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春玉牒   作者:临春月   简介:   楚帝独女卿娆,生而灵慧,姿容绝世,乃是大楚最珍贵的一颗明珠。   她本该事事顺意地过完一生,可惜命运捉弄,楚帝上位之时实在不好,内忧外患,狼烟四起。   卿娆不得不接近少年将军秦箴,诱他对自己情根深种,却又在利用完后将人一脚踢开,转嫁他人。   只可惜大楚已是强弩之末,秦箴被抛弃的一年后,叛军兵临城下,二人再次相遇。   只是这一次,地位翻转。   夺下建京的那个雨夜,秦箴不入皇宫,不取玉玺,反倒亲自在城门处设下重重埋伏,截住了那位出逃的公主殿下。   他一身红衣铁甲,居高临下地坐于马上,用冰凉的马鞭挑起女人的下颌:“许久不见,公主殿下可还快活?”   -   男主视角   新帝秦箴出生草莽,长于乱世。   三岁丧父,九岁与他相依为命的义父也被官差打死,他不得已上了战场,日夜性命相搏,难以安寝。   多年颠沛流离让他为自己的心上了一层厚厚的冰层,偏生她如明月光,硬是透过冰层,照进他的心里。   她对他肆意妄为,软语温存。   秦箴知道卿娆的目的向来就不单纯,只是他甘之如饴。   无论她如何利用他,都没关系。   因为他只属于她。   同样,她也只能是他的。   可偏偏就在秦箴距离幸福最近时,却被卿娆一脚踢开。   她不要他了,甚至不想利用他了,这个认知几乎让秦箴发疯。   被驱逐出京的每一个日夜,他都在心中临摹卿娆的面容,思索着该让她如何跪地求饶。   可偏偏真的到了那一天,他却只肯将人放在心尖,金尊玉贵的供着,只除了   —永远不许逃离他的身边!   【他踏碎江山只为夺回那轮明月】   【她是他唯一的解药亦是穿肠毒药】   【小剧场】   看着被卿娆刺的鲜血直流的伤口,秦箴气的发疯,用发带将她双手缚在榻上。   卿娆欲逃未遂,被他牢牢制住,只能恶狠狠骂他:“秦箴,你疯了吗?”   秦箴大掌收紧,眸色汹涌暗沉:“我是疯了,都是拜公主殿下所赐,公主怎能不亲自瞧瞧?”   【阅读指南】   女非男C   内容标签:宫廷侯爵 破镜重圆 美强惨 高岭之花 追爱火葬场   主角视角:卿娆 秦箴   其它:强取豪夺,始乱终弃,破镜重圆,火葬场   一句话简介:始乱终弃后被强取豪夺了   立意:我偏要勉强    第1章 城破   永德三年冬,十月初八。   夜色低垂,风势呼啸,宫檐下的灯笼被吹得东倒西歪,无端生出些鬼魅之感。   长乐宫前,卿娆静静立于檐下,任风将层层叠叠的裙裾吹开。   半晌,有宫人躬身快跑跪于她跟前,带着哭音道:“公主,皇城...今夜怕是守不住了。”   卿娆侧首,目光在那宫人身上打了个转,随即平静地瞥了瑾月一眼。   瑾月会意,飞快从怀中掏出一个荷包塞于那宫人。   宫人尚未反应过来,便觉一阵香风拂过,再回首,只瞧得见明华公主于夜色中挺直的背影。   她怔怔地掀开荷包,见里头装着身契、银票、碎银,俱全。   鼻尖顿时一酸,眼泪夺眶而出。她粗粗用袖子抹了把脸,转身逃命去了。   卿娆沿着青石板的宫道一路向东,身后是自幼跟着她的两个宫女,瑾月、芷月。   宫中早已过了掌灯时分,若在半个月前,此时定是华灯初上,灯火通明。   可眼下,且不说只稀稀拉拉几盏灯笼,便是连人影也不见一个。   早在七日前,秦军将将围困建京城时,卿娆便下令宫中人各自领了傍身银,且逃命去了。   思及此,芷月忍不住红了眼眶,公主这般好,为何老天偏就不厚待她。   许是老天听见了她的怨怼,外头的风更大了些,将枝叶吹得嘶啦作响。   在暴雨落下的前一刻,卿娆一脚踏入乾盛殿。   殿中灯火未灭,伺候的宫人们瞧见卿娆,皆无声朝她行了个礼,再由大监齐康海领着退下。   转过十二扇的白玉山水屏风,便是内殿。   卿娆停住脚步,侧首吩咐:“你们都在外头候着。”   话落,她独自推门而入。   内殿中,紫檀云龙纹八仙桌边正对坐了两人,只其中一人头偏在一侧,瞧着是睡过去的模样。   见卿娆进来,另一人温然起身,如玉的指节捏住一盏玉杯,旋即将冷透了的茶水泼向墙角的香炉。   烟雾缥缈间,香气沉沉。   卿娆收回目光:“你给父皇下了迷药?”   男子一袭流云纹织金锦袍,发间只束一枚莲花玉冠,芝兰玉树,风姿隽永,正是她的夫君,顾氏嫡长子,顾越安。   顾越安目光掠过对面的人落在卿娆面上,抱歉道:“父皇的性子你也知晓,若非如此,他是不肯离开的。”   卿娆颔首:“事急从权,我明白。”   她从袖中取出一封信笺并一枚玉佩交予顾越安。   “你带着父皇一路南下,这枚玉佩,能保你们平安到达通州。”   至于到了通州以后如何...留待日后再论。   更何况,以顾越安的本事,照顾一个卿绝并不在话下。   只是她父皇这张脸...   卿娆蹙了蹙眉,看着面前男子俊逸的脸,温声道:“听闻千面郎君就在通州,若能得了他易容的本事,以父皇之容貌改易面目,想来能好过许多,只是此人行踪难测,实在强求不得。”   千面郎君,百盗之魁,十指无空,心中只有一个“钱”字,一身轻功与易容术称得上出神入化。   若能得他相助,那卿绝与顾越安便似鱼儿入了海,再无人能寻到他们。   她想了想,终是将早就备好的荷包取出:“我知你不缺银两,只是让你替我做这事心中已然十分不安,日后免不了有用钱的地方,这些银两你定要收下,权当叫我心安。”   顾越安无奈将荷包接过,长睫垂下,轻叹一声:“阿娆,我是你夫君,护送父皇本就是我分内之事,你又何来不安。”   见卿娆怔愣,顾越安勾唇一笑,目光温柔地望着眼前的女子。   杏眸柳眉,姿容绝艳。   这是大楚最美的一颗明珠,也是他顾越安的心之所向。   闻言,卿娆心头微动,很快恢复如常,抿唇道:“时辰不早了,父皇...就有劳你了。”   顾越安无奈一笑,眸光温柔:“当真不同我们一起走么?”   卿娆含笑摇头,目光坦然:“早在半月前,我便收到了商州来信。”   “秦箴此人,于战事上天资卓绝,围困建京以前,他就另派大军南下,自循州而上,一路包抄,也正是因此,建京才会这般孤立无援。”   “秦军早在七日前便到了建京,却一直忍而不发,今夜他既动手,定是有了十足的把握。”   “更何况...”卿娆眸光一黯,将原就笔直的背更加挺了挺:“我卿氏一族坐了这般久的江山,总要给天下万民一个交代才是。”   今夜,她定与建京共存亡。   见她面色坚定,顾越安也不再劝,转身去桌边倒了两盏清酒。   “这是?”   顾越安含笑将玉杯递至卿娆面前:“经此一别,你我恐难再见,阿娆总要替我践行才是。”   卿娆眸中闪过一丝讶异,顾越安乃是世家大族蕴养出的端方君子,行事向来温和雅致,这样打趣的话,倒是甚少听见。   只是这话入耳,她心中也生出几分轻松明快之意,含笑将玉杯接过,与顾越安轻轻一碰。   “此去山高水长,还望瑜之多加珍重。”   说罢,卿娆微微仰头,饮尽杯中酒液。   顾越安含笑望着她,伸手扶住她后腰。   卿娆蹙眉,手中玉杯还未放下,指尖便已失了力气。   下一瞬,眼前光影仿佛浸了水,依稀能瞧见顾越安略带歉意的俊颜。   身子软软朝后倒去,一道清冷幽香袭来,熟悉的气息将她轻柔笼住。   顾越安早有准备,手臂稳稳接住卿娆。   “阿娆...”他低声唤她,语调中带着显然的宠溺:“你该歇一歇了。”   她颊侧贴着他锦袍胸前柔软的织金暗纹,呼吸温热,终是失去意识。   顾越安眷恋地看了一眼怀中人,旋即长臂一挥,将人拦腰抱起,快步踏出内殿。   “顾大人?”   瑾月芷月见状,心中一惊,连忙迎了上来。   “公主这是?”   顾越安小心将人交到瑾月怀中,凝声吩咐:“她只是暂睡片刻,夜深风寒,你们记得替她将斗篷系好。”   瑾月惯来细致,闻言似有所感。   便见顾越安一向温润的脸上透出冷色,就连嗓音也带上些寒意:“你们同齐大监一道,护送公主和圣上出京,记住,无论发生何事都不要停,顾家的人,会暗中保护你们。”   瑾月心中一震,咬牙道:“可是公主...”   顾越安掀了掀眼皮:“秦箴与她的过往你们也知,若她落在秦箴手中,你们该知是何后果。”   瑾月不敢再问,只低低应了是,旋即同芷月一起将人扶起。   顾越安目光不变,待瞧着她们将人带走,才转身向殿后的密道而去,衣袍卷风,步履无声。   **   夜色更浓,暴雨倾盆。   红墙绿瓦中,一队玄铁亲卫拱卫着中间的两辆马车沿着小道一路朝城外疾驰。   第二辆马车中,女子周身被裹了件雪狐毛做的披风,柔软的绒毛扫在颊侧,将其本就白的透明的皮肤衬地愈发易碎。   在她身侧,芷月掀起帘子想要瞧瞧外头的情形,却被瑾月轻斥。   “还不赶紧将帘子放下,这般冷的夜,若是冻着公主如何是好?”   芷月一听,连忙将帘子放下,暗道自个儿不小心。   见瑾月脸色难看,芷月犹豫道:“你说,顾大人独自留在宫中,可会...”   瑾月柳眉一竖,抬眸狠狠瞪了芷月一眼,叮嘱道:“往后在公主面前,不可再提起此事!”   芷月被她一凶,忍不住有些委屈,却也知晓轻重,连忙点了点头。   “咳咳...”   轻微的咳嗽声响起,二婢连忙扭身去瞧。   果然便见卿娆长睫一颤,幽幽转醒。   那杯酒的后劲儿实在是大,卿娆只觉后脑昏昏沉沉,忍不住蹙了蹙眉。   待耳边听见哒哒的马蹄声与外头的大雨声,才猛然忆起在殿中的情形,连忙一手扶住车壁,另一手掀了车帘,果然便见外头黑压压的树林。   “公...公主。”芷月讷讷,小心翼翼抬眼望着卿娆。   卿娆疲惫的揉了揉额角,抿唇道:“走了多久了?”   “约莫有一个多时辰了。”芷月小声道。   再有一炷香的功夫,只怕就能出城。   卿娆抬眸,便见两个婢子皆有些紧张地望着她,尤其是芷月,一双袖子绞的不成样子。   她知道二人在担心什么,当即无奈一叹:“放心吧,我不会闹着回去的。”   如今这个时候,回去也不过是撞在秦箴面前。   顾越安这般费尽心思要送她走,她若真在这时折返,除了多送些人头外,并无任何意义。   只是...卿娆垂眸,心中酸涩。   她怕是有愧顾越安这番情意了。   一炷香后,马车稳稳停下,齐康海骑着马小心在车厢旁站定,轻声道:“公主,前方道路狭窄,容不得马车通过,只怕要委屈您下车步行了。”   卿娆颔首,既是出逃,自然不能堂而皇之地走城门处。   这条小道乃是令皇室亲卫多番探查后得来的,地方偏僻,又逢乱世,想来秦箴的人当是不会注意到。   卿娆扶着瑾月的手踏下马车,朝齐康海颔首道:“父皇那处如何?”   齐康海拱手回道:“有庄将军照看着,公主尽可放心。”   卿娆应下,抬首瞧着不远处狭小的通道,说是通道,不如说是城墙裂开的一个缝隙更合适。   忽然,她柳眉一拧,不对!   齐康海见她脸色不对,连忙挡在卿娆身前,警惕着各处道:“公主,可是有何处不妥?”   “太静了。”   “嗯?”齐康海愕然。   “太静了。”卿娆重复道:“这条出口四周皆被雨水腐蚀,瞧着便有些日头,城中知晓此处的百姓就算不多,也不该一个没有。”   “今夜秦军攻城,此处怎会一个出逃的百姓都无。”   要么,便是百姓皆早早遁走,要么...便是此处早已落入秦军手中。   她并未天真到相信是前者。   齐康海显然也意识到这点,连忙一拽缰绳,急声呼喊道:“撤!快撤!”   “晚了。”   随着卿娆的一声叹息,数十名身匹甲胄,手执刀剑的骑兵登时从四周驱马围了上来。   在他们身后,是乌压压一片手执火把的秦军将士。   “啪,啪,啪。”   骑兵闻声,分列两旁。   自他们身后,身着红衣玄甲的青年将军驱马而来。   他居高临下,控着马慢悠悠在卿娆面前站定,目光透过瓢泼的大雨落在卿娆身上,将她从上到下打量了良久,才似笑非笑道:“许久不见,公主殿下可还安好?”    第2章 生怨   公主殿下四字,应着瓢泼的大雨,仿若从男子咬紧的牙关中挤出,听在卿娆耳中激地她打了个寒颤。   若在平时,卿娆定能发现秦箴捏着马缰的掌心微颤。   只是眼下局势如悬在刀尖,她满腹心思皆在思忖如何叫秦箴放过她们,一时间也并未注意。   围拢的秦军将士自秦箴话音落下,便持刀剑上前一步,将当中的两辆马车围地更紧。   庄将军等人也不甘示弱,都绷紧了后背只待背水一战。   见卿娆久不回话,秦箴驱着马慢悠悠上前两步,捏着手中的马鞭抵住卿娆下颌,迫使她抬眸直视自己。   “怎么?”他低声笑:“公主殿下是忘记臣了么?”   “放肆!”庄将军忍不住怒喝,声音在雨中炸开,“秦箴!当初你不过一介市井小儿,得了圣上与公主恩赐,方能入军为将。如今竟恩将仇报,成了这等乱臣贼子!”   他剑眉一竖,寒声厉斥:“若你还有一丝良知,就立即放开公主!”   秦箴眉心微蹙,黑眸不耐地扫了庄将军一眼:“聒噪。”   身后,十余柄刀齐刷刷出鞘,冷光一齐逼向庄将军。   “秦箴。”   马鞭格外粗糙,将卿娆下颌磨出一片艳色,她仰起头,目光定定看着他的脸,凝声道:“我想同你单独谈谈。”   “哦?”他漫不经心地收回马鞭,眼底郁色更重:“那便让臣听听,公主要如何说服臣。”   没想到秦箴竟这般轻易就答应下来,卿娆松了一口气,这才感觉到冰凉的雨水顺着发丝与衣襟渗进肌肤,冷得她指尖泛白。   **   风雨如注,天边仅有的一弯月色也被夜幕遮去。   建京城边下,双方人马皆退至半里开外,团团围绕着当中的一辆马车。   车内,秦箴屈膝而倚,随意靠在车壁,掀眸望着对面的女子:“公主还未想好同臣谈什么条件么?”   卿娆抬眸,眸光不避不闪地对上秦箴,清声道:“过了今夜,将军便是这座皇城的主人,眼下也无需在我面前自称臣。”   秦箴垂眸,身下原本雪白的毯子被雨水弄得糟污不堪。   他眸中闪过一丝讥诮:“我以为,公主会许以重利,诱我归降?”   “毕竟,明华公主最擅长的,便是此道,不是么?”   “若是公主封我个摄政王当当,兴许我便同意了呢?”   卿娆听出秦箴话中的讥讽,只是当年之事,错本就在她,眼下形势危急,也容不得她去纠结秦箴的态度。   她抿了抿唇:“我有桩交易,将军可愿听听?”   秦箴摩挲着刀柄的手打了个转儿,目光古怪地落在卿娆面上:“公主以为我还会信你么?”   卿娆唇边缓缓吐出一口气,挺直脊背道:“我知将军今日胜券在握,不日就能登临大宝,只是他日史书工笔,若将您打成反臣,未免有些不美。”   秦箴唇间溢出一声冷笑,示意她继续。   卿娆见他并不反对,心里多了几分底气:“我父皇此人,心软仁善,于治国一术并不擅长,当初也是形势所迫,才得以坐上皇位,如今将军得了天下,我父女二人对将军却并无半点怨怼,也生不起任何复国的心思。”   “只是蝼蚁尚且偷生,还请将军能放我父皇一条生路。”   秦箴眉梢几不可见地一挑:“只是你父皇么?”   “是。”卿娆颔首,转身打开车厢的暗匣,从中捧出一只九龙吐息木盒推向秦箴。   “此中乃是一卷诏书,只要将军愿意,便可成为名正言顺的一代雄主。”   她抬眸,直视那双暗色的眸子:“自然,我会让父皇颁下罪己诏,届时将军登基,便是众望所归。”   “往后千年万年,将军仍是白璧无瑕。”   秦箴的目光落在木盒上,漆黑如墨,却没有伸手。   叫他不为所动,卿娆咬了咬唇,压低声音:“只要将军点头,现在我便可将传国玉玺奉上。”   他沉默片刻,忽而弯起嘴角,目光一寸寸扫过卿娆的脸:“公主倒是准备万全。”   “只是…这就是公主今夜全部的底牌了么?”   男子低哑的嗓音透出显而易见的遗憾。   卿娆心口一紧,难道这些条件,还不足以叫秦箴心动么?   便见秦箴含笑望她一眼,眸中尽是不屑:“阿娆,你以为,我缺这两个东西么?”   他目光玩弄地扫过那木盒,伸手用尚在滴水的马鞭轻轻点在其上。   “名正言顺?”秦箴手下用力,盒子被马鞭头打了个转儿,回到她面前:“你以为,本将军一路浴血,是为了得到这张纸和一个死物?”   他的目光缓缓移到卿娆脸上:“我以为,你会提出些更有趣的东西。”   卿娆指尖微颤,忍住退意,迅速换了法子:“若你心存疑虑,我可随你一同回宫,亲口宣布父皇自缢的消息,并颁下罪己诏,堵住一切借父皇之名生事的可能。”   她颤了颤眼睫,心中忐忑地望着秦箴,这...已经是她准备的全部底牌了。   在卿娆的提心吊胆中,秦箴唇角慢慢勾起,像是终于被她说动。   “好啊。”   那一瞬,卿娆心头猛地一松,指尖忍不住微颤,几乎要开口谢他。   然后,尚未待卿娆缓过气来,秦箴忽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步至卿娆面前,唇齿间溢出一声极为恶意的轻笑。   “真蠢—骗你的。”   “卿娆,你以为我今夜不入皇宫,偏要守在此处是为什么?”   “我给了你无数个机会,可你却连半点我想听的都没说。”   他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似淬了毒,狠狠刺进卿娆的神经。   “你现在说的每一个句话,每一个承诺,我一个字都不信。”   “想用这些死物就将你欠我的还清了?”   “卿娆,你想的真美啊。”   话落,卿娆瞬间不可置信地愣在原处。   秦箴冷笑一声,目光如刀从她身上寸寸刮过,随后冷冷收回视线,转身便要下马车。   “等等!”见秦箴脚步不停,卿娆忍不住扑了上去,双手死死抱住他手臂:“秦箴!”   “当年之事,是我对不住你,你要杀要剐都行,我只求你,求你放我父皇一条生路!”   她们之间隔着一张案几,方才卿娆情急之下整个人扑了过来,被案几磕的身子半歪。   可她顾不得疼痛,只抬眸紧紧盯着秦箴。   许是因着情急,她一双蒙蒙美目噙满了清泪。   秦箴就这般居高临下地瞧了她许久,半晌,才伸出手一点点将她颊边的泪水擦净。   他用的劲极大,被他指腹拭过之处皆泛起一片绯色。   “好啊。”他捏着她的下颌,低下头道:“那就如公主殿下所愿。”   话落,秦箴冷冷松手,任由卿娆跌回原处,旋即随意在战袍上擦了擦手,才大步踏下马车。   “来人!将她们全部带回皇宫!”   兵戈声起了又歇,马车调转车头,重新朝着皇宫缓缓前进。   瑾月芷月二人很快回到车上,瞧着跌坐在原处失神的卿娆皆是慌了神。   卿娆被二人扶着坐回原处,睫毛一颤:“庄将军可有事?”   瑾月摇摇头:“公主放心,咱们的人皆被关押起来,并未伤及性命。”   见卿娆点头,瑾月才又道:“秦将军...”   卿娆阖眸,半晌,才嗓音嘶哑道:“无妨,本就是我欠他的。”    第3章 难辨   皇宫,乾盛殿   宫檐下,身着绣剑兰文武袖甲胄的少年双手叉腰,抬眸望向外头倾泻而下的大雨,忍不住蹙眉。   “将军还未进宫?”   陆蓝缨回身,便见谢扶光一袭青竹衫,长身玉立,从殿内缓缓步出。   闻言,陆蓝缨没好气地咧嘴一笑:“早着呢!这大好的日子,偏生他不进城,领着人马在城外杵着,你说他为了什么!”   “怕人跑了,连我去都不放心,硬是巴巴儿的淋着雨才高兴。”   谢扶光听着陆蓝缨口中的怨怼,掀了眼看他,戳破这人的小心思:“你难道不是想故意将人放走?”   “哼!”陆蓝缨狠狠哼出一声,皮笑肉不笑:“那女人就是个祸害!”   “你且瞧着,他这般费尽心思把那女人捉回来,说不得还要栽多少个跟头。”   谢扶光对这二人的往事也略有耳闻,自然也知晓陆蓝缨对卿娆的不喜,刻意换了话头道:“宫中可安顿好了?”   提及正事,陆蓝缨总算脸色好些,摆手道:“放心吧,侍卫宫人都换成咱们的人了,巡逻也都布好了。”   说及此,他眉心皱了皱:“你那头呢?”   那些迂腐的文官,可不是那么好摆平的。   谢扶光轻笑,目光平静:“没你想的那般棘手,这些朝臣的骨头可没那么硬,如今他们被困在府中,要不了多少时日,便会乖乖朝将军称臣。”   只是今日这般重要的时刻,将军不在宫中,总是有些不妥。   谢扶光眉心一皱,正要说话,便瞧见宫门大开,隐隐有马蹄震地的声响传来。   陆蓝缨星眸一亮,当即兴奋道:“是将军!将军来了!”   话落,四周戍卫的将士当即分列两旁,陆蓝缨与谢扶光领着人站在中央,齐齐跪下迎接。   不多时,秦箴便骑着高头大马在殿外停下,利落地翻身下马。   略扫了一眼,便知其余将领皆被谢扶光安排好了,当即朝谢扶光微微颔首:“做的不错。”   饶是谢扶光惯来沉稳,闻言眸中也忍不住燃起些火焰:“将军谬赞!”   秦箴随意点了点头:“我要的人呢?”   “已按照您的吩咐,送去长乐宫了。”   陆蓝缨没听明白这二人在打什么哑谜,皱着眉望向秦箴,却见秦箴淡淡瞥了他一眼,道:“今夜你二人也累了,早些回去歇着吧。”   “将军...”陆蓝缨咬牙欲言,被秦箴冷眼止住。   谢扶光见势不对连忙将人拉走。   秦箴这才回眸,目光落在被拱卫在中的马车上,勾了勾唇角:“去长乐宫。”   马车停了又起,期间的声响自是没有瞒过卿娆。   她阖眸靠在车壁上,脑中飞速思考,到底怎样才能从秦箴手下保住父皇。   再度回到宫中,形势天翻地覆,芷月有些紧张地朝卿娆问道:“公主,咱们这是...要去哪儿?”   卿娆淡淡睁开眼:“去长乐宫。”   别说芷月,就连惯来沉稳的瑾月心里都有些打鼓。   看了看二婢脸上的焦色,卿娆一叹:“放心吧,咱们自是性命无忧。”   若是秦箴想,早在方才,他便能将自己这一行人全杀了。   只是...他去长乐宫做什么?   她可没有天真到以为秦箴打算继续将自己当个公主般供着。   不多时,马车在长乐宫门口缓缓停下。   秦箴孤身而立,侧首吩咐:“将公主和圣上请下来。”   车门砰地一声被打开,外头是冷脸提着灯笼的将士。   外头的雨不知何时已经停歇,卿娆抿了抿唇,无需瑾月和芷月相扶,单手一撑便下了马车。   在她身后,是早已清醒过来的永德帝卿绝。   显然,卿绝眼下也明白发生了何事,眸带担忧地望向卿娆。   秦箴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勾了勾唇,含笑道:“进来吧。”   话落,便一人当先独自朝殿中走去。   卿娆朝卿绝摇了摇头,二人静默跟上。   她们前脚踏入殿中,后脚便听闻大门被关上,只能望见守卫在门口的人影。   殿内,秦箴随意找了把软椅坐下。   不远处,是被摁着跪下的顾越安。   饶是成了阶下囚,他也不卑不亢,担得起世家风骨。   一见顾越安,卿娆心中便什么都明白了。   秦箴这是...要找她报当年的仇了。   想清楚这一点后,卿娆心中反而定了下来,左右不过是一条命,他若真要,拿去便是。   见殿内三人面上皆无多少畏惧之色,秦箴颇有些失望,旋即抬眸望向卿娆:“到了公主殿下的地盘,难道不尽些地主之谊么?”   说完,他似想到了什么,唇间溢出一声愉悦的轻笑。   卿娆自然不会在这时惹怒他,当即便亲自上前,坐于秦箴对面,行云流水地替他斟好一盏茶。   这期间,秦箴竟也一言不发,饶有兴致地瞧着卿娆替他点茶。   卿娆将斟好的茶盏朝秦箴面前推了推,轻声道:“秦将军请用茶。”   “秦将军?”秦箴一手将茶盏捏起,指腹在杯口反复摩挲:“殿下,你何时与我这般生分了?”   该来的总算是来了,卿娆抬眸:“过去之事,皆是我一人之错,将军心头有火,冲着我一人发便是,顾大人和我父皇无辜,还请将军放过他们。”   秦箴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他面上挤出个怪异的笑,阴阳怪气地重复:“顾大人?”   “呵——公主未免有些太过谨慎了,当着本将军的面还称呼顾大人,是怕本将军醋、海、翻、浓、对顾大人做出些什么事儿么?”   “还是说,公主想要本将军相信,你与顾越安成婚以来,皆是唤他顾大人?”   秦箴原以为自己这些年已经将对卿娆的情绪尽数压于心底,他在心中告诫自己无数次,此次留下卿娆,不过是要将她加诸在自己身上的耻辱一一讨回来罢了。   可方才瞧见她为了保全顾越安在他面前耍的心思,他的理智还是在那一瞬间灰飞烟灭。   秦箴阖了阖眸子,强行压下胸中翻涌的黑气,只眸光依旧森冷。   见卿娆怔愣,顾越安心中一痛,忍不住上前道:“当年之事,乃是我对不住将军,将军要杀要打,尽管冲着我来。”   似是害怕秦箴不信,顾越安继续道:“当初公主会与我成婚,盖因顾某趁人之危,借着京中局势强逼公主下嫁于我,公主当时,实乃不得已而为之。”   话落,便见上方秦箴面色似有松动,垂眸道:“是么...”   卿绝似从秦箴松动的面色中抓住希望,连忙上前道:“秦箴,我知你心中对阿娆有怨,当初从京城出发去追杀你的那些暗卫...”   “父皇!”卿娆瞬间拔高声音。   她在卿绝和顾越安面前向来娴静温婉,这般大喊大叫的行为还是头一回,果然制住了卿绝的话。   来不及同二人解释,卿娆抬眸,定定望着秦箴道:“昔年我欠下将军的,自会一一还给将军,只是顾大人和我父皇实属无辜...”   话未说完,便听秦箴似再也忍不住地大笑出声。   卿娆未尽之语尽数吞于喉间。   秦箴眸中充斥着满满的恶意,目光在几人身上来回巡视,拊掌道:“好一出相亲相爱的大戏,看的本将军都要感动了。”   “只是...”他颇为惋惜道:“本将军不过随口一说罢了,还真以为我会这般轻易的放过你们。”   “当初你们对我的折辱,总该有个人来还不是?”   说话间,秦箴勾了勾唇:“你们说,该如何来还最好?”   顾越安上前一步护住卿娆,一撩袍角跪地道:“将军要打要杀,顾某绝无二话。”   他又道:“将军即将继位,想来在世族中尚缺人手,顾氏一族愿做将军手中刃,只求您放过公主与圣上。”   秦箴眉眼低垂,一手撑额,忽的抬首望着卿娆:“公主不说些什么?”   卿娆只是淡淡坐于他对面,面色平静:“将军早就想好要做什么了,不是么?”   “哈哈哈哈哈。”秦箴朗声一笑,勾着唇笑叹道:“殿下啊殿下,您说,您怎么就这般了解我呢。”   话落,他立直身形,一把拉过卿娆,踱步至卿绝同顾越安面前。   “早知公主宅心仁厚,连路边的乞儿都愿关怀一二,只是不知,倘若在这至亲中二选一,公主会如何做选呢?”   卿娆下意识便觉不好。   下一瞬,便听刀刃出鞘的声音。   秦箴抽出自己腰间大刀塞至卿娆手中,大掌捏着她素白的掌心,迫使她将那柄黑刀牢牢捏在手中。   他自身后强硬地环住卿娆,一手捏着她的双颊直视对面二人,贴近她耳边道:“瞧瞧这二人,一人是你的生身父亲,另一人,是你不惜背叛我也要嫁的男人。”   “现在我给你一个机会,只要你杀了一个,剩下的,就能活着走出这间宫门。”   那刀柄尚有秦箴余温,烫的卿娆几乎抓不住。   她想要将刀扔开,秦箴却握着她的手,强硬地将人带至顾越安、卿绝面前,低声道:“可要握住了,殿下。”   他慢慢松开手,后退一步,眸中闪着熠熠冷光。   他倒要看看,当初为了顾越安抛弃他的公主殿下,如今是否又会为了另一人抛弃顾越安。   毕竟,她一向就这般自私不是么?   思及此,秦箴呼吸渐重,刻意忽略掉胸口传来的闷痛。   只要卿娆当着他的面抛弃顾越安,那证明她天生便是一个自私自利的女人,而非...主动抛弃他!   光是想到此处,秦箴浑身的热血都在奔涌、叫嚣。   就在秦箴思忖的间隙,下方卿绝与顾越安却争相安慰起了卿娆。   “阿娆,父皇本就是大楚的罪人,如今不过殉国而已,你无需害怕。”   说着,卿绝便上前一步,险些撞上刀口。   卿娆吓得手一偏,眸中两行清泪瞬间流出。   她饶是再沉稳,也是个不过二九的小姑娘,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   趁她不注意,顾越安眸光一闪,狠狠便朝着刀口撞了上去。   “啪哒!”   是黑刀落地的声音。   卿娆原本紧绷的心神瞬间崩溃,整个人后退一步,转身扯着秦箴的袖子哀求道:“秦箴,我求求你,你放过他们。”   秦箴不为所动,冷漠道:“当初,我也是这般求公主不要成亲的。”   他冷眼瞧着哭成一团的卿娆,提醒道:“公主,若是还做不出决定的话,我便要反悔了。”   闻言,卿娆狠狠闭了闭眸,旋即捡起那柄黑刀,死死捏在手中,朝着一人狠狠刺了过去。   “噗嗤!”   是刀刃入肉的声音。   滚烫的鲜血顺着刀柄流至卿娆手上,烫的她心头发颤。    第4章 气她   ◎秦箴虽反应过来迅速朝旁一躲,肩胛却也被黑刀刺破,鲜红的◎   秦箴反应过来迅速朝旁一躲,肩胛躲闪不及被刀刃刺破,鲜红的血色将他里头那件红袍染的更艳。   卿娆见状一下慌了神,手下一软,整柄黑刀便哐啷一声掉在地上。   秦箴侧首瞧了眼伤处,气的笑出声:“卿娆,给我滚过来。”   此话一出,卿绝和顾越安顿时挡在卿娆面前,做足了保护姿态。   只是秦箴眼下再无耐心,朝着外头扬声道:“来人!将顾越安和卿绝带下去!”   外头穿着甲胄的将士瞬间推门而入,朝着顾越安二人围拢而去。   顾越安眼眶通红,头一回失了仪态:“秦箴!公主若是伤了分毫,陇州的十万石军粮将永沉濯水!”   “带出去!”   侍卫们押着卿绝和顾越安拖了出去。   行至门口时,听得秦箴轻声道:“慢着。”   卿娆几乎是瞬间便察觉出秦箴面色变得不对劲。   他冷笑一声,目光落在顾越安面前:“让他跪在门口听着。”   待人被带出去后,秦箴才盯着卿娆不可置信的面容冷声道:“你若是现在过来,向我求饶,兴许能少吃些苦头。”   卿娆双目怒视:“秦箴你做梦!”   说着,她一步步朝后退着,试图脱离秦箴的气压范围。   见她如此,秦箴面色愈发阴沉,从齿间溢出气声道:“好,好,好,卿娆,你真是好的很!”   他怎么就没发现,自己竟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   当初在建京城时,便被卿娆玩弄于股掌之间,险些丢了一条命。   如今卷土重来,竟还能被她伤到。   她宁愿顶着掉脑袋的风险刺杀自己,也不愿伤顾越安一根毫毛,而自己...竟然还舍不得取她性命。   秦箴心中又痛又气,恨不得将自己的脑袋撬开,看看里头到底装的是什么。   “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自己过来。”秦箴冷冷盯着卿娆。   卿娆心下一慌,扭头便要往外逃。   脚下刚走出两步,腰间便被一只铁臂锢住,男子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颈边,激地她汗毛倒竖。   见秦箴不由分说便将她往内室中拖去,卿娆忍不住挣扎道:“秦箴!你放开我!”   秦箴冷笑一声,又怕劲儿大伤着她,索性将人一把捞起,圈在怀中往内室走去,口中不依不饶道:“公主怕什么?臣不过是来找公主讨回当年许给我的承诺罢了。”   话落,怀中娇人挣扎得愈发起劲。   秦箴将人搂的愈紧,唇边却牵出抹笑意,说不清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他真是可笑至极。   从永德二年,他坠崖起,脑中几乎日日夜夜都在想着如何手刃此獠。   哪怕是在战场上,他身为主帅,可无一不是冲在最前方。   他想着,若是身死,便遂了卿娆的意,此生再也不会打搅她同顾越安的浓情蜜意。   若是没死,那便是老天开眼,要让他从地狱爬出来寻卿娆报仇。   可距离建京越近,他心中那股隐秘的兴奋与愉悦便越强。   他想要看卿娆在他面前痛哭流涕,哭诉忏悔。   他甚至想好了,若是卿娆当着他的面说出自己不爱顾越安,此前的一切不过是为局势所迫,那他便是将她留在身边也未尝不可。   只是如今...她实在太让他失望了!   卿娆被扔在榻上时,后背与木质的雕花大床相撞,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秦箴见状唇边溢出一声冷笑,旋即快速将甲胄解下扔在地上,紧接着又伸手去拽腰间的束带。   卿娆便是再傻此时也知道他想做什么,连忙一手撑起身子往外逃,口中斥道:“秦箴!你疯了么!”   “我疯了?”秦箴眸光平静的吓人,一手强硬的将人带回到榻上,顺手用刚解下的束带将卿娆双手缚在头顶。   见她还不老实,秦箴索性扯了发带顺着她腕间的束带牢牢将人锁在榻上,至此,才算满意地将身上的衣裳除了个干净。   卿娆被他这番动作吓得脸色惨白,就连唇上也失了血色,忍不住将头偏向一侧。   秦箴却不容她有半点逃避,当即俯下身捏着她的双颊,迫使她正视自己的身体:“我是疯了,不过这都是拜公主殿下所赐,殿下怎能不亲眼瞧瞧。”   卿娆颤着眼睫,被秦箴强迫着直视他的身体,原本的羞耻却在望见秦箴身体的瞬间被怔愣取代。   她当初,也是见过秦箴不着寸缕的模样,只是如今比之当年更具有冲击力。   线条紧致的身上有纵横的伤痕交错。   最长的一道,自心口直贯至腰侧,森冷狰狞。   秦箴笑了一声:“怎么,怕了?”   他跪在榻上,缓缓俯下身,高大的身躯瞬间将卿娆拢在身下。   秦箴忽然觉得有些可惜,若是未将卿娆双手缚住,便可叫她亲自摸一摸,也好叫她知道,自己是如何九死一生地活了下来。   这般想着,秦箴双手撑在卿娆脑侧,薄唇凑近她耳边吐气道:“看见最长的那条了么?这是永德二年,被皇室暗卫追得坠崖时留下的。”   他直起身,垂首盯着卿娆,一字一顿道:“若是我当日死在崖底,公主心中可会有半分愧疚?”   话刚出口,秦箴便自嘲一笑,继续道:“想必是不会吧,毕竟公主当初,不就是奔着取我的命来的么。”   说罢,秦箴大掌稳稳扶住卿娆肩头,另一手伸向她腰间系带:“只是我既回来了,公主当初许诺我的,我总是要拿回来的。”   卿娆纤长的睫毛颤的厉害,惊疑摇头道:“不!秦箴!你不能!”   “不能?我有什么不能的?”秦箴慢条斯理地将她衣裳除下,又亲自替她将发间钗环卸下,动作温柔地似在对待自己的心上人。   “若非公主言而无信,永德二年时,你我就该是名正言顺的夫妻。”   他笑弯了眼,大掌至卿娆脖下,一路顺着嫩滑的肌肤行至腰后,向着自己稳稳一托。   卿娆被他这举动吓得目眦尽裂,颤声道:“秦箴!如今我乃有夫之妇,早就非完璧之身,你临登帝位,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何苦这般羞辱于我!”   见秦箴动作不停,就连面上也满不在意,卿娆忍不住咬牙道:“若你定要如此行事,那我只能以死明志!”   “哦?”秦箴握着她脚腕的手一顿,随后漫不经心地笑了笑,格外温柔道:“公主放心,你前脚下去,我后脚便将顾越安和你父皇送去陪你,黄泉路上,必不叫你孤单。”   闻言,卿娆心中升起巨大的绝望。   明明...以前的秦箴不是这样的。   他沉默寡言,却也心肠极好,连路边的乞儿也会带回家中给一口饭吃。   如今的秦箴,叫她完全看不懂。   她原以为,当年那事以后,二人再度相见,秦箴定会恨不得杀了她,却无论如何也猜不到今日这般局面。   卿娆闭上眸子,下一瞬,她便随着秦箴一颤,耳边传来男子沙哑含笑的嗓音:“公主,闭上眼做什么?可别将我当做旁的人了。”   “毕竟...”男子嗓音魅惑:“你的夫君,可就在外头跪着呢。”   话落,秦箴身子一颤,嘶地一声抽了口冷气,旋即再度将人狠狠纳入怀中。   他肩上的伤尚未处理,大肆动作间,鲜血顺势滴落在卿娆面上,于晦暗的床帐中望去更添靡丽。   长乐宫外,一墙之隔。   顾越安被两名侍卫摁住肩头死死压在殿前,整个人散发出通天的戾气。   两名侍卫对视一眼,左边的麒一好言劝道:“顾大人,你就别白费力气了,将军吩咐过,今夜定是要叫你在此跪足一夜的。”   今夜秦箴特意安排过,值守长乐宫的侍卫皆是他一路走来的亲卫,身手不凡,格外忠心。   顾越安这样的世家子,若是对上旁人或许有一战之力,可对上这些刀山血海中出来的亲卫,实在是难以抵挡。   见顾越安双眸赤红,青筋暴起,麒一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们跟随将军最久,将军今日压抑的怒气,只怕无法善了。   就在这空档,殿内再度传来女子的呜咽声,吓得麒一麒二连忙低下头,耳观鼻鼻观心。   顾越安隐在袖下的十指深嵌掌心,鲜血顺着指间一滴滴砸在地上。   他死死盯着宫室上泛着烛光的窗柩,心脏又涨又痛。   顾越安自虐般感受着这股痛意,口中忽地呕出一口鲜血。   麒一麒二对视一眼,皆默契地当做不知。   殿内帘幔低垂,只余雕花千步床上传来的男女暧昧气音。   半明半暗间,秦箴的汗水狠狠砸在卿娆的肌肤上,激地她难耐的仰起头。   手上的束带不知何时已被秦箴解开,卿娆却半分挣扎的力气也无,仿若濒死的鱼儿般大口喘息。   秦箴垂眸看着她眼角被自己逼出的泪水,忽然掰着她的下颌强行让人看着一侧,他手上,是方才束着卿娆的红色发带。   “还记得这是什么吗?”他贴在卿娆耳边喘息道。   卿娆颤着身子,艰难地睁开眼去看,下一瞬脑中恢复了些清明。   这是...秦箴生辰之时,她送他的生辰礼。   “看来公主是认出来了。”秦箴满意一笑,低头吻住她的唇。   床帐中的血腥气夹杂着男子身上的气息强硬地将卿娆笼罩地彻底,却进一步刺激着秦箴的感官。   他顺手将卿娆翻了个身,再度钳住她的腰身,低沉道:“长夜漫漫,公主最好能多撑片刻。”   云雨尚未停歇,卿娆便受不住昏睡了过去,这一睡,倒是罕见地叫她梦到秦箴。   当初的秦箴。    第5章 旧梦   那是永德元年的一月三十,秦箴将将诛灭一支流寇返京。   少年秦箴此时不过靖王麾下的一员小将,远不如后来那般兵权在握,却也依稀可以预见其在兵术一道上的惊才绝艳。   适逢永德帝卿绝将将登上皇位,边关、境内皆战乱不止,朝中势力盘根错节,卿绝能掌握的实属寥寥无几。   卿娆自然而然便将主意打到了秦箴头上。   听闻秦箴回京,她早早便命瑾月、芷月二人备好礼物,又禀过永德帝,带着亲卫浩浩荡荡地去了秦府。   说是秦府,不过是东巷一个二进的院子。   刚至门口,卿娆还没来得及进门,便听见院内传出一个骄矜的女声。   “秦箴!本郡主劝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你若是现在遂了本郡主的意,本郡主权当什么事都未发生过,否则...”   少女未竟之语淹没在唇齿中,可任谁也听得出她话中的威胁。   卿娆闻言却心中一喜,这声音,乃是靖王家的独女荣阳,性格最是骄纵跋扈,偏偏一颗芳心扑在了秦箴身上。   有她在此,岂不是更能叫秦箴对比出她的温柔和善来。   思及此,卿娆心中愈发火热,连忙整理了一番自己的衣裳鬓发,随即后退一步,冲身后跟着的瑾月、芷月二人道:“你们后退些。”   随着“砰”的一声,本就虚掩的木门被她这一脚狠狠踢开。   待院中人抬眸望来时,积雪震落如霰,少女明艳的小脸撞入众人眼中。   卿娆眸光一直紧盯着秦箴,瞧见他眸中一闪而过的怔愣,心中得意地将背挺的更直。   今日难得有了阳光,实在算不得冷。   只是她想着要见秦箴,仍是命人备了件兔毛披风,身后还有个毛茸茸的大兜帽。   此时帽子垂下,檐口的容貌衬得她的容色愈发娇嫩无辜。   见着秦箴微动的喉结,她就知道自己这一招行对了。   不等众人反应过来,卿娆冷冷哼出一声,快步走至秦箴身前将人护住,转身冲荣阳脆声道:“荣阳郡主真是好大的威风,本公主还未进来便听见郡主言辞激烈,竟是要强抢民男!”   她将强抢民男四字咬的极重,惹来身后窸窸窣窣的笑声。   荣阳闻言心头火起,抬首便毫不客气道:“卿娆,你以为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来找本郡主的不痛快?”   “别以为你爹如今做了皇帝,你成了个劳什子的公主,本郡主就会怕你。”   她仰起小脸,从鼻尖嗤出一声气音:“得罪了本郡主,你且瞧瞧你有没有好日子过。”   卿娆目光倏地冷了下来,荣阳这话说的极为不客气,偏生她还无力反驳。   先帝在时,子女繁多,其中以靖王、诚王最为势大。   靖王手持兵权,诚王笼络文臣,若是依着常理,无论如何也轮不到她父皇做这个皇帝。   偏生世事无常,先帝在时荒淫无度、苛捐杂税一加再加,各地百姓纷纷揭竿而起,加之边境战乱不断,卿氏皇族危在旦夕。   说来先帝也算好命,乱世将起,他却一个马上风死在了女人身上,半点苦头不曾吃过。   剩下的皇子们为了夺位死的死伤的伤,最有实力的靖王眼见大楚将乱,反手便将卿绝推上皇位,自己做了暗地的皇。   别说是朝臣,就连卿绝自个儿,也知道这皇位不过是烫手的山芋。   如今这朝堂之中,认靖王的可比认卿绝的要多。   若是往常,荣阳既这般说了,卿娆便是暂避她锋芒也无妨,偏生眼下是在秦箴面前,她还真是半点都退不得。   荣阳等了半晌,见卿娆一动不动,耐心也没了大半,抬着眸子不悦道:“卿娆,你是自个儿让开,还是本郡主命人将你扔开?”   她身边惯来跟着她父王替她寻的高手,忍着不动手也是不想闹得太难看。   若是卿娆不识相,她自然也不必顾忌。   秦箴立于卿娆身后,目光落在前方的那颗小脑袋上。   少女身量比他小的多,甚至身子因为害怕变得颤抖,却依旧一动不动护在他身前。   秦箴一颗心仿若泡在暖流中,浑身舒服的紧。   他正要开口,却见身前的少女扬了扬脑袋,冷哼一声道:“哈?秦箴,本公主还真就护定了!”   卿娆咬着牙冲荣阳恶狠狠地一笑:“你若真有本事,不妨来试试?”   “你前脚动秦箴,本公主后脚就吊死在你靖王府的门梁上,本公主倒要瞧瞧,天下人会不会骂你逼死皇嗣!”   少女双手伸直,像护崽子般将秦箴护在身后。   秦箴耳边依旧是她方才那句:“秦箴,本公主还真就护定了。”   少年如古井无波的眸中终于闪烁起星光,就连唇角也忍不住向上翘起。   荣阳简直要被卿娆气疯了:“卿娆,你发的哪门子癫,跟本郡主作对,你就这般高兴?”   说着,荣阳只觉自己整个人快要炸开了。   少女气血上涌,张嘴便要吩咐:“伽夜...”   话未说完,便被身后的嬷嬷一拦,在她耳边低语几句。   听完,荣阳不甘心地抬眸:“难道要本郡主今日生生将这气受下?”   嬷嬷安抚地顺了顺荣阳的后背:“也没几日的事儿了,如今御史台的人正将王爷盯得紧,若真惹出了事...”   思及自家父王的冷脸嘱咐,荣阳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斟酌一番,荣阳终是狠狠跺了跺脚,冲着卿娆放下狠话道:“别以为本郡主今日就怕了你,我倒要看看,你父皇的皇位,还能坐到几时!”   这般大逆不道的话在荣阳口中说了一遍又一遍,偏生无人能拿她如何。   卿娆睨着荣阳离去的背影,冷笑一声,抬手便冲她做了个鬼脸。   一回神,才发现秦箴正定定地看着自己。   卿娆顿时尴尬抿了抿唇,这不符合她在秦箴面前的一贯人设。   找不出个合适的理由,索性拽了秦箴往屋里走:“往后荣阳再来找你的事儿,你就派人去宫中寻我,知道么?”   二人隔着桌子坐下,秦箴一瞬不瞬地瞧着她,只觉心脏跳动的厉害。   他伸手摁了摁胸口的位置,待它跳的不如方才那般热烈,才悄悄吐出一口气道:“公主不必为了臣惹上荣阳郡主。”   荣阳郡主的性子他是知晓的,惯来难缠,又极得靖王宠爱,卿娆此番惹上她,免不了被秋后算账。   “你说什么?”卿娆眯了眯眸子,危险地看向秦箴:“难不成,你真看上荣阳那丫头了?”   秦箴倒茶的手一歪,茶水顿时洒在桌面:“这...自然不是!”   卿娆瞧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突然展颜一笑,双手托腮瞧着秦箴道:“那便好。”   想了想,就在秦箴将将收拾好桌面时,又踮脚凑至他耳畔道:“若是长庚要选,还是选本公主得好,毕竟...本公主可比她会疼人。”   话落,刚刚干净的桌面再度被茶水浇湿。   秦箴耳尖瞬间变得通红,抬眸不敢置信望着卿娆:“公主...”   他浑身的血液几乎瞬间凝结,就连心脏也快要停止跳动。   见他这般紧张,卿娆噗嗤一笑:“行了,逗你的。”   知晓秦箴惯来经不得逗,卿娆朝瑾月伸出手,取来个紫檀并蒂莲花的盒子递至秦箴面前。   秦箴尚且沉浸在方才的大起大落中,乍一看这盒子,竟也不知自己是失落更多还是高兴更多,只讷讷道:“这是什么?”   卿娆勾唇,用练了无数次的明媚笑颜望着他道:“今日不是你的生辰么?这是我送你的生辰礼。”   “秦长庚,祝你生辰快乐。”   今日的惊喜太多,叫他整个人都仿若踩在云端,秦箴抿着唇将木盒接过,眼中竟有些酸涩。   估摸着火候到了,卿娆抿唇一笑,冲秦箴挥挥手道:“时候不早了,我得回宫了。”   “记得叫吴伯给你做碗长寿面,意头好。”   “还有。”她眨眨眼:“可别告诉陆蓝缨那厮,我给你送了礼,否则他又要嚷着厚此薄彼了。”   说完,卿娆满意地转身,只觉自己今日真是超常发挥的一天。   不料她刚一转身,便被秦箴拉住,再回眸,却是秦箴头一回留她:“公主可否...用完午膳再回去?”   这可不行,她还要回宫派人查探荣阳方才的话,什么叫她父皇的皇位能坐到几时。   只是看着秦箴隐隐期待的眸子…   卿娆心下一转,当即想出了个借口:“不行,我担心荣阳再对你不利,得先行回宫同父皇说一声才是。”   秦箴抿了抿唇,强行压制住心中的失落,又问道:“那公主可有什么想要的?”   卿娆眨眨眼,有些回不过神来。   不过很快,她目光在院中搜寻一圈,落在了墙角的一树红梅上:“折几支红梅吧。”   “嗯?”   “替我折几支红梅,待我回宫便将它放到寝殿的花瓶中,这样我一瞧见它,就像是你在陪我。”   秦箴刚刚平息些的心跳复又跳如战鼓。   他甚至不敢再看少女星光熠熠的眸子,只沉闷地说:“好。”   很快,秦箴便亲手折了开的最好的红梅递至卿娆手中,格外郑重道:“公主往后,想要什么都可同臣说,只要臣能办到,都会替公主取来。”   卿娆一眨不眨地望着他,忽地满意勾唇,重重地点了点头,才领着人又浩浩荡荡地回了宫。   待卿娆走后,吴伯才急急赶来前院,瞧见的便是依旧伫立在院中的秦箴。   他顺着秦箴的目光望去,便见墙角的梅树被折断些许。   吴伯面色当即一凛,小心翼翼地将视线挪至秦箴后背,果然,便见那处的颜色较旁处都要深些。   吴伯连忙将人扶进屋内坐着,急声道:“主子可是去摘梅枝了,这伤口又蹦开了。”   “您说您,大夫分明嘱咐过,叫您好生养着...”   “吴伯。”男子嗓音清清淡淡,却带着一丝难察的愉悦。   吴伯抬首,便听他道:“可否替我煮一碗长寿面来?”   吴伯几乎是呆愣在当场,主子不是...从来不过生辰么?   不管为何,吴伯眼下都快喜极而泣,忙应了往厨房去。   原处,秦箴珍惜地握住手中的紫檀木盒,小心翼翼地将盒子打开。   其中盛着一条鲜红的发带。   他鬼使神差地捏住那发带,几乎虔诚地置于额前,微风吹起发带,透过阳光,有流动的金色涌现,汇成八个字:长夜未央,庚星长明。   长庚。   秦箴眨了眨眼,好像有什么湿热的东西顺着脸颊滑下。   他终是没忍住,缓缓将那发带贴在脸侧,眷恋地轻轻一蹭。   暖阳下,小院中,少年珍视地贴着发带,心悸难平。   **   夜深,长乐宫云雨初歇。   卿娆早早便被折腾地睡了过去,面上是未褪的潮红和汗湿的鬓发。   秦箴垂眸瞧着榻上的女人,指尖缓缓移至她喉间。   她的脖颈太过纤细,只要他稍稍用力,她便会香消玉殒。   修长的指尖在卿娆喉间滑动,许是感觉到不适,女子红唇轻启,溢出几丝气音:“长...庚...”   秦箴眸中黑海翻涌,垂眸静静望着卿娆。   良久,他才翘了翘唇角,转而将人搂入怀中。    第6章 稚雀   次日一早,不过寅时末,秦箴便已起身。   见床榻上娇人睡得正好,不知怎得就起了顽心,俯下身对着她额间屈指一弹。   卿娆昨夜累的厉害,眼下整个人昏昏沉沉,被他这一吓,不由得懵然睁开眼。   秦箴望着她额上红了一大片的肌肤,指尖微不可察地蜷了蜷。   乍见秦箴,卿娆缓了一会儿才想起,自己如今已成了阶下囚。   “醒了?”秦箴偏了偏头,展开双臂道:“过来替我更衣。”   卿娆也未恼,只有些涩然地往上攥了攥被角,掩住自己不着寸缕的身子,抿唇道:“有劳将军替我递一下衣裳。”   “衣裳?”秦箴目光落在地上那摊女子衣物上。   卿娆顺着他的视线望去,面色顿时红了大半。   他昨夜孟浪的很,那些衣裳早被他撕的不成样子。   卿娆咬了咬唇,冲秦箴道:“还请将军吩咐瑾月取套衣裳进来。”   见她一张脸红如朝霞,秦箴也并未再逗她,笑着便让瑾月送了衣裳进来。   卿娆扯了外袍往身上一裹,囫囵将身子包住,便赤着脚下地。   她眸光在周围打了个转儿,终是发觉,外头的人并未送新的衣物进来。   秦箴身边跟着的都是男子,又常在沙场拼命,自然没有天天更衣的习惯。   若是平时倒也罢了,只是昨夜...   卿娆抬眸望向秦箴,他肩胛处的伤口被血痂糊住一大片,瞧着依旧吓人的很。   “将军可要唤人重新取套干净的来?”卿娆从地上捡起秦箴昨日那身红衣,昨夜浸血之处早已结成硬硬的一块,硌手的很。   秦箴目光在她雪色脖颈下的锁骨上扫过,心不在焉道:“无妨,就那身吧。”   卿娆垂眸,低着头替他将衣裳系好,只是这裤子...   她目光扫过这人身下那处,狠下心几次,终是动不了手,只愣愣杵在原处。   秦箴瞥了眼她,从鼻尖嗤出一声:“这就不好意思了?公主昨夜可是喜欢它的很。”   “你...”卿娆忍不住抬头瞪他。   话虽如此,却也并未再强迫她动作,而是自个儿拎了裤子来穿上。   待要束发时,才发现原先的发带早就不知被扔到哪儿去了,又转身去榻上寻了一会儿,才捏着发带将发丝束起。   做完一切后,秦箴目光才再次落在卿娆面上,伸手捏了捏她颊侧:“今日事忙,晚上我再过来。”   闻言,卿娆有些诧异地望他,他同自己说这话做什么。   碍于人在屋檐下,卿娆识趣地嗯了一声。   秦箴这才翘着唇角出了门。   殿外,不必麒一麒二出手,顾越安依旧跪于玉阶上。   他一宿未睡,原本矜贵雅致的衣裳也变得褶皱不堪,一头发丝从玉冠旁散出不少。   察觉动静,顾越安缓缓抬头,眸色通红,面色惨白。   “秦、箴。”太久不曾说话,嗓音嘶哑的厉害。   秦箴脚步一顿,侧首望下去,嗓音淡淡:“痛么?”   顾越安闻言一怔,旋即低低地笑出声:“你问我?秦箴,你做出这样有悖伦常的事,竟然来问我?”   他笑的厉害,一边弯下腰,一边抬头道:“秦箴,你强取豪夺,天理不容!”   “强取豪夺。”秦箴口中反复碾磨这几字,忽而轻笑一声,好整以暇道:“顾越安,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我与卿娆之间的事,你不是最清楚不过?”   顾越安面上的笑意僵住。   秦箴轻笑一声:“当初,我是拿你当亲兄弟的,不在京中的日子,我托你照看卿娆,可你呢?”   “你的照看,便是趁我班师回朝的路上,与卿娆堂而皇之的大婚?”   秦箴眸光冷的吓人:“顾越安,这正人君子的模样,你装的不恶心么?”   顾越安眼前出现了一瞬间的恍惚。   他与秦箴,当初确实算得上肝胆相照,只是后来...   秦箴并未理会顾越安的怔愣,他再度提脚,从顾越安身侧踱过:“不过我瞧着,你与她的情分也并不多么深厚。”   “这偌大一个长乐宫,竟是连身男子的衣裳也找不出。”   顾越安杵在原地,耳边传来的是秦箴的尾音:“将他带去昭狱。”   路上,秦箴阴着脸走在前头,麒一麒二察觉出主子心情不好,悄悄对视一眼。   正在这时,秦箴忽然道:“殷长空可回来了?”   麒一应道:“殷大人昨日便至京中,想来今日就会觐见。”   秦箴淡淡嗯了一声:“叫他不必过来了,直接去陇州,好好查查军粮的事,尤其注意濯水附近。”   “若有棘手之事,我许他便宜行事之权。”   “还有,让麒十六去长乐宫守着,换回她以前的名字,日后便跟在卿娆身边。”   “是。”麒一尽数应下,趁着空档道:“乾盛殿已经收拾出来了,将军可要住进去?”   登基之前,住在乾盛殿,几乎是每一任皇帝心照不宣的传统。   秦箴却扫了他一眼,意味不明道:“长乐宫就很好。”   随后又补充道:“命人送些补身的汤水过去,她身子娇,昨日又累的狠了,小心照顾着。”   麒一也摸不清自家主子对长乐宫那位是个什么主意,只小心点了头,随后有些犹豫地望了秦箴一眼。   见秦箴侧眸过来,麒一才吞吞吐吐道:“顾家的大夫人,想要见一见您。”   话刚出口,麒二便心头一紧,哀道麒一这傻木头,怎么什么话都敢问。   果然,便见秦箴冷着眼看他:“不见。”   麒一麒二不敢再多嘴,只小心跟在秦箴身后。   **   长乐宫。   卿娆冷冷站在殿门口,面前是跪了一地的侍卫:“我就是出去透透气也不行么?”   众人只知低头请罪,旁的一句话都不敢多说。   就这般几个回合,卿娆终是歇了心思,转身回了殿中。   好在秦箴还算有人性,将瑾月、芷月两个还了回来。   见卿娆冷脸坐于案前,芷月忍不住斟了盏热茶,递至卿娆面前,哽咽着劝道:“殿下,从昨日午时,您便滴水未进,多少润润嗓子吧。”   闻言,卿娆目光落于茶盏上。   这是一盏通体泛着玉光的粉色莲花缠枝盖盏,在日光下通体泛着银光,乃是去年永德帝送她的生辰礼。   卿绝再如何不是个好皇帝,可在做父亲上,从未委屈她半点。   思及此,卿娆心中愈发酸楚。   自己现下处境尚可,就是不知父皇那头如何。   可秦箴...她实在摸不透他脑中在想什么。   她不说话,芷月愈发难过,险些便要掉下眼泪。   一旁的瑾月连忙瞪她一眼,压低了嗓音劝道:“殿下,留的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若是您的身子垮了,那圣上和顾大人,可就真没法子了。”   卿娆听后,面色这才好了些,忽觉嗓中涩疼,正要伸手去端茶盏,却听闻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主仆三人眸光一转,便见有女子提着食匣而来。   她一身打扮极为艳丽,却又格外利落。   一身鹅黄月色交织的窄袖束腰长裙,胸前垂着条多宝攒金长链,发髻高束。   这样的女子,一瞧便知非宫中人,想来是秦箴身边的军中女郎。   来人笑吟吟地将食匣放在桌上,望着卿娆的眼中闪过一抹惊艳。   “殿下唤我稚雀就好。”她弯腰将食匣打开,里头有五菜一补汤一点心一甜羹。   稚雀抬手将碗碟取出,对卿娆柔声道:“是将军吩咐奴婢来照顾殿下的,往后殿下若有何事,尽管吩咐奴婢。”   言下之意,她能在长乐宫中来去自如。   卿娆不会自视甚高到以为秦箴这般在意她,在意到寻了这样的女子来给她做奴婢。   唯一能说得通的,便是这位稚雀姑娘是替他来监视自己的。   思及此,卿娆不自觉地皱了皱眉。   她这动作落在稚雀眼中却是另一番意思:“殿下可是嫌这菜不合口味?”   “若是有殿下不喜的,下回奴婢便换了殿下喜欢的菜来。”   卿娆颔首道:“稚雀姑娘多礼,如今这般局势,我不过是秦将军手下一介罪俘,实在担不起殿下二字,姑娘唤我卿娆即可。”   不料稚雀却是一笑:“将军怎么说,奴婢便怎么听。”   她既这般,卿娆也不再多说,索性垂眸用膳。   稚雀瞧着卿娆对着那碟碎金百花鸡多吃了几口,不免笑道:“这道百花鸡乃是将军特意嘱咐的,殿下果然爱吃。”   话落,卿娆手中玉箸一顿。   稚雀尤似不觉,嗓音似浸了蜜般甜腻:“这些年来,将军身旁空无一人,多少女郎削尖了脑袋想要挤到将军身边,无一不是无功而返。”   “可昨日情形那般紧要,将军却只顾着殿下安危,足以见其对殿下的一片心意。”   她好似并未察觉到空气中的凝滞,抬手将那补汤轻轻推至卿娆手边,笑弯了眸子:“将军这般心疼殿下,待来日登基,定会给殿下一个不低的位分。”   “若是殿下再为将军诞下皇子,说不得这皇位,便转了个弯儿回到卿氏手中。”   “哐当!”   玉箸砸落,碎成两截。   稚雀恍若未闻,含笑俯身将那断箸拾起,贴心道:“殿下稍等,奴婢这就去另取一双。”   卿娆却是如遭当头棒喝,整个人僵在了原处,只觉浑身血液倒涌。   皇子...   秦箴昨夜格外放肆,就连今晨半梦半醒间,她都能察觉到那物件儿还在她腿心...   她猝然闭眼,指节狠狠收紧。   她决不能怀上孩子!    第7章 避子   瑾月二人自小跟在卿娆身边,她面有异色自然瞒不过这二人。   见芷月就要出声,瑾月连忙攥住芷月手心,凑至卿娆跟前压低声音道:“殿下,可有什么不妥。”   卿娆强行压下心中惊惶,抬眸正视瑾月道:“长乐宫中,可有避子汤?”   瑾月瞳孔一缩,当即反应过来卿娆先前的惊惶是为何。   只是...   “长乐宫中...从未备下过此物...”   卿娆蹙着眉颔首,长乐宫有什么东西,她心中自然清楚,方才一问,不过是存了些侥幸。   一旁的芷月有些按捺不住道:“可要奴婢去太医院要些?”   话刚出口,芷月便抿了抿唇。   卿娆却也没怪她,芷月素来单纯,她也存了些惯着的心思,才叫她如今这般天真。   目光在所及之处逡巡片刻,卿娆抬手将那盛着补汤的宽口浅底汤碗取了过来,捏着勺子搅了搅碗中汤水。   她并不去饮碗中的汤水,反倒是将汤碗随意放在自己手侧,并将汤勺斜搭在碗沿,那汤勺做的极为精巧,勺柄长且繁复,这般一放,那勺柄后端便伸出桌沿外。   芷月不解,却见卿娆又将面前的芙蓉纹案布边缘掀起一角,用茶碟虚虚压住。   将将做完,就见稚雀笑吟吟地捏着双玉箸回来:“耽搁了些时候,还望殿下莫怪。”   “有劳稚雀姑娘。”话落,她捏着筷子夹了百花鸡入口,随后眉头微微一拧,便将筷子放下,笑道:“我用好了,姑娘撤了吧。”   稚雀一怔,目光在那些几未动过的珍馐上扫了一遍,欲言又止道:“殿下身子单薄,还是多用些,至少那补汤,殿下多少进两口才好。”   她话音未落,不等卿娆开口,却听一旁瑾月忍不住道:“稚雀姑娘,方才这一来二去的,菜都有些凉了,殿下...”   话未说完,却足以叫稚雀明白。   她伸手敲了敲自己脑袋,这才反应过来。   被娇养在深宫的公主殿下,自然不是她们这些粗人能比的,这凉了的汤菜,是半点不能入口的。   反应过来后,稚雀歉意一笑,连忙伸了手去端那汤碗,脆生生道:“既是如此,我去御膳房重新换一碗来便是。”   鹅黄的衣裙拂过勺柄,汤勺压住碗沿将其整个向外一压,整只汤碗并着汤勺朝空中一扬。   卿娆眸光一动不动地盯着碗勺。   眼看汤水便要洒在稚雀身上,却见她身法极快地扭身,旋即脚尖朝上轻轻一踢,原本将要落地的汤碗朝上一接,半点汤水都未洒落地便要落在稚雀手中。   卿娆心下一紧,指尖不着痕迹地捏着案布一拽,站起身惊呼道:“稚雀姑娘!”   稚雀还未站稳,便被温凉的茶水淋了一身,脚边是溅开的碎片。   她明明...接住了呀?   不等稚雀细想,卿娆面含歉意,捏着帕子在稚雀身上擦了擦,扭头吩咐道:“瑾月,快带稚雀姑娘去内室换一身衣裳。”   卿娆面不改色地对上稚雀狐疑地目光,柔声道:“冬日天冷,不赶紧换了衣裳许是会着凉,好在我那儿有几身还未穿过的衣裳,姑娘若是不嫌弃,尽管随意挑一件换上。”   说罢,又冲稚雀抱歉道:“区区一件衣裳,若是姑娘再推辞,那我心中真是过意不去了。”   美人本就生的得天独厚,此时面带愧意,碎发散在玉面旁,更是叫人心怜不已。   稚雀瞧着卿娆的面色出神一瞬,很快恢复过来,索性跟着瑾月去了内室更衣。   未过多久,稚雀便换了身新的靛青窄袖宫装出来。   卿娆见她出来,含笑迎了上去,目光在稚雀周身打量了一转儿,才从自己发间取下一只玉簪,笑吟吟替稚雀簪好:“这衣裳颜色素净,加上这玉簪才够称你。”   稚雀也不忸怩,含笑谢过卿娆,便要拎着食盒出去。   正要出门,却被卿娆唤住:“那汤不若换成我惯喝的荜茇鸽子汤,再要一碟子红枣雪花糕。”   稚雀自然无有不应。   待拎着食盒步至殿外,稚雀脚步一顿,目光垂落至腰间的玉佩上。   她伸手将玉佩、穗子等物拽下,又抬手将卿娆方才簪上的玉簪取下,才提步往御膳房去。   殿内,卿娆撑着桌案缓缓坐下,面上笑意消失不见。   芷月有些担忧道:“殿下,真的有人会帮咱们吗?”   卿娆摇头:“总归是个法子,怎么也要试一试。”   她原来在御膳房安插了不少自己的人手,只是秦箴进宫后大肆清洗了一波人手,不知是否还会有遗漏,如今也只能盼着尚有漏网之鱼了。   事情成不成,端看稚雀带回来的东西了。   好在稚雀并未叫主仆三人忐忑许久,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就拎着食盒推门而入。   芷月有些紧张地盯着稚雀动作,见她从食盒中取出一盏荜拨鸽子汤并一碟红枣雪花糕,这才悄悄松了一口气。   稚雀笑吟吟将东西推至卿娆面前,嗓音清甜:“殿下瞧瞧,可是这两样东西?”   卿娆眸光自做成梅花样式的红枣雪花糕上划过,心下一舒,用银著捡了一块放入口中,红枣的鲜甜并着牛奶的醇香瞬间在口中溢开。   卿娆眯了眯眸子,亲手取了一块递给稚雀:“我小时每每不愿吃饭,阿父便会命厨房做这道点心,姑娘尝尝,可还入得了口?”   稚雀笑着吃了,同样颔首道:“果真好吃。”   待卿娆用完膳后,稚雀才将空了的汤碗和点心碟子收了,退出殿外。   至门口时,稚雀侧首问一旁的守门侍卫:“东西可都送去了?”   “回姑娘的话,已是送去了,不敢有误。”   **   乾盛殿   秦箴并未换上早早备好的冕服冕冠,而是一身红衣将袍,散漫坐于龙椅之上。   在他面前的御案之上,规规矩矩呈着一份满朝文武及世家大族的名单。   下方,前朝的大臣乌泱泱跪了一地。   秦箴指尖点了点扶手,托着下颌望向殿中的大臣,慢悠悠道:“都考虑的如何?”   此话一出,原本缩身跪着的前朝怡王忙不迭往外一跪,哆嗦着身子喊道:“圣...将军!将军乃真龙天子降世,我大楚有如此雄主,实乃我大楚之福!”   怡王小心翼翼往御座的方向瞥了一眼,见秦箴面无不悦,心下仿佛受到了鼓舞,愈发激动道:“先皇在世时,卿绝本就是一庸庸碌碌的王爷,使了鬼魅伎俩才登上了皇位,惹来天怒人怨,好在老天有眼,特叫将军前来拨乱反正,才未铸成大错。”   “卿氏本就气数将尽,将军登基实乃众望所归,我卿翌愿跟随将军左右,唯将军马首是瞻。”   “嘿——呸!”被押着的前御史大夫再也气不过,冲着卿翌便狠狠啐出一口:“卿翌!圣上在时待你不薄,如今你为讨新皇欢心,竟能说出这般狼心狗肺的话,实在是...实在是...”   “行了。”秦箴敲了敲扶手,转眸落在卿翌讨好的面上,轻笑一声。   同为卿家人,为何有人愿以身殉国,而有人...却这般令人作呕。   秦箴眸中冷光乍现,随意挥了挥手:“将他拖下去,着昭狱处置。”   话落,殿外应声进来几名挎着刀的侍卫,起手间便将卿翌架了出去。   殿内气氛瞬间变得格外的压抑安静。   连卿翌这样没了脸面讨好的皇亲贵族都丝毫不给情面,那他们这些...   察觉到这一点,殿内不少人将一口气提到了嗓子眼。   有心思活泛的,当即转着弯儿以表忠心。   秦箴对此不置可否,好在也并未像对卿翌那般发配昭狱,不少朝臣得了信号,当即跟上。   也不乏还有负隅抵抗者,秦箴毫不留情,皆当着众人面就地处决,权作杀鸡儆猴。   诸多手段一同使下去,众人都老实了不少。   秦箴这才满意地将目光落在面前的名册上,笑吟吟道:“听闻丞相、刑部尚书、大理寺卿...诸位大人皆有恙在身,本将军不是那等不通情理的人,既然如此,便准你们告老还乡。”   话落,不等殿下人求情,秦箴以指做笔,点出几人重新安排了官职:“谢扶光、陆蓝缨、赵明夷...沈攸之,朝中之事,暂由你几人处置。”   “另外,登基大典一切从简。”   一通吩咐下去,秦箴总算吩咐散了朝,未被点到的朝臣皆长长舒了一口气,仿若从鬼门关走了一遭。   若说原来还有人存了心思,妄想以罢朝威胁新皇的,眼下都已老实极了。   连丞相等人都被罢了官,说不准新皇便是备好了陷阱等着他们跳,一时间,众臣风声鹤唳。   都是拼了命才做上的官,谁也不想真的丢了乌纱帽。   那头秦箴回到内殿,谢扶光和陆蓝缨躬身立于殿下。   “如何?”秦箴侧了侧首,瞅着桌案上的一枚牡丹镇纸。   那东西,一瞧便是女子惯用的物件儿,想来当是她用过的。   他伸手,将那枚牡丹镇纸捏在掌心轻轻摩挲。   “回将军,除了顾家同李家外,皆已禀明忠心。”谢扶光抬首,眸中是涌动的熠熠星光。   他是男子,生来便有大抱负,如今总算可以一展拳脚。   而这一切,皆是御座之上的男人给他的。   秦箴不以为意地点点头:“倒是比我想的要好,既然如此,你瞧着办便是。”   说罢,又一一颁下几条政令,才挥手说了散。   陆蓝缨闻言却是不走,正与秦箴的目光对上时,却被谢扶光一把拉走。   谁都知道上面那位爷对长乐宫那位主子是个什么意思,偏就陆蓝缨要去触他的霉头。   见陆蓝缨被拉走,秦箴轻哼一声抿了口茶水。   麒一瞅着空档奉上一盏汤水并一盏糕点。   秦箴挑眉。   麒一禀道:“将军,这是十六命人送来的,说是明华公主向御膳房要的,想着味道不错,特意送来请您尝尝。”   秦箴垂眸,十六从不做无用之事。   他伸手取过红枣雪花糕,放入口中嚼了嚼,又伸手拿过鸽汤灌了一口,才掀了掀眼皮:“是御膳房哪个厨子做的?”   麒一心下一惊:“属下这就去查。”   “不必了。”秦箴抬手:“去太医院,把岐黄叫来。”   如今的太医院院正岐黄,正是秦箴的人。   许是特意吩咐过,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岐黄便匆匆赶来。   不待行礼,便见上座的帝王示意他检查案上的东西。   岐黄仔细查验后,上前冲秦箴行礼,颤声道:“启禀将军,此物...其中含有红花、麝香...、零陵香,是...避子的功效。”   话出口的瞬间,秦箴眸光似含霜带冰,喉头一哽,目光滑过面前的两盏吃食:“是哪个当中的?”   岐黄冷汗直流:“两个...都有。”   秦箴抿唇,盯着面前的两物良久,才“呵”地笑出声来。   “避子...卿娆...好一个避子呐。”    第8章 买卖   麒一送走岐黄回来后,便见秦箴依旧坐于御座之上,冷眼看着面前两盏吃食。   他不说话,麒一也不敢撤走。   殿中一时静的可怕。   秦箴并不似寻常帝王,便是拿下皇宫后,也并未急着挑选近侍,反倒循了军中习惯,由麒一近身跟着。   只是麒一忠心有余,为人却木讷的很,遇着这样的情形,也不能开口劝上一二。   好在上方新帝也并未想听他说些什么,只默了片刻,便拎起案上的折子一道道瞧了起来。   手中的狼毫沾满了朱墨,在折子上批下一道道圣谕。   饶是麒一迟钝,也能察觉出,将军现在的心情,十分糟糕。   他记得,将军原是打算将这些折子留待明日处置。   如今改了主意,只怕与长乐宫那位,脱不了干系。   亥时末,秦箴将最后一本折子合上,目光仍是不受控制地落在那碗鸽汤与枣糕上。   他忽地低问:“难道我待她,还不好么?”   扪心自问,他虽是嘴硬,却也真真切切存了想同她好好过日子的心思。   如今看来,真是笑话。   麒一喉头滚了滚,不知说什么才好,只在心头暗暗着急,若是麒二在便好了。   秦箴也并非真的想听旁人的话,睫羽垂下,掩住大半眸色。   他忽地抬手,将那碟掺了东西的红枣雪花糕拿至面前,一块块细细吃了起来,时不时抿一口凉透的鸽汤。   红枣的甜腻同鸽汤的荤腻牢牢黏在口中,叫他胃中忍不住翻涌。   最后一口咽下时,秦箴几乎便要呕了出来,却见他拿过茶盏狠狠灌了一口,强行压下方才那股恶心的感觉。   卿娆,最不爱用的便是这等荤腻的汤羹。   荜拨鸽子汤...避子,割子。   红枣雪花糕...红花。   呵,她为了不怀上他的孩子,竟肯做到如此地步。   捏着帕子将唇角擦净,秦箴阖了阖眸子,轻声开口:“去查,今日送去长乐宫的吃食,都经过哪些人的手。”   “查出结果后,命人暗中盯着,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轻举妄动。”   “还有,将当初明华公主府的典记嬷嬷找来。”   他说的轻描淡写,麒一却听得胆战心惊,他追随秦箴多年,自然听得出这平缓的嗓音下蕴藏着多大的惊涛骇浪。   一一应下后,麒一才捏着汗问道:“天色已晚,将军可要歇了。”   “去长乐宫。”   **   长乐宫,檐角的灯笼散发着暖黄的光晕。   漆黑的冬夜中,整座宫殿满溢着暖意正等着游郎的归来。   殿内,卿娆一袭浅黄色软缎束胸长裙,如瀑青丝用同色的发带松松挽于脑后,端的是温婉典雅。   芷月抬眸瞧了眼外间的天色,见卿娆仍倚在窗边看书,忍不住上前劝道:“殿下,亥时已过,奴婢伺候您歇息吧。”   卿娆捻起书页的指尖微动,侧首望了眼外头的月色,轻声道:“再等等。”   说罢,她目光扫了眼不远处桌上的膳食,温声道:“去看看饭菜可凉了?若是凉了,便去御膳房另取一份。”   女子嗓音细腻和婉,奇迹般地抚平众人心中的焦躁不安。   就连稚雀也有些看不懂卿娆。   将军入京,卿氏一族早已成了阶下囚。   便是眼前这位的父亲,听说也被打入昭狱。   若换了旁人,要么寻死觅活,要么谄媚逢迎。   可她偏不急不缓,只顾在长乐宫做自己的事,丝毫应有的惊慌害怕都无。   卿娆自然不如面上瞧着的那般沉静,只是她心下明白,急也没有用,如今的破局之法,仍在秦箴那里。   “吱呀”一声,随着殿门被推开,外头响起侍卫的行礼问安声。   秦箴不知何时换了衣裳,一身玄色绣金色流云纹宽袍,松松垮垮地系在身上,一头乌发随意散在身后,尚有水汽氤氲。   他生的俊美郎逸,这般随性起来,竟也生出几分妖媚惑人的味道。   见状,稚雀识趣地领着瑾月芷月退下。   秦箴踏入殿中,离卿娆不远不近地站定,抬眸看她。   美人灯下看书,温婉典雅,岁月静好。   像极了他心中曾千百次幻想的画面。   触及一旁桌上的晚膳,秦箴薄唇轻启:“在等我?”   卿娆一手合上书页,含笑迎至秦箴面前:“将军说过要来。”   “哦。”秦箴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目光在卿娆身上打转儿:“可惜我已经用过了。”   卿娆挑了挑眉,不知道他这又是哪儿来的火气,却也好脾气道:“既是如此,我命人将其撤了。”   “呵——”秦箴轻嗤一声,忍不住道:“明华公主的脾气何时这般好了?”   卿娆神色未动,抬手便要唤人来撤。   秦箴却道:“不必了,公主盛情,秦某怎敢推辞。”   二人在桌边相对而坐,秦箴始终一言不发,任卿娆说什么,都不轻不重地顶了回去。   一餐饭用了一半,秦箴面前的银著始终不曾动过。   卿娆心下一叹,伸手夹了块炙烤牛肉放在他碟中:“将军诸日劳顿,实在不该这般怠慢身子,还是多少用一些吧。”   秦箴垂眸盯着面前盛着牛肉的青花折枝碗,歪了歪头:“公主是在关心我?”   卿娆目光一顿,转瞬如常:“将军身系天下,卿娆自然是关心的。”   秦箴不置可否地笑了一声,忽地盯着卿娆的双眼:“听闻公主今日同膳房要了鸽子汤并红枣糕?”   话音甫落,卿娆身子瞬间绷紧,他知道了?   不。   卿娆很快将这个揣测压下,若秦箴真的知晓,绝不会如现在这般风平浪静。   想通这一层后,卿娆很快恢复如常,莞尔道:“难得嘴馋,倒是叫将军笑话了。”   “哦?”秦箴朝后靠住椅背,笑了一声:“公主还不打算同我说实话么?”   话音未落,卿娆怔在原处,一颗心快要跳出嗓子眼。   待欣赏够了美人煞白的脸色,秦箴才缓缓勾唇,捏起面前的碧霞盏在面前晃了晃:“夜深风寒,公主费了这般多的心思,又纡尊降贵的哄着我,难道,不是有何事要求么?”   卿娆后背早已冷汗涔涔,听完才缓缓吐出一口气,隐在袖下的指尖狠狠掐了掐指腹,强行稳住情绪,开口道:“昨日,将军曾应过我,放了我父亲,不知是否还作数?”   秦箴转着碧霞盏的指尖一顿,目光怜惜地临摹她面容:“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   不等卿娆放松,秦箴又望着她,眸光幽深道:“只是现在,本将却觉得有些记不清了,公主你说,该如何是好?”   卿娆眼睫一颤,抬眸直勾勾地望向秦箴。   他目光幽深,眸中含嘲带讽,饶是卿娆还想装糊涂,只怕秦箴也容不得。   “将军想要什么?”   “我想要什么?公主还不清楚么?”   男子轻佻的目光自她面容起,经纤细雪白的脖颈,一路而下。   殿中烛火摇曳,他颀长的影子将她整个人拢在其中。   卿娆不知他到底想要做什么,只是她们之间过不去的,无非也就那些事。   她忽然站起身,顺从地在秦箴面前缓缓跪下,仰头楚楚望着男子道:“还请将军明示。”   秦箴轻嗤一声,目光落在手中的碧霞盏上,嗓音淡淡:“既然公主想听,那本将不妨明说了。”   “我自可放卿绝一命,只是深宫寂寥,若能得公主相伴,想来会有趣许多。”   “这买卖,公主觉得可还合算?”   他微微低下头,居高临下地瞧着卿娆。   卿娆睫羽一颤,对上秦箴目光,心下了然。   只怕一刀杀了她早已难解他心头之恨。   “我...”   “公主只需告诉我,应,还是不应?”秦箴伏身,指尖挑起卿娆颈边一缕长发,在手中绕了几圈,含笑凑近她耳边:“若是公主应了,往后最好将什么顾郎驸马的,都忘了干净,否则,本将可不知道自己还有多少耐心,能纵容公主几次。”   卿娆心下一颤,对上秦箴含着讥讽的眸子。   果然,他是要将自己囿在身边羞辱折磨,不过当年之事,错本在她,不过因果循环,无甚好说。   卿娆垂眸:“不过一介蒲柳之姿,将军能看的上,自然是我的福气。”   “只是我阿父一事,还望将军,说到做到。”   秦箴哼笑一声,两指钳住她下颌,低声道:“我答应过公主的事,可有什么是没做到的?”   卿娆哑然。   不等她反应过来,整个人便已落入秦箴怀中,由他抱着稳稳朝床榻而去。   被扔在榻上的瞬间,卿娆下意识便要去扯挂住帐幔的玉钩,却被男子大手止住。   “就这般。”   帐外烛火明亮,将男子的面容照的格外清晰。   卿娆忽然便明了秦箴这般做的用意。   “公主不替我将衣裳解开么?”男子湿热的呼吸洒在她颈间,骨节分明的大掌不由分说地攥住她的手,往他劲瘦的腰间摸去。   衣裳落下,男子肩宽背阔,势若横云。   只可惜,原本清隽如玉的上身遍布刀痕剑创,左肩最新的伤口仍旧带着血色。   这是卿娆头一回这般清楚地看见男子的身体,带给她的冲击大到难以想象。   见她怔住,秦箴偏头一笑:“怕了?”   卿娆不答,玉色指尖颤着点向她昨日亲手捅出的刀伤,眸色复杂:“将军为何不包扎?”   “小伤罢了。”   秦箴并不想将时间浪费在这等无意义的对话上,大手一抽,女子繁复的宫装便如花瓣般散落,露出其中娇艳欲滴的一点花蕊。   骤冷的空气攀上她赤裸的肌肤,激地她打了个寒颤。   卿娆面色一白,下意识就想拽过锦被遮住身子。   秦箴偏就不如她的意,目光一寸寸将她吃了个透,才施恩般的俯下身子。   “遮什么?”他一手抓住她细白的脚裸缓缓压下:“公主身上,无一处不美,倒是叫臣自残形愧。”   污言秽语入耳,卿娆忍不住蹙眉转头,却在下一瞬面色一白,唇间溢出破碎的音调。   “痛了?”秦箴嗓音带着一丝餍足,另一手托起卿娆的腰压向自己。   冰冷的空气与男子火热的肌肤激地卿娆几乎说不出话。   就在这几乎被逼到极致的崩溃中,秦箴忽然捉了她的手,抚上他右胸上的一道伤:“还记得这处么?”   “这是永德一年冬,臣为公主平定同洲所受。”   卿娆颤着手想要缩回,秦箴却不允,力道动作不停,手掌却强硬地引着她到下一处地方。   “这是永德二年春...”   “别...”卿娆受不住他带来的刺激,眼泪不自觉溢出。   秦箴停了动作,格外爱怜地将她面上濡湿的发丝拨开,接着抚住她后颈,一点点吻尽她面上清泪,温声道:“长夜漫漫,公主现在说别,是不是太早了些。”   话落,下一瞬,卿娆捏住锦被的手骤然泛白。   秦箴面上笑意褪去,像尊无悲无喜的玉像,动作间却凶狠至极,恨不得能将身下人从此融入骨血。   这一刻,他心中忽然涌上一股无法言喻的快感。   夜色渐浓,长乐宫中的动静一直未停。   直至天边泛起了一抹鱼肚白,里间才传来了叫水的声音。   翌日一早,秦箴跨出长乐宫时,面上是从未有过的餍足。   麒一甚至能感受到他衣襟上沾着的靡丽之气。   待御驾行至过半,麒一才提着胆子问了个不得不问的问题:“若是今日...公主还要了那汤?”   御驾上,秦箴面色不变,指尖不经意地在扶手上敲了两下:“给,她要什么,都给她。”   不想有他们的孩子,不要便是。    第9章 服软   翌日一早,稚雀刚踏入内室便愣了神。   偌大的紫檀雕花拔步床上,锦被皱巴巴地堆在一团,仅有一角随意搭在娇人身上。   其露出的雪色肌肤上,是宛若牡丹的朵朵红痕。   察觉到有人进入,卿娆艰难掀了掀眼皮,瞧见稚雀时神色一顿,旋即费力地将身上的锦被往上拉了拉。   这般难堪地裸露在生人前头,还是头一遭。   稚雀很快反应过来,快步上前将她扶起,掖好被角后才将瑾月芷月二人唤了进来。   打从稚雀来了长乐宫,这做主的便换了人。   昨夜秦箴不知发的什么疯,将她翻来覆去地磋磨,直至天明才算作罢。   眼下她浑身酸痛得很,一丝气力也无,好在身子尚算干爽,想来应是那人清洗过。   卿娆动了动唇:“衣裳。”   芷月一见她这般模样,忍不住狠狠咬了咬下唇。   就连稚雀也生出些尴尬,暗道自家主子不当人,转身取了温水来,细细替卿娆净面。   这细看之下更是惊心,女子原本白嫩的双腮落下两团指印,唇角也破了口子。   梳洗完后,卿娆寻了借口将稚雀支开。   倚在榻上阖眸半晌,又将秦箴昨夜的话翻来覆去琢磨了许久,忽地蹙了眉。   “他只怕是知道了。”   “什么?”瑾月心中咯噔一下。   “避子汤。”卿娆抬眸。   瑾月一颗心沉到谷底:“那今日...”   “照旧。”卿娆闭上眼,既然秦箴并未捅破这层窗户纸,她也权做不知。   比起秦箴生气时的磋磨法子,她更加不能接受自己这时怀上他的孩子。   卿娆垂眸,扫过身上的红痕。   虽说难堪,却也并非没有收获。   至少秦箴亲口应下,会放过她父亲,他那人,向来说到做到。   胸口一块大石卸下,卿娆总算松了口气,整个人缓缓缩到锦被中,闭上眼思考接下来的日子。   可惜无论卿娆心中如何筹谋,秦箴却一连多日再未踏入过长乐宫。   依着稚雀口中的意思,应是在处置新贵旧臣之间的关系,以及筹备登基大典。   听闻大典已选好日子,就定在十月二十八。   到十月二十六这天,卿娆终于有些坐不住了。   两日后,便是登基大典。   若秦箴真想放过她父亲,无论如何也该放出卿绝身死的消息,抑或是令他颁下罪己诏。   这般无波无澜,难不成...卿娆指尖狠狠掐入掌心。   待稚雀送来午膳时,瞧见的便是美人含嗔带怨道:“可否请稚雀姑娘替我传个信儿,就说请将军过来一趟。”   美人相求总是格外容易叫人动容,只是稚雀却有些为难。   这些日子,新旧两朝臣子各有筹谋。   据她所知,将军已经几夜不曾合过眼。   只是公主...   思来想去,稚雀仍是不敢保证,只含笑应道:“公主的话奴婢自会带到,只是将军来不来...”   “这是自然。”   **   夜间,亥时已过,外头除料峭的寒风外空无一物。   卿娆一身鹅黄绣银色月光花软缎长裙,发髻松松簪了一根白玉簪,安静坐于桌边。   跟前是满满一桌秦箴爱吃的饭菜。   眼见最后一丝月光都消失不见,瑾月忍不住上前劝道:“公主,将军今日,许是不会来了。”   卿娆面色不变:“无妨,再等等。”   话落,便听外间传来一阵脚步声,随着寒风涌进殿内,身着玄衣的男子大步迈了进来。   多日不见,他清瘦了不少,只依旧清俊隽逸。   “听闻公主有事见我?”秦箴懒散坐于软椅中,抬眸睨着卿娆。   “是。”卿娆含笑夹了一筷子芙蓉鸡片至他碟中,开门见山:“妾有一事想问。”   秦箴忽地眯了眯眸子:“你说什么?”   “有何错吗?”卿娆坦然一笑:“妾幼时进宫,听闻皇祖父身边的宫妃,都是这般自称。”   “如今妾既答应留在将军身边,自然也该如此自称,将军可觉有何不妥?”   秦箴沉沉盯了她半晌,指腹捻了捻,终是轻笑一声:“妥,自然妥帖的很。”   “那便好。”卿娆侧眸瞥向伺候的宫人:“都退下。”   稚雀小心觑了秦箴一眼,见他并无反应,这才小心领着人退出殿外。   卿娆起身,至秦箴面前蹲下,乖巧伏于他膝上,柔声道:“妾知将军诸日繁忙,只是心中存有一虑,思之日夜难寐,这才不得不遣人打搅将军,还望将军莫怪。”   秦箴指尖勾起她一缕青丝,面上并无表情:“你说。”   “妾...想见一见阿父。”她美眸含泪,一手捏住秦箴袖口:“将军也知,妾生母早逝,是阿父一人拉扯妾长大,个中情分无需多言。”   “妾如今有幸伴将军身侧,高床软枕,锦衣玉食。”   “可阿父尚在昭狱受苦,妾实在是...日夜难安。”   “还请将军开恩,允妾前去一看。”   秦箴歪了歪头,垂眸凝视着她。   良久,才轻轻笑出一声,漫不经心道:“那便看公主的诚意几何了。”   卿娆垂了垂眸,再抬眸时,捏着玉箸夹起他碗中那块芙蓉鸡片,小心翼翼送于他唇边。   秦箴盯着那芙蓉鸡片,忽地将人抱起往榻上去。   含住她唇时,秦箴忽然低语,嗓音喑哑:“卿娆,我不管你此话究竟真心抑或假意,但只要你说,我便信。”   “今夜起,你我恩怨两消,往后如何,端看你的意思。”   话落,卿娆一僵,旋即一手勾上他脖颈。   霎时间,秦箴所有理智付之一炬。   翌日一早,卯时未到,秦箴便起了身。   卿娆察觉身旁的动静,正欲披衣下地,被秦箴一把摁回了被中:“好好躺着。”   外头的宫人鱼贯涌入内室,待他收拾齐整后,才侧眸望向榻上娇人:“我今日事忙,散朝后,陆蓝缨会带你去昭狱。”   卿娆一愣,还未回神,便见秦箴早已迈出长乐宫。   伺候她更衣时,芷月循例取了件藕粉的宽袖宫装,却见卿娆蹙眉道:“去换那件大红绣金色祥云纹的来。”   “头面也要那套鎏金攒丝配红宝石的。”   至梳洗完坐于膳桌前时,卿娆脑中仍旧萦绕着秦箴昨夜那话。   ‘恩怨两消...’   她有些拿不住秦箴此话究竟是用来试探她,还是真的存了几分情意。   若是前者还好,若是后者...想到自己将要做的事,卿娆忍不住抿了抿唇。   巳时刚过,陆蓝缨便臭着一张脸出现在了长乐宫前。   卿娆出门时,见他双臂抱胸,满脸桀骜地候在廊侧。   他今日穿了身蓝白交织的文武宽袖,回头看卿娆时,鬓间攒珠蓝缨随着动作摇曳,衬得他眉目愈发凌厉桀骜。   少年意气无双,风华正盛。   卿娆看他时,他也在打量卿娆。   压下眸中的惊艳,陆蓝缨张口便讽:“身为阶下囚,还能打扮地如此张扬,明华公主真是叫臣好生佩服。”   说罢,见卿娆看他,陆蓝缨更像只长满刺的小手,恶劣道:“也对,你最爱的不就是荣华权势吗,如今能留在秦箴身边,你一定得意极了吧,是不是还想着如何利用他?”   “也就是秦箴那个傻子,才会一次次被你骗。”   卿娆淡淡望着他:“秦箴叫你来,就是为了挖苦我?”   陆蓝缨扭头狠狠哼了一声,抬脚便道:“自己跟上。”   昭狱本就设在宫中,用于关押那些犯了错,又不宜移交大理寺和刑部的罪犯。   例如宫中的娘娘,也例如卿绝这般尴尬的身份。   至昭狱,狱卒们将钥匙交给陆蓝缨后便毕恭毕敬地退了下去。   听闻他们口中的称呼,卿娆微微挑眉。   陆蓝缨敏锐地注意到她的异色,张口便道:“怎么,没想到小爷如今也成了侯爷?”   卿娆轻飘飘望他一眼,当先朝昭狱中走去。   “想的到。”   “什么?”陆蓝缨没反应过来,快步跟上她。   狭长逼仄的小道弥漫着刺鼻的霉臭味,卿娆不由得皱了皱鼻尖。   她侧首望着陆蓝缨,勾了勾唇:“我说,我想的到。”   “若在太平盛世,你定然也能夺个武状元,长街打马入琼林。”   她...是在夸自己么?   陆蓝缨几乎瞬间便否决了这个想法,只是再看卿娆时,怎么看怎么讨厌她,索性将手中的钥匙扔给她:“你自己进去,右转到底就是了,小爷在外头等你。”   “你不进去?”   陆蓝缨双手抱胸:“小爷无父无母的,也不乐意看别人父女情深。”   “记得早些回来,小爷我还得送你回去。”   说罢,他便挥了挥手转身朝外走。   卿娆低头瞧着手中的一串钥匙。   她站在入口处,面前是无数牢房,只要微微抬眸,就能对上那些死囚或麻木或兴奋的双眼。   她正要提步,身后忽然想起一阵脚步声,拎着食盒的小卒看见她时微微一愣,旋即行礼道:“见过贵人。”   卿娆颔首,目光落在他手中的食匣上。   小卒当即赔笑道:“这是给犯人送的膳食。”   也不等卿娆问,便自顾自道:“听说还是个世家公子,只可惜得罪了上头那位,这日子也惨得很。”   “世家公子。”   听闻贵人出声,那小卒连忙回道:“听说好像姓顾。”   话落,小卒赔笑说时间紧,得卿娆点头后迅速提着食盒去了,身影消失在尽头左处。   卿娆眸色沉沉,扫过手中一串钥匙,再度提起脚步。   与此同时,昭狱二楼的一处密室上,从此处能俯瞰整座昭狱。   陆蓝缨不知何时出现在此,与他一同的,还有立于墙边的玄衣男子。   “你说她会如何选?”低沉悦耳的男声响起。   陆蓝缨抿了抿唇,恶声恶气道:“那女人向来薄情,定不会去管那姓顾的。”   “是吗?”   秦箴的目光落在下方那道红影身上。    第10章 探视   笃笃的脚步声回响在逼仄的长廊中。   行至尽头,卿娆抬了抬眸,脚下朝左转了个弯儿。   几乎是一瞬间,二楼密室的气氛瞬间凝结成霜。   秦箴眸光紧紧盯着那道红影,唇边泛起讥讽的笑意:“可惜,你猜错了。”   陆蓝缨恨恨瞪了眼卿娆的背影,气的跳脚,却在眸光扫至秦箴冷寒的侧脸时,替她说了好话:“这女人向来诡计多端,就算是去寻那顾越安,定是存了利用的心思,无甚真心。”   秦箴侧首瞥了他一眼:“你倒是肯为她说话。”   陆蓝缨一噎,不敢再说,只将眸子沉沉挪向下方。   转瞬,他眸中迸出惊喜的光芒,指着下方的卿娆道:“你瞧,我就说那女人没什么真心!”   下方,卿娆转过左侧,正好遇上送完饭出来的小卒。   她颔首拦下小卒,温声道:“可否请你替我向陆侯爷传个话,就说我想同阿父一道用午膳,请他允准送些午膳来,尤其要一道碧海银丝卷。”   卿娆说的有礼,小卒却无敢不应,冲她行礼后便退了出去。   卿娆抬眸瞧了眼尚望不到尽头的牢房,垂眸转身,施然往相反的方向去了。   陆蓝缨这时才松了一口气,正要冲秦箴说话,却见他面色依旧冷淡。   “她倒是聪明。”秦箴薄唇轻启,转身便走。   陆蓝缨摸不准他心里在想什么,直觉这人仍是不高兴,心中默叹一声。   这头的官司卿娆那头自然不知晓。   卿绝住的牢房同旁的极为不同,连贯打通了周围的两间,堪堪隔出外堂及内室。   又用软缎及屏风隔断了外头的视线,形成一处独立的空间。   虽说比不得外头,可在这昭狱中,也算独树一帜。   卿娆站在当中的红木八仙桌前,冲卿绝行了一礼:“阿父。”   “阿娆!”卿绝先是一喜,将卿娆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圈,欲言又止。   “阿父放心,秦箴待我极好。”卿娆莞尔一笑,在卿绝跟前转了一圈,歪头道:“阿父瞧瞧女儿如今穿的戴的,同往日可短了半分?”   卿绝松了一口气,仍带着几分不信:“他这般大费周章回了京都,怎会什么都不做。”   “便是眼下他尚未发难,你也要速速离开才是。”   “当年我派暗卫追杀于他...”   “阿父!”卿娆蹙眉,语气稍重:“此事阿父不是应过我,再也不提么?”   卿绝神色一顿,眉眼间闪过几簇阴郁:“阿娆,阿父不傻,我与他之间横亘着杀身之仇,如今他对我诸般优待,却从未提出什么过条件。”   “这条件,只怕是应在你身上了吧。”   卿绝抬眸,瞧着面前风姿无双的女儿。   他也是男人,秦箴对阿娆的心思,他怎会不懂。   若要女儿委身侍敌才能换得他苟且偷生,那他卿绝,也不必再苟活于世了。   卿娆对上卿绝的目光,轻轻一笑:“阿父想到哪儿去了。”   她眨眨眼,眸中有星光闪烁:“女儿的确同他做了桩交易。”   “交易?”卿绝心下微沉,可触及卿娆含笑的面色,又觉不似他想的那般。   “嗯。”卿娆点了点面前的桌椅,笑道:“不若坐下再说?”   她亲手斟了一盏热茶,递至卿绝面前。   那是顶尖的明前龙井,被热水一灌,溢出浅淡的茶味。   卿娆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抬眸望着卿绝道:“我暂时留在他身边,助他坐稳皇位,他答应我,会放您一条生路。”   “荒唐!”卿绝拧眉:“秦箴此人狼子野心,如今他手握天下兵马之权,如何还需你相助。”   他缓了缓语气,又道:“阿娆,我知你一片孝心,只是无论如何也不能编出这般瞎话来骗你阿父。”   “若阿父真要卖女求荣,他日九泉之下,又有何颜面去见你母亲。”   卿娆早就料到卿绝的反应,当下也不慌,反倒偏了偏头:“父亲多虑了。”   “秦箴虽手握重兵,只是这朝堂之事,向来不是有兵权便可。”   “否则那历代的大将军们,岂不个个成了皇帝。”   “建京之中,世族旧臣众多,势力盘根错节,秦箴出身寒微,对其中纠葛知之甚少,而女儿我,恰是个中翘楚。”   “他想快速稳定局面,女儿于他,尤为不可或缺。”   听罢,卿绝原本冷硬如铁的面色出现一丝松动。   卿娆乘胜追击:“当日我被逼无奈,伤了秦箴,他面上大怒,可实际也不曾对女儿做出什么责罚,由此可见,他仍有宽宥之心。”   “阿父若当真替女儿着想,便顺了女儿的意,早些离开京城,也好叫女儿再无掣肘。”   卿绝瞧了她半晌,终是没发现什么破绽,只能苦笑一声:“如此也好。”   不管怎样,卿娆有一句话说的不错。   只要他在秦箴手中,于她便是威胁。   外头,送饭的小卒来的正好,卿娆含笑将饭菜布好,又亲手夹了一块碧海银丝卷放至卿绝面前,柔声道:“阿父尝尝。”   卿绝盯了面前的银丝卷半晌,终是捏着玉箸夹起。   酥脆带着甜蜜的滋味在口中化开,卿绝却觉酸涩极了。   他不是个好的君王。   他自小便知道,自己不受父皇重视,天资、心性,无一不平庸。   而他的女儿,却生而灵慧,天资卓绝。   也因此,当初继位以后,朝中大半事务,皆压到了卿娆身上。   他看着她在多方势力之间游走,看着她想尽办法稳定朝局,也看着她从原本明艳璀璨的性子,变得稳重端方。   如今,他又成了她的拖累,他的确,算不得个好父亲。   一餐饭用罢,时辰不早。   卿娆站起身,正要跨出狱门时,耳边传来卿绝的声音:“若有机会,我会尽快离开。”   卿娆含笑:“好。”   她挺直脊背,踩着来时路一步步归去。   昭狱终年黑沉,走出通道时,突如其来的阳光刺的她眯了眯眸子。   前方,陆蓝缨抱着双手,斜着眼看过来:“都说了叫你早些。”   卿娆好脾气道:“抱歉。”   她这般态度,陆蓝缨便似一拳打到了棉花上,只将自己气了个满怀。   二人沿着宫道往长乐宫走。   陆蓝缨侧眸,女子迎着暖阳仰起头,唇边噙着满足的笑。   他心头忽然被刺了一下,鬼使神差道:“有这么高兴么?”   卿娆转过头,冲他挑了挑眉,难得起了兴致逗他:“干你何事?”   陆蓝缨语塞,不愿败于下风,一时口不择言:“是不关我的事,只是你也高兴不了多久了。”   话刚出口,陆蓝缨就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再一瞥见卿娆好奇的眸子,陆蓝缨抿了抿唇,有些别扭道:“这些日子,朝中不少人都在上书,要将军大开选秀。”   新皇登基,选秀本就是循例之事。   若能通过姻亲关系稳定朝局,于秦箴而言也不失为一桩好买卖。   卿娆抿了抿唇。   她不答,陆蓝缨看着她算不上好的面色心中升起一股烦闷,暗恨自己多嘴。   该死!   同这女人说这些做什么!   可若要他再说出些什么好听的话来,他却也半点说不出来。   二人就这般无言一路回了长乐宫,至卿娆临进门时,陆蓝缨才闷声闷气道:“你放心,若是你识趣,也无人敢欺负你。”   话落,不等卿娆回答,陆蓝缨便逃也似地窜走了。   回到长乐宫,卿娆心下一松,只觉身子乏倦的很,将稚雀等人挥退,换了寝衣便去了榻上午睡。   这一睡,便到了申时末。   再睁眼时,便见榻旁坐了一男子,墨发披垂,修长的指尖捧了本书册在看。   察觉卿娆醒了,秦箴侧眸望去。   便见卿娆毫无不适,极为熟稔地钻进他怀中,伸着小脑袋去瞧他手中的书册,惊道:“将军何时也爱看话本子了?”   秦箴含笑,嗓音慵懒:“痴情女子负心汉,往日觉得不过是些无病呻吟,如今瞧瞧,却觉有趣的紧。”   “哦?”卿娆对他话中深意恍若不觉,眨眨眼道:“那将军讲给妾听听。”   秦箴低下头,目光在她面上逡巡良久,才轻笑一声,将人捞起:“先用晚膳。”   外头,珍馐佳肴摆了满满一大桌。   秦箴挥退了布菜的宫女,亲自捡了葫芦鸡放入卿娆碟中,温声道:“今日去见你阿父,可还高兴?”   卿娆咬了一口葫芦鸡,咽下后才道:“自然是高兴的。”   秦箴点了点头,随意用了些东西,便只顾替卿娆布菜,将饭菜在她碗中垒成高高的小山尖。   她用的慢,却也用不了多少,待咽下最后一口梅花糕,卿娆求饶道:“将军,妾真的吃饱了。”   秦箴轻轻嗯了一声,旋即抱着人便往榻上走。   被放在榻上时,卿娆甚至能感觉到自己鼓胀的胃,有些不适地推了推秦箴的胸膛。   “不愿意?”秦箴勾了勾唇角,笑意浅淡。   卿娆有些讨好地晃了晃他的袖子,软软道:“将军,妾太撑了。”   “活动活动便不撑了。”他翻身而上,浓烈的龙涎香气将卿娆拢在其中。   “将军...”   “唤我长庚。”   “嘶——长...庚...”女子唇边溢出的嗓音破碎。   秦箴满意的俯下身,温热湿润的吐息洒在卿娆耳边,激地她一颤。   “两日后的登基大典,我要你来观礼。”   卿娆扶着秦箴肩膀的手臂一僵。    第11章 礼官   “登基大典?”卿娆嗓音有些变调。   “怎么?殿下不想看见我登临帝位的那一刻么?”秦箴含住她耳尖。   她那处受不住的很,喉间忍不住溢出一声,秦箴却仿若得了趣,愈发逗弄她耳尖道:“不想么?殿下?”   “于理...不合。”卿娆伸手去推他,只是她这点儿力道,放在床榻间说是调情也不为过。   秦箴一只手将她双手捉住,高举过头顶,居高临下地低头嗤道:“于理不合?”   “在殿下看来,我做的那件事又合乎礼制了?”   他话音微沉,黑眸幽幽盯着她,带着些蛊惑的味道:“殿下只需告诉我,你想,还是不想?”   卿娆怔怔望着他,良久才道:“想的。”   秦箴勾了勾唇,动作较之前愈发凶狠。   香汗淋漓间,卿娆忽而攀上秦箴脖颈,努力开口道:“长庚...妾...”   “说吧,又要求我什么?”秦箴吻向她脖颈。   “长乐宫寂寥,妾日日待在宫中,了...无趣味。”   “可否...可否至少允妾能去找您...”   “真是想去寻我?”秦箴低下头,与她鼻尖相抵。   “嗯...”   雪色的玉颈仰起,秦箴不受控制地吻了上去,含糊道:“还不是时候。”   卿娆被他激地弓起身子,反手抱住男人,双手紧紧攀住他肩头,有些遗憾的闭上眸子。   “舒服么?嗯?”秦箴抚上她腰间,嗓音愈发撩人。   卿娆不答,只咬紧了下唇,下一瞬,却有温软的唇瓣覆了上去,强硬而温柔地迫使她松开自己的下唇。   秦箴也并未一定要从她这处得出个答案,只像以往任何一次般,试图将人融入血肉。   待云消雨霁后已是子时过半。   秦箴将清洗后的卿娆轻轻放在榻上,替她将被子掖好,又爱怜地蹭了蹭她的鼻尖,才从一旁的架子上扯过外袍穿好。   榻上人早就承受不住地晕了过去,眼下月光透过窗柩照在她身上,浑像位冰肌玉骨的仙子。   秦箴收回目光,推开门大步出去。   殿外的檐角下,麒一躬身候在一侧,见秦箴出来,垂首禀道:“将军,人已经带来了。”   “嗯。”秦箴轻声应下,长腿跨入御辇,阖眸道:“走吧。”   **   乾盛殿   秦箴静坐于御案之后,下方是恭谨站着的麒一并一个嬷嬷。   那嬷嬷一身粗布衣裳,发髻仅用几根素银簪子挽好,瞧着不起眼的很。   御座之上那人久不说话,谭嬷嬷隐在衣袖下的一双老手搓了半晌,后背冷汗一滴接一滴的掉。   她虽是公主府的典记嬷嬷,可公主殿下甚少来府中,连带着她也无甚赏赐,主仆情分淡薄的很。   正因如此,先前叛军进京时,她几乎毫不犹豫便逃了。   不曾想,竟有被捉来御前的一天。   默了许久,上方那人的沉沉目光才落到谭嬷嬷头顶:“你便是明华公主府的典记嬷嬷。”   话音未落,谭嬷嬷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颤声道:“回圣上,老奴谭氏,曾任明华公主府的典记嬷嬷。”   秦箴并未纠正她的称呼,目光淡淡扫过她:“可还记得明华公主去府中的次数?”   “记得记得。”谭嬷嬷忙不迭应道:“依着宫例,一月一次。”   “可有例外?”   “并无。”开头的话说出口,后面的便轻松许多:“按规矩,若是公主喜欢,自可多番召见驸马,只是明华公主,是一次也不曾多的。”   秦箴目光落回案上那枚牡丹镇纸,慢悠悠开口:“敦伦之事,可有记案?”   谭嬷嬷呆愣在原处。   一旁的麒一皱眉:“将军问你话呢!”   “这...这...自是有的。”谭嬷嬷心下骇然,几乎不敢抬头。   “将记案取来。”   “是。”   麒一将人无声无息地领了出去,再回来时,手中多了个册子。   那册子并不厚,堪堪几页纸,秦箴却瞧得格外仔细,几乎一字也不曾放过。   他目光缓缓挪移,最终停在“避子汤”三字上。   原句是:“明华公主每召驸马,必用避子汤。”   秦箴指腹在上碾了碾,嗓音淡淡:“先前在长乐宫伺候的可问过了?”   “回将军,问过。”麒一一顿,接着又道:“顾越安自与公主成婚后,屡有进宫,皆不曾留宿。”   秦箴长指捏了捏眉心,并不说话。   麒一小心觑他一眼:“顾家那头,属下也问过,公主几乎从未踏入过顾家。”   秦箴的目光重新落回面前的记案上,忽然极轻、极冷地笑了一声。   良久,他才再度开口,嗓音喑哑得仿佛被砂石磨过:“下去吧。”   麒一胆战心惊,悄无声息退出殿外。   **   两日后,登基大典当日   寅时未过,卿娆被唤着起了身,凝眸瞧着呈于面前的服制,柳眉拧在一起:“这是什么?”   虽然秦箴说过,他要她亲自观礼。   可她以为顶多是被藏在殿后,或是扮作宫女混入其中,就那般远望着便好,不曾想他竟这般大胆。   她面前这套,绛青色流云纹大袖宽袍,领口袍角皆用金线绣就玄鸟,分明便是礼官所用服制。   再一瞧旁边的羽冠,卿娆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秦箴这是要她充作礼官,亲手替他将玉玺奉上。   这简直是...胡闹!   饶是心中再三劝诫自己,卿娆面上仍是带出三分火气。   偏生稚雀跟瞧不见般,笑吟吟禀道:“主子说,您瞧了就明白了。”   卿娆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你家主子是疯魔了不成?”   若是在大典上被发现礼官竟是由她假扮,秦箴如何暂且不论,只怕她卿娆便要落得个被百官请求赐死的下场。   这人真是太过妄为!   不料稚雀不退反进,上前一步握住卿娆的手,蹭了蹭道:“殿下,主子说了,叫您记得应过他的事。”   卿娆瞳孔有一瞬的放大,秦箴这是...用她阿父威胁她?   她以为,她同秦箴虚与委蛇时便做好当卿百忍的准备了,没想到这才多少日子,就被他气出了火气。   咬了咬牙,卿娆目光落在红漆木盘上的礼官服制,长睫一颤:“更衣吧。”   稚雀对此并不意外,面上笑意更盛,连忙招呼着瑾月、芷月一块,替卿娆更衣。   这礼服乃是男子制式,卿娆的身子又太过浓纤合度,需得用白布细细将上身裹了,才瞧不出蹊跷。   一番折腾下来,待卿娆梳洗好后,时辰已是不早。   不等卿娆开口,稚雀便禀道:“陆侯爷已在外头候着您了。”   怀着对秦箴的怒气,卿娆对稚雀也没个好脸,当即一言不发踏出殿中,连嘱咐瑾月二人的心情都无。   比起前日的打扮,陆蓝缨今日倒是规规矩矩穿了身侯爷服制。   许是察觉出卿娆心情极差,他难得没有冷嘲热讽,态度几乎可算的上不错:“将军嘱咐我领你过去。”   卿娆淡漠看了他一眼,提步就走。   “哎!你知道在哪儿么!”陆蓝缨快步跟上,忍不住嘟囔:“脾气还是这般差。”   见卿娆不理他,只顾闷头往前走,陆蓝缨忙叮嘱道:“待会儿你到了后殿,记得将头低着些,等着宫人来请你再出去。”   说话间,便已到了太极殿的后殿,其正中摆着的,正是象征皇权的玉玺。   只是这玉玺,却不是卿娆手中那枚传国玉玺,而是秦箴令人重新打造的。   看来秦箴是下定决心,要重塑属于自己的皇权。   “你待会儿将这东西交给将军便是。”陆蓝缨抬头看了眼时辰,又将那玉玺塞进卿娆手中,才急急去了前殿。   等到卿娆出场时,冗长繁复的登基大典已临近尾声。   她亲手捧着那枚新的玉玺,一步步踏出了后殿。   前殿,长钟瓮响,鸾旗猎猎,属于皇帝的金吾卫执戟肃立。   卿娆从中走过,两列百官皆俯首而拜   她听得自己心跳如鼓,忍不住仰头望去。   最上方,秦箴一身玄金衮冕,十二章纹在阳光下流转华彩,宽袖如云。   他今日格外有些不一样,额前的冕旒垂下遮掩了部分眉眼,却依旧不掩他凌厉冷峻的气势。   她走至他面前跪下,抬手将玉玺捧上。   秦箴却避而不接,覆手而上,将玉玺连带着卿娆冰凉的手指一并攥入掌心,微微上抬。   卿娆一惊,抬眼瞪他。   却听秦箴凑近道:“放心吧,他们不敢抬头。”   话落,秦箴手下用力,将卿娆拉至自己身侧,低声道:“别怕。”   他目光紧紧攫住卿娆,大掌不由分说地揽住她腰身,将人彻底锁在自己手中,这才朗声道:“奉,天承运,朕今日即位。”   卿娆浑身一僵,半点不敢再动,生怕惹来下方百官的目光。   好在下方无一人敢抬眼,随着秦箴话音落下,百官三呼万岁,声震九霄。   卿娆感受着秦箴锁在她腰间的大手,心口一寸寸发紧。   大典最后,秦箴沿用了大楚的国号,仅仅改年号为明贞。   此间事了,卿娆早早回了长乐宫。   稚雀见她面色不虞,迎上前讨好道:“这衣裳穿着极为不爽,殿下还是赶紧换了吧。”   “下去。”冷淡的女声响起。   稚雀目露可怜:“殿下...”   “我说下去!”她目光一扫想要过来的瑾月二人,稍缓了语气:“你们也下去。”   待殿中只剩下卿娆一人,她才提步回了内室,三两下换了寝衣缩进被褥中。   夜色渐起,长乐宫紧闭的宫门再次打开。   有身影颀长的男子大步跨进内室,看见的便是榻上露出的一颗小脑袋。   秦箴蹙了蹙眉:“听稚雀说,你不肯用晚膳。”   榻上人毫无反应。   “阿娆。”秦箴眉头更紧,伸手去够她肩膀。   “啪!”   掌背瞬间泛起红痕,秦箴抬眸,望着面前红着眼散着发的姑娘,嗓音微沉:“这是发的哪门子气?”    第12章 怄气   “圣上今日大喜,不去太和殿夜宴饮酒,来我这里做什么?”卿娆从榻上坐起身,乌发凌乱,双眼通红。   秦箴碾了碾手背上的红痕,方才被她扇上去的刺痛还火辣辣地残留着。   可目光一触及她那双红肿如桃的眼眶,心头那把灼烧的怒火竟像被冷水浇泼,倏地熄了大半   “不过是叫你当了回礼官,就这般生气?”秦箴想替她将发丝理好,却被卿娆躲开。   她抬起眸子,犹带怒意:“不过?圣上可知,若是今日之事被人发现,史书会如何写我卿氏女?”   “史书?”秦箴定定抬眸,辨不出什么情绪:“殿下何时也在乎上这些东西了?”   “史书不在乎,那我阿父呢?”卿娆冷不丁提起此事,眸中是毫不掩饰的讥讽,就连话语也句句刺耳:“圣上还想关他多久?”   “关到下一次我不听话时,再拿出来威胁我么?”   秦箴抬眸,触及到她目光那瞬,原本熄下的火气倏而又起。   他指尖攥入掌心,冷着脸道:“卿娆,你就是这般想我的么?”   “不是么?”卿娆反唇相讥:“圣上今日命人将那服制捧来时,不就料到我不愿意?”   “还叫稚雀提醒我,别忘了我阿父在你手中。”   “圣上如今,当真是算无遗策。”   “她原话是这么说的么?”秦箴掀了掀眼皮,唇边冷笑。   “原话是什么重要么?圣上难道不是这个意思?”卿娆颤着声:“若定要我一字不差复述出来,那请恕我做不到。”   “呵——”秦箴面色骤然转冷,死死盯着她眼睛:“卿娆,你没有心。”   他猛地站起身,瞥了卿娆一眼,转身就要走。   卿娆盯着他背影,仍旧不依不饶:“圣上今日要我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亲手将玉玺递给你,不就是存了羞辱的意思?”   “如今我事儿也做了,羞辱也忍了,就不知圣上何时才能兑现承诺,放我阿父出京。”   秦箴面色愈发难看,脚下步伐愈快,至出了长乐宫时,整个人阴沉的快要滴出水来。   外头麒一小心跟了上去,小心翼翼道:“圣上可要回太和殿。”   “去乾盛殿,把陆蓝缨和谢扶光叫来。”他长腿踏上御辇,坐下后才微微侧眸:“命人重新送膳,告诉她,若是她不吃,朕就当着她的面宰了她那两个奴婢。”   她不是说他威胁她么?那他就威胁给她看。   秦箴靠在椅背上,卸了力气,又伸手捏了捏眉心,才压下心头的酸涩。   他木然抬首,望着天边的几处星子,只觉身体发凉的紧。   原来她当初说的话,只有他一人记得。   麒一觑着秦箴的面色,心下思索再三,依旧不得不硬着头皮禀道:“圣上,先前御膳房的事儿,有下落了。”   “嗯,盯着便是。”   “只是...”   秦箴目光扫来,麒一才道:“岐太医说,那药短时间用不碍事,可长期服用下去,只怕有损身子。”   话音甫落,秦箴便冷笑一声,咬牙切齿道:“那不是正好如了她的意?”   “就该叫她好好吃吃苦头,才长记性。”   麒一低头,几瞬之后,才听得上方人道:“叫岐山过来一趟。”   乾盛殿外,陆蓝缨和谢扶光早早候在檐下。   陆蓝缨双手叉腰,抬眸觑了眼天色:“这大好的日子,他不在前殿喝酒赏舞也就罢了,还偏将你我叫来,你说他图什么?”   谢扶光警告地睨他一眼,嗓音清冷:“慎言!”   圣上之事,岂容他人编排。   陆蓝缨哼出一声,不在乎道:“你不敢说,我可敢,还能是为什么,定是又同那个女人有关。”   话刚出口,陆蓝缨便觉身边一阵凉风刮过,再回眸,就见秦箴黑着脸立于他身后。   谢扶光扶额,旋即向秦箴行礼:“见过圣上。”   秦箴冷飕飕看了眼陆蓝缨,抬脚迈过二人:“进来吧。”   有了方才那一遭,陆蓝缨再度立于殿下时,难得有些拘谨。   好在秦箴并不打算同他计较,开门见山道:“卿绝的事儿办的怎么样了。”   谢扶光拱手:“回圣上,礼部那头已准备妥帖,只是...卿绝身份实在尴尬,圣上若执意封侯,只怕会引来不少人反对。”   毕竟谁都知道,长乐宫住着的,还有前朝那位。   若真封了卿绝爵位,那他便不是罪人,长乐宫那位,也就不是罪人之后了。   如今圣上初登皇位,六宫空悬,不少人的眼睛,可都牢牢盯着那个位置。   秦箴淡淡瞥他一眼:“按规矩去办。”   “是。”谢扶光低头应下。   “顾家和李家如何了?”御案之上,男子嗓音平静。   “李家是个识趣的,昨儿个一早,便要将自家嫡长孙,送往高阁老处读书。”   高阁老,乃是板上钉钉的新帝的人,此法也算是同新帝示好。   “顾家呢?”秦箴心头升起一股子烦躁。   谢扶光抿唇:“顾家大夫人不肯吃饭,以绝食要挟,想要求见圣上。”   殿中静的可怕,就连惯来跳脱的陆蓝缨也神色难辨地瞥了眼谢扶光。   良久,才听秦箴沉闷一笑:“这人年岁大了,少吃些也是好的。”   “往后送往顾家的膳食,一律减半。”   **   月色透过窗柩在榻下洒下一片细碎的影子,榻上的娇人却睡得并不安稳。   梦境如潮水般将她裹挟,带回了永德二年的春天。   那时,湖面的冰层将将破开,北狄人忽然犯了混,大肆进攻丰、灵、云、朔四州。   他们惯来在秋末攻掠边城,冬日撤回,年年如此。   偏生那时卿娆将将诛杀了靖王,又将他的独女荣阳圈禁起来,把靖王一派得罪了个彻底。   朝中能用的武将本就寥寥,靖王一系恨不得将她拆皮抽筋,自然不会相助。   世家一脉也是高高挂起,丝毫不肯伸出援手。   唯一能用的,便是于昨日才返京的秦箴。   此时的秦箴早已不是当初靖王麾下的那个小将,有了卿娆的赏识与放权,加之他自己争气,如今也成了举足轻重的一员大将。   只可惜,他将将平定施州叛乱,身受数伤,情况实在算不得好。   在北狄一连攻下四州,继续朝原州进犯时,卿娆终于忍不住了。   趁着夜色,她钦点了一队亲卫,暗中往秦府而去。   吴伯开门看见她时,眸中闪过一丝惊喜,忙不迭领着她往秦箴房中去。   虽说秦箴早已今非昔比,可他也不曾换过府邸,只守着自己那小院子过活。   甫一入内,便能嗅到空气中浓烈的药香。   秦箴靠坐在榻上,鬓发凌乱,肩侧裹着厚重的纱布,面色惨白的吓人。   他面前的矮几上放了厚厚一本兵书,几上昏黄的油灯照的他轮廓柔和不少。   听得脚步声,秦箴头也不抬,只轻声道:“吴伯,我很快便看完了,您早些歇息吧。”   闻言,卿娆抿了抿唇,才道:“长庚,是我。”   话音未落,便见秦箴飞快抬眸,眼中闪着熠熠星光,连忙站起身道:“殿下,您怎么来了?”   他刚从施州回来,应当尚未听闻北狄之事。   卿娆心下虽急,一时却也不知如何开口,目光落在他肩上,总算起了话头:“你的肩...”   秦箴目光温柔地望着她,抿唇笑道:“小伤,殿下不必挂怀。”   又小心翼翼问她:“可用过膳了?”   卿娆肚中适时响起一声。   秦箴唇角笑意愈发温柔,望着卿娆温声道:“殿下等等,臣这就去给您下碗面。”   “不必了。”卿娆蹙眉,她来这儿,可不是来吃面的。   “放心,很快的。”秦箴双手扶着卿娆肩膀,将人按在榻上坐好,这才快步出了屋子。   很快,一旁的厨房便燃起火光。   卿娆站起身,倚在门边,甚至能清晰听见吴伯和秦箴的声音。   “主子,让老奴来就好,您肩上伤的重,万不可扯着伤口。”   “无妨,殿下喜欢吃我做的。”男子清浅的嗓音中带着一丝甜蜜:“天色已晚,您早些回去歇着吧。”   秦箴常年待在军中,自然不会做什么复杂的膳食。   就连一碗面,不过也是区区一碗阳春面,其中卧了些鸡蛋、肉丝等物,上面撒了些细碎的葱花,看着倒也能入口。   如今天气尚凉,面条入腹也舒服的很。   卿娆原本没多大胃口,可吃着吃着,一碗面也见了底。   秦箴瞧着碗底满足一笑,眼角眉梢都含着春风:“这般晚过来,殿下可是遇见什么麻烦事了?”   “长庚...”卿娆抬眸,看着面前的男子,忽然有些难以启齿。   两年的有求必应,足以让她看清面前人的心意。   郎艳独绝,武功盖世,他当有个极好的人生。   卿娆抿了抿唇,指尖不自觉地扣着指腹。   这样的情况,在她身上少见的很。   秦箴眼尾的笑意退了些,起身至她跟前蹲下,将被她扣得泛红的指尖掰开,轻轻抚过,温声道:“臣说过的,无论殿下想要什么,尽可同臣说,只要臣能办到,定会尽数替殿下取来。”   卿娆望着面前的男子,一时有些失神。   恍惚之间,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问:“秦箴,你是不是喜欢我?”    第13章 喜欢   卿娆话音出口的瞬间,秦箴便心跳如鼓。   她知道了,那她...会厌恶自己么?   秦箴怔在原处,心中又害怕又激动,连带着面上也一阵红一阵白。   卿娆见状还有什么不懂,她低下头,目光穿过昏黄的烛火落在秦箴面上,再一次开口:“秦箴,你是不是喜欢我?”   秦箴双手攥成拳,手心不知何时变得汗涔涔的。   “我...”   他一双薄唇紧紧抿在一起,额前的肌肤也渗出些汗水。   她是他阴暗人生中一道明媚的阳光。   是他的天上月,是他匍匐脚下连性命也愿献祭的神女。   是他日日夜夜血液中嘶喊着,奔腾着,想要占有的欲望。   他心头升起一股恐惧,恐惧她若发现自己这阴暗龌龊的心思,便会立刻将他驱逐,再也不允他留在身边。   可要欺骗她,他更加做不到。   因为,藏不住的,他对她的浓烈情感,半点也藏不住。   深深吐出一口气,秦箴仰起头,目露虔诚,嗓音中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臣,秦箴,心悦殿下。”   话落,他静静垂下头,等着来自她的审判。   不料,比审判来的更早的,是她指尖的温度。   卿娆轻轻捏住秦箴下颌,几乎不用什么力气便迫使他抬头。   接着,她凑近秦箴,同他鼻尖相抵,眸光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这般近的距离,这般肌肤相亲的温度,秦箴鼻尖萦绕的尽是她的暖香。   她鼻尖爱怜地蹭了蹭他的,轻轻应了声:“那待你完成这个任务回来,咱们便成亲,可好?”   巨大的惊喜兜头浇在秦箴身上,几乎叫他浑身血液瞬间凝结。   “什么?”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卿娆直起身,居高临下地望着他,重复道:“我说,待你回来,咱们就成亲。”   瞧见秦箴眸中迸发的喜意,卿娆心下又酸又涩。   他这般热烈赤诚地爱慕着她,她却只能以谎言和算计相报。   这份愧疚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心口。   就在这时,她看见秦箴唇角将将勾起,却又很快下压。   秦箴盯着卿娆,目光热烈道:“那殿下喜欢臣么?”   他顿了顿,试图解释:“臣为殿下,万死不辞。”   “若殿下只是希望臣解决北境之事,无需多言,臣也定当竭尽全力。”   “你怎么知道?”卿娆杏眼微睁。   秦箴垂眸一笑:“方才问过蓝缨了。”   夜色已深,她会此刻出宫而来,定有要事。   方才的许诺太过动人,叫他想要不顾一切应下来。   可他害怕这不过是一个好听的谎言,若是如此,那不若一开始便没有。   否则他无法想象,谎言被戳破的那天,自己该如何是好。   不奢求天堂,就不会掉到地狱。   卿娆俯下身,伸手圈住他脖颈,轻声撒娇:“呆子,若非喜欢你,何苦要同你成亲。”   她忽然松开手,转而扯下自己腰间的玉佩塞进他手里,指尖在他掌心轻轻一挠:“这枚玉佩,乃是我阿母留下的,说是将来要赠与我的意中人。”   “古语有云,琼瑶玉佩,永以为好,我给了你我的,秦长庚,你拿什么还我?”   “怎么?傻了不成?”她歪着头,打量着他瞬间僵住的神情,笑得像只得了逞的小狐狸:“你可要拿好了,若敢弄丢,咱们的婚约,可就不作数了!”   她话未说尽,威胁的意味却十足。   秦箴握着那枚尚带着她体温的玉佩,指腹摩挲过其上的纹路,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抬眸,深深望入她含笑的眼底,旋即也抬手,利落地解下自己随身佩戴的一枚墨色圆柱型玉佩,那玉佩形状怪异,却触手生温,想来也非凡品。   他郑重地将墨玉放入她掌心,将她纤细的手指一根根合拢,紧紧包住那枚玉佩。   “以此为誓,”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此生,绝不相负。”   卿娆凑近他耳边,笑吟吟的嗓音带着引诱:“秦长庚,我等你回来,做我的驸马。”   “往后咱们有了孩儿,我便让父皇传位于他,再同你一道去瞧他的登基大典,亲手将玉玺给他。”   恰逢此时,外头白光闪过,惊雷声瞬间炸开。   卿娆猛地从长乐宫的榻上坐起,整个人不住地喘着粗气。   外头,瑾月匆匆跑了进来,关切道:“殿下,怎么了?”   “无妨。”卿娆阖上眸子,待呼吸平缓些,才道:“做了个噩梦罢了。”   原来,稚雀口中,自己应过他的,竟是这个。   **   翌日,乾盛殿   夜色尚浓,秦箴便起了身,拿过宫人呈上的茶盏漱了口,才问麒一:“几时了?”   “回圣上,正是寅时过半,圣上可要再歇会儿?”   “不必了。”秦箴修长的双指捏了捏眉心,心头升起一股躁闷。   真是无用,这般久了竟还会梦到当年那事。   秦箴眉目愈冷,转身迈去前殿。   早朝时,朝臣们敏锐察觉今日新皇的心情并不算好,   因此在他颁下册卿绝为安乐侯的旨意时,一时间竟无人反驳。   秦箴抬眸扫了眼依次跪着的百官:“既无异议...”   “圣上,臣有本奏。”英国公吕汕跪在当中。   “准奏。”   “圣上圣明,怀柔天下,臣等感佩于心。册封卿绝,彰显圣上仁德,亦可使前朝旧人感念天恩。”   “然则,老臣斗胆,尚有二虑,如鲠在喉,不得不奏。”   秦箴淡淡抬眸。   “其一,老臣纵观史册,深知仁德于生者是为恩典,施于亡国之君,则乃遗祸之始!”   “卿绝曾为一国之君,名望仍在!圣上今日赐其侯位,无异于纵容前朝余孽的不臣之心!届时,若有人挟‘安乐侯’以令旧部,祸乱江山,圣上今日之仁,岂非成了来日颠覆我朝社稷之祸根?”   “其二,其女卿娆,前朝帝姬,如今身居内廷。若其父再得侯位,父女二人,一内一外,一有尊位,一近天颜,臣试问圣上,届时宫中朝中,如何安宁?”   “故此,老臣恳请圣上”他重重叩首,玉笏触地有声:“收回成命!即刻将卿绝逐出建京,流放三千里,并严加看管!”   “唯有使其远离建京,泯然众人,方能绝天下余孽之妄念,安百官万民之心,此方为真正之圣明独断,护国良策!”   “其余人呢,是何想法?”秦箴敲了敲御案。   殿下登时走出十余人,立于英国公身后,朗声道:“臣等附议。”   “很好。”秦箴勾了勾唇,眸色冷的像冰,轻飘飘道:“你们是在教朕怎么做这个皇帝么?”   殿中气氛瞬间凝结。   下一瞬,众臣齐齐跪地,高呼不敢。   秦箴轻笑一声:“不敢?朕看你们倒是敢的很呐。”   左都御史姜凤清膝行几步,顶着上方锐利的目光,低头道:“禀圣上,臣有一议。”   “说。”   “圣上息怒,英国公拳拳为国之心,天地可鉴,所言亦非全无道理。”   他顶着威压继续道:“然则,圣上初登大宝,天下归心,首重一个‘稳’字。”   “若对前朝君主一味赶尽杀绝,恐寒了天下观望之心,谓圣上无容人之量。”   “故此,臣愚见,圣上册封卿绝,施以仁德,实乃高明之举。至于英国公所言之危,臣冒死进献一两全之策。”   “圣上可即刻颁旨,大选秀女,充实后宫,早日确立中宫皇后之位!”   话音刚落,众人视线皆投于姜凤清身上,他却恍若不觉。   “一旦六宫有主,则内廷晦暗自消,届时,前朝帝姬不过一普通宫嫔,其父得一虚爵荣养,于巍巍皇权、煌煌国本之前,不过螳臂当车,何足道哉?”   “再者,选秀之举,可与世家联姻,广纳淑女,此乃稳固国本、延绵皇嗣之头等大事,远比处置一前朝废帝更为紧要!”   他叩首,高声道:“故此,臣恳请圣上,允卿绝之封,以示仁德;同时,诏告天下,大选秀女,以固国本!”   原本对姜凤清尚有不满的目光,在听闻“选秀”二字后也转了态度。   和区区一个废帝比起来,他们更在乎的,自然是圣上身边的位置。   如今后宫无主,谁家的女儿能进宫,谁家在下一轮皇权更替中,便占据了绝大的优势。   他们拼了命争来的从龙之功,想要的,可不止一朝容华。   因此,下方不少朝臣暗中交换了眼神后,皆上前跪拜道:“臣,附议册封安乐侯之旨,并恳请圣上,以江山社稷为重,早定选秀之期!”   上方,秦箴抬了抬下颌,目光自下方一个个人发顶扫过,忽而冷笑一声:“准奏。”   “臣等,谢圣上隆恩!”   退朝后,谢扶光、陆蓝缨几人照旧留在乾盛殿。   不等秦箴开口,陆蓝缨便憋不住气道:“这些老东西,仗着自己出了几分气力,竟妄想挟制圣上。”   别以为他不知道,这些人根本不关心卿绝当不当什么狗屁侯爷。   他们在乎的,是屡次奏请皆被驳回的“选秀”折子。   谢扶光则要比他冷静许多:“通过选秀调控前朝势力,确实不失为一个好法子。”   秦箴端坐龙椅之上,面上瞧不出什么破绽,只侧眸问赵明夷:“方才跟着奏请的人,可记下了?”   赵明夷道:“稍后臣便整理出一份名单呈上。”   “嗯。”秦箴淡淡应下,转而指了指陆蓝缨:“将名单送去他处,这些日子,给朕将他们都盯紧些。”   陆蓝缨闻言,眸中溢出几丝兴奋:“圣上的意思是?”   秦箴面色泛寒:“朕要做的,可不是一个傀儡皇帝。”   议完事,秦箴便挥手令众人退下,随后端起手边茶盏抿了一口:“长乐宫如何了?”   麒一禀道:“公主已用过早膳了,想来胃口好了些。”   “将选秀的消息传到她耳中。”   麒一应下,适逢有宫人快步进来,小心通传:“圣上,柳姑娘求见。”    第14章 心意   长乐宫   稚雀拎着食盒入内时,卿娆正立在窗前,望着殿外的梅园出神。   她向来受宠,又喜欢花团锦簇。   住进长乐宫后,卿绝便命人在外头种了满满一园子的梅树。   此刻正是花开烂漫之时,远远望去,红粉交织,如朝霞叠叠。   只是花再艳,也衬不过殿内人一袭素衣的冷艳。   稚雀看着,心底不由暗叹了一声,才将手中食盒一一摆开,柔声道:“殿下,该用膳了。”   卿娆面色淡淡,在桌边坐下后,轻声道:“如今圣上登基,我实在当不得姑娘这一声殿下,往后姑娘还是莫要再唤了。”   稚雀顺势笑着,将一碟红枣雪花糕推到她跟前:“奴婢今儿个正好得了个天大的好消息,还未来得及告与娘子。”   卿娆目光一挑,伸手拿过盛着鸽子汤的玉碗抿了一口,眉头一蹙。   这汤的味道,同往日好像有些不同。   只是稚雀接下来的话,却叫她顾不得去想什么汤。   “圣上隆恩,册了您的父亲为安乐侯,又在京中赐下宅子,娘子往后尽可安心了。”   柔软的女声恍若惊雷般在卿娆脑中炸开。   她手中玉碗差点打翻,猛地抬眸盯着稚雀:“什么?”   稚雀依旧眉眼带笑:“诸位大臣本是反对的,可圣上自有主张,谁也拗不过。”   一股凉意顺着卿娆脊背窜上来,叫她如坠冰窖。   秦箴他,可是谋反得来的皇位,他怎敢这般明目张胆地留下她父亲,还堂而皇之地册封为侯?   一时间,卿娆甚至不知该摆出如何表情来,只觉胸腔压抑到极致,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这几日心头疑窦重重,终于应在此处。   她就说,秦箴为何迟迟不肯发布她父亲“病逝”的消息。   原来,竟是存着这样的心思。   将她父亲光明正大地留在京中,等同于把一把随时落下的刀架在了她的脖子上。   往后他但凡有一个不高兴,随时可用她父亲的安危威胁于她。   而她无论想做什么,都必得投鼠忌器。   思及此,卿娆指尖死死扣在玉碗上,面色苍白。   深深吸了几口气,卿娆才堪堪将心头的恐慌与怒气压了下去,强自镇定道:“圣上眼下在何处?”   稚雀唇边笑意渐退,有些为难道:“圣上尚在乾盛殿,只是娘子若想现在过去,只怕圣上是无暇的。”   卿娆抬眸,无声询问稚雀。   稚雀低声道:“听闻柳姑娘方才去寻了圣上,想必眼下正在说话。”   柳姑娘。   或许她也听过这位柳姑娘的大名。   卿娆扭头望向稚雀,问道:“可是柳莺莺?”   稚雀点头,将碎金葫芦鸡挟到她碟里,柔声宽慰:“娘子别多心。柳姑娘去,不过因圣上应下选秀的消息,才忍不住上殿。”   她觑了一眼卿娆脸色,又补充道:“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卿娆想说自己自然不会放在心上,可话到唇边却变成了:“选秀?”   稚雀点点头,一双眸子亮晶晶的,她捧着双腮笑道:“这便是圣上对娘子的一片心意了。”   “今儿个晨会上,原本英国公等人是万不同意册您的父亲为侯的。”   “眼看要闹将起来,圣上到底顾忌着这些功臣的心思,退了一步,应下了选秀。”   她翘起唇角,嗤了一声:“这些人一个个儿的,张口闭口江山社稷,可将那层皮子扒了,谁心里想的不是泼天的荣华富贵。”   “眼下圣上既给了他们些脸面,他们自然也不好再驳了圣上的意思。”   卿娆静静听着,眸色却愈冷。   以她对秦箴的了解,他如今,可不是个能受人拿捏的,岂会这般轻易退让?   稚雀见她沉默,小心翼翼地劝:“娘子,圣上既是顾念娘子,才舍得退了这一步。纵然后宫里要添人,娘子也定是独一份的。”   独一份?   卿娆唇边泛起一丝冷笑,秦箴这是将刀架在她脖颈上,还想要她谢他隆恩。   再瞧着面前那些佳肴,卿娆心中只觉腻的发慌,霍地起身,冷声道:“行了,撤下去吧。”   话落,便转身往内室去。   秦箴今日算是给了她一个当头棒喝,叫她提了许久的心终于死了。   她定是不能容忍秦箴将阿父拘在京中。   只有想法子叫阿父离了京,她才能彻底安心。   **   乾盛殿   秦箴依旧是一身玄色绣金色流云暗纹的宽袍,面色透出些疲惫。   他伸出修长的两指用力揉了揉眉心,才端起手边冷透的凉茶一口灌了进去。   麒一候在一侧,见状小心试探道:“圣上,方才柳姑娘所求...”   冷冷横来的一眼叫麒一机灵的闭了嘴。   秦箴淡淡道:“陇州的事儿可有眉目了?”   “殷大人呈了密信来。”麒一将一封杵了火漆的折子呈上。   秦箴接过折子扫了一眼,越看眉头皱的越紧,最后冷冷将折子摔在御案上:“好一个顾越安,不愧是顾家百年才出一个的麒麟子。”   “告诉殷长空,朕准他暂领陇州统帅一职,彻查军粮失窃之事。”   “至于陇州原本的将领,皆交由他处置。”   话落,他眸色一深,问起另一事:“顾家最近可听话了?”   麒一垂首禀道:“自上回膳食减半后,顾大夫人便安静了许多,也不再嚷嚷着绝食,瞧着像是没了脾气。”   秦箴轻哼一声:“舍不得她那心尖尖上的丈夫受苦罢了。”   他目光一转,落在案上那枚牡丹镇纸上,眸色一深,吩咐道:“去昭狱。”   阴暗逼仄的昭狱中常年弥漫着一股浓浓的潮湿霉味。   此刻所有伺候的狱卒皆被屏退下去,麒一麒二跟在秦箴身后,往最尽头的那间牢房而去。   与卿绝相比,顾越安的处境实在称不上好。   没有上面人的吩咐,下面人自然不会对其多加关照。   更何况,不乏有路子的狱卒听说过这位和当今之间的纠葛,一开始也没少磋磨顾越安,以求能在上头卖个好。   听见脚步声,倚坐在墙角的男人抬起头,眼中透出一股清冷从容,哪怕囚衣破旧,也掩不住从骨子里散发出的风姿。   浊尘难掩清风骨,犹似朗月照芝兰。   望见秦箴,顾越安并不意外,甚至温雅地颔了颔首:“圣上今日,可是为着陇州军粮而来?”   行色之间,丝毫不见前些日子失控时的狼狈。   秦箴缓步至他面前,低下头,神色晦暗:“顾郎君,果然本事不小。竟能将手伸至千里之外,让陇州粮仓十室九空。”   “圣上谬赞。”顾越安淡笑一声:“不过是自保的微末手段罢了。”   “哦?”秦箴嗤笑一声:“那顾郎君打算用这些军粮,同朕交换什么?”   “罪臣所求的,只怕圣上不肯给。”顾越安抬眸。   二人目光在空气中交锋许久。   秦箴才轻笑了一声:“顾郎君不妨说来听听。”   顾越安勾了勾唇,定定望着秦箴道:“罪臣希望,圣上能放了明华公主。”   空气瞬间降至冰点。   “放了?”秦箴在口中细细品味这二字,良久,才垂眸问他:“你凭什么同朕说这二字?”   “我与阿娆,乃是她亲口许下的姻缘。”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在朕面前提她?”   秦箴眯了眯眸,隐在袖下的指腹用力搓了搓,才带着恶意道:“顾郎君许是不知道吧,这些日子,我同阿娆相处的极好,她已经应下,要永远留在我身边。”   “若顾郎君在此处呆的够久,许是能参加我与阿娆的新婚大典。”   顾越安神色下沉:“秦箴,殿下的性子有多高傲你应该比我清楚,你如今这般对她,可想过旁人会如何看她?她又如何自处?”   秦箴上前一步,蹲低至顾越安面前,目光如寒刃:“有我在,谁敢说她半分。”   “倒是你,背着我染指于她,如今又到我面前来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顾越安,你是不是太不想要这条命了?”   顾越安丝毫不惧:“冠冕堂皇的你听不得,那便说些近在眼前的。”   “陇州十万石军粮,加上两城及皇室暗卫,这些,可换我妻自由?”   “你妻?”秦箴站起身,面色嘲弄:“顾越安,你敢指天发誓,你当初未图谋她半分?”   “你敢说卿娆当初对你有半点喜欢?”   秦箴毫不留情的话狠狠刺在顾越安心上,将他刺的鲜血直流。   寒冬腊月,昭狱的空气中竟也透出些闷热。   二人对峙许久,秦箴才扯了扯唇角,讥讽笑道:“顾越安,与其关心朕的女人,倒不如好好想想你的顾家。”   “你那后母倒是疼惜你的紧,为了见朕一面,连绝食的笑话都闹出来了。”   见顾越安怔住的神色,秦箴继续道:“可惜呀,她心心念念的儿子,却是个不要家族要女人的痴情种。”   “也不知顾家家主同大夫人知道了,可会恨不得没生出过你?”   他撇了顾越安一眼,转身便要走:“至于你说的那些东西,朕半点都不稀罕。”   若他的治下,要靠着同顾越安做交易才能安稳,那他也不必做这个皇帝了。   不知哪儿来的冷风忽地一刮,将顾越安身上的囚衣吹得鼓起。   就在秦箴快要一脚跨出狱室时,他忽然出声:“那你呢?”   “便是公主曾对你有过几分心悦,她如今也是我顾越安三媒六聘,祭过天地,拜过祖宗的妻子。”   “你秦箴不顾人伦,君夺臣妻,又有何资格在我面前耀武扬威?”   “你染指她,威胁她,你以为当初的那点儿喜欢,如今还剩了多少?你又怎知这一年的相处中,殿下对我,便没有半分喜欢了?”   正如秦箴知晓顾越安的痛处,他戳秦箴的伤口,也是一戳一个不留情。   “果然。”秦箴回眸勾唇,眸中燃着两簇跃动的火焰:“她从未喜欢过你。”    第15章 浓情   回去的路上,麒一敏锐地感觉到圣上的心情好了很多,虽不知是为什么,但一定与明华公主有关。   因此,在秦箴跨上御辇时,麒一难得多嘴问了句:“圣上,可要去长乐宫?”   “不急。”秦箴勾了勾唇角,低眸扫了眼自己身上的宽袍,笑道:“先回乾盛殿。”   她说过,更喜自己穿红衣。   **   与此同时,长乐宫的书室中。   卿娆一身淡蓝色软缎长裙,乌发用同色的缎带在脑后绑成一束。   她端坐在书案前,手中稳稳捏了根湖笔狼毫,一本正经地抄旁边摊开的兵书。   瑾月站在一旁,小心替她磨墨,见状忍不住打趣道:“娘子打小便不是个沉得住气的性子,每回课业做不完,便想着同夫子撒娇耍赖。”   “偏生娘子生的玉雪可爱,夫子也每每不忍责罚,纵的娘子愈发懒散。”   这些日子气氛沉重,难得有如今这般松快的时候,就连芷月也点了点头,笑道:“还有这字,都说字如其人,娘子这字却回回都写不好,当初可把圣上气的不轻。”   话刚出口,芷月唇边笑意一僵,一旁的瑾月也忍不住瞪她。   好在卿娆并不往心里去,勾了勾唇道:“阿父索性便让我习了行书,一开始还幻想着能瞎猫撞上死耗子,后来也认了命了。”   可惜到了后头,卿娆却也多了许多不得不静下心来做的事。   慢慢地养成了抄兵书的习惯。   一来,能叫她沉心静气。   二来,若是心思一动,这兵书中的法子,或许也能派上用场。   就如现在,她需得尽快想出法子,将阿父送离建京。   她轻轻蘸了蘸墨,尚未来得及下笔,便听见外间传来一阵问安声。   再一抬眸,就见一个红影映入眼帘。   秦箴一袭红衣,披散的乌发中依稀可见闪着光的红色璎珞。   他抬头望来,额间的火红抹额将他眉目衬得愈发魅人。   卿娆心头猛地一震,竟被这摄人的风华惊艳住了。   见她怔住,秦箴遥遥笑了起来:“怎么?发现我生的好看了?”   卿娆被他一说,脸上腾升起些许燥热,却是装作没听见,垂下头继续抄自己的书。   秦箴极自然地走至她身边,垂眸瞧着她笔下刚写的“调虎离山”四字,低低笑了一声。   那字实在烂的可以。   卿娆唇瓣抿地更紧,手下动作愈快,仿佛在跟谁置气。   “行了。”秦箴轻轻抽出她手中的笔,顺势替她揉了揉指尖,笑吟吟牵着她的手往外走:“听闻你午时便未用膳,眼下定是饿了,先用些东西再写。”   卿娆抿着唇,用力想要将手抽出来,却被秦箴攥地死死的。   她试了几次后未果,又不愿开口同秦箴说话,一转眼就坐在了桌边。   “来。”他将玉箸塞进她指尖:“尝尝。”   面前放着的膳食,显然不是出自御膳房之手。   一碗洒了葱花的阳春面,上面放着个鸡蛋,还有几片肉丝。   除此之外是几碟小菜,糖醋排骨、肉沫蒸蛋羹、水煮肉片,瞧着普通,可那香气钻入鼻尖时,还真让卿娆感觉到一丝饥饿。   见卿娆不动,秦箴叹了口气,伸手夹了块排骨递至她唇边,柔声道:“昨日之事,是我不对。”   “我只想着能叫你瞧瞧我风光的时候,却忘了你心头不好受。”   “别同我置气可好,阿娆?”   提起昨日那事,不可避免地就叫卿娆想起了昨夜的梦。   终归是她对不住他。   沉吟半晌,卿娆开口道:“那今日呢?”   “今日?”秦箴偏了偏头。   卿娆有些难耐,冷冷对上他的眸子:“还装作不知道么?”   “秦箴,你答应过我什么?”   秦箴怔住,喉结滚了又滚,垂下眼睫:“选秀之事,非我所愿,阿娆,此乃权宜...”   “秦箴!”卿娆打断他:“我是说,为什么要封我阿父为侯?”   “阿娆不开心么?”他与她四目相对,秦箴缓声道:“将岳丈留在京中,你若想他,便能时时去见他,阿娆觉得这样不好么?”   他忽而自嘲一笑:“还是说,阿娆先前都是骗我的,你从未想过要留在我身边,因此才不愿岳丈留在京中。”   秦箴本就生的极好,今日这一身打扮又撞在了卿娆的心尖上。   他往日张扬肆意,近来睥睨一切,眼下乍一伤心起来,倒是叫人忍不住动容。   卿娆一时心头一涩,有些不知该如何开口。   好在秦箴也不再纠结,小心将那碗阳春面塞至卿娆手中,扯唇一笑:“阿娆再不吃,便凉了。”   他语气低落的很,就好像凉的不是面,是他的心。   卿娆垂下眸子,捏起玉箸挑了一筷子面送入口中。   极有韧劲的面条配着熬了好几个时辰的鸡汤,微微一咬,唇齿间便有浓香四溢。   的确是秦箴的手艺。   见卿娆吃了他做的面,秦箴勾了勾唇角,又捡了块排骨放在她面前:“尝尝。”   这人当初只会做一碗素面,如今成了皇帝,手艺却长进不少。   卿娆胃口不大,一碗面用了半碗,其余小菜都剩了大半。   秦箴替她将嘴角擦净后,伸手将她手中玉箸抽过,就着她剩下的面条将那几碟小菜吃的干干净净。   卿娆忍不住道:“那是我吃过的。”   秦箴侧眸:“那又怎样?”   卿娆懒得跟这人讲道理,将话题转回了开始:“秦箴,放我阿父出京。”   秦箴将碗推开,又挥了挥手,示意宫人退下。   待殿中只余他们二人后,秦箴才有些失望道:“阿娆这般接受不了岳丈留在京中,是因为压根没想过留在我身边,是吗?”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秦箴偏头。   卿娆深深吸了口气:“我阿父身份特殊,留在京中只有数不清的麻烦,只有远离京城,他才能过上正常人该有的日子。”   “你是不相信我吗?”他问。   卿娆只觉眼前这个人半点没有办法沟通。   秦箴忽而又道:“我方才去见了顾越安。”   “我在同你说阿父的事情。”卿娆有些受不了秦箴跳跃的思维。   不料这句话却极大地取悦到了秦箴,他当即一把抱住卿娆,凑至她耳边道:“阿娆,我好喜欢你。”   卿娆怔住,这是他们重逢以来,秦箴头一回正面表达对她的喜欢,可她也摸不清秦箴的真实意图。   不等她说话,男子喑哑的嗓音便在她耳边响起:“所以,只要你乖乖的留在我身边,我保证,岳丈一定不会有事。”   言下之意,便是她不乖,那她父亲的安危,就不好说了。   卿娆眸色渐渐变冷:“你在威胁我?”   “不,我只是希望阿娆别忘了答应过我的事。”他伸手揉了揉卿娆的发丝,笑道:“阿娆不是说在长乐宫中闷得慌么?从今日起,你便可以在宫中随意走动,开心吗?”   “秦箴,你把我当什么?一个你豢养起来的小宠物么?”   开心了就给点甜头,不开心便要惩罚。   “胡说什么。”秦箴嗔怪地望她一眼,抚着她的发丝道:“阿娆自然是我的心上人。”   他一手抚上她面颊,目光爱恋。   卿娆却彻底冷了脸:“那柳莺莺呢?”   “好端端的,提她做什么?”秦箴将她抱进怀中,下颌抵着她发顶。   他好像格外喜欢这样的姿势,能将她整个人圈在怀中。   “若我是你的心上人,那柳莺莺呢,她是什么?”卿娆一手抵住秦箴胸膛,抬眸与他对视。   “听闻你当初坠崖,便是她救了你。”   “她不过区区一个哑女,能在你的军队中做了医女,又一路跟回建京,到了宫中,你对她又是何种感情?”   “若我所料不错,这些日子以来,她也是一直住在宫中的吧?”   “昨日听闻你要选妃,她便眼巴巴地上了乾盛殿。”   “秦箴,你可别告诉我,你同她,一点关系都没有。”   “吃醋了?”秦箴直勾勾地盯着她,嗓音愉悦极了。   卿娆蹙眉:“我在同你说正事。”   “阿娆便是最大的正事。”秦箴微笑。   “是么?”卿娆冷笑一声:“那你最大的正事要你将柳莺莺送走。”   “不需你说,我自然会将她送走,只是不是现在。”秦箴指尖勾着她发丝。   “若我偏要她现在就离开呢?”卿娆抬眸,一眨不眨地盯着秦箴。   “阿娆,别闹。”秦箴笑意不变。   “呵——”卿娆冷笑一声。   秦箴耐心极好地把玩着卿娆的指尖,递至唇边吻了又吻:“阿娆,她毕竟于我有恩,待我将恩情还完,就会送她出宫。”   卿娆扭头,目光同秦箴对视半晌:“那我要见我阿父。”   见秦箴不答,卿娆掀了掀眼皮:“秦箴,难不成你说的喜欢我,便是这也不答应,那也不答应?”   说着,卿娆伸手一推秦箴胸膛便要站起身,却被他捉住手,往怀中一拉。   秦箴幽深的瞳眸盯了她半晌,终是绽开一个浅浅的笑:“好,等过些日子,我来安排。”   话落,男子长臂一揽,将女人抱在怀中,一边低头吻上她唇瓣,一边朝床榻走去。    第16章 莺莺   被秦箴抵在榻上时,卿娆不自在地推了推他:“圣上,天色尚早。”   男子却只是俯身,乌发垂落,璎珞轻轻擦过她颈侧,痒意叫她忍不住缩了缩肩。   他目光沉沉,欣赏了好一会儿她的羞态,才伸手捏了捏她的下颌,意味深长道:“睡一觉便不早了。”   话落,他挥手将床幔挥下,又伸手飞快将二人身上衣物除尽扔去榻下。   待闻见男子身上沐浴后的香气,卿娆才后知后觉,这人竟早有准备。   男子带着冷香的薄唇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压了下来,待卿娆喘不过气后,他才施恩般放开她的唇瓣,转而一路向下,啃噬过她脖颈、锁骨,直至腰间。   卿娆心中升起一股被亵玩的难堪,伸了手去推他肩膀,却被秦箴轻而易举地反手扣住,按在枕侧。   他勾了勾唇,另一手牢牢锁住她腰侧,忽地低下头去。   “别...”卿娆嗓音发颤,尾音在他忽如其来的动作里变了调。   下一瞬,她被迫弓起腰,仰起头,视线无处可落,只能茫然地聚焦于他高挺的鼻梁和发顶。   这一刻,她甚至想起顾越安,自成婚以来,那人循规蹈矩,何曾有过他这般横行无忌的时候。   “别...圣上...”卿娆唇间溢出颤音,忍不住求饶。   秦箴却愈发想要拉她沉沦,扣住她后腰不容退让。   良久,卿娆喘着气,尚未回神,目光迟钝地触及他颌上的水色,脑中“嗡”的一声,瞬间明白了那是什么。   羞愤顷刻间涌上,她仓皇别开脸,耳根烧得通红。   秦箴却不允,强硬地将她的脸扳回,凝视着她水汽氤氲却满是恼意的眸子,低笑着拽过她的手,掌心覆压而下,带着几分蛮横的意味:“这就羞了?殿下怎可只顾自己快活。”   卿娆浑身一僵,如遭雷击,猛地要抽回手,却被他死死按住。   “秦箴!”她几乎尖叫出声,声音里带着哭腔:“你...你不要脸!   “是是是,我不要脸。”秦箴痛快应下,握住她的手收紧掌力,俯身再次吻上她的唇。   良久,他才餍足,捏着软帕慢条斯理地一根一根擦净她黏腻的指尖。   卿娆气的麻木,闭眼不愿看他。   秦箴却心情极好,长臂一揽,将人紧紧箍进怀里,下颌抵着她汗湿的发顶,亲了又亲:“阿娆,我很开心。”   卿娆抬眸,便见秦箴捉过她的手,用她的指尖蹭了蹭自己的脸颊,星眸闪烁:“这些年,在我日日想着你的时候,你也曾关切着我的消息,这样很好。”   她一怔,良久才明白过来,他指的是柳莺莺。   她是公主,他是反臣,她自然会关注他的消息!   **   翌日一早,长乐宫迎来位不速之客。   “启禀娘子,柳姑娘求见。”芷月进来传话时,卿娆正夹着枚虾饺往嘴里送。   闻言她也不急,先是将那枚虾饺咬碎咽下,才捏了一旁的帕子净了嘴:“叫她进来吧。”   正好也叫她见见,这位传说中的柳姑娘,是怎样个神仙人物。   永德三年初,秦箴声名鹊起之时,他身边便多了这位活菩萨的影子。   传闻他坠崖重伤,是为她所救。   战场冲杀,是她守在后方疗治伤兵。   同洲一战,她更是为秦箴挡箭,险些丧命,赚足了“情深义重”的名声。   若说此女有什么不足,那便是——她是个哑女。   思及此,卿娆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冷笑。   一阵脚步声从外间传来,卿娆与瑾月稚雀二人一同朝外间望去。   女子一袭月白色交领宫装,领口裙摆处皆用银线绣了大朵大朵的昙花,走起路来层层叠叠,似白昙花开。   今日是个难得的暖日,她却在外头罩了件带帽的兔毛披风,瞧着柔弱又无辜。   卿娆勾了勾唇,呵——秦箴的审美,倒是一如既往。   柳莺莺逆着光走来,冲卿娆微微俯身,打了个手语。   卿娆不懂,柳莺莺含笑望了眼身后跟着的侍女,那侍女躬身解释:“民女柳氏,见过殿下。”   卿娆眯了眯眸子,目光落在柳莺莺面上:“你认识我?”   柳莺莺站起身,抬眸对上卿娆,手语动作更快:“不认识,不过听圣上提起过。”   “哦?”卿娆兴味稍起:“不知柳姑娘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民女可同殿下单独聊聊吗?”柳莺莺睁着一双杏眸,楚楚可怜。   卿娆眯了眯眸子,心中思忖着,若是将她绑了威胁秦箴,秦箴能否乖乖送自己和阿父出京。   沉吟片刻,卿娆点了点头,吩咐稚雀带着宫人去外头候着。   目光落在柳莺莺身后那侍女身上时,柳莺莺连忙摇头,示意将其一道带了出去。   卿娆挑眉。   便见柳莺莺不知从何处取出一叠宣纸并一支狼毫,示意自个儿可以写字。   “柳姑娘现在可以说了?”卿娆含笑。   却见柳莺莺有些为难地望了眼卿娆面前的茶盏,卿娆会意,吩咐稚雀送了两盏新的来。   这才见柳莺莺蘸了蘸茶水,在宣纸上落下几笔:“民女想要留在宫中,留在圣上身边,还请殿下成全。”   卿娆睫羽压下:“姑娘所求,该去问圣上,问我何用?”   柳莺莺抿唇,又写道:“圣上不愿。”   她笔尖不停:“若是殿下开口,圣上定然同意。”   卿娆当即蹙眉,抬眸望向她道:“柳姑娘怕是高看我了。”   柳莺莺连忙摇头,捏着笔认真道:“殿下可喜欢圣上?”   “如若殿下喜欢圣上,便当莺莺今日不曾来过,莺莺自会出宫,再不打搅,只盼圣上与殿下,一世偕老。”   扫过纸上几句话,卿娆心下转过几个弯儿,目光紧紧盯着柳莺莺面色:“若我不喜欢呢?”   柳莺眸光一亮,迅速写道:“若殿下无意,莺莺愿博一把。”   她抬眸:“听闻安乐侯在京中有一处宅院,只是外头有圣上的人盯着。”   “想来殿下要同安乐侯说些体己的话,并不方便。”   “莺莺可替殿下传信。”   卿娆有些狐疑地眯了眯眼睛:“我凭什么相信你?”   “又或者说,你有何能力,可以避开秦箴的耳目?”   柳莺莺眸子一亮,可思来想去,没想到什么能叫卿娆相信自己的法子,不由得双肩一垮。   她抿了抿唇,鼓起勇气又写道:“殿下如何才信我?”   “或许,殿下可愿一试?”   “太医院往来递送脉案药方,皆可先过我手再送往安乐侯府。”   只要她安全将消息传到安乐侯府,就可以证明她所言为真。   卿娆眸光闪了闪,将另一盏半凉的茶水递至柳莺莺跟前:“此事暂且容我想想,柳姑娘说了这些话,想必也累了,不若先喝口茶歇歇。”   柳莺莺眸中掠过一丝失望,不过她也没想能一次就将事办成,很快稳住情绪,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卿娆目光落在那叠有过水痕的纸上,柳莺莺很聪明,只蘸了水写字,时间一长,水迹干透便再无痕迹。   她开口道:“这些,柳姑娘不介意放在我这儿吧。”   柳莺莺连连摆手,似是觉得自己有些表达不清,又将那叠纸往卿娆面前推了推,极为乖巧。   这般秀丽乖巧的女子,又未做出过什么伤害她之事,卿娆心头难免有些动容。   她抬了抬眸:“你很喜欢秦箴?”   方才同卿娆谈条件时,因着紧张不曾羞涩,如今被卿娆一问,柳莺莺面上瞬间染上红霞,不过依然乖乖点了点头。   “你喜欢他什么?”卿娆问。   她是真有些好奇,她甚至想象不出,以这二人的性子,能如何相处。   柳莺莺将放在一旁的狼毫捡起,扯了张纸,郑重写下:“圣上哪里都很好。”   “哦?”卿娆垂下眸子,勾了勾唇:“你这般喜欢他,若是来日他要挟你、引诱你,要你出卖我,又如何?”   柳莺莺没想到她会这般问,心下一急,霍然抬眸,正要解释,却一阵血气上涌,张口便哇地一声吐出一口黑血来。   卿娆被这变故惊了一下,霍然扭头望向方才的茶水。   柳莺莺想要说话,张嘴却是源源涌出的黑血。   见她如此,卿娆顾不得再说什么,伸手将那些纸张随手一折,冲着外头便喊道:“来人!”   稚雀等人推门而去,见到的便是柳莺莺靠在卿娆怀中不断吐血。   她带来的侍女“红芍”尖叫一声“姑娘!”,竟不上前查看,反而转身就往外跑。   稚雀面上一急,扭头望向卿娆:“红芍定是去乾盛殿寻圣上了,奴婢这就将她捉回来!”   “捉什么捉。”卿娆恼火道:“你速去太医院请太医。”   话落,便招呼着瑾月芷月一块儿将柳莺莺扶去内室的床榻。   与此同时,乾盛殿。   裴玄祁正凝神听着下方朝臣的禀报,外头突然传来一阵杂乱声。   有女子尖细的嗓音不断叫喊:“圣上,圣上救救我家姑娘吧!”    第17章 秀女   殿内烛火通明,映照着秦箴深不见底的眸子。   他目光扫过阶下几位被特意留下的重臣,指尖在御案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方才沉声开口:“内阁的事儿,就这么定了。”   他看向谢扶光:“扶光,三日内,给朕拟一份阁臣名单上来,记住,朕要的不是名满天下的耆老,而是能干实事、懂得分寸的聪明人。”   “往后送到朕跟前的奏章,皆先由内阁票拟。”   “是,臣谨遵圣谕。”谢扶光俯身应道,心头一凛。   圣上这是要扶持内阁,以防朝中重臣弄权,若此策成,便是圣驾不在京中,朝政亦能运转无虞。   秦箴微微颔首,视线转向侍立一旁的麒一:“至于批红朱笔之权,日后由麒一执掌,朕会赐下‘麒麟卫’印信,一应奏章,皆由他代朕批红,尔等需全力配合,不得有误。”   几位老臣眼神一触,袖口几乎同时绷紧,不约而同地想起了司礼监。   前朝曾有司礼监,是为皇帝鹰犬,公开执掌诏狱,拥有巡查、缉捕、审讯之权,针对百官,甚至暗中监听民间。   圣上虽未明说,可这麒麟卫,行的便是司礼监之事。   不待众人消化,秦箴的声音再次响起,愈发冰冷:   “还有一事,朕思虑已久,如今天下初定,将士们在外浴血奋战,他们的家眷,朝廷理应优抚。”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众人,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恩典”意味:“即日起,凡四品以上边将、及拥有私兵爵位的勋贵,其家中嫡子或最出色的子弟,皆可入宫中宿卫,随侍朕之左右。”   “陆蓝缨,你如今执掌禁卫,此事便交由你负责。”   “是,圣上。”   秦箴掀了掀眼皮,唇角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冷意:“记住了,此乃殊恩,令其子弟在京中安心仕进,其父兄在外为国戍边、尽忠王事,便可无后顾之忧。谁若推诿...便是心中有鬼,其心可诛。”   众臣闻言,心头俱是一沉。   殊恩?还是质子   吩咐完后,秦箴才伸手端起案上的茶盏抿了一口。   麒一瞅准机会,疾步上前,附耳低语,声音虽轻却难掩急迫:“圣上,长乐宫急报!柳姑娘在殿下宫中饮茶后突然中毒,呕血不止,岐山已赶去救治!”   秦箴面色骤然冷沉,猛地起身,袖袍带翻了案上茶盏也浑然不顾:“都退下!”   殿下几人皆面面相觑,对柳莺莺在圣上心中的地位又有了新的认知。   殿外,红芍早已哭成一团,一见秦箴出来仿若见到了救星,连忙匍匐在他脚下道:“圣上,圣上救救我家姑娘。”   秦箴冷眼扫过她,长腿跨上御辇,吩咐道:“去长乐宫。”   **   御辇在长乐宫门前尚未停稳,秦箴已拂帘而下,玄色龙纹袍袖带起一阵冷风。   外殿宫人们跪了一地,隐隐能感受到空气中的压抑。   他目光扫过地上碎裂的茶盏和那滩尚未完全清理的漆黑血渍,脚步未停,直入内室。   榻前,岐山指挥着宫人将解毒的汤药灌入柳莺莺口中。   卿娆领着人站在一旁,见秦箴来了不由得抿唇。   人在她宫里出了事,任谁看来,都同她脱不了干系,她已做好被秦箴诘问的准备。   下一瞬,男人脚步在她跟前站定,垂眸问她:“你可有事?”   卿娆一怔,他不疑她?   “我没事,只是...”卿娆扭头看向床榻上虚弱的柳莺莺,拧眉道:“只是岐太医方才说,柳姑娘的情况有些危险。”   秦箴轻轻嗯了一声,又伸手揉了揉卿娆的发丝,低声道:“放心,一切有我。”   活落,才转身走至榻前,问稚雀道:“怎么回事?”   “回圣上,一早柳姑娘来寻娘子,将奴婢们遣退说话,不多时便中毒呕血。”她目光移向桌案上的那半盏茶水:“岐太医说,那茶中有鸩毒,发作急烈。”   “两盏茶皆有毒,幸而娘子未饮。”   话音未落,跪在一旁的红芍已连滚带爬地扑到他脚边,涕泪横流,尖声哭诉:“圣上!圣上您要为姑娘做主啊!姑娘方才还好好的,只喝了殿下赐的一盏茶,就、就成了这般模样!定是有人故意陷害!”   她眸光一转,意有所指地瞪着卿娆。   卿娆扫了眼榻上的柳莺莺,谁能说,这不是她一手主导的一场戏呢。   不料柳莺莺一听这话,瞬间激动起来,唇边竟又溢出一丝鲜血,她却不管不顾,连忙打着手语,表示此事与卿娆无关。   却听秦箴冷笑一声,转身走至红芍面前,盯着她道:“你的意思,是朕的阿娆害了你主子?”   红芍一惊,听出秦箴话中的不喜,一时不敢说话。   秦箴目若寒冰,吩咐稚雀道:“将这奴才拖下去,好好审。”   说罢,才至床边坐下,凝眸望向柳莺莺道:“你放心,朕会还你一个公道。”   几乎话落瞬间,柳莺莺一双杏眸便浸出豆大的泪珠,她一手胡乱擦了擦脸,连忙手语道:“我想回去。”   闻言,秦箴有些为难地望向卿娆。   卿娆自然不会多说什么,微微颔首,便见秦箴命人将柳莺莺抬了,一路往寄春殿去。   到了寄春殿,秦箴熟稔地迈入内室中,挥退左右。   他伸手将柳莺莺抬起,旋即大掌稳稳抵住她后心一震。   “噗——”柳莺莺张嘴便又呕出一大口黑血,面色痛苦。   却见秦箴不为所动,又是稳稳一震。   直至柳莺莺吐出的鲜血颜色转红,秦箴才冷冷收手,将一枚瓷瓶掷入她怀中:“解药给了你,为何不用?”   柳莺莺颤着手接住瓷瓶,从中倒出一粒药丸送入口中。   浓烈的药味瞬间在口腔蔓延,她苦涩地扯了扯唇。   她以为,若是她命悬一线,或可换来他些许关心,却不成想,他依旧满心满眼只有明华公主。   “再过几日秀女便会进宫,你明白该如何做。”秦箴侧眸,目光淡淡落在柳莺莺面上:“只要你做好分内的事,该有的东西,一件都不会少。”   说完,他毫不留念,转身便出了寄春殿。   当日下午,御前便传出了两道旨意。   其一,医女柳莺莺多次救驾,朕心甚慰,特册其为静瑜郡主,享双俸禄,赐住寄春殿。   其二,静瑜郡主哑疾缠身,朕心甚恸。为慰其苦,特此恩赏。并昭告天下,广寻名医:凡有能治愈静瑜郡主哑疾者,赏黄金千两,赐太医院医正之职!   此旨一出,别说是宫中,就连民间,也无人不知静瑜郡主深得圣心,只怕要不了多久,就要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今日在乾盛殿有所目睹之人,得了消息后也是心思各异。   几乎未到午时,便又有催促选秀的折子呈到了御前。   另一头,稚雀的动作很快,未费多少功夫便从红芍口中审出了结果。   原来,竟是这贱婢自个儿生了歪心思,想替她主子争宠,便寻了瞧着可怖,实则没那么厉害的毒药下在茶水中,没想到阴差阳错下错了药,这才有了今日这遭。   长乐宫的事并未外传,只是阖宫上下都看见红芍被架了出去再未回来。   **   十一月初,秀女入宫。   只是令人奇怪的是,这回操持选秀大典的,并非长乐宫那位,而是寄春殿的静瑜郡主。   外头都传,圣上这是在替静瑜郡主造势,想必选秀过后,静瑜郡主也是要留在宫里头的。   十一月十五,遴选终于进入最后一段落,被安排在储秀宫的秀女们拢共有十二位,若是不出意外,这些秀女,皆是要留下的。   其中以英国公嫡孙女吕殊姿、镇北将军独女蒋丹月最为显赫。   以这二人为簇拥,身旁各自围绕了一群贵女。   眼见就要留下,众人多日紧绷的心弦终于放松不少,互相约着去御花园瞧瞧。   如今天寒,贵女们能赏的,不过也就些许梅花。   蒋丹月是个活泼爱俏的性子,被拘在储秀宫多日,难得见了艳色,伸手就要去折身旁的梅花,却听得一旁传来个温婉的女声:“丹月妹妹,这御花园的梅花,可不是咱们能折的。”   她回首,便见吕殊姿站的笔直,笑吟吟地望着她。   蒋丹月最看不惯她这端着的样子,指尖一用力,一支开的正好的红梅便落到她手中。   见吕殊姿面色不虞,蒋丹月笑道:“吕娘子这还未入主宫中,便管起我的闲事了?”   “我不过是见这花儿开的正好,想要折回去欣赏一二,想必就算是圣上知道了,也不会怪罪。”   “吕娘子这般多话,是否有些越俎代庖了。”   吕殊姿敛笑:“我不过是好言提醒,蒋娘子既然不喜,我不说便是。”   话落,她转身便要往别处走,只是刚一抬脚却被蒋丹月的话打断。   只见她将红梅凑至鼻尖轻嗅,冷声笑道:“别以为我不知你的心思,你觉得静瑜郡主是个哑巴,那位置便要落在你头上?”   话音未落,她身后众人忽然面色一变。   蒋丹月轻嗤一声,转身望去:“这又是...”   她未说完便住了嘴,盖因不远处假山旁的梅树下,此时正立着一个身影。   月白绣银色昙花的宫装,外罩着件兔毛披风,正是静瑜郡主。   她也不知在那儿站了多久,又听了多少去。   一时间,御花园内落针可闻,方才还争执不休的贵女们霎时白了脸色,齐齐噤声,连呼吸都放轻了。    第18章 玉簪   柳莺莺目光平静无波,脸上瞧不出丝毫喜怒,月白的宫鞋踩在积雪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一步步朝众人走来。   吕殊姿最先反应过来,慌忙屈膝,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恭谨:“臣女吕氏,见过静瑜郡主。”   其余秀女慌忙低头跟随,一片衣袂窸窣,齐声请安。   然而柳莺莺只是淡淡掠过众人,径直走到蒋丹月面前,脚步忽地一顿。   一时间,空气有些凝住。   蒋丹月攥着红梅的指节泛白,她再是骄矜,眼下也知闯了大祸,得罪了面前这位圣宠正浓的静瑜郡主,只是要她开口认错,却是如何也说不出来的。   柳莺莺目光淡淡扫过她手中的红梅,并未停留,最终落在了她发白的脸上。   触及她目光,蒋丹月心口一跳,眸色发紧。   忽然,柳莺莺抬手,将那枝红梅抽走,不急不缓结了个手语。   身后大宫女绿桃冷声传达:“秀女蒋氏,不守宫规,于宫道罚跪两个时辰。”   蒋丹月当即身子一颤,不敢置信地抬眸。   她柳莺莺,一个哑女,竟真敢罚镇北将军的嫡女?   她凭什么?!   心头俱感耻辱,蒋丹月咬唇欲辩,却被自柳莺莺身后走出来的两个宫人摁住,硬生生压跪在雪地里。   宫道尚有积雪未化,她们这些秀女心中皆存了些旖旎的心思,穿的也不算多,如今被迫跪下,浸骨的凉意便从膝盖缓缓爬了上来。   有了蒋丹月这一遭,其余人心中皆有些打鼓,面对柳莺莺也多了些畏惧之色。   不料她却转身冲吕殊姿微微抬手,再次手语:“方才吕娘子之话不失大家风范,你能及时出言劝阻蒋娘子,这很好。”   话落,她近前一步,抬手从自己发间取下一枚鎏金红宝石三尾凤簪,径直簪入吕殊姿发上,动作利落,不容拒绝。   吕殊姿心头狂喜,面上却强作镇定,连忙屈膝:“郡主谬赞,臣女愧不敢当。”   柳莺莺收回手,微微摇了摇头,目光落在一旁跪着的蒋丹月身上,打出手语:“她跪的两个时辰,你来看着。”   做罢,柳莺莺伸手搭上绿桃手臂,利落转身离去。   余下各秀女,见她背影消失不见,才悄悄松了一口气。   李灼灼眼底闪过嫉意,盯着吕殊姿头上凤簪,酸声笑道:“吕姐姐真是得郡主的垂爱,连凤簪都赐下来了。”   苏绿漪冷哼:“不过一支簪子罢了,清远侯府还缺这个?”   她爹与镇北将军交好,此刻自然要替蒋丹月说话。   不料李灼灼轻哼一声,侧眸讥道:“簪子人人有,可静瑜郡主赐下的,可是凤簪,这个中意味...”   话锋未落,便被吕殊姿冷声止住:“灼灼,不可妄言。”   她目光又转向一旁跪着的蒋丹月,目露怜惜:“若是妹妹方才听我的劝,便不会受此责罚了。”   此次入宫,她最大的对手便是蒋丹月,如今瞧着静瑜郡主的意思,这中宫之位,圣上属意的定不会是她,否则静瑜郡主也不会是这个态度了。   既然蒋丹月没了机会,那这批秀女中最出彩的,可不就是她了么。   蒋丹月何尝不知她心里所想,当即冷哼一声:“吕殊姿,少在这里装模作样!她赏你,你就真以为是自己德行出众了?不过是得了东风才被圣上册成郡主,你还真将她当回事儿了。”   话虽如此,蒋丹月却心中暗恨,柳莺莺这哑巴,真是好运气,若当初救了圣上的是她,只怕如今早就入主中宫了。   吕殊姿面色骤冷:“蒋娘子!看来你并没有将方才的教训记在心中,既然如此,便好好在此跪着吧。”   蒋丹月冷哼一声,不再看任何人,倔强地挺直了背脊。   **   不远处的湖心亭中,卿娆一身素净的雪青斗篷,正迎风而立,将方才御花园那场冲突从头到尾尽收眼底。   柳莺莺...的确有些意思。   卿娆转身在亭中坐下,正要伸手去端茶盏,指尖触及杯壁,微微一滞。   一旁瑾月即刻察觉,轻声道:“娘子,这茶有些凉了,容奴婢去换一盏。”   话落,芷月面色微变,懊恼低呼:“娘子恕罪,方才出门的急,奴婢忘记带红泥小炉和银丝碳过来了。”   瑾月正在翻找提篮的手一顿,蹙眉低斥:“这样要紧的事你也能忘?娘子方才吹了风,再饮冷茶,若寒气入体你可担待得起?”   说罢,她冲着卿娆微微俯身:“娘子,容奴婢和芷月回去将炭火和小炉取来。”   这些日子,卿娆嫌长乐宫烦闷,又不爱大批宫人围着,几乎日日带了她三人来御花园闲坐,人手短缺,难免便有些疏漏。   稚雀倒是习惯了,笑吟吟插口道:“得了,早知她是丢三落四的性子,还是奴婢回去取吧,真叫她两个去,只怕这天都要等黑了。”   卿娆莞尔:“如此便有劳稚雀姑娘了。”   稚雀摆了摆手,脚尖一点,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三人面前。   待她身影消失,卿娆眸中原本温和的笑意渐渐褪去,她转向瑾月与芷月,声音压得极低:“芷月,你去亭外守着,无论有任何人靠近,立即出声。”   “瑾月,你随我过来。”   她领着瑾月一直步入湖侧的梅林深处,绕过两处假山,才在一处影壁旁停了下来,侧眸道:“去小心盯着。”   瑾月走后,卿娆才抬起头,眯了眯眸子道:“出来吧。”   话音未落,便有黑影自枝桠间一闪。   来人一身黑衣,眸光冷硬,单膝跪在卿娆面前,低声道:“属下玄羽,见过公主。”   卿娆看着他,心头微微发紧。   这是卿氏一族传下来的皇室暗卫,至她手中,早已十不存一。   “玄甲卫还余多少人?”   “拢共三十七。”   “可都可信?”   “殿下放心,能留下的,皆是死士。”   存有异心的,早早便叛了出去或是身首异处了。   卿娆抿了抿唇,目光下落在玄羽面上:“可能接近昭狱?”   玄羽摇了摇头:“秦贼登基后,将宫中肃清地如铁桶一般,昭狱更是层层戍卫,属下等人...只怕靠近便被发现了。”   卿娆沉默良久,指尖在袖口中轻轻蜷紧,果然,与她所料无差。   她抬手自鬓间取下一支白玉兰花簪递给玄羽:“下月三十便是秦箴的生辰宴,我会想法子叫场面乱起来。”   “届时你便带着剩下的人,无论如何也要闯进昭狱,将顾越安劫出来。”   “见到他时,你将这簪子给他,他自然明白。”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若尚有余力,护送他去安乐侯府,接上我父亲,一路往通州去。”   “是!”玄羽应声,忽地抬眸:“那殿下呢?”   “殿下难道,真要困在宫中么?”   “这不是你该问的。”卿娆嗓音变冷:“记住我的吩咐,不惜一切代价,救出顾越安。”   “是。”玄羽垂首。   “行了,下去吧,切莫惊动旁人。”   玄羽身影消散在林影间,卿娆并未久留,转身带着瑾月去梅林边折下一簇簇红梅。   这梅上尚且带着雪,她抱在怀中,竟染了满袖清香。   回到亭中不久,便见稚雀提着小炉与炭火快步归来,一见卿娆怀中满抱红梅,忍不住笑道:“娘子真是巧手,这些梅花竟叫您折得比园中还好看。”   卿娆一笑,低眸轻抚花瓣。   一旁的瑾月插话道:“还说呢,为着这些红梅,娘子连发间的簪子何时遗落了都不晓得。”   “要真算起来,这些红梅,也算是价值不菲了。”   听着瑾月打趣的话,稚雀忍不住抬眼一看,果然见卿娆鬓边空了个位置,当即笑弯了眸子:“区区一支簪子罢了,若娘子喜欢,只管开口,圣上送您十支百支也不在话下。”   卿娆眉弯似笑,嗔她一眼道:“就你话多。”   说罢,便转了身去翻桌上的书册。   三个婢子对视一笑,忙去将炉子的火升上,又重新烹了茶,不多时便有袅袅热烟升起,衬得亭中气氛安宁。   **   另一边,吕殊姿等人方才回到储秀宫,便见管事嬷嬷文氏正带着几个小宫女搬动箱笼。   李灼灼扯了扯吕殊姿的衣袖,低声道:“吕姐姐,这些东西,我瞧着怎么像是你的?”   吕殊姿心中微动,上前温声问道:“文嬷嬷,这是...”   文嬷嬷抬眼看了她一眼,眉眼间带着几分笑意:“是静瑜郡主的吩咐,郡主说吕姑娘身份尊贵,实在不好再同旁人挤在一处,特意叫奴婢给姑娘搬去隔壁的屋子独住,如此既能同诸位秀女毗邻,不至于孤单,又不至失了体面。”   话音刚落,蒋丹月冷笑一声,讥讽道:“呵,吕娘子是明月,咱们这起子人,就是嚼过的饭粒子了。”   文嬷嬷神色倏然一沉,冷冷转向蒋丹月:“蒋娘子,你一个姑娘家,说话如此没规没矩,可是在这宫中要不得的。自今日起,你每日学的规矩,再多加一个时辰。”   蒋丹月脸色一僵,咬牙恨恨瞪了吕殊姿一眼,拂袖转身离去。   苏绿漪见状,连忙追了上去。   殿中一时安静下来,吕殊姿不卑不亢,垂眸柔声道:“多谢文嬷嬷。”   她被引至收拾好的屋子中,果然比原来宽敞清雅。   李灼灼随她一道进来,四处打量,眼底掩不住艳羡。   “吕姐姐可真是要飞上枝头了。”她笑着:“静瑜郡主这般尊着你,想来定是有人授意...”   能授意静瑜郡主的,除了上头那位,还能有谁?   吕殊姿自然明白她话中的意思,心中升起雀跃。   李灼灼也是个有眼色的,坐了一会子便起身辞行,临走时冲吕殊姿卖好道:“再过不久,便是圣上登基后的第一个生辰宴,那可是天大的场面,依着姐姐届时的身份,定要送上一份合意的贺礼才是。”   吕殊姿含笑应下,待回到屋中后,才召来贴身伺候的宫女:“我交代你打听的事儿,可都打听清楚了?”   那宫女唤作含英,是分来她身边伺候的,这些日子提点了她不少东西。   含英闻言面色凝重,低声道:“生辰宴固然重要,可眼下另一事却格外要紧。”   吕殊姿眸光扫来。   含英继续道:“您可曾想过,有静瑜郡主在,圣上所做的一切,怕是都在替郡主铺路,若非如此,何苦要让郡主主持选秀,这天底下,可没有妃子选皇后的理儿。”   吕殊姿神色一滞,笑意在唇角缓缓敛去。   含英见状,目光闪了闪,趁势轻声道:“姑娘,若要万无一失,这前头,就不能有挡路的。”   屋内静了一瞬,只有风吹动帘帐,发出轻微的簌簌声。   吕殊姿目光沉了沉,指尖缓缓摩挲案上的漆木边角,良久,才轻声吩咐:“把纸笔拿来。”   **   与此同时,乾盛殿。   秦箴听完麒一的禀报,勾唇道:“这些日子,将宫中各处的戍卫都松一松,有些地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罢了。”   麒一自然明白他话中之意,连声应了下来。   正逢麒二求见,麒一小心退了下去。   见麒二进来,秦箴捻起案上的牡丹镇纸在指尖摩挲,顺势敲了敲御案。   麒二躬身上前,将密条小心呈上御案。   秦箴偏了偏头,懒懒靠在龙椅上,修长如冷玉的长指将那密条拎在面前展开。   那上面,是卿娆今日在梅林中同玄羽的所有对话,连她发间的那枚白玉兰花簪,都一丝不差地被画了下来,依稀能瞧见其上细腻的花瓣纹路。   他指尖绕着簪子的轮廓轻轻摩挲,力道渐渐收紧,纸面被捏出一道深深的痕迹,忽而又将指尖挪至“不惜一切代价”几字上,指节微微泛白。   他越看,唇边笑意便越深。   下方的麒二屏息站立,几欲窒息。   天菩萨,要知道圣上秘密吩咐他办的是这事儿,他宁愿去战场杀敌,也比办这事儿好千倍万倍。   秦箴笑着将纸条提到鼻前,轻嗅着墨香。   良久,他才伸手将那纸张抚平,低低笑出一声:“你说,她怎么就是不乖呢?”   麒二垂首,屏息,不敢应。   秦箴却并不恼,缓缓将密条折起,放入案上的红木匣子,笑吟吟道:“走吧,去长乐宫。”    第19章 婚书   宽敞的御辇上,秦箴食指轻抵眉心,身子随意倚在一侧,目光悠然扫过四周的雪景。   行程过半,他狭长的凤眸中忽然满是兴致,似笑非笑道:“朕听闻,在海外仙山有一味药,能叫服用者乖乖听话,你们说,这传言可是真的?”   麒一微微愣了愣,正欲开口,却瞧见麒二朝自己挤挤眼,压低声音笑道:“圣上,这志怪之书说的,恐怕都是无稽之谈。”   “若真有这药,天下还不乱套了?”   话落,便察觉一旁的麒一怪异地瞥了他一眼。   麒二不管不顾,只在心头暗暗祈祷,可千万别让他去找这玩意儿啊。   秦箴的视线缓缓从窗外移回,落在麒二身上,低低哼了一声,不再多言。   麒二咽了口唾沫,心中微微松了一口气。   御辇在长乐宫外停下,秦箴踏着玄色锦靴入殿,压根没看跪了一片的宫人。   外殿中,卿娆一身暖色衣裳,正倚在贵妃榻上翻着书册,在她跟前,是燃的正旺的炭盆。   秦箴站在入门处,看了这一幕半晌,才弯了唇,径直走向榻边,将人抱进怀里。   卿娆身子下意识地一僵,书册从指尖滑落,“啪”地一声落在地毯上。   一抬眸,便对上近在咫尺的那张极艳的俊颜。   “在看什么?”秦箴将人提坐在自己腿上,顺手捡起书册,淡淡瞥了眼:“声东击西,阿娆近来对兵法很是上心,若是看不懂,何不来问问我?”   卿娆垂下眼睫:“不过是打发时间罢了。”   “是么?”秦箴低笑出声,气息贴在她耳畔:“...攻其所不备,出其不意。”   “此招的精髓,在于制造假象、吸引注意力、秘密实施真实目标。”   卿娆被他的气息弄得身子发软,脸颊一偏,试图躲开,他却伸手将她下巴轻抬,迫使她与自己对视。   秦箴狭长凤眸微闪:“阿娆真是不乖。”   “这般不乖,可会偷偷骗朕?”他语气微转。   卿娆心头一紧,指尖攥紧他胸前衣裳:“圣上这话又是从何说起?”   秦箴凝视她,笑意玩味:“是谁说的,在长乐宫烦闷,要我来解了你的禁,好来乾盛殿寻我的?这般久了,你倒是一次都不来。”   卿娆微微松了口气,轻描淡写道:“圣上的乾盛殿,我不去,自有旁人去。”   这些日子,她可是没少听说那位静瑜郡主往御前凑。   秦箴挑眉:“吃醋了?”   卿娆淡淡撇他一眼:“我无名无分,吃的哪门子醋?”   秦箴愉悦起来,手指揉上她面颊,倦懒低哄:“谁说你无名无分?当初我可是连家传的玉佩都给你了。”   卿娆面色一僵,这才注意到他今日身上挂着的,正是她当初赠给他的那枚白玉山水玉佩。   秦箴像没看见她的僵硬,指尖画了个圈儿,转而捧住她小脸:“我的笨阿娆,不会弄丢了吧?”   卿娆提了一口气,面上却一派淡然:“圣上所赐,自然小心珍藏。”   “就会说好听的哄我。”秦箴笑吟吟放开她,将人放下,微抬下颌示意:“既然如此,拿出来让我瞧瞧。”   卿娆杵在原处,半天挪不开脚步。   当初秦箴被逐离京,她便命瑾月将关于他的东西都囫囵收了起来,眼下她如何知晓那玉佩在何处。   “阿娆怎得不动?可是累了?要我抱你去?”秦箴起身,慢悠悠踱步至卿娆面前。   他目光极具穿透性,仿若能看破卿娆的想法。   感受到眼前人的危险程度越来越深,卿娆忽地伸手,软软圈住秦箴劲腰:“妾将那枚玉佩放在宫外的公主府,眼下怕是不能让圣上立即瞧见了。”   “哦?”秦箴低首瞧着美人的发顶,享受着卿娆的投怀送抱,好脾气道:“既如此,那真是可惜了。”   卿娆没想到他这般好说话,缓缓松下一口气。   下一瞬,下颌被男子修长的指节抬起,他指腹摁住她花朵般的唇瓣,温柔道:“阿娆这般不将我的东西放在心上,叫我好生伤心,你说,要如何补偿我才好?”   听见这话,她目光与男人相撞,低声道:“圣上想要什么补偿?”   秦箴轻笑一声,突然道:“吻我。”   卿娆愣住,不明白他这神来之笔。   秦箴抬眸,玩味道:“阿娆不愿意?”   卿娆很快反应过来,意有所指地瞥向一侧的宫人。   秦箴轻叹:“阿娆很在意旁人...”   话音未落,唇上骤然覆来女子带着香气的湿软唇瓣,秦箴一顿,接着低低一笑,伸手狠狠压住她后脑。   吻至深处,秦箴攥着她后颈的指节微白,几乎将她整个人都钉在怀中。   卿娆被这发狠的吻法逼到极点,至最后,只能本能地吻他,试图从他口中到汲取一点点的空气。   秦箴似是格外满意,一吻毕,他眼底光色更盛,忽地将人抱起往外走去,惊得卿娆攥住他衣襟:“这是去哪儿?”   秦箴脚步不停:“这样乖的阿娆,没有奖励怎么行?”   直至马车停在安乐侯府门口时,卿娆尚且有些回不过神。   秦箴含笑靠在车壁:“不是说想见岳父大人?”   她是想见,可不是想和他一起啊!   就这一瞬间的功夫,卿娆便落入秦箴怀中,耳边是他宠溺的轻叹:“阿娆真是娇气,便是连这两步路都不肯走。”   安乐侯府的下人瞧见秦箴抱着人往里走,连忙分出一人退下禀报。   其余人只管小心跟在秦箴身后,大气不敢出。   卿娆瞧见这一幕却是心下一沉,这安乐侯府说的好听,是赐给她阿父的府邸。   可今日秦箴入内如入无人之境,由此可见其对这座府邸的掌控之深。   卿娆唇间抿紧,果然要尽快送阿父离京。   待秦箴抱着人行至前院时,卿绝正得了消息匆匆出来,双方甫一见面,空气便有些凝滞。   卿绝盯着秦箴怀中的卿娆,面色黑沉如水。   月色下,男子遒劲有力的大臂牢牢将女子抱于怀中,衬得女子身姿愈发纤弱如水。   分明是一副再美好不过的画面,卿绝却只觉气血上涌,怒火几乎要冲翻天灵盖。   这般不顾场合,大喇喇地抱着卿娆当众而行,分明是将人当做赏玩的姬妾。   袖下的指节攥地发白,卿绝几乎要失态开口,却见卿娆淡淡望来。   卿绝终是想起自己如今眼下的身份,一撩袍角便要跪下行礼:“臣卿绝,见过圣上。”   秦箴不等他弯下腰,伸手虚虚一扶:“岳父大人何须多礼。”   话音未落,卿娆便扯了扯他的袖子,仰头露出一双清亮的眸子,语气柔软道:“圣上可否允我和阿父单独谈谈。”   “嗯?”秦箴垂下眸子,语气似有些失落:“阿娆有什么话,是当着我的面不便说的么?”   卿娆将他袖口攥地更紧,面上却浮出几丝娇嗔:“难道女儿家同父亲的家常话,圣上也要听了去?”   她晃了晃秦箴的袖口:“长庚,你就在此处饮茶,等我回来可好?”   秦箴垂眸睨了她一眼,见她一双清眸隐着几分紧张,顺从地将人放了下来,温和道:“既如此,那我便在此等着阿娆回来。”   卿娆随着卿绝一道进了书房。   甫一入内,卿绝便要开口,却被卿娆摁住手腕一压,卿绝当即住声。   二人至茶桌旁坐下,卿娆提起茶壶,将二人面前的茶盏斟满,随口道了些家常:“阿父近来身子可好?在这府中住的还习惯?”   说着,她以指作笔,蘸了些茶水在案上写道:一月三十,万寿节,玄甲卫送你离京。   卿绝蹙眉抬首。   却见卿娆神色不改:“若是有什么不舒心的,阿父尽管告诉我。”   指尖再度落下:若是顺利,瑾之随行,至通州。   卿绝眸色暗沉,神情明显带了几分不赞同。   卿娆抿唇,写道:只有阿父离京,我才能随心所欲,来日方长,我定尽快同阿父汇合。   卿绝心中纵有千般担忧,终究压下,也学着卿娆的方式写道:当日我会称抱恙,不进宫。   卿娆颔首,却见卿绝又写:顾家举家被囚,若瑾之逃走,顾家如何?   卿娆睫羽微颤,她自然知晓顾越安和卿绝走后,秦箴必然大怒,顾家更是讨不到好,只是...她私心里,阿父的安危才是最重要的。   至于顾越安,是她对不住她。   待二人回到前院时,秦箴依旧倦懒倚在软椅上,手执一盏清茶,手腕微晃。   他生的极好,若是毫不知情的旁人瞧了,只怕要以为他本就是出身世家的贵公子。   听见脚步声,秦箴凤眸微抬,含着漫不经心的笑意,掀眸道:“可谈的尽兴?”   卿娆盈盈一笑,上前握住秦箴的手:“自然尽兴,圣上可是等的久了?夜色已深,不若现在回宫?”   “不急。”秦箴勾唇,反手握住卿娆手腕,将人往怀中一拉:“正好我也有件事,要同岳父大人商议。”   卿绝闻言,眉头微蹙,目光犹疑地望向秦箴。   却见秦箴修长的指节叩了叩桌案,嗓音带着几分慵懒:“岳父大人不必紧张,不过是桩小事而已。”   说着,他目光透出些情深义重,落在卿娆面上,却叫她心头一凉。   果然,便听秦箴道:“我同阿娆虽说情投意合,可这婚姻之事,总是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他含笑抬眸,目光温柔抚过卿娆玉面:“这婚书,就有劳岳父大人亲自来写了。”   话音落下,室内一瞬沉寂。   婚书,只有皇后,才需要婚书。   卿绝眉头微蹙,抬眸正视秦箴:“圣上,小女如今身份尴尬,便是同顾家...”   他一顿,话中意思尽显:“臣又怎可为您写下婚书?”   “岳父大人担心这个?”秦箴笑意不改,指腹在扳指上一遍遍摩挲,垂着眸唤道:“麒一。”   片刻后,一只一只红木匣被捧进来,稳稳放在案上。   秦箴亲手揭开,冲父女二人道:“岳父大人方才所说,实在不足为虑。”   卿娆目光落在其中,里头赫然是一封放妻书。   她心头一震,指尖紧紧攥入掌心。   秦箴含笑,温声问道:“岳父大人,阿娆,如今还有什么为难之处?”   他明明笑意和煦,却叫人透骨生寒,就连掐着卿娆腰间的手,都隐隐加了一分暗劲。    第20章 霞披   麒一退下,书房内只余三人。   红木匣子静静摆在案上,在灯火映照下投下一片不祥的红光。   卿娆抿着唇,胸口起伏不定。   这一瞬间,她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屈辱。   她乃前朝公主,顾家的宗妇,便是今朝受困于他,也没有堂而皇之做他皇后的道理。   秦箴如此作为,是要将她推到天下人的口诛笔伐中。   待这一旨婚书落定,她几乎可以预想到在那些文人的笔杆子下,会将她写成何等模样。   亡国公主?妖后?**?   若是秦箴残暴,那她便是蛊惑君王的祸水。   若是秦箴圣明,那她便是贪恋权势、不守妇道的弃妇。   无论哪一种,都足以叫她遗臭千年。   卿娆指尖收紧,藏在衣袖下的指节因过分用力而泛白。   可是她敢拒绝么?   如今秦箴刚刚放松了对她的看管,只要她再忍上些时日,阿父的自由便近在眼前。   若是此刻稍有抗拒,只怕等着她的便是重新回到长乐宫的囚笼中,半步不得出。   再忍一忍,过了万寿节便好。   卿娆深深吸了一口气,抬眸对卿绝道:“既然圣上想要,阿父便写了吧。”   卿绝眉目僵硬,似欲言又止。   秦箴却微微垂眸,满意地吻了吻卿娆发顶。   这般似疼爱宠物的动作落在卿绝眼中,只叫他又气又痛。   秦箴也不在乎卿绝如何想,淡淡吩咐道:“来人,笔墨伺候。”   很快,研墨铺纸,一切东西齐备。   秦箴执起玉柄毛笔,却未亲自落笔,而是缓缓将之递至卿绝面前。   “岳父大人”他的嗓音从容:“请。”   房内气氛如铁石般沉重,卿绝冷着脸望了秦箴一眼,终是颤着手落笔。   男人半倚在椅中,凤眸微眯,神色倦懒,掌心时不时抚过怀中女子的发丝。   未过多久,一旨婚书将成,秦箴唇边笑意更深,忽而道:“落款,便写永德二年六月初九。”   永德二年六月初九,是他大胜北狄之日。   墨迹在纸上晕开,听见这个日期的一刹那,卿娆只觉一道沉重的枷锁,狠狠锁在她胸口,叫她喘不过气来。   秦箴却满意将那纸婚书拿过,举在卿娆面前,笑道:“阿娆瞧瞧,写的可好?”   “自然是极好的。”卿娆勉力一笑。   男人满意抬眸,笑意温润:“岳父大人,如今顾家已亲手了断前缘,朕不过是替阿娆寻一归宿,至情至礼,旁人纵有闲言碎语,朕一身担下便是。”   话落,他道:“如今天色已晚,朕便不打搅岳父大人歇息了。”   夜色深沉,府门外的马车早已备好。   卿绝目送二人离去,唇边是被他咬出的殷殷血色。   **   回宫的车厢内,香气氤氲,帘幕半垂,隔绝了外界的窥探。   秦箴将卿娆抱在怀中,下颌搁在她发顶,指尖捏着那张婚书翻来覆去的看,兴冲冲道:“阿娆,你可高兴?”   卿娆垂着眸,方才的屈辱犹如阴影般盘踞在她心头,压得她透不过气。   秦箴却心情大好,眸中闪着炽烈的光。   他蹭了蹭她面颊,呼吸缠在她耳畔,近乎撒娇道:“阿娆不必担心,过不了多久,这天下,便无人胆敢妄议你。”   “旁人眼中,你只会是我最爱的皇后。”   他指尖落在卿娆面上,眼里是浓浓的痴迷与狂热。   卿娆伸手握住秦箴的大掌,兀自镇定道:“圣上多虑了,妾没有什么担心的。”   秦箴闻言,低低一笑。   他抬手,忽而捏住她下颌狠狠吻了上去,那架势似要将她整个人吞吃入腹。   良久,他才亲自替她擦去唇间的水色,目光极尽温柔:“若世人妄言,朕自会叫他们开不了口。”   “阿娆只需记得,你是朕的皇后,是朕这一生唯一的妻,而朕,也是你从今往后,唯一的男人。”   “除此之外,你不必在意任何人。”   他语气轻缓,像是情人间的呢喃,可那份占有与执拗,却叫卿娆心口一阵发凉。   她只能强笑着应下:“圣上说的是。”   秦箴满意将她搂入怀中,轻声道:“万寿节之事,便有劳阿娆操心了。”   “毕竟往后这宫中内务,皆是要交给你打理的。”   卿娆心头一颤,顺着秦箴的话轻轻应了声。   由她来操办万寿节,那相应的戍卫之事,岂非也全权交给她?   若是如此,那救出顾越安之事,便要轻松不少。   这般想来,此行也并非全无收获。   等到万寿节一过,秦箴只怕恨不得掐死她,哪里还想得起封后一事。   卿娆心下微微松了一口气,却不曾注意到上方秦箴幽深的眸色。   他唇角笑意极淡,一双凤眸似燃着火,又深不见底。   他侧身,将婚书亲自放回那红木匣中,才将卿娆紧紧搂住。   车轮辘辘,载着二人一路驶入宫闱深处。   至宫中,秦箴并未同卿娆一道回长乐宫,而是独自回了乾盛殿,叮嘱麒一将人好好护送回去。   刚踏入长乐宫,瑾月芷月二人便迎了上来,正要开口说话,便被卿娆不着痕迹地摁了摁手背,当即住嘴。   “天色已晚,稚雀姑娘先下去歇着吧,夜间留瑾月守着便是。”卿娆含笑将稚雀支开。   稚雀也不纠缠,她知道卿娆防着她,夜间也只让瑾月芷月伺候,因此行过礼便退下了。   待回到内室后,卿娆才问瑾月道:“当初秦箴的那些东西,你可记得收在何处?”   今夜秦箴突然问起那枚玉佩打了她个措手不及,以防万一,先前的那些东西,还是拿出来收好才是。   瑾月颔首,转身从床榻下拖出一个箱子,里面端正放了十数个小匣子:“殿下,东西都在这儿了。”   卿娆颔首,蹲下身去翻找了一会儿,果然从中找出那枚墨色盘龙玉佩。   她将玉佩捏在手中摩挲一会儿,才又放了回去,盘算着寻个合适的时机,将东西放去公主府。   万寿节将至,她不能再叫秦箴起了疑心。   **   翌日,许是得了秦箴吩咐,麒一一早便领着内务府的管事太监张禄并其余各处的管事太监、嬷嬷们到了长乐宫。   前殿的桌案上,厚厚一沓账册与宫册置于其上。   最上面的,则是一枚沉甸甸的凤印。   卿娆瞧着那枚凤印,眉头皱起:“这凤印,还请统领交还给圣上。”   麒一低眉顺眼,语气却带着为难:“娘子,圣上的旨意,属下等人也不敢违拗。”   “若是娘子有话,不妨亲自同圣上说。”   卿娆抿唇,问起另一事:“这万寿节的戍卫,也由我来调度?”   麒一当即应下。   卿娆颔首,挥手命人退下。   待前殿重归静谧,卿娆才展开那张戍卫册子,一点点细看。   册子里每一道路线、每一个时辰的轮换,皆由麒一早早拟定,滴水不漏。   她若贸然更改,必会惊动麒一,届时只怕再难行事。   卿娆指尖不自觉地捏紧册子,目光在其上逡巡。   良久,她眸中暗光一闪,若是更改路线守卫,自然惹人注目。   可若是向其中再加一些人呢?   当水滴入了海,谁还会关心它去了哪儿?   若要人不知,她只需将玄甲卫安插至昭狱及沿途关口,便可水到渠成。   思及此,卿娆勾了勾唇,抬手召来瑾月:“有一事,你替我去做...”   未到晚膳时分,麒二便将长乐宫的动静呈到御前。   秦箴正伏案批着折子,见了那张密报,唇角微挑,眼底却是冷光一闪:“她倒真会动脑子。”   麒二小心吐出一口气,觑了眼秦箴:“殿下吩咐地极为隐秘,只添了两人,若非属下一直紧紧盯着那头,只怕也发现不了。”   秦箴低声轻笑,笑意却未至眼底:“她为了顾越安,倒是煞费苦心。”   “只是若非如此,倒也可惜了朕的一片心意。”   秦箴将那纸密报放入一旁的匣子中,缓声吩咐:“继续盯着,昭狱与宫门一线,不必拦她,若有必要,还可顺水推舟。”   麒二听得后背汗毛竖起。   又闻上首男子低沉悦耳的嗓音道:“她的一举一动,皆要清清楚楚地呈上来。”   “是。”   烛影摇曳中,秦箴重新纸笔落下朱批,忽然道:“上回朕说的那药,命人去找。”   他掀了掀眼皮:“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在万寿节前找到。”   麒二领命退下,转身时,瞥见案上落下的笔锋,狠厉得几乎要刺破纸背。   出殿时,他面色沉若死灰。   麒一迎上来,不解望他。   麒二拍了拍他的肩,羡慕地望着这呆木头:“你倒是福气。”   麒一古怪的瞥了他一眼,才进殿同秦箴汇报:“储秀宫的消息已传到英国公府。”   “那头可有动静了?”秦箴头也不抬。   “并无。”   “呵——那老东西倒是沉得住气。”秦箴眯了眯眸子:“再加一把火,明日寻个吕清临的错处,依着规矩办。”   “是。”   合上最后一道折子,秦箴起身:“去长乐宫。”   长乐宫内,灯火静好。   秦箴一踏进殿中,便瞧见女子莹白如玉的侧脸,指尖正捏起册子的一角。   “阿娆辛苦了。”他从后面将人搂住,含笑在她鬓边低语。   卿娆一怔,抬眸对上秦箴含笑的眼。   秦箴目光瞥见仍放在案上的凤印,状似随意:“可喜欢我的礼物?”   卿娆自然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当即低声道:“圣上,这不合规矩。”   话未落,男人笑意尽敛。   那双眸子沉沉落在她脸上,凉意如针。   不等卿娆开口,秦箴泛着凉意的嗓音响起:“阿娆,朕最讨厌你提起规矩二字。”   他目光落在她面上,心中嗤笑一声。   规矩?   规矩中可说允她费尽心思去劫狱?   规矩中可又说了允她诓骗夫郎?   秦箴毫不掩饰自己的不喜,一张脸瞬间冷的像冰。   饶是卿娆也被他这作态弄得一怔,凝了半瞬,终是伸手牵住他大掌,低声道:“喜欢的。”   秦箴这才似笑非笑,唇角勾起。   接着,他拍了拍手,殿外顿时涌入一列宫女,手中皆捧着红裳华服,凤冠霞帔,衬得殿内金光闪闪。   卿娆心下一动:“圣上这是?”   “自然是婚服。”秦箴替她将鬓边碎发勾至耳后,神色温柔:“阿娆不必多想,只挑自己喜欢的便是。”   他面带惋惜:“只可惜时日仓促,绣娘们通宵赶工,也只能制成一套成衣,便要阿娆先试试,哪个版式称心。”   华灯下,宫女们无言立于面前,凤冠霞帔熠熠生光,仿佛要将人困在火焰中。   卿娆眸色一滞,心口生出些抵触,下意识不愿去看:“圣上眼光极好,只要是您挑的,妾都喜欢。”   “是么?”秦箴唇边笑意褪去:“阿娆便是连我们的婚服都不肯费心?”   “可是还想着狱中那位顾氏子?”   他忽然带出些恶意:“当初你同他成亲时,也是这般敷衍么?”   顾越安三个字就像他们之间的禁忌,但凡提起,无一不预示着秦箴将要发疯。   卿娆心头剧跳,连忙轻声哄他:“妾怎会不费心,妾不过是想穿着圣上最喜欢的衣裳罢了。”   “您若是再提起不相关的人,妾才要生气了。”   不相关三个字极大地取悦了秦箴,他盯着她许久,才低低笑开,眼神回暖。   “既如此,便一件件试给我看。”   言罢,他俯身在她唇上印下一吻,眉眼间温柔似水:“是我不好,错怪阿娆了。”    第21章 杖责   烛火摇曳,纱帐层叠。   二人早已移步内室,双方之间,只隔一座六扇的月夜落雪薄纱屏风。   卿娆在侍女搀扶下,缓缓换上第一件大红婚裳,娇美的曲线被烛火清晰勾勒在屏风上。   凤纹金丝,飘摇曳地。   她举步而出时,殿内静寂无声。   雪骨惊鸿影,红裳玉色溶,不外如是。   秦箴曲腿倚在榻侧,手中持着酒盏,眸色更浓。   他毫无顾忌地探出目光,自她莹润的脖颈一路滑下,至盈盈一握的柳腰,再落至层层叠叠坠在地上的裙摆。   入口的酒液变成了火,一路灼烧至他腹中。   他喉头轻轻一滚,指节收紧,酒盏中剔透的液体险些溅出。   卿娆抬起眸子,素白的指尖提起裙角:“圣上觉得,这身可好?”   “换一条。”男子嗓音沙哑。   很快,她又换了第二套,这一套相较之前更加贴身,领口大敞,露出优美的肩颈线,腰间至臀部的布料皆顺滑贴在肌肤上。   她一抬眼,仿若满天繁星落入银河。   秦箴盯着她,心口翻涌,无数涌上的占有欲如野火般满眼。   他本欲掩饰,指尖却险些捏碎酒盏。   卿娆见他抿着唇一言不发,以为他是不喜,轻声道:“妾再去换一身。”   第三件,银红配金线,身后一双凤翅舒展,更将她衬得恍若神女。   这一瞬,秦箴再也移不开目光。   她仿若天上月,美的不容亵渎,这眼下偏偏就在他眼前,只要他想,他便能予取予求。   这个想法一出,秦箴几欲控制不住自己蓬勃而出的欲念。   他挥了挥手,宫人们识趣退下。   卿娆不解,一双眸子带着点湿漉漉的水光,懵然望向秦箴,讷讷道:“圣上?”   秦箴心中最后一丝理智瞬间破裂。   酒盏被随意扔在桌上,残留的酒液淌了一地。   下一瞬,他已大步上前,径直将卿娆打横抱起,朝榻上走去。   卿娆惊呼一声,挣扎道:“圣上,还未更衣。”   话音未落,柔软的腰肢便被抵在榻上,眼前是男子俯下的阴影。   他气息滚烫,迫不及待地吻上她的耳尖,嗓音低沉喑哑:“无妨,我替你更。”   大掌顺着衣裳探入,双手牢牢握住滑腻纤细的腰肢。   卿娆不知这人怎就对这事无师自通的这般厉害,身上一凉,拒绝的话便被他吞入唇中。   春宵帐暖,一刻千金。   他今夜格外热情,待他餍足,卿娆早已累的睁不开眼,抬不起手。   秦箴捉起她无力垂下的手,用脸颊蹭了蹭她湿漉的手心,像个妖精般勾引道:“殿下,可快活?”   红烛燃至一半,映着美人春花般娇艳的玉颜。   还未等秦箴欣赏够,便听得外间传来一阵嘈杂声,他眉头一蹙,替卿娆掖好被角,才扯了外袍系上,步至外间道:“何事喧哗?”   外殿,柳莺莺的贴身侍女含英恭敬跪于地上。   秦箴朝麒一瞥去一眼,便听他恭声禀道:“圣上,静瑜郡主方才中毒,性命垂危,请您过去看看。”   闻言,立于一侧的芷月心下不悦。   圣上刚在长乐宫待了没一会儿,寄春殿那位就生死垂危,这世上哪有这般巧合的事儿?   要她看,无非是那位想争一争圣宠罢了。   若是平常,谁管她受不受圣上待见,可偏生要从长乐宫将人截走,就是打她家殿下的脸面。   芷月张口便要挽留,却见秦箴淡淡睨了她一眼,吩咐道:“好好伺候你家主子。”   旋即挥手,摆驾寄春殿。   寄春殿内,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汤药与秽物交杂的气味,让人忍不住皱眉。   秦箴甫一进殿,便瞧见面色惨白倚在榻上的柳莺莺。   她眸色涣散,呼吸浅弱,身上盖着张厚厚的绒毯,一直垂在地上。   一旁的太医院院正岐山面色难看。   “怎得不在内室歇着?”秦箴投去淡淡一眼。   柳莺莺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她知道,若是自己在内室,秦箴定不会久留。   她只是,想同他多待一会儿。   嗅及空气中有些难闻的气味,柳莺莺有些难过地低下头。   “如何?”秦箴目光落在岐山面上。   岐山上前一步,拱手禀道:“回圣上,静瑜郡主是用了含有大量花生粉末的藕粉碧玉糕,才险些丧命。”   秦箴侧眸:“可是意外?”   含英稳了稳身形,跪着禀道:“圣上,今日奴婢从御膳房回来时,曾遇见一名秀女蒋氏,她手中便端着一碟藕粉碧玉糕,又正巧撞掉了奴婢的食匣,或许...或许便是那时,点心被她换了也不一定。”   秦箴眼色一沉,当即吩咐:“去,将所有秀女带过来。”   话音未落,众人便知,圣上这是要杀鸡儆猴了。   不多时,以吕殊姿、蒋丹月为首的秀女们被悉数传至寄春殿外殿,个个屏息垂首,不明所以中带着惶恐。   秦箴倚在上位,外袍系的肆意,露出胸口大片肌肤,其上还留着些女子的抓痕。   饶是这些秀女未经人事,也看红了脸。   再加上秦箴本就生的艳色无双,又身居高位,惊鸿一瞥便使不少秀女芳心暗许。   他目光淡淡扫过众女,嗓音平静:“今日都有谁接触过这碟藕粉碧玉糕,或是去御膳房点过这糕点?”   秀女们面面相觑,无人敢应声。   人群中,蒋丹月脸色微白,强自镇定。   “没有么?”秦箴抬眸,吩咐麒一:“你去御膳房...”   “圣上。”一道清丽的女声传来,惹得秦箴扭头。   吕殊姿一身妃色宫装,盈盈行了一礼,面色似有犹豫:“启禀圣上,臣女...或许知道些许线索。”   秦箴不言,示意她继续。   吕殊姿深吸一口气:“今日午后,臣女曾见蒋娘子手中端了一碟藕粉碧玉糕,神色有些慌张,当时未曾在意,如今想来,或许与此事有关。”   蒋丹月猛地抬头,怒视吕殊姿:“吕殊姿!你血口喷人!”   吕殊姿并不与她争辩,只是垂眸道:“臣女只是据实以告,并无他意。”   秦箴的目光落在蒋丹月身上,不带丝毫温度:“蒋氏,你有何话说?”   蒋丹月心下一慌,再触及秦箴那张极有魅惑力的脸,心头升起一股后怕,她只是一时想岔了,难道就要因为这么一点小小的错误,便失去留在他身边的机会么?   似是看出蒋丹月眸中的痴迷,秦箴眸底染上一股厌恶,他抬眸瞧了眼刚进来的麒一。   便听麒一恭声道:“圣上,蒋娘子今日,的确向御膳房要过一碟藕粉碧玉糕。”   这就同方才含英所说对上了。   蒋丹月脑中轰地一声,只余一阵空白,情急之下,她想起父亲在家说过的话。   柳莺莺不过一介孤女,圣上便是再喜欢,左右不过一个妃位便顶天了,而她父亲,可是有着从龙之功的重臣。   想必她一时做错了事,圣上也是能够原谅的吧。   思及此,蒋丹月眸中染上一丝期盼,忽然膝行上前,跪在秦箴脚下道:“圣上,臣女,臣女只是一时想岔了,还请圣上饶过臣女一次。”   秦箴眸色淡淡:“拖下去...”   “圣上!”蒋丹月嗓音尖锐,惊呼道:“臣女乃是事出有因!上回在御花园她那般羞辱我,罚我跪在雪地里!我只是一时气愤,想让她出丑,没想害她性命啊圣上!”   她叩首,试图抓住秦箴的袍角:“圣上明鉴!我父亲战功赫赫,只有我这么一个女儿,他为您效力多年,求您看在我父亲的份上,饶过我这一次吧!莫要...莫要!寒了功臣们的心啊!”   “寒了功臣的心?”秦箴轻声重复,躲开蒋丹月的手,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你是在威胁朕?”   蒋丹月浑身一颤,如坠冰窟。   秦箴不再看她,冷声下令:“蒋氏心思歹毒,谋害郡主,拖下去杖责十下,命众秀女观刑,以儆效尤。”   “行刑后,再打入昭狱,听候发落。”   “另,镇北将军蒋云涧,教女无方,降爵一等,禁足府中,闭门思过!”   命令一下,如雷霆万钧。   蒋丹月当即被堵了嘴拉出去,其余秀女也被宫人们请去观刑。   一直安静的柳莺莺抬起眸子,小心翼翼觑了秦箴一眼,便见他一手转着指间扳指,瞧着心情颇为不愉。   再触及他身上的那些痕迹,柳莺莺心中又酸又涩。   很快,外头打板子的声音便停了,待秀女们再回来时,皆是面色惨白,噤若寒蝉。   秦箴睁开眸子,目光落在吕殊姿身上:“你叫什么名字?”   吕殊姿心头狂喜,以这辈子最优雅的姿势行了一礼,柔声道:“臣女英国公府嫡女,吕殊姿。”   秦箴微微颔首,语气听不出喜怒:“英国公教女有方,明辨是非,是个不错的。”   他英俊殊艳的容颜在烛火下更显清冷尊贵,加之其背后象征的无上皇权,吕殊姿心头一阵火热。   然而,她刚刚升起的欣喜,下一刻便被眼前景象击得粉碎。   只见秦箴转向榻上的柳莺莺,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和,与方才处置蒋丹月时的冷酷判若两人:“受了委屈,好生歇着,朕会为你做主。”   接着,他扭头转向众女,嗓音中升起些不耐:“都杵在这里做什么?不要打扰郡主歇息。”   吕殊姿袖中的手悄然攥紧,指甲深深掐入掌心,那股刚刚萌芽的悸动,瞬间被汹涌的妒火吞噬。   凭什么?一个无权无势的哑女,凭什么能得到他如此特别的对待?   回到储秀宫自己的居所,吕殊姿屏退左右,只留下含英。   她面色阴沉,再无方才的温婉:“上回我让你寄回英国公府的信,祖父那边,还没有回音么?”   含英小心翼翼地摇头:“姑娘,那毕竟是...掉脑袋的大事,国公爷谨慎,不愿涉险,也是情有可原。”   “情有可原?”吕殊姿冷哼一声,眼珠一转,计上心来。   她果断褪下手腕上一只成色极好的翡翠玉镯,塞到含英手中,压低声音道:“不去找祖父了,你想法子,去寻一个在御前当值的侍卫,名叫吕清临的,让他务必来见我一面。”   她听闻,圣上施恩,叫她哥哥做了天子近卫。   她就不信,哥哥出了事,自家那位祖父,还能稳得住。   吕殊姿抚上狂跳不止的胸口,若说她当初进宫只是为了权利,那方才的惊鸿一瞥,便叫她疯狂想要得到这个男人。    第22章 收网   另一边,寄春殿中。   与吕殊姿幻想的郎情妾意不同,秦箴早就恢复成那副神色冷峻的样子。   他负手立于柳莺莺面前,语气淡漠地像在点评属下的功绩:“做的不错,朕会吩咐岐山替你好好调养身子。”   顿了顿,他又添了一句:“能替你治好哑疾的人已经寻到了,待此间事了,朕会命他来治你。”   柳莺莺唇角动了动,笑意苦涩,低低应了一声。   便是不替她治好哑疾,她为了他,也是什么都肯做的。   见柳莺莺应下,秦箴神色未有丝毫停留,转身便走,徒留身后女子眷恋难舍的目光。   出了寄春殿,秦箴一脚踏上御辇,便听麒一请示道:“圣上,可要回长乐宫?”   闻言,秦箴眼底染上些暖气,唇角不自觉一勾。   那女人素来娇气,夜深露重,他此时再回去,只怕要惹得她受凉。   思及此,秦箴低笑一声:“去乾盛殿。”   御辇缓缓启程,前头拎着灯笼的宫人蜿蜒出一条暖黄色的长龙。   秦箴单手撑着额顶,淡声道:“这几日,盯紧吕清临和英国公府。”   “吕清临若有异动,当即拿下。”   “至于英国公府,但凡送进来的物件儿,都且过一遍御前。”   “是。”麒一心下一惊,连忙应下。   辇外风声猎猎,麒一迎着冷风伺候在侧,心中顿生疑惑。   圣上初登大宝,对于这些包藏异心的重臣本应徐徐图之,何苦这般着急,甚至要委屈自己作秀给人看。   可转念一想,他不过是个略懂拳脚的武夫,朝堂之事,本就不是他能置喙的。   麒一收了心思,专心瞧着脚下的路。   **   翌日一早,瑾月与芷月捧了铜盆帕子来伺候卿娆更衣洗漱。   至于稚雀,则领了摆早膳的差事。   芷月将玫瑰香胰子奉上,口中忍不住道:“殿下,那蒋家娘子也是胆大包天,独自一人便敢谋害静瑜郡主。”   “若非静瑜郡主催吐的及时,或是再多用些花生末,只怕真要命丧当场。”   话未说完,芷月又气鼓鼓道:“不过这蒋娘子罪该万死就罢了,还偏生连累到您。”   “若非眼下圣上还未有后宫,岂非人人都知晓静瑜郡主将圣上从您这儿截走了?”   “说来圣上也是,瞧着对您情深似海的样子,却又对静瑜郡主那般在意。”   “只怕...往后静瑜郡主也要留在宫中了。”   卿娆素白的双手在水中洗净,一手拈了帕子轻擦,眸子冷冷落在芷月面上:“胡说什么!”   被她一嗤,芷月茫然抬头。   卿娆蹙眉:“你还真将我当做秦箴的妃子了?他在意谁,不在意谁,都同我没有关系。”   自己如今,不过是虚与委蛇罢了,秦箴喜欢她的身子,那她给他便是。   可真要自己做他的妃子,做他无数女人中的一个,卿娆光是想想便觉恶心。   如今被芷月这般一提,卿娆才想起柳莺莺对秦箴的情意。   一想到秦箴会用同她云雨过的身子与抱别的女人,卿娆胸口便似被钝物堵住,恶心、厌恶皆一股脑涌上来。   很快,卿娆便将这股恶心压了下去。   她垂眸,神色冷淡,以秦箴的骄傲,等万寿节后,他只怕恨不得掐死自己,又怎会再碰她。   她将手中帕子轻轻一丢,淡淡道:“记住,我不是他的妃子。就算没有静瑜郡主,储秀宫里不还有那么多秀女?别再胡言乱语。”   芷月一惊,连忙垂首应是。   瑾月无奈叹了一口气,岔开话题道:“那位蒋娘子身娇肉贵的,也不知在昭狱能撑过几日。”   卿娆眉梢一挑,斜睨了她一眼,示意她慎言。   那位蒋娘子,乃是蒋云涧的独女,听闻蒋云涧宠她如命,只怕弃了官职也要将人救回去。   与其关心她,倒不如关心关心自己。   芷月方才的话,却是无意间提醒她了。   柳莺莺,对花生过敏,而秦箴,对她颇为在意。   若在万寿节当日,柳莺莺于宫宴上忽然发作,必定引得满殿混乱。   届时再命玄甲卫趁机劫出昭狱中的顾越安,秦箴纵使再惊才绝艳,一时之间也顾不得两头。   此法,稳妥。   卿娆垂眸,神色不动,只轻声吩咐:“瑾月,把万寿节的饮食册子取来。”   **   午时刚过,乾盛殿内,一封辞呈静静铺开。   蒋云涧言辞恳切,自称旧疾复发,已无力再战沙场,实在愧对圣恩,只愿辞官归乡。   至于逆女蒋丹月,蒋云涧道其触犯宫规,便是百死难辞其咎,无论圣上如何处置,皆是其咎由自取。   秦箴懒懒靠在御座上,指尖摩挲着那封折子。   瞧了片刻,终是淡淡一笑:“蒋卿身子抱恙,朕岂能不允他归家。”   下方立着的谢扶光听得心头一凛,连忙垂下头。   片刻后,圣旨并着一顶小轿同时到了蒋府:准其辞官归家,念及蒋卿多年战功,特赦其女蒋丹月之罪,允其一道返乡。   随后,蒋云涧亲自带着女儿,一前一后,在宫门口叩了三次响头,方才登上归途的马车。   当夜,英国公府嫡长孙吕清临因趁夜潜入储秀宫,被戍卫当场拿下,押入昭狱候审。   英国公府收到消息顿时乱做一团,吕汕端坐高位,手中的龙头拐杖狠狠杵了杵地,沉声道:“都给我住嘴!”   英国公夫人张氏捂着嘴,老泪纵横:“老爷,咱家可就临哥儿一个男嗣啊,若是他折在宫中,咱家可就...可就绝后了!”   一旁的少夫人郑氏也流泪不语。   吕汕烦躁地蹙眉,目光落在儿子吕璨面上,冷声道:“璨儿,你怎么看?”   吕璨乃是吕汕在乡野时所生,鲜少栽培,是个平庸的性子。   闻言,他心中担忧,却也说不出什么主意,只能垂首道:“但凭父亲吩咐。”   吕汕心中一叹,就是他这个没用的性子,临哥儿才尤为重要。   “今日这事,只怕是姿姐儿算计的。”   什么?   吕张氏瞪大眼:“老爷此话从何说起?”   吕汕哼出一口气:“临哥儿聪慧,又性子沉稳,岂能不知储秀宫是何地方,又怎会贸然前往。”   “只怕是姿姐儿同他递了口信儿,邀他前去。”   房内骤然一静,唯有铜炉里沉香簇簇燃烧。   吕张氏怔怔地瞧着丈夫,半晌才回过神来,捂着心口,声音发颤:“可...姿姐儿怎会做这等事?她自小懂事,最爱黏着她哥哥。”   “还能是为什么?”吕汕冷笑,眼中精光一闪:“你们忘了她前些时候递回来的信了?”   “她这是要逼着咱们,替她除去那个哑女。”   少夫人郑氏低声插道:“可若真是姿姐儿算计,临哥儿如今落入昭狱,岂不是反而...”   “所以才说,她蠢!”吕汕重重一杵拐杖,声若洪钟,震得屋内几人都心头一颤。   他深吸一口气,神情愈发阴沉:“临哥儿是我吕家嫡长孙,圣上将他打入昭狱,绝不止是治一人之罪,而是要动我英国公府的根基!”   “她吕殊姿以为自个儿成了皇妃,成了皇后,便能轻飘飘将临哥儿捞出来?”   吕张氏哭得肝肠寸断:“老爷,那...那可如何是好啊?”   吕汕抿紧唇角,心中权衡良久,终于沉声道:“秘密送东西进宫。”   “老爷不是说,姿姐儿拿这东西,是要...”吕张氏怔住。   吕汕目光冷厉如刃:“她连自己的亲哥哥都要算计,若是咱们不给她送,只怕她还要惹出别的乱子,届时牵连更大。”   “将此事做的紧密些,未必就能查到咱们头上,便是查到了,区区一个哑女,难不成圣上会为了她同咱们翻脸?”   “至于临哥儿,我自会入宫求见圣上。”   次日下朝,群臣皆退,英国公躬身立于殿外,见有人出来,连忙拄着拐杖迎了上去:“如何?圣上可曾召见?”   御前总管吴艮脸上陪着笑,压低声音道:“英国公,非是咱家不帮您,只是圣上说了,近日政务繁忙,实在无暇见人。”   一句话,断了吕汕求见的念头。   吕汕心中冷笑,圣上派了吴艮来打发他,是丝毫不将他放在眼中了。   谁不知道,当今圣上并不亲近宦官,身边的头号红人,可是那位麒一统领。   至于吴艮,平日只做些杂务罢了。   思及蒋云涧的辞官,吕汕浑浊的眼珠闪动一抹暗光。   他们这位圣上,是想用完就扔?   他吕汕,可不是什么软柿子。   一阵寒风吹来,吕汕拢了拢衣袖,冲着殿门缓缓一叩,声音低沉:“臣吕汕,告退。”   转身离开乾盛殿,吕汕面沉如水,刚踏出宫门,便回望了一眼远处的宫墙,低头吩咐长随:“去请清远侯几人,就说老夫请他们一聚。”   这番动静自然瞒不过秦箴的眼睛。   就在当夜,英国公府送进宫的东西便出现在了御前。   秦箴立于雕花窗前,瞧着外头飘落的风雪,指尖随意把玩着一只细巧的白瓷瓶:“可查清楚是什么药了?”   麒一跪地禀道:“鸩毒,但毒性是寻常鸩毒的百倍,只需指尖挑起的一点,便可要人性命,神仙也难救。”   “呵——”秦箴眉梢一挑:“这老东西,倒是真敢。”   私通内廷,可是满门抄斩的大罪!   秦箴侧首,淡淡吩咐:“换成先前备下的药,给储秀宫送过去。”   “传谢扶光和陆蓝缨入宫。”   麒一躬身退下。   不多时,殿门再度开启,谢扶光与陆蓝缨并肩而入。   扫至御案上的瓷瓶,谢扶光眉心一动:圣上可是要收网了?   果然,便见秦箴倦懒倚在御座上,手中转着一只温热的茶盏,目光扫向谢扶光:“内阁一事,可妥当了?”   谢扶光颔首:“皆是忠心之臣,圣上尽可放心。”   秦箴点点头,目光转向陆蓝缨。   陆蓝缨心领神会,双手呈上一叠名单:“朝中存有异心之人,名姓皆在其上。”   “其勾结朋党、贪墨受贿的证据,也都在此处,情节严重者,臣都一一圈出。”   秦箴翻开册子一看,薄唇勾起一抹笑意:“甚好。”   **   翌日清晨,宫中传出消息,寄春殿住着的那位郡主出了事,圣上震怒,将所有秀女都遣去候审。    第23章 诅咒   寄春殿内,气氛凝滞成冰。   柳莺莺尚未缓过气,由绿桃扶着倚榻而坐。   她面白如纸,一双细眉紧紧拧在一起,整个人透出一股浓浓死意。   绿桃含泪瞪着跪在地上的吕殊姿,怒声道:“吕娘子,我家郡主待您不薄,您如何下得去手?”   吕殊姿面色惨白,心中惊疑。   这一切同她预想的丝毫不同,方才她同柳莺莺用早膳,借着机会刚把药下下去,柳莺莺当场便发作了。   这一下,叫她成了最有嫌疑的人。   她分明嘱咐过含英,向其中掺杂些延缓药性的东西。   思及此,吕殊姿心头一慌,哀哀摇头道:“不,不是我,圣上,还请圣上明鉴,臣女也不知郡主为何会这样。”   秦箴冷冷扫来一眼,眼神似冰霜雪剑,迫地吕殊姿未出口的话哽在喉头。   正逢岐山查验完毕,上前躬身禀道:“圣上,郡主眼下这般,皆是因为这盏梅花汤中掺了断月红。”   “此药生长在极寒雪岭之上,采摘艰难,性极阴寒,乃是治疗火毒的好药材。”   “可若是女子误食,纵使性命能保住,此生也难以有孕。”   话音未落,殿中不少秀女皆缩成一团。   都是家中娇养着长大的贵女,虽知晓宫中险诡,却短短几天便经历了两桩下毒案,早就吓破了胆。   再一听这样的话,便是眼下秦箴再俊美,再有权势,也叫她们升不起任何旖旎的心思。   岐山却还没说完,继续道:“此药极为难得,臣记得,满朝文武中,仅有英国公当年驻守西北,偶然得了一瓶。”   殿中顿时死寂一片,就连吕殊姿也怔在原处,脑中一片空白。   断月红?   她问家中要的,不是见血封喉的毒药么?怎会变成这玩意儿?   吕殊姿下意识便觉不对,当即哭喊道:“圣上!臣女冤枉,臣女此生从未听说过什么断月红,定是有人要害臣女,还请圣上明查!”   她睁着眸子,似要抓住救命稻草般朝着秦箴膝行而去。   却忽闻身旁嘭的一声,含英重重跪倒在地,浑身发抖,哽咽道:“圣上饶命,这一切都是吕娘子指使奴婢的。”   “这药也是英国公府送来的,奴婢只是依命行事,还请圣上饶过奴婢家人”   说着,含英战战兢兢从袖中掏出几封信笺与一枚瓷瓶,高举过头。   “这是吕娘子同英国公府往来的书信,奴婢替吕娘子做事,心中害怕,因此并未听从娘子吩咐将这些信笺烧了,而是悄悄留了下来。”   “这瓶中,便是余下的断月红。”   吕殊姿愕然跪在原处,唇色尽褪,终是明白过来:“含英,你害我。”   含英闻言,转头泪如雨下:“娘子恕罪,奴婢实在不愿助纣为虐。”   说罢,她冲着秦箴狠狠一叩首,喊道:“还请圣上看在奴婢迷途知返的份上,饶奴婢家人一条命。”   话落,她忽地从原地站起,朝着一旁的柱子狠狠撞了上去。   随着一声闷响,含英睁着眼倒在了地上。   吕殊姿瞳孔放大,心中恍若被利刃刺穿,尖叫道:“含英!你害我!你到底是受了谁的指使!”   说着,她扭过身,目光赫然望向上方的柳莺莺:“是你!是你害我!”   不是她下的药,那定是这个女人自导自演!   一定是她!一定是她害怕自己夺走了圣上的宠爱,才这般陷害自己!   吕殊姿似乎发现了真相,眸中闪过一丝亮光,就要朝着柳莺莺而去,却被涌上的宫人们塞了嘴制住。   至此,秦箴缓缓起身,连个余光都未给吕殊姿,只淡声道:“押入昭狱。”   他顿了顿,眸光滑过瑟瑟发抖的秀女们,冷声道:“刚入宫便惹出这般多祸事,实乃不祥,麒一,命人将这些秀女全部送还家。”   接着,他又道:“即刻派兵,封锁英国公府,一只苍蝇也不准放出去,再将英国公给朕好好请进宫。”   “内阁、六部、大理寺卿,皆入乾盛殿会审,英国公私通内廷,谋害宗室,此案,朕要亲审!”   **   秀女们被遣还家的动静太大,宫中几乎人尽皆知。   消息传到长乐宫时,卿娆正倚在窗边饮茶,闻言,她捏着青玉茶盏的手不由得一紧。   见状,稚雀奇道:“圣上遣了秀女们还家,娘子不高兴么?”   卿娆侧着脸一笑:“自然是高兴的。”   “只是...”她微微蹙起烟眉,神色担忧:“自古以来,就没有遣送秀女还家的先例,圣上此举,就不怕引得朝野动荡么?”   “娘子不必担心。”稚雀骄矜一笑:“咱们圣上的江山可是一刀一枪拼出来的,同那些个花架子可不一样。”   她说的轻松,话里话外半点未将那些朝臣放在眼中。   话出口后,似是想起眼前这位的身份,稚雀有些无措道:“娘子,奴婢没有别的意思。”   “我知道。”卿娆并不在意,目光落在茶汤氤氲的热气上,心下起了盘算。   秦箴手下有功者甚多,只英国公吕汕同镇北将军蒋云涧有些不一样。   这二人皆是半路入伙,对秦箴忌惮有余,忠心不足。   她记得,前些时候,在朝堂上吵着要秦箴选妃的,便是这二人。   入宫的秀女中,也偏是这二人的女儿地位最高。   反倒是秦箴身边的亲信,即便家中有待嫁之龄的女儿,也不曾送进宫来。   选秀之事一出,内阁拔擢、亲卫遴选便纷至沓来。   紧接着,蒋丹月就在御花园撞上了柳莺莺,因冲撞其被罚跪雪地。   再后来,抬高吕殊姿,逼得蒋丹月嫉妒心起对柳莺莺下手,蒋云涧辞官保住女儿。   蒋家刚除,吕家就出事,吕清临被抓,吕殊姿下毒,下毒对象还正巧就是柳莺莺,且场中再无旁的嫌疑人。   这一切,是否有些太过巧合了。   而她们会对柳莺莺下手,盖因柳莺莺在秦箴心中的地位。   这地位,偏生又是当初柳莺莺在长乐宫中毒时传出。   难不成从那时起,就在秦箴的掌控之中了?   卿娆越想越心惊,指尖微颤。   若秦箴当真是做了个局,借由选秀一事,拔除那些尚有异心的朝臣,那柳莺莺,在这其中,到底扮演着什么角色,自己同她曾经的对话,秦箴又到底知不知道。   秦箴如此心机,早已不输以往任何一个帝王。   这样的他,对她在宫中的小动作,当真不知么?   想到自己在万寿节上的谋划,卿娆后背升起一股凉意,忽地打了个哆嗦。   稚雀见她动作,关切道:“娘子可是冷了?奴婢去将窗子关上。”   “不必。”卿娆抬手制住她,柔声笑道:“有劳姑娘替我将万寿节的册子拿来,忽然想起还有些章程未定。”   此次机会难得,她必须万分小心。   **   乾盛殿内。   秦箴高踞御座之上,面色如玉,凤眸微垂,指腹漫不经心地碾着牡丹镇纸。   下方,英国公吕汕被两名侍卫“请”至殿中,心下骇浪滔天。   “吕汕。”秦箴开口,嗓音清缓:“这些东西,你可认得?”   “敢将手伸到宫中,你倒是有种。”   吕汕眼皮一跳,目光扫过那熟悉的瓶身和信笺,面上故作冤枉:“回圣上,老臣不知您在说什么,这些...这些东西,老臣都不认得啊。”   “哦?”秦箴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似笑非笑:“吕氏子擅闯储秀宫,吕氏女私藏你吕家独有的断月红,谋害静瑜郡主,吕卿一句‘不认得’,便想搪塞过去?”   吕汕一怔,他送去的分明是鸩毒,怎会是断月红!?   他赫然抬眸,对上秦箴冷幽的眸子,瞬间明白过来,这是秦箴设下的圈套,目的,便是要他同蒋云涧一样,辞官归乡。   想到此处,吕汕几欲吐血,他戎马一生换来的权利,想要他拱手相让?   “圣上明鉴!”吕汕忽然伏地,声音悲怆,老泪纵横:“老臣冤枉!老臣府中确有一瓶‘断月红’,乃是当年圣上亲赏,一直供奉于祠堂,从未动用!此瓶定然是有人伪造,意图陷害老臣!”   说着,吕汕指天发誓:“若是圣上不信,尽管命人去家中祠堂取来。”   他抬头,见秦箴依旧无动于衷,心下一狠,拔高嗓音道:“圣上是否忘了,静瑜郡主也是医者,说不得,她自己便有这断月红!”   “许是静瑜郡主痴心圣上,见不得秀女入宫,才自导自演这一出戏!”   “老臣执掌西北军多年,对圣上忠心耿耿,绝不敢做出僭越之事,还请圣上明查!”   他义愤填膺,暗中朝党羽使了个眼色。   此时,殿内几名官员见状,纷纷出列求情:“圣上,臣愿以性命担保,英国公绝无异心。”   “臣等附议。”   众臣闷头跪在地上,恍若无声逼迫。   秦箴目光打了个转儿,落在其余官员身上:“你们都是这么认为的?”   “臣等不敢。”剩下的人皆往后退了一步,离得英国公更远。   吕汕见状,脸色难看至极,暗自咬牙,今日之辱,待自己返回西北军中,定要给秦箴这小子吃吃苦头。   这番作态,让立于下首的陆蓝缨眸色一寒。   他扬着下颌,上前一步,上前一步,将厚厚一叠卷宗重重掷于吕汕面前,声音清冷如刀:“英国公这般忠心,那这些,你勾结朋党、贪墨军饷的铁证,也是他人伪造,意图陷害么?!”   吕汕翻看几页,面色瞬间惨白如纸,这才明白,秦箴今日是做了万全的准备,要置他于死地。   想明白这点以后,吕汕也不再同他虚与委蛇,慢慢从殿上站直身体,仰头望着秦箴道:“秦箴!没有老夫,你能有今天?你这般忘恩负义,必会遭报应的。”   “报应?”秦箴嗤笑一声:“只怕英国公是等不到那天了。”   他声音陡然一沉,目光落在那些跪着的臣子身上:“将英国公吕汕及其党羽,尽数抄家,押入天牢,移交大理寺,严加审讯!”   殿中瞬间死寂,外头涌入一队穿着铠甲的侍卫。   吕汕见大局已定,残存的侥幸彻底粉碎,他猛地抬头,死死盯着秦箴,眼中是刻骨的怨毒,嘶声诅咒:“秦箴!你过河拆桥!老夫诅咒你断子绝孙!妻离子散!”   “慢着。”上方,秦箴面上无一丝波澜,眼神平静得可怕:“断子绝孙,妻离子散?”   “把他带回英国公府,叫他亲眼瞧瞧,他妻儿的人头,是如何一个个落地的。”   “其余人,若有异议,都可去陪他。”   待英国公及其党羽被押下后,秦箴才垂下眸子,冷冷瞧着殿下众臣:“记住了,朕要的,是听话的臣子。”   “谁要是背着朕生出异心,能不能或者,端看你们的本事了!”   这场雷霆万钧的清洗,一直持续到金乌西坠。   当最后一位官员面色惨白、脚步虚浮地退出乾盛殿时,每个人心中都对秦箴的帝王本色有了刻骨铭心的认知。   至少短期内,无人再敢轻易试探帝王的底线。   殿内重归寂静,烛火摇曳,映着御座上孤峭的身影。   良久,男子才极轻地冷笑一声,眸底是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妻离子散?呵——”    第24章 控制   宫中又是几场雪落,从窗内往外看,依稀可见银白的光从廊下漫进来,有些刺眼。   自秦箴大刀阔斧清洗英国公一脉,又大肆将诸秀女遣送回家后,朝堂上的臣子们就变得格外乖巧起来,未有一人敢同秦箴说句反话。   长久的压抑之下,无论是前朝还是后宫,都对即将到来的万寿节多出几分隐隐的期待。   从一月初,京中便有使臣贡品连绵不绝,誓要在新皇登基的第一个大日子里,整出一派繁华浩大的声势来。   在这般祥和喜庆的氛围里,连带着秦箴踏入后宫的次数也多了起来。   短短半月,便有七次歇在了长乐宫。   也正因着如此,这日听见宫人们的通传时,卿娆捏着玉箸的手都不曾抖一下。   秦箴今日一袭黑金宽袍,衣襟袖口都铺满了金线绣成的龙纹,墨发高束,流云乌金冠的两侧垂下两条细链,在日光下微微流转。   他一进殿,大手熟稔地解开大氅递给稚雀,望着卿娆的眼中带着难掩的笑意:“瞧你,用膳也不知等等我。”   卿娆这才掀了掀眼皮,没好气地嗔了他一眼:“我不等,你不也照来。”   这些日子他来的太多,卿娆又处处对他容忍,便是泥人也多出三分火气,说话间多了些随意。   偏秦箴就爱她这个模样,兴冲冲地上前摁住她的手:“先别吃了,瞧瞧我带什么来了。”   话落,他微微侧首,麒一当即命人将东西抬了上来。   卿娆抬首望去。   乌泱泱的宫人们手捧红漆托盘,自殿外鱼贯而入,每人手中皆捧着不同的物什,却无一不是赤红鎏金。   殿中炉火正暖,香气氤氲。   可卿娆瞧见那些鲜红的颜色时,指尖却莫名渗出一丝凉意。   “这是?”   “金丝十二两,凤凰织金锦五匹,就连其上缀着的珠子,都是贡品东珠。”秦箴捏着她的手将人带到近前,笑的宠溺:“瞧瞧,可喜欢?”   殿中静的出奇。   卿娆呼吸微微一滞,仰头望他:“不是前些日子才试过样式,怎会这般快?”   不等秦箴说话,一旁的稚雀便讨巧笑道:“多亏了圣上从江南各地招了数百名绣娘进宫,日夜赶工才总算制了出来,娘子若是觉得有何处不妥,才好命绣娘们改制。”   稚雀话音未落,宫人们便识趣将衣裳展开。   内衬的里衣用赤色云缎制成,几乎瞧不出一丝起针落线之处,柔软地仿若天边的云朵。   至于外袍,则是以金丝细细搓成线,织成道道龙凤缠飞之图,凤羽飞扬,龙鳞细密。   卿娆望着这套用心至极的婚服,心头微微一颤:“便是凤袍,也没有用龙纹的道理。”   大楚百年至今,龙纹只得皇帝一人可用,便是太子,也只得蟒服。   秦箴这是,要冒天下之大不韪。   他的心意这般明了,叫她心中生出些复杂情绪。   “呆了?”秦箴大掌抚上她发顶。   卿娆唇瓣动了动,终是开口道:“圣上,亡国公主为后,未有先例。”   更何况,她还是他人妇。   秦箴轻笑一声,目光灼灼:“阿娆,乱臣贼子登基,也未有先例。”   他亲手取过那顶龙凤腾飞的凤冠递至她面前,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蛊惑:“便让史书工笔去骂,后世诸人去说,我也要他们千年百年后记住,你卿娆,是我秦箴的妻子。”   他眼中闪烁的光芒亮的吓人,烫进卿娆心里。   她终是败下阵来,听话地将衣裳换了,那婚服倒是格外贴合她的身子,丝毫不需任何修改。   对面,秦箴眼中翻涌着浓重的占有欲,他冲她招招手:“过来。”   卿娆不喜这般赤裸的眼神,下意识想要避开,却被他强硬的牵住手带至面前。   “我的阿娆,真美。”秦箴满足地望着眼前的娇人喟叹道。   卿娆垂下眸子,纤手托了托发间的凤冠:“太重了。”   秦箴闻言,低低笑开,伸手替她将凤冠取下放回托盘,目光漫不经心回到她面上:“无妨,往后习惯了便好。”   说罢,他退后两步,目光从上到下,将卿娆里里外外仔细打量了个遍,才允许她换回常服出来用膳。   外头的膳桌早早便重新备了一桌,上头加了不少秦箴爱吃的菜色。   秦箴似乎心情极佳,挥退了布菜的宫人,二人似寻常夫妻在用一顿家常便饭。   他将一碟各色的梅花小点朝卿娆面前推了推:“我记得阿娆最喜欢红豆馅的,尝尝?”   卿娆自打知晓秦箴预备在万寿节上册后便有些神不思蜀,闻言顺从地捡了枚梅花小点送入口中。   秦箴眼中浮上一丝遗憾,呀,是牛乳馅的。   不等卿娆将口中的小点咽下,他便亲自捡了一块红豆馅的,喂至卿娆唇边:“再吃一块儿。”   梅花小点本就甜腻,卿娆刚才用了一块,口中黏腻的很,下意识便要拒绝,话未出口,便听秦箴温和的嗓音传来:“说起来,朕听闻岳父大人近来身体有恙,就连早朝都告假多日。”   他转头,目光温柔地瞧着卿娆:“万寿节将至,诸事繁忙,也不知岳父大人身子能否支撑,赶不赶得上这大日子。”   “这般重要的场合,若是岳父大人不在,想来阿娆是要失望的,对吗?”   卿娆正要出口的话瞬间咽了回去,她扭过头,细密的睫毛垂下:“阿父身子不大爽利,若是万寿节无法出席,圣上可千万莫要怪他。”   她抬起眼,目光盈盈望向秦箴,正要再说,却被他指尖递来的梅花小点堵住嘴。   “先吃点心。”他嗓音喑哑。   卿娆抿了抿唇,乖顺地倾过身,就着他的手含住那块点心。   红豆的甜腻与梅花的冷香瞬间在口中化开,黏在喉头,怎么也咽不下去。   秦箴贴心地递来茶水,伺候着她喝了。   就这般将一整块梅花小点用完,秦箴才满意地替她将嘴角擦净,慢条斯理道:“阿娆说的我明白,岳父大人的身子自然是最要紧的,若真不来了也无妨,朕带你去安乐侯府看望他便是。”   闻言,卿娆这才微微松了一口气。   秦箴将她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对她这般听话的样子极为满意。   他抬手,又亲自替她夹了一筷子冬笋:“说起来,若是依着大楚民间的习俗,这新嫁娘,都是要亲手替夫郎制一件衣裳的。”   卿娆蹙眉。   秦箴目光落在她白嫩的娇颜上,贴心笑道:“朕自然舍不得阿娆这般劳累,可这新婚的好意头,却是不能不要,阿娆便随意替我做个荷包之类的物件儿,可好?”   他都这般说了,卿娆自然不能拒绝,只能耐着性子应下。   秦箴自然格外满意,高兴之下,索性亲自夹了菜一口口喂她。   一餐饭用的卿娆如坐针毡,多亏了乾盛殿的管事太监吴艮有事来报,才将人请走。   秦箴走后,卿娆望着桌上的菜肴,胸口忍不住涌起一股恶心,她当即挥了挥手,命人将东西都撤了下去。   瑾月瞧出她的不对劲,小心翼翼凑近卿娆道:“娘子...这是怎么了?”   卿娆疲倦地揉了揉额角,先是将稚雀打发出去,才领着瑾月、芷月二人回了内室。   她也想知道秦箴这是怎么了。   若说先前的秦箴是条疯狗,见着她就咬,现在的秦箴无疑更加危险。   她看不透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偏偏她一有动作不合他的心意,他就能提起父亲来威胁自己。   万寿节一事,她不信秦箴是无心的。   可若是秦箴真的知晓她的计划,还能这般冷静么?   卿娆越想越心慌,思忖再三,终是冲着瑾月耳语几句,待瞧着瑾月转身出了内室,才缓缓靠在床梁旁。   **   夜色深沉,乾盛殿内烛火通明,一片暖香洋溢。   秦箴懒懒倚在龙椅之中,墨发未束,正低头批着折子。   月光照在他冷白的面上,映出几分妖异之色。   殿外,麒二匆匆踏了进来,恭敬立于殿下。   秦箴将手头的折子批完以后,才分出一个眼神给他。   麒二当即一凛,思及自己要禀的事,身后一股寒意袭上。   他咽了咽口水,才小心翼翼道:“圣上,玄甲卫有异动。”   秦箴眉梢微挑,扬了扬下颌示意他继续。   “今日傍晚换值时,有二人趁着戍卫不备,试图潜进昭狱,眼下正被咱们的人盯着...该如何处置,还请圣上示下。”   殿内静了一瞬,依稀可闻烛芯燃烧的声音。   秦箴闻言,眸底倏地暗涌翻腾,一种近乎狩猎般的兴奋极快地掠过他的眸子。   他本就俊美殊艳的脸上勾起一股笑意,低眸意味深长地问麒二:“你认为该如何处置?”   麒二没想到秦箴会问他,心里暗暗叫苦。   谁不知道,只要一牵扯到长乐宫那位,圣上就没一次是好伺候的。   麒二低了低头,试图蒙混过关:“依着属下看,便是同前些时候一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当不曾知晓?”   “呵。”秦箴懒懒撇了他一眼,毫不留情道:“蠢东西,你以为朕的阿娆跟你一样蠢?”   麒二冷汗直流。   “去,将那两人拿了,依着规矩处置。”他淡声吩咐。   “是。”麒二连忙应下,躬身退了出去。   依着规矩办,便是将人拿了,按照昭狱的流程,一点一点的拷问,圣上这是想要那两人的命。   上方,秦箴靠回龙椅深处,伸手拈过那枚牡丹镇纸,瞧着那栩栩如生的花瓣,唇边勾起一抹极玩味的笑意。    第25章 前夜   万寿节前一日,建京落了场大雪。   雪势来的急去的也急,一夜的功夫,宫檐上便积了厚厚一层,压得顶上的琉璃瓦都瞧不见原本的模样。   宫人们却是高兴极了,都说瑞雪兆丰年,还偏生落在万寿节的前一天,当是老天爷给的好意头。   可这好意头,却叫卿娆高兴不起来。   长乐宫,殿内生着地龙,烤的整个屋子都暖洋洋的。   卿娆倚在雕着缠枝莲纹的花窗边,拧着眉绣手里的花样子。   她本就不擅女红,眼下更是没什么耐心,一张好好的料子绣的针脚歪斜,难看的很,偏生她一针一针硬是绣了下去。   “主子。”   外间一阵脚步传来,瑾月掀帘而入,淡粉的冬袄上是未化的落雪。   她手中攥着几支红梅,谨慎地望了望外头,才将红梅搁进琉璃花樽中。   赤红如霞的花枝,衬得殿中多了几分艳色。   卿娆却没半点欣赏的心思,抬眸低声问瑾月:“如何?可有消息了?”   嗓音急切中藏着一丝紧张。   瑾月颔首,走近几步,凑至她耳边低声道:“玄羽传信来,那两人当夜就被下了狱,此后再未见着,想来是活不成了。”   她顿了顿,见卿娆面色有些白,又补了一句:“因着这事儿,圣上有令,宫中戍卫加强值守,玄羽要传信过来,也是不易。”   卿娆捏着绣花针的手这才慢慢松开,将花绷子搁在桌上。   她望了眼窗外的落雪,轻轻呼出一口气。   那两人...是她命玄羽放出去试探秦箴的,若他真是有意放纵她暗中动作,那便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如今这二人落在秦箴手中,倒叫她心里踏实了几分,证明秦箴对她的小动作并不知晓。   还好...   卿娆缓缓吐出一口气,可释然之后,一股冷意又袭上指尖。   有了这一遭,明日只怕更难成事。   正这般想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卿娆抬起头,便见芷月匆匆进来禀道:“主子,静瑜郡主求见。”   卿娆眸色一动。   秦箴上回捧着凤袍过来时并未压着消息,眼下阖宫上下都知她是板上钉钉的未来皇后,柳莺莺这个节骨眼过来,还真有些耐人寻味。   再一想到前些日子的传闻,卿娆眸中闪过一道暗光,随即拂了拂衣袖,至桌案边坐下,吩咐道:“请她进来。”   未多时,帘外便传来轻微的衣角摩挲声。   柳莺莺一身月光锦制成的窄袖交领宫装,上头用暗线绣成疏落有致的繁复兰纹,随着她的走动若隐若现。   宫装外头是一件雪狐裘滚边的玉色斗篷,风帽边缘一圈蓬松柔软的狐毛,簇拥着她苍白小巧的下颌,更添几分我见犹怜的弱质之感,像极了池中被风吹弯的小白莲。   见她孤身一人而来,卿娆对那传言又信了几分。   不等柳莺莺落座,便笑吟吟开口道:“听闻郡主嗓子好了,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柳莺莺眉眼间仍是温顺柔和的模样,闻言软软望向卿娆,艰难开口道:“妾可否同殿下单独说说话?”   她开口时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掺了无数砂石。   卿娆自然无有不应,吩咐瑾月等人退下后,才将刚上的热茶往柳莺莺面前推了推:“天寒风大,郡主不妨先饮口热茶再说。”   柳莺莺并不推辞,伸出细白的手指将那茶盏接了,饮过后才开口:“幸得圣上垂怜,替妾寻到医师,调养了些日子,才堪堪能说话。”   卿娆扫过她澄澈的双眼,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圣上对郡主,倒是情深义重。”   闻言,柳莺莺苦涩一笑,并不接话。   她不开口,卿娆也不多话,只捧了茶盏一口一口慢慢饮着。   良久,柳莺莺才忽地出声:“殿下可知,这宫中人人都在说,过了明日,您便是大楚名正言顺的国母了。”   卿娆勾了勾唇:“无稽之谈,郡主也信么?”   “真是无稽之谈吗?”柳莺莺抬起头,目光直直望着卿娆。   她生的一双秋水清眸,望着人时并不尖锐,却叫人无法忽视。   卿娆放下茶盏:“郡主此话何意?”   柳莺莺抿了抿唇,再望向卿娆时似鼓足了勇气:“若是妾说,妾能帮殿下呢?”   “我听不懂郡主在说什么。”   闻言,柳莺莺眸中闪过一丝着急,目光灼灼道:“殿下并不想留在宫中,不是么?”   卿娆唇边的笑意一瞬间淡了下去:“郡主慎言。”   她伸出指尖,轻轻拨弄着茶盖边缘:“圣上龙章凤姿,又肯给我全天下女人最尊贵的位置,我为何不愿?”   柳莺莺垂下眼睫:“妾出身寒微,见识甚少,却也听过公主盛名。”   “前朝飘摇欲坠之时,卿氏与大楚全靠公主一人周旋支撑,这样的人,怎会甘心雌伏于仇人身下?”   “这样的人,又怎肯将此生囿于后宫之中,失了外头的无穷天地?”   卿娆指尖一紧,茶盖在桌上打了个旋。   “郡主若是有话,不妨开门见山。”   “妾想要帮殿下一回。”   “帮我?”   “是。”柳莺莺伸手入怀,取出一枚玉质腰牌,置于案几之上。   那上头刻着她的封号,玉牌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金光。   “既是帮殿下,也是帮妾自己。”   不等卿娆说话,柳莺莺便徐徐开口:“圣上从不限制妾出宫,这些日子,妾几乎每隔一两日便要出宫一趟,与戍守的侍卫们颇为熟识,只是每每都兜帽遮面。”   “天色模糊时,只要小心行事,持此令牌出宫,不会有人阻拦。”   这般重的诱惑摆在面前,饶是卿娆也有些动摇。   她抬起眼,神色却平静:“郡主可知,只要我拿了这腰牌,走到宫门,无论成与不成,秦箴都不会放过你。”   柳莺莺沉默了一瞬,忽然低低笑出声来,那笑声沙哑得吓人。   她道:“顶多是责罚,不会杀妾的。”   她抬头,眸光忽然锐利,“圣上重情,念在救命之恩的情分,也会留妾一条命”   “可只要殿下在,圣上就永远看不到妾,比起这个,责罚又算得了什么?”   卿娆微微一怔:“那你为何不用救命之恩,换他留你在身边?”   “挟恩图报么?”柳莺莺语气温软:“妾试过了,没有用。”   殿中静默良久,卿娆胸口有些难受。   同为女子,柳莺莺这样将自己剖开给她看,她做不到无动于衷。   静默良久,她才轻声道:“你想如何做?”   柳莺莺看向她,微微一笑:“想来殿下早就有了打算,妾愿听命行事。”   卿娆抬了抬眸:“明晚夜宴,宫中备下的甜汤是燕窝牛乳羹,只是你那盏,我会命人在其中放些花生末,届时,我希望你能缠住秦箴。”   “愿为殿下马前卒。”   阳光透过窗柩,落在柳莺莺面上,将她半张脸照的白玉无瑕。   卿娆心底忽地一动,冲她道:“多谢。”   柳莺莺却是莞尔一笑,难得俏皮地冲卿娆眨了眨眼:“是妾多谢殿下才是。”   “只是殿下既这般说了,妾倒是想腆着脸向殿下讨要一物。”   见卿娆望来,柳莺莺轻声道:“听闻殿下早年曾得了一颗南海鲛丸,服之能令嗓音如月下海妖般婉转动人,妾既已能言,若再有此物,也算不枉此行。”   卿娆眉心轻动,柳莺莺既知此物存在,十有八九是秦箴告诉她的。   她父皇刚登基那年,她从荣阳手中抢了不少东西,这鲛丸,便是其中之一。   至于秦箴为何知道,那是因为,这东西算是他帮着自己抢来的。   秦箴能将此事说与柳莺莺,看来对她也并非全无情谊。   思及此,卿娆一口应了下来:“自然该谢。”   说完,便召来瑾月将东西递给柳莺莺。   临走时,柳莺莺抬起眼,瞧着对面绝色的少女有些恍惚,旋即含笑低声道:“多谢殿下。”   卿娆摇头,含笑替她整了整脑后的兜帽,亲自将人送走。   待回到内室,卿娆将那枚玉牌攥入掌心,摩挲良久。   夜色降临时,御前总管吴艮难得走了遭长乐宫,传了秦箴的口谕,请她去乾盛殿一趟,道是圣上特意派了御辇来接。   闻言,卿娆挑了挑眉:“有劳吴公公,容我换身衣裳再去。”   吴艮哪敢有话说,自然是讪笑着应了。   行至一半时,卿娆望着正在往树上挂灯笼的宫人们:“这是在做什么?”   听她问话,吴艮连忙凑上前,谄媚道:“圣上说了,明儿个是个大日子,这宫中定要红红火火的才行。”   旁人不知,他还不知么?   眼前这位可是圣上的心尖尖,便是连御辇都用来接人了,他自然要小心敬着捧着的。   不料卿娆却反应平平,只淡淡应了一声,直至御辇在乾盛殿停下,也未再出声。   至乾盛殿时,天色已全然暗了下来,吴艮留在殿外,仅请了她一人进去。   踏入前殿,空无一人。   卿娆不知秦箴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脚下一转,便去内室寻他。   刚迈过内殿门口的屏风,卿娆便被眼前的景象微微一震。   若非是她亲自走进来的,她只怕要怀疑走错了地方。   乾盛殿乃是帝王居所,向来庄溯华贵,陈设皆以黑金和明黄为主,象征帝王威仪。   可眼前,整个内殿皆燃起暖红的宫灯,原本明黄的帘幔也换成了耀眼的赤红色。   书桌旁的多宝格上添了许多精巧的玉器玩物,地上也铺了厚厚的缠枝牡丹地毯,处处透着一种不合时宜的精致与暖意。   殿内烛火通明,映得满室红光流转。   “如何?可喜欢?”   男子低沉的嗓音传来,卿娆扭头望去。   秦箴一身玄色宽松寝衣,墨发未束,随意披散在身后,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目光温柔。   就在她怔忪的当口,男人早已大步走近,从身后自然地伸臂拢住了她的身子,下颌轻抵在她发顶,低笑道:“怎么傻了?”    第26章 夜宴   秦箴的嗓音很独特,似敲金击玉,撞在了卿娆的心口上。   她目光有些复杂,就连自己都不确定想要说些什么。   秦箴笑了笑,将头埋在她颈间,说话间的热气挠地她有些痒:“南海的鲛绡纱,东越的鎏金琉璃屏风,还有天竺沉香木雕花的妆台...”   “阿娆当初同我说过,若是成亲,这些东西都是要的。”   “如今我一样样寻来了,阿娆可高兴?”   他动了动,将人转了过来,面朝自己。   卿娆不明白他到底想要做什么。   若说他真这般心悦自己,可平日里的一举一动,也能叫她察觉到,比起她高不高兴,秦箴更在意她是否听话。   可若说他不喜自己,又何必大费周章寻来这些东西。   思来想去,她最终只吐出一句:“便是布置,也该是布置坤宁宫。”   话音刚落,秦箴眉眼一沉,唇边的笑意淡了几分,嗓音却愈发轻柔:“你我夫妻,自然是该住一起的,难道阿娆不想同我日夜相见么?”   日夜相见四字被他咬地极慢。   卿娆心头一颤,就是这种感觉,这种表面春风和煦实则暗中威胁她的感觉。   她垂下眸子,带上些敷衍:“妾自然想同圣上在一起。”   秦箴低头瞧着她的发顶,眼中终于忍不住露出一丝偏执与兴奋。   很快,很快他就可以毫无负担,名正言顺地惩罚她了。   卿娆抬眸前,秦箴已经把眼中的疯狂压了下去,展现在她面前的,便是一副矜贵俊美的温柔模样。   见她抬眸,秦箴似是想起什么,握住她的手便将人带至妆台前坐下。   她面前,便是一面半人高的琉璃镜,将她的面容映地清清楚楚。   秦箴则伸手打开一旁的妆匣,从中取出一根簪子。   那簪子以上好的白玉雕成,枝干蜿蜒纤细,其上几点天然的绯色被细细雕做梅瓣,精巧至极。   他伸手亲自替她将簪子簪入发间,唇角含笑:“头回做这东西,有些粗糙,阿娆可别见怪。”   卿娆有些惊讶:“圣上亲手做的?”   说着,便想要伸手去摸,却被秦箴止住。   他笑的像同情人讨好的少年:“你我初见正是冬日,那时我便觉得,这红梅比世上任何一种花,都要衬你。”   闻言,卿娆有些恍惚,他们初见,是冬日么?   不等她细想,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掌便钳住她的下颌,微微用力迫着她转过脸去。   镜中的女子,仙姿佚貌,乌发半挽,鬓边一支玉色红梅,看得人神魂颠倒。   “看。”秦箴弯了弯唇:“喜欢吗?”   卿娆凝视着镜中的自己,像一尊绝美的木偶,她也笑了:“喜欢。”   “喜欢便好。”秦箴眉眼间溢出一丝满足:“我雕了许久,就怕你不喜欢。”   说到这里,他忽而俯下身,额前发丝散落在她面前。   “既然喜欢,那该如何谢我?嗯?”   “圣上想要妾如何谢?”她仰起头看他。   下一瞬,卿娆玉一般的纤手便被他带着,落在不该落的地方。   接着,便是男子带着蛊惑的嗓音:“我以为,阿娆最是知道我想要什么。”   卿娆脸上瞬间腾起一抹红色,颊侧一阵发烫,连忙将手抽回。   秦箴也由着她,转而低低笑开两声,下一瞬,男人长臂一揽便将娇人抱起,往床榻上去。   卿娆垂着头,看不见秦箴先前的笑早已消失无踪,只有眸中是明晃晃的冷嗤,不愿意么?   她同他在榻上,就没有愿意的时候,可是那重要么?   她便是装,也得在他面前装一辈子。   红绡帐暖,一刻千金。   翌日,万寿节。   卿娆醒来时,身旁的位置早已凉透。   秦箴白日是要同百官一道祭天,再于太极殿受百官朝贺,献万寿贺表,接受万邦来使觐见献礼。   至申时末,才会至文德殿中夜宴庆贺。   因此,卿娆并不着急,召来稚雀梳洗完后,才慢悠悠出了乾盛殿。   殿外,帝王独享的御辇早早便候在一旁,吴艮讨好道:“主子,奴才送您回宫?”   卿娆目光轻飘飘扫过他笑成褶子的脸,再一望不远处明黄的御辇。   那御辇四角垂着金缕珠帘,内里遮得严严实实,瞧不见里头一寸,却无端让人心生厌烦。   她皱了皱眉,偏头望去,只见宫道被扫得干干净净,两旁朱墙如洗,金龙纹旗猎猎生风。   因着万寿节将近,沿路张灯结彩,金线缠绕的灯笼垂落枝头,映得琉璃瓦上一层金辉。   一阵风带着雪粒吹过,寒冷中又透出几分新鲜。   卿娆吸了一口气,这一刻,心中竟生出一股微茫的自由之感。   她勾了勾唇,冲吴艮吩咐道:“不必了,我自个儿走走吧。”   “可是...”吴艮有些为难:“圣上吩咐奴才好生将您送回去,若是出了事...”   未尽之语被卿娆一个眼神制住。   吴艮到底不敢拦她,只瞧着人慢条斯理踏上宫道。   长乐宫至乾盛殿的距离算不得远,卿娆却走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   待她回到长乐宫时,一张小脸冻得通红,鬓发也被吹得贴在面上,她却神色明朗,眼角眉梢尽是笑意。   瑾月早早便在殿门口候着,见状忙迎了上去,将手炉往卿娆怀里一塞,忍不住埋怨稚雀道:“这天儿冷的吓人,你怎得让主子自个儿走回来?”   稚雀倒是好脾气,偷看了眼好心情的卿娆,笑道:“主子今儿高兴,奴婢怎好扫兴。”   话落,瑾月这才一怔,注意到卿娆面上许久不曾出现的笑意,心中一酸,连忙转身去倒茶,掩住有些泛红的眼眶。   卿娆瞥了稚雀一眼,也忍不住笑,指尖搓了搓手炉:“我不过是想透透气,倒叫你们紧张了。”   她眯了眯眸子,望着外头的天空:“今年冬天倒是不如往年冷。”   芷月见她高兴,也捡了话来说:“主子还说呢,往年您最爱在殿前堆雪人,烤番薯,便是圣...安乐侯拦都拦不住。”   卿娆听着,眸中的笑意淡了几分。   她揣着暖炉,回头忽然问道:“阿父可说何时进宫?”   殿内气氛微微一滞,芷月面上瞬间浮现出一股后悔,就连稚雀面上的笑意也淡了,低声道:“安乐侯病了许久,早早就递了帖子,说是来不了。”   “这样呀。”卿娆有些恍然,失笑道:“瞧我,真是被冻糊涂了,这都忘了。”   她笑得极轻,站起身往内室去:“吹了这许久的风,忽然有些头疼,你们且不必管我。”   见状,瑾月忙转了话头,冲稚雀道:“奴婢记得主子冬日里最爱牛乳茶,先前吩咐御膳房备下了,想来这会子应是做好了,可否有劳稚雀姑娘取来?”   稚雀自然应下,转身出了长乐宫。   瑾月同芷月这才对视一眼,吩咐殿内的宫人们都出去伺候,才跟进了内室。   一进去,就见卿娆懒懒倚在窗边,抬眸望向她们:“今晚夜宴,你们找个由头溜出去,先去梅林那头候着,玄羽会带人去接你们,待出了宫门,自然有人安排。”   瑾月先是一怔,随即明白过来,神色微变:“主子?”   一旁的芷月更是摸不着头脑:“主子这是什么意思?”   卿娆含笑看着她,芷月心里藏不住事儿,今夜的安排,她本就只同瑾月说过。   眼下她也只是爱怜地冲芷月道:“你只管安心跟着瑾月便好。”   芷月便是再傻也觉出不对劲来,当即红了眼眶:“殿下在哪里,奴婢便在哪里,殿下说这些奴婢听不懂的话做什么!”   卿娆招了招手,拉着芷月在她跟前坐下:“傻丫头,我不过是想了个法子,能叫咱们都安稳出去,你若是真想着我,便好好听瑾月的话。”   芷月闻言,这才堪堪止了泪,扭头去看瑾月。   瑾月强行压下心头的酸涩,郑重道:“主子放心,奴婢定然带着芷月一同等您出来。”   卿娆点了点头,神色温柔:“这才对。”   今夜计划不管成不成功,她身边重要的人,都不能留在宫中。   金乌西斜,申时二刻。   长乐宫,卿娆一身桃色绣金色云霞的宫裙,绛色披帛垂曳至地,鬓间点缀流苏金步摇,随风轻颤。   她本就是灿若朝霞的长相,这般打扮起来简直相得益彰,一时叫稚雀三人都看呆了眼。   见状,卿娆勾了勾唇,冲她三人挥手道:“都傻了不成?”   稚雀回过神来,眸中尽是毫不掩饰的惊艳:“殿下实在是...人间绝色。”   卿娆噗嗤一笑,拽了拽胳膊上的披帛,抬脚朝外走去:“行了,再夸下去,只怕真要迟了。”   外头,皇后制式的銮驾早已候着,一瞧便知是秦箴的意思。   卿娆心头不喜,却也不曾出声,坐上华辇一路朝文德殿去。   文德殿乃是宫中最大的夜宴场所,非重大喜事不开启。   自秦箴登基以来,还是头回在此设宴,足以见其对此事的在乎。   卿娆的华辇抵达时,殿中丝竹声一顿,殿内所有人皆好奇朝殿门望来。   她徐徐踏入殿中,裙裾层层叠叠,身后跟着稚雀三人,气派非凡。   宫中并无妃子,唯二住着的,便是前朝那位公主同静瑜郡主。   眼前这位的性格打扮又同那位传闻中的静瑜郡主大不一样,更何况,殿内也并非全无前朝遗老。   因此卿娆还未走至左首落座,她的身份便众人皆知。   不等她坐下,诸位夫人便已齐齐起身,冲着她恭敬一礼。   卿娆也不忸怩,含笑叫了起,便安稳坐在席上。   席间偶有好奇地目光投来,卿娆也全作不知,只抬手轻轻抿着手中清茶。   人嘛,总会有些好奇心,只要不舞到她面前来,便无伤大雅。   可总有人不知分寸。   “许久不见,表妹依旧明艳动人,倒是叫阿姊好生羡慕。”    第27章 刺客   卿娆顺着声音抬眼望去,瞧见那女子时微微眯了眯眼。   眼下仍是隆冬,文德殿再是烧了地龙,也透着几分寒意。   而那女子,云鬓高挽,右侧簪了一根赤金芍药步摇,细碎的金色流苏随着她的动作在颊侧轻晃。   就连身上,也是一身柔软却单薄的秋香缎长裙,既明艳又招摇。   卿娆目光从她胸前露出的一大片白皙肌肤上收回,轻笑一声:“崔三娘子倒是会打扮。”   这话一出,原本就暗中注意着这头的官家夫人们也将目光落在崔三娘子的身上,神色间颇为不喜。   建京城如今鲜少有不知这位崔三娘子的。   原说崔家乃是世家大族,其教养出的女子即便不是优雅端方的贵女,也该是温柔懂事的小家碧玉,绝不应该像她如今这般...这般上不得台面。   实在是因为,这位崔三娘子,出身实在有些上不得台面,原在崔家并不得宠,直到一母同胞的哥哥崔楚星投到了秦箴麾下,这才渐渐得了势,连带着这位崔三娘子也得意起来。   旁人的打量崔渺兮并不放在眼中,她盈盈上前一步,冲卿娆娇声道:“不知可否同表妹说几句话。”   言谈间,便想在卿娆身旁坐下。   卿娆对这位表姐没什么印象,淡淡抬眼:“文德殿中宴坐皆有定席,崔三娘子若要同我叙旧,怕是要劳烦移步了。”   话落,稚雀不知从何处寻来一个巴掌宽的绣凳,放在了卿娆的后头,笑吟吟道:“崔三娘子若是执意要坐,怕是只能坐这儿了。”   崔渺兮神色一僵,目光落在那绣凳上,眼中闪过一缕愤恨。   自从她阿兄成了新贵,还未有人这般不给她情面。   只是抬眸望见卿娆眼下众星拱月的姿态,她心中又生出几分不甘,硬是迈开腿在那绣凳上坐下。   她强作娇态,侧坐半分,嗓音中到底带出一丝火气:“表妹如今是愈发沉稳了,便是说个话都这般多规矩。”   卿娆低低一笑,指尖拈起茶盏,轻轻掀开盖沿吹了吹。   这位崔三娘子向来是个无利不起早的,她这般难堪也要凑过来,只怕是存了别的心思。   果然,崔渺兮目光在她面上转了转,忽然将身子倾向她,嗓音压低:“说来也真令人唏嘘。”   “表妹如今倒是风光无限,前途璀璨,当真是苦尽甘来了。”   “只是可惜...”她似笑非笑:“往年都道顾家郎君千好万好,如今,竟也不知身在何处了。”   卿娆之间一顿,侧眸瞧了她一眼,嗓音含笑:“崔三娘子若是思念顾大人,我不妨替你向圣上带句话?”   崔渺兮眼中闪过一丝恼意,她不明白这女人除了一副好皮囊,还有何可取之处,偏生一个顾越安,一个秦箴,都往她身上凑。   她咬了咬牙,硬是像没听见一样,接着道:“倒不是妾非要给妹妹添堵,只是这顾家满门如今无一人得出,不得不让人想起一句话。”   “只见新人笑,不见旧人哭?”   卿娆抬眸,目光清寒:“崔三娘子的好奇心,倒是比从前更重了,可惜我这人记性不好,从前追着顾越安跑的贵女中,似乎就有你?”   崔渺兮脸色微变,唇角的笑险些僵住。   卿娆轻笑一声,目光透出些不屑:“如今崔三娘子阿兄得志,不比当年,娘子千万谨言慎行才好,莫要令崔郎君寒心才是。”   话里话外的威胁,几乎要凝成实质。   崔渺兮再也绷不住,脸色一垮便道:“卿娆,你身为顾家妇,要攀高枝我自然管不了,可你也别忘了,顾郎君待你不薄,顾家,你也不能不管!”   “砰——”茶盏重重放在檀几上,发出一声闷响,在喧闹的殿中并不显眼,但听在崔渺兮耳中,却是一震。   卿娆侧首,目光平静:“三娘子这话有趣极了。”   “我以为三娘子今日穿的这般清凉,是意有所指,却不想,原来这般记挂着顾郎君?”   “只是我要做什么,却容不得崔三娘子指手画脚。”   “今日之话,我就当做从没听过,崔三娘子请回吧。”   这般毫不客气的话便似狠狠扇在崔渺兮脸上的巴掌。   她隐在袖下的双手狠狠攥在一起,指节发白,终是站起身低低一俯:“妾失言,请恕妾告退。”   卿娆并未看她,随手一挥示意她退下。   刚才这一场叫稚雀看的心潮澎湃,正要替卿娆添茶,却听外头传来一声悠长的唱和声:“圣上驾到——”   殿中顷刻一静,丝竹皆停,众人匆忙站起身,屏息行礼。   随着殿门打开,当先进来的是举着金柄龙灯的内室,再是领着百官入内的秦箴。   他今日一身九章玄龙宽袍,衣襟曳地,乌发用一顶金莲宝冠高高束起,冠橼两侧垂下的碎金流苏隐入墨发,周身威压莫测。   秦箴随手一抬,算是免了众人的行礼,接着行至御案上坐下。   甫一落座,他那双晦暗的眸子便落在卿娆面上,接着朝她伸出手:“过来。”   那一瞬间,卿娆脊背无声紧绷。   他的嗓音和语气算不上凌厉,甚至称得上温和,却让卿娆无端觉得紧张。   她倒也没拒绝,极为乖顺地起身,朝他跟前一步一步走去。   秦箴并未起身接她,而是姿态从容地靠在龙椅之中,含笑望着她朝自己走来,神情中带着一丝诡异的愉悦。   直到卿娆行至近前,他才伸手将人拉在身侧的软垫上坐下,二人隔得极近,几乎能听见双方呼吸的声音。   卿娆身子僵硬,秦箴却满意的很。   “开宴。”   短短两字落下,殿中丝竹声再起,乐舞重现,只是众人皆不敢多看上头并肩而坐的二人。   前朝公主,本该戴罪之身,如今竟能同新皇同席。   若说众臣无一人有微词自然不可能,可前些时候秦箴的雷霆手段尚在眼前,众人皆识趣地闭了嘴。   终归这江山是秦箴的,他自个儿爱宠信谁宠信谁。   殿中尽是一片心照不宣的祥和。   秦箴一手捏着酒盏,一手在卿娆腰间缓缓摩挲,磨人得很。   好容易捱到筵席后半段,乐声转缓,众人也喝的头昏脑涨,卿娆才瞥见瑾月和芷月二人循着暗号退下。   她不着痕迹地对上柳莺莺的眸子。   柳莺莺正端然坐于右下方,月白宫装,素净无华。   见卿娆望来,她不着痕迹地点了点头。   卿娆指尖微动,知晓时候到了,正要移开视线,忽觉腰间那只手紧了紧。   秦箴含笑的嗓音在她耳边响起:“阿娆在看什么?”   他话音温和,唇瓣几乎擦着她耳边。   卿娆面不改色,含笑望着秦箴:“天气寒冷,妾特意备下了燕窝牛乳羹,眼下正适合暖暖身子。”   “哦?”秦箴低声应了,似笑非笑:“阿娆倒是有心,只是你这般对旁人贴心,可要叫朕吃醋了。”   卿娆当即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圣上这般说,可是忒没良心。”   她伸出纤细白皙的十指在他面前:“妾为了替您做荷包,可是指头都扎坏了。”   秦箴目光扫过白嫩的过分的纤手,竟也附和道:“有劳阿娆。”   见他不再多话,卿娆堪堪松了一口气,吩咐稚雀道:“去,命人将甜汤上了。”   稚雀应声而去。   卿娆目光落回殿下,掌心有些出汗。   成败在此一举了。   忽然,腰间一股力道袭来,卿娆本能一颤,仰起头便见秦箴偏头问她:“怎么没瞧见你那两个侍女?”   “圣上不说,妾都没瞧见。”卿娆故作不知,往下瞧了一圈,笑道:“许是出去透气了,圣上何时这般关心她们了?”   言语中透出一丝吃味,惹得秦箴闷笑两声。   片刻后,香甜的奶香伴着细细热气自殿外飘入,稚雀领着鱼贯的宫人,端着金碗银匙进了殿来。   一盏盏燕窝牛乳羹,盛在雕花描金的碗中,白气袅袅,香气氤氲,甜而不腻的味弥散在文德殿里,似将寒气都融化了几分。   卿娆垂下眼,掩去眸底一瞬的紧张。   她看着稚雀行礼,将第一盏奉上秦箴案前。   秦箴低头看了眼,似笑非笑地挑了挑眉:“朕以为,阿娆最喜的乃是梅花藕粉丸子。”   卿娆抿了抿唇,她现在最喜欢的,是离他远远的。   不过面上,她依旧浅浅一笑:“听闻圣上喜欢这个滋味,妾算是投其所好。”   说着,她刻意表现得忐忑:“圣上不喜欢么?”   “自然不是。”秦箴端起那碗甜汤,舀了半匙,递至她唇边:“尝尝。”   他做足了温柔缱绻的模样。   卿娆早就习惯了这人的神来之笔,顺从地抿了一口。   乳香绵软,燕窝滑腻,她却几乎尝不出滋味,只觉心跳在胸腔里一下一下砸着。   秦箴盯着她,眸中笑意渐深,又舀了一勺喂她,同时,下方的柳莺莺也动了。   卿娆不敢抬头,余光定定瞥着下方柳莺莺的动作。   见她伸出手端出那盏甜汤,舀了一勺,递至唇边。   卿娆几乎能听见心脏在胸腔中疯狂跳动的声音。   柳莺莺粉色的唇瓣张开,很快便要咬住那只勺子。   可就在这时——   一道银光闪过她的眸子,刺的她眼睛一痛。   卿娆条件反射地望去,便见殿下刚刚侍奉完甜汤的宫女,竟从托盘底下唰地抽出一柄匕首。   接着趁众人还未反应过来,飞快一个旋身便朝着御案之上刺来,寒芒一闪,那宫女厉声喝道:“狗皇帝!受死吧!”   一瞬间,殿中惊呼声四起,酒盏倾倒,玉盘落地,碎裂声此起彼伏。   “护驾!护驾!”   下一息,殿中侍卫拔刀出鞘,火光乱闪,血气陡起。   卿娆脑中轰地一声炸开,这!这不是她安排的!    第28章 逃走   刀光剑影中,卿娆被秦箴牢牢护在身后。   她此时慌乱极了,目光不住在殿内人面上逡巡。   不是她的安排,那是谁?   柳莺莺?前朝余党?还是谁?   她目光迅速划过殿中每一人,又飞快排除。   不对,都不是,他们的反应都太过完美,几乎没有任何一丝破绽。   下方,柳莺莺咬了咬唇,努力朝卿娆这方靠来。   她打算趁乱将卿娆放走。   与此同时,下方战局由于陆蓝缨等人的加入,顷刻间便有了一边倒的趋势。   一宫女打扮的刺客挥刀荡开陆蓝缨的剑,咬牙冲上方的刺客宫女吼出一声:“小妹!快走!”   此话一出,刺客一方动作愈发狠辣,几乎是不要命的打法,正好又牵制住了陆蓝缨等人。   那宫女闻言目光一凝,并未听话撤走,反倒嘴角扯出一丝冷笑,眼中浮现出毫不掩饰的狠厉。   她提起一口气,卯足了了劲儿一刺,一股杀气瞬间将她整个人拢在其中。   秦箴本就不喜宦侍,身边只跟着麒一麒二两人。   眼下二人不知去出了什么任务,丝毫不见踪影。   秦箴却丝毫不急,指腹一搓,便将拇指的扳指退下,捏在手中,朝着那女刺客的剑轻轻一击,那匕首就被打的偏开,甚至连那宫女也有些踉跄。   “小妹!走!”下方,那扮作宫女的男刺客再发出粗犷一声。   那宫女却丝毫不慌,眼中闪过一丝狠绝,目光落在卿娆身上。   既然杀不了这狗皇帝,那这贱人也该死!   她顺着那股力道划过卿娆身侧,就在秦箴并未将她放在眼里时,她却一个反身刺,直朝着卿娆心口而去。   这一瞬间的动作太快,卿娆几乎只能僵在原地,心脏猛地一跳。   她感觉到自己身上的血液瞬间凝结,很快便想往旁边躲。   一旁的秦箴却眸子微眯,眼中闪过一丝阴鸷。   隐在袖下的大掌一抖,本想再次出手,指间却已空空如也。   眼见匕首就要刺中,秦箴眉头微蹙,拉着卿娆便是一个转身,牢牢护在她跟前。   “噗嗤——”   一声轻响,匕首穿过空气,直接扎进了秦箴的后心。   血液瞬间蔓延,濡湿了他整个后背的衣裳。   在他面前,卿娆早被吓得愣住。   抬眼却见秦箴冲她轻笑:“无...”   他一开口,便有鲜血涌出,害怕吓着卿娆,秦箴硬是将一口腥甜的血咽下,才冲卿娆道:“阿娆,别怕,过来。”   就在这时,柳莺莺已悄无声息摸到两人身旁,见状连忙扑了上去:“圣上!”   秦箴恍若未觉,目光只定定瞧着卿娆,固执重复:“阿娆,过来。”   卿娆抬眸,正好撞上柳莺莺的眼神。   她说:快走啊!还在等什么!   卿娆心头猛地一紧,目光却有些犹疑,秦箴这是...以命救她,她真能不管不顾么?   许是看出卿娆的犹豫,秦箴唇边扯了个大大的笑,目光紧紧摄住她。   就在卿娆动摇之际,一名宫人趁乱潜到她身侧,动作轻盈,一瞧便知有些身手。   他凑近卿娆,露出的肌肤上刻着玄甲卫的图腾。   很快,他放下袖子,低声道:“殿下,玄羽大人已将顾大人救出,眼下正往宫外去,还请殿下速速脱身。”   说着,那宫人便往前一挡,想要遮住秦箴的视线。   卿娆意识瞬间清明,唾手可得的自由近在眼前。   出宫,出了宫她便是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届时她便全然为自己而活。   这股巨大的诱惑促使卿娆往后退了两步。   “阿娆!”男人低沉的嗓音带上些微不可见的祈求:“过来。”   卿娆抬眸,只见秦箴脸色惨白如纸,唇角是不断涌出的鲜血,却伸出手,努力要来牵她。   那大掌颤的厉害,一看便知其主人受伤不轻。   “卿娆!你杵着做什么!还不带圣上撤走!”下方,陆蓝缨不知上面的两人在打什么眉眼官司,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   同时,宫人压低声音急促道:“殿下!再不走,便没机会了!”   卿娆再不犹豫,回眸望了秦箴一眼,口中飞快道:“对不起。”   说完转身便跑,一边跑一边将繁复的外袍褪下,十指并用将发髻上的珠钗扯下,步履矫健,半点不回头。   那宫人显然也是得了令,卿娆一走便连忙跟了上来。   玄甲卫不愧是卿氏皇族给自己留的退路,做事周全。   卿娆跟着那宫人飞快避到宫墙的一角,他将一套宫女样式的衣裳递给卿娆,指着一旁的逼仄小道叮嘱道:“殿下沿着这条道走到头,待出了宫,咱们的人会连夜送您离京。”   卿娆飞快换上宫女的衣裳,又将柳莺莺先前给她的令牌握在手中,飞快踏入宫道之中,身影很快消失不见。   留在原地的宫人面上则有些晦暗,很快转身离开。   穿过宫道,正西的宫门近在眼前,两侧分别是一队戍守的侍卫。   卿娆抿了抿唇,伸手将兜帽拉起遮住脸,捏着牌子到了近前。   领头的侍卫姓武,旁日同静瑜郡主和身边的侍女绿桃。   如今这股时候,瞧见她捏着静瑜郡主的令牌,又是一身宫女装束,便以为是绿桃,多说了两句:“绿桃姑娘此时出宫做什么?”   说着,便见武侍卫朝她走了过来。   卿娆手中的玉佩捏的发紧,小心瞥了一眼远处的宫门,盘算着若是直接跑,能否冲的出去。   不料武侍卫极有规矩地距离她半步远停下,低声道:“听闻文德殿出了事,圣上不好。”   “我估计,过不了多久便要封锁宫门,绿桃姑娘此时出去,只怕难以回来。”   闻言,卿娆悄悄松了一口气,连忙压低声音道:“郡主有些要紧的东西,不得不出门买。”   话落,便见武侍卫蹙起眉头:“绿桃姑娘的嗓音怎么听着不对?”   卿娆一颗心提起。   武侍卫又道:“近日天冷,姑娘千万注意保暖,我阿母前些日子给我送了些草药来,待姑娘回来,我给姑娘带上些。”   他咧嘴一笑,极为憨厚。   卿娆很快点了点头,抬脚便要往宫门去。   这下却是无人拦她,这里显然是武侍卫做主,他一发话,其余人皆乖乖开了宫门。   这一路似乎有些太过顺利,卿娆甫一出宫,就见月色下静静停着一辆马车。   那马车极为朴素,不过才两个轮子,由蓝色的粗布遮成的车厢。   可卿娆瞧见那马车时,几乎要落下泪来。   多日被囚在宫中的日头,叫她晓得了自由有多么难能可贵。   她打小便耐不住性子,一日三回的往外跑,便是卿绝做了皇帝也不曾拘过她。   后来是因着局势所迫,叫她不得不沉静起来细细谋划。   但这全部的骄傲都比不上被秦箴囚在身边的窒息。   她迫不及待地走至马车旁,便见一黑衣遮脸的侍卫正候在车缘。   见她过来,连忙行礼道:“见过殿下。”   卿娆颔首,心头的狂热退去几分,她道:“怎么就你一个人?”   侍卫道:“玄羽大人去了安乐侯府接应主上,留属下在此接应您。”   卿绝如今身份尴尬,玄甲卫唤他主上倒也合理。   这般秘密的消息都知道,想来是没什么问题。   卿娆松了一口气,抬脚跨上马车,掀起帘子前,她问:“可说了在何处汇合?”   侍卫依旧恭敬:“出了建京城门往东二十里处。”   卿娆颔首:“动作快些,想来过不了多久,便要封城了。”   坐进马车前,她回眸望了眼近在眼前的宫墙。   红瓦绿树,金屋牢笼。   想来这辈子,她也不会再回来此处了。   至于秦箴...就算她这辈子欠他的,来世再还吧。   卿娆勾了勾唇,放松倚在车厢壁上,心情好的出奇。   车轮碾过泥地,带起些宫中感受不到的颠簸。   夜色下,一辆极小的马车飞快在路面疾驰。   车上,卿娆时不时掀起帘子瞧着外面,夜风卷起细碎的枯叶送到她面前,散发出一股草木香。   她却只觉这味道好闻极了。   至城门处时,马车被一道森严的声音拦了下来:“站住!查验!”   卿娆坐在马车中的身子一颤,不知晓外头的情形,也不敢贸然出去。   外头,数十名将士列成方阵,手持长矛,盔甲在月色下闪着冷光。   为首的一名将官眉头紧锁,上前瞥着驾车的侍卫道:“上头有令,圣上遇刺,危在旦夕,任何可疑人员不得出城,如遇可疑女眷,一概拿下!”   里头卿娆心里咯噔一下,危在旦夕?秦箴伤的这般重?   这般情况,可还能出城?   还不等她反应过来,便见一只遒劲有力的大手反手捏住了车帘:“里头的,下来查验!”   卿娆呼吸一窒,下车查验?岂非马上便要被遣送回宫?   好在外头驾马的侍卫反应极快,熟稔道:“齐将军,属下正是奉了密令出城。”   说着,他将齐将军拉到一旁,从袖间滑下一枚令牌。   齐将军看见那令牌的一瞬间便瞳孔猛缩,这是!   他惊疑不定的瞧着那侍卫,却见他缓缓点了点头。   齐将军这才吸了几口气,松开车帘朝旁边一让,冷声道:“放行!”   马车中,卿娆缓缓松了一口气,却仍旧不安稳,她忍不住道:“你方才是用了什么法子叫他放行?”   问完,她便凝神静气,等着那侍卫的回答。   那侍卫也不惧,恭敬道:“回殿下,是玄甲卫仿照的御前令牌。”   卿娆抿了抿唇,将信将疑地嗯了一声,只是身子却一直紧绷。   赶到城外,一辆极为宽敞的马车被拱卫在中间。   卿娆下了马车走过去,众人皆低头行礼。   “玄羽呢?”卿娆蹙眉。   领头的侍卫道:“顾大人身上有伤,玄羽大人带人先去医治了。”   卿娆抬起头:“今夜之后,玄甲卫还有多少人?”   “回殿下,不足十数。”   卿娆垂下眸子,掀开车帘便要上车,下一瞬,却似见了鬼般尖叫一声,慌乱后退中摔在地上。   四周的侍卫们依旧恭敬,为首之人单膝跪地,拱手行礼道:“请殿下上车!”    第29章 受伤   那辆马车就静静停在那里,卿娆依旧保持着跌倒在地的姿势,双手撑在泥里不断后退。   她并不理会四周整齐划一的请殿下上车,心头仍是挥之不去的噩梦画面。   月夜寒凉,面前的马车灯火幽黄。   她方才刚掀起帘子,就看见半躺在里面的,脸色苍白、唇侧含血的秦箴。   那双常年含着笑意的凤眸沉静至极,幽深地能将她整个人吞进去。   秦箴极有耐心,卿娆不肯上前,他也不催。   良久,直到马车的帘角被夜风掀起,一只冷玉般的手才捏住了那帘角,男人垂眸,居高临下地望着她:“卿娆,过来,朕不想再说第二次。”   他身上仍是宴会上那身宽袍,袖口的血迹干透,早已晕成黑色。   卿娆陷在泥地里的指尖忍不住扣了扣,她绝望地摇了摇头,嗓音嘶哑脆弱:“我阿父他们呢?为什么?为什么是你在这里?”   “第四次了,阿娆。”秦箴嗓音淡淡,看着她的视线中不带任何温度。   “什么?”卿娆声音发涩。   秦箴轻笑一声,毫不掩饰他眼中的讥嘲:“第一次,文德殿中,你不顾朕对你的救命之恩,妄想违背诺言,逃离朕的身边。”   夜风将他含着凉意的话送进卿娆耳中,让她动作僵住。   “第二次,第三次。”他慢条斯理地偏了偏头:“宫门口、城门处,你知朕命悬一线,也毫不犹豫地逃了,甚至不曾想过回来看朕一眼,对吗?”   “就在刚才。”秦箴挑起腰间那枚白玉山水佩,漫不经心道:“你见着朕的第一句话,不是悔过,不是道歉,而是问朕,卿绝和顾越安去哪儿了。”   他轻笑一声,抬眸凝着卿娆,那根冷玉般的手指抚了抚下颌,饶有兴趣道:“如果朕说,朕把他们都杀了,你当如何?”   “杀了朕,替他们报仇?”   一见卿娆恍若被惊雷击中,僵在原处的姿势,秦箴便知自己猜对了。   他面上笑意愈发秾丽发艳,隐在身下的五指却根根收紧。   “你真的...杀了他们?”卿娆唇颤了颤,整个人仿若被抽了魂,透出一股浓浓的死气。   秦箴忽略掉心头的揪痛,面无表情道:“这都是因为你啊。”   “朕说了,让你乖一点,可你总是不听。”   “你如果肯一直乖乖的,一直装**朕的样子,事情也不会发展成这样,不是么?”   “我说,你真的杀了他们了吗?”卿娆撑起手,从地上站起身。   她原本披在外面的白色斗篷如今被染上一大片泥水,发髻也松散开,整个人分明狼狈极了,可那双眸子却格外清亮。   她就像一两个时辰以前的秦箴,敏感又执拗地问:“你真的杀了他们么?”   望着那双眸子,秦箴原本的“是”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唾弃自己的无用,也憎恨心脏还会一抽一抽疼痛的自己。   “没有。”   “朕将他们都放了。”   “你可高兴?”   卿娆怔怔地站着,原本麻木破碎的心仿佛又重新开始跳动。   她耳边一遍遍回放着:朕将他们都放了。   这句话,就像一块巨石,狠狠砸进她的心湖。   她张了张嘴,一双清眸望着秦箴却没开口。   “想问朕为什么?”秦箴抬眸时,月光正好洒在她身上。   他想,她便是他的月光。   “你不是想让他们走么?正好,朕也不希望,整个建京,还有你惦念的人,而那个人,不是朕。”   这话像一根针,扎进卿娆的心中,刺的她生疼。   她看着面前这个男人,升起一股巨大的恐惧,他话中透露出的占有与痴狂叫她忍不住发颤。   卿娆心中顿时涌上一股浓烈的疲惫,她目露哀怜:“秦箴,你到底想要什么?”   秦箴望着她,不语。   他想要什么?   他想要她的人,她的心,她的全部都只属于他一人。   可是她给吗?   半晌,秦箴抬手,拍了拍身侧的位置,语气极淡:“上来。”   他累了,想要快些回宫。   卿娆眼里的光却极具黯淡,她瞬间生出一股巨大的崩溃,她站在原地,后退几步,整个人忍不住地颤抖,声嘶力竭:“为什么?为什么秦箴?”   “你把我像猫抓老鼠一样玩弄在股掌之间,你分明掌握我的一举一动却故作不知,看我在你布好的局中提心吊胆,就那么好玩吗?”   她眸中涌出清泪,面容扭曲:“我是对不住你,你要打要杀我都认了。”   “可是秦箴,我不想再回去了。”   “你就是杀了我,我也不回去!”   寒风中,卿娆哭的可怜。   四周层层围困的将士们都垂下头不敢看,也不敢听。   秦箴眸底的光极淡,良久,终于灭了。   “你的意思是,你宁愿死,也不愿回到我身边?”   秦箴笑了笑,目若死水:“好啊,那咱们就一起去死。”   “只是在此之前,你只能留在朕身边。”   马车重新启程。   卿娆靠在车角,身子凉的吓人。   秦箴倒是难得没有动她,许是有伤在身,也许是被她伤透了心。   卿娆已经不哭了,她的眼泪在外头的时候便已经流干了,只有指尖和心尖还能感受到一股麻意。   帘外风声猎猎,秦箴坐在她对面,也并不说话。   淡淡的血腥气弥漫在空气中,叫卿娆忍不住泛起一股恶心。   回来的路倒是比去时快得多。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时,卿娆尚未回神。   下一瞬,她整个人便落入秦箴怀中。   她能感觉到秦箴抱着她的手微微颤抖,呼吸沉重,就连鼻尖嗅到的血腥味也更浓。   几乎不用多想,卿娆便知道,这人背后的伤口,只怕愈发严重。   不过她也无心询问,整个人若一尊没有生气的木偶娃娃,窝在他怀中,任他将自己抱回了长乐宫。   殿内,稚雀快步迎了过来,从秦箴手中将人接过。   秦箴转身欲走,又听见她在背后唤他:“圣上。”   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您说的放他们走了,是真的吗?”   风吹宫灯,火光一闪一闪。   秦箴身子一僵,轻笑一声,淡淡道:“卿娆,我不是你,从不骗人。”   “还有,今夜之事,就是你送朕的生辰礼?”   “呵——”   秦箴垂眸,长腿一迈,出了长乐宫,留卿娆一人在原地看不清神色。   外头,麒一麒二连忙迎了上去。   麒二急的眼尾泛红:“圣上,属下这就去宣太医。”   “不必了。”   麒二嘴角一瘪,正要再求,便听秦箴道:“让陆蓝缨和谢扶光进宫。”   “您还要处置政务?”   “朕让你去。”   行军多年,刀伤剑伤,早已是家常便饭。   麒二闻言,慌忙拿着令牌出宫,心急如焚。   那头,秦箴踏入乾盛殿前停下脚步,低声吩咐:“没有朕的吩咐,除了陆蓝缨和谢扶光外,任何人不得觐见。”   “是”侍卫应声。   几乎就在殿门关上的瞬间,秦箴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乾盛殿内,帘幔低垂,气氛压抑地能凝出水来。   陆蓝缨是第一个冲进来的,看见地上人的时候,整个人一阵气血上涌。   若非谢扶光拦着,他怕是要冲去长乐宫要个说法。   秦箴身上那件宽袍早就被血浸透,从后心到腰侧整片殷红。   二人合力将人抬去榻上,又将衣服用剪子剪开,瞧见那伤时,脸色都沉的不像话。   斜贯入的伤口,边缘隐隐发黑。   “有毒。”陆蓝缨狠狠咬牙:“要我说,就该让那女人死了算了。”   “养不熟的白眼狼!”   “阿缨!”谢扶光沉眸:“先替圣上止血!”   说是止血,其实也不必了,过了这么久,原先伤口的位置,早就凝成一大块血痂。   他会这么说,无非是不愿陆蓝缨惹祸上身。   文德殿上那般危急,秦箴硬是疯了一样,不招太医,也不止血,愣是撑着处置完刺客,又命百官听旨。   这般不要命也要颁下的册后旨意,谢扶光只怕陆蓝缨的话会惹怒秦箴。   陆蓝缨却是几乎要吼出来:“他是疯了,伤成这样还敢出去颠簸。”   话虽如此,一双凌厉的剑眸却忍不住去瞥榻上人。   帝王呼吸浅得几乎不可察,眉目却依旧紧皱。   见状,陆蓝缨忍不住刺道:“怕是连梦里都在想着那女人。”   “阿缨!”谢扶光叹道:“圣上若是为了她命都不要,你觉得,她若是有事,圣上还能开心吗?”   陆蓝缨一怔,显然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再一瞧榻上男人难得脆弱的模样,心里生出一股酸涩。   他捏着帕子一点点将秦箴身上的血迹擦净,又将原先的血痂挑开,重新撒上伤药,眼眶又是一热。   这般大的动静都没醒来,看来这人真是伤的极重。   处置好后,谢扶光才转身,陆蓝缨问道:“你去做什么?”   “吩咐麒一唤岐山过来,伤无所谓,可那毒,不是咱们能处置的了的。”   陆蓝缨知晓这个道理,也不再问。   待谢扶光回来后,二人望着榻上的人,一时无言。   “顾越安呢?”陆蓝缨忽然问。   “放了。”谢扶光嗓音淡淡。   “什么?”陆蓝缨热血上头:“他把顾越安放了?”   “他这么喜欢那女人,还把顾越安放了?就不怕那女人心里一直惦记?”   谢扶光无奈:“阿缨,你冷静些。”   陆蓝缨低头骂了句脏话。   谢扶光一叹:“前些日子,殷长空曾传信回来,陇州军粮的事儿,一直没有下落。”   “圣上这是?”   谢扶光颔首:“顾越安连顾家都不管,你说为了什么?”   “他这次能出去,不可能不找自己的依靠,届时...”   “届时只要顺藤摸瓜,便能将暗中的东西,全部拔出。”   陆蓝缨眨了眨眼,终于明白了些,可目光落在秦箴白得没有丝毫血色的脸上,咂舌道:“可这代价,是不是太大了?”   谢扶光抬起眼,烛光照在他半张玉面上,显得其高深莫测。   “情之一字,向来难解。”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啊啊!!!宝宝们你们喜不喜欢这篇文啊呜呜呜呜呜[爆哭][爆哭][爆哭]    第30章 往事   ◎男主回忆线◎   “难解什么。”陆蓝缨冷嗤一声,目光划过秦箴的脸,扫到他枕边一根沾着血迹的发带。   发带乃是陈年旧物,可一瞧便知被保护的极好,唯有边上因着主人的常年摩挲变得有些毛糙。   “这是那位公主殿下所赠之物?”谢扶光了然。   在外征战多年,他时常撞见圣上捏着这物发呆。   陆蓝缨轻轻嗯了一声,再望着秦箴时,忽然很想同人说说话:“我还从未同你说过圣上的身世吧。”   谢扶光侧眸,他投靠秦箴时,秦箴早已成了名震天下的大将军,对他的过往,自己当然不清楚。   随着陆蓝缨清缓的嗓音响起,秦箴也难得梦到了那段无法言说的少年时期。   圣元二十八年冬,澧州。   东市的大街上热闹地像一锅烧开了的水。   随着蒸笼被揭开,一整屉热气腾腾的肉包子香气四溢。   几个身穿粗布衣裳的半大小子挤在人堆里,眼巴巴盯着肉包子流口水。   这些小子中,张三郎年纪最大,又长得结实,满嘴混不吝的街头脏话。   李四郎和二麻子跟在他后头,像两只瘦弱的小鸡仔。   “哟,二麻子。”卖包子的瞧见他们来了,笑着招呼:“你爹今天又杀了几头猪啊?来这么早。”   此话一出,张三郎便大笑出声。   二麻子被这笑羞地脸色通红,忙怪罪地瞪了那卖包子的一眼。   他平日里因为是杀猪匠的儿子,被张三郎明里暗里羞辱过不少回,如今一提起他爹就觉丢人。   那卖包子的还犹做不知,笑呵呵道:“今儿个也要吃包子?看在你爹的份儿上,一个包子少收你一文钱。”   王二麻子他爹日日替他留着肉筋板油,他也乐的照顾二麻子这小子。   闻言,张三郎眼睛一亮,沾着黑泥的胖手伸进自己口袋中,盘算着能买几个包子。   他爹是个读书人,家里全靠他娘给人家洗衣裳过活。   他凑来凑去,不过也只够买一个包子。   可王二麻子家里富啊,一口气足足买了四个。   三小子拿好包子,便慢悠悠沿着街边溜达。   张三郎三两口将手里的包子吃完,仍觉得不过瘾,再瞥见二麻子手里的,忍不住酸溜溜道:“二麻子,你爹赚的多啊。”   “等你长大了,也接他的手艺,天天闻着猪骚味儿。”   “再娶个像你娘一样的胖婆娘。”   李四郎“噗”地笑出声,眼珠溜溜地在二麻子身上打转。   一听有人附和,张三郎更加来劲儿,摇头晃脑道:“麻子麻子杀大猪,左手刀来右手盆,娶个婆娘似母猪——似母猪!”   “哈哈哈。”   他扯着腔调,直逗得李四郎笑个不停。   王二麻子脸色涨的通红,手里的包子几乎被他攥烂,结结巴巴道:“你!你胡说!”   “我爹说了,我长大了,是要当状元郎的。”   此话一出,张三郎笑的更欢:“一个杀猪匠的儿子,还想当状元郎?我看你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分不清自己几斤几两!”   王二麻子盯着张三郎笑得皱在一起的脸,忍不住从兜里掏出一个纸团砸了过去。   张三郎脸色一变,怒道:“王二麻子,你敢砸我!”   王二麻子被他吓得一哆嗦,口中仍道:“谁让你先骂我的。”   “你有种!”张三郎咬着牙狞笑:“有种咱们后头巷子比划比划,要是你输了,你那包子,老子就替你吃了。”   一旁,李四郎眼里闪着精光,撺掇道:“二麻子,你要是怕了,就赶紧滚回家告你爹去!”   王二麻子有些不敢,后退两步。   张三郎趁势道:“咋?不敢?不敢就滚回去替你爹杀猪去!”   话音刚落,王二麻子被逼的一咬牙:“走就走,谁怕谁!”   三人一道转过身,朝巷子里去。   没人注意到,对面的街角处,一个瘦小的身影正蹲在阴影里,头发乱糟糟地缠在一起,双眼却亮的发冷。   盯着张三郎三人进了巷子后,他才低下头,将那双又大又破的鞋脱下,用裤腰带在身上牢牢缠住,静静跟了上去。   巷子深处阴影重重,风裹着包子香气钻进去,立刻变了味,混了潮土和陈尿的腥气。   张三郎等人的战局结束地很快,几乎三两拳的功夫,王二麻子便倒在了地上。   他的包子自然也成了张三郎的战利品。   张三郎随手将手中的包子捏出一个抛给李四郎:“拿去。”   见李四郎像狗一般接食,他嘴角一勾,转过身正要将包子塞进嘴里。   巷口,一个小小的身影正立在那里。   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那孩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被风吹得发白,眼睛却黑得像墨。   张三郎愣了一瞬,随即眯起眼笑了:“哟,这不是昨天那小叫花子吗?怎么,还没吃够教训?”   秦箴没动,只抬眼望他,声音淡淡的:“我不叫小叫花子,我叫秦箴。”   张三郎刚要讥笑,下一瞬,秦箴已经冲了过来。   他什么都没喊,甚至没摆架势,就那样整个人撞上去。   力气不大,可狠劲儿逼人,像一头小狼崽子。   张三郎被撞得一个趔趄,肚子一阵翻腾,差点没喘上气。   他脸色一沉,狠狠吐出一口唾沫,随手将包子扔给李四郎,冲秦箴道:“昨个儿没吃到教训是吧。”   说罢,他抡起拳头。   可秦箴根本不躲。   拳头结结实实地砸在他脸上,他只退了半步,又扑上去,反咬住了张三郎的手臂。   “啊——!”   张三郎惨叫出声,手臂被咬出血来,他当即抡起一拳砸在秦箴后脑。   这一下重得很,换了寻常孩子早晕过去。   可秦箴只是闷哼一声,眼底的光更冷。   他抬手抠住张三郎的脸,膝盖往上一顶——   “砰!”   张三郎双手捂住**,痛得后退两步,整个人坐地。   李四郎慌了神,刚想冲上去帮忙,就被秦箴抄起一块碎砖吓得止了脚。   那小叫花子抹了把脸上的血,眼神冷得刺骨:“把包子给我。”   李四郎早被吓破了胆,哆哆嗦嗦将油纸包递了过去。   秦箴也没说话,攥着包子一瘸一拐地走了。   出了巷子,他一直走到东墙外的墙根,那儿正好有个狗洞。   洞里有一只小奶狗,毛色枯燥,瘦得皮包骨头,就和他一样。   它看见秦箴,立刻摇摇晃晃地蹭到他腿边。   秦箴蹲下,将一个包子撕开,把肉馅掰得碎碎的,才一点点喂给小狗。   三个包子喂了两个,他才将最后一个放到嘴里。   包子早就已经凉了,肉馅硬邦邦的,可他嚼的很慢,咽得却极重。   吃完,他才又拍了拍小狗的屁股,让它回到那个小洞里。   正要起身,忽然身后传来一阵脚步。   秦箴回头,便见一个大汉站在几步之外,双手负在身后,不知看了多久。   “你小子倒是心善。”他道。   秦箴抬步就走,并不搭理他。   男人又跟了上去:“为什么抢别人的包子。”   “买不起。”   “买不起就可以抢别人的。”   秦箴脚步一顿,抬头道:“你要替他们报仇吗?”   少年的眼里平静无波,男人心头忽然就被扎了一下,这是一个几岁孩子该有的神情吗?   “为什么?”男人抿了抿唇:“能告诉我原因吗?”   秦箴瞥了他一眼,抬脚欲走:“昨天,他们抢了我的窝头。”   平淡的一句话,没有声嘶力竭地描述自己好不容易得来的半个窝头,是怎样被他们逗狗般地踩进泥里。   “所以是报复?”   “不是。”少年摇头。   “那是为什么?”   他抬头,目光认真:“为了包子。”   为了活命。   男人沉默良久,忽然笑了一声:“你小子,挺能打。”   秦箴不答,继续朝前走,身上好几处伤口破了,他要去寻些止血的药草。   就在他和男人擦身而过时,男人的嗓音突然传来:“小子,你愿不愿意跟着我。”   秦箴一怔。   “我姓陆,没有儿子,正好,你也没有爹。”   那天之后,澧州街头再没出现那个脏兮兮的小叫花子。   只有一个姓陆的镖师,收养了个孩子。   秦箴的生活从那天起开始变得越来越好。   陆秦山没什么文化,大字不识,却爱识文断字,一身功夫倒是不错。   他爱路见不平,遇见看不惯的定是要出手,常常落得一身伤。   秦箴劝了没用,也懒得再劝,时时将伤药备好。   陆秦山见了心里也暖洋洋的,每逢这时,便要喝烈酒,啃大饼,借着伤员的名义让秦箴替他念兵书。   他说他这辈子没文化,却一定要叫秦箴读上书。   秦箴这孩子,年纪小,骨头硬,白天念书,晚上练拳,从不说一个累字。   陆秦山偶尔也劝他,说人生路漫漫,何苦急于一时。   只是秦箴跟他一样,也从来不听。   澧州岁月就这么过了三年,秦箴性子渐渐开朗起来,在私塾也交了些朋友。   圣元三十一年,各地百姓终于被逼到绝路,纷纷揭竿而起,要反了圣元帝。   朝廷征兵,不论家境,凡是男丁皆得应征,去镇压起义军。   秦箴还记得,那一户被点到的,是张三郎家。   张三郎他爹是个没种的,害怕战场上刀枪无眼,连夜逃了,只留下老母妻儿在家。   第二天,官差们上门时,不由分说便要张三郎填了他爹的空缺。   张三郎她娘哪里肯,哭的肝肠寸断,拉着张三郎死也不撒手。   陆秦山就是那时候撞上官差的。   他原也不傻,只想上前求两句情,可不知怎得,那官差竟说他阻挡朝廷办事,吆喝着人动了手。   后来到底是怎么回事秦箴也不知晓。   他只知道,是他亲自去乱葬岗,把陆秦山被野狗啃了一半的身子找到,挖了个坑埋了。   “后来呢?”谢扶光问。   “后来啊?”陆蓝缨凉凉一笑,目光落在榻上人面上:“后来,就那么活着呗。”   “他把家里的东西都收拾了收拾,将牌匾烧了,就从军去了。”   “再后来,便是大楚名震天下的大将军了。”   陆蓝缨说的轻松,谢扶光心头却有些难受:“他为何没去投起义军。”   朝廷杀了他的养父,他不恨么?   陆蓝缨垂下眼,睫羽在灯下投出一片阴影。   “谁知道呢。”陆蓝缨声音极轻,几乎听不出起伏:“说不定他去了,只是走到一半,圣元帝就死了呢。”   谢扶光看着他,目光复杂,正要再开口,却听见外头传来一阵脚步。   麒一压低的嗓音传来:“谢大人、陆侯爷,岐院正来了。”   提及正事,二人都脸色一变。   谢扶光沉眸道:“请他进来。”    第31章 血蛊   殿门打开,寒风唰地一下灌了进来。   岐山步履匆匆,一身太医院官袍被风吹得鼓鼓作响。   一进门,身后的殿门便轰然关闭。   榻上,秦箴紧闭着眸子,额间冷汗顺着鬓角滑下,将枕上濡湿了一大片。   岐山见状心下一凝,圣上武艺高强,他虽知圣上受伤,却不曾想过竟这般严重。   他连忙小跑至榻前,冲着那伤口细细查验,忽地脸色一变。   “岐院正?”谢扶光微微皱眉。   这刀伤瞧着严重,却也不算致命,岐山面色如此难看,难道是那毒?   谢扶光一颗心向下沉了沉。   岐山却来不及同他们解释,捏着银针将原本洒了药结痂的伤口复又挑开,急声冲陆蓝缨道:“陆侯爷,还请借你的血一用。”   陆蓝缨立在榻前,闻言心头一紧,连忙将指尖塞进口中一咬,几颗血珠霎时间滚在指尖。   他将带血的手指递了过去:“岐院正,需要我如何做?”   岐山捏着他的指尖,将那几滴血滴在了秦箴伤口上。   陆蓝缨心中忽然有些焦躁,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处。   很快,便见秦箴原本冷白的肌肤下突地鼓起一小撮,好似有什么东西在皮下蠕动。   陆蓝缨看得头皮发麻,忍不住张了张嘴。   很快,那突起的皮肤便以惊人的速度朝着伤口处滚动而来,仿佛要从血肉中钻出来,却在触及伤口的前一瞬骤然停下。   再眨眼,那东西已然消了下去,无影无踪。   看完这一场,陆蓝缨一颗心仿佛被人揪住,他望着岐山,嗓音带着不自知的颤抖:“这...是什么东西?”   一旁的谢扶光面色依旧冷峻,但骨节不知何时紧攥到发白,也静静将目光投向岐山。   岐山额前滴下一滴冷汗,他目带惊惧地从伤口上收回眼光,才哑然道:“这不是毒。”   “不是毒?”   岐山深吸一口气,目光回落至秦箴伤口处:“这是鸳鸯血蛊。”   “鸳鸯血蛊?是什么?”陆蓝缨嗓音一凝,眉眼间露出几丝阴厉:“可是南越的那些人干的?”   他不自觉上前一步,却被谢扶光摁住手臂。   岐山摇了摇头:“与南越无关。”   他一叹,若真与南越有关,倒还好办许多。   “这鸳鸯血蛊极为罕见,依古籍记载,乃是赤陇族的圣物,世代相传。”   “岐院正说的赤陇族,可是陇州深山中那支?”谢扶光抬眸。   陆蓝缨忍不住皱眉,偏头看向他:“你知道?”   谢扶光望向岐山:“听闻赤陇族族人一生都不出山,只依靠特殊矿石、野兽血液以及各种蛊虫钻研蛊术,这鸳鸯血蛊,便是他们某任圣女所制。”   “是。”岐山语气凝重:“此蛊极为阴险,中蛊之人初时会觉口渴。”   “口渴?”陆蓝缨有些意外,这听起来不像什么大事。   岐山显然猜到了他的想法,解释道:“这才是最歹毒的地方,这股口渴感会随着时间的增加不断变强,只需区区几个时辰,中蛊之人便犹如在沙漠中行走了一月却滴水不沾。”   “意志薄弱者,无需多久便会用水将自己撑死。”   “便是那些能撑得住的,这股无论如何都无法缓解的渴望,也足以将人逼疯。”   “一旦持续一个月,未有压制的手段,蛊虫便会开始吸食宿主的血液,直到将宿主变成人干。”   “什么!”陆蓝缨握紧拳头,牙关紧咬,挤出字道:“别让老子抓到那刺客!”   谢扶光却敏锐道:“岐院正可是知晓压制之法?”   岐山垂眸:“老臣也只在古籍之上瞧见过,具体有没有用,还未可知。”   “还请岐院正告知。”   岐山静静望着谢扶光,缓缓开口:“心爱之人的血,能暂缓折磨。”   谢扶光倒抽了一口冷气:“这...”   只怕圣上不会同意。   岐山眸光更深:“一月一次,不容有差。”   “而且...”   “此蛊饮血后,会与供血者产生一种诡异的联系。中蛊者对供血者的血会产生依赖,甚至能模糊感知到对方的情绪波动。”   “而供血者亦能感受到血液中的呼唤。”   殿内死寂。   谢扶光艰涩开口:“可有根治之法?”   岐山摇头:“便是这压制之法,老臣也不敢确定。”   谢扶光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冰冷的决断:“此事绝不可外传,对外只称圣上重伤需静养。”   “老臣懂得。”   “圣上还有多久能醒?”   “圣上昏迷乃是失血过多所致,待老臣开一副汤药用下,再睡上一觉便好。”   谢扶光无言:“既然如此,便有劳岐院正。”   **   夜色沉沉,距离建京五十里处的一座院落内。   顾越安带着玄羽从房门中走出,静静在院中站定。   他仅在月色的寝衣外披了一件大氅,墨发随意披散在身后,夜风吹过,带起他几缕发丝。   几息之后,远处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一声虚弱的女子气音响起:“主上。”   顾越安抬眼,目光沉静。   一名身着宫女装束的女子扶伤从夜幕中走出,脚步虚浮,一瞧便是受了重伤。   若是卿娆在此处,定能一眼认出这正是晚宴上刺杀秦箴的那名女子。   那女子瞧见顾越安,当即欢喜起来,就连脚下的步伐都快了几分。   顾越安脸上却瞧不出什么表情,视线淡淡落在她身上:“晚宴之上,灵梧让你撤,为何不撤?”   女子愣了一瞬,原先的惊喜被一股紧张取代。   她微微咬了咬唇,声音中带着丝倔强与不甘:“难道主上不想杀了那狗皇帝吗?”   顾越安目光陡然一冷,薄唇微抿:“那你杀了么?”   “灵越。”他淡淡道:“为了救你,灵梧灵瞳二人尽数丧命,你还没有半分悔改么?”   女子抿唇,显然想起了两个兄长。   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搅紧衣袖,片刻后,仍旧不服输地仰起头:“都怪那狗皇...”   话未说完,灵越便被顾越安极冷的视线摄住。   他压着心中的怒气,兀自道:“我给你们的任务是什么?让局面越乱越好,可你呢?你在做什么?”   若非灵越一意孤行行刺秦箴,只怕眼下他早已将卿娆带了出来。   只要一想到卿娆还在秦箴身边,顾越安的心就如针扎般的痛。   灵越见他真的气了,心里也顿时慌了起来,她望着他。   夜色中,男子长身玉立,如冷月般立在那里,看的灵越心头一软。   她忍不住软了语气,带着一丝邀功道:“主上,我在剑上种了鸳鸯血蛊,想来眼下那狗皇帝正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一月之后,便是他的死期。”   灵越勾了勾唇,眸中闪过一丝阴狠。   顾越安闻言,瞬间瞳孔一缩,整个人头回失了冷静。   他忍不住上前两步,一手钳住她的下颌:“你说什么?”   灵越头一回这般近地望着他,目光痴迷,想也不想道:“我给狗皇帝下了鸳鸯...”   “砰——”   顾越安凌空一脚,将灵越踹飞在地上。   她本就伤重,这一脚结结实实踹在小腹,逼得她喷出一口鲜血。   “为...为什么?”灵越破碎地抬起眼,颤声问道。   顾越安眉眼压低,不答反问:“解药呢?”   灵越仍沉浸在那一脚的余韵中,愣愣望着顾越安。   顾越安没了耐心,眼底一冷,伸手便掐住灵越的脖子,将人提了起来。   “我问,解药呢。”   他几乎控制不住心里疯狂滋生的暴虐。   鸳鸯血蛊!   她怎么敢!   想到卿娆还在秦箴身边,或许会成为他取血的来源,顾越安就恨不得将眼前的女人碎尸万段。   灵越在他手中挣扎,被掐地喘不过气,发出难捱的呛咳声。   眼见人要挺不住了,一直沉默的玄羽才轻轻开口:“主上。”   顾越安眸光一闪,找回几分清明。   他缓缓松手,像是扔一块破布般将人随意扔在地上,侧眸吩咐玄羽:“好好盯着她,别叫人死了。”   说完,他毫不留恋回了房中。   再不走,他怕自己控制不住把人杀了。   外头,灵越趴在地上,劫后余生般喘着气。   感受到喉间尚存的疼痛,她有些不敢置信地望向玄羽:“为什么?主上为什么会这样对我?”   玄羽目光淡漠,对她的失魂落魄视若无睹,伸手拎着她的衣领将人拎进了屋子。   愚蠢的人,总是要用痛苦来长记性。   她该庆幸,若她不是赤陇族这一代的圣女,只怕早已在主上手中死了无数次了。   **   长乐宫   夜风料峭,透过窗户幽幽吹了进来。   稚雀打了个哆嗦,下意识便要去关窗,却听坐在榻上的女人道:“不必关,就这么开着。”   卿娆依旧是宫女的装束,回来后便一言不发坐在榻上,方才是她说的第一句话。   稚雀叹了口气,蹲在卿娆跟前,温声劝道:“娘娘,您这又是何必呢,别再和圣上置气了。”   闻言,卿娆眸中闪过一丝厌恶,脱口而出道:“我不是什么娘娘。”   稚雀一贯甜蜜的眸子带上几分无奈:“娘娘,今儿个晚宴上,圣上已经颁下立后诏书了,只待一月以后,便行封后大典。”   立后?   听见这词,卿娆哇地一声便呕了出来。   稚雀被她吓了一跳,连忙小心替她抚着后背,又斟了一盏茶水递过来:“娘娘润润喉。”   卿娆却是不接,死水一般的眸子眨也不眨,整个人好似魂都没了。   稚雀看的难受,忍不住软了嗓音劝她:“娘娘,只要您肯说句软话,圣上什么都能依您。”   “什么都能?”卿娆淡淡冷嗤道:“放我出宫呢?”   这话一出,稚雀便知没得聊了,恹恹闭了嘴。   【作者有话说】   今天论文改的太久了,晚上11点才开始码,一章码完就一点半了,呜呜呜呜我好没用,晚安晚安,明天见。    第32章 压制   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时,乾盛殿的烛火尚未熄灭,殿内人就这般熬了一夜。   陆蓝缨皱着眉,踌躇不定,正欲命麒一通知各处今日罢朝之时,榻上的秦箴霍然睁开了双眼。   他轰然坐起身,细密的冷汗从他面上滑落,衬得原本如冷玉般的面容愈发凝寒。   初醒,秦箴双目仍有一丝茫然,待扭头瞥见床榻旁的陆蓝缨二人时,眼中才堪堪清明起来。   “是什么毒?”男子清淡的嗓音响起。   他没忘记,昨夜文德殿之上,那名女刺客眼底的快意,几乎笃定他活不下来。   陆蓝缨闻言喉头一紧,唇瓣嗡动,半天说不出话来。   秦箴侧眸,目光落在谢扶光身上:“你来说。”   谢扶光比陆蓝缨冷静得多,三言两句便将那蛊毒的原委说了个清楚。   秦箴听罢,面色不动,唯有指尖微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下去吧。”   “圣上,早朝?”陆蓝缨有些不赞同。   都这样了,还要上朝么?   “照旧。”   见秦箴脸色发寒,陆蓝缨只得低头应了是。   **   辰时,乾盛殿   百官规矩列立,不少人的目光都偷偷觑向御座之上的帝王。   京中传言,昨夜圣上重伤几近不治,而今所见,却全然不像传闻中的虚弱之人。   龙椅之上的圣上,身着玄黑绣金的十二章纹冕服,冠旒垂落,气势迫人。   面色虽白,却目若寒星,令众人不敢直视。   “有本启奏。”秦箴目光扫过殿下众人。   几位大臣当即出列,奏了些寻常政务。   一炷香后,殿内再无本要奏,秦箴这才抬手,端起御案之上的茶盏轻抿一口,唤道:“麒一。”   话音刚落,殿中不少大臣心中便咯噔一下。   这位麒一大人,便是如今麒麟卫的首领,乃圣上心腹之人。   上回圣上虽说设立了麒麟卫,可到底不曾启用过,今日这出...   随着不少人将心提到嗓子眼,麒一快步上朝,将一份密折呈至御案。   秦箴指尖翻开,垂眸细读。   殿内霎时静得针落可闻,几乎所有人都不自觉低眉看地。   “王金鹏、张囿、李醉,昨日席散,你等所言何事?”   三人闻言,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连忙跪在地上,浑身抖如筛糠。   秦箴嗓音淡淡:“...耽于美色,不堪为雄主,你们倒是敢说。”   他指尖一动,直接将密折扔给麒一:“念给他们听听。”   麒一躬身侍立,平静念出,正是昨夜三人酒醉,揣测圣上伤重难愈,盖因后宫那位皇后娘娘,言辞间多番不敬,甚至议论起圣上亡故后,该由谁来做新皇。   此外,就连王金鹏回府后在自家姨娘的榻上之言,都被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   满殿文武方才意识到麒麟卫无孔不入的恐怖。   上方,秦箴扫过众人表情,这才轻嗤一声,冲那瘫软在地的三人道:“砍了。”   侍卫当即上前,将三人拖出大殿。   整个过程,无一人敢出声求情。   下了朝,秦箴仍在乾盛殿批阅各处送来的折子。   至午时,麒二端着刚煎好的汤药进来,轻手轻脚放在秦箴手边。   他目光一扫,便见秦箴面前的茶水又空了大半。   他记得,这盏茶乃是他出去前才奉上的,短短半柱香的功夫,便又下去这么多。   麒二心中猛地一沉。   他和麒一是少数几个知晓蛊毒的人,一见那茶盏便知圣上的症状只怕又重了。   思及此,麒二焦急地给对面的麒一使眼色,偏生这傻子愣是看不懂。   麒二气结,想着还得靠自己,旋即上前道:“圣上,午时了,可要传膳?”   秦箴头也不抬:“不必。”   麒二抿了抿唇,余光扫见秦箴抬手端茶,忍不住硬着头皮道:“圣上,昨个夜里那般危险,娘娘那头...许是受了惊吓,圣上可要去瞧瞧?”   秦箴终于停下笔,抬眸淡淡地看了麒二一眼。   麒二心下一寒,连忙请罪退了下去。   至殿外,麒二没好气地埋怨麒一:“你这楞木头,也不知道劝劝,圣上这般硬撑,再好的身子也得熬垮了。”   麒一目光深沉,低声道:“圣上的心意,非我等可违。”   麒二一见他这样就来气:“不能左右便不说?你就不能...稚雀?”   远处,稚雀款款走来,落在麒二眼里与救星无异,他连忙迎了上去:“可是娘娘要寻圣上?”   稚雀有些意外,抬眸瞥他一眼:“娘娘寻圣上,你这般激动做什么?”   得到肯定答复,麒二高兴地几乎要跳起来,连忙将稚雀送了进去。   不过须臾的功夫,殿门便再次打开。   秦箴一手扯过玄色大氅披上,冷声道:“去长乐宫。”   **   御辇在长乐宫停下,不等麒一跟上,秦箴便大步踏入殿中。   沿着一路跪倒的宫人,秦箴目不斜视,径直进了内殿。   殿内窗户紧闭,即便是白日也透出一股昏暗。   靠墙的雕花大床上,卿娆闭眸躺着,身上依旧是昨日那套沾染了尘泥的宫女衣裳。   听见秦箴的脚步声,卿娆连眼皮都没抬。   秦箴在床前站定,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将这副极消极的姿态尽收眼底。   他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身上那股被压下的灼烫焦渴感猛地涌了上来。   强行压下这股冲动,秦箴才开口:“为什么不吃饭。”   他的嗓音因为刻意压抑显得格外沙哑滞涩。   卿娆毫无反应,连个眼神也不肯给他。   殿内静得可怕,针落可闻。   秦箴袖中的手缓缓收紧,他能感觉到,只要靠近卿娆,身上那该死的东西便躁动的厉害。   他转过身,走到桌边,大口灌下一盏凉茶,才将茶盏撂回桌上。   “稚雀,下去。”   稚雀连忙应声,临走前担忧地看了一眼床榻。   待殿内只剩下他们二人,秦箴终于忍无可忍,几步跨回榻前,俯身一把攥住卿娆纤细的手腕,将人拖了起来:“起来。”   卿娆被他拽得一个趔趄,终于睁开眼,眸子里是死水般的冰冷和嘲讽:“圣上又要做什么?”   “把你这身衣服换了。”秦箴冷着脸,伸手便要去解她的宫装系带。   卿娆猛地挥开他的手,眼里是毫不掩饰的厌恶,她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道:“秦箴,我穿什么,关你什么事?”   秦箴指尖微凉,眼里却因为这句话闪过一丝高兴。   这才对,她这副直呼自己大名,毫不客气的样子,倒是比那种假装乖顺的样子强的多。   他收回手,低头望着卿娆,忽然道:“你若喜欢宫女的衣裳,我让她们送一套进来。”   卿娆拧着眉,瞪了瞪眼。   她觉得秦箴一定是得了失心疯,二人昨夜才闹得不可开交,他今日倒成了没事人。   “如何?”   “是要换这儿的,还是想要宫女的衣裳?”   他指的,是由稚雀早早准备好,料子柔软华贵的常服。   “我什么都不换!我就要穿这件!”卿娆咬着牙,不甘示弱地瞪着秦箴,仿佛答应换衣裳便是落了下风。   “那不行。”秦箴的耐心告罄,不再跟她废话,大掌一挥便摁住女人的腰。   原本繁复的宫带在他手中脆弱的可怜,轻轻一扯就成了碎片。   微风顺着滑落的前襟吹在白腻的肌肤上,惹得她反抗更加激烈:“秦箴,你放开我!”   秦箴索性将人翻了个面,牢牢摁在榻上,双手动作不停。   不过几个抬手的功夫,那宫装便好好穿在卿娆身上,倒是比她自个儿都穿的快。   换好衣服,秦箴拉着她的手腕就要往外间走:“用膳。”   “我不饿。”卿娆挣扎着想甩开他的手,却被秦箴一把抱起。   她轻呼一声,双手连忙抱住床柱。   秦箴看着她闹,忽地一笑:“你放不放开。”   卿娆冷笑:“不放。”   “好。”秦箴点了点头,不等卿娆反应过来,便松了手。   索性榻上铺了厚厚的锦被,卿娆才没被摔疼,只是整个人也被摔蒙了,一双眼呆呆地望着秦箴。   “你干什么?”   “你。”秦箴冷着眸子一笑,伸手便要去扯她的衣裳:“不是不吃吗?”   “我看你倒是有力气的很,不妨用来干点儿别的。”   卿娆盯着他伸来的大掌,抬手便打,却被秦箴躲过,下一瞬,她整个人便又落到秦箴手中。   接着便是整个身子一轻,被秦箴打横抱在怀中。   有了刚刚的吓唬,卿娆这下也不敢再抱着柱子不撒手,就这般乖乖地被放在膳桌前。   桌上,稚雀早早便识趣地摆上膳食,全是卿娆爱吃的菜色。   秦箴在她身边坐下,抬手便夹了几筷子菜,放在卿娆碗中:“吃。”   闻言,卿娆带着怒气狠狠瞪了他一眼,抬手便将那碗极重地放在一边。   接着,她刻意不看秦箴,只一味吃着菜。   见她肯用膳,秦箴也不在意她的这些小性子,端起桌上的茶盏便一口一口抿了起来,目光落在恶狠狠吃东西的卿娆身上。   说起来,自打他们重逢,这还是卿娆头一回毫无顾忌地在他面前露出真性情。   他原想着,待将人抓了回来,定要关在自己造好的金笼中,再给人喂了药,好叫她永远呆在自己身边赎罪。   可如今瞧着她这副活色生香的样子,秦箴又觉得,或许再给她一个机会也不错。   用完膳,卿娆撒气般地将玉箸重重摔在碗上,发出一声脆响。   她美眸怒视秦箴:“行了,你可以走了!”   秦箴目光扫过碗筷,在她面上顿了几瞬,忽然笑了:“麒一,去将朕的折子都拿过来。”   卿娆瞪大一双眸子:“你还想干什么?”   “不是喜欢穿宫女的衣裳吗?”秦箴笑道:“朕今日心情好,便满足你这个心愿。”   【作者有话说】   否极泰来对不对!!!对!!!    第33章 宫女   看着秦箴似笑非笑的表情,卿娆冷笑一声:“秦箴,你疯了吧,你凭什么以为我会按你说的做?”   她偏了偏头,想到自己即将出口的话,忍不住勾起唇角。   “如果我不听,你打算怎么样?”卿娆笑的肆意:“用谁来威胁我?”   她嫩白的指尖点了点下颌,眼中闪过一丝快感:“还是说,你打算杀了我?”   可惜啊,她都不怕呢。   女子张扬到轻狂的笑像极了勾人心魂的妖精。   秦箴方才好不容易压下的东西,骤然又汹涌起来。   他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端起手边的茶盏抿下一口。   清凉的茶液顺着喉道往下,总算叫他舒服了些。   他看着卿娆胸有成竹的样子,轻笑一声:“阿娆若是不愿,朕自然不会勉强。”   “可若是阿娆肯做,今日酉时,朕带你出去逛逛,可好?”   卿娆愣了一下。   出宫?   她没想到他会这般说。   思及昨夜宫外的清风与明月,卿娆狠狠心动了一下。   可再触及秦箴含笑的眸子,她当即将这股心动强压下。   冲着秦箴人模狗样的态度便冷嗤一声:“那真是太可惜了,我今日并不想出宫呢。”   “哦?”   “不去也好。”秦箴眉目温和:“如今这个时辰,朕陪阿娆小憩一番,也再好不过,正好可以消消食,对么?”   卿娆闻言,几乎要被他话中的无耻气笑了,冷笑一声,不肯开口。   总归自己如今在秦箴手中,就算现在遂了他的意,谁能保证他待会儿会不会发疯。   这出宫的承诺,多半又是戏耍她的把戏。   就在她打定主意今日说什么也不能顺着秦箴的意时,却见秦箴忽然“呀”了一声。   他略有些惋惜地望着卿娆:“说来顾越安畏罪潜逃,京中皆传他私通外敌,勾结叛军,如今尚未缉获。”   卿娆心口微微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那又如何?”   秦箴笑意更深,指腹在茶盏边缘缓缓划着圈:“你说,这等罪名,够不够顾家满门抄斩?”   他语气极缓,目露可惜:“听闻顾大夫人在狱中,还总是嚷嚷着要见你,想来定是同阿娆感情甚笃。”   卿娆掀起眼皮:“圣上这是在拿顾家人威胁我?”   她语气中透出几丝讥讽。   “阿娆错了。”他指尖转了转茶盏,漫不经心道:“顾家人自然是无关紧要的,朕只是好奇,不知道这次,他们会不会像顾越安那般好运,也有人前来相救呢?”   卿娆猛地抬眼,心头咯噔一下。   她拿不准秦箴这话是什么意思。   难不成,他真知晓玄甲卫的动静?   卿娆缓缓垂下眼睫。   看着她面上的松动,秦箴唇边的笑意愈发扩大。   不过几息的功夫,就听卿娆冷笑一声,抬起眸子道:“不就是宫女么,圣上既缺人伺候,那我遵旨便是。”   “错了。”秦箴含笑提醒。   卿娆冷着脸望过去,就见他好为人师道:“阿娆当自称奴婢。”   “呵。”   卿娆发现,人在极度生气的时候,真的会笑。   她看着秦箴,冷笑道:“奴婢遵旨。”   秦箴颔首。   卿娆气的发疯,倏地站起身,冲外头怒声道:“稚雀!拿衣裳进来!”   稚雀听着这二人之间的对话也是心惊胆战,闻言连忙将一套早已备好的、料子显然较平常宫女衣裳好的多的宫女服饰取了进来,低着头不敢多看,伺候卿娆更衣。   卿娆冷着脸,同稚雀进了内室。   很快,衣裳换好,卿娆再出来时,秦箴已然在书房的桌案前等她。   素净的月白上衣,配着秋香色的长裙,腰间系着一条浅碧的丝绦,乌发也只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松松挽起,褪去了往日的华贵明艳,却别有一种清丽脱俗的韵致。   秦箴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她身上,细细打量,眸色渐深。   他喉结微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体内那因她而起的燥意似乎又蠢蠢欲动,他不得不再次端起微凉的茶抿了一口。   秦箴心想,这蛊毒,真要命啊。   “过来。”他朝她伸出手,指尖修长,骨节分明。   卿娆站在原地,下颌微扬,冷笑:“圣上,奴婢身份卑贱,万不敢靠近圣体。”   不是要叫她做宫女么,这天下就没有会对宫女如此说话的皇帝。   秦箴也不恼,反而低笑一声,嗓音带着一丝慵懒的磁性:“既是宫女,自然要近前伺候,过来磨墨。”   卿娆抿紧唇,僵持片刻,终究还是迈步走了过去。   她刻意离秦箴远些,伸手去拿磨锭。   偏生她极少干这样事,又带着赌气的敷衍,指尖捏着磨锭在砚台上一划,刺耳的声响整个屋子都听得到。   卿娆面上瞬间浮现出几丝尴尬,悄悄红了耳尖。   见状,秦箴低笑几声,挥手吩咐稚雀等人都退下。   待室内只剩他们二人,秦箴看着她那副气鼓鼓又不得不从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深。   他忽然伸手,一把将人拉到自个儿怀中,捏着卿娆的玉手道:“磨墨,不是这样磨的。”   男人的掌心滚烫干燥的吓人,直灼的卿娆肌肤一颤,下意识便要甩开,却被秦箴牢牢握住。   他掌控着她的指尖,带着她的手,力道均匀的,一圈一圈在砚台里打着转。   卿娆低着头,后背抵在秦箴硬朗的胸膛上,耳颈旁是他呼吸间喷洒的热气,带着一丝淡淡的龙涎香和伤药味。   她忍不住又嗅了嗅。   这人昨日那般重的伤,今儿个却像没事人一样,还真是...祸害遗千年。   思索间,墨色正好,秦箴却并未立刻放开她。   而是就着这般姿势,左臂搂住卿娆的腰,用力将人往里揽了揽,随后右手带住她的手,将桌边的狼毫捏起。   “秦箴...”她声音有些发颤,带着羞愤。   他的那处...   秦箴却语气平淡,拍了拍她的发顶,纠正道:“叫圣上。”   说罢,他随手翻开一本折子,握着卿娆的手落笔,语气平淡:“今日的折子有些多,你便在此处,伺候朕圈阅。”   卿娆怒而抬头看他,美眸圆睁:“秦箴!”   啪!   屁股被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秦箴低眸:“大胆宫女,该唤朕什么?”   卿娆不敢置信地望着他那张殊艳的脸,头一回觉得圣上二字这般羞耻。   秦箴却从她的表情中得了趣,指尖缓缓在她掌中轻勾,启唇道:“说啊,该唤朕什么?”   他嗓音中带着一丝蛊惑。   卿娆不肯出声,垂眸,长睫颤如蝶翼。   秦箴虽看不见她表情,却也能感受到娇躯的颤抖。   “不说?”他低笑,揽在她腰间的大掌暧昧摩挲着,不安分的缓缓上移,另一手却领着她,在折子上批下一个“准”字。   一个字被她写的歪歪扭扭,不忍直视。   待秦箴指尖有意无意划过她肋下时,卿娆左手连忙摁住他的大掌,咬牙道:“圣上!”   她嗓音本就清透,如今被他惹得发颤,更添了一丝甜腻。   秦箴眸色骤然转深,忽然大掌托着她屁股,将人转了个身。   “呀!”卿娆被他这一手弄得猝不及防,身子瞬间软了半边,双手连忙向后撑在他腿上。   她身上的衣衫早就在方才的动作间松散,月白的领口微敞,露出一小片细腻如玉的肌肤和精致脆弱的锁骨。   现在这个姿势,像极了她将自己送到秦箴面前。   秦箴看着面前鲜美可口的娇人,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那只血蛊再次躁动起来,他鼻尖甚至能够嗅到卿娆鲜甜的滋味。   他猛地低头,薄唇狠狠覆上女子娇嫩的红唇,肆意品尝着她口中清冽勾人的香气。   就在他吻上去的一瞬间,那只躁动的蛊虫便得到了安抚,却在下一瞬,更加兴奋起来。   秦箴的脑子似乎被这蛊虫瞬间控制,迫着他狠狠在卿娆唇上反复碾过,甚至忍不住用牙齿轻咬。   卿娆又羞又气,连忙伸了手去推他,却半点也推不动。   秦箴整个人就像发了狂一般,妄图将她口中的空气全部吞噬干净。   “秦箴...你...放肆!”卿娆死命推他,嗓音中带上些哭腔与惊惶。   往日秦箴强迫于她,也从未有过这般要命的吻法。   舌尖舔到一丝苦涩,秦箴眼中才恢复了几分清明。   他抬起眸子,原本如娇花一般的女子此时仿若被风雨吹打过,唇瓣被吮吸地红肿发亮,甚至破了个口子。   那口子缓缓渗出一丝鲜血,朝秦箴散发着致命的诱惑。   卿娆被他看的害怕,忍不住便想起身,却在动作的一瞬间,被秦箴狠狠拉了回来,重重坐在他腿上,二人不约而同发出一丝闷哼。   “放肆?”他嗓音中充满了情欲的沙哑:“朕想对阿娆做的,可不仅仅是放肆。”   他掌心愈发滚烫,惹得卿娆几乎要落下泪来。   秦箴伸手扶住她后脑,凑上前去,舌尖对着她唇上的伤口缓缓舔舐。   卿娆一动不敢动,整个人僵在他怀中,生怕一个不对又惹得他发疯。   就在此时,外头麒一的声音如救星般传来:“圣上,谢相求见。”   闻言,卿娆眼中闪过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连忙将秦箴推开:“谢扶光来了,你快...快过去!”   秦箴动作一顿,见她这般迫不及待赶他走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恶劣。   他非但没有起身,反而就着这个极暧昧的姿势,扬声从外头道:“让他过来。”   卿娆闻言,几乎要被他逼疯:“秦箴!这是后宫!”   秦箴却好整以暇地扶正她的身子,甚至还顺手将她颊边一缕散乱的青丝挽到耳后,笑得如沐春风:“无妨,不让他瞧见你就是。”   “你!”卿娆气结,害怕谢扶光随时会过来,她也顾不得许多,手忙脚乱地就要从他怀中挣脱,想冲进内室躲起来。   然而,她刚站起身,脚踝便被一只温热的大手精准地握住。   “啊!”卿娆低呼一声,尚未反应过来,只觉一股巧劲传来,天旋地转间,她竟被秦箴轻而易举地拽了回来!   下一秒,她肩膀被人重重一摁,整个人被不由分说地塞进了宽大的紫檀木桌案之下!   桌案下的空间逼仄昏暗,她只能跪坐在里面,面前便是秦箴绣着金龙的衣袍。   卿娆懵了一瞬,旋即巨大的屈辱感和惊慌席卷而来!   她竟然...被秦箴塞到了桌子底下?   “秦箴!你疯了吗?”她压低声音怒吼,手脚并用地想要爬出去。   秦箴却俯下身,俊美无俦的脸庞出现在她眼前,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抵在她唇上,语气温柔:“嘘!阿娆可要小心,不要被扶光发现了。”   【作者有话说】   今天把一篇小论文改完了,我真厉害!!!!   今天也没有榜单,许愿下周有榜!!!!!!!!    第34章 出游   秦箴话音未落,外头就传来麒一的禀报声。   卿娆被这动静吓得一僵,整个人愣在秦箴膝间动也不敢动。   她红着眸子,仰面瞪秦箴,用气音道:“秦箴!快放我出去!”   秦箴却勾了勾唇,瞧着她眉眼上的怒火与隐忍,眼里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   他压低嗓音,同样用气音慢条斯理命令道:“乖乖待着。”   “若敢发出一点声音...”他顿了顿,随即笑意更深:“朕就当着谢扶光的面,把你抱出来。”   说完,他便冲外头应了声,命谢扶光进来。   男子不急不缓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宫室中格外明显,听得卿娆心中七上八下的。   她此生长这么大,还从未做过这般不要脸面的事。   思及此,卿娆愤恨抬眸,只瞥见秦箴阵脚细密的袍角。   她咬了咬下唇,只觉这个姿势别扭极了,忍不住便朝后面蜷缩了些。   刚一动,就听见谢扶光如竹般的嗓音响起:“臣谢扶光,见过圣上。”   秦箴点了点下颌,示意他起身,目光却依旧落在手中的奏折上,仿佛桌案下空无一物,语气平淡无波:“说。”   “是。”谢扶光进来便目不斜视,嗓音清润平稳:“内阁依圣上先前定下的章程运转无虞,各部政务皆已理顺,并无积压,麒麟卫监控京畿及各地要道,亦未发现异动。”   他说及此处忽地一停,似意有所指道:“即便圣上数月不临朝,朝局亦当稳固,请圣上宽心。”   上方,秦箴看似认真,修长的手指却漫不经心地从桌案上滑下,悄然探了下去。   微凉的指尖精准地触到卿娆温热细腻的脸颊,他透过缝隙,冲卿娆露出个大大的笑容。   卿娆起先只是皱眉,待瞧见他脸上挑衅的笑意,怒火瞬间冲上头顶。   她气的勾出一道冷笑,几乎想也不想,张口便冲着那肆意妄为的手指咬了下去。   “唔!”秦箴唇间溢出一声闷哼,剑眉微蹙。   “圣上?”谢扶光话音一顿,敏锐地抬眼望去。   秦箴面不改色:“无妨,不过是伤口有些疼,你继续。”   桌案下,那根指头不仅没有丝毫收敛,甚至变本加厉,强势地塞入卿娆被迫微张的口中。   卿娆:“!!!”   狗东西!!!   她彻底僵住,脑中一片空白。   那手指带着淡淡的墨香和他身上独有的冷冽气息,在她口中极富技巧地轻轻搅动、按压着她的软舌,带着一种近乎狎昵的惩罚和戏弄。   晶莹的唾液顺着她微张的唇瓣一路滑下,将秦箴的指尖也染得湿亮。   卿娆却不敢再咬,秦箴方才那表情,分明便是威胁。   她若敢再来一次,只怕他真敢当着谢扶光的面将她抱出来。   这般进退维谷之下,卿娆也只得被迫承受这令人羞愤欲死的侵犯,眼角因极致的屈辱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酥麻感而逼出生理性的泪花。   谢扶光目光从那张极宽大的桌案上飞快扫过,心中明了几分。   再一想到近日被严禁入宫、急得跳脚却无可奈何的陆蓝缨,他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了然与无奈。   他面不改色,顺着秦箴的话便问道:“臣斗胆多嘴,圣上身上的蛊毒...”   “蛊毒”二字一出,秦箴面上的慵懒瞬间褪去,目光骤然一冷,如同冰封的寒刃,直射向谢扶光。   案下,他霎时将手指从卿娆口中抽出。   殿内空气顷刻间降至冰点。   “朕自有打算。”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和一丝清晰的警告:“此事,不准再提。”   谢扶光立刻垂首:“臣失言,请圣上恕罪。”   秦箴冷冷瞥他一眼,又快速吩咐了几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便挥了挥手:“下去吧。”   “是,臣告退。”谢扶光行礼,目不斜视地退了出去,并细心地将殿门轻轻合拢。   殿内,秦箴一扫方才对谢扶光的冷厉,唇角重新勾起笑,冲卿娆道:“怎么,还不肯出来,可是...”   话音未落,卿娆猛地从他膝间撑起身!   因为巨大的怒火和长时间的蜷缩,她起身时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下意识用手撑了一下,手肘不偏不倚,带着泄愤的力道,狠狠撞在秦箴的大腿上。   秦箴闷哼一声,不仅没生气,反而低低地笑出声来。   他伸手,一把扶住她纤细的腰肢,防止她摔倒,目光却贪婪地流连在她因愤怒而染上绯红的脸颊、微微红肿的唇瓣以及那双氤氲着水汽和怒火、亮得惊人的眸子上。   “美人含怒,”他指尖拂过她唇角可疑的水渍,嗓音低沉喑哑,带着十足的蛊惑:“真是...秀色可餐。”   卿娆猛地挥开他的手,连连后退两步,气息不稳,指着殿门的方向,声音因极致的愤怒和羞耻而发颤:“秦箴!你...你给我滚出去!”   秦箴好整以暇地站起身,理了理自己微皱的袍袖,慢步逼近她,俊美无俦的脸上笑意更深:“行啊,走吧。”   卿娆一愣,随即拧紧眉头:“我说的是你!滚出长乐宫!”   “哦?是么?”秦箴慢悠悠走到她跟前,对上卿娆狐疑的目光,微微俯身与她平视,笑道:“朕乃金口玉言,既说了要带你出宫逛逛,便绝不食言。”   “只是...若阿娆实在不愿,朕也不爱强人所难。”   卿娆再一次被他气笑了。   她觉得自打自己不装了以后,秦箴也不装了,恶劣地让她牙痒痒。   瞥见秦箴面上一副‘你快拒绝啊’的表情,卿娆忍不住磨了磨牙,哼笑道:“愿意,圣上相邀,自然是愿意的。”   说罢,便见秦箴有些遗憾地笑了笑,旋即朝外扬声道:“麒一,备马车。”   马车自长乐宫而出,穿过重重宫禁,融入建京繁华的夜市。   车内,卿娆与秦箴皆换了一身便衣。   卿娆一身湖蓝色织金襦裙,外罩月白披风,一头青丝仅用秦箴送的那根梅花簪挽起。   虽是未施粉黛,却难掩天姿国色。   对面的秦箴也是一身同色的暗纹锦袍,玉冠束发,少了平日的帝王威仪,多了几分风流恣意的世家公子模样。   自打马车驶出皇宫,卿娆便挑开帘子看个不停,直至在东巷口停下,卿娆也未给过秦箴一个眼神。   秦箴率先下车,随即转身,极其自然地朝车内的卿娆伸出手。   卿娆瞥了他一眼,无视他递来的手,自顾自提着裙摆便要下车。   秦箴也不恼,长臂一伸,直接揽住她的腰肢,稍一用力便将人半抱半扶地带了下来,稳稳放在地上。   “小心些。”他语气带着几分戏谑,手却并未立刻松开,反而就着揽着她的姿势,俯身在她耳边低语:“街上人多,夫人可要跟紧为夫。”   卿娆耳根一热,恨恨瞪了他一眼:“放开!”   秦箴低笑,依言将人放开。   却见卿娆眼珠咕噜噜在麒一麒二之间转悠,意有所指道:“你就只带了麒一麒二出来?”   秦箴含笑:“你可以试试能不能逃得了。”   卿娆有些失望地一叹,这便是有人暗中跟着的意思了。   没了逃跑的心思,卿娆也不愿秦箴好过,转身便往人流里走。   秦箴侧眸,吩咐麒一麒二和稚雀跟上,自个儿转身朝另一个方向去了。   卿娆原本也没什么目的,可一瞥见路边的珍宝阁便走不动道了。   珍宝阁,顾名思义,里头汇聚了各地的奇珍异宝,首饰更是精巧绝伦。   当初还是郡主之时,她便对这里头的东西眼热,奈何那会儿她阿父着实不受宠,因此也只能看着荣阳在她面前炫耀。   后来她成了公主,虽说买是买得起了,心境却大不一样。   因此如今故地重游,倒叫卿娆心中升起几分感触。   一踏入珍宝阁,便有眼尖的伙计迎了上来。   见卿娆虽衣着低调,但料子考究,气度不凡,身边跟着的护卫和丫鬟也非寻常人家可比,立刻堆起十二分的热情:“夫人您里边请!小店刚到了一批新货,都是从江南和海外来的精品,您定会喜欢!”   阁内琳琅满目,珠光宝气。   那小二引着卿娆至一旁雅座落座,又连忙上了热茶,这才捧着好几套首饰送了过来。   他倒是个有眼力见的,送来的东西无一不精,尤其是一套白玉红翡的莲花头面。   这副头面中,以一支步摇最为夺目,通体白玉雕成的莲花层层叠叠,花瓣薄如蝉翼,花心处镶嵌着一颗殷红如血的翡玉,流苏垂下,是极细的金丝串着米粒大小的珍珠。   卿娆拿起来晃了晃,整支步摇瞬间流光溢彩,华美非常。   “夫人好眼光!”伙计连忙介绍:“这是江南的大师傅花了整整三年才雕成的‘步步生莲’,玉是上好的羊脂白玉,翡是罕见的鸽血红,整个建京独此一支!”   闻言,卿娆捻起步摇簪,对着柜台旁的铜镜轻轻簪在发间。   镜中的女子,乌发如云,步摇轻颤,红白相映,愈发衬得她面若芙蓉,眼波流转间平添几分娇艳。   “真好看。”稚雀有些看呆了眼。   卿娆今日心情难得松快,当即含笑道:“就要这支,包起来吧。”   说完,又侧首对稚雀道:“瞧瞧可有什么喜欢的,我买了送你。”   小二闻言当即喜笑颜开,连忙伸手去捧那头面。   这般昂贵的首饰,卖出去一件,掌柜给的赏钱就够他一年吃穿不愁了。   不料就在小二指尖接触托盘的一刹那,一道骄纵的女声突兀响起:“慢着!”    第35章 糕点   卿娆眉头微蹙,扭头看去,哟,竟然还是老熟人。   只见以崔渺兮为首的几个年轻女子正站在不远处,眉眼间不无恶意地盯着她。   崔渺兮今日打扮得格外花枝招展,看向卿娆的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嫉妒和挑衅。   她身边那几个小姐妹,也都是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小二也认识这位崔三娘子,她嫡亲的兄长乃是御前的红人,来头大得很,连带着这位崔三娘子,在京中的风头也盛的很。   别的不说,这珍宝阁,她一个月就要来个六七回,回回都不空手。   一见挑衅的人是这位,小二心头也打起了鼓,一时不敢再动作。   见小二这般乖顺,崔渺兮心中的虚荣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她双手交握胸前,步子极优雅地来到了卿娆面前。   见她身边只跟着两个侍卫一个丫鬟,心中不由得笃定,卿娆在秦箴面前,定是失宠了。   毕竟前些日子晚宴上,圣上遇刺,可是不见这位‘前朝公主’的影子呢。   她上前一步,扬起下巴,声音不大不小,却足以让周围的人都听见:“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表妹啊。”   她故意将“表妹”二字咬得极重,语气带着轻蔑:“往日也是个体面人,怎么今日孤身在此选首饰?可是...被夫郎抛弃了,想寻些物件儿聊以自慰?”   卿娆看傻子似得看了她一眼,扭头望向稚雀。   稚雀当即附耳解释:“这位崔三娘子,实在是有些胆小。”   “当时刺客刚一冲上来,她便被吓得晕了过去。”   自然更不知晓后头秦箴册卿娆为皇后的圣旨。   想来若是她知晓这一圣旨,便是再给她十个胆子,她也不敢这般放肆。   卿娆颔了颔首,抬眸望向正得意洋洋的崔渺兮。   见她不说话,崔渺兮只当她怕了,她身后跟着的那些少女,也你一言我一语地嘲讽起来,争相讨好崔渺兮。   卿娆不愿同傻子说话,只微微扭头,问小二道:“东西多久能包好?”   崔渺兮见她这般无视自己,当即脸色一沉,提醒道:“表妹!我在同你说话呢!”   卿娆似是才注意到她,冲稚雀道:“我就说听见什么东西在吠,原是这玩意儿。”   稚雀轻笑着,捂唇附和道:“夫人说的是。”   崔渺兮被噎了一下,脸色涨红:“你!你敢骂我?!”   “骂你?”卿娆轻笑:“不过是陈述事实罢了,另外,谁是你表妹?攀亲戚也要看看自己配不配。”   “你!”崔渺兮气急败坏,口不择言道:“卿娆!你别得意!都是你害的!顾家人如今都在昭狱里受苦!你倒好,还有心思在这里买首饰!真是狼心狗肺的东西!”   “你可还记得顾郎君对你的好?!”   这话一出,空气瞬间凝滞。   卿娆眸光骤冷。   稚雀脸色一沉,手已按上了腰间软剑的剑柄。   只是不等她出手,一道骤然降临的,几乎毁天灭地的视线,不容忽视地望了过来。   崔渺兮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浑身血液都仿佛冻住了。   她颤颤巍巍地循着那可怕的压迫感望去,只见珍宝阁门口,不知何时立着一道清俊的身影。   秦箴孤身立在那里,逆着灯火而站,手中还拎着一个油纸包。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唇角还噙着一丝极淡的笑。   只是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眸中,此刻却如同藏了万年寒冰,冷冷地钉在崔渺兮身上。   整个珍宝阁,鸦雀无声。   秦箴抬起脚,跨过被吓得脸色发白的崔渺兮,一路在卿娆面前停下。   他目光扫过她发间那支新簪上的莲花步摇,眼底的寒冰似乎融化了一瞬,闪过一丝柔和。   “很好看。”他伸手极其自然地抚过卿娆步摇上垂下的流苏,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耳廓,惹得卿娆耳尖痒痒的。   然后,他缓缓侧过头,目光重新落在抖成一团的崔渺兮身上,薄唇轻启,声音不高:“你刚才说,谁狼心狗肺?”   崔渺兮双腿一软,“扑通”一声瘫跪在地,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他...他...他怎么会在此!   完了,完了,她彻底完了。   想到家中兄长或许也会因自己获罪,崔渺兮心中涌上一股巨大的恐惧,她手脚并用,爬到秦箴面前,不住磕头道:“圣...我错了...我错了,我不是故意的。”   她身边那群方才还叽叽喳喳的少女,此刻也早已吓破了胆,跟着跪倒一片,抖如筛糠,恨不得当场晕死过去。   这边的动静很快将掌柜引来,一见卿娆的脸便是一震,连忙将珍宝阁清空,又将大门紧闭,这才颤着身子来见礼。   卿娆,他是见过的,知晓其身份,能和她这般亲密的男人,如今也只有那一位了。   “嗯?”秦箴的目光依旧落在崔渺兮身上,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令人胆寒的压迫感,“朕在问你话。”   崔渺兮猛地一个激灵,涕泪横流,语无伦次地磕头:“臣女...臣女该死!臣女胡言乱语!求圣上恕罪!求圣上恕罪!”   她额角重重磕在冰冷的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很快便见了红。   秦箴却看也不看她的狼狈,仿佛只是听到了一声无关紧要的噪音。   他微微侧过头,下颌几乎抵着卿娆的额角,用一种只有两人能听到的、近乎耳语的亲昵声调问她,语气却冰冷依旧:“她说你狼心狗肺?”   卿娆抿紧唇,没有回答。   她总觉得秦箴有些不对。   得不到回答,秦箴似乎也不在意。   他低笑一声,转而将目光投向抖得最厉害的那个少女,也是方才附和崔渺兮附和得最起劲的一个。   “你来说。”他指尖随意地一点:“方才,她都说了朕的皇后些什么?”   那少女吓得险些失禁,眼泪汹涌而出,几乎是凭着求生本能,断断续续、颠三倒四地将崔渺兮的话复述了一遍,包括那句最致命的“狼心狗肺”和“被夫郎抛弃”。   她每复述一句,崔渺兮的脸色就灰败一分,到最后几乎呈现一种死人的青白色。   秦箴静静地听着,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唯有揽在卿娆腰间的手臂,一寸寸地收紧,勒得她有些发疼。   待那少女说完,阁内再次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压抑的抽泣和粗重的喘息。   秦箴终于将目光重新落回崔渺兮身上,他微微俯身,像是在端详一件肮脏的垃圾。“看来,崔家教女,很是不方。”   他语气平淡,却字字如刀,“纵容女儿公然诋毁国母,诅咒帝后失和,其心可诛。”   “圣上!臣女不敢!臣女知错了!求圣上开恩!”崔渺兮哭喊着,挣扎着想去够秦箴的袍角,却被麒一一步上前,面无表情地隔开。   秦箴直起身,赏赐般地对崔渺兮道:“对崔家的处置今夜就会下来,你便在家里好好等着吧。”   话落,他又格外认真道:“还有,区区一个顾越安,是他配不上朕的皇后,明白了么?”   卿娆的夫郎,顾越安也配?   秦箴再懒得与崔渺兮多言,目光从众人身上环视一圈,最后落在早已吓傻的小二身上。   “东西都包好了?”   小二一个激灵,连滚带爬地将东西包好,双手捧过头顶:“包、包好了!圣上!”   秦箴没接,只瞥了稚雀一眼。   稚雀立刻上前接过。   这时,他才低头看向怀中的卿娆,方才面对众人时的冰冷戾气瞬间消散:“选好了么?”   卿娆轻轻嗯了一声。   闹了这么一通,她也没了再逛的心思。   车厢内,梅花糕的甜香淡淡弥漫。   秦箴将油纸包递到她面前,脸上已恢复了那副慵懒戏谑的模样。   “尝尝?”他挑眉:“朕排了许久的队。”   卿娆看着他那张俊美得过分的脸,心中五味杂陈,终是道:“你打算如何处置崔渺兮?”   秦箴收回手,亲自将油纸包打开,捻起一块还温热的糕点,递至她唇边:“你最爱的红豆馅。”   卿娆被他这股听不懂话的动作惹出几分火气:“我说我不吃。”   秦箴也不收手,就这么一直举在她唇边。   两人在车厢内无声地对峙着。   良久,秦箴叹道:“阿娆总是这般,为了些不相干的人同朕闹别扭。”   “秦箴,崔渺兮便是多话,也罪不至死。”卿娆拧眉。   “阿娆。”秦箴加重几分语气:“朕的皇后,无须为这些蝼蚁费心。”   “无论是她,还是顾越安,你的眼睛,只需要看到朕。”   卿娆有些无力:“我没有说顾越安。”   “朕说的是顾越安。”   卿娆定定望着他,再懒得同他说话,闭上嘴不言。   见她如此,秦箴叹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无奈,旋即手腕一转,将那块糕点送入自己口中。   然后,在卿娆惊愕的目光中,他忽然俯身,攫取了她微张的唇。   梅花糕的甜香与龙涎香的冷冽瞬间充斥了她的感官。   “唔...!”卿娆指尖攥紧他衣襟。   直至她几乎喘不过气,他才缓缓退开,指腹摩挲着她被吻得红肿的唇瓣,嗓音喑哑:“好吃吗?”   卿娆闭了闭眼,只觉跟这人无话可说。   秦箴见她脸色难看,也不再逼她。   二人就这般一路无话,回了宫中。   待亲自将卿娆送回长乐宫,看着她头也不回地踏入殿门,秦箴眼底那层刻意维持的温和瞬间褪尽,覆上一层冰封般的寒意。   “去昭狱。”他转身,袍袖在夜风中划出一道冷厉的弧线。    第36章 妄念   隆冬已过,厚雪化作积水,将昭狱闷出一股阴冷潮湿的腐朽气息。   见圣驾降临,狱卒们连忙将沉重的铁门次第打开,锁链在阴森的甬道中回荡,激地人毛骨悚然。   秦箴脚步不停,领着麒一麒二径直朝最深处的刑室走去。   火光跳跃,映照出黑壁上各种狰狞刑具的阴影。   刑室当中,摆了盆燃的正旺的炭火,上面是烤的通红的烙铁。   至于在万寿节当日被抓住的刺客,此时正被小儿手臂粗的铁链锁住四肢,呈大字型悬吊在半空。   他身上的宫人服饰早已破裂不堪,露出底下纵横交错、皮开肉绽的伤口。   那些伤口,新的还在汩汩渗着血,旧的则糊上一层暗黑色的血痂。   他头颅低垂,若非胸口时不时的起伏,与尸体无异。   秦箴缓步走入刑室,玄色绣金色祥云纹的靴子踩在略显黏腻的地上,扯出“噗叽”一声。   原本持鞭行刑的狱卒见到他,立刻跪伏在地,恭敬道:“奴才见过圣上。”   秦箴随意颔首,目光都未在狱卒身上停留。   麒一早已搬来一张铺着玄狐皮的宽大软椅,置于炭火旁,正对悬吊的刺客。   秦箴拂衣落座,双腿交叠,手肘慵懒地支在扶手上,目光冷淡。   他尚未出声,侍立在一旁的狱卒头子便已小心到了近前,压低声音道:“圣上,此人邪门的很,自昨夜起,靠近他的不少兄弟,不出一个时辰的功夫,皆七窍流血暴毙,还请圣上万万小心,切不可近身啊。”   秦箴闻言,极轻地哼了一声。   不过是鬼魅伎俩罢了,他中了一次招,难不成还会中第二次?   “行了,都退下吧,麒一麒二留下。”   “是。”狱卒们如蒙大赦,连忙躬身退了出去。   室内只剩下炭火燃烧的噼啪声。   秦箴这才将目光投向悬吊之人,那人眉眼间同昨夜的女刺客颇为相似,想来应是有几分血缘关系。   思及此,秦箴缓缓从袖中抽出一柄通体乌黑的匕首,在指尖随意地把玩着,刃面反射的银光映在他冷白的面上,衬得人愈发危险。   他淡淡掀了掀眼皮:“泼醒。”   话音未落,麒二便立刻提起一旁早已备好的,掺了盐的冰水,朝那人兜头浇了下去。   “呃啊——!”   刺骨的冰冷和盐水渗入伤口的剧痛让灵梧忍不住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过量涌入口鼻的盐水激地他剧烈咳嗽,整个鼻腔都又痛又辣。   他艰难抬起头,涣散的目光逐渐聚焦,待看清对面的秦箴时,瞳孔骤然紧缩,一阵恨意瞬间涌了上来。   秦箴指尖摩挲着匕首的柄,迎着他怨毒的目光,开门见山道:“鸳鸯血蛊,解法是什么?”   闻言,灵梧勾了勾唇角,朝他猛地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随后嘶哑地狂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   他笑了半晌才停下来,目光在阴暗的烛火下显得格外渗人:“呸!你这狗皇帝,既知这是鸳鸯血蛊,难道不知道,这蛊无解么?”   他死死盯着秦箴,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一丝慌乱,语气带着恶毒的快意:“十二个时辰早过了吧?”   “想必现在,你五脏六腑都干的像被火烧,渴得想把江河都喝干吧?哈哈哈...看你这样子,怕是还没尝过那‘解药’的滋味?好好珍惜你剩下的日子吧,狗皇帝!”   尽管秦箴将血蛊带来的焦渴压制得极好,面色如常,但灵梧凭借对蛊毒的熟悉,依旧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眼底深处那一丝极力隐藏的异样。   秦箴任由他狂笑,面容沉静如水,甚至连眼神都没有丝毫波动。   待他笑够,才轻笑出声:“是么?”   “那真是可惜了。”秦箴嗓音中带上些遗憾:“既然如此,那昨夜的女刺客,朕便只能送她上路了。”   灵梧脸上的狂笑瞬间僵住,瞳孔猛地一缩,眼中极快闪过一丝惊惶。   他旋即强作镇定下来,冷笑道:“你这狗皇帝,你以为我会相信你么?”   秦箴将他这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胜券在握的弧度:“你信不信重要么?”   “就是可惜了,这一代的赤陇族圣女,这般年轻就要殒命在此。”   “说不得,黄泉路上,你们还能携手同行。”   他嗓音平淡,指尖的匕首轻轻点着椅背,发出规律的、令人心慌的嗒嗒声。   就在灵梧被他吓住时,秦箴忽然站起身,嗤笑着瞥了他一眼,转身吩咐道:“都杀了。”   麒一当即应道:“是。”   “等等!”灵梧猛地挣扎起来,铁链哗哗作响。   他嘶声怒吼,先前那副嚣张模样荡然无存,只剩下被戳中最痛处的惊惧和疯狂:“不准动她!你敢动她一根头发!”   秦箴看着他失控的模样,冷笑一声,脚步不停。   见状,灵梧整个人被巨大的恐惧攥住,当即怒吼道:“鸳鸯血蛊!有解!”   闻言,秦箴脚步一顿,勾了勾唇,转身道:“哦?”   灵梧剧烈地喘息着,双眼赤红,死死瞪着秦箴。   良久,他才狠狠道:“带上阿越,回去赤陇族。”   他点到为止,别的再也不肯多说。   好在秦箴也不强求,知晓鸳鸯血蛊有解,已经够了。   他侧眸淡淡望向灵梧,轻声道:“你们赤陇一族,是何时同顾越安扯上干系的,竟肯这般为他卖命。”   此话一出,灵梧愈发确定灵越就在秦箴手中,否则这般隐秘的消息,他如何知晓。   灵梧当即咬牙道:“干你底事。”   秦箴冷笑:“自然不干朕的事,只是朕也没想到,你竟会这般蠢,不过是微微一诈,便全都招了。”   “什么?”灵梧呆愣当场,旋即剧烈颤抖起来:“狗皇帝!”   话音未落,秦箴便身形微动,右手如铁钳般猛地扼住灵梧的下颌,狠狠一捏,只听“咔嚓”一声,竟直接将其下颌骨卸脱!   灵梧痛得浑身剧烈痉挛,眼球暴突,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声,满眼都是不甘。   若阿越未在他手上,他是从何处得知,阿越乃是这一代的圣女?   秦箴嫌恶地松开手,接过麒二适时递上的雪白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指尖。   “从今日起,不许给他一口水喝。”   他目光落回灵梧身上,手下一个翻转,那把一直把玩的匕首便精准地刺入其大腿,剜下一片皮肉。   就在皮肉落地的瞬间,几只黝黑的老鼠便不知从哪个角落闪电般窜出,迅速将肉拖入阴影中啃噬。   秦箴冷漠地瞥了一眼灵梧:“你放心,朕不会杀你。”   他抬眼:“从今日起,每日会有人对你施以凌迟之刑。”   “朕会让你亲眼看着,你的血肉,是如何被一片片剐下来,喂给这昭狱里的鼠蚁。”   “朕,还会让太医署用最好的药,吊着你的命。”   “让你清醒地感受每一天...知道什么叫做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话落,秦箴不再多看他一眼,随手将帕子扔在地上,转身朝刑室外迈去。   门外,跪倒一片的狱卒将头埋得更低,连大气都不敢喘。   出了昭狱,冬夜凛冽却清新的空气涌入肺腑,稍稍驱散了那令人作呕的腐臭与血腥味。   夜空漆黑,唯有几粒寒星闪烁。   秦箴驻足,微微仰头,深吸了一口气,才扭头吩咐道:“传令殷长空,派出三分之二的麒麟卫前往陇州,最多半月,朕要他们不惜一切代价找到赤陇族所在。”   “是。”麒一当即应下。   秦箴抬步,登上等候在侧的御辇。   车帘落下,他卸下一口气,缓缓靠在辇中,只觉太阳穴痛的厉害,体内那股因血蛊而生的焦渴,似乎又有了蠢蠢欲动之势。   秦箴舒出一口气:“去长乐宫。”   长乐宫,即使冬日将过,殿内也仍旧烧着地龙。   秦箴挥退了伺候的宫人,悄悄迈入内室,鎏金蟠枝灯盏上烛火摇曳,映得内室一片昏黄静谧。   拔步床上,卿娆已然熟睡。   殿内暖烘烘一片,显得秦箴带入的凉意格外冻人,榻上的娇人忍不住轻轻颤了颤,旋即迷迷糊糊地将锦被往上拢了拢,半张小脸都埋进了柔软的缎被里。   借着朦胧的月光,秦箴在榻前蹲下,凝视着榻上的娇人。   她睡得很沉,呼吸清浅均匀,睡姿却算不上好。   一头乌黑的青丝铺了满床,整个人蜷成一只虾子,怀中还紧紧抱着锦被的一角。   嫣红的并蒂芍药锦被,衬得她那张脸愈发莹白如玉。   因着熟睡,她双颊透出自然的绯色,鼻尖也微微泛红。   秦箴立在床边,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心脏最坚硬的一角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软得一塌糊涂。   他忍不住伸出手,轻轻点在她温软的唇瓣上。   那触感细腻柔软,让他流连忘返,忍不住点了又点,只觉怎么碰都碰不够。   卿娆便是睡得再沉,被他这般逗弄,也醒了过来。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水雾氤氲的眸子尚未完全聚焦,就对上了一双近在咫尺、黑压压的眸子。   卿娆吓得瞬间彻底清醒,心脏猛地一缩,几乎是本能地,猛地从床上坐起身子,整个纤细的身子下意识地往后一缩,旋即拉紧了身上的锦被,警惕地望向床边黑影。   待借着一旁月光看清是秦箴时,她惊魂未定之余,一股无名火窜了上来,当即有些恼火地低斥道:“你又在发什么疯?大半夜的!”   秦箴没想到她突然间便醒了,摸了下鼻尖,有些颤颤。   他自然没好意思说自己是看她睡颜看得入了迷,故作冷淡地回道:“朕与自己的皇后同榻而眠,难道不是天经地义?倒是你,不等朕回来便自顾自睡了...”   不等他说完,卿娆便没好气地啐了一口,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和浓浓的不耐烦:“有病!”   说完,她看也不再看秦箴,身子一歪,重新倒回榻上,用力扯过锦被,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留给他一个冷漠的后背。   秦箴也不恼,反倒暗中松了一口气,连忙将衣裳鞋袜脱了,掀开锦被的一角便钻了进去。   他长臂一伸,不由分说地将背对着他的娇人强行揽入怀中。   卿娆许是困了,懒得再同他计较。   将人实实在在拥入怀中的一刹那,秦箴只觉一颗心被塞得满满当当,熨帖得不可思议。   鼻尖萦绕着她发间的清香,怀中是她温热的躯体,这种真实的拥有感,催生出他心中的一缕妄念。   秦箴忽然收紧了手臂,将下颌轻轻抵在卿娆柔软的发顶,声音低沉喑哑,带着一种自己都未曾预料的小心翼翼,突兀地开口:“阿娆。”   他难得认真:“我若真死了,你会高兴么?”    第37章 救他   温暖静谧的内殿中,秦箴的话就像是一颗石子投下。   卿娆原本睡得迷迷糊糊的,听见这话也忍不住清醒几分。   她裹在锦被里的身子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从他的话中,她能很明显地听出一丝低落。   若是这个时候,她肯适时说出秦箴想听的那个答案,想来他定会很高兴。   这短暂的沉默于秦箴而言,却漫长得如同凌迟。   他几乎是屏息等待着,心中那份因血蛊而生的焦渴似乎都退居次席,被一种更深切、更陌生的恐慌攫住,他竟在害怕她的答案。   他害怕她不回答,又害怕她说出的答案不是自己想听的。   良久,就在秦箴一颗心缓缓沉到谷底时,卿娆却极轻地动了一下。   她没有转身,嗓音清凌凌地在殿内响起,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沙哑。   “高兴?”   她似乎极轻地笑了一下:“我当然会高兴。”   “我会高兴得在长乐宫前连放三日爆竹,庆祝这宫里宫外,终于再没了令我恶心的人。”   “我会高兴地亲自去看一看这天下的大好河山,告诉它们我终于自由了。”   她的声音平稳,甚至没有太大的起伏,每一个字却都像淬了毒的针,精准地刺入秦箴心口最柔软的地方。   秦箴搂着她的手臂瞬间僵硬如铁,箍得卿娆微微蹙眉,却倔强地忍着不吭声。   他不甘心,追着又问道:“为什么?”   “你想要什么,我都能捧来你面前。”   “便是要去瞧瞧山川河海,我一样能陪你去,为什么?”   “不过是身边多了一个我,就不自由了么?”   为什么不肯给他一个机会?   分明是她,对不起他。   “没有为什么。”女子冷漠的声音响起。   秦箴眼底瞬间翻涌起剧烈的痛楚和狂风暴雨般的戾气,几乎要将他吞噬。   有那么一瞬,他想将她狠狠掰过来,让她看着自己的眼睛,逼问她究竟有没有心!   然而,所有的情绪,在瞧见她发顶的青丝时,被他以一种近乎自虐的意志力强行压下。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胸腔震动,贴着她的后背。   “那或许要叫阿娆失望了。”他微微垂下头,唇瓣贴在她耳尖上,一字一顿道:“朕就算是死了,也要缠着阿娆不放。”   “再说了,朕若是死了,谁来看你放爆竹?”他的手臂收得更紧,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占有与偏执:“朕说过了,卿娆,欠朕的,你得还。”   “想解脱?你休想!”   他说得狠戾,仿佛这样就能掩饰住心口那片被她几句话剜出的、鲜血淋漓的空洞。   卿娆闭上眼,长睫剧烈地颤抖着,不再说话。   翌日一早,卿娆尚未睡醒,秦箴便已起身去上朝。   乾盛殿上,百官肃立。   秦箴端坐龙椅,听着下方官员禀报政务,忽然眼前一黑,耳边嗡鸣之声不断,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血肉之下一股奇异的异动。   他强自镇定,伸手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视线才又清晰几分。   下方禀报的官员见状,声音戛然而止,以为是自己说错了什么,连忙问道:“圣上?”   秦箴面不改色,颔了颔首,示意继续。   旋即端起手边早已凉透的茶盏,指尖几不可查地微颤,凑至唇边轻抿一口。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非但未能缓解那蚀骨的干渴,反而像是一滴冷水滴入滚烫的油锅,激得那股焦躁愈演愈烈。   他喉结滚动,将不适硬生生压下。   待硬撑着听完早朝,秦箴才挥手说了散,又令谢扶光和陆蓝缨二人留下。   几乎就在转进内殿的一瞬间,秦箴眼前一黑,天旋地转之感排山倒海般袭来!   他试图抓住身边的东西,指尖却虚软无力,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去。   “圣上!”   “砰”地一声闷响,随着陆蓝缨等人的惊呼,秦箴终是重重摔倒在地上,失去了意识。   很快,太医院院正岐山被火速召来。   一进入内殿,看到躺在榻上、面色灰败、唇色惨白的秦箴,岐山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他先是迅速点了支特制的“引蛊香”置于秦箴鼻下,只见青烟袅袅,却不见秦箴体内有任何蛊虫躁动的迹象。   岐山的心又沉了几分。   他取出一根细长的银针,在烛火上燎过,然后极其小心地刺入秦箴的指尖。   陆蓝缨和谢扶光屏息凝神在一旁看着,眉头紧锁。   银针拔出,针尖只带出极其微小、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一点点血珠,而且色泽暗沉,毫无生机。   “岐院正,这是怎么回事?”陆蓝缨再也忍不住,拧眉问道。   一旁的谢扶光虽说面色冷峻,但眼中也是毫不掩饰的忧虑。   岐山轻叹一声,示意二人凑近,他将秦箴指尖抬起,递至二人面前:“二位大人请看,银针刺入圣上指尖,若非老臣用力挤压,几乎无血可出,此乃极度血枯之兆!”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道:“鸳鸯血蛊,以血为食,唯有...心爱之人之血为其‘药引’,方能暂缓其凶性。如今圣上显然未曾饮过‘解药’,血蛊得不到滋养,便如涸泽之渔,开始疯狂反噬,吸食宿主自身精血!”   “你们看圣上面色灰败,唇无血色,脉象虚浮若游丝,这皆是精血被急速耗损之象!照此下去,莫说一月之期,只怕...只怕连半月都撑不过,便会被吸尽精血,油尽灯枯而亡!”   陆蓝缨闻言,瞳孔骤缩,猛地倒吸一口凉气,脱口而出:“怎会如此,你不是说了,一月之内无虞么?”   岐山面色沉痛:“实在是这蛊毒极为罕见,老臣也只是推测。”   “更何况,圣上意志本非常人,这般强压之下,蛊虫有所反噬,也是合理。”   陆蓝缨听完,忽然沉着脸便往外走。   谢扶光瞬间反应过来他想做什么,伸手便拉住他的手臂:“阿缨!不可鲁莽!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陆蓝缨猛地甩开他的手,转身直视谢扶光,眼神灼灼:“老子一点都不鲁莽。”   他想也不想便道:“谢扶光!我这条命是圣上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没有圣上,我陆蓝缨早就烂成白骨了!只要能救圣上,别说绑一个女人,就是现在要我这条命,我陆蓝缨要是皱一下眉头,就不是爹生娘养的!”   他指着榻上昏迷不醒的秦箴:“你看看圣上!他何时如此虚弱过?什么从长计议?等计议好了,圣上万一...我等万死难辞其咎!便是他日圣上醒来要杀要剐,我陆蓝缨也认了!”   见陆蓝缨难得红了眼眶,谢扶光终是轻叹一声,叮嘱道:“切忌,莫要太过冲动,伤了娘娘。”   “去吧,这儿的事儿,我替你担着。”   陆蓝缨重重吐出一口浊气,冲谢扶光认真道:“多谢。”   随后他紧握腰刀,大步流星地朝殿外走去。   **   长乐宫   卿娆正打算出门透透气,刚走到殿门,还未踏出,手腕便猛地被人从外一拽!   她一个趔趄,差点摔倒,惊怒交加地抬头,正要呵斥,却发现拽她的人竟是陆蓝缨。   他一身麒麟卫戎装,眼眶通红,面色焦急得近乎狰狞。   “陆蓝缨!”卿娆用力甩开他的手,揉着发疼的手腕,怒道:“你做什么?!”   身后的稚雀见状,立刻警惕地上前一步,手按上了腰间的短刃。   卿娆抬手制止了她,目光冷冷地扫过陆蓝缨异常的打扮:“你穿成这样做什么?”   陆蓝缨不甘示弱:“你以为我想?”   还不是因为圣上下了吩咐,不许他接近后宫,这还是他同底下的兄弟们换了衣裳,才溜了过来。   卿娆闻言,心中嗤笑一声,真是人以群分,他主子秦箴近来情绪阴晴不定,疯得厉害,没想到他手下这头号大将也跟着一起不正常了。   “无事。”她侧首对稚雀淡声道:“我出去走走,不必跟着。”   稚雀自然认识陆蓝缨,心里犹豫一瞬,终究还是低头应道:“是。”   打发走了稚雀,卿娆才没好气地重新看向陆蓝缨:“你到底发什么疯?”   不料,陆蓝缨根本不答,只是红着一双眼,死死盯着她。   卿娆被他那眼神盯得心里发毛,忍不住后退一步。   陆蓝缨却见不得她后退,抬手猛地又抓住她的手腕,将人拉着便往外走,口中恶狠狠道:“去乾盛殿,救圣上。”   卿娆闻言一愣,下意识追问:“秦箴怎么了?”   这人早上离开的时候,还壮得跟牛似得。   再说了...   “救人你不去找太医,你找我有什么用?”   陆蓝缨却像是被点燃的炮仗,阴阳怪气地冷笑一声,话里带刺:“你也会关心圣上吗?我以为你恨不得圣上马上去死,好放鞭炮庆祝呢!”   卿娆被他这话噎得火起,想也不想地反唇相讥:“陆蓝缨!你要是不会说话,就把嘴闭上!”   这句话仿佛彻底击垮了陆蓝缨紧绷的神经。   他愣愣地看着卿娆冷漠的脸,眼眶里的红瞬间蔓延开来,蓄满了水汽。   下一秒,在卿娆完全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突然嗷地一声就大哭了起来。   眼见四周的宫人有开看过来的趋势,卿娆踮起脚就去捂他的嘴。   不料她捂地毫无作用,陆蓝缨一边哭,一边还不忘死死攥着卿娆的手腕,拖着她就往乾盛殿的方向走,一张俊脸哭得涕泪横流,毫无形象可言。   卿娆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死出”弄得措手不及,头皮一阵发麻!   她从前就最怕陆蓝缨这手,只要他情绪一上头就能不管不顾地哭得天崩地裂,让人甘拜下风!   原以为这么多年过去他总该长进了,没想到还是这副德性!   被他又拖又哭地弄了一路,卿娆只觉得额角青筋直跳,心烦意乱到了极点,终于忍不住烦躁地低喝道:“别哭了!再哭把你主子的好运道都哭没了!”   这话似乎戳中了陆蓝缨的痛处,他猛地收住了哭声,但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掉。   他瞪着卿娆,眼睛红得像兔子,哽咽着控诉:“还不是都怪你!如果不是为了救你,圣上怎么会中了那该死的蛊毒!”   “蛊毒?”卿娆脚步一顿,骤然想起昨日在长乐宫,谢扶光似乎也提起过这两个字。   不等她细想,陆蓝缨已经带着哭腔急切地说了下去:“万寿节那夜!那个冲着你去的女刺客!圣上替你挡了一刀!那刀上抹了鸳鸯血蛊!岐院正说了,那鬼东西霸道无比,每月发作,必须要...必须要心爱之人的血才能暂时压下去!你快跟我去啊!”   他语无伦次,只想拉着卿娆快点去救人。   却不料,卿娆突然停下了脚步,猛地甩开了他的手,站在原地,面色在瞬间的震惊过后,变得有些诡异难辨。   陆蓝缨被她甩开,回头焦急地催促:“你站着干嘛?!还不快跟我去!圣上快撑不住了!”   卿娆抬起眼,看着他焦急万分的模样,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慢悠悠地问:“谁说,我一定就要救他?”    第38章 发誓   陆蓝缨听见卿娆那句轻飘飘的反问,整个人如同被惊雷劈中,呆愣当场。   那张还挂着泪痕的脸上写满了懵懂和难以置信,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听。   他眨了眨通红的眼,嗓音干涩地追问:“你...你说什么?”   卿娆迎着他的目光,再一次清晰重复:“我说,我为什么要救他?”   “为什么?!”陆蓝缨的声音猛地拔高,控制不住颤抖道:“他是为了救你才中的蛊毒!那一刀是替你挨的!卿娆,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吗?!”   “救我?”卿娆似听见什么笑话般,冷嗤一声:“陆蓝缨,你动动脑子。”   “那刺客本就是冲着秦箴去的,若非当日我恰好在他身边,你以为那刀会冲着我来吗?”   卿娆那双漂亮的眸子里淬满了讥讽:“冤有头,债有主,那刺客的目标,从来都是秦箴。”   “便是他替我挡了一刀。”她一顿,继续道:“这笔账也算不到我头上。”   这番话如同最冷的冰水,兜头朝陆蓝缨浇了下去。   他甚至连哭都哭不出来,连带着嗓子也突然生出一股干涩的疼痛。   良久,他才动了动喉头,艰难道:“若真是冲着圣上去的,你以为他躲不开?”   卿娆冷冷地扯了扯唇角:“这不关我的事。”   看着她那张美丽却毫无温度的玉面,陆蓝缨喃喃道:“卿娆,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他认识的卿娆,从来不是这样。   卿娆垂眸,并不接话。   陆蓝缨看着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心一点点沉入冰底。   他缓缓阖上双眸,深吸一口气,旋即沉声道:“你说不救就不救么?只怕由不得你?”   “是吗?”卿娆抬眸,对上他含霜的眸子。   “如果我没猜错,这血不是只用一次吧?”   “陆蓝缨,若是我一心求死,你可能时时看着我?”   “你今日这般打扮,想来就是偷偷潜进来的?”   “待我一死,秦箴又能活多久?”   陆蓝缨闻言,浑身的力气都仿佛被抽干,他不敢置信道:“为什么?你真就这般不肯救他,要眼睁睁看着他去死?”   “我有什么一定要救他的理由吗?”卿娆挑眉,语气里的不屑几乎要溢出来:“他想让我变成他掌下的玩物,笼中的金丝雀,难道,我还应该感恩戴德是吗?”   这句话,如同点燃火药桶的最后一点火星,彻底引爆了陆蓝缨!   “好,好,好。”陆蓝缨气的发笑,连连颔首,随即不再与她废话,猛地伸手,一把死死攥住卿娆纤细的手腕,大步往外走。   “陆蓝缨!你做什么!放开我!”卿娆被他拽地一个踉跄,手腕剧痛。   她几乎用尽全身的力气想挣开陆蓝缨的手,但盛怒下的陆蓝缨力气大的惊人,大掌就如铁钳般将她死死钳住。   陆蓝缨面色异常平稳,他回眸,神色冷静:“你不是想要一个理由么?我这就给你一个理由。”   他强行拉着卿娆,一路穿过宫道,径直朝着御花园中央的摘星楼走去。   这座摘星楼卿娆当再熟悉不过,乃是她的祖父为博红颜一笑,不惜耗费巨资所建。   她还记得,那名宠妃来自异国,很得她祖父的喜欢,却常因思念故国闷闷不乐。   那时因为祖父的暴政,大楚各处早已出现叛军,可祖父不仅不想着镇压,反倒大肆征税,搜刮民脂民膏,以建此楼。   为的,便是那宠妃能够坐于高台,眺望故国的方向以解思乡之情。   这楼高约百尺,其楼顶直入云霄,其飞檐斗拱极尽宏伟奢华,就连盘旋而上的台阶,用的也是上好的白玉。   卿娆一路被拽至摘星楼上,头顶的琉璃瓦在日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芒,让她不适地眯了眯眸子。   高处风大,吹得两人衣袂猎猎作响。   陆蓝缨不由分说将人拽至栏杆处,扳过她的身子,迫使她面向栏杆之外,俯瞰整个建京城。   “卿娆!你看!你给我好好看!”陆蓝缨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破碎,却字字沉重,砸在卿娆心上:“你看看这京城!看看这些屋檐下的百姓!”   卿娆下意识地望去。   此时正值晌午,阳光洒满大地。   目光所及,不再是记忆中期期艾艾、死气沉沉的帝都。   只见街巷井然,车马行人络绎不绝,集市喧闹,炊烟袅袅,孩童在巷口追逐嬉戏,老人坐在门前悠闲晒着太阳...一派前所未有的安宁祥和,充满了蓬勃的生机。   “圣上继位不过短短几月光景!”陆蓝缨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你瞧瞧!你看看这些百姓!他们终于能有个安稳日子,终于过得像个人了!”   “你扪心自问,在你祖父、你父亲在位时,何曾有过此等太平盛景?!”   “卿娆,若非登位的是秦箴,你以为,你和你父亲还能活的下来?只怕早就变成黄泉路上的一缕幽魂了吧?”   “还是说?你以为没了秦箴,你卿氏的统治就万年永固了?”   陆蓝缨难得这般认真,眼中浮出显而易见的嘲讽:“他秦箴从未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卿家,你说他剥夺了你的自由。”   “可是卿娆,你也不想想,这一切不都是你先挑起的么?”   “若你当初没有主动接近秦箴,岂会有如今这一天?卿娆,这都是你自作自受罢了。”   “无论你心中如何想,秦箴他对得起天下百姓,他称得上一个好皇帝。”   “难道你要因为你们之间的私怨,就让这刚刚安稳下来的天下重燃战火?”   “秦箴一死,诸多狼子野心的臣子谁来镇压?”   “卿娆,你的恨,就比这天下人的性命还重要么?”   陆蓝缨一连串说个不停,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将心中压抑的情绪全都发泄出来。   他是真的不懂这两人,也是真的替秦箴不值。   可是这些年一步步走来,他见过啃树皮吞黑土的百姓,他知道这天下人活着的不易。   在他看来,比起这些,秦箴和卿娆之间的恩恩怨怨,又算得了什么?   卿娆半个身子靠在凭栏处,目光怔怔地望着下面那边生机勃勃的城池。   是他们的祖祖辈辈,供养着大楚,供养着卿氏一族。   脑中忽然想起昨夜东巷繁华的夜景,饶是她不愿,也不得不承认,秦箴,确实是一个极好的帝王。   他雷霆手段,却也励精图治。   微风吹过她的面庞,带起额前的一缕发丝。   她侧眸,对上陆蓝缨的目光,声音几乎飘散在风里:“好,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陆蓝缨一听卿娆松口,心中原本的绝望瞬间被巨大的惊喜取代。   他望着卿娆的眼睛亮晶晶的,几乎喜极而泣:“我就知道,你不会眼睁睁看着圣上...”   他话未说完,便被卿娆冷淡地打断。   “你先别高兴得太早。”卿娆微微侧过身,目光重新投向楼下那片繁华安宁的城池,眯了眯眼:“先掂量掂量,能不能答应我的条件再说。”   话虽如此,卿娆心里却再清楚不过,为了秦箴,陆蓝缨什么都愿意做。   果然,陆蓝缨想也不想便应下:“你说!无论什么条件!只要你能救圣上,便是要我的命,我也眼睛都不眨一下。”   他想的很简单,只要是卿娆想要的,何须他去寻,圣上便头一个替她取来。   卿娆却笑了笑:“是吗?”   “我的条件很简单,待他此次蛊毒解了,或是不需要我的血了,我要你助我彻底离开皇宫,离开建京。”   “从此天高海阔,再不相见。”   “什么?”陆蓝缨皱眉:“卿娆,你一定要这般吗?”   卿娆勾了勾唇角,那笑容美的惊心动魄:“秦箴一直将你当做亲弟弟看待,对你信任有加,便是连宫中也能叫你来去自如。”   “若是你真心想要帮我,总是有办法送我出去的,对吗?”   陆蓝缨脸色彻底僵住,血色一点点从脸上褪去。   他看着卿娆,嗓音中带着一丝痛苦:“卿娆!你知不知道鸳鸯血蛊的厉害?!你知不知道圣上现在正在承受什么?!”   “岐院正说了,那蛊毒带来的痛苦每个时辰呈倍增加,如同万蚁噬心,烈火焚血。”   “我出来时,圣上的指尖甚至都取不出血。”   “可即便如此,他都不许任何人在你面前提及此事,卿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的。”   卿娆垂下眸子,她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秦箴宁愿自己去死,也不肯因着自己伤害她半分。   凭心而论,秦箴的确待她极好,做过最过分的事,恐怕就是床榻之上的强势。   可是这样便要让卿娆放下所有跟在秦箴身边,让她成为一个帝王宏图霸业中锦上添花的贤后美妃吗?   她做不到。   “说完了吗?”卿娆淡淡开口:“你只需要回答我,你答不答应。”   话虽如此,她知道陆蓝缨一定会应下。   在陆蓝缨看来,没什么比秦箴的命更重要,哪怕是秦箴自己的意愿。   果然,陆蓝缨面上原本的喜色褪了个干净,牙齿咬的咯咯作响:“好,我答应你。”   说完,他便抬起眸子:“眼下,总该去乾盛殿了吧?”   “空口无凭。”卿娆抬起眼,目光清凌凌地看着他,唇齿间吐出的话却格外残忍:“我要你用秦箴起誓。”   “若你陆蓝缨今日有违誓言,那便叫秦箴不得好死,江山倾覆,死后魂魄永堕无间,难入轮回!”   “卿娆!!!”   话音未落,陆蓝缨已然忍无可忍,颤声道:“你可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   “你发誓。”   “好!我!发!誓!”    第39章 醒来   陆蓝缨按照卿娆的要求指天发誓后,整个心瞬间冷沉了下来。   他缓缓放下手,望向卿娆的眼神里再无半分旧日情谊:“娘娘的要求,臣都照做了,不知娘娘可还满意?”   卿娆敏锐地捕捉到陆蓝缨口中的“娘娘”二字,再一见他冷淡的面色,心下了然。   此事过后,她与陆蓝缨只怕连朋友都没得做。   她也不去纠结陆蓝缨的态度,轻轻点了点头便道:“既如此,那便去乾盛殿。”   说着,卿娆便要提步,却冷不防被陆蓝缨伸手拦下:“慢着。”   卿娆扭头望他,便听陆蓝缨道:“臣有一不情之请,还请娘娘答应。”   陆蓝缨目光沉静,开门见山道:“既然这条件只有你我二人知晓,圣上那头,臣希望娘娘能说是自个儿主动去的。”   话落,陆蓝缨便静静看着她。   卿娆听完,皱了皱眉,心底生出一种本能的抗拒,但转念一想,确实没有比这更好的说辞。   “好。”她点头应了下来。   得到肯定的答复,陆蓝缨脸上并无半分喜色。   他侧身让开道路,微微躬身,姿态恭敬却疏远至极:“既然如此,娘娘请。”   卿娆知他心里不痛快,也不说话,挺直了纤细的背脊,提步而下。   华美的裙裾扫在白玉阶上,绽开层层叠叠的花。   她一动,陆蓝缨也跟上,二人一前一后,消失在蜿蜒的阶梯深处。   摘星阁风势渐大,吹得阁中层叠的纱幔帘幕疯狂舞动,猎猎作响。   被掀起的帘幔一角,隐约露出一道纤细曼妙的女子身姿。   女子生的极为瘦弱,又穿了一身同帘幔颜色相同的月白色宫装,若不细看,定是无法察觉。   她微微偏头,目光幽幽朝卿娆离去的方向望了许久,忽地抬手,仰头灌下一杯清酒。   另一边,卿娆与陆蓝缨行至乾盛殿外,守在门外的麒一麒二见状,皆是一怔。   麒一上前一步,斟酌道:“娘娘怎么过来了,眼下圣上只怕是有些不方便见您。”   说着,他目光落在陆蓝缨身上,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陆蓝缨当即不悦,冷冽的目光扫过麒一:“娘娘前来探望圣上,还需要理由吗?”   麒一向来说不过陆蓝缨,可同在秦箴手下做事,这般强势的陆蓝缨,他也是头回见。   只是圣上命令犹在耳边,他不敢擅专。   麒二心思比他活泛的多,当即上前一步将麒一拉开,笑道:“娘娘恕罪,麒一这楞木头惯来不会说话,您快请进。”   待二人进去后,麒一才对上麒二的目光,不赞同道:“圣上说过,此事万万不能让娘娘知晓。”   麒二冷哼一声:“陆侯爷都将人带来了,你以为娘娘还蒙在鼓里?”   “放心吧,便是刀子落下,也轮不到咱们捱第一刀。”   这二人的心思卿娆自然是不知的,她刚一进内室,便嗅到殿内浓郁的药味以及一丝极淡的血腥味。   再一走近,就见谢扶光脸色冷峻,掌上裹着纱布,一见便知是取过血了。   榻边,岐山正是一副愁云惨淡,苦大仇深的样子。   二人闻声看来,一见是卿娆和陆蓝缨,皆是眼睛一亮。   卿娆并未将他们的反应放在心上,她目光直直落在龙榻之上。   只这一眼,她便知晓陆蓝缨为何这般急切。   秦箴安静地躺在上面,面色是近乎透明的白,唇上毫无血色,整个人的生机都被抽干了,全无往日矜贵威严的样子。   见他如此,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复杂的情绪悄然漫上卿娆心头。   她连忙移开视线,目光落在岐山身上:“岐院正,你可知当如何做,需要取哪里的血?”   此话一出,众人便了然,卿娆应是全都知晓了。   岐山也未推拒,连忙躬身回道:“启禀娘娘,这蛊毒实在罕见,古籍记载模糊。”   他抬头觑了卿娆一眼:“只说了得是心爱之人的血,老臣斗胆推测,应是哪里的血都可。”   闻言,卿娆颔首,命人取来一只青玉盏,旋即将指尖悬于其上,冲着陆蓝缨道:“匕首。”   陆蓝缨连忙递上。   卿娆接过刀,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她最怕痛,平日里被针扎一下都要眼泪汪汪的,现在让她自己下手,实在是有些做不到。   她几次阖上眸子,深吸气,只是每每刀刃将要划破指尖的时候便卸了力。   “你来。”她将匕首塞进陆蓝缨手里,抿了抿唇。   陆蓝缨接过匕首,手也是一颤,看着眼前白嫩的指尖,心一横,往她指尖快速一划!   “嘶——”卿娆倒抽一口冷气,疼得瞬间白了脸,眼眶生理性地泛红。   一滴殷红的血珠立刻从她指尖滑落,在盏底炸开,刺目又艳丽。   就这般接了浅浅的一个盏底,岐山才喊了停。   接着,他上前扶起秦箴的上半身,捏开他的下颌,将那本就不多的鲜血灌入他口中。   血液入口的瞬间,秦箴苍白肌肤下潜伏的蛊虫便活了过来,肉眼可见地鼓起一个小包,一路窜至他心脏的位置。   可惜不知为何,那蛊虫仅仅停了几瞬便又隐了下去。   一盏茶的功夫过去,秦箴并未如预期般转醒,面色依旧死白。   几人面面相觑,殿内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谢扶光蹙眉,声音沉冷:“岐院正,这是怎么回事?”   岐山额角渗出冷汗,也是慌了神:“这...这...古籍确是这般记载...莫非是这血出了问题?”   他猛地想起关键,强调道:“一定需是深爱之人的血方可。”   “深爱之人?”卿娆闻言猛地一愣。   她是他的深爱之人?   她目光落在秦箴惨白却依旧难掩俊美轮廓的脸上,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形容的、混杂着荒谬、酸楚和一丝莫名刺痛的感觉。   就在这时,耳边传来陆蓝缨笃定的声音:“血一定没问题。”   卿娆眼睫一颤,脑中忽然闪过方才蛊虫疯狂躁动的样子,分明是极为渴望她的血。   想了想,卿娆上前两步,将还在渗出鲜血的指尖,直接塞入秦箴口中。   昏迷中的秦箴本能地舔过她的指尖,溢出一声极轻的喟叹。   紧接着,那只蛊虫复又出现,只是这一次,它贴在秦箴心脏的位置,一鼓一鼓地搏动着,仿佛正在啃噬什么。   卿娆心口忽然划过一丝极为诡异的感觉。   一股微弱却无比清晰的悸动和牵引感,促使着她忍不住望向榻上的秦箴。   她甚至能模糊感觉到他灵魂深处对她的汹涌渴求。   “哇——”   秦箴猛地吐出一大口粘稠的暗黑色淤血。   随即,他惨白如纸的面色,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红润起来,微弱的呼吸也变得平稳有力了许多。   那只蛊虫也像是得到了饱食暂时沉寂起来。   岐山见状长舒了一口气,惊叹道:“原来如此!这蛊虫果真怪异霸道至极,竟是要鲜活血液才可入口,由器物盛放的,气息隔绝,便失了效。”   他看向卿娆,禀道:“如今蛊虫已安抚,圣上应是无大碍了,只需好生静养便可。”   卿娆闻言,猛地将指尖抽回。   那股残留的温热湿濡感和那诡异的联系消失后的空虚感,让她有些不适。   她强行将这股不适压下,面上恢复冷色,淡淡道:“既然如此,那我便先回去了。”   不料岐山却急忙上前一步,拦住她道:“娘娘留步,这蛊毒虽说暂时压制,但后续是否反复,实在难料。”   “能否恳请娘娘暂且留下,代为照看圣上片刻,以防万一?”   卿娆拧眉,下意识望向陆蓝缨,正好撞上他的目光。   凝了几息,卿娆终是应下。   秦箴这一觉,一直睡到金乌西行,殿内光影昏黄,他依旧没有睁眼的迹象。   卿娆坐在不远处的桌边,手肘支着桌面,掌心托着腮,目光有些失焦地落在龙榻上。   男人安静的睡颜褪去了平日里的凌厉锋芒,眉宇间透着一丝难得的柔和,好看得令人心惊。   她脑中不受控制地盘旋着那个问题,她怎么会是他最深爱的人呢?   若真深爱,怎会丝毫不顾及她的意愿,用最屈辱的方式将她玩弄于榻上?   可转念一想,又觉陆蓝缨说的对。   若非真的深爱,只怕她和阿父,也活不到今日,更别说眼睁睁将阿父和瑾月芷月放走。   也不知阿父如今如何了,瑾月芷月过得可还好。   就这般浑浑噩噩想着,卿娆趴在桌案上,视线越来越模糊。   待她再醒时,周身被一股温热的气息包裹,身下触感是男子精壮而富有弹性的胸膛,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其下沉稳有力的心跳。   卿娆猛地睁大眼,一抬眸,便直直撞入一双凤眸之中。   秦箴不知何时醒了,正侧躺着,以手支头,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醒了?”他开口,嗓音因初醒而带着一丝慵懒的沙哑。   卿娆嗯了一声,伸手抵住他腰腹,想要退出这种亲密。   秦箴却不允,将人揽地更紧,低头望着她,笑道:“阿娆倒是有趣,分明是来照顾病人的,偏生自己睡着了,你说,该不该罚?”   他的目光太具有侵略性,像是要将她吞吃入腹。   卿娆有些不适地偏开头,声音闷闷的:“秦箴,你放开...”   话未说完,却被他轻声打断。   “为什么要救我?”   卿娆一怔,下意识地转回视线看向他。   “我说,为什么要救我?”秦箴仿佛心情很好,只是谁也不知道,他隐在锦被中的指尖,正在微微颤抖。   天知道他要多努力,才能隐藏住心里那股浓烈却卑微的希翼。   卿娆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又狂跳起来。   她垂下眼:“哪有那么多为什么,想救就救了。”   不等秦箴说话,她面上又挂上那副对着秦箴惯有的讥讽,毫不客气道:“怎么?若是圣上一心求死,我也绝不拦着。”   话音未落,就听见男子低沉的笑声响起。   他双臂将卿娆紧紧搂在怀中,嗓音中带着一丝甜腻与欢愉:“阿娆,好喜欢,我好喜欢你。”    第40章 同住   卿娆被他抱着,心中五味杂陈。   恨意、算计、以及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奇异地交织在一起,让她心乱如麻。   她指尖一动,触及到一片黏腻湿濡,忍不住将手举到眼前一看,竟是殷红的血迹。   “秦箴...你的血...”   秦箴闻言毫不在意,依旧抱着她不撒手,将头埋在卿娆脖颈间蹭了蹭:“许是后背的伤口崩开了,无妨。”   卿娆这才想起,那道让秦箴中了蛊的刀伤。   她推了推秦箴:“让我看看。”   “有什么好看的。”   “秦箴。”   女子的嗓音中带着些显而易见的不悦。   秦箴闻言,乖乖放开卿娆,扭过身将后背给她看,甚至在心中卑劣地想着,叫她看见自己为她吃的苦,说不得,她便能多心疼自己一点呢。   卿娆看见他后背的那一刻便怔住了。   冷白的肌肤上,那道新添的刀口寸许长,皮肉外翻,仍在缓缓渗着血珠,看着便觉剧痛钻心。   可这刀口在秦箴身上,却是那般的不显眼。   她的视线有些飘忽地掠过他的后背。   其上横七竖八横亘着无数伤痕,有的早已淡化,只留下较肤色稍深的凸起痕迹。   她的呼吸一滞,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鬼使神差地向前探去,待指尖落在伤疤上的瞬间,二人皆是轻轻一颤。   秦箴的背脊瞬间绷紧,肌肉线条清晰地贲张起来。   卿娆指尖一颤,迅速收回手。   “吓到了?”秦箴微微回头,含笑望着她。   “谁怕了。”卿娆想也不想地反驳,旋即转移话题道:“你的伤还在流血,得重新上药。”   “无...”话到嘴边,秦箴忽然转了个弯儿,含笑道:“那便有劳阿娆了。”   卿娆抿唇:“我去叫宫人进来。”   外头天色早已暗了下来,内室中只留了一盏昏黄的烛火。   二人距离太近,近的卿娆几乎能感受到秦箴肌肤上传来的热意。   她下意识便觉得,不能再这般放任下去。   思及此,卿娆几乎立刻便想起身出去寻人。   不料她刚有动作,便被察觉到的秦箴一把锢在怀中。   “阿娆想去哪儿?”   他目光灼灼,一张俊脸不断下压,二人几乎鼻尖相触。   卿娆实在受不了这样的氛围,连忙道:“我去拿药。”   秦箴这下满意一笑:“阿娆真好。”   卿娆垂下眸子,起身去取旁边案几上备着的金疮药和干净纱布,心中惴惴不安。   她拿着药回到榻边,跪坐在秦箴身侧,尽量目不斜视,指尖蘸了冰凉的药膏,小心翼翼地涂抹上去。   秦箴配合地微微前倾,喉间溢出一丝闷哼。   卿娆以为他疼了,尽量将动作放的更轻。   秦箴却闭着眼,细细享受着她指尖划过肌肤带来的颤栗。   好容易将药上好,正在缠纱布时,秦箴不安分起来。   他刻意用肩胛骨蹭过她的手背,肌肤相触。   卿娆被他这一蹭惹得手一抖,纱布险些脱落,当即不悦道:“别动!”   “嗯。”秦箴低应一声,嗓音沙哑,带着一丝勾引道:“阿娆的手好凉,碰的我好舒服。”   她飞快瞥了他一眼,只当没听见,加快了手中动作。   好容易将伤口包扎完,卿娆暗暗松了一口气,正要退开,手腕却再次被一只大掌精准握住。   接着,便是秦箴伏下的精壮胸膛。   他稍一用力,便拉的卿娆猝不及防地跌在他怀中。   卿娆惊呼一声,层层叠叠的裙裾堆在秦箴腰上,双手下意识抵住他的胸膛。   “你干什么?”她想要扭开秦箴的大掌,冷下脸道:“你放开我!”   秦箴低笑,一手托住她后脑勺,另一手从她裙裾下摆探入,一路往上:“阿娆方才摸了我那么多下,现在想走?”   听着他这般颠倒黑白的话,卿娆气的双颊通红:“我那是给你上药!”   她就知道,这人惯会颠倒黑白,可恶的很!她就不该心软。   秦箴仰着头,看着面前美人在烛火下格外潋滟的眸子,从善如流道:“嗯,上药。”   “阿娆这么乖,给朕上药,自然应该得到奖励。”   话音未落,他手下猛地用力,迫使卿娆弯腰亲上他的唇。   卿娆下意识便想抵抗,掌心不住地推着秦箴的胸膛,换来的却是他愈发凶猛的吻势,更糟糕的是,随着秦箴吻地越深,她的身体,竟也生出一丝诡异的回应。   察觉到这一点,秦箴眸色一暗,大掌握住她大腿,一个翻身便将人压在了锦被上。   不等卿娆反应过来,他再次伏下身,十指扣住她还想挣扎的纤手。   窗外风寒料峭,殿内春宵帐暖。   翌日清晨,卿娆在浑身酸痛中醒来,身边的位置早已凉透,只余一丝若有若无的龙涎香气。   见她醒了,稚雀连忙领着宫人入内,将手中装了温水的铜盆搁在一旁,亲手绞了帕子递给她,笑吟吟道:“娘娘醒了?圣上已去早朝了,特意吩咐了奴婢们莫要吵您。”   卿娆接过帕子擦了脸,正想撑着身子下榻,却觉一双腿酸的厉害。   稚雀连忙伸手去扶她,待将人扶至妆台前坐下,才笑盈盈道:“今儿个一早,圣上就吩咐了,将娘娘惯用的东西都挪了过来。”   “奴婢斗胆,先取了些娘娘惯用物件儿,娘娘您瞧,可忘了什么要紧的东西?”   她一边说,一边将手头的各个匣子打开,里头尽是价值连城的头面首饰。   卿娆对着铜镜,闻言却是一怔:“你说什么?将我的东西都挪过来?”   “是呀。”稚雀笑的格外清甜:“圣上说了,往后娘娘都同他一起,住在乾盛殿。”   “这帝后同住一殿的事儿,古往今来,奴婢可只听说圣上与娘娘您这一份呢!可见圣上对娘娘您,真真是情深义重。”   卿娆听着,心却一路沉到谷底。   她不知道秦箴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昨日替他压制了蛊毒,他便真以为她们二人情投意合了?   许是卿娆脸色太过难看,稚雀动作一顿,问道:“娘娘?可是有何不妥?”   卿娆猛地回神,松开掐的生疼的掌心,平静道:“无事,只是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稚雀松了口气,替她挽了个简单的灵蛇髻,又簪了两支简单的白玉扇形簪,对着镜子瞧了又瞧,终是忍不住道:“娘娘生的真好看。”   卿娆淡淡瞥了一眼镜中的自己,眼睫一扫,起身道:“走吧,用早膳。”   另一边,柳莺莺正瞧着镜子出神,听闻身后传来的脚步声,她扭头问道:“如何?”   今日一早,长乐宫的动静便格外大,宫人们源源不断的捧了东西去乾盛殿,实在是看的她心中不安稳。   闻言,绿桃有些不忍道:“郡主,奴婢打听过了,是圣上下旨,命人将皇后娘娘的东西全搬去乾盛殿,说是娘娘往后要与圣上同住。”   “是么?”柳莺莺有些怔住,喃喃道:“帝后同住,还是从未有过的事。”   绿桃知晓自家主子对圣上的心思,也心中酸涩,低声道:“是...宫中都传遍了,说圣上珍爱娘娘,破例恩准的。”   “是啊。”柳莺莺低声应道,只觉心脏闷痛的厉害。   绿桃不忍见她如此折磨自己,忍不住劝道:“郡主,听说再过些日子,开了春,西巷的花儿便开了,郡主可要过去住住,散散心?”   建京西巷,有一座秦箴赐给柳莺莺的郡主府。   凭心而论,秦箴待柳莺莺这个救命恩人也算极好。   知她如浮萍漂浮,便公然赐下郡主封号。   甚至以区区一个郡主的尊位,也设下郡主府。   这无异于告诉天下万民,柳莺莺这个外姓郡主,她的身后,是皇家。   只可惜,这些都不是柳莺莺要的。   对她来说,能留在秦箴身边,哪怕十天半个月才能远远望见他一眼,才是她最大的幸福。   因此柳莺莺几乎想也不想便拒绝了绿桃的提议:“不必,宫中就很好。”   绿桃见她强装镇定的侧脸,也不敢再劝,只低声应下了。   柳莺莺抬起眸子,镜中映出她清丽却难掩憔悴的容颜,与脑中卿娆那张天姿国色的玉面重叠交错,她心中忽地生出一股恐惧。   皇后娘娘,到底是没有走成,还是改了主意,自愿留在宫中的。   若她真的回心转意了,圣上还会留自己在身边吗?   柳莺莺越想越慌,控制不住站起身道:“绿桃,随我去一趟乾盛殿。”   绿桃见她脸色不对,心下一惊,却也不敢反对。   二人行至乾盛殿外时,卿娆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百无聊赖地摆弄面前的一碟点心。   就在这时,殿外宫人通传:“启禀娘娘,静瑜郡主前来请安。”   提及柳莺莺,卿娆微微一怔,旋即道:“请她过来。”   很快,柳莺莺带着绿桃袅袅娜娜地走了进来。   如今天色转暖,她便只着了一身月白色的云锦宫装,在裙角和衣襟处都绣了大片的莲纹,衬得身姿愈发纤细娇弱,我见犹怜。   一进殿中,柳莺莺便上前拜道:“臣女见过皇后娘娘,娘娘万福。”   卿娆无奈摆手,轻声道:“尚未册封,郡主不必这么唤我。”   柳莺莺起身落座,目光柔和:“不过是早晚的事。”   说着,她悄悄打量了一番卿娆,只见她未施粉黛,却依旧美的惊心动魄,尤其是那双眸子,真真衬得上是波光潋滟。   柳莺莺心中免不了生出些自惭形秽,张口却忍不住试探道:“听闻娘娘移居乾盛殿,盈盈特来恭贺。”   “帝后同住,千古佳话,足以见圣上对娘娘爱重非凡。”   卿娆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拨弄着浮叶,闻言眼睫微垂,掩去眸中神色。   见状,柳莺莺面上忽然涌上一抹羞涩,似是不好意思道:“臣女有些话,想同娘娘单独聊聊,不知可否...”   【作者有话说】   这周有一个榜诶,虽然是毒榜,但是也超开心的嘿嘿,希望下周也能有榜!    第41章 蜜意   卿娆一听这话,再一看柳莺莺面上的忐忑,心中瞬间了然。   她同柳莺莺的单独谈谈,从来只涉及过那一个男人。   思及此,卿娆心底叹了口气,目光转向一旁的稚雀,微微颔首。   稚雀会意,当即领着伺候的宫人们无声退了下去。   待殿内只剩下她们二人后,空气都安静了几分。   窗外的春光透过雕花窗柩洒入,在光洁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卿娆正瞧着那些光影出神,就听柳莺莺道:“时至今日,不知娘娘先前的心意是否有所改变?”   柳莺莺极力维持着面上的平静,只是不自觉的颤音依旧泄露了她的心思。   卿娆耳尖轻轻一动,并未急着回答柳莺莺的话。   她扭过头,目光望向窗外。   最后一场冬雪早已化尽,庭院里的树木都抽出了嫩绿的新芽,一派生机勃勃的春日景象。   阳光暖融融的,连鼻尖嗅到的空气都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清新气息。   她端起手边的茶盏,嗅了嗅清新的茶香气,才将目光清凌凌地落在柳莺莺身上,答非所问道:“郡主,你瞧窗外,春景美好,万物复苏,正是大好的时光。”   “你又何必,非要执着一个心思不在你身上的男人,蹉跎岁月,困住自己呢?”   卿娆本不是多话之人,只是柳莺莺心思纯净,实在难得。   她不希望这样的一个姑娘囿于执念之中。   柳莺莺没想到她会这般问,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唇角扯出一抹略显苦涩的笑意。   她垂下头:“娘娘,您说的轻巧,这世间的事向来不是说放下便能放下的。”   再说了,她甘之如饴。   她们之间的交情,自然只够点到为止。   这样的话卿娆说了不止一次,既然没用,自然不应该再多说了。   不等卿娆开口,柳莺莺便话锋一转,再一次问道:“圣上待娘娘如此用心,娘娘就不感动么?”   说罢,她便紧紧盯着卿娆,就连指尖都有些颤抖。   卿娆闻言,浓密的睫毛颤了颤。   几息之后,女子清澈的嗓音便响起:“我心一如既往。”   这如同给柳莺莺吃了一颗定心丸,她悬着的心终于回到实处,甚至瞬间涌上一股隐秘的狂喜。   “既然如此,臣女有个不情之请。”她指尖绞着帕子,低声道:“还请娘娘成全。”   听到这,卿娆抬了抬眸。   柳莺莺眼中带着恳求,红唇微启:“若是有朝一日,圣上要送臣女出宫,可否请娘娘出口,替臣女美言几句。”   似是担心卿娆不应,柳莺莺急忙补充道:“虽说万寿节当夜,臣女愚钝,未能帮得上娘娘什么忙,但请娘娘看在臣女对娘娘的一片赤忱上,应了臣女这一次。”   话说到最后,甚至带上些挟恩图报的意味。   她哪里是没帮上忙?   若非柳莺莺的腰牌,只怕卿娆连宫门都出不去。   她今日点出这话,无非便是叫卿娆还了这人情。   卿娆自然找不出拒绝的理由,轻轻颔首道:“若真有这一日,我定应郡主所言。”   闻言,柳莺莺面上当即绽开一抹笑,像极了开的正好的迎春花:“臣女谢娘娘恩典。”   目的既已达到,柳莺莺也不欲久留,识趣地起身告退。   卿娆点了点头,也未开口留她。   与此同时,乾盛殿。   偌大的殿内,熏香袅袅。   谢扶光平稳的嗓音轻轻回荡在殿中,正在禀报朝政事宜。   秦箴一手支颐,另一手无意识地在龙椅扶手上轻轻叩击,目光看似落在奏章上,实则有些飘远。   下首站着的陆蓝缨更是心神不宁,眼神发直,不知在想些什么。   察觉到这两人的状态,谢扶光故意一顿,恭敬道:“...预案大致如此,请圣上示下。”   “既如此,命儋州太守对堤坝做好防护加固,朕会派一百麒麟卫沿途盯着。”秦箴指尖一顿,当即对几处关键细节做下指示。   待安排完正事,秦箴整个身子朝后微微一靠,目光在谢扶光和陆蓝缨之间逡巡。   二人被他看的头皮发麻。   良久,秦箴才坐起身,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下颌,轻声道:“你们以为,女人都喜欢什么?” !!!   此话一出,空气忽然弥漫着一股诡异的宁静。   谢扶光尚能维持面色平静,只是眸光微不可察地闪动了一下。   陆蓝缨整个人就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恨不得原地窜起来,脸上的血色都褪了个干净,又兀自压抑着,瞧着僵硬的很。   秦箴一见陆蓝缨的表情便忍不住皱眉,没好气地扫了他一眼:“陆蓝缨,你那是什么表情?”   陆蓝缨心中警铃大作,生怕秦箴从他面上看出什么不对,立刻梗着脖子,摆出那副惯有的,混不吝的模样来掩饰心虚,拔高嗓音道:“圣上!您这是什么意思,您不会是要讨卿娆那坏女人的欢心吧!”   话音未落,秦箴便轻飘飘地睨了他一眼,纠正道:“她是你嫂子。”   陆蓝缨整个人一副天塌了的样子。   秦箴懒得理他,指尖抵着下颌缓缓摩挲了几下,才眯着眸子道:“朕还没问你,你昨个儿是怎么同她说的?”   “说什么?”陆蓝缨有些迟缓。   “你说呢?”秦箴嗓音中透出几丝冷气。   陆蓝缨见装傻无用,一股寒气瞬间从脚底窜上天灵感,只觉自己恍若置身数九寒冬,就连殿外的春风垂在他身上也如同凛冽冰刀。   他强作镇定,模糊道:“还能怎么说,那女人尚且良心未泯,姑且是个人,要我说,圣上您就该...”   “陆蓝缨。”秦箴打断他,只觉这人脑子简单的紧,问他不如不问。   他转向谢扶光,语气缓和了不少,带着一种一种和期待道:“扶光,你来说。”   “想必你这般受建京贵女青睐的,总比陆蓝缨那张狗嘴里能吐出来的东西要好得多。”   陆蓝缨尚沉浸在巨大的劫后余生中,难得没有回嘴。   谢扶光倒是瞥了他一眼,略一斟酌,谨慎回道:“回圣上,依臣愚见,自然是投其所好。”   “投其所好?”秦箴垂了眸子,仔细思索起来。   投其所好?那女人眼下好像没什么想要的,除了——逃离他的身边。   这个念头如同一根尖刺,瞬间在他心底挑起一股强烈的不悦与烦躁,但他立刻将这股情绪压了下去。   他告诉自己,她昨日都愿意主动救他、为他献血了,这难道不是一种讨好和软化?   他身为帝王,心胸宽广,不该与她计较这些小事,也该对她好一些。   下方,谢扶光轻声继续道,声音平稳,却字字清晰:“珠宝美玉、锦绣华服,这些身外之物,最是易得,想必娘娘也半点不缺。”   “难得的是...有情郎。”谢扶光缓声道:“世间女子,无一不希望夫君只得她一人,臣想,娘娘应当也是如此。”   秦箴闻言,嗤地轻笑出声:“这般小气。”   一想到卿娆不喜他身旁有旁的女子,他心中便涌出一股一股的蜜水,只觉甜极了。   再一想到当初她当初面对荣阳郡主时,将自己紧紧护在身后的模样,秦箴心间便如被柔软的羽毛抚过,酸酸痒痒的。   他唇角不自觉地上扬,旋即低喃道:“罢了,就纵你这一次。”   说着,整个人却是高兴得有些过分。   秦箴的嗓音太轻,下方之人并未听清他在说什么,谢扶光正要抬眸,便听上方传来秦箴低沉的嗓音:“扶光,去草拟一道诏书,明日早朝之上宣布,朕这一朝,暂停选秀。”   什么?   谢扶光和陆蓝缨齐齐抬眸。   谢扶光方才只是寻个借口敷衍秦箴,没想到他竟动作这般迅速。   陆蓝缨则是整个人僵在原地,只觉自己怕是真的要完蛋了。   圣上如今看起来,就像是沉溺在情爱之中的冒头小子,卯足了劲儿冲心上人献殷勤。   他简直不敢想,若是有朝一日,圣上发现卿娆那日只是因为同自己做了交易,交易的内容还是自己助她离宫...   陆蓝缨觉得,自己好像有一点死了。   上方,秦箴敲了敲扶手,轻声问道:“朕这般轻易就随了她,可会叫她愈发骄纵?”   他一想到那娇人的脾性,本就对他横挑鼻子竖挑眼的,若是得知他暂停选秀,只怕气焰要愈发嚣张。   秦箴忍不住轻笑一声,那模样分明是甘之如饴。   下方,陆蓝缨见他这副彻底坠入情网、理智全无的样子,一颗心如同在油锅里煎炸,忽上忽下,冷汗涔涔。   他甚至在想,要不自己先招了,争取从轻发落。   只是一触及秦箴的目光,陆蓝缨便忍不住发颤。   秦箴正沉浸在卿娆知道消息的反应中,余光瞥见陆蓝缨那没出息的样子,忍不住嗤道:“陆蓝缨,你若是冷,便多穿些衣裳!没得在朕面前抖得像个筛糠,成何体统!”   说罢,他忽地想起什么,目光在陆蓝缨身上转了转,语气带上了一丝作为兄长的关切:“你也老大不小的,跟了朕这么多年,身边也没个知冷知热的人,若是有看上哪家女郎的,不妨告诉朕,朕为你做主。”   提及此事,秦箴越想越觉得可行,忍不住道:“要不朕回去同阿娆说说,让她瞧瞧朝中哪家有适龄的女郎?”   陆蓝缨一听,额角青筋顿时突突直跳,连忙躬身,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臣不敢!臣一身蛮力,只知为圣上效忠,无心家室!多谢圣上美意!”   让他成家?等他知道真相以后,不让他死全家都是好的。   另一边,谢扶光垂眸静立,不知想到了什么,眸色深处掠过一丝极为晦暗难明的光芒,快得无人察觉。   秦箴得了“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法子,心中大事已定,只觉畅快无比,再看底下这两个一个吓得发抖、一个沉默寡言的下属,顿时觉得碍眼起来,当即挥挥手,像赶苍蝇似的:“行了,无事便都退下吧!”   打发走了两人,秦箴点了点桌案道:“吴艮!”   吴艮几乎是小跑着进来,躬身听命。   “今岁的贡品都有什么?”秦箴语气轻快,眉眼间是掩不住的兴致勃勃。   吴艮眼珠一转,专挑着那些世间罕见、光华璀璨、寓意美好的宝物说,什么东海夜明珠、西域冰心玉、南疆鲛人绡...言辞夸张,极尽渲染之能事。   果然,秦箴听得龙颜大悦,唇角笑意不断加深:“都带上,去长乐宫。”   吴艮何时见过秦箴这般高兴,当即应下,只觉这差事办好了,好处少不了他的。   不料他正要退下,秦箴又想起一事:“公主府那头修葺地如何了?”   吴艮忙答:“回圣上,已近竣工,一切皆是按陛下吩咐,不敢有丝毫懈怠!”   秦箴满意地点了点头,沉吟片刻,又特意吩咐:“将新进贡的那几匹浮光锦和软烟罗也添进去,用作帷帐被褥,要最柔软舒适的。”   吴艮自然不无不应。   吩咐完后,秦箴才起身,大步迈出乾盛殿。    第42章 酸涩   秦箴大步流星跨出乾盛殿的门槛,正要上辇时,才忽地想起,他先前才下了令,将卿娆的东西都搬来乾盛殿,此时她当在后殿才是。   思及此,秦箴猛地停住脚步,回头没好气地瞪了吴艮一眼:“朕昏了头,你们也昏了头不成?”   话落,当即命人备好东西,不顾仍在请罪的吴艮,转身一路朝后殿去。   此时,后殿中,卿娆正倚在窗边出神。   昨日陆蓝缨来得急,只说秦箴中了蛊毒需要她的血压制,却未说根治之法究竟是什么。   想到当时岐山也似一筹莫展的样子,卿娆心中忽地涌上一阵烦闷。   这蛊毒,到底有没有明确的法子可解?   自己又还需要再忍耐多久?   她垂眸,拿过手边的医书细细翻看起来。   这书乃是一本古籍,还是她命稚雀去藏书阁取的,希望能记载些破解之法。   只是她指尖刚捻起一页纸,就听外头传来稚雀笑吟吟的请安声:“奴婢给圣上请安。”   紧接着,帘子便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一身玄色龙纹常服的秦箴大步跨了进来。   他身姿挺拔,宽肩窄腰,逆着光走来,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光晕。   卿娆并未起身相迎,如今没有刻意讨好他的必要,她便也懒得再装那副温顺模样,只淡淡瞥了他一眼。   不料秦箴却毫不在意她的敷衍,眉眼间尽是笑意。   他快步走了过来,极其自然地站至卿娆面前,不等她反应便抽过她手中书,温声笑道:“阿娆在看什么?”   见是医书,秦箴眸中的笑意愈发深了几分。   他觉得,这蛊毒中的甚值,竟能叫阿娆多关心他几分。   卿娆嗓音淡淡:“不过是随意瞧瞧。”   秦箴丝毫不觉受到冷落,大掌轻轻覆上她微凉的手背,雀跃道:“瞧瞧朕给你带什么来了。”   他像极了迫不及待给心上人献宝的少年郎。   卿娆抬眸望去,便见吴艮身后跟着一连串的宫人,个个手中皆捧着流光溢彩的宝物。   首当其冲的便是一批鲛人绡。   吴艮笑着解释道:“这鲛人绡最是难得,用它制成衣裳,在夏日穿着,便是不用冰盆子也觉凉爽非常。”   卿娆微微蹙起眉头。   秦箴以为她不喜,淡淡冲吴艮使了个眼色。   吴艮连忙将另一名宫人唤至近前:“此乃...”   一连换了三四样,卿娆有些没了耐心,打断道:“圣上今日过来,就是让我瞧这些的吗?”   她目光清凌凌带着些不悦,惹得秦箴一怔。   他原以为,她至少会喜欢一两件。   毕竟她以前,最喜欢这些新奇的东西。   秦箴抿了抿唇,原本炙热的心忽然凉了一半,就连眼底的星光都暗淡了几分。   他挥了挥手,示意吴艮等人退下。   待殿内重归平静,他才凑至卿娆跟前,嗓音低沉下来:“这些阿娆都不喜欢吗?”   “那阿娆喜欢什么,告诉朕可好?”   卿娆没听出来他语气中的委屈,只轻声道:“圣上,您体内的蛊毒,岐院正可说了根治的法子?”   听出她话中的急切,秦箴眸中闪过一丝暗色。   她这是在关心他?   秦箴忍不住勾了勾唇,心底的那点失落也瞬间被愉悦所取代。   他偏了偏头:“阿娆很关心这个?”   卿娆一听,敏锐道:“圣上知道法子?”   她眼睛一亮,目光灼灼地望着他。   秦箴被她这眼光看的心头一动,方才那点不快当即烟消云散。   他反手握住卿娆微凉的指尖,笑吟吟道:“自然是有的。”   说着,他趁着卿娆沉浸在解蛊的情绪中,极其自然地将人揽在怀中,才将这蛊毒的来历细细说了一遍,只隐去了如何得知解法的细节,最后道:“...根治之法,需得亲自去陇州走一趟。”   卿娆一听,原本欣喜的眸子染上些急切:“那何时动身?”   秦箴爱极了她这般担忧自己的模样,只觉心口含了一口糖,甜滋滋的。   他一笑:“不急,陇州路远,这一去怎么也要几个月,待行过封后大典再去也不迟。”   卿娆闻言却似被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恨不得当即就能动身。   她张口便道:“不过是些虚礼罢了,怎比得上圣上的龙体要紧,还是早些动身的好。”   再说,她并不想要这劳什子封后大典。   秦箴闻言愣了一下,脸上的笑意也淡了些。   他眯着眸子打量了卿娆许久。   良久,才缓声道:“阿娆不期待封后大典吗?”   那是他们真正意义上的大婚之礼。   瞥见秦箴面上的晦暗之色,卿娆迅速反应过来,自己是操之过急了。   她顿了顿,垂眸道:“我只希望你身上的蛊毒早日拔除。”   见她别扭的样子,秦箴心头的疑虑消失了大半,当即温声安抚道:“阿娆放心,岐院正说了,这蛊毒得了你的血压制,便暂无大碍。”   “我不希望因为这蛊毒仓促行事,委屈了你,正好去陇州也还需准备些东西。”   眼见他主意已定,卿娆担心惹他疑心,也只得应了下来,只是神色间难免带出些恹恹之色。   秦箴见状,扭头吩咐稚雀:“将午膳摆到外头的院子里。”   那里有棵枝繁叶茂的梧桐树,他记得卿娆很是喜欢。   与此同时,原本应该回到寄春殿的柳莺莺,却不知为何去而复返,领着绿桃站在乾盛殿外。   正踌躇间,便撞见了吴艮领着长长一队宫人出来。   柳莺莺瞥了眼那些华光璀璨的物件儿,忍不住上前问道:“吴大监,这是?”   吴艮原本正唉声叹气,闻言目光一凝,认出柳莺莺后习惯性笑道:“哟,原是静瑜郡主,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见柳莺莺目光仍在那些宫人身上,吴艮解释道:“这些都是圣上精挑细选送给皇后娘娘的东西,只是娘娘不喜,圣上便令老奴都送去长乐宫放着了。”   “郡主这是要求见圣上?”   他语气中带上些遗憾:“圣上此时正同娘娘在后殿用膳,只怕郡主是来的不巧了。”   柳莺莺听完,心头便涌上一股钝钝的酸涩感。   圣上对娘娘,就这般爱重吗?   想到秦箴此刻就在殿内,柳莺莺心头忽然涌出一股极大的,想要见到他的欲望。   她努力笑的温婉,声音轻柔地能滴出水来:“方才拜见完娘娘,走得急,回了寄春殿才发现有支簪子丢了,想来许是落在后殿了,那簪子虽不值什么钱,却是家母遗物,就这般丢了心中实在难安,可否有劳吴大监代为通传一声?”   柳莺莺对秦箴的那点心思,吴艮这种在宫里熬成精的老人岂会不知?卖不卖她这个好,全在他一念之间。   吴艮眼珠一转,脸上顿时堆起为难之色:“这...要不郡主先回去,老奴命人进去找找,若是寻到了定然头一个送去寄春殿。”   柳莺莺闻言,极其自然地将腕上一只成色极好的翡翠镯子褪了下来,悄无声息地塞进吴艮手中:“实在是那簪子于臣女意义非凡,还望大监行个方便。”   吴艮捏了捏那温润透亮的镯子,心中掂量了一番,脸上顿时笑开了花,语气也热络了几分:“既如此,郡主且稍候,容老奴进去禀报一声,只是圣上与娘娘若用的正香,老奴也不敢保证...”   “这是自然。”柳莺莺一笑。   后殿,吴艮进去禀告时,秦箴正亲自替卿娆布菜。   闻言,他执著的手微微一顿,旋即不着痕迹地将一块胭脂鹅脯放入她面前的碗中。   “多吃些,你还是太瘦了。”   卿娆正被他这无微不至的伺候弄得浑身不自在,听闻柳莺莺求见,当即便道:“不过一支簪子,寻便是了,让郡主进来吧。”   秦箴眸色一深,并不反驳:“阿娆说什么便是什么。”   于是柳莺莺进来时,瞧见的便是这幅叫她心梗的画面。   秦箴微微倾身,指尖拈着一块糕点,轻笑着哄卿娆再吃一口。   柳莺莺强压下喉间的哽咽,上前盈盈一拜:“臣女见过圣上,娘娘。”   秦箴这才注意到她,极其淡漠地“嗯”了一声,目光很快又回到了卿娆身上:“乖,阿娆,再尝尝这个味道。”   卿娆一手将秦箴推开,吩咐稚雀给柳莺莺添了碗筷:“郡主若是不嫌弃,不如也坐下用一些。”   柳莺莺望着秦箴,目光有些失神,喃喃道:“多谢娘娘,臣女多有打搅,还望娘娘恕罪。”   秦箴感受到她那黏着的目光,不悦地蹙起剑眉,终于正眼看了她一眼:“区区一根簪子,掉了便掉了。”   他随即转向吴艮,吩咐道:“去内务府,挑一盒新鲜的簪子给郡主送去寄春殿。”   柳莺莺听见这话的一瞬间,整个身子便受不住地晃了晃。   她要的,是簪子么?   她在他眼里,就是如此碍眼么?   柳莺莺越想脸色越白,只觉自己再也待不下去,匆匆起身告退。   看着她几乎是仓皇逃窜的背影,秦箴眼底闪过一丝寒光。   若是柳莺莺不出现,他倒是忘了,有些事可还不曾同她清算。   待柳莺莺走后,秦箴面上的寒意瞬间消散,又恢复了那副温柔似水的模样,耐心地陪卿娆用完膳。   膳后,他亲自用温热的湿帕子替卿娆擦了擦手,柔声道:“朕还有些政务要处理,你且好生歇着,晚些时候朕再来看你。”   卿娆自然无有不应。   只是秦箴却并未回到前殿处理政事,而是一路径直出了乾盛殿,榻上早就备好的御辇,冷声道:“麒一,去寄春殿。”    第43章 戳破   寄春殿内室。   柳莺莺失魂落魄地坐在妆台前,菱花镜映出她格外苍白哀戚的面容。   台案上放着的,正是内务府刚刚送来的簪子。   镶金嵌玉、琳琅满目。   柳莺莺指尖从冰凉的珠翠上划过,心中忍不住升起一股酸涩。   她想要的,又何曾是这些身外之物。   正怔忪间,外头忽然传来宫人们的问安声。   柳莺莺当即眼睛一亮,甚至连妆匣都来不及合上,便快步走了出去。   甫一掀开帘子,就见秦箴一身龙纹玄衣,负手立于殿中。   她眸中闪过一丝痴迷,上前提着裙摆行礼道:“妾见过圣上。”   秦箴只是淡淡瞥了她一眼,抬手将伺候的宫人尽数挥退,才开口道:“封后大典之前,你就搬去宫外的郡主府。”   什么?   柳莺莺只觉耳边嗡的一声,浑身血液都僵住了。   她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褪:“为、为什么?可是妾做错了什么?”   方才在乾盛殿不是还好好的么?   秦箴淡淡压下眉眼,纠正道:“你非朕的妃妾,言语间不必自称妾。”   见柳莺莺一双泪眼濛濛,秦箴心中并无半分怜惜,也不耐同她兜圈子,直接捅破窗户纸道:“万寿节当夜,需要朕提醒你做了什么吗?”   柳莺莺心中咯噔一下:“妾...臣女不明白圣上的意思。”   秦箴嗤笑一声:“阿娆能顺利出宫,其中有你的手笔吧。”   “旁的,还需要朕再提醒你一些么?”   秦箴嗓音变冷,吓得柳莺莺一颤。   他虽放任卿娆在他眼皮子底下搞小动作,甚至试探纵容她逃离,可这并不意味着,他能容忍其他女人在背后协助她出逃。   柳莺莺一听这话,却是一颗心缓缓沉了下去。   原来他都知道!他一直都知道!这么多日以来隐而不发,她还天真地以为是念在往日那点微薄的情分上...   思及此,柳莺莺心中涌起强烈的不甘与委屈,抬起头道:“圣上,臣女知错了,还请圣上念在往日...”   话未说完,秦箴便打断道:“若朕真不顾念情分,你以为,你还有命站在这里?”   留她一命,甚至还留着她郡主的尊荣,他还不够仁慈么?   柳莺莺却不这么想,她对秦箴忠心耿耿,就连毒药也肯往口中咽,原本好好的身子,因为替秦箴做事,早已衰败地不成样子,难道这些还换不来他身边的一个容身之处么?   这般想着,柳莺莺一双美眸瞬间涌出泪水。   秦箴见她这般作态,彻底失去耐心,居高临下道:“搬去郡主府,你还是大楚尊贵的静瑜郡主,这一点,你不必担心。”   柳莺莺顿觉荒谬,忍不住抬头,却见秦箴面色冷峻,她忍不住轻讽道:“圣上以为,臣女在乎的是郡主尊位么?”   “若是可以,臣女宁愿留在宫中做一介寻常宫女,也不愿出宫去做郡主。”   她吸了口气,字字清晰:“圣上此来,难道不曾问过皇后娘娘的意思么?”   “娘娘或许,并不想逐臣女出宫。”   秦箴却像是听到什么极好笑的笑话,轻笑出声,难得睁眼看了她一眼:“阿娆是朕的妻子,自然希望朕的身边干干净净,唯有她一人。”   说着,秦箴唇边勾起一抹愉悦的笑意。   “可是娘娘曾亲口答应臣女,允臣女留在宫中!”柳莺莺含泪道:“若是圣上不信,臣女现在便可当着您的面去问娘娘。”   “够了。”秦箴对她这般妄图攀扯卿娆的态度生出极大的厌烦。   他同阿娆的关系近来好不容易缓和升温,他绝不容许任何人、任何事再从中作梗。   秦箴冷下脸:“寄春殿的东西,你若是有喜欢的,尽可带走。”   “朕给你三日时间,搬去郡主府。”   话音未落,他已提步欲走。   柳莺莺瘫坐在地,脑中嗡嗡作响,无数画面如走马灯般闪过。   从她当年救下重伤的秦箴,到随他征战四方,再到替他肃清朝堂。   原本健康的身子熬得灯尽油枯,她几乎为秦箴付出了所有。   而他,怎么可以,将她像抹布一样想扔开便扔开?   还有卿娆!   柳莺莺眼中迸发出浓烈的恨意。   她从未想过要和卿娆争些什么,她将自己可怜虫般的心思原原本本的告诉卿娆,只祈求一个卑微的位置。   而卿娆分明也亲口答应了她,可为什么,不过半天的功夫,圣上就要赶她出宫。   巨大的绝望和嫉妒如同毒藤般疯狂缠绕住柳莺莺的心脏,让她逐渐变得疯狂起来。   眼看秦箴的身影就要消失在殿门口,柳莺莺猛地抬起头,冲着他的背影便喊道:“圣上,臣女有事禀告!”   秦箴步履不停。   柳莺莺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嗓音尖锐:“是关于皇后娘娘的!”   果然,那双玄色的云纹锦靴停了下来。   紧接着,秦箴缓缓转过身,一步步走回柳莺莺面前,高大的身影投下浓重的阴影,将她完全笼罩。   他垂眸,薄唇轻启:“你最好能说出什么朕不知道的东西。”   半个时辰后,寄春殿的大门重新打开。   秦箴面色死寂,眸中隐隐有暗红血丝浮现。   麒一麒二被这气势骇得不敢抬眸,下意识屏住呼吸。   “传朕旨意。”秦箴嗓音平静:“即刻送静瑜郡主回郡主府,没有朕的旨意,不得出入宫廷。”   话落,他大袖一挥,绷紧下颌,上了回乾盛殿的御辇。   麒一麒二和随行的宫人远远跟在后头,大气都不敢喘,只觉周遭空气稀薄冰冷。   回到乾盛殿,秦箴便挥退了伺候的宫人,孤身独坐殿中,直至金乌归海,繁星坠满天际,也未有半点动静。   殿内一片黑沉,半点烛火未燃。   冷冽的月光透过高窗的窗柩,悄无声息地在御案前投下一片清冷的光斑。   秦箴就那样一动不动地坐在宽大的龙椅里,瞧不出什么表情,目光直直地盯着那片光影。   又过了半盏茶的功夫,他才开口唤道:“麒一。”   一道黑影静静落在案前。   “传陆蓝缨进宫。”   一炷香后。   宫门外,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骤然勒停。   陆蓝缨几乎是跌撞着翻身下马,顾不得整理衣袍,将马鞭一甩便飞快朝乾盛殿而去。   夜间急召,他担心是圣上出了事。   穿过森严的宫道,陆蓝缨气喘吁吁到了乾盛殿外,推门而入。   刚一进去,陆蓝缨便察觉出不对劲来。   殿内黑沉沉一片,光线幽暗,上方之人更是半点动静没有。   他皱了皱眉,上前请安道:“臣见过圣上。”   秦箴没理他。   陆蓝缨凝了凝神,眉头皱的更紧。   不对,太不对了,他见过任何一个样子的秦箴,唯独不像现在这般,阴暗,孤僻,浑身的气压低的吓人。   上方,御座之上的人终于动了动,他抬起眸子,目光落在陆蓝缨身上略显凉薄。   陆蓝缨咽了口唾沫,喉咙干涩地发疼:“圣上深夜急召,可是有紧急之事?”   秦箴睨了他一眼,眼神幽暗诡谲:“陆蓝缨,还记得你是如何来到朕身边的么?”   陆蓝缨浑身猛地一僵,心头一慌,颤声道:“圣元三十二年冬,圣上随军平定兖州,救了当时还是乞儿的臣。”   “好。”秦箴应了一声,又平静问道:“这些年来,朕待你如何?”   陆蓝缨喉咙那股疼痛愈发强烈,他有些艰难道:“圣上待臣犹如亲弟,对臣恩重如山。”   “是么?”秦箴轻笑一声。   他微微偏过头,阴影中看不清他的表情,嗓音难辨喜怒:“那你为何要背叛朕呢,蓝缨?”   “臣不敢!”陆蓝缨头皮炸开,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   他俯下身,额头触地:“臣对圣上忠心耿耿,为证清白,愿自请下昭狱,还请圣上明查!”   “朕说的,不是政事。”秦箴垂下眸子,抬起下颌,目光落在陆蓝缨脊背上:“朕晕倒那日,你是如何说服的卿娆?”   陆蓝缨猛地抬头,对上秦箴平静的目光。   秦箴嗓音转冷:“朕要你一字一句,半点不差地复述出来。”   陆蓝缨心头巨震,最后一丝侥幸被碾碎。   果然,还是被圣上知道了么?   他咬了咬牙,硬着头皮将自己如何扮作侍卫混去长乐宫,半请半拉地将卿娆带上摘星阁,并且同卿娆大吵一架的事说了出来。   只除了...他和卿娆的交易。   “没了吗?”秦箴歪了歪头,好整以暇地理了理衣袖:“朕再给你一次机会,再想想。”   陆蓝缨心里几番犹豫,终是没有吐出卿娆,只含糊道:“后来,娘娘深明大义,便应了下来。”   “好。”秦箴没再多说,只平静地点了点头:“北境苦寒,正缺一位戍边大将,明日你便启程吧,往后没有朕的旨意,永世不得返京。”   这话就如一道惊雷劈在陆蓝缨的身上。   他想过秦箴可能会大怒,可能会命人将他打下去责罚,便是将他绑起来打个半死他都能接受,可偏偏...偏偏是驱逐出京。   圣上这是...要和他一刀两断?   陆蓝缨彻底慌了神,连忙磕头道:“圣上,臣知错,臣真的知错了,还请圣上不要赶臣去北境。”   秦箴垂眸:“朕给过你机会了。”   陆蓝缨瞳孔一缩,望着秦箴的目光,终是败下阵来,将自己和卿娆的交易全然交代了一遍。   话落,殿内又陷入了一片死寂。   “呵——”   一声极轻极低的笑声响起。   他开始只是低笑,随即笑声变大,直至沙哑。   他笑了很久才停下,垂下头道:“出去。”   “圣上?”陆蓝缨担心极了。   “出去!”秦箴压抑了数个时辰的怒火与痛处轰然爆发,他抬起头,眼中有暗红血丝:“滚!”   陆蓝缨还想再说,却接触到一旁麒一的眼色,颓然退了出去。   殿门重新合拢。   秦箴仰头靠在龙椅上,单手遮住眼睛,轻笑出声。   这便是他最爱的女人和最信任的兄弟,就这样联合在一起将他耍的团团转。   什么关系缓和,什么不舍得他死,全是假的!   大梦一场,他仍是一个丑态百出的可怜虫!   滚烫的液体不受控制地从他紧闭的眼角汹涌滑落,迅速浸湿了袖口。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有极其细微的颤抖。   良久,秦箴才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心口。   那里传来一股麻木的、深入骨髓的钝痛感,仿佛被人将整颗心挖走,只留下一个鲜血淋漓的大洞。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传来麒二求见的声音。   秦箴睁开眼,用衣袖抹去脸上的痕迹,嗓音平静:“进来。”    第44章 积攒   麒二应声而入,恭敬上前,将一封密信呈上御前。   殿内依旧昏暗,秦箴微微抬眸,伸出两根手指,捻起那封密信,指尖一划,便拆开了火漆。   他展开信纸,目光快速扫过:“可查出是谁的人了?”   麒二躬身禀道:“回圣上,擒获的活口嘴极硬,昭狱的手段轮番上了几遍,皆撬不开。”   “不过”他略微停顿,语气愈发谨慎:“属下带人反复排查了他们的身手、惯用的武器以及其潜入的路线,猜测应是前朝的人。”   前朝,便涉及到皇后娘娘,由不得他不谨慎。   秦箴目光晦暗:“是宫里头的还是外头的?”   麒二道:“那些人训练有素,配合默契,行事风格狠辣决绝,失败即自戕,且身上虽无明确标识,但其潜行匿踪的手法、所用兵器的细微锻造痕迹,或多或少,都隐约有玄甲卫的影子。”   玄甲卫...   如今的玄甲卫,怕是尽在顾越安一人手上。   秦箴指尖在信纸某处轻轻一点,抬起眸子,笑道:“顾越安,朕还没去找你,你倒是自己送上门来了。”   他身体朝后靠了靠,语气慵懒:“折了这么多精心培养的死士也要混进宫中,倒真是情深一片,令朕感动呐。”   顾越安所图为何,没人比他更清楚。   麒二屏息凝神,不敢接话。   秦箴沉吟片刻,再次开口:“麒二,你亲自带人,将宫内所有角落,尤其是靠近长乐宫、乾盛殿的区域,再给朕细细筛一遍!朕要确保,没有一只恶心的苍蝇飞进来。”   “是。”   “再过些时日,放些漏网之鱼进来。”秦箴抬了抬下颌,眸色渐深。   “圣上的意思是?”   “盯紧他们,朕倒要看看,他们还能搞出什么事情来。”   “命麒麟卫十二时辰不间断地盯着,朕要知道他们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务必给朕看牢了,切忌打草惊蛇。”   “还有那些逃走的,尽量留一两个活口,命人好好跟着,若是能摸到他们的老巢,朕重重有赏。”   “属下明白。”麒二凛然应下。   秦箴吩咐完,指尖便在扶手上轻轻敲击。   他目光落在御案一角放着的那个细长匣子上,伸手将其拿过,打开匣盖,正是记录着卿娆动向的那些密信。   秦箴将手上这封同先前的放在一起,指尖拨了拨密信的边缘,漫不经心道:“顾家人眼下如何了?”   麒二一愣,连忙反应过来:“皆在昭狱,都老实的很。”   “尽快从他们嘴里,把顾家的东西全都撬出来,若有必要,死生不论。”   “是!”   秦箴指尖一动,将匣盖“咔哒”一声合上,放回原位:“公主府那头,替朕送几样东西过去...”   “还有,告诉稚雀,替朕从皇后身边,拿一样东西。”   麒二附耳过去,听完瞳孔一缩,连忙低头应下,心跳如鼓。   秦箴这才挥手,吩咐他们一并退下。   与此同时,距离建京千里之外的陇州。   太守府一处僻静雅致的院落内,烛火通明,暖意融融,八仙桌旁,两个男子相对而坐。   其中一人年约四旬,相貌平平无奇,穿着朴素的文士长衫,眉宇间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忧虑,正是改头换面后的卿绝。   另一人,年纪稍轻,面色只能称得上清秀,并非令人惊艳的俊美,但通身的气质却如清风拂过山涧朗月,温润澄澈,舒朗开阔。   他坐姿挺拔,举止从容,即便穿着简单的月白长袍,也自有一股令人心折的清华气度。   此时,卿绝忍不住望向顾越安,担忧道:“瑾之,你可知咱们的人何时才能接应上阿娆。”   他一想到女儿在宫中面对秦箴那样的人物,就日夜寝食难安。   顾越安提起桌上温着的紫砂壶,替卿绝斟满茶水,才安抚道:“岳父大人放心,小婿已增援了人手前往建京,想来不日便会有消息传来。”   卿绝闻言,面色稍霁,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瞧我,总是沉不住气,你近来为了此事奔波劳碌,已是万分辛苦,我还总是念叨,实在是...”   不等卿绝说完,顾越安便笑道:“岳父大人言重,对小婿而言,营救阿娆也是头等大事,倒是近来庶务繁杂,对岳父多有照顾不周之处,还望岳父海涵。”   自打到了陇州,顾越安便将卿绝手中的势力尽数接过,忙的脚不沾地。   卿绝闻言连忙摆手:“这是哪里的话,若非瑾之寻到千面郎君替我改头换面,我如今只怕还半点跨不出这院子,如今能正大光明地出门,已然是万分不错。”   “你且忙你的正事,不必每日都来陪我说话,我这边一切都好。”   “只是...”   瞧见卿绝欲言又止,顾越安温声道:“岳父大人有何话,不妨直说。”   卿绝抬眸望了他一眼,终是道:“阿娆留在宫中...与那秦箴...瑾之,你当真不介意吗?”   顾越安唇边笑意不变:“岳父大人,阿娆此生,都是我顾越安的妻子,至死也不会变。”   卿绝打量他半晌,终是松了一口气:“非是我多心,实在是世上男子,鲜少有不介意此事的,不问过这一遭,我实在放不下心,还望你莫怪。”   顾越安从善如流地颔首,又温言与卿绝闲聊片刻,才起身告辞。   待回到自己居所,顾越安面上那如沐春风的温润笑意瞬间消失地无影无踪,就连周身舒朗开阔的气质也陡然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冷冽之感。   “如何了?”顾越安在桌边坐下。   玄羽不知何时出现在他面前,恭声道:“禀郎君,最新一批潜入建京的死士传回的消息中断了,根据之前的暗号推断,恐怕已尽数失手被擒。”   话音未落,只听“啪”的一声脆响!顾越安手边那只质地上乘的白玉茶杯,竟被他生生捏碎!   碎片刺入掌心,渗出殷红血珠,他却仿佛毫无所觉,温润的眉眼间骤然笼罩上一层骇人的寒霜与戾气。   “秦箴!当真好手段!”   “再派人去!”他从齿缝间挤出命令,声音低沉冰冷:“挑选最精锐的人马,不惜任何代价,必须找到联系阿娆的方法!”   玄羽心头一凛,硬着头皮劝谏:“郎君息怒!并非属下畏死,只是如今建京乃至整个京畿地区,皆如铁桶一般。”   “秦箴手下,麒麟卫耳目遍布,暗桩无数,我们的人想要突破重重封锁混入宫中,实在是难如登天!”   顾越安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极力压下心中那股翻腾的焦躁与暴戾。   他何尝不知玄羽所言是事实?但一想到卿娆此刻正被困在秦箴身边,想着秦箴可能对她做的事,顾越安便觉自己快要疯了。   良久,他才睁开眼,眸中已恢复了惯有的平静。   “我知道了,你先下去,伤亡的兄弟们,抚恤加倍。”   “是。”玄羽应声,正要退下。   “等等。”顾越安叫住他,起身走至窗边,目光沉沉望着建京的方向:“从建京到陇州,这一路关隘、水道、乃至偏僻小路,让我们的人重新排查一遍,所有可能的接应点,都要确保万无一失,提前布置好人手。”   “一旦有需要,我要确保万无一失。”   “属下明白。”玄羽领命而去。   顾越安依旧站在原地,摊开手掌,看着掌心被瓷片划出的伤口和凝固的血迹,眉头都不曾皱一下。   玄羽说得对,只要秦箴一日不离建京,想要将卿娆安然无恙地带出来,确是难如登天。   可若是要逼秦箴离京,唯一的法子,便是催动鸳鸯血蛊。   只是这样一来,只怕阿娆免不得受些苦楚。   他怎舍得?   顾越安目光落在窗外摇曳的竹影上,眸色晦暗不明。   他转过身,踱步至书案前,垂眸望着上面尚未完成的水墨丹青。   画中,女子巧笑嫣然,眉目舒展,正是卿娆的神韵。   顾越安指尖极其轻柔地拂过画中人的脸颊,眼神缱绻。   阿娆,再等等我,很快,很快我便能接你回到我身边。   **   翌日,卿娆醒来时,身旁的位置冰凉一片。   她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昨夜秦箴应当是并未过来,不知是宿在何处了。   察觉到自己在想什么,卿娆忍不住揉了揉额头。   习惯真是个可怕的东西,这些日子她习惯了秦箴时时黏在她身旁,竟是忘了,他做什么,本就同自己没有干系。   撑起身子唤了宫人进来,卿娆才蹙眉:“稚雀呢?”   领头的宫人名唤翠羽,行事极为规矩,闻言垂着头禀道:“稚雀姑娘方才有事出去了,吩咐奴婢好生伺候娘娘。”   稚雀本就不是伺候人的宫女,有差事要办也是寻常,卿娆也未纠结,便由着翠羽伺候自己起身。   她不知道的是,稚雀此时正站在乾盛殿前殿,将一物事恭敬呈于御前。   秦箴几乎一夜未睡,清俊的面容上透出些青黑苍白之色。   他目光落在那枚圆柱形的墨玉佩上,嗓音淡淡:“在哪儿找到的?”   稚雀不知这玉佩有何含义,照实回道:“在长乐宫的匣子中。”   “可有单独放着?”话一出口,秦箴便想嘲笑自己的愚蠢。   他还在奢望什么?   只是既然已经问出口了,秦箴也不欲再开口。   果然,便听稚雀道:“同娘娘往日的物件儿放在一块儿。”   “嗯。”秦箴轻声应了。   随后,他又听见自己不受控制般问道:“昨夜朕未回去,娘娘可问起朕了?”   稚雀心里咯噔一下,暗道这两位主子难道又闹了别扭,硬着头皮道:“娘娘昨儿个歇的早...”   “朕知道了,下去吧。”秦箴垂下眸子。    第45章 喜宴   此后一连数日,秦箴都再未出现在卿娆面前。   二人虽同处乾盛殿,却仿若被一道无形的壁垒隔开,泾渭分明,互不干涉。   稚雀中间也曾劝过卿娆,只是都被她笑吟吟地忽视了。   次数多了,稚雀也不敢再劝。   来的最多的,倒是内务府的宫人,毕竟封后大典所需的各式章程、礼服图样、首饰清单,皆需卿娆的“裁决”。   卿娆对此兴致缺缺,往往只是随意瞥上一眼,便命他们按旧例去办。   她更在乎的,是何时动身前往陇州。   只是秦箴不来,她也不愿凑上前去。   日子就在这样一种诡异的平静中,滑到了三月初一,封后大典当日。   宜出行,宜嫁娶。   这日寅时刚过,乾盛殿后殿便已灯火通明。   卿娆早早在宫人们的伺候下起了身,任由她们伺候自己沐浴、熏香,整个人昏昏沉沉。   直至那件耗时数月的嫁衣出现在她面前时,卿娆才被那扑面而来的华光骤然惊醒。   这嫁衣在她先前看过的基础上又做了些改动,以最浓烈的正红为底,上头金线绣出的展翅欲飞的凤凰图腾。   图腾下,随着凤凰羽毛飘飘洒洒坠下金光。   不知是否是卿娆的错觉,她总觉得那些金光像极了拽住凤凰的锁链。   见她怔住,稚雀轻声道:“娘娘,可是有何不妥?”   卿娆摇摇头,无非是一件衣裳而已:“更衣吧。”   稚雀抬手,伺候她更衣。   动作间,听见卿娆问道:“圣上可来过了?”   稚雀一顿,手下动作不停:“回娘娘,圣上应当已经在太庙候着您了,待会儿便能见到。”   卿娆轻轻嗯了一声,任由宫人们一层层替她穿着繁复的礼服。   每穿一层,她便觉得身上的重量增加一分,像一个枷锁将她包裹在里面。   更衣完毕,卿娆抬眸望向镜中的自己。   女子云鬓高绾,头戴九尾点翠嵌珠凤冠。   凤冠正中,一只金凤傲然独立,口衔一串流光溢彩的东珠长链,垂至额前。   鬓边两侧各垂下三串以珍珠、红蓝宝石穿就的旒珠,微微晃动间,光华流转,璀璨夺目。   她本就容貌不俗,在这样的映衬下,更添了一丝华贵肃穆。   一旁的稚雀适时上前,手中捧着一盏温热的参茶:“娘娘,大典流程冗长,恐无暇饮食,请娘娘先用些参茶提提神,润润喉。”   卿娆知今日场面浩大,只怕一时半会儿结束不了,便也端过茶盏轻抿了几口。   参茶带着淡淡的苦涩,入口却有一股暖意流入四肢百骸。   用过茶,便到了该出门的时辰。   殿门缓缓打开,门外,规制极高的皇后凤辇早已等候多时,仪仗队、宫人肃立两侧,鸦雀无声。   卿娆心下一沉,头一回对封后大典有了如此具体的认知。   今日一过,她便是秦箴祭过天地的皇后了。   “娘娘?”稚雀轻声提醒。   卿娆抿了抿唇,踏上凤辇坐定。   沉重的轿帘垂下,将轿内隔成一个单独的空间。   辇车刚起步不久,卿娆便觉一阵困意袭来,眼皮沉重地如同灌了铅。   外头随行的稚雀却似早有预料,低声道:“娘娘,路途尚远,您且安心小憩片刻,到了太庙,奴婢再唤您。”   卿娆应了声,顺从着困意阖上眸子。   待她再度醒来时,只觉脑袋疼的厉害,就连意识也浑浊不清起来。   她费力睁开眼,映入眼帘的并非想象中太庙庄严肃穆的穹顶或凤辇华盖,而是...一片有些熟悉的,以繁复金线绣着大朵缠枝牡丹的绯色帐顶!   她猛地蹙起眉头,下意识便想要抬手揉一揉胀痛的额角,待目光触及袖口的牡丹花纹时,忽地顿住。   这嫁衣...与她今晨穿的,完全不同。   不对劲,实在太不对劲了。   卿娆拧着眉撑起身子,环顾四周,心跳骤然加快。   菱花琉璃镜、紫檀木妆台、还有窗边那具焦尾琴...这分明是明华公主府的主院正房!   她怎会在这里?   就在这时,卿娆的目光忽地顿住,整个人一颤,盯着房间最深的阴影处。   那里,一道颀长的身影斜倚在雕花软椅中。   借着窗柩透进来的日光,她依稀辨出那人身上是极扎眼的大红喜袍,与她身上的嫁衣乃是配套的制式。   他一头乌发整齐用莲花金冠束起,冠橼两侧垂下长长的细金流苏链,此时正折射出冰冷华贵的光泽。   秦箴本就生的昳丽,平日玄衣墨冠已是俊美无俦,此刻这般极致浓烈的色彩与华丽繁复的装扮,更是将他那份近乎妖异的艳色烘托到了极致,仿佛堕仙临世。   若是平日,说不得卿娆也要晃神片刻,可现在,她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秦箴?”她听见自己的嗓音带着一丝颤抖:“我怎么会在这里?”   阴影中的男子轻声笑了一下,他站起身,一步步从阴影中走出,整个人暴露在阳光中。   多日不见,秦箴消瘦了许多,脸颊线条愈发凌厉,眼底有着淡淡的青黑,只是那双凤眸却亮的吓人。   “看来殿下认出这是哪儿了?”秦箴一笑,嗓音极其温柔:“臣以为,殿下会喜欢此处。”   殿下?臣?   卿娆拧起细眉,只觉秦箴又在发疯。   他将她从封后大典劫到此处做什么?   一股强烈的不安涌上她的心口。   “你给我换了衣裳?”卿娆挑了个最不起眼的话题开口。   秦箴勾了勾唇,缓步上前,目光紧紧攥住卿娆,漫不经心道:“反正原来的那件,殿下也不喜欢,不是么?”   他朝她伸出手,指节分明,苍白修长:“殿下醒的正好,吉时已到,想必圣上和诸位同僚们都已等急了。”   圣上?同僚?他又在说什么疯话?   他秦箴哪里来的同僚?分明他才是皇帝!   卿娆忍不住攥紧了身下冰凉滑腻的锦被,指尖用力到泛白:“秦箴,你告诉我,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她抬起头,眸子里是掩饰不住的恐惧。   秦箴却像是半点没有听见一般,叹息道:“殿下还真是娇气,就连这点路也不愿自己走么?”   他俯下身,长臂强硬地搂住她的肩膀和膝弯,强硬地将人抱在怀中,语气甜腻地发慌:“不过没关系,臣自会宠着殿下。”   话音未落,卿娆便被他打横抱起,朝房门外大步走去。   就在即将踏出这间屋子的一瞬间,卿娆瞬间反应过来是哪里不对劲了。   这间屋子...此刻处处张灯结彩,就连帐幔、桌帷都被换成了刺目的正红,窗柩上贴着的是双喜字,案上放着的是龙凤喜烛。   更让她害怕的,是这分明同她和顾越安大婚时的摆设一模一样。   秦箴他...是在重现她和顾越安的大婚。   这个念头就如一桶冰水,瞬间浇透了她的全身。   她忍不住攥紧了秦箴的衣襟,颤声道:“秦箴...咱们这是要去哪儿,今日不是封后...”   就连卿娆自己都没意识到,她此时同秦箴说话的语气有多乖。   “嘘。”男子微凉如玉的指尖抵上了她的唇瓣。   秦箴低下头,看着怀中女子乖巧依偎在他怀中的神态,以及她微微泛红的眼睛,他心中那股扭曲的暴戾与掌控欲,竟奇异般地得到了一丝满足。   果然这样才是对的。   不听话的小猫,不吃点苦头是学不乖的。   你看,现在不就乖极了。   他勾起唇角,眸光深不见底,温柔道:“自然是去成亲呀,殿下。”   闻言,卿娆身子一颤,手脚冰凉发软,只能静静依偎在秦箴怀里。   只是她没想到,秦箴还有更疯的。   秦箴抱着卿娆,步履沉稳地穿过公主府熟悉的回廊,一路行至拜堂的正厅院落外。   与卿娆的恐惧相反,秦箴这一路都心情极好,甚至快要哼出小调。   刚至院门,眼前的景象便让卿娆呼吸一窒。   整个庭院挂满了大红灯笼,就连树木枝杈也系着红绸。   开阔的庭院中,整齐摆放着数十张铺着红布的宴席,其上无一不是珍馐美食。   只除了...每一位宾客皆是扎的与真人等高、以白纸糊就、以竹篾为骨的纸人!   每个纸人都穿着色彩鲜艳的衣裳,脸上用浓艳的朱笔勾勒出统一的笑脸。   它们面上的腮红涂得极重,嘴唇裂开,露出森白的牙齿,空洞的眼眶齐刷刷地望向正厅入口的方向,饶是在正午时分,也显得诡异到了极点。   “啊——!”卿娆控制不住地发出一声尖叫,整个人剧烈地颤抖起来,下意识将脸埋入秦箴的胸膛,抓着他衣襟的指甲几乎要嵌进衣裳里头。   恐惧瞬间淹没了了她所有的理智。   疯子,秦箴这个疯子!   秦箴感受到怀中人的颤栗,双臂将人抱得更紧,享受着卿娆难得的主动靠近。   半晌,他伸出两根长指,捏住卿娆的下颌,微微用力,迫使她惨白的小脸从自己怀中抬起来,直面这恐怖的一幕。   “殿下瞧瞧?”他嗓音温润:“这些可都是来观礼的同僚们,瞧瞧他们笑的多开心,都在为咱们祝福。”   他满意地将目光扫过这一个个纸人,面露回味:“臣记得,他们应当都是这样的表情。”   “殿下仔细看看,臣记得可对?”他微微偏过头,凑近她耳边,语气带着一种诡异的兴奋。   就在这一刻,卿娆心中无比确定,秦箴是在报复!   报复她当年转嫁他人,报复她当年在此处对他的奚落!   下颌被人强硬地抬起,卿娆被迫看着那满院子咧着朱红大嘴的纸人,只觉头皮发麻,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哇地一声便要干哕。   只是她今日什么也没用,胃里空空如也,什么都吐不出来。   偏生秦箴的嗓音仍不肯放过她:“殿下,可还欢喜?”    第46章 拜堂   卿娆听见秦箴的嗓音便拼命摇头,泪水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   她努力仰起头,喉咙里发出如同受伤小兽般的呜咽和抗拒声,却连一句完整的“不”字都说不出来。   见她如此惊惧,秦箴非但没有丝毫动容,甚至面上的笑意淡去几分,带上几分冷意道:“殿下,臣在问你话呢,你我成婚,可还欢喜?”   卿娆被他的疯狂吓得破防,只想尽快逃离这个鬼地方。   她顾不得其它,低下头,将脸贴在秦箴冰冷的衣襟上,带着浓重的哭腔:“欢喜,我欢喜的,秦箴,我们离开这里好不好?”   想到今日的封后大典,卿娆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求道:“秦箴,封后大典时辰快要过了,我们...我们回去完成大典好不好,我不要在这里。”   “殿下放心。”秦箴打断她:“封后大典万无一失,想必此刻,皇后正端庄地站在太庙前,接受百官朝拜呢。”   “再说了。”他面上含笑,却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殿下不是一向不喜那劳什子封后大典么?内务府送去那些章程图样,殿下可是连看一眼都嫌烦呢,怎么如今,倒又念起它的好了?”   卿娆从未有一刻如现在这般后悔,她低下头,哀哀怨怨地小声啜泣。   秦箴垂下眸子,这样就怕了么?可惜,还早得很啊。   他抱着她,脚下再次一动,径直推开了关着的高堂大门。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吓得卿娆一颤,下意识往秦箴怀中缩了缩。   她现在完全就是一只风吹草动都能吓到的小兔子。   当高堂的景象映入眼帘时,卿娆瞳孔骤缩,再次发出一声更加凄厉的尖叫。   只见高堂上方,赫然摆放着两把太师椅。   椅子上同样是一男一女。   只是与外头那些简陋的纸人不同,这两个假人的关节乃是用木头削好组装好的,面上是精心描绘的五官,放眼望去,逼真又诡异。   他们身上皆穿着喜庆华丽的衣裳,笑意吟吟,慈眉善目。   瞧着上方的情景,一种巨大的恐惧与荒谬瞬间击破了卿娆的心房。   她浑身不知从哪儿涌出一股力气,疯狂地在秦箴怀里挣扎起来,想要逃出这个院子。   “放开我!秦箴你这个疯子!放开我!”   秦箴将人牢牢囿在怀中,甚至格外温柔地用指尖挑开她脸上黏着泪水的发丝,叹息道:“殿下,还未拜堂,花了妆可如何是好?”   “殿下看看。”他将卿娆更紧地箍在怀中,同时空出一只手,迫着她泪眼模糊地正视高堂:“臣命人做的可还好?可是反复修改了许多次呢。”   “就是可惜了,不知岳母大人当初是何风华,无从临摹,只能这般凑合一下了。”   卿娆浑身抖得像风中落叶,泪水汹涌而下,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事已至此,卿娆不愿再去同秦箴争执什么,她只是一味地求秦箴:“秦箴,我们走吧,我们离开这里好不好,只要离开这里,怎么样都好。”   “怎么样都好?”秦箴长指抵住下颌,思考了一下,旋即笑开:“殿下惯会骗臣,上次答应留在臣身边,转头不就计划着跟人跑了么?”   “所以这一次,臣不信了哦。”   卿娆崩溃大哭,泪水划过脸颊:“是真的,秦箴,是真的。”   秦箴眼里闪过一丝轻讽,笑道:“殿下乖,别闹了,咱们可还没拜堂呢,礼未成,如何能走。”   说及此,他“啊呀”一声:“瞧我,竟是忘了准备礼官,这该如何是好?”   卿娆却仿佛抓住他话中的救命稻草,礼成了便能走么?   她连忙抓住秦箴道:“没关系的,没有礼官也没关系。”   在不知不觉间,她的思维便已被秦箴带着走。   “那怎么行。”秦箴不赞同道,旋即垂下眸子,温柔道:“臣以为,殿下如此聪慧,不若便由殿下亲自来唱礼,可好?”   卿娆猛地抬起头,近距离地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俊颜,只觉他彻底疯了。   他居然让自己在这个鬼地方,对着这些纸人和傀儡唱礼?   “殿下?”秦箴催促道:“吉时已到,宾客满堂,高堂在上,岂能误了时辰?”   “他们不是人!他们是假的!都是假的!”卿娆崩溃地尖叫。   “假的?”秦箴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厅堂里显得格外瘆人:“臣倒是觉得,他们比那些活生生的、心怀鬼胎的所谓‘真人’,要真诚可爱得多,至少他们永远不会背叛我,永远不会想着逃离我,不是吗,殿下?”   他最后一句话,几乎是贴着卿娆耳边说出来的。   卿娆没了法子,只一味咬着唇流泪。   秦箴看她这副彻底失去反抗能力,只能依附于他,任由他摆布的脆弱模样,心中的掌控欲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他抚了抚卿娆的发丝,怜爱道:“殿下既然不愿,那便由臣来代劳吧。”   话落,他本想将卿娆放在地上,却察觉出卿娆紧紧搂住他腰的抗拒,旋即轻笑一声,任由她保持这个姿势。   他扬起头,清了清嗓子,才以一种极其庄重肃穆的嗓音唱道:“吉时到——”   “新人就位——”   他抱着卿娆,向前走了两步,站定在铺着红毡的拜垫前。   卿娆紧闭着双眼,长长的睫毛被泪水浸湿,黏在一起,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任由他摆布。   “一——拜——天——地——!”   他带着卿娆,拜得极为认真。   “二——拜——高——堂——!”   他转过身,面对着高堂上那两具笑容诡异的傀儡,再次躬身,背影中竟有些恭敬。   “夫——妻——对——拜——!”   他不顾卿娆的抗拒,将她轻轻放下,但一只手仍牢牢箍着她的腰肢。   他面对面地看着她,距离近得能看清她眼中倒映出的、自己疯狂而满足的影子。   他缓缓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仪式感,向她躬身行礼。   卿娆僵在原地,一动不动,如同失去了灵魂的木偶。   秦箴直起身,看着她苍白绝望的小脸,轻笑一声,伸手轻轻托住她的后颈,完成了这最后一拜。   “礼——成——!”   他高声宣布,声音里充满了扭曲的喜悦和成就感。   他重新将浑身瘫软、眼神空洞的卿娆打横抱起,紧紧搂在怀中。   他低头,看着怀中仿佛已经失去所有生气的女子,用指尖摩挲着她冰凉的脸颊,语气温柔得令人发指:“从今往后,你便是朕明媒正娶、拜过天地高堂的妻子了,我的殿下。”   他抱着她,转身,面向满堂寂静的纸人“宾客”,朗声道:“送入洞房——!”   话音落下,秦箴便抱着卿娆,大步流星地朝后院的主院走去。   公主府外,麒一麒二和稚雀立于门口,听着里头时而传来的女子尖叫呜咽,以及男子的唱喏声。   稚雀有些犹豫:“真的没事吗?”   麒二没好气地望了她一眼:“就是有事,谁敢进去看?你吗?还是我?还是这根楞木头。”   见稚雀眼中仍是有些担忧,麒二叹了口气,劝道:“放心吧,圣上对娘娘的心思,你们还不知道吗,只要娘娘服个软,圣上哪有不依他的。”   只是这些日子以来,娘娘从来没有服过软罢了。   稚雀闻言,再没多说什么。   谁都知道,为着今天这一遭,圣上连公主府附近的人家都遣走了,公主府方圆几里,是一个人烟也没有。   一直不曾开口的麒一望了眼天色,忽然抬脚往院子里走去。   麒二一惊,抬手就要拦他:“你还真要进去劝劝?”   麒一淡淡望他一眼,从袖中掏出几样东西:“圣上命我瞧着时辰去送东西。”   麒二这才松了一口气,忍不住瞪他:“不早说!”   “圣上有命,不敢外传。”麒一回的硬邦邦。   大家都知道他的性格,也不多话,将人放了进去。   主院中,秦箴本想抱着卿娆进屋,却在踏进门的前一刻,被卿娆扯了扯衣襟。   他低下眼,就见卿娆有些瑟缩道:“可以在外面待一会儿吗?”   院内种着一棵梧桐,绿荫如盖,树下放着一张躺椅与木桌,瞧着颇有几分静谧。   “殿下不想进去?”   卿娆不知道他想干什么,只是潜意识不愿再去里头那个红彤彤的屋子,与之相比,外头的暖阳晒在身上,能叫她舒服很多。   听见秦箴问话,她轻轻嗯了一声。   秦箴思及待会儿要做的事情,想着在外头便在外头,只是他却不愿这般轻易就应了她,于是笑道:“那殿下应该怎么做?”   卿娆抬起湿漉漉的眸子,望见秦箴的目光意有所指地停在自己唇上。   她仰起头,攀着秦箴的肩膀,主动亲了亲他的下巴。   这样可以了吗?   秦箴轻笑一声,好整以暇地望着她。   虽是没有答应,但是卿娆敏锐地察觉到,秦箴的心情比方才好了一些。   她顺从地搂住秦箴的脖颈,努力够上男人的唇瓣,学着秦箴以前吻她的样子,轻轻舔了一下。   秦箴脊骨一酥。   旋即,就在卿娆准备退开的下一秒,秦一直压抑的,汹涌的占有欲和眸中阴暗的冲动彻底爆发。   他一手将人搂的更紧,另一手强势扣住她的后脑,低下头狠狠啃咬碾过她娇嫩的唇瓣,直至卿娆喘不过气才放开。   望着她娇艳的面色,秦箴才满意抱着人在躺椅下坐下。   与此同时,外头传来麒一求见的声音。   卿娆下意识便绷紧了身体,望向秦箴。   他让麒一来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   秦箴就是个疯狗    第47章 夫妻   ◎你怕我?◎   很快,卿娆便知晓麒一是来做什么的了。   只见麒一目不斜视,仿佛对院中诡异的气氛和皇后娘娘红肿的唇瓣、凌乱的衣衫视若无睹。   他快步上前,将一本以锦缎包裹、透着古朴厚重气息的册子恭敬地置于石桌之上,垂首道:“圣上,东西取来了。”   秦箴唇角勾起一抹极其愉悦的弧度,眼角眉梢都染上了志得意满的笑意。   他伸出修长的食指,轻轻挑起卿娆冰凉的下颌,迫使她盈满泪水的双眸看向那本册子,语气温柔:“殿下瞧瞧,可还识得此物?”   卿娆心脏猛地一缩,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瞬间攫住了她。   秦箴每有这个语气,从来不会有什么好事。   她颤抖着目光望过去,便见麒一在秦箴的眼神示意下,小心翼翼地解开锦缎,露出了里面那本页面泛黄、边缘磨损、却保存得极其完好的册子。   一股浓重的樟木香气隐隐传来。   她自然是识得此物的。   顾氏百年传承的族谱,一直安稳存放于顾家祖宅之中。   秦箴竟然将这东西弄来了?   秦箴敏锐的捕捉到卿娆微变的脸色,大掌覆上她微颤的小手,带着她将册子翻开,径直停在最后一页。   “大胆顾氏,竟敢肖想天家公主,私自篡改族谱,将殿下名讳录入他顾家门墙!”秦箴嗓音泛起凉意,目光紧紧锁住卿娆,慢条斯理道:“如此欺君罔上,亵渎天威之族,殿下以为,该当何罪?”   卿娆不敢置信地抬起头,睁大了眼睛望着秦箴。   见她不肯说话,秦箴也不在意,轻哼一声,命麒一端了个烧的正旺的火盆回来。   “殿下。”秦箴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蛊惑意味:“顾家既已获罪,这篡改之物,留之何用?不若便由殿下亲手,焚此污秽,以正视听,如何?”   于顾氏这样的百年大族而言,族谱重于一切。   秦箴分明便是要折辱顾氏一族,将其狠狠踩在脚下。   他恨顾家。   那她呢?   让她亲手焚毁此物,何尝不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报复呢?   “怎么?”见卿娆迟迟不动,秦箴有些不耐:“殿下觉得很难么?”   卿娆阖了阖眸子,最后扫了一眼那上面的字,抬手捏住册子,便朝着火盆中一掷。   明华公主卿娆,顾氏嫡长子越安妻。   火焰瞬间吞噬了泛黄的纸张,火苗窜起,将卿娆原本白净的小脸映地通红。   她垂下头,辨不清情绪:“这样可以走了么?”   她真的一刻也不愿在这鬼地方多待。   秦箴却偏偏不愿如她的意,轻笑道:“这才哪儿到哪儿。”   他抬起一双凤眸,淡淡瞥向麒一:“让他进来。”   卿娆忍不住拧起眉头,唇瓣紧抿。   须臾后,院外再次传来脚步声。   只见一名身着深青色官袍、头戴乌纱、腰佩银鱼袋的官员低眉敛目、步履沉稳地走了进来。   其官袍补子上绣着祥云瑞鹤,正是宗人府专司皇室玉牒编纂与管理的经历官服饰。   那官员进得院中,冲着软椅中的二人躬身一拜,嗓音平稳道:“臣祝道见过圣上,娘娘。”   言语中,丝毫不意外本该出现在封后大典上的帝后二人为何屈居在这小院子中。   秦箴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目光饶有兴致地盯着卿娆的脸色,开口道:“东西可带来了?”   祝道恭敬垂首,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卷轴,双手捧起。   “念。”   “明华公主卿娆,楚成帝独女,生而灵慧,姿容冠绝,性婉顺,深得帝心...永德二年,北境大捷,帝感念大将军秦箴忠勇无双,功勋卓著,特下降公主于其,以示隆恩。六月初九,于太庙行册封下降之礼,帝亲自主婚,赐公主府,百官朝贺,仪同制。”   “呵——”卿娆忍不住勾了勾唇角。   原来如此么。   秦箴要的,便是从根源上抹去她和顾越安的这段婚姻。   她不明白,不过是些史书记载,烧了,改了,便能当做不存在么?   他既这般介意顾越安,又何必非要强求自己在身边?   秦箴大掌握住她微凉的指尖,指腹在她手上暧昧摩挲:“不好么,殿下?抹去污迹,拨乱反正,从此史书工笔,殿下与臣,便是天造地设、得奉天命的原配夫妻,此乃正道。”   卿娆心中冷笑,面上依旧柔顺道:“好。”   不料秦箴闻言,非但没有一丝欢喜,甚至生出一股冷怒。   她就这般懒得同自己说话么?   秦箴忽然起身,淡声挥退麒一和祝道,一把将浑身僵冷的卿娆打横抱起,大步流星地朝主屋走去。   卿娆被他吓得蹙眉,双手下意识紧紧抓住他手臂道:“秦箴,你做什么?不是说大典过后就离开?”   离开?   秦箴心头冷笑,双臂将人锢地更紧,嘴上却依旧温柔:“殿下说什么玩笑话?”   他垂下头,瞧着怀中笑道:“今日乃是臣同殿下的洞房花烛夜,良辰美景,如花美眷,岂能辜负?”   卿娆撇开头,不过又是那事罢了,左右不过熬过去便罢了。   秦箴瞧着她的表情,几乎一眼看穿她心中在想什么。   呵——   她惯来如此不是么?   在床榻间,她除了哭和怒骂还会什么?   不过没关系,想必这几日过去,她很快就能听话了。   秦箴刻意忽略掉心头的刺痛,唇边勾起一抹强撑的笑意,将人重重扔在榻上。   榻上虽铺了厚厚锦被,可后背触及床榻的那瞬,卿娆依旧闷哼了一声。   “痛了?”秦箴低下头,俊美的面上泛起一丝冷意。   痛了好啊,自己日日都比她痛上千倍万倍。   卿娆抬起头,下意识觉得秦箴有些不对劲。   他的眸子里闪烁着一股疯狂与兴奋。   秦箴看着卿娆突然笑了一下,旋即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卿娆不明白他想做什么,整个人紧张地攥紧了身下的锦被。   忽然,一阵“哗啦”声响起,听的卿娆整个人忍不住一颤。   那是什么声音?   卿娆攥着锦被的指节开始泛白。   “哗啦——咔哒!”   就在落锁的一瞬间,卿娆忽然反应过来,猛地往榻下跑,却在看见秦箴的刹那停住脚步。   内室因为房门被锁上显得有些昏暗。   秦箴背对房门而立,在他身后,是用手臂粗的铁链锁上的房门。   男人就这么看着她,唇边露出一抹凉薄的笑意。   卿娆心中头一回生出如此大的惧意,忍不住后退两步。   见状,秦箴看着她过于惨白而显得可怜的小脸,有些可笑道:“你怕我?”   呵——   他将她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结果,她怕他?   卿娆嗓音发颤:“秦箴,你要干什么?你要将我锁起来么?”   “不好吗?”秦箴偏了偏头,嗓音低哑:“关起来,每天只有咱们两个人,永远在一起,不好吗?”   卿娆瞳孔一缩,一边后退一边摇头道:“秦箴,你疯了。”   见男人无动于衷,卿娆眉头拧在一起,带着气音道:“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以前是那样?”秦箴笑的讽刺:“是被你耍的团团转那样?”   “是你随便给我一个好脸我就像狗一样贴上去那样?”   他说:“我以前,就是太惯着你了。”   卿娆不知何时已经退至榻边,小腿撞上榻沿,整个人跌坐在榻上。   秦箴眼里的笑意退了个干净,他转身取过妆台前的一只红木匣子,抬手扔在卿娆面前:“看看吧,有什么话想要对我说。”   那匣子并未上锁,被秦箴这么一扔,里头的密信纷纷扬扬洒了一床。   卿娆垂下眸子,目光随意扫过身前的几张,脑中顿时有了几分晕厥感。   她连忙伸手去抓别的纸张,拿起来一封封瞧了个仔细,胸口忍不住泛起一股强烈的恶心。   这上面,是她从进宫起,说的每一句话,见的每一个人。   上面将她如何联系玄羽,如何计划营救顾越安,如何给卿绝传信,都一字不差地记录在案。   他明明什么都知道!   他就这般像猫抓老鼠一样将自己玩弄于股掌之中!   最近的一封,是麒一禀报宫人有异,不断有人想要混进宫中,一瞧便知是玄甲卫的手笔。   “怎么,没话说吗?”秦箴踱步逼近,一步一步踏地极慢。   “顾越安待你这般好,便是在陇州都不忘想方设法救你出去,殿下不感动么?”   秦箴忽然笑了,眼中带上些猩红之色。   “瞧我,差点忘了,顾越安能出去,不也是殿下舍生取义,以身伺狼,费尽心思才换来的么?”   “你们还真是郎情妾意,好一对苦命鸳鸯。”   “倒是朕横插一杠,成了那话本子里搅散旁人姻缘的恶人了。”   他曲起一条腿跪在榻上,俯身将卿娆拢在其中,另一手挟住她双腮,指腹在上面缓缓滑动。   “殿下多次问起何时去陇州,可是盼着与顾越安再见?”   他大掌恍若铁钳,捏的卿娆双腮生疼。   她双手握住秦箴大掌,拼命想要将他的手掰开,却半点用也无。   见卿娆挣扎地厉害,秦箴冷嗤一声,松开手,任由她跌在榻上。   他居高临下地低下头,视线紧紧攥住身下的女人,恩赐般开口:“上回在长乐宫,你说我送你的那枚玉佩,你放在公主府了。”   “那我再给你一次机会。”   秦箴嗓音平稳,目光冷静。   “现在告诉我,那枚玉佩,到底在哪里?”   午后的阳光明明格外炽烈,可透过纱窗照进来却显得昏暗。   秦箴的脸隐在床幔下,看不清神色,只觉晦暗难辨。   卿娆心下一慌,很快萌生了一个主意。   她睫毛微颤,努力抬起头,攀着秦箴的手臂讨好道:“不...不在这个屋子里,在别的屋子里,你把门打开,我现在就去拿好不好?”    第48章 惩罚   ◎你该唤我什么?◎   卿娆想的很简单,只要秦箴能放她出这个屋子,她就有机会逃走。   最重要的是,此时秦箴阴沉的气势与这间屋子的沉闷叠在一块儿,真的要将她逼疯了。   “别的地方?”秦箴的眼神里尽是灰败之色,他自嘲道:“在你心里,我就那么蠢?”   卿娆瞪大眼,眼睁睁看着秦箴从袖中取出一物,大掌张开,那枚圆柱状的墨玉佩就出现在眼前。   秦箴看着卿娆的神色,只觉有一只无形的大掌狠狠扇在他脸上。   仿若有声音在说,看,你给她再多次机会又怎样?   她满嘴谎言,对你从无半句实话,更绝无可能爱你。   秦箴忽地轻笑一声,好似想通了什么。   他是皇帝,富有四海,要爱那种虚无缥缈的东西做什么?   之前是他着相了。   他喜欢卿娆,就将她牢牢握在掌心,想做什么便做什么,这样不就好了?   至于她心中如何想,重要么?   秦箴俯下身,在卿娆惊惧的眼神下,伸手捉住她的手腕,强硬地往榻角探去。   这张偌大的紫檀雕花大床上,四角不知何时嵌上了细细的锁链,方才因着昏暗的光线一时未能发现。   卿娆察觉他的意图下意识就想跑,只是她这点力气,在秦箴面前与挠痒无异。   他没费什么功夫便将人牢牢锁在榻上,四肢分别锁在四个方向的锁链中,整个人呈大字张开。   “秦箴,你放开我!”卿娆克制住心头的恐惧,忍不住道。   秦箴淡淡看她一眼,旋即起身,步履从容地走向屋子的西北角,那里放着一个不起眼的紫檀木柜。   他打开柜门,从中取出一个约莫两尺见方的,雕刻着繁复缠枝莲纹的朱漆红木箱。   那箱子颜色红的刺目,一眼便能瞧出是新制成的。   卿娆被禁锢在榻上,手腕脚踝处传来的冰冷锁链触感让她浑身发冷。   当她看到秦箴捧着那个箱子走来时,一种比先前更强烈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   秦箴似乎很享受她眼中的惊惧,他慢条斯理地将箱子端至榻边,就放在卿娆能瞧见的地方,倏地掀开了箱盖。   卿娆努力偏过头去看,瞳孔猛地一缩。   柔软的箱布上,整齐陈列着各式材质迥异,形状奇特的玉势,下方,还有各式她从未见过,甚至说不出口的淫亵之物。   这...这些东西...!   卿娆面上的血色褪了个一干二净,整个人忍不住颤抖起来。   “殿下喜欢吗?”秦箴目光在她面上逡巡:“洞房花烛,合该尽兴才是。”   他伸出手,指尖极其轻柔地抚过卿娆的面颊:“这么些年来,想来是我用错了法子。”   男子的嗓音中透着一股浓浓的自嘲,眼底却是一片冰冷的偏执:“我总是宠着你纵着你,不管多么拙劣的谎言,只要你肯低头,我都会顺着你。”   “我以为能真心换真心,不料却叫你彻底走歪了路。”   他的指尖转而捏住卿娆的下颌,忽然用力:“否则,你怎么会费尽心思,不惜牺牲自己也要去救顾越安那个废物,却对我的生死不屑一顾呢,嗯?”   秦箴的质问犹如冰锥般狠狠刺痛卿娆的耳膜。   她心知今日之事无法善了,反唇相讥道:“秦箴,你真是个疯子!”   “我是啊。”秦箴坦然承认,甚至愉悦地发笑:“是殿下啊,是殿下亲手将我逼成现在这副模样的,难道殿下不喜欢吗?”   他笑着,修长的指尖探入箱中,挑起一枚通体莹白,雕刻成龙形的冷玉玉势。   那玉势触手生凉,形态嚣张。   秦箴漫不经心地将东西放在手上把玩,目光却落在卿娆身上,意有所指道:“听闻这些东西最能令女子**,忘却烦恼,像顾越安那般自持身份的世家子,想来定未叫你体验过这等极乐吧。”   卿娆俏脸寒霜,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几乎要呕出来。   她死死咬住下唇,直至尝到一丝血腥味,才勉强压住那股灭顶的恶心。   秦箴自然瞧出她眼里的厌恶,只是如今他的心早已痛无可痛。   他甚至能够面色如常,几近自虐般问道:“放心,这些东西,都是朕命能工巧匠,比照着朕的尺寸做的,阿娆应当熟悉的很才是。”   这话如同最恶毒的亵渎,让卿娆浑身一僵,屈辱的泪水再次夺眶而出!   然而,这还不够。   秦箴目光冷冽,动作轻慢,他扫过箱中的各式物件儿,最终停在了一支造型奇特的纯白色细颈瓷瓶上。   那瓷瓶瓶身洁白无瑕,唯有瓶塞是乌木所制,对比鲜明,透着一股不祥的气息。   他指尖一挑,将瓷瓶拿了出来,轻轻晃了晃,里面传来液体晃动的细微声响。   “哦,还有这个。”他将瓷瓶举到卿娆面前,缓声道:“听闻海外有种奇药,能叫服用之人对眼前之人唯命是从,乖顺不已。”   “朕很好奇,特命麒麟卫远渡重洋寻来,今夜,便有劳阿娆替朕试一试药效了。”   说完,他拔掉乌木瓶塞,一股极其清淡却带着甜腻的异香瞬间飘散在空中。   秦箴将瓶口缓缓凑近卿娆唇边,眼神冷静的可怕。   “不...秦箴,你不能!”卿娆拼命挣扎,将铁链扯出哗啦声。   “不能?”秦箴一手扣住她双腮,微微用力:“朕是天下之主,这全天下的人,都是朕的,卿娆,你也是朕的。”   “朕有何事,是不能同你做的?”   剧痛传来,卿娆闷哼一声,牙关不受控制地张开。   “不!”   她目光死死盯着秦箴。   秦箴眼神一暗,不容抗拒地将冰凉的瓶口抵住她的唇缝,然后,缓缓倾下。   一股冰冷粘稠的苦涩液体,瞬间汹涌地灌入卿娆的口中!   “咳...咳咳...”她本能地想要挣扎,可下颌被死死制住,喉咙被强迫打开,只能一口一口地咽下液体。   来不及吞咽的部分顺着她的嘴角溢出,蜿蜒流下,滴落在秦箴稳稳托着瓷瓶的手掌上,留下湿凉粘腻的触感。   秦箴淡淡与她对视,唇边的笑意却愈来愈深。   直到瓶中液体一滴不剩,他才缓缓移开瓷瓶。   “啪嗒”一声,空了的瓷瓶被他随手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卿娆瘫软在榻上,整个人剧烈地咳嗽喘着,那药迅速她体内蔓延开来,带来一种不祥的暖意和逐渐升腾的眩晕感。   秦箴用指尖温柔地抹去她嘴角残留的药渍,动作轻柔得仿佛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   他俯下身,近距离地凝视着她开始涣散的眼眸,声音低沉而充满蛊惑:“别怕,阿娆,很快,很快你就会一心一意地待在朕的身边了。”   卿娆脑中空白了一瞬,她咬了咬牙,冷声道:“秦箴,别忘了你还需要我的血,若你...若你再这般无耻,信不信我咬舌自尽?!”   秦箴眼里闪过一丝冷光,不屑道:“你只管去做。”   “朕敢保证,你前脚到地府,后脚,朕就把顾越安和卿绝送上黄泉路来陪你。”   “正好。”他轻笑:“咱们到了下面,也还能做一对恩恩爱爱的夫妻。”   至此,卿娆眼底的光彻底熄灭。   半盏茶后,那不知名的药起了效。   秦箴许是不满她方才的挣扎,不知从何处扯了根带子缚在她眼上。   眼下浑身怪异的痒意和黑暗将她的心防彻底击垮。   她被缚在榻上,不住地扭动身躯,口中喃喃道:“秦箴,放过我。”   秦箴静静坐在榻边,目光不带一丝感情地瞧着榻上风光。   女子难耐地在锦被上磨蹭,原本完好的嫁衣早已松垮地不成样子,露出里头白的透明的肌肤。   他一言不发,坐在原处看着卿娆沉沦。   他想,他大抵是完了,但是他要卿娆陪着他一起下地狱。   秦箴倏然起身,指尖捻着那枚冰凉沁骨的墨色玉佩,屈膝上榻。   他俯下身,逼近因药效而意识涣散、浑身滚烫轻颤的卿娆,温热的唇几乎贴着她敏感的耳廓:“朕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猜中这是什么...朕便给你个痛快,如何?”   卿娆早已被那药折磨的神志不清,就连抵上自己腿心的冰冷玉佩都顾不得,鼻尖只能闻到龙涎香的气味。   在药物催发的极致渴望下,她竟仰起头,凭着本能,胡乱地寻到秦箴的薄唇,不管不顾地贴了上去,毫无章法地舔舐啃噬他的唇瓣。   这一瞬间,秦箴脑中最后一丝理智轰然倒塌。   他眸色一黑,猛地抬手一挥。   厚重的床幔应声落下,严严实实地隔绝了外界最后一丝天光。   不知过了多久,金乌换成圆月,屋内弥漫着一股浓浓的靡丽味道。   卿娆的神志终于恢复些,秦箴却依旧不知疲倦。   她伸出手去推秦箴,口中不住求饶:“秦箴,别...求你...”   “该唤朕什么?”他忽然一口咬在了她的锁骨,不断吮吸。   “圣上...”   话未说完,秦箴动作更狠:“错了!”   卿娆受不住地蜷缩,却被锁链牢牢禁锢,只能任由秦箴亵玩,她颤着嗓音道:“长庚?”   秦箴不答,只是动作不停。   卿娆无法,整个人呜呜咽咽地可怜极了,目光从榻下那件嫁衣上划过,脑中忽然清明了一些。   “...夫君!”她几乎是哭着喊出这两个字。   身上肆虐的动作骤然停顿。   一只滚烫的大掌用力捏住了她的下颌,指腹摩挲着她被泪水浸湿的皮肤。   紧接着,一个重重地、几乎带着啃咬力度、却又奇异般地夹杂着一丝失控的温柔与巨大满足感的吻,猛地封缄了她所有未尽的哭喊与绝望。    第49章 启程   这场情事格外地冗长刺激,结束时,天边已泛起一丝鱼肚白。   卿娆药效下去的时候,整个人的眼皮早已沉的抬不起来,对外界的感知也极为模糊。   榻上,秦箴双膝跪在榻上,直起上半身,目光晦暗地瞧了卿娆半晌,才起身下了榻,扯过一旁的外袍随手系上。   桌案上的茶水早就冷透,他也不嫌弃,抬手便是一杯冷茶灌了下去。   公主府外,麒一蹙眉望了眼天色。   麒二站在一侧,脸色也格外难看。   稚雀有些担心地朝府中探了探头,仍是半点动静没有,她忍不住问道:“你那药没问题吧,若是伤了娘娘的身子,届时有你的好果子吃。”   麒二暗暗叫苦,低声道:“这世上哪儿来那么神的药,不过是些普通的助兴之药罢了。”   “只是圣上怎得还未出来,这眼瞅着,就要误了上朝的时辰。”   他没说的是,谁不知晓皇后娘娘身子娇弱,若是圣上真将人折腾出了个好歹,只怕最后这账就得算在他身上了。   三人心中都有些惴惴不安。   正在这时,身后朱漆雕花的大门吱呀一声开了。   秦箴一身宽松玄袍,发丝未束,眼底是餍足后的慵懒与平静。   他目光淡淡扫过三人,轻声道:“回宫。”   麒一当即应是。   稚雀见状,行完礼便要进门,却听秦箴道:“主院任何人不得进去。”   “稚雀,你带着麒麟卫将公主府给朕守好了,敢放出去一只麻雀,朕要你们所有人的脑袋。”   稚雀浑身一凛,连忙应了下来。   外头的马车早早便候在一旁,秦箴转过身,大步流星上了马车。   刚掀开车帘,他便眉头微微一皱。   案上正中间,摆着一只盛满褐色汤药的白釉碗,此时正缓缓冒着热气。   瞥见秦箴的脸色,麒一硬着头皮禀道:“岐院正说了,这汤若是过了时辰,便不管用了。”   秦箴轻哼一声:“撤了。”   什么?   麒一愣了一下,旋即连忙应了下来,将那汤碗撤走。   自圣上知晓避子汤有伤娘娘身子后,便暗中换了娘娘的方子,改由自己喝岐院正新配的汤,如今这是怎么了。   秦箴的想法自然不会同麒一解释。   他只是觉得,卿娆太不乖了,但凡有机会,她就一定会逃离自己身边。   所以他要不断地增加自己手中的筹码。   还有什么筹码的分量,能比得过她自己的孩子呢?   夜间,公主府主院。   卿娆从一片混沌中醒来,有些呆滞地望着帐顶。   她轻轻动了动手腕,带起一片哗啦的锁链声。   秦箴并没有给她将链子解开,自己仍旧只能以这个如同禁脔般的难堪姿势躺在榻上。   屋里的空气安静得实在太过可怕。   卿娆扭头扫了一眼屋内,散乱破碎的衣裳,那些不堪入目的**物件儿,皆同昨夜一般放在原处。   她嗓子有些哑,忍不住唤道:“稚雀。”   几息过后,并未有半点动静。   不知又过去了多久,卿娆在屋中几乎度日如年,无论她如何呼喊说话,都换不来半点回应。   就在卿娆几乎被这难耐的静谧逼疯时,房门忽然被推开。   秦箴一身玄色绣金龙常服,乌发以鎏金莲花冠束起,俊美耀眼。   他淡淡看了卿娆一眼,托着一盘饭菜走了进来。   将饭菜在桌案上摆好后,他才转过身,解开束缚卿娆四肢的链子,将人抱在怀中,回到桌边坐下。   卿娆垂下眸子,望了眼桌上的佳肴。   翡翠如意卷、胭脂鹅脯、果汁蜜饯、酸甜小排,还有一盅甜汤,都是她爱吃的菜。   秦箴捏起玉箸,夹了一块酸甜小排凑至她唇边。   卿娆抿唇,轻声道:“我自己来。”   秦箴不答,只是脸色又冷了些。   卿娆下意识便顺了他的意,张嘴轻轻咬住,一点点嚼碎咽了下去。   用了好一会儿,卿娆直觉半点也吃不下去,才小心翼翼推了推秦箴的胸膛,低声道:“我吃不下了。”   秦箴也不说话,将人又抱回至榻上,正要将卿娆再锁起来时,却见她楚楚可怜地抬起头,哀求道:“不要锁我好不好?”   她讨好地在秦箴胸前蹭了蹭,那模样乖顺极了。   秦箴眸光一深,放下锁链,转身回到桌边,就着卿娆吃剩的饭菜,大口用了起来。   卿娆蜷在榻上,目光却不受控制地、一次次地瞥向那扇微微敞开的房门。   门外透进来的微光,像是一道诱人沉沦的裂隙,不断诱惑着她,叫她整个心都怦怦跳个不停。   房门没关!   她小心翼翼地抬眼,飞快地瞟了一眼桌边的秦箴。   他正背对着她,慢条斯理地用着她方才剩下的饭菜。   一个疯狂而大胆的念头如同野草般在她心底疯长!   她受够了被关在这个屋子当做禁脔的滋味,只要她趁他不注意跑出去,难道秦箴还能在大街上将她带走吗?   卿娆心下一动,试探性地下了榻,赤足往秦箴那边走了两步。   见秦箴并不注意她,卿娆眼中猛地闪过一丝决绝的光芒,她猛地转身,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如同离弦之箭般朝着那扇敞开的房门狂奔而去!   然而,就在她冲出房门的一刹那,麒一麒二鬼魅般的身影出现在了面前。   “啊!”卿娆被他们吓得惊叫一声,猛地刹住脚步,巨大的绝望和恐惧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   她甚至不敢回头去看秦箴的表情。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极其轻微的、碗筷被轻轻放下的声音。   “嗒。”   秦箴慢条斯理地拿过一旁的帕子,将嘴擦净了才道:“怎么就是学不乖呢?”   他起身,椅子在地面划出吱呀一声。   卿娆浑身颤抖,有些害怕地看着他。   秦箴却懒得再说话,握住卿娆的手腕一拉,便将她整个人提起,往榻边走去。   房门被麒一麒二识趣地关上。   卿娆在他手中奋力挣扎:“秦箴,你放开我,你这个疯子!”   秦箴对这些烂熟于耳的叫骂几乎升不起怒气,他将人一把扔在榻上,重新将她四肢拷了起来。   紧接着,又是与昨夜相同的细长瓶,一瓶子液体下去后,那种难耐的感觉瞬间腾升了起来。   只是这一次,无论她如何哀求示好,秦箴都冷冷坐在原处,欣赏她丑态百出的表演。   “求你...夫君...”卿娆混沌的脑中忆起他昨夜爱听的话,一遍遍从红唇中吐出。   秦箴冷声轻笑,站起身,不知从何处将那枚玉佩摸来。   他捻着那枚玉佩,探进卿娆的下裳,凑在她耳边道:“瞧你,总是这样。”   “原先给你你不要,后头又哭着来求,殿下,你说朕该如何是好?”   卿娆仰起头,讨好地亲吻他的下颌。   “嗯——”   冰凉的玉佩被放进不该放的地方。   卿娆睁大了眼,看着秦箴毫不留情转身离去的背影:“不!”   你不能!   你不能将我一个人留在此处!   秦箴这一次走的时间极长,他走的第二日,屋子中所有的窗户便被从外头订死,将阳光隔绝的彻底。   卿娆躺在榻上,感觉自己就像是被埋在棺材中的一具腐朽的尸体。   她不知日子过去了几天,只知道自己发了疯般渴望听见人的声音。   可饶是她用尽所有办法,唯一能听见的便是自己和锁链的声音。   更让她感到毛骨悚然的是,这么久过去,她甚至不曾见过送饭的人。   每一次,当她从精疲力竭的昏睡中醒来,或者仅仅是短暂的、无法抗拒的生理性睡眠后,总会发现桌案上不知何时已经摆好了温热的饭菜和清水。   她试过强撑着不睡,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房门的方向。   可在这片永恒的黑暗中,人的意志力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生理的极限无法抗衡,她总会因为极度的疲惫和精神折磨而不知不觉地陷入沉睡。   而每一次醒来,面对那悄然出现的、仿佛凭空变出来的食物,她都忍不住想要发疯。   绝望如同沼泽,一点点将她吞噬。   在绝对的黑暗和孤寂中,她开始不可抑制地想念秦箴,想念他温热的怀抱。   她受够了这样的日子,她开始不肯吃饭。   膳食送进去是什么样,端出去便是什么样。   没过多久,秦箴便再一次出现在她面前。   他的到来,罕见地让卿娆见到了光。   秦箴显然是刚刚下朝,一身的帝王冕服甚至还未来得及换。   卿娆一见他,整个人便控制不住地唤了声:“夫君。”   秦箴一怔,面上原本的怒火渐渐褪去。   她的屈服,比他想象中来的要快。   秦箴走到卿娆的面前,淡声道:“你唤我什么?”   “夫君。”女子娇软的嗓音抚在秦箴心间。   他再问:“我是谁?”   “秦箴。”   他伸出手,将她身上的锁链解开。   几乎就在这一瞬间,卿娆突然钻进他怀中,双手不安分地探入他的衣襟中,仰起头胡乱亲吻着秦箴。   在这番动作中,卿娆难得透出几分急切。   她想她已经疯了,她极度需要秦箴熟悉的气息和温热的身体来安抚自己。   秦箴眸光一暗,轻而易举地将人抱起往榻上去。   这次之后,原本被封死的窗户重新被打开,锁住卿娆的四根锁链也换成一根,让她能够自由在屋内行走。   她明白,这是秦箴对她乖巧的奖励。   于是在每一次秦箴过来时,她都会表现地比上一次更加地乖巧听话。   最后一次过来时,卿娆已经学会如何讨好秦箴,就像一只被彻底驯化的鸟儿,只懂得栖息在他的掌心。   他估摸着火候已到,而陇州那边的一切也已按照他的计划布置妥当。   于是,当卿娆再一次醒来时,终于不是公主府那间令人窒息的内室中。   她身下是柔软而轻微晃动的触感,耳边是车轮碾过官道的辚辚声,以及隐约可闻的马匹嘶鸣和风声。   卿娆撑起身子,掌下是男子精壮的胸膛。   “醒了?”男子低沉悦耳的嗓音传来。   卿娆嗯了一声,小心翼翼地掀开帘子,入眼便是飞快掠过的田野景色。   她下意识往秦箴怀中缩了缩,指尖攀住他衣襟,仰起脸问他:“夫君,我们这是去哪儿?”   秦箴垂下眸子看她,勾起唇:“陇州。”    第50章 循州   卿娆闻言,双手扒拉着车窗,一双眼一眨不眨地望着外面。   久违的自由气息扑面而来,即便是透过车窗,也让她贪婪地深吸了一口气。   秦箴箴姿态闲适地靠着软垫,一手揽着卿娆的腰,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缠绕着她一缕青丝。   “喜欢外面?”秦箴低声问她。   卿娆猛地回神,乖顺地缩回秦箴怀中,娇声道:“有夫君在,哪里都好。”   秦箴低笑一声,不说信还是不信,只将人又搂紧了些,目光倦懒地望向窗外。   一个时辰后,车队在距离城门不远处停下,因着麒麟卫人数众多太过扎眼,秦箴便只带着麒一麒二并稚雀三人跟着,其余人各自换了常服散开。   循州距离建京最近,因此格外繁华。   街道两旁商铺鳞次栉比,旌旗招展,叫卖声、讨价还价声、车马声不绝于耳。   空气中混杂着各种气味,刚出笼的肉包子香、脂粉铺飘出的甜腻、药材店的清苦,还有阳光晒在青石板上的暖烘烘的味道。   卿娆被揽在秦箴怀中,有些好奇地望着街上的女子们。   相较于建京的贵女们,循州女子的装扮要少些端庄,多些娇艳。   她们一个个打扮地格外时兴,发髻被梳成各种样式,点缀着步摇、珠花,皆是好看极了。   有些年轻的少女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言笑晏晏,格外鲜活。   卿娆被这样的鲜活吸引了视线,眼中不由得流露出一丝羡慕和渴望。   秦箴自然没有错过她的目光,眸色微微一暗,却未多言,只牵了卿娆的手,走进一家颇为雅致的酒楼。   “先用膳。”   此时正是用饭的点儿,酒楼人声鼎沸,小二见他们气度不凡,连忙将人领进雅座,又将菜单递上。   秦箴点了几样卿娆爱吃的,顺口问道:“循州城里,最好的首饰铺子是哪家?”   闻言,小二当即笑道:“回客官的话,咱们循州有名的首饰铺子,可是十个指头也数不过来。”   “可若论起夫人女郎们最爱去的,那一定是至宝阁了,里头的首饰样式最是新巧,许多款式就连建京城都没有呢。”   他小心翼翼瞥了眼卿娆,讨好道:“想来夫人这般品貌,戴上一准儿好看。”   小二嘴甜的像抹了蜜,秦箴也不吝啬,示意麒一多给了些打赏,那小二笑的愈发高兴。   卿娆却是没甚表情,垂着眸子,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   就在这时,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婆婆,牵着一个面黄肌瘦的小孙女,颤颤巍巍地挪到桌边,伸出手里的破碗,却极有眼力见地离上数步远,嗓音干涩道:“贵人,行行好,赏口饭吃吧。”   她整个人饿的骨瘦如柴,透出一股腐朽的气味。   那小女孩小心翼翼抬起头,旋即又怯生生地躲进老妇怀中,整个人因为害怕有些发颤。   周围食客或漠然或嫌恶,更有甚至高声唤道:“小二,还不赶紧将这老东西赶出去。”   卿娆心下一揪,目光不忍地从小女孩渴望的眼神上挪开。   她轻轻扯了扯秦箴的袖子,眼神软软地看着他:“夫君...”   秦箴垂眸,很享受她这种全然依赖的姿态。   他顺着她的意,唤来小二:“给这位老人家上一桌饭菜,记在我账上。”   那小二一听,原本谄媚的脸色瞬间变得尴尬又惶恐,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客官,您心善,可您应当不是本地人吧。”   “这老婆子,她儿子原先在衙门当差,得罪了知府,下了大狱,家也抄了,您...您还是少管这闲事,免得惹祸上身。”   小二想的简单,这一行人虽然行头瞧着不差,可强龙难压地头蛇。   若是他们得罪了知府也就罢了,若牵连到自己,那就不划算了。   卿娆闻言,若是拧起一双细眉,勾了勾秦箴掌心,眸光水盈盈地望着他。   秦箴被她这么一看,当即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随后目光倏地一沉,冲小二淡声道:“无妨,你只管上菜。”   小二吓得连连摆手:“客官,您就饶了小的吧,这菜...小的实在是不敢上啊,知府大人怪罪下来,小的万万吃罪不起。”   说完,他便像躲瘟疫一般慌忙退走。   秦箴脸色瞬间冷峻,周身气压低的骇人。   麒二上前一步,低声道:“主子,可要将这酒楼的老板提出来问问?”   秦箴摇头,冷笑一声:“不必,一个伙计都敢如此,想来定是得了老板的授意。”   他目光扫过街上繁华的景象,语气森冷:“循州知府,真是好大的官威。”   不远处,那老婆子见有希望得到食物,带着孙女眼巴巴地杵在原处。   秦箴命人将带来的干粮牛肉和一小包碎银给了那老婆婆。   老婆婆没想到还有肉和银子,一双老眼泛起泪花,拉着孙女便跪下磕了几个响头才走。   秦箴这才转头,拿起稚雀递上来的帕子,动作轻柔地替卿娆擦了擦嘴角:“吓着了?先吃饭。”   卿娆乖顺点头,捏起竹筷夹了一片鹅脯放在秦箴面前:“夫君也吃。”   秦箴温声应下。   麒一悄无声息凑近秦箴,低声禀道:“主子,有人朝府衙去了,应是去报信的。”   秦箴浑不在意,亲自替卿娆布菜:“不必管。”   待卿娆吃饱后,秦箴才慢条斯理拉着人起身:“走吧,阿娆,带你去至宝阁瞧瞧。”   至宝阁内珠光宝气,伺候的小二见卿娆等人相貌不凡,又穿着华贵,当即将好东西尽数捧了出来。   不得不说,至宝阁的东西虽说华贵不足,可却极为精巧有趣,就连卿娆这等见惯了好东西的人也生出几分趣味。   她面前是一支点翠海棠簪,那海棠花瓣层叠,用极细的金丝勾勒,无风自动,颤颤巍巍,灵动可爱。   秦箴见她喜欢,正要吩咐麒一买下,却听闻门外传来一阵嚣张的嘈杂声。   卿娆抬眸望去,便见一队衙役拥着一个锦衣华服、面色虚浮的年轻男子闯了进来,旁边的小二当即蹙眉道:“孙衙内,他怎么来了?”   孙衙内生着一双吊角眼,进来后先是抬起下巴扫了一圈,目光很快落在被秦箴护在怀中的卿娆身上。   他一双眼睛顿时爆发出惊艳又淫邪的光,黏腻得令人作呕。   他舔了舔嘴唇,目光不断在卿娆窈窕的身段上逡巡,邪笑道:“你们就是方才给曹老婆子送饭的人?”   秦箴目光一冷,淡声唤道:“麒一。”   话音未落,众人只觉眼前一花,劲风掠过,随即便是孙衙内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   “啊——我的眼睛!我的眼睛!!”他捂住左眼,指缝间鲜血汩汩涌出,瞬间染红半张脸,痛得蜷缩在地,翻滚抽搐。   他身旁那群狗腿子吓得呆住,有胆大的当即尖叫道:“你们真是好大的狗胆!知道孙衙内是谁吗?这可是知府大人的小舅子,伤了孙衙内,定叫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秦箴将卿娆往怀里带了带,完全遮住她的视线,嗓音平静道:“再聒噪,另一只眼睛也别要了。”   孙衙内疼的冷汗直流,又惧又恨,嘶吼道:“给、给我上!拿下他们!本少爷要扒了他们的皮!”   自打他姐姐做了知府大人的小妾,这循州城里就没人敢这般得罪他,他定要扒了这男人的皮,再用那女人好好泄泄火,才堪消他心头之恨!   衙役们闻言,有些犹豫地对视一眼,毕竟方才麒一的手段他们都看在眼里,说完全不怕自然是假的。   孙衙内见他们犹豫,心头怒火更甚,喝道:“还不赶紧给老子上,信不信老子让知府大人革了你们的职!”   闻言,那些衙役们不敢再耽搁,都捏紧了自己手中的刀,硬着头皮冲了上去。   不过几息的功夫,便被麒一如同砍瓜切菜般放倒在地上,口中哀嚎不止。   孙衙内见状,知道自己这回是碰上了煞星,一边哀嚎一边放下狠话:“你们给老子等着,等我回去禀报知府大人,看我不要你们好看!”   说完,便如脚底抹油般逃了。   秦箴淡淡收回目光,浑不在意。   他低下头,语气瞬间温柔,指尖拂过卿娆微凉的脸颊:“吓着了?不过是些晦气东西,不必理会,瞧瞧可有喜欢的,夫君都买给你。”   说着,他亲自拿起那支点翠海棠簪,替她在鬓边簪好,笑道:“很美。”   卿娆自然不会被这些腌臜东西吓到,只是觉得脏了自己的眼睛罢了。   另一头,至宝阁的消息便似长了翅膀般迅速传向了循州太守府中。   循州太守沈庆之正与心腹钱越在后院对弈,手边一盏清茶香气袅袅,颇为惬意。   他年约四旬,面皮白净,看着颇有几分文质彬彬的意味。   钱越捻起一枚白子落下,笑道:“听闻大人升迁在即,属下便提前一步恭贺了。”   沈庆之缓缓一笑,瞅着面前的棋局,不慌不忙落下一子,才慢悠悠道:“不过是仰仗家族余荫罢了。”   他这话说的倒是不错,沈庆之本是建京沈家族人,因着沈攸之的关系,官运也算亨通。   前些日子,沈攸之特意命人传来消息,道是圣驾即将驾临循州,叫他好生注意着,若是运气好,今年年底便能调回京城。   思及此,沈庆之唇边笑意愈深:“城内各处都打点好了?”   钱越点头,恭敬道:“大人放心,尽是歌舞升平之象,只是此事...不必通知下去么?”   沈庆之眸色一暗,眼中笑意褪了些:“自然不必,若叫吴振那蠢东西知晓,说不得便要搞出什么事来。”   话音甫落,一名家仆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色煞白,声音都变了调:“大人,大人,不好了,至宝阁出事了。”    第51章 冤屈   沈庆之捻着棋子的手微微一顿,面上那份闲适的笑意淡去几分,抬眸看向那惊慌失措的家仆,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慌什么?天塌不下来,至宝阁出了何事,慢慢说清楚。”   话虽如此,沈庆之心里却不如面上这般平静。   至宝阁是他的产业,敢在至宝阁闹事的,满循州找不出几个。   那家仆喘匀了气,急声道:“是、是孙衙内!他在至宝阁被人打了!伤得极重,一只眼睛怕是保不住了!动手的是几个外乡人,带着个极美貌的女子,嚣张得很,连知府大人的名号都压不住!”   “因着大人交代过,这些日子定不可生事,小人才斗胆前来禀报。”   “孙敬?”沈庆之眉头微蹙,放下棋子,语气里透出几分厌烦:“又是这个蠢货惹是生非。”   他对知府吴振这个小舅子的德行一清二楚,整日做些欺男霸女的勾当。   若非吴振这蠢货对他还有些用,他早就将孙敬这狗东西扔进大牢里头了。   一旁静坐许久的钱越面色也凝重起来:“大人,孙衙内虽不成器,但毕竟是吴知府的内弟,这循州城,敢对他下手的恐怕没几个。”   一番话点到为止。   沈庆之抬眸,心头一动:“你的意思是?”   钱越不着痕迹地点点头。   圣上即将驾临循州,此刻最忌生出事端,尤其还是这等仗势欺人反被教训的丑事。   吴振那人,能力平庸,却最是护短狭隘,若知晓此事,定会不管不顾地调动兵马前去拿人,万一闹得满城风雨,甚至冲撞了圣驾...   若是再往深处一想,敢在循州城这般张扬之人,难道...   “可知那外乡人是什么来历?有何特征?”沈庆之问道。   家仆努力回忆着听来的描述:“回大人,是一对容貌极其出色的年轻夫妻,男的瞧着二十来岁,气度非凡,女的容貌极美,身边跟着三个随从,其中一个身手极其厉害,孙衙内带去的衙役一个照面就全倒了...他们、他们之前还在酒楼欲接济那曹婆子,被小二劝阻了也不听...”   “怎么还有曹婆子的事。”沈庆之不由得拧眉,低声琢磨道:“年轻夫妻...气度非凡...还跟着几个身手极好的随从...”   他眸光倏地一凝。   圣上年少,皇后娘娘更是容色倾国!身边常有麒麟卫中的高手随行护卫!   他猛地站起身,脸色惨白。   若真是圣上和娘娘微服至此,却被吴振那小舅子冲撞,甚至调兵围堵...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钱越!”沈庆之声音急促:“立刻持我手令,速去府衙和城外大营,没有我的命令,绝不允许吴振调动一兵一卒!违令者,以谋逆论处!”   钱越自然知晓事情的严重程度,立刻躬身领命:“是!属下即刻去办!”   沈庆之又对那家仆厉声道:“你立刻带一队人,便装前往至宝阁附近,远远盯着,绝不可上前打扰那几位贵人,更不许任何人再靠近生事!只需将他们的动向随时报我!记住,若有半分差池,我唯你是问!”   一通吩咐下来,沈庆之犹觉不妥,突然改了主意道:“算了,你带上人,随我一同去至宝阁。”   他虽未见过圣上天颜,却也有幸一睹圣上的画像,想来定是能认得出来。   另一头,秦箴刚揽着卿娆从至宝阁出来,日光正好,洒在卿娆鬓边那支新簪的海棠花上,流光溢彩。   他正欲带人往马车走去,目光不经意扫过对面街角,便见那曹婆子和她的小孙女蜷缩在那里,眼神怯怯地望着他们这边。   秦箴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并未在意,抬脚便要揽着卿娆离开。   “夫君...”衣袖被轻轻扯动,秦箴回眸,对上卿娆望过来的目光。   她视线落在曹婆子祖孙身上,黛眉微蹙,眼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那祖孙二人一见他们看过来,立刻受惊般低下头,可当秦箴脚步一动,她们又像是下了极大决心般,亦步亦趋地跟了上来。   秦箴几乎一眼便洞悉了她们的意图。   他低下头,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指尖抚过卿娆的脸颊,嗓音低沉温柔:“阿娆想帮她们?”   卿娆仰起脸,眸光水润,带着全然的依赖和一丝小心翼翼的请求:“可以吗,夫君?”   “当然可以。”秦箴低笑一声,眼底掠过一丝幽暗的满足:“只要阿娆乖乖的,想做什么都可以。”   话落,他侧首,语气淡了几分:“麒一。”   麒一会意,身形一动,便无声无息地拦在了那对祖孙面前,将二人带了过来。   曹婆子吓了一跳,随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拉着孙女噗通一声就跪了下来,未语泪先流:“贵人们!贵人们行行好!求贵人们发发慈悲,收下我这孙女吧!给她一口饭吃,当个粗使丫头就好!”   她急切地把孙女往卿娆方向推,“含星她手脚麻利,什么都会做!夫人您心善,便是让她扫地洗衣都成!每日给她一顿饱饭就行!”   她干瘦的脸上满是卑微的乞求。   含星被祖母推得一个踉跄,小脸上满是惊恐的泪水,她死死抱住曹婆子的胳膊,哭得哀切:“阿奶,不要,含星不要离开阿奶,含星已经没有阿爹阿娘了,不能再没有阿奶了。”   曹婆子闻言,心如刀绞,悲从中来,哭得撕心裂肺:“傻丫头!跟着阿奶有什么用!阿奶没用啊!阿奶养不活你啊!那吴振杀千刀的...害死了我的儿子媳妇...连我这么小的孙女都不放过啊...”   卿娆听着那悲切的哭声,看着含星恐惧的小脸和曹婆子绝望的泪水,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揪紧了,泛起一股酸涩。   她下意识地捏了捏秦箴的手心,问的却是曹婆子:“你说吴振害死了你的儿子儿媳,是怎么回事?”   曹婆子闻言,慌忙垂下头,嗓音发紧,“不...不是...老婆子胡说的,老婆子不认识什么吴知府...”   她生怕因自己“胡言乱语”惹贵人不快,不肯收留孙女。   秦箴感受到卿娆细微的动作,垂眸看她,眼底情绪莫辨。   他再抬眼看向曹婆子时,面上那点浅淡的笑意敛去,一股无形却极强的威压骤然压下:“阿娆问什么,你们照实说便是。”   一旁的稚雀适时上前,笑盈盈道:“老人家,莫怕,我家主子这是要给您做主呢,你有什么冤屈,但说无妨。”   曹婆子呆愣地抬起头,直到含星用力晃着她的手,她才反应过来,几乎是喜极而泣道:“谢贵人!谢贵人!老婆子说,老婆子都说!”   她哽咽着,将积压已久的血泪冤屈和盘托出:“贵人有所不知,我家原也是这循州城的富庶人家,开了家馄饨铺子,日子过得也有声有色,我那儿子虽没什么大志向,一手馄饨味道却做的极好,我那儿媳妇也是一等一的贤惠人,貌美又心善。”   “不料那狗官吴振!”她声音陡然尖利,充满恨意:“他在街上瞧见我儿媳妇貌美,便想仗势欺人,强抢我儿媳妇给他做妾!我儿媳妇不从,他便寻了人来我家的铺子闹事,随手给我儿子安上了滋事斗殴的名头,把我儿子下了狱!”   “我儿媳妇为了救他,独身进了知府的大门,第二日!第二日便被卷着破草席扔了出来,身上没有一处好地儿啊!”   曹婆子泣不成声:“我那铺子也关了,所有的积蓄都拿出来,也买不到一副棺木,最后只得挖了个坑,将人埋了。”   “那你儿子呢?”卿娆听得心口发闷,忍不住追问。   “我儿子?”曹婆子凄然一笑,笑容比哭还难看:“我儿媳妇的头七还没过,官府就来了人,叫我去领我儿子的尸首,说他在牢里畏罪自杀了!我儿子一生清清白白,何须畏罪自杀!他们冤呐!贵人!他们冤呐!”   她跪得笔直,脑袋重重磕在青石板上,邦邦作响,不过两下便见了血。   含星虽不懂事,却也学着阿奶的样子,努力磕着头。   卿娆忍不住蹙眉,麒二连忙上前,力道恰到好处地将这祖孙二人扶了起来,低声道:“老人家放心,此事我家主子既然问了,就必定会管。”   秦箴垂眸,看向怀中的卿娆,只见她眼尾泛红,那双好看的眸子里,此刻燃着清晰可见的怒意,像跳动的火焰,让她格外鲜活。   他心神一动,他的阿娆为不公感到愤怒了。   他指尖轻轻抚过她微红的眼尾,动作温柔缱绻,声音低沉诱哄:“阿娆想如何?”   卿娆深吸一口气,正欲开口,却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嘈杂马蹄声和厉喝打断!   “让开!都让开!”   一队官兵如狼似虎地冲来,迅速将几人包围在中间,刀剑出鞘,寒光闪闪。   为首一名骑着高头大马的将领,面色冷厉,目光扫过秦箴一行人,最后落在被秦箴牢牢护在怀中的卿娆身上时,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异,但随即被更强的倨傲取代。   他马鞭一指,冷声喝道:“就是他们!当街行凶,重伤孙衙内!给我拿下!”   麒一周身气息一冷,肌肉瞬间绷紧,手已按上腰间软剑。   秦箴淡淡瞥了他一眼,麒一当即松开手。   秦箴低下头,嗓音温柔:“阿娆怕不怕?”   卿娆摇头:“有夫君在,自是不怕的。”   “嗯。”秦箴抚了抚卿娆的乌发,才平淡地扔给为首的将领一个眼神,示意他前头带路。   那将领被他这过于平静的态度弄得一愣,随即恼羞成怒,觉得受到了轻视,可真要让他将人绑起来,却又畏惧秦箴身上的威势。   思来想去,那将领终是咬咬牙,厉声道:“全都带去衙门!”    第52章 惩处   衙役们押送着秦箴一行人往府衙走去,街道两旁聚满了瞧热闹的百姓。   不少人听闻秦箴等人伤了孙敬,皆生出了好奇心,偷偷跟在队伍中往衙门去。   卿娆被秦箴牢牢护在怀中,用衣袖隔绝了外界投来的视线。   “夫君...”卿娆轻声唤道,声音里带了一丝不安。   “怕了?”秦箴低头。   卿娆摇摇头,她倒是不怕,她只是有些担心曹婆子祖孙俩。   从这些人的反应中便可看出,那吴振在循州势力极大,声名几乎盖过太守沈庆之,想来背后定是有人撑腰。   若是涉及到朝堂之事,她担心秦箴是否还会替曹婆子伸冤。   毕竟朝局之上,不少事都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似是看出卿娆的想法,秦箴低笑一声,意味不明。   循州府衙,金漆大匾上刻着“明察秋毫”四字。   公堂之上,知府吴振早已端坐堂前,他生的容长脸,唇上两缕鲶鱼须,满脸倨傲。   见秦箴等人被带了进来,他握住惊堂木狠狠往下一拍,声若霹雳:“大胆刁民!竟敢当街行凶,重伤官宦子弟!可知罪!”   麒一上前一步,目光如刀:“放肆!”   吴振被那眼神吓得一颤,随即恼羞成怒:“好一个刁民!在我循州撒野,连本官都不放在眼里!”   说着,他眯了眯眸子,狠声道:“来人!将他们给我拿下!”   “吴知府好大的官威啊。”秦箴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公堂瞬间安静下来。   他慢条斯理地抚着卿娆的背,眼神却冷得骇人:“不问青红皂白就要拿人,这就是循州知府的为官之道?”   吴振被他气势所慑,一时竟说不出话。   这时,师爷凑上前低语几句,吴振这才回过神来,色厉内荏道:“本官办案,何须向你解释!来人,先打二十大板!”   “你敢!”麒一厉喝,手已按在剑上。   “慢着!”卿娆骤然出声,嗓音因愤怒染上一丝颤抖:“吴大人不问缘由便要用刑,那被你衙内欺压的无辜百姓,又该如何伸冤?”   堂上瞬间死寂。   吴振这才注意到被秦箴紧紧护着的卿娆,目光毫不客气地将人打量一番。   女子明眸皓齿,雪肤花貌,怎一个国色天香了得。   他忽然缓了语气,笑得阴鸷:“呵,小娘子,你这话,可是在教本官办案?”   吴振并未将秦箴一行人放在眼里,不过是穿的好些的富贵人家罢了,今日他就好好教教他们做人。   他朝一旁的衙役一挥手:“把那老乞婆和小丫头带上来。”   曹婆子祖孙被拖上堂,满脸是尘土和惊恐,含星吓得哭,却又不敢出声,整个人都在发抖。   吴振冷哼一声:“你说的被欺压的无辜百姓,指的就是她们?”   他目光一转,冷冷看向曹婆子祖孙:“这二人成日在城中闲逛,造谣本官,本官不与她们计较,已是十分宽宏,不料她们竟这般大胆,还敢主动到衙门里头来。”   他沉声喝令:“用刑!”   “本官倒要看看,她们今日这嘴,是不是还这么硬。”   待他处置了这两个糟污东西,再将那男人怀中的美人带回去,好好消遣消遣。   思及此,吴振眼中露出一丝猥琐。   一旁的衙役显然对吴振的性格非常了解,目光几乎没有任何变化,伸手便抬出刑杖。   卿娆见状,下意识便想上前阻止,却被秦箴按下。   他侧首在卿娆耳边,低声道:“阿娆,这便是无约束的权利,吴振视律法如无物,视百姓如草芥,上位者一念之偏,便是下民血泪之源。”   说完,见刑杖快要落下时,秦箴才朝麒一点点头。   衙役手中的刑杖带着风声落下,曹婆子绝望地闭眼蜷缩,将孙女死死护在身下。   “慢着!”一声冷喝自堂外响起,熟悉的声音让行刑的衙役动作一僵,刑杖悬在半空。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太守沈庆之身着官袍,身后跟着数人,正面色沉凝,大步踏入公堂。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全场,在触及秦箴那道平静无波的身影时,瞳孔几不可察地一缩,随即迅速移开。   “沈大人?”吴振见到上司,只是懒洋洋地拱了拱手,脸上并无多少敬畏,反而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耐:“什么风把您吹到这审讯小案的公堂上来了?”   沈庆之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本官听闻此处喧哗,涉及人命冤案,特来一看,吴知府,这是怎么回事?”   他的目光落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曹婆子祖孙身上。   吴振嗤笑一声,漫不经心道:“不过是两个刁民讹诈,伙同这些外来凶徒,打伤了本官的内弟,沈大人日理万机,此等小事,不劳您费心。”   他语带讥讽,暗示沈庆之多管闲事。   沈庆之却不接话,转而看向曹婆子,语气放缓:“老人家,你有何冤情,尽管道来,本官在此,定会为你做主。”   吴振脸色一沉:“沈大人!你这是何意?莫非信不过本官断案?”   “非是信不过,”沈庆之淡淡瞥他一眼,语气转冷:“只是本官既为一州太守,遇冤情岂能坐视不理?吴知府若审得清楚明白,又何惧本官旁听?”   秦箴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微微侧头,看了眼卿娆的脸色。   卿娆抿了抿唇,下意识更紧地靠向他。   沈庆之,会那般好心?   若真这般公正不阿,为何曹婆子祖孙在循州城这般久,他迟迟不肯出面。   秦箴目光自她发顶收回,含笑不语。   上方,吴振被沈庆之的态度激怒,冷笑道:“沈大人既要听,那便听好了!这老刁妇诬陷朝廷命官,其心可诛!本官正要依法惩处!”   沈庆之面色不变,转向曹婆子:“老人家,你可有冤情?但说无妨,本官为你做主。”   曹婆子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泣不成声地将儿媳被逼死、儿子冤死狱中的惨状一一陈述。   吴振冷着面皮,唇角不住抽动。   这沈庆之今日是发的什么疯,偏要跟他作对。   待曹婆子说完,沈庆之目光锐利地射向吴振:“吴知府!曹氏所言,可是实情?你强抢民女、草菅人命,该当何罪!”   吴振拍案而起,怒极反笑:“沈庆之!你休要血口喷人!仅凭这疯婆子一面之词,就想构陷本官?本官在朝中也不是无人!”   “哦?是吗?”沈庆之等的就是他这句话,他缓缓扭过头,冲曹婆子安抚道:“你可有证据?”   曹婆子神色讷讷,说不出话。   吴振见状轻哼一声,得意道:“沈大人,以下官看,你这偏听偏信的毛病,着实该改改了。”   沈庆之眸光一闪,抬起眼皮正视他:“是么?”   “那这些东西,你又该如何解释?”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本官这里,倒是有几份你贪赃枉法、草菅人命的数桩罪证,你可要当堂一观?”   吴振脸色瞬间惨白,他没想到沈庆之竟早有准备,且如此不留情面。   他强自镇定:“沈大人!还请你不要胡说才是!”   沈庆之不再看他,对随行亲兵下令:“摘去吴振顶戴花翎,押入大牢,候审!”   “沈庆之!你敢!”吴振挣扎着,却被亲兵死死按住。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沈庆之,不明白为何今日他会如此强硬。   府衙外围观的百姓,起初畏惧吴振淫威,敢怒不敢言。   眼下看见吴振被沈庆之的亲兵摘去官帽,如死狗般拖下公堂时,不由得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沈庆之环视众人,朗声道:“本官宣布,即日起重审曹氏冤案,凡涉案人员一律严惩不贷!”   死寂维持了数息,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曹婆子拉着孙女“咚”地跪地,额头磕得砰砰作响:“青天大老爷明鉴!谢青天大老爷为民妇做主啊!”   周围百姓纷纷跪倒一片,不少人激动得热泪盈眶。   这场面让卿娆看得怔住,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秦箴的衣袖。   待喧哗稍歇,沈庆之这才小心翼翼地走到秦箴面前,躬身低语:“这位...那孙敬之事...”   “不必再审了。”秦箴淡淡打断,目光似有深意地掠过沈庆之额角的细汗。   沈庆之会意,连忙道:“寒舍已备好厢房,不知贵人可否赏光下榻?”   “不必。”秦箴抬手为卿娆理了理鬓角:“沈太守将后续事宜处置干净便是。”   他语气温和却带着寒意:“这样的事,朕不想再见第二次。”   沈庆之冷汗涔涔,连声应下。   回程的马车上,卿娆望着窗外掠过的景色出神。   秦箴把玩着她一缕青丝,有些倦懒道:“还在想方才的事?”   “沈庆之既然早知吴振不清白,为何迟迟不动他?”卿娆仰起脸,蹙起眉头。   她先前虽也搅弄过风云,可大多是通过秦箴或顾越安为之,对下面这些官员之间的勾当瞧得并不真切。   秦箴低笑一声,指尖抚过她微蹙的眉尖:“沈庆之能如此,非因他忽然转了性子。”   他执起她的手,在掌心缓缓写下“权衡”二字:“官场如棋局,他先前按兵不动,不过是在观望风向。”   “那如今为何又...”   “因为朕来了。”秦箴凤眸中闪过一丝诡谲的光:“阿娆,这便是上位者的好处,朕欲清明,他便不敢不廉,朕欲严法,他便不敢徇私。”   卿娆无意识地倚在他身上:“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既然他心有旁骛,夫君为何不处置了他?”   “君子论迹不论心,为君之道,在于察吏、安民、明赏罚。若阿娆有兴趣...”   秦箴话音未落,车外突然传来箭矢破空之声!   “保护主子!”麒一的厉喝与兵刃相交声同时响起。   马车剧烈颠簸,三支弩箭“夺夺夺”钉入车厢壁,箭尾犹自震颤。    第53章 暗棋   车内,卿娆吓得脸色一白,下意识攥紧秦箴衣袖。   箭矢钉入车厢的闷响声尚在耳畔回响,车外依然传来兵刃相交的锐响和麒麟卫的厉喝。   秦箴微微垂眸,大掌稳稳托住卿娆后脑,将人按入自己怀中,呈现强势的保护姿态。   “别怕。”他唇瓣贴着卿娆发顶,嗓音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诡异的愉悦:“不过是些见不得光的耗子,闻着味儿,就忍不住窜出来了。”   外头,数道黑影如鬼魅般从两侧密林扑出,刀光凛冽,直取马车!   “护驾!”麒一冷喝一声,长剑出鞘,剑光如匹练般卷向最先冲到的两名刺客。   血光迸现,两人应声倒地。   但更多的刺客已然逼近,他们似乎对麒麟卫的防守阵型极为熟悉,分出数人缠住麒一麒二,其余人则直扑车厢,目标明确,竟是试图强行突破防守,直取马车!   奇怪的是,分明这些人后头便有数个身着灰褐劲装,面蒙黑布的弓弩手,可行动间却无一人将弩箭顺着车窗击入,反倒是像极了想要将人逼出来。   卿娆伏在秦箴怀中,惯来清冷的眸子闪过一丝暗光,她仰起头,小心翼翼地盯着车窗外面。   秦箴眸色晦暗,揽着她的手臂愈发紧了些。   此时,数名刺客竟然拼着硬生生受了麒二一剑,浑身浴血地冲破剑网,挥剑斩下了车帘。   刀锋未至,那股惨烈的杀气便已扑面而来。   卿娆呼吸一窒,眸子对上那刺客的眼睛。   秦箴眸光倏地一愣,他屈指对着小几上的白瓷茶杯轻轻一弹,那杯盖当即应声而碎,化作数道凌厉的白光,朝着刺客激射而去。   “呃啊——”那刺客惨叫一声,持刀的手腕、双膝关节处被瓷片精准洞穿,鲜血迸溅,整个人瞬间如同被抽去骨头般委顿在地,被抢上的麒麟卫迅速制服。   在咬舌自尽之前,那刺客拼着全身力道,狠狠喊道:“撤——!”   他话音未落,那些刺客便如潮水般退去。   不等麒一出手,那刺客唇边便流下一缕鲜血,很快没了气息。   麒一麒二拱手跪于地上:“属下无能,还请主子责罚。”   秦箴目光落在地上横七竖八的尸身上头,转而捏了捏卿娆冰冷的手,玩味道:“阿娆可认出来了,这些都是什么人?”   卿娆迎上他的目光,一双眸子含着雾气,盈盈将脸靠近他胸膛:“夫君,妾不知。”   秦箴低低地笑了一声,忽然将人揽住,亲自带至那自绝的刺客前头,迫着她好好看看:“再仔细瞧瞧,什么都没认出来么?”   卿娆一颤,目光从那人身上扫过:“行动周全,配合默契,瞧这身手,似乎也有些熟悉。”   秦箴满意地点了点头,循循善诱道:“他们方才,虽说执意冲车厢而来,可一招一式却并不为了取人性命,反倒是想确认什么东西。”   “阿娆觉得,会是谁这般惦记朕的皇后,不惜付出这般代价,也要上前一探的?”   他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带起一股危险的气息。   卿娆心知这会儿再装傻也糊弄不过去,却也不能从口中说出那人的名字,只好抿着唇不言。   秦箴也不强逼她,目光划过麒一。   麒一沉稳的声音登时响起:“主子,来袭共计三十一人,毙二十九,擒二,查验过了,确是玄甲卫的人,身手路数无疑。”   “玄甲卫,那便是顾越安的人了。”秦箴声音愈低愈冷:“他倒是打的好算盘,想将你从朕身边偷走。”   “阿娆,你说,他是不是该死?”   卿娆下意识缩了缩,指尖攥住他衣襟,嗓音细弱:“夫君...”   “怕了?”秦箴抬起她下颌,笑道:“放心,有夫君在,谁也带不走你。”   “只是他既敢伸手,就要有被剁掉爪子的觉悟。”   他忽而扬声道:“麒一。”   “属下在。”   “把这些脏东西都清理干净,另外,给顾越安送份礼过去。”   “是。”麒一并未多问。   秦箴冷笑道:“把方才喊话那刺客的头颅,用锦盒装了,命剩下的两人送去给他。”   他顿了顿,声音低柔:“告诉他,他的手若再敢伸过界,下次装在盒子里的,就是他自己的项上人头。”   卿娆闻言,一股寒意遍布四肢。   不等她缓过来,就被秦箴双手托住脸。   四目相对间,他问:“阿娆知道该如何选么?”   卿娆含着雾气的眸子格外好看:“我自然选夫君。”   秦箴勾了勾唇角,温柔地将人抱起来,回到车厢之中。   “乖,没事了。”他低声哄着,语气里带着一丝餍足的愉悦:“很快,就不会再有人敢来打扰我们了。”   暮色渐沉,陇州太守府书房内,烛火摇曳。   顾越安屏退了旁人,只留灵越在侧伺候笔墨。   他临窗而立,身姿如孤松玉立,月白常服更衬得他面容清俊,只是那双总是含笑的眸子此刻沉寂如水,深处翻涌着难以言说的暗流。   “主子,用些茶吧。”灵越刻意放柔了嗓音,奉上一盏刚沏好的云雾茶,眸底是毫不掩饰的痴恋。   顾越安并未伸手去接,目光依旧落在窗外的夜色中。   恰巧,门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玄羽低沉的嗓音在外头响起:“主子,十七他们回来了。”   顾越安眸光微动,转身道:“进来。”   玄羽推门而入,划过灵越颇为怨怼的目光,禀道:“主子,经确认,殿下此时正在秦箴身边,只是属下等无能,未能成功营救出殿下。”   “秦箴随行护卫极其精锐,反应迅捷,我等未能近身便折了七八人,玄十七为掩护弟兄们撤退,力战被擒,其余人手确认殿下安全后,只得先行撤回。”   顾越安面色瞬间阴沉下来,指尖缓缓摩挲着窗棂,发出轻微的刮擦声。   “殿下情形瞧着可还安好?”   玄羽低头:“殿下一直被秦箴牢牢护在怀中,未见受伤,只是神色间...颇为依赖秦箴。”   “依赖?”顾越安眉头紧蹙,语气间带出些焦躁:“怎会依赖?”   殿下与秦箴如今当是势如水火,怎么可能会依赖秦箴?   难道是鸳鸯血蛊?   顾越安心头升起一股怒气,踱步至案前,指尖点向地图上的循州至陇州路线:“此次试探虽败,却也摸清了他们的底细。传令下去,在冀州和江州布下重兵,下一次...我要殿下平安归来。”   “是!”玄羽领命。   话音未落,却见他面色有些犹豫。   顾越安当即道:“有话便说。”   玄羽抬眸看了看顾越安,才垂首道:“秦箴...还让剩下的兄弟带了东西回来,说是要让主子亲眼看看。”   顾越安目光钉在玄羽身上。   他有些艰难地呈上一个雕花锦盒,盒边隐隐有血迹渗出。   顾越安几乎一眼就能猜到里头是什么东西,他上前两步,伸手一掀,一颗带血的头颅赫然呈放其中。   “他还说了什么?”顾越安的声音异常平静。   “秦箴说,若是您的手...还敢过界,那下次...下次...”他轰地垂下头:“属下不敢说。”   “咔嚓!”顾越安手边案几上那只珍贵的白玉镇纸被他生生捏碎!   碎玉割破了他的掌心,鲜血混着墨汁滴落,他却仿佛毫无知觉。   良久,顾越安才低低一笑:“好呐,好得很,秦箴,你终于撕破脸了。”   他缓缓合上锦盒:“寻个风水宝地,葬了吧。”   “是。”   “遗老们的势力整合得如何了?”   “回主上,除陈家和海家外,其余人等都唯您马首是瞻。”   顾越安轻轻嗯了一声,睫羽掩住眸中的冷光:“告诉陈家和海家,明日辰时,醉香楼一见。”   “是。”   麒一退下,顾越安缓缓在案边的软椅上坐下,书房中,一时只剩下他和灵越。   灵越见他指尖依旧有血滴下,连忙小心上前,捧住顾越安大掌道:“主子,您的伤。”   顾越安不答,反而将目光投向窗外浓稠的夜色:“出去。”   灵越不甘心地咬了咬唇:“主上...”   “出去!”   “是。”灵越眸中聚起一汪泪,正要转身出去。   “想办法催动鸳鸯血蛊,我要秦箴的症状加重。”   灵越眸子一亮,连忙应了下来。   只要顾越安吩咐她做事,无论是什么事,都叫她格外开心。   而屋内,顾越安仰靠在软椅中,一手搭上眼皮。   “他以为这样就能吓退我?”顾越安的声音几乎低不可闻,却带着一股玉石俱焚的痴狂与决绝:“他越是威胁我,就越能证明他怕了。”   “怕我靠近殿下,怕我将殿下重新夺回来。”   “阿娆。”他坐起身,小心翼翼将一旁的卷轴打开,露出其上的一副美人图。   顾越安颤着指尖抚上那张美人面,喃喃道:“殿下,再等等,再忍耐片刻。”   “很快,很快我就会接你回到我身边,届时,无论你想要什么,我都能给你。”   “至于秦箴。”顾越安冷冷一笑:“他施加在你我身上的屈辱,我自会让他百倍千倍地偿还。”    第54章 发作   冀州距离循州路程不算远,秦箴带着卿娆一路游山玩水,却也走了五六日的光景。   眼看冀州城郭的轮廓已在天边隐隐浮现,老天却骤然变了脸色。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下,狂风卷起尘土,顷刻间,暴雨倾泻,狂暴地冲刷着世间万物。   官道上,原本还算宽敞的路面瞬间变得泥泞,密集的雨点砸在马车上,发出笃笃的响声。   车内,卿娆被秦箴牢牢护在怀中,却仍被颠簸的车身摇地一晃。   车帘被肆虐的狂风卷起,不等卿娆蹙眉,秦箴便用厚重柔软的披风将她从头到脚裹紧,笑道:“可是冷了?”   卿娆在他怀里摇摇头,发丝蹭过她下颌:“不怕,只是这雨大了些,恐怕前路难走了。”   等雨再下久些,只怕路面中的土坑便要漏出来,届时车轮免不了陷入其中,难以出行。   未过多久,外头便传来麒一的声音:“主子,这雨势一时半会儿恐怕停不了,是就地驻扎还是加速赶往下个镇子?”   秦箴偏过头,捻了捻卿娆的发丝。   卿娆当即会意,这些日子,他倒是事事交由她拿主意,自己躲个清闲。   卿娆略一沉吟,便问道:“下个镇子尚有多远?路况如何?”   “回主子,下个镇子乃是十里开外的临河镇,路况尚且能走,只是前头需要穿过一片密林,地势低洼,恐有些颠簸。”他一顿,又道:“且林深叶茂,视线不佳。”   密林,暴雨,又视线受阻,若是遇见有心之人设伏,只怕有些麻烦。   卿娆心下一紧,但旋即想到,停留野外,暴雨不知持续到几时,人马困顿,若真有埋伏,只怕更容易被各个击破,倒不如快速通过险地更为稳妥。   她当即做下决定:“传令下去,车队加速,务必尽快穿过密林,抵达临河镇休整。”   “是。”麒一应下。   进入密林后,车队的速度便明显加快,只是车身愈发踉跄颠簸。   秦箴指尖缠绕卿娆一缕发丝,面上神色晦暗。   卿娆心尖一跳:“可是有何不妥?”   “风雨声中,总有些不合时宜的杂音,不过无妨,正好给咱们添添趣。”   他话音未落,便听车外异变陡生。   数名黑影自林中腾空而起,刁钻地攻向当中的马车,想要逼停车辆。   “敌袭!护驾!”麒一的厉喝与兵刃出鞘的锐响几乎同时响起!   卿娆掀起车窗前头的帘子,一眨不眨地朝外头张望。   这些人比起前两天那拨,倒是显得有组织许多。   他们显然极擅长利用天时地利,并不硬冲,而是将人分为三拨。   第一拨正面佯攻,吸引大部分麒麟卫的注意力。   第二拨利用钩锁之类的工具,从树上荡下,想要扑上车厢顶部。   至于第三拨,则是远远隐在更深的暗处,时不时放出几支弩箭,叫麒麟卫防不胜防。   顺着卿娆的视线,秦箴也将目前的景象尽收眼底。   他嗤笑一声:“呵,这回倒是学聪明了些。”   说着,他端起小几上温着的茶盏,递至卿娆唇边:“喝口茶压压惊。”   卿娆哪有心思喝茶,一双眸子一眨不眨地盯着外头的战局。   麒一不愧是麒麟卫统领,一身轻功形如鬼魅,大多时候还未瞧见他的人,那道剑光便已经精准击落箭矢,反手一剑便从一名黑衣人身上穿心而过。   麒二自然也不遑多让,手腕一转便将数支箭矢拦腰砍断。   就连稚雀,也是一鞭一个,毫不手软。   血水混着雨水,迅速在泥地上洇开一片片触目惊心的暗红。   战斗激烈,麒麟卫虽骁勇,但对方占据地利,打法刁钻阴险,一时竟显得有些胶着。   卿娆正看得心惊,忽见一名麒麟卫为保护马车侧翼,硬是用身体挡开一支偷袭的冷箭,箭簇深深没入他的肩胛,他闷哼一声,踉跄半步,却立刻又被同伴护住。   卿娆的心猛地揪紧,指尖下意识抠紧了秦箴的衣襟。   这不是她第一次见血,但却是眼睁睁瞧着这么多人为保护她死在眼前。   “瞧见了?”秦箴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带着一丝冰冷的玩味:“阿娆猜猜,这回又是谁?”   卿娆垂下眸子。   秦箴也不在意,他凑近卿娆耳边,不无蛊惑道“顾越安瞧着是个端方君子,可行事却这般狠辣,为达目的,牺牲这般多的玄甲卫。”   “你说,如今的玄甲卫,是更听你父亲卿绝的,还是唯顾越安的命令是从?”   他的手臂收紧,将她更深地按入怀中,语气渐冷:“他这般不惜代价,是念着同你往日的情分,还是另有所图?”   秦箴的尾音咬的极轻,却带着一股骇然的寒意和隐隐的兴奋。   卿娆猛地抬头,对上他深邃的眸子,心中忽然升起一股不适。   她这般细微的变化并未逃过秦箴的感知。   他眸光一暗,唇角微微勾了勾,忽然揽紧她的腰,低声道:“抱稳了。”   话音未落,秦箴便带着她掠出马车,落入瓢泼大雨和刀光剑影之中。   没有什么东西,比让卿娆直面鲜血的刺激更能打破她心中顾越安的形象。   果然,卿娆几乎下意识抱紧了秦箴的腰。   落地的一瞬间,冰冷的雨水和凛冽的杀气便扑面而来。   与卿娆不同,秦箴显然是享受这种肆意拼杀的感觉,他眼中冷光一闪,玄色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即使手中抱着卿娆,秦箴也能游刃有余地在刺客中穿梭,随手躲过一名刺客的兵刃反手刺入其咽喉。   眼看着因为秦箴的加入,战局瞬间扭转。   此时,一直同麒一缠斗在一起的刺客,余光注意到即将靠近的秦箴,眼中闪过一丝疯狂之色。   他狠狠一咬牙,不顾麒一当胸刺来的长剑,硬生生用身体迎上!   噗——“长剑透体而出,血箭狂喷!   那刺客却借着这股冲力,嘶吼着将手中一柄泛着幽蓝光泽的淬毒匕首,用尽全身力气掷向秦箴!   秦箴眼中闪过一丝不屑,正欲抬手弹开。   骤然间,他脸色猛地一白,一股钻心蚀骨的剧痛毫无征兆地从心脉炸开,瞬间席卷全身,仿佛有无数根烧红的针在五脏六腑内疯狂搅动!   “呃...”他闷哼一声,抬到一半的手臂剧烈颤抖,竟硬生生僵在半空,额角青筋暴起,细密的冷汗瞬间渗出,混着雨水滑落。   那致命的匕首已至近前,卿娆眸色一暗,轻声道:“夫君。”   话落,整个人忽然爆发出一股极大的力气,转身便要往秦箴面前挡。   秦箴见状,原本僵住的手轰然抬起,指间的玉扳指狠狠砸在那匕首上,逼得其偏离几分,险之又险地擦着卿娆的鬓角飞过,深深钉入身后的车壁,匕身兀自剧颤。   卿娆甚至能感受到那匕首带起的锐风刮过脸颊的刺痛感。   死一般的寂静维持了一瞬。   秦箴缓缓抬起头,眼中已是一片骇人的猩红血丝,浑身暴戾的杀意几乎化为实质。   他看都未看周围袭来的暗箭,整个人如闪电般飞出,精准地捏住了附近另一名正扑来的刺客的咽喉。   “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那刺客甚至连惨叫都未能发出,头颅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软软垂下,被秦箴随手扔垃圾般甩开,重重砸在泥水中。   整个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但卿娆却注意到,他整个身子都在隐隐颤抖,想来极为不好受。   他呼吸略显急促,只是揽着她的手依然稳如磐石。   那名刺客被奄奄一息地甩在地上,瞧着已是强弩之末,目光却死死盯着卿娆。   卿娆忽然也不知从哪儿来的力气,抽出秦箴腰间的匕首便狠狠扑了过去,一刀扎进那刺客的胸口。   鲜血溅在她面上,像极了暗夜中开出的曼陀罗花。   那刺客的唇无声地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喷出一口血沫,头一歪,彻底断了气。   秦箴立在原处,眸光淡淡望着呆坐在地上的卿娆,向她伸出手:“过来。”   卿娆眸光涣散,眼神渐渐聚焦到那只大掌上面,有些茫然,旋即不知想到什么,哇地一声吐了出来。   秦箴上前两步,将人稳稳抱入怀中,又回了马车中,将温热的茶水递至她唇边。   “为什么?”   卿娆抿了口茶水,垂下眼睫,她知道秦箴在问什么。   “他差点杀了你。”   “是因为这个么?”   “嗯。”   看着女子白嫩的脸庞,秦箴微微一笑:“好。”   话落,他捏起一旁的帕子,替女子将脸上的血迹一点点擦干净。   卿娆睫羽一颤,掩去眸中的惊涛骇浪,整颗心脏如擂鼓般狂跳。   她隐在袖口下的指尖,此时正死死攥住一颗蜡丸。   这是方才那名刺客,临死前塞进她手中的。   正在卿娆紧张万分时,面前的男人忽然浑身一软,整个人重重倒在他怀中。   即使隔着衣裳,卿娆也能感受到男人身上滚烫的体温。   他面色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呼吸急促,眉头紧紧拧在一起。   卿娆心下猛地一沉。   外头,麒一和麒二已经迅速处理完残敌,快步来到卿娆面前,急声道:“娘娘,主子可是受伤了?”   卿娆瞧着怀中意识有些模糊却依旧攥着她不放的秦箴,嗓音刻意压得平稳:“并非受伤,看这症状,只怕是...鸳鸯血蛊。”   “什么?”麒二忍不住道:“不是说这东西发作有定期么?一月之期未至,为何...”   麒二话未说完便没了声响,卿娆也不多问。   她目光停在秦箴因着高热微微干裂的唇上,只见无意识抚过,语气飘忽:“是啊,一月之期未过,怎会再次发作?”    第55章 水患   卿娆话音落下,再抬眸时,便吩咐麒一麒二领着人退开。   远远望去,众人便如繁星将马车拱卫在中心,只都离了十步以上。   车内,几乎只能依稀听见外头瓢泼的雨声和秦箴粗重的喘息声。   卿娆看着怀中男人痛苦蹙眉的模样,手中的蜡丸咯地她生疼。   最终,她深吸一口气,阖了阖眸子。   再睁开眼时,卿娆飞快将秦箴放平在软垫上,然后颤着手解开了自己衣襟的盘扣,将衣衫微微拉下,露出白皙的肩颈。   肌肤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激地卿娆一颤。   她抿了抿唇,才伸手将秦箴扶起,让他与自己面对面而坐,然后引导着他滚烫的唇贴上自己脖颈处。   原以为还需费些力气,不料就在秦箴触碰到她肌肤的下一瞬。   就像干涸濒死的人终于寻到甘泉,他原本虚软的手臂骤然将死死锢在怀中。   紧接着,男子泛着湿热的唇齿毫不留情地啃噬上女子娇嫩的肌肤,尖锐的刺痛瞬间传来。   卿娆忍不住闷哼一声,下意识想要去推男人的肩头,却被他锢在怀中动弹不得。   此时的秦箴几乎已经完全被蛊毒支配。   他就像是置身火海炼狱,五脏六腑都在激烈地燃烧,而怀中这具温凉的身体,散发着一股甜腻的凉意。   他几乎贪婪地舔舐吮吸,恨不得将人吞吃入腹。   随着卿娆的血液滑入秦箴口中,那股要命的干涸终于得到缓解,可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更强烈的欲望。   秦箴猛地睁开眼,凤眸猩红一片。   卿娆正因肩颈间的疼痛蹙眉,冷不防对上这样一双眼,吓得一颤,张口便道:“秦...”   一个字还未说完,秦箴滚烫的唇舌便强势堵住了她的嘴,一股血腥味瞬间在卿娆口腔中弥漫开。   更糟糕的是,她身体里那种诡异的牵引感,好似愈发强烈起来。   “呜...”卿娆被他吻得浑身发软,伸手推着他的肩膀。   只是秦箴显然不再满足于此,他一手牢牢固定着卿娆的腰肢,另一手粗暴地扯开她本就松散的衣襟,布料撕裂的细微声响在密闭的车厢内格外清晰。   微凉的空气触及更多肌肤,这样的场景让卿娆不由得想起公主府的那几日,她眸中泛起一股惊惶,下意识想要后退蜷缩,却被他更紧地按住。   “别...”女子嗓音细若蚊蝇。   下一瞬,脚踝被男子滚烫的手掌抓住,不容置疑地向上抬起,形成一个羞耻的姿势。   不等卿娆后退,秦箴滚烫的身躯便覆了上来。   身下是冰凉的车板,上面是秦箴灼热的肌肤。   车外,雨势更大,隐隐有电闪雷鸣之势。   以马车为圆心,十步之外,所有麒麟卫包括麒一麒二,皆背对马车,垂首而立。   车厢内隐约传来的细微声响和压抑的动静,让他们眼观鼻、鼻观心,不敢有丝毫窥探之意。   夜色愈深,陇州太守府内。   “噗——”灵越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脸色瞬间灰败,整个人软软瘫倒在椅中,气息萎靡。   一直负手立于窗前的顾越安倏然转身,快步走近,俯身凝视着她,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如何了?”   灵越艰难喘息着,伸手擦去唇边的血迹,咬牙道:“被压制了,反噬得厉害,那狗皇帝应当是用了血。”   “压制了。”顾越安眸中的急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诡异的平静。   他缓缓直起身,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   被压制了,那便意味着,他的阿娆,又一次为秦箴那个贱人吃了苦。   他垂眸看着形容狼狈的灵越,语气淡漠:“下去吧,好生养伤。”   灵越因他这难得的“关心”眸光亮了一瞬,忍不住强撑起一口气,语带怨怼:“主子,您何苦为了那个女人如此瞻前顾后、耗费心神?这些时日,为了救她,我们折了多少精锐弟兄?说不定,说不定她早已乐在其中,忘了自己是谁了!”   话音落下,室内陷入一片死寂。   灵越未得到回应,心下不安,怯怯地抬眼望向顾越安,却骤然撞进他一双冰封雪冻般的眸子里。   她被这目光吓得一颤,眼眶瞬间红了,连忙低头道:“属下失言,主子恕罪。”   顾越安冷冷收回目光,淡声道:“出去。”   灵越咬了咬唇,抬眸望了眼顾越安冰雪般的脸,才不甘地退了下去。   这些日子以来,主子浑身的气息越来越冷了。   顾越安并未将灵越放在眼中,转身重新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背影孤峭。   良久,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扭曲的弧度:“乐在其中?我的阿娆,怎会被秦箴那个贱人蒙骗。”   这时,玄羽悄无声息出现在门口,躬身道:“主子,冀州有消息传回。”   顾越安迅速收敛了外泄的情绪,恢复成那副芝兰玉树的姿态,转身望来,眸光清润:“说。”   “东西已安全送到殿下手中,依计行事,殿下聪慧,想来不久便能寻机脱身,与咱们的人汇合,平安归来。”玄羽低声道。   顾越安眼中瞬间绽放出难以抑制的喜意,他抚掌轻叹:“好!甚好!玄羽,吩咐下去,陇州至冀州一路所有关卡暗哨,务必确保万无一失!”   “是。”玄羽沉声应下。   “主上。”一名小厮在门外恭敬禀报:“东厢房的先生请您过去一叙。”   东厢房,住的正是卿绝。   顾越安眼底神色一暗,抚了抚衣袖:“知道了,随我过去。”   东厢房院落清幽,一棵需三人合抱的古树枝叶繁茂,树下设着石桌木椅。   顾越安步入院中,便见一个容貌气质皆寻常的中年男子,正坐在桌旁,神色间带着几分踌躇。   “岳父大人。”顾越安含笑一礼,端的是世家公子之姿:“小婿近来俗务缠身,疏于问候,还望岳父勿怪。”   他极为自然地提起茶壶,为卿绝斟上一盏热茶,动作行云流水。   卿绝忙摆手笑道:“瑾之言重了,你事务繁忙,是我叨扰了。”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些为难之色,“其实也并非什么大事,只是我在此处,也帮不上你什么忙,反而徒添麻烦,便想着不若我自行出去游历一番,也免得你分心。”   顾越安斟茶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向卿绝,眉头微蹙,关切道:“岳父何出此言?可是此处有哪里伺候不周?但请直言,小婿定当严加管教。”   “此处一切都好,只是...”卿绝连连摇头:“瑾之啊,我终究是个闲人,在此久住,心中实在不安。”   顾越安脸上温和的笑意淡了些许,他放下茶壶,声音依旧平稳:“岳父大人多虑了,您安心住下便是,若是觉得闷了,我让玄羽多派些人手,陪您在陇州各处走走散心,陇州水色颇佳,岳父正好可品鉴一番。”   卿绝索性直言道:“瑾之,非是我不愿留下,实在是我厌倦了这些朝廷上的事情。”   他在这儿住了许久,关于顾越安的事,便是并非十分了解,也大概能猜到些。   他实在无意复辟,也半点不想再掺和进争权夺利的事情中。   顾越安怎会看不透他的想法,只可惜,有些事,偏是不得为而为之。   他轻轻看着卿绝,抛出一个他无法拒绝的理由:“今日,我手下的人已经联系上阿娆了,想来不日阿娆就要归来。”   “岳父,您就不想亲自见见她么?若是她回来见不到您,想来是要伤心的。”   闻言,卿绝果然面色一凝。   阿娆那个性子,他自然是知道的,更何况自己的女儿,怎会有不想的时候。   顾越安见状,语气愈发恳切温柔,又温言劝慰了许久,才打消了卿绝离去的念头。   从东厢房出来,顾越安脸上的温和褪去,化为一片冷肃。   他侧首对玄羽吩咐道:“加派人手陪着卿绝,陇州境内随他走动,但绝不可让他离开陇州地界半步。”   他顿了顿,抬眼望向冀州方向,目光深邃:“连日暴雨,冀州地势低洼,恐生水患,让吴越亲自去一趟冀州。”   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告诉他,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场雨,说不得是个良机。”   “是。”玄羽当即应下。   顾越安独自立于廊下,望着檐外连绵的雨丝,清风拂过他月白的衣袍,衬得他身姿如玉。   另一边,自那日密林雨后,秦箴和卿娆之间的气氛便有些微妙。   秦箴显然心情极好,即便卿娆连着两日对他爱搭不理,甚至中途休整时自顾自走到一旁远眺,他也只是噙着笑,不紧不慢地跟在她几步之外,目光始终锁着她,耐心十足。   “还在生气?”他踱步至她身后,声音低沉含笑,指尖若有似无地拂过她垂落的发梢。   卿娆肩颈处的咬痕还未完全消退,此刻被他气息拂过,仿佛又泛起隐秘的刺痛与酥麻。   她不自在地侧身避开,抿唇不语,耳根却悄悄染上一抹薄红。   秦箴低笑一声,不再逼近,转而看向快步走来的麒一,神色慵懒:“何事?”   麒一躬身禀报,语气凝重:“主子,冀州急报,连日暴雨,漳河决堤,下游三县皆被水淹,灾民流离失所,眼下民情沸腾,恐生乱象。前方道路亦被洪水冲毁大半。是否改道而行?”   秦箴闻言,脸上闲适的笑意淡去,凤眸微眯,掠过一丝冷光:“改道?为何要改道?”   他声音平稳:“越是这种时候,朕越该去亲眼瞧瞧,朕的百姓正在受苦,朕岂能绕道而行?”   更何况,这般好的机会,他不信顾越安不出手。   他说话时,目光却并未看麒一,而是遥遥落在不远处的卿娆身上。   卿娆背对秦箴,隐在袖下的手微微用力,将那蜡丸捏开,其中果然藏着一张薄绢。   上面只有寥寥数字,却叫她格外熟悉:“水浑,至陇州一路,皆可见机行事,趁乱脱身。”    第56章 眼见   休整过后,众人再次启程。   不过晌午时分,顶着淅淅沥沥的小雨,便到了冀州城外。   这些日子,秦箴大半时日都待在马车中处理冀州城的政务,可真到了这个地方,卿娆心中依旧忍不住一震。   冀州城拥有两条大楚境内最渊源的河流,土地肥沃,其富庶程度在各州城中也算前列。   可面前这个哪里还是传闻中的冀州城?   官道两旁,昔日整齐的屋舍如今东倒西歪,许多只剩下个断壁残垣,泥浆和里头破碎的家具混杂在一起,一片狼藉。   浑浊的泥地几乎覆盖了整个道路,一脸麻木的百姓颓然收拾着先前的烂摊子。   不少人家门口设下祭台,其上是被水泡的发胀的尸体,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腐臭气息,甚至来不及下葬。   侥幸逃生的百姓脸上也并无多少生气,一个个蜷缩在地势稍高的土坡上,衣衫褴褛,面黄肌瘦。   这其中,最多的还是老弱妇孺,稍微有些力气的青壮年都出城讨生活去了。   卿娆闻到空气中弥漫的浓重水腥味,不自觉地皱了皱鼻头。   死了这么多人,最叫人担心的,还不是灾民们的安置问题,而是潜藏着可能出现的瘟疫。   她脸色煞白,隐在袖下的指尖捏的泛白。   她久居京城,从未想过人间竟有如此惨状。   建京的繁华和循州的喧嚣,在此刻都充满了遥远且不真实的感觉。   就在卿娆发怔时,一只大掌忽然拽住她的手腕一拉,将她护在怀中。   紧接着,一个瘦骨嶙峋、浑身泥污的小男孩猛地从斜刺里冲出,口中攥着一小块发黑干硬的馍馍。   他瞧着也似多日不曾吃过东西,脚下虚浮,踉跄摔倒在泥水里,却不管不顾,拼命将手里的馍馍往嘴里塞。   另一个稍大点的孩子哭喊着追上来,拳头像雨点般砸在他身上:“还我!你这个狗东西!那是我阿娘省下来的!你还我馍馍!”   前头的孩子被打得蜷缩起来,却死死护住嘴,拼命吞咽,噎得直翻白眼,很快那块小小的窝头就全进了肚子。   后头的孩子见状,绝望地哭嚎得更凶,扑上去撕打。   卿娆的心被这一幕狠狠揪紧,想要拿出些干粮分给他们,却也知晓眼下不是时候。   她抿紧唇,目光扫过周围那些缩在角落、眼神麻木的灾民,深吸一口气,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进泥泞中。   她走到一群蜷缩在破墙根下的灾民前,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老人家,你们家中可还有人?房子都没了吗?几天没吃东西了?官府可曾来施过粥?”   她记得,秦箴吩咐过官府施粥。   那些灾民抬起浑浊的眼睛,木然地扫了她一眼,看到她虽沾了泥点却依旧华贵的衣裙和身后气度不凡的秦箴,立刻又畏惧地低下头,瑟缩着往后躲,无人应答。   卿娆唇瓣抿地更紧,心头无端生出些气怒。   秦箴目光一直追随着她,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暗光。   他缓步上前,玄色靴子踩在泥水中,却依旧从容不迫:“阿娆,想知道什么,何不亲眼去看看。”   卿娆抬起眸子,对秦箴不冷不热道:“他们是你的子民,看见百姓如此,你为何还能如此冷静。”   秦箴闻言,并未动怒,反而低笑一声。   他上前一步,无视脚下的泥泞,伸手用指腹轻轻擦去她颊边溅到的一滴泥水。   “冷静?”他重复道:“若朕也如阿娆一般,只会站在这里心痛发怒,或是掏出几块干粮施舍,那他们...”   他目光扫过周围麻木的灾民:“明日、后日,乃至饿死、病死于街头时,又该去怨谁?”   “无用的悲悯,是这世上最廉价的情绪。它填不饱肚子,也治不了洪水。”   卿娆被他话中的冷酷刺得一颤,下意识想反驳,却被他接下来的话打断。   “冀州太守向垚的位置,朕登基以来,未曾动过。”   卿娆心猛地一沉。   向垚...她记得此人,是父亲卿绝颇为倚重的老臣,为人看似耿直,若真是他治下出了如此纰漏...   秦箴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语气循循善诱,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引导:“阿娆若觉不公,此刻便可随朕直入太守府,亮明身份,将一干人等即刻下狱问罪。”   他微微俯身,靠近她,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带着蛊惑:“然后呢?换上一个不知是人是鬼的新太守?问题便解决了么?”   他刻意模糊了关键,即便向垚是卿绝旧臣,但吏部考核、地方监察眼下皆由他秦箴掌控,失职至此,他岂能全无责任?   卿娆睫羽轻颤,心头混乱。   见她不语,秦箴知道火候已到,话锋一转,声音沉稳而有力:“与其在此猜测问责,不如亲眼去看看,那堤坝是因何而决?官府的粥棚究竟设在了何处?为何这些饥肠辘辘的百姓,宁愿在此忍饥挨饿,也不去领那一碗救命的薄粥?”   卿娆并未让秦箴等许久,几乎几息的功夫,便伸手拽了拽他的袖口:“能陪我去漳河看看吗?”   秦箴眼中掠过一丝得逞的暗光,他顺势握住卿娆的手,将人半护在怀中:“自然知道。”   漳河离此处并不算远,秦箴揽着卿娆,沿着泥地徒步而行。   麒一等人远远跟着,既护卫周全,又不打眼。   越靠近漳河决口处,四周景物的形势便愈发惨淡。   决口处一片狼藉,坍塌的土石和断裂的木材堆积在一起,浑浊的河水仍不断从缺口涌出,淹没着下游的土地。   秦箴并未急于开口,而是带着卿娆在一处相对稳固的河岸站定。   他目光如炬,扫过决口处的断面。   “阿娆,看那里。”他忽然指向决口处一段尚未完全坍塌的堤坝基座。   卿娆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那基座裸露出的部分,木材已然发黑腐朽,甚至能看到虫蛀的孔洞,用来填充和固定的石材也显得大小不均,垒砌得十分草率。   秦箴弯腰,随手从脚边捡起一块散落的、原本应是用来加固堤坝的石料,指尖稍一用力,那石料竟应声碎裂,露出内部松散的结构。   “这种石头,遇水浸泡,不过几日便会酥软。”他将碎渣递到卿娆眼前,语气平淡:“还有那些木头,怕是比朕的年纪都大。”   “而就在三月前,冀州太守才上了折子,问朕要了五十万两的银两用于修葺河堤,你说,这些银子,他都花在哪儿了?”   卿娆目光落在那千疮百孔的石头上,脸色愈发难看。   她蹲下身,不顾泥污,用手摸了摸早被冲烂的堤坝,冰凉的触感和之间传来的松动感,叫她心头一阵发寒。   若是那五十万两雪花银,当真用在加固河堤上,是不是这样的灾难就不会发生。   那些中饱私囊的官员,当真是好大的胆子。   看完河堤,二人转过身,朝着官府设立的粥棚前去。   说是粥棚,其实搭的极为简陋,棚前排着稀稀拉拉的队伍,为首的两个衙内正用手中的勺子慢悠悠搅着锅中的粥水。   “去看看。”秦箴牵起卿娆的手,走向粥棚。   走近了,才看清那所谓的“粥”,几乎能照见人影,锅里漂浮着寥寥无几的米粒,大部分是浑浊的汤水。   施粥的衙内态度倨傲,一边舀出一勺清澈见底的浑汤,一边大声呵斥着排队的灾民:“快点儿!领完赶紧滚!”   一个抱着幼儿的妇人颤巍巍递上破碗,差役舀了半勺清汤寡水倒进去,妇人忍不住哀求:“官爷,行行好,多给一勺吧,孩子饿得直哭...”   “滚开!就这么多!不领就滚!”衙内不耐烦地推开她。   他身旁的另一个衙内却在那妇人面上扫了几眼,忽然伸手拦了拦骂人的衙内,笑道:“哎,周大哥,不过是些小事,何苦动怒。”   周衙内不明所以地望了他一眼,嗤笑道:“怎么,你李松要当好人?”   李松笑了笑,将勺沉到底,当着那妇人的面缓缓捞了上来,里头是大半勺的饭粒子。   他将那勺米粥朝妇人跟前递了递,笑道:“要么?”   “要!要!多谢官爷,多谢官爷!”那妇人几乎喜极而泣,颤着手将破碗伸到李松跟前。   李松目光在那破碗上一滑,又转到妇人面上,慢悠悠道:“你站的这么远,爷够不着啊。”   那妇人一顿,愣愣地瞧着已经递至勺下的破碗。   周衙内此时也反应过来,嘿嘿一笑道:“你小子,没想到还好这一口呢。”   李松勾了勾唇,扯出个黏腻的笑:“周大哥不觉得很有意思么?”   说完,他目光落在那妇人胸前:“说来,这孩子应当还是吃奶的年纪吧,也不知这奶是何滋味。”   这般直白的暗示,直听得那妇人又羞又怒,恨不得狠狠啐他一口。   可怀中幼儿实在是饿的撑不住,眼下连哭闹的力气都没。   那妇人忍着羞辱,面红耳赤地挪步到了李松跟前,几乎用破碗框住那勺子,凝声道:“还请官爷施粥。”   卿娆看着那衙役李松淫邪的嘴脸和妇人屈辱的神情,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她再也忍不住,挣脱秦箴的手就要上前!   然而,秦箴的手臂却如铁钳般,更紧地箍住了她的腰肢,将她牢牢固定在自己身侧。“别动。”   他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看下去。”   就在这时,那抱着孩子的妇人,脸上血色尽褪,眼中闪过剧烈的挣扎,最终,母性的本能压过了羞耻,她咬着牙,往前又挪了一小步,几乎站在李松面前,声音细若蚊蚋:“官爷,求您行行好。”   李松得意地嘿嘿一笑,手中的勺子却故意一晃,那半勺稠粥“啪嗒”一声,又落回了锅里大半,只剩几点米粒挂在勺边。   “哎呀,手滑了。”他毫无诚意地怪叫一声,眼神却更加露骨地在妇人身上逡巡:“你怎么不站近些,过来,老子同你说几句话。”    第57章 暗潮   那妇人眼中流出两行清泪,顺从地凑上前去。   李松勾唇一笑,空着的手揽住那妇人的腰肢,目光不怀好意地向下看:“瞧你,抱着个孩子站都站不稳。”   借着这个理由,他伸手便要捏上妇人的胸。   周围排队的灾民大多麻木地看着,或有几个眼中露出愤懑,却无人敢出声。   那周衙内更是抱臂看好戏似的笑着。   卿娆气得浑身发抖,指尖深深掐入掌心。   她仰头看向秦箴,却见他面色平静无波,唯有那双凤眸深不见底,里面翻涌着冰冷的寒意。   他没有看那衙役,目光反而扫过粥棚旁边几个看似随意堆放、却鼓鼓囊囊的麻袋,袋口微微敞开,露出里面雪白饱满的新米,与锅中那清可见底的“粥”和灾民碗里几不可见的米粒,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秦箴微微侧头,对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出现在身后的麒一递了一个极淡的眼神。   下一刻,变故陡生!   就在那李松**着要碰到那妇人胸前时,“嗖!”一道破空之声锐响!   一枚铜钱带着凌厉的劲风,精准无比地打在了李松握着勺子的手腕上!   “啊!”李松惨叫一声,勺子脱手落地,手腕瞬间肿起老高。   “谁?!哪个王八羔子敢偷袭官差!”周衙内又惊又怒,拔出腰刀厉声喝道。   人群一阵骚动。   只见一个穿着普通布衣、面色蜡黄的中年汉子从灾民队伍中走出,他看似瘦弱,眼神却锐利如鹰,声音洪亮:“官差?我看是蛀虫!朝廷拨发赈灾粮,是让你们在此欺辱妇孺、克扣口粮的吗?!”   “你放屁!”周衙内色厉内荏地挥刀:“哪里来的刁民,敢污蔑朝廷命官!我看你是活腻了!”   那汉子冷笑一声,并不惧他,反而上前一步,指着那几袋新米:“污蔑?那这些是什么?官仓的新米为何在此?锅里的粥为何清如水?这位大嫂的孩子快要饿死,你们却在此借机羞辱,哼,真是好大的官威!”   他话音落下,周围原本麻木的灾民中,也开始响起窃窃私语,看向两个衙役的目光充满了愤怒。   李松捂着手腕,又惊又痛,色厉内荏地喊道:“反了!反了!来人!把这刁民给我拿下!”   然而,他喊了半天,除了周围越聚越多、面色不善的灾民,并无其他官差赶来。   那汉子见状,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与狠厉,他猛地振臂高呼,声音极具煽动性:“乡亲们!看见了吗?!这些狗官根本不把我们当人看!他们仓库里有的是白米!却要活活饿死我们!还要欺辱我们的妻女!这世道还有没有王法?!跟他们拼了!抢回我们的粮食!”   话音未落,人群中立刻有几人嘶吼着响应:“拼了!抢粮!!”   “不能白白饿死!”   愤怒和绝望的情绪如同火星落入干柴,瞬间被点燃。   早就被饥饿和屈辱逼到极限的灾民们,如同决堤的洪水般疯狂地冲向粥棚和那几袋象征性堆在一旁的新米。   场面瞬间失控,灾民与试图阻拦的零星官差扭打在一起,厮打声响成一片。   那汉子混在人群中,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意。   秦箴目光掠过双方,最终落在扭打的人群上:“麒一。”   麒一身形一动,立即便有数名麒麟卫切入混乱的人群,精准地将灾民和官差分开。   人群中,那汉子脸色骤变,狠狠看了一眼麒麟卫的人,同另外几人对视一眼,便打算不着痕迹的撤走。   几名麒麟卫正要追击,却被秦箴眼神止住。   没了搅混水的人,未用多少功夫便将官差和暴动的灾民押下。   秦箴目光扫过被扯破的白米,淡声吩咐:“将剩下的米煮了,按人头发放。”   闻言,那些官差原本还想反驳,一触及秦箴眼神皆偃旗息鼓。   命令一下,新的粥锅架起,雪白的米粒倒入清水中,很快,真正散发着米香的、粘稠的热粥开始翻滚。   原本绝望的灾民们愣住了,他们呆呆地看着这一切。   直到滚烫的、盛满了米粒的粥碗被递到手中,那真实的温度和重量才让他们回过神来。   他们以为,闹了这一通,不死也该残,没想到,真的有粥可吃。   “是...是真的粥...”   “有米!好多米!”   人群中,不知是谁先开始的,低低的啜泣声响起,很快连成一片。   许多人捧着碗,却不舍得立刻吃,只是看着,眼泪大颗大颗地掉进粥里。   几天前,他们还是幸福美满,日子有奔头的小老百姓。   不过一场大雨,就叫他们家破人亡,成了流落街头的灾民。   而这一切,盖因官府的不作为,官员的贪赃枉法。   卿娆看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伯,双手颤抖地捧着粥碗,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然后望着碗中的粥,老泪纵横,哭得像个孩子。   她忍不住走上前,轻声问:“老伯,您哭什么?”   那老伯抬起浑浊的泪眼,看了看卿娆,声音嘶哑破碎:“若是早两天能有这一碗粥,我那老婆子说不定,就能活下来了啊。”   他说完,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卿娆只觉得心口像是被重锤狠狠击中,目光从一个个百姓脸上划过,鼻子一酸,眼前瞬间模糊。   她猛地直起身,望向冀州城中心那巍峨的太守府方向,冲秦箴道:“我想去太守府,现在就去。”   她想亲自去问问那位向抬首,这冀州的天,究竟烂到了何种地步!   这层层叠叠的贪婪和冷漠之下,到底埋葬了多少冤魂!   而她阿父当年,是否也真的看走了眼。   “好。”秦箴眼中闪烁着一股看不明的亮光,他牵起卿娆的手,低声道:“无论你想做什么,我都陪你。”   与此同时,太守府后院。   一名汉子步履带风,满脸怒容地从后门疾步而入,守卫见是他,均垂首不敢阻拦。   若是卿娆和秦箴在此,定然能够发现,这汉子便是在粥棚故意将水搅浑的那个。   他径直穿过回廊,闯入主院。   院中树荫下摆着一张梨花木桌,两名中年男子正对坐饮茶。   左侧一人,身着藏青色常服,面料普通,甚至有些洗旧的痕迹,面容敦厚,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正是冀州太守向垚。   他见汉子闯入,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却并未立刻出声。   右侧那人则截然不同,他穿着一身宝蓝色锦缎长袍,腰束玉带,手指上戴着一枚硕大的翡翠戒指,面皮白净,一双三角眼精光四射,嘴角总是习惯性地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一见那汉子满脸怒容、步履匆匆的模样,三角眼微微一眯,放下茶杯,声音不高:“阿祚,慌什么?在太守大人面前,如此失态,成何体统?”   吴祚脸色一变,强行压下火气,对着向垚和吴越分别拱手,声音仍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懑:“是,老爷。”   向垚抬了抬手,示意他免礼,语气温和:“何事如此惊慌?”   吴祚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吴越,最终还是忍不住朝向垚抱怨道:“太守大人,您之前不是保证万无一失,一切都安排妥当了吗?”   “属下按照计划,眼看就要成功煽动那些愚民暴乱,谁知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带了几个硬茬子,三下五除二就把场面压下去了,到头来功亏一篑!”   吴越闻言,三角眼中的精光一闪,抬手打断他,声音沉了下来:“慌慌张张,像什么样子!慢慢说,怎么回事?对方什么来头?”   吴祚这才咬牙,将粥棚发生的事详细说了一遍,尤其重点描述了那对气度非凡的男女:“那男的瞧着一身贵气,眼神冷得吓人,根本没动手,只一个眼神,他手下那几个护卫身手极其厉害,瞬间就控制住了场面。”   “那女的也是绝色,一开始还像个不谙世事的,后来那眼神...啧,也变得狠厉起来...”   吴越听着,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嘴角那丝笑意逐渐变得冰冷而玩味。   他与向垚交换了一个眼神。   向垚面色凝重,迟疑道:“难道是?”   圣上和皇后娘娘微服私访的事,他自然也知晓几分,算算日子,便也该到冀州了。   果然,对面吴越嗤笑一声,眯了眯眸子道:“太守大人好眼力,若是所料不错,这二人便是秦箴和明华公主了。”   “什么?!”向垚手一抖,茶杯中的水溅出几滴,有些紧张道:“主上可吩咐了如何应对?”   “应对?”吴越不屑地望了向垚一眼,眼中闪烁着毒蛇般的光芒:“来了才好,真是天堂有路他不走,地狱无门闯进来。”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对向垚道:“他们既然来了,必定会来你这太守府兴师问罪,向大人,你只需依计行事,暂时稳住他们,表现得惶恐不安、引咎自责即可。”   “将他们在太守府多拖上一些时候,等他和公主分开,哼,保管叫秦箴有命来,没命回!”   向垚却觉有些不妥:“吴老爷有所不知,秦箴身边的麒麟卫,可个顶个的是个好手,咱们这些人...”   吴越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他的人是好手,咱们的人便差了么?眼下咱们已在府内布下天罗地网,难不成你还怕了他?”   “可...可他到底是当今圣上,况且这冀州,也并非我的一言堂,若是...”   “向大人!”吴越加重语气:“事到如今,你以为还有退路么?”   “别忘了您昧下的那些雪花银,还有满冀州城的灾民。”   “若是这位圣上深究起来,第一个掉脑袋的,可是您啊。”   吴越慢悠悠道:“可若是你配合主上,拿下秦箴,复辟旧朝,您可就非但无过,反而有功啊。”    第58章 机会   向垚闻言,面上浮现出一阵纠结,旋即瘫坐在椅中,冷汗涔涔而下,再也说不出话来。   吴越一瞧他这样子,心头便定了几分。   向垚这人优柔寡断,行事畏缩却又贪财,最是好拿捏不过。   他嗤笑一声,转身领着吴祚退了下去。   另一头,秦箴和卿娆带着麒一等人到了太守府。   朱红鎏金的牌匾在阳光下显得格外耀眼,秦箴目光微沉,吩咐门房前去通报。   未过多久,便有小厮恭敬出来带路。   太守府中院落幽深,草木繁茂,里里外外透着一股雅致的意味。   卿娆瞧着青石板小道左右的风景,眉眼不由得一沉。   太守府的精致秀雅,同外头的残垣破壁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由不得她不多想些。   至后院,向垚早早便候在一侧,见二人冷着脸前来,心下一颤却强自镇定道:“听门房说二位求见,不知二位是为何而来?”   说着,许是因着心头的害怕,向垚小心斟了两盏茶推向二人:“我这茶乃是今年新摘的香雾茶,二位客人不如坐下说?”   卿娆目光从那泛着幽香的茶盏上挪过,停在向垚看似宽厚的面上,冷声道:“太守大人倒是好雅致。”   “外头漳河决堤,灾民遍野,官府设下的粥棚粥清如水,你却坐视不理,还能在这里喝的下茶?”   向垚被卿娆凌厉的目光和直白的质问刺得面色一白,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颤抖,强笑道:“这位夫人此话从何说起?天灾无情,本官亦是痛心疾首,日夜难安。”   “可夫人不知,赈灾之事千头万绪,粮草调配、灾民安置皆需时日,绝非一蹴而就,如今的局面,已是本官竭尽所能...”   “竭尽所能?”卿娆冷笑打断,上前一步,指尖划过光洁的桌面,发出轻微的声响。   “竭尽所能将官仓新米换成陈年腐谷?竭尽所能纵容衙役克扣粥粮,中饱私囊?还是竭尽所地能在这雕梁画栋的府邸里,品你的新茶,看你治下的百姓易子而食?”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   适时,院中微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更衬得气氛凝滞。   向垚抬眸望着卿娆清艳的眉眼,瞥了一眼秦箴冷肃的脸色,心下一狠,抬手便将茶盏哐当一声摔在地上。   霎时间,四溅的茶水洒湿他的衣袖。   向垚猛地站起身,冲着卿娆怒道:“这位夫人!本官听你夫妻上门求见,原以为有何要事,才将你们二人好言好语地迎了进来。”   “不料你竟如此无礼,上来便血口喷人,本官念你是女流之辈,不同你计较,你却愈发信口雌黄,污蔑于我,依本官看,你们定是居心叵测之辈!   一直静坐旁观的秦箴,此刻终于缓缓抬眼。   “向太守。”他开口,声音平淡,却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瞬间将向垚的虚张声势压了下去:“夫人问你话,你只需回答便是,何必顾左右而言他?”   向垚被这气势所慑,呼吸一窒,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却猛然想起自己将要做什么,当即狠狠甩了甩衣袖,斥道:“你们!你们真是无礼至极!”   “来人呐!给本官将这二人一并拿下!”   “慢着。”秦箴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自怀中取出一物,随意地掷于石桌之上。   那是一面玄铁令牌,上书一个苍劲有力的“秦”字,四周盘龙环绕,在阳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此物,向太守可认得?”   这东西向垚自然认得,当今圣上还是大将军时便从不离身的腰牌,也是其身份的象征。   只是眼下,他自然不可能说识得此物。   向垚眼珠一转,倏而冷笑出声:“笑话,你算是什么东西,随便拿出一个令牌就要本官认么?”   他哼了一声:“你这宵小倒是有些见识,知晓咱们当今圣上也有这么一块令牌。”   “只是可惜了,圣上如今正端坐宫中处理朝政,岂会驾临千里之外的冀州?”   “尔等骗子手持伪令,冒充天颜,意图谋反!来人!给本官拿下这逆贼!”   一番话,直将秦箴二人打成了心怀不轨的骗子。   他话音一落,便有数名劲装短打的护院自树顶墙头处窜下,将秦箴二人紧紧围在其中。   卿娆若是到了此时还瞧不出向垚的问题,那她也不必做人了。   她眸光一凛,冷声问道:“向垚,你便是如此草菅人命的吗?”   向垚懒得再说,厉声道:“还在等什么?给本官动手!”   事已至此,只有将秦箴永远留在此地,才能保住他的性命和官位。   他话音未落,只听唰地一声,一张巨网从天而降,众护院朝着秦箴一拥而上,刀光凛冽。   “小心。”卿娆忍不住攥住秦箴衣袖。   历经多番刺杀,卿娆此时也不得不恨自己当初为何不学些功夫,好歹能够自保。   秦箴却不愧是从千军万马中拼杀出来的人,反应极快,一手将卿娆牢牢护在身后,另一手已自腰间抖出一柄软剑,剑光如水,迎风一振,便带着凌厉之势向上划去!   “刺啦”一声,那特制的大网竟被生生划开一道缺口!   他揽着卿娆,身形如鬼魅般自缺口掠出,衣袂翻飞,毫发无伤。   几乎同时,外头察觉出不对的麒二等人闻声越墙而入,同秦箴交换个眼神便加入战局。   有了麒二等人的相助,秦箴得以喘息。   他持剑而立,目光如冰刃般扫向吓得魂不附体的向垚:“向垚,若此刻伏法认罪,朕或可留你全尸,不累及家小。”   “若你负隅顽抗,朕要你九族陪葬!”   向垚被他那眼神骇得浑身一颤,想到家中老母幼子,面露挣扎犹豫之色。   就在此时,一直隐在暗处作壁上观的吴越领着吴祚自廊柱后转出,阴恻恻地笑道:“向大人,何必怕他?不过是狗皇帝穷途末路的哄骗之词,你也信么?”   他说完,目光转向被秦箴护在身后的卿娆,语气带着几分刻意装出的恭敬,却又难掩轻慢:“这位,想必就是明华公主殿下吧?”   卿娆自秦箴怀中抬眸,冷冷看他。   吴越接着拱手笑道:“主上命我等在此接应殿下多时,还请殿下随我等回去,主上对殿下思念甚切,见您凤驾安然,定然欣喜。”   他虽未明说口中的“主上”是谁,可在此的人都心知肚明。   卿娆眉头紧蹙,尚未开口,便听头顶传来秦箴湿热的嗓音:“你敢!”   话音未落,几名护院瞅准秦箴分神说话的间隙,狠辣出招,直刺他后心!   卿娆心猛地一提,脱口道:“小心!”   秦箴勾了勾唇,仿佛背后长眼,软剑回旋,格开攻势,但刺客人数众多,攻势愈发猛烈。   他们主要目标并非击杀秦箴,而是不顾自身伤亡,拼命想要分离二人,擒拿卿娆。   秦箴虽武功高强,但需分心护着卿娆,难免束手束脚。   吴越三角眼一眯,看出关窍,扬声道:“主上有令,迎回公主为重!即便稍有损伤,亦无妨!”   闻言,卿娆抬了抬眼皮,对上吴越眼中的轻视,心头涌上一股不适。   身边,那些护院得了令,攻势更厉,招式愈发刁钻,默契地开始兵分两路,一路缠斗秦箴,一路直取卿娆!   秦箴一手挥剑对敌,一手紧护卿娆,身形流转间,玄色衣袍被划开数道口子,甚至肩臂处添了血痕,虽不致命,却显狼狈。   终在一个转身格挡的瞬间,被两名护院拼死撞上秦箴手中剑,迫使他护着卿娆的手臂松开,另两人趁机而上,将卿娆与他隔开!   卿娆下意识后退一步,那些护院也颇有分寸,在她身前空出一个圈儿。   “阿娆,回来。”秦箴目光沉沉看向她的方向,语气依旧平静。   吴越见状冷冷一笑,上前两步,站至卿娆不远处,哼道:“公主殿下,不要再浪费时间了,主上已在陇州翘首以盼多时,还请随我等启程吧。”   他心里看不起卿娆,言语间自然多有轻慢。   卿娆却眼色一厉,猛地后退半步,忽然发问:“你们早已到了冀州?”   吴越眼光微闪,笑道:“这是自然,主上为迎殿下,煞费苦心。”   “向垚也是你们的人?”卿娆目光如炬。   吴越眼见秦箴被手下拼死缠住,一时难以脱身,便也耐下性子,愿意同她多说两句:“是又如何?”   “那冀州灾情如此惨重,你们既有粮,为何不开仓放粮?”卿娆声音发颤。   吴越像是听到天大笑话,嗤笑道:“开仓放粮?粥饱饭足,谁还会闹事?咱们还要如何煽动民心,扳倒暴君?明华公主,您终究是妇人之仁!”   他失了耐心,语气转冷:“殿下,请吧!”   说着,吴越目光转向战局,厉声下令:“不惜代价,格杀秦箴!”   卿娆反射性地望向秦箴所在。   只见他软剑如龙,在数名高手围攻下,衣袍染血,几缕墨发垂落额前,衬得面色愈发冷白。   那双向来深不见底的凤眸此刻却如寒星般锐亮,准确无误地迎上她的视线。   战损之态,非但无损其威仪,反添几分惊心动魄的邪肆与脆弱,瑰丽无双。   卿娆扭过头,冲着吴越问出最后一个问题:“你们这般行事,我阿父和顾越安可知晓?”   吴越闻言,三角眼中闪过一丝讥诮,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公主殿下,属下自然是听命主子行事。”   他目光在卿娆面前逡巡片刻,蹙起眉头。   不过是个长得美了些的女人,又占着前朝公主的身份罢了,分明这般愚蠢,怎就能引得秦箴和顾越安争抢。   吴越的话虽未明说,却也赤裸裸地将事实掀开在卿娆面前。   她眸色逐渐转冷,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被现实狠狠扇了一记耳光!   【作者有话说】   啊!感觉这本写的可能不大好看,但是我还是会认真写完~感谢大家的支持哦    第59章 示弱   卿娆目光静静扫过战作一团的两方人马,以及等不及伸手来拽她的吴越。   她一直以为卿绝和顾越安治下仁善,百姓受苦乃是因着她祖父留下的烂摊子,可向垚,乃是她阿父亲自任命的官员,竟如此视人命如草芥。   而顾越安,她将玄甲卫交在他手中,费尽心思救他出昭狱,他却满心满眼只有将自己从秦箴手中夺回。   她不信顾越安不知冀州如今饿殍遍野的惨状,可他做了什么?   他视若无睹,甚至命下属利用那些本就可怜的百姓,只为了挑起叛乱。   吴越想要将秦箴永远留在此处,可秦箴若死,天下必将大乱,苦的还是百姓。   大楚刚刚经历了数年战乱,好容易喘口气,决不能再度陷入战火之中。   她就算要走,也绝不是现在,她一定,要亲眼看着冀州的事情解决以后,才能走。   就在吴越的大掌将要抓到卿娆手腕时,她猛地从鬓间拔下一支并蒂芍药步摇,毫不犹豫地将尖锐的一端抵在自己的咽喉上,厉声道:“让你的人,立刻退下,否则我即刻死在这里,看你们如何向顾越安交代。”   秦箴目光一紧,从步摇垂下的碎金链子一路滑至她脖颈间,低声道:“阿娆,放下来。”   吴越也没想到她会搞这么一出,脸色骤变,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殿下!不可!”   “我说让你们都住手!”卿娆捏着步摇的手微微用力,簪尖刺破肌肤,一缕鲜红触目惊心。   秦箴见状,眸色骤然一沉,周身杀气暴涨,软剑嗡鸣。   吴越被卿娆颈间渗出的血珠骇住,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他投鼠忌器,若卿娆真死在此处,顾越安定会让他生不如死。   “都给老子住手!”吴越脸色极为难看地挥手:“退下,都给老子退下!”   黑衣人攻势一滞,略显犹豫地后撤几步,但仍成合围之势。   卿娆目光越过重重人影,落在那人身上,她软下嗓音:“秦箴,过来。”   秦箴拎着滴血的软剑,目光沉沉锁在卿娆身上。   他肩胛处衣衫被划破,渗出的鲜血洇出一片痕迹,几缕墨发被汗水浸湿贴在额角,竟添了蛊惑意味。   听闻卿娆唤他,那双总是淡漠的凤眸忽然亮的吓人。   他抬起脚,缓缓朝卿娆的方向走去。   吴越却是一口气提到了嗓子眼,眼见将要事成,他怎能接受功亏一篑。   可再借他一万个胆子,他也不敢赌,卿娆是否真的会将那支步摇刺进去。   思忖之下,他偷偷朝不远处的吴祚递了个眼色。   “殿下这是何苦?”吴越试图缓和语气,带着诱哄,“主上对您一片痴心,只要您随我等回去,将来成了大事,您依旧是万人之上的皇后娘娘,何苦...”   吴越的诱哄被卿娆冰冷的目光打断。   她簪尖又迫近一分,血珠渗出:“成大事,什么大事?”   她声音里带着刺骨的嘲讽:“借着我阿父的名义,难不成想改朝换代么?”   秦箴已走到她身侧,闻言,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难以察觉的满意。   他并未立刻抢夺她的簪子,只是伸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擦过她颈侧的血痕,动作带着一种令人心颤的怜惜,声音低哑:“阿娆,听话,放下。”   卿娆指尖微颤,目光执拗地望着吴越:“带着你的人,现在就滚出去!”   与此同时,秦箴不着痕迹地朝麒一递去一个眼色。   收到眼色后,麒一当即悄悄退下,并未引起任何人注意。   吴越没想到卿娆竟然这般不识好歹,他冷冷笑了两声:“公主今日这般作态,属下定会一字不差地转告主上,此后,就不知公主要如何同主上解释了。”   一声男子的嗤笑极具穿透力地传来,秦箴控住卿娆的手,不允许她再伤害自己,眼皮懒懒地掀了掀:“解释?朕怎么不知,朕的皇后,有什么需要同顾越安那个阶下囚解释的?”   吴越听得火大,却也知晓败象已现,目光阴冷地扫过卿娆和秦箴,尖声道:“撤!”   “今日之事,我吴越定会记下,希望你往后还有今日这般的好运气。”   至于卿娆,他只冷冷瞥了一记,便领着人退下。   院内,向垚目光一颤,连忙想要跟上吴越:“吴老爷,吴老爷带上我啊。”   吴越本就在气头上,一见向垚这般无用,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提起一脚便狠狠蹬在向垚心口上,啐道:“没用的东西,滚!”   卿娆见吴越的人全都退下,才顺着秦箴的力道将步摇松开。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一直蛰伏在侧的吴祚,眼中凶光一闪,趁秦箴注意力全在卿娆身上,悄无声息地自阴影中暴起。   他手中的短刃如毒蛇出洞,直刺秦箴后心。   这一下又快又狠,竟是抱着一击必杀的决心。   “圣上小心!”麒一惊呼,却始终距离甚远。   秦箴当即揽着卿娆旋身避让,然而,不知为何,他的动作终究慢了半瞬。   “噗嗤——”   短刃虽未刺中要害,却狠狠划过了秦箴的左臂,顿时皮开肉绽,鲜血瞬间染红了玄色衣袖,甚至有几滴灼热的血珠,溅上了卿娆苍白的脸颊。   秦箴闷哼一声,眉头蹙紧,脸色瞬间白了几分,反手一剑便将偷袭的吴祚震飞出去!   吴祚撞在廊柱上,吐血昏厥。   “秦箴!”卿娆失声惊呼,看着他左臂那道鲜血汩汩涌出的伤口,心脏像是被狠狠揪住。   她下意识伸手想去捂住那伤口,指尖触到一片湿黏滚烫,全是他的血。   秦箴却像是感觉不到疼痛般,目光冷冽如冰,先扫过仓皇退走的吴越等人的背影,才缓缓低头,看向怀中脸色煞白、满眼惊惶的卿娆。   “无妨,一点小伤。”   话落,院门再次被踹开,外头脚步声急促,一名身着四品刺史官袍、面容刚毅的中年男子领着大批州府兵丁疾步闯入,瞬间将庭院内外控制得水泄不通。   他一眼便看到院中狼藉、血迹斑斑,以及被麒麟卫押着的向垚和昏死的吴祚,再看到倚在卿娆身侧、左臂鲜血淋漓、面色苍白的秦箴,顿时面色剧变,疾行数步至近前,撩袍便拜,声音带着惊惶与请罪的沉重:“臣冀州刺史蒋峦护驾来迟!致使圣上与娘娘受惊遇险,罪该万死!请圣上、娘娘重重责罚!”   秦箴蹙紧眉头,似是牵动了伤口,闷哼一声,额角冷汗更甚,整个人几乎半靠在卿娆身上,气息都弱了几分。   他缓了缓,才抬起未受伤的手,虚虚一抬:“蒋卿平身,此事罪不在你。”   他目光扫过瘫软如泥的向垚,冷声道:“将逆犯向垚收监,严加看管,朕要亲自审问。”   蒋峦心头一紧,连忙躬身应道:“臣遵旨!”   挥手示意手下上前接管向垚。   秦箴顿了顿,气息微喘:“另外,传朕口谕,命冀州境内所有五品及以上官员,即刻至太守府议事厅候着,朕倒要亲自问问他们,这官,究竟是怎么当的。”   此言一出,蒋峦及身后一众冀州官员皆面色发白,冷汗涔涔,连大气都不敢出,叩首领命道:“臣等遵旨!”   趁着蒋峦吩咐属官去传令的空档,卿娆忍不住出声:“蒋大人,圣上伤势要紧,还请速速寻个医师过来。”   蒋峦这才恍然惊觉,连忙道:“娘娘放心,臣随行带了州府最好的医官。”   他立刻回头,朝身后人群中喊道:“蔡医师,快过来。”   一名提着药箱、须发半白的老者连忙应声上前,跪在秦箴面前:“圣上,容臣先为您瞧瞧伤口。”   秦箴点了点头,目光却落在卿娆面上,笑道:“一点小伤,死不了。”   卿娆显然没有他这样的好心态,心头生出下厌烦,暗恨怎得没将吴越打个半死。   蔡医师小心翼翼地将秦箴的手臂放在桌上,又用剪子剪开秦箴伤口周围的衣袖。   因着耽搁了些时候,那伤口外头糊上一层厚厚的血痂。   蔡医师凝神道:“圣上,草民需得先将这血痂揭开,才可为您上药,还请您千万忍着些。”   不过好在他瞧着这伤口,虽看起来吓人,却都是些并不深的皮外伤,养上一段功夫就能好全。   他拿起一枚银镊子,小心翼翼的触及伤口,还不等动作,就听见男人重重的一声抽气。   卿娆忍不住蹙眉道:“还请这位医师动作轻些。”   蔡医师动作一顿,他这...他这还未动手呢。   不等他反应过来,便听上首那位英明神武的圣上似忍受了极大痛意,颤着声道:“没关系,阿娆,这样的伤,朕早就受过不知凡几了。”   话落,卿娆睫羽一颤,冷着脸瞪了秦箴一眼,转头问蔡医师:“这伤可严重?”   蔡医师也算是游走在各大府邸之间的老人了,闻弦音而知雅意,方才有了圣上那般作态,他若是还不明白就太没眼力见了。   因此,蔡医师拧了拧眉,沉重道:“圣上这伤,伤的极重,娘娘定要小心看护才是,若是一个不当,只怕...只怕这条胳膊都难保。”   一旁的蒋峦闻言瞪大了双眼,心中咯噔一下。   他也算是武夫出身,怎就看不出来圣上这伤这般严重。   正要怀疑蔡医师是看走了眼时,便见上首的秦箴往卿娆怀中蹭了蹭,带着些委屈的鼻音道:“那便要有劳阿娆照顾我了。”   话落,掠过蔡医师的目光带上了几分赞赏。   果然,卿娆虽未答话,但是揽着秦箴的手臂不由得紧了紧。    第60章 多谢   待秦箴伤口处理完毕,蒋峦才上前一步禀道:“圣上,各处官员赶到此处大约还需一个时辰,眼下臣已命人安排了一处安静的厢房,不如圣上同娘娘稍作休息?”   秦箴自然没有拒绝,只是指尖点了点软椅的扶手,淡声道:“冀州政务刻不容缓,你现在便清点官仓存粮,于城内重新设立所处粥棚,并广告百姓,务必使每个灾民都能吃饱饭。”   “同时,组织人手疏通河道,加固堤防,掩埋尸体,若再办不好,朕唯你是问。”   “是,臣等明白。”蒋峦及众官员皆是应下。   说完,秦箴瞥见卿娆欲言又止的神色,轻声道:“阿娆,怎么了?”   卿娆抿了抿唇,才点出自己的想法:“既然圣上需要人手疏通河道,加固堤防,何不雇佣那些灾民?”   秦箴闻言,眸中闪过一丝欣赏,却并未立刻应下,而是将目光转向躬身待命的蒋峦,问道:“蒋卿以为如何?”   蒋峦谨慎道:“回圣上、娘娘,此法确有可行之处,灾民众多,若能以工代赈,既可解劳力不足之困,又能使灾民凭劳力换取口粮,安定民心,实乃一举两得。”   “只是...”他面露难色:“眼下官仓存粮虽已清点,但若大规模雇佣,粮饷支出巨大,再则灾民人数众多,若无遏制之法,恐生混乱。”   蒋峦没说的是,财帛动人心,那些饿慌了的灾民,骤然瞧见那么多的粮食,谁能保证不生出歹心?   卿娆却坚持道:“蒋大人所虑甚是,但正因为灾民众多,若放任不管,恐生变乱。”   “与其徒耗钱粮单纯施粥,不若组织有力者参与重建,可按劳分配,壮丁疏浚河道、加固堤防,妇孺则可协助清扫掩埋、缝补衣物,照料孤幼。”   “如此一来,秩序可定,民心可安,重建亦可加速。”   “若是蒋大人担心粮饷问题,圣上自会命各州驰援,建京也会派兵护送赈灾物资过来。”   “至于管理,则可令各级官吏分片负责,遴选灾民中素有威望者协助,订立章程,公开透明。”   “自然。”卿娆目光从众官员面上扫过:“圣上自会派人督查,若再出现贪墨克扣之徒,一律严惩不贷。”   她目光沉静落在蒋峦身上:“蒋大人,可还有什么问题?”   蒋峦闻言,偷偷觑了一眼秦箴,见他面上依旧笑意吟吟,连忙应道:“娘娘所言甚是,只是圣上...”   归根结底,皇后不过一介女流,后宫不得干政的道理,他自然明白。   不料秦箴却一锤定音道:“就按皇后懿旨去办,即刻张榜公告,以工代赈,招募灾民,按日计酬,口粮当场发放,若有官吏敢从中盘剥,朕准你先斩后奏!”   “臣遵旨!”蒋峦一震,连忙领命。   秦箴微微颔首,伸手揉了揉太阳穴,才继续道:“此外,传朕口谕,免去冀州未来三年的赋税,再由朝廷拨发粮种,助百姓恢复生产。”   这道恩旨一出,不仅是蒋峦,在场官员无不动容。   免赋税、发粮种,这是真正惠及民生的长远之策,能极大缓解灾民未来的生存压力。   “陛下圣明!”众官员齐声叩拜,这一次,声音中多了几分真心实意的敬服。   安排妥当后,秦箴才在卿娆的搀扶下,起身前往蒋峦安排的厢房休息。   他半个身子都倚在卿娆身上,脚步虚浮,气息微弱,与方才发号施令时的果决判若两人。   进入厢房,摒退左右,只留卿娆在侧。   秦箴靠在榻上,面色苍白,额角渗出细密冷汗。   卿娆拧了热帕子,轻轻为他擦拭身上的血污。   秦箴就倚在榻上,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动作。   卿娆被她看的不自在,忍不住别过头去,问他道:“这般瞧着我做什么?”   “阿娆今日,很好。”秦箴偏了偏头。   卿娆一时没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想了想,垂下眼帘道:“妾只是说了该说的话。”   “在我面前,不必自称妾。”   他低笑一声,嗓音带上一些暧昧:“我说的不是这个。”   不是这个,那是哪个?   卿娆想不明白,秦箴也没有挑明的意思,他忽地张开双臂,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卿娆:“有劳阿娆替我更衣了。”   卿娆闻言,指尖微微一颤,热帕子险些脱手。   她抬眸看向秦箴,玄色衣袍上血迹斑驳,确是不好见人,只是这人面上的神情,实在是太过无赖。   卿娆忍不住心头一哽,没好气道:“我唤两个丫头进来。”   “不行。”秦箴毫不犹豫拒绝:“朕的身子何等精贵,怎能叫她们看见?”   卿娆被他这话一噎,不敢置信地望着他。   秦箴借坡下驴道:“好阿娆,帮帮我。”   卿娆看着他被血浸透的肩袖,终究是心软了。   反正这男人的身体别说看,便是摸也摸了无数回了。   她抿了抿唇,放下帕子,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替他解开腰间的玉带扣。   卿娆低着头,眼睛半点不敢落在秦箴裸露的腰腹上,却能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发顶,带着淡淡的血腥气和一种独属于他的、清冽又霸道的龙涎香气。   秦箴垂眸,看着她微微颤抖的睫毛和泛红的耳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他极其配合地微微抬起手臂,方便她动作,目光却始终胶着在她脸上。   卿娆动作飞快,解开玉带,又去解他外袍的盘扣。   因他受伤的肩胛不便抬起,她不得不环住他的劲腰,几乎半偎在他怀里,才能小心地将衣物从伤臂上褪下。   就在她好不容易将外袍从他伤臂处褪下,正要松一口气时,秦箴忽然闷哼一声,眉头紧蹙,似是牵动了伤口。   “怎么了?疼吗?”卿娆立刻抬头,手下动作也顿住。   就在她抬头的瞬间,秦箴恰好微微偏头,温热的唇瓣擦过她敏感的颈侧。   卿娆浑身猛地一僵,脸颊“轰”地一下烧得通红,连脖颈都染上了绯色。   “唔...”秦箴却像是毫无所觉,反而就着这个极近的距离,薄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低声呢喃:“有点疼,阿娆,你动作再轻些。”   他的声音沙哑性感到致命,每一个字都像羽毛般搔刮着她的心尖。   卿娆心跳如擂鼓,脑子一片空白,手下意识地想推开他,却被他不知何时环到她身后的手臂轻轻揽住。   “你别...”她声音发颤,带着一丝惊慌的呜咽,身子不由自主地发软,几乎要站不稳。   秦箴闻言,瞧着她这副受惊小鹿的样子,非但没有放开,反而得寸进尺地在她颈侧吮吻了一下,笑道:“别什么?”   “阿娆方才,不是还很担心我么?”   卿娆那处本就敏感,秦箴又充满恶意地舔咬了一下,只激地她一颤,忍不住斥骂道:“你无耻!”   偏生这骂又带着一丝酥软,听在秦箴耳中勾人的很。   他眸色骤然转深,猛地低头,狠狠碾上她微张的唇瓣,一点一点地舔舐吮吸。   卿娆脑中“嗡”的一声,被他吻得浑身发软,只能无力地攀附着他的衣襟,双手勾住他脖颈。   “别...不行...”   秦箴轻笑一声,终是将人放开,额头抵着她的,戏谑道:“便是阿娆说行,只怕也是不行的。”   “冀州的官员,怕是都已到齐,正候在议事厅外头了。”   卿娆猛地回神,对上秦箴含笑的眸子,顿时羞得无地自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秦箴看着她涨红的小脸和羞愤欲绝的眼神,心情大好。   他站起身,慢条斯理地将自己脱了一半的外袍彻底扔在一旁,露出精壮的上身和包扎好的伤口。   然后将卿娆不由分说地按在榻上,俯身在她额前印下一个吻,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慵懒:“好了,方才闹你了,好生在此歇息,等我回来。”   说完,他直起身,随手取过一旁早已备好的干净中衣披上,系好衣带,转身大步出了房门。   外头,麒一麒二早已候在一旁。   秦箴淡淡抬起头,冲站的稍后些的稚雀吩咐道:“好好伺候娘娘。”   说完,才提步转了方向,只是他去的地方,并非方才在卿娆面前说的议事厅。   “人弄醒了?”秦箴掀了掀眼皮。   “回主子,泼醒片刻了,正吊着呢。”麒一低声回禀,在前引路。   秦箴颔首,步履从容地穿过回廊,走向太守府后院一处偏僻阴暗的柴房。   门外守着两名麒麟卫,见他到来,无声行礼后推开木门。   屋内,吴祚被粗糙的麻绳捆缚双手,高高吊在房梁上,脚尖勉强点地,浑身湿透,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前,脸上带着淤青,嘴角还有未干的血迹,显然已经受过一番“招待”。   他听到开门声,艰难地抬起头,看到逆光站在门口、衣冠楚楚的秦箴时,眼中迸发出强烈的恨意与恐惧。   秦箴缓步走入,麒一无声地掩上门,守在外面。   柴房内光线昏暗,只有一扇小窗透入微光。   秦箴在吴祚面前站定,负手而立,玄色常服衬得他身姿挺拔。   他好整以暇地打量着吴祚,带着几分玩味和毫不掩饰的轻蔑:“啧,朕记得,你叫吴祚?”   “你和你主子吴越,都在替顾越安办事?”   吴祚啐出一口血沫,嘶声道:“秦箴!要杀便杀,何必废话!”   “杀你?”秦箴嗤笑一声,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杀你脏了朕的手,更何况,留着你,用处大着呢。”   他踱步上前,随意取了根烧火棒,抵住吴祚的下颌,迫使对方与自己对视,动作极具侮辱性。   他微微俯身,压低声音,语气里充满了恶劣的得意和炫耀:“朕今日心情甚好,特意来谢谢你,吴祚。”   “哦不,是谢谢你那位躲在陇州、不敢露面的主子,顾越安。”    第61章 意外   瞧见秦箴面上毫不掩饰的恶意,吴祚瞳孔一缩。   秦箴笑容愈发灿烂,带着一种小人得志般的猖狂:“要不是你们今日这般‘尽心尽力’地设局刺杀,朕还真不知道,朕的阿娆竟是如此在乎朕。”   他刻意放缓语速,每个字都咬得极其清晰,仿佛在细细品味:“你看见了吗?她为了护着朕,不惜以死相胁,用步摇抵着自己那纤细漂亮的脖子,那血珠渗出来的时候,朕可是心疼坏了。”   他直起身,摇头叹息,一副感慨万千的模样:“你说,顾越安费尽心思,派你们来劫持她,结果呢?她宁愿死,也要留在朕身边,你说若是顾越安知道了,会不会嫉妒地发疯?”   吴祚虽然并不觉得卿娆有多么重要,可他一见秦箴这小人得志的模样便气的浑身发抖。   他恶狠狠地瞪着秦箴,挣扎着想要扑过去,却被绳索勒的更紧:“你胡说,主上风采卓然,公主怎会为了留在你身边抛弃主上。”   话音未落,秦箴冲他投去一个赞赏的眼神:“原来你也知道,阿娆抛弃你家主上了。”   他刻意将抛弃二字咬的极重。   微微勾了勾唇,秦箴退后一步,居高临下地望着狼狈的吴祚,笑道:“罢了,不过是条废狗,与你多说无益。”   他拍了拍手,麒一推门而入。   “将他手筋脚筋挑了,扔到外面的大街上去。”秦箴嗓音平淡,目光慢悠悠落在吴祚身上:“滚吧,滚回陇州,好好告诉你主子,朕和阿娆,是如何两情相悦的。”   “你若是敢漏了半句,呵——”秦箴淡淡收回目光。   吴祚却忽然反应过来:“你...你根本就没受那么重的伤!你是装的!”   秦箴嗤笑着看他一眼,他自然没受那么重的伤,不过是只小蚂蚁罢了,若这都能重伤他,那这个皇位,早就换了人坐了。   秦箴回眸睨了他一眼,面色恢复淡漠,转身出了柴房:“动手吧。”   柴房中瞬间响起一股尖锐的嘶叫声。   秦箴带着麒一麒二踏入议事厅时,冀州上下官员早已垂首恭候,黑压压跪了一地。   像他们这样的位置,很多一辈子都见不到天颜,如今虽是有缘得见,却是因着祸事,因此厅内鸦雀无声,弥漫着压抑的恐惧。   一见秦箴跨了进来,众人跪做一片:“臣等叩见圣上,圣上万安。”   秦箴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径直走向主位落座,姿态慵懒,甚至有些疲惫地以手支额,指尖轻轻揉着太阳穴。   蒋峦站在前列,敏锐地察觉到圣上较方才娘娘在时危险了不少,他当即心头一紧,将头垂得更低。   “都起来吧。”秦箴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他目光缓缓扫过下面一张张惶恐的脸,淡声道:“此次冀州之事,你们预备如何同朕解释。”   “那些送来修葺堤坝的银两,朕不信是向垚一人拿了。”   “冀州事发这般久,你们当中可有谁,向御前递了折子?”   话音落下,如同惊雷炸响!刚刚站起的官员们腿一软,又“噗通噗通”跪倒一片,磕头如捣蒜:“陛下息怒!臣等有罪!臣等万死!”   秦箴眼底闪过一丝厌烦。   他确实不耐于这种秋后算账的琐碎,但有些时候,杀鸡儆猴是必要的手段。   “万死?”他冷笑一声:“若死能解决问题,朕倒不介意让你们都死上一死。”   他抬了抬手,麒二会意,立刻命人将早已瘫软如泥的向垚拖了上来,扔在大厅中央。   此时的向垚面色灰败,十指鲜血淋漓。   “向垚。”秦箴的声音平淡无波:“把你做过的那些好事,还有哪些人参与其中,一五一十,给朕交代清楚。”   他随手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册子,轻轻搁在桌上。   向垚早已吓破了胆,涕泪横流,如同竹筒倒豆子般开始供述,将如何与吴家勾结、如何贪墨修堤款项、如何克扣赈灾粮饷、以及哪些官员是他的同党,悉数招认。   每说出一两个名字,便有麒麟卫上前将面如死灰的涉案官员拖出厅外。   过程中,向垚偶尔因恐惧而稍有迟疑或试图隐瞒,秦箴甚至无需抬眼,只指尖在册子上轻轻一点,身旁的麒一便会手起刀落,精准地剁下向垚的一根手指。   清洗持续了近一个时辰。   当最后一名涉案官员被拖走,厅内空了大半,剩下的人个个面色惨白,汗透重衣。   秦箴合上册子,目光冷冽地扫过幸存者,寒声道:“今日之祸,你们都给朕牢牢记在心里,为官一任,造福一方若做不到,贪赃枉法、草菅人命,便是此等下场!”   “今日之事,谁敢闹到皇后娘娘面前,就别怪朕不念情面了。”   他冷下脸,对着厅中人重新任命官员,填补空缺,并将方才的政务重新完善了一遍,才不耐地称了散。   官员们如蒙大赦,叩首谢恩后,几乎是手脚并用地退出了议事厅。   与此同时,后院的回廊上,一名身着普通婢女服饰、眉眼低顺的女子端着茶水点心,悄然来到卿娆所居的厢房前。   见稚雀守在门外,她脸上堆起怯懦讨好的笑,细声细气道:“这位姑娘,蒋大人吩咐给娘娘送些安神的茶点。”   稚雀目光从她手上的几碟点心一盏茶水上划过,颔首道:“你交由我便是。”   说着,稚雀便伸手去取她手中的托盘。   那女子见状,含笑将托盘递了过去,只是与稚雀双手交接时,忽然手腕一转,袖中一道几乎看不见的黑影倏地弹出,冲着稚雀的手腕狠狠一咬。   稚雀始料不及,瞳孔骤缩,身子一软倒了下去。   那婢女轻轻勾了勾唇,满意地将手指伸进袖中抚摸两下,才将稚雀拖至一旁的隐蔽处,重新端起托盘走了进去。   内室中,卿娆正闭目倚在榻上小憩,闻声睁开眼,见是一个面生的婢女,蹙眉道:“稚雀呢?”   那婢女瑟瑟抬头,小心道:“娘娘说的是谁?奴婢来时并未瞧见什么人。”   卿娆只当稚雀有事走了,目光扫到这婢女手上的茶点,了然道:“放桌子上就行。”   不料那婢女随手将托盘放下,却并未退去,反而上前两步,站至卿娆面前,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卿娆察觉出不对,抬眸对上那婢女的视线,问道:“你是什么人?”   那婢女一笑:“公主唤奴婢灵翠就好。”   “你也是顾越安的人?”   “公主果然聪慧。”她勾了勾唇角,笑吟吟地抱怨:“公主是不知道,奴婢为着这机会可是苦等了不少时候呢,总算没有白费工夫。”   说罢,她朝卿娆伸出手:“公主这就随我一同出去吧。”   卿娆心中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厌烦,她不相信这人不知道今日在后院发生的一切。   她蹙紧眉头,语气冷了下来:“不必了,你退下吧,若是遇见秦箴,只怕你小命不保。”   那婢女见她拒绝,冷笑一声,眼里骤然闪烁一抹冷光,又逼近一步,藏在袖中的手微不可察地勾动着:“公主定是被那狗皇帝蛊惑了,才一时想不明白,奴婢这就带您离开,等回到主上身边,您自然就清醒了。”   要她说,这女人有什么好的,竟能惹得主子这般念念不忘。   只是她既来了,自然不能空着手回去,不然与那些没用的废物有什么两样。   思及此,她猛地伸手,五指成爪,带着一股阴寒的劲风,直朝卿娆的手腕抓来。   卿娆面色彻底冷了下来,下意识便挥手去挡。   不料,就在那婢女接触到卿娆手腕的前一瞬,一道尖锐的破空之声自门外骤然袭来。   “咻——噗!”   一枚白玉扳指携雷霆万钧之势,精准无比地钉入那婢女的后心。   那婢女脸上的冷笑尚未凝固,化为极致的惊骇与痛苦,连哼都未能哼出一声,便直接向后栽倒,当场气绝身亡。   鲜血自她后心汩汩涌出,迅速在毯上洇开一团暗红。   卿娆被拧着眉,目光越过地上尚在微微抽搐的尸体,看向房门处。   婢女倒地后,露出了门外秦箴高大挺拔的身影。   他显然是疾奔而至,玄色衣袍的下摆甚至带起一阵微风,面上尽是未曾掩饰的匆忙与冰寒的戾气。   他一进门,目光就牢牢锁在卿娆身上,将她从头到脚迅速打量了一遍,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可有伤着?”   卿娆摇摇头,冷眼看着秦箴命人将尸体拖出去彻查。   这些日子以来,她见过的死人比她前半生见过的都要多。   秦箴显然是被吓着了,面色冷白,一颗心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他不敢想,若是再晚上几步,他的阿娆是不是便被这该死的婢女带走了。   卿娆显然知晓他在想什么,伸手抚了抚秦箴的胸膛,安抚道:“我没事。”   秦箴缓缓喘过气,才抬眸望着卿娆,许诺道:“以后我不会再留你一人待着了。”   卿娆眼神一滞,下意识便想拒绝,话在舌尖转了一圈,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问起她关心的事:“冀州如今如何了?”   秦箴抚了抚她的后背:“善后事宜已经安排下去了,若是处理得当,未引起更麻烦的事,许是很快就能妥善解决了。”   卿娆闻言松了一口气,抬眸有些犹豫地望向秦箴。   “阿娆是想在冀州多留些时日?”   卿娆颔首,有些紧张:“可以吗?”   她知道他身上的蛊毒危险,可是不让她亲眼看着冀州变好,她实在是放心不下。   秦箴轻笑一声,将人搂进怀中:“自然可以。”   他蛊惑道:“阿娆无论想做什么,都可以。”    第62章 瘟疫   意外总是比想象中来的更快、更残忍。   先是秦箴肩胛处的伤口不见好转,区区两日便急剧恶化,红肿发热,甚至隐隐透出诡异的青黑色,人也发起了高热。   卿娆担心秦箴再在这个节骨眼上出问题,吩咐蒋峦寻了好几轮医师来看,灌下的汤药不计其数,皆收效甚微。   好在秦箴瞧着虚弱却脉搏强劲,不像是有什么性命之忧。   卿娆推测,只怕是那蛊毒即将发作。   一开始,她也怀疑秦箴是借故装病,可瞧着秦箴面色惨白的样子,实在是生不起半点怀疑。   这男人平日里强势得不容置疑,此刻也露出几分脆弱。   就在卿娆犹豫着要不要提前启程赶往陇州时,另一则坏消息传了过来。   城内最大的灾民安置区,爆发了恶性瘟疫。   消息传来时,卿娆正坐在秦箴榻前,翻着灾民安置的册子。   这些日子秦箴身子虚弱,许多政事都由她接了过来。   蒋峦连滚带爬冲了进来,这位新任的冀州太守,此刻面无人色,嗓音发颤:“娘娘,不好了,西城的棚区不少人发热呕血,浑身布满紫瘢,过去驻守的医师说,瞧着像是瘟疫。”   卿娆捏着册子的指尖一紧,只觉眼前一阵发黑。   果然,还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她强自定下心神,冲蒋峦道:“慌什么?细细说来。”   情况远比想象的更糟,早在几日前,西城棚区便已陆续出现零星病例,只是当时众人皆被水患、饥荒及太守府的动荡吸引了心神,加之有心人刻意隐瞒,竟未及时察觉。   如今疫情已呈燎原之势,短短几日,病倒了半数百姓,恐慌如同瘟疫本身般飞速蔓延。   更雪上加霜的是,竟有官员提出骇人提议:“焚烧整个棚区,以绝后患。”   客观来讲,这法子确实能确保瘟疫不再蔓延,只是却也没将那些百姓的命当做命。   瘟疫事大,秦箴却又起不来身,无奈之下,便将所有官员召至太守府,下令道:“朕躬违和,冀州政务,暂由皇后全权处置,麒一辅佐,见皇后如见,皇后所言,即朕之意。”   此话一出,自然有官员提出异议,皆被秦箴一力压了下去。   如今的冀州,可谓是卿娆的一言堂。   因此卿娆几乎毫不犹豫地拒绝了焚烧的提议,怒斥那官员道:“那里面尚有数千活口,文大人,你便是如此草菅人命的吗?”   被点到的文骏当即跪下,苦谏道:“娘娘,瘟疫凶猛,非烈火不足以灭杀。”   “臣知您心疼西城的百姓,但若不用这个法子,用不了多久,整个冀州都完了啊!”   闻言,底下不少官员跪倒一片,多是附和焚烧之言。   卿娆目光从他们惊惧的面孔和脸上扫去,忽然沉下声来:“诸位大人可是怕了?”   下方官员一愣。   卿娆也不解释,冷下脸道:“先带我去西城看看。”   “这...不可...”   不等他们将话说完,卿娆便带着麒二当先出了太守府,一路朝西城而去。   因着瘟疫,那里早早被圈了起来,任何人不得出也不得进,吃喝全用麻绳绑了扔进去。   卿娆脚步停在封锁线外,目光所及,心猛地沉了下去。   简陋的窝棚连绵成片,不断有压抑的咳嗽声和痛苦的呻吟断续传来,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血腥味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腐臭。   那些依然僵冷的尸身被横七竖八堆在一起,就地焚烧,浓烟滚滚。   也不知这些灾民是瞧了这焚烧尸体的景象害怕,还是从何处听得了什么风声,皆一窝蜂地想要冲出阻拦。   卿娆拧着眉,正巧看见一个被拦下的妇人,她怀中还抱着一个半大的婴儿。   眼见失败,那妇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朝着兵士拼命磕头,任额顶鲜血淋漓也不曾停。   许是兵士无动于衷的面色刺激了她,她当即爆发出一阵凄厉的哭喊:“官老爷开恩,不要烧,不要烧啊,我的娃没得瘟疫,求求你们,求求你们将他放出去吧,官老爷。”   “我死了不要紧,可我的娃,我的娃才八个月大啊。”   那妇人衣衫褴褛,怀中的婴儿面色青紫,气息微弱,小小的身子在破布里微微抽搐。   那绝望的哭喊像一把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卿娆心口,痛得她呼吸一窒,眼前阵阵发黑。   她猛地闭眼,转过身,回太守府去。   麒二有些诧异:“娘娘不过去说些什么安抚人心吗?”   卿娆面色冷淡:“如今这种情况,说什么都不如做什么来的实用。”   “传令冀州所有官员,来太守府议事厅见本宫。”   话落,麒二连忙领命而去。   待卿娆回到太守府时,几乎所有官员皆整齐候于此地。   卿娆抬起眸子,目光如利刃般扫过一众官员,吩咐道:“传本宫懿旨。”   “即刻封锁西城棚区及周边十里,严禁任何人擅自出入,但,”她语气骤寒:“有敢言及焚烧者,无论官阶,立斩不赦,妄动一草一木者,以谋逆论处。”   “召集全城所有大夫、郎中、乃至略通医理者,即刻前往西城外设立医棚,官库所有药材,悉数调拨,优先供给疫区,”   “城中富户,凡有囤积药材者,即刻捐献,违令者,抄家充公。”   “悬赏千金,向天下征寻对症良方,凡有献策者,无论出身,皆可领赏。”   “还有,严查整个冀州及周围数城,若有症状相同者,立即管控起来。”   她目光转向麒二:“麒二,即刻以六百里加急传讯回京,禀明疫情,吩咐太医院速派太医支援。”   一连串命令下去,无论下方官员是否甘愿,皆只能依着卿娆的旨意下去做。   回到厢房,卿娆独自坐于桌边,面前是堆积如山的文书。   想到方才下的命令,她伸出冰凉的指尖揉了揉额角,才站起身走至榻边。   榻上,秦箴尚未醒来,面色仍有些潮红。   许是感受到她的视线,男子闷哼一声,幽幽转醒,正好对上卿娆难得脆弱的视线。   “阿娆,怎么了?”   卿娆在他身边坐下,垂下眸子:“秦箴,我有些怕。”   “嗯?”秦箴抬眸,这还是他头回在卿娆口中听见怕这个字。   往常无论他问她什么,她都是不怕的。   秦箴一笑,努力抬手揉了揉卿娆发顶:“跟我说说看。”   卿娆抿了抿唇,将她对瘟疫的处置说了个彻底,随后低声道:“我好怕我的决定,会害死更多人。”   但若是真的要她了结了那么多活人,她真的做不到。   思及此,卿娆眸中露出些迷茫,喃喃道:“秦箴,你说我是不是很懦弱。”   秦箴大掌猛地握住卿娆手腕,笑道:“阿娆,朕说过,跟随你的本心去做。”   “为君者,无人不犯错,但犹豫不决必然酿成大祸。”   “朕给你的权利,不是为了让你瞻前顾后的,再说了。”他勾了勾唇角:“便是你惹出什么祸事来,这天下万民骂的也是我,史书上遗臭万年的也是我。”   闻言,卿娆忍不住弯起唇角,下意识便伸手去打他。   秦箴一声闷哼,将人拉进自己怀中。   翌日,不知是不是秦箴那个乌鸦嘴起了效用,一大早蒋峦便又带来一个坏消息。   因着卿娆昨日颁下的懿旨,那些灾民们被死死困在棚子里,群情激愤之下,流言蜚语便如毒草般滋生蔓延。   也不知是从何人口中传出,但眼下隐隐有些压制不住的趋势。   那些灾民们都说这次瘟疫,乃是帝后无德,触怒了上天,才会有此惩罚。   蒋峦浑身冷汗,小心翼翼地抬头道:“娘娘,可要臣派人去查,这流言是从何处起的?”   “不必。”卿娆冷笑一声:“既是流烟,待到真相大白之日,自然不攻自破了。”   说着,她问蒋峦:“药方的事儿准备的如何了?可有能抑制的法子?”   蒋峦松了一口气,禀道:“有位姓杨的云游大夫,这几日每日都往西城去,倒是研制出一个遏制的法子,只是效用到底有多大,还不能确定。”   闻言,卿娆总算淡淡松了一口气:“不拘效用多大,有用就行。”   “你去告诉他,若是人手不够,便将府衙的人手都抽调给他,还有药材,也不拘着他用。”   蒋峦连声应下,躬身退了出去。   他走后,卿娆才唤了麒一进来:“你同麒麟卫,注意着那些灾民,若是有机会,将其中煽风点火之人给本宫揪出来。”   她不在乎流言如何说她,但是这等别有用心之人却不得不罚。   麒一颔首应下,转而提起另一事:“娘娘,属下带着人去第一例瘟疫出现的地方查了,瞧着...不似天灾。”   “什么意思?”   “最先出现症状的几名百姓皆是喝了同一处水源的水,其中有两名百姓甚至住所、饮食和体型全然不一。”   “若真是天灾,想来不会没有差异。”   “你怀疑是有人在水中投毒?”卿娆心下猛地一沉。   麒一抿唇道:“目前还没有证据。”   卿娆沉下眉眼:“派人多注意着。”   “是。”   麒一退下后,卿娆便独坐案前,指尖一点一点地敲击着桌面。   刻意在水中投毒,又故意引发舆论,将秦箴和她置于风口浪尖上,会这样做的人,眼下除了顾越安一派,她想不出第二个人。   卿娆眸中染上些懵然,顾越安在她心中一直是一个如清风朗月般的君子。   若真是他,他为何要这般做?   她父亲可知晓此事?    第63章 争锋   无论卿娆心中对顾越安如何揣度,眼下当务之急皆是解决瘟疫带来的民心浮躁。   因此卿娆几乎瞬间便压下心头那股不适感,扭头吩咐麒一留下照看秦箴,自己则带着麒二亲自前往麒一口中那处水源查看。   厢房内,随着卿娆的脚步声远去。   榻上,原本面色惨白的男人缓缓睁开眸子,那双睥睨的凤眸中哪里还有半点病弱的浑浊,分明尽是清醒冷静的幽深。   他慢条斯理地撑起身子,依靠在床头,姿态慵懒从容。   早已候在一旁的麒一无声上前,递上一盏温热的参茶以及一只长颈白瓷瓶。   秦箴接过,将那白瓷瓶中的褐色药丸倒出两粒吞下,又抿了一口参茶,才道:“说。”   麒一垂首,事无巨细地将今日卿娆的行动一一禀报,末了,才道:“圣上,这伤虽是不严重,可若是您日日这般将其催发,只怕对龙体有损。”   秦箴淡淡看了麒一一眼,知晓他忠心耿耿,也并未动怒,只是轻声道:“无妨,还未到时候。”   他掀起眼皮,问麒一道:“那些人的来路,可都查明白了?”   凤眸幽深,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威压。   麒一拱手道:“启禀圣上,依属下所查,此次煽动疫情、散布流言之人,其行事路数、隐匿手段,与玄甲卫惯用伎俩如出一辙。”   “再者,放眼当下,有能耐、有动机在冀州掀起如此风浪的,除了这位顾大人,属下实在想不出第二人。”   “嗯。”秦箴轻轻应了一声,看向麒一:“在娘娘面前,你当知道如何说。”   无论这些人到底是何出身,在卿娆面前,他们都只能是顾越安的人。   麒一自然心领神会,垂首应下。   秦箴这才提起另一事:“杨文轩那头进展如何?”   他口中的杨文轩,便是先前出现在卿娆面前的游医杨大夫。   早在冀州水患初见端倪时,秦箴便预料到或许会引发瘟疫,进而命人暗中寻访名医,并恰当地引到卿娆面前。   麒一回道:“圣上放心,杨大夫的药方在不少人身上皆出现良效,想来最多再有几日调试,便可确定最终药方。”   说罢,不待秦箴再问,麒一又道:“另外,京中太医院已选派多位精干太医,日夜兼程,算算脚程,当明日就能抵达冀州。”   秦箴闻言,满意地点了点头,见麒一欲言又止的模样,抬眼一瞥道:“有话便说。”   麒一犹豫一瞬,还是低声道:“圣上,您如此...瞒着娘娘,是否有些不妥...”   话音未落,麒一一颗心便疯狂跳动。   只是他着实不解,圣上分明深爱娘娘,可为何要这般大费周章,在冀州最困难的时候,假装重伤,将烂摊子扔给娘娘,看着娘娘焦心劳碌,难道圣上不心疼?   秦箴自然明白麒一的未尽之语,到底是跟了他这般久的老人,便是秦箴心有不悦,也并未多说什么,只淡淡挥了退。   待麒一走后,秦箴才扬了扬下颌,将目光转向一旁的桌案。   那案上还摊开着卿娆方才写到一半的册子,册子上密密麻麻皆是安置灾民的良方。   他目光在那隽逸的字迹上停了片刻,轻笑一声。   他要的是什么?   他要的,从来不是利用强权将卿娆捆在他身边,而是要卿娆自己心甘情愿地同他在一起。   毕竟,前者他试了,效用并不大。   像卿娆这样的女子,骨子里有着不输任何人的刚烈与清醒,若是以强权镇压,一旦叫她找到机会,她便会头也不回的飞走。   既然他一个人的力量留不住她,那他不妨多寻几条锁链。   这冀州百姓,天下百姓,不正好是千千万万条锁链么?   他要让她亲身体会,手握权柄,拯救黎民于水火是怎样一种令人颤栗的成就。   也要让她知晓,这万千黎民有多脆弱,不过是当权者的轻轻一碰,就能瞬间化为灰烬。   他要让她习惯发号施令,习惯将天下万民身系己身。   只有这样,卿娆才会意识到,唯有站在他的身边,才能拥有他赋予她的无上权柄,进而最大限度的施展她的抱负。   而他,没有什么是不愿也不能给她的。   到了那时,顾越安算什么东西?   呵——一个只会躲在暗处玩弄阴私手段、连正面抗衡都不敢的跳梁小丑,也配与他相争?   他正好借此机会,将顾越安那伪善的面具在卿娆面前撕得粉碎,让他在阿娆面前,再也装不起来!   与此同时,正被秦箴念叨的顾越安,肉眼可见的心情不佳。   太守府庭院内的石桌旁,男子一袭月色长袍,在昏黄的日光中更显孤高。   顾越安指尖沿着手中的盏壁不住画圈,眼神不时投向紧闭的院门,他俊美无俦的脸色一片冰冷,周身气压低的可怕。   在他身后,玄羽和灵越一左一右侍立在侧,皆大气不敢出。   整个院中皆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紧绷。   好在这气氛很快就被打破,院外传来小厮的通禀声:“主子,吴祚求见。”   顾越安抬眸,嗓音冷冽:“进来。”   话音未落,院门被推开,吴祚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跌了进来。   他浑身衣衫褴褛,布满污秽和干涸的血迹,脸上带着逃亡多日的惊惶与疲惫,哪还有半分在冀州的威风。   一见他这模样,顾越安眉头拧的更紧,连着捏着茶盏的指尖也用力地泛白。   “属下吴祚,见过主子。”吴祚躬身跪在顾越安面前,声音发颤。   顾越安并未唤起,目光淡淡落在吴祚面上,嗓音平缓:“你同吴越,倒是办的好差事。”   “我给了你们整整一支精锐,吩咐你们将公主安然带回,如此简单的任务,你们都做不到。”   “前些日子,我才处置了吴越,你说,我该如何处置你才好?”   吴祚吓得浑身一抖,连忙抬起头,涕泪横流地叫屈:“主子明鉴,非是属下办事不利,实在是公主殿下自个儿,不愿归来。”   他刚回来便听闻了吴越的惨状,自己不过是吴越的手下,若是惹怒顾越安,想必下场更惨。   因此,吴祚几乎本能便将罪责全甩在了卿娆身上,不遗余力地辩驳道:“属下原本已经按计划擒住了秦箴那狗贼,也顺利接应到了公主殿下。”   “可殿下不知被那狗贼灌了什么迷魂汤,无论如何也不肯跟属下等走,甚至以死相逼,要我等放了秦箴。”   “属下等便是再不甘愿,可顾及公主凤体,也不得不依命行事,这才...这才未能完成任务。”   这番话一出,空气中的氛围瞬间变得更加紧张。   顾越安原本尚能强压心中翻涌的情绪,保持一丝冷静,听闻这话,脸上瞬间阴云密布,就连眼中也涌起骇人的黑浪。   倒是他身后的灵越,闻言几不可查地勾了勾唇角,眼中闪过一丝快意。   顾越安偏了偏头,目光不带丝毫温度落在吴祚面上:“你是在告诉本尊。”   “阿娆用自己的性命威胁你们,就只是为了救他秦箴?”   他猛地站起身,月白袍袖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顾越安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吴祚,原本那股温润如玉的气质荡然无存。   他眼神冰冷,启唇道:“吴祚,你当本尊是傻子么?本尊和卿绝都在这里,你却告诉本尊,阿娆为了一个强迫她的贼人,放弃了本尊和她的父亲?”   “吴祚,这般胡乱攀扯,你可知该当何罪?”   “主上!属下绝不敢有半句虚言,当时情形千真万确,便是吴越大人也可作证...”吴祚惊慌失措,试图要顾越安相信。   “够了!”顾越安厉声打断,整个人被一股汹涌的怒火吞噬。   他怎么可能相信,卿娆竟会为了秦箴不肯回到他的身边。   若这是真的,那他这些日子以来所做的一切,岂不是都成了彻头彻尾的笑话?   顾越安掀起眼皮,盯着吴祚,眼中杀机毕露:“落在秦箴手中还能全身而退,你倒不如同本尊好好说说,秦箴是如何放过你的?”   吴祚浑身一颤,连忙道:“主子明察,那狗贼是特意放属下回来给您传信的,他说...”   “果然。”顾越安冷笑一声,声音里充满了被侮辱的暴怒:“你受了秦贼的胁迫,为了苟活性命,便不惜颠倒黑白,胡乱攀扯公主,吴祚,你真是活腻了!”   “玄羽。”顾越安冷冷递去一个眼神。   玄羽会意,默默解下腰间佩剑,恭敬地双手呈上。   顾越安接过长剑,骨节分明、修长如玉的手指缓缓握紧剑柄。   吴祚惊恐地瞪大双眼,还未来得及求饶,只见眼前寒光一闪。   “噗嗤——!”   剑刃精准而狠辣地刺入了吴祚的胸口,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他破烂的衣襟。   “主...主子?”吴祚难以置信地看着贯穿自己身体的剑,又看向面前神色冰冷如霜的顾越安,最终轰然倒地。   他到死都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因为说了实话而丧命。   顾越安面无表情地抽出长剑,任由鲜血顺着剑尖滴落。   他目光瞥向一旁的灵越,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处理一件垃圾:“赏你了。”   灵越眼眸一亮,她正需要新鲜的“材料”来喂养她的那些宝贝们。   然而,不等她嘴角的笑意扬起,顾越安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我让你准备的‘相思蛊’,进展如何了?”   灵越闻言,眼底闪过一丝不甘,咬了咬下唇,低声道:“回主子,属下愚钝,那蛊虫培育极为艰难,还需一些时日。”   顾越安扭过头,眼底一片冷意:“最多再给你一月,若是还未叫我满意,你知道后果。”   灵越浑身一颤,连忙躬身应下。   她隐隐觉得,顾越安同以前,有些不一样了。   顾越安不再看她,扭头望向玄羽,声音恢复了冷静:“传信冀州,瘟疫之事,闹得越大越好,给我想办法,让它蔓延至周边州府。”   玄羽眼中闪过一丝犹豫,神色似有纠结,却终是应了下来:“是,属下即刻去办。”   顾越安这才冷冷提脚,月色的袍角划出一道冰冷的弧度:“去东厢房。”    第64章 暴乱   翌日清晨,天色微亮。   秦箴肩胛处原本红肿发热、隐隐透出青黑色的伤口,竟一夜之间奇迹般地消了肿,退了热,只留下一道结痂的粉嫩新肉,恢复速度快得令人咋舌。   他脸色虽仍有些失血后的苍白,但精神却明显好了许多,甚至能自行坐起,靠在软枕上批阅几份紧急奏章。   卿娆进来时,正看到他专注的侧脸,晨光透过窗棂洒在他轮廓分明的下颌线上,减弱了几分平日的凌厉,添了几分难得的柔和。   瞧见秦箴大好,她总算轻轻舒了口气。   “今日怎得这般早就起来了?”卿娆走近。   秦箴闻声抬头,放下手中朱笔,冲她笑道:“难得好了些,再不处置些政事,真把我的阿娆累坏了怎么办?”   卿娆耳尖微微泛红,没好气地嗔了他一眼,才道:“今儿个天气好,我吩咐人在院里支个桌子,陪你用些早膳可好?”   秦箴自然无有不应。   冀州人素喜汤包、馄饨一类精巧早点。   不多时,小桌便在院中梨花树下摆开。   两碗用白玉碗盛着的热气腾腾的馄饨,汤清馅嫩,浮着翠绿的葱花,旁边一碟青瓷骨碟里,摆着几只皮薄如纸、隐约透出汤汁的汤包。   卿娆顺手夹起一枚汤包,放在秦箴面前的碟子里,轻声道:“你伤刚好,吃些这样的饮食倒是正好。”   秦箴这些日子也习惯了卿娆的关心,眸子笑意如春水般化开。   他也不急着答话,慢悠悠捡了那枚汤包入口,鲜美的汤汁充盈整个口腔,他慢条斯理地咽下,又抿了一口馄饨汤,才笑道:“若得阿娆日日这般对我,那伤便是一辈子不好我也甘愿。”   他抬起眸子,笑吟吟地盯着卿娆。   卿娆微微一怔,有些不自然地别开眼,淡声道:“好生用你的膳。”   放眼几个月前,她二人连好好说话都难,如今竟也能这般相处,倒真叫人感觉出几分奇异。   秦箴也知点到为止的道理,只一心用着早膳,不再逗她。   早膳将尽,院外传来麒一沉稳的禀报声:“启禀陛下,娘娘,蒋峦求见。”   秦箴抬眸,姿态恢复了几分帝王的疏淡:“让他进来。”   蒋峦几乎是脚步带风地进来,脸上是掩不住的喜色:“圣上,娘娘,京中太医院选派精干太医共二十八人,由院正岐山大人亲自带队,携大量紧缺药材,已于今晨抵达,眼下正在议事厅候旨。”   卿娆闻言,眼眸倏地一亮,几乎立刻放下玉箸起身:“太好了,我这就过去。”   “急什么。”秦箴失笑,伸手轻轻拉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拿起桌上的湿帕子,替她擦了擦唇角,才站起身牵着卿娆朝议事厅去。   一到议事厅,便能瞧见里头站满了风尘仆仆却精神矍铄的太医,每人身边都放着硕大的药箱。   有些意外的是,柳莺莺竟也赫然在列,依旧是一身月色的衣裙,身边跟着绿桃,沉稳大方。   卿娆下意识瞥了秦箴一眼,却见他面色如常,目光淡淡,瞧不出什么异常。   待秦箴拉着卿娆在主位坐下,才伸手免了众人的问安。   岐山当即禀道:“启禀圣上,老臣岐山,携太医院同仁,奉旨驰援冀州,眼下药材已悉数入库。”   “此外,路上老臣等已参照古籍,初步拟定了几张应对时疫的方子,稍后便可与冀州同仁会诊,投入试用。”   秦箴微微颔首:“岐院正辛苦,城中有位姓杨的大夫,已经初步研制出对症药方,颇有成效,尔等可同他一道会诊,想来能事半功倍。”   “是。”岐山拱手:“那臣等这就速去棚区。”   瘟疫之事,迫在眉睫,他们实在是片刻都不敢休息。   秦箴正要开口,便听外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身着官服,满身尘土的中年官员连滚带爬地冲进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惶恐道:“圣上,娘娘,不好了,外头的灾民们暴动了,都堵在太守府外,嚷嚷着要见圣上和娘娘。”   卿娆忍不住蹙眉道:“这是怎么回事?”   她昨夜去棚区瞧过,分明瞧着一切都好,再说了,棚区不是被管控着么?   那官员汗如雨下,磕磕巴巴地回禀:“回娘娘,是焚烧尸体的事,按章程,病逝者遗体需集中焚化以防疫病扩散,结果今日一早,有几户人家死活不肯,非要领回亲人遗体安葬。”   “下官等按律阻拦,解释再三,他们不仅不听,反而纠结了更多人,说朝廷不管他们死活,只想一把火烧了了事,是...是暴政。眼下人越聚越多,都被煽动起来,要来讨个说法。”   一番话说完,那官员狠狠低下头去,恨不能钻进地缝里。   秦箴闻言,非但没有动怒,反而极轻地笑了一声:“讨个说法?”   能有这样的场景,想必那位顾大人在背后出了不少的力吧。   他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厅内瞬间噤若寒蝉的众人,最后落在卿娆略显担忧的脸上,伸手稳稳握住她微凉的掌心。   “既然他们费尽心思见朕,朕岂有避而不见之理?”他淡声道:“走吧,阿娆,随朕去看看,他们想要一个怎样的‘说法’。”   太守府外,堪称一片混乱。   原本宽敞的府门前被黑压压的人群挤得水泄不通,哭喊声和咒骂声交织在一起,震耳欲聋。   不少人手中皆拿着棍棒锄头,来势汹汹。   蒋峦一拧眉,下意识便要吩咐官差去镇压,却被秦箴一个眼神止住了。   说来也怪,当秦箴牵着卿娆的身影出现在台阶上时,那喧天的声浪竟像是被一只无形巨手猛地扼住,骤然低了下去。   秦箴今日穿了身玄色的常服,却依然威仪赫赫。   他冷着眉眼,凤眸缓缓扫过下方密密麻麻的人群,睥睨道:“不是要见朕么?朕来了,你们有何话要说?”   死寂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突然,人群中一个尖利的声音猛地炸响,充满了怨毒:“狗皇帝,自己躲在太守府里享福,却让我们的家人死在棚区等死,你不得好死!”   这一声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积压的怨气。   “对,昏君!滚出来!”   “给我们药,救我们的家人!”   “不给我们活路,我们就跟你拼了!”   附和声、叫骂声再次如潮水般涌起,人群开始骚动,不断挥舞着手中的锄头向前挤压,守卫的兵士们连忙竖起长矛,组成人墙,气氛剑拔弩张!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秦箴极其淡漠地朝麒一所在的方向扫了一眼。   下一瞬。   “咻——!”   一道锐利的破空之声撕裂空气,众人只觉眼前一花,那个最先叫骂“狗皇帝”的汉子,声音戛然而止,眉心赫然多了一个血洞,瞪大的眼睛里还残留着疯狂的怨毒,身体已直挺挺地向后倒去,鲜血脑浆溅了周围人一身。   “啊——!”   惊恐的尖叫声取代了愤怒的吼声。   人群像被烫到一般猛地向后退去,留下中间一小块空地和那具迅速冰冷的尸体。   整个太守府前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血腥镇杀吓傻了。   他们来时抱着法不责众的侥幸,以为皇帝不敢也不能当众屠杀“请命”的百姓,否则便是坐实了暴君之名。   可他们万万没想到,秦箴竟如此狠绝。   不少人眼中的血色更浓,可到底不敢再冲上去。   见状,人群中有人不甘心道:“冲啊!还在等什么?现在不上,也是被狗皇帝杀死的命。”   话落,又是一具尸体倒下。   人群鸦雀无声,只剩下粗重而恐惧的喘息声。   秦箴这才淡淡抬眸,一手不着痕迹地拍了拍卿娆的手背,目光却落在众人面上:“现在,可以好好说话了吗?”   良久,一个头发花白、衣衫褴褛的老者,颤颤巍巍地被人推了出来,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圣上息怒,小民...小民等是被猪油蒙了心,被奸人煽动,这才斗胆惊扰圣驾,求陛下开恩,求陛下开恩啊!”   他涕泪横流:“这么多天了,棚区那头一点消息都没有,听闻这瘟疫的方子也不知何时才能研制出来,小民等听说,若是再不好,便要将整个棚区的人全部烧死,小民等实在是没有法子了,这才斗胆求见圣上啊。”   “圣上,小民的家人都在棚区里头,还请圣上救救他们吧!”   他身后,黑压压的人群也仿佛被抽走了脊梁骨,纷纷跪倒在地,哭声一片。   秦箴看着脚下跪倒的众生,目光深邃。   他微微侧身,让出身后的太医院众人,声音沉稳地传开:“都起来吧。”   “朕,从未放弃过任何一个子民。”   “看清楚了。”他指向岐山等人:“这些,是朕从京城太医院调来的最好的太医,他们带来了充足的药材和初步拟定的方子。”   “冀州的疫情,朕与你们同在。”   “但。”他话锋一转,语气骤寒:“若有谁再敢借机生事,煽动暴乱,蛊惑人心,这就是下场。”   他手指指向那具尸体,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锤,砸在每个人心上:“朕,绝不姑息!”   话落,那些灾民面面相觑,虽说不少人心中都有犹疑,却也不敢多说什么。   见状,卿娆忽然上前一步,扬声道:“本宫与太医们,眼下便会前往棚区,诸位若有疑虑,不妨与本宫同去。”   秦箴偏了偏脸,日光下,卿娆的玉面仿佛泛着金光。    第65章 破局   卿娆走后,秦箴站在原地,日光将他玄色的身影拉得修长。   他眯了眯凤眸,低声唤道:“麒一。”   “这些日子,盯紧棚区,若有任何异动,不必请示,直接处置干净。”   他不相信,顾越安费尽心机在冀州掀起风浪,目的仅仅只是煽动一场暴乱,必然还有后手。   “属下明白。”麒一沉声应下,随即又道:“陛下,方才带头闹事那几人的来历,可要属下详查?”   秦箴眸色淡漠:“不必了,处理干净便是。”   这便是一个不留的意思。   “是。”麒一毫无异议。   “还有一事,”秦箴目光投向卿娆离去的方向,语气微妙地转变,“朕要你去做。”   另一边,卿娆与太医队伍一同前往西城棚区。   不知不觉间,她便与柳莺莺并肩而行。   两人关系本就微妙,一时间气氛有些凝滞。   眼看棚区在望,柳莺莺忽然偏过头,看向卿娆,神色间带着几分难得的郑重,低声道:“抱歉。”   卿娆微微一怔,挑眉看她。   柳莺莺迎着她的目光,坦然道:“先前在京城,你与陆小侯爷在摘星阁的谈话,是我听见了,告知圣上的。”   “此事,算我对不住你,你要杀要剐,我都绝无二话。”   她指的是当初卿娆和陆蓝缨就秦箴的蛊毒做交易的那次。   卿娆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她原以为,是陆蓝缨出卖了她,却没想过竟是柳莺莺。   但很快,她便笑道:“都过去了。”   这下换柳莺莺诧异:“你不怪我?”   她以为,依着卿娆的性子,就算不怨恨她,也绝不该这般轻描淡写。   卿娆眯了眯眸子,望向远处忙碌的灾民和医棚,侧脸在光线下显得平静而开阔:“天高地阔,个人恩怨不过是细枝末节。再说,既是我自己做下的事,后果自然由我自己承担。”   经历了冀州这番生死考验,她看待许多事的心态已然不同。   柳莺莺仔细看着她的侧脸,抿了抿唇,轻声道:“你变了很多。”   从前的卿娆美则美矣,眉宇间却总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郁气与沉寂。   而现在的她,眼底有了光,身上散发出一种历经磨难后愈发坚韧的、蓬勃的生命力。   柳莺莺笑了笑,带着几分真诚的感慨:“看来这些日子,你过得很好。”   卿娆不置可否,反而将问题抛回给她:“那你呢?此次前来冀州,是为他?”   这个“他”指的是谁,两人心照不宣。   柳莺莺坦然摇头,目光清亮:“不全是。”   她望向远方,语气带着一丝看开的洒脱:“他是悬挂九天的皓月,是我穷尽一生也无法触及的梦。”   她偏过头,看着卿娆的目光里少了些执拗,多了些释然:“人总不能永远困在一个梦里。此生除了情爱,总还能做些别的事,比如,行医救人,悬壶济世。”   她顿了顿,自嘲地笑了笑:“说不得哪天,走着走着,突然就想通、放下了呢?”   卿娆闻言,对柳莺莺倒是生出了几分真正的欣赏。   说话间,一行人已抵达棚区。   眼前景象比之之前井然有序了许多,数口大锅支着,药汁沸腾,雾气氤氲中弥漫着浓重的药香。   杨大夫正忙得脚不沾尘,指挥药童分药、喂药,见到太医院众人,只是略一点头算是打过招呼,性子果然孤怪。   有了太医院的加入,人手充足,效率倍增,试药、诊疗、分发都变得井井有条。   见此处安排妥当,卿娆便与柳莺莺示意,带着麒二转身前往那处被怀疑投毒的水源,位于棚区边缘的一口老井。   井口已被麒二早先派人封锁。   卿娆命人打上一桶井水。   水色看似清澈,却隐隐透着一股极淡的、不正常的甜腥气。   柳莺莺蹲下身,取出随身携带的银针、试毒石等物,小心取样检验。   片刻后,她眉头紧蹙,又取出一个小巧的琉璃瓶,倒入少许特制药粉。   只见琉璃瓶中的水样,渐渐泛起诡异的墨绿色泡沫,并散发出更加明显的腥臭。   “果然。”柳莺莺站起身,面色凝重地看向卿娆:“娘娘,这井水确实被下了毒,至于是什么毒,我瞧不出来。”   她似有所感:“可是同此次瘟疫有关?”   卿娆点点头,面色沉郁:“可能查出毒物来源?有何特征?”   柳莺莺拧了细眉:“此毒复杂,我瞧不出来,只是若猜的不错,里头几味药的味道,闻着像是南疆才有的东西。”   她顿了顿,指向井沿一处不易察觉的磨损痕迹:“看这痕迹,投毒者手法老练,像是用特制的空心器具深入井壁释放,非寻常人所能为。”   南疆的药,且有本事在此这般大费周章地投放,除了顾越安,卿娆几乎想不到别的人。   卿娆闭上眼,脑海中闪过顾越安昔日温文尔雅、芝兰玉树的模样,再对比眼前这口可能害死成千上万无辜百姓的毒井,一股冰冷的寒意夹杂着被彻底背叛的愤怒,瞬间席卷了她。   她睁开眼:“麒二,将此处彻底封死,郡主,有劳你将东西拿给太医们和杨大夫瞧瞧。”   “是!”麒二与柳莺莺齐声应道。   吩咐完一干事宜,卿娆再回太守府时,早已金乌西沉。   她净了手,推开厢房门,一眼便看见秦箴正慵懒地倚在床头,正就着烛火批阅奏章。   跳跃的烛光柔和了他冷硬的轮廓,竟显出几分难得的温柔。   不知为何,看到他的瞬间,卿娆心中那股因顾越安而升起的滔天怒意与寒意,竟奇异地平复了不少。   听见动静,秦箴抬起头,偏头道:“站在那里做什么?”   话音未落,他忽地放下笔,正色道:“脸色怎么这般难看?”   卿娆没说话,只是慢慢走到床榻边,忽然伸出手,轻轻环住了秦箴的腰,将额头抵在他未受伤的颈间。   秦箴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抬手轻轻抚上她的后背:“谁惹咱们小公主不高兴了?”   卿娆的声音闷闷的:“秦箴,我是不是做错了?”   “嗯?”秦箴挑眉,示意她说下去。   卿娆从他怀中抬起头,眼眶微微发红,像是受了极大委屈的孩子:“如果当初,我没有心软,没有想办法将顾越安从宫中放走,是不是今日冀州这数万百姓,就不用遭此劫难?那些死去的人,是不是就不会死?都是我,若非我...”   “阿娆!”话未说完,便被秦箴沉声打断。   他伸出手,指腹带着薄茧,却异常轻柔地一点一点擦去她眼角的湿意,动作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珍视。   待她情绪稍稳,秦箴才凝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冷静地道:“没有顾越安,也会有张越安、李越安。前朝那些不甘失败的余孽,他们想要的,从来都是我手中的江山权柄,要的只是一个能煽动民心、起事作乱的借口,至于站在台前摇旗呐喊的人是谁,他们根本不在乎!”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甚至,对于某些人来说,若你卿家无人尚存,他们更能借此大做文章,好名正言顺地造反。”   卿娆怔怔地看着他,脑中有些混沌。   见她还愣着,秦箴低笑一声,伸手捏了捏她的鼻尖,语气带上了几分戏谑:“就为这点事儿,把自己哭成只小花猫?”   卿娆脸上蓦地一红,有些羞恼地别过头去,不想理他。   却被一只温热有力的大掌稳稳揽住了腰际,轻轻带回到他怀中。   秦箴低沉而清润的嗓音在她头顶响起,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和一丝几不可察的得逞:“不过,阿娆愿意同我说这些,我很欢喜。”   接下来的日子,冀州的局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好发展。   杨大夫研制出的药方,在经过岐山等人精心会诊、调整优化后,被证明卓有成效。   高热迅速消退,呕血止住,疫情以惊人的速度得到控制,死亡人数锐减,康复者与日俱增。   就连想要从中作梗的几人也被戍守在一旁的麒麟卫揪了出来。   卿娆几乎日日亲临棚区,监督药物分发,安抚病患。   她不再是高高在上的皇后,而是与灾民同甘共苦的活菩萨,其声望在冀州百姓中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峰。   这一日,午时刚过,原本多日阴霾的天空,忽然发生了异象。   厚重的云层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拨开,露出一道狭长的缝隙,一束灿烂夺目的金色阳光,如同天柱般倾泻而下,不偏不倚,正好将整个太守府笼罩其中。   光柱持续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庄严肃穆,引得无数百姓驻足仰望,啧啧称奇。   几乎同时,几名奉命清理最早爆发疫情那口废井的兵士,意外地在井壁淤泥深处,挖出了几个用阴木刻成的木偶。   木偶身上刻满了扭曲诡异的符文,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臭气,一望便知是邪祟之物。   不知是何人起的头,人群中瞬间浮现出不少声音。   “天现异象,金光罩府!这是祥瑞啊!”   “快看那木偶!定是邪术!有人用这恶毒玩意诅咒圣上和娘娘,污染了水源,才引来了瘟疫!”   “没错!定是如此!如今陛下真龙之气感应,天现祥瑞,破了这邪术!这才保佑我等渡过此劫!”   “陛下万岁!娘娘千岁!天佑大楚!”   流言如野火般迅速蔓延。   原本对帝后“无德招灾”的质疑,在如此巧合的天意面前,瞬间土崩瓦解。   百姓们纷纷跪地叩拜,高呼万岁,眼中充满了对天命所归的敬畏与信服。    第66章 短笺   太守府的高楼上,卿娆和秦箴并肩而立,俯瞰着下方跪拜欢呼的百姓。   金色的阳光如同实质般洒在秦箴玄色的衣袍上,衬得他身姿如玉,恍若天神降临。   卿娆偏过头,目光复杂地落在身旁男子完美的侧脸上。   阳光勾勒出他清晰的下颌线,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忽然轻声感叹,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唏嘘:“秦箴,你真的很适合当一个皇帝。”   秦箴闻言,微微挑眉,侧眸看她,眼底似有流光闪过,却并未接话,只是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似是等着卿娆接下来的话。   卿娆却也不再言语。   今日这“天降祥瑞”、“破除邪术”的戏码,定然是身边这人精心策划的一步棋。   既然顾越安能用流言蜚语煽动民心,秦箴便以更玄妙、更不容置疑的“天命”作为反击。   这种方式,虽算不得多么光明正大,但对于迅速稳定动荡的民心、巩固统治根基而言,却无疑是最高效、最有力的手段。   她不得不承认,在玩弄权术、掌控人心这方面,秦箴的手段,确实高明得令人心惊。   就在她思绪翻涌之际,一只温热的大掌悄然覆上了她微凉的手背。   秦箴低下头,清润的嗓音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如羽毛般轻轻拂过她的耳廓:“我倒是觉得,阿娆比我,更适合坐这个位置。”   卿娆猛地抬眸,微微瞪大眼睛。   秦箴却仿佛只是随口一提,并不多话。   他手指收拢,将卿娆的手完全包裹在掌心,含笑道:“冀州事了,明日便该启程前往陇州了。今眼下天色尚好,阿娆可愿陪我再去看看这冀州城?这一别,就不知何时再能回来了。”   于卿娆而言,冀州的意义自然也颇为不一样,她自然不无不应。   二人连麒一麒二都未惊动,如寻常富贵人家的公子夫人般,信步走出了太守府。   刚出府门没多远,便撞见了前来寻她们的柳莺莺。   卿娆不由得诧异:“郡主?你怎得还在冀州?”   疫情平息后,秦箴已下令大批太医返回京城,按理说,柳莺莺应当随行才是。   柳莺莺似是料到卿娆心中所想,当即便道:“娘娘,圣上,莺莺此次前来,正是向二位辞行。”   她一身利落的月白色窄袖衣裙,满头乌发用一支简单的木簪松松挽在脑后,身上背着个小药箱,比起从前那个眉眼间总带着一丝执拗的郡主,更多了几分江湖儿女的爽利与平和。   卿娆原以为她是有话同秦箴说,却不料柳莺莺笑道:“圣上,可否允臣女同娘娘单独说几句话?”   秦箴看了卿娆一眼,见她轻轻颔首,便从善如流地退开了几步,负手立于不远处的一株柳树下候着。   见状,柳莺莺唇角弯了弯,对卿娆低声道:“圣上对娘娘,当真是一往情深,体贴入微。”   卿娆抿了抿唇,涉及到秦箴,她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柳莺莺见她神色,了然一笑:“娘娘不必如此谨慎。莺莺早已想通,有些人和事,如同天边皓月,遥望即可,强求不过是徒增烦恼。”   她收敛了笑意,神色变得认真起来,看着卿娆的眼睛,语气诚挚:“娘娘心有大爱,是万民之福。但莺莺临行前,仍想多嘴一句,须知这世间最复杂的,从不是疫病,而是人心。”   她顿了顿,意有所指地轻声道:“尤其是...涉及顾大人之事。若将来,圣上因某些缘故,做出什么过激之举,还望娘娘,能多体谅圣上几分。”   卿娆有些意外,柳莺莺专程前来,竟是替秦箴说情?   不等她应下,柳莺莺便仰头望了望冀州城辽阔的天空,舒服地眯了眯眼:“这万里锦绣河山,风光无限,只怕日后,要由莺莺代娘娘先去瞧一瞧了。”   她语气微顿,带着一丝淡淡的调侃:“说来也是有趣,这世间之事,往往阴差阳错。最想飞出宫闱、看遍天下的人,偏偏被某人牢牢拘在了身边。而最想祈求情爱的人,却反倒有机会去踏遍万里河山。真是时也,命也。”   话音落下,她朝着卿娆洒脱地拱手一礼,笑容明媚:“娘娘,珍重,莺莺,告辞了!”   说罢,甚至都不曾再看秦箴一眼,转身利落地融入熙攘的人流。   卿娆望着她消失的方向,心中一时感慨万千。   这时,秦箴踱步过来,自然地牵起卿娆的手,挑眉道:“同她说了什么?”   卿娆收回目光,抬眸睨了他一眼,故意拉长了语调,带着几分戏谑:“自然是说咱们圣上魅力无双,惹得多少女儿家倾心,又黯然神伤呐。”   秦箴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哑然失笑。   他双手环胸,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深邃的凤眸里漾开真切的笑意,罕见地带上了几分少年意气,恍惚间,竟与多年前那个鲜衣怒马的少年将军重叠起来。   “哦?”他尾音微微上扬:“那不知是否也倾倒了朕的皇后?”   卿娆脸一热,没好气地瞪他一眼,扭过头去不接话,唇角却忍不住微微扬起。   见她如此,秦箴心情大好,拉着人便往人群中走:“听说冀州城有棵很灵验的姻缘树,朕便陪你去瞧瞧。”   两人如同最寻常的夫妻,混入热闹的街市。   卿娆久居宫中,很少瞧见冀州街头这些新鲜的小玩意儿,几乎样样都觉得有趣。   秦箴闻弦音而知雅意,只要是卿娆瞧着超过一息的东西,最后都会出现在他手中。   因此,不到一个时辰,他手中很快就拎满了各种小玩意,泥人、糖画、香囊,还有一包刚炒好的栗子。   正逢一个卖糖葫芦的老翁经过,卿娆拽了拽秦箴的袖子,娇声道:“我想要这个。”   三息后,一串裹着亮晶晶糖衣的糖葫芦便停在了卿娆唇边。   她就着秦箴的手,咬下一颗酸甜的山楂,外层的糖壳脆甜,里面的果子酸爽,交融在舌尖,甜蜜地流向心中。   秦箴看着她这般模样,眼底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就着她咬过的地方,也坦然自若地咬下一颗。   二人就这般慢悠悠逛着,直至金乌落下,才到了那棵闻名遐迩的姻缘树下。   说来也奇,冀州这般严重的水患,竟也不曾伤到这棵树半分,说不得真有神仙庇佑。   卿娆抬头望向这棵姻缘树,古树枝叶繁茂,上面系满了密密麻麻的红绸,写满了痴男怨女的祈愿,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不远处,是小贩支了摊子在卖红绸。   见状,秦箴笑道:“听闻,将相爱之人的名字写在同一根红绸上,系得越高,便越能天长地久。”   “我们也写一个,可好?”   卿娆脸色一红,抬眸便嗔道:“这样的话你也信?”   “我信。”秦箴执起她的手,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只要是关于你的,我都愿意信。”   最终,卿娆拗不过他,由着秦箴握着她的手,一同在那条鲜艳的红绸上,竖着写下了“秦箴”、“卿娆”两个名字。   “等着。”秦箴将卿娆拉至一旁的树下站好,自己则撩起衣袍下摆,利落地攀上了粗壮的树干。   要说以秦箴的功夫,飞上树顶不过是几息的事。   偏生他听了那摊贩的话,执意要徒手攀上最高的那根枝桠。   好在秦箴身手矫健,未用多久便够上了枝头,冲着下方的卿娆扬声道:“系在这里可好?”   卿娆仰起头,透过洒下的金光望向他,只觉男子的笑容明亮的晃眼。   她点了点头,笑吟吟道:“好。”   秦箴闻言,美滋滋地将红绸系好,几乎就是瞬间,他脸上的笑容骤然一凝,急声唤道:“阿娆!”   “咻——!”   一支黝黑的飞镖携着凌厉的劲风,破空而来。   “夺”地一声,狠狠钉入了卿娆身边不足三尺的树干上,镖尾犹自剧烈震颤,发出令人心悸的嗡鸣。   镖上,赫然穿着一封折叠的短笺。   秦箴脸色骤变,瞬间从树顶跃下,一把将怔在原地的卿娆紧紧护在身后,目光如电扫向飞镖射来的方向,周身杀气凛然。   卿娆定了定心神,安抚地捏了捏秦箴的大掌,才强自镇定地伸手,取下了那封短笺。   展开,上面只有一行潦草仓促的字迹,却如惊雷般炸响在她耳边:“阿娆,速来陇州,迟则不及!”   没有署名,但那熟悉的笔触,让卿娆瞬间如坠冰窟,浑身血液都凉了半截。   这字迹,乃是她阿父的字迹。   秦箴在她身后,自然也瞧见了那短笺上的内容,俊美的脸庞瞬间覆上一层寒霜。   “呵——”他极轻地冷笑一声,声音冰冷刺骨,带着浓浓的嘲讽与怒意:“顾、越、安,他倒是贼心不死。”   他抬眸,看向面色苍白的卿娆,声音放缓,将她冰凉的手紧紧攥在掌心:“这是个圈套,定是顾越安寻了你阿父做筏子,故意引你去陇州。”   卿娆的心乱成一团。   理智上,她知道秦箴的分析极有可能是对的。   顾越安连投毒制造瘟疫、煽动民变这种事都做得出来,还有什么做不出?   但,万一是真的呢?万一阿父真的在陇州出了什么事?   她该怎么办?   不待她想明白,一双手便紧紧扶住了她的双肩。   卿娆抬头,正好对上秦箴坚定的眸子:“阿娆,我向你保证,绝不会叫你父亲有事,我们今晚就启程赶往陇州。”   “此外,我会派出麒麟卫快马加鞭去探查你阿父的下落。”   “但你,必须乖乖待在我的身边,好吗?”    第67章 重逢   卿娆望进秦箴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心头纷乱的恐慌被强行压下。   她终是点了点头,声音微哑:“好,我信你。”   见她应下,秦箴眸中瞬间掠过一丝极亮的光芒。   他不再耽搁,当即将卿娆揽入怀中,脚下几个起落飞快朝太守府而去。   不多时,太守府内灯火通明,随着秦箴一声令下,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一切已准备就绪。   夜色浓稠如墨,一辆看似普通的马车在精锐护卫的簇拥下,悄无声息地驶出冀州城,沿着官道向陇州方向疾驰而去。   车内一角,小巧的香炉缓缓吐出安神的淡香,卿娆方才被秦箴哄着饮下安神茶,强压下惊惧疲惫涌上,此刻终于支撑不住,靠在他肩头浅浅睡去,眼下是明显的青黑。   秦箴垂眸看着怀中人疲惫的睡颜,指腹极轻地拂过她的脸颊,再抬眼时,脸色已冷得吓人。   他压低声音,对车窗外吩咐道:“麒一,点二十名最精锐的麒麟卫,人衔枚,马摘铃,卸下所有标识,轻装简从,即刻脱离大队,先行潜入陇州,去找殷长空。他在陇州经营日久,想来对此地颇为熟悉。找到后,命他不惜一切代价,搜查卿绝下落!”   “是!”麒一领命,身影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秦箴静默片刻,又问:“可有顾越安的下落?”   车窗外传来麒二的声音:“圣上,属下等无能,尚未查到确切踪迹,陇州境内,似有一张无形的网,将消息封锁得极严。”   秦箴闻言,极冷地嗤笑一声:“这陇州,倒真成了他顾越安的地盘了。朕倒要看看,这方天地,他还能一手遮天到几时!”   他顿了顿,声音斩钉截铁:“飞鸽传书陇州所有暗桩,朕不管他们用什么方法,必须撬开一条缝,给朕查出顾越安的准确下落,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来报。”   一连五日,车队昼夜兼程,风餐露宿,每到一处驿站便更换几乎跑废的马匹,才勉强支撑住这疯狂的速度。   眼见陇州边界那标志性的、如同被巨斧劈开般的“一线天”峡谷遥遥在望,气氛愈发紧绷。   就在此时,从陇州传回的密信也到了秦箴面前。   他拆开只扫了几眼,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周身散发的低气压让侍立一旁的麒一大气不敢出。   卿娆扯了扯秦箴的袖子,忍不住问道:“怎么了?可是有什么不好的消息?”   秦箴迅速敛去眸中的厉色,唇角勾起一抹安抚性的浅笑,伸手抚了抚她的发丝,语气温和:“无事,不过是殷长空传回的一些琐务罢了。”   他话锋一转,指向窗外:“过了前面那一线天,便是陇州地界。你这些日子忧心忡忡,都没好好用过膳,不若在此稍作休整,用了午膳再走,可好?”   卿娆心知他定有要事需避开自己处理,压下心中不安,温顺颔首:“好,都听你的。”   车队在一线天外一片相对开阔的平地驻扎下来。   秦箴将卿娆安顿在马车旁,命人仔细护卫,这才转身走向不远处的麒一,脸色瞬间冰寒:“殷长空失踪?为何现在才报?”   麒一单膝跪地,低声道:“圣上息怒,此前殷大人传来的消息一直正常,此次断联极为突然。我们的人在赤陇山外发现了打斗痕迹,以及...这个。”   他双手呈上一枚沾满已干涸血迹的麒麟卫统领令牌。   秦箴抬手接过,令牌冰冷的触感和暗红的血迹刺激着他的神经,他指节用力至泛白,声音从齿缝间挤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给朕挖地三尺,也要把他找出来。”   话音刚落,前方一线天峡谷内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哭喊声,夹杂着凶厉的咒骂。   秦箴抬眸望去,只见狭窄的谷道内,一群手持钢刀、面相凶恶的匪寇,正粗暴地拖拽、殴打着几名被绳索捆绑的百姓。   其中一名衣衫褴褛、披头散发的中年文士尤为显眼,被踢打得踉跄倒地,又被人抓着头发硬生生提起,发出痛苦的闷哼。   秦箴眉头紧蹙,转身快步回到卿娆身边。   卿娆也已站起,凝望着谷口:“那是什么人?光天化日之下,竟如此猖獗?”   秦箴神色淡漠,扬了扬下颌,“麒一,去看看。”   就在这时,那匪寇头子注意到了他们,眼中顿时闪过贪婪之色,咧嘴露出黄牙,狞笑道:“哟,今天真是走了大运,又肥又美的羊牯子自己送上门来了。”   他一把将手中奄奄一息的文士狠狠推开,冲着秦箴他们的方向吼道:“兄弟们,抄家伙,男的宰了,女的带走乐呵乐呵。”   那文士被巨力推搡,一个踉跄重重撞在峡谷岩壁上,原本遮脸的面巾脱落,露出了大半张虽污浊不堪却依旧能辨认轮廓的脸。   卿娆本就注意着那边,一瞥见那人的脸瞬间瞳孔骤缩,几乎骇得魂飞魄散。   “阿父——!”   她大脑一片空白,下意识便想冲过去。   “别动!”秦箴手臂如铁钳般猛地将她拽回,牢牢锁在怀中。   他目光如电扫过全场,眯了眯眸子。   卿绝出现的时机、地点,以及撞上山壁那一下的角度,是不是都太过巧合了?   他心中冷笑,鱼饵,终于抛出来了。   “留活口。”秦箴冷声令下。   命令一出,麒麟卫如虎入羊群,甚至无需麒一、麒二亲自出手,片刻间便将那群乌合之众尽数打翻在地。   眼见匪寇被拿下,卿娆再也顾不得许多,挣开秦箴便朝卿绝跟前跑去。   “阿父!阿父你怎么样?你怎么会在这里?”   卿绝缓缓睁开眼,看到卿娆,浑浊的眼中瞬间爆发出惊人的亮光,他颤抖着伸出被捆得发紫的手:“阿娆,真的是阿娆?”   他目光痴迷地流连在卿娆脸上,眼睛一眨不眨。   秦箴缓步上前,不动声色地将卿娆揽入自己怀中,隔开了卿绝的视线。   他的目光淡淡扫过卿绝,与对方视线有一瞬的交汇。   秦箴清晰地捕捉到,对方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浓烈厌恶。   “既然岳父大人无恙,便是万幸。”秦箴语气平静,握住卿娆的手,温声道:“阿娆,岳父伤势不轻,需得尽快让医师诊治,此处风大,我们先回车上。”   卿绝被秦箴这话刺激,猛地咳嗽起来,良久,才冷冷道:“小民卑微,担当不起圣上这一声岳父,往后还请圣上莫要再如此称呼,真是折煞小民了。”   说罢,他目光又不自觉地落在卿娆身上,待看到秦箴环住她腰肢的手臂时,脸色瞬间难看,沉声道:“阿娆,过来,到为父这里来。”   卿娆下意识想迈步,却被秦箴更紧地锢在怀中。   她抬眸,对上秦箴冰冷含怒的视线。   只见秦箴唇角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冷笑,目光如刀锋般直射卿绝:“当不起?岳父大人莫非是忘了,朕与阿娆大婚的婚书上,可是岳父您亲手签的字,朱印犹在。若是岳父贵人多忘事,朕不介意,让人将婚书请来,帮岳父好好回忆回忆!”   “更何况,阿娆如今是朕拜了宗庙,昭告天下的皇后,当不当的起,可不是岳父大人说了算。”   说及此,秦箴似是想到了什么,唇边缓缓勾起一抹笑意,盯着卿绝的眸子道:“对了,岳父大人还不知道吧,朕替阿娆将公主府重新修葺过了。”   “朕与阿娆的洞房花烛夜,便是在您赐下的公主府中,说来,朕还未谢过岳父大人。”   他将洞房花烛夜咬的极重,言语中的恶意显而易见。   几乎就在话落的一瞬间,卿绝便被他气的不住咳嗽起来。   见状,一旁的医师连忙提着药箱上前一步,跪地道:“圣上,娘娘,请让微臣为安乐侯诊治。”   一番望闻问切后,医师回禀:“圣上,娘娘,安乐侯身体极度虚弱,有多处皮外伤,惊吓过度,但幸未伤及根本,好生将养便无大碍。”   卿娆闻言,心里松了一口气,连忙道:“有劳医师,还请你开个方子,替我阿父好生调理一番。”   那医师连忙应下,逃也似得回了队伍中。   秦箴面无表情地转过头,目光淡淡落在卿绝身上,语气听不出喜怒:“岳父大人受苦了,只是不知,您为何会独自一人,出现在这陇州边境的险要之地,还落入了这群匪寇之手?”   卿绝闻言,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随即垂下头,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暗芒。   紧接着,他抬起头,淡淡道:“此事,我想同阿娆单独说,不知圣上可否暂且避开。”   秦箴一听,心头一股邪火“噌”地窜起。   他费尽心思护着的娇人,这人竟想单独蛊惑?   他怒极反笑,凤眸中寒光凛冽,语气却平静得吓人:“哦?朕是阿娆的夫君,有什么事,是朕不能听的?岳父大人莫非是信不过朕?”   他刻意将“夫君”二字咬得极重,强大的压迫感瞬间弥漫开来。   卿绝毫不退缩地冷冷回视着秦箴,嘴唇紧抿,虽未说话,却将信不过三字写在了脸上。   气氛一时间极为僵冷。   卿娆夹在两人中间,感受着这剑拔弩张的气氛,心乱如麻。   她下意识地扯了扯秦箴的衣袖,仰头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蹙眉道:“秦箴,你别说了。”   秦箴垂眸望了她一眼,轻哼一声,到底未再多说什么。   卿绝将二人这细微的互动尽收眼底,尤其是卿娆对秦箴那看似埋怨实则亲昵的拉扯,让他眼底的冰寒几乎要溢出来。   他冷笑一声,语气带着一种心灰意冷的疏离:“看来阿娆如今已是无暇他顾,心中只有圣上,再无我这个无用的父亲了。”   “既如此,道不同不相为谋,有些话,不说也罢,你们就当我今日不曾出现过,从此以后,桥归桥,路归路,只当世上再无卿绝此人。”   说罢,他竟强撑着虚弱的身体,挣扎着便要起身离开。   “阿父!”卿娆见状,心猛地一揪,也顾不得许多,连忙上前一把扶住他摇晃的身形,又急又气地转头瞪着秦箴,语气带上了明显的恼意:“秦箴,你若是再不走,我便真要生气了!”   秦箴眸光一沉,死死盯着卿绝,却见对方低垂的眼帘下,嘴角似乎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得逞弧度。   他心中怒火更炽,但看到卿娆已然动怒的神色,知道再僵持下去只会适得其反。   他深吸一口气,忽然扯出一个挑衅的笑容,目光掠过卿绝,最终落在卿娆脸上,语气竟带上了几分刻意的委屈和讨好:“好,好,阿娆别气,为夫听你的便是。”   他将“为夫”二字咬得极为暧昧,说完,还故意冲卿绝扬了扬下巴,这才不紧不慢地转身,长腿一迈,走到了十余步开外的一处巨石旁,懒洋洋地环抱双臂靠在那里。   见秦箴终于离开,卿娆这才松了口气,小心翼翼地将卿绝扶到一旁稍微干净些的石块上坐下,自己则蹲在他面前,拧着秀眉问道:“阿父,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68章 试探   卿绝闻言,恹恹地抬起眸子,定定地望了卿娆一眼,随即又垂下眼睑,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与疲惫:“离京后,为父便同瑾之一道来了陇州,寻了处僻静所在隐居。”   “瑾之将我照顾得很好,日子虽清贫,倒也还算安稳。”   他顿了顿,语气带上几分苦涩:“期间,不乏有人不断前来游说,想借我的名头起事,我都未曾答应。”   “原以为我们不参与争斗便可安稳一世,谁知道...”卿绝红着眼抬起头,双手紧握成拳,嗓音发颤:“可谁曾想,即便我们已退让至此,他秦箴竟还是不肯放过我们。”   卿娆闻言,眉头紧紧蹙起:“秦箴?这和秦箴有什么关系?”   她抿了抿唇,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卿绝捕捉到卿娆那一闪而过的疑虑,情绪瞬间激动起来,声音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痛心:“有什么关系?阿娆,你怎能问出这样的话?你莫非忘了他是如何将我囚禁在京中?忘了他是如何对待瑾之、如何对待顾家的吗?”   卿娆心头一刺,下意识想反驳:事情不是那样的,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压下眼中复杂的情绪,无奈道:“阿父,我不是那个意思。”   阿父不知道是秦箴故意将他们放走,如此说倒也情有可原。   不料卿绝的情绪却颇为激动:“阿娆若是不信,殷长空这个名字,你总该知晓吧?”   “殷长空?”卿娆拧眉。   卿绝冷哼一声:“我同瑾之本已无心争斗,只盼着你安然归来,我们一家团聚。”   “谁料这殷长空,便如跗骨之蛆,自我们踏入陇州地界,便不断派人袭扰,我们被迫东躲西藏,不得安宁,直到前些日子,我与瑾之同时被困,瑾之为护我逃走,独自将追兵引开,如今,也不知他生死如何。”   他声音哽咽,满是担忧与自责,“只可惜为父无用,才脱虎口,又入狼穴,落入这群山匪手中,受尽折辱,幸得上天垂怜,今日才得与你重逢。”   说罢,他猛地伸手,紧紧握住卿娆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掐疼了她。   他压低了声音,语气急迫而充满希冀:“阿娆,既然你我重逢,这便是天意,你寻个机会随我离开,我会沿途给瑾之留下暗号,他若安然,定会派人接应,我们一家,远走高飞。”   卿娆闻言,下意识地蹙紧了眉头,轻声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她答应过秦箴,至少要替他将蛊毒解了。   而且...她现在,似乎有了一些别的想法。   “不是时候?”卿绝似乎遭到了极大的背叛,眼中充满了震惊与愤怒。   他颤着唇,望向卿娆,问道:“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是不是真的对他动心了?”   卿娆被卿绝这般浓烈的反应刺的一怔,心头忽地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疲累和陌生。   她的阿父,怎会变成如今这个样子。   只是她到底辩驳了一句:“阿父,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什么样?我要你告诉我,你到底有没有爱上秦箴。”   不等卿娆说话,一个带着戏谑笑意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打断了他们的对话:“说了这许久的话,阿娆想必也累了,正好午膳已备好,不若边吃边说?”   卿绝面色一凝,原本的疯狂渐渐褪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如常的面色和眼底浓浓的厌恶。   秦箴伸手将卿娆拉起,带入自己怀中,目光淡淡扫过脸色难看的卿绝。   卿绝与秦箴目光一触,眉眼一沉,撑着身下的石块便要起身,却忽然一晃,险些跌倒在地。   “阿父!”卿娆下意识便想去扶。   秦箴却牢牢锁住她的腰肢,淡淡唤道:“稚雀。”   “奴婢在。”稚雀应声上前,笑眯眯地就要去扶卿绝,眼见着便要碰到卿绝的衣袖,却被卿绝不着痕迹地避开。   “不必!”卿绝强自站稳,语气疏冷:“不过是一时气力不济,不劳旁人。”   秦箴闻言,眼里闪过一丝讥讽,眸底却是一片冰寒。   待三人行至临时支起的木桌前,秦箴揽着卿娆便要入座,却被卿娆轻轻推了推胸膛。   大庭广众,尤其还是当着父亲的面,被他这般亲密地搂着,卿娆脸颊微热,低声道:“你先放开我。”   话音未落,便觉腰间的手臂收得更紧,几乎将她完全按入他怀中。   秦箴低下头,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廓,声音带着蛊惑般的低笑:“害羞了?你我夫妻一体,闺房之乐尚且不足为外人道,何况只是在岳父大人面前?阿娆不必忸怩,便如寻常一般即可。”   他这话语里的暗示意味十足,卿娆耳尖瞬间红透,又羞又恼地瞪他。   什么“如寻常一般”?寻常他再是粘人,也万万没到这般吃饭都要将她锢在怀里的地步。   一旁的卿绝再也看不下去,沉着脸敲了敲桌面:“大庭广众,如此成何体统。”   卿娆刚要开口,秦箴已抢先打断,语气带着几分无辜的调侃:“岳父大人此言差矣,此乃小婿与阿娆的闺房之趣,岳父大人年岁长了,怕是早已忘了年少时与心爱之人耳鬓厮磨的滋味了吧?”   这话堪称刻薄,卿娆甚至能感觉到父亲瞬间僵硬的呼吸。   她气得抬手,在秦箴劲瘦的腰侧狠狠拧了一把!   “唔!”秦箴吃痛,闷哼一声,却笑意不减,反而就势抓住她行凶的手,凑到她耳边,嗓音暗沉蛊惑:“谋杀亲夫?晚上再收拾你。”   说罢,他抬起头,面上已恢复如常,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发生,极其自然地拿起银箸,夹起一块晶莹剔透的白玉糕,递到卿娆唇边,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来,阿娆,尝尝这个,你近日劳累过度,该好好补补。”   卿娆不知他发的什么疯,却也多少明白,若是不让他如愿,只怕接下来更难收场,因此便就着秦箴的手吃了下去。   秦箴满意一笑,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她的唇角,唇边笑意愈深。   他一边慢条斯理地喂食,一边与面色阴沉、食不知味的卿绝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无关紧要的闲话,气氛诡异至极。   一餐饭终于在一种难以言喻的紧绷氛围中结束。   用完膳,秦箴便对卿娆柔声道:“阿娆,你先去车里歇息片刻,朕有些话,想同岳父大人单独谈谈。”   卿娆心中一紧,看向卿绝,却见他也冷冷地盯着秦箴,转而对她说话时,语气缓了缓:“阿娆去吧,我也有些话,想同圣上分说分明。”   卿娆无法,只得一步三回头地上了马车,目光紧紧锁在相对而立的两个男人身上。   卿娆刚踏上马车,秦箴脸上的温和笑意瞬间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冰封千里的寒意。   他目光冷冷射向卿绝,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带着杀意:“顾越安,你真是好大的胆子,竟敢易容成卿绝,混到朕的眼皮子底下,你当真以为,朕不敢现在就杀了你?”   卿绝闻言,脸上非但毫无惧色,反而扯出一抹不屑的冷笑,抬眸迎上秦箴的目光,语气嘲讽:“什么顾越安?圣上莫非是忧思过度,癔症了?老夫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圣上若怀疑我是瑾之假扮,不若寻个太医好好瞧瞧眼睛才是正理。”   秦箴眸中寒光骤盛,冷笑道:“呵,你以为玩这种移花接木、挑拨离间的把戏,就能动摇阿娆?痴心妄想!”   卿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闭口不言。   秦箴怒极反笑,充满恶意道:“既然你这般喜欢看,那便好好看着,看着朕与阿娆是如何恩爱缠绵、如胶似漆,也好叫某些躲在阴沟里、觊觎他人之妻的宵小之徒,彻底死了那条腌臜心思,你说,是也不是?”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抵着牙根,一字一顿地挤出来。   说完,他不等卿绝回应,伸手一挥:“带上来。”   几名麒麟卫立刻将那群被捆得结结实实的匪寇押了上来。   秦箴微微偏头,甚至无需言语,侍立一旁的麒一便躬身禀报:“主子,已审问过,这些人一口咬定不认识安乐侯,只是寻常劫道,碰巧遇上。”   “哦?是么?”秦箴慢悠悠地转向卿绝,语气玩味:“安乐侯也是如此认为?”   “自然。”卿绝冷笑一声,眸中讥讽更甚:“圣上不会以为,是老夫自编自导了这出苦肉计吧?这未免也太高看老夫了。”   “那就好。”秦箴忽然笑了笑,转身猛地抽出身旁麒一腰间的佩剑,寒光一闪,剑尖如毒蛇般直刺卿绝心口。   卿绝面色硬是丝毫未变,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生生站在原地,不闪不避。   剑尖在触及他胸前衣襟的刹那,戛然而止。   秦箴手腕巧妙一转,将剑柄递向卿绝,语气悠然:“既然素不相识,那这群为害一方、欺凌老弱的匪类,便由安乐侯亲自为民除害吧。”   话音未落,那名匪寇头子已被强行拖拽到卿绝面前,跪倒在地。   卿绝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圣上这是何意?”   秦箴笑容不变,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这些匪寇罪行累累,方才又对安乐侯拳打脚踢,难道侯爷不想亲手报仇雪恨么?”   卿绝心知这是秦箴赤裸裸的试探。   他眼底闪过一丝暗色,忽地冷笑一声,冷静接过长剑,手腕一沉。   “噗嗤——”   剑刃精准地刺入匪寇头目的心口,那匪寇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嚎,便瞪大双眼,轰然倒地,气绝身亡。   卿绝面无表情地抽出染血的长剑,随手掷于地上。   他抬眸,静静看向秦箴:“如此,圣上可满意了?”   秦箴对上卿绝那双几乎没有任何情绪的眼睛,轻笑一声:“自然满意。”   他挥了挥手,语气淡漠:“来人,把尸体拖下去,收拾干净。”    第69章 伪装   随着秦箴的一声令下,尸体被迅速拖走,血迹被沙土掩埋。   经历了这么一遭,天色也临近黄昏,一线天地处要势,不宜久留,众人当即准备启程。   秦箴揽着卿娆,目光扫过那辆唯一的马车,浑不在意道:“岳父大人身子孱弱,想来受不得颠簸,那便在车中好生将养。”   卿娆正诧异他今日怎么这般好说话,耳边就被男人湿热的呼吸喷了个正着。   “不是一直想骑马?夫君今日便带你骑马可好?”   男子低沉的嗓音带着一丝蛊惑的意味在卿娆耳边响起,直喷的她整个耳尖都酥酥麻麻的。   这一幕显然刺痛了卿绝的眼,他想也不想便道:“不可。”   待秦箴和卿娆目光投来,卿绝才冷下脸,沉声道:“阿娆身子骨自幼便弱,怎经得起长途骑马劳顿?圣上此举,未免有欠考量。”   秦箴闻言,淡淡掀了掀眼皮,朝卿绝投去的眼神中是毫不掩饰的讥讽。   他垂下头,语气慵懒:“阿娆,你自己选,是想要同夫君一道骑马,还是去车中坐着?”   卿娆还未说话,便觉指尖被男子滚烫的掌心捏的生疼。   她毫不怀疑,若她敢选马车,只怕秦箴当场就要发疯。   思及此,卿娆朝卿绝投去一个安抚的眼神,笑道:“阿父在车中安心歇着便是,女儿坐了一路的车,正好也想出来透透气,随圣上一道骑马也是极好的。”   错了。“秦箴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不悦,指尖在她掌心暧昧地一挠:“在外面,该唤我什么?”   卿娆脸颊瞬间腾地绯红,没想到男人这时发难,忍不住羞恼地拽了拽他的衣袖,嗔怪道:“行了,快走吧。”   秦箴却眼波淡淡一转,扬了扬下颌,端的是你不叫我不走的架势。   卿娆知晓他的性子,只得飞快踮起脚尖,凑近他耳畔轻唤:“夫君。”   声音清软,带着一丝恼意。   说完,也不管秦箴听没听见,提步便走。   秦箴却是勾了勾唇,眼底瞬间冰雪消融。   他抬眸,挑衅地望向对面的卿绝,慢悠悠道:“家妻面薄,让岳父见笑了。”   卿绝冷冷瞥他一眼,转身掀了帘子上车。   车队重新启程,秦箴骑在骏马上,将卿娆严严实实地裹在自己怀中,不紧不慢地跟在马车后方。   行了一段,麒一悄然驱马靠近,压低声音禀道:“圣上,那匪寇身上的刀口,瞧着似有一定的功夫,但绝非高手,能够一击毙命,想来握刀人绝非首次杀人。”   秦箴听罢,面色不变,点了点头令麒一退下。   他低下头,下巴蹭了蹭卿娆的鬓发:“都听见了?”   卿娆在他怀中微微仰头,有些诧异地挑了挑眉。   见她如此,秦箴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语气带着点酸意和不满:“怎么,到如今还当真以为,车里那位是你阿父?”   卿娆看着男子冷峻的脸,盯着他的眼睛半晌,终是叫秦箴生出些不自然来。   “这般看着你夫君做什么?”秦箴歪了歪头。   卿娆忽然放松了身体,整个人软软地靠回他怀中,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戏谑:“若我此刻真就认定了他是我阿父,圣上打算如何做?”   话音未落,箍在她腰间的手臂骤然收紧,头顶传来秦箴倦懒的嗓音:“你若真瞎到那般地步,那为夫只好立刻召随行太医过来,好好替你瞧瞧这双不中用的眼睛了。”   卿娆被他这话逗得轻笑出声,又很快敛去,正色道:“你打算怎么做?”   两人视线交汇,瞬间便明白了对方的意图——将计就计。   卿娆眼中闪过一丝冷芒,声音也沉了下来:“他敢顶着父亲的脸出现在我面前,必是确信我阿父已在他掌控之中,有恃无恐。”   秦箴眸色一深,握住她的手,沉声道:“他有所图谋,在目的达成前,反而会确保岳父安全无虞,我们正好顺藤摸瓜,从他手中将岳父找出来。”   总归现在不必担心卿绝有性命之危,倒也算一件好事。   卿娆点了点头,将身子缩进他怀中。   一行人赶在夜幕完全降临前,抵达了陇州边界处一家颇为宽敞的官驿。   驿站早已被先行的麒麟卫肃清把控,里外三层守得铁桶一般。   秦箴亲自揽着卿娆下了马,目光扫过一旁刚下车的卿绝,淡淡道:“今日便在此歇息,明日再入陇州城。”   众人自然没有什么意见,只是在安排厢房时,不知有意无意,卿绝的客房正好在卿娆二人旁边。   晚膳气氛压抑。   刚回到布置雅致却莫名逼仄的上房,房门在身后合拢的瞬间,卿娆还未来得及喘口气,便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攫住。   秦箴的手臂如铁钳般将她牢牢箍在怀中,另一只手已利落地插上门闩。   卿娆尚未回神,便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拦腰抱起,天旋地转间,后背已抵上冰凉坚硬的梨花木桌案。   “秦箴,你...”抗议的言语尽数被男子的唇舌悉数堵回。   他的吻来势汹汹,带着不容置喙的掠夺意味,如同暴风骤雨,瞬间席卷了她所有的感官。   卿娆徒劳地推拒着他坚实的胸膛,指尖所及是衣料下紧绷灼热的肌肉,以及他胸腔内剧烈的心跳。   直到她肺腑间的空气几乎被榨干,眼前泛起朦胧水光,秦箴才略略退开寸许,额头却依旧紧密地抵着她的。   两人鼻息交织,灼热而混乱。   “你干什么!”卿娆气息未平,忍不住怒道。   秦箴低笑一声,弯着腰将她困于方寸之间,理直气壮道:“阿娆,我吃醋了。”   卿娆又气又恼,抬手想将他推开,却被他轻而易举地捉住手腕反剪身后,这个姿势让她更紧密地贴向他。   “你又吃哪门子的醋?”她羞愤地瞪他,这人刚刚不还好好的。   “吃你那位‘前夫’的醋。”秦箴毫不避讳,目光灼灼,似要将她看穿:“他像条狗似的黏着我们,费尽心思想要跟上来,还用那种恶心的眼神看你。”   “他倒是真敢,以为我看不出他那双眼睛里藏着的腌臜心思吗?他就是想把你从我身边带走。”   他手臂收紧,几乎要将她揉进骨血里,眸中暗流汹涌:“你呢,阿娆?告诉我,若他真要带你走,你会不会跟他走?”   卿娆被他这近乎无赖的直白质问噎住,忍不住反驳:“你怎知他一定是顾越...”   “安”字未出,唇瓣再次被封缄。   这个吻带着惩罚的意味,比先前更添了几分狠戾。   他狠狠碾过她的唇瓣,直至亲到她舌根发麻,呜咽着软了身子,才喘息着放过她,指尖摩挲着她微肿的下唇,嗓音危险:“不许提他的名字。”   “秦箴,你讲不讲道理!”卿娆气结,美目圆睁。   “不讲。”秦箴挑眉:“我就是道理。”   他说完,眼底闪过一丝厌恶:“除了顾越安那种自己得不到便心生嫉妒、专行宵小之事的恶心臭男人,还有谁会这般处心积虑地觊觎旁人的妻子?”   “你是皇帝!”卿娆提醒他:“说话怎能如此...如此...”   “如此粗鄙?”秦箴接过她的话头,嗓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敏感与阴郁:“怎么,嫌弃为夫出身微末,不如你那位世家出身、风光霁月的‘前夫’清雅高贵?”   卿娆被他这阴阳怪气的语调激得心头火起,又无奈于他的胡搅蛮缠,下意识抬手在他紧实的腰侧拧了一把。   “唔!”秦箴猝不及防,闷哼一声,眉头骤然蹙紧。   这反应远超卿娆预料,她吓了一跳,慌忙松手:“你叫什么?”   秦箴抬起眼,眸中竟漾起一层薄薄的水光,配上他那张俊美无俦的脸,竟显出几分无辜委屈来,哑声道:“疼。”   卿娆一时语塞,明知他多半是装的,心下却仍是一软。   可秦箴却不给她喘息之机,双手捧起她的脸,逼迫她与自己对视,不依不饶地追问:“别想糊弄过去,回答我,你会不会跟他走?”   在他极具压迫感的注视下,卿娆垂下眼睫,避开那灼人的视线,飞快地低声嘟囔:“自然不会。”   “嗯?”秦箴显然不满,指尖微微用力,迫使她抬起眼帘,直视自己深邃的眼眸,“看着我的眼睛,清清楚楚地告诉我,不会什么?”   卿娆怔怔地望进他眼中,那里面仿佛有漩涡,要将人的魂魄都吸进去。   鬼使神差地,她红唇轻启,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软意:“不会跟他走。”   “阿娆真乖。”秦箴眼底瞬间云开雾散,勾唇一笑,竟有几分少年得逞般的纯粹欢喜。   他低叹一声,再次俯首,吻上她的唇。   只是这一次,秦箴却变得极为耐心,他极具技巧性地撬开她的齿关,缠着她的气息不断深入。   卿娆被他吻得浑身发软,原本推拒的手不知不觉间攀上了他的肩颈。   就在她意乱情迷,几乎要融化在这个吻里时,秦箴却骤然将她从桌案上抱了下来。   不等她站稳,男人便将她转了个身,从背后紧紧拥住,灼热的胸膛贴着她纤细的脊背,滚烫的唇瓣沿着她敏感的颈侧线条一路向下,留下湿热的痕迹。   “秦箴...别...”卿娆察觉到他的意图,声音带着颤抖的呜咽,这姿势太过羞耻。   “别怕。”秦箴的嗓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丝蛊惑人心的味道,一手将她牢牢锁在怀中,另一只手已灵巧地解开了她腰间的束带。   衣襟随之散开,露出里面绯色的小衣和一段雪白的肌肤。    第70章 陇州   “阿娆,我想听。”他含住她如玉的耳垂,在齿间轻轻碾磨,顺便将呼吸喷在她敏感的耳廓上。   卿娆被他弄得快要发疯了。   她整个人发着颤,羞耻如潮水般涌来,双臂只知道紧紧搂着秦箴劲腰,挣扎道:“秦箴,不行。”   “为什么不行?”秦箴低笑,眸中却闪过一丝冷意,他将人抵在墙壁上,笑吟吟道:“你我夫妻,闺房之乐,天经地义。”   话落,男子的大掌便紧握住女子小巧的脚踝,慢慢往上提。   “嗯...”卿娆抑制不住地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喘,又立即死死咬住下唇。   “阿娆,何必忍着呢?”秦箴的唇贴在她耳后,像个蛊惑人心的妖精。   他在床上从不知晓什么是节制,加之当初公主府的有意为之,秦箴几乎无需怎么费力便能叫卿娆瞬间崩溃。   短短半盏茶的功夫,卿娆眼角便沁出生理性的泪珠,混合着羞耻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快感。   秦箴满意极了,低头一点点吻去她的泪珠,抵着她的唇瓣道:“叫夫君。”   卿娆意乱情迷,理智的弦瞬间崩断。   而一墙之隔的厢房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卿绝僵立在墙边,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驿站的墙壁并不十分隔音,那些模糊却清晰的动静如同淬了毒的针,一根根扎进他的耳膜,刺入他的心脉。   男子动情的喘息与女子无助的轻呼仍在不断传入他的耳中。   卿绝缓缓提步,走至桌边坐下,面色平静得近乎诡异。   他提起茶壶,想要斟茶,手却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清亮的茶水溅出杯沿,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冷着眉眼,仿佛那失控的手并非长在自己身上,缓缓伸手,稳稳握住那只青瓷缠花的茶盏,凑至唇边。   恰在此时,隔壁传来秦箴一声极重、极满足的闷哼,带着毫不掩饰的占有和宣泄意味。   “咔嚓——”一声脆响,那只青瓷缠枝纹的茶盏竟被他硬生生捏碎,锋利的瓷片瞬间刺入掌心,鲜血争先恐后地涌出,顺着指缝滴落,在桌面上溅地四分五裂。   卿绝却似浑然未觉痛楚,只是垂眸,淡淡地望着掌心不断蜿蜒扩散的殷红,眼神空洞得可怕。   这股疼痛竟让他生出一种病态的、扭曲的快意,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压过心底那蚀骨焚心的妒火。   他面无表情地转过身,从随身包袱中取出金疮药和干净的布条,动作慢条斯理,一点点将狰狞的伤口包扎好。   白色的布条很快被鲜血浸透,他却毫不在意。   秦箴,强夺他人之妻,这样的人,怎配活在世上?   卿绝强行压下胸腔里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滔天怒火和毁天灭地的恨意。   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诡异莫名。   总有一天,他会将秦箴千刀万剐,挫骨扬灰。   良久,一声极低哑的、如同受伤困兽般的嘶吼,终究还是无法抑制地从他喉咙深处溢出。   他猛地一拳砸在身旁的墙壁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墙灰簌簌落下。   他死死咬住牙关,口腔里弥漫开浓重的血腥味,靠着强大的意志力压下想要立刻冲过去杀掉秦箴的那股恨意。   卿绝坐了半晌,站起身,一口鲜血终是忍不住,猛地从他口中喷涌而出,溅在身前的地面上,晕开一大片刺目的红。   他面无表情,一手随意将唇边血迹拭去,提步朝榻上走去。   翌日一早,天光微亮。   秦箴神清气爽地推开房门,正巧遇见隔壁厢房的门也同时打开。   卿绝站在门口,面色依旧带着刻意维持的苍白虚弱,但那双低垂的眼眸深处,却是一片死水般的沉寂,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湿寒气。   二人目光在清晨微凉的空气中无声交汇。   秦箴唇角噙着一抹餍足的笑,目光如实质般扫过卿绝包扎着白布、隐约渗出血迹的右手,又落回他看似平静无波的脸上。   “岳父大人,怎得受伤了?”秦箴勾着笑,慢条斯理道。   卿绝神色淡淡:“小伤罢了。”   见他不愿多说,秦箴也懒得问,只是笑道:“岳父大人身份贵重,还是多加小心才是,毕竟...岳父大人比不得我,身边有妻子相伴。”   卿绝冷冷看他一眼,转身下了楼梯。   适时卿娆刚出房门,一瞧眼前的景象,不由得一怔,低声问秦箴道:“这是怎么了?”   秦箴挑了挑眉,无辜道:“不知,他一大早就垮起个脸,许是每月的那几天到了吧。”   卿娆一听他这混不吝的话,忍不住瞪了他一眼:“你给我悠着些。”   话音未落,秦箴原本笑吟吟的脸一下就垮了下来,他委屈道:“你为了他凶我!”   卿娆冷笑:“你可别忘了,我阿父还在他手中。”   秦箴自知理亏,伸手摸了摸鼻尖。   见他知错,卿娆轻哼一声,提步也下了楼梯。   秦箴目光一直追随着卿娆转过弯,才将麒一召来。   “传信回京中,命陆蓝缨即刻前往陇州,不得有误。”   “此外,从麒麟卫中,挑些不曾见过我的,独立成队,往后只认令牌不认人。”   麒一当即领命去办。   秦箴这才提步,慢悠悠追上卿娆。   车队再次启程,朝着陇州城方向行去。   越接近陇州城,气氛越发凝重。   抵达陇州城时,已近午时。   城门守将显然早已接到消息,率众跪迎,态度恭敬异常。   陇州太守周显之更是亲自在城门口迎候,是个四十岁上下、面容白净、未语先笑的胖子,一见面便行大礼,口称“接驾来迟,罪该万死”,热情得近乎谄媚。   “周爱卿平身。”秦箴虚扶一下,语气平淡:“朕此行低调,不必兴师动众。”   “圣上体恤下情,臣感激涕零,府中已备下薄酒,为圣上、娘娘接风洗尘。”周显之躬身引路,目光不经意般扫过秦箴身旁的卿娆,以及后面马车里下来的卿绝,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异样,随即笑容更盛。   一番繁琐的见礼后,周显之躬身将秦箴一行人迎入城内,径直前往太守府安置。   这陇州城街道看似熙攘,却总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压抑。   秦箴端坐马上,目光看似随意扫过街景,神色晦暗不明。   卿娆与他共乘一骑,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揽在自己腰间的手臂,始终保持着一种蓄势待发的警惕。   周显之陪在一旁,满脸堆笑,言语殷勤,但眼神却不时地瞟向队伍后方马车里的卿绝。   对此,秦箴恍若未觉。   太守府邸修建得颇为气派,亭台楼阁,富丽堂皇。   周显之是个识趣地,将卿娆和秦箴引入一处名为“澄园”的精巧院落后,便兀自退下,只道要去安置卿绝等人。   秦箴自然不无不应,携着卿娆转身进了院子。   待踏入厢房后,秦箴脸上那抹慵懒的笑意才收敛下来。   他迅速扫视屋内,指尖轻弹,几缕微不可察的劲风拂过窗棂、梁柱等隐秘处,确认无人窥听后,才拉着卿娆在临窗的软榻上坐下,面色凝重。   “殷长空未曾现身。”他低声道:“他若在陇州且行动自由,断无不来迎驾之理,如今看来,只怕是身陷囹圄,或者已遭不测。”   卿娆心下一沉。   殷长空是秦箴心腹,武功高强,行事缜密,连他都失了音讯,只怕陇州局势凶险万分。   秦箴沉吟片刻,自怀中取出一枚玄铁所铸、刻有麒麟暗纹的令牌,郑重地放入卿娆手中。   令牌触手冰凉,却带着他掌心的余温。   “阿娆,收好。”他低声道:“陇州已成人家的瓮,周显之不过是摆在明面上的棋子,背后是顾越安,还有诡谲难测的赤陇族蛊术。”   “前路艰险,难以预料。这令牌可调动我暗中布置的一半麒麟卫,只听令符,不认人。若我真有万一,你需得有所依仗。”   卿娆指尖一颤,猛地抬头看他:“秦箴,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觉得我会在这种时候,弃你于不顾,独自逃生?”   秦箴看着她瞬间泛红的眼眶,伸手揉了揉卿娆发顶,忽地勾起唇角,张扬笑道:“怎么,阿娆可是承认对我情根深种了?”   卿娆没想到他这时还能插科打诨,顿时怒从中来:“秦箴!”   “好了。”秦箴温和笑道:“我的阿娆是何心性,我岂会不知,只是陇州局势未明,这东西给你,也好叫我放心些。”   “说不得到了山穷水尽之时,还要靠你来救我。”   他含着笑,目光一眨不眨地望着卿娆。   无论如何,他都须得保证卿娆的安全,若她真出了事,那才是要了他的命。   卿娆心头那点怒气瞬间消散,化作一片酸软。   她何尝不知,这男人是将自己的半副身家性命,都交到了她手上。   “谁要救你。”卿娆别过头。   秦箴微微一笑,将人揽在怀中亲了亲发丝,才唤道:“麒一。”   麒一应声而入,垂首听命。   “去查。”秦箴嗓音淡淡:“我看如今这陇州,全然是顾越安的地盘。”   “若他真将卿绝握在手中,定然会寻个安全的地方藏起来。”   “这陇州,最安全的地方,除了这太守府,便是赤陇族所在的山中。”   “你先去府中探查有无密室、地牢,或是其它封锁的院落,若有任何发现,即即刻前来报我,记住,一定要隐秘行事,不可打草惊蛇。”   “是!”麒一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下。   待麒一离去,二人才唤来侍女,更衣梳妆,准备赴晚宴。   秦箴亲手替卿娆簪上一支织金点翠步摇,压低嗓音道:“今晚宴无好宴,万事小心,跟紧我。”    第71章 戳破   晚宴设在太守府后院一处极尽巧思的水榭中。   那水榭是座巨大的八角亭,飞檐翘角,玲珑剔透,四面皆被一池碧水环绕,仅由一道九曲回廊与岸相连。   时值春日,南面倚着的一片茂密树林在夜色中郁郁葱葱,与亭中璀璨的灯火交相辉映。   太守府,这样的规制,已算是僭越。   秦箴揽着卿娆踏上回廊,步履从容,面上带着惯有的慵懒笑意,指尖却在宽袖遮掩下,极轻地捏了捏卿娆的掌心。   卿娆垂下眸子,握了握秦箴大掌。   二人甫一踏入水榭,内里灯火通明,早已等候的众人即刻起身,整齐划一地行礼,山呼万岁,声势不小。   秦箴虚抬了抬手,目光似不经意般扫过全场,在卿绝面上微微一顿。   待牵着卿娆在上首落座后,秦箴才勾起一抹笑,冲着左首的卿绝笑道:“安乐侯来的倒是早。”   按理,卿绝本该与他们一同前来。   卿绝淡淡抬眸,态度甚至算得上敷衍:“念及圣上与娘娘车马劳顿,需稍作休憩,臣不敢叨扰,便先行一步,在此恭候圣驾。”   一旁的周显之连忙站出来打圆场,满脸堆笑道:“安乐侯不愧是皇后娘娘的父亲,体恤圣心,真乃臣等楷模。”   话音未落,却见卿绝淡淡瞥他一眼。   周显之嗓音一僵,连忙又道:“圣上仁德,泽被苍生,今日圣驾亲临陇州,真如皓月当空,令太守府蓬荜生辉,满城百姓同感天恩。”   秦箴并不多言,只太守拈起面前的酒盏,朝着下方微微一抬,按例道:“今日与众卿同饮,朕心甚悦,诸位不必拘礼,满饮此杯。”   话落,他便微微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周显之眼底飞快闪过一丝暗芒,旋即笑容更盛,击掌笑道:“圣上海量,真乃豪气干云。”   “今日圣驾光临,府中备了些粗浅歌舞,聊以助兴,不知可否有荣幸,为圣上、娘娘一娱耳目?”   秦箴点了点头:“准。”   周显之闻言,连忙拍了拍手。   水榭内丝竹声倏然一变,急促而富有异域风情的鼓点骤然响起。   一队身披轻薄纱衣、身姿曼妙婀娜的舞姬,踩着鼓点,如彩蝶翩跹而入。   为首那女子,面覆轻纱,仅露出一双勾魂摄魄的媚眼,眼波流转间,媚意横生。   她赤着双足,踝间坠满了金色流苏,滑腻白皙的腰肢柔软如蛇,露出脐上缀着的金铃。   那金铃随着舞步叮当作响,好听极了。   舞动间,那舞姬的目光更是毫不掩饰地黏在首座的秦箴身上。   卿娆目光落在那女子腰间,捏着酒盏的指尖几不可察地收紧。   下方,陇州刺史廖晋适时赞道:“早闻周大人府上养了位色艺双绝的妙人,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令人大开眼界。”   周显之捋须微笑,眼神意味深长地瞥向上首的秦箴,并不接话。   一曲终了,满堂喝彩声起。   那为首的舞姬,手捧一盏新斟的琥珀酒,步履盈盈走向秦箴,声音娇媚入骨,带着舞后的轻喘:“奴婢赤练,特献此杯,愿圣上万寿无疆,福泽绵长。”   说着,她忽地身子一软,欲向秦箴怀中倒去。   就在她即将靠上的瞬间,秦箴却不着痕迹地侧身避开,同时伸手稳稳接过了酒盏,目光甚至未在她妖娆的脸庞上停留半分,语气疏离:“有心了。”   随即便将酒盏置于案上,滴酒未沾。   周显之笑容微僵,随即打趣道:“看来是赤练的舞技,还未入圣上的法眼。”   赤练眸中闪过一丝不甘,抬眸娇嗔地睨了秦箴一眼,白腻的腰肢一扭,又要贴近。   秦箴眼中闪过一抹厌恶,目光却是掠过她直直望向下方垂眸饮茶的卿绝,忽然开口道:“赤练姑娘舞姿不凡,热情似火。听闻安乐侯于此道亦是颇有心得,见解独到。姑娘不若前去,向安乐侯讨教一番?想必侯爷必有点拨。”   此言一出,赤练正欲倚靠秦箴的身形一歪,手腕不慎碰翻了秦箴案上那杯未曾动过的酒盏。   酒液泼洒,瞬间晕湿了卿娆宫装华丽的裙摆,留下一片深色水渍。   “奴婢该死!奴婢无状!”赤练慌忙跪地请罪,嗓音颤抖,带着哭腔。   周显之脸色一变,厉声斥道:“毛手毛脚的东西,惊扰凤驾,该当何罪!”   旋即转向卿娆,躬身赔罪,语气惶恐:“娘娘恕罪!这...旁边厢房正好备了干净衣物,不若让婢女引您去就近厢房更衣可好?”   卿娆指尖微紧,抬眸望向秦箴。   这一眼,清晰落入了下方始终密切关注她一举一动的卿绝眼中,他袖中的手瞬间攥紧,指节泛白。   秦箴将卿绝这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面上却是一片温和,他轻轻捏了捏卿娆置于桌下的手,含笑道:“无妨,些许意外,去吧,朕在此处等你。”   不料,卿娆却扬了扬下巴,露出一种骄矜的睥睨之态,目光扫过跪地的赤练和赔笑的周显之,淡淡道:“周太守不必麻烦,本宫穿不惯旁的衣裳。”   听闻卿娆拒绝,周显之下意识便觑了卿绝一眼。   卿绝倒是面色不变,只是语气有些僵硬:“阿娆,湿衣寒凉,莫要任性,听话。”   话音刚落,他似是意识到语气过于生硬,缓了缓,声音放柔了些:“若是阿娆嫌弃旁的衣裳,我陪你回澄园换可好?”   卿娆眸色一闪,指尖点了点桌案,忽而笑道:“如此,便有劳阿父了。”   在她应下的瞬间,秦箴握着她的掌心猛地收紧。   卿娆抬眸对上秦箴冷肃的眼神,反手用指尖在他掌心极快地挠了挠,随即从容起身。   卿绝见状,自是提步跟上。   从水榭到澄园,需横跨大半个后院。   行至一处僻静的池塘边,月光洒在静谧的水面上,四周唯有风吹柳丝的细微声响。   卿娆蓦然停步,转身,目光清凌凌地看向身后始终保持一步之遥的男人。   “顾越安。”她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莫名的凉意:“这里没有旁人,还要同我继续演这出父慈女孝的戏码吗?”   “我倒是不知,你竟还有扮作旁人父亲的喜好。”   卿绝脚步顿住。   片刻,那总是微佝偻着、显得虚弱无比的背脊缓缓挺直,周身那股刻意营造的病弱气息一扫而空。   他抬眸,毫不掩饰眼中的狂热、偏执与扭曲的爱意。   “殿下是何时看穿的?”他轻笑出声,声音恢复了原本的清朗质感。   见卿娆蹙眉望着他,顾越安索性抬手将面具揭了下来。   许是长时间戴着这面具,他原本如玉的面容显得格外的苍白阴郁。   卿娆对上他的眼睛,平静道:“你本就没有刻意遮掩,不是吗?”   “或者说,你本就是想让我知道。”   顾越安坦然颔首,唇角弯起一抹邪气而冰冷的弧度:“是,可是殿下,却让我很失望呢。”   卿娆淡淡抬眸。   顾越安笑道,目光专注:“这一路,我幻想过无数次殿下前来寻我的画面,可是殿下一次也没有。”   “为什么呢?”   “难不成殿下真在秦箴身边呆惯了,要好好做他的皇后了吗?”   卿娆瞳孔微缩:“顾越安,你到底想做什么?”   闻言,顾越安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在寂静的夜里荡开,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愉悦和疯狂。   他并不急着回话,而是轻轻上前一步,整个人的阴影将卿娆拢住。   他低下头,轻声道:“我想做什么,殿下心中很明白不是吗?”   “你想杀秦箴。”卿娆抿着唇。   “是啊,我想杀秦箴。”顾越安偏了偏头,夜色下,那双总是温润的眸子翻涌起浓稠的暗色。   他笑了笑,目光冷的发寒:“怎么?我尊贵的殿下觉得,我杀不得他?”   “他可以从我身边硬生生夺走我的妻子,可以将我囚在昭狱折磨,可以将我顾家满门上下尽数捉拿,你却觉得,我不能想杀他?”   “殿下,请你公平一些。”   听见顾越安口中的话,卿娆想反驳,却不知从何说起,只能喃喃道:“所以我将你救出来了。”   “顾越安,你不能这样。”   “殿下现在才说这话,是不是有些晚了。”顾越安轻声一笑,垂下眸子:“我以为,你看见我会问你父亲,却不想,你第一个关心的,竟然是秦箴。”   顾越安强行压下心中快要喷涌而出的妒火,深深看着卿娆:“殿下,你是不是忘了,秦箴才是那个乱臣贼子。”   “你爱上他了?”   卿娆浑身僵硬:“我没有。”   “可他不该这么死。”   “哦?那殿下以为,他应该如何死?若是殿下喜欢,臣愿意让殿下挑个配得上他的死法。”   顾越安刻意咬重了“配得上”三字。   卿娆看着他散漫的态度,转身便要往回走,却被身后的顾越安一把拽住胳膊。   “殿下想要去哪儿?回去给秦箴收尸么?”   卿娆淡淡抬眸:“如果他死了,我会自尽,替你恕罪。”   “自尽?”顾越安狠狠碾了碾牙齿,一股浅淡的血腥气在口腔中弥漫:“替我恕罪?”   “殿下,你是在威胁我吗?”   卿娆不耐与他多话,狠狠一甩手想要挣脱顾越安的大掌,却被他顺着力道狠狠扯入怀中。   卿娆仰着头瞪他,顾越安却浑然不在意。   他垂下头,呼吸喷在她唇边,带着一丝清冽的酒气:“我让人放了秦箴,你跟我走,我们离开大楚,去做一对神仙眷侣,再也不回来,好不好?”    第72章 说服   与此同时,水榭内。   顾越安和卿娆二人走后不久,气氛便陡然一变。   周显之瞧着秦箴喝下数盏清酒,脸上谄媚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狂妄与得意。   他整个人极其放松地陷在软椅中,慢悠悠地自斟自饮了一杯,斜睨了眼上首面色发红,不住摁着脑袋的秦箴,嗤笑道:“圣上可是醉了?”   秦箴垂下眸子,颇为不悦道:“周显之,在朕面前,怎敢如此无礼?”   周显之勾了勾唇,笑道:“圣上如今已是自顾不暇,竟还有心情顾忌这些细枝末节?”   说着,他眯了眯眸子,试探道:“想必圣上如今四肢乏力,浑身力气尽失吧?”   闻言,秦箴慢慢抬起头,冷脸道:“原来是你搞的鬼,周显之,你不要命了吗?”   周显之笑了笑:“圣上,这软筋散的滋味,可还受用。”   “您放心,这玩意儿一时半会儿可要不了命,顶多叫您丧力一个时辰罢了。”   “可惜这个时辰,便要叫您体会一番什么是砧板上的一块肉,任人宰割。”   秦箴压下眉眼,抬手慢条斯理地理了理方才被酒渍溅到的袖口,这才抬眸,冷冷看向周显之,声音平稳无波:“朕还不知道,原来这陇州,竟已成了你周显之的天下。”   “哈哈哈!”周显之放声大笑,眸中尽是狂热:“陇州?圣上说笑了,这陇州自然不是我周某的,主上惊才绝艳,我周某不过是个马前卒罢了。”   “至于这天下,将来也自然是主上的,只是可惜啊...”他拖长了音调,不无遗憾地摇头:“圣上您,是看不见那一天了。”   说完,他勾唇一笑,朝倚在一旁的赤练递了个眼色:“赤练,你不是一直心心念念,喜欢天子这副顶好的皮囊吗?去吧,趁着圣上如今格外好说话,去好好亲近亲近,想来主子也不会介意,让你先享用享用。”   他语气轻佻,目光邪肆地落在秦箴身上。   言罢,翘起腿,笑吟吟地望着上方。   赤练闻言,眼中掠过一丝兴奋的亮光,伸出舌尖舔了舔红唇,慢悠悠地站直身子。   她媚眼横波,直直盯着秦箴,眸光水雾靡丽,扭着身子一步一摇曳地朝秦箴走去。   秦箴淡淡瞥了她一眼,没什么感情。   就是这一眼,反倒叫赤练愈发眼热心跳。   秦箴没有管她,转而看向周显之,语气依旧平淡:“良禽择木而栖。周显之,此时回头,朕或可念在你尚未铸成大错,既往不咎。”   “既往不咎?”周显之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冷冷一笑,满脸鄙夷:“你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个草莽出身的乞儿,真以为穿上龙袍就是真龙天子了?”   “择木而栖?”他笑着琢磨这句话:“便是要择,也择不到你这根烂木头。”   此时,赤练已缓缓走至秦箴面前。   她伸出手,慢悠悠地握住案上那只青玉酒壶,另一只手拿起一只空了的酒盏,缓缓斟满,却并未递给秦箴,而是凑到自己唇边深深一嗅,娇声道:“圣上真是好狠的心肠,奴家难道生的不美,竟不配叫您瞧上一眼吗?”   说着,她腰肢一软,紧紧挨着秦箴身侧坐下,指尖不安分地捻弄着他衣袍上精美的绣纹,目光迷离,吐气如兰:“圣上生得这般昳丽,若是能得您垂怜,春宵一度,便是即刻死了,奴家也甘之如饴。”   下方,周显之勾着嘴角,眼中闪过一丝快意。   就算是皇帝又如何,还不是一样被女子肆意轻侮玩弄。   光是看着这高高在上的天子屈辱的模样,他就觉通体舒泰。   秦箴眉眼冷冽,并未理会身旁的骚扰,轻讽道:“既然如此,那失踪的殷长空,还有那批不翼而飞的军粮,想必也是落在你们手中了?”   周显之得意一笑,带着几分炫耀:“殷长空?倒也算号人物,折了我们不少兄弟,可惜啊,是个蠢的,我不过略施小计,他就乖乖进了山,如今嘛,怕是早就喂了那头的豺狼虎豹了吧,哈哈哈。”   话音未落,上方赤练已抬起藕臂,捧着那盏酒凑至秦箴唇边,痴痴道:“好圣上,您就喝一口。”   周显之笑容愈发得意,甚至勾了勾唇角。   不料,就在赤练手中的酒盏碰到秦箴唇瓣的前一瞬,秦箴眸中寒光乍现,,右腿如电光石火般疾扫而出。   “嘭”的一声闷响,赤练甚至来不及惊呼,整个人便如断线风筝,被一股磅礴巨力狠狠踹飞出去,直接撞翻远处屏风,滚落在地。   “你...你...你没中药!”周显之猛地站起身。   秦箴缓缓收回腿,仪态从容,他冷眼睥睨着口吐鲜血的赤练,淡声道:“朕,也是你能碰的?”   水榭内死寂一瞬,随即被周显之恼羞成怒的咆哮打破:“来人!给本官拿下他!”   埋伏在四面八方的黑衣人如潮水般涌上,刀光剑影瞬间笼罩了整个水榭。   周显之原以为拿下秦箴乃是极为简单的事,却不成想从一旁的树林中杀出一队同样蒙面的黑衣人,局势瞬间有些胶着。   周显之明白过来:“你早就有了防备。”   秦箴轻蔑一笑。   他若真是半点防备都没有,那他早就不知死在何处了。   只是方才为了叫这些人放松警惕,他到底饮了些酒下肚,眼下说全然没有影响自然是不可能的。   他从腰间抽出软剑一抖,刚准备蓄力,一股强烈的虚脱感便如潮水般席卷而来,四肢百骸如同灌了铅般沉重,内力滞涩难行。   他脸色苍白如纸,额角沁出细密冷汗,呼吸也变得粗重。   麒一见状,连忙冷声道:“保护圣上!”   秦箴压下眉眼,冷声道:“分出一队人,去寻皇后。”   周显之在外围狞笑:“强弩之末,看你还能撑几时,拿下他者,赏千金。”   这陇州可是他主子的地界,他还就不信,就凭秦箴和眼前这些人,真能叫他飞了不成。   想了想,周显之又补充道:“留着口气就成。”   闻言,黑衣人攻势越勇,一人觑准空挡,刀锋刁钻地劈向秦箴侧翼。   秦箴瞳孔一缩,强提残存内力,侧身避过要害,剑尖反撩,划破了对方手腕,但自己的衣袖也被刀锋割裂,一道血痕浮现。   更糟糕的是,或许是因为运功加速了药力运行,或许是那“软筋散”中还掺杂了别的东西,秦箴心口猛地一悸,一股熟悉的、源自“鸳鸯蛊”的灼痛感骤然爆发。   心脏里仿佛有无数根烧红的针在穿刺,口中瞬间变得干渴。   内外交困,真正的绝境。   秦箴闷哼一声,剑尖低垂,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晃。   周显之见状,狂喜大喊:“他不行了,快!”   此处的兵戈声传出甚远,就连远处的卿娆和顾越安也听见动静。   “考虑好了吗?殿下?”顾越安侧耳倾听着远处嘈杂的声音,唇角勾起一抹愉悦的弧度:“若再耽搁会儿,只怕咱们那位圣上便要命丧黄泉了呢。”   卿娆心脏狂跳,指尖深深掐入掌心。   她抬起头,目光清凌凌地对上顾越安,了然道:“你才不会让他死。”   顾越安脸色一僵,唇边的笑意缓缓收起。   卿娆见他这般作态,便知自己是猜对了。   若她如今是顾越安,想来也不会让秦箴死的这般轻易。   他定是要将秦箴牢牢地攥在手中,待好好出了一口气,才舍得叫他去死。   “是么?”顾越安垂下眸子,目光贪婪地在卿娆面上逡巡:“原本我是不打算叫他死的这般轻易,可听殿下这般说,我忽然便后悔了。”   “只要我送他上了路,我便能当做咱们之间什么事也未发生过,你说可好?”   卿娆心中陡然漏了一拍,面上却冷静极了,她抬起眸子,冲顾越安道:“顾越安,我跟你走,但是我答应过别人,要替他解了鸳鸯血蛊,如此才算两清。”   顾越安眼神一暗,笑意更深,目光极为危险:“殿下不会是想借此骗我替秦箴解蛊?你想都不要想。”   他呼吸骤紧,心脏猛地抽痛了一瞬,抬眸看她:“别人是谁?”   “除了秦箴,还有别人?嗯?”   卿娆拧起眉:“顾越安,你又发什么疯?”   不等顾越安说话,她张口便道:“如果当初不是为了救你,秦箴也不会中蛊。”   “我也不会因为他中蛊被陆蓝缨要挟,陆蓝缨帮了我的忙,我答应他一定要替秦箴解蛊,这有错吗?”   她冷冷道:“我当着陆蓝缨的面发过誓,若是有违誓言,便叫我天打雷...”   “够了!”顾越安咬着牙,强硬咽下口中的血腥气,嗓音因为剧烈克制而格外冷静:“我命人替秦箴解蛊,往后你和他断的一干二净。”   卿娆垂下眸子:“我阿父呢?你把他藏哪儿了?”   顾越安冷嗤一声:“他是你父亲,我还能把他怎么样?”   他警告地看卿娆一眼:“等我带你离开大楚之时,自然会同岳父一起。”   “我怎么信你?”卿娆盯着他。   顾越安冷笑,忽然吹了一声尖锐的口哨。   片刻,一名黑衣人影无声无息出现,单膝跪地。   “传令周显之,让他将秦箴带来澄园,不得伤其性命。”他冷冷吩咐,然后看向卿娆:“满意了?”   不得伤其性命,但最好将人打个半死。   顾越安眼底涌起浓重的黑雾。   卿娆却浑然不觉,目光望着那黑衣人的背影轻轻一笑:“原来,玄羽是你的人?”   “顾越安,你到底骗了我多少事?”    第73章 达成   顾越安闻言,面色依旧清冷,只是淡淡勾了勾唇:“原本是不必瞒着殿下的,只是如今看来,殿下并不需要。”   卿娆错开目光,冷声道:“顾越安,往日怎得没看出来,你竟是如此醉心权术的人?”   顾越安低低笑了,笑声短促,带着点凉意。   他转过脸,原本如玉的俊颜在月色下显得格外疏离,他笑道:“殿下也曾看过我么?”   不等卿娆回答,他便提步向前,嗓音悠然:“走吧,想必咱们圣上已经等的心急了。”   卿娆抿了抿唇,不再多言,抬脚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回了澄园,园内灯火通明,气氛冷凝地能滴出水来。   入眼便是廖晋被五花大绑扔在秦箴脚下,他们对面则是周显之领着一众手下对峙。   见二人进来,周显之连忙冲顾越安讨好一笑。   不等周显之说话,秦箴冷淡的嗓音便响起:“阿娆,过来。”   卿娆下意识便要过去,脚步刚动,一只微凉的大掌便迅疾地覆上了她的手腕。   顾越安冷眼看着秦箴,说出的话却是:“殿下,别忘了方才答应过我什么。”   他刻意将话说的极为暧昧,几乎就在瞬间,秦箴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他掀了掀眼皮,目光冷冷落在顾越安握住卿娆手腕的那只手上,眸色骤寒:“顾越安,松开你的手。”   顾越安冷嗤一声,连眼光都没施舍给秦箴半个。   他回眸淡淡扫了一圈周显之等人,挥手道:“都下去。”   周显之等人略有迟疑,但见顾越安脸色淡漠,终是不敢多说,小心退了出去。   另一边,麒一等人也觑着秦箴的脸色退下。   见状,顾越安勾了勾唇角,戏谑道:“圣上何必如此小心翼翼,您洪福齐天,便是身陷险境,也照样有人要保您的命。”   秦箴目光同他相对,笑意不达眼底:“顾大人这般有经验,向来是经历过不少。”   两人针锋相对,皆是绵里藏针。   卿娆夹在中间,只觉脑袋疼的厉害,尤其是秦箴,这样的局势下,他就不能稍稍收敛些么?   思及此,她蹙了蹙眉,打断道:“你们就不能坐下好好说话吗?”   “好好说话?”顾越安偏了偏头,看向卿娆,眼神带着一丝玩味:“殿下以为,我同圣上是以何种身份好好说话?”   卿娆拧起一双细长的眉,忍无可忍地甩开顾越安的手,抬脚在桌边坐下。   顾越安冷着脸同样落座。   见状,秦箴挑了挑眉,冷着的眸中掠过一丝精光。   他忽地笑开,不无迁就道:“我自然是听阿娆的,只是顾大人不愿好好说话,我也没有办法。”   顾越安没料到秦箴竟不要脸到来这么一出,当即冷哼一声,目光无言射向秦箴。   秦箴轻笑一声,缓缓坐直身子,漆黑的眸子静静望着卿娆。   他并不说话,只有指尖在膝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   卿娆心知他在生气,任谁看着自己的心爱之人同前夫独处许久,还似乎达成某个自己不知晓的交易都会发疯。   她心下一软,下意识递去一个安抚的眼神。   下一瞬,便听顾越安冷笑一声:“殿下当着我的面就同他眉来眼去,是当做我死了吗?”   秦箴立刻冷笑一声:“旁人夫妻恩爱,难不成还要顾大人同意?”   眼见着这二人又要吵起来,卿娆心头邪火顿生,忍不住道:“都给我闭嘴。”   话落,二人皆住了嘴,静静看着她。   卿娆没有看他们任何一人,冷静道:“顾越安,我可以跟你走,但是你要先带秦箴进赤陇族解蛊。”   “不行。”   卿娆话音刚落,秦箴便不同意地蹙眉。   让他为了苟活放弃卿娆?那不如直接杀了他好了。   顾越安看着秦箴黑沉的脸色,不屑一笑。   秦箴不同意更好,最好无声无息死在那个角落里,永远也别给他添堵。   不料卿娆却是冷下脸色,淡淡望着秦箴:“秦箴,我是在通知你。”   “若是你不愿意进山解蛊,那你便自己一个人离开。”   卿娆话音未落,顾越安便勾起一抹得意的笑意,只是眸底依旧一片冷色。   秦箴猛地抬起头,气息紊乱:“卿娆!你可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你要跟他走?”   卿娆恍若未闻,隐在袖下的手指攥地发白,她看着秦箴一字一句道:“秦箴,普天之下,只有赤陇族的人才能解了鸳鸯血蛊,而你身上的蛊毒若再不解,过不了几月,只怕你就没命了。”   “那又怎样...”   “等你死了,我就和顾越安在一起。”   秦箴瞳孔紧缩,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呼吸骤停。   他死死盯着卿娆,试图从她脸上找出一丝玩笑或赌气的痕迹,却只看到一片冷色。   心口那股因蛊毒和怒气翻涌的血气再也压制不住,喉头一甜,瞬间喷出一口鲜血。   卿娆见状,心口狠狠一刺,上前连忙扶住秦箴,冲顾越安道:“你先出去,我要替他稳住蛊虫。”   顾越安怒极反笑:“殿下,你以为我还会让你跟他住在一起?”   卿娆眸色极冷:“我替他解了蛊毒,便会出来,你不若先备好进山需要的东西。”   “那好。”顾越安眸光扫过秦箴,落回卿娆面上,定定道:“我在主院等你,记得早些回来。”   话落,顾越安转过身,径直出了房门。   他刚一走,卿娆便连忙跪下身子,将自己的脖颈凑至他唇边,急声道:“快!”   不料秦箴却是将她狠狠一推,整个人狼狈地跌倒在地。   哇地一声又是一口鲜血。   血迹挂在他唇角,倒生出几分寻常没有的破碎感来。   卿娆见他又犟了起来,忍不住道:“秦箴,你又在发什么疯!”   “我发疯?”秦箴倒在地上,仰头看着卿娆,带着一股血腥气:“卿娆,你把我当人了?”   “我还没死,你就要跟顾越安走?”   “那倒不如我现在便死了,眼不见为净。”   他咬着牙低笑两声,狠狠扭过头去:“你要走现在便走,何苦管我。”   卿娆没想到这人这般油盐不进,气上心头真想将他扔在这儿不管了,可那脚尖怎么也提不起来。   许是方才情绪波动过大,原本就被牵动的鸳鸯血蛊瞬间发作地更加厉害。   秦箴整颗心脏骤然被抓紧,仿佛被密密麻麻的针尖刺中,疼痛异常。   卿娆见他脸上失了血色,指节也泛出青白色,眼眶几乎要盈出泪花。   她狠狠跺了跺脚,上前狠狠抱住秦箴的身体,不顾他的推拒道:“你这个傻子!”   “我若真要跟他走,何必还要管你的死活,何必还要在这里看你吐血!”   “你就不能暂且忍上一时吗?”   秦箴身子一顿,眼底涌动的暗色渐渐停下,他张了张嘴,哑声道:“那你说要离开我,也是假的?”   卿娆点了点头,忍着泪凑至他耳边道:“等你的蛊毒解了,将我父亲救出来了,我们便借机逃走。”   “眼下,你我都需避其锋芒。”   秦箴眼睫颤了颤,就在卿娆以为终于要说服他时,男子略有委屈的嗓音传来:“你要我眼睁睁看着你周旋在我和他之间?还要同他住一个屋子?”   “阿娆,我做不到。”   “不过是缓兵之计。”卿娆蹙眉,双手紧紧拥着秦箴劲腰,她耐心哄道:“主院那般大,又非在一间屋子里,你还有什么不放心。”   说着,她忽然凑上前,轻轻亲了亲秦箴的下巴:“便是为了我,忍一忍,不行吗?”   他僵直的身子逐渐软了下来,低下头看着卿娆道:“那你保证,你没有骗我。”   卿娆连忙点头:“我发誓。”   “不准发!”他嗓音一凝,唇瓣瞬间覆了上来。   秦箴的唇带着血的铁锈味和冰凉的触感,重重压上卿娆的嘴唇,动作间带着他一贯的霸道与占有。   卿娆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一僵,不过很快反应过来。   她头一次,在这样的情况下,没有推他,而是伸手揽住他的脖颈,甚至小心伸出舌尖回应她。   就在那一瞬间,秦箴整个人猛地一颤,旋即是愈发凶猛的攻势。   这个吻短暂而激烈,如同暴风雨般骤起骤歇。   秦箴猛地放开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急促,胸膛剧烈起伏。   他闭着眼,浓密的睫毛上似乎沾染了湿气。   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疯狂和痛楚稍稍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决绝。   “阿娆,我信你,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信你。”他哑声道:“若是真的骗了我,那我也活不了。”   “我知道。”卿娆目光清亮:“秦箴,信我这一次。”   话落,卿娆不再耽搁,重新将自己的脖颈凑到他唇边:“快点,如今这般情形,你要快些恢复才能保护好我。”   这一次,秦箴并未抗拒,薄唇贴上卿娆脖颈,却并未咬破,而是伸出舌尖,轻轻舔舐了一下。   卿娆始料未及,唇间溢出一声嘤咛,正要再催促时,颈边的皮肤便被牙齿划破,疼的她一颤,紧接着便是男子小心翼翼的吮吸。   与此同时,那股巨大的灵魂相吸的感觉瞬间又涌了上来。   卿娆淡淡阖上眸子,静静抱着秦箴的腰。   不知过了多久,秦箴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虽然依旧虚弱,但那股濒死的混乱气息总算被压制住了。   他缓缓抬起头,唇上沾着她的气息和她的血,显得格外妖异。   目光落在卿娆脖颈上格外明显的牙印上,眼神晦暗不明。    第74章 入山   从秦箴那处出来,卿娆刚踏上去往主院的长廊,就见偌大的庭院中正立着个人影。   只需远远打眼一瞧,她便知那人是谁。   她心下微微一叹,提步朝那人走了过去。   听见身后的动静,顾越安微微转身,目光落在卿娆莹白的面上,笑道:“哄完人了?”   卿娆抬起眸子:“你都听见了?”   顾越安笑而不答,伸手想要去牵卿娆:“夜深了,你我也该歇息了。”   卿娆拧着眉,不着痕迹的避开顾越安的手,二人一前一后回了主院。   说是回也不恰当,这还是卿娆头一次踏入这个屋子,却当头便有一种极强的熟悉感。   原因无它,房中的一切陈设,几乎同她公主府中的一模一样。   只是眼下这一桩桩一件件,都不免让她想起秦箴在公主府做下的荒唐事。   眼见卿娆面色有异,顾越安神色一缓,如玉的脸上透出几丝温情,目光从屋中的陈设上一点点划过:“这间屋子中的一草一木,都是我亲手布置的,当与公主府的主院无异。”   顾越安的眸色温柔,嗓音也带出几许怀念:“臣生长在京中许多年,最快活的时光无异于同殿下在府中鹣鲽情深的日子。”   “因此臣同圣上到了陇州后,便亲手布置下这间屋子,日日夜夜都盼着能同殿下再见。”   卿娆目光不自然地从那张雕花拔步床上收回,挪移到顾越安面上,提醒道:“瑾之,我以为你该知晓,当初你我成婚,不过是...”   话未说完,便被顾越安温声打断:“殿下!无论当初殿下是为了什么,臣却只有一个理由。”   他抬起眸子,目光坦然:“臣心悦殿下,任是殿下初衷如何,臣都无怨无悔。”   “只是臣记得,殿下也曾说过,同臣成亲后,会与臣做对举案齐眉的夫妻,这话,难不成殿下忘了?”   不等卿娆开口,顾越安便勾了勾唇,那双如同琉璃般的眸子涌着暗色:“还是说,殿下爱上了秦箴?”   “爱上了那个,夺你江山,轻你辱你的秦箴?”   他尾音微微上扬,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嘲弄,听在卿娆心中不舒服极了。   她抬眸,语气有些莽撞:“顾越安,你我之间一定要这样么?”   “你我之间,自是不必这样,只是殿下...”   “够了。”卿娆忍不住蹙眉道:“如今大楚早已改换天地,我不是什么公主,你也不是朝臣,自然无需再在我面前自称臣了。”   卿娆有些激动地反应落在顾越安眼中,叫他心口生出一股绵密的刺痛感。   那痛不算刺激,却叫人喘不过气来。   他垂下的眼睫一颤,再抬眸时早已看不出情绪:“殿下永远是殿下。”   “时辰不早了,殿下还是早些安置吧。”   说完,顾越安遥遥望了眼那张雕花大床,转身至床边的小榻上坐下。   见状,卿娆眸中划过一丝诧异:“你今日便宿在这小榻上?”   顾越安含笑抬眼:“若得殿下准允,在下自然也可与殿下同榻而眠。”   卿娆面色一滞:“你就不能出去么?堂堂顾家的嫡长子...”   话刚出口,卿娆便有些后悔。   是啊,堂堂顾家的嫡长子,为了她丢家弃族,偏安一隅...   顾越安瞧着却不甚在意,他偏了偏头,笑道:“不能。”   卿娆一时语塞,也失了同他争辩的兴致,他既愿意守着,那便守着。   她转过身便提步朝床榻走去,只是有顾越安在旁,心底始终不安稳,便也和衣而眠。   从顾越安的方向望去,只能瞧见大红流金的床幔与床脚正徐徐泛起青烟的香炉。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顾越安才从小榻上起身,提脚朝床榻走去。   掀开床幔,女子熟睡的面庞便出现在眼前。   顾越安静静瞧着榻上的女子,目光中带着赤裸裸的欲望,织结成网,将女子笼罩在其中。   倏而,他目光一变,直直盯着卿娆衣领处露出的小半牙印。   他伸出手,指尖触及卿娆雪白的脖颈时忽地一颤,接着双指捏住她衣领,微微下拉。   一枚带着血迹的牙印赫然出现在眼前。   顾越安一瞬间只觉气血上涌,双目泛起血色。   他仿佛被什么东西餍住,大拇指狠狠摁上那枚牙印,指腹一搓,榻上的女子瞬间嘤咛出声。   顾越安恍若未闻,指腹依旧在那牙印上揉搓。   正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几声异动,顾越安这才恍然回神,目光瞬间清明。   他有些复杂地望着那枚被搓的再次渗出血迹的牙印,忽然俯下身去,一点点将渗出的血迹舔净。   待女子雪白的脖颈上再无碍眼的血迹时,顾越安才站直身子,从袖中掏出一枚赤色的丹丸弹进香炉中,转身朝屋外走去。   屋外的院子极大,靠墙处种了一棵梧桐树,如今有三人环抱那么粗。   灵越此时就站在那棵梧桐下等着。   顾越安目光却没在她身上停留,而是望向了梧桐树那葱郁的顶盖。   凤栖梧桐,如今梧桐早已长成,那他的凤凰呢?还会回来么?   “主上?”   见顾越安有些愣神,灵越忍不住出声唤道。   顾越安回过神,望向灵越,声音没什么起伏:“东西准备好了?”   灵越心头一紧,抬起头痴痴地望向顾越安:“相思蛊极难成活,属下便是费了十分的功夫也未成功。”   不等上方目光变冷,灵越咬了咬唇,继续道:“不过...属下得到了另一物,或许主上能用的到。”   顾越安闻言,依旧静静地瞧着灵越。   灵越见状,这才伸奉上一只白玉的小匣子,垂眸将其中之物的功效说了。   顾越安听完,睨向她道:“此物可在旁人身上验过了?”   “自然。”灵越垂下眸子应道,旋即忍耐再三,终是忍不住僭越道:“主上,那女子就这般好么?值得您费尽心思...”   “灵越。”顾越安眸色一冷,警告道:“不该问的别问。”   “那属下往后...还能跟在主子身边吗?”灵越仰起头,目光偏执。   顾越安眸中闪过一抹厌恶,冷淡道:“灵越,你知道的,我身边从不留无用之人。”   灵越心口一痛,连忙应了声是。   顾越安拿了东西,也不耐再同她纠缠,当即吩咐道:“明日进山,你同我一道。”   灵越面上一喜,笑道:“是!可要属下准备什么东西?”   “不必。”顾越安瞥向她问道:“玄羽那头如何了?”   提及玄羽,灵越眸中闪过一抹轻视:“主上放心,玄羽正守着那老家伙,在赤陇族的眼皮子底下,出不了什么事。”   顾越安轻哼一声算是揭过,转身回了房中。   见卿娆依旧安稳睡在床榻上,顾越安眼中暗藏的焦灼才被安抚下来。   他大步走回到小榻上,撑着下颌定定地望着床榻。   翌日一早,刚过辰时,卿娆便被外头的亮光晃醒。   她下意识地抬手挡了挡阳光,才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便是顾越安含笑的玉面。   卿娆眸中飞快闪过一丝迷茫,旋即想起自己身在何处。   她皱了皱眉,低声道:“顾郎君还真是无微不至。”   顾越安似是听不出其中的嘲讽意味,好脾气道:“往常在公主府中,在下不也是这般伺候殿下梳洗的。”   话音未落,就听身后传来“砰”地一声。   卿娆抬眸望去,就见秦箴不知何时出现在房中,脸色冷的吓人。   顾越安头一个反应过来,他冷笑一声:“圣上这般闯进来,是否有些太过无礼?”   “无礼?”秦箴掀了掀眼皮,径直抬脚朝卿娆走去,面无表情道:“能有顾大人出现在我夫人的房中无礼?”   他走到卿娆面前站定,抬眸将卿娆细细打量一番,目光触及她颈边红肿的牙印时一顿,旋即神色自然地移开,冲卿娆温声道:“怎么穿着衣裳睡觉,今日外头有些冷,还是换身厚实的衣裳才好。”   卿娆目光一柔,轻声应了下来。   他们这厢郎情妾意,看在顾越安眼中却是格外碍眼。   这时,外头守门的小厮才匆匆进来,请罪道:“启禀郎君,小的有罪,实在是没拦住...”   顾越安不甚在意地挥挥手,示意那小厮退下,才转身冲秦箴挑衅道:“圣上是不是记错了?”   “此处乃是太守府的主院,是我顾越安的住处。”   “您的夫人,又怎会在我顾某的榻上。”   他将“榻上”二字咬的极重,刻意透出一股暧昧。   秦箴眉眼一沉便要发作,却被卿娆牢牢按住大掌。   她转过头,望向二人,笑道:“二位有什么要吵的,不妨出去再吵,眼下我要更衣了。”   闻言,顾越安不无嘲弄地看着秦箴,抬手道:“请吧。”   秦箴并不理他,转身大步出了屋子。   顾越安抬脚跟上。   二人走后,卿娆这才松了一口气,伸手揉了揉隐隐犯痛的太阳穴,扬声命人将新的衣裳拿来。   因着今日要进山,卿娆刻意换了一身窄袖收腰的红色劲服,腰间别着一把匕首,满头乌发也仅用一根红色的发带束起,整个人看起来干练极了。   与之相比,秦箴的脸色就要差上许多,整个人的皮肤透着一股冷白,叫人一望就觉得冷津津的,也不知是鸳鸯血蛊的影响还是昨儿个夜里没睡好。   见卿娆出来,顾越安温和一笑:“准备好了?”   卿娆点点头,目光不自觉地滑向秦箴,同他四目相对。   顾越安面色不变,站在一旁笑吟吟地望着,似是好脾气极了。   见状,秦箴抬眸讥讽道:“还不走?”   顾越安敛去眸中的冷意,从善如流道:“还有一人未来。”    第75章 晕倒   卿娆抿了抿唇,眸中闪过一丝狐疑,到底什么都没说。   秦箴自然也不甚在意,目光只专注放在卿娆身上。   好在顾越安并未让她们等太久,约莫几十息后,便听一道娇俏女子的声音传来:“属下来迟,还望主上莫怪。”   卿娆顺着声音望去,几乎瞬间便沉了脸。   原因无它,来人正是当日宫宴上刺伤秦箴之人,也正是害秦箴中了鸳鸯血蛊的始作俑者,灵越。   相较于卿娆明显的不悦,秦箴仅仅只是睨了灵越一眼便收回视线。   顾越安将几人的变化尽收眼底,伸手抚了抚衣袖,和颜悦色道:“既然人齐了,咱们便出发吧。”   闻言,卿娆下意识去看灵越,话却是冲着顾越安说:“只有咱们四人么?”   顾越安闻言,调笑道:“殿下可是担心在下保护不好你?”   秦箴轻笑一声,眼中的嘲讽毫不掩饰:“我的女人,何须顾郎君保护?”   “倒是这位姑娘,需得顾郎君多多上心才是。”   灵越在顾越安面前温柔小意,在秦箴面前却是另一番模样。   只见她红唇一勾,眉眼上挑,掐着嗓音道:“我灵越可不是什么娇滴滴的女郎,自然无需主上分心。”   说着,她意味深长地在卿娆身上逡巡片刻,极尽轻视之意。   顾越安脸色一沉,正要训斥,就见一旁的秦箴掀了掀眼皮,轻睨着灵越道:“是么?”   “难道是朕记错了?上回宫宴上那刺客的尸体,未叫姑娘见着?”   提及因着灵越送命的灵梧,灵越当即变了脸色,反唇相讥道:“这可不是你的建京,在本姑娘面前摆什么狗皇帝的架子。”   “这里自然不是建京,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难不成这陇州竟成了姑娘的地界?”卿娆冷着脸,拧眉看着灵越,目光却从顾越安面上扫过。   眼见卿娆动了真气,顾越安心头一冷,强行压下那股涌起的嫉火,压低了嗓音警告道:“灵越!”   灵越小心望了顾越安一眼,恹恹地住了嘴。   一行人由周显之亲自送至城门处,因着要进赤陇山,周显之并未准备马车,仅备上四匹颜色赤红的好马。   便是这马,也至多骑至赤陇山外围,入不得内山。   顾越安同灵越当即翻身上马,却见卿娆二人立在马前迟迟不上。   灵越小心觑了眼顾越安平静的脸色,忍不住讥讽道:“怎么,难不成堂堂明华公主,连马都不会骑?”   卿娆便是再心大,也感受到灵越对她赤裸裸的恶意。   至于这恶意是怎么来的,她淡淡望了眼顾越安。   难得的是,这回灵越出言不逊,顾越安却半点都未喝斥,只由着她放肆。   由此,灵越面上挑衅之意愈浓。   就在灵越唇瓣微动时,下方忽然传来男主轻微的咳嗽声。   灵越蹙着眉转向秦箴,便见他一手捂着胸口,脸色苍白易碎,整个人柔柔冲卿娆一靠,低声道:“阿娆,我心口疼,许是那血蛊又犯了,恐怕骑不得马。”   他本就生的昳丽非常,眼下又是十足的示弱模样,碎发洒在额前,任是哪个女子看了也要心生怜惜。   卿娆心下一软,正要伸手去拉他,却见骏马修长的四肢踱步至她二人面前。   顺着马蹄往上看,是顾越安含笑的眸子。   他冲秦箴伸出手:“殿下身娇体弱,想来难以支撑秦兄的重量,不若秦兄便与我同乘,可好?”   秦箴掩住的眸子中划过一丝冷意,指尖却攥着卿娆的袖口不说话,做足了不愿意的模样。   卿娆也不耐再纠缠下去,当即便道:“既然他不愿,那便由我带着吧。”   话音未落,却见顾越安勾了勾唇,眼底尽是冷意道:“殿下,是不是在下有些过于好说话了。”   卿娆蹙眉冷冷抬眼,便见顾越安好整以暇地握了握马鞭,半笑不笑道:“若是秦兄这般弱不禁风,只怕也撑不到解蛊的时候了。”   秦箴冷着脸望了他一眼,忽然偏头一笑:“好啊,既然顾兄盛情难却,在下便也不好推辞了。”   说完,他伸出手,朝着顾越安遥遥一举:“有劳顾兄。”   顾越安喉头一滚,舌尖舔过牙龈,伸出手狠狠握住秦箴的手一拽,便将人提在身前。   两个男人的重量还是太沉,压得身下的骏马趔趄了两步才堪堪站稳。   秦箴故意将整个人的重量牢牢压在顾越安身上,冲着卿娆柔情蜜意道:“阿娆不必担心我,有顾兄在,我定是安然无虞。”   这二人向来不睦,眼下这番官司卿娆也不愿掺和,当即转身上了马,一行人朝着赤陇山去。   赤陇山地处偏僻,物产贫瘠,位于整个陇州的西南角,想要进出山,唯有一个天然的石缝能够通行。   也正是因此,赤陇山一带鲜有人来,算得上人迹寥寥。   卿娆指尖攥着缰绳,目光从两边飞快退后的树桠上划过,心中暗暗打鼓。   难不成秦箴真未让麒麟卫跟着?   眼下还不知赤陇族具体是何情形,她二人这般进去,无异于送羊入虎口。   卿娆一颗心惴惴不安,直至石缝前,才强行压下那股焦虑的情绪,翻身下了马。   却见秦箴一改方才柔弱的样子,整个人恨不得立即从顾越安面前逃开。   顾越安行云流水地下马,领着众人走至石缝前。   提步前,他转过身,目光含笑望着秦箴:“容在下再提醒一句,此次进山,唯有咱们四人,秦兄可别将不该去的人带进去了。”   秦箴对上顾越安的眸子,二人视线在空中交缠。   一息后,秦箴笑道:“顾兄多虑了。”   顾越安勾了勾眸子,转身做出请的姿势:“殿下请。”   卿娆咽了咽口水,当前提步穿过石缝,秦箴紧随其后。   二人皆并未瞧见顾越安同灵越交换的眼神。   穿过石缝,原本逼仄的空间瞬间广阔起来,只是眼前这一幕,怎么看都有些不祥。   四人进入石缝前,正是金乌当空的时候,眼下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天色却蓦然暗了下来。   面前林立着密密麻麻的参天大树,茂密的枝叶几乎将整个天空遮了个严实,只有零碎的阳光顺着枝桠淌下来,在地上映出密密麻麻的光斑。   便是在地上,也随处看见顺着树干攀长的绿色藤蔓,瞧得人心里发怵。   卿娆忍不住打了个哆嗦,目光习惯性地望向秦箴,想到他身上的蛊,低声道:“此处有些冷,你可还受得住?”   秦箴勾了勾唇,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顾越安,刻意用他能听见的嗓音道:“阿娆放心,我不冷。”   说着,他伸手搓了搓卿娆的指尖,感觉到一片暖意才放心。   顾越安对秦箴的挑衅充耳不闻,甚至有闲心勾唇一笑。   他现在挑衅有什么用呢,过不了多久,便要葬身此地了。   这般想着,顾越安心头盘踞许久的那股嫉火和不甘奇迹般地平静下来,他轻轻看了卿娆一眼,提醒道:“此处迷雾瘴眼,殿下需得跟紧我才是。”   闻言,卿娆环视了一圈四周浓白的雾气,攥紧了握着秦箴的手。   顾越安扫了眼二人交握的手,并未多说什么,转身前头开路。   他本不精通武艺,手中捏着柄银白的长剑却也极为像样,好似哪个天上的仙神托生到了凡间。   翠绿的藤蔓被银白的长剑斩下,掉在泥上像极了一条条蜷缩的绿蛇。   卿娆向来最怕这些玩意儿,一步步走的她心惊肉跳。   四人这般走了一盏茶的功夫,周围依旧是浓稠的白色雾障,甚至颜色较先前更加深重,鼻尖能嗅到一丝恶心的腥甜。   卿娆忍不住问道:“还要多久?”   非是她胆小,实在是走了这般久,竟连一丝活物的声音都未听见,着实叫人不安。   灵越听了,转过身勾起抹恶意的笑:“公主别急,这才哪儿到哪儿,赤陇族,可不是那么好找的。”   卿娆垂下眸子,并未说话,只将秦箴的手攥地更紧。   许是因着被忐忑占据了心神,卿娆并未发现身边秦箴的脸色愈发苍白,额角也浸出了细密的冷汗。   秦箴自然察觉出了不对劲,自打进山以来,他体内的鸳鸯血蛊躁动的厉害,整颗心脏像是被细长的丝线密密缠住,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强撑着睁开眼,脑子却愈发昏沉。   顾越安,又给他使了什么阴招?   秦箴如墨的视线望向前头几不可见的白色身影,隐在袖口下的指腹狠狠搓了搓。   又行了十数米,秦箴掌心的冷汗浸湿卿娆的手心,她忍不住担忧道:“秦箴,你还好吗?”   秦箴咬了咬牙:“不必...”   “砰!”   男子的身子狠狠砸在地上,在静寂的山中显得格外刺耳。   顾越安连忙回头,快步回到晕倒的秦箴身边,皱眉道:“这是怎么回事?”   卿娆心头一慌,紧紧握住秦箴的手,抿唇道:“我不知道,他方才瞧着状况不好,手心一直出汗,突然...突然就这样了。”   话音未落,就听灵越轻声笑道:“呵——堂堂皇帝,竟也是个废物。”   卿娆闻言当即冷下脸:“顾越安,你要是管不好你的人,我们不如就此分开。”   顾越安正要蹲下查看秦箴的情形,闻言忍不住身形一晃,他抬起眼,瞧了卿娆一瞬,扯出个极为难看的笑:“他在你心中就这般重要,旁人说说都不行?”   卿娆目光落在顾越安面上:“你别告诉我,秦箴忽然晕倒,跟你没有关系?”   顾越安眼睫一颤,舔了舔后牙,盯着卿娆一字一顿道:“你怀疑我?”    第76章 失散   “不是么?”卿娆掀起眼皮,眼中的轻嘲毫不掩饰:“你敢说,你是真心想要救秦箴?”   “你敢说,你心里不想他死?”   “我自然想他死。”顾越安咬着牙,扯着唇角笑的难看:“这世上恐怕没有人比我更想他死。”   “可要是他死了,你会怎么样?”   “恨我?恨不得杀了我给他报仇?”   顾越安眨了眨眼,逼回将要出眶的泪水,双眸泛红道:“殿下,你未免太小看我顾越安了。”   “答应你的事,我就一定会做到。”   “更何况,我对你的一颗心,你难道还不清楚么?”   “若我杀了他,你我之间,还会有可能吗?”   这番话,顾越安说的字字泣血。   每说一个字,他的心便仿佛被撕开一次,说到最后,几乎是从喉咙中挤出话来。   饶是他再不甘愿承认,也心知肚明,只要秦箴是死在他手中,卿娆便会恨上他。   见顾越安神情不似作伪,卿娆心中原本坚定的想法也动摇起来。   难道...真不是他?   顾越安也知过犹不及的道理,垂下眸子,小心查看了一番秦箴的状态,忽然沉下脸,冷声道:“灵越!”   灵越原本还是一副看好戏的样子,听顾越安唤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偷偷吐了吐舌头才上前,小心道:“主上,我不是故意的。”   闻言,卿娆目光骤然转向灵越:“是你做的?”   灵越侧过脸,不屑道:“我才没那个闲心冲他下手。”   她只是,也没帮秦箴罢了。   卿娆当即沉下脸,脸色难看的吓人。   顾越安见状,淡声解释道:“赤陇山险象环生,常人难以入内,其中一个重要的缘由便是这雾障中含有毒素,能叫人在无声无息间便昏死过去。”   “不管你信还是不信,昨夜我便吩咐灵越将解毒的药丸送给秦箴。”   而现在看来,灵越显然是并未送过去。   见状,灵越毫不畏惧地眨了眨眼,双手环胸道:“又不是什么致命的剧毒,我一时忘了而已。”   “忘了?”卿娆忍不住咬了咬牙,不管是顾越安指使还是灵越私自作为,他们都未将秦箴的命放在心上。   灵越本就对卿娆抱有敌意,眼下见她动怒,心中高兴极了。   她伸出双指,钳住秦箴下颌,从袖中掏出一枚赤红的丹药便要往他口中放,却被一只横出的玉手截住。   “我凭什么相信这就是解毒的药丸?”卿娆脸色冷然。   灵越冷笑一声:“我又凭什么要你相信?”   她偏了偏头:“你爱信不信,他也爱吃不吃。”   说罢,灵越拍了拍手便要起身。   “等等。”卿娆低声唤道。   “怎么?你不是不信我么?后悔了?”灵越掀了掀眼皮,好整以暇地瞥了卿娆一眼:“若是后悔了,就请你自个儿给他把药灌下去。”   卿娆扭过头,看着顾越安道:“让她把这枚药吃下去。”   不等顾越安反应,灵越当即便尖叫道:“凭什么?”   卿娆面色平静,勾了勾唇角,冲着顾越安道:“你不是说,你对我的一颗心,我最清楚了么?”   “那我现在想要她将这枚丹药吃下去,应该不难吧,瑾之。”   顾越安抬起眼,有些难过道:“殿下,你为了秦箴,便全然不顾我的心情了么?”   “你在说什么呢瑾之。”卿娆似是不解:“我只是让她将这枚药吃下去,同你有什么关系?”   “难不成,你是在关心她么?”   灵越闻言,咬了咬唇,楚楚可怜地望着顾越安。   顾越安却看也未看她,目光直勾勾盯着卿娆的眼神。   他勾了勾唇,笑的温柔:“好。”   说罢,顾越安扭过头,冲灵越道:“吃下去。”   “主上!”灵越不敢置信,她跟在主上身边,忠心耿耿这么多年,替他出生入死也不在话下,如今这个女人的一句话,便可肆意折辱她么?   卿娆歪了歪头,学着灵越方才轻诮的语气道:“没听见你主上说的么?”   灵越狠狠咬牙,目光不甘心地朝顾越安投去一眼,却见他面色冷静,未有半分波澜。   灵越心下一沉,又从袖中掏出一枚同样的药丸咽下,恶狠狠道:“如此,你该满意了?”   “不满意。”   “什么?”灵越怒目而视。   “我说的,是我手中这枚。”卿娆抬起手,露出双指夹着的那枚丹药。   灵越愤而转身:“主上!她欺人太甚!”   顾越安眼神平静:“照殿下说的做。”   灵越气的几欲喷出一口鲜血,脚下更是沉的像灌了铅。   她身为赤陇族圣女,何等的心高气傲,在族中谁不是将她捧着敬着。   就算是跟在顾越安身边,他也极少给她气受。   如今面对卿娆的种种侮辱,却要她照单全收一一忍下来,这叫她如何甘心?   灵越后槽牙咬的嘎吱嘎吱作响,终是抬腿走向卿娆,眯着眼道:“拿来。”   卿娆笑的畅快,伸手将丹药放在灵越手心,凑近灵越耳边道:“怎么?很生气?”   灵越不耐与她多话,当即便要收回手转身,却被卿娆一把捏住。   接着,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语气道:“喜欢你主子么?”   “可惜,只要我一句话,一个眼神,就能让你主子弃了你。”   说完,不等灵越反应过来,卿娆便后退一步,站直身子道:“有劳灵越姑娘了。”   灵越双眼瞪得充血,恨不得扑上去将卿娆吞血吃肉。   见她在原地杵着不动,卿娆轻笑一声,转而对顾越安道:“瑾之,我瞧着灵越姑娘,似是不愿意。”   顾越安看着卿娆挑衅的神情,心下万分明了。   她不过是在借着自己让灵越生气,以此报复灵越对秦箴下手罢了。   只是若是这样能叫她高兴,叫她愿意同自己虚与委蛇,他也甘愿极了。   于是顾越安再一次压低了眉眼,警告道:“灵越。”   灵越隐在袖下的手捏的死紧,狠狠跺了跺脚,抬手便将那药丸吞了下去,恨恨瞪着卿娆,几乎气出泪来:“好了,这下你满意了吧。”   卿娆点了点头:“满意,那便请灵越姑娘,替秦箴解毒吧。”   灵越磨着牙,伸手狠狠掐开秦箴双腮,将药丸怼了进去,动作间尽是泄愤。   不得不说,这药的药效立竿见影,几十息后,秦箴便醒了过来。   见状,顾越安敛着眸子道:“既然醒了,就继续赶路吧。”   卿娆垂着眼,正要伸手去拉秦箴,却忽然感觉身后传来一阵窸窣的声音。   紧接着便是顾越安紧张的呐喊声:“殿下!”   她下意识便要伸手去抓秦箴,却被一只大掌用力拽向身后,眸中只看得见秦箴慌乱的眼神。   “阿娆——”   秦箴的嗓音逐渐消失在耳畔,卿娆顺着那只大掌的力道重重倒向身后,紧接着便是极其强烈的失重感,耳边传来枯枝烂叶与碎石的坠落声。   卿娆眼前一黑,整个人像是坠进了某个地方,耳边是极其嘈杂的碎石落地声。   那只大掌一直不曾将她放开,甚至在落地的一瞬,飞快将她整个人护在怀中。   待四周恢复静寂,卿娆才回过神来,试探着推了推上方的人:“顾...越安?”   “咳...颓!”   男子沉闷的咳嗽声伴着血腥味响起,顾越安哑着嗓音道:“我没事。”   卿娆闻言松了一口气,旋即想到才刚刚醒来的秦箴,一颗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方才是怎么了?我们这是在哪儿?”   顾越安伸手将身上的碎石拂落,撑着地倚在一旁,仰头喘着粗气道:“方才你去拉秦箴,忽然有什么东西往你那头去了,瞧着不是什么好东西,我一时心急,便要去拉你,结果踩中这个坑,反倒将你带了进来。”   “至于这是哪儿,我也不知道。”   话落,顾越安垂着眼,一脸颓然地笑道:“殿下可是又怀疑我的居心?”   卿娆抿了抿唇,垂下眼并未说话。   非是怀疑顾越安的居心,实在是...太巧了。   只是现在想这些也是无用,她担忧秦箴的状况,只扭头打量了一番四周的环境。   身后竖着偌大的石堆和杂草,上方她们掉下来的洞也被堵了个严严实实。   她心怀侥幸,走至那石堆旁,试图攀上去瞧瞧情况。   顾越安瞧见她的动作也未阻止,只垂下眼从身上翻翻找找,寻出一个装着金疮药的小瓷瓶。   方才他为了护着卿娆,那些碎石几乎都砸在他背上,如今感觉应是伤的不轻。   他咬着牙,指尖因为疼痛有些颤抖,硬是将那瓶金疮药送至唇前,费力将塞子咬开。   只是伤的是后背,他努力了几次也未能成功将药撒上,反而疼出一身冷汗。   那头,卿娆顺着碎石攀了许久,终是上不去,只好放弃。   她试着大声唤了几句“秦箴”,除了得到几句回音外一无所获,只能认命般地回到顾越安身边。   见他上药这般困难,卿娆终是道:“给我吧,我来替你上。”   顾越安捏着瓶子的指尖一僵,心中升起一股难言的酸涩。   他垂下眸子,轻声道:“不必了。”   许是受了伤的人气性大,向来对卿娆温声细语的顾越安也难得阴阳怪气道:“殿下既然怀疑我的用心,又何必管我的死活。”   “若是我死了,不就再也无人缠着殿下了。”   “还是说,殿下是担心我死了,便再也无人会替秦箴解蛊了?”   顾越安抬起头,脸上还有数道被碎石划伤的口子,他就那般仰着头,倔强又清凌凌地盯着卿娆,等着她的答案。    第77章 独处   卿娆对上顾越安自毁般的眸子,心中忽然被刺痛了一下。   她只觉喉头一紧,冷着脸道:“我不想你死,只是不想你死,无关其他。”   听见卿娆话音的一瞬间,顾越安袖下攥地发白的手才缓缓松开。   他几乎是劫后余生般地笑了笑,像溺毙前忽然嗅到一丝空气。   卿娆快步走了过来,蹲下身从顾越安手中抢过瓷瓶,正要将他整个人翻过来,动作间却注意到他衣袖下的另一手。   那只手,掌心已经泛出血迹。   卿娆眼眶一酸,伸手将那只手握住,慢慢抬到眼前,有些酸涩道:“瑾之,何苦呢?”   她垂下眼,从怀中掏出随身携带的帕子,一点点将大掌上的尘灰和血迹擦净,小心翼翼的往上倒金疮药。   只是比金疮药先砸上去的,是一滴滚烫的泪水。   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泪水渐渐模糊了卿娆的视线,她胡乱地伸出袖子抹了两把,带着哭腔道:“顾越安,你何必呢。”   “何必什么?”顾越安轻声笑道:“何必喜欢你么?”   卿娆停下动作,泪眼盈盈地望向顾越安。   他最是端着,无论什么时候都是风仪无双的样子。   就算当初流落昭狱,都未能折了他半分傲骨。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若是顾越安一开始就不同她成亲,无论大楚如何改换天地,他都是高高在上的顾家嫡子。   若是顾越安落入昭狱后不管她,他仍可同秦箴利益交换,带着顾家人锦衣玉食地过日子。   可他偏偏,偏偏就是什么都做了。   卿娆思及此,泪珠又开始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滑。   不等她擦,男子修长的指尖便颤着触上她的脸。   顾越安忍着痛,无奈地将卿娆面上的泪珠擦净,笑道:“若是殿下再哭下去,只怕臣心中要疼死了。”   卿娆瘪了瘪嘴,垂下眸子哼道:“顾越安,你别喜欢我了。”   “等给秦箴解了毒,我就说服他放了顾家人,你就带着顾家人远走高飞,行吗?”   “若是你想要留在京城,只要我在一日,也定不会叫秦箴动你们。”   她抬起眸子,眼含希冀地望着顾越安。   顾越安极缓极缓地眨了下眼,那张玉面上浮上个难看的笑:“可是,臣做不到啊。”   他咽了咽口水,含笑垂下眸子。   真奇怪,分明背后的伤疼的无法呼吸,可那颗心,怎么更疼啊。   他仰起头,脱力地将肩膀支在石头上,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着一只白玉小匣子。   若是灵越在此,定然能一眼认出,这就是她给顾越安的那只。   顾越安偏着头,语气熟稔地像和老朋友聊天:“殿下就这般喜欢秦箴?你真的爱上他了,便是一点机会都不肯给我?”   说话间,他指腹缓缓摸着匣子的开口处。   卿娆沉静下眉眼,许是眼下氛围难得静谧,也许是顾越安眉眼间格外宁静,竟真叫她找回了几分同朋友谈心的感觉。   爱秦箴么?   好像也不见得。   只是她好像习惯了有秦箴在身边,好像习惯了他在的那股子安心感。   于是卿娆仔细想了想,摇了摇头道:“我不知道。”   “哦?不知道?”顾越安眨了眨眼。   “我不知道我爱不爱他。”卿娆顿了顿,盯着顾越安的脸道:“可是顾越安,我知道我不爱你。”   话出口的瞬间,顾越安眸中极力掩饰的平静轰然倒塌。   卿娆却还在努力想要说服他:“回到以前的样子,不好吗?”   “如今天下太平,你和家人在一起,好好过日子,不好么?”   “为何非要...非要...”   “不好。”顾越安嗓音极轻,却极为坚定,他望着卿娆轻声道:“若是殿下这般看的开,那就离开秦箴,回到我身边,如何?”   他微微抬起下颌,睨着卿娆道:“待秦箴解了蛊,殿下便随我远走高飞,我们再也不踏入大楚一步,同样过的是安稳宁静的日子,不好么?”   他将方才卿娆口中的话,变了个法子又还了回来。   卿娆一愣,便见顾越安笑道:“殿下不愿意?”   他垂下眼睫:“那殿下是何立场,来劝我放弃?”   “更何况,若真论起来,我顾越安付出的,也不比他秦箴少,不是么?”   “若是殿下同秦箴都可以,那同我为什么不行?”   卿娆拧着眉:“不是这样的。”   “不是那样?”顾越安嗤笑一声:“事到如今,还望殿下莫要忘了答应过我的。”   “待秦箴解了蛊,你就离开他身边,同我走。”   “这件事,我现在就要听一句准话,殿下是应,还是不应。”   说完,顾越安依旧垂着眸子,半点不曾抬头,也半点未有催促的意味。   卿娆颤着唇,想要开口,却半天也未挤出一个字来。   她咬了咬唇,攥紧了那只装着金疮药的小瓷瓶,另一只手想要去碰顾越安的肩膀,却被他轻轻躲开。   “殿下,我只想听一句真话。”   “这次,不要骗我,好吗?”   卿娆心下一沉,沉吟了许久,终是道:“好。”   顾越安掀起眸子,撑着地面的手微微发颤:“殿下说,好什么?”   “等你替秦箴解了蛊,我会和你走。”   顾越安听见这话,这才轻笑一声,只是语气中依旧带着一丝哀怜:“还望这次,殿下不要骗我。”   否则,他也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来。   顾越安轻轻将手中的白玉匣子收好。   卿娆并未接话,上前扶住顾越安的肩膀,仔细瞧了瞧他后背的伤。   原本月白色的锦袍被尖锐的石头割地四分五裂,稀碎的小石子沾着灰尘蹦进了伤口中。   若是卿娆方才还怀疑这陷阱是顾越安使的计,看见这伤口的瞬间也将怀疑打消了大半。   她伸手从发髻上取下簪子,另一手稳稳捏住男人遒劲的胳膊:“我需得用簪子将你伤口中的石子挑出来,你且忍忍。”   话落,她捏着簪子的手紧了紧,小心翼翼去拨伤口中的石子。   几乎就在簪尖触着肉的一瞬间,顾越安忍不住闷哼一声。   卿娆一手微微发汗,安抚道:“我很快,你再忍忍。”   话落,连忙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这种事,长痛不如短痛。   更何况,现在还不知道外头秦箴的状况如何了。   他同灵越那个妖女在一起,自己着实有些不放心。   眼下条件有限,卿娆挑完石子后,只能从顾越安内袍拽下几缕布条,潦草裹了伤口包好。   一番动作下来,顾越安整个人浸了一层冷汗,身子软绵绵地倒在卿娆怀中。   看他这样子,想必今日也走不了原路。   见状,卿娆将人靠在石头旁放好,叮嘱道:“你暂且在此歇息一些,我去瞧瞧这四周的形势。”   说完,卿娆正要起身,手腕却被男子一把抓住。   男子清润的嗓音传来:“放心吧,秦箴不会出事的。”   卿娆扭头望去,便听顾越安继续道:“赤陇山多诡,由不得人不防。”   “进山前,我便吩咐过灵越,若是意外走散,只管各自朝着赤陇族的族地前去就是。”   他抬起疲惫的双眸,无力道:“若是殿下因为这个怀疑我别有用心,我也没什么好说的,只是眼下我还需休整,殿下还是莫要走动的好。”   卿娆心中明白,顾越安此话说的在理,若她二人再走散,说不得便要命丧此地。   她温声道:“放心吧,我就在附近转转,你身上可有火折子?”   顾越安点点头,伸手便要往腰间摸,刚一动便是一声闷哼,身后的血迹又渗了出来。   察觉到自己的力不从心,顾越安只得无奈地仰起头,笑道:“只怕要有劳殿下了,东西在我腰间的暗袋中。”   闻言,卿娆耳尖忍不住发热。   她蹲下身,指尖摸上顾越安的腰间。   那暗袋缝制在内侧,因此她免不得要将手指探进顾越安衣裳中。   不知怎得,她忽然就想起秦箴来。   依那人爱吃醋的性子,若是知道了,只怕又要闹将起来。   卿娆轻笑一声,捏住那枚火折子取了出来。   好在这四周什么都不多,就石头和碎枝烂叶多。   卿娆捡了几块石头在顾越安身旁堆成一个圈,又就近寻了些干燥的木头来,就着火折子升起一个不大不小的火堆。   “这山里头,夜间难免有野兽出没,生了火,心里多少要安稳些。”   透过火光,顾越安依稀能瞧见卿娆如今的样子。   便是被灰尘蒙了满脸,身上的衣裳也脏兮兮的,可她那双眸子却亮的惊人,像流浪的小猫。   他忽地笑了一声,像丈夫叮嘱出门的妻子:“别走太远,早些回来。”   卿娆轻轻嗯了一声,又从火堆中捡了块长些的木头用作火把,才提步往外走。   她和顾越安待的地方看起来是个山洞或者巢穴,四周都是坚硬的石壁,偶尔伸出几支树桠来。   好在眼前的路只有一条,倒是替她省去了纠结的烦恼。   卿娆就这般,捏着火把,一步步往山洞外头走去。   顾越安靠在石头上,目光一直柔柔地注视卿娆,直至她的背影消失不见。   又过了几十息的功夫,他才好整以暇地偏了偏头,目光慢悠悠地从身旁的火堆旁划过,轻笑一声。   紧接着,他咬着牙,一手探向腰间挂着的月白香囊,指尖顺着香囊的开口伸了进去,从中抠出一粒漆黑的药丸。   说是药丸也不贴切,那药丸的形状更像是什么东西的蛹。   顾越安瞧了那东西半晌,才屈指一弹,将东西投入火堆中。   火舌很快将其吞灭。    第78章 过往   卿娆顺着昏暗的通道走了约莫一刻钟,才终于出了洞口。   外头的天色黑压压一片,树林重重像极了鬼影。   卿娆大着胆子用火把照了照,只见那股乳白色的雾气似乎愈发浓重。   直至这时,她才惊觉一个事实。   她为什么,并未中这雾障的毒?   难道顾越安给她吃过解药?   可那是什么时候?   若是顾越安能趁她不备给她喂下雾障的解药,那下一回,万一是些别的什么东西呢?   这想法一出,卿娆忽然觉得后背一凉,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暗处偷偷盯着她。   她毛骨悚然地转过身,身后依旧是黑压压的洞口。   待确定身后没人跟来,卿娆才掏出秦箴在太守府时给她的那枚令牌,声称能号令一半的麒麟卫。   饶是不抱多大期望,卿娆也尝试着唤出麒麟卫。   可一番功夫下去,四周依旧静寂无声。   卿娆叹了口气,上前几步,寻了棵不起眼的树留下记号,又随意摘了些野果子才回去。   这地方邪性的很,野果虽然到处都是,卿娆也不敢肯定是否能吃,索性见到的种类便都寻了些回去。   回到原处时,顾越安依旧靠在火堆旁,原本苍白的脸色总算恢复了些血色。   见卿娆回来,他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口气,忍不住道:“殿下可有遇见什么危险?”   卿娆捏着裙摆,将其中兜着的野果一颗颗放了出来,口中随意道:“危险倒是没有,就是不知这些果子能不能吃。”   说罢,她捡着几颗品相好的用衣袖随意擦了擦,递至顾越安面前:“原本你受了伤,是该吃肉补补的,只是我没那个本事,只能寻了些果子来,你瞧瞧能不能吃。”   顾越安被眼前猝不及防伸过来的果子弄得一怔,他眼珠转了转。   眼前的果子通体泛红,只有尾部透着一些黄色,瞧着汁水浓郁的样子。   顾越安伸手接过,塞进口中嚼了嚼,认真品鉴道:“甜的,带些果酸,好吃。”   卿娆有些无语:“你确定能吃吗?”   顾越安勾了勾唇:“若是有毒,能同殿下殉情,未尝不是一件美事。”   卿娆礼貌性地笑了笑,随手分了一大半的果子给顾越安,又过了几十息,见他没什么症状,才小心捡起一颗放入口中。   那果子的滋味当真如顾越安所说,还挺好吃。   吃着果子,卿娆似是不经意道:“方才我出去时,见外头的雾障又浓重了些。”   顾越安点点头:“山里是这样的,早晨和晚上,雾障都会更浓。”   卿娆听出他话中的熟稔,好奇道:“你好像对赤陇山很熟悉?”   可是她分明记得,顾越安几乎从未出过京城。   顾越安不置可否:“家中同赤陇山有些渊源。”   见他不愿多说,卿娆也不追问,换了个话题道:“那你身上可还带着解毒的药丸?”   顾越安望了过去,唇角一勾,笑的温柔:“殿下,你想问什么,不妨直接问。”   卿娆默了一瞬,直言道:“为什么我今天没有中毒?”   “殿下猜到了不是么?”顾越安从善如流道:“昨天夜里,趁你睡觉时,我往香炉里扔了解毒的药丸。”   卿娆皱了皱鼻头:“顾越安,你怎么能这么做?”   顾越安一笑:“殿下在担心什么?怕我偷偷给你下毒?”   他整个人往后一仰,摊开双手道:“那殿下不妨来检查检查,我身上可还带别的药了。”   顾越安端的是任君采撷的模样,直看的卿娆发恼。   她红了耳尖道:“顾越安!你别不正经!”   换来的是男子低沉悦耳的声音。   他笑道:“时辰不早了,殿下还是早些歇着吧。”   他将手里那些没吃完的果子,一颗一颗围着火堆放好。   被这火一烤,等明儿个一早吃,就是热的了。   卿娆也没拒绝,寻了个离顾越安不远不近的地方靠着,睁开眼望着头顶的石壁。   她眨着眼,问道:“赤陇族离这儿,还要多久?”   顾越安想了想:“原本是一两日就能到,如今这个地方,我也有些拿不准。”   “不过殿下放心,这赤陇山我来过多次,没有什么要命的东西,顶多是脚程慢上一些。”   卿娆轻轻应了一声,许是今日太累,她只觉一双眼皮沉的快要抬不起。   没过多久的功夫,她整个人便沉沉睡了过去。   顾越安抬眸望着卿娆,启唇唤道:“殿下?殿下?”   见她半点反应也没有,顾越安这才勾出一抹笑意,眸中的暗色浮浮沉沉。   他一手撑起身子,扯着身后的伤口时忍不住皱了皱眉,却半点未有停顿地探出身子,将卿娆捞回怀中。   女子睡着后显得乖顺极了,浓密的睫毛像极了一把小扇子。   顾越安只觉怎么看也看不够,将人紧紧囿在怀中。   他伸手将卿娆腮边的发丝别开,目光温柔地轻哼道:“睡吧,睡吧,殿下,做个好梦。”   卿娆若是清醒的,只怕要被顾越安这番作态吓得汗毛竖起。   只是眼下,一场梦将她带回了永德二年的冬日。   大风呼啸,鹅毛雪下。   北狄来犯,秦箴领军出征不过堪堪两月,边关就频频传来好消息。   卿娆到底年岁尚小,面对这等好消息几乎日日含着笑。   依着她的计划,待秦箴大胜还朝,她同秦箴成婚后再慢慢收服朝堂众人,何愁大楚不太平。   只是意外总比想象中来的快。   就在边关战事初定时,原本一直蛰伏在侧的靖王终于露出爪牙,联合多名朝臣公然上书,大肆攻击卿绝为帝触怒上天,乃是德不配位之兆,要他赶紧退位让贤。   至于这个贤,自然指的是他靖王。   依着卿绝的性子,便是不做这个皇帝也没甚稀奇,只是靖王此举太过歹毒,是瞅准了要将她们父女两往绝路上逼。   那些日子,荣阳仗着她父王的威势,几乎要将尾巴翘到天上,恨不能日日来寻卿娆的不痛快。   荣阳骄纵,又暗恨卿娆抢了她喜欢的秦箴,便是无事也要发作几分。   适逢那日,卿娆为了靖王一事寻了宗族的老王爷,正回宫时,便撞见了要进宫的荣阳。   “站住!”女子骄矜的喝斥声响起。   卿娆身边跟着瑾月,闻言停也不停,只提步朝前走。   见她不理自己,荣阳心头怒火更甚,当即便抽出自己腰间的鞭子朝卿娆挥去:“卿娆!我同你说话呢!你是聋子么?”   卿娆这些日子本就被靖王烦透了,眼下看着他这个作威作福的女儿自然没有什么好脸色。   听到鞭子飞来的破空声,卿娆连忙往旁边一让,当即就沉下脸道:“荣阳!你以为你是谁?”   “区区一个郡主,也敢当街拦本公主的路,怎么?我父皇可还在龙椅上好好坐着呢,靖王就等不及了吗?”   若是平常,荣阳身边自有千般人马护着,听着这样的话也自有人劝她,   只可惜靖王眼见要成事,对这个唯一的女儿也疏于管教许多。   荣阳打小便是被千恩万宠捧着长大的,自然不会被卿娆的话吓住。   只见她手腕一翻,鞭子在空中甩的啪啪作响,一双上挑的桃花眼撇了眼四周看热闹的人,打定主意要下了卿娆的脸面。   她轻哼一声,娇俏的小脸上满是不屑:“卿娆,你别拿你那破公主身份来压我。”   “事到如今,这全天下谁不知晓你父亲德不配位,老天这才降下惩罚,让北狄那帮蛮子频频滋事。”   卿娆冷笑一声:“真是好大的笑话,北狄入侵年年都有,怎得就是老天降下惩罚?”   “若真是老天降下惩罚,怎么没一道雷把我劈死呢?”   “要我说,当是那起子狗胆包天的小人,寻了筏子来编排我父皇。”   卿娆眯了眯眸子,冲着荣阳意有所指道:“再说了,也不知荣阳郡主是不是脑子不好,难道不曾听闻边关战事已平么?”   “若真是老天看不惯我父皇,又怎会让秦将军大胜?”   提及秦箴,荣阳一口银牙更是快要咬碎,当即怒从中起,口不择言道:“呵,秦箴?”   “谁不知道秦箴和你不清不楚,堂堂公主,竟是自甘下贱到这等地步。”   “卿娆,我若是当爹的,便是一根绳子吊死,也不会叫自个儿女儿去引来送往。”   话音未落,卿娆脸色骤然一沉,朝着荣阳阴沉沉道:“荣阳,你是不是想死。”   “想死?本郡主看,想死的是你吧。”   卿娆抬起眸子,忽然冲荣阳笑道:“说起来,本公主方才从老王爷那头过来。”   “他最重视体统,你说,他会不会遂了靖王的意?”   提及老王爷,荣阳眸中闪过一丝怔愣。   父王在争取老王爷的支持她是知道的,眼下朝中虽不少势力都跟了她父皇,可将中立人马除开,要想万无一失的上位,还是有些困难。   不等荣阳想清楚,便听见破空声传来,比巴掌先到的,是女子袖间的香气。   “啪!”   卿娆这巴掌使了十成十的力道,直将荣阳打的小脸一偏,原本白嫩的肌肤瞬间红肿起来。   “卿娆!你敢打我。”荣阳咬着牙,双眸狠狠盯着卿娆,恨不得咬下她的一块皮。   见状,瑾月不着痕迹地往卿娆面前一挡,生怕荣阳发疯。   荣阳自然不肯吃下这个闷亏,当即将手中的鞭子狠狠攥了攥,旋即反手一挥,狠狠朝着卿娆抽去。   “公主!”   瑾月见状一慌,连忙横跨一步,不着痕迹地挡在卿娆面前。   “啪!”   鞭子甩在人身上,瞬间将衣裳抽破,露出冬装的棉花来。    第79章 搅浑   “荣阳!你简直欺人太甚!”卿娆眼疾手快将瑾月往旁边一拽,整个人被怒火笼罩。   “欺人太甚?”荣阳恶劣一笑:“本郡主今天就欺负你了,你能怎么样,回去找你那没用的父皇哭鼻子吗?”   说着,荣阳伸出手扯了扯手中的软鞭,狞笑道:“卿娆,你放心。”   “就算本郡主今日回去被父王责罚,被打断腿,眼下,我也定是要你尝尝这软鞭的滋味的。”   她攥紧鞭头,用力将鞭子朝卿娆甩来。   卿娆同荣阳不一样,她几乎半点武功不会,这一鞭,她是无论如何也躲不开的。   她只是没想到,荣阳竟敢嚣张成这样,就算不顾皇室尊严,也要肆意妄为。   鞭子的破空声响起,卿娆下意识偏过脸。   意料之中的疼痛感迟迟未来,她睁开眼,却有些惶然。   顾越安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前,那双如冷玉般修长的手指紧紧攥着荣阳手中的长鞭。   男子冷然的侧脸在纷扬的大雪下更显疏离。   在他对面,荣阳似是有些难以接受,一双桃花眸中尽是不敢置信:“瑾之哥哥,你...你帮着她?”   顾越安面无表情:“郡主,明华公主乃是公主之尊,你当街殴打公主,是何居心?”   “你帮着她?”荣阳喃喃重复了一遍,眸中清泪渐渐汇聚。   紧接着,她飞快用袖子擦干眼泪,倔强地望着顾越安道:“你帮她,是因为她是公主,还是因为这个贱人勾引你!”   “荣阳!”顾越安冷喝一声。   荣阳昂着头,半点不肯退缩:“瑾之哥哥你说话啊!”   她目光狠狠扫过卿娆,哭斥道:“难怪我父王多次上顾家商谈你我的婚事,你都避而不谈。”   “原来...原来不是我不够好,是你被卿娆这个狐媚子勾了魂去!”   荣阳立在街上,模样颇有些疯癫。   卿娆有些受不了,当即出声道:“荣阳,你又在发什么疯?”   “你闭嘴!”荣阳怒斥一声,眼中原本对顾越安的疼色瞬间转变成对卿娆的厌恶。   “今日无论如何,我都要好好教训教训你。”   说完,荣阳便不管不顾地冲了过来。   顾越安眼色一暗,掌心微微用力,将荣阳手中的鞭子狠狠抽了出来,随意往旁边一扔。   紧接着,他身形一退,便将卿娆整个人搂在怀中,脚下微动,便躲开了荣阳的攻击。   荣阳见状眸色更红。   顾越安却半点不曾顾忌她的情绪,只淡淡道:“郡主今日所为,臣会尽数告知靖王殿下,还望郡主好自为之。”   他微微垂下头,冲怀中有些怔愣的卿娆问道:“公主可还好?”   卿娆愣愣点头,却见顾越安忽地一笑,似是春风拂面道:“臣护送殿下回宫。”   话落,一旁顾氏的马车早已备好。   卿娆心情不好,又被荣阳这个疯婆子缠上许久,整个人疲惫极了,当即便应了下来,被顾越安扶着踏上马车。   下方,荣阳被顾家的人拦着,口中还在怒骂:“卿娆!你给我等着!本郡主绝不会放过你!”   卿娆淡淡收回视线,同顾越安一起上了马车。   车内空间极大,二人对坐在一张四角雕花长桌旁,其上是斟满的茶水和各式小点。   上车后,两人谁也没有先说话,一股无言的尴尬瞬间在空气中弥漫开。   顾越安贴心地将那碟梅花糕往卿娆面前推了推,又用指尖试了试杯壁的水温。   见状,卿娆主动出声道:“方才,多谢你了。”   顾越安轻笑一声,眉目如画:“公主言重。”   卿娆抬起眸子,细细打量了一番顾越安,眼前的男子确实有让荣阳喜欢上的资本。   只是...   “荣阳说,靖王有意同你联姻?”   话问出口,卿娆就忍不住用指尖掐了掐指腹。   顾家乃世家大族,暗中掌握了不少朝中的力量,说是世家之首也不为过。   若是顾越安真同荣阳联姻,那她和父皇的处境,只怕是艰难了。   顾越安并不急着答话,伸手取过桌上的茶盏,塞进卿娆手中:“外头天冷,殿下又受了寒,不若先喝些热茶暖暖身子。”   卿娆此时半点耐心也无,却也默然地接过茶盏抿了一口。   见她脸色红润了些,顾越安才道:“靖王是提过此事,只是我拒绝了。”   拒绝?   卿娆眉眼一动,松了一口气,面上却试探道:“顾大人不想做靖王的乘龙快婿?”   要知道,靖王膝下并无儿子,只有荣阳一个女儿。   若是顾越安能同荣阳结亲,届时扶持靖王上位,再同荣阳诞下一子,这大楚的江山,还真说不好姓什么。   “为什么?”卿娆抬起眼,目光清凌凌地望着顾越安。   顾越安依旧含笑,慢悠悠望了卿娆半晌,才似笑非笑道:“臣私以为,殿下或许知道。”   卿娆明显感觉到顾越安话中的暧昧意味,捏着茶盏的手微微一晃。   二人视线相交,卿娆瞧着顾越安那张脸,不由得有些恍惚。   她同顾越安认识的时间,较秦箴还要早些。   第一眼,她便知道,顾越安此人,瞧着极为温和,实则疏离冷淡,拒人于千里之外。   也因此,她当初即使心中存了几分心思,也还是选了更重感情的秦箴。   如今顾越安这话...   卿娆眸光一转,捏住茶盏微微晃了晃,意有所指道:“顾大人说的,本宫并不明白。”   顾越安轻笑一声,伸出指尖托住卿娆手中的茶盏:“殿下若是不明白,不妨好好想想。”   “秦将军出京前,曾托臣好好照顾殿下,臣的时间很多,殿下无论任何时候,都可来寻臣。”   他嗓音中刻意带上一丝暧昧,目光缱绻。   卿娆还未说话,马车便晃了晃,稳稳停在宫门口,外头传来车夫恭敬的嗓音:“郎君,殿下,已到了宫门,不能再往里头进了。”   闻言,顾越安当先掀帘下了马车,转身冲卿娆伸出手:“殿下,请。”   卿娆也不拒绝,搭着顾越安的手下了车。   一旁的瑾月连忙走了过来,小心翼翼扶着卿娆。   卿娆转过身,同顾越安对视片刻,才笑道:“顾大人,再会。”   瑾月觑了一眼顾越安的神色,扶着卿娆上了宫中的轿辇,待走出宫门几十步后,才低声道:“殿下,今日瞧着老王爷那头的意思,是不大愿意插手。”   听见瑾月的话,卿娆原本阖上的眸子淡淡睁开,叹了一声:“他们这些人,向来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   无论是靖王还是她父皇坐那把龙椅,老王爷这些卿氏贵族的地位都不会动摇半分。   这样的情况下,他们自然不愿出力。   可若是自己想要逼他们站边对他们出手,反倒将人逼去靖王那头。   卿娆只觉脑袋疼的快要炸开,顾越安别有用意的眸子在她脑中挥之不去。   想了想,卿娆扭过头,问瑾月道:“边关最近可有信传来?”   若是秦箴回来的早,说不得,她还有一争之力。   可惜瑾月却摇了摇头,有些担忧道:“自打上回传了好消息回来,就再无音讯。”   闻言,卿娆深深吸了一口气,吩咐抬辇的宫人道:“去乾盛殿。”   乾盛殿。   卿绝得了卿娆要过来的消息,早早便提着一颗心候着,待瞧见明黄色的华辇冒了头,当即便提步迎了上去。   见自家父皇仍是这幅不沉稳的样子,卿娆心中微微一叹,扶着卿绝回了乾盛殿。   刚将伺候的宫人挥退,卿绝便焦声问道:“如何说?”   卿娆心头一沉,面色不虞地摇了摇头:“他们只作壁上观。”   听见这话,卿绝肩头一垮,整个人耷拉了下来。   他思来想去,总觉得不安稳,于是便拉着卿娆的手道:“阿父这就命人准备东西,送你出宫。”   他从怀中掏出一枚令牌,塞进卿娆手中:“这是玄甲卫的令牌,你好好拿着,阿父会替你收拾好金银细软,趁着如今还来得及,便由他们护送你回去。”   不得不说,卿绝再是不适合当皇帝,可作为父亲,却是未有半点可指摘的地方。   卿娆并未伸手去接那令牌,反倒将东西往卿绝手中摁了摁:“阿父,你先别急。”   卿绝脸上尽是急色。   卿娆继续道:“便是老王爷他们不站在咱们这边,可好歹也不在靖王那头不是。”   “眼下朝中并非没有忠心耿耿的臣子,只要秦箴一回来,我还就不信,他们能拿咱们怎么样。”   靖王手中是有兵权,可那兵权远在塞外,远水救不了近火。   说来也可笑,靖王野心勃勃,却偏生怕了乱臣贼子的名声,想要逼卿绝让位,自己好名正言顺地登基。   卿娆冷笑一声,这天下哪有这么好的事情。   她扭过头,对卿绝道:“阿父,你现在便颁下懿旨,命秦箴秘密带兵回京。”   卿绝一愣:“阿娆,你这是...”   卿娆眯了眯眸子:“靖王想要玩文的,咱们却不妨玩儿个武的,给他来个瓮中捉鳖。”   “可...”卿绝似有犹豫:“来得及么?”   “来得及。”卿娆斩钉截铁道:“今日我在宫外遇着了顾越安和荣阳,靖王想同顾家联姻未成。”   “我瞧着荣阳那样子,似是对顾越安生出了些情分,瞧着不会放弃。”   卿绝有些犹豫。   自己女儿同荣阳的过节,他是知道的,当初为着秦箴,荣阳没少找卿娆的事儿,如今又来了个顾越安,这两人倒真是冤家。   可瞧着卿娆胸有成竹,卿绝也缓缓放下心。   见状,卿娆一笑:“放心吧阿父,我不过是,将水再搅浑一些。”    第80章 靖王   只是可惜,世事变化向来无常。   不等卿娆的计划顺利实施,就在当天下午,靖王便带人闯进了皇宫。   说是闯,也实在不合理。   靖王手中有先帝御赐的通行令牌,无论任何时候,可自由进出宫廷。   卿绝软弱,也不曾寻到合适的时机将令牌收回,愈发助长了靖王的气焰。   卿娆刚回到长乐宫不久,便见芷月匆匆赶了过来,面上焦急道:“殿下,不好了,靖王...靖王朝着咱们这个方向过来了。”   “靖王?”卿娆隐在袖下的手攥了攥,眉头一紧:“他一个人过来的?”   芷月急的眼泪都快出来了:“好像还有荣阳郡主。”   她同看守宫门的小喜子是同乡,几乎靖王前脚刚进门,消息便传过来了。   卿娆听完心头泛起一阵冷意,靖王这是来替荣阳找场子来了。   只是她到底还是大楚的公主,靖王这般张狂,还真是...该死啊。   她淡定地看了芷月一眼,清声道:“慌什么,我还没死呢。”   说完,又整了整衣裳,吩咐瑾月将整个长乐宫的人都召集在一起。   刚做完这些,就听见外头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卿娆静静抬起眸子。   不过十几息的功夫,就见众宫人簇拥着一个魁梧的中年男子朝这个方向过来。   那男子一身绛紫色亲王蟒服,头戴鎏金祥云冠,走起路来虎虎生风,正是靖王卿熠。   在他身后,荣阳打扮地愈发花枝招展,像只骄傲的孔雀。   见状,卿娆眯着眸子一笑:“靖王叔,什么风把您吹过来了,这般急急忙忙地进宫。”   靖王在卿娆面前站定,听她这话咧嘴一笑:“小侄女儿,你不必用这话来噎我。”   他活了这么些年,怎会听不出卿娆是在借机讥讽他私自进宫。   “我今日来,是问你一件事。”靖王垂着眸子,看着镇定自若的卿娆,又扫了一眼满脸骄矜的荣阳。   凭心而论,他觉得卿娆比起荣阳更像他的女儿,只是可惜了。   卿娆抬起头,毫不退让道:“想必能让靖王叔这般不顾规矩,定是生死存亡的大事了,侄女儿自当俯首倾听。”   靖王冷哼一声,并不将卿娆放在眼中:“我听荣阳说,今儿个在大街上,你欺负她了?”   “靖王叔怕是听错了?”卿娆轻讽道:“今儿个在大街上,您的好女儿可是拎着鞭子到处挥,侄女儿也是侥幸,才免了这一遭皮肉之苦,靖王叔这般来势汹汹,是否有失偏颇?”   “是么?”靖王侧过身,似是沉下脸道:“荣阳,你来说。”   荣阳上前一步,双手抓着靖王胳膊道:“父王!才不是她说的那样!”   “今日我本来是要去寻瑾之哥哥的,不料瞧见她缠着瑾之哥哥,还在瑾之哥哥面前胡乱编排我,激得瑾之哥哥同我争执,父王!你一定要替我做主啊!”   荣阳抱着靖王的胳膊晃了晃,眼睛却一眨不眨地望着卿娆,唇角高高翘起。   靖王也没让她失望,当即便眉眼一厉,质问道:“卿娆,你可知错?”   “知错?本宫为何知错?”卿娆冷笑一声:“先别说靖王叔只是听信一面之词就要来定本公主的罪。”   “便是本公主真的欺负她荣阳了,又算得了什么大事?”   卿娆抬起眸子,目光定定望着靖王,半点也不退让:“这天下人都是我父皇的子民,我身为公主,便是想教训她一个郡主,又有何罪?”   “倒是靖王叔,这般气势汹汹地带人闯进我的公主寝宫,难不成,是想造反?”   “明华。”靖王脸色一沉:“本王不是来同你耍嘴皮子的,你现在要么同荣阳道歉,将此事揭过。”   “要么,就别怪本王倚老卖老,替你父皇好好教育教育你了。”   靖王说完这话,便双手负在身后,虎目沉沉地盯着卿娆。   卿娆气的几乎要笑出声,她算是明白靖王这一遭是为什么了。   敢情替荣阳出气是假,想要借着教训她挫她父皇的意气才是真。   要是她堂堂公主之尊,竟在皇宫中向荣阳道歉了,那卿绝这个皇帝的分量可就愈发值得掂量了。   因此,卿娆几乎无需思考便知道,今日这个头,是怎么也低不得了。   她一双眸子缓缓扫过四周低首噤声的宫人,目光落在靖王身后跟着的侍卫身上,冷声道:“若是本宫今日就不认这个错,靖王打算如何?血洗我长乐宫么?”   “若是如此,那便请吧。”   瑾月小心翼翼地觑了眼卿娆的脸色,当即冲四周的宫人冷斥道:“还杵在这里做什么?还不保护公主!”   “你倒是好胆识。”靖王眯了眯眸子,旋即提步朝卿娆走来。   卿娆面上一派镇静之色,心中却也在暗暗打鼓。   靖王带来的侍卫都是练武的一把好手,若真是闹将起来,她整个长乐宫的宫人只怕也撑不了多久。   只能期望巡防的侍卫听见响动,赶来支援。   虽是这般想,卿娆也知实现的可能极小。   靖王今日敢这般大摇大摆进宫,若说宫中没有他的人,自己是怎么都不会信的。   靖王一动,四周的宫人便围了上去,将卿娆挡的密不透风。   见这阵势,靖王咬了咬后牙,斥道:“放肆!睁大你们的狗眼看看本王是谁,敢拦本王的路,是不想要命了吗?”   “靖王此言差矣!”卿娆厉声道:“他们就是想要命,才擦亮了眼瞧清楚了,这皇城的主人是谁。”   “依本宫看,不想要命的另有其人!”   卿娆掩在袖下的指尖狠狠掐进掌心,不肯叫靖王看出她的胆怯,愈发挺直了脊背道:“都让开!”   “本宫倒要瞧瞧,靖王叔今日打算如何教训我这个一国公主。”   她仰着头,目光一错不错地与靖王相抗。   靖王提步而来,眸子里尽是冷意。   至卿娆跟前,靖王缓缓停住脚步,弯下腰,凑至卿娆耳边道:“卿娆,你以为你父皇的皇位还坐的了多久?”   “还在等着秦箴回来救你?”   “呵——,你倒要看看他回不回得来。”   靖王站直身子,目露轻蔑地扫过卿娆的脸,大声道:“明华公主金尊玉贵,本王自是不敢动手,只是我儿受的委屈,本王也定会禀告圣上讨回来。”   他站直身,最后看了卿娆一记,旋即带着一旁不甘不愿的荣阳出了宫。   靖王一走,卿娆才吐出口气,绷了许久的后背终于放松下来。   瑾月连忙将四周的宫人挥散,上前扶着卿娆回了内室坐下。   “殿下,喝盏热茶暖暖身子。”芷月小心将茶盏奉上。   卿娆神不思蜀地接过,脑中依旧在揣测靖王方才那话的用意。   芷月最见不得卿娆不高兴,脑中转了转,宽慰道:“殿下,这靖王不过是雷声大,雨点小,您就别放在心上了。”   卿娆摇了摇头,细细算了算秦箴上次回信的时间,吩咐瑾月道:“你去将秦将军上回寄来的信拿来。”   瑾月连忙应声,从内室中捧出一个红漆木的小匣子来。   打开匣子,里头整整齐齐叠了一沓信件,全是秦箴从边关传回来的。   无论卿娆是否回信,他总是两三天便寄一封回来。   卿娆找出最近的那封,瞅着下面的日期,心头一沉。   已有足足五日...难道...   常言道,祸不单行,翌日,朝中便有数位大臣上了折子,参明华公主骄纵跋扈,当街羞辱荣阳公主,定要圣上对其责罚一二。   卿绝自是怒斥几人,不料却引来更大的反响。   数位大臣皆谏言圣上太过宠爱公主,实在是于国本不利,更有甚者,散朝之后,几人齐齐跪于乾盛殿前,不肯起身。   乾盛殿内。   卿绝狠狠碎了一个茶盏,一向好脾气的脸上难得出现怒容。   他自己的女儿是什么性子自己还不清楚么?   说卿娆为难荣阳?真是天大的笑话。   再说了,卿娆一个公主,不过是同荣阳有些争执,就是娇纵过度,动摇国本?   “真当朕看不出他们的狼子野心?”卿绝咬着牙道。   卿娆匆匆赶来看见的便是这幅画面,她上前一步安抚住卿绝,凝声道:“父皇管他们做什么,既然想跪,就这般一直跪着好了。”   话虽如此,外头的那些个大臣无一不是先帝在时便留在朝中的重臣。   真要让他们这般跪下去,只怕民间很快便要流传起皇帝昏庸的谣言了。   “卿熠此举,实在是...实在是太过恶毒!”卿绝重重在龙椅上坐下,悔不当初:“我当年就不该做这个皇帝,若是我不做这个皇帝,你我也不会...”   “父皇!”卿娆重重唤了一声:“事已至此,还说这些没用的做什么?”   她深深吸了口气。   靖王此举,无非就是要做给那些中立的人看,皇帝如此无用,绝不是个好选择。   她闭了闭眸子,怀揣着最后一丝期待道:“传信出去的人可有消息?可寻着秦箴了?”   卿绝抿着唇,摇了摇头。   父女二人瞬间陷入沉默当中。   靖王此举实在恶毒,可奈何好用。   眼下那些朝臣铁了心要跪下去,对她们着实不利。   正在这时,大监齐康海亦步亦趋迈了进来,瞅着空隙小心翼翼道:“启禀圣上,公主,方才...方才顾大人递了条子进来。”   说着,他双手捧着一张二指宽的条子奉上。   卿绝父女二人对视一眼,目光幽深。   卿娆目光落在那条子上:“拿过来。”   齐康海小心将东西呈于卿娆眼前。   上头是隽逸无双的几个大字:“天香楼一号房,静候殿下佳音——顾越安敬上。”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啊!最近很焦虑,想要赶紧把这本书写完,呜呜呜呜呜[小丑][小丑][小丑]    第81章 婚事   卿娆几乎没思考多久便命人备了车,带上瑾月芷月二人去了天香楼赴约。   推开天字一号的房门,顾越安正端坐窗边,闻言朝卿娆笑了笑。   卿娆从善如流至顾越安对面坐下,抬眸问道:“顾大人让齐大监递了条子,所为何事?”   顾越安取过一旁的青花缠枝茶盏,斟满热茶,递给卿娆道:“公主刚到,不如先饮口茶歇歇再谈。”   他今日一身银白色的锦袍,腰间用靛蓝色绣浪花纹腰带束好,头戴白玉莲花冠,冠橼垂下两条长长的银色流苏碎链,端的是世家公子的朗月无双。   卿娆也不拒绝,接过茶盏轻抿了一口,垂眸望着茶中上下翻覆的茶叶。   “这是今年新上的白毫银针,宫中尚不得见,没想到顾大人此处便有了。”卿娆眸色淡淡。   顾越安听出她话中之意,顺水推舟道:“顾家百年门庭,有些底蕴也是正常。”   他目光落在茶盏上,轻声道:“陇州太守与我顾家有些渊源,因此这头一批的芽尖,先送来我这处,若是殿下喜欢,臣愿倾囊奉上。”   卿娆偏了偏头,指尖在红木桌案上敲了敲:“顾大人到底想说什么?”   顾越安意有所指地瞥了瞥卿娆身后的瑾月芷月二人。   卿娆会意,抬手令二人暂且出去。   待房中只剩下顾越安同卿娆二人,卿娆才开口道:“顾大人这下可以说了吧。”   顾越安也不忸怩,开门见山道:“臣有一计,可解殿下燃眉之急。”   卿娆抬起眸子,正好看见顾越安眼里毫不掩饰的情谊,当即心口一颤。   “顾越安...”   “若殿下与顾家联姻,顾家百年积蕴,愿尽数为殿下所用。”顾越安目光沉沉,面色极为沉静,只有微颤的嗓音泄露了他眼下的情绪。   “联姻?”卿娆眉头一动。   顾越安颔首:“靖王想要的,无非就是那些中立的势力。”   “而这些人当中,有六七成同我顾家有些渊源,若是殿下与顾家联姻,便可兵不血刃收拢世家力量。”   “届时,便是靖王再想弄出什么幺蛾子,也需要一定的时间,而殿下,正好可借此机会慢慢肃清朝堂。”   “臣相信,要不了多长时间,靖王余党,便不足为惧。”   “殿下以为,此计如何?”   卿娆眼睫一颤:“顾大人想要什么?”   这般好的条件,听起来甚至全是对卿娆有利的,不得不让她多想一层:“我父皇虽膝下无子,可难免不会从宗室...”   “殿下多虑了。”顾越安眸色清正,凝声道:“臣绝无那等狼子野心。”   “若是殿下介怀,自可命太医院配下一副绝子药,臣愿当着殿下的面饮尽。”   他面上的神情实在不似作假,卿娆心中生出一个大胆的揣测,她抿了抿唇,问顾越安道:“我记得,你同秦箴,关系尚可。”   此话一出,二人瞬间都沉默下来。   良久,还是顾越安先开口,话中带着浓浓的自嘲:“臣...的确心思龌龊,比不得秦将军光风霁月。”   秦箴临走前,曾托他好好照顾卿娆,他却趁机而入。   可眼下...他实在是抗拒不了这样的诱惑。   卿娆垂下眸子:“顾大人的话,本宫明白了。”   “臣无恶意,但须得提醒殿下一句,事态紧急,只怕容不得殿下慢慢考虑了。”   卿娆看了顾越安一眼,犹豫道:“若真如顾大人所说,你我之间,或许可...”   她顿了顿,似是不知道怎么说,换了个婉转的法子道:“若他日顾大人有喜欢的姑娘,你我自可合理。”   “殿下许是误会了。”顾越安抬起眸子,勾唇笑道:“臣说的夫妻,自然是真正的夫妻。”   “臣自知卑鄙,可却也愿用顾家百年基业,求殿下给臣一个机会。”   他垂下眸子,嗓音轻柔:“臣说过,臣可自愿饮下绝子汤,日后再不要子嗣。”   “若是...若是他日秦将军回来,臣...臣也不会介怀。”   “只要殿下给臣一个,真真正正留在殿下身边的机会便好。”   卿娆被这番话劈的怔愣在原处,脸上尽是僵硬之色。   她不敢相信,顾越安竟能...竟能提出这般...这般“大度”的提议,真是叫她不知说什么才好。   “这...”卿娆张了张嘴,只觉耳根红的厉害。   顾越安见状连忙道:“殿下不必急着给臣答复,若是殿下想好了,只管下旨就是。”   言下之意,就是他如何都肯。   卿娆面色纠结道:“顾大人和顾夫人,可知晓...”   顾越安连忙打消她的疑虑道:“殿下尽管放心,家中...家中一切都听我的。”   卿娆直至被顾越安送上回宫的马车,整个人都是晕晕乎乎的,只觉脑中浑浊的厉害。   诚然,顾越安所说,的确是目前最好的法子。   和顾家结亲,收拢世家为自己所用,靖王便是再有能耐,短期内也翻不出什么大的浪花,无疑替她争取了时间。   可...   可秦箴呢?秦箴怎么办?   瑾月见卿娆从天香楼出来,脸色就青一阵白一阵,心里忍不住心疼。   饶是公主再有能耐,她如今也不过是二八年华。   旁人家的女郎,这个年纪正是忧愁什么衣裳配什么簪子好看,自家公主却要扛起朝政大事。   若非圣上...   瑾月一想到这些大不敬的话,连忙打了个激灵回神。   正在这时,三人正好回到长乐宫门口,只是这阵仗,却叫三人都蹙起眉头。   原因无它,偌大一个长乐宫外,被侍卫里三层外三层地圈了起来。   卿娆扶着瑾月的手,冷下脸道:“这是在做什么?”   她目光投向领头的侍卫,眸中泛起冷色:“本宫记得你是靖王身边的人,好像姓周,眼下是要拿了我长乐宫么?”   周侍卫低着头,闻言不卑不亢道:“公主言重,属下原是靖王殿下身边的人,只是一个月之前,就调到宫中巡防来了,如今是听了圣上的吩咐,前来保护公主,未有必要,不得外出。”   保护?   靖王真是好大的胆子!   卿娆才不相信卿绝会下这般的命令,她当即脸色一沉:“圣上呢?本宫要去面见父皇。”   周侍卫禀道:“圣上正同靖王殿下和诸位大人们商议朝政,眼下只怕无闲得见公主。”   卿娆冷冷瞧了周侍卫一眼,转身便要往外走。   只是她脚下刚一动,数名执戟的侍卫便挡在了卿娆面前。   “还望公主莫要叫属下等为难。”   “为难?”卿娆冷声讥讽:“本公主瞧着,你们倒是好大的威风。”   周侍卫不说话,只是那架势却是做足了,不让卿娆出去。   卿娆暂时也没了法子,只得转身回了长乐宫。   好在她出不去,卿绝却也不是个傻的,将要晚膳的功夫,卿绝便匆匆赶来了长乐宫。   父女二人将众人都挥退后,才有了说话的功夫。   “阿父,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卿娆冷着脸。   卿绝面露忐忑,整个人还有些后怕:“今日你前脚刚走,靖王就带着不少朝臣进了宫,他们...他们一人一语的,为父,为父实在是应付不过来。”   知晓自己没用,卿绝心里也难过极了:“阿父知晓对不住你,阿娆,要不你走吧,你别管我了。”   卿娆一听这话,心中顿时涌出一股无力感:“阿父,以后别说这样的话了。”   卿娆脸色实在是难看,卿绝也不敢再说,只在心里痛恨自己的无用。   卿绝鼓起勇气道:“阿娆,你别怕,外头的那些人,阿父命人就让他们撤走,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卿娆却半点高兴的心思都无,她叹了口气:“阿父,你心思太善,太容易被靖王他们逼迫着做事了。”   便是他下令将这些人撤走,便能真的撤走了么?   靖王趁着她不在,连哄带吓,迫着她父皇下了这样的命令,只怕如今满建京的朝臣都知道了吧。   这样的帝王,真能叫旁人死心塌地地跟随吗?   卿娆看着卿绝那张仁善至极的脸庞,心中顿时升起了一股无力感。   她只觉得自己像快要溺水的人,得不到半点喘息。   过了几息,她吐出长长一口气,抬起眼直视卿绝道:“明日早朝,阿父替我和顾越安赐婚吧。”   什么?   许是太过震惊,卿绝睁大了双眼久久不能回神。   “顾越安?”卿绝惊道:“可是,你不是和秦箴...”   “阿父!”卿娆提声打断卿绝的话,她没有半点力气去解释:“阿父照我说的做便是。”   “记住了,不要走漏半点风声,不管是何情形,您只管下令便是。”   说完,卿娆垂下眸子:“天色不早了,阿父早些回去歇息吧,我也想歇息了。”   卿绝见她脸色难看的紧,也不敢再多说什么,一脸担忧地回了乾盛殿。   卿娆木着脸回了内室,飞快梳洗完躺在榻上,一颗心空的厉害,整个人飘飘忽忽地,没有实感。   有了卿绝的赐婚,顾家以强势的态度带来了新的变化。   原本摇摇欲坠的皇权有了世家的加持得以喘息。   卿娆和顾氏的大婚准备地极为仓促,原本要一年才能走完的流程缩成短短一个月。   距离大婚还有三日,卿娆再次收到了秦箴传回的消息。   原来,为了彻底将北狄击退,他孤身领着一队人马深入腹地,这才音信全无。   卿娆捏着回信不知自己是什么心情,只觉一颗心难过的厉害。   她不知往后该如何面对秦箴,如何同秦箴说现在的局面。   三日后,大婚照常举行。   只是谁也没想到,原本应该随大军一同班师回朝的秦箴,会出现在顾家。   秦箴一身玄色劲装,不敢置信地望着眼前身着喜服的一对璧人,撕心裂肺道:“殿下——!”   【作者有话说】   回忆到此结束    第82章 寻路   “殿下——”   卿娆猛地睁开眼,只见顾越安一脸忧愁地望着自己。   见她醒了,顾越安面上的愁色总算褪了些:“殿下,您总算是醒了,您要是再不醒,只怕我就要将身上带的药丸全给您喂下去了。”   听见顾越安打趣的话,卿娆仍有些醉生梦死的感觉,实在是,那梦有些太真实了。   真实到就算现在看着顾越安,她脑中想起的,也是同她坐在天香楼谈婚约的顾越安。   思及此,卿娆微微一叹。   说到底,顾越安到现在为止,没有半点对不起她的地方,甚至于这个人还是为了她没了家族,没了地位。   任她的心再是铁做的,也不免软了几分。   瞥见顾越安依旧有些苍白地脸色,卿娆关心道:“你后背的伤...能起来吗?”   顾越安听见她突如其来的关心先是一愣,随后眼中是铺天盖地的喜悦,他勾起唇角,笑吟吟道:“有了殿下这句话,便是再起不来,也要起的来了。”   卿娆听完,只觉脸颊热的很,耳尖变得红红的。   顾越安见她这幅模样,只觉心里比喝了蜜还甜。   他伸手将火堆旁烤着的果子捡起来擦干净,递给卿娆道:“殿下可要吃些果子爽爽口?”   睡了一宿,眼下也没有漱口的条件,卿娆只觉嘴里难受的厉害,闻言顺从地接了过来。   顾越安眼里笑意更浓。   卿娆不敢看他眼睛,垂着眸子小口小口吃着果子。   对面,顾越安就倚在石头上,目光含笑望着卿娆。   似是受不了这样的视线,卿娆忍不住问道:“如今是什么时辰了?”   顾越安抬眸望了眼外面,摊了摊手道:“这地方黑黢黢的,瞧不见天色,只是估摸着,当是午时左右了。”   午时...   卿娆心下微沉,她与顾越安在此处已经耽搁了快一天,不知道秦箴和那妖女在一起怎么了。   他身上还有鸳鸯血蛊。   卿娆口中的果子有些吃不下去了,她站起身,问顾越安道:“能走吗?”   顾越安点点头,眸中闪过一丝暗色,强行将心中的失望压了下去。   卿娆一手扶住顾越安的胳膊,目光从他背后的衣衫上划过。   没有渗血,看起来是好了一些。   “那咱们快些出去,这洞中不宜久留。”卿娆握住顾越安的手肘,小心翼翼撑着他往外走。   顾越安目光不经意地从卿娆白皙的手指上扫过,将身子站的离她更近了些,只是巧妙地自己撑着重量。   有了卿娆昨日的经验,二人几乎走了不到半刻钟,便重新踏入赤陇山的山道上。   说是山道也不贴切,面前几乎全是葱郁的树林,鲜少望见能走的路。   昨日天色较晚,看不真切,如今一瞧,才知什么是真正的深山老林。   顾越安见卿娆垮了脸,含笑道:“如此良机,臣倒要忍不住感谢上天了。”   见卿娆用“你没病吧”的眼神看着自己。   顾越安偏了偏头:“如此情形,殿下就只能同臣在一起了。”   卿娆被他这话臊地不知说什么才好,索性捡了个顾越安最不爱听的话题:“灵越当真会带着秦箴去族地吗?”   果然,顾越安唇边的笑意敛了不少:“臣何曾骗过殿下?”   卿娆抿了抿唇,抬起头望着前方:“往哪儿走?”   顾越安脸上笑意一僵。   二人立在山中,后面是刚出来的山洞,四周是茂密的树林以及浓稠的雾障,能见度不过一丈。   饶是原本信心满满的顾越安,也生出些无措。   不过瞥见卿娆有些困惑的眸子时,顾越安依旧浅笑道:“放心,有我在,殿下丢不了。”   说罢,他左手撑住卿娆的手肘借力,右手想要伸进怀中掏什么东西,只是刚动作了一半,就忍不住嘶了一声。   偏生他也不开口,咬着牙曲肘去够,面色陡然变白。   卿娆微微一叹,开口道:“你要拿什么,我帮你。”   顾越安无辜地眨了眨眼:“虽说我想同殿下亲近,只是趁人之危,实在不是君子所为,倒是不必了。”   他坚持拒绝,卿娆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是撑住他的手又微微提了点力气。   好在顾越安并不那么娇弱,很快便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   那瓶子通体漆黑,瞧着便让人后背生凉。   顾越安半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那瓷瓶的塞子拔出。   很快,便有一只小东西从瓶子里头拔了出来。   卿娆凝神瞧了半息,有些惊叹道:“这是什么?”   顾越安垂眸仔细观察那小东西的动向,朝卿娆解释道:“此虫名为寻路蛊。”   “形似蜘蛛,背生双翅,打从出生便被养在赤陇族特有的一种花内,从小以吸食该花的汁液为生。”   “赤陇族的族人便将其训练为蛊虫,为的,便是族人找到归家的路。”   卿娆低眸看着,寻路蛊在原地转了一圈,似乎找到了前进的方向,慢悠悠地朝那个方向移动。   卿娆心头生出几分好奇,问道:“真有这么奇么?”   顾越安一手握住卿娆,另一手抽出腰间的软剑,挥剑斩开拦路的藤蔓,笑道:“殿下瞧瞧不就知道了。”   卿娆听不得他这般卖关子的话,偏了偏头:“为何要将它放在漆黑的瓶子中,它见不得光吗?”   顾越安一顿,偏着头,勾起抹意味深长的笑:“没有了眼睛,嗅觉才会变得更灵敏。”   闻言,卿娆抿了抿唇,不作声了。   顾越安有伤在身,二人虽是赶路,却也并未有多快的脚程,走了约莫有两个时辰的功夫,便在一处开阔地停了下来。   卿娆扶着顾越安在一颗大树下坐好,提议道:“你在此歇息歇息,我去瞧瞧四周有没有什么野果。”   顾越安自然不肯,露出不赞同的神色道:“不可,眼下迷雾障眼,你我若是走散了,只怕凶多吉少,若殿下要去,我便与殿下同去。”   卿娆指尖动了动,坚持道:“你有伤在身,眼见了上了药好了些,若再这般劳累下去,什么时候才能好。”   “你现在当务之急,就是赶紧养好伤,这样我们也能走得快些。”   顾越安抿着唇,并不说话,只是脸上依旧坚持。   卿娆没了法子,垂下眸子想了想,才道:“我倒有个主意。”   顾越安抬眸望着她。   卿娆道:“昨日从你内袍上拽下来的这些布条子,我将它拧在一起,一端在你手中,另一端在我手中,这样便不怕走散了,如何?”   顾越安蹙眉想了想,确实不失为一个好办法,犹豫再三应了下来,叮嘱道:“既然如此,殿下万不可走出太远。”   卿娆忙点了点头,利落地将那些布条系成一条长绳,塞了一头进顾越安手中。   她手中拽着另一头,小心翼翼走出几丈远,抬头一瞧,四周皆是结满果子的野树。   卿娆回眸望了一眼,依稀可以瞧见顾越安靠在树干上的身影,她抿了抿唇,继续朝前走去。   原处,顾越安倚在树干上,垂眸望着手中的布条,勾唇笑了笑:“殿下呀...”   他微微偏了偏头,见女子的身影慢慢消失在浓雾中。   他照旧取下腰间的那枚香囊,从中取出几片干枯的花瓣碾碎,洒在地上。   过了十几息的功夫,四周忽然传来嗡嗡声。   一只通体漆黑的丹蜂飞了过来,绕着那堆粉末转了几圈,最终停下来,一点点蚕食起来。   顾越安眸光浅淡,等那丹蜂住了嘴,才从香囊中取出一小粒通红的药丸,放在它细长的双臂上。   丹蜂很快飞走。   顾越安转过头,见卿娆还未回来,随手捡起几片叶子盖在剩下的粉末上。   不一会儿,卿娆便捧着些野果回来了。   她一回来,顾越安就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直叫卿娆有些不适地抬起眼:“怎么了?”   顾越安目光落在那些果子上,唇角含笑:“这些果子...这些树上不就有么?难不成是远处的更甜些?”   卿娆心中咯噔一下,知道顾越安这是生了怀疑。   她面不改色,抬头望了望头顶结着野果的树丛,理所当然道:“天天吃果子的,我都吃腻了。”   “本想瞧瞧有没有什么别的东西可吃,哪怕换个口味的果子也好,没想到还是这些。”   说着,卿娆露出些不满道:“顾越安,你是在怀疑我吗?为什么要阴阳怪气?”   顾越安没想到卿娆这般直接,当即败下阵来:“殿下恕罪,我哪里敢有那个意思。”   “我看你有的很。”卿娆冷哼一声:“你与其有时间东想西想,倒不如赶快好起来,我想吃烤鸡。”   顾越安一怔,很快轻笑出声,一口应了下来。   二人吃了些野果,卿娆便绕到顾越安身后替他重新换了伤药。   从昨日到今日,明明每日劳顿的很,顾越安的伤口却恢复的极好,也不知是这人抗造还是那药管事。   换过药,二人重新前行,打算寻个安全些的地方过夜。   这山里的夜晚格外危险,天气寒冷不说,还极易有野兽出没,实在不敢久留。   许是二人运气格外好,跟着寻路蛊走了半个时辰,就瞧见不远处有个山洞。   卿娆眼睛一亮,拽了拽顾越安道:“你瞧,咱们今晚就在这儿歇息吧。”   顾越安温柔点头:“都听殿下的。”   说完,他垂下眼,目光从四周的泥地上划过。   不曾瞧见什么野兽的爪印,看来这山洞还算安全。   二人很快到了山洞口,卿娆正要往里进,忽然脚步一顿,蹙眉盯着脚下的泥地,转头看向顾越安。   顾越安与她瞧的是同一处地方,眉眼微沉:“殿下也发现了。”    第83章 姑娘   山中潮湿,雾气落到泥地上,使得泥土格外湿润。   但凡有人或兽经过,无一不会留下脚印。   眼下,二人便是发现山洞外有一串小巧的脚印,瞧着像是女子留下的。   卿娆心中微微一沉,这脚印最好不是灵越的,否则秦箴...   顾越安则是不着痕迹地往卿娆前头跨了一步,拧眉道:“殿下,这荒山野岭的,若真有人出现在此,只怕不是善茬。”   卿娆偏过头,目光澄澈:“是不是善茬,见了就知道了。”   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有些审视地望着顾越安:“瑾之,你似乎一点都未想过,她可能是灵越。”   顾越安的态度,似乎笃定洞中女子不可能是灵越。   他凭什么这么想?   除非他早就知道,灵越此时一定在什么地方。   顾越安苦涩一笑:“殿下,你似乎总在怀疑我。”   “我说了,灵越一定会带着秦箴前往族地,而这脚印一看便只有一个女子,所以我才判定,这定然不是灵越。”   卿娆若有所思:“你便如此相信灵越的能力?万一她们中途也遇见什么事,走散了呢?”   顾越安一怔,笑道:“我倒是没想过这种可能性,不过到底是谁,进去瞧瞧就知道了。”   卿娆望了他一眼,最终什么也没说。   二人小心翼翼往里面探去。   这个山洞比之先前卿娆和顾越安掉落的那个实在是浅的过分,说是山洞,不若说是一个丁字形的浅凹。   二人往里头走了不过十来步,右转后豁然开朗。   只见约莫半个屋子大的山洞中间正是个灭了的火堆,火堆旁,一个女子了无生息地趴在地上,长发遮面,看不真切。   卿娆一手拍了拍顾越安,示意他留在原处,自己想要上前,却被顾越安一把拉住。   她蹙起眉头,只见顾越安摇了摇头,轻声道:“我去。”   他到底是个男人,怎么也没有让女人冲前面的道理。   更何况,还是自己心爱的女人。   卿娆也没有坚持,顺从地停住脚步,只是目光静静瞧着顾越安。   顾越安提起脚步,眉眼压得极低。   待距离那女子还有一步远时,他停住脚步,用手中软剑将女子翻了个身,拨开面上的长发。   瞧清楚女子面容的一瞬间,顾越安眼中飞快划过一丝震惊。   若非卿娆一直紧紧盯着顾越安脸上的神色,只怕也难以捕捉到。   她抬了抬下颌,快步迎了过去,状似关心道:“如何?”   顾越安摇头:“呼吸很微弱。”   卿娆睫毛一颤,蹲下身探了探女子的鼻息,的确如顾越安所说。   她伸手想要触碰女子的面颊,却被顾越安轻声制止道:“殿下。”   卿娆偏过头,有些疑问。   顾越安喉头动了动,似是欲言又止。   卿娆轻声道:“你认识她。”   这不是疑问句。   顾越安眼见瞒不过去了,这才轻轻叹了口气:“她是赤陇族的人。”   卿娆心中本就有猜测,如今听见也不算惊讶。   看顾越安的样子,只怕此人同灵越之间的关系,或者说,同顾越安一派的关系,并不那么融洽。   若真是如此,这个姑娘,她是怎么也要救一救的。   似是看出卿娆心中的想法,顾越安有些无奈道:“殿下,你就听我这一回好不好。”   “此女往日便心机颇深,眼下说不得便是刻意倒在此处,诱你心软的。”   “我们就此另寻个过夜的地方,你看可好?”   卿娆不可置信地抬头,似是头一次认识顾越安:“顾越安,你怎么是这样的人?”   “她瞧着分明就是个弱女子,如何就心机深沉了,我看你这么些年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她眯了眯眸子,上下打量了一番顾越安,狐疑道:“你不会是想要帮那个妖女吧?”   话一出口,卿娆便觉自己猜对了,冷笑一声道:“我就说,那妖女怎么处处针对我,原来这原因竟在你这处。”   “顾越安,你口口声声喜欢我,却背地里对那妖女这般好,呵——”   说着,卿娆似是气上了头,当即蹲在那姑娘身边,冷着脸道:“要走你走,我不走。”   “你不让我救,我就偏救,救回去给那妖女添堵才好。”   她伸出手,触了触那姑娘的脸颊,只觉冷的吓人。   卿娆当即从怀中掏出一个火折子,又抬眸张望四周,想要寻些能烧的干柴来。   顾越安见她打定了主意,微微一叹,脸色虽说算不上好看,却也瞬间妥协下来,认命地从四周捡了些树枝,将火生好。   卿娆细细打量了那女子周身,瞧着没什么伤口,不知为何会晕倒在此处。   她瞥了顾越安一眼:“你来瞧瞧,她眼下是什么情况。”   顾越安抿了抿唇,饶是不甘愿,也蹲下身子,垂眸查看了那女子一番,从怀中掏出一枚药丸,捏开女子的双腮就要喂下去。   卿娆有些紧张道:“顾越安,你不会为了帮那个妖女杀人灭口吧。”   顾越安被她气的脑袋一昏,险些没反应过来。   他沉沉看了卿娆一眼,咬牙道:“都说了,灵越只是我的下属。”   卿娆眨了眨眼,脸上尽是不信。   顾越安没了法子,将那药丸给姑娘喂了下去,旋即将卿娆拉的离火堆近了些:“夜里凉,你在此处坐着。”   说完,他便站起身,想要往外走。   卿娆唤住他,眯着眼问道:“你要去哪儿,不会是给灵越通风报信吧?”   顾越安磨了磨牙:“我再去寻些柴火回来,你同她都是女子,相互好照看些。”   说完,他警告地看了卿娆一记:“赤陇山夜里极为危险,你小心在此处等我,千万不可乱跑。”   卿娆“哦”了一声。   顾越安呼出一口气,正要转身往外走,不知想到什么,又绕了回来,叮嘱道:“你身上的匕首可还在?”   卿娆挑眉。   顾越安道:“好好捏着匕首,不可对她掉以轻心,知道了吗?”   卿娆应了一声,顾越安这才无奈走开。   顾越安一走,卿娆就收了脸上的骄纵之色,安安静静蹲在那个女子几步之远。   火光映在山洞里,将卿娆一张脸衬地极为好看。   她捏着手中的匕首在地上挖了挖,忽然道:“他走了,你还要装吗?”   见那姑娘毫无反应,卿娆忽地咧嘴一笑,拿起匕首凑近那女子的胸口,阴森森道:“听闻赤陇族人的心头血能叫女子容颜不老,今日正好叫我试试。”   说着,她手下微微用力,锋利的匕首瞬间划破衣衫。   那姑娘猛地睁开眼,匆忙道:“啊呀!别啊!”   卿娆淡淡收回匕首,瞥她一眼:“不装了?”   姑娘皱了皱眉,忍不住抱怨道:“你这人怎么这样,跟他说的完全不一样。”   卿娆敏锐地抓住了这句话的重点:“什么他?他是谁?”   “他?”姑娘扬了扬下颌,挑衅道:“秦箴啊,你不认识?”   提及秦箴,卿娆眸中泛起一丝冷光,口中轻嗤一声。   “哎呀呀,你生气啦。”姑娘笑嘻嘻地凑至卿娆面前。   卿娆淡淡瞥她一记:“你要是再不说重点,他可就回来了,你再要想说,可就难了。”   姑娘轻哼一声,双手抱胸:“你这人,怎得跟那呆子一样,无趣的很。”   卿娆不知她这呆子说的是谁,但有一点她很清楚,若这姑娘说的真是秦箴,她便叫秦箴被那蛊虫吃光心肝好了。   那姑娘回了火堆旁坐下,朝洞口望了望,竖起耳朵听了半晌,才扭过头,冲卿娆道:“我叫灵汐,是赤陇族这一代的圣女。”   “殷长空发现了你留下的记号,叫我来找你们。”   “你认识殷长空?”卿娆眯了眯眸子:“他现在在哪里?”   若是殷长空在,她和秦箴便多一分胜算,只是眼下却瞧不见这个人的踪影,难不成...   “他去找秦箴了,让我跟过来保护你。”灵汐耸了耸肩,挑了挑眉道:“不过我瞧着,顾越安对你倒是挺好的。”   听见殷长空没事,还去寻秦箴了,卿娆心中悬了许久的大石头终于落地。   她歪了歪头问道:“你认识顾越安?”   “谁不认识顾越安。”灵汐不悦地瘪了瘪嘴,脸上是明显的不喜。   卿娆并未多问,反而提起另一事:“你和殷长空怎么知道我同秦箴不在一起?”   灵汐眨了眨眼,卖关子道:“自然是我们赤陇族的独门绝技,不外传的。”   卿娆有些无语,勾唇笑了笑。   说话间,顾越安便从外头回来了,一见灵汐醒着,脸色骤然冷了几分。   灵汐倒是不怕他,只是也不愿同他多话,撑着身子往后退了退。   “她可有对你做什么?”顾越安在卿娆面前蹲下,将手中的柴火堆在一旁,又麻利地往火堆中添上些。   卿娆眨着眼摇了摇头,一旁传来灵汐不屑地轻哼声。   顾越安当即警告地瞥了灵汐一记。   灵汐被他瞪得不爽,眼珠子骨碌碌在二人之间转了转,忽然以手撑着下颌,笑吟吟道:“灵越那个丫头怎么没跟着你,她不是最喜欢你了吗?居然舍得放你跟其他女人待在一起,真是稀奇。”   顾越安将几个通红的果子放进卿娆手心,转过身从那堆柴火中拎出一只野鸡,毫不手软地拔着野鸡身上的毛。   他一边处理,一边冷飕飕地对灵越说:“你再乱说话,我不介意让你变成哑巴。”   灵汐重重哼出一声,眼里毫无畏惧。   卿娆目光从二人身上扫过,选择问顾越安道:“你怎么还去捉了鸡?”   顾越安神色一缓,眉宇间带着些暖意:“我便是有伤在身,也不能短了殿下的烤鸡。”    第84章 无解   不等卿娆说话,灵汐便极大地“嘁”了一声。   顾越安转过头,冷冷冲着灵汐警告道:“你大可以试试,我方才说的是不是真话。”   灵汐显然还是有些怕顾越安,闻言缩了缩肩膀,有些可怜地望着卿娆。   她本就生的玉雪可爱,如此作态之下像极了受委屈的小狗,实在惹人怜爱。   卿娆忍不住对顾越安道:“你别对她那么凶。”   顾越安只觉一口气瞬间上来,在心口堵得死死的,他有些不满道:“殿下,你为了她凶我。”   他狠狠望了一眼灵汐,咬牙道:“她这都是装的,往日在族中,她嚣张的很。”   说着,顾越安手下的动作重了几分,将拔下的野鸡毛顺手扔进柴火中。   灵汐目光瞥见那些被火舌吞尽的野鸡毛,下意识瞥了顾越安一眼,下一瞬便恢复如常,冲卿娆撒娇道:“我没有。”   卿娆有些头疼,冲两人安抚道:“好了,你们就不能和睦相处些。”   二人虽是不对付,到底未再起争执。   卿娆坐在火堆旁,以手支颐,静静瞧着顾越安杀鸡烤鸡。   这人明明是世家公子出身,按理说该是十指不沾阳春水,可眼下做起这样的活计却也娴熟的很。   只见他如玉的十指利落地将鸡肚破开,将里头的杂碎等物都取了出来,又取出一旁备好的野草野菜,用汁水将鸡肉里里外抹上一层放在一旁。   接着,他朝卿娆伸过手,掌心朝上。   卿娆一怔,没明白他的意思。   顾越安忍不住一笑:“匕首。”   卿娆这才恍然大悟,将匕首放进他掌心。   顾越安垂下眸子,随手取了根粗细适中的树枝,小心削了半截树枝的树皮,露出其中干净的芯子。   那树枝被削地上尖下粗,很轻易的便将整只鸡穿在上面。   顾越安就这样捏住鸡的那头,将鸡架在火上一边烤一边转动。   灵汐原本还有些不屑,但随着烤鸡的香味渐渐浮现出来,她的肚子也忍不住叫了一声。   见状,小丫头脸上难得浮现两团红晕,只是让她对顾越安低头显然是不可能的,灵汐咽了咽口水,装作对烤鸡毫不在意,眼神却瞟了好几次。   好容易捱到顾越安将鸡烤好,他取过一旁的果子,将汁水捏在上头,既是降温,也增加了些果味。   卿娆有眼力见地将干净的大叶子递上。   顾越安正要转身,撞见面前的大树叶,忍不住轻笑出声。   卿娆抿了抿唇,没好意思说自己也同灵汐一样饿得很。   顾越安用树叶包住烤鸡的腿,轻轻一扯,整条腿软烂地与鸡身分开。   他将两只腿一并给了卿娆,才拿过另一片叶子,从中间一掰,分了一半给灵汐。   灵汐是个傲气十足的小姑娘,饶是不住地咽口水,也没伸手去接自己面前的鸡,   顾越安冷哼一声,也不惯着她这毛病,当即就要将鸡收回。   下一瞬,手中一空,灵汐几乎要感动地泪流满面:“呜呜,真好吃。”   卿娆忍俊不禁地想道,到底还是个小姑娘。   她捧着自己手中的鸡腿咬了一小口,鸡肉的鲜香和果子的清新顺着一齐在口中炸开。   顾越安含笑望着她:“好吃吗?”   卿娆点点头,顾越安唇边的笑意当即更深。   灵汐见状,脑中警铃作响,提高声音道:“你这鸡做的这么好吃,看起来没少做啊!”   顾越安淡淡看她一眼,懒得同她计较。   灵汐没被顾越安威胁,愈发大胆道:“难不成是平日里做给灵越吃练出来的手艺!”   卿娆抬眸觑了灵汐一眼,见她明明怕的咬唇还要说,心中也明白是为什么。   秦箴真应该将殷长空奖赏给灵汐。   想到这,卿娆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顾越安原本冷然的脸色稍缓了缓,淡淡瞥了灵汐一记。   灵汐顿时老实了不少,安分蹲在火堆旁啃鸡,只是身子朝卿娆那边挪了挪。   吃了饭,三人也没什么闲聊的兴致,卿娆是因为有些困,顾越安则是因为有灵汐在。   不知是不是今日吃的特别香,卿娆才靠在火堆旁一会儿,就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   顾越安怕她着凉,将自己身上的外袍脱了替她盖好,才冷着脸冲灵汐道:“跟我出来。”   灵汐咬着唇望了眼顾越安,有些不情不愿。   顾越安也不急,就站在原处静静看着她。   灵汐终于还是拗不过,一步一挪地随顾越安去了山洞口。   山里昼夜温差大,方才又是在温暖的火堆旁,灵汐几乎一到洞口就被吹得颤了颤。   再抬眼看见一身单衣还站地笔直的顾越安,忍不住心里编排道,装货。   灵汐搓了搓双臂泛起的鸡皮疙瘩,没好气道:“你叫我出来做什么?”   顾越安睥睨着她,语气极淡:“你装晕跟着我们,是想做什么?”   他偏了偏头:“不对,是跟着殿下。”   顾越安几乎不需细想,很快便转过弯来:“你想借殿下的手,帮你争下一任族长的位置。”   赤陇族的圣女,便是下一任的族长。   只是有些不巧的是,出于种种原因,赤陇族这一代,有两位圣女。   灵汐垂下眼,掩饰住眼里的不屑,再抬眸时,依旧是那副桀骜的样子:“你管我想做什么。”   她吐出一口气,看着面前的雾气道:“顾越安,你不是赤陇族的人,非要借着灵越插手我族中事务,只会反噬其身。”   顾越安闻言轻笑一声,只是那笑声中怎么听都透着一股寒意:“你趁早主动离开,我可以饶你一命。”   灵汐难得沉静下来,缓声道:“如果我不呢?”   顾越安抬眸,目光平静地诡异。   “你是可以杀了我,可你若是真的杀了我,怎么和你的亲亲殿下去解释?”灵汐勾了勾唇:“你敢让她知道你是个什么人么?”   “顾郎君高洁如天上月,怎会做这等龌龊下流的事呢?”灵汐不无讥讽道:“这几天,你和灵越早就有联系了吧。”   “让我猜猜,你不惜受伤也要叫她二人分开,为的是什么?”   “顾郎君,倒真是好一个大情种呐。”   灵汐嗤笑出声:“说来灵越那女人也真是傻到家了,我倒真是想不明白她图什么。”   “若你得不到里面那位还好,若真帮你得到里头那位了,她能得个什么好?”   “在你身边得个做小的位置?”   “只怕你的殿下一句话,你就恨不能杀了灵越去表忠心了吧。”   灵汐眼里尽是与那张面皮不符的凉薄。   她是真的想不通,若她是灵越,看上顾越安就看上了,任是他神通广大,搞点族中的密蛊下了了事,保管他掏不出自己的手掌心,何苦要去追逐他那虚无缥缈的真心。   顾越安此人,她看的再明白不过,凉薄至极。   “说了这么多,是为了掩饰心中的害怕?”顾越安侧过身,目光对上灵汐。   灵汐抿了抿唇,暗道这人真是该死,旋即冷笑一声:“怕?你大可以来试试,杀不杀得了我。”   她转过身便要往洞中走,行至一半时忽然笑着转身,冲顾越安道:“又或者,你可以试试,我死后,那位殿下能不能发现你的真面目。”   说罢,灵汐再也不看身后,提步回了山洞中,只是一颗跳的不停的心脏出卖了她的情绪。   翌日一早,卿娆睁开眼只觉神清气爽,许是昨儿个睡得好,眼下只觉整个人都轻盈了许多。   她抬起眸子,灵汐在她对面正睡得安稳。   顾越安瞧着早早便起来了,伸手递给她一小节树枝。   卿娆伸手接了过来,到面前细细一看,才见这树枝竟被分成了细密的小刷子,上面有些绿色的汁液。   卿娆有些疑惑地望向顾越安,便见他笑道:“这是山中常用的清口法子,殿下且将就用着。”   卿娆一听,心中涌出几分高兴。   入山这么久,想要同在外头一般清理自己简直就是做梦,就连她都快受不了嘴里的味道了,顾越安此举无异于及时雨。   一番梳洗过后,三人重新启程。   灵汐对赤陇山的熟悉程度显然比顾越安强得多,即使没有寻路蛊也能很快辨别方向。   在路上,灵汐忽然有些好奇道:“娆姐姐去赤陇族做什么?”   话一出口,顾越安就冷冷看了她一眼。   灵汐弯眸笑着,似是全然未觉。   卿娆心头一动,试探道:“我有个朋友,中了鸳鸯血蛊,此次来,是为了替他解蛊。”   “鸳鸯血蛊?”灵汐忽地顿下脚步,视线在顾越安和卿娆之间逡巡片刻,缓缓道:“我怎么记得,鸳鸯血蛊,并没有解药。”   卿娆停住脚步,有些反应不过来地怔愣当场。   顾越安对灵汐的搅局忍无可忍,当即便扶住卿娆肩膀,目光沉着:“殿下,相信我,鸳鸯血蛊是有解药的。”   灵汐一瞧眼前这情形,几乎要笑出声。   她双手环胸,冷笑着勾起唇角道:“顾越安,我在赤陇族活了这么多年,从三岁起就钻研蛊术一道,怎么从来不曾听闻,鸳鸯血蛊,竟是有解药的?”   卿娆抬手将顾越安的大掌从自己肩上拨开,转身望着灵汐:“这是怎么回事?”   顾越安扭过头,眼神冰冷,恨不得将灵汐击杀当场。   灵汐歪了歪头,摊开手道:“娆姐姐,他这么看着我,我心里害怕,实在是不敢说啊。”   卿娆扭过头,静静看着顾越安,个中意味分外明显。   顾越安几乎要被卿娆眼中的冷漠和怀疑刺穿,心脏一抽一抽地疼,他上前一步,红着眼道:“殿下,你不信我。”    第85章 族地   “我们这么多年,你不信我?”顾越安说到最后,几乎只余一丝气音。   卿娆见他这样,心里也不好受,只是鸳鸯血蛊的解法关乎秦箴身死,她实在不敢掉以轻心。   所以卿娆只是咽了咽口水,便嗓音嘶哑开口道:“瑾之,我想知道真相。”   顾越安凉薄一笑,眼里的自嘲浓地快要溢出来:“真相就是,我他妈的真的能解了秦箴的蛊毒!”   “顾越安!”卿娆提高音量。   顾越安悲凉一笑,捏着软剑的手指节泛白,转身离开。   灵汐站在一旁看完了这场大戏,顾越安走后才拍了拍胸口,冲卿娆关切道:“娆姐姐,你没事吧。”   卿娆眼下提不起什么情绪,她抬起眼,平静道:“你说的,鸳鸯血蛊没有解法,是什么意思?”   灵汐想了想,解释道:“鸳鸯血蛊,是很早以前,赤陇族的某位圣女养出来惩罚自己的情人的。”   卿娆望着她,等着后续的话。   灵汐也不卖关子,一股脑说了出来:“赤陇族与外面不一样,是靠女人当家做主的。”   “每一任的圣女,就是下一任的族长。”   “为了避免男子篡权,历代圣女几乎不会给任何一个男子名分,不过是靠他们绵延血脉,打发时间罢了。”   “只是那位圣女格外的不一样,她爱上了一个外来的男子,不顾族中反对,毅然嫁给了那个男子。”   “族中对她原本格外失望,可圣女除了这次任性,别的方面都极为出色,那男子也一直装的老实本分。”   “未过多久,圣女诞下一女,族中也算彻底接纳了那个男子。”   说及此,灵汐眸中冷光一闪,咬牙道:“若那男子真是良人,此事倒也不失为一段佳话。”   “可恨那男子狼子野心,乃是听闻族中养有一只仙蛊,能活死人肉白骨,这才蓄意接近圣女。”   “他趁着圣女产后虚弱,又靠着对族中的熟识,趁乱盗走仙蛊。”   “圣女这才发现,原来他为的,竟是家中那个病恹恹的表妹。”   “接近圣女,也是为了骗到仙蛊替他表妹续命。”   “圣女勃然大怒,派出不少族人将那对狗男女抓了回来,当着那男子的面亲手杀了他表妹。”   “随后圣女便同男子一道进了密室,再出来时,那男子身上便中了鸳鸯血蛊。”   “鸳鸯血蛊,中之必死,只有深爱之人的血液才可压制。”   “那男子深爱的表妹早就尸骨无存了,哪里来的血替他压制蛊性。”   “没过多久,那男子就死了。”   灵汐垂着眸子,讥讽道:“说起来,灵越正是那个圣女的后代,也是个痴情种。”   她格外认真的看着卿娆,轻声道:“娆姐姐,你觉得这个被创造出来,用来折磨背叛者的蛊毒,会有解药么?”   “我不知道顾越安是怎么同你说的,至少,我真的没听说过,鸳鸯血蛊,还有解药。”   卿娆纤长的睫羽一颤,平静地抬起眼:“那你呢?”   灵汐一怔。   卿娆继续道:“你不喜欢殷长空?”   如果灵汐不喜欢殷长空,那接近她的目的是什么?   如果灵汐喜欢殷长空,在她嘲讽灵越的痴情时,心里又在想什么?   灵汐似是没想到卿娆会问出这个问题,半晌,她笑了笑:“当然喜欢。”   她的语气轻飘飘的,似乎是在说什么不足为道的事情。   “你想要我做什么?”卿娆看着她,隐在袖下的手微微发颤。   灵汐一愣,很快轻笑一声:“果然敏锐。”   “我希望,娆姐姐能帮我夺到族长的位置。”   卿娆有些不解:“你为什么觉得我能有这么大的作用?”   她不过是一个外来人,在赤陇族中半点根基没有,灵汐为何会这般信任她。   灵汐很快便替卿娆解惑道:“很简单,赤陇族轻易不换圣女。”   “若非灵越是个蠢的,恐怕我连半点机会都不会有。”   “只要灵越死了,那我就是板上钉钉的下任族长。”   卿娆拧眉:“你要我替你杀了灵越?你自己不是更容易办到。”   灵汐笑了笑,并不说话,一双眼亮的惊人。   卿娆很快回过味来,只怕灵汐手中不能沾上灵越的血。   她缓了缓,问道:“那我能得到什么?”   灵汐勾了勾唇:“我虽是不能解了鸳鸯血蛊,但是有压制它的法子,至少,我能替秦箴续命五年。”   “只有五年?”   “便是这五年,也是万分难得。”   灵汐并不逼迫她现在就决定,只让她好好想想,便拢了拢外袍,笑嘻嘻道:“嘶——好冷,好在以咱们的脚程,今天就能到了。”   顾越安回来后,整个人都冷静下来,却再没说一句话,只是那双眸子黑沉的吓人。   在天快黑时,三人终于抵达赤陇族的族地附近。   赤陇族位于整个赤陇山的腹地,地势低洼,像是被整座大山环抱起来似得。   从高处往下望,依稀能瞧见族地外种着的密密麻麻的黑杉树,只余一条小道通向族内族外。   三人沿着黑杉树一路往里走,不等彻底穿过树林,就听见一旁传来惊喜的声音:“灵汐!”   卿娆扭过头望去,便见一个短衫打扮的年轻郎君一脸惊喜地跑了过来。   他小心翼翼地将灵汐从上打量到下,兴奋地有些不知所措:“你终于回来了!”   “我上回去你家寻你,阿妈说你出去了,我日日盼着你回来哩。”   灵汐眼中飞快闪过一丝暗色,旋即笑吟吟道:“我这不是回来了吗?灵越呢?听说她回来了?”   灵苏挠了挠脑袋,有些欲言又止。   别人不知道,他却清楚,灵汐最讨厌灵越,往日在她面前提灵越,她能好几天不理自己,眼下这...   正纠结着,灵苏余光注意到一直杵在一旁的卿娆二人,目光落在顾越安身上,有些警惕道:“你怎么和灵汐在一起?”   问完,他连忙冲顾越安道:“灵越回来好些天了,你快去找他吧。”   那紧张的样子生怕顾越安和灵汐有什么牵扯。   谁不知道,这男人邪门的很,不知使了什么邪术哄得灵越对他一心一意,灵汐单纯,可千万别被他骗了。   卿娆仔细观察着灵苏面上的神情,有些疑惑,灵苏分明不喜欢顾越安,眼中却颇为忌惮,顾越安在赤陇族,到底是什么身份。   顾越安并不搭理灵苏,目光淡淡望着卿娆:“你要随我一同去吗?”   见卿娆一愣,顾越安自嘲一笑,旋即冷淡地抬起眼,问灵苏道:“灵越是不是带了个男人回来?”   灵苏搞不懂眼前这些人在卖什么关子,却天然地感觉到气氛不对,下意识寻求灵汐的帮助。   灵汐拍了拍他的手:“阿苏哥,你照实说就好。”   灵苏这才点头道:“是...是带了个男人回来。”   他想着,那男人真是好看的紧,就算比起顾越安也半点不逊色。   要知道,在之前,顾越安几乎是他见过最好看的男人了。   “要灵苏带你们过去吗?”灵汐问卿娆。   至于为什么不是她,自然是她看见灵越就烦。   “不必了。”顾越安淡声道,轻轻看了卿娆一眼:“殿下跟我来吧。”   说完,也不等卿娆反应,转身便走。   卿娆抿了抿唇,冲灵汐点了点头,抬脚便跟上。   他二人走后,灵苏尚未回过神,冲灵汐好奇道:“那个姑娘是谁啊?”   他瞧着,顾越安对那个姑娘,好似不同寻常。   灵汐冷笑一声,目光泠泠:“是灵越恨不得杀之而后快的人。”   灵苏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灵汐一见他这样子就烦,分明生了张还算好看的脸,怎么偏生这般胆小,做起什么事来都畏畏缩缩,到底不如...   思及此,灵汐猛地打断了自己的思路。   她在想什么?她下意识就想到殷长空。   灵汐狠狠咬了咬牙,将殷长空从自己脑子里扔了出去,皱眉推了推灵苏:“我阿母呢?可还好?”   提及灵汐母亲,灵苏澄澈的眼睛亮了亮,忍不住上前两步道:“晴姨好着呢,就是太想你了,我正采了草药要送过去呢。”   赤陇族的族地听起来神秘,其实更像个与世隔绝的小村庄。   至少这么一路走来,沿途不少族人虽是好奇,可也鲜少有人流露出恶意。   他们的房屋基本都聚集在一处,顾越安沿途冲众人点了点头,一直将卿娆带到最中心的那处。   这个屋子在整个族地中有些太过显眼,不仅因为大,还因为上面古朴神秘的图腾。   见顾越安带着人过来,守门的两个族人连忙将门推开,笑嘻嘻道:“顾郎君回来啦,灵越圣女和族长今日都在呢。”   顾越安点了点头,抬脚迈过门槛,转身朝卿娆递出手。   卿娆只看了看,双手提起裙角往里迈。   见状,顾越安脸色愈发难看。   “主上!”女子娇媚的嗓音传来。   卿娆和顾越安齐齐朝里头望去,就见灵越一身赤陇族人服饰,眼下正一脸惊喜地望着顾越安,半个眼神都没给卿娆。   见顾越安转过身,灵越几乎要喜极而泣,拔腿便朝顾越安奔去。   卿娆也瞬间愣住,眼神直勾勾地看向灵越身后。   在那里,一个男子一身玄衣,逆着阳光而站,卿娆看不清他的脸,可光是瞧见他那熟悉的身形,就觉眼眶热的厉害。   “秦箴...”   卿娆心尖一颤,几乎想也不想便提步朝他而去。   只是行至秦箴身前时却猛地怔住,原因无它,盖于秦箴那张格外昳丽的脸上,满是冷漠。   他就那般冷冷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卿娆,眉眼阴沉:“你回来了。”    第86章 族长   秦箴的嗓音极淡,脸色极冷。   这样的脸色和声音,卿娆也曾在秦箴面上瞧过听过,只是从无一次是对着她。   哪怕是兵败当日的建京城,秦箴看向她的眼中也是爱恨交织的,从未这般淡薄过。   卿娆挺直的脊背忍不住颤了颤,她咬了咬唇,颤着睫毛道:“秦箴...”   她二人说话间,顾越安和灵越已行到了近前。   灵越没好气地瞥了秦箴一眼,朝顾越安邀功道:“将他带回来可费了我好大一番功夫,主上,你要如何奖励我。”   她含笑望着顾越安,眸中是任谁都能看出来的情深。   顾越安并没理她,而是走到卿娆和秦箴的中间,冷声道:“秦箴,你这是什么意思?”   “这些天,殿下一直都在念着你的安危,今日好容易见着,你不说关心她,这般冷言冷语是做什么?”   秦箴仿佛听见什么极好笑的笑话,他冷嗤一声,眸光淡淡从顾越安身上划过,冲卿娆伸出手:“过来。”   那语气像极了吩咐家中任何一个下人,叫卿娆难受极了。   见卿娆依旧在原地杵着,似是没反应过来,秦箴勾了勾唇,充满恶意道:“怎么,在外头野久了,不知道自己的男人是谁了?”   卿娆难以置信地抬起头,顾越安已然怒斥道:“秦箴!”   “怎么,朕说错了?”秦箴扬了扬下颌,目光慢慢在卿娆和顾越安之间逡巡。   “你不是一直想找机会趁机而入么?这些天,你很是称心如意吧。”   秦箴其实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说这样的话,看见卿娆僵白的面色他也难受极了,可脑子好像有自己的意识般,伤人的话一股一股地往外冒。   他抬起腿,轻易越过顾越安,一只手稳稳攥住卿娆的手腕,不由分说便拉着她往里进。   顾越安正要阻止,却被灵越拉住。   他顺着衣袖看去,就见灵越笑吟吟地朝他点了点头,顾越安这才作罢,拧眉道:“婆婆在吗?”   灵越笑着点了点头:“听闻主上回来,婆婆早就在祠堂候着了。”   她转过身,领着顾越安往里走,时不时偷看他一眼。   赤陇族族长住着的这座院子唤作陇园,是个五进的宅院,最里头的院落是族长灵谷和祠堂的所在。   秦箴眼下落脚的地方,正是四进院的雅舍。   卿娆被秦箴拽着手,他步子迈得极大,她几乎跟不上。   “秦箴...你慢点...”卿娆想要从他手中抽出被攥地生疼的手腕,刚一动作,腕间的大掌便加重了力道。   卿娆闷哼一声,难以置信地望着男子冷漠的侧脸。   周围伺候的丫头们皆是好奇地看着二人,却碍于秦箴吓人的脸色不敢细看。   到了雅舍门口,秦箴一脚将门踹开,紧接着将人往房中一甩,伸手将房门砰地关上。   “秦...”卿娆还未来得及说完,就被秦箴摁在房门上,紧接着是男子带着温热气息的唇瓣狠狠吻上她。   秦箴一手紧紧搂住卿娆腰间,另一手扣住她后脑勺,唇舌肆无忌惮地在她的唇上吮吸,似是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一根浮木。   卿娆下意识便想要推开他,可她刚伸出手便被秦箴搂的更紧,二人的身体间几乎没有任何缝隙。   她被秦箴吻地浑身发软,原本要推拒的手也搂上他的脖子,脑中一片混乱,只有感官最为清晰。   良久,秦箴才依依不舍地将人放开,唇瓣爱怜地在卿娆耳边蹭了蹭,喟叹道:“阿娆。”   卿娆大口大口喘着气,脑中还有些懵,不知道秦箴这是闹得哪出。   他方才在外头,对自己不还是一脸冷漠吗。   电光火石间,卿娆脑中灵光一闪,似是想明白了什么:“你刚刚...是装的?”   秦箴长久不见卿娆的燥郁已经被方才那个凶猛的吻给安抚下来,他一手滑至卿娆腿弯,像抱小孩一样将人抱了起来,轻轻放在床榻上。   他轻声笑了笑,眼中还有未消散的情欲,哑着嗓音道:“阿娆真聪明。”   得了肯定的答复,卿娆心中那股难受瞬间消失地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羞愧和担忧:“为什么?是灵越做了什么吗?”   听见灵越二字,秦箴眼中浮现出一抹显而易见的厌恶:“她想给我下东西,被殷长空阻止了。”   “殷长空找到你了?”卿娆有些惊喜。   秦箴见她高兴,心里也生出几分高兴来,点了点头道:“那天我刚睁眼,就见你和顾越安掉进了山洞中。”   “我想要去寻你们,被灵越拦住了,她说她和顾越安约定过,若是走散了,只管来族地便是。”   “灵越说你就信么?”卿娆皱了皱鼻头,哼道。   秦箴难得见卿娆吃醋,心里愉悦极了,却又不舍得她真的不高兴,连忙道:“自然不是。”   “我本想一剑杀了她,再去找你。”秦箴眯着眼,遮住眸中的凶煞之气。   卿娆拉了拉他的袖子,有些担忧。   秦箴伸手拍了拍卿娆的发顶,轻笑道:“不等我动手,她就先动手了。”   “我当时刚醒来,整个人都没什么力气,她手中有个玉匣子样的东西,看起来,是想对我下蛊。”   说到这,秦箴就觉得无比恶心,生平对虫子的厌恶达到了顶峰。   瞥见卿娆眼中的紧张,秦箴笑了笑:“放心,适逢殷长空赶到,暗中救了我,才没让那女人得手。”   “那...你怎么知道那蛊虫的功效。”卿娆咬了咬唇。   秦箴冷笑一声:“我不知道,但是我猜,会让他们如此煞费苦心的,无非就是里间你我。”   秦箴低下头,双手轻轻捧住卿娆的脸,与她额头相抵道:“谁让我家阿娆这般招人喜欢呢。”   卿娆没好气地瞪他一眼:“那你方才,也是演给顾越安和灵越看的了?”   秦箴点点头,眸中升起些暖意:“阿娆若是生气,尽管打我就是。”   卿娆也不客气,抬起拳头就锤了他两下。   秦箴笑吟吟地任她动作,两人闹了一会儿,秦箴才提起另一事:“岳父大人的事,只怕有些困难。”   卿娆一怔:“阿父不在族中?”   秦箴摇摇头:“我不知道。”   “从我到这里,便去寻了这族中的每一个地方,都没看到岳父大人的身影。”   卿娆心下一沉,缓缓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不管顾越安想做什么,他都要留着卿绝威胁二人,因此卿绝眼下应当是安全的。   秦箴见她心里有数,这才微微松了一口气。   若是卿娆接受不了,他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那眼下,怎么办。”卿娆咬了咬唇,有些无措。   秦箴眸中暖色褪去几分,他抚了抚卿娆的长发,轻声道:“静观其变。”   卿娆抬起头,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顾越安:“那我在外面时,还要和你装的吵架吗?”   秦箴轻笑一声,指尖绕起她的一缕发丝:“如此,就有劳夫人了。”   卿娆被他逗得耳根发热,当即瞪了他一眼。   美人含怨带嗔,看的秦箴喉头一紧。   另一边,顾越安和灵越一起,快速穿过了整个陇园,抵达最里面的祠堂。   一名身着藏青色窄袖长袍的嬷嬷正等在外头,一见二人来了脸上立即挂上和善的笑意:“圣女和郎君回来了,族长正在里头等着你们呢。”   灵越一见人便甜甜唤道:“秀姑姑。”   灵秀是族长灵谷身边的贴身侍女,与灵谷一起长大,甚至为了灵谷终身未嫁,在赤陇族的地位极高。   灵越同她显然极为熟识,一见灵秀便扑了过去。   灵秀疼爱地抚了抚灵越的脸蛋,忍俊不禁道:“真是个皮猴子,待会儿族长瞧见了,可又要说你了。”   灵越脸色一红,吐了吐舌尖。   顾越安自从到了此处,脸色便和缓许多,待灵越和灵秀腻歪完,才一道踏入祠堂中。   整个祠堂分为内外两个屋子,内室中供奉着赤陇族历任的族长和圣女,外头则更像是个待客的大厅。   灵谷此时便安然坐在一张八仙桌边静静品着茶,见二人进来也只是微微勾了勾唇间,脸色依旧是惯来的肃然。   “阿越见过族长。”灵越眨了眨眼,冲灵谷行了一礼。   灵谷点了点头,目光瞥向顾越安和灵越时带上些暖意。   她目光灼灼地望着顾越安,伸出手道:“瑾之,过来让外祖母瞧瞧。”   顾越安从善如流地将手放入灵谷那双布满皱纹的手中,低声道:“瑾之不肖,叫外祖母担忧了。”   见这祖孙二人有话要说,灵秀笑眯眯地对灵越道:“前儿个族长新得了一匹蛊虫,圣女可要去瞧瞧?”   灵越自然不是个没眼力见的,连声应了下来,同灵秀一道出去了。   待祠堂中只剩下灵谷和顾越安后,灵谷才慈爱地望着顾越安道:“去给你母亲上柱香。”   顾越安沉默应了下来,同灵谷一道进了内室。   内室约莫有十丈见宽,从左往右分别是已逝族长和圣女的灵位。   顾越安垂着眼,亲手捡了三炷香,恭恭敬敬的在一个牌位前站定,拜了三拜,将香奉了上去。   灵谷望着自己早逝女儿的牌位,眼眶不由得有些濡湿。   她喉头一动,扭头看着顾越安那张极为俊俏的脸庞,忽然问道:“我听说,你带了个女子回来?”   “听灵越说,那女子同你拜过堂,成过亲?”   顾越安眼神复杂,沉默着点了点头。   灵谷虽然并不非常了解外头的消息,可对顾越安做的事也知道几分。   她眼中划过一丝冷光,沉声道:“你将自己弄成现在这个样子,都是因为她?”    第87章 祖孙   “婆婆。”顾越安有些无奈道:“您不是本来就不喜欢我父亲么。”   他知道,灵谷不喜他父亲,甚至可以说有些怨怼。   若不是他父亲,他母亲会安安稳稳地待在赤陇族,成为下一任的族长,纳个良善体贴的夫婿,而不是早早便撒手人寰。   灵谷果然脸色一冷,皱着眉道:“你莫要拿你父亲来诓我。”   “我再是糊涂,也知晓在外界,你原来的身份处境有多好,如今这样,用你们的话说,便是败家之犬。”   她只有顾越安母亲一个子嗣,他母亲死后,灵谷就对顾越安的事情格外上心,几乎事无巨细全都要从她耳中过一遍。   灵谷气怒道:“要我说,你当初要是娶了那个荣安郡主,这天下不都是你的了么。”   顾越安轻笑一声,抬手握住灵谷手掌,打趣她道:“婆婆竟还有问鼎天下的野心。”   灵越往上斜了他一眼:“你别跟我扯这些有的没的,婆婆我没有问鼎天下的野心,不过也知晓什么叫过得好,什么叫过得不好。”   “你如今,便是过得不好。”   她忍不住道:“瑾之,你若是喜欢那个女娃,那个女娃也喜欢你就罢了。”   “前些日子,灵越带回来一个男人,说是你媳妇儿的男人,这...这是怎么回事?”   顾越安眸色冷了冷:“婆婆,那男人同殿下有些渊源,如今是来我族中解蛊的。”   他不提还好,一提起这个灵谷愈发来气:“这鸳鸯血蛊,哪里有解药?”   “你还是赶紧将人送走的好,还有你那媳妇儿,你若是真喜欢,就将她留下来,好好的过日子。”   顾越安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   灵谷一瞧他这样子,就知他半点没往心里去,恨恨地拍了顾越安一记:“婆婆同你说话呢!”   “婆婆。”顾越安有些无奈地拉长了声音,伸手拉着灵谷往外走去,口中道:“你少说些让我阿母操心的话。”   这话显然格外有用,灵谷欲言又止地住了嘴,任由顾越安将她拉到外间坐下。   顾越安取过一旁的茶壶,将灵谷面前的茶盏斟满,慢悠悠道:“婆婆,便是我想在族中好好过日子,那些跟着我的人,也不会答应呀。”   果然,灵谷一听就沉默下来。   顾越安说的那些人,她是知道的,眼下就在赤陇族周围。   到底是自己的亲外孙,灵谷劝道:“你将所有人都聚在这里,便是想要杀那个男人?”   “若是如此,你任他被血蛊耗死不就好了么?”   她真的不明白顾越安在折腾什么。   顾越安从容地将茶盏递至唇边,轻轻抿了一口,缓声道:“不行。”   秦箴不仅不能死在他手上,而且他还要救他,还要当着卿娆的面将人放走。   他不仅要卿娆留在自己身边,更要卿娆的一颗心。   秦箴都能做到的事,他为什么做不到。   灵谷轻声叹了口气,知晓再劝也是无用,转而提起另一事:“那你打算如何安置阿越?”   顾越安皱眉,正要拒绝,就见灵谷转过头,目光幽幽望着他:“阿越是我亲姐姐的孙女,眼下她们这一支,就剩下阿越一个人,她又心悦你。”   “瑾之。”灵谷正色道:“我知道你有喜欢的女子,我也不强求你别的什么,只要你给阿越一个妾位,不过分吧。”   “婆婆。”顾越安有些头疼:“我不喜欢灵越。”   “我知道你不喜欢。”灵谷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智慧的光芒:“在外界,男人不都是三妻四妾的吗?”   “你那个父亲,当初同阿芙成了亲,不也同旁人有了首尾,否则你母亲也不会被活活气死。”   “既然如此,在你身边给灵越留个位置,不难吧。”   顾越安抿着唇,有些难受地看着灵谷。   灵谷是他的外祖母,疼他像疼自己的眼珠子,所以他不能对灵谷发脾气。   可这事儿...   “婆婆,这不是难不难的事儿。”顾越安无奈道:“我这一生,只想同殿下在一起,绝无二心。”   “哦?”婆婆笑了笑:“若是我这个老婆子一定要呢。”   顾越安脸上的表情渐渐敛去,斩钉截铁道:“那就只能怪孙儿不肖了。”   灵谷被他气的恨不得跳起来,她想撬开顾越安的脑袋看看里面到底装的是什么。   她扭过头,咬着牙道:“灵越同外头那些心机深沉的女子不一样。”   “她便是如此喜欢你,可你要她做什么,她哪个不是顺着你的。”   “就连要帮你将你心爱的女子留在身边,她也尽心尽力,你为何不能将她留在身边呢?”   灵谷眯了眯眸子,想到一个可能:“可是你喜欢的那个女子不愿?”   顾越安一听这话,就知自己外祖母想岔了,连忙道:“这同她没关系。”   灵谷一见顾越安这般护着卿娆,愈发坚定了自己的想法,口中却道:“那同什么有关系。”   顾越安气闷道:“是我自己不愿意,殿下能同我在一起,便是我几世修来的福分,我又怎么能纳妾折辱她,婆婆往后还是莫要提这件事了。”   灵谷冷嗤一声,不动声色地试探:“那你打算如何安置灵越?”   顾越安抿了抿唇:“灵越是赤陇族的圣女,自然是下一任的族长。”   言下之意,便是会替灵越夺得赤陇族族长的位置。   灵谷再一次对顾越安的凉薄有了新的认识,她冷笑一声:“你倒是颇有几分你父亲的样子。”   顾越安抿着唇不说话。   灵越看见他这样就心烦:“行了,回去吧,对灵越好些,她再怎么样,也算得上你表妹。”   顾越安轻轻嗯了一声,只是人不动。   灵谷瞪着他道:“还不走,杵在这里做什么?”   “婆婆什么时候能替秦箴解蛊?”顾越安有些心虚。   其实这事他原先是想让灵越来做,只是和卿娆单独待了几天,他好像又看见与卿娆和好的希望,他不希望在卿娆心中留下什么心结。   灵谷脸色瞬间冷了下来,目光直直看着顾越安:“我说了,鸳鸯血蛊没有解药。”   “婆婆!”顾越安急道:“分明...分明是有的!”   “我父亲当年就...”   “顾越安!”灵谷眼神一凛:“你怎么知道!”   顾越安口干舌燥,只是垂着头,固执地不肯说话。   灵谷气怒攻心,恨不得抓起手中的茶盏狠狠砸向顾越安,可他那张脸上,分明透着阿芙的影子。   尤其是如今这幅犟种的死样子,和阿芙简直一模一样。   灵谷咬着牙,再三呼吸,终是将那股子冲动压了下去。   她阖了阖眸子,冲顾越安道:“让你那媳妇儿自己来同我说。”   “婆婆!”顾越安不甘愿地唤着。   “行了!”灵谷站起身:“老婆子我累了,你刚回来,不如便先去歇息。”   她目光淡淡望着顾越安:“你和你媳妇儿,就住你原来的那个院子吧。”   说完,灵秀适时领着灵越从外头进来,一见这祖孙二人面红耳赤的样子,心中一叹,面上却是挂起笑道:“哟,这是怎么了?”   灵谷哼了一声,扭身便出了祠堂,灵秀连忙跟了上去。   顾越安见有别人在场,一时也不好多话,目光从灵越手中捧着的罐子上划过,提步出了祠堂。   那头,灵秀快步追上灵谷,伸手搀着她的胳膊,笑道:“您这是怎么了,往日里天天盼着郎君回来,今儿郎君好般不容易回来了,怎么还吵起来了。”   灵谷瞥了眼灵秀,轻叹了一声,脚步缓了下来。   灵秀跟在她身边这么多年,与自己嫡亲的姐姐也没什么两样,灵谷也不想瞒她,拍了拍她搀着自己的手便道:“我是担心,瑾之这孩子吃亏。”   灵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搀着灵谷往主屋去,笑吟吟道:“郎君呀,同咱们阿芙一般,都是个聪明机灵的孩子,怎么会吃亏。”   灵谷一听就知道她想岔了,解释道:“旁的我自然是不担心,可这孩子,像他娘。”   认准了谁就是十头牛都拉不回来,撞南墙也要撞个头破血流。   顾越安不说,可她却是看的出来。   顾越安喜欢的那个姑娘,只怕是不喜欢他。   否则今日这样的场景,顾越安早早就该将人领过来见她了。   想了想,灵谷问道:“阿越可同你说过她带回来的那个男子?”   灵秀一怔,仔细回想了片刻,才摇了摇头道:“不曾。”   灵谷一叹:“阿越这孩子也是个实心眼的,她喜欢谁不好,偏生要喜欢上瑾之。”   她若是喜欢上这赤陇族中的任何一个男儿,自己都能去上门说亲,便是用抢的,也能将人给她抢了来,可是瑾之...瑾之他不一样啊。   二人说话间,便已经到了主屋,灵秀搀着灵谷在外厅坐下,笑着劝道:“儿孙自有儿孙福,您都这把年纪了,何不少操些心,早些颐养天年呢。”   灵谷苦笑一声,她又何尝不想呢。   思来想去,灵谷始终觉得心里不踏实,她冲灵秀道:“你去替我将那个姑娘请来。”   灵秀一愣,很快反应过来:“是瑾之...”   灵谷点点头:“是瑾之媳妇儿。”   灵秀应了一声,知晓灵谷这是不放心,也不再劝些什么,转身出了房门。   灵秀走后,灵谷仰起头,看着从屋檐上洒下的日光,脑中放空了一瞬。   她要看看,那个姑娘到底喜不喜欢瑾之。   毕竟是自己嫡亲的孙儿,不能叫旁人欺负了去。   那姑娘喜欢瑾之是最好,若是不喜欢...她也要叫人一定喜欢!    第88章 大小   卿娆被灵秀领进主院时,灵谷正淡淡品着手中的茶。   听见动静,灵谷连眼皮都不曾抬一下。   卿娆打眼一瞧,就知这是要给自己一个下马威,也不忸怩,上前两步行礼道:“卿娆见过族长。”   灵谷面不改色,余光却一直注意着卿娆,见她行礼动作行云流水,优雅好看,心里也不由得点了点头,只是面上却仍是一副冷淡的模样。   卿娆见灵谷不说话,当即含着笑站起了身,静静立在一旁。   她敬灵谷是赤陇族的族长,又是长辈,自然愿意给她这份尊重,可若是灵谷想借机磋磨她,自己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灵谷见卿娆自顾自起了身,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心中却对这个女子愈发欣赏起来。   她随手将茶盏搁在桌案上,朝对面空着的位置扬了扬下颌:“坐吧。”   灵秀极有眼力地替卿娆添上一盏热茶。   卿娆恭声谢过灵秀,才将茶盏凑至唇边抿了一口,笑吟吟道:“确是好茶。”   灵谷没听她这恭维的话,目光含笑望着卿娆白嫩的小脸问道:“你就是瑾之的媳妇?”   卿娆捏着茶盏的手一僵,不着痕迹道:“族长误会了,我同瑾之确实有过一段前尘往事,只是如今早已了结了。”   “是吗?”灵谷凉凉反问了一声,语带讥讽道:“这与我听闻的,似是有些出入。”   卿娆面不改色地笑道:“事实如此,却是不知族长听说了什么。”   灵谷被卿娆不轻不重地顶了回来,心中微微一叹,这丫头,瞧着对瑾之无甚情分。   她眯了眯眸子,继续道:“那我怎么听瑾之说,要同你在一起。”   卿娆淡笑不语。   灵谷见她这样子,心头生出些厌烦:“行了,我也不同你说这些无用的,你且应我一句话,你此次前来,可是为了灵越前些日子带回来的那个男人?”   卿娆爽快应了下来:“是。”   总归是要求赤陇族人解蛊,眼下也没必要瞒着她们。   “好。”灵谷掀了掀眼皮:“我赤陇族有个规矩,你许是不知。”   卿娆心中知晓,难题怕是来了。   果然,便听灵谷继续道:“我族中人下的蛊,族内一般是不解的。”   “敢问族长,那这特例,是该如何行事?”卿娆问道。   灵谷对她的上道感到满意:“你也知晓,这鸳鸯血蛊极为难解,我却有一法能救了那个男人,只是你需得答应我一件事情。”   卿娆吸了口气:“愿闻其详。”   “我要你说服瑾之,纳灵越为妾。”灵谷沉稳的嗓音传来。   卿娆心里一惊,抬起眸子,正好对上灵谷冷静的双眸。   她皱了皱眉,实在不理解灵谷为何让她来做这件事:“族长,此事...小女子恕难从命。”   “恕难从命?”灵谷凉悠悠哼了一声,目光不屑地从卿娆面上扫过:“你不是不喜欢瑾之那小子么,难不成还想一个人占着他?”   卿娆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燥郁。   她自然不是想独占顾越安,或者说,她同顾越安没有半点干系才好。   只是她到底念着顾越安对她的好,实在想不出自己有什么立场,什么资格去劝顾越安。   顾越安是喜欢自己,是趁人之危要挟自己,可他往日里对自己的好也是真的。   无论如何,她都不能这般践踏顾越安的一颗真心。   思及此,卿娆抬起眸子,冲灵越颔首道:“族长多虑了,只是小女子实在没有资格,去插手瑾之的婚事。”   “你怎么没有立场?”灵谷皱起眉头:“你们外头,不都是大房替夫郎纳妾么?”   “瑾之要你做他的大房,那这事儿,不正是你该做的?”   不等卿娆反应,灵谷继续道:“灵越那孩子你也见过,一心向着瑾之,也不会给你惹什么麻烦。”   “再说了,我看的出来,你并不喜欢瑾之,这事儿于你而言,不过一句话而已。”   “族长...”   “行了。”灵谷沉下脸:“好好同你说不听,偏要我生气。”   “你什么时候办成这件事,我什么时候给那个男人解蛊。”   “对了,那男人是叫秦箴是吧。”   灵谷轻哼一声,目光转回卿娆面上,带着些审视:“你这丫头也是奇怪。”   “一心一意喜欢你帮着你的好儿郎不要,偏要喜欢一个背叛你夺你江山的男人,真是...”   灵谷似是想不出什么形容词,只是话中的嘲讽嫌弃意味却格外浓郁。   她轻哼一声,不再看卿娆,端茶送客道:“行了,你今日也累了,早些回去歇着吧。”   “灵秀,你带她回去,免得走错了屋子。”   灵谷刻意加重了“走错”二字,惹得卿娆皱眉。   灵秀顺势起身,冲着卿娆道:“请。”   卿娆抿了抿唇,提步跟着灵秀出了屋子。   待二人走后,灵谷一直绷着的脸才垮了下来,眼中浮现出一股忧虑:“冤孽,真是冤孽啊!”   秦箴的院子在四进院的雅舍中,而顾越安身为灵谷嫡亲的外孙,自然住的更为靠里,就在最内侧的西厢房中。   因此,就在卿娆打算出内院的时候,灵秀适时拽住她的手腕,笑吟吟道:“卿姑娘走错了,郎君的房间在这儿。”   她朝左边儿指了指。   卿娆抿唇:“我在外头还有事,先不过去。”   灵秀含笑:“姑娘若是有什么事,不妨由老身代为转告。”   “只怕不是那么方便。”卿娆抬起眸子,神色淡然。   灵秀轻声一笑:“姑娘许是不知,陇园规矩森严,像姑娘这般从外头来的,可是一步都不敢行差踏错的。”   “你威胁我。”卿娆冷下脸。   “姑娘这是什么话,我不过好心提醒一句罢了。”灵秀语气温和,可整个人都透露出一股不容拒绝的架势。   正在二人争执间,顾越安的声音适时传了过来。   “秀姑姑,阿娆,这是在做什么?”他换了一身月色的便衣,满头长发披在身后,瞧着是刚沐浴过的样子。   灵秀一瞧见顾越安,眸色顿时柔和了不少:“郎君怎么出来了,眼下风大,您头发都未干,小心着凉。”   说罢,她目光轻轻转向卿娆,颇有些责怪的意味。   卿娆被这目光看的不适极了,眉头皱的极紧。   顾越安见状走了过来,温暖的大掌将卿娆的手裹在其中,冲灵秀道:“秀姑姑,人我接到了,婆婆那儿还等着您呢。”   灵秀目光从二人交握的手上扫过,满意笑道:“行了行了,我这老婆子也不碍你们的眼了,你们这对小鸳鸯啊,就早些歇着吧。”   说完,灵秀轻笑两声,转身回了主屋中。   二人回到族中的时辰本就不早,又各自折腾了这么一通,眼下天色已有些发黑。   卿娆被攥着的掌心烫的厉害,她轻轻挣脱了顾越安的手,垂眸道:“多谢。”   “谢我做什么?”顾越安垂下头,笑意清浅。   见卿娆抬头望他,顾越安瞧着这张脸,心里又酸又胀:“你再谢我,我今晚也没办法帮你出去。”   卿娆一愣,旋即扭头望向通往四进院子的小门。   原本开着的小门已经被锁上,将两边的院子彻底隔开。   卿娆拧眉:“这是做什么?”   顾越安再次拉起她的手,勾唇道:“赤陇族的规矩,这门是用整块玄铁打造,你和秦箴,便是有通天的本事,今儿个晚上也见不了面,不若陪我去用晚膳可好?”   卿娆心有不甘:“可我同他还有话要说。”   “我同你也有话要说。”顾越安掌心的热度隔着袖子传到卿娆手腕上,他温声道:“殿下,偶尔,也疼疼我,好吗?”   卿娆耳尖一红,心里生出些尴尬,就连被顾越安攥着的那只手,也生出些不适来。   顾越安不给她纠结的机会,拉着人就往屋里走:“先陪我吃饭吧。”   顾越安不愧是灵谷唯一的外孙,其院落处处透着一股精心。   整个外厅都是用上好的紫檀木打造摆设,空气中都能闻见一丝淡淡的香味。   桌上摆着八道热菜四道凉菜并两碟点心一碗汤,无一不是精心烹制而成。   卿娆被顾越安拉着落座,目光扫过那些珍馐佳肴,问道:“就咱们两个吃吗?”   顾越安忍俊不禁:“殿下还想要谁一起?”   卿娆有些不好意思:“我只是觉得...太多了。”   说罢,她抿了抿唇,试探性道:“瑾之...”   “嗯?”顾越安夹了一只翡翠虾饺放在卿娆面前,整个人温柔极了。   卿娆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他披散的发上,轻声道:“你能替我给秦箴带个话吗,我担心...”   “殿下。”顾越安微微提高嗓音,目光温和而专注地望着卿娆:“你忘了你答应过我什么了吗?”   “我认为,现在就是个好机会不是吗?”   “从现在开始,试着远离秦箴,同我好好相处,好吗?”   卿娆一怔,男子带着温热的指尖触及她脸颊,随即将她整个脸捧在手上。   “殿下说了不骗我的,若是殿下再失信,恐怕我也不知道我会做出什么来了。”   他嗓音极温柔,甚至带着一丝情人间的缱绻,却叫卿娆听得眼底发寒。   顾越安见她这般,轻笑了一声,亲自夹起那枚虾饺放至卿娆唇边,耐心哄道:“殿下乖,尝尝这个,我记得,你最爱吃这道翡翠虾饺了不是吗?”   卿娆心下一沉,平静地张开嘴,将那枚虾饺咬入口中。   这虾饺本就是个精细的活计,又得趁热吃,如今天气寒凉,又放了许久,卿娆轻轻一咬,就觉口中弥漫着一股腥味,就连滑嫩的虾肉都变得恶心起来。   “呕——”    第89章 酸涩   浓重的呕吐物味道瞬间在屋中弥漫开,一旁候着的婢女们想要上前收拾,却被顾越安一个眼神吓退。   他蹲下身,一手环住卿娆的腰,另一只手捏着雪白的帕子,动作温柔地替她擦着唇边的秽物:“怎么了殿下,可是不喜欢了?”   卿娆垂下眸子,对上顾越安含笑的双眼,不由得后背发寒。   顾越安在笑,可这笑怎么看怎么不正常。   她抿了抿唇,被嘴里那股味道难受的皱眉:“我想喝水。”   “好啊。”顾越安似是极喜欢听见卿娆的要求,他招了招手,一名婢女连忙将热茶送来。   原本要递给卿娆的热茶被顾越安截下,他揭开盖子,将茶盏奉至卿娆唇边:“喝吧。”   卿娆不喜欢他这般动作,伸手便想去接茶盏:“我自己来。”   顾越安面色依旧含笑,只是不说话,也不松手,仰着头定定望着她。   卿娆总算知晓这股不适感是从哪里来的了,顾越安这般动作,分明就是将自己当成了他的所属物。   察觉到这一点,卿娆冷下脸,冲顾越安寒声道:“你这是做什么?”   “殿下将将吐过,想来没什么力气,我喂你不是正好?”顾越安唇边含笑,眸光却逐渐变得危险起来:“还是说,殿下不喜我,就连我喂的水都不愿喝了。”   那股呕吐物的味道尚未压下去,卿娆难受极了,又不耐看顾越安那张假模假样的脸,她视线微微一转,不慎瞥见了地上那摊呕吐物,当即哇地一声又吐了出来。   顾越安见状,轻轻叹了一口气,旋即揽着卿娆腰间的手微微用力,便将她整个人都提了起来。   还不等卿娆反应过来,屁股便已经稳稳坐上男子有力的大腿。   卿娆不适地扭了扭身子,只觉浑身不舒服得厉害,她挣了挣,想要从顾越安身上下去。   顾越安眸色一深,手下微微用力,便将人往怀中搂的更深。   卿娆一动,便觉股间有什么东西抵着自己,吓得她半点不敢动弹。   她冷下脸:“顾越安,放我下去,我要漱口。”   顾越安毫不相让,再次将茶盏放在她唇边:“就这样喝。”   “顾越安!”卿娆咬了咬牙,目光从一旁的婢女面上划过,冷声道:“你在做什么?我是你养的禁脔么?”   顾越安歪了歪头,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似是极为不解卿娆为何这般说话,他扭过头,冲那些婢女吩咐道:“都转过去。”   他同旁人说话的语气和同卿娆说话的语气完全不一样,透着股浸人心脾的寒凉。   那些婢女半点不敢耽搁,连忙转过身低下头,似是草人一般。   顾越安这才低下头,再次将茶盏喂了过去:“眼下可满意了?”   卿娆抬起眸子:“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可我觉得是这个意思。”顾越安垂下眸子,唇边笑意不变。   卿娆梗着脖子,任茶盏抵上唇瓣也未有动作。   顾越安也不急,就这般捏着茶盏不动。   二人僵持了许久,卿娆才终于受不了,低下头喝了一大口,将嘴漱了个干净。   “现在可以放我下来了吗?”卿娆淡声道。   顾越安也知将人逼到极限了,轻轻将手放开。   卿娆飞快跳了下去,就好像顾越安是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一般。   经了方才那遭,她眼下也没了吃饭的心思,只在心中暗暗担心,秦箴那头找不到她,不知会不会发疯。   顾越安看了她一眼,目光沉沉,不知道在想什么。   卿娆有些受不了这样的氛围,蓦地起身道:“我吃饱了。”   说罢,便要起身朝内室去。   顾越安淡淡瞥了一眼的婢女们,拂了拂衣袖站起身,依旧是世家公子的做派。   内室中,整个地面都被铺上了一层厚厚的地毯,那地毯瞧着是什么动物的毛做成的,通体雪白。   卿娆脱了鞋子,翻身上榻。   随着珠帘碰撞的声音,顾越安稳稳踏了进来,见卿娆已经上榻了,轻声道:“劳累了一天,我命人备了沐浴的水,这就叫她们抬进来?”   卿娆心中涌上一股恶寒,几乎想也不想道:“抬进来做什么?叫你看着我洗澡?”   顾越安脸色一僵,很快恢复如常。   他嗓音极为平静,几乎听不出什么波澜:“殿下。”   他提醒道:“我问过殿下很多次,答应过我的,是否是真的。”   “每一次,殿下都说是,我也信了殿下。”   “可若是真的,殿下现在对我的态度,又算是什么?”   “殿下,往后几十年,你我二人都会长相厮守,难不成,殿下要我日日都远着殿下么。”   顾越安甚至没有看卿娆一眼,就那般坐在桌边,平静道:“以前我们也曾做过夫妻,也曾相敬如宾。”   “可为什么,从秦箴回来后,这一切都变了呢?”   “我扪心自问,从无一日改变过对殿下的心,想来,应当是殿下变了。”   他抬起眼,目光无波无澜:“若是秦箴用一些见不得人的手段就能得到你的心,那我这么些年做的事情,岂非成了个笑话。”   “顾越安...”卿娆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能说什么。   她想说,我们不必如此,人的感情本就复杂难测。   她想说,不如放过彼此,可看着顾越安如今的状态,也知他听不进去。   于是她只能说:“你着相了。”   顾越安轻笑一声,并不回答,转而道:“在族中这些日子,殿下正好习惯习惯在我身边。”   他站起身,扬声道:“来人,将水抬进来。”   卿娆坐在榻上,指尖忍不住攥紧身下的锦被,张口唤道:“顾越安!”   男子的身影顿住,却并未转身。   卿娆问道:“我阿父呢。”   “在一个安全的地方。”   “在哪里?我要见他。”   “等合适的时候,你自会见到。”   “什么是合适的时候。”卿娆忍无可忍。   顾越安一顿,嗓音忽地有些哑:“你我...重新成亲的时候。”   卿娆拧起眉头:“顾越安!”   顾越安提步,不敢回头,他害怕一回头就看见卿娆面上抗拒的神色,害怕自己那颗疼的快要死掉的心再被戳出几个窟窿。   “顾越安!”卿娆提高了嗓音:“那灵越呢!”   顾越安转过身,眼尾红的吓人:“我与她,从来就没有干系。”   “可是族长说,要我劝你,纳灵越为妾。”卿娆抬起眼:“她说了,你何时纳灵越,她何时才会给秦箴解蛊。”   “顾越安,别忘了你答应过我什么。”   “呵——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顾越安轻笑一声,旋即从低沉的笑意转为放声大笑。   他笑弯了腰,晶莹的泪水从他眼角溢出。   良久,顾越安才撑着一旁的柱子站直身子,一手将眼角的泪花擦净。   他定定望着卿娆,眼中是蚀骨的痛:“殿下,你最是知晓怎么折辱我。”   “放心吧,我一定会救活你的秦箴,到那时,你再也没有借口离开我。”   说完,顾越安几乎是逃一般地离开了房间。   他害怕再慢上半瞬,他心里那股毁天灭地的嫉妒就要喷涌而出。   他害怕自己会在极度不理智的情况下对卿娆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   他也害怕自己最后的一点自尊彻底被踩在脚下。   堂堂顾家的麒麟子啊,怎么就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顾越安一脚深一脚浅地出了屋子,和抬着浴桶的婢女错身而过。   院外,夜风微凉,送来草木的清香。   顾越安心中的难受和疼痛并未被这股清风抚平半丝,他仰起头,天上的明月正散发着柔和的光。   顾越安眼里弥漫着浓浓的痴迷,他的殿下,就同这天边的明月一般,可为什么,她就不肯看看自己呢。   顾越安心中猛地一抽,忍不住闷哼一声。   他一手抚上自己的心口,眼中有些迷茫。   “主上...”灵越迟疑的声音从顾越安身后响起。   他很快恢复如常,转身看着灵越:“你来做什么?”   灵越眨了眨眼,脑中依旧有些茫然,刚刚那个失意的男人,真的是她那时刻都风仪无双的主上吗?   察觉到顾越安视线变冷,灵越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才道:“我...我...鸳鸯血蛊的解药,我已经研制出来了。”   “可带来了?”顾越安负手而立。   灵越点了点头,有些心虚道:“主上,我们这般做,婆婆不会生气吗?”   鸳鸯血蛊的解药,向来是赤陇族的秘密,别说是外人,就连族内人也不知道这玩意儿竟然真的存在。   顾越安也是为着他母亲的缘故,才得知这一秘密。   灵越听了他的话,从灵谷那里偷了方子出来,还自己练了,足以是死罪。   顾越安闻言问她:“你害怕了?”   灵越连忙摇头,语气坚定:“不害怕,无论主上让我做什么,我都不害怕。”   顾越安看着灵越的脸,心头忽然涌上一股悲哀,情之一字,确是叫人欲生欲死。   他垂下眸子,影子被月光拉的很长:“婆婆说,要我纳你为妾。”   灵越浑身一颤,连忙抬起头,神情极为紧张:“主上,属下绝没有这样的想法,婆婆...婆婆那儿我去同她说。”   说完,灵越格外担忧道:“还请主上明鉴,属下对主上从不敢有半点僭越之心。”   顾越安却是扭过头淡淡看她一眼:“你喜欢我,不是吗?”   灵越一愣。   顾越安自顾自道:“我不会喜欢你,永远不会,我心里永远只有殿下,若是你不愿意,可以尽早离...”   “我愿意!”灵越心中涌起一股酸涩:“属下只当主上是主上。”   她飞快道:“属下今夜前来,不过是想问问主上,是否需要在解药中再加上一味蛊,能叫秦箴失了记忆。”    第90章 争锋   顾越安的神色在听见这句话之后变得格外冷漠。   他轻笑一声:“灵越,原来在你眼中,我已经这般可怜了吗?”   “不必了。”   顾越安这一瞬真的很想笑,他也真的这么做了。   灵越的问话就像一个巴掌狠狠扇在他脸上,将他最后的自尊都扇没了。   因此他几乎不等灵越回答,便飞快道:“行了,退下吧。”   “主...”   “退下!”   “是。”灵越欲言又止地望了顾越安一眼,终是转身退下。   顾越安僵在原处,抬眼望着天上的月亮,低低笑出了声,眼角不断有晶莹的泪水滑出。   灵越方才的话让他意识到,原来在旁人眼中,自己已经成为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一个需要靠别的男人失忆才有机会得到自己心爱女人的第三者。   他扯了扯嘴角,心脏因为长久的疼痛已经变得麻木。   他想,他到底还是有一丝尊严在,他爱卿娆,却不屑使这样的手段。   回到房中,卿娆已经沐浴完,穿着寝衣躺在榻上,身上是厚厚的锦被。   顾越安提步走了过去,声音很轻。   他走到榻前,伸出手将床幔掀开,就看见卿娆正睁着眼睛看着他。   顾越安轻轻一笑:“殿下不必这般看着我,我不会对殿下做什么。”   “方才...是我失礼了,还请殿下勿怪。”   卿娆皱了皱鼻尖:“顾越安,你想说什么?”   现在的顾越安,和从前那个意气风发的顾家麒麟子,实在是判若两人。   “我想说什么?”顾越安自嘲一番,垂着眼轻声道:“不过是同你商量一番救秦箴的法子。”   卿娆抬起眼,顾越安的面容在昏暗的烛火下有些模糊。   “殿下该不会以为,婆婆是同你开玩笑的吧。”顾越安故作轻松地笑道,旋即摊了摊手:“如今只有一个法子。”   “什么?”卿娆有些紧张,心中生出数个揣测。   顾越安勾了勾唇,目光格外认真地望着卿娆:“殿下同意和我成亲,我也同意纳了灵越。”   “这样,在你我的成婚大典上,婆婆就会替秦箴解毒,此法,两全其美。”   卿娆听完,理智告诉她这是最好的法子,可感情上却让她生出极大的抗拒感。   若是秦箴知晓这样才能救他,只怕恨不得当场就离开。   卿娆睫毛颤了颤,轻声道:“可以,不过我有几个要求。”   顾越安偏过头,目光瞧着窗柩上的雕花,不知道在想什么:“殿下请说。”   “第一,成婚大典上,我要我阿父出席。”卿娆抿了抿唇,似是担心顾越安不答应:“这样的日子,总不能高堂不在。”   顾越安目光微微一变,轻笑一声:“好,可以。”   他扭过头,半是玩笑半认真道:“殿下其实不必找这般借口,只要是你想要的,我都会尽力满足。”   所以大可不必找些冠冕堂皇的借口,他宁愿卿娆直截了当地告诉他,想要卿绝早些出现。   只要不涉及秦箴,他想他什么都愿意答应。   卿娆却是垂下眸子,纤长浓密的睫羽掩住她眼里的嘲讽。   她想要的?   她想要现在就替秦箴解蛊,然后放她们和卿绝一起远走高飞,顾越安会同意吗?   卿娆收起心中繁杂的心思,提出第二个要求:“第二,我要你在成亲大典之前,替秦箴解蛊。”   顾越安眼色深沉地看了卿娆半晌,忽然笑道:“殿下,你真的将我当成傻子了?”   卿娆拧眉。   “在成亲大典之前替秦箴解蛊,殿下真的不会逃婚吗?”   卿娆轻哼一声:“你方才还说,只要是我想要的,你都会满足。”   “可这不包括秦箴。”顾越安嗓音冷淡。   “那好,那我要你成亲完,立即就替秦箴解蛊。”卿娆盯着顾越安的眼睛道:“如果你连这个都不同意,那我们的约定就此作废。”   “总归秦箴还能靠我的血活几个月,待这几个月完了,我就同他一起去死。”   “殿下!”顾越安嗓音发颤:“好,我答应你。”   “殿下,你是知道如何折磨我最痛。”   卿娆闭了闭眸子,如果可以,她也不想和顾越安变成今天这样。   “还有吗?”   “第三。”卿娆嗓音干涩,喉咙有些发疼:“此事不能告诉秦箴。”   “呵呵。”顾越安咬着牙:“殿下对他,果真情深义重。”   “那这些,能做到吗?”   “殿下既然说了,自然能做到。”   “我累了。”卿娆闭上眼,摆明了是不愿再说话,许是今日情绪起伏太大,她只觉脑中昏沉的厉害,恨不得立刻睡过去才好。   顾越安没说话,抿着唇转身出去了。   听见顾越安出去的脚步声后,卿娆便陷入了极沉的睡眠中,因此也不知道顾越安竟是去而复返。   他蹲在榻前,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卿娆的睡颜,一颗心又酸又甜,目光似乎怎么看也看不够。   “殿下...”男子克制而又痴迷的嗓音低低传出。   他伸手握住卿娆垂在身边的手,紧紧将脸颊贴了上去,缓缓闭上眸子。   殿下,如果能得到你的垂怜,我多么希望今日中蛊之人是我。   哪怕这世上再无解药,我也心甘情愿,无怨无悔。   顾越安贪婪地望着卿娆的脸,在榻边枯坐了一夜,就连姿势都不曾换过,直到天色将明,他才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出了院子。   卿娆睁开眼时,一旁的婢女早就侍立在侧,将梳洗的一应用品都捧了进来。   “这是什么?”卿娆目光落在那套红白相间的赤陇族服饰上。   领头的小姑娘灵思笑道:“姑娘穿着的那套衣裳已经送去洗了,这是郎君命我准备的。”   卿娆点了点头,虽是有些排斥却也应了下来。   “你们郎君呢?”   灵思扶着卿娆起身,一边替她将衣裳穿好一边笑吟吟道:“郎君去了族长那边,应当很快回来了。”   卿娆应了一声,从灵思手中接过漱口的茶盏,试探问道:“昨儿个夜里,外头可有什么事?”   “什么事?”灵思歪了歪头,想了半晌,有些迷惑道:“不曾听闻什么事。”   她笑道:“姑娘放心吧,咱们陇园规矩森严,不会有人有胆子闹事的。”   闻言,卿娆这才放下心来,可放下心的一瞬间,又升起一股不舒服,秦箴昨夜,竟是不曾来找她么。   正想着,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便是男人修长的手指撩开珠帘,顾越安含笑步了进来:“殿下起了?”   卿娆点了点头,听见身旁灵思噗嗤笑了一声。   顾越安慢悠悠坐在椅子上,望着卿娆梳妆,随口问道:“笑什么?”   灵思脸蛋一红,羡慕地望着卿娆道:“奴婢笑郎君和姑娘,瞧着便像是婚后的小夫妻,甜蜜得很呢。”   卿娆和顾越安皆是一愣。   顾越安当先缓过神来,笑道:“你倒是个会说话的,自去领赏。”   “是。”灵思高兴地应了下来。   赤陇族中不像外头那般崇尚打扮,发髻也梳的格外简单。   卿娆满头乌发被灵思用两根鲜红流金的发带束成高髻,余下的发带长长垂在脑后,好看极了。   顾越安打量了一番,笑道:“殿下这般打扮,倒叫我想起初识的日子了。”   他和卿娆初识的时候,卿娆便是一副活泼的模样,只是后来...   顾越安唇边笑意缓缓敛去,冲卿娆伸出手道:“走吧,婆婆要见你。”   卿娆看着那只如白玉修竹的手,忍不住皱了皱眉,再一瞥见四周婢女的目光,终是忍着心中的不适搭了上去。   只是刚站起身,她便顺着顾越安的袖子往上,挽住他的小臂。   顾越安见状也并未多话,只是微微垂了垂眸子。   踏出院子,卿娆一边走一边压低了声音问道:“婆婆寻我做什么?”   顾越安侧首道:“婚典的事。”   说着,他另一手拍了拍卿娆的手背:“待会儿无论我说什么,你都不要反驳,只顺着我的话便是。”   卿娆知晓顾越安说的是正事,也未犹豫就应了下来。   西厢房和主院的距离很近,说话间便到了主院门口。   照旧是灵秀姑姑等在门口,临进门前,顾越安低声道:“秦箴也在里头,殿下可别露了异色。”   说完,他似是提前预知了卿娆的动作,不等她抽手便将卿娆挽住他胳膊的手紧紧压在臂间。   卿娆甚至来不及反应,整个人就被顾越安带进了房中,灵谷和秦箴此时正面对面坐着,闻言侧首望了过来。   二人不约而同地将视线停在卿娆挽着顾越安的手上,灵谷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秦箴目光落在那只素手上,眸中涌动着危险和一丝几不可见的阴狠。   灵谷将秦箴的异样尽收眼底,却是含笑冲卿娆二人笑道:“哟,瑾之媳妇儿来了,快过来叫婆婆好好瞧瞧。”   卿娆飞快地看了秦箴一眼,将手从顾越安臂间抽开,快步走至灵谷跟前,轻声道:“婆婆。”   灵谷点点头,上下打量卿娆一番,笑吟吟道:“不错,是个好孩子,昨夜可还睡得好?”   卿娆颔首应下:“有劳婆婆关心,自然是极好的。”   “那就好。”灵谷意有所指地瞥了顾越安一眼,嗔怪道:“瑾之那小子,房中向来简陋的很,我听他说,你是个精贵人,还担心你睡他那个屋子睡不惯,睡得惯就好。”   话落,便听一旁传来砰的一声。   卿娆转过头去,就见秦箴面色如常,冲二人含笑道:“不好意思,手劲大了些。”   他手中握着的那只茶盏,不知何时碎成了数片,将手划得鲜血淋漓。    第91章 吃醋   见众人望过来,秦箴几乎半点也未看卿娆一眼,慢条斯理地接过一旁婢女递来的帕子,将手中血迹擦净。   灵谷意有所指地望了卿娆一眼,再转头看着秦箴时,笑道:“这东西碎了事小,可千万莫要伤着自己了。”   秦箴含笑不语。   不知怎得,卿娆心中有些忽上忽下,她知道秦箴是在闹情绪,可是眼下她却也半点法子没有。   顾越安上前轻轻握住卿娆的手,冲一旁的婢女吩咐道:“去取伤药来。”   “不必了。”秦箴淡淡道:“这点小伤,过会儿就好了。”   “这怎么行。”灵谷朝一旁的婢女递去一个眼色,那婢女连忙出去了。   灵谷这才道:“再过些日子,就是瑾之的成婚大典,定是少不了贵客出席,贵客还得保重身子才是。”   “哦?”秦箴慢悠悠望了望二人,似是漫不经心道:“不知顾郎君,是和谁成亲?”   此话现在问来未免有些此地无银,灵谷当即笑道:“当然是...”   “婆婆。”顾越安适时打断道:“贵客还伤着呢,还是先说要紧事。”   灵谷轻笑一声,目光意味深长地从顾越安身上收回,笑盈盈道:“听闻贵客身中鸳鸯血蛊?”   她侧眸扫了眼四周伺候的婢女,众人皆会意退了出去。   秦箴颔首道:“正是。”   “这鸳鸯血蛊乃是我族中的秘蛊,按理来说,是不肯叫外人知晓的,只是瑾之说了,你是他媳妇儿的救命恩人,因此我这个做婆婆的,自然也不能袖手旁观,这蛊,老婆子我愿意替你解了,只是你还需保证,这事儿万不可叫旁人知晓。”灵谷脸色有些郑重,嗓音却是和蔼轻缓的。   “媳妇儿?”秦箴转过目光,勾了勾唇:“不知顾郎君,是何时同夫人成的婚?”   方才灵谷话一出口,卿娆便皱眉望向顾越安。   顾越安不着痕迹地抓了抓卿娆的袖子,凑近她道:“婆婆那儿,我也管不住,眼下还是替秦箴解蛊要紧。”   卿娆垂下眼,将心中的这股怒气强压了下去。   灵谷笑道:“贵客误会了,今日老身唤他俩来,便是为了择个好日子的。”   “说来也是巧了,老身还有个不成器的表外孙女,也在同一天成亲。”   说完,灵谷似是才反应过来,冲秦箴有些歉意道:“这解蛊要准备的东西繁琐,只得劳烦贵客耐心等等,待东西准备好了,老身第一时间便会知会贵人。”   秦箴轻笑了一声,漫不经心的应了。   灵谷这才满意颔首,转而冲顾越安和卿娆道:“瑾之,你也要替你媳妇儿好好感谢贵客才是。”   话音未落,秦箴忽地站起身,目光轻嘲地从二人面上划过,冲灵谷道:“在下还有事在身,便先行告退了。”   “至于令孙的成亲大典,在下定会好好观摩。”   说着,秦箴提起脚,大步经过卿娆身边,半点也未看她一眼。   灵谷含笑应下,冲卿娆道:“瑾之媳妇儿,你去送送贵客。”   卿娆自然一口应下,提步便追了出去。   顾越安眉头一皱,正要跟上去,却被灵谷叫住:“瑾之,你留着,我还有话问你。”   卿娆跨过门槛时,几乎只能看见秦箴的背影。   她几乎想也不想就跟了上去,一把抓住了秦箴的衣袖。   秦箴顺着那股力道转过身,垂眸看着卿娆,勾唇道:“这么急追出来找我,不怕顾郎君吃醋么?准...顾少夫人?”   “秦箴!”卿娆有些受不了他口中奚落的语气。   “怎么,我说错了?”秦箴脸色一变,皱眉想要甩开卿娆的手,提步就走。   外头的婢女小厮不少,见状都望了过来。   到底是在旁人的屋檐下,她们还有求于人,卿娆不敢将事情闹大,只能小心翼翼跟了上去,再次扯住秦箴衣袖道:“你别生气呀。”   秦箴轻嗤一声,只是这回倒是没再将卿娆的手挥开。   二人就这般回了秦箴住着的雅轩。   刚一进门,卿娆便迫不及待道:“秦箴,你听我说。”   “说什么?”秦箴转过身,将房门关上,才似笑非笑道:“说我明媒正娶,告祭天地祖宗的妻子,是怎么要同旁人成亲的?”   卿娆一见他这脸色,就知道他气的不轻,当即抓住秦箴的衣袖晃了晃:“秦箴,你别生气了呀。”   “这...这说来话长,你听我慢慢说好吗?”   秦箴转过身,淡淡瞥了她一眼,并不说话。   卿娆心中叹了一口气,连忙将昨日之事一五一十说了个干净,末了才道:“不过是演场戏罢了,到时你先将我阿父的位置记住,等你蛊毒一解,咱们就离开这个地方。”   “眼下,就当是为了我,暂且忍一忍,不好吗?”   “没了?”秦箴目光沉沉。   卿娆拧眉,不知道他还想听什么。   秦箴见她真不明白,也不催促,就坐在桌边慢悠悠地替自己倒了盏茶。   卿娆见他手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竟还有心思饮茶,不由得急道:“秦箴,你先给伤口上了药再生气。”   “你昨夜为什么不回来?”   卿娆一怔,下一瞬男子的手掌便钳住了她的下颌,迫着她对上那双黑黝黝的眼睛:“嗯?”   卿娆心中一叹,伸手握住秦箴手腕:“我昨夜是想回来的,只是族长命人将那门关了。”   她目光注视着秦箴,轻声道:“那门有多难开,你难道不知道吗?你都过不来,我怎么出得去。”   果然,此话一出,那大掌便松了下来。   秦箴带着些气性的嗓音道:“阿娆就这般自信,我会过去寻你?”   听见这个称呼,卿娆松了口气,知晓他是不生气了。   “这个自信不是你给我的吗?”   话音未落,卿娆便落入一个充满龙涎香气的怀抱,秦箴将头埋在她颈间,闷闷道:“阿娆,我好难过。”   卿娆身子一僵,旋即拍了拍秦箴的手臂,便听他道:“我好想现在就带你走。”   “什么狗屁蛊毒,老子不解了。”   “大不了就让那蛊虫吃了我好了。”   “阿娆,我见不了你和顾越安在一起,你知道吗?刚刚我看见你挽着他,我杀人的心都有了。”   “阿娆,阿娆,你是我的。”   秦箴脑袋砸卿娆颈间拱了拱,蹭的她发痒。   天知道他昨夜有多想砸了这院子,可行动的前一刻却忽然记起来,卿绝还在顾越安的手里。   他不敢搞砸了一切,让卿娆从此恨上他。   卿娆能感受到秦箴的无助与痛苦,只是眼下她也只能轻轻抚了抚秦箴的后背,安慰道:“再坚持一下好不好?”   她退开一步,看着秦箴的眼睛道:“长庚,我想和你在一起,在一起很久很久,就算是为了我,再坚持一下好不好。”   “只要你解了蛊,救了我阿父,我们就一直在一起,再也不分开。”   卿娆说完,却并未得到意想中的回复。   她偏了偏头,抬起眼,却见秦箴一双眸子亮的吓人。   “阿娆,你再说一遍,把方才的话,再说一遍。”秦箴眨着眼,目光热烈地仿佛能灼烧人。   卿娆脸色一红,下意识将脸撇向一边:“好话不说二遍。”   秦箴猛地将她抱住,低头吻上卿娆柔软的唇舌,控制不住地在她身上索取。   这个吻一开始凶猛而又热烈,像极了秦箴这个人,横冲直撞。   过了几十息,秦箴的动作变得温柔极了,几乎是在舔舐卿娆的唇瓣。   良久,他才将人放开,额头轻轻抵住卿娆,闷声道:“阿娆,我好开心。”   他没想过自己这辈子竟还能听见卿娆说她愿意,为了这句话,就算是让他再中十次,一百次蛊虫也无妨。   卿娆耳尖通红,推了推秦箴,却被他抱得更紧,无奈道:“那你乖乖的好不好。”   秦箴眯了眯眸子:“你还要跟他住在一起。”   “虚以为蛇罢了。”卿娆捧起秦箴的脸,轻声道:“别忘了,灵越还给你下了药,你在外面也要装的像一点,嗯?”   秦箴有些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忽而又斜着眼道:“卿娆,你不会骗我吧?”   卿娆伸手就敲了敲秦箴的脑袋:“你到底在想什么?”   秦箴被她打了一记,有些委屈,他被卿娆骗了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万一这次她是为了和顾越安在一起才这般...   他不敢想下去,只是她说,他就信,永远相信。   卿娆看见他眼底的恐惧,无奈一叹,仰头讨好地吻了吻他的唇角:“这下相信了?”   说完,卿娆贴在秦箴怀中,忽然想起一事:“殷长空呢?”   “他去替我办事了。”秦箴挑起卿娆的一缕发丝,在指间绕成一圈一圈。   卿娆轻轻嗯了一声,脑中飞速转着:“殷长空可跟你提起过灵汐?”   秦箴偏了偏头:“没什么印象。”   卿娆皱了皱眉,抬眸道:“那就现在给我好好想,我要知道关于灵汐的每一句话。”   秦箴被瞪了一眼彻底老实下来,乖乖回忆起来。   与此同时,雅舍外,顾越安缓步到了近前,问外头的婢女道:“贵客和少夫人可回来了?”   那婢女点点头,小心觑着顾越安的神色道:“方才便回来了,只是...”   顾越安淡淡看她一眼,那婢女紧接着道:“只是方才少夫人和贵客的脸色,实在都不算好,奴婢也实在不敢进去打搅。”   孤男寡女独处一室,还是那样的身份,这婢女害怕说错一句就触了顾越安的怒气。   顾越安淡淡看她一眼,温和道:“既然少夫人和贵客有话要说,你就别去打搅,等她出来,你告诉她,我有事寻她。”   那婢女诺诺地应了下来。   顾越安抬眸望了眼紧闭的房门,转身离开。    第92章 婚期   外面的动静自然瞒不过屋子里的人。   秦箴几乎是在听见顾越安声音的一瞬间便挑了挑眉,卿娆没好气地嗔了他一眼。   待顾越安走后,秦箴才紧了紧搂着卿娆的手臂,哼道:“叫他一直等着才好。”   “长庚。”卿娆拖长了语调,提醒道:“顾越安...他其实也不算个坏人...”   “阿娆!”秦箴控诉道:“你竟然在我面前替他说话,你忘了我身上的蛊毒是如何中了的吗?”   “不过是灵越自作主张而已。”卿娆有些无奈,见秦箴依旧含怒,忍不住捏了捏他耳垂,笑道:“顾越安到底帮过我,长庚,如果能留他一命...”   秦箴看见卿娆眼中的忧虑,几乎没怎么思考就应了下来,凑至卿娆跟前道:“阿娆如此心软,以后可如何是好?”   卿娆轻哼一声,视线一转,瞥见秦箴手上的伤口竟然已经止住血,不由得有些惊讶。   秦箴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不以为意道:“我自小身体就比旁人好一些,恢复速度也快些。”   “嗯。”卿娆应了一声,担心秦箴再跟顾越安杠上,便叮嘱道:“这些日子,你若是得了空,记得替我多注意着灵汐那边。”   既然灵汐想要她杀了灵越,不可能一直没有动作。   秦箴蹙起眉头:“你怀疑她不对劲?”   卿娆抿了抿唇,思索道:“也不是不对劲,只是觉得,她那样的性子,会为了殷长空来寻我,实在是有些奇怪。”   秦箴闻言,眼中也若有所思。   卿娆怎么说,他便怎么做。   两人谈完正事,又在一起腻了好一会儿,卿娆才起身道:“行了,我也该回去了。”   秦箴依然恋恋不舍地拉着卿娆的手:“那你亲亲我再走。”   卿娆脸色一红,一见秦箴满脸期待,压下心中的不好意思,飞快在秦箴唇上啄了一下。   秦箴指尖摸了摸卿娆方才亲的位置,笑道:“真想叫你永远都不离开。”   “行啦。”卿娆嗔了他一眼,起身准备离开。   刚出房门,婢女便将方才顾越安留下的话告诉卿娆,卿娆只淡笑道:“我知道了。”   说罢,便提起脚步往西厢房的位置走,脑中想着,她要不要借机出一趟陇园,否则就算灵汐想做什么,能进得来陇园吗?   她顺着长廊一路跨过四进院与五进院相连的那道小门,便瞧见前面立着个人影。   卿娆眯了眯眸子,脚下一停。   灵越在此处等了许久,好容易见着卿娆,正想迎上去,不等提脚,想到二人之间的关系,忍不住咬了咬唇道:“我...我想找你说说话,可以吗?”   卿娆淡淡看了她一眼,重新提步往西厢房去:“我不觉得我和你有什么话要说。”   要说对灵越半点怨恨都没,那肯定是骗人的。   如果不是灵越给秦箴下了蛊,她和秦箴如今也不会是这般受制于人的状态。   卿娆目不斜视,从灵越身边经过。   灵越似是再也忍不住,伸手拽住卿娆衣袖,拧眉道:“就一会儿。”   卿娆歪了歪头,目光淡淡落在灵越拉着她衣袖的手上,面色冷漠。   灵越有些慌,依旧坚持道:“我...我以前做的事不好,算我对不住你,但是这事真的很重要,就算我求你的,和我聊聊不行吗?”   “姑娘?”   方才灵越和卿娆动静不小,惊动了一直注意着外头的灵思。   灵思一见是灵越拦住卿娆,连忙小跑着上前,小心翼翼瞅了眼二人,才道:“圣女,方才郎君说,让姑娘一回来就去寻他。”   灵越对卿娆的态度尚且算得上和善,可面对灵思就骄纵许多。   只见她蹙了蹙眉,不耐烦道:“我只是和她说说话而已,费不了多少时间。”   “可是...”灵思心下一急,犹豫着要不要回去请示顾越安。   卿娆看出来灵越是真的有事想说,便也扭过头冲灵思道:“你回去告诉瑾之一声,就说我和灵越姑娘有事相商,等等回去。”   说完,她才侧首望着灵越:“去哪儿说?”   灵越听见她答应,脸色一喜:“去我房中。”   灵越是赤陇族的圣女,房间也在五进院中,正是与顾越安所居的西厢房相对的东厢房。   一进东厢房,卿娆就知道灵越在族中的得宠程度。   整个房间中挂着的都是万金难求的鲛纱帘幔,既透气又挡风,任是再强的日光照进来也会变得柔和,而到了晚间,在月色下又能折射出亮光。   更别说整个屋中的摆设,无一不是上好的小叶紫檀制成。   卿娆自顾自在外厅的桌边坐下,冷眼看着灵越将婢子们都遣了出去,才慢悠悠道:“灵越姑娘想说什么,不妨直说。”   灵越在她面前站定,绞了绞袖子,咬牙道:“婆婆说的那事儿,不是我想的。”   “嗯?”卿娆一时没反应过来。   灵越见状,跺了跺脚,强忍着难堪道:“就是...就是说,让我给主上做妾那事儿。”   “那事儿并非我和主上的意思,是婆婆希望主上多照看着我些,你别多想。”   卿娆有些好笑:“你不喜欢顾越安了?”   灵越抬起眼,看着卿娆的目光有些难言,她几乎不需要揣度就能瞧出,卿娆并不喜欢顾越安。   想到这一点,她不免有些替顾越安不平。   她那么好的主上,这女人凭什么不喜欢。   灵越目光凌了凌:“我喜欢主上,可他不喜欢我,他只喜欢你。”   “我留在他身边是我自己的心思,与主上无关,往后你同主上成了婚,若是看不惯我,我也...我也可以走。”   她抿了抿唇:“但是...若是你不介意,我还是想要留在主上身边替他办事。”   卿娆被灵越的态度弄得有些迷糊:“你找我来,就是说这个?”   灵越被她语气中的轻视激出些怒气:“我不希望你误会主上,主上他,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他很早便知道我喜欢他,也拒绝过我,是我一厢情愿而已,我不想你误会他。”   卿娆轻笑一声:“我不会误会他。”   “那就好。”灵越垂了垂眸子,复又抬起眼看她:“主上比你那个秦箴好多了,你...”   “灵越姑娘!”卿娆打断她,冷了脸色:“我的事,还不需要旁人点评。”   灵越住了嘴,一时也无话可说。   倒是卿娆主动问道:“你和灵汐都是圣女,怎么她不住在陇园中?”   “她?”灵汐面上露出些嫌弃的意味:“就她,也算的上圣女?不过是些看不惯我的人寻来给我添堵的罢了。”   她面上露出些怪异:“灵汐拉拢你了?”   卿娆避而不答:“你不想当族长吗?”   灵越闻言,有些不自在地怂了怂鼻尖:“你问这个做什么?”   卿娆含笑道:“好奇而已。”   灵越侧首瞥了她一眼,坦然道:“不想。”   卿娆有些诧异:“为什么?”   “要做好族长很难的,我不适合。”灵越有些不在意地怂了怂肩:“再说了,当了族长就不能出去了,我还想跟在主上身边。”   话一出口,灵越有些懊恼道:“你别多想。”   “我不会。”卿娆轻笑一声,眸光从灵越身上扫了一圈,站起身告辞。   赤陇族这一届的两任圣女,倒是有些意思。   回到西厢房,顾越安正坐在外厅看书,日光照在他身上,颇有些岁月静好的意味。   卿娆一步步走到他身边,轻声道:“听灵思说你在寻我?”   顾越安轻轻嗯了一声,将手中的书放在桌案上,眉眼温和:“你再不回来,午膳都凉了。”   “你寻我就是为了这个?”卿娆有些诧异。   顾越安笑吟吟道:“难道不应该吗?”   说着,他伸出手,想要拉着卿娆去桌边,却被卿娆不着痕迹地躲开。   顾越安心下一酸,却也并未多说什么。   在桌边坐下后,顾越安将布菜的婢女都打发了出去,亲自夹了一块胭脂鹅脯放在卿娆面前,笑道:“你尝尝,这味道不比宫里头的差。”   卿娆顺从地咬了一口,入口酥香,的确不错,只是她向来不贪恋口腹之欲,也不太想吃第二块。   顾越安显然很了解这点,见她用的差不多,便将提前备好的一盏甜羹递了过去:“今儿个一早吩咐厨房熬的玫瑰燕窝牛乳粥,你尝尝。”   见她专心吃着,顾越安眉眼间浮上一抹满足之色。   瞧见卿娆放下碗筷,顾越安才道:“婚期定下来了,你瞧瞧可还行?”   卿娆接过帕子的手一顿,很快恢复如常,将嘴角擦净才道:“什么时候?”   “下月十七。”顾越安说完,眼睛便一眨不眨望着卿娆。   卿娆垂下眸子,算了算:“那还有一个多月的准备时间,五月十七,倒是个好日子。”   顾越安点了点头:“殿下还有什么想法或者要求吗?”   卿娆勾了勾唇:“没有,你看着准备就是了。”   说完,她偏过头,神色有些认真:“我可以先见见我阿父吗?”   顾越安脸上浮现出些许为难:“岳父大人如今不在族中,只怕赶过来也临近婚期了。”   “嗯。”卿娆点了点头,站起身:“还有事吗?”   顾越安有些愕然:“殿下这是有事?”   卿娆应道:“没事,不过是想出去走走,赤陇族神秘,既然来了便想去瞧瞧。”   说完,她有些好奇道:“是有什么地方不能去吗?”   “这倒不是。”顾越安站起身:“我陪殿下一道出去吧。”   许是担忧卿娆不喜,顾越安补充道:“族中有些人养蛊不讲究,我担心惊着殿下。”   卿娆点点头,目光落在那桌几乎没动过的午膳上:“你不再用些?”   顾越安一怔,很快笑开:“不必了。”   “哦。”卿娆转过身,当先朝屋外走去。   顾越安微微垂下眸子,快步跟了上去,她果然还是没想起来么。   五月十六,他的生辰。    第93章 试探   赤陇族的外围和普通的村庄几乎没有什么区别。   眼下正值四月,又在深山之中,天气依旧有些寒凉。   顾越安亦步亦趋跟着卿娆在族中闲逛,接过婢女奉上的披风,上前两步替卿娆系上。   卿娆任他动作,目光慢悠悠划过四周,笑道:“赤陇族,倒真算是个世外桃源。”   远离外面的喧嚣,自给自足的生活,十分宁静。   顾越安闻言一笑:“殿下若是喜欢,往后咱们便都待在这里。”   卿娆一笑,并不应答。   二人沿着族地的外围逛了一圈,卿娆忍不住指着不远处的桃树问道:“为什么外面都要种一圈桃树?”   顾越安掀起眼皮看了一眼,解释道:“不是桃树,这树叫做樱雾,瞧着和桃树很像,但是它的叶子是蛊虫的食物。”   “还有便是,这些树瞧着杂乱无章,其实是个阵法,若是不熟的人贸然进来,只会被困在外围的迷障中。”   卿娆有些意外:“这样的机密,告诉我没问题吗?”   顾越安轻声一笑:“只要是殿下想要的,瑾之都愿奉上。”   卿娆笑了笑,并不说话。   顾越安知晓她不信,也不多说,只静静陪在她身边。   二人逛了没多久便遇见一对熟人,不远处一对身着赤陇族服饰的男女正朝着二人走来,正是灵汐和灵苏。   灵汐几乎远远地便朝二人挥了挥手,朗声道:“娆姐姐!”   卿娆勾了勾唇,带着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含笑冲灵汐点了点头。   灵汐就像一只快乐的小鹿一般奔了过来,整个人扑进了卿娆怀中。   在她身后,灵苏小跑着跟上,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顾越安淡淡看着灵汐动作,不着痕迹的后退一步,只是目光依旧注意着卿娆。   “娆姐姐!你怎么都不来找我玩,我可是想了你好久呢。”灵汐拉着卿娆的袖子微晃,一双眼睛水灵灵的好看极了。   在她身后,灵苏一脸憨笑望着这边,乖巧地在一旁等着。   顾越安皱了皱眉,刚想上前将灵汐从卿娆怀中拉开,就看到卿娆望过来的神情,抿唇收了动作。   卿娆眸光一闪,垂眸望着贴着她的灵汐,似笑非笑道:“昨儿个才回来,今日我就出来寻你了,这还叫不找你么?”   灵汐眨了眨眼:“真的?娆姐姐没骗我?”   卿娆佯装要将手抽出来道:“既然灵汐不信,那我便回去好了。”   “诶~娆姐姐别!”灵汐连忙将她胳膊抱住,急声道:“我还有东西要给娆姐姐看,你别回去。”   卿娆这才收了势,偏头道:“哦?”   “真的!”灵汐眨了眨眼:“就在我家里,很近的!娆姐姐跟我一起去,好不好?”   “这...”卿娆有些为难地望了眼顾越安。   顾越安眉眼温柔:“我陪你去。”   灵汐闻言脸上露出些不甘愿:“娆姐姐,我只邀请了你一个人。”   “那就都别去。”顾越安淡声道,递给灵汐一个警告的眼神。   要让灵汐单独将卿娆带走,他不可能放心。   灵汐冷冷哼了一声,拉着卿娆的手快步朝自己家走去。   灵汐家和陇园几乎可以算得上天差地别,相比陇园的庄严大气,灵汐家甚至连普通房屋都算不上。   外头是用泥土垒的墙壁,屋顶也是用最简单的木材顶了些瓦片。   到了门口,灵汐有些局促道:“我家里比不得陇园,娆姐姐可不要嫌弃。”   卿娆笑道:“自然不会。”   灵汐好像这才放心,拉着卿娆一边往里走,一边大声唤道:“阿娘,我带着朋友过来了。”   “小汐?”女子温柔的嗓音传来。   卿娆被灵汐拉着往里走了走,就见一张简朴的石桌旁,一名身着淡蓝色窄袖长裙的中年女子正摸索着择菜。   灵汐有些紧张地看着卿娆道:“娆姐姐,我阿娘的眼神不太好,你千万莫怪。”   卿娆目光从那女子无神的双眼扫过,压下心中的不适道:“自然不会。”   灵汐一双眼弯了弯,笑嘻嘻道:“阿苏,你带着顾郎君陪我阿娘说说话,我带着娆姐姐去后头。”   说完,不等灵苏和顾越安应话,便拉着卿娆往里走。   顾越安下意识想要跟上,却被卿娆一个眼神阻止了,只得停了下来。   灵汐一路拉着卿娆回了自己房间,房间虽小,却五脏六腑俱全,瞧着便是精心收拾过的。   进了房间,灵汐脸上的天真敛去不少,她勾唇望着卿娆,慢悠悠道:“上回的事,我猜娆姐姐是考虑清楚了?”   卿娆笑道:“你倒是聪明。”   “那当然。”灵汐眨了眨眼:“毕竟在这族中,除了我,也不会有人真心帮姐姐了不是。”   卿娆看着灵汐的眸色一深,似笑非笑道:“灵汐,你比我想象中的,要成熟很多。”   灵汐笑着的脸色一僵,很快释然道:“娆姐姐是想说我心机深沉?”   她苦笑着抬起头:“我家的状况你也看见了。”   “我六岁就没了父亲,母亲又眼盲,如果不再心机深沉些,要如何活的下来。”   卿娆不以为意,提起另一事道:“我看那个叫灵苏的郎君很喜欢你,你为什么不跟他在一起。”   灵汐脸上很快闪过一丝嫌弃,若非卿娆一直紧紧盯着她,定然发现不了。   灵汐轻笑道:“阿苏哥是对我很好,只是...只是我也没想到,会忽然喜欢上一个外人。”   她口中的外人,二人自然是心知肚明。   卿娆试探道:“灵苏知道殷长空的存在吗?”   灵汐摇摇头,似是害羞地低下头,飞快换了话题:“娆姐姐今日来找我,可是应下我的提议了?”   卿娆勾了勾唇,点头道:“这是自然。”   “只是...”卿娆有些纠结道:“你也知道,我一个弱女子,怎么对付的了灵越。”   灵汐眼中很快闪过一丝轻嘲,旋即很快压下去,提议道:“娆姐姐自是不好下手,可娆姐姐身边的那位,可是武艺高强的很呐。”   “你是说秦箴?”卿娆笑了笑,有些无奈道:“说来也不怕你笑话,他自从看见我和瑾之一起回府,对我的态度就有些...”   她语焉不详道:“今儿个早上闹腾起来,还伤了手,要我驱使他,眼下实在是...哎。”   卿娆摇了摇头,看着灵汐的眸中闪过一丝亮光,似是想到什么极好的办法:“不过灵越经常来找瑾之,若是姑娘给我一些能一击致命的蛊虫,说不得...”   “不行!”灵汐赫然打断卿娆的话,语气稍重,吓得卿娆一怔。   见状,灵汐很快回过神来,软了嗓音道:“娆姐姐,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族中人对蛊虫的手段太过熟识,若是我出手的话...”   她话未说完,意思却格外明显。   若是灵汐出手,灵越死不死得了不一定,族中人却都知道是她做的,这显然对她不利。   卿娆改了口风:“那若是换成下毒...”   “呵——”灵汐轻笑一声:“灵越从小就和蛊毒混在一起,寻常的毒,绝对是奈何不了她的。”   许是嫌弃卿娆蠢钝,灵汐下意识道:“听闻那位秦郎君非常中意娆姐姐,这男人嘛,哄一哄,他还不什么都听你的了。”   “想必只要娆姐姐略施小计,就能搞定此事。”   卿娆轻笑着摇摇头:“哪有那么容易。”   见她这般无用,灵汐忍不住道:“娆姐姐不试试怎么知道?”   卿娆估摸着火候到了,有些遗憾道:“若是殷长空和麒麟卫的人在此还好,我总是能驱使他们去做,只是如今却也...”   灵汐哼道:“姐姐怕什么,说不得他们很快就到了呢。”   卿娆眨了眨眼:“姑娘这是知道什么?”   灵汐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只是见着卿娆眼中的好奇,也透露了几分:“不过是我猜测的罢了。”   “临行前,殷长空从我这儿拿了不少解瘴毒的药丸,当是要带人进来。”   卿娆点了点头:“那就好。”   瞧见她这没用的样子,灵汐心中生出一股鬼火,从袖中掏出一个东西扔给卿娆:“若是你实在找不到机会朝灵越下手,待到人打进来了,你就想法子将这瓶子里的东西扔到灵越身上,知道了吗?”   灵汐脸色格外沉重:“记住了,除了要用的时候,这个瓶子任何时候不能打开。”   卿娆乖巧地应了下来,旋即问道:“那秦箴的蛊,姑娘何时能解?”   灵汐皱眉,她这一点儿差事不干,倒指使起自个儿来了。   “那解药难制,我还需准备些日子,待我将东西备好,定是头一个知会姐姐。”   卿娆有些恋恋不舍地应了下来:“那好吧。”   正事说完,灵汐几乎有些迫不及待地将卿娆送走。   卿娆看出她眼里的不耐却只做未觉。   外头,顾越安安静地坐在桌边等他,身旁是还在择菜的灵汐母亲和灵苏。   听见脚步声,灵汐母亲抬起脸,露出个格外和蔼的笑:“小汐,可是聊完了?”   灵汐笑着点点头,凑到那妇人身边,撒娇道:“嗯嗯,我和娆姐姐说了好久的话呢。”   “只是现在天色不早了,娆姐姐要回去了,我还真是舍不得。”   “你这丫头。”那妇人无奈一笑,接着抬起头朝着卿娆的方向,双眼无神道:“这位姑娘,顾郎君,不若留下来吃饭吧,我虽然是个瞎子,可这做饭的手艺却是不错的。”   “阿娘——”灵汐拉长了语调道:“娆姐姐和顾郎君还得回陇园呢。”   此话一出,那妇人的脸上果然多了些尴尬,连忙道:“是是是,那我就不留你们了。”   顾越安和卿娆皆站起身,含笑告辞。   待出了灵汐家,二人慢悠悠走在路上,天色逐渐变暗。   顾越安扭过头,看着月色下的卿娆良久,才轻声道:“殿下想知道什么,直接问我不是更好?”    第94章 博弈   卿娆扭过头,见顾越安笑的格外温柔,只是眼里却有压不住的忧愁。   她心尖跳了跳,轻叹一声:“瑾之,何...”   “殿下!”顾越安适时打断了卿娆未说完的话,这样的话他听了太多,实在不想再听。   他上前两步,越过卿娆,缓缓开口道:“我虽不常回来,却也对灵汐有所耳闻。”   “她出身不好,制蛊的天赋也算不上强,却格外努力。”   “赤陇族不排斥族人外出,只是族内的人习惯了这样安宁的生活,非必要情况下,是不会出去的。”   “只是灵汐不同,她是个很有主意的姑娘,才区区八岁的时候,就跟着出去采买物资的族人混到了外界。”   卿娆回过神,连忙跟上了顾越安的脚步,静静走在他身旁。   顾越安侧眸一笑,负着手慢悠悠踱步,继续说道:“她到底年纪小,做事情不干净,很快叫人发现了。”   “她将自己养的蛊虫卖了出去,换了很多外头的吃食回来。”   卿娆有些心惊,八岁的小女孩,就敢卖蛊虫这样的东西。   顾越安轻飘飘看她一眼,仿佛知晓她心里在想什么,笑道:“好在灵汐向来是个安静努力的小姑娘,她做出这事儿,大家都只觉得是她日子苦,想要帮帮她母亲,并未往心里去。”   “我常年待在外面,就算回来也多是去见婆婆,并不非常留意灵汐。”   “可后来我发现,灵汐在族中的名声越来越好,无论是谁提起她,都说这是个努力的好姑娘。”   “和她比起来,灵越骄纵跋扈,实在不得人心。”   “但是赤陇族,这么多年来,无论圣女如何顽劣,只要她活着,就一定不会出现改立圣女的情况。”   “灵汐不知道给族中人吃了什么迷魂药,竟是叫不少人跳了出来,撺掇着要另立圣女。”   “这有什么错吗?”卿娆有些不解:“灵汐想要做圣女,想要继承族长之位,只要不伤害旁人,难道不是正常的么?”   “可他真的没有伤害旁人吗?”顾越安眸光闪了闪:“在灵汐成为备选圣女后,我隐隐觉得有些不对,派人去好好查了查。”   “你猜我发现什么了?”   “一开始接近灵汐的那些人,皆是家中的孩儿无故死去,灵汐又日日前去看望他们,这才熟识了起来。”   “你的意思是?”卿娆似是猜到了什么。   顾越安笑道:“我也没有证据,只能查到那些孩子都和灵汐有过交集,只是族中人也查过,他们身上,没有任何蛊虫的痕迹,也没有毒素,瞧着真像是无故暴毙。”   “而灵汐,大家都知晓,她并没有那样的天赋。”   “只是我觉得,此女心机深沉,殿下还是少和她接触为好。”   卿娆轻轻应了一声,掩下心中复杂的思绪。   见她情绪有些低落,顾越安不再多说,转了话题道:“明日一早,婆婆便会和族人宣布我们的婚事,殿下,若是你后悔的话,今夜就是最后的机会。”   他转过身,低下头望着卿娆,一字一顿道:“若是殿下今夜不反悔,那无论发生什么,我都定是要将婚典举行完毕。”   卿娆眸中划过一丝怔愣,他这是什么意思。   看见顾越安眼里的认真,卿娆默了半晌,才道:“如果我反悔,那你还会替秦箴解蛊吗?”   “不会。”顾越安薄唇微启:“殿下,我不是圣人,做不到那般慈悲。”   卿娆讽刺地笑了笑:“那你还来问我做什么?”   顾越安轻笑一声,答案已经不言而喻。   二人踩着月光,往院内去着,经过四进院时,卿娆脚下一顿,手腕当即被人抓住。   她顺着力道回头,却见顾越安温柔道:“殿下,到成婚前,我希望你只陪着我。”   卿娆抿了抿唇,有些不悦。   顾越安却似半点没有发现,依旧站在原处望着卿娆。   她不由得软了嗓音,试图安抚顾越安:“我只是同他说几句话,很快便回来。”   顾越安不语,只是一味地笑。   卿娆蹙起眉尖:“我连这点儿自由都没有吗?”   顾越安低叹一声,有些无奈道:“殿下就疼疼我,好吗?”   就这一个月,他要的,只是这一个月而已。   卿娆无奈,终是拗不过顾越安,同他一道回了院子。   院内,晚膳早就备好,见二人回来,婢女们连忙伺候二人用膳。   顾越安笑吟吟地替卿娆布菜,无论卿娆态度如何恶劣,他都能做到如沐春风,像极了包容任性妻子的丈夫。   卿娆没了脾气,用过膳便由婢女们伺候着上榻。   只是她刚一躺上去,往常识趣离去的顾越安却跟了上来。   卿娆抿唇道:“你这是做什么?”   “做夫婿的,难道不该和自己的妻子一道安歇吗?”顾越安理所应当。   卿娆却有些忍无可忍:“顾越安,你别得寸进尺,咱们可还未成婚呢。”   顾越安见她动了真怒,也不再强求,转身出了屋子。   有了这一遭,卿娆仰面躺在榻上,总觉得睡不安稳,脑中一直琢磨着灵汐和灵越的话,两人的脸不断在她脑中闪现。   不知过了多久,卿娆才无意识地昏睡了过去。   几乎是她睡过去的下一瞬,顾越安便出现在房内,目光淡淡地瞥了眼床脚的熏香,随手再扔了粒通红的药丸进去。   他熟练地走至榻前,将一身衣袍脱了个干净,仅着寝衣翻身上榻,将卿娆紧紧抱在怀中。   与此同时,四进院中。   一个高大的黑影从雅舍慢条斯理地出来,淡淡瞧了眼四周,确认没人后才提起一口气,脚尖几个起落离开陇园。   说来也多亏陇园只对五进院严加看管,对于其它院落倒是松散的很。   秦箴一路疾行至边缘的樱雾树旁,一边走一边用匕首留下记号。   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功夫,才堪堪出了樱雾树的包围。   刚一出去,赤陇山那浓白的雾障瞬间涌了上来,秦箴眉头微皱,仰头吹了个哨子。   很快,两道黑影飞快落在他面前。   麒一麒二几乎喜极而泣:“见过主子!”   秦箴应了一声,眼中染上些暖色:“近日可还好?”   麒二拍着胸脯道:“有劳主子挂心,属下们好的很。”   秦箴轻笑一声,转眸看着一向不怎么说话的麒一:“辛苦你了。”   麒一一板一眼地拱手道:“主子过奖。”   关切一番后,秦箴提起正事:“都见过殷长空了?”   麒一麒二点点头:“属下们能进来,也多亏了殷大人相助。”   “军粮的位置可找到了?”秦箴蹙眉。   “属下无能。”麒一低下头,脸色羞愧:“赤陇山实在是太大了,属下等在山中寻了好几天,又不敢打草惊蛇,实在是有些束手束脚,以至于到现在还一无所获。”   “无妨,不怪你们。”秦箴拍了拍麒一的肩膀:“整个陇州眼下都在顾越安的控制之中。”   “我曾经命人严查过前朝势力的足迹,几乎一到陇州便如泥牛入海般失去踪影,如今瞧着应当是被藏在赤陇山中。”   秦箴顿了顿,又道:“麒一,你沿着赤陇族的范围一点点往外探,顾越安还要用这些人,想来定不会将人藏得太远。”   更重要的是,他猜测,顾越安应当是将卿绝也和这些人藏在一起。   麒一连忙应了下来。   麒二有些急切道:“主上,那我呢?”   秦箴见他这幅模样,忍不住轻笑一声:“你随我一起回去,只是你只能留在樱雾树林中,小心注意着阿娆。”   “若是情况有变,一定要保护好她。”   “属下遵命!”麒二低首应道。   “陆蓝缨那头如何了?”秦箴眸色一变,他和殷长空相遇后便命他出山去和陆蓝缨汇合,现在算算也该到时候了。   麒一回道:“陆侯爷和殷大人统调了周围几个州的兵马,如今想来已经将陇州层层围困起来。”   “嗯,告诉他们,不要冒进,一定要切断陇州城和赤陇山的传讯手段,切莫打草惊蛇。”   “属下明白!”   “退下吧。”秦箴淡淡看了二人一眼,转身飞快隐入林中。   这一次,他要将那些不听话的势力一网打尽,此次赤陇山之行,倒是收益颇多。   待回到陇园,秦箴脚步不停,并未回到雅舍之中,而是继续摸到了四进院和五进院之间的那道玄铁门中。   他指尖顺着门的缝隙探了进去,试图用力将门推开,只是费了多次功夫那门都纹丝不动,倒是秦箴出了一身的汗。   秦箴气的抬脚便踢了玄铁门一脚,脚尖狠狠踢在门上差点疼的他嗷地一声叫出来。   没了法子,秦箴只能恨恨回到雅舍中。   翌日一早,灵谷便将族中的族老尽数召集在一起,宣布了顾越安将在下月十七同时娶妻纳妾的消息。   此话刚一出口,下方便由一蓄着长须的中年男子蹙眉道:“族长!此法万万不可!”   灵谷高坐祠堂主位,闻言瞥了他一眼:“灵盂,你急什么,老身话还未说完呢。”   “族长,这...这圣女身份尊贵,怎可嫁人为妾,便是那人...那人是您的亲外孙,也不能如此啊!”灵盂皱着眉,眼里尽是不认可。   “圣女身份尊贵?”灵谷讥笑一声,毫不客气道:“灵盂,想当初,是你眼巴巴地凑上来,说阿越不配做赤陇族的圣女,要我另立灵汐,怎么,如今在你眼里,阿越又身份尊贵了?”   “这自然不一样...”   “住嘴!”灵谷冷声打断他的话,慢悠悠环视一圈,“还有谁不赞同的,现在都给老身站出来。”    第95章 让位   灵谷在族中积威甚重,她话一出口,堂下人皆面面相觑,不敢再有人多说什么。   只是旁人不说,灵谷却不甚满意,她杵着龙头拐杖站起身,威严的眸子从下方诸人身上扫过,冷声道:“今日当着我赤陇族历代族长的面,老身给你们这个机会。”   “凡是现在站出来的,说出你们心中所想,老身一概不予追究。”   “可若是现在藏着掖着,后头再私自议论的,就别怪老身按着族规处置了。”   下方诸人有被灵谷眼神扫到的,皆是身子一颤。   不过灵谷既下了承诺,到底有一小半的人站了出来,小心翼翼地觑着灵谷的脸色。   灵谷轻哼一声,点了个看起来年纪最大的:“灵满,你是族中的老人了,你来说。”   灵满长得极为严肃,闻言上前一步,抬眸道:“族长,我认为不可。”   “且不说圣女自己是否愿意,我赤陇族向来是圣女为尊,若真是嫁给外头的男子做妾,那我赤陇族日后当如何自处。”   他一顿,态度有些软化:“原本,顾郎君是阿芙的独子,他同灵越成婚也是众望所归。”   “日后待灵越诞下一女,老夫自当尽心跟随,可...可眼下顾郎君心里头装着的,另有其人,届时...”   灵满这话说的不偏不倚,却也是不少人心中的顾虑。   灵越自己愿意贴上去倒不要紧,可牵连到整个族地,未免有些过分。   灵谷显然想到了这一点,她杵了杵拐杖,哼道:“你们以为赤陇族靠什么安稳度日?”   “赤陇族的确偏僻,可这么多年来,皆无外人可扰,还不是因为陇州城的庇护。”   “我将灵越和瑾之绑在一起,从某种意义上说,也是为了咱们族人的将来。”   灵谷正说着,外头传来一阵响动,众人蹙眉望去,便见灵越白着脸站在门口,不知听去了多少。   灵谷拧了拧眉,脸色一沉:“你怎么来了?”   灵越咬了咬唇,缓缓扫了一圈众人:“方才诸位叔婶说的,我都听见了。”   “我愿意放弃圣女的位置,交给灵汐。”   “灵越!”灵谷冷下眼色:“这里没有你说话的地方,还不赶紧退下去。”   “婆婆。”灵越头一次违逆灵谷的意愿,咬牙道:“婆婆对我的好,我都知道。”   “若是,灵汐做得好这个圣女,我自是愿意的。”   “至于婆婆担忧的事情,主上是个好人,便是不将我和他绑在一起,他也会尽力看顾咱们族人。”   “你懂什么!”灵谷冷下脸。   “族长。”灵盂忽然出声道:“既然灵越圣女自己提出让位,那倒也不失为一个办法。”   “灵盂。”灵谷提醒道:“咱们赤陇族,可还从来没有被废的圣女。”   “咱们赤陇族,可也从来没有甘愿与人为妾的圣女。”灵盂毫不示弱。   “放肆!”灵谷狠狠拍了拍桌案,眼中厉光直视灵盂:“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灵汐如今,还远远不够看呢。”   “呵——”灵盂冷笑一声:“族长分明是偏心灵越,还要我们将自己心中想的说出来。”   “总归说出来也没有用,族长何必还要走这个过场。”   灵谷的脸色一时难看的吓人,下方,灵满不赞成地望了灵盂一眼,冷声道:“灵盂,你放肆了。”   灵盂讪讪冷哼了一声。   灵谷淡淡扫了他们一眼,重新坐回主位上:“圣女之事关乎族运,老身自有决断。”   “但是灵越和瑾之的婚期,就定在下月十七,谁也不能阻止。”   “若是有人想在其中动些手脚,就莫怪老身翻脸不认人了。”   话音落下,众人里明显有人面有异色,终是碍于灵谷威压,小心退了出去。   灵谷冷冷看着杵在原地的灵越,开口道:“灵越,你留下。”   灵越知道自己惹了婆婆发怒,一时有些瑟缩,嗫嚅道:“婆婆。”   “你倒是好出息。”灵谷平静道:“你若是不愿意嫁给瑾之,何苦黏着他那么久,早说不就成了?”   “婆婆,我只是喜欢他,不想...”   “啪!”   灵越偏过脸去,整个人被巴掌打的一懵,不敢置信地抬起头:“婆婆?”   灵谷恨其不争道:“你以为我真是为了你那点儿儿女情长?”   “你若真是个聪明的,就不该私自对秦箴下手,你以为如今我是为了你么?”   灵越知道自己做错了事,只得低下头听灵谷教诲。   灵谷看了她一眼,凝声道:“你是我赤陇族的圣女,且不说这些年你跟在瑾之身边替他做了多少事。”   “光是你冲秦箴下了手这点,足以叫赤陇族永无宁日。”   “更别说,你还私下将他们带进族中,你觉得,往后咱们还有安宁的日子过么?”   灵越颤着睫毛:“婆婆的意思是?”   “如今我们只能站在瑾之这边,若是他赢了,有这门婚约在,总会念及些情分。”   灵越有些听不明白:“秦箴不是解完蛊就会走么?”   灵谷长长叹了口气,是她的错,将灵越养的不知世事,像极了她那个女儿。   “行了,你回去吧,今日我同你说的话,同旁人一个字都不要说起。”   “是。”灵越虽是不明白,却也乖巧地应了下来。   与此同时,正在西厢房的顾越安和卿娆二人也听说了祠堂中的事。   卿娆看着面前的一桌早膳有些出神,拧着眉细细思索。   见状,顾越安夹了块芙蓉糕放在她面前,温声道:“别担心,这些事与你无关。”   卿娆忽然问道:“族中支持灵汐的人很多吗?”   顾越安轻笑:“不多,但也不少。”   “灵汐这些年,很会收买人心,只是她天赋不高,又无血脉亲缘加持,成不了大气。”   “如果没了灵越呢?”卿娆有些沉重道。   “殿下是什么意思?”顾越安将筷子搁在一旁。   卿娆思来想去,终究是把灵汐给她的东西交给了顾越安:“灵汐想同我做个交易,她说将这东西下在灵越身上,她就能替秦箴解蛊。”   顾越安伸手接过那瓷瓶,指尖触及瓶口的木塞。   卿娆看见他动作不由得心口一颤,提醒道:“灵汐说,这玩意儿不能打开。”   “无妨。”顾越安垂着眼,修长的指尖捏住瓶身晃了晃,又凑近耳边听了听,良久,他才将瓶口的木塞凑至鼻尖嗅了嗅:“是泷花粉,里头应该是蚀心蛊。”   顾越安沉了沉眉,终是将东西还给卿娆:“这蛊是种杀蛊,你若是遇见危险,将塞子拔了扔在对方身上就行。”   卿娆皱眉:“你不收回去吗?”   顾越安一笑:“你留着防身便是。”   “那灵汐哪里?”卿娆有些犹豫。   “不必担心。”顾越安勾了勾唇,目光温和:“比起这个,我更好奇,为什么殿下要将此事告诉我?”   卿娆抬起眸子:“灵越虽然骄纵,但是心思较灵汐浅显很多。”   她们之间,她更相信灵越一些。   顾越安显然对此很高兴,伺候着卿娆将早膳用完。   待婢女们将东西收拾完后,很快有人捧了几套赤陇族的婚服来。   顾越安见卿娆皱眉,含笑道:“这些是我命人制好的婚服,大小都依着殿下的身形来,殿下可要试试?”   卿娆愕然:“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   顾越安触及她目光,格外坦然:“初到陇州便准备着了。”   说着,顾越安示意那些婢女们将东西捧在卿娆面前:“若是殿下没有喜欢的,也可吩咐她们重做,只是时间恐怕要来不及了。”   卿娆本就不是真心同他成亲,对婚服自然没有要求,随意指了一套:“就这套吧。”   她瞧着似乎有些眼熟。   顾越安却笑出声道:“殿下选的倒是同我心中一样,这花样子正是当初在京中成婚时用的花样子,只是那次被人搅了,这次可千万要顺利才是。”   卿娆抿了抿唇,没接顾越安的话。   她有些想秦箴了。   而此刻,雅舍所在的四进院中。   秦箴以手支颐,倚在桌边细细思索着东西。   适逢小厮们端了早膳进来,他目光从一个个恭谨的小厮面上划过,又落在他们端盘子的手上,忽然目光一顿。   他面不改色,看着众人将早膳摆好,才捏起玉箸随意尝了一口。   下面的小厮们见状都松了一口气,这些日子,谁不知道雅舍的这位爷最难伺候,见他老实用膳,都连忙往门口退去。   不料众人刚退了一半,就听秦箴道:“等等。”   小厮们心中一凛,皆顿住脚步,转身道:“贵客可是有何不妥?”   秦箴抬手指着案上的一道菜:“这是谁上的?”   小厮们面面相觑,终于有一人站出来道:“回禀贵客,正是小人。”   “你眼睛瞎了吗?”秦箴蹙眉,“这里头怎么搁了这么多白果,不知道爷我不吃这玩意儿吗?”   “小的这就给您换一盘。”说着,那小厮连忙上前去端。   其余的小厮见状,心中飞快松了一口气。   秦箴撇撇嘴:“不用了,你就站这儿,给爷一颗颗地跳出来。”   “是。”那小厮恭敬回道。   秦箴这才掀了掀眼皮:“你们都杵在这儿做什么?没有别的事儿做了么?”   其余小厮连忙哄散开。   见房中没了旁人,那挑着白果的小厮才低声道:“启禀圣上,暂时还未发现叛贼的踪迹。”   秦箴低低嗯了一声:“咱们的人混进来多少?”   “不足三个。”   秦箴蹙了蹙眉:“陆蓝缨和殷长空那边可有消息,什么时候能进山?”    第96章 前夜   那小厮将白果放在碟子上,垂着眼道:“殷大人和陆侯爷眼下已带着人到了陇州外,只是想要不惊动旁人地入山,还得缓着来,左右也要个把月的时间。”   秦箴皱了皱眉:“我知道了。”   那小厮挑完白果,冲着秦箴一礼,便小心退了出去。   秦箴留在原处,指尖轻点桌案,若有所思。   那头,灵越从祠堂出来后便魂不守舍,不知不觉就走到了顾越安和卿娆所在的西厢房。   卿娆此时正在院子里晒太阳,见灵越过来不由得挑了挑眉。   非是她不愿意出去,实在是不知顾越安抽了哪门子疯,只要是他不在,就不许她出门。   卿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灵越远远望见卿娆,本来想转身就走,却被卿娆叫住:“来都来了,不如过来聊聊。”   灵越下意识便想拒绝,不知想到什么,终是一步一步挪了过来。   一旁的婢女识趣地在卿娆身边摆了把椅子。   灵越坐下道:“聊什么?”   卿娆一时有些语塞,她确实也同灵越没什么可聊的,只是待着心烦罢了。   她歪头看了看灵越的脸色,格外惨白,不由得眯了眯眸子。   灵越有些不适地扭了扭身子:“你这般看着我做什么?主上呢?”   卿娆摊了摊手,含笑道:“你的脸色好像有些白。”   说完,她不着痕迹地在灵越身上打量。   灵越也不知怎得,神情不属的样子。   卿娆目光落在她虎口的两个血点上,神色一暗,张口道:“解药准备的怎么样了?”   灵越轻飘飘看了她一眼,没好气道:“放心吧,死不了。”   “你好像并不讨厌灵汐?”卿娆歪了歪头。   “我讨厌她做什么?”灵越皱了皱鼻尖,语气格外真挚。   至少听在卿娆耳中,这话应当不曾掺杂假意。   卿娆一笑,并没有说灵汐想要杀她的事情,反倒提醒道:“鸳鸯血蛊的解药,可是要取血?”   灵越拧眉,脸色一变,上下打量着卿娆:“你怎么知道?”   卿娆轻哼一声:“你要是不想让别人看出来,就自个儿伪装地好些。”   灵越抿了抿唇,不甘愿道:“有劳你提醒。”   二人说话的功夫,顾越安便从外头回来了。   灵越见状,连忙站起身道:“主上既然回来了,属下就先退下了。”   说完,不等顾越安回话便飞快出了院子,那背影更像是逃了出去。   卿娆目光落在顾越安鞋上沾着樱雾花瓣的泥,笑道:“出去了?”   顾越安轻轻嗯了一声,并未解释,朝卿娆伸出手道:“要出去走走吗?”   卿娆歪了歪头,见顾越安似是有话要说,自顾自站起身拢了拢外袍:“走吧。”   顾越安看着空着的掌心,笑着将手收回,领着卿娆出了院子。   有些奇怪的是,他并未带卿娆出陇园,而是沿着五进院一路朝里,直至看见一个密道入口。   卿娆看了看四周,几乎空无一人,她有些好奇道:“这是什么?”   顾越安难得卖了个关子,笑道:“去了你就知道了。”   顾越安修长的手指摩挲着墙壁上的几个凹处,屈指敲了几下,原本合拢的密道轰地一声打开。   卿娆抬起眸子,可以看到密道外面黑压压的林子,忍不住问道:“这是...赤陇山外面?”   “是也不是。”顾越安笑了笑,冲卿娆伸出手:“拉着我。”   卿娆顿了顿,伸手拽住他的袖子。   顾越安轻笑一声,没有勉强,带着卿娆往林子里走去。   卿娆疑惑道:“不能点个火把吗?”   “这是赤陇族历代圣女和族长制蛊的地方。”男子温和的嗓音响起,驱走了一些此地的阴寒。   卿娆忍不住一顿,惯性地望向顾越安。   顾越安并不看她,仿佛只是想要和卿娆闲聊,他拉着卿娆沿着一个方向慢悠悠走着:“赤陇族的圣女尊贵,地位也至关重要。”   “正因为如此,每一任的圣女必须是制蛊高手。”   “在她们满三岁后,所有人都会被送到这片蛊池。”   “所有人?”卿娆敏锐地抓住了顾越安口中的关键词。   “对,所有人。”顾越安扯了扯唇角:“在下一任圣女人选确认以前,无论族长和夫婿诞下多少个女儿,都要送到这里来。”   “那怎样才能出去?”卿娆呼吸一重。   “很简单,找到自己的本命蛊。”顾越安拂开一片叶子,眼前依稀可以看见一个石屋。   卿娆蹙起眉尖:“这是?”   “安全屋。”顾越安眉眼不变:“三岁的小孩,总不能刚进来就死了。”   所以赤陇族造了这么个地方,用来暂时躲避毒物。   卿娆有些不解:“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做什么?”顾越安低下头,看着卿娆的脸上有些失神:“带你随便看看。”   话落,他并不多话,拉着卿娆进了那个屋子。   卿娆刚一进去,就被屋中的景象震得有些发呆,倒不是里面有多少毒虫猛兽,反倒是,这个屋子极为温馨。   整个屋子都用兽皮铺了厚厚的一层,四周挂着做成饰物的各种兽牙兽骨。   顾越安拉着卿娆,径直走向一枚月牙形的兽牙项链,伸手将其取了下来,眼中流露出一丝怀念。   卿娆侧了侧头,并未开口。   顾越安却忽然将东西戴在卿娆脖子上,笑道:“这是我母亲留下的,可免去蛊毒入体。”   卿娆一怔,旋即伸手就想取下来,却被顾越安一把将手按住:“你说了灵汐和蚀心蛊的事后,我怎么想也觉得不安稳,你若是不收下此物,我可就不放心你出去了。”   “顾越安,这是你母亲的遗物。”卿娆拧眉。   如此有意义的东西,她实在不敢收。   “怕什么?”顾越安偏了偏头:“殿下不是答应过,要永远陪在我身边?若是这个东西都不敢收,难不成旁的也是骗我的?”   卿娆无言,只能暂时将手放了下来。   顾越安这才笑开,他隐在袖下的指尖微微一动,有黑影弹了出去,落在卿娆裙角上。   十。   九。   八。   ...   顾越安在心里默数,到了一的时候,他伸出手,接住了女子倒下的身体。   顾越安揽着怀中人,目光格外温柔缱绻。   他另一只手穿过卿娆腿弯,上前将人放在了屋内的床上,旋即低下头,静静看了看榻上的人许久,才转过身,走到一旁的角落中,拿起铁锹。   “应当是在这儿?”顾越安手里握着铁锹,走至西北角处踩了踩,接着将手中的铁锹狠狠铲了下去。   不一会儿,他便从土里挖出掌心大的一个黑色罐子,拨开上面覆着的红绸,浓浓的酒香瞬间溢了出来。   顾越安小心翼翼地捧着酒坛,从怀中取出一块白布,细细将罐口的泥土擦拭干净,这才拿着它走至榻边。   他随意坐在兽皮上,靠着床榻支起一条腿,忽地开了口:“阿娘,我带你媳妇儿回来看你了。”   “外头都说,成婚时要开一坛女儿红,虽然这酒不是我出生埋下的,却也姑且取个意头。”   “阿娘,儿子无用,我喜欢的姑娘很好,好到儿子光是看一眼都觉得美滋滋的,可惜她不喜欢我。”   顾越安低低地笑了一声,仰头灌下一口酒,辛辣带着一股热意从他的喉咙滑至小腹。   “阿娘,儿子或许很快就来寻你了,你可莫要怪儿子无用。”   他低下头,看不清脸上的神色,良久,一滴泪水狠狠砸在手背上。   顾越安就这般,一边自顾自说着话,一边将手中酒饮尽。   他站起身,痴痴看着榻上的卿娆,终是没有俯下身,在她唇上印下带着水色的一吻。   卿娆对这一切自然毫不知情,等她再度醒来的时候,已经回到了西厢房的榻上。   她睁开眼,只觉脑袋有些昏沉,依稀记得顾越安带她去了密林中的屋子,随后的事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卿娆微微晃了晃脑袋,就见顾越安正坐在一旁的桌边认真写着什么。   听见榻上的动静,顾越安抬起头,朝卿娆递来一眼,笑道:“醒了?”   他站起身,倒了一盏热茶递过来:“方才在密林那边,你许是吸入了一些陈年积郁的瘴气,晕了过去,我便带你回来了,感觉如何?”   卿娆接过茶盏,触及带着温度的杯壁,忍不住抿了抿唇。   她自然不信顾越安的解释,可身上也不曾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只得装作不知。   她垂眸饮了口茶,才轻声道:“那地方是有些气闷。”   “嗯,以后不去了。”顾越安笑了笑,冲卿娆安抚道:“你好好休息,晚些我让人送些安神驱瘴的汤药来。”   卿娆点了点头,并未多问。   顾越安看着她细微的动作,掩去眸中的暗色,转身回了案前。   卿娆见他写的专注,忍不住问道:“在写什么重要的东西吗?”   顾越安笔尖一顿,旋即笑了笑:“嗯,很重要。”   卿娆本也不在意,闻言也不多问,躺在榻上闭目养神,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   接下来的一个月,卿娆几乎被顾越安禁足在了西厢房,倒不是她不想出去,而是不管她如何闹,顾越安都尽数包容了下来,直叫她没了脾气。   奇怪的是,秦箴竟也半点不曾来寻过她。   就这样,日子很快到了六月十六,也是婚期的前一日。   顾越安命人将备好的婚服送了过来,卿娆却半点未看,只望着顾越安蹙眉道:“明日便要成婚,如今你总该带我去看看我阿父了吧。”   卿娆眉眼一沉,脸上染上些怒气。   她说出口时本没想着顾越安会同意,却不成想他一口应了下来。    第97章 偷情   卿娆微微一怔,有些诧异道:“真的?”   她坐直了身体,眸中跃上一抹喜悦。   “自然是真的。”顾越安轻笑一声,很自然地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边的发丝,“昨儿个夜里岳父大人就到了,只是天色有些晚,便安置在了外边儿一处清净的客院。”   卿娆闻言蹙眉:“为什么不安置在陇园?”   她叹气眼,目光探寻地盯着顾越安。   顾越安勾了勾唇:“我是想着岳父大人毕竟是要长居,若是在陇园,难免有些不便,在外头另寻一处客院,倒是自在许多。”   “自然,若是殿下和岳父大人都愿意住陇园,我自然求之不得。”   顾越安一番话说的滴水不漏,卿娆也不耐囿在一个点上,当即便要站起身道:“那我们现在就去。”   “不急。”顾越安轻轻摁住她的肩,笑吟吟道:“岳父大人眼下许是正在歇息,殿下先梳洗一番换件衣裳,我也命人备上些滋补的汤品,如何?”   卿娆蹙起眉尖,有些不悦地望了顾越安一眼,不知他在推辞些什么,只是依旧应了下来。   她换过衣裳出来,正巧看见顾越安将汤盅装进食盒。   “走吧。”顾越安提起食盒,另一手很自然地想去牵卿娆。   卿娆脚步微顿,不着痕迹地拢了拢衣袖,先一步往门口走。   顾越安看着自己空无一物的手,掩去眼底的失落,很快提起脚步跟上。   眼下金乌西沉,天色昏暗发黄,二人并肩走在一起,竟生出些岁月静好的味道。   经过四进院时,卿娆不由得往一旁望了望,却听顾越安道:“这些日子都不曾见过秦箴。”   “我没问他。”卿娆话刚出口就有些后悔,果然见顾越安偏头笑了笑。   她收回视线,脸色恢复如常,悄悄在脑中记下路径和方位。   二人约莫走了一炷香的时间,才到了族地的西边,一座土墙灰瓦的小院前,院门虚掩着,四周都静悄悄的。   顾越安停下脚步,抬手叩了叩门扉。   几息后,从里面传来一阵急切的脚步声,紧接着一张中年男人的脸出现在面前。   “庄将军?”卿娆愣在原处,眼中是止不住的震惊。   来人正是当初送她和卿绝离京的庄将军,他不是离开了吗,怎会出现在此处。   庄将军一见卿娆,几乎热泪盈眶,当即便要跪下道:“公主殿下!老臣见过殿下!”   “庄将军!快快请起。”卿娆疑问地看向顾越安,却见他微微颔首,上前将庄将军扶起,温声道:“将军,殿下是来看圣上的。”   庄将军闻言,连忙起身,冲着卿娆弯腰道:“殿下快快请进。”   眼前的景象与卿娆设想的相差太多,实在叫她有些措手不及。   卿娆心跳不由得加快,连忙跨过门槛。   小院里头极为宽敞,收拾得也颇为整洁,正屋正亮着灯。   卿娆几乎不敢眨眼,迫不及待地推开门:“阿父!”   屋内陈设极为简单,空间也极大,与她设想中的不同,眼前竟是跪了满满一屋子的人。   卿娆脚下一顿,有些怔然地望向正中间身着素色长袍,略显清瘦的中年男子。   卿绝听见卿娆的嗓音也是一颤,眸中瞬间涌上热泪:“阿娆!”   卿娆鼻子一酸,快步上前,握住卿绝的手,目光却不由得望向屋中的人,问道:“这...这是怎么回事?”   卿绝有些无奈地摇摇头。   庄将军当即上前一步,解释道:“殿下,多亏了顾大人相助,将我们庇护在陇州。”   “眼下我们集结了一些人,有地有粮,又有您和圣上在,定然能叫秦箴那个逆贼束手就擒。”   “对!定叫秦贼有来无回!”众人当即附和上庄将军的话,眸中尽是熊熊怒火。   “这...”卿娆鼻子一酸,扭头问卿绝道:“这是怎么回事?”   卿绝有些无措,一时不知道作何解释。   顾越安见状,适时插话道:“诸位前辈,想必圣上和殿下有话要说,咱们不妨在外头等一等。”   众人闻言,连忙应声,当即便同顾越安出了屋子。   卿娆上前将房门关好,这才转过身道:“阿父,这究竟是...”   卿绝轻轻一叹,嗓音很低:“数月以前,我本想朝瑾之辞行,他却只说有个老友求见,我问他是谁,他不肯说,我相信瑾之不会害我,便随了他的意思进了赤陇山。”   “没想到,这些人,竟然都被瑾之照顾起来了。”   “阿娆,这些日子,你在秦箴身边可还好,他可有为难你?”   卿娆鼻头一酸:“我很好,只是我听庄将军方才那话,他们如今是要对秦箴下手?”   卿绝眼神飘忽,唇角动了动,有些艰难道:“我劝过他们,只是...哎。”   卿娆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她正了正神色,冲卿绝道:“阿父,秦箴如今对朝堂的控制远非我们能比,告诉庄将军他们,收手吧。”   “更何况,秦箴是个好皇帝,我相信有他在,大楚会变得更好。”   “阿娆。”卿绝握住卿娆的手:“你以为我不曾劝过他们吗?只是他们如今,早就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了。”   卿娆一颗心凉的吓人:“他们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卿绝看着卿娆,欲言又止。   卿娆心中似有所感:“明天?”   卿绝点了点头。   卿娆心头当即升起一股火,跺了跺脚道:“眼下我也联系不上秦箴,如何...”   “联系的上。”卿绝忽然道。   “你说什么?”卿娆转过身,有些诧异地望着卿绝,便见他坚定地点了点头,道:“昨夜刚到此处,秦箴便趁着夜色来见过我。”   “他只说让我假意顺从,后面的事他自有安排,只是...只是我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   卿娆拍了拍卿绝的手,松了口气:“那就好。”   她转过身叮嘱道:“阿父,你记得,一定要听秦箴的,至于身边这些人的话,一个也不要管。”   卿绝看着她,虽然不知卿娆如今和秦箴是什么状态,却也很快应了下来。   很快,外面响起敲门的声音。   卿娆和卿绝对视一眼,轻声道:“进来。”   顾越安推门而入,冲卿娆歉意一笑:“明日婚礼,还有些事需要同岳父大人商议一番,殿下...”   卿娆会意点头:“那我出去走走。”   她站起身走出小院,竹林沙沙,月色清冷。   卿娆蹙着眉,独身立于墙下,绞尽脑汁想着怎样才能联系上秦箴。   下一秒,一只有力的大掌捂住卿娆口舌,另一只手握住她推拒的掌心,将人死死扣在墙上。   不等卿娆反应过来,男子带着龙涎香的唇舌狠狠覆了上来,在她唇上不住地碾磨吮吸。   卿娆原本用力去推,却在触及熟悉气味的一瞬间软了身子。   秦箴察觉出卿娆的软化,原本叩着她的大掌转而摁住她后脑勺,整个人沉溺在这个疯狂的吻中。   良久,久到卿娆脑中一片混沌,秦箴才松开手。   他额头抵住卿娆,垂着眼一眨不眨地望着卿娆,低声道:“阿娆,你好狠的心。”   “一个月呐,整整一个月,我竟是半点都寻不见你。”   “你知道我这一个月是怎么过的吗?”   他捉起卿娆的手,覆在他心口:“你看,它跳的多快。”   卿娆感受着男子薄薄衣衫下有力的律动,忽然传来一阵心安。   她头一回主动贴近秦箴怀中,轻声道:“我也很想你。”   秦箴一顿,旋即将人抱得更紧了紧:“阿娆,我很开心。”   他是真的很开心,这些日子,若不是卿娆留下的话,他只怕要将整个陇园都掀了,可如今听见卿娆的这句想你,他忽然觉得一切都值了。   秦箴低下头,嗅着女子的发香,叮嘱道:“我给你的麒麟卫的令牌可还在手中?”   卿娆仰起头,眸中有些迷茫。   秦箴看她这神情,心里软的一塌糊涂,低头吻了吻她发丝。   卿娆点了点头:“在呢。”   “在就好,记住了,明日无论如何,保护好自己。”秦箴抚了抚卿娆长发,将人搂在怀中,半点不肯放开。   卿娆忍不住蹙眉:“你这是什么意思?明日有危险。”   “你不用...”   “秦箴!”卿娆脸上染上些怒气:“你又要说些什么我不必管的话,我怎么能不管。”   “是屋里的那些人对不对,庄将军他们要对你下手?”   秦箴微微一叹,嗯了一声,他揉了揉卿娆发顶:“不许劝我,他们这次敢动手,我定要叫他们有来无回。”   说完,秦箴沉默下来,他想,如果阿娆难过的话,他也可以留这些人一条性命,大不了将人永远养在昭狱。   不料卿娆却是点了点头:“我不劝你。”   秦箴有些诧异。   卿娆笑了笑:“成王败寇,古来如此。”   “更何况,他们虽是打着光复的名头,实则也不过是将我阿父当做傀儡而已。”   “至少,到如今,阿父对他们的计划,既不知情,也无法决定。”   见她这般说,秦箴心中狠狠松了口气,他将头在卿娆颈间蹭了蹭,叹道:“阿娆,我好爱你,怎么办。”   卿娆脸色一红,下意识伸手去推他。   秦箴却是浅浅一笑,向卿娆保证道:“放心,我定然不会叫岳父大人出事。”   话落,不远处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顾越安呼唤卿娆的声音。   卿娆一急,生怕秦箴被发现,连忙转身要走。   她刚一动,就被秦箴再次扣住腰,男子灼热的呼吸瞬间洒了下来。   他忽然闷笑一声,贴在卿娆耳边道:“阿娆觉不觉得,我们眼下像极了偷、情。”    第98章 生辰   卿娆回去的路上依旧止不住的脸热,脑中始终回响着秦箴方才在她耳边的低语,偷情两个字狠狠刺激了她的神经。   顾越安偏过头,目光从她微微发肿的唇瓣上扫过,眸色一深:“殿下脸怎么这么红?”   卿娆一怔,耳尖旋即烫的吓人,她连忙道:“是吗?可能是有些热。”   顾越安没再多问,二人一路回到西厢房。   刚一进去,就见灵越蹲在院中,似是等了极久的样子,见二人回来,她脸上瞬间挂上一抹笑,连忙站起身。   不知是不是站地过久的原因,灵越几乎刚起身便往后狠狠栽倒。   “灵越!”卿娆蹙了蹙眉,连忙冲灵越跑过去。   顾越安倒是比她更快,将倒地的灵越扶起,掏出一枚药丸喂了进去。   卿娆关切道:“怎么了?”   通过这些日子的相处,她同灵越也生出些感情,知晓这丫头本性不算坏,只是不聪明罢了。   她也不希望灵越出什么事。   顾越安摸了摸灵越的脉搏,脸色一变,冲卿娆道:“我先送她出去瞧瞧。”   卿娆自然同意,转身回了房中。   灵思见状,笑吟吟地迎了上来,问卿娆道:“姑娘,可要用膳?”   “明个儿一早就要行礼,还不能用早膳,眼下多少用一些吧。”   卿娆摇摇头,想了想说:“你带我去趟厨房吧。”   灵思一怔,却也乖巧应了下来。   另一边,顾越安拎着灵越回了她房中,将人放在榻上,喂了颗补血益气的丹药,旋即转过身,缓步巡视着屋子。   他目光一寸寸扫过屋中的每一处陈设,终于在墙角的一个罐子上顿住,迈步过去拿了起来。   榻上,灵越艰难睁开眼,被床帐上的花纹晃了晃眼。   她扭过头,就见顾越安冷脸坐在桌边,指尖轻点那个罐子的盖子。   “灵越,你从没告诉我,解蛊竟是这样的法子。”   灵越扯唇笑了笑,嗓音有些虚弱:“不管是什么法子,总归有用。”   顾越安有些忍无可忍:“可你也没说过,这些蛊虫都要用你的精血来喂养。”   灵越眼中闪过一丝亮光:“主上...是在为了我生气么?”   顾越安一愣,心中那股子怒气缓缓平复,他看着灵越,格外认真道:“灵越,你是我的下属,也能算得上我的表妹。”   “不管你是什么身份,我都会关心你,只是这和喜欢不一样。”   “我知道。”灵越定定道:“我知道主上只喜欢卿娆姑娘。”   她笑的开心,她要的不多,只要主上眼里有她这个人就好。   顾越安被她脸上的笑容晃的难受,低声道:“别再这么做了。”   灵越不在意地嗯了一声,总归这蛊虫已经养完了,明日就能用了。   顾越安也不再劝,只轻轻一叹,提醒道:“明日许会生变,你多注意着保护自己。”   灵越连忙用力点点头,目光贪恋地望着顾越安离开的背影。   顾越安回到西厢房时,看见卿娆正捧着碗坐在桌边,他这才想起两人还未用晚膳,勾了勾唇笑道:“殿下饿了?”   卿娆摇摇头,将手中的碗推到顾越安面前:“今日是你的生辰,我给你做了碗长寿面。”   顾越安在听见卿娆那句话的瞬间,整个人顿住了,就连脸上的笑意都变得僵硬,有些不确定道:“殿下...说什么?”   “我说,今天是你的生辰,我想送你些东西,只是身边什么也没有,便做了这碗长寿面,来恭贺你生辰快乐。”卿娆说的格外认真。   她想,她和顾越安之间,始终有过一份情谊,至少,是值得她好好准备一份生辰礼的。   顾越安听后,掩在袖中的指尖止不住的颤抖,他眸中闪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旋即泛起点点星光。   卿娆偏了偏头:“你不喜欢吗?再不吃,可能要凉了。”   “喜欢,我很喜欢。”顾越安颤着声,连忙走了过去,鬼使神差般地坐下,目光落在那碗长寿面上。   很简单的阳春面,上面卧着个鸡蛋,有几颗碧绿的青菜。   袅袅升起的雾气涌进他鼻尖,叫他忍不住喉头一动。   他抬起眸子,问卿娆:“殿下不吃吗?”   卿娆摇了摇头:“我不饿。”   顾越安却坚持拿过一只空碗,用玉箸非常珍惜地分了一些给卿娆,笑道:“殿下陪我一起吃,可好?”   卿娆想了想,觉得一个过生辰的人的要求应该被满足,便点头应了下来。   面的滋味比不上陇园厨房做的,可顾越安却觉得这是他人生中吃过最美味的一餐。   他细细品味完每一口,将碗中的汤都喝得一滴不剩,才抬起头,冲卿娆笑道:“殿下,我今日很开心。”   闻言,卿娆有些恍惚,这是今晚的第二个人,对她说很开心。   卿娆很快将脑中的思绪挥开,转身往榻上走:“明日还得早起,你也早些休息。”   顾越安应了一声,瞧了面前的空碗半晌,轻笑一声,亲自将碗筷收走。   到了院外,顾越安仰头看了许久的月亮,过了子时,才重新回到房内,依旧是在卿娆的榻前枯坐一夜,依旧是一夜不曾合眼。   快到起床的时辰时,顾越安才装作从外头进来的样子。   卿娆揉了揉眼:“什么时辰了?”   顾越安含笑道:“寅时,只是今日事务繁杂,需得早些起身。”   卿娆轻轻应了一声,正要起身,却听顾越安拍了拍手,尚未待她反应过来,便听吱呀一声门开了,从外面快步进来两个女子。   “殿下!”   “殿下——”   卿娆张了张嘴,怀疑自己是还在梦中。   一旁,顾越安看着她,眼底眉梢尽是笑意。   “你们...你们怎么会来?”卿娆看着扑在她怀中的二人,仍有些缓不过神。   瑾月拍了拍满眼泪花的芷月,抬起头解释道:“从宫中出去后,顾大人就派人接应了我们,后来我们便一直跟着庄将军等人一起。”   “今儿个一早,顾大人说,这样的大日子殿下身边不能没有我们,就将我们送了过来。”   卿娆眼眶一热,抬眸望了眼顾越安,却见他笑道:“好了,丫头们已经在外头候着了。”   赤陇族的婚服自然比不过她做公主时穿的和封后时穿的,却也格外有着一种庄重感在。   整个嫁衣是深沉的绛红色,以金银线绣着繁复的图腾,领口、袖缘和衣摆处皆镶嵌着细小的宝石和骨片,在烛火下隐隐有光泽流转。   嫁衣的款式与大楚的广袖长裙不同,更为利落修身,腰间束着宽大且绣满符文的腰带,下摆开叉便于行走。   配套的头冠也并非凤冠,而是一顶用银丝和兽骨缠绕而成的精致发冠。   换完衣裳,卿娆看着铜镜中的自己竟生出些陌生感。   “殿下这身,很美。”顾越安不知何时同样一身婚服出现在她们面前,冲着卿娆伸出手:“时辰差不多了。”   卿娆抬起眸子,便见顾越安笑道:“这一次,殿下兴许只能牵着我了。”   卿娆看着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掌,终是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顾越安轻轻一笑,牵着卿娆出了西厢房,外头,是举着火把立在一旁的赤陇族族人。   他们要先行仪式,拜过天地,到晚间时,还需上山祭奠山神。   卿娆扫了眼四周,陇园内早已张灯结彩,红色的绸缎挂满了屋檐树梢。   灵谷当先而立,看着卿娆和顾越安宛若一对壁人,满意地点了点头。   她扭过头,冲着身后道:“出来吧。”   灵越也是一身红衣,只是更加简单干练,她小心翼翼看了眼卿娆和顾越安,听从灵谷的话去到二人身后。   “走吧,想必大家已经在候着了。”灵谷笑了笑,转身领着二人去往祠堂。   赤陇族最隆重的婚礼,都是要拜过祖宗的。   顾越安握着卿娆的手,走的不急不缓,似是极为珍惜。   祠堂中早已设好香案、祭品以及一些旁的器皿。   卿娆瞧见那些东西,心尖猛地一跳,下意识想要回头找秦箴的身影,却被顾越安捏了捏指尖:“殿下,专心。”   卿娆轻轻吐出一口气,跟着他一起停在香案前。   “族长。”顾越安转向灵谷,微微躬身。   灵谷看着他,又看了眼拧着眉的卿娆,神色瞧不出喜怒,只缓缓点了点头,沉声道:“吉时已到。”   话落,下方的礼官轻轻开口,低声吟唱着古老而又奇异的祝祷词,数名巫师围在一起,手舞足蹈地跳起告神舞。   待仪式结束,灵谷才将目光投下那两个早已备好的器皿,冲着卿娆和顾越安道:“将你们的手伸出来。”   卿娆抬眼看了眼那碗装的石器,心中涌上些不安。   一旁的顾越安不着痕迹地拍了拍卿娆,示意她照做。   灵谷从腰间取出一柄精致的银质小刀,刀上刻满了神秘的符文。   她一手握住顾越安的手腕,将他的袖子推至肘部,露出一截冷玉般的小臂,另一手捏住匕首微微向下,极快地划了一道细微的口子,鲜血很快流入那只石碗中。   那石碗中有什么东西,几乎肉眼可见地蠕动起来。   灵谷转头望向卿娆,伸出手,卿娆抿了抿唇,没有动作。   “瑾之媳妇儿。”灵谷嗓音微微加重。   顾越安完了弯腰,似是安抚卿娆,嗓音极轻道:“放心,不会有事的。”   卿娆犹豫一番才伸出手,灵谷照着方才的动作将卿娆的血也放入那碗中,才冷声道:“好了,如今可以将这两只相思蛊放进你们的伤口中了。”    第99章 祭神   灵谷说完,用手中的银质匕首微微一挑,便将两只石碗中的蛊虫放在提前备好的玉盘中。   那蛊虫长得白嫩可爱,却叫卿娆恶心得不得了。   灵谷看了眼她的脸色,冷声道:“瑾之媳妇,这是我们赤陇族的规矩,每一对夫妇成婚时,都需要种下相思蛊,往后但凡有人不忠,便会暴毙而亡。”   说完,她微微眯了眯眸子,等着卿娆和顾越安动作。   顾越安神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温润的笑意,他率先将仍在渗血的手臂伸向玉盘,那蛊虫似是受到了极大的吸引,飞快钻了进去。   卿娆当即便想出声拒绝,只是她身子一动就被顾越安牢牢抓住。   他笑了笑,冲灵谷道:“婆婆,殿下胆小,我来替她放。”   灵谷淡淡觑了二人一眼,并未拒绝。   顾越安笑着将玉盘拿在手上,冲卿娆安抚道:“殿下别怕,一点都不疼。”   他一手捏着卿娆手腕,另一手将蛊虫缓缓靠近卿娆手臂,卿娆几乎绷直了身子,只待顾越安离得再近些,就将麒麟卫的令牌扔出来。   顾越安手腕几不可察地一偏,指尖微微一拂,宽大的婚服袖口随着动作荡开,正好遮住灵谷一瞬的视线。   卿娆亲眼看着顾越安将那只蛊虫同样放入了自己的伤口中。   两只蛊虫合在一处,立即兴奋地抖动了一下,飞快融入血肉之下。   灵谷没看出什么问题,有些狐疑地在二人面上扫了一圈,轻声道:“礼成。”   接下来,便是去前院受亲友恭贺,宴宾客。   前院早已摆上数十张长案,其上堆满了美酒佳肴,卿绝不在,下方皆是陆将军一类的老臣,见卿娆和顾越安出来都满意极了。   卿娆目光缓缓扫过众人,眉头不自觉地蹙起,秦箴不在这些人之间。   陆将军倒是极为高兴,头一个端起酒盏道:“臣,恭祝殿下、大人喜结连理,白头偕老。”   他话音未落,四周立即响起恭贺声。   卿娆耐着性子同顾越安走完过场,压着嗓音道:“顾越安,我阿父和秦箴呢,他们在哪儿?别忘了你答应我的。”   顾越安执着酒盏的手一顿,闻言不紧不慢地饮尽杯中酒,这才放下酒杯看向卿娆。   他面上仍旧带着三分酒意,眼底却一片清明。   “殿下何必着急?”他轻笑道:“岳父大人和秦箴,眼下都在安稳地等着我们。”   卿娆心头一跳:“你做什么了?”   看见卿娆含霜的眼神,顾越安心头一痛,苦涩笑道:“放心吧殿下,答应过你的,我不会食言。”   他抬眼望了望天色,笑道:“时辰差不多了。”   顾越安转身冲陆将军等人道:“多谢诸位今日前来,见证顾某与殿下的大喜。”   “如今时辰已到,还请诸位随顾某移步上山,前往山神庙祭神。”   陆将军等人闻言,眼里皆闪过一丝诡异的兴奋,纷纷迫不及待地站起身。   卿娆一颗心彻底沉了下去,猜测山神庙中许是有诈。   只是事已至此,也由不得她反悔。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赤陇族的族人并未跟着顾越安和卿娆上山,倒是以陆将军为首的旧臣们一个不差。   山路崎岖,越往上走,树林愈发茂密阴森。   卿娆几乎瞧不见头顶的阳光,只靠着火把辨路。   她回头瞧了眼远远跟在后头的陆将军等人,压低嗓音道:“顾越安,你到底在搞什么幺蛾子?”   顾越安垂着眼,轻笑道:“殿下放心,我说了救秦箴就一定会救秦箴,只是我总要替殿下试试,秦箴到底知不知道殿下这般抬爱。”   闻言,卿娆心中的不安如藤蔓般疯涨,只是无论她再问什么,顾越安都不肯再说。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的密林豁然开朗,一座由山石砌成的灰黑色庙宇赫然出现在眼前。   那庙宇看着不大,形制古朴,隐隐透着一股邪恶的气息。   “到了。”顾越安停下脚步,松开了卿娆的手,转身对陆将军等人笑道,“庙内狭小,不便多人进入,有劳诸位在外稍等片刻。”   陆将军闻言,眼中划过一丝暗光,拱手道:“臣等静听顾大人吩咐。”   顾越安勾了勾唇,转身看着卿娆:“殿下,我们进去吧。”   卿娆深吸了一口气,提步跟上。   灵越自然也静静追了上去。   三人走入山神庙,里头比外面看起来更加幽暗,只有神龛前燃着几盏长明灯,火光摇曳,映照着当中那座面容模糊的神像。   卿娆有些不适地皱了皱鼻尖,想要甩掉那股潮湿阴暗的土腥味。   “秦箴到底在哪儿?”卿娆拧着眉。   顾越安望了她一眼,轻声道:“快了。”   他加快脚步,绕过当中的神像,走向后方,那里有一扇极为隐蔽的石门。   顾越安推开石门,便见里头是个几丈见宽的石室,里头燃着一盏油灯,照得光线昏暗。   石室中央摆着一张石床,上头正静静躺着一个人。   卿娆瞳孔一缩:“你把他怎么样了?”   “放心。”顾越安勾了勾唇,嗓音温润:“不过是不希望他来打搅咱们的婚礼。”   顾越安偏了偏头:“灵越。”   灵越点点头,从袖中掏出一只瓶子,拔了瓶塞放至秦箴鼻下。   几息之后,秦箴便轻咳着醒了过来,目光一一扫过众人,至顾越安时咬牙道:“顾越安!”   顾越安脸色平静,并不搭理秦箴,只冲灵越道:“给他解蛊。”   灵越点了点头,小心走了上去。   秦箴被顾越安激地一怒,正要说话,却被上前两步的卿娆按住:“先解蛊。”   顾越安轻嗤一声,随意靠在一旁的石墙上。   灵越走上前,不知是不是上了妆的缘故,脸色较昨日红润不少。   她从怀中取出一个温热的玉盒,里面静静伏着一只通体晶莹如血玉的蛊虫,那蛊虫一靠近秦箴便似感应到了什么,微微昂起了头。   “这是我用心头血养的蛊,这些日子,我日日用死掉的鸳鸯血蛊喂它,想来榻它如今对鸳鸯血蛊的味道十分熟悉。”   灵越声音听着有些微弱:“待会儿我会先将鸳鸯血蛊引出来,让这只蛊虫进去吞噬它,再将这只蛊虫取出。”   卿娆有些担忧道:“怎么能确定这只蛊虫一定会出来?”   灵越看着她一笑:“这只蛊虫是用我的心头血喂养的,没有什么东西会比我的心头血对它的诱惑更大。”   卿娆眼睫颤了颤:“如此,有劳灵越姑娘。”   床上的秦箴也只是淡淡看了一眼顾越安,随即朝卿娆递去个安抚的眼神,躺下去道:“开始吧。”   灵越不再多言,她掏出一柄小刀,先在秦箴的掌心轻轻划了一道,又取出提前备好的药引放在他掌中,转过头冲卿娆道:“还请姑娘给我一滴血。”   卿娆点点头,熟练地咬破指尖,挤出一滴血滴在秦箴的伤口上。   很快,那只鸳鸯血蛊便从秦箴的心口浮现,一路飞快到了他掌心。   “卿娆姑娘。”灵越没有回头,冷声道:“按住他,不要让他动弹。”   说完,她将手中的蛊虫捏起,飞快按向秦箴掌心的伤口。   那只鸳鸯血蛊几乎肉眼可见地回头逃跑,秦箴猛地弓起身子,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他下意识便想挣扎,却在望见卿娆的一瞬间死死咬牙忍住。   好在那蛊虫对鸳鸯血蛊极为熟悉,没多少功夫就追上将其吞噬。   见状,灵越适时在自己心口点了几下,喷出一口鲜血,尽数溅在秦箴掌心的伤口上。   那蛊虫似是受到了召唤,飞快从秦箴掌心爬了出来,刚探头便被狠狠捏死。   灵越的脸色瞬间衰败下去,整个人失了大半生气。   一旁的顾越安连忙上前两步,一手抵住灵越后背:“可还好?”   灵越点点头,唇边扯出个极淡,极满足的笑:“主上,我没事。”   她扭头看向卿娆等人,笑道:“那只鸳鸯血蛊已经被吃了,只是到底在他身体里待了这么久,或许于寿数有碍。”   卿娆抿了抿唇,眼下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她下意识转向灵越,认真道:“多谢。”   秦箴却是捂了捂尚且发疼的胸口,咬牙看向顾越安:“你阴我。”   顾越安淡淡看他一眼,并不理他。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响起兵刃相交的刺耳锐响,掺杂着陆将军等人的怒斥声。   卿娆猛地望向顾越安,却见他眉头也是一皱,微微摇了摇头。   他的确安排了人,只是不应该是此时发动,外面定是出事了。   顾越安眉眼一沉,转头叮嘱道:“殿下,你和灵越待在此处,待事情平息后再出来。”   话落,他淡淡看着秦箴。   秦箴自然不甘示弱,冷笑一声便要转身同顾越安一道出去。   不料卿娆却是上前一步,握住秦箴手道:“我同你一起。”   顾越安平静看了一眼二人交握的手,不发一言,当先拉开了石门。   回到山神庙,四人神色皆是一凛。   和顾越安设想的场景不一样,与陆将军等人战在一起的,并不是秦箴的人,而是数十名身穿赤陇族服饰的族人,混战的正前方,正是一道窈窕的女子身影。   灵越沉下眼,忍不住怒斥道:“灵汐!你在做什么!”   闻言,正在打斗的灵汐微微偏头,手中短刃不停,冷笑道:“呵——废物,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说完,她手下一个起落,陆将军这边的一个将士应声倒地。   “灵汐!”灵越瞬间明白过来,灵汐这是等不及了,想要借刀杀人。    第100章 大战   灵汐冷冷看了眼卿娆,轻嗤道:“东西给你你都不会用,真是没用的东西。”   卿娆眸子微微一沉,轻嘲道:“你带着的这些人,只怕不是他们的对手。”   “我当然知道。”灵汐勾了勾唇:“毕竟,我也不会蠢到单枪匹马来杀她们,您说是吧,圣上。”   此话一出,众人瞬间将注意力转移到了脸色微白的秦箴身上。   陆将军原本正指挥手下抵挡灵汐的突袭,见状当即冷喝一声:“秦箴!你这逆贼果然在此!”   他脸上闪过一丝狰狞,朗声道:“诸位还在等什么,还不快同我一起,手刃此獠!”   话落,又有不少持着刀剑的将士从密林中窜了出来,朝着秦箴狠狠扑了过去。   卿娆一见便微微沉下脸,这架势,定是早早就埋伏好了。   秦箴冷笑一声,将卿娆往后一推,轻声道:“在这儿等我。”   说罢,他脚尖一点,朝着战局飞身而去:“麒二,保护好你主子。”   一道黑影飞快从树尖掠下,护在卿娆面前。   卿娆凝神道:“不必管我,去帮秦箴。”   麒二嘿嘿一笑,挠了挠头道:“娘娘放心,圣上那头用不着属下。”   果然,便见秦箴轻轻抬手,将两指放入口中,发出一声清越悠长的哨声。   下一秒,异变顿生。   从茂密的丛林和嶙峋的山石之后,骤然响起更加整齐震撼的喊杀声和脚步声。   与陆将军手下的散兵和灵汐带着的族人不同,这一支队伍显然行动敏捷,训练有素,飞快分割了战场,将陆将军的人和灵汐的人都包在了中间。   为首的两人,一人身着蓝白文武袖,一人银甲玄袍,正是陆蓝缨和殷长空。   “保护圣上,保护娘娘!”殷长空声如洪钟,手中长剑出鞘,寒光凛凛:“其余逆贼,凡负隅顽抗者,杀无赦!”   “杀!”   “杀!”   “杀!”   震天的应和声响起,玄甲士兵们刀剑共举,朝着陆将军和灵汐的人狠狠杀了过去,场面顿时战做一团。   灵汐显然没想到殷长空竟会将矛头指向她,当即怒道:“殷长空!你疯了吗?”   殷长空冷冷看她一眼:“束手就擒,我会在圣上面前替你求情。”   灵汐到了现在猛地明白过来:“你耍我!”   她脸色一白,难以置信地看着四周的将士,咬牙道:“你怎么会有这么多迷瘴的解药。”   殷长空看着灵汐,格外平静:“太医院的医术之高,远超你的想象。”   “你竟然骗我!”灵汐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背叛而显得尖锐扭曲:“你是故意接近我的,就是为了从我手中骗到解药!”   灵汐红了眼,甚至顾不上四周涌上来的兵士,只一味想要杀到殷长空面前。   殷长空却只是安静地骑在马上,低头看她发疯。   “小汐!”灵苏见四周形势不好,下意识便想要掩护灵汐撤退:“你快走!”   “走?”灵汐瞪着殷长空的眼不知何时泛起泪水,她咬了咬牙道:“时至今日,你以为我们还有走的机会?”   说完,她阖了阖眸子,再睁眼,愈发凶狠地冲进了人群。   灵汐整个人疯魔一般,不顾死活地往殷长空的方向厮杀,身上被划出数道伤口,鲜血浸湿衣衫。   在她身旁,灵苏整个人被血浸透,依旧执拗地护在她身侧,咬牙替她挡开一柄剑,咬牙道:“小汐!走啊!”   灵汐充耳不闻,甚至借着灵苏用身体撞开的空隙,猛地向前一扑,竟真冲到了殷长空的马前。   她浑身浴血,踉跄着,仰起那张沾满血污的脸,执着地盯着殷长空:“那你说的喜欢我,都是骗我的?”   殷长空垂着眼,捏着缰绳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唇瓣抿成一条直线。   良久,他才道:“你说的喜欢我,不也是利用我么?”   灵汐看着他,忽然呵呵呵地低笑起来,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凄厉,眼泪混着脸上的血污滚滚而下。   “殷长空。”她止住笑,声音忽然变得轻柔,带着一丝诡异的平静:“我快死了,你可不可以再抱抱我,就像在山中,你发烧时抱着我那样。”   别说是殷长空,就连站在远处的灵越脸色都有些动容,卿娆却蹙了蹙眉,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   灵汐,是这样一个感情用事的人么?   她的注意力都被灵汐攥去了,因此也并未注意到,顾越安不知何时离了此处。   那头,灵汐染血的手指无力垂下,隐在宽大的袖摆中。   无人能看见的衣袖中,她狠狠攥紧了一只正在蠕动的蛊虫,只要殷长空一靠近她,她就能要了殷长空的命。   上方,殷长空神色复杂,终是轻声一叹,朝着她微微弯腰。   “逆贼受死——”陆将军手下的一个将领,见殷长空背对自己,又弯下腰去,以为有机可乘,竟是不管不顾地挥刀朝殷长空后心狠狠砍来,刀风凌厉。   殷长空几乎是本能地扭身避过,猛地一拉缰绳,战马嘶鸣人立而起。   就在他避开的这一瞬间,另一名叛军手中的剑狠狠刺向灵汐的胸口,她眼中最后一丝微弱的光芒彻底寂灭,手掌无力松开。   “小汐!”灵苏爆发出撕心裂肺的悲鸣,不顾一切地扑到灵汐身上,下一瞬,便被数柄长剑同时贯穿,倒在了灵汐身边。   殷长空看着眼前失去生机的两人胸膛剧烈起伏,脸色一片铁青,终是没有下马。   陆蓝缨带来的人马本就精锐,又有殷长空这个熟悉赤陇山的人在,局势很快出现一边倒的碾压状态。   区区一盏茶的功夫,便将灵汐的人手斩杀殆尽,就连陆将军那头的旧部,也渐渐没了反抗之力。   秦箴自陆蓝缨加入战局后便回到卿娆身边,冷眼看着眼前的一切。   陆将军身负重伤,被几名将士狠狠按在地上,忍不住吐出一口血沫,看着秦箴身边的卿娆怨毒道:“好一个明华公主,好一个大楚的嫡出血脉,竟是甘心雌伏在仇人身下。”   “哈哈哈哈哈,不知道卿氏先祖看见你这模样会不会气的活过来。”   “卿娆,你不知廉耻,你枉为卿氏子孙,你不得好死...”   “住嘴!”秦箴脸色一冷,攥紧手中剑便飞身刺向陆将军。   “慢着。”一个平静得近乎诡异的声音响起。   秦箴的剑势微微一顿,目光和卿娆一起看向声音来源。   顾越安对秦箴和卿娆的目光视若无睹,甚至勾了勾唇,然后抬起手拍了拍。   随着他的掌声响起,他身后,许久不见的玄羽和几个黑衣人一起,将被堵了口舌绑起来的卿绝推了出来。   “阿父!”卿娆瞳孔骤缩,不敢置信地抬头望着顾越安:“我阿父...阿父怎么会在你的手里?”   顾越安低下头轻笑一声:“本来是不该在的,只是昨夜我和秦箴一道去寻他,他选择了我而已。”   卿娆脑中轰然一响,明白秦箴为何会中了顾越安的算计,躺在山神庙中。   秦箴脸色一冷:“顾越安,你想干什么不妨冲我来,放了他。”   卿娆更是浑身颤抖:“顾越安,你答应过我什么?你都忘了吗?”   顾越安格外平静,笑道:“殿下,我答应过你,救秦箴,我救了,我也答应你,不会让你阿父出事,他这不是还没出事么。”   “可惜殿下,你扪心自问,你今日,真的会和我走吗?”   顾越安看着被镇压的旧部,眼中毫不意外。   陆将军等人太过执着,他却看得清楚,他们和秦箴这一仗,不过是以卵击石,不自量力。   “殿下,别急。”顾越安的嗓音中依旧带着一丝奇异的温柔:“我说了,今日是要替殿下试一试,秦箴对你的心,到底有几分真,几分重。”   卿娆心下轰地一沉:“我不需要。”   顾越安恍若未闻,目光转向秦箴,含笑道:“秦箴,我给你两个选择。”   “要么,你自裁于此。”   “要么,我杀了卿绝。”   “顾越安,你疯了吗?我说了,我不需要。”卿娆颤了颤唇。   顾越安笑意加深,在暮色和血色的映衬下,显得有些妖异。   “殿下需不需要,和我做不做,是两回事。”顾越安轻声道,目光转向亲身,重复道:“秦箴,现在,跪下。”   秦箴立在原处,忽地一笑,将手中剑啪地一声扔下。   “圣上!”陆蓝缨怒吼出声,拔剑就想朝顾越安砍去。   顾越安眼都不眨,手中剑稳稳架在卿绝脖子上。   “住手!”秦箴厉喝一声,指尖微微颤抖:“都不许动。”   顾越安离卿绝太近了,他没有把握能救出卿绝。   他扭头看了眼卿娆,勾了勾唇,毫不犹豫地跪了下去。   “秦箴!”卿娆咬着牙,眼中盈出泪花。   见秦箴跪下,顾越安笑了笑,轻声重复道:“秦箴,选吧,用你的命,换卿绝的命,一命换一命,很公平不是吗?”   卿娆闻言一颤,提步便要奔过去,却被一双大手牢牢制住。   她咬了咬牙,有些崩溃道:“陆蓝缨!你放开我!”   她泪眼婆娑地望着秦箴,拼命摇头:“不要!秦箴!你不准选!不准!”   她太了解秦箴了,秦箴是大楚的帝王,大楚在他手中治理的很好。   他肩上扛着江山社稷,扛着无数臣民的希望,决不能死在这里,更不能为了她的父亲去死。   否则,她要如何面对秦箴。   秦箴却看着卿娆极温柔地笑了笑,他扭过头,身板跪的笔直,嗓音平静,听不出喜怒:“顾越安,你费尽心机,布下今日这个局,就是为了逼我自杀,这可不像是你顾大人的手笔。”   顾越安挑了挑眉,不置可否:“哦?那在圣上看来,顾某意欲何为?”   秦箴轻笑一声,缓缓将剑搁在了自己脖子上,目光直视顾越安。   卿娆嗓音愈发尖锐:“秦箴!我不准!”   顾越安眸色一沉,唇角缓缓绷紧。   秦箴看着卿娆温柔一笑,旋即转过头,冲顾越安道:“我选,我的命,换卿绝的命,放了他。”   “秦箴!不要!”卿娆哭的撕心裂肺,却被陆蓝缨紧紧拦住。   顾越安看着一脸冷静的秦箴,眸色复杂,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   “圣上真是情深义重。”顾越安缓声道,架在卿绝颈侧的剑并未移开半分:“为了一个女人,连江山性命都可以不要,顾某佩服。”   “少废话。”秦箴冷冷道,握着剑柄的手指缓缓收紧,剑锋在脖子上压出一道血线:“朕既然已经应下,就绝不会反悔,放人。”   “呵——”顾越安低笑一声,目光贪婪地听在卿娆面上,仿佛要将她的样子映入灵魂深处:“殿下,你看,他愿意为了你去死,你可高兴。”   卿娆早已崩溃,闻言哭喊着道:“顾越安你这个疯子!你凭什么这么做,你放了我阿父,你放了秦箴,我跟你走,我什么都答应你。”   她身子软在地上,哀哀哭道:“顾越安,我求求你,求你,放了秦箴。”   顾越安听着卿娆的哭求,心脏处传来一阵尖锐、熟悉的刺痛。   他笑了笑,将手从卿绝脖子上移开:“走吧。”   卿绝一颤,目光犹豫地看着顾越安,却见他格外坚定,他提起脚,缓缓往卿娆那头去。   谁也没有注意到,原本瘫在地上的陆将军,眼中忽然闪过一抹怨毒至极的神色。   他不知何时,摸出了藏在靴中的一把小刀。   他看着即将死里逃生的卿绝,整个人的气息压到最弱,仿佛自己是具死尸。   他恨,凭什么,凭什么他们的人都死了,卿氏父女俩还能坐享荣华富贵。   陆将军喘着粗气,心头迸发出一股冲动,杀了卿绝!   他要让卿娆和秦箴也尝尝,什么是痛不欲生的滋味。   陆将军在心里默数着,在卿绝临近他时,用尽浑身力气,猛地暴起,朝着卿绝狠狠刺去:“狗皇帝!去死吧!”   “阿父!”   “小心!”   秦箴飞快朝着卿绝掠去,只是距离实在太远。   卿娆眸中瞬间弥漫上一股浓浓的绝望。   惊呼声此起彼伏,殷长空等人正被玄羽等人缠住,一时也赶不过去支援。   卿绝赫然回头,只看见一点寒光在眼前急速放大。   完了。   彻底完了。   眼看那匕首就要刺入卿绝胸口,忽然有一只冷白的手伸出,将卿绝狠狠推向一边。   “噗嗤——”   匕首入肉,染红了顾越安月白色的锦袍。   陆将军见刺错了人,愈发发狂,猛地攥紧匕首在顾越安身上狠狠扎了几个来回,才被慌乱赶来的众人拉开。   顾越安躺在地上,眨了眨眼,勾唇轻轻一笑。   卿娆猛地扑到他面前,伸手想要将他不断涌出鲜血的伤口捂住,眼眶逐渐被泪水模糊,哽咽道:“顾越安,你疯了么,你做什么?”   秦箴冷声道:“蓝缨,去叫医师。”   “不必了。”顾越安轻声笑道:“有毒,救不了了。”   他说完,转过头,格外珍惜地看着卿娆,温柔道:“殿下,哭什么呢。”   他想要伸手替卿娆擦干泪水,却发觉手沉的抬不起头,于是只能无奈道:“我死了,就再也不会缠着殿下了,这是好事,不是吗?”   “殿下,别哭了。”   “和你在一起的这些天,我很开心,不过我最开心的,还是当初在京城...咳咳...”   涌出的鲜血呛到了顾越安的喉咙,他费力咳了起来。   卿娆哭着替他擦血:“别说了,你别说了。”   顾越安贪恋地望着卿娆,笑道:“长寿面...很...”   话未说完,他眼中的最后一点光芒彻底寂灭,脑袋轰地垂了下去,只有唇边还带着淡淡的一丝笑意。   “顾越安——!!!”   卿娆抱着顾越安僵在原处,良久,才失声痛哭。   秦箴站在远处,看着痛哭的卿娆和死去的顾越安,胸膛剧烈起伏,最终只是阖了阖眸子。   “陆蓝缨,殷长空。”   “臣在!”   “肃清所有叛逆,撤出赤陇山,将赤陇山划为禁地,无诏不得入内。”   “是!”殷长空神色复杂。   数日后,赤陇山深处,一处僻静向阳的山坡。   晨雾尚未散尽,空气中弥漫着雨后草木的清香,混杂着泥土的气息,掩盖了不久前的血腥。   这里视野开阔,能看见层叠的远山和缭绕的云雾。   一座新坟已然立起,没有墓碑,只在坟边种下了一棵小小的银杏树苗。   坟前立着四个人。   看着卿娆黯然的神色,卿绝有些不知所措:“瑾之...他先前同我说过,只是想试试长庚,只是我没想到,他竟是存了这样的心思。”   灵越眼神空洞,只愣愣看着眼前的新坟。   就连秦箴心里也有些空落落的,他一身玄色常服,身子挺拔,眉眼间褪去了杀伐凌厉,多了几分温和。   卿娆则是一身素白色的长裙,就连发丝也仅用月白色的发带束起。   她没想到,顾越安竟用这样壮烈的结局在她心里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   秦箴伸出手,轻轻揽着她的肩,将她往自己怀中带了带,无声地陪伴在侧。   良久,卿娆才蹲下身子,轻声开口:“顾越安,你真是个傻子。”   “秦箴说,要带你回京中,以亲王之礼下葬,可我总觉得,你会更喜欢这里。”   “赤陇山以后就是你的了,秦箴下了令,所有人不得扰了赤陇族的清净,你大可放心。”   “还有灵越,昨日,她继任了族长,往后赤陇族中,也再没有生有异心的人。”   “你别怕孤独,我每年都会来看你。”卿娆顿了顿,有些难过:“你说长寿面好吃,那我每年都会给你送一碗来。”   “只是顾越安,下辈子,别再这么傻了。”   一阵风吹过,坟堆边的银杏叶轻轻抚了抚卿娆的衣袖,像是轻柔的抚摸。   她缓缓站起身,因为蹲的有些久,身形微晃,被秦箴稳稳扶住。   “我们走吧。”   秦箴点点头,握紧她的手,牵着她,一步步走下山坡。   灵越没有跟来,她留在了原处,静静陪着她的主上。   山脚下,马车已经备好,陆蓝缨和殷长空等在马车两边,见状连忙迎了上来。   卿绝看着二人,思索再三,终是开口道:“此次回京,我就不同你们一块儿了。”   “阿父。”卿娆蹙眉。   卿绝笑了笑:“秦箴这小子对你很好,我也放心了。”   “经历了这一遭,顿时觉得前半生都囿在京中,未免有些白活了。”   “为父想出去走走,看看这天下,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卿娆默了半晌,终是点点头。   秦箴感受到她的低落,连忙捏了捏她的手,笑道:“我派了麒麟卫保护岳父,阿娆就放心吧。”   卿娆轻轻嗯了一声,靠在秦箴肩上。   她能明白卿绝的选择,这或许是他走出半生阴影,寻回自我的最好方式。   只是身边人接二连三的分离,未免叫她有些心酸。   卿绝倒是想得开,冲卿娆笑道:“放心吧,为父会时时回来看你们的,说不得等为父看够了这江山,也就回京含饴弄孙,享天伦之乐了。”   秦箴立刻承诺道:“岳父放心,小婿定然尽早和阿娆给您生个孙儿孙女。”   卿娆脸色一红,抬手锤了秦箴一记,没好气道:“说什么呢!”   卿绝看着二人之间的互动,欣慰道:“阿娆就交给你了,长庚,你身上的担子不轻,但也要记得,彼此珍重,相互扶持,阿娆,我就交给你了。”   “小婿谨记。”秦箴躬身行了一礼。   三人又说了些体己话,直到日头渐高才目送卿绝远去。   身后的马车在二人身后停下,秦箴先一步上去,然后转过身,冲着卿娆伸出手。   此时阳光正好,卿娆仰起头,正好看见秦箴逆光而站,周身仿佛镀上了一层金光。   在他身后,是连绵的青山与云雾,天光澄澈,微风正好。   她缓缓抬起手,将自己的手稳稳放入秦箴的掌心。   秦箴看着她一笑,微微用力,将人拉上车,安置在自己身侧。   “启程,回京。”   尘埃落定,往事已矣,岁月悠长,山河无恙。   未来或许仍有风雨,但至少此刻阳光正好。   ——正文完结——   【作者有话说】   二零二六年一月二十一日晚九点,完结于重庆。   阿娆和长庚的故事到这里就正文完结了,后续准备写番外,但也有些没想好具体写什么。   写这本书时我遇到了人生最大的低谷期,读博的迷茫,就业的压力,对先前选择的无比后悔以及文章不太好的数据都让我感到非常内耗,我经历了最长一段时间的失眠,每天尽最大努力开导自己,是写文救了我。   我不知道未来会不会更好,但我知道,我会一直写下去,写到人生终于放晴,写到心态终于平和。   在这里,我要感谢“Lizzy”、“42924643”以及其它默默看文的每一个读者宝宝,我在中途曾经数次想要放弃,多亏有你们才让我坚持下来,我想这也是写文的意义所在。   祝大家夜夜好眠,日日有光,我们下本书见。   下本打算开《娘娘她野心勃勃》传统宫斗题材,喜欢的宝宝可以移步看看~   此外,有本狗血淋头的现言正在全文存稿,打算存完以后再开。   最后的最后,再一次感谢每一位支持我的读者宝宝,是你们的存在让我在无数个难以入眠的夜晚感受到一丝温暖和慰藉,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