会什么高科技,总之她只要在他面前,就很不自在,也很紧张。   所以夏轻撒了谎。   “我……知道的。”   贺羡挑眉看了她一眼,咬牙笑了下。   “行。”   从后勤处出来,热浪冲散身上残余的空调凉气。   夏轻这才反应过来,原来一中的每一间教室和办公室都是有空调的,所以一上午的课程,她都没有感觉到一丝热意。   外面的世界果然好大——   哪里都和村里不一样。   等她回到教室,座位上已经放了新书和两套新校服。   校服是白色衬衫和蓝色白色过膝裙各一套,面料摸上去很柔软,比十岁那年秦秋娘狠狠心给她新买回来的格子衫面料舒服的多。   那件格子衫被夏轻从大山穿到南城,又穿进一中。   她以为,这是秦秋娘爱她的证明。   校服和书本费用夏琳早就付过,她甚至还提前预料到校园卡一类的事,临出门前还强行给夏轻塞了两张红色的钞票。   刚刚在后勤处的时候,后勤处的老师问夏轻第一次充值要充多少。   夏轻捏着格子衫下摆,小心翼翼地问,“最少能充多少?”   老师看她一眼,说:“一百。”   夏轻从两张红色里抽出一张递过去,眼神中有隐隐的不舍。   在山里,那一张红色可以够一家人吃一个月。   抱着校服在学校里转悠了许久,等找到洗衣房已经快到上课时间。   洗衣房的阿姨熟念地接过校服指了指边上的刷卡机道:“三十,刷卡,下午第一节课下课来取。”   夏轻瞬间瞪大眼睛。   三十?   这两套衣服回去用冷水过一遍第二天就能穿,竟然要花三十洗吗?   突然感觉别人的目光也不太重要,夏轻几乎是没做考虑地伸手,“阿姨不好意思,我不洗了,你还给我吧。”   阿姨古怪地看她一眼,语气不悦,“我水都开了,你说不洗就不洗了?”   夏轻窘迫但依然坚决,“实在不好意思阿姨,我真的不洗了。”   “哎你这同学……”   阿姨话没说完被身后一道女声打断。   “她说没洗了您老年纪大听不见啊?”   夏轻闻声回头,不远处沈见和许黛宁正嗦着根冰棒站在路口。   许黛宁走过来,凭借身高优势一把揽住夏轻的肩膀。   “我说你怎么脾气这么软?这不强买强卖吗?这是学校!是神圣不可冒犯的圣地!”   她怒指着自己的胸口处,“我们都是祖国的花朵你懂吗?我倒是看看谁敢对着祖国的花朵强买强卖!”   夏轻被这突然亲昵地触碰搞得不自然,浑身都僵了下,下意识想要挣扎又觉得不太好,只能强压着不适不敢动作。   对面的阿姨看见来了个硬茬,立刻软了语气将校服递出来,“没这意思,你们别乱造谣!”   许黛宁接过衣服鼻子哼哼,“咱们走!”   就这样以被人揽着的姿势从洗衣房退出来,许黛宁另一只手还在嗦冰棍,中途还不忘吐槽。   “这老太仗着跟领导有点关系就会欺负老实人赚提成,气死我了!”   沈见跟在身后笑道,“您老也太爱多管闲事了。”   许黛宁一听这话就不乐意了,手一松停步回头指着沈见,“我这是多管闲事?你没看到吗?”   “什么?”沈见被她突然扬高的语调搞的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许黛宁又指了指一旁还在发怔的夏轻。   “这是我喜欢千禧风的朋友!“”   “她居然敢欺负我许黛宁的人?”   沈见直接笑喷,“人认了吗就你的人?”   说完他朝夏轻“哎”了一声,“新同学,你认吗?”   两道视线同时盯着夏轻,势要问个答案出来的样子。   夏轻紧张的头皮都开始发麻,我我我了半天才憋出一句。   “我……”   “这不是千禧风,是格子衫。”   “扑哧!”这下连许黛宁也忍不住笑出声来,边笑边又去搂她的肩膀,“不是,你也太可爱了吧新同学,像个人机。”   夏轻下意识往后躲,架不住许黛宁个子高又手快,眼见就要被她再次搂住——   “夏……轻姐”   有人怪声怪气得将尾调拉长。   夏轻猛地抬头看过去。   阳光刺眼,火辣辣地打在身上,空气里焦灼着黏腻的气息,南城的热浪喷薄,食堂转角处站着一抹熟悉的身影。   来人个头不高,身材偏胖,皮肤在日光下发黑发沉,脑袋上剃着和夏英才一样的青皮,一双小眼里正散发出不怀好意的笑,死死地盯着夏轻所在的方向。   “怎么?不认识我了夏轻姐?”   “我李冠军啊,你弟弟夏英才的同班同学。”   李冠军?   他怎么会在这儿?   他不是应该在云水村的镇上和夏英才一起上初二?   空气中好像有什么在燃烧,明明头顶上是火辣辣的太阳,可夏轻还是感觉到手脚冰凉。   刺目的光叫人眼前发白。   身旁许黛宁不明所以地看过去一眼问道:“夏轻,你朋友啊?”   真诚的语调像屠夫举起的刀。   夏轻抱着校服胡乱点头,“是……是之……之前认识的人。”   紧张就会结巴,胆怯就会错开眼神,夏轻不明白,为什么明明已经逃出来了,还是会在这里遇见李冠军。   如果李冠军已经知道自己在这儿,他的下一步打算是什么?   是告诉夏英才告诉秦秋娘?   自己在南城一中的学籍本身就是临时的,一旦秦秋娘以监护人的身份哪怕是打个电话过来这边的学校,这个临时的学籍就会作废,而夏轻读书的梦会就此碎掉。   后背一僵,夏轻丢下一句,“我先去一下。”   跟着李冠军到了食堂后面的小道上,夏轻牙根要紧,尽量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你怎么会在这儿?”   李冠军看了一眼她手里抱着的校服,双层的褶子里挤出一个油腻的笑来。   他轻佻地吹了声口哨,语气意有所指,“这话应该是我问夏轻姐吧?你怎么会在这儿?我舅舅今年给我转学过来的,前几天我和英才通电话,英才还跟我说,说他姐姐跟着姑姑跑了不见了,我那时候还笑话他,说好好一个人怎么就会不见了呢?今天一看,夏轻姐这不是过的很好吗?新校服都穿上了。”   夏轻整个人脑中的弦绷紧,她声音发沉,目光警惕,“你到底想说什么?”   李冠军对夏轻警惕的目光似乎很是满意,他笑得更加肆无忌惮,“也没什么,就是看见夏轻姐就有个疑惑,没有监护人的签字申请,夏轻姐在这儿的学籍是怎么搞定的?临时学籍?据我所知,后期想要转正式学籍是要监护人同意的吧?”   他矮胖的身材逼近一步,夏轻谨慎地后退一步。   “你说……要是我打个电话给夏婶,你这个学……还能不能继续上了?”   讥笑声在耳边回响,夏轻捏紧新校服的拉链边缘,指腹被磨红一片。   她调整呼吸,逼自己整理逻辑。   如果李冠军一开始就准备通知夏家,那直接默默走掉回去想办法联系夏英才和秦秋娘就好,既然他现在将夏轻带到这种没人的地方来,那就一定是有所图。   事情有转机。   想到这儿,夏轻心一横,冷眼看过去。   “所以你到底想要什么。”   李冠军眼见目的达到,控制不住地开心,他再次走近一步,右手的大拇指以及中指食指贴合在一起轻轻捻了捻,他语调兴奋,“夏轻姐,我也叫你一声姐姐,最近班上同学都在聊什么游戏机,你也知道我们这种山里来的哪有这钱,但是不买我就和大家相处不好啊,你也不想弟弟被人排挤吧?”   夏轻后背发凉。   果然,毒蛇吐出自己的蛇信。   “夏轻姐,给点钱花花。”   裤子口袋里的钱包像长出来倒刺,扎的夏轻大腿发麻。   她眉峰蹙起,“我没钱。”   李冠军笑意一敛,露出自己狰狞的真面目,“姐,别说我不信你,你让我搜一搜。”   说着就要靠近,逐渐逼近的气息叫夏轻几乎能闻到他身上难闻的汗味。   李冠军停在一寸的距离,肥硕的手朝夏轻的大腿处伸过去,“姐,你就让我搜一搜,搜了我才相信。”   夏轻内心一阵反胃和恶寒,正待她要推开那只恶手的时候,耳边响起一道干净的少年声。   “你们……”   “在做什么?” 第5章   夏轻胸膛极速起伏,脑袋轰得一声响,然后慌乱地朝声源处看过去,先前在后勤处门口分别的人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出现在这里。   少年身高腿长,整个人站在食堂后门处的阴影里,黑色棒球帽压得低,叫人看不清他的五官,从夏轻的角度,只能瞥见他紧抿的薄唇。   贺羡一手拿着手机放在耳侧,看样子是在打电话,大概是这里安静,打电话比较方便。   夏轻看见他懒声朝电话那头说了句,“再说。”   然后电话被挂断——   他手指灵活翻转,将手机塞进校服裤兜里,整个过程视线都看着夏轻所在的方向。   久久没有听到回应,贺羡轻啧一声不耐烦似的又问了一次。   “你们在做什么?”   夏轻还没来得及回答,身边的李冠军抢先一步开口,他转了笑意,故作熟念。   “没做什么,我是隔壁初中部的,刚好今天来高中部交资料,这是我姐,我们聊点家里的事。”   贺羡抬起下颌,眯眼打量了一番面前的李冠军,没说话,目光转而又落回到夏轻身上。   他的声音微微发沉,平添几分锐利,“是吗?”   这话明显不是对李冠军说的,贺羡腿长,两步从阴影处走出来,高大的身影压迫似的停在李冠军身侧的位置,他朝夏轻抬了抬下巴,语气不容置疑。   “你来说。”   夏轻双眼紧紧盯着走过来的人,脑袋里有一瞬间的空白,“我……”   “哎呀学长,我姐她……”   李冠军试图往前一步挡在夏轻面前,却被贺羡一记锋利的眼神制止,他立刻老实地闭嘴。   或许是对方气场太强,又或许是自己做贼心虚,总之李冠军直觉不敢惹这人。   贺羡收回目光垂眼看向面前的姑娘。   格子衫被太阳晒得发烫,夏轻死死捏住衣角,最终憋出一句。   “嗯……是他……他说的……说的这样。”   果然,只有对他,每次说话都会紧张和结巴,夏轻听着自己断断续续出口的话,窘迫得红了脸,目光不自然地和对方错开。   听完夏轻的回答后,贺羡没再说话,一言不发地盯着她看了大概有数十秒,就在夏轻感觉自己的脑门要被盯出一个洞,试图想再说点什么缓解这尴尬的气氛时,贺羡终于出了声。   “嗯。”   极为冷淡得一声,周遭的气场都冷了下来。   夏轻直觉他不大高兴,但她实在摸不清这不高兴的原由,松开格子衫的衣角,夏轻抬头,“我……”   话还没说完,贺羡忽然转身,丝毫没有停留地抬腿离开。   呆楞地注视着少年桀骜的背影,夏轻一阵莫名,身边的李冠军显然也松了口气,直到贺羡的身影消失在转角,他才压低声音恶狠狠地警告,“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下周一之前给我两百块!还有,这事儿如果有第三个人知道,你就别想安心待在这儿!”   没来得及吃饭就回到教室,坐到位置上的时候刚好打第一节课的上课预备铃,前头的许黛宁扭头过来问了一句,“你朋友初中部的啊?什么事儿?”   夏轻下意识往隔两排后座的空位上匆匆看了一眼,明明刚刚他比自己先离开,但现在都打铃了还没回来,他同桌沈见也不在,不知道都去了哪儿。   意识到自己有点无厘头过度关注贺羡的行踪,夏轻火速收回思绪摇了摇头,轻声道:“没事,就随便聊一下。”   “好吧。”许黛宁转回去,又跟同桌的女生窃窃私语聊了起来。   夏轻轻呼一口气,脑子里开始思考李冠军所说的两百块。   给他吗?   很显然,一味地退让不是什么好方式,对方只会因此变本加厉。   不给他?   那只要他给云水村打个电话,在南城一中读书的事就会变得棘手起来。   口袋里的一百块逐渐升温发烫,这是夏轻本来预备晚上回去还给夏琳的。   夏琳目前在一家化妆品柜台做柜姐,每天上午十点上班,晚上需要等到商场十点关门才能打烊下班,工作辛苦,但因为有销售提成所以收入不算太差。   但毕竟是打工,再加上目前她们住的房子也是夏琳租的,每个月的房租和日常生活开销几乎就分去了工资的大半,现在夏轻突然转过来上学,就夏轻所了解的,为了帮她搞定一个临时学籍,夏琳就花了不少钱送礼走门路。   总体来说,她们的生活算得上拮据,所以李冠军的事,夏轻怎么也没办法跟夏琳开口,将压力担在夏琳身上。   一下午的时间都过得很快,整整四节课夏轻都没见到贺羡的身影,反倒是沈见在第二节数学课的时候忽然从后门溜进来。   晚上夏轻跟着人群找到了食堂,一道素菜加一碗白饭一共四块钱,夏轻吃了个半饱。   其实她的食量不算小,以往夏季都是云水村农活最重的时候,打早稻谷除草施肥,一天消耗下来,夏轻得吃两碗白米饭。   长期养成的食量让这一碗米饭刚下肚就完全消化,等晚自习结束,夏轻已经饿的肚子咕咕叫。   “夏轻同学,我们先走啦!明天见!”许黛宁一如既往得热情。   夏轻对她点点头,慢吞吞地继续收拾书包。   说实话,入学第一天,夏轻过得不算愉快。   本身课程和教学进度上云水中学和南城一中就有很大差距,夏轻跟得很吃力,再加上李冠军的事,一天下来,夏轻早就筋疲力尽。   等到人群散去,走廊上的吵嚷声渐熄,夏轻才背着书包从教室里出来。   沿着楼梯往下,廊外的明月高挂,夜色浓重,星星躲藏。   冷掉的月光落在人身上,将夏轻的影子拉得老长。   穿过教学楼,再通过花坛,最后跃过正衣廊,就能看见学校正门坐落的巨石,巨石上镌刻着南城第一中学几个大字。   侧面靠近医务室是一长片的校园墙,校园墙在短短一天内就进行了更新。   晚上回家的812路公交车下一班还有十五分钟,公交站就在学校对面,时间还早,夏轻踱步走到校园墙的前面。   透明玻璃里都公告着一些学校近期相关的消息,左边是风采区,上面是高二游泳队学长暑期夺得南城青少年大赛冠军的奖状复印件以及学长参赛时的抓拍图,下面……   夏轻眼前一亮。   单独的区域,三张证件照依次展示,两边照片齐平,中央的照片微微突出往上。   照片里少年的高瘦身影白杨一般挺拔,依然是冷淡的眉眼,目光若有似无地看过来,像是透过镜头直勾勾地盯着校园墙边偷窥的人。   少年皮肤冷白,鼻梁高挺,眉骨锋利。   这是第一次,夏轻意识到原来还有长得这么好看的男生。   夏夜偶有微风吹过,夹着些许燥热,叫人心头烦闷。   书包里的重量不轻,除了新发的教科书,还有那台夏轻从不离身的ccd相机。   这台ccd相机是夏正义十年前外出打工的时候带回来的,算是家里唯一一样“奢侈品”。   那一年,夏正义跟着村里的前辈在外挣了一笔快钱。   临近年关的时候,夏正义给村长家打了一通电话,秦秋娘听到村长的召唤鞋都没来得及穿就带着夏轻和夏英才去了村长家。   隔着电话秦秋娘兴奋得手舞足蹈,左一句英才长高了,右一句英才太淘气。   整整十五分钟,夏轻就站在旁边,一口又一口地啄着村长给她倒的一杯白糖水。   电话接近尾声,夏轻听到秦秋娘叫她。   “轻轻!爸爸问你想要什么生日礼物。”   夏轻忽然想起,她的生日在除夕夜,但她从没来没有过过生日,更没有收到过一份像样的礼物。   视线乱看,村长家的黑白电视机里正放着什么广告,说相机是时兴的物件。   夏轻抿了抿唇,小声道:“我想要相机。”   秦秋娘脸色一冷,不大高兴,“小小年纪就知道要贵的!”   电话那头夏正义大概是真的挣了很大一笔,闻言笑笑数落秦秋娘,“哎呀,孩子要就买!”   后来这ccd相机买回来后一直被秦秋娘锁在柜子里,夏轻一次都没用过。   将相机从背包里拿出来,胡乱地按亮屏幕,指尖不知道触碰到哪个按钮,骤然发亮的闪光灯吓了夏轻一跳。   夜色里有蝉鸣声,老式ccd曝光严重,夏轻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不会用的问题,相机里的定格画面看上去并不清晰,少年的身型轮廓蒙上了一层雾般。   夏轻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没忍住翘起唇角。   余光陡然瞥到一抹白衬衫。   夏轻骤然收了笑,心脏猛地急跳几下。   她做贼心虚地背过手将相机藏在身后,然后仰头看过去。   月影寂寥,校园里呈现一种和白日反差巨大几乎称得上诡异的安静。   少年还是带着那顶黑色棒球帽,棱角分明的侧脸被月光打亮,像是镀了层银边。   贺羡似乎是看过来一眼,夏轻立刻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解释,“我……不是……”   脚步声在安静的校园里响起,贺羡走过来。 第6章   砰砰砰——   心跳声逐渐清晰,几乎要将耳膜砸碎。   夏轻能闻到空气中那股熟悉的薄荷味里还夹杂着些许淡淡的烟草气息。   贺羡目光平直地朝着校园墙的方向走过来,白衬衫的衣角被风吹起又落下,夏轻在背后搅着手指,手心微微出汗。   低垂着睫,她听到自己很小声地解释,“我……我刚刚……刚……”   肩侧的身影直接大步掠过,夏轻猛地噤声抬头,黑色的瞳仁在月夜里发亮。   校门口的路灯散发出暖黄色的灯光,校园墙的灯带到了时间准点熄灭,身后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空气中还残留着那股清新又好闻的气味。   呆滞地张了张嘴,夏轻半天才反应过来。   原来贺羡不是要来抓包她偷拍,而是单纯经过要往学校里去。   甚至他应该都没看到夏轻,也没听到夏轻的声音。   没被抓包,应该是要感到松一口气的,可不知道为什么,夏轻还是感觉到胸腔里有股难言的失落感在到处乱窜,叫她鼻尖都开始泛酸。   产生这股情绪的原因究竟是什么,夏轻搞不清楚,也弄不明白。   回到家已经是晚上十点,夏琳还没回来,夏轻先去厨房烧了热水然后才回房间。   夏琳租的房子在南城老城区,两室一厅,夏轻现在住的这个不足八平米的小房间是书房临时改的。   房间不大,但夏琳布置得很用心,一张一米五的床,一张贴着墙的小衣柜,学习区放在靠窗延伸出的飘窗上,夏琳特地买了张榻榻米,中间还放置了小桌子,可以供夏轻看书写字。   从房间拿了衣服洗完澡,又把白天的校服拿到阳台的水池里。   新校服没有多脏过遍水就行,夏轻洗完仰头晾衣服的时候,发现之前夏琳给她买的的新衣服已经被洗完晾了起来。   那时候夏轻刚到南城,夏琳提前给她买了几件新衣服,夏轻看了一下吊牌价格,并不便宜,再加上后面听说都会穿校服,于是一直将衣服放在柜里没拆吊牌,就等着找机会去退掉把钱还给夏琳。   没想到,夏琳直接将吊牌拆了洗了晾了,完全没了退款的机会。   无奈地叹了口气将校服晾到角落里,偶然一瞥又看见一件偏大的军绿色外套。   夏轻内心咯噔一声。   这是……   贺羡的军训外套?   她不是早就手洗完收起来了?   还准备找个机会还给他的。   看样子应该是夏琳去她柜子里拿新衣服洗的时候看见了,所以一起顺带洗了。   阳台的窗户没关,晚风吹进来,挂在上面的衣服左右晃荡,幽灵一般。   夏轻瞪大眼睛,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想来想去,脑子里灵光一闪。   糟了!贺羡的校徽!   当时她洗这件外套前是把校徽拿下来的,洗完之后她又将校徽工整地别回去然后叠好放在了衣柜里。   可现在宽大的外套左右摇摆,胸前的面料处空空荡荡哪还有校徽的影子?   夏轻立刻着急起来,第一反应就是去洗衣机里翻。   夏琳这台洗衣机是新换的滚筒洗衣机,马力足,劲大,那种小金属物件在里面搅弄一番估计就毁了。   整个人埋进洗衣机里仔细寻找,夏轻呼出一口气。   还好,没在洗衣机里。   那会在哪儿呢?   正当夏轻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到处翻找的时候,家里大门“咔哒”一声被人打开。   夏琳的声音从玄关处传来,“轻轻?你回来了吗?”   玄关处的开关打开,客厅的白炽灯陡然一亮。   夏琳背着单肩包趿拉着拖鞋走进来。   她目光往阳台看过来,面色惊讶,“你在家怎么不开灯?”   夏轻指了指头顶的灯,“我就洗个校服,阳台就有灯。”   夏琳知道她想省电费也没戳穿,一边将包放在沙发上一边走过来,“发校服啦?这天热校服干得也快,明天早上你就能穿了。”   夏轻看着面前面容疲惫却还是温柔看着自己的姑姑,心里一阵柔软,“知道的姑姑,你吃饭了吗?”   夏琳伸手将阳台的窗户再开大些,热浪一股脑儿涌进来,她扯了扯身上黏腻的正装衬衫催促道:“我吃过了你别操心我了,洗完澡就回房间开空调睡觉,明天还要早起上学呢!”   夏轻眨眨眼,斟酌再三还是开口问她,“姑姑,这个迷彩外套……”   话没说完就被夏琳接过。   “哦我还没问你呢?这看着也不是我给你买的衣服啊,我看你放在柜子里就一起洗了,上面还有个校徽,叫什么……”   夏琳一时想不起来皱了皱眉作思索状。   夏轻轻声道:“贺羡。”   “啊对!叫贺羡!”夏琳恍然大悟,又问她,“听上去是个男孩子的名字,是你新认识的朋友吗?”   夏轻下意识否认,“不是不是,是我们班上的同学,上次您带我去学校找孔校长弄脏了衣服,他借给我的,我后来就塞进书包里带回来了,所以您不知道。”   只是随便问了一下,一向话少得可怜的人就洋洋洒洒解释了一大堆,夏琳古怪地看了看夏轻。   “这样啊,那洗干净明天你去还给你同学吧,校徽在餐桌上。”   夏琳点点头,快步往餐桌处走,走到一半又意识到自己过于雀跃的步伐索性强迫自己慢下来装作淡然地走过去。   客厅的灯光白晃晃地落过来,金属物件在木质餐桌上泛着冷意。   伸手拿过,夏轻没敢回头看夏琳,她也摸不清楚自己这诡异的心理是为什么。   “姑姑,我先回去睡觉了。”   ——   第二天夏轻起了个大早,她先是将迷彩外套收进书包,校徽放进自己校服口袋里,又出门买了份早餐放在餐桌上。   从便利贴上扯下一张,黑色水笔秀气地写下一行字。   【姑姑我去上学了,你记得吃早饭。】   依旧是812公交车,只需四站十五分钟的时间就能到学校。   夏轻早起惯了,以前在云水村学校离家有两个小时的山路,所以她四点半就得起床。   现在这种睡到太阳晒屁股的状态对她来说简直就是偷来的日子。   迎着第一缕阳光走进教室,整个教室里空空荡荡,一个人都没有,昨天白天吵嚷的走廊里也寂静无声。   坐在干净明亮的教室里,夏轻前所未有地感觉到幸福。   默默看了会儿英语单词,教室里才陆陆续续开始来人,大多数面孔夏轻还认不清楚,好在那些人也没有要和她认识的意思,三三两两地走到自己的座位上,一刻也不停地聊这些夏轻根本听不懂的话题。   “哎你知道吗,贺羡又上校园论坛热点了,发帖人说他是南城所有学校的第一校草人选,底下光盖楼支持的就有四千多条帖子!”   另一个女生撇撇嘴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这不是很正常吗?他长得又帅,成绩又逆天,在初中部的时候就已经是几个学校联名认证的风云人物了。”   主动挑起话题的女生“我靠”了一声继续道:“你说他这种长得帅成绩好家里还有钱的人,他的人生究竟还有什么烦恼啊???”   对面的人坏笑一下自嘲似的开起玩笑,“他的烦恼就是永远不会有机会跟我谈恋爱!”   “不是吧姐,你也是真敢梦,你知道高二那个学姐吗?就是在追贺羡那个。”   “谁啊?邢菲菲?校花?”开玩笑的女生迅速锁定人选。   那人点点头,“就她,说这学姐都快成贺羡私生了,贺羡校徽丢了,好多人说是她拿的。”   “真的假的?”对面的人有些震惊,“怪不得,从开学到现在都没看到贺羡带校徽!”   ……   后面的话夏轻已经听不清了,满脑子只有“怎么办”三个大字来回晃荡。   校服口袋里的校徽开始发烫,几乎要灼伤夏轻的手心,夏轻忍不住用力捏了下,别针的针头戳的手指一阵刺痛。   夏轻眉头一皱,指腹感觉到一股湿润的热意。   怎么会造成这种误会?   难道是贺羡忘记自己的校徽在军训外套上,而外套又借给夏轻了?   还是说贺羡根本就不记得自己随手的解围?也根本想不起夏轻这个人?   夏轻眨眨眼,思绪又发散地想到了她们口中说到的高二学姐。   邢菲菲?   这个名字昨天在沈见嘴里也听过。   校徽明明在夏轻手里,却让这位学姐背了这么大一口黑锅,还叫她成为别人口里的谈资。   想到这儿,一股愧疚的情绪藤蔓一样将夏轻狠狠缠绕住。   得把校徽赶紧还给贺羡——   这是夏轻最终的决定。   可是……   夏轻小幅度扭头看了看,都快到上课时间了,班上人已经陆续来齐,却没有贺羡的影子。   后门处许黛宁和沈见的声音传来。   “贺羡总搞这种特殊干什么?我妈还让我给他带牛奶,结果早上都见不到他人!”   沈见冷哼一声,“阿姨也没说给我带牛奶,果然,偏心都是有迹可循的!”   许黛宁伸手给了他后脖子一下,“人贺羡上次摸底考729分,敢问您老的分数是?”   沈见惨叫一声愤愤不平,“不公平!他老人家昨晚在网吧待了一夜还能考这么变态的分数,是不是开挂了啊?”   网吧?   一夜?   夏轻乍然想起昨天晚自习下课后在校园墙匆匆的照面。   那时候学校都已经没人了,大家都往外走,只有贺羡往学校里走。   想起来了,贺羡下午不在学校,但是他书包还在。   应该是来拿书包?   正乱七八糟地想着,一道懒懒的少年声从窗外传进来。   “少编排你爹。”   夏轻心脏骤然一缩,情不自禁再次捏紧口袋里的校徽。   “夏轻同学,昨天都忘记问了,你企鹅号多少啊?”许黛宁坐在前面扭过头来。   夏轻缓慢地抬头,面色疑惑声音很轻,“我……没有企鹅。”   许黛宁目光闪过一丝讶异,又问,“企鹅号不是企鹅,算了,那手机号呢?我是班上的副班长,很多通知我要发给你们。”   夏轻窘迫地摇摇头,耳根处都憋得通红,“我也……也没有手机。”   许黛宁无声张了张嘴,显然被震惊到。   夏轻在她没有恶意的惊讶表情里羞愤地想要钻进地底下。   “那……”   “我先去上个厕所。”夏轻忍耐不住,匆匆起身。   脚步快速走到后门,外头走廊里的少年刚好抬腿走进来。   狭窄的后门因为两人同时地错身变得逼仄起来。   夏轻红着脸拼命呼吸,身侧的少年目光平直,没有分半分眼神过来。   口袋里的校徽捏了又松,夏轻强迫自己鼓起勇气将校徽拿出来停步在贺羡面前。   “你的……” 第7章   话没说完,夏轻余光看到对方微微侧身的动作。   下一秒,少年直接错身过去。   整个过程他眼都没抬,目光沉静得像一汪不起涟漪的死水。   刚要伸出去的手就这么停顿在空中,耳边传来沈见嚷嚷的声音。   “不是吧哥,你校徽还没找回来啊?你知不知道外面都传成什么样子了?”   贺羡将书包随手丢在桌上,长腿一勾椅子拉开,他懒懒坐在椅子上,漫不经心地睨了沈见一眼,语气淡淡。   “什么样子?”   沈见也跟着拉开他身旁的椅子坐下,一副皇帝不急急死太监的模样。   “两个说法,一个说你校徽被邢菲菲私藏了。”   “另一个呢?”贺羡倦怠地揉了揉后颈。   他今天没带帽子,金色的日光打在他利落的碎发边缘,像是给他平添了几分神性。   沈见坏笑,“当然是说有暗恋你的女生捡到所以当然舍不得还你了!”   暗恋?   夏轻被沈见这两个字眼砸得懵在原地。   她小偷似的偷瞄自己的掌心。   沈见在说什么胡话?   她才十六岁,怎么可能暗恋贺羡啊?   如果被人知道贺羡的校徽在她这儿。   他们会不会认为夏轻是故意的啊?   夏轻不知道这个地方的谣言居然传播得这么迅速,还这么夸张。   沈见还在继续八卦,“你真不找校徽了啊?要不我帮你问问其他人?你也知道的,我一向人缘好。”   管不了这么多,不管怎么样,夏轻绝不能再让谣言继续影响他人。   正预备转身走过去,贺羡疏离的语调再次响起。   “你少操这份心,校徽我不要了,反正别人都碰过了,脏。”   “你个死洁癖!”   贺羡的话像是一枚钉子,狠狠钉进夏轻的心中,手里的校徽生了根一样长在掌心里,严丝合缝,没了空隙。   脚步千斤重,怎么也迈不出去。   预备铃在此时敲响,前面许黛宁叫了她一声,“夏轻!你不急的话别去了,灭绝师太的早自习,等下找你茬!”   “嗯。”夏轻胡乱地应了一声从后门走回来,又烫手山芋似的将校徽塞进书包夹层。   书包鼓鼓囊囊,旁人不会在意里面装了什么。   只有夏轻自己知道,里面装了一则谣言,只要打开,她暗恋贺羡的谣言就会毒瘴一般扩散开来。   死死捂紧书包,被称为“灭绝师太”的英语老师张梅冷着脸走了进来,教室里顷刻间安静下来。   张梅嫌恶地用手扇了扇然后扫视一圈道:“空调先别开,先把门窗都打开通通风,一进来就闻到一股味儿!”   靠窗的同学敢怒不敢言,只能老实地开窗,空调遥控器滴滴两声,后排角落里的空调关闭,再没了凉气输出。   空气从这一秒开始变得燥热。   夏轻觉得奇怪,明明之前六月的天在田里暴晒都能忍受的,怎么才短短一个月的时间,她就这么怕热了?   一上午夏轻的心思都有些游离,越强迫自己认真听讲,那些数字符号越是音符似的满脑袋乱窜,找不到逻辑。   夏轻逐渐意识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南城一中的教学速度以及深度跟云水中学是天壤之别。   所以哪怕她曾经在云水中学名列前茅,乍然进入这里也是难以跟上进度。   班主任吴宁教的是数学,他一向奉行题海战术,上课前十五分钟他就在黑板上出了一道题,以她们已学的知识点为基础略微做了些发散。   教室里一堆人埋头苦思,夏轻盯着黑板上的题目,脑子开始发懵。   说实话,很难,难到夏轻根本没有任何切入点去解题,可数学一向是她擅长的学科。   无力的挫败感潮水般向夏轻涌来,她掐紧掌心,焦躁地抠着笔身。   余光骤然扫到隔壁两桌的位置,贺羡似乎早就解开题面,正低头看着书。   夏轻这时才想起在政教处的桌上看过的校园报,人与人之间总是不一样。   她意识到她和贺羡之间的差距不是一星半点。   如果距离有实物比例,那他们之间隔着得就是天堑。   “还没写完?”吴宁看了眼讲台上的时钟,不大满意地催促。   底下的怨声载道还没来得及发出,夏轻前面许黛宁的同桌林宛如忽然花容失色地大叫了一声。   “黛宁!你怎么了!”   夏轻眼皮一跳,教室里四面八方的目光都看过来。   吴宁从讲台上大步走下来,许黛宁趴在桌上,面色发白,冷汗涔涔。   “许黛宁?”吴宁轻轻拍了拍她的胳膊。   许黛宁从手臂里艰难地抬起头,另一只手死命捂住小腹的动作透露出她得极度不适。   “老师……我……我肚子疼。”   吴宁面色凝重,“来,你去医务室!”   几乎话音落下得同一瞬间,沈见就从远处小跑过来。   身后的贺羡也跟着走过来。   一时之间几人都停在夏轻身侧。   沈见弯下腰,“来许黛宁!你上我背上,我背你去医务室!”   夏轻能看得出来,沈见贺羡还有许黛宁应该关系很好,所以沈见脸上不难看得出的担心。   许黛宁咬着唇,硬生生憋到额头大滴汗珠落下来也没有动作。   沈见急了,拍了拍自己的肩,“你快点上来啊!阿羡你搭把手!”   贺羡闻言就要俯身过去抬许黛宁的胳膊,许黛宁艰难地从喉咙溢出一声,“不要!”   声音不大,但许黛宁态度坚决,“不要!沈见!我不要你!”   贺羡的手落在半空,沈见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加上关心则乱,沈见扬高声量吼了句,“你还在矫情什么啊!快!我背你去医务室!”   许黛宁不说话,不好意思地别过脸,周围人一时都不知道许黛宁什么意思。   夏轻也跟着揪着一颗心,她脑袋往前探了探。   突然——   她目光瞥到一抹红,就在许黛宁的校服裤子上,若隐若现。   这是……   许黛宁来月经了?   痛经?   夏轻立刻明白过来。   虽然说月经不是什么羞耻的事情,但身上这样被一个男生背着在学校里跑女生心里难免不乐意。   正当状况陷入胶着的时候,后排响起一道很小很坚定的声音。   “我背你吧。”   前排的目光齐刷刷朝班上这位新转来的同学看过来。   贺羡眼中闪过一丝不可思议。   许黛宁个子高,有将近一米七二,这姑娘顶多一米六的个头,还瘦得营养不良似的。   她要背许黛宁?   “还是让沈见……”   “吴老师,我力气很大的,我来背许黛宁同学去医务室吧!”   贺羡话没说完就被夏轻打断,少女一向躲藏垂落的眼此刻抬起,丝毫没有犹豫地看向吴宁。   “这……”吴宁有些犹豫地也看向夏轻。   夏轻瘦弱,灵活地沈见和贺羡相隔的间隙里钻出来。   她先将校服外套脱下整个披在许黛宁的腰部处,然后双手穿过她的腰部灵巧地打了个结。   白色T恤胸前有一只正在眯眼笑的兔子。   夏轻露出的笑容和它如出一辙,“我可以的,许黛宁同学,我要背你了哦。”   “不……”   用了吧三个字还没说出口,许黛宁就被一股大力拖起,身侧围绕的人下意识散开,夏轻灵敏地将许黛宁的一只胳膊搁在瘦弱的肩膀上,另一只手被她一拽,许黛宁立刻被迫悬空。   “啊!”许黛宁叫了一声,显然受到惊吓,然后不得不找支点似的狠狠搂住夏轻的脖颈。   “我靠!”沈见也被吓了一跳,整个人情不自禁地往前两手张开想要接住等下要摔倒的两个姑娘。   贺羡的手也动了动。   预料之内的摔倒没有出现,夏轻轻松地将人背起,为了让许黛宁舒服点,她还用力往上掂了掂。   许黛宁吓得滋哇乱叫。   “啊啊啊你放我……”   夏轻弯了弯唇,眉眼都笑开来,她扭头安抚背上的人,“没关系的,你很轻,还没有两袋稻谷重。”   许黛宁:……   这确定是在形容她体重轻的意思吗?   但是来不及思考这个问题了,因为一向怯懦胆小的转学生忽然就健步如飞起来,许黛宁趴在夏轻的肩膀上,竟然难言地感受到一种名叫安全感的东西。   身后沈见和贺羡就要跟上,吴宁紧急叫停,“你们先写题,我跟着过去看看就行。”   被迫停了步,沈见一边震惊一边伸长脖子看。   “我的老天奶,这姑娘是什么怪力少女吗?单手就把许黛宁背起来了?她平常在哪个健身房啊?哎羡哥你说我现在去那个健身房报名还来得及吗?”   贺羡没说话,目光若有所思地盯着教室前方消失的身影。   他在想,这也不是软柿子啊,怎么……   脚步一转从后门出去,身后沈见后知后觉地追出来,“喂!不是让我们写题吗?”   贺羡头也没回,“早写完了,去给许叔打个电话。”   沈见恍然大悟,“哦哦,是应该通知一下阿姨和叔叔的。”   ——   那边许黛宁被夏轻背着,一路畅通无阻地往楼下跑,吴宁在后面差点都追不上。   “哎哎哎夏轻同学,我们有电梯的!”   夏轻恍若未闻,跟着许黛宁的指挥直奔医务室。   医务室的老师本来正在写工作总结,突然一阵风似的冲进来两个人。   是两个女生,一个瘦弱的女生背着一个看上去病得很重的高个女生。   医务室的老师推了推眼镜,有些诧异,“同学你们……”   夏轻将人稳稳地放在床上,目光真诚,“医生,我同学可能是痛经,麻烦您帮我同学看看!”   身后追来的吴宁正巧听见这句,他停步摸了摸鼻子然后道:“你这孩子,我还以为是什么事不让沈见同学送医务室,这都是很正常的生理现象,你不用不好意思,身体最重要。”   许黛宁眼神不自然地错开,少见得偃旗息鼓,“知道了。”   吴宁看了看时间,“那刘老师麻烦您照顾我这学生,教室里还在上着课,我先回去。”   医务室老师摆摆手,拿了温度计朝许黛宁走过去。   “您先回,这边交给我就行。”   吴宁走后,刘老师给许黛宁测了下体温。   “没发烧,应该就是痛经,最近吃生冷了吧?”   许黛宁撇撇嘴没说话。   刘老师心中了然,“止痛药吃了就能见效。”   说完她就转身去拿药。   许黛宁吃完药缓了一会儿才有精力看向身边的夏轻。   小姑娘皮肤呈健康的小麦色,五官小巧,眼睛圆润,一双黑色的瞳孔盯着人的时候显得特别认真和真诚。   她的眼睛很干净,这是许黛宁的第一想法。   “今天谢谢你了。”许黛宁道谢。   夏轻连忙摇摇手,不好意思似的,“没事,应该的,而且……”   许黛宁等她继续说下去。   夏轻又开始低头不敢看人。   “你挺轻的。”   第二次听到这句话,许黛宁有些哭笑不得。   “你力气也挺大的,真是震惊到我了。”   说着她又发散思维,牵扯连坐旁人,“不像沈见和贺羡那两个笨蛋,笨死了!”   夏轻和他们并不熟悉,当然不能跟着附和,一时不知道要给出什么回应,几番斟酌下,她只能露出一个腼腆的笑来。   许黛宁这会儿缓过来了,突然就生了心思逗逗面前的姑娘。   “哎沈见就算了,贺羡还行,要不为了感谢你,我把贺羡许配给你?”   这一句语不惊人死不休,夏轻瞬间抬起头嘴巴张成了o型,她的理智被这句砸得七零八落,等了好半天才结巴又着急地给出反应。   “我我我……他他他……我们……”   许黛宁被她脸颊憋得通红的样子逗笑,她目光越过夏轻往门外看了一眼。   “喏,说曹操曹操到,我给你包办的婚姻这不就来了。”   夏轻一愣,机械得随着她的目光转身。   “贺羡,你怎么看?”   许黛宁的声音一字一句砸得夏轻心慌意乱,六神无主。 第8章   金色阳光一寸一寸在少年高瘦的身影后弥散开,林荫树的树影落在地上。   光影和树影交叉斑驳,一块拼接一块,拼成了余夏的形状。   贺羡走进来,两手随意地抄着兜,他琥珀色的眸子看似漫不经心地往夏轻的身上一扫,又极快地落眼回去看向床上的许黛宁。   “你要是很无聊可以回家和许叔解释解释为什么摸底考数学不及格的事情。”   有一瞬间,夏轻觉得自己好像被阳光烫伤,生理反应似的心尖都在微颤。   她不敢去看贺羡的表情,也不知道现在自己应该摆出什么表情,索性将头埋得深,像只乌龟缩进自己的龟壳。   许黛宁甜美的嗓音在医务室内回荡,她怒吼一声,“我靠!贺羡你还是不是人?怎么这么爱告状?告状精!”   门口沈见在这时匆匆赶来,他进门的时候还喘不匀气,“别闹了你们两,许叔跟宋姨已经到门口了,假吴哥也批了,许黛宁你直接回家休息吧!”   “没想到你还挺靠谱。”   许黛宁就要下床,贺羡自然地伸胳膊扶了一下她,纤细的手虚虚搭在那截白衬衫包裹的劲瘦小臂上,只一秒就撤开,贺羡又重新将手抄进兜里。   两人动作默契,配合自然,夏轻的余光一抖,胸腔中憋出一股莫名得,难以解释得烦闷情绪。   酸涩感在鼻尖溢满,夏轻觉得自己像一颗快要晒烂的葡萄。   “你跟人道谢了没?”沈见见怪不怪地靠在门边上,朝一旁一直沉默低头的姑娘努努嘴。   许黛宁站直身体瞪了沈见一眼,“要你说!我早就……”   话没说完,夏轻忍受不了这样尴尬的氛围急急地打断,“沒……没关……关系的,我……我先……先走了。”   断断续续丢下一句话,说完她也没管身边人的反应,逃也似的出了医务室。   沈见的身前一阵残影飞过,吓得他背都直了起来,盯着女孩背影的方向摸了摸脑袋。   “不是,这姑娘怎么讲起话来结结巴巴,运动细胞这么发达啊?”   许黛宁也愣了愣,她朝沈见摆了摆手,警告道:“以后夏轻就是我许黛宁的救命恩人,不许你们编排她!”   ——   回到教室后,数学课已经结束。   一整天下来,许黛宁都没有再回来,连带着沈见和贺羡都消失不见。   难道是不放心许黛宁,所以都去陪许黛宁了?   夏轻这样猜测。   晚上踩着月色回到家,十点不到的时间,客厅内居然亮着灯。   换了拖鞋往里走,厨房里有个身影在忙碌。   夏玲听到动静转过头来,她微微一笑,“放学了?快!今天姑姑发工资,这个月业绩好提成多,姑姑买了鸡,炖了鸡汤!”   说着夏琳一边将鸡汤端出来,一边催促,“你这孩子还愣着做什么?去放书包洗手喝汤,高中三年任务重,你得多补充营养,瞧你瘦的!”   在南城待了一个多月,没了云水村暴晒的阳光,夏轻养白了不少,但还是瘦弱,身上没几两肉,骨头架子似的,夏琳这段时间经常带些夏轻看不懂的瓶瓶罐罐回来,还叮嘱夏轻早晚都要吃。   将书包放在沙发上,又去厨房洗了手,夏轻坐在餐桌前,鸡汤浓郁的香味席卷了她的呼吸。   以前在云水村,秦秋娘也养鸡,从镇上将小鸡仔买回来,夏轻需要给它喂糠,替它们搭建棚子遮风挡雨,还要在盛夏的夜晚顶着热浪起来盯梢,村里夏天黄鼠狼多,如果不看着一点,家里养的小鸡都会被它偷走美餐一顿。   好不容易将鸡养大,秦秋娘会算着日子杀一只。   一只鸡有两条腿,夏正义一只,夏英才一只,剩下几块块鸡脖秦秋娘会夹给夏轻,然后朝她温声道:“你让着点弟弟,你爸做活儿也辛苦,你吃这个,鸡脖子才香呢!”   那时候的夏琳盯着碗里诱人的鸡肉在想什么呢?   她在想,讨厌的小鸡,为什么只有两条腿,不然第三只鸡腿秦秋娘一定会给她的。   以前馋得再狠也得不到的鸡腿就这么两只都被夏琳夹进夏轻的瓷碗里。   夏轻愣愣抬头,“姑姑,你不吃吗?”   夏琳还是笑得温柔,“姑姑不爱吃,太油腻,姑姑要保持身材。”   夏轻摸不准夏琳这话是不是开玩笑,她没来得及仔细思考,对面的夏琳又一惊一乍得起身小步跑到客厅。   飞速翻开自己的挎包,夏轻看见夏琳拿着个白色方形盒子走过来。   盒子递到夏轻的面前,夏琳朝她眨眨眼,“好姑娘,这是你迟来的入学礼物!”   夏轻没敢伸手,眼神一错不错地盯着夏琳手中的盒子。   “姑姑……这是……”   夏琳见她没接索性将盒子放在她的手边,然后再次坐回到餐桌对面,她喝了口汤,语气高兴。   “这是手机,这里的学生都有,轻轻也要有,到时候你可以用这个跟你的同学聊天,讨论题目,姑姑真是想想都觉得幸福!”   心头一跳,一股暖流从胸腔漫出,快要抑制不住的情绪堆积在眼眶中,眼眶变得又酸又涩,有湿润外溢。   夏轻听到自己微微发抖的声音。   “姑姑,这……很贵吧?”   拥有一台属于自己的手机,这是十六岁之前的夏轻做梦都不敢梦到的事。   夏琳放下勺子摆摆手,“不是很贵的牌子,姑姑已经办好了电话卡,里面有姑姑的手机号,以后有什么你就用这个手机跟姑姑联系。”   说完她又想到什么似的补充一句,“已经激活了,是退不掉的,姑姑需要联系到你,你刚来这里我不放心,所以……你必须用它!”   夏轻用力吸了吸鼻子然后伸手摸了摸盒子。   情绪很多,想说的话更多,但正是因为这么多的东西都堵在嗓子眼,反而不知道先说哪句好,最终她也只是盯着夏琳非常认真又郑重地说了一句,“谢谢姑姑。”   谢谢。   不止是手机。   ——   学校的日子逐渐过得快了起来,第一周结束的时候,李冠军来高中部门口堵过一次夏轻。   其实自从夏轻来到南城,夏琳就以各种方式和手段给她塞过很多次零花钱,大部分时候夏轻都攒了起来,想着后面夏琳需要再还给她。   李冠军来找夏轻要钱的时候,夏轻还没想出具体的应对之策。   所以在她想到之前只能先稳住对方。   两百块钱,夏轻不是直接给,在门口拉扯了好一会儿,等到李冠军已经急躁的时候,她才迟缓地拿出钱。   李冠军拿了钱,整整两周都没再出现,期间内夏轻一直提心吊胆,生怕他的胃口就这么小,拿到钱立马就通知秦秋娘和夏正义自己的行踪。   好在,担忧的事情并没有发生,李冠军没朝那边泄漏。   学校生活枯燥,十六七岁的少年,对学习以外的任何事情都很感兴趣。   夏轻本来是临时转进来的,初中也不在一中的初中部,大家对她几乎没什么关注和印象,但上次数学课她用弱小的身躯背着许黛宁狂奔医务室一事叫她一战成名。   这还是夏轻第一次受到这么多关注,学校里开始流行起这个名字,大家茶余饭后也会谈论到她的名字。   夏轻坐在食堂角落处,不远处的桌上几个男男女女就凑在一起交谈。   “你听说了那个大力士了吗?”   “你说五班那个新来的?叫什么……夏轻?”   “我听五班的朋友说是从偏远村里来的,不是南城人,第一天来上学还穿了个我奶奶衣柜里都淘汰掉的格子衫,土得我朋友眼睛都睁不开了。”   “哈哈哈哈,有这么夸张吗?”   ……   夏轻不算是热络的性格,平常也是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她从来不愿意卷入别人的口舌之中。   本来读书对她而言,就是比别人更加困难,更应该珍惜的事情。   可流言蜚语根本不受任何人的控制。   回到教室,夏轻的座位上放着一罐牛奶,应该是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盒子外面还有冷凝的水珠。   她愣了愣走过去。   拿起牛奶,夏轻四周看了看,教室里没有其他人,除了她自己就只有班长陈克行。   是谁放错了吗?   正前方是正在埋首做题的陈克行。   夏轻看着他伏案的背影,捏了捏手指走上前。   她声音很小,“请问……”   对方没有反应。   夏轻开始紧张,她强迫自己再一次开口,“请问……”   这一回,坐着的人终于来了反应,陈克行抬起头看向身边的人,顺带从耳朵里摘下无线耳机。   夏轻恍然大悟,原来不是不想理自己,而是带了耳机。   氛围很浓的rap音乐顺着耳机漏出来一点,陈克行皱了皱眉,“怎么了?”   夏轻往前伸了伸手中的牛奶,她鼓起勇气,“请问你知道这是谁的吗?放在……放在我桌上了,是不是放错了?”   陈克行思索了一会儿,然后指着前方刚要进门的人道:“你没来之前贺羡放的,你去问他是不是放错了。”   夏轻脑子一懵,有白点闪过。   谁?   贺羡?   抬起头,贺羡已经大步朝着两人的方向走过来。   刚刚陈克行的声音不算小,他明显是听到陈克行的话后过来的。   清冽的薄荷气息萦绕鼻腔,少年眉眼倦怠,好看的眼睛里刚睡醒一般蒙着一层雾汽水。   贺羡声音很淡,没什么情绪。   “我放的,怎么了?不爱喝?” 第9章   咚咚咚——   心跳在这一秒轰鸣,声音一下高过一下,夏轻感觉到自己手腕上的血管都在跃动,像春日的虫快要破土而出,结束一整个冬季的好眠。   是他放的?   可是……为什么?   贺羡个头高,看人的时候习惯轻撩眼皮,居高临下的姿势叫人不自觉矮了气势。   他目光幽深地盯着面前的姑娘,似乎在等一个回答。   夏轻抬睫,视线立刻被烫了似的回避,紧张就会结巴的毛病在贺羡这儿就像是无端加重。   “沒……没有……有不爱……爱喝,你……”   夏轻很少会在紧张的时候说长句,越长的句子越叫她会在对方的倾听里无地自容。   可她没办法,她想要问为什么。   为什么贺羡好端端会给她送牛奶。   好在问题还没说完,后门沈见和许黛宁就并排进来,许黛宁一见到夏轻就自然地走过来搂住她的肩膀,夏轻一僵,拼命抑制住想逃窜的想法。   “怎么吃饭都没看到你?牛奶好喝吗?”   许黛宁的话一出,夏轻瞬间就明白过来。   原来牛奶不是贺羡给她的,贺羡只是帮许黛宁。   呆楞地点点头,夏轻下意识脱口而出,“好喝的。”   头顶突然传出一声嘲讽似的轻啧声,夏轻捏紧校服裤缝。   下一秒,就听到贺羡调侃的语调。   “好喝?这不是一口还没喝?”   “唰”得一下,夏轻的脸上顷刻间红色蔓延,耳垂控制不住地发烫,掌心的温度也在不断攀升。   她着急忙慌地去跟许黛宁解释,“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夏轻没有朋友,在云水村没有,在南城也没有。   她的人生里,许黛宁是第一个走向她的人,主动跟她说话,主动搂她的肩膀,现在还帮她买牛奶,她真的不想许黛宁误会自己是在敷衍她。   还好,许黛宁不仅没有怪罪夏轻反而狠狠瞪了贺羡一眼,“要你管啊!我们轻轻说好喝,你就天天给她买!反正今年你生日我妈都给你包了大红包,你别以为我不知道!”   贺羡无可无不可地耸耸肩,淡淡扫了炸毛的许黛宁一眼,一句话没说从两人身边走过。   沈见不知道从哪里搞来部游戏机,凑到贺羡身边嚷嚷着什么solo一把。   夏轻的脚钉在原地,热气将牛奶外侧的水珠蒸发烘干。   她无力握了握,耳边传来许黛宁小声地埋怨,“你吃饭总跑什么?跟我一起啊,每次一扭头你人就不在了,对了,你喜欢喝奶茶吗?今天晚自习放学早,我们一起去校门口新开的奶茶店?”   晚上?   一起?   夏轻一个激灵,猛地从许黛宁怀里退出来。   许黛宁被她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望了望落空的手,她疑惑道:“怎么了?不喜欢喝?”   夏轻大力摇头,“不……不是!晚上我……我有点事。”   李冠军不知道从哪里弄来夏轻的电话号码,中午去食堂之前,她收到过一条消息,李冠军晚上要来找她。   许黛宁闻言点点头,也不再强求,“那好吧,下次我再带你去喝好了。”   说着她忽然扭头凑近盯着夏轻紧张的神情,认真道:“但是轻轻,你要是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哦,说不定我可以帮上忙的!”   轻轻?   这是今天第二次许黛宁这么叫夏轻。   说起来,除了家里人,还没有人这么叫过她。   许黛宁亲昵地称呼叫夏轻指尖微微发痒。   或许是这句称呼给了她勇气,夏轻听见自己小声问,“我想问你,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人对你做不好的事威胁你,你该怎么做?”   许黛宁立刻捕捉到关键字眼,“有人欺负你?”   夏轻立刻低头否认,“没有!我只是……”   “现在是法治社会。”许黛宁直接接过话,没让夏轻为难,“现在学校里包括外面大街小巷到处都是摄像头,怎么做坏事?那些坏人都无处遁形得,敢做就都给他拍下来交给警察叔叔!”   夏轻一顿。   摄像头?她怎么之前没想到?   “那许黛宁,我们学校旁边也有吗?”夏轻小心试探。   许黛宁回到自己座位上扭过头来跟夏轻交谈,“有啊,南城一中是南城最好的学校哎!我们旁边的巷子里都是摄像头,尤其是后面的铜锣巷,上个月刚装的两个全景,三百六十度无死角!你一个喘息都给你录进去。”   脑中一个想法一闪而过。   李冠军刚来这里也不久,对这些摄像头必然不了解,况且他还是初中部的,对高中部这块学区就更不了解了。   想到这儿,夏轻拿出手机给今天收到消息的那个号码回复。   【晚上在铜锣巷吧,我离公交站台近一点,不然回去晚了,我姑姑会起疑。】   几乎是同一时间,夏琳的信息也叮咚一声进来。   【晚上放学早,要不要跟姑姑去看电影?】   夏轻眼前一亮,敲敲打打。   【去哪里看?】   夏琳那边语气也很兴奋。   【当然是去电影院,你来了这么久还没带你去过呢!】   【好。】   收了手机,上课铃敲响。   一下午的课程过得很快。   晚上做完两个半张的习题卷,学校就响起了放学铃。   八点,时间还早。   李冠军急不可耐地发信息催促。   【我在铜锣巷了,你快点过来。】   匆匆收了书包就出了教室门,前面的许黛宁慢人一步,“哎哎”了两声也没留住夏轻的背影。   “到底急着去做什么啊?”许黛宁摸了摸脑袋。   这时沈见也凑过来,“我们先走啦,晚上还要去瞿老那边上集训。”   许黛宁没什么心思地摆摆手,沈见转身和贺羡出了后门。   ——   从学校出来,人群几乎是一哄而散。   难得晚自习下得早,很多学生都三三两两约着去玩,享受这少见的空闲。   夏轻四周看了看,降低自己的存在感,闪身进了后面的巷子。   铜锣巷位于两条街的交接处,一般学生都走学校大门,所以这里很少有人经过,也因此,才会特别加装了两台全景摄像头以防违法犯罪的小概率事件发生。   旧巷子破败,两边的墙体斑驳脱落,屡禁不止的小广告贴了满墙,入口处的电线柱上用黑色墨水刻印着一排手机号码,下方几个醒目的大字。   【下水道疏通】   尽头处有一盏路灯,灯光昏暗,李冠军就站在那边,嘴里叼着根烟正在玩手机,四周烟雾缭绕。   夏轻心下一惊。   李冠军和夏英才一样的年纪,才十四岁。   居然在抽烟?   压下心中的惊诧朝他走过去,李冠军收了手机从嘴里取下烟踩灭。   “两百。”他单刀直入。   夏轻谨慎地抓紧书包带子,语气不算好,“你上次已经拿到钱了。”   李冠军听了这话,忽然嘲讽似的一笑,“夏轻姐姐,我该说你善良还是好骗呢?”   他收了笑,语气开始恶狠狠得,“想要在这儿安分读书,就老老实实把钱给我,也就三年,很快的。”   夏轻漆黑的瞳孔盯着他,一副严防死守的模样。   她不说话的样子彻底惹怒李冠军,李冠军低骂了一句两步走过去。   “艹!”   夏轻内心咯噔。   眼看李冠军肥硕的手就要伸到她的校服衣领处。   夏轻四周看了一眼。   没人。   她准备反击。   右手松了书包带子,握拳。   用目测的方式,夏轻迅速判断着反击的姿势。   左手抬起挡开,然后假装被打到往后撤开踉跄几步,后面有一块石头,李冠军身子笨重,还有近视,这里光线不明,只要到了合适的位置,他会摔倒,但是如果磕到石头上,他会不会……   “夏轻?”   两秒之内的思绪被这一句打断。   李冠军一个激灵停手,夏轻松开拳头望出巷子。   月影暧昧,光影错落,两个高个少年站在巷口处,目光不约而同地往巷子里情景看。   贺羡依旧表情很淡,眼皮淡淡掀开,沉声警告身边的人。   “走了。”   沈见以为自己听错了,他指指里面气氛一触即发的两人,“不是?这你看不见啊?”   夏轻的心过山车似的一坠,她感觉到那人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来一眼。   只一秒,又挪开。   贺羡语气中有微不可察的讽意。   “我说走。”   说完就抬腿离开,沈见跟在后面踉踉跄跄。   “不是?哥?”   一颗心坠到底,夏轻不可控的吸了吸鼻子。   为什么会这么难受?   她不知道,也不清楚,情绪开始变得糟糕,还有种莫名其妙的委屈溢出来。   对面的李冠军一看这情况,乐了。   “看来夏轻姐在班上人缘也不怎么样嘛……”   夏轻忽然就没了心思继续跟他纠缠,抬眼认准摄像头的位置,她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两张红色纸张递过去。   “钱给你了,下次不要再打我了。”   李冠军满意地接过钱,没怎么过脑子地回了一句。   “什么打你?”   “没什么,我先走了。”夏轻转身出了巷子口。   ——   沈见追着贺羡没走几步,刚刚无情的人忽然停了步。   身后的人猝不及防撞上了他的后背。   贺羡一直有健身的习惯,再加上经常打篮球,所以背部肌肉线条明显。   沈见撞的鼻子里软骨都在发抖,他疼得面部皱成一团。   “我靠!贺羡你搞谋杀啊!”   少年单肩背着书包,一手从裤兜里拿了出来,修长指骨朝对面亮灯的便利店点了点。   “有点饿,吃点东西。”   沈见摸着鼻子:   饿?这八点早不早晚不晚得,饿?   说完也不顾风中凌乱的沈见,长腿直接走进便利店。   便利店门口的风铃一阵轻响,自助欢迎机的女声像个机器人。   “欢迎光临,喜欢您来!”   沈见跟在后面,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平常贺羡不是有口腹欲的人,而且这人从小家世好,吃惯了山珍海味,再加上他洁癖挑食的性格,这种便利店的速食,他从不入口。   破天荒地饿了要吃便利店属实让沈见莫名其妙。   便利店里人不多,沈见看了眼还算干净的关东煮随口问了一句,“吃哪个?丸子吃不吃?”   贺羡不自然地抬手捏了捏耳朵,“随便,你点,我去坐会儿。”   “哎你?”   沈见还没来得及吐槽,那人就大剌剌地凭借长腿两步走到落地窗那里。   一盏路灯照亮巷内巷外,贺羡盯着不远处的巷子口,一男一女的年轻身影不算靠得很近。   没过几分钟,那姑娘从巷子里走出来,神色冷然。   贺羡收回眼,沈见刚好买好东西过来。   热气腾腾的关东煮放在大少爷的面前。   “吃吧,没有海带,没有萝卜,应该还行。”   贺羡看了一眼,突然站起身毒舌评价,“难吃,走了。”   沈见彻底爆发,“贺羡你是不是有病?你是不是纯折磨我?”   说着他撸起袖子,“来来来,今天我们就赤身肉搏,决一死战,我们打一架吧,真的,贺羡。”   贺羡还没说话,便利店的玻璃门打开,风铃又响。   【欢迎光临,喜欢您来!】   然后是一道轻柔的,略带结巴的女声。   “不……不可以打架。”   贺羡皱眉,抬头看过去。 第10章   夏轻是经过便利店的时候才看见沈见和贺羡都在便利店里。   刚刚在巷子口匆匆一个照面,夏轻的心就七上八下的。   这不是贺羡第一次撞见她和李冠军在一块儿了。   只不过上一次,贺羡出声问他们在做什么,而这一次,明知气氛不对,他还是冷漠地直接叫沈见走。   言下之意,就是绝对不多管闲事。   其实想想也对,本就跟他们无关,他们没有任何义务去帮夏轻,夏轻也同样暂时不需要任何人帮忙。   毕竟为了不让家人知道自己在哪读书所以甘愿受胁迫这种事,确实有些难以启齿。   但夏轻还是觉得情绪怪怪的。   具体哪里怪,她说不上来,但是隔窗看见贺羡的身影时还是不自控地走进了便利店。   其实夏轻自己也不知道要和他们说什么。   应该是要说些什么的,情绪和思绪交织,垃圾一样堆积在胸口,导致到嘴边的话变成了莫名其妙的一句。   “不……不可以打架。”   话一出口,她就开始懊悔。   为什么这么多管闲事?   她又凭什么跟他们说这种话?   从前夏英才打架的时候,她也是这样,告诉他不可以打架。   不过大多数时候,夏英才并不理她,所以她只能拿着秦秋娘从鸡窝里小心翼翼取出来的鸡蛋上门给对方道歉。   或许是把贺羡当成和夏英才一样的弟弟了。   总之打架就是不对的。   对面的少年眯了眯眼,落地窗外的光影打在他高挺的鼻梁上,光晕一闪,摄人心魄。   贺羡气笑了似的勾唇,他没回答这话,反而侧眸冷冷看了还在张牙舞爪的沈见一眼,语气恶毒,“有那么饿吗?快点,时间快到了。”   沈见:……   ?????   ——   从学校回到家,已经是八点四十。   一路上,夏轻都在想刚刚发生的事,李冠军的无赖,贺羡对她的漠视,以及现在留下证据但是要怎么拿到那份录像的问题。   夏琳难得下班早,夏轻进门的时候,她正在客厅对着落地镜试穿自己新买的衣服。   听到动静,她头也不抬地朝门口道:“轻轻回来啦?快换衣服,票我买好了,就在对面的商场!”   夏轻看了看穿着红裙的夏琳,夏琳皮肤白,身材匀称,再加上她刻意打扮,红裙朱唇,整个人明艳得像三月的玫瑰。   她不自觉得有些害羞,小小声道:“姑姑我就穿校服吧。”   夏琳拿她没办法,给自己的嘴巴上再补一次口红,然后拿起包包道:“你这孩子,我拿你也没办法,赶紧出门,不然要赶不上了!”   夏轻和夏琳租的房子对面有个大型商圈,方圆十公里内,这是最大的商圈,国金商场就在商圈中心,在这附近生活算得上便利,也是因为这一点,夏琳才会狠狠心花高价租在这里。   电影院在国金商场五楼,夏轻跟着夏琳新奇地上楼。   时间还有余,夏琳张望了一下四周对着身旁的夏轻道:“轻轻,你现在这儿等一会儿,正是电影开场的高峰期,奶茶店可能要排队,姑姑去买奶茶,对了,你爱喝甜的,焦糖布丁可以吗?”   商场内人群吵嚷,五楼除了电影院就是美食区,各大店铺的香味揉杂在一起,令人食指大动。   “嗯可以的,谢谢姑姑。”夏轻很乖。   夏琳疼爱地摸了摸她的脑袋,然后就跻身进入隔壁奶茶店的排队大军里。   夏轻不是第一次来这个商场,之前夏琳也带她来过几次,但夏琳的假期很少,大部分只靠中午的休息时间挤出来带夏轻过来买点日用品。   这种特地出来放松看电影,还是第一次。   夏轻好奇地打量周围,正值周五的晚上,大部分人都身边有伴,或是来吃饭用餐,或是来看看电影逛逛街。   而这部分人里更多的是一对一对的情侣。   夏轻生在偏僻的山村,他们那里男女大防严厉,要是哪个女生穿得稍微露骨一点都会被村里上下嚼舌根,这种男女旁若无人地相拥,耳鬓厮磨,还是夏轻第一次见到。   耳垂忍不住发烫泛红,夏轻不好意思地从就近的一对情侣身上收回目光。   偷看别人可不是什么君子所为。   视线一转,转到电影院隔壁的游戏厅,开放式的游戏厅,坐在外面就能看到里面的场景。   外面是一整排的投篮机,再往里有两台较大的跳舞机,然后是一台接一台的抓娃娃机。   突然,一道尖锐的女声响起。   “贺羡,你就觉得你的校徽是我拿的?”   少女穿一身露膝百褶裙,上面是一件很显身材的紧身小衫,双马尾编的蓬松自然,一双漂亮的眼睛小鹿似的灵动。   旁边站着个高个腿长,长相优越的少年,他还是穿着那身白衬衫校服,懒懒靠在娃娃机旁边,一手抄着兜,一手拨弄着手机,哪怕身边的姑娘暴跳如雷,情绪急躁,他也只是冷淡着一双眼,漠不关心地盯着手机屏幕。   这身型太过熟悉,叫夏轻忍不住诧异地张了张嘴。   贺羡?他不是……   他怎么会在这儿?   旁边的女生是谁?   同学吗?   夏轻在脑子里拼命思索,最终确定班上没有这一号人物。   漂亮女孩似乎忍受不了贺羡的冷淡,终于抑制不住情绪,伸手猛地要去拽贺羡的胳膊。   说来也怪,明明眼都没抬的人,突然就灵敏地避开,黑长的睫毛抬起,琥珀色的眸中有种近乎狠戾的情绪。   他冷笑一声,“你想死吗?”   女孩一愣,下意识收回手,这一下动静大,惹得旁边人的目光都看了过来。   她有些丢人,往后高傲地退开一步,语气也冷下来,“贺羡!我不信你对我没有感觉,你知道学校追我的人有多少吗?”   贺羡陡然收了手机扔进裤兜里站直身体,他眉眼压着,脸上虽是在笑却叫人感觉到股冷寒。   “关我什么事?”   女孩终于震怒,低吼一声,“贺羡!”   贺羡置若罔闻,他目光随意地逡巡一圈,“校徽我不要了,别再来烦我。”   说完他抬腿就要走,女孩也顾不得许多一把拉住他,“我邢菲菲到底哪一点配不上你贺羡?你凭什么拒绝我?”   贺羡嫌恶似的盯着握在自己小臂上的那只手,嗓音渐凉,一字一句。警告意味十足。   “放手,我不想再说第二次。”   邢菲菲瞬间松了手,眼看着贺羡甩开自己大步朝某个方向走过去。   看完整场事件的夏轻呆楞在原地,目光一转不转地盯着向自己走来的高瘦身影。   对方几步停在自己面前,唇角微微勾起,声音漫不经心。   “看热闹看够了?”   夏轻一下从呆滞的状态里抽离,慌乱,偷看被人抓包的窘迫,懊恼,无数情绪上涌,叫她第一反应就是欲盖弥彰似的解释。   “我我我……我没有,我不是……”   贺羡居高临下地盯着她看了一眼,然后轻哧一声,问她,“没有看还是不是在看热闹?”   夏轻一时语塞。   好吧,确实看了。   “对不起。”   夏轻觉得自己此刻像个烧熟的鸡蛋,脸颊比热了油的锅底还要烫。   贺羡好笑地看着面前的脑袋再一次垂了下去。   这姑娘怪让人无语的,刚刚还伸个脖子看热闹看得脸上表情五彩缤纷,现在被抓包又一副谁给她委屈的模样,搞得他里外不是人了起来。   “算了,帮我个忙。”   夏轻内心一顿,仰头疑惑,“什么忙?”   贺羡朝旁边的电影院看了一眼,淡淡开口,“陪我看个电影。”   夏轻脑子里有一瞬间的空白。   看电影?   跟谁?   跟贺羡?   手指指腹发麻,有电流从跳动的脉搏里窜过,夏轻需要慢慢呼吸才能平稳节奏,拒绝的话像是在心里打过无数次草稿一样熟练。   “不……不可以!”   贺羡眼皮一跳,眉梢挑了挑好整以暇地看着面前的姑娘,一副我倒要看看你到底能说出什么理由的样子。   夏轻拼命思索。   然后呢?为什么不可以?   下一句是很小声得,“我没有钱的。”   贺羡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破烂理由。   他无奈,“我请你。”   夏轻依旧拒绝,脸上的表情入了党一样正派坚决。   “不行,我已经有约了,我姑姑等下就会过来,我更想和我姑姑一起看电影。”   贺羡咬牙。   气笑了真是。   身后邢菲菲跟了过来,她语气明显带着怀疑。   “贺羡,你们认识?”   贺羡烦不胜烦,随口敷衍,“嗯。”   邢菲菲目光在夏轻和贺羡身上轮番打量一番,依旧不死心。   “你要跟她看电影?”   即使夏轻对这种男生和女生的所谓感情一事不太了解,但也不难看出邢菲菲对他们的关系产生了误会。   邢菲菲这个名字夏轻听过,上次刚开学就听沈见说她在追贺羡。   城里的孩子好大胆,才十六七岁,什么追不追的,现在最重要得应该是读书吧?   灼烧感叫夏轻颈侧都开始泛红,她抢先一步开口否认,“不是的,我是要跟我……”   话说一半被贺羡强势的声音不管不顾地打断,“对,要跟她看,还有她姑姑。”   邢菲菲惊讶,“姑姑?”   贺羡烦躁地揉了一把脑袋,声音沉了几分,不耐烦到了极点。   “对啊,看不出来吗?见家长。”   夏轻脑子里有烟花炸开。   贺羡在胡言乱语什么?   什么见家长?   两只手掌交叠,掌心相触的地方出了汗,一片湿润,指腹一抖,夏轻受了惊吓似的忽然站起身,“不是……不……”   贺羡没想到她会忽然站起身,两人之间的距离猛地拉近,贺羡心跳莫名其妙大力跃动了一拍,垂眸的瞬间目光跌进夏轻漆黑发亮的眼里。   两人的呼吸相近,温热交换。   夏轻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秒逾越的距离,话说到一半就愣了神。   夏轻收了声,贺羡也没说话,两人目光相对,一高一低,气氛开始变得奇怪。   邢菲菲见状气得脸色涨红,一双秀眸氤氲出水汽,接着她跺了跺脚气急离开。   夏轻红着脸小小声地将心里那句吐槽念出声。   “太……太近了吧。”   贺羡没听清,下意识折颈再凑近一些,“说什么?”   夏轻呼吸一滞,余光中看见少年耳侧一颗褐色的小痣。   那颗小痣成为了水温达到沸点的关键一环,夏轻被开水烫了似的连忙扯开距离躲避眼神,“沒……没什么。”   贺羡被她一惊一乍的动作搞得莫名,他狐疑地抽手捏了捏耳垂道歉:“不好意思,刚刚只是为了打发她。”   夏轻点点头,目光始终回避,“沒……没关系。”   好像永远都是这样,这姑娘的话永远这样少。   什么话接到她嘴里都是结束语。   贺羡无声握了握手,本来被邢菲菲从瞿老的课上骗过来就很烦,刚刚被她缠了那么久更是精疲力尽。   少年倦怠地朝她点点下巴示意,“那我……”   正在这时,夏琳拿着奶茶回来。   她惊讶,“轻轻……这是……”   夏轻赶紧介绍,“姑姑,这是我同学。”   贺羡家教很好,见到长辈立刻两只手都拿出来打招呼,“姑姑好,我是贺羡,是夏轻同学的……同学。”   “贺羡?”夏琳将这个名字过了一遍,总觉得很熟,灵光一闪,她突然兴奋地又叫了一声,“贺羡?”   夏轻几乎是同一时间想到了什么,她少见的大声嗔怒,“姑姑!”   贺羡摸不着头脑,“怎么了?姑姑认识我?”   夏琳正要说话,夏轻直接打断,“不认识,姑姑,电影要开场了,我们先进去。”   和贺羡在电影院门口分别,夏轻的心脏依然无节奏地狂跳。   满脑子想着和贺羡刚刚短暂的相遇,那句“陪我看电影”以及“我请你”反复骚扰着耳膜,以至于整场电影夏轻都心烦意乱,不知道屏幕上放了什么,更没有半点第一次进电影院的新奇感。   回到家收拾完躺在床上,夏轻思维越发散越厉害。   她为什么总是对贺羡有奇怪的感觉?   而且贺羡他好像真的误会邢菲菲拿了他的校徽了。   造成这样的误会,夏轻负罪感很重,一晚上翻来覆去得睡不着。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夏轻闭眼之前决定——   一定要把校徽还给贺羡! 第11章   头一天晚上失眠,夏轻经历了人生中为数不多得一次迟到。   早读课已经开始,张梅亲自坐镇,夏轻有些哭笑不得,日日勤勉比同班同学早到半个小时,就今天一次迟到还被当场抓包。   张梅向来是个说一不二的性格,她不像吴宁擅长和学生们打成一片,作为英语老师,她性格冰冷得像那些英标符号。   不高兴地侧头看了一眼教室门外怯生生的姑娘,张梅随手丢了英语必修书,“在外面站着。”   教室内的目光齐刷刷放了过来,夏轻低着头,感觉自己像个被捅满了洞的筛子,脚趾都尴尬得忍不住微微蜷缩。   靠在教室门口,埋着脑袋,听到靠窗那边极小的一声。   “呲呲。”   是用嘴巴紧抿放低憋出来的声音。   夏轻抬头,看见许黛宁拿书挡着脑袋,正偷偷看着她。   对上夏轻不解的目光,许黛宁左右手互相比划,夏轻看不懂,无声摇了摇头,下一秒,许黛宁索性放下书,从座位上站起来。   “老师,我想上厕所!”   张梅本来在准备教案,听到这句,烦躁地从讲台看下去,一脸嫌弃地盯着许黛宁,“快去!”   许黛宁狡黠一笑,一溜烟就从后门钻了出来。   夏轻被她的大胆惊得眼睛都不敢眨,就看着她从后门小跑过来,目光还在不住地张望,盯着张梅伏案的方向。   手腕上的皮肤被人抓住,许黛宁对她眨眨眼,“跟我走!”   还没来得及反应,夏轻的书包就被她拿下来悄悄隔着窗户塞给她的同桌。   想来是许黛宁经常干这件事,她同桌祝晓芸见怪不怪,一脸淡然地将书包拿进去。   夏轻一边震惊一边抗拒,“不……许黛宁不可以!”   许黛宁不由分说拉着她就朝她道,“快蹲下来。”   不知道许黛宁到底有什么魔力,明明知道她带着自己要做的事不符合学生守则,但听到这句夏轻还是老实地蹲下身。   两人悄声绕过后门然后一路狂奔到楼梯口。   夏轻一边惊魂未定一边喘息。   许黛宁盯着她大笑,“我说轻轻你怎么年纪小小跟老古板似的?”   说着她又道:“你放心吧,张梅记性很差的,做教案又投入,一会儿早读一下课保管她直接回办公室都忘了我们两。”   夏轻将信将疑。   许黛宁自然地挽着她的胳膊往下走,“还有你干嘛老这么连名带姓地叫我?这多见外啊,你都是我救命恩人了,这样,你以后就叫我黛宁!我爸妈都这么叫我!”   夏轻不大好意思,羞涩地轻声叫她,“黛……宁。”   许黛宁很高兴,“对啦,就是这样,而且我跟你说月底马上要月考,等月考结束国庆假期之后我们就要排座位了。”   少女目光发亮,一双狐狸眼中闪着异样的光芒,“我们坐同桌吧!”   早晨的太阳不冷不热地落在人身上,树上虫鸣渐弱。   夏季就要过去,秋季接踵而来。   夏轻站在楼梯口的交界处,光影将上下楼梯分成明暗两面,她被许黛宁牵着,一脚毫不犹豫地踏进光里。   不知道是不是晨光的缘故,她觉得心尖有暖流划过,笨拙的嘴说不出太华丽的言语,她只能听到双人成行的脚步声里,自己那句极轻极高兴得——   “好。”   许黛宁带着她在操场上漫无目的地乱走,南城一中尊重学生多维发展,所以不只设有文化班,还有艺术班和体育班,高二选科的时候,大家就可以根据自己的需求选择感兴趣的方向。   正是早晨集训的时候,篮球场上有高二体育班的学长在打篮球。   许黛宁唉声叹气,诉说自己的烦恼,“我爸妈最近在商量让我高二就出国。”   出国?   好小众陌生的词。   夏轻不知道该说什么,“那……”   “可是我不想去,我想在国内高考!”许黛宁越说越委屈,“但是贺羡哪个变态已经拿了省级数学竞赛的金奖,完全可以直接去国外读预科了!”   贺羡?   金奖?   夏轻眼皮一抖,“他……这么厉害吗?”   “对啊。”许黛宁没意识到不对,“他和沈见一直在瞿老那边上数学竞赛课,从初中开始就横扫南城各大奖项,现在就等出国了。”   说完她还有些愤懑,“你说前途这么亮,晚上睡得着嘛他?”   夏轻被她的说法逗笑,双手抄进校服口袋里,偶然又摸到那枚一直携带的校徽,想了想,她试探问道:“黛宁,你知道贺羡的校徽……”   许黛宁直接接过话,语气嫌恶,“你说这事儿我就来气,邢菲菲这人真有病,竟然趁着体育课来我们班偷贺羡校徽?要不是贺羡懒得计较,她都可以直接去政教处领处分了!”   夏轻脚步一顿,不可置信地转过头,“她真的拿了贺羡的校徽?”   许黛宁回看她,一副怒不可遏的样子,“当然是真的,我亲眼看见的还能有假?”   夏轻被这一句一句砸得有点懵,憋了半天问了一句,“所以他到底有几个校徽?”   许黛宁被她这个问题问得莫名,挠了挠头如实回答,“一般只有一个,但贺羡有两个,贺羡从初中开始就代表南城一中去参加竞赛,所以有一枚特制得校徽,边上多加了层金圈,是为了比赛的时候能让别人一眼看出来我们南城一中。”   夏轻一时语塞,赶紧低头去看自己的校徽。   果然,之前没有仔细看,原来贺羡放在军训外套上的那枚校徽和大家平常佩戴的是不一样的。   所以邢菲菲真的拿了他的校徽,那些谣言也不是夏轻造成的?   但是好像自己手里这枚校徽更加重要?   夏轻急了,一把抓住许黛宁的胳膊,“那贺羡那枚参赛的校徽丢了学校会不会怪他啊?”   说着她就要去掏口袋,“他这枚校徽其实在……”   许黛宁直接反搂住她打断她的话和动作,“轻轻你在说什么呢?贺羡这枚校徽可宝贝了怎么可能丢?他小气得很,前天我去他家吃饭,我说让他把校徽给我带带也沾沾好运面对接下来的月考,你猜他怎么说?”   夏轻内心咯噔,“怎么说?”   许黛宁表情夸张地翻了个白眼,“他说我不配,天杀的,我早晚有一天杀了他!”   夏轻彻底懵了,“你的意思是他校徽没丢?”   “丢了啊。”   “不是,我是说那枚金的。”夏轻少见得着急。   许黛宁疑惑地点点头,“没听贺羡说丢啊。”   下一句,“不过自从上次军训他中途去比赛过一次后我就没见他戴过了,我和沈见还说呢,反正邢菲菲拿走了的那个也不值钱,不如直接带金的,多有面子,结果这哥们装的很,说他天生不爱炫耀,气得我和沈见敲了他一笔大的。”   夏轻听得云里雾里,彻底搞不明白了。   没丢?   那她口袋里那枚是什么?   皇帝的校徽?   既然人家没丢,那这校徽还怎么还?   贺羡到底为什么说没丢啊?   这个问题一直困扰着夏轻。   许黛宁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上次被夏轻背了一次的缘故,变得特别粘夏轻。   中午吃完饭和许黛宁从食堂出来,许黛宁说要去厕所,夏轻乖巧地站在门口等她。   洗水池处水声一响,有个艳丽身影走出来。   不同于之前见面时的双马尾和百褶裙,今天在学校,邢菲菲只穿了一身校服,半扎个马尾。   她抱臂停步在夏轻面前,头昂得高高得,语气也不大客气。   “又见面了。”   夏轻愣神,乖乖地招呼,“你好学姐,我是夏轻。”   对方的态度太过顺从乖巧,导致邢菲菲有片刻得语塞。   她不耐烦地摆摆手,漂亮的眼睛中闪过一丝不悦。   “你……和贺羡什么关系?”   夏轻没做思考,一副有问必答的样子。   “我们是同班同学。”   邢菲菲感觉自己有种一拳打到棉花上的感觉,她耐心告罄扬高声量。   “除此之外呢?”   夏轻思考了数秒,然后仰头认真回答,“没有了。”   邢菲菲显然不信,她气笑了。   “不老实?胆子这么大晚上别急着走,等我来找你。”   夏轻没听懂这句话,真诚发问,“学姐是找我有事吗?”   邢菲菲咬牙,“你晚上在学校门口等我,记住,别告诉别人,不然我不会让你好过的!”   说完这句邢菲菲就甩手离开,正巧这时许黛宁从里面出来,“你跟谁说话呢?”   “跟……”   突然想到刚刚邢菲菲说的那句不要告诉别人,倒不是夏轻害怕,只是邢菲菲刚被贺羡那样直白地拒绝了,肯定心情不好。   她大概是考虑到夏轻是唯一知道这件事的见证者,又不想让别人知道这件事,毕竟一个女孩子被人拒绝总有些难堪,所以想找夏轻去聊聊心事?   邢菲菲已经高二了,之前在高二年级公开大榜前一百名,夏轻没有看见过她的名字,向来学习上也是有困难的,   想到这儿,夏轻从心里涌起一股正气,对着许黛宁说,“没谁!”   晚上晚自习,许黛宁几次回头都看见夏轻居然没在写题目,而是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   许黛宁好奇探头,“你做什么呢?”   夏轻立刻挡住,一脸义正严辞,“我在写安慰人的说辞,等下要去见个最近事事不顺的……人,希望能安慰到她。”   许黛宁撅撅嘴一副被冷落的样子,“你怎么总有人找?人缘也太好了吧!”   夏轻想了想,摇头,“严格意义上不算。”   晚自习下课铃一打,夏轻一阵风一样冲了出去。   身后许黛宁“哎哎”两声都没叫住人。   沈见凑过来,贱兮兮得,“你好朋友不要你了?那跟我们走吧!”   许黛宁瞪他一眼继续收拾书包,贺羡直接从后门绕到走廊窗户处,他个头高,视线随意地往里面一瞥就看见夏轻桌上摊开的草稿纸。   上面写了一段又一段的措辞开头,划掉又重来,可以想象到主人的认真程度。   顶上有一句始终如一的称呼。   【你好,邢菲菲同学……】   贺羡瞬间眉头拧起,他问:“她去哪儿了?”   许黛宁没回头。“谁啊?”   贺羡心中憋出一股烦闷和焦躁。   “夏轻。” 第12章   从学校匆匆出来外面已经华灯初上,夜色弥漫。   学校门口有个学姐,见到夏轻就将人带进了另一条小道。   夏轻往常都是学校家里两点一线,这还是第一次往校门口相反的方向走。   周边景物建筑逐渐陌生,再加上街道上人烟稀少,气氛更添几分诡异,偶尔有车疾驰经过,惊起一堆尘土,又匆匆消失在视野里。   夏轻捏着书包带子,心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学姐?请问邢菲菲学姐到底在哪儿?”夏轻试探。   那学姐鼻子出气冷哼一声,“就前面,你自己过去吧。”   夏轻眺望过去,只见不远处有个垃圾站,黄绿垃圾桶旁站着几个人。   为首的是邢菲菲,她还穿着校服,靠在一边的墙上,边上是个黄毛,看上去不像南城一中的人,黄毛面容谄媚得正上赶着和邢菲菲聊天,再旁边是几个凑在一起抽烟的陌生面孔,各个染着彩虹一样夸张的头发,看的夏轻心里一惊。   好……别致的审美。   城里孩子就是不一样。   很大胆。   夏轻轻呼一口气,朝前走过去。   一走近,一股浓重的烟味就呛入鼻腔,夏轻皱了皱眉,对面的邢菲菲看见她立刻站起身停了与黄毛的交谈。   “来了?”邢菲菲语气嘲讽,“还以为你是缩头乌龟,不敢过来,没想到还是个胆子大的。”   夏轻把她这话在脑子里反复推敲也没想明白其中的意思。   想了想,她把打了一天的草稿按顺序一个字一个字吐出,“学姐,我知道你现在……”   “说!”邢菲菲陡然瞪大眼,恶狠狠地打断夏轻的没说完的话。   夏轻面色疑惑地停了刚刚要出口的安慰,呆楞地和她对视,一脸什么也不知道的表情。   “说?说什么?”   邢菲菲似乎气笑了,她朝身边的黄毛抬了抬下巴,那黄毛立刻得令似的冲上来。   男女身高有差异,他一近身,夏轻瘦弱的身型就被他整个挡住,阴影像一滩脏污的积水,朝夏轻扑面而来。   “装个屁啊!还不快说清楚,你和你们班那小子到底到什么地步了!”   他声音邪邪得,一说话嘴巴里牙齿泛黄,还有恶心的烟味溢出。   夏轻忍不住屏了半刻呼吸闭了闭眼,等那味道彻底被风吹散才睁眼开口问道:“什么小子?我不知道你说的是谁。”   少女的表情真诚,漆黑眼眸在月色里发亮,她盯着你的时候,仿佛任何谎言都会被戳破。   黄毛被她盯地愣了一下。   “我靠!”他低头咒骂了一声才继续不客气地威胁,“少给我装!说,和贺羡什么关系!”   夏轻一下醒悟过来,原来邢菲菲早上晚上两次主动和她攀谈并不是因为被贺羡拒绝后心情不好需要安慰,她在乎的其实是贺羡之前那句要和自己看电影的话。   所以她是怀疑夏轻和贺羡有……   思维发散到这里夏轻突然面色涨红。   邢菲菲到底在乱想什么啊!   她怎么会跟贺羡有关系?   欲盖弥彰似的,夏轻急得差点跳脚,两只手不停地摇,“不是不是!你……你误会了!我和贺羡同学没有任何关系,只是单纯的同学!”   还以为这姑娘敢一个人赴约,是实打实的为爱冲锋,一点不怕了,没想到她竟然一口否决和贺羡的关系,倒是叫黄毛摸不着头脑了,他面色为难地回头去看邢菲菲。   邢菲菲一个箭步上来,速度极快地拎起夏轻的校服衣领。   夏轻没想到对方会突然动手,被这股力道扯得一个踉跄,喉咙也被勒得吞咽困难。   她下意识伸手推住邢菲菲的手,“别!”   抑制不住的咳嗽从嗓子眼里不断溢出,导致想说的话即使不紧张结巴也断断续续得。   “咳咳咳……别!咳咳……别动手!”   邢菲菲似乎很满意夏轻的这个状态,她个子比夏轻高些,夏轻被力道拽着又自然地往下坠,她就顺着夏轻下坠的力道微微躬身俯视。   “我真当你是个不怕死的!敢跟我抢男人,知道自己会死的很难看吗?”   嗓子里渐渐有了血腥味,夏轻受不住这股力。她觉得自己像一条濒死的鱼。   求生的本能使她开始反抗。   将推的力道收掉,她伸手直接一把抓住邢菲菲揪着自己脖领的那只手,微微用力,指腹间的薄茧触碰到对方娇嫩的手背肌肤,夏轻敏锐地捕捉到,指尖窘迫地蜷缩一下。   她艰难道:“学……学姐,咳咳咳,再不放手……我……咳咳我就要还手了。”   邢菲菲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抬起脖子和身边黄毛交换眼神一齐嘲讽意味十足地笑了几声,然后她收回目光面色不善地盯着手中的人挑衅,“好啊,那你就……”   话说到一半,一股大力突然掐住刑菲菲的手背,她吃痛松了力道,忍不住“啊!”了一声。   紧接着,她看见面前瘦弱的少女猛地站起身,一只手上一只手下地抓在她的右胳膊上。   说时迟那时快,邢菲菲觉得可能这个过程只有零点零一秒,甚至身边的黄毛和抽烟的几个撑场子的人都没反应过来,她就被一个过肩摔,狠狠悬空后摔到了地上。   力道干净利落,又快又大,邢菲菲下意识挣扎,腿部蹬到什么东西,垃圾桶哗啦啦地翻到。   “啊啊!”邢菲菲连声惨叫,身边的空气仿佛都在这一刻禁止下来。   贺羡匆匆赶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幅场景。   夜晚的灯影朦胧,月色寂寥,校门侧面的小路上沿途一片狼籍,黄绿色的垃圾桶翻作一团,经过一整天发酵的残羹剩饭大剌剌地倒在地上,散发出难闻的恶臭味。   邢菲菲摔得在地上左右翻滚,另一边瘦弱的少女还保持标准背摔的起始姿势,大概是觉得自己力道重了,她第一反应居然是探头去看邢菲菲的情况,脸上还有几分真诚的担忧。   贺羡站在路口,盯着那抹认真的身影,不自觉咬了咬牙。   说不清是气极反笑,还是看到她没有受欺负后的庆幸,他唇角微微勾起,冷声朝对面出声。   是叫夏轻的名字。   “夏轻。”   夏轻听到这声一个激灵似的直身抬头。   刚来南城的时候,她被带着去过家楼下的图书馆,随手翻的一本书里写了这样一句话。   【他来时风尘仆仆,停时依旧是光。】   那时候,夏轻觉得这句话很难理解。   可此刻,月光与灯影交织缠绵,高瘦少年立于斑斓灯火下,笔挺的身型像棵永不赴死的骄傲松柏,松柏长青,少年意气,逐帧加深的夜色模糊了他五官,只看一个氛围也还是觉得惊艳。   下一秒,他从光影中走出一步,优越的侧脸轮廓清晰。   锋利的眉眼像刀,用薄刃割开朦胧的,看不清的那些尘与亮。   贺羡再次开口唤她,语气略沉几分。   “夏轻,过来。”   不是商量似的你过来,或者是温柔的你要过来吗。   不是问句是肯定句。   毋庸置疑的一句。   过来。   简短两个字,他舌尖干净利落地抬起落下,夏轻就立马慌了神,手忙脚乱地和邢菲菲道歉,“不好意思,我……”   对面的少年明显开始不耐烦,不知道为什么,夏轻现在完全能捕捉到他那副忍耐到极致的表情,琥珀色的眸在灯下更显幽深。   夏轻不敢耽误,扶着身侧的书包就开始小跑过去。   晚上没有车,夏轻几乎是看都没看就穿过马路,贺羡拧眉左右看了看。   沈见说得没错,小姑娘确实运动细胞好,一条马路的距离,她不过几秒钟就灵活地跑过来。   大概是真得很急,站在贺羡身侧的时候,她还在不停的大口喘息。   “怎……怎么了?”   贺羡不说话,撩起眼皮垂眸盯着面前的姑娘。   怎么了?   因为自己被人找麻烦不说。   独自一人来面对一群小混混也不说。   甚至现在让他撞见这样一幅场景,还能一脸无辜地问他怎么了?   烦躁和郁闷的情绪交替着吞噬着贺羡的理智。   贺羡确定自己不是爱和人口舌之争的那种性格。   对于一般的人和事,他更是懒得多看一眼。   但此刻,不知道是哪根神经被焦躁的怒气点燃,他听见自己冷笑一声问对方。   “怎么了?你说怎么了?”   夏轻被他极冷的嗓音吓到,下意识似的埋下头,脑子里拼命思索。   完了。   她一定是做错事了。   仔细想了想。   没有啊?   是因为她打架吗?   可是对方先动手,她只是山里来的,不是从古代穿越来的。   挨打就要还手,傻子都知道的道理。   难道是因为她打了邢菲菲?   所以贺羡不是完全对邢菲菲不喜欢的。   越想越觉得有道理,毕竟都是十六七岁的少年,惯常会把喜欢说成不喜欢,生怕被对方发现蛛丝马迹,所以落了下风。   想到这儿,夏轻抬起头。   贺羡始终盯着她,所以一秒也没有放过她脸上苦思冥想的表情,正当他好整以暇想听听夏轻认真思考后能说出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感想的时候,对面的人轻轻开口,似乎是下了很大决心。   “你要帮忙吗?”   “什么?”   “追她。”夏轻指了指不远处对面乱七八糟的光景,越说脸色越红,“虽然我不太支持同学早恋,但是……”   贺羡确定,这一下,他是真的被气笑了。   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微微折颈靠近一寸。   温热的呼吸落在夏轻颈侧,激起一阵难言的战栗。   贺羡声音冷得像冰。   “你说什么?” 第13章   月底前的最后一天学校安排了考试。   高一课程多,时间也安排的紧密,理科统一安排在上午,考的一众学生哀声惨叫。   中午从食堂出来,许黛宁从隔壁小卖部买了瓶冰镇汽水,临近十月,气温开始下降,昨晚下了场雨,地面上湿漉漉的,潮湿的泥土腥味往鼻腔里钻。   夏轻看了眼许黛宁手上的汽水,忍不住抖了抖脖子,她小声问道:“黛宁这个天气你还喝凉的呀?”   小姑娘每次看人都睁着一双漆黑的大眼,明明是吓唬人的语气,却反倒让人忍不住发笑。   “小心肚子痛奥。”   山里不像外面,十月初开始,雨水就不断,地面不平整,土路被雨水打湿,泥泞难走,每次从学校走回家,裤子都会被烂泥弄脏,湿透透的,挂在裤脚处,又重又阴冷。   夏轻怕冷,对这样的情况总不能习惯。   许黛宁笑着凑过来嗅了嗅她发间的桂花清香,“轻轻,你家里是不是养桂花了!”   她学着电视剧里油腻男的表情,“你好香啊!”   夏轻被她蹭得面红耳赤,左躲右闪,声音闷在校服衣领里,“不……不是,是小区门口有两株桂花树。”   许黛宁每次逗的她脸颊红透,眼神慌乱就觉得心里舒坦,她松开手放过夏轻,突然想起什么。   “对了,上次你问学校附近巷子里的监控,是不是因为刑菲菲找你茬?”   刑菲菲为难夏轻的事,许黛宁不知道是从哪里知道的,按理来说,当时知道这件事的只有夏轻和贺羡。   会是贺羡吗?   夏轻自我否定,贺羡不像是会那么多事的人,甚至上次他来找自己,夏轻都觉得有点奇怪。   因为贺羡看上去就不会是多管闲事的人。   况且上次夏轻也没吃亏,吃亏的反倒是许黛宁,夏轻就没想着把这事当回事儿。   不过监控和刑菲菲?   两件事根本没联系,显然是许黛宁误会了。   想到这儿,夏轻摇了摇头,“不是,没有的,学姐她就上次找了我一次,之前我们是不认识的。”   许黛宁更好奇了,她转眼停步,“那是有其他人找你麻烦?”   这段时间在学校里,许黛宁几乎和夏轻形影不离,夏轻有时候会觉得城里姑娘表达交朋友的方式也太奇特了。   有时候夏轻想趁着课间去上厕所,结果刚一起身,前头许黛宁像是后脑勺撞了第三只眼睛一样,立马就转过头来问她,“你去哪儿?”   夏轻不大好意思,声音轻轻得,“我……我想去厕所。”   许黛宁猝然起身,从座位里挤出来,“正好,我陪你一起去。”   夏轻忍不住瞪大了眼,一脸震惊,“上厕所……也要一起吗?”   许黛宁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当然了,我们是最好的朋友了。”   夏轻哭笑不得,但也不会拒绝许黛宁。   想到这儿,夏轻有些犹豫。   要不要将李冠军的事告诉许黛宁?   其实后面李冠军也找过夏轻几次,夏轻都是统一将人约到同一条巷子,想来那条巷子的摄像头应该录够了素材,足够她反击。   但是这种视频资料要去哪里拿呢?   又真的有必要将许黛宁牵扯到自己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里吗?   心中的天秤在摇摆,夏轻突然惊觉自己的性格好像有点不够果断。   大概是一出生,就没有人给她果断的底气。   许黛宁看着夏轻脸上无比纠结的表情,善解人意地挥挥手替她解围,“嗨,你就当我随便问问,不想说也没事。”   说着她状似无意地提起,“不过我们学校还是挺厉害的,周边巷子的监控资料都会在学校门卫处有备份,以防万一有需要。”   门卫室?   夏轻眼前一亮。   许黛宁观察着她的表情,一步一步引导,“但门卫室的大爷一般不会将监控交给学生,如果说明情节,他会向上报告,事情就会很复杂,不过我倒是知道,每个晚自习快下课的前二十分钟,大爷会去巡逻,学校大门紧闭,门卫室是没人的。”   许黛宁觉得自己真的是绞尽脑汁地在引导夏轻,身边的姑娘先是面色为难了一会儿,大约是觉得这种行为不太好,夏轻性格比直男还要直男,许黛宁最怕她因为什么中学生守则就放弃这个机会。   没想到小姑娘出乎她的意料,没两分钟就睡服了自己,仰起头掩不住的开心,“谢谢你!黛宁!”   ——   一整天都在考试,晚自习的时候大家少见的放松,就连一直把一分钟掰成两分钟做题的夏轻都有些犯懒。   心里藏着事,眼睛又一直盯着墙上的时间,快下课之前准点的20分钟,夏轻站起身,讲台上张梅从一沓试卷里抽空看了她一眼。   “做什么去?”   夏轻后背一僵,声音里都透着心虚。   “老……老师,我想……我想上厕所。”   这是夏轻第一次对着老师撒谎,她觉得自己真是个坏透的学生。   脑袋快要埋到地底下,张梅没有说话的时间里,她都觉得自己在被审判。   老师会不会不信?   老师不信那要怎么办?   第一次干坏学生做的事,叫夏轻心惊肉跳得。   还好,在老师心里她一直都是听话乖巧的好孩子。   张梅重新伏案,“快去快回。”   夏轻惊喜地点了点头,飞速往后门走去,经过邻座的时候,余光忍不住打量一眼。   第三组最后一排座位空空,沈见和贺羡又不在。   不过现在夏轻已经通过许黛宁了解到,贺羡和沈见都是数学竞赛班的,经常会有晚自习去竞赛班上课的情况。   看来今晚,竞赛班又加课了。   夏轻没敢耽误,猫着身子从后门出去,沿途经过几个班,走廊内安静,夜色朦胧。   楼梯口内的廊灯因为她紧张的脚步声陡然亮了起来,夏轻做贼心虚,吓了一跳。   从教学楼一路往南,晚风微凉,校内静谧无声。   穿过正衣廊,再经过校园墙,校门口的门卫室内亮着一盏白炽灯。   玻璃窗透亮,里面空无一人,夏轻转了转脑袋,果然看见远处食堂侧面有个穿着制服的大爷打着手电筒正在巡逻。   他的动线是从食堂到宿舍楼再往后到操场,教学楼,多功能楼,最后沿着另一边的外墙回到门卫室。   所以他现在就要往学校里走。   机会来了。   几步走到门卫室门口,夏轻扭头看了一眼校内。   晚上的南城一中蒙上层朦胧的雾,路灯昏黄,教学楼内灯火通明。   那无数盏灯火里,是无数学子的登天梦。   夏轻也在这做梦的人群里,挣扎喘息。   收回眼握住门把手,大概是真的做坏事所以手忙脚乱,一扇没锁的门,她上下扭动好几次才打开。   蹲身溜进去,门卫室不算大,除了里侧有个小房间供门卫保安休息,外面就只有6.7平的空间,一台电脑就占了大半位置。   电脑旁放着一挂钥匙,钥匙下面垫着一叠纸,是校园外来人员进处登记。   这么多钥匙就丢在门卫室?   夏轻内心觉得有些古怪。   但时间紧急,她有更重要的事也没放在心上,按照许黛宁的说法,她用计算机课上学的基础知识打开电脑。   还好。   没有密码,打开就能看到满屏幕的文件备份,全都名为“监控”。   但监控太多了,光7栋教学楼就分为,明理,行知,人才,博学,笃行,开明,自我。   再加上宿舍,食堂,办公楼,行政楼,多功能楼,以及学校各个角落,就已经是让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   夏轻有些着急,再加上有些紧张,飞速滑动鼠标往下拉。   太多了,等把学校的翻完才能看到校外周边的,各个巷子,校门口,小路。   真的太多了。   根本没有这么多时间。   额头和手心都开始出汗,夏轻一目十行,始终维持蹲身的姿势,甚至还要分心思观察着门外的动静。   突然。   “磁啦”一声。   是有人踩断树枝的声音,这声音太清晰,仿佛就在耳边脆响。   夏轻心头猛得一跳,握住鼠标的手指僵住,怎么也按不下去。   听力在这一刻格外灵敏。   脚步声逐渐逼近。   夏轻蹲在电脑桌下,只能看见门外的地上有一道很长的影子。   门卫保安回来了?   夏轻脑子一片空白。   怎么会在这个时候?   不应该啊!   难道是……   夏轻抬眼看见悬空露出来的钥匙的边缘。   糟了!   这要怎么解释!   门外人的手已经握在门把手上。   从夏轻的角度,可以看清那双骨节分明又格外修长的手。   那人冷白的腕骨一转,白炽灯晃了谁的眼。   门“咔嗒”一声。   打开了。   夏轻屏住呼吸。 第14章   脑袋里瞬间想好了一百种解释,却都在那人熟悉的面孔出现后化为齑粉。   少年身材笔挺,侧脸轮廓清晰,握在门把手的那只手虎口处有一颗褐色小痣,在白炽灯下尤为明显。   夏轻盯着那颗痣,没来由地觉得有点口干舌燥。   情不自禁咽了咽口水,她眼神不动,目光露骨直接。   几秒后,那人进门,大门自动吸附关上,室内有一股隐约窜进来的冷风。   空气有一瞬间的静默,贺羡站定垂眸,视线毫无阻碍地直接对上蹲着发呆的姑娘。   大约是察觉到夏轻的目光一直放在自己顺着垂落的手背上,像是提醒一般,贺羡将手抄进兜里,重新对她抱以好整以暇的表情。   他没说话,但脸上的意思很明显。   在看什么?   褐色小痣从眼前消失,夏轻后知后觉回神,终于意识到刚刚自己的眼神有多冒昧和不礼貌,她慌乱准备起身。   砰——   头顶撞到电脑桌,痛感从头皮开始扩散,夏轻眼眶溢出生理性泪水,但就算如此,她也依旧一声没吭。   贺羡撩起眼皮瞧着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夏轻顾不得疼痛,依旧想要起身去跟他解释自己在这里的原因,外头又是一道略带重感的脚步声踩的树叶沙沙作响。   紧张感重新席卷而来,她微微张了张唇。   对面的男生明显反应比她还要快上一步,拿出手两步迈到电脑桌前,两条长腿严丝合缝地堵住电脑桌前的空间,夏轻被他突然的动作惊得下意识往后腿,后背抵住电脑桌的挡板。   好闻的薄荷香将下面逼仄的空间填满,夏轻脑袋空白地坐在地上。   眼前光亮消失,她完全被贺羡坐在座位上的身影挡住。   校服西装裤的裤腿擦着夏轻袖口衬衫的布料,针落可闻的狭小空间里几乎能听见布料摩擦的“丝丝”声,像心跳的奏鸣曲,引人沉沦跌宕。   空气中的尘埃像被什么点燃,温度小幅度地攀升,一路从布料相接处开始发烫,沿着胳膊烧到了肩膀,然后是脖颈,最后是脸颊的皮肤。   夏轻甚至觉得自己的眼窝都在发烫。   贺羡是滚烫的岩浆,只要靠近就会忍不住升温和焦躁。   这是夏轻唯一的想法。   捂住胸口,心跳也会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似的。   心跳声一声盖过一声。   门把手处再次传来动静。   “吱啦”一声,大门打开。   “砰”的一声,门又关上。   夏轻看不见外面的情况,她完全被贺羡的气息和贺羡这个人包裹。   抱臂蹲在电脑桌下,只能靠敏锐的听力辨别外面发生了什么。   贺羡似乎是从桌前移开了半分。   有一缕光亮透进来,沿着少年的校服裤垂直往里,最后落在夏轻白皙的后颈上。   嫩白一截,像刚从泥水里洗干净的藕。   夏轻觉得自己因为这光得到了半刻的喘息。   有说话声传来,是门卫大叔浑厚的中年男声。   “同学?你在这儿做什么?”   贺羡似乎点了两下鼠标,语气很淡,半点没有被抓包的心虚。   “我是贺羡。”   夏轻不合时宜地走神。   报名字就能直接堂而皇之地进门卫室翻看监控视频吗?   那早知道她直接坐在门卫室等保安大叔回来告诉她她是夏轻就好了。   这时又听保安大叔语气瞬转,从夏轻不多的情商分析,保安大叔的语调算得上……谄媚?   “原来是贺同学,怎么了?是到保安室来有什么事吗?”   贺羡依旧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鼠标一丢往后靠在椅背上,长腿自然往前伸,鞋尖撞到另一双帆布鞋。   他顿了顿,继续道:“没什么,早上在门口丢了个钥匙扣,我来找找。”   保安大叔点点头,就要走近,“哦哦,你看你看,我巡逻忘带钥匙了,回来拿一下,等会记得帮我把门关好。”   贺羡顺手拿过那挂丁玲咣铛的钥匙,往前一推阻拦住保安大叔欲要继续往前的步伐。   “嗯,知道了。”   钥匙撞击,发出清脆的响声,随后就是一阵关门声。   夏轻抬眼,面前的长腿抽开,贺羡从椅子上起身,双手撑在电脑桌前微微俯身折颈,低头看着桌下还蹲着的人。   他眉梢挑了挑,轻笑一声,“还不出来?”   夏轻不好意思地错开眼,右手揉了揉小腿。   “我……腿……腿麻了。”   “呵!”这回贺羡是真的笑出声了,他索性拎了把裤腿直接蹲下来。   夏轻脑子轰得一声,猝不及防撞进那双幽深的眼里。   贺羡的五官很精致但却没有半点女气,因为他眉骨高,眼尾长而上挑,再加上他眼眶深,看人的时候习惯淡着眼神,所以反倒是令人有些压迫感。   这是一种天生的气场,从夏轻第一次见他的时候,她就发现了。   两人蹲在电脑桌下这一方狭窄逼仄的空间里,白炽灯的光亮被一层又一层模糊掉,最后只留余光在两人之间朦胧穿透。   夏轻觉得刚刚手臂袖口和他裤腿相触碰,然后激起诡异的热浪感的感觉又来了。   脸颊烧起来一样,夏轻忍不住捂着胸前的起伏,试图安抚自己的喘息。   “我……”   “夏轻。”   两道声音同时落下,夏轻习惯性让对方先说,愣愣地等待贺羡接下去的话。   贺羡无奈摇了摇头,换了个说法,“你知不知道私自翻看监控室电脑被发现是要记过的?”   夏轻瞬间懵了。   记过?   许黛宁没说会记过啊!   对面的人像是她肚子里的蛔虫,“许黛宁出的主意?”   夏轻先是下意识点头,然后又疯狂摇头。   她不能将许黛宁卷进来。   “不……不是黛宁!”   贺羡咬了咬牙,眼都眯起来,“也就一个敢说一个敢信,许黛宁她不知道轻重,你也不知道?”   一句一句地责骂砸在夏轻的脸上,夏轻始终抿着唇,死死咬住唇角,什么话也不反驳。   自己来翻看监控这事,确实不妥当,也太冲动了。   贺羡一看到她这幅受了莫大委屈的模样就心烦意乱得。   不是,他说什么了?   他还什么重话都没说呢,又给他摆脸色。   他真是闲的,才会在竞赛课下课时候看见这姑娘往门卫室钻就抬腿跟了过来。   越想越烦躁,贺羡索性起身重新坐在椅子上,往后没骨头似的一倒,长腿一撑,椅子往远处退出半米距离。   依旧垂眸盯着下面的人,他语气不耐,“出来。”   夏轻像个被抓包做错事的小朋友,老实地忍着腿麻从底下钻出来。   看到小姑娘一本正经地罚站似的立在电脑桌旁,贺羡几乎气笑,他下巴朝电脑上点了点,“再找找看。”   夏轻眼睛瞪大,呆滞地看着贺羡,完全没听白他的意思。   贺羡右手轻轻搭在椅子的扶手处,另一只手撑着下颌,他耐着性子,“让你看电脑。”   夏轻后知后觉赶紧转身去看电脑。   越看越觉得吃惊,短短几分钟时间,贺羡居然已经将原本乱七八糟的监控视频备份做了大致分类,因为是按照区域分类,所以找起来非常方便。   夏轻往下滑动鼠标,她要找的巷子监控就在底部。   点进去就能找到时间,夏轻将之前和李冠军见面的几个时间点翻出来,果然,影像清晰。   心头一喜,不过片刻又转喜为忧。   监控有了,她要用什么保存这些视频呢?   正当她为难的时候,身后又有了动静。   少年高瘦的身影顺着她的后背逼过来,黑色的身影再次将她完全包裹。   这一次,是被他揽在胸口处。   夏轻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痒。   后脖颈像是有一万只蚂蚁在啃咬。   后背的气息滚烫,那人却置若罔闻,从她手里接过鼠标不知道在电脑上点了什么,电脑屏幕上显示一排读取中的字样。   夏轻侧眸一看,不知道什么时候贺羡已经将自己的手机插在电脑主机上。   整个过程一共只有两分钟不到的时间,夏轻却感觉好像过了一个世纪,就在她以为自己的脖子快要被烫伤的时候,身后的人拉开距离。   夏轻惊慌地转过头,始作俑者面无表情地将手机递过来。   “联系方式,我把视频传给你。”   联系方式?   夏轻觉得自己的脑子都在放慢思考。   哦,应该是之前许黛宁帮她申请的什么企鹅号!   在贺羡耐性告罄前,她接过手机,颤巍巍地输入自己被许黛宁强行要求背下的那串号码。   贺羡接过手机看了一眼,皱眉,“这是许黛宁的号。”   夏轻捏紧手指,不好意思道:“我自己的号码没有背下来,也不怎么常用,黛宁说……黛宁说有人找我就找她就可以了。”   贺羡搓磨了一下手机背后,又飞速将手机掉了个个儿。   他语气带笑,却阴沉沉得,一字一句像是威胁。   “如果我说,我非要你的呢?” 第15章   第二天就迎来了十月假期,夏琳的休假在后几天,所以放假第一天是夏轻一个人在家。   前一天考试难度不算小,五校联考,题目的深度会涉及到一些高二的内容,但南城一中的大部分学生都会提前补习,基本在初中毕业的假期就已经把高一高二的内容全部学完,所以对他们来说这种程度的突击考试也不算难以应对。   不过夏轻却不同,云水师资有限,教学进度缓慢,在那样的教学环境下出来又突然进入南城一中面对超出自己认知以外的考试,夏轻因为这场考试彻底考没了自信。   分数和总排名还没出来,不过夏轻已经开始提前焦虑。   她将自己关在房间里把从开学到现在一个月时间所学的知识点全部复习了一轮,又将统考试卷拿出来重新梳理一遍,等感觉到脖子泛酸撑不住再抬头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十一点。   手边倒的热水早没了温度,窗外虫鸣鸟叫,金桂飘香,徐徐清风将这清香送进窗子里,夏轻乍然想起贺羡身上的薄荷香。   是什么呢?   薄荷糖?   还是……薄荷味的沐浴露?   不知怎么的,脑袋里忽然浮现贺羡挽起校服衬衫的时候,骤然绷紧的小臂,匀称流畅的肌理向上晚宴,淡青色的脉络贲张有力。   脸颊开始泛起潮红,耳垂也滴血一样发烫异样,夏轻暗骂自己胡思乱想,又摇摇头试图将那些烂七八糟的东西摇出脑袋里。   深呼吸一口气后揉了揉酸疼的手腕,夏轻想去厨房重新倒杯水。   刚要起身,桌上的手机震动一声,她弯腰拿起来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冷下去。   新的信息来自李冠军。   【老地方,带钱来!】   这一个月时间内,李冠军要钱的次数越来越频繁,数额也越来越大,夏轻来南城积攒的那些钱几乎快被他掏空,本来昨天想着拿到监控视频后就能彻底摆脱他,却不料临时杀出来一个贺羡。   昨天在贺羡的监视下夏轻手忙脚乱地翻到了自己社交账号,也许是想着早点收到视频,也许是别的原因,总之夏轻觉得她自己是在隐隐期待着贺羡地主动联系得。   但时间过去一夜加上一个上午,手机新好友一栏空空如也,迟迟没有出现新的申请。   夏轻瘪了瘪嘴,回复李冠军。   【我现在没有钱了,没办法给你。】   李冠军信息回得很快。   【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五百块!老地方!如果你不来,那你就等着英才的电话打到你手机上!】   说起来,夏轻也不知道李冠军怎么知道自己有手机的,他不仅找到了她的手机号码,还熟悉她所有的课表经常会在她早放学的晚自习给她发短信,一度导致夏轻都感觉他是不是在自己身上按了什么监视器。   威胁的话言尽于此。   这一个多月以来,云水村那边一直在试图给夏琳打电话,每次夏琳接到陌生电话都会面色凝重地躲进房间,进房间之前她还不忘给夏轻一个安抚的笑容。   夏轻知道,秦秋娘和夏正义找到自己,只是迟早的事。   李冠军也清楚地知道,这就是夏轻的命门,所以才会如此肆无忌惮。   想到这儿,夏轻手指微微蜷缩,这时手机又是一阵轻响,是来自夏琳的一条转账。   【转账100元。】   【轻轻,姑姑今天有事不回来吃午饭了,你自己看着买一点吃的!】   有些奇怪,下临出门前明明说好中午回来吃饭的,夏轻还在楼下菜场跟摊贩阿姨预定了新鲜的蔬菜,想着估算着夏琳下班回来的时间做饭。   夏琳在楼下菜场有一个经常光顾的小摊,每天都会预定当天新鲜的排骨或者是乌鸡,变着花样儿给夏轻煲汤。   鼻尖逐渐发酸,夏轻又想起自己被李冠军威胁要去的那些钱,都是夏琳起早贪黑赚回来的。   无论外面的压力有多大,夏琳从不在吃喝上亏待夏轻。   越想越不是滋味儿,夏轻心一横,坐下给许黛宁编辑信息。   【黛宁,请问……】   信息删掉重新编辑。   【黛宁你方便的话可以把……】   再次删掉,夏轻乱搓了一把头发,心思不定地继续编辑。   【黛宁,我想请你帮忙给我一下贺羡同学的联系方式。】   盯着这条信息左看右看了半天,她思虑再三还是又加了一句。   【不方便也没关系的。】   信息发过去以后,夏轻像丢烫手山芋一样将手机丢了好远出去。   脸颊上像被丢了块滚烫的烧饼,身上也丢了烙铁一样发热。   她也太大胆了吧?   居然敢去主动要贺羡的联系方式?   不对不对!   这样不好吧?   万一别人误会她和贺羡怎么办?   万一贺羡误会了怎么办?   他不会觉得自己跟邢菲菲一样也想缠着他,还……暗恋他吧?   夏轻一个激灵又坐直将手机够回来,懊悔地将屏幕打开,上面显示信息已经无法撤回。   文字灼伤夏轻的眼,她用手蒙着脸轻叹一声不知道怎么表达自己的情绪。   反正她绝对没有喜欢贺羡!   不一会儿手机响了下,是许黛宁的回复。   一共两条。   第一条是文字都压不住得震惊。   【你要贺羡的联系方式?你和他什么情况!!】   第二条。   【我现在在外面,你等着!等我回去再给你打电话好好盘问你!】   接着就是一张名片的推送。   推送的头像是一片暗黑色的海,海平面上停着几只白鸥,名片的网名很简单,叫“从一”。   夏轻盯着看了半天。   从一?   从一而终?   难道是贺羡被什么喜欢的女孩子背叛过?   所以一次来提醒自己和身边的人从一而终?   是了,他那样的人,有个什么网络上流行说的什么白月光,不稀奇。   夏轻转念又想,可是他是贺羡啊。   贺羡怎么会被背叛?   贺羡永远是众人仰望的焦点,是人群中众星捧月的存在,是高高在上的天之骄子。   那这网名到底是什么意思?   在夏轻有限的人生里,时间是非常重要的东西。   十五钟可以做完一家人的早饭,可以在下雨之前将所有晒好的稻谷收回来,可以走小半段的山路去砍柴回来烧。   总之可以做的事很多,但像这种浪费十五分钟研究一个同学网名这件事,在她的以前的生活里,是根本不可能出现的。   又忍不住地胡思乱想,夏轻轻轻拍打自己的脸颊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拿到监控视频。   稳了稳心神,她点开名片,将指腹移到“添加好友”按键的上方。   指腹抬起,终究没有勇气落下。   烦躁地将手机锁屏,夏轻盯着窗外发呆,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直觉告诉她,她迫切地想拥有贺羡的联系方式,但好像不止是为了那段监控视频。   夏轻觉得自己此刻像个用谎言包裹真心的下作者,拙劣的理由和借口只是为了掩饰内心那颗不断起伏不定的心脏。   听到他的名字就会慌张,看到他的面容就会紧张,如果不是生病,大概就是不能见人的心思作祟。   与此同时李冠军的耐心也宣布告罄,最后一条通牒到达。   【给你一个小时,如果你不来,就别怪我不给你好日子过!】   好像所有的情绪堆积,都在催促逼迫自己去主动添加贺羡。   夏轻被逼无奈,屏住呼吸点下了那个添加好友的按键。   时间在这一刻开始变得冗长,一分一秒像是都被按了慢放。   夏轻将目光从窗外放在手机屏幕上,每隔十五秒,手机屏幕变暗她都会迫不及待地点亮。   好像从出生开始,夏轻就是姐姐,所以注定她不能有期待,她不能有任何希望,否则就会给本就不富裕的家庭加上重担。   那台ccd是她唯一一次开口,却也因此在她的少年时光里蒙上了重重的灰尘。   秦秋娘说她浪费钱,说她小小年纪净知道要贵的,说她不体谅父母,说她是赔钱货。   一字一句针扎一样将她的心戳得千疮百孔,麻痹感比痛感更先到达。   期待是引人下地狱的坏情绪,是不见光明的虫蚁。   可是现在,她有了期待。   期待对面的人会回复,又害怕对面的人会回复。   这种矛盾复杂感一直在拉扯着夏轻,她感觉自己像个不断充气的气球,随时都会爆炸。   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潮水般向她涌来,她涨破,呛水,溺水,又沉底。   水位线已经达到嗓子眼,夏轻太阳穴侧面的神经一跳,手中的手机轻响。   像即将溺毙的亡命之徒抓住了一根浮木。   她得救,她沉沦。   来自新的好友从一。   【?】 第16章   夏轻在几秒钟内思索了很多问题。   为什么他会打问号?   他不知道自己是谁吗?   只打一个?好像是语气不太好, 他是不是不太喜欢被人打扰?   是了,好像自己刚刚添加的时候确实没有表明自己的身份。   想到这儿,夏轻又小心翼翼地打了几个字过去。   【贺羡同学你好, 我是夏轻。】   对话框顶部亮起“正在输入中”的标志。   倏尔,那标志又消失。   夏轻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那标志的出现消失而乱作一团,像打了结的毛线,找不到出口。   那么久, 他到底打算说什么?   是本来打算说什么, 但是因为看到是夏轻的名字, 所以就无话可说了?   夏轻陡然一愣,恍然觉得自己现在特别像个患得患失的怨妇。   好在贺羡大发慈悲没让她猜测太久, 就回了信息。   看到屏幕上那几个字,夏轻控制不住的心中一咯噔。   【什么事?】   是很不耐烦的语气。   自己果然是打扰到他了。   一向没什么人会联系的手机难得一见得忙碌。   李冠军迟迟得不到回复竟然急得开始打电话过来。   夏轻顾不得许多, 飞快敲击键盘。   【虽然很不好意思,但是能麻烦你将上次的监控视频给我吗?我现在有急用。】   李冠军的电话被另一个电话横冲直撞地截断。   夏轻看到陌生同城的来电显示, 心跳猛然加速,鬼使神差地接通。   少年的声音一贯得懒惫,听不出情绪。   “我记得我上次问你, 你说和视频里这人是旧识?”   完了, 兴师问罪的语气。   夏轻不自觉开始紧张冒汗。   “确实……”她声音越说越小,“确实是……是认识的弟弟。”   对面轻笑一声,忽然冷冷叫她的名字, “夏轻。”   夏轻像被这声蛊惑, 轻“嗯”一声。   贺羡似乎换了个手拿手机, 那边窸窣一声响。   “你知不知道?这种不叫旧识,叫……。”他停了一下才继续,“敲诈勒索。”   咚得一声——   夏轻的心沉进谷底。   视频他看了。   夏轻记得许黛宁说过里面的音频很清晰, 所以她和李冠军的话都被贺羡听到了?   一时不知道该做何反应,沉默的态度反而引发对方些许怒气。   贺羡哼笑一声,极冷地吐字。   “上次我问你们在做什么,你说没什么,既然已经拒绝了我的帮助,现在你又有什么立场叫我将视频给你?”   夏轻被他一字一句说得发怔,但又下意识地小声反驳。   “我现在也没让你帮我,那个视频本来……本来就是我的,我只是……只是叫你还给我而已。”   彼时贺羡正坐在书房的沙发上,手边是一份遗嘱,昨天从学校出来就被家里的司机接回了贺家老宅,贺老爷子卧床多年终于撒手人寰,贺家是南城有名望的世家,贺老爷子手下资产无数,诺大家产尽数被律师交到贺羡手上,这一晚上,贺羡连眼都没闭。   好不容易跟着父母将老爷子的丧仪安排妥当,他又忽然想起夏轻的事,手机里的监控视频放着还没看过,贺羡躲了一堆人的奉承和假情假意的安慰,一个人躲进书房安静地看着手机里的画面。   少女的声线发抖,几次交锋都是落于下风,但好在她聪明,懂得留下证据,而对面矮胖的男生,目光越来越不规矩地在身穿校服的夏轻身上打量,甚至有些时候,那姑娘因为气愤喘息,胸膛起伏,男生的视线就毫不避讳地粘在那处。   贺羡忽然就生出一股无名火来,烦躁地退出视频,又收到一条新消息通知。   白云画着笑脸的涂鸦头像,网名只有一个字“轻”。   一看就是许黛宁的手笔。   脑子里不断浮现第一次撞见夏轻和这男生在食堂后的场景,那时候贺羡因为贺从的事正烦着,和家里管家的电话还没断就看见夏轻被人堵着要钱。   贺羡走上去正要帮小姑娘撑腰,没想到却被人胆小地拒绝,她还和那男生一起骗自己。   左右他也不是什么多好心的人,既然人不领情,她自己又懦弱成这样,他才懒得理。   越想无名火越甚,贺羡骨节捏紧又松开,不悦地敲了个问号过去。   原以为起码她会求助,没想到又是这样。   贺羡咬咬牙,觉得自己脑袋里有个杂音一直在响,他语气再生冷几分,“既然不需要我的帮助,你还来跟我要视频做什么?我有什么义务给你视频?”   夏轻咬住嘴唇,唇色泛红,她知道自己有求于人,不能逆着对方,于是她开始给人顺毛,放柔音调。   “贺羡同学,拜托你了,可以吗?”   贺羡眼皮一跳,脑子里那些吵嚷的声音不翼而飞,但噪音不止,像有什么试图撕开他的神经。   他屏了屏气,眯眼按住跃动的太阳穴,白皙清瘦的喉结在落地窗投射进来的阳光下微微滑动。   语调发沉发哑。   “所以视频给你,你预备怎么做?”   小姑娘想了想,手指戳着桌面。   “总之我不会敲诈勒索他。”   贺羡真觉得自己就多余管这闲事,敢情人家连自己都防着,一句实话都没有。   他耐着性子,安慰自己,夏轻是山里来的,情商不高也是正常的。   “你现在应该拿着视频去找你的家长或者通知学校报警。”   夏轻没说话,贺羡继续道:“我算过,一共是一千一百块,不构成立案,但足够校方处置。”   “不行!”夏轻想也没想就拒绝了他的提议。   贺羡皱眉,抽手放在黑色衬衫的领带上,又燥又烦地松开勒紧的领带随手裹在腕上。   他语气算不上好。   “为什么不行?”   夏轻脑袋飞速旋转,贺羡会这么问,说明他并没有在视频里看出自己被威胁的具体原因,她不想告诉他,也不想再将他牵扯到这件事里来。   她紧张地吞了吞口水,依旧坚持,“总之就是不行!你把视频给我,我自己会去解决。”   贺羡觉得自己整颗胸腔内都郁结着一股气,他甚至开始庆幸此刻不是上学的时候,夏轻不在他面前,不然他毫不怀疑自己会伸手掐死她。   阳光一寸一寸描摹他精致的眼和锋利的眉骨,冷白的肌肤在这光亮下微微发颤,贺羡捏紧手机,目视前方,试图跟她好好交流。   “夏轻,这不是小打小闹,他对你的人身已经构成了威胁,无论你在害怕什么你都应该说出来,况且你是受害者,你无需担心任何事。”   想了想,他退而求其次,“或者你觉得不能跟我说,你可以告诉许黛宁。”   夏轻心里着急,李冠军的信息和电话一个接一个的进来,好像下一秒他就要冲开电流朝她扑过来,以至于她根本没有集中精力去听贺羡的话。   她语气开始着急,“贺羡同学,你别管我了,这是我自己的事,你把视频给我,也希望你不要把这件事告诉别人。”   夏轻补充了一句,“就当我求求你。”   贺羡咬着牙,嘲讽似的勾唇,胸腔里的怒气一阵一阵地上涌,他第一次感觉自己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嘲讽的话到了嘴边他咽了又咽,良久,才冷冷丢下一句。   “你放心,我绝对不会再管你。”   嘟嘟——   电话被骤然挂断,夏轻忽然一懵,半天才移开手机看,屏幕上方显示通话时长。   接着,叮咚一声,视频从那个叫“从一”的账号发过来。   不知道为什么,夏轻总觉得心情有些憋闷,好像有滞涩的情绪压在心间,叫人喘不过气来。   ——   从小区赶到学校后巷大概二十分钟的时间。   日头不算毒辣,阳光只截断在巷子口,梧桐的树影在地上婆娑成形,夏轻深呼吸一口气走进巷子里。   光亮陡然一暗,李冠军见人过来迫不及待地迎上来。   他的寸头长出些乱糟糟的碎发来,看人的时候小眼睛眯着,不算和善。   “磨磨唧唧得,钱拿来了没?”   说着他就要伸手,夏轻往后撤步,李冠军的手一空。   李冠军看着自己的手,面色露出几分讶异,他收回手抬头看夏轻,语气试探。   “夏轻姐,这是怎么了?想和我鱼死网破?”   夏轻定神看他,脑袋里一瞬间想起贺羡的话。   贺羡说的没错,她现在最正确的做法是报警,通知校方,那估计李冠军的学籍都不保,说不定还会被拘留。   敲诈勒索,不是什么太轻的罪名,他也应该受到惩罚。   但——   不可以。   一旦事情闹大,李冠军势必会鱼死网破,再加上闹到派出所,夏轻还未成年,夏琳不是合法监护人,云水村那边肯定也瞒不住。   往后的麻烦事只会更多。   所以,这个视频只能用来反威胁。   李冠军话说错了,不是他怕夏轻鱼死网破,而是夏轻怕他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她要上学。   无论如何她都要读书。   在她学籍没有落下来之前,她绝不能再给夏琳添麻烦,也不敢赌一丝一毫的可能。   想到这儿,夏轻冷下脸,从口袋里摸出手机随手点击几下然后调转方向朝李冠军那边。   李冠军一愣,“这是什么?”   夏轻视线往左上方过去,李冠军下意识也跟着看过去,巷子口入口处的墙壁上赫然有个可以转头的监控。   李冠军心下一紧,就听夏轻缓声道:“一共六次,一千一百块钱,视频全都在我手机里,当然我已经传给了我朋友,如果你以后再敲诈我,或者是将我的消息告诉英才那边,那这些视频就会出现在警察局,也会出现在南城一中校长室。”   夏轻其实感觉到自己声线有些发抖,她掐紧掌心,尽量慢慢地说,不叫对方察觉出来。   “总之我不好过,你必然也要比我不好过一百倍,我才能满意。”   李冠军不可置信地盯着手机,又将目光放在夏轻的脸上,他面色颓唐,你你你了半天,眼神骤然锋利。   “你他妈敢算计老子?”   夏轻眉头一皱,觉得这句脏话有些刺耳。   李冠军和夏英才虽然不学无术,但在云水村的时候,对她还算是尊重,小打小闹的上不了台面,但很少会听他们说这些污言秽语。   环境能造就一个人,也能彻底颠覆一个人。   李冠军来这儿才短短一个多月,不仅学会了抽烟骂脏话,还胆子大到敢敲诈勒索,这在以前,是夏轻无法想象的。   她不禁在想,如果今天站在这儿的是她的弟弟夏英才,那他是不是也会变成这样?   可怕,可怖,可恶。   夏轻收回手机,面无表情,“你没必要对我污言秽语,监控还在那儿,如果不想自讨没趣,今天最好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我们井水不犯河水。”   李冠军低咒了一声:“艹!”   最终还是没敢再做什么,他临走前剜了夏轻好几眼,那眼中的憎恨和不满几乎快溢出来。   夏轻却不在意,她只觉得轻快。   终于解决了李冠军这个麻烦。   还没有连累到任何人。   脚步忽然一顿,夏轻心跳狂响。   真的没有连累到任何人吗?   可是明明刚刚贺羡还因为她的事生气了。   她觉得很无力又很委屈。   本来就是她自己的事,她都已经想好最好的解决办法了,为什么贺羡非要插手?   但是,贺羡真的不插手挂了电话以后,她又感觉到浓浓的失落和伤感。   终于她意识到一个问题。   她好像很容易被贺羡牵扯到情绪。   为什么?   她想不明白。   ——   夏轻下午没有回家,反正夏琳也不回来,她在小区门口转了一圈,最后选择在那家角落里的书店待着。   书店名叫“慢慢”。   地方很小,书也不够新,但夏轻觉得很有意思。   老板是个三十左右的大叔,姓吴,他总穿一身花衬衫配黑夹克,下面是水洗得泛白的牛仔裤,头型是时兴的公鸡头,两边剃光,中间烫过后,碎发往上,像只骄傲的公鸡。   夏轻跟他见过几次,还算说得上话。   吴叔一见到夏轻就随手招呼,“小同学自己随便坐,最近来了一批悬疑小说,你感不感兴趣?”   夏轻想了想,摇摇头。   吴叔像个销冠,立马给出第二套方案,“哦,我都忘了,你们小女生爱看言情文。”   说着他从身后翻出一本有着蓝绿相间书封的小说兴冲冲地推过来,“就这个!最近好多小姑娘在我这儿看,你也看看,好像是什么……”   他一拍脑袋,“哦!暗恋文!”   正巧这话落下的同时,夏轻翻开扉页,书上用艺术字体拓印出书的名字。   《暗恋心事》。   砰砰砰——   有人乱了心跳。   夏轻脸颊发烫立刻将书合上推了回去,逃也似的,“我不看了叔叔,我先走了!”   身后吴叔一脸疑惑,“哎哎!小同学怎么了这是!”   夏轻落荒而逃地从书店出来,坐在马路牙子上,她不禁在想。   好讨厌的南城,为什么来了这里之后,总有人在说暗恋。   暗恋到底什么样的情绪呢?   她没经历过,也想不出来。   等下午晃悠到家,夏轻在玄关处换鞋,看到夏琳的房间门开着。   她心中一喜。   姑姑回来了?   加快步伐往夏琳房间走,脚步却在听到一阵啜泣声后停下。   夏轻感觉自己被人砸了一闷棍,不知所措得厉害。   这声音。   是夏琳在哭?   为什么?   没等她思考太久,里面的人忽然染着哭腔大叫了一句。   “你当时哄我的时候不是这么说的!”   夏轻征在原地,脚下像是有千斤重。   夏琳在打电话?   在跟谁?   谁将她惹得如此伤心?   印象中,夏琳总是温声细语,面面俱到,哪怕到现在为止,她也从来没有埋怨过秦秋娘和夏正义一句。   她只是守着自己初心,不遗余力地托举着夏轻。   夏轻跟着夏琳来到南城,在她心里,夏琳是天,是永远不会坍塌的高楼。   可是她现在遇到事情了。   夏轻不断反问自己,她要怎么做?   几乎是下意识的,她颤巍巍摸出手机给许黛宁发消息。   【黛宁,我有点事想问你,你有空吗?】   算起来,许黛宁是夏轻在南城唯一的朋友,遇到这种棘手的,不知道该怎么办的事。   第一个想法,还真是去找她。   许黛宁的信息回得不算快,但是少见的语焉不详。   【轻轻,是急事吗?我这边还有点事。】   夏轻微愣,许黛宁好像今天很忙。   出于关心,她又回复了一条。   【你今天有什么事吗?】   这一次“正在输入中” 几个字样出现在许黛宁对话框的头顶。   几次出现又消失,许黛宁最终的消息发过来,几个字将夏轻砸得眼冒金星,大脑一片空白。   【轻轻,贺羡的爷爷过世了,我和沈见目前都在贺家老宅这边。】   握着手机久久无法做出反应,夏轻反复在齿间咀嚼这条短信的意思。   贺羡的爷爷……去世了?   那今天她还和他在电话里争论李冠军的事?   愧疚和懊恼的感觉几乎淹没夏轻的理智。   夏轻赶紧问。   【什么时候的事?】   许黛宁。   【昨晚。】   轰——   夏轻觉得自己是最应该被抓起来的罪人。   怎么能在他最伤心难过的时候,跟他发生这种争执?   可是她们争执了吗?   好像也没有吧……   打开那个叫“从一”的对话框。   夏轻反复敲打,又觉得语气不妥删掉。   【你……】   【你现在心情怎么样?】   【节哀顺变。】   【我今天……】   没一句满意的,导致整整十分钟,夏轻一个字都没发过去。   正当她嘟着嘴在谴责自己嘴笨的时候,对话框一亮,对面先来了信息。   【说。】 第17章   贺羡是提前离席的, 往日那些人推杯换盏,在他耳边溜须拍马说什么“贺少年少有为”,“贺少未来大有作为”, 他都还算能敷衍。   但今天心里燥气不减,那些平常听惯的奉承话此时只觉得刺耳。   他拿了车钥匙从后院出去,正撞上贺从进门。   男人穿一身黑色高定西装,眉眼间和贺羡有几分相似的凌厉。   贺家的基因好, 各个生的五官优越身高腿长, 贺从比之贺羡, 更添几分成熟锐气。   贺羡轻撩眼皮,脚步停下, “来的这么迟?”   他视线往后看了看,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没看到你的孝心,老爷子怕是死不瞑目。”   贺从皱眉, 他靠在墙边从口袋里摸了盒烟递过来。   贺羡眉梢抬了抬,贺从收回来自顾取了一根叼上。   他语气也淡,但直戳人心, “我都忘了, 你还是个十六岁的小屁孩儿。”   说话间贺从低头笼手点烟,眼皮下垂,“怎么?这就要走?”   贺羡摸出手机看了眼, 没什么情绪地应, “嗯。”   贺从吸了口烟, 指尖星火一闪,“不是什么急事就回去坐下。”   正巧这时手机对话框上亮起“正在输入中”的标志,贺羡眯眼等了会儿, 半天也没见个消息发过来。   一时躁郁又起,他抬手敲了个字过去。   【说。】   信息发完贺羡就要越过贺从过去,贺从伸腿拦了拦,贺羡被迫停步拧眉不悦地瞧他。   贺从的语调沉下来,有几分肃杀。   他一字一句,认真看着贺羡道;“阿羡,爷爷死了。”   贺老爷子死得不算突然,常年卧病,到后来不能进食,今年九月开始只能靠营养液补充,贺家上下配备全球最顶尖最专业的医疗队,也只延续了他一个月的寿命。   对于这场死亡,大家早有准备。   贺羡没说话,依旧盯着手机,贺从掐了烟继续说:“我知道你到底还是怪他,但他把能补偿你的都补偿你了。”   贺羡乍然想起那份丢在书房保险柜里的遗嘱,没来由觉得有点可笑,他勾唇反问,“补偿?”   贺从收声,目光一错不错地盯着对面的少年。   “阿羡,那场意外,我不比你付出的少。”   贺羡视线下移,贺从的两条长腿微微屈着,长时间站立的时候,他需要倚靠着墙,虽然当时已经用了最好的医疗资源保下了他这条腿,但如果认真观察他走路,还是会发现端倪。   贺从左腿微跛。   而这伤是在火场中最后那一秒他扑向贺羡后留下的。   贺羡目光瞬间森冷,他收回眼,略有些自嘲的意味。   “所以为了你的付出,我连恨都不敢。”   他抬头,琥珀色的瞳直直地看向贺从,一字一句道:“哥,你别逼我了。”   贺从一怔,手指抖了抖。   半晌,他伸手拍了拍贺羡的肩,“你去吧。”   ——   从后院到停车场,司机已经在门边等着。   黑色大g是贺老爷子送给贺羡十六岁的礼物,司机老王话不多,但也是从小看着贺羡长大的,这时难免有些疑惑。   “少爷,这个点你要去哪儿?”   贺羡烦闷地抓了把脑袋上的碎发,他拉开车门坐进去,然后松开衬衫顶端的两颗纽扣。   “去学校。”   老王一愣,“学校竞赛班有事?”   贺羡閤眼,随口敷衍,“拿点资料。”   老王没再多说,沉默地坐进主驾驶内。   车速平缓,贺羡累极,竟然就这样睡了过去。   梦里火海再来,摧枯拉朽一般快要将两个孩子淹没,六岁的贺羡手腕上绑着绳索,他害怕地问身旁同样被绑着的贺从。   “哥,我们要死了吗?”   彼时的贺从也不过十六岁,他强压自己的情绪安抚年幼的弟弟,“不,不会的!爷爷一定会救我们的,还有爸妈!”   贺羡安心地点点头,这时火海中绑匪的电话响起,他打开免提,贺老爷子急切的声音传来。   “你别伤害我的两个孙子!你说!要多少!贺氏都会给你!”   绑匪笑得畅快,“贺老爷子,原来你也有求人的这一天!”   他回头看了看被绑在柱子上的两个孩子,一大一小互相依偎,忽然就有了一个刺激的想法。   “老爷子,既然你这么诚心,我就给你一个机会,你的两个宝贝孙子,二选一,我放一个走。”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贺老爷子颤抖着声线开口,“你别……别伤害大的那个。”   火场有一瞬间的静默,贺羡年纪小,他试图反复理解这句话。   别伤害大的那个。   没有犹豫,没有谈判,没有任何周旋。   当下的决定就是不要伤害大的那个。   可……为什么?   那些曾经听说的传闻席卷耳膜。   贺夫人年轻时候出轨,家里小的那个就是外面人生的,不是贺家亲生的。   每次听到这些,贺青宗和沈行梅都会捂着贺羡的耳朵叫他别听,为了父母的这些爱护,他可以忽略爷爷那些偏心,那些冷漠。   可生死关头,贺羡还是忍不住的委屈和失望。   究竟是……为什么?   为什么会听信谣言,为什么同样是贺家的孙子,他总是要在老宅里小心翼翼。   即使是二选一的关头,他连和哥哥竞争的资格都没有。   火越来越大,绑匪沉浸于二选一的游戏,竟然真的遵守诺言解开了贺从手上的绳索。   贺从被绑匪带到门口,贺羡眼看着贺从的身影在火海里形成一个没有焦点的白影。   死亡潮水般裹挟着他的呼吸,浓烟呛得他剧烈咳嗽,他甚至能听到房梁和自己的皮肤同时裂开的声音。   绑匪说,“你爷爷断了我一家的生路,现在,你跟我一起死吧!”   贺羡没说话,房梁倒塌的前一秒,他看见贺从飞奔过来的身影。   “阿羡!”   有温热的胸膛将他拥入怀里,死死扣住。   咚——   房梁塌陷,贺羡听见贺从激烈的惨叫声。   “啊!”   猛地睁开眼从这梦里清醒,贺羡额头沁出汗来,前面的老王转过头来看他。   “少爷,学校到了。”   贺羡松开紧握的拳,疲惫地‘嗯’了一声。   然后推门下车。   门卫室依旧是那个保安,贺羡修长的指骨屈起敲了敲窗户。   打瞌睡的保安惊醒。   “什么人?”   他从电脑椅上起身,走近看见贺羡的脸一下就曲意逢迎了起来,“原来是贺同学啊,来来来,快进啦。”   贺羡还穿着那套西装,黑色外套拎在手上,有些重量,他高挺的鼻骨在日光下发亮,语气微沉。   “我找点监控。”   保安立刻将人迎进去,为怕自己在这儿贺羡不方便,他还推说要去巡逻直接出去顺便贴心地带上了门。   贺羡坐在电脑桌前,突然就想起之前夏轻蹲在自己腿边的景象。   小姑娘害怕紧张地缩在桌下,他的两条长腿刚好可以挡住,校服裤腿擦过她的脸颊,经过南城一个月风水的养育,她原本发黄发黑的脸颊白皙了许多。   也是,她本来皮肤就白,偶然露出的原本藏在衣领下的后颈,嫩白一截,害羞的时候会泛些潮红。   像刚出泥洗净的藕,像刚刚开始成熟的桃。   没来由得口干舌燥,身体也异样的发烫,贺羡感受到自己突然的变化。   猛地惊醒一般,他又撸了一把碎发,顺带掐了自己的后脖颈一把。   疼痛是他找回理智,他耳垂泛红,像做错了事的罪犯,忍不住暗骂自己禽兽。   快速翻动视频,终于找到当天中午的时间标志。   监控里还是那个小巷子,夏轻似乎很满意结果,短暂交涉后就将李冠军留在原地,自顾出了巷子,脚步轻快,不难看出的好心情。   贺羡快速将视频复制到手机又将电脑原件删掉,等出了保安室,天色已经擦黑。   手机就在这时轻响了一下。   小姑娘组织了半个小时的信息终于发了过来。   【贺羡同学,节哀顺变,祝你早日走出阴霾。】   语气规矩认真得立马能去台上发表演讲,贺羡咬了咬牙齿里的嫩肉,气笑了。   他还真就是信了许黛宁的话,对这新来的照顾有加。   真是浪费时间。   好,既然她说别管她,那以后他也懒得管。   许黛宁就算找上来,他也有话说。   抬手按灭手机,将夏轻的社交账号拉入黑名单,贺羡觉得自己快要憋死,上车后就叫老王打开空调。   这边夏轻刚发完第一句,想着不管怎么说要告诉一下对方自己今天的事已经解决了。   【谢谢你贺羡同学,我的事情已经解决了。】   点击发送,画面却突然冒出个小红点。   “您的消息发出被拒收。”   夏轻指尖僵住。   这是什么意思?   她将这段话发给许黛宁问她。   许黛宁贴心地解释。   【一般收到这种消息就是对方把你拉黑啦!】   拉黑?   夏轻脑袋一片空白。   贺羡把她拉黑了?   为什么?   这个阴晴不定的男同学,好难相处啊。   思索再三,夏轻决定打开许黛宁给她分享的贴吧,搜索相似经历。   搜索栏第一条热门帖子。   【好烦啊,给crush每天发信息,他烦到把我拉黑了!!!】   crush   夏轻又搜。   crush是目前对喜欢的异性流行的说法,底下还跟了一条帖子。   【快来一起分享你的暗恋经历吧!】 第18章   七天的小长假, 整个假期后半段,夏轻都不可控制地沉浸在同一个问题中。   贺羡到底是为什么拉黑她?   是……讨厌她吗?   可是她才刚刚知道。   那些反复的,被他轻易挑起的不能自抑的情绪, 叫做暗恋。   她喜欢贺羡。   夏轻喜欢贺羡。   那天晚上,许黛宁忙完后如约给她打了电话。   夏轻将姑姑的异常还有听到的那些零星话语告诉了许黛宁。   许黛宁沉吟一会儿,忽然道:“轻轻你有没有想过,其实不是什么天塌了的大事, 而是……”   “什么?”   “你姑姑她谈恋爱了!”   即使隔着电话, 夏轻还是因为许黛宁这句话倏尔红了脸, 她许久不犯的结巴又开始。   “谈……谈恋……恋爱?黛宁,你……你别胡说!”   许黛宁满不在乎地“切”了一声, “轻轻,你有没有想过?以姑姑现在的年纪也该谈个恋爱了, 这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你还能不让她谈恋爱?”   夏轻立刻反驳, “不是的!我只是……只是没想到姑姑她会……”   话没说完,许黛宁已经知道她的意思,她笑笑, “谈恋爱这回事有什么想没想到?喜欢就谈了呗。”   “喜欢?”夏轻忍不住低声重复这两个字。   “对啊。”许黛宁似乎从床上爬了起来, 对面传来一阵脚步声,“姑姑哭你以为是谁欺负她了,其实不是, 喜欢一个人就是这样的, 会被对方牵动情绪, 会时刻关注对方在做什么,会因为对方又哭又笑。”   夏轻听着许黛宁的话面色越来越严肃。   “这样就是……就是喜欢吗?”   “对啊!喜欢才会在乎嘛!”   这些时间内,对贺羡奇怪的情绪忽然就找到了出口, 那些看过的帖子上“暗恋”一类的字眼也一下贴合了起来。   原来被他牵动着情绪,因为他在或不在的关注,或者是被他一个似是而非的行为影响心情。   这种诡异的,不被自己所理解又不得不沉浸的感觉,叫做喜欢。   暗恋就像是场还未开始盛行的流行病毒,等你反应过来,有了症状,那种病毒早就已经深入骨髓,轻易不能拔除。   挂了电话,夏轻坐在床边久久不能平复自己的心情。   好酸涩的喜欢,连带着整颗心都像被人抓了一把,皱巴巴得。   绵密的滞涩感迟缓地从心间处传来,透过五脏六腑蔓延到四肢,直到指尖都有了些许麻意,人才后知后觉地开始想掉眼泪。   眼眶酸胀,夏轻无法从情绪中抽离,那颗豆大的眼泪就这样落下,顺着小巧精致的鼻骨,落在睡裤上。   一点氤氲潮湿,数不清得难受。   好迟啊。   意识到喜欢你的时候,你已经开始讨厌我。   夏轻看着手机里被拒收的信息,这么自暴自弃地想着。   所以,一定要把这份喜欢藏得深一点,再深一点。   起码,不要再加重被厌恶的程度了。   ——   八号是周四,当天大课间结束,吴宁拿着成绩表走进教室。   教室里安静得针落可闻。   今天出成绩,大家少见得老实。   夏轻坐在座位上,强压自己预想回头看那人的冲动,迫使自己全神贯注在吴宁身上。   现在更重要的是成绩。   但越是让自己忽视,后面人小声交谈的声音越是鬼魅一样追上来。   沈见:“我靠羡哥你这次肯定又是理科满分,全年级第一,你说你会不会是变态啊!”   贺羡哼笑一声,漫不经心道:“变态总比蠢货强。”   夏轻瞬间背后一僵。   蠢货?   他在说谁?   与此同时,吴宁正好报到夏轻的名字。   “夏轻,上来拿成绩条!”   夏轻手忙脚乱地起身,因为动作太急她还撞到了桌子,桌脚与地面摩擦发出难听的声音,教室里的目光齐唰唰地看过来。   捂着腰腹吃痛的地方,夏轻强忍痛意埋着脑袋小步上去讲台。   吴宁看了她一眼,目光复杂。   成绩条交到夏轻手上的时候,他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音量轻声说了一句。   “还需要再努努力,找对方向,慢慢来,别着急。”   吴宁的安慰太婉转又温柔,夏轻不明所以。   直到视线瞥到成绩条上的排名,总分498,排名第38   夏轻脑子瞬间空白。   怎么会这么差?   班上一共42名同学,她排倒数第五?   这是她从来没有过的成绩。   以前在云水村,就算考砸了也是年级前三。   498,第38名。   这几个数字针一样扎在夏轻的眼里,像淬了毒,叫她忍不住眼眶发酸发涩。   她做过准备的,可没做过这种准备。   几乎就快要哭出来,大家的目光依旧聚集在讲台上,夏轻这才感觉到自己停留的时间太长。   恍然想到刚刚听到的话。   “变态总比蠢货强。”   是了,原来说的就是她这种人。   她才是蠢货,怪不得会被讨厌。   夏轻扯出一抹勉强的笑来,“谢谢老师。”   她压了压情绪迈着沉重的步子往下走,手心里的成绩条早就揪成一团。   吴宁朝她点点头就看她走了下去。   这一路回到座位的时间格外漫长,夏轻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她甚至不敢和贺羡有一丝一毫接触的目光。   她怕从他漂亮的眼睛里看到毫不遮掩的厌恶和嫌弃。   突然又开始庆幸,还好,还好南城一中崇尚人文教育,尊重学生,所以成绩条都是各自保管,并不会当众宣布。   否则夏轻都不知道贺羡会怎么想。   大概会想,果然蠢得可以。   将成绩条烫手山芋一般胡乱塞进书包里,前面许黛宁悄悄转过头来担忧地问道:“怎么了轻轻?考得不好吗?”   夏轻笑比哭难看,“嗯,不是太好。”   许黛宁挠了挠脑袋,从牙齿里挤出几句不大有用的安慰,“没事啦,你刚来,两地教材不同,况且这次题目也真的很难,很多知识点都超纲了,再加上五校联考,肯定考得不好啊!”   话音落下,台上吴宁也同时开口。   “这次五校联考,虽然题目有一定的难度,但也不是你们随意对待的理由!我们班贺羡依旧是五校排名第一,理科全科满分,总分731!比开学摸底考还要高两分!你们课后去借鉴一下人家的试卷,好好看一看,我都不明白都是坐在一个教室,怎么就能区别这么大!”   吴宁平常惯会和学生打成一片,很少会有这么严肃的时候。   现在这一字一句重重地砸在夏轻的耳朵里,她羞愤欲死,好像这每一个字眼都在说她。   是啊,同坐一个教室里,为什么差距会这么大?   她竟然还胆大到敢喜欢他?   如果被他知道,夏轻几乎不敢想象,他会怎么看待自己。   耳边突然乍起一阵风,有个高瘦的身影从课桌前掠过,从夏轻的余光里可以看见那人白衬衫胸口处空空如也。   在这个学校能够光明正大不带校徽的只有一个人,因为他的校徽丢了。   两个都丢了,或许有一个没丢。   少年抄着兜懒懒接过吴宁手里的成绩单,底下的女同学都假装矜持地埋头,实际又都用余光在偷看。   贺羡出现的地方总是焦点,引人注目。   他视线随意一瞥,似乎在某个地方做了短暂停留。   夏轻很想知道他看的是谁,但他丝毫不敢抬头去,只能拼命将脑袋埋得更低。   暗恋是胆小者的游戏,因为赢的机会渺茫,所以不敢放下任何赌注。   ——   中午放学铃敲响,许黛宁立刻起身坐到夏轻身侧。   “下午就可以换座位了!一中本身就可以自己选座位,咱们说好的!我们一起坐同桌!”   夏轻被她挽着手起身从后门出去,心不在焉地点点头。   许黛宁牵着她往外走,嘴里不停,“我们坐第三组呗。”   夏轻继续点头。   “我跟沈见他们说好了我们坐他们前面,开学的时候是因为李佳非要抢着坐在贺羡前面,我真服了,喜欢贺羡就喜欢贺羡呗,又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又要抢着坐前面,又在外面自认清高地说不喜欢,说什么只是喜欢那边不靠窗硬生生把我赶走了!哎你说有必要吗?别说一中了,就南城五个学校加一起,喜欢贺羡的人怕是能站一操场,多她一个又不多!”   听到这儿,夏轻像被人戳中心思紧张地脚步一停。   许黛宁跟着也停了口,疑惑地看向她。   是啊,许黛宁说得对,喜欢贺羡的人多了去了。   多她一个又不多,她算老几?   但是许黛宁不明白,越是喜欢,越知道天差地别,才越不敢让别人看出一丝一毫的蛛丝马迹。   否则连靠近他,多看他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黛宁。”夏轻忽然开口。   许黛宁:“嗯?”   夏轻扭头看她,眼神认真,“我不想和贺羡坐一起。”   “为什么?”许黛宁不理解。   夏轻其实有很多理由。   什么总是有很多人故意经过贺羡的座位很影响学习,可贺羡为什么没被影响?这只能更加证明自己的愚蠢。   或者可以说她不喜欢第三组更喜欢靠窗?   那许黛宁的性格一定会说,那就一起坐第一组好了。   思来想去,哪个理由都太蹩脚,夏轻随口扯了句。   “不是太熟,所以……”   就在这时,眼前忽然出现两道身影,许黛宁眼睛一亮,“哎贺羡沈见!你们刚刚去哪儿了?”   轰——   好像心脏被什么击中,夏轻的心跳极速跃动一下。   她迟缓僵硬的扭回视线。   金色的暖阳从走廊斜面铺进来,半明半灭地落在来人的身上,那人高挑挺拔的身影就站在不远处,他冷着一双眉眼,眼皮微微下压目光平直地逼视过来。   有种扑面而来的戾气,叫人望而生畏,不知道他到底在那里站了有多久。   从夏轻微微仰头的角度,可以看见他清瘦凸起的喉结处有一颗极小的,极不明显的褐色小痣。   位置略侧,因为皮肤白,那处的青色脉络明显,随着喉结微微的滑动,喉结下的青筋跃动一下,连带着那颗褐色小痣也跳了跳。   日光照的人口干舌燥,夏轻情不自禁地咬了咬下唇。   想舔。   想舔那颗小痣。   一瞬间的大胆的想法叫夏轻自己都懵了一下,她目光发直,后背冒汗,慌乱地错开眼神后听到那人极冷的声调。   是回复许黛宁的话。   “嗯,去教务处了。”   许黛宁完全没感觉到当下气氛的变化,她自顾道:“那正好,中午我们四个一起吃饭呗!”   夏轻呼吸一滞。   一起……吃饭吗?那她能忍住不看他吗?   会不会被发现?   正在胡思乱想,贺羡直接斩断了她所有的忧虑。   是直截了当地拒绝。   “不熟,没必要一起。”   说完他径直走过去。   空气中残留薄荷的清香。   夏轻迟钝地试图理解他的这句话。   不熟。   没必要。   在场一共四个人,沈见和许黛宁和他一向关系好,言下之意说的是谁,显而易见。   所以他是在赞同她刚刚的话?   可她不是真心的啊!   心里好像有什么在坍塌,无数的情绪堆积在胸口压的夏轻喘不过气来,阳光似乎也随着他的离开消失不见。   走廊上的阴影变大了一些,滞涩的酸胀感在四肢百骸乱窜,她艰涩地开口,“黛宁,我们走吧。”   许黛宁这才意识到有些古怪。   她妈妈沈碧是贺羡的亲姨妈,贺家在南城是顶级的世家,许家则是医学世家,一个从商,一个从医,贺羡自小接受的教育就是待人有礼,绅士风度。   虽然贺羡因为从小优越,几乎是要什么有什么,所以对人有些冷淡,但基本的教养使他绝不会当众说出这种不尊重女孩子的话来。   今天这是怎么了?   许黛宁坐在夏轻对面,纠结再三问出心里的疑惑。   “轻轻,你是不是和贺羡……吵架了?”   之前夏轻跟许黛宁要贺羡的社交账号,后面许黛宁再三审问,夏轻跟她含糊其辞地说了李冠军还有监控视频的事,许黛宁又想起自己之前当着沈碧的面狐假虎威地威逼贺羡必须帮她照顾夏轻,所以对此也没做怀疑。   她当时还跟夏轻打包票,说以后有什么事尽管麻烦贺羡,如果贺羡敢不帮忙,她就去沈碧面前告状!   但今天这情况属实有点超出许黛宁的理解范畴了。   难道夏轻做了什么不可饶恕的事惹到那尊佛了?   可贺羡也从来不是会跟个小姑娘计较的人啊。   夏轻到底怎么惹他了?   这么严重?   越急越得不到答案,夏轻这姑娘更是五句话打不出一个响来,听了这句问也只是埋头扒拉两口白米饭,一脸又委屈又无辜的表情。   “我……我也不知道。”   还一副要哭的表情,“我没惹他啊。”   许黛宁想找块豆腐直接撞死自己。   下午的时候,吴宁发完联考试卷就宣布可以换座位,许黛宁立刻将夏轻的东西全都搬到自己旁边来,贺羡和沈见则搬到了隔壁组的后一排。   距离不远不近,夏轻的一颗心被惹得上上下下,不得安生。   坐在座位上思索了两节课,许黛宁决定,有必要缓和一下好朋友和好亲戚之间的关系。   下午的大课间,许黛宁指着数学试卷的倒数第二道大题似是而非地问夏轻,“轻轻,这题你会了吗?”   夏轻摇摇头,如实回答,“不会,我还没想出来。”   许黛宁面色一喜,还要假装冷静,“嗯,我也不会,这样,我们一起去问贺羡,他一定会!”   夏轻还没来得及拒绝,自己分数难看的试卷就已经被许黛宁拿到了隔壁组贺羡的桌上。   彼时贺羡正靠在椅子上玩手机,两条长腿委屈地收在课桌下面。   听到动静他眼皮都没撩一下。   “有事说。”   许黛宁讪讪地撇撇嘴。   不是,谁惹他了?跟个随时要爆炸的铁桶一样。   谨记任务为重,许黛宁耐着性子指着那道题目讨好道:“好哥哥,这题我和轻轻都不会,你就大发慈悲教教我们吧!”   许黛宁一脸谄媚的表情加上放之前打死也不会叫的“哥哥”称呼把一旁的沈见给听恶心了。   他果断站起身一招手,“夏轻妹妹你赶紧过来,太恶心了,我要去厕所吐一会儿!”   许黛宁仰头瞪他一眼,沈见做个鬼脸让开位置。   随即两人目光都看向夏轻,夏轻一时瞪大眼睛,感觉自己被赶鸭子上架,只能硬着头皮挪了屁股坐过来。   贺羡手机屏幕灭掉,他全程皱眉没有朝夏轻看过去一次。   他抬眼,目光在试卷上扫了一眼。   试卷很干净,做题思路太死板,很多题目计算量太大,考试的有效时间内根本来不及解出来,导致后面的题目连带反应也解不出来,另外知识点太有限,稍微有些难度就没办法做下去。   分数很难看,小姑娘的脸色更难看。   旁边椅子上一阵轻响,有人落座,是干净的洗衣粉的香味混合着丝丝缕缕的桂花香。   掐着手机,贺羡心里又起一阵烦闷和怒火。   难道是他求着给她讲题的吗?   不是她们来求他的吗?到底在摆脸色给谁看?   正要开口拒绝许黛宁讲题的要求,身边小姑娘突然怯生生地抬眸看过一眼。   黝黑的眸子在日光下发亮,像黑洞一样,贺羡到了嘴边拒绝的话忽然就说不下去了。   他直颈,随手摸了根笔在立体图形上画了根辅助线。   语气不算有耐心。   “在这儿,辅助线,然后……”   话没说完,笔刚落下,身边人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忽然站了起来。   说到一半的话戛然而止,夏轻站起身两手交握捏紧,坐着的贺羡和许黛宁同时朝她看过去。   一个拧眉明显地压着火气,另一个面露疑惑。   夏轻紧张地手心里都是汗,她极小声得。   “我……我……我知道了。”   说完她就逃也似的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像乌龟躲进自己的龟壳里死死埋着脑袋。   贺羡手中的笔握紧,耳边传来许黛宁的声音。   “然后你说啊,我还没知道。”   耐着性子将题讲完,许黛宁似懂非懂地拿着卷子回去,贺羡丢了笔站起来,长腿两步走到门口。   刚要转身出门就听到前面课桌那儿两颗毛绒绒的脑袋靠在一起,更圆的那个说话怯生生得。   “黛宁,做了辅助线然后呢?”   贺羡舌尖抵住上颚,眯眼露出一个危险的笑来。   真就气笑了。   就这么躲瘟神一样躲自己。   就这么讨厌到数学都差成这样了还不愿意听自己讲题?   趁着怒火彻底爆发前,贺羡走出去。   ——   夏轻觉得贺羡最近好像越来越讨厌自己了。   每次许黛宁带着她和贺羡说点什么,贺羡都很不耐烦,而且他似乎把她当完全的透明人,连目光都不想放在她身上一秒钟。   数学试卷老师讲得很快,题目深度很高,她根本跟不上,每天晚上回去夏琳还要熬着睡觉的时间给她熬汤给她补身体。   看着那些分数,夏轻觉得自己真的太没用了。   将黑板上题目的步骤一丝不苟规矩地抄在试卷上,晚上下了晚自习夏轻一边走出教学楼一边还在借助微弱的路灯看上面的步骤。   今天晚上吴宁拖堂了五分钟,就五分钟的时间,学校内的学生几乎已经提前走完,整个教学楼里鸦雀无声,夜色弥漫。   夏轻坐在小池塘边上的长椅上,盯着试卷唉声叹气。   好难的题目,好笨的自己,好……   想着想着,突然就委屈起来。   夏轻愤愤地踢了踢地上的石子,小声道:“讨厌的数学!”   下一句,“讨厌的……贺羡!”   有风乍起,身后有道慢悠悠的脚步声,夏轻一惊,骤然回头。   月色里,少年身姿挺拔地站在路灯下,光影将他的侧脸轮廓勾勒得清晰流畅,他斜靠在灯杆上,两手抱臂,白色衬衫领口解开两颗,大片肌肤被微光打亮。   喉结上的小痣添了层朦胧,他微微折颈,目光幽深地望着长椅上的姑娘。   夏轻看见那块凸起的地方滚动了一下,很性感。   与此同时,少年干净的声音传来。   贺羡语调带着不易察觉的笑。   “说说吧。”   “怎么惹你了?” 第19章   回到家里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   夏琳第二天早班所以已经睡了, 每天必煮的汤提前保温好放在了客厅的桌上。   直到夏轻喝完汤进房间,心脏砰砰跳的感觉还是丝毫不减。   她不敢置信地坐在书桌前对着一张试卷发呆。   试卷平整地铺直,卷面干净, 解题思路干净流落,分数一栏是200分的满分,侧面姓名栏是行云流水两个大字。   贺羡——   贺羡的字迹很漂亮,遒劲有力又不失风骨, 一看就是练过得, 对比一旁摞起的练习册上小气吧啦的夏轻两个字, 可以说是天差地别。   早上出门忘记关窗,此刻晚风透进来已经有了秋的寒意, 试卷的卷角被吹起,发出簌簌的声响, 这叫夏轻想起刚刚在教学楼后面看见贺羡的时候,他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校服衬衫。   白色衬衫朝她走近, 少年干净的眉眼轻轻下压。   他单手抄兜,另一手拎着件校服外套,书包不规矩地挂在肩膀上, 贺羡微微折颈居高临下的姿势极具压迫感。   夏轻几乎忘了呼吸。   他又问了一遍, “所以为什么讨厌我?”   脑子里唱了首难听节奏又快的歌,不知道歌名,可能是编纂的, 但嗡嗡作响吵得夏轻没办法集中注意力。   她瞪大眼睛, 一错不错地仰头凝望着贺羡, 月色将两人的影子拉长。   余光里,地面上的影子仿佛在交叠。   像……情侣在无人处亲吻。   少年折颈,微微躬身, 夏轻则坐在长椅上,仰着纤细的脖颈迎上去。   思绪不可控制地外散,夏轻瞬间红了脸,周遭的气息灼热。   她心虚地错开眼小声扯了一句,“没……没有,是因为你……你分数比我高。”   说完就开始后悔。   什么烂理由!表达得好像她嫉妒贺羡的成绩似的!   刚想再找补几句,就听头顶一声无奈的轻笑。   少年的声音干净好听,又带着些许男人刚成长出的威压感。   “夏轻,抬头。”   夏轻拒绝不了他的要求,每一个动作都慢慢得,连呼吸都是小口小口得,好像只要一个不注意,她暗恋贺羡的蛛丝马迹就会从哪一口喘息里钻出来。   夜色渐浓,不远处的灯光像遮了层布,有些许的模糊感,贺羡精致的五官在逆光下看不清晰,只能隐约看出流畅的轮廓。   他们只是四目相对,夏轻却感觉对视竟然比亲吻还要令人心动。   心脏跃动一下。   心脏跃动两下。   ……   心脏跃动三千六百五十下。   夏轻想伸手捂着胸口,她怕她的心随时会跳出来。   站着的人丝毫没有察觉夏轻的难受,他低头从拎着的外套里翻了翻,冷白修长的手捏起一张八页长的卷子然后丢在一旁椅子的空处。   夏轻一惊,睫毛颤了颤。   这是……   贺羡的数学试卷?   不是早就被老师拿走当展示卷要贴在公告栏?   他拿回来了?   “许黛宁说你有很多题目不会。”贺羡下巴朝试卷点了点,“她让我拿给你的。”   原来是许黛宁的帮忙和要求。   不知怎么的,夏轻的心里突然出现一股怅然若失的失落感来。   贺羡离开前,夏轻还听到他说,“题目深度大,一次考不好……”   他顿了顿,继续道,“不算什么。”   说完就离开。   一句话砸的夏轻在原地发蒙。   他是在……安慰自己吗?   房间里桂花香气很浓,靠近夏轻这一面单元楼的墙外面种了一排桂花。   桂花香气和试卷上薄荷的清冽气息交叠缠绵,又乍然生出一股南方独有的湿润来。   夏轻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新的笔记本,是上次许黛宁带她逛精品店时买的,和笔记本配套的还有一支带兔子挂坠的黑色水笔。   笔墨沾湿纸面,她用了些力,一笔一画地模仿试卷上的每一个字。   贺羡。   贺羡。   贺羡。   写了一百遍都模仿不出那人写字的半点神韵,夏轻有些泄气,索性直接丢了笔掀开被子钻进去。   还是好讨厌的贺羡!   也是很让人不得不喜欢的贺羡。   ——   十一月底的时候,一中的校园墙火了一篇帖子。   帖子的内容是说学校附近开了一家自助打印店,可以打印照片。   那时候,正是流行提前伤离别的时候,很多人都为了留下什么高中的回忆,不在高中不留遗憾,所以结伴排队去打印。   许黛宁翻着手机和一旁还在写题的夏轻闲聊,“轻轻,离期末考试还有一个月呢,你能不能稍微休息一下,上次月考把你都考成做题狂魔了。”   “哎,你看这个打印照片的店,我们要不要中午一起去!你那台ccd不是拍了好几张我们两的合照?你都不让我看,神秘兮兮得,打印出来,我刚好想在房间里弄个照片墙,到时候把咱们两挂上去!”   夏轻笔尖一顿,想起自己藏在ccd里的照片。   白衬衫,校园墙,意气风发的少年和曝光过度的照片。   她慌乱地给试卷翻了个面,小声反驳,“没有神秘,就是我技术不好,所以……所以拍得不好。”   许黛宁知道她的性格也没多做怀疑,“好啦,我没怪你!去不去?”   她把手机屏幕伸过来,“中午刚好出去吃饭!”   夏轻点点头继续埋首做题。   这段时间她化乱七八糟的情绪为动力,日夜做题,终于能够勉强跟上一中的进度,期末考试在下个月,也是检测她这段时间学习成果的机会,她不敢懈怠。   许黛宁看她一眼,快要抓狂,“我就说你舍近求远,放着那么一个理科变态的贺羡不去问,每天跟着我这个半吊子学数学,轻宝,你都快把我榨干了你知道吗?”   夏轻一愣,呆呆地扭头回视她,“榨干?黛宁你教我数学累到了吗?”   小姑娘眼神放光,这段时间养出的白皙皮肤渐渐粉嫩,因为一中食堂的打饭大妈手不抖导致她脸颊两边还养出两团软肉来,像包子。   许黛宁忍不住伸手掐了一把那块软肉,然后崩溃地低吼,“是榨干!榨干你不懂?轻宝我看你以后的男朋友也是媚眼抛给瞎子看!”   夏轻因为男朋友的字眼软肉一红,不好意思地收回脑袋,这时身后响起沈见贱兮兮的声音。   “我靠我靠我靠!许黛宁!你到底在乱教我们轻轻妹妹什么东西啊!”   说着他就故作夸张地两步走过来要去捂夏轻的耳朵,“乖,夏轻妹妹,是污糟话,咱不听啊!”   眼看着沈见的手就要上来摸夏轻的耳朵,虽然知道没有恶意,但夏轻还是会因为这种陌生的接触而下意识胆寒后撤。   她认命地闭上眼。   想象中的触感迟迟没有落下,耳边沈见大叫一声,“贺羡!痛!痛!”   夏轻睁开眼,看见沈见身后一个更高的身影迈步进来,那人行云流水地单手掐住沈见的脑袋,强制地不容反抗地将沈见整个人都换了个方向。   他语气低低的,暗含警告的意味,“你再乱叫人乱伸手,我把你电脑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全黑了。”   沈见被这力道掐得龇牙咧嘴,他告饶似的缩回手去对抗贺羡的力量。   “不是,哥!大哥!祖宗!你撒手,我老实了,我真老实了!”   两人打闹着回了座位,许黛宁朝那边做了个鬼脸,“切,活该!死八婆!”   夏轻心口一跳。   虽然知道贺羡和沈见本来就爱打闹,但在她的心里可不可以自私地认为刚刚贺羡其实是在为自己出手?   只是自己这么偷偷认为应该没关系吧?   中午一放学,许黛宁就拉着夏轻往外跑。   两人吃了一份馄饨面,然后就提前去打印照片的店排队。   最近这家店流行,所以排队的人不少。   许黛宁站在队伍前面问夏轻,“轻轻你ccd带了没?”   这段时间天气开始大降温,一中的学生早就将校服外套裹上,夏轻小心翼翼地拉开拉链从怀里把相机掏出来,“带了。”   许黛宁点点头又去翻手机,“我有十几张要打印,打印五张送一张,你到时候在我的套餐里打印就好了。”   夏轻心间划过一丝暖流。   夏轻的家境不好,夏琳的工资养她一个人上学虽然算不上入不敷出,但也只能是勉勉强强。   所以夏轻很少会乱花钱,每次点餐都只点最便宜的套餐,一中招募图书馆志愿者减免学费,夏轻还每个周末都抽半天时间去学校图书馆义务帮工。   这些话题从不在许黛宁和夏轻之间提起,夏轻也看得出来,许黛宁的吃穿用度一向是超出想象之外的奢侈。   许黛宁不会说安慰,不会说同情,也不会流露出半点心疼的神色,但在这种小细节上,她总用非常自然恰巧的方式缓解着夏轻的压力。   一开始夏轻会拒绝,可能是为着那点可能的自尊心,可渐渐得,夏轻发现被拒绝后的许黛宁会伤心。   许黛宁是她唯一的朋友,她不舍得朋友伤心,所以在合理的范围内,她学着让自己接受,接受好朋友这种润物细无声的温暖。   “对了,我家和沈见还有贺羡几家商量搞个补习班,家里请了竞赛班的老师做辅导,你不是也想提升成绩,要不要一起来?每个周日,不会耽误你去图书馆帮工的。”   夏轻惊讶,“贺羡他……还需要补习吗?”   许黛宁摆摆手,一脸哀怨,“他不是补习,他负责监督我和沈见,你都不知道,贺羡这成绩从小在三家横着走!要不是之前贺从哥……”   意识到什么不该说的说漏嘴,许黛宁骤然噤声神色紧张。   夏轻疑惑地看她,“贺从哥是谁?贺羡的哥哥吗?他怎么了?”   正巧前面的人打印完出来,许黛宁挽着夏轻往前走了走含糊其辞道:“没什么,我说错了。”   临进打印店前,许黛宁到底还是交代了夏轻一句,“无论如何你不要在贺羡面前提贺从哥的事。”   夏轻被她突然严肃的神色吓到,只能点点头暗记在心里。   可心里好奇的种子在发芽。   贺从——   是贺羡的哥哥?   他们怎么了吗?   打印的过程很简单,将电子设备用打印机自带的接口和数据线连接上,接着读取出照片最后选中需要打印的尺寸,付款后就完成了。   许黛宁打印了一些和夏轻的合照,还有一些和家里人的合照。   其中有一张是她过生日的照片。   奢华的别墅花园,许黛宁穿着高定的礼服,台上带着精致的水晶王冠,被众人簇拥着围着一座蛋糕塔合照,边上沈见笑得张扬,一惯冷淡如贺羡也少见地露出一个莞尔的笑来,许黛宁和父母相拥,画面在这一瞬间定格。   夏轻微微望着这张照片出神,许黛宁伸手在她眼前挥了挥,“发什么呆呢?”   “这是你在过生日吗?”   “嗯,十六岁生日,我的生日大一点,那时候你还没来一中,不然就叫你一起了。”   夏轻又问,“你没有弟弟吗?”   许黛宁奇怪,“我为什么要有弟弟?我妈说这辈子生我一个就够够的了。”   夏轻怔住,她第一次知道。   原来家里不一定非要有个男孩儿当什么顶梁柱,原来不是弟弟过了生日所以姐姐的生日就会被忘记,原来别人的父母会如此用力地拥抱自己的孩子。   原来真的会有人为了心爱的女儿的生日,大费周章,不图回报。   夏轻沉默得太久,许黛宁终于察觉到异样。   虽然她一直都知道夏轻的原生家庭可能有些问题,但夏轻是个非常内向敏感的人,所以她总不主动提及。   到这时,许黛宁才观察着夏轻的神色试探说道;“轻轻,没有一个家庭有必须要生弟弟的义务,那都是自私父母的谎言,你是唯一的,哪怕不是谁的女儿,你也是唯一的夏轻,值得被认真对待。”   眼眶开始泛酸,夏轻眨了眨眼将情绪憋回去,她心里的那块柔软不断往下。   许黛宁点到即止,她可不想真的弄哭夏轻。   “好了,到你打印啦!”   夏轻连忙翻出ccd连接上。   她的照片不多,只有页面上的四张,两张和许黛宁的合照,一张晚夏的一中,还有一张夏琳搂着她的照片。   “这就是姑姑吗?”许黛宁问。   夏轻点头,“嗯。”   许黛宁笑笑,“姑姑真好看,你很像姑姑。”   “我?”   “对,你们的眼睛都很干净,很漂亮。”   两人挽着手从机器房间里出来,夏轻忽然停步。   “怎么了?”许黛宁问。   夏轻忍不住捏紧手中的相机,她看着许黛宁道:“我还有一张照片忘记了,黛宁,你等我一下!”   许黛宁不明所以,面前的夏轻已经快步返回房间里,粉色的hellokitty帘子落下,里面情景被遮挡。   夏轻像偷腥怕被发现的猫,颤抖着手将ccd重新连接上。   她紧张的呼吸都发直。   画面一闪,刚刚打印过的四张照片出现,她伸手点击往上翻页,画面上一张时间更久之前的照片蹦出来。   少年皮肤冷白,鼻梁高挺,眉骨锋利,高瘦的身型在画面里占据着所有的焦点。   他微微压深的眼尾处有一道很深的褶,平添几分冷淡疏离的意味,琥珀色的瞳要看不看地往镜头扫过来这么一眼,极具侵略性。   下方是一行字。   【高一五班贺羡,总分729】   几个月的时间,校园墙的内容已经被换了好几个主题,但这一小块却被永远定格。   夏轻紧张地点击打印,微风吹起帘子的一角,让她感觉下一秒就会有人冲进来指着机器屏幕质问她。   “你居然敢暗恋贺羡?”   “你还敢偷拍他的照片打印?”   “你真是令人恶心!”   好在没有。   将照片和其余照片混在一起胡乱塞进口袋里,夏轻在这鬼冷的天气紧张得出了一身汗。   许黛宁看她慌张地出来,伸头往里看了一眼。   “做什么?里面有人追你?”   夏轻不好意思地摇摇头,“我们走吧,快上课了。”   照片是打印完了,可放在哪里都不合适。   书包里不安全,万一有人撞到桌子掉出来怎么办?   夹在书里也不行,许黛宁经常忘记带书会跟她共用一本。   思来想去,最后照片还是塞在口袋里,夏轻连拿出来的勇气都没有。   下午有一节体育课,天气冷加上许黛宁特殊时期,两人躲了个懒在操场上散步走圈。   这堂课好几个班都是体育课,男生们混班一起打球。   草坪上和篮球场上都是少年奔跑的身影,到处都洋溢着青春的气息。   许黛宁伸长脖子看了一眼,忽然道:“贺羡今天带篮球服了?”   夏轻,“什么?”   “我看篮球场围了那么多女生,大概率是贺羡上场了。”许黛宁拉了拉她的手,“走,我们去看看!”   夏轻还没来得及拒绝就被她拉得一个踉跄。   两人风风火火到了篮球场边,里面早就里三圈外三圈围得水泄不通。   前面的有女生在交谈。   “看到了吗?”   “看不见啊!人太多了!”   “我听我们班体委说的贺羡今天要上场!”   “怎么会这么多人啊?感觉没有那么多班上体育课啊?”   “听说好多其他班女生都借口上厕所跑出来了。”   “我的天,贺羡影响力真大……”   “不大你挤这儿干什么?”   ……   许黛宁垫了垫脚,什么也看不到。   她拍了拍自己的肩膀说:“轻轻你上来!我扛你,你看一眼!”   夏轻被她吓得连连后退,“不不不……不行!”   “有什么不行?我个子高……”   话没说完,前面有女生尖叫着往后倒,许黛宁被人群砸得后仰,一个没站稳,跌进一个充满桂花香的怀中。   冬日暖阳下,夏轻呈公主抱的姿势,稳稳地托住许黛宁的腰,许黛宁嘴巴张了张,前所未有的震惊。   “轻轻你还真是……怪力少女啊!”   夏轻不好意思地将人扶起来站好,她略带羞涩,“你说什么呢黛宁,我在山里能扛树呢。”   许黛宁拱手作揖,“失敬失敬。”   接着夏轻拍了拍自己的胳膊,作张开的姿势,“你来,我抱你看。”   这时,一道熟悉干净的声音响起,语调夹着些调侃的意味。   “看什么呢?”   夏轻一愣,僵硬转头。   光线氤氲成一条直射的线,有些刺眼,还有些夺目。   贺羡穿一身红白相接的篮球服,抱臂靠在一边的篮球架上,肌理贲张的线条在日光下形成山坡的弧度。   他喉结白皙,略带故意地滚了滚,喉结处褐色的小痣随着滑动。   还是想舔。   夏轻咽了咽口水。   许黛宁,“你没去打球啊?”   贺羡扫了一眼夏轻古怪的表情,语气淡淡的。   “嗯,主任找我有点事。”   许黛宁很是遗憾,“这样啊,我刚刚还跟轻宝说你打篮球很厉害,想一起看呢。”   贺羡皱眉,喉结处小痣一闪,发出一道沉闷的声调。   “轻……宝?”   夏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手比脑子快得垫脚朝他捂了上去。   桂花的气息席卷而来,带着薄茧的指腹贴在唇边,有些异样的感觉,不带薄茧的地方又过分柔软,像块桂花糕,散发出诱人的味道。   贺羡就这样定定地注视着下方垫脚的姑娘。   她面色潮红,伸手狠狠捂住自己的嘴,还在一边念叨着,“不可以!你不可以这么叫!”   一旁的许黛宁看呆了,“轻轻你……”   灼热的气息喷洒在掌心,夏轻像被滚沸的水烫了手,后知后觉得一个激灵就要往后撤开。   “对不起对不起!我……”   她到底在做什么啊?   她怎么敢去捂贺羡的嘴?   慌乱中要被收回的手被人一把掐住。   纤细手腕处的红绳牢牢贴合在那截冷白腕骨的皮肤上。   贺羡掐住她,力道刚好让她没办法收回手。   夏轻唇微张,眼瞪大,燥热的气息和狂乱的心跳快要将她淹没。   “你……”   冬日的寒意被温热的气息吹散,夏轻看见贺羡勾唇微微折颈,然后掐着她的手往上抬高。   因为两人身高的差距,夏轻被迫再次垫脚仰头,整个人都踉跄着扑进他的怀里。   贺羡单手插兜,丝毫没有要扶她的意思,任凭她的重量砸在自己的胸口处,发出一声闷哼。   一个折颈,一个垫脚仰头。   贺羡张嘴朝她手侧咬了下去。   力道不重不轻,一触即离。   比痛感先来的是酥麻的电流感。   夏轻觉得自己快要呼吸不过来,周遭流转的空气也跟岩浆似的欲将她的理智烧干。   贺羡声音低低的,带着丝邪邪的恶作剧般的感觉。   “这是惩罚。” 第20章   周六下午, 夏轻照旧去一中的图书馆做志愿者。   一中的图书馆很大,藏书是南城五校第一,夏轻主要负责新书板块做整理分类, 将新进来的书通过电脑扫描入库然后整理到相对应的书架上,最后贴上标签。   当然了,作为工作人员,还有个隐形的工作量, 就是如果学生有需要会协助他们寻找书籍。   夏轻整理完入库书籍已经是下午两点。   刚刚坐在引导台的位置上, 就有个扎马尾辫的高二学姐走过来。   “请问外国文学在哪一号书架?我想找纪德的《窄门》。”   将库存系统从电脑上打开, 夏轻朝她笑笑,“我帮你找吧, 在里面靠近科幻文学区域的书架上。”   两人一前一后地往里走。   图书馆里侧有一整片的读书区域,区域里坐满了人, 但大家都很守规矩,全程保持安静。   夏轻带着学姐脚步一转往更里面走, 突然,视线中出现个熟悉的身影。   依旧是白色校服衬衫,蓝白相间的校服外套, 长腿委屈地缩在桌子下, 锋利的眉眼淡淡下压,似乎是不耐烦。   他对面坐着个漂亮的女生,一头乌发微卷, 睫毛浓而卷翘, 深邃的眼皮上亮晶晶得, 像星星。   夏轻隔着一条过道经过的时候,听到贺羡朝着对面位置的女生反问了一句,“情书?”   脚下步子一顿, 夏轻霎时停在原地。   情书?   这么漂亮的女生要跟贺羡表白?   说不上是什么心情,理智告诉自己偷听不是什么好行为,她现在应该做的是立马离开,可偏偏脚下灌了铅一样,一步都挪动不了,视线也忍不住紧盯着那边。   无数的情绪只汇聚成一个问题。   贺羡会接受吗?   夏轻期盼地望过去,她在心里默默祈祷。   不要,贺羡不要接受别人的情书。   但——   那边的少年微微躬身过去,从女生的手指中接过粉色画了爱心的信纸。   女生的眼睛放光,用几乎可以算得上是痴迷的表情盯着贺羡。   贺羡扫了一眼情书上用心刻画的标志,没什么情绪地道:“知道了。”   有什么在下坠。   贺羡接受了那女生的情书,夏轻想起之前的邢菲菲。   贺羡这种人,如果他讨厌,不喜欢,或者是不想接受,那就一定会严词拒绝,如果对方再次纠缠,他甚至会不给任何面子,专挑最戳人心肺的话去说。   但此时,他接受了,拿过了对方的情书,那就说明。   他是喜欢对方的,他愿意接受对方的心意。   心被皱巴巴捏成一团不太舒服,无法喘息的感觉像是有一只手将夏轻整个人按在海水里。   潮湿,溺毙,呛水,胀破。   熟悉的感觉再次出现。   身后传来学姐疑惑地催促声,“学妹?怎么不走了?我急着找书。”   夏轻如梦初醒,脚步抬起往前继续走过去,她朝左边侧身对身后人抱歉道:“不好意思,刚刚有点不太舒服,你跟我过来。”   等给学姐找完书从书架里走出来,刚刚和贺羡告白的姑娘已经离开。   书桌前只剩下贺羡一人,好像刚刚从没人来过,也不曾有人送他一封精心准备的情书。   但他的手边还放着那封情书,粉色封面,爱心手绘。   种种迹象提醒着夏轻刚刚真实发生的一切。   贺羡看书的时候也不规矩,书不会放在书桌上,而是两条长腿交叠,身子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那书就架在膝盖上,冷白指骨漫不经心地翻阅。   他垂着脑袋,侧脸轮廓凌厉又清晰。   贺羡阅读速度很快,对周围的动静也很敏锐。   夏轻想要直接无视掠过去,却在擦身的那一秒被他叫住。   书展开在阅读的那一页,贺羡将它放到桌上,整个人从椅背上坐起来。   他声线很淡,眉眼间还透着些许倦怠,是长时间阅读后的疲惫感。   “跑什么?见到人不知道打招呼?”   夏轻脚步被迫停下,心脏也突突地跳起来。   她站在贺羡身侧动作迟缓地侧眸看向他,“我……”   贺羡倒是没察觉什么异样,漫不经心地扫了她身后的书架一眼,问:“给你的试卷看得怎么样了?”   夏轻忍不住两手握在一起搓磨,紧张和莫名的愤怒感交织,使她难得出口有些呛声。   “不关你的事!”   贺羡眉心一跳。   不是,她朝他这么大脾气干什么?   他微微拧眉仰头看身边的姑娘,第一时间没说话,而是仔仔细细将她略带愠怒的表情看了个透后才咬着牙开口,“我又惹你了?”   忽然就想起之前许黛宁在自己耳边叽叽喳喳说的话,什么夏轻是世界上最老实的姑娘,夏轻宇宙第一好脾气,夏轻是一只被人欺负都不会伸爪子的小猫咪。   扯吧许黛宁就。   一股烦闷的情绪憋在心间,贺羡真要被气笑了。   他是猫抓板吗?不然这猫怎么净向他伸爪子?   “你拿着我的试卷,如果下次考得不好,那我脸还要不要了?”贺羡耐着性子,“所以你说关不关我的事?”   夏轻被他说的脸一红,下意识想道歉服软,但又想起刚刚的画面,情书就在手边的桌上,甚至上面爱心的墨迹还没干,明显是刚添上去不久的。   贺羡他怎么能……   怎么能!!!   前天贺羡学着许黛宁称呼夏轻被夏轻捂了嘴,许黛宁说过,贺羡这人看着什么都淡淡的满不在乎,其实几个人里面就属他最睚眦必报了。   所以她捂了他的嘴,他就要咬她的手。   可是捂嘴和咬手的程度不一样。   夏轻根本没意识自己乱七八糟,毫无逻辑的比较。   她只觉得,那贺羡还欠她一次。   于是,垂着脑袋,夏轻有了个大胆,几乎失去理智的冲动。   今天早上夏琳临出门前从房间里拿了礼物出来给夏轻,是一双黑色的小皮鞋,配一中的校服裙很是合适。   鞋底有些跟,如果踩到脚边靠近的白色板鞋上……   山里孩子总是这样,动作行为永远比脑子快一步。   黑色皮鞋若无其事地碾过白色板鞋,纯白的鞋边上立刻脏了一整片,一大一小的鞋子形成鲜明的对比。   不算太重的痛感传来,贺羡眉梢挑起。   视线缓慢下移,他还来得及捕捉小皮鞋临了多踩一下的小动作。   呵。   不会伸爪子的猫?   许黛宁怕是被人卖了还要帮人数钱吧?   贺羡索性将书推开,整个人懒洋洋靠在椅背上,他掀开眼皮好整以暇地盯着面前作乱的人。   小姑娘演技拙劣,刚刚踩完自己唇角的暗笑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赶紧蹲身下去,一副要帮他擦鞋的样子。   夏轻语气抱歉又藏着狡黠。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小心得!我帮你擦干净!”   贺羡呵笑一声忽然伸手一把抓住面前蹲着的人的手腕。   皮肤相触的触感传来,夏轻眼皮抖了抖,手腕处开始发烫。   贺羡俯身下去,幽深的眸丝毫不错地攫取着夏轻的目光。   两人一个蹲身仰颈,一个坐在椅子上俯身下去。   两人距离靠得太近,两道呼吸不可控制地纠缠了起来。   属于男生的气息。   滚烫,浓烈,又清冽。   桂花香和薄荷香缠绵,南城的冬天悄然而至。   好像就要下雨了。   裙摆和裤腿若即若离地摩擦相碰,贺羡的声调微微发哑发沉。   “不小心?”   显然他不会放过这个拙劣的理由。   少年的眼睛里像有片深沉的海,海中央的漩涡极深,几欲要将夏轻整个人都吞进去。   夏轻觉得自己像座飘摇的岛,不得不随着这片海浮沉。   风大浪急,海水汹涌,逃避无用。   “这么不小心?”贺羡勾唇,目光往下面鞋面上落了一眼,继续一字一句道:“报复我呢?夏轻。”   夏轻记得自己是落荒而逃的,甚至连留张纸巾给他都忘了。   可她后来也想,贺羡都能睚眦必报,为什么她不能?   她绝对不是因为贺羡接受别人的表白而生气,而是单纯报复他咬了自己一口。   对,没错,就是这样。   ——   十二月底,距离期末考试还有一个月,许黛宁说的补习小组正式开始。   一开始夏轻是拒绝的,因为毕竟自己没有出钱给老师,贸然去听课不大合适,没想到许黛宁却说,“哎呀我的好轻轻!请老师的钱反正都出过了,我们三个人听老师要讲,多你一个人老师还是一样讲啊,大不了这样,等你以后考个好大学,出息了,逢年过节来给我妈拜个年!”   夏轻被她的玩笑话逗乐。   但确实,她也知道自己和一中的学生相差甚大,这次补习也是个好机会。   周日下了场小雨,气温直逼零下,夏轻穿了件白色短款羽绒服蹬了一双崭新的雪地靴就往许黛宁发给她的位置赶。   位置不算难找,在靠近学校不远处的新城区的小区里。   之前听许黛宁提过一嘴,他们几家住的偏,所以为了方便他们上学,家里就在这儿安置了房产,几人相邻,就是为了上学方便。   公交车直达学校,然后从学校走到云顶小区需要十五分钟的时间。   透明伞挡雨不挡风,阴冷的雨丝被风吹到脖子里,冻的人下意识一激灵,脖颈上的皮肤都起了鸡皮疙瘩。   云城气候偏热,很少有这么冷的时候,夏轻不怕热但却不怎么抗冷。   路上还有行人穿着大衣或者是呢子服,毕竟还没下雪,但夏轻已经裹上了羽绒服,临出门夏琳还给她围上了一条奶黄色的围巾。   和保安叔叔做了个登记就被放行,夏轻顺着指示牌找到三栋一单元。   不算高的小区楼,小区很新很先进,一路的花草修建的整齐,单元门口还用大理石围建一块花坛,种着几株寒梅,雨中寒梅含苞,似粉似红,大抵因为品种名贵,更显几分孤傲。   夏轻在单元门口按了六楼的门铃。   雨水打湿雪地靴的鞋面,四肢被冻得发僵,监控镜头里画面一闪,有人背对着镜头问了一句。   “哪位?”   夏轻一愣。   男生的声音?还很陌生。   不是许黛宁,是……许黛宁的朋友还是亲戚吗?   夏轻老实地将围巾从半张脸上拉下来,“你好,我是夏轻,是许黛宁的同学,我是来参加补习课的。”   很乖的回答,镜头里的人似乎是笑了一下,在转身的瞬间镜头关掉,大门弹开,但那人的声音还在继续。   语调拉长又坏坏得,“原来是……同学啊。”   嘟嘟——   语音也断掉,夏轻不明所以地推门进去。   每层楼都有自己的专属电梯,电梯直达六楼顶层,很方便很省力,和夏轻夏琳居住的老城区还要爬楼梯的配备设施很不一样。   甚至算得上天差地别。   夏轻好奇又新颖地打量着电梯里面。   四面都是灰沉色调的透明玻璃,电梯里像是有暖气,一关门,周身被雨水侵袭的冷意就散了许多。   夏轻将围巾再拉低一点,露出一张红扑扑的脸来。   电梯门打开,出梯就入户,连大门都没有,夏轻又些惊讶。   这是什么房子?都不用门的吗?   视野里是一间大平层,站在电梯门口就能看到那头整片的落地窗。   房子很大,两侧又深,看不出实际的面积,房子内的装修以黑白色调为主,家具不多,但色调很统一。   客厅中央有一块不规则的区域往下陷,区域内放了一张能容纳四五个人横躺的半弧形真皮沙发,黑色的,光泽很亮。   沙发上躺着两个夏轻不太认识的陌生男生,年纪和沈见还有贺羡差不多大,似乎是在玩游戏。   夏轻一见陌生人就紧张。   这是许黛宁的朋友?   那还是要打招呼的吧?   夏轻往前走了几步,不敢再进去,因为不知道怎么换鞋,里面太干净,她刚刚携了一身的雨水,很容易将这干净毁掉,平白麻烦别人。   本身跟着来蹭课就很麻烦了。   她鼓起勇气,声音不算大。   “你们……你们好,我……我想找许黛宁。”   对面两个人很沉浸,完全没有听见这边的动静,夏轻就站在门口,穿着厚重的羽绒服,雪地靴脱下规矩地像它的主人一样放在一侧。   她只穿一双乳白色堆堆袜赤脚站在地上,地暖很足,暗色地板都被烘得热乎乎的,所以并不算冷,只是站着的姿势有点像小学生罚站。   暖气打在身上,羽绒服显得更加笨重,夏轻感觉自己像块要热化的桃肉。   大概过了有五分钟,正在她昏昏欲睡的时候,左侧有个高瘦人影走出来。   “在那儿傻站着做什么?”   夏轻从几欲昏睡中猛然惊醒,她抬头侧身看过去。   落地窗外雨丝密布,雨水打在玻璃上一路蜿蜒向下,只看一眼就知道外面骇人的温度,但屋内暖气很足,客厅的吊顶灯光很亮,照得人亮堂堂得。   贺羡逆着光站在光影里,他只穿一身简单的白色T恤,下面是布料看上去极好的灰色卫裤,裤腰上的抽绳没系,松松垮垮地耷拉在腰间,劲瘦的腰身弧度一览无遗。   他双手抄在裤兜里,修长的脖颈上随意搭着一条白色毛巾,大概是刚洗完澡,一头细碎的短发还潮湿着,发梢的水珠汇聚下坠,沿着流畅的下颌一路到下巴,最后顺着流到那块凸起的喉结。   褐色小痣被洇湿。   夏轻情不自禁咬了咬唇。   贺羡两步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盯着她。   他皱了皱眉,“为什么不穿鞋?”   说着他躬身从一旁的鞋柜里找了双新拖鞋,接着顺其自然地蹲下去将鞋放在夏轻脚边。   夏轻后知后觉地一惊,一个激灵往后就要往后退。   贺羡抬头,拧眉抓住她的小臂,语气不算太好。   “躲什么?穿鞋。”   夏轻像个被按了启动键的机器人,脑袋一片空白地跟着他的指引将脚塞进拖鞋里。   贺羡起身,动作之间发丝的水珠溅到夏轻的手背上。   奇怪的是,竟然不冷,而是火一般灼热。   “衣服脱了。”   夏轻脑子轰得一声,双眼瞪大地仰头看向贺羡。   什……什么?   脱衣服?   贺羡咬牙,抬手抓起脖子上的毛巾胡乱擦了把头发,他没好气道:“让你把外套脱了,里面热,等下出去冻感冒了。”   原来是这个意思。   夏轻一时窘迫,立刻就要按照他说的做。   却被紧急叫停。   “等等。”   夏轻手按在围巾上,贺羡耳朵一抹难以察觉的红晕。   他咳嗽一声,“那个,你去我房间整理吧,把衣服扔我房间就行,这边……”   贺羡难得话多,“我朋友他们抽烟,等下有味道。”   夏轻这才看见沙发前面茶几上扔着的玻璃烟灰缸。   她一愣,第一个想法就是贺羡还抽烟?   不可避免地想到了李冠军。   好讨厌。   贺羡像是猜透了她的心思,从她身后一把抓住书包,“瞎想什么呢?我还是个高中生,不是我抽的,书包放下来,许黛宁和沈见等下就来。”   夏轻这才想起来。   不对啊,她来得不是许黛宁家吗?   怎么许黛宁家还有贺羡的房间?贺羡还在她家洗澡?贺羡的朋友还在她家打游戏?   所以这……   “这是你家?”夏轻震惊地问。   贺羡摘下她的书包,勾唇笑了笑不置可否。   “他们两个都和父母一起住,嫌补课的时候家长唠叨,所以就说来我这儿。”   这话的意思是贺羡不和父母住?   怪不得到现在都没看见他爸妈。   “老师等下也要来了,你先去放衣服。”贺羡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   要去贺羡的房间?   夏轻不可控制地后背发僵,手心冒汗,灼热的温度攀升脖颈,红晕像冬日的红梅,在她两颊盛放。   “你……你房间在哪儿?”   贺羡下巴朝里面点了点,“直走,最里面那间。” 第21章   大平层内部结构很深, 夏轻走在前面,拖鞋的趿拉声步步踩着心跳,形成共鸣。   贺羡跟在身后, 夏轻不敢回头看他,但仅凭想象就能在心里描摹他的样子。   碎发微湿,白色T恤罩在高瘦的身型外面,修长冷白的脖颈上随意挂着条毛巾, 他两手抄兜, 漫不经心地跟在后面, 亦步亦趋,锋利的眉骨微压, 透着些冷淡和疏离。   “到了,推门。”   这一声提醒打断夏轻的想象。   夏轻停步, 伸手推门。   门没关紧,黑色木质房门像禁区的守护者, 却被人轻巧推开,像是什么欢迎仪式。   房门一打开,诺大的房间内部出现在眼前。   夏轻忍不住张唇。   这房间怕是比夏轻和夏琳租的房子还要大。   房间很深, 入目是一张悬空的大床, 灰色丝绒四件套透着沉闷感,四周墙壁冷白,黑色地毯落在中央, 一脚踩上去软绵绵得。   落地窗边窗帘半开, 边上架着一台钢琴。   许黛宁也会弹钢琴, 在学校的时候,她带夏轻去过琴房,所以夏轻对钢琴品牌有零星了解。   贺羡房间里架着的这一架是顶级施坦威, 看成色和光泽度,价位至少百万以上。   好令人震惊的价格。   但更令夏轻震惊的是,贺羡居然会弹钢琴?   还记得在琴房的时候,许黛宁穿着白色衬衫和格子百褶裙,过膝白色袜包裹着纤长的小腿,小皮鞋踩在延音踏板上,好听的旋律从指尖溢出。   少女轻轻仰颈,像一只美丽的白天鹅。   会弹钢琴的人都像是童话里走出的王子和公主。   这是夏轻通过许黛宁赋予钢琴的所有想象。   大概是目光停留得太久,身后人嗓间发出一声低笑。   “感兴趣?”   夏轻一惊,忙慌乱地转身,头摇得像拨浪鼓,两手还来回摆弄。   “不……不是……是……是没有。”   贺羡斜靠在门边,因为身高差,他看夏轻的时候需要低头,房间内的暖黄光影描绘着他精致的五官,高挺的鼻梁上有块发亮的光斑,引人遐想。   他笑意更深,薄唇掀开,语气带着玩味。   “夏轻,你知不知道?”   “其实你撒谎的时候也会结巴。”   夏轻瞬间脸色爆红,她有些着急。   “我……我……我不是!”   贺羡终于笑出声来,光亮盛满他深邃的眸,他从门边站起来,不准备再逗她。   “好了,里面是洗手间,你把外套脱下来,然后把外套放房间就好。”   夏轻点点头,正要往房间自带的卫生间走,贺羡却突然想起什么急急地叫住她。   “等下!”   夏轻不明所以,右手放在卫生间的透明玻璃门把手上。   过于丝滑的门把手一触弹开,夏轻还没来得及眨眼,里面猛地冲出来一个巨型毛绒绒的物种。   随之而来得是一顿激动又疯狂的犬吠声。   “汪汪汪!”   “汪汪汪!”   物种体型庞大,它自己却根本意识不到,一个飞跃就朝门口的夏轻扑过来。   夏轻被吓得眼瞪大,唇张开,脑袋一片空白。   “啊!”   巨大的力道扑的夏轻往后惯性倒下去。   想象中的下坠感没有出现,一双劲瘦有力的小臂稳稳将她托住,浓重的薄荷气息萦绕在鼻腔,温热的胸膛将她后背都烘得发烫。   白色萨摩还趴在夏轻的身上,一下比一下叫的声音更大。   “汪汪汪!”   头顶传来一道厉声。   “从一!”   “退!坐下!”   萨摩被呵斥地“呜咽”一声,圆润的眼里都是委屈,但还是迫于主人的威压老实地退开然后异常乖巧地坐在卫生间门口的地毯上。   它不住地哈气,微巴摇得飞快,目光期盼地越过夏轻去看她身后的人。   夏轻惊魂未定,甚至都忘了从贺羡身上站起来。   贺羡也被吓得不轻,他不知道从一的力道是不是将人扑伤,一时也不敢乱动,维持拥抱着夏轻的姿势,凑近她耳边询问,“怎么样?伤到了吗?”   接着是他少见局促地道歉,“对不起,我忘记还把它关在浴室里了。”   夏轻终于在他的道歉里找回理智,几乎是用弹开的动作从他身上站起来。   转过身面对着贺羡,她背后还有滚烫的余温,脸上的皮肤也不可抑制地泛出薄红。   “没……没有……我没有……没有受伤。”   原来“从一”是狗狗。   所以贺羡没有白月光!   夏轻内心窃喜,但转念又想到那封他收下的情书,唇角的弧度转瞬即逝。   贺羡眉头拧紧,他下意识往前一步低头去看她的状态。   两人靠得很近,贺羡语气不确定,“夏轻,你是撒谎还是紧张,你告诉我,别让我担心。”   轰隆——   脑袋里像有无数的烟花炸开。   他在问什么?   撒谎还是紧张?   他都知道。   撒谎会结巴,紧张也会结巴。   脸上的红润有增无减,夏轻两手紧握,搅着手指,用几乎蚊子哼哼的声音从喉咙溢出几个字。   “我……没受伤。”   说完就去看地毯。   羞愤到想要立刻钻到地底下装狗尾巴草,夏轻都不敢抬头去看贺羡的表情。   好在贺羡的涵养很好,没有继续追究这句话里的深意,只是勾唇笑了笑然后安抚她,“没受伤就好,我把从一带出去,你好了就出来。”   大型萨摩跟在主人后面,时不时蹭蹭裤脚的动作使它温顺得像只小猫。   与刚刚扑倒夏轻的凶狠样一个天一个地。   果然是心眼很多的狗。   夏轻闷闷地想。   一个人待在异性的房间里,更何况还是自己喜欢的异性,夏轻觉得自己好像个变态。   不敢多做停留,将围巾和外套放在钢琴旁边的小沙发上,她就立刻离开。   好在贺羡家够大,从房间走到客厅的时间,夏轻已经调整好没有节奏的,紧张的呼吸。   到达客厅的时候,沈见和许黛宁已经到了,此时正窝在沙发里和刚刚进门看见的贺羡的两个朋友一起在打游戏。   贺羡站在一旁,脸色很淡,从一就坐在他腿旁边,一人一狗都是一副“别来惹我”的模样。   “我有没有说过,在我洗完澡出来之前你们两都给我滚出我家?”   金发男从手机屏幕里抽空扫了一眼贺羡,立刻又全身心投入游戏里,他语气无奈。   “不是祖宗,我不是给你那小姑娘开门了吗?又没冻着她,你朝我又发什么脾气?”   眼镜男跟着附和打趣道:“就是就是,跟你那狗一样,对人两模两样的。”   夏轻被金发男说的什么“你那小姑娘”一词给惊到,脸上刚刚褪下去的温度又升起。   不是,贺羡这朋友怎么乱说话啊?   好在许黛宁及时解围,“别乱说话,什么他小姑娘,我们轻轻是我的宝贝,以后是要被我娶进家门的!”   夏轻一时窘迫,佯装发怒地叫了许黛宁一声,“黛宁!”   沈见嘲笑道:“你一天天的,本事大着呢。”   贺羡看着沙发里张牙舞爪的四个人,只觉得烦躁无比,他抬腕看了一眼表上的时间,“老师到楼下了,两分钟,你们两滚,剩下两个给我老实把书拿出来,不然就都滚回自己家去。”   许黛宁和沈见一个激灵从沙发上跳起来。   沈见:“我靠!这么快?别别别!我这个点回去,我妈还不杀了我!”   许黛宁也一脸不服地收了手机,“贺羡你做人不要太会威胁人了!”   金发男看贺羡最后施压,也只能从沙发上站起身,拿起自己的外套。   “算了算了,别耽误我们大状元补习功课了。”   眼镜男从台阶下走上来,经过夏轻的时候有意停留一下,然后目光奇怪地又朝贺羡落过去一眼。   他“啧”了一声,“走了走了,你小子……”   话没说完,贺羡凌厉的视线过去,两人立刻穿鞋离开,头也不回。   许黛宁上来挽住还在发呆的夏轻,“轻轻我们坐一起!”   沈见吐槽,“你俩连体婴啊,在学校坐一起,在贺羡家也要坐一起,下次去我家是不是还要坐一起?”   许黛宁气得瞪大眼珠,正要骂他,一旁走下来的贺羡忽然冷不丁来了一句,“去你家干什么?”   “没这个可能。”   沈见:“也是,来我家补习,我们几个能被我妈烦死。”   几人闲聊之间,老师已经上楼来。   老师姓张,是南大数学系的教授,带过好几届竞赛保送生。   张老师人很随和,讲的东西深入浅出,夏轻一开始还云里雾里,但几轮题目跟下来,也渐入佳境。   甚至因为一些小技巧和解题思路,之前贺羡试卷上那些省略的,直接得出的步骤也开始有了能理解的逻辑。   “你们下个月期末考不是联考,范围不会超纲,但如果想要取得高分还是要学会降纬解题,所以超前学习是必不可少的。”张老师扶了扶眼镜,“当然了,也不用过度超前,因为每个人的理解能力有限,过于揠苗助长反而会越学越杂,打击积极性。”   许黛宁插了一句,“像贺羡这种就是变态!”   彼时贺羡正在笔记本电脑上敲敲打打什么,闻言不置可否地看过来一眼,边上从一睡的口水都流出来。   四人围成一个圈,夏轻坐在许黛宁和贺羡中间,等一开始被从一吓到的情绪过去,她开始忍不住想要去摸它顺溜光滑的脑袋。   一边听课一边撸狗,耳边传来一声轻笑。   “再撸,从一要秃顶了。”   夏轻窘迫地收回手,贺羡掀开眼皮看一眼,又说:“没事,它主人有钱,到时候带它去植发。”   夏轻:……   一堂课结束,张老师起身,“好了,今天课就到这里,你们趁着思路还没断,再做几道题,我下次上课来检查。”   说完老师就离开,沈见和许黛宁唉声叹气地吐槽。   “好想把书吃进去,这样知识就能进入脑子里。”   “你不如多喝两罐六个核桃补补脑。”   “沈见你以为自己很厉害吗?”   “虽然比不上贺羡,但好歹我也是竞赛班的。”   说到这儿,许黛宁又问了一句,“对了,你们竞赛什么时候开始?”   沈见拿着试卷翻页,“高一开学是入围赛,五校联考,下一次在下学期初,是省级,如果拿到名次就可以准备高二的国赛预赛,高三是总决赛。”   许黛宁点点头,“那总决赛就可以直接保送了?”   沈见笑笑,“羡哥南大肯定没问题了,估计国外名校offer都拿遍了,我的话还是想往物理方向,高二再转吧。”   “那岂不是你们两都必须选理科了?”许黛宁瘪瘪嘴。   “那肯定。”沈见埋头解出最后一个答案。   夏轻听着他们一来一回,心脏却一下又一下地下坠。   原来他们这么优秀。   原来高二就要分班,贺羡会选理科。   可是夏轻想学文科。   她想成为一名记者。   那是不是意味着他们高二就要分别?   好短暂的相遇。   不可避免的失落感滋生。   夏轻咬了咬唇。   耳边却突然有一声不算严厉地提醒。   声线淡淡得,“做你的题,心不在焉做什么?试卷都看明白了?”   夏轻如梦初醒,赶紧提笔运算,眼前的试卷却被抽离。   贺羡眯着眼,下颌绷着,不算太好的表情。   “这题都看了五分钟了,一点思路没有为什么不问?”   夏轻不敢反驳,也不敢抬头,只能愣愣地抓着笔。   贺羡侧过身,随手拿过她的笔正要去试卷上写思路,手肘不小心碰掉了手边的一本数学书。   “啪”得一声,书掉在地毯上发出闷响。   书页翻开,有张照片掉了出来,反扣着。   两人的目光同时放过去,夏轻呼吸一滞。   这照片怎么会在这里?   糟了,是昨天知道要和贺羡一起上课,所以晚上有点激动睡不着,坐在书桌前把玩照片,然后就顺手夹进提前准备好的数学书里了。   完了完了完了!   贺羡不明所以,正要低头去捡照片,却被身边人突然扬高的声量吓了一跳。   “我自己来!”   小姑娘急急忙忙地捡过照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火速塞进书里然后合上书。   从一也被吓得猛地起身叫唤一声,“汪汪汪!”   贺羡被她极其防备的动作搞得发懵,伸出去手又空空收了回来。   不知道该做什么,只能重新拿起笔对她道:“那你过来,我给你讲。”   ——   周一雨停雪来。   不算大的雪粒子砸在脸上,脸部皮肤发疼又僵硬。   夏轻怕冷,围巾牢牢裹着脖子和脸,一头乌发下只留两个圆圆的眼睛。   许黛宁笑她,“轻轻,我就没见过你这么怕冷的,南城湿冷,雪不会下太大太长时间,你这都扛不住,都没办法去北方玩了。”   夏轻进了教室才解开围巾,她摇摇头,“我没去过北方。”   “今天寒假我们几个约着去北城海边看雪,你要不要一起去?”像是怕夏轻担心钱的问题,许黛宁补充一句,“我们沿途坐高铁看风景,到了那边贺家有旅游项目和度假区,都是免费的!”   坐高铁肯定是为了迁就夏轻,所谓度假区,他们几家本身就是亲戚,家境相仿,来往之间倒是不算什么,如果夏轻挤进去就是实打实地占便宜了。   更何况……   早上临出门前夏琳接到了云水村村长的一通电话。   夏轻的外婆生病了。   夏轻前十六年得到的温暖不算多,秦秋娘和夏正义偏爱弟弟,早逝的奶奶更是把夏英才当作眼珠子。   鸡蛋永远没有夏轻的份,吃饭夏轻永远不敢多伸筷子。   夏轻的外婆算是唯一对夏轻好的人。   外婆的观念很旧,每年过年都会用红布袋子给小辈包红包,寓意小辈来年顺利健康。   金额不大,收成好的时候会是一百块,不好的时候会是五十块。   但外婆的心却很平,像天秤。   不管是夏英才还是夏轻,布袋子里都是同样的金额,他们也同样都受外婆的祝福。   所以外婆病了,那样大的年纪,那样脆弱的生命,夏轻不得不回去见她一面。   哪怕冒着风险。   和夏琳商量后,夏琳决定带夏轻回一趟云水村过年。   同时也想正式跟夏家谈一下夏轻学籍的事情。   想到这儿,夏轻朝着许黛宁不好意思道:“黛宁,我过年……过年需要回老家,我外婆生病了,所以……”   许黛宁眼里闪过一丝心疼,“没事没事,你回去看看外婆,我等你开学回来!”   等她回来?   夏轻心里想。   真的还能回来吗?   这时候回去谈判,无异于一场豪赌。   但上场的筹码是外婆,所以她不得不被迫上桌。   两人正说着话,卫生委员秦奇走过来。   他朝着夏轻道:“明天开始年底大扫除了,我们有一块包干区在体育器材室,男生现在分配不过来了,你力气大,那一块就包给你了。”   夏轻看了看周围的女生,正要应下来,一旁的许黛宁将漫画书丢在桌上冷笑一声抢先回答。   “不行,夏轻不同意。”   秦奇看了许黛宁一眼,“不是,这跟你有什么关系,我在跟夏轻说话!”   许黛宁个子高,秦奇在男生里不算高的,所以许黛宁站起来视线快要和他齐平。   她抱臂冷嘲热讽,“力气大就得干脏活累活啊?谁规定的?吴哥?那我现在就去问问他!”   秦奇本就是受一堆想偷懒的人唆使,说是夏轻力气大,山里来的又老实,把这块大家都不想沾手的累活给她最好了。   这会儿听到许黛宁把班主任吴宁搬出来,也有些害怕了,但依旧嘴硬,“你问班主任有什么用?我是卫生委员,分配任务就是我的份内之事,夏轻同学力气大,其他女生做不到她去能做到,都是为班上服务,怎么了,有什么意见?”   教室里两人的气氛剑拔弩张,一触即发,夏轻很害怕这种因为自己而起的争执,于是拉了拉许黛宁的衣角,想说算了,她不介意,别为了她跟同学吵架闹不愉快。   没想到许黛宁根本不管不顾,一把从秦奇手中抽过包干区域划分的登记表,她指着登记表大声道:“男生都分配好了?我看你名字后面不还空着呢?怎么?你不是男的?”   她笑得阴阳怪气,“我说秦奇,你今天就给姑奶奶一句准话,你是不是不是男的?你只要说一句,体育器材室,我许黛宁和夏轻就包了!”   “你!”秦奇被她说得面色一阵红一阵白,“你无理取闹!”   许黛宁咬唇相讥,“你不要脸!还力气大就得干活,那你就去练啊,自己弱鸡嫉妒别人力气大啊!再搞这种小动作,我就……”   她视线一亮,后面出现个熟悉的人影。   “我就叫贺羡开除你!贺羡他家给一中捐了好几栋楼你不会不知道吧?”   左脚刚迈进教室后门的贺羡:……   秦奇被当众说得难堪,一时急火攻心就要伸手去抓许黛宁的衣领。   许黛宁下意识后仰,秦奇的手腕被一只带着薄茧的小手掐住。   夏轻冷着眼微微用力,秦奇痛得龇牙咧嘴。   “啊!痛痛痛!”   夏轻语气认真,“如果你再想动手,我就扭断你的手腕,虽然这有违中学生守则,但我……确实力气很大。”   秦奇震惊地看着夏轻,痛得两脚原地乱跳。   许黛宁躲在夏轻身后狐假虎威,她做了个鬼脸,字字戳心,“弱鸡,回家报个健身班练练吧!”   教室里吵嚷声不停,贺羡两步走过来。   他语气很沉,略带严肃,“松手,不准打架。”   夏轻听见这声,被抓包似的火速卸力,秦奇立刻恐惧地跑开。   贺羡压着眼,锋利的眉骨似刀,他就这么看着夏轻,一言不发。   夏轻不自觉就开始想要解释。   “我没有……没有打架,我是……是……”   “又想撒谎。”少年喉结滚动,淡淡丢出三个字,   “小结巴。”   夏轻一懵,仰头看他。   贺羡抄着兜,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   夏轻逆反心理又来,她小小声,“又不关你的事。”   贺羡抬了抬下颌,无奈笑了笑。   这姑娘,总拿这句话堵人,把人心口堵得死死的。   也不知道谁惯的。   一时没说话,许黛宁也心虚地不敢开口。   良久,少年从口袋里摸出个mp3,“里面放了些英语听力,你回去听一听,数学不会的要赶紧问,期末考前二十名有信心吗?”   “啊?”夏轻看着mp3有点发懵。   对面的人轻叹一声,“好好准备,前二十名,有奖励。” 第22章   冬日渐冷, 南城的雪越下越大。   洋洋洒洒的雪将整个南城罩在一片朦胧之中,看风看景看人,都像隔了层雾。   每个周六夏轻都会去一中的图书馆, 周日则会去贺羡家参加补习。   这段在贺羡家补习的时光很煎熬,夏轻小心翼翼地克制着自己的喜欢,她不敢多和贺羡搭话,也不敢多朝他分去一个眼神, 不只是因为要藏着这份喜欢, 更是因为他……已经有女朋友了。   所以她要有基本的道德, 觊觎别人的男朋友,会让她变得很难堪。   夏轻甚至觉得每个周日都是一场豪赌。   就赌贺羡的女朋友会不会在同一时间过来找他, 甚至只要想象到他们在自己面前恋爱的画面,夏轻都会觉得心脏一抽一抽得, 微微发抖。   不要,就当祈祷, 就当她自私。   起码不要在周日。   但命运总爱和胆小鬼开玩笑。   临近考试前的最后一个周日,那个女生来了。   女生叫周林月,是已经从南城一中毕业的学姐, 现在在南大艺术系读舞蹈专业。   许黛宁沈见和她也认识, 听说周家和贺家是世交。   同样的家庭出生,同样匹配的优秀,同样的天之骄子。   难怪, 难怪贺羡会拒绝那么多人, 但唯独接受她的情书。   周林月来的时候, 张老师刚刚离开,几个人正在解课后留下的预测题。   门铃一响,许黛宁主动起身。   看到监控屏幕里周林月窈窕的身影, 许黛宁忍不住欣喜道:“是林月姐!”   下午的雪意不减,周林月穿一身纯白色长款羽绒服,巴宝莉的千鸟格围巾轻易包裹着小巧精致的五官,她微卷的长发上落了些雪,整个人走进来的时候还带着寒意和淡淡的香水味。   她浅浅地笑着,长统靴放在鞋柜边,慢条斯理地拆下围巾脱下外套,里面是一件半露肩的米白色毛衣裙,漂亮的肩颈线条像天鹅仰颈,优雅又令人移不开眼。   夏轻定定地看着她,自暴自弃地想着,喜欢上这样漂亮明媚的女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贺羡坐在地上,背靠着沙发,大概是昨晚熬了夜,整个人倦怠得厉害。   他轻轻撩起眼皮朝门口看了一眼,淡声问,“你怎么来了?”   周林月被许黛宁挽着走进来。   她坐在贺羡旁边,绵密的香气将夏轻和贺羡隔开。   “去老宅,没见到你们。”   夏轻垂着脑袋,任凭鼻尖薄荷香和甜香纠缠着她的神经。   好契合的味道。   原来他们是这种可以经常见家里人的关系。   郎才女貌,夏轻不想承认,但酸涩的感觉盈溢胸腔,她知道自己就是在嫉妒。   好讨厌的自己,连大方祝福都学不会。   贺羡点了点头,视线重新回到试卷上,他甚至眼都没朝夏轻看,就屈起两根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隔着周林月对她不悦道:“发什么呆?做题。”   夏轻后知后觉,立马重新落笔去试卷上。   周林月左右看了看,弯唇,“听说你们寒假要去海城看雪?”   沈见也跟着笑,“是啊,林月姐要一起去?”   周林月两手撑着下巴,手肘放在茶几上,表情很纯真,“真的吗?我可以一起去吗?我刚好有个拍摄,要拍雪景,所以想和你们一起去!”   许黛宁早就没了心思做题,她兴奋道:“当然了!我们一起去啊!反正贺家在那边有度假村,你整个摄制组过去都没事!”   这时贺羡忽然起身,长腿两步走到半开放厨房的内嵌冰箱处,打开冰箱门,那边传来他一声轻哧。   “你倒是会替我做好人。”   许黛宁撇撇嘴,“说的什么话,林月姐和你什么关系,请她度个假怎么了?”   夏轻心脏咚的一声沉入底端。   像一直绷着神经走钢丝的人,在担忧了一整条进程后,终于在最后一刻掉了下去。   深渊没有尽头,坠落就是粉身碎骨。   比痛感先来的是无力感和迟缓感。   他们是什么关系。   夏轻再一次被提醒。   手边有人放下一瓶冒着寒气的橘子汽水,应该是贺羡刚刚拿的,易拉罐外面升腾水汽,夏轻思绪很乱,下意识手忙脚乱地去拿。   指尖刚要触碰到罐口,就听耳边一声甜甜的笑。   “还是阿羡家的橘子汽水最好喝。”   指尖不可控制地蜷缩,像个不战而败的士兵,夏轻火速收回手。   原来是给别人拿的,她到底在自作多情什么啊?   夏轻盯着试卷的某个墨点,感觉到目光开始失焦,眼眶开始发酸。   好难过,好没出息。   没过一会儿,手边又重新放下一盒牛奶,夏轻惊喜抬头,面前许黛宁的脸清晰。   她眉眼弯弯,语气担忧,“你喝这个!别总喝汽水,小心牙齿又疼!”   夏轻以前没喝过汽水,也没吃过零食,自从来到南城后,特别是来到贺羡家里,每次她都控制不住喝很多汽水。   可是甜腻的东西喝多了,夏轻的智齿开始发炎,有几次还疼得半边脸颊都肿起来。   唇边笑意牵强了一些,夏轻还是觉得心里暖暖得。   “谢谢你,黛宁。”   沈见一提到去旅游的事就高兴。   “哎夏轻妹妹,许黛宁跟你说了我们要去海城的事没?你记得多穿几件衣服,咱们几个里,就属你最怕冷了!”   这时贺羡也少见地插了一句,“到那边我让人准备也行。”   夏轻心头闷闷的,还没来得及说话,许黛宁帮她回答,“轻轻不去,她要回老家过年。”   许黛宁很有分寸感,并没有说明夏轻外婆生病的事。   贺羡手一顿,目光幽深地探过来,“回云城?”   夏轻点点头,“嗯。”   “知道了。”   ——   一月底,一中的期末考试正式拉开帷幕。   三天的考试安排,按照之前月考成绩分配考场和座位。   贺羡和沈见都在第一考场,许黛宁在中间,夏轻靠后。   早读结束后各自收拾了书包往自己的考场去,许黛宁挽着夏轻在楼梯口依依不舍地分别,“哎,考完试你就要走了,轻轻,现在没有你我都没办法活了!”   夏轻笑她夸张,“没事,先考试,你别忘记涂答题卡!”   许黛宁说过之前中考就差点忘记涂答题卡。   “知道啦!”   正在这时,贺羡和沈见也从楼梯上下来。   冬雪初停,地面已经开始上冻,校园内的常青树上挂着浓厚的白,远远望去像盛放的梨花,让人恍觉春来。   贺羡穿着蓝白校服,外面套一件黑色短款羽绒服,两手依旧抄在兜里,漫不经心地侧头听沈见说话。   沈见:“我说你这人就不能给我说句考试加油?”   贺羡轻笑着,琥珀色的眼瞳被雪光照出影子,在冬日里发亮。   他语气很欠地反问,“我说句加油你不会的就能会了?竞赛模拟题写成那样我都替你难受。”   沈见顿时跳脚,手舞足蹈,“哎我发现贺羡你这人特较真。”   两人吵嚷着下楼,正迎面撞见楼梯口难舍难分的两个姑娘。   沈见朝许黛宁看了一眼,“算了,你不诅咒我都算不错了。”   说着他视线一转到夏轻身上,“快!夏轻妹妹,给我说句加油!”   许黛宁瞪他一眼然后转头跟夏轻蛐蛐,“别给他加油,诅咒他考不及格回家被打一顿。”   “哎!你是不是有病啊许黛宁!”   夏轻被两人逗笑,但还是贴心乖巧地朝着沈见道:“沈见同学,考试加油哦。”   沈见心满意足地朝一旁冷脸的贺羡看了一眼,“你看看人家!”   贺羡目光在夏轻和沈见身上流转一圈,然后突然提腿就走,语气不耐烦,“你是来考试的,还是来给你爸找女儿的?”   沈见紧追其后,“我靠!就你腿长,等等我啊!”   两人身影很快消失,许黛宁也告别往反方向走。   夏轻盯着那人消失的背影,小声道:“贺羡同学,你也要加油。”   ——   三天的考试转瞬即逝。   接下来就是一个半月的寒假。   夏轻接到夏琳电话的时候,刚要和许黛宁去校门口吃最后一次晚餐。   夏琳语气不好,“轻轻,你外婆她……快不行了。”   手机从掌心脱落,眼眶的湿润在一瞬间溢出,眼泪挂在纤长的睫毛上颤动,来不及和朋友们告别,夏轻拎着书包就往教室外面跑。   两个小时后,夏轻坐在回云城的高铁上。   整整八个小时的高铁,手机卡脱落,她没有办法和许黛宁说明理由,只能握着无信号的手机慢慢地捱过这八个小时。   等到达云城已经是凌晨一点。   村长派了车来接,一路再颠簸一个半小时,夏轻再次回到云水村。   和南城冬日的寒意不同,云水村温度适宜,穿一件外套刚刚好。   远山还是起伏,河水依旧清澈,村里的夜晚仍然静谧无声。   像是什么都变了,又像是什么都没变。   她们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外婆家。   那条小时候逢年过节走了无数遍的山路,夏轻几乎闭着眼睛都能摸索前行。   一花一树,一草一木,每一颗石子,都是外婆的味道。   凌晨三点,外婆家的院子里灯火通明,巨幅的白色纱布搭在枯萎的葡萄架上,将整个院子与天际隔开。   白布下挨挨挤挤地放着圆桌,人群来往络绎不绝,各个腰间系着白色腰带,头顶带着白帽。   音乐声震天响,里面有熟悉的声音哭得痛彻心扉。   恸哭声,哀乐声,唢呐和鼓槌的交接声,人群的吵嚷声,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成了山里最原始的送别声。   眼泪在鼓点落下的那一秒夺眶而出。   哀乐起,斯人逝。   终究是来迟一步。   夏轻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尖锐的石子将膝盖的皮肤划破,温热的湿意浸透裤腿,心脏像被人狠狠掐住,呼吸也开始急促,眼泪争先恐后,从眼下汇聚到鼻尖,到下巴。   滴答。   然后没入尘土,像逝去的人,终究也是白布一盖,尘归尘,土归土。   唢呐正吹到动情时,像是情到浓时需要一瞬间的喘息,空气静默一瞬,内堂里的烛火一闪,有人撕心裂肺地嘶吼一声。   “妈!”   夏轻的心随着这声“妈”一抽,眼泪像溃了穴的堤坝,越来越汹涌。   难以复加的悔恨和伤情裹挟着她,夏轻情不自禁地问责自己是不是就不该离开云水。   不然也不至于。   不至于见不到外婆的最后一面。   有帮忙裁布的老者看见灯影下,院子外面跪着的面孔忽然惊呼一声。   “快看!这是不是……是不是老夏家那个,那个女儿回来了!”   三五人群被这声聚集过来,无数目光针尖一样扎过来。   夏轻脑中神经绷紧,膝盖失去了知觉。   可能是外面动静太大,灵堂里面恸哭的人听到声响,快步跑了出来。   秦秋娘穿一声黑,腰上白布缠绕,手臂上黑色袖章在光亮下一闪。   她脸上泪痕还没干,两眼瞪大地看着院子外跪着的人。   短暂的震惊后是滔天的恨意,她面目狰狞,横眉竖目地小跑过来。   夏轻还没来得及抬头。   “啪”——   利落清脆的巴掌声响起。   力道太大,夏轻被抽地惯性往左倒过去,却被人一把接住。   接着是夏琳愤怒的声音,“嫂子!”   秦秋娘指着夏琳,指尖发抖,“你别叫我嫂子!”   哀怨的哭声再起,“你这个畜生!我怎么就生出你这么个畜生!你不是跑了吗!啊?那就别回来!我就当你死在外面了!哎哟我的妈呀!你去得快!也没睁眼看看你这个宝贝外孙女是什么畜生!现在连你最后一面都不来见!自己在外面过逍遥日子!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   哭着哭着秦秋娘开始脱力,大起大落的情绪叫她站不稳脚跟,边上的人纷纷上来扶住她,劝慰道:“不管怎么说死者为重,先让小姑娘进来给外婆磕头带孝,好让老人家瞑目啊!”   “是啊是啊,先让小姑娘带孝,叫小姑娘给外婆梳头,我们这儿的规矩,梳头要外孙女来,老人才走得高兴。”   秦秋娘目眦欲裂地怒吼一声,“我不许!我绝不允许这个畜生给我妈带孝,她不是我们夏家的人,更不是我们秦家的外孙女!你给我滚!给我滚!”   无数的声音在耳边叫嚷,夏轻只觉得耳膜轰鸣,脸颊又烫又痛,火辣辣的,像蘸了盐水往伤口处抹。   夏琳死死搂着她,也跟着掉眼泪。   这时,夏正义和夏英才从外头买东西回来。   摩托车轰鸣声一响一落,两个黑色人影疾步过来。   夏正义面色凝重,“怎么了这是?”   秦秋娘看见夏正义像是看到了主心骨,“哎呦”一声扑进夏正义的怀里,“正义啊,你快看看养的这个畜生!她!她还敢回来!你说我们怎么就生了这么一个白眼狼啊!”   秦秋娘一句一句的责骂都砸在云水村这个不安静的夜里,夏轻始终跪在那里,一言不发,眼泪不止。   夏正义到底是家里的男人,自从夏轻和夏琳跑了以后,村里不少茶余饭后拿夏家当谈资的,他一直觉得脸上没光。   现下家里有正值大事期间,农村的规矩,万事万物,红白事为先。   总不能一直让秦秋娘闹笑话,耽误了老人的丧事。   夏正义绷着脸扶起秦秋娘,然后对地上的夏轻和夏琳道:“别的话先不说,去灵前磕头带孝!”   秦秋娘到底是把家里男人当作顶梁柱,见夏正义发话,也就半推半就地被人搀扶着进了灵堂。   夏轻想要起身,却发现腰腹早就僵直,小腿止不住地打颤,浑身上下也失去了力气。   忽然,手腕被人一握,有道少年的声音响起。   “姐,慢慢起。”   夏轻错愕地仰头。   几个月不见,夏英才高了不少,也瘦了不少,少年的模样初长成,他也多了些沉稳。   说着他又朝一边的夏琳道:“小姑,你们吃饭了吗?”   夏琳摇摇头。   终究还是男孩,力气上比女生大出不少,夏英才一手一个扶起两人。   “你们跟我过来吃点东西,这几天都要守灵,要费不少力气。”   夏琳和夏轻跟着夏英才往灵堂走。   屋子不大,一副棺木就已经占据了中央,两边是白纸叠花,门边写着两幅挽联。   是宗族亲戚送来祭奠的。   棺木前的桌子上摆着贡品。   少见的鸡鸭鱼肉俱全,夏轻记得外婆在世的时候,很少会舍得吃这么好的东西。   好可笑。   人死之后,总是多了很多没用的善意和优待。   长明灯的灯影被风吹得左右摇晃,夏轻跪在蒲团上,不敢抬头去看棺木。   她有愧疚。   脚边扔着腰布和袖章,夏英才半蹲着身子慢慢帮夏轻系上。   “外婆闭眼之前还在说,好久没看见你了。”夏英才手顿了顿,“我告诉她,你就要来了,让她等一等。”   绵密的痛感在心间弥散开,夏轻捂着胸口,腰间的白布一紧。   像是这大山,束缚了外婆的一生。   终究是长于山,眠于山。   “可是外婆说,不等了,说轻轻还是不要回来了。”   情绪在这一秒爆发,夏轻猛地磕头下去,心痛难抑制,字字泣血的痛哭嘶吼。   “外婆!”   外面的夜色更加浓重,这声痛苦的呜咽最终还是淹没在重新又起的乐声中。   唢呐越吹越轻快,守灵的人搬出来桌子,嗑瓜子打麻将,气氛一片大好。   吵嚷声像是要燃尽外婆最后一丝温度。   这一秒,夏轻忽然理解了语文老师说的。   以乐景衬哀情。   浓浓的悲伤弥漫。   烛火里有残影,灯芯燃爆,噼啪作响。   夏轻哭得失去理智,眼前模糊。   泪水划进唇角,咸腥苦涩,令人作呕。   ——   简单吃了几口饭,夏琳不知道去了哪里。   夏轻的舅舅死的早,也没留下个一儿半女,作为唯一的孙辈,夏轻和夏英才跪在灵堂门口烧纸。   纸灰随着晚风飞舞,夏英才主动开口攀谈。   “在那里的日子好吗?”   夏轻顿了顿,“挺好的。”   “李冠军联系过我。”夏英才忽然说。   夏轻愣住,不可置信地停手转头。   夏英才笑了笑,“放心,我不会跟任何人说的。”   夏轻没说话,夏英才继续道:“回来有和那边的同学打招呼吗?”   如梦初醒一般,夏轻赶忙去口袋里翻手机,她有些着急,“我来的时候手机卡好像坏了,忘记跟他们说了!”   夏英才从她手上拿过手机,“别担心,我帮你看看。”   “你还会修手机?”夏轻惊讶。   “之前在镇上有个手机店,我们经常去玩。”   夏英才将手机拆开,仔细看了看,“手机卡松了,重新整理一下就好了。”   等把手机卡重新装上,信号一栏显示提醒。   夏轻一喜,“好了!”   夏英才把手机递过来,“喏,去跟朋友打个招呼。”   手机有了信号,无数的信息纷涌而来。   许黛宁的大概发了有二十条,隔几分钟一次。   【你去哪儿了?】   【轻轻你人呢?】   【你怎么又不回信息又不接电话?再这样我要报警啦!】   【轻轻轻轻轻!】   ……   夏轻赶紧回复。   【手机出了点问题,刚修好,我已经回云水村了!】   几乎是下一秒,许黛宁的电话就拨过来。   电话一接通,许黛宁很着急,“你怎么回得这么突然?”   夏轻看了看四周,撒了个谎,“姑姑……姑姑提前……提前买了票,所以比较……比较着急。”   许黛宁没做怀疑,“那你下次要跟我说一下,害得我白担心。”   说着她语气一转,“哎?你那边这么晚还这么吵吗?”   夏轻捏着手机的手指一抖,她紧张道:“有点事。”   然后转移话题,“你怎么还没睡?”   许黛宁松了口气,“沈见非要今晚就走,我们赶红眼航班呢,对了沈见和贺羡还有林月姐都在,他们也很担心你,你要不要跟他们说两句?”   夏轻眼皮一跳,“不用了不用了,你帮我说一声,我要忙了!”   说完就逃避似的挂了电话。   夜风吹进来,纸灰飞得更高。   夏轻望着满堂烛火,想到南城的高楼大厦。   果然,天谴,是不可逾越的。   手机在下一秒叮咚一响。   夏轻点开屏幕。   来自从一。   你们已经成为好友啦,快来聊天吧!   从一。   【?】 第23章   山里的规矩, 丧仪一共持续六天。   外婆出殡的那天,云水下了场雨,雨丝夹杂着寒意冷不丁往人身体里钻, 冻的人牙齿都上下发抖。   云水很少会有这么冷的时候。   白腰带和孝章随着燃烧的大火化为灰烬,外婆的棺木上添上新土。   从此,云水少了一道温柔的呼吸,多了一座矮矮的土堆。   夏轻红着眼跟着秦秋娘还有夏正义回家。   家里的葡萄藤已经枯萎, 架子上光秃秃的, 连飞鸟都不曾停留。   夏轻被晾在院子里, 屋内的争吵声不断。   秦秋娘像是要把积攒了小半年的怒火全都发泄出来。   “还回来干什么?就死在外面都不关我们老夏家的事!”   夏琳耐着性子,“这次回来还想跟大哥大嫂谈谈轻轻学籍的事。”   夏正义一言不发, 坐在门槛上抽着从席间带回来的一包红塔山。   夏英才则坐在椅子上玩着一台老式的手机。   夏轻猜测大约是为了补偿夏英才,所以秦秋娘才舍得花大价钱给他买了手机。   至于为什么会想到补偿这个词, 夏轻自己都觉得奇怪。   她真的对不起夏英才,也对不起家里吗?   “学籍?”秦秋娘冷笑一声后猛拍了一下桌子, “你本事这么大把!人都能带走让我们找不到,还给她弄不到学籍?”   “想让我签字?白日做梦!我这就打电话到教育局!我看没有我们父母的同意,谁还敢让这个白眼狼在外面上学!”   秦秋娘越说越来劲, “我就想不明白!我们做父母的哪点对不起她?供她吃供她穿!现在她连自己外婆最后一面都不回来见!这不是畜生是什么?”   “还有你夏琳我告诉你!你这就是……”一时没想到什么词, 秦秋娘灵光一闪想到电视剧里的词,“拐卖人口!要不是看在你哥的面子上,我就找警察!把你抓起来!”   夏正义被两个女人吵得烦躁, 捏了捏空烟盒随手扔在地上, 嘴里丝毫不停地叼上最后一根。   夏轻站在葡萄架下, 只觉得那些声音刺耳,听得人心里胀胀的难受。   于是她从口袋里摸出那台mp3。   白色耳机线缠着人的神经,耳机塞进耳朵里, 机械的女声响起,是一连串的英文。   课本上的内容,教材是南城的教材。   其实如果学籍谈不拢,夏轻根本没有办法在南城报名高考。   她只有借读学籍,所以南城的教材就没用了。   哦不对,应该说,如果谈不拢。   她应该没有办法再念书了,哪里的教材都没用了。   夏轻乍然想起,贺羡将mp3放在桌上的时候,冷白指骨从眼前划过。   他生得好看,个高腿长,宽肩窄腰,皮肤冷白,和山里的同龄少年完全不一样。   出生世家养出的金玉气质,使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看人的时候总带三分疏离,从不谄媚。   可山里的孩子不同,长期的营养不良,所以大部分人的总是面黄肌瘦的,拿眼睛看人的时候也总是怯生生的,带着些小心翼翼地讨好。   夏轻从来没想过能遇到这么耀眼的人。   书上说的所谓天之骄子,不过如此。   甚至她还胆大妄为地喜欢上他。   她这样的人,细想想,都觉得这是一段偷来的时光。   手里光是握着这台还残留他气息的mp3都觉得脸颊发烫。心脏狂跳。   好可惜,好想跟他一起走过这三年,哪怕没有交集,只是远远地看着他。   她竟然还妄想,还敢嫉妒周林月。   真是可笑。   屋里的吵嚷声还在继续。   “嫂子!”夏琳按捺脾气试图换个方式打动秦秋娘,“你想一想,轻轻成绩这么好又这么努力,我们那儿的教学资源厉害,到时候她考上好的大学,找个好工作,挣大钱,咱们一家不也能够过上好日子吗?”   秦秋娘不知道被哪句话彻底点燃怒火,她猛地起身,大步穿过中堂跨出门槛。   夏轻带着耳机一时没听到动静,只觉得眼前忽然掠过一道疾风。   手腕被人掐住,手里的mp3被一双发黄的手夺走,耳机线缠在脖子上,勒的夏轻差点喘不过气。   秦秋娘一用力,耳机硬生生从耳朵里被拽出去,因为太过粗鲁,边缘划破耳软骨,夏轻忍不住吃痛地“嘶”了一声。   下一秒,秦秋娘怒极的声音响起。   “跟着她过好日子?你放你娘的屁!你看看她过的什么日子?手机用的比英才好!现在手上还有这个,都是你给她买的吧?我们英才有吗?”   说着说着她哭声渐起,“哎呦我的天爷!我们英才苦啊!姐姐自私自利,姑姑不疼,跟着我们这对没用的父母没过上一天好日子啊!”   夏轻眼见着她拿着mp3拍着大腿,忽然面色一冷。   “把东西还我。”   秦秋娘没想到这个一向逆来顺受,没用懦弱的女儿会突然语气这么坚决起来。   她愣了愣,咬牙切齿道:“你个贱蹄子!现在都敢这么跟我说话了?”她举了举手里的mp3用几乎是命令的语气,“这东西你先让着你弟弟,等明年收成上来了,我再让你爸给你买一个新的!”   这句你先让着你弟弟,等什么什么时候之类的熟悉字眼再次出现,夏轻竟然觉得有点想笑。   如果放在以前,她会觉得理所当然,并且会有所期待,甚至还会在期待落空后告诉自己,家里困难,自己作为姐姐要理解,要忍让。   可,现在她突然就不想忍了。   夏轻伸出手,一字一句不带温度,“我再说一遍,东西不是我的,是我同学的,把东西还给我!”   秦秋娘惊讶于夏轻性格和态度的转变,但依旧不准备退让,她把东西往后收了收。   “我告诉你!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你什么东西不是我的?你现在跟我耍什么横?我看你是胆子大了,出去一趟不知道天高地厚了!妈说了,这东西先给弟弟用!”   夏轻冷笑一声,黑且亮的瞳死死盯着秦秋娘。   她问,“凭什么?”   秦秋娘一愣,“什么凭什么?”   “凭什么先给弟弟用?”   “因为他是弟弟!”   夏轻往前一步,声量提高,“那怎么别人就没有弟弟?偏偏我就有弟弟?弟弟是我生的吗?我也才十六岁,我欠他了吗?”   “哎你这畜生!”   秦秋娘高高扬起手,夏轻不避不让地昂着头侧过脸。   指尖掐进掌心,痛感从手掌心里传来,忍着泪意忍到眼眶都发酸发胀,夏轻红着眼怒视秦秋娘。   一字一句。   “我说,把,东西,还给我!”   这巴掌终于没有落下去,但秦秋娘火气腾得一下上来,她左手一甩狠狠将mp3砸出去。   葡萄藤架子被硬物砸得“咚”得一声。   水泥地干裂出一道又一道的缝隙,白色随声听被砸在地上,机器的后背掀开,白线卷成一团。   四分五裂,无力回天。   “唰”,几乎是在那一瞬间,夏轻的眼泪陡然涌了出来。   坏了。   贺羡给她的mp3坏了。   夏轻一言不发,疾步走到架子下小心翼翼地捡起已经成碎片的mp3   秦秋娘插着腰,肆无忌惮地发泄,“让你跟老娘耍横!不让给你弟,就都别用!”   滴答。   有一滴泪落在机器的碎裂的屏幕上。   夏轻颤抖着肩膀,没回头。   “妈。”   秦秋娘有一刻的安静。   “既然这么恨我,那为什么生下我?”   眼泪再也没办法抑制,汹涌而来,夏轻只觉得身上一阵一阵地发冷,“明明也可以……不生下我的。”   “我只是……只是成为了姐姐,成为了女儿,我没有做错任何事啊,到底是为什么啊?”   屋子内外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夏英才也从手机上移过来眼神。   夏轻一下站了起来,屏幕的碎片捏进掌心里,尖锐的碎片戳破皮肤,红色的液体渗出,她却丝毫感觉不到任何痛意。   她只觉得胸腔里闷着一团火,快要将她烧干。   一步一步走向秦秋娘,她大声诘问。   “为什么每顿饭只能煎一个鸡蛋?”   “为什么鸡腿永远没有我的份?”   “为什么只有我放学还要去割草下秧?”   “为什么过年只有夏英才可以买新衣服?而我却要穿别人给的,旧的格子衫?”   “为什么……”最后一句,她开始哽咽,“我只是想上学都不可以?”   秦秋娘被她步步紧逼的步伐吓得下意识后退。   “你……你要干什么?”   夏轻将手里的尖锐举起来直逼自己纤细白皙的脖颈。   淡紫色的筋脉微微跳动,眼看那碎片就要戳断它,少女双眼猩红,眼里是滔天的浪和绝望。   “妈,我不想活了,可以吗?这样你满意了吗?”   “轻轻!”   “够了!”   “姐!”   三道声音同时落下。   夏琳第一个从里面跑出来,一下按住夏轻的手。   秦秋娘早就被吓得三魂没了七魄。   她看见夏轻脖子上已经开始有了血迹,这才开始有些慌张。   “轻……轻。”   “你别这么叫我!”夏轻朝她怒吼。   秦秋娘立刻紧张地闭上嘴。   这时夏英才从里屋出来,夏正义也丢了烟起身。   事情越闹越大,周围的邻居已经开始有人过来围观。   人群中有人劝慰,“都是一家人,有什么话坐下来好好说,哪有这么大仇!”   “轻妹你也把东西放下!哪有父母不爱孩子的呢?快过年了,别说死不死的,不吉利!”   “是啊是啊……”   夏轻听着父母两个字只觉得刺耳。   她想到许黛宁打印的那张照片,父母相拥,蛋糕塔像层层叠叠云水村的山,是她终其一生想要跨过的那座山。   家里的顶梁柱终于发话。   夏正义板着脸,发表最后决断。   “林妹,你把人带走吧,留点钱给英才,不是说要办那个什么临时监护人?我们签字,但有一点,高考回云城来考,后面考上了要供你弟弟念大学!”   夏轻还想说什么,夏琳拉住她替她回答。   “好。”   除夕当晚,学籍的事终于落定。   一张白纸,几个公章,加上秦秋娘和夏正义歪歪扭扭的字迹以及手印,夏琳终于换到了自己读书的机会。   好讽刺。   别人按部就班,不屑一顾的东西,却是一个姑娘抵着脖子,用命换来的。   有了夏正义地发话加上见识过夏轻的歇斯底里,秦秋娘没有再折腾。   夏琳和夏轻留在云水村过年。   除夕夜,雨停风止。   村长家的小孙子过百日,山里放起了难得一见的烟花。   说是烟花,其实就是只有声的双响。   红色碎渣和布条溅得到处都是。   夏轻坐在葡萄藤下,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发呆。   手边是用布包好的mp3碎片。   夏英才带着她去镇上的维修店问过,店里的师傅说,都摔烂了,修不好了。   一开始是没时间加上不知道怎么回复,到了现在,夏轻根本就不敢回复。   别人好心好意将mp3借给她练习听力,她却把东西搞坏了,也不知道重新买一个还给他,他会不会生气?   想发条信息表达一下自己的歉意,可手指停留在对话框的屏幕上,迟迟都下不去。   贺羡。   好像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远了。   夏轻有些挫败。   脖颈上的伤口又开始发痒,应该是快要愈合,但当时不管不顾划得深,镇上的医生说,这里没有好的祛疤药,大概率是要留疤了。   医生看了夏轻一眼,还叹了口气道:“这么好看的脖子,可惜了。”   想要伸手去摸一摸那块伤口,屏幕上陡然一亮,有电话进来。   看到归属地为南城熟悉的号码,夏轻心脏开始加速跳动。   滑动接听,少年干净的声线透过电流传过来。   他语气不悦。   “为什么不回信息?”   夏轻看着屋内一家人热闹的氛围,瘪瘪嘴道:“当时有……有点事,所以……所以……所以有点忘了。”   对面轻笑一声,夏轻几乎能从脑海里勾勒出他漫不经心的模样。   “又撒谎,小姑娘,下次找个好点的理由。”   即使对面看不见,夏轻还是忍不住眼神躲闪,紧张地耳垂泛红。   她转移话题。   “你找我有事吗?”   贺羡从沙发上起身,好笑地反问,“不是你找我有事吗?”   夏轻一愣,“我……我吗?”   “嗯”,他轻嗯,语气带着调侃,“抱着我对话框好几天了,做什么?看上我头像了?”   夏轻瞬间脸色爆红,结巴起来,“我……我不是。”   “不是什么?”   “没看我?”   “还是没想给我发信息?”   夏轻忽然就丧了气。   她总是很笨,没办法跟上他的节奏。   这边一时沉默,那边贺羡忽然叫了一声。   “夏轻。”   夏轻不明所以,“嗯?怎么了?”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夏轻竟然从贺羡的语气里听出一丝难以察觉的紧张。   他问,“你开学……回来吗?”   脖颈上的伤口开始火辣辣的。   夏轻沉吟片刻说:“会的,我会回来的。”   贺羡还没来得及说话,又听小姑娘紧张地反叫了自己一句。   “贺羡!”   夏轻声线带着些温软,习惯性尾音咬的黏糊。   贺羡以前就发现了,她每次叫许黛宁,都像在撒娇。   算起来,这还是她第一次正经叫自己的名字。   贺羡喉结滚了滚,随手拿过手边的冰水喝了一口。   “嗯,怎么了?”   夏轻的语气一下就跌下去。   “我……”   声调夹着些哭腔,听的贺羡胸口闷闷的。   “我把你给我的mp3……弄坏了。”   夏轻说得很慢,她提着一口气等待着对方的回答。   “我……我再给你买一个新的行不行?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   贺羡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可能是一分钟,可能只有十秒钟。   但夏轻却觉得自己像过了一个世纪。   就好似有人把她定了罪,推到台上,刽子手高举铡刀,只待一声令下。   而贺羡就是监斩官。   终于,电话里出现一丝动静。   咕咚一声,是喝水的声音。   南海很干吗?   短短几分钟的电话,贺羡一直在喝水。   “坏了就坏了。”贺羡轻哧一声,“我当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夏轻一愣。   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吗?   他怎么能这么轻飘飘?   搞得她这几天的辗转反侧,都显得特别滑稽。   “总之我给你买个新的赔你。”   贺羡觉得好笑,“随你。”   “原来这几天黏黏糊糊的,是为了这个,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夏轻不解。   “以为你是想跟我要奖励。”   “什么?”   贺羡有意卖关子,“你没看见吗?”   夏轻一愣,“看见什么?”   “五班的群里。”贺羡把玩着手里的玻璃杯,声音压低压沉,“恭喜你啊,夏轻同学。”   夏轻后知后觉地去翻看五班的企鹅群。   放假不过半个多月,群里消息乱七八糟一堆,大多都是在分享假期的生活。   置顶是一条期末考试成绩通知。   单纯的班级排名,没有具体科目分数。   夏轻的名字在第十九。   前二十?   夏轻眼前一亮,黑色的眸像深夜里山中的精灵,迸发出璀璨夺目的光芒。   “贺羡!我进前二十了!”夏轻惊喜地脱口而出。   对面人也跟着带笑。   “是啊,很棒,所以夏轻同学,来兑换你的奖励吧。”   奖励?   什么奖励?   哦对,贺羡给她mp3的时候是说有奖励的。   电话里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   “你等一下。”   手机大概是被放在什么硬物上,发出一声闷响。   接着透过电流,传来一阵优雅的,好听的钢琴声。   音符穿过上千公里,又隔着手机,婉转地,悠扬地砸进夏轻的耳朵里。   夏轻不知道这是什么曲子,只觉得很好听,很动人。   像是周身沉浸在花园,有人手捧玫瑰朝她走来。   这是……贺羡在弹钢琴?   夏轻整个人坠入巨大的幸福里。   仿佛有一块温软的云将她托得高高的。   一曲毕,脚步声响起,有人凑近听筒,轻声道:“新年快乐,夏轻。”   这时,指针刚好指到十二的位置,山里的舞狮队敲起了响锣。   夏轻却只能听见钢琴的余音。   琴声绕着葡萄架,揪着夏轻的神经。   她慢慢地,慢慢地感受着自己灼热的呼吸和愈发不受控制的心跳。   她在心里说,“新年快乐,贺羡。”   原来只要喜欢的人说一句简单的新年快乐,幸福就像是吃了水的海绵,会膨胀。   ——   和夏琳收拾好东西准备回南城的时候,已经是年初四。   夏琳要回去上班,不能再做耽误,临走前,她留了一个信封在桌上,夏轻看了一眼,不算太薄,至少是他们在南城一个月的房租。   对夏琳的愧疚越来越多,夏轻暗暗告诉自己,一定要争气再争气,起码要出人头地。   回南城的高铁上,夏轻给许黛宁回了信息。   【黛宁,新年快乐,我准备回来了,你在南海看雪开心吗?】   许黛宁刚好也落地南城,她激动地回复。   【我也回来啦!我晚点去找你!】   许黛宁的分享欲一直很强,特别是面对夏轻。   【南海真的好漂亮,好可惜你没来,不过没关系,我拍了很多照片!我现在就发给你!】   手机响个不停,许黛宁像是把度假一个月的照片全都发给了夏轻。   夏轻翘着嘴角一一打开。   一向扬言不怕冷的许黛宁在南海也裹得像只企鹅。   她明媚地笑着,有时候还会趴在雪堆里,白皙的面容被雪光照得发亮,大雪覆盖整座城市,白茫茫一片。   手指往下翻,突然,指尖一顿。   夏轻唇角的笑僵住。   屏幕里的照片显示加载成功。   许黛宁背对着雪中的木屋笑着,照片的一角,周林月穿着白色毛衣戴着白色线帽,站在雪坑里比耶,对面少年单手抄着兜,另一手随意地举着手机对准她。   贺羡笑得很温柔很干净。   大雪零星落在他细碎的短发上,他依旧不怕冷地穿着件卫衣,外面敞怀套着件黑色羽绒服。   画面在定格。   夏轻却逐渐从那通电话里醒过来。   怎么能忘记。   他早就有女朋友了。   与此同时,许黛宁的新消息进来。   【我说晚上找你吃饭,沈见非要跟着。】   【轻轻,你介意我把沈见和贺羡都带着一起吗?反正我们大家都好久没见过了!】   机场的vip休息室内,贺羡刚好起身,因为身高,不经意间扫到许黛宁手机上放大的字体。   【介意,黛宁,我不想和贺羡一起吃饭。】 第24章   和许黛宁吃完饭回到家已经是晚上八点。   夏琳在厨房煲汤, 夏轻将自己关在房间里,面前的书桌上依次摆着破碎的mp3,一个原本属于贺羡的校徽, 还有贺羡的外套。   最后面还有一台新的没拆封的mp3   是晚上吃饭的时候,许黛宁陪她买的。   回来的高铁上,夏琳特地问了关于mp3的事,夏轻只说是同学的, 于是夏琳给她转了五百块钱, 叫她去买个新的还给同学。   其实夏轻并不知道贺羡这台mp3的价格, 问许黛宁,她也只说mp3嘛, 能有多贵。   两人最后挑了一台同款黑色。   许黛宁还好奇,“哎我说轻轻, 人家贺羡还借你mp3,怎么就不愿意跟人吃饭了?”   彼时夏轻正接过打包好的袋子, 闻言手指顿了顿,然后平静回答,“没有, 就是感觉, 还没有熟悉到可以一起吃饭的关系。”   许黛宁笑笑,“说什么呢?都在他家补习快两个月了,还不熟?怎么着也是朋友了吧!”   说着她还拿出手机拉了个群, “我把我们四人拉到一个群, 这样就算分班也能一起聊天!”   夏轻没来得及阻止, 新拉的群消息提醒就已经响起。   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沈见第一个发信息。   【做什么?许黛宁,你真能折腾!】   许黛宁低头将群名改成“南城五班学习小组”。   然后回复【我这是爱学习懂不懂啊!】   接着她又艾特从一。   【那后面就算分班了, 我和轻轻有什么不会的就发到这里问你!】   沈见。   【为什么不问我!】   贺羡。   【嗯。】   从始至终,夏轻一个字都没说。   她把随声听交给许黛宁,内心一阵又一阵的苦涩。   “黛宁,带到学校不太好,你们离得近,麻烦你帮忙转交给贺羡,还有……”   “帮我说声对不起。”   许黛宁讶异,“你自己不给吗?还有一学期呢,我们反正都要去他家补习。”   夏轻眼眶泛酸地摇摇头,“下学期我在姑姑朋友那里帮点忙,想攒点大学学费,所以补习……我就不去了。”   因为不知道要怎么面对自己喜欢的人,已经有了别的爱人。   许黛宁还想说什么,夏轻已经将东西塞进她怀里,然后就往前离开。   其实还是有私心。   真正地认清,应该是把校徽和军训服外套全都还给贺羡。   可——   夏轻舍不得。   她买了一个灰色的礼盒,将这些东西放进去,好好封存。   最后放进去的,还有那张偷拍的ccd照片。   ——   新学期开学在二月中下。   夏轻上学期期末的成绩不错,还被吴宁叫到办公室单独表扬。   吴宁有听说过这孩子的遭遇,加上新学期重新落学籍的事,他更加心疼,于是便提议,“这学期学校针对想提升的同学做了周末的补习班,所有在校同学都可以报名参加,夏轻同学,你有需要吗?”   夏轻内心一喜。   她不是天赋型选手,期末成绩能够取得提升离不开夜以继日的题海和贺羡家的补习,这次因为自己的一点小心思冲动地拒绝补习,她正发愁要怎么办,没想到上天还算垂怜。   夏轻激动地点头,黑色眼眸发亮,“真的吗老师?我愿意!”   吴宁看着她开心,自己也开心,“好,我帮你报名,你记得每周六和平常日一样来学校上课,但没有晚自习。”   从吴宁的办公室出来,夏轻眼尾还藏着笑意,走到楼梯口,手臂陡然被人握住。   她猝不及防被一道大力拽进楼梯口视角盲区。   “谁?”夏轻有些惊慌失措。   始作俑者没有说话,而是靠在墙壁上冷冷看着她。   夏轻轻颤睫毛抬眼。   冬日的阳光很清透,光影被楼道切割成一条斜线,一半亮落进来,打亮贺羡的眉眼。   他锋利的眉骨微微下压,目光冷凝幽深,下颌也紧紧绷着,侧脸的线条显得桀骜又凌厉。   看上去心情很不好。   夏轻募得地瞪大眼。   少年语调发沉,透着些不明意味。   “补习不去了?”   原来是问补习的事。   夏轻垂眸不去看他,然后轻“嗯”一声,“嗯,吴老师说学校周六有补习,我就来学校不麻烦你们了。”   贺羡低头盯着夏轻的脑袋,恍然惊觉一学期过去,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她枯燥发黄的发已经开始变得柔顺发黑。   乌黑的秀发长了些,侧面的碎发贴在鬓角,有几根不老实地翘着,像它主人的脾气,表面温顺,其实最是臭水沟里的石头又硬又臭。   “你撒谎。”   夏轻错愕再次抬眼。   贺羡冷哼一声,视线偏移不想去看她那张人畜无害的脸和那双黑得发亮的眼睛。   “你跟许黛宁说要去什么姑姑朋友那里帮忙,现在跟我说要在学校补习?”   夏轻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委屈,总之听着他这句冷眼冷语地责问,逆反的情绪就上来。   她难得语句通顺,语气坚硬。   “我没有结巴。”   所以也没有撒谎。   贺羡一时被气得语塞,“你!”   夏轻也偏过头不看他,赌气似的,“反正你的mp3我已经还给你了!”   怒气一下冲昏头脑,正值十六岁的少年,生得众星捧月,从来不知道什么是低头,满腔憋闷不知道如何抒发的时候,只会端起高傲的姿态,竖起最原始的冷硬。   他冷笑一声,“所以你搞坏了别人的东西,买个新的就可以了吗?”   夏轻一下被这句话说懵了。   明明不是他之前说——   说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自己说买个新的还他也是他同意的啊?   他们城里人都是这么前言不搭后语,说了就忘的吗?   所以她要怎么做?   夏轻开始有些着急,再加上确实没理,眼眶都憋红了,但硬是一滴泪都没掉出来。   她昂着头,愤懑的,“好!那你说,要怎么赔!”   贺羡咬着牙,只觉得牙根处都在发紧,胸腔里的情绪压了又压,抄在兜里的手紧握拳头。   他落回眼盯着夏轻看了又看,夏轻觉得他眼里好似有翻腾的海和巨大的浪潮。   就在夏轻以为他要伸手打自己的时候,贺羡终于开口。   是一句咬牙切齿的。   “好!夏轻,你真行! ”   说完就转身离开。   ——   这是夏轻第二次感觉到,贺羡和她陷入了冷战。   第一学期虽然和贺羡相处得不多,但因为许黛宁的原因,有时候在路上撞见,他们也会说几句话,或者是在食堂遇到,大家也会一起坐着吃饭。   再加上周末有补习,是在贺羡的家里。   两人之间怎么也算不上陌生。   可自从楼梯口那次争吵以后,夏轻清楚地感受到,他们变成了陌生人。   像是回到了她刚来南城的时候。   有夏轻的地方,他永远是目不斜视地掠过。   在食堂碰巧撞见,许黛宁拉着夏轻坐在和贺羡沈见同一张的桌子上,不出两分钟,贺羡一定会端起餐盘直接离开。   周六夏轻在学校补习,周日在图书馆帮忙,更是和贺羡连遇见的机会都没有。   只有一次,贺羡和沈见来学校交竞赛资料。   彼时夏轻正从图书馆出来,沈见远远见到就打招呼。   “夏轻妹妹!好巧啊!”   正是三月末四月初,春意最浓的时候。   空气里都是风信子的花香,南城一中的外墙上爬满了绿色的爬山虎,嫩绿的枝叶被风吹得左右摇摆,挺拔的少年立在爬山虎下,眉眼间都是淡漠。   “走了。”   长腿快步走过外墙,沈见跟在后面追得大口喘气。   “不是我说羡哥,有这么急吗?”   夏轻停在原地,驻足凝望刚刚那人站过的地方,空气里似乎还残留淡淡的薄荷香。   怅然的失落感像爬山虎藤蔓上的刺,牢牢吸附在胸腔最柔软的地方。   鼻尖一酸,夏轻想。   夏天好像又要来了。   但好像早就已经过去了。   他们好像真的成为陌生人了。   可她连伤怀都不敢太久。   她没有退路,比那些情感情绪更重要的,是她未来的路。   去年冬天那台破碎的mp3从来没有离开过她的脖颈,她的背后有一把尖刀,而脚下是深不见底的沼泽。   能够站在这里,还呼吸着一口新鲜的空气,是因为夏琳站在沼泽里,不遗余力的托举。   所以她连难过的时间都没有。   高考是她唯一的终点。   收起那些思绪,夏轻全身心投入学习中。   时间好像回到了云水。   早晨的闹钟拨回到四点。   夏天的四点天际已经开始蒙蒙亮。   先读半个小时英语,接着是文科类背诵持续半个小时。   接下来是一个小时数学的习题卷。   无论周一还是周日,风雨无阻。   临近期末考试的前一周。   闹钟调到三点,夏轻开始加大习题量。   甚至去学校的路上,她都在听英语听力。   新的mp3是夏琳送她的礼物。   碎片化时间都被利用起来,连许黛宁都说,“轻轻,你学习走火入魔了!”   夏轻闻言也只是笑笑。   她很难告诉许黛宁,她是没有退路的。   这些数字和字母搭成了从云水山出来的天梯。   她只有一刻不停地添砖加瓦,才不会重新坠落。   期末考结束,吴宁叫班长给大家发了文理选科表。   他语气郑重,“文理分科算是你们人生中第一次为自己人生的道路做属于自己的选择,我希望你们慎重又慎重,当然,我知道你们现在正是冲动和无畏的年纪,很多人会为了情感,朋友,或者家人的左右而影响自己的选择,但我要告诉你们,你是你,你是独立的个体,你首先是你,然后才是别人的孩子,谁的朋友,又或是谁的爱慕者,你要爱自己,要问自己,未来的路,你究竟想怎么去走。”   吴宁说着说着眼镜开始起雾,“这里不是分别的终点,而是新的起点,最后,祝你们铮铮,祝你们昂扬,你们永远是南城一中五班的同学。”   话到这里,底下有感性的同学已经开始掉眼泪。   许黛宁叹了口气凑过来惊讶道,“哎?轻轻你都不用考虑,不用回家和家里人商量的吗?”   夏轻手里拿着文理分科表,文科一栏赫然打了勾,笔迹流畅,没有丝毫犹豫。   她疑惑,“为什么要和别人商量?而且一开始我就知道我想走什么样的路。”   许黛宁忽然笑了,她忍不住摸了摸夏轻圆溜溜的脑袋,还顺带撸了一把她头顶乌黑的发。   “谁说我们家轻轻不起眼的!我们家轻轻其实最有主见了!”   她再凑近一点,认真道;“轻轻,你这样,真的好耀眼啊!”   夏轻被她说得脸一红,赶忙不好意思地扯开话题,“那你呢黛宁?你选什么?”   许黛宁想了想,“我高二转艺术了,应该会并入文科班,我们两成绩差不多估计还是在一个班!”   夏轻心里有点高兴。   起码,还有许黛宁陪着她。   许黛宁继续道:“沈见和贺羡肯定选理科了,高三他们应该会直接进入竞赛班,走竞赛。”   夏轻哦了一声,眸里的光暗了暗。   另一边被安排好的人提着笔久久没有落下。   沈见伸头看了一眼,好奇道:“羡哥你发什么呆?难不成你还要去学文啊?别搞笑了,努力了那么久的竞赛,那些夜你以为白熬的啊!”   贺羡薄薄的眼皮压着,语气不耐,“关你什么事,少来烦我。”   沈见不知道他脾气怎么越来越大,只能归咎于是竞赛压力越来越大。   可……他这变态一样的成绩,该有压力的也是别人吧?   “你给哥们交句底,是不是大姨夫来了?怎么一天天的都不高兴?”   贺羡盖上笔帽,冷笑一声抬腿给了沈见一脚,然后猛地起身朝他吐出一个字。   “滚。”   两步走到许黛宁旁边,一道身影先他一步。   陈克行坐在夏轻前面的座位上,伸手推了推眼镜探头过去问道:“哪道?你说昨天练习卷的最后一题?”   夏轻也凑过去一些,两颗脑袋越来越近。   “嗯,我最后算的结果很复杂,应该不可能。”   陈克行沉吟片刻,“是没那么复杂,答案是根号3,你应该是中途运算出问题了。”   贺羡眯了眯眼转身离开。   ——   暑假的时候,夏琳带回来一个陌生的男人。   男人姓赵,在一家上市公司做高管,年纪比夏琳略小两岁。   夏琳领他进门的时候还有些不好意思,她朝夏轻介绍,“这位是赵叔叔,是姑姑的……”   夏轻愣了愣,想起许黛宁的话脱口而出,“男朋友?”   夏琳瞬间脸一红,“你这孩子,乱说什么呢!”   反倒是赵简温润一笑,“轻轻说得对,是男朋友,后面我们会经常见面的。”   夏琳真的谈恋爱了,夏轻甚至能感觉到夏琳日益甜蜜的笑容。   赵简生得周正,个子也高,一身西装板衬得体,随着高二晚自习力度的加大,他经常会来帮夏琳接夏轻放学。   有时候赵简出差或者加班,他就让自己在南大读书的侄子赵清行来。   赵清行在南大天文系读大三,比夏琳大四岁,眉眼间和赵简有几分相似,但又比赵简生得精致一些。   夏琳第一次看到赵清行就说,这孩子一双桃花眼,生得又漂亮,学校里肯定有很多姑娘追。   赵清行也真不负自己妖孽的长相,每次来接夏轻,都带着不同的女朋友。   还美其名曰顺便送学姐学妹回家。   那时候微信刚刚兴起,公众号正是流行的媒体渠道,夏轻关注了南大官方的公众号,几次推送都能看到赵清行的身影。   夏轻想不明白,既然赵清行能考上南大,还是南大的风云人物,怎么能闲成这样?   反观自己,以南大为目标,所以差点把自己逼的上厕所的时间都没有了。   又一次坐上赵清行的大g,这次副驾驶没有新的面孔,但车内残留浓重的香水味,夏轻忍不住感慨了一句。   “清行哥,你真的……好会时间管理啊。”   赵清行透过后视镜看了后面小姑娘一眼,知道她在揶揄自己不怒反笑。   “编排你哥我呢是吧?怎么样?最近哪里不懂?”   自从高二以后,夏轻的成绩稳步提升,连数学都突破一百大关,往更高的方向走,只有物理依旧这么努力都拿不出手。   高二会进行一次统考,除了选修的两门和语数外的其他学科都会经过会考。   好在赵清行虽然很爱谈恋爱,但确实很优秀,除了在学校的补习,他还会给夏轻开小灶。   正巧这时赵清行一脚油门踩到夏轻家小区门口,发动机停下,驾驶座的人回头拿过夏轻递过来的试卷。   小姑娘垂着脑袋,余光又忍不住打量前座人的表情,脸上的表情藏都藏不住。   赵清行觉得好笑。   试卷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他突然半眯起桃花眼,抬头透过后视镜牢牢盯住夏轻。   他语气危险,“我说小朋友,我天天把谈恋爱的时间分出来给你补习,女朋友都跑了好几个,敢情你在这儿给我早恋?”   夏轻猛地错愕抬头,“什么?”   试卷被赵清行捏着送到面前,赵清行半笑不笑,“贺羡是谁?姓名一栏还是贺羡的名字?我看字迹也不是你的字迹啊?怎么?”   他探头过来一点,“你还学人家字迹啊?这么爱呢?”   几乎是一瞬间,夏轻整张脸红透,手忙脚乱地拿过试卷,才发现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做题走神,将贺羡的名字写在了姓名栏,还习惯性模仿他的字迹。   爆红蔓延到脖颈,长发披散挡着那份羞涩,她欲盖弥彰,“沒……没有!”   赵清行看她一眼,不再逗她,但语气警告,“马上就要会考,你给我心思收一收,考不好我把这小男生从学校里拉出来打一顿!”   夏轻不敢抬眼,但小声反驳,“你才打不过他。”   赵清行一时气笑了,“你真是好样的,这男的给你下迷魂汤了?”   夏轻顾左右而言他,“你你你赶紧讲题吧你!”   赵清行咬牙,“我真是欠了你的。”   ——   年底的时候,秦秋娘来了电话,问夏琳和夏轻回不回去过年。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自从去年过年以后,夏轻觉得秦秋娘对自己殷勤了很多,大概是怕夏轻忘记自己的承诺,所以哪怕是假装,也要维持着这所谓的一家人的假象。   但开学就要会考,夏琳拒绝了提议,说夏轻今年要留在南城补习。   秦秋娘也少见得说了句,“现在轻轻是重要的时候,那还是学习为重,学习为重。”   除夕当晚是夏琳和夏轻两个人在出租屋里过的。   菜不多,但有鱼有肉,再经过夏琳精心摆盘,也叫人心情大好。   南城市区内禁明火,但又说郊区滨江会举行烟火表演,是南城龙头企业贺氏庆祝家里小少爷的十七岁生日。   也是这个时候,夏轻才知道,贺羡的生日在除夕,是个普天同庆的好日子。   想想去年除夕,明明是自己的生日,但贺羡却为了给夏轻兑换考到前二十名的奖励,隔着上千公里给她谈了一首钢琴曲。   后来夏轻查过资料,那首曲子叫《致爱丽丝》。   以后的时光里,她无数次懊恼,为什么没有在当时送上一句生日快乐,甚至新年快乐都没有说出口。   电视屏幕上,滨江上空烟花绚烂璀璨,无人机排成各种形状徘徊运行。   夏轻握着手机,打开许久没打开过的对话框。   上一次对话显示一年前。   是一个?   当时没回,还以为时间很多,机会很多。   没成想到现在,连回得资格都没有了。   十七岁的生日。   他过得很盛大。   他身边应该陪着父母,还有沈见和许黛宁。   还有……   他的女朋友,那个漂亮的姐姐。   所以她现在去发一句生日快乐会不会很莫名其妙,会打扰到别人?   在她做决定之前,手机屏幕陡然一亮。   对面先来了信息。   来自从一。   【新年快乐^_^】   夏轻心脏骤然一缩。   这是……   巨大的喜悦吞没着夏轻,她觉得自己呼吸都开始急促。   下一秒,沈见和许黛宁的信息也同时响起。   【新年快乐^_^】   【新年快乐^_^】   表情符号都一模一样。   所以是……群发?   喜悦从体内抽离,接踵而来得是巨大的失重感。   但好在,也有了正当的理由。   夏轻颤抖着手回复。   【新年快乐^_^】   同一时间,贺羡握着三部手机,看着屏幕纷纷亮起,眸色凝重。   烟花淹没周围人的吵嚷,沈见从人群里挤出来。   “你拿我手机干什么?还拿许黛宁的。”   贺羡不动声色地删掉另两部手机的对话记录,然后把手机还回去,眉眼淡淡。   “没什么,我手机信号不好。”   沈见没做怀疑,“哦,人太多了,我们走吧!”   “嗯。”   ——   夏轻日记。   2017.2.11.   我是个卑怯的觊觎者,觊觎着属于别人的宝物。   可我没时间伤感了,因为我没有退路,暗恋是奢侈品,不是我这种挣扎在生死线的穷人应该拥有的东西。 第25章   五月, 南城一中两年一次的艺术节如期举办。   许黛宁作为艺术班的学生,俨然成为这次艺术节的主力军,接连一个星期的排演叫她怨声载道。   “这艺术节也太磨人了!我已经连续吃了三天的水煮菜了!”   艺术班的学生这次有个大型舞蹈表演, 南城一中作为重点高中,所以会有多个艺术高校的招生办老师前来观演,如果相关专业的学生表现优异,或许能获得提前招生的资格。   为此, 艺术班的指导老师要求所有成员学生在这段时间内严格控制体脂, 以达到最好的上镜效果。   无论是什么样的专业和选修, 高考都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   战况激烈,刀光剑影。   夏轻心疼地帮许黛宁把水杯打开, 试了温度后才递过去,“那艺术节只有你们表演吗?”   许黛宁接过水, 小口小口唑着,“当然不是了, 学生会的曾学长现在在磨贺羡呢!”   许久没听到这个名字,夏轻手一抖,心脏塌陷一块。   她强迫自己压下情绪, 尽量以随口的语气打听, “贺羡?他……弹钢琴吗?”   许黛宁笑了笑,伸手去摸夏轻的脑袋,夏轻脑袋上的发丝被她揉得乱七八糟。   “我的傻轻轻, 你不会以为贺羡只会弹钢琴吧?沈见这人不靠谱, 但有一句话说对了, 贺羡就是变态!他唱歌也很厉害,这可是两年一次的艺术节!弹钢琴多没意思啊!还是唱歌带劲!最好是rap!”   忽然想到前年过年那通隔着电话的《致爱丽丝》。   夏轻低着脑袋,鸦羽一般的长睫半垂着, 像是喃喃自语。   “他弹钢琴很没意思吗?我觉得很有意思啊。”   许黛宁没听清,“什么?”   夏轻握着笔继续埋首写题,她摇摇头,“没什么。”   许黛宁没做多想,又想起另外一件事,“对了轻轻,你生日是不是五月底?”   夏轻有些讶异,她从小没过过生日,也没跟许黛宁说过自己的生日是什么时候。   “你怎么知道?”   许黛宁凑过来,“上次在吴哥办公室的学生信息上看到的,你不是当时在办学籍?”   “嗯,好像是。”   “你想要什么礼物?”许黛宁一脸兴奋。   夏轻弯了弯眉眼,“没关系啦,你能记得我就很开心了。”   许黛宁知道她的性子,也不再跟她多说什么,自己苦思冥想。   一直晚上到了贺羡家,许黛宁还在唉声叹气。   贺羡家里送了空运的葡萄,所以她和沈见就来吃饭然后顺带拿葡萄。   彼时沈见正趴在沙发上玩游戏,等第八次听到这声叹气才实在受不了开口吐槽,“干什么?考试又不及格?”   许黛宁随手拿起旁边的枕头朝他砸过去,“不会说话你就闭嘴!”   接着又继续叹气,“你说轻轻过生日我到底送什么礼物呢?”   贺羡正好遛完从一进来,听到许黛宁的话给从一松狗绳的手顿了顿。   他冷不丁插了一句,“她要过生日了?”   许黛宁沉浸在自己的烦恼里,随口接话,“是啊,我想说给她买个平板,不然她总盯着那个小手机看讲题视频,感觉她眼睛都要瞎了!”   说着说着又皱起眉,“但她肯定不会接受的!”   沈见一把游戏打完,大剌剌地往开放式厨房走,他一边拉开冰箱门一边说:“那你就说超市抽奖送的,给你你也浪费……”   话说到一半,他突然尖叫一声,“我靠!贺羡你有病吧!”   玄关处的少年撸了把从一的脑袋,极为不悦地示意从一。   从一得令后猛地叫唤两声,“汪汪汪!”   许黛宁不明所以,“冰箱里有炸弹?”   沈见一脸无语的表情把嵌入式冰箱的双开门全部打开。   只见专用的饮料冰箱内满满当当全放着牛奶,整齐排列,像是在军训。   许黛宁两眼一瞪,也跟着脱口而出,“贺羡你有病吧?这么大冰箱你全买牛奶?怎么着,你都要冲天了还要长高啊?”   被骂有病的本人一脸淡然地从玄关处拿出拖鞋换鞋走进来,白色T恤罩着宽大身型,两条长腿漫不经心地抬起落下。   他懒懒掀开眼皮看了冰箱处一眼,然后整个人窝进沙发里,语气平静,“怎么了?有什么问题?”   沈见咬牙切齿,从里面拿出一瓶牛奶认命道:“行行行!你真是祖宗!”   许黛宁笑了下,想到什么好笑的事,“这要是让轻轻看见得红温,我就没见过她这么爱喝汽水的女孩子,每次蛀牙疼都趴在课桌上跟我发誓再也不喝汽水了,只喝牛奶,结果我俩去学校超市,就刷个卡的功夫,她手上又抱着汽水了,我真服了。”   本只是分享趣事,没成想贺羡突然从沙发里起身。   光影打亮他流畅的侧脸,紧绷的下颌显得他有几分难言的戾气。   少年声音低低的,还有些严肃,他下巴抬了抬点点许黛宁,“你再让我看见你带她去超市,你那套限量手办就别想要了,我让贺从现在就砸了,你直接去m国给你的手办收尸。”   许黛宁不可置信地盯着贺羡,“我靠!你这人,怎么这么霸道啊?连我们去超市也要管?”   贺羡不置可否,淡然地移开眼伸手召唤从一,大型犬立刻谄媚地小跑过来,在他手底下撒娇打滚。   他哼笑一声,拽的很,“我就这样。”   沈见幸灾乐祸,“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他。”   “对了,艺术节准备得怎么样?”   许黛宁指了指贺羡,“还说呢,曾学长都快把嘴皮子磨破了,这位爷也不肯出山。”   沈见喝了口牛奶,一个跃步从沙发背后跳到前面,他笑得贱贱的,“哎呀羡哥,你可是南城一中少女的梦,就当回男菩萨,行行好,展示一下你的个人魅力。”   许黛宁少见地和沈见站在一条战线,见缝插针,“就是就是!你就问问咱们南城一中,哪个女生不想看你上台表演?”   贺羡压着眼,盯着地上打滚的从一,冷冷吐出两个字。   “不去。”   许黛宁和沈见对视一眼,“去吧去吧!”   一时想不到什么好的理由,她说:“哪怕上去唱首生日快乐,正好那天是我们轻轻生日,咱们好歹同学一场,送个祝福,不过分吧?”   沈见也跟着附和,“就是就是,咱们轻轻妹妹多好的同学啊!”   沙发旁边的弧形落地灯亮着,暖黄的光影在贺羡高挺的鼻梁落拓着大块阴影,形成光斑。   他睫毛颤了颤,忽然问了一句,“她想听什么?”   许黛宁满脑子只想着为艺术节添砖加瓦,也没注意到少年突然态度的转变。   贺羡本来就不愿意参加这种事,肯定也懒得费心费力。   她见好就收,胡诌了一句,“谈个钢琴就行,我们轻轻就爱这个。”   贺羡轻哧一声,抬眼,琥珀色的瞳孔里光影明明灭灭。   他压着音,似是反问:“是吗?”   ——   第二天从上午开始,贺羡要在艺术节表演节目的消息就不胫而走。   甚至还有人在校园公众号上投票竞猜,贺羡到底会表演什么节目。   【当然是唱歌了,你们可能不知道,贺羡唱歌一绝,低音炮来着!!】   【楼上恐怕要失望了,我有人脉,听说贺羡不想参加,是碍于学生会曾学长的面子,两人有点交情,所以我猜弹钢琴,简单一点,时间又短。】   【楼上以为贺羡弹钢琴就不绝杀了吗?本人有幸看过现场,只能说比爱豆直拍还牛!】   【不管啦不管啦,不是我夸张,反正贺羡上去走个模特步不说话我都爱看!】   「最好是不穿衣服的!」   【楼上是哪家的大huang丫头?】   ……   贺羡的艺术节表演之谜成为高中枯燥学习生活的唯一乐趣,夏轻几乎走到哪儿都能听到人在议论。   他就是这样,哪怕只是表演个节目,就能掀起风浪,就能攫取所有人的目光。   所谓天之骄子,众星捧月,不过如此。   中午吃完饭,夏轻照例往小超市走。   一中有两个食堂,楼上楼下,楼梯口相接处空间范围很大被单独批出来做为学生日常的生活超市。   自从高二接近尾声,高考倒计时的牌子挂在教室后面,夏轻的压力越来越大。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喝橘子汽水成了她唯一排解学习压力的方式。   酸甜的橘子味参杂着汽水的爆裂感,电流一般淌过舌尖,口腔里都是橘子的香甜味道,嗓子眼里有短暂的刺激感,这让夏轻觉得自己活得很真实。   许黛宁挽着她,刚下楼脚步就忽然停住。   夏轻转头奇怪地看她,“怎么了黛宁?”   许黛宁骤然找回迟来的逻辑。   不对啊,她去超市关贺羡什么事?贺羡是不是有病?干什么不让她去超市?   难道……   她妈找过贺羡了?   倒是确实沈碧有说过,不让她多吃垃圾食品,加上艺考日期的提前,她要管理身材,所以沈碧格外注意这些。   但是她最近一段时间都是陪夏轻去,自己也很自觉地什么都没吃啊?   想到这儿,许黛宁垂头丧气地盯着夏轻,“轻轻,你不知道我为你付出多少!”   夏轻不明所以,两人脚步一转就要跨进超市的门。   “什么啊?”   背后冷不丁出现一道久违的声音。   “许黛宁。”   冷冷的,带着警告的意味。   许黛宁身体一抖,脸上表情苦兮兮的。   “糟了!”   夏轻则是后背瞬间僵住,目光发直地下意识转身。   五月的校园到处种满茉莉,茉莉花纯白,花瓣鲜嫩,少年穿一身白色校服衬衫站在茉莉花下,站成一棵挺拔的松。   他眉骨凌厉,薄唇紧抿,是明显不悦的表情,琥珀色的瞳孔里倒映着些许嫩白,远远望去像一张定格的照片。   沈见站在旁边,吊儿郎当地打趣,“又去超市啊?你俩一天天的,给超市老板送温暖呢?”   许黛宁偷偷瞪他一眼,赶紧卖队友保自己,她指着身旁的夏轻两手举起,“不是我不是我!我是陪轻轻来的,她要喝汽水!”   夏轻呆楞地扭头看着许黛宁。   就这么……把她推出去了?   许黛宁挤眉弄眼地祈求夏轻帮自己遮掩,夏轻没办法,只能拘谨地咳嗽两声,认下这口锅。   “咳咳……没……没错,是我……我非要来的,跟……跟黛宁没关系!”   少年不说话,只凭身高优势站在对面冷眼睨过来。   不知道是不是夏轻的错觉,总觉得贺羡盯着的是自己,而且因为自己那句话后,他表情越来越难看。   哦对了!   她刚刚又结巴了。   怎么把这个给忘了。   感觉自己没有帮到朋友,夏轻试图解释几句。   “今天真得是……是我要来的,黛宁最近很自律,一点零食都没吃!”   对面的人还是不说话,夏轻没来由的紧张。   “我……黛宁她……”   话没说完,少年忽然两步走过来。   高瘦身影逼近,将夏轻整个人笼罩在他的身型里。   贺羡居高临下地盯着夏轻,淡淡勾唇。   只不过这唇边的笑意极浅,透着丝寒意和危险。   他问,“那你呢?”   夏轻错愕抬眼,“我?”   “那你乖吗?”   “什么?”   夏轻被这一句砸的整个人头角倒悬,轻飘飘的。   没等她仔细回味,贺羡眼神落到许黛宁身上,疑似耐心告罄,下最后通牒。   “别再让我看到第二次。”   ——   五月底,艺术节如期举行。   被憋了一学期的苦悲高中生一下像被从监狱放出,疯得没了形。   南城一中是市重点私立,四十年的立校时间前前后后出了不少各界重要人物,即使是这一批在校的学生里,也有不少家里条件优越的。   大家自发组织,无偿提供各方资源,所以南城一中的艺术节规模办的不比当地春晚差。   学校大门口横幅拉着,上面写着。   【热烈庆祝南城一中第二十届艺术节开幕!】   教学楼各处张灯结彩,学校上空无人机二十四小时航拍。   能够通纳数千人的大会堂内斥巨资请了娱乐圈舞台搭建的导演进行了灯光和景观的造设。   来来往往的学生络绎不绝。   许黛宁在后台化妆,因为涂了口红没办法喝瓶装水,所以夏轻从超市里给她买了吸管送过来。   舞蹈班的几个主舞姑娘各个穿着水袖和戏服,排练了半个月,只为今天能一舞惊人。   化妆师是许家特地请的明星化妆师。   许黛宁半闭着眼,一边喝水一边任凭化妆师在她脸上拍拍打打。   “你都不知道轻轻,这次规模可大了。”   夏轻坐在旁边,新奇地看着周边忙碌的人群。   从前在云水也有过艺术活动,是政府专门请镇上的戏剧院来村里唱京剧。   简单的草台,模糊的音响,大袖一甩,浓墨重彩演完了人的一生。   咿咿呀呀的听不清晰,但夏轻依旧看得津津有味。   有一段夏轻记得很清楚。   “幕后台前多少真?描红画绿几重春。镜花水月问谁醒?空利虚名看客昏。扬傲骨,立冰魂,岂知浮世尽风尘。老天布局声声叹,你我皆为戏中人。”   那时候的日子,确实像一场戏。   “怎么规模大了?”夏轻有一搭没一搭地陪着闲聊。   许黛宁正要说话,化妆间的门被打开,周林月穿一身白色抹胸高定礼裙走进来。   她妆容精致,皮肤白皙,盘高的公主头上镶嵌着珍珠发饰,和脖子上的珍珠项链相得益彰,高贵的像仙女。   “喏,还把林月姐从南大叫回来给我们做主持,多大面子啊!”许黛宁睁眼和周林月打招呼,“林月姐!”   夏轻心口顿了顿,也跟着垂眸打招呼,“林月……姐。”   周林月温婉地笑着走过来,“你们两等下出门要小心,外面人多,好多外校的学生都过来观演了,一定不要被人撞到受伤,知道了吗?”   对面的姑娘温柔的像春天的一缕风,大方自然,又明媚善良。   而自己居然在觊觎她的男朋友。   夏轻再一次感受到自己的卑劣。   谁又会不喜欢这样的女生呢?   喜欢上周林月,本就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吧?   “知道了,对了,你不是在对台本,怎么过来了?”许黛宁问。   周林月走过来,“我找不到贺羡,手机也打不通,你知道他在哪儿吗?”   许黛宁摇摇头。   周林月转视线过来看夏轻。   “轻轻有看见吗?”   轻轻两个字由周林月温软的唇咬住,又透过纤细的嗓音溢出来。   夏轻倏尔脸色一红,“我……我没见到。”   周林月一把抓住夏轻的手腕,“等下节目单要跟他对一下,有点着急,黛宁还要化妆,这样,麻烦轻轻帮我一起去找一下。”   夏轻就这么被细嫩的手拽着出了化妆间,根本没有拒绝的机会。   大会堂有二楼观影区,是暂不开放的状态,顶楼有个天台。   周林月看了看自己的大裙摆,为难道:“楼上就拜托轻轻帮我找一下可以吗?我去外面看看。”   夏轻根本没办法拒绝这样的请求。   她点点头,“好。”   抬腿上楼,身后的吵嚷声渐熄,夏轻才一下清醒过来。   帮周林月找贺羡?   可是她也是喜欢贺羡的啊。   这样帮“情敌”,好像心里有点难过。   可是怎么办?   周林月实在太美好了。   耷拉着脑袋继续往上走。   三楼阳台处的门半开着,光亮透进来。   夏轻小心翼翼地推开门,阳台的废弃桌椅子前坐着个人。   脱下校服,少年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少了几分稚嫩,多了一丝成熟男人的韵味。   这还是夏轻第一次见到这样的贺羡。   西装裤包裹着笔直有型的长腿,贺羡折颈低头,把玩着一只打火机,因为逆光,夏轻看不清他的五官,只能朦胧看见一个侧脸轮廓。   下意识的。   夏轻心脏一抽。   她竟然觉得这样坐着的贺羡非常落寞又孤独。   可……可他是贺羡啊。   贺羡怎么会有挫败,颓唐的时候呢?   忍不住轻轻出声,“贺羡?”   啪嗒——   打火机被拨动,淡蓝色火焰一闪,少年抬眸,深邃的眸里倒映着光亮。   夏轻不确定他是不是听见了,只好走进门,又叫了一声。   “贺羡?”   大概是终于听到这声,贺羡侧头,没什么表情,“你找我?”   夏轻有些紧张,不知所措地捏着手指。   “不是,是林月学姐,她找你。”   恍惚中,夏轻似乎听见一声带着自嘲似的轻笑。   贺羡指腹上抬,直接按灭火焰,他语气不明。   “原来不是你找我。”   夏轻没说话,视线紧盯着贺羡手里把玩的打火机。   意识到她的视线,贺羡勾唇,“别担心,在这儿捡到的,我不会抽烟的。”   夏轻总觉得这话怪怪的。   越听脸色越红。   好奇怪,她担心什么?   “我……又不关我的事!”夏轻错开眼,“林月姐还在找你。”   贺羡觉得好笑,“她找我我就要去?”   夏轻愣了一瞬,几乎是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你对女朋友这么不好吗?”   贺羡忽然半眯起眼,眼神危险,“谁告诉你我对女朋友不好的?”   夏轻小声辩驳,“那林月姐叫你你还不去?”   贺羡眼神迟疑了一下,这才把其中的诡异逻辑理清楚。   他有些不可置信,“你以为周林月是我女朋友?”   夏轻不说话,抬眼回视他。   贺羡将打火机踹进兜里,语气不大好,“我没和她谈恋爱。”   夏轻一时脑子有点短路。   没谈恋爱?   那上次的情书?   是没接受但收下情书了?   越想越发散思维。   夏轻一脸震惊,“你怎么能做……”   想了想,终于想到许黛宁教她那个词,“渣男!”   贺羡咬牙气笑了,他叫她一声。“夏轻”   “嗯?”   “以后少让许黛宁教你乱七八糟的东西。”   说着贺羡朝前走几步就要下楼,经过夏轻的时候他停步,侧眸盯着她,一字一句让人觉得像在发誓,“还有,我不早恋。”   夏轻讶异地看着面前的人。   看不出来,贺羡还挺遵守校纪校规。   既不抽烟,也不早恋。   所以这个意思是要等高考结束才能和周林月谈恋爱?   也是,现在高考比较重要。   有些窃喜,又有些无力。   所以只能待在原地闷闷的。   贺羡抬腿走了两步发现后面人没跟上,只好停下转头,“还不走?”   夏轻后知后觉地跟上。   下楼梯的时候太过安静,夏轻觉得有些尴尬,随口提了个话题。   “你等下要弹钢琴吗?”   贺羡眯眼轻笑一声,长腿委屈地小步跟在她身后。   “你想听?”   夏轻胡乱回答,“就是感觉你弹钢琴挺厉害的,大家应该都很想听。”   贺羡不答。   两人一前一后的下楼。   直到快要走入人群,夏轻才听到一句。   “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第26章   晚上八点晚会正式开始。   周林月一身高定礼服款款从升降台走出, 潮水般的掌声轰鸣响起。   夏轻被许黛宁拖着在后台,只能通过幕布的缝隙偷看。   许黛宁平常张牙舞爪,但今天表演重要, 她也有些紧张,从晚会的钢琴声响起时就一直坐立不安,还时不时地跟夏轻撒娇。   夏轻没办法,只能陪着。   看着周林月窈窕的倩影, 夏轻忍不住小声惊叹, “林月学姐好漂亮啊, 又有气质。”   许黛宁不停地喝水,语气理所当然, “那当然了,她可是贺家未来板上钉钉的联姻对象!你都不知道在南城有多少世家挤破头就为了到贺家跟前露个脸。”   有一滴水溅入喉咙里, 然后开始发烫,灼伤嗓子。   夏轻听到自己艰涩地问:“她……是贺家的联姻对象吗?”   许黛宁放下水杯最后一次补口红, 前一个表演竖琴的艺术班女生刚刚谢幕,下一个她们的民族舞就要上演了。   闻言她心不在焉地搭话,“不过可不是什么包办婚姻啊, 他们自己也是同意的。”   眼皮一跳, 艰涩转为苦涩,夏轻手中的帘子揪成团。   所以他们自己早就认定了?   所以不只是谈恋爱,而是要联姻。   联姻, 好遥远又好真实的词。   夏轻甚至能看见周林月穿着白色礼裙将右手交到贺羡手上的画面。   艺术节的舞台成为了婚礼现场。   而夏轻, 则是个连邀请函都不会有的陌路人。   前台调度的负责人催促, 许黛宁提了裙子慌忙起身,临上台前还不忘交代夏轻。   “哎轻轻,你记得帮我拍照!不是让你带了你那台ccd?”   夏轻忍着情绪扯出一个勉强的笑来。   “好, 我知道了。”   许黛宁她们班这次表演的是经典胡旋舞。   蓝红相间的丝绸戏服包裹着姣好的身材,淡黄色的纱巾覆面,只剩一双灵动的狐狸眼,犹抱琵琶半遮面,更有朦胧氛围感。   许黛宁从小就学舞蹈,每个动作都干净利落,又随着音乐的古典绵延出去,或抬腿或下腰,惹眼非常。   鼓点在最后密集起来,音乐也进入尾声,十多个姑娘变化队形,许黛宁被围在中间,高举一支琵琶琴,面纱在最后一秒随着鼓风机的风落下。   夏轻抓住她回眸凝望的一瞬按下快门键。   那一刻定格,许黛宁美得像一幅壁画,惊心动魄。   夏轻忍不住随着人潮大力鼓掌,几欲落泪。   哪有什么天赋异禀,不过是千锤百炼,台下十年。   胡旋舞的精彩程度将气氛推至高潮,十几个姑娘发丝如雪地退场。   周林月踩着尾声的音乐上场,她换了一身丝绒红裙,之前盘起的头发也被放下卷成大波浪,另一种极致的妩媚感在她身上出现。   夏轻盯着看,不自觉出神。   忽然,身后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   “有这么好看?”   夏轻被吓了一跳,下意识转身。   贺羡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身后。   合衬的西装外套被熨贴得更加整齐,里面白色衬衫领口处的纽扣扣到最上方,胸口处还打着领带,少年因为这样的打扮忽然有了种别样的矜贵气质。   这种气质是金玉温养,世家熏陶出来得。   夏轻忍不住眨眨眼埋下脑袋,“没……没看。”   贺羡哼笑,笃定的语气,“撒谎。”   夏轻有一瞬间地怔愣,但一想到刚刚许黛宁的话还是不愿意和他多做纠缠,以免自己越陷越深。   “黛宁还在等着我,我先走了。”   脚步刚要抬起,面前的人影往前一步拦住自己。   夏轻不明所以地抬头,“还有事吗?”   贺羡不自在地抬手摸了摸耳垂,耳骨处泛起不明显的红晕。   “那个……听许黛宁说你有相机,帮我也拍几张呗。”   夏轻有些奇怪。   他干嘛不叫自己未来女朋友拍?   又低头看到自己手中的相机,这才恍然大悟。   哦,她有相机,贺羡应该是嫌周林月手机拍得不好。   第一想法就是直接拒绝,但自从进入南城一中开始,贺羡确实帮了夏轻不少,于情于理,这种举手之劳,她都应该效劳。   况且,她其实根本拒绝不了贺羡。   “好。”   可能是错觉,夏轻感觉自己应下后,面前人的眼中有一秒的松懈。   贺羡刚刚……是在紧张?   与此同时,周林月好听的嗓音响起。   “下面就是姑娘们最期待的环节啦!把贺羡请来压轴可是磨了我们大家不少嘴皮子,接下来请欣赏贺羡为大家带来的钢琴曲——《天空之城》!”   夏轻后知后觉。   原来是到他表演了,所以有些紧张也是人之常情。   尖叫声撕破耳膜,吵嚷声振奋人心。   贺羡皱了皱眉,顶着这样的浪潮几步走向舞台。   夏轻忍不住举起相机狂拍。   底下的热情度太高,贺羡听得心烦,只好走到立着的话筒前。   话筒高度太低,贺羡双手抄兜漫不经心地折颈凑近。   “小声一点,太吵了。”   叫嚷声奇异地平息,会馆内恢复安静。   吊顶的射灯旋转360度后重新回到中央,配合着地灯,斑斓的光打亮贺羡的脸。   鼻梁高挺,眉骨锋利,琥珀色的眼瞳无声注视着钢琴上的黑白按键,他坐在钢琴前,修长的手指像蝴蝶飞舞,游刃有余。   乐声随着指骨溢出,缠着灯光直达会馆的顶端,诺大的会馆被钢琴曲覆盖。   婉转的,悠扬的,或近或远的,或急或缓的,或浮或沉的。   光影勾勒贺羡高挺的身形,顶光将他的侧脸描摹成一幅画。   那些音符构成此刻的贺羡。   闪闪发光,耀眼夺目的贺羡。   夏轻乌黑的眼一刻也不敢转开地盯着台前。   她在心里暗自愧疚。   怎么办?   好像还是没有办法不喜欢贺羡。   一曲毕,贺羡从椅子上起身,然后抚平西装因为坐着压出的褶皱,接着再不急不缓地走到舞台中央。   他淡压着眉眼,眼尾微微上挑,然后十分绅士地鞠躬。   一整套动作,涵养十足。   最后,现场爆发雷鸣般的掌声和叫嚷。   夏轻忍不住跟着小声鼓掌。   有人是热烈的太阳,是雄伟的高山,是常青的松柏,是高悬头顶的一轮月亮。   谁又会试图去触碰日光,徒手登山,养一棵松柏,或是真得愚蠢到去水里捞月亮呢?   酸涩感和雀跃感交织,夏轻几乎要被这撕裂的情绪压得喘不过气来。   恰好许黛宁换好校服走过来挽住她的手。   意识到夏轻脸色不对,许黛宁有点担忧,‘轻轻你怎么了?’   夏轻摇摇头,“没事。”   许黛宁以为她是累了,于是提议,“我们去前面坐着吧。”   夏轻诧异,“不是说贺羡压轴?后面还有谁要表演吗?”   许黛宁朝她挤挤眼睛,然后神秘兮兮地笑道:“钢琴曲算什么压轴?那都是对付校方领导的,后面有惊喜!”   夏轻一脸懵地被许黛宁从幕后拉到观众席。   文科三班的位置本来在第八排,许黛宁和学生会关系匪浅,又是舞蹈参演者,直接拉着夏轻坐在第二排,第一排是各方观演领导。   夏轻看了看周围人有些不自在,“黛宁,要不我还是回班上吧。”   许黛宁一脸坦然,“你主角你跑后面做什么?”   “什么主角……”   话没说完,台上刚刚谢幕完落下的帘子重新打开。   舞台上一片漆黑,看不清任何东西。   忽然,一道亮白射灯打下来,直落在台上人的身上。   贺羡还是穿着那套西装,脚底是一圈圆形的白色灯影。   少年一改刚刚表演钢琴时的庄重严肃,他站在上面,薄薄的眼皮懒懒地掀开,似乎是逡巡了一圈,然后目光在夏轻和许黛宁的座位上落定。   即使没有话筒,夏轻却好像还是听到了他的轻笑声。   贺羡勾唇,邪邪地笑了下。   安静的会堂在他这声笑后忽然起了音乐。   不是婉转的传统曲目,是又急又猛烈的流行音乐。   节奏快得惊人,一下就点燃了场下的气氛。   起哄声响起。   “啊!!!!!太帅了!”   “我靠我靠我靠!我就知道!这两天学生会搞了个大的!”   “你快说说啊!什么大的?什么大的!”   有人故弄玄虚,“你以为贺羡只会弹钢琴唱歌?天真!”   “我的老天奶,到底是什么啊?”   ……   夏轻耳朵里略过这些话,其实自己也好奇到了极点。   贺羡到底要做什么?   啪——   又是一束射灯,更大的照射范围,将贺羡后面一块地方打亮。   夏轻屏息。   入目处是一整套黑色的架子鼓。   四张圆形表面光滑的鼓拼接往上,下面还有一张底鼓,四面是大小不一的镲,镲面泛着光泽,浸着灯光直直反射到人的眼球,令人不敢直视。   像贺羡这个人一样,天生气势压人。   贺羡利落地脱掉西装随手扔在地上,然后一把粗鲁地拽掉领带,接着又慢条斯理地将领带。缠绕在虎口处。   顶头的衬衫纽扣因为力道过大自然崩开几颗,少年胸口处大片冷白肌肤在灯影下晃过。   气氛因为少年的动作再一次被推至高潮,全场陷入疯狂的气氛中。   “啊啊啊啊贺羡是男菩萨,我再也不说他是高冷哥了!”   “我靠我靠那是胸肌吗?是我最爱的薄肌,不敢想象哪个女人能上去摸一把!”   “不是姐咱没看见他腰多窄吗?这么窄看上去还这么有劲,我真有点晕过去了!”   “公狗腰!以后贺羡女朋友享大福了!”   “不是啊哥们,校领导还在呢,注意点言辞啊各位?学校没有各位在乎的人了吗?我请问呢?”   “……”   夏轻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贺羡。   从认识贺羡起。   夏轻见过他桀骜,不驯,明媚,耀眼又冷酷。   这是第一次,她看见少年这样张扬又蛊惑的一面。   夏轻在楼下书店读过一整本《山海经》。   《山海经》上说。   “青丘之山,有兽焉,其状如狐而九尾,其音如婴儿,能食人,食者不蛊。”   那时候夏轻想不到,九尾狐究竟是什么样子。   可现在,看着一颦一笑都不热烈,但眼角眉梢都携风情的少年,她忽然惊觉。   贺羡是个男狐狸!   白衬衫领口未开,肤色的肌理白皙匀称,在大灯的照射下,夏轻似乎能看清那层薄皮下隐隐跃动的,淡青色的脉络。   往上是凸起的纤瘦的喉结,喉结一滚,褐色小痣随着动作上下起伏。   夏轻感觉到身体燥热,舌尖发干发涩。   虽然会堂内空调温度打得很低,但夏日的晚上依旧燥热。   贺羡碎发微湿,汗珠凝结成细碎的一滴坠在发梢和鬓角处。   音乐节奏逐渐进入鼓点,贺羡随手拿起旁边的鼓槌,缠着领带的虎口处捏紧,接着干净利落地在手掌心翻了个圈,鼓槌像是他手上天生天长,听话得厉害。   木质鼓槌前后转了两圈,贺羡轻轻两手抬起,两手的鼓槌相交碰撞。   哒哒——   两声落下,贺羡垂眸,鸦羽般的长睫闪动,他漫不经心地勾起一抹笑意,熟练又投入地强势进入节奏。   鼓声越来越大,连带着清脆的,震耳欲聋的镲声,交叠相织,每一下的鼓点都或急或徐地敲在场子里每个人的心上。   夏轻睁大双眼,不敢眨眼,不敢错过任何一帧。   节奏越来越快,贺羡的动作也跟着越来越迅速,冷白手指动作出残影,看不清晰。   夏轻被这热烈征服,也跟着这画面澎拜。   许黛宁早就融入,底下的人全都忍不住站了起来,跟着节奏又蹦又跳。   是一整段的串烧。   都是大家能跟唱的,耳熟能详的歌曲。   从倔强到七里香到粤语的处处吻和活着,最后是一首英文歌收尾。   气氛像被打翻的汽水,绵长地,不受控制的激烈冒泡。   夏轻在人群中慢慢地将自己沉浸,交付给这段架子鼓表演。   鼓点接近尾声,大家都酣畅淋漓,贺羡浑身被汗浸透,白衬衫勾勒出腹肌和背腰的深度。   这样的画面又引起一阵浪潮般的尖叫。   贺羡冷睨着眼,倦怠地从地上捞起一瓶矿泉水给自己灌下。   动作太粗暴,溢出来的水顺着薄唇凝到下巴,最后不堪受重落在镲上,顺着话筒扩音发出清脆的一声。   少年的每个动作都带着蛊惑,缠叠着在场所有人的呼吸和心跳。   大家都以为这是结束,鼓槌却相交再敲两下。   速度放缓,节奏变柔,一首改编过的生日快乐在会堂上方响起。   贺羡是真的笑了下,他凑近话筒,声线磁沉还带着剧烈运动后的喘息。   “抱歉占用大家时间,但还是想祝她生日快乐,一生顺遂,所愿皆尝。”   少年的视线再次落过来。   夏轻愣在座位上,呆滞地,毫无防备地被人一把拖起。   许黛宁在她耳边用喊得。   “轻轻十七岁生日快乐!一生顺遂,得偿所愿!”   夏轻不敢置信地瞪大着眼。   前十七年,她从没有想过会有一天,会有个这样的少年,他带着一身光亮,在最闪耀的地方,当着众人,祝她生日快乐。   一生顺遂现在说太早。   但确实是得偿所愿。   她好像摸到了太阳,也捞起了水中的月亮。   全场被氛围影响全都大合唱起了生日快乐歌。   夏轻整个人沉浸在巨大的,不敢想象的幸福里。   直到这首歌结束,周林月款步上来宣布艺术节圆满结束,大家有秩序退场的时候,夏轻还是在震惊。   贺羡刚刚是在为她过生日吗?   是她吗?   还是说周林月今天也过生日?   或者说是有他别的朋友……   总之怎么会是她呢?   许黛宁一路上心情都很好,“轻轻,我准备的生日礼物放在你桌子里,我们等下……”   话说到一半,艺术班的同学找过来,说晚上的礼服要统一收走送到洗衣店去打理。   许黛宁只能临时抱歉道:“轻轻,礼物你自己去拿,我先去了啊!”   夏轻脑子还是懵得,她点点头,“你小心一点高跟鞋,别崴脚。”   晚会结束后就是放学时间,学生们基本上都直接从会堂出校门不再回教室。   夏轻和人群背道而驰。   教学楼大部分的灯光都已经熄灭,只有零星的安全灯亮着,夏轻踩着昏暗的光影上楼。   整栋教学楼像被掏空的礼物盒,安静得针落可闻。   五月的晚风燥热,夏轻走到三班门口就已经感觉到后背发汗。   教室里空无一人,夏轻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往里走到自己的位置上。   许黛宁插班文科三班,跟她还是同桌。   弯腰低头在书桌里翻,果然在最下面翻出一个粉色礼盒。   礼盒被涂鸦了一些笑脸表情,各种颜色,上面还用丝带绑了蝴蝶结,一看就是许黛宁的手笔。   夏轻忍不住弯唇,小心翼翼地扯开蝴蝶结。   打开礼盒,里面是某品牌的一款平板电脑。   夏轻下意识就要皱眉合上,又瞥到最上方许黛宁的手写卡片,语气和她本人如出一辙。   “不许退给我!家里买家电送的!你老实收着用来学习!也不许想着我生日给我回礼,我生日想要你亲手做的拼图,要大幅的!!!”   夏轻哑然失笑。   许黛宁这姑娘总是这样,对你好都要凶凶得,其实心里最柔软,最善良了。   眼窝一热正要落泪。   忽然教室里响起一道脚步声。   夏轻心一下提到嗓子眼,猛地惊了一下。   熟悉的薄荷气息席卷而来,脚步声落在她身后。   她刚要抬头转身,在抬头的一瞬间,头顶上方忽然出现个鼓槌。   木质的,迎着手机灯泛着光泽。   尾部被一只修长的手捏着。   “夏轻。”   鼓槌的主人叫她,声音夹杂着懒懒的笑意。   夏轻的心快速急跳几下,呼吸紊乱。   那人又道:“这是你的生日礼物。”   夏轻的脑袋一片空白,回复也没办法经过大脑。   “你要将鼓槌送给我做生日礼物吗?”   贺羡轻笑一声,掌心一松。   “不止。”   夏轻疑惑。   下一秒,鼓槌上一根银色手链坠下来,手链上镶嵌着一只水晶猫咪,链子挂在鼓槌上摇摇晃晃。   银色链条泛冷,光泽漂亮。   夏轻觉得自己的心几乎要跳出来。   贺羡将鼓槌放在桌上,声调缱绻,“伸手。”   夏轻鬼使神差地就要按照他说地伸手,脑子里忽然想起许黛宁的话。   他们自己也认定的。   两家迟早是要联姻的。   贺羡接受周林月情书的画面,贺羡给周林月拍照的画面,贺羡给周林月拿橘子汽水的画面。   这些画面一一从脑海里闪过,像一记警钟敲在她的背上。   不。   她不能。   大概是等得有点久了,贺羡不耐地轻啧一声。   “嗯?”   夏轻往后拉开一点和他的距离,自始至终没去看他。   她语气很坚决,还透着些冷意。   “你的礼物,我不需要。”   夏轻能感觉到身后逐渐冷下去的气场。   贺羡没说话,但夏轻知道他在盯着自己。   过了不知道有多久,就在夏轻觉得自己干涸到快要渴死的时候。   少年终于冷笑一声出声,“许黛宁让我帮忙送的,不想要你就扔掉。”   说完手链也被放到桌上,教室里有脚步声离开。   夏轻先是懵了一下。   许黛宁不是送了平板了?怎么送那么多礼物?   总不能真的扔掉。   夏轻将手链收好,又转眼看到贺羡遗落的鼓槌,下意识想追出去还他。   转念想到刚刚自己的态度,夏轻控制不住,眼泪猝然落下。   鼓槌上还留着温度,刚刚那人还在台上祝自己生日快乐。   可她不能沉沦。   也不能破坏别人的感情。   手机在这时响起,是许黛宁的电话。   许黛宁风风火火,“怎么样?礼物拿到了吗?”   夏轻忍着哭腔点点头,意识到对面看不见这才艰涩出声,“嗯,都拿到了。”   许黛宁没发现异常,“那就好,也不枉我煞费苦心。”   夏轻吸了吸鼻子,“可是黛宁,这也太破费了。”   许黛宁不服气,“我都说了,买家电送的!”   夏轻听出她语气的倔强。   好傻的姑娘,买家电还能送手链吗?上面还有夏轻名字缩写的刻字。   算了,许黛宁从来就是做什么都一往无前的性子。   夏轻眼泪又落两颗,她真心得,“谢谢你黛宁。”   许黛宁应该是在车上,还开了窗,从夏轻这里能听到晚风呼啸,以及疾驰而过的车流声。   “你都不知道,为了给你准备这个生日,我求了贺羡多久!!!”   夏轻一顿,有些不敢问。   “你是说……”   “就是架子鼓啊,我提议的,给你唱生日快乐,就是没想到贺羡还挺上道,还改编了一下,怎么样?感动吧?”   一颗心坠入谷底。   夏轻自嘲地勾唇。   好没自我认知的自己。   居然还擅自认为那是他给自己准备得。   心里那点小小的,私藏的,认为贺羡对自己会有一点点特别的希冀落空。   夏轻死死咬着下唇,“黛宁,真的谢谢你。”   挂断电话以后,将从一的联系方式全都删除拉黑。   这一次,真的要清醒了。   夏轻这么告诉自己。   夏轻日记。   2018.5.30.   我以为太阳为我停留,月亮为我奔走,原来是镜花水月,空欢喜一场。   这一天,我再也不要喜欢贺羡了。 第27章   高二转高三的暑假, 秦秋娘和夏正义电话来得勤。   拗不过他们,夏琳带着夏轻回了一趟云水。   夏英才中考一般,家里卖了两头猪再加上凑了点钱买了个镇上的私立高中给他送了进去。   凑的钱是问周边亲戚借的, 大家手头上都不宽裕,跟前跟后来门上要债的人络绎不绝。   秦秋娘话里话外叫夏琳帮忙分担一些,还指着夏轻说:“都是你嫡亲的侄子侄女,你看轻轻现在也在大城市过好日子了, 你也不能忘了外甥不是?以后等英才考个好大学, 也好孝敬你啊。”   夏琳生怕学籍的事旧事重提, 连夜就要去镇上取钱,夏轻知道后冷了脸, “钱的事再等一年,等我上了大学就出去打工, 你们不要为难姑姑!”   秦秋娘当下脸色一变,“哎你这丫头怎么说话呢?姑姑带你出去念书就不为难, 现下要给你弟弟点学费都是为难了?”   夏轻红着脸梗着脖子就要反驳,夏琳把人按下来,朝她使眼色, 然后又道:“我这儿钱也不多, 大城市消费高,这两千块权当我做姑姑的一点心意,但是轻轻明年是关键时候就不能在这儿耽误了, 我今天拿了钱叫人送回来, 我们就先回南城了。”   秦秋娘拿到钱当然满意, 但对夏琳和夏轻这种不愿意回来的态度还是抱有担心。   晚上躺在炕上,秦秋娘戳了戳身边睡得打呼的夏正义。   “哎老夏,你说夏琳和夏轻那个死丫头不会是想着稳住我们等上大学就拍拍屁股不管我们了吧?”   夏正义正睡得香, 闻言嘟囔一声,“你就是咸吃萝卜淡操心,哪有女儿不管老子的?那丫头不敢。”   秦秋娘撇撇嘴,“叫你说得不敢,那夏琳当时是怎么跑掉的?你老子丧事她都没没回来看一眼,哦呦,好狠的心,我看啊……”她狠啐一口,“夏轻跟她有样学样,也不是省油的灯。”   夏正义被她说得烦躁,一个蛄蛹爬起来,吐了口痰。   “那你说怎么办?”   秦秋娘想了想,恶狠狠的,“她最好老实一点,不然我自有办法治她,到底是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跟着外人,外人能诚心待她吗?这事儿你别管了,我明天就去跟村口二妞打听一下。”   夏正义才懒得听她要打听什么,或者是要做什么,一个鲤鱼打挺又睡过去了。   ——   从云水回来就接到通知,南城一中准高三生要提前开学。   开学当天,文科班三班班主任张梅将夏轻叫到办公室。   两年时间,夏轻寒暑不辍,孜孜不倦,成绩稳步提升,甚至在高二期末考还一举进入了年级前五十。   张梅认定夏轻是个好苗子,还有一年时间,凭借夏轻的拚劲,南城文科班未必不能再出个文科状元。   但夏轻只有借读学籍,高考后半学期她就要回到云城去提前适应教材,在当地报名高考。   想到这儿,张梅叹了口气问道:“夏轻,你家里那边……”   夏轻笑笑,“老师放心,我姑姑已经在云城帮我找好学校,下学期我就转过去。”   张梅打心眼里喜欢这个学生。   即使来南城两年,夏轻依旧不像城里的孩子,她对除了学习以外的任何事都不感兴趣,女学生们喜欢的八卦,明星,旅游,衣服,她通通都不参与。   甚至除了理科班的陈克行还有艺术班来插班的许黛宁,夏轻和任何人来往都很少。   不过,张梅依旧看到她的改变。   从一开始地埋首走路,怯懦小声,到现在,她和人说话的时候,已经会用那双乌黑发亮的眸去平静地回视对方。   对待老师的问话也游刃有余。   夏轻不是最有天赋的那个。   但她是最有韧性的那个。   张梅无数次在学校看到夏轻晚归的身影,即使迎着路灯,她也在背单词或者看历史要点。   两年时间里,图书馆的义工她从未缺席,即使这份义工能带给她的只有学费的减半而已。   想到这儿,张梅忍不住开口,“图书馆的义工就不用去了,校方这边还是会给你学费减半。”   原以为夏轻会欣然接受,没想到小姑娘眨了眨眼,拒绝了张梅的提议。   “老师,我有手有脚,时间也分配得过来,图书馆义工的工作并不忙碌我还可以抽时间阅读,我并不觉得这份义工会影响我的学习生活为我造成什么负担。”   她双眼凝望着张梅,眸光中透着几分执拗,“老师,用我自己的努力换来的东西,我拿着安心。”   张梅眼窝一阵温热,她侧过头平复情绪,“好,你自己决定就好,如果回到云城有任何不知道的部分都可以打电话给老师们,南城一中……”   她顿了顿,“永远是你的母校。”   夏轻郑重道:“谢谢老师,我也以一中学子为荣。”   ——   一进入高三,周边的氛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往常爱凑在一起聊明星,说八卦,看美甲的女生们纷纷素面朝天,一头埋进题海里。   而男生们,后排的篮球落了灰,体育课被主课老师占了后也不会再怨声载道,叫苦连天。   他们大多只会从习题里抽空看一眼讲台,然后又收回注意力,继续和高考赛跑。   成长好像就是一瞬间的事。   不是指你刚好十八岁的那个十二点。   而是你忽然在某一瞬意识到,这是属于你自己的路,没有人能够帮你,你只能摸着石头,一路过河,然后沿着无尽的黑夜一直走,直到看见天明的那一刻。   其实有无数人伴你同行,但这条路太黑,所以你抓不住任何人的手。   谁都是。   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   每个读书人手里都有一把锃亮的宝剑,剑锋凌厉,只等亮剑。   许黛宁也一改往常的插科打诨,艺考在即,她几乎住进了舞蹈房。   八月她过生日的时候,夏轻攒了三个月的生活费买了一双舞鞋送给她,本以为小公主的生日会很盛大,没想到过十二点的时候,许黛宁还在赶往北城集训的大巴车上。   直到从北城集训回来,夏轻才有机会把舞鞋送她。   一中的舞蹈房内,音乐缓缓流淌,许黛宁在杆子上压着腿,整个人自然前倾,纹丝不动。   “黛宁?”   夏轻站在门口叫了她一声,却没收到回应。   疑惑地走到许黛宁身边,夏轻才发现,她竟然保持压腿的姿势直接睡着了。   漂亮的脸上满是集训的风尘仆仆和没有睡够的疲惫,就连睡着时,她的眉头都紧皱着。   夏轻一时心疼,忍不住伸手想要抚平她的眉,许黛宁却一下惊醒。   狐狸眼在看到夏轻后陡然惊喜起来。   “轻轻你来啦!”   夏轻把人扶下来,又将精心准备的舞鞋递给她,“黛宁,生日快乐,你也是,要平安喜乐,所梦皆成!”   许黛宁开心地立刻脱下脚上的旧舞鞋,白皙的脚趾露出来,指端的指甲全都裂开,脚背红肿,指甲缝里都是残留的血迹。   夏轻看得心惊,“黛宁你……”   一向娇气非常的许黛宁反倒是摸了摸夏轻的脑袋反过来安慰她。   “没事啦。”   夏轻忽然抬眼凝望着面前的姑娘问了一句。   “值得吗?”   许黛宁大方一笑,难得正经,“轻轻,通往梦想的路上总是遍布荆棘的,你不应该问我值得吗,你应该……”   夏轻默契地接上,“祝你披荆斩棘,脚踩恶龙!”   “扑哧,哈哈哈哈哈!”许黛宁被她认真的样子笑得直不起腰。   夏轻也跟着笑,两个姑娘抱作一团,许黛宁说了一句,“轻轻,你说我怎么笑着笑着想哭呢?”   “我也是。”夏轻搂紧许黛宁。   夏轻永远忘不了那个九月,一中的舞蹈房内,她和许黛宁笑得莫名其妙,哭得稀里哗啦。   或许十七岁就是这样,所有的情绪都不需要理由,只要有人陪着,莫名其妙也是一种迎难而上的态度。   阳光温和地落在两个姑娘的身上,舞蹈房内地板嘎吱作响,夏轻看着许黛宁穿上她送的新舞蹈鞋,再次跳起了那支胡旋舞。   和第一次登场不同,少女每个动作都干净利落游刃有余,少了稚嫩,多了老练。   夏轻想,是什么时候呢?   许黛宁登台前再也不需要自己给她到处找水杯和吸管了。   长大可真难啊。   ——   和艺考同时进行的,还有高三竞赛。   高三以后,夏轻很少再和贺羡产生交集。   甚至他们见面的次数都屈指可数,不过夏轻倒是见过几次沈见。   许黛宁插班文科三班,沈见时不时会来找她。   从他们零星的对话里,夏轻可以偷窥到贺羡高三的一角。   贺羡竞赛又拿了第一。   很多名校给贺羡抛了橄榄枝。   贺羡拒绝了。   贺羡感冒了。   贺羡恢复了。   贺羡……再也不会叫夏轻的名字了。   原来哪怕是在一个学校,也是可以再也遇不到的。   憋闷感淤积在胸口处,夏轻不敢让自己停下来,模拟卷一套又一套堆成了山,无数的数字和字母组成了高三唯一的记忆。   夏轻觉得自己像溺水的人,她只能拼命抓住浮木。   只要考上南大,她就能得救。   快放寒假的前一个周五。   夏轻见到了贺羡。   大课间,学生会例行巡查。   半学期没见过,贺羡似乎又长高了一些,还清瘦了一些,就连眉眼处也更凌厉冷淡了一些。   以前的贺羡只能说是冷酷,可现在的贺羡叫夏轻看着有些冷漠,疏离得叫人不敢靠近。   他似乎是因为竞赛所以很累,走进三班的时候整个人都恹恹的,眼皮下压,薄唇紧抿,只靠在门口不说话,目光也放在走廊外,完全没要看里面的意思。   沈见打头进来,他人缘一向好。   “一中高考要做文化衫,全高三都穿一样的,今天我们学生会是来负责统计尺码的,都是咱的高三回忆,大家配合一下。”   听到这话,班长陈芳彤立刻站起来笑道:“行,我这就让大家填表。”   枯燥窒息的高三生活里终于泄进来一丝空气。   班里的气氛少见得被调动起来。   大家都很配合,甚至因为贺羡站在门口,很多女生还大着胆子往那边偷瞄。   只有夏轻像个异类,她梗着脖子,后背挺直,眼神一动不动地盯着数学卷子,俨然一副用功到底得模样。   其实背地里,手心早就出了汗,鼻尖的位置也在发抖,墨迹混乱模糊,心跳声也震碎耳膜。   她默默谴责自己。   好没出息的人。   说好不要喜欢他,怎么再见到,还是不争气得小鹿乱撞。   大概喜欢就是和咳嗽一样。   藏不住,避不开,也难痊愈。   表格刚好传到夏轻这儿,她一个激灵抬起笔。   文化衫高三下学期制作,五月底发放。   可是她这学期结束就要转回云城了。   见她迟迟没动静,陈芳彤走过来,问道:“夏轻,怎么了?”   夏轻将表格递回去,“班长,我就不用了。”   陈芳彤正要问为什么,门口一道冷凝的视线扫过来。   隔着两排同学,贺羡没什么情绪地昵着夏轻,语气像是质问,丝毫都不婉转。   “为什么?”   夏轻心口一滞,竟然突然有想哭的,不知道哪里来的委屈感。   强压情绪,她吸了吸鼻子小声道:“我……我下学期就不在一中了,所以……所以可能拿不到文化衫了。”   空气有一瞬间的静默,夏轻感觉自己要被那道灼热的视线盯出个洞来,或者下一秒贺羡就要过来扯过表格打她一顿。   但他都没有。   少年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夏轻的方向。   走廊透进来的光打亮他的侧脸,半明半灭的光影更显他眉骨锋利,眼神冰凉。   半晌,他移开目光,语调冷情。   “随你。”   那是整个高三生涯,夏轻和贺羡的最后一次对话。   ——   寒假的时候,为了带夏轻提前适应环境,夏琳带着夏轻提前回到了云城。   和她们一起回去的,还有赵清行。   赵简说赵清行留在南城也是祸害,正好他大四课少,叫他代替夏琳去给夏轻陪读顺带当免费家教。   直到赵清行拖着两个大行李箱和夏轻夏琳一起乘坐村长的旧面包车一路跋山涉水到达云水村的时候,夏轻都觉得很诡异。   一年的相处,夏轻知道赵清行家里条件不错,算得上是金尊玉贵的小少爷,想来从小到大也是没吃过什么苦。   站在夏轻家的老院子门口,赵清行差点流下两行热泪,“哥哥我跟你交个底,我这手机一直跟我哥们定着位呢,再不到,我哥们就要报警了,就在你们这儿,我跟猪肉是一个价,你信吗?”   夏轻被他滑稽的落魄的样子笑到。   她语气认真地调侃,“哥你怎么能拿自己跟猪比?”   赵清行满意地砸砸嘴,就要去摸夏轻的脸,就听夏轻语调一转继续说道:“你手不能提,肩不能扛,怎么能比得过猪肉?”   “小兔崽子你!”赵清行把夏轻脑袋夹在腋下,然后用力气威逼她认输。   夏琳在一旁无可奈何,“好了!还吃不吃年夜饭了?”   赵清行撒开手,“看琳姨的面子上,放你一马。”   夏轻躲在夏琳身后朝他做鬼脸,“那你还会放我两马,三马,四马,姑姑说你家有马场,我觉得你应该去马场放马!”   两人再次打闹着进了院子。   秦秋娘听见动静第一个跑出来。   她看见夏轻先是一喜,然后等看到旁边的赵清行又是一愣,“轻轻这是……”   夏轻立刻收敛神色,“这是我哥赵清行。”   秦秋娘脑子一转,“你姑姑有这么大儿子?”   夏轻刚想解释,身后夏琳走过来一句揭过,“我朋友的侄子,过来陪轻轻读完最后一学期,我不在也好放心些。”   赵清行不动声色观察着几人之间的气氛,然后得体地招呼,“阿姨好,我是赵清行。”   秦秋娘朝他假笑一下,“哎哎,乖孩子。”   接着又转过去瞪夏琳,“你说你,要麻烦别人做什么?家里这么多人还能照顾不了轻轻?”   夏琳一向忍让,但涉及到夏轻就立马计较起来,“你要让轻轻住家里?”   秦秋娘不明所以,“那不然住哪儿?”   夏琳按了按脾气,试图跟她沟通,“这里到镇上的高中需要两个小时的路程,交通还不方便,遇上下雨山路就更难走,轻轻正是关键时候,没有时间浪费,我在镇上租了房子,到时候你们不用管了。”   秦秋娘一听这话就不乐意了,她嚷嚷出声,“就她一个念书?以前没出去之前不也是这么过来的吗?现在娇气起来了,看不起我们山里了?有这个租房的钱,你这个做姑姑的没说给我们英才买两身衣服,瞎浪费钱!”   说着她指了指一旁的赵清行,“再说了,我们轻轻还是黄花大闺女呢,跟个陌生小男生住一起算怎么回事?以后传出去,还有哪个好人家肯要我们轻轻的啊?”   “你乱说什么!”夏琳听她越说越不象话,正要发作就被赵清行一把按下。   赵清行笑得吊儿郎当,眉梢一挑,“阿姨担心得对,但轻轻确实上学不方便,这样,后面传出谣言,我娶,我娶夏轻。”   夏轻瞬间红了脸,她扯了扯赵清行的衣角,拼命用眼神暗示。   你在胡说什么?   赵清行根本不看他,两手抄兜坦然地,无所畏惧地看着秦秋娘。   秦秋娘果然炸锅,“你你你乱说什么?毁我闺女名声是吧?我们轻轻又漂亮成绩又好,凭什么嫁给你啊?”   夏轻被她这话说得羞愧,恨不得把脑袋埋到土里。   赵清行却依旧笑着,语气随意又张狂,“阿姨,当然是凭我有钱啊。”   秦秋娘一听这话来了兴趣,“你家……”   赵清行拎着行李直接登堂入室,嘴巴也哄人。   “阿姨,钱在箱子里都要晒化了,我们进去说。”   “哎哎,好好。”   夏琳和夏轻对视一眼,无语凝噎。   果然,就没有赵清行搞不定的女人,从老到少。   赵清行嘴巴甜,出手又阔绰,还不听夏琳和夏轻的暗示。   几个红包和花言巧语哄的秦秋娘高兴得飘飘然,还把她养了一年的老母鸡当场杀了要给赵清行做红烧鸡。   夏轻坐在葡萄藤下,安静地看着月亮。   指针指向十二点,口袋里的手机响个不停。   沈见和许黛宁的消息同时发过来。   【新年快乐轻轻宝贝!】   【新年快乐啊夏轻妹妹!】   下一秒,群组消息来自五班学习小组。   【从一:新年快乐^_^】   夏轻手一抖,心口微痛。   沉寂的群忽然热闹起来。   【沈见: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许黛宁:肯定是今年在m国过年没我们的陪伴难受了。】   【许黛宁:老娘跟你青梅竹马十七年,这还是第一次收到你的新年祝福,羡啊,你长大了。】   第一次吗?夏轻盯着屏幕有点疑惑。   他不是之前都会群发。   几秒后。   【贺羡:滚。】   夏轻握着手机,忍不住笑出声来,也把那丝疑虑抛诸脑后。   旁边有声音响起,“笑什么呢?”   夏轻匆忙收了手机,看向赵清行。   “你一味地纵容我妈只会让她贪得无厌。”   赵清行满不在乎地笑笑,然后席地而坐。   “无所谓,我爸从小就教我,商人逐利,不用在乎别人得到还是失去,你想要的,用尽手段握在手里就好了。”   夏轻觉得他莫名严肃,也被逗笑,于是随口调侃了一句。   “那你想要什么?”   月夜寒冷,霜打枯树。   赵清行定定地抬头仰望夏轻,语气少见得认真。   “夏轻,我要你好好读书,一身干净地走出这个地方。”   赵清行的眼里有什么在燃烧,太快了,夏轻抓不住。   他又恢复一贯得吊儿郎当,‘然后赚大钱,给我泡妞。’   夏轻无语,“你真得很没出息。”   ‘那又怎么样,我有钱啊。’   夏轻翻了个白眼,正要继续说什么,就看到秦秋娘鬼鬼祟祟地和什么人在院子角落里交谈。   想过去看看,那人身影一闪又走掉了。   赵清行起身,“走吧,吃完饭休息一下,我们就回镇子上,你现在可是准高考生,没有闲暇太久的资格。”   ——   夏轻日记。   2018.2.7。   我把照片留在了南城,学着用贺羡的笔记写下了永远不会说出口的告白。   “贺羡,祝你前程似锦,来日方长,如果我跟你告白,你会接受我吗?”   告白和喜欢都留在了南城,我回了云水,好像这样,我就再也不会被喜欢折磨了。 第28章   大年初一云水有迎财神的习惯。   家家户户门前挂着灯笼, 鞭炮声震天响,留守了一年的孩子们因为能见到在外务工难得回来的父母而开心得手舞足蹈。   夏琳带着赵清行和夏轻头一晚睡在了镇上,第二天又取了钱包了红包回村里拜年。   最后半年, 夏琳需要回到南城工作不能陪着夏轻,即使赵清行还在这儿,但他毕竟还没毕业,总有要回学校的时候, 夏琳担心秦秋娘一家为难夏轻, 最终还是选择息事宁人。   赵清行大少爷从来没住过这么简陋的环境, 老旧出租屋在连排拥挤的巷子里,屋子里没装空调, 取暖器半夜还坏了,一晚上的悲惨生活叫大少爷耷拉个脸, 连回到村里的时候都是一副谁都别惹我的表情。   夏琳挨个给村里的孩子包红包,最后一个轮到夏英才, 秦秋娘一边假装嗑瓜子一边偷瞄红包的厚度,夏英才翻开红包,里面漏出厚厚的一沓, 秦秋娘这才满意地砸砸嘴, 殷勤地端茶倒水。   “回来就回来,还给孩子包什么红包。”   夏琳笑笑,“应该的。”   彼时夏轻和赵清行为了取暖正蹲在农村的土灶边生火。   云水的冬天不下雪, 但总淅淅沥沥雨水不停, 凉意伴着雨丝渗入骨髓, 不冻人,但湿漉漉得难受。   赵清行看了一眼外面屋子里得矫揉造作,笑了声打趣, “你妈不去考电影学院都屈才了。”   夏轻被说得面色泛红。   赵清行觉得好笑,“又不是说你,你害羞个什么劲?”   “我……”夏轻把赵清行随手往炉子里扔的柴火徒手拿出来,“我没有。”   赵清行看了她一眼,另起话题,“从南城回来,和朋友们打招呼了没?”   夏轻认真思索了一下,算起来她没什么朋友,除了许黛宁,只剩下理科一班的陈克行,他们经常一起学习,陈克行帮她提高了数学成绩。   许黛宁每天都和夏轻发信息打电话,所以不用告别,而陈克行,临走前,她让许黛宁帮她转交过一封信。   等开学的时候,应该陈克行就能收到了。   至于贺羡。   他们应该不会再见面了。   他们也不是需要告别的关系。   想到这儿,夏轻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赵清行看她面色忽然变得古怪,突然问了一句,“那个叫什么?”   他想起来,“哦对,贺羡,那个小男生,你跟人表白了没?”   夏轻一听这话,立刻不知所措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大,周围垒好的木柴都被掀翻,哗啦啦落了一地。   地面一片狼藉,炉子里的火烧出爆裂声,火舌猛地舔出来,照亮夏轻乌黑的眸子。   那双漂亮的眼里满是震惊和慌乱,她声音也乱。   “你你你……胡说什么!”   赵清行没想到她会动作这么大,往后不自觉躲了躲火柴,冷哼一声,“怎么就这么木呢?你不跟人说,人怎么知道你喜欢他?”   夏轻耳垂泛红,面颊滚烫,她此地无银三百两一般地蹲下身去重新垒砌火柴。   “没有的事,而且人家已经有……”   一时顿住,她忽然不知道该怎么说。   有女朋友?   不对,他没有。   有联姻对象?   虽然是这么回事,但毕竟年纪还小,也不好这么说别人。   赵清行抬眼,一副好整以暇等她继续说下去的样子。   “嗯?有什么?”   夏轻继续手上的动作,“没什么。”   赵清行将她拉起来坐在原位上,然后自己蹲下去学着她的样子笨拙地垒砌木柴。   他语气吊儿郎当的,“人这一生其实没那么多大起大落,遇到喜欢的人很不容易,很多事情一旦错过,就不会再有机会了。”   “夏轻。”他忽然认真叫她。   夏轻惘然地回视他。   赵清行眸子里同样闪着火光。   “你应该去告白,去享受你的十七岁,哪怕被拒绝,反正,这样也很酷。”   他故作轻松,“只是告白,又没强迫别人接受你,别让自己后悔。”   炉火里的爆裂声渐大,新年的气息渐浓。   夏轻心不在焉地拨弄着炉子里的火,一遍又一遍在脑中描摹那人的样子。   高挑的身型,冷白的肌肤,五官分明,鼻梁高挺,眉骨锋利。   诚然他很漂亮,也很夺目,但更让夏轻忘不掉的,是他滚动喉结时,上下起伏的褐色小痣。   那颗痣很漂亮。   很容易叫人,一眼难忘。   真的不想告白吗?   夏轻问自己。   那为什么会在照片后写下那句话。   “贺羡,祝你前程似锦,来日方长,如果我跟你告白,你会接受我吗?”   暗恋是胆小者的游戏。   胆小鬼只敢模仿他的笔迹,好像这样即使被看见,也可以躲在人群里,假装与己无关。   可真的不想被看见吗?   是,也不是。   矛盾的情绪缠绕着夏轻,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却不可避免地被赵清行的鼓励摇曳着心旌。   ——   年初七,南城一中准高考生提前开学。   沈见和贺羡同时进入物理和数学的竞赛决赛。   竞赛班比普通班提前一个小时到学校。   沈见来找贺羡一起上学的时候,贺羡刚遛完从一小区外面回来。   沈见昨晚熬了一夜做题,模拟卷的最后一道大题依旧没做出来。   他顶着一双熊猫眼,嘴里叼着肉包子蹲在贺羡家玄关处,一脸苦哈哈的表情,“羡哥,祖宗!江湖救急!”   贺羡淡然地帮从一脱下狗绳,又在他饭碗里添了狗粮,最后去厨房洗完手才慢条斯理地走过来,不耐烦道:“又哪题?”   沈见知道贺羡自从高三以来一直情绪都阴晴不定的,班上多少人找他问题他都懒得搭理,更有甚者,他拒绝所有人的理由都极其敷衍。   笔一丢,眉一压,“不会,别来烦我。”   只要想到这个画面,沈见就不寒而栗。   之前贺羡虽然说人拽,但也不至于对人这么冷淡。   这一切的一切,沈见虽然不愿意,也只能归咎于……   贺羡可能是学习压力太大了。   现在他肯松口教自己,沈见忙狗腿道:“我手上有油,试卷在校服口袋里。”   南城的天一向不是冷就是热。   三月底,一夜入夏,暑气难捱。   沈见身上套着白色短袖校服衬衫,蓝白外套围在腰上,造型随意。   贺羡睨他一眼,然后伸手去他腰上的校服外套里掏试卷。   八页纸的试卷被垃圾一样叠成方块随手塞进外套的兜里,贺羡忍不住皱眉耐着性子拿出来。   试卷离开口袋的同时,有一张干净叠着的信纸也跟着掉出来。   贺羡目光落下去,就听沈见惊叫一声,“快快捡起来!这是许黛宁的,搞脏了她又要打我!”   “许黛宁?”贺羡挑了挑眉,“你俩交流写信?这么有情趣?”   沈见吞下最后一口包子,擦了擦手接着捡起信,“我靠你别造谣啊!这是给陈克行的信,不是给我的。”   贺羡没在意,一边翻开试卷扫了一眼,一边随口问道:“她写信给陈克行干什么?”   沈见将信重新叠好拉开书包准备放进书包里。   “不是,是夏轻妹妹拖她转交的,给陈克行。”   话音落下,沈见的动作一顿,感觉自己头顶一阵阴风。   他停下手狐疑抬头,只见对面的少年目光森冷地瞧着自己。   薄而窄的眼皮压下来,贺羡眯了眯眼,似笑似怒。   “你说什么?”   沈见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满脑子浆糊地又重复了一遍。   “是夏轻妹妹给陈克行的信,说后面不回来了,做个告别,正好陈克行跟我们一个班,许黛宁就让我带过去。”   贺羡忽然冷笑一声,整个人透着股风雨欲来的气息。   “你再说一遍。”   沈见莫名开始害怕,机械重复,“许黛宁让我……”   “第一句。”贺羡直接打断。   沈见想了想,“我说这是夏轻妹妹给陈克行的信。”   贺羡的情绪似乎在这一刻转变,他轻嗯一声伸手,“信拿来。”   那种迫人的气势散去,沈见摇摇手,“那可不行,我答应了许黛宁要把信送到陈克行手上的。”   贺羡手没放下,那双眼死死盯着沈见。   气氛顿时又变,沈见再次感觉到威压。   “沈见。”贺羡很少这么正式地叫沈见的名字。   语气太认真严肃,导致沈见不自觉抖了抖,“做……做什么?”   贺羡向前一步,幽深的眸里看不出情绪。   他一字一句,是警告,“我没有在跟你商量,我再说最后一遍。”   “把信,拿来。”   那段时间,沈见的心理很难熬。   许黛宁追问信的行踪,沈见只能插科打诨说信不小心丢了。   许黛宁骂沈见没责任心,派不上用场。   沈见心里苦,但扭头又想到那个时不时发作的祖宗,只能捏着鼻子受下。   夏轻收到许黛宁这条消息的时候,云水高中也正好开学。   许黛宁在电话里言辞恳切,“轻轻,你放心,等我艺考成绩出来,我将会拿着成绩去沈叔叔面前上眼药,我必将把这个没有责任心搞丢你信的贱人拍死在沙滩上。”   夏轻隔着电话笑了笑,“没事啦,本来也就是感谢一下班长教了很久的数学,我现在能有这样的成绩,离不开他的帮忙,之前我的试卷给他,每次他都写满了解题思路给我,我真的很感谢他。”   许黛宁像是也想到什么,“你俩也挺好笑,你把试卷夹在书里放在图书馆,他再等你义工下班去拿书,等写清楚解题思路再送回图书馆等你再次去义工的时候拿,你们搁这儿演谍战片呢?”   夏轻被她说得不好意思,“文理科班表不一样,他们周六上课,我们周日补课,平常够不上时间,只能这样了。”   挂了电话以后,夏轻本来想给陈克行发条消息,过后又想起来,现在大家都开始用微信。而自己微信也没有几个好友,和陈克行还是原始的企鹅交流方式,就算发消息,都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看见。   于是最后还是作罢。   在云水的最后一学期,夏轻过得还算满满当当。   白天上课晚上回来跟着赵清行突击。   虽然赵清行平常不靠谱,但在教学方面还是挺专业的。   夏轻在赵清行魔鬼般的督促下,成绩稳步提升。   四月底的前一个周五晚自习放学。   赵清行学校有事要回趟南城,所以在家收拾东西没有过来学校接夏轻。   夏轻坐最后一班公车回家。   夜晚,公交站台空无一人,夏轻穿着云水高中的校服T恤,照往常一样上车刷卡。   刷完卡往后走坐在后面靠窗的位置上,打开车窗,傍晚的风打在脸上有热浪拂面的感觉。   车刚启动又被迫启停。   关上的门重新打开,夏轻看过去一眼。   前面有个高瘦的身影上车。   灰色卫衣,白色卫裤,黑色棒球帽压低遮住脸,卫衣的帽子搭在棒球帽上,更是把他整个人都罩得严严实实。   公交车司机用本地话埋怨了一声,“要上车不知道快点啊!”   夏轻收回眼,听到一声有些熟悉的调子。   冷冷的,“抱歉。”   只两个字擦着耳膜过去,有什么想抓但是抓不住。   时间太短,回忆太远。   夏轻觉得自己一定是学习学疯了。   三站以后,那人下车,公交车上又重新只剩下夏轻一人。   回到家,赵清行还没走。   夏轻诧异,“ 你不是明天一早要开实习研讨会?”   赵清行盯着面前姑娘喝水的动作,忽然问:“你想好了没?”   夏轻听得一头雾水,“什么?”   赵清行走过来,身影逼近夏轻。   “这是我在你高考前最后一次回南城,你……”   他顿了顿,“要不要跟我一起回去?”   “回去做什么?”夏轻眼皮一跳。   赵清醒扯着嘴角笑得满不在乎,“回去和你的朋友们告别啊。”   夏轻愣住。   指尖蜷缩又松开。   最终,她咬着唇,淡淡的,“不了,快高考了,我没有时间了。”   赵清行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拎起行李走出了家门。   艺考成绩出炉的那天,许黛宁在许久没有消息的“五班学习小组”群里发了条消息。   【咳咳咳,老娘被三大院校的表演系都录取啦!】   沈见紧随其后。   【恭喜恭喜啊,也是没白受那些苦。】   好像漫长的日子就是为了这一刻能够扬眉吐气地说出这句话。   夏轻忍不住眼窝泛酸,也跟着回复。   【黛宁,你真得很棒!】   许黛宁立刻艾特夏轻。   【轻轻你考完回南城吗?】   她自问自答。   【不过你反正都是考南大,总是会回来的!】   夏轻心念一动,想起赵清行过年在炉火旁的说的话。   她想了想,发了一句。   【考完会回来的,还有话想和……】   补上剩下几个字。   【想和你们说。】   许黛宁。   【太好啦!我想死你了!】   沈见。   【我都说了夏轻妹妹肯定会回来的,你天天哭哭啼啼的到底是为哪般啊?我请问呢小姐?】   夏轻看着他们熟悉的争吵,不自觉露出笑意,正要收了手机,手机群里又弹出一条消息。   来自从一。   【等你回来。】   心跳的轰鸣声盖过初夏的蝉鸣。   呼吸在、这一秒急促起来。   手心开始冒汗。   夏轻紧紧盯着屏幕里的几个字。   【等你回来。】   贺羡说的是……等她吗?   夏轻不敢多想,也不敢不多想。   暗恋就是将对方只言片语的可能拼凑成一个有关自己的想象。   接着沉浸在这种想象里,越陷越深,自欺欺人。   因为贺羡的这一句回复,另外两个人炸开了锅。   沈见。   【我真叫你一声祖宗了,你逃课什么意思?】   许黛宁阴阳怪气。   【牛了呗,谁让人家全国数学竞赛一等奖,拿到五所高校的保送名额,反正又不用参加高考了,逃课怎么了?你管得着吗?】   信息停止在这一刻。   因为有人解散了群。   夏轻被仅剩的群消息砸得眼花缭乱。   贺羡竞赛第一?还保送了?   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贺羡一直都这么厉害。   但是他逃课是什么意思?   大概是考完想放松?   毕竟竞赛的压力比高考而无不及。   思来想去,夏轻还是在那个拉黑的账号里发了一句。   【恭喜你,未来可期。】   消息无法送达的提醒再次传来,夏轻轻轻叹了口气。   许黛宁给她私聊。   【宝贝!我接下来要好好准备文化考试,你之前那个笔记还有书上的提纲都做得很详细,能借我吗?】   夏轻回她。   【可以,我到时候让姑姑拿去学校给你,我把姑姑手机号给你。】   许黛宁很开心。   【太好啦!那我考完再还给你!】   夏轻笑笑。   【没关系,你就放在我位置上,我考完就回南城,到时候还是要去学校的。】   许黛宁收了手机,大叫一声。   “太好了,轻轻考完试就回学校!到时候我再也不要跟她分开了!”   沈见正在旁边喂狗,被她的动静吓了一跳,导致举着手机的手都抖了抖。   他翻了个白眼,对电话那头继续道:“祖宗你再不回来,这一人一狗我伺候不了一点了!”   电话里沉默一瞬,刚刚还冷着声音的人忽然乌云转晴。   贺羡难得笑了笑,“你把狗喂好,我过两天就回来。”   ——   六月,为期三天的高考结束。   从教学楼出来的时候,热浪一波高过一波,热的夏轻脸通红。   夏琳临时出差,所以没办法过来送考,赵清行则因为学校的毕业事宜绊住了脚步,所以要隔几天才能过来。   走出学校,夏轻看见林荫树底下站着几个人,内心一顿。   秦秋娘扇着大蒲扇,夏正义靠在一边抽烟,夏英才则是蹲在地上玩游戏。   过年夏琳给的红包不小,夏英才换上了名牌手机,正玩得热火朝天。   他们怎么会过来?   夏轻有些狐疑。   看到夏轻的身影,秦秋娘殷勤地迎来过来。   她扇子对着夏轻,语气小心翼翼,“轻轻考得怎么样啊?”   夏轻忽然有点想哭。   从小到大,这还是第一次,秦秋娘问她考得怎么样。   这也是第一次,她考完试,家人在门口等着。   巨大的幸福湮灭夏轻从前所有的埋怨。   或许他们只是偏心。   但到底还是亲生的女儿,怎么能说没有一点爱意呢?   夏轻吸了吸鼻子,点点头,“还好,正常发挥。”   秦秋娘松了口气,“快快快!家里做了一大桌子菜在等你,我们回去说,外面热!”   还是村长开着那辆吱呀作响的面包车。   一家人摇摇晃晃又回到了小院。   葡萄藤新长出了枝桠,绿油油的青葡萄挂在下面,看着就涩牙。   屋子里收拾得亮堂,鸡鸭鱼肉摆了满满一桌。   夏英才坐下就要伸筷子。   秦秋娘拿起筷子打了夏英才的手背一下,她低喝,“没规矩!今天都是为了犒劳你姐姐!”   说完又扭头去拉夏轻,“快!轻轻快坐下!”   夏轻受宠若惊地坐在桌边,眼看着自己的小碗被秦秋娘一筷子一筷子夹得高高叠起。   这让她想到了外婆去世的那天。   外婆灵位前的碗也被人夹得高高叠起。   “吃啊!”秦秋娘见她发呆,赶紧催促。   夏正义也坐在主位,开了瓶白酒。   秦秋娘一直数落夏英才,“你要跟你姐姐好好学习,听到没?”   夏英才没说话,扒拉着碗里的白饭。   秦秋娘瞪他一眼,又把视线落回夏轻身上。   “轻轻估计能考多少分?”   夏轻端起碗,“不知道,还没估算,应该不会低于650”   秦秋娘听不懂,立马去看夏英才。   夏英才亮了亮眼,“太高了!全国大学随便选了。”   秦秋娘像是吃了颗定心丸,她又夹了一筷子菜放到夏轻碗里。   “我女儿就是厉害,那轻轻想好报哪所学校了没?”   夏轻没做多想,如实回答,“南大汉语言系,早就和朋友约好了我要去南城填志愿。”   秦秋娘夹菜的手收回,脸色微变。   “南大不好,听爸妈的,就填云大,离家近,还能辅导你弟弟功课。”   夏轻微愣,不可思议地抬头,‘云大连重点都算不上!’   夏英才也跟着小声说了句,“姐这个成绩上云大,太亏了吧。”   秦秋娘在桌底狠狠踹了夏英才一脚,然后又堆上笑意看向对面的夏轻。   “你这姑娘怎么死脑筋呢?学校嘛,够用就行,南大多远啊,家里有个什么事就都赶不回来,再说了,我都跟村里还有镇上打听过了,说云大来挖你好几次了?好姑娘,真争气,他们说云大开了六万块钱奖学金?”   像是兜头一盆冷水浇下,夏轻自嘲似的笑笑,冷眼盯着对面还在说话的人。   “那可是六万,你爸要干多久活才有?你那个什么南大能给你吗?再说了,什么重不重点都是骗人的,你当年不也是村子里小学,镇上的初中读出来的?还不是这么好成绩?是金子在哪里都能发光,听爸妈的,选云大,我已经和云大那边打过电话了,明天他们……”   “妈!”夏轻厉声打断秦秋娘的话。   秦秋娘一时停了话,不解地望向对面的姑娘。   夏轻觉得喉咙里有火在烧,五脏六腑里都泛出酸水,甚至有青筋暴跳的感觉。   她艰涩地,无法置信地开口,“你们……要用六万块葬送我的未来吗?” 第29章   “我看你是跟着夏琳出去一趟心野了!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了!”秦秋娘终于撕下伪善的皮囊, 她猛拍了一下桌子,桌上的饭碗颠了颠,“什么叫葬送你的未来?”   “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你什么东西不是我们给的?啊?你看看这村里哪个姑娘像你一样不孝顺?我供你吃供你喝把你养这么大, 还让你读完高中考大学,你已经十八岁了,你不想着照顾家里,净想着往外跑,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心思!山高皇帝远的, 你跑去念什么南大, 就再也不回来了!那你弟弟怎么办?我和你爸谁来养老?”   秦秋娘狠狠将筷子砸在门槛上,门外葡萄藤轻晃。   “这事儿就这么定了!没得商量!你就给我乖乖待在家里, 等把志愿填完为止!我看着你填!”   五脏六腑像是被这几句话碾得粉碎,一阵又一阵反胃的感觉上涌, 夏轻想哭想反驳,但又觉得可笑。   她竟然会对这样的家庭抱有他们还爱自己的想象?简直是天方夜谭。   眼泪溢满眼眶, 夏轻慢慢放下筷子,压住嗓音里的颤抖,一字一句平静道:“我要上南大, 你们谁也阻止不了我。”   “轰隆”一声——   四四方方的饭桌被人大力掀翻。   夏轻躲避不及, 被桌子往这边倾倒的力道砸倒,桌腿压在她脚踝处,几乎是瞬间, 白皙的踝骨就泛红泛肿, 痛感麻痹神经, 夏轻吃痛皱眉,闷哼一声。   丰盛的饭菜连带着汤汁全都浇了夏轻满身,蓝白校服T恤上立刻狼藉一片。   六月的温度高, 汤汁浸透衣服,发出酸臭的味道,夏轻脸色变了变,差点呕出来。   一旁的秦秋娘和夏英才也被吓了一跳。   夏正义从椅子上站起来,铁青着脸,终于开口,“我看是这几年对你太放纵了!你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你姓夏,是我们老夏家的夏!你不同意?你有什么资格不同意?这村里的姑娘,上学结婚生娃,哪个不是听父母的?”   他一脚踢开脚边的酒瓶,玻璃瓶碎裂,浓烈呛人的辛辣酒气窜出来,熏的人睁不开眼。   “孩她妈!她不同意就把人关起来!等什么时候填完志愿再放出来!”   夏轻摔在地上没动,她不可置信地仰头看着夏正义,眸底猩红一片。   语调抑制不住得一直抖,后槽牙也颤抖着相磨。   “你们……这么敢这样?”   夏英才也有些吃惊,他想伸手去扶夏轻,“爸,别说气话,姐姐就是一时没想清楚。”   夏正义猛地又踹了一下倒在地上的桌子,碗盘碎片的声音碰撞作响。   “那就关到她想清楚为止!”   说着一扭头,“孩她妈!拿绳子来!把人给我绑起来!”   后知后觉的恐惧从脚底蔓延,夏轻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明明盛夏的天,她却感觉到彻骨的冷意钻进骨锋里。   眼看秦秋娘就走出中堂往柴房走,夏轻顾不上痛意,一边浑身打颤一边掀开桌子想要逃。   “不!不行!你们不能这样!我要报警!”   眼泪横流,中堂到院子的距离成为了世界上最远的距离。   她一瘸一拐地走到门槛处就被人掐住肩膀,情不自禁跌了一个踉跄。   夏正义到底力气比她大,狠狠掐着她的肩膀往回拉,同时还吩咐一边还沉浸在震惊中的夏英才,“快!去你姐兜里把手机掏出来!”   夏英才摇摇手,“爸,这……”   夏正义抬脚给他一踹,“不然我打死你!”   夏英才一个激灵赶紧趔趄着去摸夏轻的口袋。   夏轻被控制着动弹不得,她只能拼命挣扎。   “英才!不要!不要啊!”   许黛宁还在南城等着她一起填志愿,她们还约好了要去很多地方旅游。   对了,还有贺羡,她还有话想跟贺羡说,她还没没来得及告白。   她不能被困在这里。   嗓子眼冒出腥味,夏轻眼底满是祈求地盯着要过来的夏英才,现在唯一的希冀就是夏英才可以帮她。   夏轻放缓声量,试图打动夏英才。   “英才英才你听我说,我是姐姐对不对?她们,不,你们不可以这样对我的。”   越说越控制不住哭腔,“姐姐真的会供你读大学,你想要什么,我去打工,我会给你买的,求你,求求你,别这样!你帮帮我!别这样对我,我求求你们了。”   看着夏轻疯狂恳求的样子,夏英才进退两难,手伸也不是,不伸也不是。   正好这时秦秋娘拿了绳子进来,她一叹气,“没用的东西!我来!”   秦秋娘将夏英才一把推开,粗糙的手直接伸进夏轻的校服裤兜里,那个用了三年的银色手机被掏出来。   夏轻用尽全力反抗,她试图用脑袋撞开秦秋娘,却磕碰到门边,脑袋一阵眩晕,额前被撞出一道口子。   有咸腥的湿润顺着眼皮落进眼睛里,火辣辣地灼烧着瞳孔,夏轻瞪着眼,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又像汹涌的浪潮,几乎要把她整个人给溺毙。   “不要啊!你们!你们这是犯法!”夏轻嘶吼着,喉咙沙哑一片。   手机被秦秋娘收进裤袋里,夏轻甚至看见屏幕上一亮,是许黛宁问她考完了没。   但她来不及回复了,她也没有机会回复了。   绝望在这一秒将人吞没,夏轻最终力竭,脑中白光一闪,晕了过去。   再次睁眼天已经擦黑,夏轻发现自己躺在秦秋娘的屋子里,中堂还有她和夏正义的声音传来。   夏正义,“那死丫头现在这么犟,怕是就算去了云城市里念书也不会安分!”   秦秋娘似乎是放下了碗,夏轻听到碗底“咚”得一声。   她埋怨,“去年除夕晚上我找二妞过来相看,人一眼就看中夏轻了,说人漂亮,皮肤又好,还是高材生,说对方家里很满意,我就说别念了直接嫁过去,这姑娘家十七八岁都是叛逆,等嫁了人娃一生,还不就老老实实好好过日子了?你当时非说年纪还小,说夏琳都花了这么多钱培养了,非要念完这个大学,现在好了,闹这么一出!”   夏轻听的心里一寒。   脚踝处白天被砸肿的痛感再次袭来,她一点也不敢相信地听着这段对话。   秦秋娘和夏正义竟然早就有想法想把她嫁人?   可是她去年还没成年,就算是今年也刚满十八还没到法定年龄啊?   她们怎么敢?   冷意蔓延到四肢百骸,夏轻从此刻才意识到,原来云水村这里不是落后,也不是陈旧。   这里是吃人的冢,剥皮拆骨的无间地狱。   因为太贫穷和太过重男轻女的思想观念,他们甚至开始心理扭曲,开始手握尖刀,所有打断他们这种卖女养儿,延续香火的秩序的人,都会被砍得鲜血淋漓。   他们没救了。   他们的心早就在这大山里被日复一日的搓磨,然后死亡,腐朽。   夏轻害怕极了。   她知道自己绝对不能妥协。   她要自救。   夏正义嫌秦秋娘聒噪,低喝一声,“好了!现在嫁出去也一样,听我的!下个月出成绩就把人送到那家!人都嫁了,云大她不选也得选!六万加上彩礼四万,十万块钱去镇上买个房子,以后英才结婚也好找。”   秦秋娘也同意,“正好我娘家二姑家有人,镇上新开盘的,有学区,十万够了,我们再借点装修一下。”   两人还在秉烛夜谈,越说越未来可期的样子。   夏轻却只想笑。   六万葬送她的未来还不够。   还要用四万买断她的一生。   就为了这十万块给夏英才买套镇上的房子。   夏轻忽然想起许黛宁说生日的时候,她舅舅从国外给她空运了一条奢牌项链,要二十多万。   忍不住笑出声来,夏轻在想。   这生活。   真就糟透了!   不用再问那句,不爱她为什么要生下她。   因为她还可以贩卖。   贩卖青春,贩卖未来。   以此来延续夏家这两人作呕发笑的所谓香火。   夏轻甚至不知道他们从哪里来的谬论。   生物书上说,人是无数的基因通过不同排序组成的。   她想不通,究竟哪列基因可以燃烧,然后烧出夏这个字。   愚昧的灵魂果然是不可救赎的。   秦秋娘爱省电,哪怕到了2019年,科技如此发达的新时代,她依旧习惯关灯然后在房间点一根蜡烛。   蜡烛的烛影倒映在墙壁上,打亮夏轻痩极的侧脸,她脸颊都瘦的凹陷进去,纤细的四肢被粗麻绳绑着。   闭了闭眼,夏轻轻声抬手将腕骨移到烛火上。   火焰舔舐着腕骨极为鲜嫩的皮肤,那一块立刻红肿一片。   痛感和灼烧感超出了夏轻的想象,但她不敢发出声音,死死地咬住下唇。   惨白发干的唇被咬得鲜血淋漓,麻绳的边缘终于被烧断一缕。   更痛了,是难以忍受的痛。   腕骨处红得渗人,夏轻毫不怀疑,她会被痛死过去。   但她不能放弃。   这是她唯一的机会。   她绝不能,绝不能妥协。   烧伤的皮肤开始卷边开裂,水泡一个接一个地析出。   夏轻大口大口喘着气,身后的窗子里跳进来一个身影。   有人伸手抓住她,压低声音惊叫一声。   “姐!你做什么!”   即使离开了烛火,腕骨还是痛得抬不起来。   夏轻盯着面前的弟弟,内心一阵绝望,她慌张,“你也要来阻止我吗?”   “你们这群畜生!”   夏英才伸手捂住她的嘴,又从口袋里掏出夏轻的手机。   他眼神躲闪,却也无奈。   “不管你相不相信,我也没有好过到哪里去。”   他低着头伸手将夏轻手上的绳子解开,又蹲下去将她脚上的绳子松开。   夏轻听到一声闷闷的。   “这里埋葬的又何止是你一个人。”   “我不像你。”   “他们不爱你,所以你走得理所当然,他们爱我,所以……”夏英才苦笑一声,眼眶泛红,“我一辈子都会被绑在这里,继承他们的香火,延续他们的愚昧。”   夏轻心头一滞。   夏英才小心扶着她的胳膊朝她道:“你跟我走。”   夏轻拿着手机就跟着他跳出窗子。   夏夜的晚风吹过葡萄藤,又吹到人的脸上。   有一股清甜的香气。   夏轻又想到那一年。   夏琳也是这样,用这扇窗,带她逃离了云水。   窗子没来得及关上,里面的烛火还在随着钻进去的风摇晃,光影在墙上跳舞,像是在燃尽生命庆祝什么。   夏轻被夏英才带到院子里。   “等一下。”夏轻停步。   夏英才看了一眼屋里还没发现的人,也跟着停步,“怎么了?”   夏轻伸手摘了一串绿油油的葡萄直接丢进嘴里。   牙齿咬破表皮,酸涩的汁水溅出来,酸的夏轻眉头拧紧,牙齿打颤。   夏英才愣愣看着她,“这葡萄品种不好,很酸。”   夏轻点点头笑笑,“嗯,真的太酸了。”   ——   跑出院子,山坡上停着一辆熟悉的老旧面包车。   村长靠在面包车边上,一直左右张望。   等看到夏轻和夏英才的身影,村长才快步过来。   夏轻一愣,扭头看夏英才。   “这是?”   夏英才四周观察,交代道:“我叫的村长帮忙,他现在送你去镇上高铁站。”   顿了顿他收回目光看向夏轻,忽然叫了她一声。   “姐,你走吧。”   下一句,“别再回来了。”   夏轻心头闷闷的,说不出的情绪。   感谢夏英才吗?   并不会,那么多年,无论是鸡腿还是鸡蛋,他都是既得利益者。   如果今天她不逃出来。   夏英才依旧是她贩卖一切的既得利益者。   她不是圣人。   没办法大方地原谅和接受这荒诞的前十八年。   夏英才见她不说话,少见地,扭捏地,上前拥抱了一下夏轻。   “以后,别再见了。”   村长着急,一把将夏轻推进车里。   “快,时间长就要被发现了!快走!”   夏轻一颗心怦怦跳,直到车轮极速驶出云水村交界的位置,才感觉到身体慢慢回暖,有了知觉。   好荒诞,好荒谬的一天。   村长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夏轻,试图挑起话题开玩笑。   “轻轻成绩很好,听英才说想考南大?”   夏轻囫囵地点头,心不在焉。   村长收回眼目视前方,打了一把方向盘,然后才说道:“那以后就是学妹了。”   夏轻猛地抬眼,“叔叔您说什么?”   村长笑笑,‘我也是南大的。’   “那您怎么……”   像是自嘲,村长又落过去一眼,接上夏轻的问,“怎么在这么个地方当村长?”   他自问自答,语气极具讽意,“因为我是家里唯一的儿子,不回来,怎么继承香火呢?”   夏轻几乎被这个消息砸地没办法睁眼。   南大的高材生,无论在各行各业都能发光发亮,居然回到云水,当了一辈子村长?   村长看穿她的心思,“你也别觉得有什么,至少男孩比女孩好一点,女孩连念书的机会都要靠争取。”   将夏轻送到高铁站,村长还丢了200块钱。   “叔叔不知道你钱够不够,这是英才给我让我交给你的,买张票,回去找夏琳吧。”   坐在高铁站冰冷的座椅上,夏轻一身狼藉惹得四处目光都放过来。   她浑然无觉地盯着手机上的信息。   大部分都是群发,祝毕业快乐。   许黛宁私发了很多消息,剩下就是赵清行和夏琳的未接来电。   夏轻回拨电话给夏琳。   夏琳一秒接起,语气担忧,“怎么一直不接电话?轻轻你要担心死我吗?”   夏轻极力扯出一个笑来,“姑姑,我没事,下午太累了,睡了一会儿。”   这时高铁站有个工作人员走过来,“你好,请问需要帮助吗?你身上好像有伤。”   夏轻刚要拒绝,电话里夏琳先出声,“轻轻怎么了?哪里受伤了?”   夏轻朝工作人员示意摇摇头,然后故作轻松地回复,“没事,路上摔了一下,磕到头了。”   手腕上的皮肤已经开始溃烂,水泡被绳子磨破,泛出血水,额头上的伤口凝成血块,脚腕也痛得吃不住力。   可夏轻心想。   真痛快啊。   ——   回到南城是十四个小时后。   在高铁站坐着的四个小时里,夏轻想了很多东西。   她想她再也不要回云城了,也再也不要逆来顺受。   呼吸自由的空气很难,她一定要用这来之不易的机会说自己没说出口的话。   跟夏琳说谢谢。   跟黛宁说永远。   跟贺羡……说喜欢。   夏琳看到夏轻浑身是伤地出现在家门口吓了一跳,当下就请了假将人送去医院。   医生语气不好,“其余都是磕碰小伤,这手腕怎么能烧成这样?还这么迟来就医,手腕不要了?时间太长了,以后恢复了肯定要留疤的!你们做家长的,到底负不负责任!”   夏琳连连说是。   拿了要回家,一向温和的夏琳第一次和夏轻冷脸。   她把包丢在沙发上,“说说!怎么回事!”   夏轻小步移过去试图撒娇躲避。   夏琳一把推开她,认真道:‘夏轻!我是你的监护人!’   夏轻知道这次夏琳是真的生气了,只好囫囵吞枣地说了一遍事件大概。   夏琳听完气得几乎站不住,连胜骂道:“真是畜生!畜生!”   夏轻安抚,‘没事的姑姑,我这不是回来了?’   夏琳看她一眼,立刻下定决心,“反正你已经考完了,也是十八岁了,不用再怕他们了,从今天起,你就再也不许回去了!谁来说都没用!他们敢找过来我就报警!”   果然不出夏琳所料,到出分数前的那一段时间,秦秋娘和夏正义变着法子打来不少电话试图叫夏轻回去。   从好言相劝到歇斯底里,夏琳一概冷声拒绝。   夏轻伤口一直没好全,所以就没去见许黛宁,想着等出分数填志愿的时候给许黛宁一个惊喜。   也给她自己好好准备,一个告白的勇气。   手腕上的疤痕越来越明显,夏轻乱七八糟地想到,如果用这双手递情书。   会不会很丑啊?   六月二十四号,高考分数出炉。   夏琳陪着夏轻查分数,一点开网站页面,分数被屏蔽。   夏轻心头一跳,懵在原地。   夏琳一拍桌子,激动得没了形。   “你这傻孩子,我都打听过了,这意思就是你是全省前二十啊!”   她不住碎碎念,“我的老天,太争气了轻轻,云省前二十,我要去寺里烧香,我要摆酒!”   话没说完,夏琳的电话就响个不停。   来自各大高校的电话将夏琳这个监护人的手机打爆。   夏琳直到晚上还在对着手机和资料念叨。   “南大,深大,港大,我们家轻轻肯定是选南大,离姑姑近,以后就留在南城,还有这个……”   夏轻凑过去看一眼。   “还有国外的学校?”她揶揄。   夏琳瞪她一眼,“这是云城高中那边你老师来的电话,说云城有个资助人,愿意资助你去留学,说你的资料提交到南加州大学那边,人家抛出了橄榄枝,给你发了offer。”   想了想她又说:“这学校确实好,但南大也不错,况且你不是说你的朋友都在这儿?”   夏轻想到白天收到的许黛宁的消息。   贺羡分数也被屏蔽,应该是选南大无疑。   而许黛宁也成功达到分数线,南大艺术系,她已经半只脚踏进去。   确实,留在南大是夏轻的第一选择。   “对啊,我还要陪着姑姑呢,就留在南大吧,这国外的的饭我也吃不习惯啊,还是姑姑做得好。”   夏琳笑着点点她的头,“你就会哄我。”   ——   七月一号,各大省的文理状元出炉。   夏轻看着电脑上的712分,全省第一的字样,忽然想哭。   与此同时,手机上关注的南城一中公众号以及南城报刊全部推送消息。   标题醒目,一如夏轻第一次坐在南城一中的校长办公室里。   【南省理科状元出炉,南城一中理科一班贺羡同学以756分位居榜首,更有可靠消息表示,他早就已经拿到今年数学竞赛金奖被多所高校提前录取。】   少年带着鸭舌帽,穿着白衬衫站在校门口,高瘦的身型懒懒地站着,眸底的幽光被鸭舌帽遮住,画面定格,给他的高中三年画上圆满的句号。   夏琳接到电话说要采访夏轻,夏轻统统拒绝。   她再也不想回云城了。   隔天,是南城一中统一填志愿的时间。   夏轻带着那本夹着ccd照片的数学必修书瞒着许黛宁提前到达学校。   数学必修多,许黛宁借了好几本,都摞在夏轻原先的座位上。   自从夏轻走后,那个座位一直空着,也一直放着夏轻的东西。   听许黛宁说,每次班上发模拟卷,都会发到夏轻桌上。   她永远是南城一中的一份子。   白色试卷堆成了山。   夏轻想到门口许黛宁的必经之路上接许黛宁给她一个惊喜。   校门外考完的学生们再次穿上南城一中的校服三三两两地进学校。   夏轻在对面的林荫道等着,心里充满悸动。   如果她先告诉许黛宁她今天要和贺羡表白,许黛宁估计要吓得合不拢嘴!   越想越忍不住笑出声来。   她抬头想看看对面有没有许黛宁的身影,视线里却出现一辆黑色迈巴赫。   车身擦得干净,光泽照人,一看就价值不菲。   连号车牌在阳光下晃了谁的眼。   车门被拉开,有个高瘦少年下车出来。   依旧是高挺的鼻,琥珀色的眼,懒怠松弛的气质,黑色鸭舌帽压低。   夏轻心跳加速,正要抬腿过去,里面又钻出个漂亮姑娘。   周林月歪着脑袋朝贺羡道:“喂!阿羡!你的书包!急急忙忙做什么?”   少年回头接过书包,然后勾唇笑了一下。   “谢了。”   这还是第一次,夏轻见到这样鲜活的贺羡。   他笑得明媚,像骤夏的晚阳,叫人移不开眼。   他们最终……   还是在一起了。   也是,毕竟高考结束了。   不算早恋了。   酸涩感堵塞在胸口,鼻尖像被惯了烈酒。   夏轻想哭,却发现已经流不出眼泪了。   手里书的一角被捏紧到绻起来。   夏轻定眼看着对面,生怕错过一丝一毫贺羡的表情。   只要贺羡有一丝一毫不耐烦的眼神,她都可以安慰自己。   还有机会。   但——   没有。   贺羡是真的开心。   是真的发自心底的高兴。   夏轻看得出来。   手机陡然一声响。   信息来自夏英才。   【姐,爸妈买了高铁,要来南城抓你,你快跑!】   ——   夏轻日记。   2019.6.21.   那年院子里的葡萄藤下结出第一串涩果,我酸着牙走出困住我少女时期的大山。   终究还是没能说出口那句。   贺羡,我好喜欢你。 第30章   沈见到贺羡家的时候, 从一正蹲在书房门口和一个球打架。   书房的门半开着,里面有人。   沈见撸了一把从一的脑袋推门走进去。   “哥们早就说了,就算竞赛失利哥们照样还是能考进南大物理系!”   一个跃步跳过沙发背然后整个人窝进沙发里, 沈见一脸得意,“行了,别帮哥们查分数了,672分, 我妈早就查过了!”   彼时贺羡正靠在电脑椅背上, 长腿大剌剌地敞着, 流畅凌厉的侧脸被电脑屏幕上的白光打亮。   闻言他轻笑一声,接了一句, “确实考得不错。”   沈见一听这话忙不迭地从沙发里爬起来走过去,“真没想到羡哥你这么关心我成绩!像你这种早就保送的还查什么成绩, 肯定是担心我担心坏了吧?来,屏幕转过来, 让小爷也欣赏欣赏自己的成绩!”   屏幕被沈见自信一转,他突然大叫一声,“我靠!贺羡你他丫有病吧!出分数你不查自己的, 也不查你兄弟我的, 在这儿看什么……”   他凑近一点,念出屏幕网页上一行红色醒目大字,“恭喜我校高三夏轻同学成绩被屏蔽, 热烈祝贺我校学子在2019高考进入全省前二十, 云城高中……”   沈见不可置信地再看了一遍, 他指着屏幕震惊道:“等会儿……云城高中?夏轻妹妹?”   贺羡随手关了画面,一脸不耐烦地白了沈见一眼,“你喊什么?别吓到从一。”   门外的从一听到自己的名字, 立马屁颠屁颠地跑过来蹭贺羡的裤腿。   贺羡弯腰伸手摸它的脑袋,唇角牵起。   沈见顺势靠在电脑桌边,也跟着心情好起来,“那咱们几个岂不是又能在一块儿上学了?”   “许黛宁肯定是选南大艺术系了,我是物理系,你选计算机,哎?”他看向正玩狗的贺羡,“你说夏轻妹妹会选什么?”   贺羡将球从从一嘴巴里抢过来又举过头顶,眼看着从一着急地跳跃,怎么也够不着那个球所以逐渐发怒。   他心情颇好地将球丢出去,从一一个箭步跟着冲了出去。   “汉语言,她喜欢这个。”   沈见一听这确定的语气,顿时奇了怪了,“哎?你怎么知道?人夏轻妹妹亲口凑你耳边告诉你了?”   贺羡忽然冷脸踹了沈见一脚,沈见被这乍来的力道踹得一个踉跄。   “我靠!贺羡你真的有病!”   “能别妹妹妹妹的吗?”贺羡烦躁地起身,双手抄进兜里,“你老子给你生妹妹了吗你就认亲。”   沈见懒得跟他计较,追上去追问,“你确定吗?你问她了没?确定是南大汉语言?”   贺羡直接穿过过道走进自己房间。   站在床边,他随手捏紧T恤的两边,利落地抬起胳膊将T恤脱下。   乌黑细碎的短发被T恤的领口带得翘起来,肌理流畅的背部骤然出现在沈见面前,白皙的肤色下,薄薄的肌肉线条贲张有力,紧窄的背腰线蜿蜒往下,一直没入到松垮的灰色卫裤里。   T恤被随手扔在书桌上,边上是一封信。   一封被人反复看过的信。   上面的字句贺羡几乎闭着眼都能背下来。   【陈克行同学你好,首先感谢你这两年来对我数学上的帮助,我想要告诉你我这学期因为学籍原因需要转回到老家读书参加高考,没来得及当面跟你打招呼非常抱歉,和你通过试卷和题目交流的这一段时间内,我很开心,当然我也会坚持上次跟你说的,会报考汉语言系,你也要加油,争取考上你梦想的计算机系,祝你一切都好。】   突然就开始烦躁,贺羡大步走到浴室,大门拉开,他停步回头呛了一句。   “我洗澡你也要待着?”   沈见被他骤然转变的情绪打得措手不及,灰溜溜地牵着刚进来撒欢的从一往外走。   边出门还边阴阳怪气,“从一我们走,你主人来大姨夫了,情绪不稳定,你别跟他计较,知道了没?”   贺羡洗完澡出来的时候,许黛宁已经坐在客厅里吃上了冰淇淋。   见他走出来,脖子上搭着浴巾,发梢处还在滴水,许黛宁嘟囔一声。   “你也就这张脸能看!”   贺羡并不跟她计较,走到冰箱处。   小臂屈起拉开冰箱门,他眉一皱,“下次别放汽水。”   沈见掏出手机不以为然,“这大夏天不喝汽水喝什么?许黛宁早上把我拖起来去超市买的!”   贺羡一个人住,家里既没保姆也没父母,所以几个人总爱凑这儿,许黛宁也是零食汽水都往他这里放。   许黛宁挖了一大勺冰淇淋,满意地将眼睛眯成缝,她埋怨道:“我都考完了,还不让我喝?老娘这个暑假要把汽水喝个昏天黑地!”   贺羡拿了瓶矿泉水走过来,目光定定地盯着许黛宁手里的冰淇淋。   许黛宁被盯得心里发毛,她戒备心很强地往后缩了缩,“你干嘛?”   贺羡拧开水瓶喝了一口,“这个也不许放。”   许黛宁大叫一声,“我靠你是变态吗?”   从一被许黛宁叫得一个激灵,赶忙过来蹭贺羡的腿,贺羡蹲下摸摸它的脑袋,语气随意。   “她要回来填志愿?”   “谁?”许黛宁思索了一下才明白过来贺羡说的是谁,然后想起什么似的,一脸与有荣焉的表情,“哦你说轻轻啊,你们可能不知道,轻轻考得特别好,全省前二十!”   沈见插了一句,“早知道了,他们学校连夜改的网页宣传片吧?我真是服了。”   许黛宁一愣,“他们学校?”   到底没纠结这个问题,夏轻要回来的兴奋取代了其他,“她说填志愿就回来,我书还没还她呢!都在她桌上,我的轻轻真争气啊!不过她每天那么用功,实至名归!”   贺羡最后用力撸了一把从一,淡声应了一句,“嗯。”   ——   7.2日当天一早,沈见就被贺羡拖起来。   头天晚上打游戏太晚,沈见就睡在贺羡家。   沈见顶着一头鸡窝头出现在客厅的时候是早上八点,彼时贺羡正窝在沙发里打游戏。   “祖宗,你不是早就被提前录取了?一大早到底在兴奋什么啊?填志愿我说白了,您老不去也行啊!”   贺羡没回头,浓密纤长的睫毛下洇着乌青,他轻笑一声按下手里的按键完成最后的k.o。   “关你屁事。”   两人吃完早餐准备出门,贺羡接到周林月的电话。   “从一溜了没?我带去找贺从?”   贺羡看了一眼脚边殷勤的狗,毛发光滑又顺溜,低低“嗯”了一声。   “本来就是他的狗,你接吧。”   周林月笑笑,“那我还要感谢你和从一给我创造机会了。”   她语气不悦,“你都不知道你哥有多难追!”   贺羡轻笑一声,“反正你最擅长追他了。”   周林月似乎是看了一眼时间,“好了好了,时间来不及了,再等一会儿贺从要去公司了!我现在过来接从一顺带送你去学校!”   “嗯。”   挂了电话没一会儿,周林月就发信息说已经到楼下。   车是贺从的车,周林月非要借用两天,说这样能创造和贺从一借一还的交情。   沈见跟在贺羡身后上车,一副很是费解的表情,“林月姐,你说怪不怪,最近这祖宗心情特别好。”   周林月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面色倦怠的贺羡,八卦道:“怎么说?我看他昨天好像一夜没睡的样子。”   沈见砸砸嘴,“谁知道呢?跟打了兴奋剂似的,打了一晚上游戏,一大早又要去学校,我真怀疑学校有女鬼缠住他了!”   周林月偷笑一声,然后故作高深地评价,“谁说不是呢?我感觉你的怀疑没错。”   话题越来越偏,真皮座椅上的少年终于不能忍受,极为不耐地轻“啧”一声。   他掀开眼,琥珀色的瞳孔里还有雾汽,“烦不烦?”   周林月立刻朝前座的沈见做了一个嘴巴上拉链的动作。   两人齐齐闭嘴。   黑色迈巴赫缓缓停在校门口,没等车身停稳,贺羡就拉开车门走了出去。   周林月被他少见急躁的样子吓了一跳。   “喂!”   车门半开,高挺的少年穿着蓝白衬衫站在门外,随意看回来一眼。   周林月歪着脑袋朝他道:“阿羡!你的书包!急急忙忙的做什么?”   贺羡躬身接过书包,好心情地勾唇笑了一下,“谢了。”   车门“砰”的一声关上,前座的沈见被从一挤得上下不。   他苦着脸,“林月姐!你快把从一牵过去,他再挤我都下不了车了!”   等下车追上贺羡,南城一中的上空正响起《天空之城的》的钢琴曲。   头顶是大红横幅,上面写着【热烈庆祝我校高三理科一班贺羡同学荣获2019南省理科状元。】   后面还有一条横幅跟着。   【热烈庆祝我校借读同学夏轻荣获2019云省文科状元。】   两条横幅随风摇摆,透过阳光形成的影子在地面交叠,难舍难分。   身后许黛宁大叫一声,“喂!你们两又不等我!”   贺羡转头,视线往她身旁逡巡一圈,然后皱了皱眉。   沈见问她,“不是说夏轻妹妹今天回来填志愿?人呢?没和你一起?你俩跟连体婴似的。”   许黛宁看了一眼腕表上的时间,也跟着疑惑,“是啊,说今天会来的,我先前问她时间,神神秘秘说什么惊喜,我这手机今天有点卡,半天消息也转不出来。”   沈见随口吐槽一句,“不会不来了吧?”   “不来了。”   同一时间,同一道声音落下。   陈克行几步追上几人,“许黛宁,夏轻说发你信息没有回复,她让我转告你,她临时有事,回不来南城了,所以今天就不用等她了。”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陈克行感觉到气氛降到冰点。   许黛宁还没来得及说话,对面的少年冷睨着眸子,极具压迫感得用牙齿重复碾出这几个字。   “不来了?”   他似乎是笑了一声,笑意不达眼底。   “你再说一遍。”   夹着刀一样的眼神直直地落在陈克行的身上,陈克行不自觉抖了抖,然后道:“就是夏轻说她不来了,她有……”   事字还没说完就被贺羡直接耐心告罄地打断。   “她亲口跟你说的?”   一字一句,带着他周身风雨欲来的气势。   陈克行有种脖子上架了把刀的感觉。   “对,她……她联系不上许黛宁,所以给我打了个电话,让我跟许黛宁打个招呼。”   空气有一瞬间的静默,周边吵嚷的声音像画面的背景乐。   周遭热闹的氛围和几人之间流转的冷凝气氛形成鲜明的对比。   沈见第一时间发现贺羡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拍了拍贺羡的肩膀,试探叫了一声,“羡哥。”   许黛宁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无法抽离,她恹恹的。   “好吧,我等下信号好了给她回电话,谢谢你了班长。”   下一秒,贺羡忽然抬腿转身离开。   陈克行喉咙里呼之欲出的不用谢就这么卡在喉咙里。   沈见有些尴尬地替贺羡解释,“班长别介意,他……他有事。”   ——   许黛宁到班上的时候,一帮人已经彻底放飞。   憋了三年,终于把肩上压着的大山移开,有人带头开始撕试卷。   “我靠!去他丫的模拟卷!老子这辈子都不要再写了!”   立马有人应和,“谁再写谁孙子!”   还有人煞风景地插了一句,“别撕啊!万一还要复读呢!”   其余人一齐围了上去,“就他了,把他书全撕了!对了秦明最差的哪科来着?”   “数学!他等差数列学的那叫一个烂!”   “就把他数学选修全撕了!”   哄闹声快要把耳膜撕破,一向干净整洁的教室里到处都是试卷和书页的碎片。   秦明在前面跑,后面一堆人在追。   他们从教室打闹到走廊,所有人疯了一样。   许黛宁瞧见自己桌上的书已经消失,后知后觉地喊了一声。   “不是!怎么还撕我的啊?”   有人趁乱回她,“这还分得清谁是谁,你去外面看看吧!”   许黛宁好奇地跑出去。   2019年七月。   备战结束的高三大军彻底放飞,无数的书本和试卷习题从楼上抛下,洋洋洒洒像一场盛大的特别的雪。   嫌他们吵,沈见又千叮咛万嘱咐等他。   所以从教室出来后,贺羡就去了趟超市买了瓶水。   走到教学楼底下正碰上这场疯狂。   忽然,一张从书里夹层漏出来的照片砸在他鬓角处,然后沿着鬓角落在地上,纸片碎屑将它覆盖。   贺羡皱着眉蹲下身捡起照片。   老式ccd曝光得厉害,一看摄影师就不是很专业。   照片上的少年白杨一般挺拔,蓝底白边的证件照挂在校园墙上依旧耀眼夺目,下方是一行字,笔迹和贺羡如出一辙。   像是同一双手书写。   “贺羡,祝你前程似锦,来日方长,如果我跟你告白,你会接受我吗?”   好可笑的表白,只写喜欢却不落款。   像盛夏的蝉鸣,只叫唤一个夏天就坦然赴死。   鬼使神差地,贺羡将照片收进口袋里。   夏天好像就要结束了。   ——   两个月后,南加州大学开学典礼。   夏轻一个人拎着行李奔赴大洋彼岸。   自从夏英才通风报信以后,夏轻跟着赵清行去了一趟北城。   算旅游,也算逃避。   听夏琳说,秦秋娘带着夏英才在夏琳的出租屋里白吃白喝了一个月,等到彻底确定夏轻不会回来以后才离开。   临走前,秦秋娘对着夏琳恶狠狠道:“我就知道,上梁不正下梁歪,指望你这种祖宗都不要的贱人教这丫头,能教出什么好的?你们两都是不安分的!”   一整个月,夏轻都跟着赵清行乱逛。   北城风俗接地气,那里的人大多朴实热情。   两人找了一个小镇,痛痛快快玩了一场等秦秋娘离开才回南城。   夏轻知道,只要秦秋娘和夏正义这一家还在,她会拖累夏琳,永远不得安宁。   回南城的那个晚上夏轻站在夏琳的房间门口,朝她做了最后的决定。   “姑姑,我出国吧,我总要摆脱他们的。”   夏琳没说话,只是顶着酸胀发红的双眼应了一声。   “好。”   夏轻在网上刷到过一句话,她觉得说的很好。   逃避可耻,但有用。   直到离开南城赶赴国外,夏轻都没有再见有关贺羡的任何一个人。   包括许黛宁。   夏轻告诉她,她在云城,没有回南城。   实际上她待在夏琳的出租屋内,一遍又一遍模仿贺羡的笔记,写他的名字。   南加州的天气多雨。   开学典礼当天当地就发布了暴雨预警。   和新室友,一位来自泰国的东亚女孩一起淋着雨回到宿舍楼时,天已经擦黑。   东亚女孩叫娜丽,人长得漂亮,性格也活泼,她一边擦头发一边对着夏轻道:“你长得这么漂亮,就应该好好恋爱才对。”   夏轻关了吹风筒,笑着对她摇头。   南加州的求学生活并不算轻松。   夏轻引以为傲的英语成绩在这里也显得不起作用。   周边不同国家的留学生,每个人的英语都带着当地浓重的口音,就算南加州本地的学生和老师,也会因为习惯成自然将英语说得飞快。   一开始,夏轻根本跟不上白人老师的进度,每每在图书馆死磕完要点回宿舍都已经是凌晨。   夏轻关着门在厨房里煮泡面,外面的风雨又起。   雨水打在玻璃窗上发出闷响,冷雾凝成的水汽沿着窗檐缝隙蜿蜒往下。   小锅里的泡面汤咕噜咕噜冒泡。   热汽钻出来,模糊了夏轻的视线。   那时候她就在想。   好像生活跟高中差不多。   依然需要拼尽全力。   2020年的假期,为了省机票钱,夏轻没有回国。   那时候中华文化已经开始成为潮流,除夕当晚,宿舍楼下的街道上竟然挂上了很有中国风味的红灯笼。   娜丽不知道从那里弄了面粉和肉馅,带着几个朋友嚷嚷着叫夏轻做饺子。   “听说中国人过年都吃饺子!”   夏轻被缠得没办法,撸起袖子和面粉擀面皮。   “是啊,我们那里还会在饺子里放硬币,吃到的人来年都有好运气!”   一帮人一听这种有关东方古老传说的东西就来了兴趣。   娜丽从钱包里翻了个硬币出来洗干净塞到饺子里。   “那我们也看看谁能得到这份好运气!”   等饺子出锅。   大家精挑细选。   没有人能拒绝好运气。   夏轻随手夹了一筷子,一口咬下去牙齿被镉到。   娜丽的朋友用不太标准的中文大喊,“哇!轻!好运气!你的!”   夏轻眨眨眼从里面把硬币拿出来,她将硬币握在掌心,说了一句。   “I’m going to give him this good luck.”   (那我要把这份运气送给他。)   娜丽八卦欲起来。   “谁?”   夏轻神秘一笑,“一个今天过生日的人。”   时间快要到达十二点,屋外烟花声响起。   五彩斑斓的烟火冲到空中又炸开,绚烂斑驳,底下人又叫又闹,甚至有人开始在中央大街上放音乐。   夏轻忽然想到什么,“娜丽,你说你有个小程序可以改变号码归属地?”   娜丽将手机小程序打开递过来,“你自己选择想要的位置。”   夏轻手指蜷缩了一下,心上有电流划过。   点击搜索中国南城的地址。   然后颤抖着输入那串烂熟于心的号码。   不知道他有没有换手机。   夏轻有些紧张。   手机能打得通但无人接听,内心不可控制得惘然若失。   就在夏轻准备放弃的时候,滴的一声。   有熟悉的男声传来。   “喂?”   即使分别半年,这声音依然时时刻刻在耳边作响一样熟悉。   夏轻手一抖,眼泪猝然落下。   她怕声音传出来,抬手死死咬着手侧。   手侧的皮肤被咬出血迹,那边人迟迟得不到回复开始不耐。   “什么事?”   夏轻赶紧将手机递给娜丽带过来的一个中国朋友,然后在自己手机备忘录上打了几个字。   那朋友莫名地跟着念。   “哦,你的快递。”   扩音器里男声低沉,带着冷淡和疏离。   “我没有快递。”   夏轻继续引导。   “那就是打错了,抱歉。”   时间在这一秒和国内同步达到十二点。   外头人的声音撕碎耳膜,大家齐声庆贺,“新年快乐!”   夏轻眸底的光暗了暗,接着就听那位中国朋友好像了解过来一样,主动补了一句。   “等一下!”   “新年快乐。”   对方停顿两秒,“新年快乐。”   一通三十七秒的电话。   夏轻知道,这是她最后一次跟他说新年快乐了。 第31章   五年后, 南城高铁站。   夏轻穿着白色丝绒衬衫加一身浅蓝色牛仔裤,坐在出站口的休息处。   身边跟着一起过来的杜明礼逐渐没了耐心,焦躁地抓了一把头上的碎发低声凑近道:“前两天刑余来探访的时候跟着他们被发现, 估计已经打草惊蛇了,那批人都不出来活动了。”   杜明礼和刑余都是夏轻目前手下带着的民生版块的两个实习记者。   从加州电视台辞职回国后,夏轻直接被南城电视台的南城晚报栏目组重金聘请过来成为民生版块的副主编。   最近南城出现了一批拐卖幼童的犯罪团伙,他们将这些被拐卖来的幼童包装成凄惨的孤儿, 然后再用暴力胁迫他们在人流量密集的地址, 类似高铁站, 小商品城这样的地方进行乞讨。   幼童们有每日指标,等达到一定的收入金额就会回到罪犯的老巢上交所得。   因为没有实际的证据, 加上这群罪犯和幼童的联系实在谨慎,警方多次抓捕都一无所获, 他们将幼童送到孤儿院,但有些孩子依然会跳窗逃出回到罪犯的身边继续进行犯罪活动。   这些罪犯对幼童进行长期的精神pua, 大大阻碍了警方的办案进度。   相关选题是夏轻年前就上报的。   年后的三月初,主编秦琴才通过提案。   上周,夏轻安排了手下的实习记者刑余去高铁站蹲点, 挖掘第一手素材。   此前, 她千叮咛万嘱咐,远远描边用微型摄像头拍摄就好,千万不要操之过急打草惊蛇。   年轻的记者总是急切希望做出成绩, 也对社会有着一股坚定的责任感。   罪犯现身, 刑余不听劝告私自跟了上去, 结果因为经验不足还反被甩掉,自那以后,拐卖团伙更加谨慎, 多日不曾露面。   今天夏轻亲自带着杜明礼来一线探访,整整一个下午,目标人物都没有出现。   杜明礼沉不住气,整个人在漫长的等待里彻底失去耐心。   夏轻刚要说话安抚,口袋里的手机一响。   把手机拿出来看了一眼,夏轻皱眉。   秦琴?   她不是应该在赶去见投资人的路上?   没做多想,将电话接通。   对面秦琴的声音迫不及待地传出来。   “夏轻,你赶紧过来!嘉华酒店顶楼包厢,速度快!”   夏轻疑惑,“我去做什么?你不是正要去见投资人?”   年后和打拐选题同时通过的,还有电视台和娱乐圈业内一家知名的投资公司联合举办的综艺节目。   近几年,短视频软件风靡加上社交平台的娱乐圈效应,大众对娱乐圈八卦明星的关注度远远高于写实民生新闻,传统纸媒接连萧瑟落幕。   新闻人秉持着一份将民生带到大众面前的初心,由夏轻策划秦琴主要负责,南城电视台和业内公司预备打造一档海选民生新闻主持人的综艺节目。   其中的嘉宾既会邀请娱乐圈内的流量明星,也会筛选出专业院校内新闻人的种子。   以此专业和流量相结合,可以用大众更感兴趣的方式盘活新闻行业,将民生新闻更大热度地带到大众面前。   提议很好,台内领导也一致通过,所有嘉宾人选和细节敲定后就是招商投资的环节。   台内很重视这个项目,为此,南城电视台台长亲自卖老脸邀请了投资人。   今天的晚宴就是投资能不能成的关键。   但是正主编秦琴已经去了,现在叫她一个只负责一线踩点的副主编做什么?   秦琴声音着急,“这次的投资人来头很大,台长和台内领导都到了,你别墨迹了!赶紧过来!”   夏轻愣了愣。   不过就是个投资人?   南城电视台一年不知道有多少项目,要见多少投资人。   但台长亲自招待,一众领导作陪客。   这样的阵仗倒是真的少见。   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夏轻嗯了一声,“我知道了,我先回去台里换个衣服。”   秦琴一口回绝,“来不及了,那位刚下飞机就赶过来了,你先过来。”   说着她还不忘给夏轻吃一颗定心丸,“没事,你的策划没问题,到时候就把策划的核心点讲给对方听就好了。”   秦琴年过四十,是台里资历较老的主编。   回国入职南城电视台的半年里,都是秦琴在带着夏轻,倾囊相授,时时护着支持她的想法。   想到这儿,夏轻立刻应声。   “好。”   和杜明礼在高铁站分开,夏轻伸手拦了辆出租车就直奔嘉华酒店。   嘉华酒店位于南城市中心,寸土寸金的地段开了一整家会所式的酒店。   规格高,难预定,加上价格不菲,所以这里一般都是顶级商业活动的聚集处。   从酒店门口开始就有保安层层把守。   夏轻出示工作证后做了登记,然后就被大堂经理引着往楼顶包厢走。   秦琴早就在包厢门口等着,一看到夏轻她快步走来,神色紧张。   “台长已经到了,这次的投资人来头不小,你等会儿说话一定要注意,要是得罪了他,咱们整个电视台都要跟着完蛋!”   夏轻被秦琴说得越发好奇。   究竟是什么人物?竟然让一惯见过大风大浪的秦琴都如此严阵以待。   到底是稳重的性子,夏轻点点头跟着秦琴进门。   包厢内装修奢华典雅,地上铺就着厚重的花纹繁复的地毯,能容纳二十人的红木大圆桌上刚刚摆好前菜。   果然如秦琴所说,连带着台长在内的一众领导都已经坐定,台长坐在主位左侧,主位空出来,显然在等待着那位重要投资人。   台长陈斌看了一眼进来的轻轻,面色轻微不悦。   “怎么穿成这样就过来了?”   夏轻下意识看自己的打扮。   从台里出去的时候是为了方便走访,所以穿了方便的衬衫和牛仔裤,脚上还蹬着一双白色帆布鞋。   太休闲了,确实不庄重,不适合这样的场合。   最终还是大事为重,台长摆摆手交代,“算了,先这样,等下警醒一点,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自己脑子里多想想。”   夏轻乖巧地落座在靠门边缘的位置。   秦琴见夏轻有些手足无措,伸过来一只手拍了拍她搭在膝盖上的手背,轻声道,“没事,我们陪着就行,轮不到我们发挥。”   夏轻正要回复一句没事,身后大门忽然传来一声响。   大门被拉开——   屋内所有人立刻起身,夏轻也跟着站起来回头。   包厢里有极轻的钢琴声在缓缓流淌。   夏轻惊愕着盯着被簇拥走进来的年轻男人,心头猛地一跳,脑袋瞬间空白。   春三月的晚上,酒店的中央空调还开着,有节奏的空调风声和钢琴声交叠,吊顶的水晶灯落下细碎的光,暖黄光影隔着一扇门打亮那人凌厉的侧脸,熨贴整齐的黑色高定西装上还泛着光晕。   男人目不斜视地两步迈进来,两腿修长的包裹在笔直的西装裤腿里,劲窄的腰身被腰前的纽扣勒出一道诱人的线条。   这不是夏轻第一次看他穿西装。   六年前的艺术节,大会堂的天台处。   那才是第一次。   对比十六岁的时候。   他瘦了些,也高了些,锋利眉骨处的青涩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属于男人的成熟韵味。   夏轻随着心跳起伏不定的节奏,默默在心里叫他。   贺羡——   还以为永不会再见,猝不及防的重逢叫夏轻完全乱了呼吸。   手指不自觉地搓磨着桌上餐布的边缘,与心跳同鸣的是他的名字。   夏轻甚至不敢去想自己的表情,一定木讷又呆滞。   屋内陈斌领着几个核心领导快步走到门口迎接。   贺羡扫了一圈包厢里的人,薄薄的眼皮微微下压,连带着那双琥珀色的眼里都是迫人的气势。   他视线在经过夏轻的时候,极快地掠过去,然后表情极淡地伸手去回握陈斌的手。   “抱歉,来迟了。”   咚——   有什么沉入水底,夏轻指尖掐进掌心。   他。   不记得自己了。   逃也似的避开视线垂下脑袋,眼眶抑制不住地泛酸。   余光里陈斌殷勤地将人往主位上迎。   “小贺总,早就想着去拜访您的父亲,但贺总贵人事多,一直不得闲,也没给我这个机会。”   贺羡在主位落座,他的助理跟着落座右手。   男人抬了抬手,神色平静。   “各位,坐。”   直接掠过陈斌的殷勤马屁,陈斌一时尴尬但也没办法,只能跟着招呼,‘来来来,就是吃个便饭,大家都坐。’   夏轻脑子里嗡嗡作响,耳边秦琴压低声音给她科普。   “你别看这位年纪轻,可不是什么简单的人物,出生世家,南城贺家就是他家,他自己是南大计算机系毕业的,毕业后也不进家里公司,硬是大三就开始自立门户,短短三年时间就把奇风科技做到融资上市,在南城,光是姓贺就能压的人抬不起头了!”   竟然这么厉害吗?   夏轻暗自感慨。   没意识到夏轻走神,秦琴还在念念叨叨,“不过说起来,他好像跟你差不多大,也是南城一中的,你跟他好像还是校友,那你……”   夏轻心口一堵,此地无银三百两一般直接打断。   “不认识。”   说完还故作轻松的解释了一句,“一中人很多,我只借读了一段时间,不认识很自然。”   秦琴不明白为什么一向温软的夏轻怎么会这么激动,闻言古怪地看了她一眼,然后说道:“哦哦,原来是这样,那等下敬酒你和他拉拉关系,你也别说借读,就说也是南城一中的,是校友,你们一个学校的,怎么他也要给个面子的。”   夏轻正要拒绝,有人扬声说了一句。   “说来也是巧,我们民生版块的夏主编也是南城一中的,算起来跟小贺总还是校友呢!”   脑袋里有蝉鸣声响起,夏轻的表情僵在嘴角。   紧张,无措,茫然的情绪交织。   贺羡根本就不记得她了,又何必故意去给自己难堪?   夏轻慌乱地抬眼,无意中撞进那双幽沉的琥珀色的瞳里。   四目相对之间,空气里有什么在燃烧,夏轻甚至能听清爆裂的声音。   气氛一瞬间静默,被恭维的人没有立刻接话,而是维持对视的姿势过了好几秒。   夏轻看他不是,不看他也不是。   无限拉长的时间像凌迟的刑罚,她想索性洗净脖子赴死算了。   就在夏轻觉得自己要煎熬致死的时候。   贺羡冷白的指骨屈起在桌上敲了两下。   他故作惊讶地反问:“哦?是吗?。”   接着是一声带着调侃意味的轻笑,“有这么巧吗?夏主编。” 第32章   这话里调侃的意思太明显, 夏轻一时不知道他到底是记得还是不记得。   毕竟五年过去,很多事很多东西都已经丢了。   比如刚到加州的时候,白人饭很难吃, 夏轻就想到了许黛宁。   想起高中的时候,她爱喝橘子汽水皮配巧克力棒,许黛宁的书包里总放着这个,所以哪怕刷题太辛苦, 她也不觉得有什么。   临从南城出发前, 夏琳带夏轻去超市买东西, 逛了一圈夏轻都不知道要买什么,最后买了一堆巧克力棒。   这堆巧克力棒跟随夏轻漂洋过海来到加州。   夏轻饿得受不了, 半夜去翻行李箱,却翻到一本数学必修书。   将书打开, 里面本该夹着的照片不翼而飞,夏轻顿时睡意全无。   出国以后, 夏轻更换了联系方式,但出于对朋友的尊重,她给沈见, 陈克行, 许黛宁都写了告别邮件。   除了贺羡。   或许是不敢,或许是偷偷认为只要不告别,就不会难过。   许黛宁的回复到现在她都还没回应。   划拉出邮件, 夏轻红着眼给她打字。   【黛宁, 你有捡到过一张我书里的照片吗?ccd的!】   许黛宁和她隔着时差, 到第二天才回复。   【没有,是很重要的照片吗?】   夏轻坐在书桌前叹了口气,然后咬牙否认。   【没有, 只是一张……再普通不过的照片。】   那张藏着夏轻少女时期秘密的ccd照片就这样消失,就像那两年的生活是一场容易破碎的梦。   梦醒了,所有人都不在。   夏轻还是什么都没有。   或许习惯失去才是成长的第一个方式。   陈斌的声音将夏轻拉回到现实。   他极尽所能地和贺羡攀着关系,“谁说不是呢!真是巧了!而且咱们夏主编跟您一样也是高考状元,还被南加州大学的新闻传播系全额奖学金录取,毕业后夏主编入职加州日报,她负责的走失儿童寻亲的栏目当时可是引爆加州!”   静静听完这段话,贺羡移开眼勾唇,“是吗?那夏主编确实很优秀。”   他挑眉,似是赞赏,“南加州大学,很好的大学,作为夏主编的校友,我倒是与有荣焉了。”   夏轻如坐针毡,整张脸都被贺羡这句话臊得蒸腾发烫。   陈斌眼见搭上关系,立刻将话题引到今晚的正事上来。   “贺总说笑了,这次《民生在选》的栏目正是夏主编负责策划的,目前综艺的导演班底和选手嘉宾都已初步敲定,只要贺氏这边的投资到位。”   他拍着胸脯保证,“我相信这档节目一定会一炮而红,我们三方都是赢家!”   说着陈斌就双手举起杯中的酒压低一寸敬过去。   年过半百,年龄几乎可以做贺羡的父亲,此刻却为了投资不得不殷勤马屁,卑躬屈膝。   夏轻并不会看不起陈斌。   反而,她很敬佩他。   陈斌早年也是记者出身。   其实他完全可以主推娱乐版块,或者进军娱乐圈和流量合作各种综艺。   但他没有,他秉持记者的初心,认为民生版块是重中之重。   哪怕在短视频的冲击下,纸媒萧瑟落幕,新闻行业也因为严肃不带任何娱乐性质而被大众抛弃的当下。   他依然坚信,文字有直击灵魂的力量。   所以为了这个行业,他必须妥协。   曲线救国,不过如此。   酒杯越压越低,贺羡迟迟都没接招。   他靠在椅背上,颇具上位者气势地朝身旁的助理抬了抬下巴,助理立马很有眼力见地伸手接过陈斌的酒杯。   陈斌手中一空,他愣了愣。   “小贺总这是?”   夏轻也跟着疑惑地看向上位那人。   男人过于高挺的鼻梁和凌厉的眉眼在光影下显得有些冷情。   他屈肘,右手食指若有似无地抚了抚眉头,一副颇为难的样子。   “台长盛情邀约,再加上……”   贺羡轻撩眼皮扫了一眼对面的夏轻,“我和夏记者又有校友的缘分,于情于理,我都不该拂了台长的意。”   陈斌一听这话笑颜展露。   下一句却直接叫他笑意僵在唇角。   “不过这次项目你们需求的投资金额是两个亿,但据我所知,南城电视台民生版块包括纸媒和新闻栏目一起,去年总净收入不过四千万。”   贺羡伸手晃了晃刚刚助理放下的陈斌的酒杯。   杯中的白色液体缓缓流动。   他突然倒扣酒杯将酒倒进就近的垃圾桶里,极为嘲讽地一字一句道:“你又拿什么给我,给贺氏,保障稳赚不赔?”   这话一出,场面的气氛顿时诡异了起来。   陈斌脸色瞬间难看,讨好的笑僵在脸上,又不好发作。   其他人各个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多发一言。   秦琴也跟着面色严肃起来。   夏轻捏着酒杯忽然起身。   说话之前她先深呼吸了一口气,因为动作大,所以周围的目光都下意识落了过来。   贺羡也随着众人慢悠悠地看过来,一副好整以暇地姿势。   “纸媒落幕,短视频时代碎片化娱乐信息取代传统新闻牢牢占据民众的心智,但民生是需要被看见的,是警醒,也是提醒社会的进步,贺总……”夏轻一手在底下握拳另一手举杯,鼓足勇气,“我认为这档栏目更深的意义是能够恢复民生新闻在大众心中的地位,这比净赚多少,更有长远的,不可磨灭的意义!”   空气有一瞬间的静默。   陈斌拼命朝秦琴使眼色叫她将人按下去。   他额头冒汗地朝着贺羡低头解释,“小贺总别介意,夏主编还年轻,所以说话……”   贺羡没听他的话,瞧着夏轻的眼神忽然变得玩味起来。   他打断陈斌。   “夏主编似乎很有梦想和抱负。”   贺羡低低地笑了一声,“要是我还十六岁,一定会被这样蓬勃的夏主编所吸引。”   夏轻被他这句调情似的话打得措手不及,一时语塞瞪大双眼。   男人慢条斯理地用毛巾擦手,嗓音低沉又漫不经心。   “可惜,我已经不是高中生了,夏主编,我是商人,商人逐利,哪有做赔本买卖的道理?”   夏轻张了张口,半天都没说出一句话来。   她脑子里的问题藤蔓一样缠着神经,叫她无法喘息。   这真的是贺羡吗?   贺羡怎么会说出这样世俗的话来?   果然时间会改变一个人吗?   夏轻无法相信,呆愣地盯着他。   贺羡看一眼她的表情就猜到她在想什么。   “怎么?觉得我这话太露骨?”   夏轻摇摇头,不自觉地咬着下唇,“没有,只是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   没想到说这样露骨话的会是你。   夏轻在心里默默接上,嘴上却否认,“没什么。”   她依然不想放弃这次机会,最后还是挣扎着说了一句,“这个综艺节目台长和秦主编都付出了很多,大家真的是很用心对待的,希望贺总认真考虑一下。”   说完夏轻就坐下开始收拾包。   和贺羡重逢本就在意料之外。   和这样的贺羡再见更是叫夏轻无法接受。   她想找个上厕所的理由先离开这个窒息的空间。   如果再没有新鲜的空气,她感觉自己会死掉。   将口红收进托特包里。   夏轻正欲和秦琴说自己身体不舒服想去厕所,头顶乍然又传来陈斌兴奋的一句问。   “贺总要找人?”   “有什么相关消息吗?夏记者有经验,她倒是可以帮您针对性做走访!”   夏轻的动作就这么停下。   对面男人狭长的眼眯起,目光若有似无地朝她扫过来。   贺羡唇角勾了勾,面上挂几分和高中一样的痞气,懒声开口。   “嗯,有张照片,我找失主。”   夏轻一时疑惑,漆黑的眼眸回望过去。   五年过去,少女之前披着的黑色长发如今因为工作被鲨鱼夹简单抓起,鬓边有几缕发丝不听话的垂下来,随着空调的风来回晃动。   贺羡心间一痒。   “方便问一下,小贺总和照片主人是什么关系?”陈斌难得有机会向贺羡示好,自然事无巨细。   空气在流转,钢琴声依旧缓缓泻出,绕梁不绝。   贺羡动作散漫地扯松了领带,整个人好像未饮先醉一般少了些刚进门的疏离。   他懒惫地轻啧一声。   “她啊?跟我是债权关系。”   “我是债主,她是小偷。”   夏轻拳头越握越紧,心跳怦然。   一个几乎不敢相信的猜测在脑海里一闪而过。   陈斌听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又问了句,“小偷?是什么贵重重要的东西吗?”   贺羡摆摆手,幽深的眸里看不出情绪。   “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   下一句,“偷学我的笔迹,本来也无伤大雅,但我这书法是老爷子在世的时候教的,叫旁人学了去,我总心里不大舒坦。”   夏轻脑袋轰得一声。   贺羡一句一句砸的她目不暇接,脑袋一片空白。   “想找到这个小偷,要点赔偿。”   陈斌听得发愣,但还是牢记拍马屁送殷勤的要务。   “那行,您将照片给夏主编,我让她上点心。”   夏轻后背僵住,睫毛都在颤抖。   贺羡说的是那张照片吗?   怎么会在他那儿?   所以他发现了吗?   他……生气了吗?   “这样,照片在我车上,今天就先到这儿,夏主编不介意的话就跟我走,我送她回去,顺带将照片给她,再给她提供点消息。”   贺羡骤然站起身整理衣服,一副要走的样子。   陈斌正要应下却被一道细声抢先急急地拒绝。   “不好意思小贺总,我男朋友已经到楼下了,照片的事就下次我上门去找您了解。”   贺羡整理纽扣的手指一顿,他维持整理的姿势掀开眼看过来,下颌崩得很紧。   周遭的空气在这一瞬降到冰点。   “你说什么?”贺羡极冷地笑了一声。 第33章   晚上十一点, 半山公馆。   贺羡推开家门,从一一个箭步从玄关处冲了出来。   五年过去,它已经变成了一只老狗。   短暂的兴奋以后, 等贺羡进门它就懒得动弹地躺回到自己的狗窝里。   客厅里亮着灯,开放式厨房里有人打开冰箱。   不一会儿又传来关门的声音。   “我说羡哥,这都多久了,牛奶喝不腻啊?”   沈见拿着瓶牛奶从客厅处走过来, 身上还穿着研究院的制服, “你不是替贺从哥去什么投资宴?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贺羡顺手脱了西装, 大步进门随手将外套丢在沙发上,然后整个人疲惫地躺在沙发背上。   落地窗外霓虹闪烁, 半山公馆的大平层位于市中心,27楼的楼高可以俯瞰整个城市的全景。   “你怎么又在我家?”   贺羡仰头闭着眼, 暖色调的落地灯落了片阴影在他白皙纤瘦的喉结上。   沈见顺势坐在他身旁,语气不以为然, “研究院一帮人今天去聚餐,我被许黛宁那祖宗拉去给她探班给全剧组买奶茶,等奶茶送到回来, 人家都二场了, 赶不上了。”   大三那年贺羡创立奇风科技,带着学校几个同专业的师兄师姐没日没夜地苦干,沈见则是顺利进入南城研究院, 每天也是忙得昏天黑地。   至于许黛宁, 大二就被大导剧组选中演了电影女配, 一炮而红。   几年过去,她已经坐稳内娱顶流小花的位置,代言和剧本都接到手软。   前段时间她刚刚进组一部文艺片, 电影的中段在南城郊区拍摄,地方很偏,连外卖都点不到,大小姐想喝奶茶,于是逼着沈见去给她探班,顺带给一整个剧组买了奶茶。   贺羡依旧维持仰躺的姿势,浓密纤长的睫毛在眼下落下阴翳。   两天没合眼,又赶临时班机从新加坡回国参加陈斌邀请的晚宴,贺羡早就因为连轴转累得筋疲力尽。   沈见见他这副鬼模样,不禁觉得好笑。   “哎我说,贺氏的投资项目,大少爷你都自立门户,从不沾手贺氏了,这次眼巴巴替你哥跑这一趟做什么?”   说着沈见目光打量一圈贺羡。   白色西装衬衫配酒红色领带,衬衫纽扣扣到顶,一丝不苟,是多了几分商人的味道。   他砸砸嘴阴阳怪气,“你说我哪一次去你公司你不是蓬头垢面熬夜写代码?十次八次见你都是卫衣卫裤,你也就是这张脸能看,不然哪个小姑娘眼瞎才能看得上你!”   语气一转,沈见嗅到一丝八卦的味道,“今天穿得这人模狗样的是为了什么?装什么成熟老钱风啊?”   贺羡早就困得脑袋里嗡嗡响,沈见却像个长舌妇一样一刻不停,他正皱眉准备开口让他滚,手机铃声响起。   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贺羡眉心拧得更紧。   “哥。”   贺从醇厚低沉的嗓音传来,“为什么搞砸了?”   没有开场白,上来就是质问。   贺羡睁开眼,眼底都是密布的红血丝。   他没什么情绪地轻嗯一声。   “没什么投资回报率。”   贺从笑了笑,“阿羡,贺氏作为企业龙头,需要这种传媒行业为我们作保企业形象,两个亿不是什么大数目,我也没指望这个钱能收回来,但这点小钱却能换贺氏在大众心里一个正面,慈善的形象,不是坏事。”   贺羡没说话,贺从继续道:“你从不肯沾手贺氏的事情,这次主动请缨我当你是想明白了,结果这么点小事你都给我办砸了。”   “贺羡。”贺从突然严肃叫他的名字。   “你不是看不清这点东西的人,也不是冲动的性格。”   下一句,“你有私心。”   贺羡猛地坐起身,眉骨下压。   他语气沉沉的,“贺从,你查我。”   那头贺从不以为然,“你是我弟弟,这是关心。”   贺羡没说话,目光幽深地盯着地板,沈见正在玩手机,感受到气氛不对默默起身去和从一坐一起。   “阿羡,你不是小孩子了,已经过了对感兴趣的女生扯辫子的年纪了。”   贺羡冷哼一声,内心愈加烦躁,他不耐烦地否认。   “我不喜欢她。”   那边贺从似乎喝了口水,再开口的时候尾调上扬。   “是吗?”   他不再和贺羡纠缠,长时期上位者的习惯叫他直接下了最后决断,“总之我通知了陈斌,叫他手下那个姑娘带着策划方案去找你。”   最后一句,“什么时候打动你了,什么时候资金到位。”   “贺从!”贺羡握拳低吼一声,那边直接挂了电话。   贺羡盯着逐渐熄屏的手机,忍不住骂了一声。   艹!   ——   一直到被赵清行送回家,夏轻还是没能抚平自己的心跳。   赵清行见她发呆,熟念地倾身过去帮她解开安全带。   “咔嗒”一声。   夏轻被靠近的气息吓得回了神。   她下意识拉住安全带的绳子然后往后拉开距离,语气抱歉,“我自己来就好。”   赵清行盯着她看了两秒,随后自然地退回去。   “在想什么?”   夏轻摇摇头,含糊道:“电视台有个项目,找不到投资。”   赵清行推门下车,靠在半开窗的车门边点了根烟。   “什么项目?怎么不来找我?”   夏轻一愣 。   找他?   夏琳和赵简在一年前修成正果,两人领了证但没办酒席,夏琳说一把年纪了不好意思。   赵简家里条件不错,赵清行的父亲——也就是赵简的兄长有一家房地产公司。   近两年房地产虽然低迷,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赵家依然是富贵人家。   赵清行毕业后就开始帮自己的父亲打理公司。   两个亿的项目。   赵清行确实能帮的上忙。   可——   夏琳本就比赵简大,条件又不好,即使现在已经做到公司品牌销售经理的位置,对比赵家来说,依然不算什么拿得出手的。   赵简和夏琳在一起的时候,赵清行的父亲和母亲并不赞同,几次三番要求两人分手,好在赵简认真,坚持了下来。   往后的日子,赵家对夏琳不算热络。   如果这时候夏轻的事再麻烦到赵清行。   不敢想象赵家会怎么看待夏琳。   夏轻绝对不愿意让夏琳难做。   想到这儿,她垂眸低头,“哥,不用了。”   赵清行一听这声哥,手中的烟顿了顿,随后他笑了一声。   “又叫哥,我算你哪门子的哥。”   夏轻抬眼看出窗外,赵清行将她眼里的迷茫和无措尽收眼底。   不着痕迹地转开话题,赵清行掐了烟。   “周末去家里吃饭?婶婶说你都好久没回去了。”   赵简和夏琳结婚后,两人搬进了赵简的平层公寓里。   夏轻在外面自己租了房子,离公司近,也是为了不麻烦夏琳。   但是周末的时候,夏轻都会回家吃饭,有时候赵清行也在,一家人热热闹闹的。   不过最近电视台事情多,夏轻总是加班一直不得空已经两周都没去夏琳那儿了。   确实也想夏琳了,夏轻应下,“好。”   赵清行点头,“那我周末来接你。”   夏轻正要推门下车又想起什么,“对了,你的东西还在我家,你要不要上去搬下来?”   上次赵清行出差,拎着行李回来的路上经过夏轻家又被临时叫去隔壁青市做视察。   一时来不及回家放行李,就就近将行李扔在了夏轻家。   夏轻一直等着他来拿,结果他一直都没来。   今天正好晚餐结束的时候赵清行也在嘉华酒店附近,所以发信息问她要不要顺便接她回家。   当时夏轻正被贺羡逼上梁山,情急之下就扯了个谎落荒而逃。   既然现在都到楼下,正好把行李拿走也方便。   赵清行闻言抬头看了看面前的小区楼,勾唇,“好啊。”   两人坐电梯上楼。   一打开家门,浓郁的桂花香熏味就萦绕鼻尖。   夏轻喜欢桂花味,赵清行一直都知道。   因为夏琳和赵简的这层关系,加上赵清行和夏轻年纪相近,夏琳有什么事总拜托赵清行照顾夏轻。   今天送个饺子,明天送个新的四件套,赵清行前前后后来过夏轻家不少次。   熟悉地打开玄关处的鞋柜拿出自己的拖鞋,赵清行撑着置物台问道:“你把行李放哪儿了?”   夏轻自顾走到厨房拉开冰箱拿出橘子汽水,打开瓶盖猛灌自己一口才回他。   “在小房间。”   赵清行从客厅经过的时候盯着厨房里的姑娘看了两秒,“又喝这个,小心牙又疼。”   夏轻不以为然地瘪瘪嘴没说话。   正在这时,岛台上的手机铃声响起,夏轻拿着汽水走过去看了一眼。   南城的陌生号码。   在南城工作了大半年,夏轻需要对接一手资料,所以经常能接到各种当事人和爆料人的陌生电话。   没做他想,她接起电话。   “喂你好,我是夏轻。”   下一秒,许黛宁嘶吼的声音夹着哭腔冲破手机电流传过来。   “居然真的是你!夏轻!你这个混蛋!混蛋!出国说失联就失联,现在回来南城大半年都不和我联系!要不是我在剧组看到同组演员收到的综艺策划,我都不知道你已经回来了!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当朋友啊!”   夏轻心口一跳,忍不住跟着这段哭诉红了眼。   她艰涩又十分愧疚地叫她,“黛宁,我……”   许黛宁明显不好哄,“你别跟我说联系不上的话!你知道老娘现在有多红吗?你哪怕去我社交平台评论区留个言,就看到夏轻两个字我许黛宁都会马不停蹄地去找你!呜呜呜!你这个大混蛋!”   说着她还加了一句超可爱的,像是哭诉前男友似的。   “你这个负心的女人!老娘的青春喂了狗!”   夏轻被她一下逗笑,忍不住“扑哧”一声。   这声笑彻底点燃许黛宁的怒火。   “你还笑!”   夏轻举手投降,“好了好了,黛宁,那你说,怎么罚我。”   许黛宁收了哭腔,但还隐隐有些啜泣声。   “真的吗?”   夏轻宠溺。   “真的。”   “那就罚你自己主动把我所有联系方式加回来!还要置顶!还要陪我吃饭!”她强调:“还要探班!”   夏轻没办法,一一应下。   “好,都听你的。”   许黛宁还要说什么,电话里传来一道清朗的男声。   “轻轻,我的浴巾你帮我洗了吗?”   夏轻似乎是捂住了手机听筒,但声音还是隔着层雾一样传过去。   “啊在阳台晒着呢!”   那天夏琳听说赵清行临时把行李丢在夏轻家了,非要说这孩子肯定乱七八糟没收拾,所以要过来帮他收拾行李箱。   夏轻不想她跑来跑去,只好自己把赵清行行李箱里的脏衣服全洗了。   打开行李箱前,夏轻还有些犹豫。   男生行李箱里的脏衣服。   不会有……   还好,赵清行行李不多,只有几件简单的换洗衣物和一条浴巾。   夏轻一股脑儿全扔洗衣机洗了。   浴巾没干,还挂在阳台。   意识到这边和许黛宁还通着电话,夏轻回过神。   “黛宁,那你哪天有空想吃饭?我等下加你微信,你把地方发给我我空出时间,我现在有点事,晚点再跟你说哦。”   ——   许黛宁果然风风火火,言出必行,刚约完和夏轻吃饭,就提上来日程。   地点定在一家名叫fish pub 的酒吧。   夏轻之前为了走访一些酒吧擅自接待未成年客户的专题,也去过几次酒吧。   但那些酒吧大多乌烟瘴气,男男女女身着清凉地贴在一起热舞扭动。   浓重的酒味和劣质烟味混合在一起,呛的人睁不开眼。   因此,夏轻对酒吧的观感并不太好。   但不可否认,那里很热闹,许黛宁是个爱热闹的人。   临出门前,夏轻还在替许黛宁担忧。   现在许黛宁是顶流小花,平常的一言一行都在暗处狗仔的监视下,甚至任意一个行为都会被放大在公众面前。   这样直接去酒吧。   会不会有不妥?   等到了fish pub以后,夏轻才打消疑虑。   这家酒吧并不对外客开放,是一家小众的,私人的聚会场所。   老板大约并不差钱,位置开在山西路,闹中取静,进店的人都是提前预约好的。   如果不是当晚已经确定的预约客户,任凭你一掷千金,也没有资格进入。   酒吧内不是重金属音乐,而是放着曲子宛转带劲的r&b。   台上驻唱歌手的尾音技巧十足地上下游离。   经理将夏轻带到楼上包厢,楼梯口有保安守着,狗仔根本没有机会上去。   夏轻暗自感慨,自己还是太过孤陋寡闻。   推开包厢门,里面坐了不少人,大多面容熟悉。   夏轻仔细想了想,好像是在哪部电视剧里见过。   但她实在没有时间追星。   对这些男帅女美的脸也只能到面熟而已,实在叫不出名字。   许黛宁坐在人群中有央,看到夏轻立刻兴奋地冲了过来。   几年过去,许黛宁几乎没什么变化。   依旧高挑,依旧漂亮。   大约是职业需要,她瘦了些,脸上原本的婴儿肥也减下去不少。   少了稚嫩,多了属于女人的韵味。   在一众漂亮到无可挑剔的脸中,她依然夺目突出。   “轻轻!啊啊啊!我要哭了!我天天都在想你!”   好像什么都没变,许黛宁还是那个一见到夏轻就不撒手的姑娘。   夏轻被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熊抱,难免有些羞涩,她拍了拍许黛宁的后背。   “好了,我们坐下说。”   许黛宁依旧不肯撒手,角落里站起来个三十岁左右穿着西装的姐姐。   应该是许黛宁的经纪人。   她面色一冷,“好了黛宁,你的人设是冷脸萌,这样要是被粉丝看到,人设就ooc了。”   许黛宁完全一副不听不听,王八念经的模样。   她缠着夏轻,“我才不管,这是我宝宝!”   夏轻被她抱的快要窒息,正要开口说话就余光看到身后本就没关紧实的大门再次被拉开。   沈见一步走进来,声音还带着调侃的意味。   “什么宝宝?许黛宁你背着我谈恋爱了?”   许黛宁撒开手,夏轻惊讶地转头。   沈见一看到转过来的人脸,震惊似的大叫了一声。   “我靠!夏轻妹妹!你什么时候回来了?”   然后他又指着许黛宁问:“你给我和贺羡说的惊喜是这个?”   陡然又听到贺羡的名字,再加上既然沈见出现在这里……   夏轻浑身一僵,不可控制地往他身后看。   一身allblack的卫衣卫裤,细碎的发被鸭舌帽压住,流畅的侧脸被酒吧走廊的光影勾勒出一个精致的弧度。   贺羡依旧双手抄兜,冷淡桀骜表情叫夏轻梦回南城一中。   “在门口当门神?”   沈见被他撞开后肩越过。   贺羡懒散地走进包厢,连个眼风都没扫向一旁的两个姑娘。   沈见顾不上被怼,像发现了什么新大陆,“阿羡!是夏轻妹妹!是夏轻妹妹!你上次去年不是还让我问许……”   话没说完被贺羡不悦地打断,他坐在包厢角落里,周身隐入暗色中,但过于优越的身形依旧叫人不能忽视他的存在。   “吵死了,过来坐。”   沈见灰溜溜地闭嘴。   夏轻呆愣地盯着那片昏暗,久久无法恢复情绪。   “黛宁,你怎么……”   想问为什么还叫了贺羡,但这么多人单独提一个的名字太过明显,她及时刹车改口,“怎么叫了这么多人?”   许黛宁一把将人推到包厢中心。   她朝夏轻狡黠一笑。   “当然是为你接风啦!”   “啊……”   许黛宁双手合十拍了拍。   “各位,给大家介绍一下,站在我身边的呢是我许黛宁这辈子最好的朋友,她是南城电视台的主编。”   夏轻凑近认真纠正,“是副主编,只负责很小的版块。”   许黛宁摆摆手,“无所谓啦,总之以后她要是参与什么项目需要用到各位的地方,麻烦大家义不容辞,要不然……”   她学着反派的笑声,“哼哼。”   有人见状插了一句,“我们黛宁就是人脉广啊,朋友不是物理研究院的研究员,就是……”   那女生夏轻认出来了,是饰演某青春偶像剧爆火的新晋小花吴语桐。   她明摆着意有所指地往暗处暧昧地扫了一眼。   “就是超级大帅哥。”   “现在又多了个主编妹妹,我看咱们以后凑一起组局玩算了。”   许黛宁在娱乐圈摸爬滚打这么久,当然对吴语桐的小心思了然于心。   她揽着夏轻往沙发处走。   没给夏轻反应的时间就将人按在贺羡的位置旁边坐下,还吩咐一旁正在喝水的贺羡。   “我家轻轻比较i人,她也就认识你和沈见,你帮我照顾一下!”   夏轻像被火烧了屁股一样就要弹起来。   “不不不……我……我不……不i的!”   手也摇头也摇,夏轻今天依旧将长发抓起,因为抓得随意,头发松松垮垮的。   乌黑的发丝随着她剧烈的动作越来越松。   许黛宁不容置疑地将人一把按下。   夏轻没用力,被她按得往后倒,无限逼近身后坐着八风不动的人。   她还在挣扎,“不不不!我……”   垂落松散的发蹭过贺羡修长的脖颈。   颈侧皮肤泛起的痒意像在隔靴搔痒。   突然在某一秒就到达了忍受的临界点。   夏轻的胳膊被一只手握住,带着点力道,她不受控制地下坠坐回去。   被沙发惯性回弹地自然往后踉跄。   后背撞上一个滚烫的带着熟悉薄荷气息的胸膛。   有人沉沉的,难以自抑的闷哼一声。   夏轻第一反应就是道歉:‘对不起!’   贺羡松了手,没有任何停留的意思。   他移开眼不自觉滚了滚喉结,声调泛冷,“躲什么。”   夏轻一下就老实了。   两人之间有奇怪的气氛在流转,空气中仿佛蒸腾起了热浪。   四月初的时节,竟然已经有了初夏的热流感。   隔着薄款毛衣触碰后的温度好像还残留在胳膊的皮肤上。   夏轻心跳声一声盖过一声。   她正襟危坐,像在小学课堂上听课,脖子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扭动。   “我……我没有。”   许黛宁早就去忙着招呼其他朋友。   暗色里,有人低低的,很有蛊惑意味地笑了一声。   “对纸媒的未来侃侃而谈,妙语连珠。”   贺羡停顿了一下,语气漫不经心。   “我还以为加州的风土好,还能治人结巴的毛病。”   “原来,是纸糊的老虎。” 第34章   多年过去, 沈见依旧是社交达人。   或许是因为许黛宁的缘故,他和这一圈人早就认识,整个场子里, 沈见显得像个游刃有余的花蝴蝶。   夏轻坐在贺羡身旁,身体笔直,两手乖巧地搭在膝盖上。   贺羡半靠着沙发,目光若有似无地朝她打量一眼, 接着主动开口, “喝什么?”   夏轻视线平直, 不敢去看他,过于拘谨的模样使她姿势有些怪异。   “橘子汽水就好。”   贺羡欲将伸手的动作顿了顿, 他皱眉,“怎么还改不了这坏习惯?”   说着手一转, 摸了瓶矿泉水拧开放在她身边,语气不容置疑, “没牛奶,就喝这个。”   夏轻脑子里思绪乱飞,随手拿起矿泉水机械似的喝了一口。   几年的工作环境使她面对这样的情况依旧能维持基本的平静。   “谢谢。”   这时不知道谁嚷嚷了一句, “干喝有什么意思啊?咱们玩点成年人的游戏?”   吴语桐呛他, “不会又是什么真心话大冒险之类弱智的游戏吧?”   那人摆摆手,“哎,谁说玩那个了, 就玩你有我没有, 说有的人要接受审判, 那没有的人就要折手指,手指折完就喝酒!”   一帮人热热闹闹地开局。   许黛宁难得高兴,屋子里所有人都必须参加, 谁也不能躲开。   吴语桐率先,“我先来!”   她扫视一圈,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我拿过最佳新人!”   这话一出,一帮人骂骂咧咧。   吴语桐是专业院校嫡系出身,第一部戏就是大导,所以拿过最佳新人。   其余人大多是从小配角开始,或者童星出身,磨蹉多年早就过了能拿新人奖的时期。   “我靠!你这是耍赖!”   “就是就是!”   沈见摸了摸脑袋,按下一根手指,“得了吧,我们这几个圈外人还没说耍赖呢。”   许黛宁反而得意道:“哈哈,我也拿过!”   众人一时才想起来,她也是大导出身,横扫过一众新人奖项。   接二连三的手指落下。   刚刚提议玩这个游戏的男明星突然主动开口,“就这些奖项有什么意思?来点刺激的!我来说!”   “我有喜欢的人!”   他身边的人推了他一把,“我靠,今天要是有狗仔,哥几个事业都被你一句话毁了!”   男明星不以为然,‘怕什么?这么大年纪还没个喜欢的人,糊弄谁呢?’   许黛宁作为组局的人不允许大家逃避,“来来来,都给我老实交代!”   沈见笑着应和,“我没有,你们快点!别墨迹!都给我说实话啊!这游戏说假话的人一辈子发不了财!”   夏轻一听,红着脸默默折了根手指。   贺羡余光睨着,又好气又好笑。   在那儿磨磨叽叽半天,一听到发不了财就折手指,没看出来,小姑娘还是财迷。   只是问有没有喜欢的人,又不是问有没有对象,这么急着折手指干嘛?   万一只是谈恋爱,其实不喜欢对方呢?   贺羡收回目光,没什么事干地喝了口饮料。   其余人折没折手指都被沈见一阵惊呼打断。   “啊?夏轻妹妹?你也有喜欢的人了?”   夏轻突然被点名,整个人都是一个激灵,她放下手脸颊发烫,又感受到旁边人盯着她的目光,久违地又开始结巴。   “我……不是……我……”   许黛宁伸手给了沈见脑门一下,然后与有荣焉道:“你别在这儿阴阳怪气!我们轻轻和男朋友可甜蜜了!前几天我给她打电话,那男生还问轻轻浴巾是不是洗了!”   她眯眼看向呆愣的夏轻,“进展这么快?什么时候结婚?我要当伴娘!”   夏轻被她这一段说得有点懵,半天才想起来是什么事,她下意识想解释,“不是,黛宁,我……”   话没说完,身边有人忽然起身。   过于高挑的身形冲破暗色,男人的脸暴露在镭射灯下。   变化的光影在他脸上跃动。   夏轻被吓了一跳,抬头仰视他。   沈见问:‘怎么了?’   贺羡目光很冷,眉眼尾往下垂。   “有事,先走了。”   吴语桐眼看有机会,也跟着起身。   “贺总,听黛宁说你住半山公馆,我住平江院,刚好顺路,明天我有早戏,方便的话带我一程?”   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吴语桐就差把对贺羡感兴趣几个字写在脸上了。   一帮人都不了解贺羡,只觉得他是性子冷,但到底是绅士的,何况美女主动邀约,他肯定没有拒绝的理由。   但沈见太了解贺羡了。   目光锐利,眸底幽深,立在那边的姿势透着些疏离,再加上他薄薄的眼皮压下去。   这是明显不悦的意思。   能理解,毕竟这么多年,追求贺羡的女生就没断过,也没见他对哪个给过机会。   他身边很难走进什么人,沈见一直都知道。   但毕竟是许黛宁组的局,沈见不想让她难做人,所以主动插科打诨。   “别啊吴大明星,局还没散呢,你怎么急着走?不会想逃酒吧?”   偏偏吴语桐铁了心不下这个台阶,她起身整理抹胸红裙,又搭上白色针织衫,轻抚了抚发丝然后道:“不喝了。”   说着还意味深长地看了贺羡一眼,“如此良辰美景,跟你们一帮人混在一起有什么意思?”   贺羡是在这时候转过头的,吴语桐眼见他有了反应,一时情难自已,以为机会来了。   沈见却在贺羡似笑非笑的神情里替她捏了把冷汗。   终于,目光焦点的男人开口,语气抱歉。   “抱歉,我暂时不回去,工作上还有些事要和……”   他视线落下去,毫不避讳地攫取着坐着愣神的姑娘,“和夏主编商讨,所以正好送她回去,都是为了工作,还请谅解。”   “你……”吴语桐脸色瞬间难看。   她从出道开始顺风顺水,至今为止谁不是对她捧着恭维着?   这还是第一次,她主动邀约一个男人,却被这么直接地拒绝了。   贺羡眉梢一挑,盯着夏轻,明晃晃地威胁,‘怎么?夏主编项目投资不想要了?’   夏轻后知后觉。   感情这是拿项目投资威胁她帮他挡桃花呢?   人嘛。   总要为钱低头。   不在生活中,就在工作里。   这是在国外半工半读的时候,夏轻就悟出来的真理。   于是忙不迭跟着起身,朝许黛宁愧疚道:“黛宁,确实有个项目需要跟贺总再报备一下,那我们就先走了。”   贺羡满意地收回眼,语调懒散,“诸位玩得开心,今天的消费挂我帐上就好。”   说完也不顾屋内人的表情,大步走了出去。   夏轻跟在身后小跑,甚至还殷勤地替他开门。   毕竟是金主爸爸。   夏轻还是知道孰轻孰重的。   许黛宁看着出去的两人的背影,问了一句。   “沈见,他们之前见过了?还有项目合作?”   沈见砸砸嘴,“我感觉有点不对劲。”   说着又补了一句,“十分有八分的不对劲。”   ——   从包厢出来,夏轻在脑子里盘算。   之前贺羡的态度俨然是已经拒绝了投资,现在他需要人当挡箭牌,而自己似乎刚刚表现得……   还不错 ?   那岂不是这项目又有转机了?   正想着要怎么开口主动提起项目,前面的人停步在电梯口,“听我哥说,你们重新准备了策划案,不是要来给我看,怎么一直没动静。”   投资晚宴不欢而散后,陈斌确实接到贺氏那边的通知,说所有决策权都在贺羡身上,如果把他哄好了资金即刻到位。   但这事主要负责的是秦琴,夏轻最近都在忙打拐的专题。   不过秦琴的事就是她的事,闻言夏轻也没推卸。   “贺总,目前新版策划案已经在重新拟邀嘉宾,我想秦主编应该是想等到嘉宾定下来,才能更加有力的地说服您,至少做好万全准备才敢去跟您讨价还价嘛。”   电梯“叮”得一声到达。   夏轻上前一步掌住门,“贺总,您先请。”   贺羡撩眼看了她一眼,从切换到商业模式,小姑娘明显变得更谄媚,更恭敬。   之前在包厢里一些刚刚走进的氛围顿时一扫而空。   他烦躁地迈腿进去,“秦主编不是这个综艺的创意人,想是她的想法不能打动我。”   夏轻一愣,随后跟着进去。   电梯门缓缓关上。   “我理解贺总的犹豫,后面我会加入这个策划的后续,希望贺总能够再给我们一次机会,也不忘我刚刚帮您脱身的好意。”   专业,冷静,游刃有余,点对点击破,善用道德绑架。   贺羡卫裤口袋里的手握紧。   原来真的已经过去五年了。   人。   都在变。   夏轻伸手按下负1,紧接着又按下1   贺羡轻飘飘的。   “我车在一楼。”   夏轻抬眼,漆黑的眸发光发亮,电梯的四周像镜子一样,明亮干净。   小姑娘的发丝一根根不规矩地垂落。   她认真解释,“我知道,但我要去负1,我家里人来接我了。”   夏轻握在身侧的手机屏幕一亮。   贺羡垂眼下去。   来自清行哥哥。   【轻轻,下来了没?】   周遭的气氛在这一瞬降到冰点。   贺羡盯着夏轻,微弱的白炽灯光打在他高挺的鼻梁上显得他有些薄情。   他眼尾的弧度拉平,只是看着夏轻,半天都没有说话。   电梯缓慢下乡。   21   20   19   ……   夏轻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   只是帮他挡个桃花,现在吴语桐已经没跟上了,她的任务已经算完成了吧?   难道打工人在下班时间也要负责将领导送到车上,帮他拉开车门吗?   这也太命苦了。   但人要向前看。   夏轻悄悄吐了口气,正准备开口说我先送您下去。   却被身边人的动作抢了先。   贺羡上前一步长按负1   负1的按钮灯一灭。   男人声线冷淡,却带着上位者不容抗拒的威压。   “项目的事我还有几点不太清楚,麻烦夏主编抽些时间。”   说着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导航软件,头也不抬,“夏主编住哪儿?我搜个地址。”   夏轻一时有些对打工人的遭遇有些有苦说不出。   她最后挣扎了一下,“可是贺总现在不是下班……”   贺羡轻笑抬眼看她,“我时间不多,明天后天大后天,就算是陈斌来,我也未必会给他面子听他啰嗦,所以夏主编确定不要这个跟我陈情的机会?”   手机递上来,夏轻内心一阵哀嚎,接过去输入地址。   “好的,贺总,麻烦了。”   贺羡勾唇,“打扰夏主编和……家人了,我很抱歉。”   他有意将家人两个字咬得很重,停在夏轻的耳朵里奇奇怪怪的,但又不知道哪里怪。   随着电梯的下降,白炽灯越来越亮。   贺羡平直眼神看着电梯门,夏轻却控制不住地盯着贺羡。   因为身高差距,加上她动作不敢过大。   所以只能看见他纤瘦白皙的喉结。   他似乎说话了,喉结滚了滚,褐色小痣滑动。   好渴。   夏轻有点想喝水,不自觉舔了舔唇。   “夏主编,都说你们做民生记者的人最会看人心。”   “你说人心是不是都很易变啊,嘴上说着喜欢啊,告白啊,其实过个几年,对别人,也是一样的。”   夏轻盯着那颗小痣走神,一时没听清楚。   “你说什么?”   贺羡冷眼,“没什么。”   “叮”——   电梯刚好在此刻到达。   夏轻依旧上前掌住门。   贺羡还没来得及迈出去,夏轻手机响起来。   夏轻跟在贺羡身后。   “嗯,我这边需要跟投资人的车回家。”   “对项目上有点问题,他时间不多,正好趁这个机会讨论一下。”   “嗯?什么饼,姑姑做的吗?”   “好吧。”   “谢谢你了。”   等挂断电话,夏轻已经跟着贺羡到了停车位旁。   黑色奔驰,车身泛光。   在一众富二代了,绝不算太贵的车,但车的主人显贵。   单是压着帽檐拉开副驾驶车门立在一旁的样子,都有种矜贵慵懒的气质。   被投资人掌门,夏轻有种刀悬颈侧的感觉。   于是她停在车门口,一脸真诚地仰头问道:“贺总,要不我来替您开车,总不好叫您替我当司机。”   贺羡挑眉,似乎是笑了一声。   “你会开车?”   夏轻想了想自己空置多年的驾照,咬牙,“会,我是四年的老司机了。”   秦琴交给她国内职场法则第一条。   绝不能叫老总替自己干活。   否则,有的是小鞋穿。   夏轻硬着头皮上车。   之前秦琴在外应酬喝酒,她也替她开过几次桑塔纳的老爷车。   问题应该不大。   随后副驾驶也有个黑色身影坐进来。   贺羡摇下车窗,半撑着脑袋看着主驾驶手足无措的姑娘。   他发出疑惑。   “你真的……”   夏轻立刻拍着胸脯,“您放心,很稳!”   贺羡有种不好的预感,眼不见心不烦地移开眼。   “成。”   半天主驾驶都没动静,贺羡又转回视线。   因为身高巨大的差距,夏轻一米六的身形缩在主驾驶巨大的空位里,她够不到方向盘和油门,四周正寻觅着调节座椅的按钮。   老式桑塔纳是纯手动推的。   夏轻没见过这种全自动的车。   认栽似的闭了闭眼,贺羡一把扯开安全带躬身覆过去。   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   灼热的属于男人的呼吸就在颈侧。   夏轻防备心极重地叫了一声嘛,“啊贺羡你干嘛!”   贺羡指腹摁住调节键。   车座缓缓前移,靠背往往上。   夏轻瞳孔震惊地盯着眼前越来越放大的精致的五官。   甚至那颗褐色小痣快要无限接近她的唇。   但那人依旧维持姿势不动。   夏轻紧张地整颗心都要跳出来。   手心的汗瞬间沾湿座椅边缘,她死死扣住真皮沙发的一角。   近。   太近了。   夏轻毫不怀疑,她现在的脸色能煎鸡蛋。   还好车内灯影昏暗。   不然那些不可告人的小心思。   一定会被人抓住小辫子。   终于在最后快要碰上那颗小痣的时候,贺羡松开手,撤开一步。   对比夏轻的激动,他就显得有些淡然。   “帮你调一下座椅,夏主编。”   自从重逢后他总这么称呼夏轻,“我手下还有几千个员工要养,麻烦你保障一下我的安全”   心口小鹿乱撞似的不停息,夏轻慌乱地点头,启动车子。   真正上路,熟悉了车以后倒是没什么。   车轮碾过春末的尘,缓缓前行。   车上一时无声,只有导航的声音显得干巴巴。   “前方红绿灯左转,然后两百米后驶入林之路。”   夏轻余光看了一眼副驾驶的人,似乎是有些累,半闭着眼。   纤长浓密的睫毛垂下,鸦羽一般,路灯的光影从上方掠过,影影绰绰,别有一番味道。   睡着了?   夏轻心里暗想。   经过红绿灯,夏轻踩下刹车,大胆侧过脸。   正看见贺羡虽然闭着眼,但左手死死地放在手刹处。   夏轻顿时不服气。   “我又不是没开过车,你这么防备做什么?”   副驾驶的人闻言睁开眼,他先是透过后视镜看过来,好笑地摇了摇头。   然后便是无奈一般,松开手。   他调子懒懒的。   “成,我等着和你共赴黄泉。”   夏轻面色一红,“呸呸呸!说什么不吉利的话!”   车外的光影闪烁,落在少女的发丝和修长的脖颈上。   她从来都是谨慎的,小心翼翼的。   这还是很少。   能看见她鲜活的样子。   不服气撅嘴,咬唇相讥。   每一帧都像在撒娇。   贺羡正欲勾唇,却在后视镜里看到一辆紧追不舍的大g 。   笑意逐渐变得阴沉。   夏轻听到没头没脑的一句。   “品味不错。”   夏轻开车的时候全神贯注,目不斜视。   “什么?”   她没做多想,谨记要任。   “贺总,关于项目,其实我……”   贺羡打断,语气无赖,“我喝多了,周一来我公司再说。”   夏轻:?   您喝了吗?   您好像今天压根没碰酒杯吧?   但秦琴职场守则第二条。   永远不要反驳老板。   老板说太阳是方的,你就说方的好,方的妙,方的呱呱叫。   夏轻捏紧方向盘,“好。”   车外场景逐渐熟悉。   黑色奔驰停在阳城小区门口。   夏轻叫醒副驾驶假寐的人。   “贺总,我到了,今天谢谢你送我回来。”   贺羡睁开眼,琥珀色的眸子里还有清泠泠的水汽,嗓音也带着将醒未醒的沙哑和低沉。   “车是你自己开的,功劳算不到我头上。”   夏轻一时语塞,她解开安全带,不多对这个问题纠缠。   “那我就先回去了,至于策划书和邀约嘉宾,周一我会去您公司跟您报备,不管怎么样,非常感谢贺总愿意给我们南城电视台第二次机会。”   很官方的话。   很难想象是出自夏轻的口里。   贺羡皱眉,叫停她预备下车的动作。   “夏主编。”   夏轻停住动作。   贺羡透过车窗看了一眼外面林立的小区楼。   “不请我上去坐坐吗?”   夏轻内心震颤。   下一句,“你知道的,我喝多了。”   夏轻:……   贺羡到底什么意思?   他不是已经有联姻对象了?   为什么要发出这么暧昧的邀请?   难道是老板处于资金回报率的考虑,需要观察牛马的生活,以得到最准确的评价?   还有那张照片,他到底知不知道是自己的?   心里有个隐隐的火苗在跳跃。   夏轻几乎就要脱口而出那句邀约。   贺羡目光往后视镜落过去。   奔驰身后大灯一闪,黑色大g也并排停下。   车窗摇下来。   赵清行笑着隔窗看过来。   “轻轻,项目聊完了没?桂花饼要凉了。”   夏轻应声,“就好了。”   她想转脸去邀请贺羡,毕竟现在赵清行也在,不是单独相处,算不上破坏别人感情。   “贺……”   “看来夏主编是不太方便。”贺羡目光森然地回视过去。   “今天辛苦夏主编了。”贺羡拉开车门下车,然后绕到主驾驶的位置上。   夏轻被他突然的动静整得猝不及防。   贺羡掌着门,夏轻不明所以地下车。   接着贺羡上车利落关门。   “砰!”——   车门关上,空气中尘土飞扬,黑色车身以残影都追不到的速度飞了出去。   夏轻顿时懵了。   他这是……   不是,谁又惹他了?   赵清行停好车下车走过来询问,“我是不是打扰你们了?”   夏轻摇摇头,“没有,不是说姑姑做的饼让你一定要送我手上?”   赵清行笑笑,“是啊。”   直到回到家,夏轻还是觉得心里有点惴惴不安。   照片的事。   贺羡的态度。   投资的事。   一团乱麻,线球一样缠了死结。   夏轻摆烂地躺在床上想要把这些事全抛诸脑后。   手机却陡然一响。   来自陌生号码。   【抱歉夏主编,私自从许黛宁那里找了你的联系方式,实在是我丢了个手链,车上怎么都找不到,之前一直放在主驾驶的,是不是今天被你误带走了方便的话麻烦你下来一起找一下。】   下一条接踵而至。   【我在你家楼下。】 第35章   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消息, 夏轻暗道不好。   投资方丢了东西,还是在她开过对方的车后。   那这项目岂不是要黄?   来不及换衣服,夏轻穿着睡衣和拖鞋就马不停蹄地下楼。   小区门口外, 还是那个位置。   黑色奔驰车身上落了层夜晚的雾。   车前边的两个大灯亮着,夏轻迎面走过去,下意识地半闭着眼。   等走近了才发现车前靠着个高瘦的身影。   还是那件all black的卫衣卫裤,甚至连鸭舌帽下压的角度都相同。   光影勾勒男人侧脸的轮廓。   他站在那儿, 把玩着一支打火机, 修长手指灵活翻转打火机, 打火机的盖口被掀开又合上。   蓝色火焰忽明忽灭,倒映在他琥珀色的瞳里。   这是夏轻第二次看到贺羡这个样子。   很久之前, 在天台,他也是这样。   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只打火机, 整个人都沉浸在一种巨大的孤独里。   但此刻,作为记者, 夏轻能明锐感觉到他的焦躁的情绪。   是因为丢了手链?   很贵重还是……很重要?   夏轻走到他身前,小心翼翼地出声,“贺总?”   贺羡像是刚刚才惊醒, 少见地手忙脚乱地将打火机塞进口袋里。   他莫名其妙解释了一句, “不是我的,我不抽,贺从上次顺手放我口袋里的。”   月色朦胧, 透过树枝落下的缝隙影影绰绰地照在地上。   周围万家灯火, 烟火味很足。   夏轻愣了愣, 接话,“好的,知道了, 贺总。”   不明白他跟她说这个干什么。   贺羡勾唇自嘲似的笑了笑,又上下打量面前的姑娘一眼。   应该是刚洗完澡,之前的鲨鱼夹取下,乌黑的长发垂在肩侧,大概是出来得急,她身上还穿着没来得及换的浅色睡衣,薄薄地贴在身上,能看出纤瘦的,不盈一握的腰身。   鬓边的发丝因为动作剧烈所以贴在小巧的鼻尖上,夏轻怕痒似的伸手拂开又问:“不知道贺总是丢了什么样的手链?您能大概形容一下吗?我好仔细回忆一下。”   贺羡懒懒靠在车的引擎盖前,一副并不着急的随心模样。   他抱臂低头看着夏轻,语气缓慢,“红色的,没什么装饰,就是随手编制的绳子,不长,大概……”   男人忽然伸手握住夏轻的右手手腕。   夏轻眼皮一跳,手腕被人掐着的皮肤处开始激起细细密密的鸡皮疙瘩。   随着对方慵懒的调子,整个胳膊都在发烫发麻。   “大概就是夏主编手腕的长度。”   贺羡挑了挑眉看了一眼夏轻腕上的小猫手链,他轻笑一声,“想来夏主编有这么漂亮的手链,应该是不会对我那个不值钱的玩意感兴趣的。”   夏轻听懵了。   什么意思?   他怀疑她偷拿了?   怒气在一瞬间上涌,夏轻用力甩开他的手。   “贺总,捉人要拿赃!我手上的手链是黛宁高中就送给我的,我很珍惜!也不会觉得别的再贵的手链会吸引我!”   说着她就转脸拉开车门钻进主驾驶,不服气的声音隔着扇车门不大清晰地传出来。   “我一定会找到你的手链,所以贺总也不要用这个理由诬陷我,从而影响我们的项目投资!”   贺羡还是维持原来的姿势,他好笑地盯着面前姑娘整个人钻进主驾倾身去翻找的样子。   还是和以前一样,稍微逗一逗,就像炸毛的猫。   还许黛宁送的。   这玩意儿难弄得很,许黛宁天大的本事能弄到。   车内光线昏暗,夏轻趴在座椅下认真翻找。   贺羡不可控地皱眉轻啧一声。   也不知道打个灯,眼睛不想要了吗?   他凭借身高优势折颈探进去。   一手扶着车顶,一车按亮阅读灯。   灯影四散开,车里立刻亮了起来。   贺羡预备收回身,“你别撞……”   收身的动作就这么顿住。   视线情不自禁地往下,视野里,少女倾身,因为过于往前弯折的姿势,后背松垮的睡衣被这力道带的往上。   暗黄色的微光下,腰背大片白皙的皮肤就这么袒露人前。   骨肉匀称,不是过度的纤瘦,腰腹没有一丝赘肉,细嫩的肌肤上可以看到因为冷意而泛起的鸡皮疙瘩。   再往上的腰窝处,有一颗红色的,圆润的小痣。   贺羡瞳孔骤然一缩,扶着车顶的手掌心也用力握紧。   红色的小痣无限在瞳孔的余光里放大,随着那姑娘起伏的动作,起落上下。   过于白嫩的肌肤像终日不见阳光的藕节,显得那颗痣的颜色更加艳丽,朱砂一样沉沉落在人的心上。   贺羡移开眼,忍不住暗骂一声。   艹!   是妖精吗?   怎么会长一颗痣在这儿?   周身燥热难解,退出车里迎着春夜里的风才能吹散些烦闷的感觉。   车里小姑娘忽然疑惑道:“贺总?您说的重要的手链,不会是……这个?”   夏轻从角落里捡起一根光秃秃的红绳。   大约是年头有些久了,主人又时常把玩,所以边缘有些毛躁。   贺羡懒洋洋地从她手上夺过,不是他手腕的长度,所以只能半套在掌心里搓磨着。   他语气随意,“对,就是这个,麻烦夏主编了。”   夏轻不敢置信地盯着他,“你怎么会带这个?”   贺羡一把将红绳捏进掌心,撩眼看过去反问,“我怎么就不能带这个。”   夏轻神情有些诡异,语气也挺疑惑。   “因为女孩出身带红绳是我老家的规矩,你记得吗,之前在学校篮球场你咬我……”   话说到这儿,突然意识到不妥,夏轻收了声,慌乱地抬头回看他。   怎么会说到这个?   夏轻暗骂自己。   对方明显对高中的事情都不大记得了,要不是许黛宁,估计他都要把自己这个人给忘了。   干嘛要哪壶不开提哪壶地像是故意套近乎一样提到之前他咬自己的事?   真的好蠢。   夏轻暗自腹诽,脑子里飞速思考如何收场这个突兀的话题。   谁知贺羡却丝毫不在乎一般,还心情颇好地笑了笑替她补完剩下的话。   “嗯,我咬你的时候,你带着。”   夏轻心虚地移开眼,脸颊开始升温发烫。   她轻轻的,“嗯,所以觉得很奇怪,南城也有带红绳的规矩吗?”   贺羡丝毫没有犹豫地否认。   “没有,这是我捡的。”   夏轻被惊到,倏然仰头。   “你捡的?”   “嗯。”贺羡又开始继续把玩红绳,一副饶有趣味的样子。   夏轻拼凑记忆,得出一个结论。   “那可能是我的,那次以后,我就丢了,找了好久都没找到。”   贺羡闻言不悦地“嘶”了一声。   他把红绳放进口袋里,俨然在防备夏轻,好像夏轻是个随时会抢回红绳的强盗。   “夏主编。”   “啊?”   “你们记者哪怕报道也是要讲证据的吧?”   “是。”夏轻不明所以地跟着应话。   贺羡轻哧一声,“那这红绳写你名字了吗?”   “没有。”   “那凭什么是你的?”   贺羡重新靠在车前盖上,语气无赖,“那万一是你看上了我的红绳编了个瞎话骗我呢?”   “我……”夏轻被他说得目瞪口呆,“不至于为了个红绳做这种事吧?”   她小声默默补充,“又不值钱。”   贺羡哼笑 ,“这红绳我自打捡着以后,考试又拿第一,创业还一帆风顺,我说……”   他语气一转,躬身折颈凑近小姑娘,仔细瞧她,“你不会是对家公司派来的间谍吧?”   夏轻彻底无语,刚要回怼他,却在仰头的瞬间发现两人过近的距离。   “我……”   话卡在嗓子眼,呼吸和节奏都乱成一团。   不知道哪里乍起了风,激起皮肤上一阵颤栗。   贺羡垂眼盯着那截修长白皙的脖颈。   他声音开始泛哑,“夏主编。”   他叫她。   夏轻手足无措地胡乱应声。   “嗯。”   贺羡喉结滚了滚。   片刻后,他压低声线,“起风了,你该回去了。”   夏轻如临大赦。   “哦哦,好好……”   几乎是一溜烟就跑开。   贺羡慢慢起身,眯眼看了看不远处小跑消失的身影。   十分钟后,贺羡坐在奔驰内,一手把玩着红绳一手给沈见发信息。   【你说如果对方有男朋友的情况下我还是想亲她,这算小三吗?】   下一句接着过去,自问自答,完全不需要对方认同似的。   【我觉得不算,毕竟日子很长,她怎么能就确定现在的男朋友很适合自己呢?】   想了想,又补充。   【反正我感觉,她男朋友挺一般的,她应该多个选择。】   几乎是最后一条短信发出去的瞬间,要命的铃声响起。   沈见在那边炸开了锅。   “贺羡你有病去治行吗?你家又不差精神病院的住院费,你折磨我干什么?对,你不是小三,你是志向崇高的爱情捍卫者,如果我有罪,法律会来惩罚我,而不是让我在连续做了十五个小时实验还没合眼的情况下听您老给我分析什么伟大的小三心理学!”   没给贺羡反应的时间,沈见歇斯底里。   “别给自己找补了!你现在的行为就是小三!就是小三!你听到了没!你这个傻逼!”   贺羡及时拉开手机扩音器,但沈见穿透的声音太强,那句傻逼还是被他听到。   月影透过车窗落在他喉结的小痣上,过于优越的五官一半明一般灭地隐在光影下。   他不悦地轻啧一声,淡声开口。   “哦,那也行。”   “反正凡事都有第一次。”   最后一句夹着他极度愉悦的笑意。   “做小三也不例外。” 第36章   周一, 将打拐选题的初步资料提交给秦琴,然后将负责人转给刑余,夏轻拿着全新准备的综艺项目书赶赴奇风科技。   说来也是有意思。   这次项目的投资方其实是贺氏, 但因为贺羡对这件事有决定权,他本人又在贺氏担当着举足轻重的地位,所以项目书没有送去贺氏,而是送去了奇风科技。   奇风科技位于南城金融中心的科技园。   独栋的办公楼, 一楼前台是个刚毕业的年轻姑娘。   一见到夏轻, 她就立刻换上标准微笑, 询问,“请问你找哪位?”   夏轻今天穿了一身黑色西装裙, 上半身是蓝色丝绒衬衫,胸前丝带打了个简单的蝴蝶结, 一头黑发被干净利落地盘起,淡妆浓抹, 很有职业女性的味道。   她莞尔,“你好,我是南城电视台民生版块的副主编夏轻, 我找奇风科技的贺总。”   那姑娘一听南城电视台, 眼神中有异样闪了闪,她又问:“请问您有预约吗?”   夏轻不卑不亢,“我们主编已经提前和贺总的主助理尚助理打过招呼了, 这段时间可能多有叨扰。”   这句话回答得很巧妙。   其实是没有具体预约的, 哪怕是秦琴早上的去电也是石沉大海。   但贺氏那边明显有继续投资的兴趣。   话里话外都是只要把贺羡这祖宗哄好, 一切都好说。   不见面,不看项目书,怎么哄?   所以夏轻猜测, 既然贺氏在上次晚宴一拍而散还屈尊降贵主动来放出信号,显然这事是有转机的。   机会是给有把握的人。   只要项目书到位,叫贺羡看到《民生在选》这档节目的爆点,后续合作不怕他不点头。   所以夏轻相信,她不会直接吃闭门羹。   果然,对方闻言点点头,“那我先带您到楼上会议室等着,贺总目前正在和新游戏的策划部门开会,等他结束,我会和他报备。”   夏轻跟着小姑娘上楼。   奇风科技这栋楼并不大,但外体呈现倾斜的设计感,内里区域分工明确。   一楼是前台和内部咖啡厅以及休息区。   二楼是健身区域,以便工作劳累的员工随时放松拉伸。   三楼以上就是办公区,顶楼是贺羡的办公室。   夏轻被领到顶楼的休息区等着。   前台妹妹冲了杯咖啡放在夏轻桌前。   标准打工人必备的美式。   夏轻其实根本不喝美式,但也只能礼貌点头致意。   “谢谢。”   前台妹妹离开后,休息室里顿时空寂了下来。   夏轻打开自己带来的电脑,反复斟酌等下预备报告的一字一句。   尽可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展现项目最吸引人的点。   找投资,某种意义上来说,和找新闻是一个道理。   项目书来回看了三四遍,休息室大门都没有打开的意思。   夏轻看了一眼电脑上的时间。   下午三点,已经过去两个小时。   会议还没结束?   夏轻来之前拼命做的心理建设有点崩塌。   无论是工作还是考试,都有个一鼓作气的理论在。   再而衰,三而竭。   虽然说夏轻能感觉到贺氏对这次项目的投资还有转圜的余地。   但这余地有多少,她并不能确定。   期盼和自信就在这一分一秒的等待里消磨殆尽。   一向入不了口的美式咖啡也见了底。   在第三个小时的时候,大门倏然打开。   夏轻眼神一亮,在看清来人后又暗淡下去。   不是贺羡,是他的助理尚志。   尚志表情抱歉,“抱歉夏主编,策划会议现在还没结束,贺总那边暂时还抽不开身。”   夏轻人在下位,不敢不低头,她笑笑,“没关系,可以理解,贺总贵人事多,请问下那边大概还有多久结束?”   尚志突然想到刚刚会议室散会后贺羡坐在主位上单手转笔吩咐他的模样。   “不是不见,是要等五个小时再见。”   “你记清楚了,是五个小时。”   尚志莫名其妙,但也只能按照吩咐办事,“那晚上的订餐还要正常时间送过来吗?”   一般贺羡加班,六点都是用餐时间。   贺羡漫不经心抬腕看了下表,又瞥过桌上手机旁放着的红绳。   他说:“不用了,楼下餐厅帮我订个座。”   想了想,贺羡补充,“不要那种看上去东西很少很不好吃的餐厅,份量大一些。”   尚志:……   “好。”   一直到往楼上的电梯里,尚志都晕乎乎的。   说起来他也是名校毕业,校招进奇风后一路升职,算得上贺羡的左膀右臂。   这还是第一次他对贺羡的吩咐产生了迷茫的感觉。   来者究竟什么人?   真是奇了。   要说贺羡对她有意见,那也不至于在听到南城电视台新项目负责人有她名字的时候,直接压缩工作时间,两天赶完工连夜从新加坡回国就为了参加什么综艺投资的晚宴。   要说贺羡对她没意见,两个亿的投资,对贺氏来说也不算什么大数目,他硬是让对方下不来台,当长拒了。   尚志是没想到还有后续的。   贺总的哥哥贺氏实际掌权人亲自打电话来说这项目不能任由贺羡胡闹。   今天更奇了。   人都到公司了,贺羡硬是要晾她晾满五个小时。   说是讨厌,实则有事无巨细安排好晚餐。   不是。   这到底什么意思啊?   尚志摸了掌心一把汗,感觉自己这份工作越来越难干了。   对面这位夏主编看上去温软老实。   一般这种级别的人求到门上来见贺羡,他随手打发了就行。   现在好了。   轻不得,终不得。   真是难为死人了。   尚志回神,主动亲自帮夏轻续了杯咖啡。   “贺总那边估计还需要两个小时的时间,您这边有任何需求都可以告诉我。”   夏轻道谢,“谢谢尚助理,麻烦您了。”   “不敢,不敢。”   时间指针停摆到两小时后,夏轻在沙发上坐的笔挺,五个小时的时间已然叫她浑身酸麻。   期间秦琴来了好几通电话催问进度。   这笔投资很重要,夏轻怎么都不能搞砸。   想到这儿,她又强打力气,坐直身体。   终于,大门双向拉开。   贺羡穿着运动服走进来。   衣着休闲,身上散发淡淡的薄荷香,应该是刚运动完,脖子上的青筋脉络凸起,利落的碎发上还带着未擦干的水渍。   夏轻咬牙。   可恶的资本家。   还当他多爱工作能开五个小时的会。   感情挺享受,先去健身,再去洗澡。   这一通,别给他爽坏了吧!   终究是敢怒不敢言,夏轻捏紧拳头抱着电脑上前。   几乎是咬牙切齿的,“贺总,辛苦您看下我最新定下的综艺框架。”   对待工作,夏轻向来一丝不苟。   “最新的综艺策划里,我们重新定性了项目的类型,改为观察型节目,以防为了流量邀请流量明星作为节目主持人的参选人从而引发观众不满,导致大众对民生产生不信任的娱乐感,我们将转变思路,参赛者一律只选用专业院校科班生或是有经验的在职者,至于流量只作为观察嘉宾,和观众同时从第三方视角发表观后感,至于最后的比赛结果,追求公平公正,秉持民生民选的宗旨,让大众产生信服度。”   贺羡长腿敞开,一身卫衣卫裤懒散靠在沙发上的样子活脱脱像个男大学生。   他疲惫似的摸了摸脖颈,然后点点头,“新创意不错,规避了舆论风险,又能同时兼顾流量。”   夏轻一喜,情不自禁走向他,“那您是同意投资了?”   贺羡停手,幽深的眼朝她探过去。   “投资可以,但我有几个要求。”   夏轻一听,立马来劲了。   好不容易熬夜搞定这个方案,能把这祖宗哄好,别说几个要求,就是几十个要求,她也不会说半个不字。   “什么要求?”   小姑娘黑色的瞳孔里都是细碎的光,像是漫天星河撞破了天际,一头栽进她的眼里。   贺羡勾唇,慢条斯理,一副商人重利的模样。   “夏主编,两个亿不是小数目,你看我开这公司要养活不少人的。”   夏轻内心悄悄腹诽。   掏的不是你哥的钱吗?你在这儿装什么大尾巴狼!   但表面上依旧,“是,贺总您说的是。”   贺羡瞧出她嘴不对心的小心思,继续笑着道:“所以这次项目不容有失,既然综艺环节的策划全是由夏主编负责的,那我希望贵司拿出诚意,就由夏主编一人负责。”   夏轻怕他觉得自己三心二意,不能专注项目,立刻解释,“贺总您放心,项目的事我一定会上心。”、   贺羡扫了一眼桌上的还没喝完的美式咖啡,微微皱了皱眉。   “不,我的意思是全权负责,我看项目报备,预备海选的各个环节都要全封闭,地址选在了南城郊区影视城?”   夏轻不明白他的意思,“是的,您的意思是?”   贺羡躬身前倾一些,目光定定地盯着夏轻。   “我要求这段时间内夏主编全程陪同,和选手以及观察嘉宾一起在郊区封闭。”   夏轻一愣,“这……没有……”   “嗯?”   夏轻立刻转口,“太有必要了,我知道了,麻烦您在投资项目书上签字吧。”   面前小姑娘光速转变的表情看得贺羡心情愉悦。   他一边在她递过来的项目书上签字,一边意有所指。   “不过就是有点对不起夏主编的男朋友了,要被迫和你异地这么久。”   笔走游蛇地签上夏轻熟悉的笔迹,贺羡扬眉。   “但是毕竟是为了工作,相信夏主编那位男朋友一定能理解的。”   夏轻接过签完字的项目书,注意力完全不在贺羡的话上。   “男朋友?什么男朋友?”   “我没有男朋友啊,上次那个是我哥。”   贺羡顿了顿,手中本来转着的笔捏停。   他眯眼,“你说什么?” 第37章   夏轻确定项目签字确认处没问题后才从文件上移开眼。   上次许黛宁打电话正好听到赵清行在夏轻家里拿行李, 所以误会了她有男朋友,当时情况也没给她多做解释的机会,想来是贺羡直接误会了。   夏轻想了想, 解释,“上次黛宁误会了,是我哥哥,就是上次在楼下您见到的那位。”   贺羡一愣。   没有男朋友?   误会了?   所以重逢为了躲避自己说男朋友来接也是骗他的?   怕是小姑娘自己都忘了随口扯的谎。   那为什么扯谎?   贺羡坐在沙发边, 目光一错不错地盯着夏轻, 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   “你哪来的哥哥?”   大约是这问话显得像领导质问员工, 有些过于严肃,于是他转了语气, “我的意思是说,之前听许黛宁提过, 你家里只有一个弟弟。”   夏轻不大理解。   现在投资方投资项目还要过问乙方家庭成员组成吗?   但依旧老实道:“是我姑父的侄子,从高中就开始很照顾我, 不仅给我补课,还陪我回老家高考,我一直很感谢他。”   气氛在陡然间急转直下。   沙发上的男人忽然躬身往前, 一手撑住茶几的边缘。   他冷笑一声, “他给你补课,你就很感谢?”   夏轻不明白他怎么突然就不高兴了。   明明刚刚心情还不错的样子。   难道是做老板的压力大,所以阴晴不定?   “给我补课, 我自然是要感谢的。”夏轻就要从对面的沙发上起身, “我想我的个人私事就没必要带入到工作里了, 时间不早了,秦主编那边还等着我的消息,如果没有其他事的话, 我就先走了,贺总。”   说着就要转身离开,身后男人叫住她。   “慢着,夏主编。”   夏轻停步侧身,面色疑惑,“怎么了?贺总还有事吗?”   贺羡挑眉,也跟着站起身,两手自然地抄进兜里。   他语气自然,“时间不早了,今天白叫夏主编等我这么久,我很抱歉,楼下餐厅我叫人订了位置,还请夏主编赏脸和我吃个便饭,不然传出去人家说我奇风苛薄合作员工。”   夏轻愣了愣。   贺羡要请她吃饭?   心里按捺不住隐隐地雀跃就要上来。   说起来,哪怕认识这么多年,他们从没有单独吃过饭。   虽然知道只是处于礼貌,和合作方的客气,但这样的邀约擦过耳膜,还是叫人心旌摇曳。   原来年少的喜欢并不会随着时间的推移一点一滴淡去,而是蛰伏了起来,只等一个的见光明的机会。   只要有那个机会。   哪怕是在心里短暂的,她也会为喜欢的人摇旗呐喊,为来之不易单独相处的机会而感觉到手脚发麻。   夏轻听见自己几乎是我口说我心地问了一句,“只有我们两个人吗?”   贺羡眉眼抬起,琥珀色的眸里化开少见的,温暖的笑意。   “当然。”   他强调,“只有我们两。”   夏轻几乎就要忍不住答应下来,可话到了嘴边又想起那个叫周林月的姑娘。   打着工作的旗号接近喜欢的,并且名花有主的对象,可不是什么君子所为。   小姑娘肉眼可见的情绪瞬间低落了下来。   贺羡拧着眉问:“怎么了?”   夏轻疏离地后退一步,“如果没有什么事的话还是不麻烦贺总了,我还要赶着回去跟秦主编报告。”   贺羡对她不动声色拉远距离的动作扰得心底燃起一股焦躁。   他逼近一步,强行缩短她拉开的步子。   “不跟我吃饭?”   夏轻猛地抬头,撞进那双幽深的眼里。   她不知所措的,话也越说越烦琐。   “如果没有其他事的话,就……”   说到一半,夏轻忽然开始痛恨自己。   对方有女朋友。   面对这种可能会给别人造成困扰的邀约,就应该直截了当地拒绝。   但夏轻在给自己找理由,留万分之一的可能。   如果有事。   假如还有事。   只要有一个合理的,可以说服自己的理由。   夏轻毫不怀疑自己会立刻答应下来。   好像只要遇到贺羡,事情就会往不可控的方向去。   暗恋是一场只属于自己,不能见光的犯罪。   那些不被允许的,私自珍藏的小心思,只要稍加引诱,就会万劫不复。   夏轻掐了一把掌心,闷闷的接下去。   “没事的话,饭就不吃了。”   贺羡垂眸盯着面前古怪的姑娘,他压着眼皮,一副极力忍耐怒气的样子。   “所以找你吃饭都必须有事?”   “是吗?”   夏轻被问得一时语塞。   她不是这个意思。   如果可以的话。   她想要每天都和他一起吃饭。   所以不是不想。   是不能。   贺羡看她沉默以为她默认,随即冷哼一声大步走到办公桌前。   按亮内线电话,他语气生硬,“尚志,送客。”   ——   自从那次从奇风出来以后,夏轻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见过贺羡。   中途项目细节部分的商讨,都是尚志带着团队和南城电视台这边完成简短地交接。   夏轻有个不太确定但又直觉很强的感觉。   贺羡好像在跟她生气。   甚至这样的感觉让她仿佛回到了高中时期。   那时候也是这样。   自己很笨,情商很低,很多时候不知道哪句话得罪了他。   他就会这样,无视自己,把自己当作不存在。   那时候的夏轻不知道该怎么去改变两人之间别扭的氛围,只能隔着过道趁着传卷子的间隙,一次又一次回望他在的位置。   这种酸涩溢满胸腔,窒息感裹挟的感觉再次降临。   夏轻翻来覆去地也睡不着,捏着手机不断刷新也不能安抚焦躁的情绪。   想来想去,她鼓起勇气给一直保持联系的尚志发了条信息。   【尚助理,能麻烦您给我个贺总的私人联系方式吗?这次投资的事,非常感谢贺总鼎力相助,明天就是综艺开录的日子,我想亲自给他道谢。】   尚志的工作很饱和,到稍晚才回复。   【好的,这边把贺总的私人联系方式推给您,合作愉快。】   五年过去,原先在学生时代流行的企鹅社交方式早就日渐淘汰,淡出大众视野。   现在无论是工作还是日常生活,大家都更推崇微信。   方便又简洁。   夏轻盯着屏幕上和当年如出一辙的头像和id,恍然有种回到那年刚出云水,和贺羡初见的感觉。   从一。   夏轻想起了那条毛发很光滑的萨摩。   也不知道现在还在不在贺羡家。   她鼓起勇气添加微信。   【贺总你好,我是南城电视台夏轻。】   这行发出去的字逐渐在视野里放大有模糊。   两年校友,一年同窗,就算不是喜欢他的关系,也不应该这么陌生。   但夏轻不敢。   不敢去赌那一点可怜的情分。   添加好友的信息发送以后,她直接将手机关了静音。   不敢去听那声响。   害怕它响,更害怕它不响   等待成为了最慢性,最磨人的惩罚。   夏轻索性将手机放在枕头上,整个人埋进被子里。   但每隔五分钟,她又忍不住将脑袋移出来看一下屏幕。   屏幕上空空如也,失落感像一场深夜的冷雨浇透在心间。   究竟是没看到还是……   看到了但不想同意?   终于在夏轻不知道多少次捞出手机以后,手机屏幕上终于出现了翘首以盼的新消息。   【你们已经成为好友啦,快来一起聊天吧。】   来自从一。   【?】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这个久违的问号,夏轻有种想哭的感觉。   真的好久了。   真的久违了。   贺羡。   ——   从研究所出来,沈见发现自己忘带家门钥匙。   他现在住在研究所附近的小宿舍楼里,环境简陋,但方便他随时监控实验数据。   秉持着人只要从公司出来再次踏入公司大门就会招晦气的原则,沈见果断放弃回去拿钥匙的打算,驱车直奔贺羡家。   半山公馆的别墅内,一盏灯都没开,整个屋子里黑漆漆的。   沈见推门进去,嘴里还在骂骂咧咧。   “搞什么?尚志不是说人已经回来了吗?”   玄关处大灯的开关键按下,沈见乍然看见沙发里窝着个人影。   他顿时吓了一跳大叫一声,“我靠!贺羡,你这一天天到底要干什么啊?大晚上不开灯,怎么?给人当小三被抓了啊?”   说着他走过去还嘴贱地补充了一句,“我知道的,小三嘛,都是见不得光的。”   贺羡抬眸看过来,漫不经心地冷睨他一眼。   “你大概是要失望了。”   沈见忙着撸狗,头也不回。   “什么失望?”   贺羡颇为得意地仰靠在沙发背上。   “我可不是小三。”   沈见诡异地回头看他,同时诡异地进行着这个话题,“您用这张脸把大房干掉了?”   说着他开始发散思维,“你不是用什么手段把人做掉了吧?”   贺羡轻呵,懒得跟他计较。   他一边起身去冰箱里拿牛奶,一边情绪毫无波澜道:“她没男朋友。”   沈见闻言眸子抬了抬,一针见血。   “怎么?夏轻妹妹亲口告诉你的?”   贺羡蹙眉,站在冰箱前转身看过来。   “你怎么知道是她?”   沈见正巧把从一撸毛了,火速起身离开现场。   他语气嘲讽,“哥们你下次见面能先把那双眼睛从夏轻妹妹身上移开吗?就当我求你,您到底顶着这张脸怎么还能爱情路走得这么坎坷啊?”   贺羡垂着眸想了想,忽然少见的没有回呛,而是非常落寞地说了一句。   “我也不知道,她好像对我很抗拒,让我又有点怀疑。”   沈见一下倒是真的被他这样的神情搞认真了。   “不是吧?你真没把握啊?”   贺羡关上冰箱门,顺势靠在岛台边,浅灰色家居服显得他格外慵懒,两条长腿随意交叠。   他语气不明,“不知道。”   沈见从小贺羡一同长大。   在他的记忆里,贺羡家世好,长得好,人又聪明。   哪怕是在一众圈子里的孩子里,他都是出类拔萃的。   因为太过得天独厚,众星捧月,所以任何东西只要他勾勾手指,都有人殷勤奉上。   或许也是因为这样,所以他对很多东西都不在意,甚至对人对物显得有些冷情。   小时候,贺家两兄弟被绑架,贺老爷子因为一些离谱的传言弃贺羡选贺从,贺从又因此不良于行。   贺羡就变得更加不好相处,甚至有些孤僻。   贺家一直都贺羡都属于放养的状态,哪怕他大学要念计算机,毕业要自己创业,放弃进入贺氏的机会,贺家也没对他过多要求。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竟然会在一个落寞的晚上,对喜欢的人说出不知道的怀疑来。   沈见什么都说不出来,沉默半晌最后也只说了一句。   “羡哥,你大概是真的栽了。”   暗色里从一的喘息声伴着手机信息提示声同时响起。   贺羡感受着冰牛奶外壁的温度,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新好友提示。   【贺总你好,我是南城电视台夏轻。】   手机被放在岛台上,贺羡勾唇,似乎是在回复沈见的话。   “或许吧。” 第38章   五月中旬, 由南城电视台和华莱娱乐联合举办的《民生在选》综艺节目正式开录。   一众流量明星嘉宾以及参赛选手包括导演和两边负责人都跟着进组。   华莱娱乐是业内首屈一指的制作和明星经纪公司。   临开录前,华莱娱乐的总负责通知到夏轻这边,说要加塞个人。   是他们自己公司势头正旺的艺人。   本来综艺所有的环节都已经安排好。   突然临时加人进来, 华莱那边还要给他家艺人最多的镜头,整个剧组都停摆等夏轻拿决定。   近几年网络视频播放逐渐取代传统卫视播放,哪怕是主流频道也不得不面对分流,收视下跌的现状。   华莱作为业内目前制作爆款剧集最多的制片公司, 优质电视剧卖给哪个电视台几乎就能盘活那个电视台, 陈斌那边仔细思考了片刻还是决定照他们说的做。   “夏轻, 先这么录着,大方向不变, 多给华莱艺人一些镜头,不要耽误进度。”   夏轻知道陈斌的为难, 没多说什么,应下来。   “好。”   项目继续, 开机仪式后整整一上午,那位艺人都没有出现,艺人统筹兼助理唐甜几次去华莱那边询问, 都被艺人还在商务活动为理由挡了回来。   唐甜是夏轻新招的实习生, 是个二十岁出头的小姑娘。   毕竟是刚出社会,没经历过这些,几次三番吃了闭门羹下来自然心里不痛快。   彼时夏轻正坐在录制隔壁的休息室里对流程。   唐甜推门而入。   “轻姐, 他们华莱到底什么意思啊?”   “硬要塞个人进来我们认了, 现在我们连艺人的信息都不知道, 导演那边马上就要推进第二个环节了,她甚至连光都没试,我去那边催, 那边一句还在商务活动就把我打发了,难道要我们整个节目组等着她一个人吗?”   夏轻闻言停下手里翻页的动作,她看了一眼电脑上的时间。   将近下午一点,隔壁录制间第一个环节已经结束。   如果第二个环节那位艺人还不出现,录制根本没办法继续。   期间导演也一直派人来催。   况且录制的地方全部是按时间租赁,价格不菲,全景搭建也花费了不少资金。   再包括人力,物力。   每耽误一分钟,成本都在燃烧。   确实不能再拖下去了。   “这样,上午让你联系的狗仔那边到了吗?”夏轻拧眉问唐甜。   唐甜不明所以地点点头,“到了。”   她其实不太明白,说是封闭型录制,连个苍蝇都不要放进来,录制区外安排了好几层保安,又为什么要再自己安排狗仔?   夏轻舒展眉头,“你现在在去通知华莱的制片人,说附近好像有狗仔,问她如果抓到要怎么处理。”   唐甜愣愣的,“这是什么意思?”   夏轻笑笑,“你尽管去就好了。”   果然,唐甜离开后的一个小时,华莱方的制片人邱灿带着唐甜杀气腾腾地冲进休息室。   邱灿一马当先,唐甜缩着脑袋在身后。   “我想问你们南城电视台是怎么回事?不是说好了绝对保密项目,贺氏这么多资金进来,你连个狗仔都看不住?”   “我都说了,我们家艺人临时有商务活动赶不过来,万一让狗仔拍到她进组的时间,传出什么耍大牌的负面舆论,你一个晚报的副主编,能担责吗?啊?”   面对着邱灿的怒火,夏轻一点也不生气。   她坐在位置上,漆黑的眸清泠泠地盯着对方,语气平淡,“邱制片,虽然你我两方是共同制作,但我请你记住,这档节目,不管是选题还是投资都是我一手促成,就算是他日定档登台,首席制片人第一栏也是我夏轻的名字。”   夏轻顿了顿,“说起来我才是总负责,基于合作的道义和工作上起码的规矩,也没有你冲到我面前大吼大叫的道理。”   “是,华莱现在确实是香饽饽,电视台都抢着和华莱合作,但华莱的艺人众多,华莱的制片人也不止你一个,如果今天你方艺人进组晚,耍大牌的消息透露出去。”   她笑笑,“你猜?华莱的高层是先问责你,还是先来和我们南城电视台划清关系?”   “你!”邱灿脸色一变。   确实,华莱从不缺制片人和待爆艺人。   她怒瞪一眼面前的夏轻,之前几次会面,小姑娘都是一副逆来顺受,好说话的模样,加上年纪又小,虽然已经做到副主编的位置,但邱灿咬死她翻不出什么天来。   所以她一直并没有把夏轻放在眼里。   没想到,这姑娘行事起来如此果断,态度又硬。   休息室内气氛剑拔弩张,邱灿咬着牙,夏轻继续垂头去对综艺环节的细节部分。   这时外头有道亮丽的声音,还带着笑意。   “怎么了这是?各位不好意思,我来迟了,实在是有点事耽误了,路上车又抛锚了。”   夏轻总感觉这声音有些熟悉,抬头一看,才发现是那天在许黛宁组织的聚会上见过的吴语桐。   一身鎏金高定裙,头发盘成公主头,顶级高珠坠了满身,白皙的皮肤,两边的脸颊还有一对深陷的梨涡。   不可否认,通过流量大爆的女明星,连头发丝都是精致的。   华莱塞进来的艺人是她?   怎么会?   虽说因为华莱和南城电视台联合打造,又有一众流量坐镇,所以《民生在选》这个综艺算是未拍先火,在网上热度很高。   但吴语桐刚刚在知名一线导演费导的青春偶像电影里拿下今年票房冠军,又横扫各大新人奖,势头正猛的时候,怎么会来参加这个对她帮助并不高的综艺节目?   夏轻有些不解,但还是起身和对方招呼。   “吴小姐好,我是这档节目的制片人夏轻,也是南城电视台的副主编。”   吴语桐倒是显得比邱灿温和很多。   她大方回握着夏轻的手,很是自来熟的样子,“夏轻,我们上次在黛宁的聚会上见过。”   说着她很抱歉,“今天确实是我的问题,有些事耽搁了,路上车还出了问题,幸好遇到贺总,麻烦他将我顺带送了过来。”   夏轻被握着的手一僵,她视线上移,有些不确定,“贺总?哪个贺总?”   吴语桐笑笑,“当然是奇风科技的贺总了,哦对了。”   她想起来似的,“也是贺氏的二公子,说起来咱们这个节目不也是人家投资的嘛。”   夏轻终于明白过来她突然提到贺羡的意思。   是为了向夏轻表明她吴语桐和贺羡很熟,甚至熟到对方会顺便送她过来组里。   而他又是这档节目的金主,夏轻就算权利再大,想追究她的迟到,也要顾及金主爸爸的面子。   夏轻收回手,勉强扯出一个笑来。   “是,还没来得及感谢贺总慷慨解囊,时间不早了,其他嘉宾vlog版本的自我介绍已经录制完,这个你后面空闲再补录就行,接下来是选手们的台词比赛,麻烦吴小姐跟其他嘉宾一起进入观察室,期间多互动多制造综艺点,我这边会安排pd多抓镜头,争取给吴小姐打造吸粉人设。”   “那就麻烦夏主编了。”说着她叫了声邱灿,“邱姐,以后对夏主编客气一点,别叫别人以为我们华莱的人不好相处。”   邱灿不服气,但也只能作罢。   她丢下一句“知道了”,然后就出了门。   吴语桐也礼貌告别,“那我先去录制间了。”   脚步走到一半她突然提着裙子停步回头,笑得灿烂,“夏主编。”   夏轻朝她看过去。   吴语桐狡黠一笑,梨涡浅浅浮动。   “我想追贺羡,能麻烦你帮我吗?听黛宁说你们以前都是同学,反正这里也没别人,我就大胆说啦。”   夏轻手中原本捏起预备做标记的马克笔深深一划。   综艺通告单上一道黑色的无规则的污痕。   “什么?”   吴语桐依旧莞尔,“我喜欢贺总,我想追他。”   夏轻没说话,刚刚跟着邱灿离开的唐甜去而复返。   “夏姐,要稍微快点了,那边导演在催!”   吴语桐将裙子提高一些,“好,就来!”   门口两人窸窸窣窣地离开。   夏轻站在原地,静静地出神。   吴语桐喜欢贺羡?   虽然上次在聚会的时候,夏轻能看出来吴语桐对贺羡有意思,但毕竟她一个上升期的小花怎么敢这样明目张胆?   拿事业去赌一个男人的喜欢吗?   夏轻扪心自问。   她做不到。   恍然想起昨晚的信息。   贺羡那条问号以后,夏轻紧张地筹措出一段非常官方的话。   【贺总,首先感谢您对《民生在选》综艺栏目的鼎力支持,我们南城电视台一定会全力以赴,给贺总一个满意的结果,明天我会按照贺总的要求跟随工作人员一起去录制地,当然也欢迎贺氏上下随时莅临视察。】   这条消息直接石沉大海。   甚至因为等待的时间人太久,叫夏轻以为手机出问题了,还急中出错地又按了个表情包过去。   【碧琪星星眼表情包。】   居然真的发出去了。   夏轻又赶忙撤回。   盯着屏幕上昨晚那条您撤回了一条消息的字样看了一会儿,夏轻还是决定再给他发个信息。   【贺总,您来组里了吗?】   对面信息回得很快。   【嗯,在酒店。】   居然真的来了?   夏轻手一抖,赶紧又恢复打工人的自觉,赶忙问他。   【那需要我过来给您汇报项目进度吗?】   下一条信息带着杀气过来。   【你觉得呢?】   消息接着又弹出来。   【还是说夏主编,你觉得我很闲,可以一直在这儿等你?】   夏轻两眼一黑。   完蛋了。   让金主爸爸等生气了。   火速收拾文件和电脑就往外冲。   边出门还边安抚金主爸爸的情绪。   【不好意思贺总,我这就过来。】   带着唐甜风风火火地赶到综艺剧组临时下榻的深蓝酒店楼下。   夏轻突然反应过来,她疑惑地侧过头问唐甜,“甜甜,秦主编或者陈台长有通知到我们说今天贺氏来视察吗?”   唐甜这还是第一次见甲方,还是金主爸爸,紧张地几乎手脚共用。   她跟着疑惑,“好像没有吧,我这边没收到通知。”   夏轻恨恨咬了咬牙。   万恶的资本家!   突然抽风视察都不提前打招呼,还要怪她招待不周?   算了。   忍忍吧。   大部分剧组嘉宾和导演制片人都住在高层豪华套房,夏轻和一众工作人员住在中层大床房房间。   贺羡亲自莅临视察,当然是直接入住总统套房。   夏轻刚走进酒店就被大堂经理叫住签单。   “是顶楼那位的账单。”大堂经理眉眼弯弯。   夏轻低头接过扫了一眼,然后眉心立刻拧起,一双黑眸里满是不可置信。   “一万五一晚,他要住二十天?”   下一句脱口而出,“他自己没家吗?住这儿干什么?”   大堂经理还没来的及回答,身后电梯口有人尴尬地轻咳一声。   夏轻后背一毛,转过身。   贺羡的助理尚志站在不远处,穿一身黑色西装。   “夏主编,贺总叫我下来接你。”   夏轻表情变色龙一样,她立刻换上职业的笑意。   “尚助,还麻烦您亲自来接我,有劳。”   尚志脑门上冒汗,笑得勉强,“不会,您先跟我过来。”   三人坐电梯上楼。   深蓝酒店地处影视城,大多入住的都是明星和剧组工作人员。   人员复杂,所以顶楼总统套间配备专用的电梯,用以和人群分离开。   夏轻想到早上出门一堆人等电梯的场景,又在心里默默骂了一遍资本家。   电梯开门就是厚重的羊绒地毯。   尽头是套房的大门。   四百平的房间几乎占领整个顶楼,大片无遮挡的落地窗叫整个影视城一览无遗。   尚志将人带到书房。   书房门半开着,贺羡正在开一场视频会议。   夏轻发现其实他并不爱穿正装,大多数时候都是眼前这样all black的穿搭,薄款卫衣配卫裤,不大规矩的姿势,显得整个人都很慵懒倦怠。   大概是会议结果不大满意,男人半撑着脑袋懒散靠在沙发椅里,薄而窄的眼皮下压,瘦削的下颌紧绷着,锋利的眉骨下目光沉沉,周身透露出不悦的气息。   听到有人进来的动静,他略略抬了抬眼,然后朝着电脑视频里的人道:“好了,再给你们一天时间,如果测试的画面还是这么卡顿,我觉得你们整个部门都可以滚蛋了。”   说完伸手压下电脑屏幕,贺羡维持原来撑着脑袋的姿势,语气挺疲惫的。   “来了?”   唐甜第一次见这种场面,加上面前投资人完全不是她想象中人过中年,大腹便便的样子,反而年纪不大,生的样貌优越,所以她忍不住用余光打量,内心狂跳。   “坐。”贺羡坐在椅子,两腿大剌剌地敞开,下巴随意地朝对面的沙发处点点。   夏轻带着唐甜坐下。   她斟酌着开口,像个机器人一样汇报,“贺总,目前录制顺利,第一个环节已经收官,只等……”   贺羡忽然轻笑一声打断她的话,讥讽似的反问。   “录制顺利?”   夏轻一愣。   “如果嘉宾迟到八个小时以上也叫录制顺利的话。”贺羡慢悠悠地将眼落过来,“那我真的要怀疑夏主编后期节目数据和报告的真实性了。”   夏轻这才想起来,刚刚贺羡在路上遇到了迟到的吴语桐。   可是吴语桐不是跟他很熟?他还将人亲自送过来。   这会儿又跟她公事公办个什么劲?   为难打工人吗?   而且明知人家对他有意思还不避嫌,一点也不考虑林月学姐的感受,还在这儿装什么大尾巴狼!   渣男!   夏轻心里暗骂一声后重新组织措辞,“第一环节是嘉宾各自带有人设和私生活一面的vlog介绍,不是群体画面,所以吴小姐后期补录就可以了。”   贺羡眯眼,语气意有所指。   “夏主编好脾气。”   夏轻莫名其妙,“谢……谢谢?”   她就是个木头,贺羡懒得跟她生气,索性转了话题,“预备录制多久?”   夏轻有问有答,像个乖学生。   “前三期的录制大约二十天。”   贺羡点头,“除了必要人员,其他人……”   夏轻忙接上,“贺总您放心,不管其他人如何,我是一定会按照约定全程跟组,紧盯综艺流程。”   贺羡彻底气笑,他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意思一字一句问道:“夏主编你知不知道,已经五月中了。”   夏轻茫然点头,“我知道,五月十六了今天。”   “二十天过完就六月了。”、   夏轻还是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是。”   她试图揣测贺羡的意思,“贺氏这边有需求赶在六月之前拿到片子?”   说着她还有些为难,“十五天时间紧了点,想来出来的效果不会有那么好。”   贺羡轻啧一声,忽然凛声叫她,“夏轻。”   时隔多年再次听到这声夏轻。   不是夏主编,是夏轻。   夏轻后背一僵,愣神似的抬眸,眸底干净无波。   “我不是在说节目的事。”   唐甜一直坐在旁边,不敢重呼吸,也不敢随意搭话。   但很奇怪。   明明在说节目的事。   怎么突然间气氛就这么诡异?   她能感觉到对面投资人迫人的气势。   甚至这气势压的她都不敢偷瞄。   身边的夏主编真是勇士。   敢于直面投资人的怒火。   “那贺总说的是?”   夏轻是真的没想明白他到底要表达什么。   贺羡看了她一会儿,突然泄气似的。   他放缓语气,状似无意地提起,“听我助理说,五月底是夏主编的生日?”   夏轻点点头。   又表忠心似的,表情一脸坚毅,就差把两手举在脑袋旁边发誓。   “贺总放心,答应了您不会离组,我一定会以工作为重,绝对不会为了私人的事情影响进度!”   贺羡脸色顿时冷下来。   ‘尚志。’   一边靠墙摸鱼的尚志,“ 啊?贺总。”   “送客!” 第39章   自从节目开录当天, 华莱的艺人和制片人整了些幺蛾子以后,接下来一周的录制,他们都表现得极其配合。   拍摄录制期间, 夏轻坐在录制间隔壁校对刑余打拐专题的文稿。   这一段时间,南城电视台民生部门的几个实习记者和警方共同配合在火车站蹲守,已经取得了拐卖幼童案的初步进展。   刑余连夜撰写文稿,一大早就抄送给夏轻校对。   其实按理来说, 如果不是贺氏坚持, 夏轻才不应该负责手下这档综艺节目。   从记者到主编, 现在又被赶鸭子上架成了热门综艺的制片人。   夏轻有时候想到也会觉得无奈。   大概人一旦进入工作就不会那么纯粹了。   校对进入尾声,夏轻按了按早就发麻的肩颈, 又伸了个懒腰,唐甜拿着橘子汽水推门进来, 说话阴阳怪气的。   “姐,我感觉最近华莱那边老实得像鹌鹑。”   夏轻接过汽水抿了口, 甜丝丝又略带刺激的橘子味道裹满口腔。   她无奈摇头,“人家配合度高你还不满意?”   唐甜凑过来,整个人半趴在夏轻的桌前, 她不以为然地撅了撅嘴。   “什么啊, 她们又不是给我们南城电视台面子!是因为人家金主爸爸在这里,所以才这么老实的好吗?”   说着她忍不住笑出声来,一副很爽的样子, “轻姐你还不知道吧!”   “什么?”夏轻翻了翻文稿, 眼前架着副金丝眼镜, 漆黑的眸隐在扑闪的长睫下。   唐甜看了一眼门外,确定没人经过这才压低声音,一脸八卦。   “昨天晚上那个吴语桐竟然买通深蓝酒店的工作人员直接去了顶楼总统套间敲门, 听说还穿得非常花枝招展,结果你猜怎么着?”   夏轻滑动鼠标的手指一顿,她面色严肃,“你说什么?”   唐甜还没意识到,自说自话,笑得眼泪都要出来,“结果人家贺总根本就不在,房间就是开在那儿当个摆设,她也不想想,金主爸爸哪来的功夫天天搁我们这小节目组耽误功夫,就算人家在,那也是层层安保,我们陈台长都得时时刻刻作陪,哪轮得上她找机会。”   她语气嘲讽,“我看现在这些小明星就是想走弯路!”   夏轻不悦地喝停她,“唐甜!”   唐甜被喝得一愣,站直身体,“轻姐怎么了?”   夏轻起身,两步走到门口然后将门关上,接着才复返回来对着唐甜开口。   “唐甜,从工作上来说,投资人在酒店的安全应该是由我们负责的,酒店工作人员被买通,节目组女嘉宾深夜直上顶楼,你却浑然不知?幸好贺总不在酒店,如果他在的话,吴语桐的行为惹怒了他,贺氏突然撤资,你觉得会造成多大影响?”   “或者再想一想,组内戒备森严,可酒店鱼龙混杂,你怎么能保证昨晚的事情没有被有心之人拍下,如果这件事传播到网上,女嘉宾陷入桃色风波,这不仅会损伤到贺氏的企业形象,连带我们的节目也会受到波及,那前期所有人的努力是不是都打水飘了?”   唐甜被说得脸色一白,夏轻叹了口气,缓和语气,“换个层面,吴语桐虽然是女演员,但她并无绯闻,也没男朋友,首日录制迟到耍大牌是她工作态度有问题,确实值得人谴责,但如果她喜欢贺总,贺总确实也没有……”   说到这儿,夏轻停了下,又继续道:“没有对外公认的对象,不管她用什么样的方式追爱,都并不代表你去恶意揣测她是对的,更不是你给她造黄谣的理由,虽然你只是个助理,但你也是新闻传播学相关专业毕业的,你应当知道,捕风捉影的舆论特别是带有性向揣测的恶意引导,对明星来说中伤有多大。”   “她的方法欠妥,你应该追责她和深蓝工作人员的行为,也应该立刻去给投资方相关人员报备和交代,另外应该重新安排安保人员,同时跟尚助理沟通,以防下次贺总在酒店的时候发生相同的事。再不济,你应该来跟我及时报备,出对相应应急方案,而不是,在这儿,对你同性的同胞,报以最恶毒的语言。”   “我……”唐甜瞬间面红耳赤,又在夏轻的提醒下,瞬间明白过来,这不是一件简单的节目组八卦,而是节目组统筹的失职。   幸好这件事还没发酵,贺氏和电视台都没听到消息,不然唐甜包括夏轻,以及节目组一众工作人员都是要被问责的。   想到这儿,唐甜终于开始有些慌乱,她急了,“轻姐,我……对不起,那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办?”   夏轻看了看她。   双马尾,运动连帽卫衣和单裤。   因为年纪小,所以浑身还带着意味很浓的学生气。   初次步入职场,对很多问题处理不当也是正常的。   夏轻想到自己刚从大学毕业进入加州电视台的时候。   名校毕业,第一份工作也是帮主笔记者买咖啡。   甚至因为肤色不同,做事又不干练,脾气软弱可欺,所以买个咖啡都要被挑刺。   收回思绪,夏轻打开电脑抄送邮件。   “你先去跟深蓝酒店房交涉,要求更换楼层负责的相关人员,然后和酒店高层打招呼,有关消息和图片一丝丝都不允许放出去,另外去联系尚助,主动和那边交代然后道歉,我会把这些预案整理抄送给秦主编和陈台长,凡事工作留痕,总是没错的。”   唐甜没想到事情会这么严重,连忙马不停蹄应下往外走。   “好,我知道了,轻姐。”   两个小时后,唐甜从酒店赶回来,面色为难。   彼时夏轻刚和秦琴电话会议完,秦琴完全同意夏轻的处理方式。   挂了电话,夏轻看向唐甜,“怎么了?不顺利?”   唐甜两个手一起搓磨,说起话来吞吞吐吐。   “倒是都挺顺利的,酒店的安保全部更换,顶层负责人做了相关培训,深蓝的高层也保证绝对不会有消息外泄。”   “那你这是……”夏轻不解。   唐甜索性心一横,“但是我打电话给尚助理这件事贺总刚好也在他很生气说要亲自来问责你!”   一句话几乎是一个标点符号都没有地说完,夏轻张唇无声‘啊’了一下,然后自言自语,“他……有这么生气吗?一万五一晚的酒店我给他白开着我都没跟他计较。”   唐甜,‘你说什么轻姐?’   夏轻摆摆手,‘没什么,我知道了,你先去跟导演组那边对流程安排嘉宾休息吧。’   唐甜一步三回头,“那轻姐,辛苦你了。”   ——   虽然说是言辞激烈地说要问责夏轻。   但奇风这段时间忙着新游戏上线,贺羡忙得脚不沾地,几天都没有出现。   再次见到贺羡是三天后。   节目组第一部分录制圆满成功,首期花絮上线就引爆热点,在热搜榜一位置高居不下,节目预约人数也破百万。   总导演秦安是秦琴的弟弟,为着这样的喜事向秦琴提议在节目组办一场内部的庆功会。   秦琴同意了,打电话过来通知夏轻。   “庆功会不邀请外部人员,台长和我都会到场,台长的意思是你那边给尚助去个电话,预约一下贺总的时间,看他愿不愿意赏光,听说之前他亲自去过节目组突击视察?”   夏轻,“嗯,来过一次,他的房间一直没敢退。”   秦琴有些疑惑,“这么个项目,值得他亲自跑?我还以为他顶多派尚助过来做个过场,不过不管了,反正过后台长都打过招呼了,这次你就邀请一下,他不愿意来就算了。”   夏轻耳边夹着电话,两手在工作软件上飞速记下工作要点。   “好,我知道了,您放心。”   临了,秦琴多话了一句,似是抱歉。   “夏轻,我知道你志不在此,但总要先把电视台的难关过了,你后面的选题我会优先审批的,包括你说的……”   秦琴话说到一半,又转口,“算了,画大饼没用,我保证,这个项目结束,你想做的那件事我一定全力以赴。”   夏轻眼窝热热的。   秦琴知道,秦琴一直都懂。   夏轻从始至终,都只有一个梦想。   “好,谢谢秦姐。”   私下,她一直把秦琴当作姐姐。   挂了电话。   夏琳的信息也发过来。   【轻轻?最近很忙吗?又不回来吃饭,又不给我打电话!】   夏轻看了眼时间。   进组已经十天,她有好多天没给夏琳打过电话了。   直接回了个电话回去,夏琳应该在家,还能听到电视机的声音。   “你还知道打电话回来!”夏琳语气埋怨。   夏轻笑着赔罪,“姑姑,我保证,我这边工作一结束我就立马回去好不好?”   夏琳不依不饶,“这都多少天了,家也不回,你到底在什么地方工作?你把地址发给我,我也好安心!”   夏轻想了想。   工作条款的保密好像只对媒体保密,告诉自己的家人是在允许范围内的。   于是为了安抚夏琳,她应下来。   “好好好,我等下就发给你,你放心,我没有离开南城,只是地址有点偏僻,所以回家不方便。”   “这还差不多。”   挂完电话将地址编辑发给夏琳。   夏琳大概在忙,没有及时回复。   夏轻收了手机去找秦安商量庆功会的事。   整个节目组高强度工作了将近十天,不管是工作人员还是嘉宾都已经进入了疲惫期。   秦安有意将庆功会弄得热闹一点。   所以他提议弄个篝火晚会。   南城影视城围绕南江而立。   江边有大块的人造风景区,可以露营烧烤,篝火晚会。   夏轻特地叫唐甜联系了南城一家很会承办晚会party的网红承办商。   五个小时的时间,他们就高效装扮了现场,又准备了烧烤和西点。   蛋糕塔和香槟塔比邻而立,比人都高。   节目组里的嘉宾大多都是流量小生和小花,长得好看是他们最不值得一提的优点。   他们各个能歌善舞,又擅长展示,围着篝火尽情发散自己的魅力。   一帮被工作摧残了许久的牛马纷纷撒了欢玩儿。   甚至有年轻的工作人员开始给这些小花和小生拉郎配。   “我觉得李可和索利是最配的!”   “可是你不觉得吴语桐和索利在一起的时候,索利眼睛都离不开她吗?”   “你确实有品,这对我早就磕到了!!”   “但是我听说吴语桐不喜欢圈内的,人家长得漂亮家世又好,现在又是事业上升期,应该看不上这些男明星吧?”   “哎?你们有没有听说我们这节目的幕后投资人?”   “你说贺……”   “嘘!别说名字,工作不想要了你!我上次去酒店拿资料正好撞见他带着助理进电梯,我的老天,超级年轻,帅得惨绝人寰!”   “所以这种又有钱又长得帅的到底是谁在谈啊?我请问呢?”   “吴语桐这种女明星吧?听说她对那位有意思。”   “真的假的?”   “哎哎,喝酒喝酒,不讲不讲。”   ……   唐甜拎了瓶橘子汽水走到正坐在篝火旁发呆的夏轻旁边。   她跟在夏轻面前久了,最了解她。   夏轻虽然看上去工作认真,事实苛求完美。   但是谁又能想到一向在文稿里言辞犀利,激浊扬清,一针见血的夏主编,其实私下爱喝橘子汽水呢?   “在想什么?”唐甜大胆猜测,“贺总没接受邀约?”   她发散思维,“不会真的是上次的事情惹他不高兴了吧?投资款才到账了前期部分,后面他不认账怎么办?”   眼见唐甜越扯越远,夏轻忍不住打断。   “没有,尚助说贺总行程不定,还不能确定。”   唐甜松了口气,“但是轻姐,你不是有贺总的微信,你直接问他本人不就好了?”   夏轻被汽水呛到,她猛咳几声。   “你你你……你怎么知道?”   唐甜不以为然,“轻姐,你除了工作休息时间就在对着贺总的聊天框发呆,我已经看过好多次了ok ?”   夏轻面色绯红,耳垂要滴血,她声音小小的。   ‘你胡说什么!’   唐甜给她抽了张纸,“原来面对甲方要这么纠结,姐,你承受的真的好多,我本来还想着贺总年轻,又比这些男明星还帅,和他一起工作是什么惊天好事呢,但我上次就坐在沙发上看了你们一会儿,我就祛魅了,我的天,他也太吓人了。”   夏轻想到那天他让尚志送客的样子。   又想到高中每次都冷脸经过自己的样子。   忍不住笑了笑。   “他就这样,其实是纸老虎,根本不会真的对人生气。”   唐甜来了兴趣,“真的真的?”   她目光盯着夏轻突然开始怀疑,“不对劲。”   夏轻擦完嘴继续喝饮料,“怎么不对劲?”   “轻姐你好像很了解贺总。”唐甜凑近在她耳边,“上次贺总还特地提到你生日。”   “你们不会是……我知道了!”   唐甜语不惊人死不休,平地一声惊雷,“他不会是你前男友吧!”   夏轻再次感觉到橘子汽水呛进肺管里,怎么也咳不出来的感觉。   “咳咳咳……咳咳咳你,唐甜你……”   “在聊什么?”   身后猛然乍起一道熟悉的低沉的嗓音,夏轻尾椎骨都酥麻发抖了一下。   她猛地回头,手上还举着拿瓶喝了一半的橘子汽水。   明月高悬于顶,江面皱起一道波澜,江边的篝火倒映在江水里,被水波折断。   一帮人又闹又跳地围着篝火,重金属音乐震天响,舞台中央的乐队尽情演奏。   贺羡穿着一身西装,风尘仆仆地站在夏轻身后。   眉骨压低处掠过一道月影,高挺的鼻梁在火光下起伏似山,薄薄的眼皮自然垂下,琥珀色的瞳里是肉眼可见的疲惫。   长腿立在夏轻后面,西装裤包裹修长的腿型,领带扯开随手捏在掌心里,。   他居高临下,眉头几不可察地皱起,语气不悦。   “怎么还是改不了?到时候牙疼又要闹脾气。”   夏轻一顿。   回忆就这样潮水般涌来。   高一的时候在贺羡家补课。   橘子汽水是夏轻最爱的东西。   不知道哪一天开始,夏轻发觉自己牙疼,夏琳带她去口腔医院,医生说一口好牙都要驻没了。   夏琳言辞警告她不许再吃甜的,更不允许喝汽水。   但那时候的夏轻对汽水上瘾。   十六岁的姑娘根本没办法轻易对汽水说拒绝。   所以她在贺羡家报复性喝汽水。   第一时间发现她不对劲的是贺羡。   彼时贺羡正给她讲模拟卷最后一道大题。   几次询问都得不到回复,垂眸才发现小姑娘一边咬着汽水吸管不肯松口,一边痛得额头冒汗。   贺羡正要问怎么了,一旁许黛宁也发现异常,忙张罗着找止痛药。   “快,拿止痛药!她蛀牙,哎我说夏轻,你是不是对自己的牙齿有意见?就少喝两口,当我求你了!”   许黛宁去拿药,沈见在玩手机没注意到。   夏轻刚张口准备告饶,嘴巴里突然一空,吸管连带汽水瓶全部被人一把捞走。   “不准喝了。”贺羡拧着眉,脸色泛冷。   夏轻不服气,但又怂怂的。   ‘我吃……吃止痛药就好了。’   贺羡朝她看过去,气极反问,“吃止痛药喝汽水,夏轻你好大的本事!”   夏轻努努嘴,“不喝就不喝,有什么了不起的。”   贺羡扬眉“嘶”了一声,“你还有意见?”   “我才不敢。”夏轻闷闷的,“这里是你家。”   贺羡故意逗她,“你还知道这是我家。”   夏轻下一句直接噎住贺羡。   ‘但汽水是黛宁买的。’   贺羡眯眼,彻底失笑。   面前的小姑娘鹌鹑似的低下头。   嘴巴又撅,人又怂。   什么怪性格。   思绪回笼,夏轻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她忙起身,“贺总,您来了怎么不提前说,我好帮您安排一下。”   贺羡字字夹枪带棒,“安排什么?给我也安排汽水,把我牙齿也喝成蛀牙?”   “你!”夏轻被当着下属的面戳破小毛病,顿时怒气上涌,咬唇抬眸瞪住贺羡那张火光下优越的脸。   唐甜捏着酒瓶站在一旁,明显感觉到气氛不对。   “那个……贺总,您要不喝点酒?”   贺羡轻抬手,冷白腕骨上坠下领带的一角。   “不了,我不在外面喝酒。”   唐甜突然想到同剧组曾经做过某知名上市公司总裁助理的同事跟她八卦过。   一般这种身份到了一定层级的人,在外面都不会喝酒的,喝酒太误事了,想往他们身上贴的人太多了,稍微给点机会,就防不胜防。   想到这儿,唐甜讪讪地放下酒瓶。   “那贺总你们先聊?我有点事。”   贺羡嗯了一声,唐甜如临大赦一样逃开。   这一方天地顿时只剩下夏轻和贺羡两个人。   夏轻忽然有些不自在,她绞尽脑汁想话题。   “陈台长现在在酒店那边和秦主编进行临时会议,我现在就通知他们您过来了。”   说着就要逃。   贺羡叫住她。   “夏主编。”   夏轻停步看他。   贺羡手抄进兜里,笑了笑,“我是来找你的。”   轰的一声。   夏轻觉得自己神经都要炸开。   火光越发明亮,光影落在对面人修长的脖颈上,白皙的喉结前小痣逐渐清晰。   夏轻不可控地视线扫过,语气慌乱,“找……找我?”   贺羡走近一步,和她的距离无线拉近。   灼热的气息携带着薄荷的清冽包裹着夏轻。   夏轻觉得舌尖上橘子的酸甜味都淡了些。   目光局促地下落,正好又看见地上的影子。   篝火将人的影子拉长。   无限接近的两人的影子落在地上,像是情人相拥。   夏轻被这个大胆的想法吓得一个激灵。   “你……找我什么事?”   “我……”   贺羡正要说话,同一时间落下另一道女声。   “贺总!”   两人同时侧眸。   不远处,吴语桐穿一身白色抹胸裙走过来。   白皙的肩头打了些高光和腮红,在夜晚散发出独特的魅力。   漂亮的姑娘太知道自己天生的优势是什么。   吴语桐仰头笑得明媚,梨涡深陷,美得摄人心魄。   “贺总有空吗?”   贺羡压低眉眼,“没空。”   吴语桐被拒绝也不气恼,甚至表情都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   “那就麻烦贺总抽空一起吃点饭?”   她指了指不远处精心搭建的一块小空间,白色桌布铺在桌上,上面是提前准备好的西餐和蜡烛。   高脚杯内红酒缓缓流淌。   吴语桐眨眨眼,“你看我都准备好了,这样浪费女孩子的心意,可不是绅士的行为哦。”   贺羡眯眼,越发不耐。   大概是预料到贺羡要继续拒绝,吴语桐直接不看他,反而转而看向一旁一直没说话的夏轻。   “夏主编,你上次答应了要帮我追贺总的,你快帮我劝劝贺总,这样当着你的面被他拒绝,我会很没面子的。”   夏轻瞳孔地震。   不是。   她什么时候答应……   视线下意识落回到身边人身上,正巧那人的眸子也寒潭似的凝望着自己。   贺羡笑得发冷,叫人胆寒。   “夏主编,你还挺热心?”   夏轻吓得忙摆手,“我不是……没有,不是你……”   吴语桐明显不嫌事大,“夏轻,你别不好意思嘛,你就帮我求求贺总,他一定会同意的!”   夏轻左右为难,目光来回在两人身上流转。   忽然,身侧的人折颈倾身。   滚烫的呼吸落在颈侧,激起那块皮肤的一层战栗。   夏轻双眼一动不动地盯着那颗逐渐靠近的小痣,近乎忘了呼吸。   贺羡的声线又沉又凶地凑在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带着恶狠狠的威胁。   “敢把我推给她。”   “你就死定了!” 第40章   气氛一时诡异。   吴语桐期盼的眼神落在夏轻身上, 又因为贺羡和她站得过近,那双眼里慢慢透出些不可思议和愤怒。   灼热的,浓重的呼吸还在颈侧。   那些熟悉的, 清冽的薄荷气息缠绕着夏轻的心跳。   手心无意识地握紧又松开,夏轻轻呼一口气,刚要说话。   视线里出现一个懒散的身影。   赵清行穿一身白色绸缎衬衫,手里拎着个蛋糕盒子, 一脸笑意得从吴语桐后面的小径里走出来。   夏轻忍不住抬头去看, 面色惊讶。   “哥?你怎么……”   贺羡维持朝她倾身的姿势不动, 幽深的眸底捕捉到小姑娘因为刚出现的新人所以整个注意力从两人刚刚暧昧的氛围里移开。   似乎微微有些不悦,他慢慢的, 颇为不爽的,随着小姑娘的目光也微微侧眸看过去。   又是这个男人。   这个明明没有血缘关系, 却被夏轻总是一口一个哥哥叫着的男人。   以这种走捷径的方式,确实很讨巧。   但——   也很蠢。   因为也只能到这儿了。   对面的男人似乎还没意识到这点, 甚至试图用其他方式肆意地闯进小姑娘的安全区域。   “我怎么来这儿?”赵清行轻笑一声接上夏轻的话,又举手扬了扬手里的蛋糕盒然后解释,“婶婶这两天在网上学了做什么纸杯蛋糕, 她好久没见你, 所以很担心你,特地给我发了地址让我来给你送蛋糕。”   贺羡眯眼瞧他,慢慢站直身体, 甚至因为一些莫名的燥意, 他慢条斯理地脱下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   上次是送桂花糕, 这次送蛋糕。   每次的理由都很拙劣。   贺羡忍不住牵起唇角,露出一个讥讽的笑来。   但显然夏轻不这么想,她几步快速迎了过去, 语气熟念又自然,完全没有在贺羡面前的谨慎和疏离感。   “我就说她上次跟我要地址做什么,这地方这么偏,你干嘛听她的特地开过来。”   贺羡移开眼,心里冷哼。   很远吗?   谁不是开过来的?   两个小时,都没出城。   到底远什么?   对面的赵清行似乎感受到几人之间流转的,不可言说的气氛,吊儿郎当地打了个响指,弯腰凑近夏轻。   “知道我辛苦还不给我弄点吃的?一路开过来,我连口水都没喝。”   夏轻恍然,正要领着赵清行去吃东西,陡然又感觉到后背有一道利刃似的目光。   她后知后觉转头,正看见贺羡目光森寒地盯着自己,一错不错的。   一旁的吴语桐眼见来了机会,立刻趁热打铁朝贺羡走过去。   “既然夏主编有事,那我们先去吃饭吧。”   贺羡少见地,不绅士地无视她的话,一手抄兜,一手搭着西装凝视着夏轻。   他没说话,甚至连唇瓣都没有掀动的意思。   只是那么深沉地看着夏轻,再也容不下别人一样,夏轻就从他的漂亮冷峻的眸里清楚地看到威胁。   【敢跟他走把我丢在这儿,你就死定了。】   夏轻顿时一个激灵想到唐甜的话。   投资款才到了前半部分,后面他不认账了怎么办?   所以金主爸爸还是要捧着的。   夏轻果断看向吴语桐,从脸上挤出个笑来。   “吴小姐,既然都碰上了,反正都是庆功宴,两个人吃也不热闹了。”   吴语桐回身听她把最后一句说完。   “咱们四个一起吃吧。”夏轻指了指不远处,“烛光晚餐,多有情调。”   吴语桐差点维持不住翻人设,情不自禁脱口而出,“你说什么?”   夏轻直接掠过她的态度去问贺羡。   “贺总应该也不介意吧?”   贺羡半垂着眼,浓密的睫被火光拓出灰色阴影。   他语气里夹着不易察觉的笑。   “当然。”   最后这餐饭就这么变成了四人团餐。   吴语桐抢占贺羡身旁的位置,还殷勤地主动为他倒酒。   夏轻和赵清行在对面落座。   一个是投资人,一个是节目组的热门嘉宾,另一个是自己的哥哥。   夏轻硬着头皮主动招揽话题。   她切了块牛排,“贺总今天怎么会过来?”   贺羡端杯抿了口酒,又轻轻放下酒杯。   杯底落在桌布上,发沉沉闷的一声。   他淡淡吐出两个字。   “顺路。”   夏轻切牛排的手一抖。   这里离市区两个小时的车程。   顺路?   顺哪门子的路?   身旁赵清行自然地端过夏轻的餐盘,撸起袖子开始帮她切牛排。   他半开玩笑,“奇风这两天手游上线,听说贺总今天下午刚从北城的发布会赶回来,竟然还顺路到这儿来,还真是敬业。”   贺羡长腿敞开,微微往后靠在椅背上,他端着酒杯晃了晃,杯口朝前。   “看来小赵总对我的行程很了解。”   赵清行将牛排切完又端回去放在夏轻面前,然后才笑着道:“哪能啊,奇风是国内游戏行业的新星,又背靠贺氏这棵大树,我们其他小公司自然是要跟着风向标的。”   夏轻戳牛排的叉子停下。   赵清行带着火药味,   这话说得很过分。   表面是在恭维贺羡在游戏行业冉冉升起,但话里话外又暗示奇风走到现在的位置全靠贺氏。   换言之,他贺羡如今的地位,全靠有个好出身。   但不是这样的。   夏轻并不赞同这个话。   贺羡从来都是优秀的。   从高中开始他就是竞赛种子选手,哪怕早就拿下竞赛金牌被多家名校保送,依旧高考是省状元。   贺羡这样的人,哪怕不是姓贺,也是很优秀的人。   况且以他的出身,本来就可以凭借贺氏一步登天,完全不需要自己创业走弯路,可他没有。   许黛宁说过,贺羡大学时候忙的连吃饭时间都没有,一分钟掰成两分钟花。   不是在去图书馆,就是去项目组的路上。   所以,贺羡绝不是赵清行说的这样。   夏轻嗔怒,扭头去瞪赵清行。   “哥!”   对比夏轻的激动,被揶揄挖苦的人就平静了许多。   贺羡朝夏轻递过去一个安抚的眼神,接过话。   “赵总说得没错。”   夏轻面前刚刚顺手带过来的汽水被对面人捞走,取而代之的是一杯温水。   贺羡做完这一套才继续缓缓开口,颇有居高临下的张狂感。   “可我以为,出身本身就是实力的一部分,别人不借贺氏的势难道是他们不想吗?”   他笑得漫不经心,半开玩笑似的对上赵清行的眼,“总不能因为我姓贺,就叫其他人都不活了吧?你说呢?赵总。”   赵清行没说话,静默片刻后忽然扯开话题。   “贺总优秀,和吴小姐这样前途璀璨的的女明星倒是相配。”   吴语桐终于从这一波唇枪舌战里找到机会,表忠心似的端起酒杯朝贺羡的杯口处碰了碰。   “赵总别这么说,是我还在追贺总。”   夏轻下意识错开眼神。   吴语桐大方地先干为敬。   身旁的男人却突然将杯子搁下来,杯中的酒一滴未少。   贺羡凌厉的眉骨在月影里泛光。   他起身重新拎起椅背上的外套,讥讽似的哼笑一声朝吴语桐落过去一眼。   “既然吴小姐工作也没什么心思,那我下次见到你们华莱的李总会跟他说一声,吴小姐工作可以不用那么饱和了,毕竟娱乐圈竞争这么激烈,你不愿意干,有的是人愿意挤破头干。”   说完贺羡就转身离开,吴语桐脸色瞬间煞白,手中的杯子差点捏碎。   他贺羡是什么人?   怕是随便发句话,她吴语桐的演艺事业就算是完蛋了。   夏轻不明所以,仰头看着贺羡大步走远。   没走几步,男人又停步回头。   眉骨下压,喉结滑动,是极其不悦的语气。   “夏主编?你不送我?这就是你们南城电视台的待客之道?”   直到和贺羡两个人禁闭在通往深蓝酒店顶层的专用电梯里的时候,夏轻才反应过来,她又被资本家荼毒了。   就因为一句。   这就是你们南城电视台的待客之道吗?   确实,作为乙方,将饭后的甲方送回酒店倒是没什么问题。   但是也不用送到房间里吧?   所以在楼下夏轻要告辞的时候,贺羡是怎么说的?   他矜贵又懒散地靠在电梯口,大堂经理恭敬为他刷卡。   夏轻就这么被他叫住。   “夏主编,不是说帮我找照片的失主?这工作和恋爱是一样的道理,总不能提上裤子就不认人吧?照片在楼上,你方便的话过来替我看看。”   夏轻差点被口水呛住。   这什么不搭边的形容?   而且照片的事儿怎么还没过去啊?   这么久没提,还当他忘了。   骑虎难下,夏轻只好极其不愿地跟着他上楼。   电梯上行,空间内两人呼吸声无限交叠。   贺羡喝了点酒,眼尾染上些薄红,整个人也没有刚刚的疏离感,放松了许多。   他背靠着电梯,长腿屈起,淡声道:“听说上次有节目组嘉宾买通工作人员去我房间?”   夏轻瞪大眼睛盯着电梯上的数字,不敢眨眼。   来了来了。   他要追责了。   “是有这么回事。”夏轻不敢隐瞒,但还是有技巧地为己方脱罪,“幸好当天贺总不在酒店,我们的人也及时制止,这才没有对贺总的名誉酿成影响,后面我们会严加关注,增加安保和对接深蓝酒店工作人员的频率,杜绝此类事件再发生。”   贺羡透过透明玻璃瞧着小姑娘一本正经的样子。   他勾唇,拉长语调,“哦,这样啊,那我的名誉就全权交给夏主编了。”   电梯“叮”的一声到达。   大门自动打开,夏轻侧身掌住门。   贺羡站直身体正要迈步出去,又想到什么似的停在夏轻面前。   他语气又认真又郑重,“拜托了夏主编,我怕我未来女朋友因为这事儿跟我闹脾气。”   夏轻一顿。   未来女朋友?   他不是和林月学姐已经……   还是说他们这种世家直接联姻就好,恋爱都不用谈?   在原地停的时间有点久了,前面的男人拎着外套懒声催促。   “夏主编?”   夏轻忙不迭跟上。   刷卡进门。   这是第二次夏轻走进这个房间。   明明也没住几次,非要续满二十天。   夏轻看着远处无遮挡落地窗外大片的霓虹夜景,心里在为成本费用滴血。   贺羡走到开放式厨房的冰箱处。   拉开冰箱门看了眼。   “只有水。”   夏轻愣愣的,“哦,我不喝也行。”   贺羡忽然转过身,冰箱里暖黄色的灯影落在他白衬衫扯开后微微露出的肩胛骨上。   瘦,锁骨明显,但下方又有匀称的肌肉线条。   夏轻不可避免地想到前两天和许黛宁抱着手机聊天,许黛宁给她发的薄肌模特换衣服的照片。   【啊啊啊轻轻,这看了你不动心?要不我去把他睡了算了!】   夏轻回复。   【肉?体的欢愉是一时的,只有工作才是永恒的。】   许黛宁不服气,再次强调。   【这种薄肌是仙品你知道吗?我不信有人可以拒绝薄肌。】   此刻,夏轻坐在沙发里,看着男人被映射的清晰的锁骨,已经弯腰时候衬衫上移时要露不露的薄肌线条。   她耳垂发烫,忍不住开始咽口水,甚至在心里乱七八糟地回复许黛宁的信息。   【你是对的。】   “你不觉得刚刚的牛排很咸吗?”贺羡一句话将夏轻从短暂的失神里拉出来,“而且很难吃。”   夏轻心不在焉,随口应他。   “哦哦,那就喝吧。”   空荡的房间有冰箱门关上的声音,接着是男人干净有力的脚步声。   脚步声停在身侧,拧开的矿泉水搁置在玄关处的桌面上。   贺羡下巴朝里抬了抬,“站门口发什么呆?进来坐。”   夏轻满脑子乱七八糟的东西,生怕被贺羡发现似的,赶紧拿上矿泉水往里溜。   “哦哦。好。”   贺羡站在玄关处,不紧不慢地喝了口水,目光悠悠地盯着落跑进自己屋子的人。   有种奇异的感觉填满胸腔,他开口,带着揶揄的意思。   “跑什么?有鬼追你?”   夏轻火速在沙发上找了个位置坐下。   “没……没有…没有啊。”   贺羡轻撩眼皮,似乎心情颇好的样子。   他压着笑批评,“撒谎。”   夏轻被抓包似的慌乱看向对面还站在原地的人。   声音像蚊蝇,一点气势和说服力都没有。   “我……我没有。”   其实有。   其实有男鬼在追她。   贺羡不跟她计较,逗她也是点到为止。   他走过来,在夏轻旁边的沙发上坐下。   沙发凹陷,夏轻的心也跟着忐忑地塌了一块。   贺羡用近乎是哄语气,尾音压着沙哑。   “好,你说没有,就没有。”   心跳在这一秒铮鸣。   那些琐碎的,隐秘的,藏在心底的窃喜和心动在这一秒冲破皮肤的遮挡,几乎就要越狱逃出来。   夏轻克制着自己想要伸手去捂心脏的动作,甚至因为觉得自己心跳声太大,她怕被人听出马脚,所以不得不大了些声音说话,试图隐藏那些不可见人的小心思。   “贺总,你说的照片……在哪儿?”   贺羡索性靠在沙发背上,一派悠闲的模样。   “不急。”   “不如我先听听夏主编预备怎么帮我找?”   夏轻心思没在这上面,完全凭借专业素养在分析。   “贺总可以先告诉我这张照片你知道的一些讯息,我先听听。”   贺羡一只手搭在一侧沙发上半撑着脑袋,似乎是真的在认真回忆。   “是一张很老式的……ccd的……有关于我的一张照片。”   夏轻心跳漏了一拍。   她嗓音发涩,“是在哪里拍的。”   贺羡一脸玩味地看着她的表情。   “我们学校……”   他似是提醒,“也是夏主编的母校——南城一中。”   “具体在哪儿。”夏轻掐紧掌心,后背冒汗。   贺羡盯着她,一字一句。   “南城一中,校园墙。”   脑袋里像泛起了一场海啸,跳跃的,不可控制的神经组成了拉船停靠的岸绳。   撕扯会痛,不扯会翻船。   因为不能船毁人亡,所以不得不将神经绷到极限。   贺羡沉声,肯定道:“看来夏主编有印象。”   夏轻低垂着脑袋,语气僵硬。   “时间太久了,不大好找失主了,而且,可能也不是什么重要的照片。”   贺羡放下手,语调冷下来,声声质问。   “是吗?所以夏主编觉得,不重要?”   种种线索。   夏轻确定,就是那张她丢掉的照片无疑。   但贺羡的试探是什么意思?   他究竟知不知道照片是她的?   还是说他只是在逗她?   无论是哪一种,都改变不了他和周林月会结婚的事实。   想到这儿,夏轻毫不避讳地回视过去。   她声音也冷。   “是的,这么久主人都不找,一定是不重要,不想要了。”   “贺总又何必拿着这点东西去强求?”   贺羡冷笑一声,骤然扬起声调。   “那如果我非要强求呢?”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贺羡反击,“是我不明白夏主编的想法。”   夏轻感觉自己要被这一次次来回的试探交锋累伤脑子。   她猛地站起身,没了耐心,“贺羡,你究竟要怎么样!”   很多事情就只剩下一层窗户纸。   但夏轻祈求。   起码给她留点体面。   她软下语气。   “贺总,已经过去很久了。”   贺羡正要说话,放在桌上的手机一亮,有信息进来。   他看了一眼。   来自陌生号码。   【贺总,我是吴语桐,今天的晚餐被打扰了,可以邀请您赏脸再跟我吃顿饭吗?】   夏轻下意识跟着动静落过去一眼。   显然也看到了信息内容。   贺羡重新靠在沙发背上,换了语气。   “夏主编你看,我的人身安全真的很难保证。”   “你不是问我想怎么样吗?”   “嗯?”   贺羡低低地笑了声。   “你直接搬上来,亲自保护我的安全和……”   “名誉。” 第41章   夏轻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倏然瞪大眼不可思议地朝沙发上的人看过去。   “你说什么?”   贺羡两腿交叠,两手交叉,不以为然地重复。   “我说, 我要你搬到我房间来,反正你也看到了,屋子很大,房间很多, 你可以选择你喜欢的。”   叫自己搬上来保护他的安全?   夏轻一个紧张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他怎么会提出这种要求?   说实话, 夏轻并没有想到时隔多年回到南城, 他们还会相遇。   甚至还巧合的叫他成了自己的投资人。   这些能够多出来相处的时光本身就是偷来的。   如果再越界,夏轻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的底线还能不能守得住。   绝对不可以 。   在一个饥肠辘辘的人面前放下一块肉饼, 然后告诉她她的任务是保护这块肉饼。   这本身就是一场挑战。   夏轻不允许自己踏入这场挑战。   她也不断提醒自己周林月的存在。   “贺总,我想这样并不合适。”   贺羡似乎早就料到, 不甚在意地笑了声。   “没有做好安保工作是你们的失职,夏主编拿什么跟我说合不合适?”   夏轻心里闷着口气, 她按下情绪换了个说法。   “我可以安排专门的安保人员住上来。”   贺羡皱眉,果断拒绝,“我不喜欢陌生人出现在我私人的空间里。”   “况且, 贵方邀请的女嘉宾三番四次打扰甲方投资人, 贵方是真的准备敷衍了事?”   一身的火气就这样突然被浇了冷水一样骤然褪去。   从工作层面上来说,贺羡说得没错。   无论是不是华莱硬塞,从贺氏的角度来说, 吴语桐都是乙方这边既定的嘉宾。   屡次三番骚扰投资人, 甚至私下取得贺羡私人的联系方式, 跳过尚助理直接联系。   哪怕作为这档节目的总负责的夏轻,也不能这么做。   职场有职场的规矩。   所以盛怒下的甲方提出什么要求,都是合理的。   夏轻叹了口气, “这件事确实是我们工作的失职,在事情发生的第一时间我就已经追责深蓝的工作人员,也为您安排了全新的安保,如果您还不满意,我可以安排男性工作人员上来陪同负责您的人身安全和……名誉。”   她确定的,“总之我不行。”   贺羡撩起眼皮。   面前的小姑娘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说出“总之我不行”这几个字来。   他尝试理性分析她的想法。   “尚助理也住在这儿,所以你我并不是单独相处,夏主编不用担心。”   “不是因为这个!”夏轻忽然提高音量,情绪激动。   贺羡一瞬间拧住眉,放下腿烦躁一般再解开一颗衬衫的纽扣。   他觉得整个空气都很闷,很窒息。   “那是因为什么?”   夏轻彻底失去最后的体面,她愤怒地低吼一声。   “贺羡!既然你已经有女朋友了就应该和别的女生保持距离你懂吗?”   贺羡扯衣服的手一顿,衬衫被他的小臂压得皱成一团。   “我什么时候有女朋友了?”   夏轻别过脸不看他,“不是女朋友也是联姻对象,你们有钱人的世界我不明白,也不想明白,总之林月学姐是个非常好的女生,你绝对不能对不起她!”   “林月学姐?”贺羡差点跟不上她的思维,高考数学满分答卷的人反应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什么。   落地窗外缤纷的灯影投掷进来,灰色窗帘上浮动的光影像慢放影片。   贺羡伸手拧开沙发边上的半弧形的落地灯。   酒店客厅里开着的一直是暖色调的声控灯,强烈的光线骤亮,夏轻被刺得一时不能适应,闭了闭眼。   适应了一会儿她才睁开,不解地看向贺羡。   贺羡脸上之前惫懒的,淡然的表情全都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隐忍的怒意。   长时间关注一个人,你会自动检测出他每一个眼神的变化。   此刻那双琥珀色的眸里像是隐藏着一汪即将卷起狂风浪潮的海。 ‘   海面是平静的,但浪潮一波接一波地涌起,深不见底的黑,浓墨似的裹挟着人的眼球。   风雨欲来的感觉。   “你从什么时候这样开始认为的?”   夏轻不想跟他因为这个问题多做纠缠。   “这个问题有意义吗?”   贺羡自嘲似的勾唇反问,“你觉得这个问题没有意义?”   夏轻实在不想听他和周林月的恋爱日记。   她承认,她是个自私又善妒的人 。   即使是那么美好的周林月,即使她知道周林月和贺羡才是真正意义上从年少走到现在的感情。   但一想到一中门口,他们亲昵的称呼,他们相视而笑的场景,夏轻还是觉得咬了一整颗生葡萄的感觉,又酸又涩。   这样的酸涩感不仅没有随着时间的推移弱化,反而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反复折磨着夏轻。   想到会难受,不想会怀念。   暗恋是无解的命题。   暗恋者不是被选择的那个,也不是做选择的那个。   是这种无关。   才更致命。   你的世界,早就与我无关了。   哪怕只是吃醋,都是无名分,又莫名其妙的。   “有没有意义都不重要了,总之您的诉求我会和秦主编再沟通,给您一个满意的答复。”   夏轻丢下这句话后转身大步离开。   贺羡重新仰靠在沙发上,喉结的棘突处重重滚了下。   他垂眼盯着那姑娘怒气冲冲的背影,脚步声乱七八糟地响起,玄关处的声控灯亮了又暗。   接着是关门声。   咚——   很用力。   门缝里最后是蓝色衬衫裙的一角。   空气里残留着淡淡的桂花味。   她还是喜欢这个味道,甚至香水沐浴露都会用这种味道,每次靠近都能闻到。   其实仔细闻也能闻到丝丝缕缕的橘子味。   她总偷喝橘子汽水,如果不看着她,她甚至会报复性喝,完全不管自己牙齿疼不疼。   贺羡一把用力,粗爆地彻底扯开束缚着自己的衬衫。   纽扣因为蛮力而爆开,有几颗呱呱落到地上,滚到沙发角落里。   茶几上还有她刚喝了一口就放下的矿泉水。   水瓶盖没有拧上,小姑娘很喜欢在紧张或者有小情绪的时候不断地搓磨瓶盖。   瓶口处残留着些许口红。   她还学会了化妆。   很淡,也很勾人。   鬼使神差地伸手捞起那瓶矿泉水。   因为前倾的动作,衬衫完全散开,大片冷白肌肤暴露在空气里,流畅的肌理顺着胸膛的起伏一路往下。   腹部块垒分明,腰窝内收,劲窄的腰身也跟着缓缓地颤动,最后隐入到西装裤的裤腰里。   将杯口旋转,沿着口红印灌了自己一口。   舌尖上有属于小姑娘口红的香气。   周。身,燥,意难挡,岩浆一样的灼烧感将人吞噬。   理智一寸寸被瓦解。   哒啦——   有皮带卡扣滑开的声音。   贺羡半仰着头,逐渐加重呼吸。   他喃喃。   “所以不用问我,就可以误会我,不告而别地离开我。”   “夏轻,你居然还敢回来。”   “我整整等了五年。”   近乎自虐般他狠狠弄了一。记?。   空气越来越黏稠。   贺羡嗓音沙哑,又含着浓重的化不开的鱼。   “这也是惩罚。”   ……   ——   一直到回到房间,夏轻的怒气还没散。   洗完澡从浴室出来刚好收到许黛宁的消息。   许黛宁【轻轻我杀青啦!离你超近!过两天你生日我来你组里?】   夏轻擦了擦头发,水还在滴,为了赶紧回复信息,所以赶紧用毛巾包了一下。   手指还有水渍,打字起来有些不方便。   【可以啊!我都好久没见你了,当天行程不忙,我把我酒店房间号发给你然后房卡留在前台,你跟我住吗?】   许黛宁发了个当然的表情包过来。   夏轻笑笑正要回复,对方急性子一个电话打了过来。   “轻轻你想要什么礼物?”   夏轻拒绝,“你不要再给我买礼物了!每次都很贵,你高中送我的平板我到现在都没舍得报废!”   许黛宁大惊小怪,“那都多旧的款了,赶紧淘汰,老娘有点小钱,给我闺蜜买新的,买贵的!”   夏轻依旧拒绝,“不要,还有那个小猫手链我还以为是什么不值钱的小东西。”   那天也是巧了,夏轻平常不大舍得戴这个项链,自从上次帮贺羡找完红绳以后,突然觉得手腕上空空的,就戴了起来。   本来都是藏在衣服底下,谁知道还是被唐甜一眼看到。   她当时很惊讶,甚至算得上吃惊。   “哇塞夏主编,原来你是隐藏的富二代!”   “嗯?”夏轻不明所以。   唐甜指了指她的手链,“法国小众高奢设计师eric的品牌,我还是之前跑新闻偶然去过一次珠宝展才知道这个品牌的。”   她伸出两根手指,“这种猫猫系列的,最低价这个数。”   夏轻已经没,“二十万?”   唐甜摇摇头,‘再加一个零。’   夏轻一愣,但还是解释,“不是我买的,以前好朋友送的。”   想到这儿,夏轻正要说许黛宁几句,许黛宁却突然疑惑道:“什么手链?”   “我什么时候送过你手链了?”   夏轻彻底懵住。   “就高二艺术节,我生日的时候,你忘了吗?还是你让……”   她顿了顿,“你让贺羡给我带的。”   许黛宁也跟着发懵,“我没有啊。”   “再说贺羡那人,怎么可能劳烦他老人家帮我送东西。”   夏轻呼吸一滞,。   “手链不是你送的?” 第42章   电话那头许黛宁似乎翻了身, 窸窸窣窣的声音伴着电流声传来。   “不是啊,是什么样的手链?”   夏轻彻底僵住。   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从脑海里划过。   针织睡衣覆盖着的小臂隐隐发烫,银色手链像烧红的碳, 有灼烧感一路从手腕延伸到肩膀然后直通心脏最松软的地方。   不是许黛宁送的?   那贺羡为什么要说许黛宁送的?   还是说。   其实就是他送的?   可——   为什么?   为什么会在高二就送这样一条价值不菲的手链?   那她是不是可以认为在那时候的贺羡心里,她其实还是有一点特殊的位置?   “总之我没送手链,应该是贺羡自己送的吧?”   这边半天没有动静,许黛宁等不及自己下了定论。   “不过他怎么会送你手链?”许黛宁砸砸嘴, 语气疑惑, “他也不是这么古道热肠的人吧?可能是因为你过生日?”   可能是因为她过生日?   夏轻不敢再往下想了。   喜欢一个人是在墙角觊觎一枝攀墙的花, 只要有人借梯子,墙下的人就会忍不住往上爬。   “或许吧。”   心里灌了一整口汽水, 绵密的气泡咕噜咕噜地冒着,夏轻心里酸胀一片。   克制是爱人最大的难题。   要克制自己不去多想。   要拼命警告自己不是特殊的那个。   许黛宁话题又起。   “不过倒不是说贺羡着人不好, 他也不是天生这样和人不亲近的。”   “我记得小时候去他家,我和沈见永远都能收到他精心准备的零食, 他爸妈忙,贺从哥又总在他爷爷那边补课,他很孤独, 也很期待别人来找他玩儿。”   “但是自从……”   话说到一半, 突然戛然而止,但夏轻却因为窥见到真实的贺羡的一角而感觉到隐秘的喜悦和期待。   甚至因为这句但是的转折,知道是不好的转折, 而莫名替贺羡提心。   “怎么了?”夏轻很少会这样主动打听什么。   许黛宁叹了口气, 她也没把夏轻当外人。   “这事情知道的人很少, 当年贺氏也花了很多钱公关,加上贺氏的地位确实也没人敢再提起。”   许黛宁铺垫了很多,夏轻的心提到最高处。   许黛宁忽然问, “你觉得贺羡幸福吗?”   这个问题真的把夏轻问住了。   “应该幸福的吧。”   “也是,出身世家,有颜性子又野,智商还这么高,爽文人生了属于,但是他是不被祝福生下的孩子。”   许黛宁很懂停顿,夏轻的心一下被揪起来。   “怎么会这样说?”   “贺羡妈妈还没怀贺羡的时候,有人因为嫉恨贺家势大,在贺家举办的晚宴上把贺羡妈妈下药带走了,虽然我姨父带人及时把人救了回来,但还是有很多风言风语穿出来,说贺羡妈妈被人下了毁清白的要。”   许黛宁越说越气愤,“其实根本就没有!下得是迷药,只是为了敲诈贺氏,后来人也被抓了!外面这些人就爱给女人造黄谣!”   她接着说:“后来就有了贺羡,一开始贺家上下还都挺高兴的,不知道哪来的谣言传到贺爷爷耳朵里,说贺羡是野种,那时候贺爷爷年纪已经大了,轻易就被有心人带了节奏,对贺羡非常不喜欢,甚至不允许他回老宅。”   “贺老爷子掌管诺大贺氏,姨父姨妈敢怒不敢言,也只能任由老宅那边对贺羡冷言冷语,直到后面有绑匪同时绑架了贺从哥和贺羡,贺老爷子竟然直接了当放弃贺羡保贺从哥,那时候,贺羡才六岁啊,要不是贺从哥回去救了贺羡,贺羡就死在大火里了,贺从哥还为此落下残疾,可想而知老爷子对贺羡得恨到什么地步,可以说贺羡就是在这种没有人爱他的环境里长大的。”   夏轻听完久久没办法平复心情。   那样好的贺羡,竟然也不被爱吗?   许黛宁说着说着都含了哭腔,“他爸妈忙,老宅又不让他进门,家里保姆还欺负他,小时候还是我爸妈看不下去接到家里来住到上学。”   “可不可笑?堂堂贺家二少,居然没地方住。”   夏轻的心像被无数蚂蚁啃噬,但又同时觉得无力。   “贺羡他,也过的这么难吗?”   她用了也字,但许黛宁没有发现。   “是啊,所以自那以后,他很少有玩得来的朋友,不夸张地说,其实我和沈见是和强盗一样强行闯进他的生活里,不然我都不知道他要过成什么生人勿近的样子。”   “表面拽炸天,实际上是个可怜虫!”   夏轻盯着自己的手腕上的手链发蒙。   许黛宁最后还喃喃了一句。   “所以他居然主动给你送礼物,还挺令我吃惊的,他都没给我送过,每次都让沈见代劳!”   挂了电话以后,夏轻的心跳砰砰作响。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要去多想。   可千丝万缕的情绪堆积到一起,最后还是会变成同一个问题。   他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是不是他也有,一点点的可能。   在当时,是喜欢自己的。   ——   五月底三十日那天,《民生在选》第一期节目顺利播出并取得空前绝后的热度。   多条关键词占据热搜,高居不下。   第二期节目的预约热度突破千万,其中以吴语桐和索利命名的“同理”cp 获得大众的一众支持。   众人就“同理”cp在节目里暗戳戳撒糖的行为嗑生嗑死,两人的cp超话屡屡突破爆点。   相应的,节目里第一期胜出的来自华大传媒学院毕业的民选主持人应雪也一夜爆红。   民生新闻随着节目的热度回到大众眼前。   更有视频剪辑博主将往日的民生新闻切片二创加工,放在短视频平台上,获得百万点赞。   连带着南城电视台多台新闻节目收视率都稳步上涨,南城晚报和公众号的订阅率都跟着大幅度增加。   整个节目组士气大涨。   夏轻也终于放下连日以来悬着的心。   传统固化的传媒思维已经步入死局。   重新开局很难,但既然已经坐上牌桌,就绝对不能对重新洗牌胆怯。   用新思维代替旧思维,用娱乐流量带动严肃新闻。   这一步,走的险,但也好在算走出来了。   秦导听秦琴说了一嘴夏轻生日的事,立马安排了组里的工作人员定了蛋糕。   夏轻从酒店被电话叫去录制现场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七点。   搭建的室内录制间里一片漆黑,窗外还没完全消散的残阳猩红一片。   夏轻推门往里走。   “秦导?”   “甜甜?”   房门咚的一声关上,夏轻吓了一跳。   正要再开口叫人,大灯陡然一亮。   屋子里一众人都冒了出来,许久不见的许黛宁被一群人围在中间,推着猫咪手绘的生日蛋糕从里面走出来。   夏轻瞪大眼,有些没反应过来。   吴语桐侧身点上蜡烛。   一堆人开始唱生日快乐。   “祝你生日快乐。”   “祝你生日快乐。”   “祝你生日快乐 ……”   最后一句许黛宁没唱,她眨着一双狐狸眼拥上来。   “现在到我们轻宝许愿的时间啦!”   红色高跟鞋底一闪,她将蛋糕车再推进一些,“轻轻,许愿!”   巨大的幸福砸懵夏轻。   她这段时间忧心数据,工作内容交叉重叠,根本忘记了生日。   许黛宁要来她知道,但按照说好的,她应该会在九十点钟直接去夏轻下榻的酒店。   而不是突然出现在这儿,跟这么多人一起给她一个这样的惊喜。   唐甜也凑上来,“轻姐快!许愿啊!”   夏轻不可控制地四周看了看。   有些失落。   上次他问了她生日的事。   她还以为……   果然是自己在异想天开。   被一群人催着闭眼。   夏轻默默双手合十。   “上帝啊,我前二十三年人生从来没有许过愿望,如果你真的在听,那我请求你,结束我这场漫长又折磨的暗恋吧。”   睁开眼,大灯晃了晃。   周围人都在祝福。   “夏主编生日快乐!”   “应该叫夏制片!”   “哎呀都一样,年年有今日!”   秦导大叫,“你们砸蛋糕别砸到我的机器!”   ……   许黛宁变魔法似的从怀里掏出一个丝绒盒子。   她使眼色,“快!打开!”   夏轻闻言照做。   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对泛着银光的耳钉。   耳钉顶部做成玫瑰的形状。   很漂亮,夏轻一喜,“这是……”   许黛宁弯腰将卷发撸起,让她看自己的耳朵,“看!我设计的,我们两一样!”   夏轻眼窝一热,吸了吸鼻子压抑情绪。   “黛宁,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许黛宁叹了口气。   “上一次给你过生日,好像是高二了,感觉已经过去很久了。”   夏轻一征。   是啊,过去好久了。   好像那一天,她也是这样被很多人祝福。   有一个人在艺术节的舞台上为她敲架子鼓。   性感得要命。   明明过去了很久,却好像近在眼前。   大概是因为被人时时拿出来回味。   秦琴远在市区还叫人订了束风信子,又安排了餐食。   剧组的气氛达到高潮。   唐甜接了个电话就开始东张西望。   夏轻问她:“怎么了?”   唐甜撅嘴,“还不是这帮男的,全都不知道躲哪儿玩儿去了,快送说订的酒到了,这一帮女明星,我叫谁去搬?”   夏轻笑笑,拍了拍她,“没事,我去。”   唐甜撸起袖子,“那我再叫两个工作人员一起。”   夏轻摆摆手,“不用。”   “你一个人啊?”唐甜一惊。   “嗯 。”   说完夏轻就往楼下走。   外面已经彻底黑下去。   快送的整箱酒就放在楼底下。   夏轻将衬衫袖往上撸起,牛仔裤弯成s型的形状,勾勒出姣好的身材。   她轻而易举地抬起箱子,气都不喘地往楼上走。   刚走到楼梯处,楼梯上方出现几个人影。   许黛宁语气不高兴,“那我们家轻轻力气大就该你们的啊!都给我去帮忙!平常奖没拿多少,女明星的架子倒是不少!”   一帮子女明星碍于许家的威力不敢多说话,纷纷提着裙子往下跑。   “夏制片还有几箱?”   夏轻无奈地笑笑,“四五箱,你们小心一点。”   许黛宁走下来帮她搭手。   夏轻:“不用的,黛宁,你知道的,我力气很大。”   许黛宁不高兴地撇撇嘴,一副不讲道理的样子,“那我管你呢,我就要帮。”   夏轻拿她没辙。走到一半,手机又突然响起来。   唐甜连忙过来搭手,那箱酒立刻被转移到唐甜和许黛宁手上。   夏轻从裤子后面的口袋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然后奇怪地皱眉。   尚助理?   他怎么会这时候打电话给她?   滑动接通,尚助理语气着急。   “夏主编?你在节目组吗?”   夏轻回他,“我在,怎么了?”   尚助理似乎松了口气,“今晚贺总参加酒局谈一个很重要的投资,可能喝多了,我以为他回半山公馆这边,所以提前在这儿等着,没想到司机把人送去深蓝酒店了,现在我赶不及,麻烦您去房间照顾一下,我已经和楼下工作人员打过招呼了,您直接上去就行。”   夏轻眉拧得更紧。   贺羡喝醉了?   还跑到这边来了?   但是她去会不会不合适?   孤男寡女的。   不过许黛宁在这儿,她们毕竟是亲戚,也熟悉一些。   想到这儿,夏轻正要开口,没想到对方直接猜中了她的心思,率先绝了她的念想。   “许小姐身边跟着的狗仔比较多,贺总的身份不大方便被拍到放进娱乐八卦里,麻烦您了,夏主编。”   夏轻没辙,咬了咬唇看了楼上一眼只好应下。   “好吧,我知道了。”   “谢谢您。”   电话挂断,夏轻没再上来楼,给许黛宁发了条信息。   【黛宁,我有点事,你玩过直接回我房间,我晚些就回来。】 第43章   许黛宁应该是玩得入迷没有听见手机, 没等到她回信息,夏轻只好先找前台拿了电梯卡上楼。   顶楼走廊冷气很足,隐隐有盛夏已经来临的错觉。   小皮鞋踩在厚重的地毯上, 发出沉闷的咚响。   高级酒店的调性,为了显得有情调,整个走廊里都没开太亮的灯,吊顶暖黄的壁灯和两边淡绿色的应急灯交错, 朦朦胧胧地看不清晰。   夏轻将手机放在牛仔裤后兜里, 伸手按了门铃。   门铃声突兀地在走道里响起, 有几分渗人。   夏轻四周看了看,见久久没有回应, 于是有些着急地伸手推门。   大门随着她轻推的力道倏地打开,夏轻愣了愣。   门都没关?   醉成这个地步?   到底是喝了多少!   夏轻脸色凝重地走进去, 身后大门咔哒一声自动合上。   她下意识回望一眼,准备继续往前。   玄关处的柜门开着, 一双男士黑色高定皮鞋不大规整随意地丢在一旁,四仰八叉。   鞋柜里有拆封过的拖鞋。   鞋码很大,但夏轻还是乖巧地脱鞋换鞋。   前几次都是在客厅或者书房止步, 主人也没有指示, 换鞋就算了。   这次既然看见了,还是换一下礼貌一些,也给金主爸爸一个好印象。   脚步声穿过客厅, 又越过长廊。   整个客厅里窗帘拉开, 大片冷月透过落地窗洒进来, 地毯上亮了一块,月光渲染着毯上繁复厚重的花纹。   声控灯一盏盏亮起,又在背后一盏盏暗下。   夏轻有些难办。   这屋子实在太大了, 贺羡住哪一间?   还是说他喝醉了,随便找一间房间躺下了?   喝醉酒的人,就这样一个人躺这么久,会不会有问题啊?   夏轻忽然开始有些担忧。   脚下步伐加快,眼珠滴溜溜地到处搜寻。   终于在书房隔壁的房间缝隙里看到了些许亮光。   门没关严,微微敞开一角,冷光泄出来一隅,像月亮偷进了房间。   夏轻提步走过去,抬手曲指在门上敲了敲。   “贺总?”   房间内很安静,隔着门,夏轻也看不清里面的情况。   她又敲了敲。   “贺总?你在吗?”   依然是沉默回应。   夏轻担心他有事,索性直接推开门。   房门骤然打开,里面的光景直击眼球。   吊顶的壁灯开着,中央空调发出细微的轰鸣声,空气里是薄荷混合酒精的气味。   浓烈但不难闻。   房间很大,只有黑白两个色调。   里面家具不多,只有一张大床,床被掀开一角,黑色西装外套搭在被子上,床后的落地窗上透着外面斑驳的灯影。   贺羡坐在床前,仰靠着床边,一腿屈起,一腿随意地抻开,黑色西装裤包裹着笔挺有力的腿部肌肉线条。   上身的白色衬衫被扯开,领带歪斜在修长白皙的脖颈处,胸前大片雪白的肌肤暴露在光影下,纤细突起的喉结滚了滚。   自上而下的光影将男人的五官衬得更加优越,鼻骨高挺,眉眼凌厉,微红的薄唇紧抿着。   他半闭着眼,像睡着的狐狸精。   昏暗的环境给他整个人添了些难以言喻的颓废感。   又性感,又蛊惑。   夏轻当即心跳漏了一拍。   这还是她第一次看见情绪这么外泄,又如此撩人的贺羡。   不得不说,上帝真的偏爱美人。   顶级的相貌配上这宽肩窄腰,再加上几分矜贵慵懒的气质。   夏轻不争气地在心里谴责自己。   怎么这么没出息。   还是轻易被他拨动心弦。   放轻步子朝他走过去,他敞开的衣领下春光更加明显,几乎完全攫取住夏轻的目光。   薄肌,窄腰,冷白皮,在光影下细微颤动的浓密漆黑的睫,以及酒后微红的喉结,连带那颗褐色小痣都被染红。   夏轻呼吸一滞。   不是。   贺羡这也太犯规了吧。   意识到自己现在的注意力有些不可控制地冒犯,夏轻慌乱地强迫自己移开目光。   空调冷风打在身上开始不起作用,周身缠绕着盛夏永不消散的热浪。   滚烫,发热,涨红。   耳垂快要滴血,脸颊两侧也在升温。   夏轻整个神经都被那股浓烈的薄荷和酒精味包裹着。   她蹲在贺羡身边,将自己的视野焦点尽量集中在他的鼻子上。   不看他的眼,也不看他的身体。   小偷不看珠宝,就没有犯罪的机会。   “贺总?”夏轻细白的脚踝与他屈起腿的那只脚踝无限贴近。   心跳铮鸣。   夏轻感觉自己像块磁铁,在被吸铁石摆弄。   或近或远,欲拒还迎。   都是他的磁场在决定。   贺羡没有反应,依旧闭着眼,保持平稳的呼吸。   夏轻心念一动。   难道已经睡着了?   中央空调的温度调得很低。   他的衣服又……没有好好穿。   这样明天会不会感冒?   夏轻想着想着有些着急,黑亮的眸上移,紧盯他闭着的眼。   “贺总?”   她伸手小心地,试探性地推了推贺羡的小臂。   力道很小,她只敢一触即离。   但手心里还残留着紧实的触感。   明明这么瘦,怎么会……摸起来这么有力量?   夏轻知道自己在胡思乱想,赶忙甩了甩脑袋又去轻轻推他。   “贺羡?你睡着了吗?”   还是没有反应。   夏轻急了,再推一次他的小臂。   “贺……”   话没说完,指尖处的小臂忽然抬起以极大的力道猛地一把攥紧夏轻的手腕。   夏轻被吓到,忍不住轻呼一声。   “啊!贺羡!”   过于悬殊的力量差距,加上夏轻根本没有准备,一下就被这股力拽得一个踉跄往前倒去。   夏轻猛地瞪大眼,躲避不及栽进贺羡的怀里。   因为身高的差距,夏轻眼看着自己唇线擦过那人的喉结,正落在那颗褐色小痣处。   气氛在一瞬间被烧热。   一种诡异的燥热感将两人包裹得紧紧的。   夏轻像被烫了唇,情不自禁微微张唇。   惯性的二次相撞,叫她的牙齿再次磕向那颗痣。   并没有很重,但半搂着她的人还是重重地闷哼一声。   夏轻正要慌不择路地挣扎起身,那人加重力道,反剪着她的手腕一把带到自己劲瘦的腰窝后。   皮带硌手,指腹被开水烫了似的蜷缩。   贺羡的声音哑到极致,还带着些许笑意。   “别叫了。”   “魂都要没了。”   夏轻从头到脚,连带着脖颈和肩膀都开始升温。   她以一个完全被强制拥抱的姿势,在贺羡怀里一瞬间爆红,烫熟。   “贺羡!”   这次是带着些恼火的嗔怒。   贺羡轻而易举地钳制住她试图挣开的手。   真是傻姑娘,竟然误以为自己力气大就可以反抗一个成年男人的力气。   他哼笑一声,眼皮都未掀开,低低地应。   “嗯,在呢 。”   夏轻感觉自己像颗被煎熟然后端上桌的鸡蛋。   她继续挣扎,“你放开我!你到底有没有喝醉!”   贺羡一下松开手,撩起眼皮垂眸饶有兴味地看着小姑娘慌张地从自己身上爬起来。   为了借力,她甚至一手按在自己的大腿上。   她的手很白,很细。   几次观察,指腹处的薄茧依旧还在,再加上女生天生柔软的掌心。   一柔一硬得透过薄薄的西装裤裤料毫不收力地按下去。   只有一秒的时间,贺羡还是无奈地顺着目光往下看了看。   夏轻下意识跟着他往下看。   这一眼,血压飙升,头皮发麻,头脑几乎停止思考,狂风暴雨般的情绪将她掀翻。   贺羡丝毫不在意地笑了笑,语气颇为无赖。   “夏主编,你知道的,我刚睡醒。”   夏轻起身就要逃,脚腕却被人眼疾手快地攥住。   她心跳一下快过一下,愤怒地看下去。   贺羡吊儿郎当,姿势都没变,语气却盛气凌人的。   “蹲回来。”   “我还醉着呢,夏主编。”   夏轻梗着脖子,不肯认输。   “你没醉!你骗人!我要走了!”   正要挣扎,脚腕被那股力道一带。   夏轻顺势倒了下去。   “啊!”   想象中的痛感没落下,后背铬上硬物。   夏轻这次整个人都栽进贺羡的怀里。   是更为沉重的闷哼声。   夏轻几乎不敢想象自己和他在做什么。   “别动。”   又沉又哑的声音再次响起。   贺羡单手握着她的脚踝,然后从裤袋里摸出个盒子。   盒子打开,贺羡声线放柔。   “只是给你送个礼物,我真的喝了不少,夏主编,给个面子?”   夏轻就真的就不敢再动了。   因为她不知道她的动作会不会引起他更为夸张的变化。   冰凉的脚链带在脚踝处,长度刚刚好。   贺羡低垂着睫盯着那条银色脚链看了会儿,忽然问道:“手链呢?带了吗?”   夏轻失去思考能力,“嗯,带了。”   贺羡勾唇,“是一对。”   夏轻后知后觉地去看。   脚踝上的小猫脚链银光一闪。   和手链上那个配饰一模一样。   竟然真的是他送的?   为什么?   现在这样越界又是为什么?   贺羡漫不经心,难得话多,“知道手链是谁送的了?”   “嗯。”夏轻胡乱点头。   点头幅度过大,贺羡难捱地“嘶”了一声。   “别乱动,让我缓一会儿。”   夏轻果然僵直,不敢乱动,电流的酥麻感从脚底一路往上蔓延。   “怎……怎么……怎么缓?”   贺羡笑出声,整个胸腔都在震荡。   “小结巴。”   夏轻嘴一撇就要反驳,却被他抢了先。   “陪我说说话。”   “说什么?”   “比如手链你喜欢吗?”   夏轻黛点头,“喜欢。”   “脚链呢?”   夏轻点头又摇头。   “这是什么意思?”贺羡抬眸,漆黑的眼温柔地凝望怀里缩着脖子甚至还在微微颤抖的姑娘。   夏轻声音小小的,听的贺羡心里泛起痒意。   “我不能接受你的礼物。” 第44章   夏轻试图去摘脚踝上挂着的小猫链子。   却被人连带手背和脚链一起按住。   那人的指腹若有似无地搓磨着夏轻手背上的皮肤。   夏轻垂眼去看。   覆盖在手背上的手修长又骨节分明, 手背上的淡青色脉络凸起,看的人内心小鹿乱撞。   夏轻觉得自己的那块皮肤都被搓磨得划过电流似的,酥麻泛痒。   这样轻微抚触的力道更像是在心间来回。   贺羡的声音很沉, 也很有耐心。   “不想要,但是很喜欢,你不想说原因的话那让我来猜一猜。”   夏轻眼神聚成一个焦点,落在身侧的地毯上。   空调失去作用, 周边的气温上升。   贺羡试图去猜测夏轻的想法。   “你觉得我们这样很暧昧很越界吗?”   夏轻不敢动弹, 轻轻“嗯”了一声。   贺羡松开按住她脚腕的手, 大手放在她的后腰,但没直接放上去, 隔着很近的一段距离,只作护着她不掉下去的姿势。   他咬字更沙哑, 含着特别的情绪。   “那你是因为我有女朋友所以才觉得这样不好的是吗?”   听到“女朋友”三个字,夏轻鼻尖酸了酸。   她将脸再别过去一点, 怎么都不肯看贺羡。   看她闹脾气一样的小动作,贺羡勾唇,不免觉得好笑。   “你不回答, 我就当你默认了。”   夏轻不说话, 做实默认的意思。   贺羡继续审判式提问。   “所以你觉得我和周林月是一对?”   夏轻咬着唇,眼窝没来由的一阵潮湿。   她拼命睁眼,怕只要眨眼眼泪就会控制不住地掉下来。   声音闷闷的, “本来就是。”   贺羡屈一点腿, 让小姑娘坐得更高一些, 所以他靠在床边的角度可以把她所有的样子尽收眼底。   工作的环境里,她会穿各种颜色的衬衫,尤其喜欢白色和淡蓝色。   丝绒质地的衬衫将她衬托得有几分特别的韵味, 再配上抓夹,将一头乌发随手盘起,小巧圆润的耳骨边垂着几缕不听话垂落下的发丝,在这样幽暗的环境里,更显慵懒。   大概是强迫她坐在自己腿上的关系,她耳垂和颊边都泛着红晕,红扑扑的,像汁水很足的水蜜桃。   即使过了很久,她把自己装成很成熟的大人,上次竟然还听到她身边的实习助理叫她轻姐。   但其实,夏轻还是一逗就会脸红,心里守旧得要死的小古板。   贺羡低眼,盯着她紧抿的,透着淡粉色的唇。   他命令,“夏轻,转过来。”   又一次听到这声夏轻。   连名带姓。   夏轻几乎是下意识转过头错愕地去看他。   漆黑的眸对上那双琥珀色又饱含浓欲的眼。   贺羡的眼神直直地,毫不避讳地盯着夏轻的唇,目光露骨。   看着这双暗潮汹涌的眼,夏轻竟然当下脑中闪过一个念头。   贺羡他是不是……想亲自己?   夏轻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最后残存的理智让她往后退了退。   “你……”   贺羡依旧不收敛,呼吸沉下去。   “现在,质问我。”   夏轻懵住。   “什么?”   贺羡一字一句,说得认真。   “问我,和周林月是什么关系。”   夏轻不知道他想说什么,但强行抱着自己谈和别的女人关系,是不是不太正确?   她突然犟起来,就是不开口。   贺羡的手穿过最后一节距离,直接轻轻拍在她的腰上。   是一次对她不听话的小惩罚。   夏轻好像被电击了,脖子以最快速度红透。   她又羞又涩,“贺羡你!”   贺羡抬眼,目光幽深。   “问。”   警告的眼神。   如果不按照他说的做,夏轻毫不怀疑自己还要接受第二次这样羞死人的惩罚。   她敢怒不敢言,涨红着脸,声如蚊蝇。   “那你……你和林月学姐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贺羡一秒都没做考虑。   夏轻愣了愣,睫毛扑闪,似乎有些讶异。   贺羡显然还要继续这个游戏,“继续问。”   因为刚刚不可描述的小惩罚,夏轻开始有些草木皆兵。   她一秒也不敢耽误地给出回应,“问……还问什么?”   贺羡看她一副紧张的要死的样子,眼尾扬起,眉心松开。   “问我有没有女朋友。”   夏轻不敢不听话。   “你有没有女朋友。”   贺羡心情很好,周身的酒味也散了大半。   他看着身上的人,语气坚定,“我没有女朋友。”   夏轻脑袋有一瞬间的眩晕。   周林月不是他女朋友?   他也没有女朋友?   那联姻是家里安排的?   小姑娘藏不住事,脸上一会儿怀疑一会忧愁一会儿又犯迷糊的表情贺羡一个也没放过。   他轻啧一声。   似乎有些不高兴,“怎么就记不住呢?叫你问。”   不知道是不是这样朦胧的夜晚,加上这些若有似无的暧昧气氛,给了夏轻勇气。   她竟然真的捏起拳头质问起来,“那你和林月学姐准备什么时候订婚?”   贺羡先是征愣了一下,然后又好又好笑地反问她。   “谁告诉你我要和你林月学姐订婚了?”   “难道不是吗?”夏轻不服气,胆子越来越大。   贺羡又伸手轻轻拍了一下她的后腰。   夏轻又不好意思又恼怒。   “贺羡!”   贺羡瞧着她,眉眼里都是纵容和无限的亲昵。   “胡乱给我扣帽子,撒娇也没用,还是要罚。”   夏轻两颊鼓起,像河豚。   “我没有!”   贺羡嘶了一声。   “你怎么没有?我什么时候要跟周林月订婚了?”   夏轻顿时泄气,目光惊讶。   “那……”   贺羡仰头单手从后面的西装外套里摸出手机,又快速点了几下,翻出个页面然后将手机递过去给身上的人。   “这是……”   “你自己看。”   夏轻接过来,手机屏幕上是南城头版头条的新闻,文稿来自南城电视台,是秦琴亲自主笔。   发布时间是一个小时前,差不多就是夏轻来贺羡房间的时候。   新闻标题红色加粗,醒目无比。   【官宣!南城世家贺周两家正式确定联姻,贺家大少和周家千金金童玉女,堪称绝配,据有关人员爆料,明日一早,贺周两企的股价将会迎来飞升!】   夏轻不可置信地将这新闻来回看了好几次。   嘴里呢喃着。   “贺家……大少?”   她抬眼震惊地看向贺羡,手里举着手机新闻的页面。   然后语不惊人死不休,“你……被自己哥哥绿了?”   贺羡:????   小姑娘明显皇帝不急急死太监的表情。   “黛宁刚跟我说,你在家里不受宠,公司没你的份,现在连联姻对象都要拱手让给哥哥吗?”   她越说越激动,还有了哭腔,贺羡完全插不进嘴。   “你爷爷不爱你,你爸妈也不爱你吗?还有林月姐,她不应该是喜欢你的吗?怎么能轻易接受……”她啜泣一下,“接受家长这种不合理的安排!”   眼窝肿的能挂鸡蛋,湿润的液体坠在浓密卷翘的睫毛上,泛着光晕。   贺羡彻底失笑,他忍不住伸手轻抚她的眉眼,语气无奈,“谁跟你说的周林月喜欢我?”   眼泪啪嗒终于落下,滴在贺羡的手背上,温度烫的他皮肤有灼烧感。   他眨眼,心惊。   怎么会有人的眼泪比大火扑过来的时候还要烫。   夏轻明显没注意到他的失神。   “你说连林月学姐都不喜欢你?”   贺羡彻底被她的脑回路打败了,只能顺着她。   “嗯,她不喜欢我,不过,夏主编,你也别造谣了,我也不喜欢她。”   夏轻越来越震惊,“怎么可能?明明你们高中就……”   贺羡眯眼,“高中就怎么?”   兴师问罪的语气,“我明明高中就跟某人说过我没有女朋友吧?”   夏轻一时心虚。   难道是她误会了?   怎么可能?   她一直都以为……   很快夏轻就想到了另一件很要命的事。   那现在是什么情况?   贺羡给她解释,给她送礼物,还……抱她。   夏轻觉得自己一下接受的信息太多,快要宕机了。   贺羡见她一直不说话,突然开始有些紧张,他观察着她的表情,开始说些撩拨夏轻心弦的话。   “许黛宁确实说得没错,好像所有人都不爱我,你看联姻都不想着我。”   夏轻又想到许黛宁的那些话。   贺羡其实很惨的。   小时候没有人陪他玩,父母忙,爷爷偏爱大哥,连保姆都欺负他。   贺羡还在加码,表情漫不经心的。   “你说是不是都没有人愿意喜欢我的?”   心里突然就抽痛一下,夏轻不知所措地安慰,“没有的,有很多人都喜欢你的!那你那么优秀,又……”   她偷瞄一眼男人的脸,飞速收回目光,“也很帅。”   贺羡忽然收敛神色,猛地凑近。   灼热的呼吸喷洒在脸颊,薄荷混合酒精的味道让夏轻不喝也醉。   她听到贺羡的声音和自己的巨大的心跳声重叠。   “那你也会喜欢我吗?”   轰隆——   有什么撕破黑夜,直直地刺破夏轻的心脏。   贺羡在问什么?   他在问自己会不会喜欢他?   他是发现什么了吗?   是不是自己哪里露出了马脚?   心脏急跳几下,夏轻瞪着眼,开始结巴。   “我……我……”   贺羡观察一下她的神色,忽然做出一副泄气受伤的表情。   他语气颓丧,“果然,你是骗我的。”   夏轻急了,第一时间就否认,“不是!我没有!”   贺羡得逞,表情舒展,他靠回去,喉结滚了滚,欲气十足。   “真的吗?”   “真……的。”   贺羡扯开笑。   “那你来追我,我就相信。” 第45章   偌大房间再次空荡下来, 小姑娘的喘息声,窘迫的挣扎声仿佛还在耳边。   贺羡依旧维持靠在床尾的姿势,一腿屈起, 一腿大剌剌地前伸。   小姑娘不重,但她坐在身上,贺羡不敢用力,又不敢不用力。   用力贴合得太紧, 他自己难受。   不用力又怕她摔着, 他更难受。   两相为难之间, 腿就被坐麻了。   导致自己说完那句,“那你来追我, 我就相信。”以后,小姑娘直接兔子似的推开自己慌乱跑走, 贺羡没有再伸手抓她。   一是因为今晚给她的威压已经够多。   二是……他确实腿已经完全麻痹,酥麻感贯穿整个腿部, 他完全动弹不了。   任凭小姑娘跑出房间,门没关严,房间里的光泄出去, 形成一道半弧形的光柱。   白皙脚踝上的小猫脚链随着动作幅度晃动, 银边泛着光晕,叫人口干舌燥。   内心的恶劣因子不断滋生。   焦渴,舌热, 喉咙的干涩达到极点, 他只能通过不断吞咽来安抚某种近乎疯狂的欲望。   脚链逐渐消失在视线范围内, 四周静默下来。   贺羡难捱地移开眼,仿佛这时候酒精才刚刚上头。   他不喝酒的。   也不抽烟。   连沈见都说,这种干什么都累人的苦命生活, 不喝酒不抽烟的都算是神人了。   就连他都不可控制得在实验屡屡失败后,忍不住抽上一根。   但贺羡从来不沾。   不知道为什么。   贺羡甚至找不到具体原因,总觉得会有人不喜欢。   但是很可笑的是他贺羡从不缺人喜欢。   今天是个例外。   三个小时前,贺羡驱车回了趟老宅。   今天是贺家和周家商定贺从和周林月订婚日期的晚宴。   贺羡本不想去的,但又想到什么,还是将原本既定的目的地改了,一路开回了老宅。   他赶到的时候,周林月正在陪着两家父母下棋,贺从在书房处理公务。   贺羡推门进去,贺从眼都没抬。   “听尚志说今天日子好,还以为你不会过来了。”   贺羡靠在门边,西装外套熨贴,他扬眉,“让陈妈做了个蛋糕,回来拿。”   陈妈手艺好,做西点更是一绝,但贺从了解自家弟弟。   他并不喜欢吃甜的。   特地做了蛋糕回来拿?   贺从停手抬眼。   老宅他都多久不曾踏进来过了。   上一次,还是高一那年,老爷子去世,他回来奔丧。   那天,他一滴眼泪没掉。   为老爷子穿衣,捧遗像,瞻仰,鞠躬。   贺羡全程冷漠得像个外人。   不少来吊唁的宾客都在背后说,贺家二少是个没有心的。   老爷子临死前,什么都给他了,他竟然哭都不哭一声。   贺羡无所谓,听着这些言论面无表情地走开。   贺从从灵堂走出来,砸了酒杯。   玻璃四溅。   贺从慢条斯理接过助理递过来的手帕擦手,语气淡淡的,“抱歉,手滑。”   一众人老实地闭了嘴。   将老爷子送走后,贺羡再也不肯踏进老宅。   他这个弟弟总是这样。   看上去什么都不在乎,其实最记仇,最小心眼。   越是在乎的东西,表现得就越傲娇。   贺羡很渴望老爷子爱他。   一直都是。   贺从想。   大概那姑娘也是这样的存在。   所以才会一边埋怨着对方不守承诺,另一边在南城守着那姑娘最珍视的姑姑整整五年。   外派调动,他从不参与。   但每周一次,夏琳家门口,一定会出现他的身影。   甚至在夏琳结婚那天,他还匿名包了份红包。   贺羡很聪明。   他知道那姑娘一定会因为谁回来。   贺羡也很笨。   他知道,所以一步都不敢离开。   贺从收回视线,目光重新落回到电脑上。   “那可能要拜托那小姑娘再等等,今天怕是没有这么快结束。”   贺羡抄兜,猛地站直身体,狭长的眼微微眯起,目光锐利平直。   “贺从,你查她,还是……你们在查她。”   电脑屏幕上的光亮抖了抖,落在贺从高挺的鼻骨上。   贺从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往后靠在椅子上,语气略带威严。   “贺羡,这不是你该和我说话的态度。”   贺羡哼笑一声,“怎么?这时候和我来拿兄长的架子了?”   贺从食指点了点太阳穴,有些疲惫的样子。   “说吧,今天来,什么条件。”   贺羡并不意外他能猜透自己的想法,两步走进去,身后两家人笑闹的声音淡了些。   他单刀直入。   “我要你立刻公布和周家的婚讯。”   贺从盯着他看了会儿,一副了然的神情。   “明天我让人处理。”   贺羡又往前逼近一步,眼神直接。   “不是明天,是立刻。”   贺从这才意识到贺羡的认真程度,他抿唇,微微不悦。   “阿羡,作为哥哥,我有能力让你自由选择不进贺氏,自立门户,也能护着你选择自己喜欢的人,但……”   他接下去,语气稍微沉了一些。   “你对她的喜欢要克制一些,不要任性,要有度。”   贺羡语调也跟着冷下去。   “哥。”   他叫他。   “不是任性,是认命。”   贺从没说话,盯着贺羡。   大概过了十几秒后。   贺羡微微侧身,轻蔑笑了声。   “还有,哥,我未来嫂子知道你对她的喜欢这么谨慎吗?”   贺从微愣,撩眼看过去。   周林月就站在门口,一双漂亮的眼睛不复往日的生气,是强扯笑容也掩不住的受伤。   她牵起唇角,“陈妈说吃饭了,让我来叫你们。”   说完就跑开。   贺从想开口说些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贺羡转身也要走,步子走到一半停下,“对了,哥,别忘了,今晚,我要看到头版头条。”   餐厅里两家人刚刚坐定,贺羡走到位置上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   抬手,滚动喉结,一饮而尽。   红酒的酒渍沾在透粉的唇边。   他勾唇,语气平淡,“抱歉各位,我还有事,你们继续,这杯酒,就当我赔罪了。”   贺父顿时冷了脸,低吼了一声。   “贺羡!你在干什么!”   贺羡理也没理,抬腿出了老宅。   司机小李早就等在车库,贺羡隔着一段距离将车钥匙抛给他,又飞速脱了西装外套,拽松领带。   另一手拎着个蛋糕。   小李接过钥匙小跑过来开车门,又伸手想要接蛋糕。   “贺总,咱们去哪?”   贺羡绕开他的手然后拎着蛋糕坐进车里。   妥帖放好蛋糕后他懒散靠下去,半闭着眼缓解刚刚那杯喝得又急又冲的酒的后劲。   “京郊影视城。”   还加了句,“速度要快。”   小李不敢耽搁,赶紧飞速跨进驾驶座。   “好。”   车轮疾驰碾过尘土。   贺羡口袋里的手机一阵响。   接起电话。   尚志的声音传来。   “贺总,要我带人直接把深蓝酒店您的房间装饰一下吗?还是说您要和剧组的人一起给夏主编庆祝,我现在已经在酒店了。”   贺羡睁开眼,垂眸,路灯的光影在车内的地毯上以极快速度掠过。   他懒懒开口。   “不用,你开车回去吧,这个月奖金加倍,另外,你给夏轻打电话,就说……”   无声笑了笑,请君入瓮,“说我喝多了,想办法让她过来。”   尚志顿了顿,接下命令,“好的贺总。”   贺羡伸手摸了摸一旁的蛋糕盒。   “再去催催媒体那边,两个小时内,贺从和我嫂子的婚讯,我要……”   他一字一句,“人,尽,皆,知。”   ……   从思绪里抽离。   贺羡动了动腿,没有之前那么麻了。   他起身,赤脚走到开放式厨房里。   冰箱拉开,里面是一个包装精美的蛋糕。   贺羡凝视里一会儿,撇嘴。   好可惜,还以为会一起吃这个蛋糕。   将蛋糕拿出来,拆开,给自己切了一块。   一口塞进嘴里。   甜腻的奶油气息瞬间化开,贺羡皱眉,然后又舒展。   隔着落地窗,窗外的光影落进来。   贺羡两手撑在流理台边,清瘦的背弓起,衬衫衣领悬空,里面的锁骨连成一条勾人的线。   因为微微用力,小臂也贲张出肌理的弧度。   男人微微呢喃。   “生日快乐。”   ——   从顶楼下来,夏轻周身的燥热还没散去。   她一路小跑回了房间,推开门,许黛宁正在一边吃零食一边看剧。   看到夏轻回来,许黛宁一个跃起从床上飞奔过来。   “你终于回来啦!我在等你拆礼物!”   夏轻脑子里还乱糟糟的,被她推着往前,心不在焉:“什么礼物?”   许黛宁把衣柜打开,双手一摊,模拟奇怪的音节。   “登登登!”   衣柜里是一只巨大橘红色礼盒。   绕是夏轻对这些奢侈品了解不多,也知道这是以非常昂贵出名的品牌。   爱马仕。   听说这个品牌的包配货加上本身的价值抵得上一套房。   夏轻忙摆手,“黛宁,你不可以送我这个礼物,太贵了!”   许黛宁强行将里面的盒子打开,小票一撕。   她也跟着摆摆手,语气造作,“哎呀,退不掉了。”   “轻轻你这个人不讲理,管天管地还管我送什么礼物?”   许黛宁还是熟悉的大小姐脾气,“我就送我就送,有本事你打死我。”   “你……”夏轻彻底语塞,然后小小声,“这太贵了,我还不起。”   许黛宁叹了口气,语气少见得认真。   “轻轻,收礼物最珍贵的是在你收到礼物的那一刻的惊喜和快乐,而不是礼物本身,如果在打开柜子的那一刻,你是快乐的,那我送礼才是有意义的,而你只想着价值,和如何回馈我对等的礼物,这本身就是对我送礼物这件事的不尊重,轻轻你很优秀,你该有更高的配得感,我送你高价值的礼物是因为我喜欢你,而我确实家庭条件好,这不会造成我的负担,如果让你感觉到负担了,那麻烦你,拜托你,多担待我一些,好吗?”   夏轻被许黛宁这段话说得心尖一阵酥麻。   是啊。   她好笨。   明明许黛宁从高中的时候就在教她。   要有配得感。   要勇敢。   要懂得拒绝。   要明媚自信。   为什么她还是学不会?   还要伤朋友的心。   夏轻伸手,拆开包袋。   乳白色的birkin,色泽鲜亮,她露出惊喜的表情,“黛宁,我很开心,很漂亮,我会背的。”   许黛宁也高兴,一把拥了过去,“我们轻轻就是配得上这世界上最好的东西。”   夏轻拍拍她,拖着她的腰。   “黛宁,有一件事,我想请你帮忙。”   许黛宁退开。   “什么事?”   夏轻想了想,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我……有个朋友。”   许黛宁跟着重复,“朋友然后呢?”   夏轻手忙脚乱地比划。   “她有个暗恋很久的人,之前因为误会所以跟暗恋的人没有联系,最近……他们又重逢了。”   许黛宁继续看着她,等她继续说。   “结果这个暗恋的人跟她主动解释,还做了一些暧昧的行为,还跟她说……”   “说什么?”   夏轻心一横,一口气说完,“说让她追他!”   许黛宁目光震颤,缓了半天,灵性总结。   “你crush让你追他?谁?” 第46章   夏轻抿着唇, 一脸惊慌地看着眼前不断凑近的许黛宁。   许黛宁俨然刑警上身的模样,誓不问出点什么不罢休。   “说!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究竟是哪个狐媚东西把我们家轻轻勾走了!”   夏轻还在坚持, 眼神躲闪,心虚至极。   “不是……不是我,是我朋友。”   许黛宁冷哼一声,“什么朋友?说来我听听?”   夏轻声音更虚了, “就有……有一个朋友。”   许黛宁拉开一点距离, 两腿盘起, 直接不管夏轻开始自顾分析。   “让我想想,你身边也没几个男的。”   她掰手指, “沈见?”   说完这个名字自己恶寒一下,‘不可能, 你没那么瞎。’   “那个班长陈克行?”许黛宁再次否决,“这都多久没见过了, 说不定人都结婚生孩子了。”   想了想,她嘶了一声,“不会是你那个什么哥哥赵清行吧?”   夏轻忙打断她, “不是不是, 不是他!”   许黛宁一时也陷入为难,“不是赵清行,那总不能是贺羡吧, 虽然贺羡长得确实有几分姿色, 而且他也确实对你还挺好的, 高中还给你送礼物,带你去他家补课他也同意了,他……但是……”   但是了几句也没但是出来, 许黛宁瞬间醍醐灌顶,“我靠!不会真是贺羡那小子吧!”   许黛宁再次逼近过来,夏轻眨了眨眼,心跳擂鼓一般。   她一句话把许黛宁砸懵在原地。   “黛宁,你别生气,是贺羡。”   许黛宁一个弹跳从床上弹起来。   她手插着腰,嗓门大起来,“我不生气?我凭什么不生气啊?贺羡他凭什么?他不就是长得帅个子高还有钱吗?这样的人,街上一抓……”   话说到一半意识到不对顿住,夏轻坐在床尾瞪着大眼睛抬头看许黛宁,等她继续说下去。   许黛宁低头看她一眼,有些尴尬收了话,“好吧,确实挺极品的,但是……”   再一个但是后,她又理直气壮起来,“再好看的猪也不能拱我家白菜吧?”   夏轻嘴巴张了张,很想说一句。   贺羡……算不上猪吧?   许黛宁发泄完自己的震惊恼怒惊讶等一些列情绪后重新坐在床上。   她追问,“贺羡那小子让你追他?”   夏轻迟钝地点头。   “你喜欢贺羡?”   夏轻再次缓慢地点头。   许黛宁两眼一黑,彻底接受,“什么时候的事?”   夏轻想了想,漆黑的眸亮了亮。   “高中?”   许黛宁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有很多东西一下从记忆里冲破出来。   原来很多蛛丝马迹都有迹可循。   “那你高中怎么不说?”   夏轻,“我以为,我和他连成为朋友的资格都没有。”   许黛宁有些心疼地看着夏轻,“轻轻!”   她换了个说法,“那现在呢?你要追他吗?”   电视机里肥皂剧的背景音还在响着。   男主对女主说着海誓山盟,夏轻耳朵酥麻一阵。   过了十几秒她笑着回视许黛宁,重重地点头,“要!不是你说的,我要配得感高一点,他又不是什么画中仙!追就追了呗!”   许黛宁高兴地差点蹿上房顶,“好轻轻!说的对!”   “但是,你知道要怎么追人吗?”   夏轻:……   ——   前三期《民生在选》节目录制结束,整个节目组收工返回市区。   夏轻回南城电视台做工作收尾报告。   民生部的独立办公室内,秦琴沉默听完夏轻的所有数据体现,手中的笔点了点桌面,然后开口:“这次完成得不错,台长也对你赞许有加,节目告一段落,台里特批给你放一周假,连带着去年未结的奖金和这个月的分红会全部打到你的账户里。”   没有人在听到奖金两个字后会保持嘴角扁平。   夏轻笑了笑,“谢谢秦姐,也谢谢台里。”   正要转身出去,秦琴又叫住她,“还有一件事。”   夏轻转头,“什么?”   “后面节目会转给我负责,你不用再跟了。”   夏轻一愣,“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吗?”   秦琴笑着摇头,“不是,只是单纯工作变动。”   夏轻还是不理解,“可是资方那边要求我全程跟组。”   “这次决定就是贺氏那边通知的。”秦琴安抚,“别想太多,你有其他安排,先好好休息。”   夏轻内心迷惘地走出办公室。   贺氏要求她退出节目?   谁?   贺羡?   这是什么意思?   所以不是奖金和休假。   是赔偿和停职?   明明才释放了暧昧的信号。   怎么突然就……   是她自己会错意了吗?   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夏轻坐在沙发上对着手机屏幕发呆。   对话框顶上是从一的名字。   对话内容只有刚加上时夏轻的客套和有意联系。   除此之外,他们基本没有任何私人交流。   夏轻不禁又在怀疑。   那天晚上,在酒店,是真的吗?   还有那句让她去追他,带着若有似无地邀请,仿佛在允许她踏入他的世界。   这一切会不会只是他的一时兴起?   视线突然扫到脚腕上的小猫脚链,和手腕上的小猫头隔空呼应。   夏轻心里酸涩一片,有胀胀的情绪快要抑制不住。   她在对话框敲下一段话。   克制又带着怒火。   【贺总觉得我工作有问题可以直接告诉我,只要在工作范畴内我都会改正。】   发完信息将手机砸进沙发缝里,夏轻就去洗澡。   出来的时候手机在沙发缝里一直响。   她随手用浴巾包着头发,素着一张脸走过去。   从沙发缝里掏出手机,电话铃声催命一样。   夏轻扫了一眼。   来自贺总。   果然,资本家要来问罪了!   夏轻一手插腰,心里想着。   大不了老娘不干了!   滑动接通后,夏轻先发制人。   “贺羡你这个万恶的资本家!我到底哪里做得不好!我客气一下你们还当真了!选题是我订的!方案是我策划的!嘉宾也是我敲定的!现在节目火了,你开始抹杀我的功劳了是吧?不是你让我全程跟组的吗?现在又让我退出去,你到底什么意思?”   怒火发泄完,夏轻才发现对面一阵沉默。   她以为电话没接通,狐疑地从耳边拉开看了一眼。   电话显示通讯中。   这时扩音器里传来一声闷闷的。   “骂完了?”   夏轻忽然有些心虚和懊悔。   冲动是魔鬼。   “没……没骂。”   贺羡哂笑一声。   “万恶的资本家几个字都快贴我脸上了,还没骂?”   夏轻反驳得也没什么底气。   “没……没有,你听错了。”   贺羡似乎在外面,夏轻这边还能听到车流声。   “说吧,又给我扣什么帽子了?你一个个说,我一个个解释。”   夏轻耳热抿唇,脑袋上的浴巾掉下来一角。   “我才没有。”   “夏轻。”   贺羡忽然凛声叫她。   “拒绝沟通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夏轻一屁股坐在沙发上,伸手用浴巾搓了一把头发,挺委屈的。   “为什么让我退出节目组?”   贺羡想都没想,直接回答,“因为你不喜欢做这个。”   夏轻一愣。   他……怎么会知道?   她明明一直都全力以赴的啊。   “那为什么突然电视台给我发奖金?”   南城电视台近年收益紧缩,不会这么大方主动分红。   背后定有贺羡的授意。   “因为这是你应得的,哪怕单纯作为投资方,都不可否认,你完成得很好,所以应得这份收益。”   捏着手机的手一顿,手指无意识蜷缩,夏轻感觉到心里某一块柔软被触碰到。   原来被喜欢的人肯定,是这样奇妙的感觉。   像棉花糖在舌尖一点一滴融化。   人有了甜蜜 的实感。   “那……为什么要我停职?”   “停职?”   贺羡嗤笑,语气无奈,“夏主编,我拜托你有点追人的样子可以吗?”   “什么?”夏轻心脏骤缩。   对面的男人声音放沉放哑。   有点勾人。   “不是停职,是我滥用职权,想你追我的时候专一一点。”   无数的情绪拥挤在胸口,夏轻的指尖都像被电话里传出来的这句话烫到。   她心跳漏了一拍,感觉自己好似掉进了什么温柔陷进。   否则被喜欢的人注意到。   这是多么幸运的事。   “贺羡,我……”   贺羡彻底失去耐心。   他压低声音,“下来,我在楼下。”   夏轻被他一句接一句的撩拨搞得手足无措。   “你在楼下?我家吗?”她不敢相信。   贺羡语气略带疲惫,但还是带着不易察觉的笑,“不然呢?”   夏轻后知后觉从沙发上猛地站起来。   “我马上下来。”   贺羡的调子拉长。   “穿鞋,穿衣服,不要跑。”   夏轻跑到一半回去穿鞋,发现自己头发还没吹。   她略带抱歉,“我还没吹头发,要不你上来吧。”   贺羡那边顿了顿,开口,“现在这个点,我觉得不太合适。”   夏轻扯开浴巾,头发上的水凝结在发梢处,最后承受不住重力往下坠,掉在纤细的脖颈处。   她愣神,“你对我没有信心吗?我不会对你做什么的。”   小区门口,黑色奔驰车身泛光。   天气微热,车内冷气开得很足,贺羡扯开衬衫衣领,骨节屈起急躁地敲打着方向盘。   电话里小姑娘的声音传来。   贺羡抬头透过车窗看了一眼楼上的万家灯火然后哑然失笑。   “你是菩提树,但我不是圣人。”   “夏轻,我是个有正常需求的男人。”   “我是对自己没有信心。” 第47章   头发只吹了半干, 脖颈上还潮湿一片。   夏轻在睡衣外面套了件运动外套就赶忙出门。   一路小跑到楼下,等到小区门口又放慢步子重新调整已经错乱的呼吸。   贺羡就在她家楼下等她。   这样的认知叫夏轻产生一种近乡情怯的感觉。   在楼上的时候想要直接飞下来去到他的身边。   下来以后内心又突然滋生出一点敢去见他的扭捏感。   小区不算安保严格,周边业主的车也经常到处乱停。   黑色奔驰就停在林荫树下, 车身不大干净,轮胎和侧面都沾了些灰尘,像是有人风尘仆仆地赶来,因为太过着急, 所以连收拾皮囊的时间都没有。   六月的晚风带着些燥意, 夏轻踩着偶尔响起的夜晚的蝉鸣声走过去。   副驾驶的车窗落下来, 贺羡坐在驾驶室里,白色衬衫随意地挽起到手肘处, 劲瘦的小臂屈起,懒散搭在另一边的车窗处。   男人侧眸看过来一眼, 琥珀色的眸在车内阅读灯的昏黄光影下显得有些晦暗。   “上车。”   语气很冷,和刚刚在电话里的暧昧气氛完全不一样。   夏轻内心咯噔一声, 垂眼拉开车门。   是因为等太久了所以生气了?   可是她实在没办法顶着乱糟糟的脑袋来见他。   夏轻关上车门,望着他,有些手足无措。   “我刚刚在吹头发, 所以……”   贺羡伸手关了冷风空调, 周身燥热立即燃起。   他皱了皱眉,“说了慢慢来,怎么不吹干?”   其实一路跑来, 身上已经干了。   只有发稍, 因为长发堆积还湿漉漉的。   小姑娘坐在副驾驶, 运动外套没拉上,里面的碎花睡衣露出来,领口微低, 因为剧烈运动后,那一块还剧烈起伏着。   耸起的弧度随着动作上下,上面是少女毫无装饰,素着的一张脸。   皮肤白皙,浅粉色的唇,两颊微红,双眼又黑又亮,像黑色带花纹的玻璃珠子。   贺羡不动声色地移开眼。   车窗再降下一些,风吹过喉咙,缓解了一些干涸感。   小姑娘声音很柔。   “因为你说在楼下,我急着想见你。”   急着想见你。   所以没有来得及吹干头发。   所以一路小跑。   贺羡重新视线移回去。   夏轻正盯着他,可能是刚刚说的话用了些勇气,她急于得到回应,所以唇瓣微微张开,还没合拢。   浅粉色的唇,唇珠一点有些水渍。   头发上散发着淡淡地桂花味,不浓烈,但很甜。   她的视线也巧合地落在自己的紧抿唇上   贺羡眸色深下去,喉结滚了滚。   突然,夏轻听到他问。   “夏轻,你想吻我吗?”   夏轻愣住,“你说什么?”   贺羡左手收回来,按压主驾驶的车窗按钮。   有细微的声音响起。   四面的车窗全部升上去。   气氛一时变得又热又黏稠。   贺羡目光一动不动地盯着夏轻,又哑声问了一句。   “你想吻我吗?”   夏轻被这句话震慑得不敢动弹,整个人僵着,后背笔挺,下意识坐直像个听课的学生。   贺羡在问什么?   她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想吻他吗?   夏轻目光不可控制地在他的唇上游离。   薄唇,微粉,看上去……很软。   想吻。   但是她不是还在追他吗?   没追到就吻对方算不算是耍流氓?   夏轻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做出反应。   “我……”   贺羡忽然倾身过来一些,灼热的视线快要将夏轻烫伤。   他打断夏轻的话,一字一句,像是邀请,“我允许了,你过来吻我好不好?”   轰——   夏轻感觉自己脑袋里有烟花炸开。   年少喜欢了很久很久的人,现在在邀请她吻他?   夏轻想,自己一定是疯了。   她迟缓地,不大顺畅地点头。   这几乎是没有办法拒绝的邀请。   “好……”   话一出口就立刻开始后悔。   夏轻觉得自己此刻像个烧开的热水壶,脸颊发烫,浑身冒着热气。   窘迫,害羞,震惊,忐忑。   无数情绪交织组成了夏轻,又吞没了夏轻。   贺羡没说话,好整以暇地维持原来的姿势看着她。   好像真的一副在等她过去吻他的样子。   但——   她不会啊 。   大约是等的时间太久,贺羡有些等烦了。   他声线低低的,从喉咙里挤出个略带疑问的音节。   “嗯?”   夏轻脚趾都要窘迫地抽筋。   她将脑袋埋下去,眼睛盯着车底的地毯,脸上脖子上都爆红一片,语气难为情。   “我……我不会。”   真是丢死人了。   夏轻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头顶响起一道嗤笑声。   接着是贺羡不容置疑地命令声。   “坐过来。”   夏轻猛地抬头,朝他旁边看了看,眼神疑惑,“坐……哪儿?”   主驾驶哪儿还有位置坐?   贺羡索性靠在椅背上,单手按住调整座椅的按钮。   座椅往后移开,他和方向盘之间空了些位置。   他下巴点了点自己懒散敞开的腿。   “坐这儿。”   面上是呆滞的表情,内心掀起了一番海啸。   夏轻还没来得及反应,整个人忽然被一道力轻松带起。   “啊!”   等她反应过来,贺羡已经轻松将她从副驾抱了过来。   大手搂在她的后腰,睡衣连带外套微微往上,露出细白一截的腰身。   红色小痣在灯影下一闪,贺羡被身上的人挣扎的力道砸的闷哼一声。   车内气氛一瞬间攀升。   热流在两人之间流转,皮肤相触的每一块儿都像达到了燃点。   碰一下就点燃。   贺羡的手克制地在她后腰处轻轻磨搓。   掌心掠过那颗凸起的小痣,夏轻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敏感得差点跳起来。   但她不敢动,只敢整个人趴在贺羡的胸前,小口小口地找回自己的呼吸。   搂着她的人明显也好不到哪里去。   身体像滚沸的水,哪哪都烫得惊人。   因为位置有限。   所以夏轻是跨坐在贺羡的腿上。   她下来得着急,现在又到夏天,因此只穿了一条薄款的睡裤。   贲张有力的大腿肌肉线条无比清晰地贴合在她的皮肤下。   那些隐隐跃动的筋脉,突然变化的浪潮,将夏轻羞得眼都不敢眨动。   越想挣扎起身,人就越松软下去。   夏轻觉得自己是水波,只能随着浪潮摆动。   灼热的呼吸缠在一起,分不清你我。   贺羡一手扶着夏轻一手从后面捞了西装外套搭在她的后背上。   夏轻皱眉,“热,我不要。”   贺羡连着西装外套一起将人搂在怀里,不容抗拒。   他又分出一只手拧开空调,语气似哄似呢喃。   “乖,我要把空调打低一点。”   腿上有了空调吹过来的凉意,周身难忍的燥热下去一些。   夏轻终于有了胆子抬头往上看。   视线里,贺羡半靠着,懒散地低眼看着她。   漂亮的眼睛里幽深一片,看不出情绪。   目光粘稠,热浪有卷土再来的趋势。   夏轻觉得他此刻像蛰伏的兽类,看自己有看猎物的感觉。   好像只要一个契机,野兽就会张嘴,将她吞吃入腹。   夏轻被自己这个想法惊到,面上的表情也五光十色的。   贺羡将她这些小心思尽收眼底,几不可察地轻笑一声。   “怎么?还不会?”   夏轻一个激灵。   贺羡没有往下迎,眸色一深,压低声音。   “那我教你。”   “夏轻,靠过来。”   夏轻觉得自己完全失去了理智,竟然真的在他的教学里停止了思考。   她鬼使神差地凑上去。   因为身高差距。   她的唇就停在贺羡的脖颈处。   嫣红的唇珠带着些许的湿润和喉结那一颗小痣只差一步的距离。   透粉的脸颊贴在下颌处,皮肤干净到可以看清细小的绒毛。   小姑娘又羞涩又懵懂,因为不习惯这样的贴近,所以无意识地会扭动后腰。   贺羡被折磨得不上不下,正想说算了不要欺负她了,也放过自己。   下一秒,有温软的东西贴了上来,正落在他的喉结处。   贺羡一个没控制住,重重地滚了下喉结,他手心一麻。   夏轻温软的唇顿了顿,好奇似的舌尖探出一点舔了舔那颗小痣。   湿漉漉的柔软就停在纤瘦突起的那一块儿。   这回换到贺羡愣了愣,整个人像被扔进了岩浆。   气球涨到快要冲破。   贺羡拧眉将人拎开。   小姑娘一瞬间懵了,眼神委屈。   好像是被拒绝后的伤心。   真是要命!   贺羡赶紧将人再往后抱了抱,试图给自己一点起码的缓冲。   “你在做什么?”沙哑的嗓音沾了些难以言语的欲色。   夏轻眨眨眼,语气认真。   “在吻你,是你允许的。”   贺羡咬牙,真是被气笑了。   “那你亲哪儿呢?”   夏轻大着胆子屁股重新又挪回去一些。   贺羡被她的动作折磨地难捱地轻嘶一声。   夏轻声音闷闷的。   “亲小痣,不可以吗?你又没说。”   贺羡眯眼。   还挺理直气壮?   他急躁地伸手又调低两度空调。   “追人还是耍流氓?”   夏轻不服气,嘴一撅。   “那不是你让亲的?”   贺羡脑袋一热,低头狠狠咬住了那张总是气人的嘴。   “呜呜……”夏轻彻底懵住,大脑一片空白。   属于男人的强烈气息裹挟着她。   桂花和薄荷的香味重叠,难舍难分。   夏轻嘴唇上有痛感传来,她伸手狠狠推开贺羡。   贺羡也没继续,放开她重新拉开距离。   夏轻伸手摸了摸红肿的唇,语气更委屈了。   “你怎么咬人啊!我再也不要亲你了!”   贺羡:…… 第48章   直到贺羡离开, 夏轻回到楼上以后,呼吸还是一阵一阵发紧。   刚刚的暧昧气氛好像还在眼前。   夏轻久久无法平静,整个人像是在做梦。   她坐在沙发上, 不自觉地按住狂跳的胸口,然后一遍一遍地问自己。   刚刚贺羡和她……   算是接吻了吗?   又伸手摸了摸还有痛感的,被咬得红肿的唇。   可是接吻好痛。   当天晚上夏轻直接失眠,在床上翻来覆去到天光破晓才撑不住疲惫的眼皮沉沉地睡过去。   早上九点, 电话响起, 夏轻眼都没睁开, 软乎乎的被子里伸出一截嫩白的手,在枕头附近摸索手机。   手机接通, 对面的人语气谄媚。   “夏小姐,我是幸福地产的王军, 您还记得吗?半个月前您在网页上给我们留了信息约了今天看房。”   夏轻一个激灵睁开眼,从床上坐起来。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从大学在加州开始, 夏轻就一直打工攒钱,在加州电视台的时候,她因为成绩斐然, 所以年终加离职回国的时候还拿到了一笔不菲的奖金, 以美元为单位,再加上回国这一年不到的时间南城电视台给她的报酬也不低,所以陆陆续续攒齐了一笔买房首付的钱。   高考结束后, 从云水狼狈逃离的那一天开始, 夏轻就暗自发誓, 要努力,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   虽然不知道什么样的地方才能称之为家。   但她想,至少要有套房子吧。   视线垂落在右手手腕上。   这些年, 她从来没穿过短袖的衣服。   当年的医生一语成谶,果然是留疤了。   左手是小猫手链,右手会惯性带一只女士腕表。   不算贵,但刚好可以遮住那道烫伤留下的狰狞疤痕。   意识到夏轻的走神,那边房产中介再次出声。   “夏小姐?”   夏轻回神,“嗯,我在,那就约在倾城家园售楼处吧。”   “好嘞。”房产中介高兴地挂了电话。   简单梳洗了一下,出于礼貌化了淡妆,夏意渐浓,夏轻穿了一身舒适的白色长裙,再换上帆布鞋出了门。   二十分钟后,打车到达最近新开盘的小区——倾城家园门口。   王军早就等在售楼处门口。   见到夏轻,他立马殷勤地迎上来,还边做介绍,快速切入正题。   “还是上次跟您说的,倾城家园刚开盘,虽然是老小区拆掉重建,但位置好啊,直线五百米有两条地铁线,二十分钟直达市中心,附近还有配备好的商圈,菜场商场一应俱全,交通便利,位置核心,您要是今天能定下来,我还能个人走内部员工价给您九九折。”   夏轻知道他的这通话是扬长避短,只说好的地方不说坏的地方。   比如虽然位置位于交通要道,来往方便,但旧小区翻新,所以物业配备设施还是比较老派的,物业的服务也一般。   但毕竟预算有限,又对位置有要求,所以这个小区还是比较符合预期的,一些小的方面得不足也可以接受。   “现在还有朝南的楼栋吗?”夏轻问。   王军一拍大腿,领着人进入售楼厅,楼盘模型沙盘就在中央。   他拿出小的红外线射灯扫过去,“夏小姐来得巧,朝南15栋楼王还有两套户型,都在十二楼,楼层高,视野好,户型也朝南,采光绝了。”   夏轻扫了一眼,确实靠南。   一共十八层楼,十二楼位置也不错。   “还剩什么户型?”   王军打量她脸色,试探,“夏小姐目前是单身吧?”   夏轻不懂这个跟买房有什么关系,她扭头疑惑看向他。   “怎么?”   王军做惯销售,最会察言观色,这一句反问基本让他心里有了底。   他说:“您看啊,目前还有一套两室一厅和一套三室一厅,但我建议您拿三室一厅的,您还没谈恋爱不知道,我这边有很多单身时候买房的客户买的小,后面都后悔了。”   他侃侃而谈,“两室一厅乍一看好像是够了,其实真正等生了孩子结婚后。”   王军把档案袋一夹,开始掰起指头数,“父母帮忙来带孩子需要住吧?家里来个朋友需要住吧?还有……”   话没说完,夏轻手机一响,王军噤声,夏轻还在听王军说话所以看都没看接起手机。   “喂?”   手机里男人似乎还没完全睡醒,声音带着些哑。   “在做什么?”   夏轻一愣,赶忙移开电话看了一下。   备注显示贺总。   瞬间脸颊开始发烫,夏轻惊讶。   “你怎么会打电话来?”   对面的人嗤笑一声,语气懒散,“夏主编,你在追人,能不能有点自觉?”   夏轻更加耳热,不知道是不是做贼心虚,总感觉手机里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很明显。   她下意识看向微笑的王军。   “我……有事。”   贺羡不依不饶,“什么事?”   夏轻窘迫,“看房。”   贺羡“嗯?”了一声,似乎饶有兴趣,“要买房?要买哪里?”   夏轻有一句回一句,“胜太路这边的沿线,交通方便一点。”   “要定了?”   夏轻换了个手拿手机,“没有,还在考虑。”   贺羡低低地笑,“考虑什么?”   夏轻只要听见他低沉的嗓音就不可控制地想到昨晚。   在楼下,在他的车上。   想着想着,整个人都要红透,连脖颈都透出血色。   她随口扯了句,“就房型,两房还是三房。”   王军一听说到这个,立马开启打工人的热情,适时插了一句。   “原来夏小姐不是单身啊,那更要让您男朋友也听我说的对不对了。”   夏轻刚要解释他不是。   王军俏皮地朝她眨了眨眼,一副您不用说我都懂的样子。   “您说万一小两口拌个嘴,总不能一生气就跑出门吧,这时候多个房间,咱们就生气,让男朋友自己猜!”   夏轻:……   空气静默一瞬,王军也被自己的无厘头玩笑话尴尬到。   这时电话里忽然传出一道轻嘶声。   贺羡语气不悦,“这什么中介?怎么不盼我点好啊?”   夏轻:……   王军表情一变 。   明显这句话他听到了。   “我还有事,我先挂了。”夏轻觉得非常社死。   贺羡叫住她。   “等一下。”   “还有什么事吗?”   这不耐烦的态度彻底惹毛了贺羡,他没好气但还是耐着性子,“晚上你林月学姐请大家聚一聚,去不去?”   你林月学姐几个字被他咬得重,一下就让夏轻想起自己乱点鸳鸯谱,误会贺羡和她的事。   羞愤地捏了捏手指,她应下,“好,我知道了。”   “我晚点接你。”   挂断电话,夏轻看向王军,快刀斩乱麻,“就定这个两室一厅的。”   王军忙不迭地“哎哎”两声,“那先交定金,两个月后拿房过户。”   说着他多问了一句,“是写您一个人的名字吗?”   夏轻摇头,“不是,两个人。”   王军点头离开。   夏轻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日历。   两个月后,刚好时间来得及,是许黛宁的生日。   另一个房间,是她提前准备的,送给许黛宁的礼物。   ——   回到家简单吃了个馄饨,又处理了一会儿遗留的工作,将下一季选题上报邮件发给秦琴抄送陈斌,夏轻去卫生间洗澡。   洗完澡换了身淡蓝色的连衣裙,刚坐下吹头发,手机响起。   许黛宁【晚上还是在fish pub,贺羡说跟你说过了?】   放下吹风机,夏轻回信息。   【嗯,我知道。】   许黛宁【我来接你?】   夏轻【不用了,那么多狗仔,你还是在fish等我。】   许黛宁【那你怎么过来?】   夏轻【嗯……贺羡说他接我。】   许黛宁【啊啊啊啊!你们两!不是?到底什么情况?你不是在追他吗?已经追到了?】   夏轻【没有啊,没追到。】   许黛宁【?没追到那大哥这是在……?】   夏轻【大概是他人比较绅士。】   许黛宁【行,今晚我给你助攻一下。】   夏轻【】   许黛宁【包在我身上米老鼠表情包。】   盯着屏幕看了半天,夏轻又开始脸颊发烫。   绕是夏轻再迟钝,当然也看得出来,她和贺羡已经很暧昧了。   接吻,接触,相拥,打电话,接她。   这每一样,都是情侣才能做的事。   可贺羡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又要怎么确定,她到底追到他没有?   说实话,夏轻没有追人的经验。   实在有些迷惘。   七点,手机叮咚一声。   熟悉的语气。   来自从一。   【下来。】   只看这两个字,夏轻都开始心脏狂跳。   好像自从昨晚车内的旖旎以后,只要想到要和他独处,夏轻都忍不住焦躁不安。   没有多耽误时间,夏轻将头发卷成大波浪,出门下楼。   黑色奔驰还是停在昨天那个位置。   夏轻四周探头看了看。   像做贼。   好像只要被人看见她钻进贺羡的车里,就有人会发现昨晚她在车里都和贺羡做了什么。   确定没人,她小跑过去拉开副驾驶。   贺羡穿着简单的白体恤和灰色卫裤,依旧是锋利冷淡的眉眼,压深的眼皮里藏着些促狭的笑意。   他屈起修长的指骨敲了敲方向盘。   哒哒两声。   视线落向刚刚小心翼翼跑进来,火速关门的“小偷”。   声线低低的,人也凑近一些,好像共犯。   “夏主编,请问我们是在偷情吗?”   “需要我小声一点吗?” 第49章   夏轻的脸陡然烧起来。   她一边胡乱地去抠安全带, 一边小声反驳,“你胡说什么呢。”   贺羡收回侧倾的身子,满不在意地笑了笑, 单手打转方向盘启动车,随意问起她今天白天的事。   “买房了?”   夏轻视线往前看着前窗外变化的风景,余光却忍不住打量贺羡开车的样子。   长腿委屈地缩在座椅下,轻轻点油门, 一手手肘搭在落下的车窗上, 另一手匀称修长的骨节微微用力打着方向盘。   手背的青筋会在某一刻绷起, 很诱人。   他开车很稳,但姿势很闲散, 也很少点刹车,所以哪怕夏轻这样轻微晕车的人坐在他的车上也不会有不适感。   车技很好。   贺羡久久没有听到旁边人的回答, 分出一丝目光过来瞧她,轻轻“嗯?”了一声。   夏轻立刻怕被抓包心虚似的转过眼去看右侧窗外。   “嗯, 想买个房子,姑姑也结婚了,我以后也不好再跟她挤得。”   贺羡不置可否地点点头, 又问:“什么时候拿房?”   夏轻有一句答一句, “八月,正好许黛宁生日。”   “你拿房跟许黛宁生日有什么关系?”贺羡微微蹙眉,正好导航提示上高架, 他利落打了一把方向, 整个车身缓缓进入高架上。   夏轻想了想, “因为房子可以写她一半的名字,这样就当作我送她的生日礼物。”   贺羡差点一个急刹把车点停。   他稳了把车身,侧眸看了她一眼, 面上表情有些冷,“你辛辛苦苦买个房还要送她?”   夏轻也因为刚刚车的轻微晃动不自觉捏紧安全带。   “因为黛宁很好啊,高中就送我很贵的平板,前两天我生日她还买了好贵的包送我。”   贺羡紧抿着唇,情绪不大显。   他其实很想说,凭什么许黛宁送个平板就能得到她的房产证?   平板很贵吗?包又很贵吗?   她到底知不知道,高中生日为了给她送那个手链,他生平第一次跟贺从开口。   国外小众设计师,lemon的收官之作,小猫系列的手链和脚链,他是同时买回来的,用的是他高中参加编程赛事的奖金和自己账户基金的收入。   整整三百五十万,猫咪头背后还有她的名字,可能她都没有发现。   是的,脚链是早就有的。   本来是预备一起送给她的。   但艺术节的前一晚,贺羡做了个梦。   梦里,夏轻穿着白色吊带睡裙,黑色长发披散在肩头,她就坐在自己的床上,细白的小腿伸出一截,睡裙被推到大腿处,纤瘦的脚踝上小猫脚链泛着银光。   贺羡的理智快要崩盘,偏偏小姑娘还怯生生看他一眼,漆黑的眸滢润着水渍。   她说,“贺羡,这个脚链绑住我了,我好难受啊,你帮帮我好不好?”   贺羡几乎是瞬间从梦里惊醒,浑身湿透。   他坐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耳垂红得能滴血。   然后下一秒,他就翻身下床从口袋里摸出脚链,塞进了床头柜里。   所以最终只送了手链。   为得是隐藏那些早就呼之欲出的恶劣心思。   后来夏轻离开的五年里,那条脚链跟着他去到南大的宿舍,最后又跟着到半山公馆。   同样的梦境在以后的每个深夜反复折磨,半夜惊醒后室友平坦的呼吸声或者是别墅内静谧的空气流动声,都让贺羡觉得夜晚很难熬。   以至于很多次他都在后悔,是不是当初就应该把脚链也送了,这样只要东西不在身边,他也不会一直念着想着。   早就该送出的礼物,绑住的不是收礼物的人,而是送礼物的人。   五年里,在每个日日夜夜。   贺羡收回思绪,脚下油门踩猛了些,他没再说话。   因为他怕一开口就是控制不住地质问。   质问那些早就在他心里凌迟他,鞭挞他的问题。   为什么要走的这么决绝?   为什么不告而别?   为什么误会了不去问他?   为什么……让他一个人想了那么久那么久。   为什么明明他也送了很贵很用心的礼物,但是他却在她心里没有一席之地。   贺羡忽然开始厌恶自己。   明明只是在说很平常的话。   明明只是聊到了礼物,聊到了高中的字眼。   他就开始变得尖锐,变得情绪波动,变得想立刻掐住夏轻的下颌控诉自己的不甘。   因为仔细想想。   这五年。   他好像真的过得不大好。   这回长久的沉默反过来叫夏轻有些狐疑。   她敏感地觉得车内的气氛好像变了变。   又感觉到贺羡有些不开心。   她想知道原因是什么。   “你……不大高兴吗?”   很直球的一个问题,因为夏轻真的不知道到底要怎么样对待喜欢的人。   很多事她想知道,很想知道,又不知所措。   放在以前,夏轻会直接逃避,会想算了,反正她也弄不明白,就不要为难别人了。   可现在不一样了。   具体要说哪里不一样了,夏轻也说不清楚。   或许是生日的那个晚上,贺羡的邀请。   “那你要来追我吗?”   这句话夏轻笨拙地私自地将它理解为。   “我现在允许你走进我的世界了。”   脑子里东西很多,思绪很乱,这种患得患失感其实比单恋的时候还要不好受。   因为单恋是不抱希望的。   但现在。   人有了期待,就得接受期待落空后双倍的怅然。   视线凝结成一个焦点目视前方,耳边低沉的声音传来。   “嗯,不大高兴。”   夏轻一愣,心口也涨涨的。   她侧过去看他锋利的下颌,以及敞开领口处微微露出的白皙喉结,试探的语气。   “我可以问一问是为什么吗?或者说是因为我吗?”   贺羡握着方向盘的手捏紧,低低地“嗯”了一声。   “因为你。”   胸口处有失重感传来,夏轻觉得自己开始焦躁。   “我做了什么让你不高兴吗?”   贺羡轻扯嘴角,目视前方,他淡淡地开口,像陈述一个结论。   “好像你什么都不需要做,只是存在,就会撩拨我的情绪。”   滴答——   有一瞬,夏轻的耳边无限放大手腕上机械手表转动的声音。   手指蜷缩,掌心出汗发麻,夏轻听到自己问:“那我要怎么做,你才会高兴一点?”   这个问题没有得到答案。   黑色奔驰一个干净的摆尾加倒车入库停进车位里。   贺羡走在前面,夏轻跟在后面亦步亦趋。   电梯里针落可闻,夏轻觉得自己的心跳都缓了几秒。   数字跳跃,静谧的空间里除了薄荷还参杂着细细密密的苦衫味。   贺羡好像喷香水了?夏轻不合时宜地走神。   她实在不擅长聊天,他们之间,贺羡也不是热络的人。   好像只要他停止交流的欲望,她就只能像随波逐流的小船,也陷入沉默的浪潮里。   忽然就有些自我厌弃。   “叮”的一声电梯到达。   热闹的声音立刻钻进耳朵里。   fish pub整个顶楼都被周林月包了下来,电梯口还有一张周林月的写真海报,上面有几个醒目的大字。   【单身狂欢夜!】   很土味,也很稀奇。   一看就是许黛宁的手笔。   她是个热闹的人,和她在一起,夏轻总能接触到这些新奇的事情。   推门进了包厢,包厢里音乐声震耳欲聋。   沙发上坐了不少人,周林月依旧漂亮明媚,穿得像城堡里偷跑出来的公主,白色短款礼裙配波浪马尾。   沈见和许黛宁还有几个夏轻眼生的男女在里间棋牌室打德,州,扑,克。   都是穿着华贵的人,夏轻猜应该是他们那个圈子里的朋友。   里面的人见到贺羡进来,纷纷目光放过来,就连打牌看牌的人都停下,朝这边招呼,语气揶揄。   “贺少又是姗姗来迟,压轴出场啊。”   贺少?   夏轻耳膜一痒。   这还是第一次听人这么叫他。   以往沈见叫一声羡哥,夏轻觉得就已经够给面子了。   贺羡冷着脸,眼皮轻撩,下巴朝那边点点以作回应。   有个眼尖的西装男看到贺羡身后藏着的小姑娘,开了句玩笑,“贺少还带姑娘?这么稀奇?”   贺羡眉一皱,正要制止他们的玩笑,许黛宁抢先一步起身瞪那西装男一眼。   “胡说什么呢?这是我家的!”   说着她推了牌起身走过来,“快!轻轻,我带你去见林月姐!”   然后也不管贺羡拧眉盯着她们的神色,将人揽着就往里走。   周林月本来正在和几个姑娘玩塔罗牌,见到许黛宁搂着夏轻过来,眼神一亮。   “呀!夏轻!黛宁说你回来了我还不相信,怎么都不说一声,我们都好久没见了!”   夏轻窘迫,乖巧地叫了声,“林月学姐。”   周林月嘴一撅,“不要叫那么老嘛,就跟着黛宁叫姐姐,或者……”   她视线往夏轻后面一直站定的人看了看,语气豁然开朗,“或者跟着阿羡叫嫂子!”   夏轻:……   这是能跟着叫的吗?   不太能吧?   两厢尴尬的时候,夏轻还是没能硬着头皮叫出那声嫂子,她声音细细的。   “林月……姐姐。”   周林月也不为难她,目光再一次意味十足地看了看门口的门神然后收回来招呼。   “快,坐!”   许黛宁和夏轻一起坐在了塔罗牌区域,贺羡拽着一张不高兴的脸自然而然地接过许黛宁的位置,和沈见他们打牌。   夏轻忍不住偷偷瞄过去一眼。   贺羡半靠在沙发椅上,两腿大剌剌敞开,衣领微低,锋利的眉眼在吊顶灯光下更显冷峻。   他单手抓牌,另一手随手端过别人殷勤给他倒的酒,仰头,滚动喉结,一饮而尽。   喝得又猛又急。   夏轻下意识担心。   喝这么快会不会不舒服啊?   转眼看到那颗褐色小痣。   那颗被她亲过舔过的小痣。   她又走神。   贺羡打牌的时候好帅啊。   耳边有人叫她。   “轻轻,你也来测一下!”   夏轻迟钝地转回头,盯着桌上已经整理好的塔罗牌。   周林月和许黛宁同时期待地盯着她。   “快!抽三张!”   夏轻完全看不懂,但也不想扫兴,随手抽了三张。   分别是正位的教皇,力量和死神牌。   周林月“哎?”了一声,许黛宁也凑过去。   “怎么了?”   周林月认真地分析。   “正位的教皇和力量都代表有桃花啊,死神牌又建议你放下过去,轻轻,你最近犯桃花哦!”   夏轻内心咯噔一下。   正在这时,包厢门再次被人推开。   这边几个人纷纷扭头去看。   陈克行穿着一身正装笑嘻嘻地走进来。   许久没见的人忽然出现,夏轻顿住。   许黛宁神秘一笑用手肘撞了撞一旁看愣了的夏轻,话中有话。   “这不,桃花这就来了。”   夏轻不解,陈克行落落大方地招呼,“不好意思各位,来迟了。”   这一声,让里面棋牌室的人注意力也集中了过来。   贺羡只看一眼就移开目光,正要端杯喝酒,就听沈见站起来喊了一句。   “来得正好,许黛宁和夏轻妹妹都在呢。”   酒杯放下。   咚的一声。   贺羡唇线拉平,语气不经意,“他和夏轻有联系?”   沈见看他一眼,不动声色地加码,“没有,他不是在吴城研究院,刚好和我们有合作,这次来南城谈项目,许黛宁知道了就说老同学一定要邀请过来一起玩,还说……”   贺羡手抖了抖,随后扔了牌。   沈见一喜,“你这就弃牌了?我骗你的,红桃尖不在我这儿。”   贺羡端杯喝了一口酒,辛辣入喉,冰酒又缓解了些不适,他不太在意地‘嗯’了声。   状似不经意。   “还说什么?”   沈见赢得盆满钵满,喜笑颜开,慢悠悠补足下一句话。   “还说夏轻妹妹也老大不下小了,这两人高中关系就好,这次正好撮合撮合。”   挞啦——   身前的筹码突然被一手推散,贺羡骤然起身,周身冷了气场。   沈见憋着笑,还假装无辜假模假式地问:“做什么啊羡哥?”   贺羡薄薄的眼皮压低,显得整个人有些薄情。   “去个洗手间。”   这边许黛宁刚招呼陈克行挨着夏轻坐下,就听到包厢门大力关上的声音。   她回头和沈见对视,用嘴型问。   “怎么了?”   沈见鸡贼地笑着回她。   “气疯了。”   许黛宁也笑着转回头,不遗余力地完成自己红娘的任务。   “来来来,班长也抽几张。”   陈克行摸摸头和夏轻对视一眼,又害羞似的移开眼去抽牌。   “这个我不会啊。”   许黛宁挤挤眼,“不会没事啊,我们轻轻也不会,也不影响人家抽桃花牌。”   陈克行新奇,“这还能看桃花?”   随手抽了几张,许黛宁和周林月凑在一块儿分析。   因为意见不同,两人还要打赌。   陈克行喝了口酒找个机会跟夏轻开启话题。   “好久不见了,夏轻。”   想起高中那些年试卷上解题的回忆,夏轻莞尔一笑,“确实好久不见了。”   陈克行弓腰低头方便听她说话,“你高中走得也太急了,后来企鹅号也不用了,我给你发过几次消息,都没有回复。”   夏轻有些不好意思,“当时……家里出了点事,企鹅号后来找不到密码了,就登录不上了,抱歉啊,班长。”   陈克行挠头,“没事儿,这不又联系上了,听许黛宁说你现在是南城电视台的主编?”   “只是副主编。”夏轻对许黛宁总是夸大她职称的行为很无奈,“而且只是很小的板块。”   陈克行摆摆手,“那又怎么样,那还是很厉害了。”   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既然再碰见了,我们加个微信吧,以后方便联系。”   手机调整到二维码界面,夏轻说了句好也拿出手机要扫码。   突然,信息进来。   夏轻看了一眼。   来自从一。   【敢加他试试。】   夏轻后知后觉看了看四周。   棋牌室的那个座位换了陌生面孔。   贺羡根本不在包厢里。   那他怎么……   夏轻觉得奇怪。   同一时间,贺羡人站在安全通道的楼道口,嘴里叼着根烟,没点,打火机在手里翻来覆去地打响又灭掉。   手机屏幕里是沈见拍的照片。   放大版的。   夏轻和陈克行凑得很近,很像那时候她为了不听自己讲题满口胡诌自己会了。   等他走到后门,就发现她和他凑得很近,脑袋埋在一起,拿着同一张试卷。   那画面很刺眼,导致多年后重现这样的场景,贺羡还是会应激似的觉得胸口闷闷的。   图片下是沈见的信息,可以看得出的幸灾乐祸。   【加微信咯!】   很烦燥。   很憋闷。   很想抽烟。   可是她不喜欢。   艺术节那次他也偷偷试过一次。   在天台。   打火机在手里翻转,烟盒就在西装裤兜里。   另一边装着要送出去的手链。   不知道要用什么理由送出去。   不知道怎么理所当然地和她说生日快乐。   准备了很多,但一想到他们之间的冷战就觉得烦躁。   好像很多东西从他的身体里流失。   他抓不住,也握不紧。   其实很早他就对任何东西都没有期待。   爷爷不喜欢他,那就不要这份喜欢。   父母很忙,没办法关注到他,那就不要这份关注。   可是到了夏轻这里。   他发现自己不能洒脱。   情绪拉扯着神经。   太阳穴隐隐作痛。   刚想摸出烟盒。   耳边一道久违又好听的声音。   带着些不确定。   “贺羡?”   先是脑袋空白了一瞬,将手不动声色地抽出来。   他侧头,越是慌乱就越是没有表情。   “你找我?”   她有些紧张,“不是,是林月学姐,她找你。”   这句回答让他刚刚差点被抓包的心虚显得特别可笑。   原来根本不是她自己要来找他。   他们还是在维持遥远的距离。   打火机还闪着火焰,小姑娘的眼睛盯着,好像在想什么。   贺羡还是没出息地解释,“别担心,在这儿捡的,我不会抽烟的。”   他撒谎了。   他会。   很烦很烦的时候,情绪理不清楚不受控制的时候,总要做点什么。   可就是她一双漆黑的眼,对抽烟闪烁着讳莫如深的表情。   贺羡就再也不敢碰一下。   今天是例外。   从包厢里出来的时候,他顺手摸走了沈见的烟盒。   即使烟已经钓到嘴里,贺羡还是只能无声地叹口气,一把拿出来扔进垃圾桶。   找到置顶的聊天框,聊天记录寥寥无几。   他靠在冰冷的墙上,企图用这样的凉意驱散一点身上夏天的燥热。   飞快打字。   【敢加他试试。】   她居然真的就这么接受了?   不是已经说好要追自己了吗?   是自己表现得太难追了吗?   贺羡这么自我剖析地想着,试图找到问题所在。   可是她好迟钝,像坏掉的旧闹钟,如果不伸手拨动指针,就纹丝不动。   至今为止,她也没有说过一句。   “贺羡,我喜欢你,你可以做我男朋友吗?”   贺羡想,如果她这么问。   他一定会稍微想一下,毕竟她让自己等了这么多年,还说了这么多气人的话。   稍微想一下。   这个一下是多久。   他暂时还不能确定。   也许会久一点。   毕竟他觉得太轻易得到,夏轻是不会珍惜的。   在她的世界里,永远有更能吸引她注意力的东西。   哪怕那张照片明晃晃写着喜欢,也不耽误她和自己冷战,拒绝和自己同桌,拒绝和自己吃饭,甚至不告而别,消失了五年。   她更在意数学题能不能写出来,更在意学校的志愿工作能减免多少学费,更在意她的姑姑,许黛宁,甚至……这个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走近她的陈克行。   即使知道这样她也没有做错任何事。   可贺羡还是嫉妒得发狂。   他不知道要怎么引导。   照片上的那句话。   她才能再说一次。   贺羡以为只要自己耐心等待,她就会开窍,就会懂。   可是赵清行这个所谓的哥哥,现在又出现个久别重逢的班长。   贺羡忽然惊醒。   他在这儿胡思乱想了太久。   会不会……   她已经被吸引。   急忙又去敲下几个字。   【不是想让我高兴吗?】   坐在包厢里的夏轻愣神捏着手机。   【不是想让我高兴吗?】   陈克行看她动作迟疑下来,问了一句,“怎么?”   下一秒信息又进来。   【出来。】   夏轻一把推开陈克行的手机,有些着急,“抱歉,我有点事出去一下。”   陈克行:…… 第50章   从包厢出来, 大门自动关上的那瞬间,震耳欲聋的音乐声弱下去。   接近晚上九点,顶楼的楼道内几乎没什么人, 很安静,光线很昏暗。   其实包厢很大,里面就有独立的厕所,所以很少会有人出来。   夏轻捏着手机尽头走, 安全通道的门半掩着, 里面透出微弱的绿光。   她试探性叫了一声, “贺羡?”   正要去推门,里侧伸出一只白皙修长, 骨节分明的大手,大手精准无误地握着她纤细的腕骨, 女士手表被往上推了推。   夏轻被一股大力带进消防通道内。   “啊!”   夏轻被吓了一跳。   那人单手将她拉到胸前,因为身高的差距, 加力道的惯性。   夏轻脑袋撞上一堵人墙。   视线不清晰,夏轻只能闻到淡淡的薄荷味参杂着苦衫味。   细密的热流在两人之间流转,灼热的呼吸落在她的头顶。   她问:“是你吗贺羡?”   头顶传来一阵低低的“嗯”声。   不知道为什么, 夏轻听到这熟悉的声音, 整个人就一下呗安抚下来。   贺羡不说话,两人维持这样亲密又狼狈的姿势。   夏轻觉得有点尴尬,主动挑起话题。   “你……叫我出来说能让你高兴的方式是什么?”   心脏狂跳, 呼吸发紧, 夏轻目光垂直像向下, 无意识地盯着楼梯边缘的应急灯。   贺羡松开手,往后撤一步。   虽然看不见具体的情况,可夏轻还是敏锐地感觉到, 他的目光就落在自己身上。   烫烫的,带着强烈的存在感。   “夏轻。”   贺羡忽然开口。   夏轻迷茫地抬头,在黑暗中企图与他对视,“啊?怎么了吗?”   贺羡没再碰她,但过于高挺的身型还是有些隐隐的压迫感,在夏轻眼前落下一道阴影。   “我不是很高兴。”   很直接的表达。   反而把夏轻说懵了。   她有些紧张起来,问他:“那……你可以告诉我是因为什么不高兴吗?我有点猜不到,所以很苦恼。”   昏昧光影里,贺羡的声音微微泛哑。   “你买房还要写许黛宁的名字,我不高兴。”   “嗯?”夏轻愣了一下,脑子里飞速思考,想要把这件事解释清楚,“黛宁对我很好,我觉得友情是相互的,所以我想尽我所能也对她好一点,但是我没有考虑到……嗯你的感受,所以对不起。”   说着说着她还是感到奇怪,“因为我那个房子不是什么很昂贵的房子,也很小,所以我不知道你会因为这个生气。”   说得很婉转,云里雾里,顾左右而言他。   但贺羡还是听懂了。   房子不贵,你贺羡也不是缺钱的人,为什么要因为这个生气。   贺羡冷哼一声,别过脸,神情不悦。   “只要是你的,我都会生气。”   夏轻试图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你……是因为我没送你礼物?”   贺羡低低的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响起。   “不是。”   “那是?”   “因为你在意别人多过于我。”贺羡似乎有些委屈,“明明我也对你很好,可你总是将我拒之门外。”   夏轻四肢有些发麻,这样太过露骨又不够直白的话像是夏天的冰箱里的凉气,一丝一缕注入她的手脚神经里。   她觉得自己有些沉醉,感官和感知力都放慢放低。   “我没有。”下意识反驳想要解释。   “你有。”盖棺定论,少见的执拗的语气。   “我……”   夏轻一时语塞,不知道要怎么去沟通这个问题,甚至她迟钝到大概知道问题是什么,却找不到问题的源头和症结。   这种感觉很像她喝了很多橘子汽水后,牙齿开始疼。   整个口腔都在泛着酸水和隐隐的疼痛感,可她就是不知道具体是哪颗牙齿疼。   高中那些避让,那些退却,确实是因为她的误会。   可现在好像又没说到那些,真叫她从头到尾的解释忏悔,她又不知道要怎么说。   又怕说到这些,贺羡又开始不高兴。   她喜欢贺羡。   所以她想让他高兴。   所以才会看到这条信息就丢下还在发愣,许久没见的陈克行直接跑了出来。   再三张唇,最后还是不知道要怎么组织语气。   夏轻有些泄气地捏了捏腰上的衣服布料,她索性将问题交给对方。   “贺羡,那你告诉我,我要怎么做你才会高兴可以吗?”   贺羡似乎是又重新看向了她,居高临下的眼神,夏轻在微弱的光里捕捉到一丝亮。   夏轻听到他问:“我说什么你都会照做吗?”   夏轻在暗色里胡乱地,投诚似的点头。   “会,你说!”   贺羡弓背,微微倾身,他毫无阻碍地盯着面前那双漆黑发亮又带着些许局促的眼睛。   然后低声,“抬头。”   夏轻仰颈,细白的脖颈上还有跃动的淡紫色的脉络。   贺羡诱哄。   “吻我。”   下一秒,几乎是没有任何犹豫的。   夏轻垫脚贴了上去。   柔软的唇相碰,火花一样点燃了热度。   夏轻并不会接吻,她有些急躁,只能学着上次贺羡的那个半咬半发泄似的吻。   牙齿轻轻抬起,然后咬在贺羡的唇上。   贺羡立刻轻“嘶”了一声,他退开距离,夏轻的唇落了空。   “别咬。”贺羡哑声。   夏轻像做错事的小孩儿,但刚刚短暂的相碰却让心脏坍塌一块,这样的抽离让她觉得有种口渴又喝不到水的空虚感。   想要他靠近一点,想要继续吻他。   但他已经扯开。   是对这个吻不满意?   夏轻再往上踮踮脚,想要再继续这个吻。   长时间的暗色让夏轻适应了这种程度的能见度,她开始能看到贺羡的大致轮廓。   挺鼻,薄唇,紧绷的下颌,锋利的眉骨。   夏轻往上,那人凭借身高优势纹丝不动。   再次贴上柔软的唇,心里的空虚不仅没有被填满,反而陷入更大的虚无里。   夏轻不知道该怎么缓解这种要坠不坠的滞空感。   她尝试轻轻地舔舐。   唇上湿润一片。   贺羡似乎又往上退了退,夏轻急急地追上去,因为不满还不自觉地发出声音。   “呜呜,贺……”   贺羡往上退,夏轻一路追着吻上去,脚尖垫到极点,已经不能再往上,夏轻情不自禁伸手圈住贺羡的腰下意识借力。   一个有意勾着,一个追吻上去。   静谧的空气里有暧昧的声音响起。   胡乱的舔舐像猫咪偶然得到了大块的冻干。   又急又不得章法。   贺羡太阳穴的筋脉跳动不止,他揣在口袋里的手握拳。   他一向是个有耐心的人,可此刻忍耐却成了最严厉的刑罚。   几次来回后,贺羡觉得自己的理智快要崩断,周身的灼烧感将他湮没。   小姑娘却嘟嘟囔囔来了脾气,闷闷的挤出声音,“你都不配合,我不要了。”   说着就要结束这个根本还没尽兴的吻。   下一秒,夏轻的腰被人大力拖起。   “贺羡!”   夏轻觉得自己整个人快要被揉进他的身体里,因为力气太大,拥抱的姿势又紧密贴合,所以夏轻被迫后仰。   视线里,贺羡的头低下来,眸子里的光亮得吓人。   他睁着眼攫取着夏轻的所有注意,然后又哑又欲的声音响起,带着风雨欲来的压迫感。   “我对你的纵容,到此为止。”   ‘什……’   么字还没说完,夏轻“呜呜”两声。   整张唇被人含住。   她紧张又害怕地的瞪大眼,清楚地感知着贺羡不同寻常的情绪和强烈。   软唇贴覆着,不是简单的舔舐或者暴力地啃咬,是用尽全力的吮吸。   夏轻被这样的贺羡吓到,第一次尝试这样激烈的,极具欲望的吻,她下意识想要往后退。   脑袋被人一把扣住,以不容抗拒的姿势往前送。   夏轻目光开始失焦。   贺羡吻得又凶又急,甚至还有些焦躁。   他似哄似威胁,呢喃一声。   “张嘴。”   夏轻脸颊发烫,想要开口拒绝。   谁知刚张开嘴就被他钻了空子。   一路长驱直入,夏轻的舌尖被他吸住。   细细密密的湿润水渍声响起。   夏轻想挣扎,却发现自己像泥潭里被雨水打烂的花骨朵儿,软塌塌的,几乎站不住脚,只能靠着贺羡的力道勉强维持站姿。   呼吸被人搅着,滚烫的胸膛贴在胸前,两人的起伏俱是急切又大力的。   夏轻感觉自己下一秒就要呼吸不过来,觉得自己要溺毙在潮湿又灼热的海里。   “呜呜……”她抗议。   贺羡开始放缓速度,有新鲜的空气缓慢地进来。   夏轻却突然忘了怎么呼吸。   贺羡微微移开一些,从她的唇上退出来。   哑哑的声线带着些无奈,“乖,要呼吸啊。”   夏轻窘迫得差点找个地缝钻进去。   大口大口喘息的时候,她才理解过来。   原来,之前那样的啃咬根本不算吻。   真正的接吻是这样的。   急风骤雨一般,掠夺所有的呼吸,搅乱所有的神经,然后两个人都会变得乱糟糟的。   夏轻还被他圈着,眼睛往下看。   她有些迟疑,“你……”   贺羡注意到她的眼神,怯生生的,面色潮红,像是提起了什么禁忌话题。   他将她再搂紧一些,“不用管它,缓一下就好了。”   这样的姿势,夏轻完全没办法不管它。   “哦。”闷闷的。   贺羡随口扯起一个话题,其实也是为了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加了吗?”   “嗯?”   “陈克行的微信。”   夏轻后知后觉,“没有,正要加,你叫我出来了。”   话音落下,夏轻确定,有什么跳动了一下。   她瞬间懵了。   整个人变得僵硬。   贺羡感觉到,安抚似的低头用下巴蹭了蹭她的脑袋。   他语气懒散,“别害怕,它有点激动。”   夏轻:……   她想,如果现在光线明亮,贺羡一定能看见,她像个熟透的烂番茄。   有电话声响起。   夏轻吓了一跳,然后推了推贺羡。   “我的电话。”   贺羡将她拉开,眼神示意,“那你接。”   夏轻拿起手机接通。   许黛宁的电话,但是是陈克行的声音。   空荡安静的消防通道内,贺羡毫无例外地捕捉。   “夏轻,你去哪儿了?我出来找你。”   夏轻瞬间心虚,赶紧去看头顶人的表情。   又适应了一会儿环境,她看清贺羡脸上不悦的表情。   拉平的唇线,眼尾下压,满脸明晃晃地写着几个字。   【我又不高兴了。】 第51章   夏轻一手捂着耳机听筒, 因为还未完全平复喘息,所以刻意压制声音的时候有种奇怪的颤抖感。   “班长,不用找我, 我马上就……呜……”   话没说完,手腕又被人拽着整个人扑到对方的怀里。   夏轻不解地抬头看着神情不爽的男人。   手机里陈克行好像已经起身,语气担忧。   “怎么了?”   “夏轻?”   夏轻刚想回他没事,贺羡凝眸, 折颈吻了下来。   灼热的气流怼进夏轻的口腔里。   嘴唇被人啃咬舔舐, 像是泄愤一样故意弄出力道。   夏轻越想克制越被迫发出声音。   “呜……”   暧昧的喘息声再起, 绕是陈克行再迟钝也听出来不对劲。   他停步试探,“夏轻?”   夏轻惊得浑身颤栗。   贺羡根本不闭眼, 目光极其富有掠夺性地就这么垂落盯着她。   他是疯了吗?   她还打着电话。   嘴巴里控制不住地被吮吸出难抑的声音。   夏轻又羞又臊。   想伸手去挂断电话,结束这场曝露于人前的荒唐, 两手却被掐住,下颌被迫抬起迎合。   手机里沉默了大概有三秒。   叮的一声, 电话被那边挂断。   贺羡轻轻撩眼扫了一眼电话里挂断后的界面,轻哧一声松开夏轻。   小姑娘嘴巴被咬得红肿,因为害羞和紧张, 整张脸红扑扑的, 连带着脖颈和下颌都泛着粉。   一双眼中还含着迷蒙的水汽,清泠泠地暗带怒怨地瞧着他。   “你做什么!我还在……”她越说越想找个地洞钻下去,被班长听到了这个动静, 她要怎么解释啊?   “我还在打电话呢。”小姑娘有点委屈地瘪瘪嘴。   贺羡伸手掐了一把她的下颌, 眉心微皱, 啧了一声,答非所问。   “我也没用力,怎么这么肿?娇气包。”   夏轻唰得一下, 脸色再次涨红。   “我在跟你说电话呢,人家都听见了!”   贺羡满不在乎地松开手,垂眸盯着她,“嗯,听见了,怎么了?”   听见了,怎么了?   夏轻一时语塞,倒不会怎么,但这种事怎么能当着别人的面做?   但是贺羡一幅油盐不进的样子,夏轻觉得自己笨嘴拙舌,永远也不是他的对手。   索性别过脸生闷气,也不说话。   贺羡倾身过去看她,语气无奈。   “生气了?”   “还是说,你想脚踩两只船?得陇望蜀,吃着锅里的,看着碗里的。”   他越说越离谱,夏轻被他的谬论震惊,扭头回来狠狠瞪他。   “你到底!在乱说什么啊!”   贺羡不高兴地哼了一声,问她。   “你知不知道你还在追我啊?”   夏轻也跟着急了,“我知道啊,我不正在追你吗?”   贺羡眉眼落下来,薄薄的眼皮下垂着些阴影,显得他有些冷。   “可你一点都不认真。”   得。   又不高兴了。   夏轻将手机塞进口袋里,伸出手去拉贺羡的小臂,小幅度晃了晃,她放低声音,哄他。   “我没有不认真,我只是……只是没有恋爱的经验,我不知道要怎么追人,要不然,你教教我?嗯?”   贺羡视线盯着她带着女士手表的细白手腕,拉着自己的小臂。   晃来晃去,晃的他眼睛发晕,视角一圈一圈地缩小,好像周边的环境都消失,只剩下这只手,这个人。   他心口有难以言喻的跃动感,快要控制不住,细密的酥麻形成小幅度的电流蔓延到四肢百骸。   贺羡抄兜的手微微动了动。   夏轻听到他闷闷的说了一句。   “你都不问我。”   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夏轻停下动作,“问什么?”   贺羡声音更小了。   还有些别扭。   “追到了没有。”   夏轻思考了两秒才把这几句话组织起来,串成线。   【你都不问我,追到了我了没有。】   她眼睛一亮。   在某一秒,夏轻突然感觉自己了解到贺羡。   在很多人的眼里,贺羡长得好,家世好,智商高,再加上冷淡疏离的性子,总叫人觉得高不可攀,是一轮不易触碰的太阳。   好像有很多人都在意他,都在爱他。   但至少在这一妙。   夏轻觉得。   贺羡就是个疯狂需要关注,需要被爱的小男孩。   别别扭扭做很多事。   不过就是想要一句。   “那贺羡,请问我追到你了吗?”夏轻也仰头凑过去一点。   呼吸蓦然拉近。   夏轻看见贺羡眼底少见的一抹狼狈,和耳垂微微泛红的羞涩。   楼道口依旧很静,贺羡双手抄在兜里。   两人一个俯视,一个仰头,身高差倒映在冷白墙壁上,像情人热烈的拥抱。   夏轻仿佛又听到了十六岁那年,贺羡假装很酷故意发出的冷淡声调。   “追到了。”   那时候以为是他很冷,对自己很不喜欢。   现在才发现。   少年赤诚。   别扭的时候,控制不住情绪的时候,害羞的时候,都会故作冷酷。   其实一颗心啊。   早就七上八下,没了着落。   夏轻弯眼笑笑,内心的怅然感被抚平。   她压抑住想掉眼泪的冲动,将眼睛睁得大大的。   不能哭。   好丢人。   追到年少最喜欢的人。   应该感到开心才对。   但转眼一看,贺羡眼尾洇着薄红,喉结不断急促滚动。   他开口,声线有不易察觉的颤抖。   “夏轻,你是我的了。”   眼泪掉下来,夏轻点头,“嗯,我是你的了。”   贺羡侧过脸不去看她红肿的唇,试图以此来压抑自己想亲她,想破坏她的冲动。   他想,一定是喝了酒,不然他怎么会说出这么黏糊糊的话。   “那你绝对不能抛弃我。”   “追到了,就要负责。”   夏轻忍不住笑出声来。   贺羡这样好像小狗啊。   可怜巴巴的。   她抹了一把眼泪,伸手继续去晃他的小臂。   “就安心地把自己交给我吧。”   “男朋友。”   贺羡心头一跳。   忍不住低骂一声。   “艹。”   这也太磨人了。   ——   第二次开上贺羡的车,夏轻居然有些驾轻就熟的感觉在。   两人没打招呼就从fish pub溜了出来。   夏轻嘴巴疼,但贺羡又像看到肉的饿狼,她只好拽着人出来,断了他的念想。   想起高中一堆人说他看上去禁欲,是实打实的拽哥。   她忍不住笑出声来。   副驾驶上的祖宗半撑着头,视线就一直盯在她身上。   他眉梢一挑。   “笑什么?”   夏轻被抓包,扯谎。   “笑我开车技术日益飞涨。”   贺羡轻笑一声。   “是撒谎技术日益飞涨吧,现在撒谎都不结巴了。”   夏轻窘迫,但毕竟技术有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车前面。   刚刚从消防通道出来,夏轻本来想和他分开进去,以免被人误会。   谁知这祖宗在原地站定,一哂,问她:“误会什么?”   夏轻心虚地四周张望,顺着回答,“误会我们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啊!”   贺羡一步都不肯挪,语气故作疑惑,“难道我们没做吗?”   夏轻又瞪他,“你!贺羡!”   贺羡死皮赖脸,“反正我不回去,我喝多了。”   夏轻想起他刚刚在牌桌上灌得又凶又急的酒,一下担心起来,“喝多了吗?刚刚喝太急了吧?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贺羡轻扯唇角,心情颇好,“嗯,不舒服,我要回家。”   夏轻掏出手机,“那我通知尚助来接你。”   贺羡一把夺过她的手机,拧眉。   “我都让别人下班了,再叫他来接我,我是什么黑心资本家吗?”   夏轻:……   你不是吗?   贺羡看懂她的眼神,气笑了。   “你送我。”   “我开车…不太行。”   贺羡从口袋里摸出钥匙扔她怀里,然后拿着她手机就往电梯口走。   “又不是第一次。”   然后夏轻就第二次开上了他的黑色奔驰。   入夜,加上休息日,路上的人不多。   导航机械的声音响起。   “前方五百米上高架,预计三十分钟后到达半山公馆。”   “你们那儿是不是晚上不好打车啊?”夏轻扫了一眼导航。   贺羡倒是没完全撒谎,刚刚来的路上生闷气,后面又看见陈克行,所以气地喝了好几杯。   现在车速平缓下来,酒意上头,他有些犯困地半合上眼,。   “嗯,怎么了?”   夏轻目视前方,“那你这车能不能借我开走?我明天给你送回来。”   贺羡睁开眼,笑了声,似乎觉得她在搞笑。   “不行。”   夏轻眉眼耷拉下来。   “那不然我怎么回去呢?”   贺羡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车窗外。   没说话。   夏轻语气恳求。   “拜托你了,我一定会好好对待你的车的,一定不会让它剐蹭到的!”   贺羡毫不怀疑,要不是在开车,她需要双手扶方向盘,现在她一定会举起三根手指朝自己发誓。   “你觉得我在乎这个车?”   夏轻一愣,“那不然呢。”   贺羡蹙眉,“我不在旁边,你一个人开车回去,今晚还让不让我活了?”   “啊?”   “啊什么。”贺羡没好气,“拿到驾照就没开几回吧,你先练手,过段时间这辆给你开,我让尚志去给你办过户。”   他说得太顺其自然,夏轻一下接受无能,直接拒绝。   “我不要。”   贺羡嗯了一声。   “那你喜欢哪个?我带你去看看?买新的也行。”   夏轻急了,“我不要你给我买车。”   贺羡转头看向她,“为什么?”   夏轻理直气壮,“因为我工资还可以,我买得起啊。”   贺羡低低地笑了,“我女朋友确实厉害,这我倒是有点上赶着了。”   “而且。”夏轻继续,“我也用不到车了。”   “嗯?”   “我新选题下来了。”夏轻将车驶进停车库,稳稳当当停下,“可能过段时间,我要回云城了。”   贺羡扯安全带的手一松,心脏急速下坠。 第52章   半山公馆别墅内。   玄关处的自动感应灯亮起。   贺羡蹲下去从鞋柜里拿出双女士拖鞋。   夏轻愣了愣, 穿上。   贺羡当然没放过那丝犹豫,怀疑的眼神。   “没人穿过,新的。”   夏轻放鞋的动作一顿 。   他家里买女士拖鞋备着?好奇怪。   但现在贺羡心情不好, 夏轻不敢招惹他。   “哦。”   贺羡抄兜回头看她那副又纠结又不敢说话的样子,没来由的憋闷。   他盯着她看了两眼,最终没说什么,扭头往客厅走。   夏轻跟在身后, 步子加快。   半山公馆的布置和之前高中时候贺羡住的大平层差不多。   全景落地窗, 可以俯瞰城市全部面貌, 客厅大,半开放式厨房, 家里几乎没有油烟味,应该是从不生火做饭。   黑白色调的装修, 性冷淡的风格,楼下是活动区, 楼上是房间。   夏轻眼看着他走去冰箱那边,开冰箱门,拿水, 关冰箱门。   全程冷着张脸, 瘦削的下颌紧绷着,挺高的鼻梁上被厨房吊顶的灯晕染出点点亮,锋利的眉骨自然朝下, 薄唇紧抿, 周身展露出不悦的气息。   空气中似乎还飘着残留的, 稀薄的冷气。   男人灌了自己一口冰水,然后弓背折颈,双手撑在流理台前。   夏轻放轻呼吸, 步子停在不远处。   她的瞳仁很亮,乌黑又带着水光的一双眼定定地盯着前面的人,眼神里是忐忑和欲言又止。   空气凝结,中央空调隔绝外面的热浪,霓虹透过玻璃窗投掷进来,在地毯上形成半扇跃动的光影。   贺羡沉沉的嗓音隔着灯影绰绰穿过来,语调冰冷。   “这次准备去几年?”   “啊?”夏轻反应不及。   贺羡自嘲似的勾唇,掌心捏紧手下的桌沿。   “五年?六年?”   “还是十年?”   “我不是……”   贺羡站直身体,目光晦暗地将眼落过来,夏轻这才看见他的脸色有多难看。   略白的脸,森寒的表情。   “你不是?”   “只是工作上的选题,和云城……”   气氛在这一秒被点燃,贺羡似乎是忍耐到了极点,伸手推了推桌边的水杯,水杯咚的一声倒下,里面的水翻出来。   动静不大,但夏轻还是被惊到。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只是去高考,很快就会回来。”   “夏轻,我上过一次当了。”   夏轻心口蓦地一滞,她茫然地瞪大眼,黝黑的眼珠动了动。   “贺羡……”   “如果没有做好和我在一起的准备,为什么又要不断地撩拨我,吃定我,然后再抛弃我。”   夏轻视线聚集在他的眼尾,红通通的,眼底还有些红血丝,睫毛颤抖着,他干涩地继续开口,“夏轻,我好想恨你啊。”   迟来的钝痛感凌迟着夏轻的神经,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贺羡。   挫败,难过,委屈,还有一丝颓唐。   像个不战而败的将军。   她心念一动,又往前走了几步。   在这一秒夏轻开始责怪自己,明明写报道的时候,遣词造句手到擒来,怎么每次面对贺羡就又词穷了。   她极力组织着措辞。   “贺羡,我没有要离开很久。”   想到什么,她从手机里翻开定金单,“你看,我已经在南城买房子了,这是我所有的积蓄,我不可能把房子放在这里,然后好几年不回来的,那不就亏了?”   她语序混乱,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但拼命证明着自己的真心。   “只是因为失学少女的选题在云城比较典型,所以我才会选择那里做调研和公益,三个月……顶多不超过半年,就结束了!”   “而且我每半个月也是要回来做小结的,我……”夏轻不知道该怎么说了,“我会回来的,因为你还在这里的。”   贺羡视线一动不动,像老僧入定,他眼下划过一丝狼狈,像是反复跟她确定一样。   “会回来吗?”   “会。”夏轻再走近几步。   “会很快回来吗?”   夏轻想了想,“如果你……想我回来的话,我会赶紧回来。”   她想了想补充,“来见你。”   眼尾的红越来越深,贺羡看着已经挪步到眼前的人,呼吸发紧,倾身将人抱进怀里。   夏轻回拥他,肩上陡然一阵潮湿。   “贺羡你……”夏轻彻底懵了。   “你根本就不知道。”   贺羡抖了抖,“我到底有多害怕。”   怕你又不回来。   怕你又和我断了联系。   怕我反复劝自己放下别在意,却还是,在意到不行。   ——   沈见凌晨两点才从fish pub 散场出来。   他和陈克行一块儿在门口抽了根烟,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告别。   等人影走远他才摸出手机给备注阿羡的微信发了条信息。   【明天去你公司找你?聊点事。】   贺羡很少喝酒,但酒品很好,喝得再多也不会外露半分情绪,除了反应慢一些,几乎看不出来,只要把他送回家,他就会倒头睡觉。   今天被沈见气得灌了几杯快酒,度数又高,一般情况下沈见估计他已经睡了。   手里的空烟盒刚被捏瘪扔进一旁的垃圾桶,手机叮咚一声。   沈见惊了一瞬,看了一眼。   眼睛一眯。   咦?   奇了,今天喝了酒还没睡?   【什么事?】   沈见直接靠在车边,一边目送许黛宁的保姆车离开一边直接播了个电话过去。   那边很快接通。   沈见揶揄,“今晚小贺羡兴奋得睡不着?”   他知道人是被贺羡拐跑的。   说什么上个厕所,那包厢里不就有厕所?搞什么舍近求远这一套?   没过一会儿,夏轻也拿着手机神情慌乱地跟着出去了,然后两人就再也没回来过。   搞得许黛宁一直嚷嚷着跟他要人。   见了鬼了。   他去哪儿给她找人?   难道跟贺羡抢人吗?   那贺羡估计要杀了他。   沈见这头还在沾沾自喜自己这兄弟做得太棒了,那头贺羡声音哑哑的,兴致不高骂了一句。   “滚。”   沈见眼睛再次眯起,“嗯?进展不顺利?”   ‘夏轻妹妹把你拒了?’   贺羡显然是一触即燃的状态,张嘴少见地骂了句脏话。   沈见这才发现不对劲,猛地站直身体,“什么情况啊兄弟?”   难道自己和许黛宁添柴加火那一套没起作用?   还是说起了反作用?   贺羡声音很冷。   “没什么情况。”   沈见刚要说话,就听他接了一句。   “她要回云城。”   “什么?”沈见拉开车门进去,热浪退散,“是不是误会了?许黛宁说人夏轻妹妹已经在南城买房了啊,这不就是定居了?”   贺羡“嗯”了下,突然暴躁,“能别妹妹妹妹叫我女朋友吗?听着烦。”   沈见“我靠”一声,“女朋友?你这追到了不感谢兄弟,在这儿跟我矫情什么?”   贺羡不说话,电话里沉默一瞬。   沈见摸摸鼻子,“那她去云城干什么去?人家家在那儿,你总不能不让人回家吧?人是跟你谈恋爱又不是卖给你了。”   贺羡闷闷的,罕见地不反驳。   “我知道。”   “那你……”   贺羡声音放低,好像隔着墙也怕打扰到隔壁人的安睡。   “我好像有点ptsd了。”   说着还有点挫败,“我刚刚还跟她发脾气。”   这回轮到沈见沉默了。   这还是第一次,贺羡话这么多,疑惑这么多,自责这么多。   天之骄子,高中理科状元,大三创业两年时间将游戏做到南城行业榜首,日活过亿。   沈见和他少年相识,从没见过他这副模样。   害怕。   自责。   又控制不住情绪。   “羡哥。”沈见叫他一声。   “嗯。”   “想好了吗?”   “什么?”   “如果她去云城,要放手吗?”   月影落了半扇,夏天傍晚的风吹的空气中微尘都有声音。   沈见听见对面偏执的声音。   “死都不放。”   沈见笑了笑,降了半扇窗。   “那不就得了,死都别放,对了,明天本来想找你聊一下我们和陈克行那边项目投资的事情。”   “没兴趣。”贺羡就要挂电话。   沈见“哎哎”两声叫住他。   “项目基地在北城,少爷您花点小钱,陈克行大概率要在北城待三年不回来。”   贺羡默了一瞬,慵懒的嗓音传过来。   “多少钱,自己跟尚志说。”   说完电话就挂掉。   沈见盯着挂断的屏幕,无声地摇头轻笑。   ——   即使是放假,生物钟使然,夏轻还是八点就醒了。   昨天贺羡情绪不对,加上这边确实难打车,所以夏轻就睡在了客卧。   一睁眼,床尾沙发上已经放好了新衣服,白色棉麻裙,大小完全合适。   夏轻倏然脸红换了衣服推门出去。   趴在栏杆上看下去,贺羡正站在厨房的炉灶前。   白色T恤和灰色卫裤,简单的穿搭,因为主人过于优越的身型和脸,还是显得异常突出,即使过去五年,夏轻还是觉得贺羡像个男高中生。   岁月真是从不败美人。   贺羡本来背对着楼梯一手抄兜一手在煎鸡蛋,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意识似的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淡淡收回目光继续煎鸡蛋。   “起来了就下来吃饭。”   夏轻快步小跑下楼,贺羡将三明治和牛奶端到餐桌上。   夏轻坐在桌前忍不住望了望冰箱门。   贺羡抄兜睨着她,语气不容商量。   “只能喝牛奶,以后不准喝汽水,下午带你去玩儿,晚上约了口腔医生,去看牙齿。”   夏轻默默收回眼,然后又猛地抬起。   “可是我等下要去公司一趟哎。”   贺羡不动声色拉开椅子坐下,“嗯。”   下一句,“我送你去。”   夏轻感觉到他的别扭,但也感觉到他的可爱。   “你……不生气了吗?”   “生气什么?”贺羡慢条斯理地喝了口水然后觑她一眼。 第53章   去公司的路上, 贺羡开车。   懒散的姿势,整个人斜靠在座椅上,角度轻微偏向副驾驶这边, 他眉眼淡淡的,目光自然垂落前方的路况。   车速平稳,夏轻却突然觉得心跳加速,呼吸一阵一阵地搅紧。   她感觉到自己的迟钝。   贺羡已经是她的男朋友了吗?   喜欢了很多年很多年的少年, 就这么被她追到手了?   昨晚好像还没有实感, 甚至她睡得很快, 临睡前还在想着第二天要去公司和秦琴商量选题的事。   但现在坐在贺羡的副驾,他们的目的地是她的公司。   他在送她上班。   这样一个非常稀松平常的细节, 让夏轻猛然意识到。   他们在恋爱。   心跳声震耳欲聋,夏轻抿着唇, 一言不发。   贺羡透过后视镜扫她一眼,忽然开口。   “要听歌吗?”   这么安静, 两人的身份又忽然转变,夏轻确实感觉到一种怪异的氛围。   说是尴尬,又好像不是。   夏轻想大概是她还没有完全适应贺羡女朋友这个身份。   她也不知道怎么去恋爱。   顺着贺羡的话点头。   “好。”   贺羡伸手点开歌单, 陶喆的嗓音婉转出来。   夏轻愣了愣。   “你喜欢听……陶喆吗?”   贺羡哼笑一声。   “谈不上喜欢。”   夏轻迟疑。   不喜欢吗?   可是刚刚贺羡点开歌单的时候, 她偷偷看了一眼。   一整页的陶喆,歌单名字叫——不乖。   夏轻正在想这歌单的名字,就听耳边男人散漫的声调。   “之前有个mp4, 被人弄坏了, mp4连着我的账户。”   “唰”得一下, 夏轻瞬间脸通红。   那台mp4居然连着贺羡的账户?   那她听的歌岂不是都被他发现了?   陶喆是她爱听的。   所以这个歌单……   夏轻摇下一点车窗,想让风透进来,让她呼吸一口新鲜的空气。   贺羡今天说话的欲望并不强烈, 夏轻又不擅长寻找话题。   一直到南城电视台楼下,贺羡将车利落地停进车位,拉上手刹,这才慢悠悠转眼朝她看过去。   “什么时候结束?”   夏轻一边解开安全带,一边在手机翻找选题报告。   昨天临时留宿在半山公馆,没带电脑,所以需要从手机里把文档提取出来等下投影到会议室的大屏幕上。   “不大确定,可能会时间长一点,你不用等我。”   夏轻推门下车,然后回身探身进去看着贺羡,“你先回去休息,昨晚喝了酒也没休息好,等下我结束给你发信息,你把地址给我,我直接打车过去。”   贺羡说下午要带她去玩,然后去口腔医院。   夏轻不确定需要他等多久,所以还是提前打了个招呼。   贺羡淡淡应声,“嗯。”   夏轻也不确定嗯是不是知道了的意思。   大概是吧?   反正他自从知道自己要去云城以后,一直都不大高兴。   但是好像也没有特别不高兴了。   夏轻犹疑了一下,又看了一眼腕表上的时间,时间不早了,她不能耽误了。   于是关上车门,快速将长发绑了个马尾,往大楼里走进去。   贺羡坐在车里没动,车子还是熄火的状态,视线的焦点处,黑色马尾甩来甩去,纤瘦的背影挺直又干练。   有几分陌生,又有几分扎眼。   微微眯眼,从车的置物柜里,摸出那条边缘泛起毛边的红绳。   搓磨了一下,他想起一直觉得怪异的事。   夏轻好像一直带着一块女士腕表,一直没有脱下来过。   很喜欢吗?   她喜欢表?   如果车不需要的话。   贺羡在想,要不要买一块女士腕表送她。   手机铃声刚好在这时候响了。   贺羡看了一眼接起。   尚志的声音传来。   “贺总,画师那边说需要临时开个会,最后定稿。”   贺羡继续磨搓红绳,“嗯,没空,跟他们说准备好定稿,晚点视频会议,”   尚志一愣,“贺总今天有事要忙吗?”   贺羡哼笑一声,“尚助理现在连老板的私事都要过问了?”   尚志手一抖。   只是这次新游戏上线很重要,奇风树大招风,有不少业内都豺狼虎豹一样盯着。   贺羡为此奔波几个城市,熬了几个大夜,没道理这么重要的会议会推了。   “我没有,贺总,抱歉,是我僭越了。”   贺羡扯了扯嘴角,尚志跟他这么久,他怎么可能不知道尚志的想法?   他盯着红绳,出声,“去给我挑酷块女士腕表。”   尚志心领神会,“贺总需要什么价位的?”   贺羡轻飘飘。   “都行,好看,她喜欢就行,反正我的资产你不都知道。”   尚志:……   祖宗这又是在做什么?   买块表还要动用到他的资产?   什么表?   但是作为职业助理,他还是一下猜测到老板的心思。   想来这个表也是送给那位夏主编的。   老板这么说的意思就是。   不用考虑价位,那位满意就行。   “好的,老板。”   尚志正要挂电话,又被贺羡叫住。   贺羡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尚志,你说我是不是也缺块表?”   尚志:……   那你衣帽间里那一抽屉的表算什么?   算你会看时间吗?   但出于打工人的自觉,他当然不敢这么说,只道:“明白了,贺总。”   ——   踏进秦琴的办公室,空调冷气开得很足。   秦琴听见动静,从电脑屏幕里抽空看过来一眼。   “来了?”   “坐。”   秦琴是个事业上很成功,也很干练的女人。   她选题毒辣,眼光精准,做过不少引爆热度的社会舆论选题。   “其实你没必要在休假急着定下来。”   夏轻微微一笑,“这是我一直想做的选题,现在好不容易被台里批下来,我想赶紧进入流程,以防夜长梦多。”   秦琴将最后一份文件发出去,抬起头凝望对面的夏轻。   “我看过一些你的资料。”   夏轻一愣。   秦琴立刻安抚,“只是……职业习惯,我需要知道在我手下做民生的人,是怎么样一个人,以确保她对民生板块是真的抱有虔诚的态度。”   夏轻没说话,看着她。   “其实这个选题我也想做过。”   秦琴轻笑了一下,“年轻的时候。”   夏轻张了张嘴,“您……”   秦琴似乎陷入回忆,“你是云城利县云水村的吗?”   夏轻点点头,“所以这次也是想从云水村开始走访,我这边会联系当地政府和妇女委员会,有他们的支持,会顺利很多。”   秦琴又笑,没有深入她的话题,而是突然问了一句,“那你认识一个叫林立觉的人吗?”   夏轻彻底惊了。   “林立觉?您认识他?他是我们村村长。”   秦琴起身,一句话砸的夏轻措手不及。   “在南大,我们是校友,也是……”   她坦然看过来,“初恋。”   夏轻整个人定在原地,脚下像灌了铅没办法站直身体。   她仰头看着缓步走过来的秦琴,语气不可置信,“你和村长,是,……”   秦琴接过话,又起话题。   “他有孩子了吗?”   夏轻点头,“一儿一女。”   秦琴眼神放空。   “那倒是完成他的任务了。”   “所以你们是……因为他要回云水所以……”   秦琴还是笑。   “他说让我跟他回云水,他会好好建设云水,也不会让我吃苦。”   下一句,“还好我没信,当时我已经收到了电视台的offer,直接跟他提了分手。”   ‘那时候的选题被我自己毙掉了,我当时想的是,永远不要试图用一个人的力量去改变一群人的环境。’   夏轻抿唇。   秦琴又说:“但我觉得你可以。”   夏轻眨眼。   “因为你好像很酷。”秦琴下巴点了点示意她手上的腕表。   ——   从电视台出来,楼下停车位上黑色奔驰还停着。   夏轻眼睛一亮,小跑过去,裙摆翻飞。   车窗在她过去的一瞬间就摇下来,贺羡两手横屏握着手机,屏幕里游戏人物厮杀。   “你一直没走吗?”夏轻有些震惊。   她进去到现在已经过了三个小时。   手机语音里沈见发出一句嘶吼。   “你能不能别吃我线了?”   “你是蝗虫啊,贺羡,就自己玩爽了,那队友呢?”   贺羡直接一手关闭组队麦,最后一击拿下比赛胜利然后收了手机,含笑的眼望出去。   “嗯,没办法,沈见游戏瘾犯了,非让我陪他玩,来不及回家了。”   夏轻一下就信了,拉开副驾驶车门坐进去。   一边系安全带还一边念念叨叨。   “那他也太爱玩游戏了吧。”   贺羡侧眸睨着她,忽然说:“你玩游戏的男生也不喜欢?”   “啊?”夏轻被问地措手不及。   她没这个意思啊。   贺羡皱眉,直接接过话,没给她陈情的机会。   “知道了。”   夏轻坐在座椅里凌乱,。   他到底……   知道什么了?   贺羡没管她,下巴朝后视镜点了点。   “饿了没?有蛋糕。”   夏轻往后看,后面座椅上琳琅满目一堆粉色的小盒子。   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车内都是蛋糕的香气。   已经到了饭点,确实肚子有些饿了。   夏轻试探,“那我能在车上吃蛋糕吗?”   贺羡扫她一眼,笑得痞痞的。   “你在车上吃我都行。”   ……   爆红着脸移开视线假装去拿蛋糕,夏轻转开话题缓解这个突然有点限制的玩笑。   “我们去哪儿?”   贺羡一眼看穿她的小心思,也不揭穿,淡然启动车。   “去了你就知道了 。” 第54章   夏轻坐在副驾驶上, 贺羡依旧打开音乐,淡着张脸开车。   手机收到两条消息。   是许黛宁发过来的,语气夸张。   许黛宁【轻轻!你是不是和贺羡谈恋爱了!】   许黛宁【你们两是不是在一起了!!!!】   夏轻脸色微红, 不大自然又心虚地扫了一眼旁边开车的人。   午后的阳光正好,香槟色的光落在他的脸上,冷白的肌肤上映出出些许光影来。   矜贵,疏离, 温柔。   三种完全不一样的气质在他身上透出来, 却没有半分矛盾, 反而异常的和谐。   夏轻连敲屏幕的声音都有意小下去。   【昨天。】   【不对,昨晚刚在一起的, 还没来得及告诉你黛宁,对不起。】   许黛宁【你干什么道歉!我的天, 昨天,我不会是最强助攻吧!】   许黛宁【居然让你追到贺羡, 你这个木头宝宝!】   许黛宁【不过这个贺羡也太不值钱了,就活该被我们轻宝狠狠拿下!】   许黛宁【以前装的那么高冷难搞又怎么样?依旧现在载我们轻轻手上了吧!】   夏轻被她一句一句的言论整得越发不好意思。   【黛宁,你别这么说。】   许黛宁【呦?这就护上了?】   夏轻不是这个意思, 但又不知道怎么在这个话题上占上风。   索性换了话题【你怎么知道我们, ,,, , , 我们明明刚在一起。】   许黛宁语气不屑又嘲讽。   【你说这个我就想笑,贺羡真是现眼包。】   【早上他妈打电话让他回家吃饭,说我们两家聚一下, 你猜他老人家怎么说?】   夏轻心一跳,其实心里已经隐隐猜中可能与她有关,但还是略带小心思的。   【怎么说?】   许黛宁【这祖宗说,没空,要送老婆上班】   许黛宁【……】   脑袋里在放烟花,炸得夏轻微微发怔。   大概过了有半分钟后,有暖流开始从四肢百骸蔓延,心里像化了蜜糖一样甜。   又有几分羞涩。   大概是因为那句称呼。   老婆。   他怎么随便乱叫?   还是在家人面前。   万一……   夏轻忍不住瞪主驾驶人一眼。   贺羡敏锐地感觉到,侧头看过来,眼尾促狭着笑意。   “又怎么了?怎么总朝我发脾气?”   夏轻赶忙收回眼,“我才没有。”   贺羡嗯呢了一声后笑了笑。   “好,你没有,那说说许黛宁又跟你打什么小报告了?”   夏轻睁大眼,“你怎么知道……”   贺羡不以为然,语气还略带酸味,“你每次一跟她聊天,都抱着手机眼睛都不眨。”   “不是,我没有……就是黛宁说你把我们的事告诉你家里人了,我觉得会不会太快了?”、   贺羡目光陡然一转,语调冷下来。   “你是觉得太快了,还是不想负责?”   夏轻张了张唇。   “我不是这个意思。”   贺羡一句接一句。   “那反正都会走下去,我告诉家里人不是理所应当?”   夏轻抿唇,突然想到了秦秋娘和夏正义。   她睫毛颤了颤,头低下去。   没说话。   贺羡觉得奇怪,分神过来看了她一眼。   “怎么了?”   夏轻扯出一抹笑。   “没有。”   贺羡收回眼,手心攥紧方向盘,最终还是没追问什么。   夏轻其实是个很好懂的人 。   她情感经历空白,很多时候一逗就会着急。   但是在事业上她又是非常独立且有想法的人。   可是贺羡还是觉得她蒙着层雾,看不清晰。   每次贺羡想拨开这些雾,夏轻都表现得很抗拒。   所以他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   别着急。   慢慢来。   要有耐心。   两个小时的车程,快一点的时候,黑色奔驰行驶到南城郊区。   整块空地作为赛车场,空间大,障碍多,赛场上机车轰鸣,还有些观众坐在观众席上摇旗呐喊。   夏轻站在停车场,远远看去,惊讶,“你是带我来看赛车?”   贺羡将钥匙塞进她怀里的包里,又伸手自然地接过她的包。   他笑得坏坏的,“你车技太烂了,带你来做提升。”   车场后面的工作区域内人很多,大多都穿着蓝白赛车服。   一进门,有几个年轻的小伙子迎上来。   为首的眼镜男推了推眼镜,对着贺羡打招呼,“羡哥。”   然后又目光放在夏轻身上,语气打趣,“羡哥这么久不来车队,原来是没空啊!”   他意有所指,边上另一个高瘦的男生也上来,单手撑住门。   “怪不得让我们今天清场,原来是老板娘来了。”   夏轻脸一红,贺羡垂落手自然和她十指相扣,   掌心相碰,肌肤开始发烫升温。   耳边是贺羡漫不经心的骂声。   “人自己没工作吗?这么稀罕当你们老板娘?”   夏轻跟在他身后,被他牵着往里走。   走到换衣间的门口,有个女工作人员上来递了一套车队的赛车服。   贺羡单手接过来递给夏轻,下巴点了点。   “换上?”   夏轻懵懵地点头,临进门之前,她才后知后觉。   “所以这个车队是你的?车场也是你的?”   贺羡不置可否,侧身凝眸看她,整个人都是放松的懒散样子。   “可以这么说。”   “你还会开赛车?”   贺羡眯眼,“这么看不起我?”   “之前心情不好,开赛车可以缓解情绪。”   心情不好?   夏轻内心咯噔。   这段时间的相处,让她已经逐渐开始能够猜到贺羡的心思。   他心情不好不会是因为她吧?   他们刚在一起,其实还有一些事,互相都没追问,也没摊牌。   但好像他们互相之间又心知肚明。   只不过这种心知肚明之间隔了层纱。   夏轻躲开眼神,“那我先进去换衣服。”   刚好合适的大小,蓝白赛车服将夏轻纤瘦的身材勾勒的很漂亮。   加上她是白皮,低饱和度的蓝色显得她整个人更加白里透粉。   头发被随意盘起。   出来的时候迎面撞上正好换完衣服的贺羡。   男人依旧身型挺拔,宽肩窄腰。   和夏轻同款同色的赛车服穿在他身上,多了几分片少年感。   他站在门边,斜靠在门上,两手抱臂好整以暇地盯着夏轻。   整个人又痞又帅。   看到夏轻出来。   他挑了挑眉。   “大小正好,看来估算没错。”   夏轻一下明白过来他在说什么,脸上又涨红,她低头小步走过去,语气嗔怪。   “你别胡说八道,你的队员们还在呢。”   贺羡居然真的就老实地没再继续,领着人刚走出去,不远处沈见小跑着过来。   车队人又打招呼。   “副队。”   “副队好啊。”   “副队今天怎么来了,不做实验了?”   “哈哈哈。”   ……   最后这句是打趣,沈见佯装要踢他们,“滚蛋。”   眼镜男依旧嘴巴不停。   “副队,羡哥都有女朋友了,你赶紧啊,每天都在实验室,不会要跟实验过一辈子吧?”   “哈哈哈。”有人搭腔,“就是就是,副队你看看我们嫂子,多带劲,你不多余吗?”   夏轻一直被和谐握着手,听到这声嫂子,手心开始出汗,还紧张地蜷缩了一下。   贺羡感受到,不奈烦地轻啧一声开始冷脸。   “说副队就说副队,没事别牵扯我女朋友行吗?吓跑了怎么办?”   沈见将几个小伙子踹去赛场,然后走过来,先是和夏轻颔首招呼。   “夏轻 ……”   妹妹两个字在贺羡的眼刀里收了回去,沈见转口,“贺羡你骚不骚啊你,就你谈恋爱了,早上在你爸妈那边炫了一遭还不过瘾,非要现眼到这儿来?”   贺羡觑他一眼,侧身伸手假装捂住夏轻的耳朵。   夏轻耳垂被碰的痒痒的。   贺羡拉长语调,语气懒散。   “别听,是对我的嫉妒和恶评。”   沈见忍不住我靠了一声,“不是,你怎么谈个恋爱这死样子啊?”   贺羡也不管他,将人牵了就往前走。   夏轻在后面小声。   “沈见也开赛车吗?怎么都叫他副队啊?”   贺羡轻哧一声。   “以前负责给队里买水买饭的,自封的副队。”   夏轻:……   这才是恶评吧?   赛场上,中央的大屏幕滚动。   循环播放的是国际f1赛事的进程,首页还有前几届的冠军队员。   夏轻这才知道,贺羡手下的这个车队竟然还是冠军车队,拥有非常的多的荣誉和热度。   明明看着都是很年轻的一群小男生,竟然蕴藏着这么大的力量。   贺羡将人带到内场,靠着栏杆等人检查车。   改装后的兰博基尼像是即将腾飞的雄鹰,安静地蛰伏在维修员的手上,任凭他发落。   但发动机时不时轰鸣的声音还是叫人胆寒。   “在想什么?”贺羡视线盯着不远处练习的车队。   夏轻笑了笑,“在想他们居然这么厉害,其实也可以做个专题报道,问问他们做赛车手的感受,还有拿到荣誉时候的感受。”   贺羡哼哼了一声。   “采访他们?你不如直接采访我。”   “嗯?”夏轻转过头看他。   贺羡脸色冷冷的,但语气又有些别扭。   “国内第一个f1总冠军是我拿下的,第一个mvp选手是我。”   夏轻惊了一下。   “你竟然这么厉害吗?”   贺羡别过脸,“反正你也不关心我。”   夏轻一时语塞。   贺羡就这样别着脸生闷气。   周边无人,所有人的目光几乎都被赛场吸引。   夏轻鼓起勇气垫脚上去,贺羡半撑在栏杆上的姿势刚好可以够她啄吻脸颊。   贺羡感觉到脸颊一软,香甜的热气喷洒在脸上。   他错愕地转过头。   夏轻吓得立刻缩回去。   “在做什么?”   “哄你。”夏轻小声。 第55章   检修员将车最后的安全防线稳固后, 朝这边打了个已经OK的手势。   贺羡懒散站直身体,双手抄在兜里,目光从下方红着脸但还坚持盯着自己的小姑娘, 他目光轻飘飘地微抬一下,锋利的眉骨扬了扬,以示自己知道了。   检修员顺着看过来一眼,促狭着笑意打量两人之间流转的暧昧氛围, 然后关上车门拎着工具箱转身就进了后方的工具间。   贺羡这才收回眼, 重新将目光落回面前人的脸上。   握在裤兜里的拳头微微蜷缩, 他眯眼下巴朝她点点,好整以暇地质问, “谁教你的?”   夏轻眼睑都在发热,“什么?”   “这样哄人。”   夏轻快速埋下头, 错开和他的视线,声音小小的, 但胆子大大的。   “你。”   贺羡一下没收住笑出声来,哧得一声,整个胸腔都在震动。   “那你倒是一惯学得好。”   夏轻不抬头, 也不说话。   贺羡抽出右手, 轻轻在她脑袋的旋上胡乱搓了一把,似乎是警告。   “别在外面乱招我。”   夏轻不明意味,重新仰头朝他看过去。   贺羡轻哧。   “走了, 带你兜风。”   夏轻嘴巴微张, 又赶紧后知后觉地去看自己的身上的赛车服, 乌黑的长发被风吹得贴在赛车服边缘。   她这才反应过来,原来刚刚面前一直在检查调整的兰博基尼是贺羡的。   贺羡还会开赛车?   来不及多想 ,眼前的人已经抬腿大步走出安全区域。   夏轻忙不迭小步跟上。   安全区域和赛车场隔着一块间隔区。   间隔区那里是和刚刚一样的栏杆。   为了安全考虑, 栏杆并不矮,饶是夏轻后来大学还长高了几公分,突破一米六二的大关,这栏杆还是到了她的胸部以下位置。   这里并不是正经入场的通道。   甚至可以说,根本没有道。   贺羡走到栏杆前,同样的栏杆只到他腰部以下的地方。   只见男人单手撑着栏杆,微微用力一个跳跃,整个人已经利落灵活地翻了过去,阳光从天边直直地刺过来,像一把利刀,将他瘦削的下颌切成明暗两半。   夏轻一时看呆了,已经跳过去的人转身自然地伸手。   “过来,我抱你。”   “我……”夏轻懵住。   她一个成年女性,这个高度要怎样把她抱过去?   察觉到她的不信任,贺羡轻啧一声,又往前走了几步,两手撑在她的肋骨两侧,在她还没惊呼出声之前,使了一把力。   紧身的赛车服下大小臂线条肌理明显,肌肉紧绷。   一阵风刮过耳膜,夏轻感觉到自己一瞬间被一股大力带得腾空。   熟悉的薄荷气息沁了满怀,贺羡俊美的五官有一瞬间在眼前放大。   夏轻被人带着稳住身型稳稳落地。   眼里的吃惊还没褪去,身后响起一道调笑声。   是刚刚走近的车队队长蓝波。   “羡哥这么有男友力,怎么,今天给不给机会挑战一下?”   蓝波年纪比队里其他成员稍微年长两岁,因为天赋高,常年霸榜积分赛个人战榜首的位置,所以有些傲气在身上。   之前贺羡在队里待得多,蓝波三不五时就要和贺羡比一场,哪怕没有一次能够赢下比赛,哪怕贺羡早就淡出赛场,他依旧将贺羡奉为唯一的对手和目标。   贺羡本来不想接下这幼稚的比拼,比起比赛,他更享受和夏轻独处。   但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转眼看到自家小姑娘又好奇又期盼的眼神。   不知道怎么出口就变成了。   “好啊,障碍赛,没规则,各凭本事。”   蓝波还以为这次还是要被拒绝,没想到人突然这么容易松口,眼神讶异了一瞬,喜上眉梢。   “好!我叫人清场!”   蓝波小跑着走开,贺羡轻笑一声拉开车门从副驾拿出两个头盔,一蓝一粉,图案简单。   他将粉色的小的那个递给夏轻,“定制的,应该刚好合适。”   夏轻不解,“你比赛带我吗?”   贺羡视线锁住面前的人,似笑非笑的,语气里却有一股少年时期一样的意气风发。   “我要你亲眼看着,我怎么赢下这一局。”   下一句像是邀功,。   “夏轻,你男朋友什么都擅长,你不亏的。”   夏轻被他说的面色又是一红,手忙脚乱,欲盖弥彰似的去带头盔。   越是急切加上也没有带过头盔,过重的重量压的她往后倒去,   夏轻确定自己听到了贺羡的笑声。   是被逗笑的那种声音。   贺羡伸手压住她的头盔,精准找到卡扣,然后慢条斯理地给她扣紧带子。   “怎么会这么可爱呢?”贺羡声音轻快,“我们轻轻不会是动画里的人物吧?”   太暧昧又太咬在唇齿间厮磨的声调,听的夏轻整个后背都酥酥麻麻的,像有电流窜过。   咔哒一声,头盔戴好,夏轻被温热的大掌揽着坐进副驾。   “砰”得一声车门关上。   然后贺羡快步绕过车头走到驾驶室,门又是一开一关。   即使因为不习惯带头盔使得夏轻的视线只能更集中地去看前块区域,但男人高大的身型坐进来的那一刻,还是有不可忽视的存在感。   发动机的轰鸣声很大,车窗外另一辆阿斯顿马丁一个摆位飘移,声势浩大地停在兰博基尼旁边。   更大的轰鸣声响起,车身像是一头蛰伏已久的猛兽,又因为被主人掐着命门,所以只能不断地蓄力前后激烈的起伏,只待一声令下,就会撕碎所有一般冲出去。   夏轻捏紧安全带,不自觉紧张起来。   但头盔下的贺羡,脸色淡然,甚至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没有什么情绪的笑。   这种天然的冷静和漠视和震动轰鸣的车身形成强烈的反差。   好像所有的输赢包括野兽的命脉全都掌握在他手里。   不会产生任何一丝意外。   发令员走到两车中间,贺羡透过倒车镜懒散扫了一眼旁边的阿斯顿马丁。   他似乎说了一句话,夏轻紧盯着他,听不见声音,但能根据唇形描摹他的话。   【白瞎好车。】   ……   明晃晃地挑衅。   显然对面隔着倒车镜的蓝波也抓住了这句唇语。   他脸色一变,别扭地扭过头去看前方,眼睛里一片坚毅。   似乎是是一定要拿下这把比赛。   发令的旗帜落下,指挥旗朝前。   兰博基尼和阿斯顿马丁几乎在同一秒内猛地冲了出去。   强烈的推背感叫夏轻一下紧绷起神经。   她从来没有感受过这样的速度。   快。   太快了。   心脏几近骤停,又像是随着车身的剧烈猛冲直接从嗓子眼里跳了出来。   夏轻情不自禁掐住安全带,半闭上了眼。   余光里,紧绷有力的小臂动作快出残影。   贺羡不断地,游刃有余地换挡点刹,漂移过弯,穿越层层障碍,只经过两个弯就把蓝波甩在身后。   夏轻尝试睁开眼 ,朝贺羡看过去。   只见他唇边噙着一抹嘲讽似的笑意,但面上表情依旧平淡如水,仿佛他们不是在速度几百码的赛车上,而是在什么湖面上惬意地游船。   蓝波几次想利用弯道或者障碍超车,都被贺羡快一个身位挡住要道,完全找不到机会。   几乎是碾压性的胜利。   越来越强的推背感让夏轻开始飘飘然,脚底松软一片。   她之前在网络上看过几个赛车视频,配上带感的配乐,看上去很吸引人,也很帅气,她还点赞过几个视频。   本来知道贺羡要带她去赛车,她还有点激动,但实际上这种不要命的速度包裹着周身的时候,夏轻还是有点害怕了。   不自觉抖了抖。   车速降了降。   夏轻明显感觉到。   最后一个障碍后,身后的阿斯顿马丁终于找到这个机会毫不犹豫地超车,夏轻脸色一白,不解地转头去看主驾驶刚刚还杀气很重的人。   车速一降再降。   甚至被阿斯顿马丁甩出一段距离,才晃悠晃悠老奶奶一般停到重点。   车身停稳后,整个排气管还在发出热气。   贺羡拉紧手刹,熄火,一把脱下头盔。   夏轻内心焦急,也跟着脱下头盔,脱口而出,“你干什么减速?明明稳赢的!”   贺羡偏过头,头上的碎发被头盔压得有些许凌乱,却还是给他整个人添了几分拽哥气质。   他将头盔放在一旁,眉头微皱地盯着夏轻,“下次别瞎点赞视频,我还以为你喜欢。”   ‘什么?’夏轻一时没反应过来。   这时车窗被匆匆赶来一脸怒气的人敲响。   “咚咚咚”   很急躁。   贺羡不紧不慢地降下车窗,慢悠悠抬眼望出去,锋利的眉骨下压,带着些许压迫感。   蓝波怒不可遏,一副被侮辱的样子。   “羡哥你可以赢我,但不能故意让我!”   毕竟年纪还是小,他眼圈都气得憋红,“我又不是输不起,你没必要这样给我放水给我面子和自尊心!”   贺羡轻扯唇角,一副看傻子一样的表情看着他,语气不耐。   “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蓝波不依不饶,“那你刚刚……”   贺羡耐心告罄直接打断。   “我认输,你赢了,还是我放水你赢了,随你定义,你可以走了。”   “我!”蓝波委屈。   “啧。”贺羡松开安全带就要拉车门,蓝波下意识后退几步让开。   “但你别挡着我哄女朋友,我很急,你看不出来吗?”   蓝波:…… 第56章   九月底, 南城天气大降温。   南城总是这样,一夜入夏,又一夜入冬。   冷风夹杂着细雨吹进人的骨头缝里, 夏轻从电视台出来就裹紧了身上的大衣。   往停车场去的路上她顺便掏出手机来给许黛宁回信息。   半个月前吗,房产中介王军将夏轻新买的房子的各种手续都办理完成,新房交付正好撞上许黛宁接了个保密电影项目去了国外拍摄。   生日礼物的事情等到前两天才趁许黛宁回来的间隙办好。   谁曾想许黛宁一个娇生惯养的大小姐,十六岁就被送了无数套核心区高价别墅的小公主, 居然在房产交易中心在一套小两室的普通住宅的过户资料上一边签字一边哭成了泪人。   当时旁边有很多人的目光都被她吸引。   大家的目光都很惊叹。   这个全身上下加起来比一套房还贵的姑娘到底为什么因为这套房哭成这样。   许黛宁才不管别人, 抱着夏轻又哭又笑。   “呜呜呜轻轻, 你跟贺羡分手吧,我和你结婚!”   这话当然是玩笑话, 不知道怎么就传到了贺羡耳朵里。   贺羡小心眼到直接去许黛宁妈妈面前戳破许黛宁几次不顾狗仔偷拍跑去酒吧和小男演员喝酒唱k的事。   许黛宁被许母断了信用卡,气得和夏轻怒发一百条消息骂贺羡这个狗东西。   许黛宁【我跟你说, 轻轻,你就没什么好解释的, 直接就拎着箱子不告而别,等贺羡这个狗过来找你发现人去楼空让他直接和五年前一样,再吃一次爱情的苦。】   许黛宁【我说他没事儿吧?他真没事儿吧?能追到我们家轻宝我没出力吗?不是他到底在装什么啊?】   许黛宁【轻宝要不你行李都别收拾了, 我现在就送你去机场我们买最早一班飞机飞云城, 贺羡,呵呵,我真跟他拼了!】   信息轰炸不停。   夏轻举着手机一边走路一边哭笑不得。   回云城做失学少女专题的项目基本已经筹备成功。   几个随行的摄影师和助理以及统筹都定了下来, 专题针对的三位失学求助女生也和这边取得了联系, 南城电视台甚至和当地市政府达成了合作, 后续专题报道会受到政府官方部门的鼎力支持,全程公开透明。   一行人奔赴云城的日子定在九月第一周周末。   因为去的时间不定,今天夏轻刚去台里交接完手头的工作。   从台里出来, 许黛宁就信息发不停。   夏轻走到熟悉的黑色奔驰车门边,司机赵兴早就在门口等着。   见到夏轻他立刻拉开后车门。   夏轻抽空点头向他示意表示感谢。   赵兴是贺羡专门招聘的负责夏轻上下班和出门的司机,夏轻不愿意开他车又不愿意买车,几番折腾下来,贺羡直接先斩后奏,配了名司机,还美其名曰给自己配的,自己暂时用不着,所以给夏轻先用着,不然浪费。   夏轻一向拗不过他。   特别是在一起之后,夏轻觉得贺羡好像越来越难哄了。   她坐进车里先给许黛宁回复。   【黛宁你先别生气,呐,我现在就去问他怎么回事。】   许黛宁秒回,可以从颜文字哭哭的表情里看出委屈。   【好!轻宝你一定要帮我弄死这个贱人!】、   夏轻一边抬头去看主驾驶的人,一边去拨通那个一天要给她打八百次的电话。   “辛苦赵师傅。”   赵兴略长一些,透过后视镜和蔼地点点头。   “没事儿,夏小姐。”   夏轻脸红,“您别这么叫我,叫我夏轻就行。”   ˙这时电话接通,贺羡懒懒的调子拖着,不高兴的语气。   “我打了六个电话,现在才回。”   夏轻还是没办法做到当着别人的面和贺羡语气亲昵。   她捂了捂听筒压低声音解释。   “刚刚在和秦主编沟通项目的事儿。”   贺羡没说话,听筒里低气压明显,一般这个时候,夏轻都默认他又在生闷气。   所以继续解释,“在会议室,大家都在开会,所以没办法接到你的电话,好啦,我马上就回去了。”   这时候贺羡终于舍得开了金口,更是不高兴。   “又回阳城?”   阳城小区的房子夏轻一直住着,反正新房还没装修,这边租得也习惯。   这段时间里,贺羡倒是总会各种手段把她拐去半山公馆,但贺羡不是没有分寸的人,小闹一下还是会送她回阳城。   其实中途憋不住,贺羡也说过叫夏轻搬过来的话,但每次一触及到夏轻愣愣的眼神,他又泄气似的,自己憋着闷小声。   “算了,慢慢来。”   想到这儿,夏轻以为事贺羡觉得自己不想去半山公馆,朝他软下语气。   “我要回阳城收拾东西呀!”   贺羡那边默了一瞬,语气陡然一转,蓦地变冷。   “什么?”   “我要回去收拾衣服的。”   “你马上就要走?”贺羡似乎是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电话里有脚步声响起,接着他的的声音忽远忽近,夏轻猜测他应该是在穿外套。   “你在阳城等着,我马上到。”   电话滴的一声迅速挂断。   夏轻从耳边挪开手机,默然看了看黑掉的屏幕,那句“你不是还有重要会议”几个字憋在喉咙里。   同一时间,奇风的顶楼办公室里,贺羡将卫衣外套穿上,一手拎起车钥匙,人就往外走,正撞上拿着文件进来催开会的尚志。   尚志被人堵在门口,先是惊讶了一下,然后又疑惑。   “贺总,投资会议马上就要开始了,您这是?”   贺羡从他身边直接走过去,脚步迈得大,语气不容置疑。   “联系贺从,让他过来代替我,会议记录做好,我晚点看。”   尚志直接懵了。   为了这次投资会议,贺羡几乎忙了整整一个月,今天这么重要的会议,突然就不参加了?   如果请贺从来。倒是也可以。   但是贺羡他到底有什么火烧眉毛的事啊?   尚志太久没有见过这样火急火燎的贺羡了。   印象里,自己跟的这位贺总,虽然年纪轻轻就一手创立新起之星奇风科技,又是世家贺家的小少爷,但他沉着冷静,专业顶尖 ,再加上从小耳濡目染的商业眼光和天赋,哪怕是在奇风初期最难的时候,遇到什么样的事,他都是泰山崩于前但面不改色。   甚至多次绝境之时,他都没有想过要去找自家兄长贺从帮忙。   今天这是?   不敢多言,他立刻小跑上前去按电梯,另一手摸出手机给贺从打电话。   贺羡一路一百二十码赶到阳城小区。   新买的大g丢在路边,快步上了电梯。   心里焦急如焚,电梯门叮咚一声打开。   在802门口停下敲门。   即使在如此心境下,良好的教养还是使得他敲门秉持两长一短的基本礼貌。   里面的门很快被打开。   夏轻穿着一身家白色兔子耳朵的珊瑚绒家居服,脸上的淡妆被卸掉,素净的一张脸上满是疑惑。   黑色长发随手被挽成一个发髻在后面,客厅里乱七八糟堆着东西,行李箱大剌剌地敞开在客厅地面上,里面有几件已经叠好的衣服。   贺羡脸色一黑,跨步进去。   熟念的换鞋然后一把将人搂进怀里,桂花沐浴露的味道和薄荷味相撞。   夏轻两手呆滞地摊开,任凭自己被这个急切的胸膛拥抱住。   贺羡个子高,整个人折颈埋在夏轻白皙的脖颈里,家居服的兔子耳朵坠在同侧。   冷峻的脸,高瘦的身型和可爱的兔子耳朵形成强烈的反差。   大门还没关,夏轻想伸手去关门,却在动作的第一时间被人掐住后腰。   贺羡声音又闷又冷,“又想离开我!”   夏轻张了张嘴。   “贺羡,我只是,想关个门,外面……”   可能会有人经过几个字夏轻没说。   因为通过这几个月的相处,夏轻猜贺羡听完后还会问她。   我有那么见不得人吗?   索性放空自己被他强势地抱着。   贺羡似乎恢复了点理智。   “不是说过段时间才会走吗?”   依旧没有放开夏轻,夏轻回答的时候只能被迫仰头,下巴放在他的肩膀上。   瘦削的锁骨硌的她下巴疼。   夏轻有点无语。   “上次说过段时间走是六月份,现在已经九月了。”   言下之意,这过得还不够久吗?   贺羡松开她,往后退两步靠在玄关处的木质鞋柜边。   精致的脸配着微公腰身,以及浑身透着不高兴的意味,叫贺羡显得有股颓废的美感。   “可我还没做好准备。”   夏轻一时语塞。   “你要做什么准备?”   没记错的话,是她的工作吧?   贺羡别别扭扭地扭过头,错开她的眼神,嗓子眼里含含糊糊地溢出几个字。   “异地恋的准备。”   夏轻想了想,往前一步走过去,然后垂眸乖巧地牵过他搭在鞋柜上的手。   小声安抚他,“我很快就会回来的。”   “你骗人。”贺羡任由她握着自己,目光瞬间转回来盯住她,神情委屈。   他另一手指向客厅行李箱里摊开的棉服外套,言之凿凿,“你连这么厚的衣服都带了,难道要准备在那边过年吗?”   夏轻:……   抿了抿唇,夏轻预备松手过去,“那我不带棉服了。”   手又被反握住,所以脚步不得不停在原地。   贺羡简直不讲理。   “那万一天冷你生病怎么办,不可以。”   夏轻;…… 第57章   飞往云城的nu996次班机。   天气大降温, 飞机的机翼上都凝结着水珠。   落地云城的时候,刚好是晚上八点,贺羡的电话准时打过来。   夏轻将手里的行李交给唐甜, 自己走到一边接起电话。   “到了?”那边人语气懒散, 声音还透着微微的哑。   “嗯,你还在公司?”夏轻皱眉看了一眼机场的时间表。   “嗯,还有点事。”贺羡单手捏着手机,另一手握着只钢笔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桌面。   奇风的顶楼会议室内, 一众高层噤声屏息, 大家左右张望, 各个面色疑惑。   这场例行的,一月一次的头脑风暴会议从下午三点开始,贺羡不知道从哪里赶来, 风尘仆仆地进了会议室然后就宣布会议开始。   期间创意部和核心技术部都提了几个非常好的想法,如果是往常,贺羡一定会针对这个点去做深入,但今天这位贺总似乎有些心不在焉,中途不断地翻看腕上的手表。   这一举动明确彰显着他整个人情绪的不耐烦和压抑,搞得几个高层提心吊胆, 生怕说出什么错话来。   八点准时,贺羡突然叫停了会议, 正在做汇报的尚志面色淡然地合上文件然后朝大家宣布, “大家辛苦,我叫人送些吃的上来,大家先休息一下。”   众人更加震惊了。   贺羡什么时候这么人性化了?   接着,就看见贺羡在众人讶异的目光拿出手机拨通电话。   “ 不让我安排人接你,你们电视台那边有安排好?”贺羡语气不悦。   夏轻看了一眼前面随行的小团队, 压低声音。   “我这是工作,大家都是来一线吃苦的,让你安排人接我算怎么回事?到时候在底下人眼里,我自己都不以身作则,还有什么领导的威严?”   这一次随行的团队一共有4名成员,两个摄影,一个统筹,还有就是助理唐甜,夏轻觉得她做事还算沉稳,专业对口,她实习期过了就将人留在了身边。   理所当然的,夏轻是总负责。   话刚说到这儿,机场忽然插播通告,机械女声大到听筒那边的人都能完全听清楚。   “临时插播一条预警,今晚云城受台风气流影响,会有暴雨,请各位市民和刚刚抵达云城的游客早点回家,无事不要外出,注意生命财产安全。”   电话那头的人声调骤冷。   “暴雨?”   夏轻甚至还听到有人从椅子上起身的声音。   然后贺羡捂着听筒朝身边人说 ,“今天会议就到这儿,还有问题我们后面再讨论。”   说完也没顾大家震惊的眼神,从椅背上拿起西装外套,大步走了出去。   “你晚上住哪个酒店?”   眼看着几人走出几十米远,夏轻开始有些着急,“云城酒店,离机场不远,明天才会下乡你不用担心。”   贺羡脚步声又碎又密,会议室的门咚的一声被关上。   “你把地址发给我。”   夏轻忍不住小步追上几人脚步,“我知道了,我先挂了,大家都在等我 。”   说完也不管贺羡还要说什么,电话就被挂断。   贺羡捏着外套站在电梯口,手机屏幕显示通话时间和忙音,他挪到眼前看了一眼,眉头拧紧。   ——   到达云城酒店是十点零八分。   唐甜收集几人的身份证去做登记,两个摄影都是男生,高个叫李国,矮个叫钱泳。   两人自发接过三个女生的行李然后一边等一边闲聊起来。   钱泳,“我还没来过云城呢。”   李国,“这次来可不是玩儿的,听说这边山区很落后,到时候指不定还要遇到什么事。”   统筹周心怡听了这话眼神担忧,“不会吧?不会真的出现什么打人绑架的事吧?”   钱泳看她一眼觉得好笑 ,“你怕什么,不有我们两在,还能保护不好你们几个姑娘?”   李国也跟着笑笑。   几人正说着话,夏轻则坐在沙发上整理对接资料,外头咔嚓一声惊雷,白光一闪,瓢泼大雨兜头落了下来。   李国我靠了一声。   “还好来的早一步,不然淋成落汤鸡了 。”   夏轻也被吓了一跳,抬头看了看外面密集的雨幕。   这时唐甜面色疑惑地朝她小跑过来。   “轻姐,升级房型了吗?”   夏轻合上资料,“什么?”   唐甜把三张房卡递过来。   “都升级成顶级套房了,在顶楼,这个价格比之前的双床房高出好几倍,应该不在我们报销范围内吧?”   夏轻接房卡 ,鎏金的有质感的房卡捏在手里,一看就价值不菲。   她仔细想了想,想起半个小时前,自己给某人发过酒店地址。   一猜就知道是谁的手笔。   夏轻叹了口气。   “没事,爆笑的事我来解决,大家出差也辛苦,就当犒劳了。”   钱泳急急地扯过来看了一眼,笑的眼睛都眯成一条缝。   “还是跟着轻姐好,出差都能住顶级套房,这待遇,谁敢想啊 !”   李国,“我看看我看看!”   周心怡也跟着笑,“咱们台里这么大方吗?”   都是一群刚毕业的年轻人,难免容易激动,夏轻看了一眼时间喝停他们。   “好啦,时间不早了,明天还要和远山村的政府对接,大家赶紧去休息。”   五个人进了电梯,都在同一层楼很方便。   几人在房门口道了别。   两个男生住一间,两个女生住一间,夏轻单独住。   一进房间,夏轻就摸出手机给贺羡拨过去。   几乎是秒接。   “喂?”   贺羡那边水流声停下,声音带着些促狭的笑意 。   “这么会挑时间啊,女朋友。”   夏轻瞬间想明白刚刚的水流声是什么,脸颊不可控制地发烫,连带着脖颈都烧红一片。   她欲盖弥彰地轻咳几声,扯开话题。   “那个,酒店房间是你做的?”   贺羡将手机搁置在洗手池上,随手扯过浴巾裹上,雾蒙蒙的镜子被他伸手擦干一块地方。   那块被擦过的镜面处倒映出清晰的人鱼线线条和冷白肌肤。   “嗯,没有让女朋友受苦的习惯。”   女朋友这个称呼被他翻来覆去地咬在嗓子眼里 ,夏轻越听越觉得心跳剧烈。   “你别……”   “什么?”   “别乱叫。”   贺羡用另一块浴巾随意擦着头发,视线盯在手机屏幕上,他不以为然地呵笑一声 。   “怎么?你要甩了我啊?”   “你胡说什么!”   “那我这称呼不是理所当然吗?嗯?女朋友?”   他像是故意的,夏轻越不让他叫,他越变本加厉。   夏轻索性不理他。   “明天开始我会很忙,不一定能及时接到你的电话,看到你的信息。”   能明显感觉到,夏轻越说,那边气氛越冷,但夏轻还是坚持说完,“ 你不要……”   “不要什么?”   夏轻脱口而出,“你不要闹,乖一点。”   话一出口就差点社死,夏轻好险咬到自己的舌头。   她在说什么啊?   虽然这就是真心话。   以前夏轻觉得贺羡又拽又冷,难以接近。   可自从在一起以后,她才清楚地认知到,贺羡就是粘人精加作精的组合 。   稍微有点不顺他的意。   他就会又闹又作。   这话说完,本以为贺羡会生气,没想到短暂的沉默后,对面的人反而心情颇好地笑了一下 。   “知道了。”   夏轻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贺羡这么……乖?   两人闲聊几句挂了电话。   贺羡从浴室出来,电话再次响起。   他扔了擦头发的毛巾坐在床边,然后拧眉接起。   “说。”   那边贺从的声音淡淡的,听筒里还夹杂着植物大战僵尸的背景音乐声,一听就知道是谁在玩。   ‘我手上有点东西,你要不要看。’   贺羡斜靠在床边,“没兴趣。”   手边人又被吃掉了脑子,气得跺脚,贺从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安抚,周林月立刻又恢复斗志重新开了一把。   贺从轻笑 ,“是关于你那位……夏轻小姐的。”   听到夏轻的名字,贺羡果然愣了一下,“什么东西。”   贺从一副心知肚明的样子,“关于她的……家庭。”   贺羡刚想让他发过来,突然想起夏轻离开云城之前、两人在家吃饭,贺羡偶然提起回云城就是回家了,问她是不是很开心。   其实聊起这话的主要目其实是贺羡除了夏轻的姑姑,对夏家父母完全不了解,他想着总有一天要搞定他们,所以想要旁敲侧击了解一下。   没想到刚刚还满脸笑意的夏轻一下就冷了脸,语气生硬。   “我不想说这个 。”   贺羡内心咯噔一声,一时不知道她是不想聊,还是不想和他聊。   忽然开始患得患失,如果贸然去打听,也不知道夏轻会不会生气。   想到这儿,贺羡轻啧一声,烦躁地搓了把半干的发。   “不用你告诉我,想知道我自己会去了解。”   贺从眯眼 ,“哦?那希望你如愿以偿。”   那边周林月哼哼唧唧说什么过不去这一关非要贺从帮忙,贺从只能招呼都没打就挂了电话。   贺羡坐在床头,仍凭手机屏幕的光亮暗下来。   内心无数的情绪交织 ,突然有了种迷茫的感觉。   二十分钟后,他猛地起身捞起手机。   “尚志,订机票,去云城。” 第58章   第二天一大早, 夏轻就接到对接人的电话。   对接人是秦琴和云城县政府共同商议在这边安排给南城电视台的总负责。   这次选题历时久,难度大,从一开始预备做的时候, 团队的人就因为不知道从哪里入手而焦头烂额。   云城作为国内最后一个脱贫的城市, 有多个山区县城还非常落后,不仅大路不通,交通困难,而且村民平均受教育水平也不高, 再加上长期封建思想的荼毒, 这些山区的女孩子大多都没有完成义务教育就被家里强行嫁人以换取彩礼养育家里的兄弟。   因为未成年不能领证, 也不符合法律规定,公安部门多次严厉打击,但他们整体上下协助, 应对执法部门,欺上瞒下,胡搅蛮缠,导致相关部门解救未成年少女的任务屡屡受阻。   这一次南城电视台也是想通过实地报道,深入挖掘,以此将山村现状告知大众, 引起大众的重视,也希望引发社会各方的关注, 能够成立 相关基金会, 帮助失学少女重返学堂,走出山村。   更重要的是给村民普法,引导他们摒除封建思想,脱贫攻坚。   目标虽然明确,但下手却很棘手, 秦琴联系到相关政府,政府又安排了说是队山村现状非常了解的对接人。   一行人收拾妥当到了酒店楼下,唐甜和钱泳蹲在地上检查摄影的设备,李国负责整理行装,周心怡和夏轻坐在沙发上翻看今日的行程表 。   几人正忙碌着,远山县副县长魏兆军带着个约莫四十出头的男人走进来。   夏轻抬头,顺着清晨的光线看出去,眸光一滞,眼窝控制不住地泛酸。   她愣住神,身旁本在报备的周心怡也停了话,不明所以地朝她看过去。   “夏轻姐,怎么了?”   夏轻机械地从沙发上起身,那人明显也认出夏轻,三步并两步地走过来。   魏兆军之前和夏轻以及南城电视台的团队打过视频会议,所以也一眼看到夏轻。   他伸手招呼,“夏主编,我是之前跟您联系的魏兆军,这位是……”   说着魏兆军手一偏,正要担当介绍的职责,夏轻却脱口而出,嗓音发颤。   “村长……”   林立觉眼眶也微红,但到底年长一些,他侧头和魏兆军解释。   “我和夏……主编是旧识,就不劳烦您介绍了。”   魏兆军一愣。   “夏主编是南城人,您和夏主编还认识?”   夏轻正要解释,林立觉抢先开口,半开玩笑似的。   “您忘了,我在南城上过学的。”   魏兆军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哦哦哦,是是是,我倒是忘了,咱们林书记是名牌大学毕业的,现在名牌大学毕业不留在大城市,反而考回本地山村为山村做建设的大学生可不多了,林书记是让人敬佩的。”   林立句抿唇笑笑忙推脱说谬赞。   夏轻伸出手先和魏兆军握手,“魏书记好。”   又乖乖移开手握住林立觉粗糙布满薄茧的手,掌心处,两块薄茧相碰,夏轻声调哑下去。   “林书记,好久不见。”   从回到南城以后,几乎很少有人知道,夏轻不是南城人的。   夏轻从不提自己的出身,也不提自己的来历,身边大部分人只知道她有个姑姑,但对她的父母,她却绝口不提。   大家都当家里父母大约是出了什么事,本着不戳破人家伤心事的原则,也不太去提及。   但每每午夜,夏轻辗转反侧睡不着,站在厨房给自己倒水的时候,都会看着自己掌心处的薄茧发呆。   很多东西是磨灭不掉的,你的一生都早就被定义。   林立觉轻轻地回握,一触即离。   “好久不见,夏轻。”   多年过去,林立觉从一山的村长已经变成了三村联合的委员会书记。   听魏兆军说,这几年里,林立觉引进新的麦种,带领大家重新铺路,无数的山峰被推平,新的马路建起,村里开始通电话,家里条件好的也都用上了手机,因为国家政策的扶持,山里的村民还能每月都领米面粮油,哪怕失去劳动力,温饱都不成问题。   “现在主要的就是人民思想落后的问题 。”魏兆军叹了口气。   “我们县政府联合市政府多次去村里宣扬文化,普及男女平等,义务教育的重要性,但架不住他们阳奉阴违,为了让他们认真听讲,我们还在宣讲会上发鸡蛋,谁知道他们就各家派代表来领鸡蛋,宣讲会都成了菜市场。”   魏兆军话里话外都透着无赖。   林立觉也接上话,“我们和公安部门多次打击未成年少女买卖通婚,把已经送去男方家里的女孩接回来送进学校,但没过几天,孩子又被从学校接回来,数量多,村民又胡搅蛮缠,多次在政府门口撒泼打滚,法不责众,我们也不能真的把全村都抓起来判刑,所以真的很棘手。”   夏轻点点头,目光悠远。   多年过去,手腕上的伤疤已经翻出新的血肉,这里的一山一水都有了新的变化,交通更方便了,小麦长得更好了,水更清,天更蓝,哪怕是九月刚下过暴雨的天气,云城也从不冻人。   但又好像还有什么根深蒂固地存在着个。   她收回目光,“几百年的陈旧思想,确实不是一朝一夕能改的,但我们依旧需要报道这样的事,这样在其他我们不知道的地方,也能让大家注意这样的事情,同时一旦引发社会舆论,我们就可以设立基金会建立希望希望小学,将受困女孩的学籍转到政府名下,不管怎么样,一定要给她们读书,改变自己人生的机会 。”   魏兆军跟着点头,“没错,我们努力了一辈子,国家拨了这么多款项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孩子们好吗?”   一行人乘坐大巴车到了政府会议室,魏兆军将三个山村的情况做了基础统计。   “远山村一共七百一十二户住户,人均五口人,其中未成年少女达到一千名左右,白李村一共四百二十户,人均六口人,未成年少女大约四百名,最后一个……”   魏兆军翻页ppt,正在做笔记的夏轻乌黑的眸抖了抖,呼吸急促。   林立觉朝她看过来一眼,魏兆军没发现什么异常,继续道:“云水村,一共三百六十住户,人均七口人,未成年少女达到将近七百名,这个村也是最严重的,他们人少但很团结,为了所谓延续香火的概念,会大肆生育女性以换取彩礼和劳动力,屡禁不止,虽然这两年在我们严打之下有了好转,不过还是很严重。”   钢笔浸透纸背,划出一道墨水的痕迹,杂乱无章。   夏轻垂下头,鼻尖酸酸的,“那就从云水村开始。”   不过几分钟,她就收拾好情绪,恢复工作状态,“那麻烦林书记帮我们在云水村安排个办事处,再安排几个房间。”   林立觉好了一声,“不过条件简陋,还望各位不要嫌弃。”   夏轻扯出一抹笑来,“怎么会呢。”   唐甜一直跟着夏轻,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才凑到夏轻身边。   “夏轻姐,怎么感觉你怪怪的?”   夏轻摇摇头安抚,“没事,接下来还有硬仗要打,你们等会儿多吃点饭。”   唐甜狐疑地挪开眼,又想起什么似的,“对了,刚刚秦主编来了通电话,让我告诉你。”   “什么?”夏轻收拾电脑。   “说有个资方主动联系要捐助希望中学的工程,捐助金额达到十个亿。”   唐甜越说越兴奋。   夏轻愣住,“什么?我们还没开始报道,怎么会?”   唐甜摆手,“那我就不知道了,具体的,你要跟秦主编联系了。”   魏兆军在镇上的小饭馆安排了一顿家常菜,没人喝酒,简单吃了餐便饭。   “说起来真要感谢你们,你们前脚刚刚到云城,后脚南城就有企业家给我们云城市政府捐助了一批设备。”   夏轻彻底想明白了。   为怕引起村民的逆反心理,这次项目初期对外保密,这哪来的企业家又是捐钱又是捐设备,从市城府到后续基金计划全都大包大揽,就像是钱多的没地方使一样。   这样的手笔,还能是谁?   “各位休息片刻,我去接个电话。”夏轻拿着手机走到洗手池旁。   电话拨出去就被秒接。   夏轻语气不好 。   “贺羡!”   贺羡那头本来有人声,在这一声后突然停了。   他轻轻的笑,低沉的嗓音很诱人。   “做什么?叫魂呢。”   他就是这样,永远都不正经,夏轻捏紧手机,气不打一处来。   “捐钱和捐设备都是你做的?”   贺羡眯眼,抬了抬手,办公室里原本在汇报数据的几个高层赶紧退了出去。   他半靠在沙发椅上,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   “我女朋友搞事业,我支持一下,也没问题吧、?”   夏轻简直跟他说不通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别人会误会我们!”   “误会什么?”   “误会我们有关系啊!”夏轻想都没想直接回他。   贺羡笑的整个胸腔都在震动,“难道我们没关系吗 ?”   “你!”   贺羡知道自家猫的脾气,逗弄也只能点到为止,不然炸毛不好哄。   他叫停。   “好了。”   “你想我没?”   贺羡语气低下去,眼神也黯淡下去,“我感觉,再见不到你。”   “我就要疯了 。” 第59章   吃完饭, 林立觉带着几人继续坐大巴车往云水村赶。   从镇上到村里大约一个小时的车程,从前山路崎岖,是林立觉靠一辆老面包车将夏轻送了出来, 现在, 山路被铲平,沿边的风景秀丽,是林立觉用一辆大巴车又将她接了回去。   过去的很多年里,夏轻很少会感慨开人生奇妙, 因为大部分的时间里, 夏轻都不敢停下来, 只能拼命追赶,拼命往外逃。   现在,林立觉坐在她的身旁, 笑起来的时候眼尾夹杂着一些皱纹,乌黑的眼有了白色的光影。   也是在此刻,夏轻突然发现,她从来逃不开云水的出身。   因为他们都长着同样一双乌黑发亮的眼。   “你……和英才还有联系吗?”   终于问出这句话,林立觉侧过头,透过车窗的影子去看夏轻的表情。   夏轻先是眸光闪了闪, 然后垂下头去,长而密的睫挡住视线, 看不清她的神色。   “没有。”   林立觉回过头来, 先是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英才考了个镇上的大专,没读完,你……秋娘大嫂做工从屋顶上摔下来了, 英才只好辍学出来打工,现在家里一个瘫痪一个肺癌,英才他……也不好过。”   手指掐进掌心,但没有任何痛感传来,夏轻感觉到一阵麻木,像是电流过大,麻痹了心脏。   呼吸放缓又刻意放轻,手腕上的伤疤反倒是开始灼热发烫,夏轻听到自己极为平静的声音。   “村长,这些,都与我无关了。”   林立觉张了张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觉得,英才不是坏孩子。”   “但他是既得利益者!”夏轻控制不住猛地提高音量。   车内后面原来在闲聊的几人好奇地将眼神放了过来。   唐甜先开口,“轻姐,怎么了?”   夏轻火速收拾情绪,摸了一把泛酸的眼,“没事,刚刚和村长有些不同意见。”   几人见无事注意力又收回去。   林立觉伸手,颤抖着拍了拍她的肩膀。   、   最终什么也劝不出口。   是啊,他有什么资格替夏英才说项。   其实作为家里唯一的男性,他也是既得利益者。   或许他也不想这样,他也想让姐姐们好过一些。   但那些下雨天偏心的伞,早晨多煮的鸡蛋,美味的鸡腿,还有话里话外对家里女性的贬低,终究这些都在日复一日的锉磨里形成了一条无法跨越的河。   他们最后站在了河的对立面。   他们没有资格要求对方的原谅。   毕竟连生存对她们来说都很困难。   几年没回来,云水村的变化很大,虽然跟别的地方比还是稍显落后,但村里做起了水泥路,大巴车开在上面也不显得跌跌撞撞,村口几乎富裕的人家还盖起了楼房,后面的山坳被人推平做了良田。   路上来往人群密集,村上还有了集市,甚至夏轻还在村里看到了一家照相馆。   并不大,但很新鲜。   村长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笑着解释,“这个啊,村里当时要办土地证,身份证还要换新,好多人都没有照片,还有一辈人提前着急说以后过世了没有照片怎么办,村里英才那一辈有个机灵的小伙子,说是要在村里办个照相馆,大家还当他开玩笑,没想到真让他办起来了。”   说着他话锋一转,“哎,我记得那时候你倒是有台相机。”   夏轻点点头,“嗯,是台ccd,不过很老了,拍出来的照片会曝光。”   林立觉嗨了一声,“现在不就流行什么怀旧,上次我那朋友的女儿还闹着要买老式的ccd呢,说现在价格高呢,你要是不想要我帮你问问她要不要,还能卖个好价钱。”   正在这时,夏轻手机一响,她拿出来看了一眼。   信息来自许黛宁。   【轻宝,你家贺羡疯了,这么大一公司丢给沈见和贺从哥,他不干了!】   夏轻抿唇笑笑。   【他又作什么?】   林立觉没听到回复,又疑惑似的“嗯?”了一声。   夏轻收了手机,朝他摇摇头。   “不能卖呢,那是我和我男朋友的定情信物。”   ——   云水村扩建过,不像之前,地方小,家家户户的房子都是挨挤着。   甚至因为经济的发展,云水村还有了自己的办事处。   一行人被林立觉安排在办事处后面的房子里。   房子很干净,上下三层楼有七八个房间,几人完全够住,房间多,还有一间被他们搭建成了临时的办公室。   夏轻把电脑架起来,其余几人把设备全部拿出来组装好。   “今天先不拿设备。”夏轻叮嘱正在忙碌的几人,“先熟悉一下村里情况,做一下走访,多用文字记录,这里的村民比较执拗和敏感,如果带着设备可能会造成他们的逆反心理,钱泳你一个人去村里采采风,这里风景不错,后期如果作为旅游发展,未必不是个好的点子。”   几人领了任务各司其职,夏轻这才空下来给贺羡打电话。   电话响了许久,没通。   夏轻愣了片刻。   一般贺羡都是秒接的。   在忙?   还是在开会?   挂了电话给他发过去几条信息,都石沉大海,夏轻收了手机,拿起自己的随身录音笔出了办事处。   再次回到云水,夏轻以为自己会心情异样。   奇怪的是,她很平静,甚至没有任何会被人认出来的恐惧感。   村里多了很多新面孔,大多是之前出去打工的,老一辈走了,所以回来操持家里。   正是上学的时候,夏轻在进山的路上遇到个大约十五六岁的小姑娘。   小姑娘穿的不算破旧,正蹲在路边和个年纪大上许多的男生交谈。   夏轻皱眉上前,“妹妹,你们今天不用上学吗?”   小妹妹狐疑回头看了一眼夏轻,见是个长发披肩,眼珠黑亮的漂亮姐姐,忙松了神色。   她伸手示意身边人离开,然后兴奋道,“我逃课啦!刚刚那个是我男朋友,我出来谈恋爱哩!”   夏轻眼睛瞪大,“你还这么小,怎么能逃课和人谈恋爱?”   小妹妹切了一声,“反正我学习又不好,我家里人对我好啊,他们根本不要求我学习,而且我爸妈超级宠我,说我谈恋爱也没关系,只要对方对我好就能领回家呢。”   九月的天,突然就会掀起一场无预兆的雨。   雨不大,淅淅沥沥落在人身上,还是浇哥透凉。   也就是在这一秒,夏轻忽然想明白,为什么明明国家政府用了那么多手段还是不能让她们返回学堂。   因为好像这里的女生已经从不值钱赔钱货的定义里抽离出来,走向了另一个被爱被允许肆意妄为的深渊。   经年累月。   原来困在这里的人自己,都已经被蚕食殆尽了。   以前是被强行辍学。   现在是逃课,自由恋爱,等到法律允许的年纪就结婚拿彩礼回家。   这何尝不是另一种骗局。   一种名为爱的骗局。   ——   晚上收工早,唐甜和周心怡几番走访后,发现了和夏轻一样的问题。   提高教育的难度在于,这些女孩子自己本身就放弃了接受教育这条路。   一堆人坐在办公室里愁眉苦脸。   夏轻忽然起身,“大家吃点东西早点休息,我去外面走走。”   手机显示低电量,穿堂风有了冷意,夏轻握着手机往外走,心中疑惑。   贺羡的手机一下午都没打通。   走到办事处门口,蹲在石阶上,夏轻又拨了个电话出去。   冰冷机械的女声从里面传出来。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稍后再拨。”   饶是夏轻这样的脾气也来了点火气。   她垂头盯着手机屏幕。   低低地埋怨了一声。   “什么嘛,人都找不到!坏男人。”   眼前忽然出现一双白色板鞋。   板鞋边缘沾了些灰尘,可以看得出主人一路风尘仆仆。   夏轻眼睛骤亮,就听到耳边熟悉的,低沉的,带着促狭意味的笑声。   “平常我不在,你就是这么编排我的?嗯?夏主编?”   猛地抬头,灰蒙的月光下,站着个高瘦挺拔的身影。   男人穿一身all black,黑色冲锋衣一路拉到下颌处,他两手抄在兜里,锋利的眉骨被月光打亮,一双琥珀色的眸清泠泠透着笑意。   贺羡折颈,幽深的目光盯着蹲在地上的姑娘,两人的身影倒映在石阶上,像一幅镌刻了百年的情人图。   “贺羡!你怎么来了 !”夏轻一下站起身,大概是蹲了太久,低血糖导致她有些站立不稳。   贺羡立刻伸手一把握住她的胳膊,接而皱了皱眉。   “小心一点,摔了怎么办。”   夏轻撅嘴,明显有些不服气。   “哪里那么容易摔。”   贺羡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 :“重新问。”   夏轻不明所以,“问什么?”   “问我为什么来了?”   夏轻进入他的节奏。   “你为什么来了?”   月影婆娑,山上的树叶吹的响动,黑夜沉得像一汪无垠的海,周边静谧无人。   贺羡躬身探下去,视线始终攫取着小姑娘的目光。   夏轻心头一跳,觉得周遭的温度都随着他的靠近在攀升。   “你……”夏轻脸颊发烫。   预备退后的动作被人一把控制住,接着又大力往前一带。   夏轻栽进贺羡的怀里,不得不仰头看他。   贺羡眸光晦暗下去,嗓音发沉发哑。   “因为我觉得……”   “你想吻我了,女朋友。” 第60章   夏轻的余光能看见微微摇晃的月影。   月亮在晃, 人也在晃,就连心跳也晃个不停。   本来就要说出口的那句我没有说啊陡然一转,变成了。   “对, 我想你亲亲我, 贺羡。”   贺羡微垂落的睫抖了抖,长睫覆盖下漂亮的眸子里光亮一闪。   他勾唇,再凑近几分,语气像是兴奋, 又像是挫败。   “夏轻, 你就是把我吃死了。”   说完直接收力将人再搂紧一些, 夏轻被这力道带的不自觉垫脚仰头,贺羡倾身下来,薄软的唇贴上。   夏轻一时忘了闭上眼, 一双黑亮的眼在月夜里睁大。   贺羡没太用力,也没急切,像是品尝一块期盼已久的蛋糕,温柔地舔咬她的唇。   夏轻被他撑着,明明他就在自己的唇上,明明他们用力相拥, 几乎没有任何距离,可她还是觉得不够, 总觉得唇上的热度似乎是在一点一点烘干她心脏上的湿润。   她开始变得干涸, 变得口渴。   周遭的温度在不断地上涨,两人的喘息交织在一起,起起伏伏的动作在墙上形成倒影。   夏轻两手撑在他的胸膛上,手掌心下隐约可触碰到有力的弧度,上次尚志有说过, 贺羡一直有打篮球的习惯,就算是后来工作以后,也时常健身,不过度,但身材保持得很好。   察觉到夏轻不自觉的手下动作,贺羡顿了顿,退开。   他重重地喘息着,撩眼去看和怀里和他同样喘息着的小姑娘。   小姑娘唇是透粉,因为自己刚刚的啃咬,所以唇心带着薄红,唇边上亮亮的,像晶莹的晨露。   手指无意识揉搓着她的后腰处,贺羡记得,腰窝这个位置夏轻长着一颗诱人的红痣,很小,朱砂一样,却毫无防备,日日夜夜落在他的心间。   在一起的这几个月,贺羡从没有过分的举动,两人最亲密的行为,也不过是接吻。   贺羡不止一次告诫自己,夏轻是乌龟,只要稍微感觉到攻击性就会立马缩回自己的龟壳里,贺羡能得到这样的结果不容易,所以他每一步都走得克制又谨慎。   可现在月色太好了。   温度也好。   云城一点都不冷,甚至连山景都暧昧。   贺羡盯着夏轻晶亮的唇,胸腔中的燥热再也控制不住似的席卷而来。   他声线低低的。   “乖,把眼睛闭上。”   说着也没等夏轻反应过来,就重新探身下去,狠狠衔住她柔软小巧的唇。   夏轻能感觉到贺羡的情绪汹涌而来。   这一次,和刚刚的浅尝辄止完全不同,贺羡力道很重,用力咬住她的下唇,细微的疼痛感传来,夏轻忍不住下意识的“嘶”了一声,秀气的眉皱起。   就是这个吃痛的间隙让贺羡找到了机会,趁她张口的瞬间,贺羡舌头灵巧地探了进去,长驱直入,一路畅通。   夏轻眼睛瞪得更大,整个头皮都酥麻一片,耳边全都是自己和贺羡的喘息声。   浓重,暧昧,大胆。   甚至还夹杂着水渍声。   这样的声音叫夏轻忍不住脸红心跳,想找个地缝立马钻进去。   “呜呜……”夏轻开始挣扎,开始呜咽。   贺羡不管不顾,听不到似的继续吮吸她的唇,月亮更低了,山峰也更近一般,夏轻在这样激烈的热吻里被迫放大五官。   吮吸声一下接着一下,夏轻觉得自己的唇都像电流窜过,又麻又痛。   后面的屋子里还亮着灯,自己团队的几个人应当还在聊天喝茶,可作为领导,她却躲在门口和贺羡接吻。   光是这样想一下,夏轻的头脚都要倒悬。   太……不稳重了。   但……她能清楚地感知到,她完全不想拒绝。   在贺羡这样浓重的思念下,她回馈给对方的,何尝又不是完全无法控制的想念呢。   落地云城,她就开始想念贺羡。   贺羡打电话来,她想念贺羡。   贺羡捐助了很多钱支持她的事业,她想念贺羡。   就连林立觉提到夏英才和秦秋娘他们,经年的委屈重新翻涌而来,接踵而至的,就是对贺羡的想念。   夏轻想,贺羡是坚不可摧的山。   只要感觉到委屈或者难过,她总是第一时间就开始想念贺羡。   逐渐无法呼吸,夏轻的脸憋得通红,贺羡无奈地松开她。   两人对视,脸上的神色都不算稳重。   贺羡眼神里还有浓重的欲色,他轻笑一声。   “怎么总是学不会呼吸,难道跟我接个吻你要憋死自己吗夏轻?”   夏轻没回这话,眼神的焦点落在贺羡凸起的那截白皙清瘦的喉结上。   褐色小痣被月光染得透亮,泛着暗带欲望的冷光。   她忽然说:“贺羡,你喉结上长了颗痣。”   贺羡眯眼垂眸瞧她,懒散应了声。   “嗯。”   “你知道你长了颗痣吗?”夏轻被他搂着,伸手去触碰那块皮肤,“就在这里。”   大约是有点累了,贺羡松开她找了块石阶索性席地坐了下去,然后又伸手将人直接打横抱在腿上,一副好整以暇的样子,“嗯,知道。”   夏轻被他抱个满怀,薄荷冷香包裹她的周身,就听贺羡懒怠的声音继续道:“本来没太在意,但是以前有个姑娘,流氓似的,老盯着我这里看,就知道了。”   “我没有!”夏轻一下就急了。   贺羡扶住她的腰身,生怕她乱动掉下去。   “我又没说是你,夏主编,不打自招了这是。”   夏轻被他说得面红耳赤,但又没办法反驳,丢下一句 ,“我反正说不过你!”   然后就偏过头,赌气似的不去看贺羡。   贺羡笑着伸手掐着她的下颌,强行将人扭过来和自己对视。   “这就生气了?”他语气痞痞的,“那怎么哄?要不给你咬一口?”   夏轻真的不想再跟他说了,挣扎着就起身,贺羡没再拦她,跟在她身后起身。   家里的猫是是这样的,只能逗一下,真逗急了,有他受的,贺羡深知这个道理。   一路风尘仆仆,夏轻想贺羡一定又是连续开了好几场会,又往后提前安排了很多工作,然后才能抽出时间从南城飞到云城。   这份心意,真的很珍贵。   想要接过他落在手边的行李箱,却被贺羡一把拦住,他一手推着黑色行李箱,另一手自然地牵过夏轻的手。   带着薄茧的小手被他的大手牢牢握住,贺羡这才感觉到活了过来。   “晚上给我安排住哪儿夏主编?”   夏轻这才想起,贺羡突然跑到云水村来了,这里条件简陋,想要去酒店都得去镇上。   “完了,我们这儿没有酒店!”   贺羡对于这个我们这儿的用词感觉到一些怪异,但也没问,牵着她往里走。   “住什么酒店?我的钱又不是大风刮来的,我女朋友住哪儿,我就住哪儿。”   夏轻愣愣的,“你要……和我睡?”   贺羡猛地停步,扭头不可思议地看向她,“原来你是这么理解的。”   “我……”   “也行。”说完,贺羡牵着人又大步向前走。   走到办事处门口,里面几个小年轻吵吵闹闹的声音透过门缝传出来,夏轻突然打起退堂鼓。   她一把按住贺羡意欲推门的手,试图和他商量,“等……等一下。”   贺羡乖巧地被它牵着手,表情疑惑地回视她,眼里的意思很明显。   怎么了?   夏轻组织了一下措辞。   “你知道你是我们之前项目的投资人吧?”   “嗯。”   “我是这个项目的总负责。”   “嗯。”   “现在我们手牵手一起进去。”夏轻手指来回指了指自己和贺羡,表情紧张,“投资人和电视台主编……”   话没说完,贺羡却听明白了。   感情她在这儿跟自己避嫌呢?   几乎是气笑了,贺羡咬着牙,抽开自己的手塞进裤兜里。   他居高临下地睨着夏轻,“夏小姐,我是在跟你偷情吗?”   “不是。”夏轻头摇得像拨浪鼓。   “那我们是不正当的关系吗?”   “当然不是!”夏轻又摇头。   贺羡更气了,“所以你是觉得我拿不出手?”   夏轻两眼一黑,直接伸手预备推门,“好了,我这就把你拿出去,但是等下你别说话,我来说。”   说完就直接推开门。   贺羡听完警告老实待着,眉眼促狭笑意。   客厅里几个人同时循声视线放过来。   唐甜脱口而出,“夏轻姐你回来……”   话没说完她又接上一句边上几人都想问的话,“回来还带了个人啊?”   夏轻硬着头皮带着贺羡走进去 。   大晚上的总不能让他露宿街头。   虽然和贺羡谈恋爱没什么拿不出手的,但是自己毕竟算是个领导,这样把男朋友带进来,众目睽睽之下,夏轻仿佛听见自己领导威严破碎的声音。   “嗯,这是我……男朋友。”   夏轻越说声音越小,偏偏旁边的男人一副我是正宫我骄傲的模样,甚至一改刚刚黏黏糊糊的态度,又换上拒人千里之外,冷冷的表情,淡声招呼,“我是贺羡,是夏主编的男朋友。”   来人相貌出众,气质又矜贵,周身上下散发着上位者的气场,叫其他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纷纷不敢说话。   还是唐甜眼明心亮,忽然想明白似的。   “我就说怎么这么熟悉,您是贺总?”   夏轻:……   当时和秦琴要求留下唐甜的时候,她是怎么说的,唐甜这小姑娘机灵,什么人都认得准。   旁边周心怡和钱泳的表情像是吃到了大瓜。   “什么?贺总?”   “哪个贺总?”   唐甜也表情震惊,“这位是奇风科技的贺总,也是我们之前的项目投资人,贺氏的太子爷。” 第61章   林立觉安排的临时住处虽然房间多, 但因为只打扫了相应的房间数,其他房间没有被子和枕头。   钱泳和李国两个男生住在一楼的房间,唐甜和周心怡住在二楼, 夏轻一个人住在三楼。   贺羡站在夏轻的房间门口, 脚边是一只黑色行李箱,他抱臂靠在墙边,微微垂眸视线锁住同样站在门口衣服紧张兮兮模样的小姑娘。   “你预备在门口站多久?”其实连续开完几个大会,又把工作调度好, 再马不停蹄赶飞机过来, 从机场到云水村, 还坐了将近两个小时的车,贺羡早就筋疲力尽,疲惫到了极点。   但他家小姑娘不好意思, 他也不急着催,就陪她在房门口耗着。   夏轻眼神躲闪,声音轻轻的。   “房间有点小。”   贺羡故作淡然,朝她点点头 ,“嗯,我不介意。”   夏轻还在拖延, 蚊子哼哼一般,“床……也有点小。”   贺羡隔着半开的门往里看了一眼, 扭头回来重新看她。   “嗯, 我不介意。”   夏轻终于没有可拖延的了,步子慢慢地往里挪。   “那你……你进来吧。”   贺羡第一时间没动,而是就着斜靠的姿势盯着她,表情好笑。   “这么一副视死如归的脸色做什么?”   夏轻偏过头,耳垂微红。   “沒……没有。”   眼看再逗人都要找个地缝钻进去了, 贺羡站直身体推着行李箱进门。   房间内有独立卫浴,但因为装修的时候没考虑会有人同住,卫浴的玻璃门是透明磨砂的,从房间里完全可以看见里面的情况。   夏轻现在无比庆幸自己刚刚已经洗过澡了,不然她真的不知道要怎么面对这样的情况。   想了想,她指着卫生间说,“你先洗澡,我……我出去等一会儿。”   说完就要迈步出门,却在转身的一瞬间被人抓住手,被迫停下脚步。   夏轻疑惑地转头去看贺羡。   贺羡无赖。   “太晚了,别出去了。”   “可是……”夏轻脸颊越来越红。   贺羡松开握住她手的力,轻笑一声,“没事的,我相信夏主编的为人,一定不会偷看我的!”   说完还弯腰低头凑近她的耳边,咬了一句耳朵,“夏主编,我的清白可就在你手里了。”   温热的气流刮起一股战栗,夏轻耳垂一痒,不自觉想躲开。   贺羡已然收身回去,很是自来熟地将行李箱打开,夏轻愣愣地盯着他倾身去拿衣服的动作。   男人忽然动作一顿,眯眼看过去,“拿衣服你也看?”   夏轻后知后觉慌乱避开视线,“沒……沒。”   贺羡勾唇探手拿起换洗衣服,转身进了浴室。   水声在狭小逼仄的房间响起,夏轻坐在空荡的空间里,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整个人像个在上课的小学生,只敢盯着行李箱和地板,不敢随便移动视线。   浴室里的水流声不停,大概是房间实在有点小,夏轻感觉到周遭的温度随着热水迸发出的热气在攀升。   浑身都有了热意,夏轻越是想转移注意力,脑子里就越开始胡思乱想。   余光中玻璃雾蒙蒙的,有身影在动作。   贺羡的身材很好,隔着衣服被他用力拥抱的时候可以感受到他不断跃动的胸膛,腹部一块一块的肌肉形状不过分,但很流畅,她有时候会不小心手掌心蹭到。   贺羡的喉咙也很漂亮,细白一截,冷白的喉节下是褐色小痣和震动幅度很小的青筋。   因为身高的差距,他想仔细看夏轻的时候,会习惯性折颈弯腰,褐色小痣和跳动的青筋就在夏轻的眼前。   很多次,夏轻都想摸一摸,可她不敢。   等意识到自己的思绪走远,夏轻猛的一个激灵回神过来,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转了个方向,正襟危坐地背对着浴室。   箱子里东西被翻过,里面有个盒子这时掉了下来,夏轻被吸引目光。   浴室水声在这时停下,夏轻下意识循声看过去。   雾蒙蒙的热气争先恐后地从浴室里窜出来,贺羡上半身赤裸,肩膀上随意搭着一条浴巾,大片冷白的肌肤就这么大剌剌地暴露在空气中,精致利落的人鱼线线条上还有未干的水渍滑落,水渍凝成水珠一路向下没入裤腰里。   下半身他穿一条灰色卫裤,卫裤的腰带没系,松松垮垮缀在腰窝处,宽肩窄腰的想象一下具像化起来。   夏轻吓得一下跳起,瞳孔地震。   “你你你!你怎么不穿衣服啊!”   贺羡懒散地伸手掀起浴巾擦了擦半湿的碎发,琥珀色的眸在昏暗的光影微微跃动着光影。   他语气自然,像是反问,“我防谁?防你吗?”   夏轻瞬间语塞。   “再说了,我没有穿衣服睡觉的习惯。”   夏轻:……   自知说不过他啊,夏轻转移话题,“那个,刚刚这个盒子从你行李箱里掉出来了。”   贺羡停下擦头发的手,几步走近垂睫看了看,接着转开目光继续平静地擦头发 ,“嗯,给你的,打开看看。”   夏轻惊讶,“给我的?”   “嗯。”   将墨绿色丝绒盒子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块价值不菲的女士腕表。   “给我买这个做什么?”夏轻不解。   贺羡顺带掀起被子斜靠在床边,表情倦怠地看着前面的姑娘。   他下巴点了点夏轻的手腕,语气自然,“看你总带这块表,都没摘下来过,看到块合适你的,就顺手买了。”   听到贺羡提到手腕上的表,夏轻的眼皮顿时跳了跳,手腕的伤疤在此刻有灼烧感传来,她心虚地往后缩了缩手,开始结巴。   “我……我随便……便……随便带的。”   贺羡眸色一凛,目光锐利起来。   “夏轻,你撒谎。”   夏轻心跳一滞,“我……”   从贺家这样庞大的世家长大,大学开始创业,不靠贺氏的一砖一瓦独自一人打拼到如今这个地位,贺羡看人的能力已经是一流水平。   腕表有问题,贺羡突然想明白。   贺羡的眼神太过平铺直叙,毫无避讳地像把利剑探过来,他们认识了太久,贺羡又太能看透人心。   夏轻知道,一句话,她就暴露了自己。   也是这个时候,情绪才冲淡贺羡不远千里奔赴的激动心情,夏轻意识到一个问题。   这里是云水村,是她少女时期的大山,是困住她少时的牢笼。   而现在,贺羡站在了牢笼门口。   那些阴暗,逼仄,令人作呕的过去被锁在潘多拉的魔盒里,只要贺羡伸手,他们就会疯狂跑出来,撕裂夏轻的神经,钻进她的皮肤里,叫她不得安宁。   “真的没什么。”夏轻表情也冷下去。   贺羡眉心一跳,他没说话,沉默着看了夏轻一会儿然后移开眼放缓表情。   “嗯,睡觉吧,不早了。”   “手表你喜欢就带,不喜欢就放着,捐给这边的学校也行,好歹值几个钱。”   夏轻有点意外。   居然就这样重重拿起,轻轻放下?   这不是贺羡的性格。   但贺羡不追究,她也肯定不愿意再提。   “好。”   脱了外套钻进被窝里,男人独有的热气和和她同款的沐浴露香气瞬间将她包裹。   夏轻没有乱说,房间小,床也真的很小。   一米八的床,贺羡的长腿根本无处安放,两人离得很近,近到夏轻可以听见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这是第一次,他们这么亲密的躺在一起,虽然这对情侣来说不算什么,可夏轻还是觉得呼吸发紧,心跳错乱。   她紧紧掐着上方的被沿,姿势僵硬一动都不敢动。   贺羡顺手关了灯,房间里陷入一片黑暗,他没说话,甚至一反常态没有都弄她,不知道在想什么。   或许是已经睡着了,毕竟他今天真的很累,夏轻这么想着,神经开始放松。   人一放松,就感觉到浑身的酥麻。   夏轻想换个姿势,独睡习惯后导致动作幅度太大,一下抬腿踢到了旁边人。   暗色里,有人闷哼一声,重重的,沉沉的。   夏轻吓了一跳,忙手忙脚乱地伸过去抚摸。   “对不起对不起!我撞到哪儿了?我……”   手掌刚刚触碰到对方的腰窝肌肤,指尖颤栗了一下,有人精准地抓住了她的手。   贺羡的声音很哑,带着难以抑制的情绪。   “别乱摸!”   警告的语气叫夏轻顿时偃旗息鼓。   气氛越来越不对劲,被窝里像是放了什么火炉,烘的夏轻喉咙发紧。   她一动也不敢动,挨得太紧了,她又发现,其实贺羡就是那个火炉。   他掌心的温度灼人,隔着卫裤,腿》间的热气也烧人。   夏轻在黑夜里瞪大眼,视线聚焦在玻璃窗上。   贺羡有反应了。   她清楚地知道。   其实按理来说,两人是情侣,夏轻喜欢贺羡,水到渠成的事情也不是不可以。   但夏轻还是紧张。   贺羡似乎不太好受,喘息也重了些。   夏轻掌心抖了抖,她试探开口 ,“你要不要……”   话没说完,贺羡一个翻身侧过来,大手直接揽在她的腰腹处,一个提力将她整个人塞进自己怀里。   背后的灼热惊人,夏轻目光呆滞。   贺羡的声音闷在她的后背出处,闷闷的,“安分睡觉,别随便招我。” 第62章   被人抱着, 滚烫的气息像翻涌的热浪一寸一寸熨贴着后背的肌肤。   明明不冷,明明很热。   但夏轻已久感觉到颤栗。   这是第一次,两人相拥而眠。   大概是这几天的奔波确实很累, 夏轻沉沉得睡过去,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失去意识之前,夏轻听到耳边一声亲昵的呢喃。   “晚安,宝宝。”   第二天一早是被些细碎的争吵声吵醒的。   夏轻动了动身体, 背后的火热纹丝不动。   贺羡头埋在夏轻的颈侧, 感受到动静后不爽地将人抱紧深吸一口。   他声音闷闷的, 还带着没有完全苏醒的沙粒感,“别动,再睡会儿。”   从小到高中再到留学的几年里, 夏轻一直都是个自律的人,醒过来后她就没办法再睡。   更何况,背后那么明显的东西抵着她,几乎是在苏醒的一瞬间,小脸通红,脖颈发烫。   夏轻没回头, 轻轻叫了声,“贺羡, 外面有动静, 我得去看看。”   贺羡没说话,动作也没放轻,已久保持完全将她拥入怀里的姿势,但浓重的呼吸表达他强烈的不满。   贺羡有起床气,这是夏轻第一次发现。   但窗户外面的争吵声越来越大, 大到夏轻没办法忽视。   她有些着急,语气却还是软软的,“贺羡……我要出去看看。”   身后传来一声不悦的轻啧声,接着贺羡不情愿地松开手,脸还蒙在被子和少女的脖颈里,贺羡声音闷着。   “磨人死了。”   夏轻被说得愈加不好意思,火速掀开被子翻身下床。   套了外套往外走,楼外的吵闹声渐渐清晰 。   “我妈瘫痪,我爸肺癌,我就是五保户,凭什么不让我吃低保?”   声音是年轻的,轻透的,仔细听还有些熟悉,又带着点陌生。   接着是林立觉的声音,颇有些无奈的样子。   “英才啊,你还在做活,每个月工资有小八千,而且你年轻,工作稳定,按照相关规定,你们家不缺少劳动力,就是不符合五保户的条件,大家都知道你难,所以出于人道主义,我们这边也发起了捐款,上次的五万块刚送到你家,这我目前也没什么办法啊!”   夏英才穿着一身立领的毛衣,灰色卫裤,头发剃成半寸,半站在石阶上,剑眉狠狠拧住,一副不讲理的模样。   “五万块?我家里阿爸阿妈吃药打针不要钱吗?去医院做检查不要钱吗?吃喝拉撒不要钱吗?三张嘴,两个药罐子,就靠这五万块和我一个月八千的工资?我不管,你不给我五保户名额,我明天就把阿爸阿妈拖到你家里去,交给你,死了我就找你!”   林立觉知道他的痛苦,但也没办法违反相关规定,站在单位门口左右为难,边上围观的村民越来越多,七嘴八舌说个不停。   “这样,以我个人的名义,我再拿五千块。”说着林立觉就吩咐财务管帐的小刘,“你先拿给他,我晚点拿了钱还账,就算我个人出资。”   小刘和一众办事处的人员对于这家每月来闹的行为已经见怪不怪,无非最后就是林立觉吃点亏,个人补贴。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一帮人早就对这一家厌恶至极。   小刘步子刚要迈出去,夏英才不干了。   “五千块?打发谁呢?现在特困户每个月都有三千,一年十二个月至少三万六,你拿五千给我顶什么用?”   “哎我说你这人要不要脸啊?”小刘袖子一撸,实在忍受不了,“这段时间三不五时你来闹的还少吗?林书记欠你全家啊?”   边上有人帮腔,“是啊,得寸进尺了这不是!”   “是啊是啊,这家人真能闹腾,早些年家里两个女娃都跑了,现在一家子也是鸡犬不宁的。”   “我听说两个女娃都在外面过好日子,小的那个还去国外念书哩。”   “那这一家子就不管了 ?”   “谁知道呢?所以这几年在我们这儿宣传什么男女平等,女娃也要念书,要我说生女娃有什么用?赔钱的,你看英才再怎么样,不也养着两个病秧子了?”   ‘就是说啊……’   此起彼伏的交谈声传入夏轻的耳朵里,夏轻站在临时住所的门口,只觉得这天气凉得彻骨,从头到脚,都是森寒的冷意,甚至因为太冷,所以血管里的血流凝滞,有一种头脚倒悬的眩晕感。   终于还是来了吗?   再见面的这一天。   夏轻轻轻摸着手腕,腕表摩擦手腕上的伤疤。   伤口在这个即将入冬的季节,再一次溃烂,发痒。   有想过很多次重逢的方式。   但绝对不是这样,丝毫没有体面。   林立觉的为难,夏英才的咄咄逼人,办事处人员脸上的厌恶,聚集村民们的指指点点,以及自己带来的团队的几个人员同时向那里抛过去好奇的目光。   夏轻被这风刮得脸上生疼,火辣辣的。   像是被风挤出的声音,断断续续的,透着干涸和艰难 。   “夏英才。”   吵闹声在这一刻静止。   夏英才整个人僵在原地,他回头的动作很慢,很滞涩,一双眼历尽风霜似的,不可置信地看过来。   夏轻被这样的眼神灼伤。   作为一名记者,她看过很多双痛苦的眼睛,但没有一双像这样。   年轻,且麻木。   像是被上了发条的机器,求生和刻薄成了本能。   夏英才和秦秋娘长着同样的眼睛,又拥有了同样的眼神。   大山又重新在眼前清晰,在不远处,连着天际。   山连着山,云接着云,晦暗的天高悬不坠,夏轻却找不到一丝缝隙,可以透些阳光进来。   好恐怖的山,好窒息的天。   夏轻忽然感觉到恶心,有想吐的感觉。   “英才,你过来。”   夏英才慢慢地看过来,眼神中透着一丝迷茫和恨意。   很小的时候,夏轻牵着他的手上学,但头一晚秦秋娘抵不住他的苦苦哀求给他用烂纸板叠了方格。   夏轻每走一会儿就要停下来等夏英才,因为他一路都在玩他的方格。   硬纸板砸在地上,发出闷响,夏英才笑个不停。   夏轻急着去上学,所以就会冷下脸提醒他,“英才,你过来。”   夏英才听到这声就会立马耷拉下脸,收好自己的方格,然后不情不愿地抬腿走过来。   无一例外。   时间的圆轴不停旋转,时移势易。   夏轻脱口而出这句后,夏英才没有像以前一样不情不愿地走过来,而是熟练地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尖锐的语言差点刺破夏轻的耳膜。   “呦,这不是我那早就出国的好姐姐吗?怎么?日子过好了,现在想起来家里还有两个老不死和我这个弟弟了,要我说夏轻,你干脆别回来呗,还回来恶心人做什么?”   夏轻清楚地感觉到自己在发抖,指尖发麻,像窜过无数道电流。   夏英才叫她什么?   夏轻?   连名带姓吗?   夏轻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却发现嗓子眼发紧,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   夏英才随手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红塔山,五块钱的烟,点燃后离二里地都能闻到呛鼻的味道。   火星子一闪,他往前走了几步,整个人混混的。   “还是说,您现在已经不姓夏了?”他浑不在意地笑笑,“不对啊,夏琳那贱人都没改姓,你也不至吧?”   听到他嘴里侮辱夏琳的字眼,夏轻再也控制不住,怒吼了一声,“你住口!”   这时候临时住所门口的几个人终于目瞪口呆地将事情看明白。   唐甜瞪大眼,和周心怡对视一眼,都没说话,钱泳心直口快,忍不住“我靠”了一声。   “这玩意儿是夏主编的弟弟?”   魏兆军到底比钱泳年长两岁,警告似的看他一眼,“都进去,别乱说话!”   现场观看直系领导不愿透露人前的原生家庭的伤痛,这应该不是什么好事 。   几人眼观鼻鼻观心就要转身进门,离开这令人社死的地方,转头却迎面撞见了冷着脸下楼的男人。   唐甜最先反应过来,“贺总,您……起床了?”   贺羡还是穿着昨天那身all black 的黑色冲锋衣和卫裤,脚下踩着一双板鞋,微垂的碎发没什么精神地耷拉在额前,遮住他凌厉的眉眼,反而叫他显得像大学生一样,整个人都很痞帅。   他没回应唐甜这话,双手抄兜站在门前,下巴朝人群中央点了点,语气中有上位者自带的压迫感。   “怎么回事?”   言简意赅,唐甜却听得腿肚子攥紧。   不是,难道这祖宗不知道吗?   这是他女朋友的老家?   唐甜越想越觉得恐怖,难道说两人刚认识没多久,贺总也不知道夏轻姐的家庭情况。   但是这让她怎么说?   总不能直接告诉他,你女朋友弟弟家里缺钱所以在办事处跟人胡搅蛮缠呢。   贺羡,贺家,缺钱?   这几个字眼光是组装在一起,唐甜就下意识一抖。   想到这儿,唐甜急中生智,说了一句。   “那个贺总,夏轻姐好像遇到了一点……麻烦。”   贺羡的目光自从下楼开始就一直紧盯着夏轻的方向,半分心思都没往门口几人身上放。   闻言,他皱眉点点头, “嗯,知道了,你们进去吧。”   这话几人听明白了。   不是商量,是命令,况且贺羡周身上下正散发着非常不悦的气场,几人逃也似的进了屋。   贺羡站在门口,没有即刻的动作。   视线所及之处,夏轻瘦削的身体站在冷风中,因为出来急,所以她只穿了一双拖鞋,纤瘦的脚踝骨被风吹得通红。   她半抱着胳膊,手掌心覆在手腕处。   还是她那只,他送她的,她没换。   “夏英才,不允许你这么说姑姑。”夏轻一字一句地说道。   夏英才停步,听了这话冷哼一声,“那是你姑姑,不是我的。”   “你!”夏轻被他气得语塞。   夏英才脸色突变,猛地一下将手里的烟砸在地上,然后几步走到夏轻的面前,用力抓住她的手腕。   夏轻吃痛忍不住哼唧了一声。   “你还回来干什么?”夏英才恶狠狠,目露恨意和凶光,“既然滚出去了,就再也别回来啊!”   他冷冷地笑着,“怎么?回来看我们一家人的笑话?”   “来啊!看啊!”   五年过去,夏英才的个头窜高了,人也魁梧了许多,他再也不是那个跟在夏轻身后嘟嘟囔囔不敢说话的小朋友,而是单手就可以将夏轻拽得团团转。   “你看啊姐!你看多少人在看我们笑话!”   夏轻被他拽得一个踉跄,手腕上的力道拽得她生疼,夏英才却像是疯了一样,他目光逡巡一圈,最后落在夏轻的脸上,“姐,你没必要用这种失望眼神看着我,怎么?你很失望吗?对谁?”   夏轻完全没有说话的机会。   “你有什么资格失望?你是逃跑的那一个,你才是逃跑的那一个!”   “你觉得我很不要脸?觉得我对林书记很过分?”夏英才双眼在此刻红肿,他字字泣血,“可是夏轻,我只比你小两岁,这样的日子,我过了五年! ”   眼泪在这一刻猝不及防地落下,带着热度的湿润跌跌撞撞地砸在鼻梁上,风一过,有了干涸的意味。   夏轻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心情,她很无力,只能不停地重复。   “英才……英才!”   就在夏英才几乎失去理智的时候,有人出声。   “喂!我说……”   听到这声熟悉的懒懒的腔调,夏轻手腕一抖,浑身如坠冰窟。   她这时才想起,贺羡还在这里。   他下楼了?   刚刚他都……听见了?   夏轻不敢回头,眼泪压抑在眼眶里,她死死咬住嘴唇,觉得胃里不断翻涌。   夏英才听到这声,微微松了力道,夏轻得到片刻喘息。   身后有脚步声传来,熟悉的薄荷冷香幽幽地,丝丝缕缕地探入鼻腔。   贺羡似乎停在了夏轻的身后,他个头高,即使后来窜了很多个头,夏英才依旧需要仰头看他。   他的声音淡淡的,夹着些冷意,“松手。”   夏英才愣了一下,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片刻后回神,他没听这话。   “你哪位?少管我和我姐的事!”   贺羡微微低头看了看身前没有转脸的姑娘。   刚刚离得有些距离,贺羡看不清楚她的表情,但她在发抖,所以贺羡猜测她可能哭了。   走近了,即使她死死不肯转过头来,贺羡还是能通过身高优势轻而易举捕捉她细白皮肤上未干的泪痕。   “啧。”   烦躁和无名火瞬间升腾,贺羡压了压眉眼,尽量控制着脾气。   “我再说最后一遍。”他伸出一只手,精准掐住夏英才握在夏轻手腕上的手,微微用力,夏英才立刻露出痛苦的神色。   “松手。”   夏英才吃力被迫松开手,贺羡另一手快速将夏轻捞到自己怀里。   夏轻整个人砸进他的胸膛里。   眼泪沾湿他的冲锋衣衣领,贺羡垂眸看了一眼,更不爽了。   他松开掐住夏英才的手,琥珀色的眸里瞬间凝结出戾气,晦暗的眼神翻涌着,落过去一眼。   “虽然你是她弟弟,但是……”   贺羡停顿一下,“你把她搞哭了,我还真挺不爽的。”   夏英才这才看出两人之间的暧昧氛围,他嘲讽似的笑笑。   “我说怎么不回来了,原来是在外面找到好的了,怪不得家都不要,怎么,到时候阿爸阿妈死了,我要不要给你报丧啊?”   夏轻挣扎了一下想出来说话,却被贺羡一手死死按在怀里动弹不了。   贺羡的语调里笑意,却瘆人似的,叫人生畏。   “要不然今天给你发丧吧。”   “说实话,我真有点忍够了。”   贺羡从来不是什么善茬。   好学生,年级第一,少年天才,顶级家世。   这些都是表象。   很早之前夏轻就听许黛宁说过 。   贺羡这人对自己狠,对别人更狠,你最好别惹到他,他要是真跟你认了真,几条命都不够你送的。   夏轻又想起偷拍照片的那个夜晚,在南城一中。   贺羡傍晚返校,身上带着浓重的烟草味。   还是后来许黛宁告诉她,高年级有个学长传播贺羡他妈妈的谣言,当天那个学长在学校附近的网咖,贺羡一个人单抢匹马过去将人打进医院,这事儿还是后来贺家出面压下来,所以没怎么传播。   许黛宁是这么形容的。   一人对战三人,两人住院,贺祖宗衣角微脏。   意识到贺羡是真的想动手,夏轻赶忙拉了拉他的衣角。   贺羡预备出手的动作停住,他视线懒散地下瞥,扫了一眼怀里依旧圆润的脑袋,无奈似的散了气,笑笑。   “算了。”   说完他招手,林立觉走过来。   贺羡眯眼指了指夏英才,“他家的事我会来解决,把这里的人散了,我不希望听到任何关于夏轻的讨论。”   林立觉看了一眼贺羡,直觉这人不好惹,正要说话,怀里的脑袋发话。   “你对村长客气点!”   贺羡实在被磨得没了脾气,认栽似的补充了一句,“麻烦你了村长。”   林立觉也跟着笑笑,“哎哎”了两声。   一帮人散开,一时之间,只剩下夏英才和夏轻还有贺羡三人。   贺羡松手,夏轻红着眼从他怀里出来。   夏英才一副不服气的样子。   “你知道她出身什么样的环境吗?就敢跟她搞对象?”   夏轻心头一滞,不敢去看贺羡的脸。   下一秒,贺羡轻扯嘴角,满不在意的。   “我跟她搞对象,又不是跟她家搞对象,她家怎么样关我屁事。”   夏轻不自觉握紧双手。   夏英才满眼不信,语气依旧讥讽。   “她家里还有个病秧子的爸妈,而且她爸妈难搞的厉害,到时候被我们这一家子缠上了,我看你还说得出这句话来。”   、   贺羡两手重新抄回兜里,高挺的鼻梁和利落的五官显得他整个人拽拽的。   他垂眼,语气桀骜又张狂。   “她就是杀了人,我也给她兜底。”   “你……”   夏英才愣住,夏轻也愣住。   贺羡漫不经心地落回眼,不耐烦的。   “我知道你们之间或许有什么问题,或许有什么矛盾。”他眸色一深,“但说真的,我真管不了,我只管着夏轻,你们敢欺负她,我不会放过你们所有人。”   说完伸手牵着夏轻,头也不回地往里走 。   夏轻跟在身后,半天没反应过来。   贺羡到底在说什么啊?   他到底知不知道……   这话从脑子里蹦出来,出现在夏轻的嘴巴里。   “贺羡你到底知不知道……”   贺羡停步回头,认真地瞧她,“嗯?”   夏轻喉头一梗,“到底知不知道我的出身……”   有多么难堪。   贺羡皱眉,语气不屑一顾 。   “我管不了那么多,你就是王母娘娘的女儿,这辈子也必须跟我在一起,谁敢欺负你,夏轻,我跟他拼命 。”   后来的几个小时,夏轻就坐在床边,她看着一旁阳台上打电话的男人,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着刚刚贺羡的话。   谁敢欺负你,夏轻。   我跟他拼命。   不是少年的誓言,是年轻男人不顾一切的爱意,像浪潮扑打着摇摇欲坠的夏轻小船。   夏轻想,好像是漂泊了很久,终于终于。   她靠岸了。   贺羡打完电话进来,看见夏轻依旧坐在床头,他眉头拧紧,两步走过来,然后蹲在夏轻的腿边,有些着急。   “不是祖宗,你说话啊,到底哪儿不高兴。”   夏轻摇摇头,抿唇笑着,“没有,没有不高兴。”   贺羡盯着她,眼里闪过一丝异样。   夏轻问他,“你不问我吗?”   “问什么?”贺羡起身坐在她身旁。   沙发凹陷下去,夏轻声线发紧。   “问问我的家庭。”   贺羡往后两手撑着床,半仰着头,冷白脖颈划出漂亮的弧度。   “没什么好问的,你想说我就听,你不想说,我就不顾一切地往你走。”   说着说着他开始笑,“我是唯夏轻主义者。”   “夏轻永远是对的,夏轻永远是最好的。”   还有一句,“我永远喜欢夏轻,像我十六岁那样。”   夏轻坐在那里,好像一瞬间过完了自己漫长又短暂的一生。   贺羡的每一句都像琴弦,一下又一下拨动他的心跳。   “所以十六岁的贺羡知道吗?”夏轻扭头看他。   “知道什么?”   “知道十六岁的夏轻就喜欢他,从第一眼喜欢到了现在。”   贺羡没说话,仰头看天花板,夏轻有些紧张,因为看不清他的表情 ,所以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很久,才听到贺羡的声音,带着些委屈。   “我以为自己猜错了,我等了很久,为什么夏轻不愿意跟我坐在一起,为什么夏轻不来问我要选什么文理分科,为什么夏轻突然冷落我,为什么夏轻就跟我……”   夏轻确信她听到了哭腔。   “越走越远了呢。”   夏轻也跟着有些嗓音发颤。   “因为那时候的夏轻太自卑了,越是喜欢,就越因为和你的距距离而感到自卑,所以像个笨蛋,说了很多伤人的话,还以为维护住了什么可怜的尊严,其实错过了太多太多 。”   “所以照片是你的。”   “嗯,是我的,我原本准备高考回来跟你表白的。”夏轻释然地笑笑,“大概算是……孤注一掷?”   “可是你没来。”贺羡越说越难过,“你知不知道,我等了你一年又一年。”   “我现在知道了。”夏轻心口针扎一样发痛。   “夏轻。”贺羡突然叫她。   “嗯?”   “你会对我负责的对吧?”   这还是第一次,夏轻听到贺羡小孩子一样的确认。   “会。”   他反复确认,“一定会吗?”   夏轻不厌其烦,“一定会。” 第63章   下午依旧是分开收集素材外加走访。   经过上午的事情, 村子里一下就传开,都说夏家逃出去的女儿回来了,村子不大, 八卦瞬间弥散开来。   夏轻索性抽了个空准备去祭拜外婆 。   老山路被重建, 变成了水泥台阶,后山的祖坟也被挪成区域,用水泥墙围起来,像是个小型墓园。   夏轻走在前面丝毫都不费力, 嘴里念叨着, “那天好像下雨了, 好像又没下,我记不得了,我只记得, 我想着这条路慢一点,再慢一点,这样外婆就可以再陪我久一点。”   贺羡跟在身后,听着这些话,心里五味杂陈。   那是什么时候。   好像是快过年了,许黛宁和沈见约着一起去看雪, 贺羡被本身也不回贺家过年,每年都是被这两人缠着满世界乱跑。   其实贺羡知道, 他们是故意的。   他们有家可回, 贺羡没有,所以他们打着出去玩的名义,陪着贺羡过完一年又一年。   那次贺羡以为夏轻也会一起去的。   他没告诉任何人,南城一中附近的家里,有一整套粉色主题的滑雪装备, 其实也不能算特别准备的。   只是某个时间跟着那两人去商场。   许黛宁提议一起去北方看雪,她嘴巴碎,一直说着什么轻轻都没去过北方,肯定也没滑雪过,还说什么怕冷。   贺羡听着心里烦,鬼使神差地拿了一套新手用的滑雪装备,还有一套羽绒服。   究竟为什么做这些,十六岁的贺羡也搞不清楚。   后来许黛宁开始张罗着订票,定行程,沈见大嗓门问了一句 。   “哎夏轻妹妹呢?你俩连体婴,不一起去?”   其实这句话贺羡也想问 。   许黛宁都为了替她着想,把行程定在国内,还大张旗鼓给贺从打电话,安排了贺氏旗下的度假区,这样夏轻一分钱都不用掏。   结果临了订票又少了一张,贺羡心里烦,他坐在沙发上一下一下撸着从一的脑袋,从一被撸得烦,但感觉到主任心情不大妙,敢怒不敢言。   许黛宁盯着手机,头也没抬。   “哎呀,别提了,轻轻要回老家过年。”   贺羡手上动作一厅停。   回老家,那她还能回来吗?   之前军训他去教务处交资料,听到校长在和夏轻的姑姑交谈,好像是没有学籍,很难办,贺羡第一次打电话找贺从就是这事儿。   贺家出面,肯定不是什么大事,但贺羡没让说,贺从也就悄默安排手底下人办了。   但是看得出来,夏轻这趟读书,应该和家里闹了什么矛盾,不然家长签个字就行,哪会那么难办?   所以这样回去,还能回得来吗?   但是哪里是她的家,她要回家过年,谁能阻止?   沈见偏过头来,“夏轻妹妹要回家?她家哪里的?”   许黛宁:“云城。”   “云城?”沈见一惊一乍,“我靠,这么远?”   许黛宁还没来得及攻击沈见,就听有人少见地搭腔,“嗯,是挺远的。”   那一趟行程,贺羡一直很烦躁,很焦灼,想要赶紧结束,但又觉得好像不是赶紧结束的事。   而且那时候,他觉得自己好像莫名其妙已经和夏轻陷入冷战了。   冷战?   真是对他来说,好离谱的一个词,他从不和人较真这些。   浪费时间 。   而且自从夏轻回到云城以后,整个人像消失了一样,就连许黛宁都收不到她的回信。   贺羡一天要翻手机八百次。   信息很多,但一条都不想看。   一起跟来的周林月嚷嚷着要拍雪景照,要美死贺从,许黛宁一边忙着指挥沈见一边说,“行,我到时候照片全都发给轻轻,让她不跟我们来!”   贺羡原本穿着黑色羽绒服坐在一旁,听到这句话陡然起身,罕见地主动。   “我来吧,林月姐。”   那是贺羡度过的最漫长的一个寒假。   渴望开学,又恐惧开学,像是被夺舍一般,想到自己这幅模样就想笑。   成绩出来的时候,贺羡第一个去翻熟悉的名字,前二十,他松了口气。   其实根本不是什么送奖励。   只是……想找个理由,冠冕堂皇地和她联系。   那场钢琴曲,贺羡其实弹错了三个音节。   还好,夏轻这个人本来就很迟钝,她听不出来。   贺羡站在云城这块土地上,耳边仿佛还在响起电话里小姑娘低低的笑声。   心脏蓦地刺痛。   贺羡被不算大的日光晃了眼。   一层一层的台阶铺就。   成群的墓碑就在前方,夏轻不知疲倦一样攀爬着。   贺羡在想。   所以他在无边的雪景里独自生闷气的时候,夏轻就是这样一步一步,一步一步将自己唯一的外婆送到了那堆矮矮的泥土里吗。   所以那时候,十六岁的夏轻在想什么?   哭了吗?   有人为她擦去眼泪吗?   还是像刚刚的那个所谓的弟弟一样,用最恶毒的语言攻击她。   一开始就知道夏轻要做的项目主题,贺羡只当是他的姑娘本就是一往无前,心思澄澈的人。   直到站在这片土地,知道她来自这片土地。   贺羡刚刚得知。   哪有什么一往无前,不过是他的姑娘在拯救少女时期的自己,毫无退路。   甚至她的身后空无一人。   重男轻女,没办法读书。   这样的字眼落在夏轻身上,贺羡光是想一想,都觉得呼吸发紧,喉咙滞涩。   她就是这样从这里走到南城的吗?   “外婆的盒子一点也不重,他们说女生不能碰外婆的盒子,那天晚上守夜的人都在打牌,我其实偷偷过去抱了一下,外婆变成了好小的盒子,从此连拥抱我都不能。”   贺羡抄在兜里的手握得紧紧的,他平复着情绪,“所以我们夏轻最后抱到外婆了吗?”   夏轻脚步一停,清脆的声音像是从山谷里传出来。   “没有,我没见到外婆最后一面,我跪在外面很久,我妈妈不让我和姑姑进去。”   贺羡只觉得呼吸困难,脑子里的神经都被人一把 揪起一般。   他忽然觉得好疼啊,心里好疼,所有的痛意聚集在一个锚点,令他不知道要怎么缓解才好。   他真的无法想象。、   十六岁的夏轻,跪在在这座小小的山里。   全部人都在欺负他的夏轻。   两人站定在杂草丛生的墓碑前,贺羡想拥抱夏轻,想一把将她抱进怀里然后风都不能吹动她。   可对面是她最敬爱的外婆,贺羡不行,他要克制。   鲜花是中午去镇上买的,现在还新鲜,花瓣上还有露珠,夏轻轻轻放在墓碑前,贺羡一个字一个字认真地看过去。   墓碑上的立碑人很多,洋洋洒洒占了半张碑面,夏姓为主,但是仔细寻找好像没有一个名字叫夏轻。   夏轻和他像是突然心有灵犀,她扯出个笑来,看了贺羡一眼。   那一眼看的贺羡很难受,心里憋闷着。   “没有我的名字,可我也是外婆的宝贝啊。”   贺羡的心脏都抖了抖,眼底猩红一片,他艰涩地挤出几个字来。   “是的,你是很多人的宝贝,夏轻,你是最好的。”   夏轻满不在乎地笑笑,“一个名字而已,我也不是很在乎 。”   很久很久以后的贺羡才知道,他们以为的最普通的回家过年,差点要了夏轻半条命。   风很慢地吹过来,贺羡眯了眯眼朝前一步恭敬地作揖。   低沉的嗓音在山间响起。   “外婆,我是贺羡,以后,我会和你一样,把夏轻当作宝贝,请您放心。”   再次作揖,夏轻憋不住眼泪,哭了出来。   “外婆,我好想你啊。”   贺羡将人轻轻揽住,“那我们就一起想念。”   所有想念的伤心的情绪,我都想跟你共享。   从此以后,你不再是一个人。   两人下山后已经快晚上四点,在办事处门口遇到个小姑娘在卖桂花饼。   这个季节,山里很多野桂花都开了,到处都飘散着桂花的香味。   小姑娘的饼子应该是新打的,天气有点冷,她拎着篮子手冻得通红。   夏轻皱眉走过去,“怎么还在卖饼?我都要了,你回去吧。”   小姑娘睁着圆圆的眼睛看着面前的人,她瞳仁很黑,和夏轻一样会发亮。   贺羡在她的眼睛上多停留了两秒,然后收回目光就要从口袋里掏皮夹。   小姑娘没说话,夏轻有些奇怪地也看着她。   终于,她比划了一下耳朵又比划了一下嘴巴,最后指了指篮子,竖起两根手指。   夏轻一惊。   原来她是聋哑人。   她掏出手机想打字,小姑娘又猛地摇手。   夏轻后知后觉。   是啊,这里的聋哑姑娘怎么可能会识字?   夏轻火速从贺羡手里接过皮夹,然后自然地翻出他钱夹里的两张红色纸币直接塞进小姑娘的怀里,接着又一把接过她的篮子朝她挥了挥手。   小姑娘愣了一下看明白这意思,转身离开。   贺羡盯着自己手掌心,空空如也,皮夹还握在夏轻的手上,刚刚那一套动作他仔细回味,接着忽然轻快地笑了一下。   夏轻后知后觉地尴尬。   刚刚那一下太自然了,自然到像是老夫老妻相处了很久。   她看着自己的手里的皮夹,脸色瞬间一红,连带着脖颈都发红。   夏轻支支吾吾,“我……我……我不是……”   贺羡收回手,挺爽地笑笑,“嗯,你不是……”   然后又说了一句,“我又没说什么,你害羞什么?”   夏轻被说得头垂下,然后把皮夹往贺羡怀里一塞,拎着篮子就往里走。   贺羡看着怀里的皮夹,手指指腹搓磨着皮夹剩下的温度。   空气里桂花的味道很沁人心脾,他终于明白过来,为什么她身上带着桂花的味道。   是云水村九月的味道。 第64章   贺羡跟在身后, 眼看着夏轻走进临时住所。   夏轻拎着篮子朝正在客厅围坐一团吃饭的人扬了扬。   “来,开个会。”   唐甜咬着筷子凑过来,“怎么了夏轻姐。”   贺羡跟在后面, “你们忙, 我先上楼。”   走到一半,他停步,“对了,楼上厨房能用吗?”   钱泳狂点头, “可以可以。”   贺羡抬腿上楼。   一帮人开始开会。   夏轻站在前面, “我发现了一个新的状况。”   钱泳放下饭, “是关于失学少女的?”   夏轻点头,“我发现我们的目标过于局限,这些失学少女里有一些残障人士, 我们是否应该把关注点也放在这些人身上?”   她发布任务,“周心怡麻烦你去找林书记对接个手语翻译老师,然后开始走访这些残障少女。”   周心怡,“好的,夏轻姐。”   “其余人把素材综合,明天开始用摄像机, 挨家挨户走访。”说走到这儿,夏轻顿了顿, “可能会有些难度, 大家齐心协力。”   她真心的,“拜托了 。”   简短的会议开完,夏轻将饼子分给大家,“那我先上去了。”   走到二楼,厨房里传来香气。   屋子里的光并不亮, 昏昧的光影落在男人的身上,贺羡单手抄在裤兜里 ,立身站在灶台前,认真地在煮汤。   动作认真,神情放松,加上他本身慵懒的气质,叫夏轻不合时宜地想到了居家好男人这个词来。   听到脚步声,贺羡悠悠转头看过来一眼,又自然地收回目光继续盯着锅里的汤。   他极为耐心地搅拌着,有一种地老天荒的感觉来。   “姜汤,山上凉,你待了一下午。”   简单的几个字眼,拼凑出他完整的意图。   因为夏轻在山上待了一下午,山里寒凉,所以他一回来就煮汤给她喝。   夏轻眨了眨眼凑近,“你想尝尝这个桂花饼吗?”   在楼下分了一圈,上来的时候,夏轻手里拿了一个。   贺羡垂着眸,浓密的长睫耷拉着,叫他整个人显得很温柔。   “嗯?不是说分给他们。”   他头都没抬,很自然地接过夏轻的话。   夏轻靠在灶台另一边,朝自己嘴里送了一口桂花饼。   饼子很脆,香味浓郁。   她不确定贺羡会不会喜欢。   “我偷偷拿了一块上来。”   大概是火候到了,贺羡伸手拧关了火,火星一闪,他两手撑着灶台,偏头朝夏轻看过来。   “不是问我吃不吃?怎么自己先吃了?”   贺羡着华丽带着醋下的笑意,却把夏轻说懵了。   她僵住正要继续往嘴巴里塞饼子的手,不明所以地回看他,有些尴尬。   “我以为,你不想吃这个。”   贺羡维持弓腰的姿势,灯影描摹他精致的五官。   “我没说不吃。”   夏轻瞬间哑然。   可是现在已经被她吃了?   这人为什么不早点说啊?   刚刚问的时候又不说!   看着旁边姑娘左右为难的样子,贺羡轻哂一笑忽然直身,然后走过去伸手揽住夏轻的腰身,微微用力将她整个人托起。   “啊!贺羡!”   夏轻忍不住惊呼。   贺羡将人稳妥放在灶台的桌面上,两人的高度转换,夏轻需要低头看他。   “嗯,在呢。”贺羡应她,接着又想到什么似的笑着摇头。   夏轻不明白他在笑什么。   贺羡抬头盯着她,眼神中有晦暗翻涌。   “怎么每次叫我名字……都这么好听呢?”   一句话烫的夏轻的心脏都蜷缩了一下,她有些害羞,红着脸想要避开他灼热的眼神,但偏偏贺羡不让,视线追着她,喉咙里还挤出一声沙哑的,低低的。   “嗯?问问你话呢。”   夏轻被他圈在灶台上,躲无可躲,被他说得急了,只好伸手去推他。   “你……你别这样。”   贺羡眯眼,又往前送了几分距离,明知故问。   “我怎么样了 ?”   夏轻还没来得及控诉,就听他又说了一句。   “夏轻,你是不是……”   夏轻抬头瞪大眼睛,“什么?”   贺羡笑得坏坏的,“想吻我了。”   猝不及防的被人压着脖子往下,可怜纤细的脖颈在男人的手掌里搓磨,贺羡仰头吻上去,夏轻下意识往后躲。   一个躲,一个追,贺羡的唇一下一下吻在她的唇边,夏轻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明明是渴望他靠近的,可是又想到楼下还有自己的团队成员,她又羞耻又怕被发现,一时慌乱就开始抗拒。   面对夏轻的拒绝,贺羡丝毫都不恼怒,反而特别享受这种追吻,猫捉老鼠一样的游戏 。   细密的接吻声在空荡静谧的厨房里响起,贺羡越吻越凶,像是失去了耐心,索性直接敲开她的牙齿,舌间灵巧地滑了进去。   吮吸,交换,喘息,夏轻觉得自己浑身都要被烧着了。   其实内心是害怕被人看见想要把人推开的,可根本没有力气,整个人一被他吻住就软成了一滩水,毫无支点地靠在贺羡的肩膀上,任凭他予取予求。   贺羡接吻很坏,即使夏轻很生疏,根本不知道怎么回吻,他也会强迫她给反应,如果她忘记了,贺羡就会毫不留情地咬她一口,等她吃痛等过来,贺羡拉开距离,唇上湿漉漉,亮晶晶的,还有未干的水渍。   “是你想吻我,所以你要回应我。”贺羡理不直气也壮。   夏轻小声反驳,“我没有想……”   贺羡作势又要凑过来,“嗯?”   威胁似的,“你没有什么?”   夏轻立刻认怂,这人其实幼稚的很,如果说她不想吻他,估计又要作好久。   她真的不知道要怎么哄他。   贺羡就是个很难哄的人。   “没什么。”夏轻低下头,声音还带着残留的颤意,“你说你一直等我,结果还……”   “还什么?”贺羡将她圈紧一点,生怕她掉下来。   夏轻越说声音越小,“还……很会接吻的样子。”   这话一出,贺羡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气极似的,咬牙笑了笑。   “你有没有良心啊?”   夏轻疑惑,视线小心翼翼地看向他啊。   贺羡索性伸手轻轻掐了一把她后腰,好几次接吻贺羡早就发现了,她腰那里很敏感,特别是红痣的那里。   夏轻果然扭动起来。   贺羡脸不红心不跳,淡然道:“光是想象,就感觉已经跟你接吻了无数次?”   夏轻一时没反应过来。   贺羡越说越过分,“其实不止是接吻,其他的,你要听吗?”   “唰”的一下,夏轻脸色涨红,她急急地去捂他的嘴。   “你不许说了!”   贺羡往后躲开,偏要跟她刚上。   “可是夏主编,我是个年轻的,正常的……”   他拖长语调反复强调,“男人 。”   夏轻被他说得想找个地板钻进去,贺羡垂眸看了一会儿她,决定放过她,不再逗她。   他下巴朝一旁点了点,“汤现在温度刚好,要喝吗?”   终于转开话题,夏轻点头如捣蒜,“要。”   贺羡荡开眉眼,“那作为交换,我要吃你的桂花糕。”、   夏轻被他强势的吻逼迫,差点忘记自己手上还有桂花糕,她想了一下 ,“这个我吃过了,我去楼下给你拿新的。”   贺羡没准备让她下来,“我就吃你这块。”   夏轻看看他,又看看被自己咬了一口的饼,上面甚至清晰可见乱七八糟的牙印。   “这……”   “嗯?”   “我吃……”   过了两个字还没说出口,贺羡凑近过来,漂亮的五官在夏轻面前瞬间放大。   “喂我。”   就像是被这句低哑兹沉的嗓音蛊惑,夏轻羞涩地将饼子递上去,贺羡视线始终盯着夏轻的脸,目光强势又锐利,像野兽盯紧自己的猎物。   他故意朝着牙印那一口咬下去,咬完还故意说,“嗯,很甜。”   两人在厨房胡闹了一会儿才出来。   夏轻坐在餐桌边喝汤,顺便问起他。   “你突然跑来,要什么时候回去?”   贺羡本来不想喝,他最讨厌吃姜,但夏轻非要说他下午在山上也待了很久,所以必须坐下一起喝。   他没办法,只好坐下来陪喝。   听到这句,他放下勺子,看过去。   “怎么?赶我走?”   夏轻忙解释 ,“不是,是我在这儿可能要待上一段时间,所以我怕影响你工作。”   贺羡没回答这话,而是神情认真地突然叫了她一声 ,“夏轻。”   “嗯?”夏轻继续喝汤 。   “高三那年,赵清行是不是陪了你一整个学期?”   夏轻不知道怎么突然话题就到赵清行了,自从她和贺羡在一起后,赵清行已经很久没有出现了,再加上她最近忙新项目,也没空去姑姑那儿,确实很久都没机会见过赵清行了。   “也不算吧,陪了一段时间,学校公司有事,他也会回去的。”   “可是那时候……”贺羡丢下汤,往后靠在椅子上,两条长腿大剌剌敞开,“我好嫉妒。”   ‘什么?’夏轻没听懂。   嫉妒?   谁?   贺羡嫉妒赵清行?   为什么?   “因为可以那样正大光明地在你身边,可我们总是在冷战,在疏远。”   贺羡声音闷闷的。   夏轻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贺羡?”   贺羡似乎直接猜透了她的心思 ,不问就答。   “是我,我来找你,想问你什么时候回去,可没有勇气 。”   夏轻惊讶地张了张唇。   那次在公交车上,那个少年居然真的是贺羡?   当时夏轻还以为自己恍惚了。   “你……”   贺羡重新拿起勺子,摇摇头,“没事了,现在是好的结局就行。”   夏轻没说话。   贺羡少见的话多。   “以后都换我来陪你。”   ——   将残障少女加入备采素材以后,团队几人多方走访,发现这样的情况居然很多,大多是因为村里早些年近亲结婚,所以导致孩子的健康受到影响。   这些残障少女大多都被安排做家里的苦力,以此来获得政府相关的补贴。   接下来的几天里,只要夏轻去备采,贺羡都会陪着她。   大部分时间,他都臭着一张脸,但对任何事都不发表看法,好像她的工作就是单一的陪着夏轻。   一周后的某个午后,贺羡吃完饭说要出去一趟,夏轻只当他有事,加上自己在准备第一篇稿子,所以就没顾上。   从办事处出来,贺羡直奔山后。   之前找林立觉问过,夏轻家就在山后第一家。   走进院子里,顶上的葡萄藤干枯萎靡,沿着竹竿百无聊奈地耷拉着,像是垂死的老人。   贺羡看了一眼继续往里走。   正巧夏英才出来倒水,他端着盆,扫了一下院子里和这里格格不入的男人,继而继续将水倒出去。   “来这儿做什么?”语气不算好 。   贺羡抄兜站在原地,他目光平直地看了一会儿夏英才,单刀直入。   “为什么要故意气走你姐。”   夏英才一愣,握着的盆的手攥紧,面色也难看下去。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贺羡轻哧一声,语气游刃有余。   “如果不是看在你还在乎你姐的份上,当着我的面对她动手,你觉得我会轻易放过你?”   夏英才别过脸,总之就一句。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贺羡观察她的神情,试探着往下说。   “握她的时候下意识避开她的右手,她右手戴着块表,没摘过。”   “所以……她右手有伤对吗?”   夏英才不可置信地回头看着贺羡,“你……你什么都不知道还要跟她在一起吗 ?”   贺羡轻笑,“你不用反复试探我的真心,夏轻是我唯一的选择。”   夏英才脸色僵住,似乎是被戳破心思一般,胡乱说了句。   “鬼才试探你,你们怎么样关我什么事?”   贺羡逼近几步,他眯眼抿唇,眸光凛住。   “我不喜欢太费力的沟通,她手腕上有伤,怎么来的?你又是为什么要气走她?”   屋子里忽然响起一阵轻咳声,接着有人咒骂。   “天天咳,咳不死你!等英才去办事处拼到钱会带你去医院的!别在这儿招人烦!”   咳嗽声压了压,低了低。   贺羡收回目光,了然一笑。   “你还挺有心,怎么?怕这一家子拖累你姐?”   夏英才彻底破防,“你别乱说话!她不是我姐!我们早跟她没关系了!”   贺羡无所谓地冷哼一声,“治病,生活,工作,我都可以解决,你没必要因为这个怕拖累到你姐,有我在,这世界没有任何人会拖累她。”   夏英才爆喝一声,“你根本不明白!”   和夏英才比,贺羡显得情绪稳定极了。   “我就是不明白,才会来问你。”   夏英才冲到葡萄藤和鸡窝的交界处,伸手拿起一根已经快要破损到看不出原本面貌的绳子。   他冷笑,嘲讽和痛苦的表情在脸上交织,“你知道,你知道……”   他越说越激动,“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绳子在他手里攥得紧紧的,贺羡看着他,没说话。   “这是高考结束那年,家里用来绑住她的绳子!”   手指蜷缩一下,贺羡眸光顿了顿。   “我记得她考的很好。”贺羡尽力维持着平静,他甚至不敢去想,这话是什么意思。   “是啊!就是因为她考的太好了!”夏英才目眦欲裂,“在我们这儿女孩儿成绩好是罪名你知道吗?”   贺羡依旧不说话。   “家里让她报这边的学校,她不愿意,她说要回南城跟那里的朋友一起,家里觉得管不了她了。”夏英才眼睛红红的,“我爸妈找了隔壁村一个比她大十七岁的男人,要她嫁给他,她甚至才十八岁!”   贺羡咬了咬后槽牙,眼中有一瞬间的失神。   这是什么意思?   十八岁,高考后,他们在南城填志愿,普天同庆高中生涯的结束,而夏轻却在这儿被人绑着要被嫁人吗?   贺羡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绵密的疼痛感从胸口处散开来,贺羡站在原地,觉得有些眩晕。   夏英才还在继续。   “我姐她不愿意,所以用蜡烛烧了绳索,我看不下去,将她送了出去。”   贺羡又重新,缓慢地试图去了理解夏英才话里的意思。   他不偏科,阅读理解一向拿高分,怎么突然就理解不了这句话了呢?   贺羡的嗓音干涩极了。   “烧了绳索是什么意思?哪里的绳索?”   贺羡极为难看地扯唇笑了下,笑意冷到冰点。   “你是告诉我说,她把绑在自己身上的绳子烧了吗?”   “对不起,我不明白。”贺羡心口堵住,呼吸发紧,心里还有一丝残存的希冀,希望是自己理解错了 。   “应该不是这个意思吧?嗯?”   夏英才意识到面前一贯云淡风轻的人的失控,他默了默还是接下去。   “烧在手腕上,留了疤,我姐敏感,肯定是怕被人看见所以才遮住。”   贺羡先是空洞地笑了笑,然后眸色凝住,风雨欲来一般,他语气夹着冷意。   “你们是畜生吗?”   夏英才没反驳这一句 。   “所以不是钱的问题,如果因为我我姐再管上家里这摊子事,她又会想起那些,太痛苦了 。”   夏英才不停地重复。   “反正已经是很烂的人生了,让我一个人烂下去吧,你赶紧走!”   回去的路好像很长,贺羡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却踩不实。   脑袋里一时想象出纤瘦的小姑娘跪在下雨的山里,只求大家放她进去为自己最爱的外婆奔丧,一时又想象到葡萄藤下,红烛烧断了绳索,小姑娘一个人跑出院门。   好不公平的世界。   凭什么他的小姑娘要受这么多苦?   凭什么遭受这一切的要是夏轻?   甚至他还在因为她的失约怪她。   他真的不知道,光是走出来,已经就花了她所有的力气。   坐在外面的石阶上,贺羡一动不动,维持同一个姿势很久。   久到他以为,人生就要结束了。 第65章   月亮高高地挂着, 冷淡着光,模糊了贺羡凌厉的侧脸轮廓。   贺羡躬身折颈坐在石阶上,两手交叠又松开, 反复几次, 像个无措的孩子。   有轻快的脚步声响起,接着眼前出现一双白色帆布鞋。   贺羡瞳孔微微收缩一下。   在工作的环境里,她总穿帆布鞋,说是这样方便跑一线。   贺羡迟缓地抬起头, 面无表情地看着面前的姑娘。   或者说, 他不知道自己要摆出什么表情, 他感觉到心口塌了一块,好像怎么也填不满似的。   夏轻见他表情古怪,还以为是出什么事了, 她弯腰垂着睫仔细瞧他,语气担忧,“怎么了?你刚刚去哪里了?”   贺羡想说话,却发现嗓子里一片干涩,还有些沙哑的痛意,仿佛尖锐的沙粒流过喉管。   “我……”   大概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狼狈的贺羡。   下一秒, 夏轻伸出手轻轻摸了摸贺羡脑袋上的碎发,贺羡听到她又轻又柔的声音。   “阿羡, 没事的, 有我在。”   眼眶就这样在一瞬间泛酸,湿润的液体控制不住地想要往外溢出,贺羡屏紧呼吸,轻慢地感受着自己的心脏缓慢地重新跃动起来。   贺羡觉得自己奇异般地重生了。   “我……没事。”   尾音带着一丝丝的哭腔,漂亮的琥珀色的眸子里布满红色的血丝, 迎着清冷的月亮,台阶上是月影的放射状弧形。   冷白的脸被月影分割成两半,夏轻在贺羡身上看到了一种近乎神性的破碎感。   这是她第一次发现。   贺羡也会期期艾艾地掉眼泪。   可是不应该啊。   贺羡就应该是骄傲的,不驯的,看任何人都是漠视与冷情的。   所以贺羡又怎么会哭呢?   夏轻突然有些慌了神,她情不自禁再矮身一些两手拖着他的侧脸,焦急地询问。   “究竟怎么了,你别吓我啊! ”   好像过了很久,贺羡才反应过来,扯着唇角收了哭腔,回答她。   “没事,我只是……”   “只是什么?”夏轻真的有些急了。   周遭的风过境,吹在人身上有了凉意,贺羡冲锋衣的衣领微微敞开,黑色布料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夏轻听到他又低又沉又挫败的声音。   “我只是……心好疼啊。”   夏轻愣在原地,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她想去看贺羡的表情,贺羡却一把将人拉近,用力圈住夏轻的纤细的腰身,然后整个人埋进她的胸口处。   潮湿席卷胸口处的衣襟,夏轻自然地搭上他的后背,一下又一下,轻轻拍打他的后背。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只能不断地安抚,安抚着这样难过的贺羡。   ——   那天的事情谁都没有再提起,贺羡不说,夏轻也不是好奇心重的人。   而那天以后贺羡也恢复正常,好像那天的脆弱是神灵下凡的一瞬,过后即消失。   采访团队在云水村的工作屡屡受阻,就算有林立觉反复说项,挨家挨户去走访,也不愿意有人接受采访,甚至拍摄组想要采风,只是远远拍摄一些画面,村民也会有意为难。   走访工作受到阻碍,团队的几个成员窝在办事处门口一边烤火,一边唉声叹气。   钱泳:“这没人接受采访,咱们也没招啊!”   周心怡:“我这边在云水初中门口找了几个姑娘,跟她们说好了过来接受采访,她们当场都答应得好好的,过后却突然就变了态度。”   唐甜:“肯定是回家家里人不同意呗!”   “你们都不知道,这里小姑娘的辍学率有多高!”   夏轻没说话,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着事。   唐甜凑过来,目光朝里八卦地看了看,“哎夏轻姐,贺总不出来烤烤火吗?这天还怪冷的。”   在这里耗了快半个月,天气越来越冷,办事处并没有组装空调,这里的人流行入冬烤炉子。   将火堆和炉子放在院子里,一家人围着取暖,同时将一些红薯橘子火腿肠放上去烤着吃。   林立觉不知道从哪儿也给他们弄了一堆工具,还从家里带了半麻袋红薯。   红薯的香甜被烈火炙烤出来,几人就把这个当晚饭。   贺羡自从下午开始就一直在房间里开视频会议,山里信号不好,网线也是不久前刚费力拉的,会议几次终止,贺羡整个人像炸了毛的猫。   一想到他刚刚坐在沙发上生闷气的样子,夏轻就忍不住笑出声来,她摇摇头回唐甜。   “别理他,饿死他!”   唐甜正要说话,身后传来一声轻笑,冷冷的。   “这么盼着我死?”   夏轻拨红薯皮的手一顿,内心一阵奔腾。   他不是在开会?   怎么会突然下来?   挤出一抹讨好的笑来,夏轻转过头。   贺羡穿着一身灰色卫衣卫裤,不怕冷似的就这么站在几人身后,表情倦怠,明显带着不耐烦 。   “饿不饿?要吃红薯吗?”夏轻习惯性扯开话题。   贺羡垂眸居高临下地盯着她。   火光闪耀在小姑娘的脸上,照得她白皙的肌肤有了几分暖意,乌黑的发自然垂落在肩头,密而卷的长睫下是一双发亮的眼。   这让贺羡想起看记录片时,森林里的小鹿。   狡黠又可爱。   大概是知道自己说错话还被抓包,小姑娘脸上讨好的表情很明显。   很没水平的转移话题的方式,但贺羡还是在心里暗骂自己一句 。   怎么到他这儿就这么受用呢?   靠!   还真是应了那句。   夏轻怎么做都是对的。   唐甜早就很有眼力见地让开夏轻身旁的位置,贺羡从兜里拿出手,顺势坐了下来,然后发泄似的倾身过去,狠狠咬了一口夏轻手里的红薯。   其实不好吃,很甜,贺羡并不喜欢吃甜的。   但夏轻喜欢。   贺羡行云流水的一套动作,然后收身靠在椅子上盯着面前的火。   他声音幽幽地传来,“你以后给我少吃甜的,牙齿还要不要了。”   夏轻举着被啃了大块的红薯L:……   周围几人忽然收声,听了这句很像爸爸教育女儿的话,纷纷以一种瞳孔震惊的眼神朝两人看过来。   夏轻虽然长得软,但在工作里一向干净利落,从不拖泥带水,再加上她在采访稿里的行文用词又出了名的犀利精准,所以大家对这位领导的印象还是有些惧怕的。   贺羡这一句,夏轻威严的形象瞬间尽失。   夏轻张了张唇,不大高兴。   “你……”   “我又不是高中了!”   贺羡扯开唇,轻哧一声。   “那又怎么样?还不是要人看着?等回南城就去给我复查。”   一听复查这个词,夏轻就想起上次被贺羡带着去看牙医。   嘴巴被工具撑开,牙医拿着小锤子在她的口腔里敲敲打打。   想着想着就开始打寒颤,夏轻摇摇头。   “我不要。”   贺羡眯眼,从她手里拿过红薯,语气严肃下来。   “我没有再跟你商量,夏轻。”   夏轻还想反驳,看着贺羡那张脸,最后也只能撅撅嘴,应下。   “知道了。”   贺羡满意地收回眼,目光落向其他几人。   “遇到什么问题了,我听听。”   几人一愣。   这是……什么意思?   周心怡:“贺总,是这样,我们想要采访这些女孩儿,但是他们家里不允许,我们根本没办法推进。”   贺羡吃了两口,将红薯放下,给自己倒了杯热橙茶,语气淡淡的。   “没办法推进,是因为你们没有找到对方的核心需求。”   唐甜疑惑地跟着念了一遍,“核心需求?这些村民能有什么核心需求啊?”   她傻傻地笑着,举起自己手里的红薯,“他们的需求难道是红薯吗?”   贺羡没说话,而是目光看向身边的夏轻。   小姑娘转了转眼,豁然开朗。   “没错!就是红薯!”   唐甜笑意僵住,“啊 ?”   其余几人:啊?   夏轻兴奋起来,“不止是红薯,还有鸡蛋,还有米面粮油,还有洗衣液!”   她说着开始分派任务,“钱泳,你明天跟着村长去镇里才买,要大点的车!多买一些!”   然后吩咐周心怡和唐甜,“明天你们两人去村里宣传!就说凡是愿意接受采访的,都可以免费领东西!”   几人终于想通。   村民本就愚昧,唯利是图,况且他们眼界小且生活艰难,日常就是米面粮油这些生计,所以只要有这些好处,他们才不会傻到拒绝。   一帮人都瞬间干净十足,钱泳嚷嚷着现在就要去找林立觉提前联系车,周心怡和唐甜也一起起身说要去搞宣传。   夏轻笑着坐在原地,身旁是同样八风不动的贺羡。   “谢谢你!贺羡。”夏轻发自内心。   贺羡抿了口茶,笑意荡开,“你明明那天叫我阿羡的。”   几人都走开,火炉旁只剩下贺羡和夏轻两个人。   可能是火烧得太旺了,夏轻觉得脸颊发烫,她低下头拨弄火柴。   “谢谢……谢谢你,阿羡。”   贺羡瞧着她的脑袋,忽然想起高中带她去后勤处,她也是这样,一颗圆圆的脑袋埋着往前走。   又慢,又谨慎。   像乌龟。   “不用谢,是你比较聪明。”   “宝宝。”   夏轻猛地抬头,脸上红得能滴血。   “你……你乱说什么。”   贺羡站起来,一下探身过去,两手扶住夏轻的椅子两边,姿势像圈禁。   他声音哑哑的,低低的。   “没乱说。”   “现在没人了,接个吻吧,宝宝。” 第66章   有了方向, 走访工作顺利开展,多名未成年少女愿意接受采访。   山区失学女孩的未来走向成为社会热点议题。   夏轻执笔,第一篇采访报告《有关山区失学少女现状报告》引爆热度。   越来越多的社会人士注意到这个问题, 舆论热度也开始倾斜的天平一样偏向弱势女孩。   在此期间政府和警方多方协作, 再加上舆论热度,云水村原先辍学的少女陆陆续续回到学堂。   “那还有一些已经回不去的怎么办?”唐甜突然问。   彼时周心怡正在吃饭,闻言愣了一下抬头,“什么叫回不去?不是都在各方面的施压下复学了吗?”   唐甜脑袋趴在桌上, 嘴巴张了张, “是啊, 是回去了,可是很多姑娘已经十五六岁,半辈子都没好好学习过, 又不是每个人都像夏轻姐这样……”   说到这儿,唐甜意识到话中的不妥,顿了顿,茫然无措地看向夏轻。   夏轻朝她摇摇头,笑着接过话。   唐甜的意思她一下就理解到了。   “唐甜的意思是,很多姑娘已经脱离学校太久, 就算现在复学也很难达到正常求学水平,更别说能通过学习改变命运。”   钱泳本来在擦拭镜头没, 听到这话也凑了过来。   “是啊, 那这怎么办?”   夏轻一时也陷入为难。   正在这时,外面突然有人敲门。   几人闻声同时看过去。   九月底,天气寒凉,但今天是少见的晴天。   阳光洒在办事处门口,灿黄一片。   之前在门口卖桂花饼的哑女就站在门口, 边上是最近赶赴过来做志愿者的手语老师。   手语老师牵着哑女,朝她弯身温柔地打了个手势,哑女先是怯生生地看了看里面,然后又转头看了看身边的老师,直到老师点头,她才提步进来。   手语老师跟大家打招呼。   “你们好,我是齐静,是手语老师。”   大概是从小养成的习惯,只要听见老师两个字眼,一帮人立刻停下手里的动作笔直立正。   “齐老师好。”   “齐老师好。”   齐静被这阵仗搞得有些不好意思。   夏轻上去伸手解围。   “你好,我是夏轻,南城电视台民生版块的主编。”   齐静大方回握,“我知道你,夏主编。”   唐甜招呼人坐下,齐静将哑女照顾好,这才开口。   “这几天我都在和小棠交流,她本身就会一些手语,所以系统学起来很快,也是她主动说愿意接受你们的单人采访。”   夏轻有些意外。   小棠家里她了解过一些,小棠不是天生聋哑,而是小时候生病高烧不退,但是家里舍不得送她去医院,所以后来就导致了这样的残疾。   特殊学校远在隔壁镇,小棠一直没有机会去上,当然她家里也没有人允许她去上什么特殊学校。   在这里,健全的姑娘都这么不值钱,更别说有了残疾的姑娘。   小棠有些瑟缩,夏轻温柔地看向她。   她并不想强迫这样的女孩。   齐静朝她打了个手势,夏轻猜大约是问她可不可以。   小棠点点头,小心翼翼的。   夏轻想了想,朝钱泳做了个手势。   钱泳立马意会。   一帮人将地方收拾干净,钱泳将机器架起来,周心怡想上去帮忙打光,夏轻看见小棠往后缩了缩。   夏轻抬手,“不用打光,地方移到靠门边,用阳光就好。”   周心怡和钱泳互相看了一眼,将打光灯撤掉,小棠终于平静了一些。   齐静:“夏主编可以提问,我会转达翻译。”   夏轻点点头没有立刻单刀直入。   “小棠,你平常喜欢吃桂花饼吗?”   齐静愣了一瞬,随而反应过来,低头飞速朝小棠打手势。   小棠反应了一会儿回答。   “喜欢,我也很喜欢做桂花饼。”   夏轻凑近夸她,“那天吃了你做的桂花饼,真的很甜很香。”   毕竟十多岁的年纪,被夸了就会露出笑意来。   “是吗?我真的很喜欢做饼,还有小蛋糕。”   说着她有些遗憾,“可惜家里鸡蛋不多,我没什么机会做。”   夏轻想到什么,问她:“你喜欢做蛋糕吗?”   齐静手势飞快。   小棠看到蛋糕的手势眼前一亮,“超级好吃,我喜欢!”   夏轻又问,“如果让你去学习做蛋糕,以后开一家蛋糕店是不是也不错?”   小棠眼睛更亮了,但只有一瞬又暗淡下去。   “我……可以吗?”   镜头偏侧,不是正面对着。   小棠坐在椅子上,两手交叠搓磨,身上的格子衫洗到发旧泛白。   阳光热烈,有光影一闪,夏轻恍然想到那个夏天,她也是这样,手忙脚乱地穿着发旧的格子衫闯进了南城一中。   ‘一定可以的,相信我。’   夏轻这样说。   ——   小棠的采访日记在网络上爆火。   少女的脸被遮挡,纤瘦的身型不断比划着蛋糕的意思。   评论区高楼架起。   “我的天,太可爱了吧小妹妹!”   “完全可以上那种特殊学校,现在有专门教技术的,美容理发厨师,都是热门行业!”   “对啊,可以学烹饪!烹饪的话多在后台,也不用交流,也很方便,完全不受影响的!”   “楼上说得好,请问到哪里去学烹饪呢?他们那儿估计连正经技术学校都很少,更别说这种残障人士了!”   “那想想办法啊!捐款,大家集体捐助,办个学校!”   “楼上有渠道踢一下,刚发了工资,有点小钱。”   “哎呀我们这种杯水车薪,得有大佬,不然光有学校,没有师资力量,还要特殊的老师,很难的!”   ……   夏轻举着手机半靠在沙发上,一一看过这些评论。   唐甜凑过来,“姐,贺总走了有一个星期了吧?”   一周前,贺羡有重要的跨国会议,临时坐飞机离开云城,这一周时间内,林立觉前前后后给办事处添置了更好的网络,空调,以及一些食材。   不用问,都知道是谁的手笔。   夏轻睫毛颤了颤,“嗯,他有点事,回南城了。”   唐甜吃了一口蛋糕,是小棠之前做了送来的 。   “其实要我说这事也不难,如果贺家出面,什么师资,公益投资,还不是闻着味儿就来了,你不知道有多少资本上赶着巴结贺家。”   夏轻一愣,“找……贺家吗?”   唐甜点头如捣蒜,“姐,你有这么好的资源不用吗?”   她想了想,吃惊,“你不会是有什么要靠自己,绝不靠男人的诡异想法吧?”   夏轻被她的说法逗乐。   “没有,帮助这些姑娘都是一辈子的事,我怎么会因为一些可笑的尊严和恋爱观,为她们放弃更好的机会呢。”   想了一下,夏轻忽然起身。   “你说的对,我去打个电话 。”   走到门外,太阳正好,夏轻眯了眯眼,拨出电话。   几乎是秒接。   贺羡那头很安静。   “嗯?终于想起来给你男朋友打电话了?”   贺氏顶楼的办公室里,贺从坐在上位,贺羡跟着坐在沙发左侧,一众董事会成员坐了一排。   电话响的时候,贺羡看了一眼桌面上的手机,随即露出个很爽的笑来,他松开衬衫衣领,探身拿起手机接起,食指顶到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贺从瞧他那样就知道是谁的电话。   本来将人从云城叫回来就废了老大劲,他懒得跟这个恋爱脑的弟弟计较。   一堆人颤颤巍巍地闭上嘴。   贺羡声调懒懒的。   “终于想起来给你男朋友打电话了?”   有好奇的董事会成员撩眼偷看。   不是。   不是说贺家这小的脾气怪得很吗?   这什么情况?   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贺羡轻扯嘴角,眉骨抬起,一副更爽的样子。   “宝宝,你在求我啊?”   撩眼的那人立刻将头埋下去。   看不见我看不见我,我没偷看!   下一秒,贺祖宗起身从沙发上一把捞起自己的外套,手机还举在耳边,转头对着贺从淡淡输了一句语不惊人死不休的。   “我还是保持原来意见,我很忙,女朋友粘人的厉害,我得回云城了。”   说着吩咐自己的助理。   “尚志,订票。” 第67章   落地云城是晚上十点。   这次带了尚志, 尚志提前安排好了车,将贺羡送到云水村。   办事处早就熄了灯,贺羡揉了揉疲惫的眉心, 轻声推开门。   走到一半他回头 , “你先回镇上。”   尚志愣了一下,“贺总,您要住这儿吗?”   连夜奔赴,开了一个多小时车到这村里, 尚志还以为夏轻一定在等着贺羡, 况且这边条件简陋。贺羡本人又龟毛得很, 他不觉得贺羡会在这儿留宿的。   贺羡闻言挑了挑眉,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我女朋友在这儿, 我不住这儿住哪?”   尚志看了他一眼,讪讪地闭上嘴。   “好,那我先走了。”   天气转冷,来的时候身上套了件大衣外套,进村的时候刚好又撞上下雨,外套被淋湿, 一股冷气。   贺羡想了想,将外套脱在外面客厅, 随手搭在沙发上, 穿一件薄薄的白色衬衫就上了楼。   三楼一向只有夏轻一个人住,贺羡走到房门口,发现门没关严实,轻轻一推就开。   瞬间簇起眉心,贺羡心里不爽。   这姑娘怎么心这么大?   再怎么样也不能不关门啊。   他压着火气进门, 屋内大灯关着,只有床头的台灯亮着,床上拱起一个形状,夏轻老实的睡在一个角落里,床另一边空了大半。   床小,两人住了一个月,夏轻习惯性把旁边位置空出来。   看到这个细节,贺羡的火气顿时散了大半。   即使刻意放轻步伐,但坐在床边的那一下动静还是把夏轻惊醒。   小姑娘睁开眼,黑亮的眼里还有没完全苏醒的雾气,她呆呆地看着忽然出现的人,眼神中有一丝迷茫和惊讶。   “我是……做梦了吗?不然怎么看到贺羡了?”   她一醒就乱动,空调也没开,贺羡将人塞进被子里,掖好被角,又随手从床头柜上拿起空调遥控器打开空调。   直到将空调温度调到合适的温度,这才转过眼盯着被窝里的脸轻笑一声,声音压得低低的,“怎么?经常做梦梦见我?”   那可真是太爽了。   贺羡情不自禁心跳慢了一拍,竟然有些期待她的反应。   夏轻一下清醒过来,瞪大眼睛仰头看着贺羡。   “不是梦!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回?”贺羡眯眼,唇齿间反复咀嚼这个字眼。   他垂着眸,仿佛因为这个字眼陷入一种特别的情绪。   好动听的字眼。   明明只是个临时的办事处,明明什么都很简陋,但却被她冠以“回”这个字。   回家,回来。   好美妙。   “怎么了?”夏轻见他不说话,问了一句。   贺羡重新拉回思绪,摇了摇头,“没什么?不是说有事拜托我?所以我回来听你说。”   夏轻瞬间红了脸,声音低下去,“我就是……其实在电话里就能说,你没必要……没必要特地跑过来的。”   贺羡面色故作冷淡,他冷哼一声,有些傲娇。   “求我办事的人多了,你要是不当面哄哄我,我怎么能轻易答应?”   他别过脸,“你以为我那么容易帮人的吗?”   夏轻愣神,想了想,确实是这样,求人办事,哪怕这个人是自己的男朋友,但毕竟不是简单的小事,自己的态度还是要拿出来的。   空调暖风打出来,她坐起来靠在床头,一点都不觉得冷,人也是一本正经的样子。   伸了一只手牵了牵贺羡的衣袖,还撒娇似的晃了晃,“那你说,我要怎么求你,贺……总?”   贺羡不自觉视线下移,看到那只手轻轻拽着自己的衬衫袖口,原本平整的布料被她绻着的手指拽得皱巴巴的,因为下雨袖口微湿,进门之前贺羡怕冷气冻到夏轻,所以提前卷了起来。   手腕上的脉络微微凸起,小姑娘这么多年过去,掌心还是有着薄茧,不算太硬的茧子摩擦着肌肤,有一种奇异的痒感。   贺羡觉得呼吸发紧,手指微麻。   空调风很大,声音轰鸣,玻璃窗上还有雨水敲打的闷声。   屋内的冷空气被暖流不断挤压空间,最后只剩下热。   燥热。   手腕上薄茧擦过的触感越来越明显,那点微微的刺啦感在静谧的空间里无限放大,人的视线会被缩小,小到只能看见面前认真的,还微微带着娇羞红润的脸庞。   偏偏那张胭粉的唇还不知道危险似的,像把高举起的屠刀,逼近贺羡的理智。   “那你需要什么,你告诉我,好不好贺羡?我真的很需要你帮忙。”   要怎么故作狠心的开口拔高姿态?或者是有意逗弄她不及时应下来。   贺羡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很渴,心里还在窃喜,窃喜自己有这样的能力,有这样的家世。   所以只要她需要,他就可以不遗余力地托举。   “好。”   嘴巴就这样把这个好字说出来,甚至连个亲吻都没交换。   贺羡说完就开始懊悔。   起码……   要骗她一个吻的。   正要垂眸之际,身边的小姑娘欢呼一声,“太好了,贺羡是最好的贺羡!”   “吧唧”一声,脸颊被温热触碰,贺羡一征,反应慢了半拍 。   下一秒,一张秀气乖巧的脸凑上来,夏轻害羞得像月夜的玫瑰。   开一半,藏一半。   她声音好轻好好听。   贺羡觉得自己要被折磨死了。   “我想你了,我可以亲亲你吗?”   贺羡听见自己不断吞咽的声音,目光却着了魔似的一动不动地看着她的眼睛。   “你刚刚……不是亲过了吗?”   夏轻摇摇头,手抬上来,先是指了指脸颊,然后又戳了戳他紧抿的薄唇。   “不是这里,是这里。”   “轰”。   理智的弦骤然崩塌,贺羡捏紧了拳,声音哑得不像话。   “我有没有说过,你不要随便招我?嗯?夏轻?”   夏轻睫毛颤了颤,两只手一把搂住贺羡的后脖颈。   贺羡的视角里,小姑娘的目光不断下落,一寸一寸,像在用视线抚摸。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贺羡吞咽滑动的白皙喉结处。   “其实……” 夏轻盯着那颗痣,“好久之前,就想亲这里了。”   贺羡压着情绪,眸光晦暗不明,偏偏这时忍到极点也要陪她闹。   “那你亲。”   ‘真的吗?’夏轻眸子亮了亮。   “嗯。”贺羡轻轻地嗯,视线不转,像头野兽攫取着夏轻的所有注意。   “本来就是你的,想亲就亲。”   夏轻慢慢地将自己的脸贴过去,刚刚睡乱的发丝毛茸茸地顶在贺羡的下颌处。   痒痒的,像是羽毛挠过心间,贺羡自控地闭了闭眼。   柔软的湿润的触感贴了上来,贺羡急速滚动两下喉结。   夏轻微怒,下巴处埋着的脑袋很凶。   “别动!”   贺羡睁眼,眼底猩红一片。   “抱歉宝宝,很难忍。”   夏轻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人天旋地转地压回床上。   床垫凹陷,贺羡那张漂亮的脸和凌厉的五官放大在眼前,夏轻张了张嘴,目露茫然。   贺羡脑袋一热,暗骂一声,。   “艹!”   “夏轻你这张嘴就应该被我亲烂你知道吗?”   夏轻第一次听到贺羡说这种话,整个人都呆住,接着还没合上的嘴就被人堵了上来。   没有任何辗转,柔软的舌尖探进来,吮吸到夏轻不能呼吸,一边推他一边发出闷哼。   “呜呜……贺……呜……”   夏轻没闭眼,视线里贺羡也睁着眼,两人像是在进行无声地对峙,谁都不闭眼,睁着眼享受这场疾风暴雨一般地热吻。   不知道过了有多久,还是贺羡先败下阵来,最后用力吸了一下夏轻,退开些距离,整个人悬空,两手撑在夏轻的上方。   他无奈,“你总盯着我,我很难收手啊,宝宝。”   夏轻不明白,“什么?”   明明他也睁着眼,干嘛总说自己?   “我就要睁眼。”夏轻的喘息声很重,但就是不服输,贺羡早就发现了,什么乖巧内向,每次撞见自己,夏轻这姑娘就要强硬气得很。   “我才不闭眼!”   贺羡扯开唇,笑得又混又痞,“不信邪是吧?”   说完就单手捞住夏轻的手往》〉》〉》下…;;≤dai。   夏轻先是瞪眼,然后整个人烧红了一样,连带着脖颈都红得能滴血。   “你……”   她挣扎着要拿出自己的手。   “你……我……”   贺羡不管不顾,自顾说着那些听了让人想立刻死掉的话。   “你尽管跟我犟,我还没告诉你吧宝宝?”   “从你第一次跟我犟嘴,我就这样,所以现在还跟我犟吗?”   夏轻有点害怕,又有点特殊的情绪在燃烧着神经,她不大情愿地别过脸,气息不稳。   “我不……不犟了。”   贺羡额头的汗都沁出来,眼神里也是翻江倒海一样,看不清情绪,细碎湿润的发遮着他锋利的眉眼,他的嗓音欲色很重,坏透了。   “哦,其实你不犟我也这样,看到你我就这样。”   夏轻拧着眉听他说那些羞死人的话。   “和你分开的那些年,你知道我是怎么过的吗?”   带着薄茧的手被他拿到唇边,他一根一根吻过她的手指。   “就是想象着这个茧的硬度,想象着那种微微疼痛的摩擦感,然后……”   他俯身,凑在耳边,滚烫的气息灼伤夏轻的耳垂。   “艹……它。” 第68章   气氛不断升温, 升温到夏轻觉得自己脚趾都在发烫,她全身都在蜷缩,人也看上去怯生生的。   贺羡理智回笼片刻, 松开她的手, 轻轻抚摸夏轻的脸颊。   “刚刚害怕了吗?”   夏轻点点头又摇摇头。   “什么意思?”贺羡盯着她。   夏轻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就是……就是好像从来没有见过你这样,有点新奇,有点害怕, 又有点刺激。”   “刺激?”贺羡垂眸, 几乎要被气笑了。   这姑娘真是胆子全天下第一大, 从来就没认怂过。   “你确定?”贺羡轻呵,“你喜欢刺激的?”   夏轻瞪他,甚至不知道该用很什么语气, 什么表情说话。   ‘贺羡,这里没有……’   贺羡直接打断她,垂眼睨她放在胸口半举着的手,恶魔低语。   “宝宝你怎么这么可爱?”   空题暖风口还在出风,贺羡虚虚地靠在床头。   “你好……”夏轻被他一下一下啄吻,所以说话断断续续的, ‘好了没啊?’   夏轻竖起耳朵听外面的动静,心不在焉。   贺羡皱眉轻“嘶”一声, 然后轻轻咬了一下她的唇, 委屈地看向她。   “专心一点。”   这几个字哑在喉咙里,像是沙粒划过,听的夏轻心间微颤。   “我手上有……有茧子。”   贺羡心不在焉地听着她的话,但是对于她的问题还是有问必答。   “嗯”   夏轻用一种……………………脸颊绯红一片,几乎不敢看周边的狼藉。   “会……痛。”她提醒。   贺羡满不在乎地继续, “嗯,不痛。”   他将人往下……,掐着她的脖颈凑近自己。   “嗯,不痛。。”   夏轻下意识要来捂他的嘴,贺羡立马皱眉控诉。   “别!。。。。。。。。。。。。。。”   夏轻被吓了一跳。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   “贺羡!!!!”   ……   ……   ……   ……   “叫阿羡。”   “我不要。”   “你还犟……嘶。”贺羡不大重地捏一把她的脸,“报复我呢?”   “贺羡……”   “叫宝宝。”   “我也不要 。”   “那叫老公。”   “贺羡!”   贺羡闭眼,一副怎么样都不会生气的好心情模样,只是额头和发稍都湿漉漉的,整个人有种颓废感。   “嗯,在呢。”   “你到底好了没啊?”夏轻委屈,“我,……。”   贺羡整个人恹恹的,“宝宝,……………………嗯?”   ——   一夜荒唐,夏轻第二天直到天蒙蒙亮才沉沉地睡过去。   第二天难得地赖床,睁眼的时候旁边已经没有人在,夏轻一边揉着手腕一边下楼。   楼下客厅里吗,团队的几个伙伴正在开会研讨第一季度题材的收尾,贺羡坐在沙发上,一边玩手机一边喝茶。   几人眼睛滴溜溜地往贺羡那个方向看。   唐甜看到夏轻过来,一脸如释重负的表情,。   贺羡听到动静也从手机里抽开眼,看向不远处的姑娘,周身弥漫着一种神清气爽的诡异感觉。   他淡淡的,“醒了?简单吃点?想喝粥还是什么?”   整个人像个家庭主夫人。   夏轻乍一看见他的脸就想到昨晚的放纵,不自然地偏开脸。   “我……还要工作。”   贺羡定定看着她,然后轻笑着移开目光,“你们忙,我去做饭。”   说完头也不回地去楼上厨房。   唐甜和周心怡一左一右立马凑过来。   唐甜:“不对,九分有十分的不对劲。”   周心怡:“轻姐你都不知道,这祖宗大早上坐在客厅,我们几个都要紧张死了!”   夏轻笑她们夸张,“有这么夸张?那下次你们就叫他回房间,不要打扰你们。”   唐甜目光还在二楼 ,“回房间?我说最后一期选图和定稿还要找你确认一下,贺总就坐在那儿,官大一级压死人,说什么,她很累还在睡觉,别打扰她。”   唐甜越说越激动,“不是,轻姐你告诉我你昨晚到底在累什么啊?我请问呢?”   夏轻本来走到桌边正喝水,听到这句直接一口水呛到喉管里,拼命咳嗽。   “咳咳咳……咳咳咳,没,我不累!”   最后两个字此地无银三百两似的喊出口,声音大到把唐甜和周心怡都吓到。   周心怡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累就不累呗姐,你突然喊什么,吓我两一跳。”   夏轻窘迫得手足无措,正要回话,手机叮咚一声。   她掏出手机,脸色一下红了起来。   来自讨厌鬼。   【不累?】   夏轻:……   唐甜还在耳边继续 ,“选图都挺好的,这一批次的视频和图片出片率都很高,不仅可以登报,秦主编那边还分了公众号板块,大肆报道有关失学少女重新复学的新闻,贺总早上说关于特殊学校和技术学校,贺氏都已经开始审批入资,要我说还是轻姐厉害,到时候我们可以安排一期公益采访给贺氏,贺氏博名声,云城这边博一个失学少女的未来,岂不是双赢!”   周心怡点点头,“要不说夏轻姐愿意带着你呢,小脑袋瓜转的就是快啊。”   两人一唱一和,夏轻一个字都听不清晰。   讨厌的贺羡。   总是影响人的情绪,叫人没办法集中。   一个星期后,采访工作全部完成,采访小组离开云水的时候,魏兆军和林立觉亲自来送。   魏兆军热泪相送,“这次还是要感谢南城电视台,没有你们的影响力,咱们云水这边也没办法一下得到这么多关注,现在小姑娘们都陆陆续续返学,一些脱离学校太远想要学习技术谋生的,也由附近市区牵头,以助学的形式插班就近的技术院校,我们这次还收到来自社会人士的捐款,这些款项将会成为姑娘们上学的生活费,书本费,住宿费,以及愿意深研读书的孩子们的求学费用。”   他说着拍拍胸脯,“只要她们肯努力,愿意出国,我们都供!”   夏轻站在云水村的山头前,手里握着行李箱,行李箱的轮毂窸窸窣窣,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妈,这轮椅贵着呢,你别到处跑,磨坏了,没人给你买新的。”   秦秋娘大骂一句,“哎?你以为我不知道轮椅谁给的?不是上次来家里那个有钱的小少爷买的?又不是你出的钱,你还不让老娘用了?”   夏英才冷哧一声,“什么小少爷,人家是大城市的老板。”   秦秋娘不以为然,“这么小年纪什么老板?还不是家里条件好,会生在有钱人肚子里!怎么?”   她眸光一闪,看向夏英才,“你觉得生在我这儿亏了?我告诉你,老娘把最好的都给你了!不然你以为你……”   话说到这里打住,秦秋娘面色古怪起来,夏英才也垂下眼,脸色冷下去。   夏轻站在林立觉旁边,手脚冰凉。   回到云水村的一个半月里,村里早就有人传言,夏家那个跑出去的女儿回来了,还带走了更多人的女儿,说夏家那个女儿有出息了,来的阵仗大得很,多少领导都陪着,身边还有个长得特别好看的年轻男人。   夏轻有意避开,但她知道,这些话不可能避开夏家的耳朵。   她有想过,会在哪一天,秦秋娘和夏正义就会冲上门,拎起她的衣领对她破口大骂,但没有。   也许是夏英才从中调和,她不确定。   但此刻,四目相对,熟悉的眼神,夏轻抖了抖。   她知道,秦秋娘看见她了。   时间静止一般,夏轻的脚底像有千斤重,一步也动弹不得 。   下一秒,秦秋娘掠过眼神,朝林立觉打招呼。   “村长忙啊。”   说完又转过头对着夏英才,“回家,你那个死老爹还等着吃饭!”   夏英才也从发愣里回神,推了推轮椅错开看着前方的眼。   “知道了。”   两人往山里走,轮椅的声音很大。   山很高,天很蓝,天气很冷。   黑色迈巴赫停在脚边啊,车窗落下来半扇,贺羡推门从车里出来,顺其自然地接过夏轻手里的行李箱,然后和各位招呼。   “抱歉,人我先带走了,过后我助理会安排大家坐车离开,机票也为大家准备好了,至于后续的公益入资,贺氏会有专人过来对接。”   几人还在愣神,夏轻已经被带走。   车轮重新滚滚前行,车窗被合上。   夏轻沉默着坐在那里。   尚志很有眼力见地升起挡板。   贺羡看了看身边的姑娘,然后弯腰从冰箱里拿出可乐,单手利落地拉开拉环,骨节凸起。   夏轻有些诧异,没有第一时间伸手去接。   “你……”   贺羡从不让她喝汽水,更别说大冬天喝冰的,夏轻馋这一口很久了。   贺羡再往前递了递,颇为无可奈何。   “没办法,我做错事了,要哄哄女朋友。”   夏轻当然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故意不去接,偏过头看车窗外远去的山景。   ‘知道错了还要做。’   车内一时沉默,贺羡将可乐塞进夏轻的手里,冰凉的触感在掌心处。   男人的声音幽深又认真,诚恳地像在宣誓。   “因为我的夏轻善良到想要用自己小小的力量保护每一个女孩,她可能很怨恨,但同时也在折磨着自己,就当做公益好了。”   贺羡凑近轻轻亲了一口夏轻的脸颊。   “怪我吧,是我多管闲事,但,以后夏轻就归我了好不好?她不欠任何人了,哪怕是生养之恩。”   ‘夏轻,你选我吧,我永远是你的信徒。’   山景走得更远,耳边还能听见轮椅的声音,像是往更深处走去。   “回南城吗?”贺羡问她,“许黛宁和沈见还在等着我们,那里才是我们的家。”   ——正文完结。   03.10 第69章   番外(日常)   回到南城以后, 刚好碰到许黛宁新剧杀青。   两个姑娘很久没见,加上夏轻的新房需要装修,所以两人约见了一个沈见推荐的设计师朋友。   设计师二十出头, 比夏轻还要小三岁, 长得个子高,眉清目秀的,说话眉眼带笑。   “那姐姐喜欢什么样的装修风格呢?”   许黛宁带着墨镜和口罩,悄悄看了一眼对面的郑景元, 然后手伸到下面点了点夏轻的手背。   夏轻慌乱地心领神会。   贺羡这人谈恋爱高调得厉害, 每逢聚会, 他总是粘着夏轻,导致许黛宁仰天长啸,说什么她也要一场甜甜的恋爱。   这就是许黛宁给夏轻定下的暗号。   有感兴趣的就点点手背, 夏轻帮她助攻。   不过夏轻实在没这方面的经验,绞尽脑汁,又不好意思,憋了半天忽然打断郑景元的话。   “那个……郑工。”   郑景元抬头,眉眼弯弯地看着夏轻,“怎么了姐姐?”   夏轻一句话差点没把许黛宁气晕。   “能加你一个联系方式吗?”夏轻手忙脚乱地摸出手机递过去。   郑景元先是愣了一下, 然后笑得春风化雨一般,“可以是可以。”   他有些为难, “但是姐姐, 你不就是用微信约我出来的吗?”   看着对面的人摇了摇手机,夏轻恨不得钻个地洞进去 。   回家的路上,许黛宁打电话也要恨铁不成钢似的。   “夏轻夏轻夏轻!你给姐说句实话,你们两真的是你追贺羡的吗?你怎么追的?”   夏轻埋着脑袋往半山公馆走。   “是啊,就是他说要不要追他, 我说要,他说要不要跟他在一起我说要,然后我就追到了。”   说完她还嘿嘿一笑,“为什么之前高中都说贺羡难追啊?我感觉他还挺好追的呢。”   许黛宁差点气晕过去,她对着电话大吼,“您那是追他吗?不是他这个不值钱的直接送你面前来吗?好好好,贺羡这个不值钱不要脸的玩意儿,还在外面什么都是我女朋友追我的,别把他装死了,哎我真服了,我以为我们轻轻是什么隐藏的高手呢?结果就这就这?”   许黛宁一阴阳怪气地模仿贺羡死装的语调,夏轻就忍不住想笑。   许黛宁看她嬉皮笑脸更生气了 ,“不许笑!立正站好!”   夏轻竟然真的立正站在原地。   许黛宁自己都憋不住笑出声来,这时夏轻身后响起喇叭声。   “你家那位到家了。”许黛宁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是谁。   夏轻挂了电话转过头,身后的黑色奔驰停在路中央,大灯照向前方,贺羡穿着一身西装从车上下来。   他今天一早就去隔壁市参加什么研讨会,连回信息的时间都没有,本来还以为他要第二天才回来,没想到晚上就赶回来了。   其实贺羡早就看到夏轻,但是她在打电话,唇角挂着笑,所以就没舍得打断,叫尚志开着车慢慢地跟在身后。   然后夏轻呆呆的,像个玩具一样握着电话立正,贺羡坐在车里,一整天的疲惫一扫而空,就这么笑出声来。   下车走到夏轻身前,夏轻挂了电话,眼睛发亮,“你怎么提前回来了?”   贺羡躬身搂着夏轻,然后整颗脑袋埋进她的脖颈里,馨香萦绕鼻尖,闻得贺羡重心不稳。   “想你了。”   夏轻被他蹭的脖子痒痒的,不住扭动还想笑,“你早上才从家里出去的!”   贺羡控制住她不让她躲,语气无赖。   “那也想,见面也想,不见面也想,怎么办啊夏轻,我好像被你下蛊了。”   夏轻咯吱咯吱地笑,“你在乱说什么啊?快回家了,从一还没遛!”   贺羡起身牵着她的手往回走,尚志跟在身后,大灯照亮两旁的道路。   “今天怎么样?”贺羡随口问。   夏轻的手被他握得热热的,大冬天的,一点也不冷 。   “郑工确实长得还不错,人也很温柔,很有耐心,而且啊……”   夏轻突然就感觉到身边人停步了,她疑惑地回头去看。   十一月底,南城下了第一场雪,雪不大,窸窸窣窣落满枝头,贺羡穿着正装,单薄地立在雪里,眉心拧着,唇角拉平,一副不高兴的样子。   夏轻走回去重新牵他的手,“怎么啦?”   贺羡避开她牵过来的手,语气冷冷的,“有这么好吗?”   夏轻这才反应过来,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腕,“你想哪去了?是许黛宁还挺喜欢的!”   贺羡表情缓和了一些,但语气还是不高兴。   “哦。”   夏轻收回手,盯着他看,“你确定不牵手?”   说着就要转身,贺羡立马追上来,又委屈又没办法似的。   “要,要牵手。”   十指重新紧扣,暖意又驱散了寒冷,贺羡一边跟着夏轻往里走,一边垂眸盯着两人交握的手。   “但是我也很没用,许黛宁让我帮忙,我居然问了一个很愚蠢的问题,哎你知道我问了什么吗?”   贺羡心不在焉,“嗯,什么?”   “我居然问他要微信,可他本来就是沈见微信推给我的设计师啊!黛宁都快被我气死了,哎呦,我又不是故意的,你说我要怎么哄哄黛宁?”   别墅门口的地板上积了点雪,夏轻穿着半身裙和小高跟,踩到雪上嘎吱响,贺羡胆战心惊的怕她滑倒,索性一把将人打横抱起。   夏轻惊呼一声。   “贺羡!”   贺羡将人抱着进屋,轻哧一声。   “也没见你费尽心思哄哄我,你还是先想想怎么哄我吧。”   晚上从一被关在放门外,屋内空调打得高,贺羡发梢垂落,汗水打湿,细细密密的湿润从额头上沁出来,   他两眼的洇出血红来,可偏偏还钓着身下的人。   夏轻被他搞得不上不下,急得快哭,断断续续地喘着气,“贺……”   “不对。”贺羡沉声,一下又一下低头啄吻夏轻的脸贺脖颈。   夏轻浑身都是汗。   “阿……羡。”   ‘不对!’贺羡像是真的生气了,往前送了送。   夏轻真的急得哭出声来,“贺……”羡,我……难受。”   贺羡觉得自己真的有病,还以为是惩罚她,实际上自己憋到快要爆炸。   但他还是拼着最后一丝较劲,沉声再次开口,“叫老公就给。”   夏轻被欺负得苦着一张脸,鬓角全湿,她两手往上伸,却什么都抓不住,总缺一把力似的缓缓滑下去。   贺羡捞起她纤细一截的小臂,啄吻上去,从手背到手腕,然后单手解开那只女士腕表。   夏轻如梦初醒想要去阻止,“别,丑!”   贺羡坚持脱下,嗓音哑得不像话,他冷笑一声,将那块带着丑陋伤疤的手腕和另一只手交叠握起来。   他反问,“丑?”   “宝宝你知道吗?”   夏轻还在挣扎,贺羡却握得死死的。   “你这儿都能让我,,,,,,艹,………爽了,知道吗?”   说完猛地俯身。   夏轻蜷缩起脚趾,觉得天旋地转。   贺羡眼皮上坠着汉,整个人不知疲倦,像是疯了一般,夏轻推他。   “贺羡!贺……”   嘴巴被人堵住说不出话,舌尖被人拖出来反复吮吸。   不管夏轻怎么挣扎,贺羡都像看不见听不见。   贺羡每次这样的时候都很可怕,他一个字都不说,眼神似狼似虎,好像要把夏轻一口吃掉。   夏轻一直哭一直求他,到后半夜,嗓子都哑了,贺羡也没有要停的意思。   很多东西开始模糊,夏轻只记得自己睡了过去。   等再睁眼,已经是中午的时间。   夏轻浑身酸痛,刚想要动,发现不对劲,她姿势背对着贺羡,不可思议地瞪大眼。   身后传来一声警告,“别动!”   夏轻欲哭无泪,“贺羡你是变态吗 ?你怎么能……能一晚上都……”   后面的话她说不下去,整个人被丢进炉子里烤熟了一般。   贺羡手搭在她的身上,轻松用力将她往自己的方向拉过去。   他闷哼一声,嗓子也哑,夏轻估摸着他眼都没睁开。   “暖和,不想出来。”   夏轻:……   再次睁眼是被电话铃声吵醒的。   身边人轻手轻脚的拿过电话按了静音。   然后被子被掀开又小心盖上,脚步声响起。   贺羡在外面接电话。   没一会儿,他又进来,夏轻靠在床边看着他。   贺羡上身赤裸,下面就套了条灰色卫裤 ,人鱼线和小臂流畅的肌理蜿蜒,冷白的肌肤夺人眼球。   他就站在背光处,浑身散发着欲气,微微挑眉,看着夏轻,有些懊恼。   “吵醒你了?”   “昨天太着急,忘记晶静音了。”   夏轻不想跟他说这个,“尚志吗?”   贺羡走过来坐在她身边,“不是,贺从。”   “有事吗?”   贺羡摇摇头,“没什么大事,叫我们回去吃饭。”   夏轻点点头。   两人在一起挺久了,但还没见过他家人。   按理来说,应该是要见一见。   本来还有些紧张,想问问礼节,贺羡却一句话扯开,根本不在乎似的。   “今天还要去见……”他换了个说法,“还要去装修的事?”   夏轻没意识到不妥,“今天去实地看一下,郑工才好做图。”   贺羡淡然地点点头 ,超绝不经意。   “就你们两?”   夏轻顺着继续点头,“嗯,我们……”   她终于反应过来,笑着看他,“不是吧贺总,你在……吃醋?对郑工?”   贺羡错开眼,起身穿衣服。   白色卫衣套住上半身,他嘲讽似的勾唇,“我有那么过分吗?你正常装修,和设计师见面,我又不会限制你,你是自由的,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况且是你自己的房子。”   夏轻一想,贺羡确实是个拎得清的人,自己倒是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嗯,那我下午出去一趟,晚上不回来吃了,请郑工吃个饭,毕竟后面还要麻烦他。”   贺羡穿好衣服就要出房间,“嗯。”   从一等在门口,一看到开门就扑上去,贺羡摸了摸他的脑袋,神情不明,一人一狗出了房间。   夏轻也起来穿衣服,刚穿完衣服从床头柜上拿起手机准备回信息,一人一狗原路返回。   高瘦的身影就靠在门框上,贺羡两手抄兜,懒惫的瞧着房间里的姑娘,语气怨念很重。   “夏轻,你敢单独去见他,我就死给你看!” 第70章   番外日常(2)   快过年的时候, 南城电视台忙着年终总结和开春选题。   夏轻最近在跟新题材,项目方向还没完全落实,每天大会小会不断, 工作忙碌早出晚归, 所以有点冷落贺羡。   沈见年底不知道什么冲动在南城开了家酒吧,大少爷本身脾气就又臭又硬,被冷落后贺羡每天丧着张脸在沈见的酒吧待着。   灰色连帽卫衣加棒球帽,精致的侧脸轮廓隐在阴影下, 生人勿近的样子不知道吓退了多少来搭讪的小姑娘。   但贺羡人实在长得好, 顶级骨相, 宽肩窄腰,加上几分疏离冷淡的气质,还是引得大胆的人上来尝试。   万一呢?万一就让自己钓到了呢?   沈见的酒吧刚开业, 包厢还没装修好,一楼只有卡座,贺羡坐在真皮沙发上,垂眸把玩手里的玻璃酒杯,圆形冰块在酒杯里滑动转圈,液体上下分流。   周遭的目光很多, 故作姿态,或大胆或偷摸地朝着里看, 贺羡烦得要死, 抬手压低帽檐,然后摸过桌上的手机。   点亮手机屏幕盯着它直到熄灭,依旧没有任何动静。   贺羡暗骂一声。   “艹!“   ”手机坏了是吧?信息电话都进不来是吧?   这时有个姑娘实在按捺不住,穿着紧身包臀裙就走过来,一屁股自来熟地坐在贺羡旁边。   贺羡没管, 脑子里都在跟手机较劲。   那姑娘纤细的手臂就要搭上来,指甲染得鲜红。   “帅哥?认识一下。”   贺羡往后躲开,锋利的眉骨下压,一脸阴鸷地撩眼盯着对面的人。   “你……”他忽然扯唇笑了一声,“你确定?”   那姑娘被他敏感的动作搞得莫名,但对方实在长在自己的审美点上,她继续往前凑,“我确定啊。”   说着她就要摸出手机,“加微信还是一起先喝酒?”   贺羡往后仰靠,一副混不吝的样子,姿势慵懒又倦怠,吊顶的灯光落在他优越的眉眼上,平添几分渣男气质。   他扬了扬手里的手机,“我女朋友单手扛你没问题,一人打好几个也没问题,你确定要撬她墙角?”、   那姑娘脸色变了变,随即又缓和下来,她勾唇,“帅哥是不是跟我玩欲擒故纵啊?”   她下巴点了点贺羡的手机,“我观察你一晚上了,手机一次没响,果真有女朋友吗?”   贺羡脸色一下冷下去,他起身,僵硬着侧脸,下颌紧绷着。   那姑娘被吓了一跳。   不是,说到什么了,这么大反应干什么?   一旁忙碌的沈见见到这边气氛不对赶紧跑过来,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转。   “怎么了怎么了?”   那姑娘认识沈见,无语地说:“不知道在玩什么欲擒故纵,我说加个微信,他说他女朋友管得严,这一晚上手机都没动静,哪来的女朋友啊?”   沈见眼见着贺羡的脸色越来越沉,然后转身就走。   那姑娘更懵了,她看了看大步离去的背影,不明所以地看向沈见,“他这是……”   沈见摸了摸脑袋上的汗,无语至极,“不是,你总挑衅这祖宗干什么?”   姑娘摸了摸鼻子,想不通,“我?我挑衅?我这不是搭讪?”   沈见刚要说话,手机一响。   他摸出来。   来自贺祖宗。   【以后你的地盘再看见这女的,我把你酒吧砸了。】   沈见握着手机,站在喧闹的酒吧里,有些凌乱。   年前夏轻忙碌的一个月里,整个奇风都莫名陷入了一种低气压。   尚志每天做报告也是战战兢兢。   “夫人说年底给您过生日,她从国外带回来一对金童玉女的金像,正好送给你……”   贺羡靠在真皮座椅上,两条长腿支起,叫停他,语气怨念很重,“停,能不把成双成对的东西往我跟前送吗?尚助?嗯?”   尚志捏了把汗,低下头,“知道了,贺总。”   最近的工作环境太差了,尚志想起几个管理层的嘱托。   “尚助理,最近这班也太难上了,本来天气就冷,您想想办法。”   ‘是啊是啊,贺总到底怎么回事啊?’   “不是,到底谁惹他了啊?”   “尚助理你可一定要帮着想想办法啊!”   ……   尚志顶着压力开口,“对了,贺总,前两天夏小姐和许小姐去逛街,买了一对袖口,应该是要给您做生日礼物的。”   贺羡闻言眉眼缓和,眉梢上扬,“真的?”   尚志松了口气,“嗯,是真的。”   贺羡心情好起来,“不是说还约了采访,不是说公司关键期这采访很有必要?”、   尚志一看有戏,“是的,贺总。”   贺羡点点头,“那去安排吧。”   ——   采访安排在周末。   南城电视台负责金融板块的记者吴静过来采访。   问题不多,也不会涉及到太多专业知识,吴静作为金融记者,见过的大佬没有上万也有几百,按理来说应该是游刃有余,手拿把掐。   但贺羡不一样,他既是白手起家的企业家,也是背靠贺氏的资本继承者,再加上他本人冷淡拽拽的气质,确实很难靠近。   贺羡身上隐隐透着上位者的威严,吴静尽量平复情绪,冷静下来。   “贺总,虽说你是白手起家,从大学开始就一手创办奇风科技,主攻的游戏类目目前也是榜上有名,但依然有人说您背靠贺氏,有先天资本,对此,您怎么看?”   其实这个问题很尖锐,来之前吴静想过要不要删掉这个问题,来这儿见到贺羡本人后她更有点不敢问出口。   但作为财经记者的警觉性,她太知道什么样的问题是大众所期待的。   问出口以后,吴静忐忑地等待着贺羡的怒火。   但是没有,贺羡两手交叠,一身正装靠在沙发上,表情痞痞的,没有半点企业家的正经。   他笑了笑,“我没有看法,出身本身就是我的一部分,难道出身好我就要自卑吗?我没这么伟大,大家尽管议论,但……”   他顿了顿,“再怎么议论我还是姓贺。”   嚣张,狂傲,不可一世。   吴静愣神片刻,将一个本来删掉的问题冲动地拿回来。   “那关于您夫人早前完成失学少女助学的报道题材引发热议,后续贺氏带领大批资金入驻当地公益项目使得贺夫人的名声大噪,但也有人说,贺夫人能够走到现在这一步也是因为和您在一起,才会有这么大的支持……”   贺羡少见地不绅士,“抱歉,我打断一下,首先作为一名专业的记者,您应该称呼她为夏小姐,或者是夏主编,她的职位现在是主编,我没记错的话,您还是记者,作为下属,我不太苟同您的冒昧,其次,夏主编在嫁给我之前就完成了国外著名的走失儿童寻亲报道,我想,那一份光鲜的履历里,并没有我的参与,最后,如果大家实在介意,那让她改姓贺好了,我来姓夏,反正,我不在意,她也没你们这么……惺惺作态,帮助那些姑娘,她才不会用那些毫无意义的矫情替受困者拒绝帮助和公益援助。”   吴静被说得面色一红,但出于职业素养,她还是继续问下去。   “抱歉,我没有那个意思,最后一个问题。”   贺羡抬手示意她在继续。   吴静想要缓和一下气氛。   “贺总出生顶级世家,高中是省状元,包揽大小竞赛奖项,年纪轻轻坐稳南城第一把交椅,网友都开玩笑说您是真正的爽文男主了,您对此怎么看?”   贺羡垂眸,像是很愉悦地笑了一下,再抬眼,眸中的光很亮。   他说得很慢,不带任何攻击性,像是陈述脑袋里既定的事实。   “我倒不这么认为,这些不过是外界赋予我的,金钱,成绩,权利,于我而言从小便唾手可得,我不会为此有任何爽意,但我从十六岁开始喜欢一个姑娘,为她开疆拓土,为她等待四年,到今天,我娶到了她,一想到等下采访完我就要去买一束他爱的玫瑰然后去接她下班,我就觉得……   贺羡眯眼,琥珀色的眸深下去,然后继续道:“真是爽爆了。”   几天后,沈见在手机屏幕上看着贺羡很爽的那张脸,开口就是嘲讽。   “这么爽的男主,在我这儿窝着干什么?怎么?太爽了?想给自己找点不爽的?”   贺羡一脚踹在他小腿上,沈见吃痛大叫。   “我靠!你有病?”   贺羡转动酒杯,“她说她把袖口送给赵清行了?那我算什么?”   沈见捂着小腿,“算你倒霉。”   贺羡眼神一凛朝沈见撩眼看过去。   沈见实在看不下去,给他支了个招,"羡哥,对小姑娘每天冷脸是没用的,你要会哄,比如说每天说喜欢她,说喜欢到能把命给她,这就是网上很流行的给命文学。”   贺羡皱眉,这什么鬼话能行吗   眼看时间又到十点,家里大门没有半点打开的迹象,贺羡想了想憋不住给夏轻发了条信息。   【我喜欢你,喜欢到命都能给你。】   对方的信息少见地回得很快,贺羡激动地滑开手机。   下一秒,咬牙气笑了。   屏幕上几个大字晃眼。   【珍爱生命,人人有责】 第71章   番外日常(3)   除夕之前放假的最后一周, 唐甜在某网站团购了一堆鬼屋体验的票。   架不住她的软磨硬泡,夏轻准备抽时间和他们一起去。   刚收拾妥当要出门就看到沙发上坐着个冷脸,怨念很深的人, 边上还趴着一只狗。   夏轻无奈, 朝他伸手,“过来。”   从一立刻兴奋地从贺羡手里挣脱,自己叼着狗绳朝夏轻跑过去。   夏轻失语地笑笑,她弯腰摸了摸从一的脑袋, 声音轻柔, “不是叫你啊从一。”   然后再站直身体, 朝沙发上的人招手 , “来嘛,一起去好吗?”、   贺羡立刻散开怨念, 眸光一亮,还故作矜持地慢步走过来。   “你们同事聚会,我去不好吧?”   夏轻现在已经完全知道贺羡的想法。   “没事,我叫了许黛宁沈见他们一起。”   贺羡垂头盯着面前的姑娘,语气又怨起来。   “我老婆同事聚会,他们一起干什么?”   夏轻垫脚去捂他的嘴。   “我们还没结婚呢!”   贺羡一脸震惊, “我们整个贺氏还有奇风都官宣了,你难道还敢不要我?”   夏轻被他整无语了, 哭笑不得,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贺羡同学,你真的很难搞你知道吗?”   贺羡勾唇,“那还不是被你搞到手了,夏轻同学。”   两人往 约定的地方去,贺羡开车, 今天没叫司机,也没叫尚志。   临下车前,夏轻忽然凑过来,突然过近的距离叫贺羡心跳漏了一拍,刚拉完手刹的手也顿在半空。   始作俑者却毫不知情,将手机凑到他面前,笑得眉眼弯弯,“哎贺羡你帮我看看这个,我发奖金啦,想给自己买辆车!”   贺羡一时语塞,忽然想到上次许黛宁念叨的那一句网络用语,竟然如此贴合。   把我的心搞得乱乱的,自己还在那里萌萌的笑。   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贺羡滚了滚喉结,应声,垂眸看了一眼屏幕。   30万的车,不算好。   “我给你买,你都不让。”   夏轻哎呦一声,“我自己能买得起。”   贺羡轻哧,“那我赚钱干什么:你也不花。”   夏轻转过脸逗他,“花啊,我花啊,就是黛宁说的那个什么爱马仕,香奈儿,我买一柜子。”   本来就是逗他笑一笑,谁知道这人当真似的一把握着她的手腕,语气兴奋,‘真的吗?我们现在就去买!’   夏轻抽出手,两手抱臂,故意板下脸,“我们家家规第一是什么?”   贺羡一边不情愿一边嘟囔,“不可以乱花钱。”   要不是守着这个破家规,他非得把全世界东西都买到夏轻面前。   “我觉得这条不行,要废除。”贺羡提出异议。   “为什么?”   贺羡理所当然,“因为我赚钱就要给你花,你不花我就觉得,你要出轨了!”   夏轻被他气得要死,伸手给了他胳膊一下,“你乱说什么?”   贺羡嬉皮笑脸把左脸凑过去,“宝宝,脸上也要。”   夏轻一下就羞红了脸。   贺羡不敢再逗她,“我不管,我就要给你买车,你不让我就离家出走。”   夏轻实在没办法,“那我的奖金怎么办?”   贺羡暗示,“给我买礼物。”   夏轻假装听不懂,“买什么礼物?”   贺羡急了,“就是比如什么袖口什么的。”   说完他不好意思似的,欲盖弥彰,“当然了,我不是说你给赵清行买袖口那个,我就是觉得那袖口挺好看的,我就是……还行吧,还挺喜欢的。”   夏轻听他拐弯抹角终于听懂,“不是吧贺羡,你怎么这么能吃醋?都说了那是姑姑让我给买的!姑姑说他缺个袖口,她想感谢清行哥这些年的照顾。”   贺羡不服气,语气别扭,“什么清行哥,你还没叫过我哥呢。”   夏轻彻底无语,“你是我哥吗?你比我年纪大吗?”   贺羡小声,“不大就不能叫哥吗?谁规定的?”   快到约定的时间,夏轻不想跟他胡扯。   “快点,到时间了。”   贺羡不情不愿地下车,‘哦。’   鬼屋是新开的,分为几个档位。   普通级,恐怖级,地狱级。   许黛宁跟唐甜两颗脑袋凑一起,嘟囔着。   “选个恐怖的?这地狱级,我怕我们家轻轻害怕。”   唐甜刚要说好,沈见凑上去,阴阳怪气,“许黛宁不是你自己害怕吧?可别什么锅都甩给我们夏轻妹妹。”   说着他还寻求认同,胳膊顶了顶身旁的贺羡,“兄弟你说是吧?”   贺羡浑然未觉,皱眉看着夏轻,“你确定可以吗?”   沈见不依不饶,“兄弟,夏轻妹妹哪有那么弱啊,她跟许黛宁是南城一中两大霸王花,我怀疑夏轻妹妹能把里面的npc扛起来,哎你说会不会……”   夏轻摇摇头,“没事,我不怕的。”   贺羡点点头,“那就选你想玩的。”   沈见被一路无视,终于爆发,“不是你有病吧贺羡,两个耳朵一关就听自己想听的,我说半天了,你理我一句行吗?”   贺羡跟夏轻说完,才有精力分神过来,垂眼不耐烦看着面前聒噪的沈见。   “嗯,说什么了刚刚?”   沈见:????   “不是?你有病吗?你耳朵聋吗?啊?”   正巧这时开场,唐甜叫了一声,“开始啦,谁要走前面?”   贺羡又低头去问夏轻,“你想走哪里?”   被无视第二次的沈见,怒吼一声吗,“贺羡,我祝你早日离婚!!!!!”   这时贺羡回头,两眼盯着沈见,目光幽幽的,“那我肯定杀了你,你再说这种晦气的话,我把你酒吧砸了,微信里的女的全删了。”   沈见 :   夏轻和许黛宁走在前面,贺羡和沈见寸步不离地跟在身后,再往后是唐甜一些同事。   一进鬼屋,屋子里漆黑一片,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偶尔闪过一丝幽绿的光,照出些吓人的血腥场景。   凭着一点点的光影,夏轻辨认出来,“好像是个灵堂。”   许黛宁半闭着眼,挂在夏轻身上,贺羡站在后面,皱眉。   怎么又把他老婆抢走了。   他转头询问沈见,“难道我就不会害怕吗?”   沈见莫名其妙,“你害怕?”   贺羡叹了口气,很有耐心地解释,“我的意思是,我也想让我老婆保护我。”   沈见:“你有病你知道吗贺羡,你病得不轻,你赶紧去死行吗?”   贺羡耸耸肩,“那谁跟我老婆天长地久,你别说这种丧气话,听着恶心。”   沈见。   你恶心,你全家都恶心!   夏轻拍着许黛宁的后背安抚,“农村的灵堂都是这样的,你别怕。”   正说着,突然大灯亮了下,视线骤亮一瞬,大家通过残影看见灵堂里全都贴满了照片。   “啊!”   “啊啊啊啊啊啊!妈妈!”   许黛宁大叫一声,“我靠我靠我靠!什么鬼东西!”   就连沈见都吓了一跳,往贺羡背后躲,“不是兄弟,你老婆胆子真大啊,这都不怕?”   贺羡勾唇,想起一件事来。   半山公馆的别墅大,房间也多,一楼有个不常用的房间,门是锁着的。   有一次夏轻起了好奇心,非要进去看看,贺羡拗不过她给了她钥匙。   夏轻推门进去,看到面前的场景,嘴巴瞬间成了o型。   入目处,整个房间里贴满了影印出来的ccd照片,照片都是背面,没有正面,背面是一行模仿的贺羡的笔迹。   “贺羡,祝你前程似锦,来日方长,如果我跟你告白的话,你会接受我吗?”   密密麻麻的照片,看的夏轻鸡皮疙瘩都起起来。   她不可置信地指着屋子里的照片,“贺羡,你是变态吗 ?”   贺羡靠在门边上,笑得一脸坦然,“对你吗?那我是 。”   前面许黛宁也跟着沈见问了同样的问题。   “我靠,夏女侠,你不觉得瘆人吗?”   夏轻摇摇头,下意识回头,但屋子黑,看不见对方,不过她总觉得自己和人对视上了。   ‘不怕,我见过更渗人的。’   许黛宁吃惊,‘真的假的?’   夏轻刚要说话,身后有人懒懒地起调子。   “夏轻,我奉劝你好好说话,不然你知道的。”   夏轻猛然想起床头柜里刚用空的东西,瞬间腿肚子攥紧。   不是,贺羡这人是不是有瘾啊?   他也不嫌累的吗?   收到警告,夏轻老实地闭嘴。   其实要说完全不怕也不是,但是毕竟一屋子的姑娘,许黛宁又怕得要死,夏轻不想表现出害怕来,让许黛宁更紧张。   正要抬腿继续往前走,右手被一只温热的手掌握住。   耳边被灼热的气流擦过。   贺羡的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   “逞强,也不管我会不会心疼。”   “抓着我,我永远都在 。” 第72章   番外后续   从浴室出来已经是晚上九点, 连续两年全年无休,刚刚又荣升了主编的职位,秦琴可算大手一挥批了夏轻一整个月的假期。   手机信息响个不停, 夏轻顶着半湿的头发走到书桌前。   “咔哒”一声, 昏黄的台灯被点亮,夏轻瞥了一眼桌上的手机。   来自黛宁。   【轻宝,看我给你发的帖子没】   【快去看!是你们电视台娱乐板块刚在公众号做的话题,爆火了!】   接着就是几条转载的公众号原贴以及高赞评论。   坐到椅子上, 夏轻用电脑打开链接, 网络飞速运转, 蓝白页面加载跳了出来。   南城晚报探索新话题。   【如果重回到高中时期,你最想做什么?】   夏轻征了一瞬,实现往下, 评论区异常热闹。   白桃气泡【天杀的,回到高中我一定要好好学习考他个985,211,然后入职现在的公司做我领导的领导,总之我不会放过他的!】   遇鲸【楼上这个点还在加班,明显是当牛马当疯了, 不过回到高中我想跟当时的老师说一声对不起,那么非主流的我, 他终于还是忍下来了。】   无言【重回高中?当然是再打一场篮球啊, 我靠当时最后一场输给隔壁理科二班,我就算现在做梦都会惊醒,居然输了!!!】   清河之下【不是你们就没点梦想吗?我当时喜欢我们班女神,直到毕业都没敢跟她说话,如果重回高中我要跟她表白, 说不定一切都不一样了。】   这层楼立马引发激烈讨论,不少人开始附和。   小豆子【这么一说我也挺遗憾的,重回高中还是想跟喜欢的人说一句,我还真挺喜欢你的。】   潜水【对啊,就算被拒绝也好过遗憾一辈子!】   ……   重回高中?   夏轻陷入沉思。   如果重回高中,她最想做什么?   头顶的书柜里有一本书被其他书挤出来,露出扉页泛黄的一角,也有可能是主人时常把玩,所以顺手放在了最外面。   鬼使神差的,夏轻伸手将书拿下来。   是一本高中的语文必修,夹层被什么厚厚的东西阻挡着,顺手翻开,是一张被叠起的数学试卷,高二的模拟题。   试卷被对折,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夏轻心头一滞,慢了呼吸。   这是……   她的字迹?   也是她的试卷。   试卷上涂涂画画了一些标记,最后一道大题的第二问被黑色水笔圈出,旁边是一行字迹。   夏轻的。   班长,这道题为什么我算出来的结果这么复杂?感觉思路错了。   黑色水笔后是一道潦草的字迹,仔细看还有些变形。   【第二步运算不对,重新算。】   言简意赅,语气算不上热络,和陈克行本人热情的性格大相径庭。   高二和陈克行互相交换的卷子怎么还在这里?   一个不敢置信的想法在夏轻脑子里快速盘旋,浮现。   难道说……   正在这时,身后浴室的门次啦一声拉开。   氤氲的热汽瞬间弥散出来,夏轻的镜框上一瞬间湿润。   有脚步声由远及近地落过来,夏轻的背后靠上一个湿润滚烫的胸膛。   他没穿衣服,习惯性洗完澡半裸着上身,常年的锻炼使得贺羡身上的肌肉块垒分明,坚硬的触感抵在后背,湿润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睡衣打在夏轻的肩胛骨上。   纤细的蝴蝶骨不自觉抖了抖,身后的男人轻笑一声,灼热的呼吸埋进她的脖颈里。   贺羡贪婪地吸了一口,声音闷在脖颈处。   “在做什么?”   呼吸和皮肤贴得紧,痒痒的,夏轻下意识想躲,但整个人被用在怀里牢牢禁锢,她没办法躲开。   声音也跟着发颤,“没有,在看……黛宁给我发的帖子。”   贺羡从她脖颈里起身,过于优势的身高叫他轻而易举探身从夏轻的背后往前过去。   他伸手握住夏轻的鼠标,随意点了点页面,轻挑地跟着念。   “如果重回高中,你最想做什么?”   夏轻被他的温度烫得心猿意马,脸颊升温。   她胡乱应声,“嗯,就是这个。”   话刚说完,贺羡收回手的时候碰掉了夏轻手里的试卷,试卷摊开在桌上,夹层后面的照片也跟着飘飘然往下坠。   夏轻顺着目光看下去,老式ccd在地上翻了个面,背后的字迹清晰可见。   她瞪大眼,微微张唇,明显有些吃惊。   “你不是说这张照片丢了?”   之前重逢以后,夏轻几次跟贺羡主动提起要这张照片,都被贺羡轻而易举搪塞了过去,最后一次,贺羡懒散地坐在沙发里,嗓音中透着些漫不经心,随口道:“哦,照片啊……丢了。”   后来关于照片的事就这么不了了之,没想到现在照片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出现。   “你……照片……”   贺羡懒洋洋起身,瞥一眼后又躬身捡起,背后的脊骨顶起弯起一段好看的弧度,他眯眼看了看手里的照片,呵笑一声,理直气壮。   “就是骗你的,根本没丢,我藏起来了。”   夏轻一时迥然,羞耻感搅得她整个人像颗熟透的鸡蛋。   偏偏始作俑者还要变本加厉,贺羡微微折颈,念出上面的字。   “贺羡,祝你前程似锦,来日方长,如果……”   还没念完,夏轻陡然起身就要去抢那张照片,她羞愤难忍。   “别念了!贺羡!”   贺羡仗着身高优势抬手后仰,夏轻拼命蹦跶也还是差一截距离。   “怎么?得到了就不珍惜了?现在忘了来时路了?”   夏轻逐渐红温,气得眼睛都瞪圆,黝黑的眼珠发亮。   “贺羡,你再这样我生气了!”   站直身体,自然地两手撑在桌沿,贺羡以面对面的姿势将夏轻圈在桌边,照片在他手里攥的紧紧的。   夏轻感觉到他身上气场的变化,就连神色收敛认真起来。   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在昏黄的灯光里闪着异样的光芒,贺羡以侵略性极强的眼神死死盯着面前的姑娘。   “贺羡你……”   夏轻动了动身体,面前的人出声,声音发颤。   外头月色皎皎,屋内气氛旖旎。   夏轻听见他说。   “如果回到高中。”   “我死都不会放手。”   下一句,贺羡颓然地看了看照片,语气坚定。   “再告白一次,哪怕晚一点,我很想听。”   说完这话,贺羡的眼角已经开始隐隐泛红,夏轻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她情不自禁伸手捧着贺羡的脸,光影勾勒他凌厉的眉眼。   夏轻慢慢地说。   “贺羡同学你好,我是十六岁的夏轻,我喜欢你,好久好久了。”   台灯被打翻,桌上的电脑和书乱作一团,光影忽明忽灭,落地窗外月影摇晃,好像在配合屋内的动作。   夏轻皱着眉叫贺羡的名字。   “贺羡。”   “我在呢,宝宝。”   “高中的那些数学试卷……班长他……”   声音断断续续的,但贺羡还是听懂了。   他用力顶了一记,语气闷闷的,“狗屁班长,那是我拿左手写的。”   “小白眼狼!”   夜晚还在继续,好像永远不会停止,可夏轻知道,属于她的那道光,终于落在了她的手上。   暗恋就像是从水里打捞月亮,即使你的篮子里空无一物,你也不能说你什么都没有,因为你曾经被它照亮,也被它的冷光灼伤。   正文番外全部结束。   下章if。 第73章   if   晚会的座次排列, 文科班靠外,理科班靠内,晚会结束后由外围的老师安排依次退场。   贺羡本想先一步抢在众人退场前离开, 这样方便他逮人, 没想到学生会和教务处徐主任安排什么送花的环节,迫于徐主任横眉冷对的压力,他只好在后台多待了二十分钟,还配合着拍了一堆乱七八糟的照片   徐主任凑在摄影师的佳能镜头前欣赏刚刚的合照, 一边点头一边吩咐。   “到时候就由学生会负责把这几张照片贴在校园墙风采栏那一块儿, 字体要醒目!”   贺羡单手抄在西装裤兜里, 另一只手不断地抬起看着腕表上时间,他眉头紧皱,面上毫不掩饰的不耐烦和急躁。   终于再徐主任再次预备开口之前, 贺羡直接打断,“主任,我还有事,先走了 。”   徐主任早就对他不耐的态度有些生气,闻言冷哼一声 ,“你能有什么事!”   贺羡勾唇, 凭借身高优势越过徐主任轻松拿起椅背上随手挂着的外套,头也不回, “人生大事 。”   徐主任在后面连连指他吗, 气得胡子眉毛连在一起。   “你!”   今天没有晚自习,八点半,时间不算晚,校园里的学生还没有走干净,稀稀拉拉地在路上和贺羡错身。   贺羡大步往教学楼走, 上楼的时候还不忘了摸了摸西装口袋里的东西。   五月的晚风燥热,像是羽毛一样吹在人的脸上,又落在人的心间,痒痒的,酥酥麻麻的。   贺羡心里急,脚下自然生风。   路上虽然还有人,教学楼里却安静了很多,几乎没什么人影。   但贺羡确定,她还在教室,因为一早就听许黛宁说过,她把礼物放在了教室。   那小姑娘一向性子温吞,做事慢慢的,看到许黛宁准备的礼物没准儿还要感动得坐在那里哭一会儿鼻子。   想到这儿,贺羡忍不住轻笑出声,接着一把推开教室后门。   教室里没开灯,只有一盏冷白且并不强烈的手机灯在前面某个座位上亮着。   夏轻就坐在那儿,乌黑的发柔软乖顺地落在纤瘦的肩上,脑袋很圆,头顶的发旋被冷光打亮。   她低头认真地翻看着两腿上架着的盒子,微微躬起的背脊,弧度像一张又细又有劲的弓。   教室的窗户没关,大概是今天的晚会,打扫卫生的人也早就没了心思注意。   暖风吹进来,将前面姑娘的发丝吹起,她微微侧脸避开发丝,光影勾勒出白皙的脸颊,落在身后人幽幽的目光里。   贺羡心念一动,缓步上前。   随着脚步走近,小姑娘明显被吓到。   她看上去要转头过来看,贺羡眼疾手快,将西装外套口袋里的鼓槌拿出来放在她眼前。   木质的鼓槌在手机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夏轻。”   贺羡叫她。   夏轻心跳急速起来,呼吸也紊乱起来。   “这是你的生日礼物。”   贺羡懒散靠在她身后的桌侧。   夏轻没回头,不可置信地盯着面前的鼓槌,问:“你要将鼓槌送给我做生日礼物吗?”   身后人哂笑一声,掌心一松。   “不止。”   下一秒,鼓槌上一根银色手链坠下来,手链上镶嵌着一只水晶猫咪,细长的链子挂在鼓槌上摇摇晃晃。   银色链条泛冷,光泽漂亮。   夏轻呼吸一滞,觉得自己的心几乎要跳出来 。   贺羡将鼓槌放在桌上,动作小,木质鼓槌和桌面相撞,发出一声闷响。   “伸手。”   他的声音很温柔,仔细听,还有些缱绻的意味。   原本以为会在小姑娘脸上看到欣喜的神色,没想到夏轻骤然冷下脸,一言不发。   举着手链的时间有点长,贺羡内心一股焦躁。   “嗯?”   夏轻往后靠了靠,有意拉开和他手的距离。   语气也冷。   “你的礼物,我不需要。”   贺羡内心低骂一声,然后起身走到她身前,因为本身个头就高,再加上两人一站一坐,所以贺羡瞧她的时候需要微微折颈。   他冷哼一声,“那你需要谁的礼物?”   夏轻本来故意别过脸不想看他,但奈何这人身高腿长,生得又好看,只是站在身前,大片阴影叠在自己身上,就叫她没办法控制住眼神,不由自主地仰头朝他看过去 。   这一眼,原本有意拉下的嘴角忍不住微微张开,本来沉闷赌气的情绪也在他的气场下散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叫心虚的感觉。   “我……谁的礼物都不想要。”   贺羡将手链放在她的桌前,又将手抄回兜里,维持居高临下 的姿势,他轻呵一声,下巴抬起点了点夏轻腿上的粉色盒子。   “这不是刚收了许黛宁的?”   疑问句,但是是兴师问罪的语气 。   夏轻看看他,再垂眼看看腿上的盒子,继而又抬头看他,一时被噎住。   “……”   反正说不过他,找的理由又拙劣,不如索性闭嘴。   夏轻收回眼神,视线无意识地放空。   贺羡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漆黑的眼眸微微下垂,长睫扑闪,像羽扇,嫣粉的唇轻轻抿着,两颊小弧度的鼓起,视线随意地乱看,就是不看他,大有一副跟他故意赌气的意味。   空气静默了有半分钟,贺羡咬牙气笑。   “说说吧,哪儿惹你了 。”   夏轻低着头,小声腹诽,“渣男。”   贺羡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夏轻鼓足勇气,重新抬头看他,两颊鼓得更厉害,像河豚,声音也放大了一些。   “我说你是渣男,你都有毕业要联姻的对象了,还给别的女生送礼物,你这样……”   一时词穷,但贺羡又好整以暇地盯着自己,潜意识里不想认输,夏轻急中生智,想到了后话。   “你这样对得起林月学姐吗!”   这下是真气笑了,贺羡往后靠在桌边,语气无奈,“谁告诉你我要和周林月联姻的?许黛宁?”   夏轻被他问住,这时候怎么能出卖许黛宁?   她咽了口口水,“沒……没……没有。”   贺羡眯眼,“又撒谎了,小结巴。”   “我才不是!”   这句话倒是说得很顺。   贺羡盯着她,不再逗她。   “周林月不是我的联姻对象,她喜欢贺从……”   大概是第一次给女生解释这种东西,一向无所不能的贺羡也显得没那么游刃有余。   “就是我哥,等周林月毕业,他们就要订婚了。”   夏轻陡然瞪大眼,眼睛里充满了震惊,“你说什么?”   贺羡气不打一处来,“我说我清清白白,你少给我造谣,还有,你能不能少和许黛宁学那些没用的骂人话?”   夏轻一时征住,两手的指尖快要把手里的盒子抠破。   贺羡眼神示意桌上的手链,“现在我有给你送生日礼物的资格了吗?大小姐?”   夏轻还没来得及回答,窗外忽然一阵巨响,南城一中艺术节圆满结束,是学生会组织的烟花表演。   彩色烟花极速冲到天空的最高处,然后炸开,五彩斑斓,光亮透过窗户落在教室里一坐一立两人的身上。   两人同时转头看出去。   夏轻情不自禁,“好漂亮啊。”   贺羡只看一眼,视线就落回到面前人的身上,白皙的脸颊被光影照得忽明忽暗。   他低低地笑。   “嗯,很漂亮。”   ——   手上抱着粉色的礼物盒,手心里握着小猫吊坠,夏轻深一脚浅一脚踩在回家的路上,整个人都有点飘飘然。   贺羡和林月学姐不是那种关系,贺羡还给她送生日礼物,在舞台上祝她生日快乐。   迟来的甜蜜贯穿她的呼吸,胸腔的柔软胀开,像棉花糖,边缘一圈开始融化,甜蜜一点一点渗透,脸颊烧得绯红。   夏轻感觉自己好像在做梦。   许黛宁的电话打破宁静,手机铃声冲淡这种难言的情绪。   “怎么样?礼物拿到了吗?”   夏轻一边点头一边回答,“嗯,拿到了。”   许黛宁没听出异常,“那就好,也不枉我煞费苦心。”   夏轻感动更甚,“可是黛宁,这也太破费了。”   许黛宁在那头儿笑笑,“都跟你说了买家电送的!”   夏轻当然不信,但嘴巴上还是应声,“那也谢谢你,我很喜欢。”   许黛宁不是个喜欢煽情的性子,她别扭地哼唧两声,玩笑扯开话题,“那有什么,我这是以小博大,我们轻轻这么努力,以后给我买大房子。”   本来就是以防煽情,扯开话题的玩笑话,没想到夏轻异常认真。   电话里,有轻微的电流声,夏轻一字一句,虔诚得像在跟菩萨盟誓。   “好,黛宁,我会好好努力,然后给你买房子。”   许黛宁一怔,鼻尖一酸。   这傻姑娘。   情绪顶到顶峰,许黛宁拉开车窗,晚风呼啸而过,疾驰而过的车流声越来越清晰 。   “你都不知道,为了给你准备这个生日,我求了贺羡多久!”   夏轻一顿 ,“你是说……”   “就是架子鼓啊,我提议的,给你唱生日歌,怎么样,很惊喜吧?”   夏轻心里怅然一瞬。   早该想到的,是许黛宁,才会这么认真考虑她的生日。   许黛宁话锋一转,“不过改编和当众祝你生日快乐可不是我央求的。”   说着说着她笑起来,“你都不知道,刚刚贺羡那祖宗在台上祝你生日快乐的样子,像在跟你当众告白!”   夏轻一颗心又提起,她在无人看见的角落里周身沸腾。   “黛宁,你别乱说!”   许黛宁撇撇嘴,“本来就是,早就看出贺羡对你不一般了,只是我想着,对你来说目前学习是最重要的事,所以无论是谁,夏轻……”   她认真道:“你都先别管,你只管往前走,前面事康庄大道,任何人都不能阻碍你。”   夏轻重重点头,“我知道,黛宁。”   与此同时,手机来了信息,夏轻瞥了一眼。   “今天的生日舞台,我准备了很久,你都没跟我说谢谢。”   下一条。   “这是特别为你准备的,夏轻,生日快乐。” 第74章   if   坐在家门口的玄关处, 夏轻手里捏着手机,掌心微微出汗。   黑色的瞳孔缩了缩,视线一动不动地盯着手机屏幕上的信息   厨房里传来一道温柔的女声将夏轻从呆滞中唤醒。   “晚会结束回来了?”   是夏琳。   好像是从这时开始, 夏轻才闻到满屋的香味。   匆忙收了手机又换了鞋进去, 夏琳刚好从厨房里端出最后一道鱼汤。   不施粉黛的面容,和夏轻八分相似的五官,黑色长发被一只素色鲨鱼夹随意盘在脑后,几缕碎发掉落在鬓角, 因为她倾身的动作又坠在鼻尖, 柔和的吊顶灯光落下来, 更叫她平添几分温柔的气息。   夏琳自然地在格子围裙上擦了擦手,然后抬头对着站在不远处的夏轻笑道:“愣着做什么?洗手吃饭,今天是你生日, 姑姑做了好多好吃的!”   夏轻眼眶酸了酸,应声动作。   “好。”   将书包和校服外套都放在房间,手机也一并放在房间充电,然后夏轻坐在餐桌前,将两个空碗都装满鱼汤,鱼肚多的那一份推到对面的位置上, 夏琳落座的时候刚巧看见这一幕。   她语气责怪,“肉都给我做什么?高考的又不是我。”   说着就要将那碗汤换过来, 夏轻抬手拒绝, 语气执拗,“我不喜欢吃鱼肉姑姑,我多喝点汤,我喜欢喝汤。”   夏琳无奈,只好摇了摇头, 又另起话题,“晚会怎么样,南城一中的艺术节是出了名的。”   夏轻一边喝汤一边点头,“很热闹,大家都很厉害,还有不少南大的学长学姐回来分享学习经验,还有”   话到这儿突然停住,因为夏轻想到了最后的那个舞台。   少年慵懒随性地穿着白衬衫,手上的架子鼓飞速转动,他整个人立在光源处,将那些光亮和氛围顶到极点,最后又全部送到了夏轻的面前。   所有人都在欢呼,都在雀跃,只有他,盯着台下的自己,笑得漫不经心。   贺羡真的很让人心动。   也真的很难让人不注意。   久久没听到话题继续,夏琳不明所以地“嗯?”了一声。   夏轻回神,视线慌乱地错开,“反正就是很厉害。”   夏琳笑了笑,又说,“十七岁也是个特别的年级,姑姑不知道要送你什么礼物,挑了很久。”   说到这儿,她视线往后面沙发边落过去,“希望你会喜欢。”   夏轻征了一下,起身走到沙发前。   柔软的地摊上放着一个精致的鞋盒,夏轻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赫然躺着一双白色带着蕾丝蝴蝶结的高跟鞋。   一时惊喜到不知道做什么反应,夏轻下意识转头去看夏琳。   “听我同事说,女儿十八岁成人礼那天从学校带回来人生第一双高跟鞋,她还开玩笑说居然让个黄毛小子抢了先,自己这个做妈妈的都被比下去了,姑姑就在想,那我要提前送,可不能被外面的坏小子抢在前头!”   “这样我们轻轻不用靠任何人,也可以什么都拥有。”   鼻腔一阵酸涩,夏轻情不自禁吸了吸鼻子,她伸手摸了摸高跟鞋上精致的蕾丝蝴蝶结,指腹的触感真实,但心底又觉得此刻眼前的景象有些梦幻。   在十七岁这年,夏轻收到了独属于自己的.....好多份礼物。   “姑姑。”声音有了不可控制的颤意。   夏琳招了招手,故意逗她。   “我这就已经迟了,我看你腕上的手链很漂亮,是......朋友送的?”   夏轻垂眸看了看,斟酌又用词,“是.......同学送的。”   夏琳有意拉长语调,调侃的语气,“同学?男同学 ?”   夏轻害羞嗔怒,“姑姑!”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明天还要上课,吃完去洗澡了,蛋糕在冰箱里,姑姑等下要去值班盘货,不能陪你吹蜡烛了。”   夏琳最近销售额高,门店经理有意提升她为门店负责人,为了服众,所以在升职前有意给她加了份盘货的工作,所以这几天夏琳非常忙碌,经常忙得脚不沾地。   但是今天夏轻生日,夏琳依旧抽空回来给夏轻做饭,精心准备生日礼物。   夏轻忽然觉得,自己在被好好的疼爱。   暖流从心底一路流窜,然后蔓延到四肢百骸。   十七岁,夏轻想,自己会永远记住今天这个生日。   是新生。   洗完澡回到房间以后,夏轻才发现一直静音放在桌上充电的手机上多了几条信息。   来自从一。   【不回信息?】   隔几分钟。   【?】   有几分钟。   【真不回?】   最后一条来自三分钟前。   【行,你真行夏轻。】   夏轻:......   她只是第一时间不知道要怎么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祝福。   毕竟这一天发生了太多令她意想不到的事。   然后,接着.....   去吃了饭而已。   贺羡自己怎么就已经完成了一场大戏?   指尖抠了抠侧面的手机壳挂饰,夏轻正思索着怎么回复,手机再一亮。   屏幕上跃动着语音通话待接通的光圈,头像依旧是暗黑色的一片海,备注一栏显示从一。   夏轻吓了一跳,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   无声的屏幕闪动,绿色通话键仿佛逼人的弦,催促着夏轻动作。   深呼吸一口气,夏轻按下躁动的心,指尖触碰绿色键。   几乎是接通的第一秒,夏轻就肯定自己听到了对面的呼吸声。   略轻,浅浅的,隔着手机屏幕,好像有隐约的灼热感落在夏轻的手指尖。   手指不自觉蜷缩一下,夏轻放轻声音。   “喂?”   依旧是一声懒怠的笑,接着是贺羡好听的声线,语调夹杂着些许不悦。   “还以为电话也是无人接听的状态。”   “我说你手机用不上就丢了吧。”   夏轻一时窘迫,脸颊微微泛红,她小声解释辩驳。   “我没有,刚刚姑姑做了饭,所以去吃饭了,手机没电了,所以就......”   还以为贺羡会揪着不放,没想到他轻“嗯”一声就另起了话题。   “要放暑假了。”   没头没尾的一句,夏轻略带疑惑,没明白他的意思。   “嗯?”   对面轻“啧”一声,“你暑假有什么安排?”   夏轻想了想,最近这段时间,秦秋娘和夏正义电话来得勤。   夏琳被他们搞得没办法,只能答应暑假带着夏轻回去一趟。   想到这儿,夏轻皱眉,“嗯,暑假可能要和姑姑回老家一趟。”   “什么时候回来?”   什么时候回来?   夏轻沉默了。   说实话,自从知道要回去,夏轻就开始失眠,因为她根本不能确定回去以后,秦秋娘和夏正义到底能不能放她回来。   每次回云水,都像是把自己重新扔进无知的海。   能不能靠岸,根本不是她能决定的。   可她知道,姑姑也很为难。   而她,不想让姑姑为难。   对面等急了,又“嗯?”了一声。   “怎么不说话?”   夏轻继续抠着手机挂件的边缘,她语气有些沮丧。   “我不知道。”   “不知道?”贺羡的音量微微拔高。   夏轻继续沉默。   过了大概有两分钟,她才问道:“所以是有什么事情吗?”   贺羡那边似乎是动作了一下,有真皮沙发凹陷的声音。   “没什么,就是暑假这边还是会请老师补课。”   下一句,“同学,你已经缺席补课很久了。”   “轰”的一声。   夏轻觉得自己被陨石砸中,脑子又一瞬间的反应不过来。   “可是我......”   不确定自己什么时候能回来,或者说是能不能回来。   贺羡也不知道是不是听懂了言外之意。   他直接打断夏轻的犹疑。   “你就说想不想来。”   像是为了勾引,他不大自在地补充了一句。   “许黛宁准备了一堆汽水和冰淇淋。”   “夏轻。”   “我要听实话。”   五月的燥热晚风透过半开的窗钻进来,吹得人心旌摇曳。   有几只蝉乱七八糟地叫唤。   夏轻捏紧拳头,语气认真又忐忑。   “我想的,贺羡。”   电话里安静几秒。   随即。   “好,我知道了。” 第75章   IF   高二转高三的暑假。   夏琳买了两张直飞云城的机票, 两人回了云水。   夏英才中考考得一般,如果要念镇上的私立高中,需要交不少钱, 初步估计学费加学杂费三年至少要五万块。   秦秋娘把家里两头猪又凑了点钱还是不够。   这一趟将夏琳和夏轻叫回来的目的就是为了商量这件事。   秦秋娘话里话外都是叫夏琳把这钱出了的意思。   “都是你嫡亲的侄子侄女, 林妹啊,轻轻这一年在你那儿上学,吃喝拉撒肯定都不止这几个钱,这次你就一碗水端平, 我们英才以后考上好的大学, 肯定也不能忘了孝敬你的。”   夏琳冷下脸, “三万块,我就是个打工的,自己还要生活, 你叫我去哪儿给你弄这么多钱?”   秦秋娘谄媚的面色一下拉下来,讥笑地朝夏琳和站在门口的夏轻看过来,她语气尖锐。   “没钱?没钱你带着夏轻这一年在大城市怎么生活下来的?我说都是姓夏的,你偏心不能偏成这样吧?什么好的都紧着夏轻一个人?那我们英才怎么办?”   说完她冷哼一声,“你做得了初一就别怪我做十五,反正要是英才上不了学, 我看夏轻也别上了,早点出来打工嫁人还能减轻点我和她爸的负担!”   不怀好意的目光最终落在夏轻一个人身上, 夏轻被她看得心口一阵一阵滞涩, 就连呼吸都缓慢下来。   她捏紧拳头靠着老旧门框,听见自己发沉发哑的声音。   “姑姑不欠你们的,别为难姑姑。”   秦秋娘一听这话更加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她抬手怒指着面前纤瘦的姑娘, 破口大骂。   “我说你这个小畜生,怎么就这么自私?自己在大城市享福不说,现在你弟弟上学的大事,都不想管?你......”   夏轻内心一股怒气上涌,脱口而出,语气嘲讽。   “上学重要?是吗?那我上学怎么就不重要了?这个家里只有男的才上学重要吗?我怕真不明白,难道你不是女的吗?为什么对自己女儿这样?”   夏轻一向逆来顺受,这样和秦秋娘杠上还是第一次,秦秋娘被她的态度惊讶到,一时又无法反驳,只能竖着手指一直点她。   “你!你!好好好,你现在翅膀硬了,我管不了你了!”   正巧这时,夏轻手机响了一下,屋内人静默一瞬,夏轻拿出手机,来电显示上是许黛宁的名字。   许黛宁不应该在夏令营?   怎么会这时候......给她打电话?   夏轻没管里面的人,独自走出去接电话。   她语气疑惑,“黛宁?你怎么会......”   听筒里许黛宁声音不高兴地传过来,“轻宝,你家到底在哪儿啊?你们村这路快把我腿走废了!”   夏轻愣住。   “你.......你说什么?”   许黛宁伸手拉了拉自己的太阳墨镜挡住刺眼的太阳,“我说我现在在你们村门口,又热又累又渴,轻宝你赶紧来接我!”   什么?   夏轻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许黛宁居然来了云水?   抬头看了看天空中高悬的太阳,大地一寸一寸皲裂。   夏轻快速收了手机和夏琳打了个招呼。   “姑姑,我有点事出去一趟。”   火急火燎地赶到村门口,夏轻停在原地,久久无法平息情绪的盯着面前的三个人。   许黛宁穿着一身制服裙,带一幅很酷的遮阳眼镜,身后跟着两个男生,都不陌生。   贺羡穿着简单的短袖卫裤,灰色系穿搭,细碎的短发迎着日光发亮,旁边的沈见像是要去海边度假,花衬衫花裤衩,一手搭在贺羡的肩膀上,对着对面的夏轻笑得人畜无害。   他嘴上没个把门的。   “夏轻妹妹,没想到你还挺有实力,你这老家高德地图都很难找到,也是被我们三找到了。”   夏轻迥然,脸颊红红的,她飞速地扫了一眼情绪不显的贺羡,又很快将视线落回在前面的许黛宁身上,整个人发蒙。   “你......你们怎么来这儿了?”   许黛宁走得一肚子脾气,“轻宝,你不欢迎我!”   夏轻赶紧解释,“没有,我不是......”   大概是穿了小皮鞋真的走了很久,许黛宁觉得自己掌心都磨出泡了,动一下都疼,夏轻下意识想去扶她,许黛宁摆摆手,头也不回地招呼身后人。   “小沈子,过来背我,本宫走不了一点了。”   沈见无奈地叹了口气,老实走过去蹲下身,许黛宁一爬上去,他就故意跑起来,惊得许黛宁吱哇乱叫,还一边骂。   “沈见你想死是不是?啊啊啊啊啊啊!”   夏轻到现在都没有从这几人跑到自己家这件事里反应过来,身旁一直没动作的人两步走过来,微微皱眉。   “好像不是很欢迎我们。”   许黛宁和沈见跑了很远出去,原地只剩下两人。   夏轻埋头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敢看他。   她小声反驳,“我没有。”   贺羡忽然没头没尾说了一句。   “不是说想补课?”   “啊?”夏轻没听懂,抬头看他。   贺羡双手抄兜,凭借身高优势居高临下地瞧着夏轻,也不解释,就这么盯着她,漫不经心的神色。   夏轻反应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贺羡这是......在回答她那句。   你们怎么会来这儿?   所以是因为她说想补课就来了。   “可是这里也没有老师。”夏轻觉得自己蠢透,根本就不会和人聊天。   贺羡轻呵一声。   下一秒,夏轻感觉自己头顶有一只大手,温柔地,略带克制地揉了揉。   “怎么?我水平不够教你?”   六月的云水热得厉害,狂热燥意包裹周身,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   怪不得许黛宁说又渴又热。   夏轻忍不住吞了吞口水,发现自己的嗓子眼里也干涸一片。   “够的。”   贺羡又瞧了瞧埋着头仿佛做错事一样的脑袋,没说话,微微勾唇。   夏轻把几人带到家门口,这才想起来家里还有一堆糟心事。   完全没做好将这样的原生家庭向自己的好朋友摊开的准备,夏轻推门的手顿了顿。   许黛宁凑上来,“干什么?你家密码门啊?不让进?”   夏轻深呼吸一口气,难以启齿,“不是的,我家......”   沈见一边拉着身上的衬衫一边扇风,他开玩笑,“你家就是什么传销组织,妹妹你也先让我进去喘口气,热得要晕了。”   夏轻僵持在原地,贺羡始终不说话,也不催促。   这时,里面传来一阵脚步声,院子门“吱啦”一声打开。   夏琳温柔的脸露出来,她看到门外的面孔先是愣了下,然后道:“这是.....轻轻的同学?”   许黛宁和沈见自来熟。   “是啊姑姑。”   “姑姑快让我们进去吧!”   夏琳赶紧将门拉开一些,“快快,外面热,你们先进来。”   两人跟着夏琳进了屋,贺羡和夏轻落在最后。   屋子里气氛很尴尬,秦秋娘和夏正义坐在堂屋正中央,面色不悦,屋子里条件简陋,门槛前放了一张旧椅子。   夏琳走进去挤出一抹笑,“哥,嫂子,这是夏轻的同学,过来找她玩,先让几个孩子进里屋休息。”   秦秋娘没说话,倒是夏正义看了一眼外面的人,颇有家长风范难得说了一句,“客人先进来吧。”   秦秋娘瞪了夏正义一眼,夏正义反瞪回去,秦秋娘没再说什么。   几人打了招呼。   “叔叔阿姨好。”   进了里屋,夏英才正靠在床边玩手机有些,面前放着家里唯一一台电风扇。   老式电风扇费劲工作,但还是带来夏日唯一一点凉爽。   再反观外头堂屋处。   秦秋娘拿着一把蒲扇,夏轻就坐在门口的椅子上,后脖颈被太阳晒得发红。   夏琳将几人领进去,“你们现在这儿坐一会儿,晚点姑姑带你们去镇上吃饭。”   说着又踢了一脚床上的夏英才,夏英才这才不情不愿地打招呼,眼睛都没离开手机。   “你们好。”   这一路下来,就算不了解也把夏轻家的情况看了个大概,许黛宁和沈见难得安静,面色凝重。   反倒是贺羡两手老实地拿出来,微微躬身认真听夏琳说话,得体地回应。   “麻烦姑姑了,您先去忙,我们先坐一会儿。”   夏琳其实也有些尴尬,夏轻的同学第一次上门,不知道怎么就来了这儿,还碰上了今天这样的情况,也不知道她们会怎么想夏轻。   她哎了两声转身出去,还带上了里屋的门。   贺羡朝沈见使了个眼色,沈见苦着脸指了指自己,许黛宁也瞪他一眼。   沈见没办法,认命得去和夏英才套近乎。   “弟弟是吧?”   夏英才抽空看了他一眼,鼻子哼哼。   “嗯。”   沈见按捺住想打他的冲动,讪笑两声。   “你这游戏得充钱才有皮肤。”   聊到游戏夏英才来了兴趣,垂头丧气的。   “我哪有钱买皮肤。”   沈见一看有戏,和两人对视一眼又凑上去。   “那有什么的,哥哥送你全皮!”   夏英才手机一丢,咕噜一下从床上跳下来握着沈见的手,“真的?”   沈见拍拍胸脯,“当然是真的,只不过......”   夏英才一脸得意,“想问我姐的事?” 第76章   if   “我中考没考好, 我阿妈阿爸想让我上镇上的私立高中,要交五万块钱,家里钱不够, 还差一些。”夏英才百无聊赖地划拉着手机屏幕里的页面, 声音听不出情绪,“现在我阿爸阿妈就想让夏琳姑姑出这笔钱,不然就不让我姐回去你们那边念书。”   一听这话,许黛宁一下就跳了起来, 叉着腰指着夏英才, “不是, 你自己成绩差关我们轻宝什么事?你是废物,我们轻轻成绩不要太好,凭什么不让她回去上学?老娘真是服了, 不知道以为现在是什么封建古代呢。”   她一边骂一边在房间里踱步,“你这没用的东西!考个高中都考不上,你以为花钱以后你就能有什么出息?你姐在外面被你爸妈欺负,你就躲在里面打游戏?”   沈见眼见她声音越来越大,就要从这本就不结实的门中穿透出去,赶忙拉了拉许黛宁的胳膊, 另一边眼神还示意一旁坐着沉默的贺羡,试图叫他一起劝劝许黛宁。   谁知一向理智冷静的人此刻却皱了皱眉, 完全不接沈见的招, 语气不悦。   “她说错什么了吗?这不是说得挺对的。”   沈见懵了一瞬,挠挠头,“不是哥们你......”   许黛宁被贺羡支持这么一句,更来劲了,一把甩开沈见的手, “对啊,你拉我干什么?看我不揍死这个兔崽子!”   夏英才被许黛宁吓得够呛,两手挡住自己的脑袋连连往后退,结果比屋内惨叫声更快响起的是屋外的声音。   “砰!”   是茶杯滚落地面的声音,似乎还撞击到了什么。   接着是一句轻呼,忍着痛似得。   “啊!”   夏琳担忧的声音紧随其后。   “轻轻!哥你怎么能打人呢!”   许黛宁前一秒还看着自己的手发呆,以为自己练成了什么隔山打牛的绝世武功,下一秒低叫一声。   “不好!轻轻!”   没想到比她更快,有个身影猛地站起,两步走到门边,一把拉开门就跨了出去。   许黛宁看了一眼还在发呆的沈见,“愣什么?赶紧的啊,轻轻被打了!”   沈见实在没想到会严重到这个程度,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跟着起身。   “哦哦,我靠!不是,怎么打人啊?”   堂屋此刻乱作一团,秦秋娘一边打着蒲扇一边叉腰靠在四方的木质桌桌边,满脸的鄙夷。   夏正义坐在椅子上,手掌拍在桌面上,看上去很震怒。   另一边,门槛前,夏轻捂着脑袋跪坐在水泥地地面上,旁边是一只被砸憋下去的茶缸。   她双眼红肿,白皙的脸颊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一双黝黑的眼中满是受伤。   夏琳抱着夏轻蹲在旁边,怒不可遏地指着前面坐着的夏正义。   夏正义冷哼一声。   “打她怎么了?是谁教的她没大没小,敢跟老子娘这么说话?英才是她亲弟弟,大的让着小的,哪怕她自己不上也要让给弟弟上!”   许黛宁一个箭步冲上去,第一时间去检查夏轻的额头。   鬓角处被砸出个鸡蛋大小,肿得高高的。   “轻轻,你怎么样?”   夏轻这才想起,家里还有他们。   极力挤出一个笑容,夏轻朝她摇摇头,“我没事。”   视线又回转到不远处站着的少年身上,夏轻心口一滞,呼吸发紧。   怎么偏偏是这个时候,是在这里,她这样狼狈,被他盯着。   莫名的委屈感在胸腔里淤塞,怎么也吐不出来,鼻尖酸酸的,眼眶发干发涩。   贺羡没有第一时间走过去,而是站在离夏轻几步的距离,他皱着眉,面色发冷,锋利的眉骨下压,眼尾隐约藏着不知名的怒气。   幽深的,看不出情绪的目光始终攫取着地上狼狈的姑娘。   夏轻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觉得自己想要钻到地底下,要将自己藏起来才好。   沈见走出来的时候,正看到贺羡这幅表情。   和贺羡玩了这么多年,沈见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他。   印象里,贺羡不是爱和人计较的人。   毕竟他们这样的家世,百分之九十的问题都可以用钱解决,剩下百分之十,不用花钱,也有人上赶着帮忙出头。   所以,没必要生气,没必要计较,没必要浪费时间。   更别说贺羡。   名副其实的天之骄子,什么东西不是唾手可得?   可现在,沈见能敏锐地感觉到,贺羡在失控。   即使他极力隐忍,但那样冷的表情,还是叫沈见一眼捕捉到。   贺羡从来不是什么善男信女,他真的要和一个人计较,只会弄死他。   沈见有些紧张,上前出声叫了他一句。   “贺羡。”   这是第一次正儿八经地叫贺羡的名字。   这一声叫贺羡回神。   他眼神松动一下。   夏琳觉得这气氛也不好,于是勉强地笑道:“没事,你们先去收拾东西,姑姑带你们走。”   许黛宁刚要说话,一个低沉的好听的声音响起。   “不就是要钱?”   贺羡冷笑一声,目光从夏轻身上移开,轻飘飘的睨着上位的夏正义和秦秋娘。   夏正义正在气头上,刚想说夏轻这同学怎么跟她一样没规没矩,却在和那少年对视的一瞬间,下意识打了个咯噔。   那少年年纪不大,生得相貌优越,皮肤白得像瓷,个头高,一看就和云水的孩子天差地别。   按理来说,这样的年级,夏正义可以轻松拿捏。   可他整个人的气场凌厉,一双漂亮的眸中是不加掩饰的戾气。   明明处在下位,上位者的气场尽显,一个眼神就压得夏正义止住了话头。   贺羡往前走一步,门外的阳光被他的身影挡住,夏轻的位置刚好藏在他的影子里。   很凉快。   两手自然抄兜,贺羡勾唇邪邪一笑,只是这笑里没有温度。   “镇上的私立?”   他下巴点了点里屋隔着一层门手足无措的夏英才。   “不是什么太好的学校。”   “想上更好的吗?”   这话一出,屋子里的人都惊了一下。   夏英才骤然抬眼,不可置信,“你说什么?”   贺羡八风不动,就此站定,烈阳炙烤他的后背,他却浑然未觉,替屋内的某一块撑出阴凉。   “云水私立,镇上的私立高中师资和教学环境都一般,不如云城市区的国际高中。”   秦秋娘眼一转,翻了个白眼,“那可是市区的国际高中,多少有钱人上的!离我们这儿坐大巴车都要两个小时!别说五万,一一年十万都不一定拿的下来,你倒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我们这种家庭怎么上得起?再说了,那地方都是找关系进去的,有钱都不一定上得到!”   贺羡眉心压下去,鸦羽般的睫毛在眼睑下拓出一片阴影。   他轻笑,语气懒散,“不是什么大事,学费不用你们担心,我会让人把录取通知书送到家里,后续想出国深造我也全包了。”   秦秋娘和夏正义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少年。   “你说什么?”   贺羡收敛神色,眸光一凛,盯着上面两人一字一句道:“我说,你想要什么我都满足你。”   “但是,夏轻人我要带走。”   秦秋娘和夏正义快速交换眼神,故作精明。   “小小年级口气这么大,你要真能......”   贺羡轻嗤一声,耐心告罄,他转头吩咐沈见,“去给贺从打电话,然后让云城国际的招生部和这村里的负责人联系。”   沈见看了一眼四周,点点头,“好。”   然后就走了出去。   秦秋娘半信半疑,但也心里升腾起一丝希冀。   大概半个小时后,村长快步进了院子门。   秦秋娘眼睛一亮。   村长进门就说:“嫂子哥,云城国际高中那边说要录取你们家英才!”   秦秋娘这才相信了面前的年轻人,一时之间喜不自胜。   她握着村长的手,“真的吗?真的吗?”   夏正义也起身赶紧给村长倒茶,夏英才杵在门口,满眼震惊。   夏轻被许黛宁扶着起身,小步走到贺羡面前。   “你......”   贺羡见她从阴影里走出,太阳重新落在她身上,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又不动声色地移了一步,继续挡住阳光。   “怕什么?”   “有我在,你只管好好念书,什么都不用管。”   夏轻思绪繁杂,说不出话来,夏琳也上前招呼村长。   村长脚步一转,转身往贺羡这边来。   “这位就是贺羡同学吧?谢谢你,你哥哥的公司给我们云水镇捐了一座希望小学,明年动工,真的太感谢你了。”   贺羡礼貌地点头,“公益事业,本该这样。”   秦秋娘而后夏正义彻底了解了。   这夏轻的同学哪是什么黄毛小子,是南城的大人物啊!   秦秋娘谄媚地倒了杯水端过来,“这位是贺同学,我们轻轻能跟你做同学,都是缘分,来,喝点水,外面热,要我说这夏琳,还去外面吃什么,等下阿姨给你们做好吃的......”   贺羡直接打断,不大耐烦,“不用了,等下我就带夏轻去镇上的医院。”   秦秋娘被下了面子,也不恼火,“没事,轻轻这孩子皮糙肉厚,没那么讲究,哪能劳烦你破费。”   贺羡确认自己已经忍到了极点,他握了握拳,冷眼压过去。   “学校和学费我都可以帮忙,但阿姨,夏轻十八岁之前的抚养权还有监护人的位置......”   他放缓语气,“还是给姑姑吧。”   秦秋娘张了张嘴。   贺羡补充,“这不是商量。”   “是交换。”   得了便宜的豺狼是不会计较手边随手可丢的杂草的。   几人临走之前,村长带着夏轻夏琳还有夏正义和秦秋娘去大队办了监护权转让手续,同时还和南城一中联系,将学籍正式转入进去。   夏轻看到夏琳名字落在自己监护人那一栏上的那一秒。   眼眶湿润。 第77章   if   几人回到镇上, 贺羡提前订好了酒店,原本是准备在酒店随便吃一口,但夏琳坚持要请几人吃饭。   “我带你们先去点菜, 然后你们吃, 我再带轻轻去镇上的医院看看。”   贺羡站在路边,白色T恤的衣领半湿,白皙的脖颈上汗珠密步。   他随手拦了辆车,另一只手微微他抬起, 没大用力, 却一把摁住夏轻的胳膊迫使停步, 接着,他朝夏琳微微颔首。   “姑姑,您先带他们两去吃饭, 我带夏轻去医院就行。”   夏琳当然不同意,“那怎么能行,还是我......”   贺羡轻轻勾唇,下巴点了点夏轻红肿的额头,视线顺着划过她惨白的面容,“您瞧, 都肿成鸡蛋了,等您送完我们去吃饭, 她都要痛死了。”   “这......”   夏琳一时为难。   一边是人生地不熟吃饭语言都不通的小鬼头, 一边是受伤的夏轻。   贺羡见她犹豫不决,抬起表故作催促,“姑姑快点上车吧,外面好热。”   夏琳终于下定决心,“好, 那就麻烦你了,贺同学。”   几人兵分两路。   贺羡带着夏轻另打了一辆车。   不出十分钟,两人来到镇上的三甲医院。   夏轻坐在医院的长椅上,始终一言不发。   贺羡跑前跑后挂号排队,最后拿着问诊单坐在她身旁。   医院的空调开得很足,贺羡脖子上地汗干透,有轻微的冰凉感。   两人都目视前方得坐着,不说话,很沉默。   还是夏轻先按捺不住,轻声开口,“你......”   夏轻发出第一个音节的时候,贺羡就微微侧头朝她看过来。   “嗯?”   夏轻避开他的视线,垂眸去盯着自己的脚尖。   白色帆布鞋,脚尖脏了一块儿。   “你怎么不问我?”   耳边传来一阵轻嗤声,然后是贺羡懒洋洋的声音。   “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你想告诉我的时候自然会告诉我的。”   眸光一滞,夏轻耳膜有一瞬间的轰鸣。   从云水走到南城。   哪怕夏轻不断地努力,不断地尽力让自己忽视,但还是没办法完全忘却原生家庭带给自己的羞愧感。   或许不应该说是羞愧,是一种和别人不一样的难堪感。   贺羡他们突然来到云水是夏轻没有想到的。   她甚至没有做任何准备,就这样突然地狼狈地出现在他们面前。   优秀如贺羡和许黛宁,夏轻当然不会觉得他们会用什么异样的眼光看自己。   可真正将自己最难看的部分暴露人前,感觉到难堪是人之常情。   她忐忑地询问,贺羡却说。   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夏轻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眼眶发胀,鼻尖发酸。   贺羡永远不会让人感到难堪,这就是夏轻最喜欢他的地方。   “你说帮我弟弟的那些。”   夏轻顿住。   “嗯?”   医院的报号机器响起,贺羡凭借身高优势扫了一眼,排到他们了。   “我不会拒绝。”夏轻掌心掐在椅子边缘,很用力。“因为我真的很需要。”   “但是我会还你的!”夏轻忽然抬头,黑色的瞳孔认真到发亮。   那样的视线,那样的语气。   像虔诚的盟誓。   贺羡感觉自己的呼吸都慢了一个节奏。   报号机在此刻响起。   “请第三十七号夏轻进入3诊室就诊。”   贺羡低着颈子瞧着椅子上的人,内心哗然。   第三十八号。   这一秒我确定。   我喜欢你。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   夏轻见他不说话,突然有些紧张。   “那个......”   贺羡勾唇,躬身伸手自然地牵过她用力到骨节泛白的手。   “知道了。”   说着他举了举手里的检查单。   “还有这个,四十七块八毛,记得一起还。”   夏轻脑子懵了一下,直到掌心的温热传来,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贺羡在......牵她的手?   擦肩而过的路人大多有人相伴,他们举着检查单,低声交谈。   这些交谈声掠过夏轻的耳边,夏轻却一个字都听不清。   直到看完医生拿完药从医院出来,夏轻才终于有了思考的能力。   贺羡对着太阳看了看手里的药。   “白色的内服,蓝色的外敷,一天三次。”   见夏轻不说话,贺羡轻啧一声拧眉,“听见没?”   夏轻小小声,“我知道了。”   “算了。”贺羡看着她这幅样子,投降似得,“还是我来盯着吧。”   ——   几人在云水呆了两天就一起打道回府。   许黛宁靠在飞机座位上半眯着眼半埋怨。   “一开始贺羡那祖宗说过来接你,我还以为他在家开玩笑,没想到真把你接回去了。”   “你都不知道,本来一周前就要开始补课了,贺羡硬是让那老师再等一周,连他妈妈都问他怎么了,你猜他老人家怎么说?”   夏轻系好安全带,“怎么说?”   许黛宁笑笑,眼睛都没睁开。   “他说等人。”   “然后他妈妈就问他等谁,他居然哈哈哈哈哈!!脸红了!哈唔——”   许黛宁笑得声音很大,惹得旁边的沈见和贺羡都看过来,夏轻一时不好意思,赶紧去捂她的嘴。   “你别笑啦,黛宁!”   回南城以后,高二结束整个暑假,四人都是在贺羡的房子里度过的。   白天老师上课,晚上写试卷,贺羡负责讲题我,午饭和晚饭是贺羡家里的阿姨负责。   又是一个刚吃完饭的晚上,贺羡拿着一沓试卷扔在客厅桌上。   “语数英各三套,今天做完。”   许黛宁直接趴在沙发上,怒吼一声,“贺羡,你是魔鬼!”   贺羡不以为然,单手抄兜站在一边勾唇浅笑。   许黛宁戏瘾上身,又翻身一把抱住夏轻,煞有介事。   “轻宝,你不能逆来顺受!你要反抗啊!”   说着她还将拳头举起来。   夏轻翻试卷的手停下,下意识心虚地看向一边的少年。   贺羡侧头看着她,眼神玩味,脸上的表情很明显。   你敢反抗试试?   夏轻立马头扭回去,一脸认真。   “黛宁。”   许黛宁:“嗯!”   “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就别反抗了吧。”   夏轻语气认真,许黛宁目瞪口呆,一旁的沈见大笑。   许黛宁立马一个飞跃过去和沈见扭打在一起,从一兴奋得在一旁汪汪乱叫。   ——   高三夏轻的学籍办好,留在南城读书。   上半学期几乎看不见许黛宁的人,她不是在集训就是在集训的路上,过了寒假以后,许黛宁艺考成功,拿下南大表演系的录取通知,然后回校参加文化考试的冲刺。   三月,全国数学大赛结果出炉,贺羡名列全国第一报送六所高校,但他毫不犹豫地签下了南大。   四月,南城一中高三部开始四轮复习。   所有人都憋着一股劲儿,黑板上的校报被擦掉,换成冷冰冰的倒计时。   大家都很辛苦,大家也都不服输。   许黛宁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了一罐风油精,她朝自己太阳穴上涂了一大坨,两只眼睛被熏得流眼泪,还不忘递给夏轻。   “轻宝,有用的,我打听来得偏方。”   夏轻刚要接过教室后门传来一道淡淡的声音。   “少折腾那些没用的。”   许黛宁和夏轻同时回头,只见阳光的阴影下,少年身高挺拔,一身校服穿得白杨一样清爽。   贺羡靠在门边,姿势随意。   “你怎么来了?”夏轻语气控制不住的惊喜。   许黛宁则是阴阳怪气 。   “您老都保送南大了,每天还来学校干什么?”   贺羡轻笑一声不理会她的阴阳怪气,两步走过来,垂眸盯着她。   “换个位置。”   许黛宁震惊,“啊?我吗?”   “嗯。”   迫于某人的淫威,许黛宁一边暗骂一边抱着书本换位置。   夏轻懵懵的,贺羡一屁股坐下,超级顺手地翻开她桌上的书。   是某本必修。   他眼光都没往夏轻处看一分一毫,却准确知道她的所有小动作。   “看我干什么?看书。”   夏轻羞涩地收回眼埋头去试卷中。   “你怎么......来了?”   贺羡满不在意,“我不能来?”   “我不是......这个意思。”   贺羡翻着书,“后面我每天直接来你们班,给你......”   他顿了顿,“还有许黛宁补课。”   “不知道的就问我。”   “哦。”   夏轻心头升腾起一丝窃喜,那些隐秘的,没有宣之于口的秘密,好像隔着一层雾,开出了艳丽的花。   手里的笔写写停停,忽然意识到什么,夏轻猛地抬头去抢贺羡手里的书。   贺羡反应更快,整个人往后仰。   夏轻顺着他仰身的方向跌过去。   椅子摩擦发出刺啦一声。   贺羡伸手牢牢揽住夏轻的腰身。   夏天的衣服本就穿的少,夏轻又是垫脚伸手的姿势,校服衬衫往上移开,白皙腰间皮肤露出来。   少年的指腹贴上去。   夏轻浑身一抖,脸色潮红。   贺羡整个人僵住,将人一下拨弄开。   他坐直,咳嗽两声。   “做......做什么?”   夏轻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又想起书里的东西。   “没什么,我的书......”   贺羡把书一合,一脸不讲理,“征用了。”   夏轻疑惑,“你刚刚没在里面看到什么吗?”   贺羡侧眸,“里面有什么?”   夏轻立马摇头,“没有。”   “什么都没有。”   贺羡勾唇,“哦。”   夏轻转头就去翻自己其他书,手腕上的小猫手链银光一闪。   身边人忽然问,“手链好看吗?”   夏轻心不在焉,“好看。”   “那你好好考试,考好了还有礼物。”   “什么礼物?”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好吧。”   “准备考哪个学校?”   “我准备......”   “我没有其他意思,就是如果你未来想做记者,南大汉语言还不挺不错的。”贺羡难得得话多。   夏轻好像在这一秒看透了少年的小心思。   “嗯,好像是不错。”   “你同意了?”   许黛宁刚好过来送饮料,听见这没头没尾的一句,插话。   “什么就同意了?你们两在求婚啊” 第78章   六月, 高考轰轰烈烈地拉开帷幕。   无数横幅拉挂在大街小巷,交通警察帮忙开道,无论平时再犯浑的人也自觉压低声量, 拉开车距, 礼让考生。   所有人都在全力托举,因为他们知道,这不是一场简单的考试,更是无数学子们十年寒窗到达彼岸的最后一关。   许黛宁被分在二中, 沈见和夏轻留在一中本校。   夏琳将想夏轻送到门口, 嘴里不住地念叨, “准考证,身份证都有了,对了, 水!”   说着她一下蹦起来,从包里翻出矿泉水瓶,将瓶子外面的包装纸撕掉,“老师提前交代过,你看看,姑姑还忘了, 矿泉水不能带包装,轻轻啊, 你别紧张, 没事的,你这么努力,考成什么样,姑姑都满意。”   夏轻看着面前少见打扮的姑姑今天破天荒穿了一身红裙,因为不常穿, 整个人显得有些拘谨,嘴巴上虽然安慰着夏轻,但夏轻怎么看,都觉得她比自己还要紧张。   夏轻接过矿泉水,朝她弯唇笑笑,“姑姑,你别担心,我都准备好了。”   就这一句,夏琳差点掉下眼泪。   从云水走到南城,夏轻的每一步都不敢轻怠,与其说她这个姑姑付出的多,不如说夏轻本人够拼命。   落后的学习进度,差别巨大的教育资源,无法相比的出生背景。   可就是这样,夏轻还是凭借一幅烂牌打出王炸。   特别是高三这最后一年,基本上每次起夜,夏琳经过夏轻的房间,都能看见房门缝隙里透出的微弱光芒,早上夏轻顶着乌黑的眼圈走出来,手里还抱着单词本。   夏琳心里心疼,但她没办法。   因为她心里知道,只有考到好的大学,夏轻才算是真正的,脱离了云水。   她需要比别人更努力,更拼命。   想到这儿,夏琳揉了揉微红的眼眶,微微颤抖的手扶着夏轻的肩膀,她说。   “哎,姑姑知道,姑姑知道你都准备好了。”   夏轻刚要继续说话,就见夏琳目光往她身后落过去。   顺着夏轻的目光回头,不远处的烈阳下,少年穿一身简单的白衬衫校服裤,左手拿着笔袋,右手抄在兜里。   高挺的身材在一众人里突出又耀眼,白衬衫下隐约可见白皙清瘦的锁骨。   夏轻眼睛一亮,下意识回头看夏琳,夏琳立刻心领神会,“你们聊,姑姑先去酒店等着。”   为了高考这几天,夏琳特地提前在学校附近定了酒店。   夏轻点点头,压抑不住心里的惊喜朝贺羡狂奔过去。   “你怎么来了?”   贺羡早在高三第一学期保送南大了,要不是为了替夏轻和许黛宁补课,他后期根本不用来学校。   没想到他还会出现在考场,昨天几人在群里聊天的时候,贺羡也没说要来。   学校外,送考的人,考生,志愿者,以及各大报社和自媒体工作者,挤成一团。   人太多,夏轻和贺羡隔着两个人,没办法第一时间走近,一堆人撞来撞去,夏轻纤瘦的肩膀吃痛轻嘶。   贺羡皱眉刚要伸手去牵夏轻却被旁边突如起来的麦克风挡住视线。   贺羡抬眼,面前站着某家公众号的记者。   大热天,女记者艰难地举着麦克风依然维持专业素养微笑采访,“同学,高考即将开始,请问你现在心情怎么样?”   贺羡视线淡淡扫过周围人群,又从夏轻身上收回眼,语气不悦,“不怎么样。”   女记者继续微笑,“那请问是太紧张了吗?”   贺羡勾唇,“不是。”   女记者一时愣住,接着又开始恭维,“同学果然心态很好,面对人生第一大考试,居然一点都不紧张,希望以后的同学都跟我们这位同学学习。”   贺羡闻言轻嗤一声,躬身凑近旁边的摄像机,一张甩脸骤然拉近,举着摄像机的师傅都跟着莫名紧张了一瞬。   随后是他狂悖的语调。   “还是别学我了。”   下一句,“因为我早就保送了。”   女记者:......   “保送了?好厉害,那同学你还来参加高考的原因是什么?”   此时,贺羡终于一把穿过人群拉住夏轻的手腕,将人护着拉过来。   “你问她。”   夏轻和女记者皆是一征。   女记者。   你考试问别人?   夏轻。   你们在说什么?   女记者刚刚碰了钉子此刻转换笑容不放弃任何采访的机会,转头将麦克风对准还在征愣的小姑娘。   “同学,高考即将开始,请问心情怎么样?”   夏轻第一次面对镜头有些羞涩,不自觉想往贺羡身后躲,贺羡不动声色地翘起嘴角,将人往身边揽。   “还......还行。”   贺羡低头看她一眼,无奈 。   得,又开始紧张了。   女记者继续问,“同学不紧张吗?”   夏轻眼神认真,“不紧张。”   “那同学真的心态很好了,希望以后的学弟学妹都要跟你学习。”   夏轻诚恳地接话,“还是不要跟我学了。”   女记者:?   夏轻看向镜头,“因为我是全校第一。”   女记者:......   ——   六月底,全国高考分数出炉。   夏琳坐在电脑前挨个输入夏轻的准考证号。   网页刷新,夏琳心口一跳。   网页加载成功。   分数被屏蔽。   夏琳一时不知道什么意思,整个人懵住,接着电话就响个不停。   隔周,南城一中大红幅挂起。   “恭喜我校理科一班贺羡同学全国数学大赛第一保送南大数学系。”   “热烈祝贺我校文科一班夏轻同学以701分的总成绩拿下南省文科状元。”   一时之间,夏轻自己也被各大高校的招生办的热情吓得不轻。   最终她还是遵从自己的心里,报考了南大汉语言系。   一整个暑假,她都没有见到贺羡,也很少和贺羡联系上。   听许黛宁说,贺羡被他父母带去国外参与分公司的业务,忙得脚不沾地。   手机里的信息到底最后还是发了出去。   【贺羡,我考得很好,被南大汉语言系录取了。】   消息没有第一时间得到回复。   半个月后,接近大学开学的前一天,手机叮咚一声。   来自从一。   【我知道,我的文科状元。】   下一条。   【开学等我。】   九月,南大开学。   夏轻被夏琳送到学校。   为了方便勤工俭学,夏轻选择住校,许黛宁则是考上了南大的艺术系,沈见是南大物理系。   四个人竟然像没高考过一样,还是凑在了一个学校。   收拾完东西,许黛宁挽着夏轻跟在沈见身后。   天气还热,许黛宁另一只手挡着太阳,面色不悦。   “不是,你今天抽风啊?干嘛非要带我们逛校园?”   沈见今天早早就在女生宿舍楼下等着,逮到两个人下楼,就强行将两人带走,说要带她们逛校园。   “哎呀,你就逛一下又不会掉块肉。”   许黛宁就要停步,“我不走了!热!”   沈见一个脑袋两个大,手里还在偷偷用手机发信息。   【哥,你好了没啊?我这边顶不住了!】   然后他又转头给许黛宁使眼色,“不是,你乱说的,你想逛的对吧?”   许黛宁看他眼睛抽筋,忽然视线落在一旁疑惑的夏轻身上,态度十八度大转弯。   ‘哦哦,对对,我要逛校园的,轻宝,我们走吧。’   夏轻:......   沈见终于松了口气,要不是贺羡死活不让告诉许黛宁,说许黛宁和夏轻关系太好,很容易说漏嘴,他堂堂物理系才子,至于受这气吗?   也算是为兄弟的爱情两肋插刀了。   几人走到南大的校园墙空旷处,不远处的搭建了舞台,是为了今天新生入校,学生会组织的迎新活动。   但这个时候,表演还没开始。   沈见拉着两人找了个好位置。   夏轻看着周围人的目光落过来有些尴尬。   “我们不用坐这么前面吧?”   沈见将人一把推过去,“要的要的!”   接着沈见和许黛宁顺势坐在身后,独留夏轻一个人坐在前面。   夏轻没办法,只好坐下来。   天色渐晚。   周边人陆陆续续坐满。   有人小声议论。   “我们学校今年来了一堆厉害的,一个全国大赛金奖,一个文科状元,而且那个金奖长得超级帅。”   “你见过了?”   “没有,我听人说的。”   “切......”   夏轻坐在最前面,整个人如坐针毡。   她小幅度转头,“黛宁,要不我还是坐到......”   话没说完,周围的灯突然暗下,舞台上“啪”得一声打起一束刺眼的灯光。   夏轻视线上移,然后整个人僵住。   舞台上,少年坐在架子鼓前,一身白衬衫黑西裤,一幅风尘仆仆的样子,头发被简单地抓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硬朗的五官。   他双手将鼓槌架起,轻轻敲了两下。   麦克风被他单手拉近,高瘦的身型微微弓起凑过去。   夏轻能清楚地看见那双琥珀色的眸朝她看过来。   那是从没有过的认真。   贺羡勾唇,任凭周围吵嚷声炸起,但他的目光里只有夏轻一个人。   “首先,很荣幸和大家一起成为南大的一员,其次,我想在大家的见证下,做一件疯狂的事情。”   “夏轻,那张照片我收到了,今天,是我的回答。”   “你不用走过来,我自会走过去。”   “你不用说任何话,只要你看着我,我就会听到你心底的每一个声音。”   “再告白一次,告白者换成我,换我告诉你。”   “我真的好喜欢你。”   鼓点响起,满堂惊呼。   夏轻觉得耳膜快要被一种热烈撕破。   而身边的每一道呼吸,每一阵风,都夹杂着贺羡的声音。   “夏轻,我喜欢你。”   鼓声延续,鼓槌上的同款小猫脚链晃来晃去。   夏轻想。   我知道礼物是什么了。   是一首永远不会停歇的,属于少年的歌。   鼓点密布,心跳不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