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他变成傻A的妹妹》

作者：wsgan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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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神秘的情信

一个人给另一个人写信，那是世界上最平常的一件事。每天通过互联网飞来飞去的电子邮件，多得数也数不清。一个女人给一个男人写信，那也是世界上最平常的一件事。反正不是女生写给男生，就是男生写给女生，总不至于住在亚马逊水床里的河马会写封电子邮件通过互联网发给中国大连的漂亮MM。说是说在网上没人知道你是一条狗，但人人都知道目前的狗还没学会打字。公司里的小妹每天发的信多如天星，超乏味哦！

但是如果有一个女人每周都写一封信给另外一个男人，而这个男人又不是她的上司要她必须汇报工作，那这件事可就不大平常了。况且那男人又是在每周三的下午收到这个女人给他的E-mail，周周不误，那这件事可就不是不大平常，而是有点儿古怪了。

看官在这边厢要说了：那有什么古怪的，情信呗，我当初谈情说爱时就这样做的！

且慢，别急，我的话还没说完。它的古怪就在于：写信的女人认识收信的男人（废话！不认识会写信给他么？），但收信的男人却不理睬写信的女人。它的古怪还在于：信是一封求爱信。它的古怪更在于：另外一个女人凭着自己的聪明机智，偷看到了这些信。她认识收信的男人，却不认识写信的女人，但正在努力弄清楚写信的女人到底是谁。

它的古怪还没有完：收信的男人竟然不理睬这封求爱信，也不知道他认识不认识写信的女人，但他认为这种信会要人的命。

所以说，这信是神秘的情信。

我们的故事就从此开始。

***

收信的男人叫陈梦飞。

还是在中学时，就有同学问陈梦飞的名字是什么意思。陈梦飞说是老妈起的名字，谁知道是什么意思。同学说：“梦在飞扬，或者在梦里飞扬，好飘逸好潇洒好美好抒情呵！”陈梦飞的眉毛像想要飞扬那样欲飞不飞地动了一下，说：“你好多毛——病呵！名字不就是一个代号么？如果我的名字是陈懵废，或者叫陈猛肥，难道我就不帅了么？你就不找借口和我搭讪了么？”同学呸地一声：“你别臭美！世上帅哥多得是，我非要和你搭讪才怪！”陈梦飞笑笑：“可离你最近的帅哥就只有我呵，天天养你的眼，你多少付点观赏费吧。你别不服气，不服气回你老妈的肚子里去做了美容再出来！”

瞧瞧，这就是陈梦飞，他帅成什么样子，你不看也能猜到几分的。当下大街上什么最多？美容院最多。当下电视上什么广告最火？护肤品最火。当男士护肤品形成了潮流，就标志着美色时代已经到来。不论男女，只要长得好看，就凭空多出了许许多多的机会，连大学生都有美容了再去找工作的。所以当陈梦飞前年跳槽来靓靓公司时，官总超快地拍板录用了。陈梦飞简直就是人版，他往公司门前一站，路过的女生就会惊艳地停下，走过来有事没事地看看，然后也许就做成生意了。靓靓公司是专做化妆品的，批发零售进出口，平时招人都挑帅哥美女来招，只是像陈梦飞这么拔尖的委实不多见。有一次一个顾客问一套化妆品，嫌价格太高，还怀疑功效好不好，官总恰好过来听见了，就把陈梦飞拖过来说：“表哥，你来告诉这位小姐，这套化妆品的功效好还是不好。”那顾客看了陈梦飞半天，笑了：“这帅哥是你表哥？是你儿子还差不多。哎哟，这种计策我十年前就会用了，真老土！不过看在帅哥面子上，我买了，给我包起来。销售业绩可要记在这帅哥头上！”

顾客付了9868元，官总乐得眉花眼笑，还在不依不饶挤眉弄眼地说：“表哥，你害死我了，人家说你是我儿子！”

俗话说美眉波大无脑，帅哥头大长草，陈梦飞可是有真才实学的帅哥，来靓靓公司才两年，就爬到了副总的位置。他和官总没有任何裙带关系，从站柜台干起，也跑过街，也进过货，也参加过谈合同。每一件事他都认认真真地做，还向官总提了不少合理化建议，建议被采纳后公司的经营管理有了良性变化。更难得的是他的情商特好，和员工相处如鱼得水，公司里几乎没人说他的坏话。碰到哪个员工有事要请假，他二话不说就能顶上，大家都对他心存感激。官总论功行赏，给他升职加薪，期望他为公司赚更多的真金白银，还时时拿他来教育其它员工，鼓励大家努力工作。陈梦飞当了副总以后一点架子也没有，仍然要大家像以前一样叫他阿飞。他说：

“我喜欢阿飞，古龙笔下的阿飞那么潇洒，那么不羁。那一把刀，哇噻，和小李飞刀一样，见血封喉。酷！”

官总比陈梦飞大个七八岁，喜欢把陈梦飞看成小弟弟，更喜欢陈梦飞有啥说啥胸无城府的坦荡。他曾对陈梦飞说：“哪天我挨了一刀的话，先把公司分一半给你，然后才去死。”

陈梦飞说：“你这话在这里说说好了，如果给嫂子听到，她会以为我们是同志，抢她老公抢她家产，马上就找杀手把我做掉了！嘻嘻！”

陈梦飞今年二十八岁，是靓靓公司的钻石王老五，自然会有不少MM粉丝棒场。除了小女生喜欢接近他，一些富婆也会隔三岔五地约他吃饭唱K什么的。陈梦飞是来者不拒，有请必到。男同事笑他，他就说：“我是卖艺不卖身，陪富婆吃饭一来省了我的MONEY饱了我的肚子，二来娱乐了富婆，三来促进了消费，在商业圈中是三赢局面，政府应该给我颁奖的。”女同事笑他，他就说：“所以你们要打醒十二分精神大眼识人呵，看清楚我的为人。我是师奶杀手少女克星，恶人谷出来的采花大盗，和富婆在一起我骗她的钱，和MM在一起我骗她的色，败在我手上的女人早已成百上千，看你们以后谁还敢对我好！”

他越是这样说，就越是有女生对他好。女人自有女人的心经：一个男人敢说自己坏，那他一定坏不到哪里去；相反一个男人总在表白自己好，那就要严加提防了。更何况什么才叫好人什么才叫坏人呵？对我好的人，再坏也是好人；对我坏的人，再好也是坏人！

女人的心，本来就是不能以常理来推测的。所以男人永远弄不懂女人在想些什么，如果有个别男人弄懂了，那许多女人就要栽在这个男人手上了。

陈梦飞是不是那种个别男人？

答案只有陈梦飞自己才知道。

***

官小凤是靓靓公司里唯一和官总沾亲带故的员工。确切地说，她是官总的妹妹。这家靓靓公司原来的真正老板叫官旭明，是政府部门里的一个宣传部长。官部长没有多少实权，人脉关系却积累了不少，某年某月的某一天算算自己干了几十年好像没有捞到多少钱，也没有给家里人带来多少好处，再不加把劲人一退下来就什么都没有了。于是官部长想尽办法出尽八宝找了几个老朋友合伙弄出一家公司来，然后辞职经商去也。又过了几年，官旭明让儿子官文棠接手经营靓靓公司，女儿官小凤管钱，自己回家去颐养天年。官文棠和官小凤在生意方面也不是什么天才，费尽九牛二虎之力也只是小富罢了。本来官部长的特长全在政界，若论弄个办公室权术之类倒是绰绰有余，他曾希望官文棠能进入政界，无奈儿子对政界毫无兴趣，只爱轻轻松松的生活。牛不喝水怎按得牛头低？只有由着儿子的兴趣去了。官文棠倒是能说会道，他说好的管理者根本不用做事，你看那个做地产的王石，十足一个甩手掌柜，常常去滑雪、登山、旅游，公司照样运转如常，天天为他赚大钱。道理很简单，找职业经理人来做事，自己管好那几个职业经理人就行了。话虽然说得不错，可是一要找到好的职业经理人，二要能驾驭职业经理人。这本来就是武学中的高招，高招就是以简单胜繁复，以无招胜有招，放眼滚滚红尘滔滔武林能有几人做得到？官文棠弄来弄去，总算招到了一个陈梦飞，陈梦飞也做得满好而且越做越好。眼看着靓靓公司渐上正轨，官旭明总算松了一口气，可是在年底官文棠封了一个红包给陈梦飞时，官旭明就不高兴了。他说：“你干嘛给那么多钱？这红包相当于他一年的薪水！要加薪也要一步一步来，一下子把胃口撑大了，以后你会很被动的。”

官文棠说：“老爸你太OUT了，小财不出大财不入，公司赚了钱就一定要给员工回报，这样他才肯死心塌地为公司继续赚钱。你以为陈梦飞不知道我们今年赚了多少？让他明白我们对他有多好，他才会对我们好。你那套观念早过时了，现在的人对公司的忠诚度超低！”

官小凤也支持哥哥的意见：“老爸你不知道，陈梦飞的求职简历在好多网站挂了号的，每到招聘旺季，猎头公司都会打电话来问，陈先生想不想换个环境呵？如果他走了，我们再招人，再培训，让新人再熟悉业务，再做出业绩，算起来我们的人力资源成本更高！”

官旭明哑口无言，他对上网一类的新事物根本不懂，更不明白何以有些人坐在家里上网玩玩就能有饭吃。他不喜欢这个年代，这个年代让他成了多余的人；他缅怀过去的时光，那是他能挥斥方遒的时代。不过儿子和女儿都这样说了，几个股东也没有意见，他也没办法，自己毕竟老了。

官小凤的话只有一半是为公司着想，另一半却是出于私心。她喜欢陈梦飞，暗恋陈梦飞，却无法把暗恋变成行动。陈梦飞那么帅，那么能干，那么多女生喜欢他，他又怎会看得上官小凤？官小凤其实也不错，也算漂亮，可是离过婚，又比陈梦飞大好几岁，人家那么高的条件凭什么要住个二手房？

结婚没指望，那暗恋难道还不行么？官小凤常在心里恨恨地想：人家喜欢某个歌星，也不一定就要和那歌星天天在一起，只要听听那歌星的歌也就很满足。N年以后那歌星死掉了，还有一大把的歌迷为他哭为他痛苦；再过N年还有不离不弃的歌迷用各种形式在纪念那位天堂上的偶像。我喜欢阿飞就是喜欢，天天都能见到他，看他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比那些个歌迷可是幸福多了。能这样过上个N年，本身也是一种幸福一种快乐。也许以后在他的婚礼上，我会激动地晕倒，让他惊慌失措地把我扶起来，我才幽幽地告诉他，我是多么多么地爱他。或者我很大度地举起酒杯，祝他们两个白头偕老，让他们感动得一塌糊涂……

官小凤就是这样，在没事的时候会沉浸在自己的白日梦里，让思绪自由地编织着虚幻的场景。当工作一来，她又会忙于那每天都做不完的事务，和每一个白领没什么两样。日子就这样平淡无奇地过着，好像没有人知道官小凤暗恋陈梦飞，公司里的人都认为官小凤眼界超高，不太容易找到一个意中人。

***

官小凤穿一件浅灰色坎肩小披风，衬一条驼绒短裙，套一双黑网丝袜，蹬两只中跟皮鞋。服装的颜色配合晚秋的气氛，以带收缩感的冷色来弥补略显肥胖的身材的不足。腰中束一条宽宽的黑白相间的皮带，使腰围显细；头发直直地披下，让圆多了一点点的脸庞变长。简单而欢畅，热情而大方，就是她的写照。

官小凤不算很漂亮，但是绝对很有风韵，很有女人味。最了不起的，是她懂得把风韵作为武器来使用，在什么时候用，怎样用，她都拿捏得恰到好处。能做到这一点的女生肯定也很聪明，官小凤当然很聪明，不聪明就不会发现有个不知名的女人给陈梦飞写信。说起来那是N个月以前的事了，官小凤到陈梦飞的办公室去批单据，陈梦飞正在电脑前忙着。事情正做着，有个国际长途打进来，陈梦飞就示意官小凤帮他把电子邮件发完。可能是手机讯号不好吧，陈梦飞踱到窗边去说话，官小凤就在陈梦飞的邮箱里发邮件，发完了却看到有一封题目是“亲爱的飞”的信。那一刻不知为什么，官小凤鬼使神差地就把邮件给下载了，然后顺手又发到了自己的邮箱里。做完了这事自我感觉脸上还平静，可是心里分明在咚咚地跳个不停，记忆中小时候偷妈妈的钱去买东西吃也没有这么紧张过。批完单据官小凤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几乎是迫不急待地打开了自己的邮箱，天呵，是一封情信！官小凤从来没有收到过情信，前夫在没结婚前和她谈恋爱也从不写信，只是带她去看电影、逛街、吃饭之类。花也从来不买，还说买花不如买衣服来得实惠。当时也不知道为什么竟然会嫁给了这么一个没有情趣的男人！看看这封给陈梦飞的信，写得超棒！官小凤感到就像是写给自己的，看得头发烫，脸发红，两手几乎发抖。她在心里叫道：“如果能有人写这么一封情信给我，才叫做不枉此生哦！”

看完这封信后，官小凤就像吸毒一样上了瘾，隔三岔五地拿出来看，越看越有味道，越看越爱看。看了一段时间，她突然想到，这情信肯定不止一封，要是能全部看到，那才真叫过瘾。她想，按照一般人的习惯，密码设置多会选取与自己有关的数字，比如生日什么的。她想办法从人力资源部调出陈梦飞的档案，记下了与陈梦飞有关的一些数字，然后用这些数字去试图进入陈梦飞的电子邮箱。果不其然，密码是陈梦飞的生日，一下子就进去了，容易得不能再容易。陈梦飞的邮箱井井有条，在“我的文件”里分出几个门类，公事的放在“公司”里，私事的放在“朋友”里，还有什么“黑皮”、“妙值”等等莫名其妙的分类。官小凤猜了好久才猜出来，原来这些都是谐音，“黑皮”就是happy，放着好玩的东东。“妙值”就是music，放一些mp3。真没想到，原来电子邮箱可以当仓库用哦。还有一个仓库叫“未明”，里面放的全是情信，这些情信全都来自同一个邮箱地址。直到把这些情信全部看完，官小凤才明白为什么陈梦飞要把它们归入“未明”一类，原来写信者没有表明自己是谁，陈梦飞也不知道写信者是谁。看起来陈梦飞也没有回信，在“已发邮件”栏里找来找去，就是没有看到陈梦飞的回信。官小凤有点兴奋了，原来这个世界上单相思的人蛮多的哩，暗恋的又何止我一个！写信人居然能有陈梦飞的邮箱，居然会给陈梦飞写了那么多的情信，却丝毫不暴露自己的身份，那么图的是什么呢？仅仅是图个好玩？还是说要在将来的某一天给陈梦飞一个超大的惊喜？

官小凤慢慢地又发现到，这些信很有规律，都是在每周三下午寄来的，从来不会错，也从来不会漏掉，可见写信这个人的恒心与耐心。官小凤把所有的信件都研究完了，得出了如下几个结论：

1、写信的这个女人没名没姓，她没有说，陈梦飞也不知道，

2、这些信是每逢星期三下午来的，每周一封，绝不漏掉。

3、这些信大约从陈梦飞招进靓靓公司起就开始寄来，那是不是说寄信人和靓靓公司有关联？

4、陈梦飞从来没有给这个女人回信，可能对她不感兴趣。

这四个问题是到目前为止官小凤能看出来的，看不出来的也许更多。官小凤很懊恼自己不会写小说，要是把这写成小说，一定很好看，说不定还会被某某导演看中，拿去拍个电影什么的也说不定。情节发展到最后，婚变？情杀？复仇？总之就一个字：酷！

官小凤在某些方面胆子很小，看到小强（Cockroach）她会浑身起鸡皮疙瘩，看到猫死（mouse）更是会尖声大叫。在某些方面她的胆子又大得不可理喻，她居然想去试探一下陈梦飞的反映。她记得陈梦飞有一个习惯性动作，就是在听到一些敏感性问题时，或是在高兴地说话时，陈梦飞那浓浓的性感的眉毛会像想要飞扬那样欲飞不飞地动一下。多少次陈梦飞不自觉地流露出这个习惯性动作时，官小凤都会看得入迷，有时甚至想入非非。这一次官小凤就超大胆，她居然就趁着陈梦飞不忙的时候，单刀直入地问：“阿飞，你有没有一些值得特别纪念的日子？”

陈梦飞说：“谁都有特别值得纪念的日子呵，比如说生日呵，结婚纪念日呵，诸如此类。”

官小凤问：“最近你有这一类的日子么？”

陈梦飞说：“好像没有吧。”

官小凤说：“我有。”

“噢，”陈梦飞说：“我知道你有。”

官小凤很惊奇：“你知道？你知道我有？”

陈梦飞说：“下个星期是张锐文生日。”

“你欠扁！”官小凤娇嗔道：“张锐文生日关我屁事！”接着她一板一眼地说：“我的特别值得纪念的日子是在每周三的下午！”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陈梦飞，陈梦飞那浓浓的眉毛像想要飞扬那样欲飞不飞地动了一下！她抑制着心跳，若无其事地说：“不是每周三，是本周三。本周三我和一个中学同学终于联系上了，她是我最好的姊妹，老友兼死党，移民去了澳洲十多年没有消息。周三她突然给我来了个电话，哈，高兴死我了！”

“神经病！”陈梦飞学着官小凤的口吻说：“你同学在澳洲关我屁事！”接着他一板一眼地说：“张锐文对我来说很重要，他是我们公司的主办会计，他把工作做好了，我们可以省不少心。他如果以后成为我上司的妹夫，我还得出血送个大红包。总之这人超重要！”

两人说笑了一会便散去，官小凤得到了她想要的东东。啊哈，那浓浓的性感的眉毛像想要飞扬那样欲飞不飞地一动！接下来要怎样做呢？官小凤又开始发动她那聪明好用的大脑了。

***

周三的下午，陈梦飞的邮箱里会准时出现那么一封信，也就是那封令官小凤非常感兴趣的“神秘的情信”。

“小飞，亲爱的小飞，令我魂牵梦萦的小飞。”信总是这样开头的。

陈梦飞想：每封信都这样开头，可以理解成因为重要而不断重复，也可以理解成写信人江郎才尽。但是陈梦飞倾向于前者，因为只要不断地重复，谎言也可以变成真理。历史上这样的例子实在不胜枚举。

“我昨晚又梦见了你。自从我上次梦见你后，我一直期待着你再次降临到我的梦中。梦飞，就是梦见小飞呵，我们咫尺天涯，只能梦中求见，这是我心中并不过分的一点小小愿望。但这愿望竟近乎于奢侈，我盼了一天又一天，盼了一夜又一夜，你竟然吝啬于梦中见我一面。当我终于见到你时，我心里的高兴是无法用文字来形容的。”

“但当我醒过来后，我又陷入了更大的迷茫中。你我毕竟只能在梦中求见呵，什么时候我们可以抛去世俗的成见，尽兴地举杯畅饮呢？这一天会不会很遥远呢？”

“有一首词，叫做减字木兰花，恰如我现在的心情：梦中求见，笑笑颦颦牵絮念。雪月风花，爱意无涯变有涯。晓星残堕，造化前缘播且错。再度秋思，半缕难寻怎复痴！”

“这不是我写的，我还没有这种才华。我是从一本书上抄下来的，因为它抒发了我的心声。”

陈梦飞想：女人和男人是两种不同的动物，又或者说是火星和地球，是很难和谐的。比如shopping，男人是想要买某样东东了才上街的，买到了就回家，买不到就再找。女人呢，购物不是她们的目的，她们在乎的是过程。她们可以从街头逛到街尾，一间一间店铺地轮过去，一件一件衣服试穿，到头来什么也没买，却兴高采烈地认为这一天过得很开心。同样道理，男人要追女人的话有时并不要花很多钱的，特别对某些女人而言，会写诗，会唱歌跳舞，会弹琴，会拍几张技术好点的照片，比金钱更能打动她的芳心。但是男人看女人就往往重视相貌，只要长得漂亮，其它可以忽略不计。

“我的迷茫，除了上面所说的以外，就是你至今还没有猜出我是谁。或者，你早就猜出来了，却假装不知道我是谁？无论是哪一种情形，我都不怨天，不怨地，只怨自己，只怨自己的命。”

“如果你猜不出我是谁，那证明我们命中注定无缘；既然无缘，又何必刻意相识。如果你猜出了我是谁，却假装不知道，那同样证明我们命中注定无缘；既然无缘，相识了也是枉然。”

“我虽然只见过你一面，但你那英俊的相貌已令我刻骨铭心。你没有和我说过一句话，我只听过你和别人的交谈，但你的气质那么让我钦佩，你的声音那么让我着迷，让我心跳不已。我的心里第一次有爱意泛起，第一次尝到了爱的滋味。我确信，我是真正地全心全意地爱上了你。”

陈梦飞想：这世界上真的有盲目的爱么？文艺作品中的一见钟情会出现在现实生活中么？现在的女生大都很实际，找男朋友要看他的职业、学历、经济状况，还有家庭背景等等。只因她们选择男友，总想使自己有个好归宿，能够一生幸福，所以就先在心里列好了条件一条两条三条，再凭这些条件去找男友。其实这样真的找得到么？梦幻型的女生往往只是些小女生，一长大了就会变得非常实际。

“我相信我付出的是一份真情，我们之间不存在任何障碍，没有年龄的区别，没有工作和职务的比较，没有金钱的衡量和利益的关系。在你我之间，唯一可以联系的，只有感情。这就是崇高，这就是真情，这就是爱。”

“我仍然会每个星期都写信给你，向你表达我的爱意。你猜不猜得出我是谁并不重要，你爱不爱我也不重要，只要我爱你，只要你知道有人爱你，就足够了。当然，我希望有朝一日你会知道我是谁，但不是我告诉你，而是你自己猜出来。”

“爱你的：梦梦飞。”

***

一封神秘的情信，一封奇怪的情信。

既然爱人，又写信向人求爱，却犹抱琵琶半遮面，不署上自己的姓名，要别人费神去猜，这种人是不是有毛——病？每个星期三都写，就这样写过来，写下去，到底要写到什么时候才不再写？到底要写到什么时候才揭出谜底来？陈梦飞为什么不像官小凤那样，想些办法去查出写信的人？聪明的人会有N个办法去查出来的，陈梦飞是个聪明人，却没有去查。也许他想保持一份神秘感？也许他觉得雾里看花才会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也许他根本就没有时间？

陈梦飞其实很忙很忙的。他曾经和官总讨论过“忙”这回事。讨论的结果是：忙不是一种状态，而是一种心态。有些人一天到晚忙，总是忙，如果你要算算他到底忙了些什么，才发现他这么忙也没有忙出个什么名堂来，很可能忙的都是一些鸡毛蒜皮的事。有些人总是闲，一天到晚闲，并不是他没有事做，而是他放得下，能把大事看成小事，把小事看成没事。所以忙是一种心态，是一种性格。天生就忙的人，你让他闲他也闲不下来，他总能找出许多事来做。陈梦飞觉得自己就是个“无事忙”，除了工作，有时间还要登山，还要游泳，还要听音乐，还要看电影，还要上Q聊天，还要约会网友……听说某某网可以开店做买卖，还没时间上去淘淘呢；听说某某综艺节目由某某同志做主持超搞笑，还没看上几次呢；听说某某食府新开张某某菜品好惹味，还没去试试呢。哎呀，总之就是忙，忙得脚后跟打着后脑勺，没一刻消停！

别以为陈梦飞业余时间就是吃喝玩乐风花雪月，其实他还有很多时间在充电，要不怎么现在中国大陆的各种培训那么火？他现在可没功夫去管什么神秘的情信，他正在做一道题，题目是这样的：

有三个厕所长期很脏很臭，上级领导把它们分派给A、B、C三个人负责，指令他们“不管采取什么方法，要长期保持厕所的干净卫生。”那三个人都做到了，所用的方法是不一样的。请问：如果是你，你会怎样做？你能不能想出两种或者两种以上的方法？

陈梦飞想了很久，也不过想出了两种方法。第一种：自己动手，每天在上班前把厕所冲洗干净，让领导一上班就能看到。这样做也算完成了任务，但是自己会很累。第二种；请个清洁工来打扫，打扫完了自己去检查，达到要求了就发薪水。这样做自己不累，也成了优秀的管理者。

再想下去，思路被卡住了，没法突破。陈梦飞想不出来，只好看答案。答案说：如果你是自己动手打扫的那种，那么你是个优秀的执行者，老板会很喜欢你，但是你只是个基层员工，很难上进。如果你是请清洁工来做的那种，那么你是个优秀的管理者，老板也很喜欢你，但是你给老板增加了成本老板会不高兴，除非你自己掏腰包。第三种，招商，你会把厕所的经营权卖给某个承包商，由承包商在一定期限内独家经营这个厕所，向使用厕所的人提供收费服务，并且每个月向你缴纳租金。这是一种三赢的局面，老板最高兴。

陈梦飞看完了，心里豁然开朗。上厕所的人能有干净舒适的环境，发包方与承包商都有赢利，这种三赢的局面才是现代商业氛围的正解！难怪有一句话是这样说高明的管理者的：可做可不做的事坚决不做，不可不做的事坚决找人做！

陈梦飞感受到有几个收获：1、学习是可以随时随地进行的，不一定要正儿八经坐在教室里才叫学习，在任何时间里见缝插针地学习，才是最好的学习。2、要开拓思路，多转换立场和角度去看问题，努力打破思维惯性。3、最重要的一点，有些事一定不要自己干，一定要找人干！

接下来是另一道讲危机公关的题：在某个赌场，有一晚来了几个年轻人，看上去也就十八九岁吧，很兴奋很新奇的样子。总管对这类人见多了，一定是第一次进赌场的，才会有这种神态与情形。按照法律规定，十八岁以下不能进入赌场，因此很多年轻人一满十八岁就会迫不及待地来玩玩。那几个年轻人玩了一圈，玩到老虎机边，一个叫茱丽娅的女生随意一摇，竟然摇出了10万元大奖。他们高兴极了，大叫大嚷，惹得总管出来请他们安静点。然而在兑奖时出现问题了，茱丽娅的身份证注明她的生日是七月十八日，现在刚好是七月十八日的凌晨，但是老虎机上标注她摇出10万元大奖的时间是七月十七日的23点58分！那也就是说，茱丽娅摇出奖时还未满十八岁。总管委婉地告诉茱丽娅，因为她未满十八岁，所以摇奖无效。

茱丽娅当然不高兴了，她说她本来就是要到赌场来祝贺她的十八岁生日的，这是她成人的标志，能中上大奖是非常开心的事，赌场没道理不让她兑奖。其他人也七嘴八舌地说应该让茱丽娅得奖，理由无非也就是说赌场应该讲信用呵，生日也就差那么两分钟呵，等等。那么赌场总管应该怎样做才对呢？

这件事的背景是在美国，美国是个法制很完善执法很严格的国家，赌场内发生的所有事件都有即时监控与录像，并同步传送到国家博彩委员会。如果把钱给了茱丽娅，那肯定不合法，国家博彩委员会肯定要来找赌场的麻烦。如果不给，茱丽娅们一吵，赌场的形象又会有负面影响。总管和赌场的危机公关主任一商量，以最快的速度拿出了解决方案，圆满地解决了问题。

这道题已被选入MBA教材，并有许多人做出了不同的答案，但是都没有超过原始答案的。因为原始答案做到了三点：1、不违反法律；2、让茱丽娅满意；3、提高了赌场的形象。

陈梦飞想：这道题太难了，它能被选入MBA教材，那肯定不简单。而且有许多人做出了不同的答案却都没能超过原始答案，可见它的难度有多大。要解决问题其实也有几个因素，首先要有扎实的基本功，有工作经验的长期积累，没有这些，解决问题就是一句空话。很难想像一个刚出校门的雏哥能解决这种棘手的事。另外还要有“心有灵犀一点通”，有些事是不能只靠勤奋与努力就能做到的，要靠灵巧、狡黠，要靠突然间的福至心灵。这两方面结合在一起，才能让你挥洒自如。正如成功人士，要努力要奋斗，也要有运气，两者缺一不可。

琢磨了好一阵子，没有答案，陈梦飞决定先把它放下来，以后再做。他知道有些事不能强求，有时候拖延一下，说不定会出现转机。

陈梦飞突然想起，卢玉荣好久都没露面了，他最近在忙些什么？

卢玉荣酷爱黄色，穿的衣服几乎全部以黄色为主，弄得大家不叫他的名字卢玉荣，而叫他做“YELLOW荣”。陈梦飞也有一套黄色的运动套装，虽然也是行货，但是没有YELLOW荣穿的那么亮丽养眼。YELLOW荣的衣服听说从来不在商场里买，在商场里买会和别人撞衫。YELLOW荣要订做，自己选好料子找裁缝师傅用手工做，还要在每件衣服上绣上自己的名字，这才和其身份相衬。所以一看YELLOW荣就与众不同，一看就是个花花公子，显示出高贵的品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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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时尚的女人

官小凤不但是个颇有风韵的女人，也是个机智的女人，还是个时尚的女人。

风韵+机智+时尚，会是个什么样的结果？三样好东东加起来，是不是就会等于一样好东东的三倍？

冰淇淋很好，酸梅酱很好，广东靓汤也很好，你试试把这三样东东混在一起喝喝？你能喝下去而不皱眉头，那你才叫真功夫，真本事。

所以说，很多好东东都不能简单相加，简单相加有时反而会适得其反。比如一个人工作能力很强，做事雷厉风行，性格又是刚强不屈那种，那他很可能就是一个刚愎自用听不得不同意见的人。也就是说，三样优点加起来变成了一样缺点。聪明的老板招聘下属，会招一个工作能力很强做事雷厉风行却性格相对温和的那种，那才是最适用的人。

官小凤喜欢上网，除了工作以外，她的时间大都放在了网上。那年她的婚姻失败以后，她就开始迷恋上网，发现从网上能找到许多她以前没发现的好东东。说起婚姻，那才叫家家有一本难念的经，鞋子合不合穿，只有脚才知道。官小凤的前任老公，局外人没有一个不说他好，把中国人习以为常的择偶标准摆出来，哪一条他都是积分最高，分分钟把其他男人PK下去。硕士学位，政府公务员，升官的道路已经清晰可见没有障碍。经济上虽不是大富大贵，但薪水是人人羡慕的，也有楼有车。身高180CM，体重75KG，浓眉大眼，宽脸高额，不是帅帅的那种，而是很MEN很阳刚的那种。在待人接物方面他也很得体，出席各种场合谈笑风生，人缘甚佳。当官旭明突然听说女儿要离婚，嘴巴张得就像塞了一个鸡蛋那么大，半晌才说出话来：“他在外面有女人了？”

官小凤苦笑道：“他有倒好了，谅他还没这本事！”

官旭明说：“夫妻要和为贵，有些什么不同意见互相让着点，在家里父母什么都宠着你，做了人家老婆，肯定会受点气，慢慢也就习惯了。”

官小凤没做声。

官旭明说：“他样子不错，为人不错，职业不错。经济不算太优，也有楼有车呵。”

官小凤撇撇嘴：“样子好的人多得是，为人好的人也多得是。职业？这年头发财是不容易，可混碗饭吃哪里混不到？有楼有车？刚毕业出来也可以有楼有车呵，只要有个正当职业，银行巴不得你去按揭！”

官旭明问：“那你们到底为什么要离婚？”

官小凤说：“我们性格不合。”

官旭明不高兴了：“性格不合？怎么才叫性格不合？我和你妈也是性格不合，过了几十年不合也变合了！”

官小凤一甩手：“你去问老妈吧。”

官旭明去问老婆穆秀珍，才知道女婿是个阳萎，房事时常常不举，偶尔一次能举起来又早泄，根本无法性生活。穆秀珍说：“小两口努力很久了，医生也看过N个，都说是先天性的，没法治。”

“N个？”官旭明问：“什么叫N个？”

穆秀珍骂道：“老不死的，一点都不长进！N个就是很多个，多得都数不过来了。难怪你就会呆在家里白吃白喝，你看看隔壁楼那老张，退休了还有老板请他干，每个月票子花花绿绿地进来，哪像你这般没出息！”

官旭明哑口无言。这事是有点尴尬，没有性生活，当然就没有幸福生活。

为了这事，官小凤都变成半个专家了。原来男人的相貌和性能力完全就是两回事，有些相貌堂堂者根本就不行，有些看起来其貌不扬瘦瘦小小的在床上却威力无穷，让女人欲死欲仙。据医生说，现代社会消费水平不断提高，生活质量却在不断下降；原因在于空气越来越污染，水质越来越差，食物里的化学物质和人为因素越来越多。加上工作节奏越来越快，对物质享受的标准越来越高，压力也就越来越大。两种原因结合在一起，让不少男人已经越来越不像男人了，最起码他们无法过正常的性生活。近年来的离婚率居高不下，一方面是道德层面的因素，另一方面则是身体方面的因素。夫妻性生活和谐的，经济上差一点也能忍受；性生活不和谐的，经济条件再好也难免发生婚外情。时下人们习惯于只用道德去评价第三者现象，实在是有所偏颇的。

官小凤想起以前认识的一对夫妻，男的相貌堂堂家财万贯，谁知女的偏不要他，竟然跟一个瘦瘦小小的广东生意人跑了。当时大家还说那女的没眼光，捡了芝麻丢了西瓜。谁知几年后女的和老公回乡省亲，拖儿带女无比幸福的样子叫旁人看了都流口水。大家问起其中奥妙，女的只说了句“他对我很好，我很满意”。官小凤那时还没明白真实的意思所在，到自己离婚后细想一想，估计就是那男的那东东特棒，才会让这女的死心塌地跟着他。

***

官小凤上过一个“光棍聊天室”，里面的聊友就让她如梦初醒。她化名为“没老婆进行时”，以一个男光棍的身份和别人聊，聊到了许多她以前闻所未闻的事。那次就有一个叫“巨根帅哥”的和她搭上腔，两人热聊起来。

“巨根帅哥”：“老哥是头回上来啊？”

“没老婆进行时”：“你怎么知道？”

“巨根帅哥”：“看你这名字那么OUT，就知是个新兵。”

官小凤那时还没现在这么时尚，不知道什么是OUT，就请教“巨根帅哥”，“巨根帅哥”说，OUT就是落后、老土，IN就是先进、时尚。

“没老婆进行时”：“那我的名字为什么是OUT呢？”

“巨根帅哥”：“现在没有人用‘进行时’这种说法，要用‘没老婆ing’才对，也可以叫‘空窗期’，表示你现在没老婆。”

官小凤立马改名为“没老婆ing”：“那你叫‘巨根帅哥’是什么意思？”

“巨根帅哥”：“就是偶的鸡鸡大呵。”

“没老婆ing”：“多大？”

“巨根帅哥”：“长18，粗4.5。”

“没老婆ing”：“天呵，那么大！你老婆受得了么？”

“巨根帅哥”：“她当然受不了！短粗短粗，老娘舒服；细长细长，老娘投降。所以她同意偶出来找，只要偶不惹上病就好。”

“没老婆ing”打出一个哭的表情：“我就不行，我老婆嫌我不行，离婚了。”

“巨根帅哥”：“同情ing。你看了医生么？”

“没老婆ing”：“看了，医生说是先天的，没法治。”

“巨根帅哥”：“没性生活超痛苦的。不过你可以做兔子。”

“没老婆ing”：“兔子？哈意思？”这“哈”是“什么”的意思，她学时尚倒还学得快。

“巨根帅哥”：“就是找男人哦。”

“没老婆ing”：“找男人？同性恋呵？”

“巨根帅哥”：“笨！现在男人找男人有的是同性恋，有的纯粹是为了好玩，这叫时尚，如今粉流行。”

“没老婆ing”：“兔子就是两个男人里面做老婆的那个？”

“巨根帅哥”：“你学得满快。老公也叫1，老婆也叫0。两个女人在一起，老公叫T，老婆叫P。”

“没老婆ing”听得有点心惊肉跳：“这些我不懂。”

“巨根帅哥”：“偶看你就不懂，你什么都不懂，怎会是个完整的男人？现在的DDMM上初中就敢在大街上亲嘴了耶，我们不出来潇洒一下很快就要老了哦。”

“没老婆ing”：“你多大了？”

“巨根帅哥”：“快30了。”

“没老婆ing”：“真难相信你老婆会同意你出来泡。”

“巨根帅哥”：“她不同意又能怎样？她现在是看到床脚就会发抖，偶说你不能给偶性满足就离婚吧，她又舍不得离，偶是个好老公呵。然后她叫偶出来泡，条件是不能惹上病。偶发誓外面彩旗飘飘家中红旗不倒，所有收入由她掌控。”

“没老婆ing”：“那你没钱怎样泡MM？”

“巨根帅哥”：“大钱没有，小钱总有一点吧，傻瓜男人才不留私房钱呢。而且偶又不找那些出来赚钱的鸡，偶找良家妇女，只想大家开心的那种。你别还抱着那种女人吃亏的旧观念，其实从生理上说，女人得到的快感比男人还多，应该是女人出钱才对。”

“没老婆ing”打出一个吐舌的表情：“你超会说，树上的鸟儿都被你哄下来了。”

“巨根帅哥”打出一个微笑的表情：“偶说的也许有点露骨，却都是事实。你别看电视上那些当官的说大道理说得口水多过茶，抓起来才发现比偶坏得多。偶又不偷不抢不贪污，出来花差花差有什么不得了！”

“没老婆ing”：“说的也是。”

“巨根帅哥”：“我们约会玩玩怎样？只要你不是MB就好。”

“没老婆ing”：“MB？哈意思？”

“巨根帅哥”：“就是卖屁股赚钱的，MONEYBOY。偶只要419，就是FORONENIGHT，一夜情，做完爱拍拍屁股走人，互相不干涉生活与工作，最好连姓名也不问。”

“没老婆ing”：“太快了吧？我们还不认识。”

“巨根帅哥”：“快？速配时代，没有太快只有不够快。我们能聊那么久，已经是五千年的缘分了！”

官小凤还在犹豫，巨根帅哥留下个手机号让她考虑考虑，打出个闪人的表情，下线了。

***

这次聊天对官小凤可谓是影响深远，网恋、网上一夜情听别人说得多了，这么近距离地赤祼祼地谈论还是第一次。有好几天她都翻出巨根帅哥的电话想打，可又总是没有打。晚上上网去找他聊，他又没上网，估计泡到马子忙着去开心了。官小凤想想，就打了王姐的电话，约她出来吃饭，想听听王姐的意见。其实官小凤很明白，自己是在找心理安慰而已，王姐一定会支持的。

王姐是靓靓公司的老客户，一个老富婆。有次王姐到靓靓公司来买化妆品，刚好官小凤在商场，就和王姐聊起来，居然一聊就成了忘年交。人和人的缘分有时就这么奇怪，要不怎么会有“千年修得同船渡”一说。官小凤平时给客人打折很谨慎的，那天给王姐却很大方，只赚了点车马费。王姐见惯大场面，是个识货的人，从此便把官小凤引为知己。王姐的身世一直是个谜，好像没有任何人能说得清。总之就是很有钱，而且来无影去无踪，今天在广东，明天就去了青岛，后天又到了香港，然后打来电话时区号上又显示她回福建老家了。王姐比较好赌，据她说只是小玩玩，可是官小凤有次和她去澳门眼看着她一小时输掉十几万。官小凤脸都绿了，王姐却言笑晏晏，轻描淡写地说这次运气好，上回还输了五十万。王姐的钱好像老是花不完，五十多岁的她身边常常拖个三十出头的小白脸，也不算太花心，一两年换一个吧。王姐只要在，就会找官小凤吃饭，也常常买靓靓公司的化妆品。官小凤很庆幸认识王姐，几年来在王姐身上赚了不少钱。

王姐很快就来了，打扮得时尚而不张扬，看起来像是老老实实的良家妇女。官小凤问：“小周呢？怎么不来吃饭？”王姐道：“我骂了他，他生气了。这男人也真没出息，当个小保安每月就那么几个辛苦钱，既没文化又没本事。我给了他十多万，让他开个商铺什么的，打点打点，自己做点小生意，将来也有个指望。可是这人懒惯了，吃吃喝喝赌赌就把钱花光了。”官小凤说：“他若不争气，你给钱他他就只有一个字——花。”王姐说：“是呀，只是和他一起还算开心，钱花了也就花了。看来想找一个能依靠的男人还真难！”

两人去到餐馆，无非就是点了鸡骨草煲鸡脚汤、松子玉米炒咸蛋、糖醋排骨、蒜茸青菜一类的家常菜，边吃边聊起来。王姐说：“我不要小周了，换一个，有钱还怕找不到男人！中国什么都缺，就不缺人，尤其不缺男人。再过几年，男人都找不到老婆了！”

官小凤说：“你别让男人骗你的钱才好。”

王姐说：“他们还没这本事，十来万给他玩玩无所谓，多了可不行。我要留着钱养老的，老了没有钱可没人理你。说起来你还没找个男人呵？再不找你那儿要长蜘蛛网了。”

官小凤就把巨根帅哥的事说了，王姐听得津津有味，两人聊得菜都凉了。王姐听完道：“去，当然去，难道还怕他吃了你不成！人一辈子就这么回事，不及时行乐，老了你要后悔的。你不用怕，和他联系好后，身上不要多带钱，就带个一百几十块够吃饭够打车就行，他是男人，肯定是他出开房钱，做完了就走。万一有什么事，打电话报警。其实你怕他，他也怕你，各人心中都有鬼。就算碰上个抢人的，大不了把钱给他好了。”

听王姐说得轻松，官小凤心里也放开了。她想：自己还没做过真正的女人呢，网上说那种感觉很好很妙，也不知怎么个好法妙法。

王姐道：“你要不要我当你保镖？到时我们约好时间，我在酒店大堂等你，我按时给你电话，如果你不回话，我就叫保安上去开门了。”

官小凤认为没有必要。吃完饭回家上网，巨根帅哥也在，两人又聊得火热。官小凤——“没老婆ing”问：“偶想和你见面，又怕你是坏人，怎么办？”

“巨根帅哥”：“碰上坏人你就只能自认倒霉呗。”

“没老婆ing”打了个愤怒的表情。

“巨根帅哥”：“偶教你一招：见面不要多带钱，够坐车就行。有什么急事打110。这样你放心了吧？”

“没老婆ing”：“那还差不多。”

“巨根帅哥”：“其实真正害命的坏人绝少，一般是想骗吃骗喝骗点钱花的小蝥贼居多。再说你一个大男人，我们打起架来谁赢谁输还说不定，你怕什么？”

“没老婆ing”：“怕你不怜香惜玉。”

“巨根帅哥”：“你长得怎样？太丑的偶没胃口。”

“没老婆ing”：“保证不会让你失望。”

两人又聊了一会，看时间差不多了，官小凤就把手机号给了巨根帅哥，约定在何时何地见面，说好只能发短信不能打电话。官小凤很紧张，第一次赴这种约会，心里七上八下的，甚至想万一这巨根帅哥是熟人怎么办。但手机号非常陌生，想想这城市这么大人这么多，能碰上熟人的机率实在太小，就鼓起勇气去了。出乎意料的是，巨根帅哥是个很和善的陌生人，真的只是为偷情而偷情而已，人也长得还好。巨根帅哥也很吃惊，原以为要玩男人，不想却碰上个漂亮MM。两人一夜缠绵，不必多说。官小凤回家后只有一个感受：在这以前，做女人白做了！

***

自此官小凤像吸毒一样，对网恋着迷不已。她有空就上网，专找那些一夜情的聊天室，希望认识更多像巨根帅哥一类的人。本来她还想再找巨根帅哥，但巨根帅哥说自己天生的喜新厌旧，玩过几次的就不想再碰，只爱不断地发掘新人。官小凤接下来又陆陆续续地约见过好几个，才明白好男人真的很少。

比如有一个看上去还好的帅哥，浓眉大眼，英气勃勃，让人满心欢喜。可是一坐下来谈话，就会闻到口臭。两人离亲嘴的时候还早哩，肢体也还完全没有接触，那口臭就如许厉害，那接下来会臭到什么程度？官小凤强忍着恶心，敷衍了事地聊了几句，实在忍受不下去了，就借口有事溜之大吉。那帅哥犹不知就里，还自作多情地要和她约下一次。官小凤想：天呵，他那嘴巴怎么就会比厕所还臭！稍微有点自知之明的人都会去找医生看看，或者改善一下刷牙的方式，花不了多少钱就能解决问题。可怜他一点都不知道，自我感觉还非常良好！

又比如一个不帅的帅哥（哎呀，现在流行凡是男的都叫帅哥，凡是女的都叫靓女，尽管他并不帅她并不靓），长得略略有点胖也还不算太胖，口才满好的。看上去也是个忠厚老实的人，不像某一类人一看就是个年纪轻轻老江湖。官小凤给他打分的话，能打个70分。这男人坐下来后，刚开始也没什么，慢慢就会感到他有体臭渐渐地飘过来。那绝对不是狐臭，而是一种从汗腺里带出来的臭味，一丝一缕地若断若续地飘过来。和那种浓烈的能让人在短时间内晕倒的臭味相比，这种臭味有一种锥心的功效，让人突然难受一下，缓一口气；又突然难受一下，又缓一口气；再突然难受一下，再缓一口气。官小凤的耐心就在这种难受中被消磨殆尽，只好说声88逃之夭夭。

再比如一个邮政局帅哥，同样令官小凤失望。邮政局帅哥并不在邮政局工作，他没有口臭没有体臭人很干净，清清爽爽的样子满可人的。只是他的床上功夫太差，一进去就开闸放水，前后维持不了一分钟，和官小凤的前夫堪称媲美。官小凤把这事拿到Q上和巨根帅哥交流，巨根帅哥把他称为“巨蟹座的邮政局帅哥”。官小凤不明其意，巨根帅哥道：“这是我们的网上常用语，巨蟹座，就是巨泄，守不住精关的意思。邮政局嘛，人人都明白啰，就是送报纸的。你没看过邮差送报纸么？到了门口把报纸一丢就跑了！”

官小凤为这个比喻足足乐了三天。

***

好男人难找，官小凤就试试去找女人，但是没有什么感觉，就去问巨根帅哥怎么回事。她现在习惯于什么事都到网上去问巨根帅哥，两人混得超熟，巨根帅哥也不再和她做那种事，而是认她做了妹妹，两人兄妹相称。他们两人成立了一个网上党，叫银党，就是淫荡的意思，哥哥叫党主席，妹妹叫银委员，后来干脆又叫成银员，既是淫员又是银圆。

党主席：“你不是同性恋，当然没感觉。”

银员：“那你也不是同性恋，你怎么就喜欢玩男人？”

党主席：“男人和女人不一样的，一般来说，男人可以有完全不讲爱的性，女人不行，女人的性多少要带点爱。”

银员：“所以男人嫖娼总是比女人叫鸭多？”

党主席：“答对了，加十分。”

银员：“像哥你这样的好男人太少了。”

党主席：“你别勾引偶，我们既然做了兄妹，就不会再做那种事。”

银员：“你别臭美，老想着别人勾引你，你少点勾引人就谢天谢地了！”

党主席：“小妹，哥劝你一句，出来玩归出来玩，但到底还是要找个老公过日子，别玩太疯了，将来你会老呢。”

银员：“正在找，只是不好找。偶老妈在好几个婚介所都给偶挂了号，偶就没一个合意的。”

党主席：“都什么年代了，还去婚介所？那都是骗钱的。”

银员：“偶知道。看着婚介所走马灯似地换老板，就猜出个一二三了。”

党主席：“你不用给婚介冤枉钱，自己到交友网去找，也不用急，慢慢挑。如果看得上眼，就要看他的身份证，还要看他做什么工作，住在哪里。只要他肯告诉你固定住所，保险系数就高。”

银员：“你那儿有没有好的老公人选？介绍几个来？”

党主席：“好——难呵。这种事偶是决计不做的，不做中，不做保，不做媒人三代好。夫妻本来就是彗星撞地球，两种不同性质的东东，能互不讨厌地过下去已经是了不起了。你辛辛苦苦地给他介绍，哪天一个不对劲闹起离婚，偶就成了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不做不做，这种事决计不做，你自寻活路吧。”

***

官小凤下班后比上班还要忙，她开了一个MSN、两个电子邮箱、三个Q。MSN不用多说，是为了正常的工作交往，但是MSN的邮箱不好用，一些大的文件放不进去。(奇.书.网--整.理.提.供)她另开了两个邮箱，一个用于工作，一个用于交友，省得认识人多了会混在一起出误会。三个Q一个是一般的朋友，一个是给一夜情专用，还有一个则是找老公用的。下了班吃完饭，她就把MSN和QQ一字儿打开，然后上面一闪一闪地开始热闹起来。她也曾试过上班时间上网，但那时大部份人都在忙工作，没什么人有空聊天，所以还是要在晚上才多人。有一次电脑中了病毒，重装系统把她的聊天记录全归零了，气得她严重愤怒了好几天。不过错有错着学乖了，从此以后她把QQ装到D盘里去，聊天记录再也不会被吃掉。Q上面什么人都有，最多时她开了七个聊天窗口一起聊天，聊都聊不过来，被网友误会她是打字特慢的老人家。后来她想出个优选法，先把不合条件的Q友排除掉。一个陌生面孔加进来，她先问：“你交友么？想交怎样的朋友？”如果不交友的，马上打入黑名单。是交友的，问问几岁，交男朋友还是交女朋友。年龄太大或者太小的，马上打入黑名单。交男朋友的，马上打入黑名单。再后来她干脆在“个性签名”里注明：“只交男朋友，不符者勿扰。谢谢！”这一来果然大大减少了不必要的骚扰。她还加入了几个群：“北纬21度骚货群”、“我爱大鼻子”、“布什他大姨妈”等等。也怪，上网的时间特好混，往往意犹未尽，已是灯火阑珊时。

一次官小凤挂着找老公的Q在看八卦新闻，有个新Q加进来了都没发觉，等她发现加进来看看，那人又隐身了。那人的名字叫“大鼻子女婿”，官小凤笑笑，又去看某某歌星和某某运动员的豪华恋。豪华恋爆料说某某运动员和女歌星谈着豪华恋爱，实际上却是同性恋，在京城的同志圈是有名的0号云云。官小凤看着某运动员的照片，那么阳光还有那么大的鼻子，怎么看怎么不像同志。不过话又说回来，人不可貌相，都看得出来，就没有有趣的八卦新闻了。

她心里格登一下，想起了那个“大鼻子女婿”，连忙点他的资料看，比自己小两岁，同在一个城市。上面还标了一封超级短信：“鉴于目前物价上涨，我们要感谢政府。八五八书房每样都少吃点少用点，自然减肥成功，省得为肚腩伤神。”正看着，“大鼻子女婿”上线了，打出一个微笑的表情。

“找老公”：“好。有空聊？”

“大鼻子女婿”：“也是。”

“找老公”：“？？？？不明白。”

“大鼻子女婿”：“你真没文化，连英文都不懂。‘也是’就是‘YES’！”

“找老公”：“那是你自创的英文，不过满好玩。”

“大鼻子女婿”：“你真的找老公？”

“找老公”：“也是。”

“大鼻子女婿”：“那你就要找偶这种大鼻子女婿。”

“找老公”：“大鼻子有什么好？”

“大鼻子女婿”：“你是真不懂还是装傻？大鼻子不是好，是非常好！”

“找老公”：“偶真的不懂，你说来听听。”

“大鼻子女婿”：“笨！古时候的人都知道找老公要找大鼻子的，找老婆要找小嘴巴的，叫做樱桃小口。”

“找老公”：“偶只觉得鼻子挺挺的满帅气。嘴巴嘛，不是有句话叫男人口大吃四方，女人口大吃穷郎么？”

“大鼻子女婿”：“还算你有点见识。”

“找老公”：“你还没说哈意思？”

“大鼻子女婿”：“表急。男人鼻子大，那个东东就大，你说大好还是小好？女人嘴大，下面那里也大，你说大好还是小好？”

“找老公”：“原来还有这种说法，偶第一次听说。”

“大鼻子女婿”：“偶的鼻子不光是大，认识的人都说偶的鼻子好看。”

“找老公”：“我们公司也有个人鼻子满大的，人也长得帅。”

“大鼻子女婿”：“那你干嘛不找他？”

“找老公”：“看见大鼻子就要找，你当偶发花痴呵！”

“大鼻子女婿”：“那你想找什么样的老公？”

“找老公”：“人好就行了，不嫖不赌不吸毒，能为家里着想。唉，现在的好男人已经不多了。”

“大鼻子女婿”：“你说的这些只是最基本的呀，偶就做得到。你难道没有其他要求？别人找老公要有房有车，要看文凭看存折，看身高看相貌看有没有父母拖累。这些你都不看？”

“找老公”：“如果人好，偶给他买房买车。文凭不等于品行，相貌不代表素质，不孝敬父母的人以后也不会对偶好。你同意么？”

“大鼻子女婿”：“难得难得，像你这么明白的女生还真的不多见。”

“找老公”：“所以偶找老公，人好是第一条。”

“大鼻子女婿”：“还有一样你忽视了，也是很重要的。”

“找老公”：“哪一条？”

“大鼻子女婿”：“性能力。”

“找老公”：“也是。”她想起了自己的经历，帅帅的前夫是个好看的绣花枕头——不中用。

“大鼻子女婿”：“性生活在夫妻感情中起着很重要的作用，如果性生活不和谐，夫妻的感情很难稳固。”

“找老公”：“你怎么懂得那么多？是不是经历太多了？”

“大鼻子女婿”：“承蒙夸奖，偶只是在网上看得多，资讯时代嘛。”

“找老公”：“你结婚了？”

“大鼻子女婿”：“没有。偶看得上的人她看不上偶，看得上偶的人偶又看不上她。”

“找老公”：“那你喜欢怎样的女生？”

“大鼻子女婿”：“偶喜欢成熟一点的。那些小小女生，只会吃喝玩乐，家务事一点不懂，动不动就撒娇，偶可受不了。”

“找老公”：“那你看上谁谁又怎样看不上你了？”

“大鼻子女婿”：“偶看上我们公司的一个女生，她是偶心中的好妻子。但是偶不敢跟她说，偶觉得偶配不上她。”

“找老公”：“呵呵，想不到还有你这么害羞的男生！那你说她看不上你只是你的猜想哦。”

“大鼻子女婿”：“也是。”

“找老公”：“你应该勇敢点，主动向她表白。也许她也是喜欢你的。就算她原来不喜欢你，也许你一表白，她就会被你感动了呵。”

“大鼻子女婿”：“不不不，偶真的配不上她。她比偶大两岁，也算是个老板。”

“找老公”：“你有哪些不好？说来听听。”

“大鼻子女婿”：“偶没有车也没有楼，现在还是租房子住。”

“找老公”：“这不算什么缺点呵，年轻人买得起房子的人不多，很多白领也只是付了首期然后慢慢供。还有哪些不好？”

“大鼻子女婿”：“偶不会说话，不懂怎样讨女生欢心。”

“找老公”：“这是优点呵，你做情人也许不好，做老公却让人放心。还有呢？”

“大鼻子女婿”：“偶也没有多少钱。偶是个打工的，只有一份工资，现在正准备供楼。”

“找老公”：“这个不是缺点。一个人没钱不要紧，只要有上进心，以后就有机会赚到钱。”

“大鼻子女婿”：“照你这样说，偶还是个不错的男人呢。”

“找老公”：“对呀，要给自己一点信心才好。你不是说你鼻子大么？还是个优点哦。”

“大鼻子女婿”：“也是。”

“找老公”：“你那个东东也很大么？”

“大鼻子女婿”：“也是。”

“找老公”：“多大？”

“大鼻子女婿”：“不好意思说。”

“找老公”：“你真的好纯呵。有没有女生说过你大？”

“大鼻子女婿”：“以前偶交过个女朋友，她说我的太大她受不了，分手了。”

“找老公”：“偶才不信。偶想看看你的有多大，行么？”

“大鼻子女婿”：“你是在勾引偶呵，你不怕偶是坏人，专门玩弄良家妇女的么？”

“找老公”：“偶才不怕，不就是一杆枪么。谁知道是勾魂夺命枪还是银样蜡枪头？”

“大鼻子女婿”：“但是偶有点怕你，偶虽然想找老婆，却不是那种出来混的人。”

“找老公”：“这样吧，我们来个一夜情，关灯做爱。你也不要认识偶，偶也不要认识你，做完了各走各路。偶只想见识一下你的大鼻子。”

“大鼻子女婿”：“这样做好像有点不好。”

“找老公”：“有什么不好？你应放开点，像个大男人才行。偶是女人都不怕，你还怕？”

“大鼻子女婿”打出个害羞的表情。

“找老公”：“偶保证偶不是恐龙，最起码偶的身材还算不错。”

“大鼻子女婿”：“偶的身材也很标准。”

“找老公”：“那就行了。这样吧，偶去开间房，洗好澡关了灯等你。你和偶做了后如果想走就马上走，想过夜的话也行，不过天一亮偶就看到你模样了。”

“大鼻子女婿”：“那我们要接头暗号么？”

“找老公”：“你=一=，偶先订间房。”

“大鼻子女婿”：“偶=着。”

……“找老公”：“订好了。晚上九点，小水珠酒店315号房。偶先洗好在床上等你，门不锁，你进来时说：‘偶找大鼻子女婿。’偶就说；‘偶找找老公。’然后你就锁门洗澡上床。明白了么？”

“大鼻子女婿”：“明白了。”

***

官小凤很为自己的构思激动。和以往的一夜情不同，这次更刺激，更传奇，更爽！可别说男人喜新厌旧，其实女人也有这种因素，谁会喜欢过一成不变的循规蹈矩的生活！呵呵，关掉灯做爱，做完了就走，谁也不看对方的样子，只凭一种感觉，留给以后无限的遐想，超棒！

八点钟官小凤就到了小水珠酒店315号房，先把门锁上，美美地泡了一个澡。八点四十五分，她把窗帘拉严，拔掉门卡藏在床垫下，然后把门虚掩着，躺到了床上。

九点正，门轻轻地开了，一个男声压低了嗓门悄悄地说：“我找大鼻子女婿。”官小凤悄悄地答：“我找找老公。”黑暗中听见那人脱衣服，洗澡，然后摸上床。官小凤感觉到那人是个很爱干净的人，心中说句不错。待她伸手一摸，那人已经硬了，哇噻，果真奇大无比！两人覆雨翻云，颠鸾倒凤，大战了好几回合。官小凤这才明白，以前的“巨根帅哥”虽然不错，技术也到家，但眼前的这个“大鼻子女婿”才称得上是真正的武林高手。一时间她觉得若嫁给此人应该是此生无憾的，他会让人灵魂出窍上天堂，让人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散发着舒服！

休息了一会，“大鼻子女婿”附在她耳边说：“我不想走了，和你配合得那么默契，我想我们是前生的缘分。”

官小凤也悄悄说：“我们谈恋爱吧，我想试试我们在其他方面合不合适。”

她从床垫下摸出门卡，叫“大鼻子女婿”插上，室内登时大放光明。“大鼻子女婿”回过头来，张大嘴巴发不出半点声音。官小凤更是吃惊得无以复加，这个“大鼻子女婿”竟然是靓靓公司里的人，他们几乎天天要见面的！他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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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什么叫做命运

第3章什么叫做命运

世界上有相当一部份人相信命运，相信运气，相信鬼神。他们相信，当然有他们的道理。

世界上也有相当一部份人不相信命运，不相信运气，不相信鬼神。他们不相信，当然也有他们的道理。

关于命运，从政的人说，命运就是某月某日几个人在某处办公室开会，决定让另一个人出任某职，那个人的命运从此被改变，平步青云，以后的仕途发达得出乎意料。经商的人说，命运就是辛辛苦苦地四处奔波，小钱不断来大钱却赚不到，因此经商多年总也成不了气候。打工的人说，命运就是考上了大学却因为家里穷交不起昂贵的学费，只好出外打工沦落为卖力气一族。买彩票的人说，命运就是我买彩票买了几十年却从来没中过哪怕是一个小奖，有人只买了一次还是一注就能中头奖，命运可真TMD有意思！

在中国很多人信奉“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官旭明认识一个姓岑的司机，因所在公司经营不善而倒闭全体一齐失业了，四五十岁的人除了开车什么都不会，偏偏现在最不缺的就是司机。岑司机看见如今房地产还算红火，就七拼八凑弄了点钱包了个采石场，心想采些石头卖卖也能混口饭吃。谁知道表层的石头采完后里面的全是风化石，只能用来铺路，根本没钱赚。就在他愁得头发变白走投无路时，政府要征地老板要盖楼把他的采石场买了，岑司机一下子得了数百万。他说：“这就是命呵，我上辈子肯定做了什么好事！如今还得多做好事多积德。”

官旭明却觉得自己的命运不是那么好，奋斗了多年到了快退休也才混得个小科长，和自己当年的奋斗目标差了一大截。如今别人华厦香车，自己还是得过且过，难免有时嗟叹命运。穆秀珍就会破口大骂：“命运？命运就是我嫁错了人，嫁给你这个无用鬼，沤沙岗，替人死！”

“沤沙岗”是穆秀珍乡下的骂人话，“沙岗”是旧时埋死人的地方，“沤沙岗”就是死了以后没子女送终，尸体扔在沙岗林里任凭风吹雨打。这在旧时是一句很恶毒的话，轻易不拿出来骂人的。可是穆秀珍骂习惯了，出口就是这一句，官旭明听得习以为常，官文棠和官小凤都是在这种骂声中长大的。官文棠就说过：“妈，我们都去替人死了，那你以后就真的去沤沙岗了！”

“啋！”穆秀珍啐了一口：“大吉利市！”

穆秀珍是个严重迷信分子，且听她逢初一十五烧香时的念白就知道她迷信到什么程度。她在家里装了个神龛，每月的初一和十五她都要烧香拜佛，口中念念有词道：“玉皇大帝，太上老君，东瀛三仙，南海观音，西天如来，北极仙君，耶稣基督，穆罕默德，南来北往各路神仙，都要保佑我家文棠身体健康，生意兴隆。邪魔外道，通通靠边！”

官文棠听得好玩，问道：“妈，你到底信什么的？怎么连耶稣基督和穆罕默德都请来了？他们好像不是一家人呵。”

穆秀珍说：“管他们是不是一家人，只要他们保佑我们就好！”想了一想又加了一句：“仙界里也有联合国的。”

官文棠说：“那也不能光保佑我一个呵，要保佑我们全家才好，你不能偏心我一人，搞得我不好意思。”

“你懂个屁！”穆秀珍说：“全世界那么多人，能都保佑么？我们家保佑你一个就够了，我们两个老鬼活得差不多了，早死晚死也是死。小凤是别人家的人，始终嫁出去的。只要你好，你的老婆孩子都会好，我们也能跟着享福，这叫重点突出！”

官文棠叹道：“还是老妈子厉害，连拜神都能做到重点突出。”

官旭明如今在家里没有发言权，他一开口说些什么，穆秀珍就顶回去，或者就是骂一通。家里不论大事小事，都是穆秀珍做主，不过穆秀珍总会征求官文棠的意见。而官文棠私底下又会常常向官旭明征求意见，就这样绕过来绕过去的，家里其实还是官旭明说了算。

论起脑袋瓜子，官小凤要比她哥哥官文棠聪明得多，只因她是女的，穆秀珍便觉得可有可无。在穆秀珍的心中，官文棠是第一位，官文棠的儿子官官排第二位，官小凤名列第三，官文棠的老婆官太排第四，最后才是官旭明。官官本来很逗人喜爱，可是他长得像他舅舅，不像官家这边的人，穆秀珍对官官的爱就打了折扣。对官文棠的老婆，自从嫁入官家，穆秀珍就喜欢喊成“官太”。她说：“叫官太最好，她本来就是官文棠太太，简称官太。一出门就是官太太，又吉利又气派！”官旭明起初很反感这种叫法，但在穆秀珍面前用一种叫法在身后又用另一种叫法也实在别扭，慢慢地也就习惯了，官太官太地叫起来。

穆秀珍凶归凶，霸道归霸道，家里的事却打点得井井有条，什么事都不用官旭明操心，每天坐着吃饭喝茶看电视就是。官旭明要出去参加什么活动，穆秀珍也从不阻拦从不过问，她很清楚这男人的份量，知道与其掌控他还不如随他去。穆秀珍曾经这样对官小凤说过：“小凤，你别看妈没什么文化，可我也知道男人通过掌握权力统治世界，女人通过掌握男人统治世界。你将来一定要掌握好你老公，如果让老公掌握了你，你就没有好日子过！”

官小凤说：“是呀，你就把老爸掌握得满好。”

穆秀珍说：“看起来好像是这样，实际上是不是又有谁知道！”

官小凤猛然省悟，北方人说：“一物降一物，卤水点豆腐。”南方人说：“一物治一物，糯米治木虱。”说法不同，意思可都是一样的。什么叫做命运？官旭明是个科长，在外面呀文呀武人五人六的，回到家里却被老婆骂得狗血淋头，这就叫做命运！

***

晚饭后，官旭明和穆秀珍去散步，官旭明说：“饭后百步走，活到九十九。”穆秀珍说：“错！饭后百步走，不死就活到九十九！”

季节已到晚秋，白天渐渐变短，天色昏昏的，像官旭明和穆秀珍的生命历程。很快就到冬天，也许十年，也许二十年，两个人将走完人生的旅途。据说人到死时真想活，老年人特别留恋岁月，总认为有很多很多的事还没做，有很多很多该去的地方还没有去。不知道官旭明和穆秀珍会不会也有这种想法？他们在人行道上慢慢地走着，东一句西一句没话找话地说着，流连在微带凉意的晚风中。有一对青葱情侣看见他们，羡慕地说：“世界上最浪漫的事，就是像那两位老人一样，看着彼此慢慢地老去！”

穆秀珍看见青葱情侣走过，心里却想：“人家那才叫浪漫，我就从来没有浪漫过！”

街灯渐次亮起，做生意的铺面更是五彩缤纷，以奢华的热烈和亮丽的色彩来掩饰它空洞的内容。两人转过街角，眼前忽觉一亮，只见香格里拉大厦灯火辉煌，楼前泊满了各式各样的小车，三五成群的客人一批一批地往里面进去。酒楼门口站着几个花枝招展的迎宾，在殷勤地招呼客人。门口竖着一个大大的喜牌，上书四个大字：张黄联婚。

穆秀珍看着这一番场面，眼里放出光来，不无羡慕地说：“你看他们多开心，又有钱，又有机会花钱，真是威过威士忌！”

官旭明道：“时代总是在进步的，上一辈看我们，觉得我们很幸福；我们看文棠的婚礼，觉得他更幸福。可是拿现在的水平去衡量，就觉得文棠的婚礼很一般了。以后官官结婚，我看怕要热闹成什么样子也说不定！”

穆秀珍哼哼着说：“官官结婚？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恐怕我早就骨头打鼓啰。”

官旭明说：“生活好了，人就长寿，我们要争取四代同堂。”

穆秀珍不以为然地道：“你别净挑些好听的话来说，也许你心里巴不得我早点死哩。我死了就没有人骂你没有人管你，你就可以翻天了！”

官旭明说：“你看你看，你又来了，好好的又不知谁踩了你的尾巴。”

穆秀珍道：“像我这么凶的女人是好难相处的，但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我就是这个样子，谅你也没什么办法。”

他们之间的谈话经常都是这样，从好好的开始，到不尴不尬地结束。好像相互之间已经没有多少共同语言，只不过是住在同一间房子里同一张桌子吃饭而已。这已经形成了一种习惯，也没有谁想过要改变这习惯，也就让它就这样延续下去。又走出一段距离，官旭明突然心头一亮，微笑着道：“他们结婚太匆忙了，有点手忙脚乱。”

穆秀珍一怔，问：“你又怎样知道？你和他们认识么？”

官旭明狡黠地一笑：“张黄联婚嘛，张皇失措地联婚，岂不是手忙脚乱么？”

穆秀珍说：“我还以为你认识他们，正奇怪他为什么不请你去喝喜酒。那照你这样说，有很多人都不适宜结婚啰，两公婆的姓都是相冲的。”

官旭明说：“这种东西你信则有不信则无，相冲不相冲我不知道，起码有些姓放在一起很搞笑。比如说……”他想了一下，道：“姓肖的最好不要和姓朱的结婚，用乡下话来说就是烧猪联婚，老婆姓肖老公姓朱，那就是老婆把老公烧了吃。姓柯的最好不要和姓史的结婚，疴屎联婚，听起来就恶心。姓邬的最好不要和姓龙的结婚，乌龙联婚，做什么事情都做不好。姓赖的最好不要和姓廖的结婚，赖尿联婚，晚晚要换尿布。姓高的最好不要和姓阮的结婚，睾丸联婚……”

他还没说完，穆秀珍已经笑得弯下了腰：“你要死呵，哪有这么巧的事，全撞到一起了！”

官旭明好久没见过穆秀珍这样开心地笑了，一霎时自己也受到了感染，觉得很开心。上一次笑是在什么时候？实在没有印象了。本来一家人就是应该相处融洽，时时开心欢笑的，谁料这在官家竟然成了一件奢侈的事。穆秀珍这一笑，让官旭明有拔开云雾见太阳的感觉，也许，从今天开始，一切都将改变？

穆秀珍笑完了，舒了一口气，信口道：“那我也不能和你结婚，你姓官，我姓穆，棺木联婚，不得善终，不得好死……”

她突然停住了，很吃惊自己竟然说出了这么一番话来。她根本没有思考过，一切都是顺乎自然，不知怎么一张嘴就流水似地说出来了。她以前好像听人说过，专心的预测不容易成功，无意中得来的直觉才最灵验；恶毒的诅咒难以实现，顺口而出的谶语一说就灵。她猛然省起，这棺木联婚确实是极其凶险、极不吉祥的一宗婚姻，是否预示着将来真的会有一个悲惨的结局呢？

她简直不敢再往下想。

官旭明走了几步，觉得身边好像少了一个人；回头一看，穆秀珍拉下了一截，站在那儿目光直直地发呆。他回身走几步，问：“你怎么啦？不舒服？”

穆秀珍茫茫然的摇摇头：“没有，不是不舒服。我刚才说了一句不吉利的话。”

“你又来了！”官旭明超郁闷。最近几年穆秀珍不知为什么突然就开始相信命运相信鬼神，有好几次说自己亲眼看见了鬼。还在家里装了个神龛，烧香拜佛的搞得家里香火缭绕，正所谓满天神佛。这也罢了，官旭明还可以容忍，最令他不能容忍的，是穆秀珍经常去算命，算命回来还有事没事地用扑克牌自己算，然后就无缘无故地发呆。如果偶尔说错了一句话，她就会后悔上半天，还自言自语地分析来分析去，试图找出规律性的东西。官旭明尽管不能容忍，却也没有什么好办法。他私下里请教过医生，医生说这属于轻度的精神障碍幻想症，没有什么特效药，只能多些放松，让心境平和一些。现在听了穆秀珍的话，官旭明只好劝解道：“你没有说错话，任何人都会有那么一天，都终于要进棺木的。不论你有钱没钱，不论你是皇帝还是平头百姓。这有什么吉利不吉利的！”

穆秀珍自顾自地说：“以前我从来没想过，你姓官，我姓穆，是棺木联婚。现在我明白了，棺木联婚，这场婚姻不得善终，不得好死，是没有好结果的！”

官旭明为之气结：“你这人总是庸人自扰，无事忧天倾。我们结婚几十年，总算是同舟共济吧，小吵小闹也不算什么大风波。我刚才不过是顺口开个玩笑，烧猪联婚，疴屎联婚，你就联想丰富夹七夹八地乱想，你还有完没完？”

穆秀珍执拗地道：“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将来是将来。你不信，我信，如果上辈子做了什么坏事，今生今世是要报应的！如果这辈子做了什么坏事，下辈子也是要报应的！”

官旭明最听不得这种话：“我从来不信什么因果报应的。我没有看到过做好事做善事的人会中彩票头奖，也没有看到过做坏事的人会天打雷劈。”

官旭明的声音一提高，穆秀珍就会比他更高：“你也没看过载人飞船上天呵，那你怎么会相信报纸的宣传？只是因为你没看过报应，就可以为所欲为做坏事了？你等着吧，报应会来的！”

官旭明说：“回去吧，好好的散步气氛都被你破坏掉了！”

他一甩手，自顾自地往前走。穆秀珍跟在后面，一脚高一脚低地走着。她还没从沮丧的心境中解脱出来，脸色比天色还要晦暗。

***

什么叫做命运？官旭明认为，命运就是你在路上走，路上有很多好风光，你要一边走一边看，但是千万不要因为顾着欣赏风光而忽视了开来开去的车。有些司机开车莽撞，说不定有意无意地一下子就把你撞到路边的深沟里去了。

官旭明的思维历来都是很奇特的，比如上面这个关于什么叫做命运的说法，恐怕可以让他去申请专利，因为很少人会去这样想的。

更奇特的还在后面呢。作为一般人的想法，就是别人可以不遵守交通规则，但是我自己要遵守交通规则，同时要提高警惕性防止别人不遵守交通规则并伤害到我。具体到开车来说，就是我把车开好，同时防止别人开车开不好。这样才能有效地避免交通事故。问题是：交通事故总是有的，或多或少而已，那我们怎么办？官旭明把从前的一个风云人物的话拿过来，加以提炼，得出了新的精华，十六个字的人生精华，作为自己的座右铭。

风云人物的原话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

官旭明的创造性发展是：“人不犯我，我必犯人。人若犯我，已是死人。”

风云人物的这句话当年可是红极一时，估计有7亿人会念这句话，风云人物那些年收稿费收到手软，这十六个字应占有一席之地。风云人物说这话时是因为中国有许多敌人，包括假想中的敌人，为了壮胆也为了申明立场，向全世界说出这话，意思是你们可别来惹老子，老子可不是省油的灯！官旭明的创造性发展就只有他自己一个人独享，因为这话不适宜在大庭广众公开说，假如大家都认同这话都这样做，官旭明就成无用之材了。你想想，再好的武功秘笈，当人手一份时，那还有什么威力可言？

官旭明的意思是：当别人还没有侵犯我的时候，我就先做好侵犯他的准备，并随时开战。到他想侵犯我的时候，我已经把他制服了，他就是死人一个！如果用开车来比喻，就是我开车时随时都准备撞人，当别人有想撞我的苗头时，我就先把他撞到深沟里！

官旭明的这个人生座右铭确实很奇特也确实有点可怕，当然不足为外人道也。不过再往细再往深想想，现在商战中的“快鱼吃慢鱼”说穿了不也就是这么一回事么？那么他又是怎样去实践的呢？记得有个朋友叫谷安旋的，人人都叫他谷氨酸，在一家和佳公司当业务部经理。和佳公司的总部在上海，近年来以上海为轴心，向东南沿海一带的城市扩展地盘，设立了好几个分公司。各地分公司的业务发展得超快，成立的时间又短，难免就会出现这样那样的问题，如何掌控好就成了老板头痛的事。老板让各个分公司每周把资金日报表发回总部，从重点上掌控住，不过还是担心下面的人会合伙弄鬼，就在集团里培训一些骨干派下去。老板说这是已经载入史册的管理高招，叫掺沙子。掺到谷氨酸这个公司来的是个漂亮女人林姝丽，她说话快，做事快，而且漂亮。修长的身材配着时尚的衣服，还有幽幽淡淡的香水味，她走到哪儿，都成了一道亮丽的风景。更重要的是，她是老板派来的人。林姝丽是美丽的沙子，洒在和佳公司的黑土上可是耀眼得很。她一来就先建立了打卡制度，员工每天上下班必须打卡，每月迟到累计超过10分钟就要扣钱。但是如果完全守时，每月可得全勤奖100元。制度刚推出时有人反对，到习惯了以后特别是领到钱以后大家又觉得满好的。林姝丽就高兴地说：“这钱本来就要给你们加薪，现在换一种方式，让大家准时上下班，老板满意员工也满意，真妙！”

迟到被扣钱的员工就郁闷了：“这钱本来是给我们加薪的，现在加到别人钱包里去了，可恶！古人说蛇蝎美人，果然没错。”话传到林姝丽耳里，林姝丽不屑一顾：“乡下人就是没素质，别的不说，你看看他们穿的那衣服，一望而知就是大路货，只有资金部经理还穿件宝姿有点气质。你看我的衣服，哪件都是正点货，你们一个月的工资只能买一件！”

话说的是事实，听在耳朵里却硌得很。谷氨酸资格老，公司里的业务有不少是他一手做出来的，他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对林姝丽说：“林总监你可不要歧视我们呵，我们是比不上大城市来的人，但是工作还很努力的，你要多发现我们的优点。”

林姝丽说：“我不是歧视只是尊重事实，不换观念就换人，大街上都是失业的人才，怕招不到人么！我说的不包括你谷经理，你是我们公司的国宝级人物，老板最器重你。不过你也要注意保养呵，你50岁的年龄60岁的皮肤，早该用男士面膜护理一下。我介绍一款高档的给你！”

其实林姝丽有自己的小九九：来到和佳就得做出成绩，特别要比没来之前有明显的区别，这样才能取悦于老板。她在员工中物色一些老乡和近似于老乡之类，暗地许愿并把好做的业务划给他们，渐渐形成了自己的小圈子，以便与谷氨酸抗衡。有时间她就到各个部门去串，关心每个人的工作与生活，推销她的时装经美容经。认同她的人说她好，被她得罪的人更多，于是员工在背地里叫林姝丽是疯女人，说这么三八的女人她老公怎么受得了。

谷氨酸在和佳公司是当地土著的领军人物，社会关系多元化，生意做得好。可是林姝丽来了以后对谷氨酸形成了威胁，表面上嘻嘻哈哈，桌子下面却在较劲。林姝丽堂而皇之地提出：公司的应收账款过大，有潜在的坏账风险，应该每个月都把应收账作一个考核，两个月收不回来的就要扣考核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是针对谷氨酸来的，谷氨酸做业务熟客居多，没把应收款当回事。林姝丽把方案报回集团，老板很快批了下来，打了谷氨酸一个措手不及，一段时间里天天忙着追应收款。林姝丽对心腹说：“在美国的印地安人都不行了，更何况谷氨酸这样的土著。”这话让谷氨酸很不受用，他身边的员工也倍感受歧视，有人就怀疑林姝丽和老板到底什么关系。林姝丽说：“我和老板倒没什么关系，可是我和老板娘像亲姐妹一样！”

谷氨酸就找到官旭明，让给出点主意。官旭明笑笑说：“员工最怕老板，老板最怕老板娘，老板娘最怕谁？”谷氨酸答不上来，官旭明自问自答道：“老板娘最怕漂亮女人！那是她的劲敌！”谷氨酸便若有所悟，官旭明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地说了一通，谷氨酸高高兴兴领计而去。

不久大家就发现林姝丽对一个人不但不歧视而且优惠有加，就是国内业务部的郝帅。其他业务员到林姝丽那儿批条子都公事公办，郝帅去就能优先。只要郝帅打来电话，林姝丽就整衣服理头发打开MSN看了又看（她把MSN当镜子用，公司里很多女生就学她，也算领导了新潮流），郝帅来了她就没话找话问东问西，又让喝水又让吃零食，批条子特别快。其它业务员一看就明白，有什么申请单之类的都拿给郝帅去办理，郝帅成了专职的一样。林姝丽乐得天天能看见郝帅，把事办完了就聊大天。林姝丽曾这样点评郝帅：“你怎么讨了个这样的老婆？又丑又没素质，你看她那水桶腰！你看她那柿饼脸！你看她那大象腿！讨老婆起码要像我这样的才不枉此生，我现在可是老了，年轻那时节，啧啧，靓爆镜！”

郝帅当堂就闹了个大红脸，脸上写着九百九十九个尴尬。林姝丽说的全是实话，只是打人莫打脸人前莫揭短，哪有这么不给人面子的。林姝丽40岁了还保养得那么好，只能说造物主对她宠爱有加。有人说这种年龄的女人从大城市跑到这儿来，不用管老公孩子？更有龌龊者说：“30如狼40如虎呵，等她把郝帅吃了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下，就有好戏看了。”

业务员都把申请单拿给郝帅去办，郝帅就忙得不得了，就要加班，林姝丽也陪着加班。很快就有人看见林姝丽和郝帅下班后在小狐狸公园里逛，还有人说他们手牵手，说得有鼻子有眼的。然后郝帅穿的衣服变了，越来越时尚，越来越漂亮，据说是林姝丽给买的。凭着郝帅那点儿工资，养家活口是没问题，可要想穿好衣服？没门！

奇怪的是谷氨酸反而骂那些长舌头的人，说男女之间交交朋友不值得大惊小怪，别见风就是雨的无事生非。说林总监是见过大世面的人，断不会破坏别人的家庭。而且女的比男的大了十多岁，根本不般配，要是男的大十多岁还差不多。就有人死皮赖脸地说：“谷经理你老了不懂时尚，现在流行姐弟恋，港台大陆比比皆是，极端的还有母子恋呢。”

于是员工在背地里叫林姝丽是骚女人，说娶了这样的女人她老公是前世无修。

和佳公司的员工演变成两派，一派是以谷氨酸为首的本地实力派，一派是以林姝丽为首的外来权力派，两派为了做业务明争暗斗。公司主要做BP公司的PP和PE以及奇美公司的ABS，还有一些衍生产品。业务员把利润高的留给自己这一派，利润低的推给另一派，小事就慢慢累积成心病，皮肤光滑得发亮，脓已经在皮下成包了。

因为最近不少人议论林姝丽和郝帅的关系，林姝丽把这段关系屏蔽起来，只是在非上班时间才谈风花雪月，要么就在MSN上面聊。网上聊天说些什么谁也听不到，彼此相安无事。林姝丽暗衬：“这些小瘪三要和我比IQ，还差得远哩。”

一天谷氨酸打电话回来，说原料马上要涨价，自己正在外面斡旋，要林姝丽立刻把资金调拨单批准，把预付款付掉。林姝丽看看资金调拨单，比预定的时间提早了，属于计划外非正常事项，就打电话给老板。老板的电话打不通，林姝丽问集团里的其他人，都说老板正在忙，交代过没有大事急事别乱找。林姝丽感觉这不算大事急事，心想等一下再打电话吧，刚好郝帅在MSN里叫她，两人一聊就把这事忘了。到下班前谷氨酸气冲冲地赶回来，铁青着脸问款子付了没有，林姝丽漫不经心地说没找到老板。谷氨酸吼道：“你找了一天就没找到？你干什么吃的！”佳和公司从来没有人敢这样对林姝丽说话，她也气冲冲地说：“你是干什么吃的？违反制度提前付款就是不能批！”谷氨酸说：“你懂个屁！你除了吃穿打扮挑拨离间勾三搭四你还会做些什么？你知不知道到了明天我们佳和就要多付出300万？我们辛辛苦苦地干，在外面求爷爷告奶奶地拉关系得到的优惠，就让你给全泡汤了！”

林姝丽哪里还听得进去，使出女人最厉害的一招：哭。她哭得天崩地裂江河横溢，整个佳和都是她的声音。第二天来上班戴了个墨镜，她眼睛像个烂桃子的消息马上传遍了公司。还是郝帅贴心，在MSN里安慰了她很久。她担心这事如果真的给佳和造成直接经济损失，那年底的奖金恐怕会少一截。她还没想到，这300万要在员工的年底考核基数里扣除，很多员工会因此而少领奖金。所以大家都把她恨之入骨了。

过了几天，事情好像远去了，一切风平浪静。突然有一天老板和老板娘要来和佳，让所有员工都大感吃惊。老板来不足为奇，老板娘来干什么？这里又不好玩，又没有什么风景名胜，这么热的天气老板娘那胖胖的身材也吃不消。和佳的员工赶紧搞卫生，把公司收拾得整整齐齐，迎接老板伉俪（林姝丽趁此机会教会员工怎样用这个词）的光临。老板娘一下车，林姝丽就像一只蝴蝶似地飘过去，嘘寒问暖好不亲热。老板娘好像不大高兴，说：“我最近学会用MSN了，可以和朋友聊天，也可以用来当镜子照，梳梳头什么的，非常方便。”林姝丽一听就高兴了：“噢，我也是这样用的呢，你把我加进去吧，我们有空好好聊聊！”

一行人走进林姝丽的办公室，老板娘说：“你把MSN打开吧，我要补补妆。”林姝丽的直觉里有一丝不安，但无暇多想，便把MSN打开。老板娘先补了妆，又问了一些幼儿园水平的操作法，却突然一下子打开了聊天记录。林姝丽慌了，想抢上去删除，早被人拉住。老板娘笑道：“林姝丽，你很有才华，而且平常很会演戏拍我马屁呵！”

聊天记录有很多，重要的只有两部份。一部份是她和郝帅之间的肉麻话，无非就是重复偷情时的欢娱，相约在哪儿再次见面之类。最要命的是另一部份，是林姝丽多嘴议论老板娘的，说老板娘又胖又丑，屁股大得可以在上面摆一桌酒席，还要自以为美丽，动辄颐指气使，让所有人都受不了。如此种种，不一而足。林姝丽当场就呆了，伶牙俐齿早飞到爪洼国去，耳朵里嗡嗡地乱响，末了只听到老板娘对老板说：“这个人不能留在公司了，马上给她结清工资走人！”

于是员工叫林姝丽是抽风女人，说这样的女人早晚得倒霉。

林姝丽在家里闹了好几天，决心要查出是谁把她害成这样。据懂电脑的人说，MSN本身有很多漏洞，有时候聊天记录会不经意地流到另一个不相干的人那里。至于电脑的开机密码和MSN的登陆密码，随便一个低级别的骇客就能破解。没看过讲手机的那个电影么？最稳妥的办法就是把所有的聊天记录删掉，省得麻烦多多。

林姝丽为找不到报仇对象而郁闷了N回，却听说谷氨酸在和佳公司开始大清洗，把以前追随林姝丽的员工炒掉了不少。那些被炒的员工临走时又把公司的客户资料偷的偷删的删，好好的和佳转眼间元气大伤，业务量一落千丈。林姝丽又顾影自怜又担心郝帅，不知这位梦中情人被炒到哪儿去了，MSM被删掉，电话停机，电子邮箱也不回复。唉，超郁闷！

谁能料郝帅和谷氨酸专程请官旭明吃饭，席间言笑晏晏，何曾有半点烦恼。谷氨酸说：“你小子艳福不浅呵，那女人老是老了点，可还算漂亮。”郝帅说：“还是官老前辈高招，要不是亲自指点，我又怎能有那么绝的招数诱她说出那些话来？我老婆虽然丑点，但贤慧。那种女人呐，我呸！”

三个人一起碰杯：“饮胜！”

***

后来穆秀珍才听到了这件事，就埋怨官旭明做事太阴险，手段太毒辣。官旭明说：“你们女人头发长见识短，懂什么？以前是大鱼吃小鱼，现在是快鱼吃慢鱼，你不吃别人，别人就要吃你！如果不是我够手段，靓靓公司哪能有今天的光景？文棠和小凤又哪能有今天这么舒服？”

穆秀珍说：“做事太绝了，你要当心最后那几年！”

乡下人骂人自有一套，比如说某人“不得好死”，听起来不怎样，其实非常恶毒。一个人到了临死的最后几年，患上恶疾，死又死不掉，活着又天天受罪，谓之“不得好死”。不是亲眼见过那种情形，又怎知它的惊心动魄？又比如骂人“你这打七枪的”，听起来不怎样，想一想才回过味来。一个人被判死刑拉上刑场，刽子手举枪打去，若能一枪毙命，也算是一种幸福。打一枪不死，再补一枪，那已是万般的痛苦。补一枪不死，再补一枪；不死，再补一枪；一直补上七枪，才在地上翻滚、抽搐、痉挛，慢慢死去。那又是怎样的一番景象？倘若不是罪大恶极，老天爷又怎会如此作践他？

不过官旭明没想得那么远，反正穆秀珍骂人骂惯了，沤沙岗替人死也罢，最后几年不得好死也罢，官旭明懒得去听。官旭明把靓靓公司理顺了才交到官文棠手里，以后的事要靠儿子自己去做，管是管不了那么多的。连风云人物那么厉害的人，一死了不就连老婆都被人抓了么？这也是他的命运。

什么叫做命运？命运就是到头来你才发现，一切都已无法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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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山外青山楼外楼

山外青山楼外楼。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

这次的生意原本是官文棠的一个朋友介绍的，朋友的天津朋友想要进一批饲料用鱼粉，但是找不到合适的卖家，就顺口问问官文棠有没有办法。官文棠碰到任何问题都不会说没有办法，他记得有一个笑话说顾客买卫生纸时就算没有卫生纸也要把砂纸介绍给顾客，所以他说回去想想办法。他回去后当然想不出什么办法，唯一的办法就是把问题推给陈梦飞，在靓靓公司里如果连陈梦飞都想不出办法来的话那就是真的没有什么办法了。可陈梦飞就是陈梦飞，他在网上那么一搜就搜出办法来了，原来最近有好多家公司需要饲料用鱼粉，在网上挂着名的就有河北新城县、辽宁宽甸县、保定地区、锦州市、江西进贤县等等，看来最近这饲料用鱼粉还满走俏。那么供方呢？陈梦飞继续搜下去，得知广东电白有几家贸易公司有进口饲料用鱼粉，还有进口复合肥和磷酸二铵。陈梦飞对官文棠说：“官总，我们可以把电白的货吃进来，转手倒给天津，赚其中的差价。”官文棠很高兴：“好呵好呵，有钱赚就好，我就知道你会有办法的！”

陈梦飞想了想，说：“可是这其中有两个问题。第一，我们的经营范围有限制，怎么办？”

官文棠做了个很夸张的手势：“绕过去，绕过去，活人不要被尿憋死。我们做生意的手法就是看见绿灯唱着走，看见黄灯赶紧走，看见红灯绕着走。下一个问题？”

陈梦飞说：“第二，这么显而易见的货源，天津怎么不直接和电白联系呢？”

官文棠说：“你觉得显而易见，我却觉得很难发现。也许天津那老板比我爸还老，根本就不知道上网去找。也许像我一样，只会让人帮忙找，下面的人又不得力，他就根本找不着。哥伦布没把鸡蛋竖起来以前，没有谁会竖；做手机的人当初又有谁会想到，短信竟然才是发大财的机会？”

陈梦飞总是在公众场合表示佩服官文棠的口才，说官总的话是靓靓公司的决策性方向。每次陈梦飞向官文棠请示，官文棠总能把某件事提到一个新的高度来认识，所以陈梦飞总是说自己是做事的，官总是把关的。官文棠发了话，陈梦飞就紧锣密鼓地动作起来，一边和天津汉沽区的东港水产养殖公司联系，另一边和电白的兴华贸易公司联系，谈好由兴华贸易公司提供300吨鱼粉给靓靓公司，靓靓公司过一过手，再卖给东港水产养殖公司。到谈得七七八八了，陈梦飞又去向官文棠汇报请示道：“官总，这一单生意有两种做法，你看怎样做才好？”

官文棠喜欢陈梦飞就在于这点。如果换了别人，就会说：“官总，这生意怎样做才好？”这种叫被动型，又叫四方木头，踢一脚动一动，没有长进没有前途的笨蛋员工。还有一种会说：“官总，这生意这样做，你看好不好？”这种叫主动型，肯用脑有前途，老板喜欢的员工。陈梦飞则不同，他一般都会提出两个或者两个以上的方案给官文棠挑选。这种叫智慧型，设身处地为老板着想，让老板省心省事，老板当然又喜欢又器重。官文棠问：“哪两种做法？你且说来听听。”

陈梦飞说：“第一个方案是：我们做个类似经纪人的角色，介绍电白与天津做生意，生意做成后，我们收些手续费茶水费之类。优点是没有什么风险，缺点是收入很少。第二个方案是：我们作为购货方，把电白的货买过来，然后作为卖方再把货卖给天津。优点是收入高，缺点是要先行垫资，有风险。”

官文棠问：“先行垫资要垫多少？”

陈梦飞把Excel表打开：“75万。我们现在账上的流动资金能动用的刚刚够这个数，不能再动用更多的了。我问过官经理，有些应付款是马上要付的，比如这一笔200万的货款。税款和银行利息也是不能拖的，如果这笔生意做得顺利回款及时就好，如果拖了时间就会有麻烦。”

他说的官经理就是财务部经理官小凤。看着官文棠在沉思，陈梦飞又加了一句：“可是这笔生意的利润率高达50%，我们近年来很难碰到利润这么高的生意了。”

“50%！”官文棠显然被这个数字触动了：“现在生意越来越难做，50%显然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利润越高，风险就越大，这和炒股票是同一个道理。你认为风险主要在哪里？”

陈梦飞说：“在天津方面。电白方面我想问题应该不大，我们先打过去一点订金，等他们的货到了我们才付全款。但是天津东港水产养殖公司我们不熟，货到付款的话，我们不好掌控。”

官文棠说：“那就没问题了，是朋友介绍的，我会向朋友再了解一下天津的情况。我们按第二个方案做吧。”

于是陈梦飞约请兴华贸易公司的人来签合同。

***

做大生意的赚大钱，做小生意的赚小钱，不做生意的不赚钱——起码不赚什么钱。有大钱的做大生意，有小钱的做小生意，没有钱的没法做生意。因此有大钱的赚大钱，有小钱的赚小钱，没有钱的别想赚钱。

念起来像绕口令，古零精怪的，却是不争的事实。只是年头匆匆地飘过，世道在变化，如今真正的高手却不是这样的。真正的武林高手会有独门秘笈不二心法，用小钱可以赚大钱，没有钱也能赚钱，还会用别人的钱为自己赚钱。几十万在高手的眼里呵：虱虱碎！几百万呵：才起步！几千万呵：有点搞头！几个亿呵：全力去做吧！

这种高手的招数有个时尚的名头：资本运作。

靓靓公司里有没有武林高手？看起来好像没有。因为公司小，现金流也小，高手看不上眼，想来也不会来这种小公司。正所谓：庙小装不下大菩萨。

***

在网上E-mail了几次后，兴华贸易公司把样品特快专递来了，还附有质检报告和化验报告，证实他们的鱼粉来自秘鲁，粗蛋白含量达到60%。按照国家有关部门的规定，饲料用鱼粉的粗蛋白含量达到45%即为合格。官文棠放心了，想起将要到手的丰厚利润，他走路都像踩着探戈的节奏。总而言之一个字：爽！

陈梦飞是个很细心的人，他可不像官文棠那样大而化之，老板可以大而化之，下面的人却绝对不可以。陈梦飞想：这笔生意有点儿太容易赚钱了，是不是其中有点不正常？靓靓公司买进来，卖出去，转转手就赚几十万，“边有敢大只蛤乸随街跳？”（这是陈梦飞的家乡话，意为：“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就算是兴华贸易公司进货确实便宜，那他们为什么不提高售价，把售价与市场现价拉得接近些呢？这世道谁不想多赚几文呢？难道他们消息闭塞，真的像官文棠说的那样，不上网，不了解鱼粉市场的行情么？

这确实是个疑问。

陈梦飞不但细心，而且稳重，没有经过印证的猜测，没有事实根据的推想，没有考虑成熟的意见，他都不会随便说出来。所以他没有把这个疑问告诉官文棠。奇-_-書--*--网-QＩＳuu.ｃＯm按程序又走了几转，两家公司谈好了条文，准备最后敲定合同，拍板成交。签合同的地点定在犀牛望月宾馆，由兴华贸易公司做东，请靓靓公司的官文棠和陈梦飞吃饭。

生意谈得真是很顺利。YEAH！

***

犀牛望月宾馆。

紫薇阁。

一位婀娜娉婷的女侍应生轻轻地走进来，柔声地问蒋日松：“先生，几时可以上菜呀？”

蒋日松道：“等个十多分钟吧，我会叫你的。”

“谢谢！”女侍应生轻轻地走了出去。

蒋日松是兴华贸易公司的老总，这次带着他的助手、兴华贸易公司的业务部经理邵桂平来签合同。两人穿着正规，西服领带，还提着皮包，显见得对这次的生意很重视。他们一瘦一胖，言谈举止间配合得很默契，有点像搭档的相声演员，看上去是很好的生意伙伴。

官文棠和陈梦飞正在看合同书，一式两份，一人看一份。合同书一开始列明该合同书是由双方自愿签订自愿遵守的具有法律效力的文书，然后就列出了诸项事项：甲方和乙方，甲方为供货方，乙方为购货方；货物的名称，货物的数量，货物的质量；货物的单位，货物的单价，货物的包装；交货的日期，交货的地点，交货的方式；应付货款的总金额，付款的日期，付款的方式，违约责任等等。这些条件都是早就谈好了的，所以合同书由甲方打印好，一条条一项项，清楚明白。官文棠和陈梦飞只不过是循例看最后一次，加以确认而已。

官文棠看完了，觉得没有什么漏洞，就对陈梦飞说：“怎么样？有什么意见？”

陈梦飞说：“没有了，满好的。”

官文棠对蒋日松说：“蒋总，我们签字吧。”

蒋日松高兴地道：“好好好，我们马上签字。”他又对邵桂平说：“邵经理，你叫侍应生上菜斟酒。”

官文棠和蒋日松很庄重地在合同上签了字，又各自从皮包里掏出公司的公章盖上，合同就算签定了。他们把合同各人一份，装好在皮包里，互相谦让着坐到了餐桌前。

紫薇阁是个小巧玲珑的套间，分作相连的两间，一间是围着茶几成一圈的沙发组成的会谈室，另一间就是吃饭用的餐厅。全部坐满的话可以容纳十二个人，最适宜于商人厂家洽谈业务。临窗处还有个小小凉台，凭栏处是假山鱼池，窗边有一簇簇茂盛的紫薇，紫薇阁因此而得名。

上菜了，第一道是鸿运乳猪拼盘，乳猪、烧鹅、鸭掌、叉烧、海蜇皮、油炸花生拼作一盘，色彩缤纷，让人垂涎欲滴。侍应生过来布菜，蒋日松道：“小姐，不用麻烦你了，我们自己来吧。”

那小姐见惯大场面，知道客人是要谈事情不想让旁人听，心想不用布菜那不知省下多少功夫，正巴不得吃饭的客人个个如此呢。她职业化地笑笑，识趣地说：“那有什么事请你们按铃吧。”便转身退下。

蒋日松、邵桂平、官文棠、陈梦飞四个人高举酒杯，共祝这次洽谈生意的成功与合作的愉快。那邵桂平是个乖巧之人，不停地往酒杯里斟着洋酒，又往大玻璃杯里斟着可乐。他笑眯眯地说：“陈总，上次和你吃饭，你喝了好多可乐，这次怎么杯里的可乐没见少呢？”

“邵经理的记性真好！”陈梦飞说：“我从一本什么杂志上看到的，喝酒最好的方法是喝一口洋酒，再喝一口可乐；再喝一口洋酒，再喝一口可乐。但是可乐要一点一点地喝，这样的味道特别好。这次我是刚刚尝试用这个方法，看看会不会有特别的感受。”

邵桂平说：“难怪，我说怎么上次你喝那么多可乐，这次却少了许多哩。”

“这办法真的有效么？”官文棠有些疑惑。

陈梦飞说：“你可以试试呵，各人的口味不同，感觉不一样的。”

蒋日松道：“我也试过，好像没什么不同。有人说这样喝容易醉。”说着向邵桂平瞟过去意味深长的一眼。

邵桂平迎着蒋日松的目光，狡黠地眨一眨眼皮，也笑着道：“官总这个人呵，有魄力，有经验，大刀阔斧又谨慎细致，但却有一个大大的缺点！”

官文棠明明知道邵桂平不会说什么不好听的话，但还是饶有兴趣地问：“是什么缺点？”

“酒量小呗！”邵桂平道：“一分酒量一分胆，如果官总的酒量再大些，那就十全十美啦！”

官文棠说：“平时我的酒量确实不怎么样，没办法，天生的。所以我最怕和北方人喝酒，北方人豪爽，酒量大，还一个劲地劝酒，分分钟就要让我趴下。不过今天我可以多喝点，一来合同已经签了，值得庆祝；二来今晚也没什么节目，吃了饭可以回家睡觉。就算真的醉了，陈总给我开车好了，我才不担心。”

蒋日松说：“怎么今晚没节目？我原打算吃完饭一条龙的，唱K？泡脚？打牌？官总不必客气，随你挑好了。”

官文棠摆摆手：“不了不了，今天就吃饭好了，改天我来请二位。”

邵桂平道：“照官总这样说，陈总是海量呵？啊哟，陈总那就是你的不对了，上次吃饭你还说你不能喝，原来是真人不露相暗中留一手呵。罚一杯罚一杯！”

“邵经理别误会。”陈梦飞说：“我的酒量真的不算好，只不过官总和我有个约定，两个人一齐吃饭的话，一定不能两个都喝醉。要么他多喝，要么我多喝。”

蒋日松称赞道：“这样很好，这样很好。有一个清醒的，可以保证开车安全。”他把酒杯高高举起：“这杯要干的，祝官总和陈总宏图大展，升官发财，祝靓靓公司一年好过一年！”

“饮胜！”四个人举起杯，一饮而尽。只有陈梦飞放下酒杯就马上拿起大玻璃杯喝了一口可乐。

正如他自己说的，喝一口洋酒，再喝一口可乐，味道会特别好。可是他的杯子里的可乐好像总也不见少，这个细节也没有人注意到。

邵桂平又往各人的杯子里添上酒，满脸喜色地道：“本来我还不同意我们蒋总的生意手法，认为应该把货物的单价再提高一点，好多赚点钱。要知道我们现在的售价与国内市场的鱼粉售价是有较大距离的，多赚点钱有什么不好！还是蒋总看得远，他说我们进货多，有条件薄利多销，那就应该让利给客户，让客户看到我们的诚意。客户的基础打牢了，以后还怕没生意么？我们不要看一时的赢利，要看长远的货如轮转。蒋总就是蒋总，看得就是比我远。”

蒋日松附和道：“有句话是这样说的，十分利，吓死人；一分利，赚死人！”

听了他们的话，陈梦飞笑了笑。或者这一番话刚好解开了他原来认为这笔生意有点儿太容易赚钱的疑问。谈笑举杯间，鸿运乳猪拼盘、清蒸龙舌和白灼基围虾已经一扫而光，跟着上来的是姜葱焗蟹和草菇西兰花。官文棠兴致勃勃地吃着，却渐渐有了头大眼睛小的感觉。他看了看陈梦飞，有些重影，便随口道：“我今天没喝多少呵，怎么会头重重的？真怪。”

陈梦飞的舌头也大起来：“我都觉……觉得……觉得……觉得眼垂垂。”

蒋日松向邵桂平打个眼色，两人快趋上前劝酒，讲一些没醉还没醉今天这么开心要尽兴多喝几杯之类的话。官文棠身不由己，昏头昏脑地又多喝了几杯。陈梦飞干脆就一头趴在桌子上，好像什么都不知道了。

过了一会，蒋日松小心翼翼的叫道：“官总，我们再喝一杯？”

官文棠仰在椅背上，一点反应都没有，而且随时都有滑溜到地下去的可能。蒋日松过去轻轻摇摇他：“官总？”

官文棠没有回应。

蒋日松又来摇摇陈梦飞：“陈总，我们再喝一杯？”

陈梦飞简直就像死猪一样，哪里还有什么海量。

蒋日松一拍手掌：“好，我们的计策成功了，真是妙不可言！”

邵桂平也附和道：“这两个傻瓜，蠢到出汁，又如何走得出我的手指罅！”

两个人一唱一和，最佳拍档，开开门看看走廊上没有人经过，就关上门，急手急脚忙乎起来。蒋日松拉开自己皮包，抽出几张纸；邵桂平则拉开官文棠的皮包，找出靓靓公司的公章，还有刚才签好的合同。蒋日松拿公章在几张纸上盖了几下，把其中的两张和官文棠皮包里拿出来的调换了，又让邵桂平把公章和合同依原样放好。两个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做好这一切，相视一笑，欢喜的神情溢满脸上。只听蒋日松道：“大功告成！”

他边说边把那些重新盖过公章的纸放回自己的皮包里，却不料半空中伸过来一只手，唰地一下把那几张纸抽走了。

蒋日松和邵桂平这一惊非同小可，两个人转身一看，竟是陈梦飞！

笑口吟吟的陈梦飞，那几张纸就拈在他的手指上。陈梦飞的眼睛亮晶晶的，眉毛像想要飞扬那样欲飞不飞地动了几下，脸上何来半点醉意？

***

一个人犯点傻、做点蠢事并不要紧，试问人的一生中谁没有犯过傻做过蠢事？只要他知道自己傻知道自己蠢，那他以后就不会傻不会蠢，就会变得聪明起来。只要他明白自己的短板，就会学习别人的长处。如果这人认为自己了不起，而别人都是傻瓜+蠢材，那么到头来他才会发现，自己才是最大的傻瓜+蠢材。

蒋日松和邵桂平就认为自己很聪明，而官文棠和陈梦飞是傻瓜+蠢材，所以他们才会说：“这两个傻瓜，蠢到出汁，又如何走得出我的手指罅！”他们忘掉了中国的一句古话：“山外青山楼外楼”，他们也忘掉了中国的一句古话：“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他们还忘掉了中国的一句古话：“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他们实在不应该忘记的，这三句话太平常、太常用了，也许越平常、越常用的东东越不能引起人们的重视？

陈梦飞没有忘记，陈梦飞是个超细心的人。

***

此时此刻什么都顾不得想，什么都顾不得讲，最最要紧的当务之急是把那几张纸抢回来。蒋日松向邵桂平打了个眼色，两人一齐向陈梦飞扑过来。这一扑蓄满了劲道，一左一右地夹攻，决意要夺回那几张纸。说时迟那时快，蒋日松和邵桂平纵身一扑的同时，四只手暴然伸出，分别拿向陈梦飞的两只手臂和两处手腕。只要被他们一拿住，陈梦飞就休想再动半分。事实上陈梦飞已避无可避，他若向左边躲，左边的蒋日松会牢牢地拿住他；他若向右边躲，右边的邵桂平会牢牢地拿住他；他若向后退，再快也快不过蒋日松和邵桂平——那两个人是向前扑，而陈梦飞是向后退。

蒋日松和邵桂平似乎早已算好了这一切，他们就是要令陈梦飞避无可避，退无可退。这两个人能在江湖上混，看来也不仅仅是浪得虚名，果然是食过夜粥有几度散手。陈梦飞既没有向左向右避，也没有向后退，就在蒋日松和邵桂平堪堪要拿住他的时候，他突然一蹲，伸手往邵桂平的腰间一拔，邵桂平就和蒋日松撞成了一团。陈梦飞趁机一闪身，从两人的空档里冲了出去。

他手里仍然拈着那几张纸。

蒋日松和邵桂平就不好受了，他们的冲力太大，到应该到位的时候却扑了空，身体已经失去平衡，又被陈梦飞横下里袭击一下，当下撞成一团，跌倒在地。他们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就听见陈梦飞冷冷地说：“这几下三脚猫功夫，居然也来卖弄，再学几年吧。”

两个人不甘心，爬起来想再施几招，却被陈梦飞一手一个拧住手腕按到了椅子上：“好好坐着吧，动手动脚赚得自讨苦吃，你们两个如何是我对手！”

别看陈梦飞斯斯文文，手劲却奇大，蒋日松和邵桂平被他拧住，竟然半点动弹不得。他们自忖不是陈梦飞的对手，只好老老实实坐在那儿，提心吊胆地等候陈梦飞的发落。

陈梦飞道：“刚才蒋总和官总签合同时，邵经理出去斟酒，四只酒杯里有两只放了点什么东东，然后把这两只酒杯给了官总和我。你一定以为我看不见，心里很得意，还向蒋总打眼色，暗示他手脚做妥了。是么？”

邵桂平不做声，但他的表情已经一览无余地说明了答案。他只是不明白，陈梦飞怎么会都看见了？

陈梦飞说：“斟酒要到客人入座后才斟的，哪有人像你这样，先斟好了再请客人入座？”

邵桂平哑口无言，想不到这小小的细节真要命。但他不明白，陈梦飞明明喝完了一整杯有药的酒，为什么却一点事也没有？瞧那个官总，仰巴叉地躺坐在那儿，仿佛刚才发生的事与他完全无关。

他的点子够鬼，却鬼不过陈梦飞。陈梦飞喝一口酒，含在嘴里没有吞下去，又拿起大玻璃杯假装喝可乐，实际上把含着的酒吐到可乐里去了。到这杯下了药的酒“喝”完，换上新酒，陈梦飞才真正地喝。

侍应生进来上菜，上了一个蒜蓉豆苗和一个炖蛇羹。她虽然很奇怪这四个客人的古怪姿势，但没有多嘴，上完菜就走了。

陈梦飞拿着那几张纸扬了扬：“等我看看这其中有什么名堂，要你们二位费尽心机来这样做，我相信里面一定有古怪。”

但他一看却糊涂了，这只是两份合同，和刚才官文棠签的那份一模一样，那他们不是多此一举么？但他们可能会多此一举么？陈梦飞再次把合同重新看起，一行一行仔仔细细地看，非要从中看出问题来。甲方没有错，是兴华贸易公司，法人代表是蒋日松。乙方没有错，是靓靓公司，法人代表是官文棠。本合同是由双方自愿签订自觉遵守的具有法律效力的文书，没有错。甲方向乙方提供叁百吨秘鲁鱼粉，英文名称为PERUFISHMEAL，这里有点问题，但是……

到陈梦飞把合同全部看完，他终于明白了，原来官文棠签的那一份合同和后来蒋日松换的那一份合同只有一点儿不一样，确切地说只有一个阿拉伯数字不一样。这个不一样就造成了极大的不同。原来写的是“该鱼粉为饲料用鱼粉，粗蛋白含量为60%”，换过的那张写的却是“该鱼粉为饲料用鱼粉，粗蛋白含量为10%”。不认真仔细地看，还真能让它给蒙混过去了！

陈梦飞笑了笑：“蒋总，邵经理，你们的确很聪明，布下了这么一个局来让我们上当。让我们以后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是么？”

蒋日松和邵桂平默然不语。

陈梦飞说：“来来来，我们边吃边谈，菜凉了味道就变了。”

蒋日松和邵桂平机械地拿起筷子，但手腕好像风湿病人一样，不甚灵活。

陈梦飞倒大方，把菜布到两人的碗里，谈家常般地问：“邵经理，官总要多久才能醒过来呢？”

邵桂平看看蒋日松，待蒋日松点头后才说：“大约还要十五到二十分钟。”

陈梦飞说：“让我来推测一下吧，看能猜对几成。你们交给我们的鱼粉样品的粗蛋白含量是60%，但是你们却没有这种样品的货，有的只是粗蛋白含量为10%的货。这和国家规定的不低于45%的含量标准相差太远，根本卖不出去，而你们又想合理合法地推销出去，就想出了这条计策。你们先和我们签合同，一切手续都完备，趁我们不注意时在酒里下了药，到我们醉过去后就把事先准备好的合同换掉，还把换掉的合同盖上骑缝章。我们醒后当然什么都不知道，以为只是酒量不济而已，就是看合同也不会注意到其中已经有了细微的改变。后来呢，一切都顺理成章，发货，付款，你们发财。到了某一天东窗事发，你们会拿出合同来，说卖给我们的鱼粉本来就是粗蛋白含量只有10%的，所以才这么便宜呵，一家愿买一家愿卖，手续清楚程序合法。那我们能有什么办法呢？只好自认倒霉了！”

蒋日松的筷子伸在半空，半天放不下来，竟听得呆了。陈梦飞说得头头是道，就如亲身参与了一样，败在这样的人手里，那还有什么好说的！蒋日松怔了一阵子，无精打采地耷下了头。

陈梦飞说：“你们的计划确实很巧妙，但还是有漏洞。你以为秘鲁鱼粉写成英文就是英文的秘鲁加上英文的鱼粉么？你以为从字典里查两个英文单词，把它们加在一起就是一个词组么？那不懂英文的人买一本字典就可以当翻译了？要学习！当下的小偷，已不是以前的小偷；当下的骗子，必须是赶得上时尚的骗子。”

蒋日松没吱声，邵桂平却满脸窘色。

陈梦飞道：“所以我猜你们那批粗蛋白含量10%的鱼粉也不是秘鲁出产的，不知道你们是从哪个角落找回来的。你们这样做，已经不是在做生意，而是典型的诈骗行为！”

那两人自知理亏，不做声。

陈梦飞道：“你们这样做自以为很聪明，其实有后遗症。我们吃亏后，会向法院起诉，因为粗蛋白含量10%的鱼粉根本不能做饲料，甚至根本不能称之为鱼粉。仅凭这一点，法院就会展开调查，除非你们的鱼粉来路正当，否则你们还是过不了关。但是我看你们的鱼粉来路绝对不正当！”

这一次蒋日松和邵桂平都马上明白了，如果来路正当，又怎么可能粗蛋白含量只有10%？只是这个明白来得晚了点。

侍应生又来上菜了，上了一碟酿豆腐和一打馒头。酿豆腐做得相当精致，馅是牛蛙肉加上荸荠肉用佐料混好剁成，把馅酿到豆腐中，再将豆腐煎熟，以上等的玻璃生菜裹好，一支竹签斜斜地别在生菜包上，既起固定作用又作餐具用，别致而好看。馒头则作为主食，一个个如鸭蛋般大小，表皮用油炸至金黄，附上一碟甜炼乳蘸着吃。陈梦飞反客为主地说：“我们吃我们的，官总不用管他，他回到家里有老婆照顾他，靓汤糖水什么的多得是。我可要填饱肚子，单身汉王老五，空着肚子没人可怜的！”

或者是陈梦飞的平和态度缓解了气氛，蒋日松和邵桂平稍为放松了些。邵桂平套近乎地问：“陈总还没有成家么？”

陈梦飞眨眨眼：“没有呵，现在女生的眼光太高，看不上我。”

“哪里话哪里话，”蒋日松也插嘴道：“陈总年少有为，这么快就做到靓靓公司的二把手，人又聪明又能干，女孩子想高攀还攀不上哩。陈总今年怕还没有三十？”

陈梦飞说：“二十八了。”

蒋日松说：“二十八，不要急，事业型的人都是很晚才结婚的。”

陈梦飞说：“我们先不说这个。我想问问二位，今天这件事你们打算怎样解决？”

蒋日松颇为尴尬地说：“这次我们真的是有眼无珠，老虎头上叮虱乸，点错相，认真不好意思。还请陈总大人有大量，放我们一马，我们自有回报。”

陈梦飞问：“回报？有什么回报？”

蒋日松说：“请陈总开个牌头来，有什么大家都好商量。”

陈梦飞说：“不要老是讲一些江湖上的黑话，一来难明白你的意思，二来别人一听就知道你是走偏门的。你出来混，不要给人一个负面的形象。”

蒋日松连忙点头：“陈总说得是。”

陈梦飞道：“今天的事，如果我不说的话，就只有我们三个人知道。官总醉得一塌糊涂，更不知道。邵经理给我的那一份酒，我全让官总喝了，所以他离醒过来还早，你们不必担心他听见我们的谈话。”

蒋日松和邵桂平面面相觑，不明白陈梦飞怎样使的障眼法和调包计，竟让官文棠喝了两杯药酒。他们的注意力一直集中在两杯下了药的洋酒上，每一分每一秒都盯着官文棠和陈梦飞有否把酒喝到口中，反而忽视了陈梦飞把嘴里含着的酒吐到可乐杯中，更忽视了陈梦飞趁着布菜与官文棠调换了可乐杯。

陈梦飞说：“我的意思是，我们今天没有发生任何不愉快的事，我们照样履行合同。”

“照样履行合同？”蒋日松干咳几声，声音有些沙哑地说：“陈总，我们确实无法找到粗蛋白含量60%的鱼粉。”

陈梦飞说：“我不要60%的，我只要10%的。”

只要10%的？蒋日松盯着陈梦飞，看了足足有十秒钟。

陈梦飞依然是陈梦飞，帅帅的脸上漾着随时可见的一抹笑意，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蒋日松觉得面对着的不光是一张笑脸，更像是面对着宇宙黑洞，是一个无法解释的谜。这次不是自己的手段不高，而是恰巧碰到了陈梦飞，陈梦飞的手段更高，极高。碰到了陈梦飞，是不幸，也是幸运。说不幸是因为自己精心策划的计划破产了，说幸运是也许还能在陈梦飞身上学到几招。既要履行合同，又只要粗蛋白含量仅为10%的货，这个矛盾的要求里一定隐藏着另外的目的。

陈梦飞道：“我摊开来说吧，这批鱼粉也不是我们靓靓公司要的，我们又不开饲养场，要鱼粉来做什么！我们也是卖给别人，做生意就是这样，你赚我的钱，我赚他的钱，如此而已。”

蒋日松似乎有点明白了。

陈梦飞道：“我们照样履行合同，把汇票开给你们，你们则供应粗蛋白含量为10%的货，一手交钱，一钱交货，当面付讫。你们这次赚到的钱，我要分三成，一口价，少一分钱都不行。怎样？”

蒋日松终于松了一口气，鸡啄米似地点头。原来只是要钱！这好办，一个人只要喜欢钱，那就没什么大不了，那就什么都好说。原来陈梦飞也只不过是个财迷，也和普通人一样。人类的天性原本就一样，不爱钱的人好像还没见过。

陈梦飞拿过蒋日松的手机，打开短信功能，在上面输了几行字。再用餐巾把手机擦干净，递回给蒋日松。说：“你把这三成的钱，以这个名字和身份证号码存入银行，本市的任何一家银行都可以，存定期。你不要告诉我有什么做不到的，你们的本事大得很，做不到就别出来混了。存单在开汇票时拿给我，我要经过银行验证的。”

蒋日松一看手机，又傻了，怎么会是这个名字？但他确实佩服陈梦飞，陈梦飞把这名字和身份证号码输到手机后，还细心地擦掉指纹，那这事就和陈梦飞没有瓜葛了。高手！确实是顶尖高手！

陈梦飞说：“不应该知道的事就别问，你只要赚到这笔钱。对么？”

蒋日松使劲地点头，邵桂平也跟着使劲地点头。的确，他们做这种生意，就是损人利己，只要赚到钱，别人是死是活，管TMD！

陈梦飞道：“不过你们要把事情做得彻头彻尾才好。比如说，货发到客户手里，他们一用就会发现货不对版，就会追我们，我们又会追你们。那你们怎么办？”

蒋日松道：“我们自有办法。”

陈梦飞说：“最好的办法只有一个，就是蒸发。兴华贸易公司要解散，职员也如鸟兽散，银行账户已经取消，人去行踪杳。那就谁也找不到你们了。”

蒋日松暗暗诧异，这陈梦飞可真是个辣手。自己想得到的事他也想得到，自己想不到的事他同样能想到，这条靓仔认真难啃也认真霸蔽！

侍应生送上最后一道甜品：雪蛤炖木瓜。陈梦飞把碗放到邵桂平面前道：“邵经理，你多吃点。我正在KEEPFIT，不能多吃了。”

邵桂平领教过陈梦飞的厉害后，气势早已荡然无存，忙点头哈腰道：“好呵，好呵。”

吃完买了单，邵桂平帮着陈梦飞扶起兀自未醒的官文棠出去，上了车。陈梦飞说：“谢谢你们的晚饭，请记住履行我们的合同，我们的合作会是很愉快的。另外那几张合同我就不给你们了，反正你们也没什么用。好了，拜拜！”

小车轻轻地滑向前去，望着陈梦飞的背影，蒋日松在心里暗自叫声惭愧。今天的事太过凶险，好在陈梦飞并无恶意，否则厄运难逃。要知道，宇宙黑洞不但是个谜，而且会吞噬一切靠近自己的物体。

那么陈梦飞的谜底又是什么呢？他为什么要把那三成的钱以另一个人的名字存成银行定期存款呢?

也许只有他自己才最清楚。

***

陈梦飞开着车，想：海关的卢玉荣为什么这段时间不来了？要不要打个电话给他？那个喜欢穿黄衣服的专门打秋风的YELLOW荣，他可是靓靓公司的第二大股东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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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轮到罗拔出场

看过《高力勒索案》和《鬼屋案中案》这两个故事的朋友都会知道，故事中总会出现一个名叫罗拔的人物（呵呵，没看过也不要紧，现在上网键入这五个字，马上就能看到了）。罗拔永远都不是主要人物，但他永远都起着重要的作用；没有罗拔，故事就无法开展下去。故事一开始，罗拔还不知道藏在哪里，随着情节的一步步展开，罗拔就出现了。在《让他变成傻A的妹妹》这个故事里也是一样，在描绘出四个不同的场景里发生的不同的故事后，轮到罗拔出场了。

有朋友要问了：“罗拔到底是个什么来头？怎么好像来无影去无踪的？他不做事也有饭吃，财富是怎样积累的？第一桶金掘自何处？中了彩票的头奖么？”

且莫心急，现在我们先来看看陈梦飞当年是怎样和罗拔认识的。

***

那一年陈梦飞刚从学校毕业，在一家服务性公司找到一份工作，做财务部的文员。

面试的有财务总监，弄得陈梦飞很紧张，幸好还是顺利过关。无论如何陈梦飞相信一点，工作必须勤奋，待人必须有礼，这是母亲的教诲。这一点他做到了，所以大家都喜欢他，加上他还长得帅。

一天下班时分陈梦飞去了卫生间，出来时第一个感觉就是有点怪怪的。他倒了杯水回到办公桌旁，又说不出来怪在什么地方。也许是看希区柯克的作品看多了吧，看见婚礼就会联想到谋杀，而看见好像谋杀的就反而是婚礼了。他自嘲地笑笑，收拾好桌面准备下班。

办公室的人都走了，只有财务总监还在。陈梦飞正想和总监打个招呼，那个怪怪的感觉倏地又冒了出来。这一刹那他抓住了那个怪怪的感觉，他几乎是本能地走上前去说：“总监，还在忙呵，要不要给你冲杯咖啡？”

总监点了一下鼠标，回头说：“不要了，我也马上就走。”

陈梦飞说声再见就先走了。刚才他的眼睛往电脑上一瞟就已经看清楚了，总监打开的是小叶的材料账套，光标一闪一闪地显示总监正在改动某个数字。怪怪的感觉并非多余，总监平时不会坐到职员的办公桌来的，他有什么事都是把人喊到他的办公室里面去。而且他没有必要到小叶的电脑上来操作，他在自己的电脑上就有权限操作整个账套。陈梦飞心头一亮，思路就此展开：1、总监以为人都走完了，才会放心地坐到小叶的电脑前；2、他操作小叶的电脑是为了改动某个数据，这样就不会在自己的电脑上留下改动的痕迹；3、他说不要咖啡之前把页面最小化了，分明是在掩饰什么。那么……

陈梦飞想：这可是个最好的悬念，要写成小说，一定很好看。吃完饭后这事却在心里挥之不去，总觉得不像悬念而像是事实，因为总监实在没有理由要在别人下班后到小叶的电脑上去工作。陈梦飞想起昨天刚刚把账套做了个备份，只要把备份和小叶的材料账对一下就能知道究竟。下午陈梦飞不动声色地做事，等到总监挎着皮包出去了，才借口向小叶核对一笔材料账，叫小叶打开账套来看，核完后还让小叶确认这两天有没有更新之处。果然，陈梦飞的直觉是对的，总监把小叶的账改了。天呵，总监这么一改，材料的应付款就凭空多了十几万，接下去会发生什么事呢？

陈梦飞找工作很不容易，现在大学生满街都是，好像越来越不值钱。不过确切地说，找工作也不难，但要找一份好工作就很难。这家公司规模还可以，财务部的同事们和睦相处，上司的管理也满人性化，因此陈梦飞对这份工作很珍惜。总监给陈梦飞的印象是典型的白骨精——白领+骨干+精英，为人又好，教了陈梦飞不少东东。陈梦飞刚来时总监叫他去发传真，他发了就认为完事了。总监却说：“阿飞，你知道为什么现在大学生找工作很难呢？你们很聪明，能说会道，但是EQ较差，还不屑于做好一些小事。你知道怎样才算发好一份传真吗？你发了传真后应该告诉我一声已经发过了，因为有可能传真机坏了呵，那我就要另想办法处理这事。”

陈梦飞把总监的话记在心里，下次发传真发完后就报告一声。他转念一想，又加了一句：“总监，你看我还有什么地方没做好？”

总监非常高兴，说：“好，就冲你这谦虚好学的态度，我再教你一招。我问你，你把传真发到上海去，你以为已经发过了，可是上海那边没收到，还以为你没有发在等你发，那两头都在等，是不是会误事？你应该打个电话去上海，问对方收到没有，如果没有收到就要再发一次。还有，发传真有时会看不清楚的，你要问问对方看不看得清楚，特别是有数字的付款合同之类，是需要核对一下呢还是需要再发个特快专递。发传真是小事，我们把每一件小事做好了，以后才能做大事。专业源于细节，成功也源于细节。”

这事让陈梦飞得益非浅，在学校里考这个证考那个证考了一大堆，就是没有教学生脚踏实地去做好每一件小事。还有一件事让陈梦飞震撼，就是小叶找总监要求加薪，理由是他和小谢同时来公司，小谢加了薪而小叶没加薪。总监就说：“小叶，你去街上给我买2斤龙虾来。”

小叶去街上转了一圈，空着手回来说：“总监，现在是休渔期，没有龙虾卖。”

总监说：“你坐在这儿，看看小谢是怎样做这工作的。”

小谢去街上转了一圈，也是空着手回来。小叶正自得意，却听小谢说：“总监，现在是休渔期，我们这儿的市场上没有龙虾卖。但是我问过了，某某地方有，价钱是多少多少；某某地方也有，价钱又是多少多少；新鲜的价钱多少多少，冰冻的价钱多少多少，火车运价钱多少多少，飞机运价钱多少多少。如果订购的话，多少天可以到货，要的数量达到什么程度可以有多少折扣。我列了个表给你看看，要的话马上可以订购。”

总监笑了笑：“小叶你明白了吧，你再努力吧，希望以后有机会给你加薪。”

所以陈梦飞很庆幸能在总监手下工作，所以他会注意总监处理事情的方法，所以他会多做事晚下班，所以他才会无意中发现总监在改账。问题是，这样改账意欲何为？

陈梦飞开始了解材料账的付款流程。公司下属的物资分公司每个月大约要订购100万元的各种材料，材料入库后仓库把确认的入库单交给小叶，小叶就把它们输入账套。其他分公司领用材料后一个月，物资分公司才申请付款给供应商，申请付款单经过层层审批后来到财务部，小叶再次与账套核对，无误后报给总监，总监才签发支票。支票由物资分公司拿给供应商，再把底单拿回到仓库留存。这个付款流程看起来应该是没有漏洞的，但是总监改账绝不会是没有目的的，改账与付款流程之间必然有一个契合点。陈梦飞考量过来考量过去，发现小叶这边在付完款后就没有再和物资分公司核对，当然在正常情况下也没有必要再去核对，因为小叶的账是平的，物资分公司的账也是平的。但是这其中有个空白点，就是小叶的账和物资分公司的账有十几万的差异，一般没有谁会注意到这点，到月底结账时报表能抹平就行了。陈梦飞大胆地假设，到月底汇总报表时总监一定会亲自做一个调整（这调整每月都有也很正常），然后这十几万的材料付款进入成本冲减税额，只是肥了凭空冒出来的供应商。

陈梦飞又向小叶请教应付材料款的发票对不上的问题，小叶说：这是永远都对不上的，就像很多公司永远都账实不符一样。在学校里学的是账实必须相符，可是在现实中却难以做到。我们付款给供应商是材料领用一个月后给付，供应商拿到钱后并不是马上开发票，因为他的材料还没全部收到钱，就算全收到钱了他还要看看金额的大小，有时他要等到几笔收完了才一起开票。这个数字一直在滚动，发票是跨月跨季甚至跨年的，你说那又怎么和我们对得上？所以我们不去和他每一笔核对，只要总数相符就行了。陈梦飞想：现在总算明白了为什么有些领导不用太能干的人，一是太能干了会威胁到领导的位置，二是太能干了领导就根本没有回旋的余地。只有像小叶这样得过且过，总监才能有机会改动她的账。

很快，那十几万的付款单呈上来了，陈梦飞把单子琢磨了半天也看不出是假的。也不敢去物资分公司问，万一是自己弄错了又捅出漏子来就会得罪总监。他想起有个朋友的朋友在工商局做事，就把这家供应商的商号及银行账号记下来，托朋友的朋友查一下业主是谁地址在哪里。一查才知道原来那家商号居然就在陈梦飞住处的斜对面，小小的一家门面，做杂七杂八的批发生意。陈梦飞有意无意地去看了几次，好像没有什么人气，只有一个中年妇女整天坐在那儿看电视，另外有两个男人偶尔进进出出。陈梦飞闲逛到隔壁和店小二套近乎，称赞他们生意好而邻居没有生意，店小二撇撇嘴说：“那是你不做生意不懂行情！我们一天到晚累死累活也赚不了几个钱，人家有人在市里当官，生意会送上门来做，跷着二郎腿钱就进来了！”

陈梦飞以前也听说过做生意要靠关系才做得风生水起，但没想到空手套白狼是这么个套法。公司居然就能凭空支付十几万的货款给他？税局来查账怎么办？总监不怕会出事？万一出了事谁来背黑锅？

陈梦飞所在的这家公司原来是个老国有企业，后来改制成私营企业。有一笔改制费用由私营老板每个月先行垫付，到季度终了国资委就来审核，审核无误后再把垫付的款项还给老板。总监和几个公司领导有事没事就往国资委跑，也没看见跑出个什么名堂来。季度末国资委的人来审核账目了，陈梦飞看着待审账就心虚，因为总监七调八调地把数额弄大了20万，还交代财务部的人说如果审账的人不问大家就不吱声，如果问了说不对就重新做。陈梦飞想人家又不是白痴，没理由多了20万会看不出来。结果那人果真不是白痴不过却是白吃，查账就像玩儿似地说说笑笑，刚吃完一顿就又策划下一顿，哪儿的香辣虾好吃哪儿的山坡羊地道如数家珍。那账目东翻西翻浏览浏览也就过去了，走的时候总监还塞给他一红包，20万就这般顺利进账。陈梦飞仍然不明白：如果以后有人复查账目怎么办？总监给的那个红包如何做账进入成本？书到用时方恨少，别说陈梦飞，大学里的教授才高八斗，只怕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又一回是国税局的人来查账了，几个专管员一本正经地工作，脸上没有半点笑容，真正的认真负责。总监请她们吃饭请了好几次，就是请不动。陈梦飞暗忖还是有廉洁的人，就听见总监在背后骂国税局的人。原来国税局前局长的表弟就在本公司工作，人还可以就是水平略差了些，前局长曾让专管员来说要把表弟提拔到高点的位置上，不知总经理是忘了还是什么总之就是没有办这事。前局长调走了，新上任的局长对这事不依不饶，所以坚决不吃饭坚决从严办事，弄得公司没有好日子过。查完账就告知说，上一年的汇算清缴有不合理之处，这一笔要倒回来那一笔要倒回来，总共有近200万要补税。老板急了，把总经理臭骂了一通，勒令要弄干净这臭屎。总监出面请国税吃饭，不行；找朋友再去请，不行；再拐个弯先请地税，由地税请到国税局长太太。请完太太再由太太请她老公，才请了出来。陈梦飞因为天生的酒量好，被总监叫去做三陪（总监说当初招他进公司那酒量好也是一项长处），陪吃陪喝陪打牌，打只准输不准赢的牌。但事情还是没有转机。又过了几天，总监终于逮到机会了，前局长回来玩，国税局要给他接风。总监让表弟出面，把接风的事揽了回来。那天晚上才叫做杯酒释前嫌，公司的几个高层领导都出席了，对方是国税局的现任局长副局长加上回来玩的前局长，当然也少不了前局长的表弟。席间谈笑风生妙语连珠，才弄明白原来前任局长是现任局长的师傅，临离任时全力把徒弟提上来当了局长，师傅的事没办好，徒弟又如何能安心！陈梦飞的长处被发挥得淋漓尽致，起码喝了一斤白酒，被前局长誉为“陈一斤”，还拉着陈梦飞的手不肯放。表弟也很高兴，因为几个领导都表态了，要把他做为好苗子重点培养。这一顿下来总算解决了问题，那200万可以冲抵一部份以前年度的亏损，最后核实为补交12万的税款。结局不是最好，也总算满意，更让人长了见识，不要以为某某人调走了就可以不放在眼里，肉眼凡胎是要吃亏的！

陈梦飞第二天头晕得要命，上班无精打采，去向总监请假时顺口说：“唉，有个当官的表哥真好，要比平常人多出许多机会。”

总监耸耸鼻子说：“什么表哥，那是他的情人！以前流行玩MM，现在改换口味了，玩DD。不信你去夜总会看看，鸭子的价格比鸡的价格高一倍。昨晚他看你的眼神你还没感觉到呵？你长得满帅的呢。”

陈梦飞当然没感觉到，他还没学会在酒席上怎样喝酒，只是一杯一杯实实在在地灌，让人一瞄就是个雏哥。夜总会也没去过，以前同学们去K歌都是平价练歌房，还AA制，哪里吃过花成千上万的一顿饭！可是为什么同事们都不愿意吃这种免费大餐呢？

事情还没有完。国税局的人说：“你们公司为什么有这么多不规范的东东？那是因为你们对税法不熟，所以你们的账就有问题，在汇算清缴后就会有很多漏洞，就有涉税风险。也不能要求你们太高，你们不是专业的。现在很流行业务外包，其实真的没必要什么都自己做，也做不好，你们应该请个税务师事务所帮你们的忙。一年才花个万把两万块钱，税务师事务所什么都会给你弄好，你们落个清静，账也做得好好的一下就能通过。”陈梦飞觉得很有道理，去向总监请教。总监说：“请税务师事务所当然很好，我早就想请了，可是我们没有选择的自由，我们只能请这一家，就是管我们的税务专管员她老公当主任的这家。好玩吧？绕过来绕过去，最后还是绕回头了。你们学生哥刚从学校出来，不会知道这些个名堂，慢慢也就明白了。你知道现在的公司招人为什么都要招有工作经验的吗？其实能马上做事是一方面，还有一方面是有工作经验的人看问题的角度不一样。你在学校里想的和你出到社会后想的完全不一样，你刚参加工作时想的和你工作一年后想的又不一样，你工作一年后想的和你工作三年后想的还会不一样。这就是现实。”

忙了一通，事情总算有了着落，老板这才有了个笑容。吃一顿饭加上请那税务师事务所的服务费再加上以后关照一下表弟之类，就省下一大笔税款，划算。更重要的是关系拉好了，以后做什么事都方便。老板破例地拍拍陈梦飞的肩膀，表扬他喝酒喝得好，今后要继续喝出水平更上一层楼。老板还对总监说；“以后要盯紧税局这一块，一般领导换岗在5年左右，上任第一年和在任最后一年都是不做什么事的，忙着搞他的关系去了；中间那3年最重要，能帮我们很多忙。一过了3年，就要看看他走后是谁接任，所以我们要盯紧一把手礼待二把手注意有没有新来的手。”

总监点点头，叫老板放心就是。

吃饭的钱好办，算到招待费里就可以做账，可那个红包怎么办？陈梦飞注意看每一笔报账，发现它给放到办公费里去了，还有一张办公用品的发票。这发票可不是假的，是正儿八经的真发票。这回陈梦飞真服了，原来税局就可以提供发票！那，那岂不就是……

上班下班，日子过得很快。一天总监把陈梦飞叫进办公室说：“阿飞，我是看你满聪明的，才把很多事都交给你做。其实这段时间你看到了什么想些什么做些什么我都清清楚楚，我不会指责你或是阻拦你，我只是提醒你要多动脑筋，自己去判断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有些事情不是某一个人或是某一群人想说就能说想做就能做的，它的存在必定有它的合理性。就像老板之所以能当上老板一定有他的长处，而绝不会仅仅是运气好那么简单。你看到的事情，如果哪一天你想通了，就说明你进步了。想不通就是孺子不可教也，走错了就是活该倒霉。”

陈梦飞的眉毛像想要飞扬那样欲飞不飞地动了一下，惊诧得目瞪口呆，自以为小心翼翼地做侦探，不料一举一动都在总监的掌控之中！刹那间他的大脑一片空白，觉得自己的IQ被总监一键归零了。

陈梦飞把总监作为自己的偶像，暗下决心要学到总监的本事。不料有一天总监请财务部全体员工吃饭，笑眯眯地说：“各位多保重，我的合同期满了，要和大家说拜拜了！”

总监平时隔三岔五会自掏腰包请大家吃饭的，还会趁着喝酒协调员工之间的小矛盾。突然听说总监要走，大家都依依不舍，几个女员工竟流下泪来。陈梦飞心里非常难过，他早就不知不觉把总监当成了自己的哥哥。总监走的那天和陈梦飞谈了很久，其中几句话是：“我知道你喜欢我，我也很喜欢你，我们交个朋友，保持联系。我只提醒你一句，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是不能做的，但不管做什么事，一定要给自己留下后路。切记！”

***

当年的财务总监就是现在的罗拔，也是陈梦飞的好朋友。因为罗拔是第一个把陈梦飞叫成阿飞的，所以陈梦飞从此以后都让人叫他阿飞，尽管他后来已经是靓靓公司的副总。他觉得，阿飞这叫法最亲切，最好听，特别是罗拔曾这样诠释过“阿飞”：“我喜欢阿飞，古龙笔下的阿飞那么潇洒，那么不羁。那一把刀，哇噻，和小李飞刀一样，见血封喉。酷！”

***

陈梦飞又见到了罗拔，心里还是和以前那样，总会涌起一阵莫名的激动。这个城市并不大，但是想在不约中偶然碰见一个人，却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当你偶然碰到一个不大可能见到的人，你会觉得世界很小；当你很熟悉的一个人总也和你擦肩而过，你会觉得世界很大。陈梦飞和罗拔则不同，没有什么特别的事他们不会约见，但陈梦飞时不时会想起罗拔，每逢节日会发个电子贺卡问候一下。一个人发张贺卡并不难，难的是每年每个节日都发贺卡，不间断地发下去。两人间的友谊到底有多深，贺卡就是最好的证明。

罗拔穿一套白色的休闲装，衬一件红色的衬衣，暗红色的皮鞋衬白袜子。人往那儿一站，就把周围的人全比下去了。陈梦飞笑道：“你不要穿那么漂亮那么耀眼好不好？你那么亮丽，身边的人就全变成土鳖了！”

罗拔说：“我老了。”

陈梦飞不解其意：“老了？你不老呵。”

罗拔说：“穿这么漂亮正是怕老的表现，要抓住失去的青春又抓不住，只好用漂亮的衣服来补偿。再不穿的话，以后就没机会穿了。你见过年青人怕老么？老人才怕老。”

陈梦飞说：“我记得上次见你时你穿一套黑色休闲，衬白衬衣，还打了一个黑色的蝴蝶结，对比很强烈的。”

罗拔笑了：“那很像酒店的BOY。”

两人这才循例握手，坐下。侍应生过来问：“二位要喝点什么呢？”

罗拔对陈梦飞说：“我记得你上次点的是BLUESOLDIER，现在还是么？”

陈梦飞点点头：“是的。我也记得你上次点的是PINKLADY，现在还是么？”

两人相视一笑，倍觉分外知己。

陈梦飞问：“你最近在做什么？”

罗拔说：“我病了。”

陈梦飞问：“什么病？”

罗拔说：“神经病。”

陈梦飞问：“你发什么神经？”

罗拔说：“我在研究风的影，水的心，山的魂，海的韵。”

陈梦飞说：“那你不是神经病，而是特等神经病。”说罢又幽幽地叹了一口气：“能有时间发这样的神经病，会是多么地幸福！”

罗拔说：“幸福只是一种心态，你要是觉得幸福，就会真的幸福；你要是觉得不幸福，那你就算再幸福也会变得不幸福。”

陈梦飞说：“我不幸福，我现在做的事原本就不是我想做的事，但是我不得不做。”

罗拔说：“这样说来你真的不幸福。”

陈梦飞说：“我有时会想，人生到底有什么意义？或者说，人生到底有没有意义？现在流行的这种滑稽的所谓时尚生活到底是不是我们应该追求的？我们开着车出门，坐着电梯上班，然后再花钱在跑步机上锻炼身体。那我们为什么不骑骑脚踏车，登登楼梯，让环境更环保？我们灯红酒绿，夜夜笙歌，然后找医生给我们排毒、洗肠，再靠吃安眠药睡觉。那我们为什么不吃得清淡点，每天按时睡觉？仔细想一想，人其实是一种很愚蠢的动物哦。”

“说得好！”罗拔抚掌笑道：“我也这样想过，而且还特意过了一段龚如心式的生活。”

陈梦飞问：“龚如心？那个亚洲第一富婆？她在香港曾经是赫赫有名呵。”

罗拔说：“就是她，她的身家有300~400亿，每月居然就只花3000元。有人说她是变态，我看未必这么简单，自己不认同的生活就叫变态？那么别人也可以说你才是变态。我从另一个角度想，龚如心在香港每月才花3000元，那我能不能在这里按物价的比例像她那样花钱？或者更少？”

“有意思！”陈梦飞说：“我很想知道你是怎样试验的。”

罗拔道：“我先检查了身体的各项指标，记下来，才开始这个试验。吃饭，我每天自己做，大米到超市去买最便宜的那种。肉基本不吃，只吃鱼，又便宜营养又好，加上蔬菜和水果。我发现了一个窍门，每天下午晚饭时分，市场的东东是最便宜的，鱼老板菜老板们忙了一天了，该赚的利润也到手了，也想快点回家了，剩下的东东他们会削价处理掉，价格会下降50%左右。这时去买菜，往往能淘到便宜的好货。超市里也有个惯例，收市前把没卖完的肉和菜降价，以买一送一的形式出售。这是饭菜的开支。做饭我也找到了窍门，少吃炒菜多吃蒸菜，蒸菜就在电饭锅煮饭时一起蒸，又省了电费。我家附近有个水果超市，每天推出的水果有三十多种，总有卖不掉的尾货。比如香蕉，降价货看起来蕉皮已经发黑，很不雅观，但剥掉皮后里面的肉还是好的，味道一点不差，价格比好看的要低50%~70%。我就买这种便宜货。家里的冰箱停掉，菜吃多少买多少；空调不开，只用电风扇。有时候想打电话了，跑到证券公司去，我在那儿开户，打电话喝水都不要钱，临走还要装一瓶水带回家喝。出门骑脚踏车，既锻炼身体又省下车费。有时候晚上想上网了，背上笔记本电脑搬张椅子坐到网吧旁边去，我的内置无线上网卡可以搭网吧的便车一起上网（当然可不能让网吧知道）。手机嘛，没有急事坚决不打，电视不看，报纸不买，反正上网就有新闻。娱乐节目就是看书，我以前买的好多名著都还没看完，可以趁机旧梦重温。除了节流，还要开源，我给几家杂志写稿，还以前答应给他们写稿的债，赚点稿费。两个月以后我去检查身体，医生说我比以前更健康了，问我最近做些什么。我说没做什么，还是老样子，每天适量锻炼身体呗。”

陈梦飞听得惊奇不已：“那你的物业管理费呢？也不买衣服了？”

罗拔道：“物业费是要忽略不计的，衣服也肯定不买新的。这样下来，一个月花的钱少得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

陈梦飞叹道：“天呵，想想那些人拚死拚活地赚钱，又拚死拚活地花钱，同时拚死拚活地糟蹋身体，可是图个什么呀！”

罗拔说：“其实我们在乎的不是花多少钱省多少钱，而是过一种自如的生活。我有个朋友总说要有尊严地活着，我问他有尊严的标准是什么，他算了一大笔账后告诉我，有2000万就可以有尊严地生活。我觉得这种算法有偏差，有钱是有尊严的一部份，但有钱不等于有尊严。换句话说，如果他用前50年的辛辛苦苦去换得后30年的所谓‘有尊严’，那他的追求就有点得不偿失。”

陈梦飞说：“你的话总是让我有收获，在你面前我总像个小学生。”

罗拔笑道：“你言重了，我总觉得你比我更优秀，你的前途不可限量。只是你的心里总像有个什么沉重的东东在压着你，这个阴影你挥之不去。”

陈梦飞的眉毛像想要飞扬那样欲飞不飞地动了一下，脸色变了：“我……第一次有人这样说我，我真不敢相信你有这么锐利的眼光！”

***

陈梦飞突然有了孤独的感觉。他很想哭。

人生在世，究竟意义何在？或者说，人生在世，根本就无意义可言？陈梦飞走的这条路是他自己选择的，当初选这条路时他充满了信心和勇气，但走到今时今日，他却怀疑当初的选择是否正确。

他深深地爱着一个人，但却因为这份比大海还要深的爱，害了这个人，那么是不是当初就不应该爱？但是他又怎么可能不爱？

多年前他听过罗文唱的一首歌《爱你变成害你》，有几句歌词是这样的：“什么是情？什么是爱？为什么爱会变成害？我爱你，变成害你，早知害你我不爱。”那时他还不能领会歌词的意思，明明爱一个人，又怎么可能害她？到自己真的实践了歌词的意境，才明白那是一份多么锥心的痛苦！

既然走出了这一步，既然走到了今天，要停下来已是绝无可能。他只能不管结果如何，一步一步不停地走下去。正所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不是个中人，岂知个中味。

陈梦飞做事一贯都有很强的计划性，每一步要步步相连，每一环要环环相扣，不允许有丝毫的偏差。他相信，只要一步一步地坚持下去，就能到达他计划中的目的地。他已经走了很久，离目的地越来越近，只要出现一个契机，他就能胜利。但契机是不可捉摸的，他一直在耐心地等待。当他看见兴华贸易公司传来的合同文本，他就敏感地嗅出，契机出现了！

合同中写着的秘鲁鱼粉的英文是PERUFISHMEAL！

这一个并不引人注意的细节使他绷紧了神经，使他时刻警惕着蒋日松和邵桂平，使他及时发现了邵桂平在酒杯中做的手脚。他的大脑如电脑一样高速运转起来：“如果他们A，就是为了B，那我就可以C。只要我C，并伴之以D，那他们就会E。接下来，我F，再G，再H，最后到达I。”

I是陈梦飞的终极目的。I前面的每一个字母都代表一个步骤。I代表两句话：“IFTOMORROWCOMES”和“IAMPLAYINGAPLAYOFDEAD。”

既然契机出现了，那目的就很快会达到；只是这契机来得太突然，让陈梦飞感到时间太仓促。一步一步地做下来，陈梦飞自己也奇怪，竟然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迅速做出反应并掌控了主动权。如果时间更多点的话，再反复推敲一下，赢的把握也就更大。

***

陈梦飞问：“除了发神经，除了过龚如心式的生活，你还做了些什么？”

罗拔道：“我为鬼屋而忙。”

陈梦飞问：“鬼屋？你给我的印象是不信鬼的哦。”

罗拔道：“鬼屋，不是有鬼的屋，是有人装神弄鬼、搞神搞鬼的屋。”

陈梦飞问：“那可以先透露一点好听的东东么？”

罗拔道：“不行。我虽然有了头绪，但还没有到揭开谜底的时候，无可奉告。”

陈梦飞问：“我想问你两个问题，可以么？”

罗拔道：“可以。”

陈梦飞问：“什么是风的影、水的心、山的魂、海的韵？”

“和你做朋友要吃亏的，你点的这个菜里包含有四个菜！”罗拔道：“风的影就是四季，绵风舒开了春的笑脸，凉风衬托着烈日的威严，熏风令天地更加宽阔，罡风使宇宙变得庄重。水的心是安静的温柔，是深沉的漩涡，是飘浮的情怀，是潇洒的行踪。山的魂是博大，是纵深，是俯视一切，是容纳众生，是冷眼相对。海的韵是无涯，是复调，是生生不息，是拥有一切，是不屈不挠。而陈梦飞是个帅哥，罗拔却是个神经病！”

陈梦飞笑了：“下一个问题，怎样才叫好朋友？”

罗拔道：“好朋友就是那种平时可以没有什么来往，一旦有了困难能互相照应的人。”

陈梦飞问：“我们是好朋友么？”

罗拔道：“当然是，所以你有什么事要我帮忙，尽管说，我会尽力去做。”

一个热浪打上心头，陈梦飞的眼睛湿润了，他努力控制住自己，说：“那你鬼屋的事忙完了？我可不想影响你的事。”

罗拔说：“不会的，我会安排好时间，如果你的事做不到，我不会轻易接过来。”

陈梦飞说：“我这事要保密。”

罗拔道：“明白。”

陈梦飞说：“做这事没有报酬，只有刺激。”

罗拔道：“还是你了解我，知道我喜欢刺激。”

陈梦飞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

罗拔道：“好的，我会给你查清楚。”

陈梦飞压低声音又说了几句话。

罗拔道：“没听清，是张还是蒋？”

陈梦飞重复了一遍。

罗拔道：“好吧，你等我电话。”说完竟自而去。

陈梦飞把杯子里的BLUESOLDIER全部喝完，挥手招侍应生买单。他想起以前听罗拔唱过一首他自己写的歌，其他都忘了，只有这几句词还记得：“孤身去走不理人心玄，寄意白云逝水共飘远，轻松飘忽超脱凡间乱，心淡然，虹作佩弓月作船。”陈梦飞最喜欢的就是“虹作佩弓月作船”这句，把罗拔的不羁与潇洒描述得淋漓尽致。也许有一天，陈梦飞也会在天涯海角漫游，背景是白云清风，一骑绝尘，那是一种怎样的景致！

虹作佩弓月作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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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什么叫做爱情

第6章什么叫做爱情

“大鼻子女婿”竟然就是靓靓公司的主办会计张锐文！

这个世界很大，大到你走遍天涯海角去找你要找的那个人却还是找不着。这个世界很小，小到你在最不想碰见某人的时候却却偏偏碰见了某人。尽管没人知道你在网上是一条狗，但是一旦这条狗约会了另一条狗却在见面时发现对方原来就是天天吵架打架的老对手——邻居家的那只猫时，那种尴尬的确无法形容。还好，张锐文不是邻居家那只天天吵架打架的猫，顶多也只是一条狗，一条好偷吃的公狗。一条公狗+一条母狗，大不了就是一对狗男女罢了。

灯光下的女狗冒出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天呵，原来竟是他！”男狗却说出了女狗怎样想也想不到的一句话：“谢谢上帝，让我达成了心愿！”

***

那天晚上从小水珠酒店回家后，官小凤一直睡不着，想着明天上班和张锐文见面时的尴尬。张锐文来靓靓公司好几年了，工作也算踏踏实实，中规中矩的一个员工。官小凤见他还不错，慢慢地就把财务上的事放给他去做，自己只管着最重要的印鉴和现金。张锐文长得也不错，是走在大街上颇有回头率的帅哥，只是陈梦飞长得太帅了，映衬得靓靓公司里所有男生都黯然失色。除了工作以外，平时官小凤对张锐文没有太深的印象，只是知道他头发比较浓密，黑油油地发亮，有女生还问过他用什么牌子的洗发水效果那么好，他说是天生的。他像是络腮胡子吧，刮了胡子脸颊上的胡茬还青青的，看上去很MAN很有男人味的那种。有一回大家去游泳，才发现张锐文体毛茂盛，几个女生大叫性感，硬要和他泳装合影留念。靓靓公司里女生居多，经常有女生找张锐文玩的，张锐文也只是嘻嘻哈哈，从来没听说过他和哪个女生有什么绯闻。官小凤记得有次工作之余闲聊，问张锐文有没有女朋友，打算过结婚没有。张锐文说：“唉，缘分这东东怪得很，我喜欢她的，她又不喜欢我；她喜欢我的，我又不喜欢她。上帝专门爱开玩笑来捉弄凡人！”当时官小凤满有同感，因为她一直暗恋陈梦飞，觉得张锐文的话甚投机。

慢慢回味起来，张锐文其实也满不错，人长得好，工作踏实，话不太多。要找缺点的话，一时半会还找不出来。就像他自己说的，只有一份薪水，没有多少钱。这已经不算什么缺点了，现在的男人一有钱就变坏，吃喝嫖赌，包二奶的吸毒的什么毛病都有，没钱反而会老老实实。最可贵的是他的床上功夫特别好，两夫妻在一起，性生活是非常重要的一个因素，感情能不能长久，还得看性生活是否和谐。官小凤想，陈梦飞虽然好，却是一个梦，梦再好也不能代替现实。张锐文虽然比陈梦飞逊色一点，但若做老公，分数也在及格以上。

还有一点让官小凤很开心的，就是张锐文居然在暗恋她！被人暗恋是一种幸福，如果知道了这个暗恋，那幸福就会放大一倍。

官小凤爬起来，打开Q上的聊天记录，翻查和“大鼻子女婿”聊过些什么。筛选了一下，重要的大致上有这么几句：

“我喜欢成熟一点的。那些小小女生，只会吃喝玩乐，家务事一点不懂，动不动就撒娇，我可受不了。”

“我看上我们公司的一个女生，她是我心中的好妻子。但是我不敢跟她说，我觉得我配不上她。”

“不不不，我真的配不上她。她比我大两岁，也算是个老板。”

“但是我有点怕你，我虽然想找老婆，却不是那种出来混的人。”

官小凤觉得感情这东东真奇怪，缘分这东东更奇怪，自己暗恋陈梦飞，陈梦飞不知道；张锐文暗恋自己，自己也不知道。“心中的好妻子”？在没有约会之前也许是的，约会之后还是么？现在他还会爱一个在网上随便找男人一夜情的女人么？

突然之间官小凤很后悔，这一段时间的做法确实很荒唐，很放荡，如果老爸知道了，只怕要给活活气死。也许真的应该反省一下，然后收拾起心情，重新过正常人的生活。可是……可是堕落的感觉又确实很快乐，超快乐，值得回味，值得一试再试。再说，什么才叫正常人的生活？存在的就是合理的，不犯法的就是正常的，你不这样做也有其他人这样做。现实就是如此。

***

陈梦飞第一次来靓靓公司时，就给官小凤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那时靓靓公司正在扩大规模，要招很多人，除了在报纸上登招聘广告，还在网站上搜罗人才。官小凤有个朋友做猎头的，她也曾想请那朋友帮忙，但听说猎头公司介绍的人才年薪都是几十万几百万，就要打退堂鼓。朋友说她的理解有偏差，也有人才的年薪十万八万的，看你需要哪一档而已。再说了，聘人才和买东西一样，不是论贵不贵，而是论值不值。比如他要求年薪50万，但他一年能给你赚100万，你要不要他？官小凤说：“我们的人力资源经理好人一个，水平却不出色，比我强不到哪里去，你来教教我要怎样处理这薪水问题？”朋友说：“如果你请的是销售经理，那最好办，就是底薪+补贴+提成+奖金，底薪是固定的，一出差就给补贴；提成按销售额的百分比算，销多少给多少；奖金就是半年给一次或者到年底算总账。这种岗位是很容易算的。难的是人力资源经理财务经理一类，你说他工作很有成绩又好像短期内看不出来，你说他没做出什么事来他又起着重要的作用。这类岗位没法算提成，只能是月薪+年终奖。根据我做这一行这么多年的经验，就是老板一定不要吝惜薪水，你有那么多的利润，不给员工发薪水也要向国家交税。交税多了只是应该的，给员工加薪却能笼络人心，让员工心甘情愿为你卖命。不少老板为了省一点薪水，没留住人才，结果人才跑了利润也跟着跑了，省了不该省的到头来反而什么也没省下。”

官小凤称赞道：“你可真行，干脆来给我干人力资源好了。”

朋友说：“我可不习惯再看人家脸色打工。我们这一行是三年不发市发市吃三年，也许我们很久都挖不到一个人才，可是一旦挖到一个高档的就不得了。我们介绍个人才给你，负责背景调查安排面试等一系列琐碎事，到合适了才推荐给你们，你们面试合格后签了劳动合同，我们还有三个月的跟踪期。三个月试用期满，你们就付费，费用最高可以去到年薪的30%，一次性付清。你瞧瞧，上次我挖成功一个年薪百万的，一下就收入30万！你叫我给你打工？啧啧！”

官小凤这才明白这世界变化太快，现在已经有了N多以前听都没听说过的新行业。比如她认识一个网友，职业就是打电游，天天上网打电游，然后老板付工钱。官小凤怎么想都想不明白，那老板为什么付钱请人回来打电游？又不是陪自己玩。还有一样东东也超奇怪，那就是家里的电磁炉，手摸上去不烫，纸放上去不会燃烧，可是那口锅放上去就能把东东煮熟，你说怪不怪！

陈梦飞就是那猎头朋友介绍的，朋友说陈梦飞样样都好，只有一样不合情理，就是他以前那职务薪水满高的，却来靓靓公司低就。朋友问过他为什么，奇Qisuu.ｃom书陈梦飞说：“钱不能代表一切的，做得不开心，钱多又有什么用。钱多有多花，少有少花，我更注重开心不开心。而且我做得好的话，以后还能上更高的位置，赚更多的钱。”朋友对此评价道：“这人是个扭扭屁股。”

“扭扭屁股”就是“新新人类”，英文NEWNEWPEOPLE的谐音。

陈梦飞面试时连过三关：人力资源专员、人力资源经理、用人部门经理都面试过了，因为官小凤事先关照过，就再到官小凤这儿来谈谈。官小凤看过陈梦飞的照片，感觉像个影视明星，极想看看真人如何。在网上看照片看视频有时会走样走得离谱，看到真人时才惊呼王子变青蛙。但陈梦飞的真人比照片还要好，他那穿着绝对不是扭扭屁股，而是一小资。官小凤认为扭扭屁股是时尚，穿得很新潮很亮丽花里胡哨的却没有品味。小资却不同，有经济能力底气就足，像陈梦飞那样看上去干净整齐有教养是那种不张扬的品牌风格。别的不说，光看他那皮包，应该值靓靓公司一般员工一个月的工资。扭扭屁股也用品牌，但只是随心所欲地乱用，用得不成体统没有风格，除非你硬要说没有风格也是一种风格。小资就有品味得多，像陈梦飞那样，一看就是职业经理人，言谈举止都颇有魅力。

官小凤提了几个问题：“一、你在化妆品行业做的时间很短，没有太多经验，凭什么认为你做得下来？二、在同行都在打价格战的年头，我们怎样才能战胜对手？三、在我们这个城市，目标消费群应该怎样定位？”

陈梦飞的回答是：“一、我经验不多，却是有准备而来。准备成怎样，要怎样做，光说是没用的。你可以让我从站柜台做起，从进货做起，做好了，你再提我上来。第二和第三我合起来回答你，靓靓公司当下的定位是有偏差的，我们不可能指望打工的也会来买高档化妆品。我们要用二八法则，也就是20%的顾客将给我们带来80%的生意，我们的目标消费群定位在白领和富婆一族，主攻她们，避开价格战。另外近年来男士化妆品渐成气候，是我们的第二攻击方向。”

官小凤听了很受用，特别向官文棠推荐了陈梦飞，官文棠和陈梦飞面谈后叫陈梦飞尽快来上班。陈梦飞上班后果真先去站柜台，还提出了两句口号，一是“贵是有道理的有价值的”，一是“我们只卖行货”。每逢顾客进来问询，他就会解释道理何在价值何在，还要问顾客的生活习惯如何，以此来指导顾客如何使用产品。有回官小凤就听见陈梦飞这样对顾客说：“麻将可以打，但不要常常熬夜；烟可以抽酒可以喝，但不能过量；这些都是美容的大敌。你本来就是油性皮肤，还要吃那么油腻的食物，那等于是火上浇油。还有，保持心情舒畅也很重要，开心使人年轻。”

那顾客说：“照你这样说我也不要用美容品了？”

陈梦飞道：“化妆品美容品说到底只是起个辅助性作用的，天底下可没有让人长生不老永葆青春的灵丹妙药。天天狂抽烟猛喝酒，晚晚打麻将到天亮，那连上帝都救不了你，你还美什么容！”

顾客也笑了：“你说的倒是大实话，我看见那些‘今年二十，明年十八’的广告就反感。”

陈梦飞说：“我们不讲过头话，我们只说这里的化妆品是最好的，也可能是最贵的，但决不是万能的。你也不要多买，先买点回去试试，效果好了再来买。使用过程中有问题要及时给我打电话，我们一齐来争取达到最佳效果。”

官小凤在旁边听得胆战心惊，做这一行还没有像陈梦飞这样做的，对顾客说的全是大实话！可也怪，顾客就吃他那一套，也不知是因为他长得帅还是因为他说得实在或者说两者兼而有之，总之高高兴兴就掏钱包了。陈梦飞还用EXCEL表做了个顾客信息库，把顾客的资料全记下来，按时打电话去追踪使用情况，告诉顾客如何如何改善。等顾客越来越多了，他干脆就搞了个靓靓联谊会，把那些有钱又有闲的师奶们组织起来，打牌呵跳舞呵聚餐呵旅游呵，连应该是餐饮业娱乐业旅游业赚的钱都赚了回来。陈梦飞不光是业务做得好，他还很注意和官文棠的沟通，每次有新创意先汇报给官总，以求得支持。比如组织富婆们去旅游，他就让官总调度公司里的帅哥全体出动，陪吃陪喝陪玩，让富婆们玩得心花怒放，然后心甘情愿掏钱买了又买公司的产品。半年下来，陈梦飞的业绩高速上涨，远远超过干了几年的老员工，每个人都在猜测在计算他今年可以拿多少奖金。奖金发下来后，陈梦飞开了个专用信用卡把奖金存进去，卡交给客户经理保管，声明这些钱全部用来和大家一起吃饭一起玩的开销。这件事让靓靓公司非常震憾，上上下下都说陈梦飞够义气，是个做大事的人。

官文棠这样问过陈梦飞：“看来你不太看重钱，那你看重什么呢？”

陈梦飞的眉毛像想要飞扬那样欲飞不飞地动了一下，说：“我喜欢做事，喜欢把事情做好以后的那种满足感。你如果认为我做得好，可以把我提上来当部门经理，再做得好，就提我当副总，我看重的就是这个。”

官文棠说：“好，有志气！而且你是第一个敢向我要官的。没问题，当初你来应聘时就说过的，官经理也答应过你。我就让你当部门经理，加薪。你好好做一年给点成绩我看，明年你就做副总！”

陈梦飞说到做到，一年后就做了副总。在靓靓公司里只用两年时间就从站柜台升到副总，他是前无古人独一无二的一个。难怪官小凤会暗恋他，这么优秀的男生，在天边闪烁的有很多，伸手可及的就只有这么一个，哪个女生不动心呢。

还有一件小事也令官文棠刮目相看。一次业务部经理签回一个合同，看起来没有什么破绽，反正每次都是这样签的，也没有出过事。陈梦飞刚当上副总，看了合同说不行，要改动其中的一个字。业务部经理说改动一个字不是问题，要整个合同重写都可以，谁让是陈副总说的呢。问题是合同已经签过字盖过章以特快专递发出去了，如果把它追回来再重新弄一遍，既浪费时间又浪费金钱，值不值得？陈梦飞坚持要这样做，把合同追回来，把里面的“定金”改成了“订金”。说来也巧，业务部经理经手的合同从不出事，这次偏偏就出事了，七弄八弄的要打官司才解决掉。幸好陈梦飞把“定金”改成了“订金”，“订金”是可以退的，“定金”是不能退的，法律的天平就在一字之差上向靓靓公司倾斜。官文棠很明白，这事看起来是陈梦飞运气好，但是如果没有扎实的功底和负责的态度，好运气来了也抓不住。更难得的是陈梦飞在公开场合把这件功劳算到了业务部经理头上，在公司例会上表扬业务部经理做得好，要大家向业务部经理学习。本来业务部经理是等着挨批评的，还担心会不会扣奖金，陈梦飞给足了他面子，他便感激不尽，从此唯陈梦飞马首是瞻。官文棠看在眼里记在心上，有这么一个得力的副总当助手，放心多了也省事多了。

官小凤就这样不知不觉地喜欢上了陈梦飞。原来她还不敢确定，因为她喜欢的人多了，比如法国影星阿伦迪龙，比如香港明星张国荣，喜欢是喜欢，却并不等于爱。明星表演的是理想化的形象与生活，虽然完美，离我们毕竟太远。陈梦飞是个天天在身边的同事，可亲可近可敬，各方面都很优秀。官小凤曾经遐想，如果真的能和陈梦飞共结连理，那靓靓公司就是官陈两家的，那该有多好。现在陈梦飞干得好好的，邮箱里经常会有猎头公司发来邮件问他跳不跳槽，也许哪天有公司看中他给他个高薪，他一走了之，靓靓公司就要大伤元气。官小凤认为，这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是不可以做的，关键看你出的价钱有多高。比如说杀人，出价一万很难找到肯干的人；十万呢？一百万呢？一千万呢？一亿呢？对于打工的人来说，薪水能提高20%就会让人萌生去意，提高50%一般都走得比较坚决，提高100%的话，炒老板鱿鱼就是了，还说什么话！

官小凤曾经问过陈梦飞对婚姻的看法，问他想找怎样的女生做老婆。陈梦飞说：“好奇怪，我的想法每年都在变。刚来靓靓公司时，我觉得凤姐这样的人是最好的，找老婆就要找像凤姐这样的。你别误会，我不是看上你是官总的妹妹，想攀你们官家的高枝，而是确实觉得你不错。”

官小凤那一分钟幸福得几乎要晕眩，心里怦怦地跳。等那一口气缓过来，才说：“你过奖了。那现在的想法呢？”

陈梦飞说：“现在的想法是，还是不要找一个太强的女人，要找一个小鸟依人般的女生才会幸福。”

官小凤的心仿佛坐过山车似的一下子从高空坠落，幽幽地说：“我真的很像一个女强人，总是咄咄逼人么？”

陈梦飞说：“也许你不是，但大家都认为你是，起码认为你应该是。很多事情不在于是不是，而在于大家认为是不是。你不是个坏人，但如果大家都认为你是个坏人，你就成了真正的坏人。你哥哥是靓靓公司的老板，你在管着公司的钱，你给人的感觉就是个强人。娶个有钱的女人做老婆，想来不会是件好事，很多男人都会受不了，传统习俗让大家习惯于男人强于女人，而不是女人强于男人。”

官小凤觉得希望正在离自己远去：“那你现在打算找个小鸟依人般的女生了？”

陈梦飞说：“是的。官总像我哥哥一样，你像我姐姐一样，我希望能在靓靓公司好好地干下去，就像在自己家里一样。”

官小凤突然就冒出了一句从没想到的话：“我们以后给些股份给你，那就真的像一家人了！”

事后官小凤伤心了好久好久：想有个老公，却不料有了个弟弟！

人真的是一种奇怪的动物，得到了拿在手里的，一般都不会去珍惜。得不到的或者失去了的，才会觉得分外珍贵。越是得不到就越想要，越想要就越是得不到，就越是想要得到。官小凤想，我得不到陈梦飞，难道暗恋他还不行么？就像我也得不到阿伦迪龙和张国荣，但仍然可以喜欢他们。从此官小凤的心有一半是系在陈梦飞身上，所以她才会发现陈梦飞的眉毛像想要飞扬那样欲飞不飞地动一下，所以她才会发现每周三下午都有个女人发一封情信给陈梦飞，所以她才会知道经常有猎头公司来问陈梦飞是否想跳槽。

什么叫做爱情，官小凤觉得她对陈梦飞就是真正的爱情。以前那一场短暂的婚姻也不能不算是爱情，但那是无知的失败的爱情，正因为它的无知才导致了它的失败。陈梦飞是她心中永远的爱与痛，爱是因为爱，痛是因为得不到爱，这种爱多么纯洁，多么高尚！

***

知否世事常变？变幻原是永恒！

官小凤的生活因为上网而改变，因为聊天而改变，因为认识了“巨根帅哥”而改变，更因为认识了“大鼻子女婿”而彻底改变。

官小凤想和张锐文说些什么，就上了Q，“大鼻子女婿”一直在不停地闪动，她忐忑不安地点击他，却是给她的一篇留言：“凤姐好，真的好意外好意外，会在这种情形之下与你在一起。老实说，我是非常高兴的，感谢网络，感谢QQ，不然的话我可能一辈子都不能拥抱你。我一直喜欢你，一直暗恋你，多少次在梦中我都抱着你，可是醒来以后，却是深深的失落和遗憾。我知道我配不上你，所以一直不敢向你表白，只能把对你的爱藏在心底，让它在我的心里生根发芽。我们能在那么一种情形下见面，说到底还是缘分，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古人的话是很有道理的。我不敢有太多的奢望，我已经很满足很满足，我会永远记住这销魂的时光。你放心，我不会纠缠你，不会打扰你，这件事我不会对任何人提起。在公司里我们只是同事关系，就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请你多保重，早日找到个好老公。最后我要谢谢上帝，让我达成了心愿！”

看完张锐文的留言，官小凤的心情激荡不已，这个小弟，可真是善解人意。有人说过，找一个自己爱的人做配偶，会很满足但很辛苦；找一个爱自己的人做配偶，也许不太满足但很幸福。张锐文比官小凤小两岁，沟通上应该没问题，他的爱那么痴迷，会是个很称职的丈夫。官小凤想了又想，打上几句话留给张锐文：“你也不错的，只是以前我没有太多注意到你。你还记得我在开灯前说的那句话么？现在仍然有效哦。我们谈恋爱吧，我想试试我们在其他方面合不合适。”

“凤姐万岁！”官小凤的留言刚上去，张锐文的回复就到了，原来他一直在隐身。紧接着他打过来9枝玫瑰花，又打过来9个吻。官小凤打过去一个羞涩的表情，然后打上886，意思是“拜拜啦”。张锐文打过来一个3166，官小凤明白是日语“再见”的谐音。

官小凤突发奇想：自己的精神是属于陈梦飞的，肉体是属于张锐文的，那不是超有趣么？

***

张锐文比官小凤小两岁，但他在工作上的老道，却不和年龄成正比。他做事快而稳，说话短而准，也是靓靓公司的优秀员工之一。最使张锐文自豪的，却不是他的工作能力，而是他的眉毛和鼻子。

他的眉毛又粗又浓又黑又亮，好像两把刀架在额头上，使他的脸庞虎虎有生气。他看过不下十个相面先生，都无一例外地说他的煞气够旺够重，如果有一百个人算计他和他相争相斗，那有九十九个会一败涂地。如果他去算计别人和别人相争相斗，那一百次中倒有九十九次会成功。那天生的煞气会令他顺利，助他成功。只有一种人能克他，就是阴气特别重的人，但是阴气特别重的人非常稀少，一百个人里面也找不出一个，或者说最多就只有一个。相面先生说，就算是碰到那一百个里面的一个也不要紧，张锐文还有鼻子。他的鼻梁直而挺，壮而朗；鼻翼肥而厚，润而阔。这种鼻子，辟邪，壮心，大富大贵。加上他的时辰八字又出奇地好，如此这般论起来，他便是百万军中无敌手，尽可放胆横冲直闯了。

相面先生的话有人相信有人不相信，全在于你自己怎样看，张锐文却是深信不疑。他从小到大，印象中从来没有被人欺负过。他并不懂打架，却好出头，常常指手划脚地打抱不平，小朋友们总听他的，让他每次都得胜回朝。认真奇哉怪也。

相面先生还说，中国的相面术历来讲究以形相形，形形相属。以男子为例，从男子的鼻子可相出其阳具，因此张锐文的阳具极具冲击力与持久力，是一个上上的强者。张锐文对这个说法欢喜不迭，男人都希望自己在这方面是强者，最好强了再强，强了超强。事实上他也真的是强，所以他才会对相面先生的话深信不疑。相面先生还说，天地之间，一阴一阳，互相克制，相辅相成。尽管张锐文诸多利器，但“一物治一物，糯米治木虱”，总有一人会克住他，会镇住他。

张锐文极想知道这个犀利的对头是何方神圣，以及如何避开。相面先生说，天机不可泄露，何方神圣不便明言。至于避，一开始是避不开的，在劫如何能逃？不过不用太担心，这个对头并不会置张锐文于死地，只是令他挫挫锐气、破破财罢了。破了财之后，最好还是远走高飞，避开这阴气特别重的人。“记住，这是你的命，一个人是不能和命运作对的。”

张锐文把这些话一一紧记在心。

他占了这么多的有利条件，当然有不少女生对他投怀送抱。从动物学的角度看，张锐文真的很适合做配偶的。雌性动物择偶要怎样选择？一要强壮，就是平常说的身体健康，这是繁衍后代的必要条件，也是抵御外敌来犯的必要条件。二要性格张扬，要有占有欲和征服欲，雌性天生就喜欢被占有被征服。两个雄性打架，打赢的那个才能得到雌性的青睐，这是天生的不二法门。三要阳刚，有雄性气质，这才容易引起雌性的注意。所以在动物界里，一个强壮的张扬的阳刚的雄性往往可以同时拥有大量的雌性，而大量的雌性也心甘情愿供这个雄性驱使和奴役。人类社会发展到今天，同样逃不掉这个宿命，一个富婆同时拥有几个帅哥的情况是很少见的，但一个富翁（或权势者）同时拥有几个美眉却随处可见。光从道德层面去谴责包二奶现象是不够全面的，女性喜欢被人包养实在是动物性本能衍生出来的一个因素。

什么叫做爱情？张锐文的逻辑很简单，就是性+钱。没有性，何来爱情？连正常的性生活都不能保证，谈什么爱情？张锐文有很多朋友，夫妻间一天到晚吵吵闹闹，没有安生日子过，张锐文就会私下问那男的：“你们是不是性生活不协调？你满足不了他？我乡下有些偏方，很灵的，你要不要试试？”能问这话的一般都是好朋友老朋友，两人之间没什么不可说的，那男的往往就会承认自己不行。张锐文其实也没有什么灵丹妙药，不过介绍一些滋补的反正怎么吃也吃不坏的东东给朋友而已，不过想借此机会印证一下自己的判断正确与否而已。这是其一。其二，没有钱，何来爱情？多少人离乡别井千里迢迢到外面经商或是打工，不就是为了几个臭钱么？夫妻间吵架，除了性生活不和谐外，大抵也就是老家谁谁谁病了要花一大笔钱，某某亲戚伸手要借钱，小孩上学的学费还没有着落之类。可见有了钱不一定幸福，没有钱却一定不幸福。钱都没有，住哪里？吃什么？更别说玩儿了!

张锐文觉得自己性没有问题，何止没有问题，简直就是超人，超级棒！钱就有问题，吃穿是解决了，住却很头痛。现在的房价高得怕人，想要供一套比较舒适的房子，要从每月的工资里辛辛苦苦地省，等到这房子供下来，自己也就五六十岁了。张锐文是做会计的，却总也算不明白，这房价怎么就能走得那么高？那么贵的房子到底是谁在买？那些买房子的人为什么就那么有钱？那些人的钱是从哪里来的?

哎哟，钱是不能谈的东东，一谈就有麻烦。朋友间谈到钱，特别是借钱，那这些个朋友大都再也做不成朋友，好朋友往往是因为钱而翻脸的。爱情不能谈钱，一谈到钱就会无比尴尬，就变得不再纯洁。有钱人谈爱情比较方便，因为他们绕开了钱这个难题，可是他们总会想着对方是不是为了他的钱才和他谈爱情。最简单的关系莫过于情妇关系，就是钱的关系，我包你多久，给你多少钱，简洁明了，省去了多少麻烦。

张锐文认为，哪天不为钱而谈爱情，那就是成功的象征。现代中国人多数不是在谈爱情，充其量只是在找配偶，所以他们要求身高、体重、学历、工作、收入、住房、小车等等。这不是爱情，是做生意，算算投入多少，能得到多少回报，算算自己的身体和相貌能换回多少年的饭票。爱情说穿了，就是这么回事。

也不能说当下就没有真正的爱情，张锐文有个同学叫陈德胜的，就有真正的爱情。陈德胜家境比较好，不愁没钱花的那种，人也长得高高帅帅，可他偏偏看上了个叫戴广秋的女同学。那戴广秋要钱没钱要脸蛋没脸蛋，怎么看怎么不配，陈德胜却死皮赖脸地一直追，追了好几年才把戴广秋追到手。结婚后戴广秋什么都不会干也不想干，下班后回到家把鞋子一甩就看电视，陈德胜却买菜煮饭，吃完了还要洗碗洗衣服，把家里弄得干干净净。老同学都看不过去了，问陈德胜图个啥，陈德胜说：“我就喜欢这样，让她舒舒服服。她享受，我开心。”

有人说陈德胜犯贱，有人说陈德胜欠扁，还有人说戴广秋一定有过人之处，弄不好可能是只狐狸精，在床上施展媚术把陈德胜迷住了。张锐文说：“什么叫做爱情，把戴广秋服侍得舒服就是陈德胜的爱情，而且是真正的爱情。我希望也能有这样的爱情，我要做像戴广秋那样的老公，娶一个像陈德胜那样的老婆。”

不过这话可不能让官小凤听到，官小凤听到的话，还会不会和张锐文好下去，那可是一个大大的疑问。男生谈恋爱大都鬼精鬼精，施尽浑身解数来讨女生的欢心，一旦到了手，就从奴隶直线升级到将军。看看那些女生吧，结婚前是个骄傲的公主，结婚后就成了蓬头垢面的煮饭婆，那就叫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皇帝轮流做的缘故。

现在官小凤少上网了，一下班张锐文就和她上街，吃饭逛街看电影唱歌跳舞，天天都有开心物事。官小凤说：“你天天这样花钱，工资哪够你用的？是不是把准备供楼的钱都拿来吃喝玩乐了？”

张锐文说：“让供楼见鬼去吧！你说过的，如果我人好，你就给我买房买车。”说着还做了个鬼脸。

官小凤说：“可我还没认定你是我老公呵，哪天我厌烦你不要你了，你就什么都没有了！”

张锐文说：“不会的，你不会的。我不是最好的一个，但是没有人能比我对你更好。再说，你舍得丢下我的大鼻子么？”

官小凤打了张锐文一下：“讨厌，你这色狼！”

张锐文涎着脸凑上来：“我是色狼，你是女狼。将来我们生个小孩，就叫张狼。”

“你想得倒美！”官小凤说：“居然想到结婚去了，谁知道你还有没有上网去钓MM？”

“钓了，就只钓了一个！”张锐文说：“就只钓了一个叫‘找老公’的！”

官小凤说：“我有一种直觉，你那么快想结婚一定有目的的，我的直觉从来不会错的。”

张锐文问：“直觉？你相信直觉？我当然有目的，你可以凭直觉猜出我的目的是什么么？”

官小凤说：“我猜不出，我只是大约感觉到。但我的直觉不会错的。”

张锐文可能有点心虚：“我的目的就是怕你被别人抢走！早结婚早好，省得别的男人又来缠你。”他说着一把抱住官小凤：“凤姐，我不能失去你。如果失去你，我没法活下去！”

“呸！真肉麻！”官小凤嘴里这样说，心里却甜丝丝的，这样的话其实是百听不厌的呵。

世界上的女人都一样的，都爱听肉麻话，越肉麻越爱听。有时她们明明知道是假话，也宁肯听动听的假话而不听不动听的真话，女人的要命之处就在于这里。不过官小凤相信张锐文说的是真话，她抚着张锐文的胸膛道：“你放心，阿文，你对我这么好，我不会离开你的。除非，除非你离开我。”

张锐文眼波流动，幽幽地说：“傻凤姐，我又怎舍得离开你！”

他低头亲了官小凤一口：“凤姐，我们去做坏事吧，我的大鼻子想你了。”

官小凤轻轻地嗯了一声。她想：什么叫做爱情？我的精神属于陈梦飞，肉体属于张锐文，这就叫做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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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武林高手闭关录

小孩子在家里的时候，爸爸妈妈大都会说：“不要和社会上的那些坏孩子玩，他们会把你带坏的！”小孩子就会想，“社会”一定是个不好的地方。

小孩子上学了，老师大都会说：“不要和社会上的那些坏孩子来往，他们不好好学习，打架闹事偷东西，会把你们带坏的！”学生们就会想，“社会”一定是个很复杂的地方。

学生毕业后找到了一份职业，上司往往也会这样说：“不要和社会上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来往，那些人嫖娼赌博吸毒，会让你堕落。有空多学习，多掌握专业知识才有前途！”新兵们就会想，“社会”一定是个很险恶的地方。

但是新兵会变成老兵，他们的头脑会成熟，最起码他们会想：“社会到底在哪里？难道除了家庭、学校、公司，还有一个叫做‘社会’的地方么？”然后他们就很想知道“社会”在哪里，就会去找，就会发现“社会”很好玩很刺激，堕落很过瘾很开心。那么，是我们这个社会有问题？还是我们的教育有问题？或者是两者都有问题？

以此类推，武林在哪里？把武器举起来像树林一样的地方就叫做武林么？如果是这样的话，军队就是武林，兵工厂就是武林，武术学校就是武林。有人曾经这样描述武林：武林就是一群学功夫懂功夫的有钱人天天打架的地方。至于他们的钱从何而来，那永远都是一个谜，总之电影中小说里的武林高手除了打架还是打架，然后从怀里掏出大锭银子或大张银票那么一甩，生活就小康以上了。所以有足够的理由怀疑，武林高手就是现代社会做伪钞的祖先，那些武功秘笈实际上就是制造伪钞的原料配比和工艺流程图。

***

武林就是我们生活的地方，武林高手就是我们自己。当你在你的这个圈子里做得很专业，排名居前，你就是当之无愧的武林高手。

***

一盏台灯照在桌子上，一张沉思的脸笼罩在灯光下。

他悠然地吐出一个烟圈，再吐出一个烟圈，再吐出第三个烟圈。烟圈在半空中飘浮着，斜斜地向上荡去，带着迷离与恍惚，默默然，悠悠然。

他的嘴唇一撮，一送，一支烟箭从他的嘴唇无声地倏然飙出，钻过了飘浮向上的三个烟圈，正如一支金箭套着三个玉环。

干脆，利落，好棒的功夫！

他微微一笑，微笑里显示着足够的自豪。

这一招并不是人人都会做的，会做的人本来就少，会做得好的人更少，会做得精彩的人绝少。如果一百个人里面只有一个人仅仅会做的话，那么做得好的人在一百个会做的人里面就只有一个，做得精彩的人在一百个做得好的人里面也就只有一个。如此算来，做得精彩的人真的是凤毛麟角，而他就是那凤毛麟角里的一个。

这一招并非容易。首先吐出的烟圈要圆，扁的椭圆的或是有缺口的都不及格，吐出来是圆的飘到半途中变了形状的也不及格。其次烟的浓度要控制好，太淡的话烟圈飘出去很快就消散了，太浓的话嘴里的烟又不足够形成三个烟圈和一支烟箭。第三要注意烟圈之间的距离，间隔得要刚好，烟圈与烟圈之间的距离相等。第四要注意烟圈的角度，三个烟圈以大约四十五度的角度向上飘，或高或低都不好看。最后就是那一支烟箭，以四十五度的角度笔直地射出去，在三个烟圈的中心穿过，然后与烟圈一齐缓缓地消失，化作无形。

这一招是实实在在的真功夫。

他以前学抽烟时，根本没想到抽烟也有这么多讲究，不了解抽烟也会有真功夫。他当初抽烟是听别人说抽烟可以帮助思考，可以解闷，甚至“饭后一支烟，快活似神仙”。他从好玩开始学着抽，慢慢就上了瘾，把抽烟当成了生活的一部份。后来他才知道，真正的抽烟绝对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抽烟高手的绝招多得是。他以前学过很多东东，画画啦，吹笛子啦，书法啦，没有一样能善始善终，每样都是学会了一点点皮毛就半途而废。有人提醒过他，这样下去他将一事无成，应该选一样磨砺耐性的来学，好好磨一下他心急气躁的毛病。他想想也对，要从转变自己开始。记得在哪儿看过这么一段话，叫做“观念转变，态度才会转变；态度转变，行为才会转变；行为转变，习惯才会转变；习惯转变，人格才会转变；人格转变，人生才会转变。”他想，那好吧，就从修心养性开始，先磨掉自己凡事好出头、毛毛糙糙的坏脾性。他找到了一位师傅，告诉师傅自己是如何神不闲气不定，请师傅指点迷津。那师傅也不多说话，拿起一支烟表演了一箭穿三圈的功夫，让他看得目瞪口呆。半晌他才回过神来，大叫道：“师傅，你真好也！”

师傅淡淡地道：“不过是定力好些罢了。”

师傅重新点燃一支烟，大口大口地吸将起来，却见有进去的烟，没有出来的烟。他很诧异师傅吸进去的烟都去了哪里，正想问问却又硬生生忍住了。不是说要训练定力么？那就从小处着手，多看少说话。只见师傅把一支烟全部都吸完了，才躺在床上翘起二郎腿，将刚才吸进去的烟缓缓地放出来。那一缕烟线缭缭绕绕，盘龙舞蛇，逶迤连绵，源源不绝，无穷无尽地放将出来，煞是好看。也不知过了多久，师傅将烟放尽，拍拍肚皮，气定神闲地站起来，仍然没说一句话。看着的这一个他却在刹那间明白了所有的道理。

明白道理是一回事，想要学会则又是另一回事了。他开始学喷烟时，出来的只是一片烟雾，散扒扒地不成形，形散神更散。他坚持不懈地练下去，慢慢地成圈了，慢慢地不走样了，慢慢地有形有款了，慢慢地浓淡一致了，慢慢地能把距离控制自如了，慢慢地连角度也能随意调整了，最后宣布大功告成了。

说时容易做时难，这几个“慢慢”就用了他三年的时间。三年里他每一天都在练习，每一天都没有停止过，就连病了他也躺在床上练。师傅居然还说他悟性高，精明，灵活，学得快。三年过后，他觉得学会一箭穿三圈并不是他的最大收获，最大的收获在磨砺了意志，磨砺了性格，使他变得沉稳、扎实。他懂得了一个道理：一个人想要得到某些东西，就必须先付出某些东西；不首先付出，又怎么可能拥有？

要学会一箭穿三圈，首先要付出刻苦的练习与汗水；要得到成功，首先要收获失败。这个道理其实很简单，只是简单的道理往往被人忽视。在学会了一箭穿三圈，在明白了先付出然后再拥有的道理后，他想干什么？

他要干一件大事，他要捞一笔钱。

***

人生无常。

短短的四个字，却让他花了二十几年的时间去理解。但他若能真正地理解的话，二十几年却不算长。二十几岁的年轻人大多不信命，他们相信胆量，相信勇气，相信信心。www奇Qisuu書com网在他们大脑的字库里，胆量可以令人一往无前，勇气可以填平前进路上的沟壑，信心可以战胜任何意料之外的突变。一个人只要具备了胆量、勇气和信心，就能够战胜千难万险，到达成功的彼岸。

他们不信命是因为他们血气方刚，也因为当下的传媒有意无意在误导他们。传媒给大家看到的，多是手捧鲜花的成功者，多是豪宅名车，多是时尚的派头与流金溢彩的生活，多是歌舞升平的安乐景象。仿佛只要奋斗就会成功，却让人忘记了成功者在奋斗的人群里只占很少的一部份，大部份都是默默无闻的失败者。当他们奋斗了几十年而终于一事无成时，他们才会明白命运是一个多么冷酷无情的神，他们才明白人是不可以战胜神的、不可以战胜命运的，人只能向命运低头。

但这个明白已经太迟了，他们已经年老了，他们无力再去尝试，他们只能向新一代的年轻人诉说着人生的无常。而新一代的年轻人不会轻易相信老人的话，要相信的话仍然要过几十年。于是悲剧（如果不成功也算是悲剧的话）便一代一代永不休止地演下去。

而他却很快地理解了什么叫做人生无常。一方面固然是因为他聪明，另一方面却是因为他早熟，从小就看到了许许多多的悲欢离合，看到了光怪陆离的恩怨情仇，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别人的血泪也可以让自己刻骨铭心，没必要自己也被车撞倒了才去遵守交通规则。他天生的不喜欢向人倾诉，只想了解别人而不想被别人了解，他觉得在这个世界上祈求别人理解自己的是白痴，人与人之间本身就是很难沟通的。为什么人们总喊理解万岁？为什么人们总是着重于沟通？正是因为人与人之间是不可理解不可沟通的，才需要不遗余力地去倡导此事。不到此情此景此时此际亲身体验一番，便永远都不可能理解，最能理解自己的唯有自己。人生无常，他不需要别人的理解，他需要的是自由。

有人认为，自由就是无拘无束，为所欲为。但反对的人说这是过于极端的自由，这种自由必然危害到其他人的自由。又有人认为，自由并不在于自己可以随便做自己想做的事，而在于自己可以不做自己不想做的事，这才是一种高层次的自由。他却认为，自由就是可以不看任何人的脸色，他太缺乏自由，从小就没有自由。

在中国的古老年代，女人要讲“三从四德”，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只准看着男人的脸色行事。现在呢，不论男女都要“三从”，在家从父母，上学从老师，工作从上司。听父母话的就是好孩子，尽管不喜欢，还是要被父母押着学上一大堆什么钢琴画画武术一类东东。听老师话的就是好学生，老师说这样我们就这样老师说那样我们就那样。听上司话的才是好职员，才有机会升职加薪往上爬，尽管这上司是个脓包是个弱智是个蛋白质——笨蛋+白痴+神经质。不自由的结果就是学校制造出一大批应声虫一大批机器人一大批高分低能儿，他们走出校门才吃惊地发现一切都莫名其妙。他们听到的是诚信看到的是尔虞我诈，听到的是爱心看到的是冷酷无情，听到的是忠厚待人看到的是投机取巧，听到的是仁义道德看到的是男盗女娼。他们明白了怎样做君子却发现君子的面具后面其实有很多小人，他们知道了什么是小人却惊奇于小人并不如原先想象的那样丑恶。做学生没有自由，找到职业后也不自由，想干的事不能干，不想干的事偏偏正在干，不想为五斗米折腰，乡下却再也没有可采菊的东篱和可悠然远望的南山。人们像蜘蛛一样为了生活辛辛苦苦地织网，织成了以后才发现被困在网中再也无法挣脱，离开了网就无法生活。什么婚姻，什么家庭，说穿了无非就是一种无穷无尽的负担，会把人拖进苦恼的深渊，到头来自叹自艾却不能自拔。除了人为的因素，还有那不可知的命运，随时随地伸出无形之手拨弄你那么一下，让你猝不及防，让你大祸临头，让你柔肠寸断，让你生离死别，让你在一瞬间变成支离破碎的玻璃片！

怎样才能得到自由？

他想了很久，突然想通了，唯有钱才能得到自由。如果他有钱，有一大笔钱，一笔足够他一辈子使用的钱，那他就不必再看别人的脸色行事，不必再疲于奔命地唯唯喏喏，就可以远走高飞，就可以随心所欲。那么，他就自由了！

怎样才能得到一笔钱？

打工的话一辈子都别想发达，当老板的话自己又没有资本，找个有钱人结婚希望渺茫而且等于为自己套上了枷锁，要中个彩票头奖机率太低太低。总之走正道的发不了大财。去偷去抢？呸，那些下三滥的手段他还没放在眼里。

“马无夜草不肥，人无横财不富。”他想起了数年前一个朋友告诉他的这句古话，当时他不理解这句古话的含意，后来才知道其意深远。一句话能够被收录进《增广贤文》，能够流传数百年甚至数千年，一定有它的道理。那个朋友蹲过监狱，人生的经历非常曲折，说起话来圆滑异常。据说在监狱里的“贱格排行榜”——也就是最被人瞧不起的，第一名是强奸犯，第二名是小偷。在囚犯的眼中，有钱有本事的尽管玩女人去，或者养小蜜包二奶，强奸算什么？只能算乌龟王八蛋！偷鸡摸狗的也不是大男人所为，顶多只是小小蟊贼。那最受人尊重的呢，首推打警察的，然后就是贪污诈骗的。不知道为什么警察这么讨人嫌，好像全世界的警察都被人弄成一样的定格，都是那种最牙刷最霸蔽最恶死最乞人憎最串的形象，敢打警察的自然不同凡响。贪污诈骗则是IQ爆膨者，满肚子密圈，手段又够姜，能让人心甘情愿地上当，把钱拿出来双手奉上。什么叫夜草？什么叫横财？说穿了就是走偏门，走偏门才能迅速致富。

他虽然聪明，只用了三年时间就学会了一箭穿三圈，但自认还不是个武林高手，但武林高手绝对是一生的奋斗目标。诈骗和贪污在某些时候外延重合，很难分得清楚的，也不必去分清楚，只要能捞到钱就行。能够登上珠穆朗玛峰就是顶尖高手，管你是从南坡还是北坡登上去！他觉得已经有足够好的条件了，有工作上的便利，有熟练的技巧，更重要的是有一道护身符，一道精心制造的护身符。有了这道护身符，他就可以顺利地发财，发了财就可以把人生的无常变有常，就可以掌握住命运，就可以随心所欲。

他着手开始策划，一如武林高手在闭关苦练，以图出关后功力大进，叱咤风云。

***

刚开始时他以为，在一个严密的机构里，捞钱是一件很难很难的、甚至不可能做到的事。在一套严密的制度面前，捞钱也是一件很难很难的、甚至不可能做到的事。比如说，要成立一家公司，要按照法定的程序到各个政府部门去办手续，把各种手续按规定办好后，这家公司才得以成立，然后才到银行去开户。银行开户最重要的就是预留印鉴，以作为该公司资金来往的保险措施。在给银行的预留印鉴卡上，至少都要有两个印鉴，一个是公司的财务专用印鉴，一个是某个公司负责人的印鉴，甚至还要再加上某个人的印鉴或是签字。公司的资金流动特别是流出，统统都要有这三个印鉴及签字同时准确无误地盖上才有效。所以到银行去办事时，就会看到银行的职员把公司签发的那张支票与银行预留的印鉴样式比照过来比照过去，如果发现有一点点不对劲，就得退回去重新再开。公司里的印鉴一般由财务经理、出纳员和另一个负责人分别保管，开支票时要各个部门审批通过了这几个人才盖上应盖的印鉴。这样繁复的层层设防，就是为了有效地防止贪污舞弊。真可谓用心良苦，真可谓天衣无缝。

还有，平时公司的财务账目，是由会计员登记的，而现金的收支则由出纳员负责，两下里不允许混淆。谓之“管钱的不管账，管账的不管钱”，而且不允许有亲属关系的两人同在财务部门工作。在大公司里，甚至不允许高管的亲属在财务部门工作。想想看，有这么严密的机构设置，有这么完善的财务制度，还有人能够贪污舞弊么？不能。贪污舞弊之难，难于上青天！

世界上没有十全十美的东东，没有完美无缺的东东，任何东东都有缺陷，任何东东都有漏洞。你没有看见没有发现，只是你看不见发现不了而已，并不等于不存在。只要你细心地寻找，一定可以找出来。难于上青天不假，但人类早已上了青天，青天既可上，贪污舞弊复何难？

他决意要上青天。

***

若论机构的设置，若论制度的制订，恐怕没有哪个地方比得上银行来得健全与完整。按照常理，在银行里贪污舞弊是根本不可能的事。但是世事真的不能用常理来论的，程俊的贪污案，就是当时当地的头号大案，也是那一年全国闻名的大案。

程俊是中国银行的联行会计，联行会计的职责，是负责银行与银行之间的票据交换工作。凡有支票的流通与转换，从此银行转到彼银行，都必须经过联行会计的稽核。譬如一家公司在深圳某银行汇出100万货款，以电汇形式汇到广州某公司的账户，那么这一家公司叫汇款方，广州某公司叫收款方，深圳的银行叫汇出行，广州的银行叫汇入行。汇款方去汇出行办好手续，汇出行的记账会计记好账，把票据交本行的联行会计。联行会计有好几个人，分别记账、复核、转账，再把汇票给汇入行。汇入行的联行会计也有好几个人，分别记账、复核、转账，然后由记账会计记入收款方的账户。至此，一笔汇款的过程完成。

程俊找到一家自来水厂的厂长，问道：“我有个朋友在中山做生意的，想到我们这儿来发展，但是在这儿开账户比较难，不知你可不可以帮个忙？当然，帮忙是有酬谢的。”

厂长知道程俊的来头，银行的联行会计可得罪不起，不是怕帮忙，而是怕他不要你帮忙。便点头应承道：“不要说什么酬谢的话，难听死了，自家兄弟，要做什么事尽管说就是了。”

程俊道：“他把钱汇入你的账户，你提出来，简单之极。”

是的，国家有反洗黑钱的规定，利用账户提现金也是不允许的。厂长想，人家是堂堂正正银行的人，想来也不会洗什么黑钱，这点忙都不帮，那以后还怎么出来混！两人一拍即合，分头去办。程俊找来一张空白汇票，在汇款方一栏里填上一个凭空想象出来的公司，在收款方一栏里填上那间水厂，数目栏里试探性地填上30万，趁复核会计不在意时盖了由复核会计掌管的验讫章及私章，再把这张票据放到转账会计那里。转账会计见票据的手续齐全，就转了账，把票据存了档。程俊趁转账会计不在的时候，偷出那张票据毁掉。就这样神不知鬼不觉，30万元转到了水厂的账户上。

水厂厂长非常精乖伶俐很懂得做人，他让水厂的出纳员今天9000明天20000地逐笔提款，逐渐提出30万现金交给程俊。还怕程俊不方便，另外给程俊在银行开了个借记卡，存取现金都便利快捷。程俊投桃报李，给了几千元打赏那厂长作回佣。厂长欢喜不迭，反正一不偷二不抢，天下掉下个烧鹅髀，不吃白不吃，不吃是白痴，吃了也白吃，银子入袋代代平安。

试探性的30万没有激起半点水花，程俊的胆子大起来，继续故伎重施，前后弄了200万。想想手法太过简单，无一厘刺激无一厘惊险，就变换花样更改人家的汇款，却也畅通无阻。就这样七弄八不弄的，上千万进了自己腰包。程俊银子到手，干脆辞职不干，买了一辆小车，天天出入酒楼夜总会，挥金如土，还包了两个大连来的甜妞尽情风花雪月。一时间威风八面，享尽人生乐趣，开心得连父母姓甚名谁都忘得一干二净。

后来程俊明白此事迟早要穿帮露馅，就办好移民手续准备去澳洲生活。不想乐极生悲，却被同父异母的兄弟江俊龙出卖，锒铛入狱，终于在24岁那年被判处死刑。其生父明白到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报应果真不爽。此都是后话了。

程俊能从银行搞到那么多的钱固然很奇怪，银行居然对此一无所知就更加奇怪。程俊事发后，检察官到银行查账，那银行行长面不改色心不跳，姿悠淡定地对检察官说：“阿SIR，有无搞错哇，少了上千万我会不知道？你真会开国际玩笑！你尽管查吧，我放长双眼看你们能查得出什么冬瓜豆腐，查出来我去坐牢好了！”

所以古人都说过，说话不要说满，做事不要做绝。那行长走运走到脚趾尾，自己吐出来的话自己要吞回去，就像俗话说的“食猪红屙黑屎即刻见功”。面对证据，他吓得全身冒汗两脚打颤，脸青唇白说不出话来。后来这行长以渎职罪被判两年徒刑，也是后话了。

所以说这世界上没有不可能的事。譬如DAVIDCOPPERFIELD，在众目睽睽之下，在各种仪器的追踪之下，从万里长城的这一边“渗”入城墙，再从另一边“渗”出来，仍然全身完整。可能么？不可能，但是他做到了。

听到一件离奇古怪的事，有人会问：“这可能么？是真还是假？”这是一种常见的反应。有人却会问：“这事的来龙去脉如何？它的详细情形如何？”这是一种天才的反应。在芸芸众生里，99.99%会有常人的反应，只有0.01%才会有天才的反应。天才原本就极少，天才会分析，会衡量，会从离奇古怪的现象中找出规律性的东东。找出规律性以后，天才就据为己有，变得更加天才。天才也会错，但决不会在同一个问题上错两次。天才往往一开始大错特错，但越到后来错得越少，直至不出错。天才也会失败，但只有三种情形可以令天才失败：1、天才还没有成熟；2、天才碰上了更天才的对手；3、老天不能容忍天才的才华横溢，在天才的思维中布置一个西瓜皮让天才滑一跤。所以天才再聪明也无法抗拒命运，天要天才亡，天才不得不亡。

程俊就是一个天才。认同程俊的人说程俊是个天才，如流星般辉煌灿烂了一刹那，也是光辉，总比黯淡无光地一辈子躲在黑暗中要好。批评程俊的人说程俊是个天才，叹惜程俊不走正道；若把聪明才智用在正道上，必将前途无可限量。认同与批评是看问题的角度不同而已，总而言之程俊是个天才。

***

他也是个天才，他觉得自己比程俊更加天才。

他已经明白到，机构的设置不是问题，制度的制订也不是问题，多少大企业设置了监事会、审计部、监察部，制计出厚厚的规章制度，到头来还不是形同虚设？可见一切都不重要，唯有人才是最重要的，若有人想破坏这些由人设立的规章制度，那规章制度必定土崩瓦解！他看过一本《我如何弄垮巴林银行》的书，英国巴林银行是一家有232年历史的老牌资本主义银行，竟然就被一个远在新加坡的小小的交易员尼克李森把它玩完。不论国度，不论地域，人类的天性是一样的，谁把握住了人类的天性，谁就能无往而不胜。

他仔细分析过程俊的案子，考量程俊的成功是成功在什么地方，失败又是失败在什么地方。他要自己成功，不准自己失败。程俊在银行里做事，从银行的工作程序上环节上找出漏洞，从漏洞中钻过去；他在公司里做事，也要从公司的工作程序上环节上找出漏洞，从漏洞中钻过去。那么漏洞在哪里呢？程俊不愁钱的来源，只要考量怎能样把钱提出来，所以找了自来水厂的厂长帮忙提现金。假设那厂长怀疑钱的来源呢？假设自来水厂的会计或出纳坚持职业道德不肯随便为他人提取现金呢？假设他们向有关部门反映这个异常情况呢？可见程俊这一着棋走得冒险，随时都可能穿帮露馅。

如果自己先成立一家公司，拥有自己的账户，那问题就解决了，可以自由调拨资金。但是开公司开账户的环节太多，处处留下踪迹，而且新账户提取现金太多也容易引起怀疑。那么，想办法仿造公司的财务专用章？把公司的钱转出去，然后化整为零地取出来，也是一个好办法。但是银行的人火眼金睛，仿造的章不容易逃过他们的眼睛，而且化整为零的过程耗时甚多，时间越长越容易出毛病。

想来想去，他突然灵机一动，悟出了真谛：根本不用想这么多古灵精怪的花招，只要一招就够了。真正的武林高手，不需要繁复的招数，真正的高招，就是无招胜有招。把握住人的天性，把握住人的弱点，钱就会心甘情愿地跑过来。

然后就是后路问题，狡兔还有三窟，人又怎能不想好后路。程俊有一个致命之处，就是后路还没有铺好，已经到处张扬，惹来怨怼。拿到钱就得马上溜之大吉，何必买什么小车，还要带上两个妓女招摇过市，那简直是自招麻烦，分分钟玩火自焚。要知道去的地方越多，碰见的人越多，危险也就越大。由此可见，程俊的心智和心计还远远未足够，还停留在幼稚阶段，充其量只是一个未曾成熟的天才。不想好后路就采取行动，无异于饮鸩止渴；止得一时之渴，最终却送了命。

他绝不会饮鸩止渴。他除非不做，一做就要成功得手，一得手就要全身而退，一全身而退就要远走高飞，一远走高飞就要去如黄鹤，杳无踪影。他已经准备好了后路，他认为自己第一已经成熟，第二还没有碰上比自己更加天才的对手，第三老天会不会不能容忍自己的才华横溢，在自己的思维中布置一个西瓜皮让自己滑一跤，谁也不知道。他想应该是不会的，他不能抗拒命运，但命运一直都很眷顾他，这就是俗话说的命好。他反而担心第二条，担心那个还没有出现但是随时随地会出现的比自己更加天才的对手，这个对手将会对自己构成巨大的威胁。不过担心也没有用，只能走一步看一步，随机应变。

他想，一切问题考量好之后，就要想想钱的来路了，没有钱的来路，说什么都是白说。原来公司曾向银行贷了一笔款，他曾打过这笔贷款的主意，但是银行对贷款的用途卡得很严，甚至是十分严。每一笔款项的划出都要详细说明用途，还要把合同之类的副本带给银行审查，稽核无误后才能划款。钱是从银行手中借的，银行当然要关心这钱用在何处，能否赚钱，能否按时还清利息和本金。找来找去找不到下手之处，他只好暂时放弃。随着时间的推移，公司的业务越做越大，经营越来越好，银行的贷款还清了，自有资金也慢慢地多起来。他一直按兵不动，一直等待时机。他记住了三句话：1、心急吃不得热豆腐；2、稳扎稳打；3、随机应变。终于，机会来了，公司与兴华贸易公司洽谈一笔秘鲁鱼粉的生意，如果谈得成，公司将会有几十万的利润。几十万已经有足够的吸引力，但是他决不会只要几十万，他着眼于下一个买家——天津汉沽区的东港水产养殖公司，这家公司的标的额至少也有150万。他睁大着猎豹般的眼睛，仔细地搜寻着，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他要在最恰当的时机出手，他要一出手就成功。

他的计划趋于完善了，他就要出手了。他不怕杀头么？做这种事，一旦被发觉，后果不堪设想。这道理人人都懂，他也不例外，但在这个世界上，明知会亏本的生意是没有人做的，明知会杀头的生意却肯定有人做，只要利润足够地丰厚。所以才有“有钱能使鬼推磨”这句话，还有“钱不是万能的，没有钱却万万不能”这句话。这就是人类的天性，这就是人性的弱点。

他想起《我如何弄垮巴林银行》里的尼克李森，伦敦总部的人来新加坡查账，李森心中有鬼底气很虚，就总在关键的时候和他们说笑话，带他们去喝酒游玩。结果查账的事被轻描淡写地带过，一切平安。瞧瞧，无论东方西方，无论各色人种，因为他们都是亚当的后人，所以他们都有共通之处。

他悠然地吐出一个烟圈，再吐出一个烟圈，再吐出第三个烟圈。烟圈在半空中飘浮着，斜斜地向上荡去，带着迷离与恍惚，默默然，悠悠然。

他的嘴唇一撮，一送，一支烟箭从他的嘴唇无声地倏然飙出，钻过了飘浮向上的三个烟圈，正如一支金箭套着三个玉环。

干脆，利落，好棒的功夫！

他微微一笑，微笑里显示着足够的自豪。

他就要出手了，他认为自己是武林高手。

他是谁？他要使出怎样的招数？看来只有他自己最清楚。

***

他为此准备了三年，他以为一切都神不知鬼不觉。实际上另一个他早就在注意他了。另一个他虽然不露声色，却把一切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还暗中调查了他，甚至请人帮忙去调查过他。

他不知道另一个他的所作所为，另一个他却知道他的所作所为。他在暗处，另一个他在更暗处。天才遇到了更天才的对手。

另一个他准备了三年。另一个他到底是谁？另一个他将采取什么行动？看来只有另一个他自己最清楚。

***

中国有一句古话：山外青山楼外楼。

中国又有一句古话：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中国还有一句古话：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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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穆秀珍选女婿

第8章穆秀珍选女婿

穆秀珍最近愁肠百结。

在官家谁最忙？肯定不是官旭明，官旭明天天无所事事，看报纸，看电视，要么就找些和他一样的老头下棋，穆秀珍说他是“闲到发毛”。也不会是官文棠，官文棠贵为靓靓公司的老总，本来应该是很多事忙的，可他是那种享受型的老总，能够交给陈梦飞去做的事就尽量交出去，自己乐得清闲，所以他也不会很忙。官太在家里带着官官，还请了保姆，有时就把官官带回来看看爷爷奶奶，有时就交给保姆，也是一个优哉悠哉的角色。官小凤？官小凤原来也许还会忙，靓靓公司走上正轨后，一切按部就班，就只有月头月尾的几天忙点，其他时间也不甚忙。论起来最忙的是官官，一天到晚没有一个停，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就是：“奶奶，我好忙哦，我一天到晚忙着吃喝玩乐！”

其实真正忙的是穆秀珍，她买菜、做饭、清洁、收拾，还要负责每天浇阳台上的十多盆花，还要顾及那些娇气的金鱼。家务事是一种很奇怪的事，看起来好像没有什么，做起来却总也做不完。所以穆秀珍就会叹气：“功夫长过命，几时做得功夫赢！”

再忙也有闲下来的时候，穆秀珍就会看电视，看那些永远也看不完的又长又臭的电视剧。不知道是谁发明了电视剧这种玩艺儿，养活了编剧、导演、演员等若干人等，衍生出电视台、广告、服装等一大串行业，把无数的眼球吸引在电视机旁，这些眼球们在看完电视剧后还会依照广告的引导去购物消费。电视剧的主要消费对象是家庭主妇，而家庭主妇又主宰着家庭的消费取向，所以成功的电视剧永远是恩怨情仇，永远是拳头加枕头。每晚一到点，无数的电视剧便闹哄哄地登场，开始演绎人世间的悲欢离合。

有一次官文棠回来，看见老妈坐在那儿抹眼泪，一副伤心欲绝的样子，把他吓了一大跳。他连声问老妈发生了什么事，问了半天，穆秀珍才说了句：“静霞死了。”官文棠想不起来有这一门亲戚，又问了半天，才弄清楚静霞原来是电视剧里的人物。穆秀珍就是这般投入，好像她是活在电视剧里而不是活在现实生活中。官旭明对此很不以为然，斥之为神经病。穆秀珍不高兴了，骂道：“我就是神经病又怎样？我踩到你尾巴了？沤沙岗，替人死！”

穆秀珍凶归凶，却很爱这个家，把家里的大小事情做得井井有条。官文棠做生意顺利，她会跟着高兴；生意有了阻碍，她也会跟着生气。她围着官文棠问这问那，提一些很外行的问题，然后给出一连串令官文棠嗤之以鼻的答案，然后就愤愤然地不了了之。做饭也是以家里人的口味为导向，她自己吃什么倒无所谓，反正到最后吃剩下的她就全包。因此官官给她起了个外号叫做“搂家”，说：“奶奶是搂家，就是搂汁家。第一搂电视汁，看电视一直要看到电视台收台。第二搂菜汁，搂到干干净净！”

穆秀珍一听见官官说话就笑得合不拢嘴，道：“你以为搂菜汁很吃亏么？菜的营养精华都在汁里面，味道特别好。你看当厨师的个个肥头大耳，就是因为在厨房里老是试味道。试味道试什么？当然是试汁的味道啦！”

官官听了就有几分相信：“难怪你总是搂汁。”

官小凤忍不住点着官官的额头说：“你是正版的大头虾，傻豹卡通。你以为奶奶真的喜欢搂汁？她是把好的让给我们吃，你不吃的她才吃。”

官旭明不止一次地说过穆秀珍：“你这又是何苦？几十年前也许手头不宽裕，现在的生活那么好，你却刻薄自己，真是贱格。”

穆秀珍必然就要反唇相讥：“我刻薄自己是我自己的事，我贱格也是我自己的事，与你何干！我就是要刻薄自己，我就是要贱格，怎么啦？你看不顺眼么？看不顺眼可以去撞墙。”

于是官旭明无计可施，叹一口气走人了事。

还是官小凤乖巧，会隔三岔五地买点老妈喜欢吃的东东回来，然后把价钱说少一半，穆秀珍就会欢天喜地地吃掉。不过穆秀珍有时会犯疑，这么便宜的东东怎么自己就买不到？官小凤就说：“你当然买不到，我同学在那儿打工，每次她称重以后再给我加点，就多出许多来。你以为真的有这么便宜呵？”

穆秀珍道：“哎呀，要是她老板知道了，要炒她鱿鱼的！”

官小凤说：“老板在就不行，老板不在了她才做点手脚的。”

陈梦飞则别具一格，自有诀窍。记不得从哪天起，陈梦飞到过官家一次，就看出了穆秀珍那爱贪小便宜的本性，就会时常找些借口来官家。他每次来都会买点东东来，不是这样就是那样，总能让穆秀珍高兴上半天。穆秀珍也喜欢留陈梦飞吃饭，陈梦飞从不挑嘴，穆秀珍做的菜陈梦飞都喜欢吃，还会和穆秀珍一起“搂汁”。陈梦飞还特会说话，他叫官旭明做官叔，叫穆秀珍做珍姨。穆秀珍说：“什么珍姨呵，小凤都比你大好几岁，你要叫我伯母哩。”

陈梦飞说：“叫你伯母要笑死人的，你看起来这么年轻，怎能是伯母？叫你珍姨已经叫老了，走到街上去没有人会相信你已经当奶奶了！”

穆秀珍听了这话心情好得像一只风筝，在天空上飘来飘去就是不下来。陈梦飞这种帅哥本来看着就赏心悦目，还有那么甜的一张嘴，怎不让人欢喜！穆秀珍突然想：要是陈梦飞是女婿，那该有多好！

***

穆秀珍正为这事愁肠百结。

像官小凤这样的女儿，能让父母操心的事，只有恋爱婚姻上的事。

穆秀珍平时和左邻右里的三姑六婆闲谈，听得最多说得最多的就是现在年轻人的风流韵事。据对面楼的八婆说，她家对门租给了一家卖菜的人家住，那两夫妻养了三个女儿，看起来还像模像样的。两夫妻很勤劳，每天早上三四点就起床去进货，把菜盘回来在菜市场上卖，居然就养活了一大家人。可惜老天不给面子，养了三个都是女儿。去年那男的气数已尽，蹬着三轮车突然就栽下来，一下子去了，就靠那当妈的继续养家。一个家四个女人当然很苦，菜市场上一个卖肉的胖子同情她们，时常过来帮忙。帮忙帮多了就会到女人家里吃个饭什么的，越混越熟。人们看着剧情的发展，都猜这女人怕是要把卖肉胖子招作女婿了，大家也看到卖肉胖子和大女儿说说笑笑地去逛街，搂搂抱抱满亲密的样子。谁知道不久就有绯闻传出，说大女儿去堕了胎。堕胎也不算什么，这年头堕胎早已不是新闻，堕个胎就像买件衣服一样平常。只是那家四个女人都陆陆续续去堕胎了，经手人都是那个卖肉胖子。这下子社区里沸腾了，什么国家大事世界大事通通靠边，唯有这件事最有嚼头。女人们说太过伤风败俗，要求业主委员会出面让她们搬家，不能让这等不知廉耻的人再在这里住。男人们则啧啧称奇，说那卖肉胖子性能特强，居然能搞一国四制还应付自如，不知是天赋异禀还是借助药力。又感叹他命好如斯，能碰上这种罕见的机遇。八婆口沫横飞地叙述完这件事，跺着腿说：“这世界不成世界了，灾难就要降临了！”

另一个信上帝的女人说：“上帝要他灭亡，必先让他疯狂！”

穆秀珍听得心惊肉跳，一下子就想到了独守空房的官小凤。真的不像话呵，现在十三四岁的中学生，就敢在大街上搂搂抱抱，还要亲嘴，真不知他们家长是怎样教育的！小孩子尚且这样，那懂事的大人又会怎样？女大不中留，还是要赶紧给小凤找个人家才是上上之策。

八婆好像有一双透视眼，一下子就能知道穆秀珍在想些什么。八婆说：“珍姨，我这人一贯不多嘴多舌说人闲话的，不过和你珍姨多年街坊，你为人又好，我才和你说几句。你家小凤有了钟意的男朋友没有？如果有，一定要认真查清楚底细，不要被那些不三不四的花靓仔占了便宜。如今的花靓仔大都油嘴滑舌，树上的雀仔都能骗下几只来，勾引女人一流精通，骗到手玩厌后就一声拜拜走人，剩下痴情妹妹后悔莫及就好像电视剧里唱的，空对落花我泪垂。如果小凤还没有男朋友，就抓紧时间给她物色一个，找个好人家的男人，身家清白为人聪明伶俐有一份正当职业没病没痛无不良嗜好无家庭负累的，让他们来往一下结了婚就万事大吉了。不过你要注意，物色到好男人不要直统统地介绍给小凤，现在的年轻人不喜欢家里大人干涉他们太多的。你不必直接跟她说，只是制造机会让他们认识，好像偶然碰上一样，剩下的就让他们自己自由发展。我听我儿子说，现在的年轻人的恋爱观叫做三草：好马不吃回头草，兔子不吃窝边草，天涯何处无芳草。好马不吃回头草，就是谈过恋爱分了手的，以后不会再重新谈，只能找新的。兔子不吃窝边草，就是不找同一个单位的，特别不找什么青梅竹马的，太熟悉了，一点新鲜感都没有，没劲。天涯何处无芳草，就是别担心找不到，世界这么大，总有一个会喜欢你的。小凤的年纪不小了，你为她多操点心，让她有个好归宿，她安乐了你也安乐。再这样不嗲不吊地拖下去，出不出事谁也保不住。其实早结婚真的很爽呵，如果二十三四岁结婚，二十四五岁当爹妈，小孩上小学上中学上大学总共上它个十六年，大学毕业后又结婚，哇，五十岁就抱孙子了，要多爽有多爽！好像我这样真是湿滞，三十好几才结婚，现在都说退休了，小孩还在念书。什么晚婚晚育，晚个屌！”

八婆的话粗俗是粗俗，却实实在在合情合理，穆秀珍听来很认同。但当穆秀珍真的去物色人选时，却发现那绝对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要考量的因素实在太多。婚姻总要讲门当户对的，不同一个阶层，不同一个圈子，硬要湊在一起，日后会生出无穷无尽的麻烦来。毕竟每个圈子有每个圈子的是非观，每个阶层有每个阶层的道德与理想，不同的观念混在一起极容易形成冲突。共同语言是婚姻的基础，同样的社会背景能缩小彼此间的差距，以官小凤的模样和文化水平来论，以官家的经济实力来论，不要说找什么达官贵人，起码也不至于找个太普通的人吧。

穆秀珍开始行动，向亲朋好友征集合适的人选，热心人便三三两两地找上门来，向她推销各式各样的好女婿版本。穆秀珍在众多候选人里挑三拣四，终于遴选出四个候选人。

第一个候选人是陈梦飞。陈梦飞人长得帅，又聪明又能干，大学本科，二十八岁就做到了靓靓公司的副总。他的为人处世、待人接物可说是无可挑剔，业务方面在公司里是一流水准顶呱呱。按官文棠的评价，陈梦飞作风正派，工作踏实，前途无可限量。难得官家大小都喜欢他，连官官都喜欢赖在他怀里玩耍。但是对陈梦飞的家底好像没有人知道，他自己也没有怎么说起过。穆秀珍认为这些倒不成问题，问题是官小凤比陈梦飞大了五六岁，这可不大般配。现在也许还看不出太大的差别，到官小凤过了四十岁，她和陈梦飞看起来就会像是两母子，两人就会不愿意一起上街，那婚姻肯定要出问题。

第二个候选人叫做关北阳，现任市电力公司老总。关北阳是本地人，原来是电力公司的一个普通业务员，几年功夫就升任公司的业务部主任，后来又要被提拔为公司副总，却因为一个偶然的因素耽误了。一年以后，他终于如愿以偿当了副总，再一年后又晋升为老总。要论工作能力，他不会比陈梦飞差，论相貌也是帅哥一名，一流的口才，一流的聪颖。但他是离了婚的，离婚倒不要紧，因为好色才离婚的才要紧。她前妻因为他好色而无法忍受，坚决和他离婚。有知情人说，关北阳很委屈地说过：“我赚的钱大部份都给了她，家里装修得像皇宫一样，她又不用做事，天天打麻将做美容，还想怎样？我回到家想和她上床，她要么就敷上面膜说不能动，要么就整晚泡在麻将桌上不回家，那我不去找女人难道去找男人么？哪个男人不好色？我好色，可是我很顾家，外面彩旗飘飘，家中红旗不倒。她要离婚是肉包子打狗——正合吾意，给她一两百万各走各路，省得看着她眼冤。像我这样的男人，想结婚还不是小菜一碟！”照这样说起来，离婚也不只是男人的错。

第三个候选人叫骆振中，广播器材贸易公司的老总。骆振中原来毕业于四川大学，学哲学的，毕业后去了云南工作，然后又到了这里。他父亲是政府官员，在本地也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骆振中自然大树底下好乘凉，业内行外都给他点面子，正所谓不看僧面还要看佛面。论家庭，骆家在市里算是名望之家，条件优越。论相貌，骆振中也还过得去，堂堂正正的男子汉。论能力，有一件事足以证明骆振中的心智，一次上海的公安局来了几个人，找到骆振中要他配合调查一件经济案件，涉及到广播器材贸易公司与上海某公司的生意来往。骆振中非常热情，招呼上海来人坐下来喝茶交谈，正谈得兴浓入港，他却突然口吐白沫手脚抽搐倒在地下不省人事。公司的人慌了，连忙把骆振中送进医院急救，住了院。上海人等了两天，骆振中才出院，继续配合调查。调查结果，上海人无获而归，广播器材贸易公司的人暗自欢喜。原来骆振中那一招只是虚招，住院后在晚上借助电话调兵遣将，指挥下属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两天后任你上海LEN（上海话把“人”念成“LEN”的）怎样查都查不出个之乎者也。自从上海带领长三角高速发展后，曾为人先的珠三角颇有深闺怨妇之感，骆振中这次小小地弄一下，也算是出了心中一口恶气。这件事后来传将出去，听者中十有八九赞骆振中有料到好本事。只可惜金无足赤人难完美，骆振中也是个离过婚的，他的前任太太是个什么美声唱法的歌星。在穆秀珍的眼里，歌星就是戏子，终归登不得大雅之堂，美声唱法也就是尾声唱法——唱歌唱到最尾一个高音八度十度地拉上去并且拉得好长好长像喊救命那种。据说两夫妻闹离婚的原因是什么性解放，离了一阵子又好了一阵子，到头来还是离了干净，分手大吉。

穆秀珍对离婚不太苛求，官小凤就是离了婚的，总不能一定要求男方是个未婚的。不过离婚的原因是性解放，就不由人不思疑。性解放？什么叫性解放？怎样才算做到性解放？男人和女人随便上床么？那和妓女有什么两样？性解放，穆秀珍一听到这个词就会全身起鸡皮疙瘩。

第四个候选人叫卢玉荣，是海关的一个科长。要论职业，他的职业也许不是拔尖的，但是收入是颇丰厚的，与他的职业所得根本不相称。穆秀珍早就知道，卢玉荣原来是海鸥工贸公司的老总，公司小小，利润大大，在本地人还不多用靓车的年头，卢玉荣就开起了保时捷。他穿的光鲜就不用多说了，钱包里的信用卡都是VISA一类的豪客卡，端的是花钱如流水。最难得最与众不同的，是卢玉荣懂得见好就收，在事业巅峰之际突然隐退，以身体不好为理由辞去了海鸥工贸公司老总的职务，在离任前还请上级来作了离任审计，证实他身家清白。休息了一段时间，他却到海关上班去了，像个普通人一样打一份稳稳当当的工，平平淡淡地低调过日子。但老朋友们都知道，他已经有了好几处物业，每月光是收租就够他花差不尽。还有两三家公司也是他当大股东，他只需抽空去看看财务报表，了解一下经营状况，然后就是年底分红。靓靓公司里官文棠是第一大股东，卢玉荣是第二大股东。穆秀珍曾经私下埋怨卢玉荣什么都不干，年底就来分钱，官文棠说：“人家出了钱给你经营当然要分钱呵，这叫食利一族！”总之大家公认卢玉荣是天字第一号的聪明人，能做到他那样功成身退，才是做人的最高境界。要论钻石王老五，卢玉荣绝对是No.1，只是他看得上的女人目前还没出现！

穆秀珍颠来倒去，反复衡量着四个候选人的优劣利弊轻重，觉得认真难于取舍。她想起前任市文化局长高文昌家中爆出的那件大丑闻，不由得打了个寒战。无论是选媳妇还是选女婿，都要慎之又慎，偶一不慎便会埋下祸根，日后结出又苦又涩的果实。

为了官小凤的婚事，穆秀珍可是费尽了心机，要不怎么会有“可怜天下父母心”一说。如果穆秀珍知道官小凤正和张锐文打得火热，一定会把女儿骂得狗血淋头！也不是说张锐文不好，而是说他们门不当户不对，靓靓公司里一个会计，又怎么攀得上官总的妹妹？那简直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不过官小凤怎么说也还不是什么不得了的天鹅，她充其量是一只有风韵的肥鹅罢了。

穆秀珍想得倦了，便闭上眼睛养神，让思绪纵横驰骋神游六国。或者到了某一天，女儿选上一个如意郎君，她就可以再一次尽心尽意地为女儿操办婚事。到了良辰吉日，按照家乡的风俗，亲自为女儿上头，耳边传来送嫁婆的声音：“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儿孙满地……”哎呀，儿孙满地是不敢想了，能生个双胞胎就阿弥佗佛了……

***

穆秀珍向三姑六婆说了自己的苦恼，那个对面楼的八婆献计道：“珍姨，这事容易过借火！自己决定不了的事，最好问神；你可以去白莲寺求签，白莲寺的签最灵了。可惜无嗔和尚最近老是出外云游，要是运气好碰上他让他指点一下迷津，那才是最好不过。”

此计大妙，穆秀珍先吃了几天斋，让身上干干净净，然后沐浴更衣，虔诚地由八婆陪同前往白莲寺。到了白莲寺才知道近来无签可求，据一个小和尚解释，几天前有一伙人来求签，有个叫唐不甩的无赖冒充无嗔和尚乱发签，被人识破打了一顿，连山腰上的草庐也打破了。现在正在重建草庐，所以暂时停止求签。穆秀珍听了当堂口黑面黑，觉得兆头不好，一心一意来为女儿求签，却碰了一鼻子灰，也不知道是不是预示着女儿的婚事又有波折。那八婆何等乖巧之人，又献计道：“珍姨你别急，其实自己抽签也是可以的。你用四张纸条，分别写上你那四个候选女婿的名字，把它搓成一颗颗，然后很虔诚地烧香拜佛，然后反手丢将出去。念完了就看哪一颗离你最近，最近的那颗里写的名字就是你的女婿了！”

穆秀珍半信半疑：“这样也可以的么？”

八婆道：“那当然没有白莲寺的签好啰。只是这种事你要么不开头，一开头就要接着做下去，不能断的，一断就不吉利的。你不能等那草庐建好了才来重新求，只能接着做下去，只要你足够诚心诚意，菩萨会给你提点的。或者用扑克牌算算也行。”

穆秀珍想，择日不如撞日，那就马上开始。她以前跟人学过怎样用扑克牌算命，有过十三关、过五关斩六将、龟背等等，其中过十三关比较简单，十三关中若能过七关，就算好运。过的关数越多，运气越好，能过十三关就是顶点，运气好到七彩。穆秀珍打算让四个候选人分别过十三关，谁过的关数多，谁就是官家的女婿。她把扑克牌反复洗了几次，分成十三份，每份四张，按顺序排好，认定这是代表陈梦飞的。她从第十三份抽出最底下的一张，翻开一看，是黑桃4，咦，兆头不算好。再把黑桃4放在第四份上面，抽出第四份最底下的一张，翻开一看，是方块K。她再把方块K放到第十三份上，抽出第十三份最底下的一张。就这样不断地抽下去，抽到四张K都翻过来为止，凡是翻出了四张的算过了关，没有翻出四张的哪怕是三张也不叫过关。穆秀珍翻出四张K后，结果令她心寒，陈梦飞才过了两关，那就是说陈梦飞不能做官家的女婿。

穆秀珍叹一口气，继续做关北阳的过十三关游戏，然后再做骆振中的，然后再做卢玉荣的，一连做了四铺。结果令她目瞪口呆，关北阳只过了两关，骆振中也不过过了两关，卢玉荣仍然只过了两关。

穆秀珍的心往下沉。过不了七关不出奇，过的关数少也不至于太出奇，四个人都只过了两关就确实出奇。难道冥冥中真有天意，这四个人注定与官小凤合不来？注定与官小凤有冲突？穆秀珍不敢往深处想，她重新再来，又做了四次，结果是惊人地相似，四个人都只过了两关。

看来只得重新再选了吧？穆秀珍突然想起八婆的话，对了，还没有抽签呢，何不抽来看一看！她找来一张纸，裁成四小张，郑重其事地分别写上陈梦飞、关北阳、骆振中、卢玉荣四个人的名字，把纸条慢慢地细细地揉搓成四小颗，合在手中。想想还不行，又重新洗了手，喝口水，点起香烛，把纸颗合在手中，盘膝而坐，合十念道：“玉皇大帝，太上老君，东瀛三仙，南海观音，西天如来，北极仙君，耶稣基督，穆罕默德，南来北往各路神仙，都要保佑我在这四个人当中选出一个最适合我家小凤的人来，做我官家的女婿！”

念完一遍她觉得不够，应该念三遍。念完三遍她还觉得不够，应该念九遍。念着念着她都忘了是第几遍，总之一遍一遍地念下去。深秋的日子清凉宜人，穆秀珍却出了一身汗，汗水从她的脸上涔涔而下，她一点都没发觉。到她念得想来应该念够了，一发力，手一反，把那些纸颗抛将出去，又道：“上帝保佑，菩萨保佑，保佑我女儿官小凤觅得如意郎君！”

睁眼一看，面前只有三个纸颗，有一个竟不知去向何方。穆秀珍站起来抖一抖衣襟，原地转一圈，不见踪影，想来是用力过度，抛到哪个角落去了。懒得管它，反正离身边最近的那个为准。她拈起最近的一个，觉得怎么好像煮熟的汤圆那样还变大了一点，手还有些发抖。噢，这个就是选中的女婿了。

她舒了口气，把那纸颗拆开，手指头却不听话，麻木麻木的状态。一下子心急，长指甲把纸颗抠下一点来。她剔下那点纸屑，小心翼翼地拆开纸颗，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冷气——刚才她紧张过度，用力也过度，竟在合掌时以汗水和力度把两个纸颗合成了一个！难怪只有三个纸颗，并不是抛远了找不到，而是两个合成一个，四个变成了三个！

穆秀珍感到了恐惧，莫非官小凤还要有两个丈夫？

她的手无力地往下垂，头上一阵发热，觉得全身在冒汗，有一种虚脱感。阴功，折堕，前世！她呆呆地坐了一会儿，发了一阵戆，才想起还没有看手里拿着的纸颗。无论如何，好歹总要看清楚那纸颗里写的是哪两个人。在四个人中任意抽出两个人作组合，可能性会有六种，这种极简单的排列组合数学常识，穆秀珍还是懂的。1、陈梦飞和关北阳；2、陈梦飞和骆振中；3、陈梦飞和卢玉荣；4、关北阳和骆振中；5、关北阳和卢玉荣；6、骆振中和卢玉荣。四个名字在穆秀珍的脑海里搅拌成一团浆糊，已经无法分出高下和优劣了。

她慢吞吞地分开那个纸颗，再分别展开，一张写的是陈梦飞，另一张写的是骆振中。两张纸都被剔破了一点，是刚才她不小心指甲剔破的，陈梦飞那张剔去了“梦”字，骆振中那张剔去了“中”字。两张纸各开了一个洞，既冷漠又滑稽。穆秀珍茫茫然地想：官小凤是先嫁陈梦飞，还是先嫁骆振中？是嫁了一个再离婚然后嫁另一个，还是结婚以后丈夫死掉再嫁另一个？不管出现哪一种情况，那可真是悲剧。

穆秀珍昏昏然地想：或者官小凤嫁的不会是陈梦飞，也不会是骆振中，因为两个名字都被冥冥中的力量支配着剔去了一个字。那么官小凤嫁的人，一个叫陈飞，一个叫骆振。不管是陈飞还是骆振，都是悲剧。

穆秀珍懵懵然地想：或者会出现一种超特别超奇异的情形，官小凤嫁给了一个叫做陈飞的人，生活过得又幸福又开心。但是到了某一天，陈飞的父母说，陈飞不是他们亲生的，而是某年某月某日领养的，陈飞原来的名字叫做骆振。只有出现这种情况，才会是喜剧。

穆秀珍惶惶然地想：或者会出现一种超古怪超刺激的情形，官小凤嫁给了一个叫做陈飞的人，过得也不错。但是到了某一天，陈飞偶然露出了马脚，原来他是一个潜伏的特工，专门为某国刺探情报，他本名叫骆振。如果出现这种情况，又是悲剧。

穆秀珍沉迷在精神障碍幻想症的游离状态中，思绪如蝴蝶翩翩，飞扬而缭乱。一时是陈梦飞，一时是骆振中，一时是陈飞，一时是骆振，满天神佛，七国般乱。她反反复复地问自己：陈飞是谁？骆振又是谁？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从恍惚中解脱出来，收拾好乱糟糟的一切，却看见刚才没注意的那一点纸屑。她捡起，展开，是一个“梦”字和一个“中”字。

梦中？

现在是在梦中么？

她咬了咬中指，有痛感，应该没在梦中。又或者真的是梦，清醒的时候是梦，睡着的时候才是真的自我，就像那个庄子梦蝶，看问题的角度不同而已。

***

官文棠一进门，就看到穆秀珍那怪怪的脸色。他问：“妈，你脸色不好，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穆秀珍说：“没有，只是有点心烦。”

官文棠说：“最好去看看医生，开些安心宁神的药，不要太劳碌。”

穆秀珍说：“我讨厌吃药。”

官文棠说：“那你多点休息吧。”

穆秀珍问：“你现在忙些什么呢？”

官文棠说：“谈生意，签合同，还有什么好忙的，不过就是那一套。”

穆秀珍说：“我想知道你最近的一次生意是什么生意。”

官文棠说：“我们正打算，哦，不是打算，是已经谈好了，向兴华贸易公司购进一批秘鲁鱼粉，合同已经签过了。”

穆秀珍没出声。大约过了三分钟，她突然叫道：“你们的生意不会成功！”

官文棠被老妈吓了一跳：“为什么？”

穆秀珍说：“我有预感。”

官文棠皱了皱眉：“你又来了。”

穆秀珍说：“小凤的婚事不会顺利的！”

官文棠问：“小凤要结婚了？”

穆秀珍摇摇头：“我只是预感。”

官文棠无可奈何地笑笑：“好啦好啦，随便你，你喜欢预感就去预感吧。”

穆秀珍叫起来：“官穆联婚是没有好结果的！”

官文棠被吓了一大跳：“你有无搞错？老妈！神神化化，吃错药一样，I服了YOU！”

穆秀珍又用软绵绵的声调说：“我们都在梦中，被命运操纵着。”

官文棠把穆秀珍扶到房间里：“你休息一下吧，别胡思乱想呵。陈梦飞托人去云南买一种药，对宁神很有功效的。”

“陈梦飞？”穆秀珍喃喃地道：“陈梦飞是一个梦，我看不清楚他，他是另一个人，他布置了一场梦，我们都在梦中。”

官小凤回来了，刚好听见穆秀珍的最后几个字。就问：“老妈干嘛？什么梦？”

官文棠说：“没什么事，她刚刚做了一个梦。”

官小凤说：“卢玉荣不是叫吃饭么？你还没去？”

官文棠说：“我马上就去，我回来拿点东西。你也要快点。”

官小凤说：“我买了点老妈喜欢吃的东东先拿回来。那个卢玉荣也是的，每次都说请吃饭，但每次都是阿飞买单。”

官文棠道：“要不怎么人人都说他是专门打秋风的YELLOW荣！孤寒财主，不孤寒又怎能成财主？不过我看他很有分寸的，该花的钱他一点都不吝啬，他对我们这样是因为他说过吃饭钱可以打到靓靓公司的费用里去。”

官小凤说：“看来没人能比他更精明的。他就喜欢穿黄色的衣服，除了黄色好像就没其他衣服了。”

***

官小凤确实是在梦中，恋爱就是一场玫瑰色的梦，那么绮丽，那么浪漫。和以前的那场恋爱来比，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一个在云端，一个在凡间。张锐文很会制造浪漫气氛，常常会想出一些匪夷所思的花样，让官小凤充分感受到被宠爱的惊喜。官小凤仿佛又回到了天真烂漫的少女时代，可以在张锐文面前撒娇，可以无所顾忌地流泪，可以把张锐文当作一座能依赖的大山。原以为姐弟恋就是要照顾好小弟弟，没想到年轻男人会像大哥哥那样体贴入微，那样关怀备至，那样让人如沐春风。很奇怪，官小凤没说什么，张锐文也能知道她喜欢些什么。比如去吃宵夜，张锐文就会买串烧牛柳；去吃西餐，张锐文会点吉列石斑；去吃冷饮，张锐文又会点黑白双魔。官小凤曾经问张锐文其中的原因，张锐文嘻皮笑脸地说：“我是你肚里的蛔虫，当然知道你在想些什么！”

官小凤用拳头锤他，他假装痛得求饶：“我坦白啦！我喜欢了你这么久，你平时说些什么话我都记在心里。我就想，什么时候能和凤姐一起，我就要点这些东东给她吃！”

官小凤好感动好感动好感动，她想起王姐说过的一句话：“到了我这个年纪，才会明白帅是假的，有钱是假的，能有一个人真心对自己好才是真的。”

她也知道老妈正在紧锣密鼓地筹划找女婿的事，不禁烦从心头起，闷自胆边生。中国的父母大都很爱子女，但总是喜欢把他们自己喜欢的强加到子女身上，还有就是总对子女赋予过高的期望值，要子女这样这样不要那样那样。结果往往是适得其反，子女不买账，父母又很失落。为什么做父母的就不能宽容一些，给子女多一点选择的空间呢？

官小凤想：我就喜欢张锐文，我就喜欢他的大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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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心机

第9章心机

官小凤在爱的梦中。

她好快乐，好开心，好陶醉，看什么什么顺眼，做什么什么顺手。如果说爱是一场梦，她愿意牵住这个梦，愿意留在这个七彩的梦中。所以她现在没功夫去注意那个女人了，那个女人曾经占用了她过多的时间，那个女人每个星期三的下午都会通过电子邮件发一封情信给陈梦飞。有天官小凤偶然想起这事，打开陈梦飞的电子邮箱看了看，那习惯没变，那个女人仍然写信给陈梦飞，陈梦飞仍然没有理那个女人。于是官小凤继续自己的梦。

梦醒了以后呢？

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也不会知道。试问又有谁可以在梦中预计得到梦醒以后的事？

只有一种人可以做得到，那就是阴气特别重的人。

***

阴气特别重，是算命先生的说法。

阴气，不是阴性。天地之间，雌为阴性，雄为阳性，有阴有阳，互为滋养，生生不息，源远流长。而任何一个人，不论男女，身上都有阴阳二气。阴气来自遗传，也来自后天的环境和受教育的方式，阳气同样如此。阴阳二气在人身上循环，永远不会消失，但会以各种不同的形式在不同的时间里表现出来。由于阴阳二气在人身上的互相消长，人便有了千姿百态：有极硬朗的男人，有极温柔的男人，有不甚硬朗也不甚温柔的男人；有极温柔的女人，有极硬朗的女人，有不甚温柔也不甚硬朗的女人；有此一时硬朗彼一时温柔的男人，有此一时温柔彼一时硬朗的女人；等等。于此而论，也便有阳气特别亢的人，也便有阴气特别重的人。大凡算命的，都懂一些阴阳互补、相生相克的道理，算命，其实就是从一般中找出规律，再以规律来指导一般。在一百个天庭饱满的人当中，如果能有九十多个都衣食无忧、潇洒自由，那么以后看到天庭饱满的人便可以认定他命有吉星、非富即贵。在一百个尖嘴猴腮的人当中，如果能有九十多个都举止猥琐、劳碌奔波，那么以后看到尖嘴猴腮的人便可以认定他终生辛苦、无福无寿。天天洗衣洗菜，手指自然粗糙，骨节大而肉少，所以有手指罅疏不聚财之说。时时挽起裤脚赤足劳作，青筋自然暴突毕露，皮肤粗而光泽暗，所以有脚筋突而无福享之语。算命先生积前人的经验，采百家之大成，来为今人排疑解惑，指点迷津，论起来应是唯物论的同宗。可惜唯物论偏要把算命归到唯心论里去，也可算是煮豆燃萁的悲剧吧。

算命也有误差离谱、乱调河车的事，但并非算命本身的错，而是算命的人学艺未精，或是有人借算命行骗造成。真正的算命高手，决不仅仅是看看手相，看看面相，就与人指点迷津，就奢言趋吉避凶。真正的算命高手要为某人盘算，必须与某人同住凡三四天，听其言，观其行，辨其貌，察其色，问其时辰八字，然后看手相，看面相，脱光衣服看体形，看骨格。待某人休息几天，气定神闲，摒除杂念之时，算命高手便清茶一杯，侃侃而谈，道出某人的过去现在未来之事，道出某人的品性与气质，更道出某人在阴阳二气的回旋中以何处为立足点，以后应该如何去做。此种算命，极耗元神，绝非付点茶资就可补偿的。因此，能为人算的极少，能被人算的也极少，一般道行不高的只是坐于家中待客上门，似是而非地算一算了事。至于街头摆摊几元钱几十元钱算一次的，妆神弄鬼的居多，信其无益，不如不信。

如何区分一个人偏于阴气还是偏于阳气呢？据说有一个非常简单的方法，那就是某人在大庭广众之地，譬如公厕吧，可以在众目睽睽之下很随便地小便，且急且快，那么此人阳气偏亢。如果某人觉得旁边有人在就小便不出，必须站立良久才行，而且尿柱冲出时弱而无力，断断续续，或者分成两三股，甚至非要等旁人走了以后才能排出来，那么此人阴气偏重。而阴气特别重的人又特别特别地不同，要分析这种人委实不易。因为此类人极少见，他能把自己所有的阴气压制在体内，训练自己把仅有少许的阳气全部溢于言表，令旁人误认为他是阳亢之人。他有着两付脸孔，他的另一面永不示人，他除了自己以外不相信任何人，但他可以让任何人相信他。他可以把真话说成假话，也可以把假话说成真话，更多的时候他把假话和真话混合一起说，令人听了认为都是真话。他善于伪装自己，伪装得令人认为他完全不会伪装。一句话，人们只能看见他让人看的一面，却看不见他不让人看的另一面。他简直无法被人看穿，他简直形同鬼魅。

但世界上的事是没有十全十美的，阴气特别重的人也不可能没有漏洞，他永远不可能在人前潇洒地小便，他的小便永远分岔。如果有人偶然看他一眼，他就会生殖器发胀，一点小便都排不出来。如果你遇到阴气特别重的人，最好避免与他冲突，他会是个可怕的对手。

问题是：又有谁会去留意别人小便时的情形？不留意那又怎样判断是否阴气特别重的人？

阴气特别重的人，心机也特别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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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个阴气特别重的人，他也不可以在梦中预计到梦醒以后的事。但他可以不做梦，不做梦就可以避免梦醒以后的惆怅，不做梦就可以脚踏实地扎扎实实地去干，不做梦就可以冷酷无情地对待一切。

他阴气特别重，心机也特别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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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玉荣最近很忙，是因为他的永华泰物业出了点事。永华泰物业是做房地产中介的公司，有五家分店，卢玉荣这老板很少出面，全部生意由他的表弟负责打理。表弟是个干巴皮猴的瘦子，身上像装了发条，不知什么叫累，走起路来一蹦一蹦的。就像胖人觉得自己不胖一样，表弟也觉得自己不瘦，充其量也只是“比较瘦”。表弟不喜欢下面的员工叫他经理，要叫他为教授，然后员工就叫他“比较瘦”，后来干脆叫成“B教授”。B教授从乡下出来时是一张白纸，什么都不懂，可天赋好得惊人，他比那身体健康的五快（吃得快说得快走得快睡得快拉得快）还要多三快：学得快领悟得快创新得快，几年功夫就把永华泰经营得蒸蒸日上。永华泰每天上班十个小时，然后就是培训两个小时，还常常超时。许多刚毕业的学生哥都受不了，B教授却没事人一个。他说：“你们超幸福呵，我刚出道时，谁会给我培训？瞎子一样摸着石头过河。你看大街上的培训班，收费的哦。现在累点，将来的前途才好点。”于是B教授先教他们扫楼，“扫楼”是行话，就是出去发广告，要一个小区一个小区地走，把宣传单挨家挨户地发。B教授说，这发广告还有个讲究，一种是看看新楼盘那些阳台上有没有挂衣服，没挂的就是没人住，就有可能出售或转手，那就要往信箱里塞“求租求购房屋”一类的宣传单。另一种是看看旧社区里有没有靓车，有的话那屋主就有可能发了财要换房子。那就要把求购和出售的单子一起发，还要在醒目处贴出来让人容易看到。新员工才扫了一星期的楼，就累得人都变了形，才明白挣钱太难，才后悔以前用父母给的钱一点都不爱惜。几个人躲在阴凉里喘息，算了一笔账，照这样下去不吃不喝50年，才买得起一套像样的房子！有一个眉精眼琦的新人叫周立伟的，问B教授那些买房子的人手里的钱是怎样赚到的？B教授竖起大拇指道：“好小子，肯动脑筋，有出息！以后你就跟着我，看我怎样赚钱的！”

扫楼图的是广种薄收，能收一点算一点。买房的也好卖房的也好，业主看到这种广告就会跟永华泰物业联系，或者直接到公司来，那就算有了个好的开始。员工每落实一条房源信息，可以得到100元。如果发现其中一条信息中的房子可以收购，就会提议公司收房，收房成功后就可以得到600元。而负责把收来的房子卖出去的员工会得到中介费的18%，其余的属公司所有。新员工进公司第一个月有底薪，另外根据业绩提成；两个月后就没底薪了，只靠业绩吃饭。

B教授还是很爱才的，总想着培养接班人，那自己的担子就分轻了。可是他的嘴巴超臭，动不动就骂人，让人受不了。他白天花很多时间检查员工的业务，怕老员工和客户勾结起来做业务，那就会有一部份钱流到员工腰包里去了，公司会少赚钱。他还要处理新员工和客户之间的纠纷，业务员与业务员之间的纠纷；还要去政府部门沟通、勾兑，到了晚上还要给员工培训。从这个角度来看他倒也像个教授，他凶归凶，但只对业绩不好的人发脾气，业绩好的人他最喜欢，员工当面叫他B教授他也一笑了之。周立伟在新人里面最勤快也最好学，B教授就把他当成重点培养对象，还叫周立伟为“伟哥”。那些不长进的老员工就半妒忌半开玩笑地说：“伟哥就是专门对付B教授的。”

B教授先安排周立伟去当钟点工（凡是站门口的谓之钟点工），告诉他这是超重要的基础课，可以学到口才，学到察颜观色，学到怎样钓大鱼。站门口是每个新人的必修课，两人一组，每组两小时，还要把时间段错开，以得到不同的心得体会。周立伟很留心老员工怎样站门口，怎样招徕客人。只要有人经过并注意到永华泰物业贴的那些花花绿绿的楼盘介绍，钟点工就会热情地迎上去，想方设法把他劝到店里来，又让座又递水。一般人出于礼貌都会坐下来一会儿，那就是机会，就看钟点工的三寸不烂之舌能说到什么程度了。周立伟站了一星期，又想了一星期，把要和客户说的话大体上总结了这么一个程序：1、你对房子有兴趣吗？如果想买房子来住的话，一定要趁早。这几年的房价一直在涨，而且还要涨下去。2、如果你是想买房子作投资的话也要趁早，买房子比买股票好，股票一跌就什么都没有了，房价再跌那房子还是在的。1997年亚洲金融危机香港房价狂跌了70%，现在你看看，涨得比原来还要高！3、我们是专业的房产中介，可信度高，信誉又好，不像那些鸡毛小店只会坑客户。4、你别急着买，可以多看看多作比较再决定买不买。买房子可不是买衣服，衣服不喜欢了就丢了，房子一定要慎重选择。5、其实买间房子出租给别人也不错，收益稳定。将来物价涨你的房租也同样涨，那你老了以后的生活费就不用愁了。周立伟把这总结拿给B教授看，B教授看了特高兴：“你伟哥学过心理学就是不一样，能把大家的经验来个总结，有前途！”然后就把这程序前后调了一下，复印出来人手一份，号召大家向周立伟学习，做个有心人，还奖励了周立伟100元。

周立伟很开心，经钟点工这么一游说，顾客大都愿意先看看房，反正看房又不花钱。当然看房的不一定买房，但是他不看的话就永远也不会买房。周立伟开心不了两天就开心不起来了，原以为自己将要迈入高手之列，谁知道和真正的高手一比才知道什么叫天高地厚。那天一个看起来很像有钱人的顾客走过，只不过往店里探了探头，B教授就叫道：“啊呀陈先生，你怎么现在才来？又到哪里发财去了？上个月你看过的那套房子涨了5000了……哦，你不是陈先生？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陈先生长得还真有点像你，细看才发现他没你长得一脸福气！”然后B教授就说房价怎样怎样在涨，以后还要怎样怎样再涨，连美国佬英国佬俄国佬也扯上来天南海北地神侃了一通，那个不是陈先生的先生居然就被他说动了心买了一套房！周立伟替客户办好手续后抽空问B教授怎么认识这人的，B教授说：“屁，我和他根本是一和九的交情，中间还隔着二三四五六七八哩！我不认识他，只是看他像个有钱人，故意错认他是陈先生，即兴发挥随机应变而已。我跟你说，看到有钱人和有可能买房的人，永远不要怠慢，永远不要忘记。过节要打电话问候，知道他生日的要寄贺卡，让他在心里对你印象深刻。那到哪天他想买房子了，他首先就会想起你。”

B教授又问周立伟：“一旦客户相中了一套房子，但想砍价，要你和业主说说，你一下子找不到业主或者是不想找业主，你会怎么办？”周立伟想了想说：“我应该马上在电话中假意和一个子虚乌有的房主表演替他讨价还价，听起来活像真的，然后把价格拉到我们预定的价位。对么？”B教授抚掌笑道：“好一个伟哥，再过两年我这位子肯定是你坐的了！”

周立伟回头对自己说：这样做和坑蒙拐骗又有什么两样？

B教授比周立伟顶多大十岁，周立伟觉得他堪称满肚密圈老江湖。比如说在培训时讨论如何带客人看房，有人说要尽量突出房子的优点，有人说要和周边的情况多作比较，周立伟再加上一点：主动指出房子的缺点，反正你不说客人也会看出来，说了反而显出真诚。B教授让大家畅所欲言，最后才打出一套“组合拳”：把三四套待售的房子精心组合起来，让客人按规定的次序看过去。这几套房子的档次如阶梯状，怎样看很有讲究。B教授说：“永华泰物业现在有好几套这种组合，就等着我们看菜吃饭对症下药。先问顾客要买什么样的房，面积朝向楼龄装修程度等等，然后就按标准配他一套组合。告诉他有三四套这样的房，你一起看看好有个比较。第一套看的肯定是最差的，价格还要不低，以便让他先入为主，在心里树起一个坐标系：阿哦，原来现在的房价是这样的！第二套就要好点，价格自然要比第一套再高点。看到最后那套才是我们希望他买的，往往是性价比最高的（和刚才看的相比较而言），那他就会觉得物有所值，就会很爽快地买下来”。周立伟照这种方法卖房子，果然卖得很快，可是细心计算一下，发现这样卖房子没赚什么钱。那些房子是永华泰物业买下来的二手房，经过装修焕然一新，还附送家具家电什么的，顾客一看就很喜欢，同时也很奇怪价钱不太贵。B教授就会说这是某某老板的，因为做生意资金周转不灵实在没办法才贱卖。周立伟算定B教授不会做不赚钱的生意，就暗中注意，终于发现问题出在装修上，装修队是自家人，用的全是劣质材料，连家电也是翻新了外壳的，好看不耐用。客人若买了就上当了，住上半年肯定会出许多毛病。卖房的利润就从这里来！B教授还有一招，就是把几拨顾客安排在同一时间里看同一处房，以造成房子热销的假象。有时实在没有客人可安排，就从其他分店里借几个人来装成客人去看房，把房子说得天上有地下无，不买就吃亏一样。

培训课还教大家如何变脸，只要有顾客想把房子卖出去，公司就会派些年龄大的员工分批装成买家跑去看房，就鸡蛋里面挑骨头，说这房子这里不好那里也不好。俗话说三人成虎，业主有时真的被说得怀疑他的房子还值不值钱。真要卖的话，永华泰会有三套方案给客户选择，第一套方案：由客户出一个基本价，低于此价不卖，如果永华泰能卖得比基本价高，价差部份双方分成。第二套方案：把客户的房子买下来，钱货两讫，由永华泰转手卖出去，赚的钱与客户不再相干。第三套方案：签委托公证售房。B教授的眼睛很毒，不但能看出潜在的客户，更能看出哪个新员工是可造之材。他给周立伟几个灵巧的新人开小灶，指点他们实际操作。一天有个区先生卖房，B教授对周立伟几个说：“你们注意看，区先生这种人的相貌和谈吐，还有举止表情，肯定是个大而化之的人，这种人最好宰。”区先生出价21.5万元，B教授就给他算账：按揭手续费要6000多，税费要6000多，加上中介费、律师费，差不多要3万元。B教授说：“区先生，你可以自己去办手续，也可以由我们公司替你办。如果我们一条龙帮你全部搞定，让你净收18.5万元。怎样？”区先生图省事，就让B教授帮他办，但实际上全程所有手续费加起来只要2000元，赚了他的钱他还要感谢B教授为他省了许多麻烦事。有次有个苏太太较真，要看永华泰物业收费标准的依据，B教授早就防着这一手，打开电脑找出《国家计委建设部关于房地产中介服务收费的通知》给苏太太看，其中第六条规定：“房屋买卖代理收费，按成交价格总额的0.5%~2.5%计收。实行独家代理的，收费标准由委托方与房地产中介机构协商，可适当提高，但不超过成交价格的3%。”B教授说：“苏太太你放心了吧，这是上网看的，绝不会错。我们是大公司，信誉第一，做事有分寸的。”苏太太走后，周立伟私下问B教授：“这3%怎样理解呢？是各收3%，还是共收3%？”B教授就慨叹：“我带了那么多人，只有你能看出来！这是个漏洞，概念模糊，我们当然是各收3%，能蒙就蒙呗。”

周立伟进公司才半年，业绩扶摇直上，创造了永华泰物业的历史新记录。B教授老拿他来做标杆，还把他提成主管，让他带更新的新人。周立伟做起事来已经颇得心应手了，比如看到一套比较理想的房子，估计能多赚钱的，他就会想方设法甩开卖主，和买主单线联系。卖主也不是省油的灯，不会轻易把房钥匙交给永华泰物业，也想和买主面谈。周立伟就请其他店的同事帮忙看房，专挑些讨人嫌的时间段来看，陆陆续续地看，隔三岔五地看，把卖主跑到累死、烦死，最后还是把钥匙留给了周立伟。有了钥匙就好办了，买主来看房时周立伟就会说卖主不在本地，全程委托永华泰物业代理销售；或者说成是卖主买了更高档的房子，这套房子是用来冲抵房款的，卖主全程委托永华泰物业代理销售等等。无论是什么原因，反正买主就是见不到卖主的面；如果买主提出来要看房产证，周立伟也会拖三拖四，拖到不能再拖了就说签了合同就能看房产证。不管是对于买主还是卖主，只要同意收购或者出售房子以后，周立伟都会善意地、热情地让客户签一份委托书。这样，真正的买主和卖主就不用去房管局办理过户手续了，由永华泰代办即可。而这样做的目的就是不想让双方知道房子到底卖给了谁，或者到底是谁买了，更重要的目的是隐瞒房子的实际卖价。

薪水在不断地增加，周立伟在高兴之余心里会有发虚的感觉。这就是自己要追求的吗？这样做会真正地快乐吗？可是那些老人头又实在可爱，可以换来很多自己喜欢的东东。他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干脆也就不想了。

周立伟一直都以为永华泰物业很有实力，财大气粗资金雄厚，可以买下客户的房子再卖出去，或者装修了再卖出去。后来才明白完全不是这么回事，纯粹是“空手套白狼”，利用时间差来充分运用客户的资金。周立伟注意到B教授在和客户签协议时，会尽力劝说买卖双方从永华泰物业过款，买方要在去房管局签买卖契约之前将全款（如果是一次性付款的话）打到公司帐上，但在付款给卖方的时间却是新房产证下来后3天内。B教授对客户冠冕堂皇地说，这叫做“充分保护买卖双方的利益，由永华泰物业来监督买卖双方不违约”。因为房管局一般承诺过户是20个工作日，那永华泰物业在收款与付款之间就有了长达半个月甚至一个多月之久的时间差，那就可以拿客户卖房子的钱去收购房子了，连利息都不要付，真是无本万利。周立伟看在眼里记在心上，没有向B教授说穿。他渐渐发现，B教授教人就像猫老师一样，爬树一类的绝招是不会教给老虎学生的。

有次周立伟找到一间40平方米的房子，16万元现金收购，19万元售出，永华泰应缴纳营业税10450元。周立伟把单子做出来交给B教授审核，被B教授骂得三佛出世。周立伟说是根据税务条例算出来的，已经是最低极限了。B教授说：“你看我怎样做！”B教授告诉卖主，按照规定付款要从银行转账，开个支票兜个圈要好几天，那是为了反洗钱。如果能到公证处办个委托公证，就可以一次性给付现金16万。卖主看在能一次性拿到现金的份上同意了，反正又不要他交公证费。在交纳了300元的公证费后，B教授把16万元的现金交到卖主手中，而这套房屋的处置权便归永华泰物业。随后，B教授将这套房卖给买主，双方商定以19万元成交，B教授凭着委托公证的公证书以及卖主留下的相关证件，以房主代理人的身份与买主办理了房屋更名过户手续。通过这个委托公证，营业税就不缴了，一切在B教授转手之间搞定，30000元轻松收入囊中，而所花费的成本不过区区300元的公证费。B教授对周立伟说：“伟哥这回你的提成有5000元，我是立了大功的，你还学到了我的绝招，起码要请我吃个洋快餐！”

吃洋快餐没档次，周立伟请B教授去吃西餐，几杯红酒下肚，周立伟就开始套B教授的口风。B教授的酒量是大杯大醉小杯小醉，一高兴了就无话不说。原来B教授在房管局有“绿色通道”，就是他和房管局的某些人勾兑过，私下达成了默契。永华泰从真正的房主那里收购过来的房子，只须把房产证过户到房管局一个“临时房主”的名下，之后永华泰又把加了价的房子卖给新买主时，就以“临时房主”的名义卖出。这样一绕，税款就逃掉了。正所谓蛇有蛇路鼠有鼠路，这种逃税可真算得上高层次。

周立伟越做越顺手，心里却越来越不安。他能把开发商卖楼卖到后期的“鸡肋房”卖出个好价钱，也能在租房生意上挖出新门道。比如说租客看中了一套房子想要租下来，永华泰物业就会和租客签合同，在合同里把“煤气”隐蔽地写成“煤气”，一个并不引人注意的空格就意味着千余元的取暖费。租客在签合同时不会注意到这个细节，以后发生争执了，就会被解释说成“煤气”指的是煤气和取暖费（暖气），要求租户再另行缴纳取暖费。而合同中的“卫生费”呢，有时就是纯粹的卫生费，有时又可以解释成包括了物业费、卫生费和电梯费等等。房子租期满后租客要退押金走人，又会被想方设法找出毛病来，以各种理由扣他的钱，能扣多少是多少，总之想要拿回全部的押金基本上是不可能的。有些客户就会急，堵着公司大门骂，骂得行人都来围观，骂得员工们灰溜溜的。

公司内部也开始矛盾激化，有员工狠不下心来坑人，收入就少，就会被B教授骂。公司夜里总是开会，员工说是成了“夜总会”，一开始大家还强顶着，后来实在太累了，开会都在打瞌睡。B教授就骂道：“就你们累，我不累吗？在我们永华泰物业，没有‘累’这个字！在永华泰，女人是男人，男人是牲口！”有些不想干的人就顶嘴：“女人是牲口，男人是超级牲口！”自从这个牲口的说法问世以后，顺口溜就开始创造性地层出不空。比如：“十亿人民九亿骗，永华泰物业是教练，总部设在市府路，全市都有连锁店。”又比如：“我们都是品种优良的狗，客户交钱以前我们是哈巴狗，客户交钱以后我们是赖皮狗，客户投诉的时候我们就耍死狗。”还比如：“诈诈政府，骗骗银行，哄哄业主，工资快涨。”再比如：“永华泰员工与小姐之共同点：1、出卖青春；2、微笑服务；3、没日没夜；4、谎话连篇；5、都是口活；6、按量挣钱；7、苦中作乐；8、人走茶凉；9、前途渺茫；10、每月总有几天不舒服。”

B教授被大家气得不行，后来就干脆跟着一起笑。说：“现在这世道不这样怎能赚钱？TMD你们这些扭扭屁股可真难侍候，公司亏待你了？工资不是每个月都往上涨吗？”

不想干的人说：“这么玄乎赚来的钱你留着自己花吧。B教授你放心，你不是每天早餐都吃葱花大饼吗？将来你坐牢了，我们会给你送葱花大饼的！”

上得山多终遇虎，终于有一天碰到对手了。一天有个客户来到永华泰要买二手房，他反反复复看了好几套房，每一套都基本敲定了价格，连一些很细节的地方都了解得很透彻，用计算器算了又算。B教授看他像个大客户，也挤进来一起商量，大家相谈甚欢。谈到最后，客户变脸了，说并不是要买房，而是要卖房，说：“根据你们给我的资料，我这套房起码可以卖到65万。我看你们也满辛苦的，这样吧，我只要60万，另外5万就算是给你们的茶水费吧。”B教授一开始傻了眼，后来就和他争论，那客户平心静气地听B教授说完说够了，才道：“你们的资料我都留底了，每次的洽谈我都录了音，如果你们不按60万给我卖掉，那媒体和法院都会来找你们的。”

山外青山楼外楼，永华泰遇上这等高手只能自认倒霉。这一单生意做下来，公司竟然没赚一分钱，只赚了个业务量！B教授的脸黑了足足有一个星期，吓得谁也不敢主动和他说话。周立伟回家看老妈时把这事当闲话唠了，老妈说：“小伟呵，我也听不少人说你们永华泰了。你记着，做小生意靠小聪明，做大生意就要靠会做人，靠德性。不该吃的钱吃进去了，将来还得吐出来。”

周立伟把老妈的话琢磨了很久，明白再这样做下去迟早是玩火自焚。在街上碰到熟人，一听说是做房产中介的都会说：“哦哟，做房虫哩。”意思是会啃人，会吃里扒外。周立伟想通了，决定辞职。B教授挽留不成，就把这几件事一并向老板卢玉荣汇报了，卢玉荣专门到各个店巡视了一番，指示要对员工进行整顿。卢玉荣对B教授说：“你很聪明，但政治性不强，在中国做生意政治性不强是不行的。在政府的政策缺位时，我们可以蒙可以诈可以抓紧时间掘第一桶金，如果宏观调控政策一来，我们就要见风转舵。做房产中介的利润主要来源于四个方面：差价、佣金、所谓的罚金、无理扣下的各种费用，里面的猫腻实在太多，到头来会自己把自己玩残。现在政府正在着手整顿房产中介市场，一步一步出台相关规定，比如房产中介包括基本服务和延伸服务，基本服务主要包括房屋权属调查、房屋状况调查、确立成交立项、跟双方洽谈、订立合同文本等。规定了双方合计的最高收费标准，并不得再收咨询费。延伸服务则包括代办过户手续、确权、代办预售契约手续、代办按揭房屋转让手续、代办租赁登记手续等，这些服务不带有强制性，市民可以不委托中介去做。在这点上，那个叫周立伟的比你强，你以后多学着点。”

B教授的脸笑成了一朵灿烂的花：“表哥你真行，没见你来公司多少回，可你对这些业务上的事比我还清楚，难怪我这么聪明还是要为你打工。你放心，我会好好学习的。”

卢玉荣就找周立伟聊：“伟哥你很不错的，眼光远大。但是你有一样没做好，就是没有向我及时反映情况。B教授是聪明，却是小聪明，我是希望把永华泰做强做大，做成专业化龙头化。像B教授那种小聪明，成不了大气候的。你想走也行，人各有志嘛，但是我希望你能留下来。如果你能留下来，我给两家分店你管，你就凭这两家店和B教授竞争，看谁能做得更好，这样下面的员工才服你。你考虑一下吧？”

话说到这种地步，根本就不用考什么虑，出去重新开始当然不如马上接手两家分店。凭卢玉荣那老谋深算的心机，周立伟没有其它的选择。一走马上任，周立伟就宣布每天工作八小时，晚上的培训每周安排两次，而且员工可以选择是否参加。业务中欺骗客户的猫腻再也不许出现，要重塑一个崭新的形象。B教授对周立伟的改革不放在眼里，因为周立伟他们的业绩下滑，而B教授这边和原来相差无几。B教授得意洋洋地向卢玉荣汇报，卢玉荣淡淡一笑道：“别急，我要给时间他做做看，反正他们也在赚钱，只是少赚点罢了。也许他以后会比你棒哩，不试一下，又有谁知道结果？”

周立伟也是这样给员工打气的：“等我们把形象做出来，以后的市场就是我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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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梦飞灵巧地剥好一只大虾，在佐料里蘸蘸，说：“YELLOW荣，你知道我最憎你什么么？”

卢玉荣说：“憎我有什么出奇？人的本性就是憎人富贵嫌人贫，我早习惯了。不过像你阿飞这样的人会憎我，我倒很想听听原因。”

官文棠正在对付一只大蟹钳，听见这话也停了下来。

阿梦飞说：“你老是穿黄色的衣服，而且老是穿得那么好看，弄得我买了一件黄衣服都不敢穿了。我只要一穿上就会想起你穿的样子，就会觉得我穿不好看，所以我就不敢穿，所以我憎你呵！”

卢玉荣哈哈一笑：“阿飞就是阿飞，连拍人马屁都拍出高水平。”

“你别臭美了，谁要拍你的马屁！”阿梦飞说：“我只是奇怪，你的那些黄衣服究竟在哪里买的，为什么我从来看不到？”

卢玉荣很得意：“你当然买不到，我不是买的，都是订做的，而且大多是手工做的。”

官小凤张大了口：“MYGOD，那超贵的！你好小资、好贵族呵！”

卢玉荣说：“只要连飞帅都不敢再穿黄衣服，再贵也值了。”

吃完几盘海鲜，在柠檬水里洗洗手，四个人开始吃小炒。陈梦飞说：“能和你们在一起吃饭，真是一种幸福。”

官小凤道：“你总不至于会说是因为吃老板掏钱的饭才幸福吧？”

陈梦飞说：“我会那么市侩么？我有个同学是做财务总监的，公司的大股东二股东都是认识的朋友。大股东叫他做假账，骗二股东的钱。他问我应怎样做，我说没有什么好办法，也许最好的办法就是离开那公司，眼不见心不烦。今天靓靓公司的大股东二股东在一起和气地吃饭，你说我不幸福么？如果你们闹意见，那我不就丢饭碗了么？”

卢玉荣说：“商场上没有永恒的朋友和敌人，只有永恒的利益。如果文棠谋我的钱，我也会翻脸的。”

“得了吧YELLOW荣，”官文棠说：“你不来谋我的钱就谢天谢地了，还说我谋你的钱！你是什么IQ我是什么IQ呵。”

官小凤最不喜欢男人们那种无穷无尽谈生意经的乐趣，她说：“在饭桌上就别斗心机了，今天这瑶柱杂菇煲特别惹味，你们趁热试一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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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梦飞很有心机，他做事凭理智。

和兴华贸易公司的合同一签订，他就和东港水产养殖公司联系，说300吨进口鱼粉已经有了着落。对方一听便喜出望外，说300百吨全要，请靓靓公司报价。陈梦飞说，该批鱼粉的粗蛋白含量为60%；脂肪含量9.69%；水分含量8.7%；盐份含量1.21%；沙含量0.22%；报价5000元/吨。如果东港要，必须尽快来人验货签合同并付订金；三天之后将加价为5500元/吨，六天之后不见来人，这生意就另找客户。东港公司对报价表示满意，千叮嘱万叮嘱一定要把货留给他们，他们马上搭飞机过来，绝不拖延。

陈梦飞在心里面暗暗得意，东港公司就这样进了他的套。每吨5000元，确实是一个合适的价格，最近的国内市场价粗蛋白含量45%的鱼粉都要4000元/吨，而且难以买到，更何况粗蛋白含量60%的。这批进口鱼粉一抛出去，客户都会抢着要，只是陈梦飞不会卖给任何人，只想卖给东港公司。说三天之后将加价为5500元/吨，六天之后不见来人这生意就另找客户，纯粹是促东港公司迅速成交的手段。他的计划非常严密，容不得半点疏忽和漏洞，只要这批鱼粉一卖给东港公司，计划就成功了。

贸易公司做生意，一般是购销一些缺销紧俏的货，在买入卖出的过程中吃些差价。所谓互通有无，所谓赚钱，说穿了就是这么一回事。东港公司则不同，他们是实业公司，公司旗下有养殖场，买鱼粉纯属自用。他们很在意这批鱼粉，一方面固然是因为价格合适，另一方面更重要，是因为养殖场里的那些宝贝们快要断顿了。陈梦飞早就把这些情况了解得一清二楚，他就是要东港公司把鱼粉买回去给养殖场开饭，时间上要吻合，要衔接。

事情完全按照陈梦飞的计划在一步步发展，下面的人告诉陈梦飞，东港公司的人到了。

陈梦飞的眉毛像想要飞扬那样欲飞不飞地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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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灰衣人VS黄衣人

第10章灰衣人VS黄衣人

快下班时手机响了起来，是短信的彩铃声。他打开一看，里面只有六个字：“请看电子邮件。”他没在意，有时候总会出现这种情况，一条莫名其妙的短信突然发过来，说一些无聊的话。更糟糕的是半夜在睡梦中被电话吵醒，一接听对方却说：“不好意思，打错了。”

可是手机又响了，还是短信，还是那六个字：“请看电子邮件”。他看看对方的号码，很陌生，但连续发两次就不可能是错发。他想了想，打开电子邮箱，果然有新的邮件。对方的邮箱仍然陌生，他也懒得多想，点击，打开；有一个自动回复，再点击……

一刹那间，他全身的血液都停止了流动，心脏也仿佛完全停顿。此时此刻，就算有个ROCK&ROLL乐队在他耳边奏响，也不会令他更加震惊！

他怔了好一阵子，才从痴呆状态中恢复过来，赶紧看看周围，还好，没有其他人。他把页面最小化，头靠在椅背上，无助地望着天花板，心里乱成一团麻。太阳穴突突地跳，一滴滴汗珠从额头爬过脸庞，汇集到上巴尖，又点点滴滴地往下掉。

“这次我玩完了！”他在心里悲哀地叫道。他不由得想起了诸葛孔明那两句很有名的话：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

“我真的不甘心！”他在心里绝望地叫道。擦了一把汗，他又点开那邮件，再次看那上面写的内容：

请于今晚8：30到小狐狸公园的星河咖啡廊13号桌来商谈要事，否则你的精心策划将彻底破产！

写信的人是谁呢？

他从头到尾把自己的计划细细地过滤了一遍，竟无法想出在哪一个环节出了毛病，更无法想出是谁洞察了自己的计划。这才衬托出写信人的可怕，比魔鬼更可怕！最要命的是那句话：“否则你的精心策划将彻底破产！”写信人凭什么知道这个精心策划？“彻底破产”，果真就这样彻底破产了么？

他反反复复地看这信，反反复复地琢磨着每一个字的意思。在看了十多遍以后，他的眉头渐渐舒展开了，心也慢慢定了下来。他开始骂自己，恨自己，骂自己不成熟、不老练；恨自己惊慌失措，不是做大事的料子。实际上，这封信是一个不祥的信号，却并不是一个完全绝望的信号。

他站起来，把门关好，洗了一把脸，清醒一下头脑；喝杯水润润喉咙，点起一支烟，重新清理自己的思路。首先，自己的计划被人发现了，这是毋庸置疑的，也是非常不幸的。这个人是谁，目前猜不出，也不必费心思去猜，反正今晚8：30就可以在星河咖啡廊见到这个人。第二，形势对自己仍然有利，自己虽然想犯罪，但只是处于犯罪预备阶段，还没有采取实际行动，没有实际行动的犯罪预备并不会让人抓到辫子。无论如何，接手别人心甘情愿让出的银行账户并不犯法，只是违反银行的某些规定而已。第三，写信的人想来也明白这一点，所以并不去报警，就算报警也没用。但他不报警的目的恐怕不在于有用没用，有心布下圈套的话大可以等到自己采取实际行动时再报警。据此可知写信人应该是另有目的。第四，写信人的目是什么呢？信中用了一个“否则”，就是说自己不去赴约的话那精心策划就会破产，去赴约的话那精心策划就未必会破产。而且是“商谈要事”，据此又可推论写信人有两个目的，或是阻止自己实施行划，或是想从此计划中分一杯羹。

他再一想，觉得第四点推论出写信人的第一个目的完全错了。如果写信人要阻止计划的实施，根本不必多此一举写封约会信从电子邮箱发过来。因此，写信人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想从此计划中得到好处，分一杯羹。

他认为自己的分析完全合情合理。他是一个天才，他只不过碰上了更天才的对手。既然如此，又何必忧心忡忡。当务之急是来一顿好的晚餐，养足精神，想好对策，今晚去会一会那个更天才的写信人。

他关好电脑，回家，放一段轻松愉快的圆舞曲，伴随着音乐声在浴缸里泡了半小时。然后到就近的香格里拉大厦餐厅吃了一顿自己最钟意的日本餐，无非就是天妇罗加雪糕水果拼盘。吃饭后他一路缓缓而行，构思着今晚的对策，精神越来越旺盛了。

他想：今晚最重要的就是镇静，不论见到什么人，不论听到什么话，都要镇静。镇静就不会心慌，镇静就不会出错。还有，不能乱说话，说多错多，病从口入，祸从口出，古人的遗训是千古名言。今晚最主要的任务是听和记，听听那个写信人说些什么，牢牢记在心里，回来再慢慢分析，再慢慢盘算对策。总之，今晚要采取守势。

他明白处境的不利，对方知道他，他却不知道对方；他在明，对方在暗。唯有以静制动，以守对攻，才能化被动为主动。

他对自己恢复了信心，因为他已分析出对方的目的。知道了对方的目的，就可以从容行事，就可以反攻，就可以转败为胜。“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他看了看手表，时间差不多了。今晚的约会是个危险约会，越不引人注意就越好，应该穿一件大众化的衣服。今年秋天流行灰色运动套装，他也买了一套，刚好穿上。大街上都是灰色，谁又会注意到他呢。

他换上灰色运动套装，蹬上运动鞋，出门了。时间他早已算好，坐车要多久，走路要多久，预留一点堵车的时间，要在五分钟前到达。到达后花五分钟看看周围环境，然后和写信人见面。

他把时间安排得非常好，他现在是一个灰衣人。灰衣人是个天才，天才的灰衣人要去见更天才的写信人。

***

灰衣人在8：25分走入星河咖啡廊。

他以前来过，来过好多次，却从来没有注意到每一桌的号数。今晚进来，他首先看看号数，原来左边的统统是单号，右边的统统是双号。侍应生问他有没有订座，他摆摆手，循着号数向前走，1、3、5、7、9、11、13，第13号桌在拐弯处，桌上竖着“已订座”的牌子。是了，就是这张，他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星河咖啡廊是一座很别致的建筑，它的左面一半是茶色玻璃，右面一半是墙，玻璃与墙的分界线在房顶的正中央。座位也是奇特的，靠玻璃的一排是乳白色的桌子，每张桌子配四张乳白色的椅子，与茶色玻璃相映成趣。靠墙的一排却像火车座位的卡座，全部罩上深红色的绒布。就这么两排座位纵向延伸，延伸到13、14号桌时向左作九十度直角转弯，形成丁字廊。该咖啡廊因状似长廊，又能让顾客透过茶色玻璃看见天上星河，故名星河咖啡廊。

灰衣人坐在第13号桌，恰好在转角上，这位置可不大好，众目睽睽之下，说话不大方便的。看来这寄信人订座订得不大高明。侍应生端上一杯水，递上餐牌，笑笑而去。灰衣人看看手表，到8：30了，还不见寄信人出现，不禁有点奇怪。正无聊处，扭头向旁边一看，却看见那边的18号桌有个熟人正向这边望过来，便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他心里却大叫不妙，最不希望在这里碰上熟人，偏偏就碰上了熟人。等一会写信人来了，最好换一个地方，省得偶尔被熟人听到了什么，就容易穿煲露馅。

那个熟人也真巧，穿的也是一套运动套装，颜色却是黄色的。黄衣人偏偏踱过来，怪亲热地道：“HI，来玩么？”

灰衣人心里颇尴尬，巴不得黄衣人快点走开，省得写信人来到撞口撞面，便敷衍道：“是的，来玩。真巧，碰见你。”

黄衣人似乎没注意灰衣人的冷淡，自顾自地道：“你是一个人来散心，还是约了朋友开心一晚？”

灰衣人实在提不起兴趣跟这个无关紧要的人闲聊，随口道：“约了朋友8：30来。现在还没见到。”

黄衣人说：“那你先到我那张桌子坐坐，好么？”

灰衣人这才省起自己的失礼。以两个人的关系论，不应对黄衣人失礼的。便陪起笑脸道：“对不起，我应先请你坐下的。等朋友等不来，有点心烦，失礼了。我朋友马上就到，改天有空我再请你喝咖啡，好么？”

黄衣人的笑容好动人：“没关系的，你先到我的桌子坐一会，你的朋友一到你就回来，好么？”

灰衣人不好意思再推辞，再推辞就会显得造作，就跟着黄衣人来到18号桌坐下。坐下后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就随口道：“近来工作忙么？”

黄衣人说：“还不是天天如此。你要喝点什么？”

灰衣人说：“不用了，我朋友马上就来了。”

黄衣人意味深长地笑了，向侍应生招招手。侍应生过来后，黄衣人说：“小姐，13号桌的BOOK位CANCEL了吧。”

灰衣人一下子反应不过来，觉得好愕然。侍应生微笑道：“先生不好意思，取消预约的话，请交一点点的服务费。”

黄衣人说：“一并算到这张桌吧。”

侍应生点头而去。灰衣人如梦方醒，原来黄衣人就是写信人！

数年的苦心，尽在黄衣人的洞悉之中；数年的计划，尽在黄衣人的掌控之中！天才的光辉，在更天才的灿烂笼罩之下，顿感黯然失色。真是人生无常，但人生为什么如此无常？

灰衣人想起了中国的一句古话：山外青山楼外楼。灰衣人又想起了中国的一句古话：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灰衣人还想起了中国的一句古话：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灰衣人若是高山，黄衣人就是更高的青山；灰衣人若是高楼，黄衣人就是更高的摩天楼；灰衣人若是捕蝉的螳螂，黄衣人就是那黄雀。

灰衣人自惭形秽，只能叹一口气。撞到黄衣人手里，时也，运也，命也！

黄衣人说：“你确实是个聪明人。”

灰衣人不做声，风凉话谁不会讲。

黄衣人说：“我不是说风凉话，我是凭你的这声叹气得出结论的。在你这种情形之下可以叹气，说明你已经想了很多很多，尤其是自你接到电子邮件到现在最多只有三个多小时，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想这么多，不是聪明人当然做不到。”

灰衣人想：以前真是走了眼，怪道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这厮果然犀利！

黄衣人问：“你喝什么？”

灰衣人不说话，拿出一张纸一支笔，写了五个字：威士忌加冰。

黄衣人叫了两客威士忌加冰，悠然道：“今晚你我都必须保持清醒的头脑，不能让其他事干扰我们的思维。”

灰衣人抱定宗旨，尽量不说话，任你千条妙计，我有一定之规。任凭风浪起，稳坐钓鱼船，冷眼一双。

黄衣人说：“我选的这张18号桌子是最好的，我容易看到别人，别人不容易看到我，说话也不会被别人听见。你听听，能听到旁边桌子的说话声么？我们听不见他们，反过来是一样的，他们也听不见我们。”

灰衣人想：你确实费尽心机，还多订了一张13号桌子作掩护。看，现在13号桌子有人坐了，若有人跟踪的话，肯定找错目标。

黄衣人说：“我今晚约你来谈谈，当然是谈你的事，本来你的事我不想干涉，只是你做的事对我的影响确实太大，我无法袖手旁观。我考量了好久，认为与你面谈是唯一解决问题的途径，就约了你。也许这种形式过于唐突，但除此之外别无更佳方法，这点还请你多多谅解。”

灰衣人想：你何必口水多过茶，何必找出诸多理由来。反正我不会多说话，谁知道你的口袋里会不会正在录音，想录下我的声音作为证据，我才不上这个当！

黄衣人说：“你非常精明，不会随便说话的，以免被我抓到把柄，也会担心我是否藏着录音机。这样吧，为了避免不必要的担心，我来说，你来听，你可以点头八五八书房，也可以摇头，也可以既不点头也不摇头，总之随你的便。”

灰衣人想：我们两人成为对手，真是天意。如果两人携手并肩，肯定所向披靡，一往无前。我想的，你可以想得到；你想的，我也未必就想不到。我们两人不能双剑合璧，实在是人生一大憾事。

两客威士忌加冰送上来了，黄衣人啜一口，用灰衣人刚好能听见的声音说：“我不会追究你出于什么原因这样做，反正你对现在的生活很厌倦，对现在的环境、现在的人际关系很厌倦，好想离开这个地方，到一个新的环境去。这种心情我也有过，我也厌倦了这种忙忙碌碌的生活、这种所谓的现代化社会、这种虚伪的矫揉造作的人际关系，不久的将来，我也会到一个新的环境去，去过我所想要的生活。这一点，我们两人相同。”

灰衣人想不到黄衣人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这表示什么？套近乎？表示一只脚踏进来？表示两个人从此以后精诚合作？笑话。不过既然有相同之处，总算有了共同语言，就容易沟通。据说五年以上的年龄间隔就会形成代沟，还好，两人在这范围之内。

黄衣人说：“我所说的新的环境，和你所追求的新环境又有所不同。你是要隐姓埋名远走高飞的，也许还要到外国去闯荡，我这燕雀又安知你鸿鹄之志呢！”

灰衣人不由自主地震了一下，这黄衣人神通广大得令人吃惊，居然什么都知道！

黄衣人说：“要远走高飞就要有一笔钱，有一大笔钱才能事事如意，起码能作为做大事的启动资金。在靓靓公司搞一笔钱不难，搞一大笔钱却难，公司成立初期向银行贷了款，银行对贷款的使用控制得很严，每划出一笔款都要审查合同，你一直找不到机会出手。你沉得住气，一直在等待时机，一边等一边整合身边的资源，把可以利用的因素都利用起来，就等到了今天。”

灰衣人想：这段分析够中肯，够实际，自己确实就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做的。黄衣人精通心理观察和心理分析么？据说高明的心理学家只要与人谈几句家常话，就能分析出人的心理和思维，洞悉人的心态。那黄衣人纵然不是心理学专家，也是很懂这一套的。

黄衣人说：“其实你的等待没有白等，凡是需要掌握的知识，凡是为了达到你的目的所需要的技巧，你都反反复复地学得滚瓜烂熟。终于，机会被你等到了，靓靓公司的业务开展得还算顺利，贷款也还清了，第二次的贷款就容易多了，银行方面也松懈了。这时靓靓公司要和兴华贸易公司做一笔生意，你一直都敏感地注意着事情的发展，知道这将是一个极好的机会。你把握住这个机会做了几件事：1、你和一个即将解散撤走的建筑队商量好，把他们的银行账户顶替过来，让他们以更换印鉴为名换上你自己准备好的印鉴。至于他们从此事中得到多少好处，你自己一清二楚。2、你已经留好后路，钱一到手你就远走高飞。3、你还利用一个人的感情，让你能顺利地把钱转出去。”

灰衣人想：人与人之间是没有什么感情好说的，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快鱼吃慢鱼，你不吃人，人家就吃你。这样的例子难道还少么？记得有个著名的帅哥政治家说过，没有道德良心，就是政治家的道德良心；不择手段，就是政治家的最好手段。此话妙极。妇人之仁，终究办不成大事。

黄衣人道：“也许你是对的，也许那个人真的应有此报。报应的事，谁说得清楚呢？”

灰衣人盯着黄衣人的脸，觉得黄衣人脸上的表情复杂万变，不可捉摸。刚刚还诡秘莫测，转眼间又温情洋溢，数秒之间即刻化成怨毒与仇恨。这黄衣人究竟是何等高人，究竟为了什么来到这里；能够不动声色地蛰伏数年窥探别人的阴谋，必定有着了不起的动机。

或者是为了一个巨大的阴谋？还是为了一个极深的仇恨？无论是为了什么，都足以令人毛骨悚然。

黄衣人道：“公司的账户上有钱，我还以为你会打这些钱的主意，后来才发现你要打一个漂亮的时间差，连天津即将汇来的150万也不放过。加在一起，那就是几百万，你竟想一口鲸吞。厉害，实在是厉害！”

灰衣人这一刻才明白过来，其实自己不知不觉地受了黄衣人的暗示，按照黄衣人的安排一步一步地走下去。若不是黄衣人用那么一种巧妙的仿佛不着边际的提醒，自己又怎会这样！天呵，难道连那一段所谓的爱情也是黄衣人刻意安排的？黄衣人，你好也！你的确是高手，是高手中的高手，比天才更天才的高手！

黄衣人说：“天津那150万很快就要汇来了，你就会把所有款子转出去，然后你自己也蒸发了，我们就永远找不到你了。你筹划了几年的计划，长话短说，也就是这么一回事。”

灰衣人想：你是一个了不起的高手，但仍然是人不是神。你不可能洞察我的一切，你不可能知道我还有绝招。我还有最后的救命一招！就算你现在知道了我的计划，又能怎样？仅凭这些是定不了我的罪的，我仍然是清白的。

黄衣人说：“我为什么把你约到这里来呢？因为我是你的克星，你碰上我就注定是倒霉的。”

灰衣人又不由自主地震了一下，这是今天晚上第二次震了。虽然黄衣人没有抓到确凿的把柄，但只要使灰衣人的计划破产、流产、半破产、半流产，就已经是灰衣人无法估量的损失。不知要再花多少年的光阴，才可以重新编织起一张计划的网。

黄衣人说：“你倒霉归倒霉，却不至于玩完。你我都非常明白，我刚才说的都是推理，而不是证据。就算我有心玩你，去举报你；就算你碰上个乌龙检察官，把你推上法庭，你也判不了几年。几年以后你出来找我报仇，我就终生不得安宁。这种赔本的生意，我是不会做的。”

灰衣人想：算你识相，如果你敢害我坐牢，我起码要你后悔十年！

黄衣人说：“我除非不玩一个人，要玩他就必然玩到他残，玩到他死。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后患无穷无尽。”

灰衣人心中一凛，盯着黄衣人看了十几秒。黄衣人的声音是平静的，表情也没有什么特别，吐出来的字却如一座座冰山，有逼人的寒气，有沉重的压力。在冰山面前，灰衣人唯有缩紧自己，尽力地躲避寒气。

黄衣人说：“我不玩你，也不想阻止你的计划。相反，我希望你能成功，能顺利地成功。”

灰衣人顿觉眼前一亮，心里禁不住一阵狂喜。看来自己的分析和估计并没有错，黄衣人并不是个破坏者，并不想来阻截自己的计划，而是想从计划中得到好处奇-_-書--*--网-QＩＳuu.ｃＯm，分一杯羹。那么，形势就从严峻转向缓和，就透出了一线生机。

灰衣人的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十分平静。他本来就镇定，现在更加镇定。

黄衣人说：“但我总不能白白看着你去做坏事呵，看着一个人做坏事而不去举报，在良心上会非常不安、非常过意不去的。我既不能不去举报，又不想举报，怎么办呢？想来想去，度前度后，我找到一个好方法，就是参与你的计划，那我就成了同谋，就不会良心上过意不去了。”

灰衣人几乎要笑出来了，但他努力克制住自己，不让半点表情浮在脸上。做坏事的人见得多了，做坏事的理由也听得多了，但好像黄衣人这样找理由的，却委实少见，真算得上是旷古奇闻。

黄衣人说：“我虽然想参与，却没什么本事，这怎么办呢？一定要对你的计划有所帮助，才可以心安理得地分赃呵。无功不受禄，总不能无端白事就宰你一刀的。”

灰衣人高度集中精神，仔细地听着黄衣人说的每一个字。前面的铺垫已经足够，剧情快要进入高潮，黄衣人的目的具体到什么程度，还未见分晓，决不能麻痹大意。

黄衣人说：“威士忌喝完了，我们吃点什么？水果？”

灰衣人在纸上写了两个字：提子。

“我比较喜欢芒果，特别是吕宋芒果，味道正宗。”黄衣人向侍应生要了一客吕宋芒果和一磅加州提子，又说：“我向你提几个建议，你若能采纳我的建议，就必定可以顺利完成你的计划。首先，你尽快在三天内给10万元现金我，尽快，作为我的掩口费。以你的能耐，提10万现金易如反掌，而且我这个要价也不高。”

灰衣人想：岂止是不高，简直就是太低。按原来估计，黄衣人参与这件事的话，至少都要分个30%，弄不好就要分一半。10万？填填牙罅罢了。

黄衣人说：“第二，你交钱给我的时候，我会把人力资源部的钥匙给你，你自己去找出你的资料把它带走或者销毁。记住，尤其不能留下照片什么的，事发后找你的时间越长，你才有足够的时间走人。”

灰衣人想：说得好，自己原先在这方面考量得不足够。东窗事发后，靓靓公司肯定会报警，如果他们手头缺少必要的资料，警方的进程就会拖慢。虽然自己已经走到很远很远了，但时间能充裕些，一旦发生什么意外也可以从容应付。黄衣人确实不同凡响。

黄衣人说：“还有，所有的会计账目你最好能全部删除。不要以为在电脑上删掉再清空回收站就完事了，硬盘里还有最后能恢复的功能，最稳妥的办法是把硬盘拆走。知道备份存在哪里么？也不能留的，就连原始凭证该毁的也得毁掉。”

灰衣人想：乖乖，硬盘的事还是头回听说，知识爆膨时代，怎么学习都不嫌多呵。备份和凭证早在计划之中，正所谓英雄所见略同。

黄衣人说：“兴华公司的货一到，靓靓公司就把货发往天津；东港公司一收到货，钱就汇过来。这期间的时间，满打满算也只有五天，就看你的手脚有多快了。拿到钱以后，你必须马上蒸发，从此以后，我不再也不想见到你的面。”

灰衣人想：五天，时间非常紧迫，计划里早已安排好。只是不能出任何差错，稍有差迟，就要玩完。从目前情形来看，应该没有问题。

黄衣人说：“五天的时间实在太少，但你必须抓紧，每多拖一天，你的危险就增大一分。唯有尽快做好，才是上上之策。”

灰衣人直到此时，才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看见灰衣人点头，黄衣人笑了。他给灰衣人的时间是五天，给他自己的时间却是七天，那两天足够做好他的事。高手就是这样，在任何时候都要给自己留下后路。他说：“我给你的三条建议，价值10万元。我做生意一贯如此，公平交易，童叟无欺。你认为我的要价合理么？”

灰衣人再次点点头，想：黄衣人为什么要这10万元呢？如果是为了钱，他不会仅仅只要10万元。看来他也有一个计划，他是利用我的计划去达到他的计划。他的计划对我的计划并没有妨碍，我的计划却对他的计划有帮助，那他的计划又是怎样的一个计划呢？

灰衣人实在想不出个所以然来，黄衣人实在高深莫测。

黄衣人说：“你必须严格地按照时间安排去做，如果出了差错，你别怪我翻脸不认人。你不知道我在想些什么、做些什么，我却知道你在想些什么、做些什么，万一出了事，你的损失比我大得多。我赢得起，也输得起，你赢得起却输不起。你好自为之，小心行事，让计划顺利成功。”

灰衣人突然间就明白了，自己无论如何也不能和黄衣人斗，无论如何也斗不过黄衣人。唯一的办法，就是按照黄衣人说的去做。今晚回去要好好地把头绪理一理，看怎样做才会达到最佳效果。紧要关头到了，生死关头到了，要慎之又慎地行动。因为黄衣人就是比天才还要天才的天才，这天才是上帝安排的，上帝不让人间的事情十全十美，总会安排一些东东来平衡冥冥中的天平。碰上黄衣人，是灰衣人的命，是命中注定的缘。还好，上帝没有趁灰衣人不注意时扔下一块西瓜皮，祂老人家只是开了一个小小的玩笑，让灰衣人的计划打了一个折扣。祂老人家还是爱灰衣人的，只是让灰衣人不要太过恣意妄为而已。

黄衣人说：“在我说了这么多话以后，你仍然一声不吭么？”

灰衣人摊开双手，耸耸肩，表示无可奉告。事实上也的确无可奉告，整晚的主动权都掌握在黄衣人手中，被动的灰衣人还能怎么样呢？

黄衣人说：“你虽然不做声，但我相信你会同意我的建议，会实施你的计划。你的成功将是我的成功，我们的合作将是愉快的，也是空前绝后的。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灰衣人想：是的，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你的计划是什么，我半点兴趣也没有，我只要能成功，只要能全身而退，其他一概不理，阔佬懒理！

黄衣人说：“我们谈了这么久，没有碰见任何认识我们的第三者，好极，妙极。如果以后有人问我今天晚上去了哪里，我就说我一个人在海滩上散步。因为我今晚根本就没有约过你，也没有约过任何人。”

灰衣人在纸上写了九个字：我今晚也没有见过你。

这是灰衣人在确认黄衣人就是写信人之后写的第三句话。第一句话只有五个字：“威士忌加冰”；第二句话只有两个字：“提子”；第三句话最长，也不过九个字：“我今晚也没有见过你。”

灰衣人确实是个天才，他只不过碰上了更天才的黄衣人。所以当年周瑜浩然长叹：既生瑜，何生亮！

***

黄衣人走到海边，让轻轻的海风吹着，悠悠地哼起了歌。

渔火点点轻轻闪耀夜的海面，

幻影罩小船，

渔歌飞过若断若续纷纷惹思念，

念你百万年。

夜懒更深只得我苦苦追问，

唯有一曲心歌衬我痴心，

千千的心结伴你千里去远行，

未许它乡寒露侵。

日日见海鸥飞远后又返，

盼在梦中可见你的双眼，

缘何能够忍心走了数载未回还，

留下我孤单走海滩。

渔火飘忽忆起你面庞，

我的爱未忘，仍想挂帆同航，

残星冷峭爱心比夜长，

惯痴看水面粼光。

这首歌是纪念他心里最爱的人的，也许不是最好，却是最真。他相信这首歌会一直唱下去，一直唱到他移民去天堂，那他就可以和他最爱的人在一起了。在天堂里他仍然会唱，和他最爱的人一起唱！

他在夜色中踽踽独行，把景色保存在记忆中。也许某一天会有人问他，这个夜晚在做什么，他就会说在海滩上散步唱歌，看到了什么什么，听到了什么什么。真巧，有个长者在那儿垂钓，黄衣人就过去与长者攀谈，谈得兴致勃勃，后来还互相留了电话。黄衣人最后对长者说：“哦哟，我们聊了两小时了，我要回去了！”

长者说：“不是吧，聊了一小时还差不多，怎会有两小时？”

黄衣人说：“是两小时，我九点来的，还看过表，现在都十一点了！”

长者被他坚定不移的语气说服了：“那时间可过得真快！你先回去吧，我要等到潮水退了才走的。”

黄衣人暗自得意，他故意把来了一小时说成是两小时，又特意让长者印象深刻，就是为了埋下伏笔，万一以后需要有人证明他在这海滩上过了两小时，长者就能为他作证。黄衣人想：明天还要打电话向长者问好，过几天再约去喝茶，那长者就会印象更加深刻，证词也就更为有力。

黄衣人心思之缜密，真是无人能出其右。

黄衣人想：刑法上有贪污罪，有受贿罪，有侵占罪，有诈骗罪，还有数罪并罚。哪一条罪比较爽呢？贪污罪有死刑，受贿罪也有死刑，两种罪因数额大小而有不同的划分标准，但是受贿罪的起点要低一点，容易重判或是判死刑。看来受贿罪要爽点。但是贪污罪也罢，受贿罪也罢，有一个明确的概念划分，不是什么人都能犯这种罪的。侵占罪则轻得多。曾有某甲偷了所在公司的财物，被检察官控以盗窃罪，将会获刑多年；但后来某甲家里花了黑钱使了横手走了后门，法官以定性不准驳回，后来改判侵占罪，那人便赔款以后堂而皇之地走出了监狱大门。可见法律不外人情，重点还看手段。另外，法官判案还要看后果如何，如果该案使他人蒙受巨大的损失或痛苦，就会酌情重判。所以，要数罪并罚，要后果严重，那才一步到位。

黄衣人想：那就让他受贿罪、诈骗罪、数罪并罚而且后果严重吧，那就让他重判吧，不是这样，又如何解得我心头之恨！

让他变成傻A的妹妹……

***

巴尔扎克说过：从伟大到可笑往往只有一步。

其实，从天才到疯子往往也只有一步。问题不在于是伟大还是可笑，也不在于是天才还是疯子，而在于人们常常分不清什么是伟大什么是可笑，更分不清什么是天才什么是疯子。

据说越伟大的人越可笑，越天才的人越疯。纵观历史，伟大的人做过不少可笑的事，天才也做过不少疯疯癫癫的事。凡人是不能理解这一点的，所以当某人疯疯癫癫疯出了名堂、疯出了地位、疯出了名望，人们就会说他是天才。如果某人疯疯癫癫疯不出名堂、疯不出地位、疯不出名望，人们就会说他是臭疯子。人们都会说不以成败论英雄，但人们总是以成败来论英雄。

黄衣人是个天才。

黄衣人却一点也不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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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人人都会玩魔术

第11章人人都会玩魔术

陈梦飞告诉官文棠，骑马过海病了，要去看望一下。官文棠说：“该送就送点，该请就请点，别省些小钱。”

常去海关办事的人都知道，海关有两个人得罪不起，一个是YELLOW荣卢玉荣科长，一个是骑马过海何沛海科长。YELLOW荣现在是很正面很正面的形象，一般人想请他吃饭连门都摸不着，送礼更是无从谈起，一副清正廉洁的样子。坊间传说他已经身家过千万上亿，所以改邪归正安安稳稳过日子。骑马过海则不同，有吃的必吃，能拿的尽拿，来者不拒。反贪风暴扫荡了几次，他都安然无恙，也不知是他命好还是有大靠山，或者说有关他的传言根本就是无稽之谈。

***

何沛海嗓门大，刚进海关时在旅检科做事，有句口头禅是“骑马过海”。他开口是这句，闭口也是这句，仿佛没有一天不过海的。有个同事叫余芳刚从外省来，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就问了他好几次：“小海，啥子叫骑马过海？”

何沛海在女同事面前不敢造次，吭吭哧哧地说不出来。旁边的陈波一乐，插嘴道：“你们老家是乘船过海，小海老家可是骑马过海的，好玩极了！哪天有空，到小海老家去玩，让他带你骑马过海！”

余芳当然愿意，她刚来海关，正努力地适应新节奏、新生活，要玩命地干，拚命地玩。能骑马过海，那一定够时尚，够刺激。她说：“小海，你要带我去的哦！”

何沛海对着陈波就是一拳：“你带他去吧，骑马过海！”

关于何沛海的发迹与婚姻，海关上上下下都说得出两个故事。有天何沛海上班迟到，给科长撞到了，两人吵起来。何沛海说：“别人没病还要开个病假条来请假休息，我真的病了还回来上班，不过才晚了几分钟，你别大惊小怪好不好！”

科长是个没什么文化的老员工，总想着自己快要下台了，总担心别人会瞧不起他。而何沛海敢和他顶牛，那就是瞧不起他，就是笑他没什么文化，就是想他快下台。于是科长不能放过何沛海，气贯长虹地吼道：“病了休息是一回事，上班迟到是另一回事，你这是什么态度！我命令你，写检讨，要写500字，写不好就扣你的薪水！”

何沛海不在乎写检讨，500字的检讨，十分钟可以写上个三四份——可怜科长没文化，以为500字很多很多。问题是一口气在心里堵得慌，他说：“你爱扣多少扣多少，检讨我就是不写，你吹我不胀掹我不长，怎样？骑马过海！”

科长一拳打在棉花上，无处着力也无计可施。何沛海吹着口哨，踱到检查厅里，夹七夹八地和陈波说闲话。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一个胖妇人凹腰凸肚地走过来，笑眯眯地说：“芳姐，早晨！”

余芳一下子没想起来，就说：“你是……”

胖妇人笑道：“上次见过的，你忘了？我和你们科长很熟的哦。”

科长刚好也走过来，向胖妇人摆摆手，余芳就想让胖妇人免检过关。何沛海气还没消，趁机发作道：“什么芳姐芳妹的，严肃点！熟人是一回事，检查又是一回事，什么态度！”

余芳只好补检。何沛海还没完，要那胖妇人进隔离室接受检查。科长忍不住了，过来小声说：“小何，给个面子，老熟人了。”

何沛海偏偏大声说：“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在执行公务的时候没有什么熟人可言。”

胖妇人脸都气白了（后来才有人说是吓白的），极不情愿地走进隔离间，让一位女检查员细细地检查起来。世界上的事情有时就是那么巧，不查时万事皆休，一查就大件事。在胖妇人的裤腰查出违禁品，拿出来后探测器仍然嗡嗡地响个不停，结果又从阴道和肛门找出若干。这下子科长可就惨了，无端白事惹了一身蚂蚁，只好灰溜溜地下台。何沛海歪打正着，立了一大功，顺理成章地当了科长。他还要教训小师妹余芳：“运气这东东好奇怪的，你一千次都检查，一千次都不会出问题；你只要有一次不检查了，那这一次就保证出问题！所以你每次都要认真检查，不能大意。”

余芳在家时是循规蹈矩的小女生，来到海关后却喜欢上何沛海这种个性不羁的人，不光是个性，连何沛海那沙哑的嗓音也爱屋及乌地喜欢上了。何沛海时时会哼一首歌，歌词是这样的：

迫巴士早已惯夹着人流，

日日会登上去那几层楼，

见面照例一声哈啰你好，

夏过了又是秋。

不需多拚命也不需奋斗，

只要你乖乖地做只牛牛，

领导的脸色可指明前途，

向前走莫逗留。

没有需求，没有幻想，

佢喜欢哈巴狗仲有福头，

默默地生存呆呆地走，

傻傻地展笑口。

急匆匆走过了这段年头，

偶尔会触动我心中祈求，

看着那白色的一勼勼云，

问何是寂寞缘由。

余芳很喜欢这首歌，问是从哪个网站下载的。何沛海说是他自己胡乱写的，解释说“迫巴士”就是挤公交车，“佢”就是他，“仲有”就是还有，“福头”就是笨蛋，“一勼勼云”就是一堆一堆聚集的云。余芳觉得这粤语很难学，何沛海说其实掌握了规律也很容易，比如在双音词里，国语用这一个字的话，粤语往往就会用另一个字。例如“鬼怪”，国语说“这人很鬼”，粤语就说“这人好怪”。例如“融化”，国语说“糖要化了”，粤语就说“糖要融了”。例如“霸占”，国语说“你替我占个位子”，粤语就说“你帮我霸个位子”。等等。

余芳是敢说敢为的北方女生，看中了何沛海就勇敢地追，何沛海却在躲。陈波自己还没有女朋友，却去做中间人。陈波问何沛海余芳究竟哪点不好，何沛海说：“你没发觉她不爱洗澡么？她们那种山里人，天气一凉就不洗澡，身上一股怪味，做我女朋友我怎么亲她舔她？”

陈波也不好意思当面说，就发了个电子邮件向余芳说清楚原因，余芳羞愧万分，决心改头换面做一个时尚女生。第一步就是每天洗澡，洗习惯了才发现又卫生又清爽，不洗反而不舒服。第二步就是一下班就学厨艺，因为古龙说过要打动一个男人的心就要首先打通他的胃口，结果余芳做出来的菜一下子就俘虏了何沛海。第三步就是天天做珍芳达健美韵律操，让身材更好看。余芳照着选美杂志量量自己的身材，胸围32吋，腰围26吋，臀围35吋，哎哟，就是胸围还不够，否则就是美乳佳人了。她天天在乳房上下功夫，很快就让胸围达到38吋，弄得大家都叫她“美乳小姐”，名噪海关内外。何沛海说这外号听起来始终会令人想入非非，不如就顺着粤语的发音，就叫“美余”，就叫成“美人鱼”吧。

一天有个摩登女郎过关，走起路来昂首挺胸，雍容华贵得目空一切。尤其是那高耸的乳房，把美人鱼比得黯然失色。陈波和何沛海嘀嘀咕咕，说美人鱼这回碰上个更大波的了，等会儿得好好取笑她。却见美人鱼把摩登女郎请进隔离间，一会儿那摩登女郎出来时垂头丧气，乳房也瘪了下去。原来那摩登女郎在乳罩里藏毒，想混过关去。大家很奇怪，既没人举报，又没有露出马脚，美人鱼是怎样发现的？

美人鱼说：“通常那么大的乳房走起路来会颤的，而且西方女人以颤悠乳房作为性感作为自豪。她的不颤，就说明里面塞了东东……”

大家就感叹原来美乳还有这等好处。何沛海说：“骑马过海，我们男生可没这种眼力！”女生们就说：“我们也没有，只有美人鱼才有！”

海关每天出入的人很多，有些有钱人就想打美人鱼的主意，送花的送项链的送戒指的都有，美人鱼来者不拒照收不误，然后一古脑儿交给何沛海。何沛海不解其意，美人鱼说：“你给我留着，以后我们结婚时这些可以变现的。”

何沛海笑了：“我什么时候答应过和你结婚？骑马过海。”

美人鱼很厉害：“你看着办吧，如果一个这样为你而改变的女人都不能让你结婚，那以后你的婚姻还会不会幸福？我喜欢你但不会无限期地等你，时候到了我会另嫁人的。”

何沛海终于认识到，自己除非不结婚，要结婚只能娶美人鱼。除了人好身材棒会做菜外，最令何沛海欣赏的是美人鱼会收下那些阔佬们送的金器留着以后变现，这种经济头脑真让人赞叹，两个人能臭味相投超重要。

结婚闹洞房时大家逼着何沛海解释“骑马过海”的真正含意，原来何沛海老家是广东台山的，“骑马过海”是他老家的一句粗话，意思是：TMD——B！

***

陈梦飞看过何沛海了，没有什么大病，不过就是趁机住住院，休息一下，再趁机发点小财而已。现在手中有点实权的人都这样，蚁咬喊大蛇，一有点病就住院，一住院就巴不得让全世界的人都知道，然后就等人来探病来送礼。发财的道路千条万条，这也是其中的一条。如果你手中有权，如果你病了不住院，如果你住了院不通知相关人士，那你肯定就是出事了。相关人士就会赶紧打听其中缘由，其中缘由就会马上四处散布，然后大家都知道你倒霉了，就赶紧与你撇得一干二净！

陈梦飞在何沛海那儿聊了聊潮汕一带走私成风的原因：因为他们人多田少谋生不易，因为他们谋生不易偏又儿女成群，更因为他们有自己的一套是非观。他们不认为走私犯法，他们只把走私分为低智商走私与高智商走私。

低智商走私者大都文化程度偏低，有的甚至文盲，多见于沿海的农村和渔村。他们往往儿女众多，生活困难，却又羡慕别人的发财与富有，便三五七家有亲戚关系的人串在一起，筹集钱去买上一条船，合伙做起走私的营生来。经人牵线与香港的商人接上头后，船员们把船开去香港，也没有时间逛逛花花世界，就把货物搬上船趁着月黑风高往大陆驶回。倘若运气好，能顺利返回大陆，自然有人一手接货一手给劳务费。倘若时运不济，半路遇到海关的缉私艇，就只好连人带货一起被抓获，或罚款或判刑，落个人财两空。

之所以称这种走私者为低智商走私者，称这种走私为戆鸠走私，是走私者把走私的成败寄托在运气上，而运气又委实是一件虚无飘渺的事。如果运货途中被海关抓获，倒霉的是运货者，真正的货主则溜之大吉，任由替死鬼去顶缸。其实在很多时候走私并不要坐牢，只消交些罚金就可以破财挡灾，但本来就是因为家境贫寒才走私的，人穷志短马瘦毛长拿不出钱来，只好叹一口气自认倒霉坐牢去也。那只筹钱买来的船当然充公，留下家中负债而且等米下锅的妻儿去望天打卦。更可笑的是因为没有文化，每次出海前又需要确定谁来当船长，就由各人的老婆齐齐去庙里烧香求签；哪一个女人求的签吉利，哪一个女人的老公就当船长。至于这船长懂不懂航海知识，是不是猪头阿丙，则完全无关紧要。所以这种走私十有八九以倒霉作结局。

倒霉也无伤大雅，潮汕人口众多，坐牢虽辛苦，却不致太痛苦。村子里少几个人不算少，监狱里多几个人不算多，过几年出来又是一条好汉，又去继续走私。反正找不到职业，走私就是最佳选择，只要家里兄弟姐妹多，互相照应着也对付得过去。他们生得多，养得大，长得快，生儿育女五个六个好平常，十个八个也不出奇，反正一直生到不能生为止。如果有人劝他们少生几个，他们会振振有词地说：“养儿女还不容易么？多一个人多加一把米就行了。”有的人说得更妙：“何必多加一把米？往锅里多加一瓢水就行了！”

高智商走私者大都有些文化，更重要的是他们头脑精灵，知道怎样才能令走私成功。他们在走私之前先到当地政府机关物色对象，找一些能和他们一齐做发财梦的官员，施之以饵，诱之以利，逐步沟通，慢慢勾结，然后在这些大红伞的庇护下走私，或者干脆就合伙。这一来成功率大大提高，就算是出了事，也会有面子宽的人前来疏通，顶多罚罚款就放人了事。罚款不要紧，只要留得青山在，下次再走私一次大单的，连本带利什么都赚回来了。

还有就是海关内部的走私，类似于一种玩魔术的走私，像舞台上的魔术表演一样不足为外人道也。譬如海关货检科的关员某甲，一天去上班，上班前先到公共电话亭打个电话（可不能用自己的手机呵），说几句对方买到什么书没有之类的话，然后堂而皇之地去上班。当班到一定时候，就会有人经海关货检科出货或入货，车上跳下来熟悉的司机，与某甲打个招呼，某甲水过鸭背地略略一检，便盖章验讫放人。两人心里面都明白那货车里的古怪，或是出货时以少报多，或是入货时以多报少，或是报A品种而入B品种，或是报A品种而A品种里面混有B品种，或是报A品种的散件而入A品种的整件。好像小车的关税比较重，走私小车就大有赚头。有些人买通海关检查员后，大模大样地把车开过关，谓之招摇过市型，要冒很大的风险。有些人则会先向政府打个报告，申请进口汽车的某些零部件，作为零售或是给汽车维修公司用，那这个报告多半会得到政府的批准，得到一张同意进口的批文。进汽车零部件时，那人就把整车拆散，买通海关检查员放水顺利过关，最后在某家公司把散件组装成整部车，卖出个好价钱。这样做不真不假半真半假，谓之以假乱真型。如此种种，不一而足，花样繁多，各出其谋。那个所谓问对方买到什么书没有的电话，是事先约好的联络暗号，告知一切正常，尽可以按预定的计划行事。这种走私方法既巧妙又隐蔽，只要当场不出错，事后谁也抓不到把柄。出货多少，入货多少，由货主自行填写，海关只是检查货物与申报单是否相符，与政府的批准文件是否相符，然后按照规定征税、免税或是减税。最要紧最关键之处，就是货检科的检查员，由他们来鉴定出入口货物是否符合规定。买通了这些人，就走私顺利发财大吉，事成后约个时间到无人之处，塞上一个胀鼓鼓的信封，彼此皆大欢喜。

政府为了遏制此类行为，采取了许多改进措施，把单岗改设双岗，加设电脑监控，还在上班前临时调岗。但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制度是人设立的，人就能破解它。因此有海关的地方必有走私者，也必有某甲一类的人，就像有住宅的地方必有蟑螂、有人烟的地方必有老鼠一样。

何沛海们是不是蟑螂，是不是老鼠？不知道。最起码现在不是，在没有掌握犯罪证据以前，任何人都是清白的。

***

陈梦飞看骑马过海只是个借口，他实际上约了欧斌。他早就明白，把假话和真话掺在一起说，能让人相信都是真话。

蛋卷、咖啡、若有若无的音乐，营造出西餐厅里幽情的气氛。两个人坐在吊椅里，享受着那一刻的宁静。欧斌是个瘦瘦的小个子男人，小个子男人往往会被其他男性轻视，也往往会惹起具有母爱的女性的怜惜与怜爱。但轻视也罢，怜惜与怜爱也罢，到头来很多人才会发现小个子男人往往具有无穷的活力，这活力不但表现在肉体上精神上，更表现在做事的态度上。欧斌就是这样的男人，眼睛明亮，精神充沛，正如陈梦飞给予的评价：真的很适合当检察官。

欧斌问：“有个问题我一直很想问的，你们做生意的，一天到晚赚钱赚钱，赚那么多钱到底用来干什么呢？”

陈梦飞永远都喜欢笑着说话：“问题问对了，对象问错了，这话你不应该问我，应该去问我的老板。我是个打工的，为老板赚钱是我的工作，赚的钱却不是我的，我只赚一份工资。”

欧斌也笑了：“陈总说话永远都是滴水不漏，犀利。”

陈梦飞说：“其实老板也不见得天天赚钱的，有时候也亏钱，每天有无数的商号开张大吉，也有无数的商号关张大吉。稳坐钓鱼台的是政府，政府的税收永远不会关张。”

欧斌说：“说的也是。我家楼下有一家小吃店，几年间换了七八个老板，就没有一个能做得长久的，总是做了亏，亏了换，换了再做，做了再亏。可是对面的那家同样是小吃店，生意就红红火火，客人还要排队。好奇怪哦。”

陈梦飞说：“风水不好呗。”

欧斌问：“你信风水？”

陈梦飞说：“不信风水还能信什么？除了说风水不好，你还能说出它生意不好的原因么？人到了无助的时候，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就只能怨命，就只能求菩萨保佑，只因他无处可求，也无处可怨了。”

“哎呀，这话题超沉重，我们不说这个了。”欧斌道：“你上次发给我的那个案例，我想破头也想不出来，你还是给我谜底吧。”

陈梦飞说：“你说的是那个刚成年的茱丽娅在赌场中奖的案例吧？它难就难在要做到三点：1、不违反法律；2、让茱丽娅满意；3、提高了赌场的形象(奇.书.网--整.理.提.供)。我也没法解决，还是要看它的答案。赌场的总管和危机公关主任真的很厉害，他们对茱丽娅说，你摇出大奖的时间还差2分钟才是新的一天，从法律角度来说你确实未成年，所以你不能领取这个大奖，违法的事谁也不能做。我们想把你这事拍成宣传片在电视上播放，让全国都知道，我们赌场是守法经营的，同时也呼吁未成年者不要进赌场来玩。你可以上我们的宣传片来现身说法么？我们会支付你10万元的广告费。”

“太厉害了！”欧斌叹道：“一箭三雕，圆满解决！”

陈梦飞说：“我这次有个问题想请教你，不是什么案例，是我在看书时碰到的一个问题。那是一本日本的推理小说，里面有一段对日本检察官的评价，大意是这样的。作为检察官，接到警察送来的案卷后一定会重新审理的，但是检察官并不会去调查犯罪嫌疑人是真是假，是否真的犯罪，他只是关心利用警方提供的证据能否使判决获胜。即使犯罪嫌疑人真的是凶手，可是如果证据不足，判决难以获胜，他就得慎重考虑起诉。相反，即使犯罪嫌疑人受冤枉，如果证据充分，判决可能获胜，他也肯定起诉。对检察官而言，最重要的事情并非是犯罪嫌疑人有罪与否，而是在于起诉后，犯罪嫌疑人能否被判决有罪。”

欧斌想了好一阵子，才说：“你的问题很尖锐，我以前也没有细想过。真人面前不说假话，你说的是对的。我们只是在做我们的职责，超出我们的职责我们无法掌控。”

陈梦飞问：“只要尽到职责，即使良心受损也不在乎么？”

欧斌说：“说到良心就更是扯不清了。比如无良老板拖欠员工薪水，员工急了把公司的电脑搬走了，老板报了警。你说要怎么办？从法律角度说员工犯了盗窃罪或是侵占罪甚至是抢劫罪，要坐牢的。从良心角度说老板最可恨，应该惩罚老板。但是检察官审理案子只能起诉员工呵，只能看判哪一条罪最适合，最多也就是教育那员工以后不能再做这样的事，要追讨薪水就要通过劳动保障部门。总不能让检察官去告那无良老板吧，那也不合法律程序。”

陈梦飞说：“那是另一个问题了。我还是想问，即使犯罪嫌疑人受冤枉，如果证据充分，判决可能获胜，检察官也肯定起诉么？”

欧斌说：“是的，证据是最重要的。犯罪嫌疑人说是被冤枉，就必须有证据来推翻原有的证据。”

陈梦飞说：“小说接下来还有一段：检察官当中有些人会做出隐瞒证据的事，如果警方提供的证据中有对被告有利的东西，但对起诉不利，对判决不利，检察官就会将这些东西置之不理，不向法官全面介绍真实情况。”

欧斌苦笑道：“你的问题越来越尖锐了，别人问我我不会说的，你问我我只好说了。是的，基本上都是这样做的，这才叫做只要尽到职责，即使良心受损也不在乎。除非，除非这犯罪嫌疑人是我们的熟人，我们才会帮帮他。”

陈梦飞叹道：“日本检察官和中国检察官是一样的，职业无国界，人性也无国界。”

欧斌说：“在司法独立的国家情况要相对好点。”

陈梦飞说：“看完小说，我还想到两个问题。你们办案很喜欢用一个词，叫做从严从快从重，为什么不讲究从准呢？不讲从准而只强调从严从快从重，会不会造成更多的错案？”

欧斌说：“政策是上边订的，我们只有执行的义务，没有修改的权利。”

陈梦飞说：“再下一个问题，检察院如果认为一审法院的判决确有错误，可以提出抗诉。这里所说的确有错误，包括判决畸轻或是畸重。但是在实际的案例中，检察院提出的抗诉都是认为判得太轻的，从来没有听说过为了法院判刑过重而抗诉的。这又说明了一个什么问题呢？”

欧斌说：“如果判得过重，被告也会上诉，也可以求得律师的帮助。”

陈梦飞说：“但是法院从来都不重视律师的意见，尤其不重视刑事案中律师的意见，已是有目共睹的事实。况且被告上诉与检察院抗诉，其效果完全不可相提并论。这几年媒体都有这方面的报道，某某人被错判坐牢多少多少年，然后才发现是冤枉的，甚至有被冤枉者已经执行了死刑的。遇到这种情形，你们会被良心折磨么？”

能言善辩的欧斌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陈梦飞说：“我没有责难你们检察官的意思，就事论事而已。我只是想了解一下你的看法，民间流传说你们是有杀错没放过，宁可错杀三千，不可放过一个，对警察和检察官都没有好口碑。”

欧斌说：“我无力改变现状，我只能尽量不让冤案在我的手里发生。”

陈梦飞说：“有了这句话，就足以说明你是个好检察官！总之你们着重证据，有了证据就可以定一个犯罪嫌疑人是否有罪，是吧？”

欧斌说：“是的。我们的原则是重证据不重口供。”

陈梦飞笑道：“我们刚才还说不要谈沉重的话题，怎么聊呀聊的又绕回来了？”

欧斌说：“你的法律知识很不错呵，有没有想过考个律师牌照？”

陈梦飞摇摇头：“自己的事还一天到晚忙不完，哪有时间去抢你的饭碗！有时间我想多休息，我现在最大的目标是去马尔代夫旅游。”

欧斌羡慕地说：“我们白领可不敢想你们小资的好事。”

陈梦飞说：“聊天倒聊得饿了，我们吃点什么吧？我记得你说过喜欢德国咸猪手的，要跟个饭还是跟面包？”

欧斌说：“跟啤酒面包吧。你真细心，能做你老婆一定很幸福。”

陈梦飞打趣道：“那你做我老婆好了，反正现在满流行断背的。”

***

这是一个玩魔术的年头，人人都会玩魔术，但巧妙各有不同。一家号称是市传统医学研究所的在电视上连篇累牍地做广告，还在大街上派发广告宣传单，要“打造男科第一品牌”，标明有长达三个月的大型活动，活动期内有18项免费检查检验项目和14项半价优惠项目。有个正在做服务调研项目的周先生就打热线电话去咨询，答话的是一位女性，问有什么事。周先生说要看男科，请她找个男医生来听电话。回答说这只是咨询，看病时就会有男医生。周先生想这服务已经不到位了，就再问广告上的免费项目都是真的么？可不可以挑选其中的几项做个检查？对方回答得很肯定，说可以的你来做就行了。周先生去到这家医院，很安静，环境很不错，医生也算热情，问了一下症状，看了一下身体，就说：“你要做一个前列腺介入导融，很简单的，才200多元。”周先生说：“我想先做几项广告上说的免费检查项目。”医生马上就不高兴了，说了很多话，大意是：这些免费项目没什么用的，太简单，不能有效治疗，也不能由你自己随意挑选检查项目。周先生又问可不可以收费的和免费的一起做，回答说不可以。周先生这才明白，原来咨询小姐和广告都只是个幌子，只要把顾客引上门就行了，至于免费治疗嘛那只有天晓得了。这就是魔术的一种。

无独有偶，几天后周先生在大街上又看到有人在发广告类杂志，也是说惠康医院启动某某普查工程的，标明21项免费检查检验和7项半价优惠。这次他多了个心眼，在医院里先看看有没有标价，结果是没有。周先生想你没有标价我又从何判断你是不是半价？你会不会像小贩卖衣服那样先把价格标高一倍然后再来个半价销售？周先生是个有心人，对医生说自己缺少性欲，想让医生给个免费检查。谁知这次看的医生还不如市传统医学研究所的那个仔细，只是随便问问就开了个单子让去交费，说交了费就马上做前列腺检查。周先生问你们的前列腺常规检查不是免费的么？我想做这个免费的。医生说这种免费检查短期内没有效果，要做交费的才行。你去交费吧。周先生就说：“你当我是白痴呵？这种服务能拉到顾客骗到钱？才怪！”可见这魔术玩的水平实在太差。

肿过异动和肿过连痛的魔术就强多了，他们最擅长多收费。每个手机每个月多收5元钱，那全国用户总算起来就是钱浪滚滚。他们公而告之，每预交100元充值，就送50元话费。哇噻，这么好的事，周先生赶紧就去充值了。如果是个粗心大意的人，或者是比较天真地相信肿过异动肿过连痛大公司不坑小百姓的人，那铁定倒霉。偏偏周先生比较细心比较小器，会关注手机的费用究竟怎样，结果就发现了问题。原来那送的50元要分5个月送出，每月只送10元，还不是10元话费，是2元的天气预报+3元的话费+5元的炫铃。5个月过后，话费当然不再送了，天气预报和炫铃继续给你用，但开始扣钱。周先生很厉害，去向他们投诉，说我从没开通过炫铃，你们凭什么收我的费？服务小姐又漂亮态度又好，解释说送完了以后就要收费。周先生抵挡着美色的诱惑不让自己心软，说：“这是什么逻辑？我又没要你送，是你自愿送的，送完了如果你要收费，最起码要问我要不要这项服务。更何况你说送，我却从来没用过什么炫铃。”服务小姐只好退回周先生25元。然后几个月后周先生发现还在被扣炫铃费，又投诉，又把钱退回来，就这样拉锯拉了三回。后来的魔术愈加精彩，给周先生送了个免费的来电管家，意思是在周先生关机期间或是不方便听电话时把所有来电以短信息形式通知周先生。有一天周先生感到奇怪，半天里居然没有人打他的电话，好像客户和朋友们都失了踪。到了下午突然来了十多二十条来电管家的短信息，说有多少多少电话找，弄得周先生手忙脚乱，一个一个地回复。连着两天都是这样，周先生的所有客户都投诉说周先生不及时接电话有事找不到。周先生想了一阵子想明白了，想明白了就特别特别生气，就打电话去投诉：“1、你们没经过我同意，为什么强行给我开通来电管家？2、就算开通了来电管家，为什么不论我开机关机都不让我接电话而把电话转到来电管家去？3、你们的来电管家并没有及时通知我，而是把来电存够了一大把才一次性地发过来，让我每次一接就接十多二十条短信息，耽误了我的业务，你们要负什么责任？4、是不是因为我的手机接听免费，你们想用这种方法来赚我的话费？”周先生投诉了两次都没有反应，那可恶的来电管家仍然自行其是，周先生急了，干脆接连打了4个电话去用大批量粗口臭骂了一通，才有个负责人回话来沟通，居然也没有道歉，才把周先生的手机恢复原状。

周先生很较真，较真的人很容易生气。一次他出差拖着个行李箱，在公交车站刚好看到有公交车经过，就挥手示意要坐车。司机停车了，却停得远了点，周先生拖着行李箱走过去，快要走到位了，那车却唰地开走了。周先生打电话去公交公司投诉，接电话的女人很不耐烦，周先生留下电话号码给她，希望她核实后就此事有个回复。她当然再也没有回复。去工伤银行排队办事也是非常操蛋，排长队排到位了才会告诉你要带身份证。等你带身份证来又排长队排到位了就会告诉你还缺个身份证的复印件。周先生越来越厉害，破口大骂道：“你们工伤银行死仆街，全家被车撞！”然后就把他的全部财产100多万转到种果银行去了。他说如果种果银行也不好，就把钱存到洋鬼子的冻哑银行去！

陈梦飞叫周先生不要太劳气，太劳气伤肝伤肺。虽然媒体上老是宣传这是个浪漫的城市，其实浪不浪漫民众心里最有底。说到底媒体也是个玩魔术的高手，魔术只可娱乐不可较真呵。

因为陈梦飞也是个会玩魔术的人。

***

陈梦飞的魔术和衣服有关，和两封信有关，和长途电话有关，然后和YELLOW荣有关。

他牢牢记住了欧斌的话：“我们的原则是重证据不重口供。”

总之只要有证据，就可以置人于死地。那么反过来说，没有证据，就是活路。陈梦飞问自己：“有人掌握我的证据么？”

没有。绝对没有。

陈梦飞买了一件长褛，就是长大衣，黑色的，看起来很端庄，很气派。穿上它在镜子前一照，就像个成功人士，品味非凡。人要衣装，佛要金装，古人的话确有道理。如果加上礼帽，加上墨镜，那就是周润发一样的MARK哥了。

他对售货员说：“给我开张发票，把日期写早五六天。”

服务员很开心，这件长褛很贵，卖出了这件长褛，这个月的业绩提成爽死人。这样的顾客最受欢迎，何止是上帝，简直就是上帝他爹，简直就是上帝他爷爷！她把售货单送去收银处，又跑过来谄媚地笑道：“先生，您是刷卡还是现金？发票的抬头是写单位还是写个人？品种是写长褛还是写礼品还是写其他东东？”

陈梦飞的眉毛像想要飞扬那样欲飞不飞地动了一下，他掏出现金，往收银台走去。

这件长褛是玩魔术的道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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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预兆

第12章预兆

有人送礼，官文棠的心情当然好。

他一走进办公室就看到了桌子上的大礼盒，包装得很华丽，看上去感觉很名贵的那种。秘书说是礼品店送来给官总的，事主留了地址在里面。他有点奇怪，记忆之中好像没有谁会这样送东东，现在要送礼都是当面送的，以免表错情。记得多年以前有人给市府的官员送礼，把钱放在月饼盒里又没有说明白，结果收礼人因为月饼太多吃不完就把月饼整盒丢掉了。送礼人打落牙齿往肚里吞，有苦说不出；收礼人一头雾水懵诧诧不知就里，捡破烂的却因此而发了财。所以现在送礼一定要当面说清楚，省得做了空头人情。

官文棠拆开大礼盒，里面是一件黑色的长褛，非常漂亮。前段时间官文棠在某家时装店看见过，想买下来但又觉得太贵，犹豫不决地没有买。回公司后还好像和谁谁谁聊起过，说冬天快到了，穿这种长褛最FIT最IN。礼盒里还有一封信，用透明胶封了口。他撕开信封，展开信纸，里面掉出一张发票。信是打印的，信上写道：

官总：

您好！

这次的生意多得您的关照，做得很顺利很成功，我们非常高兴，谨向您及靓靓公司的全体同仁表示衷心的感谢！这是一个很好的开始，希望以后我们多多合作！

您帮了我们的大忙，帮我们销出这批鱼粉，也让我们学会了怎样做生意。我们以前都是小打小闹，成不了气候，这次总算大开了眼界，学到了官总您的大家风范。我们回去以后一定把靓靓公司的好经验发扬光大，充分运用经营谋略，该出手时就出手，在商海里大显身手。

本来我们要登门拜访您的，但考虑到人多眼杂，深恐说话不方便。加上我们时间太紧，有很多事情要做，就先走了。希望以后有机会再当面致谢。您若有空，请到敝公司来玩，我们定尽地主之谊，与您一醉方休！

此致

敬礼！

蒋日松敬上

即日

官文棠再看看那张发票，是以全市价格最昂贵著称的那家古之鸟商场的，开票日期是前几天，发票抬头写的是“官先生”，而在项目栏里写的是“礼品”。他笑了笑，感叹蒋日松真细心，也很会做人。送礼还要送上发票，那这件礼物就不是送的而变成收礼人自己买的了。只是那封信写得怪怪的，怪在哪里又说不出来，总之好像有点不对头，感觉上有点凹凹凸凸。信里的高帽子也满受用，俗话说千穿万穿马屁不穿，这世界上没有不喜欢听好话的人。送了礼还附送高帽子，心里面当然会暖洋洋。

官文棠想了想，想不出个所以然，把信装好，往文件夹里随便一塞。他把发票掖到长褛的内袋里，喜滋滋地想象着穿上后的帅劲。这个冬天，一定过得倍儿棒！

晚上回到家里，官太一见那长褛就叫起来：“哇，好靓好矜贵哦！”

官文棠笑笑：“你老公一表人才，当然要穿靓货才衬得起。”

官太说：“这件长褛一定很贵！花了多少钱？”

官文棠说：“你管它多少钱，只要好看，穿上去舒服，就值了。”

官太撇撇嘴：“狗屁，和你结婚那么些年还不知你脾气？你翘起尾巴我就知道你想拉尿还是拉屎！肯定是有人送的，你才不会自己掏钱买。”

官文棠说：“发票就在内袋里，你自己看。”

官太摸出发票看了看：“这有什么稀奇，送礼连着发票一起送，是送礼的惯例。只是他求你什么啦，要送这么重的礼？”

官文棠说：“是生意上的伙伴。”

官太头发长见识却不短：“那没道理。做生意是大家一起赚钱，最多是请你吃吃饭喝喝茶，没必要送这么重的礼。送礼是要你手中有什么权利能被他利用，他利用了能得到什么好处，他才会送礼。”

官文棠觉得老婆说得也对，但是他堂堂一个老总，不能显得不如老婆聪明。就顺口说：“我当然有权，我不买他的货他就卖不出去，最起码没那么容易卖出去。我们的营销渠道通畅，他们那小公司又怎么比得上。”

官太不深究了。女人大都是这样，直觉很灵，能够感觉到许多暂时看不清的东东，也不需要任何道理。但是深究下去她们就一筹莫展，也不喜欢深究下去。她让官文棠穿上那长褛，左看看也欢喜，右看看也欢喜，喜孜孜地道：“死鬼，穿上这靓衣服还真有点帅，要风度有风度，要气派有气派，看来我没嫁错你！”

男人的毛病就是有点贱，只要女人称赞几句，就松毛松翼要飞到天上去了。官文棠一高兴就说：“到你生日那天，我要送件大礼给你！”

然后两公婆就滚到床上去了。

***

世界上最短的距离是什么？

有一则阿拉伯民谚说，最短的距离是从屁股到鼻子，屁股一放屁，鼻子就能马上闻到。但另一则民谚却说，世界上最短的距离是女人与女人之间的距离，因为女人传播消息最快。正如古龙所说，要想女人不传播小道消息不说是非，那简直比要骆驼穿过针眼还难。

所以穆秀珍马上就知道那件长褛了，所以她马上就观赏了，然后就下了个评语：不吉利。

官旭明一听到穆秀珍的话就头脑发晕，穆秀珍最会联想，再说下去可能又会和“棺木联婚”扯到一起，又扯出无穷无尽的话题来。官旭明只是不明白，那些人把发票也一起送上，回去后怎样报销冲账？总不至于自己掏钱买东西送礼吧？也许现在真的有了很多新花样，是老一辈的人不知道也无法理解的。

穆秀珍兀自在那儿发表着自己的评论：“长褛应该是灰色的，最好是银色和银灰色那种。你根本不用看，想一想也能想得到，银灰色的吉利，发财不就是银子多多来嘛。黑色的有什么好，像死人一样！”

官文棠说：“周润发就是穿黑色的长褛，酷毙了！”

穆秀珍说：“所以才说不吉利，他在电影里被人乱枪扫射，简直是死无全尸，死无葬身之地！”

官文棠喜欢这件长褛，要尽力维护它的价值：“老妈你搞错了，死的是电影中的角色，不是周润发。周润发越老越红，可见黑色长褛能带给他好运气。”

穆秀珍说：“在电影中被人杀死也是不好，大吉利市！”

官文棠的拗劲上来了：“他演过那么多电影和电视剧，死了何止几十次！死来死去都死不了，那不正好说明他命大，后福无穷么？”

穆秀珍说：“反正我有预感，这件长褛就是不好，会惹祸。信不信由你，以后有什么麻烦不要说我没有提醒你！”

官文棠嘟嘟嚷嚷道：“老妈说话打横来的，无一厘道理。”

官旭明也喜欢这件长褛：“你别管她，她怕是老年精神障碍幻想症又发作了。”

穆秀珍自顾自去观音衾前上香，念着只有她自己才听得懂的话：“这个世界是个大骗局，你骗我，我骗你，看看谁骗得更高明更巧妙，谁的道行就最高。小骗戴手铐，中骗写检讨，大骗作报告。我从小到大都受骗，被骗到了今天还是被骗，以后还是要被骗。妓女就是妓女，偏要叫小姐；失业就是失业，偏要叫下岗；贪官就是贪官，偏要叫公仆……”

官旭明走了，官文棠也走了，穆秀珍还在念叨：“黑色有什么好？黑暗、黑沉沉、黑灯瞎火、黑地、黑店、黑话、黑市、黑货、黑沙、黑信、黑心、黑道、黑帮、黑钱、黑枪、黑幕、黑名单、黑手党、黑社会……呸！这么多颜色，好拣不拣，怎么偏偏就拣黑色？这件黑色长褛或者就是个不祥之兆。”

上完香，穆秀珍木木独独坐在沙发上，黑色的阴影在她心中挥之不去。

***

今天又是靓靓联谊会的开心日子，官小凤拉上穆秀珍一起去参加聚会。官小凤认为老妈总是一天到晚闷在家里做家务，没有什么交际活动，才会有各种各样的胡思乱想。如果能和会员们多聚聚多聊聊，心情就自然开朗。穆秀珍一开始不想去，想出许多借口来推托，后来拗不过官小凤的软泡硬磨去了几次，居然也感觉不错，就每次都参加了。

陈梦飞给这次聚会定的主题是郊游，去万花山庄观赏秋海棠，还可以钓鱼，然后吃万花山庄自产的走地鸡、脆肉鲩鱼和菊花酒。天气非常好，正是天高云淡秋爽时，最适宜出游。一行人看完海棠，有些去钓鱼，有些去摘菜，官太带着官官去玩儿，穆秀珍和几个嫌累不想走的坐在林荫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闲话。

一个师奶说：“前几天我在家看电视，突然有人按门铃，打开门一看，是个50来岁的老女人，手里拿着两包喜糖。我还以为是哪家邻居娶媳妇嫁闺女来分喜糖的，结果一开口说话就听出来是乡下人。她说什么这两包糖给我们的，图个喜气，要换一点钱给她，后面还说了一大堆不知道什么B咕噜B咕噜的。我也没听清楚，感觉就是不对头，吓得马上关门。晕死了！这年头，还有这么讨钱的么？好奇怪呵！”

另一个稍年轻点的说：“我爸妈都退休在家闲着，那天上午，有个陌生中年人敲门，说自己摩托车开得没油了，加油站又太远，摩托车又太重推不动，所以想问我爸妈要一个可乐瓶去买汽油。我爸妈还没反应过来说给还是不给，他就改口说实在不好意思就出几块钱买一个空瓶好了。我妈想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还要什么钱呵，就拿了个空瓶给他。嘿，你别说他还真从口袋里掏出钱来，不过是张老人头的100元大钞，还让我妈给找钱。我妈吃盐多过他吃米，过桥多过他走路，又不是老态龙钟，更不会贪他那几块钱，马上就警觉了。我妈说算了，不过是一个空瓶，不要你的钱。那中年人非要把100元钱破开买下来，偏要我妈找零。我妈把瓶子往外一丢，咣当就把门关上了！”

这个话题一扯开，大家就热闹起来，纷纷说起自己经历过的事或者是听说过的事。有一个打扮挺洋气的太太问：“各位‘你抵死’（LADYS）注意了，你们有没有喜欢用信用卡的？”

有人说有，有人说没有。穆秀珍说：“我才不用那劳什子呢。那机器要是不出钱怎么办？它要是给了我假钱怎么办？还是大活人面对面来得放心，有事可以当面说清楚。”

洋气太太说：“大家注意了！到自动取款机取钱时一定要加倍小心！有次我在市府旁边的自动取款机取钱时，后面来了个老妇女，问我能不能取钱，还说什么取款机有个键可能坏了。旁边不知什么时候来了个小女孩，一直想往我身边挤，我也没在意，小孩子淘气嘛。可是到我输好密码钱就要出来时，那小女孩竟然把手朝出钞口伸过去，看样子想拿我的钱了。我感觉不对劲，立即把她推到一边，把钱取出来放到包里搂在怀中。之后我想了一下，她们俩肯定是一伙的，要给我设套让我上当。老妇女负责和我瞎聊，转移我的注意力，小女孩趁我不注意时抢走我的钱！如果我不防备的话，钱说不定就被抢走了，这样的话，我就进套了。如果我立即去追小女孩想要回我的钱，肯定不会有人相信一个小女孩能抢我一个大人的钱，更可怕的是站在我后面的老妇女就会取光我卡中所有的钱，因为我的卡还在取款机里面。如果我不立即去追小女孩，等拿到卡再追，到那时小女孩早就跑得无影无踪了，钱也就没了呵。你说她们厉不厉害聪不聪明！”

众人听得不胜惊奇，都说现在这世道怎么这样了。却听又一人说：“这算什么，小儿科罢了，起码你还看得出来，不会上当。有些真正的厉害角色，让你上了当你还不知道哩！”

还有更厉害的？只听那人娓娓而谈：“有次我经过一栋大楼门口，门口有台提款机，有个老伯一直看着我走过他身边，突然叫住了我。他说他不识字，拿出一张信用卡要我帮他在大楼门口的自动提款机取钱。我这人不是不肯帮人，而是疑心大，就回答说我无法帮你取，我叫门口那保安帮你取钱吧。他一听我这样说就说不用了，然后继续找其他过路人帮他取钱。你们明白这其中的奥妙么？”

众人都摇头，不知这样做有什么不妥当。只听那人继续道：“朋友们要记住，取款机可是有摄影机耶。万一他说我抢劫或是偷他的信用卡，甚至他的那张卡是偷来的，帮他领钱会在摄影机留下影像，出事以后绝对会让你百口莫辩！我特会警惕这种事！不是我特聪明，实在是因为已经有同事上过这贼当了，现在还为官司缠身苦恼。显然这是诈骗集团在找替身了，骗案层出不穷，一不小心就会踏入陷阱，令你防不胜防。提醒各位朋友，在外多小心！”

先聊的都是聊自己的亲身经历，后面的没有这么丰富的体验，就开始聊些道听途说的小道消息。只听一人说：“一位白领小姐在下班回家的路上，看到一个小孩子眼泪汪汪好像在哭，可怜兮兮的，就过去问那小朋友怎么了。小朋友对那白领小姐说：姐姐，我迷路了，可以请你带我回家吗？然后拿一张纸条给那白领小姐看，说是家里的地址。白领小姐当然不会对一个小孩子起疑心的，就笨笨地带小孩子去了。一般人都有同情心的，这白领小姐也没做错什么。她带着那个小孩七弯八拐地走到一处地处偏僻的房子，她一按门铃，门铃像是有高压电之类的，她就失去知觉了。到她醒过来后，发现自己被脱光光在一间空屋里，屋里什么都没有。可怜她连衣服都被一扫而光，又被劫财又被劫色。可是她甚至连坏人长啥样子都没看清楚！”

有人就尖叫起来，好像刚刚才被人劫财劫色似的。另有人叹道：“这样的事多了，你看到老太婆跌倒了，扶她起来送去医院，然后就变成是你撞伤她的，一家人和你打官司要你赔钱！”

又有人说：“那现在我们也不能做好事了，好心遭雷劈，这世道太邪恶！”

说故事的人道：“现在的坏人作案都是利用好人的同情心呵。也不是不要做好事了，如果遇到这种情形，很简单，带那小孩子到派出所去好了，走丢的小孩放到派出所一定没错的，记着不要到他家去，弄不好他家里人说你拐他的小孩。是吧？”

众人皆点头称是。

有人这样说：“有一个业主，家中突然断电，看到窗户外别人家里都有电，就出门查看自家电表箱。谁知一打开门就被刀子顶着了，劫匪故意弄断他家的电等他开门的，然后就抢了他家。如果你家突然断电，不要贸贸然就开门查看，有猫眼的多观察一会门外动静，没猫眼的也隔着门静听一段时间，没有异常响动再开门。”

又有人说：“我的朋友晚上在家，突然听到门口有婴儿在哭，不过当时已经很晚了，她不敢出去看，就打110报警。警察告诉她，无论如何也绝对不要开门！我朋友说那声音听起来像是婴儿爬到窗户附近哭，她担心婴儿会摔到街上，摔伤或是被车子碾伤。警察告诉她，已经通知派人前往，无论如何不能开门。警方认为这是一个连续杀人犯，利用婴儿哭声的录音带，诱使女性以为有人在外面遗弃婴儿，让她们出门察看。你不开门万事皆休，一开就大件事！最近警方已接到许多女性打电话来说，她们晚上独自在家时，都会听到门外有婴儿的哭声，你说恐怖不恐怖！”

有人质疑道：“她们住的是什么地方呵？没有保安么？楼下没有防盗门么？怎么外人可以随便进去的？”

马上就有人笑了：“刘太太，你是坐着说话不腰痛！你以为全世界都像你老公那么有钱，出入有小车，住高尚住宅，进防盗门还要刷卡！穷人住的地方别说保安，好多人连空调都舍不得装哩，空调不贵电费贵。”

有人附和道：“我宁可少吃点，也要住到有安全感的小区去。一天到晚提心吊胆的，怎么过？”

有人就骂道：“安全个屁，警匪一家！”

又有人说：“我来说个恐怖的。有对新婚夫妇到国外去度蜜月，老婆在一间时尚服装店试衣服，老公就在试衣间外等候。但等候多时却不见老婆走出来，紧张的老公要求店员帮忙到里头查看，却意外发现试衣间空无一人。丈夫以为妻子开玩笑作弄人要他紧张紧张，于是回酒店等她。几小时后还不见老婆的踪影，才知道不对头了，赶忙报警。警察找遍了当地所有服装店和医院，都没有他老婆的下落。就这样过了三个星期，他老婆犹如从人间蒸发，音讯全无，伤心的老公只能收拾包袱回到老家。由于没法从绝望中振作，那老公无心工作，一直独自生活，还决心把自己放逐，流浪到各地方。几年后，他心血来潮去巴厘岛，在一间破旧的屋子里参观一个畸形秀，看到一个肮脏生锈的铁笼子里有一个女人，四肢全无，光着身子，脸部却光滑亮丽。那女人在地上扭曲着，一见到那老公就发出有如野兽般的呻吟声。突然间男人惊恐地发出尖叫声，他认出那女人就是她老婆！不光是脸蛋像，还有那他再熟悉不过的他老婆身上的红色胎记！”

听的人脸色都变了。有人接口道：“何消说国外，国内就有呵。是上海还是哪里我忘了，几年前有个女生报警，说她表妹在购物时无故失踪，也是遍寻不着。直到五年后有朋友撞见这表妹在泰国曼谷街道上讨饭，也是没了双手双脚，身子被铁链绑在灯柱旁。”

又有人说：“何消说国内，本市就有呵，你们还记得邬石泉么？他老婆就是无缘无故失踪，警方让大家不要传播谣言，可是到底也找不回来！反正就是传说大活人现场失踪，后来被卖到马戏团、被卖器官什么的，比天方夜谭还要天方夜谭。”

“这种事多了，我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有人说：“有两个女孩子，朱英和朱花，去逛罗湖商业城，那儿是深圳假货集散地，龙蛇混杂，紧靠深圳火车站和香港的罗湖口岸，人流量非常大。话说朱英内急，就去上卫生间，朱花在洗手间外面等，等了很久很久还是不见朱英出来。朱花有点奇怪了，就进去催她，谁知道进去一看，人影全无。朱花倒抽一口冷气，打朱英手机也没人接。一个大活人，难道就这么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地失踪了？于是赶紧报警。警察来了问问事情经过，说了一句令人无比毛骨悚然的话：‘你们有没有看见其他可疑的人进去？’朱花再三回忆，没有。因为不可能有人带着一个活生生的100多斤的人出来而她没看见。想来想去朱花突然想起来，其间有个清洁工打扮的人推着一辆清洁小车进去、接着又出来……警察告诉朱花，这种事情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警方初步怀疑有一个犯罪团伙，有组织地在管理疏松的低档商业城，利用人们尤其是女性对清洁工没有防范意识的心理，进行有组织地绑架、贩卖人体器官犯罪。别忘了，罗湖商业城离香港和深圳火车站有多么地近，要转移些东东超方便的。好几个月过去了，那个可怜的朱英仍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朱花仍在等朱英的消息。但是很可能，也许如果幸运的话，活着的朱英会被扔在哪个角落，只是失去了她的肾，但是，更有可能的是，也许再过几天或者几个月、几年，朱英的头颅和躯体、四肢会在深圳的城乡结合部的垃圾堆被人发现。所以女生一定要小心防范清洁工打扮的人，因为她很可能会趁你不注意把你敲晕，放进清洁车拉走，接下来等着你的是无比可怕的活人分尸。”

穆秀珍听得索然无味，直想打瞌睡。这种路透社消息（路边透出来的）不真不假半真半假又真又假，听得太多了。第一次听新鲜滚热辣很有趣味，还要帮忙传过来传过去。第二次听就没什么新鲜感，略略应付一下了事。听得三五次就厌烦了，和白开水差不多。矇眬中听见有人叫，却看到对面楼的八婆在招手。穆秀珍走过去，问八婆道：“八婆你怎么也来了？你好像不是靓靓联谊会的会员哦。”

八婆撇嘴道：“不是会员就不能来么？和你那么多年的相识，你就不能关照一下我么？我以前不是会员，现在就不能是么？”

穆秀珍笑道：“哪里哪里，相请不如偶遇，来一起玩吧，等会就开饭了。听说这里的走地鸡、脆肉鲩鱼和菊花酒非常惹味，我们一起吃。”

八婆也笑了：“那就恭敬不如从命啰！”

两人说说笑笑，在四周走了一遭，却发现全部秋海棠都变成了墨绿色。八婆说从来没有看见过这样的秋海棠，不知主何吉凶，穆秀珍也说没见过。两人正自猜疑，听见有人叫开饭了，各位朋友请入座，便向餐厅走去。刚转过一个拐弯，却看见一个人在水边钓鱼。两人好奇怪，这钓鱼人头戴一顶如今少见的斗笠，用一个直钩在离水面三尺处垂钓。天呵，莫非是姜太公再世？

两人转到那垂钓者的前面才看清楚，他竟然是大名鼎鼎的无嗔和尚！

穆秀珍行了个礼，说：“师父，你可是自比当年的姜太公，要钓一个有心人？”

无嗔和尚道：“施主言不及意，谬也。当年姜太公为何要以直钩钓鱼？莫非他就没有一点常识，不知道这样钓不起鱼来？实际上他是在做秀，通过这个秀吸引众人的眼球，好让多事者代为传言，那他才有机会见到皇帝。”

“哦？”穆秀珍听得很新鲜，问：“师父的意思是，姜太公无法见到皇帝，只好想出这一个计策来达到他的目的？那师父现在以直钩钓鱼，又是为了什么目的？”

无嗔道：“是为了传达某种不便直说的信息。”

穆秀珍问：“传给谁？是传给我么？”

无嗔道：“传即是不传，不传即是传。”

穆秀珍没多少文化，听这种话不明不白的，又偏偏喜欢听这种话，然后拚了老命去猜想其中的意思。她说：“我会把这事传给别人听的，总之认识的人我都会说。”

无嗔和尚不置可否，继续钓他无中生有的鱼。

穆秀珍不想放过这个难得的机会，说：“师父，我一直很想找你看手相，可是一直没有机缘。今天碰上了，就是缘分。你帮我看一下好么？”

无嗔和尚道：“看就是不看，不看就是看。”

穆秀珍弄不懂那到底是看还是不看，过了一会见无嗔和尚没有动静，她就问：“那我向你请教一个问题好么？”

无嗔和尚道：“不敢。请施主明示。”

穆秀珍问：“关于预兆，师父怎样看？”

无嗔和尚道：“预兆就是一件事情将要发生之前所显露出来的迹象。用通俗一点的话来说，雁过留声，风过留痕，此声此痕便是一种迹象。声痕于过之前，谓之预兆；声痕于过之后，谓之遗兆。遗兆又是下一次过之预兆。天地间万事万物，皆有前因后果；昨日之因，酿成今日之果；今日之果，又作明日之果之因。如此循环往复，无穷无尽，有果必有因，有因必有果。由因到果，时有长短，个中变化，便生预兆。预兆或显或隐，或明或晦，因人因事而异，明目者看穿其所在，或可对日后之果作一预测，从此谨慎行事，小心翼翼，以防不测。用那些唯物主义者的话来说，世间万事万物都在变，从量变到质变。量变到质变过程中的一些迹象，就是预兆；细心观察到预兆，就能在质变之前掌握到主动权。不知施主对预兆又有何见教？”

穆秀珍不禁惊叹无嗔和尚的犀利，居然懂得唯物主义、量变质变这一套！她说“我就是不懂才请教师父的。我儿子买了一件长褛，我总看不顺眼，觉得黑色的长褛不吉利，这是不是不祥的预兆呢？我女儿最近红光满脸，眉带春风，每晚都神采飞扬，像是谈恋爱的样子。我总觉得她会遇上不好的男朋友，我应该怎么办呢？最近这段时间我总是忧心忡忡，好像有什么东西缠绕着我，挥不去抛不开，这是不是一种预兆呢？还望师父指点迷津。”

无嗔和尚道：“施主言重了，指点迷津是万万担当不起的。佛可在心中，魔也可在心中；佛在心中，邪气便无法入侵；心中被魔占据，便视正为邪，避正趋邪。若心地坦荡，无喜无好，无仇无怨，无嗔无怒，无忧无虑，又如何去计较预兆呢？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昨日播下种子，今日必有结果。种子是有意播下抑或无意撒下，俱不重要，重要的是收获时不论甜苦，俱自食其果。自食其果后回头张望，方知当初所为究竟为何，亦知日后须为何而为。施主若不过份计较，心中自无烦恼。”

穆秀珍虽不是心有灵犀一点通，却也能领会无嗔和尚的意思。如果有起祸来，不穿黑色长褛也会遭殃，有福气的人穿寿衣睡棺材也无伤大雅。官小凤若要爱上一个人，又岂是父母阻挡得了的？道理说起来是非常的简单，但越简单的事做起来就越不简单，能做好就更加不简单。放眼天下，又有几个人可以轻易地化繁为简、洒脱地做人？

穆秀珍又问：“我姓穆，我先生姓官，官穆联婚与棺木联婚谐音，我总觉得是没有好结果的。师父怎样看呢？”

无嗔和尚叹道：“魔在施主心中久矣，深矣，重矣。此魔定为施主自己植下，且植之甚久，故有今时今日之忧。若不驱去心中魔障，他日仍有更甚之忧。但魔障既久既深既重，又如何是一时三刻驱除得去的！”

穆秀珍听得甚为迷惘，心魔自己种？她问：“那我应该怎样做？”

无嗔和尚道：“做即是不做，不做即是做。”

穆秀珍仍不死心，把手伸到无嗔和尚面前，央求道：“师父还是帮我看一下吧，求你了。我会给白莲寺捐多多钱的！”

无嗔和尚却啪地打开穆秀珍的手，喝道：“妈的，吃饭啦！”

穆秀珍睁眼一看，没有什么八婆，也没有什么无嗔和尚，更没有墨绿色的秋海棠，刚才的一切原来竟是南柯一梦。一群会员聊路透社消息刚聊完，领队叫吃饭了，是官太过来把她叫醒的。她恨恨地说：“吃什么饭，少吃一顿会饿死么？”

官太一头雾水懵诧诧，不知为何好心办坏事：“妈，是叫你吃饭呵，谁知你又不想吃呢？”

穆秀珍说：“你要不叫醒我，无嗔和尚就给我看好手相了！”

官太四下里看看：“无嗔和尚？在哪儿？”

***

回到家里，穆秀珍更加沮丧。鱼缸里的金鱼无缘无故死了三条，穆秀珍想，养金鱼的人都忌讳金鱼死，“三”谐音“生”，一下子就死了三条，更是不吉利。祸不单行，阳台上的花也枯了不少，细看之下好像是有什么虫子在花朵上面开聚餐会，把好好的花朵咬得百孔千疮。穆秀珍沉着脸，把死鱼捞起来丢掉，把烂花剪掉，又到菩萨面前上了香。她想起门铃时好时坏的，就打电话叫水电通的人来换了个新的，这才开始煮饭。

过了一会儿官旭明回来了，一听门铃的声音就不喜欢，问：“怎么换门铃了？”

穆秀珍说：“坏了当然要换新的，以前那个声音也不好听，按一下唱上个半天，又长又臭。”

官旭明说：“这个更不好听，像丧钟一样。”

穆秀珍正窝火，骂道：“你吃了屎呀，满嘴喷粪！”

官旭明莫名其妙：“又怎么啦，那声音就是像丧钟嘛。”

穆秀珍骂他：“像丧钟把我们敲死了你就高兴了不是？你这沤沙岗，替人死！家里什么也不管，回来还没有一句好话，你要死就趁早吧，别呆在这儿让我看着你眼冤！死佬，拖衰全家，前世无修，真想拿把刀来把你斩作十八截！死发瘟，死绝种！”

见穆秀珍动了真火，官旭明赶紧溜之大吉，躲到房间里去了。

穆秀珍做好饭，跑到另一个房间里，呯地锁上门，一个人发沤窦。她想，自己怎么这样时运不济！金鱼死了，花也枯了，门铃坏了换个新的还变成丧钟了。这预兆可真的不好，大大的不好！官家大事不好，要大祸临头了！

她隐隐约约觉得，无嗔和尚绝不会无缘无故地进入她的梦中，一定是个预兆。在梦中，无嗔和尚已经回答了她的问题，只是她自己还没有弄明白罢了。她把两个人的梦中对话从头到尾过了一遍又一遍，试图找出答案来，却是枉费心机。什么叫做“今日之果，又作明日之果之因”？“之”就是“的”，“明日的果的因”？心魔自己种？“做即是不做，不做即是做”？真是剪不断，理还乱，莫名其妙的一大堆，难以捉摸，难以理解。

她头痛得要命，又爬起来跑到客厅里，东翻翻西找找，找到一包药粉吃了。不经意看到一包香烟，就抽出一支点燃吸起来。说来也怪，她从来没抽过烟，一抽却有纹有路像模像样，好像老烟民一样。既没有被烟呛着，还感到满舒服的，心想怎么以前就没想过试一试。

官旭明出来看到穆秀珍抽烟，皱眉道：“你搞什么鬼，居然抽烟了？就像反特电影里的女特务，丑死人。”

穆秀珍在一刹那间心境平静了，她说：“我现在不烦了，我明白了很多道理。”

官旭明说：“真的？你明白了什么道理？”

穆秀珍说：“既然官穆联婚没有好结果，那我忧心也没有什么用，还不如平心静气过日子，过得一天算一天，好好地过下去。”

官旭明真是哭笑不得：“你又来了。”

穆秀珍说：“预兆已经说明了一切，我也看透了一切。做即是不做，不做即是做，我应该什么也不做，顺其自然好了。”

官旭明问：“什么预兆？又做又不做，你究竟在说些什么？”

穆秀珍说：“解铃还须系铃人，心魔自己种，心魔自己驱。只要自己无忧无虑，又何必去计较什么预兆呢？”

官旭明一点都不明白。

穆秀珍说：“你放心，我以后会好好照顾自己，你不在了我也能好好过。说不定还要担起重任，照顾好这个家。”

官旭明真想骂，又忍住了。要说预兆，这婆娘的话才是不祥的预兆。“你不在了我也能好好过”？什么鬼话？呸！

穆秀珍说：“我以后再也不抽烟了，抽烟是你们男人的事。”

官旭明想岔开穆秀珍的话题：“说起抽烟，公司的会计张锐文才称得上高手。他可以一口气喷出三个烟圈，然后再喷出一支烟箭，将三个烟圈串起来。哇，认真犀利！”

穆秀珍似听非听，把剩下的烟摁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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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好戏终于开锣

第13章好戏终于开锣

9点10分了，张锐文还没有回来上班。

官小凤坐在办公桌前，懒洋洋地翻着今天的报纸，除了八卦新闻，没有什么好看的。现在的传媒，已经堕落成一种工具，要么就歌功颂德歌舞升平，要么就对当地政要小骂大帮忙，看了以后的感觉只有两个字：恶心。官小凤只在无聊时看看娱乐新闻，以打发一下时间。

她的心中有点乱，一天不见张锐文，就像掉了魂似的。成语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以前只在字面上读读它的意思，现在她算是真正体会到其中无穷的奥妙了。呵呵，那个令人欲死欲仙的大鼻子！还有那魔鬼一样的手，和那蛇一般的舌头！

前天晚上张锐文约官小凤去游泳，冲洗完毕出来，张锐文说：“凤姐，你明天帮我请一天假，我要去看我叔公。”

官小凤问：“出什么事了？老人家病了？”

张锐文说：“刚才我们游泳时就来电话了，我手机在衣物柜里没听到。叔公病重可能不行了，叫我去见上最后一面。”

官小凤说：“那你快点去吧，一天不够就多呆几天。”

张锐文说：“我回去拿两件衣服，马上走，公司的事你多费心。不过这两天没什么急办的事，要办的事我都办好了。”

官小凤说：“去吧去吧，请什么假呵。没有人问的话我也不说，就当你出去办公事好了。”

张锐文正巴不得官小凤这样说，他早把官小凤的心思摸透，知道怎样才能顺着猫毛捋。能有一天时间基本够了，如果有个两三天就更充裕更好。他给了官小凤一个长长的香吻，柔情万缕地说：“我一天看不见你，肯定望穿双眼！”

官小凤心里甜丝丝的，说：“我也想你，事情完了就快点回来呵！”

昨天官小凤跑税务局，也没做成什么事就过了一天，她感到心里空荡荡的，好像少了点什么。今天她想着张锐文会回来了，但不见踪影。她看看时间，10点了，突然心里很烦。她不禁问自己，果真就相思得如此交关么？她的担心随着时间的流逝而膨胀，思绪在胡乱地飞纵，设想着各种各样的可能性。他叔公的病更重了？会不会是老人家死了？张锐文太累了也病倒了？途中发生车祸？她再也不敢想下去，她怕自己会想到更恐怖的事情。

张锐文临走时留下了钥匙，说如果有少量的现金收支可以先办理好，账目的处理及大笔的款项等他回来再办。按官小凤估计，如果没什么要紧事，张锐文今天一定会回来上班的。为什么现在还不回来？

11点了，官小凤不禁在心里狠狠地骂张锐文：“死鬼，臭鼻子烂鼻子死鼻子，让我老在担心你，你就不会打个电话回来么？”

打个电话？

官小凤的心突然震了一下，才在这一瞬间明白了自己在担心些什么：张锐文这么久就没有打过一个电话回来！这完全不对头，在通讯这么发达的时代，他不可能不打电话回来。就算他的手机没电了、或者坏了、或者被人偷了，他也可以在街上的电话亭打回来，也可以借他亲威的电话打回来！

官小凤马上拨了张锐文的手机，一边拨一边在心里祈祷：你可不要出事！不要出交通意处！我要你平平安安地回来！

“对不起，你拨打的手机已关机。对不起，你拨打的手机已关机。”官小凤连着拨了几次，都只听到这种冷冰冰的回答。

天呵，他完全可以打电话回来的，他不打电话回来就说明他不能打电话，他不能打电话就说明他出事了。是的，他一定出事了！这个推理竟如此简单，官小凤的手满把都是汗。

张锐文出了什么事？他还能回来么？最近几年的车祸特别多，每年都死好多人，张锐文会遇上车祸么？

官小凤无法想象，张锐文若是永远不回来，她将如何生活下去。她现在才发现，她爱张锐文是爱得那么深，爱已渗入到骨头里。

中午12点，公司员工都吃饭了，官小凤一点胃口也没有。她在想办法，看还有什么办法能联络上张锐文。她要去人力资源部查查，看张锐文还有些什么亲戚可以联系上的，要这样等下去，她简直会疯掉。

官小凤觉得恐怖感在渐行渐近。

***

他在这个陌生的国度里感到很惬意，呼吸着新鲜的空气，还有那从未有过的自由。他把一路穿来的灰色运动套装放进垃圾袋，再把垃圾袋丢到垃圾箱里。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你已经死掉了，以后你不再用这个名字。你要以全新的面貌重新生活！

他掏出香烟，抽出一支叼在嘴里，用打火机点着，深深地吸了一口。他悠然地吐出一个烟圈，再吐出一个烟圈，再吐出第三个烟圈。烟圈在半空中飘浮着，斜斜地向上荡去，带着迷离与恍惚，默默然，悠悠然。

他的嘴唇一撮，一送，一支烟箭从他的嘴唇无声地倏然飙出，钻过了飘浮向上的三个烟圈，正如一支金箭套着三个玉环。

干脆，利落，好棒的功夫！

他微微一笑，微笑里显示着足够的自豪。

他就是武林高手张锐文。不，他现在不叫张锐文了，他有了一个新名字。

***

午饭后人力资源部经理查了又查，说找不到张锐文的任何资料了。官小凤很生气，冷冰冰地说：“看来你们的日子过得太舒服了，员工的档案竟会找不到？你不会是和我开玩笑吧？”

人力资源部经理窘迫万分地说：“不好意思，我再找找，可能是新来的人不熟悉业务弄乱了放到其他文件里去了。不可能弄丢的。”

官小凤的气还没平，一个业务员拿着官文棠批的付款单进来了，要支几千元的现金去出差。官小凤签了字，叫出纳开出现金支票，盖上印鉴，交给业务员自己去银行取。然后又去人力资源部看找到张锐文的资料没有，人力资源部经理亲自在找，把全公司员工的档案翻了个遍，就是没有张锐文。人力资源部经理连呼奇怪，官小凤也觉得奇怪，这些档案又不值钱，谁会偷走它们？她问：“是不是你们哪个在操作时不小心删掉了？”

人力资源部经理说：“不会的。就算是不小心删掉也只是删掉电脑里的记录，不可能连他入职时填写的表格也找不到呵。还有照片、还有身份证的复印件、毕业证书复印件什么的，通通没有了。”

两人正搞得满天神佛，那个业务员回来了，说去银行取不到钱，还被银行的人骂了，说靓靓公司开空头支票，要罚款什么的。官小凤气得火上浇油，打电话去银行，说公司账上明明还有好几百万，怎么就变成开空头支票。银行那边的声音更大，哇啦哇啦地说：“早就叫你们开通网上银行，你们为了省那一点钱不肯开，开了的话就可以在网上随时看到自己有多少钱了呵。你们的钱这两天早就用完了！”

官小凤吓得把张锐文丢在一边，赶紧去银行查账。银行里人多得要命，排的队老长老长，官小凤又跑到后面去找行长。好不容易等行长有空隙了，带着官小凤一查，没错，这几天陆陆续续把钱划走了。都是公司的出纳来办的，印鉴什么的都齐全，银行方面没什么责任。官小凤又回头问出纳，出纳说：“是我办的，付款单上官总签了字，你签了字，我开的支票；然后张锐文盖了章，你盖了章，我当然就盖章去办呵。”

官小凤嚷道：“你发神经呵，我什么时候签过字盖过章？”

出纳从来没看到过官小凤这样发脾气，吓得脸都白了，赶紧把付款单找出来。果然，上面的签字都齐全，而且很像，很像是官文棠和官小凤的签字。说它很像，是因为一看上去和真的没有什么区别，但是官小官确实没有签过这些单子。

官小凤马上去找官文棠，官文棠也没有签过。再问出纳，原来这几天的付款单都是张锐文拿来的。平时的办事程序都是这样：下面的人把付款申请单填写好，逐级呈到官文棠那儿，官文棠批准后转到张锐文那儿，张锐文在财务上把关看它们是否符合要求，符合的话就签上字，转给官小凤。官小凤那儿是最后一关，她签完字，出纳就可以开支票，然后张锐文和官小凤在支票上各盖一个章，出纳再盖上她自己的章，就生效了。这么完整而严密的程序本来是不会出问题的，尤其是财务部经理官小凤还是官文棠的妹妹。问题是……

问题是官小凤和张锐文谈恋爱后，为了省事也觉得放心，把自己掌管的财务专用章给张锐文保管了。现在看来只有一种可能，就是张锐文在付款单上冒签了官文棠和官小凤的签名，然后在支票上盖上两个章，让出纳把钱划走了。现在是电子商务时代，银行划款只要几秒钟就完事。至于张锐文怎样把款子提成现金，那就不得而知了。

官小凤不冒汗了，发冷，冷得身上一阵一阵抖。天呵，怎会这样！

靓靓公司唯一能做的事就是报警，警察来得也很快。有关张锐文的一切东东都不翼而飞，包括他的人事资料、留存备查的原始凭证、他用过的物品，甚至连公司的电子账及其备份都被删得一干二净！官小凤说不出话来，麻木地呆坐着，只有陈梦飞配合着警察做这做那。陈梦飞还带警察到张锐文的住处去看了，也是干干净净，没有留下半点痕迹。

官文棠早已乱了方寸，完全没有处理这种紧急事项的心理准备。陈梦飞进来说：“官总，刚才那警察和我说了，这案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既可以尽力办案也可以随便办办。如果我们有所表示，他们就会尽力办案，而且钱追回来后他们还要提成。如果我们不意思意思，他们就随便办办了。”

官文棠茫茫然问：“我都烦死了，你说应该怎么办？”

陈梦飞说：“那当然要给点甜头他们了，把钱追回来的话，我们还能得大头。他们要不下力气，钱就追不回来，那我们就什么也没有了。”

官文棠问：“他们要多少？”

陈梦飞说：“这个要你和他们谈，我不能给他们许诺。他们刚才和我说这事，我就说要问官总，我可作不了主。”

官文棠问：“你知道这方面的行情么？”

陈梦飞说：“大概知道一些吧。他们帮我们找张锐文，我们得供他们路费和吃住，弄不好可能还要有叫小姐一类的一条龙服务。我们服务得好，他们才卖力去找。把钱追回来以后，他们还要10%到30%的提成。”

“好狠！”官文棠叹道：“钱就算追回来也会少的，还说不定被张锐文花掉多少哩，再加上给警察的，就黄瓜打狗，少一半了！”

陈梦飞说：“只能说能追回来就不错了，说不定钱花了，什么也追不到。所以这事得让你决定，由你和他们谈。”

官文棠想了想，说：“那就让他们追吧，追的话不一定有结果，不追的话肯定没有结果。而且不追回来，我咽不下这口气！”

陈梦飞说：“可是现在公司账上没有钱了，怎么办？”

官文棠咬咬牙：“我向老爸老妈借！”

***

陈梦飞的眉毛像想要飞扬那样欲飞不飞地动了一下，事情的发展完全按照他的计划在进行。

警察一来，他就前后左右地招呼，殷勤备至。他先塞了几包烟给那两个警察试探一下，瘦的那个犹豫了一下，说不必客气，胖的那个一把抓过来就塞到衣袋里。陈梦飞知道有戏了，就对胖警察说：“阿SIR，我们官总很有钱，也很豪爽，本来不在乎账上少了几百万，只是心里那口气吞不下。你想想，要是公司里的员工都像张锐文那样吃里扒外，那官总的面子何在？所以他会请你们把张锐文捉拿归案，起一个杀鸡吓猴的作用。等会儿他会和你们谈这事的，你们也不要客气，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出来，大家好商量。比如说你们办这案子，我们公司可以给你们报销路费，包吃包住，晚上还可以叫些靓妞陪陪，让你们爽死。如果把张锐文抓回来追回那些钱，你们可以拿10%到30%的提成。不过你们千万不能说这是我告诉你们的，官总喜欢自己作决定，这事由你们和他说，他才有面子。”

胖警察听得口水都流出来了：“好呵好呵，那我们会和官总谈的。不过，不过万一抓不到那个张锐文，怎么办？”

陈梦飞说：“抓到抓不到不是问题，只要公司的员工知道你们去抓，大家以后就老实了。就算抓不到，以后我们告诉员工，说张锐文被警察乱枪打死了，那目的也就达到了。”

胖警察笑道：“明白了明白了。陈总你这人真够朋友，你不说，我们又怎能猜到你们的想法？”

陈梦飞说：“这是官总的想法，但是你们一定要和他商量着说出来，官总才有面子。我们官总金钱不重要，什么都不重要，唯有面子最重要。”

胖警察眯缝着豆豉眼，仿佛已经看到了大把的钞票：“放心，我们做人很醒目的！”

陈梦飞说：“你们和官总谈成了，我才好请你们吃饭。想吃什么海鲜，随便点！”

结果胖警察和官文棠谈好了，陈梦飞就带着两个警察去大嘬了一顿。光是那条名贵的龙趸鱼就1000多元一斤，可见这胖警察是个打惯秋风的超炫食家。就像行话说的：不吃白不吃，吃了也白吃，不吃是白痴！

***

其实胖警察对找张锐文一点底都没有，连照片也找不到，发通缉令都成问题。在网上键入张锐文的名字，全中国同名同姓的不计其数，得逐个逐个排查。时间拖得越久，张锐文就跑得越远，抓起来就越难。甚至可能永远都找不到。

张锐文真是一个恐怖的人，恐怖就恐怖在他有一副好看的脸孔和一颗阴险的心。正如俗话所说：好眉好貌生沙虱。

只有一个人知道张锐文的去处，但这个人绝不会说出这个天大的秘密。

这个人就是专门对付灰衣人张锐文的黄衣人。

黄衣人就是阴气特别重的人。

***

官文棠好烦好烦。

张锐文也是官文棠比较器重的人，在公司里的地位也不低，但是到头来，却成了一个彻底的背叛者。张锐文做得真绝，把所有的财务账都毁掉了，靓靓公司的财务状况变成了一片空白，无从稽核，无从查账。官文棠惨淡经营多年，就这样一朝灰飞烟灭，心里那种如刀割般的难受，只有自己才知其味。唉，时也，运也，命也！

官文棠把事情告诉官旭明时，官旭明气得脸色发青，嘴唇发白，好半天说不出话来。最后还是把珍藏的存折拿了出来，希望能帮儿子度过难关。穆秀珍也把她的私房钱给了官文棠，流着泪说：“我说过那黑色长褛不吉利的，你偏不信。你看，这不是出事了？”

官文棠尽可能地筹钱，把官太的钱也拿了，连她的首饰也当了，全家凑了几十万，给靓靓公司作流动资金。官文棠想，只要公司不倒，只要还能经营下去，那就还有机会。靓靓公司多年来已经和上游供应商建立了良好的关系，也拥有了许多有忠诚度的客户，还有一大批熟悉业务的员工，这些都是宝贵的财富。只要大家团结一心共同努力，度过这暂时的困难，靓靓公司就一定能走出困境，就一定能重新站起来。现在要和供应商沟通一下，把货款拖一拖；要和银行沟通一下，利息也拖一拖。只有税款不能拖，税务局那些流氓，吃喝玩乐样样来，叫他们帮忙就一样不来！

但是官文棠并不知道，公司里面开始流言四起，张锐文的事已经街知巷闻，还被演绎成好几个不同的版本。版本之一是说陈梦飞对张锐文的事早有察觉，向官文棠反映过几次，但是官文棠没有当成一回事，疏忽大意，才造成了如今的后果。版本之二是说官小凤对此事应该负主要责任，因为她把自己掌管的财务专用章给了张锐文保管，致使张锐文有了可乘之机。而官小凤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她喜欢张锐文，发姣发到出汁，一上床就什么都不管不顾了。版本之三是说公司的经营本来就开始走下坡路，官文棠有退出之意，于是与未来妹夫张锐文密谋，把资金弄走，好让公司顺理成章地破产。这么一来其他股东就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官文棠也就逃避了责任。这几个版本一个比一个离奇，一个比一个恶毒，却充分迎合了人们的心理。人性的弱点就是这样，真话不容易相信，太假的话也不容易相信，半真半假的话最容易相信。如果从真话向假话渐渐过渡，过渡到一定程度，假话就会变成真话，就会被完全接受。而且人天生就有传递消息的习惯，中国人尤甚，东西越带越少，话越带越多，最后三人成虎，咕咚来了，已是面目全非。所以说，世上最可怕最恶毒的东西就是人的嘴巴，不管使用嘴巴的人是有心抑或无意。

靓靓公司的人几乎全都听说过这几个版本了，只有官文棠和官小凤被蒙在鼓里。就像某某男人包二奶一样，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了，就只有那男人的原配夫人不知道。这种滑稽而搞笑的事每天都在发生着，然后就会演变成悲剧。公司员工开始担心今年的年终奖要泡汤，有些人甚至说下个月就发不出薪水了，有些手脚麻利的宣布跳槽，临走还带走了客户资料。一时间人心大乱，各人都在找各自的出路。

人力资源部经理向官文棠告急，说要马上大量招人，否则公司没人做事了。官文棠还没来得及表态，就有人找上门来了，带来了更烦的事。

何止烦，简直要命！

来人说：“我们是检察院的，这是我们的证件。我叫欧斌，他叫王长河。”

“欢迎欢迎。两位阿SIR不知有什么事呢？”官文棠有气无力地客套着，心想可能是为了张锐文的事来的，天知道是不是又想来混吃混喝。

欧斌说：“官总，我们要单独和你谈谈。”

三个人来到会客室，秘书送上茶，官文棠问：“张锐文的事怎么了？有眉目了么？”

欧斌说：“张锐文？我们不负责张锐文的事。”

官文棠问：“哦？你们不是为张锐文的事来的？那你们找我有什么事呢？”

欧斌说：“我们想了解一下靓靓公司和天津汉沽区东港水产养殖公司最近做的鱼粉生意的经过，请你说一下。”

官文棠说：“这好简单呵。东港公司要买300吨鱼粉作饲料，我们有货，双方讲好价钱是5000元一吨，就成交了。货我们一早发出了，东港公司的150万货款也给了我们。就这么回事。”

说到这里他不禁心痛起来。150万！这笔钱连同公司的几百万转转手就被张锐文转走了，真抵死！

欧斌问：“鱼粉的质量要求是什么？”

官文棠说：“粗蛋白含量是60%吧，其他含量指标我记不清了，在合同里全部都有列明的，我拿合同给你们看。”

欧斌说：“不急，等会一起看。我想问一问，如果货物不能按时发出，或是有假货，你们是否会按照合同所订条款赔偿损失？”

官文棠说：“当然。只要是我们的责任，我们一定负责。”

欧斌说：“我提一个问题，你们的秘鲁鱼粉是从哪里来的？也就是问你货物的来路。”

官文棠说：“是由电白县的兴华贸易公司提供的，我们也有合同。”

欧斌说：“请把你们公司签的两个合同，一个是与兴华贸易公司签的合同，一个是与东港水产养殖公司签的合同，都拿来给我们看看。”

官文棠不明白这两个检察官要做什么，就很爽快地出示了合同。合同是合法的，要看尽管看个够。

欧斌看了又给王长河看，两个人指指点点，说了几句莫名其妙的话。然后欧斌道：“官总，接下来的问话，我们要用录音机录下来，你反对么？”

“不反对。”官文棠的心里打起了小鼓，觉得有点儿不妙。录音？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微型录音机打开了，欧斌问：“官文棠先生，接下来的问话，我们要用录音机录下来，你同意么？”

官文棠答：“同意。”

欧斌问：“你们向兴华贸易公司购买的鱼粉是什么鱼粉？”

官文棠答：“秘鲁鱼粉。”

欧斌问：“多少钱一吨？”

官文棠答：“2500元。”

欧斌问：“你们买下这300吨鱼粉后，又卖给了哪家公司？”

官文棠答：“东港水产养殖公司。”

欧斌问：“卖出价是多少？”

官文棠答：“5000元。”

欧斌问：“兴华贸易公司卖给你们的是真货还是假货？”

官文棠答：“真货。”

欧斌问：“那你为什么要把质量低劣的真货冒充成优质真货卖给东港水产养殖公司？”

官文棠答：“我们从来不做这种事。”

欧斌问：“你们把粗蛋白含量只有10%的鱼粉冒充粗蛋白含量为60%的鱼粉，以次充好，是什么行为？”

官文棠很吃惊：“什么？那批鱼粉的粗蛋白含量只有10%？”

欧斌说：“最高的达到10%，低的只有3.5%，名字叫做秘鲁鱼粉，实际上只是下杂鱼、鱼汁、统糠、条仔麸、贝壳、花生壳、黄泥的混合品。东港水产养殖公司进货以后，把这些鱼粉拨给下属的养殖场，动物吃了这种饲料后，生产的肉、蛋、奶都含有巨毒铬，不能供给人食用。如果人吃了，会造成严重的二次污染，使人致癌或者得其他疾病。”

官文棠听得目瞪口呆。

欧斌说：“现在东港公司正在请检疫部门作全面检疫，然后把全部动物一次性销毁。你对这事有什么看法？”

官文棠急扯白脸地说：“我确实一点都不知道。如果那批鱼粉是假货，只能是兴华贸易公司搞的鬼。他们把鱼粉卖给我们时，说明粗蛋白含量是60%的，我们也化验过样品，确实是60%。我们一收到货就立刻发往天津，天津出了事追我们，我们也会追电白。”

欧斌说：“可是你们和兴华贸易公司签的合同上写明粗蛋白含量是10%。”

官文棠说：“是60%。”

欧斌说：“是10%，你自己看看合同。”

官文棠一看合同，傻了。上面明明白白地写着：粗蛋白含量10%！

粗蛋白含量10%？这绝对不可能！官文棠记得很清楚，那天签合同前还仔细地看过，是60%，怎么今天就变成了10%？他看了一次又一次，手里的合同都和那天签的一模一样，一样的内容，一样的格式，一样的编排，一样的纸张，一样的公章，一样的签名。99.9%都一样，只有一点不一样，那个阿拉伯数字6变成了1，60%变成了10%！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该不是撞鬼了吧？

欧斌问：“你怎么解释？”

官文棠突然想起了陈梦飞，他说：“陈梦飞是我们公司的副总，那天他和我一起签合同的，你们可以问他，他也看过合同，肯定是60%。”

欧斌说：“我们会问他的。这两张合同你存放在什么地方？”

官文棠说：“合同的原件放在我这里，复印件在营销部和财务部都有。”

欧斌问：“你有没有借过给别人？或者说，除了你还有谁能不经过你就拿得到合同？”

官文棠说：“一般没有谁能拿到的，我更不会把原件给别人。”

欧斌问：“你确认这一点么？”

官文棠答：“是的。”

欧斌按停了录音机。

***

欧斌、王长河与陈梦飞的谈话如下：

欧斌问：“你认为这份合同真实么？”

陈梦飞答：“完全真实。”

欧斌问：“签合同的时候你在场么？”

陈梦飞答：“我在场。”

欧斌问：“签合同的地点在哪里？”

陈梦飞答：“在犀牛望月宾馆。”

欧斌问：“时间是否就是合同上注明的时间？”

陈梦飞答：“是的。”

欧斌问：“在场的还有些什么人？”

陈梦飞答：“代表靓靓公司的是官总和我，代表兴华贸易公司的是蒋日松和邵桂平。”

欧斌问：“这份合同就是当时签订的那一份么？”

陈梦飞答：“是的。”

欧斌问：“有没有不同的地方？”

陈梦飞答：“没有。”

欧斌问：“合同中注明鱼粉的粗蛋白含量是10%。有没有错误？”

陈梦飞答：“没有。”

欧斌问：“粗蛋白含量为10%的鱼粉，值不值2500元一吨？”

陈梦飞答：“商品的价格是随时上浮或下降的，没有值不值的说法，关键是有没有人愿意出更高的价格来买，有人买就值。”

欧斌问：“我换一个说法，2500元这个价格，你认为合理么？”

陈梦飞答：“不太合理。”

欧斌问：“那你们为什么还要买？”

陈梦飞答：“官总是公司的法人代表，也是第一大股东，我们没有必要反对他，反对他也无效。”

欧斌问：“粗蛋白含量为60%的鱼粉，以每吨5000元的价格卖给天津，你认为这个价格合理么？我指的是真正的鱼粉。”

陈梦飞答：“完全合理。”

欧斌问：“你知道卖给天津的是假货么？”

陈梦飞答：“不知道。”

欧斌问：“关于靓靓公司与东港水产养殖公司的合同，你还知道些什么？”

陈梦飞答：“我依照官总的布置与天津方面商谈，官总把粗蛋白含量为60%的鱼粉样品给我，我交给天津，于是签订了合同。”

欧斌问：“你们平时谈生意都是这样的么？”

陈梦飞答：“是的。大生意都是官总说了算，小的就由营销部去做，但最后也要经官总签字批准。”

欧斌问：“你愿意对你刚才说的话负法律责任么？”

陈梦飞答：“如果要负法律责任的话，我要重新考虑一下怎样说更合适。官总栽培了我，我不希望说些对他不利的话。但我愿意尽我所知协助你们的工作。”

欧斌道：“谢谢合作。”

陈梦飞的眉毛像想要飞扬那样欲飞不飞地动了一下。

***

欧斌再一次来的时候多带了一个人，那人挎着照相机，还有个不知装着什么东东的小箱子。三个检察官和官文棠展开了第二轮对话。

欧斌问：“在以往的经商活动中，你有没有收受过不合理的金钱或物品？”

官文棠答：“没有。”

欧斌问：“有没有索取客户的金钱或物品？”

官文棠答：“没有。”

欧斌问：“你现在有多少存款？”

官文棠答：“没有了，我刚刚把所有的钱都取出来，包括我父母的，全部投入公司里作流动资金了。”

欧斌问：“包括你妻子么？”

官文棠答：“包括了。”

欧斌问：“你还有其他存款么？比如说，以你儿子名义的存款？”

官文棠答：“没有。”

欧斌问：“你的家庭收支平衡么？”

官文棠答：“平衡。”

欧斌问：“你再仔细想一想，刚才所说的话里面有没有说错的？如果有，你可以重新说一遍。”

官文棠答：“没有。”

欧斌问：“你愿意对你刚才所说的话负法律责任么？”

官文棠答：“我愿意。”

欧斌递过来一张纸：“这是搜查证。我们奉命对你的住宅进行搜查。”

官文棠看到搜查证反而坦然了，要搜尽管搜个够，难道张锐文会藏在我家么？笑话！

欧斌说：“为确保公正起见，搜查时需要有你的亲属在场。你家里现在有人么？没有的话你可以叫上一个。”

官文棠答：“可以叫我妹妹官小凤，她也在靓靓公司工作。”

小车载着三个检察官和官文棠、官小凤去到了官家。欧斌他们略略看了看大致的环境，就直接进了卧室，在官文棠、官小凤面前拉开了大衣柜。咔嚓咔嚓打着闪光灯照了几张照片后，欧斌指着一件长褛问：“这件长褛是谁的？”

官文棠答：“我前几天买的。”

欧斌问：“在哪里买的？”

官文棠答：“在古之鸟买的，发票就放在衣袋里。”

欧斌找出发票，看了看，放回原处；掏出一把小刀，把内袋上的商标线口割开了。只见他从商标里抽出一张折了几折的纸条，展开看看，问：“这是什么？”

官文棠象看魔术一样看得眼花缭乱，道：“不知道。”

咔嚓咔嚓又照了几张照片，欧斌才把纸条递过来。官文棠和官小凤一看，不禁大吃一惊，这是一张银行定期存款单，存期为一年，存款额为25万元，存款人竟是官太的名字！

官太为什么会有25万？她为什么把存款单藏在长褛里？官小凤一点都不明白，官文棠更加不明白。

欧斌问：“你不会告诉我，这个名字你不认识吧？”

官文棠答：“是我太太的名字。”

欧斌问：“你不会告诉我，你不知道这笔钱是从哪儿来的吧？”

官文棠答：“我真的不知道。”

“好吧，回去再慢慢想，再慢慢讲，我们有的是时间。”欧斌说：“官文棠，你因涉嫌受贿罪和诈骗罪，检察院依法对你进行拘留审查。”

“什么？”官文棠一把推开欧斌递过来的拘留证，大叫着要跳起来；却听咔嚓一声，已被戴上了手铐。

欧斌冷冷地说：“冷静点，否则我们就要采取强制手段了。”

看着他们继续搜查，官文棠气得七窍生烟。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受贿？诈骗？25万？突然，官文棠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觉得自己掉进了一个深深的陷阱八五八书房，而这个陷阱是没办法爬出来的。他唯有坐以待毙。

人有时是不能说错话的，说错一句话，很可能就会堕入深渊，永世不得翻身。而官文棠恰恰在不能说错话的时候说错了一句话，那就是“我前几天买的。”

“前几天买的”指的是那件长褛，蒋日松送的那件长褛，黑色的长褛。

穆秀珍早就给它下了定论：不祥的长褛。

女人有时会不讲道理，会胡搅蛮缠，还会撒泼，男人很头疼很烦女人的这些所作所为。但是女人的直觉却是男人所缺少的，那直觉往往非常灵验。

***

官小凤在拘留证上家属签字一栏里签上自己的名字，泪水哗哗地流了下来。她突然想到，不知要到何时，她才能再见到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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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取证

第14章取证

欧斌调查官文棠受贿、诈骗一案，是由一封匿名举报信引起的。那封信随邮政局的报纸而来，信封上注明“区检察官收”。欧斌一看信封，就知道和写信人见过面但没有什么交往；如果是有交往的话，不会把欧误写作区；如果从来没有见过面，也不会知道他姓OU。而且这个人的文化不怎么样。欧斌相信这个判断是正确的。

欧斌习惯于时时都作这种推理训练。

他认为推理训练应着眼于小处，生活中很多小事都可以训练人的思维，只要多观察多留意，多动脑筋，就能使人越来越聪明。那种以为要认认真真地查一件离奇案子才用得上推理的想法，实在是对推理的一种误解。

欧斌也确实是个聪明人。

那封举报信的内容是这样的：

区检察官：

我要举报靓靓公司总经理官文棠的犯罪行为。

官文棠最近和兴华贸易公司签订了一份合同，用2500元一吨的高价买入300吨劣质鱼粉，鱼粉的质量远远达不到国家标准。官文棠为什么用这么贵的价格买这么次的鱼粉呢？因为兴华贸易公司给了他25万元的好处费，他得了这笔好处费，就不惜损害其他股东的利益。他把这笔钱以他老婆的名义存进了工伤银行古之鸟支行，然后把存款单藏在了他新买的黑色长褛内袋的商标里面。他自以为做得密密实实，但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他在喝醉酒后说了出来，泄露了天大的秘密还不知道。你可以去查他的银行存款单的。

说到那些假鱼粉，官文棠把它冒充真鱼粉卖给了天津的东港水产养殖公司，竟以5000元的高价牟取暴利。东港公司用假鱼粉来喂养动物，致使动物全部中毒。东港公司已经向法院起诉，很快就开始打官司，这事你也可以向天津方面了解。

官文棠犯受会罪，又与兴华贸易公司合伙欺骗东港公司，造成东港公司巨大的经济损失，太狠毒太残忍。我要举报他，希望检察院查实后惩罚这条大蛀虫！

谢谢你为民除害。

一个知情人

欧斌看完这封匿名举报信后的第一个感觉就是认为其可信程度相当大，尽管写信人不署名，也没有写信的日期。根据以往收到的举报信来看，奇-_-書--*--网-QＩＳuu.ｃＯm举报信所提供的情况大都是有其事，但事实不清，证据不充分，有时甚至完全缺乏证据。因此，举报信所检举的对象能否被起诉，就成了检察官最头痛的问题。很明显，某甲行贿50000元，某乙受贿50000元，虽然成为事实，但某甲和某乙都不承认，而且50000元下落不明，检察官就无计可施。退一步讲，就算某甲承认了行贿，但某乙否认受贿，而没有第三者作证，检察官也毫无办法。再退一步讲，就算查到了50000元的下落，只要某乙能对这50000元作出合理合法的解释，检察官仍然毫无办法。近年来检察院收到的检举信成千上万，但真正挖得出蛀虫的微乎其微，原因之一就是缺乏证据，举报者提供的情况太少，或是作案者手段高超。除此之外，作案者后台太硬也是检察官无法逾越的障碍。

但这封举报信却的确与众不同。“25万元的好处费”，有准确的数字，给钱的是兴华贸易公司，收钱的是靓靓公司总经理官文棠，起因是以2500元一吨的价格买300吨劣质鱼粉。（当然，写信人对法律知识不甚了了，把“受贿罪”写成“受会罪”，姑且不论。）最重要的是“把这笔钱以他老婆的名义存进了工伤银行古之鸟支行，然后把存款单藏在了他新买的黑色长褛内袋的商标里面”。只要欧斌去银行查出确有此笔存款，又在官文棠的黑色长褛内袋的商标里找出该笔存款的存款单，而官文棠不能合理解释该笔巨款的来源，那就足以拘留官文棠了。

这种查案对欧斌来说一点都不难。

还有，靓靓公司把2500元一吨的劣质鱼粉充作好优质鱼粉，以5000元一吨的价格卖给东港水产养殖公司，致使养殖场动物中毒，也是严重的犯罪行为。欧斌以前和天津打过交道，汉沽区法院有朋友，一个电话就可以证明举报信所说是否事实。这点小事，举手之劳而已。

现在要考虑的是如何着手展开查证。近来办案枯燥，既没有新鲜刺激的题材，也没有建功立业的机会。欧斌极想从此案着手，快速做出点成绩给上司看看，证明欧某人可不是个等闲之辈！

欧斌想：首先要查实银行里的那笔存款，接着要与天津方面联系，这两个问题一落实，就可以拘留官文棠，以防他听到风声后携款潜逃。25万元并不多，怕只怕拔出萝卜带出泥，一挖就挖出一串来。近年来很多案子都是窝案串案，从一个小人物身上查起，最终查出一大串贪官。如果官文棠听到风声潜逃，偌大个中国到哪里去追？如果跑到国外就更麻烦，数额大的话可以知会国际刑警，数额小就难以受理。

关键是两个合同，兴华贸易公司与靓靓公司的合同，还有靓靓公司与东港水产养殖公司的合同。要在两个合同之间找出漏洞，要凭天津方面的调查作旁证，证实靓靓公司与兴华贸易公司的买卖是敌意买卖，诈骗东港水产养殖公司是早有预谋的。只有这样，才能有利于以后的起诉。

调查之后看合同，看合同后搜查官文棠的住宅，搜查出存款单后立即拘留官文棠。一环扣一环，中间决不能脱节，不能让官文棠有喘息的机会，要打他个措手不及。拘留之后再查兴华贸易公司的问题，他们与官文棠断了联系，就搞不起攻守同盟。但这已经是不太重要的事了，重要的在前两步，只要证据齐全，被告人口供如何都无济于事。证据，只要证据。

欧斌对自己的设想基本满意。他每次采取行动前都仔细地作一番设想。

设想好了行动的步骤以后，他向上司作了汇报，得到了上司的同意，并按上司的指令和王长河拍档共同调查这个案子。他们去到工伤银行古之鸟支行，一下子就查到了那张存款单，正如举报信所写，存款额为25万元，名字是官文棠的老婆，存期为一年。欧斌正想看看银行每天的监控录像，王长河说：“欧斌，我们看看银行的监控录像吧，看看是不是官文棠本人来存的。”

欧斌素来不喜欢王长河，王长河这人脾气硬，平时和同事们的关系处不好，又不懂礼貌。这次查案上司说明了由欧斌负责，王长河是配合欧斌的，可王长河总在指手划脚，好像他比欧斌还要懂。欧斌本来是要看监控录像的，王长河先开口说了，欧斌就不想看，省得他以为欧斌要听他的话！欧斌说：“看监控录像没有什么意义，官文棠可以自己来存，也可以让别人来帮他存，最重要的是这笔钱是不是以他的名义存，或者是以他家人的名义存，然后存单是不是在他手里。只要存单在他手里，他就水洗不清了。”

王长河听欧斌这样说，就不好意思再坚持下去，反正又不是自己负责，何苦再去得罪人。上司已经就与人相处的问题找王长河谈过多次，提醒王长河要注意，王长河只好努力改善。王长河想，如果是自己负责这个案子，一定会查看银行的监控录像，查看也许没有什么发现，但不查看也许就会漏掉什么发现。作为一名检察官，是不应该也不允许遗漏掉这么重要的细节的。

第一回合顺利通过，欧斌沾沾自喜，继续向天津方面调查。天津法院的朋友告诉他，东港水产养殖公司损失惨重，那批向靓靓公司购买的所谓进口秘鲁鱼粉，全部是假货。经过权威机构化验，其质量极差，成份拉拉杂杂，不过是下杂鱼、鱼汁、统糠、条仔麸、贝壳、花生壳、黄泥的混合物，粗蛋白含量最高的才有10%，最低的只有3.5%。东港水产养殖公司进货后把鱼粉分拨到属下的养殖场，给他们喂养动物，结果使动物的肉、蛋、奶含有巨毒物质铬。据专业部门的化验报告指出，人如果吃了含有铬的肉、蛋、奶，会患上癌症及其他严重疾病。因此东港水产养殖公司将要把所有的肉用动物处死深埋，初步估计直接经济损失高达数千万，全部损失将过亿。

欧斌听到这个消息非常严重气愤，他无法容忍官文棠的丑恶行径，为了25万元的好处，竟然使东港水产养殖公司损失几千万！如果算上东港水产养殖公司为购买鱼粉支付的货款，如果再算上靓靓公司向兴华贸易公司支付的货款，那数字更为惊人。欧斌略感安慰的是，看起来陈梦飞没有牵涉在其中，陈梦飞要是牵涉其中，欧斌就会很难做。陈梦飞是好朋友，于情对好朋友要关照，但是于理来说，检察官不能徇私情。欧斌已经想过，万一陈梦飞也是案中人，自己就只好申请回避。

欧斌向天津的朋友简单谈了靓靓公司的情况，请天津的朋友把可以交流的材料传一份过来，并告诉天津的朋友自己的打算。天津的朋友表示支持，建议保持联系，双方多多配合，尽快解决这个案子。就这样，官文棠被关押起来。

欧斌根据调查所得的资料，进一步分析案情，益发觉得自己当初的设想是对头的。在审讯官文棠时，官文棠采取了极不合作的态度，拒不承认一切摆在面前的事实。例如与兴华贸易公司签订的那份合同，官文棠一口咬定合同中注明的粗蛋白含量是60%，但对放在他面前的合同中注明的粗蛋白含量10%却无从解释。经过技术部门的鉴定，公章与官文棠的签名都绝无虚假，官文棠也认为确实无疑。在这种情形之下，陈梦飞的证词和兴华贸易公司那两个人的证词就显得举足轻重。陈梦飞的证词说粗蛋白含量本来就是10%，他还对用如此高的价格购买如此低质量的鱼粉表示过怀疑，但被官文棠搪塞了过去。欧斌为了澄清事实真相，专门跑了一次电白，找那个兴华贸易公司，结果令他非常失望。兴华贸易公司已经停业注销，所有人员均不知所踪，公司原地址的业主甚至抱怨说兴华公司还欠他几个月的租金未付清。欧斌一无所获地回来，只能以陈梦飞的证词作为证据。

对于那25万元的存款，官文棠一口咬定不是自己的，也不知其来历。这种回答十分脆弱无力，试问又有谁会相信官文棠家中大衣柜里的黑色长褛商标里面藏匿的存款单会与官文棠无关？而且存款人还是官文棠老婆的名字！IQ零蛋的人也不会相信！官文棠有口难辩，只好告诉欧斌，长褛不是买的，是兴华贸易公司的蒋日松送的，有蒋日松的信为证。

欧斌问：“送的？几时送的？在哪里送的？你说的信在哪里？”

官文棠把经过说了一次，欧斌也很快找到了那封信。欧斌看完信后说：“这信看了等于没看，上面并没有说送长褛给你呵，有什么用？”

官文棠恨蒋日松恨得入骨，要送礼又不当面送当面说清楚，搞些什么商标里藏存款单的狗把戏，害得如今鸡毛鸭血满身蚂蚁，真是跳到黄河里也洗不清。当初看信就觉得有点怪怪的感觉，现在才明白这封信说了半天，连长褛的边也没提到！他只好说：“你可以去找蒋日松和邵桂平，向他们了解情况。”

欧斌在心里暗暗发笑：找蒋日松？还有那个邵桂平？发票抬头上明明写着“官先生”，就算是送的也说明送的人不想认账了，那还有什么找头？

他突然冒出了一个念头：官文棠之所以说可以找蒋日松和邵桂平，是因为知道我无法找到他们，既然敢收下25万元，一定留好了后路，和那两个人商量好如何进退。那两人赚了75万，分给官文棠25万，然后作鸟兽散，怎么查？如果不是那封举报信，又有谁会知道其中的秘密？

欧斌觉得这个推理合情合理。但可惜只是推理，没有证据。

再想下去，他又有些犹豫了。如果官文棠早就和那两人勾结，那何必不将合同中的粗蛋白含量写成60%呢？只要写成60%，就算天津方面查出是假货，官文棠就可以把责任全部推到兴华贸易公司身上。那两个人反正是要全体失踪的，这么一来干脆利落，不留后患，岂不是更妙？

但合同中偏偏写着10%，这明显不合逻辑。欧斌想不通。

至于官文棠说长褛是蒋日松送的，欧斌根本不相信，鬼才会相信。这种思维太简单：长褛是蒋日松送的，存款单也是蒋日松藏在商标里的（蒋日松还能知道官文棠老婆的名字和身份证号码？），因此官文棠是无辜的。照此说下去，官文棠就应该释放回家了。

荒谬！十足的荒谬！

荒谬之处不在于官文棠把谎言编得太简单，而在于这样做太低估了欧斌的智商，侮辱了欧斌的智慧。欧斌最不能容忍别人把他当小孩子耍，特别不能容忍别人说他“你还小”、“嘴上无毛办事不牢”一类的话。

况且改口供在审讯中是非常忌讳的一件事，改口供意味着不老实、作假、耍滑头，审讯者对改口供的人都不看好，都特别警惕。欧斌认为官文棠这种生意人老奸巨滑，不可能再问出什么了，就继续实行迂回包抄战术，向靓靓公司的其他人了解情况。他和王长河分别找靓靓公司的人谈话，了解到不少“群众意见”。其一是说张锐文携款数百万潜逃，官文棠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事发前陈梦飞早已看出端倪，向官文棠提出劝告，但官文棠没有重视此事。其二是说官小凤对此事应该负主要责任，因为她把自己掌管的财务专用章给了张锐文保管，致使张锐文有了可乘之机。其三是说公司的经营本来就开始走下坡路，官文棠有退出之意，于是与未来妹夫张锐文密谋，把资金弄走，好让公司顺理成章地破产。欧斌和王长河分析了这些“群众意见”，认为第一种说法可能性很大，第三种说法可能性更大。欧斌又和陈梦飞谈，问陈梦飞的看法。陈梦飞苦笑着说：“官总现在已经够麻烦的了，我怎么能落井下石？我也是公司的高层管理人员，应该避嫌的，还是少说为佳，你们查出什么就是什么吧。”

陈梦飞非常会说话，他说的话可以听成这样也可以听成那样。欧斌非常会听话，他把陈梦飞的话听成了自己想要的那样。欧斌想：陈梦飞是个讲义气的人，还是不要强迫他改变对上司的忠诚。反正手头的证据已经足够，可以把官文棠煮熟了。

就在欧斌全力办案的时候，上司给了他压力。官旭明在外面活动了，找了一切能找的人，力求要保官文棠，最起码要把官文棠的罪名尽可能减至最轻。压力一层层地下来，欧斌无力抗拒，只好修改案卷，把某些因素去掉。欧斌恨恨地想：官文棠，算你好彩，有人照着你；如果我说了算，你不死也要掉层皮！

才过了一天，上司又给欧斌新的压力。人称YELLOW荣的卢玉荣在外面活动了，找了一切能找的人，力求要整死官文棠，最起码要把官文棠的罪名尽可能弄至最重。卢玉荣在本市颇有面子，连市长也和他亲密无间，官文棠居然敢和张锐文联手侵占第二大股东YELLOW荣的利益，让卢玉荣很没面子很郁闷。卢玉荣放出话来，不管张锐文那种茄哩啡小瘪三，只要专门对付后台老板官文棠。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能把官文棠整到最高刑期就好，他要拿出1000万来打这场官司，赏罚分明，以响应国家大力发展私营经济的政策。

YELLOW荣一出面，风向马上逆转，所有垃圾都丢向官文棠这边。欧斌暗道：官文棠，你不好彩，听天由命吧！

***

谁也无法否认欧斌的敬业精神和实干态度。

在检察院里，有些人嫌工作辛辛苦苦，薪水又不算高，想方设法找个清闲的位置。欧斌却不一样，他不计较辛苦，不计较薪水高低，认认真真地办每一件案子。欣赏他的人也好，攻击他是为了向上爬的人也好，都有个共同点，一致认为他的干劲是一流的。

欧斌与王长河研究那张25万元的定期存单和黑色长褛的发票，就费了不少心思。不谋而合，他们的着眼点都落在存单日期和发票日期上，但对日期的先后次序却有争议。欧斌认为，如果发票日期在前，存单日期在后，就可以圆满解释两者之间的关系。王长河则恰恰相反，认为唯有存单日期在前，发票日期在后，才可以圆满解释两者之间的关系。欧斌解释道：官文棠见天气快冷了，去古之鸟商场买了一件长褛，挂在衣柜里准备冬天时穿。这时，兴华贸易公司送来了25万元，官文棠就用老婆的名字存进了银行，再把存单缝到长褛的商标里面去。这种手法确实巧妙而隐蔽，试问又有谁会想到去长褛的商标里找存款单呢？王长河的看法是：官文棠先收了兴华贸易公司的25万元，用老婆的名字存进银行，将存款单放在家里。想来想去不甚保险，心生一计，买来长褛，再将存款单藏在长褛的商标里。此种情形，就造成了存单日期在前，发票日期在后的现象。

实际上存单的日期和发票的日期已成事实摆在那里，他们之所以作不同情形下的设想和争议，是为了亲自体会一下嫌疑犯作案时的心态，以期总结出规律性的东西，可作为以后办案时参考。欧斌想了想，得出一种新的设想：问题不在于官文棠买不买长褛，而在于是否有意买长褛。换一种说法，就是官文棠买长褛是为了什么目的。如果是为了御寒，那么将存单藏匿在商标里面就只是突发奇想，偶然的灵感而已。如果买长褛是为了藏匿存款单，那么官文棠对金钱的欲望就是早有预谋的，极可能已经形成长期的习惯。

两个人的分歧在这里达到了一致，只可惜张锐文把靓靓公司的财务账席卷一空，否则欧斌还可以从账目着手，在不引人注目之处顺藤摸瓜地找出致命的漏洞来也说不定。

欧斌去到古之鸟商场，找到收银台的收银员问：“小姐，请你看看这张发票，是你经手开出的么？”

他多了个心眼，没有穿制服，也没有出示证件，以免引起对方的反感或不必要的惊慌。收银小姐看了看发票说：“是的，是我经手开的。”

欧斌问：“这上面写的日期是正确的么？”

收银小姐依稀记得当时的顾客要求把购货日期写早个五六天的，她翻了翻发票的存根联，把前后联一对就看出来了。但她不想把真实情况告诉面前这个男人，一来这男人个头太小，又不帅，不讨人喜欢，正所谓俗话说的“三级残废”。二来商场希望多做生意，不得罪顾客，尤其不能得罪买长褛的这种高消费型顾客。顾客购物索取发票，无非就是回去公司报销什么的，这人来问三问四，恐怕也就是公司的会计之类的角色来查对一下。如果商场泄露了真实情况使顾客利益受损，那以后谁还愿意来古之鸟购物！顾客就是上帝，顾客要求把日期写早五六天，一定有他的理由，这理由当然不能随便让其他人知道。于是收银小姐把发票还给欧斌说：“当然是正确的，我们每天开的发票都要在下班后核对一次，每天清每天结，不会错的。”

欧斌以为得到了答案，却不知道如果他出示了证件，收银小姐就会给他真实的答案。真实的答案一披露，他就会怀疑到买长褛的人，也就会发现买长褛的人不是官文棠，也就会使案情出现意想不到的转机。可偏偏他就穿了便衣去而且没有出示证件，如此看来买长褛的人运气还真有点好。

除了不可预测的运气以外，欧斌也确实犯了两个判断上的错误。第一个错误是他认为写举报信的人是见过面但没什么交往的，理由是如果有交往的话，不会把欧误写作区；如果从来没有见过面，也不会知道他姓OU。这个判断粗粗看起来是对的，深挖下去就会发现是错的，而且错得很离谱。这个错使欧斌错过了一次机会。正确的推理应该是：写信给欧斌的只会是两种人，一种是见过欧斌面但没什么交往的人，一种是与欧斌有交往的人，只有这两种人才知道欧斌姓OU。如果是见过欧斌面但没有什么交往的人写的，那这个人只能把区写作欧，而绝不会把欧写作区。在日常生活交往中，人们碰到一个姓OU的，会很自然地把OU写作欧，除非这个姓OU的人特别声明自己姓区不姓欧。欧斌姓欧不姓区，从来用不着特别声明自己的姓如何写，所以任何人听到欧斌的姓都会写作欧或者是多问一句姓哪一个OU。只有姓区的人才会被人误作欧。由此可得，写举报信的人不是见过欧斌面但没什么交往的人。既然写信给欧斌的只有两种人，而第一种人又被否定掉，那就只剩下另一种人了。另一种人是和欧斌有交往的，而有交往的人又绝不会把欧误写作区，那么就说明此人是故意写错的。故意写错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让欧斌误认为写举报信的人是见过面但没什么交往的。反过来也就是说，写举报信的人认识欧斌，与欧斌有交往，但不想让欧斌知道是谁写的举报信。

最聪明的人也会犯错误，欧斌不是最聪明的人，犯几个判断上的错误并不出奇。如果他不犯这个错误，他就会循着上面的推理继续往下深究：写举报信的人必定是与欧斌有交往而又与官文棠有交往的人。能够具备这两个条件的人实在不会多，欧斌会顺利地找出来，找了出来案情就会出现意想不到的变化。可偏偏欧斌就在这个判断上犯了错误，如此看来写举报信的人运气还真有点好。

欧斌的第二个错误就是为了面子而没有查看古之鸟银行的监控录象，如果他能听王长河的意见，仔细看看银行的监控录象，就会发现存款的并不是官文棠，而是一个他很想找又找不到的人，那案情就会出现意想不到的转机。偏偏欧斌就没有看，如此看来存款的人运气还真有点好。

欧斌除了犯了两个判断上的错误以外，还做错了一件事，那就是忽视了官文棠所说的长褛是蒋日松送的那番话。审讯者注意的往往是对嫌疑犯不利的证据，而容易忽略对嫌疑犯有利的东西，尤其不去研究嫌疑犯为自己所作的举不出有力证据的辩解。高明的审讯者则不同，会从另一个角度去看问题：既然嫌疑犯要作举不出有力证据的辩解，那么这种无力的辩解一定有它特殊的意义，而不能仅仅因为它对嫌疑犯有利就忽视或放弃。欧斌如果高明，就应该先假设官文棠的话是真的，然后拿着官文棠的照片去古之鸟商场，请有关人员认一认，那案情就会出现意想不到的转机。偏偏欧斌就没有这样做，如此看来买长褛的人运气还真有点好。

尽管欧斌还不够老练，尽管欧斌还不够高明，尽管他尽了力还是在查案中出了失误，但他毕竟基本理清了案情的头绪。为什么靓靓公司与兴华贸易公司签订的合同不把鱼粉的粗蛋白含量写作60%而写作10%呢？欧斌认为，在犀牛望月宾馆紫薇阁签合同时，官文棠看的合同是粗蛋白含量60%的，签的合同却是粗蛋白含量10%的，喝酒喝得头大眼睛细时，玩玩魔术换一两张看上去大致相同的合同实在容易得很也很有可能。官文棠有一手，蒋日松更有一手，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谁都不是省油的灯。陈梦飞发现10%的问题后说给官文棠听，官文棠心中有鬼就搪塞了过去，自己私下找蒋日松算账。可是蒋日松去如黄鹤，官文棠只好藏匿起25万元了事，想着以后万一出事就全部推到蒋日松身上。这样分析，案情的前因后果就完整了。官文棠一口咬定合同是60%的粗蛋白含量，无非是故布疑阵、推卸责任而已。

欧斌和王长河一轮冲锋奋战，基本弄清了官文棠的问题，只等天津方面的诉讼有了眉目，就可以结案，对官文棠实施逮捕和起诉。在整个拘留审查的过程中，官文棠采取了极不合作的态度，要么就拒不承认已有充分证据的事实，要么就说有人陷害他。但当欧斌问他有什么仇人或是在生意上与什么人结过怨时，他又说不出个子丑寅卯冬瓜豆腐来，想来想去都不知仇人来自何方。想无可想之际，官文棠突然道：“是不是陈梦飞想当老总？”

欧斌听了只觉得好笑：“陈梦飞想当老总？所以他害你？第一，凭他的水平，找个年薪几十万的职位容易过借火。干嘛非要当靓靓公司的老总？第二，我们在调查过程中，听到他净是说你的好话，护着你。第三，现在有机会当老总了，他却辞职了，要回老家去。除开这三点不论，证据呢？你说他要害你，有什么证据？”

官文棠当然没有证据，半点也没有。他听到陈梦飞辞职回老家的消息，心里更是沮丧。原来他还指望陈梦飞能帮帮官小凤的忙，把靓靓公司维持下去，再找熟人打官司，早点弄清事情的真相。现在看来，一切都没指望了。唉，怎么会懵诧诧地说出陈梦飞想当老总而害人的话？陈梦飞善良、能干，几年来一直忠心耿耿，是最不能怀疑的人。

官文棠又想了想，说：“是不是张锐文冒了我的签名，伪造了这份合同？”

欧斌说：“我早就想到这个可能了，合同作了笔迹鉴证，是你的笔迹，和张锐文没有关系。”

欧斌停了一下，说：“官文棠，你还是老实交代吧，时间越来越少，你的机会也越来越少。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是我们的一贯政策，你也应该懂得。避重就轻，想蒙混过关是办不到的。没有充分的证据，我们会把你请到这里来么？政府的免费饭是好吃的么？”

官文棠理直气壮地道：“我没有做过，承认交代什么？你总不能砌我生猪肉逼我吃死猫吧！没有就是没有，我实事求是。”

欧斌想：死鸡还要伸脚撑锅盖，是一切犯罪嫌疑人的共性。他们总是抱着侥幸心理，能拖一下是一下，又像是挤牙膏，挤他一点说一点。我是文明审案，不打不骂，你爱说不说，不说拉倒。哼哼，证据齐全，还有卢玉荣在外面活动不断施加压力，你官文棠就等着洗干净屁股，好好地坐牢吧。

早知今日，又何必当初。

***

官文棠在里面烦恼，却不知家里也闹翻了天。

刚出事的时候，官旭明天天在外面跑，找这个找那个，找一切能够想得到的人，找一切有可能帮得上忙的人，只要那些人肯答应帮官文棠的忙。世态炎凉，人情冷暖，官旭明早已明白其中的真谛，但事急马行田，病急乱投医，临急抱佛脚，他也顾不上许多。他只愿有人能稍稍念念旧情，肯帮上一点忙，那就是官家的大幸。找人找得无法再找了，看到了无数肯帮忙的不肯帮忙的和表面上答应帮忙但实际上不会帮忙的形态各异的脸后，官旭明只剩下一个字：累。

还好，官旭明以前毕竟有几个要好的朋友，这些朋友如今也还掌握着一定的权力，他们答应尽量帮官文棠洗脱罪名。过了几天，他们告诉官旭明，官文棠的罪名是洗不掉的，天津那边的损失太大了，而所有的证据都对官文棠不利，官文棠作为法人代表，绝对要负主要责任。但是，检察院里有自己人，法院里也有自己人，尽量从轻吧，能把罪名尽量减轻，把刑期尽量缩短，也就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结论是：官文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呵？好好的靓靓公司，一步一步地经营下去，总有发达的一天。剑走偏锋也许能偶获奇功，但一个不慎就会伤到自己，风险太大了呵。

可是官旭明又去问谁呢？他作梦也想不到官文棠会弄出这么一摊事来，好像这不是官文棠一贯做事的风格。官旭明看着儿子长大，总觉得儿子的性格太过温和，一点也没学到父亲的手段，更不要说去算计别人了。官旭明很郁闷，认为这是有人在陷害儿子。在一群斑马里，最先被猎豹吃掉的就是那些年老体弱的、性情温和的斑马，猎豹专会挑这些好欺负的下手。人也是这样，性格温和的人总是吃亏的，总是被那些强悍的人统治的。他们的错就在于他们不够狠，如此而已！

那么陷害儿子的人是谁呢？官旭明无法知道。他只能继续郁闷。

官旭明又想起了自己的座右铭：“人不犯我，我必犯人。人若犯我，已是死人。”现在可真TMD丧气，儿子没有去犯人，却被人整惨了！

又过了几天，朋友们传过话来，说情况有了新的变化。靓靓公司的第二大股东卢玉荣在四处活动，决心要往死里整官文棠。靓靓公司出事后，已经一蹶不振，还要面临绝无胜算的官司和巨额赔偿。人们现在普遍认为，是官文棠和张锐文合伙导演了这出戏，把公司的财产巧妙地侵吞掉。因此卢玉荣严重气愤，决心不要钱了，甚至还要拿出钱来，只要能把官文棠尽可能地往高处判，让其饱尝牢狱之苦。卢玉荣在本市关系网强大，又有钱，如果再加上他舍得花钱，那官文棠就彻底玩完。果不其然，检察院和法院的人都变了脸，原先答应帮忙的人避之唯恐不及。还是那个谷氨酸好心，专程跑来三四次传递消息，谷氨酸告诉官旭明，赶快另想办法，不然就来不及了。不过谷氨酸也是个老滑头，他只肯跑腿，要出钱还得官旭明买单。

官旭明思来想去，真的是山穷水尽，无计可施。除了拚上一张老脸去求卢玉荣开恩，再也没有什么办法。他在卢玉荣家门外候了许久，终于候到卢玉荣现身，就上去说了许多好话，请卢玉荣大人有大量，放官文棠一马。卢玉荣目无表情地听官旭明说完，冷冷地道：“你既然早知我不是善男信女，就不应来惹我。无事聊蜂叮，捉虫入屎眼，现在才来后悔，迟也不迟？我也不会害人，只是相信法律会给出一个公正的判决。你要不做坏事，就不怕法律，做了坏事就要受到法律惩罚，正所谓吃了咸鱼抵得住口渴，一切都是自作自受。”

官旭明又说了无数好话，几乎就要跪下了。卢玉荣说：“行，看在你一把年纪份上，只要你能补偿我的损失，我就不再追究。你五天之内把我在靓靓公司的股份买下，我就不再过问官文棠的事！”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如果官文棠没出事，还有可能通过借贷来买下卢玉荣的股份。如今官文棠身陷囹圄，官司和赔偿都吓死人，谈何收购股权！官旭明回到家里，一脸灰黑，呆坐在那儿，和木头人无异。穆秀珍讥讽他道：“你不是说‘人不犯我，我必犯人。人若犯我，已是死人’么？‘我必犯人’的意思就是‘我必是犯人’，懂了吧？你这害人精！”

穆秀珍也没闲着，天天求神打卦，祈祷菩萨保佑官文棠平安度过厄运。她和官太给官文棠送衣服、送钱、送食物，然后看看家里还有些什么值钱的东东，或变卖，或转移，以免将来官文棠被判刑并处没收财产时措手不及。她对官旭明的一举一动非常嫌恶，大声地喝叱他，让他天天如坐针毡。有天官旭明抱怨了几句，穆秀珍就冷笑着说：“我早就说过有报应的，这下子应验了吧？你以前天天算计别人，害人害物，我劝过你多少回，你就是不听，今天是应有此报！你不是说门铃声像丧钟么？这就是你的丧钟，你自生自灭去吧，我受够你了！”

官小凤实在看不过眼，就说：“妈，你别这样了。我约了王姐，她答应借几十万给我们应应急。或者事情还有转机也说不定。”

穆秀珍说：“小凤，有些事我一直忍着不说，是给他面子！是我怕丢人！早几年他出去叫鸡，惹了性病回来又传给我，我不知道底细拖延了病情，看医生都看了好几年！你不知道他当年逼得曾功灿上吊，就为了入党升官！你不知道他在外面还有个私生子，论起来还是你的哎呀弟弟！我为了儿子为了这个家，忍了那么多年，现在儿子要坐牢了，我还要忍他做啥？我说过做人不能肆无忌惮，我说过有报应的，他不信，现在果真报应来了！棺木联婚是没有好结果的！”

官小凤惊呆了，她做梦也没想到眼中一贯正正经经的父亲会做出那些事来。她脑海中冒出了陈梦飞曾经说过的话：“世人眼中的正人君子，又有几个是真正的君子；世人眼中的无耻小人，又有几个是真正的小人。”

穆秀珍说：“小凤，靓靓公司我们不要了，要我们背着一屁股债去做牛做马还债，还不如让它破产拉倒！你和官太重找一份工作，我去当保姆。你寻个好人家嫁了，我和官太来养官官，我要等我儿子回来，这老不死的随他去吧！”

官小凤再也受不住这种打击，倒在床上进入迷离状态。她的眼泪一直在流，好像要把一辈子的眼泪在一天里流干。她回忆起张锐文的音容笑貌，www奇Qisuu書com网好像感到张锐文又来到身边，才省悟出自己爱张锐文竟然爱得刻骨铭心，爱得欲罢不能。是的，张锐文一直在利用她，利用她的感情作挡箭牌、作护身符、作弄钱的工具，后来更利用她的信任搞走了几百万。她却至今不悔，至今怀念与他相处的日子，至今爱着他。她唯一的恨，就是恨与张锐文的交往未够深，未能洞悉张锐文的心态，恨张锐文不将目的和盘托出。她相信，如果张锐文告诉她需要钱，她会毫不犹豫地参与到张锐文的计划中去，会替张锐文搞到钱。只要张锐文不抛弃她，只要张锐文带她远走高飞，只要张锐文永远和她在一起！人如果找不到真正的知己，找不到真正的爱情，灰暗地过一生，那倒不如像流星一样，有一刹那的光辉，有一刹那的短暂灿烂。像父母亲那样做夫妻过日子，又有什么过头！

呵，那个令人欲死欲仙、永世难忘的张锐文！他那双比魔鬼还具诱惑力的双手！他那条比蛇还灵巧的舌头！他那该死的大鼻子！

***

逮捕证和起诉书的副本先后被送到官家。据懂法律的人说，这一来官文棠的牢就是坐定了，这个污点将伴随他一生，永不更改。

有果必有因，有因必有果。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做即是不做，不做即是做。

官穆联婚即是棺木联婚，没有好结果。

***

官家的人觉得今年的秋天特别冷，看别人没穿多少，自己却要加衣御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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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什么叫做缘分（大结局）

第15章什么叫做缘分（大结局）

陈梦飞的计划获得了彻底的成功。

他已经等了很多年、很多年。

“IFTOMORROWCOMES”的意思直译是：假若明天来临。意译是：有朝一日。

“IAMPLAYINGAPLAYOFDEAD。”的意思直译是：我在玩死亡游戏。意译是：我在布置一个死套。

陈梦飞一直都在想，有朝一日，将会怎样；有朝一日，应会怎样。

在这场死亡游戏中，陈梦飞是导演，是主角，更是编程高手。他调动着一切演员，安排着一切道具，策划着剧情的发展，怎样开头，怎样演绎，怎样到达高潮，怎样结局。他所扮演的角色恰到好处，让人们以为他本来就是他所扮演的样子，让人们不知道他就是导演。死亡游戏就这样一幕一幕地演下去，按照陈梦飞的预期演下去，最后到达大结局。

死亡游戏当然有人死亡，死亡可以是肉体上的，也可以是精神上的；可以是个人，也可以是公司。让敌人在肉体上死亡，一了百了，那绝对是便宜了他。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在精神上崩溃，那才是最大的折磨。

死亡的绝对不是陈梦飞，死的是官旭明和官文棠。

***

大学毕业后，陈梦飞来到了这个城市。

他先找了份工作，先立足下来，然后通过各种渠道打探有关官旭明的消息。然后就是有关穆秀珍的，有关官文棠的，有关官小凤的，再然后又是有关官太的，有关官官的。甚至有关与官家有来往的一切人的，总之和官家沾上边的。他掌握了大量信息，不断地进行筛选，从中找出有用的资料，再选择最好的时机。这时的他像一只潜伏在暗处的老虎，没有人注意到他。

他为了顺利进入靓靓公司，花了很多时间学习有关靓靓公司的业务，专门跳槽到化妆品行业打工，还经人介绍认识了靓靓公司的第二大股东卢玉荣。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他为卢玉荣办了许多事，两人建立了深厚的友谊。他明白凡事不能急，就扎扎实实地打基础，直到他把业务的流程都摸熟了，就应聘到靓靓公司当了一名普通的业务员。正如他对官小凤说的那样：“我经验不多，却是有准备而来。准备成怎样，要怎样做，光说是没用的。你可以让我从站柜台做起，从进货做起，做好了，你再提我上来。”他说到做到，从业务员到部门经理，再到副总经理，一步一步地往上爬。他以勤奋取得经验，以散财笼络人心，得到了官文棠和官小凤的充分信任，并在靓靓公司里确立了牢不可破的地位。

为了实施他的计划，他开始施展自己的帅哥魅力，打算从感情上征服官小凤，然后把官小凤作为一颗可以随意摆布的棋子，为自己的计划助力。因此他另开了一个邮箱，每个周三的下午往自己常用的电子邮箱里发一封情信，故意制造一种被人追求的假象。他故意把常用邮箱的密码设得很简单很容易破解，再挑选一个恰当的时机把这一切似乎不经意地泄露给官小凤知道，以吸引官小凤的眼球。果然，官小凤上当了，她那种三八性格加上对陈梦飞的好感促使她对这些事情非常感兴趣，经常打开陈梦飞的邮箱去窥探一二。陈梦飞开始在官小凤面前演感情戏，要寻找一个最适当的时机俘获官小凤的芳心。陈梦飞想，美女计也罢美男计也罢，在人类历史上都是屡试不爽的致命绝招，只要哪一天把官小凤哄上了床，计划就更容易实现了。

这期间发生了两件事，让陈梦飞及时调整了计划。一是官小凤离婚了，二是官小凤搭上了张锐文。准确地说，是张锐文搭上了官小凤。

官小凤的离婚对陈梦飞有利，看官小凤的样子，就知道她的婚姻一点都不幸福。幸福的女人脸上散发着光彩，一举手一投足都风情万种，人还没下班，就会盘算今天回家要做什么给老公吃，说起老公来会心满意足。官小凤呢，很少谈及老公，穿着上的华丽也掩盖不了她的失落与憔悴，看上去就像一朵毫无生气的塑料花，呈现一种呆板的美丽。陈梦飞对此有过专门的研究，看透了官小凤是那种性欲颇强的女人，只有性欲强烈的男人才能把她掌控在手中。她离婚了，陈梦飞有了更多的机会，但陈梦飞觉得完全可以利用张锐文来做这件事。

一次陈梦飞偶然发现张锐文在玩一箭穿三圈，就猛然直觉地感到此人大不寻常。这种功夫看起来好玩，实际上要花非常多的时间去练习，而一个人肯这样花时间去苦练，就说明这人志向远大，绝不是等闲之辈。陈梦飞开始暗中注意张锐文，发现此人端的不简单，在财务上做事严密，却显露出许多危险的征兆。而且张锐文广交朋友，都是些刻章卖发票做护照地下钱庄洗钱一类的角色。陈梦飞有意无意地在张锐文面前谈官小凤，察颜观色后说官小凤不适合自己，并大胆鼓励张锐文追求官小凤，还故意教张锐文不少怎样对付女人的手段。在官小凤面前，陈梦飞渐渐改变形象，让官小凤不再钟情自己，慢慢把官小凤推到了张锐文的怀抱。

陈梦飞想，若不是为了心中的计划，他又怎会和官小凤玩起感情游戏来？官小凤这种类型的女人完全不适合陈梦飞，光是看她在网上和男人的交往，就知道这种女人性事第一，有了性才有爱才有情才有家庭，金钱和事业倒还在其次。

撇开了官小凤，陈梦飞可以一心一意去寻找张锐文的蛛丝马迹，也果然让他基本上洞悉了张锐文的图谋。张锐文有一点和陈梦飞极其相似，就是只求达到目标，哪怕不择手段。以陈梦飞的聪明才智，只要他肯不择手段，就没有什么目的达不到。他不动声色，静静地注视着张锐文的行动，他要利用张锐文的手来弄一笔钱。

钱不是万能的，没有钱却万万不能。

陈梦飞不需要太多的钱，他弄钱是为官文棠准备的，他要让官文棠收下一笔足以毁掉前程的钱，要让官文棠收了钱还不知道是怎样收的，那官文棠就会掉入一个深深的陷阱。在陈梦飞的计划中，本来就有一项是要挖一个深深的陷阱。陈梦飞继续蛰伏，等待一个最好的时机。

时机终于在耐心等待中似乎毫无征兆地突然出现了，就是兴华贸易公司与靓靓公司做的那宗鱼粉生意。陈梦飞本来并没有怀疑蒋日松和邵桂平，只是当他看见兴华贸易公司传来的合同文本时，他就敏感地嗅出，契机出现了！那合同有一个细微之处，不经意就不会发现其中的跷蹊。按照一般的习惯，厂家印制产品包装，应该是用大字印制成FISHMEAL，再用稍小的字体印上MADEINPERU的，意为“饲料用鱼粉”和“秘鲁制造”。兴华贸易公司打印的合同上，写的却是PERUFISHMEAL，这明显不合理，明显是不懂英文的人弄花样时露出的马脚。陈梦飞抓住这一点苗头，时刻提防着那两人出术搞鬼，果然发现邵桂平做手脚下药在酒杯里。他大智若愚，待蒋日松邵桂平以为大功告成时突发奇招，抢过了那两张将鱼粉的粗蛋白含量改作10%的合同。陈梦飞何等聪明，一下子就明白了其中用意，心中电光火石般一闪，就决定把那两人的阴谋利用起来为自己的计划服务。有了蒋日松和邵桂平，再加上巧妙地利用张锐文，把几个本不相干的阴谋揉合在一起，靓靓公司就会万劫不复。借刀杀人，本就是三十六计中高明的一招。

“如果他们A，就是为了B，那我就可以C。只要我C，并伴之以D，那他们就会E。接下来，我F，再G，再H，最后到达I。”换一种说法就是：如果兴华贸易公司换合同，那他们就是为了卖假货，那陈梦飞就可以趁机也接受假货。只要陈梦飞接受假货，并伴之以威吓和忠告，那他们就会乖乖就范，交货收钱后销声匿迹。接下来，陈梦飞将假货卖给天津，再令官文棠收下钱和长褛，再把事情举报出来，最后达到目的。

有朝一日……

我在布置一个死套……

陈梦飞抓住突发的时机，叫罗拔帮忙查清兴华贸易公司的底细，查张锐文在外另开账户的底细。罗拔一下子没听清楚，以为是蒋，再问一次才知道是张，张锐文。紧接着，陈梦飞与天津的东港水产养殖公司谈生意，把那批假鱼粉转卖，将时间掌握得恰到好处，就是要让东港公司下属养殖场的动物中毒。正如他那天晚上在星河咖啡廊对张锐文所说：“我除非不玩一个人，要玩他就必然玩到他残，玩到他死。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后患无穷无尽。”

靓靓公司和东港公司的合同完全没有问题，官文棠审查后签了字盖了章。陈梦飞公事公办地让张锐文知道，东港公司将会汇来150万。陈梦飞早已摸透张锐文的心思，故意说靓靓公司现在账上有好几百万流动资金，是多年来少有的好现象，接下来这些钱又要被用掉，等等。果然，张锐文瞄准了这几百万，紧锣密鼓地策划携款潜逃。陈梦飞不失时机地发了一封电子邮件给张锐文，约张锐文到小狐狸公园的星河咖啡廊见面，面授机宜并索款10万。张锐文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又不想错失良机，还想尽快溜之大吉，不得不按照陈梦飞所指的路走下去。

张锐文确实是一个天才，只可惜陈梦飞更加天才。计划就在天才的掌控下一步步推向高潮。

陈梦飞也会玩魔术，他的魔术和衣服有关，和两封信有关，和长途电话有关，然后和YELLOW荣有关。他在古之鸟商场买了那件听官文棠说过的很喜欢的长褛，叫收银小姐把购货日期写早五六天，以便和蒋日松存款的日期吻合，发票抬头还要写上官先生。他把存款单缝进长褛的商标里，又写了一封蒋日松给官文棠的信，信中闪烁其辞，让人分不清到底有没有送长褛。他让礼品公司把长褛送到官文棠的办公室，就到公用电话亭打了一个长途电话到天津，向东港公司提供假鱼粉的信息，详细列举了假鱼粉使动物中毒的可能性，建议东港公司火速找有关部门检验并向法院起诉，以便向靓靓公司追究责任。还有就是那封给欧斌的信，陈梦飞故意把欧写成区，以混淆视线，既举报了官文棠又保护了自己。他在信中还故意把“受贿罪”写成“受会罪”，误导了欧斌的思维。

官文棠在明处，陈梦飞在暗处，这几招魔术玩将出来，陈梦飞相信官文棠必败无疑。陈梦飞编织了一个大大的梦，除了他自己，任何人都在梦中。

张锐文一跑，陈梦飞就在第一时间让YELLOW荣知道，并故作为难支支吾吾地暗示张锐文是受官文棠指使的。因为近来靓靓公司的生意一直走下坡路，持续经营困难太多，官文棠有可能设法抽逃资金造成公司破产，以逃掉贷款并不惜损害其他股东的利益。陈梦飞说得实在太合情理，YELLOW荣信以为真，就决定插手此事，并说在他的保护下陈梦飞绝对安全。得到了YELLOW荣主动给出的承诺后，陈梦飞在靓靓公司里利用几个好说是非的三八散布谣言，把谣言编成三个不同的版本。版本之一是说陈梦飞对张锐文的事早有察觉，向官文棠反映过几次，但是官文棠没有当成一回事，疏忽大意，才造成了如今的后果。版本之二是说官小凤对此事应该负主要责任，因为她把自己掌管的财务专用章给了张锐文保管，致使张锐文有了可乘之机。而官小凤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她喜欢张锐文，发姣发到出汁，就什么都不管不顾了。版本之三是说公司的经营本来就开始走下坡路，官文棠有退出之意，于是与未来妹夫张锐文密谋，把资金弄走，好让公司顺理成章地破产。这么一来其他股东就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官文棠也就逃避了责任。这几个版本一个比一个离奇，一个比一个恶毒，充分起到了涣散军心、分崩离析的作用。四面楚歌之下，官文棠还能熬几天？靓靓公司还能熬几天？

在欧斌展开调查时，陈梦飞更是做出一副欲言又止、处处维护官文棠的样子。这样做可谓一箭三雕，既婉转地证明了官文棠有罪，又令欧斌误认为陈梦飞想尽力保住官文棠，还可以在将来开庭审判时不引起官家人的仇恨。陈梦飞在证词上小心谨慎，并委托官小凤向董事会递交了辞职报告。开庭是决计不会参加的，结果已在预算之内，形式上又何必计较那么多？

这一个计划可谓费尽心机。陈梦飞的阴气特别重，心机也特别重。他策划出这么一个细致、周详、严密的计划，他用了这么多的时间和精力，他牺牲了自己的青春和快乐，都是为了今天。他一直和官家的人套近乎，和官家的人成为好朋友，就是为了看着官家衰，为了看着官家折堕，为了看着官文棠下地狱，为了看着官旭明在痛苦中熬过晚年！

为了今天，陈梦飞已经等了20年！

***

官家的人就这样变成了傻A的妹妹。

傻A的妹妹当然就是傻B。

***

陈梦飞要回老家了。

他穿着黄色的运动套装，走在喧闹的大街上，一点也不引人注目。今年流行灰色的运动套装，好多人都穿，粉流行。他穿的是黄色的运动套装，普普通通。黄色的运动套装让他想起那晚在星河咖啡廊对张锐文的PK一战，心里还是有点儿自鸣得意。

他的心里有万分的喜悦，有万丈的激情，脸上却平静得丝纹不动，看不出任何痕迹。他是个深沉的人，深沉不是因为不激动，而是因为经历了太多的激动，是激动的沉淀，是激动的凝固，是另一种形式的激动。

他永远忘不了母亲说过的话：“我永远不能原谅两个人，一个是官旭明，一个是叶伴花。官旭明害得我们家破人亡，夺去我家一条活生生的生命，他们会有报应的！”

陈梦飞一开始相信因果报应，相信好人终有好报，坏人终会遭殃。后来他的想法改变了，他转而相信这么一条格言：“我不能等最后审判时才收拾所有的小人与敌人，在半道里，我也要随手宰他几个。”

陈梦飞的心里有一个誓言：一定要报仇。这个誓言他深深地藏在心里，无数个夜阑人静的时候，他都在心里默念着誓言，想象着日后可能出现的情形。他坚信，这一天终会到来，不论五年、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四十年，这一天终会到来！

在漫长的岁月里，他渐渐找到了官旭明的下落，编织了一个周详的复仇计划，在大学毕业后来到了官旭明的身边。他的决心、恒心、细心和狠心促成了他的成功，他的忍辱负重超越了所有的同龄人。他不相信命运，不相信因果报应，他只相信自己，相信靠自己的双手改变命运。

什么叫正直？什么叫正义？陈梦飞认为，自己就是正直，自己就代表正义。地球上总有太阳光照不到的角落，人间总有法律关照不到的地方，那么就让自己高擎一方明镜，把阳光折射到那些阴暗的角落；就让自己怒挥一方宝剑，去斩杀那些躲在旮旯里弹冠相庆的小丑吧。

爱亦深，恨亦深！爱益深，恨益深！

陈梦飞明白自己是阴气特别重的人，所以克住了官旭明和官文棠，克住了官小凤和张锐文，克住了蒋日松和邵桂平，还克住了欧斌。而他自己，成功之后全身而退，要去过一种平平淡淡自得其乐的生活。

但是陈梦飞还是有遗憾，他报仇的时间太长，他最爱的母亲已不能和他一齐分享胜利的喜悦。而且母亲一直为他担心，为他郁郁而终。多年来，母亲无数次地出现在陈梦飞的梦中，让陈梦飞欢喜而又心痛，感激而又遗憾。“我爱你，变成害你，万种恩情变祸灾！”

陈梦飞相信，母亲是世界上最好的女人，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爱的女人。母亲将伴随自己，就像白云伴随清风，在不问行踪的人生路上，且唱且行，直到永远。

他要悄悄地走，他只向一个人道别。

这个人当然就是罗拔。

***

陈梦飞穿的是黄色运动套装，罗拔穿的是紫色镂空太空套装。

陈梦飞说：“你永远与众不同，永远醒目，那么抢眼，那么架势！”

罗拔说：“不是永远，肯定不是永远。”

陈梦飞问：“那你什么时候与众相同呢？”

罗拔答：“查案的时候。还有就是死的时候。”

陈梦飞点点头：“确实。查案时引人注目，就会遇到好多好多不必要的麻烦。”

罗拔道：“因地制宜吧。有时不引人注目，也会遇到好多麻烦；反而引人注目了，就能避免麻烦。”

陈梦飞说：“但你的气质是永远与众不同的。我要走了，你就没问我要到哪里去，也不问我为什么走。唯有罗拔，才能这样对待朋友。”

罗拔笑了：“你既然要走，一定有你的理由，我问抑或不问，都是一样的。你到哪里去是你的自由，是你自己的事，不是我的事。你如果想说，我问不问你都会告诉我；你如果不想说，我问不问你都不会说；我又何必多问。也许哪天想见了，一个电子邮件，一个电话，就行了。只看缘分。”

陈梦飞颇有几分黯然：“你这种朋友真难找，也不知以后还能不能碰上。”

罗拔说：“我也极普通。”

陈梦飞说：“无论如何我都很多谢你，你这次帮我查清了一些事情。”

罗拔说：“我答应了的事，一定会尽力去做的。”

陈梦飞说：“所以我今天来见你，并不是为了向你说再见，而是要你把上次没有说完的那段经历继续把它说完。”

罗拔也想起来了：“就是那段在香格里拉的经历么？上次才开了个头，就临时有事走了，你喜欢听的话我当然要把它讲完。”

陈梦飞说：“罗拔的亲身经历，只怕没有几个人不喜欢听的。”

罗拔叹道：“那只是因为我的命运总是与众不同，总是含有许多奇特的因素，总会碰上许多不可思议的事情。”

陈梦飞说：“所以你的想法和做法才会出人意表。加上你的文采，认识你就像是在看一本引人入胜的小说。”

***

那一年，罗拔在云南的一家外资企业任财务总监。那是一家名叫哎呀的多元化的企业集团，总部在昆明，下面有五六家分公司，其中一家在丽江。罗拔去过多次丽江，但每次都是公务性出差，来去匆匆，根本没时间细细品一品丽江的韵味。终于有一次到罗拔休假了，他对董事长说要到丽江玩几天，然后轻轻松松地挎上个小包，坐上了昆明飞丽江的飞机。

到了丽江，才知道董事长很有人情味，早安排了小车和导游在机场等候。小车是公司的，导游也是见过的员工老熟人李好，奉董事长之命为罗拔开车兼导游兼翻译。李好很能干也很热心，却不懂罗拔的心思，领着罗拔去吃海鲜唱卡拉OK。罗拔笑骂道：“李好你真是土包子！我来到丽江你却让我吃从广东空运过来的海鲜，又贵又不新鲜。我要吃地道的当地风味，我要听本地的民谣！”

于是两人徒步走过丽江的石板小街，追寻那穿街而过的弯弯流水的源头，听听那几已失传的千年古乐，尝尝那别有风味的牦牛肉。丽江很清淡，奇Qisuu.ｃom书空气清新，一条小河蜿蜒地穿过小镇，许多住家都在水一方。听着河水在缓缓地流着唱着，仿佛在唱一段遥远而古老的歌谣。石板街的两旁是参差不齐的老房子，摇摇欲坠而不坠，像一本立体的历史书。罗拔看着未经雕琢的风景，慢慢去领略它自然流露的神韵，拍一些喜欢的照片。特别是那在丽江人心目中如神祗一样的玉龙雪山，更是气象万千。山脚下的云山坪春意盎然，登到半山就进入冬天，上到顶端便白雪皑皑寒气逼人。那炫目的阳光如佛光普照，让心灵在瞬间升华、庄重。在大自然的鬼斧神工里陶醉，流连忘返了好几天，罗拔才从迷恋中苏醒过来。

李好说：“总监，看你这么喜欢丽江，干脆搬过来住得了。”

罗拔道：“真想。”

李好说：“还有更漂亮的地方呢，要去看看么？”

罗拔惊奇地问：“还有更漂亮的地方？”

李好说：“就是中甸呵，也就是迪庆州，古时候说的香格里拉是也。我们开车去，走山路只要半天。”

罗拔的眼睛放出光来：“天呵，地呵，不去怎么对得起诸位神灵呵！只是要辛苦我们的帅哥李好了。”

李好说：“只要总监高兴就好。开车有啥辛苦的？跑马我都可以跑几天！”

车子一开出丽江，罗拔才明白李好说的跑马是什么意思。为了省时间李好抄了近路，那是沿着一座座山盘旋而上又盘旋而下的一条条似路非路的路——正在挖正在修的路，坐在车上就和坐在马上一样颠簸。李好的车技好得不像人类，又快又险，每每在悬崖边一闪而过，下面是深不可目测的鬼门关，比杂技表演还要惊险。罗拔坐车坐得心惊肉跳，脉动加速，每一秒都不得安宁。李好说最好的办法就是闭上眼睛什么也不看，眼不见心不烦，就会有安全感。罗拔依计行事，果然不再担惊受怕，只是浑身骨头像被人拆了又组合再拆再组合一样。

过了大半天才到了香格里拉，果真是秀美而别致。这里青菜比肉贵，日暖夜凉，晚上气温零下20度，天特别低，星星特别亮，好像一伸手就能摘下星星。人走路不能快，一快就心跳加剧，当然本地人不会有这毛病。李好带着罗拔拜访了当地藏人的名门望族，欣赏他们宽大静谧神秘安详的住处，了解他们的生活习俗。玩了两天，当地的朋友说，这儿有个喇嘛寺特别灵验，要不要去算算命？罗拔素来不相信这一套，不过既然来了也想去看看。罗拔说：“喇嘛寺是你们心中的圣地，我作为客人要尊重你们的风俗，进去添柱香表示表示敬意。”

当地朋友很高兴，三个人就开车上山。一路上见到有虔诚的藏民徒步上山，而且不光是走路，是走几步跪拜一下，再走几步再跪拜一下，这样慢慢地向山上进发。当地朋友说，很多藏民都是这样，辛辛苦苦地工作赚钱，等赚够了钱就前往喇嘛寺，把钱捐给寺庙，他们坚信这样能在来生得到幸福。他们去寺庙不光是走着去，还要拜着去。最虔诚的是一步一拜，从居住地一直拜到拉萨，路上历时数年甚至十几年。每当吃饭休息就在路上作个记号，等明天再来记号处重新出发，不达目标誓不罢休。罗拔听得心中大恸，心想一个人若有这样的目标与信心，那世上还有什么事是他做不到的？相比之下，不禁暗自惭愧不已。

进得喇嘛寺，当地朋友烧香罗拔也烧香，当地朋友拜倒罗拔也拜倒，心想不要冲撞了风俗。一个年轻的帅喇嘛走出来，咕噜咕噜地说了一通，当地朋友告诉罗拔，说帅喇嘛没见过汉人这么虔诚的，要请罗拔进去喝酥油茶。进了里间，大家一边喝茶一边攀谈，罗拔看旁边有个捐钱的缽子，里面放着一元二元的票子，就放了一张十元的进去。这一放让帅喇嘛很高兴，说要向大喇嘛汇报，建议大喇嘛给罗拔算命。出去一会儿后帅喇嘛回来了，说大喇嘛去了昆明，二喇嘛也有事出去了，只有三喇嘛在，问罗拔要不要到楼上去。几个人沿着粗大圆木做成的楼梯蜿蜒上到三楼，三喇嘛正在给人看病。当地朋友解释说，藏民有病一般都不吃药，都来喇嘛寺捐点钱，让喇嘛念念经，回家休息一下就好了。罗拔觉得这非常奇异，与自己平时的习惯有异曲同工之妙。平时罗拔有病比如感冒发烧咳嗽拉肚子之类也从不吃药，喝点开水睡睡觉过几天就会好。罗拔觉得心灵和藏民和喇嘛寺一下子就拉近了，想来所谓的“缘分”恐怕就是这样吧。

这里也有个捐钱的缽子，里面放着五元十元的票子，罗拔放了一张五十元的进去，心想就算是远道而来的一点心意吧。三喇嘛忙完了，请罗拔坐下，问要算些什么，罗拔随口说就算前程吧。三喇嘛的算法很别致，不问生辰八字，只问是什么属相，然后拿出一个圆圆的白铁盒子放在耳边听，一边听一边看着罗拔。过了大约有几分钟吧，盒子里发出叮的一声脆响，他的眼神就流露出为难的神色。罗拔明白得快，就说：“没事，有什么事你直说好了，我不介意的。”三喇嘛想了想，缓缓地说：“你将有一场大难。”

说实话，罗拔心里尽管不相信，但还是有点七上八下。就问：“那我应该怎样做呢？”

三喇嘛又想了想，说：“我不能说得太多，这样吧，你想怎样做就怎样做，一直往前走就是了。”

罗拔放下心来，这还不简单么？走自己的路，不管别人怎么说是非就是了。三喇嘛叫帅喇嘛拿出一条哈达，给罗拔围在脖子上。当地朋友说，献哈达是藏民最隆重的礼节，只有最好的朋友才会献上哈达。罗拔非常非常感动，拥抱了各位喇嘛，满心欢喜地下山去。

一下山却被人拦住了，来者是迪庆州的商业局长和文化局长，他们不知从哪儿听到消息，说哎呀集团的财务总监来了，就专门来找罗拔，要请他吃饭。盛情难却之下恭敬不如从命，找了家饭馆坐下，天南海北地聊起来。原来他们误认为罗拔是大老板，希望罗拔能到这儿来投资，带动当地的经济发展。罗拔解释了半天才让他们明白财务总监也只是个打工的，只不过打得好一点罢了。吃完饭后他们用罗拔听不懂的话在说什么，罗拔悄悄问李好是什么意思，李好说他们的经费很紧张，这顿饭要商业局和文化局各出一半钱。罗拔赶紧抢着付了款，还谢谢他们的好意，说以后再来玩，让他们免去了尴尬。罗拔想这顿饭才几百块钱，他们都要平摊，那一般老百姓的日子怎么过？

这时已是中午时分，李好又开车上路了。车子转弯抹角地开到下午，到了桥头镇。吃过晚饭后，李好突然对罗拔说：“总监，时间还早，我们到虎跳峡玩玩好么？”

罗拔问他虎跳峡远不远，会不会影响赶路。李好说就从这桥头镇拐进去两公里，能来得及，而且这虎跳峡是世界闻名的名胜，不看太可惜了。罗拔说：“那好吧，你掌握好时间就行，我可是乐得在计划外又增加了新收获。”

到了虎跳峡，端的是气派万千，与丽江与香格里拉比果然不同。丽江像一首诗，委婉动人；香格里拉像一组画，优美，美不胜收；虎跳峡像交响乐，大气磅礴，震憾而奔腾，还带有野性。罗拔爬上爬下地拍照，只后悔天太凉不能到水里泡泡，时间也不够。过了一会李好说天快黑了，还要赶时间。罗拔看看表，6点30，又磨蹭了一下，才恋恋不舍地离开。他想起了三喇嘛的话：“你想怎样做就怎样做，一直往前走就是了。”那就走吧。

回程上罗拔都在睡觉，一则累了，二则不敢看外面的险峰深涧免得心慌。朦胧中只觉得颠簸得比来时更厉害，始终都处在一种似睡非睡的迷离状态中。实在睡不着了，就问李好到哪里了，李好说难走的山路已经过去，现在下了山，还有一个小时就回到丽江了。

回到平路上，精神好了许多，却见路边隔三岔五的有人在烧篝火。罗拔问是不是少数民族的什么节日，李好算了一算，没有，也对这烧篝火深表奇怪。再走了一段，拐过一个山坳，李好说出事了。因为平时一到这里就能看到丽江的万家灯火，现在却什么也没有，可能丽江因故停电了。渐渐走近丽江，路旁的篝火愈发多起来，李好说可能是地震了，刚才在路上开车实在太颠簸，想来就是地震而不是路颠簸。他说先把罗拔送到住处然后回家去看看，罗拔说不行，要陪李好先回家看看，也许能帮上什么忙也说不定。李好一连声地谢罗拔，说不好意思了。罗拔说：“李好呵，这儿的人真是太纯朴了，本来就应该先去你家看呵，你却倒过来谢我了！”

回到丽江，到处乱如七国，人们都在露天处，很多房子倒了，连医院也成了废墟。李好说这儿盖房子除了木头就用泥巴，就是为了地震时不会伤到人。去到李好家，泥墙全塌了，只有木柱子还立在那儿，人没事，一家人围着火堆休息。李好说不要紧，家里就几件衣服，把泥土洗洗就能穿，家具什么的用木头重新做，房子嘛改天把土墙砌起来就是了。李好又把罗拔送到项目公司，房子裂开了一大道缝，看着就危险。两人各抱一床被子，在车上蜷着睡了一晚上。这晚上谁也没睡好，大小余震十多次，把车子像摇篮一样摇个不停。

第二天一大早李好就打电话去丽江机场问有没有飞机，回答说有，马上就要起飞，但因为是非常时期，可以等，但要马上去。李好要罗拔快走，说万一出了事他可担当不起。两人飞车赶到机场，连身份证都没看就上了飞机，转眼就到了昆明。罗拔这才打电话给公司，公司的人说总监你快回来吧，丽江大地震，你可别再呆了。罗拔说已经回来了，平安无事。

直到报纸上的报道出来，罗拔才吓出了一身冷汗。那是丽江20年来最大的一场地震，损失惨重。地震时间是傍晚6点50分，震中就在虎跳峡，地震爆发前10~15分钟罗拔才离开那儿！再后来的报道说，地震时虎跳峡两边山上的石头滚下来，把峡谷填了三分之一。为了恢复原状，民工用了好几个月才把现场清理完，但毕竟与原貌不一样了。丽江也是，后来重建家园，已经无法恢复到罗拔看过的那种风韵，罗拔拍下的照片成了绝版，看过的朋友都啧啧称奇：“你这些照片比专业人士拍得还要专业哦！”

李好说：“三喇嘛真的超神奇，他上午才为你算的命，下午就应验了。6点30分我叫你走，你看看表，还磨蹭了一下，才恋恋不舍地离开。你再迟些走，我们俩就埋在那儿了！”

李好后来多次叹道：“总监你要记住它的名字，那喇嘛寺的正式名字叫归化寺，你和它好有缘分的！”

***

陈梦飞听得心旌摇动，感叹不已。他问：“那后来你有没有再去归化寺呢？”

罗拔答：“没有，我不会特意去的。什么叫做缘分，缘分就是不在计划内的却发生了的事情。我去丽江时没打算去香格里拉，去香格里拉时没打算去归化寺，在回程时也没打算去虎跳峡。结果一切都顺理成章地发生了，这就叫缘分。缘分是不能强求的，也许将来的某一天，我突然就去了归化寺，不需要任何理由。”

陈梦飞说：“所以我们之间也不要强求，缘分到了，自会相见。”

罗拔说：“是的。但我还是要循例祝你顺风顺水，万事如意。”

陈梦飞说：“承你贵言。我们不说再见。”

罗拔道：“我们不说。”

陈梦飞的眉毛像想要飞扬那样欲飞不飞地动了一下，挥挥手，姿悠淡定地走了。

***

人生处处未留情，

欲解青楼薄倖名。

素手分歌云舞和，

丹心滚泪路飘零。

枝残露浅形犹重，

海沧帆苍影复轻。

北雁南飞翻几度，

仍观野外小流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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