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婆我最大》

作者：危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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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涌篇】

意外的意外

对面的大眼睛女孩，已经盯着她看了很久。

她，却浑然不觉。

女孩极美。两条春山含翠的柳叶眉，一双秋水无尘的杏子眼，秀鼻挺直，唇如玫瑰，皮肤更是白里透红，与众不同。若不是眼神太过莫测高深，还真像九天仙女下凡尘。

“姐姐，你不同意就算了！这里不是你呆的地方，你怎么还不离开呢？”大眼女孩终于忍不住开口。

她怔怔地抬眼，楞了半晌，方道：“你——是跟我说话么？”

女孩翻了翻美丽的杏子眼：“当然！我先就和你说了一大堆话，你都不理我！害我一个人，不，一个鬼，独自‘鬼话连篇’了半天！”

她诧异地看着女孩愤愤的样子：“鬼话连篇？……哦，是的，我已经……”

她记起，就那么刹那间，她和他，都在那场意外中丧身，尘世的一切，已经结束了。

现在，她的新身份，是一缕孤魂。

一缕阎王拒收的孤魂。

“仲青蓝，你阳寿未尽，还不速速回去？不要扰乱我冥界的秩序！”就在不久前，阎王给她一个冷酷的背影，把她一个人丢在阎罗殿前。

冥界!

是的，这里是鬼影憧憧的冥界！

而她，还应该返回阳间。

远处，受命引她还阳的虬髯判官正腆着肚子和一个黑脸判官聊天，聊得是眉飞色舞、热火朝天。她呆在原地，不知该不该立刻过去。

残酷的现实，让她的心彻底粉碎。此刻，她，其实也没有再回去的勇气和力气。

★★★

“我在外面出差，对，今天不回来。嗯，想，8。”他对着手机和现任妻子讲的话，还在她耳畔回响。

只要一想起不久之前，他捂着手机压低声音通话的样子，她的心就绞了起来。

多么可笑！时隔八年，他，居然又骗了她！

他还和那个小三一起生活，却对她说已恢复单身，对她展开了新一轮的追求，让她终于沦为他的情人——地下情人。

她曾经是最骄傲的公主，曾经，是他的妻。

为了他，她不顾一切走进凡尘。可是最终，他一次又一次地，将她践踏到尘埃里。

“是的，我……没有办法离开她……”他弱弱地解释，继而又热切地保证，“但相信我，青蓝，我真的还喜欢着你！我们这样……不是很好么？”

很好？！

他，怎么忍心？怎么忍心一而再地欺骗？怎么忍心让她沦为见不得光的“情人”？怎么有脸——说这样“很好”？

她的心，好痛，好痛，在撕心裂肺的痛中，她和他，一同遭遇了意外——死去。

活着，好累。

死了，倒可以一了百了。

咬着牙，强颜欢笑那么多年，撑到极限了。她再坚强，也累了。

“姐姐，你说好不好？”

“……什么？”她昏昏然往外走，不明白大眼睛女孩在说什么。脑中只有一个念头：为什么，死都不给我死？

★★★

前方，一群等着投生的大鬼小鬼们正在喝汤。

据说，喝了那老婆婆的汤，将把人世的记忆全部忘光。

那些不堪回首、刺痛心扉的往事，忘了才好！她悄然过去，抢过一只碗，喝了一口。

味道，很怪异。

酸甜苦辣，样样俱全，各种味道依次在舌尖漾开，汇聚成一种复杂艰涩的口感。

是——人世的味道。

她看着黑褐色的汤汁，无声的感慨。

“我的！”一个白脸小鬼尖叫起来。

紧接着，碗被一只惨白的鬼爪子抢走。

她无奈地抬头，看那白脸小鬼迫不及待地把汤一饮而尽。

想忘，都不给忘吗？

“姐姐，你喝了那汤，难道——你答应我了吗？”大眼女孩如影随形，不停在她耳边聒噪，语气充满惊喜。

“答应你？答应你什么？”她诧异。

女孩挑起长长的柳眉，正要说什么，前方，忽然打开一道光门。

★★★

光门打开，黑暗的地府瞬间亮如白昼。

群鬼顿时嘈杂起来。有欢呼的，有哀叹的，闹闹哄哄，乱成一团。

“快快快！排好队！时间到了！”一个怪模怪样的东西飘出来维持秩序。

那光门，是投生的门吗？投胎转世，原来是这样进行的么？她略有些好奇地地站在原地，看着周围群鬼乱舞。

美丽的大眼睛女孩“倏”地贴近她，用力握住她的手，拽着她大步流星地往队伍前面走。一直，走到那道炫目的光门前，女孩才停下脚步。

光门内，竟有五条色彩各异、刺眼夺目的光路，通向各不相同的的未来。

“你干嘛？”她愕然地看着女孩有些紧张的绝丽面容，心中升腾起不祥的预感。

她，虽然活腻了，但终究是要返回阳世的。

“要投生的才过来排队呢，我们快离开吧！”她回过神，欲转身离开。

女孩紧紧拉住她，急切地大喊：“姐姐！你刚才不是连汤都喝了吗？你不是不想回去了吗？”

她弱弱地反驳：“我，只喝了一口……我，必须要回去的……”她有些汗颜，刚才，她差点忘记了自己的责任。

大眼女孩飘忽地一笑：“姐姐，你口是心非！求你成全小素吧！原本我该第一个进门去投生。可是，我真的真的不想再做女人了！而你，正好不想回去，所以——”

她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那绝丽的女孩用力推进了光门里。

“你会投到个好人家的——”她听到那个自称叫小素的女孩大喊。

“我不想投生！”她也大喊，“我要回去！我还要照顾——”

可是，有一股巨大的、不可抗拒的力量拼命把她向前推，让她无法再说出只言片语。然后，一阵晕眩汹汹袭来，眼前蓦地一黑，转瞬间，她失去了所有的意识。

(希望大家雁过留声，人过留名,多给本文提意见，让我知道读者的感受，好么？)

父亲的小妾

睁开眼，窗外仍是夜的天空，疏星淡月，断云微度。

“阿恒，又做噩梦了？”她看见二娘苏彩云慈祥的面庞。那张圆圆的脸上，写满关切。

她摇摇头，不是噩梦，只是前生的记忆罢了。这么多年，每到夜晚，前尘往事就执着地进入梦中。

她微微叹息一声，歉然道：“没什么，二娘，再睡会吧！”

二娘帮她掖好被子，重新躺下，很快就发出轻微的鼾声。她却再也无法入眠。

★★★

仲青蓝，已经死了。

现在的她，是木材巨贾连正同志芳龄十五的女儿——连恒。

“你会投到个好人家的——”她想起女鬼小素的话。

果然，是个好人家。

她重生于大明万历五年的初春。还记得，一睁开眼，就见到装饰得金碧辉煌的屋宇。耳畔一片贺喜之声。

她是连家第一个孩子。

满月酒上，亲朋女眷们一双双粉嫩的柔荑，争相拥抱着这粉嘟嘟的小女婴，你送一把金锁、她给一副银镯、还有玉佩、香囊……礼物挂了满身。

虽然被迫投胎转世，但她绝对是世上最幸福的女婴之一。

那个身材高大魁伟、相貌清正英挺的青年男子，就是她的父亲——连正，皖南徽州人，做木材生意，且做得很大，家道殷实，富甲一方。

那年，父亲也不过二十岁，却已全权接掌了祖父的生意。

“落英，瞧这女娃，生下来眼睛就滴溜溜转，真可爱煞人！”父亲从娘亲落英怀中抱起她，逗弄着她柔嫩的小脸蛋。

她微蹙下眉，但并不反感这位父亲。

“落英，我给她取名叫恒儿如何？这是我的第一个孩子，希望她的降临，让连记生意恒久不衰！”

“连恒！好名字！”娘亲欣喜地点头。

因为是正妻，所以于落英虽然生了个女孩，依然很得父亲的敬重。

看着父母陌生而温柔的脸，小女婴默默叹口气：真的——投胎转世了！

她根本不想到古代，是那个不愿投生的小素，强推她进入轮回之门的。

真是倒霉得不可思议呢。

头很晕。于是，她决定不再多想，像个最普通的婴儿般，开始了吃吃睡睡的日子。

★★★

虽然喝了一小口孟婆汤，但五岁之前，她除了小素，前生的事情，竟是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到了五岁，记忆开始一点一滴的在梦中苏醒。

那年，二娘苏彩云初进连家的门。

因为，娘亲五年来，腹中再无所出。庞大的家业，需要一个男丁来承继。于落英既然生不出，就换苏彩云吧！

父亲和二娘的新婚夜，娘亲抱着她无声的哭，哭了整整一夜。

那伤心的泪水，触动了她某根微妙的神经。睡在娘亲软软的怀中，她开始了前世的梦之旅。

从此一发不可收拾，往事夜夜入梦来。

她忆起了在江南古城z城度过的童年、少年时代的生活。她是父母的独生爱女，生活顺遂，无忧无虑。18岁去读大学，学的是很不感兴趣的心理学，大学期间悄悄去学过美容美发，无心插柳地拿过造型设计奖。再后来，工作了，原来是在家乡的机关里，后来不知何故，又到其他城市开过连锁美容院。

很多重要的事，一时还是想不起来了。

例如：她为什么会辞掉稳定有前途的工作？

例如：在三十多年的生命中，有没有爱过什么人？她结过婚没？她有孩子吗？

统统——不记得了。

她的脑海里，前世的生活日益具象，日益活色生香，但所有的事情，只是她一个人在经历。

似乎，最重要的记忆，被那汤洗去了。

好诡异。

她一个人经常想的入神，感叹：“那口汤，厉害！”

每当这时，耳朵极尖的乳母罗妈，往往在第一时间踮着脚一路小跑过来：“小，小姐，要，要喝什么汤？”

“啊……莲子汤……”她只得随口瞎掰。额前，不禁渗出涔涔的冷汗。

N次后，终是改掉了自言自语的习惯。

八岁那年，二娘入门三年了，竟然也没生出一男半女。一检查，却是天生没有孕育孩子的能力的。父亲连正大为懊恼，还未想好怎么处置二娘，又有相士断言：连正命中无子。

于是，她，成了连家无人替代的超级无敌千金大小姐，受到父亲无与伦比的宠爱和栽培。

娘亲和二娘也对她极好。

特别是可怜的二娘，因为自己没有孩子，待她真是视如己出，知道她每夜梦魇，睡不踏实，时常代替乳娘陪着她睡。

“既然来了，就是命运的安排啊，消停些好好生活吧，连恒！”她对着镜中锦衣华服的小女孩说道。

……

一晃，来古代十五年了。

今夜，她第一次忆起了他。

原来，她是结过婚的；原来，她是爱过一个人的；原来，那个人，曾那么深的伤害过她的……

可是，他是谁呢？

她，还是没想起那张脸，那个人，究竟是什么样子。

只记得，那种被欺骗被辜负的痛，即使历经轮回，也依然清晰如昨。

她捂着心口，怔怔地凝望着初秋的夜空，一点也没意识到泪水已然滑落。

★★★

“阿恒，夜里没睡好吗？”早餐时，连正的目光驻留在女儿微红的眼圈上。

未待连恒答话，他就转头责备苏彩云道：“彩云，你也是的，怎么不好好照顾阿恒呢？以后还是让罗妈在房里伺候着！”

苏彩云低眉顺眼道：“是！老爷！”

“没那本事，就不要逞强嘛！”连正身边一个年轻女人脆生生地说道。

女人有一张小巧的瓜子脸，一双长长的丹凤眼，皮肤白嫩，身材窈窕，配着一袭宝蓝绸衫，说不出的俏丽。

正是三房陆巧巧。

“巧巧，彩云是一番好意！”正妻于落英不悦地发话，“好了，大家吃饭吧。”

陆巧巧红菱小嘴一撅，无声地端起碗。

看着一桌子女人，连恒有些头痛。陆巧巧是一年前进的门，原先是云心楼的妓女，风流美艳，伶牙俐齿，时常帮衬着连正洽谈生意，渐渐地就有了感情。连正舍不下她，便为她赎了身，带回府做三房。

这个时代，公然允许男人三妻四妾，让天性不专的男人省却很多选择的痛苦。

家里三个女人，其实个个都是美女。

娘亲清秀端丽，一头乌丝般的秀发，一双秋水般的双瞳，当年不知迷倒多少家的公子，如今虽已32岁，但保养得宜，看起来仍很年轻美丽；二娘29岁，圆脸圆眼，身材丰腴，气质温婉，也别有一番韵致；三娘才22岁，更是年轻貌美了。

什么样的女人才可以留住男人的心？当这些外在条件都具备时，吸引父亲的是什么？

是——新鲜感吗？

美丽的意义

秋天的午后，天空明净，阳光和煦，景物越发清疏而爽朗，温暖的空气中带着浓烈的桂花香味，一切光景美到不可形容。

午饭后，难得在家的连正回书房休息，陆巧巧在房里做女红，于落英、苏彩云带着贴身侍女，连恒带着乳娘，一起在门口院子中散步消食。

女人们聚在一起时，最爱聊什么？

——老公、孩子、美容。

连家的女主子，老公却只有一个，孩子也只有一个，没法互相比较。于是，只能闲聊美容心得了。连带着她们的侍女们，都对美容问题超级敏感。

“姐姐，我的脸最近多了许多干纹，不知道怎么了？”苏彩云走了两步，就抚着脸，无比苦恼地问道。

“天气比较干燥的缘故吧，你要注意保养呢，否则生出真正的皱纹就惨了！”于落英笑。

罗妈道：“二夫人，你要多吃梨。秋季天干物燥的，吃梨生津止渴、润喉去燥，好着呢！”

于落英点头：“不错，梨有生津止渴，止咳化痰、清热降火、养血生肌的效用，家里好像已经没有了，罗妈你待会吩连管家去多买些回来。”顿了顿，她又道，“我倒想起有两道汤，很适合秋季养颜的！”

“什么汤啊？”苏彩云和连恒异口同声道。

“是县衙韩老爷的夫人传给我的。一道是冬瓜鸡汤，将冬瓜放入锅内加鸡汤，大火煮片刻，加入鸡肉、冬菇和其他配料再煮一会就成。还有一道是鸡丝汤，先将鸡脯肉切成丝，放入蛋清拌好，放入沸水中稍烫后取出放入汤碗内；再将火腿丝冬菇丝连同清汤倒入锅中，加盐、胡椒粉旺火烧至汤沸后，冲入装鸡丝的汤碗内即可。都不难的，今晚就叫厨房做。”

“谢姐姐！”苏彩云圆圆的眼睛笑成弯月。

“呵呵，食补比什么都好！不过呢，我也有个好法子，可以让娘亲和二娘变得更年轻、更水灵！”连恒看向娘亲的贴身侍女小杉，笑道，“小杉姐姐，你看你的皮肤，更干呢，待会拿你试验。”

“小姐，是什么好办法？”小杉很好奇。

“就是——做——面——膜！”连恒缓缓道，意料之中地听到女人们异口同声地喊道“

“面膜？”

“是啊！做个蜂蜜鸡蛋面膜，很简单的。一个生鸡蛋，一小匙蜂蜜，加点面粉，混合后搅拌成膏状，敷在脸上入睡，第二天醒来用温水洗掉，保证又水又嫩！蜂蜜加苹果汁的面膜也不错，可以去皱纹，增强皮肤弹性。不过呢，做面膜前一定要把脸洗干净，还要放松心情，效果才会最好。”

“对了！还有个最简单的方法!” 罗妈补充发言，“去年小姐随口说的，我去试了试，很有效呢。把黄瓜切成薄薄的片,然后贴在脸上，一炷香后洗去，脸也会变得很水嫩! ”

“小丫头，哪里来这些新鲜点子！”于落英伸出纤纤玉手，爱怜地拍拍连恒的脸。

连恒顽皮地一笑：“梦里啊！梦里学的！”

“小姐，我怎么梦不到这些好玩的东西？”苏彩云的侍女小枫羡慕道。

“你听她胡诌呢！”于落英大笑。

一阵微风拂过，空气中甜蜜的幽香更浓了。

“娘，后园的桂花都开了，好香啊！我们去看看吧！”连恒深深吸了口气，提议道。

★★★

连家作为当地巨富，占地很大，房子有三进：第一进是积仁楼，一楼是一正一偏两间客厅以及餐厅，二楼是连正的超大书房藏冬阁；第二进是盈泽楼，楼下是花厅和客房。奇Qīsuu.сom书苏彩云和于落英都住在盈泽楼正楼二楼，一东一西，中间隔着厅房；第一进和第二进之间都有极大的庭院，两边是佣人房、厨房之类的地方；第三进是两座分开的小楼，一座是陆巧巧住的，和前面的盈泽楼是连通的，算是盈泽楼的附属楼，另一座独立的楼房是连恒的闺楼；第二进和第三进之间，也有庭院相隔，两边都是空的客房和几间储藏室。闺楼后有一个私家花园，种植着落叶灌木、一片桂花树和四季花卉，花园中间,是假山水池。

穿过三进宅院，女人们悠悠逛到后面的花园。

数株桂花开了满树金黄细小的花儿，点缀着红叶娇艳的季节。更有那浓郁的芳香，袭人心怀，沁人肺腑，芳香中带有一丝甜意，使人久闻不厌。

连恒走在最前面，刚进园子，她就后悔这个超无聊的提议了。

“娘，我们回去吧！”她急急转身，压低声音说道。

于落英挑起秀丽的眉，探首往园中望去。

桂花树后，假山旁，立着本应在书房休息的连正。

他的身侧，是巧笑倩兮的陆巧巧。

于落英微蹙眉，挥手令其他人退下。苏彩云似乎已经看见了那幕郎情妾意图，白着脸转身离去。

树光花影里，陆巧巧拿出条金绿色丝绦，给连正扎起来：“老爷，这是巧巧做的，你喜欢么？我今天不该嘴快，惹二姐生气了！她照顾阿恒睡觉，也是好意……其实，你知道的，我是直肠子……以后我会更加注意的……”

连正握住她的手，顺势把她拉入怀中，爱怜道：“巧巧，我都了解的！你也不要太委屈自己！”

巧巧把脸贴在他的胸膛上，柔声道：“老爷，有你这话，巧巧觉得什么都值得了。”

于落英见之伤心，霍然转身离去。

“娘，其实，男人都这样。你还不知道么？保持美丽和愉快，最最重要。”连恒拉住她的衣袖，跟上去低低安慰。

于落英挤出笑容，颤声道：“美丽？美丽又有什么用？这么多年，我那么注重自己的容貌，又有什么用呢？他，还会在意吗？”

“娘，美丽是为自己！女人，自己首先要对自己好！”连恒同情地看着娘亲，心中恻然。这个道理，她也懂得不久。她也是——大梦初醒。

“阿恒，你说话总像个小大人。没什么的，”于落英摇摇头，微笑着拍拍连恒的肩膀，“娘没事。早就——习惯了。”

是的，习惯。自己的爱人身旁，早就有了别的女人，已经，不是第一个了。不习惯，又如何？

可是，心为什么还是会痛？

因为，总是傻傻地相信，他的心里，仍是有她；他的心里，她是最重。她压抑住酸楚，往偏厅走去。

其实，伤心的，又何止她于落英一个？

偏厅里，苏彩云怔怔地拿着个绣花绷子，却不知银针已经刺入手中。一滴殷红的血，缓缓地渗出。

连恒凄然地看着两个女人，默然无语。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女人的伤心，皆源自男人！

这世上，还有忠贞不渝的男人吗？

★★★

晚上，连正吃过晚饭，就微笑着看向妩媚的陆巧巧。

他，根本没注意到，正妻于落英故作平静大度的外表下，隐藏着怎样起伏的心语；他，根本没注意到，二房苏彩云状若温和愉悦的眸子里，夹杂着怎样落寞的情绪。

晚餐气氛略显沉闷，连恒已经早早离席。此刻，她隔着餐厅的花架，无声观察着父亲和三娘。

按理，两人认识也几年了，进门朝夕相处也有一年，怎么还是这般“你侬我侬”的？同样是女人，三房似乎独具魅力呢！

陆巧巧放下碗，盈盈起身，到门口唤道：“玉钟！今个老爷歇在夫人屋里，你去准备一下！”

“是！三夫人！”一个身材娇小的黄衣婢女应声而去。

玉钟，是连正生意场上的朋友前几日刚送给他的婢女，因为各房都有使唤丫头，眉清目秀、手脚麻利的玉钟就留在连正身边伺候起居，顺带随连管家的老婆王氏做些针线裁剪活计。

于落英略带诧异地看了陆巧巧一眼，然后优雅地低头喝茶。

“巧巧，你……”连正对陆巧巧的安排有些不满。中午，她的柔美，她的可爱，弄得他心旌摇荡，满腔的激情就等着夜幕的降临呢！

“老爷，连续三日你都在我房里，巧巧已是惶恐。下面几天，你应该好好陪陪两位姐姐啊！雨露均分，家和为重。不要为巧巧，坏了家里的规矩，让老爷声誉受损。”陆巧巧垂首以极低的声音回道。

连正面露感动，他叹口气，也低声道：“你总是这么懂事！叫我如何不惦念着你！以后可别再赶我啦！”

他抬头，朗声对于落英道：“落英，我去书房理一笔账，晚上到你房里。”说完，起身上楼了。

这边于落英、苏彩云也起身行礼退场。

见人都走了，陆巧巧的侍女小桥问道：“三夫人，我瞧老爷今天还想去你房里，你怎么把老爷往外赶呢？”

“男人的心，是最奇妙的啊！你爱他，却不能时刻离他很近！让他捉摸不透，才能真正吸引他的心。小桥你可得跟我好生学习呢！”陆巧巧笑着往后面楼中走。

连恒立在花架后，对陆巧巧的言论佩服不已。

的确，很有道理呢！

女人善变的是脸，男人善变的是心。要保持新鲜感，就得保持距离，欲擒故纵。

这个陆巧巧，没有读过书，却在云心楼读懂了男人这部难解的书。她和父亲在一起的分寸感，确实把握得很到位。时嗔时喜，时远时近，时而热情，时而冷淡，有时活泼，有时柔弱，有时任性，有时懂事，吸引得父亲的目光，永远追随着这位妾室。

娘亲和二娘，嗯，还有自己，真得向三娘好好学习才是！

字母形耳坠

水很香，很粘腻。

一闻，就知道，是混合着刨花油和蜜蜡的水。

大清早，于落英刚出楼下厅门，就遭遇了这么一盆香气扑鼻的水。

“玉钟！你要死了？怎么在这里洗头发？”管家婆王嫂连忙出场把玉钟揪过来。

“夫人！玉钟不是有心的！”披着一头湿漉漉秀发的玉钟，惊惶地跪下，“玉钟今天起早了，想到老爷在夫人房里还要睡会子，就想抓紧时间洗头发，又怕老爷醒了听不见，就把盆端到屋子门口……刚才泼水的时候，不知道夫人正好出来……”

“你，倒是伶牙俐齿。”于落英垂目看着自己湿透的裙子，压住怒气静静道，“洗头的东西，也是不同凡响……”

“夫人明鉴，蜜蜡是老爷随手赏了奴婢的！”玉钟更加紧张。

“不错。是我给玉钟的。也不是什么大了不得的物事。”身后，传来连正慵懒的声音。

于落英回眸，看到那个英挺的男人挑着眉，斜倚在门边。

“老爷，你起来了？”

“是啊，你们这么大声，能不起来么？”他轻笑，对玉钟道，“看你这丫头狼狈的样子！给夫人赔个不是，下去吧！”

“谢老爷！”玉钟飞快地瞥了连正一眼，娇声道谢，然后哀声道，“夫人，都是奴婢不对！以后一定会注意的！”

于落英心头蓦然涌上一阵不悦。这丫头，也快二十岁了，看那身形，在以前的人家是开过苞的。来连家这些日子，在几位夫人面前，算是文静本分，但只要一见着老爷，腰肢顿时扭成水蛇，两腮迅速泛起桃花，眼睛顷刻盈满秋水（也许，是春水？），总之透着古怪。但此刻。她一副乖巧可怜的样子，也挑不出什么错，于落英只得淡淡道：

“罢了，再有下次，决不饶你！还有，蜜蜡是护发的，加到水里真是暴殄天物！以后别糟蹋了，下去吧！”

★★★

这真是一个多事的上午。

换好衣服到餐厅，于落英听小枫来禀报：二夫人病了，不能一起吃饭。

于落英和苏彩云多年来本就没有什么矛盾，自陆巧巧进门后，更是前嫌尽释，亲如姐妹。于是忙令王嫂吩咐厨房煮些清粥送去。然后又陪连正吃早饭。

连正同志偏偏喜欢热闹，叫人去传连恒和陆巧巧一起来吃。于落英只好饿着肚子陪着等，等了好半天才把两个人等来。

好不容易一家子吃完早饭，把连正送出门工作，于落英还得循例听王嫂作每日家用汇报和菜谱安排。

忙完这一切，她长长舒了口气。

“要做个贤淑懂事又能干的当家主母，真不容易。”连恒悠悠叹。

“你也不小啦，过两年，还不得到人家做主母么？”于落英宠爱地看着她。

是哦，娘亲十六岁都嫁给父亲了！天哪，难道在古代，还得再和一个男人周旋么？

“可以不嫁人么？”连恒脱口而出。前世的婚姻，是一场噩梦。这梦每晚都在提醒她，男人是多么可恶！

“当然不行！”于落英却从没有过的坚决。

“可是……”

“没有可是！女儿家，就是要……”还没等于落英打开《女则》《女诫》的话匣子，就看到乳娘罗妈挪动着肥硕的身躯气喘吁吁地跑来。

“夫、夫人，我看见三、三夫人……收拾了包东西，鬼鬼祟祟溜出府了！”

因为她生得肥胖，一跑起来，说话就上气不接下气。

“……当真？”于落英蹙起柳眉。

“千真万确！她出门的时候，还前后左右张望了一番呢！好像就怕有人发现的样子！”罗妈不迭点头。

“她出身云心楼，在这里也没个亲人，跑出去干什么呢？还收拾东西……”于落英低头思索。

“难道……哎呀，奴婢不敢瞎猜！夫人啊，您多留神吧！”罗妈欲言又止。

于落英抚着手上的猫眼石戒指，久久不语。

难道，三女共事一夫，不能满足陆巧巧？她昨晚不争宠的大度，难道是因为心中有了其他人？虽然她巴不得家里没有陆巧巧，但如果，如果真出了什么事，她这个当家主母也难辞其咎呢！

念及此，于落英心中一紧。

“那……奴婢先下去了……”罗妈小心察看夫人阴晴不定的脸，准备抬脚开溜。

“慢着！”于落英抬手，“没影子的事，切莫乱说，不仅惹老爷不喜，也影响连家的声誉！去吧！”

“夫人放心，奴婢懂的。”

“娘，你别瞎想，三娘和爹那么浓情蜜意……不会的！”连恒察言观色，劝慰道。

“浓情蜜意……”于落英凄然一笑，“是啊，不能太小人之心了。唉，总之多加留心就是。”

她有些烦闷的走出屋子。

外面晴朗的天空，竟然暗了下来。

★★★

“你嗔我时,瞧着你，只当做呵呵笑；

你打我时，受着你,只当做把情调；

你骂我时，听着你，只当把心肝来叫……”

午饭前，陆巧巧哼着小曲施施然回来了。

谁说现代女子一定比古代女子厉害？一定比古代女子潇洒？一定比古代女子聪明？不说武则天，不说鱼玄机，不说李清照，单说这陆巧巧，连恒觉得，比那前生的仲青蓝强多了，那意态悠然、风情万种的样子，确实迷人。

当然，很多封建女子，对陆巧巧这类女人不待见就是了。

一进门，陆巧巧就见到了乌云罩顶、一脸肃然的于落英。

“三夫人是从哪里回来？”

她笑着请了安，道：“出去看一个故人，并没什么大事。”

于落英见她一脸坦率，不由有些相信，又道：“刚才你唱的小曲，在府里并不合适吧？”

陆巧巧道：“姐姐，这曲子其实很好听啊！再说我也没在外面唱。”

“你有没有在外面唱，我并不清楚！这原本就是你的长项！”于落英冷冷道。

“是！”陆巧巧被踩到痛脚，也有些不高兴，忍不住硬邦邦道：“我是青楼出身，我是擅长唱曲，那又怎样呢？老爷喜欢就行！”说着又挑衅似的娇声唱道：

“爱你骂我的声音儿好，爱你打我的手势儿娇……”

“你！放肆！”于落英杏眼一瞪，脸上浮现愤怒的晕红。

气氛，一时有些剑拔弩张。

连恒正准备劝阻，却见玉钟梳着一个很漂亮的发式过来禀报：“夫人，新裁的衣服好了，要拿过来试试吗？”

于落英不愉道：“饭后再看！”

玉钟刚准备告退，连恒叫住她：“来，让我瞧瞧你那发式，很好看呢！哪学来的？”

“回小姐，玉钟自己梳的。”玉钟款款过来。

连恒凑近她的头仔细看了看，笑道：“玉钟还很有心思嘛！咦——”

玉钟的耳坠，远看以为是个普通的圆环，近看，竟然是一个字母形的图案，却并不是英文字母。

“怎么了，小姐？”玉钟不解。

“没什么。”连恒眨眨眼，笑，“对了，你说你以前的老爷是做什么生意的？”

“回小姐，是在邻县卖布的。”

“哦，你下去吧！”连恒挥挥手。

那个字母，是Ω，奥米伽，希腊字母表里，最后一个字母。奇怪的是，玉钟她怎么会有这在明代及其罕见的耳坠？

心头，升起一丝不祥的感觉。她一向有很灵的直觉，但愿，这一次——是错的。饭后，一定要私下问清楚。

那两位连夫人，却并没注意到那特别的耳坠，而是存着另一番心思。

看着娇俏的玉钟柳腰轻摆地退下，于落英冷然道：“妹妹，你自己注意自己的言行吧，我该提醒的也提醒了。说不准，不久之后，又见新人笑！”

陆巧巧“扑哧”一乐：“姐姐你是说玉钟？真是杞人忧天！老爷怎么可能看上她呢？姐姐你担心太多了！”

说话间，远远听到玉钟在门房和小厮吉祥打情骂俏的喧哗声。

陆巧巧拍手大笑：“玉钟这妮子，也就这么点出息！姐姐你也太不自信了！”

于落英讥诮道：“我当然没你那些手段，没办法自信！”说罢拂袖离去。

★★★

女人堆，是非多。一点不错。

中午，连恒随二房的丫头小枫送饭到苏彩云房中，正看见苏彩云激动地指着玉钟鼻子大声斥骂。

“二娘！生病了可不能动气！”连恒急忙上前劝阻。这玉钟，究竟怎么了？二娘一向和善，很少骂下人的。

苏彩云脸色苍白，两颊潮红，指着地上一件衣服道：

“这贱婢！骨头没有二两重！叫她把这袖子改短些，偏不听！还顶撞我！笑话我！不要以为在老爷书房伺候，就能做通房丫头了！做梦吧！老爷怎么会看得上你？”

连恒忍不住皱眉，生气地斥道：“玉钟，谁给你胆子敢冲撞二夫人？这还正病着，明天病若不好，唯你是问！还不快照要求去改！”玉钟脸色通红，诺诺而退。

突然想起问耳坠的事，连恒追出去，叫住玉钟，却赫然发现——

那对字母形耳坠，已不见了！

“咦？刚看你戴的那耳坠，很是别致，怎么下下来了？原来是谁给你的？”

玉钟怯怯抬头，小声禀道：“回小姐，那耳坠是我以前捡的，刚才到井边打水，不留神掉到井里了！”

“是吗？” 连恒狐疑地看着她。怎么这么巧？

“就是这样的，小姐。不是自己的东西，终究不是自己的。我去给二夫人改衣服了！”玉钟低声说道，然后屈膝告退。

三房的情人

一长节鲜嫩的玉色的藕，飘入连恒的梦中。

“上节课，我们学习了补中益气、健脾养心的藕节黄芪猪肉汤，今天我们来学习粉蒸莲藕。”一个带着白色高帽的厨师，举着节嫩藕站到讲台上。

这是烹饪学校面向社会开的一个烹饪班。下面的学生，都是中青年女子，每个学生面前都是一张案板，一堆食材，一套工具，旁边一个灶台。

美丽的仲青蓝跟着老师的步骤，把洗净的莲藕，刮去外皮，用刀面拍碎，再切成块状；卤猪肉切成小丁，将藕、肉拌合，同盛入盘，然后加入备好了的生米粉、精盐、姜末、葱花、胡椒粉、油拌匀，倒在蒸笼中，旺火沸水锅蒸。

“好，半小时到了，出锅，倒入盘子里，将酱油、醋、芝麻油调成味汁，淋入藕内就行。这道菜，爽口又鲜香，润燥又滋补，最适合秋季食用。”白高帽厨师陶醉在自己的作品中。

“嗯，好吃！很好吃！”青蓝尝了一口自己的同步作业，同样很满意。

“小姐，小姐，什么东西好吃啊？”

“粉蒸莲藕啊。”

“好，罗妈这就去跟厨房说。”

“罗妈？？？”

连恒一惊，蓦然醒来。

天已大亮了，阳光刺目。她揉揉眼睛，看到住在外间的罗妈站在床畔。

“呃，不必了……做梦而已。”她有些尴尬，“我起来了，帮我编辫子吧！”

看着镜中眼睛不够大、鼻子不够挺、勉强还算可爱的少女，她再次默默提醒自己：连恒，你现在叫做“连恒”！你是没有那个傻瓜仲青蓝一半美丽的“连恒”！

想到前生，自己竟傻到专门为那个和她一起死去的男人学做菜，真是满腹郁闷。

那可恶的男人，叫什么？究竟是怎么骗到她的？

★★★

这天早饭后，大家发现陆巧巧又不见了。

“什么？又不在房里？到哪去了？”于落英很是不满，“小桥不是在家吗？”

“奴婢真的不知夫人的去向。”被传进来的小桥一头雾水。

“算了，小桥你先做活计去吧！”苏彩云撑着额头叹气道，“妹妹也是的，出门应该和姐姐说一声嘛！”。

于落英蹙起秀眉，沉吟道：“是得——和她谈谈了，毕竟现在是连家的三夫人，不比以前在云心楼里，怎么着——也得顾及着些家声。”

“奴婢……有些话，不知……当不当说？”玉钟上前，一脸卑躬。自从和于落英玩过泼水游戏后，玉钟一直想讨好这位当家主母，言行举止皆很谨慎。

连恒素来最烦“不知当不当说”这句，你若觉得不当说就闭嘴，觉得该说就直接禀报嘛！不知怎的，她近日对玉钟的印象很糟。

于落英面无表情：“有话就说。”

玉钟哀恳地望着她，低声道：“只能和夫人一人说！”

于落英挥手让婢女们都退下，道：“二夫人和小姐在场无妨。”

玉钟挨近于落英，悄声报告：“刚才，我看三夫人有点紧张地往外走，我就跟到门口，听她跟车夫说，是到县衙后的永安巷去。”

“永安巷？可是当真？”于落英的眉，锁得更紧。

“玉钟亲耳听见的，可以发誓！”玉钟急急道。

“永安巷？那里不是县衙捕快住聚居的地方吗？”苏彩云奇道。

“捕快？”连恒也觉得奇怪。

“三房去那里干什么？”于落英十分不解。

“夫人，要不要叫辆车去看看？”玉钟小心翼翼地提议。

于落英陷入沉思，不置可否。她垂首看着茶盅里的茶叶，淡淡道：“玉钟，你先下去忙你的吧！”

“姐姐，依我看，的确是要去看个究竟呢！那个地方，可是男人堆！”待玉钟躬身退下，苏彩云沉思片刻，缓缓道。

于落英有些犹豫：“这么抛头露面地跑去，被老爷知道……不大好吧？”

“娘，还是不要去吧。我不信三娘会……”看人由眼入心，陆巧巧虽然有时风情有时任性，但一双漆黑的眸子，给连恒的感觉是坦率无伪的。

“可是，若妹妹她真的乱来，姐姐你知道了不管，罪责就大了呀！”苏彩云有些担忧。

“这样吧……我们雇辆车，坐在车里，到了之后，只叫罗妈下去打探。”

“娘，我也一起去吧！”连恒担心于落英一时激动控制不住，做出不合宜的事来。这位明代的娘亲大人，并不是什么太有城府的人。

★★★

永安巷。

一条并不算长的古巷。

因为是白天，捕快们都工作去了，巷子里很冷清。一幢幢黑白两色、砖木结构的徽州风格宅院无声伫立在巷子两边。

许是年代久远，房宇的白墙大多已成灰黄色，显出沉重沧桑的感觉。

马车在一户半开着门的古旧院落前停下。

“夫人，整条巷子，好像就这家门开着，待奴婢下去问问。”罗妈说着下了车。

没隔3秒钟，她又回到马车上。难为她那么胖大的身子，行动倒敏捷得很。

“嘘！”她伸出肥硕的手指，放在厚厚的唇边，“夫人您快看窗子外边！”

那家半开的院门，已经彻底打开。

一前一后，出来了一女一男。

那穿着金桂色长裙、拎着个包裹的俏丽女子，可不正是连三夫人陆巧巧？

那跟随其后出来的男人，一袭青衫，衣袂翩然，显得身材修长挺拔，怎奈背对着马车，看不清面容。

“她！果然！”于落英压低声音愤愤道，“我得下去问清楚！”

“娘，等会，再看看！”连恒急忙拉住她。

“唉，你为什么……总是这般坚决地拒绝我的东西呢？”陆巧巧叹息一声，柔声问道。

苏彩云把眼睛瞪得溜圆：“天！她还倒贴男人？”

于落英气得脸色铁青，兀自不语。

“我说过很多次了，不能要！再说，我有俸银的！”男人的态度，温柔而坚定。

“唉！”陆巧巧仿佛要落泪了，“我知道，你是嫌弃我的东西。我……”

男人缓缓转身，现出一张轮廓分明、眉目俊秀的年轻面庞，大约十九、二十岁的年纪，淡淡的秋阳照在他的脸上，给他的轮廓镶上一圈柔和的光边，整个人给人感觉很俊逸、很儒雅、很温厚。

“倒是个好模好样的！”罗妈小声嘀咕。

的确，男人虽不黑，但绝不是小白脸，也没有长一双目光淫邪的桃花眼，实在不太像连恒想象中的“奸夫”形象。

但是，谁规定，奸夫一定要长得像西门庆先生？

“我当然不是嫌弃……这世上，让我唯一挂念的人，只有你了！”男人垂下黑黑的眼眸，沉声道。

“真是郎情妾意啊！”苏彩云甚至有些羡慕了。当家主母于落英同志却已气得乌云罩顶，手指发抖。

男人顿了顿，柔声道：“我的伤也不妨事了，你以后，尽量别来了。这里人杂，被人看到不好！”

“三郎……”陆巧巧靠近一步，哀哀地抓住男人的衣袖。

“罗妈，下去把三夫人拖上来！”于落英终于下了追杀令。

“是！”

★★★

胳膊蓦然被一双胖胖的大手抓住，陆巧巧惊愕地回首，看见一脸肃然的罗妈。

“原来，那是你们的车？”陆巧巧有些色变。

那被唤作“三郎”的男人，皱起剑眉，喝道：“放下她！”

“三郎，是连家的人，估计车上是夫人！”

“您是连夫人的人？不知怎么称呼？”三郎退后一步，向罗妈抱了抱拳，态度十分有礼。

“她是连家的乳母罗妈。”陆巧巧忙说道。

“不错！”罗妈点头，“你们拉拉扯扯的，夫人都看到了！三夫人，请跟我上车吧！”

“罗妈，您和连夫人想必是误会了！”三郎态度沉稳，不卑不亢地说道。

“误会？光天化日，男女私会，辱没门风，难道还要我去报官吗？”于落英下车冷冷道。

三郎心中了然，对于落英躬身作了个揖，然后朗声道：“在下是本县捕快狄纭，见过连夫人！确实，是一场误会！”

“我们亲眼所见，哪里是误会了？”苏彩云也下车助威。

“宝剑有双锋,世事莫不如是。每一件事,你所看到的不一定是全部。太过相信自己眼睛的人，往往会犯下更大的错误。ｗωｗ奇Qisuu書com网”狄纭负着手淡淡道。

“两位姐姐！三郎他不是外人！他，是我的姨侄儿！”陆巧巧跺着脚，着急地喊。

……

★★★

附：狄纭与危栏在本章完结后的对话：

狄纭（仰望苍天，欲哭无泪状）：为什么？为什么？！

危栏（不解地）：狄捕快，你怎么了？

狄纭（缓缓低下头来，无限哀伤）：不是说好让我做男主么？为虾米安排我这样凄凉的出场？

危栏（万分无辜地）：凄凉吗？轮廓分明、眉目俊秀、俊逸、儒雅、温厚……能想到的赞美全部送给你了啊！

狄纭（仰天长叹）：唉！我承认！可是……你这章的破烂标题……太引人误会了，太影响我的光辉形象了！想我狄纭，光明磊落，一身正气，为虾米你偏偏要让人误会我是奸夫？还是我嫡亲姨母的奸夫？？

危栏（冷汗涔涔）：不好意思……小说……都是……一波三折的……（脚底抹油，撤！）

危机的端倪

“什么？他是你的姨侄儿？你不是说在这里是孤身一人吗？”于落英显然不太相信。

狄纭从容地凝望着于落英，缓缓道：“此事千真万确，还请夫人明鉴！”

他有一双澄澈温和的眸子，给人以稳重、磊落的感觉，让连恒油然生出一种信任感。

“娘，既然是一场误会，我们就和三娘一起回去吧！”她轻轻走过来，挽住陆巧巧的胳膊，“三娘，狄捕快是您的亲侄儿，以后您大可正常去看望他。我们先回去吧！”

狄纭的眼中闪过一抹感动之色，他深深看她一眼，对她抱拳道：“多谢连小姐信任！姨母说小姐平素对她也多有关照，狄纭感激不尽！”

连恒微笑：“都是一家人，应该的。”

“好了，阿恒！我们先回去吧！”于落英轻轻拉起连恒的衣袖，转身上车。

★★★

“我老家并不在这里。三岁的时候，家里实在太穷，爹就把姐姐卖给附近庄子上的有钱人家做小。七岁那年，一场洪水冲毁了家乡，爹娘都去了……我虽然得救，但被无良的牙婆（注：旧时的女人口贩子）辗转卖到了云心楼，从此和姐姐失去了音信。哪知道，姐姐在洪水中也和她的夫君失去了联系，多年来一直是一个人带着三郎。”

“那你们后来怎么相遇的？”

“去年三郎到县衙当差，她跟了过来住。那时我还没进连家。一天，姐姐偶然在街上见到我，她觉得和我娘年轻时候长得一模一样，就到云心楼打听我的来历。怎料还没打听清楚，她就染了急病去世了。我侄儿料理了她的后事，抽出时间查访当年的线索，最后确定了我的身份，终于和我联系上了。”

“你去见姨侄儿，那么鬼鬼祟祟干什么？”于落英不解。

“因为……我私拿了家里的东西啊！违反了家规，我怕老爷和大姐骂。”陆巧巧有些脸红，“不过，三郎都不肯要……”

“家里的东西，都是老爷的，连你，也包含在内！”于落英正色道，“私拿家中的财物确实不对，但狄捕快既然没收，也就算了！以后——不可以了！”

“是！巧巧明白！”陆巧巧乖巧地回道。

坐在一旁的连恒轻吁一口气。

平日，三房虽得父亲欢心，但从未不择手段、蓄意争宠，连恒对她还是有好感的。三妻四妾的局面，都是男人造成的，女人又何苦为难女人呢？

★★★

金风细细，叶叶梧桐坠。绿酒初尝人易醉，一枕小窗浓睡。

接下来，连家不仅过了几天太平的日子，而且，连大小姐也破天荒地没有在梦中与往事相会，每天一觉睡到自然醒，实属难得。

对连正来说，还有一个天大的好消息让他无比欣喜——陆巧巧怀孕了！

听了大夫的诊断汇报，连正激动得手舞足蹈：“相士说我命中无子，所以这一胎，也不见得是男孩！但是，就是多个女儿也是好的！”

“相士之话也不见得全准！即使是真，老爷多年来行事仁义，积德无数，也定能破了那命数！”管家婆王嫂在旁说道。

“但愿承你吉言！喏，这银子赏你！”连正笑哈哈地摸出块碎银扔给了王嫂，乐得王嫂眉开眼笑。

家业这么大，孩子却只有一个，确实是连正多年来的憾事。

“巧巧，明日，我要亲自到寺里放生池放生！”连正握住陆巧巧的手，柔声道。接着又回头吩咐身后的于落英，“落英，你有孕育孩子的经验，巧巧的身子就交给你了！”

于落英一怔，继而贤淑地应允：“谢老爷信任！我定会更加注意妹妹的饮食起居！”

“好！”连正点头大笑。

★★★

福兮，祸之所伏？

难得不做梦的夜晚，连恒被一声凄厉的惨叫声惊醒。

“啊——”

紧接着，又是一声：

“啊——痛——啊——！”

尖利的叫声从前面的楼里传来，像是——陆巧巧。

很快，家里响起一片嘈杂声。

连恒急急穿好衣服，对在外间睡着的罗妈道：“出事了！我出去看看！”

罗妈赶紧起身：“小姐，多披件衣服！”

屋外，被黑暗的夜色笼罩着。

墨蓝的天空深邃得可怖，几颗惨淡的的星子在这暗夜的怀抱中忽明忽灭，闪着诡异的光。

连恒急急跑到楼上，看到陆巧巧房门口已经聚满了人，于落英和连正也到了。

“见红了！”王嫂手忙脚乱地查看道。

“快！快请刘太医啊！”连正急得跺脚。

“老爷，已经叫吉祥去请了！”连管家在屋外禀报道。

侍女小桥抽泣道：“三夫人一个时辰前就说肚子痛，我说请大夫，三夫人说忍一忍可能就没事了！后来就有血留出来了！这可怎么办呢？”

“别急，刘太医家距离咱们不到半里，很快就到了！”连恒劝慰道。

说曹操，曹操到。告老还乡的刘太医背着药箱子走上楼来。这白胡子老头和连正是忘年交，相当于连家的家庭医生。

搭脉后，老头取出一丸朱砂色的药，命小桥喂下去，又写下张长长的方子，递给连正：“连老弟，这丸药下去，三夫人腹中的孩子应该不妨事了！明日照这方子去抓药，有固胎之效。”

连正忙不迭地谢过。

“连老弟莫先道谢，敢问三夫人晚上可是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老头沉声道。

连正一凛：“小桥，你说！”

“没什么异样啊”小桥挠头道，“晚上吃的清蒸鱼肉丸子，炒菜心，火腿汤，睡前喝了半盅玉米粥……”

“那鱼肉丸子和火腿汤还有剩的吗，可以拿来给我看看吗？”老头问。王嫂连忙到厨房去。

“老夫列张孕妇禁忌食物的单子，以后要加倍注意。螃蟹、甲鱼千万不能碰！”

“甲鱼那不是大补的吗？”苏彩云不解道。

“ 二夫人有所不知，甲鱼虽然具有滋阴益肾的功效，但是性味咸寒，有着较强的通血络、散瘀块作用，因而有一定堕胎之弊，尤其是鳖甲的堕胎之力比鳖肉更强；螃蟹它味道鲜美，但其性寒凉，有活血祛瘀之功，故对孕妇不利，尤其是蟹爪，有明显的堕胎作用！”

正说着，厨房的尤妈和杂使丫头小葛捧着一个罐子过来：“这是三夫人吃的火腿汤，其他的剩菜都倒了。”

老头验示一番，又尝了一口，道：“这不是火腿汤，就是甲鱼汤，里面还有少量的茴香、大黄。常人喝了无碍，但三夫人体质本来就弱，再加上刚怀上身孕，所以导致见红。”

尤妈和小葛立刻跪倒在地，抖如筛糠：“老爷！我们可没有做啊！”

“厨房就你们在，不是你们胡来，又会是谁？”连正大怒。

“夫人今天也去过厨房呀！”玉钟立刻插嘴道，说完意识到自己的失言，吓得赶紧捂住嘴。

于落英气得柳眉倒竖：“玉钟，你胡说什么！”

玉钟“扑通”一声跪下，哭道：“夫人！奴婢该死！奴婢该死！奴婢不该说出来！”

这简直是越描越黑。连正霍然抬头，愤怒地逼视着于落英：“说！你去没去过？你做了什么？”

于落英抿着唇也怒视着他，冷冷道：“是，我是去过厨房，我去嘱咐尤妈要精心做好妹妹的三餐！这有错吗？你竟然怀疑我？！”

“爹！你太过分了！娘是怎样的人难道这么多年你还不明白？”连恒也有些生气，“再说，你把三娘托付给娘亲，出了事她也要担责任的，退一万步，就是娘有不善之心，又怎会做出这样明摆着于己不利的事情！”

玉钟道：“那，那，我可能看错了。”

于落英冷笑道：“你怎么会看错？！我不是说了，我去过厨房，但我什么也没做过！”

尤妈和小葛也一个劲地磕头：“老爷！奴婢没有做过！奴婢没有做过！”

“明日报官！”于落英咬牙道，“唯有这样才能查明真相，还我清白！”

“报官？”连正蹙眉。

真相的面纱

一夜无眠。

早晨，除了两个仆佣小心翼翼地在煎药，其他人俱窝在各自房中，不敢乱动。连家的空气似乎凝固了。

连恒憋闷得慌，一个人走到门口的院子里呼吸新鲜空气。

秋风飒飒，满院子飘飞着金黄色的蝴蝶。

“小蝴蝶，你是在为谁翩翩起舞呢?”连恒轻轻捉住一只小黄蝶，喟叹道，“一夜间，这家里，一花一草一人一木，都没有生机了。”

“即使是为了这隙地里的小雏菊，蝴蝶也依然会飞舞下去。”背后传来温雅的男声。

连恒转身，见到轩昂俊逸的青色身影，不由讶然：“狄捕快，你怎么来了？”

狄纭抱了抱拳：“见过连小姐！大清早，连夫人就派府上的管家来击鼓报官。昨夜的事，我都知道了！因为受害人是我的姨母，大人就派我和云师兄来调查。”

他回首朝门外喊道：“云师兄！快进来吧！”

一个二十多岁的男人施施然从门外踱进来。

一身青衣服裹住他颀长的身躯, 外罩红布背甲，典型的捕快制服；一头黑发没有按规矩束起，只随意地用一根黑缎系着；白玉般的脸上浮现着玩世不恭的神态,一双挑起的剑眉不羁地凸显出他英俊的轮廓，那双长长的眼睛,更增添他邪魅的俊俏。

此刻，他手指上正滴溜溜转着一样物件，仔细一看，竟是那种捕快必须统一戴的小圆帽子。

狄纭长得已算英挺出色，和这男人一比，却被他独特的气质掩去了光辉。

“这是我师兄云紫星，这是连小姐！”狄纭简单介绍道。

“连恒？久仰大名。”云紫星眯着眼打量她。

连恒愕然。自小长在闺中，不算有名吧？

“连家万贯家财的唯一继承人嘛！这方圆百里谁人不知？”云紫星笑着解释道，继而又尖锐地加上一句，“不过，现在连老爷又有了孩子，连恒小姐可就不是那个‘唯一’了！哈哈！”

这男人大笑着径自往正厅走去。

什么意思？

“他，连我也怀疑吗？”连恒不悦地望着他的背影，郁闷地问狄纭。

“对于我们做捕快的来说，绝对不能凭感觉做判断该怀疑谁，任何人，都是有嫌疑的。”狄纭柔声道，“不过，这次，我却有很强烈的感觉，你与此事无关；你娘亲，也与此事无关。”

连恒心中一暖，灿然笑道：“谢谢狄捕快的信任！”

狄纭淡淡一笑：“也许，我并不是个好捕快。我们进去吧！”

★★★

云紫星云大捕快秉承“怀疑一切”的信念，把连家所有的人都聚集在客厅。

陆巧巧服了刘太医的灵药，已然无恙，只是气色比较差。连正坐在她身侧，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狄纭心下甚慰，给大家请了安，便立在云紫星身旁，开始执行公务。

“人心总是险恶，在场的每个人，都有可能陷害三夫人！包括三夫人自己！”

云紫星一语激起千层浪，客厅里顿时炸开了锅。

“不过呢，凡事得讲证据，大家莫吵，我自会进行调查。”他又神气活现地甩出一句话。

狄纭对云紫星道：“既然问题是出在食物，先从厨房的人问起吧。”

★★★

问了一圈，除了于落英和厨房里的两位之外，其他每个人从午饭后到晚饭这段时间，都有不在场证明。最终又回到原点。嫌疑最大的，仍是那三个人。

尤妈抹着眼泪道：“冤枉啊！老爷！我在连家做了那么多年，我、我天天就盼着老爷多子多孙，为什么要害老爷的孩子！”

小葛吓得面如土色：“大人！我真的不知道怎么会这样！明明是火腿汤，怎么会变成有大黄的甲鱼汤呢？不关我事啊！”

于落英傲然道：“两位捕快大人，我身正不怕影子斜，随你们怎么查吧！”

陆巧巧虚弱地说道：“老爷，姐姐是个方正的人，我相信她不会害我。你别为了我，伤了夫妻间的和气。”

连正感动地看她一眼，默然无语，只紧紧握住她的手。

苏彩云也道；“我相信姐姐不可能做这样的事情的！”

连正叹气道：“落英的为人，我是相信的。但尤妈和小葛也没有害我孩儿的理由。唉，既然夫人已经坚持报了官，就请两位捕快大人到厨房细细检查吧！”

狄纭的目光在尤妈和小葛脸上逡巡，半晌不语。

“走！去厨房看看！”云紫星一把拉走狄纭。

★★★

“两位捕快大人！连恒有几个疑问。”连恒追上去。

“小丫头不要妨碍我们办案！”云紫星撇嘴道。

连恒也不理他，径自对狄纭道：“我今早已到厨房察看过，厨房的垃圾里没有一星半点甲鱼的残骸，也没有大黄的踪影。显然，作案的人都处理干净了。可是，为什么偏偏留下剩下的汤呢？”

“你是说，作案者是故意留下剩汤的？”狄纭深深看着她。

“不错！”连恒点头，“就好像是故意让人知道：正是由于吃了这汤的因，才有了三娘差点落胎的果！如果，作案的是厨房的人，她自然会彻底清理干净所有的蛛丝马迹，不可能留下那剩下的汤！”

狄纭眼中闪过一抹欣赏：“确实如此！刚才我看着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尤妈和小葛，也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连恒继续道：“这只有三种可能：一，是厨房人做的，留下破绽故意陷害我娘；但她们有什么动机？这么做有什么好处？有没有幕后主使？若有，谁又是主使者？二，不是厨房的人做的，所以她们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把罪证捧了出来！作案者有可能是我娘！可我娘是个外表严肃内心柔软的人，她没这么狠，退一步说，即使现在突然想不开起了恶念，她又怎会蠢到亲自到厨房做这事？而且还做不干净？与其这么费周折，不如找其他更便捷的方法。所以这第三种可能性是——既不是厨房做的，也不是我娘做的，作案者另有其人！此人在厨房的人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偷偷进去做了手脚！然而，这似乎又不可能！因为尤妈和小葛说下午除了夫人来过，确实不见其他人。”

一口气讲完自己的疑惑，才发现到处探查的云紫星，已经停下动作，深深的凝视着她，长长的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彩。

“丫头，你几岁？”他低哑着声音问道。

“十五。”连恒静静看着她。

“真的，才十五吗？”云紫星蹙眉，嘟囔道，“小丫头家怎么想这么多？”

狄纭赞道：“连姑娘年纪虽小，但真是心细如发，聪慧过人。”

连恒恳切道：“所以我现在就怀疑第一种可能性最大，但疑点仍是很多！希望二位捕快明察秋毫，尽快查明真相！”

“丫头，放心吧！我云紫星还没有遇到查不出真相的案子！”云紫星弯下腰，亲昵地对连恒耳语道。

连恒退后一步道：“但愿如此！”

“师兄，别逗连姑娘了！我们赶紧再四处看看吧。”狄纭静静道。

云紫星邪魅地笑道：“你这家伙干嘛总这么正经？多有趣的丫头啊！”说着伸出长长的胳膊，想拍拍连恒的脸。

连恒赶紧又退后一步，彬彬有礼地说道：“不打扰二位，连恒告退！”

云紫星大笑：“怎么？害羞了？但愿这案子不是你做的，否则我还真不忍心抓你呢！”

连恒不再搭理他，自顾出了门。只听狄纭在身后道：

“师兄你别闹了，怎么可能是连姑娘呢？她是个好姑娘。我们还是把重点放在厨房那两人身上吧！”

连恒心中一热，加快步子往后面楼里跑去。

★★★

尤妈和小葛被隔离到一间空的客房里。因事出蹊跷，连家上下被通知所有人2日内不得出府。管家婆王嫂在特殊时期暂时担负起烧饭做菜的重任。

这天夜里，厨房女佣小葛割腕血尽而死。

阴谋的味道

关押小葛和尤妈的客房昨夜从外面上了锁。里面很大，有两张床，中间隔了一个雕花木屏风。因为长期无人居住，里面有很浓的樟脑的味道。

“原来，还有第四种可能。”云紫星看着桌上的一张纸，皱眉道。

纸上歪歪扭扭写了几行字：

“三夫人上次冗王（冤枉）我，我很（恨）她，想让她也伤心。你们别查了，与夫人、尤妈无关。被老爷知道，我还是死各（路）一条。”

“小葛一个粗使丫头，居然还会写遗书？”狄纭很是奇怪。

“小姐以前天天教的……家里的丫头……都会写几个简单的字。”第一个发现尸体的尤妈喃喃说道。

“你们小姐倒挺厉害嘛！这么看来，小葛她就是畏罪自杀了？”云紫星双手抱胸，陷入沉思。

狄纭蹙眉看着尤妈，冷声道：“尤妈，一个人死在离你五尺不到的地方，你夜里一点也不知道吗？”

尤妈吓得浑身发抖，低头颤声道：“不、不关我事啊！昨天夜里，不知怎么的，睡得特别……沉……可能白天受了惊吓……今早一、一醒来，就看见她、她死掉了！地上……全是血……就拼命地喊人来了……”

云紫星和狄纭对视一眼，忽然笑道：“不知道你姨母冤枉她什么事情，让她起了恶念？！”

★★★

“一个月前，小葛到我房里送过汤，后来我放在门口妆台上的一只翡翠手镯不见了。喏，就是这只手镯！”陆巧巧轻轻拉起衣袖，露出一截玉臂。

白皙的手腕上，一只翠绿通透的玉镯发着柔和的光，映衬得肌肤更加欺霜赛雪，美丽诱人。

“那天，除了小葛她，没有其他人来我房间。所以我就认定是她偷的，把她传来查问。小葛当然不承认了！我就训了她，她还是不承认，哭哭啼啼拼命说是冤枉她。后来姐姐们都劝我再找找。再后来，我真的在那个八仙桌的小抽屉里找到了……唉，没想到她竟然就这么恨我！”

陆巧巧心中涌上哀伤，眼圈不由红了。

“其实，就算她暗算我，我也不会真的让她死的。毕竟我和孩子都安然无恙。”

“就算你不会，连老爷这么宠爱你，他自然会严惩小葛的。”云紫星斜倚在门边道。

狄纭担忧地看着她半晌，方叹气道：“唉，你多保重吧！家里人多，复杂得很，以后注意别再轻易得罪人。”

“三郎，我知道的。”陆巧巧也叹气，“只是那个手镯是连老爷第一次送我的定情之物，我当时发现不见了，自然着急。”

★★★

“各位，现场没有任何打斗痕迹，从死者小葛的伤口来看，位置和形状根本不像是他人所伤。事情是很明显的！小葛怀恨三夫人，想伤害她，却没想到牵连到他人，而且事情闹大了报了官。她害怕被查出真相，连老爷会打死她，所以畏罪自杀了。”

云紫星云大捕快把连家上下召集到前楼客厅，将案件的始末作了交代。

“这件事就到此结束！我们回去会向韩大人禀报的！好，大家各忙各的去吧！”

连正一揖到地，诚恳道：“有劳云捕快！”又柔声对狄纭道：“我听巧巧说，你是她失散多年的侄儿。确实，长得有四、五分相似。你姨母她近日心绪不佳，你有空就多来看看她吧。”

“是！多谢连老爷！”狄纭沉声道。

陆巧巧闻言一怔，继而面露喜色。

在这个时代，纵然你再受宠，妾室也只是男人的私有物，她的家人是不被男方承认亲戚地位的。连正这么说，分明是把陆巧巧摆在极重要的地位。

是出自真心，还是母凭子贵？

不管如何，此刻的陆巧巧，感到了满心的喜悦。她微笑着凝望着连正英俊的面庞，再也无法移开视线。

连正也温柔地凝视着她，眸光中涌动着蜜意浓清。

此刻，他和她，眼中只有彼此。

众人皆知趣地静静散去。

于落英抿着唇，也无声退出客厅。在遥远的曾经，他也和她有过这样深情地凝望，让她一度以为，这深情，可以绵延一生，一世。

如今，谁见幽人独往来？

飘渺孤鸿影。

★★★

“两位捕快大人请留步！”连恒急急追上往门口走的二人。

云紫星飘然转身，嬉皮笑脸道：“丫头，还有什么事么？难道——你抵挡不了我的无敌魅力，舍不得我走了么？”

连恒闻言差点晕倒，她无声叹口气，正色道：“二位捕快大人，你们真的就这样结案了？”

“怎么？你还想我再查下去？事情很简单嘛！”云紫星理了理额前的散发，摆出一个自以为很酷的造型。

狄纭柔声道：“连姑娘是否发现了什么疑点？”

“目前——我没有发现什么特别的疑点。”

“那不结了？”云紫星挑眉道。

“可是，往往看起来越是合情合理、无懈可击的事情，越有破绽。”连恒很认真地看着他。

狄纭静静看着她，幽黑的眸子带着深思。过了片刻，点点头道：“不错！”

那目光中，竟有些钦佩。

“小丫头，懂得挺多啊！”云紫星衔着一枚草叶调侃，“可惜，有时候事情就很简单！回去绣花去吧！”

“师兄！也许，确实不能草率定案！我刚才在案发的房间，也有一种奇怪的感觉。”狄纭挑起英挺的眉。

“那——你留在这再查查吧！正好可以好好了解你姨母的生活环境，也省得整天担心她！”云紫星转身往门外走，“我还约了云心楼的玲珑姑娘去游山呢！不奉陪啦！”

狄纭好笑地看着他大步流星的背影，忍不住摇头。

★★★

“如果事情还有可疑，那巧巧岂不危险？”连正闻言十分紧张，“这样吧，我和韩大人说，这段时间你就留在连府，一边查案，一边保护你姨母！这也是执行公务嘛！”

官商一家，连正和县太爷韩文清私交甚笃。

“如果能这样，是最好啦！”陆巧巧倒不害怕潜伏的危险，开心于可以和三郎朝夕相对。

狄纭点头道：“如果韩大人没有意见，自然很好。我先去案发的房间再查看查看。”

客房里，小葛的尸体已被人卷走。

狄纭在房间里一点一点地细细观察，忽然皱眉蹲到了窗下。

他拿出随身带的工具，小心翼翼地铲起地面上的什么东西，小心翼翼地装进一个小纸袋。

“那是什么？”跟在他后面的连恒好奇道。

“回去请杵作大叔验过才知道。”

他到处验看，又弯腰捡起床下的几颗樟脑。

“这些，也带回去研究？”连恒更奇怪。

“是啊！一直隐隐觉得有点可疑。也许是我想多了。”他笑道，收好这些物品，他抬手擦拭额上的汗珠。

“用这个擦。”一双雪白柔嫩的小手伸过来，递给他一方素白的帕子。

“谢谢。”狄纭伸手接过，那丝滑的触感、淡淡的香气，让他的脸忽然有些红。

她蓦然一笑：“我想，你并没想多。也许，一切阴谋才刚刚开始。”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我啊，嗅到了阴谋的味道呢！”

空气中，其实只有樟脑的味道。

狄纭的眼中，却浮起深深的忧虑。

“那，我得加快速度去查呢。我姨母那个人，其实很单纯的。她自小孤苦，好不容易有个归宿，只想安度余生。”他认真地说道。

连恒点点头：“我也觉得三娘是个城府不深的人。你放心，我会加倍留心，不会让她在家里受委屈的。”

“连姑娘，那就拜托你了！”狄纭向她抱拳，幽黑深邃的眸子写满恳切。

连恒郑重点头，感动于他的信任。

作为一个捕快，他是绝对有理由怀疑她的。例如：三娘的孩子会影响她的继承人身份；例如：她的娘亲和三娘是情敌。

但，他是那么真诚地，信任着她。就好像，她之于他，是一位认识了很久的至交好友。

暗处的黑手

雨是晶莹剔透的。

秋天的雨不大，温柔地落在池塘、房檐上，溅起涟漪微微、水花朵朵， “滴答”、 “沙沙”的声音，给这如诗如画的金秋配上一支动听的乐曲。

这独特的韵律，使连家的人暂时忘却了烦恼与忧愁，空气中充满温柔和静谧。

“一层秋雨一层凉。王嫂，天好了，我们就要准备做过冬的衣物了。”早饭后，于落英听取王嫂的日常家用汇报时提醒道。

“是，夫人！”王嫂恭敬地点头。

“库房里绸缎布匹和棉花什么的，还有不少吧？”

“回夫人，春天时进的那批绸缎和棉布，还有很多，足够今冬穿了。棉花是去年的，也剩下不少。”

于落英想了想，道：“给老爷和小姐做的冬衣，棉花得新买。其他人都不必。另外，我记得有一匹绛红色暗花的绸子，给几个丫头做外衣吧，不俗艳，又耐脏。王嫂，有匹桂圆黄的缎子，挺适合你和罗妈的，也剪了做新衣。”

王嫂感激道：“谢夫人关心！夫人您一向想得最是周到。”

“哪里周到啊，年年月月，无非就这些事吧。那就这样，你下去吧！”于落英温和地说道。

“是！”王嫂躬身退下。

“娘，每天操这么多心，累不累？”连恒走进来。

“怎么办呢？家里的事情，总得有人管。最近家里不顺，不仅人累，心也累。”于落英皱眉叹气。

连恒笑道：“娘，别长吁短叹的了！你看你，这几日皱纹都多两条了。待会到我房里试试我做的桔子面膜！”

“桔子也可以做面膜？你脑子里稀奇古怪的东西真多呢！”于落英感叹。

“呵呵，桔子面膜很简单的！将新鲜桔子连皮捣烂，浸泡到酒里面，再加入一勺蜜糖，放置七天之后，就可以用了。涂在脸上，有润滑皮肤和去除皱纹的功效！妙不可言哦！”

“这么好用啊？待会叫彩云也一起来试试。”

“好啊！”

★★★

帮于落英和苏彩云敷上梦里学来的桔子抗皱面膜，连恒起身命小杉和小枫按照她教的手法给夫人们按摩。

她吁口气，缓缓走到窗前，伸出手去抚摸那清凉的雨滴。

自从夜里不再做关于前生的梦了，家里就开始被一层无形的阴影笼罩着。似乎，冥冥中，有一双神秘的手，在推动她和连家的命运。这几天，真的感到自己的无比渺小，对未知的命运，根本无力抗衡。

她满腹忧虑，却不敢形于色，唯恐引起娘亲的担心、惊恐。这十多年，娘亲操持这个家，竭力做得周到公正，竭力做得体贴贤惠，真的不容易。

望着漫天细雨，她无声地叹口气，忽然发现——手里多了片银杏的叶子。扇形的叶片被雨洗得纯净美丽，像一只金绿色的蝴蝶忽然飞进掌心。

银杏树长在大门口的院子里，叶子怎么会飞越两幢楼房，飘到最后面的闺阁之地呢？

连恒探身往楼下望，正看到云紫星挺拔颀长的背影消失在前幢楼的厅门里。

是他，抛来的叶子吗？

今天，小葛已经死了三天了。因为出了这事，家里一个个都一副低眉敛目、蹑手蹑脚、谨小慎微的样子，看着都别扭。

昨天早上，父亲真的登门和韩大人说了，请狄纭驻扎在连府保护。韩大人收了父亲的礼物，爽气地买一送一，当场就把狄纭和云紫星都派了来。

可是，现在连家除了需要保镖，还更加需要一位福尔摩斯。这位云捕快，整天晃来荡去，不好好地去查案，飞片叶子逗女孩子算什么呢？

相较之云大帅哥，狄小帅哥就务实得多。

“连小姐，我已经把昨天搜集的的东西给了杵作大叔。杵作大叔说，窗下的粉末是一种奇异的东西，他也无法判断是什么，不过已经写了书信请他的师兄出山帮忙了。”昨天，狄纭一来就这么说。

“那要多久才有结果呢？”

“他师兄在陕西凤翔，这一来一去，最快也要半个月吧。”

她闻言心一沉。

未来半个月，又会发生什么呢？那不祥的预感如此强烈，未来的日子，绝对不会太平。

“多谢狄捕快！”她弯腰行礼道谢。毕竟，他很尽力了，她的谢意，发自肺腑，源自真心。

★★★

翌日，云收雨散，天朗气清。

一直卧床静养的陆巧巧，一早起来就嚷着“闷死人了”，要出门逛街透透气。

她年纪本轻，加上太医刘老头的灵药护体，身子并没有大碍。但连正同志却对她腹中的孩子紧张得很，唯恐出了什么闪失。

陆巧巧是个热闹惯了的人，整日躺着实在是憋闷得要发疯。

“我不走远，就在这附近街上逛逛好么？哪怕一炷香时间也好嘛！”陆巧巧眼波流转，娇声哀求道。

“爹，你就让三娘出去走走吧。愉快的心情和适度的活动，对胎儿有好处。至于安全，就有劳两位捕快大人了。”正巧进来请安的连恒忍不住劝道。

连正一向很听宝贝独女的话，闻言也就不再反对。

他想了想，又对陆巧巧道：“你的身子劳累不得！这样，我陪你去逛过街再去木材场吧！”

陆巧巧抚掌道：“太好了！谢谢老爷！”又转头对连恒笑道：“阿恒你真是人小鬼大，连孕妇怎样起居都懂呢！”

连恒一愣，刚才的话也是随口而出，都是前世的概念呢。

“听罗妈说的啦。”她随口掩饰，准备脚底抹油。

“哈哈！我女儿自小聪明伶俐，博闻强记，方圆百里，哪家的女儿及她一半呀！”连正大笑着吹嘘着自己的爱女。

“爹，我普通得很，你别夸啦！”连恒好笑地看着父亲。

★★★

连府位于县城中心区域，出了门口的巷子，就是一条当时的商业街。

街道不宽，但比较长，从街东牌坊算起，向西绵延二三里路，路面全用浅褐色的大块条石铺砌而成，线条方正清晰，街道两侧店房鳞次栉比，多数为两层楼面的砖木结构。白色马头墙，小青瓦敷盖的双坡屋顶，山墙前后长出房檐，店房廊庭前伸开阔，门楼窗棂、梁檩椽柱雕花彩绘，再加黑漆鎏金的店招匾额，悬挂于门楣上的八角玲珑挂灯，飘拂着的犬牙形字号旗幡，无不透溢一股浓郁的徽风古韵。

街上店面一般不大，但内进较深、有一连二进成三四进的，用天井连接，形成了“前店后坊”、 “前店后户”的特殊结构。衣衫书籍、生活用品和绿茶、漆器、竹编、“文房四宝”等地方特产都能在街上见到。

连正、小桥一左一右为陆巧巧护驾，后面跟着连恒、云紫星、狄纭，一行六人在街上龟速挪移。

“娘的！这连正把你姨母宠上天了！”云紫星凑近狄纭耳语。

狄纭抿唇不语。走了数十步，才低声道：“凡事都得有度。适度才好。”

云紫星耸肩：“可不是？”

街道中段有条河，河上那座石桥，是连恒的爷爷浪迹天涯、艰苦创业、挣钱回乡后所建。石桥由桥墩、石拱良、分水垛和桥栏组成，材料是用的耐腐茶园石。

桥下，秋水澹澹，映出长空如洗。

“咦，玉钟，你怎么在这？干什么呢？”

走到桥畔，陆巧巧奇怪地发现玉钟趴在桥栏边。

“回三夫人，王嫂叫我出来买些花线和绷子，刚才河面上飞来一只从没见过的鸟，我探头去看，不小心把篮子滑落到河里了！怎么办？王嫂肯定要骂我了！”玉钟急得要哭了，她扭头看到云紫星和狄纭，立刻哀求道，“两位大人能把那篮子捞上来吗？”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果然看见一个竹篮子在往前方飘流。

“这有何难呢？”云紫星纵身一跃，御风凌空，显摆似的来了个类似于体操冠军李小鹏直体前空翻转体900度的动作，落到河面上，继而足尖点水，踏波而行。

桥上的人全都看呆了。

原来，真的有轻功存在啊！不是武侠小说和电视里瞎掰的！连恒惊叹不已。

“师兄！小心点！”云紫星的轻功有时灵有时不灵，在气息地运用上还没炉火纯青、收放自如，深知师兄有几斤几两的狄纭十分担心。

“云捕快好俊的功夫！”连正击掌赞叹。陆巧巧、小桥、玉钟也都连连惊呼，引来更多行人围观，一时把石桥堵得水泄不通。

“啊——”

就在这人多混乱的时候，一双手猛地把连恒一推，她纤巧的身子顿时毫无防备地坠入河里。

★★★

“连恒！”

她听到，有个男人惊恐地大喊着自己的名字。

是——狄捕快吗？

落水是刹那间的事情。她感到，自己的身体在慢慢的往河底沉去。她想呼救，张开嘴，却被灌入一口冰凉的河水。

她慌乱地挥舞着手臂，突然感觉到自己的脚腕似被什么东西缠住，正惊愕地睁开大眼，突地感到那东西把自己猛地向水底扯去。

桥上的狄纭，原本距离连恒仅一人之距，但围观的人把他隔了开来。看到连恒出人意料地落入水中，他也惊呆了。

一直以为，保护的重点，该是姨母，哪知——

狄纭压抑住心中的后悔与懊恼，深吸一口气，飞身一纵,跃下桥去。

陆巧巧大惊失色,伸手想拉住他：“三郎！三郎！小心哪！”

只见狄纭直直跃入水中，瞬间不见了踪影。

谁才是凶手

秋水，日益寒冷。

狄纭潜至水底，发现连恒被一大株水草纠缠住。他又惊又喜, 连忙游过去。

她的发辫已在挣扎中松散，长长的秀发在水中披散开来, 一缕缕乌黑的发丝和水草一起柔柔地舞动，仿佛一朵悲凄绽放的墨莲，映衬着晕迷的小脸格外的煞白。

心，忽然跳得很快。

连恒,你千万不能有事！狄纭痛心地抱住她软软的身体，迅速游往岸上。

当他终于托着她破水而出，岸上的人又是一片惊呼。

“阿恒——”连正不顾一切地冲过去，一贯从容的脸上写满惊骇和焦急。

“小姐！”小桥、玉钟也急急跟上。

陆巧巧也想跑过去，却被手上还拎着竹篮子的云紫星尽责地拉住：“慢些！注意安全！”

狄纭把连恒放到桥畔一块空地上，立即清除了她口和鼻腔内的泥水，半跪着，将连恒的腹部放在他腿上，使其头部下垂，并用手平压背部进行倒水。

折腾半晌，连恒终于悠悠醒转。

睁开眼，她首先看到了那双澄澈温和的眸子，看到了那张轮廓分明、眉目俊秀的年轻面庞，然后看到了晶莹的水珠从他的发丝上滴落，看到了他比水珠还璀璨的笑容。

“没事了。”他低声安慰。

她扯出一抹淡淡的笑，轻声道：“谢……谢……”

连正连忙过来脱下外衣包裹住她：“河水冷，莫冻着！爹赶紧抱你回家！小桥，快去请刘太医到家里！”

他抱起女儿，朝家的方向一路狂奔。

★★★

于落英看到连正抱着女儿旋风般冲回家，自是大惊失色。待看到连恒狼狈的样子，又不禁泪水涟涟：

“究竟怎么了？这才出去多大会子？就变成这样……阿恒，阿恒……”

“哭什么，阿恒没事！快倒热水，帮阿恒把湿衣服换下来！莫受了风寒，落下病根！”连正表现出主事者的冷静，沉声吩咐道。

王嫂、罗妈、小杉立刻行动起来。待一切停当，又传刘太医进来诊治。

喝下热汤药，连恒才缓了口气。

“怎么这么不小心呢？究竟怎么回事？”连正和于落英坐在床前柔声询问。自小，阿恒就行止有度，不似莽撞孩童，无端落水，实在蹊跷。联想到家中发生的事情，于落英情不自禁颤抖了一下。

连正轻揽住妻子的肩，无言安慰。

“有人故意推我的，推得还很用力……但是，我不知道是谁。”连恒轻声道。

“阿恒？可是当真？”连正焦急不已。

连恒点头：“那双手并不粗大，像是——女子的手。”

连正和于落英对视一眼，俱是脸色煞白。

“传三夫人、小桥、玉钟、云捕快和狄捕快到楼下花厅！”连正吩咐罗妈，然后紧紧握住于落英的手，安慰加保证道：“落英，你放心！我定要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没有人，可以伤害我们的阿恒！”

于落英眼圈又红了，她抿着唇点点头。

★★★

连恒闺楼下的花厅。

当时在场的人都已带到。

陆巧巧看到连正，立刻问：“阿恒怎样了？不要紧吧？”她杏眼蕴泪，颤声道，“都怨我，如果不是我非要闹着去逛街，就不会……”

于落英埋怨地看她一眼，面无表情道：“我怀疑这次意外，是人为。你们当时都在，分别都在干什么？”

狄纭和云紫星对望一眼，面色凝重。

小桥道：“当时玉钟姐姐的篮子掉到水里，云大人像鸟一样飞到河里去拿，引来好多人看，人挤人的。老爷在三夫人的左手，小姐在三夫人的右手，我就在三夫人后面护着她，怕她被人挤到。”

玉钟道：“当时，三夫人的右边，的确就是小姐！她们挨得很紧。我被桥上的人挤到了一边，只顾担心云大人的安危，哪知道小姐出了事。”

云紫星自责道：“当时我不应该……造那么大声势去拿篮子，引起桥上的混乱。”

狄纭道：“我原本离连小姐很近，但因为围观的人忽然变多，我和小姐中间突然挤过来几个过往行人。我正担心着姨母莫要被挤伤，刹那间小姐就坠入河里。”

于落英蹙眉：“也就是说，阿恒出事的时候，靠她最近的是巧巧……外面的人把阿恒推下去，能得到什么好处？可是陆巧巧你就不同了！”

连正按住于落英的手：“落英，别激动。玉钟，你确定当时三夫人的右边，就是小姐？我只顾着看云捕快的轻功，倒没注意阿恒站的位置！”

玉钟低眉垂目，恭声道：“是！只有三夫人和小姐紧靠在一起！事情重大，奴婢不敢说谎。”

陆巧巧牙齿咬得“格格”作响，眼里闪着无法遏制的怒火：“玉钟！你什么意思？我是靠着阿恒，但这能说明什么？我还说就是你故意惹事制造机会推小姐的！”

“我？小姐死了对我有什么好处？可是你就……”玉钟生生顿住下面的话。但，已是不言自明了。

玉钟害死连恒，捞不着任何好处；陆巧巧害死连恒，腹中孩子就是连家万贯家财的唯一继承人！

于落英气的脸色雪白，完全信了玉钟的话：“陆巧巧！你好狠的心！”

陆巧巧“扑通”一声跪倒连正面前，哭得梨花带雨：“老爷！冤枉！姐姐心情激动，我能理解。但请老爷明鉴哪！”

狄纭着急地上前扶起她：“凡事讲的是证据。先起来！”

他对于落英和连正抱了抱拳：“老爷！夫人！这事不可能是我姨母做的，你们可别误会她！的确，她有害人动机，但一来推人下河所用的气力，对她自己的身孕也是有危险的，她犯不着冒这个险！二来，当时我一直注意着她，她一心看着河面，真的没有做任何事！”

“那她未必亲自动手，小桥也离阿恒不远，嫌疑也很大啊！”于落英仇恨地望着陆巧巧。

“冤枉啊！夫人！小桥什么也没做过！”小桥立刻急出眼泪。

气氛剑拔弩张。

连正看着陆巧巧不屈的神情，一时无法定夺。

内心里，他宁可认为是玉钟或是其他外面的人做的，也不相信是率直的巧巧。与之相识几年，他信得过巧巧的为人。

花厅里一时鸦雀无声，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砰“的一声脆响，打破了花厅诡异的宁静。

“阿恒！”于落英疯了般往楼上跑。

★★★

晕眩来得猝不及防。

连恒半躺在床上，端着杯水刚喝了一口，就感觉眼前一黑，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罗妈伏在床边大喊道：“小姐！小姐！”

迷蒙中，她听到一阵嘈杂声由小渐大。

“阿恒，我的阿恒！你千万不能有事啊！”是娘亲带着哭腔的声音。

娘亲的泪水滴落到她的脸上，还是热的：

“你是我的生命！没有你，我怎么办？”

娘亲这句话，好熟悉啊！

以前，谁说过呢？

可是，还未及细想，她就被无边的黑暗——吞噬。

★★★

——霓虹闪烁的大街，格调高雅的咖啡馆。

“你是我的生命！没有你，我怎么办？”

咖啡馆门口，那个男子痛苦地低喃。

“有那么夸张吗？”年轻的仲青蓝抿着玫瑰花般的唇，半信半疑地看着他。

“真的！我会用一辈子时间追求你 ，绝不停歇 ！我只能用我对你的好，感动你！”

男人焦灼地凝望着她，小小的眼睛里满溢着深情。

“一辈子？”青蓝更加不信了。

爱情来得太突然，一切都像一场戏剧。

“一辈子。没有你，我的人生就没有任何意义。”

男人无比坚定。

——落雪的天气，喧嚣的路口。

“你瘦了很多，最近很忙吗？”仲青蓝打量着男人。男人面色蜡黄，满面倦容。

“我在努力为你建造家园。就像小企鹅，为了吸引异性，必须做个好看的巢。我不仅要建，还要舒适，迎接我爱的人到来。”

“你……变了很多。”青蓝很是感动。

“是的！你是让我甘心改变的人。如果我有幸能有人陪我共度余生，那人，我希望是你，而且只要是你！”男人低声说道，语气却是坚如磐石，铿锵有力。

“保国……”青蓝鼻子有点酸，心里已是感动得一塌糊涂。虽然没有答应他的求爱，但心中的防线已经全面崩溃，“你……保重身体……”

——无数无数爱的片段。

——若干年后。

“你为什么欺骗我？你明明有了她，你明明不爱我了，为什么还要瞒着我？为什么还一直一直在我面前扮演情圣？”仲青蓝依然是美丽的，但泪水和愤怒破坏了一贯让他迷恋的可爱、娇柔。

他久久无言。

“你说啊！为什么？为什么？”女人总是喜欢刨根究底。事实是明摆着的，自己也猜到，但非要听他亲口说出来。

“对不起……”沉默半晌，他说出这苍白的三个字。

“对不起？一句对不起，就可以结束这么多年的感情吗？”仲青蓝已经心痛得不能呼吸。

“我爱她，我真的爱她。”他终于决定不再扮演博爱的情圣。

他的演技，还不够专业。游走在两个女人之间，说谎，说一个又一个谎，也很疲累、很耗心力。

“你——爱她？那，我们的爱呢？”事实早已料到，亲耳听见仍如晴天霹雳。

泪，顷刻滚落如雨；心，瞬间化作飞灰。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我知道这辈子我不会忘了你，但我现在爱她……”

她再也听不下去，心里悲愤无比。

彼岸曼罗香

“保国……”夜里，她唤着他的名字惊醒。

冷汗涔涔，心跳加速。

窗外，半轮斜挂着的下弦月发着惨白的光，几颗半明半昧的星子，瑟缩在墨蓝的夜空中。漫天，都是肃杀之气。

她的心，也随之瑟缩。

保国，王保国，前世最最不堪回首的记忆。

恋爱时光总是无限美好，好像那令人回味的美味佳肴；突如其来的情变，就像佳肴上忽然落下了一只绿头大苍蝇——纵使菜的味道再好，只要一想起那苍蝇，就很恶心，很想吐，很让人受不了。

梦中的那男人，黑皮肤、小眼睛，绝对没有英俊的外貌。一直认为外表很不重要，只要他全心全意地待她好。哪知道，当她交付真心，同样全心全意待他时，爱情已经质变，已经不见半丝美好。

这就是她连恒，前世的眼光么？

山盟言犹在耳，承诺还未兑现，山河已经色变。她摇头，再摇头，竭力甩去那恶心的感觉。不想再想，也不能再想。

没有女人不讨厌被欺骗，不讨厌被背叛。可是——人生路上，有许多荆棘，许多时候都让我们皮破血流，若要报仇，再活一世也不够时间精力。

因为你灿烂过,所以你凋谢；因为你泛滥过，所以你干涸。该来的就让它来，该去的就让它去。其实，自己什么也没少，至少，仍拥有自我。

人，已经重活一世。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查出谁在幕后推她。最有嫌疑的莫过于陆巧巧。但也不排除玉钟诬陷陆巧巧，踩着她的肩上位的可能。看那玉钟，行止妖娆，目光闪烁，明显是不甘做一辈子普通婢女的。

肚子好饿。连恒决定起来找点吃的。

★★★

“小姐！你醒啦？”

尽管动作轻盈，还是惊醒了一直守着她的罗妈。

“太好了！小姐，你昏迷了两天了呢！一直说着梦话！饿了吧，我去给你做吃的。”

“罗妈，辛苦你了！”前几天出了小葛的事，连恒的饮食都是奶娘罗妈亲自打理。

很快，罗妈到厨房端来一碗热腾腾的肉汤面。

“我苦什么呀？老爷、夫人最苦！连刘太医都不知道小姐怎么昏睡不醒的！还是那个老和尚的药灵验。”罗妈笑呵呵地说道。

“老和尚？”

“是啊，大家看你不醒，个个急得要命，夫人更是眼泪掉个不停。今天吃晚饭的时候，一个云游的老和尚找上门化斋，听到小姐的事，就赠送了颗佛门灵药，说吃下去半夜便能醒。”

“奇了，爹和娘怎么敢信他？也不怕有毒？”

“那和尚长得很不一般，一看就是得道高僧。而且他悄悄对老爷说了几件外人不知道的事情，说得老爷瞪着眼睛直点头，佩服得了不得！老和尚还说，小姐是大灾大难、大富大贵的奇异命格，会死三次，之后才能安享太平，得到真正的幸福。夫人一听，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呢！”

“死三次？哪里来的和尚啊？”要想幸福，真不容易呢。

“不知道啊。希望他说的坏的不灵好的灵！”

连恒点点头，默默地喝了口面汤。

“夫人吩咐我，小姐一醒，就去通知她。我这就过去。”

★★★

很快，于落英披着披风来到连恒房中。

“娘！这么晚了还过来干嘛呀，别受了风寒！”

“你一昏迷就昏了那么长时间，昨天抱着你一晚上你也没醒！可急死我了！”

连恒看着娘亲写满关切的面容，心里流淌过阵阵暖意。

无论何时何地，亲情永远最熨帖人心。

“娘，您一定要保重！这次，确实有人要害我。也许，下一个，就是娘您了！千万千万小心哪！”

“放心，娘有数！玉钟说三房最可疑，你怎么看？”

连恒沉吟道：“说真的，可疑的人不止一个，家里每个人都不可全信。我们一定要表面不动声色，内心加倍小心。我相信过不了多久，狐狸会露出她的尾巴。”

于落英面色凝重，继而缓缓点头。

连恒又把对玉钟的怪异感觉说给于落英听。于落英面色煞白，叹气道：“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我一向只顾着忌惮三房，倒轻视了这丫头！唉，家里狐狸实在太多了！“

连恒蓦然一笑：“不要怪狐狸。不管狐狸怎么样，也得爹喜欢啊！”

于落英闻言一怔，半晌长叹着拍拍连恒的脸：“是啊！你说的一点也不错！阿恒你年纪小小，却是看得通透！”

★★★

清晨，连正和陆巧巧也过来看望连恒。

“玉钟那丫头真的过分！阿恒，自我进门以来，你一直对我尊敬有加，丝毫没有瞧不起我的地方。我喜欢你还来不及，怎么可能害你！真想不明白玉钟干嘛要诬陷我，难道她想赶走我取而代之么？”

“巧巧，你怀着身孕，别激动！”连正看陆巧巧忿忿的样子，不由着急。

陆巧巧连忙换上温柔的笑脸：“是，老爷！巧巧明白！会注意的！”

连正松口气：“还是你善解人意。我相信你的为人，你也莫多虑了。事情，自然会让云捕快他们查明。”

连恒略一思忖，道：“爹，你信任三娘，我也信任三娘，但不代表别人也信任。反正三娘也不能劳累，事情未查清之前，我提议——你将这次在桥上有嫌疑的三娘、小桥，还有玉钟三人，统统视作嫌疑人，先暂时禁足，只在自己房内活动，其余哪里都不允许去，以免再生事端。我有预感，还会有事情继续发生，正好看看，幕后，还有什么人！”

连正欣赏地望着女儿，击节道：“都说方圆百里没有超过我家阿恒的女子，我说方圆千里、万里都没有呢！临危不乱，冷静勇敢，胜过男儿！就这么办！不过，说不准对付你的并非家里的人，是爹在生意场上的敌人也说不定！所以，最近你也不能乱跑出去！”

连恒点头应允。

陆巧巧道：“那我就安心养胎，老爷你多陪陪大姐，毕竟是结发夫妻，千万别因我把感情变薄了。”、连正感动地握住她的手，一副依依不舍的样子。

看到这幕，连恒感慨万千：娘亲同样有家世，有美貌，对父亲一心一意，父亲却还是深深迷恋着妾室。娘亲，恰似她的当年……因为，她俩都不懂，该放手时要放，该伪装时要装。对照这目不识丁的女子陆巧巧，自己确实也有需要反思的地方。

在古代，她才了悟：如何做个可爱的女人，也是一门高深的学问。

★★★

秋风萧瑟天气凉，草木摇落露为霜。

狄纭和云紫星，拎着水果，专门来给连恒请罪。

狄纭神色间有些黯然：“连小姐，我没保护好你，抱歉。这事尚未水落石出，连老爷叫我避嫌，我觉得也是应该的，虽然我从不怀疑姨母的善良。”

“哪里的话……还得多谢狄捕快的救命之恩……”连恒被他沉沉的歉意弄得有些不好意思。

云紫星嬉皮笑脸作了个揖：“丫头，那天都怨我！”然后从怀里掏出个泥塑娃娃，笑道，“喏，送给你！喜欢吗？”

连恒道了谢，忽然发现泥娃娃的样子酷似自己，奇道：“怎么这么像我？谁捏的啊？是云捕快吗？”

“哈哈，我哪里会这玩艺？有人捏了想扔掉，被我抢来的！”说着，云紫星笑看狄纭。

“我随便捏着玩的，哪知道师兄偷偷带来……”狄纭刚说了半句又忙咽住，自悔承认得急了，不觉红了脸。

连恒听得这话如此亲切稠密，大有深意，忽见他又红了俊脸，一时竟有些怔忡。

狄纭定了定心神，沉声道：“我上次搜集的粉末，杵作大叔那边提前有了检验结果。”

“哦？怎样？”连恒一喜。

“窗台下的粉末，果然是特别的，那是一种罕见的迷香，叫做彼岸曼罗香。制作程序很复杂，主料是一种奇特的花，据说长得形似喇叭，全株有毒，以果实及种子毒性最大。能得到这样迷香的人，绝对不是一般人。”

云紫星也难得的严肃起来：“原来我以为，连家无非是妻妾争宠的小风波，现在看来，情势更加复杂。既然连老爷要狄纭暂时避嫌，我会请韩大人增派人手，定当加倍留意。”

狄纭凝视着连恒，郑重保证：“只要你信我，我一定会调查到底，查出真相！”

★★★

送走两位捕快，罗妈立马跑出来打趣道：“我躲在屏风后面，悄悄看那狄捕快，好像对小姐有意思呢！呵呵，人老实，长得也俊，就是出身差了些，恐怕老爷不会让他如愿呢！”

连恒淡淡地笑：“没影子的事，别乱说。”

往事虽已灰飞烟灭，但那磐石般的绝望，却仍笼罩每一个孤独的夜晚。面对善变的爱情，她不再勇敢。

此刻，满心只想着一样东西——彼岸曼罗香。

彼岸，曼罗香。

祝福满天飞

为了给宝贝女儿压惊，连正不惜重金买来一个石榴花结飞鸟纹银熏球送给连恒。

这是一件唐代的古董，设计奇巧绝伦，既可以做装饰，又可以放置香料做熏香之用。熏球由上下两个半球体组成，球体间有活扣可以开启。下半球体内有两个同心圆环和一枚盛放熏香的金盂，同心圆环之间与金盂之间，也以对称的活轴关连。外环与内壁铆接在一起。整个熏球都绕以缠伎忍冬纹。缠枝花伸枝展瓣，圆转舒徐，配以飞鸟图案，或回首，或展翅，或舒尾，飞翔于花结之间，花纹雕镂，别致奇巧，使器物显得玲珑剔透，不同凡响。

“好漂亮啊！老爷，这得值多少银子啊？”陆巧巧正好来找连正，简直对银熏球一见钟情。她小心翼翼地捧在手上，扑闪着长长的睫毛，上下左右瞧个不停，真个爱不释手。

连正微笑：“银子算什么！只要阿恒别再愁眉不展的，花再多的银子也值得。”继而又正色道，“阿恒你别怕，爹已经加派了人手保护你的安全！”

连恒心下感动，给连正斟了杯茶：“爹，虽然我喜欢制香、熏香，也不至于买这么贵重的熏球给我吧？我房里已经有两个宋代的了。”

“那两个没这个好。去吧，拿去玩去。”连正把银熏球从巧巧手中拿过来，递给宝贝女儿。

看着陆巧巧艳羡的样子，连恒一笑：“礼物给我就是我的了，我借花献佛送给三娘吧。爹你别生气，三娘有孕，我是帮我弟弟哄他娘呢！”说着又把熏球给了陆巧巧。

陆巧巧睁大美目，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阿恒……”

连正拍拍连恒的肩膀，笑道：“你这丫头，就是这么会做人！只要你高兴就好！我还担心你也忌惮你三娘呢！好了，我们到前厅去，爹给你介绍新请来的护卫。”

★★★

前厅里，已经坐着四个人——云紫星、狄纭和两个膀壮腰圆的青衣男子。看到连正父女进来，四人忙起身行礼。

“这是乔震南和乔震北兄弟，身手很好。”云紫星介绍。

趁连正打量乔氏兄弟的空隙，此男朝连恒飞了个媚眼，绝对有引诱未成年少女之嫌疑。

连恒暗笑，如果自己是真正的青涩少女，也许真的被这帅气逼人的家伙给迷惑了。怎奈，她的心境，可以和她娘亲相媲美。三十多年的经历，刻骨铭心的情伤，即使曾经纯真如她，也不会再轻易沉迷于男人的魅力。

“阿恒，以后就由云捕快和两位乔兄弟负责保护你。”连正一锤定音，然后转身对狄纭道：“阿纭，我相信你姨母的清白，但为了堵住悠悠众口，阿恒的护卫工作暂时得让你回避，但你也是自己人，有时间常过来看看你姨母。”

狄纭神色一黯，但见连正语气亲切，又第一次唤他“阿纭”，显见话语出自真心，遂行礼道：“谢连老爷！”

连正请云紫星和乔震南、乔震北去餐厅吃饭，单独留下狄纭。

“小杉！”他扬声唤道。

小杉很快端着个托盘进来。连正打开，里面是厚厚一叠银票：

“阿纭，你对小女的救命之恩，连某一直心怀感激，这两千两银子，请你收下。”

“狄捕快，请收下。”小杉走到的狄纭面前低声道。

连正笑：“哎，要叫狄公子！三夫人的侄儿，也就是我的侄儿嘛！”

小杉脸一红，屈膝道：“狄公子！”

狄纭一贯英挺温和的脸上却是毫无表情，整个人杵在那一动不动，状如石化。

“狄公子！”小杉一直托着盘子作恭敬状，实在有些手酸。

狄纭叹口气：“感谢连老爷盛情。狄纭保护连小姐本是职责所在，毋庸客气！韩大人已另派差事给我调查，告辞！”

他朝连正父女抱了抱拳，转身离去。走了两步，他又顿住，回首静静看着连恒：

“我会抽空查清彼岸曼罗香的事，放心。”

然后，大步流星地迈出门去。

连正紧紧地盯着他的背影,目光中充满惊奇：“什么香？这小子，俸禄微薄，两千两银子，够他积攒十几年了，绝对不是小数目！嘿，真是让人刮目相看呢！”

可不是么？

连恒莞尔。

★★★

从此，连大小姐的随从侍卫由两人变成三人。

乔家兄弟沉默寡言，尽忠职守。每天不仅始终以高度的警惕性与连恒保持一丈距离，而且积极用实际行动践行“细节决定成败”的箴言，连小姐吃饭前，他们都会事先用银针验过方退到一边；连小姐休息前，他们会事先检查她的房间，确定没有什么隐患方才回到闺楼外他们的房间……

甚至，连恒上厕所的时候，他们都会保持着远远的距离，时刻准备着，为保护连大小姐的安全而奋斗！

较之乔家兄弟的尽职，云紫星就显得相当的吊儿郎当、不务正业。他还得兼顾全家所有人的安全，所以得以有机会整天晃到东来晃到西，还酷爱时不时一甩长发，摆个迷人的pose，引得一众丫环皆芳心鹿撞，露出花痴的本性。

★★★

拥有专业保镖的第二天晚上，连恒就好想大哭。

原来，人生最大的痛苦，不是被坏男人抛弃，而是每天被忠心耿耿的男人跟踪。

还是——两个。

两个——铁塔般的汉子。

连恒第一次读懂了匈牙利爱国诗人裴多菲的著名诗篇：

“生命诚可贵，

爱情价更高 。

若为自由故，

两者皆可抛 。”

难怪多少年来引用该诗的人成千上万，原来真是至理名言！

不仅一点自由没有，一点乐趣也没有，而且，两个保镖越认真，越给她带来负面的心理暗示，暗示她危险无处不在。

“真是活受罪啊！这日子，什么时候才到头啊？！究竟是谁在家里兴风作浪啊？！”连大小姐怒问苍天，然后带着委屈而悲愤的哭腔倒在亲爱的奶娘怀中。

“小姐不哭不哭哦！”罗妈轻声哄着，像哄着昔日那个小小的婴儿，“看，外面天上飘的灯好漂亮哦！”

果然，夜空中飘起一盏璀璨的孔明灯，紧接着，又是一盏……

二十几盏灯在黑丝绒般的夜空中飘游，那燃烧的灯火，仿佛一颗颗流动的火星，明亮，温馨，美丽，灿烂，如梦，似幻。

连恒的心，奇异地平静下来，在灯光的陪伴下，缓缓进入睡乡。

★★★

翌日，连恒在院子里散步，看见连府门口的古松上，有一盏已熄灭的孔明灯。

不知，是昨夜的某一盏燃尽了落在树上？还是，有人专门挂在门前的树上？

连恒忙请乔震南帮忙取下。

灯做得很精致，主体以上等竹篦编成，外面用上好宣纸糊成灯罩，罩上有一株手绘的傲雪蜡梅，蜡梅的下方，印有一枚小小的篆字印章。

“竟然是纸灯大师李菩提的作品！”连恒惊诧。

“怎么了？什么李菩提啊？”一旁的罗妈满头湿湿的雾水。

“李大师是京城最著名的纸灯大师，他的灯都是限量发售的艺术品，一盏灯能卖到十两银子（相当于现在的人民币一千元左右）呢！不是达官贵人，可买不起他的灯！”

“哟，昨晚那天上可有几十盏哪！这全县最富有的就是咱们连家，还会有哪家人这么大手笔啊？”罗妈咂舌。

连恒却蹙眉不语。

她发现了更奇怪的事。

有几朵蜡梅的花蕊部位，竟然是字。

很小很小的字，不留神，根本发现不了。

字连起来，是这样的一句话：

“祝连恒平安开心。”

是谁，送来的祝福？

“吉祥，你到周围看看，还能不能找到几盏这样的灯！”连恒急急对门房小厮吩咐道。

很快，吉祥又在附近找了好几盏灯回来，有的已经烧坏，有的还完好无损。

无一例外，都是李菩提的作品；无一例外，都有那句祝福——“祝连恒平安开心。”

什么人，这样有心？

抬眸，看到那个玩世不恭的云紫星，正挑着剑眉邪魅地看着她。

“丫头，我说，是我送你的，信不信？”

她抿唇一笑。摇头。再摇头。

不可能的。

她知道，李菩提一灯难求。

她更知道，云紫星只把她当作不谙世事的小女孩来逗，根本不会有这份心。

下言久别离

这天，连大小姐平静了十几年的心湖，终于泛起了微微的涟漪。

那温暖心扉的纸灯，照亮了夜空，也照亮了潜伏心中的阴霾。

难道，女人，永远都逃不过浪漫的魔掌？站在一株桂花树下，连恒看着天空中悠悠的云朵，无声一叹。

对面，二娘苏彩云和小枫正在“摇桂花”，这家里，最有闲情的也就是她主仆俩，与世无争，平静度日。二娘在桂花树下铺篾簟，小枫抱住桂花树使劲地摇，桂花纷纷落下来，落得她们满头满身，像下了一阵黄金雨，馥郁的芬芳沁人心脾。

苏彩云撮起一撮桂花，柔声道：“阿恒，很香呢，要不要尝尝？”

连恒正待点头，高大魁梧的保镖甲立刻现身：“小姐！老爷交代了，东西不可乱吃！”

苏彩云捂着嘴一笑，圆圆的大眼睛笑成了月牙：“乔兄弟真是忠心哪！也好，这样我也放心了！阿恒的安全肯定没有问题！”

小枫把篾簟上的桂花收拢，盛入准备好的两个水晶大碗中：“二夫人，一碗送到佛堂供佛，一碗做桂花糕是吗？”

苏彩云点点头，对连恒道：“打小你就最喜欢吃桂花糕了，待会二娘就去做！”

陆巧巧也逛进来，娇笑道：“听者有份，我也要吃！”

“那就多做些，顺带送点给你侄儿去，从昨天开始，老爷不给他来了。”苏彩云说着把篾簟移到另一株桂花下。

陆巧巧脸色一白：“唉，也不是不给他来。只是避嫌吧！阿恒，你说老爷会不会真的怀疑我推你下河啊？我喜欢你还来不及呢！”

连恒微笑：“怎会？三娘你想太多了！”

陆巧巧长叹：“唉，家里看起来还是一团和乐，其实各怀疑心，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恢复安宁日子。”

连恒一凛。确实——如此。

“家里人疑心我倒也罢了，我怕三郎真的这么看我，他很正直，本身跟我相认也不久……”

“狄公子不会的。”连恒安慰道，又有些好奇地问，“为何，你叫他三郎？”

“我姐姐是妾室，大老婆生了两个儿子，他是老三，小时候狄家人和我爹娘都叫他三郎。”陆巧巧随口解释道。芬芳的花香，驱不走她眉间的抑郁。

“头突然有些晕，我去午睡了。”她缓缓踱出去。

自有身孕后，她已渐无以前那种开朗爽直，情绪也不稳定。赋闲在家．足不出户，本就导致精神空虚；再加上差点流产，对于腹中的孩子又有N多的担心；继而又被人怀疑心怀不轨，使她经常闷闷不乐、郁郁寡欢，满脸迷茫。连恒担心她已经患上了孕期抑郁症。

“三娘，适度的活动还是需要的，不要总躺着！”连恒对着她的背影喊。

★★★

夜晚是那么寂静，没有夏天时青蛙的聒噪和蝉的嗡鸣。屋外，夜色温柔，如水般流泻庭院一地；夜空深邃，如墨般凝重，点点闪烁的繁星，像孩子晶莹透明又狡黠的眼睛。

连恒躺在香软的床上，了无睡意。她喜欢这样的黑夜，静谧安详，万籁俱寂，只有思想的枝叶在自由地蔓延。

情感，人性，实在是最复杂的问题。她不想睡着，不想梦见那个叫保国的恶劣男子。前生虽然已成云烟，此生却又杀机隐现，她永远有担不完的心、受不完的罪。

苦命啊！她随手拿起一个靠枕，压住自己的头。

就在此时，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黑夜。

“救命啊！杀人了！”

声音从于落英的房中传出，却是苏彩云的嗓音。

连恒赶紧披上衣服飞奔下楼。门外，乔震南、乔震北已堵在那：“小姐，你别去了，紫星已经过去了。”

“不行！那是我娘的房间！是我二娘的叫声！”

于落英的房里，已经灯火通明。

苏彩云手上捏着个火折子，站在房门边，吓得瑟瑟发抖。陆巧巧拿着把刀站在于落英床边，面色茫然。云紫星称已经点了她的穴道。

而于落英，缩在床角，瞪圆了眼睛，哆嗦着唇，惊恐地看着陆巧巧。

“究竟出了什么事？巧巧，你刚才不是已经睡下了，怎么跑到这来？”连正急忙赶来，难以置信地看着这诡异的场面。

“连老爷！刚才三夫人持刀进来要杀夫人，二夫人正好没有睡着，无意发现。如果来迟一步，后果不堪设想。”

“巧巧？！”连正不可思议地望着她，目光中是锥心的痛。

陆巧巧茫然地看着他，秀美的眸子目光迷离。

“人证、物证俱在，连老爷您看怎么处置三夫人？”云紫星拿过巧巧手上的刀，一反白天的嘻哈。

“巧巧，你为什么这样做？难道上次阿恒落水也是你？”

她是他心爱的女人，已得到了万般的宠爱，还要怎样呢？非要除去正房自己取而代之才心满意足？

陆巧巧依然呆呆地看着他，不言不语。

★★★

因为连恒苦苦说情，杀人嫌疑犯陆巧巧没有被带到官府，只是被幽禁在一间无人居住的佣人房内，门上落锁，彻底失去自由。

“阿恒，你认为事有蹊跷么？可是我刚才睁开眼，真的看到她举着刀呢！”于落英惊魂未定，紧张地对陪她睡觉的连恒说道，“还有，你二娘夜里起来如厕，正好看到她鬼鬼祟祟往我房里走，ｗωｗ奇Qisuu書com网她也亲眼看到陆巧巧拿刀想杀我。要不是她把我喊醒，我说不准就真死了。“

“可疑的地方很多：一，看她的神色，更像是在梦游，不可能是来杀人；二，三娘进门一年，从来没有梦游过，她以前在青楼里，如果有这病症，似乎也无法立足，所以她忽然梦游也很奇怪。”

“哪里有那么复杂！根本就是她想杀我，然后被发现后伪装的。你看，难得一天你爹不在她房里，她就下手了。当场被抓，不装傻她还能说什么？”于落英裹紧被子，“幸好你二娘住西房，要不然我可惨了！你这丫头，就是想得多！”

“嗯，先睡吧。乔家兄弟在楼梯那守着，别怕了。”连恒安慰道。

多妻的家庭，真的太烦了！投生到这里，难道就是为了让她亲身体验现代社会“一夫一妻制”是多么科学文明么？

★★★

早晨，于落英一醒来就吐了一口血。

刘太医跑来搭了半天脉，又检验了半天那口血，终于得出石破天惊的结论——夫人中毒了。

银针验出，毒药，就在那壶残存的茶水中。

一下子，连家上下人心惶惶。舆论却都认为是陆氏所为。

连正原本不信，但接连三件事都和三房有牵连，也不免疑惑。唯有连恒，兀自不信，派人通知了狄纭。

“连小姐，这个时候，你还能信任我姨母，狄纭感激不尽。”才两日不见，他似乎清瘦许多，灿然的黑眸更显深邃，温和中隐现忧伤。

“云捕快似乎无心深查。现在正好几件事情都牵涉到你姨母，他希望能早日结案，撤离我家。”连恒把他引至陆巧巧原来居住的房间。

背后，是不能说人的。

推门进去，正看到云紫星抱着胸站在里面，似笑非笑地睨着她。

“怎么？丫头对我很不满嘛！本来我就不可能天天待在你家。最近整日戒备，我都爽了玲珑姑娘好几次约了。”

他笑意变浓：“连家是非真是太多了！丫头，你干脆跟我走算了。”他半真半假地说着，很自然地将手贴上连恒的脸颊，故作担忧状：“你看，每晚睡不好，小脸都没了血色了！”

“我没有事。”连恒不着痕迹地挪开了他的手，偷眼看去，狄纭抿着唇，面无表情，目光中却隐隐有了一丝痛色。

“连小姐是千金之躯，不是玲珑。”他仔细检查着房间的物品，冷然提醒云紫星。

“既然连老爷也不愿报官，这件事就由我自己来查。真相，其实已经呼之欲出。”他拿起那个精巧的石榴花结飞鸟纹银熏球，细细端详，然后倒出里面的香粉，装入一个纸袋中。

“的确！真相已经呼之欲出！你们看，这里有个暗层！”云紫星收敛笑容，打开一个抽屉的暗格，里面，是一包绿色药粉。

“这和绿茶的颜色很像。”云紫星悠悠道，用一根银针插入，针立刻变得漆黑。

狄纭面色苍白，接触到连恒的目光，脸忽尔红了。不管他如何沉着稳重，毕竟也只是十九岁的青年，这隐秘收藏的物证，明显打击到他。

★★★

连正得知，自是无比讶然，立马化身暴龙，愤怒地冲到关押陆氏的房里，大声斥责一通，扬言要将其逐出连府。

陆巧巧情绪极为激动，大喊“冤枉”，还未出佣人房，就当场流产，留下鲜血满地。

那触目惊心的暗红，狠狠撞击了连恒的心。

“爹！你太冲动了！也许是有人栽赃陷害呢！”

“阿恒，这时候你还胳膊肘往外拐！人证物证一样不缺，你娘被她害死了你才会信么？”苏彩云扶着气得发抖的于落英出现在门口。

“可是……”

但见连正紧紧抱着陆巧巧苗条的身子，脸色惨白，满面懊恼：“孩子……巧巧……快……请刘太医……”

陆巧巧艰难地睁开眼，恨声道：“你果真不信我！而我，错信了你。”

连正心乱如麻，只一个劲喊：“快点请刘太医！”

陆巧巧合上美目，轻轻唱起一支古曲：

“客从远方来，遗我一书札；上言长相思，下言久别离……上言长相思，下言久别离……”

还记得，三年前，云心楼初相遇。那水莲花一般灵秀的女子，就是用这首曲子，打动了大商贾连正的心。

一个美艳多情，一个英俊多金，缱绻恩爱三年，最终还是“久别离”。

念及往日，连正心中大恸，泪水忍不住落下：“巧巧……你怎么样……”

巧巧，已然昏死过去。

★★★

孩子还是没有了。

相士曾断言：连正命中无子。

却不知，是命运决定命运，还是性格决定命运？

如果……

当然，没有那么多如果。

事实就是，陆巧巧流产了，流产后休养不到五日，她就坚持离开了连家。

“我计划杀阿恒、杀大姐都没成功，虽说罪不至死，但确实也不该留在连家了，不是么？何况，老爷您也亲口赶过我走！”

她只带了几身简单的换洗衣服，就傲然出了连府。

看着她瘦削柔弱的背影，连恒脑海中冒出“负气出走”四个字。

为什么，男人要娶那么多女人？

此生，她再也不敢相信爱情，更不想卷入妻妾争斗的是非。

君情与妾心

陆巧巧离开连家，连环案件宣告了结。

云紫星同学如获特赦令，开心无比地撤离连府，第一时间去找玲珑姑娘倾诉相思。

乔氏兄弟仍被连正留在连家。

私心里，连正并不真的相信一切都是巧巧所为，只是证据确凿，众口铄金，他也无法回护。

可是，不是她，又会是谁？一时理不清思绪，唯有继续派人保护女儿和妻子的安全。

巧巧离开后不到一个时辰，狄纭找上门来。

连恒第一次发现，这人也是有脾气的：

“有时候，亲眼所见的事，亲耳所听的话，未必是事实的真相！我的姨母，是不是冤枉，我会用事实来证明！只是此刻，她身体那么虚弱，你们为何不通知我就把她赶走？她现在不知所踪，人海茫茫，一个病弱的女子又能去哪里？”他冷然立在大厅门口，面无表情，寒声质问，浑身散发着霜雪的气息。

狄纭的担心，正是连正的担心。他心绪纷乱，叹口气，一时无语。于落英虽然恨陆巧巧心怀叵测，但想到她带着病凄凉离去，心下也有些不忍。

“三夫人她……是自己要走的……”侍女小杉见老爷、夫人都不说话，小声代主子反驳。

狄纭也不理她，幽黑的眸子直直盯着连正，目光锐利冷峭：“连正！我姨母一直对你死心塌地，别人误会她不打紧，你却也不信任她，不保护她，叫她如何不心寒？如何不心碎？如何不离开？你今日既然无情至此，当初又何必山盟海誓？又何必带她进门？又何必给她虚幻的幸福？你以为自己有钱有势，就可以三妻四妾、用情不专、始乱终弃？我姨母虽然出身寒苦，但感情无分高低贵贱，她交付一颗真心与你，你就该回报她相同的情意！怎料你却让她从此江湖飘零，从今往后，你当真心安、当真无愧吗？”

他冷冷地发布完声讨檄文，昂然离去，留下一个愤慨的背影。

一句句掷地有声的质问，狠狠撞击着在场每个人的心。连正怔怔地看着狄纭的身影，默然无语。

★★★

今日既然无情至此，当初又何必山盟海誓？感情无分高低贵贱，她交付一颗真心与你，你就该回报她相同的情意……

问世间，有几个男子，是真懂感情的？是能践行昔日的盟约的？

连恒满心震撼，陷入深思，半晌才回过神来，急急追出去：“狄公子！请留步！”

狄纭正准备迈出院门，闻言顿住身形。回首，看到那张并不艳丽却很可爱的清水小脸。他在心中一叹，平静了下心情，慢慢转过身来。

“对不起！狄公子，你别生气！我也不信三娘会害我和我娘！如果你需要搜集更多的证据，我可以配合你！”她看着他，眸光澄澈，一片真诚。

“谢谢你，连恒！我会继续调查，还我姨母清白！找到她后，我不会再让她和连家有半丝瓜葛！”

他语气坚决，字字铿锵。

他叫她父亲连正，叫她连恒。

他的心里，与连家彻底划清了界线。

“我会派人去打探三娘的下落，你专心查出真相。”连恒有些怜惜地看着他，柔声道。

虽然，他大她四岁，但因她的前世记忆，她一直用一种姐姐般的心态看待他。习惯了他的温柔、敦厚、认真、平和、儒雅、无害，看到他如今的激烈，心，竟然微微有些痛。

“连恒，你是好女孩。危险仍在，自己小心。”他深深看着她，带着丝担忧。

“我会小心。”她心中浮起暖意。

还好，他没有一竿子打翻一船人，对她，仍是友善的。

“现阶段，平安，比开心更重要。保重！”说罢。他毅然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去。

平安，开心。

没来由的，她想起那漫天的纸灯，想起那蜡梅花里的祝福——

祝连恒平安开心。

会是他吗？

但是，怎么可能呢？

★★★

阳光一点一点地黯淡。飘飞的黄叶，在秋风中舞动凄绝的舞蹈。惊寒的雁阵徘徊长空，一声声嘶鸣，打乱了连恒的沉思。

“小姐，您过冬的衣服赶制出来了，要不要试一试？”刚走回前楼大厅，玉钟就跑过来殷勤询问道。

这丫头最近比较安分守己，整天在缝纫间做衣服，很少出现在人前。

“待会送我房里吧。”连恒看着她无比恭敬的神情，心中有着说不出来的反感。有时，这女人会做出谦卑无比的样子，有时，却会极无分寸地任意妄为。例如大清早泼了娘亲一身水，例如为改衣服和二娘吵架，例如密报三娘与情人私会……不知道，那溜溜转动的眼珠背后，在打着什么主意。

玉钟也是个有眼色的，见小姐心绪不佳，连忙告退。

看着她水蛇般的背影，连恒在想她那天在桥上推自己的可能性有多大。

玉钟说，当时，她被人群挤到一边。但是，又有谁能证明？

家人当时只顾担心自己的安危，只顾怀疑因有孕而最有动机的三娘，几乎没有人把一个不知轻重的丫头放在心上。

也许，玉钟一时鬼迷心窍，想陷害备受宠爱的三娘，梦想自己取而代之也说不定呢？更有甚者，玉钟是个商业卧底，受命潜伏到连家，把连家搞得家败人亡？

念及此，连恒“扑哧”一笑。想得似乎太远了。

不过，是该好好查查玉钟的底呢。

正胡思乱想着，玉钟又匆匆跑了进来。

“小姐，那个狄捕快又折回来了！”

连恒一怔，必定，是有什么事情了。

“那你请他进来啊。”

“他说，请小姐到门口，说一句话就走。”

门外，狄纭蹙着英挺的眉，正在思索什么，见到连恒，他急急道：

“连恒，银熏球里的熏香中，发现了和彼岸曼罗香相似的一种迷幻药物！”

“也就是说，三娘是被人用药物迷了本性，夜里走到我娘的房里？”连恒低声惊呼。

狄纭重重点了点头。

“是谁做的？”

狄纭深锁眉头并不作答，却问道：“刚才传话的那个丫头，神色不似一般婢女，她是哪房的丫头？来此多久？是何来历？”

“她是玉钟，负责裁剪缝纫，爹在家时会让她在书房伺候笔墨。才来了一个多月，是爹生意场上的朋友送的。”

狄纭点点头：“我会去查一下。”说罢告辞离去。

看着他匆匆离开的背影，连恒倚在门侧想：难道，他也和自己一样怀疑玉钟么？

忽然，她被门对面奇异的景象吸引住——

不知哪里冒出来十几个着装统一的白衣人，团团围住行色匆匆的狄纭。

其中，一个十七八岁的白肤圆脸小胖妞，欢天喜地地凑到狄纭面前，拉住他的袖子，狠狠地摇晃着，仿佛邂逅了失散多年的情郎。

狄纭满面通红，低低地不知和他们说了些什么，目光还往连家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拨开人群，撒腿就奔。白衣人们面面相觑，继而沮丧无比地散去。

这是——什么状况？

第一次，她对狄纭的生活产生了好奇。

★★★

陆巧巧走了两天，还是没有音信。

一个小小的女子，又能去哪里呢？昨日，未待连恒开口，他已经派出人马去寻找了。可是，两天过去了，依然一无所获。

寂静的夜，连正在愧疚中自斟自饮。

“愿为连根同死之秋草，不作飞空之落花……巧巧，其实我和那些俗男人没有区别的，什么海誓山盟，都是随口说说的，你也信……我从来不认为自己很爱你，从来不……可是，为什么，这些日子，我心里这般难受……我不信你是蛇蝎心肠，可是我还是伤了你……”

泪水，缓缓落下。

多少年，没有落过泪了呢？

索性抱起酒坛，猛喝一大口。

“借问江湖与海水，何似君情与妾心？相恨不如潮有信，相思始觉海非深……巧巧，巧巧，你究竟跑哪去了？”

“你嗔我时,瞧着你，只当做呵呵笑；

你打我时，受着你,只当做把情调；

你骂我时，听着你，只当把心肝来叫……”

醉眼朦胧中，他看见一个盛装丽人轻盈舞动而出。

风髻露鬓，淡扫娥眉眼含春；肌泽肤润，两腮带赤光若腻；一袭大红丝裙，领口开的很低，露出丰满的胸部；一条雪白轻纱，随着手臂的动作，蛇般灵巧地舞动；歌声绮靡，舞姿蹁跹，长裙飞旋，春色无边。

“巧巧……你回来了！”

玉钟的秘密

藏冬阁，连府的书房。

□的娇喘轻轻地荡漾，狂野的春色火辣地燃烧。

“啊……老爷……”女子汗湿的娇躯风骚地蠕动，她紧紧地攀着连正伟岸的身子，留下激情的印记。

“巧巧……”

“老爷，叫我玉钟……我是玉钟……”

“玉钟……玉钟……玉钟？！”晕头晕脑的连正念叨三遍后，终于意识到什么。

他挣扎着起身，仔细地看着躺在身下女子——那满面潮红、欲仙欲死的女子，可不正是婢女玉钟？

“玉钟——怎么是你？”连正愕然抽身，酒惊醒了大半。他跌跌撞撞走下卧榻，拾起衣衫披上，喝了杯书桌上的冷水。

“老爷……”□的玉钟急忙下床，从后面一把抱住连正。

连正扒开她的手，红着眼睛，捡起地上的大红丝裙，厉声质问道：“你，为何穿上巧巧的衣服冒充她？”

“老爷……奴家不是有心……奴家第一次看见老爷，就希望能像陆巧巧那样……陪在老爷身边……”玉钟执着地又贴上来。

连正皱眉道：“三夫人名字是你叫的？我从来不动自家婢女，更讨厌别人冒充巧巧欺骗我！把你的肚兜先穿起来！”

“老爷——”玉钟不情愿地嚷，但看连正恼火的样子，只好不情不愿地穿上肚兜。

“你是丫头，要有丫头的分寸！趁天黑没人注意，出去！”连正看着手上巧巧的红裙，又心痛又冒火。

玉钟系上衬裙，妩媚地挨近连正，用小腹摩擦着他的下身，小手极尽挑逗地抚着他的胸膛，嗲声嗲气道：“老爷，你当真舍得我走吗？玉钟什么也不敢想，只要能够随侍一旁，服侍好老爷，就心满意足了！”

斜睨了她一眼，连正冷然一笑，语气轻柔却令人寒到骨子里：“是吗？什么也不敢想？那你在这啰嗦又是为了什么？名份、富贵？”

玉钟心一慌，连忙低声低气地喊饶：“老爷恕罪，玉钟只是不忍见老爷牵念三夫人，才大胆冒充，实在不敢存有其他的私心！”

握住她的下巴，连正用力一掐，冷冷道：“不要以为穿上巧巧的衣裳，上了我的床，就能代替她！出去！”

“……是！”她的眼中浮上难堪的泪意，只得柔顺地答应。

她一步一回首，可怜巴巴地往外走，看连正真的再无挽留之意，一咬牙拉开了书房门。

★★★

“夫、夫、人！”瞬间，玉钟的脸涨得通红。

门外，于落英端着一盏醒酒汤，不知僵立了多久。

她面色雪白，眼光如刀，那样子恨不得在衣不蔽体的玉钟身上扎出几个窟窿，却只一言不发，静默地僵立着。

连正略带惊慌地回过头，讶然看着气出内伤的发妻：“落英……”

于落英面无表情地望着连正，那敞开的衣衫下，还□着健硕的体魄。房间里，淫靡的味道，还未散去。

连正有些紧张地看着妻子，手忙脚乱地把衣服裹好，尴尬地站在边上。

过了很久，于落英才冷冷道：“我都听到了，是这贱人勾引你。你不必多说，告诉我，怎么处罚她？”

呆立一旁的玉钟“扑通”往地上一跪，抱住于落英大哭：“夫人！玉钟真的什么也不敢想，什么也不敢想啊！求你不要责罚玉钟！”

“平日里，你抛个媚眼，卖个风情，我也不是看不见，知道老爷自有分寸，何曾多说过什么？！你却借着家里出事，来趁火打劫，啊？”

于落英声音冰冷，语带颤音，显是气得不轻。

“玉钟不敢……”玉钟跪在那作楚楚可怜状。

“落英……你千万莫误会我，我真的搞错了……”连正理好衣衫，有些愧疚。

于落英也不理他，径自盯着玉钟，寒声道：“衣不蔽体，先给我滚回房去！待会我自有处置！”然后头也不回地下楼。

连正眼巴巴地看着妻子面罩寒霜离去，懊恼不已。

★★★

是夜，玉钟被怒气冲天的于落英派人关进了柴房。

“老爷！夫人！饶命啊！玉钟不敢啦！”凄厉的哭音响彻连府。

★★★

翌日早上，连府上下笼罩着极为诡异的气氛。

夜里的动静比较大，众人已隐约猜出发生了什么事，俱是小心翼翼，噤声不语。

用早餐时，于落英气怒未消，绷着脸，机械地把红豆粥一勺一勺送到嘴里；连正自知犯错，察言观色，慎言慎行；连恒看着父母的样子，心知唯有时间可以淡化一切，也不便多说什么，便独自享用那些被人漠视的可口早餐。

“姐姐……”苏彩云想安慰于落英，但见对方一付天下人皆欠她八百万的样子，也不敢多嘴，低下头默默地吃面。

于落英木然吃完一碗粥，“砰”的一声，重重把碗往桌上一放。

连正讨好地看着她：“落英，再吃点这个虾肉煎饺，味道很鲜香呢！”

于落英缓缓转过头，秀美的黑眸定定看着他，扯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笑容，一字一顿道：“吃、不、下！”

连正讪讪地缩回正在夹煎饺的手，无奈地看着她。

于落英深深吸口气，冷然道：“玉钟色诱主子，罪不可恕，我要赶她走！”

连正小心看她一眼：“要不，我把她送还给王子胜？”

“她，这般放肆，我恨不得，把她卖到云心楼里！就怕老爷你——舍不得！”于落英恨声道。

连正一窒，继而赔笑道：“怎么会呢？马上我出去谈些事情，夫人是当家主母，你想怎样，就怎样。”

“那好！”于落英点头，扬声道：“罗妈，你待会去找个牙婆来！”

★★★

牙婆还未到，狄纭先来拜访了。

连恒正在院子里的老树下发呆，看到狄纭披着温暖的秋阳从门外进来，不由惊喜地问：“查出新线索了？”

“也许，马上就有。”狄纭柔声道，朝露一样清澈的眼睛，隐隐透着笃定，“刚才碰到罗妈，略略知道昨夜的事情，这印证了我曾经的某种猜测。我叫她先缓一步再请牙婆，先让我到玉钟的房里仔细察看一番。”

正说着，胖胖的罗妈气喘吁吁地跑进来：“狄公子，你走得好快！我哪里跟得上？”

狄纭眸中闪现笑意，抱拳道：“抱歉！狄纭查案心切，罗妈您多担待！”

“娘的确是有些冲动，此时还不是送走玉钟的时候。罗妈，你先去歇会，请牙婆的事缓一缓！娘那边我自会去说。”

“是，小姐！”

待罗妈远去，连恒挑眉问道：“你——也怀疑玉钟？”

“对，她昨晚那一出，让我可以肯定，她与我姨母的流产案、你被推落水案以及连夫人被毒案有关，然而事情也许更复杂，只是证据缺乏。我已查出了一些事情，但还需要进一步确定。”

“好，请随我来！”

★★★

在玉钟房里搜查了半天，预想中的毒药、迷药什么的一样也没查出，却查出了一小包金银首饰。

里面，赫然有那对据说丢掉了字母形耳坠。

连恒蹙眉，想起玉钟曾经说过的话：“她曾说，这耳坠是她以前捡的，到井边打水不留神掉到井里了，怎么还在这？她还说，不是自己的东西，终究不是自己的。”

狄纭拿起耳坠，眸光闪亮：“这对耳坠是西洋款式，我们这里是极之少见。玉钟这么说，明显是不想再让更多的人发现她的耳坠——这让我更加确定了一些事情。”

“什么事？”连恒好奇。难道，背后真的有巨大的黑手？

狄纭笑而不言，只问道：“她曾经戴过这耳坠，后来突然不戴了，还说丢掉了？是发生了什么情况她突然不戴的？”

“那天吃午饭前，我被玉钟的漂亮发式吸引，发现了她戴着这奥米伽耳坠。过了会我送饭到二娘房中，看见二娘在骂玉钟，那时，她的耳坠就不见了。”连恒仔细回忆道，心里渐渐浮现一个可怕的设想。

“你二娘为何骂玉钟？”

“大概……是玉钟不肯给她改衣服吧！”

“就这样？”狄纭蹙眉深思。

“嗯。”蓦地，连恒的心中笼罩上无边的阴云。

狄纭点点头，端详着别致的耳坠，灿然一笑：“奥米伽？你倒知道得很多啊！”

连恒一怔，继而嫣然一笑：“我知道的，还远不止这些。奥米伽，是一个叫希腊的国家的字母。”

“是啊，这里的人都说连家的小姐打小就聪明博学得很。”他垂眸继续检视着首饰，语气中却洋溢着浓浓的欣赏，“我查出来，玉钟以前的老爷是邻县卖布的王子胜，王子胜的表兄莫笑天，却是曾经出海做过商贸生意的，也就是今年初才回来。”

“也就是说，这耳坠可能是辗转由那个莫笑天带回来的？”

“差不多。”他点头。

“那她好端端地说丢了，实在可疑啊。”

“十分可疑。”狄纭点头，把包里的首饰一字排开，“看看，可有你曾经看过的首饰？”

一对红玉耳环，两个质地一般的翡翠手镯，一串珍珠项链，一支普通的刻花盘丝银簪子，一支碧澄澄的响铃珠花玉簪，一支凤凰展翅金步摇。

“红玉耳环和珍珠项链是玉钟刚来时娘赏的；手镯、银簪子，是家里丫头都有的；最后两样首饰，比较昂贵，不知哪里来的，但似乎有些眼熟。”

“你仔细想想看呢？”

★★★

正努力回想着，房外传来于落英的声音：“狄捕快怀疑玉钟那个贱人么？我也怀疑呢！你若不允许我找牙婆卖了她，就趁早把她抓走吧！”

连恒忙起身：“娘，正好，您看看这些首饰！”她拿起响铃珠花玉簪和凤凰展翅金步摇递到于落英手中。

于落英仔细一看，立马气得柳眉倒竖：“这贱人，不仅勾引你爹，还敢偷东西！”

“什么？”连恒和狄纭异口同声地问道。

“这支凤凰展翅金步摇，是你二娘进门时戴的，一直当压箱底的宝贝，却被这贱人偷来了！”

云深不知处（一）

于落英看着那凤凰展翅金步摇，气得发晕。

“罗妈——去请二夫人来看看！”她不假思索地吩咐道。

“夫人且慢！”狄纭立刻出声阻止。

“怎么？”于落英不解。

“此中，也许另有隐情。”狄纭深深看着她，缓缓道。

“你是说……不是玉钟偷的？难道是……不可能……”于落英忽然意识到什么，脸色雪白，语气发颤。

曾经，苏彩云也是她的情敌，外表和睦，内心相忌。自从三年前，连正在青楼邂逅陆巧巧，她才和苏氏尽释前嫌，情同姐妹。但毕竟人心难测，也许，苏氏不甘现状……

于落英吸口气，竭力赶走脑中的猜疑。

连恒的心情也十分复杂。

二娘，那个温柔慈祥的二娘，那个待自己如亲生女儿般的二娘，那个数年来独守空房毫无怨言的二娘，怎么可能那么蛇蝎心肠？怎么可能买通玉钟来兴风作浪？

“娘，别乱想。不可能是二娘给她的。”连恒平静心情，劝慰道。

“有些事情，当局者迷。作为局外人，我只看证据。能否，让我见见玉钟？”狄纭看着于落英。

★★★

柴房内，玉钟静静坐在柴堆上。

也不过被关了大半夜加一个早晨，她就明显憔悴了很多。

于落英命人开了锁，放狄纭进去，自己和女儿站在柴房窗外。

狄纭低低对玉钟说了几句话，玉钟大惊失色，眼神狂乱，激动地喊道：“不可能！不可能！”

狄纭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包，打开，递到她面前：“这个，你认识吧？”

玉钟眼露惊骇，面无人色，继而垂下头来，颓然无语。

“这是我从围墙边的小洞里拿来的，信不信，随你。如果到公堂之上，你还不说真话，最终必然难逃一死。”狄纭收起纸包，转身准备离去。

玉钟咬着嘴唇，眼神涣散，陷入极度的震撼。

狄纭停顿片刻，见她不语，也不再理她，径自出了柴房。

“围墙边的小洞在哪里？”连恒急忙问。

“在后边花园里，被花草挡住，一般情况是不会被发现的。我也是在花园墙外发现这个小小的洞的。”

“看来，这个小洞是传递物品和消息的秘密通道？”连恒推测。

“不错，花园外面是条小巷，行人稀少，往洞里塞个东西，一点也不引人注目。再说，巷子口，就是天域雅阁。”

于落英被他说得有点晕：“究竟怎么回事？又关那家新开不久的茶楼什么事？”

狄纭也不答，却道：“我想见见二夫人！”

★★★

苏彩云和于落英都住在盈泽楼正楼二楼，东西相望。

推开房门，里面空无一人。狄纭在里面翻检一阵，在床下找出一大串钥匙。

于落英奇道：“这一串不是家里的钥匙么？怎么在她这里？”

“她自然有用。”狄纭淡淡道。

正说着，帮小杉晾晒衣服的小枫上来回禀：“二夫人刚出门去了，说一炷香时间就回。”

“哦？”狄纭垂眸深思，“如果我没有猜错，她应该到天域雅阁去了。”

“她一个妇道人家去那里干什么？究竟，你查出了什么？”

“一般人只知天域雅阁有个周掌柜，却不知天域雅阁的真正主人是谁。这个神秘的人物，家不在本县，所以几乎没有人知道，他姓莫。”

“莫？”连恒灵光一闪，“莫笑天？王子胜的表哥莫笑天？”

狄纭嘉许地看她一眼：“聪明。我查出来，这个莫笑天，有两艘大船，时常出海。经营的种类也很多，其中就有禁卖的迷香和——毒药。今天二夫人买的东西，被我提前拿走了，她必然以为对方没有按时送东西来。”

“二娘认识莫笑天，玉钟又有莫笑天带回的耳坠……玉钟，根本就是二娘的人？”真相呼之欲出，连恒却是越想越心惊。

于落英面色惨白，虚弱地反驳：“这些，不过都是你猜想的。也许，彩云只不过上街逛逛。”

狄纭略带怜悯地看她一眼，低声道：“我第一次在永安巷口见到夫人，还以为您很精明厉害，其实太过仁善。我为洗清姨母的冤屈，暗中查访到很多事情，本来还未能参解透，今天看到玉钟的样子和那包毒药，还有那串钥匙，一切都豁然开朗。到公堂之上，我自会把真相一一解开，还我姨母清白。”

★★★

狄纭到县衙，代替陆巧巧击鼓鸣冤。

可怜连正同志，生意还没谈成功，就被衙役从茶楼请到了县衙。

苏彩云已被带到堂上，温婉的脸上满是怒意，圆圆的眼睛瞪得更圆，情绪极为激动：“冤枉！冤枉啊！玉钟偷我的金步摇，你们抓我干什么？！”

知县韩文清只当看不见、听不见，拉下脸，一拍惊堂木，进入工作状态：

“连家上下皆已到齐，升堂！”

连正看着堂外聚集的看戏的人群，顿感失了颜面，十分难堪，待“威武”声停歇，他上前请求道：“韩大人，这是连某的家务事，何苦如此兴师动众？不如私下……”

“不可！狄捕快刚才带回的药粉，已经证明是剧毒。事关人命，不能当作一般的家务事啊！”韩文清还不算太昏庸，平时虽然有些小小贪财，事情轻重还是分得清的。

连正尴尬地看一眼狄纭，心道：好你个小子，闹得这样大，莫不是气我赶走巧巧，存心让我难堪？想到不知所踪的巧巧，他心中一阵黯然，又期盼着狄纭能赶紧把事情说清楚。

★★★

“狄纭，你说你姨母陆氏是被冤屈的，但众人皆看到她拿刀想杀于夫人，并在她房里查出与毒害于夫人的毒药一样的东西。你怎么解释这一切？”韩文清威严发问。

“回大人，近日连府接连出事，全因有人私心作祟，找来帮凶，设下圈套！”狄纭盯着满脸委屈的苏彩云，沉声道。

所有人都诧异地看着狄纭，对他的话半信半疑。只有玉钟，垂头丧气地跪在一边，仿佛身边一切已于己无关。

狄纭继续道：“苏氏是连正的二房，原本也无害人之心，多年来与正妻相处和睦。但自我姨母陆氏进门后，既不像正妻那样受到尊重，当家作主，又不像我姨母那般受到宠爱，于是心生不平。她一方面扮演乖顺，得到连夫人的信任，一方面暗中布局，准备除去三房和大房，自己坐大。但这是非常难的，所以，她需要帮手，而玉钟，就是她费尽心机找来的内应。”

说到此，狄纭停住，定定望着玉钟。

“可是，玉钟是邻县的王子胜送给我的啊！你搞错了吧？”连正为苏彩云辩白。

狄纭面无表情地瞥他一眼，淡淡道：“请听我慢慢解释。我查出来，今年春末，苏彩云在大觉寺里进香时，曾经偶遇一个男子，此人就是出海回来的莫笑天。不知苏氏与莫笑天原本就相识，还是在寺中偶遇，总之，一个月后，苏氏又与此人在寺里见过面。两个月前的中秋，两人又在寺中见面。此事，寺中沙弥皆可作证，昨日我已请到两位师傅下山，大人您可传上堂。”

韩文清一拍惊堂木：“带证人！”随即有两个和尚上堂做了证。

不顾苏彩云大声鸣冤，狄纭继续道：“苏氏与莫笑天谈了什么，无从考证，但从后面的事情看，就是在策划一个阴谋，并谈好想办法送个人进连家帮忙。正好，莫笑天的表弟王子胜，曾经和连正喝过几次酒，于是，就请王子胜帮忙，送玉钟进府。玉钟为什么肯做这危险的事情，最后我自会说明。玉钟来连家一段日子，熟悉了地形，也和其他人熟悉了，就开始实施计划。”

他顿了顿，继续道：“阴谋第一步是：设下圈套，铲除三房。三房最受宠，棒打出头鸟。某日，我姨母喝了碗火腿汤，其实就是掺有茴香、大黄的甲鱼汤。常人喝了无碍，但姨母她体质本来就弱，再加上刚怀上身孕，所以十分危险。此事中，苏氏的帮手——玉钟，出来指证连夫人去过厨房。如果一切顺利，就可以一石二鸟，同时除去连夫人和我姨母。”

“冤枉！玉钟跟我毫不相干，我根本没有这么做！”苏彩云气得眼冒金星。

狄纭就当没听见，沉声道：“怎料，人算不如天算。一来，刘老太医的灵药超过了苏氏的想象，我姨母安然无恙；二来，连夫人不怕家丑外扬，坚持报官证明自己的清白，我和云师兄介入此事，于是，一个简单的阴谋变得复杂化。本来厨房女佣小葛根本不必死，但苏氏唯恐查出什么累及自己，只好让她死去。”

“小葛是怎么死的？不是自杀吗？”连家众人议论纷纷。

“我在小葛自杀的现场，搜集到些微奇怪的粉末，经县衙杵作查验，证明是来自海外的一种致幻药物，名曰彼岸曼罗香。这种香能使人昏迷不醒，所以那位和小葛同关一室的尤妈说，那晚睡得特别沉。这点，云紫星和在场众人皆可以作证。苏氏制造了小葛自杀的假象，其实是她从窗口用香彼岸曼罗迷倒尤妈和小葛，自己事先服了解药；再拿出平日私配的家中的钥匙开门进去，割断小葛手腕，留下事先写好的遗书；她担心空气中迷香味太浓，又洒了好多准备好的樟脑球；最后锁好门，若无其事地回去。”

“你胡说！”苏彩云厉声尖叫。

堂上衙役立刻喝道：“威——武——”

云深不知处（二）

韩文清一拍惊堂木，喝道：“苏氏若再喧哗，廷杖伺候。狄捕快，你继续说。”

狄纭拿出一串叮当作响的钥匙：“这就是苏氏私配的连家所有房门的钥匙！不过，小葛之死虽是苏氏所为，但也是罪有应得！因为，就是她帮苏氏换汤害我姨母的。”

“哦？”

“我到菜市口查过，有位卖水产的高婆婆帮小葛炖过甲鱼汤，老婆婆知道小葛是连家的厨工，当时还奇怪小葛为何不自己炖汤，小葛说是炖给弟弟喝的，不方便在主人家做。请传证人高氏。”

很快，一个衣衫褴褛的白发老婆婆上堂做了证。

韩文清问道：“小葛为什么愿意帮苏氏换汤害陆氏呢？”

“小葛遗书中说她与我姨母有怨。事实上，非我姨母冤枉她，小葛她的确是偷了姨母的手镯。我到小葛的乡下老家了解过，小葛曾经带银子回去，说都是二夫人给的银子。请传小葛的弟弟刘旺。”

满脸青春痘的刘旺又被带上来。

连恒惊奇地看着这个乡下少年，再看看云淡风轻的狄纭，感叹不已：要查出这些人、这些事，要花多少人力、精力呀！这狄纭，很不简单呢。

★★★

刘旺伏在地上，哽咽道：“小人的姐姐很老实，根本不会杀人，都是连二夫人害的！姐姐带过银子回家，不住地夸赞家中二夫人是菩萨心肠！姐姐说，她为了给我定亲，一时糊涂偷了三夫人的镯子，偷了后立刻从厨房边的偏门跑出去，被二夫人看见。姐姐当时想‘完了完了’，哪知道二夫人笑呵呵地对她说：‘你把镯子给我，我找机会帮你放回去，就当没这回事，以后不可再犯。’姐姐很感激。二夫人知道是为我娶亲的事偷镯子，又主动拿出自己攒下的银子送给姐姐，我们全家都记着她的恩情！哼，哪知道，这恶女人却是利用我姐姐，白白害了她的性命！老爷，你要我为姐姐伸冤哪！”

韩文清重重一拍惊堂木：“证人退下。事情已经很清楚，陆巧巧流产一案和小葛自杀案，与苏氏有关。狄捕快，你继续说。”

“苏氏的计谋就是先铲除三房，再铲除大房。一计不成，自然又生一计。于是发生了连小姐被推落水事件。那天我和云师兄保护连正、我姨母、连小姐去逛街，玉钟与我们偶遇。仔细分析当时情况，不难发现那幕后推人的黑手，就是玉钟。不过，从现场看，她制造的事端，半是受命，半是她的即兴发挥。”

“玉钟为何如此听苏氏的话？她和莫笑天又是什么关系？”韩文清不解。

“玉钟曾是莫笑天的婢女，她的哥哥和她自己都卖身给了莫家。莫笑天应允她，如果事成，会把她和她哥的卖身契都还给她。而苏氏，对她又进行了钱财方面的笼络，想来那个碧玉响铃珠花簪子和凤凰展翅金步摇，都是苏氏给的。玉钟的西洋字母形耳坠也是苏氏送的。那次玉钟戴出来想吸引连正，却被苏氏看见了大骂一通，这就是苏氏心虚而欲盖弥彰了。想苏氏在连家十年，连正每月都发她月银，按理积蓄不少，但她房中根本没有多少钱财。所谓‘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她为了达到目的，可谓不惜血本！”

狄纭停下，目光冷峻地看向苏彩云。

苏彩云恨恨瞪着他：“说得跟真的似的，你有何凭据？再说，莫笑天为什么要帮我做这事？”

堂下悉悉索索的议论之声开始沸腾。

韩文清咳嗽一声：“肃静！狄纭，你言之凿凿，如同亲眼目睹，可是你怎么知道莫笑天应允了玉钟什么？玉钟，狄捕快刚才说的，你可承认？”

玉钟依然低着头一言不发，状若痴呆。

“莫笑天对玉钟的应允，我已经通过莫家的佣人口中查知。但他为何帮苏氏，我目前只知道两个原因：一是莫笑天这人在江湖上很讲义气，据查他和苏彩云老家都在池州；二来莫笑天是个惯于冒险，专走旁门的生意人，有人跟他做生意，没有不答应的道理。利益驱动加老乡之情，二人一拍即合。也许还有其他因素，目前莫笑天不知所踪，属下还未曾查出。”

★★★

“一派胡言！一派胡言！大人明鉴！这狄纭为了他的姨母，不惜栽赃陷害！我要害夫人，抢连家家产，为什么陆巧巧夜里去杀夫人，我要去救？”苏彩云激动得冲到韩文清面前。

惊堂木又一响。

“苏氏讲的也有道理，狄纭你怎么说？”

“我在我姨母房间熏香用的熏球里，发现了一种致幻药物，这种药物经杵作鉴定，可以使人的行为在睡眠状态下受到他人的人为控制。所以我姨母根本没有去杀连夫人！”

这时一个衙役从堂下送上几张纸给狄纭，狄纭呈给韩文清：“这是杵作写的几分检验结果，大人请过目！”

韩文清看后沉吟不语。

狄纭继续道：“那夜，我姨母是独自入睡。苏氏跑到她房里，悄悄把毒药藏到她房中，然后轻轻拉她出来，带她到连夫人房间。苏氏先在连夫人茶壶中下毒，再把准备好的刀递给我姨母，然后大喊：‘杀人了！’把连夫人和我姨母一起惊醒。苏氏做出自己正在阻止杀人的样子。大家自然都以为我姨母心怀不轨，第二天早上，连夫人喝了有毒茶壶里的茶水，开始吐血。紧接着，在我姨母房内查出苏氏藏好的毒药。于是所有证据都指向我姨母，害得她倍受打击，失去了腹中的孩儿！”

听及此，连正面红耳赤，愧疚异常。

“除去我姨母，家中要对付的只剩连夫人一人。于是，苏氏暗中布局，昨天夜里让玉钟穿上我姨母的衣服去引诱连正，准备来一出‘婢夺妻宠’的戏码。”

苏彩云大声道：“这是玉钟自己做的丑事，干什么又赖我？难道人老实就活该受人欺么？”

“今早我在连家门口遇见去找牙婆的罗妈，罗妈说，她昨天把三夫人房间的门锁得好好的，不知玉钟怎么偷到衣服，打扮成三夫人的样子……”

“罗妈，可有此事？”韩文清问。

“是的，大人。当时我纳闷得紧，门窗关得好好的，那个死妖精怎么就能拿到衣服的，刚才方悟过来：原来……二夫人有钥匙！”

苏彩云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辩驳道：“那串钥匙是有人陷害我，我没有配过！”

“配没配过，也不难查。要偷出夫人的钥匙并在很短时间内配好，肯定是在本地。”狄纭悠悠说道，毫不意外地，看见苏彩云脸上失了血色。

★★★

“言归正传。苏氏想用美人计对付连夫人，哪知道连正不为所动，计策再次失利。于是清晨出去向周掌柜要药。你们的暗号是掉一枚铜钱在柜台前对么？正好被我躲在一侧看见。然后就有个伙计悄悄把毒药塞进花园墙外的小洞中。待他走后，我把毒药取出。这药是用来毒死玉钟的，然后正好把玉钟的死扣在连夫人身上。苏氏，你说我猜得对不对？”

正在此时，一帮衙役拖了几个男子上堂——正是天域雅阁的周掌柜和他的伙计们。

周掌管嘴比较硬，始终咬紧牙关，拒不承认和苏彩云有交易。

但是，两个伙计禁不住刑罚，很快就招供了。

★★★

“苏氏！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什么可以辩驳的？”韩文清冷冷问道。

堂上一片寂静。

众人皆看向苏彩云，有的惊异，有的恐惧，有的不齿，有的痛心。

苏彩云嘴角噙着冷笑，兀自不语。

隐形人般的玉钟却在这寂静中忽然爆发，她猛地扑向苏彩云，摇晃着她的身子狂喊道：“你为什么害我？你为什么要害我？我不都照你安排的去做了？失败了我有什么办法？你好狠毒啊！为什么要杀死我？”

衙役连忙把玉钟拉开。苏彩云却只是默然不语。

（不行了，今天连写两章，快阵亡了……累……瞌睡……先写到这……姐妹们看完两章记得到前面补分安慰我哦，累死也值了）

疑是故人来

事实，已经很清楚了。

连恒无限震惊地看着素来温柔贤淑的二娘，既惊讶于人性的自私，又伤心于女人之间无聊无谓的纷争。

若为“情”而争，一切，都是为了男人；一切，都是男人的错，为何要残害同类？

若为“钱”而争，就更加无谓了。连家的财产不可计数，自己一个女儿，又会拿多少呢？退一万步，就算真的分不到家产，光是每月净得三十两月银，也足够防老花销了，何必花费重金掀起这血雨腥风？

“啪！”

韩文清重重地一拍桌子，震破了公堂上的寂静：

“苏氏，你说！莫笑天除了和你是老乡，还有什么关系？他为何如此卖力帮你？”

苏彩云霍然抬头，咬牙道：“大人莫要胡言乱语！我和莫笑天除了老乡关系，没有其他。曾经，他住在我家隔壁，有过数面之缘。他为人重义气，仅此而已。大人可以到池州去查！”

“本官自会遣人去查！苏氏你做这一切就是为了地位和财产，但如此伤天害理，你觉得值得吗？”

“是！我承认，我心狠手辣！我不算好人！我不甘心一辈子像个多余的人一样活在连家！可是，老爷最疼的是三房，最敬的是大房，我夹在中间算什么？！我年纪一天天大了，也没机会生出一男半女，以后怎么办？等着年纪大了遭人厌弃被赶出来吗？如今，我根本不稀罕老爷多么爱我，我只想坐上正妻之位，掌管家中所有的钱财，这样我才能安心、才能满足！”

“二娘……”连恒恻然，忍不住出声。

苏彩云定定看着她，面色渐渐和缓下来，她幽幽叹口气：“阿恒，我知道你是个好闺女，我也知道你以后不会虐待我，可是三房肚里有了孩子了，谁知道是个什么东西！我能不怕么？不管你信不信，我要解释一下，那次推你到河里，不是我的主意，是玉钟这个成事不足的蠢货自作聪明！她想伤害你陷害三房。我不待见的，其实是三房肚子里的孩子！”

“二娘，其实三娘也不坏……”连恒哀戚地望着昔日慈祥的苏彩云，心痛不已。

苏彩云蓦然色变，圆圆的大眼里满是怨毒：“哼！这狐媚子牙尖嘴利的，总是针对我！青楼里出来的，有几个好货？！”

狄纭闻言，紧抿双唇、紧握双拳，显然竭力克制着自己的怒气。

苏彩云又走到于落英面前，哈哈大笑：“于落英，你以为，我愿意一辈子做你的跟班吗？曾经我也是有钱人家的女儿，若非我父亲生意失败散了家财，我怎么会来家里做小？你对我是不错，但我始终是你的影子，我不乐意啊！哈哈哈！换你，你乐意么？”

她见于落英面色如雪，嘴唇轻颤，不由笑得更加疯狂。

笑罢，她摇摇头，转身看向那个误她终身的男人，目光充满怨怼：

“连正！你娶我，就是为了给你传宗接代对么？你根本没有对我动过真感情！可是，我爹怎么败家的，我最近才知道，也有你的功劳呢！是你和你的朋友挤垮了我家的生意！所以我更有理由掌管连家的财产，这——本该属于我！”

连正原本一直呆立一边，惊愕地看着苏彩云倾吐心声。此刻，看她终于恶狠狠地把矛头指向自己，他急忙解释：“彩云，你误会了！做生意本就是有风险、有竞争，你怎么认为我挤垮你爹呢？那时你爹资金不足，没力量接下那笔买卖，我和我朋友是正当竞争，你这都是哪听来的谣言？”

“哈哈哈！你当然不承认了！”苏彩云心中认定了事实，也不听他解释，又转身一步一步走到狄纭面前。

“若不是你，我就不会被抓来这里！”她上上下下打量狄纭半晌，一字一字咬牙切齿道：“为何，三房突然冒出你这么个侄儿？你，从哪里来？真的——是她侄儿？”

“千真万确。”狄纭看着这个狂乱的女人，既憎恨，又怜悯。

★★★

只愁歌舞散，化作彩云飞。

苏彩云承认了所有的罪行。知县韩文清按律判处苏氏十日后问斩。

“大人不可！”狄纭、连恒、连正三人异口同声地反对。

“大人，苏氏虽然罪责难逃，但其情可悯，可否从轻量刑？”狄纭跪下恳求。

连恒惊奇地看他一眼，迅速拉住于落英和连正，一起跪下求情：“恳请大人从轻量刑！”

连正有些心酸地看了一眼苏彩云，抬头恳求韩文清：“大人！连某平日对彩云多有疏忽，致使她心生不满，酿成恶果！我愿送小葛家人纹银千两，再出纹银千两捐助官学，只求大人您能法外施恩，饶恕彩云一命！”

“请大人饶恕彩云一命！”于落英也哀声求情。

苏彩云看着地上跪着的四个人，无声冷笑，眼角，却缓缓滑出泪来。

★★★

最终，苏彩云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被判处终身监禁，三日后送往五十里外的黑石甸服役。

天域雅阁被查封，贩卖毒药、禁药的幕后老板莫笑天被通缉，几名从犯按罪状轻重被判相应的刑罚。

帮凶玉钟，没入官窑，终身不得赎身。玉钟闻听自己不必服苦役，一直茫然的脸上终于露出喜色。她回过神来，长吁一口气，手忙脚乱地理了理乱蓬蓬的鬓发和衣衫，扭腰随老鸨离去。

一场波澜迭起的妻妾争斗宣告落幕。争斗中，大房中毒咳血，落下肺虚遗症；二房苦心布局，难逃天网恢恢；三房痛失爱子，负气离家出走；是非不分的糊涂丫环小葛，是最最可悲的牺牲品。

出了县衙大门，连恒心情沉重，忍不住抱怨连正：“父亲大人！你没事干什么娶那么多老婆？”

连正一愣，继而尴尬不已：“我……”

正好，连家的马车过来了，连正如释重负，忙拍拍连恒的肩，温言哄道：“阿恒乖，先上车，回家再说，啊？”

于落英看着丈夫焦头烂额的样子，叹息一声，默默拉连恒上了车。

“连正！！！”

半路忽然杀出一个俊挺的少年男子挡在马车前。

连正定睛一看，来人一袭青衣，一身正气，一脸严肃——可不正是新鲜出炉的当红神捕狄纭？顿时，额前浮现数道黑线。

“连正！你可知，男人顶天立地，是要有责任感的！今日的恶果，你敢说与你毫无关联么？”狄纭目光冰冷，义正词严。

“阿纭，你莫在路边吵，好么？我知道，是我不好，我对不起你姨母，我、我也正到处派人找她……”连正心知陆巧巧是蒙冤出走，对狄纭是满心歉疚。

狄纭正色道：“我没有吵。我姨母我自去找，不劳你费心。我只想对你说：一切罪孽，皆因你而起。你不仅负了我姨母，同样负了连夫人，负了苏彩云！望你以后不要再拈花惹草，和妻女好生度日！”

说罢，他绷着脸，转身离去。

连正摇摇头，闷闷上了车，讪讪对妻女道：“这小子……”

却见连恒挑开马车的窗帘，看着狄纭挺拔的背影，若有所思。

★★★

三日后。

苏彩云和狱里另几个女犯，将被押解到黑石甸服役。

连恒着男装，带着扮成书童的小枫，随连正一起送苏彩云一程。虽然乔震南驾着车，但三人都是陪着苏彩云步行，只让车远远跟着。

收了连正银子的衙差，不仅允许连家众人跟着走，而且对苏彩云和颜悦色，颇为照顾。

不知不觉，已到城外。

秋风起，木叶落，孤雁南飞；露凝霜，草茎黄，乌栖寒枝。

一路沉默的苏彩云，忽然停下脚步，抬头对连恒道：“阿恒，你们回去吧！不管送到哪，终有一别。”

一个龅牙衙差连忙道：“是啊，老爷，小姐，你们回去吧！二夫人我们会好生照看的！”

连恒点点头，又命小枫给了龅牙一锭银子：“路上各位官爷打酒喝。”龅牙乐滋滋地收下。

连正心绪复杂地看着套着枷锁的苏彩云，低低道：“黑石甸那边我也打点好了。你……保重！”

苏彩云垂眸望着地上的落叶，沉默不语。

一日夫妻百日恩。虽说十年来两人并不亲近，但连正一直把苏氏视作自己的家人，并无离弃之意。如今落到如斯境地，连正心里也是千般惆怅、万般唏嘘。他长叹一声，涩然道：“那，我们走了。”

苏彩云还是不做声。

连恒过去握住她的手，有点哽咽：“二娘，你永远是我的二娘。我一定会想法子为你缩减刑期。”

苏彩云眼圈不由红了，她掰开连恒的手，低声道：“上车去吧！起风了，你身子弱……”

说罢，毅然转身，快步往前走去。

衙差们跟连正点点头，押着人犯上路了。

连恒心酸地看着苏彩云渐行渐远的身影，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下。

★★★

蓦然，远处传来一阵马嘶，伴着滚滚尘烟，十来个灰衣人骑着马疾驰而来。

领头的一个身形健硕，戴着斗笠，蒙着脸，看不清面目。他手持一把大弓，“嗖”地一箭射向最前面的一个衙差。

紧接着，后面的人又“嗖嗖”飞来几箭。

本来押解的是女犯，路程不远人数又少，县里只派了四个武艺平平的衙役。这下子忽然平地冒出来这么一帮人，顿时场面一片混乱。几个衙差全部受伤，女犯们尖叫着四处逃窜。

领头的蒙面人骑马来到苏彩云面前，一把把她抓上马。

连正看到情势不对，赶紧命乔震南去救苏彩云。

灰衣人们见乔震南飞身出来，立刻对着他连射数箭。乔震南挥舞长剑，和那群人纠缠打斗在了一起。

蒙面首领对着那群打得起劲的灰衣人中的某人大喝道：“永富！赶紧把中间那个扮成小公子的丫头带走！”

一个灰衣青年立刻闪身跃出来，一把抓住连恒。

不会武功的连正大惊失色，慌忙喊道：“震南！救小姐！”

那几个灰衣人武艺高强，乔震南被团团围住，寡不敌众，自顾不暇，根本无法出来。

蒙面首领冷笑道：“连正！你做梦吧！这辈子你也别想看见你闺女了！永富，快随我走！”他左手揽住苏彩云，右手一扬马鞭，策马离去。

“笑天！是你吗？”苏彩云回头盯着首领蒙得严严实实的脸，急急问道。

荒村人不知

蒙面首领沉默不语，带着苏彩云一路狂奔。灰衣青年永富押着连恒紧随其后。

从出生到现在，连恒已经在古代生活了十五年半。除了生活设施落后些，娱乐活动单调些，其他的也没觉得与现代有过分大的差异。此刻，被双手反剪按在那个永富身前，身下是骏马疾驰，耳畔是风声飒飒，让连恒忐忑之余，又不免感慨——

这古代的治安实在是不敢恭维啊！光天化日的，自己就这么被劫持了！而且，还是被一群武功高强的人劫持！想打110没处打，想自己搏斗根本不是对手，真正的叫“束手无策”！

她在心里叹口气：反正，两辈子经历的特殊事件也够多了，也不在乎添上这一桩！念及此，心情平静了许多，暗暗用心记住所走的道路和沿路的建筑。料想官府很快会知道有人劫囚，派兵来追，她又抱着渺茫的希望，每隔几里路，悄悄扔下袖里塞的手帕、手腕上的金链子、中指上的玉戒指等物品。

好在永富的两只眯眯小眼，只顾盯着前面蒙面老大的马，对她的小动作一点也没在意。

一路向南，马不停蹄地跑了几个时辰，早出了徽州地界。

天色，也渐渐暗沉了下来。

一轮杏黄色的满月，悄悄从山嘴处爬出来，把倒影投入湖水中。

前方，出现了一座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庄院，黑灯瞎火的，好像无人居住。

“大哥！到了！”永富开心地喊道。

蒙面首领一言不发，翻身下马，把苏彩云抱了进去。

永富也随即下来。他膂力惊人，把连恒胳膊向后一扭，拦腰夹了进去。

★★★

蒙面首领从怀里掏出一个白薯蔓火折子，点燃了屋中的灯。永富放下连恒，又进里屋找出几盏灯来。霎时，屋内灯火通明。

苏彩云打量着蒙面首领，蹙眉道：“笑天，我知道是你！何必这样遮遮掩掩？”

那人蓦地朗声大笑：“哈哈哈！我是通缉犯，哪能一路大张旗鼓招摇过市？”说着，他掀掉斗笠，扯下面巾。

正是那位贩毒、害人、出海走私啥都干的神秘黑道人物——莫笑天。

此人三十多岁，身材魁梧，骨健筋强,肤色黝黑,四方脸型，眉如刷漆，眼射寒星，顾盼之间,不怒自威，很有男子气概和老大气派。

“永富，把这丫头先关到后面去，好好看着她！”他瞥了眼正悄悄四处观察的连恒一眼，下达了指令。

永富立刻狠狠把连恒一拉。

“二娘……”连恒暗叫不妙，期盼地看了苏彩云一眼，希望二娘能说服故友放了她。

“阿恒莫怕……”苏彩云也不明白莫笑天意欲何为，眼睁睁看着连恒被带出去。

她回头有些狐疑地看着莫笑天，心里纳闷着他的用意：“笑天，谢谢你救我！可是，你把阿恒抓来干什么呢？她是个好闺女，对我一向很好的。”

“抓了她来做人质啊！以防万一，有备无患！”他挑眉，脸上掠过一抹暴虐。

“可……她是无辜的……”苏彩云望着他，讷讷道。

“彩云！她是连正那个伪君子的女儿，又不是你女儿，你紧张个什么劲？”莫笑天走过来，托起她圆润的下巴。

“笑天……你自重……”他的气息太过男性，太过灼热，令她局促。

“自重？”他拧起粗黑的眉，“现在，你已是逃犯，除了和我亡命天涯，还有得选择么？不要再做‘连夫人’的梦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心意……”

他把她往怀里一揽，强健的身躯贴上她的，抚摸着她的臀背，成功激起她的轻喘。

是的，也许是一年，也许是两年，总之——很久，很久，她没有男人了。只是，从没想过——和他。

十一年前，她十八岁，和他在一次寿宴上邂逅。

那时，他家和自己家都是做木材生意的，他本人只是一个普通的武生。

他对她一见钟情，她享受着他隐秘的追求。生意人家的小姐，并非一直养在深闺，他们私下见过好几面，但都是发乎情、止乎礼，严守男女之大防，连手都不曾牵过。

好景不长，两家突然双双破产，处境维艰。苏家一大家子衣食无着，正好有媒人为连正物色妾室，她曾经偶然见过连正一面，对他玉树临风的样貌甚是满意，思虑再三，便同意去连家做小。而他，也为家里的生计奔忙，阻拦了她一次，也就顺应天命，带着“有缘无分“的感慨去忙着挣钱了。

她时常想：也许，当初，根本就没爱过笑天吧。否则，怎么会那么平静地嫁进连家，还终日为连正那个没有心的男人伤神费心？

她叹口气，竭力挪开身体：“笑天，我说过，这次我只是请你帮忙……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我，已经嫁入连家十年……十年……”

“是！这些年，我也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你！我现在要多少女人，就有多少女人！可是，自从春天大觉寺重逢，我发现，你仍是我心中最特殊的女人。这次我决定配合你的计划，把你留在连家，成全你做‘连夫人’，是因为考虑到——你安逸惯了，跟着我，生活中风险多、幸福少。但是你现在被判去做终身苦役，我的牺牲就毫无价值了！”

“笑天，我人老珠黄，年老色衰，而且，已经是连家的人……”她继续想推开他。

他把她揽得更紧：“谁说你老的？看你，依然珠圆玉润，是连正那家伙不识货罢了！在海外，嫁人的女人再嫁根本没有什么关系！谁敢管我的事？”说着，狠狠地吻上她的唇。

她是个正当盛年的女子，面对情深如海、炽热如火的他，感动，沉迷……根本无力招架。再说，从此不跟着他，又能怎样呢？

她戒备的身体，随着思想的松动而松弛下来，渐渐化作一汪春水。

莫笑天见状把她打横一抱，进了东边的一间房间。

★★★

这夜，连恒被绑住手脚，关在庄园后面一间独立的仓库里。

仓库四周全是高大的木架，上面摆满了封好口的坛坛罐罐，黑漆漆的，不知里面装的是什么。中间有张大桌子，上面堆了一堆一包包扎好的纸包，还有一叠裁得四四方方的油纸，以及几杆称中药用的戥秤、字秤之类东西。

连恒，就被永富那个不知怜香惜玉的东西，塞在了大桌子下面。

仓库里有一个透气的小窗，月光无力地照进来，留下模糊的、晕黄的影子，更显出仓库的阴森可怕。连恒凝望着这诡异的月光，蜷缩在桌下，度过了不眠的一夜。

幸好，她经历的够多，心脏够强壮，否则真的不知会吓成怎生模样。更加值得庆幸的是，这个仓库里一只老鼠也没有。

也许，和仓库里储藏的物品有关吧？

她已猜出，那些，都是些什么东西。

★★★

翌日。

日上三竿之时，苏彩云容光焕发地和莫笑天出现在库房门口。

看着二人暧昧的神态，连恒立刻意会了这夜发生了什么。

“阿恒，我跟笑天说好了，他同意放你出来。唉，连累你受了一夜苦。”苏彩云有些不好意思地过来，帮饥肠辘辘加四肢麻木的连恒解开绳子。

莫笑天走过来，深不可测地打量着连恒，忽而扯出一抹戏谑的笑：“这连正好歹算是个美男子，生的女儿也就姿色平平嘛！不过呢，虽然不是绝色佳人，但勉强也看得入眼了！你今年多大了？”

“阿恒已过了十五岁。”苏彩云看连恒面无表情，赶紧答道。

“及笄了呀。可曾许了人家？”莫笑天笑得更加高深莫测。

“不曾。连正很宝贝她的，肯定想找个门当户对、有钱有势的。”又是苏彩云代答。

“是啊，早听你说过几次了，她是连正的心肝宝贝，否则，我也不会专门抓她来呀。与其一剑杀了连正，不如让他终身痛苦更加过瘾！单是找人质，找谁都可以……彩云你说是么？”莫笑天悠悠道。

苏彩云闻言一震，红润的圆脸瞬间失了血色：“笑天……你想怎样？”

莫笑天挑起浓眉，无声一笑，忽尔欺身近前，捏住连恒的下巴，冷笑道：“连恒！彩云已和连家没有关系了；你，也即将和连家无关——今后，别叫她‘二娘’，改叫‘大姐’！”

大姐？

连恒忍不住蹙眉。难道，他竟然打起了她的主意——也太变态了吧？

“笑天！你开什么玩笑！”苏彩云脸色发青，颤声道，“你这不是存心让连正难堪？再说阿恒是个黄花闺女，你不会说真的吧？”

“哈哈哈！”莫笑天仰天大笑，“当然是真的！连正当年挤垮了我们两家，你不憎恨么？我就是见不得他舒服，要让他痛苦！我在海上漂泊八年多，受了多少苦，才有今日的财富！这一切都是他害的！”

苏彩云踉跄了一下，头有些晕。其实，男人家做生意的事，她并不懂。但她内心感觉，连正还算仁义之人。特别这次，她做了那么多坏事，他还为她到黑石甸打点并亲自送她上路。

“笑天……”

莫笑天手一摆，打断她。他深深盯着连恒，笑得邪魅：“怎样？你做我的妾，你爹一定会悔不当初吧？”

连恒有些怜悯地瞥了眼莫笑天，淡淡道：“做生意，总会有竞争。就像潮水有起有落，生意也是有赚有赔。胜败乃兵家常事，关键是能正确分析出失败的原因，在以后竭力地避免。如果一次失败，就让你从此心怀偏见，深陷仇恨，未免也太过狭隘了！这将注定你永远无法做白道生意做得像我爹那样成功！”

“住口！”莫笑天眼中戾气一闪，狠狠捏住她的下巴，“你一个小丫头，懂得什么？”

连恒忍着痛，垂眸不语。前世，自己也做过生意；今生，在商贾之家，自小耳濡目染父亲的经营之道。但凡一个成功的人，自当有海纳百川、永不言败的胸襟气度。然而，偏见就像一道高耸入云的藩篱，把莫笑天的心和外界阻隔起来；时间越久，筑得越高，像是慢性自杀，让他的心在暗无天日的空间里渐渐萎缩。

仇恨就仇恨吧，萎缩就萎缩吧，却偏偏还株连到自己。怎么办？

“笑天，你别动这糊涂心思啊！会遭天谴的！”苏彩云看着眼神狂乱的莫笑天，昨夜的缱绻情意已全部化作满腔惊惧。

“哼！我遭天谴？我家破产，他发财、他享福，凭什么我要遭天谴？”他狠狠丢下连恒，对外面扬声道：

“阿三！把饭给连姑娘送进来！”

危在旦夕间

好饿。

真的好饿。

昨天中午到今天，三顿并做一顿吃，一碗青菜拌饭竟也能吃出超级香甜的滋味。

苏彩云看着连恒一口气把满满一大碗饭吃完，心里有些愧疚。都是她惹出的事端，现在，真的害苦阿恒了。

“连姑娘，胃口不错嘛！”莫笑天死死盯着连恒，脸上挂着莫测的笑。

连恒吃完最后一口，放下碗筷，别过脸看着小窗外边的阳光，只当没听见他的话。

“哈哈哈！”他大笑着回首，扬声对门外喊道：“永富！”

永富忙喏诺应声进来。

莫笑天冷冷道：“把苏夫人带到房里歇息！没我的吩咐，谁都不许进来！”

“笑天你千万别伤害——”话还未说完，苏彩云被死忠的楞头青年永富强行拖了出去。

仓库门“吱嘎”一声被紧紧关上。刺耳的声音，回荡在阴森的库房。

连恒悄悄瞥了一眼轻扯嘴角的莫笑天，一直保持着镇定的心，也不免有些惊慌。

★★★

莫笑天从仓库某一角找出一炷香，在桌上点燃。然后，双手抱胸，好整以暇地靠在门上，用充满兴味的眼光看着连恒。

仿佛，是存心考验她的心理素质，他就这么一言不发地盯着她，带着似有若无、极其诡异的笑，并没有有靠近她的意思。

连恒知道自己是羊入虎口，越使慌张形于色，对方越能获得变态的快感。

她轻吸口气，一边把桌上的纸包拿起来“欣赏”，一边脑筋飞转：

他说，要她做他的妾。那么，关起门来分明就是想施暴霸占她。可是为何迟迟又不动手？他在等待什么？莫非——等待她主动？真是做梦了！除非……

蓦地，脑际灵光一闪，连恒暗叫不妙：

“莫笑天……你是不是在饭里给我下了药？！”

莫笑天一愣，瞪圆了眼睛惊讶地望着她，半晌方摇着头，“啧啧”赞叹道：“看不出，看不出，你这小丫头还挺聪明嘛！”

连恒的心，顿时凉得彻底。

他走到连恒身边，俯首暧昧地笑：“‘十度春风’，听说过没有？”

“不好意思，没有。”连恒竭力平息自己的怒气，昂起头静静看着他。心里，却是悲鸣不已：什么烂春风啊，一听，就知道是下三滥的东西，怎么办？！那些蠢货官兵怎不么还不找来呢？还有那个——狄纭呢？

“我，素来不喜强迫女人，那样会少了很多情趣。”莫笑天悠悠道，“所以，先让你酝酿一下情绪。过了这一炷香的时间，你就会亲身体验到这春药的神奇魔力。那时，你自然会知道该怎么取悦我的。”他的大手抬起来，想抚弄她脸上细致的肌肤。

连恒身子一偏，躲过他的禄山之爪。

“没关系，没关系，待会，你会流着泪拼命拼命地求我碰你——而且，你会要了还想要……要是你爹知道了，一定会气疯的……”他的语气极之温柔，但听在连恒耳里，不啻是魔鬼的诅咒。

她强压下恶心的感觉，退一步，冷冷望着他：“你不觉得自己这么做很无聊么？就算你的药真的那么有效，我也不是出自真心，又有什么意思？如果，你有本事令我在正常状态下哭着求你，那才算你的本事，也才会更让我爹伤心，不是么？”

“说的也是啊！”他抱着胸睨着她，沉吟片刻，继而大笑出声，“哈哈哈哈哈！小丫头你这是在和我周旋呢！说来说去，无非是想骗我把解药给了你！”

用意被点破，连恒索性甜甜一笑：“是啊，你最好赶快把解药给我！不然一错再错，官兵找到这里，你又添一道罪名！”

“官兵？你以为那帮蠢货有这么大本事？”他贴上她的耳朵，“没发现我昨天带去的那些弟兄一个都没回来？他们分成三路逃走，官兵根本不知道我们走的究竟是哪条路！哼，想找到我，没那么容易！”

暖暖的气息喷在她的耳朵上，让她有呕吐的冲动。

“骄傲自大，是无能的表征。”她忍不住低声骂道。

他看着那一炷袅袅燃烧的香，不怒反笑：“呵呵，我无不无能，很快你就会知道！”说着，一把把她揽到怀里。

正在此时，“砰”的一声巨响，仓库门倒了下来。

★★★

莫笑天立刻一把勒住连恒的脖子，戒备地望向门口。

门口有长长的人影显现，慢慢地走进一个人来。

莫笑天猛地撒出一把淬毒长钉，却被那人的玄铁长剑一一打到一边。

来人一袭青衫，一身风尘，手持长剑，面色冷峻，目光深沉，可不正是狄纭？

他……真的找来了！

连恒心中一喜，却不敢轻举妄动，只能惊喜地与他幽黑的眼眸深深对视。

“追风剑法？你是名捕雷恪的徒弟？”莫笑天看着满地毒钉，有些惊诧。

“不错！这里的几个人都被我点了穴，没有人会来帮你！不想死，就放下她！”狄纭很快调转视线，冷冷命令莫笑天。

“哼！”莫笑天阴沉地笑道：“放了她可以，只要你敌得过我手上的剑！”说着，勒住连恒的手上加了力道。

“你想……干什么？”被挟持住的连恒不动声色地问。天晓得她被勒得快咽气了，却不得不令自己沉着、沉着、再沉着。

莫笑天附耳道：“我想干什么？想拿你做盾牌啊！”

声音虽轻，狄纭却字字听得分明。他面色一白，挽起一片剑花，却终是顾忌着连恒的安危，不敢轻易上前，只直直举着剑对着莫笑天。

“哈哈哈哈哈哈哈！”莫笑天狂笑数声，勒着连恒，一步步往后退。

狄纭举剑紧紧盯着他，亦步亦趋、蓄势待发。

莫笑天慢慢来到一个木架前，扳动一个看似平凡无奇的罐子，猛地一推，木架迅速转动，一个黑漆漆的地道露了出来。

瞬间，连恒感到一股巨大的力量将自己抛了起来，然后落在一个温暖的怀抱。

“你没事吧？”狄纭关切的声音传来。

“哈哈！ 12个时辰内没有我的独门解药，就算她与男人□十次，还是会死！快来追我吧！”莫笑天狂妄的声音消隐在地道里。

“变态！变态！你这个超级变态！！！”连恒简直快气得晕过去，这才明白为什么那破春药叫什么“十度春风”，真的是够毒、够狠、够变态！

狄纭虽然不懂何谓“超级变态”，但莫笑天的话还是很好理解的。

“你什么时候中毒的？”他也快急疯了，眼中闪过从未见过的寒意和杀气。

“刚才吃饭的时候！天！香已经燃了一大半了！药力快发作了！”

“追！”他一把拧开那个罐子。

★★★

地道很黑。

狄纭点起火折子，带着连恒下去。

走了十几级台阶，里面出现了另一个仓库样的房间。对着入口处，还有一道紧锁的铜门。莫笑天想必就是从那门逃了出去。

狄纭试了很多办法打开那门，却始终无济于事。

“嗯……我怎么……哦……”她忽然觉得不太对劲，压都压不住地就自己呻吟出声，而且她的腰际开始窜出阵阵酥软酸麻的感觉。

“怎么了？”狄纭焦急地看着连恒。

“药力，可能很快要发了……”她竭力克制那难受的感觉。深秋里，竟然觉得比盛夏还来得躁热。

“好烫！”他看她满面潮红，思虑再三还是伸出手指轻触了下她的额，却被那炙热火烫的感觉吓了一跳。

“门打不开，我们赶快再回到上面去吧！说不准这庄子里就有解药！”他急急往上走。

却见连恒目光迷离地站在那一动也不动，只喃喃道：“好热……热死了……”然后开始扯开自己的软绸襟领，露出雪嫩的脖颈和香肩，吁了一口气。

霎时，某人如遭雷击，身躯发颤，定在当场。

话说这位狄纭同学，年方十九，发育良好，血气方刚，身体健康，对男女之事尚如白纸一张，见到如此火辣娇艳的可人少女，真真不知如何是好。

只见连恒因为药力开始发作，一张粉脸比三月天的春桃还红、还艳，花蕾般的胸膛不停地起伏，细软的腰肢开始不由自主地摆动着。

“狄纭……”她的语气甜腻，大异往昔。

“嗯？什么事？”他鼓起万分强大的意志力，克制自己别向她扑去。

“快找解药……也许上面有……”

是的，也许，庄子里就有解药！他一咬牙，伸出手，一把拉起她准备往上面跑。

她却顺势把另一只手也过来，抱住他的胳膊，将自己的脸贴在他凉凉的衣袖上边磨蹭，这使得她获得了短暂的舒缓。

“好凉爽……好舒服……靠着你好舒服……”她已经根本不知自己在说什么了。

狄纭见状，叹口气，横下心抱起她，飞快地冲出地道，跑到上面。

（下章还没写，情节选择：

A.狄纭和连恒OOXX，先成其好事（8过，好像太快了）！然后慢慢找到解药了……

B．很快找到解药，连恒啥事也没有了。当然，也没狄纭啥事了……

C．没有找到解药，处男狄纭坚决没动连恒，连恒药力发作……死掉……

各位，选吧！）

无晴却有晴（一）

（看到大家选择啦！唉，ABC都有，还有半A半B，半A半C……难办～）

在庄院里四处翻找一气，半点解药的影子也没发现。

连恒的身体，却是越来越烫了。

“说！解药在哪？”狄纭疯了般讯问永富、阿三和苏彩云。三人穴道被点，无法动弹，只是一径回答“不知。”

苏彩云转眸瞥了连恒一眼，嗫嚅着问狄纭：“阿恒……要不要紧？”语气很是心虚。

“你看她要不要紧！十二时辰没解药就会死的！”狄纭没好气道。

“莫笑天，他既没有那么好心，也没有那么蠢的。庄子里，肯定没有解药……都怨我……惹出这些事。”苏彩云愧悔地看着连恒，却是无能为力。

此时并非开声讨大会的时机，狄纭冷冷看苏彩云一眼，拉起连恒狂奔出屋。

“连恒，你克制些！我带你另想办法！”他抱着她，急急翻身上马。

★★★

雪白的骏马扬蹄奔腾在乡村古道上。

四周旷野寂寂，耳畔的呻吟就显得无比清晰。

第一波药力已经彻底开始发作，狄纭感觉到身后的少女，正不安分地紧贴着他，柔软的身体扭动着，磨蹭着他挺直厚实的脊背。

“坚持一会！我带你去找我师父！”他镇定心神，鼓励连恒。

连恒却被“十度春风”的药力左右，环抱着他的双手，开始不管不顾地抚摩他的胸，无意识的诱惑着他。

可怜的狄纭顿觉一阵气血翻涌，立马找到了练功“走火入魔”的那种感觉，险险摔下马去。

他屏住呼吸，一手紧紧握着缰绳，一手死命按住连恒乱动的小手，额上冷汗涔涔，内心天人交战。委实不知——是该立刻点她穴道让她昏过去？还是顺势拉过她的身子顺了她的意？

那一直拼命狂奔的白马，终于对马背上的两个不安分的人忍无可忍，长嘶一声，在湖畔草地上停下脚步，竭力想把二人甩下去。

“抱着我、抱紧我，我难受……”连恒八脚章鱼般死死缠住狄纭，只有靠着他，心里才不那么难受。

狄纭无奈，只好翻身下马。

她因药力而潮红的小脸显出不同往常的娇艳，原本清澈的眼眸已写满迷乱和恍惚。

狄纭想让她吹吹风冷静冷静，她却死死攀着他。

“连恒，等找到解药，你就会后悔的……”他贴在她耳畔，低喃，“我没有你想的那么有定力……”不待他说完，她已脸一偏，不管不顾地吻上了他的唇。

狄纭如遭电击，呆呆地任那玫瑰花瓣一样柔嫩芳香的唇，紧紧贴上来。

唔……好舒服，身体里那种灼烧的感觉舒缓了好多哦……她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扳住他的头，将自己的丁香小舌钻进他的唇内胡搅一番。

狄纭被她吻得快喘不过气来，情不自禁抱住她，热烈地回应。

“唔……我要死了……”那种已经隔世的□，在她全身叫嚣。贞操诚可贵，生命价更高。何况，她并不反感他；何况，她还有点欣赏他；何况，她好歹曾经是现代女性，没有那些腐朽封建的节烈观念，欲求不满、欲火焚身而死，这种死法也太可笑、太不人道了，不是么？

脑中迷乱的念头支离破碎地闪现，她横下心猛地把他推倒，以“霸王硬上弓”的彪悍姿态狠狠把他压在身下。

猝不及防倒在草地上的小狄同学，大脑已经处于死机状态。

身下，微微泛黄的草地似柔软的丝毯；身上，她像小章鱼一般紧紧地缠绕他：“吻我，吻我……”声音低得变成耳语，双手无所不在的游移到他身体各处。天空是那么湛蓝，云是那么洁白，那厚重的一团团像积雪，那松软的一朵朵像棉花，那淡淡的一层层像仙女手中舞动的白纱……狄纭在片刻的痴呆后，男性的感官再次复苏，全身的细胞都因她柔软芳香的气息及唇内那粉舌的胡乱搅弄而活跃。

她闻起来有百合的清香，尝起来有蜜糖的味道。他根本无法拒绝她，完全没有办法……

他温柔地抚触着她，热烈的唇舌一寸一寸吻上她的肌肤。

热气让她的每一根神经紧绷，他温暖的鼻息轻轻搔弄她细致而敏感的颈项，惹得她越发沉沦其中，不由自主地逸出一阵撩人的呻吟。

只是唇舌的接触仍是让她感到不耐。已经迷乱的她，开始像采花大盗般果断地撕扯他的衣襟，并且迫不及待地摸上他□出的结实胸膛。

嗯……手感还不错……她的小手又顺着他光裸的胸一路下滑到小腹，到……那早已□如铁的腹下部位……

“连恒……”他张口想要说话，却发现自己声音瘖痖。

“好大……好烫……”她不理他，径自胡乱地评价着，一手伸进他的亵裤，握住那昂然怒起的东东开始摩挲，一手索性开始解自己的绣衫。

随着那小手的动作，泰半雪嫩的玉乳露了出来，那小巧圆润的隆起，让他再次有了想喷鼻血的冲动，脑中 “轰”的一声巨响，大脑再次宣告死机。

连恒却以大无畏的气势贴住他，用细致又柔腻的胸乳去摩触他坚实的胸脯，这使得两人同时发出呻吟声。

狄纭情不自禁把她一揽，翻身用腿压住她，手上拽着她的襟领，脑中进行着激烈无比的天人交战，不知是该彻底撕下她的衣衫来个激情初体验，还是该帮她穿好衣服，让她独自忍受春药的煎熬。

连恒却不给他太久思考的机会，揽住他的颈项，再次紧紧地贴上来。

“我们……不能……”狄纭痛苦地咬紧双唇，蓦地抱着她腾空而起。

★★★

“嘭”的一声，两人一起落到不远处的湖水里。

瞬间，浑身湿透，但人舒服多了。

“跳到水里……降温吗？”被冰凉冰凉的湖水一激灵，连恒也有些清醒。她略微羞涩地凝望着同样衣衫不整的他，讷讷道。

他有力的臂膀托着她，半身浮在水面上。一向波澜不惊的幽黑深眸，害羞地避开了她的；一向沉着镇定的脸上，也染上了瑰丽的霞色。

四周，是粼粼的水波。近处的，光滑嫩绿，宛若丝绸上的细纹；往远处望，颜色一点深似一点，渐渐地变成深碧。两岸的峰峦倒映在湖中，一色青青，仿佛带着无法言说的缱绻情意。

仰望天空，云朵悠然地移动。天空，是那么那么蓝，蓝得让狄纭莫名有了心碎的感觉。

也许，这一辈子，他都忘不了——这湛蓝的天了。

★★★

在水里泡了几分钟，见连恒脸色渐渐恢复了正常，狄纭又纵身一跃，飞到岸上。

散乱的衣衫湿嗒嗒地粘在身上，跟没穿也没什么区别。

他垂眸，不敢在她身上乱看：“要是被人见到我们孤男寡女的这模样，即使我明日立刻娶你，也会让你的声誉蒙尘。”脸色赤红如血，声音低若蚊蚋。

“我可没要你娶我……你……不必为刚才的事介怀！真的！”她连忙表明自己没有赖他负责的念头。

他立刻抬眸看向她，眼中闪过一抹不易被察觉的失望：“可是……我已经和你……你会因此难找婆家的。”越说，声音越小。

“以后，我是说，如果我们能顺利找到解药，让我活到以后，有人因今天的事轻视我，我不会介意的。我是为自己活，不是为别人而活，更不是为了嫁人而活！”她也轻声道。语气，却是异常坚定。

有了前世那般伤心的记忆，她根本不敢再信爱情了。嫁人，不在她此生的理想中。

“你……真的很特别。”狄纭闻言大震，继而又不死心道，“可是，我已经看过你的身子，还和你……”

唉！这些都是她自愿的嘛！是为了保住小命！根本不需要他负责任的。

“我中毒了才这样，你不必耿耿于怀。”她刻意说得云淡风轻,不给他一丝压力。

他，却满脸失望。

不会——他默默喜欢她，喜欢到想趁机求娶她的程度吧？

有风吹过，连恒冷得一颤，赶紧甩掉这自恋的想法，转移话题：“好冷啊！你想办法生堆火，把衣服烤干好么？”

“好。”他柔情地看着她，然后转身离去。

有问题啊有问题！连恒你要警惕啦！

望着他挺拔的背影，她暗暗警醒自己。

他，确实不错。她，也有些喜欢他，但离爱，还差得远。更何况，这世上，有爱吗？

★★★

很快，他捡来枯枝，在一块大石旁升起火堆。

“你先烤。”他躲到大石后面，不想给自己机会想入非非。再多看一眼那玲珑的身体，他好不容易重新找回来的自制力就会提前崩溃。

连恒也不忍心他穿着湿衣服避在石头后面，衣服半干就招呼他过来。

他犹犹豫豫地挪过来，却先从衣襟内袋里摸出一条丝帕，放在火边。

连恒仔细一看，又惊又喜：“咦？这不是我的手帕吗？你果然看到了！”这人，心很细嘛！

他脸色微赧：“不止，还有这个——”他又拿出一个精致的玉戒指和一根细细的金手链。

“本来，我也被那帮四散逃窜的人迷惑住，走错了路，后来想想不对头，就回头重走。想到以你的机智，一定会留下什么线索，就特别留意路边的草丛。”

他一边解释，一边温柔地拉过她的手，给她戴上手链。

“对不起，我还是来得太迟了，害你受这样的苦……”

火光闪耀，两人的脸上都映出别样的光辉。他又缓缓把绿莹莹的戒指套上她柔润的手指。

一时间，连恒竟有些莫名的恍惚。

仿佛，是在神坛前——悄悄定下终身的盟约，那么亲近，那么暧昧，那么——逾矩。而他，这个正直守礼的好青年，竟丝毫没有察觉。

她深深地凝望着他粲然的黑眸，想看进他的心。

“你怎么知道是我的东西？”隔了半晌，她低声问。

“感觉。”他柔声道，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喜悦。

她素来理智的心，蓦然有一角变得柔软，吓得她连忙咳嗽几声，掩饰自己的不自然：“咳、咳！听那药名，可能会继续发作几次。时间无多，我们，我们得赶紧去找根除的良方！”

他猛地回神，有些羞惭：“对不起！我们赶紧出发吧！”

无晴却有晴（二）

秋雨，淅沥沥地下了起来，带着些微微的寒冷，让马上的两个人有些瑟缩。

凉凉的雨滴渐渐打湿了头发，连恒情不自禁一颤。

“冷吗？”他立刻察觉，放缓了速度，柔声问道。

“还好。”她轻轻抱着他结实的腰，感觉到他肌肉的热力和紧绷。

抬首远眺，烟漠漠，雨霏霏，山影隐然，村林田野，宛如一幅天然的泼墨山水，浓淡之间，显出别样的韵致。

从来不曾骑着雪白的骏马，穿行在南方如诗的烟雨里。更不用说，和一个正直可爱的帅哥，共乘一骑。

一时间，竟不知自己身在何时何地。

“雨好像越来越大了，前面有个草棚，先去避一避吧！”他的声音醇厚，又带着微微的低哑，让她的心莫名一动。

远处田边，果然有座小小的草棚。

★★★

草棚不大，只能容纳四五个人。

棚子左侧，有张破旧的长凳；右侧靠里，竖放着一卷灰蒙蒙的竹席。

显然，这里是农人夏日看护瓜田时的休憩之所。

连恒在棚里站定，看到狄纭仍牵着白马立在雨里，不由奇道：“咦？你怎么不进来？”

“我不必。”他淡淡一笑，静静看着她，眸光依然澄澈，白皙的俊颜却浮现似有若无的红云。

连恒料想他是刻意保持距离，心中暗笑，也不再相劝。

狄纭便侧过身去，把脸对着正在淅沥着的原野。

是的，刻意。

他，根本不敢保证自己，在那么逼仄的小棚子里，会做出什么事。

第一次见她，就念念不忘她的温柔大方和善解人意。她长得并不是那种夺目的漂亮，却自有一种独特的美丽气韵。再然后，她的灵秀，她的聪敏，她的理智，她的勇敢，她的不势利……无一不牵动着他的情绪。

曾经，云师兄一直笑他是个不开窍的木头，不识男女之情。其实，不是他不懂，只是那些花枝招展的庸脂俗粉莺莺燕燕，根本让他没有多看一眼的兴趣。

直到——见到她。

直到——午夜梦回，想着她的倩影了无睡意。

他，虽然向来自制，但并非不解风情。刚才草地上的事实证明，面对□的冲击，他的意志薄弱如绢丝。对她，他根本无力抗拒。何况，看着她中了春药那么那么地难受痛苦，他也不忍心抗拒。

可是，一旦自己不顾一切，待她清醒过来，便是万劫不复的结局。

他默默一叹，期盼着这场雨快快停止，好抓紧时间找解药去。

★★★

雨水顺着草棚边沿滴落，在连恒眼前形成一片闪烁着的珠帘。她伸手去接那雨水，却很难接满一捧。

棚子里，有点闷热，凉凉的雨滴落在手心，感觉很惬意。

四野茫茫，大地静谧。

时间，仿佛离自己很远很远；世界，仿佛离自己很远很远。

隔着雨帘，看见那恬静淡然的俊逸男子，牵着雪白的骏马立在天地间、风雨里，凝望远方，目不斜视。虽已浑身湿透，但仍保持着笔挺的姿势。

一切，宛如一幅水墨写意，飘逸着梦境的气息。

雨水，彻底打湿他了的衣衫，薄薄的衣料紧贴在身上，凸显出他清瘦而结实的好身材。

偷偷觑着狄纭挺拔的身体，她忽然一阵口干舌燥。

原来，不是草棚里面热。

“狄纭……”有些尴尬地开口，笑容有些僵，手心全是汗。

“怎么？”他立刻回过头来。

“药性，好像又发作了，我又觉得好热……”

他身子一震，半晌才道：“你……忍一忍……”

“好。”她乖宝宝般点头允诺。

而他，连忙掉过头，更加不敢看她。

雨水不停地顺着他的头发、眉毛往下滴，长长的睫毛挂着水珠轻掩眼眸，竭力掩饰着心中强烈的慌乱之意。

天哪！这毒叫“十度春风”，不会是要情动十次吧？他，根本不敢保证——自己还能坚持几次！

“狄纭，我们赶紧赶路吧！”依第一次的经验，忍也忍不了多久。这样强忍着，感觉不必12个时辰，就会死掉啦！

“好……上马……”隔着雨声，他的声音变得喑哑。

★★★

燥热，难以抗拒的燥热，重新点燃了身子。

连恒扶着马鞍，竭力不让自己的手去碰触狄纭的身子，生怕自己一碰上去，就把他连人带马一起掀倒在地。

TMD！莫笑天真不是人！真不是人啊！

她在心中把那个变态大叔骂了十八遍，还是控制不了无边的热意。

“狄纭……要不，我们再找个湖泊池塘什么的地方？”

“再忍一会！很快我们就会回去了。”

狄纭屏气凝神，策马狂奔。回去的路，竞是如此漫长。

雨，渐渐止住。天空微微露出淡蓝的晴意。

“狄纭，我不行了……”不仅身体像燃烧的火球，而且心里也仿佛遭受着万蚁啮咬。

终是忍无可忍，连恒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抱住狄纭，将红彤彤的脸贴上他湿热的脊背。

狄纭一僵，然后试图掰开她的小手。被药力左右的连恒根本不理，死死抱住他的腰，恨不得把他嵌进身体。

再掰……

使劲掰……

“不要嘛！”中毒的人儿如菟丝子般死死缠着他，就是不松手。

一滴冷汗，缓缓从某男的额前滴落。

然后，又是一滴，再来一滴，还有一滴……

那匹个性白马也再次忍无可忍，扬起前蹄，大声嘶鸣，以示抗议。

狄纭赶紧安抚地摸摸白马的小脖颈，奈何白马兄弟却是十分固执，再也不肯向前进。

他重重叹口气，带着连恒跃下马，来到路边的一棵大榕树下。

★★★

“我难受得快死了……”连恒紧贴着他，扬起小脸，玫瑰般娇嫩的唇微微张开，表达着迷乱的期待。

想到之前在湖畔草地上的亲热甜蜜，他心荡神驰，不由低下头，柔柔吻住她娇艳欲滴的双唇。

“唔——”她眼眸迷离，双臂攀上他的身子，急切地回应，热情如燃烧的山林之火。

他低吟一声，辗转品尝着她的香甜，体会到无以伦比的感观刺激和一种蔓延整个身心的……幸福，喜悦。

仿佛吻了天长地久，他才放开她的嘴唇，她早已虚软，但却依然不愿放开他的身体。

“阿恒，阿恒……”他真的抵挡不了这样的激情，喃喃唤着她的名字，再次吻上她的唇。修长的手指，情不自禁地从她的脸庞向下，抚过柔滑的肩颈，伸进她的襟领。

突然感觉到凉意的入侵，连恒的身体一颤，不禁愉悦地呻吟出声，雪嫩的小手也不安分地探寻着他身体的秘密。

嗯，掀起衣摆，伸进裤子，握住xx，上下搓搓搓……

狄纭被她无意识状态下的大胆弄得神魂颠倒。深深地倒吸一口气，他按住她的手，把她抵在大树上，狠狠地吸吮着她的唇，惹得她一阵又一阵的战栗，双腿间传来一阵阵蜜热的感觉。

她扭动着身子，娇媚地呻吟着，竭力让双手挣脱他的钳制。

狄纭只好依从，任她的小手继续在自己身上胡作非为。

“阿恒，你可愿嫁给我？”虽然他已是意乱情迷，但还残留着一丝理智。

“……什么？”她根本没听清他的话，小手还在乱七八糟地探索。

“你……嫁给我，好不好？好不好？”他再次按住她的手，用最后的毅力，问着对他来说很重要的问题。

“好……”

其实，她大脑一片空白，根本什么也没听清，只是顺着他那个“好”，胡言乱语。

狄纭却大喜过望，紧紧把她拥到怀里。娇贵美好如她，竟然答应了嫁他！

带着无边的狂喜，如雨点般的吻，再次密密地落在她的脸庞和肩颈。她急促的喘息和悦耳的呻吟，让他亢奋不已。带着热力的手掌忍不住在她的胸前、腰肢游移，一切全凭本能主使。

第一次，他如此渴望着占据一个女子的身体和心灵。

★★★

旷野的榕树下，激情的两个人紧紧缠绕在一起，天地间一切都是虚无，唯有彼此。

唯有，彼此。

他，和她，都不知道，枝虬叶茂的大树上，还有一双窥视的眼睛。

此刻，那位一向冷漠的眼睛的主人，已被树下激情的画面刺激得几乎喘不过气。他捂住受伤的右胸，赶紧调整脉息，却又忍不住偷觑那少女敞开衣襟下露出的美丽风景。

那一点嫩嫩的嫣红，因为药力的缘故而硬硬的挺立，并随着起伏的胸膛微微颤动，看得那人呼吸彻底紊乱，霎时间一阵气血翻涌，“嘭”的一声，竟重重地摔下树来！

莫笑天的药

深秋的原野空旷而荒凉，四周望不到半个人影。谁能料到——树上，居然有人？？？

听到重物落地的响声，树下激情四溢的两个人俱是一惊。

循声望去，三尺外的泥地上，蓦然多出一个五体投地的人来。狄纭飘飞的理智立刻回归。他迅速整理好连恒的衣衫，一把她拉到自己身后，调整呼吸，竭力平静下来。

连恒遭遇这巨大惊吓，也清醒了些，安分地站在狄纭背后，默默忍受着万蚁钻心的巨大痛苦。怎么……会这样呢？什么人……这么过分？

狄纭一手按着连恒，一手仗剑，戒备地盯着地上那人。

那人，却磨磨蹭蹭了半天，方才龇牙咧嘴地挣扎着爬起来。

★★★

“雷奔！是你！！！”

狄纭看清对方面貌，赶紧放下剑来。心中的震惊，却比刚才发现有人还强烈百倍。

——树上，不仅有人，还是熟人！很熟的熟人！！

那叫雷奔的少年，十七八岁的模样。中等个子，身材瘦削，黑色发带，黑色长衫，右边胸口有一小片暗红的血渍，左边衣袖、左侧腰腹部以及整个衣服下摆上都粘上一大片土黄色泥渍；腰间别了一把古朴的黑色宝扇，也不幸挂上了泥巴的印记；脚踏一双黑色厚底官靴，显示出武官身份。此人古铜色的脸上，最醒目的是一双浓密上扬的眉，眉下是一双幽暗冷峭的冰眸；鼻梁挺直，不过已经粘了些地上的尘泥；薄唇青紫，紧紧地抿着，显得极为懊恼。

整个造型，既狂野叛逆，又落拓不羁，还有一点点搞笑。

此刻，他皱着浓眉，一手捂住胸口，一手缓缓擦去脸上的泥巴，竭力摆出优雅高傲的姿态——可惜，好像有点事与愿违。

“你……怎么会在树上？”狄纭盯着他，面上竭力地淡然，心中却恨死自己：刚才，太过意乱情迷，太过疏忽大意！自己一介武夫，名誉不保无妨；连恒，还是个未嫁的姑娘呀！

雷奔瞥一眼小脸红扑扑的连恒，又看一眼满眼郁闷的狄纭，冷冷说道：“是我先到！”

他面无表情，语带不满。潜台词是：明明是你不对！是你和这女子自己跑到我这棵树下表演的！

狄纭脸一红，看着他的伤口，关切道：“何人伤你？”

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瓶子，递了颗药给他。

雷奔瞄了通体雪白的药丸一眼，一言不发接过咽下，然后拿出一张通缉犯的画像。

画上的人，四方脸型，眉如刷漆，眼射寒星，可不正是莫笑天？

“知府大人派你们到县里来增援么？”狄纭喜道，“莫笑天他是否就在附近？”

“嗯。”雷奔不耐地翻眼哼道。

“什么方向？”

“不知。他在东头河边上中了我一剑，伤在心侧，跑不远。”想到那个通缉犯的跩样，雷奔脸色更黑。

娘的，不知怎么追丢了！刚才听到狄纭急急的马蹄，还以为通缉犯找来了帮手呢！吓得他赶紧躲到树上。抓到姓莫的，砍成一百零八段！

狄纭回首对连恒悄声道：“他是我的师弟，我师父的儿子。”

连恒昏昏点头，低声道：“我难受死了，你点我穴道把我弄昏好么？”否则，她现在就想继续刚才的事情……

“点穴伤身且行动不便，忍一下。莫笑天在这附近就好办了！”狄纭劝慰道，然后又向雷奔解释，“她中了莫笑天的毒，我得赶紧找到他。”

雷奔冰眸中闪过讥诮：“那么火爆，是春药吧？否则你怎么会主动碰女人！丫头姿色哪里比得上司徒海鱼！”说着，口是心非地又瞥了连恒胸部一眼，可惜衣服已经穿齐整，啥也看不到了。

司徒海鱼？连恒心里微微地，被硌了下。情不自禁，挽紧了狄纭的胳膊。

狄纭不再多言，径自抱起连恒飞身上马，往东而去。

一路凝神细听四周动静，留神着地上的蛛丝马迹，很快来到一条潺潺的小河边。

★★★

秋水寂寂，野渡无人。

河边，明显有打斗过的痕迹。

狄纭下马仔细观察了一圈周边地上的脚印，心下了然。附近，有一大一小两条路。从留下的印痕看，一条就是自己刚才过来，也就是雷奔从河边选择走的那条；还有一条很窄的路，应该是莫笑天逃遁的路线。

策马上了小路，狄纭握着剑加倍留神，唯恐遭遇突袭。自己生死无妨，身后，还有连恒。万万不可再大意。

穿过一片稀疏的树林，来到一座杂草丛生的小山丘旁。草丛中，一个黑黢黢的山洞，带着莫测的阴森，出现在狄纭的视线中。

凭直觉，他断定莫笑天就在里面。

有连恒在，不能贸然进去。于是下马搜集了一大堆枯草，分成七八捆扎好，掏出火石打起火，用力往洞里掷去。

一捆、两捆……很快，洞里烟雾缭绕，呛人的味道弥散开来。

一个黑色的人影仓皇地窜出来，朝狄纭的方向撒了把毒钉。

“莫笑天！”

狄纭挥剑一一打散，凌空一跃，一剑刺到他的右边肩胛。

莫笑天大怒，跃起来举剑反击。狄纭俯身一剑，刺中他的左腿。只见那高大健硕的身子晃了几晃，一下子跌倒在泥地上。

肩部、腿部传来一阵阵剧痛，莫笑天眼中戾气一闪，黑瞳深不可测地死盯着狄纭，如魔鬼般阴狠。这个罪该万死的狄纭，若不是他刨根究底四处查证，苏彩云的事情根本不会有人发现，也就牵连不到自己，如今害得自己成了逃犯不说，还非要赶尽杀绝么！

但想到好汉不能吃眼前亏，逃生要紧，旋即又换成一副和气的模样：“兄弟，你高抬贵手放了我好么？我马上出海远行，保证以后不在大明境内出现，连累不着你。”

手上，神奇地变出了厚厚一大叠银票。

狄纭懒得和他啰嗦，喝道：“把十度春风的解药交出来！”

莫笑天堆起笑脸讨价还价道：“你收了我银子，我就交！你这么紧张连家丫头，没钱他老子可不会把姑娘许配给你啊！五千两，一辈子吃喝不愁啦！”

蓦地，他身子一僵，狄纭出手如电，已点了他的穴道。

“你是逃犯，所有的财产都将充公，没有一文钱可以让你进行贿赂！至于我的事，勿用你管！”语气，是连恒从未领略过的至冰至寒。

说着，他从莫笑天怀里摸索一阵，掏出了一串钥匙和两个锦囊。

一个锦囊是纯褐色的，一个是黑底上用金线绣了一个麒麟。两个里面都有药丸，褐色锦囊中药丸是赤红色，黑色里的是珍珠白色。

“说！哪一种是解药？”狄纭锐利地盯着他，冷冷问。

“说了，我有什么好处？”莫笑天虽不能动弹，但目光恢复了倨傲自大，心中暗骂：妈的，这姓狄的是包黑子再世，富贵不淫的，多说无益。

“不说，我立刻就杀了你！”一向温柔的眸子里闪动着凛冽的杀意，冰凉的剑锋也即刻贴上莫笑天的脖子，割开一道细细的口子。

“白色药丸是解药。”莫笑天不蠢。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现在死了，什么都完了。

狄纭从里面掏出一丸药。

药丸不大，泛着柔和的珍珠色泽，闻起来有清冽的香味。

“你先吃一颗。”狄纭扔了颗到他嘴里。

莫笑天夸张地把药丸咀嚼得“咯嘣”有声：“我发誓，这药是真的！骗了你，她再过几个时辰毒发，我肯定是被你拉去陪葬啊，连上堂受审的机会都没了！我还想多活几天呢！”

的确。他敢给假药，定将血溅当场！狄纭思忖片刻，觉得有理，便掏出一颗药丸喂到连恒嘴里。

★★★

连恒晕晕乎乎地吃下，很快脸色变得惨白惨白，继而又泛起奇异的暗红色。

“阿恒……你什么感觉？”狄纭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好痛……就像前世，和王保国一起被车撞飞时那种尖锐的痛。

连恒感到身子里一阵热一阵冷，喉咙和五脏六腑都很痛很痛。

难道，又要死了吗？也许，自己本就不该活在这世间吧！是不是，冥界发现了女鬼小素偷梁换柱的错误，要把她带走了？

她勉力睁开眼，看到那个素来沉稳的男子忧心如狂的样子。

为人两世，从来没有人像他这么在意她。

当年离婚的时候，她生着病，瘦的像个鬼，尽管哭倒在保国的面前，保国也毫不留情地挽着新欢离去。往日感动着她的那些蜜语甜言，都灰飞烟灭，尽数作废。果然是巧言令色，鲜矣仁。

狄纭，不同。

他从不表白什么，也不暗示什么，但她能够感觉到他的一番情意。

虽然不知，这情意从何而来。但她真的能体察到那种浓烈。也许，感情的产生，向来没有道理。

她挤出一个安慰的笑：“我……还好……”话未说完，只觉一阵气血翻涌，喉头一热，竟“哇”地一声吐出一大摊鲜血来。

狄纭看着她惨白的小脸和衣服上那片触目的艳红，只觉五内俱焚。

“阿恒！”

连恒却已然晕了过去。

“莫、笑、天！你敢骗我！”他怒目圆睁，一剑指向莫笑天的太阳穴，恨不得立时刺死他。

【情归篇】

又见奈何桥

从爱上你的一瞬间 ，我终于明白了孤单；

是否爱只是片段，仿佛梦境的片段，陨落中的幸福用心碎来还。

若不是眼泪落下来，我不知如何这明白；

情话若只是，偶尔兑现的谎言，我宁愿选择沈默来表白。

没有人会比我更爱你，为你放弃自己也愿意；

没有人能比我更爱你，就算一天我们注定会分离；

没有人会比我更爱你，为你付出生命也愿意；

没有人能比我更爱你，就算没有人会永远在一起……

——代卷首语（王筝&水木年华《没有人比我更爱你》）

冷冷的秋风，卷起漫天的落叶，化作凄艳的绝舞，映衬着狄纭满心的悲凉。

莫笑天同样瞪圆了眼睛：“冤枉！真的是解药啊！做完后吃下，很快就什么事情也没了！难道，这几个时辰里，你们——没有行过房？？？没行房就吃的话，会血脉逆流而死的！”

“我们——没有！你不早说！”狄纭怒喝。

早知道……

“看你们两个恩恩爱爱的，我怎么会知道你们没有做！”莫笑天一脸无辜，“我的解药，每颗值十两银子呢！你以为我舍得随便给你！再说，我只想占了她，气死她爹，从没想过害她性命！”

——没行房就吃的话，会血脉逆流而死！

——看你们两个恩恩爱爱的，我怎么会知道你们没有做！

莫笑天的话，宛如重锤，狠狠撞击着狄纭的心房。

“就……没有救了吗？”怔怔望着连恒没有一丝血色的唇，他颤声问。

“我又不是华佗！”莫笑天看着他，讥诮道，“奇怪了！我那个药发作起来，再高贵端庄的女子都变成淫娃荡妇，赛过青楼宿妓，真没想到你小子竟能抗得住？”

此刻，任何对狄纭操守的褒扬，都无疑是巨大的讽刺。他抱着连恒，满腔悲愤：“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多少年没有流过眼泪了，如今看着心爱的女孩即将死在自己眼前，却无力相救，他的理智彻底崩溃。

他都不知道是该恨那阴毒的莫笑天，还是该恨犹豫不决的自己，或者——恨那凭空从树上掉下搅局的家伙！

“阿恒，阿恒，阿恒，阿恒，你不能有事……”狄纭抱着连恒软软的身子，心如刀割。自己，真的很没用，很没用……

连恒本已陷入了深深的黑暗，听到那哀伤的呼唤，意识又飘回来。她费了很大的力气，睁开眼。

“狄纭，别管我了……”她怜爱地望着他，“你现在已经是名捕了，记住哦，为工作出力永远获得报酬，为一个人费心事……最划不来……”

就像她，为了保国，换工作，搬家，和父母闹翻……不值得啊……

她挣扎着伸出手，想擦去他的泪。这么大的男孩子，掉眼泪，不是很可笑么？平凡如我，不值得你掉泪呀……

她竟不知，自己同样，泪落如雨。

狄纭紧紧握住她苍白的小手，哽咽道：“我带你去找师父，他神通广大，说不定有办法……”

“不必啦……”她露出一朵妩媚的笑，轻声阻止。

因为，她也看到了一个熟人——

一个，腆着肚子的虬髯判官。

判官，正在狄纭身后，向她点头。

一切，还没开始……狄纭，忘记连恒吧……

“忘了我……”她疲惫地合上眼。

我是仲青蓝，已经死去的仲青蓝，错来明代的——

仲青蓝。

★★★

命运，欲望，生命，时光，还有爱情……

走到末路，便可渐渐看清它们的神秘指纹。

“仲青蓝，我终于找到你了！”虬髯判官在前面抚须大笑。

在工作时间闲聊片刻，转身就发现自己要带回阳世的生魂不见了。幸好阎王宽宏，只令他把她找回，将功补过。

于是，跟着那个虬髯判官，她又踏上熟悉的路。

好冷，好暗，好阴森……冥界，为什么不可以明亮一些、温暖一些呢？

一条仿佛永无尽头的长桥，不知道通往哪儿。桥头有碑，石碑上写了斗大的三个字：奈何桥。

奈何桥，划分人间与幽冥的生死之桥，循此直去，就是不归路了。

她走着，每一步都跨得艰难。

“你回来了！”

桥那头，阎王的声音宛若洪钟。

“是的，我回来了。”她走上桥。

“上次叫你还阳，你为何自己跑去投生？”阎王很气愤。

“是你们这里管理太乱，为何怨我？”她冷笑。

阎王虎着脸，转身往大殿走。

虬髯判官赶紧示意她跟上去。通向大殿的路，两边鬼影憧憧，十分可怖。

不过，也不是第一次见了。

她默默哀叹，还是跟了上去。

★★★

“仲青蓝， 你坐吧。”

眨眼功夫，阎王竟然变得十分客气。

她狐疑地坐下。随命运处置吧。反正，死都死了。

阎王摸着硬硬的胡子，竟像不知该怎么开口。

“该怎样就怎样吧，我无所谓。”她实在受不了这冥界之王的婆妈，好心地表态。

“咳咳咳！”阎王一阵剧烈的咳嗽，掩饰自己的窘迫，“嗯！你刚才说得不错！你错投到明朝的连家，固然是陆判疏忽殆职，也是本王我管理无方造成的错误！所以，我得竭力善后！”

顿了顿，他恢复平静：“本来，你前半辈子是受足了苦，该回到21世纪，身体健康无病无忧活到九十九。但如今你既然已经投生了，就是天意！天意也不可违逆。眼下，你二世姻缘未散，前世又阳寿未终，唉！实在是麻烦！”

是啊，听听就很麻烦！

“那现在，你准备如何呢？”她只关心自己何去何从。

“只得将错就错啊！现在一切都打乱了。你和王保国以及女鬼小素的恩怨纠葛，都会在万历二十九年了却。”

“他们，都会出现么？”

“是的。王保国已经投胎转世了，他比你慢一步，你在万历二十年是十五岁，他才十岁。转世后他嘴角会有一颗痣，你见了自会有熟悉的感觉。那个自私的小素丫头，你也会遇到。到时候善恶有报，你就会回到该回的地方。”

“该回的地方？”她不解。

“时光之轮会把你带回到21世纪你遭遇车祸的那天。”

她算了算时间：“你是把我从万历二十年带回来的，也就是马上我死而复生，也不过只能再活九年！”

“差不多吧！”阎王老头含糊其辞。

“为何非要到那一年呢？”还是不明白。

阎王揉了揉右边太阳穴，很是伤神的样子：“唉！怎么说呢？天意啊！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到时候？那时他们会在哪里？究竟会发生什么？”她觉得自己的命运还不是一般的复杂。

“欠你债的两个人，会在长江运河交汇之处等你。那里，是你前世的家乡，还记得么？”

“记得。你说，我和他们恩怨了了，就会再回21世纪。那，和我一起出车祸的王保国呢？还会一起回去么？”她，再也不想看见他。

“不会的，他会继续留在明代，活到五十来岁潦倒死去。”阎王的脸变得威严，“天机不可泄露，你莫再问了！”

“好吧！可是，我还有关于自己的一件事！”

“什么？”老头脸色缓和了些。

“我投生前，喝过一小口孟婆汤，一些前世的记忆已经没有了，既然我九年后会重新回去，那么，可否想办法让我想起所有的一切？”

阎王拧着眉头想了想，道：“现在全部想起来，我怕你在明代一天都待不下去了！这样吧，到万历二十九年，我让你恢复所有的记忆。”不等她开口，他扬声吩咐道，“时间不早，陆判，你赶紧带连恒回去吧！”

连恒。

她又变成了连恒。

★★★

“阿恒——”黑暗中，有人唤她。声音越来越急切，越来越焦虑、越来越愤怒。

那声音……不知为了什么拧绞着她冰冷而没有温度的心，她心中一酸，眼眶儿滑落下了泪来。

“连恒！快点！”虬髯陆判在后面催促道，“再不上去，那个傻小子会急死，阎罗殿里又会多个不该死的生魂！麻烦大了！”

随即，她感到一股无形的力量，把她快速往前推。很快，来到长桥尽头。

一团白光，在长桥尽头缓缓扩大。她的身子，不由自主被白光吸引了去，腾云驾雾一般飘了起来。

★★★

“大师！阿恒的眼睛在眨！”

她听到狄纭惊喜的声音。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是一个老和尚的声音。

好像，是躺在厚厚的枯草上，身子软软的，一点力气也没有，口好渴。

“水……”

“咦，她说话了！”是那个冷冰冰的雷奔的声音呢。

“我带了水囊！”是云紫星的声音？

“给我！”一个有力的臂膀托起她，是狄纭。

喝下清凉的水，她觉得精神好多了。睁开眼，看到一个慈眉善目的的老和尚站在狄纭身旁。两人身后，是满脸傲然的雷奔、长发飘飘的云紫星以及被五花大绑的莫笑天。再后面，还有十几个衙役模样的人。

她究竟死了多久？他们，什么时候胜利大会师的？

狄纭傻傻地看着她，眼中全是喜悦。

“阿恒，没事了！”他声音低哑，抑制不住激动。

“连施主已然无恙，老衲功成身退！”老和尚笑呵呵地打断他们眼波的纠结，准备告辞。

狄纭回过神来，起身施礼道：“多谢大师赐药！狄纭终身不忘！”

老和尚笑道：“哪里，一切都自有命数！”

是的，这就是连恒的命运。而且，上天已经安排好有人来救她，以免死而复生，沦为妖孽。

“连施主命格奇特，此番已是第二次遭遇生死。不过，以后定会苦尽甘来、福泽绵绵！”老和尚微笑道。

和阎王的意思——是一样的！

连恒挣扎着起身，对老和尚行礼致谢：“大师救命之恩，连恒感激不尽！不知大师如何称呼，宝刹何方？”

“老衲之名不足挂齿，八年后，如果你有空游江南金山寺，我们自会再相逢。告辞！”

说罢，飘然离去。

明朝隔天涯

莫笑天捉拿归案，连恒毒药已解，一行人放下紧绷的心弦，打道回府。

到了清华镇，云紫星带着弟兄们押着重犯莫笑天先走了。狄纭留下来护送受了伤的雷奔和连恒。他换乘了一辆大马车，尽量让两位伤员能坐得舒服些。

小狄的白马很讲义气，任凭云紫星怎么拉，它都不肯随大部队走，坚持留下来，委屈自己与那拉车的灰马并驾齐驱。

马车粼粼，缓缓行进在回家的路上。

多舛的命运，让连恒难展笑颜。看到狄纭眸中不加掩饰的关切，心情更加沉重。

她死后发生的事情，已经从狄纭口中了解清楚——

死前那一刻，她叫他忘了她，然后很快就没了脉息。他流着泪，紧紧抱着她，几欲疯狂。

这时，那个老和尚突然从土丘另一边走过来，衣袂飘然，满面祥和，宛若神仙从天而降。

“施主莫要悲伤，只是一时闭了气，还有转圜之地。”老和尚双手合十，念了段谁也听不懂的经文，然后给连恒喂下一颗灵丹妙药，对狄纭道：“此药，百毒可解。这位女施主很快会安然无恙。”

正巧，云紫星带着的一帮人马遇见了在大榕树下的雷奔，听说莫笑天就在附近，大家赶紧循着马蹄的印子一路找过去。到的时候，正看到老和尚给连恒喂药。

药下去不到半柱香时间，连恒就神奇地醒了过来。

一切，都很不真实。但，确实是实实在在发生过。

“八年后，如果你有空游江南金山寺，我们自会再相逢。”老和尚的话言犹在耳。

八年之后，不就是万历二十九年？多么玄妙的数字！

她蹙眉望着车窗外的景致，陷入沉思。

狄纭见她面有愁容，以为是惊魂未定，柔声安慰道：“都过去了，大师说了，你以后会福泽绵绵的！”

福泽吗？那是要再死一次重生而得吧？

这一世，连头带尾，只剩九年的光阴。

★★★

马车真的很大。三面座位，连恒居左、狄纭居中，雷奔在右。

雷奔受了点伤，似乎心情很不爽。一路上，他始终皱着眉，黑着脸，穿着那身沾满泥巴的黑衣，很酷很傲地一言不发。

而连恒，一时也不知道该和狄纭再说什么，便一直望着窗外，跟他保持着无形的距离。

那种距离，让狄纭不敢有任何亲近的言语，更勿论行止。不由，极是怀念她中了“十度春风”时的热情。

那种热情，简直像是梦境！甜蜜、幸福而又烦恼、痛楚的梦境！缠绵的亲吻，热烈的拥抱，火热的身体，还有芬芳的香气……每一样，都让狄纭一回忆就忍不住想入非非。他看着车门，默默念着《孟子·离娄上》里的句子，竭力平静自己的心绪。

淳于髡曰：“男女授受不亲，礼与？” 孟子曰：“礼也。”

可是，如果已经“亲”了，该怎么办呢？

沉默的雷奔，偶尔会掀起眼帘，用冷漠兼古怪的目光瞥连恒一眼，然后继续摆出面无表情的冰山造型。

他是狄纭的师父——昔日名捕雷恪的儿子。如今大侠雷恪已经官居总镇（注：总镇，镇守地方的高级武官，相当于现在的军区驻地司令员），这个儿子好像也是自小娇生惯养出来的，傲气冲天，其懒无比，就算渴得要死也不做声，等待狄纭把水递到嘴边；肚子饿得都“咕咕”直叫了，也坚决不主动说自己想吃什么，等着人伺候。

幸而狄纭心细周到，对他雷奔同学的习性似乎也很了解，买来的东西，都被雷某人风卷残云般消灭了。

天擦黑时，到了徽州地界。雷家派了人在东临溪镇接应雷奔。

下车时，吃得嘴角流油的大少爷冷冷甩出一句话：

“我，还以为，你喜欢司徒海鱼。”

然后挑起车帘，跳下车去。

狄纭急道：“雷奔！你怎么会有这样的误会？”那个势利傲慢的雷家表小姐，他向来见了就头疼。

雷奔缓缓回过身来，扯起嘴角：“现在，不认为了。我，也懒得管这些闲事！”说着，傲然走向那群躬身迎接他的人。

★★★

“司徒海鱼，是雷奔的表姐。”他主动向她解释，黑眸中有丝尴尬。

“哦。”她淡淡地应。

他见她无所谓的样子，心里真有点着急：“师傅只有三个徒弟，大弟子就是云师兄，他是孤儿，自小在雷家长大，师父待他如亲子。我十岁时，娘亲到雷家帮佣，师父见我很适合练武，就收我为徒，学习轻功、剑法和兵法。其实，我更喜欢经史子集，也中了乡试。”

难怪，他身上，自有一种儒雅的书卷气息。

“文武兼修，很厉害。”她低声夸赞，却是发自真心。

他心里一热，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顿了顿，继续解释道：“雷奔是师父的独生子，算是师父的关门弟子。雷奔的表姐，经常来她舅舅家小住，我和云师兄练武的时候，她就喜欢过来看看热闹。除此以外，没有什么的。八年学成，我和云师兄一起被师父举荐到了t县当捕快，这一年都没见过司徒小姐。”

说罢，他热切地看着她。

天色已暗，他的眸光比那微弱的灯火要亮得多。那眼中流溢的光彩，传递着他不曾言说的情意。

连恒抬眸看他，带着温柔的笑，却只是沉默。

他，怕她误会，是么？

可是，误不误会，他们都不可能在一起。

他，从来没有说过“连恒，我喜欢你”，更不像王保国追求她时那样，整天说着“我爱你”。但她，能够感觉到——他对她的心。

他的正直、温厚和坚毅、敏锐，还有在她中春药时表现出的自制、隐忍，其实都很打动她。可以说，经过这次劫难，他已是她心中可打九十分的那类好男人。本来很想问，李菩提的灯是不是他送的，如果是，再给他加十分浪漫情调分。

但——现在，完全没有必要问了。

她和谁，都不可能在一起。因为，此生，她只剩九年命！既然明知不久之后要生死相隔，就根本不必开始。

也许，狄纭有当“一心人“的潜质，但她没命和他“白首永不离”！

她抑制住莫名的酸楚，收起本就极淡的笑，正色道：“狄捕快，你没必要跟我解释这些的。这都是你的私事，与我毫不相干的。狄捕快的救命之恩，连恒没齿难忘。”

一口一个“狄捕快”，很客气，很疏远，很伤——他的心。

狄纭一窒：“阿恒，怎么没必要呢？你都……答应嫁我了……”

连恒一愣，茫然道：“答应嫁你？有么？”

“榕树下。”他痛心地看着她，难以相信她连这样的大事都不记得。

好像，他是问过什么事情“好不好”……那时，真的很晕很难受，她怎么回答的？一点也不记得了……

她垂首，拼命压抑心中翻涌的歉意。

沉默了会，她毅然抬起头，狠下心道：“狄捕快，那些都是中毒时的话，岂能当真？我中毒后，带给你很多困扰，我很抱歉！我们虽然有过亲密的接触，但那些都是药力的原因，你不必挂怀，不必负责，更不必愧疚！我，自然也不会放在心上！以后，我祝你娶得如花美眷，早生可爱麟儿，万事如意，飞黄腾达！”

静默。

静默。

静默。

只听见车辚辚，马萧萧。

他的满腔情意，都被她一番话化为冰冻，只是震惊地看着她，幽黑的深眸里满是哀伤痛楚。

她别过脸，望向车外。

是处红衰翠减，苒苒物华休。

唯有一弯月牙，静静地挂在天边，无声睨着两个人。

★★★

“狄捕快，县衙到了！”

很快，车夫的喊声打破了车厢内的死寂。

这么快，就到了么？

狄纭收回粉碎的心魂，涩然吩咐道：“先送连姑娘回家吧！”

县城，也没有多大。穿几条街巷，远远地，就看见了连府那很有气派的大门。

“停车！”连恒喊道。

“还没到门口呢，这么急着避开我么？”他恢复了恬淡的面容，用平静的语气，说着哀怨的话。

连恒回眸，见到他垂着长长的睫毛，隐去了一切情绪。

“就在这里下吧，我已经看到罗妈和吉祥提着灯笼等在门口了。”

她深深看着他的俊颜，竭力地云淡风轻：“狄捕快，真的很感谢你为了救我出生入死。在一个遥远的地方，告别时，有一种礼节，是彼此握手。”她大方地伸出手，“谢谢你！保重！”

他缓缓伸出手，握住她的小手。

那么熟悉的触觉，柔嫩，纤巧，曾经还很火热。此刻，却只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客套。

停顿了几秒，她轻轻抽手，头也不回地下了车。

“让我与你握别，再轻轻抽出我的手；

年华从此停顿，热泪在心中汇成河流。

是那样万般无奈的凝视，

渡口旁找不到一朵可以相送的花，

就把祝福别在襟上吧。

而明日，明日又隔天涯。”

她昂然走在萧瑟的风中，心中，忽然浮现席慕容的这首诗。

《渡口》，大学时代的最爱。

今日才懂得，渡口的意象，是代表别离。

每一个分别的地方，都是人生的渡口。

★★★

他，久久地注视着她的背影,仿佛今天才认识这个淡然的女孩。

风，吹起她雪白的裙裾。她宛如一朵白梅，带着苍凉的冷漠，盛开在寒风里。心里堵得难受，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坚定地、一步步地离去，无法——挽留。

随着“哐当”一声门响，她的背影彻底消失在他的视线里。

那扇巨大的院门，从此隔开他和她。

原来，曾经的亲密，真的都是梦境。

梦境。

“狄捕快！连姑娘已经安全进府了。我送你回县衙吧？”车夫等待着他的命令。

“好……有劳大叔……”他竟不知，自己已心酸到哽咽。

还记得，就在几个时辰之前，她吐血之后，那么怜爱地望着他说：“你现在已经是名捕了，记住哦，为工作出力永远获得报酬，为一个人费心事……最划不来……”她挣扎着伸出手|奇^_^书-_-网|，想擦去他的泪，自己同样，泪落如雨。

那一刹，让他有了彼此相爱的错觉。

现在想想，她竟是叫他——不要对她有什么想法，是么？她，从来不曾喜欢过他的，是么？

心，蓦然一阵绞痛。眼泪，无声地滑落，不受控制。

爱情到底是什么？一片模糊在心头 。

眼看那爱情如此飘过， 只有含泪让它走 。

也许，今生注定，不能够有 。

无盐和龙阳

进入农历十一月，天一下子寒冷无比。

无数棉絮般的雪花，宛若冬天的精灵，从天上飘下。雪花调皮地飞舞着，跳跃着，欢快地落在行人的肩头，发间。它们摆出一副纯洁无辜的脸孔，任谁都无法狠下心去苛责它的顽皮。

闹得沸沸扬扬的连府连环案和莫笑天伤人劫囚案件，已经过去一个月了。重犯莫笑天已被押送到徽州府受审，苏彩云依然去黑石甸服刑。但因涉及当地富商连家，又加上中间的种种曲折，案件依然是人们在茶余饭后的重要谈资。

特别“十度春风”事件，让没见过连家小姐的人，都误以为她是个貌比无盐的丑女，否则，救她出来的狄捕快，怎么会心如止水赛过柳下惠呢？

而部分在踏青时、集市中或寺庙里见过连恒的人，则持反对意见。

例如此刻，正在李福记茶楼喝早茶的这位周老板，便发出了正义之声：

“连小姐长得还不错啦！虽然不如云心楼的玲珑姑娘美艳，但也端庄秀雅，我看，八成是那个狄纭啊有问题！”

“狄捕快能有什么问题？”无盐方的王胖子停下筷子，瞪圆了眼睛。

周老板转动肥肥的脖子，把四周侦查了一圈，然后压低声音，一字一字道：“他、有、龙、阳、之、好！”

闻言，在座诸人皆倒吸一口冷气。

数秒寂静后，卖毛笔的赵秃子一拍光溜溜的脑袋，辅以佐证：“对对对！狄捕快他看到女人都是板着个脸，只有对那个漂亮的云捕快和颜悦色，有问题！绝对有问题！”

无盐派的人仔细回忆一下，确实发现云、狄二人是焦不离孟、孟不离焦，气焰顿时矮了一丈。

“哎呀，多稳重英俊的一个少年郎啊！可惜了！”半天没说话的孙麻子惋惜的叹了口气。他还想把独生闺女说给狄捕快呢，他家孙桃花说了，要给她找个跟坐怀不乱的狄捕快一样品行高尚的夫婿。

啧啧，男人有坐怀不乱的么？

所以，这个狄捕快，肯定有问题！

★★★

这边，“连恒貌比无盐”的谣言由小枫做中介传播到了连家。

“外面的人，真的太不像话啦！”

二房的小枫，现在是连恒的贴身侍女，闻听有人诋毁她的小姐，气得不行。却见连恒丝毫不以为忤，对着菱花宝镜，悠然地摆弄一种新发型。

“小姐！人家说你是丑女，你都不生气啊！”

“有什么好气的？”对着镜子妩媚一笑，挑起一朵简洁的珠花戴到耳侧。

人生苦短，切莫为无聊小事伤神。这里的日子，只剩九年，得抓紧时间享受生活的乐趣，生些无谓的闲气，真正是浪费生命。

她的洒脱，源自堪破的苦厄。只有经历过涅槃的痛，才明白生命的意义，活着的真谛。

“大功告成！很好看吧？走，我们到西山赏雪去！”

披上新做的狐裘披风，她翩然起身。

生命如此短暂，她要把握每一天，让自己快乐些，再快乐些。

★★★

那边，云紫星被“狄纭有龙阳之好”的传言气得嘴角抽搐。

“说！你究竟是不是龙阳之辈！是的话，趁早离我远点！别损害我的英名！”他一把拽住狄纭的衣领，声色俱厉地逼供。

难怪玲珑姑娘最近看他的眼神古怪得紧，原来都是被这家伙连累的！

“师兄，我们同门八年，你还不了解么我？”狄纭淡淡道，平静的语气，平板的表情。

“也许，你伪装得好？”云紫星眯起长长的凤目，准备怀疑到底，“喏，平时弟兄们邀你去喝花酒，你都说没兴趣，我看很有问题哦！”

狄纭垂下长睫，懒得理他。

“呵！大义凛然啊！”云紫星咂着嘴，摇着头，嗤笑道，“你说，上次连恒丫头中了春药，你跟她孤男寡女的，为什么能坐怀不乱？”

连恒丫头。

狄纭心中一痛。

不是他不乱，只是拼命拼命克制以致最后再想乱也没机会罢了。

如今，他已没任何理由去接近她。有时他甚至想，如果当时和她既成事实，她还会不会那么冷淡客气地离去？也许，现在已经开始行“六礼”。

见狄纭沉默不语，云紫星松开手，奸笑数声，道：“嘿嘿，我看你就是有问题！”

“是。我有问题。”狄纭抬眸，淡淡看他一眼，悠然道，“你可去向韩大人申请不要跟我一组查案，以免以后被我辣手摧花，声名扫地。”

说罢，正了正衣领，径自出门，走进漫漫的雪地。

辣手摧花？

云紫星下意识地摸了摸白玉般的脸，继而抱着胸深锁剑眉，思忖着狄纭那番话的真假。

这小子，不会真是龙阳之辈吧？

★★★

大雪过后，小城一片洁白，晶光闪耀，眼花目眩，茫茫无际：那黑色的屋顶，那倾颓的墙垣，那高低不平的田野，那干枯□的树枝，那乱蓬蓬的草垛……在厚厚的积雪覆盖下，显得纯洁幽静，奇美异常，神奇地荡涤了狄纭心中的烦闷。

不过，好心情没保持多久，路边忽然蹦出个桃红柳绿、脸若银盆的少女。

“狄捕快！狄捕快！”她的脸冻得红红的，和桃红棉袄相映成趣。

“姑娘是？”

“我是孙桃花啦！我们上次在街上见过！”她拼命搓着冻得红红的手，眨巴着眼睛，期待着他赶快想起来。

有见过么？他好像没什么印象。

“人家上次摔倒，是你扶我起来的。就在菜市口啦！”见他半天想不起来，她只好明示。

“哦！举手之劳罢了。”他依稀想起似乎弯过那么一次腰，“姑娘找在下何事？”

孙桃花咬着唇，似乎难以启齿。

“若没什么事，在下告辞。”他没兴趣在路边上和女孩子哈拉。

“我有事！”她急忙伸手拦住他，然后一跺脚，鼓起勇气道，“我爹他说你是个不喜欢女人的怪人！我不信！正好看到你，你能不能亲口告诉我——你不是的？”

他不由挑眉：“狄某的喜好，与姑娘并不相干吧？”语气依然温和，但不满显而易见。

“怎么不相干？我还准备叫我爹找媒人去给我们——”她猛地醒悟失言，硬生生顿住，脸上飞来两朵红花。

他有些了然。深呼吸一口，他露出一个很柔情的笑容，缓缓道：“孙姑娘，你爹说的没错，在下确实不喜欢女人，有那龙阳之好，分桃之癖！告辞。”

说罢，丢下花容失色的孙桃花翩然离去。

可怜雪地上，又多了片片粉碎的少女芳心。

★★★

摆脱孙桃花，狄纭信步出城，来到西山。

白雪皑皑的山岭上，已成了神话中的水晶世界，晶莹的冰枝上，绽放着累累银花，一团团，一簇簇，宛如白云叠絮。一阵风吹来，枝条轻轻地摇晃着，那美丽的雪球儿就颤颤地抖落下来，玉屑似的雪末儿随风飘扬，在阳光下，折射出夺目的光彩。

积雪在脚下发出簌簌的声响，很像，心碎的声音。

她让他心碎，他又让孙桃花心碎。不想有牵连，所以才会对孙桃花冷漠。

连恒她，也是这样吧？

一直，都是自己在一厢情愿地暗恋，不怪她的。

希望，冬天过去，心上的伤——也能痊愈。

“举世更谁怜洁白，痴心皆尽爱繁华。”

雪后山林之美无人知晓，是他一个人的清净天地。他穿行于玉树琼枝、树光雪影中，感到梦幻般的惬意。

转过一片松林，他看见了南边小径上，过来几个人。

也有人和他一样，在这严寒的日子游赏西山么？

定睛一看，最前面那两个穿葱绿棉袍的女子，可不正是连家的丫环小枫和小桥？

心跳蓦然加速，大冷的天，手心竟沁出细密的汗珠。

“小姐！你折的这枝梅花太漂亮啦！夫人一定非常喜欢！”小枫的声音传过来。

“折得一枝香在手，人间应未有啊。”那个清甜温润的声音，果然——是她。

冰天雪地中，一袭雪白的狐裘，一枝娇艳的红梅，衬得她宛若画中人。

小桥眼尖地看见了他的身影：“小姐，那边也有人在赏雪呢！”

“呀！像是狄公子呢！”大大的嗓门，胖胖的身形，是罗妈。

狄纭知道躲不过，索性大方地走过去向大家打招呼。

“公子好雅兴啊！”小桥原先是陆巧巧的侍女，见着狄纭，很是亲切。

“信步而来，不曾想遇到诸位。”他微笑，静静地看向当中收敛笑容的女子，“连小姐，你好。”

“狄捕快，你好。”她彬彬有礼。

“我们要下山了，公子和我们一起下去吧！”小桥热情地邀请。

“小桥，狄捕快还未游览尽兴，我们先走吧！”她淡淡阻拦。

长痛，不如短痛。能在萌芽状态扼杀的东西，不能心软，不能犹豫。

“多谢小桥姑娘好意，我还要到山顶去。”他配合她，拉开彼此的距离，眼睁睁看着她无情地离去。

相隔咫尺，心已千里。

湖畔草地和榕树下的情事，他很努力地、很刻意地去忘记，并不曾，有一丝一毫的纠缠之意。究竟是什么原因，让她对他如此冷漠，甚至不如初相遇时的热情？

难道他，就如此的面目可憎？

坐在山顶，他呼吸着凛冽的空气，苦闷着自己难以言说的爱与哀愁。

御风和紫星

话说某年某月某日，面对孙桃花姑娘的质询，心绪不佳的狄纭同学亲口承认了自己的“特殊性向”。

一石，顿时激起千层浪。

所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不出三天，整个小县城的人都知道了这一消息。

然后，整个徽州的无聊人都加入了传播这条新闻的队伍，街头巷尾议论得沸沸扬扬，个个比过年还兴奋。

一时，“狄姓捕快”和“龙阳”成了点击率最高的两个词。

再后来，经过明代江湖狗仔队锲而不舍地深入挖掘，以及无数闲人的想象加工兼口口相传，整个南直隶以及周围江西、浙江、湖广等邻近布政使司的人，都知道徽州出了个貌美的龙阳。

据说，此君师出武学名门，剑法了得，轻功不凡；

据说，此君曾经在其师举荐下入读国子监，中过乡试（即中举），实乃文武全才的妙人；

据说，此君温柔沉稳，心思缜密，一举破获当地富豪家曲折连环的杀人夺产案，单枪匹马救出了被走私毒枭劫持的富豪小姐；

据说，此君面对富豪家豆蔻年华的小姐毫不动心，一颗痴心尽付于青梅竹马的风流师兄，对任何投怀送抱的女子都不假辞色，真真是情可动天……

于是，狄纭同学在浩瀚的江湖上，艳名远播，盛况空前。

因其是追风剑的传人，江湖人称：御风公子。风头之劲，远远盖过了当年的老“追风剑”雷恪。连带着，御风公子的“绯闻男友”云紫星，也从此芳名大炽，人称：紫星公子。

那一阵子，县衙后的永安巷引来了大量的“男风型”采花大盗。

每到夜晚，小巷上空极之热闹。经常，有两帮人在屋顶上展开激战。

一帮，是幕名而来的采花贼；一帮，则是少部分坚信狄纭清白的弟兄或自愿前来护花的正义之士。

明月高悬之夜，他们就效仿昔日的叶孤城和西门吹雪决战紫禁之巅那般，摆开酷酷的阵势。

御风和紫星的意外走红，间接推动了当地经济的发展。

永安巷附近的夜市逐步扩大，夜夜灯火通明，很多睡不着的人都来喝着热汤，烤着肉串，远远地观战。赌坊里，也吸引了大批的赌客，他们激动地掏出银子，自信地预言着今夜的战事结局。很多后来发家致富的徽商，都是在这场风波中赚得了第一桶金。

狄纭暗恼自己一时冲动，无端掀起如此波澜，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平静无波。

每夜，激战的流矢破窗而入，他眼皮都不眨，伸出手指轻轻接住，继续看自己的兵书。偶尔，也会在激战声中写些无法寄出的情书，缓解心中的烦闷。

云紫星无辜被拖进浑水，而且还处在最浑浊的漩涡中心，气得要发疯。但震慑于群众雪亮的眼睛，接连多日都不敢和狄纭有过多的接触。

★★★

由于大家对“御风紫星”组合的追捧，“无盐女”的流言自动平息。

连恒和家里一班年龄相仿的丫环每日里梳妆打扮，缝制新衣，读书听曲，唱歌下棋，踏雪赏月，品尝美食，日子过得悠游安逸。

倒是连正，心里念着失踪的陆巧巧，对狄纭有些爱屋及乌的关心。

“这好端端的大好青年，怎么会有这个癖好呢？”

想不通啊想不通，连大老爷的扼腕之情，溢于言表。

“老爷，道听途说，不可信得。我看那狄纭正常得很。”于落英对狄纭总体印象原本不错，加上宝贝闺女是他救回的，心中更增好感。

“那……”连正蹙起眉，“阿恒中了莫笑天那厮的毒，他和阿恒孤男寡女的，怎么一直都受得住呢？”

“你以为——个个男人都像你？”于落英笑睨着他，语气却不客气。

连正有点尴尬：“我是个普通男人嘛！你看，人家都说得有鼻子有眼的，我也说嘛，正常男人哪里能……”众口铄金，他已经有点信了。

“好了好了！不要为老不尊的，阿恒马上就来了。”

“啊！我哪里老了！”连正大嚷。明明，自己还是正当盛年，玉树临风，风采依然。

其实，连恒早已来到门口。日前，她已从小枫嘴里听到了狄纭的囧况，心里很是同情他的处境。好在他向来沉着，应该明白谣言止于智者。

彼此有好感的男女之间有了亲密，说不会放在心上，其实是不可能的。自从“十度春风”事件后，连恒总情不自禁想着他。可惜啊，缘太薄，她是不属于这里的。

她叹口气，走进客厅。

“爹，娘，找我有事吗？”

“是啊，来，坐下！”于落英笑道，“马上就快过年了，你的生日也快到了，我们商量着怎么庆祝呢！这次我们打算多请些宾朋！”顺便，在来客里物色个好女婿。

不过呢，这层意思，于落英怕女儿害羞，藏在了心里。

★★★

那边，原本一直郁闷得抓狂的紫星公子也想出了突围之计。

为了向世人证明，尤其是向断袖采花贼们证明——“御风紫星”组合不是GAY，他开始把各种各样的女性往永安巷带。

今天是七修门的牛姑娘，明天是朱大户家的小千金，后天是邻县雅音阁的红倌人赛百灵……商户小姐、江湖侠女、酒国名花、红尘名妓……各色美女被云紫星动用多年经营的人脉，一一请到了永安巷，真是煞费了苦心。

姑娘们都是不情不愿地来，意犹未尽地走，深深迷醉于紫星公子的无穷魅力。也有部分眼光独特的，抵挡住了大帅哥紫星的魅力，看上了不苟言笑的御风。例如天星帮的大小姐林娇娇，例如黄河六侠中唯一的女侠，二十二岁还没觅到夫婿的楚云翘，等等。

狄纭不胜其烦，但和云紫星兄弟一场，也不想过分漠视他一番苦心。偶尔，他会配合着风流倜傥的紫星公子，两人一起带着美女出现在公众场所，逛个小街听个小曲什么的。

于是，愈演愈烈的流言，渐渐有了平息的意思；于是，永安巷上空的激战声，也渐渐有了减弱的趋势。

★★★

腊月初八，清音坊的开张，让无聊的人们有了新的兴奋点。

清音坊位于云心楼对面，地处闹市。

坊内，有美人十二名。美人们，个个卖艺不卖身。

清音坊，被人们议论得热火朝天的原因，还不在这一大把水葱似的美人。

关键，在于老板。

两个，年轻美貌的女老板。

清音坊的老板，一个二十七八，鸭蛋脸，柳叶眉，杨柳细腰不盈一握，一颦一笑勾人心魂，名曰柳四四；一个二十二三，瓜子脸，丹凤眼，皮白肤嫩，窈窕俏丽，竟然是蒙冤被逐的连三夫人——陆巧巧。

柳四四，是现任徽州知府罗大人的红颜知己，十几二十岁时就是云心楼的名妓，与陆巧巧结为金兰，后来被罗大人金屋藏娇。但罗夫人善妒，柳四四干脆在罗大人赞助和保护下自立门户，创建雅音阁，当起了老板。

这个传奇女人，一出现在小城，就立刻引起了当地百姓最广泛的关注。

而陆巧巧，因其曾是苏彩云杀人夺产案的受害者之一，也是人们争相议论的话题。

昔日，她离开连家后，一个人去邻县投奔曾经的好姐妹柳四四。她靠着天生的音乐天赋，在内室教雅音阁的姐妹唱曲子，从不抛头露面。狄纭很早就查出了她的下落，几次接她回来她都不愿意。而连正，也想到了她有可能去找以前的姐妹，来查访过两次。可是，雅音阁上下所有人都异口同声地说从未见过她，连正只好抱憾而归。

如今，雅音阁生意红火，柳四四物色了得力的助手坐镇，自己专门来此地重开一家给陆巧巧打理。反正有罗大人罩着，不愁挣不到钱。开张当日，知县韩文清还送上礼物表示了祝贺。

陆巧巧已经走出了昔日的阴影。失去孩子，还蒙受冤屈，她对连正早死了心。现在她既没有爱，也没有恨了，一门心思就是：挣些属于自己的银子，能吃好穿好，无病无灾，就万事大吉。

清音坊甫开张的这段日子，连正正好和连管家一起在外地收账，等他知道陆巧巧在清音坊，已经是腊月十六了。

这天，连正砸银子包下整个清音坊，只点陆巧巧一人作陪，其他人全部回避。

开门做生意，来者就是客。看在真金白银的份上，陆巧巧只好出来客套地应付他。

听着幽幽的歌曲，喝着陈年的醇酒，连正自己把自己弄得大醉。

“青山一道同云雨，明月何曾是两乡？”

他用筷子敲着杯盆碗盏，唱着陆巧巧听不懂的唐诗，但那后悔之意，她却完全能感受。

好不容易平静的心湖，又起了微微的涟漪。但她还是决定了，以后将独自走完人生的路。也许，会有很多意象不到的苦，不过她会以无比的勇气去承受，不再——回头。

★★★

总之，柳四四、罗大人、连正、陆巧巧、清音坊十二美人，每一个都可以让人唾沫横飞地谈论半天。

于是乎，“御风紫星”的危机，彻底成为了过去。

一时间，已经习惯了被瞩目的紫星公子，竟然有点不适应，有了“生于繁华，死于寂寥”的失落。

好在，云心楼的玲珑姑娘已经重新相信了他是个正常的男人，又开始邀他前去观新舞、听新曲。

可是，有过与各色美女密集约会经历的云紫星，却忽然发现：原来，这世上比玲珑好的姑娘也很多呢，自己以前怎么就那么迷恋她呢？

有了这种想法，对与玲珑的约会也就不那么积极了。

那个高傲的玲珑，以职业的敏感，很快察觉到了裙下拜臣热情的冷却，反倒放低了身段，越发地在意起他来。

这男女之间微妙的心理距离，实在是耐人寻味啊。

（压抑几章，本章有点点恶搞。呵呵）

十六岁芳辰（一）

寒雪梅中尽，春风柳上归。过了春节，天气开始慢慢回暖。

沉睡了一冬的生灵，都在春风中苏醒。报春花盛放的时候，连大小姐迎来了在古代的十六周岁生辰。

这天上午，整个连府都在为小姐的生日而忙碌。

连正邀请了几十个亲朋，席间，将安排连小姐出来隔着水晶帘为宾客抚琴。

看到父亲好像很想炫耀一下自己的女儿，连恒也不想扫他的兴，一早就起来在闺楼里梳妆。

对着菱花镜，她再次感慨自己不够美丽，至少，没有仲青蓝美啊。

“脸色有点苍白，鼻子还不够挺……”爹娘的优点，怎么没遗传到呢？上次中毒吐血，身体也受到些影响，脸色始终红润不起来，“唉！”忍不住，再叹气。

“小姐！没关系，画个漂亮的妆就行了！”小枫从化妆匣子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石盒，“这是昨天我和罗妈上街新买的胭脂，很艳的！”

连恒微笑叹气：“艳，就是好吗？我说过的，一流的化妆是生命的化妆，二流的化妆是精神的化妆，三流的化妆是脸上的化妆。就是这第三流的化妆，也分几个境界。最高境界呢，并非桃红柳绿，而是有妆若无妆，宛若天成。”

“呃，小姐好像是说过的哦，不过这么复杂，我哪里记得住啊！”小枫有些不好意思地笑。

“化妆，首先是一个操作色彩的过程，必须确立适合自己的化妆色系。皮肤、毛发、眼睛等部位的体色，严重影响着妆容的视觉效果，违背它们色调的深浅轻重去操作，在日常光照一定会看起来不舒服。其次呢，就是妆型，这更重要啦。有人适合艳丽的妆，有人则适合淡妆，这跟你的脸型、身形都有关系。化妆技术本身就是对轮廓比例进行调整，使之趋向完美。”

小枫懵懂地望着她，满脸迷茫。

“唉，你还是没懂！”连恒再次叹气，“不说了，太专业了！你先帮我梳头发，待会我自己化妆，你在旁边仔细地看。”

“是！小姐。”

很快，头发梳理好，连恒用自己平日里调配的化妆品对镜理妆。施上薄薄的胭脂，再用露水匀了珍珠粉淡淡晕染，脸上的苍白便成了淡淡的荔红。画上淡淡的远山黛，用极细的小狼毫描画眼线；鼻梁涂上浅色的粉，两侧及鼻翼四周则涂深粉，然后，把两侧鼻影的线条加些阴影，制造出立体感；最后， 挑一点点玫瑰露，增加嘴唇粉红的色泽。

顿时，一张小脸有了夺目的感觉。

在小枫崇敬的目光中，连恒换上芙蓉色织金纱通肩柿蒂形翔凤短衫和一袭曳地织锦裙。短衫是暗金线织就缠枝锯莲和飞凤祥云花纹，每羽飞凤毛上，都点缀着细小而浑圆的虎睛石，长阔袖，臂上挽迤着丈许来长的烟罗轻绡，用金镶玉跳脱牢牢固住；裙子用蔷金香草染成，质地轻软，散发出芬芳的花木清香，上面碎珠流苏如星光闪烁。整套衣服，显得清雅明媚又贵气，配上那张精致的小脸，真是相映生辉。

“好漂亮！阿恒真是大姑娘了！”于落英进来，击掌赞叹。

“怎么样？这样出去，不会丢父亲的脸吧！”连恒盈盈起身，顽皮地转了一圈。

“当然不会！我们家阿恒是整个徽州最漂亮的姑娘！”于落英欢喜地看着女儿，满心都洋溢着身为人母的骄傲。

连恒大笑道：“整个徽州最漂亮也不至于，不过呢，打扮打扮，凑合着还能见人！”

“小姐你不能见人，我们都要挖个洞躲起来了！”小枫真心道，“上次人家说你是什么无盐丑女，真的气死人了！”

“我都不生气，亏你记到今天！过会儿你去拿些点心来，席间我要抚琴，肯定吃不安稳。”说着，她走到北窗下的古琴前，准备把曲子练几遍。

不经意瞥向窗外，却蓦然被外面的奇景所深深吸引。

视线，竟再也挪不开。

★★★

闺房南北皆有窗户。

朝南的一面，对着两幢楼之间的院落。朝北的一面，对着连府围墙外一片不大的荒地。

此刻，荒地已消失不见了。

一夜间，地上开出了很多很多玫瑰花。

一朵一朵又一朵火红的玫瑰，摆成了七个大字——

“祝连恒平安开心”。

这年头，这地方，她从没见过玫瑰花。

倒是以前，自己曾经用丝绢做过几朵，缝制在秋衫上。

是谁，送来这生日的惊喜？

“祝连恒平安开心”，多么熟悉的祝福！和那些纸灯蜡梅蕊里的，一模一样。

会否，出自一人之手？会否……是狄纭？

随手拨弄琴弦，心已乱，曲不成。

“娘！我出去一下，马上回来！”

不顾于落英的愕然，她拎着裙裾，匆匆奔了出去。

玫瑰。

处处是玫瑰。

每一朵，都是丝绢所制。

每一个字，都是由一千多朵丝绢玫瑰拼成，植在一个木制的巨大花盆里。

整个荒地，变成了一座奢华的玫瑰园。喊来小杉、小枫、小桥分头去数，加起来，正好是一万朵。

一万朵玫瑰，祝连恒平安开心。

这样的惊喜，太过昂贵，彻底乱了——她的心。

★★★

近午时分，宾客们带着礼物陆续到来。

积仁楼正厅、偏厅及餐厅共摆了六张大圆桌。一时间屋子里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陆巧巧、狄纭、云紫星都受到了连府的邀请。

于落英和连正在厅门口迎宾，看到巧笑倩兮的陆巧巧，都是心绪复杂。倒是陆巧巧若无其事，大大方方拿出一幅丹凤朝阳的绣品：“这是我托人在姑苏选的，可以给阿恒当嫁妆。”

狄纭的礼物是一个造型古朴、工艺精巧的银质手镯。手镯上刻着繁复的西番莲花纹，花蕊处有一个按钮，按动机括，里面就会猛射出极为细小却杀伤力极强的暗器。

“这是给连小姐防身的，名曰‘魅影’。”他简单演示了一下，然后合上装手镯的木匣，有礼地递给于落英。

“狄公子，你真是有心啊。”于落英感动地接过来。心中对他，更添了几分好感。

大帅哥云紫星则是按时下惯例，送来一块绸质的衣料应景。

不速之客雷奔，正好路过此地，便跟在狄、云二人身后来混饭吃。这人比较要面子，没带礼物，就从脖子上扯出一块红丝线系着的玉佩，往那登记礼物的连管家桌上一摆，然后昂首挺胸跩跩地进去。那玉佩翠绿剔透，莹润光洁，一看就知价值不菲。就这么随手一丢，让连管家咂舌不已。

“跟你们一起来的那位穿黑色锦袍，背着长剑的，是何家公子？”连正看到冷傲的雷奔，跑过来问陆巧巧。

“徽州总镇雷恪的儿子，狄纭的师弟。”陆巧巧随口介绍道。

连正拿过那块美玉，忍不住赞道：“难怪出手豪爽如斯，原来是雷总镇雷大侠的儿子！”

★★★

午时一刻，客人到齐。连正宣布开席。

席间，连家还花银子请来云心楼的玲珑姑娘、珍珠姑娘，为大家唱曲助兴，气氛极之热烈。

及至上头菜的时候，连大小姐款款出场，为众亲朋抚琴一曲，以答谢大家的祝贺。

正厅中早已用水晶帘栊隔开一块演奏区域。

在众人惊艳的目光中，盛装的连恒仪态万方地走到水晶帘后，在琴边怡然落座。

为了让父亲开心，连恒强压住“一万朵玫瑰”的震撼，重新补了妆，又配合衣服，选了一支自己设计的百合彩凤步摇，插在云髻之上。但见一朵大大的仿真百合花中间，斜斜飞出一只精致的展翅凤凰，凤头用金叶制成，颈、胸、腹、腿等全用细如发丝的金线制成长鳞状的羽毛，上缀细小的各色宝石，凤凰口中衔着长长一串珠玉流苏，最末一颗浑圆的海珠正映在眉心，珠辉璀璨，映得人的眉宇间隐隐光华波动，神采熠熠。除此之外，发间再无任何饰物，显得无比矜贵华美。

自西山雪地一别，狄纭已近两个月不曾见到连恒。

两个月来，真正是朝思暮想。此刻，看着帘后的佳人，只觉目眩神迷，心旌摇荡；转念想到咫尺天涯，又是一阵黯然。

然而，纵是真的相隔天涯，他也无法忘却她。

狄纭瞬间的落寞黯然，恰好被连恒隔帘看到。心口，莫名一酸。一种涩涩的感觉，悄悄地弥散，却只能压在心间。她端坐在琴凳上，调心、调身、调息，姿态端雅，卓尔不凡。

十六岁芳辰（二）

东汉蔡邕在《琴操》中写道：“昔伏羲氏做琴，所以御邪僻、防心淫，以修身理性，反其天真也。”琴韵能陶冶弹琴人的情操，抚琴须有端庄大方的琴容，不论快弹慢弹，跌宕起伏，始终要保持着放松从容的姿态，中正平和、静远淡逸。

连恒的琴艺，是在古代学来的。幼时，连正即为独女延请名师执教，连恒悟性又好，浸淫多年，琴艺不凡。此刻，她左手吟猱，右手勾剔，开始弹奏魏晋南北朝时的名曲《梅花引》。

她努力不去想帘外的人，自始至终心神专注，意存丹田，琴息相融。

一曲终了，众人喝彩不绝。于是，又演奏了一首宋元时代的《潇湘水云》，琴声悠扬，琴艺妙绝，让连正自豪不已。

琴音入心，令人心旷神怡，云紫星灵魂出窍般微张着嘴、目不转睛地看着帘中人，如痴如醉。在他的徽州地区美女名册中，从来没有连恒。此番见她盛装之下，容貌竟不在任何莺莺燕燕之下，更有一种由内而外散发的脱俗风华，让人移不开视线，不由暗叹：“女别三日，亦当刮目相看！”

“不是说连小姐像无盐女么？”玲珑悄悄跑到云紫星身边问。

云紫星却仍是傻呆呆地看着水晶帘后的人，根本没注意听玲珑的话。

玲珑恼恨地瞪他一眼，感觉到他的心已经游离，却偏偏挤到他身边，紧挨着他坐下。

冷漠的冰山少年雷奔同学，则一直蹙着眉，深沉地盯着连恒，从头至尾作认真聆听状。那样子，仿佛很内行很内行，又仿佛存着微微的挑剔。

唯有狄纭，静静地坐在位置上，淡淡望着璀璨的水晶帘，没有任何特殊的表情。

★★★

这日，午宴之后即主动离席者有二人：狄纭和雷奔；宴毕被迫离席者有一人：云紫星。

雷奔有事在身，吃完饭就必须离开。狄纭便随他走了。

这连府，狄纭太过熟悉。曾经，她带着他走遍了府中每个角落，四处搜寻蛛丝马迹，从此，她就藏在了他的心里。如今，两个月的距离，让思念长成了枝蔓繁复的参天大树。此刻不管走到哪里，都能回想起和她在一起的情景，触景伤怀，心碎神迷，不如离去。

而风流倜傥的紫星公子，很想继续留下来。因为主人又安排了戏班子来表演时下最红的戏文，但玲珑却软语相求他送她回去。云心楼的头牌姑娘出口相求，却之不恭。何况，云紫星曾经那么迷恋过她，于是只好陪她离去。

余下众人品着香茗，看着表演，及至日暮，宾主尽欢，方才全数散去。

下午，连管家和王嫂把所有的生日礼物分门别类整理好，随同那登记的簿册，一起送到了连恒闺楼的书房里。

其中，狄纭送的“魅影”，精美别致又实用，最得她的喜爱。可是，她还是把它装入了匣子，准备锁进柜子。

越是叫自己不去想他，越忍不住会想到他。想着湖畔草地上的激吻，想着冰冷湖水中的拥抱，想着旷野榕树下的爱抚……无人之时，夜深之际，那有过交集的一幕一幕，放电影般在脑海中交替闪现。他的隐忍、他的冲动、他的克制、他的火热，以及后来西山重逢时的落寞，都让她无法忘记。

他为何竟不恼她，还继续对她这般关心呢？不说那从天而降的万朵玫瑰，就只是这价值不菲的镯子，也饱含着他的良苦用心。

狄纭，狄纭，这t县，这徽州，有那么多女孩子喜欢御风公子，你真的不必再为我浪费精力。

她抚摸着装“魅影”的古朴木匣，心中满是酸楚之意。

★★★

生日宴会非常成功，连正老爷开心不已。一家三口吃晚饭时，就听他一个劲在陶醉、回味。

“那些年轻人，看着我们家阿恒，眼睛都直了！哈哈！”

“我们小姐那可是千里挑一的！”在旁伺候的罗妈插话道。

“是啊，小姐今天打扮得比那画上的九天仙女还漂亮！”端菜来的王嫂也忍不住赞美。

连正得意道：“那还用说！我闺女，怎会差！”于落英也笑着点头，满脸骄傲之情。

“爹啊，你别说了，还让不让我吃饭啊！再说我就回房去了。”赞美的炮火太猛烈，再坐下去会严重消化不良。

“好！好！不夸了不夸了！哈哈哈！”连正大笑，笑罢忽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情，“阿恒，今日席间那么多青年，可有你中意的？”

叹口气，连恒放下筷子：“爹，你是想把我泼出去了是么？女儿还小呢！”

“什么泼出去啊！你已经不小啦！你娘像你这么大，都和我成亲啦！爹是舍不得你离开，否则去年就给你物色了。”

“女儿，真的不想嫁人。”她表明态度。

连正却以为她在害羞，径自道：“要说家世，我看中两个。一个是你表姑家的文武，他爹陈大贵有钱有势，文武人长得也周正；一个是雷总镇家的公子，你怎么看他们？”

连恒没好气道：“我对陈文武没印象。至于雷公子，他那样冷傲，女儿并不喜欢。爹，你就这么急着赶走阿恒么？”

“又胡说！”连正笑，“其实爹更想给你招个上门女婿！你说，狄纭怎么样？”

“狄纭？”她愕然。怎么忽然又扯到他身上？

“上次你被掳走，他对你有救命之恩。而且你们还……如果，你看中他，爹也不反对。他没有什么家世财产，固然美中不足，但正好入赘嘛！连家家业也后继有人啊！”

原来，爹也想促成她和他。

抬眼看向娘亲，娘亲竟也挂着赞同的笑容。

心中，起了微微的波澜，深呼吸一口，她正色道：“女儿，不曾看中狄纭。”

于落英看女儿一眼，笑道：“听丫头们说，今天有人为了祝贺你的生辰，在后面荒地上放了一万朵丝绢制成的花，拼成了一句祝福的话？”

“哦？还有这种事？”连正一整天忙里忙外，一点也不知道这事，“那么多花，可值不少银子呢！阿恒快告诉爹：是哪家少年这么有心？”

“我真的不知道啊！”连恒一笑，心中却浮起他的身影。

直觉告诉她，是他。

记得中了“十度春风”那天，她穿的白裙下摆上，就缀着自己缝制的玫瑰。

如果花是他送的，那么，在她被玉钟推落水后，漫天飘飞的纸灯也是他送的了。

但，可能吗？

于落英深深看女儿一眼，柔声道：“阿恒，女孩子一生最重要的，就算觅得知心良人。爹娘就你一个女儿，断不会让你委屈。若你有了中意的，可千万别不好意思说出来。不管你是喜欢那豪门贵族子弟，还是寒门士子，只要品性端正，爹娘都不会反对！”

连恒回过神来，微笑道：“阿恒还想再陪伴娘亲几年！”

于落英点头道：“娘其实也舍不得你。这事也不急，以后再说吧。”顿了顿，她转身道，“天色已晚，屋后那些花若夜里被风吹雨淋了就不好看了。罗妈你和连管家找人把那些花移进来吧，”

“是！”连管家领命而去。

很快，七个超大的方形木制花盆被一帮仆佣艰难地搬回来，放置到了院子两侧长长的回廊下。

“祝连恒平安开心。”

永不凋谢的丝玫瑰，表达着奢华而又朴素的祝福，植根在了连府，植根在了连恒的心里。

★★★

二八年华，正是出阁的黄金年龄。

生日一到，仿佛一切都有了不同。原本一直住在闺房外间的乳娘罗妈，从此迁到了楼下小卧室。楼上，成了连大小姐一个人的天地。

十六岁的第一夜，连恒心潮起伏，竟是辗转难眠。

夜半，北窗外，传来悠扬的笛声，声声回肠荡气，如怨如慕。

何人深宵吹玉笛？声声似忆故时情。

此时闻者堪头白，况是多愁少睡人。

连恒在床上翻来覆去，犹豫再三，还是披衣下床，推开窗户。

初春的夜空蓝得深邃，银白的月亮散发着冷冷的清辉。微寒的夜风伴着笛声扑面而来，让她的心莫名一颤。

俯身望去，但见朦胧的月色下，一个挺拔的人影立在空地上，手持玉笛，专注地吹奏；瑟瑟风中，衣袂飘然，宛如遗世独立。

是他。

真的，是他！

吹完一曲《梅花引》，他放下笛子，仰起头来，深深望着她。眸光，比夜空的星子还璀璨。

难以言说的情绪纠结在彼此缠绕的目光里，夜的空气中，弥漫着无边的深情。

她的心异样的柔软，眼睛酸酸的，有了泪意。

他若有所觉，低下头，再次吹起笛子。

是那曲——《潇湘水云》。

两支曲子，都改编自连恒日间弹奏的古琴曲。那么亲切，那么缠绵，那么熟悉。

一曲终了，他收起笛子，再次抬眸望向她。

彼此，静默。因为，很多事，已经不需要言语。

他仿佛看到了她眼角的那滴泪，幽黑的星眸凝望着她很久很久，带着了悟，带着怜惜，带着痴迷……然后露出一抹温柔的笑，转身离去。

万朵玫瑰，夜半闻笛。痴痴看着他的背影，她好不容易变硬的心，又一次软得如棉，如云。

郎骑白马来

连恒收回心神，正欲关窗就寝，却听一声长长的马嘶划破了夜的宁静。

探身望去，竟是那离去的人骑着雪白的骏马去而复返。

连恒惊奇地看着他凌空一跃，身姿曼妙地飞到她的窗口，轻盈地跳了进来。

深夜入室，孤男寡女，他——疯了？

这人，原本一直是她心目中君子的典范，以为他最重视的是名节，最擅长的是克制。不过，自从他亲口制造了“龙阳”事件后，她知道，他并不那么重视名节。如今，他也不准备再克制了么？

心中，竟荡漾起莫名的期待。

“男女夜间私会，狄捕快可知是何罪名？”她好笑地看着他俊美柔情的面庞，善良地提醒他。

“知道。但我更知道，你并非真心想拒绝。”他微笑着注视着她，目光灼灼：“带你去一个地方，做我的共犯，可好？”他伸出手，温柔的邀约中，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她嫣然一笑，鬼使神差地点头道：“舍命陪君子。”声音不大，却在一瞬间成功点燃了他眸中的狂喜。

他拿过床边挂着的一件银色毛披风，把她裹好，然后一把抱起她，跃出窗户，稳稳落到马上。

马儿不安地躁动了一下，她紧紧抓住缰绳，有点紧张：“狄纭，我不会骑马。”上次共骑，都是她坐在后面，有他结实的腰可抱，安全指数很高。

他唇边浮出一抹微微的笑：“我会。”

说着，抓起她雪嫩的小手，抖了抖缰绳，马儿转过头，立即“哒哒”地向外冲去。她的手动了动，想把手从他手里抽出来，却被他握得更紧。

夜色太温柔，让人迷乱，如在梦中。

“你带我去哪里？”连恒回首问道。

“出城。”他似乎在笑，但风声在耳边呼啸，她听不太真切。

“城门已经关了！”她提醒他。

“没事！”他语气笃定，握着她的手甩了一下缰绳，“驾！”那马跑得更快了。

连恒身子僵硬地坐在马鞍上，被身后狄纭的气息包围着，他身子紧紧地贴着她的身子，温热的男性气息隔着衣料暖昧地撩拔着她的神经。脸，莫名地烫了起来。

狄纭紧紧握着她的手，驾马驰骋。

远远地，竟然看见城门大开。

“怎么？城门现在都不关闭了吗？”

“就此刻不关。”他在她耳侧低低解释，“因为当值守城的，是我的好兄弟。拜托你帮他保密呀。”

温热的气息吹得她耳朵一阵酥麻，靠在他怀里，感到说不出的亲昵暧昧，心里却升起莫名的快乐。

“狄纭，你疯了！”她笑。原来，他的性格中也有任意妄为的因子。

“是。五十八天没有见你，怎能不疯？”他在她耳畔缱绻低语，一贯醇厚的声音也变得喑哑，“我傻，在刚才吹笛子之前，以为你真的很讨厌我。”

“我……”一刹那间，她的心全部化成了温柔的春水，喉头哽咽，再也说不出决绝的话语。

策马出城，急驰了一段路程，狄纭马速放慢了，马儿渐渐地停下来。

★★★

连恒抬眼打量此处，此处应该是西山的后山脚下，一条蜿蜒的小溪在草地上迤逦铺开，孱孱的溪水在明亮的月光下闪着细碎的粼光。

“到了。”身后狄纭轻声道，却不下马。她动了动身子，准备翻下马，却被他紧紧拥住。

“等一下！”

他掏出一个黄乎乎、一指长的东西，用火折子引燃，丢了出去。随着一声尖利的呼哨，天空划过一道银色的弧线。

“这是传说中用来联络的火星弹么？”她好奇。

“是啊！”他点头，然后请求道，“阿恒，你闭上眼睛好么？”

“好。”她怀揣期待，听话地配合。

十几秒钟后，耳边传来“砰砰啪啪”的巨大声响。

“睁开眼，看天上。”他柔声道。

连恒睁开双眼，仰望夜空，忍不住惊叹道：“好美！”

★★★

古代未经污染的夜空，美丽深邃得仿佛幻境。

在那无边无际的深蓝丝绒上，绽放出朵朵绚烂的烟花。烟花是蜡梅花的形状，十分特别。再一次，让她联想起李菩提孔明灯上的蜡梅。

宛如感应到她的心中所想，半山腰又次第飘出一盏盏硕大的梅花形孔明灯。数了数，一共十六盏。

“好漂亮！”也好惊喜，她已经不知该如何形容此刻的感受。

他抱她下马，在草地上站好。

“阿恒，生辰快乐！”他无比诚挚地祝福。

她抬头，望着他和夜空一样深邃的眸子，充满感激：“谢谢你！如果我不和你一起出来，岂不是看不到这美丽的祝福？”

他挑眉，笑得寂寞而温柔：“如果你不来，今夜我依然会来此为你燃放烟花灯火。这些东西，前天我就放在了山腰那个猎人家中。不过之前，根本不敢奢望——你真的会来看。”

想象着，他一个人孤独地坐在夜空下看烟花的样子，她的眼眶不禁湿了。

他轻轻拭去她的泪：“自你上次落水，我就时刻担心着你。无法贴身保护你，唯有默默祝福。我只恨我自己，能为你做的太少。”

“……李菩提的纸灯，很难买到的。”她哽咽着仰望天上飘飞的祝福。

“上次是偶然机缘遇到他，这次，是我自己亲手做的！”他满目含情，“你可会嫌弃？”

“当然不……谢谢你！”她的心深深的震动。连恒，你何德何能，能让这样的男子默默地为你费心至此？

“一直觉得，你就是个寒梅般雅洁的女子，所以做成了这般形状，你喜欢么？”他望着她，满怀期待。

“喜欢！”她点头，“不过，我不喜欢太奢华。上次那些灯，还有今早那些丝玫瑰，太破费了……”他的钱，积攒不易吧？此番必然倾其所有了，她真代他心疼呢。

他莞尔：“难得奢华一次。放心，这几年，除了县衙发的薪俸，我还有其他的收入。再说，我一个人，根本花不了什么钱的。你开心，就值得。”

开心，就值得。

她知道，即使他有父亲连正那般的经济实力，可以挥金如土，但愿意在一个平凡女子身上耗费这份不计代价的心思，也很不易了。何况……

她深深吸口气，压下不争气的泪意。仰望夜空，深深觉得自己在这浩瀚的宇宙中，是多么渺小。然而，在茫茫人海中，能遇到这样一个优秀的男人，奇Qīsuu.сom书愿意用自己赤诚滚烫的心温暖她短暂的人生，又是多么幸运！

“看！流星！”她惊喜的叫。

一颗一颗流星，划过天际，构成绚丽的画面，似是天使织成的幸福布匹。

她赶紧闭上眼，双手合十，对着流星许愿。

明知自己命数已定，她还是许了一个不可能的愿望。

但愿，但愿，哪路神仙能够听见，大发慈悲成全一个渺小女子的小小心愿。

“刚才那些，叫流星么？”他轻问。似乎，从没听说呢。

“是啊，有一个传说，对着流星许愿，就一定能够实现！”她解释，心里也不确定，是不是真的。

“你有要许的愿望吗？”狄纭轻笑道，“是什么？”

她侧首想了想，还是没好意思说。

★★★

狄纭也不再追问，又道：“我第一次知道那些叫做‘流星’，还有你上次衣服上缀饰的那种花，我也从没见过，原来是叫玫瑰。”低低语声中，带着笑意，

连恒抬首望进他灿然的眸子，他黑亮的眼睛在夜色中有着别样的光彩：“我真好奇，你小小年纪，却自有种雍容气度，而且学识渊博，赛过国子监的夫子！”

太夸张了吧？

连恒大笑：“我很平凡的，你再这么夸我，我就立刻回家去！”

他一把拉住她：“不要！”然后紧紧拥住她，“就让今晚的美梦再长一些，好不好？待会我会把你护送回去的。”

她把脸埋在他的肩上，伸出手环抱住他，心里暖暖的，酸酸的，不知该说什么。

“阿恒，我有什么不好，你可不可以明示呢？”他在她耳侧低喃，带着些忧虑，“此刻，我能感觉，你是喜欢我的。你前些日子对我那么冷淡，是因为你的家人的缘故么？我现在做捕快，是遵师父之命，也是临时性的。只要你家不反对，随便叫我去入仕，还是去经商，都可以的，断不会委屈了你。”

她震动地抬头：“狄纭，我爹娘很开明的，不是他们的原因。”

“那，究竟是为什么？”他眉心紧锁，很焦灼，“我日思夜想，都想不明白。”

她挣脱他的怀抱，缓缓道：“如果我很肯定地告诉你，我命不长久，你信么？”

看见他专注看着她，她喟叹一声，决定隐去见阎王的事，换个说法告诉他实情：

“有相士说，我只能活到二十多岁。所以，我不能和任何人在一起。这次中了莫笑天的毒之后，爹给我请来好几个名医调养，都说我活不到十年。看来，相士所言非虚。”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她，满眼震惊和心痛：“可是当真？”

“千真万确。所以，我建议你另觅佳人，不要为我浪费时间和精力。”她竭力冷静地说完该说的话。可是想象到他以后另有佳人在怀的样子，心里又很酸楚。

他垂下长长的眼睫，沉默了许久，然后轻轻捧起她的脸，语气沉重：“我知道，你不会骗我。可是，只要活着一天，就有希望，对不对？生命既然短暂，就更要活得快乐，对不对？”

对。当然对。

她定定看着他，慢慢点点头。

“请让我陪你。”

他深情地望着她，诚恳地请求。

“可是……”

他不再给她机会说话，薄薄的唇蓦然覆到了她娇嫩的唇上。

“狄纭……”她轻呼出声。他的舌却趁机潜入她口中，挑逗着她的舌尖。

她颤抖地闭上眼睛，任他温柔地侵占、品尝、抚慰她的唇舌，像小女孩儿初吻时浑身轻颤。他的吻让她迷醉，身子仿佛被人抽掉了骨头，一寸寸地酥软下去。

在这静寂晴朗的夜空下，在这温柔动人的氛围里，她的意志实在薄弱。

是谁说的？只要曾经拥有，何必天长地久？两情若久长，不必朝与暮。迷乱的念头瞬间在心头转了千百转，待他放过她的唇，她已浑身无力，偎在他胸前轻喘。

他静静地拥住她，没有进一步动作，下巴轻轻地磨蹭着她的头顶。

她缓过气，脸上有些发烧。

她对他，是有感觉的。他居然，能很轻易地撩拨起她的欲望。女人，都是有情才有欲。她，真的心动了么？伏在他的怀里，感受着他激烈的心跳，她心乱如麻。

他抱着她许久，方柔声道：“几乎没有人，能平安无事度过一生一世的，就像大海行船，总会遇到风浪，起起浮浮。不要因为可能会遭遇的苦厄，就放弃现在的幸福。你这么聪敏，怎么想不通这个道理？你以为拒绝我就是善良，却不知，那才是我不愿面对的最大的苦。”

见她无言，他叹口气：“展颜一笑风尘尽，昭彰天日在我心。世间的不如意，看你怎么去想。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请让我陪你，不管是几年，还是几十年，好么？”

她抬眸，绽放出一抹绝美的笑：“你是在引诱我和你私定终身么？可知于礼不合？”

他轻笑：“你是在嘲讽我平日的守礼么？其实很多规矩，都是现今腐儒对礼法的曲解。《诗经》里，写男女夜会的诗篇很多啊。”他压低声音，附耳道，“我最想行的礼，是周公之礼！”

她大笑：“原来你的真面目竟是这样！”她踮起脚，主动吻了他。

每天，我们在地球上与太阳同行，追赶着太阳的灿烂，让生命之火熊熊燃烧；鼓荡着太阳的雄风，让激情之浪跌宕澎湃。不管一生如何短暂，都要勇敢地摇起生命之船，在浩瀚的宇宙里来一次波澜壮阔的远航。

狼骑黑马来（一）

悄悄潜回自己的闺楼，已过了正月二十九的寅时（凌晨三点）。

躺在床上，握着狄纭给她的一个羊脂白玉扳指，连恒彻底失眠了。

调转马头往回走的路上，他一直沉默着。仿佛是不想很快离别，他也不像来时那般放马狂奔，只让马儿载着两人慢慢慢慢地踱回去。

到了闺楼之后的空地上，他掏出了这个扳指，无言地给她戴上。正巧，她颈上也戴着个羊脂白玉坠子，于是就解下回赠了他。

私相授受，毕竟于礼不合。

“今日天亮我要到应天府去一趟，二月初三才能回来。回来我就遣人上门提亲好么？我定会让你体面地嫁我。”他低低道，透着无比的坚决。

“不必那么急的……”成亲又需要花一大笔钱，她不想他太辛苦。

“我急。”他微赧，然后深深凝望着她。

一家有女百家求，何况出色如连恒。他真怕别人捷足先登。

连恒了然地望着他，两人的目光缠绵地纠结在一起，热如烈焰，沸如岩火，将彼此的面容融化在眼底。

“明天多睡会，别起太早。”他拉着她，放心不下地叮咛。

她乖乖点头：“好！” 有人关心，真幸福。

“又有五天见不到你……”他重重叹息一声，把她紧紧拥在怀里。那种力道，似要把她揉进他的身体。

“你要出远门，还是早点回去休息吧。”她以强大的理智压下心中蠢蠢欲动的感觉，柔声劝道。其实，好舍不得离开他温暖的怀，好想留他住下来。但她知道，有时候，有些事，女孩子是不能过分主动的。适度的矜持，适度的等待，只会让感情之酒的味道更香甜醇美、回味悠长。

“好。”他沉声答应，打横抱起她，把她从窗口送进房里，然后努力克制住自己的心猿意马，飞身离去。

握着白玉扳指，她想：九年，也不太短，是么？所以，无须刻意地去控制什么，就让一切随缘吧。说不定，她许的愿，真的能成真呢？

★★★

然而，自从十六岁生辰惊艳亮相之后，属于连恒的缘分天空，却忽而露出了斑斓的色彩。闺楼上空，红鸾星开始疯狂地闪动。桃花运也乘着春风的翅膀，轰轰烈烈地降临。

狄纭走后不到几个时辰，他最担心的事情就真的发生了。来连府提亲的媒婆一个接一个地到来，要不是后来又一次发生被劫事件，媒婆们肯定要把连家的门槛踏烂。

总之，生辰之后，连大小姐古代情事纠葛的序幕，被华丽丽地掀开，而且从此一发不可收拾，严重破坏了她对恬淡爱情生活的预想。

★★★

正月二十九。上午。

t县金牌冰人刘媒婆莅临连府。

受连恒的表姑丈陈大贵老爷之托，刘媒婆代陈文武少爷来提亲。

连恒郁闷，托侍女小枫传递纸条，向接待者于落英抗议。

于落英知晓女儿心意，婉拒。

正月三十。下午。

刘媒婆再次莅临连府。

这次是受连正好友魏海泉老爷之托，刘媒婆代魏从善少爷来提亲。

连恒郁闷，托侍女小枫传递纸条，向接待者连正抗议。

连正知晓女儿心意，婉拒。

二月初一上午。

州府的金牌冰人黄大媒婆莅临连府。

受徽州总镇雷恪之托，黄大媒婆代雷奔公子来提亲。

雷奔？？？连恒惊愕，托侍女小枫传递纸条，向接待者于落英抗议。

于落英知晓女儿心意，婉拒。

二月初二。上午。

连恒到西郊参加百花盛会。

行至半路，杀出一冷面劫匪，连恒被劫。

不过，劫匪虽然态度不善，却是一路好茶好菜殷勤伺候，抢劫目的极不明朗。

★★★

话说这日是土地爷的生日，古徽州称为“龙抬头”。这一天，农人们忌下地，妇女忌拿针线，大家欢天喜地清清闲闲过一天。这天又为百花生日，名曰“花朝节”，文人雅士会陈设百花，举行文昌大会，吟诗作赋，极尽风雅；普通百姓也会赶去凑份热闹，共度节日。

早上，连恒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带着三个侍女乘车出行，到西郊参加百花盛会。

“二月二敲门框，打的粮食没法装；二月二龙抬头，大囤满小囤流，米面吃不尽，年年大丰收……”几个丫头的女声小合唱还没唱完，马车就猛地停住，把车中四人差点摔个半死。

“震南，发生什么事了？”

车夫乔震南定睛一看，不由倒吸一口冷气！

原来，有一个很酷的黑衣少年，骑着一匹通体黑亮的骏马疾驰而来，然后猛地停下，带着煞气横在马车前。

乔震南立刻感觉天边有好大的一块乌云当头压来：霉！真叫一个霉！上次驾车出来，遇到莫笑天那帮人，把自己打得半死，躺在床上几个月，这伤才刚痊愈，怎么又遇到个瘟神呢？

而且，瘟神，还很眼熟嘛！身材瘦削，黑色发带，黑色长衫，拧起的浓眉下，一双原本幽暗冷峭的冰眸，燃烧着愤怒的火焰。

“连恒！出来！”黑衣瘟神语气不善，仿佛事先吃了十吨火药而来。

连恒掀起车帘，看到了那个怒发冲冠的少年，不由讶然。

“你居然拒绝我！给我下来！”很跩很恼火的样子。

“我为什么不能拒绝你？震南，绕过去！”连恒懒得理这无理取闹的小屁孩。

一把长剑立刻指向乔震南的咽喉：“连恒你快下车，否则我就杀了他！”

“小姐！怎么办？怎么办啊？”几个丫环顿时慌成一团。

“别怕！他就是自尊受损，来泄泄愤而已。”连恒压下怒火，安慰道。

她下了车，抬眸定定看着马上倨傲的少年：“我不知道你为何心血来潮遣人来提亲，但谁规定来提亲的我都必须答应？”世上，怎会有这样不讲理、不成熟的人？！

黑衣少年脸色更加难看，寒声道：“说，是否因为狄纭？”

他，有什么资格问这些？“这是我的事，请你不要无理取闹了！”连恒冷声道。

黑衣少年忽地扯出一抹冷冷的笑：“哼，他虽救过你，但那天马车上，我看出你根本不喜欢他！而且狄纭他和林娇娇、楚云翘她们走得很近，好像也不喜欢你！你，还是跟着我吧！”然后弯腰把她一捞，带她上了马。

“小姐！”乔震南大惊失色，飞身去追，却敌不过那匹黑马的神速。

“放下我！你想干什么！”

“不想干什么！”他在她身后傲慢地答，然后挥鞭甩了一下黑马的屁屁。黑马更加疯狂地往前奔去。

连恒大怒，这个喜欢摆酷的家伙实在很莫名其妙啊！青天白日地抢人，还敢挑拨离间。那个林娇娇、楚云翘的名字好耳熟，是什么人？

心里涌上阵阵酸意，她得承认，这瘟神的挑拨是有一点点、一点点效用的。

★★★

北行一个多时辰，黑马在池州城郊一家客栈门前停下。

客栈比较古老，门口挂着两盏褪了色的红灯笼，门头上一块掉了漆的乌木招牌上写着三个隶书大字：庆祥楼。

客栈二楼却是别有洞天。进了左手一个红木格门的房间，发现里面的装修超级豪华。屋子分里外两间，外间一个大圆桌上已经摆了八个冷碟。

在桌旁等候的一个土豆脸、芝麻眼的胖伙计，见客人到了，立马上前殷勤招呼：

“奔少！都准备好了，现在上菜么？”

奔少不耐地“嗯”了一声，伙计连忙颠颠地跑了出去。

很快，一帮人端着菜进来，烤羊肉、石耳炖鸡、双脆锅巴、红酥鲫鱼、椿芽焖蛋、虎皮毛豆腐……摆了满满一大桌子。又冒出两个水灵灵的绿衣丫头，在两人身边布菜。

虽说已近午时，但对着这么一大桌佳肴，被劫持来的连恒实在没胃口：“雷奔，你究竟想干什么？不妨直说！”

雷奔绷着脸，瞥了两个丫头一眼。俩人立刻很识相地出去了。

他死死盯着面前一大盘烤羊肉，冷然道：“哼，只要我想要的，就不会轻易放手！”

“我何时成为你所想要的？我们只见过两次。”她真是纳闷了。

“两次，还不够？”他开始专心对付一大串烤羊肉。

两次，就够了？

连恒明白跟他大少爷有理讲不清，便埋头吃饭。

“其实，你也没什么好的，”吃了一半，他突然放下筷子，很大声地感叹，“身材，还不如这里的小翠红；琴弹得不错，可我也见过弹得更好的；化了妆，还算漂亮，不过，更漂亮的我也见多了！你说，我为何要娶你？偏偏你胆敢拒绝我！你可知，有多少武林世家的美女争着嫁我？”

难道是我请你来提亲的？连恒愕然。这个人，从来没受过挫折吧？真应该去看心理医生呢。可惜，这时代没有。

雷奔好像也很不理解自己，气呼呼地埋下头猛扒了好几口饭。

一顿饭在一片诡异的死寂中结束，雷奔冷着脸唤来伙计。

那伙计见他满面煞气，以为有什么不满，正堆起笑脸等着挨骂，却见他掏出一大锭银子：“赏你！把小翠红叫来！”

“是！谢谢奔少！”

雷奔见伙计笑眯眯地小跑着出去，立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封了连恒几处穴道，把她丢在内室那张超级大床上。

只觉一阵酸麻，连恒整个身子都无法动弹了，想开口，却发不出声音。他把她朝床里侧移了移，然后自己躺在外口。

★★★

小翠红很快进来了。原来，就是原先两个丫环中小圆脸杏仁眼的那个。

“少爷！有什么吩咐？”小翠红满眼含情。

“你说，叫你来能有什么吩咐？”他斜靠在锦被之上，语气不耐，“过来！”

“奔少爷～～”小翠红明白过来，坐到了床沿， “可是，还有这位姑娘在啊～～”她圆圆的粉脸上飞来两抹红云，小手，却不安分地摸上了雷奔的身子。

“让她看着，正可以好好调教调教她。”他冷哼一声，一抬手粗暴地撕开了小翠红的上衣，顷刻间，两个白嫩的肉球一下子弹了出来。

雷奔捏了捏她暗红的蓓蕾，满意地看着它们在一瞬间起了变化。

“哎呀，奔少爷……”小翠红嬉笑着扭身躲开。她站到床边,主动自觉又迅速地褪下裙子，然后上床跨坐到雷奔身上，娇吟道：“ 少爷……当着这位姑娘我怎么好意思啊！”手却伸向了雷奔的裤带，娴熟地解开，掏出那昂然的东东□起来。

“本少爷就是要让她看着难受，你装模作样地害个什么羞？”

说是这么说，他还是翻过身，拉过被子盖在身上，然后毫不留情地将小翠红压在床上，身子一挺，开始了野蛮地进攻。

小翠红立刻开始高一声低一声地叫唤起来。

狼骑黑马来（二）

“连恒，你看看，她的身材比你好多了！你放心，我说了，不想对你怎么样！”雷奔一边享受着小翠红，一边对旁边的连恒表明态度。

锦被已滑落一旁，两人连在一起的身子一览无遗。

连恒已确定，他只不过是想羞辱她，报复她。

他老爹，是昔日的大侠，如今的总镇；他自己，是一名秉公执法的捕快。他的家世和职业，根本不允许他作奸犯科，□民女。

带着这份笃定，她睁大眼睛，微笑着看着他和小翠红的精彩A片真人秀。

就像现场看演唱会的效果远远超过看碟片，现场看□表演的high程度，也远远超过看A片。话说，这男主角身材还挺有型格的，女优长得也很甜美，两个人做得激情四溢，真不是普通的养眼呢。古人关起房门的豪放尺度，丝毫不逊色于现代啊！难怪明末出了本奇书《金瓶梅》，看来，小说真的来源于生活。

念及此，连恒忍不住漾起一朵浅笑。

雷奔看到连恒一副看好戏的样子，十分窝火。他寒着脸，把小翠红的身子扳过来，从后位进入，开始新一轮的疯狂驰骋。

小翠红拽着床单，撅着圆溜溜的大屁股，在雷奔身下“咿咿呀呀”叫个不停。

雷奔一边动作，一边蹙眉看向连恒，观察着她的反应。

娘的！这丫头怎么那么与众不同，一点也不紧张、害怕、害羞、痛苦哩？

他更卖力地耸动，成功惹得小翠红发出阵阵尖叫。

哇！够劲爆！够火辣！连恒露出一抹优雅的笑，继续欣赏他的表演。

“你！”雷奔恼恨地瞪她一眼，拧眉翻过小翠红的身子，抬高她的双腿，狠命地□。

不知过了多久，小翠红闭上双眼，脸上现出痛苦的神色，她拼命地扭摆腰肢，更猛烈更尖利地发出声声叫春声，然后突然闭着眼一动不动了。

雷奔冷然看着她，剧烈地动了几下，退出了她的身体。

小翠红慵懒地睁开眼，浮起一个满足的笑：“奔少爷……你和老爷说，把我要了去吧！”

雷奔凛冽的冰眸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

“上次说了，等我娶了正妻，才能和外公开口要你！”

连恒恍然，原来这是雷奔外公开的客栈。怪不得伙计亲热地喊他“奔少爷”，而非普通的“雷少爷”。

小翠红似乎感觉到奔少爷语气的不满，忙坐起来，轻轻抱住他：“人家也是太喜欢你了！你放心，我会等的！”怨怼的目光却射向了连恒。

雷奔拿开她的手，披上衣服，懒懒道：“下去吧！”

“嗯……少爷……不嘛！”她又水蛇般缠上来。

“下去。”他的声音冷得令人发毛。

小翠红脸色通红，恨恨看了连恒一眼，气鼓鼓地穿好衣裙出去了。

连恒接收到她的仇恨，有点啼笑皆非。

女人，怎么总是喜欢找同类的麻烦呢？该恨的，似乎是那个跩跩的男人吧？

★★★

雷奔到外间喝了杯茶，进来解了连恒的哑穴。

“你还是不是女孩子？居然面不改色心不跳？！”他侧卧在她身边，深深看着她，百思不得其解。

“做的人都不感觉羞耻，还敢奢望看的人害羞？”她好笑地看着他。这人，逻辑混乱得很。

“你！”他被噎得哑口无言，气呼呼地起身。

“别那么爱生气，容易早衰的。“她悠然相劝。

“你！”他怒目相视，无语，无语，无语！

她淡淡一笑，扭过脸去，懒得再和他磨嘴费牙。

“我出去泡个澡！你别乱喊乱叫的，这里全是我的人！没人理你的！”他拖过一床薄被扔她身上，拂袖而去。

“雷奔！你已经羞辱过我了，还想怎么样？”她没兴趣和无聊人斗嘴。爹娘知道她又被劫走，肯定急坏了。她后悔没有戴上狄纭送的“魅影”，否则在马车上对他猛射几枚暗器，就不至于被他劫持。

“还想怎么样？”他已到了门边。闻言顿住脚步，转过身来，露出一个罕见的笑容：“我说了，不想怎样。”然后转身大步离去。

连恒深吸一口气，压下大骂的冲动。

骂，也不解决问题啊。

★★★

天很快黑了下来。一弯月牙斜斜挂在窗棂上。

雷奔这把澡洗得够漫长，吃晚饭的时候都没回来。

一个窈窕的绿衣丫环不声不响地走进来，喂她喝了碗菜粥，然后默默退下。

纵是聪明冷静如她，也猜不透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莫非——就是想让她彷徨、恐惧？

若真如此，那么，他又要失望了。一个见过阎王两次的人，还有什么能让她真正感到害怕的呢？她担心的，是爹娘的心情，还有，明天就是二月初三了。

狄纭回来，发现她被雷奔劫走，一定会很着急吧？

她望着投射到屋里的模糊月光，心里涌上满满的无奈。

★★★

夜里，依稀听到有人喊她的名字。

起初，以为是做梦。

慢慢清醒过来，了悟是雷奔坐在床沿。她依然闭着眼，装作沉睡的样子。

“吓坏了没有？看你睡得这么沉，肯定一点也不害怕吧？”他的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你为什么跟其他女子那般不同呢？你可知拿着画像来给我说媒的人车载斗量，我都看不上，却对你念念不忘么？”

他躺下来，轻轻揽着她：“还记得你十六岁生辰那天，我送你的玉么？那是我娘留给我送给儿媳妇的。那天，你真漂亮，所有赴宴的男人都为你着迷。那些男人中，论样貌，论家世，论本领，没有人比我强，你为什么拒绝我呢？”

他凑近她的脸：“你，为什么不喜欢我？我真的很差劲么？其实，只要你说，我愿意改的。”

他轻轻在她的额上印下一吻：“上次在大榕树上看到中毒的你，我差点血脉逆流而死。当时，我以为你喜欢狄纭呢，哪知道回来的路上你根本就不理他。我真是太高兴了。从那天开始，每天，我都梦到你，有时衣衫不整，有时雍容大方，把我迷住了。”

他缓缓放开她，平躺下来。黑暗中，他望着床顶，喃喃道：“有一次我想你想得喝醉了，把服侍我的小翠红当成了你，她却从此要求我娶她做妾室。其实，她连你一根手指都比不上。昨晚，听说你拒绝了我，我气得一夜没睡觉。今天说你没她身材好，其实都是气话。我想让你和我一样生气，偏偏，你一点也不介意。”

他翻身钻进她的被子，轻轻抱住她，腹下硬梆梆的东西贴上了她双腿之间的幽谷。

“连恒，我好想娶你，好想要你，可你却不要我……不要我……”他有点哽咽。生平第一次，人家对他不屑一顾。对一帆风顺的他来说，不啻是个巨大的打击。

“我知道，你有拒绝我的权利，可我还是很伤心。”他不想毁了她的清白，用极大的毅力起身下床。

他出手帮她解了穴道：“连恒，我知道你已经醒了，只是不想和我说话罢了。算了，我认了，就像我喜欢蓝天上的白云、柳梢旁的明月，都是得不到的。想通了，也没什么丢人的。”

他长长叹息一声，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惆怅。

静默片刻，他毅然转身，走出门去。

★★★

听到“哐当”一声门响，连恒长吁了口气。有幸成为了一个少年一见钟情的梦中情人，固然荣幸，也带来烦恼不尽。

但愿，他是真的想通了，明天能送她回去。

她舒展了一下僵硬的四肢，然后拉起被子，准备继续进入睡乡，却听得窗外有人轻笑。

她诧异地下床，四下张望，窗外除了月光树影，却没看到任何人，不禁讶异地问道：“是谁？”

“连小姐是在找在下么？”那轻笑又响起。

她还来不及出声，便觉眼前一花，一个长发飘飘、长身玉立的紫衣男子已经站在自己面前。

她眨了眨眼睛，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窗外：“你是从窗外飞进来？”

那帅哥眨了眨狭长的凤眼，笑眯眯地看着她：“正是。”眼神中，有说不出的魅惑。

“你什么时候来的呢？”她靠在窗边，好奇地看他。

“早来了，听到不该听的话，只好贴在窗外墙上，可把我累死了。”帅哥望着她，凤目流光溢彩。

“云捕快应该知道非礼勿听。”她淡淡道。

“我也后悔啊，”他唇边浮出一丝笑，弯腰凑近她的脸，态度说不出的旖旎暧昧，“可我已经听到了亲亲师弟的大秘密，怎么办？以后不小心泄露出来，雷奔可要杀了我的！”

连恒猛然用力将他一推，他猝不及防地跌坐到软榻上。

“雷奔杀不杀你，是你的事了。”她不喜欢他贴得那么近。

他尴尬地站起来，埋怨道：“逗你玩的嘛！”

“阿恒，别和他闲扯，我们快走吧！”门口，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

她惊喜地抬首，只见门边立着一个背着长剑，一身白衣的男子。温柔清俊的容颜，难掩仆仆风尘；幽深黑亮的眸子，写满深深的眷恋。

闲愁生暗恨（一）

“狄纭！”她惊喜地奔过去，有些忘情。

他温柔的面容如静川明波，见到他，心蓦然安定下来。

“在外面心乱得很，总觉得会有事发生，就提前回来了。”他深深注视着她，“你还好么？我不该出去这么些天。”

“我没事的，别自责。”她柔声道。也不过分开四天而已，谁料到会发生这样的事呢？

“那先离开此地再说。”他牵起她的手，准备出去，却发现她没有戴他送的手镯，“为何不戴着‘魅影’防身？”

“我已经后悔啦！”她不好意思。那镯子，还被锁在柜子里。

他从自己左手中指上脱下一个银环，戴到她的食指上：“这个是帮你订做‘魅影’的时候顺便造的。用法一样，按动西番莲花纹上的机括，会射出使人麻木晕倒的细小暗器，不过这个里面只装了五枚，是偶尔救急用的。”

“谢谢！”她心中一暖，跟着他往外走。

“喂！你身上怎么有这么多好东西？也没见你送两个给我！”隐在黑暗里的大灯泡云紫星忍不住出声抱怨。

“你有武功。”狄纭淡淡道。

出了房门，发现整个客栈一片死寂。在楼梯口绊到一样东西，仔细一看，竟然是雷奔倒在那，双目紧闭，面容安详，好像睡着了。

“咦？怎么回事？”奇怪啊。

“刚才，所有人都被御风公子用迷烟放倒了。”云紫星从后面贴上来。

“真的？”她没想到正义凛然的他，也会使用这样的手段。

“嗯。”狄纭回过头老实承认，有点囧。

“难怪一点声音也没有。”连恒忍不住笑，“其实，偶尔不君子，只会更可爱。”

他双眸一亮，把她的手握得更紧。

她甜甜一笑，跟着他快步出去。

上了马，狄纭感叹：“真没料到，雷奔会光天化日地抢人。”

“幸亏你回来了，否则，我还真不知道他外祖家开了这家客栈呢！驾！”云紫星扬鞭笑道，“还有，我也真不知道，原来我们伟大的狄师弟心有所属了！”

狄纭脸一红，策马疾驰。

云紫星跟在后面大笑：“哈哈，那我岂不是没机会了么？”风吹起他的长发，月色下的他，更显得潇洒不羁。

见没人搭理他，他又大声道：“我刚才在窗户下偷听，发现雷奔那小子什么也没做的！狄纭你大可放心啊！”

连恒回首对狄纭道：“我们快点骑，把他甩掉。”

云紫星耳尖地听到了：“休想！我要监视着你们，免得狄纭化身为狼！嘿嘿！”奸笑数声。

狄纭一笑，加快了速度。

云紫星嬉皮笑脸地紧跟其后：“连丫头！连姑娘！连小姐！我两个师弟都迷上你了！也不差我一个啊！”

“只要你赢得了我手上的剑！要不，现在试试？”狄纭放慢马速，悠然道。

“那太伤兄弟感情了！”云紫星追上来，故作伤心状。比剑？和他？除非他疯了！同门八年，除了狄纭刚入师门的两年，以后都没赢过他一次呢！

狄纭轻扯嘴角，不再理他。

★★★

两匹马并驾齐驱，经过一片黑乎乎的树林。

“狄纭，这里好阴森，我们绕道走吧！”连恒浑身莫名一颤，没来由地感到毛骨悚然。

“哈哈，怕了吧？”云紫星大笑，“有什么好怕的？让我走前面！”说着，抽了马的小屁屁一下，冲到前面去了。

狄纭放缓速度：“云师兄，你小心些！我也觉得有古怪！”

正说着，前方传来一声尖利的哨响，顷刻间，漫天白雾朝云紫星扑来。

“云师兄快撤！”狄纭连忙调转马头，准备撤出树林。

却见滚滚烟浪，如同满天白雨倾泻而下，瞬间弥散在整个树林，声势赫人无比。

烟味刺鼻，连恒屏住呼吸，紧紧抓着缰绳。

狄纭策马疾驰，想冲出重围。白马却蓦然发出一阵长嘶，被什么东西绊倒。

“哈哈哈哈哈，想逃！没那么容易！”随着一声宛若洪钟的声音，树林里忽然多出了十几个黑衣蒙面人。他们呼喊间凌空跃起，甩出细长的绳套，仿佛飞舞的妖爪朝狄纭拘命而来，那绳套震颤间还洒落阵阵粉末。

狄纭见状急忙拔剑挥向那些细长绳套。长绳鼓荡间，粉末竟延绳飞卷而回。那些黑衣蒙面人骇然躲开，有闪之不及的便瞬间瘫软倒地。

“化形砂？”狄纭震惊，他贴到连恒耳畔道，“阿恒莫怕！我纵是死，也会护你周全！”

“你专心迎敌，别管我。”连恒沉声叮嘱。她即使这次无恙，也命不久矣，但希望狄纭能快乐的活下去。只是不知，这次是什么人来找麻烦。

“哼！追风剑法，名不虚传啊！不过，你遇到我们七煞天罗，也无可奈何了！哈哈！”那洪钟般的声音再次在头顶响起，然后一片银芒闪动，狄纭和连恒被毒针包围。

果然是七煞天罗！狄纭一边迎战毒针，一边苦笑。

这是个认钱不认人的组织，只要你出得起钱，可以帮你杀人越货，无所不为。组织因其奇门兵器七煞天罗而得名。此兵器通体乌黑，柔软发带，顶端尖锐似剑，主体浑圆似棍，看去似鞭非鞭，似剑非剑，有七种奇巧恶毒的装置，按动机关，可发出轻丝大网、白雾、红雨、毒针、天雷、地火、化形砂七种暗器毒药，有如天罗地网，故名七煞天罗。

狄纭舞动长剑，死死护住连恒。

剑光闪动，毒针纷落无数，然白烟无孔不入，味道古怪，必含毒素，令狄纭难以兼顾。怀中人儿不知何时已然晕倒，那边云紫星也是毫无声息，估计已落入敌人之手。

“你们究竟受何人委托？”狄纭大喝。寡不敌众，难逃一劫，心中恼火之极。

“我们有规矩的，御风公子你别问了。”白烟中现出一个红衣白发的蒙面人——洪钟般声音的主人。他甩出一张大网，抛向狄纭。

狄纭想飞身撤离，却提不上气，头也有些痛。

“哈哈，中了我七煞天罗的独门白雾，还能击退毒针、化形砂坚持到现在，已经很让老朽佩服了！想逃呢，就不可能了！”红衣老者大笑着收网。

那网不知用何种材料所制，用剑怎么也无法砍断。狄纭只觉一阵头晕目眩，眼前一黑，长剑颓然坠落。

★★★

连恒醒来，发现自己置身一间粉红色的香闺里。屋子里有床有桌有椅，都铺着粉色的精致布罩，像是豪门千金的闺房。

屋外，下起了大雨。天色阴霾，屋子里光线很暗，劈劈啪啪的雨声，更是让心中添了几许惶然。

这里，是什么地方？

她想开门去问个究竟，却发现门被死死地锁住了。

那么，自己是深陷虎穴了？必然是那帮凶神恶煞的蒙面人把她抓来的。却不知，狄纭现在是何处境？

她记得，夜里在那黑暗的树林里，狄纭死死护着她，但她被那白烟熏得实在受不了，忽然就晕了过去。无冤无仇的，蒙面人为何要对付他们？

有太多的疑问，无人解答。

窗户，是可以开的。

一打开来，风夹着雨星，立刻鲁莽地撞了进来。雨好像越下越大了，如同天上的神仙用瓢泼下来一样，那空中的雨就像一面巨大的瀑布,一阵风吹来，这密如瀑布的雨就被风吹得如烟、如雾、如尘。

隔着雨幕，她依稀看清自己所处的位置。

竟然，是在某座山的山顶之上。窗下，就是深不可测的悬崖。

她怔怔看着窗外的大雨，实在不能确定是因为什么原因身陷囹圄。

★★★

过了几个时辰，雨渐渐小了，窗外的天色明亮了许多。

肚子饿得咕咕抗议，连恒正在郁闷之时，有个清秀的黄衫女童开门进来。

女童约莫十一二岁，长得极瘦，手上端着一个黑漆托盘，盘内有一碗白米饭，一荤一素两碟小菜，一碗木耳双菇汤。

“连小姐，主人说了，招待不周，请连小姐包涵。”女童放下盘子，恭敬地说道。

连恒挑眉。看来，抓她来的人，是认识她的了。可是，她自幼养在深闺，户外足迹范围无非集市和寺庙，没有和谁结下冤仇啊！

“现在是何时辰？这是什么地方？”她随口问，也不奢望女童能尽心解答。

果然，女童垂首道：“现在是午时。这里是山上，主人的别苑。”

“你的主人是谁？”

“主人说了，连小姐吃饱了就随我去摘星阁见她。到时候，你自然就知道了。”

闲愁生暗恨（二）

山之巅，摘星阁。

这是一幢二层小楼。飞檐画角,白墙黛瓦，朴素典雅。站在楼前空地上，连恒被眼前的美景深深迷醉。

四周群峰林立，云雾缭绕，赤壁丹崖，林壑幽美。沿着摘星阁门口的石阶向下，是十几间呈梯式排列的屋宇，楼阁亭榭，连绵相接，错落有致地簇拥在青松翠竹的怀抱里。云雾缠绕在黑瓦白墙绿树红花之间，缥缥缈缈，幽邃神秘，给人一种烟水迷离的朦胧之感。

风吹空谷松涛动,四面青山如翠屏。连恒深深呼吸一口清冽的空气，感觉心中尘埃拂尽，找回了平静面对一切的心境。

蓦然，有“铮铮”的琴声从阁中传出，黄衫女童闻之忙催促道：“连小姐，快进去吧。主人在里面等急了！”

★★★

进入阁中，第一层是一间极为宽敞的厅房。两侧墙上挂着几幅名家字画，沿墙各摆了四张名贵的黑酸枝木椅。

琴声从楼上传来，铮铮然有愠怒之意。

黄衫女童在前引路，带连恒沿着右手边的楼梯上了二楼。

楼上被隔成三间，一色的黑酸枝木雕花门。

“主人！连小姐来了！”女童在中间一扇门前大声禀报。

琴声激越，毫无停止之意。

女童推门而入，再次禀报：“主人！连小姐来了！”

琴声戛然而止。

只见内室距门口两尺远的地方挂着一整排粉色的条形布幔。布幔上面用金丝绣着数朵牡丹，下端坠着粉色的玉流苏。脂粉的香气从华丽的布幔后袅袅逸出。

“落霞，你刚才说，是谁来了？”

一个略带凌厉的女声从布幔之后传出。

女童一愣：“是连小姐啊！”

“连小姐？”里面的女子哈哈大笑，“哈哈哈哈哈，这华烟山庄只有一个小姐，就是我！飞霞，去掌她的嘴！”

随着流苏叮咚作响，一个白衫侍女挑起布幔出来，扬手就给了女童落霞两个巴掌。

“你自己到禁室，去反省12个时辰吧！”幔后的女子冷冷道。

落霞十分骇异，也不敢再顶嘴，“喏喏”退下。

幔后的女子叹了口气道："连恒，我手下的丫头太不成器，让你见笑了。”

连恒心中诧异，口中淡淡道：“哪里。”

幔后的女子哼了一声，扬声道：“飞霞，带她进来。”

那白衫侍女赶紧出来，掀起华美的布幔，将连恒引进去。

只见里面花团锦簇，脂粉浓香扑鼻，东首一张黑色琴台，一个身穿大红衣衫的女子坐在古琴之后，长长的脸上，满是骄矜之色。

她莫约二十来岁，长得也不算难看，甚至可以说是漂亮的。但眉毛太过浓密，眼梢有些往上吊，衬着细长的鼻子，红菱般的嘴，整个人显得精明厉害有余，美丽雅致不足。特别是她身上那件绣着祥云图案的红衣，式样男不男、女不女，不似一般的闺秀服饰，倒像在江湖上行走的打扮。总之造型和整个华烟山庄的清雅格调大相径庭，偏偏她却端然坐在一张典雅的古琴后面，显得很另类。

“来者是客，看座！”她凌厉地上下打量着连恒，嘴角似笑非笑。

飞霞端来墙边的一张椅子，让连恒坐下。

连恒款款入座，心知这女人费那么大代价把她劫来，必有原因，自己急也急不来，唯有随机应变。

“上茶！“女子往椅子靠背上一倚，神色复杂地看着连恒。

★★★

茶是血红色的。

连恒端到鼻前，闻到一股浓浓的腥味。

“这是我们山庄秘制的灵猿血参茶，大补的。”那女子得意地介绍道。

“感谢庄主盛情，请恕连恒无福消受。”闻了就想吐，怎么喝得下啊！

女子浓眉一挑：“飞霞，快劝她把茶喝下，否则我就打你三十记鞭子。”

飞霞脸色一白：“连恒姑娘，求你快喝吧。”

这是威胁么？这女人究竟什么意思？

她叹口气，微笑道：“连恒确实无福消受，如果你要鞭打你自家的侍女，那是你的事情。”

红衣女子脸色一僵：“她可是因你受过！”

“她生而不幸，遇到你这样的主子，也是无可奈何。”连恒悠然道。

“你的心真狠！”女子咬牙，十分懊恼。

连恒耸肩：“也许。不过真的比较谁的心狠，我自认比那些随意就想动鞭子的人逊色得多。”

女子冷着脸，令飞霞把茶放下退出去，然后自己一个人气得不再言语。

连恒暗呼“倒霉”， 刚从雷奔那里逃脱，又遇到这么个莫名其妙来历不明的女人。她无声叹了口气：“庄主你把连恒抓来究竟是何用意，不妨明言，兜圈子有什么意思呢？”

★★★

红衣女子沉默了会，缓缓道：“我听说，正月二十八，t县首富连家的丫头盛装抚琴，不仅让当地男子如痴如醉，而且还征服了追风门下三个年轻有为的弟子。(奇*书*网^_^整*理*提*供)之后，雷大侠的独子还派人上门提亲。你说我能不好奇么？所以请我的朋友把你请上来。不过，见了之后，姿色也是一般，真是令人失望呢！”她扯出一个傲慢的笑容，显然对自己的容貌颇为自负。

“连恒本就十分平凡。请问庄主，和我同行的御风公子和紫星公子，他们怎么样了？”

“这个，你不必知道。”她飘忽一笑，“对了！中午给你吃的菜怎么样？

连恒一怔，也太会扯话题了吧？

“木耳双菇汤的味道还不错。不过，糖醋排骨的醋似乎多了一些。”她如实答。

“是么？我庄子里的厨子可是整个南直隶最好的。不过你既然说不好，我就把他辞了吧。”红衣女子蹙着眉，很不高兴。

“你不要期望我会内疚。你家的仆役，你怎么安排是你的事，只要你舍得就行！”连恒很同情自己，怎么如此走运，遇到了这么跋扈的人？

“我怎么不舍得？”红衣女情不自禁把声音调高八度，“我们司徒家最不缺的就是钱！你们连家的财富和我家相比，不足十分之一！”

司徒家？

连恒心里浮起一个名字：“你是——司徒海鱼？”久仰啊久仰。

红衣女子浓眉一扬，瞪起眼睛：“你竟然知道我？！狄纭说的？他怎么说我？”语气有些紧张。

果然，是情敌啊。连恒心中哀叹，脸上淡淡笑道：“听雷奔偶然说起过。不知司徒小姐把我抓到此地，究竟想怎样？明人不做暗事，你不妨直言！”

司徒海鱼松了口气，笑道：“我想请你把那灵猿血参茶喝掉。”

连恒无语。

好个执拗的女人！这茶里肯定有什么古怪啊！胳膊拧不过大腿，自己势单力薄，怎么办？

★★★

“要我喝也可以。”

连恒绽出一朵绚烂的笑容，“御风公子最喜欢聪明的女子。我听说司徒小姐聪明无双，连恒出一题，司徒小姐若回答出来，我就喝。若答不出，就不可勉强我。”

司徒海鱼一怔，脸上浮起一抹嫣红：“是狄纭说我聪明的？”

看她神色，好像真对狄纭有意思呢。连恒心里有些酸，却依然顺着她的幻想说道：“是啊！”

“好，你且出题。”她面露喜色。

“求古寺几僧? 巍峨古寺在山中，不知寺內几多僧。 三百六十四只碗，恰巧用尽不差争。 三人共餐一碗饭，四人共喝一碗汤。 请问山中寺內几多僧？”

司徒海鱼的骄矜之色已经无影无踪。她坐在琴前想了半晌，然后拨动琴弦，胡乱弹起不成调的曲子。

弹了半天，她拧着眉道：“不知道！你说是多少人？”

“每一个僧人1/3个碗吃饭，再用1/4个碗喝汤，那么就是一个僧人用7/12只碗，624人用364只碗。山中寺內624名僧人。”连恒细细解释。

司徒海鱼想了半天，终于想明白过来，大是懊恼：“不过，我要请一个人来出一题考你，你答出了，我才同意你不喝这茶。”

这，究竟是什么茶啊？还不死心？

“传区先生来！”司徒海鱼大声吩咐。

“是！”候在外边的飞霞赶紧答应。

很快，一个蓄着白色山羊胡子的老者躬身进来：“庄主！”

“把你上次考大家没人答出的问题说一遍！”

“是！”老者哑声答，“有四人来做工，六日工价九钱银。 二十四人做半月，试问工钱该几分？”

这个好像是小学六年级的数学题唉！

连恒思考几秒，朗声道：“四个工人做工六日得九钱银，即相当于二十四个工人做工一日得九钱银。二十四个工人做十五日的工钱即九钱银乘以十五，得一百三十五钱银。”

老者击掌道：“这位姑娘好聪明！区某佩服！”

司徒海鱼脸色很难看：“没事了！区先生下去吧！”

洞房花烛夜（一）

“我司徒海鱼说话算话，这茶就不逼你喝了。”她“啪”地一声把茶碗摔到地上，血红的茶汤洒在地上，竟然“哧哧”地滋起阵阵白烟。

连恒暗暗惊骇，脸上却保持着微笑：“这茶里必有剧毒，我和司徒小姐素未平生，你为何要擒我到此，害我性命？”

“哈哈哈哈哈哈哈！”司徒海鱼仰天大笑。笑罢，她凝视着连恒，压低声音，幽幽说道：“茶里确实有毒，不过呢不会夺了你的命的，只会让你失去——生育孩儿的能力！怎么？怕了？”她的眼里闪烁着古怪的光彩，似怨毒，似嫉恨，似悲哀。

“你这么做，是因为狄纭么？”连恒怜悯地看着她。

司徒海鱼锐利地盯着连恒的脸，一字一字道：“是的！我恨你！我不会让你和他在一起！”

“难道，毁了我，你就能得到他了？”连恒无法理解这个疯狂的女人。她和雷奔的血液中，都流淌着任性的因子，不愧是一家人！但雷奔关键时刻还能醒悟，她呢？

“当然能得到他！”司徒海鱼自信满满，“第一步，先让你不能生孩子。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他怎么可能娶不能生育的你？然后，我会和他成亲，吉日就在今日，吉时就在酉时（傍晚五点）！他现在被我弄昏了。到时候我喂他喝下催情烈酒，把他唤醒，生米煮成熟饭，他会负起责任的！”

连恒心里一酸。是的，以狄纭的性格，说不定真的负起责任了。想到狄纭有可能属于别人，心中竟然涌上无边的涩然。

“你父母就任由你这样私定终身了？”虽说司徒家是江湖人士，但这么随随便便地逼人成亲，也太过惊世骇俗了吧？

“哈哈哈哈！”她仰头大笑，“我爹娘过世三年了！原本我一直指望着我舅舅能帮我做主，哪知道他却把狄纭派到你们县里做事，害他认识了你！我不为自己打算，还能靠谁？就坐着等他迎娶你么？”

“其实我和狄纭认识也不算很久。你以前为何不好好和他相处呢？俗话说，女追男，隔层纸。”连恒真有些怜悯她了。

“我对他还不好么？从十年前第一次见他，我就喜欢他。那时我才十岁！每年我都到舅舅家住一段日子，这么多年，他从不像云紫星那样处处留情，也不像一般男人那样寻花问柳。他在雷家八年，接触的女子只有我！他心里明明有我的！直到去年你家出了那个案子，他认识了你！”

“你一直派人留心他的消息是么？”

“不错！本来，我没把你的出现当一回事。直到上个月，他四处奔波，请到人特制了一万朵奇怪的丝绢花卉，还拼成七个大字，租了一间仓库放着。从此，我就每日念叨你的名字一百遍！连恒，连恒，连恒！连恒是个什么东西，姿色尔尔，身家尔尔，认识不到半年，就情深若此了么？他从来不曾送我任何东西！你说，你凭什么得到他的心？凭什么啊？”她越说越激愤，最后贴上来，狠狠捏住连恒的下巴，面色扭曲，露出狰狞之色。

她的手劲真不是一般的大啊！果然是个练家子！连恒痛得眼泪忍不住流出来。

司徒海鱼松了手：“最可气的，你还水性杨花，招惹雷奔！你真的太可恶了！”

此项指控纯属冤枉。连恒苦笑：“在雷奔到我家求亲前，我虽见过他两次，但都没说过话！”

“所以，你是个妖孽！狄纭娶了你，怎么会幸福？再说，他身手那么好，你一点武功也不会，以后怎么和他仗剑走江湖啊？！你跟我来！”司徒海鱼昂首挑起布幔出去，来到左边一间屋子。

房里全是刀剑之类的武器。两个高壮的仆妇在里面看守。

“你看，我们华烟山庄有数不尽的宝刀宝剑，每一把都是江湖人心向往之的名器。以后，都是狄纭的！”

她又带连恒到右边一间屋子，里面全是珠宝首饰。

“我爹娘叱咤江湖一辈子，给我留下价值连城的财富！你看，这是战国前的心形碧玺链坠！再看看这只幡龙熏炉！你家有么？这些，都是留给狄纭的！你比得过我么？”

连恒真心开始同情她。用情用错了方式，实乃大悲剧。

“真正有气质的淑女，从不炫耀她所拥有的一切，她不告诉人她的身家，不显摆她有多少件华服美裳，不说她拥有多少珠宝，因为，她没有自卑感。”她静静看着司徒海鱼，语声轻柔，“你心里其实已经自认不如我了。得不到最珍贵的真心，拥有再多又有什么用？其实你可以好好和狄纭谈谈，把你对他的这番心意表白，如果他改选你，我没有怨言的。”

司徒海鱼的脸色变幻莫定，定定看了连恒很久，方说道：“我不给他选的机会了。今日酉时成亲，无可改变！”

她回头对看守珠宝的两个仆妇吩咐道：“传龙四来！”

很快，一个身形矮小的中年男子躬身进来。

“把她关到新房隔壁的那间房里，你坐在里面看牢她，没我的吩咐，谁放她谁死！”司徒海鱼吩咐道。

飞霞做了很多手势，龙四全神贯注地看着，不时点头，然后迈上前，一把拎住连恒的衣领，带她飞了出去。

真的是“飞”。

华烟山庄，高手如云啊。一个又聋又哑的仆役都这般身手！

★★★

眼睛一眨的工夫，她就被带到一幢悬挂着红绸红灯笼的房子前。

奇怪的是，房子里竟空荡荡的。

龙四启动中间一块地砖的机关，现出两米宽的台阶，把她带了下去。

下面别有洞天。下了台阶是间客厅，南面有两间相邻的房子。东面一间紧闭的门上赫然贴着大红双喜。

龙四打开西面一间房，把连恒拉了进去。然后从里面把门锁上。

房间里面有张八仙桌，桌上有一套茶具，一盘点心，桌边有四张椅子。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龙四示意连恒坐下，他自己坐在对面，尽忠职守地盯着她。

即使用戒指里的暗器把龙四击倒，逃跑成功的机会也很渺茫，外面到处都是会武功的人，根本是插翅难飞。何况，狄纭还在司徒海鱼手上。说不准，就在隔壁呢！

“狄纭！狄纭！”

她大喊了两声，发现隔壁一点声音也没有。心里不由涌上失望。

如果，狄纭真的和司徒海鱼“煮成熟饭”，然后因为责任委屈自己和司徒过一辈子，怎么办？那女人性格太刚愎，不是狄纭的良配啊！还有自己，当真不伤心么？

念及此，酸楚的感觉海浪般席卷心头。

就这样和龙四大眼瞪小眼，一直坐了很久。

直到酉时，隔壁传出说话的声音。连恒耳朵贴在木板墙上，细细聆听动静。

龙四瞥她一眼，也不阻拦。

★★★

狄纭确实就在隔壁。他被司徒海鱼喂了迷药，一直在房里昏睡。

酉时，司徒海鱼把他唤醒。

醒来，他惊愕地发现自己浑身绵软，穿着大红吉服，躺在一间红彤彤的屋子里。喜烛高烧，明珠高悬，大大的双喜剪纸贴得到处都是。

“我这是在哪里？你怎么在这里？”头很晕，昏昏沉沉的。司徒海鱼怎么会在自己的床边？她穿得红灿灿的，是什么意思？是做梦么？做梦结婚倒有几次，都是和连恒啊！

“来，喝下去润润嗓子。”她对他的纳罕视而不见，只柔情地扶起他的头，把一个白色瓷盏送到他的嘴边。

“这是什么？”他嗅到很浓的阴谋的气息，直觉地抗拒。

她心知不妙，立刻出手点了他的穴，让他无法动弹，把催情酒生生硬灌了下去。

狄纭惊愕地看着她，脑子闪过千百转念头，蓦地灵感一闪，恍然大悟：“莫非七煞天罗是你收买的？阿恒呢？你把她怎么样了？”

“我都是为了你啊！你看你，一醒来就只惦念着她！”她缠绵地看着他，一边等待着药效发作，一边怨恨他的无情。

“你，想和我成亲？”那些红喜字和两人的红衣服已经说明了一切问题。

“不错，今天就是我们的洞房花烛之夜。你可觉得，丹田之处开始发热了么？”她抚上他的小腹，怡然道。

“你给我喝的是——？”其实他已经猜到。

“是啊！”她嫣然一笑，如春水般温柔，“这种催情酒很厉害的，喝下去半个时辰不行房，你就会终生做不成男人！不过呢，我没有那么狠，我会做你的解药的！”说着，她解开吉服，又脱下中衣，最后只露出一件肚兜。

狄纭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你疯了么？这种事情还能强迫么？”

“我没疯。我只是喜欢你，我想你想了多少年，你知道么？我不强迫你，待会你自己会疯了般要了我的！”她魅惑地笑着，抬手解开他的衣服，一件一件，直到他全身□。

“你是个未嫁的闺女，不可如此不知羞耻！”他沉声道，努力抑制腹部火热的感觉。她竟然真的喜欢他！可是，他有阿恒，他也只想要阿恒。

“羞耻？我和你成了亲，就不羞耻了。再说，我身为华烟山庄的庄主，谁能管得了我！”她缓缓脱了肚兜，光裸着身子，躺到他身边。

“你今天这么做，会后悔的！我心不在你，你不可能每天都用这种手段对我吧？”他愤恨地看着她，又气恼自己身体不争气。

“你看你，明明很想，真是的！”她如蛇般爬到他身上, 光洁如玉的身子,磨擦着他的身体的各个部位，“过半个时辰还不做，你就会废了的！而且我还会杀了连恒！”

“我宁可废了，也不会任你肆意妄为，你要杀了阿恒，我必然会杀了你，夷平华烟山庄！”他真的气疯了，“我从来没见到你这么不要脸的女人！”

“狄纭！你和她才认识半年吧！好歹我们也认识快十年了！你怎么可以这么偏心？”她停下动作，开始歇斯底里，“如果，我今天和你有了肌肤之亲，有了孩子，你总会因为孩子和我好好过下去的，所以我劝你还是从了我吧！不要再说这样伤和气的话了！”

“你除非一辈子让我躺在这无法动弹！否则我只要能动弹，就立时杀了你！根本不可能让你有孩子！”

“你，当真如此狠心？”她难以相信素来和煦如暖风的他，也有这么铁石心肠的一面。

“我不是狠心！我本来就不喜欢你，你这么做，只会让我觉得恶心反胃，让我蔑视你、仇恨你！”

她恼羞成怒，出手如电，又封了几处他的穴道，然后穿好衣服摔门而去。

走了两步，她又折回头，把一个计时的沙漏放在他枕边：“我的性格你也有几分了解！得不到你，我肯定会废了你！你自己看着时辰。没多长时间了！再问你最后一次，你要连恒，还是要我？”

“连恒。”他淡淡道。

“好，我看你以后不是真正的男人，她还要不要你！狄纭，我一辈子恨死你！”

她狠狠甩了他几个巴掌，冲了出去。地面上传来了机关闭合的轰响。

洞房花烛夜（二）

司马迁同志有一句小学生都知道的名言：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死在变态司徒海鱼之手，算不算比那啥大雁的小绒毛毛还轻呢？

连恒在隔壁听得又感动又心急，暗暗责怪狄纭傻气。

还有什么比身体健康更重要？如果就这么被那条海鱼废了，也太不值得了！

想必，司徒海鱼本是自信地认为狄纭会从了她，所以安排自己在隔壁聆听他们成亲的全过程，以让自己伤心得生不如死。却没想到，狄纭这么刚烈。

如果他真的废了，她也愿意陪着他生活。但是，作为男人，他定会痛苦一生的。只剩不到半个时辰的时间，怎么办？

她缓缓抬起手，准备按动戒指的机括击倒龙四。却见龙四细小的眼睛一直在盯着她，留心着她的一举一动。

必须，一击即中才行。

她念头一转，捂着胸口呻吟起来：“哎哟！”

龙四耳聋，听不见连恒的声音，但看她蹙眉捧心的样子，不由大感奇怪。

“好痛……痛死了……”连恒坐回椅子上，故意解开衣襟，露出小半截雪白的胸脯，用手揉着心口，做出痛苦而娇媚的样子。

龙四坐在对面一动不动，小眼睛却一直死死盯着她的雪胸。渐渐地，眼中氤氲起浑浊之色。

“真的痛死了！”连恒继续作痛苦揉心状，又把衣襟往下扯了扯，大半胸脯都露了出来。

龙四呼吸开始粗重起来，他按捺不住地从椅子上站起，想了想却又坐了下去。

很谨慎嘛！连恒暗暗咬牙，扭摆着身子，好像被巨大地痛苦折磨得无法忍耐，然后，她身子一软，从椅子上倒到地上。

龙四实在坐不住了，起身绕过桌子，蹲到连恒身边一探究竟。却见连恒在地上蜷着身子，眉头紧锁，衣衫不整，雪白的玉手托着胸前的浑圆，轻轻地揉动着，说不出的清纯娇媚。

龙四咽了口唾沫，俯下身，伸手抱起她的身子。电光火石之间，连恒手指轻动，戒中的暗器迅速射到龙四的心口。

他身子一颤，眼睛暴睁，旋即一把卡住连恒的柔嫩的脖颈，但很快就发出一声闷哼，重重倒在地上。

连恒长长吁了口气，心脏这才后知后觉地“咚咚咚”凶猛地狂跳起来。就刚刚射出暗器的那一瞬间，她紧张得额前、脊背全是冷汗。

她飞快理好衣服，从龙四身上掏出钥匙，打开房门，冲到隔壁新房里。

★★★

狄纭只觉得身体像被别人控制了似的，理智渐渐游离出去，整个人就像一只想欢爱的野兽。恍惚间，他看见了那个心心念念放不下的女孩。

“阿恒，我肯定又做梦了……”他双目赤红，喃喃低语。

连恒心疼得看着他：“傻子，真的是我！”她轻轻掀起大红锦被，看到他雄健光裸的身子，以及身上那个已经肿得不像话的东西。

心，蓦然跳得越发狂乱。

她侧坐在床边，颤抖着伸出小手，握住他那昂然的挺立。在她的注视及紧握下，那东东变得更加硬挺勃发，好似随时会爆炸一般。

“阿恒，我，难受……”他眼神迷离，发出一声呓语，然后吐了一口鲜血，晕了过去。

完了，莫非一代帅哥神捕就这样被色憋死了吗？

连恒探了他的鼻息，放下心来。赶紧双手齐上，上下抚慰，那硕大的体积和丝绒般的触感，令她也心旌摇曳，不由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奈何搓揉了半天，那东东粗壮依然，硕大依然，丝毫也不见变化。

地下新房里寂静无比，唯闻狄纭枕边的沙漏发出“沙沙”的声音，提醒着她——时间在一分一秒地过去。

她深深吸口气，把心一横，弯下腰，以手撑床，口舌并用，吞吐着那肿大异常的东西。

狄纭口中开始发出愉悦的呻吟，似乎渐渐醒转过来。她忍住剧烈的心跳，继续专心致志地对付着那愤怒的庞然大物，不去看他的迷离的眼睛。

“哦……”他低低的呻吟给了她巨大的鼓舞。带着必胜的决心，她的丁香小舌化身为华丽丽的必杀武器，以无比顽强的斗志与那巨物展开了艰苦卓绝的斗争，终于成功地让它口吐白沫无数，萎靡不振、大败而去。

她赶紧起身，吐掉口中带着淡淡腥味的战利品，然后避开他的注视，用被子盖上他比大卫还诱人的身体。

从怀中掏出一块素色真丝帕子，她擦掉额上的汗水，又活动了几下撑床撑得麻木不堪的手腕，这才磨磨蹭蹭地回过身来。

多么稀有的一代处男啊，贞操就这么被她毁了。她的脸好烫好烫，也不知道他会怎么看待她。

□耶！在古代，会不会太震撼了？！

★★★

他静静躺在床上，两颊还带着潮红，但呼吸已经平静。

“我不是在做梦么？”声音，轻得如絮如棉；目光潋滟得快要滴出水。

“呃，当然不是。”她的声音忽然有些嘶哑。此刻的他，温柔性感之极，忍不住想去亲他一下。

“阿恒……”他含情脉脉地凝视着她，满眼、满脸、满心的幸福，一点不知道女灰狼的心思。

“我，是为了救你……”想到刚才那个昂然□的巨物，她身体最幽深的地方涌起了阵阵热意。最近，对他的邪念真是愈来愈多了呀。

“我知道。谢谢你。”他柔声道。她愿意这样救他，他简直感激得要落泪，并私心期盼着以后她能经常这样“救”他。

她别过脸，看向屋中燃烧的大红喜烛。

沉默几秒，她强自镇定下心神，提醒他目前最最重要的事情：“你应该没事了。刚才我被关在你隔壁，听到了你和司徒小姐所有的对话。我用戒指中的暗器射杀了看押我的人过来。待会儿，若司徒折回来，我们还是难逃一劫。怎么办？”

他听着，渐渐蹙起剑眉，收回绮丽的遐思，回到严峻的现实：“我和司徒海鱼她切磋过武功，对她点穴的手法比较熟悉，我试试冲破穴道，然后带你冲出去。”

他凝神屏息，气沉丹田，然后徐徐把丹田那股真气导入经脉,一举冲破了一处被阻塞的穴道。心中不由一喜，便更加专心致志地运起功来。

很快，几处穴道都被解开。狄纭舒展了下麻痹地手脚，有些不好意思地拿过散落在床边的衣服，躲在被子里穿好。

她看着他害羞的样子，不由失笑：“素来冷静自制的御风公子，也会脸红么？”

他跃下床，站到她面前，脸红得赛过盛开的红山茶：“什么都被你看到了……我还以为要到洞房花烛夜呢！”声音低得宛若耳语。

连恒踮起脚，亲亲碰了下他的唇：“拜托你自然些！我是怕你真的就这么被司徒废了！多冤枉哪！”她凑到他耳畔，笑道：“放心！我会对你负责的！”

他一愣，继而更是囧得连脖子都红了。

“哈哈！傻子！先带我逃出这里吧！等安全了再慢慢害羞！”她大笑拉起他的手。

★★★

“哼！想逃？想得太美了！”

门被“嘭”的一声踢开，司徒海鱼铁青着脸站在门口。

“连恒你厉害啊！居然能击倒龙四，解了狄纭的药！”她瞪着眼，想用仇恨的目光当场把连恒击毙。

“是啊！今天就是我和纭哥的洞房花烛之夜！纭哥，你刚才很开心吧？”连恒得意地笑道，随即迅速贴在狄纭耳畔轻声道，“我激怒她，你趁其不备，拿她做人质！”

这一幕看在司徒海鱼眼里，无异于示威。她气得浑身发抖：“好你个狄纭！枉我还在最后关头又一次回来看你！我今日若不杀了连恒，就不姓司徒！”

“我有纭哥保护，你过来呀！”连恒故意一声声叫得亲热，成功气得海鱼变成了冒烟的烤鱼。

司徒海鱼是个被人众星捧月捧惯了的，闻言立刻不假思索地冲过来，抬手想打连恒，却被狄纭一把抓住。

“司徒海鱼！我真的不想杀你！毕竟，也相识多年！”他伸手点了她的穴，让她变成举着手的雕像，“不过，我们寡不敌众，需要你护送一程！”

“狄纭！我恨死你！！！”司徒海鱼气得大喊，眼泪也顺着脸颊淌下来。

她此番下来，真的是担心狄纭的身体，想给执拗的他最后一次机会，所以丝毫没有防范，连个最小的匕首都没带在身上。

好恨！好恨！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六礼啊六礼（一）

有了司徒海鱼的“亲自护送”，离开华烟山庄是一件太过轻松的事情。

到了山脚，狄纭放了她，面无表情地带着连恒绝尘而去。

“狄纭！你一定会后悔的！！！”

司徒大小姐怒视着天上的一弯月牙，磨着牙齿，恨恨地说着情场失意女子最常见的台词。

十丈之外，从山顶远远跟下来的仆役们，不禁被那怒意吓得集体哆嗦了一下。他们小心翼翼地迎上来，簇拥着化身为喷火恐龙的庄主。

每个人都举着火把、赔着笑，心中暗暗祈祷：救苦救难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啊，千万要保佑庄主大人心情和畅，不要让自己成为今夜最凄凉的那只替罪羊。

“哼，这月亮长得很像一把镰刀嘛，给我摘下来，割了那对贱男女的脑袋喂狗！”司徒海鱼停止了和月亮的对视，恶狠狠地布置着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啊？”众仆大眼瞪小眼，纷纷流下冷汗。

“哼！白养了你们这些废物！”

司徒鄙夷地瞥众人一眼，然后重重叹口气，怔怔凝望着大路的尽头。

远远的，她仿佛听到他的笑，清晰如只在咫尺之遥。就像很多年前，他看着从秋千上摔得满脸泥巴的自己，笑得那般无法自抑。她握着他递过来的笛子，挣扎着从地上爬起，一抬头，就看到他黑白分明的幽黑眸子，以及眼波里关切的情意。

原来，那情意，只是她的错觉。就像耳畔的笑声，只是她的错觉罢了。

那时，他才多大？十一，还是十二？对她，怎么可能有男女情意？

可是，她却做了一场太长的梦。此刻才知道，一切都是自己自作多情。她的心，体会到被凌迟的痛苦，恨意是那般清晰，那般尖锐。

★★★

这晚，相较于华烟山庄里的鸡犬不宁，狄纭和连恒一路上很是顺利。

狄纭拥着连恒，驾着司徒海鱼被迫“赠送”的良驹，疾驰在夜色下的古道上。

“分开四天，你就接连被劫持了两次。不过今天，多亏你救了我。”他贴在她耳边呢喃。

“不客气。昨天也你救了我！”她眼珠一转，回转身子笑道，“如果你实在过意不去呢，恩公我同意你以身相许的。”

“还要再‘相许’么？”他挑眉，“我以为，今晚就是我们的洞房花烛夜了！”他的第一次，明明给她了！

“那不同，你行过‘六礼’了么？”她故意板起脸道。

霎那间，无限的歉意涌上老实男人狄纭的心头。洞房里的那幕，虽然让他激动得血脉贲张，幸福得永生难忘，但确实于礼不合呢！

真的，太委屈阿恒了！

“明天一早，我就去提亲！”他赶紧点头，“我都准备好了！”

“我没意见。”她轻笑，往他怀里偎得更紧。

他心中一热，长长叹息一声：“你爹娘一定着急了，我赶紧送你回去！”空气中满溢着不舍，却只能硬下心说着违心的话，

“当然要先回去的，也不在乎这几个时辰的分离，对吧？”她劝慰。

他默然无语，唯有一手控制着缰绳，一手紧紧揽住她。

真的不愿再和她分开，哪怕只有几个时辰。但实在，不好意思说出口。

★★★

中国古代的婚俗讲究“六礼”。所谓的六礼，指纳彩、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

一、纳彩。即择配、说媒。

二、问名，即所谓的“讨八字”。在古代和今天的婚俗中，讨回姑娘的出生年、月、日、时，要请阴阳先生推算。只有男女八字相合、才可以定亲。古代的问名习俗，还含有问清姑娘是谁生的，即问清是亲生的还是收养的是正室所生，还是继室所生。封建时代为求婚姻的门当户对，问清嫡庶关系是至关重要的。

三、纳吉，指提亲。 一般来说，男女双方的八字相合，得了吉兆之后，就认为婚姻可以成立。男方将这一事实告诉女家，谓之纳吉。

四、纳征，即现在所说的“送彩礼”、 “送嫁妆”。“征”的意思是成功。送彩礼之后。婚姻就算成立了。未送彩礼时，婚姻未必成立。

五、请期，指择定娶亲的日子，用口头或书面的形式通知女方家，就是俗话所说的“送日子”。 娶亲日期要征得女方家同意，所以叫“请期”。

六、亲迎，指娶亲。男家派人或亲自迎娶新娘。

二月初三夜里，连大小姐安然到家。

是夜，举家欢欣，以泪洗面两日的于落英再次落下开心的泪水。勇救小姐的狄纭捕快被连家上下视作当代最伟大的侠士。

二月初四上午，该侠士托了人来说媒。

话说，这狄纭有朝一日会找人来说媒，连老爷连夫人是早有心理准备的。但是，这请来的媒人，倒是特别得紧，令人大感意外和惊奇。

一般的媒人，都是打扮得花红柳绿，形象中流溢着浓浓的喜庆；这位，偏偏是副白衣使者的造型。

一般的媒人，都是舌灿莲花、滔滔不绝，巧舌如簧到指鹿为马；这位，偏偏是个锯嘴的葫芦，沉默寡言到一言不发。

一般的媒人，都是四十岁以上的女性；这位，偏偏是个四十岁以上的男性。

此媒人身形瘦小，连恒躲在屏风后目测，身高不足165cm，体重不足50kg。他脸色苍白，五官清瘦，唯有一双利目精光四射，令人不敢小觑。

他身后还有个年轻的白衣姑娘，跟他一般高，却长着圆圆的脸，圆圆的身材，圆圆的胳膊，满脸乐呵呵的，和他形成极其鲜明的对比。

这位圆乎乎的姑娘，似乎在哪里见过呢。

连恒在屏风后暗自回想，想起半年前的某一日，在家门口围追狄纭的那帮白衣人。那帮人，到底是什么人？

圆姑娘笑嘻嘻地指挥着一帮人抬进来一个又个大红箱子。数一数，共计十六箱，满满堆在连家的客厅里。

她把大红洒金的礼单呈送到满脸愕然的连正手中，然后很安静地退到瘦使者的身后。

瘦使者咳嗽一声，终于说话了：“我是代狄纭来提亲的。这是他的八字。我合过了，配连小姐没什么大问题，中间有个大坎，但只要彼此一心，是可以白头偕老的。连老爷，连夫人，这些彩礼请收下。二月二十六就是好日子，我们来迎娶。”

纳彩、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一瞬间五件事都被瘦子说完了！

连正和于落英不由面面相觑。

★★★

“请问，你是什么人？”连正纳罕地问，心里有些窝火。这个狄纭小子搞的什么鬼啊？

“是啊，这么贸贸然就送来彩礼，是否太急了些？”于落英也觉得古怪。

“那，还有，狄纭一介捕快，哪里来这么多钱财置办彩礼？”连正直击现实问题。难道，是抢劫来的？那岂不是作奸犯科？不过想想狄纭那么正义，不可能啊！

“狄纭连个自己的房子都没有，二十几天后就来娶亲，不是开玩笑么？”于落英可不愿意让闺女出门受苦，她可是一直希望狄纭做上门女婿的。

“还有，这个八字我还没合，不能让你一人说了算！”连正觉得自己的主导权受到严重的挑战。

“是啊，连娶亲的日子都定下来，也太那个了吧……”于落英坚定不移地声援丈夫。

连恒躲在屏风后，也有些讶然。

昨夜临到家门时，他说，其实离开的那四天，他是在忙着为娶亲做准备。他还说，要请一位长辈上门来说媒提亲。

连恒还以为，那位长辈，是在清音坊怡然度日的陆巧巧。这精瘦的白衣人，从未听他说起啊。

瘦使者面无表情，双目低垂，任由连家二位连珠炮般的质问，始终沉默不语，表现出超级彪悍的心理素质。倒是圆姑娘在旁边着急得很，频频地、使劲地飞眼色给他，示意他好好解释。

待连家二位长辈问完，瘦使者方悠悠道：“第一，我是什么人？我是狄纭父亲在这世上唯一的兄弟。”

“什么？狄纭还有父亲？”连家二位异口同声地嚷道。

切，这世上谁没有父亲？瘦使者翻了翻眼睛，只当充耳不闻，继续按顺序答题：

“第二，狄纭和连小姐情投意合，又是送灯，又是送花的，而且几次同生共死，此刻送来彩礼，我都嫌迟了。第三，这些彩礼，是男方家出的，跟狄纭做捕快的收入毫不相干……”

“停！”连正不得不打断他，“据我所知，狄纭从小就没了父亲，是他娘亲在人家帮佣把他养大的，而且，他娘亲也于前年过世了啊！”

瘦使者忍耐地看他一眼：“你说得没错，是这样。”

“那……”于落英无法理解。

“我是来提亲的，不是来话家常，讲故事的。”瘦使者已经十分不悦了，“我继续回答你们的第四个问题，关于房子。这个房子，狄纭早在准备了。二十几天的时间，足够布置了！”

“地点在哪里？”

“就在城南。离连府不过几盏茶的工夫。”瘦使者的耐心告罄，“小祝！我们任务完成！走吧！”

“是！护法！”小祝躬身应道，然后再一次笑容可掬地通知连家二位长者，“二月二十六我们来迎娶连小姐！你们尽快准备吧！”

连正郁闷地瞪着一行人扬长而去的身影，久久无语。

一分钟……两分钟……

大厅里一片寂静，连恒默默估算着父亲沉默的时间。

三分钟了……好像，他真在生气哦……

果然，五分钟后——

“阿恒！你给我出来！你给我说说，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十六年啦，老爹第一次用这么大的分贝和她说话呢！

可惜，她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啊！

六礼啊六礼（二）

十六个大箱子，红彤彤，沉甸甸的，高高堆在客厅里，显得十分扎眼。

连正越想越气：那个冷漠狂妄、跋扈嚣张、自以为是、自说自话的白衣瘦子，究竟是什么人？谁允许他把彩礼放下的？谁允许他二月二十六来娶亲的？

见女儿也不明所以，连正随即派小厮吉祥去永安巷找狄纭来问话。

吉祥却回来禀报：“听云捕快说，早上韩大人临时派狄公子出去执行任务，要初八才能回来。据说狄公子临走时留下话，这是最后一趟差，回来就不做捕快了。”

“这小子攀上什么邪魔歪道的亲戚，连衙差都不干了？哼，我偏不把女儿嫁他，他能把我怎么着？”

连正大老爷那个气啊，一气就气了三天。

二月初七上午，他火气消了些，跑到清音坊找陆巧巧，打探狄纭不为人知的身世。

陆巧巧却是一脸茫然：“三郎从小就在那场洪水中与狄家人失散了啊。”

连正叹口气，把白衣瘦子来提亲的经过细细描述了一番，最后道：“说不定狄家人最近和他又联系上，你不知道罢了！”

陆巧巧思忖片刻，摇摇头：“不可能的！一来，如果他爹来认三郎，他没理由瞒着我。二来，我知道狄老爷家里还有两个儿子的，所以阿纭小名字叫三郎，即使找到他，以狄老爷的家财和三郎的庶出身份，狄家不会出手那么大！三来，狄老爷回乡后就是靠收租为主，自家也有下人种几亩田，没那么大来头。你描述的那帮白衣人，倒像是什么帮派的。”

连正皱眉道：“巧巧，其实我很想招赘阿纭的。但估计这小子没这想法，指不定他为了配得上阿恒，攀上了什么邪魔歪道的人……”

陆巧巧想了想，又道，“我听坊里的客人们提起过，江湖上有两个帮派喜欢穿白衣。一帮是活跃在云贵之地的拜月教，因为月亮是白色，所以教徒们都喜着白衣，表示虔诚；一帮是在黄河北岸的玄冰门，根据等级高低穿玄、白、青三色衣服，玄色是门主一人独有的颜色，白色是门中下设的各坛坛主，门徒着青衣。不知道你说的白衣人，是哪里的。不过，我相信阿纭不会做为非作歹的事情！”

“我内心里，也不信。但是一切委实太过蹊跷！”连正的心一点也放不下，“我已经派人打探那帮白衣人的来历，目前还没有结果。唉！”

担心啊，担心那傻小子被感情迷了心窍，为了娶到阿恒不择手段啊！有时，男人发起疯来，也很可怕的。

★★★

二月初八一早，风尘仆仆的狄纭主动来到连府报到。

连家三口正在餐厅吃早餐，连恒听吉祥来禀报，不免喜形于色，急忙起身要出去。

“给我坐下！”连正一拍桌子，“姑娘家要有姑娘家的样子！轮不到你出去！”

“爹！”连恒不明白一贯开明的老爹怎么忽然就变脸了。

“阿恒，女孩子该矜持时，还是要矜持的。”于落英按住她，柔声劝道。

“可是，狄纭他真的很好，女儿要么不嫁人，要嫁就只嫁他。”这时候再不表明立场，父亲大人就要棒打鸳鸯了。

连正见她一脸肃然，忍不住叹口气，沉声道：“阿恒，这事，爹自有主张！总之爹就你一个女儿，断不会委屈了你！你是个待嫁的小姐，最近必须给我乖乖待在家里，哪里都不许去。”

客厅里，狄纭等得有些着急，心里七上八下，不知道连正迟迟不见是什么态度。在外几天都心绪不宁的，总觉得有变故。

喝了三杯水，连正才姗姗从门外踱进来。

“你说二月二十六来迎娶阿恒。我这个做爹的，坚决不同意。”他开门见山，直奔主题。

“为什么？”果然，应验了不详的预感。

“一家有女百家求，难道——家家来提亲的我都得同意不成？”

“可是我是真心喜欢阿恒，恳请您成全！”

“喜欢阿恒的人太多了！你非要个原因，我就说与你听！”

他咳嗽一声：“一，你非正室所出，出身不够高贵；二，你本来做捕快，我都看不上，现在连捕快的差事也辞了，不要告诉我你准备跟着那帮人混黑道！阿恒从小锦衣玉食，没受过生活的苦楚，无论你是拜月教还是玄冰门的，我都不喜欢！三，你派来提亲的人，来历不明，目中无人，我凭什么要看他的脸色？一切免谈！”

“我……”狄纭刚准备解释却被连正打断。

“不同意的原因，我说得够清楚了吧！以后，你们不要再见了！”冷冷说罢，连正拂袖离去。

狄纭的心，霎时间沉入深深的谷底。

★★★

连恒万万没想到父亲真的拒绝了狄纭。不仅如此，还派了乔震南乔震北兄弟把着门，禁止她出家门一步。

一整天，她都在思考着离家出走的可行性。可是真的走了，属于“淫奔”之行，既伤父母之心，又辱没家风，让他们难以做人。

晚上，她在灯下写信给狄纭，准备跟他谋划突围之计，却听北窗外，再次传来悠悠的笛声。

连恒急急推开窗户。但见屋后空地上，那个挺拔的身影披着一身月光，像上次那般专注地吹奏着玉笛。

一曲终了，他收起笛子，痴痴看着她半晌，然后无声无息地飞了上来。

★★★

他在窗前一站定，即刻紧紧地抱住她。

“阿恒，我们该怎么办？”他贴在她耳畔焦灼地低喃。

这个时代，就是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除非私奔……

他仿佛知道她想说的话，更紧地抱着她：“若我现在带你私奔，你就永远背上了污名！事情必然会传出去，你父母也从此无法抬头……我想娶你，给你幸福，不是想让你和你的家人难堪……”

他，竟然跟她想得一样呢！

“那你，还想不想和我在一起？”她低声问。

“当然想！”今天一天，他都在计划着带她远走高飞，可是不到万不得已，他还不愿这么自私任性。

“那么，别矛盾了……反正，六礼都行了五礼，我们，让礼成吧！”她在他耳畔低喃，然后柔柔贴上他的唇，给他一个轻吻。

他听懂了她的意思，眼中的狂喜骤然点燃，压抑的激情一触即发。他疯了般回吻她，仿佛怕她后悔和逃离，狠狠地吸吮着、啃噬着她的唇舌，舌尖柔软又强硬，用尽力气。

她能感受到他身体的硬挺和灼热，想到他这半年来为她受的苦，心里的酸涩如潮水翻涌。她发出一声微弱的叹息，一边回应他热烈的吻，一把用颤抖的指尖牵引着他的手，在她身上探索。

他修长的手指伸进她的衣襟，在她那柔软而富有弹性的双峰流连。

“唔……”敏感的胸部传来丝丝触电般酥麻的快意，连恒忍不住发出婉转的娇吟。

“礼成……你可会后悔？”他用最后的理智问着她。

“不悔……”她大胆地扯下他的腰带，脱了他的外衫，小手抚上他光裸的胸膛。

他一把抱起她上了床，轻轻解开她的罗衫。烛光下，她和他一样满面晕红，赛雪的肌肤散发出莹润的光泽，挺立的蓓蕾流露着诱惑的信息。

他有些害羞又深深迷醉。低叹一声，他抬手放下锦帐——光线黯淡些，他才不会太过羞涩和紧张。然后，他颤抖着脱掉了彼此仅剩的亵裤。

温柔地抱起她滑腻的身子，侧着躺下，他从她的唇吻到锁骨，再到胸部，如此缱绻迷恋，不可自拔。

“阿恒，谢谢你……”他不会说太多肉麻的话，只深深感激她对他的信任和付出。

她被他爱抚得浑身酥软，身体最幽深的地方已经涌起阵阵热流。她伸出手，握住他下身滚烫胀大的雄伟之物，轻盈地搓揉。

他受不住这刺激，发出一声低吼，翻身压住她，一举挺入。

她是那样的狭小和紧密，把他的硬硕紧紧地夹住。那种从未感受过的又酥又麻的快意，让他有些忘我。

连恒却感到一种巨大的撕裂的痛楚。她知道第一次总是这样难挨，但是那样粗大的硬物进入体内的刺激，还是让她无法承受。

早知道，刚才她应该在上面的。记得以前在书上看过，第一次ML采用女上位疼痛指数比较小。刚才太激动，忘了……

因为痛，她情不自禁地扭动挣扎，谁知越扭，越刺激得那灼热更大更粗，她也越发觉得痛楚不堪。

“哦……痛……”终于，忍不住喊出来。

狄纭生生顿住，歉然道：“对不起，我太忘形了！”

他轻轻吻着她，一声声说着“对不起”。那灼热的东东紧紧抵住她柔软的深处，他任凭其轻轻地跳动着，再不敢有下一步动作。

“先吻它，好么？”她把他的手拉到柔腻的蓓蕾上，娇声要求。

他俯身含住，柔情地吸吮，一双大手则在她的暗示下，伸到她的大腿内侧轻柔地抚摸揉捏。

被他这样三路进攻、尽情挑逗，连恒的疼痛似乎减弱了一些，私密处竟然随着他硬硕的跳动而微微痉挛起来，漾起一阵隐秘的快感，身体开始渴望着他狠狠地撞击。

“好了，你再试试看。”她哑声道。

狄纭欢喜无比，身体又动起来。这次他的动作轻柔而缓慢，连恒已经不再感到疼痛了，代之而起的是席卷全身的舒适和快乐。

“啊……好舒服……快一点……”片刻后，她难以抑制地发出兴奋的呻吟。

狄纭加快速度，呼吸也变得粗重起来。在他几近疯狂的律动中，连恒渐渐被带进一种奇妙的幻境之中。她的樱唇微微开启，大口大口的喘息着，神态娇羞艳美，妩媚性感至极。

“阿恒！”他心醉神迷，阵阵快感逐渐加深，接近巅峰。

连恒的身子尚是初次和异性发生这种亲密接触，被他连抽带撞一阵猛攻，忽觉身体深处一阵痉挛，忍不住发出一声似喜似悲的呻吟，随即瘫软在床上。

在她呻吟的那一刹，狄纭也喷涌而出。那蚀骨销魂般的快感，让他第一次真正领略到男欢女爱的缠绵滋味。

筑巢引凤来

——————————新年恶搞番外篇————————恶搞，纯属恶搞—————————

激情之后——

狄纭心潮起伏，无限柔情地帮连恒穿好衣服，连恒也无限体贴地帮他擦汗，正在你侬我侬之时，忽听床外有人咳嗽。

狄纭心下一惊，赶忙理好衣衫，掀开帐子，却意外发现危栏站在床前。

狄纭（感激涕零地）：亲妈，你来了！

危栏（继续咳嗽）：咳咳，我偶尔路过，来看望一下你们。呃，刚才，你们辛苦了。

狄纭（忆往昔，潸然泪下）刚才才不辛苦呢！我受的真正的苦都是亲妈你赐予的。从21章阿恒中了春药，我忍，我忍，我忍忍忍，一直忍到38章，你终于终于让我感受到母爱的温暖了！

危栏（额前冷汗涔涔）：不好意思啊！我主要看你再忍下去真要废了，本着革命的人道主义精神，又是大新年的，就成全你小子了！（心里嘀咕：再不成全估计要被你小子的粉丝宰了）

连恒（对狄纭）：以后ML的时候，记得先检查一下门窗，就算是亲妈也不能随便进来！

狄纭（连连点头）：遵旨！

危栏（大笑）：刚才可不止我一个人在看哦。算了，反正就快结婚了，二位别害羞了。明天连恒的明代老爸老妈可得崩溃了，狄纭你小心你老丈人打断你的腿。

连恒（悠然道）：放心，我这明代的老妈很疼我的。饭煮熟了她不至于倒掉的，再不想吃，也只得吃了。我明代老爹特爱面子的，家丑绝对不会外扬，保准赶紧给我置办嫁妆。

危栏（频频点头）：是的是的！你一向有很强的分析能力。话说，这时代贞操太宝贵了！（转身瞪着狄纭，警告）你小子把阿恒的处女之身占了，就好比你把珍贵的古董打碎了，不买也得买！

狄纭（喜笑颜开）：当然会买，我就是专门搜集古瓷碎片的！碎片很珍贵的！

危栏（即刻暴打之）：废话少说，以后可得好好待我家阿恒！爱妻教子，不得偷腥！

狄纭（握住连恒的小手）：得成比目何辞死，愿做鸳鸯不羡仙！恩深似海恩无底，义重如山义更高！

危栏（呕吐）：噗……不要这么肉麻好不好？

连恒（满脸感动）：纭哥你难得肉麻一下，也很可爱的，不过说得好不如做得好哦。

狄纭（满目深情，频频点头）：嗯！

连恒（压低声音对危栏）以后，看我的驭夫之术吧！前世的失败，是为了今世的成功！（比划出“耶”的姿势）

危栏（点头）：好啦！回到正文吧！

———————————————————正 文—————————————————

他轻柔地穿好彼此的衣服，然后挽起锦帐，借着晕黄的烛光，细细欣赏着他的新娘。

她依然软软地躺在那，眼波盈然如春水，双颊的绯红还未退去，妩媚娇羞，风姿动人。

“阿恒，谢谢你，我好快乐。”他俯身吻了吻她光滑的额，心中的爱意满得要流溢出来。

“开始，很痛呢。”她做出楚楚可怜的样子。男人，总忘不了第一个被自己弄痛的女人。

果然，他大是窘迫：“下次，保证不弄痛你。”他抱起她，紧紧拥在怀里，“不知道你爹娘知道我们的事情会怎样？”

“木已成舟，父母亲大人不会再反对的。”她柔声安慰。她了解父母的个性，他们绝不会把她失去处子之身的事张扬出去，更不会让让她再嫁他人受罪。

他点点头：“嗯，我想也是。阿恒，我带你到我们的新房去看看，好么？”

“好。”

她想知道更多——关于他的事。

★★★

他抱着她，从窗户飞越出去。

不知何时，那匹很帅的白马已等在空地中央。

“咦！这不是你原来的白马么？”她明明记得，从司徒海鱼那回来，骑的是华烟山庄的马。

“是啊，风影它认识路，七煞天罗只抓人，不抓马，当夜它就跑回来了。”他托起她上了马，自己坐在她身后。

“驾！”白马甩开四蹄，在夜色下疾驰。

“什么时候买的房子？”她倚靠着他温热的胸膛，不经意似的问道。其实，不止是新房，那天来提亲的白衣人带给她太多的疑问。相信，他会给她答案。

“在你不理我的那段日子里。”仿佛担心她会再次溜走似的，狄纭把她抱得更紧，“想你又见不到你，只能为你做一些事。买房子，期盼着能筑巢引凤，有朝一日迎娶你住进去。当时还以为，是奢望，是梦想。”

她心里一热，转过脸，磨蹭着他的下巴：“狄纭，你真是个傻子。”

“是，茫茫人海，能与值得自己痴傻的人两厢厮守，也是一种幸运。”他低低叹息，“很多人，一辈子都遇不到；或者，遇到了，又错过，就像——我爹娘。”

“你爹娘？”她诧异。她听三娘说过，他娘亲是因为家贫，被迫做了狄家的小妾。这其中，也有一段爱情么？

“是的。”他沉声道。

“如果我想听他们的故事，你可愿意讲？”她小心地问。直觉，那是个复杂的故事。

“那，并不是什么美好的故事。”他低声道。

连恒沉默。她，不小心碰触到他的伤了么？

倒是他有些惶恐：“怎么了？你可是埋怨我瞒着你很多事情？”实在，是还没有机会细细说与她知。

“不是。”她摇头，“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的。”

“到房子里，我慢慢讲给你听。”他保证似地说道。

★★★

很快，到了目的地。

“阿恒，这就是我们的家。”站在院落门外，他就像等待老师阅卷的学生那般紧张，语声带着轻颤。“我的辞呈，韩大人已经批准了，以后，会有更多的时间陪伴你，照顾你。”他轻柔地拉起她的手，推开朱红的大门。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他低低念着《诗经·邶风·击鼓》里的名句，牵着她的手穿过前庭和天井。她感觉到，他的手里，全是激动的汗水。

当一个人牵起另一个人的手时，便牵起了生命中的依托，牵起了生命中的快乐与忧伤。在浩瀚的时空中，每个个体只是沧海一粟，只有当你牵起了另一半的手时，才可以感受到生命的真诚与幸福。

“于嗟阔兮，不我活兮。于嗟洵兮，不我信兮。”她的脑海中却忽然出现接下去的几句。记得父亲请来的夫子，当时这样解释：可叹啊，你我生离死别，简直无法再相见！可叹啊，你我远离别，与我的誓约转成空！

她的心一颤，终是没有念出来。

★★★

房子是具有徽州特色的“屋套屋”结构。

进门为前庭，中设天井，后设厅堂住人，有一厅二卧室，厅室后是一道封火墙，靠墙设天井，两旁建厢房，这是第一进。第二进前后有两天井，中有隔扇，有卧室四间，堂室两个。

房子以紫白二色装修，格调简洁大方，陈设古朴精致。

“我见你的衣服多是紫白二色，所以……”

“我很喜欢！”她感动于他的细心，反握住他的手，紧紧的，紧紧的。

他灿然一笑，如释重负。

“哇！那是什么？”迈进第二进的客厅，她眼尖地看到一排东西。

当地放着一张花梨大理石大案，案上堆着整整一排各种各样的泥娃娃。

娃娃的神态、姿势各不相同，有沉思的，有欣喜的，有手捧书卷的，有拈针绣花的，但脸都是一个样子——连恒的样子。

他大窘，连忙过去准备收起来。

“别收！”她大笑着阻止，“明明都是我！难道我见不得人？”她跑过去，拿在手上一一欣赏。

“捏着玩的……”他不好意思地望着她。

“可是，我很喜欢！你为我做的，我都喜欢！”她抱着两个娃娃，凑到他耳边，“你，我最喜欢！”

他眼睛一亮，眸光里满是惊喜和深情，伸出双臂紧紧把她箍在怀里，用全身的感官知觉细细体会美梦成真的喜悦。

“阿恒……”他低语着，语气中充满深深的眷恋。

“狄纭，我好喜欢你。”她抬眸，眼中氤氲着迷离的雾气。

狄纭用脸颊摩掌着她浓密的秀发，心中充满着深浓的感动与悸颤，情不自禁地，吻上她的唇。

她的唇似有无穷魔力，让他愿意就此沉沦，哪怕抛却世间一切，也是甘心。

他的吻温柔而又狂热，像要吞噬她，强烈得令她震颤不已。她被吻得浑身绵软，忘却今是何夕，身是何身。

结束了激情缠绵的一吻，忍不住大口大口喘息。看他一副准备再抱她上床的架势，她赶紧转换话题：

“你的手很巧！像你娘还是你爹？”

还有很多事情，尚未了解呢。

“像我娘吧！”他理智回归，“我娘是个特别手巧，特别能吃苦的女子。”

“那你爹，还健在么？”

这个，是问题的关键哦。

他幽黑的灿眸，竟然掠过一抹痛楚。

“我去烧一壶水，然后慢慢讲给你听。因为，这是个很长的故事。”

他出去，到厢房边的厨房找出一个精致的白泥小炉，放在厅里的圆桌上，又用一只小小的水壶装了水，放在泥炉上烧。

他默默看着炉里窜起的火焰，垂首不语。

连恒好奇地凝望着他，不知他有什么隐秘。

沉默半晌，他长叹一声，略带忧伤地注视着她，缓缓说道：

“其实，我有两个父亲。”

往事不堪忆

那一年，小衣庄的春天来得特别迟。

陆长根十七岁的女儿招弟，却在这刺骨的严寒中，绽放出独特的美丽。

虽然随父母长年劳作，但招弟独得上天眷顾，生得秀眉凤目,玉颊樱唇，肤色白腻，清秀脱俗。方圆百里，多少青年或明或暗地向她表达着他们的爱慕之情。

然而，妙龄少女的芳心，却已悄悄献给了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男人。

那男人，不知从何而来。某日晨起，招弟上山砍柴，便发现一夕间，有人住到山上废弃已久的草庐里。

男人一身黑衣，面色凝冷，正在草庐门口用左手徒手劈柴。手起柴落，虎虎生风，令她咋舌不已。

仔细一看，男人右臂好似骨折了，胸口也有干涸的血迹。

他不算英俊，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气势和魅力。她怔怔站在草庐门口，竟再也移不开步子。

他，却没有理她。

第二天，她拿出自己所有的积蓄，买了金创药送给他。

他说了“谢谢”，收下。她依依不舍地离开，他叫住她，给了她一锭银子：“我从不白收人家的东西。”

她自然不肯要，悄悄丢在门口。

第三天，他看到她，难得的笑了下，请她吃从冰下面捕上来的鱼。

回家，她发现不知何时，他还是把银子塞到了她的背篓里。后来，她才知道，他山穷水尽，那是他身上唯一的一锭银子。

春寒料峭,她着了魔般不管不顾，每天都趁砍柴的机会，悄悄去找他。帮他包扎伤口，清洗衣物，打扫屋子，她乐此不疲；还用草编织了精美的门帘，为他遮风挡雨。

她没有读过书，却明白他身在荒山，心一刻也不曾离开过辽远的江湖。

可是，十七岁的女孩子想不了太多，快乐的日子有一日，便是一日。

两个月的时间，他伤势渐愈，也早已习惯了她的存在。而她，知道了他是被仇人追杀，躲避在此地。

他告诉她，他叫玄，赫连玄。

他已近而立之年，多年来孑然一身，在江湖中拼杀属于自己世界，从未遇过像她这般淳美善良的女子。

某一天，她忽然没有来，他竟然产生了莫名的失落，一整天心烦意乱。

第二天，她还是没有来，他开始食不下咽，担心她的安危，忍不住下山去庄子上找她。

原来，她的娘亲生病了。

那天傍晚，她突然在窗口看到他，激动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眼泪无声地淌下。

以前，他最讨厌女人婆婆妈妈，哭哭啼啼，如今却蓦然懂得什么叫“我见犹怜，梨花带雨”。

几天后，娘的病好转了，她迫不及待地上山去。

离别，素来是相思的温床，感情的催化剂。分开了，才感到她在心中的地位那么重，听不到她的声音看不到她的身影，他觉得日头那般漫长、乏味。

看到她忽然出现在草庐，他不可自抑地抱住了她。情到浓时，接下来的一切，都是那么自然。

事后，他给她一个羊脂白玉的扳指，说是家传给媳妇儿的。

扳指有些大，她用红线戴在了颈项上。那夜，她躺在土炕上，抚摸着玉扳指，激动得彻夜未眠。

他很落魄，她不在乎；他很穷困，她不在乎；他大她十二岁，她也不在乎。什么样的苦日子， 她没过过？再苦，再难，只要和他在一起，心里就是满满的幸福。

可是第二天，她再去找他，却发现草庐已毁，人已不在。

一天，两天，三天……连续三十多天，她疯了般上山去找他，找遍山野的角角落落，却再也不见他的踪影。

她知道，他弃她而去，不会回来了。

★★★

此际，娘的病又重了。

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都卖光了，实在没有钱看病。

她落着泪，犹豫着要不要卖掉那个看起来很值钱的扳指。

辗转了两夜，她发现自己竟是那么自私，舍不得失去唯一一个关于玄的记忆。舍不得，真的舍不得。

恰巧，附近清河庄的狄老爷，相中了她，派人带了银子上了门。

狄老爷四十岁了，已有一妻一妾，但偶然见到她，竟是心心念念难以忘记。

媒人用三寸不烂之舌，把狄老爷说成千里挑一的良人。再说，那一盘银闪闪的东西，可以救人的命，可以换来粮食，换来布匹。

爹爹陆长根做主，允下了亲事。

“闺女，爹没用，让你娘仨跟着我受苦。这么个机会，你去吧。又过上好日子，又救了你娘。攀上个有钱人家，指不准能帮衬着家里，你妹妹以后还能过上好日子。”

她看着苍老不堪的爹和不满四岁的小妹妹，知道没有办法推卸这份责任。

★★★

婚礼很热闹，狄老爷喝得酩酊大醉。

为了生存，她根据娘的指示，用了土方冒充见红，骗过了晕晕乎乎的狄老爷。

她七月生子，人皆以为是早产。狄老爷为之起名为“纭”，小名“三郎”。

她在狄家过着辛劳的日子，带孩子，伺候大房夫人，每天忙得团团转。

午夜梦回，她觉得山上的情事，就像上辈子的事。

三年后，一场洪水冲毁了家乡，狄家人各自逃命。她和阿纭彻底断了和狄家的联系，过起了颠沛流离的日子。

后来，遇到一个乡邻，知道爹娘都在洪水中去了。妹妹坐在澡盆里，不知流落到了哪里。

逃难的时候，身上一无所有。她一个人带着孩子，靠做手工活计度日，每一天都十分艰辛。

好在，孩子极懂事，四岁的时候，就能帮娘亲做家务事。娘亲累了，他会去捶背；娘亲病了，他会去煮茶水；娘亲哭了，他知道默默递过帕子去擦泪。

她拼命打工，让孩子六岁时，有机会跟村上的夫子读书习字。

孩子十岁那年，她带着他辗转来到徽州。好心的房东大婶见她勤快本分，就介绍她去雷大侠家中帮佣。

她本不愿带着孩子住到别人家里，但追风剑雷恪家财丰厚，乐善好施，文韬武略，在南方素有侠名，她忍不住动心应允。

雷大侠很喜欢阿纭，一见面就不住夸赞他是个练武的好苗子。

她想，就像赫连玄吧。

多少年，她没有想到他。那个名字忽然间闪现脑际，让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雷大侠说，阿纭是他三个弟子中，最有侠义之心的。

她就想，这可不像赫连玄那个没良心的了。

原来，还是怨他的。只是这份怨，很淡很淡，淡得她经常忘记。

★★★

岁月荏苒。一晃，阿纭十八岁了，能文能武，是追风剑最得意的弟子。

她，也因长年辛苦劳作，显出与年龄不符的老态。身材不再窈窕，眼中布满血丝，皮肤暗黄，皱纹横生，三十六岁的人，看起来像五十岁。当年啊，那个在山上唱着歌编草帘的女孩，早已随着山间草叶上的露水，一起消失。

雷大侠已经入了仕，在当地很有声望，推荐阿纭和阿纭的师兄到邻县当差。她也一起搬了过来。

捱惯苦日子，一时间清闲下来，真的不习惯。本已模糊的久远往事，就在最无聊的时候，执着地涌上心头。

她的心已在生活的磨砺中包裹上坚硬的壳。想到当年，无怨，也无悔。

在家编织纹路精巧独特的草帘草席，然后拿到街上卖。日子，恬淡如水。

有一天，竟然就在自己的摊子前，与他相遇。他带着一群白衣部下路过此地，看起来很有势力。

谁，也不曾想到——此生，还能再遇。

★★★

十八年的风霜，染白了他的双鬓。但她，一眼就认出了他。

而他，认出了草帘的纹路，却只忧伤地对她说：

“这位大婶，你可认识一位姑娘，名叫招弟？”

她擦擦浑浊的眼，定定看着他，然后摇摇头：

“这位客官，我不认识什么招弟。你，买不买这些草席？”

他掏出很大一锭银子，买下所有的草帘、草席。

★★★

他的招弟，秀眉凤目,玉颊樱唇，肤色白腻，清秀脱俗。多少年来，他并不曾忘记。

那日，心烦意乱下山去寻找她的家，不慎暴露了踪迹。

血洗玄冰门的仇家很快得到消息。就在他和她彼此相许、身心交融之后的那个夜晚，对方派出的十六个高手，前来寻仇。

他，一对十六，不得不去逃亡。

什么叫“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这就是。

越逃，离他的招弟越远。

好不容易摆脱了追兵，他和门下仅剩的几个坛主相聚，开始卧薪尝胆、誓死复仇的日子。

他是玄冰门主，他是赫连玄，他肩负着数百弟兄的血海深仇。他每天都对着月亮说：

“招弟，你等我，很快我就会去找你。”

他相信，千里之外，他的招弟，能明白他的心意。

几年后，仇家一举被灭。

他辗转到小衣庄查访，却再也不知道招弟的踪迹。

比翼曾同梦，双鱼隔异乡。

云山万重隔，音信千里绝。

人海茫茫，他和心爱的女子，就这样生生分离。

★★★

他来了，又走了。

她捧着好大一锭银子，回家就生起了急病。

分开多少年，她竟然还是没有真的忘记啊。

可惜他，竟然对面不相识。

那种痛，痛得她的心如遭重锤，整个人都被打晕。

她病得突然，病势汹汹，卧床两日，县城所有的医生都束手无策，唯有叹息。

弥留之际，已经走了的他，又神奇地回来。

正见她把扳指给她的儿子，并用微弱的声音嘱咐：

“阿纭……这是家传给媳妇的……你先赶紧去找到你小姨，然后……好好娶个媳妇过日子！”

他冲上去，抚上她满是皱褶的脸：

“招弟！对不起！对不起！”

她抬起眼帘，飘忽一笑：“玄哥，你来了。”

他看出，她已是回光返照，不禁哽咽：“我越想越不对劲，走了一日又返回！你，不要再离开我！”

她笑，笑得悲凄：“我老啦。就是你要我，我又怎么好意思拖累你？你还记得我，我很开心。”

儿子阿纭站在一边，诧异不已。

她说：“玄哥，那是你的儿子。”

她又说：“阿纭，这才是你爹……前因后果，让他说给你听吧……娘累了……要睡会。”

是的，她很累，很累。

于是，她选择了长眠不醒。

生离多年，他又亲眼看着她死在眼前，不由愧疚异常，心碎神伤。

与儿子相认后不久，他遁入了空门，为不安的灵魂寻找一块栖息的净地。

从此，这世上再也没有赫连玄。

海枯石烂，此恨难消；

地老天荒，此情不泯。

婚礼进行曲（一）

白泥炉中的火，已经熄灭。

狄纭讲完故事，一瞬不瞬地看着连恒，观察着她的反应。

不知，她怎么看他的爹娘，怎么看他的复杂身世？

“庶出，已经是你爹阻拦我们的理由，却不知我的出身更加……配不上你。”他微笑着，却难掩眸中的苦涩。

她怜惜地抚上他的脸颊：“什么叫配？什么叫不配？自古英雄不问出处，何况你是你爹娘相爱的结晶，只是因为命运的捉弄，他们才没有名正言顺在一起。”

婚前性，未婚妈妈，这些在现代都不是什么石破天惊的事情。不过没想到，他小时候，竟这么辛苦。四岁就帮娘亲做家务，懂事得让人心疼呢。

心中，不由漾起酸楚的柔情。

她叹息一声，站起身，从他背后轻轻抱住他：“你给我的白玉扳指，原来藏着这样凄美的故事。你娘亲，好可怜。所幸，你爹没有真的辜负她。多少夫妻，虽然相处一世，却没有真感情，而你爹娘，心中守着一份真爱，虽然历经生离死别，但最终必是死也无悔。”

他坐在那，一动不动，眼圈却红了：“阿恒，你看人看事一向与众不同。这个故事，连我姨母都不知道。毕竟，未婚有孕，有损我娘亲的名誉，我不想张扬此事，让她在天之灵不得安宁。娘一生辛劳孤苦，一切都是为了一个“情”字。情是何物？自从认识你，我才真的了解，也才真正听懂了娘亲的故事。”

“那天来提亲的，就是玄冰门的人吧？现在，他们的门主是你么？”她好奇。

“我现在，还不算。”他站起来，转身把她抱坐到腿上，“玄冰门的人当然希望我能继任门主，但我不想像我亲爹那样，卷入江湖是非。现今门中事务都是李护法打理，他很希望我能尽快举行继任仪式，所以隔断时间就会派一帮人来轮番游说。我都拒绝了。”

“李护法？就是来提亲的人么？看起来好像不怎么好相处啊！”

“他天生就那脾气吧，在玄冰门里倒是很有威信的。”他笑，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就是他教我扎纸灯的。”

“什么？他是——李菩提？”不会吧？想象中，那个大名鼎鼎的李菩提，应是温文尔雅，仙风道骨，卓尔不群的。

“千真万确。他卖纸灯只是爱好，所以做得极少，一盏卖得很贵。偏偏有很多人趋之若鹜。”

“下次我去买，他打不打折？”连恒开玩笑地问。

他笑着摇头：“我去买，他也照原价叫我付银子的。还说是看在我是门主的儿子才卖的，否则门中事务繁杂，他还没那闲工夫做呢。”

“这么有个性啊。既然如今玄冰门的事都是他掌管，干脆你不要做门主了，叫他继任吧！”

“是啊，我也有此意。”他点头，拉起她的手，“还有一件事，我爹虽然是一门之主，但门下的财产都是大家公有的，真正属于他自己的钱并不多。平日里他又疏财仗义，所以出家前只留给我五千两银子。不过，我用这笔钱买了家茶场，目前生意刚刚开始顺利，但盈利仍是不多。”

他深深看着她的眼睛，轻声道：“我，并不富有。但婚后，绝不会委屈你，一定不让你比在连家过得差。相信我，好么？”

她被他的真诚和体贴感动，抿着唇重重点头。

“丑时（凌晨一点）了，赶紧送你回去吧。明早，我去你家请罪！”

“不要了吧，我跟我爹娘说就行。”她能想象到他将面对什么。

“可是，我不能让你一人面对责难。哪怕，是来自你爹娘的责难，我也舍不得。”

她紧紧抱住他，生出浓浓的不舍。

★★★

翌日，连府自然是闹得人仰马翻。

一大早，就有人来府上负荆请罪。语气沉痛，态度诚恳，实在是勇气可嘉。

紧接着，连恒向娘亲出示了罪人的犯罪证据——染着处女红的床单一条。

连正大老爷听说竟然有人敢夜间入室，行下不轨之事，气得那是七窍生烟呀。

他狠狠拍裂了一张桌子还不解恨，还摔了一只古董花瓶加两个白玉茶盅。

原本，他并非真想拆散女儿与狄纭，只是看到白衣瘦子不可一世的样子有些气不过，便想为难一下狄纭，并在心里盘算着：等狄纭再次上门求情的时候，他可趁机提出招赘的要求。

“没想到啊没想到！女生外向！枉你爹平时那么疼爱你！哼！女儿都是帮人家白养的！哼哼！”

“这事都是我的错……”跪在地上碎磁堆中的罪人忍不住开口。

“闭嘴！懒得搭理你！”连大老爷吹胡子瞪眼，继续一个劲骂着闺女：

“女大不中留！你跟这小子有多远给我走多远！”

“可是我不会带阿恒私奔，我会用八抬大轿来迎娶他！”被剥夺了发言权的罪人闻言又立即抬头插嘴。

“闭嘴！！！我管女儿，轮不到你这个采花大盗插嘴！”又一个茶盅在罪人周围碎裂，溅得他一身的水。

慑于未来泰山大人的漫天怒火，采花罪人只得乖乖地噤声不语。

连正见大家全都安静地望着他，开始一个人滔滔不绝地控诉着女儿的大逆不道没良心。从宝贝闺女出生时抱她扭到自己胳膊的往事说起，一直说到她被莫笑天掳走他急得夜不能寐，真是声声悲凉，字字血泪啊！

“可叹我命中无子，就你一个独养闺女，你竟然这么不争气！真是气死我了！”越说越生气啊，连正捶胸顿足，恨铁不成钢。

“我和阿恒成亲后，让第一个男孩姓连，不知岳丈大人意下如何？”不该发言的“罪人”又插嘴。

这次，可插到了连大老爷的心里。

“当真？”他眯着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当真。”语气坚定。

“一个还不行，两个。”不愧是成功商人啊，讨价还价是强项。

“好。”罪人在生意之道上段数还很低。

“哈哈哈！小子你爽快！！！那还不快回去准备准备？二月二十六，迎亲队伍够风光，我就把闺女嫁你！”连大老爷见好就收，露出了谈判成功后舒心的笑容。

警报解除，周围众人都舒了口气，赶紧过来道喜。

★★★

二月二十六，很快就到了。

大清早，连家人就开始忙碌起来。

闺房里，喜娘给连恒用五彩棉纱线开了面，然后小杉、小枫、小桥等丫环和罗妈一齐上阵，梳头的梳头，敷脸的敷脸，忙了一个半时辰（三小时），才打扮停当。

连恒头戴镶着各色珠玉的黄金凤冠，穿着一身大红云锦绣花喜服，妆容精致，肌肤若腻，眸含春水清波流盼，樱桃小嘴娇艳若滴，加上身上环佩叮当，美得宛若神仙妃子，一颦一笑都动人心魄。

小杉赞叹道： “小姐太漂亮啦！姑爷真是好福气，居然能娶到小姐为妻！全县的男子，可都要羡慕死了呢！”

连恒一笑，刚准备答话，却见于落英在一旁眼含热泪。

“娘，新房离家里近得很，家中又没有公婆需要侍奉，您每天都可以去看我，不必伤心啊。”

于落英擦擦眼睛，笑道：“娘是开心的，阿纭不错，娘把你交给他，放心！以后没事常回来，要记住你永远是连家的大小姐！”

连恒轻轻抱住她：“娘，我不在，你要学会自己寻找快乐。”

忽听外面有人大声喊：“花轿到门口啦！花轿到门口啦！快快快！”

于落英连忙亲手给连恒带上大红盖头：“别担心娘！和阿纭好好过日子！”

在喜娘的带领下，连恒心潮起伏地慢慢往外走去。

这是她来到古代的第一站，从出生到出嫁，留下许多的温馨记忆。未来的日子，她将和狄纭共度，不知道，她对流星许下的愿能否成真？如果八年后，重复着狄纭父母生离死别的结局，那么她今天的出嫁，究竟对还是不对？

鞭炮声震天响起，耳畔一片欢声笑语。所有人都喜气洋洋，容不得她再胡思乱想。

“哇！花轿好漂亮哦！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轿子！”小枫的惊叹传来。

“姑爷带了好多人来迎亲哦！”小桥也大呼小叫。

她暗笑：傻狄纭，肯定把老爹的话当真了，果然风光。

“新娘——上轿——”

连恒被喜娘和陪嫁丫头扶着，送进了金碧辉煌的八抬大轿里。

轿子，真的很大。他对她，总是不计成本。

“起轿——”

随着欢快的唢呐锣鼓之声，轿子被稳稳地抬起，在鞭炮声中带着新娘离去。

婚礼进行曲（二）

阵容豪华、气势壮观的迎亲队伍一路上引来了无数百姓围观，轰动了整个县城。他们吹吹打打、热热闹闹地在城里转了一大圈，最后才在狄府门口停下。

花轿未落地，就听见“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和喜气洋洋的礼乐声震耳欲聋地响起。

喜娘和陪嫁过来的乳娘罗妈扶着连恒出了花轿，跨过马鞍，踏上红毡，走向喜堂。

两进房子到处都贴满大红的喜字，挂满喜庆的灯笼，喜堂里挤满了前来观礼的人。

狄纭结婚，不可能不通知他的师父。追风剑雷恪素来喜欢这个徒弟，虽然自家儿子提亲被拒，今日爱徒如愿以偿，也同样深感欣慰，主动要求担任主婚人。

雷恪素来敬重狄纭的母亲，在他的坚持下，清音坊的陆巧巧女士作为新郎唯一有血缘关系的长辈，被众人推上了喜堂上手的主座。

陆巧巧今天打扮得特别高贵端庄，受到雷恪如此尊重，在青楼见惯场面的她倒有些局促了。看着姐姐的儿子娶得如此良妻，她又忍不住流下欢喜的眼泪。

玄冰门人则全部都换上了色彩喜庆的衣服，正好也掩饰他们的身份，只说是狄纭的江湖好友。那位终年板着脸的李菩提李大护法难得穿了件金绿色的袍子，显得十分滑稽。没法子，谁叫他今天是婚礼司仪呢？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礼成，送入洞房——”随着李菩提一声吆喝，三拜仪式结束，众人都欢呼起来。

连恒在红盖头下，心中百转千回。

这样热闹的场景，这样喜庆的红色，是每个古代女人的梦想。就如同在现代，每个女孩都希望能穿着洁白的婚纱跟爱人一起步入礼堂。

不过，有过一次结婚经历的连恒，深深知道：婚礼，并不是故事的圆满结束。

所以，童话故事都在王子带着公主住进城堡之后戛然而止。事实呢？不幸福的，太多了，就像戴安娜和查尔斯王子。即使如美丽的巴伐利亚公主茜茜和英俊的奥地利皇帝弗兰茨那般天造地设，婚后也有种种不愉……

结婚，只是另一个故事的开始。以前的经验告诉她——未来，尚不可知。

希望，自己和狄纭，能共同谱写一段快乐的、幸福的故事。

狄纭，却沉浸在晕眩般的快乐和激动中，没有新娘万分之一的清醒。他牵着红绫的那一头，带着连恒向第二进院落的卧房走去。想象着连恒盖头下的表情，定是娇羞万分，美艳不可方物，他不禁心旌摇曳。

“你小子好福气啊，快进去喝交杯酒，喝过了出来敬酒！”人群中，传来一个人的大叫。

是云紫星。

今日，雷奔没有来。要他真正想通，还需要一段时间。不过，这个小小遗憾和与阿恒成亲的巨大喜悦比起来，完全可以忽略了。

★★★

进了洞房，在喜娘的指点下，新郎颤抖着手用秤杆挑起了新娘的红盖头。

连恒本身长相只能算清秀可人，五官不是那种夺人眼球的耀眼漂亮，但是十分适合上妆。她在化妆美容方面造诣又深，所以成功地让新郎一见之下，神魂颠倒，目眩神迷，两眼不断放射出心形图案。

“请新郎、新娘喝交杯酒！”喜娘拿回秤杆，掩口而笑。

狄纭却只痴迷地望着他那眉眼含情、风姿迷人的美丽新娘，恍若未闻。

“请新郎、新娘喝交杯酒！”喜娘只好大声重复一遍。

“纭哥，喝交杯酒了。”新娘子轻启朱唇，低声提醒。

新郎这才回了魂，微微颤抖着伸出手去端酒杯，小小的杯子好似有千斤重，端了半天才颤颤巍巍端起来。

连恒一瞬不瞬地瞅着他，心里暗暗好笑。难道，结婚还能使人染上帕金森综合症？

狄纭被新娘子这般注视着，不由更加紧张，酒差点泼洒出来。

连恒忍俊不禁，终于大笑出声，引来喜娘瞠目。

连恒收敛笑容，主动配合狄纭完成了交杯仪式。

喝完交杯酒，新郎就必须出去应酬客人。这人拉起新娘子的小手，心中是千般无奈，万般不舍啊。

“去吧！别让客人们久等。”新娘子不想让人家笑话她老公，含笑把他推出去。

新郎一出门，连恒就听见一片外面传来吵吵嚷嚷的起哄声：“喝酒！喝酒！一醉方休！”

连恒一笑，知道这下有得闹腾了。她坐在徽州传统的满顶床上，吃起房中备下的糕点。

那大床是家里最精巧的一件家具。因为床顶、床后和床头均用木板围成，故称“满顶床”。床前挂着一锦一纱两层华美的帐幔。床柱用上好榧木制作，榧木数年花果同树而生，取“四代同堂”和“五世昌盛”的彩头。床板有七块，寓“五男二女”之意。床的正面，雕饰精美讲究，左右两侧刻着“丹凤朝阳”，上牙板雕着“双龙戏珠”，床周栏板雕有“凤凰牡丹”、“松鼠葡萄”、“鸳鸯戏水”等彩头好的图案。

陪嫁的罗妈细细打量大床一番，抚着胖胖的手笑道：“这床真是漂亮！没想到姑爷是个有家底的，虽然比不上咱家老爷，但也不会委屈了小姐！”

连恒微笑道：“生活上自是不会委屈。目前看来，纭哥他是诚心待我，恨不得把他能给我的好东西全部给我。以后日子还长，受不受委屈，也不敢打保票的。这个家里的事情，罗妈您要多费心了，今儿先出去喝喜酒吧，席上看着姑爷若喝多了，就拿白水悄悄换了他的酒。”

说罢，拿出赏银给了罗妈和喜娘。二人连忙谢了出去。

★★★

宴席之上，请来的大厨卯足力气烹制出各色佳肴，狄纭茶场的仆佣们也被抽调过来帮忙，宴会菜式丰富，秩序井然。狄纭挨桌敬酒，以云紫星为首的一帮年轻人拼命地灌他酒。酒过三巡，气氛更加热烈。陆巧巧的好友柳四四还带清音坊十二美人前来演唱喜庆而不媚俗的歌曲助兴。于是宾主尽欢，一直闹到天黑。

狄纭在罗妈暗中照应下，虽然有些醉，但神智还是很清醒，最后那帮人见他“酒量”实在太过惊人，也便不再闹酒。

婚宴结束，狄纭把赫连玄留给他的象征门主身份的紫金麒麟，正式交给了李菩提。

李菩提竭力推拒，奈何狄纭心意已决。

他，不属于江湖，只属于他的妻子——连恒。

从此，他只是一个茶场的老板，一个普通的生意人。

交出紫金麒麟，他觉得如释重负，心情愉快，摆脱了那些江湖弟兄后，他直奔新房。

★★★

那夜在她的香闺，他明白了什么是人间极乐。那种男女之间水乳交融、心魂荡漾的快感，让他连日来念念不忘。

是以，进了新房，他便有些迫不及待，奔到床边紧紧抱住他的新娘。

“急什么？从此，我每天都属于你……”她咬着他的耳朵，娇声低语，说不尽的妩媚。

“可是，今天是真正的洞房花烛夜！”他脸色酡红，有酒的缘故，更多的是害羞。他没有想到，原来素有“君子”之名的自己也很急色。

她沏了杯茶，柔柔地看着他：“纭哥，先把酒味去掉，好么？”

他心醉神迷地一饮而尽，然后狂热地吻上她的红唇，滚烫的双手在她窈窕的身子上激情地游走。

那烈火般的热情，迅速点燃了她。她情不自禁地呻吟着，粉脸嫣红、媚眼欲醉，向他发出无言的邀请。

甜美如蜜的声音，让他顿时像浑身着了火，低叹一声，他把她抱到了床上，行起那合卺之礼。

锦帐遮住了无边的春光，遮不住此起彼伏的幸福呻吟。

从此，他是她的丈夫，她是他的妻。

幸福的开始

屋外敲起了三更的鼓声。高烧的红烛透进低垂的锦帐。望着在枕畔酣睡着的男子，她觉得命运真的很神奇。

原本，她应该继续生活在21世纪，被女鬼小素那么一推，成就了她和他——一段跨越时空的姻缘际会。

他是个聪明却内敛的人，敏而慎言，温柔宽厚，看起来也很有责任感，和前世的那一位有着云泥之别。优秀的男人，身边总不乏觊觎暗恋之人。之前有司徒海鱼，还有在“龙阳事件”中听说过的楚云翘、林娇娇之类的，都是隐患，有可能让婚姻蒙上阴影。

过去那段感情的每分每秒，都只证明情比纸薄。时间的手，把“相爱”写成了“相爱过”。她不想再让历史重演，在自己的婚姻里出现小三。偏偏，自己来到的，是《金瓶梅》那本书产生的时代，有小三、小四，甚至小五……都是很普遍的现象，还获得了法律和舆论的认可。有点小钱还没有妾室的男人，真的很少。不过，如果自己始终常保魅力，狄纭始终待她一心，谁也无法撼动情比金坚的爱情。

沉睡的他，带着孩童般的纯净，还紧抱着她的手臂不放，性感安适的模样让她看得着迷。忍不住俯身，轻轻亲了下他薄薄的唇，

他动了下，仿佛感觉到她的触碰。她看见他的睫毛轻轻颤动，然后慢慢睁开眼睛。

一醒来，就看见她凝望着他，温柔，沉静。莹莹柔光映照着她红晕滟滟的雪丽双颊，媚艳得令人屏息。

“这个场景……我以前梦到过……”他喃喃说道，声音有些嘶哑，脸上带着梦呓般的迷离。

“傻子，我们真的成亲了……”她凑到他耳边，轻咬他的耳垂。

他一颤，一把把她揽紧怀里：“阿恒，我的阿恒……”

他轻吻着她，灼热的气息萦绕着她，漾起酥痒之意。

“成亲了，你开不开心？”她明知故问。

“当然开心！”他肯定的语气还是让她愉悦。

她清醒时，那双眼睛清亮美丽，艳红的小嘴散发着如同成熟水果般的引诱气息。想到之前她在他身下陶醉痴迷的情景，他的□又开始蠢蠢欲动。

“你喜欢我什么呢？”她真的不太明白，他为何对她如此用心。

“就是喜欢。一见你，就喜欢……”他含糊其词。确实，第一次见面时，他就迷恋上了她的温婉纯净和灵秀理性，丝毫没有寻常女子的那种庸凡俗艳和骄纵势利，清雅如空谷幽兰，澄澈如秋日溪水。

“好，那你以后要一直喜欢下去……”她知道，和男人说话，有时候不能打破沙锅问到底。

两人搂抱着说着些甜蜜的废话，很快急色的新郎又化身为“新狼”，心痒难耐地分开她的双腿，吃起属于自己的可口美味。

★★★

她不算放荡，但知道男女除了精神的相知，在床上的契合也极为重要。淑女形象是做给外人看的，在床上，还是妖女比较受欢迎。

他年轻的身体瘦削强健，时而在她身上勇猛地驰骋，时而温柔地轻轻□，每动一下，她就会娇吟一声，宛若水晶瓶中流出的花蜜，甜美动人。

“哦！狄纭……”她腻声呻吟。

“叫纭哥……”他的呼吸变得粗重，声音低哑地在她耳边低语。

“纭哥……纭哥……”她的呼唤让他更加充满激情，更加迅猛深入地攻占她的身体。

她喜欢这样的鱼水之欢，待他一阵猛攻势减，她主动直起身来，飞快地在他身上起落摆动着，迷蒙的双眼在晃动的青丝中若隐若现，脸上洋溢着令人兴奋不已的愉悦。

幸福轻松地任她动了一会儿，他终于受不了美丽和热情的刺激，一把将她翻压在床上，发动新一轮的攻势。她的头扭向一旁，乌黑的头发像瀑布般披散在床上，散发着诱惑的气息。

“嗯……嗯……啊……”彼此难以抑制的呻吟在新房中萦绕不绝。

他提气深呼吸，继续挺腰加速摆动，如狂风暴雨般疯狂至极。

她忘了一切，两腿紧紧勾住他的腿弯，翘臀用力向上挺送，迎合着他，摇曳着，承受着，给他最大的快乐。

“太舒服了！你呢？”他喘息着，倾身轻咬着她红艳艳的嘴唇。

“嗯.……好舒服……”她从他那充满激情的动作中，同样体会到销魂的快感。

见她变得如此痴狂、他便更费气力地讨她欢喜，硬硕如雨点般地冲击着她。

她发出尖锐的吟叫声，媚眼如丝，拼命地摇摆挺高身体，配合着他的动作颤抖呻吟。妖娆甜美的叫声持续了片刻，随着他几下激烈的抽动，彼此感到一阵酥麻抽搐，她近似哭喊的叫声中，令人亢奋的狂浪快感排山倒海而来。

“好快乐！”他和她异口同声地感叹，然后相视一笑，大口大口的喘息。

平静了一会，他披衣下床，帮她去打水清洗。

“我自己来！”她坐起来。

“外面有些冷，且让为夫我为娘子效劳！”他微笑着按住她，一本正经的语气让她失笑。

“什么为夫，娘子的，好酸腐。以后没人的时候，我叫你老公，你叫我老婆，好不好？”她真觉得古代这种称呼肉麻又别扭。

“老公？老婆？好的！那就——且让老公我为老婆效劳！”他从善如流，出去帮她端来热水。

他小心翼翼地擦洗她光裸的身子，看到刚才让他欲仙欲死的地方还缓缓流出很多属于他的液体，脸不由红得像煮熟的虾子。

帮她擦拭干净，穿好贴身小衣，他自己也清理了下，然后上床抱着她继续睡。

两番激烈的欢娱，她也有些倦怠。

躺在他的臂弯里，她模糊地想：有夫若此，还有何求呢？

★★★

再次醒来，已是阳光满屋。身畔，不见了狄纭的踪迹。

看看时间，已过了巳时（上午九点）。肚子，发出了咕噜噜的叫声。昨天吃得少，夜间运动量又大，真的好饿。

她起床穿好衣服，刚准备开门，就听有人轻轻叩门。

“谁？”

“夫人，我是青苑！是公子派来专门侍奉夫人的！”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丫头端着洗漱水进来。

“你是从茶场调过来的吧？一共调来三个是么？”

“是的，夫人！除了我，还有厨房的田婶子和门房的小叶。”小丫头还算伶俐，“公子说了，以后这家里都由夫人来管，谁惹夫人生气，就是惹他生气。”

她抿嘴一笑，默默洗漱了。罗妈闻声进来，给她梳起新妇的头。

“姑爷呢？”她小声问。

“在厨房里忙了半个时辰了，”罗妈笑道，“厨房里那个田婶被他支到街上买东西，也不知道姑爷一个人瞎忙活啥。”

★★★

连恒第一次发现，狄纭的厨艺和武功一样，很高很高很高……

悄悄推开厨房的门，她看到他那曾经挥舞着长剑英勇制敌的右手，正潇洒地挥舞长长的大汤勺，翻搅着大铁锅里里沸腾着的什么汤。左手，竟然同时拿着菜刀，在圆砧板上麻利地切着一根春笋状的东东。

手起刀落，春笋迅速被切成丝状，然后凌空一抛，笋丝在空中排着弧形的队伍，又准又稳地落进汤锅里。

紧接着盖上锅盖，端起旁边一个装面粉的盆子，倒水，搅动，动作流畅不带一秒停顿。雪白的面粉被迅速搅拌成筋道的面团，然后搓成长条状，掀开锅盖，汤水正沸。

右手换拿一把小刀，飞速地削出片片又薄又细的面片。那些面片仿佛都长了眼睛，离开面团后一个挨一个，自动地一一跳进翻滚着的热汤里。

她站在门口张口结舌，却见他处理完面团，又用汤勺在锅里一阵翻搅，然后以令人眼花缭乱的手法往锅里洒入各种调味料。香气，袅袅地飘逸而出。

最后，他拿出一把大漏勺，利落地把煮熟的面片全部捞到一个大碗里，淋上热汤，洒上碧绿的蒜花，又从汤锅里夹出一个鸡腿斜斜插在碗里。

他转身，对她露出灿烂的笑容：“早！知道你快醒了，赶紧来做早饭。尝尝我的鸡汤双菇笋丝刀削面。”

他英俊的面庞在缭绕的热气后，散发出居家男人特别的吸引力。

她长叹一声：“老公，你不要这么完美好不好？连做饭都做得这么潇洒震撼！”

他的脸“刷”的一下红了：“做饭，很平常的，以前我娘在雷家做饭，有空我都去帮忙。”

她过去在他脸颊上轻轻亲了下，端过碗笑道：“会做饭的男人，最可爱。”

他心里一热，出身卑微才学会做这些，在她眼里竟也是优点。果然，她是不同的。

“还做了几碟小菜，我们端到外面吃吧。”他用大托盘，把金针菇拌鸡丝等冷菜端出去。

她开心地连汤都喝完，一点也没浪费。

“好吃！好饱！”

看她吃得香，他很有成就感：“喜欢吃，每天都做给你吃，可好？”

她心蓦然一酸，觉得这对话竟是这般耳熟。

忽然想起，在久远的以前，她曾经专门去学过做菜，然后为另一个男人下厨。

记得第一次，主打菜是藕节黄芪猪肉汤，那人吃完饭、喝完汤后，也说：“好吃！好饱！”

她沉浸在被肯定的喜悦中，对那人说：“喜欢吃，每天都做给你吃，可好？”

……

如今，却有一个会做菜的优秀男子，对她说：““喜欢吃，每天都做给你吃，可好？”

没有人，比她更能理解，这是怎样的一份生活的诚意。

前世，今生，一切皆不相同。

婚后八要务

狄家新鲜出炉的当家主母连恒，上任第一件事，就是对着礼单，清点贺礼。

新婚期间的狄纭同学无所事事，便充当勤劳的搬运工，按老婆的最高指示把礼品摆到相应的地方。

那些贺礼真是五花八门。其中，居然还有人送来一箱子书。

书，装在一个做工极其精美的小红木箱子里，一共十二本。

“谁这么高雅？”连恒随手打开一本，“哇！《大乐赋》！还有图！”她把书往狄纭手里一塞，“老公，你念一下这页的内容！”

狄纭不明所以，拿起就念：“……含□嗍舌，抬腰束膝。龙婉转，蚕缠绵，眼瞢瞪，只蹁跹。鹰视须深，乃掀脚而细观；鹘床徒窄，方侧卧而斜穿。”

念了一半，脸开始变红，声音开始变小，左顾右盼一阵，发现四周无外人，遂继续道，“上下扪摸，纵横把握，姐姐哥哥，交相惹诺。或逼向尻，或含口嗍，既临床而伏挥，又骑肚倒踔……”

连恒看他的样子，掩口偷乐。何方妙人送来一箱子高H的处男启蒙读物？对着单子找找找，终于发现了一个人的名字——“哇！清音坊柳四四！”

“真是强人啊！也只有她敢了！来来来，这箱子得搬到我们房里！”她眸光流转，嫣然下达了指令，然后贴在他耳朵上悄悄道，“你一定要好好学习哦，千万千万，莫要辜负柳阿姨一番苦心！”

说罢，娇笑着一溜烟跑开。

狄纭连忙扛起箱子，嚷道：“别跑啊！我们一起学！现在学……”

连恒闻言定住身子，转身大笑道：“白天——先自学！”

狄纭跑上去，一本正经道：“子曰：独学而无友，则孤陋而寡闻！”然后扯出一抹笑，压低声音一字字道，“我、们、一、起、学！”

“你、很、好、色！”她也压低声音。

他目光潋滟，笑意闪烁：“我不好色。我是好学。”

“你就是好色，而且，你还胆敢乱用孔夫子的名言。”她贴着他的耳朵，轻轻地吹气，一分指责，九分引诱。

他挑眉：“你，是自己回房呢？还是我现在连箱子带人一起扛进去？”目光，示意她看向窗外。

院子里，罗妈和青苑正准备晾晒衣物。

“我自己走！”若被他扛着，就太有损“狄家当家主母”的光辉形象啦！

看到小两口打打闹闹地回了房，罗妈不由露出笑意。

新婚燕尔，真是让人羡慕得紧哪！

★★★

新婚，当然是很有激情的。

但是，相爱容易相处难，就像那个王保国，也曾满眼深情地对她说过：“如果我有幸能有人陪我共度余生，那人，我希望是你，而且只要是你。”听得她热泪盈眶，感动得不行，委身下嫁。过了几年，还是原来那个男人，却语气低沉地通知她：“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我知道这辈子我不会忘了你，但我现在爱她……”

以后的日子还长，而变数，无处不在。

连恒凝望着躺在身边午睡的狄纭，有些不敢相信这份幸福的真实。那种感觉，就像随手买了张彩票，一下子刮出个头奖，让人如在梦中。

老爹嫌弃他出身不高贵，家底不厚实，其他的，再也挑不出毛病。而她，根本不在乎这些。在她眼里，他近乎完美，相处越久，对他的喜欢，亦越来越深。

然而，要拥有成功的婚姻，仅仅靠一颗真心、一份诚意去维系，仍然是不够的。还需要把这真心、这诚意化作行动。所以有人说：婚姻，需要“经营”。 经营，原是商业领域的词语，说明夫妻之道，有时还需要像从商那样多动脑子、多费心。

傻瓜仲青蓝，行动都是跟着感情走，而不是跟着大脑走。太过真诚，太过直率，什么都写在脸上，水晶透明人似的，一点心机也没有，最后让小三长驱直入。

如今，既然义无反顾地开始一段全新的感情，而且，比原先体验到的更美好，就希望能有圆满的结局。

小孩子都是经过跌倒、再跌倒，才逐渐长大的。

跌倒了，爬起来，就是成功。

★★★

三朝回门这天，于落英把女儿拉进房中交流夫妻相处之道。

“刚才听罗妈说了，阿纭跟你好得蜜里调油似的！这么好的夫婿，你要好好把握，千万别让他以后变成你爹那样。”做娘的，最怕女儿受自己受过的苦。几女共事一夫的日子，不好过。

“爹当年和娘亲也是一见倾心吧？”记得自己很小的时候，爹娘也很亲密的。

“是啊。但后来，慢慢地，情分就淡了……三妻四妾的，一个个带回来。现在二房三房是抓的抓走的走，但保不准你爹哪天又带回一个！”

“其实，也不能完全怪男人。我觉得成亲后，做妻子的一定要做好八件事。”这是她根据亲身经历和在连家多年的观察感受总结出来的心得。

“哦，哪八件事呢？”于落英洗耳恭听。女儿年纪虽不大，但一直以来，很多想法却是异乎寻常的成熟理性。

“第一，要始终牢记——他最喜欢你什么？是你的纯真可爱，还是温柔理性，抑或开朗豁达？无论如何，对方喜欢的，就要坚持如初，并时时展示给他。要知道，这些他喜欢的东西，都是他情不自禁眷恋你的原因。 第二，要让他感到——他对你很重要。也许男人的天性使然吧，越觉得你离不开他，他越不会轻易离开你。例如，娘亲你多年来一直保持着温柔、和善、识大体的优点，而且以夫为天，所以爹怎么样也不愿意离开你的。”

于落英点点头：“是有些道理。不过你爹他不离开我又怎样？他想娶小老婆的时候，哪个拦得住他？”

“所以，第三，要时刻不忘——体现女人味。”连恒眼波流转，举例道，“比如，梳一个新颖独特的发式，换一套漂亮的新裙子，时常换换衣服上的熏香等等，所有能体现女人味的你都可以展现，此时，在对方熟悉的眼睛里，便会闪耀出热情的欣喜来。”

“这倒是。男人都有些喜新厌旧的。”于落英深感在理，不由叹道，“阿恒，你真是个小人精啊！”

连恒拉住她的胳膊笑道：“娘，我这几天一直都在想这个问题的！”

“好！继续说！”

“第四，在独处之时——要保留少女的娇羞温柔。新婚夜揭开红盖头，新娘子那种羞羞答答的妩媚与柔情，必定让新郎终身难忘，所以，成亲后的女人虽然和夫君日益熟稔，但也得保留羞涩的面纱，偶尔展露一下，丰富生活的情趣。第五，是在适当的时候，告诉他——你喜欢他。”

“哎哟，那哪好意思说啊！过日子就是要平平安安的，把这些话挂在嘴上……”

“娘，你太保守啦。一般人总觉得成亲后好好过日子就行了。这种想法，正是导致夫妻关系缺少温情的重要原因。两人独处时告诉他你喜欢她，他会开心的。有时，往往就是一句话，让他心生牵挂，继而投桃报李，更加喜欢你。”

于落英连连摇头：“呵呵，这么大年纪啦，我可说不出口。第六呢？”

“第六，就是要记住，在相夫教子的同时——别忘记对自己好点儿。很多女人成亲后，生儿育女，操持家务，整日无怨无悔地为家庭累死累活。虽然这也是种幸福，但很快就容颜憔悴，最终夫君只会嫌弃你人老珠黄，心心念念着外面的桃红柳绿。你若不对自己好，谁又会对你好呢？吃好、喝好、睡好、穿好、玩好，一样都不可少。娘你虽然不是青春少艾，但也不过三十出头，怎么就甘心老去呢？其实，年不年轻，看的不是年纪是心情！你看那个清音坊的柳四四，也快三十的人了，看起来也就双十年华吧！”

“哎呀，你怎么能把我和她比？”于落英不乐意了。根深蒂固的门第观念，让她素来看轻青楼女子。

“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既然很多男人喜欢到青楼，这青楼女子就有值得研究学习的地方啊！”连恒努力说服娘亲。自己不可能陪伴她一辈子，她的幸福要自己去争取。

“第七、第八是什么？”

“第七条娘你做得很好，就是——人前给足自己的夫君面子。为人之妻，立身处世，应常怀仁善之心，处世从容得体。愚蠢笨拙的女人，骄纵自私的女人，盛气凌人的女人，喜言是非的女人……一点也不可爱。”

“正是！若要夫君敬你爱你，大度得体的言行是很重要的。”于落英连连点头。

“第八呢，就是以柔克刚——给他一家之主的虚衔。夫为妻纲，家里的事，都是男人做主。我们得表面上非常尊重丈夫，私下以温柔的方式、方法，把自己的想法变成他的主张。如此这般，男人要足了面子，而女人则是‘垂帘听政’，在家里地位巩固，怡然自得、”

于落英听到女儿一番话，震惊不已：

“以柔克刚，垂帘听政？哎呀，你这丫头真的太厉害了！”

紫星的婚事(一）

三朝回门，连恒和娘亲于落英进行了女人之间的深入对话。自此，于落英再也不为女儿牵肠挂肚。她相信，她的阿恒能把一切都处理好。

三朝之后，狄纭带着新妇到东临溪雷家老宅拜见师父雷恪，紧接着又到清音坊拜望了陆巧巧。

然后，狄纭带着连恒去了黄山脚下的赫连茶场巡视，顺便让茶场众人拜见主母。此间叶管事来把账册给狄纭审阅，连恒随意就查出几处错漏的账目，问得叶管事汗流浃背，恭恭敬敬地回去重新做账。连恒又委婉地对焙茶流程和茶叶包装提了些意见，自此，茶场众人对当家小主母肃然起敬。

巡视完，狄纭带连恒去游黄山。

农历三月，天气渐暖。春光明媚，暖风拂面，人也感觉特别轻松惬意。虽然竹子尚未返青，满山的杜鹃也还未开放，但路旁那一丛丛紫微微的野花，山上郁郁葱葱的松树，还是令人眼前一亮，心旷神怡。

在文殊台，狄纭夫妇竟然遇到了只身游玩的大帅哥云紫星。于是三人结伴同行，一路洒下无数欢声笑语。

★★★

黄山之行不久，云心楼头牌姑娘玲珑来狄家拜访连恒。

“夫人！那位玲珑姑娘非说要求见您！”青苑一路小跑过来禀报道。

“她好好来找我干什么？”连恒正在研究一种新的珍珠霜，闻言大是奇怪。她俩只不过曾在十六岁生日宴上近距离见过一面，而且没说过一句话，有什么事情需要登门呢？

“奴婢不知道！不过她已经坐在前面偏厅里面啦！夫人你见不见？”

“算了！见见也没什么损失！”连恒收拾好几瓶化妆品，正了正衣衫，走出去。

到了前面偏厅，见到装扮得艳丽绝伦的玲珑已端坐在紫檀木椅上。她蹙着秀眉，绞着手帕，仿佛有无尽的苦恼之意。

“玲珑姑娘，不知来此所为何事？”连恒坐下，命青苑去沏茶。

“连小姐！哦，不，应该叫你狄夫人……”玲珑哀婉地开口，眼圈微红，颇有“欲语泪先流”的架势，“狄夫人你娘家家大业大，你生下来就有穿不完的绫罗绸缎，使不完的金银财宝，现在又嫁得良人，根本不像我们这样的女孩子，在欢场里苦苦挣扎……”说着，有点哽咽。

确实，青楼女子身世堪怜，但找我哭诉又为何事呢？

连恒压下心中的不解，劝慰道：“玲珑姑娘也是当红清倌、花国魁首，以后自会有个好出路的。”

“是啊！我也这么想！但这几年，对我有些真情意的，都是些又蠢又丑的土财主！好不容易，遇到一个年轻英俊、知情识趣又不那么穷的人，而且他既无父母，又无兄弟，没人会阻拦我和他的事情……”

说着，她的眼泪簌簌地落下。

交浅言深，交浅言深啊……连恒很是纳闷，见她哭得伤心，便试探着问：“你说的，可是云紫星云捕快？莫非，他让你伤心了？”

不过，感觉以前玲珑根本没把云紫星放心上啊，一直都是云紫星颠颠地去奉承她、追求她。

玲珑霍然抬头，带着泪定定看着连恒半晌，然后又垂下头：“是啊！我好不容易遇到紫星公子，原以为可以修成正果……可是……如今……如今，他又不要我了！所以，我才来找狄夫人……”

说罢，彻底哭成个泪人。

连恒讶然：“玲珑姑娘，你今天来，就为了说这些事吗？可是，你们的事，与我无关啊！”

“怎么无关？”玲珑擦了把眼泪， “他就是为了你才不理我的！我求求你了狄夫人！你都已经嫁人了，求你以后不要再和紫星公子来往好吗？”

说着，抓住连恒的袖子猛摇，有点纠缠不清的味道。

连恒有点头晕。

一般说来，小三找上门哭诉的戏码很多，但现在是什么状况啊？整个风马牛不相及，太莫名其妙了！不由瞥青苑一眼，嗔怪她不该让玲珑进来……

“玲珑姑娘！我想你误会了！”连恒淡淡开口，“我和你、和云捕快都毫不相干的！你还是请回吧！青苑，送客！”

玲珑就当没听到，哭得是梨花带雨，我见犹怜：“你骗我！你骗我！要不是你，紫星公子昨天下午怎么对我说，他以后不来找我了？他还叫我向你学学大家闺秀的风范！”

越说，情绪越激动。

秀才遇到兵，有理讲不清。

连恒彻底晕倒，刚准备转身离开，却看到厅门口多出两个人。

一个是那平素自命潇洒，此刻尴尬不已的云紫星，一个云淡风轻的狄纭。

★★★

连恒见到狄纭，心里蓦然安定。她知道，狄纭不会对她有任何怀疑。两人目光相绞，久久无语。

不过很快，云紫星一声大喝，成功把两人纠缠的视线剥离：“玲珑！你跑到这里来干什么？”

原先，这位当红美女一直对他若即若离的，最近怎么一副“非君不嫁”的架势？

此刻，做出这般哭哭啼啼的样子，又是为了什么？

女人心，绝对是海底针，云紫星琢磨得心烦意乱，也不明所以。

“紫星！你说你不要我了！难道不是因为她？你昨天喝醉酒，明明说她比我好十倍！可是她已经成亲了呀，和你是不可能的！”玲珑跑到他身边，掏出帕子擦干眼泪，颤声道。

此言一出，连恒不由一怔，狄纭也蹙起眉，迅即把没有温度的目光投向云紫星。

这位仁兄，难道厌倦了青楼名姬，动起了阿恒心思？

念及此，狄纭的目光不由更加冰冷。

云紫星尴尬地扫了一眼连恒和狄纭，然后冷了脸对玲珑道：“你什么时候这么在乎我了？即使我们有什么误会，也不必在人家家里闹吧！你以为，你是谁？”

他好像越说越生气，白玉般的面庞仿佛染上了一层寒霜，凤目中闪着厉芒。

玲珑从没见过他这副冷冰冰样子，知趣地闭上嘴，噤声不语。

“还不回去？秦大娘托我来这里找你呢！我还有其他事情，你不要影响我执行公务！”云紫星冷冷道。

他的态度让玲珑颜面大大受损，她瞪圆眼睛，咬着牙恨恨看着他，然后毫无预兆地把手中的茶盅砸向连恒。

云紫星大惊失色，连忙扑上去一把拉过连恒。

茶盅“砰”的一声摔得粉碎，茶水四溅。

玲珑看着云紫星紧紧抱着连恒，脸色铁青，不由更加愤怒。“云紫星，你有种以后不要再来找我！”她一跺脚，冲了出去。

见玲珑的身影消失在门口，云紫星长长吁了口气。

连恒被他紧紧抱着，很是别扭，正欲开口叫他放开，却见门口的狄纭满面寒霜，一双深瞳紧盯着云紫星，语气却依然温和：“师兄！你可以放开我娘子了。”

云紫星嬉皮笑脸地松了手：“你别听玲珑胡言乱语啊，一场误会，一场误会！”

狄纭的脸色缓和了些：“既是一场误会，云师兄你赶紧回县衙去吧。”

云紫星理了理衣服，向狄纭打了个招呼，迅即消失。

看师兄走远，狄纭过来抱住妻子：“你信玲珑的话吗？”他早就觉得，师兄看阿恒的神态有异，却一直以为是自己的小人之心。

连恒叹口气，嫣然一笑：“信如何？不信又如何？他永远是你的师兄，我已经是你的妻子。”

是的，如此而已。

★★★

但是，伤心欲绝的玲珑却想不开，直直往河边跑去。无巧不成书的遇到华烟山庄的司徒海鱼。

司徒救下了玲珑，了解事情的始末后，直奔东临溪雷府。

她恳求舅舅做主，把自己许配给云紫星。

每天忙得头昏脑胀的雷恪看到外甥女，才惊觉她已经二十岁，再不把她嫁出去，实在对不起九泉之下的妹妹。他见外甥女主动开口，以为她和云紫星从小相熟，情深意笃，就做主包揽了她和云紫星的婚事。

那夜，云紫星虽然曾在小树林被七煞天罗追捕，却没有被带到华烟山庄，所以他根本不清楚司徒海鱼逼婚的事。如今养父加师父做主，定下亲事，心中虽不觉得十分的称心，但最终也拗不过雷恪，不情不愿地允了婚事。

消息传出，狄纭和连恒深感诧异——

司徒海鱼，究竟是什么意思？

紫星的婚事（二）

风如酥，花似火。十里桃花相映红。

三月二十六，是云紫星迎娶新妇的大好日子。

婚礼前一天晚上，狄纭收到司徒海鱼的飞鸽传书，信上只有一句话：

“狄纭，我永远不会原谅你！你一定会后悔的！”

“明日都要嫁人了，你说她怎么还放不下呢？”狄纭拿着信纸，第一时间向妻子坦白。

“女人都是有爱才有恨，说明她并非心甘情愿嫁给云师兄的。”连恒看着纸上的字，银钩铁画，力透纸背，似乎用尽全身力气而写。

“可是，明明是她自己要师父把她许给云师兄的！”此男对女人心思还缺乏研究。

连恒蹙眉道：“我琢磨着，她这么做，一是因为老大不小的，总得嫁人，紫星公子的确英俊迷人，在江湖上素有美名，不至于辱没了她。二是因为他是你的师兄，嫁给他，以后司徒还能经常遇见你，嫁给别人就很难与你再见了。三是因为她是救下玲珑后才想起嫁你师兄，玲珑误会云师兄也喜欢我，所以你说司徒是否存着一种微妙的心思……”

狄纭不解：“她嫁了云师兄，就得恪守妇道，好好过日子，难道还能有什么其他想法？”

“她那个性子，谁知道呢？”连恒叹口气，再次端详了一遍信纸，心上浮起一片阴云。

偏执的人，是最不可理喻的。

★★★

翌日中午，小两口应邀前往云宅观礼。新房在县衙附近，是雷恪出钱买下送给义子的，有三进宅院。

门口唢呐声声，屋里屋外到处挂满红罗锦布，一片喜气洋洋的景象。

远远地，看到俊美无俦的新郎骑着白马，带领迎亲队伍迤迤而来。

新郎面上挂着玩世不恭的不羁笑容，嘻嘻哈哈地和众人挥着手。一时间，道贺声、欢叫声不绝欲耳。

吉时已到，新郎牵着新娘交拜天地，然后被送入洞房。

“弟兄们稍等！我喝了交杯酒马上就出来啊，很快的！今天——不醉不归！”新郎嬉笑着和大伙打着招呼，一步一回首。

雷恪见他大喜的日子还是这般吊儿郎当，不由皱眉道：“紫星啊！外边义父来招呼，你快进洞房吧！”

新娘子蓦然加快了脚步，似乎很不耐烦。牵着红绫的新郎被她一拽，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哈哈哈哈哈！新娘子等不及了！”众人皆捧腹大笑。

“娘子，你急什么？虽说春宵一刻值千金，但这么多弟兄难得相聚在一起，总要招呼嘛！”新郎悠悠道，美丽的凤目中却有一闪而逝的恼怒。这女人，从小被骄纵惯了，成亲的日子都不识大体。

新娘子闻言却走得更快，喜娘在一旁小跑着都跟不上。众人笑得更加厉害。

雷恪无声一叹，抚须摇头。

这个外甥女，以后得多和她谈谈了。

★★★

喜宴开始。家中侍女一一把客人带到相应的席位上。

按理，狄纭作为新郎的师弟，情同手足，就算不坐主桌，也该离主桌不远。却没料到被一个翠衫侍女带到主厅隔壁的偏厅。

偏厅共设两桌，人还未来齐全。

连恒见那侍女十分眼熟，略一思忖，想起一个人：“飞霞，你可是华烟山庄的飞霞？”

翠衫侍女一怔：“狄夫人好记性。”算是承认了。原来正是昔日在山巅摘星阁随侍的白衫侍女。

连恒和狄纭对视一眼，知道此桌必是经过司徒海鱼的“精心安排”。

狄纭握住连恒的手：“放心，我会留心的。”

开席后，发现此桌宾客仅七人。连恒右手是曾追求过狄纭的天星帮大小姐林娇娇及两个女护卫，狄纭左手是黄河六侠中的大龄美女楚云翘，以及曾在“龙阳事件”中妄想采狄纭的唐门三公子——不男不女的唐霆珠。

简言之，除了狄纭，剩下的都是连恒的情敌。所以，诸人扫向连恒的目光极尽挑剔，极不友善，也不算什么稀奇的事情。

幸好连恒心理素质向来强悍，面对所有无礼的目光，皆报以得体的微笑。

终极胜利者，何须和手下败将们斤斤计较呢？

“御风公子，好久不见！”楚云翘收回打量连恒的目光，堆起笑容向狄纭问好。跟着拿起桌上的茶壶，帮狄纭倒了杯茶：“公子……”

却见林娇娇的女护卫七喜一把按住她的手：“慢着！我们小姐已经帮御风公子倒好茶了！”

另一个护卫九香也嘲笑道：“哼，就你这老女人也想勾引御风公子？”

林娇娇款款起身，无视楚云翘勃然色变的脸，绕过连恒，一摇三摆地走到狄纭面前，把自己的茶盅递上：“狄大哥，这是小妹给你倒的茶！”

狄纭起身抱拳道：“多谢林小姐，不过我夫人在你们来之前，已经倒过茶给我，马上就要走菜，不必再喝了！”然后无视林娇娇的尴尬，坐回位子。

楚云翘冷声骂道：“哼！下作的小娼妇，你以为你是谁啊？送上门人家不是一样不要？”

林娇娇的脸当场气得像烟堆里出来似的。七喜九香齐齐拔剑指向楚云翘：“放肆！”

唐霆珠掩口“咯咯”笑道：“你们两个，哪里比得上狄夫人的娇美风韵，人家啊，早把御风公子的魂勾走啦！所以呢，好好喝喜酒，别闹啦！马上多向狄夫人敬几杯酒，学着点……” 他长得本就唇红齿白，加上声音尖细，语态娇嗲，实在酷似女子。连恒不由多看他两眼，估摸着他对狄纭应该不会再有什么非分之想，存心就是想扇扇风，点点火。

正好，仆役们开始走菜。林娇娇当众也不便闹事，遂狠狠瞪了楚云翘和连恒各一眼，忿忿回座位坐下。

连恒知道气氛微妙，自己不宜和狄纭表现得太过恩爱，便默默吃菜。偏偏狄纭是个实心眼，频频给老婆夹菜，每夹一次，都为连恒引来数道嫉恨的目光。

七喜对九香道：“哟，不知这女人什么来头啊，把男人迷得团团转。”

九香大声道：“还不是晚上那个伺候男人的功夫好啊！”

这女孩年龄不大，嘴巴却很放肆。狄纭闻言停住筷子，对向九香的深眸，看似古井无波，实则火焰升腾。连恒按住他，灿然笑道：“好不好呢不必说与你们知道，不过有一点，你们是没有机会试了！”

林娇娇嗤道：“有没有机会试，还很难说。哪个男人不是三妻四妾的，狄大哥以后难道不会纳妾么？”

“不错！”楚云翘破天荒应和林大小姐的话。她端起酒杯，语出惊人：“御风公子，云翘对你真的是一番真心，如今你已娶得正室，云翘甘愿为妾，只要能随侍公子身旁。”

她对着连恒一饮而尽：“妹子敬姐姐，希望姐姐成全。”

连恒哭笑不得。论年龄，楚云翘好像比她大很多呢。终于理解那些买彩票突然中头奖的人，为什么总担心有人来抢、来偷、来骗了。这位女侠，好歹也算有些些江湖地位的人，莫非想嫁人想疯了？

“纭哥纳不纳妾，是他的事情，与我何干？”她怡然舀了勺绿豆沙炒元宵，开始细嚼慢咽。

“咯咯咯，狄夫人倒贤惠呢！两位妹子，你们机会来啦！”唐霆珠不怀好意地笑。

狄纭苦笑道：“唐兄，你尝尝那松鼠鱼，味道很好。”然后扫了二女一眼，沉声道：“狄某此生只要我娘子一人相随，断然不会纳妾。两位姑娘以后自会觅得良人，莫要给彼此造成困扰。”

二女闻言一愣，俱是脸色晦暗。

唐霆珠挑眉道：“美男啊，话不要说得太满！若你夫人日后罪犯七出，无子、淫佚、不事舅姑、口舌、盗窃、妒忌、恶疾，你也只要她一人？永不纳妾？”

狄纭哈哈一笑：“口舌、盗窃，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若我夫人无子、有恶疾，本就孤苦，更需要我的照顾，不可离弃。至于妒忌，那是她在乎我；如果她有了其他男人，那必是我做得不够好，给了别人可乘之机。”

众皆愕然。半晌，唐霆珠击掌道：“御风公子真乃大丈夫也！可恨我不是女身，否则非要永世缠住你。”

连恒闻言，亦是心中一暖。这番对“七出”的新见解，让她对狄纭更加刮目相看。抬头，林、楚二人都是满脸妒意。

“这番话语，确实少有听闻，感人肺腑，难怪能够赢得佳人芳心！”一个少年端着酒杯进来。

他穿着一袭银衫，古铜色的脸显得比以前瘦削，浓密上扬的眉下，有一双幽深冷峭的冰眸。

★★★

“雷奔！”

狄纭心中一沉。场面，已经够诡异混乱的了，再添一个，实在吃不消。

雷奔却扯起嘴角，露出淡淡的笑容：“二师兄的婚礼，我没有时间参加，今天借着大师兄的喜酒，过来补敬一杯。我祝师兄和嫂子白头偕老，永结同心！”

他仰起脖子，饮尽杯中酒。

连恒见他神态、语气虽不热络，却也非虚伪，知他终于想通了，便斟满酒，起身和狄纭一起回敬。

“谢谢你！雷奔！”狄纭充满感激。

“不必客气。以后，好好对待连恒。”雷奔深深看一眼盛装的连恒，留下一句话，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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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完）

【故里篇】

流水七年间

“口舌、盗窃，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若我夫人无子、有恶疾，本就孤苦，更需要我的照顾，不可离弃。至于妒忌，那是她在乎我；如果她有了其他男人，那必是我做得不够好，给了别人可乘之机。”

很多个日子，狄纭关于“七出”的话语都萦绕在连恒耳畔。

是上天怜惜她前生为情受过很多的苦，故赐予她这样的良人么？

她感激狄纭的这份情意，但心底清楚，再深的感情，也经不住岁月的磨砺。她为新的生活，也付出了自己的爱和巧思。

女为悦己者容。不修边幅，从来不算有个性。她精于化妆打扮之术，或雍容，或娇柔，或冷艳，或中性，或清纯，或妩媚……多变的造型，总能让他为之痴迷。

每日三餐，早晚由厨房安排，晚上总是他下厨房，而她，负责浪漫就餐气氛的营造，偶尔也会和狄纭一起下厨，切磋烹饪技艺。每一晚，都充满温馨。

狄纭巡视茶场或洽谈生意归来，她会为他表演茶艺，弹奏古琴，偶尔还会客串舞姬，穿起性感撩人的舞裙为他舞上一曲，让生活不那么刻板无趣。

因为生意的缘故，他会经常出席一些宴会，那时，她就是他最信任的形象顾问，把他打扮得大方得体……

★★★

四时兮代谢，万物兮迁化。听春鸟于春朝，闻秋虫于秋夜。日子，是甜蜜恩爱的，幸福得很不真实。

唯一的遗憾，是婚后七年，她都没有和狄纭生出孩子。

果然，她犯了“七出”之“无子”罪。

数名医生前来诊治，都说二人身体康健，皆无疾病。

她暗暗心惊：难道，她不属于这里，所以莫名生不出孩子么？生活太顺遂，她已经快忘了——有朝一日，还须回去。

狄纭重情重义，言出必行，虽然没有孩子，待她始终如一。每到春秋时节，他会放下所有俗务，带着她一起出游，感受山川河岳的钟灵毓秀，尽享二人世界的甜蜜。

倒是娘亲于落英和父亲感情好转，女儿出嫁两年后，两人又生一女阿清。妹妹过周岁时，看到父亲抱着她笑逐颜开的样子，她忍不住生出对狄纭的歉疚之情。

“纭哥……”她抱歉地看着他，不知该如何表达。

他握紧她的手，微笑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这不是你的错。而且，没有人逼迫我们，非要去继承赫连家的香火。”

看到妻子仍有些遗憾的小脸，他非常怜惜：“没有孩子，我不难过；看你不开心，我很难过。我自幼生活清苦孤独，没有真正开心过。自从有了你，一切才不同……你，远比一个孩子重要得多！”

她眼睛一酸，险些当众落下泪来。

★★★

好在，虽然没有孩子，但她也有自己要忙的事情。

她是赫连茶场受人敬重的主母，在她的提点下，赫连茶场引进了现代连锁店的营销管理理念，赫连的零售分号很快开遍大江南北。但她平时从不露面，只做狄纭背后的高参。唯有每年年终盘点时，她会同狄纭一起出现，对二十多位连锁店管事的工作一一点评。

通过协助狄纭经营茶场，她还发现，这时代的人们，没有一点产品包装意识。于是，她发现了一个商机。根据不同的消费对象，她专门在家负责研发各类茶叶的包装，还根据四时节令推出各种各样的套装礼盒，提倡“诱惑消费”的理念，打造“一见钟情”的传奇。

果然，此后茶场销售量翻了数倍，成了徽州的一个传奇。

此外，她还在家研究开发新的胭脂水粉，然后请狄纭出面在徽州各县的闹市区买下铺位，雇人开起了青蓝胭脂专卖店。

“我的前生，就叫青蓝。”当他问起店名的缘由时，她笑着如是说。

“很好听。”他温柔的笑，没有一点大惊小怪的诧异。

坎坷的经历，丰富了她的经验和阅历，成就了她云淡风轻、谜一般动人的气质。

狄纭对她，除了深深的爱，还有莫名的迷恋。她说什么，他都信。

青蓝胭脂专卖店的每样产品，都包装精致，还内附一方锦帕，上面有使用说明和美容技巧，很快在中上流社会引发抢购热潮。连恒做这些只是为了打发时间，并没有成为行业巨头的野心，是以每样新品都是限量发行。由于供求关系不均等，很快青蓝胭脂变得身价百倍。

钱来得容易，她又捐资办了大型私塾，免费让附近贫困的孩子入学。善举都是匿名进行，知道的，唯有狄纭。

“如果我娘当年遇到你这样的善心的仙女，她就不会那么辛苦。”

六岁时，为了能让他入学，娘亲整夜整夜地做手工。一想起那些往事，他总是心酸不已。

他的阿恒，内外兼具，是他几世修来的福气。

★★★

云紫星和司徒海鱼，是不被众人看好的一对。然而婚后多年，两人虽感情一般，倒也相安无事。

女人的心思，是善变的。司徒海鱼的心思，更加变幻莫测。

云紫星是她自小相熟的男人。因为太熟悉，所以她反倒喜欢上了后来才进雷家学艺的狄纭。

但是，她对云紫星还是很有好感的，俊美无敌，潇洒不羁，又是最亲的舅舅心爱的义子和徒弟。于是，她不排斥嫁他。

此外，正如连恒当日所猜，还有两个很微妙的原因：

一个，就是司徒大小姐听玲珑说，云紫星也喜欢那个姓连的女子。

既然没机会征服狄纭，也不至于真的把狄纭夫妇杀了（毕竟是舅舅的爱徒），她就想去征服云紫星，让他发现自己比那女人好十倍、百倍。

另一个原因是，远嫁他人，和狄纭可能断了联系（毕竟社会对已婚女子的妇德有很高的要求，不能像婚前那么肆意妄为）；而嫁云紫星，每年过年过节的，都能遇到一两次。

不过，婚后的情况出乎司徒大小姐自作主张的预想。

首先，是云紫星从新婚夜就打定主意，一定要制服这条彪悍的鱼。是以，从洞房花烛夜开始，他先用丰富的经验技巧，把她撩拨得从硬邦邦的生鱼变成软嫩嫩的熟鱼，然后像对待阶级敌人一样，毫不怜惜、毫不留情地开始了一场暴风骤雨，一次又一次，一直做得她魂飞魄散，浑身瘫软，气若游丝，求饶不已。

偏偏，这位大小姐很吃这一套。

她深深迷恋于云紫星修长健硕的身体，新婚翌日就乖顺温柔了不少，再也不横眉怒目、趾高气昂的，连说话声音都多了几分娇柔，不像以前那样冷硬。

婚后一个多月，司徒海鱼就有了身孕。

新的生活，让她把对狄纭的仇恨抛到了一边，一心体验做娘亲的神奇。

十月怀胎，她生下一个可爱的女婴，眉眼之间，酷似云紫星，楚楚可人，极之美丽。

云紫星对女儿爱若珠宝，起名为“绮”。

司徒海鱼生女有功，且能尽到做娘亲的责任，于是乎云大帅哥对她的反感也少了些许。

逗女孩子开心本是紫星公子的拿手好戏，所以虽然谈不上爱，偶尔他也不会吝啬对孩子她娘亲展现一下迷人魅力。

如此这般，司徒海鱼的芳心，彻底转移到夫君云紫星和女儿云绮身上。除了偶尔脾气上来，会蛮不讲理加歇斯底里，大部分时候，她都能安心过日子。

这个偶尔发作的脾气，也都是为了云紫星。

帅哥风采无敌，红颜知己遍布大江南北，甘心做妾的各色女子不胜枚举。还有那个云心楼的贱人玲珑，多少年来就是不愿从良，仿佛等着紫星公子一朝来娶。

成亲七年间，一个又一个女人对自己的夫君不怀好意，让司徒海鱼恨不得杀遍天下所有的贱女。但云紫星每日按时回家，行止有度，她也只是悄悄在怀疑、查证，抓不到什么真凭实据。

她的心情、兴趣、时间、精力，都被那个太有魅力的夫君左右着。那份被狄纭拒婚的难堪和仇恨，她并没有真正忘记，但早已被扔到了心底某个蒙尘的小角落里。没有人去触碰，她很难再想起。

★★★

转瞬之间，到了万历二十八年。

司徒海鱼再次有孕。

云紫星却在司徒怀孕初期，迷上了一个邻县的青楼女子，名叫允心。云紫星每天都像初恋的少年般骑着马去邻县，点那女子相陪抚琴、唱曲。接连一个月，日日晚归。

最罪该万死的，是女子长得并不算美艳，只是知书达理，比较灵秀，还有几分连恒的影子。

司徒海鱼得知此事，气得怒不可抑。她派人去暗杀了允心。

云紫星得知后，允心已经被草草入殓。他跪在那小小的土丘前，泪如雨下，悲痛不已。

“我和她，只是互相欣赏，从无不轨之事。就算我要了她的身子，并且迎她入门，又有什么不可以？！你这个毒妇，此生我不想再见到你！”

回到家，他冲到房里，丢下这几句话，卷起自己的铺盖出去。

从此，他和司徒海鱼分房而睡。白日见着，也是横眉冷对，不言不语。

这，不是司徒海鱼想要的结局。

司徒暗恼自己一时冲动，伤了多年情分。但事已至此，也无可挽回。唯有默默垂泪，心里却把这份恨意，转移到连恒身上。

每年节庆时，夫君也会遇见那贱人，但他从未对那贱人有过什么殷勤热络的举止。她甚至认为，夫君对那贱人根本没动过心思！可是允心的出现，让她证实：果然，自己的夫君是喜欢那个贱人的！只是，隐藏得很深，掩饰得很好，这么多年过去，他居然还没忘记！

她不幸福，她也不会让那贱人幸福！

★★★

七个多月后。司徒海鱼和云紫星第二个孩子出世。

这次，是个儿子。

儿子的出生，让云紫星很是激动。看着那毒妇哺育宝贝儿子的份上，他偶尔开始和她说几句不咸不淡的话。当然，话题都只是围绕孩子。

很快，孩子满月了。云府摆下十二桌满月酒，邀请亲朋好友前来同庆。

满月宴风波（一）

万历二十八年十月初九。秋风袅袅，晴空万里。

这日，是云紫星的儿子云暃满月。

近午时分，衙门里和江湖上的朋友们，拎着礼物，开始络绎不绝地进入云府。

云紫星穿着一袭银蓝锦袍，站在门口迎客。一时间，寒暄、道贺之声不绝于耳。

连恒随着狄纭乘车同往祝贺。她外罩一袭白色绣金丝牡丹烟罗软纱衣，配着白色烟笼牡丹百水裙，身系粉色软烟罗, 丽若春梅绽雪,神如秋蕙披霜，清新典雅，气质高贵，顾盼之间，光采照人。

一路上狄纭痴痴凝望着她，一副“读你千遍也不厌倦”的表情。

“很快就到了！你别这么肉麻麻地看着我好不好？”她娇声抗议。

“我原本不是肉麻的人，可是你让我染上了这毛病。”他低低笑着，把她拉到怀里，在她颈间深吸一口，问道，“今天是什么香？很好闻。嗯，以前的香也都很好闻。”顺势亲了一下。她就势伸出灵巧的舌头，缠绕住他的，来了个深吻。

久久，他放开她，气息不稳：“你天天都害得我心猿意马。”心里奇怪，明明昨夜有两次，他怎么还这么经不住她撩拨呢？

“拜托，自己定力不够，别来怨我！”她扒开他开始不安分的手，朝窗口挪去，“就快到了！”

车子拐了个弯，云府就在眼前。

“公子，到了。”车夫放缓速度，靠路边停下。

“我先下去。”狄纭跃下车，然后毫不避忌地，伸出双手搀扶着老婆下来，仿佛一个最温柔恭顺的贴身男侍。

忽听身旁有人调侃道：“这么多年还恩爱若此，让人好生羡慕。”

★★★

回首一看，却是不知何时到来的雷奔。

时光，洗去了他身上的不驯之气，脸庞越发清瘦了，浓密的眉间仿佛笼罩着淡淡的忧郁，显得眼眸更加深邃。此刻，他的嘴角慵懒地上扬，视线正投向狄纭夫妇紧握的双手。

狄纭扶老婆站定，笑道：“你和红夫人不也恩爱多年？”

雷奔身畔一个圆脸杏眼的丰满女子不自然地笑了下，好像想说什么，偷觑了眼雷奔，终是不语。

此女正是雷奔外公客栈里那个热情如火的小翠红。雷奔择妻标准严苛，这些年来并没有成亲，四年前，见小翠红够体贴够忠心，便纳为妾室。雷府上下皆称之为“红夫人”。

大家本就关系微妙，加上一年难得见几次，是以每次见面都有些生分。连恒也不想闲扯太多，启唇一笑道：“咱们别站在这路边上，赶紧去和云师兄道喜吧！”

四人遂往大门走去。

云紫星正倚在门前廊柱上，嘻嘻哈哈地和一个老熟人叙话，一转头见到连恒款款走到自己面前，风采绝伦，艳光四射，不由怔怔愣在那里。

第一次见到盛装登台的允心，他仿佛见到十六岁生辰宴上的连恒。如今见到连恒，又忆起那灵秀可人的允心。

狄纭见师兄呆呆不语，心中一叹，朗声道贺。手，却情不自禁牵住连恒的。老婆大人太出色，总是让他有些危机感。

云紫星脸上闪过一丝尴尬，然后恢复了嬉皮笑脸：“你们来了！好些日子不见，惦记死我了！”他又看了眼连恒，还是忍不住道：“弟妇当真越来越貌美了，狄纭你小子有福气啊。”

狄纭莞尔，拉着老婆进去。雷奔走在后面，不带任何温度的目光，紧紧追随着连恒的身影。可惜，那身影旁，早有良人相陪。

他看向身边气质俗艳的翠红，叹口气，快步走进大厅。

★★★

前来道贺的宾客都被安排在了第一进屋宇的正厅和偏厅内喝茶谈天。云紫星作为主人则是四处招呼，忙得不亦乐乎。

至于今日真正的主角云暃，此时正在乳娘的怀里睡得正香。司徒海鱼在一旁逗弄着儿子，满脸是笑，十分开心。

连恒隔着人群，打量着她。发现她生了两个孩子后是丰腴了很多，依旧是浓眉吊眼梢，细长鼻子红菱嘴，但脸庞看起来没有以前那么狭长，倒显得好看了不少。

一众女宾围着今日的小主角云暃，争向看抱他，不时发出阵阵的感叹。

“这个孩子浓眉长眼，长得很像大师嫂啊！” 红夫人艳羡地看着胖乎乎的娃娃，大声赞叹道。可惜雷大少爷迟迟不肯要她生孩子。唉，不知何年自己才能有个儿子呢！

司徒海鱼对大家的夸赞十分受用，乐成一朵盛开的花：“哈哈，都这么说呢！暃儿长得特别像我！”俗话说“瘌痢头儿子自己的好”，这个儿子其实不如女儿云绮漂亮，但酷似自己，她自然是更加宝贝。

云绮已经六岁了，面如傅粉，眼若点漆，长得小仙女似的，看大家都围着弟弟，她懂事的一个人在大厅一角观察鱼缸里的小鱼。

连恒见狄纭正和一个茶庄的老主顾寒暄，便怜爱地走到云绮身边，蹲下来陪她一起看鱼。

“婶婶你好漂亮哦！”云绮小嘴巴很甜。

连恒帮她把小辫子上的丝带重新系好，笑道：“绮儿你才漂亮呢！看你这眉眼、鼻子和小嘴巴，跟你那个英俊无敌的爹爹一个模子刻下来似的。”

“多谢夸奖！”云紫星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凤目含笑，玉面生辉，“原来，你眼里不只有狄纭，我心甚慰！”

“大师兄说笑了！阿恒哪次见到师兄不是恭敬地招呼？哪有目中无人之时？”连恒微笑起身。

他凤目中闪过一丝失落，脸上却笑容灿烂：“确实，你向来和我等都是有礼有距，从开始，就只认得狄纭。”

连恒垂下眼睫，柔声道：“缘分，是很神奇的东西。这么多客人，你赶紧去招呼着入席吧！”

他脸色一黯，笑容隐去，低低道：“是啊，都忙不过来。你也快入席吧！”转身正欲离去，却不期然看见司徒海鱼也黑着脸、瞪着眼走了过来。

司徒海鱼看也不看云紫星，只怒瞪着连恒：“你这贱人，不陪你夫君，跑到这里来作甚？非要所有男人都拜倒在你裙下才满意吗？”

这女人，莫非得了产后忧郁症？不仅出言不逊，眼神也有点疯狂的意味。

连恒微微一笑，坦然望着她，淡淡道：“我没这兴趣。不过。如果你依旧这样毫无教养，让男人败胃，也许会有其他女人有抢你位置的兴趣。”说着，也不看她，穿过人群，径自走到狄纭那边去。

★★★

很快，宴席开始。

云紫星举起酒杯，大声道：“各位师长，各位兄弟，各位朋友，感谢大家能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来参加犬子的满月仪式，从暃儿呱呱落地的那一天起，就得到各位的关心厚爱！作为一个父亲，我在此深表感激。其他的也不多说了，来，大家一起举杯，祝愿暃儿无病无灾，健康伶俐！”

顿时，碰杯声，欢呼声此起彼伏。

坐在主桌的司徒海鱼，却无心享受美食，目光一直扫向连恒这边。见到狄纭殷勤地帮她布菜，一副情深意笃的样子；再看看云紫星只顾和他人说笑，看也不看自己。心中对连恒蛰伏多年的恨意，有了喷薄而出的欲望。

酒过三巡，她来到狄纭面前：“今日小儿满月，狄纭你擅长奏笛，可否演奏一曲助兴呢？”

席上众人立刻附和：“好啊好啊！来一曲！”

顿时，所有宾客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来。

狄纭却之不恭，只得掏出笛子，吹奏了一曲节奏欢快的曲子。

一曲终了，司徒海鱼击掌道：“余音袅袅，果是不凡。来人，给狄公子换个大杯！”

很快，一个黄衣侍女捧着酒壶和一个特大号酒杯，低着头，疾步走过来。

“罗衣，怎么是你？”司徒海鱼蹙眉道，“你初来乍到的，不在厨房呆着，跑这里来干什么？”

这丫头是前日区总管才买回来的，因为太过貌美，她安排其在厨房当值，免得在身边伺候，生出事来。

“回夫人，今日厨房有三名大厨，不需要奴婢。正好大厅人手不够，区先生便调我过来临时帮忙的。”罗衣垂首，恭敬地答道。

连恒听她声音柔美，口齿清晰，不由回首多看了一眼。

一见之下，却是惊诧不已。

那侍女罗衣十分貌美，秀气的瓜子脸上，两条春山含翠的柳叶眉，一双秋水无尘的杏子眼，秀鼻挺直，唇如玫瑰，皮肤更是白里透红，与众不同。

最诡异的是，这女子竟让她感到十分面熟。

迅速在脑中搜索，蓦然间灵光一闪，想起一个人来。

★★★

“原本我该第一个进门去投生。可是，我真的真的不想再做女人了！而你，正好不想回去，所以——”

她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那绝丽的女孩用力推进了光门里。

“你会投到个好人家的——”那个女孩大喊道。

画面一闪，想起阎王老头皱眉对她说：

“只得将错就错啊！现在一切都打乱了。你和王保国以及女鬼小素的恩怨纠葛，都会在万历二十九年了却。”

“他们，都会出现么？”

“是的。王保国已经投胎转世了，他比你慢一步，你在万历二十年是十五岁，他才十岁。转世后他嘴角会有一颗痣，你见了自会有熟悉的感觉。那个自私的小素丫头，你也会遇到。到时候善恶有报，你就会回到该回的地方。”

脑中闪现昔日梦中的画面，连恒不由惊出一身冷汗。

她盯着那那黄衣侍女，轻声问道：

“小素？是你么？”

满月宴风波（二）

“什么？”黄衣侍女转过头，一脸茫然。

“你可是小素？你还记得我么？”连恒望着那张丽颜，轻声问，语气中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轻颤。

这侍女和小素长得简直一模一样，真是太诡异了。本应是小素投到连家做女儿的。难道因为自己被迫投生占了她的肉身，她只能以魂魄的原形来到这世上么？

那侍女却垂下眼帘，摇摇头：“这位夫人，你定是认错人了。奴婢名叫罗衣。”

“别磨蹭了！”司徒海鱼不悦地剜连恒一眼，语气很冲地催促罗衣，“快点！给狄公子换大杯子，斟满酒！”

罗衣赶紧低下头，拿起酒壶，斟满大杯，递给狄纭。然后，又把司徒的小酒杯斟满。

“这杯酒，我代暃儿敬你！”

既然是为暃儿，就无不喝之理。狄纭接过，一饮而尽。

正准备坐下，却听司徒海鱼傲慢的声音又响起：“慢着！须得三杯！斟酒！”

那罗衣便又走过来，替狄纭把大杯倒满。

“这第二杯，是我代紫星敬你。”她端起自己的小酒杯，眼神闪烁。

狄纭看她虽挂着笑容，却掩不住满脸的戾气，不知她究竟想怎样。偏偏桌上客人都好奇地看着他和她，有几个不明就里的，还在一边瞎起哄。

本着息事宁人的想法，他一咬牙，再次一饮而尽。

那大杯子，一杯就是四两酒，酒一下去，就觉得胃里一阵翻涌。

连恒赶紧递过热茶给他喝下，稀释一下酒精。

“再拿个大杯来！两个一起斟满！”司徒海鱼斜眼看着他俩，冷笑着再次发号施令。

罗衣依言跑到墙根柜子那边，又找来个大杯子，将酒倒满。

“这第三杯，是我敬贤伉俪的。这杯酒呢，我早想敬了。当年啊，你们的喜酒我没喝到，心里一直遗憾得很哪！来！”她自己端起那一丁点儿小的杯子，却示意狄纭和连恒端起那四两的大杯。

“我娘子不擅饮酒，云夫人的心意我们心领了。”狄纭猛喝两大杯酒，头有些晕，心下十分不耐，语气也不若平时温和。

司徒海鱼灿然一笑：“罗衣，这杯酒就交给你了。狄夫人若不喝呢，”她压低声音，“我就一刀杀了你！”

声音虽轻，连恒却字字听得分明。

这女人死性不改，就是存心找茬。N年前在她的摘星阁，她就以一个女童来要挟过她，今日又故技重施。她厌烦地扫一眼司徒海鱼，真想即刻离席。

那罗衣却是个胆小的，闻听女主人的威胁，吓得手一哆嗦，把个酒杯从手中滑落下去。

“砰”的一声，杯子摔成数片大小不一的碎片，酒水溅得到处都是。

司徒海鱼蓦然色变，大声道：“没用的蠢货！去！把区总管给我叫来！”

罗衣白着脸跑了出去，很快喊来一个白须老者。正是昔日在华烟山庄出题考过连恒的区先生。

“把这死丫头关到柴房里，明天卖到窑子里去。”司徒海鱼冷酷地对区总管吩咐。

“就为一只杯子逼良为娼，至于么？”狄纭觉得这女人简直是不可理喻。

“我怎么处置我家的下人，狄纭你不觉得管得太宽了么？除非……”她眼波一转，在罗衣、狄纭、连恒身上打了个转，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连恒看着她的笑，忽然觉得一阵毛骨悚然，脊背蹿起“嗖嗖”的寒意。

★★★

“诸位！请安静！”司徒海鱼转身举起手，用力拍了几下，扬声喊道，“请安静一下！”

四周嬉笑喧哗的宾客，渐渐安静下来。

司徒海鱼笑道：“诸位！今天是小儿的满月，同时，我有一件大喜之事要宣布！”

“云夫人！什么喜事啊？”

“哇，莫非嫂夫人又有喜了？”

有人嘻嘻哈哈地插嘴。

司徒海鱼笑而不语，待四周再次安静下来，她大声道：“我和我夫君已经育有两个可爱的孩儿，男女双全，此生无憾。但我夫君的师弟成亲多年，仍是膝下无子。今天，我把我们云府最漂亮的姑娘罗衣，送给狄纭狄公子为妾室，让罗衣为狄公子生儿育女，延续香火，大家说，是不是喜事一桩呢？”

“是啊！喜事啊！”周围一片欢呼。这时代，男人纳妾越多越有面子，若婚后无所出，男子纳妾更是合理合法。总之，有人送个美妾，是男人们最开心的事情。

“好！大家继续喝酒！今天一定要吃得开心、玩得尽兴啊！”司徒朗声招呼着。

立刻，就有很多人围到狄纭身边祝贺，“恭喜”“羡慕”个不停。

狄纭面无表情地坐在原地，心里恼火得恨不得当场杀了司徒海鱼。这女人，真的越来越不可救药了。

罗衣也顿时成了焦点人物，无数道好奇的目光纷纷向她射来。她涨红着脸僵立在原地，垂着头不知所措。

连恒心绪复杂地打量着她，心里像压了座山似的，透不过气来。

她，究竟是不是小素？

如果是，是否意味着她俩的命运，将开始纠缠不清呢？

抬眼望向狄纭，正看到他幽黑的深瞳也凝望着自己。

“你要她么？”她保持着迷人的微笑，心里却有些发紧。

“我怎么可能会要？！司徒那女人疯了。马上我们早点走吧！”他低声道。

云紫星带着一身酒气从主桌走过来，寒着脸斥责司徒海鱼：“儿子满月，你也不得安生么？好好的，把罗衣送走作甚？”

“怎么，舍不得了？那丫头是挺漂亮的，你又动心了？哼哼，迟啦！现在所有人都知道她是你师弟的妾室！”司徒叉着腰，冷哼道。

“莫名其妙！”云紫星懒得理她，对狄纭和连恒道，“她、一向喜欢胡言乱语，你们别、别当真。”他喝得有些高，舌头有些大。

旁边一个穿宝蓝长衫留着一字胡须的胖老伯蹦出来劝道：“哎，这是喜事啊，没孩子，是该纳个妾的！云夫人考虑很周全啊！”

“是啊，我可是为师弟着想呢！”司徒海鱼对老伯嫣然笑道，然后压低声音，对云紫星恶狠狠道：“我话都说出去了！如果狄纭不要罗衣，明天我就把她卖到窑子里去。人是我司徒家的银子买回来的，我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你！”云紫星气得拂袖而去。

司徒海鱼也不管他，对狄纭笑道：“我送出去的东西，断容不得人家退回的！你今日若不要，我就要了罗衣的小命！哈哈，一个丫头因你枉死，我看你以后后悔不后悔！”说罢，她扭起变粗的腰肢，回到原来的座位上去。

狄纭厌恶地看了她一眼，拉起连恒的手道：“阿恒，我们先走吧！”

★★★

连恒跟着狄纭离席，起身时看到不远处司徒海鱼竟看着她冷笑，心里不禁像吞食了一只绿头死苍蝇般难受。

出了门没几步，就见区管事拉着罗衣一路小跑跟过来。

“狄公子请留步！”

狄纭不想理他，拉着连恒继续往外走。

此地，不宜久留。

区管事凌空一跃，飞身挡住二人去路。

“狄公子这么一走，岂非让我家小姐和你大师兄难堪？”

“如果你家小姐她不让别人难堪，自己也就不会难堪。”狄纭后悔今天来赴宴。

“你们把罗衣带走吧，否则小姐那脾气，肯定会真把她卖到窑子里！”区管事苦着脸劝道。

“区管事，少跟他们废话！”身后，传来司徒海鱼冷冷的声音。

她“刷”的一剑直指罗衣眉心：“你要不带走罗衣，我就杀了她！”

“啊！” 罗衣吓得一声尖叫，继而满脸发白，浑身哆嗦，仰着脸缓缓地跪下哀求：“夫人饶命！夫人饶命！夫人饶命！”眼泪也紧跟着哗哗哗哗地流下来，显然是初次见识夫人的疯狂。

司徒海鱼冷笑道：“狄纭，除非你带走她，否则她今日必死。”

明摆着，她就是在逼他。

从小，她就异常执拗，总是无所顾忌，固执己见，无法无天，肆意妄为。只要是她发号的施令，哪怕明知是错，也不许别人违拗，必须无条件、无怨言地贯彻执行。否则，必将闹得人仰马翻，天下大乱。

“杀人者偿命！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你若不怕死，想杀人就杀好了！”狄纭冷然道，然后转身拉起连恒继续走。

却只听背后传来罗衣几声惊恐的尖叫，再回身，一个滑溜溜的人被直直抛进狄纭怀里。

怀中人一脸的愕然和恐慌,瑟缩地蜷在他怀中，竟然——已经不着寸缕。

不远处，一地的衣服碎片。

原来，就那么刹那间，司徒海鱼那疯子，用剑割裂了罗衣的衣裙。

此刻,罗衣雪玉般的身子,赤条条的□在众人的面前,美丽的身体曲线,光滑的肌肤,挺拔的胸膛,神秘的花园……全部一览无遗。

罗衣初是惊愕地呆住，然后突然间脸色发白，娇弱的身子一软，又羞又怕地昏了过去。

狄纭措手不及，也愣在那里。

★★★

“啊！迫不及待都脱衣服准备洞房啦？”一个客人出来，正好看到这幕，立刻大惊小怪地喊了起来。

连恒压下心中的郁闷，对狄纭道：“司徒海鱼真的丧心病狂了，人多嘴杂的，先把这姑娘带回去再说吧！做不做妾，也不是她说了算，还不是在于你么？”

说着，径自走出门去。

（话说毒妇也安稳了很多年了，这次发疯，主要还是自己怀二胎时老公找允心且允心像连恒的缘故。恨啊。云紫星主要是看着一双儿女和恩师养父的面上，没有休她。

我保证：以后恶毒的司徒不会有正面出场的机会了。）

老婆你最大（一）

“姑爷，小姐！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咦，这位姑娘是谁啊？”罗妈诧异地看着跟在狄纭、连恒后面的女子。

那女子裹着姑爷的外衫，脸有泪痕，眼神慌乱，一副战战兢兢的样子。

“青苑，打水给姑爷洗手。”连恒吩咐道，“罗妈，带这位罗衣姑娘到客房住下，拿件我的衣裳给她换上。”语气和婉，干脆利落。

大家虽有些诧异，但都立即一一去照办了。在这宅子里，当家主母的威信，可比狄纭强多了。

“公子，夫人，我……我……”罗衣来到陌生的环境，有些忐忑，嗫嗫嚅嚅的不知想说什么。

“先去换衣服吧，出来再说。”连恒微笑着柔声道，却自有种不怒自威，不可违拗的气势。

“是！夫人！”罗衣小声答应，垂首随罗妈退下。

那边，狄纭已经洗净了手，坐在紫檀木椅上，略有些不安地望着妻子。

——“做不做妾，也不是她说了算，还不是在于你么？”

刚才，她丢下这句话，独自上了马车，一路上都没有再和他说话。婚后，阿恒从来没有像这样冷淡过他，难道她疑心他的一番心意么？

男女授受不亲。他刚才，确实不该下意识地抱住罗衣。

他自责地凝望着她，看不出她是否真的介意。心里七上八下的，又找到了当年那种患得患失的感觉。

连恒款款走到桌畔，沏了杯茶，双手奉上：“恭喜夫君，贺喜夫君！”

狄纭见她美目盼兮，巧笑倩兮，不由心中一荡，待反应过来她话中的意思，不禁苦笑：“莫名其妙接到一个大烫手山芋，何喜之有？”

“怎么会烫手呢？人家可是冰肌玉骨，貌美如花呢。”她噙着笑，故意娇滴滴地问道，“老公，刚才，佳人在抱，累了吧？”

说着，站到他身后，柔若无骨的小手滑上他的肩膀，帮他按摩起来。

他一把拉过她的手：“老婆！你明知道……那时我是不得已。”他站起身，把脸对着她，很是苦恼，“我的手，刚才已经洗得很干净了……你，千万莫要怪我。”

确实，她心里很不舒服。

任哪个女人看见自己老公抱着别的女人——还是个裸体的漂亮的女人，心里都不会舒服。

看着他伸着双手老实可爱的样子，她叹口气，暗暗提醒自己切勿自乱阵脚，中了司徒海鱼那疯女人的诡计。

“老公，我相信你。”她轻轻抱了抱他，绽放出一朵绝艳的笑容。

狄纭长吁一口气：“阿恒，你真好！咱们得赶紧叫罗妈去物色个好人家，把罗衣嫁掉！”

★★★

说话间，罗妈带着罗衣进来。

连恒见她穿着一身粉绿的衣衫，和那小素简直一模一样，不免又是一叹。

杜鹃常开，浮鱼易醉。幸福的日子一如指缝流走的沙，静寂无声，待醒觉时，早已时日无几。如今，真的信了：一切皆是注定，一切都是宿命。

万历二十九年，就快到了呢。

“小姐，这位罗衣姑娘——真的是姑爷纳的妾么？”罗妈皱着眉问道，心里憋着一肚子火。

一进门，她就察言观色，断定罗衣不是新买来的丫头。刚才换衣服的时候，便出口相询，却惊讶地听罗衣说：“我是云夫人送给狄公子的妾室。”姑爷重情重义，和小姐感情那么好，居然也要纳妾了么？难道，当真是天下乌鸦一般黑，男人没个好东西？

“哦？你已经知道了纳妾的事？”连恒挑眉，把目光转向低头绞着衣带的罗衣。

这丫头，这么对人介绍自己么？

狄纭有些懊恼：“罗妈，一言难尽！总之，罗衣姑娘不是我的妾！”他走到罗衣面前，“你放心，我也不会把你送回云夫人那里。过几天，我会送你妆奁，把你嫁个好人家的！”

罗衣只是弄着衣带，默默不语。

狄纭又对罗妈道：“罗衣姑娘甚是孤苦，烦劳您给物色个忠厚些的人家，让她以后不再为奴为婢。”

“是！我这就去打听！”罗妈闻言心花怒放，赶紧跑出去。

罗衣抬起头来，一双水杏眼凝望着狄纭，眼圈有点红。

“青苑，看看客房还需要添置些什么，好好招呼罗衣姑娘。”连恒温言吩咐道，然后转身回后院房里休息。

★★★

阳光透过窗纱，丝丝缕缕洒到卧室里。暖暖的，亮亮的，挟着草木的清芬，带着慵懒的味道。

换上午睡专用的轻衫，她怔忡地坐在床畔。

心，是有些乱的。

罗衣的出现，让她有一丝丝醋意，第一次感到：她的狄纭，也有不属于她一人的可能性。和其他女子共事一夫，她是万万不愿意的。

但更郁闷的，还不在此。

她对狄纭，还是信任的。心烦的关键是，罗衣，应该就是小素。

罗衣转世了，忘记了过去，是很正常的。她长得和小素一模一样，而且还被硬塞入自己的生活，分明就是应验了阎王的话。

天命，真不可违么？

这些年来，自己驻守着一份期盼，一份梦幻，一份缠绵，却只见菡萏香销翠叶残，西风愁起绿波间。小素已经出现，难道，明年，她真的要回到现代去么？

记忆，在漫长的岁月中已被风干，化为一缕轻烟，不留痕迹。她只想把握当下，守住眼前，不想再回到从前。

门，“吱嘎”一声被推开。

一个左手拿着一根长戒尺，右手套着布偶老虎的男人轻轻走进来。

“武松，武松，我是老虎！你快打我吧！”男人恭敬地把戒尺递到她手上。

“不打。老虎是应该保护的动物。跟你说过的，为了子孙后代，我们要环保。”她哼一声，舒适地往床上的靠垫上一倚。

“可是，武松不打一下老虎，老虎心里难受。”男人小心翼翼地把戒尺塞到她手心里。

“奇怪，还有求武松来打的老虎么？”她失笑，抱胸睨着他。

“是啊！老虎看出来了，武松不高兴了。也许打老虎一顿，心里就畅快了。”男人拿下布偶老虎，乖宝宝般把双手送上。

“现在的老虎都很狡猾嘛，武松高不高兴也看得出来？”她好笑地坐起来，接过竹尺，“这么想挨打，那我就不客气咯！”

“嗯！”他摊开双手，伸到她面前。

她轻轻打了他两下，撅着小嘴道：“对，我就是打虎英雄武松！你就是景阳冈那只欠打的老虎！来，趴床上去！打过手，还要打屁股！”

“哎呀，大侠饶命啊！人都说，老虎屁股摸不得！”他配合她，装作很惊恐的样子。

“武松是英雄啊，大无畏的，敢为常人不敢为之事！”她解开他的裤子，用竹尺不轻不重地打了几下。

“奇怪哦，这只老虎都不知道反抗么？”她见他乖乖趴床上受死，丢下尺，轻轻摸上去，贴着他耳朵悄声道，“哼！谁说老虎屁股摸不得？我偏摸！”

她吹气如兰，小手不安分地抚摸着他的臀。他被逗弄得心旌摇曳，猛地翻身压住她，咬住她的耳垂，低喊：“老虎反抗啦！”

他一手托起她的头，狠狠封住她的唇，一手探进她的衣襟，成功地让她灵秀的面庞和粉嫩的雪肌染上了一层红晕。

他吻得无比的狂热、缠绵，她逸出愉悦的轻吟，忍不住紧紧抱住他的腰，双手在他背部无意识地、不停地揉抚着。

久久，他恋恋不舍地放开她，见她星眸微闭，双颊生春，胸脯起伏，柔若无骨地瘫软在他的怀里，他喑哑地低叹：

“阿恒！你太迷人了！总是引得我流连床第…… ”

他扯掉睡衣和里面粉色的抹胸，轻轻地让她无暇的身子仰躺在床上，凝脂般的身体，曲线玲珑，宛若粉雕玉凿；富有弹性的圆润，娇俏挺拔；修长丰腴的玉腿，晶莹剔透，浑身上下，如牡丹盛开，艳媚绝伦。

“真美！”他迷恋地吻上她□的香肩，吻上那雪白柔软的诱惑。那高耸的柔软让他迷醉，他埋首含着峰尖，温柔地逗弄，手也没有闲着，在她的娇躯游走。

只一会儿，她的娇吟就提升了分贝。她不自觉地拱起上身，纤细如柳的蛮腰带动着光洁柔软的小腹，无意识地摆动着，小手也冲动地握住他的雄伟，轻盈地搓揉抚慰。

“哦，老虎！你快点来吧！我实在受不了！”

那娇媚蚀骨的样子，让他冲动无比，连忙迫不及待地扯下自己的衣物，和他心爱的女子融为一体。

激情，如潮汐起伏， 满室皆春，风情旖旎。

他在她身上驰骋着，一阵阵难以言喻的快乐感觉，把彼此的身体完全融化在了一起。

“现在是老虎打武松呢……”他喃喃地低语，和着她柔媚的呻吟。心底，是满满的幸福。

闻言，她拼命翻到他身上：“老虎找打啊！”她套住他，激烈地摇曳着身子，挺拔的胸部不住地剧烈起伏，看得他目眩神迷。他配合着她，撞击着她的身子，共同奏出一曲狂野炽热的爱的旋律。

在她一声忘我的呼喊中，他身子一颤，只觉全身飘飘如仙，直欲乘风而飞，又若一叶浮萍，随波而去。两人一起抵达了快乐的巅峰。

两人紧紧相拥，互吻着对方，享受着激情过后的余韵未尽的惬意感觉。

“老婆，我被你打得口吐白沫了。”他在她耳边低语。

“哈！那可是有人求我打的。”她咬着他的耳垂，故意地逗弄着他。

“是啊。谁叫我是老虎，你是武松；我是电视机，你是遥控器呢？”他笑着抚摸着她光滑的身子。

“哇，电视机，遥控器！上次跟你说过一遍，你就记住了呀！”

“是啊，你说过，在那个遥远的国家里，有很多神奇的东西的。有朝一日，我们有足够的财力时，一起出海去寻访，你说怎么样？”

“好啊！”她随口应道。

心中，忽然涌上无边的酸楚之意。不需要“有朝一日”了，明年，很可能就是明年，她就要回去，回到那个文明的国度去。

到时候，他呢？

她曾对流星许下心愿：不管她身在何方，都希望有他相陪。不知，是否有好心的神仙，听到她的心语？

如果，明年即将和他分离，那么，剩下的每一秒，都得好好珍惜。她不希望，在有限的二人世界时光里，有第三个人来搅局。

老婆你最大（二）

万历二十八年十月初十。天气依旧晴朗。

早上,开门准备去吃早饭，连恒惊讶地发现——罗衣弯着腰站在卧室门口。

最古怪的，是她的少女双丫髻，已经改作了妇人的牡丹头。这种发式是将头发掠至顶部，用一根发箍扎紧，然后将头发分成数股，每股单独上卷至顶心，再用发箍绾住，发髻蓬松，以显示成熟妇人的端庄。

“老爷早！夫人早！”她低眉顺眼地躬身请安。

“你，这是做什么？”连恒侧首打量她。莫非，她想就此留下做妾？

果不其然——

“夫人！罗衣看出来，老爷人很厚道，夫人也是菩萨心肠。罗衣出身卑微，不管在哪里，都是给人家做妾，不如留在这里。请夫人成全！”

说着，她“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夫人你放心，若老爷不要我，我不会有什么非分之想的。我会好好服侍夫人！”

此番话说得极是流畅，必是想了一宿吧？

连恒回头看一眼身后满脸诧异的狄纭，笑道：“这丫头倒不傻，知道不需要再给她物色什么好人家了，咱们这里就是。纭哥，你看着办吧！”

说罢，她怡然从罗衣身边绕过去，把这个超级烫手大山芋扔回给他。

只听身后传来他焦急的声音：“罗衣，我是不会纳妾的。我们会抓紧时间重新为你选夫婿。你若执意留下，只会误了你的青春！”

“罗衣愿意！”她脆生生地应道。昨天一夜，她都梦见他抱着她的场景，虽然只是从云府门口到马车上那么短的距离，但她光裸的肌肤，因他怀抱的温暖而颤栗，她的心，也随之摇曳、痴迷。她梦到他请来宾朋，宣布正式纳她为如夫人，从此和夫人一样，穿金戴银，在他的宠爱下，幸福地生活下去。

“罗衣心甘情愿留下来服侍夫人！！”她水汪汪的眼睛恳切地望着狄纭。

连恒耸耸肩，继续往前院餐厅走。

看来，这丫头是打定主意赖下了。

什么“人很厚道”、“菩萨心肠”？就是验证了“人善被人欺”的俗语啊！若她和司徒海鱼一般狠毒，当场赏她几巴掌，再拖出去暴打一顿，每天给她吃糠咽菜，让她饥寒交迫地做苦差事挨到三更半夜，看她还想不想留下！

可惜啊，连恒，是做不出这样的事情的。反之，若她真的狠下心做了，任何一个男人都会去怜惜那个被欺负的弱者，多年的感情也就付之一炬了。

★★★

“先让她留下，就当雇了个丫头。叫罗妈照旧去物色，一有合适的人家，就把她嫁了。”很快，他跑过来跟她汇报。

“嗯。”她点点头，开始享用厨房田婶端上的早餐。

“老婆，下午东临溪茶庄的夏管事要来拜见你，请教关于账目的问题。”他提醒她。

“我记得呢。放心吧，保证把账目理清。”她夹起一只小汤包。

他体贴地把醋碟子移到她手边：“老婆你真能干。”

“哪里有你能干啊！会武功，会经商，人人都说我老公文武双全！”她送他一大顶高帽子。

被老婆夸奖，他很是开心，却也知道经商成功离不开她的功劳。

饭毕，他要去茶场和几个零售的茶庄巡视。

送他上马车时，她上上下下看了他许久。

他今日戴的是四方平定巾，穿了件四周镶宽边的乳白色士人袍，衣长到脚，袖子宽大，显得清爽、飘逸、儒雅。罗衣丫头，可能不仅看中这家人心地和善、家境富裕，恐怕，也看中了这个男人本身呢！

他被她看得有些窘：“怎么了？我脸没洗干净？”

“不是。”她启唇一笑，“老公，我发现你随着年龄的增长，非但不见老，反倒越来越英俊了！”

他更窘：“哪有！英俊的是云师兄。你是情人眼里出潘安！对了，晚上给你做雪梨鸡片、八宝鸭子怎么样？”

“好！还想吃翡翠豆腐羹。你做的羹，最棒了！”

“没问题。”他开心地答应，语气充满宠溺。

她眼珠一转，道：“马上我去胭脂铺巡查，下午呢我反正是要接待夏管事的，这样，你把茶场的黄管事和我们县茶庄的乔管事一起叫来吧，我们一起商量一下腊月里要推出的新春礼盒的事情。”

他怜爱地看着她：“好的，是要早些商量了。你也别累着，中午一定要休息一下。”

她乖顺地点点头，目送他上车离去。

★★★

其实，连恒倒不急着去胭脂铺巡查，也不急着商量什么新春礼盒。青蓝胭脂的管事王大娘很尽职，不需要她操心；现在离腊月礼盒销售旺季还有两个月，时间也很充裕。

她这么做，还是因为罗衣的出现。

既然很重视与狄纭的感情，那么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孟子曾经告诉我们：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姑且，先设定罗衣是有心插人她和狄纭的生活的。那么，她可要及早防范。似司徒海鱼那般以暴制暴，未免失之冲动，白白惹人厌恶。

连恒的做法是：

首先，要“以不变应万变”。如果真有人破坏了你的婚姻，那必然是你的婚姻本身有问题。第三者固然令人不齿，做妻子的也未必全部有理。所以，应该继续做好狄纭的柔情贤内助，继续和他恩恩爱爱，让二人感情不因此受到影响，才是根本。很多女人一发现蛛丝马迹就乱了阵脚歇斯底里，一哭二闹三上吊，最终把爱人推向他人身边，把婚姻逼入绝境。

其次，要“知己知彼”。她昨天已经派罗妈悄悄出去打探了罗衣的来历。原来在进云家前，罗衣一直在珠宝商人罗老爷家做侍女，从十四岁直到十八岁。日前，罗老爷生意赔了一大笔，便卖了两个丫头周转。罗衣的优点就是年轻、美丽、温顺；其他的，无论学识、见识、气质、品味、智慧，都不及自己。那么，罗衣具有的优点，她更要保持。罗衣没有的东西，她需要表现。

第三，要让对方也“知己知彼”。 她不想为难罗衣，下午开管事会议，只是要让她明白，这家里，实际的当家人是谁；让她明白，狄纭和她的感情有多么亲密。所以，千万不要存着一颗不安分的勾引之心，以为借着“老爷”的势，就可以在家中占得席位。非要不知死活玩飞蛾扑火，只会心碎地化为灰烬。

第四，要让老公也能清醒地分出妍媸。一般男人遇到新鲜的女人，多半会昏头昏脑，把妻子的好处忘得干干净净。就像亦舒说的那样：当一个男人的心不在原先的女人身上，那么那女人哭闹是错，静默也是错，活着呼吸是错，死了都是错。贪新忘旧是天性，此时要让老公清醒地分出妍媸，必须先保持距离，在“距离产生美”的情况下，用自己的好，对比出小三的不足。好在，狄纭目前待她是一心一意，能很轻松很清楚地分出优劣，不需要她费什么心。

★★★

这日中午时分，罗衣同学有幸收到了夫人赠送的一大套化妆品，光是胭脂就有浅红、肉红、桃红、朱红、深红好多种颜色。

这日下午时分，罗衣同学有幸得到在管事会议上倒茶的差事。让她了悟了这家里谁是老大。

“夫人！中秋节推出的敬老茶和花好月圆系列的礼盒卖得很好，直到现在都还有来购买的。不知道夫人您马上为新年准备什么呢？”

“春节是一年里最隆重盛大的节日。金属盒包装比较好。圆形、椭圆形、方形等都可以，或是单层盖，或是双层盖，金属罐对茶叶的防护性更佳，而且外表美观、高贵，是过年的馈赠佳品。这是我设计的样图，几位管事都经验丰富，一起提提意见，我可以改进。”

三位管事接过样图，研究起来。连恒一一阐明了细节上的设计意图，几个管事绞尽脑汁提出了几个小小的建议。连恒一一采纳，当场作了修改。

“太好了！我明日就叫人找工匠去制作，诱惑他们来消费。”乔管事激动不已。这些漂亮高级的盒子装了茶叶，身价立增啊，那些达官贵人还不抢疯了？

“这几年，茶叶销量翻了数倍，阿恒，你真了不起。“狄纭真心感佩。

“是啊！夫人秀外慧中，真让我等佩服！”夏管事也赞道。

“哪里啊，是大家努力的结果！”然后，她看着着狄纭，低声道，“老公，是你待人至诚，凝聚了人心，激发了大家的干劲！我的雕虫小技，算得了什么呀？”

狄纭深深看着她，心里充满自豪。有妻若此，夫复何求。

而罗衣，目瞪口呆地看着被众星捧月般围绕着的夫人。那种自信的神采，那种智慧的表情，让她妆容精致的小脸增添了无尽的魅力，连自己的目光，都情不自禁被深深吸引。老爷看夫人的那种深情，真让人羡慕呢。

“这个新来的姑娘，怎么不去给夫人续茶！我马上还要请教夫人账目呢！”夏管事吩咐道。

罗衣一怔，随即应声而去。

怎么这些男人，对一个女子这般尊敬呢？夫人在家里的地位，在茶场的地位，好像不是一般的高呀！

★★★

晚上，更让罗衣瞠目的事情发生了。

她心目中的“老爷”，居然亲自出去买菜，然后亲自下厨，煎炒烹煮，端上四道佳肴。

“老婆！喜不喜欢？”他眼巴巴地看着她一一品尝，满脸期待的等着她的评判。

“雪梨鸡片，鸡肉鲜嫩，清香四溢；八宝鸭子，色泽淡红，鲜酥肥浓；翡翠豆腐羹，莹白碧绿，色泽诱人。嗯，这道虾籽茭白口感也很清香鲜美！”她逐一点评，最后拍拍他的肩膀，“大师傅！辛苦了！”

“多谢老婆大人夸奖！”他欢天喜地，“嘿嘿，我觉得这次八宝鸭子是我有史以来做得最好的！”

“的确很棒！不过没有最好，只有更好！相信你下次做得更好吃！”她赠送他语重心长的勉励，看着他一如从前般频频点头，受教不已。

罗衣暗暗咋舌，夫人在这家里的地位，好像是最高最高呢！

她，一点也不像云夫人那么趾高气昂凶巴巴的，总是那么娇柔，那么云淡风轻。偏偏，老爷被她吃得定定的。

胭脂和香粉

那丫头，确实是漂亮的。

十八岁的肌肤吹弹可破，水汪汪的眼睛波光流转。

优势，是很明显的。

此刻她正对着镜子，专心致志地试用着青蓝胭脂专卖店的产品。

脂粉，一点一点，一层一层，盖住了她原本莹白无暇的肌肤，脸颊上出现两坨猴屁屁般的朱红色胭脂,桃红色的唇纸让她原本粉嫩的唇变得艳红，浓郁的脂粉的香气飘荡在整个客房。

她揽镜陶醉了半天，才发现连恒一直带着优雅的笑，站在门口。

“夫人！”她赶紧放下镜子，起身请安，“感谢夫人送罗衣的礼物！”

“那些不值什么，不知你是否喜欢？”连恒笑道。

“我很喜欢！我听人说过，青蓝胭脂的东西很难买到的！夫人你对罗衣真是太好了，罗衣感激不尽！”她扑闪着长长的睫毛，弯腰福了一福，表示衷心的感谢。

连恒暗嘲自己的坏心：化妆盒内附带的美容技巧锦帕，被她拿掉了。看起来，她送胭脂是笼络罗衣，实则是防患未然，把对方优势变为劣势。瞧那张被脂粉蹂躏得红彤彤的脸蛋，艳则艳矣，却实在俗气不堪，让人不忍卒睹。

脂粉，都是最高级的脂粉。只是，真正年轻的肌肤，是不必要化妆的。即使化，也只能淡妆修饰。知道那丫头不曾拥有这些高级东西，见到了自然是心动难抑，也知道她的审美品位不会高到哪去。果然，她一味追求艳丽，遮住了天生娇颜不说，还凸显了自己的愚蠢。

“不必客气，在没有合适的人家前，你尽管安心住下吧。我们家，向来不会苛待下人的，你的吃穿用度，一切都比照青苑来。家务方面，你只需做做针线即可，想出去玩，和我说一声，尽管出去。喏，这串钱，你先拿去，想买什么，可以上街去买。”她笑吟吟地丢下话，让罗衣丫头认清自己的处境。

你，只是一个受到优待的丫头，仅此而已。千万，别存着非分之想哦。

★★★

她，罗衣，没有非分之想。

她看出来，这家里，夫人最大；老爷和夫人感情也很深。

只是，每个人，都想在安逸的环境中生活；每个女人，都渴望着良人在侧，渴望着华服美妆。如果，有机会翻身，谁，又能错失良机？

她不想去和夫人夺宠，夫人的风华和地位，她只能默然仰望。她的小小心愿，就是想真正成为老爷的妾室，留在这个让人衣食无忧的屋子里，照顾好老爷，侍候好夫人。毕竟，那么多人，都知道自己被送给他了。

她只不过顺应着云夫人的意思，不算什么非分之想吧？

但是，老爷说了几次要给她物色什么“好人家”， 好像根本看不上她。

她对着镜子重重叹口气：是啊，老爷他根本没正眼看过她，又怎么会看得上？一定要在夫人把她嫁出去前，成功地吸引到老爷啊！

唉，老爷又出去忙了，什么时候才回来啊？

★★★

下午申时三刻的光景，狄纭买了菜回来。

“阿恒！今天做荷香鲜糯给你吃！还有栗子蒸鸡、麻辣肉丁，再加笋干香菇煲，怎么样？”

他跑到书房，找到正在办公的连恒。

“老婆大人，忙什么呢？”他喜欢看她拿着毛笔奋笔疾书的样子，显出另一种灵慧的静美。

“啊！老公！”她搁好笔，站起身，“我琢磨着开一次赫连新品推介会，请江南江北的分号管事邀请当地的大主顾前来参加，在更大范围内推广我们的新春茶礼盒，扩大影响。”这年头做生意难啊，没有报纸、电视打广告。不过这都难不倒她，现代商业社会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好经验，“拿来主意”+“创新精神”=财源广进。

“哦？新品推介会？主意甚好。但路途远的，愿意来么？”狄纭一语说中关键。这年头没有火车，没有飞机，交通也成问题。

“是啊。所以就要想方设法吸引他们。我们这里毗邻黄山，如今还未入冬，天朗气清，可观青松、苍石、红枫、黄菊，正是天时地利人和，老公，你看，这是我的计划书和资金核算书，请审阅！”她眸中含笑，故作恭敬地把写的计划送呈给他。

狄纭认真看了一遍，敬佩道：“以‘感恩回馈之黄山雅集’的名义邀请大家前来，推介会上给大家发抽奖券 ，一边观看徽州最著名的几家歌舞乐坊的表演，一边品茶和抽奖，然后品尝徽州美食，最后每人拿着新产品回去。没游过黄山的，会后还组织他们登山比赛。届时群贤毕至，少长咸集，盛况空前。既可广交朋友，洽谈生意，又可放松身心，娱乐休憩，真是一举两得啊。阿恒，你怎么总有那么多新鲜的主意？让人好生佩服。”

见他又和以前一样完全赞同，连恒微微一笑：“老公，你如果觉得可行，就要赶快着手布置了。”

狄纭过去抱住她：“好。老婆真能干，下面发帖子、准备场地、联络乐坊这些事情就交给我来。你要注意休息，不要太辛苦。最近老刘太医说你身子康健，我不知道多开心。”

“我才不能干呢。你每天在外面那么辛苦，我在家闲着也是闲着，帮你分分忧也是应该的。没有你去实施，我这些主意都是空想呢！所以，还是老公你厉害。”她送上一碗迷魂汤。

狄纭大笑：“你虽非男子，但真很有谦谦君子的风范呢！我赶紧去把糯米泡软，上笼蒸熟，先做你最爱吃的荷香鲜糯。”他在她额上亲一下，“我动作很快的，马上就好！”

她启唇一笑：“我不急！你慢慢忙哦！”不要每次都跟食神一样，让得她太过崇拜嘛。

却见那人身形一闪，往厨房掠去。

★★★

“老爷！你辛苦了！请喝茶！”

浓妆艳抹的罗衣端上茶盅，在狄纭身边激起香风阵阵。

狄纭正把菜摆上桌，一抬头，被她的“猴臀红妆”吓了一跳，忍不住皱起眉。

“谢谢！你放下吧，去请夫人来吃饭。”

“青苑刚到后院去请了。”罗衣柔声说道，目光像胶水一样粘在狄纭脸上。

老爷他皱着眉，难道是做菜做累了？夫人委实太厉害了，竟然能支使老爷日日下厨为她专门做菜。哪家男子这样啊？老爷太好说话了吧？

“老爷……”她凑到狄纭身边，“老爷您在外辛苦，夫人也真是的，还要您回家来亲自为她忙碌……以后夫人想吃什么，|奇^_^书-_-网|由罗衣来做可好？”

阵阵混合型香气顽固地钻进鼻内，狄纭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天，好浓烈刺鼻的味道啊，受不了！真要怀疑是不是司徒海鱼派她来做卧底熏死他的。

他倒退一步，克制着面部表情肌尽量不露出厌恶的情绪：“不辛苦。不必你来做。你赶紧和田婶她们到偏厅吃饭吧。”

“老爷……那我帮你去盛饭……”老爷怎么板着个脸，那么冷淡啊。罗衣有些委屈的瞅着他。

“不必了，我自己来就好！”

她见他板着脸转身又进了厨房，只得不情不愿地到偏厅里去。

难道，老爷今天心情不好吗？

★★★

“夫人！这个罗衣，不会真的把自己当成二夫人了吧？真是太不自量力了！”青苑和连恒在餐厅门口把罗、狄二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随她。平时白天我在书房里，你替我多留意她的动静就是。”连恒浅浅地笑着，款款走进来。

她听到罗衣那句离间之语，心里也有些不舒服。

什么叫“夫人也真是的，还要您回家来亲自为她忙碌”？她有什么资格说这些？这罗衣，和那小素做事风格也很像呢。为了自己的目的，不惜损害他人的利益。

她伸出手，挥散罗衣留下的那股浓香。

罗衣丫头，最大的优势——年轻貌美，已经被她轻松用一套化妆品摆平。而且，比自己预想得还要轻松。

下面，就冷眼看着她还想怎么扑腾了。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已经不是昔日天真透明的仲青蓝。

“阿恒！开饭了！”狄纭端着一盆汤和两碗饭进来，看到老婆，不由露出笑。

青苑连忙告退，到偏厅去吃田婶另做的饭菜。

“罗妈有没有帮罗衣找到合适的人家啊？”狄纭坐下问道，“叫她多托些人打听，早些解决了。”

“是！老公！”她恭顺地、甜甜地应道。

“嗯！快尝尝今天的荷香鲜糯！”他夹了一块给她。每天最幸福的时光，就是傍晚到夜里啦。跟老婆在一起，放松、舒心又快乐！

她品尝着香醇的佳肴，心里是满满的感动。

外面，荷叶已经开始枯萎了。他知道她喜欢荷叶做菜的清香，每年都专门雇人在室内培植一池，专门供深秋季节使用。

“老公，吃着你做的饭菜，好幸福。”她真心叹道。

“只要你吃不腻，我给你一直做到老。”看她吃得香，他做得就带劲，心里已经在想着明天的菜谱。

“只要你不断提升自己的技艺，我怎么会腻？”她眼波流转，侧首微笑，给他树立奋斗的目标。

★★★

晚饭后，天色已经很暗了。没有电的时代，只能日落而息。很快，整个宅子笼罩在夜晚的静谧之中。

夜空明朗，月华如水，星光寂寥。

罗衣见英挺的老爷拥着娇美的夫人进了卧房，羡慕不已。

什么时候，自己也能得到老爷的眷顾呢？

听松阁雅集（一）

阳光很好。

罗衣在廊下一针一线地绣花，神情专注。

连恒在书房门口远远打量她，觉得一切都很诡异。

该来的，终是来了。

她，明明就是那女鬼小素啊！连恒根本不想报复小素当年的一推之仇——没有她那一推，她也不会认识狄纭；但小素却还是当年那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性子，一心想插进她和狄纭的二人世界，真是烦人啊！

看她那样子，分明就是小素了，偏偏叫什么“罗衣”，总觉得别别扭扭的。

“青苑，去把罗衣叫到书房来。”她吩咐。

很快，罗衣低着头、垂着手走进来，一脸恭顺：“夫人，有什么事么？”

“坐下再说。”连恒示意她在对面椅子上坐下。

“我知道，罗衣也非你的本名，是那个卖珠宝的罗老爷给你起的。你本是姓黄的，在家叫小七。对么？”

“……是……的……”她抬眸偷看夫人一眼，不安地回答道。夫人，怎么什么都知道啊？

“这样，以后，你就叫小素，行么？”连恒征求她的意见、

“黄小素？”罗衣瞪圆大眼睛。

“你不喜欢？”的确，跟姓连起来不怎么好听。她略一沉吟，“或者……叫素卿如何？”听起来温雅大方一些。

“素卿？”罗衣想了想，觉得“黄素卿”比“黄小七”、“黄罗衣”、“黄小素”都顺耳些，便点点头道，“好的，谢谢夫人！”

“那行，以后你就叫素卿了。没事了，下去吧！”

“是！”素卿躬身退下。

今天，她穿的是自己给她的粉绿裙子，裙子本身很雅致，但配着她的浓妆，实在是不美。

来到狄家这几天，她都是打扮得桃红柳绿的出现，一找到机会就在狄纭面前晃悠，很含蓄地纠缠不清。

家中人俱不喜她，罗妈每天都在外积极打探有无合适人家。狄纭也每天都会问罗妈事情的进展。偏偏，这种事情急也急不来，不是几天内就忽然能找到的。

“她若不乱打扮，其实很美啊，你急着送她走干嘛？”有一次，连恒跟狄纭开玩笑。

“她的五官长得是算漂亮，但漂亮不代表就是美啊。即使她能天然去雕饰，但跟你站在一起仍是黯然失色的。有一种东西，是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他很认真地解释，“再说，即使她是个天仙，跟我有什么关系？咱们一如既往好好过日子是正理，你可莫要乱想伤神。我们若过得不好，就称了司徒那悍妇的心了。”

小素真不及她么？也许尚有“情”在罢了。这些年，狄纭对她，除了深深的爱，还有莫名的迷恋和依恋。

虽说狄纭忠心一片，但眼睁睁看见身边有个女子觊觎自己老公，那种感觉确实不爽。人心最是易变的，不早做防范，难保哪天狄纭对自己厌倦了，或是被小素感动了、打动了、引诱了。可是，胡乱找个人家把小素丫头送走吧，也不是自己的风格。

所以，有时做君子，是要处处受制的。

连恒关起门，叹气，耸肩，微笑，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情。

“黄山雅集”的贴子都快马加鞭送出去了。日子定在十月十八，还有四天。要做的事情很多很多，狄纭每天天一亮就要出去奔忙。许多细节的事情都必须他去定夺和把关，好在他也是个心思缜密的人，考虑得很是周到。

因为活动是她的创意，所以狄纭安排她负责起草推介会的主持词。这不是什么难事，很快就起草好，想象了一下当时的场景，又略作了些修改和补充。

正事做完，她拿出空白的洒金花笺，以茶场名义写下两张邀请函，分别封好。

“青苑，这封叫小叶送给云捕快，这一封送到东临溪雷家给雷少侠。”

★★★

十月十八，很快就来到了。

是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赫连茶场“感恩回馈之黄山雅集”活动在黄山脚下最大的酒楼听松阁举行。

茶场把整个听松阁全部包下，楼下是推介会主场，楼上是嘉宾休憩之所。来的人异乎寻常的多，狄纭又运用人脉，把距离听松阁不远的观云楼包下，供客人居住。

会议安排井然有序，体现出狄纭日益提升的组织能力。女主人连恒则带着素卿、青苑、罗妈坐在中心主桌，开始品香茗、吃点心。

从小到大，素卿同学第一次不是以侍女的身份来到这样的场合。她坐在位上，一双水杏眼骨碌碌转个不停，显得兴奋难抑。

连恒发现，这丫头还不算笨。这些时日，她留心观察自己的装扮和狄纭的反应，已经渐渐领悟“猴臀红妆”是不被老爷欣赏的。但这丫头对脂粉的热爱还是很疯狂，所以今日仍是浓妆艳抹，只把颊上朱红色胭脂换成了肉红的。打扮之后，配合那可怕的牡丹头，反而显得比实际年龄要大出好多岁，跟自己坐一起，如同个假面美人般，丝毫不见年轻水灵的优势。

来自四面八方的宾客正陆续走进大厅，在桌上大红席卡上找到自己的名字，有秩序地入座。

客人们有的捏着抽奖券，仔细研究；有的热烈地议论着此次活动流程的新鲜有趣；有的已经听说活动是狄夫人的点子，纷纷把好奇的目光投向主桌。

连恒今日自然是盛装出席。一身银朱红的细云锦银色飞凤暗纹长衣，凤凰羽翼刺绣处缀上数百颗珍珠，与银色丝线相映生辉、贵不可言 ；细细挽了惊鸿归云髻，鬓边的海水纹玉簪上明珠濯濯瑟动，灿然生辉；淡淡的妆容，精致夺目，整个人散发着高贵成熟的知性女子的绝代风华，宛如一抹绯红的云霞，让人不可逼视。

面对一道道惊艳的目光，她保持着大方得体的笑容，怡然端座。

倒是旁边的素卿，看到那么多男人的目光都扫射过来，再也不敢四处乱看。她低下头，端起茶杯，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有些局促不安。

“小姐！你今天可真漂亮！这场子里那么多家的女眷，没一个及得上你！还有这活动谋划的，真叫一个绝妙！小姐你真是女中诸葛亮啊！”罗妈看着自己带大的小姐，充满自豪，“我们小姐这么出色，那些痴心妄想飞上枝头的，真该好好去照照镜子！”最后一句，摆明是讽刺素卿。

毫无意外的，看到素卿一怔，继而两朵红云顽强地突破层层脂粉，显现颊端。

连恒温婉地一笑，并不言语。

这，就是她策划这个活动的第一个目的——借这个机会，充分展示自己。

平时在家，难得盛装，不能充分凸显自己的气质，也没机会充分显示自己的才智。今天一可向素卿展示，让她也“知己知彼”；二可向狄纭展示，让他更加明白自己的好，更加珍惜自己；三可向狄纭的社交圈展示，让他们知道狄纭有个多么好的妻子，从而获得最广泛的支持。

青苑也顺着罗妈的话说道：“是啊！夫人你这么美丽，这么能干，多少男人羡慕我们公子啊！哎呀，夫人你看那边那个穿深蓝袍子的胖子，直勾勾望着你，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公子知道了可要紧张了！”

连恒莞尔。这就是她策划这个活动的第二个目的——让狄纭找到危机感。

在她苦苦防着有人抢她老公的同时，也得让老公同时防着有人抢他老婆。嘿嘿，这才公平嘛！也最有效果。因为，男人的占有欲都很强的，那些“外面彩旗飘飘”的，都是吃定“家里红旗不倒”，才敢胡来的。试想，老公整天担心自己家的红旗被人扛走，紧张都来不及，哪有心思去到外面插彩旗啊？

此刻，何止那个深蓝胖子，还有东边坐着的那个灰衣瘦子，西边那两个油头粉面的年轻公子哥……都直愣愣地打量着她。

嗯，还有——门口刚进来的那个年轻冷傲的男人——黑色发带，黑色织锦长衫，手持一把古朴的黑色宝扇，脚踏一双黑色厚底官靴。不带温度的黑色深眸，在望见主桌上高贵出尘的女主人的那一刹，迅即燃起炽热的火焰。

她和他眸光相对，看见他眼中的火焰一闪而逝。

她款款起身，走到门口，嫣然招呼道：“雷公子，这边请。”

★★★

雷奔冷然点头，随连恒来到主桌，根据她的安排靠着素卿坐下。一时间，他还没有适应身旁女子脂粉的浓香，忍不住皱了下眉。

“素卿，这是雷奔雷公子，你好生招呼好。待会云紫星公子来了，由青苑招呼。”连恒柔声吩咐道。

说曹操，曹操到。

云紫星大帅哥从门口大步流星直奔主桌而来。乌黑的长发依然只随意地用一根和衣衫同布料的银色缎带系着，白玉般的脸上也仍是那种玩世不恭的神气，长长的凤目，正上下打量着连恒：

“弟妇真的是越来越美丽了，真真是风华冠天下啊！”

“云师兄过誉了！怎么？看起来很开心的样子，莫非尊敬的师嫂大人不在家？”连恒笑着打趣。其实她早得知司徒海鱼回华烟山庄了，才给他发了邀请贴。否则，那毒妇来闹场就惨了。

“哎呀！丫头你就是聪明！”云紫星坐下，大笑道，“快到年底，她回华烟山庄去打理那边的事情。嘿嘿，巴不得她不回来。”

猛然想到那毒妇是雷奔的表姐，顿时有些尴尬：“雷奔，你可别去跟她说什么呀！”

雷奔“刷”地一声收起乌木古扇，仰头看向天花板，酷酷地说道：“懒得烦你！休了她算了！”

云紫星大喜过望：“什么？你叫我休了她？她可是你表姐！”

雷奔“哼”一声，接过素卿递过来的水果：“司徒海鱼只适合一个人在山顶上称王称霸！不适合嫁人！”

做人老婆，当学连恒。

他看着巧笑嫣然、光彩照人的连恒，暗叹自己当年太君子。

那时，抢都抢到手了，干脆生米煮成熟饭算了。事后，她难道还能杀了他？只怪自己从小被老爹啰嗦得不够狠辣，否则哪里轮到狄纭那傻小子享福。现在还被司徒那疯女人弄了个小妾在家里，不知道连恒心里怎么想？

冷眼看那小妾，长得还算标致，但和连恒一比，整个就和那小翠红一个德性——俗物一个。

“素卿，今天事情特别多，你就负责替我把雷公子招呼好就行了！”

他抬眸，对上那频频叫小妾“招呼”自己的美人的视线。电光火石间，明白了自己被特别邀请的原因。

他缓缓扯起嘴角，对连恒露出了一个十年难遇的笑容：“这位素卿姑娘，就是我表姐送给狄纭的那个妾吧？狄纭应该是不愿纳妾的，所以两人还不曾圆房是吧？”

素卿闻言，立刻羞得垂下头去。

连恒灿然笑道：“是啊，所以今天你可以尽管差遣她。如果有比狄家更好的去处，我们是不会阻拦她的幸福的！”

听松阁雅集（二）

雷奔瞅着连恒，但笑不语。

难得见他笑，连恒不由多看了两眼。说实话，他笑起来很handsome，就像冬日寒冰霎时间化作春日溪水，别有一种缱绻的味道。

“谈什么呢？大家这么开心？”狄纭拿着张大红金笺过来。一切准备停当，过来想喝杯茶水，却见到一向冷酷、傲气的雷奔正和妻子相视而笑。

心里，忽然间堵得慌；自雷奔他娘亲去世后，多少年都没见过他笑了，总是冷着脸，跟人家欠他二五八万似的。此刻，却显露出罕见的温柔笑靥，偏偏这温柔，是对着自己的妻子。

“纭哥！累了吧？来，喝杯茶。”连恒体贴地把茶端给他，并掏出帕子帮他擦擦额上的汗。

听着妻子温婉的话语，闻着妻子帕子的清香，他心里舒服了很多，觉得未免有些小人之心了。他对两位师兄弟展颜道：“今天事情多，招呼不周，你们随意啊。”

云子星嘻嘻哈哈寒暄了几句。雷奔收敛笑容，向他点点头，然后低头端起杯子抿了口茶。

连恒已经留意到狄纭刚才那一刹的不愉，暗暗偷笑。哈哈，知道有人觊觎自己的爱人是什么心情了吧？偶尔让他喝几滴醋，只会让他头脑更清醒。

恰在此时，一阵欢快的鼓乐声响起，全场顿时安静下来。乐声中，一个锦衣华服的中年男子登上舞台左侧的主持台。

正是茶场的黄管事。

“尊敬的各位嘉宾，各位朋友！大家好！”大嗓门司仪黄管事开始充满激情地致辞，“十月的黄山，钟灵毓秀，风光怡人，在这橙黄桔绿的好时节，我们赫连茶场隆重举行“感恩回馈之黄山雅集”活动。出席此次盛会的有……”

第一个环节是介绍来宾，第二个环节就是狄纭致欢迎词。连恒赶紧帮狄纭了正衣冠。

“嗯，很整齐！很英挺！”她点点头，低声赞道。

“下面有请狄老板致欢迎词！”黄管事在台上大声道。

狄纭快步上台，开始致辞：“各位嘉宾，各位朋友！大家好！首先，我代表赫连茶场对大家的到来表示热烈的欢迎！对始终如一关心和支持赫连发展的各位嘉宾表示衷心的感谢……”

几年的经商历练，使他更加沉稳。这样的大场面，他竟是游刃有余的。任谁也想不到这样一个意气风发、风采卓然的男子，在家里会亲自下厨给妻子做菜，会吹笛子、捏泥娃娃、做布老虎哄老婆开心。

他不是皇亲贵胄，不是豪门巨子，只是一个靠自己努力经商的踏实男人，甚至，他都不会说太多动听的话语，但却赢得了她的爱。

而她，原本是不准备再爱的。

回首看向素卿，那丫头也一瞬不瞬地望着他，满眼的痴迷。

心里，真的很不舒服。此时此刻，她恨不得站起来大声问：“谁要这丫头？免费大赠送了！”

若能够赶紧嫁掉她就好了。唉！她微微蹙眉，无声一叹。

“素卿，给我剥个橘子。”忽听雷奔吩咐道。

只见素卿一怔，赶紧收回崇拜又迷醉的目光，从桌上的果盘里拿过橘子剥起来。

★★★

狄纭致辞完毕，在掌声中回到座位上。

紧接着，进入了歌舞表演环节。

整个舞台被妆点得花团锦簇，徽州最著名的几家歌舞乐坊轮番上场竞技。

“首先上场的是清音坊的若飞姑娘。桌上有绢花，舞台右侧有一排空花篮，上面写着每一位姑娘的名字。大家可以给自己喜欢的姑娘投票。得花最多的前三名奇Qīsuu.сom书，可以额外得到由青蓝胭脂坊赠送的豪华粉妆套盒两套。四到六名，可以得到青蓝胭脂坊豪华粉妆套盒一套。”

乐声中，一个穿着碧绿轻纱长裙的女子姗姗上台。女子化着梨花妆，头上峨髻高耸，对称地插着六根镶嵌着细小而浑圆的蔷薇晶石的银簪子。身上的轻纱隐隐有些透明，裙摆很大，臀部围着金色的流苏，流苏穗儿又长又轻，摇曳生姿，很有舞台感。

“我叫若飞。我手上的这个礼盒，是赫连茶场新春礼盒中的一款。里面的茶叶就是各位正在品尝的屯绿新品，而装茶叶的盒子是特制的，圆形象征着……”若飞姑娘根据之前准备好的台词展开介绍。

“每个节目开始前，都由表演者先介绍赫连茶场的一种产品，是么？”云紫星回头问连恒。

“不错！”连恒用赞许的目光看了眼云紫星。

“好主意啊！”云紫星由衷地赞道。

在场的客人都觉得这种推介新产品的方法很新奇，个个聚精会神盯着台上。

其实在现代，这种方式广为所用，一点也不稀奇。连恒暗笑自己是典型的“拿来主义”。不过呢，不拿白不拿。

若飞介绍完毕，把产品放在舞台前一个空的陈列架上，开始边弹琴边唱歌。

琴音，如涓涓细流，远岸细来，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歌声轻扬，宛若天籁之音。果然是清音坊的最新头牌的水平。场上众人皆如痴如醉。

“是三娘一手调教出来的吧？”连恒低声问。

“嗯，她现在每天忙得很，不过好像很有成就感。”狄纭在她耳边说道。陆巧巧如今已经看透一切，大隐于市，笑骂由人。

雷奔看着他二人神态亲昵，又恢复成万年冰山，眼睛定定对着台上。

★★★

接着上场的是雅音阁的赛黄鹂，继赛百灵之后新一代的红牌。

姑娘约莫十八九岁，头上勒着翠蓝销金箍，戴着黄金簪环并几朵颜色通花以及淌着莹光的木桑花玉簪，脖上挂了繁琐的颈饰，身上却是一套素白的无袖罗裙，款式及其简单，□的双臂上绑了长长的轻飘飘的白丝带，手腕上戴了好多五颜六色的珠串，缀着“丁丁当当”作响的小银铃，腰上系着坠着小银铃的同色丝绦。

赛黄鹂介绍了另一种新品，然后开始载歌载舞。她舞动时，丝带飘飞，给人一种衣袂飞扬的飘逸之感，宛若飞天仙女。

一曲完毕，掌声雷动。

“请来的都是技艺精湛的红牌姑娘啊，不仅漂亮，才艺也出众！跟这些高档的礼盒真是相得益彰。”云紫星感叹。

都是托陆巧巧帮忙选的人，自然是不会差的。

连恒回首观察众人反应，不期然看见雷奔的目光正停驻在自己脸上。她对他点头微笑，然后转过脸来，仍时不时感觉到他的眸光深深地落到自己脸上。

狄纭似乎也感觉到涌动的暗流，悄悄伸出手，握住连恒的。

素卿偷眼看着老爷夫人甚是恩爱的模样，脸上满是艳羡的神色。

雷奔忽然凑到素卿耳边，问道：“你会跳舞么？”

素卿脸一红：“公子，我不会跳舞。”

“弹琴呢？”

“不会。”

“以后，我教你弹琴吧。”他淡淡道，然后坐正身子，继续看向舞台。

素卿一愣。

这个英俊的公子，在说笑吧？

★★★

三个节目后，到了第一轮抽奖环节。

在黄管事的主持下，抽出两个一等奖，三个二等奖，五个三等奖。

拿到礼物的老板们都激动不已。

然后是云心楼的芳墨姑娘出场。姑娘甚是貌美，头上没有任何饰物，仅在耳朵上戴了两个丁香米珠耳坠，蓝绸子明花薄上衣，蓝色潞绸螺纹裙子，端庄秀丽。她抱着琵琶坐到舞台正中，手腕曼妙轻柔地挑出几个音符，一段旋律“叮叮咚咚”地响起，台下瞬时鸦雀无声，

芳墨气定神闲地弹奏着，并不急着唱曲，一直把一整段旋律弹完，清雅的歌声才响起。

唱完了，她向大家表示了谢意，展示了一下和她的衣服同种颜色包装的新产品，迤迤下去了。

过了几个节目，又是第二轮抽奖。

新品发布完毕，时候也不早了，伙计们鱼贯进入会场，送上一道道美味徽菜。台上，清音坊众乐师开始演奏轻柔的雅乐。

宴会气氛和乐轻松，宾客们纷纷称赞活动有意思。

宴会结束，在场的每个人都拿到两大盒新产品。金属盒外是特制的印有赫连标记的袋子。狄纭的事业经过此次活动开始如日中天，一时间，大江南北都以购买赫连记的产品为尊。

本次活动，连恒的绝代风华和经营智慧充分吸引了众人的目光，让狄纭一颗心更加死心塌地，彻底把素卿比到尘土里。

素卿丫头看着散发着美丽光华的夫人，认清了自己的斤两，回去默默伤心了很久。

诱惑的考验

万历二十八年十月二十。

已是深秋。

木叶萧萧，早由碧绿转为枯黄。此刻，正无可奈何地随那飘忽不定风儿飞落。它们翻卷着，做着最后的挣扎，仍逃不脱坠入尘埃的命运。深秋的树木，却因此获得了自由，一身轻松地站立在大地上，享受着秋日温柔的阳光。

连恒凝望着院中的树木，感叹着时光的易逝，季节的无情。

秋天之后是冬天，很快就是又一年。万历二十九年，这个遥远的魔咒，一下子近在眼前。

关上窗户，连恒准备到街上走走，却见罗妈欢天喜地从外面跑进来。

“小姐！小姐！喜事啊！” 她眉毛上扬，眼睛发亮，笑容像那常开的九月菊，灿烂无比。

连恒猜到七八分缘由，嘴上问道：“何喜之有？”

“刚才在桥头碰到王媒婆，她说帮我打听到一户人家要纳妾，就是那个城西的赵员外。王媒婆她就去说了我们家这一位。哪知道，赵员外的兄弟竟然是在听松阁雅集之上见过素卿样子的，跟赵员外描述了一下样貌。就这么着，一说就同意了！”

连恒喜道：“那王媒婆人呢？”

“我知道小姐要上街，就赶紧先回来禀报，王媒婆她随后就到！”罗妈擦了擦汗，进去倒茶喝。

过了片刻，果然有一个公鸭大嗓门的媒婆来登门说合,未见其人已闻其声。

“狄夫人，大喜啦,大喜啦!”

紧接着，一个上穿金黄团花小薄袄，下穿墨绿洒紫红小碎花百褶裙的中年妇人，从门口一摇三摆地扭了进来。她头上斜斜插了好几根金簪、银簪、木簪，鬓边压了一朵丝绢大牡丹，打扮得真叫一个“花枝招展”。

青苑忙招呼她坐下，奉上茶水。

连恒微笑道:“是王大娘吧？您说说，这喜从何来啊?”

王媒婆眉飞色舞地说道:“城西的赵员外，很想收了罗衣，哦，对了，现在改叫素卿了是吧？不管啦，反正赵员外挺诚心的，他还愿意出一百两银子呢！说只要狄老爷狄夫人没意见，随时可以过门！真是爽气啊！” 那涂得红红的嘴巴说得唾沫星子乱飞，临了还重重拍了下大腿。

“请问这位大娘，他家已有几房妻妾、几个子女？”身后，传来轻柔的女声。

连恒回首，看见不知何时已在身后的素卿。她垂着头，望着地面，看不真切脸上的表情。

不过，问的问题，倒是切中要害的犀利。

王媒婆干懈声：“呵呵，这位就是素卿姑娘吧？赵员外家大房还在，不过年纪比赵员外还大五六岁，是个极不得宠的。原先有一个妾室，如今难产没了。子女目前尚无一个。”

素卿捏着裙带，仍不抬头，顿了顿，继续问：“请问，那赵员外多大年纪？做何营生？是何模样？是何脾性？”

王媒婆“嘎嘎”笑道：“姑娘原来是个精明伶俐的人。赵员外今年三十有三，正当壮年啊。家中有田有地，钱庄里有使不尽的银子。脾气可好啦，经常在周围派粮发米，赈济穷人！姑娘你可放一百个心！就是这模样嘛，怎么说呢？俊俏是谈不上的，但一脸福相，姑娘你跟着保管是享福的！”

“素卿，你看怎样？”连恒征询她的意思。

素卿脸色微微泛红，低着头绞弄着裙带，看起来心思像有些活泛的样子。

“哎呀！还犹豫个啥？多好的人家啊！那大房夫人是个老实巴交，年老体弱的，自是不如你青春年少花朵般的样貌！以后指不准赵老爷专宠着你，还有翻身做正室的机会呢！”王媒婆舌灿莲花，卖力游说。

“素卿，你看怎么样呢？”连恒再次询问她的意思。

素卿抬起头，瞄了眼连恒，又迅速低下去，红着脸沉默半晌，挤出一句话：“但凭夫人做主！”

闻听她爽快答应，连恒顿觉拨开乌云见了青天，不由笑逐颜开：“那好！有劳王大娘传话，就说请赵员外择个吉日来迎接素卿。”

“是！”王媒婆大声应到，然后甩着帕子急急离开。

★★★

没想到，那赵员外竟然是个心急的。当天下午，就托王媒婆带路，捧着银子亲自到了狄家。

正如王媒婆所说，赵员外果真是长得好“福相”！

但见：圆圆的肚子肥猪样, 灰白的脸皮像粉墙，小小的眼睛如绿豆,乌黑的鼻孔朝天长。他个子很矮，身穿一件蓝底团福字员外锦袍,手上戴着几个玉扳指，腆着大肚子晃进来，首先对着连恒和从茶场刚回来的狄纭长长一揖。

“在下赵中秋，见过狄老板，狄夫人！”声音倒很洪亮。

狄纭回了礼，与他寒暄一番，请他坐下喝茶。

连恒见到这位赵员外的尊容，禁不住蹙起眉，担心素卿变卦。

“青苑，你去叫素卿出来！”这边狄纭吩咐道。

等了很久，素卿才姗姗走进客厅，进来就“扑通”一声跪在狄纭脚下，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表示她不愿离开狄家。

果然，是变卦了。

“老爷！素卿愿意为奴为婢，伺候老爷夫人！请你不要赶我走！”

连恒和狄纭相识苦笑。敢情这丫头是嫌弃人家生的太“有福相”了？

“你，当真反悔了？”连恒一字一字问道。

“素卿悔了！素卿只想陪着老爷夫人！今日若老爷夫人赶素卿走，出了门我就撞死掉！”

赵员外尴尬地搓着手，一个劲道：“上午不都说好了么？上午不都说好了么？到我家断不会委屈了你，山珍海味随你吃，你这刻要死要活的作甚？”

素卿跪倒在赵员外面前：“请赵老爷开恩！原谅素卿不识好歹！素卿就是不想离开这里！您若非要逼我，素卿唯有以死相对！”

赵员外掏出帕子，手忙脚乱地给她擦擦泪：“你这说的是啥傻话哩？不成就算了，寻死觅活的作甚？快起来！喏，我把银子还拿回去，你就留下吧！”

说罢，甩袖离去。

家境富裕，人口简单，男主人女主人热衷行善、脾气好，以后说不准还有扶正的机会……这赵家确实是个“好人家”了。却只因男人的外貌不俊，白白失了机会。

连恒和狄纭互赠一声叹息，一起去厨房准备晚餐。

★★★

晚饭后，狄纭叫小厮小叶帮忙打水，准备洗个热水澡，消除黄山雅集后奔波忙碌的疲劳。

前院餐厅旁，有间空卧室，狄纭每次洗澡都在里面。

水很热，让人舒服得有点软绵绵的。水汽氤氲，狄纭把头搁在大木桶的边缘，紧闭双眼享受着水的轻柔和热度。

门，“吱嘎”一声被推开。一个袅娜的人影走了进来。

“阿恒，等不及了么？这几天累了，再泡一会儿。”他闭着眼睛喃喃道。

一双柔荑轻轻从后面搭到他的肩膀上，柔情地帮他捏起来肩来。

他觉得那手特别的烫，手指的感觉也不若阿恒的绵软，忍不住诧异地睁开眼。

一回头，竟然看见素卿站在身后。

半明半寐的烛火，映得她的脸很是朦胧，一抹决绝的神色，夹着脸上的潮红，在烛火中隐现。

“老爷！求你要了素卿吧！不要把我送给那些个矮丑痴肥的男人！”她俯下身，在他耳边娇声哀求。

狄纭身子一僵，尴尬不已：“素卿，有什么话等我洗完澡再说好么？你先出去吧！”

素卿眼神似惶似喜，她移步正对着狄纭，玉手轻颤地解开束衣的丝带。

一瞬间，单薄的裙衣滑落在地，□出一个雪玉般美好玲珑的身子。

她紧紧闭着双眼,将娇弱的身子完全展现在烛火之下。胸前的圆润娇小可人，最上方两点淡红如桃花初开般惹人爱怜。

“老爷！素卿愿以身相许，将自己的一生托付于你。”她含羞带怯地说道。站在木桶前的雪白身子,颤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有一种柔弱的凄美。

他的心跳蓦然加速，觉得水更加热了。

“我，不能要你。出去！”定了定神，他理智地、无情地开口。

“你为什么不要了我？我是心甘情愿给你的！难道我真的就那么差？”她不解的脸蛋泛着红晕。

明明，她很年轻，很漂亮啊！哪知猫儿不偷腥？哪个男人不喜欢新鲜漂亮的女人？为什么他视而不见、无动于衷？

想到连恒正在房里等他，他的心彻底静了下来，语气更加冰冷：“我已经有妻子了，我娶了她，就要对她一心一意。何况你也知道她待我极好，我怎可要你，让她伤心？快出去，免得大家难堪！”

他字字铿锵，惹得素卿悬泪欲泣。她不顾一切地俯身，一把搂住他的肩：“我又不是要做大房正妻！怎么会伤她！让我当你的妾不好吗？”

看来，怎么讲，她都不会明白的。

狄纭一咬牙，甩脱她的搂抱，猛然从水中跃出，捞起衣衫把湿淋淋的身体裹住。然后，捡起她丢在地上的衣服，给她披上：“素卿，此生我永远都不会纳妾。你不是我的妻子，阿恒，才是我的唯一。所以我不会碰你的！快出去吧！”

素卿泪流满面：“怎么可以这样对我？我喜欢你啊！我脱光了给你，你都不要吗？！我愿意把这整颗心都交给你,你却这般无情！难道，你真的一点也没有看见我的好吗？？”

狄纭叹口气，冷着脸走到门边：“如果，我对你仁慈，就是对阿恒的残忍。我喜欢的是她，真的不能伤了她！你的终身，我会慎重安排的！”

他推开门，大步流星地离去，留给一个她冷酷无情的颀长背影。

素卿的眼泪流得更厉害了：“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泪滴在木桶的边沿，一滴……又一滴……混入那余温仍在的水中，不见踪迹。

★★★

“话说，陈世美原来在乡下足不出户做书生时，不算是个真正的男人，因为他没有经历过诱惑的洗礼。后来，他在京城高中了状元，见了公主，终于成长为男人。不过他抵御不了权力与美色的诱惑，所以只能成为男人中的坏男人。而我的老公，却是真正的好男人！”

连恒见到浑身湿漉漉的老公，心知有异。待狄纭主动说了刚才的事件，她连日缠绕在心中的阴霾终于被驱散了。抱着狄纭，她开心地表扬着他、

其实，想早些把素卿送走，就是怕老公禁不住引诱。

如今，事实证明，若干年前在湖畔草地上就能够顽强抵御女色的狄纭，依然是好汉一条！

琴音传心语

拥有一样珍稀的宝贝，总不免会提心吊胆；但一旦发现真有小偷来，那珍宝居然有自动防盗功能，确保自己安然无恙，还是很令人激动的。

连恒看着身旁坦然沉睡的老公，心里很欣慰。其实，早在当年遭遇“十度春风”时，就知道他比常人意志力更强。这样的男人，古今少有，有人想去偷、去抢，也是正常。

不过，尽管很认同小偷的眼光，但只要一想到有偷儿在自己家里蹲点，心里还是像吞了绿头大苍蝇般很是不爽。

好在，另一样更容易得手的珍宝，出现在小偷的视线里。

★★★

十月二十一。晴。

午后的阳光掠过屋外高大的紫荆，将温柔的光线投射到连恒的书房里。

连恒捧着清茶，享受着这秋日难得的静谧。

昨晚素卿孤注一掷的纠缠宣告失败，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里。狄纭到清音坊去了，他和姨母陆巧巧商量，先把素卿送到坊里住段日子，以后再慢慢帮她择个称心的夫婿。家里众人虽不知具体发生何事，都察觉到气氛的诡异，说话、做事皆很小心，不若平日喧哗。

家里安静之极，只能听见风起叶落的声音。

就在这一片静谧之中，蓦然，听见一声悠远的琴音。

继而，琴声铮铮然漫延无边，如千骑卷平冈，如横风扫急雨，宛然如筝，不知何曲。

连恒出房细听，乐音是从院门方向传来，遂循着声音，走出院子。

却见家门对面，苍松林前，一个黑衣男子抚着古琴，随地而坐，其色凝冷，其发飞扬，其态潇洒，其音高亢。男子周身似有气流涌动，背后松针阵阵陨落，似是以内力催动琴音。

一曲既终，男子抬眸扫了眼立在门口的连恒，调整了下呼吸，又奏起一阕新曲。

这一次，曲调却是柔和之至，似是朝露暗润花瓣，晓风低拂柳梢，宛若一人独立洲头，愀然远望，轻轻叹息，情丝缠绕。

琴声，飘溢出相思之人隐秘的情愫，仿佛复活了春雨的柔意，夏日的热情，滋润这秋天浮躁的心绪。

连恒静静看着他，倾听着他的心语。这么多年，他青涩不再，鲁莽不再，这般执着，这般长情，真是让她刮目相看。

琴音终了，他怡然起身，背着琴向她走来。

及到眼前，他定住脚步，冰眸中露出笑意：“可欢迎我来访？”

“雷师弟首次光临寒舍，连恒欢迎之至！相信你狄师兄更会欢喜无比！”她粲然一笑，说着客套的外交辞令，只当看不见他渴望的眼神。

多情却被无情恼。他的目光瞬间回复漠然，淡淡看她一眼，大步进了院子。

★★★

他，所为何来？

连恒看见他傲然向前的背影，猜不透他变幻的心思。

狄纭不在家。连恒叫罗妈送上香茗和点心，又命青苑到书房把她的古琴送到客厅。

“听闻师弟雅奏，连恒一时技痒，也想弹奏一曲。还请雷师弟指正。”她决定也以琴言志，阐明自己的态度和心意。

有时，话不必说得太明。

琴声袅袅响起，是那首著名的《流水》。技法娴熟，清越悠扬，浩荡的情怀在指尖流淌，宛若流水之洋洋，深邃空灵，柔内有刚。

高山流水遇知音，感谢你的一番情意，但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我的心中，早有良人驻进，希望今后能坦荡相对，浩浩然无私情。

连恒专注地演奏，期待雷奔能明了她的心意。

蓦然，一声悠长、高亢的笛音响起，与她的琴声两相和鸣。

她心中一喜，定住心神，和那玉笛一起奏出江海临风、空旷风吟之豪情。

异世华年，静视苍穹，问谁能笑傲？谁能逍遥？

缘起缘灭，因果相续，问欢愉谁喜？悲寂谁恼？

若梦浮生，聚散离合，山长水阔，天荒地老，愿如迢迢流水，与君暮暮朝朝。

★★★

古琴的真义，不在于技巧，而在于心境的天人合一。

一曲《流水》，回肠荡气，连恒和狄纭奏出最后一个音符，相视一笑。

袅袅余音中，雷奔久久无言。

狄纭收起玉笛，笑问：“雷奔你什么时候来的？”成家七八年了，这还是雷奔第一次登门拜访。

“雷奔冒昧前来，师兄——你可欢迎？”他轻轻转动手中的瓷杯，淡淡问。

“当然欢迎！我们师出同门，本来就应该长相走动。这些年，确实有些生分了。”狄纭端起陶茶壶帮他把瓷杯蓄满。

雷奔默然喝了口茶，悠悠道：“我是来教素卿姑娘弹琴的。上次在听松阁，我和她说好了的。不过师兄若反对，也没什么打紧。喝完茶，我即刻离去。”

“教素卿？”狄纭眼睛一亮，面上流露出狂喜之色，“好啊好啊！素卿只是暂时住在我家，跟我毫无关系的，随时欢迎你来！”

他扬声道：“青苑，麻烦你去把素卿姑娘叫来！”

★★★

素卿被青苑好不容易从房间挖了出来。

她看到狄纭，心里又羞又怨，脸上一阵白一阵红；看到连恒，更是羞愧得连冷汗都渗出来，赶紧低下头去，连请安都忘记了。

“素卿，雷奔公子是来教你弹琴的。”连恒见她局促不安，开口说明。

素卿飞快地抬头瞥一眼雷奔，想起那天的情景。

这位公子，竟然不是开玩笑啊。

她从茶壶中重新倒出一杯碧绿的清茶，双手奉上，感激地说道：“多谢公子！请喝素卿的这杯拜师茶。”

雷奔一手接过，点头谢了。

“雷师弟教琴，我们就不必在此凑热闹啦。纭哥，我们到后面去吧。”连恒含笑看向狄纭，准备离开。

“我难得来，你们就这么急着离开么？”雷奔的目光投向连恒，带着复杂的情绪。

狄纭微笑道：“哪里？阿恒，我们就一起留在此吧。雷师弟的琴是师父亲传的，集琴艺与武功为一体，若用十成内力催动，可伤人于无形，极是风雅奇特，一般人可是见识不到的。”

许是被狄纭夸得高兴，雷奔忽然展颜道：“我教素卿，怎可教她伤人无形的东西。只是教她用以自娱罢了。”他笑起来，古铜色的脸和雪白的牙齿对比分明，显得那笑容特别灿烂。

“刚才二位雅奏之默契，真是让人艳羡。我再奏一曲吧。素卿，你得留心细看。”

他抚上琴弦，奏了一曲《渭城曲》。

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

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唐代王维的《送元二使安西》是一首表现送别的著名诗篇。《渭城曲》的音乐能够紧密结合诗句，将诗中依依惜别的真挚感情作了深刻入微的表现。

雷奔凝神抚奏，琴音之韵，犹如王维之诗：空灵、静谧、深远、彻悟。

曾经，情愫像被偶尔惊动的一粒种子，唤醒了灵魂的冬眠，从此心湖中拂起春风连绵。如今，从音乐的灵感里，彼此心照不宣，从此将放下这段执着，这段痴迷，仅以此曲，作为最后的纪念。

连恒静静凝望着他，曾经对他的怨念，对他的顾忌，全部烟消云散。

她长舒一口气，悄悄握住狄纭的手，绽出一朵欣喜的笑容。

★★★

雷奔一曲弹毕，见到狄纭和连恒十指相扣，虽说已经准备彻底放弃妄念，但心中还是不免黯然。转头看见那素卿托着红红的腮帮一副陶醉的样子，嘴角不由牵出一抹笑意：

“素卿，你可否抚奏一曲？”

素卿脸上一红，支支吾吾地说道：“公子，你知道的……我……从未学过……一窍不通。”

连恒一笑：“雷师弟你慢慢教吧。我和你师兄去厨房弄点好吃的来慰劳你。”

“谢谢！”他恢复冷傲，“冰冰有礼”地颔首。

素卿见老爷夫人离开，长长出了口气。

经过昨晚的事，她对狄纭已经死了心。一个上午，她都在房里苦恼着以后该怎么办，却始终没想出个一二三。正在怨恨上天不公之际，她再次见到了这位冷漠不羁的公子。

偷觑着他清瘦高傲的面庞，她的脸开始发烧。这位公子，难道看上她了？否则，怎么会纡尊降贵，亲自登门来教她学琴呢？

但是，他看她的目光，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意味呀！还不如以前那买珠宝的罗老爷见着她时的痴迷。当初，若不是罗老爷家财散尽，她何至于被卖掉，最终沦落至此？肯定早就成了罗老爷的妾室了！自己昨天的表现简直像个豪放的娼妓，偏偏人家理都不理。真是伤心啊！

她叹了口气，忍住流泪的欲望，端了凳子挨到雷奔身畔，垂首坐下。

“你先仔细看看琴的样子。”耳边传来他波澜不惊的声音。

她仔细看了看，觉得跟以前看过的差不多，数着琴弦，随口问道：“公子，为什么这琴是七根弦呢？”

“传说琴为伏羲氏、神农氏所造。当时琴身是以独木所成，琴面系有七根弦，弦用那细绳子系住，拴绕于弦轴上。后世之人就一直延续下来，所以故称‘七弦琴’。”

素卿听不太懂，但还是接话道：“就七根弦，能弹出这样动听的乐曲，真是神奇啊！”

“这琴虽只有七根弦，但一弦多音，音域宽广，借助面板上的十三个琴徵，可以弹奏出许许多多的声音，音色含蓄而深沉，古朴而典雅。所以‘琴、棋、书、画’，是以琴为首的。”

她茫然地看着他，一点也没懂，但他说完了，她还是应景地露出崇拜的笑容。

雷奔以为她听懂了，继续道：“我学琴，是为了习武。但女子学琴是为陶养身心。琴诀有云：鼓琴时，无问有人无人，常如对长者；掣琴在前，身须端直，安定神气，精心绝虑，情意专注；指不虚下，弦不错鸣，不视右手，只闻其声；目不别视，耳不别听，心不别思，乃得琴之旨焉。”

素卿彻底被说晕了。

“公子，我很愚笨的，你，一点一点教我，行么？”她绽出讨好的笑，小心翼翼地请求。

★★★

狄纭准备留雷奔吃饭，差了田婶到街上买菜了，厨房里只剩小夫妻二人。

“雷奔第一次来我们家，总得好好招待的。”他用盘子盛起柜子里的点心，柔声道，“不过，我不以为，他来这里就仅仅是为教素卿学琴。”

“那，你以为是什么？”连恒知道他想说什么，故意让他说出来。

“他可能是借教素卿弹琴的机会，光明正大来看你。”他声音低沉下来，“我了解他，他想要的东西得不到，会一直惦记着的。”

“只要他不再把我掳走，我倒不担心他惦记。”她婉然笑道，然后贴到他耳边，“怎么，难道你不信我？”

他正色道：“我当然信你！”

她眼眸转动，露出小狐狸般的笑：“那么，你是在吃醋么？”

他点点头：“心里是有些不舒服！但他终归是我的师弟，也不能老死不相往来，伤了师父的心。”说着重重一叹。

她环住他的腰：“那个素卿一心想嫁你，我都没乱吃飞醋，你呢也就免啦！彼此信任，好日子才会长久。”

他抿着唇点点头，渐渐露出笑容。

吾心不能归

这晚，雷奔留下来用了晚餐。

素卿一直在旁察言观色，殷勤伺候。

一餐饭吃得也算和睦温馨、其乐融融，雷恪老爷子若在场见了，必会为小一辈前嫌尽释、团结友爱而老泪纵横。

临走时，雷奔同学扬起那招牌式的浓眉，问他的亲亲师兄：“我今日就住在这县里，若明日再来，狄师兄是否一如今日这般欢迎？”那幽黑的冰眸紧盯着狄纭，看似冷峭无波，却隐藏着一抹复杂的意味。

狄纭平静地一笑：“只要你是为素卿而来，我随时欢迎！”他直视着雷奔的冰眸，语气温柔却坚定。特意强调了“素卿”二字，潜台词是：若你为我老婆而来，自然是不欢迎的。

雷奔回首看向双颊做烧的素卿，缓缓扯起嘴角：“那么，我们明天下午见！”

素卿红着脸，声若蚊蚋：“公子慢走！”

雷奔点点头，转而凝向连恒，眼神莫测。

璀璨的灯火下，连恒的小脸笼上一层朦胧的光晕，意态婉约，娇俏妩媚，别有一番动人韵致。她看着他，眼波沉静，刻意忽视他的复杂情绪。

无情不似多情苦，一寸还成千万缕。

深深凝望她良久，他转眸对狄纭扯出一抹极淡的笑：“狄师兄好福气！雷奔告辞！”说罢，大步离去。

狄纭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脸上，俊逸温雅，淡然恬静，一如往昔。

唯有眸中一闪而逝的心痛，泄露了他的忧虑。

待素卿退下，他一把拉过连恒，紧紧拥住，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揉进身体里。他默然叹息，用下巴缱绻地顶着她的头顶，抑制不住心中的醋意。

“放心，我是你的妻，永远不会随别人离去。”她看透他的心思，低低安慰。

★★★

翌日，因为雷奔要来教琴，素卿被送到清音坊的计划暂时搁浅。

午饭后，茶场的黄管事请狄纭一同去洽谈生意。狄纭原本是在家等雷奔的，见黄管事亲自来请，只得随同前往。

二人前脚刚出门，雷奔就背着琴来了。

难得的，他换了件银色的织锦长袍，显得比往日更加英姿勃发。

连恒出来打了招呼，便回到书房，把客厅让给雷奔和素卿。

醉翁之意不在酒。不到半个时辰，雷奔草草结束古琴教程。

“素卿，今日就学到这里，你马上把我刚教的一段练习练习。半个时辰后我来听。”说着，他起身，理了理衣襟。

“是！公子！”素卿一心讨好雷奔，低眉敛目，认真练习。

雷奔“嗯”了一声，离开客厅。

身后，断断续续的琴声即刻响起，磕磕绊绊，不成曲调。他皱了皱眉，往后院走去。

★★★

后院书房里，连恒正在整理自己平时信手涂鸦的诗词。

看着那些诗稿，她漾起自嘲的笑。原本，对古典诗词是并不擅长的，重生后，连正请来夫子悉心教授，如今也能写上几句不成章法的东西。

一阵风儿吹进来，顽皮地将最上面的一张手稿卷到门外。

门口，信步而来的冷漠男人俯身拾起，低低地念出上面的句子：

“落日西下兮，黯黯然销魂。

新人如玉兮，幽幽然来依。

此心向月兮，世事莫能测。

寒鸟闻讯兮，旋飞作啼悲。

江海滔滔兮，呜咽不胜哀。

岁晚衾寒兮，空庐愁成堆。

深宵不眠兮，情怀可奈何？

从此萧索兮，吾心不能归。”

那是素卿甫出现时，心绪烦乱之作。

她起身，走到书案一侧，对上他略带讶异的深眸。

看到她的那一瞬间，他的眼里流露出浓浓的惊艳之色。

因是居家，她妆容清新，鬓发间只斜插一支白玉瓒凤钗，配白色珍珠小耳环。一袭粉蓝色无花紧身宽袖上衣，一条乳白烟罗同色散花裙，腰间用嵌金丝乳色软烟罗随意系成一个大大的蝴蝶结，显得体态修长，姿容秀美，于随意间显露出气质的卓尔不凡。

“雷师弟怎么闲逛至此？”她打断那暧昧的凝视，轻声开口。

他也不答，又看了纸上的句子一眼，眸子里浮起一抹怜惜：“新人如玉，深宵不眠。清雅出尘如连恒，也有世俗女子的忧心么？”

那日在听松阁，他见她再三把素卿往自己这里推，就看出了她隐含的心事。他，是希望她快乐无忧的。

“连恒本是俗人，自然无法免俗。小女子的小烦忧罢了！”她启唇微笑，“雷师弟不好好教琴，可是会伤了那玉人之心的。”

“玉人让你伤心，我伤她又有何妨？”他轻哼一声，满脸无所谓。

“她身世飘零，也是可怜之人。若能幸遇良人，我心才能安稳。”

说到“良人”二字，她抬眸凝望着他，眸光闪亮，充满暗示——良人何在？近在眼前。

果然，他的冰眸瞬间融化，燃起狂喜的火焰：“你现在，对我可是大有改观？”

他走近，满眼期待。

“是，你已非当年。”她柔声肯定。

他的脸上现出罕见的温雅神色，伸出手紧紧握住她的，低低道：“谢谢！”

亲密接触来得猝不及防，仿如一道电流穿过全身，心神恍惚间，她竟然忘了挣脱。待她清醒过来想挣开，已被他的手握得死紧死紧。

“放开好吗？罗敷有夫，使君有妇。”她仰起脸，对上他近在咫尺的眼眸。

“不放。”他轻声但无比坚定地回答。

“放开！”她用力挣脱，却被他一把拉入怀中。

他的身上，有淡淡的龙涎香的味道，和狄纭清爽的味道不同。

“我已经有夫君了！他是你父亲的徒弟，你的师兄！”她定下心神，指出事实。

“我知道，我知道！”他拥着她，喃喃低语，带着焦灼，带着痛楚，“忘不掉你，夜夜想你，我知道我不应该……可是，就像你所写的，深宵不眠兮，情怀可奈何？从此萧索兮，吾心不能归……”

他的吻印在她的额上，唇边。最后，他不顾她的踢打，按住那顽强挣扎的小脑袋，强迫她与自己唇舌相绕。

她咬紧牙关，抗拒他的强悍。他却不管不顾地用唇舌进攻，狂热，猛烈，缠绵，带着生离死别的炽烈。

很久很久之后，他挫败地松开她，看着她的脸上浮现恼怒的红潮。

“你就这么坚决不让我碰你？”他很是沮丧。

“如果，以后你的妻子顺从了爱慕她的其他男人，你作如是想？”他的心意，她不是草木，不是无察觉，不是不感动。但他，也该学会换位思考。

他冷着脸，不言不语。

“我已为人妻多年，平生最大愿望，便是与你师兄长相厮守。如果你真的喜欢我，就应该尊重我的意愿，考虑我的处境，你说是么？”她温柔地望着他，倾诉着心语。

他静静的聆听，沉默代替了言语。只能用假装不在乎的表情，掩饰双手微颤泄露的伤心。

“……以后，不会了。”

他静默许久，冒出五个字。

宛如心碎的声音，在她的耳边响起。

★★★

雷奔匆匆地走了。

素卿依依不舍地凝望着他的背影，只恨自己没有立场说出挽留的话语。

连恒独自坐在书房，感受着窗外射进来的阳光渐渐黯淡下去。

晚上，狄纭回来，状似随意地问起今日教琴的情况。她大略说了下，隐去了书房中的一段插曲。

没说，是因为，毕竟没有真的发生什么，不想徒增他的忧心。

★★★

翌日是十月二十三。阴。

狄纭这日无事，下午在前院大天井中练剑。连恒在廊下观看，但见剑花闪动，如同漫天繁星,驱散天空的阴霾。

一套剑法练完，他收住剑，忽见门口立着一个背着古琴、面色凝冷的黑衣男子。

“雷奔，你来啦？”狄纭展颜招呼。

雷奔淡淡点头，眼神幽暗，隐隐透着落寞寡欢。

“来，进屋先喝杯水！青苑，去叫素卿出来！”狄纭热情地说道。

那边素卿闻听雷公子来了，立刻小鸟般从客房里飞出来。

雷奔面无表情地在客厅坐下，从怀里掏出一沓银票。

“今天，我不是来教琴的。狄纭，这里是三百两。以后，素卿归我。”他冷然望着他的师兄，开门见山，“你若是没有意见，就把银子收下！”

连恒在旁闻言一怔，探询地看向他。他的深眸却如千年古井，不见一丝涟漪。

“你要素卿？啊，当然没意见！”狄纭听到这天大的喜讯，就差手舞足蹈了。

他欢喜地看了妻子一眼，竭力保持着平静的语调：“雷奔你喜欢素卿，直接带走就是，拿银子来，太见外了！我不能要的！”

雷奔挑眉道：“那怎么行？我不沾人便宜！口说无凭，你收下银票，写张字据，我们两清！”

见他一板一眼的，狄纭也无可奈何，只得叫青苑去拿来笔墨，写下字据。

雷奔接过，瞄了一眼，冷然道：“行！从此，素卿就是我的侍妾了！”

狄纭笑道：“当然！白纸黑字写得很清楚了！”超烫山芋甩掉了，心情好舒畅啊！回首看一眼妻子，妻子依然是沉静温婉的表情，看不出情绪。

素卿站在一边，如在梦里。

这个雷公子，比那个赵员外不知好了多少倍呢！就是和狄纭老爷相比，也不逊色呀！他虽然有点冷漠高傲，但哪家有钱子弟不是这样呢？偷眼觑着雷奔清瘦冷峻的面庞，她的心“扑通扑通”的跳个不停。雷公子，真的很英俊呢！她呆呆地望着雷奔，幻想着雷府的模样，狄纭连叫三声，她才反应过来。

“什么？老爷？”

“素卿！你去收拾些随身东西，马上和雷公子走吧。”狄纭催促道。早走早安生啊。

“是！”素卿抿嘴一笑，对狄纭福了一福。

“慢着！”雷奔冰冰地开口阻拦。

素卿一愣。狄纭亦不解地看着他。已经，成交了呀！不得反悔的！

雷奔瞥一眼狄纭，缓缓扯出一抹戏谑的笑意：“放心！我不会退货！买素卿的事，我尚未回去禀告父亲大人，不知他老人家的意思。如果他不反对，我明日来带素卿回东临溪。如果他反对，我就让素卿住在外边。”

话亦在理。

狄纭点头道：“行！素卿，那你先回房吧。正常收拾一下。明日等雷公子的消息。”

素卿本以为即刻就能离开这个让她尴尬别扭的地方，闻听此言，很是失望，垂下头道：“是，老爷！”

雷奔扫了她一眼，吩咐道：“素卿，你从此是我的人了。先去拜谢一下你老爷夫人这段日子对你的照顾！”

“是……公子。”素卿低声应了，走到狄纭面前，屈膝一福：“老爷，您是好人，感谢老爷的收留！”又对连恒行了礼：“谢谢夫人！”

雷奔冲狄纭点点头，道：“那，素卿先在此暂住一日，我就告辞了！”

“吃了饭再走可好？”狄纭挽留道。

“不必。”雷奔摇头。他走到一直默然无声的连恒面前，低低道：“玉人已去，以后莫再深宵不眠。且让我从此萧索，心不能归。”

连恒一震，对上他深不见底的黑眸。那里的无奈痛楚，历历清晰，让她的心，也开始漾起丝丝缕缕细微的、真切的痛。

“我走了！”他丢下话，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去，给她留下一个萧索寂寥的背影。

曾经，她确实有过利用他来解决素卿的心思，但终究没有付诸行动。她不够自私不够狠，把自己的幸福建筑在别人痛苦上的事，她做不出来。

但是，他却主动去做了。

从此，她欠了他。没有该与不该，无关爱与不爱。

只盼望他，尽快能够释怀。

冬日归故里（一）

万历二十八年十月二十四。

一夜之间，天气骤然冷了起来。

迈进冬天的门槛，树上的叶子在一阵寒风之后，全部离开生命憩息的枝头，四下散去，寻找着各自的新归宿。树干和枝条抛弃了深秋最后的颜色，叽叽喳喳的麻雀也从人们的视野中消失。失去了春夏秋赤橙黄绿的斑斓衬托，初冬的天空呈现出单调的灰蓝的色彩。

这是很热闹的一天。吃过早饭，连恒觉得身上寒意瑟瑟，便回房换了夹棉的裙装。刚穿戴好，就听罗妈来禀报：“小姐，吉祥来了！”

“吉祥！是爹娘叫他来的么？”连恒赶紧出去。

前厅里，连家的小厮吉祥正在和狄纭叙话，见到连恒，忙过来行礼请安：“见过小姐！”

“一大早赶来，家里有什么事情么？”连恒有些担心。吉祥很难得来这边的。她一般半月回一次娘家，每次回去，家里都是一片和乐，爹娘和妹妹三人过得甚是美满。

吉祥道：“禀小姐，是这样的：原先老爷说不给二小姐做五周岁生日的，今个又改了主意了，日子就是明天了。他怕你们安排事情，所以一早叫小的来通报一声。明天中午在家里办酒，所有亲戚朋友都会来的。”

连恒舒一口气：“是阿清过生日的事啊，吓我一跳。原本我就准备明天回家的。”

自苏彩云一案后，连正很珍惜现有的平静安宁的生活，于落英也开始注意与丈夫相处的方式，两人倒日益融洽起来。连清，便是连正和妻子在大女儿出嫁两年后生的孩子。小女孩长得甜美可人，全部集取了父母容貌的优点，就像年画里的女仙童，真真是人见人爱，花见花开，连正喜欢得要命，连恒每次回去也都给她买许多吃的玩的东西。

“爹准备请多少人啊？”

“十二桌！”也就是说，请来了一百来人。

“在家办酒，这么多人要招呼，还不把娘累坏了？”老爹喜欢摆排场的毛病还是没改啊，至于请来百把人把家里挤得水泄不通么？

“明天我们一早就过去帮忙。”狄纭婚后对岳丈还是很恭敬孝顺的。

吉祥笑道：“姑爷去了，那老爷夫人自然是高兴的！”

连恒拿出两串钱给吉祥道：“赶紧回去禀报老爷吧！”

吉祥谢了赏，一溜烟回去禀报了。

★★★

这厢吉祥刚走，玄冰门又来了两位穿白衣制服的中层干部。

一个是个面容清矍的白衣中年男子，狄纭称他为“骆坛主”，一个就是那个圆乎乎的白衣姑娘小祝，如今似乎已身为人妇了，但除了发型有所改变，依然是圆圆的脸，圆圆的身材，圆圆的胳膊，满脸乐呵呵的。

他们跟连恒打了招呼，直接对狄纭禀明来意：“公子！又要到年底了！这是今年分给你的花红。”小祝捧上一个银色石榴花包裹。

狄纭推拒道：“我已远离江湖久矣，你们不必年年分花红给我啊！再说我经营茶场，并不缺钱用！”

骆坛主正色道：“这是两码事！我们门里的钱你为什么不要？玄冰门的产业是大家的，每年我们都要平分的。公子你虽然不做门主，但还是赫连大哥的儿子啊。这些财富都是他老人家带领大家创下的，不分给你怎么成？”

“就是！就是！”小祝频频点头，“去年你都没收，回去李大门主狠狠训斥了我一顿，说我芝麻绿豆大的小事都办不好，想活活把他气得更瘦！这回他下了命令：去年的、今年的，全部得让你收下，否则我和骆叔叔全部就地免职！还要被罚到咱们开的酒楼里去端盘子、抹桌子！”

狄纭蹙眉，这个李菩提，还是这么个古怪性子。

骆坛主劝道：“被罚倒是事小，我们来一趟也不容易。门里正在搬家，把总部搬到和扬州一江相隔的z城了，事务繁杂得很。公子别耽误我们时间了，快快收下吧！”

“Z城？”连恒忍不住出声。是她前世的家乡呢！

“是啊！就是z城！小祝打开包裹，拿出一张房契：“这是李门主给你在z城买的房子，他说按你这边房子的样式都给你装修好了，你有空时可以过去住住，顺便到总部看看我们！门主他还说，那z城钟灵毓秀，风景怡人，曾经是梁朝什么太子编什么书的地方，还说三国时刘备在那里什么甘露寺招过亲。总之是个好地方啦，适合你带夫人去小住的！”

“好好的，为何把总部搬过去呢？”狄纭不解。

骆坛主叹口气道：“李门主和赫连门主感情很深啊。如今赫连门主跟着一位高僧转投到z城金山寺去了，李门主想了又想，还是决定把总部搬过去。再说那里确实不错，比我们原来在黄河边那旮旯水土好。”

金山寺？高僧？

连恒一愣，狄纭也觉得耳熟。继而，两人同时忆起，多年之前，小树林外，荒山之前，那衣袂飘然，仿佛从天而降的老和尚。

是他的灵药，使她合理的重生，如同和阎王演了一出双簧。

——“大师救命之恩，连恒感激不尽！不知大师如何称呼，宝刹何方？”

——“老衲之名不足挂齿，八年后，如果你有空游江南金山寺，我们自会再相逢……”

金山寺，宛如一个神奇的时空标志。连恒心中百转千回，那日死而复生的经历，又一幕一幕在脑海中想起。

“我爹……到了金山寺？”狄纭还是第一次听说。

他那赫连老爹不知出于什么心理，一年只肯接见他这个亲儿子一次，如今算来有九个多月没见到他了，竟不知他已经追随高人到金山寺去了。

“是啊！所以，公子你收下这些东西吧。我们得抓紧时间回去帮忙！告辞了！”骆坛主抱了抱拳，带着小祝匆匆离去。

狄纭跟上去，把他们送出门，然后回来把这些财物都交给连恒保管。

连恒拿过那张房契仔细看了一遍，怔怔无语。

万历二十九年，就快到了。似乎，冥冥中一切早就注定，该来的，已经来了。

★★★

下午，雷奔如期而来。

他风尘仆仆，眼泛红丝，有些疲惫地对狄纭道：“老爷子果然不同意让素卿进门，没头没脸骂了我一顿。”

狄纭闻言心中一紧，定定看着他，等待下文。

雷奔嗤笑道：“放心，银子都付了，哪有退货的理？我来，就是带素卿走的。你知道这城里有一处我名下的房子，虽然不大，但也很精致舒适，就让素卿住在那边吧！”

连恒轻轻端起茶壶，亲手给他斟了杯茶水。

他接过，低低道谢：“谢谢……二师嫂！”

二师嫂。

是的，终其一生，她都只愿意做他的二师嫂。

她抬眸歉然地看着他，沉默无语。

什么话语，都是苍白无力，都无法偿还她欠他的人情。

察觉到她的淡淡忧伤，雷奔无声一笑。

这，就是他所希望的呀。希望自己为她做一件事，让她始终惦记着他的好，不至于——从此把他彻底忘个干净。

自很多年前那一日一夜的接触后，他就刻意把有关于她的记忆封锁在心的最底端。不轻易去回想，不轻易让那份美好的感觉延伸成更进一步的思念，进而泛滥成灾。

可是，往事历历，想忘也难以忘记。他还记得，那一夜，在外公家开的客栈里，他抱着她倾诉衷肠，她一直闭着眼睛，装作沉睡不醒。其实，那卷翘微颤的睫毛，早就泄露了她的心情。她的身子那么温热柔软，玲珑有致，抱在怀里他几乎把持不住自己。可是，他不想毁了她，让她真的恨他一世，所以，他毅然放下了她，强迫自己离开她的床，她的房。

那一夜，宛若春夜迷离的梦，至今，只能放在心中低迥浅尝。他不是不想要，不是不想拥有，可当年早已失了先机。既然，明知道终是无望，自然是封锁住所有，斩断情丝，不让自己继续去作无谓的渴望。

但他，还是奢望着：在她的心底，有属于他的一个小小的位置。这么多年，她一直过得很好，没有需要他出力的地方。直到云暃满月那天，司徒海鱼强塞给狄纭一个小妾，他才看见了她脸上刹那的不愉。他知道，也许，他可以帮上忙。

他啜了口她亲手倒的茶，暗暗嘲笑着自己的小小私心。

什么时候，雷大少的要求竟然可以卑微至此？

★★★

素卿打扮得漂漂亮亮地跟着雷奔走了。

临行前，连恒送了她一套虎睛石首饰以作贺礼。

“以后，好好侍候雷公子。”

“素卿知道。”她艳丽的脸庞容光焕发，有着“守得云开见月明”的喜悦。

是晚，雷奔在自己宅子里摆了酒，邀了狄纭在内的几个熟人，又请来云紫星做见证，算是正式昭告天下，他又添了一房新宠。

★★★

狄纭在雷奔外宅里赴宴之际，陆巧巧来狄家打探情况。闻说素卿不去坊里住，另有出路了，也很高兴。

一起用了晚饭，连恒留陆巧巧喝茶叙话。

陆巧巧捧着小瓷盅，斜卧在贵妃榻上，感叹道：“这男人三妻四妾，自己是开心了，却不知道女人心里的苦！不管是妻是妾，哪个女人不愿意得到男人更多的垂怜？女人多了，是非自然就多了。以后三郎那小子再敢带女人回来，早点告诉我，我来给你解决！”

连恒笑道：“这次也不是纭哥他要纳妾，是朋友强送的。他也很困扰呢。”

陆巧巧叹道：“唉，女人跟牲口似的，被送来送去，也是可怜。”

“是啊！所以我就不忍随便把那丫头解决了，总觉得她也是可怜人，希望能找个条件、人品都好些的。”

“阿恒你就是心善。三郎也是老实孩子。我是对男人没兴趣了，只希望你们小两口恩恩爱爱的过一辈子，不要有第三个人夹在中间生事！”

“姨母大人尽管放心！”说话间狄纭推门进来。

连恒起身迎道：“怎么这么快就结束了？”

“雷奔喝得大醉，被云师兄架进洞房了，有新妇在里面伺候着，我们也就散了。”他简单地解释了下。

陆巧巧拍手笑道：“人家那是春宵一刻值千金，你们早些回来也是应该！我也不留下打扰你们了！”

说着出去喊她带来的侍女：“玉笙，我们回去吧。”

狄纭连忙喊小叶跟出去护送一程。

★★★

待陆巧巧走后，狄纭笑道：“老婆！家里终于清净了！这段日子，我天天都担心你误会我！”也担心，有人想趁机勾引自己老婆。好在，阿恒处事得体，没有乱吃醋，没有乱生气，也没有乱报复，一切矛盾都被她很好的化解了。

他欣赏地凝视着她，温柔的眼眸水漾晶灿。就是这醉人的温柔挚爱，轻易地让原本不再相信爱情的她，此生再次沦陷。

“纭哥，我们好好过日子，千万别为其他人再浪费时间精力了。”她走上去，环住他的腰，带着深深的依恋，把脸埋在他胸前，“你还记得么？有相士说，我只能活到二十多岁。后来中了莫笑天的毒，爹给我请来好几个名医调养，都说我活不到十年，正印证了相士所言非虚。不知道，我们的好日子还剩多久了？”

狄纭将她紧紧地拥住：“那些话，我一直记得，所以这些年一直定期请名医来为你诊治，可是，都说你身体虽然有些气血两虚，但并不严重，身子基本算是康健啊！也许那相士没有真才实学的，他的话做不得准。”

她心中一酸。

她知道，那些话不是相士说的，是阎王。

——“你二世姻缘未散，前世又阳寿未终，唉！实在是麻烦！”

——“只得将错就错啊！现在一切都打乱了。你和王保国以及女鬼小素的恩怨纠葛，都会在万历二十九年了却。”

——“欠你债的两个人，会在长江运河交汇之处等你。那里，是你前世的家乡，还记得么？”

——“到时候善恶有报，你就会回到该回的地方。”

——“天意啊……”

已经死过两次了，第三次，真的就是明年么？

和小素的恩怨已经提前了结了，明年，就快来了。如今，赫连玄都出家出到z城的金山寺了，玄冰门甚至帮他们把z城的房子都安排好了。

那长江运河交汇处的灵秀城市，就是她前世的家乡。

命运之神的巨手，正一步一步把她往那既定的人生轨道上推……

“唯爱门前双柳树，枝枝叶叶不相离。”她抬头，深情地凝望着他，念起一句唐诗。

几乎要溺毙在她的温柔眼波中，他呆了半晌，轻声回应：“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她的心一颤。

他啊，选错了句子呢。接下去两句，正是那千古悲吟——“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此恨绵绵。

无绝期。

会么？

她，真的会离开狄纭吗？

会有——奇迹出现吗？

冬日归故里（二）

翌日，是妹妹连清的生日。

连家张灯结彩，充满喜庆的气氛。不到中午，宾客就陆续到来，人来人往，熙熙攘攘，好不热闹。来宾中既有富商巨贾，也有官场要人，显现出主人连正老爷的交际广泛。

此时，连家几间厅室里，人头攒动。 宴会还没有正式开始，宾客们品着茶三三两两闲聊着，主人连正应接不暇，忙得不亦乐乎，在各贵宾群中往来穿梭。而宴会的主角——连清小小姐则在后面闺楼里打扮。

连恒带着礼物来到自己曾经住过十六年的小楼，看到五周岁的连清小美女正在梳辫子。

“阿恒，你看看这小丫头，才几岁啊，辫子重梳了三次才满意！跟你小时候一样，小人精似的！”于落英看到连恒来，笑呵呵地“告状”。

连恒过去捏捏妹妹粉嘟嘟的小脸蛋，打趣道：“小妹，你已经够美的啦！芍药不及你美，樱桃不及你红，再打扮下去，人家女娃娃都要伤心死了。”说着递上礼物，“生辰快乐！”

连清撅着红艳艳的小嘴：“人家要像姐姐你一样美！你穿的衣服都好漂亮哦！”说着，挣脱乳娘，凑过来在连恒身上东摸摸西拽拽，小脸满是艳羡之色：“等清儿长大了，全部给清儿穿好么？”

连恒笑道：“好啊！就怕你长大了，全部都看不上啦！”

“看得上的！等我长大了，就是全大明最厉害的大老板！我除了姐姐的衣服，还要买好多好多的新衣服！”连清比手画脚、充满神往地宣布着。

这，这……真是宏伟理想鼓斗志，幼小心灵开红花啊。

乳娘惊叹道：“哪家小姐从小就想着当大老板啊，二小姐真跟男娃一般呢！”

连恒和于落英相视一笑。

“对啊，爹爹就说我赛过男娃娃，我以后不嫁人，我也要娶媳妇，伺候爹爹和娘。”连清叉着腰，瞪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再出豪言壮语。

“我们阿清真是好贴心呢！”于落英欢喜地抱起她，亲了几口，然后专心地帮她戴上发饰，系上外裙。

看着娘亲围着妹妹忙碌不已，满脸幸福的笑意，连恒心中很是安慰。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看来，即使自己从此离开，娘亲也会过得很充实很快乐。

“娘，过些天，我和纭哥可能到z城去住一年。”而且，可能从此一去不归。

“那过年要回来啊！”娘亲忙着去给小妹系着裙子上繁复的带子，头也不抬。

“会回来过年的。”她点点头，“娘，你忙，我到前面去帮爹招呼客人了！”

“去吧，去吧。”于落英的心思全在小女儿身上了。

★★★

连恒来到前厅，竟然在人群中见到了雷恪，连忙去见了礼。

“阿恒跟我客气什么？徒弟和儿子是没有区别的，儿子的岳丈家做生日，我焉能不到？”雷恪豪迈地笑着。

狄纭也瞧见师父来了，从人堆里挤过来请安。

连恒招呼道：“还没开席，底下人多，我们先到楼上书房喝杯茶可好？”见雷恪颔首同意，便引他上楼坐下，又亲手斟了茶奉上。

雷恪抚须感慨道：“还是阿纭好，本本分分做人，踏踏实实做事，若奔儿有你一半懂事，我也就知足了。”

狄纭温言劝道：“雷奔这些年成长很多，上回遇到知府大人，他说奔儿工作时候很认真的。前些日子破了个大案，最近知府大人特地让他休假一月以作嘉奖，真是视他如左膀右臂呢。”

雷奔叹气道：“我不是说他工作不好，是生活上太随便了！年纪也老大不小了，正经媳妇不肯娶，小老婆一个接一个往家里讨。那个翠红，俗不可耐的，已经让我看了心烦，再来个素什么的，又是个丫头出身，这怎么行？想进我雷家门的，我也不计较什么身家财产，至少得贤淑大方、出得厅堂吧！所以我把他臭骂了一顿，那死小子也是个混账的，到今天都没照我面！真想好好揍他一顿！”

“父子哪有隔夜仇？说不准他今日就会去找您认错了呢！”连恒为他又加了些水。

雷恪有些恼火地说道：“这小子从小就总跟我叫板，自他娘亲去了后，简直没有人能管得了他！我的要求也不高，先正经娶房媳妇，这媳妇须得是个懂事本分的，一得大方得体，不浓妆艳抹；二得处事大气，不矫揉造作；三得待人温柔，不咋咋呼呼；四得心胸宽广，不小肚鸡肠；当然，还得孝顺父母，能安心相夫教子……你看他讨的两个小老婆，唉！都是些什么人？哼，除非那个素什么的丫头变得符合我的要求，否则这辈子别想踏进东临溪一步！”

说着，仿佛想起什么，板起脸来，对狄纭道：“那个丫头，听说原来是紫星家的，后来送到你那，怎么雷奔那小子又看上了？你也是的！就这么大方的给他了？你们都纵着他作甚？”

狄纭尴尬地解释道：“我们家不缺使唤丫头，我也没有纳妾的意思，既然雷师弟要，就给他了。师父若生气，就尽管责罚徒儿！”

雷恪缓了面色，站起来长叹一声：“唉，是奔儿不懂事！怎可责罚你？人家二十五岁，孩子都得有连家二小姐这么大了，他倒好！整日家胡来！罢了，不提这个逆子，我们赶紧下去吧，莫让大家等了。”

连恒垂首跟在后面下楼，心里满是对雷奔的歉意。

★★★

连清的生日宴如流水席般从中午一直吃到晚上，连恒帮着爹娘照应着，一天下来，腰酸腿软。

一回到家，连恒便疲累地倒在床上。

狄纭端了茶过来，柔声道：“累了吧？先喝水，待会我给你捏捏。”

“先捏一小会吧！真累了。”她柔柔地要求。

他一笑，让她在床上趴好，轻柔地为她按摩起来。

盈盈的月影在寂静的窗外淡泊清亮。幸福的感觉，蔓延一室。细节的体贴，总容易让女人的心灵倍感熨帖，但很多男人，偏偏不愿展示这小小的温柔。

“纭哥，你也累了，先去洗了早些歇着吧，顺便叫青苑给我放水。”她也舍不得他太辛苦。体贴，是相互的，没有谁天生该为谁付出。

“好。“狄纭应声而去。

月白风清，坐下来，静听万籁之音，品味一杯清茶，心中期盼着自己能如手中茶般，恬淡地、沉寂地，度过一生。那复杂的前世、今生和来世，她真的无法参悟透彻。

“阎王的话，是不是真的呢？”她自言自语。

“当然是真的！”一个洪亮的声音回答她。

不期然，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从墙壁中闪现。

虬髯，黑脸，大眼，阔嘴，腆着肚子。

“陆判！”她放下茶杯，惊讶地起身，“你怎么来了？”

陆判夸张地叹口气：“我早就来了，你们太恩爱，我没好意思出声。”

想起刚才她趴床上给狄纭按摩的情景，脸不禁红了：“你也是冥界的神仙，怎不知道‘非礼勿视’？”

陆判抚着胡子呵呵笑道：“谁知道你们这般要好？！其实这在21世纪也不算什么稀奇事，我可是见多了，你呢在古代待久了，脸皮子倒薄了。咱们来谈正事。”

连恒心一颤：“正事？”

“我特地来提醒你，阎王的话就是真的，天意不可违逆！马上，就是万历二十九年了！你看，房子也有了，狄纭的父亲也在那里，你这一世的父母又有了可以养老的孩子，你还有什么好犹豫的？可以搬到z城去了。业报不还，你将永远是错来此时空的异数，必将永远不得轮回。而且，即使你心中再不情愿走，明年到了既定的时间，也一样会意外身亡的！何必磨磨蹭蹭地让自己不得轮回呢？”

她的心彻底冷下来。

“就没有补救的办法么？”

“没有。你本不应来此，所以你必须立刻动身完成因缘业报，然后回到你该去的地方。这是天意，我不能泄露太多的。”

“我已经让小素成为永远不得进门的可怜外室，算是了结了么？”

“她还得为你做牛做马九九八十一天，才算圆满。”

“可是，这不太可能啊。她已经是人家的妾了。”

“上天自有安排的！你赶紧动身去z府吧，你去之后，转世的王保国很快会出现的。到时候一切圆满，我会去接你！”

“可是……你也看到了，我和狄纭他，情深意笃……”心中泛滥起无边的悲伤，她快要哽咽。

“这个……我不好说啊！”听到外面传来狄纭的脚步，陆判吐了吐舌头，低声道：“我先走了。”

说着，即刻消隐无形。

★★★

狄纭进来，面色凝然，四处看了下，低低道：“老婆，刚才我好像听到有人在说话。奇怪了！”

连恒挤出笑道：“没有啊，你听错了。有一种现象叫‘幻听’！”

狄纭蹙眉再次看了看四周，也笑道：“大概吧。青苑把热水放好了，你也快去洗吧。”

“好。”她有些郁闷地起身出去。

泡在热水里，心里感慨万千。

不想万历二十九年到来，不想浪费精力去与那些不值得报复的人周旋，不想，离开狄纭回现代。

这里，有她的新生活。曾经的沧海，焉能从头再来？

如果有一天，她突然离开，狄纭该是怎样的肝肠寸断？他是个不轻易动情的人，一旦爱了，就会坚定执着一生一世。相比于红尘中浮华的男子，他比国宝熊猫还珍稀。

想到他会心痛，她的心，也绞了起来。如果说当年接受他，感动大于心动，如今这么多年相处，他已经成了她身体的一部分，重要的就像血液，像心脏。失去他，她苟活在21世纪，又有什么意思？

“阿恒，你……为什么哭？”

狄纭无声地站在大木桶前，忧心地望着她。

“对不起……”她让他担心了，“我想起一些伤心的事情。我，还没想好怎么跟你说，但，以后一定会告诉你的。”

说出来，他会信么？会不会把她当成精神错乱的疯子？是否，可以把自己两世的故事以第三人称写下来，让他看？一般说来，看别人的故事，会多一些包容心，不至于太惊骇。

他拿起浴巾，蹙着眉忧心地望着她，酸涩地说道：“水凉了，快出来吧。只盼，你不要告诉我——是为雷奔而哭，其他的，我都能接受。”

她愕然看着他。

人家是为生离死别落泪，这男人，想到哪里去了？！

“磊落如狄纭，也有小肚鸡肠吃飞醋的时候？”她忍不住想笑。

“是，我也是个很平庸的男人，所以也会吃醋。今天见到师父，我已经能肯定，雷奔为何要买素卿了。他，是希望你快乐。”有其他的男人，为自己老婆牺牲。他的心里，真的有前所未有的难受的感觉。

“刚才，我，我还以为，他偷偷跑到我们房中来……会你。”他嗫嚅着，不好意思地承认，“我真的，很……小人之心了。”

“狄纭！你好过分哦！”他吃醋的样子实在很可爱，她撩起桶中的水泼向他，“过分！过分！”

他好脾气地任她泼，然后猛地把她从水中抱起来，用浴巾一裹。

“老婆！娘子！我是不好！待会上床你好好罚我便是！”他把她打横一抱，飞身出了浴间的门，也不管伺候在外的青苑如何瞠目结舌，径自把她抱进了卧房里。

是夜，彼此埋下心事，把那份忧虑，全部化作抵死缠绵的激情。

★★★

翌日，连恒提出到z城住段日子，看望赫连玄，顺便庆贺玄冰门搬迁，然后游览当地山水。

理由充分，狄纭欣然同意。

收拾了两日物品，又处理了些生意上的事情，然后和亲友们一一告别，拖拖拉拉到正式动身时，也进入了农历十一月了。

北风起，天地寒。

天空一片灰濛濛，太阳失去了往日的精气神，无力地俯视着苍生。

河面结了薄薄的冰，河水在冰下潺潺潜行，同样失去了往日张扬的神气，只在急流处还能看见她奔走的脚步，听到她哗哗的歌声。似有若无的细碎雪花，开始缓缓飘落人间。

连恒留下罗妈在家看房子。罗妈自小生活在这个县城，每天都要回连府哈拉几句的，留下她，她本人也很开心，只是担心小姐不习惯。

“放心，青苑从十四岁跟着我，这么多年很了解我了。再说田婶、小叶也一起去呢。”连恒递给她一包银子，“给你留着用。过年我们还会回来的！”

“小姐，这银子实在太多了！”罗妈不敢收。

“不多的，你尽管吃好喝好！”狄纭笑道，“阿恒，可以上车了！“

连恒正欲上车，一抬头，看到了街角策马而来的雷奔。他穿着滚着黑色裘边的纯黑棉袍，表情和季节一样寒冷。

他定定看着连恒，勒住缰绳翻身下马，走到车旁,对狄纭道：

“云师兄他不来送了！他正忙着和司徒海鱼在房顶上打架！”

“打到房顶上了？又为什么事？”狄纭讶然道。自从允心事件后，这对夫妇活着的目的仿佛就是横眉冷对，互相折磨，真是剪不断，理还乱。

雷奔懒懒扯起嘴角，嗤笑道：“我们敬爱的师兄说，到房顶上是怕吓着绮儿和暃儿。打架的原因，是我那疯狂的表姐去打了玲珑，师兄恼火了，要休了她。我说是早休早好，这么下去迟早吓坏孩子！”

连恒听了不禁一乐。雷奔，言之有理啊！

狄纭叹气道：“不错。两个孩子最可怜。”

雷奔默然半晌，道：“你们保重！”然后无视狄纭复杂的眸光，走到连恒面前，掏出一个锦囊道：“二师嫂，这是我求来的护身符。你带着吧。”冰眸里，竟有千言万语无法言说，那一闪而逝的哀恳，让连恒心一软，伸出手接过。

他淡然一笑，深深注视着她。

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

感情被你搁浅，你也将消失在我的视线。所有的梦，都已成空。就让伤心丢给旷野，化为蝶，抵御无情的雪。

前尘的记忆（一）

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

马车行了一日工夫，到达Z城时，正是暮色满天。

Z府和徽州府一样同属南直隶，地理位置属于“吴头楚尾”。这里曾经是三国时的东吴都会，南朝时帝王刘裕的故里，山水城林，风景如画，物华天宝，人杰地灵。长江滔滔，运河悠悠，千百年来，古城流淌着王昌龄“一片冰心在玉壶”的千古绝唱，流淌着辛弃疾“何处望神州”的壮志豪情，流淌着白娘子“水漫金山寺”的浪漫传奇。

来到古代二十多年，她从未回过z城。

婚前做闺秀，足迹能遍布小县城就已经是父母的开明，不可能远行。婚后，可以自己做主了，她反倒害怕回去了。

那是她——心中的禁地。

★★★

这里，是仲青蓝最后的伤心地，也将是连恒明代生活的终结地。

下了马车，连恒听到了阔别经年的乡音。虽然古今城市面貌大不相同，但很多地名，还是引发了她心悸般的熟稔之感，心中满是酸涩惆怅悲凉之意。

仲青蓝，那个天真美丽的女子，从出生到十八岁上大学前，一直生活在这里。

20岁，她与那个看似忠厚痴情的男人在校园偶然邂逅。

从此，生命有了交集；从此，“王保国”成了她两世的梦魇。

那年，他22岁，刚刚从扬大机械专业毕业，来南师找一个做助教的同学办事。南师校园地势起伏，楼宇古老，外观相似，转得发晕的时候，看见她和女伴姗姗而来，便上前向她问路。

仲青蓝，素来是美丽出众的。中等个子，身材窈窕，五官精致，肌肤幼嫩，一双美目，顾盼神飞。较之连恒，多了几分天生的明艳，即使不化妆，也一样光彩照人。

她是个和婉有礼的人，对路人甲的问题作了认真解答。于是，那个年轻的男人对她一见钟情，开始了疯狂的追求。

王保国，身高1米65（只比她高1厘米），黑皮肤，小眼睛，阔鼻，薄唇，长方脸上四下散落着无数红艳艳的青春痘。离“英俊”、“帅气”的标准差了何止是十万八千里？

刚出社会的他，在一家中德合资企业上班，事业的前景并不明朗，经济状况更是一穷二白。他的老家远在徐州某个矿区，经济状况普通，不要他接济已经谢天谢地了。

仲青蓝的闺蜜小樱，只给王保国打30分。这30分，还是看他身体健康、不是文盲的份上。

“青蓝，你搭理他干什么？你周围所有的追求者，都比王保国优秀！”小樱不理解好朋友的心怎么那么软，又不是没有人要，干嘛赴那个“蛤蟆男”的约？

仲青蓝出身小康之家，从小生活优渥，对男方的经济情况看得不重。至于外表，她同小樱一样，觉得王保国长相实在乏善可陈，但是，评价一个男人怎可“以貌取人”？不是应该看人品、看学识、看能力么？最关键的，他要对你一心一意。

★★★

王保国看起来忠厚、能干而细心，最重要的，是对仲青蓝绝对一心一意。

但是，爱情不可强求。不喜欢就是不喜欢，虽然知道他人很好，对自己也很好，仲青蓝还是不喜欢。

所以，第二次单独赴他的约，是为了跟他彻底说清楚，请他以后别来纠缠。

听到她掷地有声的拒绝话语，他答应了远离她，然后默默地把眼泪低落到咖啡里。

他投之以桃，她无以为报。看到他伤心欲绝的样子，她心里很过意不去。

走出咖啡馆，他失魂落魄，声音飘忽得宛如来自天国：

“丫头，你可能笑我。但我真的不能没有你！我可以改掉我所有你不喜欢的习惯！我什么都可以改！”

低低的嗓音，带着撕心裂肺的痛。

“有那么夸张吗？”她抿着唇，半信半疑地看着他。他的爱情来得太突然，就像一场戏剧：一见倾心，一片痴心，一段真情可动天。

“真的！我会用一辈子时间追求你 ，绝不停歇 ！我只能用我对你的好，感动你！”

他焦灼地凝望着她，小小的眼睛里是坚定的决心，是不悔的痴情。

“一辈子？”她更加不信了。

“一辈子。没有你，我的人生就没有任何意义。”他招了辆车，把她送上去，“以后，等我更有实力的时候，我还会去找你，放心，不会给你造成困扰！”

从此，他的人，在她的生活里消失了半年。但问候的消息和信件是不间断的。

——“青蓝，想你。经常躺下睡不着等你消息，抱着手机想你想睡着，在我眼中你真的什么都好。”

——“很想见你。但现在还不行。有时想，就算你杀了我，我都无悔！跟你在一起真的好开心，能望着你，心里就很舒服。”

——“真切的感受到：想你的时候，血液跟平时流动得都不一样。感受到想念的身体时而平静时而不安。这种思念，是出自真心的爱吧。”

——“秋凉了，你记得加衣服。想你想疯了。真的，夜里不睡觉一直想你，是发疯；走路想着你傻笑，是发疯；现在老板发火的声音掀翻屋顶，其他人动都不动，我却在跟你发消息，绝对是发疯！”

——“我一直在努力。一直认为只要喜欢就去争取，只要努力了，争取不到也没有什么好后悔的，后悔的是没有去努力的事情，很多时候人都是这样的。人也就这么几十年，我不想有太多后悔的事情。你是我喜欢的类型，可以说一直是我追寻的。美丽，可爱，有气质，有灵气，善良，坦诚。喜欢你带点小天真的动作，喜欢你优雅的气质，喜欢你孩子气的神态，为你努力，为你耗青春，我不后悔。”

礼物，也是不间断的。

他为了迅速积累财富，全国各地四处跑销售，每到一处地方，都会快递一件礼物给她。所以，半年来，他的行踪，她了若指掌。

★★★

半年后，已经是冬季了。

鹅毛般的大雪纷纷扬扬地飘落，一夕之间把城市变得洁白耀眼、幽静纯洁。

他披着满身的雪花来学校看她，给她买来新的羽绒服和羊毛垫子。

她不缺这些东西，但他的深情让她感动，他的哀恳让她心软。

好友小樱已经给他打70分了，在原来30分的基础上，加30分“此情不渝”分，再加10分“收入提升”分。

“你瘦了很多，最近很忙吗？”她打量着他，半年不见，许是奔波劳苦，他面色蜡黄，满面倦容。

“我在努力为你建造家园。就像小企鹅，为了吸引异性，必须做个好看的巢。我不仅要建，还要舒适，迎接我爱的人到来。”

他对自己没有经济实力而耿耿于怀，他愿意离开她半年，是因为自己确实囊中羞涩：“青蓝，你就是让我甘心改变的人。如果我有幸能有人陪我共度余生，那人，我希望是你，而且只要是你！”

他声音不大，语气却是坚如磐石，铿锵有力。

“小企鹅”的比喻，从此像一粒柔软的、甜蜜的种子，在她心中生了根。

“保国……”看着他为她而憔悴的脸，她鼻子有点酸，心里已是感动得一塌糊涂。虽然没有答应他的求爱，但心中的防线已经全面崩溃，“你……保重身体……”

“没关系。”他深情地凝望着她，“我爱你，为你累死都愿意。没了你，愿孤独一辈子。”

短信、电话、信件，依然是每天问候不绝；鲜花、礼物，几乎花完他所有的金钱。他为她的拒绝而呆呆流泪，他为她的赴约而傻笑不止，他为她的关心而欣喜若狂。

不管何时看向他，他眼中的深情都会让她觉得——如果他不爱她，这世上还会有谁？

她是善良的女子，常怀感恩之心，对于他的深情，她感动到感激，狠不下心坚拒。

父母去学校看她，偶然见到了他，态度是反对的，且旗帜鲜明地说他不适合她。

“我们不是以貌取人，也不是迷信，但看他的面相，不像你所说的那种脾性。你别一时冲动，以后后悔莫急啊！”母亲、姨母、舅母等女性长辈，用了好几天时间轮番来做她的思想工作。

他知道她父母反对，很忧伤，很绝望。几日不见，瘦得不成人形。

他陷入了刻骨相思，不可自拔。

她，心生不忍。

★★★

21岁，仲青蓝大学一毕业就迫不及待嫁了他。

嫁得好早！连恒想穿脑袋，也不明白是因为什么缘故。这段故事，属于那口孟婆汤抹杀的范畴。

只记得新婚不久，父母随舅舅一家一起移民澳洲，想带她一起走，她却独自留下来，坚守对王保国的承诺。

他为她做了那么多，她当然不能抛弃他出国。

他在扬州工作，住单位宿舍，没有自己的房子。两人的爱巢筑在一江之隔的z城。父母怕女儿过得不好，留给她两户公寓套间。

尽管“京口瓜洲一水间”，两个城市只隔着一条长江，但毕竟是两地分居，很不方便。她希望他调过来，因为她是在国家机关工作，工作轻松，待遇优厚，而他是在企业，不卖力随时会被炒鱿鱼。

但是他不愿意。

这是他第一次忤逆她的意思：“工作刚刚有了起色，我也才刚刚有了一些成就感，真的不愿放弃！”

男人有事业心是好事。

她不是那些胡搅蛮缠不明事理的，于是，她放弃了稳定的“金饭碗”，卖了一套房子，到扬州来支持他。

她上大学时，对自己的专业不感兴趣，功课一般，但却对美容美发这些很感兴趣，经常和同道中人一起参加相关的社团活动和社会上的竞赛，于是她把卖房子的钱投资了一家女性美容养生馆。

她蕙质兰心，待人真诚，有丰富的专业知识，再加上自己就是个天生丽质难自弃的大美女，宛如美容院的活广告，很快生意做得风生水起。

她不是女强人，事业只是她打发时间的方式，她很珍惜自己的家庭，对丈夫也尽心。

★★★

“审美疲劳”，原本是美学术语。具体表现为：对审美对象的兴奋减弱，不再产生较强的美感，甚至对对象表示厌弃，现在一般指：在生活中对任何人或任何事物失去兴趣，甚至产生厌烦、厌倦或麻木不仁的感觉。

不知不觉，在一起四五年了。

激情渐渐退去。不知从何日开始，丈夫王保国开始有了脾气。

昔日那个任劳任怨甚至被打被骂都感激涕零的男人，开始挑她的不是。

她自然受不了，于是吵架偶尔会发生。

当然，事后都是他道歉。

他已经在那家企业站稳脚跟，作为销售部长和总经理助理，年薪很高，压力很大，非常忙碌。晚上回家，也是电话不停。原本他接电话总不回避她，直到有一天，开始支支吾吾、压低声音。

开始，她是很迟钝的。

或者说，他素来表现优良，她对他没有一丝一毫的怀疑。

直到某一天，他在浴室洗澡，手机不停地提示有短消息。她拿过手机，看到发件人的名字只有一个字：娟。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她看了他的短信。

那些亲昵的话语，让她大脑进入真空状态，无法思考，无法言语。

这世界，究竟是怎么了？

他这样的男人，也会感情走私？

还有什么男人，可以信任？

他说：“没有你，我的人生就没有任何意义。”

他说：“没了你，愿孤独一辈子。”

可笑，一辈子的长度，竟不足五年。

前尘的记忆（二）

他从浴室出来，头发滴着水。

看着美丽的妻子握着自己的手机发呆，他知道暴露了，面色瞬间变得青白，心中大呼不妙。

“青蓝，你，你误会了。”他竭力镇定地开口。

“误会？你说说看，我误会了什么？”她冷笑，声音森寒。

“……”他哑口无言。讲多错多，还是知趣地闭嘴。

她的俏脸笼上寒霜，按下上翻键，念起其中的一条短消息句子。念了两句，她觉得恶心，恼怒地把手机砸到墙上。

他看着碎裂的手机，有些紧张，尴尬地启齿：“你，你别动怒啊！逢、逢场作戏罢了。”

“你不是说，外面的女人你看都不看一眼？你不是说，你从来不跟其他人一样逢场作戏？”

巧言令色，鲜矣仁。

越是说的好听，越是让人伤心。

她有深深的受骗上当的感觉。

“青蓝，青蓝……”他焦灼地瞅着她，知道事已至此，狡辩也无济于事。

“你们怎么开始的？”

“在外面吃饭的时候……”

他的工作，总是没完没了的要应酬。每晚回来，他都做出奔波辛劳、辛苦不堪的样子。

“你和她到了什么程度？”其实，短信已经能看出来，但还是想听他亲口承认。

“我……”他艰涩地开口，“我，我们……没什么……”

“没什么？”她抬头，悲愤地望着他，“这也叫没什么？”

那张脸，真的好丑陋，好虚伪，那小小的眼睛里，闪烁着的光焰，可不正叫做“狡黠”？ 为何以前，她竟从这张脸上看出了“忠厚”，看出了“真诚”？

她为这段感情，疏远了父母和亲戚，辞掉了稳定的公职，卖掉了家乡的房子，这一切，只为“回报”他的“深情”啊！

“真的没什么。”他已经镇定下来，“青蓝，你听我说，现在短信互发这些东西很正常的，成年男女嘛！过过嘴瘾而已！你的圈子全部是女性，当然没机会收到。你不喜欢，我以后不回复她的这些消息了好么？我知错了，求你原谅我！求你了！”

她看他那种真诚得简直有些无辜的样子，不免动摇了。

“就凭短信，你不能这么冤枉我啊。我对你的心，你还不知道么？这么多年，你对我连基本的信任都没有？”他揽住她，有些痛心地问。

基本的信任？

她，一直很信任他，所以今天的状况让她有些头晕。变故来得猝不及防，她不知该怎么办。

静默半晌，她乏力地说道：“如果你真没做出对不起我的事，就把这手机卡号换了。你的工作总是离不开觥筹交错，实在令人不放心。我们回z城发展好么？”

“你何必这样逼我？”他放开她，皱起眉。

“我逼你？现在是谁逼谁？”她悲愤欲绝，有些疯狂。他这么说，她对他恢复的一点点信任又崩溃了。

“你这么咄咄逼人干什么？你明知道我为工作付出了太多！”他有些恼火，提高了声调。

咄咄逼人？

他骗了她、负了她，还说她在“咄咄逼人”。

当初，他卖命工作是为了她，是为了完成“小企鹅”的承诺。如今，她在他心中，已经远远没有工作重要了！

她怒不可遏，捡起手边的东西就砸向他。

他们冷战了三天，以王保国的指天誓日赌咒下跪结束。

手机卡号换了，工作没有换。日子又不咸不淡地继续下去。

心中多了根怀疑的刺，一触碰就疼得慌。她开始时常找机会看他的手机，手机里却是异乎寻常的干净。去查通话记录，也查不出什么。

一个月，两个月……慢慢地，她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太多疑了。

生意场上，有时男男女女开开玩笑说些麻辣的话，在这个开放的社会中，确实算不得什么大罪。

然而，就在她准备好好跟他过日子的时候，他再次露出了偷情的马脚。

这次，他冷着脸对她说，确实，有那么个女孩，他和她在一起大半年了。

“不过，我那时喜欢你，绝对是真心的。”他其实是想说，现在不喜欢，也是真的。

“你为什么欺骗我？你明明早有了她，你明明不爱我了，为什么还要瞒着我？你上次跪下发誓和她没什么的！为什么？为什么要在我面前扮演情圣？”

仲青蓝依然是美丽的，但泪水和歇斯底里的愤怒破坏了一贯让他迷恋的可爱、娇柔。

他久久无言。

“你说啊！为什么？为什么？”女人总是喜欢刨根究底。事实是明摆着的，自己也猜到，但非要听他亲口说出来。

“对不起……”沉默半晌，他说出这苍白的三个字。

“对不起？一句对不起，就可以结束这么多年的感情吗？”她已经心痛得不能呼吸。

“我爱她，我真的爱她。”他终于决定不再扮演博爱的情圣。游走在两个女人之间，说谎，说一个又一个谎，也很疲累、很耗心力。更何况，仲青蓝这么顶真，这么爱发脾气，他已经招架无力。

“你——爱她？那，我们的爱呢？”事实早已料到，亲耳听见仍如晴天霹雳。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我知道这辈子我不会忘了你，但我现在爱她……”

她再也听不下去，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

★★★

离婚的时候，她生着病。

签字时，看到他的决绝，她真的控制不住眼泪。那种被欺骗、被背叛的恨，让她的心彻底碎裂。

王保国看着她的泪，只有一句话：“对不起。”然后，毫不留情地挽着新欢离去。

那个新欢“娟”，没读过大学，没有工作，没有气质，唯一的优势就是小她几岁，年轻，新鲜。娟个子不高，容貌中等，娇滴滴地挽着王保国的胳膊，像小鸟一般柔情。一双金鱼大眼瞥向仲青蓝时，写满胜利者的得意和深深的心机。当然，这得意，这心机，只是给仲青蓝一人看的，在王保国面前，她纯如水，柔如棉，完全满足了他大男人的保护欲和征服感。

仲青蓝从来不会撒娇，从来不会学小鸟，喜怒都在脸上，就像一个水晶透明人，和他生活多年。

★★★

离婚后，她回到家乡重新开始。

她把美容店开到家乡，自给自足，自立自强。每天日出而起，日落而息，接触的客人都是女性，生活单纯平静。

没有他的日子，她过得很好。

爱情生活是一片空白，因为，她不再相信爱情。寄情事业，是让自己充实、幸福的最好办法。

八年后，她已三十四岁。岁月待她不薄，没有在她脸上留下无情的痕迹。看起来也就二十六七的样子，美丽依然，高雅依然，还多了分岁月积淀出的淡定。

在她的美容院门口，她和他重遇。她忙于招呼一个熟悉的客户，只怔怔瞥了他一眼，就推开玻璃门走进店堂里。

他在她的店前驻留，隔着玻璃深深看着她。

她淡淡地和人说笑，肌肤吹弹可破，白嫩无暇，身材没有走样，纤秀窈窕；整个人明艳照人，气质出尘，就像初相遇时让他着迷。

他想到自己的“娟”。

如今，娟已经成了他合法的妻。婚后，她柔情了一段时间，然后渐露峥嵘。

他这才发现，原来，每个女人结了婚都会有变化。而他的娟，则是变得特别懒惰、贪婪、霸道、俗气。每天无所事事，只负责逛街、购物、看电视，没事就爱打电话查他的岗。新妻子自己是小三转正的，当然对小三的力量不敢小觑，所以对他的监管力度，比前妻有过之而无不及；而美貌气质，较之前妻，差了何止千里！

当他发动围城之战，勇敢地突围到另一座城池后，忽然发现，战争是一次错误。

他坐在车里，苦苦等待前妻出来。

等到暮色满天时，她才优雅地迈出店堂。

“青蓝……”

她静静看向他，仿佛看着一个路人。这么多年，没有爱，也没有恨了。也许，原本爱得就不深。

“青蓝，看来这些年，你过得很好。”他讪讪地笑，无视她的漠然，凑近她。

“我下班回家了。再见。”她点点头，开了自己的车迅速离去。

★★★

他每天都守在她的店附近，苦苦等她给他一个独处的机会，宛若初恋般冲动。

当他第三十四天站在她面前，浑身被雨淋得湿透时，她的善良再次让他有了可趁之机。

“我错了，求你原谅我好么？这么多年，我真的没法忘记你。”坐在美容馆隔壁的咖啡馆，他深情表白。

她淡淡地笑，不置可否。

他一向很会遣词造句，他的话语一向很能打动人。

“你等我这么多天，工作不忙了？”她垂首轻轻搅动维也纳咖啡上的奶油，随口问。记得，他是个事业至上的工作狂。

“为你，值得丢弃一切。”他说得那么坦然，完全忘记当年丢弃她时，是多么义无反顾。

她莞尔。喝完咖啡，她起身离去。

“我离婚了，目前是单身。”他追上去喊。

她一怔，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去。

他拿出当年锲而不舍的劲头，对她展开了新一轮的追求。

几个月下来，她的心开始软了。

一次生病，她主动打了他的电话。他当时在扬州，却在四十分钟之内过江赶了过来。

当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感兴趣的时候，叫他做什么他都甘愿的。

病愈后，她的心被他打开了一个缺口，不再那么冷漠。美容馆里一个要好的同事，开始频频劝说她和他复合。

那天，他开车来约她到南京汤山去泡温泉。

她正好无事，看他那么恳切，想了想，也就答应了。

他激动万分，带着她上了他的别克。

车子行驶了半个小时，他的手机开始执着地响起来。他看了一眼，关机。紧接着，另一部手机又尖锐地响起。

“你接吧，别误了事。”她催促到，直觉有些不对劲。

电话铃声声刺耳，他看着她略带怀疑的目光，硬着头皮按下接听键：

“我在外面出差，对，今天不回来。嗯，想，8。”

他捂着手机压低声音通话，虽然是支离破碎的几句，但她已经猜到了怎么回事。

“是你的娟？”那声音，冷得他一颤。

“你多心了！是……我妈……问我今天回不回来。”他结结巴巴地解释。

她看着他变幻的面色，闪烁的眼神，心里开始绞起来。

“好！你把手机给我，我打过去，给伯母请安。毕竟她也是我曾经的婆婆！”她也不是傻子，知道怎样可以揭穿他的谎言。

“青蓝……”他的表情痛苦之极。

“手机给我！”她厉声道。如果目光可以杀人，他此刻已经暴毙。

“你不要这样……”他放缓车速，望着前方的路，不敢看她。

她气得火冒三丈，探身抢过手机。

不必打，那号码就说明一切。

八年了，那女人还用的原来的号码。

而她，八年了也没有改变，还是那么心软、那么没用，居然又被他骗了！

他还和那个小三一起生活，却对她说已恢复单身，对她展开了新一轮的追求，让她终于心软，愿意陪他一起去泡温泉！

她一直是个无忧的公主，却为了他，不顾一切走进凡尘。可是最终，他一次又一次地，将她践踏到尘埃里。

“是的，我……没有办法离开她……”他弱弱地解释，继而又热切地保证，“但相信我，青蓝，我真的还喜欢着你！你也没有男人在身边照顾你，(奇*书*网^_^整*理*提*供)我们这样……不是很好么？”

“很好？！你怎么忍心一而再再而三地欺骗我？我原来是你老婆，你不仅抛弃我，现在还妄想让我做你见不得光的情人么？你怎么有脸——说这样‘很好’？”

可笑啊，现在小三登堂入室合法化了，她倒被他人为地变成了小三。

“我……”他确实汗颜。生平最对不起的人，就是她了。

“我什么？停车！我要下去！我要下去！！！”她的心彻底死了，从来没有这么恨过一个人。

而就在这时，后面突然亮起了强烈的灯光，一辆大卡车风驰电掣而来，像发了疯似地向他们撞来。

她眼前一黑，再睁开眼，已经是在冥界了。

新年的曙光

这段前尘往事，连同两次到冥界见阎王的遭遇，连恒全部用笔详细记录了下来。

《青蓝纪事》，专门以第三人称的口吻写给狄纭看的故事。有朝一日，万一她暴病而亡或平地消失，她希望狄纭能看到这个故事，不要太悲戚。

她，只是到了另一个世界生活而已。

在古代生活已经二十三年，在这漫长的新生岁月里，她对王保国的恨意早就淡了。谁叫当年自己纯如白纸、天真幼稚呢？连感情的真伪都无法辨析。

往往，越是不帅的男人，越会采用“情深不悔死缠烂打”法来追女朋友。因为他除了所谓的“真心”，没有其他有力的竞争资本。

往往，婚前越是花言巧语、热情如火的男人，婚后越不安分。因为他的性格不是那种稳重踏实、甘于平淡的，而婚后生活必然比恋爱时平淡得多，于是这类男人就容易不甘寂寞、蠢蠢欲动。

相较之王保国，狄纭就显得内敛质朴了许多，几乎没说过“我爱你”。但，他用行动证明了一切。结婚经年，感情宛若醇酒，日久弥香。

所以，现在的连恒，根本不想遇到转世后的王保国。那个男人，根本不值得她再花费时间和心力——去报复。

天日昭昭，他，必遭天谴。

★★★

不知不觉，来到z城将近一个月了。

这二十多天，连恒忙碌异常。

搬过来后，首先是得跟四邻打招呼。

狄纭要到周围每家每户派送连恒事先在家准备好的礼物。根据习俗，礼物须得是一份红纸包好的糕点，两节用红纸包的甘蔗.，一串铜钱。通过这种方式，向邻里介绍自己。

周围人家收下寓意着吉利好彩头的礼物后，一般都要回礼。

好在，李菩提帮他们买的房子是个闹中取静的好所在，聚居于此的都是些成功人士，一条街巷并没几户人家。是以往来礼节也不复杂。

老李帮小两口选的房子是座黑瓦白墙的宅院，有一个宽敞的院子和一栋简朴的二层小楼。楼上楼下各有三间正房，全部和徽州的宅院一样以紫白二色装修，格调简洁大方。房子离城市中心并不远，但却十分宁静。

左邻是家姓万的，主人还在京里做官，房子是留着养老的，目前只有个老管家守着；右舍的男主人是个做布匹、刺绣、成衣生意的，姓洪，年龄和狄纭相仿，平时一副日理万机的样子，鲜少碰见。

倒是青苑有次出去买布，回来说洪夫人是z城第一美女：“我是听他家的管家婆福嫂子说的，洪夫人原来是个翰林小姐，才貌双全！洪老爷花了很多心思才娶进门呢！不过我可没有亲眼见着！在青苑心里，夫人你才是最最美丽的！”

连恒一笑：“不及人家洪夫人也是很正常的，一山还有一山高，美丽无止境。”她压低声音，笑道，“我知道青苑你是忠心一片，不是溜须拍马。你这么好，我啊，一直记挂着你的终身幸福呢！”

青苑害羞道：“哎呀，人家在说夫人，夫人怎么反倒拿起我开心了？”

“这可不是拿你开心。你如今已是双十年华。这么多年我一直把你当亲生妹子的，怎能不关心你的婚事呢？我已经托罗妈给你张罗婆家啦！”说罢，她抿嘴一笑，上楼继续去写现代生活记录。

★★★

正式安顿下来后，连恒随狄纭去金山寺求见赫连玄。

金山寺在z城西北，寺门朝西，依山而建，殿宇栉比，亭台相连，遍山布满金碧辉煌的建筑。苏轼在《游金山寺》中写下传诵千古的名句：“我家江水初发源，宦游直送江入海。闻道潮头一丈高，天寒尚有沙痕在。 中泠南畔石盘陀，古来出没随波涛。试登绝顶望乡国，江南江北青山多……”

可惜，金山寺的和尚对苏轼是殷勤恭敬的，对狄纭却是不理不睬。他进寺求见三次，都遭到了老爹赫连玄的拒绝。

第三次，负责传话的小沙弥都认识他了，满怀悲悯地劝道：“这位施主，无嗔师父说他已与这尘世无关了，请施主也不要再牵挂。施主请回吧！”

正在此时，连恒见到那个神仙般的白眉老和尚正从山门口悠悠走进来。

“看来，老衲和二位是有缘的。”看见他俩，老和尚笑容可掬。

“参见方丈大师！”小沙弥行礼退下。

狄纭也认出他来，和连恒一起上前行礼。

连恒恭敬道：“原来，大师您是金山方丈！”

老和尚微笑道：“阿弥陀佛！老衲是何人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何人，来自何方。”

连恒一听，不由肃然：“大师分明洞察天机，可否指点一二？”

老和尚念声佛，笑道：“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此无故彼无，此灭故彼灭。”

“大师，连恒愚钝，还请明示！”连恒暗暗记住这几句话，但参解不透。

老和尚敛了笑容，语重心长道：“一切成败生死，都不过是过眼云烟。顺应天意，一切随缘就好！”

“我此生唯一的心愿，只是期盼能与自己的夫君长相厮守。大师可有成全之策？”她热切地望着老和尚，满怀哀恳。

狄纭虽不明所以，但闻她如是说，心中不禁一热，感动地望向妻子。

“随缘吧。上天慈悲，若是情缘深厚，一切苦厄自会迎刃而解！”

说罢，老和尚念了声“阿弥陀佛”，飘然进了天王殿。

连恒怔怔看着他的背影，一颗心漂浮在半空中。

狄纭见妻子似有心事，便去捐了香油钱，拿来几柱高香，和连恒一路参拜。

“阿恒，我的心愿和你是一样的。”每到一处神佛像前，他都是心诚意敬，双手合十，低头弯腰，两肘两膝及额头着地，口中默默祷告。

前世不信佛教的连恒，也虔诚地顶礼膜拜，默默祈祷。

拜完最后一尊菩萨，她抬起头，望向他。

烟雾缭绕中，他深情的眸子正凝望着她。

情之所系，心之所归，千言万语，尽在不言。

★★★

茶场黄管事每隔十日就赶到z城汇报工作。

连恒提出在z城也开一家分店，之前邻城应天府已经开了一家，生意火爆。狄纭和黄管事都觉得可行，连恒便派人筹备此事。

此外，玄冰门搬家也是个大工程。

狄纭有空就到玄冰门总部去帮忙。连恒一般都随之前往。

总部设在z城最大的酒楼醉香楼。大隐于市，越是人来人往的地方，门中集会越不引人瞩目。

不过，那个圆乎乎的小祝坛主因为收了连恒送的两套超昂贵的化妆品，每天见到连恒来帮忙，都很不好意思，想着法子带她出去玩。所以，这段日子，连恒故地重游，焦山、北固山、南山、竹林寺、招隐寺、鹤林寺、西津渡……统统跑了个遍。

很快到了腊月初八，玄冰门正式举行了搬迁庆典。

庆典结束后，连正就派人来催女儿回去过年。

★★★

腊月中旬，连恒最后一次踏上了徽州的土地。

古徽州过年很有气氛。家财万贯的连正更是讲究热闹和排场。

“赶忙三十夜，清闲初一朝”。

年夜饭前，爆竹声是不绝于耳。

连家的除夕夜，主仆加远亲，开了四桌，每桌都上了三十六道菜，杯盘碗盏堆得高高的，吃得一大家子满嘴流油。连恒是光看着这阵势就觉得很饱很饱了。

“这才叫过年啊！”连正喜滋滋地和女婿喝着酒。

饭后，狄纭策马狂奔，把裹得严严实实的连恒带到不远的黄山脚下。

“这么冷的天，来爬山么？”连恒惊叹于他的“雅兴”。

“不用你爬的，我背你上山。”他施展轻功，轻松把她背到山顶。

他升起篝火，驱走夜的寒冷。顿时，她觉得浑身暖融融的。

冬日黄山玉砌冰雕、银妆素裹。火光映照下，冰挂、雾凇清晰可见，玉树琼枝，美不胜收。

“原来冬夜的黄山这么美！”她赞叹。

他温柔地揽住她：“是的！很美！阿恒，以后，每年除夕，我们都到山顶来吧。看看美景，然后一起迎接新年的第一道曙光！”

她一震，继而绽出欣喜的笑容：“第一道曙光！你很少玩浪漫，但每次浪漫起来，都很够水准啊！”这男人，偶尔为之的事情总能制造惊人的效果。

他眷恋地看着她：“我不知何为‘浪漫’，我的愿望就是，每一年，都能和你在一起。”

他没有告诉她：就在回徽州前，他已经看到了她写的那本《青蓝纪事》。她曾说：“我的前世，就叫青蓝。”所以，她开的店就叫“青蓝胭脂”。他信她讲的每句话。以前就一直惊奇她懂得很多闻所未闻的东西，看了这本《青蓝纪事》，才觉得一切那么合理。

但是，如果阎王的话都是真的，他和她天人永隔之期就不远了。

火光中，他看到她眼里的不舍和深情。

“阿恒，阿恒！”他抑制住自己的悲戚，把她紧紧拥在怀里，“我相信，以后，每一年，我们都能够一起迎接新年的第一道曙光！有一日，我们会慢慢老去，老得牙齿也掉了，路也走不动了，可是我们还是会这样拥抱在一起，迎接太阳的升起。真的，一定能！”

她觉得脸上湿湿的，凉凉的，不知何时，她已潸然落泪。

已经很多年，没有哭过了。大新年的，不应该哭呢！

她迅速擦干眼泪，抬首绽出绝美的笑容：“是的！我相信！”

★★★

大年初一，大家都穿戴一新聚在连家，先是幼辈向长辈拜年，然后大家依次向祖宗拜年。这一天，讲究忌讳，不动刀剪，不拿针线，不下锅煎炒（忌吵），不沾扫帚，不向门外泼水，不打碎杯碗器皿，不打骂儿童。

连正年纪不算老，却是这些习俗、规矩坚定不移的拥护者。他坚信犯忌为不吉，本年就会有破财、生病及其他灾祸。

家里人都拜倒，还得到朋友处拜年，总之大家迎来送往，天天走东家、跑西家，吃吃喝喝。

到了正月十五，就得闹元宵。家家户户吃元宵，上花灯。晚上还要送祖宗回山，在祖宗画像前摆上酒菜，焚香祭拜。

过了正月，狄纭夫妇又带着几个贴身随从回到了z城。

★★★

二月初二。

趁着新年的喜庆，赫连茶场第二十二家销售连锁店在z城开张了。

这日上午，雷奔居然赶到了z城。

还记得某年的二月二，连恒到西郊参加百花盛会，行至半路，杀出一黑马黑脸的冷漠劫匪，正是当年雷死人不偿命的雷奔雷大少。

如今，连恒在古代度过的最后一个二月二，雷大少又出场了。但跟上次“黑马劫人”不同，他这次改用“马车送人”。

“到了！还不下来！”他冷冷地对车内那人喊。

车帘一掀，一个穿着粉红小袄、葱绿棉裙的少妇赶紧下来。那俗艳的造型，可不是他的第二位妾室素卿？

许是不见容于雷家老爷，雷奔对她也非真心，素卿气色反倒不如在狄家那短暂的二十多天里养得好。但她瞅着雷奔的眼神，简直是恭顺、仰慕到谄媚的程度。

雷奔冷着脸子走进赫连分号No.22，顺利把狄纭老板从人堆里抓了出来。

“我爹说，除非我把素卿调教得符合他的要求，否则再不认我这个儿子！他那要求，就是比照着二师嫂来定的，所以我带素卿来拜师，希望二师嫂能调教几个月。这几个月素卿她若行差踏错，或是敢不听师嫂差遣，我立刻带她走。”

“这样不妥吧？”狄纭连忙出声阻止。

“可你忍心看我爹不认我？你这次去拜年也看到了，老爷子过年都绷着脸不搭理我！我知道这是不情之请！”

狄纭看他一脸的严肃认真，叹口气：“她毕竟是你的三夫人，怎么可以住到我家呢？”

“什么三夫人？不过是我的一个女人罢了。我这也是为她好，她不长进，我爹根本就不许她进门。”

素卿泫然欲泣：“求狄老爷成全！素卿已经是雷公子的人，可是到今天连雷府的模样也没见到！”

★★★

狄纭正在店铺门口苦恼着，连恒坐着马车来到店门口。

雷奔看到她，点了点头，又把来意重复一遍。

电光火石间，她想起陆判的话：“她还得为你做牛做马九九八十一天，才算圆满。”

她无可奈何地摇摇头，笑着拉起素卿的手：“妹妹，我答应你。但只教你八十一天，学不学得成，得看你的悟性。时间一到，还得请你回徽州去。”

“我一定会听夫人的话，服侍好夫人！”素卿谦卑地说道。

雷奔掏出一叠银票塞给狄纭：“亲兄弟，明算账！这是素卿在你家三个月的生活费用！我有公务在身，马上就先回去了！”

又寒着脸对素卿道：“你自己好生学着，学不成闺秀的气度，莫要整日家跟我哭诉你命苦！”

他深深看连恒一眼，终是什么也没说，上了马车疾驰而去。

“纭哥，那我先带素卿回去了，这店里你和李掌柜照应吧！”连恒看着深思不语的狄纭，柔声道。

“好！你们先回去吧！”狄纭点点头。

素卿对狄纭福了一福，随连恒上了车。

“最近新店开张有些忙，你先自己在家练习写些最基本的字，过半个月我再细细调教你。”连恒淡淡道。

“是！夫人！”素卿恭敬道。她的心愿就是：有朝一日变得和夫人一样，比大家闺秀还要大家闺秀，让小翠红看到她就自惭形秽得抬不起头，让雷恪老爷子看到她就欢喜。凭她的美貌，若添上不凡的气度，说不准公子还能娶她做正室呢！

所以呢，一定要伺候好夫人，让她尽心尽力地教自己。

怪异的报复

到狄府门口下了车，连恒带着素卿正准备进屋，却看到邻家一前一后出来两个年轻女子。

前面一个容颜清丽，神色淡漠，气质秀雅，看发式和衣饰，似乎是洪家的夫人。

后面一个，则有些不伦不类。

她装扮浓艳，长相一般。一张长长的小马脸涂得白里透红，走两步就会抖落粉尘；一双细细长长的小眼睛，正神气活现地四处乱看；鼻子不够挺直，嘴巴却偏大。唯一有些可看性的是她的身材：个子虽不很高，但够得上“S”形的标准，波澜壮阔的胸部十分抢眼。她穿着婢女的衣服，却没有婢女的恭顺，蛇形狐步，一扭三摇。

两个女子，都让连恒觉得有种古怪的熟悉感，仿佛曾经在哪里遇到过。

但，怎么可能呢？

一辆大型豪华马车“辚辚”而来，然后在洪府门口停下。清丽的洪夫人先上去了，那妖冶婢女却立在车前，摸着发辫，上下打量着连恒和素卿。

连恒望着她，心里一紧。

好诡异！那婢女的嘴角——似乎有一颗痣！

连恒走近几步，真的看见了一颗痣。

那婢女仰天翻了个白眼，赶紧上了车。

连恒凝望着渐渐远去的马车，陷入沉思。

——“王保国已经投胎转世了……转世后他嘴角会有一颗痣，你见了自会有熟悉的感觉。”

阎王，如是说。

★★★

回家嘱咐青苑安顿下素卿，连恒坐在书房里心绪不宁。

两个女子都是第一次见着，为何有那么强烈的熟悉的感觉？特别是那个嘴角长痣的婢女，那双细细长长的小眼睛，好熟悉。

已经是万历二十九年了。而那婢女，则是她今年看到的唯一一个嘴角长痣的人。

是巧合，还是——就是他？！

“不会吧？难道，王保国投成了女儿身？？？”她自言自语。

“这有什么奇怪的？把他投成人都不错了！还没把他变成猪、变成狗呢！”耳畔响起一个洪亮的声音。

“陆判！你来了！”

她惊讶地看见那个爱腆着肚子的虬髯老头又从墙里钻了出来。

陆判叉着腰哈哈大笑：“那个王保国油嘴滑舌，说谎骗人，死后本来是不给他投胎的，都已经被打入拔舌地狱了！那个被小鬼拉舌头的滋味可痛苦了！你瞧！”他掏出面镜子，念了几句咒语，给连恒看。

果然，镜子里，那个负心男正被绑在一根粗大的铜柱上，有个青面獠牙尖脑袋的小鬼专门负责掰他的嘴，然后用铁钳夹住舌头，生生地拉长，慢慢地拽出，一下一下又一下，声声凄厉的惨叫从镜中传出来。

“这就是当日他被惩罚的情景么？”她不敢继续看下去。王保国若知道死后会受这茬罪，当年还会那么花言巧语么？

“对！很惨吧！要不是出了你这意外，也不可能让他投生了。一切都是天意啊！”陆判感慨道。

“言归正传，隔壁那个古里古怪的婢女真的是王保国转世么？”连恒想想就觉得离谱。

“不错！”判官老头肯定地回答，“不过，她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

“My god！”王保国=钱宝带！！！

她真有些晕了：“陆判，我没兴趣去报复一个已经变成婢女的人！那个恶男已经下过‘拔舌地狱’，我心中已经很平衡了。”

“呵呵，你倒心善啊！”陆判抚须大笑，“因果循环，不是你想不想的！不过呢，虽然我知道你是个好女子，但还得按规矩提醒你：若报复她，千万不要太狠辣，要是你做了过激的事情，会折了你的福泽。”

连恒黯然道：“你放心，我在这里日子无多，真没兴趣报复。死都死过一回了，还有什么恩怨不能化解？”

陆判点点头：“如此甚好！”说罢，身子一闪，就消失无踪了。

★★★

那个曾经恩怨纠缠多年的男人，如今竟然就在自己隔壁，而且还变成了女人，那种感觉，实在诡异而恶心。她给青苑几串钱：“青苑，你去打听一下：隔壁随洪夫人出去的那个婢女是何来历？”

“是，夫人！”

青苑领命而去，很快送出钱，完成了任务。

“隔壁洪夫人叫朱晚词，本是翰林家的独养小姐。她有两个丫头，年纪小的那个是陪嫁来的，叫小禾；另一个喜欢涂脂抹粉的是洪夫人上香时遇到的，姓钱，叫宝带。”

钱宝带！

“她是何来历？”

“钱宝带是本地人，家住汤圆巷，老爹好赌，家里没钱了，她爹就要把女儿卖到窑子里接客，洪夫人心善，买下她带回家。”

王保国此生倒很惨呢，投到这种人家，遇到这种爹！也算是“天理昭彰，报应不爽”了！

“这钱宝带什么时候到洪家来的？”

“两个月前吧。洪家大多数人都不喜欢她，洪家厨房的李婶说这女人整天探头探脑的，时常背着洪夫人，凑到洪老爷面前撒娇发浪！”

真是——狗改不了吃屎啊！

“那婢女生得并不算美，洪老爷就纵着她这样？”连恒纳闷。

“是啊！李婶也奇怪呢，说洪老爷被迷住心窍了！”青苑摇头道。

那洪夫人看起来是个单纯、清高的模样，想必要着了那贱男的道了！

“青苑，你没事就帮我留心着隔壁的那个宝带！”连恒赏了青苑银子，让她下去。

★★★

日子一天天过去，连恒的《青蓝纪事》已经写到正在发生的事情。

关于——转世和报复。

每隔几天，狄纭就会在夜深人静时分，悄悄从书架上抽出那本厚厚的册子，偷看连恒又写了些什么。

和老婆大人生活多年，听了很多关于某个遥远国家的事情，神奇的电视机、不需要油的电灯、转动方向盘自己会跑的车子，还有千里传音的电话、日行万里的飞机……当时，他还惊叹她小小的脑袋里究竟装了多少闻所未闻的神奇东西？却未曾料到，她就是来自那里！

成亲以来，他对她呵护备至，定期请名医来诊治，就是希望她无忧无虑，身体健康，哪知道一切都是宿命的安排！上天怕她有太多羁绊，甚至连个孩子都不曾赐予他们。

这世上，老婆是他最亲的人。多年来，彼此心有灵犀，相濡以沫，和谐融洽，恩爱美满。究竟是万历二十九年的哪一天，她会突然消失呢？

“阿恒，阿恒，怎样才能把你留下？”

她前世受了太多苦。他愿意用自己所有的岁月去呵护她。可惜，情深缘浅，幸福就快尽了。

看着她沉睡的清秀面容，他的心充满无法言说的恐慌。

★★★

很快，到了万历二十九年二月二十一。

早晨起来，心里莫名烦闷。一出房门，看见素卿还是不长进的把自己打扮得花红柳绿，连恒不禁有些恼火：

“这半个多月叫你留心观察我的穿衣打扮，可曾见我把脸上涂得那么厚？可曾见我把珠翠插得满脑满头？可曾身上出现这么多种色彩？可曾桃红配过柳绿？太艳，则非美矣！学习是靠自己的眼睛和自己的心！你若不用心，即刻回去吧！”

素卿被训得脸色羞红，垂首不敢言语。

连恒压下怒火，耐下性子道：“去把脸洗干净！只可淡淡抹些珍珠粉，再把眉毛画一下就行了！嘴唇不可涂得血红血红的吓人！除非参加重大的盛会，否则头上不要插两种以上的首饰，那会显得头重脚轻！衣服也换掉！”

素卿一一应了，火速离去。

狄纭笑道：“老婆大人可是恨铁不成钢？其实眼光、品位，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素卿只要能学到你两三成，我们就可叫雷师弟来领人了！”

连恒叹道：“我是心急！前日雷师弟来询问了情况，又骂了素卿。我也希望素卿能变得大方得体，让雷师弟称心些！”

狄纭知道她存着一种补偿心态，伸出手握住她的，叹道：“你就是心太好了！”

连恒展颜笑道：“你比我心好！走，去铺子里吧！”如今，除非偶尔去谈生意，一般情况，狄纭出门都会邀连恒同行。

相聚日短，只争朝夕。

★★★

两人一出院门，就看见洪夫人从洪府大门里狂奔了出来。

她一反往日的温柔沉静，满脸都是愤怒和决绝的泪水，拼命地往外面跑着。

“怎么了？”连恒和狄纭诧异地对视一眼，在门口停住脚步。

很快，一个十五六岁的小丫头跑了出来。

“小姐！小姐！你去哪呀！你等等小禾啊！”她大声哭喊着追上去。

紧接着，那个年轻而威严的洪老爷也快步走了出来。

“这晚词，怎么变得这么蛮不讲理！”他拧着眉、瞪着眼，恨恨地说着，朝着小禾奔跑的方向快步走去。

最后，一个管家模样的人驾着车跟了上去。

“洪家出事了！”狄纭低声道。

“必是洪老爷欺负了洪夫人！”连恒道，心里猜测着是不是和那个转世的无敌淫贱男有关。

就在此时，天色刹那间暗了下来。

“变天了！我们还是不要出去了！”狄纭拉着连恒赶紧回屋。

乌云似乎就在头顶聚拢着，翻滚着，慢慢地遮天蔽日，仿佛要把大地吞噬。继而，一片刺眼的光芒划破了乌云的黑暗，恐怖的霹雷惊天动地般炸响。

“阿恒，别怕！有我在！”狄纭紧紧抱着连恒，感觉到她在瑟瑟发抖。

不会是上天来带阿恒了吧？

狄纭死死抱住她，险些落下泪来。

天空一片墨黑，倾盆大雨“哗啦啦”从空中倾泻而下，院子里很快积起半尺高的水。

★★★

大雨之后，连恒安然无恙。

云收雨住，晴空万里。李菩提派了瓦工师傅来看狄纭的房子有没有漏水的地方，又送了火腿、牛肉等食物，说给小两口压惊。

连恒愈来愈感到古人是多么有人情味啊，连那个冷冰冰古怪怪的李大师都这般暖人心扉。

送走李菩提的特使，连恒命青苑去打探洪家刚才出了什么事。

青苑出去一会，垮着脸回来：“李婶说了，下雨之前，洪老爷宣布要纳那个钱宝带为妾！那个宝带粗鄙、俗艳，哪里比得上洪夫人一个手指呢？洪夫人自然是很生气很生气，砸了家里好多古董，然后说要永远地离开洪家！”

果然和那个恶男有关。这人可真是好手段啊！跟上辈子一样，骗人很有一套！

连恒点头道：“这洪夫人倒是个刚烈的性子！现在人找到没有？”

“后来洪老爷去找她，在运河边上把她找回来了！衣服都被雷霹得不成样子，还好人没事！”青苑道。

翌日。

洪府热闹非凡，下午时分，一个个油光满面、身穿华服锦袍的男子，拎着贺礼走进那朱红的大门。满脸喜气的洪老爷在门口打躬作揖。

青苑汇报道：“哎呀！那个叫宝带的丫环真的成了洪家二夫人了！洪老爷的眼光真怪啊，冷落那么美的原配，收了那妖里妖气的女人！”

连恒一笑。对于已经审“美”疲劳的男人来说，女人只需新鲜、风情就行了，何况眼下的王保国身材还挺有料的。

★★★

又一日，到了二月二十三。

随田婶出去买菜的青苑，一回来就上楼汇报：“夫人，我今天又听说一件隔壁奇怪的事！”

“哦？”连恒正在训练素卿的站姿，闻言停下课程。

“洪家那位表少爷，就是夫人你上次说像什么混血儿的那个，他今早在运河附近到处问：前天下大暴雨时，有没有人见过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姑娘！”

“运河附近？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姑娘？！”连恒蹙眉。情况，好像更加复杂了。

“是啊，我听去菜场买菜的孙婆婆和刘大娘说的。她们两家就住河边上。今天早上，那个洪家表少爷缠住她们拼命问个不停呢！”

正说着，小叶来报：“夫人，邻家的洪夫人来拜访您！”

连恒嫣然笑道：“这倒奇了，那位夫人看起来很冷漠的，好好的来拜访我做什么？”

她起身，对素卿和青苑道：“勿让客人久等了！”说着，迈下楼梯。

★★★

那位年轻的洪夫人已在厅中落座，见连恒下楼来，连忙起身问好：

“晚词见过夫人！冒昧来访，还请夫人莫怪！”声音清亮，落落大方，不似以前那般孤芳自赏的模样。

连恒仔细打量着她，越看越觉得她眼熟，却实在记不起在哪里见过了。

“夫人夫人的叫着别扭，我叫连恒，晚词妹妹请坐吧！”连恒爽朗地招呼，“素卿，你快去倒两杯茶来！”

朱晚词依言入座，一双乌溜溜的澄澈眸子，不着痕迹地打量着连恒和素卿。

连恒也优雅地坐下，寒暄道：“素闻妹妹是这城里出名的大美人，今日一见，果然名副其实。”

毕竟是初次正式会面，礼节性的废话还是需要的。

“惭愧。”晚词露出很不好意思的笑，带着小女孩般的率直。

连恒脑海中忽然浮现“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姑娘”那句话。如今的洪夫人，真的有些不同呢。

她微微一笑，柔声询问朱晚词所来何事。

朱晚词略一沉吟，开始缓缓地诉说自己妻不如妾的处境和矢志报复的决心。随她而来的小丫环比洪夫人还激动，一起恳求连恒出手相助。

原来当年洪非尘追求佳人时和王保国一般穷追猛打、死缠烂打，花样百出，信誓旦旦，翰林小姐一时感动，便委身下嫁。

朱小姐嫁到商贾之家后，洪老爷希望她管账、管家。这违逆了朱小姐的雅洁性子，自然是不肯的。起初洪老爷对妻子很宠爱很包容，每天都准时回家陪妻子，结婚一年多都很幸福。去年翰林老两口都去世了，朱小姐日日以泪洗面，洪老爷便开始渐渐嫌弃她。腊月里，她好心救回了钱宝带，没料到却是“引狼入室”。如今，转世贱男已经成了洪家的如夫人，直接威胁到她这个大房的地位，保不准哪天就给休掉了！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连恒觉得这晚词简直是“古代版仲青蓝”。

如今，洪夫人上门求教怎样报复负心男、赶走无耻小三。而那狼心狗肺、忘恩负义的小三，可不正是那个转世贱男么？

冥冥中，果然一切已注定啊。

连恒想了想，建议朱晚词先征服有除妖大权洪老爷，借他的力对付狡猾阴险的小三。哪里料到朱晚词当即垮下脸，像小孩子般嚷嚷道：“我才不要！”

这姑娘，到底年轻沉不住气啊。

连恒叹口气，肃然道：“借洪老爷赶走钱氏，是唯一合理合法的办法1”她压低声音，故意吓唬道，“要不，你只好不着痕迹下毒杀了她！我有一种药……”

朱晚词和她的小丫环面面相觑，然后有些害怕地望向连恒。

连恒大笑。这姑娘，一看就是心地善良的。

她轻轻喝了杯茶，苦口婆心给那晚词讲授心得。

往往，知道丈夫有外遇的女人，喜欢去吵闹，这是最无济于事的，唯一的效果是把男人更加往别人怀里推。另一种强悍的女人，选择“你做初一，我做十五”，也找个外遇，给男人戴顶绿帽子，扯个心理平衡，这样其实也不解决任何问题，万一再遇到个坏男人，又是一段情殇。

“这伤其颜面，只是低境界；伤其心魂，才是高境界。当负心人回心转意再次深深爱着你时，自然会赶钱氏走；彼时，你再跑得无影无踪，留书一封，告诉他你正和情郎逍遥快活，必使之丧了三魂七魄，一生一世难解其痛啊！”

这才是对付负心的当事人最好的办法。让他自己一生后悔、心痛。

朱晚词闻言深表赞同，却不知该如何让洪老爷回心转意。

★★★

连恒略一思忖，定下连环计策：

计策1：“主动疏远、韬光养晦”：

要让小妾继续嚣张，而自己恍若隐形，为“距离产生美”作铺垫。同时，不要封闭自己，要积累些私房钱，为以后离开做准备。

计策2：“修炼仪容、贤惠大度”：

台上十分钟，台下十年功。要默默提升自己，这不仅仅是为了重新勾引她，即使是个婚姻幸福的女人，也要不断完善自己，让自己各方面保持最佳状态，不要做黄脸婆。此外，不能和小妾正面冲突，既然必须生活在一个屋檐下，就伪装成大度的样子。因为在小三得宠期间，你去找她晦气，男人只会更厌恶你，会对你说“女人何苦为难女人”之类的鬼话，却完全忘记是那个第三者先为难了他的妻子。

计策3：“勤劳贤淑、暗设圈套”：

继续让奸夫淫妇朝夕腻在一起，因为男人素来喜新厌旧，新人天天见，很快成旧人。同时强化自己勤劳贤淑的形象，衬托小妾的缺点。暗中搜寻小妾的错处，布下圈套，使之中计。

计策4：“惊艳亮相、小妾下堂”：

在小妾暴露得差不多，已经让男人心烦的时候，选择一个时机盛装亮相，展现默默修炼的气质魅力，艳惊全场。根据男人的“贪心好色”的普遍心理，他必然会重新来套近乎，届时就可借他的力量，光明正大赶走小妾。到那时候，想继续做洪夫人，就留下；不想做，就带着私房钱逃走。

朱晚词闻言喜不自禁，就差手舞足蹈。

连恒深深看她一眼，越发觉得和先前远远望见的那个冰美人判若两人。

★★★

正在此时，狄纭回来了。见到连恒有客，他打了招呼先上了楼。

朱晚词见二人神色亲密，连忙主动自觉地起身告辞了。

连恒嘱咐她回去后一定要远离洪老爷，以期彻底漠视；一个月后再来具体商讨计策2的内容。

送走朱晚词，连恒长叹一声：

“王保国！我真的没兴趣报复你，但你死性不改得罪人，我也只好顺应天意啦！”

他人瓦上霜（一）

因为不知自己何时会离开这里，连恒连续数日埋头为洪夫人编写《媚夫术》手册。内容分九个方面：第一册是针对女子仪容、笑容、眼神、仪态、声音、味道提出极为详细的要求，附加kiss技巧；第二册是专讲房中术；第三册是从心理学角度阐述男女之间的相处秘诀。

看起来，那洪夫人很聪明灵秀，是个一点就通的，加上她做军师，估计王贱男不是二人对手。借洪夫人之力让贱男受罪被逐，也算彻底了结了与王贱男的往日恩怨。

总之，连恒纯粹是抱着赶紧完成任务的态度，内心对报复一事兴趣缺缺。

这日手册终于大功告成，一套三册，连恒把它们放在楼下东房的桌子抽屉里。

“青苑，若洪夫人来访而我又不在家，你就把这三本小册子直接给她。”

“是！夫人！”青苑点头应道。

这丫头做事稳妥，她很放心。

交代完毕，她长舒一口气，看到门外阳光灿烂，决定到街上shopping慰劳自己。

★★★

正是阳春时节，天气和暖，万物芳盛。

连恒带着青苑逛到五条街上一家珠宝行，买下一支攒花珠钗。

却见门帘一挑，那个转世贱男钱宝带和洪老爷洪非尘也进来了。

冤家永远路窄。

看到连恒手上的精美珠钗，钱宝带的两只细眼立马熠熠闪光：“老爷！！！好漂亮的珠钗！人家也想要！”

“那支珠钗就剩一件，刚刚已经卖给这位夫人了！”掌柜忙说明情况。

“既然如此，宝儿就算了吧！”洪非尘劝道。他第一次见到连恒，还不知这就是邻家狄纭老爷的夫人。

“不嘛！我想要的东西若得不到，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香！”宝带拉长脸、撅着嘴撒娇。

那模样让连恒有些受不了。

王保国，钱宝带，都是这样不顾别人的感受，自己想怎样就怎样。

连恒微微一笑，把珠钗给了青苑，低低吩咐了几句就先到隔壁书铺去了。

青苑领命留下，笑道：“这位是洪记的老爷吧，您的小老婆估计是没见识过好东西的，眼眶子真是浅得很，什么都想要！”

宝带闻言，气得脸色“刷”地一红。

不待她发作，青苑又悠悠道：“我们夫人说了，如果您这位脸上涂得像粉墙的小老婆当真看中了这珠钗，而您又买得起，转卖给您也无妨！”

宝带怒道：“像粉墙怎么了？谁说我们老爷买不起？”

洪非尘被青苑说得噎住了，笑也不是，恼也不是。

他本是不想买给宝带的，但不买，这伶牙俐齿的丫头又会说洪记的老板连支珠钗都舍不得买给如夫人，传扬出去脸面丢尽，徒增笑柄。

“多少银子？”他不悦地看着两个女人，闷声问。

“一百两！”青苑按连恒的授意坐地起价。

“这么贵？”洪非尘蹙起眉。

“嫌贵我走咯！”青苑收起珠钗，抬脚出门，“我也说了您买不起，再说，那丑女人也不配戴！”

“你站住！你再满口喷粪信不信我打你？”宝带被气疯了，眼睛凶狠地瞪着青苑，“我买了！”

然后做出委屈无比的样子，哀哀凝望着洪非尘。

洪非尘郁闷地叹口气，犹豫了半天终于掏了钱。

宝带拿起珠钗，恶毒地对青苑笑道：“小老婆怎么了？你想做小老婆还没人要呢！去啊，你也叫个爷们来送你一百两的首饰啊！”

青苑也不恼，收好银票径自离去。

★★★

三月二十二，连恒再见到朱晚词时，得知那转世贱男当日一回家就向大房显摆去了。

“那宝带对我说：这珠钗来得可不易呢～！老爷为我专门订制的，费了好大的劲呢！然后晃着珠钗对我道，瞧瞧，这形状，这光泽！还不停地咂着嘴！真是面目可憎啊！”朱晚词皱着秀丽的眉，诉说着银剑女的恶行。

闻听此言，连恒忍俊不禁：“妹妹，这女人也就这点斤两！你继续沉住气。别看洪老爷表面宠她，其实心里对她的贪婪任性哪有不恼之理？再说她的仪容气度恶劣之极，洪老爷只是一时贪新鲜，过不了多久就会弃之如敝屐的！”

朱晚词点点头，感谢了连恒的帮助，拿了手册起身告辞：“姐姐刚才讲的这七个方面，真的很详尽，让我茅塞顿开。回去之后一定会好好练习的！”

“‘女为悦己者容’这话是不对的。女人的美丽，是为了自己；不是为了取悦男人！不管妹妹以后是否留在洪家，学习这些总没有错的！”连恒殷殷叮嘱。

朱晚词钦佩地向她行了礼，带着小丫环离去。

★★★

送走朱晚词，就看见雷奔骑着匹很酷的黑马疾驰而来。

到了院子里，雷奔向连恒点点头，下马把缰绳系到楼前桃树上，随她进了客厅。

“公子，你来啦！”素卿连忙从房里飞奔出来，满脸娇羞地请安。

她已经是雷奔的人，所以二十来天见不到他，还是十分想念的。

雷奔见她今日穿了件淡蓝衫裙，脸上只薄施脂粉，心情没前次来那么恶劣。

“不必多礼。在这里要好好伺候夫人，认真向夫人学习，不得怠惰任性！”

“素卿不敢～！”素卿见他不像上次来时那么恼怒，忍不住喜上眉梢。

雷奔点点头，挥手让她退下，转而看向连恒： “这女人终于有些长进了。有劳二师嫂费心了！”幽暗的冰眸露出难得的笑意。

“雷师弟你满意就好。”连恒微笑着给他倒茶。

雷奔也不再多言，专心品味着茶叶的清香。

喝到第二杯茶时，出去会客的狄纭回来了。

寒暄一番，狄纭问道：“徽州那边大家都还好吧？”

雷奔蹙眉道：“除了两个人，其他人都很好。”

连恒一听便知道是云紫星和司徒海鱼：“上次你来不是说司徒海鱼被休掉了么？”

“不错！但我表姐无法无天惯了，被休后整天找云师兄晦气！三天前两人还在云家门口打了一架。不过我爹知道后把表姐抓回去狠狠教训了一顿。云师兄已准备带着孩子到京城去了，我爹为他写了推荐信，找到了一份差使。”

“那就好了！”狄纭长舒口气。

“那个玲珑还缠着云师兄么？”连恒想起那个美艳执拗的昔日红牌。

“不知道云师兄怎么伤她心了，她一气之下嫁了一个六十岁的土财主。”雷奔感叹道。

连恒默然。

“不早了，我还有事。告辞！”雷奔喝完茶，起身就走。

狄纭把他送到门口，目送他离去。

“纭哥真是师兄弟情深呢！人都走远了，还呆呆望着干什么呢？”连恒到门口把他拉进屋。

狄纭有些羞赧地说道：“我刚才是存着小人之心在想：雷师弟留下素卿，是不是制造来看你的借口呢？”

他叹口气：“我老婆，不是这世上最美的女子，但绝对是世上最有味道最有魅力的女子，有人念念不忘也是正常。我比其他人都幸运，已经拥有了你八年！”他低低道，“却不知上天是否还会这样慈悲下去……”

“我想——会的！”连恒握住他的手，轻声安慰。

“今晚想吃什么？我去买菜。”狄纭转移话题。连恒拉住他：“我们出去吃吧！舍不得你天天辛苦。我想吃川菜。”

狄纭粲然笑道：“老婆大人想怎样便怎样。说吧，去哪家酒楼饭馆？”

★★★

在川府酒楼二楼择了个位子坐下，连恒的目光被过道对面那桌人所吸引。

一张八仙桌旁坐着三个男人，居左是个圆脸白胡子管家模样的老头，居右是个青衣瘦子，中间那个却是熟悉的：容长脸，白皮肤，修眉入鬓，星眸微凹，希腊雕像般挺直的鼻子特别引人瞩目，虽只静静坐着，却有种光芒四射的耀眼。

“是——隔壁洪家那位表少爷吧？”连恒低声问狄纭。

她只远远见过慕风一次，却对他印象异常深刻。因为有一种人，不管他在哪里，永远都是夺人眼球的焦点。曾经，年轻的云紫星也有这般炫目的俊美，但成亲后就失去了昔日那股神采。

“朱老爷一生清正廉洁，和夫人也是情深意笃，怎么可能在外面生孩子呢？”只听那个圆脸白胡子老头大声道，似乎有些生气。

“也许，朱老爷他在外面秘密养了个外室，却惧怕大老婆，不敢说出来？”他对面的青衣瘦子猜测道，“慕风，你说有这可能吗？”

居中坐着的美男慕风点点头，对白胡子老头道：“我也有些怀疑的，所以特地邀请林管事您来问一问。”

白胡子老头一摆手，声音更大了：“我跟着朱老爷那么多年，他绝对不是这样的人！再说，如果真有其他孩子的话，还不认祖归宗？他老人家可就只有一个独养小姐呀！若还有其他孩子，为什么把家里房子给他远方堂侄！”

连恒颇有兴味地望着似乎有些失望的慕风，脑中飞转：难道，他还在怀疑有“两个一模一样的姑娘”？难道，那个朱晚词是假的？？

狄纭也听出古怪，低声道：“那位慕风公子在秘密调查着什么事呢！”

慕风察觉到对面有人窥望，挑起挺秀的长眉，一瞬不瞬地看向连恒，璀璨深邃的眸子里满是问号。

狄纭咳嗽一声，对连恒道：“老婆，非礼勿视！”

正好小二端着冷碟和第一道热菜过来，连恒收回目光，对着狄纭绽出不好意思的笑，开始专心享用美食。

自家屋前的雪还没扫好，还是别管人家瓦上的霜了！

★★★

这段日子，连恒天天揣度着老和尚的话，总觉得大有玄机，却又参解不透。

——“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此无故彼无，此灭故彼灭。”

——“一切成败生死，都不过是过眼云烟。顺应天意，一切随缘就好！”

——“上天慈悲，若是情缘深厚，一切苦厄自会迎刃而解！”

究竟是什么意思呢？为什么她好像感到一切大有转机似的？

这天是四月十五，天气晴好。上午，狄纭说出去有事，中午回来吃饭。连恒便决定独自去一趟金山寺，找那老和尚聊聊。

马车穿过街口，连恒从车窗看见一副奇景：

卢记糕点铺前，一群灰衣黄脸的中老年大妈大婶中间，静静站着一个宛若天人的美男。

美男一头飘逸的长发仅用银白色丝带松松扎了个辫子，配上那一袭宽松的银白色长衫，显得长身玉立、风采卓然。阳光从他侧面照射过来，给他的轮廓镶上了一道金色的光晕。

这位慕公子，据说是洪记衣铺的总管兼总设计师，应该是很忙的，挤在一群中老年妇女中间作甚？心中十分好奇，她吩咐车夫放缓车速，在卢记糕点铺附近停下。

只听店铺老板大声道：“客官，您还是买椒盐饼吧，刚出炉的味道好！水晶饼和豆沙卷要等呢！”

“她只喜欢吃您这的水晶饼和豆沙卷，说又粘糯又香滑。我等等没关系。”那美男垂下浓黑的长睫，对老板道。脸上，有着迷离的幸福神色。

“早上做的全部卖掉了！您若真肯等，待会我就给您现做！不过，要等小半个时辰哪！”老板怕美男不耐烦等待。

“我等。”他淡淡道，然后继续气定神闲地站在一群大妈大婶中间。

这种甜腻的食物，这样苦等的耐心，必是买给女孩子吃的。不知他的意中人是谁呢？

鬼使神差的，脑海里浮现起那个z城第一美女朱晚词的身影。

俊男美女，很登对呢。但是叔嫂相恋，在这时代可是会浸猪笼的！如果真是这样的不伦之恋，祝你们好运啊！

★★★

连恒无声一笑，继续往金山寺赶。

每月的初一十五，是进香高峰期。

进了山门，只见从第一座天王殿开始，就挤满了虔诚的香客。一只特大号香束在殿前石鼎中燃烧。微风中烟雾袅袅，空气中有硫磺混合着焚香的味道，有种神圣庄严的感觉。或许，那些气息里就有凡人堪不透的玄机吧!

肃穆的气氛中，连恒虔诚地走进大雄宝殿叩拜，却意外看见大殿里苦苦求着菩萨的狄纭。他在每一座佛像前三拜九叩，每一个动作都极为虔诚，仿佛不是在完成一个动作，而是在完成一种神圣的仪式，希望能够达成自己的心愿。

连恒看着他英挺的背影，眼泪情不自禁地滑落。

他人瓦上霜（二）

愿作远方兽，步步比肩行。

愿作深山木，枝枝连理生。

狄纭拜完最后一尊平安观音菩萨，满面肃然地起身，意外看见身后站着泪流满面的妻子。

“我还以为，你是去谈生意……原来……”她哽咽着扑进他的怀里，不顾周围人来人往。

“我……”他揽着她，压下心中的酸楚。

自从发现她的秘密，他哪里还有心思去谈生意？钱财是身外物，若没有她陪在身边，即使他拥有一生一世享用不尽的金银，也不会感到快乐。

一切的言语，都显得多余。

他默默地抱紧她，任她的泪水洇湿自己的衣衫。

香雾缭绕，帷幔飘拂，在庄严的大殿内，在诸位神佛前，两个人紧紧相拥。是什么样的缘分，让他们穿越生死，在这古老的时空相遇？

“这殿里供着过去佛、现在佛、将来佛，如果佛祖也懂得情为何物，就一定会让我们过去、现在、将来都在一起！”许久，狄纭放开她，在她耳畔低语。

她点头，再点头。

两世为人，寻寻觅觅，终于能遇到最爱自己的人。虽然未来渺茫不可知，但此刻的幸福，足以让她铭记一生。

★★★

一周后，是四月二十二。

仿佛是上天为了驱逐狄纭和连恒的伤感，狄府的邻人引发了一场超级闹剧。

首先，是大街小巷开始流传一则桃色新闻：洪记慕风公子在南山私会清俊少男！被人撞见时，慕公子和那名少年男子神色暧昧，衣衫不整！

原来，这位z城著名美男竟属于“南风一族”！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在整个z城散播。

洪府门口，开始有许多衣饰光鲜、油头粉面的特殊性向男子在探头探脑。洪府楼内，传出慕公子惊天动地、怒火澎湃的琴音。（具体见《小妾当然不如妻》第22章）

狄纭看到这阵仗，向邻家小厮问清原委，唏嘘不已：“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当年，“御风公子”被误传成龙阳之徒时，也是这般倍受困扰啊！

狄纭把昔日遥远的记忆化作今朝对慕风滔滔的同情，悄悄用暗器帮他驱赶走若干心怀不轨的变态男子。

回家说与老婆听，连恒却大胆猜测道：“我说这慕公子正常得很，只不过他去相会的女子不能以真面目示人，所以便女扮男装！”

狄纭大笑：“你那什么力，哦，想象力——还真丰富！”

连恒眼波流转，低声道：“说不准，我还知道，那个女子是谁呢！”

★★★

翌日，是和朱晚词约定的“授课日”。

那朱晚词一反常态，有些魂不守舍。连恒瞥她一眼，猜到城中传得热火朝天的“南山清俊少男”必是她无疑。

慵懒地躺在临窗卧榻上，连恒调侃道：“果然有了情郎了！只有这‘情’字最是伤人心魂啊！”

朱晚词满脸沮丧，避开话题，说自己差点被洪老爷占了便宜。

连恒听她说话语气，根本不像个曾和洪老爷生活两年的妻子，联想到以前见过的冰美人和慕风的调查，开始确定：她，不是真的“洪夫人”！

但，这与自己毫无关系。自己要做的，只是帮人家对付转世王贱男而已。不管那人是谁！

连恒从袖里掏出一个绣工精细的荷包，递给了晚词，告诉她是用来以防不测的药。

这种药很神奇，半丸即可让人昏睡不醒，一丸会产生性幻觉。

说到这药的来历，可谓历史悠久了。N年前，连恒被莫笑天抓走时，在他仓库桌上顺手牵羊得来此药。当时拿回来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便请懂行的人去解析、实验，最后得出结论，是致幻药的一种，吃下去能激发人潜意识的性幻想。例如洪非尘，一心想得到疏远他的晚词，吃下去后就会美梦连连，“心愿成真”！

朱晚词面露惊喜，赶紧贴身收好。

连恒从紫檀长桌的小屉里，拿出第二本册子——《房中术》。

和狄纭结婚时，清音坊的柳四四曾送来《大乐赋》等一箱子违禁读物，小夫妻俩热情高涨，整天腻在一起学习。连恒觉得现代人ML相对直接些，而古人则情趣丰富许多。这本《房中术》，是她融古通今的学习心得。

朱晚词红着脸，翻看着图文并茂的小册子，大眼睛瞪得圆溜溜的。

这本手册的招数，连恒并不主张朱晚词用在洪非尘身上，而是希望她和真正的爱人一起尝试。

驱逐小妾的计划已经进行到第三步：“勤劳贤淑、暗设圈套”。

连恒叮嘱晚词回去后，一定不能引起洪非尘的注意，灰头土脸，不辞劳苦，进一步衬托出钱宝带骄奢放纵、好逸恶劳的本质；房事上使洪非尘与小妾的亲密达到极盛，以期实现“新人天天见，很快成旧人”的目标。

月盈，则必亏；盛极，则必衰！不信洪非尘天天对着小老婆没有败胃的一天！

朱晚词满目崇敬，又说了那宝带和表哥眉来眼去的事。

连恒皱眉。这王贱男转世后还是这般“吃着碗里瞧着锅里”，已经勾搭上大老板了，还舍不下青梅竹马的小表哥么？

看来，驱逐他的计划可以提前了。

★★★

五月初五，连恒和狄纭在家恩恩爱爱包粽子。

粽子是端午节的节日食品，古称“角黍”，传说是为祭投江的屈原而发明的，是中国历史上迄今为止文化积淀最深厚的传统食品。

北方的粽子，多是简单白米，或者杂以赤豆、枣子，蘸白糖食用。江南的粽子名声最盛，做法也复杂，尤其是馅，变化多端。特别是酱油鲜肉馅粽子，出锅时香味扑鼻，令人垂涎欲滴。

连恒懂得南北各类粽子的做法。因为，仲青蓝曾经为了那贱男，专门到烹饪班里学习厨艺。而这一世，连恒嫁给狄纭，却是天天吃着现成饭。但每逢过年过节，她都会下厨为狄纭忙碌。端午包粽子，中秋做月饼，腊八烧八宝粥……那种柴米油盐、一汤一镬里的幸福，每每让她倍感踏实和满足。

一早起来，连恒将香糯米、去皮绿豆、红枣等主配料分别用温水浸泡起来。然后，把粽子叶放水里煮，煮十分钟后再用冷水洗干净，剪掉两端多余部分后滤干。再剪若干根一尺来长的棉线备用。

狄纭也不愿袖手闲着让亲亲老婆一人劳累。他施展“食神”的神奇刀工，分别将两大块肥猪肉、瘦猪肉切成一指粗、两寸长的肉条，放入少许精盐、酱油、料酒、姜片、麻油等调料，用筷子搅拌均匀备用。又把另一种豆沙馅和果脯馅飞速剁好，分别盛在瓷盆里。

连恒包的是酱油鲜肉粽子。将两张粽叶一头一尾的反方向重叠在一起（但不需完全重叠），折成漏斗状放入适量糯米，用食指在米中间轻轻划一字，放入一匙绿豆，接着放肉条，再放同等绿豆于肉条上，最后舀些米盖住绿豆。先把外端粽叶往里折叠并向后折去，包好一端再以同样手法完成另一端，用细绳绑好。粽子的捆扎也大有说法：肉粽如果用肥猪肉，就不宜扎紧，松紧得适度；如果用瘦猪肉就要扎紧，因为瘦肉熟了以后会收缩，粽馅的肥汁会漏入水中，不能保持粽子的肥糯。

包好酱油肉粽，她又麻利地包起豆沙粽。豆沙粽不能捆得太紧，如果米粒挤进豆沙中，煮不透会出现夹生现象。这些对能干的连恒同学来说都是小事一桩。

狄纭则负责包小枣果脯粽。这种粽子包法和肉粽相似，最大差别在于粽子馅：红枣子用温水泡好后，去要剪成豆大颗粒，然后与果脯泥、滤干的糯米一起均匀地混合在一起，适量放些糖。

粽子馅全部包完，剩下的糯米就做成白粽子。

全部搞定，连恒将其一一摆到大铁锅里用慢火煮上。

★★★

煮好第一锅，连恒决定给晚词送一些尝尝，顺便借机把两张重要的“邀帖”送给她。

明天醉香楼开戏，而洪非尘将出门到姑苏办事，连恒和晚词设计转世贱男和她表哥一起去看戏，然后让洪家几个资深仆役去捉奸。

“不知道洪夫人喜欢吃哪种口味的，你各拿一些吧，酱油肉粽子稍微多点。”连恒差狄纭亲自去趟隔壁。

狄纭依言拣了一些，领命而去。

连恒看他穿着一身儒雅飘逸的长衫，宛若文人墨客，却如跑堂小二般拎着几串粽子，忍不住掩口而笑。

很快，狄纭完成任务回来：“洪老爷不在家，去河边看龙舟了，不如我们也去瞧瞧？”

“好啊！”连恒欣然答应。

★★★

运河边人头攒动，民间龙舟大赛正在举行。

河边上，摆下许多临时赌桌。头张桌子旁，一个中等身材，五十来岁的半秃老头正拉着一个油头粉面的青年赌钱。

“我出三十两赌黄老大的船赢！”老头眯缝着小眼趾高气昂地喊。

那油头粉面的青年男子怪叫道：“三十两！你哪来这么多钱？难道是非尘兄给你的？”

老头鼻孔朝天，哼了一声：“我那好女婿可有钱得很，这点小钱算什么？”

“哟！钱老六现在牛得很呢！“周围人跟着瞎起哄。

一个浓妆艳抹的女子冲进来，对老头气急败坏地大喊道：“爹！你怎么这样啊？”

正是钱宝带。

赌钱的几个人都安静下来，看好戏地盯着这父女俩。

“我怎么了？不就是赌个钱嘛！”老头吐了一口浓痰，斜睨着女儿。

“宝带！跟我回去！”一个冷冷的男声蓦然响起。

隔着人群，连恒看到洪非尘同志黑着脸来在宝带身后。

钱宝带做贼心虚，闻言吓得一抖。她恨恨剜老头一眼，低头跟洪非尘离去。

“这妾室必是私拿了洪家财物！可惜原是孝心，却遇到这样的父亲！”狄纭还保留着昔日做捕快时的敏锐洞察力。

“不错！”连恒低声赞同。

看那洪非尘乌云罩顶的样子，连恒知道晚词那边一切进展顺利。贱男转世后，嚣张不了几日了！

★★★

翌日，城中最大的醉香楼请来著名戏班子演戏。被邀请来的人都是当地有头脸的人物。

由于醉香楼是玄冰门的秘密总部，所以狄纭从李菩提那里不费吹灰之力得来四张“入场券”。 两张自己留着，两张通过晚词送给宝带。

整个酒楼，廊腰缦回，檐牙高啄，歌台暖响，金光灿灿，装修得无限奢华。中间布置成戏台，一楼和二楼的三面走廊被隔成一间间半开放的包厢。

连恒和狄纭所在的包厢正好可以观望到钱宝带那边的动静。

果然，贱男再生后花心不改当年，趁着洪非尘不在家，带着她表哥一起来了。

两人一进包厢就开始不规矩。那叫罗子良的男人先是拉起宝带的手，后来就到处乱摸。宝带笑得前仰后合，然后也在罗子良身上乱摸一气。

狄纭见老婆一直笑嘻嘻地望着那边，也跟着看过去。待看清是邻家的妾室时，不由大吃一惊。

那边两人却只顾着调笑，根本没注意到有人窥视！

“老婆，难道你在帮隔壁的洪夫人查那妾室么？”狄纭大胆推测。

连恒微笑道：“我老公就是聪明！”

那个罗子良也是个豪放派，此刻不仅在宝带身上摸来摸去，还凑过嘴喂她什么东西吃。两人肆无忌惮，连包厢门被推开也不知道。

连恒看到洪家的管家婆福嫂在门口张了下脑袋又迅速离开，不禁微微一笑。

可想而知，这位对洪家忠心耿耿的资深管家婆，回去一定会把这一幕汇报给洪老爷！

连恒长长舒口气：驱逐小妾的计划，已经成功一大半了！下面的事情，朱晚词一定会做得更好！自己在古代报复转世贱男的使命，基本完成啦！

狄纭轻轻拉住她的手，有些哀怨地凝着她：“老婆，咱们难得一起看戏，你别管人家好不好？”

连恒莞尔，绽出灿烂的笑容：“遵命！下面绝对不再管了！我的心里，只有最亲爱的老公！”

狄纭一乐，握紧了她的手。

躲不过别离

连恒不想再烦邻家的事情，但邻家美女却遭遇到了生存危机。

这日是五月十二，连恒正在客厅里教素卿插花，却见晚词惶惶不安地进来。

连恒引她入东房密谈，得知有人想和洪记抢一桩贡品生意，而拥有决定权的知府大人提出要美女朱晚词出面洽谈，他才肯安排时间。这明显是不怀好意。晚词想到后果不寒而栗，产生逃离之意，但又担心安排仓促，被洪老爷抓回来。

的确，这时代，女人只有等着被休的份，绝对是不可以主动离开丈夫的。远走高飞的事情，需要好好谋划，不能说走就走。不计划周详，走也走不远，很快会被男方抓回来。

连恒细细询问了洪家的形势，得知王贱男在家中地位已经是江河日下了，便建议她提前实施第四步计划：“惊艳登场，小妾下堂”，然后借洪非尘的力量保护自己，

邻家美女闻言如醍醐灌顶，道了谢，赶紧回家部署。

晚词刚走，那个爱腆着肚子的黑脸虬髯老头就从墙壁里闪了出来。

★★★

“哈哈哈！连恒丫头，你在这里的任务终于圆满结束了！”陆判叉着腰仰头大笑。

连恒吃了一惊，脸色瞬间变得雪白：“结束？难道——我大限已到？”

“呵呵，什么‘大限’不‘大限’的？你本就不属于这里，留下来是为了将错就错，化解和王保国及小素的恩怨。如今，一切大功告成，你可以回去了！”

看着陆判笑吟吟的样子，连恒手脚冰凉，大脑一片空白。

半晌，她弱弱地辩驳道：“我……还没看到王保国的结局……等亲眼看到她被赶出去……”

“哈哈哈，你是儿女情长想拖延一些时间吧？如今钱氏已经朝不保夕，这都是你的好谋略啊！过不了几天，她就将被赶出洪家，最后穷困潦倒而死！”陆判笑道，“如今你任务完成，明日巳时我就带你离开此地！”

“陆判！”她哀切地开口，“我真的不愿离开此地！这里，有我最重要的人，您也知道的，我和狄纭情深意重……”她哽咽着拉住陆判的袖子，“陆判求您了！您慈悲为怀，帮我留下来好不好？”

“你忘记了我上次说的话了么？上天是不会让你留在这里的。即使你心中再不情愿走，到了明日，也一样会意外身亡的！而且，还将害得自己永世不得轮回！这又何必呢？回去后，你能活到99岁哪！”

明日，五月十三。

巳时，上午九点。

留在这个时空的时间，不足24小时。

从此，她将和狄纭永别。

“陆判，陆判！求求您了！”泪水再也控制不住，她哭着跪在陆判面前，“请让我留下来……求您！”

“傻丫头你莫要哭了，我真的无能为力啊！明天巳时，你一定得找辆车跟着我离开！”陆判苦着脸劝道。

忽然，他眼睛一亮，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情

“你看，你不回去的话，他怎么办？”他从怀里掏出那面可观过去未来的的神奇镜子，凑到连恒面前。

★★★

镜子里，初是一片雪白，然后，出现了一张病床。

病床上，躺着一个昏迷不醒的女子。氧气罩扣在她毫无血色的面孔上,心电图上的线条间隔很长时间才会起伏一次。

女子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好像整个世界都已与她无关。一个十三四岁的俊秀少年僵直地坐在床边，攥着冰凉的白色床单，满脸都是泪。

连恒仔细看着镜中画面，越看越诡谲。

那昏迷的女子，虽然被透明氧气罩盖着脸，但仍能看出来是仲青蓝的模样。可是，那伤心欲绝的少年——是谁？

“唉！”看她一脸疑惑，陆判重重叹口气，掏出一颗巧克力豆般的药丸，“你喝过一口孟婆汤，丢失了一些记忆！喏，吃下去，什么都会想起来的！”

连恒颤抖着手，缓慢而谨慎地接过那圆溜溜的小药丸，犹豫着要不要吃下。

陆判吹口气，那药丸自动飞进她的口中。她还来不及含住，药丸就“咕嘟”一声滑到了咽喉里。

一瞬间，她的头有些晕，很快，又恢复了一片清明。

“再看看，他是谁？”

那少年在病床前无声流泪，面庞酷似仲青蓝。

她的心一紧，血液像大海的波涛一样沸腾起来。

“仲……恺！”

她嘴唇发颤，低声喊出一个名字。

★★★

那年，年轻的仲青蓝被王保国的“深情”打动，大学一毕业就嫁给了他，同年生下一个可爱的儿子王恺。

离婚时，孩子才5岁。因为王保国已经有了朱晓娟，仲青蓝不愿孩子跟着继母受罪，便坚持要孩子归自己。王保国付了一大笔抚养费，允诺以后再也不来争抢这个孩子。

离婚后，王恺随了母亲的姓氏，跟仲青蓝离开扬州，到了z城。仲青蓝在家乡经营美容院，生活宽裕而顺心。孩子聪明伶俐又乖巧，6岁不到就进了当地一所寄宿制的实验小学。学校使用的是北京景山学校编写的五年制实验教材，所以仲恺11岁时就以优异的成绩进入当地一所一流初中就读。近乎天才的儿子，在学习上从来不用她操心，在生活上也很独立、懂事，使她一点也没有单亲妈妈的窘迫和劳累。

转眼，离婚八年了。

远离她生活的王保国又一次以情圣的姿态卷土重来，展开了一波波疯狂地追求。

仲恺知道父亲“浪子回头”的行为，表示自己不发表任何意见。内心里，他对父亲是不满的，但大人的事情，他不想干涉。

倒是仲青蓝，因为同事一直劝她破镜重圆，又看到王保国言辞恳切，开始考虑——要不要为了儿子，和那男人重新开始？

于是，有了第一次温泉之约。哪知，第一次正式约会，王保国“惯谎”的嘴脸就再次暴露。再于是，有了冥界的遭遇和明代的重生。

重生后，关于现代的记忆，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在梦中回忆起来的。但是梦里，从来没有仲恺的任何痕迹。到狄纭出现的那一年秋天，往事再也不曾入梦来。

★★★

“为什么？为什么不早些恢复我的这部分记忆？”连恒颤抖着嘴唇，喃喃问道。

那口孟婆汤，覆盖的竟然是所有关于孩子的记忆！

在明代，她以自由之身重新开始了一段铭心刻骨的感情，如今却忽然发现——在现代，自己还有为人母亲的责任！

“如果早点让你恢复这部分记忆，那么，你在明代一天也待不下去！每一日，你都会为孩子牵挂煎熬，却又无法回去，那是多么痛苦的事情啊！”

是的！连恒惨然点头：“不错！我在这里二十四年，要是早想起来仲恺的事，确实一天也待不下去！”

“就是啊！”陆判点点头。

“那你们为何不早些让我恢复记忆，早些让我回去？非要等到今年干什么？”

“这……怎么说呢？牵一发而动全身，既然你已经意外转世，宿命就有了新的安排。不到今年，也走不成的！一切因果循环，都是冥冥中注定的！唉！”陆判重重叹口气，有些怜悯地看着她。

★★★

连恒垂下头，望向镜中的男孩，自责不已：“仲恺，仲恺……对不起……对不起……”

到了明代，居然完全想不起自己有个孩子，自己算什么母亲呢？如今，孩子虽然很独立，但还未成年，需要母亲的照顾。

陆判似乎看透连恒的心思：“只要你明天按时跟我离开，你就会回到车祸的那一天！你和你儿子，将很幸福地生活下去！”

“好！明日巳时，我跟你回去！”看着镜中悲伤的儿子，她恨不得立刻飞回现代。

陆判哈哈大笑：“这就好！到时候你别用家里的车，在门口找辆车等我。”

“好！”她晕晕地点头。满心都想着回去，回到21世纪去。

陆判闪身离去，留下一阵舒心的笑声。

★★★

近午的阳光透过窗棂映射到墙的另一侧，几个方格的影子就在贵妃榻畔斜斜地爬升着。

连恒斜倚在榻上，心乱如麻。

门“吱嘎”一声被推开，那个俊逸、温雅的男子端着一盘水果进来。

“刚上市的桃子，来尝尝！”

狄纭拿过一个水灵灵红艳艳的桃子，递到妻子手边：“洗得很干净了！”

见妻子怔怔无语，他觉察出她的反常，心里蓦然一沉。

放下桃子，他坐到她身侧，温柔地揽过她：“怎么了？有心事？”

“我……”她心绪复杂地望着他，心中涌起阵阵酸楚，却不知该如何启齿。

她反过来紧紧抱着他，埋首于他的怀中。

这个怀抱，温暖、宽阔，是她今生的眷恋。但是，她不可以自私地沉醉在儿女情长中，忘记自己的责任。

她要走了，就是明天。她想说：狄纭，我舍不下你，但我更舍不下孩子。然而，终究是说不出口。

曾经，苦苦哀求过各路神仙菩萨——只要能和他在一起，再苦再累也甘之如饴；只要能和他在一起，失去一切都不可惜！但现在，她违背了誓言，背叛了爱情。纵有万般无奈，她也必须离他而去！

泪水打湿了狄纭的衣衫，也湿透了他的心。

有一种爱，如春雨无声，却如春草缠绵，足以铭心刻骨。经过岁月的浸润，那种爱，早已融进血液、骨髓。

知恒者，狄纭也。

她伤心至此又无法言说，聪敏如他，已隐约猜出原因。

“阿恒，不要离开我！”他低哑地开口，说出自己的忧心，“不要离开我！你说过，唯爱门前双柳树，枝枝叶叶永不离。你讲话——要算数！”

她一颤，继而哭得更加厉害。

他紧紧抱住她窈窕的身子，拼命忍住泪意。

★★★

午餐吃得无滋无味，家里气压低得令人窒息。

午饭后，连恒调整好情绪，笑着提出陪狄纭去巡查店铺。狄纭压下心中的担忧，展颜带她上了马车。

到了店里，一向喜爱“垂帘听政”的连恒，破天荒地对店里掌柜和伙计滔滔不绝地训话，还针对店铺营业情况提出数条发展建议。李掌柜对夫人的敬仰之情瞬间泛滥成滔滔江水。

狄纭看着她事无巨细殷殷叮嘱，脑海中“倏”地想起“遗言”这个词。看着温婉能干的妻子，他心里一阵绞痛。

然后，连恒又要求狄纭陪她一起上街闲逛。本就是24孝老公，更何况妻子难得如此，狄纭焉有不从之理？

于是，鞋帽店、成衣铺、书画店、扇子店、打金铺、杂货铺、南北香料铺、绸缎店、竹货、漆店、书坊、磁器店……每一处都留下二人不离不弃的身影。直逛到狄纭两手拎满无数包“战利品”才打道回府。

“哇！夫人给老爷买这么多衣服帽子，不会准备十年不买新的了吧！”青苑接过东西打趣道，却意外发现——老爷夫人的脸色，一瞬间变得煞白如纸。

她，说错什么了么？青苑吐了吐舌头，一溜烟退下。

“哈！我不管，今年买了新衣，你明年还得跟我买！”狄纭拉过老婆的手，毫不意外地对上她满目的歉然。

连恒吸吸鼻子，垂下头不敢看他。

“累了吧？先喝点水，我到厨房看看，要不要到菜市场添些菜。”狄纭也不忍逼她，松开手，笑着起身。

她一把拉住他：“我和你一起去！”

难得阿恒这般粘人，狄纭心里更加沉重。

★★★

逛了一圈菜市场，买了一大堆食材。走到洪府门口，连恒豁然开朗。

“原来是像她！”记忆的闸门，一下子全部打开了。

“谁？像谁？”狄纭看着惊喜的妻子，不明所以。

“我不是说过觉得洪夫人面熟么？现在终于想起来了！”

“她像谁？”狄纭好奇道。

“呃……怎么说呢？是一个你不认识的人。我饿了，回去做饭吧！”她挽起他，拉他进家门。

狄纭一笑，也不再追问。

★★★

阵阵香味从厨房里飘逸而出，狄纭正在厨房里卖力地煎炒炖煮。

连恒怔怔坐在餐桌前，感慨万千。

不跟狄纭说，是因为，真的没法说。

记忆全部恢复，才知道朱晚词为何那么面熟。她长得竟然酷似仲恺的初中班主任——容老师！

虽然，她和容老师只见过两三次（因为仲恺太优秀，老师从来不需要家长到学校，他自己也不愿家长没事往学校跑），但对这个年轻美丽的女教师印象很深刻。

真的很像，特别是“朱晚词”来家里拜访的时候，一改原先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一举手一投足，活泼可喜，简直和那个小容老师一模一样。

联想到慕风关于朱晚词是否有同父异母姐妹的调查，她甚至怀疑，这个“朱晚词”是否就是那个容老师穿越过来的!

“青苑！”她扬声喊。

青苑赶紧进来：“夫人，什么事？”

“你去隔壁看看：洪夫人在不在家？在的话，把她请过来。”

青苑领命而去，很快跑回来禀道：“洪家小厮说了，他们夫人上街去了，还没回来。”

想必，晚词按上午商定的计策去置办新衣、首饰了。

连恒点点头：“好的，你去吃饭吧。”

也罢，不管邻人是谁，认识都是一种缘分。明日，她就将回去了，这里的一切将与她无关。

“老婆！开饭啦！”

耳畔，传来狄纭快乐的声音。

抬首，看他端着个大托盘走了过来。天气渐热，他的额上挂着晶亮的汗珠，几绺发丝也被汗濡湿，贴在额上。

“香酥鸭掌！玉米虾仁！酸笋煮鱼！鱼蓉豆腐！青椒牛肉丝！黄瓜里脊涨蛋！清拌西红柿！清炒豆角！木耳丝瓜汤！”他一面摆着菜，一面朗声报着菜名，双眸晶灿，脉脉含情，仿佛期待着她的点评。

“八菜一汤，好丰盛！而且速度奇快，色香味俱全！”她由衷赞叹，“老公，你真的很厉害！”

他摆好筷子，露出朝阳般的笑容：“喜欢，就全部吃光！”

她笑着点点头，压下心中的悲伤。

一定，会吃光。

因为以后，再也没有机会吃到了。

生死永相随

月光皎皎，满室生辉。

怀中的佳人，被月光映照得宛然如玉。长长的秀发散落下来，衬得她如同月光幻化的精灵。

“还记得九年前，你被玉钟推到水里，你的发也是这样披散，在河水里飘扬……当时我的心都快不跳了！”他低低柔柔地道，“抱着你的时候心才安宁，哪怕有一天你青丝成霜，成了老婆婆，我也想这样抱着你。”

青丝成霜？

他们之间，怎么可能会一起走到青丝成霜的那天？

连恒眼中隐忍的泪，终于缓缓流了下来。

狄纭心一痛，低头轻吻着她颊上的泪水，缓缓褪去她身上薄薄的藕色衫裙。

皎洁的月光映在她身上，使她柔腻润泽的冰肌雪肤更加娇嫩艳媚，狄纭深深凝视着她，然后眸光被她雪胸上的白玉扳指吸引。

那是——他给她的定情之物。多少年来，她一直贴身挂着。虽然身边有那么多倾慕她的优秀男子，但她只要他，只爱他。

他的目光定在那扳指上，如波涛涌动的暗夜深海，应和着心潮的起伏澎湃。

叹息一声，他蓦然俯身，激狂地扯掉她贴身的肚兜，狠狠地在她的雪肤上烙下火热的炙吻，迅速在她身上燃起一股烧灼般的激情火焰。

自认识他以来，始终见他温雅如玉，从未有过这般全然失控的模样。突如其来的狂野让她惊诧，几近窒息。他与她纠结厮缠，捏揉吮吻着她的冰肌玉肤，恨不能将她揉进身体，锁进心肺。

在她的低吟中，他狂悍地一举攻占了她的领地，失去自持地在她体内肆虐驰骋，誓死纠缠。

她紧攀着他，迎合着他，取悦着他，唇里逸出一声声如叹似喘的呻吟，全身涌起一波波快感。心，却遏制不住地疼痛；泪水，无声滑过脸颊，耳畔。原来，心痛可以痛到这程度。爱一个男人，可以爱到这样的程度。

随着一阵濒死的快感蔓延开来，身体宛若一片轻飘飘的木叶漂浮在浩瀚的海洋。海浪，盖过了心碎的声音。

他俯身吻去她的泪，带着决绝的神色，继续肆狂地进攻，如兽般悍烈，一往无前……豆大的汗珠滴落到她的额际，混着她的泪，纠结成不朽的缠绵。

许久之后。

他撤离她的身体，躺倒在床上，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竟会失控到这种地步。 她轻轻把脸贴到他的胸膛上，紧紧抱着他汗湿的身体。

“纭哥……”

明天，我就要离开你。

她的心在流泪，却无法亲口宣布别离。

“阿恒，什么也别说……”他侧过身，捧起她泪湿的脸蛋，这么多年，早已心有灵犀。有些话，不必她说出来，他也能体会。

他深深凝望着她，用眼睛告诉她——阿恒，我爱你。如果有来生，我还是爱你。

她听到了他的心语，越发哭得抽抽噎噎，难以自抑。

这世上，为什么偏偏有他这样的好男人？好到她一想到分离，就遏制不住地悲伤哭泣。

狄纭拥紧她颤动的身躯，亲吻着她每一寸肌肤。他的爱抚，宛如和煦的春风，吹拂过她的身体和灵魂，引发阵阵颤栗的心碎……

她止住泪，依偎在他火热宽阔的怀中，感觉着他的伟岸和强健。这个男人，是她两世为人的唯一真爱，而上天何其残忍，自己何其薄命，相爱的人却无法长相厮守！

“我爱你，狄纭！如果有来生，我还是爱你！”她低低地告白，感到他蓦然一颤，然后，翻身把她压在身底。

他知道，他抗不过天意，但渴望着——能出现奇迹。

他在她身上驰骋，就想这样在极乐中死去。无边的凄楚，化作抵死的缠绵。

一阵微风吹来远处的草木的清香，明亮的月光映照着两人纠缠的身影，定格成恒久的记忆。

这一夜，对他俩来说，很长，很长……

★★★

外面的街巷，响起了五更的鼓声，蒙蒙晓色透进了温暖的卧室。

一夜不寐的连恒，侧首望着睡在枕畔的温雅男子，心中无限忧戚。

早就知道，有一天，她可能离开。但始终抱着幻想，不相信上天真的如此安排，更不曾料到，离开他，就在今天。

一夜疯狂，他睡下不到一个时辰，此刻的心跳轻而缓，呼吸悠而稳，开始进入了沉睡状态。

他俊美清逸的容颜在沉睡中仍带着一丝忧心，有着毫无防备的脆弱，像一个受了委屈却无法言说的孩子。这样的他，更加令她心疼不舍。

有人说，世界上最美好的爱恋，是对一个人默默付出时的勇敢。而她的狄纭，就是爱的勇士。在相识不久，他默默为她做孔明灯祈福的时候；在湖畔草地，他为她默默忍受□煎熬的时候；在他无法接近她、保护她，只能默默制作魅影给她防身的时候；在他留心到她裙裾的玫瑰，默默定做万朵祝福的时候；在他深宵不眠，为她吹奏玉笛的时候……她的心里，便有了他。

勇敢的他、温柔的他、体贴的他、敏锐的他、隐忍的他、为爱一往无前不求回报的他……她原本坚硬的心因他化作绵软的云，从此将他的身影永远驻扎。

婚后，他为她辞职经商，为她下厨做菜，为她夜半盖被子，为她抵御美色……她对他的爱，在平凡而又多彩的生活中日益加深，深到自己也无法控制的程度。一生中，能被自己所爱的人深深爱过，是真正的幸福。因为他，她不枉此生。

无力地伏在他身上，她将脸埋在他心口，眼泪默默往下落，泪水浸湿了他的衣衫，灼烫着他的心窝。

有一种泪水，叫做难以割舍；有一种凝眸，叫做不能忘怀。她颤抖着伸出手，轻轻抚上他的脸庞，然后覆上他起伏平稳的心口，感觉到他的心跳与温暖……喉头窜上一股无法压抑的酸楚，几乎让她哽咽出声，她掩住唇，拼命忍住那即将控制不住的哭泣。

这么多年的身心交融、心意相通，他已是她生命的一部分！她对他，有太多的依恋和眷恋，舍弃他，她真的感到了不可承受的痛。

不想走，不想走……她真的不想走，可是……

★★★

她狠下心，轻轻下了床，蹑手蹑脚走出卧室，在《青蓝纪事》里写下最后一页：

“狄纭：在这本小册子里，和你说了很多关于仲青蓝的故事。都是真实的。这个仲青蓝，就是前世的我。离开你，情非得已。五月十二，才知道青蓝还有一个十三岁的儿子。他尚未成年，不能没有母亲。而你，以后一定会遇到比我更好的女子，然后你会有很多很多的孩子。我走了，不要为我惦念，在那个时代，我会过得很好。请忘记我。”

潦草写罢，她心碎神摧，头晕沉沉的，几乎站立不住。

忍着心痛，把手册放在书房桌子正中，悄悄出去洗漱了，来到厨房。

昨晚，他为她做了丰盛的晚餐。他还不知道，这是最后的晚餐。而她，也要为他亲手做一顿丰盛的早餐。她恨自己，以前为他做得太少，所以今天，她要把握最后一次机会。

点心、主食、小菜……一样都不能少，每一样，她都要亲手做出来给他。

★★★

第一道，是点心，具有挑战性的蟹黄汤包。

先取出雪白的面粉倒入瓷盆，加水和匀揉透，放在一边。再取出猪肉洗净，用心地、细细地剁成肉茸，放在白瓷碗中备用。

比较复杂的是蟹肉和蟹黄。这个季节的螃蟹太小了，肉少黄少，取出来很费力气。昨天和狄纭逛菜市场，转了半天，也买不到大些的螃蟹。当时，狄纭还诧异她买来干什么用，她回曰“山人自有妙用”。想到他虽不解却依然热烈支持的样子，她忍不住漾出笑意。细细地剔出蟹肉和微量的蟹黄，放在水晶碗中。虽不多，但只做一笼也足够了。

锅内加猪油烧热，放入蟹肉、蟹黄、姜末煸出蟹油，与肉茸、皮冻、酱油、料酒等调拌成馅。然后将和好的面团搓成长条，揪成一个个小小的面坯，细细擀成极薄的圆皮，把蟹黄肉馅包进去，仔细地捏成小巧的提褶包，摆到蒸笼里待蒸。

连恒拿出一只醋碟，倒上香醋，撒上姜丝，放在一边。吃汤包时蘸点姜醋，味道会更鲜美。

第二道点心是水晶烧卖。馅心是糯米、虾仁、菜汁搅拌蒸熟，用特制的面皮精心包好。做好后上笼屉，和蟹黄汤包一起蒸上。

第三道是鸡肉山珍煎饺。

鸡肉、猴头菇、肉苁蓉、香菇、木耳、笋丁等切成碎末搅拌均匀，放在瓷钵内，加上适量盐、葱花、姜汁和清水搅匀。将馅心包入做汤包剩下的面皮内，捏拢成元宝的形状。

平锅里倒入适量油，先在火上烧一下，待油有些热的时候，把饺子整齐的放进锅里，加水至饺子的半身位置，小心控制火候，待水烧干饺子底部发脆即可起锅装盘。

点心做完，金黄色的晨光已经涂满了天空。

农历五月中旬，天气渐热。连恒擦了擦汗，开始煮一道具有淮扬特色的菜：鸡汁煮干丝。

这道菜是以干丝、鸡丝为主要原料，切的时候要特别细心。连恒拿着菜刀，把干子和鸡肉一点一点切成火柴杆般粗细。入锅加上白色的笋丝、红色的火腿丝、黄色的金针菇、姜丝、绿色的青蒜丝等，一起以鸡汤煨煮，干香味爽，鲜美无比。

干丝煮开，天色更亮了。连恒叫青苑去伺候狄纭洗漱，自己开始做主食。

主食是具有z城特色的“锅盖面”。

拿出一个大号青瓷碗，放入酱油、麻油、鸡汁等调味料，撒些葱花。大铁锅里烧水，把青椒、小青菜等蔬菜和肉丝等放在漏勺里，在开水里烫熟后放回青瓷大碗里。

然后把刚才烫菜的水再烧滚，放进面条。锅盖面所用的面条必须是买来的特色手擀面。将一只极小的锅盖撂在大大的锅里，让它漂在水上，这样汤汁溢不出来，又透气，下出的面条嫩而不软。水再次沸腾后，浇点冷水进去再继续煮，重复两三次面就熟了，把面捞起放入青瓷大碗里，浇入小半碗面汤，撒点胡椒粉，然后把面拌匀，面汤鲜香，口感润滑，有韧性，有嚼劲，其味诱人。

第六道是爽口的燕麦粥。一到厨房就煮上了，面条好时，粥也沸滚。燕麦粥口感润滑清淡，吃完丰盛的早餐后喝上半碗，可以去除油腻，倍感舒畅。

最后，连恒又用准备了麻油拌乳黄瓜莴苣丝、麻辣腐竹、百叶咸菜、豆腐乳等几碟小菜，一起放入大托盘中。

★★★

狄纭梳洗罢，来到餐厅，发现妻子正端着大托盘进来。

“我来。”他舍不得她端着辛苦，赶紧接过。

“好丰盛！你做的么？难怪醒来没见到你，吓死我了。”他一边摆菜，一边诉说刚才的惊恐。

“当然是我做的，趁热吃！”她故意忽略他的恐惧，笑吟吟地夹了个煎饺到他嘴边。

“还有，面条别沤烂了。现在还很筋道的！”她又用筷子卷起一团面条。

狄纭接过筷子尝了一口，赞道：“好吃！”

连恒自己装了碗燕麦粥，坐在他身边一起吃起来。

他吃得很香，不知道确实是特别好吃，还是因为是她做的。总之，这一刻，他是幸福的，她，也是幸福的。

平淡的幸福，真实的幸福，足以让她第三世永远不能忘怀的幸福。

★★★

狄纭吃着早饭，渐渐地，渐渐地，吃出了凄楚的味道。

阿恒，实在是反常的。

他没有看到最后一页纪事，但已经猜出大半。离别的气息实在太浓，他宁愿自己是傻子，能够无知无觉。

装作高兴的样子吃完早餐，他轻声道：“今天我哪里都不去，在家陪老婆。”

“也好，昨夜没休息好，再去睡个回笼觉？”连恒原本也是计划在他睡着的时候离开。

刚才那杯饭后茶里，她悄悄下了少量的安眠药物。

“好。你陪我睡。”他不顾青苑小叶在附近，一把抱起她，走进卧室。

无力挽留，却仍是要留。

明知要走，却舍不得走。

★★★

药物很快发挥了作用。

原本就比较疲倦的狄纭，不一会就沉沉地睡去。

她呆呆地看着他的睡颜，一直到陆判出现在房中。

“你这丫头，别磨蹭啦，时间已经到了！”陆判摇着头，叹着气。像这对小夫妻这么恩爱的，实属少见。料到她不舍得走，专门来催她。

“巳时，都到了么？”她惊愕地看向沙漏，“我真的要走么？”

“是啊！你总是要走的，多看一眼也改变不了什么啊！”陆判拉起她，往房外走去。

连恒无可奈何地跟着隐身的他走出家门，招了辆马车。

“你说往钟山方向走。”陆判指示道。

钟山？那在邻城应天府界内，还有段距离啊！

看到她的诧异，陆判提醒道：“忘啦？你出车祸那天是和王保国到哪里的？当时就从那边绕的！到了地方，直接施法把你送回车祸那一天！”

她点点头,拿出银子，对驾车的人道：“大叔，到钟山。”

小厮小叶站在门口喊：“夫人，你一个人去钟山吗？要我去叫青苑陪你吗？”

“不必，我一个人出去。若公子醒来，告诉他书房桌上有重要的东西请他看一下。”连恒坐上马车。

小叶应了一声，赶紧往卧室跑。

公子交代过他，不能让夫人一个人出门。他得赶紧去报告。

★★★

初夏时节的野外，暖风轻拂，山花烂漫，绿树葱茏，空气清鲜。

陆判知道她不熟悉古代的路，一直隐身坐在她旁边，叫她告诉车夫怎么按照当时的路线走。很快，绕上了应天府地界内的一条山路。

山路崎岖狭窄，一侧是山崖。虽然不是特别高的山，但掉下去一样粉身碎骨。马车夫一边唉声叹气，一边战战兢兢地驾着车。

“干嘛绕路从山上走？”连恒有些毛骨悚然的感觉。

陆判翻翻眼睛，低声道：“因为你和王保国当时经过这里！不过若干年后这里的山已经修成平坦的大路，比现在好走多了。”

正说着，身后传来马蹄“得得”的声音。陆判掐指一算，叹气道：“你家那个狄纭神得很，居然追来了！”

连恒闻言心急如焚，从车窗探出身子往后看，果然看到狄纭骑着白马飞驰而来，距离马车不到两丈远。

“连恒！你很过分你知道吗？”他的怒吼随风传了过来，“你居然就这样不告而别！”

“陆判，怎么办？”连恒心慌意乱。他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凶。

“这小子真是对你一往情深啊！”陆判再次叹气。人类的情感，真的很神奇呢。

“那你可否不要拆散我们！一起带狄纭回去，或者把仲恺送来？”听到狄纭的怒吼，她心乱如麻。

“我可没那么大的权力和法力啊！”老头摸着胡子道。

“停车！”

随着一声怒喝，狄纭从马上凌空一跃，飞身到了马车前。

“吁——”马车夫只好紧急刹车。

“连恒！你给我下来！这样悄悄地走了算什么？！”他的吼声夹杂着哽咽。

连恒欲掀开车帘下车，陆判一把摁住她：

“就快到地方了，你和他胡闹什么？你当真想永世不得轮回？你就狠心让你儿子当孤儿？”

“我……”连恒从未感觉到像今日这般的无助，不由失声痛哭。

“连恒，你下车！我知道你在里面！”狄纭吼道。

陆判皱了皱眉，嘟囔道：“这人真执着，居然来堵路！我不想伤他，咱们不坐车了！”他凝神施法，一举击破车顶，拉着连恒从顶上飞出。

陆判现出真身，吼道：“狄纭！你和连恒缘分尽了，不要逆天而行！我是地府的陆判，此刻必须带她走！请你顺应天意，否则莫怪我无情！”

说罢，他拉着连恒飞起来。

狄纭突见陆判，心下自是震惊，见对方带着妻子凌空飞行，他未加多想，便飞身追赶。

在漫长的山路上转了五个弯，终于到了昔日出车祸的具体地点。

陆判收了法术，带着连恒徐徐落下：“到了！待我念个咒，你看见光门便跨进去，直接就会到了那天的车祸现场！然后你会得到救援回去。”

陆判低下头，双手合十，屏气凝神念起一串无人能懂的咒语。随着一道刺眼的光芒，山崖边真的出现了一道炫目的光门。

光门外，就是山崖。

连恒暗自心惊，回首，看见狄纭已经追了上来。心中涌起万般眷恋，双腿有千斤重，怎么也迈不出。

“还不快走！”陆判一声大喝，凌空一掌，用力把连恒往门里一推。

“不！！！”

刚刚追过来的狄纭，眼见连恒要从那道光门坠下山崖，跃上去一把抱住了她。但陆判那把推力委实力道惊人，狄纭抱着连恒随着那推力的惯性进入了光门。

陆判气急败坏地大叫：“狄纭！你坏了我的事！你坏了我的事啦！！”

★★★

光门内，狄纭抱着心爱的女子，幽黑的眸子里是生死相随的坚毅。

她睁大眼睛凝望着他，千言万语无从说起，感觉到两个人的身子正在往下坠，往下坠，不知会坠落到哪里……

失去意识前，她听到他说：

“要死，我们一起死！”

没有人能比我更爱你，就算我们注定会分离；

没有人能比我更爱你，为你付出生命也愿意。

有一种爱，注定成为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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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完）

【余音篇（喜剧版大结局）】

七日七夜情（一）

这一生只要有你，什么都愿意，

有欢喜，有哭泣,一切变成甜蜜。

我的心从未曾犹豫,

最真的爱，全都献给你。

我和你相守相依，真爱生死不移。

我和你永不分离，千千万万世纪。

爱是永恒，因为爱是你。

——张学友《爱是永恒》

阎罗殿。

黑色的大殿上，乌云罩顶的阎王正在和月老商谈着什么。

两个老头时而长吁短叹，时而皱眉不语，时而头碰头嘀嘀咕咕个不停。办事不力的陆判，苦着张老脸，被五花大绑着押在一边。

整个地府异常安静，需要侧耳细听，才能从隐隐的风声中捕捉到十八层地狱里传来的阵阵哀号。

连恒和狄纭跪在大殿台阶下，静静地等待发落。

刚才，狄纭抱着连恒穿过那道光门，并没有按陆判预计的那样直接落到车祸现场，而是被一种强大的力量卷到了阎罗殿。

刚刚站定，就听见阎王老儿的怒吼在耳畔炸响：

“陆判！怎么有脸带两个生人回来？好端端的计划又搞砸了！你瞧瞧你，这么点简单的事情你都做不好，真是气死我啦！”

陆判自知有错，耷拉着脑袋任凭阎王发飙。被怒发冲冠的阎王劈头盖脸地痛斥一顿后，可怜的老头儿被另一个判官用仙索绑了起来。

恰在此时，月老匆匆赶了来，急急地不知和阎王密谈什么，一直谈到现在还没结束。

“狄纭……”连恒看着将生死置之度外的狄纭，满心歉然，千言万语不知如何启齿。

“什么都别说，任何事，我和你共同面对。”他深深看着她，眸光闪亮，语音轻柔，似带着喜悦。

自从决定娶她，便决定和她生死相依，不论命运有多坎坷，只要能够永远在一起，便是幸福的归依。多年前,私行“六礼”的那一夜，他第一次带着她来到自己的家里，曾经对她说过：“死生契阔，与子成说。”生生死死在一起，这是早就说定了的事。

他是个重信义重承诺的人，对外人尚且言出必行，何况对自己心爱的妻子。

★★★

很久之后，阎王洪亮的声音在大殿中响起：

“连恒、狄纭！给我上殿来！”

“阎君，那就这么说！我先走啦！”月老跟阎王作了个揖，然后冲走上殿来的小夫妻俩嘻嘻一笑：“祝福你们啊！”

阎王朗声道：“月老慢走！”

待月老身影消失，阎王老头清了清嗓子，威风凛凛地开口：“狄纭，你真是胆大，敢逆天而行！你可知错？”

狄纭朗声道：“狄纭愿与妻子同生共死，何错之有？您既然将阿恒送到明代，成了我的妻子，就不该再生生拆散我们！君子有成人之美，还请阎王成全！”

“你可知她前生阳寿未尽？你可知她前生还有一个儿子？”

“这些阿恒都写了下来，我全都知道！”狄纭看连恒一眼，“恳请阎王让我随她同往！”

“你可知到了21世纪，连恒就不是你的连恒了？她叫仲青蓝，生活在文明程度远高于明代的时代，你去了，会像没头苍蝇一般，这样又怎么会幸福？天下无不散的宴席，我看——你就算了吧！”

看狄纭似乎不认同自己的说辞，阎王变出一把时光之镜，凑到狄纭面前：

“看！这是电脑，21世纪学习、生活、工作必备的机器，你会用吗？”

画面一转：

“看！这是轿车！你会开吗？”

画面又一转：

“再看！这是手机，这是信用卡，你会用吗？”

阎王收了镜子，得意地一笑：“生活，不是靠冲动就能幸福！”

狄纭黯然道：“但没有阿恒，我肯定不会幸福！如果有机会和她在一起，我愿意学习这一切！”

阎王叹口气：“实不相瞒，刚才月老受观音等各路神仙菩萨的委托，来跟我协商你们的事情！我呢，原本是不希望打乱既定秩序，但月老说，不知何时，你们记录在三生石上的姻缘居然自动延长时间了！”

狄纭眼中蓦然一亮。原来，一次次去拜各位菩萨，还是有用的！

他和连恒对视一眼，激动地等待下文。

阎王老头好像要故意吊两人的胃口，偏偏沉默了起来。

“阎王，既然我们的姻缘延长了，事情就有转机对吗？”连恒轻轻问。

“不错！”阎王摸了摸胡须，“你们还可以继续在一起。但是回现代还是回古代，要看你们的意思！如果你们两人意见不能一致，那缘分就留待下一个轮回时再继续！我主张你们来生再聚！”

“我们意见是一致的！阿恒惦念着她前世孩子，我便随她回去吧！”狄纭抢着开口。

他理解一个母亲对孩子的牵挂，真的不愿阿恒有一丝丝为难。

“纭……”连恒凝视着他，无法描述自己的感激，唯有泪水止不住地流下。

阎王深深看着狄纭，很受震动：“古往今来，痴情人儿我看得不少，像你这样的却是不多呢！纵我这般铁石心肠，都被你打动了！”

“那是因为我娶到阿恒这样的老婆！若换做别的女子，我未必这样！”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阎王点点头：“这样吧，你们俩的真身先封存在我这里。先让你的魂魄到21世纪感受七天吧！如果你七天内很不适应，那就不要委屈自己，还是回到属于你的生活去！如果连恒你能够放下孩子，也可以随狄纭一起回到明代。总之，你们的缘分还有65年。”

“多谢阎王！”二人异口同声的道谢。

阎王摇摇头，手一挥，幻化出一片耀眼的光芒，包裹住两人：

“去吧！七天后，我会派人去找你们！”

★★★———————————————————————————————————

经历了短暂的意识消失，狄纭再次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身在一间雪白的屋子里。

自己身上，接着一些奇怪的东西。一个面罩般的物品，盖住了自己大半张脸。

他拔掉身上的东西，撑着床坐了起来。

房顶上，悬着奇怪的白色发光体，周围有好几件奇奇怪怪的家具，还有三张空着的雪白的床。一个戴着白帽子，穿着白大褂的女孩，瞪圆眼睛盯着他，满面惊喜。

这，就是四百年后的世界吗？

一切，都很不同啊！难怪，刚才阎王说他适应不了！这个穿戴古怪的女孩，又是谁？

他心急火燎地挣扎着下了床，看见衣服上有着斑斑血迹，手脚也变得粗大了，身体还传来阵阵酸痛感。

怪异的感觉浮现心头：阎王不是说让自己的魂魄来此七天吗？怎么还有身体？怎么身体还会痛？

罢了，且不管这些，先打听连恒的下落要紧。

他对白大褂女孩抱拳道：“这位姑娘，在下要找一个叫仲青蓝的女子，不知你可知她在哪里？”

白大褂女孩一愣。

这个人被车撞傻了吗？又是“抱拳”，又是“在下”的，在演古装剧吗？

狄纭见她不语，越发着急，又重复一遍：“在下要找一个叫仲青蓝的女子，这位姑娘可知道她在哪里？”

白大褂女孩呆呆瞪着他，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两人大眼瞪小眼半天，那女孩终于回过神来，咋咋呼呼地跑了出去：“张大夫！张大夫！病人又活过来啦！”

很快，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匆匆跑进来，上下察看一番，激动道：“奇迹！奇迹啊！刚才明明心跳都没有了！”又吩咐那个女孩，“快！把王医生请过来！”

恰在此时，又一个白大褂女孩从门口跑过，边跑边喊：“张大夫！急救二室的仲青蓝苏醒了！急救二室的仲青蓝苏醒了！”

狄纭听到“仲青蓝”这个名字，不禁大喜，连忙跑了出去。

张大夫看着健步如飞、生龙活虎的病人，当场目瞪口呆地僵化在原地。明明，20分钟前救护车送来时，已经奄奄一息了呀！

★★★

隔壁房间里，一个美若天仙的女子正和一个清秀俊美的少年在抱头哭泣：

“仲恺！仲恺！别哭了！妈妈不好！妈妈不该丢下你！”

叫仲恺的少年掏出纸巾擦干眼泪，又帮美女擦了擦眼泪：“妈！你不该偷偷瞒着我和王保国在一起！刚才吓死我了，接到电话10分钟不到我就赶过来，你却已经昏迷了。幸好只昏了几分钟！”

美女挑起秀气的眉，有些讶然：“才几分钟吗？”

“几分钟还短啊？害我流了一升泪！”仲恺皱着眉怨道。

美女吐一口气，很是欣慰：“原来，我只离开你一会。”

狄纭定定站在门口，仔细打量着那美女，心“突突”地跳得厉害。

只不过一瞬间，物非，人也非。

那美女肤光胜雪，看起来也就二十多岁，无法相信她是那么大孩子的母亲。一头乌黑的长发丝滑顺直，白皙无瑕的皮肤透出淡淡红晕，眉似弯柳，眸似清水,睫毛长而浓密，整个人宛如美玉莹光，明珠生晕，温柔高雅，丽色超群。

容貌，虽然迥异阿恒，美得有些让他不敢逼视，但那神态，那语气，却都熟悉得让他心悸，特别是她眉目间那股从容淡定的神气，让他觉得万分的亲近。

一瞬间，他有些恍惚。不清楚这是现实，还是迷离的梦境。

“阿恒！”

他哑声开口，心中忐忑万分。

美女抬起湿湿的长睫，怔怔看向门口，晶灿的美眸中次第浮起疏离、疑惑、惊喜、诧异等种种情绪。

倒是仲恺按捺不住，起身冷冷道：“你把我妈害得还不够惨？这里不欢迎你！”

狄纭一愣。

“你妈妈，可是仲青蓝？”他轻轻问这个目光冰冷的少年，不敢造次。

仲恺立刻火冒三丈：“你少在这里莫名奇妙了！快走！”

这就是青蓝的儿子仲恺吗？为何如此敌视自己？

“仲恺，莫要无礼！”美女缓缓下了病床，走到门口。

她凝视着他的眼睛，沉默片刻，轻启朱唇：“我是仲青蓝。”

“我是狄纭。”他颤声道。

“狄纭？”仲青蓝脸色一白，她上下打量着他，神色复杂：“你——是狄纭？”

“我，是狄纭。”他的心，跳得更不规则。

莫非，认错人了？可是，她给他的感觉，是那么那么熟悉……

她怔怔看着他，目光飘渺起来：“我，对狄纭说过，唯爱门前双柳树——”

“枝枝叶叶不相离。”他立刻接道。

她定定看着他，声音颤抖：“狄纭曾说，若我夫人无子、有恶疾，本就孤苦，更需要我的照顾，不可离弃。至于妒忌，那是她在乎我；如果她有了其他男人……”

“那必是我做得不够好，给了别人可乘之机！”他深情地望着她，惊喜万分，“阿恒！你真的是阿恒！虽然你面貌改变，但我能感觉你就是阿恒！”

连恒百感交集地凝着他，半晌绽出一抹绝美的笑：“没想到，你的魂魄竟然附在王保国身上！阎王那老头，真的很过分！”

“王保国！”饶是一向沉着镇定的狄纭也不免大惊失色。

难怪，一切都怪怪的！

★★★

一群医生、护士及时出现，打破了怪异的气氛。

两人回到各自的病床，接受了全身检查。检查结果是除了有点皮外小伤，两人一切正常！

张医生和王医生面面相觑，决定把病人留下来再观察24小时。

“你们出了车祸，刚才送来后，都有心跳停止的迹象，所以不能立刻让你们出院。现在已经不早了。等明早做个脑部CT，看看脑部有没有淤血什么的。”

“好吧。麻烦医生了。”连恒感谢道，又对仲恺道，“妈妈没事了，你早点回家休息吧。明天还要上学呢！别为妈妈担心！”

仲恺瞥一眼又从隔壁跑过来的“父亲”，有些不高兴：“妈！原本，我不想干涉你的事。你们离婚也好，复合也罢，是你们自己的事情，和我不相干。但现在，我坚决要投反对票了！你不要和姓王的再在一起了！他除了带给你痛苦和麻烦，还能做什么？”

“妈妈有分寸。你先回去吧。”连恒柔声道。

仲恺瞪一眼“父亲”，不情不愿地离开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哦，我刚才和外公外婆联系过了。他们听说你出车祸，立刻去买机票了！”

“外公外婆？”他们，好像定居国外了啊。

“嗯，估计他们明天一大早就会飞回来！”仲恺再瞪一眼“父亲”，提醒母亲道：“不要和某些抛妻弃子的人再来往了！没什么好处！我先回家，你好好休息。”

★★★

仲恺终于走了。

狄纭叹气道：“阎王老头真的很不爽气，好事也不做到底。难道，他故意给我设置障碍，让我知难而退吗？”

“是的，看到你是他的样子，心里真的很不舒服。明知道是你，还是很难受。”连恒喃喃道，“为什么我最爱的灵魂，却偏偏寄居到我最厌恶的人身上？”

虽然已经放下怨恨，但看到那张脸凑那么近，不愉快的记忆总是挥之不去。

“如果你讨厌，我尽量不出现在你面前。”恼恨阎王的安排，却又无可奈何。

她叹息一声：“也许，他故意让你在这里处处受挫？”

“也许吧。其实，能来到这里已经很好。以前听你描述这个神奇的地方，我十分向往，如今正好可以亲身感受一下。七日后，我还是会坚持我的决定，只望阎王能如约把我的真身还我。”

★★★

“王保国！”

狄纭和连恒正沉浸在感慨和惆怅中，忽然被一个尖厉的女声吓了一跳。

随着门外高跟鞋“得得”地响声愈来愈大，病房的门被一个年轻女人推开。

女人有一张涂得雪白的面孔，大大的金鱼眼，圆圆的鼻头，丰润的红唇。

“朱……”这不是那个叫朱什么娟的吗？连恒眨眨眼睛，静观其变。

朱晓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个该死的王保国，居然痴痴地望着仲青蓝！那个该死的仲青蓝，八年不见，居然还是那么年轻漂亮！

“王保国！你告诉我加班，怎么又和这贱人勾搭到一起！刚才医院打电话给我，害得我连忙飞车过江来看你，没想到啊！”她冲过来，抬手就想甩青蓝。

“你是何人？竟敢在此胡言乱语！”

随着一声厉声呵斥，朱晓娟只觉得手腕要骨折了。估计，还是粉碎性骨折。

抬眼，看到那个花心骗子“王保国” 双目喷火，紧捏住她的手腕，一副不共戴天的样子。

“放开我！你这个混蛋！竟然问我是何人？”朱晓娟立刻进入歇斯底里状态。转头看向仲青蓝，对方竟然露出淡淡的笑。

那笑，刺痛了朱晓娟敏感的神经。

河西河东，风水轮流转啊！

八年前，她自己就是这样笑着，挽起王保国的胳膊扬长而去，留下仲青蓝伤心落泪。如今，却换成她痛得流眼泪。

“如果你承诺不莫名其妙地撒泼打人，那我就放下你！”狄纭沉声道。这女人，怎么和那司徒海鱼差不多呢？

“你！”朱晓娟气得浑身发抖，金鱼眼珠瞪得要炸了，“你把我捏得痛死了呀！放开！放开！！”

狄纭松了手，护在连恒面前，戒备地盯着朱晓娟，冷然道：“你究竟是何人？竟敢如此嚣张！轻率动武，哪里像个女人！”

“你这个混蛋！好马不吃回头草，你都和她离婚了，还搅和在一起干什么？！”朱晓娟鄙夷地瞥“仲青蓝”一眼，冷笑道，“这个老女人有什么好的？年纪一把，还敢出来勾引人！哇——”

话没说完，她胸口一痛，整个人被一阵强劲的掌风击出门外，重重跌倒在走廊里。

“我从不打女人，你是第一个！”从来没见过说话这么逆耳的女人，狄纭实在控制不住自己的怒火，“什么叫‘勾引’？ 什么叫‘老女人’？麻烦你说话放尊重一点！要说老，你看起来比她老！”

他走到房门口，把门重重带上，再也不要看见这个面目可憎的疯女人。

“啊……”走廊里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哀嚎，然后是抽抽噎噎的哭泣。

★★★

“这个女疯子是谁？”狄纭奇怪地问。

“她，就是曾经让仲青蓝家庭破碎的那个女人，是你这具身体的现任妻子。”连恒微笑。

真是报应不爽，没想到那个女人也有今天。莫非阎王想为她出口气，才让狄纭进入王保国的身体？

“那我岂非要被她烦死？我的魂魄怎样可以离开这具身体呢？”狄纭大是苦恼。

“不知道啊！”连恒摇头。

“唉，你这般秀雅美丽，刚才那个女人姿色平庸不说，还如此粗鄙！真想不明白那个王什么怎么会伤害你！他的眼光很有问题！”越想，越费解。

连恒笑道：“你们男人不都是贪新忘旧的？再美丽的人，看久了也不觉得美了，渴望着新鲜的刺激。”

“可是，娶一个人，不是为了有朝一日遗弃她，而是要一生一世爱她、照顾她。让她伤心落泪，你娶她干嘛？”

“也许，很多人求婚之时，诚意就不够吧，或者是为了结婚而结婚；或者是为了占有一个美好的女人。一开始方向就错了，怎么能到达幸福的终点？”

狄纭黯然道：“不知道我们，能不能到达幸福的终点呢？”

正说着，门外传来惊天动地的砸门声：

“王保国！你给我出来！王保国！你给我出来！”朱晓娟以惊人的分贝鬼叫着。

狄纭大窘：“怎么办？我不认识她！她这几天缠住我怎么办？”

“你就直接告诉她，你不认识她！”她笑。

“王保国！你再不出来，我就砸门了！”朱晓娟恶狠狠地说道。

“好！我赶紧去打发她！”狄纭走到门口，却遇到了困难，“阿恒，这门……怎么开？”刚才，锁起来好像很容易的。

“我教你。”连恒走过去，手把手示范给他看。

门开了，刚才在门口使泼的朱晓娟却神奇地不见了。

急救一室的那个小护士对狄纭微笑道：“刚才那位女士被保安带出去了。不早了，请您回自己的病房吃晚饭吧！”

狄纭看了看连恒，见到她点点头，只好跟着小护士回去。

★★★

夜已深。

21世纪的夜空，好似没有古代的美丽。

是心理作用，还是环境污染，连恒不想深思。她惦记着隔壁的病房，住着最亲爱的狄纭。结婚以来，两个人还是第一次分离。

她想念狄纭，却又不想见到那个男人的样子。

很矛盾啊。她自嘲的笑。不过，若拘泥于皮囊，感情也太不牢靠了。佛经有云：凡所有相，皆是虚妄。主宰那具身体的灵魂，是狄纭，她最爱的狄纭。

她起身，准备出去找他好好谈谈。

打开门，却看见他在走廊里踟蹰。

“……狄纭……”对着这个身体，叫着那最亲的名字，总觉得怪异。所以，她只愿意看着他的眼睛。那真诚清澈的目光，专属于狄纭。

他也有同样的感觉：“阿恒，真没想到变成这样！”

她一笑：“我们不必把时间浪费在别扭上。七日七夜，也很短暂。且让我带你好好感受21世纪的生活！”她低下声音，“我很自私，希望你能适应良好！”

“我理解，我会适应，不让你为难。”他保证。

他凝视着她的眼睛，不管外貌怎样改变，那灵秀慧黠的目光，还是一如往昔。

阿恒，这就是他的阿恒。

七日七夜情（二）

20世纪后，世界文明的发展以风驰电掣的速度推进。如今的人们，已经完全离不开“电”和“电子”、“电磁”类的东西，也逐步离不开互联网带来的e时代生活。

然而，现代人类往往觉得一切科学技术发展带来的物质享受都是理所当然的，生而有之，司空见惯，唾手可得，不知眼前生活的幸福和便利。奇Qīsuu.сom书但是，对于生长在四百多年前的狄纭来说，却充满震撼。

这一晚，连恒教了他很多东西。让他连连感叹：“古今大不同，世界真奇妙”！

好在，他素来聪敏，以前也曾略略听连恒说过一些，是以见到王保国身上的手机以及医院的电灯、电话、自动门、电梯、微波炉等东西，很快就学会了怎样使用。

“那电视机，就是千里眼；这手机，就是顺风耳！这些传说中的东西，原来都存在啊！人的智慧，真的很伟大！”

当两人隔着一段距离用手机通话时，狄纭赞叹不已。

这个时代，真的很神奇！

连恒又细细讲了很多现代生活常识，例如手机上的时间和古代时辰怎么换算；例如现代的各种面值的钞票是什么样子的，和明代银子怎样换算；例如怎样打车到达目的地等等。

★★★

不知不觉，病房外已是晨光熹微。

两人各自回到病床，和衣躺下不久，护士便来测量血压脉搏，然后又带二人去做脑CT，照X光，血检，折腾了一早上终于大功告成。

“你们这儿看个病真的复杂之极……”某位明代来客感慨万分。

“这还复杂？要是门诊的，那检查都得一项项去排大队！就是查一天也查不完这些项目！你们是急救室的，一切都很优先啦！”小护士以为狄纭是抱怨医院服务，立刻噼里啪啦解释一番。然后，她把狄纭安排到连恒这边：

“急救一室又来了位煤气中毒的，你们反正是一起的，就在这房等结果吧1”

“好！”狄纭喜不自禁。

在等待检验结果的时候，正好遇到青蓝美容连锁的几个经理闻讯前来探视。

对她们来说，与仲老板不见面也就昨天下午的事情；可对连恒来说，却是隔了24年！

那种乍逢故人的激动，连恒一时无法控制，几个经理虽觉得老板忽然变得莫名热情，却怎么也料不到她已三下地府，几世为人。

连恒听几个经理汇报了下阶段工作安排，提了些建议，跟大家打招呼说这七天自己都不到店里去了。

狄纭看着她运筹帷幄、游刃有余的样子，十分钦佩。

这个老婆，不管在什么时代，都是个很优秀的女子。但上天给了她一切外在的优越条件，却没有给她一条平坦宽阔的幸福之路。如果经过这次劫难，两人能相携到老，他会用每一天的关爱，弥补她之前受的苦。

中午，仲恺过来探望，依然对“父亲”充满不满。

“妈，这罐乳鸽汤是我请隔壁刘阿姨专门煲给你的，可别给某些人喝！”仲恺同学虽然身高已经超过一米七，但毕竟才十三岁，说起话仍然流露出小孩子的脾气。

“呵呵，我不喝。”爱屋及乌，狄纭温柔地看着这个率性少年，满心都是欢喜。这孩子，长得很像青蓝，长大了必是如云师兄那般俊美无畴的翩翩美男。

“外公外婆还没到啊？我先回学校了，要是下午能出院发消息告诉我，我放学就直接回家。”仲恺殷殷交代一番，出了急救室。

★★★

到了下午，所有的检验报告都出来。张医生和王医生看着各项数据显示二人身体非常健康，只得宣布可以出院。

正办着手续，父母风尘仆仆地赶到了医院。

听到二老轻唤一声“小蓝”，她的泪水还是止不住落下来。

和王保国新婚不久，父母便随舅舅一家一起移民澳洲，想带她一起走，她却独自留下来，一心和那个看似没她就活不下去的男人好好过日子。

离婚后，父母也回来过，重提带她出国的话。但她是个内心坚韧的女子，在哪里跌倒，就想在哪里爬起，不愿依附在二老的羽翼。

每两年，她飞去澳洲拜望双亲，发现他们在那里过得很好，有自己的生活圈子，日子多姿多彩，充满乐趣。于是，更加安心地留在国内。

然而，割不断的是血脉相连的亲情，纵然中间夹杂了二十四年明代的记忆，再见二老，心中仍是百感交集。

“呵呵，听仲恺哭着说出车祸了，我们吓死了，赶紧过来。没事就好。”仲父笑道。

“是啊，小蓝你是大人了，自己要注意啊。出了事，仲恺怎么办？不要总是上某些人的当！”仲母不悦地瞥一眼“王保国”，直言不讳。

狄纭尴尬地赔笑，暗暗祈求阎王老爷子赶紧让自己离开这具“人见人厌、鬼见鬼嫌”的身体。

连恒知道父母特别恼恨王保国，便先和父母出院回家了。她把自己住的地址发送到狄纭手机里，嘱咐他到自己家附近的一家宾馆先住下来。

★★★

把父母在家里安顿好，连恒建议父母去看望老同事老朋友。

待二老出了门，她来到狄纭安顿下的那家宾馆，然后带他去本市最大的超市去购物。

巨大的卖场，涌动的人流，琳琅的商品，让狄纭目不暇接，再次长了见识。

内心里，他更喜欢古代宁静的生活氛围，但为了阿恒，他愿意去学习。

连恒看着他在每一个货架前都驻足流连，一副认真研究的样子，忍不住叹息：“你为我，受苦了！”

“不苦！我们那里的人想有这样的见识都没机会呢！而且，适应总有个过程，毕竟我才来这里一夜加大半天而已！”他真心说道。

连恒心中一暖。最欣赏的就是他的胸襟气度，凡事都能想得很开，并且对她无尽包容。

付了帐出来，狄纭的手机响了起来。

“肯定是找那个人的，”他指着红色按钮问，“这个是挂机键，对吧？”

见连恒点头，他立刻按了下去。

“谁的电话？”

“屏幕上显示是那个朱晓娟。”他有些烦恼。在这具身体里一天，这女人就会缠住自己一天，可自己不是王保国啊。

“说不定她还会打的。”连恒推测。

果然，话音刚落，电话又响了起来。

狄纭看一眼连恒：“干脆我接吧，叫她别打了！”

连恒一笑：“那又得把她气疯了！”

狄纭按下接听键钮：“请你不要再缠着我！”

朱某女却一改昨晚的歇斯底里，铿锵有力地丢下几句话：“我知道你出院了！你既然又和那女人好上了，也不要再耗费我的青春！我们离婚！明天上午9点半，请你回家一趟签协议！”

说罢，她挂了机。

狄纭把对方的意思复述一遍，征询连恒的意思。

“还剩六天六夜，为她浪费掉一天不值得，等她找来再说吧。”连恒一点也不想与那女人有什么牵扯，“走，我带你去吃下午茶。今晚你回宾馆住，我们就电话联系，我要把我们的事情全部告诉我父母，征求他们的意见。至少，希望他们能够让你住进家门。”

★★★

傍晚时分回到家，连恒却发现父母已为她做出了一个重大决定

“小蓝，我们想把仲恺带出国读书。”仲母一见她进门，就直截了当地宣布道。

“出国？”她放下手上大包小包吃喝用的东西，蹙眉道，“太突然了吧，以前从没听你们说起！仲恺愿意吗？”

“马上仲恺就快读完初中了，我们早就在谋划着这件事情，没把握也不好跟你提。如今你表哥已经在Canberra联系了两家高中，都很不错。”仲父解释道。

“已经联系好了两家学校？”

“是啊。”仲父点头。

“小蓝，你一个人带个孩子也不容易。你还这么年轻，爸妈这样安排是为你好。”仲母语重心长地劝道，“仲恺出国，一来他可以受到更好的教育，有助他全面成长；二来你也轻松些，趁着风华正茂，重新找个疼爱的你人组织个家庭。拖着个这么大的儿子，毕竟影响你！”

没有不希望子女幸福的父母。仲母最大的心愿，就是女儿能有个好归宿。

“澳洲那边学生负担比较轻，国内的学生过去，数理化学科是绝对有优势的。仲恺可以从题海和考试中解脱出来，去增长见识，丰富阅历。”仲父也做她的思想工作，“小蓝，我们就你一个女儿，就仲恺这么一个外孙，这样安排绝对对你、对他都有好处！在Canberra读高中，然后随他是在Sydney、Canberra，还是在Melbourne读大学。”

“这样，仲恺会好多年都在外国了。”连恒还是舍不得的。

这个孩子，虽然从小懂事独立，但毕竟没有从来离开过自己。

“一直读到硕士，大概要九年的样子。”仲母笑道，“在国外有我们，有你舅舅舅母和你三个表哥一大家子，还怕照顾不好仲恺？他那么聪明，会适应良好的！你正好可以考虑下自己的个人问题！”

连恒犹豫道：“不知道——仲恺愿意吗？”

“愿意啊！”仲恺打开门进来，“中国的教育总是在改革，越改我们学生越辛苦！原来我们容老师最好了，作业留得不算很多，但一些老师反而说她不够认真。其实我们最喜欢听她的课，可惜她现在不教我们了！妈你就答应外公外婆吧，我们俩都可以轻松啦。”

连恒还没想好该不该答应：“爸妈你们反正也要住段时间，容我再考虑几天吧！”

自己从明代回来，就是为了年少的儿子。如果他一走九年，她和狄纭留在这里就失去意义。可是，如果七日期限后选择回明代，就永远也见不到仲恺了。

★★★——————————————————————————————————————

狄纭来到21世纪的第二个夜晚，辗转难眠。

曾经以为，婚姻不外乎就是和一个心爱的女子白首偕老，相濡以沫，在和乐温馨中度过每一个平凡的日子。从不曾料到，自己能够有一份穿越古今的惊世姻缘。

如今，他的愿望很渺小，只要能和阿恒这样的红颜知己天长地久，一起变老，有没有孩子都不重要。因为阿恒，他彻彻底底懂得了什么叫铭心刻骨，什么叫魂牵梦绕。

惆怅满怀，推窗望月，闻到紫藤淡淡的香气，蔓延在初夏的风里，沁人心脾。

独自一人在这个陌生的环境里，一切都很费事。插卡取电也是第一次听说；服务员来提醒他浴室24小时供应热水，但那个自动有热水出来的机关，却让他折腾了大半个时辰才使用成功。

这个世界太过光怪陆离，令他眼花缭乱。要学的实在太多，阎王给的时间却实在太少。真的，是在逼他么？

他很想去找妻子，却被肉身所困。阿恒这世的父母不会让他进门的。

夜已深，望着窗外的月亮，感叹着“月已圆，人难圆”。很想，打电话给阿恒，却又怕影响她休息。昨夜在医院，她就没好好休息。

正在犹豫着，手机响了。

是连恒。

隔着电话，看不见彼此的新面容，反倒更觉得亲近、熟稔。

“我已经跟我爸爸妈妈讲了我们的事情，可是他们一个认为我是车祸后遗症，满口胡话；一个说我是对王保国余情未了，变着法子让他们接受他！怎么办呢？”连恒有些郁闷。

狄纭安慰道：“事实胜于一切，阿恒你莫要着急，明天我去登门拜访二老。不能让你独自承受这些质询和责难！”

“纭，你真是天底下最有责任心的男人！还记得吗？我们私行六礼的第二天，你也是跟着我到我家去负荆请罪的！”

“当然记得……”

浓重的彷徨和思念，踯躅在心间。在这个亘古以来独一无二的初夏夜晚，两人在电话里絮絮回忆着以前的甜蜜，说了一个多小时才依依不舍地互道“晚安”。

打开电视，一个装扮冷艳奇特的瘦弱女子在投入地唱：

“愿意深陷的是我，没有确定的以后，没有谁祝福我，反而想要勇敢接受……

我们的故事爱就爱到值得，错也错的值得，爱到翻天覆地也会有结果……

是执着，是洒脱留给别人去说。用尽所有力气不是为我，那是为你才这么做！”

他痴痴地听着，觉得这奇怪的歌曲，简直是专门为此刻的他而唱。

人世间有风情万种，他独爱阿恒那一种。为了阿恒，一切都值得。哪怕，努力一场，只得到昙花一现美丽的瞬间。

用传说中的“遥控器”，关掉了以前一直很神往的“电视机”，他安然入睡。

★★★

第二个白天很快到来了。

早晨，父母大人被老朋友喊出去打太极，跳秧歌，连恒开车来接狄纭一起去酒楼吃早餐。

连恒的车是国产的标致206，外形时尚，内部空间较小，纯为个人代步。

“你是我这辆车上载的第一位男士。”她笑道。就是遗憾不是狄纭本人的身体。

“没想到你也会开车。”

“我马上准备教你开呢。”连恒边操作边讲解，很快就到了目的地。

这是一家专营地方特色餐点的酒楼，在z城是出了名的。狄纭接过菜单，心中立刻泛起一片酸楚。

他点了“蟹黄汤包、水晶烧卖、鸡肉煎饺、大煮干丝、锅盖面”，和诀别那天一模一样。

连恒一叹：“对不起。”

想到那顿“最后的早餐”，心中，有太多的歉疚。

“不，我点，是觉得它们确实很好吃，汤包鲜美，烧卖滑糯，煎饺脆嫩，干丝香醇，面条更是筋道味美，唇齿留香。”

“喜欢，我以后常做给你吃。”她笑，满腔柔情。

“做得太辛苦，我们就一起到这里吃，一直吃到老。”他笑，充满希冀。

一顿早餐充满浓情，可恨朱晓娟的电话却煞风景地响起：

“你到哪里了？不要告诉我还没出发！”

狄纭忽然想起昨晚这女人自顾自定下一个约定，但……他明明不是啊！

“告诉你，你一个小时后不回来，别怪我去带人找仲青蓝的麻烦！”某只朱在电话里要挟。

一刻钟后，刚出酒楼，电话又响：

“现在已经快9点了，我再宽限你一点时间！否则别怪我给那女人难看！”

自顾自挂机。

2分钟后：

“这样，你也别回家里。我们就在四望亭茗典咖啡见！我定了01号包厢，等你到10点钟！”

又自顾自挂机。

“只要你一日在这身体里，我们就一日不得安宁，”连恒略一思忖，“她是为了离婚分点

钱财，事实上王保国阳寿已尽，离不离都一回事，去一下也没什么，就当去扬州游玩。”

“说到底这麻烦是阎王带来的，要是七天全这样也算凄惨了。”狄纭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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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z城西城区到扬州四望亭，正常车速只不过四五十分钟。

连恒和狄纭刚到达指定地点，脸色难看的朱晓娟带着一个男人也走了进来。

男人西装革履，有张棱角分明、俊美英挺的脸，看似温文尔雅，但眼里不经意流露出的精光让人不敢小看。

朱某女一见仲青蓝也跟了过来，怒火立刻飙升到最高级：

“姓王的，这是我请来的律师，我要离婚！我要你所有的财产！我要你和这女人没有好下场！”

那律师连忙拦住她：“所有的财产怎么可能呢？是你要求离婚的啊！冷静些，按协议办吧。”

“总之他对不起我，李律师，你要帮我争取最大的利益！”

“你当初嫁人，就是为了钱吧？”狄纭淡淡道。

很憎恶这样的人，既然这个社会允许女人出去工作，提倡她们和男人一样自食其力，那她好手好脚的，为什么不正正当当生活，非要和人家有老婆孩子的搅和在一起？

这种不讲感情，只为钱结婚的女子，跟青楼女子一样，都是用身体换取钱财，只不过一个是短期，一个是长期。

“你！混账！”朱某女立刻抄起桌上的烟灰缸砸向狄纭，却不小心砸到进来送菜单的服务员。

李律师摇摇头，赶紧去帮当事人打圆场。女服务员恨恨瞪了朱某女一眼，丢下菜单，站到一边。

朱某女点了几杯咖啡和水果，待服务员出去后，她示意李律师开始工作。

“这是朱女士委托我起草的离婚协议。”李律师一人发了一份，“王先生，我了解过，你和仲女士原本是夫妻，因为朱女士的原因才离婚。如今你和朱女士的感情出现问题，又回到原配妻子身边，所以论到本次离婚中 的双方过错，是和一般丈夫出轨的情形不同的。所以，我拟的这份协议，在保护婚姻内妻子的合法权益的同时，也考虑到您的感受，请过目。”

朱某女却拿着协议先冲李律师叫嚣起来：“什么！你才分我百分之五十的财产？我要全部！他背叛我，我要让他身无分文！哼！看他没钱还怎么和这贱女人在一起！”

“你再说个贱字，休怪我出手无情！当时王保国和仲青蓝离婚时，有没有把所有财产都给仲青蓝，你比谁都清楚吧？要说贱，还有人比你这种故意破坏别人家庭的女人贱吗？人家孩子才5岁，你就让他没有父亲！你不仅贱，还心肠恶毒、贪得无厌！”

和她比起来，阿恒真的是太单纯太善良。

“王保国！你去死！！！”某女的脸面被彻底撕碎，只觉大脑一声轰响，然后不顾一切地扑上来，又撕又咬。

狄纭一挥手，把她挥到地上。

“哇！”惊天地、泣鬼神地嚎哭，顿时响彻整间包厢。

狄纭懒得理她，对李律师道：“我现在就签，签了请她别再烦我！”

就在他低头拿笔签字的空档，彻底被气疯了的朱晓娟从地上爬起来，从狄纭身后一把掐住他的脖子：

“我就不让你快活！我就不让你快活！我就不让你快活！”

狄纭刚想甩手摆脱她，却忽然感觉自己飘出了王保国的身体。

包厢门口，端着咖啡进来的女服务员，发出一声惊恐无比的尖叫：

“啊！杀人啦！”

七日七夜情（三）

狄纭只觉自己被一股无形而强劲的力道，被迫悬在了空中，动弹不得。

朱晓娟被那句“杀人了”吓得连忙松开手，却眼睁睁地看着王保国的身体斜斜地、软绵绵地倒在了沙发上。

一时，大家都惊呆了。

李律师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这位当事人，满心震惊:“你好好地动手做什么？”

“我没想到他……”某只猪呆呆地看着自己的双手,同样不可思议。

连恒担心着狄纭的安危，趁他俩说话，她焦灼而小声地喊：

“纭！”

“我在！”她立刻听到狄纭在自己右上方小声答，抬头，却什么也看不见。

女服务员的尖叫，让小小的包厢门口，探进无数观望的脑袋。不便说话，连恒压下满腹惊疑，心中暗暗祈祷。

不久，110和120都来了。

医务人员初步判断，王保国已经死亡。但尽管如此，还是立刻抬上担架到医院急救。

120呼啸着离去。直到此际，狄纭才能自由飘动，他悄悄来到连恒身侧：“我出来了，你别紧张，别害怕。”

连恒听到狄纭在耳边说话，却看不见他的样子，不着急是不可能的，不清楚怎么会突然发生这种事情。

三个警察检视了一番现场，把相关人员带到公安局录口供。相关人员包括：朱晓娟、李律师、连恒、01号包厢的女服务员和第一个被尖叫引来的一位男服务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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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法正律师事务所的律师李凉笙。我的当事人朱晓娟女士和伤者是夫妻关系，刚才为了离婚财产分割的事起了冲突，我的当事人比较激动，在就从后面掐住了他。(奇*书*网^_^整*理*提*供)”李律师如实说道。

朱晓娟已经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惊恐地喊道：“我是冤枉的，我没杀人！我没杀王保国，我没有！”

目光扫过仲青蓝，见那女人安静地坐在那，一言不发，沉静美丽，似乎在等着看自己的好戏，朱晓娟不禁激动地嚷道：“是仲青蓝这个她杀的！肯定是她之前对王保国做了什么！我连只鸡都掐不死，怎么能掐得死人呢？”

飘在一旁的狄纭闻听她如此恶意攻击阿恒，勃然大怒，出手如电，扇了她一巴掌。

某只猪立刻捂着脸跳了起来，四处张望一番，发现众人都皱眉瞪着她。

“谁打我？出来！谁？是谁？”她回瞪大家，大大的金鱼眼珠子快瞪掉下来。

“朱女士，你冷静些！现在伤者还在抢救，也许没有生命危险。”李律师利眸盯着她，不悦道。

一直接的都是离婚案子，看多了离婚时歇斯底里的女子，但这一个，是最最疯狂的。所以对女人，他以前敬而远之，以后依然决定敬而远之。

那个女服务员看到“贼喊捉贼”，立刻指着朱晓娟道：“我证明，那位先生如果死了，就是她杀的！我亲眼看到的，她还好意思诬赖人！”

一个胖警察示意女服务员说得具体点。

“我端着咖啡一进来，就看见这个女的在掐那位先生，她那个样子很凶很可怕，简直就像疯了一样！之前点餐的时候，这个女的就用烟灰缸想砸那位先生了，却不小心砸到我了。”女服务员指着自己额头上的小瘤对警察气愤地说道，“你看，这是烟缸子砸出的伤，她肯定跟那位先生有仇！”

男服务员也点头证明：“我听到喊杀人的时候冲进来，这女的还在掐着那位先生！后来人多了，她才松手。”

胖警察点点头，示意连恒说明情况。

连恒吸口气，缓缓把以前仲青蓝被王保国追求得回心转意的事情简略说了一下，然后道：“王保国想和小朱离婚与我复合，我为了孩子也就同意了。今天早上，我和他在z城一家酒楼用早餐，小朱急匆匆地催他出来签字离婚，打了几通电话。因为他的车在车祸中撞坏了，我就把他送了过来。到了目的地还没几分钟，小朱就为了财产分割的事发火，王保国想赶紧签字走人，就他低头写字的时候，小朱从后面扑上来狠狠掐住了他。”

口供录毕。李律师和两个服务员被批准可以回去了，但朱晓娟和连恒要留下。

“我为什么要留下来？”连恒不解。

“稍等一下。”胖警察笑道。

好在，很快医院有消息来了：

王保国经抢救无效，医院方正式判定为死亡。经检验，除了脖子上的掐痕，死者身上没有任何可疑之处，特别是胃部内容物检验下来，一切正常。

“仲青蓝，你可以回去了。”

这次，警察只留下了朱晓娟一人。

根据我国刑法第二百三十二条，故意杀人者将被处死刑、无期徒刑或者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情节较轻的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过失致人死亡者，将被处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情节较轻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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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王保国的纠缠终于彻底宣告结束了。出了公安局的门，连恒长吁一口气。

“阿恒，你真的看不见我么？”狄纭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看不见。”无奈啊。

“怎么办？”他的声音充满焦灼。

“哈哈哈！急什么！”阎王老头的身影闪了出来。

连恒惊喜道：“阎王！不是说七天吗？”

“你们两个人啊，这两天加起来一共骂了我九回！我怎么着也要好事做到底啊！”阎王老头微笑道。

“好事做到底？”

“嗯！是我把狄纭拉出王保国身体的！因为我重新找到了一具身体！狄纭你在他身上附几天，时间到了我来带你！”

“又换人？”狄纭有些郁闷，“这次换谁？”

“就是他！”阎王指着警察局对面的韩国石锅拌饭料理店。

透过落地玻璃，一个西装笔挺的男人坐在卡座椅子上，独自吃着石锅拌饭。那张棱角分明的俊脸，在不说话的时候，收敛了凌厉与锐气，变得温和平静，竟然还有几分像狄纭。

“李凉笙律师？”连恒惊讶不已。

阎王抚须点头：“他单身一人，无牵无挂。而且今明后三天里，他除了朱晓娟离婚案没安排什么其他工作；然后正好是双休日。附在他身上，对他不造成任何影响的！”

说话间，李律师已经站起身准备结账。

“狄纭，他一出店门，我就把你放进他的身体。”

“等等！”连恒大声阻止。路过的行人被她的声音吸引，纷纷向这位大美女行注目礼。

连恒自知失态，往僻静的角落走了两步。

阎王跟过来，很不解：“又怎么了？这个身体你们还不满意啊？”难得想做件好事，怎么这么麻烦呢？

“阎王您法力无边，干脆让狄纭的真身来此岂不更好？如果到时候他不愿留在这里，你再带回去不是一样吗？”连恒低声请求。

“狄纭的真身？”老头又一愣，“不可不可！你俩的真身我都用法力封在一起了，设定七天后才能破解的！”

“我也不喜欢附在别人的身体里，那种感觉……很古怪！”狄纭的声音响起。

此时，那李律师已缓缓走出了店门。

“他出来了，就他吧，不是挺好的？”阎王顾不得多想，立刻施法幻化出一道七彩光芒，裹挟住狄纭的魂魄。

“不！”连恒死死拉住他，“求您了！”

阎王生生顿住动作，眼睁睁看着李律师钻进他的小车里。

“您说要好人做到底的！求您了！”狄纭和连恒异口同声。

阎王叹口气：“要知道，我的封印是定死七天时间的！如果强行解封你们的真身，你们的身体都会受损！”他想了想道，“或者，狄纭你就谁的肉身也不附，这么飘几天吧！”

狄纭点头赞同：“我宁可这样！”

“哈哈，那随你！”阎王挥出一道白光，一闪而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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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少的时候，她是个绝对的唯物论者，现在，却感受到了大千世界的神秘和奇妙。

连恒回到车上，与扬州告别。

这里，是她的伤心地。希望从此离得远远的，把过去的不愉快记忆，统统抛弃。

“狄纭，你在吗？”关上车门的那一刹，她的心忽然很慌乱，“你不说话，我一点也感觉不到你。”

虚幻的灵魂，看不见，摸不着，只有不停地通过声音来确认。一时间好惶恐：会不会有一天，连这抹声音都会离开自己？

前路茫茫，情路茫茫，心中漾起微微的苦涩。

“我在。”他温柔的声音响起，“我就在你右边的位子上。”

她微吁，发动车子。

“现在没有肉身，可以随时跟着你了。也不过见不到我五天，没事的！”他安慰她。

她点点头，沉默片刻问：“你信我们还有未来吗？”

“当然信。”很坚定地回答，“我会一直在你身边，不超过一尺之遥。”

“可是，看不见你，我心难安。”

“如果，连我们自己都不信有未来，就真的不会有了。”

她一颤，久久道：“是的。”

“阿恒，能陪伴在你身边，我很开心。”

她柔柔地叹息。

能如此痴心的男人待她如此，她又有何求呢？

“纭哥，我选择留在这里，对你并不公平。原谅我。”

“别自责。我没有做过母亲，却做过儿子，明白母子连心的感觉。回去，我和你一起把事情向二老解释清楚，希望他们能够理解我们。”

“可是他们看不见你……会不会受惊吓？”这是个新的问题。

“你顾虑得也有道理。可是让你独自面对，我岂能安心？”

“嗯，我怕他们更难接受。还是让我再去谈谈吧。反正，还有几天，实在不行你再出场。”

“那好。我想学习开汽车，阎王说我不会，我得快点学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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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这些名言警句，狄纭从小就铭记在心，并积极践行。

连恒放缓车速，边驾驶边讲解。很快，他就基本熟悉了要领。

车子在中途一块空地上停下，他请连恒下车，自己独自在空地上一遍遍练习。

刚开始，什么离合器、刹车、油门、转向灯、挂挡、方向盘、喇叭，顾得了东顾不了西，后来就逐渐得心应手。

“这么快就学会开车了！厉害！”连恒真心赞。

就像当年学习做生意，他也是很快就掌握了门道。这个男人，聪明而内敛，踏实又稳重，足以让一个女人终身依靠。难怪当年司徒海鱼、楚云翘、林娇娇、小素都想委身于他。其实，她们都很有眼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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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围渐渐寂静，暮色开始模糊。

第二个白天的结束，代表着第三个夜晚的来临。

这晚，狄纭不必回宾馆了。隐形的他，可以时刻跟着妻子，也可以很幸福的躺在她的身边。

虽然，她看不到他。但彼此可以交流，足矣。

第三个白天，狄纭提出要循着连恒从小到大学习生活的地方走一遍。

“我想看看你以前读书和居住的地方，很想知道关于你曾经的一切。”

她自然是欣然应允。

就读的小学，位于城西西津渡古街上，如今已经被改建成一所民俗博物馆。

“在明代，我们也一起在这里散过步，纭哥你还记得吗？” 走在西津渡的青石板路面上，连恒感慨万千。

“怎么会忘记？而且这里变化不太大。”

这里是z城保存最完好的古街，石板上那深深的车辙足以证明这千年古渡、千年老街当年的繁华。沿街那错落有致的两层小楼，多为明清时期的遗迹。砖木结构，翘阁飞檐，朱红雕花窗栏，让狄纭看到太多从前的影子，油然生出无限的遐想和思古之幽情。

连恒拉着看不见的狄纭，顺着石阶一级级走。古街上飘溢着夏天的香气，就好像青春初恋的味道。

后来又参观了连恒初中、高中就读的学校。宽阔的操场，高大的教学楼，现代化的设施，古今学校的差异一目了然。

回家时路过金山寺，狄纭惊讶的发现这里已经依托古刹建成了一座大公园。

天气晴朗，来金山寺观景和朝拜的人潮源源不断，盛况宛然如旧。

艳阳下，金碧辉煌的殿宇和挺拔巍峨的慈寿塔，庄严炫目。来往人群密密匝匝，四周香烟缭绕，许许多多的人立在殿里双手合十虔诚祈福——一如曾经的他和她，祈祷着能相守相依，永远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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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个夜晚不知不觉来临。紧接着是第四个白昼。

狄纭连恒形影不离，走遍z城的每一处。

看电影，唱ktv，泡网吧……应接不暇的新事物，让狄纭充分感受到现代世界的丰富多彩。

“阿恒，我什么也不懂，但是我会尽快学会。”参观过网吧，对电脑一窍不通的狄纭深表歉意。

“你已经学得很快了！智商超高的！”连恒绝不是吹捧他。

吃了下午茶，连恒忽然想起一件事：

“记不记得我们刚从t县搬到z城时，玄冰门的小祝天天带着我出去玩？我呢，就在南山一棵树下埋了些古董首饰，不知道还在不在。”

“那我们去挖挖不就知道了！挖到正好给仲恺用！”

两人遂驾车来到南山。

群山逶迤，层峦叠嶂，竹木葱茏，泉水淙淙， 灿烂的阳光映照得南山分外静谧美丽，清新的空气中有悦耳的鸟鸣。

这里部分变成了公园，还有部分是原生态的山林。凭着连恒在树根部位刻下的记号，好不容易找到昔日那棵银杏树。幸好，此树不在公园的地界，可以正常去挖掘。

当年那位圆乎乎的小祝堂主很卖力，在树旁挖了个极深的坑，如今颇费了一番功夫，才把东西挖出来。

“这些东西现在大概值上百万了！如果决定送仲恺出国，钱就不是问题了。”

收好东西，两人信步往山外走。绕过松树林后，远远看见那座“城市山林”的石碑下，一对五十多岁的老夫妻拿着本崭新的笔记本，嘀嘀咕咕个不停。石碑左下方，也有一个小小的坑。

“老容，若若说就是在这里啊！怎么还看不见呢？这孩子会是骗我们的么？”妻子有些着急，声音忍不住提高了。

“别急啊！若若从来不跟我们说谎的！要不我们稍稍移动一下方位？不可能一下子挖那么准的！”丈夫劝慰道。

“再给我看看若若写的东西！”妻子拿过笔记本，念道，“如果我有一天不见了，肯定是回到古代了，我会在南山‘城市山林’的石碑下，埋下报平安的物品。到那里挖东西，不会有人横加干涉的……后面还有呢，石碑往北一尺，再往西一尺！”

“难道他们也在寻宝？”狄纭在连恒耳畔笑道。

连恒心中一动：“说不定呢。他们说的若若，会否是容若若容老师？” 脑海中，容老师和朱晚词的身影交叠在一起。她往松树后一闪，继续观望。

老夫妻量了量距离，又开始挖。挖了十分钟，果然挖出一个青玉石做的匣子。

“啊！若若的信！还有很多金叶子！”丈夫打开匣子。

“看！这块玉上还有字！”妻子捡起匣子里的玉佩。

“若若很幸福！”老两口异口同声地念。

“快把信拆开看看！”妻子有些迫不及待。

老两口抽出厚厚的信，迅速看了一遍，最后发现最后还夹着幅画像！

“他就是我们的女婿慕风吗？长这么英俊，跟电影明星似的！”妻子啧啧赞叹。

“哈哈，我们若若也不差啊！”丈夫立刻笑道。

妻子把信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这丫头说走就走，真是的……不过幸福就好！”

“别伤心，这都是命运的安排，若若自己也没办法的。何况儿孙自有儿孙福，你想，即使她不走，我们又能陪着她多久？她总要顾着自己的家庭，自己的孩子，我们也有我们的生活爱好，而且，总有离开她的一天。”丈夫耐心劝慰着妻子。

妻子点点头：“是啊，人就是这样一代代过下去的。”

丈夫收拾好东西：“回去吧！别忘了今晚我那老同学请咱们吃饭！”

连恒看着老两口离去，心中漾起阵阵暖意。

“还记得常来我们家的洪夫人吗？其实，她也是这个时代的人穿越过去的！”她可以完全确定后来登门的那个朱晚词，是容老师。

“穿越？”

“是的！那位洪夫人，就是那对夫妻的女儿，叫容若若，而且，还是仲恺的老师！我和她，竟然有着这样交错时空的神奇缘分！”

这，真是个奇妙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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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个夜晚。

晚饭后，连恒再一次很认真、很严肃地向父母说明了自己的古代遭遇。

看她言辞恳切，没有一点玩笑意味，母亲已经有些认同，父亲却还是坚持认为女儿被卡车撞出了后遗症。

确实，24年的遭遇，在这个时空来说，只等同于瞬间的昏迷。莫测离奇，匪夷所思。父亲一时无法接受，也是常理。

满腹烦恼地随狄纭在楼下空地散步，却意外遇到了一个人。

一个，须发皆白、道骨仙风的老人。

皎洁的月光照亮了路边的草木，婆娑的树影和着远处传来的悠扬琴声翩翩起舞。老人站在那棵最高大的梧桐树下，笑眯眯地向连恒招手。

“好熟悉的老人……”连恒悄悄对狄纭道。

“是很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的……”狄纭悄悄回答。

老人摇摇头，笑呵呵走过来：“你们真是贵人多忘事！这不在老阎王那里才见过的吗？”

“月老！”狄纭连恒异口同声地惊呼。

“正是老朽！”

“月老您专门来找我们，必是有什么要紧事吧？”连恒有些激动。

“不错！”老头捋着白胡须点点头道，“我知道狄纭为了妻子，愿意留在这个不属于自己的时空。但我从姻缘簿上发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也许你们听了之后|奇^_^书-_-网|，就会重新做决定了。”

“什么重要的事情？”狄纭问。

“我查过仲恺的姻缘了。他的姻缘，也是穿越时空的奇缘。九年后，他会和一个叫云绮的女孩在明代万历三十八年中秋相会。”

“云绮？”狄纭和连恒对视一眼，满目惊奇。

“云师兄的女儿，也叫云绮。”狄纭喃喃道。

生当复来归

这真是个不一般的消息。

月老确认此云绮即彼云绮，云紫星的长女，那个面如傅粉，眼若点漆，小仙女一般的女孩。

缘分，很神奇。

连恒还记得，她帮那个可爱的小姑娘梳过辫子。

“我听说老阎王叫你七天里做出决定，所以专门来告诉你。一切，都可以重新选择。”热心善良的月老，特地提醒狄纭。

“那我现在可以带仲恺去明代么？”连恒问道。

“不可以。必须是九年后。姻缘一到，仲恺就会在一个特殊的情况下来到明朝的万历三十八年，也就是公元1610年。”

是在现代陪他九年，还是九年后与仲恺开始在明代生活，确实需要慎重考虑。

“九年后……如果送仲恺去国外读书，九年正好学成。就是在那时到明代与绮儿相会，对吗？”

“差不多吧！我不可以说得太过详细了，哈哈！你回去就和父母说，叫他们带你儿子走吧。”月老笑道。

“多谢月老！”连恒和狄纭连忙施礼感谢。

“您泄露天机，可会遭受责罚？”狄纭十分感激。

“哈哈哈，你们拜佛求仙那么多次，虔诚得让各路神仙都感动不已！关心你们的可不止我一个，所以不会有问题的！”

“真的？”

“真的！‘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你们的缘分是自己求来的！狄纭这么好的小伙子到哪里去找啊，连恒丫头你是苦尽甘来啊！”月老大笑。

“多谢月老关心成全！”连恒再次表示衷心的感谢。

“丫头这么客气作甚？老夫都不好意思了。罢罢罢！且让我好事做到底！”月老闭目凝神，嘀嘀咕咕念了个咒，一个青衫飘飘、风采翩然的身影缓缓出现在月光之下。

那轮廓分明的俊逸面庞，那璀璨生辉的幽黑深眸，那恬静淡然的独特气质，无不令连恒倍感亲切熟稔。

“纭哥！我看见你了！”她惊喜莫名。

“我施的这个法术，管三天，所有人都可以看得见狄纭，否则你总是对着空气说话，白日见鬼似的，吓煞旁人啊！”

“多谢月老成全！”两人齐齐躬身行礼。

“不客气！不客气！走也！”月老闪身离去。

“纭哥，太好了！”连恒开心地凝望着狄纭，心潮澎湃。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果然！她伸出手，走上前，想抱住他，却只抱住了空气。

“看得见，摸不着……”他尴尬地笑，“我还是一缕游魂。”

“已经很高兴了，因为我又可以看到你。”她满足地笑。

他看着她的明眸，心中泛滥起无边的柔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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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还是留下？

面对新的情况，可以重新做出决定。

“我们可以回明代去等仲恺。九年后，他就可以和我们团圆！”

“可是我们走了，你的父母怎么办？以前你是被迫到古代，无可奈何，现在你岂非是为了我而选择抛弃他们？这九年，仲恺正是成长阶段，我们不尽些责任，良心怎能安稳？”

狄纭的责任心，永远是那么强。连恒微叹一声：“我们也不必擅作主张，可以去征询他们的意见。”

“那，现在就回去吧。”

匆匆回到家，仲恺正在客厅看电视。

他瞪大眼睛，上下打量着母亲带回来的男人。

高大帅气，却造型古怪。盯着那一袭长衫，他揣度这男人可能是个演员。

良好的家教使他压下迅速膨胀的好奇心，有礼貌地喊了声“叔叔你好！”然后静等母亲介绍。

“这是狄纭叔叔，他今天要住在这里。”连恒跟儿子介绍。

“你好，仲恺。”狄纭微笑着打招呼。

“狄叔叔，你——要住我们家？”仲恺更加好奇。这是妈妈首次带进家门的男人，看他们充满默契的样子，也不像刚结识的，但自己怎么从来没听说过呢？

仲父仲母也都闻声出来。一时间，狄纭成了目光的焦点。

“小蓝，他——是谁？”

“爸妈，我就是阿恒，哦，小蓝，我就是小蓝跟你们说起过的狄纭。前两天，我已经来到这里，只是大家看不见我罢了。”

“什么？”六只眼珠差点瞪出眼眶。

“纭哥，你先回我房间。我和他们谈一谈。”连恒低声道。

“不，我陪你。”他同样轻声，但语气坚定。

连恒知道他的性子，也不勉强，转而对父母和仲恺道：

“我知道，如果我想再婚，大家都会支持，犯不着编造一个离奇的故事，所以，请大家一定要相信我说的都是真实。”

“除了谎言，其他的我什么都能接受。”仲恺立刻表态。

连恒简略地把三进冥府的经历又对仲恺说了一遍，最后道：“仲恺，这个故事，我已经和你外公外婆讲了几遍，但他们以为妈妈被车撞出脑部问题。其实，大家只要来和狄纭握下手就会相信我的话。”

狄纭“握住”仲父的手，毫不意外地看到对方不可置信的眼神。

仲恺连忙过来触碰他，手，却穿越了他的“身体”。

“My god！真的是灵体！”仲恺惊呼着去拿数码相机，“喀喀喀”连拍数张，都拍不出人影。

“什么叫震撼？这就叫震撼！”仲恺呆呆看着照相机，自言自语。

仲母上下打量狄纭半天，然后小心翼翼地问：“过几天，你的真身就会出来吗？”

“是的。”狄纭点点头。

“小蓝，你真的在古代生活了24年？”仲父开始相信。

“真的。”

“太不可思议了，我的女婿是明朝人！”仲母围着狄纭前后左右惊叹个不停。

连恒紧接着抛出第二枚重磅炸弹——仲恺的姻缘。

首先被炸呆的就是仲恺：“九年后，我也会过去？也太玄乎了吧？难道命运也会遗传？”

“刚才，月老就是这样说的。”连恒知道一切太匪夷所思，儿子不能接受十分正常，“若真的过去，其实也不错，古代并非你想的那么落后。”

她轻轻环抱儿子，征询父母的意见：“我相信月老所说的都是事实。现在，我面临的问题是：该留狄纭下来，还是随他回去？该在古代等仲恺，还是陪仲恺九年，然后让他一个人去那里？”

“如果大家希望我留在这里，我是愿意的。你们完全不必考虑我的想法，孩子最重要。”狄纭表明态度。

“妈，你怎么看？”连恒询问母亲。

仲母沉浸在震惊中好不容易回过神：“老仲，我们还是让仲恺选择吧！”

仲父也很惊愕，同意让仲恺自己做主。

仲恺抱肩沉思了片刻，展颜道：“嗯，如果能回到过去，也挺有意思。不过，我真受不了那些古代女人啊！我更愿意去做个游侠！”

“那，你希望我留在这里，还是先和狄纭叔叔回去？”

仲恺眼珠一转：“妈，你答应带我去迪士尼乐园玩的。明天开始双休，你和狄叔叔带我去玩一趟吧，玩回来我做决定。”

一方面是玩，另一方面正好观察观察这个看起来很不错的叔叔。

“好。”连恒立刻联系旅行社的朋友订机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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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香港。

迪斯尼乐园宛如童话世界般神奇、美好，游人如织，络绎不绝。乐园有探险世界，幻想世界，明日世界以及美国小镇大街四个部分，每一个部分都有不同的主题，不同的游乐设施，仲恺和狄纭倍觉新鲜有趣。

坐在形似蜜糖罐子的电动火车车厢里，开始“小熊维尼历险之旅”，穿越虚拟的茫茫大森林，感受大森林里天气的阴晴不定，和小熊分享蜂蜜；一起“飞越太空山”，在飞速行驶的过程中，感受不断地在无涯宇宙和大小星球间火速游走、急坠、拐弯的惊险；自己驾驶着充满童话色彩的飞碟，穿梭大大小小旋转的星球；在彗星餐厅吃烧烤，在火箭餐厅吃汉堡，在美国小镇大街，体验各种古董车，与迪斯尼动画片中的米老鼠、唐老鸭、灰姑娘亲密合影……

第二天又到海洋公园去玩，连恒还为仲恺和父母买了很多很多穿的用的。有狄纭跟着，再多东西也不怕拎不动。

快乐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

从香港回到z城已经是第七夜，仲恺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妈！我不反对你再结婚的！看得出来，狄纭叔叔人很好，对你好，对我更好，不像王保国那么不负责任！如果你愿意和他继续回古代生活，就回去吧。”

“回去？”

“是的。我已经决定和外公外婆出国，你一个人留在这里也没什么意思。外公外婆有自己的朋友圈子，而且有表舅舅他们照应，你不必担心的。九年后，我们不是又能再见面了吗？”

妈妈独力照顾他，这么多年很不容易，难得遇到这么好的叔叔，他再舍不得，也不能流露出来，分了她的心。

希望，妈妈能幸福。永远幸福。

★★★

第七日早上。

仲家的早餐很丰盛。黑米粥，全麦面包，奶油小馒头，水煮鸡蛋，辅以台湾香肠，红心鸭蛋，营养肉松，不喝粥的有酸奶和豆浆可选择，还有一大碗樱桃鲜橙苹果番茄沙拉。

“小蓝，别忙了，快来吃了！”仲母催道。

“来了！”连恒端上一盆炸春卷，听见有人敲门。

仲恺赶紧去开门：

“妈！有个不认识的老伯伯找你！”

“阎王！”连恒一扭头，惊讶地低呼，“您不是有穿墙之术么？还敲门做什么？”

“我入乡随俗，怕吓坏大家！”

事实上，一听“阎王”二字，大家已经吓坏了。

“哎！你们做出这幅嘴脸作甚？你们平时行善积德，而且阳寿未尽，不必害怕的！”阎王老头有些郁闷。

个个跟见鬼似的，他是鬼吗？他可是地府之王！

连恒见他黑着脸，笑道：“初次见面自然有些不习惯，阎王您别见怪！要到今天傍晚才七天，您这么早来——”

老头摸着黑胡子重重叹口气：“唉！本王害怕再出差错，所以掐在这个时间点上来。你们想好了没？究竟是留下还是回去？如果回去，就用连恒的真身，仲青蓝的肉身我另有安排；如果你们留在这里，就没我什么事情了。”

连恒讶异：“请问——什么叫‘仲青蓝的肉身另有安排’？”

“就是有个无处投生的带罪魂魄，以上辈子的样子来到人世，算不得真正轮回。如今此魂魄已经赎完罪孽，我正好安排进来。”

众人皆目瞪口呆。

“老伯，您真的是阎王？”仲恺好奇地问。

“那当然！不信？瞧着！”老头施展小法术，让仲恺离地一尺。

“啊！”仲父仲母大惊失色，连忙打招呼道，“阎王，小孩子不懂事，恳请您赶紧放他下来吧！”

阎王手指一点，仲恺即刻稳稳当当地落地。

仲父彻底相信了所有的一切，他沉思了一会道：“如果九年后仲恺真的会回明朝，那么就让小蓝也回明朝吧，以后也有个照应。小恺你有意见吗？”

“我没意见！昨晚我就和妈妈说了，希望她跟狄纭叔叔回去！”

“那就这么说了！” 仲父做主道，“狄纭，你们姻缘不易，可要自始至终好好爱护小蓝！我就把她交给你了！”

“是！”狄纭立刻应道。

仲父又想了想，道：“刚才阎王您说有人到我女儿身体来，那不是乱了套了？”

“放心，她用了你们女儿的身体，就等于是你们的女儿，会代替亲生丫头孝顺你们的！今晚五时半你们丫头一走，她就来。到时候她会忘记一切，记忆从今天傍晚开始。你们可以把她一起带出国！”

仲母过来抱住连恒，默默无语，久久之后，方喃喃道：

“小蓝！这一切，太令人难以相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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阎王走后，仲母带着大家一起做馅心、包汤圆。黑芝麻汤圆、大红袍赤豆汤圆、芋头枣泥汤圆、桂花核桃仁汤圆……吃汤圆，盼团圆，祈祷着一切圆圆满满。

女儿离奇的命运，母亲无力改变，唯有亲手包上祝福，让女儿多吃点，再多吃点。

让仲母最开心的是，这个新女婿手很巧，包汤圆又快又好；脾气好，对女儿体贴又周到。这次，女儿的眼光，她是认同的。

一天过得很快，转瞬到了傍晚，绚丽的彩霞已经燃烧在天边。

这次，阎王没敲门，直接从墙里闪了出来。

“决定没改变吧？”

“我，和狄纭回去。”连恒低声道。

对父母，对儿子，她有太多的歉意。而他们，却微笑着向她点头。

“别惦记我们！若你们留下来不幸福，我们不会开心的！去吧！跟狄纭回去好好过日子！九年后，小恺还要你们照应！”仲父仲母选择顺应天命。

“哈哈！你们老两口以后不会孤单的！相信我，一切，必将圆满！”老阎王豪迈地大笑，

他挥出一道金色的光芒，把连恒的魂魄带出仲青蓝的身体。

“走吧！时辰到了！”光芒随即化作一道光门，连恒觉得自己身不由己地飘了起来。

“小蓝！”

“小蓝！”

“妈！”

一声声惊呼，让连恒情不自禁一颤。

如果灵魂可以流泪，那一刹那，她必是泪流满面。

但愿，一切真能圆满。

★★★

秋之于时，后夏先冬；八月于秋，季始孟终；十五之夜，又月之中。稽于天道，则寒暑均，取于月数，则蟾魄圆。

万历二十九年的中秋，对徽州t县的连家来说，是悲喜交集的。

徽州人过中秋时有“摸秋”的习俗。每年的农历八月十五之前，就要把月饼准备好。到了中秋节那天，讲究早上要吃月饼、鸡蛋，晚上则要全家在一起吃“团圆饭”。如果有家人在外地未能赶回来过节的，也要为他安排个虚席，放碗、杯、筷一套，表示“合家团圆”。

“爹爹，这碗筷是给姐姐姐夫的吗？不是说找不着姐姐他们了吗？”小连清指着空席位问。

“清儿，别乱讲！要摆的！姐姐他们会回来的！”连正一改往日的温和，严肃地的说道。

“那，他们在哪里呢？”连清不解。

连正不语，目光飘向门外。

门外，月色正朦胧。

“唉！失踪几个月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真急死人了！” 花好月圆人团聚，于落英想起没有一点音信的大女儿就揪心，眼泪忍不住落下。

连正无言地拍拍妻子，聊以安慰。

“爹爹，清儿饿了！”

连正叹口气：“再等等！说不定……”他站起身，负着手，围着圆桌踱步，“中庭地白树栖鸦，冷露无声湿桂花。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落谁家？”

却忽听门外传来清朗的声音：“千里江山昨梦非，转眼秋光如许。青雀西来，嫦娥报我，道佳期近矣！”

“狄纭！是狄纭那小子！”连正赶紧冲出去。

但见庭院中央，一对璧人手挽手，立在月光下。

“阿恒？”连正揉揉眼睛，确定自己还没到老眼昏花的程度，他喜不自禁地回头招手大喊，“落英，落英！阿恒回来了！阿恒回来了！”

这位爹，还是老样子！连恒和狄纭相视一笑，上前行起古礼。

老阎王的操作，还是出了些误差。时间上，没有回到五月跳崖的那一天，直接送到了中秋节；地点上，不在z城，不在山崖，直接把他们扔到了连府门前。

★★★

万历二十九年的中秋，对东临溪雷家来说，是一场风波。

素卿第一次获得雷老爷子的准许，可以踏进雷府，却意外发现，她是来参加雷奔的相亲宴。

四川唐门的大当家带着家眷畅游皖地，十五这日正好来到徽州。他亲自带着小女儿傲雪来拜访好友雷恪，并流露出联姻的意愿。

雷恪见到傲雪小姐，十分满意，与唐大当家相谈甚欢。

那位傲雪小姐，二九芳华,生的是如新月清晕,如花树堆雪,温柔秀雅，清丽绝俗,一点不像武林世家的女侠，倒像书香门第的闺秀。

较之自己的两个妾，雷奔也没有理由漠视这样的相亲对象，便顺着父亲的意思去和傲雪小姐聊天。一聊之下，发现美女还很内秀，博闻强记，聪慧机敏，让雷奔油然生出欣赏之意。

素卿原本自恃貌美，存着扶正的花渺心思，是以甘愿在连恒身边学习。连恒失踪后，雷奔只得把素卿接回了徽州，同时托人寻找连恒夫妻的下落。因为素卿在连恒身边待过，雷奔对她自是比那位小翠红好些。于是，素卿那颗不安分的心思更加膨胀。

如今，见到傲雪这般的人物和身家，又见到公子的冰眸因傲雪而闪现的笑意，一腔希望都化作无法言说的失望，如同从高山之巅坠落到深深的峡谷，郁闷哀愁，溢于言表。

那位婢女总管般忙碌的二姨太小翠红，路过素卿这边小桌子时，特地提醒她：“别妄想什么了，咱们天生就这个命！”然后摆正位置去为傲雪小姐积极服务，以期未来相处融洽，不被打压。

素卿自认比翠红出色，怎甘心认命？

抬眼看向主桌，雷老爷子和公子的目光只有唐家人，大家都忘了她的存在。被众人漠视的感觉是难受的，她在欢声笑语中如坐针毡，毫无胃口，便中途离席，到庭院中去赏月。

待唐家父女宴罢离去，雷家人才发现，那位漂亮的素夫人不见了！

点亮所有的灯笼，找遍所有的屋宇，都没有发现素卿的人影。

而门房小厮却坚决说：“院门一直关着，不曾见到素夫人出去！”

就这样，素夫人离奇地失踪了。

明月照华年

一年后。

万历三十年，公元1602年。

八月十五。狄府。

一声清脆响亮的婴孩哭声划破正午的空气。

“生了！生了！你姐姐生了！”在卧房外急得团团转的狄纭，激动无比地对小姨子道。

小连清凑到门缝上，偷看里面的情况：“娘好像在用布给娃娃擦身子……现在把娃娃裹起来了……”

很快，胖胖的罗妈急匆匆地抱着个娃娃从卧房出来报喜：“公子大喜，是位贴心的小千金呢！”

“女娃娃好！女娃娃好！”狄纭笑得合不拢嘴，高兴地抱起小婴孩。

小宝宝粉嘟嘟的小脸好像不愿意离开娘亲身体似的，紧紧地皱着，哭得好不大声，两只胖乎乎白嫩嫩的小手紧紧握成拳头。

“小小姐的模样儿和公子您很像呢！长大必是个倾国倾城的！”罗妈笑得眼睛眯成一条小缝。

“是啊，人家都说女孩子多半像爹！”狄纭看着雪娃娃般粉嫩可爱的女儿，简直乐开了花。

小连清凑过来，仔细端详着小婴孩，开心地道：“哇，这就是我姨侄女啊！好可爱哟！快，叫姨娘！姨娘给红包包！”

罗妈嗤道：“小小姐刚出生，怎么会叫人呢？”

“不叫就没红包包！”六岁的小姨娘嘟起小嘴。

“啊——啊！！！”原本静默的卧房内又再度传来一阵尖叫。

“怎么了？”狄纭听到尖叫，脸色一白，赶紧抱着孩子冲进卧房，“阿恒！你怎么了？”

“狄、狄老爷，别进来！”产婆大声叫。

一直在里面助产的于落英扬声喊道：“阿纭你别急，好像还有一个！”

“啊？还有一个？”狄纭生生顿住脚步，紧张地从门口向里面窥望。

片刻后，又一声清脆响亮的啼哭传了出来。

“老爷大喜！是个小少爷！母子平安！”产婆跑到门口激动地汇报。

“龙凤胎？”狄纭欢喜得当场傻掉。

老婆，实在好厉害！

★★★

九月十五。狄家龙凤胎满月宴。

狄纭交游广阔人缘好，家里是宾客如云，人潮涌动，热闹无极。

自龙凤胎出世，一直单身的陆巧巧就过来帮忙带孩子。此时，她和罗妈一人抱着一个宝贝，在客厅里给女眷们逗弄。狄纭夫妻则在门口迎宾。

云紫星带着一双儿女，雷奔带着刚有身孕的妻子随雷恪一起前来赴宴。

雷奔和傲雪小姐成亲五个月了。虽然对连恒的感情无法忘怀，但随着时间的流逝，当年的占有和迷恋，已经升华成一种锁在心灵深处的惦念关心。

傲雪是个大度的女子，对翠红比较宽厚，还动用自家的关系，四处派人查询素卿的下落。

可惜，素卿就在那个中秋夜，莫名其妙地消失了。查找了一年，仍然杳无音信。

雷奔对傲雪本就比较欣赏，如今相处日久，了解渐深，便生出相惜相许之意。两人琴瑟和谐，感情日笃。

连恒见到雷奔生活和顺，微悬的心终于彻底放下。

而云紫星，自一年半前休了司徒海鱼后，便落户京城，至今还未续娶。曾经痴缠着他的玲珑，已经嫁作商人妾，云紫星身边，难得的清净起来。

人都是会变的。昔日的风流浪子，经历了一段失败的婚姻，已经失去了逐花寻芳的兴趣。如今，他除了工作，就是潜心练武，武功倒比以前精进许多。

八岁的云绮没有生母在身边照料，显得特别懂事乖巧，流露出超乎年龄的沉静气韵。

客厅人多，此刻，她独自带着幼小的弟弟在院中观赏菊花。随行的两位云家奶妈，乐得清闲。

正是菊花盛开的时节，白的莹润无瑕，黄的温暖灿烂，更有绿色极品，静静绽放，傲视群芳。

小姑娘穿着一身嫩黄衫子, 人倚疏篱，清新明丽，宛如一朵柔雅的小雏菊。小云暃刚学会走路和说话，他流着哈拉子，步履蹒跚地紧紧跟着云绮，嘴里不住叫着“姐姐姐姐”。

“这就是仲恺未来的媳妇儿呢！生得越发粉装玉琢了，又乖又可爱！”连恒站在客厅门口，一边和来来往往的宾客点头致意，一边看着小姑娘，欢喜不已。

“的确可爱，”狄纭点头道，“不如我们把她留下来？云师兄带两个孩子也不容易。”

“你没听云师兄说，下个月就要把她送去金针婆婆那里学艺么？留不下来的，不过我们以后可以经常去看望她。”

“没想到司徒海鱼居然能生出这般温柔懂事的好闺女，看来孩子还是不能太宠溺。”

“那是当然……啊，李菩提门主来了，你快去招呼，我去把链子给绮儿。”

★★★

“绮儿！”连恒走到云绮身畔，拿出一个小小的锦盒，“这是婶婶送你的礼物，你看看喜不喜欢？”

一根银质项链的中央挂着一颗珍贵的矢车菊蓝宝石,一些枝蔓般的细碎螺纹，以奇特的轨迹纹缠在银色的链身上。

这是仿造仲家的传家宝贝制作的项链，造得和传给仲恺的那一根，是一模一样的。

“好漂亮！可是……”云绮皱起秀眉，“婶婶为什么要送我礼物呢？今天是弟弟妹妹满月，不是我过生日呀！”

“礼物不一定要过生日的时候才能送啊！”

“那，我先谢谢婶婶的好意，不过我得去问一下爹爹，才能决定可不可以收。”

“哇，绮儿真有原则。好，你去问吧。”

说话间，云紫星和雷奔夫妻过来了。

“弟妹不招呼宾客，和小丫头说什么呢？”云紫星笑问。

“回爹爹，婶婶要送一根好漂亮的项链给绮儿，绮儿不敢擅自收下。”

连恒笑道：“人都说蓝宝石链子是有护身效用的，我觉得很适合绮儿，云师兄若不收，可是辜负了我一番好意哦。”

云紫星深深看她一眼，抱拳道：“紫星岂敢如此不识好歹，多谢弟妹关心小女！”

小云绮见父亲应允，连忙行礼致谢。

连恒笑着帮她戴上：“绮儿，这根项链会给你带来好姻缘的，要收好哦。”

“绮儿记住了。”

“这绮儿真的很可爱！我还是比较喜欢女孩儿。”唐傲雪摸了摸云绮的辫子。

“不管生男生女，关键要聪明讨喜。”雷奔道，“当然，最好是像二师嫂，生对龙凤胎，儿女双全！”

连恒在他心里，始终是完美的——连生孩子都是。

云紫星笑道：“这是可遇不可求的！”

唐傲雪一笑，低声问连恒道：“二师嫂生了龙凤胎，身材还是这般窈窕，容色更加艳丽，不知是何秘方？”女人最关心的，还是这个问题。

确实，连恒比没生育前更漂亮了。身材依旧苗条，但胸部因为怀孕、哺乳，变得更加丰满，衬得腰肢更是不盈一握。原先五官不够明艳，怀孕之后，反倒长开了：窄窄的双眼皮变宽了，眼睛也就显得大了不少；鼻子变得比以前挺直，嘴唇不需要化妆也始终红润娇艳。用狄纭的话说：“你越长越有仲青蓝那种令人不可逼视的美艳了。”

这是个奇怪的现象，连恒只能用“女大十八变之最后一变”来形容。就像张曼玉，出道时也只能算“可爱”，圆脸圆眼睛，没什么特别美的，到了三四十岁，反而越长越有国际巨星的风采。

“秘方就是‘青蓝’养颜系列化妆品！”她开玩笑道。

最近已有很多人这么问她，她都是通过打广告来打太极。

话说回来，不管如何丽质天生，保养还是需要的。她独家研制的系列化妆品，绝对是真材实料，有驻颜奇效的。如今，本是玩票性质的化妆品生意越做越好，明年，她准备扩大经营范围了。

★★★

万历三十一年，公元1603年。

五月初，雷奔生了一个美丽的女儿。云紫星先下手为强，抢着给云暃定下做媳妇儿。

万历三十二年，公元1604年。

“青蓝胭脂”的品牌在大江南北打响，到这年八月十五，已经和赫连茶庄一样，开了二十八家分店，仍然供不应求。

万历三十三年，公元1605年。

“青蓝胭脂”的分店落户京城，隔壁是一家精品成衣铺——“若风”。“若风”的老板叫慕风，老板娘叫容若若，生意做得很火爆，银子赚得花不掉。

在容若若的大力推介下，很快，“青蓝”品牌赢得了大量京城贵妇的青睐，营业额直线上涨。

万历三十八年，公元1610年。

天仙般美丽的云绮果然遇见了酷帅无敌的仲恺，只是两人相识实在太戏剧化，导致误会重重，乌龙不断，历经种种波折，亏了那两根一模一样的蓝宝石链子，两人才走到一起。

万历三十九年，公元1611年。

中秋。

仲恺带着好不容易娶到的小媳妇儿，和娘亲一家共庆团圆佳节，顺祝龙凤胎弟弟妹妹生日快乐。

“外公外婆，不知道有没有在想你？”每逢佳节倍思亲，连恒始终惦念着现代的二老。

“想当然有一些，不过，他们已经有了小忻，不会太想我啦。”

小忻，是那个新的“仲青蓝”后来生育的女儿。仲恺来明代时，小忻才七岁。

是什么灵魂，进入了青蓝的身体呢？会是——小素么？

冥冥中的因缘际遇，真是妙不可言啊。

团圆饭罢，连恒带领丈夫、儿女、儿媳来到院中，开始敬月仪式。

墨蓝的天空，神秘浩瀚，一轮圆月，高悬其中，莹莹如玉，皎皎如灯。

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

这轮明月，古今皆同，光照华年，无言见证着人生的缘起缘灭。

（全文完）

―――――――――――――――--―― 篇 外 篇 ――---――――――――――――――

公元2009年。

三月的堪培拉，吹起了凉爽的秋风。

这是个美如世外桃源的城市，阳光普照，天气和暖，除了常青的松林翠柏，其他树种渐渐开始变黄，处处显得清新宁静，秀丽优雅。

Lance 来到这里已经快一个月了。喜欢这里的环境，喜欢这里的空气，所以他愿意舍弃国内的一切，来此做师兄的助手。

一切，都适应良好。一切，都很顺遂。

但今天，第一次单独在宽阔平坦的道路上驾车，却突然遭遇了小型车祸。

不过，公平地说，责任并不在他。

那个年轻女人是在他的车子启动时突然从拐角跑出来的，没有一丝预兆，紧急刹车为时已晚。

一声惊叫之后，她猝然飞了出去，像断了线的白色纸鸢，缓缓跌落在几米之外的绿地上。

还好，那是绿地。

走过去看到她的第一眼，Lance整个人像是被一道突如其来的闪电劈中了一般，怔怔无语。

一头丝滑顺直的乌黑长发，映衬得她白皙的皮肤莹润无瑕，眉似弯柳，眸似清水,睫毛长而浓密，粉嫩的唇比玫瑰花还娇艳。

此刻，她惶然地侧倒在草地上，白衣胜雪，满面无助，宛如一枝清新带露的粉白百合。一丝殷红的血，正缓缓从她的膝盖部位渗出。

那种纯美而柔弱的感觉，以不可抵挡的姿态在他的心底怒放，瞬间便铺天盖地。

“仲小姐，你流血了，我带你去包扎。”他压下心底的激动。

“你，是谁？”她茫然地看着他。

男人穿着精致的手工西装，有张棱角分明、俊美英挺的脸，气质温文尔雅，眸中带着莫名的激动。

他是谁？

在她的记忆里，只认识爸爸、妈妈、小恺，还认得三个表哥表嫂（不过到目前为止名字她还没有分清）。

“你，不是仲小姐？”她的反应让他蹙眉。不可能的！她这种长相，任何人见过一次就不会忘的，何况是有“记忆超人”之称的他？

“你怎么知道——我姓仲？”美女也蹙眉。一点也没对他的印象呀。

他欣喜地一笑：“我说就是你！我先扶你上车，去医院包扎一下吧。”

★★★

不远处就有家医院。

只是膝盖擦破了点皮，消了毒，涂了些紫药水，医生就说ok了。

“我送你回去吧。你住在哪里？”Lance扶她站起来。

“我，还没记住地址。不过，我表嫂她把地址给我带在身上了，在这里！”她从衣袋里掏出一张卡片，小心翼翼地递给他，“麻烦你了！刚才我和表嫂走失了……我对这里很不熟悉，爸妈找不到我，会着急的。”她小声补充。

Lance接过卡片，上面全是英文。

“我不认识上面写的字，但我已经开始学了。”

Lance深深看她一眼，觉得她和上次在扬州初见时真的很不相同。

虽然只有一面之缘，但当时的她，给他留下极好的印象。

容貌极美丽，却毫不张扬；沉静，大度，温婉，更难得的是被人诬陷辱骂时，还能保持理智和风度，迥异于他见过的其他所有女人。

“你愿意送我吗？”见他不言不语也不动，她充满希冀地看着他，显得楚楚可怜。

“我当然愿意！他乡遇故人，有机会我还会联系你。”他压下心底的疑惑，带她上车。

“谢谢你！”她感激地看他一眼，小声道，“不好意思，我该怎么称呼你？他们说——我失去了一些记忆，所以，我不知道你是谁。”

难怪，整个人的感觉都变了！

“没关系。你可以叫我Lance。”他发动车子，“你现在，搬到这里住了吗？”

“是的！我的家人和亲戚，都在这里。我刚过来半个月。”

“你是怎么失去记忆的？”

“我也不知道。”她低低的叹气，不经意间流露万种柔情，“就是去年夏天，忽然什么也记不起来了，然后慢慢地，一点点的，重新去学，去记忆。”

他的心中蓦然涌起怜惜。

一切从零开始，真的不容易。

静默了会，他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你，有没有再婚？”

“没有。我爸爸妈妈说，这事要慎重。”她小女孩般乖巧地回答。

她真的变了。不过，改变后的这种感觉，他也不反感。

女孩子，就要有女孩子的样子。最可怕的，就是朱晓娟那种，看起来穿戴得体，打扮华贵，人模人样，实则如草包泼妇，令人望而生畏。

“以后，我来看望你，你愿意接待我吗？”快到她家，他淡淡问，心里却忽然开始不规则地跳动，眼神也显出特别的灼热。

她的脸，莫名红了起来，一双大眼睛疑惑地看着他：“你，来看望我？我们以前很熟悉吗？”

“不算很熟悉。但，确实认识。”他自己都觉得没有说服力，想了想，补充了一句，“嗯，加上是我把你撞伤的，因此来看望你，是应该的，对么？”

她笑了，低声说道：“谢谢。”

她的声音，和她左手腕上晃动的一大串细丝银镯一样清脆动听。

“你家到了。我扶你进去吧。”

★★★

这是距离城区中心吉比克不远的一座院落，坐享繁华中的宁静。门口，一个三十五六岁的中国女子正在翘首盼望，见到她从车上出来，立刻朝门里喊：“小蓝回来了！小蓝回来了！”

“她是——你表嫂？”他猜测。

“是的。”她抬眸看他，“你很聪明。”

“正常推理。”他笑。

她失忆后，比原来的样子，多了许多稚气。之前成熟的她，让他欣赏；现在小女孩般的她，却让他莫名怜惜。

他承认，这次相逢，她对他产生了很强烈的吸引。

“Lance，李凉笙。在国内的时候，做过法正律师事务所的律师。”他伸出手，向她告别，“再见！”

“Lance，李凉笙。”她念一遍，确定没有印象。不过，从今天起，她会记住他。

“我叫仲青蓝。再见！”她握住他的手。

他一直记得她的名字。

仲青蓝，李凉笙三十一年来除了自己的母亲外，唯一予以肯定的女人；如今，又成了唯一让他心动的女人。

他知道，她有个很大的孩子。但他不介意。原本就准备单身到底，这些问题，都不是问题。

“明天，我会来看你。”他看向她朝露般澄澈的眸子。

“好的，明天见。”她露出倾城的笑容，像夏日的阳光，令他炫目。

（全书+外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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