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欺仙》作者:聆尘   简介:   恶毒懒美人驯服疯狗仇人的故事。   遥云仙君韩清晏曾是两界最受景仰的神仙。   景泊舟甘愿做他忠诚的狗,却被他毫不犹豫地在飞升前夜一刀封喉。   五百年后,景泊舟成了威震天下的浮云宗宗主。   而当年的仙君,却成了靠装病苟活的废物长老。   落入疯狗手中,韩清晏被锁进了暗无天日的困龙渊。景泊舟折辱他、占有他,红着眼逼问,想听坠落凡尘的神明说一句后悔。   直到韩清晏轻描淡写地打碎他最后的幻想。   没有苦衷,没有被逼无奈,更没有什么苍生大义。   “我杀他们,只是因为他们的骨血,刚好够做本仙君踏破天门的垫脚石。”   “而你,也不过是一件稍微好用点的兵器罢了。”   他不是神明堕落。   他从骨子里,就是一个没有心肝、凉薄到极致的天生坏种。   得知真相的那一刻,景泊舟的道心碎了。   但那疯长的恨意,却在极致的纯恶面前,化作了更加无可救药的病态痴狂。   表面病弱糊弄实则傲慢无情·慵懒受 × 前期偏执复仇后期自我攻略·疯狗攻   【排雷】   受没有道德感,极度傲慢自私,从头到尾都在掌控全局(包括攻的感情),非传统意义上的好人。   含囚禁、强制爱(但受精神绝对上位)等古早狗血元素,雷者慎入。   双向救赎(以一种毁灭世界的方式),1v1,HE。   Tag列表:原创小说、BL、长篇、完结、古代、仙侠、相爱相杀、强制爱、强强 第1章 花雨落(1)   “啪!”   惊堂木一拍,说书先生摇头晃脑地念了起来:“一战云巅三不暝,魔仙沦坠红尘,是非成败散云中。巑岏依旧在,几度霏微霖。   哀哉凡间涂炭生,惯度闲月春时,一朝云裂落狱池。无论修凡士,皆化羽灰灭。*”   老先生抿了口茶,拔高了音量:“上回书,我们说到五百年前,云帆君与那魔头燕青寒在云巅之上大战三天三夜,届时天地变色,山河崩裂,成千上万块着火的飞石从天降下,顷刻间,万千黎民飞灰烟灭……啧啧,当时的那番惨状啊,真叫一个宛如炼狱。”   “说话的!说来说去都是这个故事,老头子你不能换个新鲜的讲吗?”听众里一名年轻男子打断道,语气非常不耐,一副要挑事的样子。   “好故事百说不厌,这位看官,老朽这向来只说云巅*,你若想听别的,还请移驾别处。”   说书先生名叫唐远山,是个白发苍苍的老者。他自弱冠之年落户惠安村,在这里评了二十余载的书,回回都只讲这一个故事,听得久了,村民们多半都能倒背如流。   按理说,一个说书人只讲一个故事怎能糊口?   但在惠安村还真能。一来,唐老先生生了个有出息的儿子,如今在县城做地方官,有儿子赡养,他自然衣食无忧;二来,惠安村被群山环绕,极其封闭,除了学堂的教书先生和他儿子,村里再无别的读书人,唐老先生一人便垄断了全村的说书事业。   加上村民们世代务农,实在无聊难耐,起初也有人抱怨想换故事,但老先生态度异常坚决。好在他偶尔还会自行改版、添油加醋,嚼出点不一样的滋味,更何况后来他干脆分文不收,让大家免费白听。吃人嘴软,久而久之,自然无人再敢对老先生的故事有异议。   除了眼前这个张老三。   张老三是村里年轻一辈出了名的小霸王,整天游手好闲、欺软怕恶。本着对读书人的敬畏,村民们对唐老先生向来毕恭毕敬,敢这么出言不逊的,近年来也就他独一份。   被当众驳了面子的张老三状似恼羞成怒,憋得满脸通红,猛地站起身正欲发作。   “咳……咳咳咳……”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猛烈而压抑的咳嗽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村里唯一的教书先生滕少游,正捂着嘴咳得单薄的脊背都在发颤。   他十年前来到惠安村,身子骨极差,每个月初都得跟着村长的牛车,翻山越岭去隔壁的盘潭村寻大夫看病。   张老三本就瞧不起这种满口之乎者也的文弱书生,偏偏滕少游生了一副极好的相貌,迷得村里大半的姑娘芳心暗许,其中就包括张老三的心上人。这让张老三对他恨之入骨,巴不得这病秧子早点抱病而亡。   但滕少游待人温和有礼,极受村民爱戴,张老三的亲戚们深知他的德性,百般防范着不让两人独处。   然而近来,村里私底下却流传起了一个惊人的说法——滕少游这十年来容貌未改,依旧是翩翩少年郎的模样,莫不是个隐世的修士?   若传言属实,那可是活神仙,村里人还不得把他供起来拜!   张老三岂能容忍自己最厌恶的人从此平步青云?   于是他那向来不甚灵光的脑袋,在歹念的催化下生出了一计。他见滕少游每日雷打不动地来听书,又听说滕少游当初就是为了听这故事才在惠安村定居的。他便想着,只要自己把这说书摊搅黄了,逼唐老头换故事,滕少游没了乐子,说不定就会搬去隔壁有大夫的盘潭村安心养病了。   原本算盘打得劈啪响,可被滕少游这突如其来的一阵猛咳打断,张老三的脑子瞬间一阵发懵,竟然把原本准备好的刁难之词忘得一干二净。   心里莫名涌起一阵烦躁,张老三不耐烦地揉了揉后脑勺,死活想不起来自己要干嘛。他狠瞪了唐老先生一眼,只能气冲冲地甩手离开了。   见这尊瘟神走了,唐老先生对着众人抱了抱拳:“各位看官,今日想必大家也没了继续听故事的兴致,便散了吧。明日老朽再带新一版的故事来,保证让各位尽兴。”   险些被砸场子的正主都发话了,众人也不好再留,很快作鸟兽散。   空荡荡的榕树下,只剩下了滕少游一人。   唐远山走到他面前,极其恭敬地躬身作揖:“多谢云摇真人仗义相助。”   滕少游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随意地摆了摆手:“举手之劳罢了,不必多礼。”   说罢,他看都没多看唐远山一眼,转身朝着自己的住处走去。   他暂居的屋子,虽然在村民眼里已是全村最好的一间,但在他看来却是过分寒酸简陋。他自然是不太领情的。   推开房门,滕少游熟练地启动了早已在屋内设好的传输阵。他每晚,都会回到千里之外的浮云宗。   一阵幽光闪过。   经传输阵回到浮云宗的三真殿后,滕少游整个人从头到脚瞬间变了模样。   前一刻还是个俊秀孱弱的病书生,下一刻,已然化作了一位身如玉树、气质清冷的谪仙。   如果浮云宗宗主景泊舟此刻在这里,绝对会毫不犹豫地拔剑朝他砍下去。   不为别的,只因这个男人,正是他追杀了五百年的生死仇家——遥云仙君,韩清晏。   韩清晏早在近六百年前便已得道飞升。他曾是修真界惊才绝艳的天之骄子,二十岁出头便结了金丹,容貌从此定格在了芳华正茂的岁月。   他更是千年来当之无愧的音修第一人。传言他以古琴为器,弹奏的乐曲能轻易操控人心,杀人于无形。年过半百便飞升的他,靠着刻意经营的光风霁月形象,赢得了完美的身前身后名。至今在人间随便抓个稚童询问,对遥云仙君也只有满满的赞美与羡慕。   然而,世人心目中德高望重的正道仙首,骨子里却是个彻头彻尾的伪君子、杀人魔。   韩清晏的音修造诣到了后期,甚至连琴都不需要,光是开口说话、哪怕是一声咳嗽,都能在不知不觉间将人变成提线木偶——就像刚才的张老三一样。   他从不受伦理道德的束缚,人命于他而言犹如草芥,谁若碍了他的眼,他杀起来毫不手软。无数冤魂葬送在他手中。   所幸,他是个极其懒惰的人。做坏事太耗神费力,每次还要清理首尾、不留活口,实在麻烦得很。因此他不以杀戮为乐,这才侥幸维持住了那层完美无瑕的圣人画皮。   只可惜,天道好轮回。   当年,有一个本该死在他手里的小孩,不仅意外活了下来,甚至在他飞升之后,还接管了他亲手创立的浮云宗,成为了新一任宗主。   那个小孩,后来也飞升了。   好巧不巧,两人就在天门处打了个照面。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韩清晏起初只觉得眼前这个英俊的男人有些眼熟,直到他注意到对方脖颈上那道形状特殊的刀疤时,才猛然察觉出对方的真实身分。   而那时,景泊舟的剑已经劈到了他的面门。   本就不擅长近身肉搏的韩清晏立刻运气抵挡,却还是被对方那恐怖的剑意所伤。心智坚若磐石的剑修,本就是他这类音修的克星,更何况对方还是个渡劫飞升的顶级剑修,他的控心之音根本起不了多少作用。   无奈之下,韩清晏只好从乾坤戒中抽出那把尘封已久的佩刀——盛世太平,勉强在对方狂风骤雨般的攻势下撑过了五百余招。   他本就极其厌恶弄刀,若非生在刀修世家,被族中长辈逼着苦练,以他那一身懒病,这辈子都不可能碰古琴以外的武器。但也多亏了他在刀法上还有那么点天赋造化,今日才不至于被景泊舟一剑断头。   景泊舟的每一招,都裹挟着能令天地变色的毁灭剑意,快、狠、准地直逼他的致命处。而这种讲求一击毙命的剑法,恰好克制了韩清晏所修的定世刀法。   韩清晏浑身散发着浓厚纯粹的强大灵力,每一刀劈出都带着摧枯拉朽的威压,与对方的剑意疯狂消耗。   刀剑相撞的余波,横扫了两界交界处。   人间顿时地动山摇,天幕被硬生生切割出了一道巨大的裂口,直通天界的熔岩区。烈火包裹着巨大的灵石,犹如流星雨般砸向凡间,无数凡人在这场神仙打架的余波中灰飞烟灭——正是唐老先生故事里所说的那场云巅之劫。   自知久战必败的韩清晏,索性心一横,刻意卖了个破绽,任由景泊舟的长剑一剑贯穿自己的胸口。   随后,他借着这股贯穿的冲击力,头也不回地逃入了凡间。   察觉到中计的景泊舟,紧锁着眉头死死盯着他逃走的方向,随后,毫不迟疑地也跟着跳了下去。   --------------------   *开场诗改编自杨慎《二十一史弹词》和苏轼《送钱穆父》,作者没文化无法自行填词临江仙,只好改编前人的作品,平仄不保证压对。   *说云巅:北宋汴京霍四究以“说三分”出名,说三分指的是讲三国故事,我借鉴其说法创了说云巅这个词汇,意指说五百年前那场打架的故事。   写打架好爽,基本胡扯。 第2章 花雨落(2)   拖着那一身险些崩碎的仙骨,受了重伤的韩清晏本着“最危险之处必定最安全”的千古至理,大摇大摆地化名为“滕少游”,以一介外门弟子的身份混入了浮云宗。   这五百年来,他终日忙于修补伤势,秉持着得过且过、能躺着绝不坐着的敷衍态度,在这宗门里悠哉游哉地浑水摸鱼,而后竟又稀里糊涂地混上了三长老的尊位。   或许是这修真界当真是一代不如一代的缘故,在浮云宗里成日插科打诨、虚度光阴的韩清晏,竟然莫名其妙地成了同门眼中号称百年难得一见的天才。   在一次门内私下举办的比武大会上,韩清晏被吵得心烦,索性操起他那最寒碜的收藏铁刀,漫不经心地一招便大败了当时三长老座下的首徒。那一幕,恰好落入了一旁观战的三长老云善真人眼中。这老道还以为自己碰上了什么旷世的千里马,欣喜若狂,当场便拍板宣布要收他为亲传弟子。   想着如此一来,身份的伪装便能更加天衣无缝,甚至还能顺理成章地免去诸多繁文缛节,韩清晏就这么毫无心理负担地双膝一弯,心安理得地拜了个原该算作自己“徒孙辈”的便宜师父。   之后日子一天天如流水般过去,待到那便宜师父退居幕后,韩清晏便极其顺理成章地接替了浮云宗三长老的位子,尊号“云摇真人”。   若非景泊舟这只疯狗这些年来如影随形、从未停止过对他的搜寻,韩清晏如今本该在九重天阙之上,过着那等茶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神仙日子。身为早已飞升的渡劫大能,他在这凡间本该是横行无阻的上位者,可如今,他却不得不时刻收敛气息、隐藏实力,以免漏了半点破绽被那煞星察觉。   坦白说,韩清晏至今仍然琢磨不透景泊舟对他的态度。   若说这疯狗对他恨之入骨吧,可景泊舟却偏偏没有在世人面前戳穿他那张虚伪的画皮。“遥云仙君”的牌位依旧在各大道观里被上万凡人景仰供奉。以韩清晏那般办事随心所欲的性子,想要搜集出足以让他跌落神坛的铁证简直易如反掌,可对方却始终未曾有过进一步的动作。   不仅如此,景泊舟甚至还极其荒谬地凭空捏造出了一个名叫“燕青寒”的绝世大魔头,以此来顶替当日在云巅与他生死一战的真凶。从此,凡间的神话故事中便多了一名无恶不作的反派角色,替他韩清晏默默承受着古今世人的无尽谩骂与唾弃。而当日刀剑相撞造成的末日惨状,最终也全由那虚无的“燕青寒”一人担负了全部罪名,景泊舟自己,反倒摇身一变,成了为民除恶、光芒万丈的神话英雄。   然而,若说是不恨吧,当日在天门之前,韩清晏又切切实实地感受到了对方每一寸剑式中所饱含的恐怖杀意。那是一种恨不得将他挫骨扬灰的癫狂,他若反应得再慢上些许,便真要当场人头落地了。   不过,对于景泊舟到底是何想法,韩清晏其实并不甚在意。这只疯狗对他是恨是爱,都与他这高高在上的执棋者毫无干系。以往遇到这种碍眼的东西,他向来是选择直接抹杀了事;若非那日实在是被那霸道的剑修逼得险象环生,以他那懒散到极点的性子,才不屑于选择“逃跑”这种极其麻烦的解决方式。   好在韩清晏本人是个适应力极强的主。不管身处何等境地,他总有办法让自己活得像一条最为矜贵的咸鱼。即便是给他一块坑坑洼洼的沙地,他也能迅速挑出一块平坦之处,就地安寝。   哪怕后来被迫回到凡间,从最底层的入门弟子重新练起,他也依旧游刃有余。他能用那登峰造极的秘法悄无声息地催眠同门师长,而后在别人顶着风吹雨打、兢兢业业苦练功法的同时,在自己的屋里随手辟出一个装潢华美、舒适至极的空间,舒舒服服地睡他的大觉。而那些被蒙在鼓里的可怜虫,还打从心底里认定他是个勤奋刻苦的学习榜样。   当然,这般肆无忌惮的作弊行径,他也只敢在景泊舟不在宗门里的时候施展。大规模的催眠需要耗费极多的灵力,极易被那煞星察觉。在必须时刻隐藏身份的前提下,他能动用的微末灵力,顶多也就够他暗中收几个跑腿的小弟。   万幸的是,景泊舟平常也极少在浮云宗内活动。这五百年来,那男人绝大部分的时间都在外头追寻他韩清晏的踪迹,往往几十年才回一次宗门。   所以总体而言,韩清晏这挂名长老兼徒弟的生活,过得还挺滋润。   如今每每思及从前,韩清晏心中生出的情绪,更多的却是一股挥之不去的烦躁。   好端端的一个快活神仙,被迫回到凡间打掉重练,任凭是谁都无法轻易咽下这口气。更别提,当初为了能够顺利飞升,像他这般懒惰成性的人,竟破天荒地花了大把的时间和精力去修炼、去除掉那些碍眼的阻碍。好不容易大业已成,他还未享福几年,就又被打了下来。   人生头一遭,这位不可一世的仙君切实感受到了所谓的“天道报应”。他不得不冷笑着感叹,这天道打的真是好算盘,偏要在人功成名就的最高处,再让他一无所有。当真是应了那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哪怕落得如此境地,韩清晏对此也依旧是烦躁多于怨怼。他骨子里自私凉薄,既然他能为了一己之私轻易杀人,那别人自然也能为了报仇来找他索命。这事儿本就怨不得人,他看得很开。是以,他对景泊舟的态度,顶多也就是居高临下的“看不顺眼”,还远不至于到深仇大恨的地步。   偏偏如今遇上了景泊舟这么个敬业的仇家,竟死守在天界入口设了瞬间传送阵,逼得韩清晏空有一副神仙躯,却只能迫当俗中人。这也算是老天开了眼,至少那些惨死在他手上的冤魂,应当得以瞑目了。   毕竟这凡间的灵力总归是过于稀薄,他如今这具仙人躯体,若是没有天界的灵力日夜滋养,可是撑不了多久的。若再不重回天界,顶多再过个小八百年,他这副好皮囊就会因为缺乏灵力而彻底干瘪衰亡。   想他这般懒于耗费心机的人,当年愿意处心积虑、汲汲营营地修仙,图的就是能享那后世万载的无忧无虑。如今倒好,只能在凡间混吃等死、躲避仇家。这不摆明了将他从前的努力,都变成了一场天大的笑话吗?   “哎……为什么这世上,偏偏会有这种为了报仇不惜一切的家伙存在……”   韩清晏像只慵懒的猫般趴在极度柔软的床榻上,发出一声低低的自言自语。他的双目依旧紧紧闭着,显然这不过是一句极其不耐烦的梦呓。而在那梦境深处,偏偏还纠缠着跟景泊舟有关的琐碎。   “不仅整得自己跟我一样没了永生的机会……就现在我俩僵持的情形,他还极有可能一辈子都报不了仇,何苦呢?大家都是成了仙的人了,不就该放下前尘总总吗?”   正当他嘟囔着抱怨时。   “叮——!”   殿内悬挂的金铃乍然嘶鸣!一阵挟带着极其刺骨寒意的恐怖罡风,粗暴地穿透了层层帘幕,直抵韩清晏身前,瞬间吹乱了他披散在身后的秀发。   而他,依旧如一滩烂泥般趴在床上,纹丝不动,作那副装死的做派。   金铃响得越发剧烈癫狂,那高昂尖锐的声浪犹如实质的利刃,直直刺向他的耳膜。   韩清晏终于被吵得心烦。他极其不悦地将大手在虚空中漫不经心地一挥。   “砰!”   那只方才还在拼命鸣响的金铃,瞬间在半空中爆裂开来,壮烈赴死。   之后又过了约莫半刻钟,寝殿另一头的备用金铃又不知死活地响了起来。这一次,那震耳欲聋的程度比起上一只,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韩清晏被扰了清梦,终于来了个咸鱼翻身。从原本趴在床上的姿势,极其散漫地变成了瘫在床上,甚至还万分舒坦地将脸颊埋进怀中的抱枕里蹭了蹭。   但他到底没能赖床太久。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后。   “唰——!”   他床前那重重帷帐,被来人极其狠绝地一剑斩断!那锐不可当、透着无尽杀伐之意的剑势,如同一道冰冷的闪电,堪堪停在了韩清晏的鼻头前方。   一名身形挺拔高大、面容俊美却犹如万载冰川般的玄衣男子,手持长剑,慢步走入了三真殿内。   来人,正是韩清晏那老仇人——云帆君景泊舟。   那只发了癫般疯狂鸣叫的金铃,也在他这骇人的剑势下被横中斩断。好在这一次的死相,倒没有上一个被韩清晏捏爆的那般凄惨。   早在察觉到那股熟悉剑意逼近的当下,韩清晏便已在电光石火间做好了天衣无缝的伪装。此刻瘫在床榻上的,早已变成了那个病骨支离、面色苍白如纸的弱书生——滕少游。   景泊舟最终驻足在他的前方。他犹如一尊主宰生死的修罗,冷着脸,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他手中倒提着佩剑“破天”,像是一言不合便随时能给床上这人来上一剑。   “宗主……”   滕少游缓缓掀起眼帘,露出一副刚被惊醒、虚弱不堪的模样,拖着嗓音抗议道:“您老人家,可不可以下次换一个稍微温柔些的叫人方式?今日若是换了个人躺在这床上,只怕早就吓尿了。”   景泊舟闻言,薄唇勾起一抹极其冰冷的讥笑:“除了你,还有谁会需要本座亲自来叫?”   滕少游:“……”   见他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景泊舟用那种看废物般的眼神冷睨着他,冷冷地下达了命令:“还不快给本座滚起来,本座要的消息呢?”   滕少游浑身极其配合地打了个激灵,犹如诈尸般从榻上窜了起来。他忙不迭地施展了个法诀,让自己在瞬间洗漱着装完毕。随后,他规规矩矩、低眉顺眼地站到了景泊舟身前,准备汇报自己这五年来在外巡视的观察所得。   按常理讲,属下让上司亲自来叫起床,这事本身就已经足够离谱了。而放在滕少游身上,这离谱程度显然还要更严重些——他甚至还要让上司亲自跑到他的寝殿里,来听他汇报工作。   放眼整个天上人间,这等荒唐事,大抵也只会在浮云宗的三真殿内出现。   怪只怪在如今这人才凋零的修真界,滕少游对外展露出的那种“修真奇才”天赋本就非常宝贵。更何况,他还是云善真人最为宠爱的弟子,而真人他老人家当年又于景泊舟有恩未报。所以,景泊舟就算再怎么看这名后辈不顺眼,也无法真的拿他怎么样。   连一宗之主都无可奈何的滕少游,自然是趁势成了这浮云宗里横着走的土皇帝。除了在景泊舟面前会稍微收敛些装装样子,在其他同门面前,他简直是无法无天、作威作福,从来不管宗里的事,镇日游手好闲。   而对于这个追杀了他五百年的家伙,滕少游秉持的最高行事准则便是:能不招惹就绝不招惹。   所以此刻,他用着自认为最毕恭毕敬的态度,对着景泊舟道:“禀报宗主,江南一带没有异常。”   景泊舟闻言,眉头微蹙,那双极具压迫感的眼眸死死锁住他:“你确定?”   被这么一问,滕少游突然好像想到了什么,身形猛地愣了一下。   他那长长的眼睫开始以极快的速度不停上下翻动着。这是他那颗傲慢的头脑在急速思考时,下意识会展露出的表现。   景泊舟见他这番神态,几不可见地挑了挑眉。   而后,滕少游像是突然灵光一闪,目光直直地望进了景泊舟的眼里:“被您这么一说,属下倒是想起来了。前阵子,我在惠安村好像……见到了身上有着‘片安’主仆契约的百姓。”   “片安?!你确定?”景泊舟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凝重。   “属下确定。”滕少游毫不迟疑地笃定道。   景泊舟闻言,沉思了一会,而后果决道:“我跟你去查看。”   滕少游想都没想,不假思索地便点了点头:“好。”   ……   “……等等,你说什么?!”   足足迟了片刻才回过神来的滕少游,脸色登时变成了一副活见鬼的模样。   景泊舟根本没理会他的错愕,转身便走。临行前,只冷冷地留下了一句话:   “我一刻钟后回来跟你一起传到那处。”   走到门口,那挺拔的身影微微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记得收拾行囊。”   “收拾什么行囊?!”滕少游的脸色瞬间难看至极,对着那背影破口大骂,“他不会是想在那个破村庄长住吧?!”   可惜,厚重的殿门已经合上,没有人回答他。   就在这时,被他遗忘在角落里的第三只金铃,竟然极其没有眼色地、准时响了起来。   “找死。”   下一秒,三真殿内突然迸发出一股含着沛然灵力的毁灭劲风!这股罡风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暴怒,朝着四面八方强势扩散开来。   大风起兮云飞扬,顷刻间便吹散了环绕在殿外的靉靆祥云。   在这等绝对碾压的威势下,金铃被震得瞬间停止了鸣叫,殿内终于重归死一般的宁静。   “啧。”   韩清晏极其不悦地伫立在那满地狼藉之中,眼底翻涌着被打搅了安宁的极度暴躁。 第3章 花雨落(3)   说是一刻钟后回来,实际上公务缠身的景宗主却放了滕少游一整天鸽子。   对此滕少游本人乐见不已,恨不得对方一忙起来彻底忘了他的存在,要他和那人一同住在脏乱不堪的破村子,他宁可立刻提剑自刎一了百了。   然而,就在他如此腹诽自己之时,景泊舟于亥时准点复返了三真殿。   死是不可能死的,心中惟有泪千行的滕少游只好认命地在他后头步入了传输阵。   阵点设在村人特意为他置办的小破屋内,待两人出阵后,印入眼帘的却是一名带着病相的俊美书生手持一本书在读,而此人和滕少游长得如出一辙。   景泊舟打量一番后点评道:“你傀儡倒是做得还挺逼真。”   眼前这物是滕少游置放在此的替身,平日里负责代替他去给村里小孩授课。   滕少游在他看不到的地方默默翻了个白眼,嘴上应答却不含糊:“承蒙宗主谬赞,这不过是属下打发时间的小把戏罢了。”   景泊舟没理会他而是迳自环顾这房间,他的目光在书案上停留了一瞬——那里摆着一只缺了角的白瓷茶杯,杯柄的朝向,以及旁边镇纸压著书页的角度,竟与五百年前那人书房里的习惯分毫不差。   景泊舟的眸光微不可察地沈了沈,半晌,才问道:“滕少祐,村里头还有其他屋子能住吗?”   “??没有,这已经是最干净的一间房了,还有我叫滕少游。”滕少游皮笑肉不笑地回答。   “是吗?”景泊舟敷衍道,眼神却始终没有离开滕少游那看似恭敬、实则透着一股子漫不经心的站姿。   想当然尔,一尊一卑,一“老”一幼,谁睡主卧自然不必多说。   心中不痛快的滕少游自发地来到了给客人住的厢房,方开门便异味扑鼻,而后定睛一看房内家具皆蒙上了一层灰,床上的被单更是隐隐散发着一股酸臭味。   韩清晏的脸色越发难看,如今的他模样看起来倒是减了几分仙气,阴沈狠戾的气质使得其人像是个杀兴正浓的魔头。   只可惜奈何不了他唯一想杀的人。   打开了窗户以便于驱散室内的腌臜臭味,俄顷月明辉室,光鉴豪芒,置身于皎洁的月光中,韩清晏的脸色瞬间缓和了下来。   与他这般裹着白衣的伪仙人不同,月华无瑕,从来没有人会去怀疑月的皎白。   所以他喜欢月亮,高高在上得理所应当,轻轻松松便得万世景仰。   所幸今日十七,明月圆复缺,还剩十二月明。   韩清晏愉悦地仰望着黑幕里最显眼的存在,嘴角噙着笑意。他习惯性地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微曲,在窗棂上无声地敲击出了一个极其古老、生僻的音律节拍。   隔壁主卧内,正闭目打坐的景泊舟猛地睁开了眼。那双深渊般的眸子里,闪过一抹震惊与难以置信的疯狂。那节拍……那是当年遥云仙君独创的《定世曲》起手式!一个区区三真殿的废物长老,怎么可能会这种失传的音律?!   -   次日清晨   张老三摇摇晃晃地走在街上,一脸酡红,似是昨晚通宵醉饮。   一时踉跄,身子向前倾覆,不料又被一股突来的外力猛地朝后一推,换成了后脑勺直直坠地,发出一道惊人的碰撞声响。   在他落地的当下,后颈处一道暗紫色的图腾显现了出来,张老三睁大了双眼,张大了嘴正欲喊出什么,突然一只袖箭从旁突地穿出,刺入了他的喉结处。   箭上涂了毒,被剥夺说话能力的张老三就这么安静地躺卧在那感受着自己生命的流逝。   死不瞑目。   一刻钟后,滕少游同景泊舟来到了他的尸体旁边。   “杀人灭口,好简单粗暴的手法。”滕少游评价道,说着这话的他毫不脸红,好像自己从前没这么干过一般。   “是挺愚蠢。”景泊舟附和。   滕少游蹙眉不满道:“我只是说简单,这哪里愚蠢了?”   景泊舟不理他,伸出一指在空中画了道符,而后朝张老三额上拍去,   修到他这个程度的大能可以直接不用黄纸,只要凝聚灵力于指尖方可成符。   本就张着眼的张老三顿时一阵激灵,睁着白眼窜跳了起来,如果不看他那无法控制的狰狞死人相,远远望去倒还像个活人。   他后颈上的图腾又亮了起来,散发着带着不祥气息的暗紫光辉。   那暗紫图腾便是片安,凌云老祖所创,一种收仆专用的符咒。   修真界中能够订主仆关系的媒介不少,片安是其中较为冷门的一类。   图腾附身者为仆,下咒者为主,这类仆多半是命不久矣之人,而主通常是长寿的修士,片安图腾的连结能够让主仆共享寿命,同生共死,于仆而言便是得到片刻平安,只要主还在,他便能活着,逆向回推看张老三此刻已然断气的模样,便可知其主人也早已身亡。   同生死不适用主仆,而是情人专属,然而这却是个主仆契约,一般情人也不会用,何况能够同生死的术法也不是没有,于是这么个不三不四的东西用的人不多,一般都是欲收服得力却将死手下的高人在用,算是给人才一个甜头。   但片安的仆是要全然忠心于主的,一辈子不可叛离,不然便会灵肉具焚,永世不可超生,也不是每个良才为了活命都愿意接受这种卖身契。   如此东西出现在惠安村这种穷乡僻壤便很耐人寻味,更何况契约者还是张老三这种混头,实在是很让人匪夷所思。   “哪个道友这么想不开收这种仆人,就算要收用奴契不好吗?什么都不用付出就能收获一个便宜又忠心的仆人。”滕少游不解道。他这话说得极其自然,那种视人命如草芥、只论价值的上位者口吻,与他平日里装出来的唯唯诺诺截然不同。   景泊舟侧目看了他一眼,眼底的疑云更重了。“奴契不可与凡人签订。”景泊舟冷冷道:“而且,你话很多,烦人。”   滕少游:“??”嫌我吵还跟我出来做什么?   张老三白眼仍旧翻着,面色也依旧狰狞,在施术者景泊舟的示意下含糊不清地道:“我的主人是那个废物滕少游。”   滕少游:“??这人得多讨厌我啊。”死了都不忘栽赃。   景泊舟瞥了他一眼,冷淡道:“你也知道自己讨人厌。”   滕少游翻了个白眼,这次是在景泊舟面前,非常不敬的一种行为。   这人从来就没有打从心底对他产生敬意过,早就习惯的景泊舟全然当作没看到对方的举动。只是,景泊舟的视线,却在滕少游那翻白眼时微微扬起的下颔线上定格了一瞬——那种哪怕身处劣势,也依然带着几分睥睨的姿态,太像了。   ??   之后两人再怎么问,张老三都是同一句话,景泊舟索性就解了咒让人安息,虽然两人走前都没有给人下葬,滕少游是因为懒,景泊舟大概是视凡人如蝼蚁不想管。   一个时辰后张老三的遗体被苏善善给发现了,她的尖叫声一时响彻了整个惠安村。   苏善善是村里头最美丽的姑娘,同时也是张老三的心上人,虽然目前心仪的对象是教书先生滕少游。   被她这么一叫街坊邻居都走了出来,而后便是此起彼落的惊呼声。   说书先生唐远山是最后一个到达现场的,他到的时候与苏姑娘视线相交,对方朝他腼腆地一笑。   唐远山那布满褶皱的脸也随之动了动,要笑不笑还挺尴尬。   张老三的老母见状悲戚地哭了出来,她的丈夫强忍着难过在一旁安慰妻子。   张老三平时虽是混了点,但人并不算太坏,甚至还很孝顺。   一夜间抱痛西河的夫妇俩让人备感唏嘘,养那么大的人怎么突然就没了呢。   “咳!咳!”病弱的教书先生这时才缓缓从远方走来,最后停在了唐远山身旁。   见平日最反感他的人如今的惨相,滕少游脸色有些难看,心里头五味杂陈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唐远山对滕少游点头示意,脸上表情也不甚好看。   在死亡面前,过往爱恨情仇皆为云烟,更何况这么一点微不足道的芥蒂,却仍让人不免感到怅惘,前日还在明里暗里针对他们的活生生的人居然就这么没了。   感叹之虞滕少游暗中观察了外围的村民,这些人被他抑制住了恐惧,如今只剩下了悲悯同情,而竟还无一人意识到村里头出了个杀人犯吗?   果然好人多半脑子不好,滕少游心想。   而苏善善是第一个意识到村中危险的人,但她的反应却很有意思,她悄悄地来到了滕少游的身边,捉住了对方的衣袖,然后抬头在他耳边低语着什么。   滕少游面无表情地任其动作,听到对方说的话时眉头几不可见地翘了起来。   远处本应回宗的景泊舟御剑在空中默默看着这一幕,被高高束起的长发随风飘逸,没被绑住的几缕乌丝遮住了他的面庞,其下交错的阴影衬得其人神色晦暗不明。   这时滕少游抬起了头与其对视,两人不约而同地嘴角扯起了毫无温度的笑意。   仿若硝烟四起,这是一场无声的宣战,心知肚明的二人心怀鬼胎。   唐远山暗自摩挲着满是褶子的手,眼角余光一直放在几乎半个身子贴在滕少游的苏善善身上。   远方群岫郁郁葱葱,数只飞鸟横越天际,春意蔓延至人间,让人不禁回想昔日少年把酒逢春色,畅饮皆欢。   不曾想然今逢春頭却已白。   -   --------------------   滕少游和韩清晏交错使用代表他用的外貌不同,叫什么名字就是长怎样。   卡文了,这章写得不好(:з”∠)_ 第4章 花雨落(4)   苏善善几乎是贴在滕少游的耳畔,那双平日本该盈满纯朴与羞怯的杏眼中,此刻却透着与年龄不符的冷静。   她压低了声音,用仅有两人能听见的细微气音说道:“先生,张老三后颈那印记邪门得很。这村子的地气不对,从上个月起,我就察觉到底下像是有个什么阵法,在悄悄抽活人的生气。”   滕少游闻言,眼睫以极快的频率上下翻动了两下。   他当然知道这村子底下有阵法。打从十年前他踏入惠安村的第一天,就闻到了那股粗糙且令人作呕的“借寿阵”土腥味。布阵之人手法极其拙劣,效率低下,但对付这些世代没有灵力傍身的凡人倒是绰绰有余。   但这关他韩清晏什么事?他一个为了能安稳睡好觉、连道德伦理都能毫不犹豫抛之脑后的懒骨头,管这些凡人的死活作甚?只要那阵法抽不到他这具仙人骨上,他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更何况,那个布阵的糟老头子讲的故事虽然老套,但添油加醋的本事倒是不错,全当是给他解闷了。   滕少游不动声色地退开半步,拉开了与苏善善的距离。他抽出袖中的锦帕捂住嘴,猛烈地咳嗽了几声,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病态的潮红。   “咳咳……苏姑娘,死者为大,莫要在此刻说胡话,当心惊扰了亡魂。”滕少游虚弱地摇了摇头,一副完全没听懂她在说什么的书呆子模样。   苏善善见他不接茬,眼底闪过一丝焦急,正欲再言,人群外围却突然传来一声悲愤的哀嚎。   “造孽啊——!”   说书先生唐远山拄着拐杖,颤巍巍地从人群中挤了进来。他那张布满褶皱的老脸上写满了痛心疾首,指着张老三的尸体,浑浊的老眼中硬是挤出了几滴热泪。   “张老三虽说平时行事荒唐了些,但骨子里是个孝顺孩子,罪不至死啊!”唐远山环顾四周,声音在刻意的灵力包裹下,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村民的耳朵里,“老朽昨儿个傍晚,才瞧见他与滕先生在书摊前起了激烈的口角,怎的今日一早……就横尸街头了?”   此言一出,周围压抑的抽泣声猛地一顿。   村民们顺着唐远山拐杖指引的方向,齐刷刷地将目光投向了穿着月白长衫的滕少游。惠安村是个封闭的地方,二十年来只有滕少游这一个外人长居于此。在未知与死亡的恐惧面前,排外和怀疑的种子一旦被播下,瞬间便能生根发芽。   “昨天张老三确实去掀了老先生的摊子……”   “可滕先生是个文弱书生,哪里杀得了人?”   “你懂什么!我早就听说滕先生十年来容貌未变,说不定是懂什么妖法的精怪!”   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涌来,夹杂着猜忌与恐惧的眼神如针尖般刺向滕少游。   滕少游在心里冷笑一声。这老东西,自己寿元将尽,用“片安”之契绑了张老三做替死鬼,如今替死鬼被景泊舟一箭穿喉,反噬的死气已经开始在他那张老脸上蔓延了,居然还敢临死反扑,妄想拿他来当垫背的转移视线?   正当群情激奋之时,半空中忽然降下一股令人窒息的恐怖威压。   原本还在叽叽喳喳的村民们瞬间被压得喘不过气,像被收割的麦子一样,齐刷刷地双膝一软,跪伏在地。   只听得“铮”的一声清越剑鸣。   一身玄衣的景泊舟宛如煞神般自半空缓步踏下。破天剑虽未出鞘,但那股横扫千军、不容抗拒的凌厉剑意,已经让周遭的温度骤降至冰点。   “仙、仙人降世了!”不知是哪个村民惊呼了一声,随后所有人连头都不敢抬,死死地贴在地面上颤抖。   景泊舟连一个眼神都没施舍给地上的凡人。他径直走到张老三的尸首旁,居高临下地站定,目光却如鹰隼般穿透人群,死死锁在了滕少游的身上。   “哦?”景泊舟嘴角勾起一抹充满恶意的冷冽弧度,声音不大,却犹如平地惊雷般在滕少游耳边炸响,“滕少游,村民指认你杀人,你作何解释?”   他在逼他。   这几日的观察,加上昨夜那熟悉的敲击节拍,让景泊舟心底那个疯狂的猜测如野草般疯长。他太了解韩清晏了。那个看似光风霁月、实则傲慢到了极点的伪君子,怎可能容忍蝼蚁般的凡人当众栽赃陷害?以韩清晏昔日的脾气,早就一道音刃削掉对方那颗满是算计的脑袋了。   景泊舟在等,等滕少游忍不住动怒,等他暴露出属于“遥云仙君”的浩瀚灵力与定世刀法。   然而,他还是低估了韩清晏的下限。   只见滕少游脸色煞白,身形摇摇欲坠。他猛地捂住胸口,竟是一口鲜血直接喷了出来,染红了胸前大片的白衣。他颤抖着双腿,仿佛风一吹就能折断的芦苇,眼眶泛红地看向景泊舟。   “宗主明鉴……咳咳……”滕少游气若游丝,语气却委屈恳切,“属下灵力低微,连御剑都勉强,怎会有那等阴毒的本事杀人于无形?这分明是有人贼喊捉贼!”   说到这里,滕少游顺势往前踉跄了半步,不偏不倚地半跪在景泊舟的身后,仿佛找到了天大的靠山。   “况且,有您这位修为通天、明察秋毫的正道仙首在此,邪魔外道自然无所遁形。属下的清白,全仰仗宗主替属下做主了!”   韩清晏心安理得地把皮球踢了回去,甚至还顺道戴了顶高帽子。想试探我?门都没有。你既然顶着浮云宗宗主的名头,那就劳烦你老人家亲自查案吧,本仙君要继续装死了。   景泊舟看着躲在自己背后、把“恃弱凌强”四个字发挥得淋漓尽致的无赖,额角的青筋狠狠跳了两下。   这混账东西,五百年过去了,这副不要脸的做派倒是越发炉火纯青了。景泊舟咬着牙,虽然没有逼出对方的灵力,但滕少游刚才那口血吐得太过精准、退避得太过圆滑,反而更印证了景泊舟心底的猜想——一个真正的废物,在面临生死指控时,绝不会有如此完美的“自救”本能。   不远处的唐远山见景泊舟沉默不语,以为仙人真的听信了自己的谗言,眼中闪过一丝狂热的贪婪。他悄悄将手背到身后,干枯的手指开始隐秘地掐诀,企图悄无声息地启动地底的阵法。   一场猫鼠之间的博弈,伴随着地底渐渐泛起的煞气,在惠安村的上空无声地拉开了序幕。   --------------------   我终于要填坑了 第5章 花雨落(5)   唐远山见景泊舟负手而立,对滕少游的“求救”不置可否,浑浊的眼底顿时爆发出慑人的精光。   他太了解这些高高在上的修真者了。对于仙人而言,凡人的命如蝼蚁,但正道修士最重名声与因果。如今人证物证“俱在”,只要他把这盆脏水彻底泼死在这个病痨鬼身上,借仙人之手除掉这个碍眼的变数,他就能安安心心地抽干这村里所有人的寿元。   “各位乡亲!”唐远山猛地用拐杖拄地,发出沉闷的声响,那张干瘪的老脸上老泪纵横,“老朽在惠安村评书二十余载,何曾诳过大家半句?你们仔细想想,自从这滕少游十年前来到村里,咱们村是不是年年都有人莫名其妙地大病一场?他一个凡夫俗子,十年容貌未改,如今更是克死了张老三,这不是吸人精血的妖邪是什么!”   人在极度恐慌的时候,最容易被煽动。惠安村闭塞,村民们本就对生死有着原始的敬畏,唐远山这番半真半假的诛心之论,瞬间点燃了人群的恐惧与愤怒。   “难怪我前阵子总觉得身子发虚,原来是他干的!”   “烧死他!这妖精定是披了人皮,仙长在此,绝不能让他跑了!”   “杀人偿命,烧死妖邪!”   群情激愤之下,几个胆大的壮汉甚至抄起了防身用的锄头和扁担,目眦欲裂地朝滕少游逼近。   若换作普通的金丹修士,面对这群凡人的围攻,即便不动用灵力,也能轻而易举地将他们放倒。但韩清晏最擅长什么?他最擅长顺坡下驴。   只见滕少游像是被眼前的阵仗吓破了胆,身子猛地一缩,不仅没有半分要反抗的意思,反而变本加厉地往景泊舟身后躲去。他这一躲,不仅动作连滚带爬,还极其“不小心”地死死攥住了景泊舟那纤尘不染的玄色衣摆。   “咳咳咳……宗主救命啊!这群刁民受了妖人蛊惑,要草菅人命了!”滕少游咳得撕心裂肺,眼角甚至逼出了几滴晶莹的生理性泪水,那副我见犹怜的病弱模样,任谁看了都得说一句凄惨。   他甚至连灵气护体都撤得干干净净。刚才有个村民扔了块石头过来,不偏不倚砸在他肩膀上,他立刻痛呼一声,身子晃了晃,嘴角又溢出一丝鲜血。   景泊舟垂眸,看着那只将自己衣摆攥出褶皱的苍白手掌,眼底的阴鸷几乎要凝为实质。   他在等。等这个五百多年前在云巅之上杀人不眨眼的魔头露出破绽,等他在凡人的棍棒下忍无可忍,拔出那把能将天地劈开的“盛世太平”刀。   可韩清晏竟然宁愿挨凡人的石头,宁愿吐血装死,也绝不调动哪怕一丝属于“遥云仙君”的灵力。   好,很好。   “都给本座闭嘴。”   景泊舟冷冷开口。他的声音不大,却夹杂着渡劫期大能不容抗拒的恐怖威压。一瞬间,犹如泰山压顶,那些举着锄头叫嚣的村民扑通连声,全都被死死压趴在地上,连一根手指头都动弹不得。   唐远山也双膝一软跪在地上,心里却暗自窃喜,以为仙人终于要替天行道了。   然而,景泊舟并没有看向地上的村民,而是微微偏头,目光如刀般刮过躲在自己身后的滕少游。   “滕少游,你既口口声声说自己是清白的,本座身为浮云宗宗主,自然不能偏听偏信,让你受这不白之冤。”景泊舟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冰冷残忍的弧度,一字一顿地说道。   滕少游心里咯噔一下。以他对这疯狗的了解,这话绝不是在向着他。   果不其然,景泊舟反手拔出破天剑。只听一声震耳欲聋的龙吟,长剑脱手而出,直冲云霄。   刹那间,天际风云色变。无数道凌厉无匹的剑气自破天剑中分化而出,如同一场倒悬的流星雨,轰然砸落在大地之上。   “轰——!”   剑气首尾相连,化作一个巨大的半透明剑阵结界,犹如一只倒扣的巨碗,将整个惠安村连同后山死死封锁在内。结界边缘剑意纵横,任何活物若是强行触碰,瞬间便会被绞成血雾。   惠安村,彻底成了一座与世隔绝的死牢。   唐远山脸上的窃喜僵住了,村民们更是吓得面无人色。   滕少游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强撑着虚弱的笑容:“宗、宗主,您这是……”   “查明真相。”景泊舟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犹如看着掌中垂死的猎物,“既然村民指认你,这惠安村必有蹊跷。本座已封锁此地,给你三日时间。三日之内,你若能找出真凶,自证清白,本座便带你回宗。”   说到这里,景泊舟微微俯下身,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音量,在滕少游耳边轻声吐出半句话:   “若是找不出……本座便将你当做妖邪,就地正法,以慰亡魂。”   轻飘飘的语气,却带着毫不掩饰的凛冽杀机。   滕少游的眼睫疯狂颤动。   三日?还要他亲自去找真凶?这破村子底下是个什么阵法,这疯狗能看不出来?分明就是故意把他和这群想杀他的村民关在一起,再配上那个暗中抽人寿命的缺德阵法,逼他在生死关头暴露实力!   这混账东西,五百年了,怎么还是这么招人恨!   景泊舟对滕少游眼底一闪而过的咬牙切齿极其受用。他甚至心情颇好地整理了一下被滕少游抓皱的衣摆,冷漠地转身朝村长家走去:“本座这三日会闭门清修。滕长老,好自为之。”   看着景泊舟修长挺拔的背影,滕少游脱力般地跌坐在地上,烦躁地揉了揉后脑勺。   周围是被压制得动弹不得、却依然用怨毒眼神死死盯着他的村民,还有暗处那个自以为得计的半死老头。   韩清晏仰头看了看天空中那泛着寒光的剑阵结界,幽幽地叹了口气。   看来这三天,是没法好好睡觉了。 第6章 花雨落(6)   夜幕降临,惠安村被那倒扣的巨碗般的透明剑阵彻底封锁,连一丝月光都透不进来。整个村子仿佛被隔绝在了一个静止的琉璃罩中,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死寂。   随着子夜的临近,白日里还算平静的地面开始发生肉眼难辨的异变。泥土深处,一股股极其微弱、却又阴寒刺骨的黑紫色煞气开始像蛛网一般向外蔓延。那是“借寿阵”在无人干扰的情况下,开始贪婪地汲取这片土地上活物的生机。   凡人们毫无察觉,只会在睡梦中觉得格外阴冷,第二日醒来时平白生出几根白发,折去几年寿命。而对于拥有仙人骨的韩清晏来说,这点程度的汲取简直就像是小虫子在挠痒痒,连他的一根头发丝都抽不动。   既然抽不到自己头上,那还有什么好操心的?   滕少游在村西头寻了个勉强算得上干燥的废弃谷仓。他是个对睡眠环境有着极高要求的人,奈何如今寄人篱下又被封锁在结界里,只能退而求其次。他暗搓搓地动用了一丝极其微末、绝不会被察觉的灵力,将谷仓里的干草烘得蓬松柔软,又从储物袋里摸出一件平日里用来装病弱的厚重白狐裘,往草堆上一铺。   他心安理得地躺了下去,双手交叠在腹部,闭上眼睛。三天的期限算什么?只要他睡得够沉,这三天不过是弹指一挥间。等时间一到,景泊舟那疯狗总不能真的无凭无据把浮云宗的三长老给劈了。   然而,就在滕少游的呼吸刚刚变得平稳,即将与周公幽会之际——   “砰”的一声巨响,谷仓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破木门被一股蛮横至极的灵力直接掀飞,化作漫天齑粉。   凌厉的寒风夹杂着冰冷的剑意灌入谷仓,瞬间将滕少游好不容易烘暖的干草堆冻成了冰碴子。   滕少游猛地睁开眼,在心里把来人的祖宗十八代从头到脚问候了一遍,但身体却极其熟练地瑟缩成了一团,用白狐裘死死裹住自己,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咳咳咳……谁?!”   门外的阴影中,景泊舟长身玉立,玄色的衣摆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他逆着微弱的阵法幽光,那张英俊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那双深邃的眼眸却像淬了冰的刀刃,直勾勾地盯着草堆里缩成一团的“病秧子”。   “滕长老好兴致。村民性命危在旦夕,你身为查案之人,竟能在此安眠。”景泊舟的声音冷得掉渣,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起来,去巡夜。”   滕少游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巡夜?堂堂渡劫期大能,大半夜不睡觉,拉着他一个“金丹期”的废物去巡夜?这明摆着是不想让他好过!   “宗、宗主……”滕少游艰难地用手肘撑起身子,颤抖着声音打着商量,“属下这身子骨您是知道的,这夜里寒气太重,咳咳……属下若是吹了风,明日怕是连下床的力气都没有了,还如何替您查案?”   “查案本座不指望你。”景泊舟冷笑一声,大步走进谷仓,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但你若是不起,本座现在就断了你的双腿,让你这辈子都不用下床了。”   这是一句毫无掩饰的威胁。以景泊舟那扭曲的性子,他绝对说到做到。   滕少游暗自咬碎了一口银牙,表面上却只能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虚弱笑容,连滚带爬地裹紧了狐裘,从草堆里站了起来:“属下……遵命。”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死寂的村道上。   惠安村的夜空被剑阵映照出一种诡异的青白色。随着“借寿阵”的运转,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枯枝败叶腐烂的土腥味。   景泊舟走在前面,步伐不急不缓,却始终保持着一种极具压迫感的节奏。滕少游则像个随时会断气的孤魂野鬼,拢着狐裘,拖着步子跟在后面,时不时极具表演天赋地咳嗽两声。   “滕少游,你觉得这地底渗出的阵法气息,如何?”景泊舟忽然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冷声问道。   滕少游立刻装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回宗主,这气息阴邪诡异,透着股死气,属下修为浅薄,实在是看不出这是什么高深的阵法。”   景泊舟猛地转过身,幽深的目光死死锁定滕少游的眼睛,嘴角扯出一抹嘲弄的弧度:“看不出?本座倒是觉得熟悉得很。五百年前,在云巅之上,那个魔头燕青寒为了对付本座,布下的‘万鬼噬血阵’,也是这般令人作呕的气息。”   滕少游心里狠狠翻了个白眼。放你娘的屁!老子当年明明布的是极其讲究、高端大气的“九极引灵阵”,什么时候变成那种低贱的噬血阵了?这疯狗为了往自己身上泼脏水,真是什么屎盆子都敢往“燕青寒”头上扣!   尽管心里骂骂咧咧,韩清晏面上却是一脸的恍然大悟,随即换上了一副义愤填膺的神情:“原来如此!那魔头燕青寒果然是十恶不赦、毫无人性的畜生!幸得宗主当年神威,一剑将其伏诛,否则这天下苍生还要受多少苦难!”   他骂起自己来可谓是毫无心理负担,甚至还觉得“畜生”这两个字不足以彰显宗主的伟岸,恨不得再多堆砌几个恶毒的词汇。   景泊舟看着他这副卖力表演的模样,眼底的阴霾非但没有消散,反而越发浓重。   “一剑伏诛?”景泊舟忽然逼近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不足半尺。他高大的身躯几乎将滕少游完全笼罩在阴影里,“你怎知他死透了?”   滕少游被迫仰起头,呼吸猛地一滞。   景泊舟缓缓抬起右手,冰冷的指尖隔着厚重的白狐裘,精准无比地落在了滕少游左胸口的位置——正是五百年前,破天剑贯穿韩清晏心脏的地方。   “那一剑,刺穿了他的胸膛。本座甚至能感觉到剑锋摩擦过他肋骨的震颤。”景泊舟的声音低沉得可怕,像是在陈述,又像是在梦呓,“修真者只要神魂不灭,哪怕心脏碎裂也能苟活。谁知道那个骗子,那个毫无人性的伪君子,是不是又用了什么金蝉脱壳的手段,换了副皮囊,继续在世间招摇撞骗呢?”   指尖传来的力道微微加重,虽然隔着衣物,滕少游却仿佛感觉到那股恐怖的剑意已经重新抵在了自己的旧伤疤上,隐隐作痛。   这疯狗,果然认出他了。或者说,已经在无限逼近那个真相了,现在缺的,只是逼他亲口承认,逼他动手反抗。   韩清晏虽然懒,但不傻。这个时候只要露出一丝慌乱,五百年的清闲日子就彻底到头了。   滕少游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体不由自主地发起抖来,仿佛被大能的威压吓破了胆。他颤抖着手,轻轻覆在景泊舟点在自己胸口的手背上,声音带上了一丝惊恐的泣音:“宗、宗主……属下有心疾,您别吓属下……那等魔头,怎么可能逃得过您的剑?若他真的还活着,您这般英明神武,定能将他千刀万剐、神魂俱灭!”   他一边毫不吝啬地诅咒着自己,一边用那双湿漉漉、充满无辜与恐惧的眼睛望向景泊舟。   景泊舟盯着那双眼睛,看了许久许久。那双眼睛清澈、懦弱、透着对强者的绝对畏惧,找不到半点当年云巅之上那个高高在上、视人命如草芥的仙君的影子。   良久,景泊舟嫌恶地抽回了手,仿佛碰到了什么脏东西。   “最好如你所言。”景泊舟冷冷地转过身,继续向前走去。   滕少游站在原地,暗自松了一口气,只觉得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这日子真不是人过的,再这么被吓几次,不用等灵力枯竭,他这具皮囊就先得被心跳过速给折腾死。   他刚准备抬腿跟上,眼角的余光却忽然瞥见不远处的一条暗巷里,一道纤细的黑影一闪而过。那影子的步伐极其轻盈,完全避开了地上渗出的紫色煞气。   在这被封锁的、危机四伏的死村里,除了他们两个,竟然还有活人敢在半夜出来乱跑?   滕少游眼睫微动,不动声色地拢了拢领口。   麻烦,又来了。 第7章 花雨落(7)   惠安村的夜空,被景泊舟那道霸道无匹的剑阵结界切割成了一块死寂的琉璃。没有星光,没有虫鸣,甚至连原本夜风中裹挟的草木清香,都被一种令人作呕的、宛如腐肉与朽木混合的土腥味所取代。   这股味道,正是地底“借寿阵”开始全速运转的标志。   滕少游拢着那件厚重的白狐裘,步履蹒跚地走在青石板铺就的村道上。他每走一步,都要极其做作地喘上一大口气,仿佛那不是在走路,而是在刀尖上蹚血。   实际上,他那双隐在狐裘下的眼睛,正百无聊赖地打量着四周。   肉眼凡胎看不见,但在他这具曾经登顶修真界巅峰的仙人躯体眼中,整个惠安村的地面正如同沸腾的沼泽。一丝丝、一缕缕暗紫色的煞气,正顺着地脉的纹理,如同无数条贪婪的毒蛇,缓缓向上渗透。这些煞气悄无声息地钻进两旁紧闭的农户家中,缠绕在熟睡村民的口鼻之间,一丝丝地剥离着他们微弱的生机与寿元。   “真是粗糙至极的阵法。”韩清晏在心底冷嗤了一声。   在他看来,这布阵之人不仅修为低劣,连阵法的基础推演都学得一塌糊涂。这阵法虽然能吸人寿命,但中途溢散的死气太多,转换率低得可怜,吸走十年的凡人寿命,能真正转化到施阵者身上的,恐怕还不足半年。这等吃力不讨好的低端把戏,若是放在五百年前的浮云宗,连外门洒扫的杂役弟子都不屑去学。   但在景泊舟眼皮子底下,滕少游只能做出一副被冻得瑟瑟发抖、对危险毫无察觉的废物模样。   “咳咳咳……宗主……”滕少游停下脚步,扶着旁边斑驳的土墙,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这村子里静得可怕,连声狗吠都没有,属下觉得……咳咳……咱们是不是该回去从长计议?”   走在前方不足三丈远的景泊舟连步子都没有停顿一下,他负手前行,玄色的背影在暗紫色的阵法幽光映射下,宛如一尊巡视地狱的杀神。   “从长计议?”景泊舟冷冷的声音随着夜风飘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滕少游,你若是怕黑,不如现在就自己抹了脖子,本座倒是可以大发慈悲,直接送你去个没有黑夜的地方。”   滕少游嘴角猛地一抽。这疯狗,三句话离不开要他的命。   他暗暗翻了个白眼,刚想再挤出几滴委屈的眼泪来恶心恶心对方,眼角的余光却敏锐地捕捉到了前方一条幽暗的窄巷里,一道极其轻盈的黑影。   那黑影身形娇小,动作虽然有些生涩,却极其规律。她每走一步,似乎都在刻意避开地砖缝隙中渗出的紫色煞气。在这个被结界封死、满地杀机、村民们都躲在被窝里等死的惠安村里,居然还有一个活人敢在半夜出来瞎晃悠?   滕少游眼睫微动。他当然认出了那是谁——白天那个叫苏善善的村姑。   麻烦。天大的麻烦。   韩清晏平生最讨厌两种人:一种是像景泊舟这样,为了个执念能追杀他五百年、像狗皮膏药一样甩不掉的疯子;另一种,就是那种明明弱小如蝼蚁,却非要为了所谓的苍生大义、为了救人而飞蛾扑火的蠢货。   前者让他随时有掉马丧命的风险,后者则会给他原本可以安稳躺平的生活带来无穷无尽的变数和工作量。   他现在只想把眼睛蒙上,当做没看见。   然而,前方那尊杀神可是渡劫期的大能。自己能察觉到的动静,景泊舟怎么可能毫无察觉?   滕少游抬起头,偷偷瞄了一眼景泊舟的背影。只见景泊舟依旧不急不缓地走着,仿佛对那道黑影视若无睹,但滕少游分明感觉到,周遭空气中的温度骤然又下降了几分,一股若有若无的神识已经牢牢锁定了那条窄巷。   景泊舟在试探他。或者说,景泊舟是故意留着这个变数,想看看他滕少游会作何反应。如果他装作没看见,景泊舟定会借题发挥,治他个“失察”之罪;如果他出手去追,一旦动用了超乎金丹期修士的灵力,那就正中这疯狗的下怀。   “真是步步杀机啊。”滕少游在心底叹了口气,随即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   “哎哟!”   一声夸张的惨叫划破了夜空的死寂。   只见滕少游左脚绊右脚,整个人如同一个失去平衡的面口袋,以极其惨烈、毫无形象可言的姿势,直挺挺地朝着那条窄巷的入口扑了过去。   在即将脸着地的瞬间,他“手忙脚乱”地挥舞着双臂,极其自然地避开了一缕即将触碰到他的暗紫色煞气,然后一头撞进了一堆堆放在巷口的废弃竹筐里。   噼里啪啦的声响在寂静的村中显得尤为刺耳。   景泊舟停下了脚步,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在竹筐堆里扑腾的白狐裘,深邃的眼底掠过一抹极其危险的寒芒。   “装疯卖傻。”景泊舟冷哼一声,却并没有立刻上前。他双手抱臂,显然是打算看一场好戏。   而此时,藏在巷子深处的苏善善已经被这巨大的动静吓得魂飞魄散。她手里紧紧攥着一块发黄的玉佩,正犹豫着要不要逃跑,却借着微弱的星光,看清了从竹筐里艰难爬起来的那张俊秀而惨白的脸。   “滕、滕先生?!”苏善善压低了声音,语气中满是不可置信与狂喜。   滕少游头上还顶着半片烂竹叶,他揉着被撞疼的膝盖,装出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倒吸着凉气看过去:“咳咳……苏、苏姑娘?大半夜的,你一个姑娘家不躲在屋里,跑出来作甚?若不是我刚才被石头绊了一跤,险些要把你当成妖邪了!”   苏善善见他虽然狼狈,但确实是个活生生的人,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她顾不上男女大防,快步冲上前,一把抓住了滕少游的衣袖,将他拼命往巷子深处的阴影里拖。   “先生快小声些!”苏善善的声音都在发颤,却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决然,“千万别惊动了那些煞气!”   滕少游被迫跟着她往里退了两步,心里却在冷笑。惊动煞气?这劣质阵法里的煞气连他的一根腿毛都伤不到。他现在更担心的是外面那个正散发着冷气的大魔王。   两人躲在了一处破旧的磨盘后。   苏善善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她借着微弱的光线,死死盯着滕少游的眼睛,仿佛要确认他是不是那个可以托付性命的人。   “先生,白天人多眼杂,又当着那位……那位仙长的面,我不敢多言。”苏善善咬着牙,眼眶里泛起了一层水雾,“但我知道,先生虽然表面上是个教书匠,但您身上有一股非常纯正、令人安心的清气。您和那位动辄要杀人的仙长不一样,您一定也是修真者,对不对?”   滕少游面露苦笑,心中却是一万头神兽呼啸而过。   清气?那不过是他为了掩盖真实修为,刻意用浮云宗最基础的入门心法伪装出来的一丝灵力波动罢了。至于和景泊舟不一样?那倒是真的。景泊舟杀人好歹还拔剑,他当年杀人,只需拨动一根琴弦,连血都不会溅到自己身上。   “苏姑娘,你太高看我了。”滕少游咳嗽了两声,虚弱地靠在磨盘上,“我不过是早年间机缘巧合,学过几天吐纳之法的粗浅修士,堪堪结了个金丹,体虚气弱,连这村口的结界都破不开。你若是有什么难处,应当去求外面那位宗主,他可是修真界第一人。”   “不能求他!”苏善善猛地摇头,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恐惧,“那位仙长虽然厉害,但他看我们惠安村人的眼神,就像是在看地上的蝼蚁!他白天降下结界,根本不是为了保护我们,而是要把我们和那布阵的妖邪关在一起斗蛊啊!若他真的慈悲,直接一剑劈了那阵眼便是,何苦要让我们在此等死!”   呦,这小丫头倒是通透。   滕少游在心里对苏善善的评价拔高了那么一丝丝。能看穿景泊舟那伪善皮囊下冷酷无情的本质,这村姑的脑子至少比修真界那一帮瞎了眼的掌门长老要好使。   “你既知如此,又为何半夜跑出来寻死?”滕少游装出一副悲天悯人的模样,叹息道,“外面那些紫色的雾气,可是吸人寿元的邪物。你一个凡人……”   “我不是普通的凡人!”苏善善急切地打断了他。她深吸了一口气,似乎下定了极大的决心,将手里那块发黄的半圆玉佩递到了滕少游的面前。   滕少游低头瞥了一眼。那玉佩质地驳杂,雕工粗糙,上面隐隐刻着一个繁复的篆字,散发着极其微弱的、几乎要溃散的灵力波动。   “这是……”滕少游恰到好处地露出了一丝惊讶。   “我祖上,曾是修真界的散修。”苏善善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坦白道,“传到我太爷爷那一代,因为得罪了大宗门,被废了修为,一路逃亡才躲进了这深山老林里的惠安村。我们这一脉,虽然经脉闭塞无法修炼,但血脉里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感知力。只要手持这块祖传的‘明心玉’,我就能看见灵气和煞气的流动。”   苏善善紧紧攥着玉佩,指节都泛白了。   “从上个月起,我就发现村子的地下开始渗出紫色的雾气。这些雾气像是有生命一样,每晚都会钻进村民的家里。第二天,大家就会觉得疲惫不堪,仿佛老了十岁。我不敢声张,只能偷偷观察……”   滕少游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嘲弄。   修真界的散修,向来是最底层的存在。资源匮乏,功法残缺,为了争夺一株低阶灵草都能斗得头破血流。她那太爷爷也是个蠢的,既然都被废了修为,就该断了念想好好当个凡人。留下这么一块破玉佩和一点微薄的感知力,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里,除了徒增痛苦和危险,没有任何用处。   “所以,你今晚出来,是想凭借这块玉佩,去毁了阵法?”滕少游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严厉,像极了一个训斥不懂事学生的教书先生,“胡闹!这借寿阵虽然手法粗糙,但也是修士布下的。你一个没有丝毫灵力的凡人,一旦靠近阵眼,瞬间就会被吸成一具干尸!”   “我知道!”苏善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但她的眼神却异常坚定,“可是先生,如果我不去,这村里的一百多口人,包括我的父母,不出三天就会被活活抽干寿元而死啊!我白天已经看清了,那紫气最终汇聚的方向,不是别处,正是村东头,唐远山老先生那座废弃的说书铺子!”   滕少游的眼睫再次以极快的频率翻动了起来。   唐远山。   白天那老家伙还贼喊捉贼,企图把杀人的罪名扣在他头上。现在看来,这老东西就是那个布下“借寿阵”的幕后黑手,甚至还在张老三身上种下了“片安”那种恶毒的主仆咒印。   一个寿元将尽、只能靠吸食凡人寿命苟延残喘的低劣散修。   如果是以前的韩清晏,他现在只需动动嘴皮子,发出一个音节,就能让唐远山在睡梦中肝肠寸断、自绝经脉。   但他现在不能动。他只要泄露出一丝一毫超过金丹期的神识,外面那个像幽灵一样守着的景泊舟就会立刻拔剑,把他和这个村庄一起劈成两半。   “先生,我知道您体弱,我不敢奢求您亲自涉险。”苏善善忽然双膝一软,直挺挺地跪在了滕少游的面前,“我只求您,用您的灵力,哪怕只有一丝,附着在这块明心玉上。我带着它去说书铺子,只要能暂时压制住阵眼的一丝煞气,我就有把握把那妖邪引出来!到时候,动静闹大了,外面那位宗主就不能再袖手旁观了!”   苏善善一边说,一边将头重重地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滕少游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在阴影中变得晦暗不明。   这个计划听起来愚蠢至极。让一个凡人拿着一块破玉去挑衅一个筑基期大圆满的邪修,简直就是肉包子打狗。   但他转念一想,这似乎也是个完美的甩锅方案。   他正愁没借口把这口破烂事推给景泊舟呢。既然这小丫头一心求死,那他何不推波助澜一把?只要把唐远山逼急了,让那老东西现出原形,景泊舟总不能真的看着这满村子的人死绝吧?毕竟,景泊舟现在可是全天下凡人敬仰的正道曙光、活菩萨呢。   “哎……你这丫头,真是执迷不悟。”滕少游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语气中满是无奈与悲悯。   他缓缓伸出苍白修长的手,覆在了苏善善递过来的明心玉上。   一丝极其精纯、却被他刻意压制得仿佛随时会熄灭的灵力,顺着他的指尖,缓缓注入了玉佩之中。原本黯淡无光的明心玉,瞬间亮起了一层莹润的白光,连带着周围那刺骨的寒意都被驱散了不少。   苏善善大喜过望:“多谢先生!”   “这玉佩上的灵力,只能护你一炷香的时间。”滕少游收回手,身子虚弱地晃了晃,似乎为了注入这点灵力耗费了极大的心血,“你且去吧。若遇危险,切记保命为上。我……咳咳……我会在这里接应你。”   接应是不可能接应的。他只打算站在这里看戏,顺便思考一下等会儿怎么在景泊舟面前继续卖惨。   苏善善感激涕零地磕了个头,起身将玉佩死死攥在掌心,转身决然地朝着村东头的方向潜去。有着明心玉的护持,那些暗紫色的煞气如同遇到烈火的残雪,纷纷避让开来。   滕少游靠在磨盘上,看着苏善善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凉薄的冷笑。   然而,这抹冷笑还没来得及完全绽放,就僵在了脸上。   “借刀杀人,借花献佛。滕长老这手借力打力的算盘,打得可真是震天响啊。”   一道冰冷至极、仿佛从九幽地狱里传出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滕少游的耳畔响起。   滕少游浑身的汗毛瞬间倒竖。   他甚至没有察觉到景泊舟是何时靠近的!   当他僵硬地转过头时,景泊舟那张轮廓分明的脸庞,已经近在咫尺。渡劫期大能的恐怖威压,如同实质般的山岳,瞬间压垮了滕少游周身最后一丝抵抗的力气。   “扑通”一声,滕少游极其干脆地跌坐在了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脸色苍白得像个死人,冷汗顺着额头大颗大颗地滚落。   这一次,他不仅是在演,也是真的被惊出了一身冷汗。   “宗、宗主……”滕少游仰起头,眼神中满是惊惶与无措,仿佛一个做错了事被当场抓包的孩童,“属下、属下只是不忍看那姑娘白白送死……属下灵力低微,实在不是那妖邪的对手,只能出此下策,希望能将那妖邪引出,再由宗主您定夺……”   他三言两语,便将自己贪生怕死、暗中拱火的行径,包装成了有心无力、一切为了大局的无奈之举。   景泊舟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眼神中翻涌着毫不掩饰的暴戾与深不见底的探究。   五百年了。这人满嘴的谎言,这副披着羊皮的虚伪面目,哪怕过了五百年,哪怕换了一张脸,也依然能让他感到一阵阵的反胃,却又在反胃中,生出一种近乎变态的、想要将其一点点撕碎的渴望。   “是吗?”景泊舟缓缓蹲下身,修长的手指猛地捏住了滕少游的下巴,力道之大,几乎要将他的骨头捏碎。   景泊舟迫使滕少游抬起头,直视着自己那双冰冷嗜血的眼睛。   “那本座就陪你一起看看,你这‘出此下策’,究竟能逼出个什么东西。”   景泊舟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猛地松开手。他站起身,衣袖一挥,一股不容抗拒的灵力直接将瘫软在地的滕少游卷了起来。   “走吧,滕长老。戏台已经搭好,你我作为看客,迟到了可不好。”   夜风凄厉地呼啸着,惠安村地底的煞气越发浓郁。一场毫无悬念、却又各怀鬼胎的夜半杀局,正朝着村东头的说书铺子,不可挽回地推进。而对于滕少游来说,他现在要面对的最大危机,根本不是那个装神弄鬼的唐远山,而是身边这个随时可能将他扒皮抽筋的疯子。 第8章 花雨落(8)   夜风如剔骨的钢刀,裹挟着惠安村地底越来越浓郁的土腥与腐臭味,在空荡荡的街巷间肆意穿梭。   被景泊舟那股不容抗拒的灵力强行裹挟着前行,滕少游只觉得自己的双脚几乎沾不到地面。他像一只被拎住后颈皮的病猫,在渡劫期大能刻意释放的威压下,连呼吸都变得断断续续。他那件用来装点门面的白狐裘在风中猎猎作响,衬得他原本就苍白的脸色更加了无生气。   “咳咳……宗主,您慢些,属下这肺管子都要被风灌裂了……”滕少游一边极其敬业地咳嗽着,一边用眼角的余光打量着四周的环境。   越是靠近村东头那座废弃的说书铺子,空气中弥漫的暗紫色煞气就越发浓稠。这些煞气仿佛拥有了实质,像是一条条黏腻的毒蛇,在半空中痛苦地扭曲、盘旋。寻常凡人若是吸入一口,恐怕当场就会折寿三月,大病不起。   景泊舟对他的抱怨充耳不闻。那双深邃冷酷的眼眸死死盯着前方的黑暗,宛如锁定猎物的孤狼。   “闭嘴。留着你那点可怜的力气,等会儿好看看自己教出来的‘好学生’是怎么被吸干的。”景泊舟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冷得能掉出冰碴子。   两人转过一个街角,前方的景象豁然开朗,却也诡异到了极点。   那是一座极其破败的土坯房,连屋顶的茅草都烂了一大半。平日里,唐远山就是坐在这里,用那张巧嘴将五百年前云巅之上的神仙打架说得天花乱坠。而此刻,这座破房子却成了整个惠安村的死亡核心。   以土坯房为圆心,方圆十丈内的地面已经完全变成了诡异的黑紫色。土壤仿佛在沸腾,咕噜噜地冒着令人作呕的气泡,无数条婴儿手臂粗细的煞气锁链从地底钻出,在半空中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死亡之网。   而在那张大网的边缘,一个纤细的身影正瑟瑟发抖地站着。   是苏善善。   她双手死死举着那块散发着微弱白光的“明心玉”,眼泪和冷汗糊满了整张脸。那玉佩上附着滕少游渡过去的一丝极其精纯的清气,此刻正化作一层薄薄的光罩,将那些疯狂扑咬过来的煞气勉强挡在三尺之外。   白光与紫雾剧烈地摩擦、碰撞,发出令人牙酸的“嗞嗞”声。   “天地无极,清气长存……破!给我破啊!”苏善善咬破了嘴唇,鲜血顺着下巴滴落,她凭借着祖上传下来的一点微末口诀,不要命地催动着玉佩中的力量,试图去冲击那最核心的阵眼。   然而,凡人终究是凡人。那点清气在庞大的“借寿阵”面前,就像是汪洋大海中的一叶扁舟,随时都会倾覆。   土坯房内,原本正盘腿坐在阵眼中心、贪婪地吞噬着满村寿元的唐远山,猛地睁开了眼睛。   此时的他,哪里还有白天那副仙风道骨、悲天悯人的老先生模样?他的皮肉已经彻底干瘪,紧紧贴在骨头上,活像一具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干尸。眼窝深陷,两团幽绿色的鬼火在瞳孔中跳跃,透着无尽的贪婪与怨毒。   “哪里来的不长眼的东西,竟敢坏老夫的好事!”   唐远山干枯的喉咙里发出一阵犹如夜枭般难听的嘶吼。他能感觉到,有一股极其纯正,虽然微弱但却异常凝练的灵气正在切割他阵法的边缘。那是只有真正的名门正派,修炼了上等心法才能拥有的清气!   他寿元将尽,为了布下这个借寿阵,已经耗费了毕生的积蓄和精血。眼看只差最后三天就能返老还童,绝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功亏一篑!   “既然你急着送死,老夫就成全你!”   唐远山猛地咬破舌尖,一口黑紫色的心头血喷洒在面前的阵法罗盘上。他干枯的双手结出一个极其恶毒、复杂的法印,厉声嘶吼:“片安之契,血骨同源!醒来——给我杀!”   伴随着他这声嘶吼,罗盘上猛地爆发出一阵刺目的紫光。这道紫光瞬间穿透了土坯房的墙壁,化作十几道流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射向了村子各个方向的农户家中。   ……   “不好。”隐在暗处的滕少游眼睫猛地一跳,原本漫不经心的眼底闪过一丝真正的厌恶。   他认出了那个法印起手式。   那是凌云老祖当年创造“片安”契约时,为了防止仆从反水,特意留下的一个极其阴毒的后手——“主死仆丧,主怒仆狂”。   一旦身为施咒者的主人催动副印,那些被种下“片安”图腾的人,就会瞬间被剥夺所有的神智,所有的生命力都在短时间内被强行透支,变成一具只知道杀戮、不知疼痛的嗜血傀儡。而且因为透支了生命,这些傀儡会爆发出远超凡人数倍的恐怖巨力!   白天死掉的张老三身上有片安图腾,滕少游原本以为那只是唐远山找的一个替死鬼。现在看来,这个心思歹毒的老东西,为了确保阵法万无一失,竟然在村里不少强壮的村民身上,都暗中种下了这种恶毒的咒印!   果不其然。   就在紫光落下的短短几息之后,死寂的惠安村突然沸腾了。   “砰!砰!砰!”   数十扇木门被一股蛮横的巨力从里面生生撞碎。紧接着,一阵阵令人毛骨悚然的野兽般的低吼声,从四面八方响了起来。   借着阵法幽暗的紫光,滕少游清楚地看到,十几个原本应该在睡梦中的青壮年村民,此刻正以一种极其扭曲、僵硬的姿势从屋子里走出来。   他们的眼白已经完全消失,整个眼眶被翻滚的黑色煞气填满;后颈处,那块暗紫色的“片安”图腾正散发着灼热的光芒,仿佛烙铁一般烧得他们皮肉翻卷。他们的嘴角流着涎水,喉咙里发出毫无意义的嘶吼,手里死死攥着砍柴的斧头、生锈的镰刀、沉重的锄头。   十几双全黑的眼睛,如同嗅到了血腥味的饿狼,齐刷刷地锁定了站在阵法边缘的苏善善,以及……刚刚踏出街角的滕少游和景泊舟!   “杀……杀……”   傀儡们发出含糊不清的嘶吼,突然像发了狂的野牛一般,迈开沉重而迅速的步伐,从四面八方朝着村东头狂奔而来。他们一脚踩碎了青石板,恐怖的巨力震得地面都在微微发抖。   苏善善哪里见过这种阵仗,看着那些平日里和蔼可亲的邻居大叔、兄长此刻变成了青面獠牙的怪物,她吓得尖叫一声,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手里的明心玉也滚落到了一旁,那层保护她的白光瞬间消散。   眼看跑在最前面的一个傀儡举起沾着泥土的锄头,就要朝着苏善善的脑袋狠狠砸下——   “嗖!”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股巨力突然从滕少游的后背传来。   滕少游甚至来不及反应,整个人就像是一只断了线的风筝,被景泊舟毫不客气地一把揪住衣领,直接给扔了出去!   “啊——!”   滕少游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在半空中划过一道极其不优美的弧线,“砰”的一声,不偏不倚地砸在了苏善善的跟前,扬起一地的灰尘。那把原本劈向苏善善的锄头,险之又险地擦着滕少游的头皮呼啸而过,“咔嚓”一声将地面的青石板砸得粉碎,碎石飞溅,划破了滕少游的脸颊,渗出一丝鲜血。   “宗主!你干什么?!”滕少游顾不上脸上的疼痛,连滚带爬地往后缩去,声音因为极度的“惊恐”而变得尖锐破音。   他猛地回过头,却发现原本站在自己身边的景泊舟,早就不见了踪影。   “本座说过,这三日是你自证清白的时间。”   景泊舟那冷酷至极、带着隐秘兴奋的声音,从不知哪一处的屋顶上悠悠飘来,仿佛是从云端降下的神谕,又像是来自地狱的催命符。   “这些村民既然受妖邪控制,你身为浮云宗三长老,自然有义务将他们超度。滕少游,拔出你的刀,或者……用你的琴。让本座看看,你是怎么除魔卫道的。”   站在高处屋脊上的景泊舟,身形几乎完全融入了夜色之中。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被十几名狂暴傀儡死死包围的滕少游。   他没有拔出破天剑,只是将大拇指轻轻抵在剑格上,推出半寸。冷冽的剑光在夜色中若隐若现。   他的眼神中燃烧着五百年来从未熄灭的偏执与疯狂。   打啊。还手啊。   区区十几个凡人傀儡,对你遥云仙君来说,不过是蝼蚁中的蝼蚁。只要你动用哪怕一丝属于“韩清晏”的神识,只要你使出一招“定世刀法”,这漫长的五百年捉迷藏,就彻底结束了。   景泊舟在等,他在等那个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杀人魔被逼入绝境后,撕开那层伪善恶心的文弱皮囊。   然而,地上的滕少游,却把“贪生怕死”四个字演绎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   “救命啊——宗主!属下不会用刀!属下也没有琴啊!”   滕少游发出一声比苏善善还要凄惨绝望的哀嚎。面对四面八方劈砍过来的农具,他根本没有半点要掐诀施法的迹象。   “唰!”   一把生锈的镰刀带着破空之声,直取滕少游的咽喉。   对于曾经站上修真界顶点的韩清晏来说,这凡人傀儡的动作慢得简直像是在泥沼里蠕动。他甚至能清楚地计算出镰刀挥舞的轨迹、风的阻力,以及对方下盘那破绽百出的站位。他只需微微抬手,弹出一道最细微的音刃,就能无声无息地切断这傀儡的颈动脉。   但他不能。   只要他身上溢出一丝不属于金丹期病弱修士的灵气波动,屋顶上那条疯狗就会毫不犹豫地斩下他的头颅。   在这电光石火的刹那,韩清晏的大脑如同极其精密的罗盘,疯狂运转。   “啊!”滕少游惊恐地瞪大了眼睛,瞳孔剧烈收缩。他仿佛被吓得双腿一软,整个人毫无形象地往旁边一歪,以一个极其狗吃屎的姿势,“扑通”一声摔进了一旁的烂泥水坑里。   镰刀险之又险地贴着他的头皮削了过去,削断了他几缕发丝。   “咳咳咳……我的亲娘哎!”滕少游在泥水里滚了一圈,原本飘逸出尘的白狐裘瞬间糊满了散发着恶臭的黑泥,狼狈得连街边的乞丐都不如。   他这一滚,不仅躲开了第一轮的致命一击,还极其巧妙地滚到了两个傀儡的腿中间。   那两个傀儡失去了目标,被狂暴的杀意支配,竟是收不住力道,手里的锄头和斧头狠狠地砸在了彼此的身上,顿时血肉横飞,两人同时惨叫着倒退。   “先生!”苏善善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哭喊着想要去拉他。   “别过来!跑!”滕少游大吼一声,声音都在发颤。   他刚从泥水里爬起来,背后又是一阵劲风袭来。一个格外高大的傀儡举起一把磨得飞快的柴刀,照着他的后背狠狠劈下。   这一次,滕少游似乎是真的躲不开了。   屋顶上的景泊舟眼神骤然一紧,握着破天剑的手猛地攥紧,骨节泛白。他死死盯着那把即将劈中滕少游的柴刀。   还不还手?你难道真的要为了隐瞒身份,死在这群凡人手里?!   就在柴刀即将劈中滕少游的瞬间——   “哎呦!”滕少游脚下一滑,踩中了一块沾满青苔的圆石。他整个人失去重心,猛地向前一个踉跄,脑袋“砰”的一声狠狠撞在了一旁拴马的木桩上。   这一撞可是实打实的,滕少游的额头瞬间鼓起一个大包,鲜血顺着眉骨流了下来,糊住了他的半边眼睛。   但这极其难看的一个踉跄,却让他再次以毫厘之差躲过了致命的一刀。那把柴刀狠狠地嵌进了他身后的木桩里,入木三分,那傀儡一时间竟然拔不出来。   “呼……呼……”滕少游靠在木桩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满脸是血,衣服被泥水和煞气腐蚀得破烂不堪,整个人都在剧烈地颤抖。   他那双被鲜血模糊的眼睛,惊恐而无助地四下张望,最后极其“绝望”地看向了屋顶上那个隐没在黑暗中的身影。   “宗主……咳咳……属下真的撑不住了……您要是想让属下死……咳咳……不如直接给属下一剑,何必让这些怪物来折辱属下……”   滕少游的声音凄厉而悲绝,配上他此刻惨不忍睹的模样,简直是闻者伤心见者流泪。   他一边哭喊,一边像只没头苍蝇一样在傀儡的围攻中抱头鼠窜。他不用灵力,甚至连最基础的防御法术都不捏,完全凭借着本能的“狗屎运”,一次次以极其难看、滑稽、甚至可以说是丢人现眼的方式,在刀光斧影中翻滚、爬行、狗吃屎。   衣服被撕裂,手臂被划破,鲜血和着泥水染红了他的身体。   这场战斗,毫无美感,毫无尊严,甚至令人作呕。这完全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废物,在单方面地被虐打,在绝望地挣扎求生。   屋脊之上,景泊舟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幕。   五百年了。他记忆中那个白衣胜雪、在云巅之上一曲琴音便能覆灭十万天兵、高傲到不把世间万物放在眼里的遥云仙君,怎么可能像现在这样,像一条丧家之犬般在烂泥里打滚求饶?   哪怕是死,那个骄傲的魔头也绝不会允许自己这般屈辱地活着!   景泊舟的胸口剧烈起伏着。他死死盯着在泥水里哭嚎的滕少游,眼底的疯狂与确信,在这极其滑稽且惨烈的挣扎中,竟然产生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裂痕。   难道……自己真的认错人了?   这个只会哭着喊救命、连凡人农具都躲不开的废物点心,真的只是浮云宗那个不学无术的滕少游,而不是他找了五百年的韩清晏?   “不……绝不可能!”景泊舟猛地闭上眼睛,狠狠压下心头那丝动摇。当年那道剑伤的位置,那种骨子里的伪善,绝对骗不了他!   这厮一定是在演!他倒要看看,他能演到什么时候!   “轰!”   就在此时,异变突生。   土坯房内的唐远山见十几个傀儡竟然迟迟拿不下一个废物,眼看着自己阵法的核心力量正在飞速流失,终于彻底陷入了疯狂。   他猛地一拍地面,整座土坯房轰然倒塌。   干枯如鬼魅的唐远山从废墟中冲天而起。他双手成爪,十指长出半尺长的黑色尖甲,带着筑基期大圆满的全部邪气,亲自下场了!   “既然一群废物杀不了你,老夫就亲自吸干你的心头血!”   唐远山厉鬼般的嘶吼声响彻夜空。他枯瘦的身形如同闪电般掠过半空,直接越过了那些笨拙的傀儡,五根漆黑的利爪撕裂空气,直奔在泥水里刚刚爬起身的滕少游的天灵盖抓去!   这一击,带着筑基期邪修的必杀之意。锁死了滕少游所有的退路,速度之快,就算他想靠着“滑倒”来躲避,也绝对避不开!   死亡的阴影,在一瞬间彻底笼罩了韩清晏。   躲在磨盘后的苏善善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屋顶上,景泊舟那推开半寸的破天剑,猛地发出一声震颤灵魂的龙吟!   千钧一发之际。   满脸泥血的滕少游,那双原本充满惊恐与懦弱的眼睛里,极快地掠过一抹极其森冷、不耐烦的寒芒。   真烦啊。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   看来这顿打是白挨了,这狗屁不如的邪修,真是连给他当挡箭牌都不配。   韩清晏藏在破烂袖管里的右手,微微屈起了食指和中指。指腹之间,一丝连渡劫期大能都难以察觉的、极其恐怖的音刃,正在悄无声息地凝聚。   只要唐远山的利爪再下降一寸,他就能让这老东西连灰都不剩。至于景泊舟那边……大不了彻底撕破脸,拼着这具仙人骨受损,他也要杀出一条血路逃回天界!   一寸。   半寸。   唐远山眼中爆发出嗜血的狂热,利爪已经触碰到了滕少游的头皮!   就在韩清晏准备弹出那道足以震碎虚空的音刃之时——   “铮——!!!”   一道惊天动地的剑意,宛如九天之上倾泻而下的银河,带着摧枯拉朽的恐怖威势,从屋脊之上轰然斩落!   那剑气太过刺目,照亮了整个惠安村的黑夜,甚至压过了阵法的紫芒。   剑气并没有斩向唐远山,而是极其精准、极其霸道地,硬生生插在了唐远山与滕少游之间不到半指宽的缝隙里!   “轰隆!”   大地剧烈震颤。   一道深不见底的恐怖沟壑瞬间被劈开。狂暴的剑气倒卷而上,“砰”的一声闷响,唐远山那干枯的身体就像是撞上了一座铜墙铁壁,直接被震得倒飞出去十数丈,狠狠砸进了废墟之中,狂喷出一大口黑血,胸骨尽碎。   而在这股恐怖剑气的边缘,滕少游像是被吓傻了一般,呆呆地跌坐在泥水里。他那悄悄屈起的手指,在剑光落下的前一瞬,极其自然地松开了,变成了死死护住自己脑袋的滑稽姿势。   一阵狂风卷过,玄色衣摆翩然落下。   景泊舟手持破天剑,宛如一尊不可撼动的战神,稳稳地挡在了滕少游的身前。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冷峻的下颌线崩得死紧。   “没用的废物。”   景泊舟冷冷地吐出五个字,声音里透着一股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度烦躁后的……如释重负。   坐在泥水里的韩清晏低下头,将脸深深埋进阴影里。   他那沾满污泥和鲜血的嘴角,不易察觉地、极其恶劣地,往上挑了挑。   赌赢了。   这疯狗,终究还是舍不得亲眼看着他被别人弄死啊。 第9章 花雨落(9)   夜风骤歇,惠安村死寂得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景泊舟那一剑,劈开的不仅是地面的青石板,更是一道深不见底的恐惧鸿沟。狂暴的剑气在空气中久久不散,硬生生将那股令人作呕的暗紫色煞气逼退了数丈。   唐远山干枯的身体如同破麻袋一般砸在废墟中,胸口深深塌陷下去,黑血像不要钱似的从他嘴里喷涌而出。他那双幽绿色的眼睛死死盯着高高在上的景泊舟,充满了不可置信与怨毒。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这位高高在上的正道仙首,为何要在最后一刻出手救下一个嫌疑深重的废物!   而那个被救下的“废物”,此刻正毫无形象地瘫坐在泥水坑里。   滕少游剧烈地喘息着,那张原本俊秀的脸上糊满了黑泥、冷汗和擦伤渗出的血迹。他呆呆地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玄色背影,那双湿漉漉的眼睛里写满了惊魂未定,仿佛三魂七魄都被刚才那擦着头皮过去的剑气给吓飞了。   “没用的废物。”景泊舟连头都没有回,薄唇轻启,吐出这五个冰冷刺骨的字眼。   这五个字里,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更没有同门之间的关切。只有毫不掩饰的厌恶,以及一丝连景泊舟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试探失败后的极度烦躁。   方才那一瞬间,他确实想赌一把,赌滕少游会在生死关头暴露实力。可是,当唐远山的利爪真的要触碰到那人的头皮时,景泊舟的心底却猛地窜起一股无法控制的暴戾。   他不允许。他找了五百年的猎物,他恨不得将其千刀万剐、生吞活剥的仇人,怎么可以死在这么一个低贱、丑陋的凡间邪修手里?韩清晏的命是他的,除了他景泊舟的破天剑,这世上没有任何人有资格取走!   因为这该死的占有欲和偏执,景泊舟在最后一刻挥出了那一剑。但刻意收敛了九成力道,只将唐远山重创击飞,并没有直接要了他的命。   景泊舟缓缓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睥睨着烂泥里的滕少游,眼神如同在看一摊发臭的死肉。   “本座只说给你三日时间查案,可没说要替你扫平障碍。”景泊舟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残酷,“这一剑,是看在你还挂着浮云宗三长老的名分,不至于让你死得太难看,丢了宗门的脸。剩下的……”   他微微侧开身,让出了一条毫无遮挡的视线。   在景泊舟的身后,那十几个被“片安”图腾控制的狂暴傀儡,在短暂的震慑过后,再次发出了野兽般的低吼。而废墟中的唐远山,也正借着地底“借寿阵”源源不断提供的生机,硬生生将碎裂的胸骨重新接合,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剩下的,你自己解决。”景泊舟抱着破天剑,身形向后一飘,竟是直接退到了三丈之外的一处高墙上,摆出了一副彻底袖手旁观的看客姿态。   滕少游的眼睫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韩清晏在心里冷笑出声。这疯狗,果然没安好心!刚才那一剑不过是为了试探自己的底线,见自己没上当,现在又换了个套路,打算用这群不知疲倦的傀儡活活耗死自己,逼自己露出破绽。   五百年不见,景泊舟这折磨人的手段,倒是比当年在云巅之上精进了不少。   “宗主!您不能这样啊!”滕少游顿时爆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嚎,声音之大,甚至盖过了那些傀儡的嘶吼,“属下只是个文弱书生!属下的金丹是靠吃药堆上去的,连把趁手的兵器都没有!您这是要属下的命啊!”   他一边哭喊,一边连滚带爬地想要去抱景泊舟的腿。然而景泊舟站在高墙之上,只留给他一个冷酷无情的背影。   “吼——!”   就在这时,距离滕少游最近的两个傀儡已经彻底发狂,举着沾满泥土的锄头和生锈的砍柴刀,一左一右地朝他扑了过来!   狂风呼啸,杀机四伏。   既然你景泊舟想看戏,那本仙君就给你演一出让你终生难忘的好戏!   面对一左一右夹击而来的致命攻击,滕少游没有惊慌失措地闭上眼睛,也没有去摸腰间的储物袋。他猛地一咬牙,从烂泥里一跃而起,双腿以一种极其别扭、甚至可以说是滑稽的姿势,在地上猛地一蹬。   “哎呦我的妈呀!”   伴随着一声极其不符合修真者身份的怪叫,滕少游整个人就像是一只喝醉了酒的鸭子,左脚绊着右脚,身体猛地向右前方倾斜,几乎是擦着那把落下的锄头边缘,极其狼狈地“摔”了出去。   “唰!”   砍柴刀贴着他的后背劈下,只劈碎了一截破烂的狐裘下摆。而那把锄头,则重重地砸在了他原本站立的位置,溅起一地的黑泥。   高墙之上,景泊舟的眉头猛地一皱。   那是……浮云宗外门弟子最基础的入门身法,“浮云步”?   浮云步,顾名思义,讲究的是身形如浮云般轻灵飘逸,无迹可寻。这套步法是浮云宗的开派祖师——也就是遥云仙君韩清晏本人,在五百年前随手创出的。虽然只是入门级别,但在真正的修真者施展出来时,依然有着行云流水的优美与从容。   可此刻在滕少游的脚下,这套“浮云步”被硬生生走成了“跛脚步”!   只见滕少游连滚带爬地在十几个傀儡的围攻中穿梭。他时而前扑,时而狗吃屎,时而像个陀螺一样在原地极其难看地打转。他每一步都踩在浮云步的阵眼上,但每一次发力都显得极其笨拙生涩,仿佛是一个只背了口诀、却从来没有实战过的书呆子,在生搬硬套。   然而,正是这种极其丑陋、毫无美感可言的步法,却让他在密集的攻击中,一次又一次地“侥幸”逃脱。   “救命啊!要死人了!左边左边!别砍脸!”   滕少游一边像泥鳅一样在傀儡的缝隙里乱窜,一边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他甚至连修真者的体面都不要了。一个傀儡的斧头横扫过来,他没有用灵气去挡,而是极其没形象地直接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来了一个极其标准的滑跪,不仅躲过了斧头,还极其“不小心”地一头撞在了另一个傀儡的裆部。   那个被撞的傀儡虽然没有痛觉,但巨大的冲击力还是让他失去了平衡,仰面栽倒,顺带压倒了后面跟上来的两个同伴。   “呼……好险好险,列祖列宗保佑!”滕少游趴在泥水里,双手合十,对着天空极其虔诚地拜了拜,然后又被后面追来的镰刀吓得像兔子一样弹了起来。   景泊舟站在高处,看着下方那场堪称“修真界百年难得一见的闹剧”,额角的青筋已经突突地跳了起来。   恶心。   太恶心了。   景泊舟的胃里甚至翻涌起了一阵强烈的生理性反胃。   在他的记忆里,韩清晏是个有着极度洁癖、对美学有着近乎病态追求的伪君子。哪怕是当年在云巅之上,面临天劫与自己那般狂暴的追杀,韩清晏的每一片衣角都保持着纤尘不染,每一次拨动琴弦的动作都如同在弹奏仙乐。那个人高傲到了骨子里,视天下众生为蝼蚁,绝对不可能允许自己沾染哪怕一丝凡尘的污泥。   可眼下这个滕少游呢?   满脸黑泥,鼻涕和眼泪混在一起,衣服破得像个叫花子,在烂泥坑里打滚、滑跪、惨叫,甚至用那种下三滥的招式去撞傀儡的裤裆!   如果这个人真的是遥云仙君……不,不可能。就算天道崩塌,那个骄傲到不可一世的魔头,也绝对不可能为了活命,做出这等把尊严丢在地上任人践踏的恶心行径!   景泊舟的手死死握着剑柄,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起苍白。他死死盯着在泥水里乱滚的滕少游,试图从那拙劣的步法中找出哪怕一丝一毫属于韩清晏的影子。   没有。一丝都没有。   那拙劣的浮云步,破绽百出。每一次躲避,看似都是凭借着踩狗屎一般的逆天运气。要么是刚好踩到了滑腻的青苔,要么是刚好被绊倒,要么就是傀儡之间互相干扰。   但景泊舟不知道的是,在韩清晏那张被泥水和惊恐掩盖的脸孔下,是一颗如同万年寒冰般冷静精密的大脑。   韩清晏在心里冷漠地计算着每一个傀儡的攻击角度、力度,以及地面的摩擦力。   浮云步是他亲自创的,他闭着眼睛都能把这套步法倒背如流。要想把这套飘逸的步法走得如此“丑陋且合理”,还要精准地把控每一次“失误”的距离,保证自己每次都能以毫厘之差躲过致命伤,这比让他直接拔刀杀光所有人还要耗费心神。   “真累啊。”韩清晏在心里幽幽地叹了口气,“为了装个废物,本仙君可是把毕生的演技都用上了。这疯狗要是再不喊停,我就只能真的吐血给他看了。”   正想着,一阵阴风猛地从脑后袭来。   刚才被景泊舟一剑重创的唐远山,终于彻底恢复了行动力。他借着阵法的掩护,如同鬼魅一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滕少游的身后。   那十根漆黑如墨、散发着剧毒煞气的指甲,直直地插向滕少游的后心!   这一次,速度太快,角度太刁钻,即便是再怎么伪装“狗屎运”,也绝对躲不开这一击了。   滕少游的眼角余光瞥见了一抹黑影,他猛地咬紧牙关,在电光石火之间做出了一个极其狠辣的决定。   既然躲不开,那就不躲了!   他不退反进,身体极其不自然地猛地一扭,强行避开了后心的致命要害,将自己的左侧肩膀完完全全地暴露在了唐远山的鬼爪之下!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在黑夜中清晰可闻。   唐远山的五根毒爪,毫不留情地深深刺入了滕少游的左肩,直接穿透了肩胛骨,带起一长串腥黑的血花!   “啊——!!!”   一声凄厉到极点、仿佛能将灵魂撕裂的惨叫,从滕少游的喉咙里爆发出来。这可不是装的,凡人躯壳的痛觉被他毫无保留地放大,那种被毒爪贯穿骨头的剧痛,让韩清晏这具养尊处优了五百年的身体猛地一抽搐。   为了让这场戏演得更逼真、更惨烈,滕少游在惨叫的同时,暗中催动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灵力,狠狠撞击在自己的心脉上。   “噗——”   他仰起头,一口混杂着破碎内脏气息的鲜血,犹如一道血箭般喷涌而出,在半空中化作一片凄艳的血雾。   “宗主……救……”滕少游的身体像是一片落叶般向前委顿下去。他甚至没有去管还插在肩膀上的利爪,而是借着这股惯性,连滚带爬地朝着高墙的方向扑了过去。   唐远山一击得手,正欲乘胜追击,直接拧下这个废物的脑袋。   就在这时,高墙上的景泊舟终于动了。   看着那漫天喷洒的鲜血,看着滕少游那张因为极度痛苦而扭曲变形、惨白如纸的脸,景泊舟的心脏没来由地猛烈瑟缩了一下。   他可以接受韩清晏被他亲手折磨致死,但他绝对无法忍受任何人在他面前,用这种肮脏的手段去触碰那个疑似韩清晏的躯壳!更何况,滕少游刚才那一声惨叫和喷出的鲜血,实在太过真实,真实到连景泊舟那坚不可摧的怀疑壁垒,都出现了巨大的裂痕。   一个高高在上的魔头,会为了隐藏身份,生生受一个凡间邪修的穿骨之痛?!   “滚开!”   景泊舟发出了一声犹如雷霆般的怒喝。   这一次,他不再保留。   渡劫期大能的恐怖威压如同实质般轰然降临!破天剑甚至没有出鞘,景泊舟只是凌空一指点出,一道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透明剑气,带着撕裂虚空的狂暴杀意,瞬息之间跨越了三丈的距离!   “砰!”   唐远山甚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一声,那道剑气直接从他的眉心贯穿而过!   他那干枯的身体猛地一僵,眼中的幽绿色鬼火瞬间熄灭。紧接着,“轰”的一声闷响,唐远山的脑袋就像是一个被铁锤砸中的西瓜,直接在半空中炸成了一团血雾!无头的尸体颓然倒下,砸在泥水里,再也没有了任何声息。   与此同时,失去了主控者的“片安”图腾也随之失效。那十几个狂暴的村民傀儡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齐刷刷地双膝一软,瘫倒在烂泥里,陷入了深度的昏迷。   随着唐远山的彻底死亡,惠安村地底的“借寿阵”也发出了一声沉闷的碎裂声。漫天的暗紫色煞气失去了源头,如同无根之木,在夜风的吹拂下迅速消散。   一切,终于归于死寂。   景泊舟从高墙上飘然而下,玄色的衣摆在夜风中划过一道冰冷的弧线。   他没有去看地上一片狼藉的尸体和村民,而是径直走到了那个趴在泥水里、半个身子都被鲜血染红的滕少游面前。   滕少游左肩上的五个血窟窿还在汩汩地往外冒着黑血。唐远山的毒气已经开始顺着他的经脉蔓延,让他原本就惨白的脸色透出了一股死灰。   他趴在地上,身体因为剧痛而止不住地颤抖着。听到景泊舟的脚步声,滕少游极其艰难地抬起头,那双失去焦距的眼睛里,满满的全是对强者的畏惧和一丝得救后的委屈。   “宗、宗主……”滕少游气若游丝,嘴角还在不断地溢出鲜血。他极其虚弱地伸出一只沾满泥浆的右手,颤颤巍巍地想要去抓景泊舟的衣角。   景泊舟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避开了那只脏兮兮的手。   他低着头,死死盯着滕少游那张痛到扭曲的脸,眼神中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厌恶,有烦躁,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意深究的烦闷,但唯独……那股支撑了他五百年的、坚定的杀意,此刻却如同风中的残烛,摇摇欲坠。   “你到底是谁?”景泊舟在心底疯狂地质问着自己。   如果他是韩清晏,他为什么不还手?如果他不是韩清晏,为什么自己偏偏要在这具懦弱无能的躯壳上,浪费如此多的心神?   “咳咳……宗主……”滕少游见他避开自己,眼中闪过一丝恰到好处的黯然与伤心。他无力地垂下手,脑袋一歪,极其干脆地晕死在了散发着恶臭的烂泥坑里。   在闭上眼睛的那一刻,韩清晏在心底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总算是糊弄过去了。   虽然肩膀上挨了这一下确实有点痛,但这具身体里的金丹可是实打实的,这点皮肉伤,回去躺个十天半个月也就好了。更重要的是,经此一役,景泊舟那条疯狗对他的怀疑,至少能打消一大半。   这笔买卖,划算。   景泊舟站在原地,看着彻底昏死过去的滕少游,周围是满地的泥泞、鲜血与昏迷的凡人。   良久,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压下胸腔里那股莫名其妙的烦躁。   他极其嫌恶地皱着眉头,缓缓伸出手,掌心凝聚起一团纯净的灵力。他没有去碰滕少游那满是泥污的身体,而是隔空用灵力将他托了起来,粗暴地封住了他左肩的穴道,止住了毒血的蔓延。   “算你命大。”景泊舟冷冷地瞥了一眼漂浮在半空中的滕少游,转身朝着村外的方向走去,“但只要让本座查出你有一丝一毫的伪装,本座定会让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生不如死。”   惠安村的夜空,随着剑阵结界的缓缓收拢,终于透进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晨光。 第10章 花雨落(10)   晨曦如同撕裂暗夜的苍白利刃,终是斩断了笼罩在惠安村上空的最后一丝阴霾。   随着那声清越的剑鸣在天际回荡,景泊舟设下的那道宛如倒扣巨碗般的剑阵结界,化作漫天细碎的流光,随风消散。清晨微凉的空气终于倒灌进这片死寂的土地,吹散了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与土腥味。   惠安村活下来了,但它也死了一半。   原本狂暴嗜血的十几个村民傀儡,在唐远山气绝身亡、主印碎裂的那一瞬,如同被抽去了全身骨头的烂泥,横七竖八地瘫倒在泥水与废墟之中。当第一缕阳光照在他们脸上时,这些人发出痛苦的呻吟,缓缓睁开了眼睛。   然而,醒来后的他们,却让闻讯赶来的家属们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哭喊。   只见那些原本正值壮年、气血方刚的汉子们,此刻眼窝深陷,皮肤犹如老树皮般松弛下垂,鬓角竟已生出了刺眼的华发。地底那个贪婪的“借寿阵”虽然被毁,但阵法在运转期间强行抽走的那些生机与寿元,犹如泼出去的水,再也无法收回。   仅仅是一夜之间,惠安村所有的村民,无论男女老少,仿佛都被凭空夺去了十年的寿命。衰老与虚弱,像瘟疫一样烙印在这个偏僻闭塞的村落里。   而在村东头那片彻底沦为废墟的说书铺子旁,滕少游正以一个极其凄惨、毫无尊严的姿势,仰面躺在散发着恶臭的黑泥里。   “咳咳……痛……好痛啊……”   滕少游眉头紧锁,脸色是一种毫无血色的惨白,嘴唇甚至泛着一层灰败的青紫色。他的左肩已经被鲜血完全染透,那五个触目惊心的血窟窿虽然被景泊舟用灵力强行封住、止住了毒血的蔓延,但伤口处翻卷的皮肉依然狰狞可怖。   他极其虚弱地呻吟着,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撕裂般的抽痛,那双平时总是透着几分文弱与无辜的眼睛,此刻半睁半闭,仿佛随时都会彻底咽气。   实际上,在韩清晏那具千锤百炼的仙人骨架内,这点所谓的“重伤”,连伤筋动骨都算不上。   五百年前在云巅之上,他被景泊舟那摧枯拉朽的破天剑意贯穿胸膛、绞碎心脉时,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甚至还有闲情逸致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如今区区一个筑基期废物的毒爪,也就是刺破了点皮肉,对于他这具早已脱胎换骨的仙人躯体而言,用不了三五天就能自动愈合得连道疤都不剩。   但戏既然开场了,就得演全套。   一个金丹期、靠嗑药堆上去的病弱书生,挨了这么致命的一击,如果表现得太过淡定或者恢复得太快,那无异于是在景泊舟这头疯狗面前主动把脖子洗干净送上去。   所以,他必须痛,必须虚弱,必须表现得像个随时会死掉的废物。   “踏、踏、踏……”   沉稳而冰冷的脚步声在烂泥中响起,最终停在了滕少游的脑袋旁边。   景泊舟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中,没有因为村民的衰老而生出半分悲悯,也没有因为属下的“重伤”而流露出一丝关切。他的目光像是一把极其锋利的解剖刀,一寸一寸地刮过滕少游那张沾满泥血的脸,刮过他颤抖的睫毛,刮过他紧咬的毫无血色的嘴唇。   他在审视,在怀疑,在推翻,又在重新建立更深层的确信。   表面上看,滕少游昨晚的表现简直是修真界的耻辱。贪生怕死、狗吃屎般的步法、为了躲避攻击毫无尊严地滑跪,最后甚至还被一个低阶邪修重创,差点丢了性命。这一切,都完美地符合了一个“无能之辈”的侧写。   但这恰恰是最大的破绽。   景泊舟的脑海中,如同走马灯般一遍遍回放着昨晚的每一个细节。   那拙劣到极点的“浮云步”,看似每一次都是连滚带爬、惊险万分,可细细回想,滕少游的每一次落脚,竟然都极其精准地踩在了阵法的生门与灵力流动的盲区上!一个从不练功的废物,怎么可能在那种极度恐慌、命悬一线的绝境中,本能地踏出最完美的规避路线?   还有最后那一击。   唐远山的毒爪原本是冲着滕少游的后心命门去的。如果他真的是个废物,在那种速度下,他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只会被瞬间掏出心脏。   可是,在毒爪落下的前一瞬,滕少游的身体出现了一个极其细微、极其不自然的扭曲。那个动作,生生将致命的后心,偏移成了非致命的左肩。   这绝不是巧合,更不是所谓的“狗屎运”!   这是一个极其冷酷、极度理智的赌徒,在瞬息之间做出的最完美的利益权衡。他知道自己不能还手,所以他心甘情愿地舍弃了一块皮肉、忍受穿骨之痛,以此来换取自己的信任,以此来掩盖他真正的底牌!   够狠,够绝,对自己也够无情。   这种毫无底线、为了达成目的不择手段的作风,这世上除了那个差点死在自己剑下的遥云仙君,还能有谁?!   昨晚那一剑不仅没有打消景泊舟的怀疑,反而让他在那片虚假的懦弱中,窥见了一丝属于韩清晏的、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绝对理智。   “韩清晏,你果然没死。”景泊舟在心底无声地冷笑了起来。那笑容扭曲而疯狂,带着五百年漫长追寻终于抓住狐狸尾巴的病态愉悦。   你愿意演病弱是吧?你愿意挨刀子是吧?好啊,那本座就陪你好好玩下去。本座倒要看看,你这具千疮百孔的皮囊,还能承受多少次这样的“意外”。   “宗……宗主……”滕少游艰难地睁开一条缝,迎上了景泊舟那令人胆寒的目光。他极其敏锐地察觉到了空气中那股不减反增的杀意,心里顿时“咯噔”了一下。   这疯狗,难道看出什么了?自己昨晚那一爪子难道白挨了?!   “命挺硬。”景泊舟面无表情地吐出三个字,声音冷得仿佛能冻结人的血液。   就在这时,一阵踉跄的脚步声从废墟另一侧传来。   苏善善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她原本清秀的脸庞上满是灰尘与泪痕,衣服也被沿途的荆棘划破了多处。她手里死死攥着那块已经彻底失去光泽、甚至布满裂纹的“明心玉”,扑通一声跪在了滕少游和景泊舟的面前。   “多谢仙长救命之恩!多谢先生救命之恩!”苏善善重重地磕了几个响头,额头磕在尖锐的石子上,渗出了鲜血。   她昨晚躲在磨盘后,亲眼目睹了唐远山的疯狂、村民们的异变,以及这位玄衣仙长那宛如天神降临、毁天灭地的一剑。而那些平日里看着她长大、甚至还曾因为张老三的事情对她和滕少游恶语相向的村民们,此刻却都变成了垂暮的老人。   一夜之间,信仰崩塌,世界颠覆。   景泊舟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跪在脚下的只是一团毫无价值的空气。他生性冷漠,除了韩清晏,这世间的凡人是生是死,在他眼中与蝼蚁无异。   滕少游则在心里暗叹了一声麻烦。他最烦这种动不动就磕头谢恩的场面,更何况他现在还在“重伤垂死”的阶段,哪有闲情逸致去应付一个小丫头?   但他还是极力维持着自己那副虚弱而悲悯的教书先生人设,艰难地咳嗽了两声:“咳咳……苏姑娘,快起来……你没事就好。阵法已破,那妖邪也已伏诛……这惠安村,算是保住了。”   “可是先生,大家……大家都老了。”苏善善抬起头,绝望地看着那些抱头痛哭的村民,泪水夺眶而出,“那些失去的寿命,再也回不来了,对吗?”   滕少游沉默了片刻。   他那双隐在阴影中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度冷酷的凉薄。凡人本来就如蜉蝣朝生暮死,区区十年寿命,在他这种动辄闭关百年的仙人看来,不过是弹指一挥间。生死有命,弱肉强食,这就是天道。弱者被强者吸食,本就是这世间最残酷也最底层的法则。   但他面上却露出一抹凄苦的苦笑,叹息道:“仙凡有别,这便是凡人的命数。苏姑娘,此地已经不宜久留,你带着这块明心玉,去寻个大些的城镇,好好安顿下半生吧。”   “不,我不走!”   苏善善猛地直起身子,那双红肿的眼睛里,突然迸发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坚毅与决绝。   她双手捧起那块已经碎裂的明心玉,仿佛在捧着自己最后的一丝希望。她定定地看着重伤倒地的滕少游,又看了一眼冷若冰霜的景泊舟,咬牙切齿地说道:“我终于明白了。在这世上,凡人不过是任人宰割的鱼肉。遇到妖邪,只能等死;遇到仙长,也不过多活几年。只有自己掌握了力量,才能不再像蝼蚁一样被轻易抹杀!”   “先生,我要离开这里。但我不是去城镇苟且偷生,我要去寻仙缘!我要拜入仙门,我要修仙!”   小姑娘的声音清脆而执拗,在死寂的废墟上空回荡。   滕少游微微一愣。   他看着苏善善那张写满野心与不甘的脸,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寻仙缘?修真?   这丫头以为修真界是什么好地方?那是比这惠安村肮脏、残酷、血腥百倍的修罗场。在这惠安村,她至少还能分辨出谁是人谁是鬼;可一旦踏入修真界,那里到处都是披着仙风道骨皮囊的唐远山,甚至是……像他韩清晏这样,杀人不眨眼的伪君子。   去修真界?不过是从一个屠宰场,自己送上门跳进另一个绞肉机罢了。   但韩清晏懒得去点破。他是个极其利己的人,别人的死活与选择,只要不影响他睡觉,他连一句多余的劝诫都懒得施舍。   “咳咳……修仙之路,坎坷崎岖。”滕少游虚弱地闭上眼睛,语气中透着一股敷衍的悲悯,“既然你意已决,那便去吧。愿你……能求得真道。”   求不求得到不知道,别刚入门就被别人抽魂炼器了就行。滕少游在心里恶劣地补充了一句。   苏善善再次重重地磕了个头,然后站起身,头也不回地朝着村口的方向走去。她甚至没有去和那些衰老的村民道别,因为她知道,从她做出这个决定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不再属于这个凡俗的世界了。   看着苏善善远去的背影,一直冷眼旁观的景泊舟忽然发出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轻笑。   “滕长老倒是好心肠,自己都快死了,还有闲情逸致点化凡人。”   景泊舟缓缓转过头,那双黑眸死死锁定地上的滕少游,“不过,你还是多操心操心你自己吧。”   话音未落,景泊舟宽大的云袖猛地一挥。   根本不给滕少游任何反应的时间,一股极其霸道、完全不讲道理的磅礴灵力,化作一只无形的巨手,直接将瘫在烂泥里的滕少游硬生生地拎到了半空中!   “啊!宗主!我的肩膀!骨头要裂了!”   滕少游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这可不是装的,景泊舟这一下极其粗暴,那股灵力刚好勒在了他受伤的左肩上,被封住的血窟窿瞬间被撕裂,猩红的鲜血再次喷涌而出,染红了他残破的狐裘。   景泊舟仿佛没听到他的惨叫一般。   “铮——!”   破天剑破鞘而出,发出一声穿云裂石的龙吟。巨大的剑身在半空中骤然放大,宛如一艘黑色的巨舟。   景泊舟踏上飞剑,那股灵力裹挟着惨叫连连的滕少游,毫不客气地将他像扔麻袋一样,重重地砸在了冰冷的剑脊上。   “砰!”   滕少游被摔得七荤八素,眼冒金星。他艰难地弓起身体,像一只受伤的虾米一样蜷缩在飞剑上,疼得直抽冷气。   “宗主……我们……咳咳……这是要回宗门了吗?”滕少游强忍着想把这疯狗大卸八块的冲动,用一种极其微弱、可怜巴巴的声音问道。   只要回到浮云宗,他就能回到自己那布置得极其奢华舒适的三真殿。那里有他费尽心机布下的层层结界,有那些只听命于他的傀儡仆役,最重要的是,有一张极其柔软的万年雪狐皮大床!只要能躺上去,他受这点皮肉苦也算值了。   然而,景泊舟接下来的话,却如同九幽地狱里吹来的寒风,瞬间浇灭了他所有的幻想。   “回宗。但你不回三真殿。”   景泊舟负手立于剑首,狂风卷起他玄色的衣袂。他居高临下地睥睨着蜷缩在脚下的猎物,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偏执的冷笑。   “惠安村妖邪一案,疑点重重。你虽然受了‘重伤’,但嫌疑未清。”景泊舟一字一顿,仿佛是在宣布一项不容抗拒的判决,“从今日起,褫夺你三真殿长老的一切自由。”   “你,搬来凌云峰。由本座,亲自‘照料’。”   轰!   这句话犹如一道九天玄雷,直挺挺地劈在了韩清晏的天灵盖上,劈得他外焦里嫩,神魂震荡。   凌云峰?!   那是整个浮云宗最高、最冷、最肃杀的主峰!那是景泊舟的私人领地!   那里连个喘气的活物都没有,终年积雪,寒风刺骨。别说舒适的软床和傀儡仆役了,那里连个生火取暖的炉子都没有!最要命的是,如果搬到凌云峰,那就意味着他要十二个时辰、全天候地暴露在景泊舟这头疯狗的眼皮子底下!   他还怎么偷懒?他还怎么睡觉?!   这简直比杀了他还要让他难受一万倍!   “宗主!不可啊!”滕少游顾不上肩膀上的剧痛,猛地扑上前,死死抱住景泊舟的小腿,哭得那叫一个声泪俱下、撕心裂肺,“属下这身子骨本就孱弱,如今又受了毒伤,凌云峰苦寒无比,属下若是去了,怕是熬不过三天就会暴毙身亡啊!求宗主开恩,让属下回三真殿养伤吧!”   为了不搬去凌云峰,韩清晏连脸都不要了,眼泪鼻涕极其恶心地抹了景泊舟一裤腿。   景泊舟垂下眼眸,看着这如同丧家之犬般痛哭流涕的男人。   六百年前,这个人高高在上,连多看自己一眼都觉得是恩赐;六百年后,他却像烂泥一样趴在自己脚下,为了一个安身之所摇尾乞怜。   这种巨大的反差感,非但没有让景泊舟感到畅快,反而让心底那头名为“偏执”的野兽,更加疯狂地咆哮起来。   不管你是真废物,还是假咸鱼;不管你是滕少游,还是韩清晏。   这一次,你休想再逃出我的掌心。   “暴毙身亡?”   景泊舟忽然俯下身,修长冰冷的手指猛地捏住滕少游的下巴,强迫他抬起那张糊满泥血的脸,与自己那双充满占有欲与毁灭欲的眼眸对视。   “那你就祈祷自己活得久一点。”   景泊舟的声音极其轻柔,却透着令人骨髓发寒的病态。   “因为就算你死了,你的尸体,也只能烂在我的凌云峰上。”   狂风呼啸,破天剑化作一道斩破天际的黑色流光,带着无尽的杀意与深不见底的暗流,直冲浮云宗而去。 第11章 花雨落(11)   万丈高空之上,罡风如刀。   景泊舟的破天剑化作一艘通体玄黑的巨舟,劈开层层叠叠的云海,以一种极其霸道、撕裂虚空的姿态,朝着千万里之外的浮云宗疾驰。   修真界中,高阶大能御剑带人,通常都会在剑身周围撑起一道灵力护罩,将刺骨的罡风与低迷的寒气隔绝在外。毕竟不是每个修士都有着渡劫期那般强悍的肉身。   但景泊舟没有。   他负手立于剑首,任凭狂风卷起他玄色的衣袂。那些足以将普通金丹修士肌肤割裂的高空罡风,在触碰到他周身三尺的范围时,便会被他体内自然外溢的恐怖剑气绞得粉碎。   然而,对于被他像扔麻袋一样扔在剑尾的滕少游来说,这却是一场漫长而残忍的凌迟。   “咳……咳咳咳……”   滕少游蜷缩在冰冷的剑脊上,发出一阵阵撕心裂肺的咳嗽。他那件原本雪白名贵的狐裘,此刻早已成了一堆沾满黑泥与毒血的破布条,根本抵御不了万丈高空的极寒。   冷。   彻骨的冷。   高空的寒气顺着他破烂的衣衫,如无数根冰针般疯狂地往他骨头缝里钻。他左肩上那五个被唐远山抓出的血窟窿,虽然被景泊舟用灵力强行封住了穴道,但残留的毒血在极寒的刺激下,竟然开始在经脉中逆流,带来一阵阵宛如万蚁噬骨般的剧痛。   如果滕少游真的只是一个靠吃药堆上金丹期的废柴书生,在这种极端恶劣的折磨下,不出半个时辰,他就会被冻成一具僵硬的冰尸。   但他是韩清晏。   在蜷缩的躯壳之下,韩清晏那颗冷酷而精密的大脑正在飞速运转。   他一边在心里把景泊舟的祖宗十八代(如果他有的话)翻来覆去地问候了一百遍,一边极其熟练地操控着这具身体的生理反应。他主动压低了心跳的频率,让血液流动变得极其缓慢,以此来减少热量的流失;同时,他逼迫自己出了一身虚汗,让冷汗在额头上结成细碎的冰碴子,好让自己看起来更加凄惨、更加濒临死亡。   “真是一条记仇的疯狗。”韩清晏在心里冷嗤。   他太清楚景泊舟在干什么了。这根本不是赶路,这分明就是一场残酷的刑讯逼供。景泊舟在试探他的底线,在逼迫他动用属于“遥云仙君”的浑厚灵力来御寒疗伤。只要他的身体周围出现一丝一毫超越金丹期的灵气波动,哪怕只是为了护住心脉,站在剑首的那个男人就会立刻转过身,用破天剑斩下他的头颅,以此来印证那个疯狂的猜想。   所以,他绝不能动用灵力。   不仅不能用,他还要把一个贪生怕死、毫无骨气的废物形象,演到深入骨髓。   “宗、宗主……”   滕少游颤抖着伸出沾满干涸血迹的右手,指尖死死抠住飞剑边缘的玄铁,试图将自己的身体往前挪动半寸,好躲避那如刀割般的寒风。他的声音已经被冻得嘶哑破裂,带着浓浓的哭腔和祈求:“求您……咳咳……赏属下一个避风诀吧……属下的血……都要冻住了……”   风声呼啸,景泊舟仿佛是一尊没有听觉的雕像,连脊背的弧度都没有发生一丝改变。   滕少游暗自咬牙。既然装可怜没用,那就只能下猛药了。   他索性放弃了挪动,身体极其夸张地抽搐了两下,然后脑袋一歪,“咚”的一声重重地磕在了坚硬的剑脊上。他翻起了白眼,呼吸气若游丝,仿佛真的已经因为伤重和极寒而陷入了深度的昏死状态。   “演够了吗?”   就在滕少游的额头即将磕破皮的那一瞬间,一道冰冷至极的声音,毫无预兆地穿透了狂风的呼啸,清晰地砸在了他的耳膜上。   滕少游的心脏猛地一漏跳。   他没有睁开眼,依然保持着“昏死”的姿态,但全身的肌肉却在一瞬间极其隐秘地紧绷了起来。   不知何时,景泊舟已经从剑首走到了他的面前。   高大的阴影将滕少游完全笼罩。景泊舟缓缓蹲下身,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带着不带一丝温度的杀意,轻轻捏住了滕少游的后颈皮。   就像是在拎一只垂死的耗子。   景泊舟没有用力,但那股渡劫期大能的恐怖威压,却顺着指尖,一丝一缕地渗入滕少游的经脉之中,犹如实质般的刀锋,悬在他的神魂之上。   “滕少游,你确实很聪明。”景泊舟的声音很轻,甚至带着一丝诡异的温柔,但听在韩清晏耳朵里,却比九幽地狱的催命符还要惊悚,“你用五道穿骨之伤,换了本座出剑救你。你用这副烂泥一样的做派,试图掩盖你在阵法中的从容。你以为,你真的能瞒天过海?”   滕少游的眼皮不受控制地颤抖了起来。他知道自己装不下去了。如果在渡劫期大能的灵力探查下还要强行装死,那才是最大的破绽。   他极其艰难地、慢吞吞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因为极寒而布满红血丝的眼眸里,瞬间涌出了大颗大颗的泪水。那是纯粹的生理性疼痛与极度恐惧交织而成的眼泪。   “宗……宗主……”滕少游的牙齿在疯狂打架,发出咯咯的声响,“属下……咳咳……属下听不懂您在说什么……属下快死了……”   “听不懂?”景泊舟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中却满是嘲弄与森寒。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将滕少游的头强行抬了起来,迫使他直视自己的眼睛。   “那本座就让你听得懂。”景泊舟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惠安村中,面对十几个受片安控制、力大无穷的狂暴傀儡。你一个连剑都拿不稳的废物,是如何每一次都能以毫厘之差,躲过那些致命劈砍的?”   景泊舟的脸庞猛地逼近,两人的呼吸几乎交融在一起。但他呼出的气息,却比这万丈高空的罡风还要冰冷。   “那套步法,看似连滚带爬、丑陋不堪,但每一步的落点,都极其精准地踩在了阵法的生门之上。滕少游,你告诉本座,你是在哪里偷学了浮云宗开派祖师的绝学——‘浮云步’的?!”   最后三个字,景泊舟几乎是咬牙切齿地从齿缝中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几乎要将人撕碎的暴戾!   浮云步。   那是韩清晏当年随手创出的步伐,却因为其超脱凡尘的轻灵与对阵法的绝对克制,成为了浮云宗的无上秘法,非亲传弟子不可学。   韩清晏在心里幽幽地叹了口气。   果然,还是被这头嗅觉敏锐的疯狗看出来了。自己当时为了不暴露实力又要保命,只能强行把那套飘逸的步法走成狗吃屎的模样。本以为能借着夜色和混乱糊弄过去,没想到景泊舟的眼睛毒到了这种地步。   不过,这也早在他的预料之中。   咸鱼的千层套路,核心就在于——永远不要试图去反驳一个偏执狂,你要顺着他的怀疑,给他一个无懈可击的、但又极其窝囊的理由。   “浮……浮云步?!”   滕少游的瞳孔猛地放大,脸上露出了极其震惊、甚至可以说是茫然的表情。他似乎连后颈的剧痛都忘记了,结结巴巴地喊道:“宗主!您在说什么啊!属下、属下怎么可能偷学祖师的绝学!”   他挣扎着想要往后退,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看上去要多恶心有多恶心。   “昨晚……昨晚属下是真的被吓破了胆啊!”滕少游嚎啕大哭起来,声音在风中破碎不堪,“属下当时满脑子都是怎么逃命!左边一斧头过来,属下腿一软就跪下去了;右边一锄头下来,属下脚底一滑就摔进泥坑里了!哪里是什么绝学!那是狗急跳墙、连滚带爬啊!”   景泊舟的眼神冷得可怕,手指上的力道再次加重,几乎要捏碎他的颈骨:“你还敢狡辩?那种极致的巧合,绝不可能是运气!”   “宗主明鉴啊!”滕少游痛得倒吸了一口冷气,不仅没有反抗,反而顺势一把抱住了景泊舟的手臂,像一块甩不掉的牛皮糖,“属下虽然是个废物,但属下惜命啊!属下平时在三真殿,别的没干,就喜欢去藏书阁翻看那些残卷!属下记得……记得藏书阁第三层,有一本破损的《阵法基础与逃生一百零八式》!”   滕少游喘着粗气,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差生强行解释自己为什么蒙对了答案”的急切与心虚。   “属下……咳咳……属下当时在阵法里,只是隐约记得书上说,遇到煞气要顺着气流的缝隙跑!属下根本不会什么浮云步,属下只是……只是瞎猫碰上死耗子,顺着那些傀儡攻击的死角乱滚罢了!”   他越说越激动,甚至咳出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差点喷在景泊舟的衣袖上。   “宗主若是不信!您可以去查!那本残卷就在藏书阁!属下若是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不得好死!属下要是真的会祖师绝学,怎么可能被打成这副惨样,还被那邪修抓穿了肩膀啊!”   这一番声泪俱下、毫无尊严的哭诉,配合着滕少游此刻这副惨绝人寰的模样,竟然诡异地形成了一种完美的逻辑闭环。   是啊,如果他真的是深藏不露的韩清晏,如果他真的精通浮云步,他怎么可能允许自己像个泥猴一样在地上打滚?他怎么可能为了掩饰身份,去受那种贯穿骨骼的毒伤?   那可是遥云仙君。那个有着极度洁癖、视尊严如性命、连杀人都要讲究美感的伪君子。   景泊舟死死地盯着滕少游那张因为恐惧和剧痛而扭曲变形的脸。他试图从那双浑浊、怯懦、充满了求生欲的眼睛里,找出一丝属于韩清晏的高傲与冷酷。   但是,没有。   什么都没有。面前这个男人,就像是一滩扶不上墙的烂泥,软弱,自私,满嘴谎言,为了活命可以毫不犹豫地抛弃一切尊严。   景泊舟的心底突然涌起一阵强烈的恶心感,伴随着一丝极其隐秘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空虚。   他猛地松开了手。   “砰!”   滕少游失去支撑,再次重重地摔在冰冷的剑脊上。他痛苦地蜷缩起身体,剧烈地咳嗽着,但被乱发遮掩的眼底,却极快地掠过了一抹得逞的冷笑。   韩清晏知道,这一关,他又熬过去了。   藏书阁里当然没有什么《逃生一百零八式》,那不过是他胡诌出来的名字。但浮云宗的藏书阁浩如烟海,废弃的残卷多如牛毛,景泊舟堂堂一宗之主,绝对不可能真的为了这么一个荒谬的借口,去翻遍整个藏书阁的垃圾堆。   更重要的是,他成功地利用了景泊舟对“韩清晏”这个身份的刻板印象。   景泊舟太了解曾经的遥云仙君了,但他不了解差点死过一次、又在凡间摆烂了五百年的咸鱼。韩清晏为了能安稳睡觉,早就把什么狗屁尊严、面子、仙人风骨统统扔进了臭水沟里。   “你最好祈祷,那本残卷真的存在。”   景泊舟极其嫌恶地拿出一方雪白的丝帕,仔仔细细地擦拭着刚才捏过滕少游后颈的手指,仿佛碰到了什么极度腌臜的脏东西。擦完之后,他冷酷地松开手,任由那方名贵的丝帕被罡风卷走,消失在茫茫云海中。   “本座不管你用什么下三滥的手段活下来。但你给本座记住了,到了凌云峰,你若是再敢有半分隐瞒或造次……”   景泊舟转过身,重新看向前方那已经隐约可见的连绵群峰。   “本座会一寸一寸地,敲碎你浑身的骨头。”   伴随着这句令人毛骨悚然的警告,破天剑的速度陡然又拔高了三成。   狂暴的罡风再次将滕少游淹没。但他这次没有再求饶,而是彻底将头埋在了破烂的狐裘里。因为他知道,这场高空中的心理博弈,他已经赢下了关键的一局。接下来的凌云峰生活虽然注定难熬,但至少,他暂时保住了这层马甲。   不知道过了多久,狂暴的风声突然变得柔和了起来。   一股极其浓郁、纯净的仙家灵气,瞬间扑面而来。   滕少游感觉到身下的飞剑穿过了一层无形却极其坚韧的阻碍。那是浮云宗的护宗大阵。   他微微睁开眼,透过乱发的缝隙,俯瞰着下方那片极其壮丽的景色。   九十九座山峰如同一柄柄直插云霄的利剑,错落有致地排列在苍茫的大地之上。云雾缭绕其间,仙鹤在半空中翩跹起舞。飞瀑流泉,琼楼玉宇,隐隐还能听到悠扬的钟声和弟子们整齐的练剑声。   这就是修真界第一大宗,浮云宗。   这就是他韩清晏,当年为了给自己打造一个绝对安全、绝对奢华的“沉睡之地”,而随手建立起来的庞然大物。   经过六百年的发展,如今的浮云宗比他飞升时更加鼎盛、更加宏伟。而这其中,景泊舟这位现任宗主,功不可没。   “啧,打理得还算不错。”韩清晏在心里极其挑剔地点评了一句,“也不枉我当年无心之中留了他一条命。这苦力当得,勉强及格吧。”   就在他暗自品评自己六百年前的“产业”时,破天剑已经毫无阻碍地越过了外门和内门的重重山峰,径直朝着浮云宗最深处、最高耸的那座孤峰飞去。   凌云峰。   与浮云宗其他山峰的生机勃勃不同,凌云峰就像是一把常年浸泡在寒冰与杀戮中的绝世凶剑。这里终年被积雪覆盖,寸草不生。黑色的玄武岩构成了这里唯一的基调,冰冷、肃杀,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死寂。   飞剑尚未落地,一阵刺骨的寒风便夹杂着雪花扑面而来,比高空中的罡风还要阴寒几分。   而在凌云峰那座宏伟而漆黑的主殿前方,广场上早已有数百名浮云宗的高阶长老和内门弟子恭敬地等候在那里。他们是感受到了宗主破天剑的剑意,特地赶来迎接的。   “恭迎宗主回宗!”   当景泊舟的飞剑悬停在广场上方时,数百人齐刷刷地单膝跪地,声音震碎了漫天的飞雪,气势如虹。   然而,下一秒,所有人的声音都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他们看到,他们那英明神武、宛如神明般的宗主大人,不仅面如寒霜,而且在他的飞剑剑尾处,竟然还趴着一团极其可疑、散发着恶臭、糊满血迹和黑泥的……不明物体?   就在众人惊疑不定之际,景泊舟连半句废话都没有。   他冷酷地一挥衣袖。   那股托着滕少游的灵力瞬间消失。   “哎呦我去!”   在一众浮云宗精英弟子目瞪口呆的注视下,那个被认作是“不明物体”的破烂布团,就这么毫无防备地从半空中直挺挺地掉了下来,“吧唧”一声,以一种极其极其极其难看的姿势,正面拍在了凌云峰那坚硬、冰冷的黑石广场上。   漫天飞雪中,滕少游趴在地上,艰难地抬起那张糊满泥血、肿了半边的脸,冲着周围那些石化的同门,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虚弱笑容。   “各位同门……咳咳……早上好啊……”   死寂。   整个凌云峰广场,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死寂。   所有人都在疯狂揉眼睛,试图确认地上这坨散发着馊味和血腥味的垃圾,究竟是不是他们浮云宗那个向来以“贪图享乐、游手好闲、不要脸皮”著称的三长老,云摇真人,滕少游。   景泊舟从半空中飘然而下,玄色衣摆没有沾染半点雪花。他无视了所有人震惊的目光,冷冷地抛下了一句让整个浮云宗都炸开锅的命令:   “传本座令。三长老滕少游,即日起禁足于凌云峰偏殿。没有本座的口谕,任何人不得探视,不得为其送药。违令者,按叛宗罪论处。”   说完,景泊舟连看都没看地上的滕少游一眼,大步走进了那座犹如巨兽巨口般的黑色大殿。   沉重的玄铁殿门轰然关闭。   漫天风雪中,滕少游趴在冰冷的黑石板上,听着周围弟子们压抑的倒吸凉气声,闭上了眼睛,深深、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要命的苦日子,这回是真的开始了。” 第12章 浮云遮(1)   凌云峰的雪,千万年来从未停歇。   这座高耸入云的黑色孤峰,就像是浮云宗一柄直指苍穹的漆黑利剑,终年散发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极寒与肃杀。没有宗主景泊舟的允许,即便是其他几位位高权重的长老,也绝对不敢擅自踏入这片禁地半步。   而现在,浮云宗那个向来以“贪图享乐、好吃懒做、娇气病弱”著称的三长老滕少游,就像一袋散发着血腥味和馊臭味的垃圾,被他们那宛如神明般冷酷的宗主,毫无尊严地扔在了凌云峰那坚硬如铁的黑石广场上。   风雪肆虐。   四周的内门精英弟子们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恨不得把自己的脑袋缩进胸腔里。宗主刚才下的禁令还在耳边回荡——“任何人不得探视,不得送药,违令者按叛宗罪论处”。   叛宗罪,那可是要被抽走神魂、打入浮云宗禁地受万蛇噬心之苦的极刑!   谁敢去扶他?谁敢去多看他一眼?   “咳咳咳……”   死寂的黑石广场上,只剩下滕少游那断断续续、仿佛随时会断气的咳嗽声。   滕少游艰难地趴在冰冷的石板上,整整半柱香的时间,都没有任何人上前帮他一把。他那双被乱发遮掩的眼睛里,并没有流露出任何绝望或悲愤,反而在心底极其冷漠地叹了一口气。   “这帮没良心的小兔崽子,平时在三真殿领赏赐的时候一个个跑得比谁都快,现在看到本长老落难,连个屁都不敢放。”   韩清晏在心里幽幽地抱怨着,但他也清楚,在景泊舟那变态的积威之下,浮云宗上下早就成了这疯狗的一言堂。别说这些普通弟子,就算是他那个便宜师父云善真人出面,也未必敢在这个时候触景泊舟的霉头。   既然没人来抬他,那他就只能自己“爬”去偏殿了。   滕少游极其艰难地用没受伤的右手撑住地面,手指在黑石板上抠出了几道血痕,才勉强将自己半个身子支撑起来。他左肩上的伤口因为刚才那一摔,又开始往外渗出黑紫色的毒血,滴落在洁白的雪地上,触目惊心。   他像是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亦或是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残兵败将,拖着那件破烂不堪的白狐裘,一步一踉跄地朝着广场侧面那座孤零零的黑色偏殿挪去。   短短百丈的距离,他足足走了一个时辰。   每走几步,他就要剧烈地喘息一阵,甚至几次因为体力不支而重重地摔倒在雪地里。他摔得极重,每一次都能听到膝盖骨撞击在黑石板上的沉闷声响。   站在广场边缘的几个女弟子有些不忍地移开了视线,甚至红了眼眶。这位三长老虽然平时不务正业,但在宗门里脾气却是极好的,从来不摆架子,偶尔还会给门下弟子发些稀奇古怪的糖果和小玩意儿。如今看他落得这般田地,任谁都会心生恻隐。   但没有人知道,在那个一次次摔倒、痛得连连抽气的可怜躯壳下,韩清晏那颗冰冷的心正在极其精密地计算着一切。   “景泊舟这疯狗,肯定在看着我。”   韩清晏不用抬头,也能清晰地感觉到,整个凌云峰的上空,都笼罩着一层极其庞大且恐怖的神识。那是渡劫期大能的感知网。在这张网里,他滕少游哪怕是心跳快了一拍、血液流动的速度快了一丝,都绝对逃不过景泊舟的眼睛。   既然要演,那就必须将这“弱肉强食、苦苦挣扎”的戏码演到极致。   他不仅要让肉体承受真实的痛苦,甚至还要主动压制住体内那颗金丹的自愈能力,任由唐远山留下的邪毒在经脉中肆虐、蔓延。   终于,滕少游推开了偏殿那扇沉重的木门。   “吱呀——”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偏殿内部的景象展现在他眼前。   这里比外面还要冷。没有地龙,没有暖炉,甚至连窗户缝隙里都在漏着刺骨的寒风。偌大的殿内,除了一张光秃秃的寒玉石床和一张破旧的木桌外,什么都没有。   这哪里是给人住的地方,这简直就是一口天然的冰棺。   “砰。”   滕少游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像一摊烂泥一样跌倒在寒玉石床前。他连爬上床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蜷缩在冰冷刺骨的地面上,剧烈地颤抖着。   左肩的毒血已经将他半个身子染成了极其诡异的黑紫色。那种邪修独有的毒素,正在疯狂地吞噬着这具凡人躯壳的生机。如果不加以治疗,不出三天,这具身体就会彻底腐烂发臭。   “真特么冷啊。”   韩清晏在心底极其粗鲁地骂了一句。他活了这么大岁数,飞升前是天之骄子,飞升后是快活神仙,哪怕是这五百年在凡间伪装,他也绝对不会委屈自己的吃穿用度。   可现在,他却要像一条野狗一样,躺在冰冷的地板上等死。   他闭上眼睛,感受着那股犹如附骨之疽的剧毒在体内游走。只要他愿意,他只需要动用一丝藏在神魂深处的仙家本源之力,就能在瞬间将这些低劣的毒素焚烧得一干二净。   但他不能。   那道恐怖的神识,正如同悬在头顶的铡刀,死死地锁定着他所在的这间偏殿。   “想看我死?还是想看我暴露?”韩清晏那苍白干裂的嘴唇微微一勾,在黑暗中扯出一个极其病态、嘲弄的弧度,“景泊舟,你太小看一个懒人的耐力了。只要能让我以后安安稳稳地睡觉,这点皮肉之苦,本仙君陪你玩到底。”   他不仅没有动用灵力疗伤,反而主动放开了对心脉的最后一丝保护。   “轰!”   毒气瞬间侵入肺腑。   滕少游的身体猛地痉挛了一下,一口黑血直接喷在了寒玉石床的边缘。紧接着,一阵极其可怕的高烧如同海啸般席卷了他的全身。   极致的寒冷与沸腾的高热在他的体内同时爆发。他的皮肤烫得惊人,却又因为身处冰窖而止不住地打摆子。冷汗和着毒血,将他整个人浸泡在一种极其狼狈、濒死的绝望中。   “咳咳……冷……好冷……”   滕少游开始发出无意识的呓语。他的声音嘶哑得像是在砂纸上摩擦,双手死死地抱着自己的肩膀,指甲深深地抠进肉里,试图从自己身上汲取哪怕一丝一毫的温暖。   他把自己完全交给了这具凡人躯壳的本能,任由生理性的痛苦摧毁着理智。   因为只有最真实的痛苦,才能骗过那个疑心病重到变态的仇人。   ……   与此同时。   凌云峰主殿。   大殿内没有点灯,昏暗而压抑。景泊舟如同不可一世的魔神般,高高在上地端坐在漆黑的宗主座位上。   他的双眼紧闭,但凌云峰上的一草一木,甚至一片雪花落地的声音,都无比清晰地倒映在他的脑海中。   偏殿里发生的一切,自然也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他的神识里。   景泊舟看到了滕少游在雪地里艰难的爬行,看到了他推开门时的绝望,看到了他蜷缩在地板上因为剧毒和高烧而痛苦抽搐的模样。他甚至能清晰地感知到,滕少游体内的那颗金丹正在迅速黯淡,生命的气息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逝。   那个人,是真的快要死了。   在毒气侵入心脉的那一刻,滕少游没有做出任何反抗。他就像是一个真正认命的凡俗废物,在绝境中放弃了挣扎,任由死亡将他吞没。   景泊舟的手死死地捏着座椅的扶手,黑色的玄铁扶手在他的恐怖力道下发出一阵阵令人牙酸的扭曲声,甚至生生被捏出了几个指印。   为什么?!   景泊舟的内心深处,两股截然不同的情绪正在疯狂地撕咬、碰撞。   一股情绪在疯狂地咆哮:杀了他!他就是韩清晏!他就算化成灰你也认得出来!他在演戏!他在用这种苦肉计骗你!只要你现在走过去,一剑劈开他的胸膛,你就能看到那颗黑透了的心脏!   而另一股极其理智、甚至带着一丝微弱恐慌的情绪却在不断地质问:如果他不是呢?如果他真的只是那个废柴三长老呢?韩清晏是个何等骄傲、何等不可一世的绝世大能,哪怕他真的沦落凡尘,他也绝对不可能允许自己像一条流浪狗一样,躺在冰冷的地板上被毒素折磨得大小便失禁、哀嚎求生!   五百年前的云巅之上,那个白衣胜雪、冷酷无情的遥云仙君,是哪怕天劫降临,也要姿态优雅地抚琴杀人的存在。   尊严,是韩清晏那层伪善画皮下,唯一真实的东西。   他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做到这一步?   除非,这具躯壳里,根本就不是韩清晏。   “滴答。”   一滴温热的液体滴落在景泊舟的手背上。他猛地睁开眼,低头看去。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因为用力过猛,指甲已经深深地刺破了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在漆黑的大殿地面上砸出一朵暗红色的血花。   偏殿里,滕少游的呼吸已经变得越来越微弱。毒血开始腐蚀他左肩的皮肉,散发出一种极其难闻的腐臭味。   景泊舟的呼吸骤然变得急促起来。   那股萦绕在心头五百年的执念,那种因为复仇而支撑他走到今天的疯狂,在此刻竟然产生了一种无处着力的空虚感。   如果滕少游死了。如果这个唯一让他感受到熟悉气息、唯一能让他那颗枯死的心脏重新跳动起来的“嫌疑人”真的因为这可笑的毒发而死在偏殿里……   那他这五百年的追寻,算什么?   他在这凡间如同行尸走肉般建立起浮云宗,守着这个囚笼,又有什么意义?   “你休想死。”   景泊舟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其嘶哑、宛如受伤野兽般的低吼。   “没有本座的允许,哪怕是阎王,也休想带走你!”   “轰!”   主殿那扇沉重的玄铁大门被一股狂暴的灵力直接轰开,漫天风雪瞬间倒灌进大殿。景泊舟的身影如同鬼魅一般,瞬间消失在了大殿之上。   偏殿的木门被一股巨力狠狠踹开,门板甚至直接碎裂成了几块。   狂风夹杂着冰雪席卷了整个偏殿,让原本就冰寒刺骨的房间瞬间变成了地狱。   蜷缩在地上、已经烧得神志不清的滕少游,被这巨大的声响惊得浑身猛地一颤。他极其艰难地睁开一条眼缝,模糊的视线中,只看到一双绣着金线的玄色云靴,正停在自己那沾满污泥和毒血的脸前。   紧接着,一股极其粗暴、不带丝毫怜惜的力道,猛地抓住了他的衣领,将他整个人像破布娃娃一样从地上拎了起来。   “痛……”   滕少游发出一声微弱到极点的呻吟。左肩的伤口再次被撕裂,黑血流淌而出。   景泊舟死死地盯着眼前这张惨白、扭曲、因为高烧而布满不正常红晕的脸。滕少游的身体软绵绵的,完全失去了支撑的力气,脑袋无力地耷拉着,那滚烫的呼吸喷洒在景泊舟冰冷的手背上,形成了一种极其强烈的反差。   “滕少游,你给本座睁开眼睛!”景泊舟咬牙切齿地低吼着,双眼红得滴血,仿佛要将眼前的人活生生吞下去。   他猛地伸出另一只手,毫不客气地一把按在滕少游的胸口上。   渡劫期大能极其霸道、充满毁灭性的灵力,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毫无顾忌地冲进了滕少游的经脉之中!   景泊舟在进行最后一次、也是最危险的一次试探。   他用自己的本源灵力,强行在滕少游的体内游走,一寸一寸地扫荡着他的经脉、骨骼、乃至丹田。如果滕少游体内隐藏着超越金丹期的力量,或者隐藏着属于韩清晏的仙人本源,在这种极其粗暴的强行入侵下,绝对会产生本能的反弹与抵抗!   这就像是把一把火把扔进了一个装满火药的仓库,只要有一点点伪装,就会立刻引发毁天灭地的爆炸。   “啊——!!!”   滕少游发出了一声极其凄厉的惨叫。他原本就濒临崩溃的经脉,在景泊舟这股霸道灵力的粗暴扫荡下,发出了阵阵不堪重负的悲鸣。他的身体在半空中剧烈地抽搐着,大口大口的鲜血从嘴里涌出,染红了景泊舟的衣袖。   痛。   钻心剜骨的痛。   但在这具痛苦挣扎的躯壳深处,韩清晏的神魂却冷得像一块万载寒冰。   他极其冷静地、甚至是残酷地收敛着自己所有的仙人本源,将它们压缩成一个微不可见的光点,死死地藏匿在神魂的最深处。他放开了所有的防线,任由景泊舟的灵力在自己的体内肆虐,任由那颗微弱的金丹在恐怖的威压下瑟瑟发抖、甚至出现裂痕。   查吧。   你这头疑心病重的疯狗,既然你想查,我就把这颗被毒素侵蚀得千疮百孔的烂金丹,完完全全地剖开给你看!   景泊舟的灵力在滕少游体内足足肆虐了半柱香的时间。   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眼底的那抹疯狂渐渐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挫败与暴躁所取代。   没有。   什么都没有。   这具身体里,只有极其驳杂的下品灵根,只有一颗因为吃药强行提升而显得极其脆弱的金丹,以及那些正在疯狂啃噬生机的邪修剧毒。没有仙人骨,没有遥云仙君的半点痕迹。   这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快要被毒死的废物!   景泊舟的手猛地一颤,那股侵入滕少游体内的灵力瞬间撤回。   “咳咳咳……宗主……”   失去了灵力的支撑,滕少游整个人往下滑落。但在彻底跌落到冰冷的地板上之前,他那双烧得滚烫、因为极度痛苦而颤抖的手,却如同濒死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般,死死地攥住了景泊舟胸前的衣襟。   滕少游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清明,只有被高烧烧毁理智后的本能求生欲。   他把滚烫的脸颊贴在景泊舟冰冷的玄铁胸甲上,发出一种极其微弱、宛如幼兽呜咽般的祈求:“救我……师父……好冷……救救徒儿……”   他在高烧中,叫的是他那个便宜师父云善真人的名字。   因为对于一个普通的浮云宗弟子来说,在最绝望的时候,本能呼唤的,只可能是对自己最好的人,而不是那个冷酷无情的宗主。   景泊舟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他低头看着这个死死揪住自己衣襟、把鼻涕眼泪和鲜血蹭了自己一身的恶心东西。他本该一脚把这个废物踹开,让他自生自灭。   但他却没有动。   在这间冰冷刺骨、连鬼都不愿意多待的偏殿里,滕少游那滚烫的体温,隔着厚重的布料,竟然不可理喻地烫到了他那颗早已被仇恨冰封的心脏。   “你不是他……”   景泊舟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得不像话,仿佛是在对自己说,又仿佛是在对那个五百年前差点死在他剑下的人说。   “你这种贪生怕死的废物,怎么可能是他。”   他眼底的杀意终于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疲惫与烦躁。   景泊舟猛地弯下腰,极其粗鲁地一把将滕少游拦腰抱了起来,转身走向那张光秃秃的寒玉石床。   他动作极其生硬地将滕少游扔在床上,甚至因为力道太大,让滕少游又发出了一声痛苦的闷哼。   “为了不死,你还真是连脸都不要了。”   景泊舟冷冷地抛下一句,反手一掌拍在滕少游的左肩上。   这一次,不是试探的入侵,而是极其霸道、纯粹的疗伤灵力。那股柔和却强大的力量,瞬间将滕少游体内肆虐的邪毒死死压制,并开始一点点地将其逼出体外。   毒血顺着伤口不断溢出,滕少游紧皱的眉头终于微微舒展了一些,呼吸也渐渐平稳了下来。他依然死死地抓着景泊舟的一截衣袖,仿佛那是他在黑暗中唯一的浮木。   景泊舟看着那只脏兮兮的手,破天荒地没有将其甩开。   他站在寒玉石床边,在这场极其荒唐、充满了欺骗与拉扯的深夜里,如同一座沉默的雕像,守着一个他最恨、却又最放不下的“废物”。   而在景泊舟看不见的地方,陷入“昏迷”的滕少游,极其轻微地、在心底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终于能睡个安稳觉了。”韩清晏心想,“这苦肉计虽然痛,但这免费的渡劫期人形暖炉兼疗伤圣手,用起来倒是还算顺手。”   这场极限拉扯的猫鼠游戏,在这间冰冷的偏殿里,终于迎来了短暂的休战。但两人都清楚,这不过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罢了。   --------------------   还在试探 第13章 浮云遮(2)   凌云峰的雪,下得仿佛永远没有尽头。   滕少游在那张光秃秃、硬邦邦的寒玉石床上,足足昏睡了三天三夜。   这三天里,没有任何人踏入偏殿半步。没有送饭的杂役,没有端药的童子,甚至连炭盆都没人来生一个。对于一个刚刚身中邪毒、灵力溃散的金丹期修士来说,这种待遇和直接拉去乱葬岗埋了没有任何区别。   但韩清晏却睡得极其安稳。   第四天清晨,当第一缕极其微弱的阳光穿透窗户缝隙,打在滕少游那张苍白的脸上时,他极其不情愿地动了动眼皮,慢吞吞地睁开了眼睛。   他先是极其隐秘地探查了一下自己的这具凡人躯壳。   左肩上的五个血窟窿已经结了一层厚厚的血痂,经脉中那些肆虐的黑紫毒气也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极其精纯、霸道,却又在极力收敛着锋芒的浑厚灵力。   那是渡劫期大能的本源灵力。   “啧,这免费的人形丹药,效果倒是比三真殿那些极品聚灵丹还要好上三分。”   韩清晏在心底极其恶劣地评价了一句,嘴角勾起一抹满足的冷笑。   那天夜里,景泊舟虽然恨不得掐死他,但在最后关头,终究还是没能压抑住心底那股别扭的占有欲,不仅用本源灵力替他强行逼出了唐远山的剧毒,还顺道替他梳理了一遍那条因为“吃药太多”而千疮百孔的废柴经脉。   可以说,滕少游现在除了表面上看着还有些失血过多的虚弱外,内里不仅没事,甚至比去惠安村之前还要强健了几分。   但这光秃秃的寒玉石床实在是太硬了。   韩清晏平生最受不了的委屈,除了被人打扰睡觉,就是睡得不舒服。   他确信此刻景泊舟的神识并没有死死锁定在这间偏殿里——毕竟就算是渡劫期大能,也是一宗之主,不可能十二个时辰什么正事都不干,就盯着一个“重伤垂死”的废物看。   滕少游极其轻巧地从寒玉石床上坐了起来,伸手在腰间的储物袋上轻轻一抹。   光芒微闪,一床极其厚实、用极品云海雪狐皮缝制的软垫,外加一床散发着淡淡安神香的冰蚕丝被,瞬间出现在了冷硬的石床上。   这可是他当年在三真殿当“土皇帝”时,搜刮来的顶级享受。   韩清晏心安理得地将狐皮软垫铺好,把自己那件破烂不堪的血衣一脱,极其舒服地钻进了冰蚕丝被里,将被子一直拉到下巴,发出一声极其满足的喟叹。   “这才叫人过的日子嘛。管他什么试探不试探,先补个回笼觉再说。”   只要他不动用仙人本源去修炼,仅仅是从储物袋里拿个被子这种微末的灵力波动,在凌云峰这种灵气极其狂暴的地方,根本引不起任何人的注意。   韩清晏闭上眼睛,打算一觉睡到天荒地老。   然而,老天爷(或者说景泊舟)显然不打算让他如愿。   就在他刚刚睡了一个极其香甜的回笼觉,日上三竿之际——   “轰——!”   偏殿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破木门,被一股极其狂暴的剑气直接轰成了齑粉!木屑夹杂着凌云峰上刺骨的冰雪,如同暗器般疯狂地灌入了室内。   “三息之内,滚到主殿来。”   景泊舟那冷酷至极、没有一丝起伏的声音,如同九幽地狱的催命符,毫无预兆地在滕少游的耳畔炸响。   熟睡中的韩清晏猛地睁开眼睛,瞳孔深处掠过一抹极其森冷的暴躁与不耐烦。   “这死疯狗!有完没完!”   他在心里把景泊舟从头到脚痛骂了一顿,但身体的动作却快得令人发指。   只用了一息时间,那床极其惹眼的云海雪狐皮软垫和冰蚕丝被就被他重新塞回了储物袋;第二息,他从储物袋里摸出了一件极其单薄、甚至洗得有些发白的外衫披在身上,极其熟练地将自己原本梳理整齐的头发揉得一团糟;第三息,他极其精准地在一处完好的经脉上逼出了一丝暗劲,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额头上甚至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当第三息结束时,那个刚刚还在狐皮软垫上睡得极其惬意的咸鱼,已经变成了一个连站都站不稳、浑身散发着濒死气息的病弱废物。   “咳咳咳……咳咳……”   滕少游扶着门框,发出一阵连心肺都要咳出来的剧烈喘息。他光着脚,踩在冰冷的积雪上,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凌云峰主殿挪去。   短短几十丈的距离,他走得极其艰难,仿佛每走一步都在消耗着他所剩无几的生命力。   当他终于跨过主殿那高高的玄铁门槛时,滕少游“扑通”一声,极其虚弱、极其没有尊严地跌跪在了冰冷的大殿中央。   大殿内,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不仅仅是高高坐在宗主王座上的景泊舟在,浮云宗的其他三位位高权重的长老——大长老、二长老和四长老,竟然也全都齐聚于此。   这三位长老都是元婴期的老怪,平时除了宗门大典,极少同时露面。此刻,他们正向宗主汇报着惠安村事件的善后处理,以及近期修真界的一些动荡。   看到如同烂泥般跌进来的滕少游,三位长老的神色各异。   二长老是个脾气火爆的剑修,看到滕少游这副软骨头的模样,眉头立刻皱成了川字,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嫌恶。而大长老和四长老则对视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不忍。毕竟,滕少游这副脸色惨白、左肩还缠着渗血绷带的凄惨模样,任谁看了都知道他刚刚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宗、宗主……咳咳……三位师叔……属下来迟了,求宗主降罪……”   滕少游趴在地上,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整个人瑟瑟发抖,像是一只被狂风暴雨摧残过的小鸡仔。   王座之上,景泊舟一身玄黑色的繁复长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地上的滕少游。   他那双深邃冷酷的眼眸中,没有因为滕少游的虚弱而生出半分怜悯,反而闪烁着一种近乎施虐般的冰冷光芒。   “醒得倒是时候。”景泊舟冷笑了一声,语气中透着毫不掩饰的嘲弄,“本座还以为,三长老这娇贵的骨头,要在凌云峰的偏殿里直接冻死过去。”   滕少游的身体猛地一颤,把头埋得更低了:“多谢宗主……咳咳……多谢宗主当日赐药救命之恩,属下贱命一条,怎么敢弄脏了宗主的地方……”   他这副卑躬屈膝、感恩戴德的窝囊样,让一旁的二长老忍不住冷哼了一声。   “滕少游,你身为浮云宗三长老,下山查案不仅毫无建树,还被一个筑基期的散修邪道打成这副德行!我浮云宗的脸面,简直都被你丢尽了!”二长老声如洪钟,震得滕少游耳膜嗡嗡作响。   滕少游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老东西,你一个元婴期站着说话不腰疼。换做是你被十几只受“片安”控制的狂暴傀儡围攻,加上一个躲在暗处的邪修偷袭,你那把破剑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但面上,滕少游却哭丧着脸,极其委屈地辩解道:“二师叔教训得是……属下知错……属下本就灵根低劣,这金丹也是全靠云善师父当年的丹药堆上去的……那邪修狡诈无比,属下实在是……是有心无力啊!”   他三言两语,就把自己的无能归咎于了“天生废柴”和“全靠师父”,甚至还巧妙地搬出了云善真人这座大山。云善真人对景泊舟有恩,在宗门内辈分极高,大长老和四长老听到这个名字,脸色顿时缓和了不少。   “好了,老二,少游他本就不擅斗法,此番能保住性命已是不易。”大长老叹了口气,转向景泊舟,拱手道,“宗主,少游虽然失察,但也算受了重伤。既然惠安村的邪修已经伏诛,不如就让他回三真殿继续静养吧?这凌云峰苦寒,他的身体怕是熬不住。”   大长老是个厚道人,看着滕少游这副快要断气的样子,终究还是有些于心不忍。   滕少游心中暗喜,心说大长老真是个大好人,只要景泊舟点个头,他马上就能滚回自己温暖舒适的狗窝里继续躺平了。   然而,景泊舟却缓缓站起身,一步一步地从座位上走了下来。   随着他的靠近,一股令人窒息的恐怖威压,如同实质般的黑色海啸,瞬间笼罩了整个大殿。   大长老、二长老和四长老同时脸色巨变,在这股属于渡劫期大能的绝对力量面前,即便是元婴期的他们,也被压得呼吸困难,不得不悄悄运转灵力抵抗。   而处于威压最中心的滕少游,遭遇的可就不是“呼吸困难”那么简单了。   “扑通!”   滕少游原本就单薄的身体,被这股恐怖的威压直接死死地压在了冰冷的玄铁地面上。他的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令人牙酸的“咔咔”声,仿佛下一秒就会被碾成肉泥。   “噗——!”   为了让这出苦肉计更加逼真,韩清晏极其熟练地在自己体内制造了一场微型的灵力冲突,一口极其鲜艳、温热的鲜血,直接从他嘴里喷了出来,染红了景泊舟脚前那块漆黑的石板。   “宗主!”   大长老惊呼出声,怎么也没想到景泊舟竟然会当着他们的面,对一个本就重伤的同门下如此狠手。   景泊舟对大长老的惊呼置若罔闻。   他停在滕少游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那滩刺目的鲜血,看着滕少游那张因为极度痛苦而扭曲、惨白的脸,嘴角勾起一抹极其残忍、偏执的弧度。   “回三真殿?本座看大可不必。”   景泊舟的声音冷得像是在万年冰川里浸泡过,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抗拒的杀意与试探,“三长老既然说了,自己是因为实战经验太少、境界虚浮,才会丢了浮云宗的脸。那本座身为一宗之主,自然有义务替云善真人好好操练操练他这个‘好徒儿’。”   滕少游趴在血泊中,剧烈地喘息着,心底猛地窜起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   这疯狗,又想搞什么幺蛾子?   景泊舟缓缓蹲下身,修长冰冷的手指毫无预兆地捏住了滕少游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直视自己那双深渊般的黑眸。   “本座接到了宗门密报。”景泊舟的声音压得很低,却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浮云宗后山的‘枯骨断崖’之下,那群被封印了百年的‘噬骨冰蜈’,近日隐隐有破封而出的迹象。”   此言一出,大殿内的三位长老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就连一直对滕少游不满的二长老,脸色也瞬间变得惨白。   枯骨断崖,那是浮云宗的禁地之一!   那底下的噬骨冰蜈,不仅群居,而且每一只成年冰蜈都相当于筑基后期的实力!那蜈蚣王更是有着堪比元婴初期的恐怖修为。更可怕的是,这种妖兽的毒液能够瞬间冻结修士的灵力,一旦被咬中,连元婴期的大能都有陨落的危险。   这种级别的妖兽暴动,哪怕是派出浮云宗十大内门精英弟子组团前往,也是九死一生的凶险任务。   “三长老。”景泊舟极其满意地看着滕少游眼中闪过的那抹“惊恐”,一字一顿地说道,“本座命你,即刻前往枯骨断崖,探查冰蜈破封的真相。若是发现蜈蚣王,便将其头颅斩下,带回主殿复命。”   “宗主不可啊!”   大长老急得直接跪了下来,大声劝阻,“枯骨断崖凶险万分,连二长老去都没有十足的把握!少游他只是个结丹期,又身受重伤,您派他去,这和让他去送死有什么分别!”   四长老也跟着求情:“是啊宗主,少游虽然有错,但罪不至死啊!还请宗主三思!”   面对两位长老的求情,景泊舟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他那双冷酷的眼睛死死锁定在滕少游的脸上,仿佛要看穿他灵魂深处的每一丝伪装。   他在赌。   他在用一条命来赌。   如果这具躯壳里真的是韩清晏,面对群居的噬骨冰蜈,他那可笑的“狗屎运”和“滑跪”绝对无法保命。他必须拔刀,必须使用真正的音修法术!只要他一出手,五百年的画皮就会彻底撕裂!   如果他不是韩清晏……   景泊舟的眼底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暴戾。   如果他不是,那这个整天在自己眼前晃悠、用着那副熟悉却又恶心的伪善嘴脸的废物,死了就死了。权当是为浮云宗清理门户了。   大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滕少游那断断续续的咳嗽声。   所有人都以为,这位向来贪生怕死的三长老,此刻一定会抱着宗主的大腿哭天抢地,死也不肯接下这个必死的任务。   然而,韩清晏那颗被所有人低估的大脑,却在瞬息之间完成了极其精密的算计。   不接?   景泊舟绝对会借题发挥,直接在主殿上以“抗命不遵”的罪名将他当场格杀。   接?   那群恶心的虫子确实有点麻烦,但不代表他韩清晏没有办法糊弄过去。毕竟,糊弄学的第一要义,就是“借力打力,顺手牵羊”。   “咳咳……宗主……”   滕少游极其艰难地从景泊舟的手指间挣脱出来,他没有哭嚎,反而极其艰难地用双手撑住地面,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他那张苍白的脸上,挂着一丝令人毛骨悚然的惨笑。   “既然宗主下令……属下,属下万死不辞。”滕少游深深地鞠了一躬,声音虽然颤抖,却透着一股诡异的“视死如归”。   大长老和四长老都愣住了,满脸不可思议。这还是那个连下山走两步都要喊累的滕少游吗?   景泊舟的眉头微微一皱,眼底闪过一丝狐疑。这废物答应得这么痛快,难道真的有什么他不知道的底牌?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滕少游即将慷慨赴死的时候,这位三长老突然话锋一转。   “不过……”滕少游捂着渗血的左肩,极其“虚弱”且“诚恳”地看着景泊舟,“属下既然是替宗门去拼命,那宗门……是不是也该给属下一点保命的盘缠?”   “盘缠?”二长老瞪大了眼睛,“你要什么盘缠?”   滕少游毫不客气地伸出沾满鲜血的手指,开始掰着指头算账。   “枯骨断崖凶险,属下的金丹又脆,怎么也得带个十瓶八瓶的‘极品大还丹’护住心脉吧?那蜈蚣毒气重,百毒不侵的‘辟毒珠’也得给属下配一颗吧?还有,属下那把破铁剑连蜈蚣壳都砍不破,藏剑阁里那把极品灵器‘斩霜剑’,是不是该借属下使使?”   滕少游每报出一个名字,大殿内长老们的眼角就狠狠抽搐一下。   极品大还丹?辟毒珠?斩霜剑?   这些可都是浮云宗极其珍贵的底蕴和法宝!他滕少游一个去“送死”的废物,竟然敢在临死前狮子大开口,把浮云宗的藏宝阁当成了他家的后院?!   “你!你这是敲诈!”二长老气得吹胡子瞪眼。   “师叔此言差矣。”滕少游极其无辜地眨了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属下若是死在了崖底,这些宝贝自然还是浮云宗的。可若是属下侥幸把蜈蚣王的脑袋带回来了,那这些宝贝,就当是宗主提前发放给属下的任务奖励,有何不可?”   韩清晏在心里冷笑。想让他白白去干这种危险的脏活累活?门都没有。既然景泊舟想看戏,那不仅要付门票钱,连他在台上的道具费,也得一并给老子掏了!   大殿内死寂无声,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了高高在上的宗主。   景泊舟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浑身是血、却依然不要脸到极点的男人。   贪婪,无耻,算计得精明至极。   这种极其市侩、沾满铜臭味的做派,与五百年前那个视金钱法宝如粪土、只追求极致风雅的遥云仙君,简直是两个极端。   景泊舟心底那股刚刚升起的狐疑,在这一刻,被这毫不掩饰的无耻给彻底击碎了。   “好。”   景泊舟突然笑了,那笑容冰冷刺骨,不带一丝温度。他随手一挥,一道极其耀眼的灵光闪过,三个精致的玉盒和一把散发着凛冽寒气的长剑,直接砸在了滕少游的脚下。   “你要的,本座都给你。”景泊舟的声音如同死神的低语,“三天。三天后,本座要看到蜈蚣王的脑袋。若是带不回来,你就永远留在枯骨断崖,和那些虫子作伴吧。”   说完,景泊舟再不看他一眼,拂袖而去。   滕少游极其费力地将地上的宝物一件件塞进储物袋里。   在无人察觉的角度,韩清晏那沾满血污的嘴角,轻轻向上挑起了一个极其恶劣、充满嘲弄的弧度。   “噬骨冰蜈是吧?”   韩清晏在心里幽幽地叹了口气。   “看来今晚,得让那群不知死活的虫子知道,什么叫真正的‘请神容易送神难’了。”   --------------------   我们至今仍未知晓老景对韩清晏的滤镜为何那么厚?? 第14章 浮云遮(3)   凌云峰巅,朔风卷雪,苍茫一色。   浮云宗之北,有一道天堑如巨刃劈开群峦,名曰“枯骨断崖”。此地终年云雾缭绕,透着股教人心惊肉跳的阴寒。传闻崖底深处封印着上古阴脉,故而生出了那等极其阴毒的妖物——噬骨冰蜈。寻常金丹修士莫说下崖斩妖,便是立于断崖之畔,也会被那呼啸而过的阴风冻结周身灵力,沦为冰雕。   而此刻,那个在众人眼中“重伤未愈、境界虚浮”的三长老滕少游,正拢着那件被景泊舟随手赏下的狐裘,步履蹒跚地立在崖边。   他手里提着那柄极品灵器“斩霜剑”。此剑通体湛蓝,寒气凛冽,本是浮云宗藏剑阁的镇馆之宝,此刻却被他暴殄天物地当作了拄棍。   “咳咳……咳咳咳……”   滕少游对着空旷的深渊猛地咳嗽了一阵,原本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病态的红晕。他微微低头,借着乱发的遮掩,那双总是透着几分怯懦与委屈的眼眸,在看向深渊时,却平静得如同一潭死水,不起半点波澜。   “景泊舟啊景泊舟,你倒是真舍得下本钱。”   韩清晏在心底冷嗤一声。这断崖之下的噬骨冰蜈,他五百年前飞升前曾随手封过一次,自然知晓底下的门道。那蜈蚣王早已通了灵智,最是阴险狡诈,绝非一个金丹修士能对付。景泊舟派他来,明面上是“操练”,实则是在逼他:要么死在底下,要么为了活命拔出那把能断因果、惊鬼神的盛世太平刀。   他甚至能感觉到,在那凌云峰的主殿内,有一道如芒在背的神识,正隔着重重风雪,死死地锁在他的身上。   “既然你想看戏,那本仙君便给你演一出大的。”   滕少游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极大的决心一般,闭上眼,任由身体失重,直直地坠入那万丈深渊之中。   风声在耳畔狂啸,那股足以冻裂骨骼的阴寒之气瞬间缠绕上来。   换作旁人,此刻定会全力运转灵力护住心脉,但韩清晏却任由那寒气透衣而入。他不仅不抵御,反而极其优雅地放开了周身所有的防线。   就在他的身体即将触碰到那层百年封印的瞬间,他指尖微颤,那柄被他握在手中的“斩霜剑”发出一声清越的鸣颤。   并非他动用了剑气,而是他利用了这极品灵器对寒气的天然亲和力。斩霜剑在那一瞬疯狂吸纳着周遭的冰寒,竟是在半空中形成了一个微小的气旋,生生缓住了坠势。   “轰!”   滕少游重重地跌落在崖底的一堆碎骨之中。他像是被摔得七荤八素,在那儿蜷缩着呻吟了许久,才艰难地支起身子。   崖底的光线极其昏暗,四周到处是堆积如山的枯骨,有妖兽的,亦有误闯此地的修士。地底渗出的紫黑色煞气如雾气般翻涌,在那浓雾之中,一阵阵极其细微、令人毛骨悚然的甲壳摩擦声,由远及近地响了起来。   “呲——呲——”   数百只通体晶莹、泛着惨白寒光的噬骨冰蜈,从岩缝、骨堆中探出了脑袋。它们每一只都有成人大腿粗细,千百只足在石壁上快速滑动,那双复眼中闪烁着对鲜血的渴望。   领头的一只,身长三丈,背上生着九道暗红色的横纹,正是那头足以媲美元婴初期的蜈蚣王。   它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散发着诱人血气、却又显得极其脆弱的生灵,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   “救、救命啊……”   滕少游惊恐地瞪大了眼睛,他踉踉跄跄地后退着,手里胡乱地挥舞着斩霜剑。那剑光虽然盛大,却毫无章法,像是被吓疯了的人在垂死挣扎。   蜈蚣王发出一声轻蔑的嘶叫,它张开血盆大口,喷出一股浓郁的寒毒紫雾,将滕少游所在的方位完全笼罩。   就在这生死关头,站在凌云峰主殿、神识笼罩全场的景泊舟,却猛地皱起了眉头。   不对。   太不对了。   在他的神识感知中,滕少游确实被寒毒包裹了。在那样的毒素侵蚀下,别说金丹,便是元婴也该肉身僵硬、灵力停滞。可就在那一瞬间,断崖底下的灵力流动,出现了一次极其微小、微小到几乎难以察觉的异变。   景泊舟的脑海中,突然划过六百年前,他在韩清晏膝下当剑奴时的画面。   那是一个深秋的午后,韩清晏坐在浮云峰的凉亭内,指尖拨弄着一张名为“枕霞”的古琴。仙君白衣胜雪,神色清冷如月,他看着远方那被风卷起的残叶,淡淡地对他说:“小舟,世间万物皆有其律。所谓阵法,并非强力镇压,而是因势利导。音止而风起,弦颤而山崩。你若能看清那灵力的纹路,这天地便是你的琴盘。”   当时的景泊舟并不懂,他只知道他的神明是这世间最风雅、也最不可亵渎的存在。   而此刻,断崖底下的景象,诡异地重叠了。   在那浓郁得化不开的紫雾中,滕少游确实在跌跌撞撞地躲避。他看似在逃,每一步落脚却精准地踩在了崖底那些原本凌乱的枯骨之上。   那不是乱踩。   那是“借力”。   他在用那些枯骨中残存的一丝丝阴气,配合斩霜剑溢出的寒芒,在这方寸之地,布下了一个极其隐秘、极其高端的“反激阵”。   “呲——!”   蜈蚣王发出一声惨叫。   它那足以开金断石的巨螯,在劈向滕少游的瞬间,竟然像是撞上了一面无形的镜子,那力道竟生生折返了回来,不仅崩裂了它自己的甲壳,更将其掀翻在地。   与此同时,滕少游“不小心”一脚踢翻了一块带有封印残余的古石,那原本沉寂的封印阵法竟被这微弱的冲击力瞬间点燃!   “轰!”   崖底原本平静的灵力瞬间暴走,那些疯狂围攻的冰蜈,在那股突如其来的阵法威压下,瞬间被绞成了冰屑。   在这狂乱的灵力风暴中心,滕少游正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吐着鲜血,脸色惨白得如同死人。他似乎是被这一连串的“巧合”给震傻了,呆呆地看着那蜈蚣王在阵法的绞杀下痛苦翻滚。   他没有动用一丝本源,没有发出一道剑气。他只是像个被幸运之神眷顾的废物,在最恰当的时机,踢了最恰当的一块石头。   这一幕,优雅到了极致,也糊弄到了极致。   站在凌云峰主殿的景泊舟,缓缓攥紧了手中的破天剑。   他的神色忽明忽暗,眼底深处浮现出一抹极其复杂的情感。有被戏弄的狂怒,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欣喜,更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跨越五百年的……怀念。   这种借天地之势、玩弄人心于鼓掌、甚至连杀戮都带着几分从容雅致的手段……除了韩清晏,这天上人间,绝无第二人!   他看着神识中那个趴在碎骨堆里、正颤抖着手去捡蜈蚣王头颅的背影,原本冷酷的心海泛起了惊涛骇浪。   韩清晏,你果然是这世上最出色的画皮者。   ……   两个时辰后。   滕少游拖着几乎断掉的右腿,浑身结满了冰碴子,腰间挂着一只血淋淋的巨大麻袋,一步一挪地回到了凌云峰。   他没有走正门,而是极其“乖巧”地直接来到了偏殿。   刚推开门,一股浓郁的檀香气息便扑面而来。   景泊舟一袭玄衣,正端坐在那张原本冷硬如冰的石桌前。他修长的手指正捏着一只白瓷茶盏,热气氤氲,模糊了他的神色。   “宗、宗主……”   滕少游看到他,猛地打了个哆嗦,“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他解下腰间的麻袋,里面滚出一颗巨大的、死不瞑目的蜈蚣王头颅,还带着阵阵腥臭。   “属下……咳咳……不辱使命……侥幸杀掉了这孽畜。”   滕少游趴在地上,身体剧烈地颤抖着,那股虚弱感仿佛随时会让他魂归西天。他甚至不敢抬头,只是死死地盯着地面,声音里透着股绝望后的麻木。   “侥幸?”   景泊舟缓缓站起身,他走到滕少游跟前,居高临下地俯瞰着。   他伸出一只手,轻轻挑起滕少游的下巴,迫使那张糊满泥血的脸抬起来。   “三长老的运气,真是让本座叹为观止。”景泊舟的声音极其轻柔,却透着股让人骨头发酥的病态,“踢倒一块古石,便能触动祖师留下的封印?这种事,传出去怕是全宗门都要羡慕坏了。”   滕少游被迫仰着头,眼神中流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与后怕:“属下……属下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当时只想着要死了,闭着眼睛乱踢了一脚……呜呜,宗主,属下以后再也不敢下崖了,太可怕了……”   他竟然真的哭了出来,那眼泪和着泥血流了一脸,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景泊舟看着他的眼泪,突然觉得这五百年的时光,似乎在这一刻缩短了。   曾几何时,他也是这样跪在这个人脚下,因为被其他弟子欺辱而满脸泪痕。那是他刚入宗的第三年。   那时候的韩清晏,是何等的高洁。他白衣不染尘,俯身替他擦去脸上的脏污,语声温润如玉:“小舟,这修仙问道,修的是心,是本心。若你心中有剑,这世间的冷言冷语,便如过眼云烟。”   那一刻,他把这个仙人当作了自己的天。   可后来……   后来,当他发现他的天,亲手屠灭了那些视他如兄弟的弟子;当他发现那双曾替他擦泪的手,毫不犹豫地将刀尖捅进他的胸口,只为了那虚无缥缈的飞升时……   他的天崩塌了。   从那一刻起,景泊舟就对自己发誓,如果重逢,他要亲手揭穿这张完美的皮,要把这个冷血的仙人关进最黑暗的牢笼,让他也尝尝那种从神坛跌落、被万民唾弃的滋味。   可如今,看着眼前这个为了演戏不惜把自己搞得如此凄惨的人,景泊舟心底那股被他压抑了五百年的“虔诚”,竟是又隐隐作祟起来。   “韩清晏。”   景泊舟突然低声唤了一句。   滕少游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瞬,但随即又恢复了那副茫然的神色:“宗主……您说谁?什么韩……韩什么?”   景泊舟看着他那双毫无破绽的眼睛,突然发出一声冷笑。   他猛地松开手,任由滕少游重新跌回地上。   “本座累了。”   景泊舟转过身,背对着他,眼神投向窗外那漫天飞雪,“今日起,你就待在这偏殿。那蜈蚣王的妖核,你自己留着炼化吧。”   滕少游一愣,随即大喜过望地磕头:“多谢宗主开恩!多谢宗主!”   他在心里长舒一口气。总算是把这一关混过去了。那蜈蚣王的妖核虽然属性阴寒,但对于他这具仙人骨来说,是极佳的补品。   然而,景泊舟接下来的话,却让他的心瞬间沉入谷底。   “不过,本座记得……你刚才好像提到过,藏书阁里有一本《逃生一百零八式》?”景泊舟缓缓侧过脸,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玩味的弧度,“本座刚才派人去查了,藏书阁里,并没有这本书。”   滕少游的眼皮猛地一跳,干笑道:“啊……那可能是……属下记错了?或者是年久失修,被火烧了?”   “是吗?”   景泊舟一步步逼近,他身上散发出的渡劫期威压,将整个偏殿的空气都凝固了。   “既然记错了,那作为惩罚……”   景泊舟低头,在滕少游耳边轻声呵气,那声音低沉得如同情人的低语,却带着刺骨的寒意,“从明天起,由本座亲自,教你什么是真正的‘逃生’。”   “三长老,你可要,好好撑住啊。”   玄衣翩然离去,留下一室冷寂。   滕少游瘫坐在地,那张“病弱”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抹真正的疲惫。   他仰起头,看着那漆黑的殿顶,幽幽地叹了口气。   “这疯狗……记性怎么就这么好呢?”   他知道,真正的折磨,才刚刚开始。而那些被掩埋在血色与伪善下的前尘往事,也将随着这漫天大雪,一点点地在凌云峰的黑暗中,重见天日。   所谓天道,从未怜惜蝼蚁。   而他韩清晏,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那一刻,便已注定要与这虚伪的天地,不死不休。   至于景泊舟……   他那颗已经烂透了的心,在方才对方唤他名字的那一瞬,竟然极其微弱地,跳动了一下。   真麻烦啊。   真心,才是这世上最难糊弄的东西。 第15章 浮云遮(4)   凌云峰巅,寒风朔朔,搅动万顷流云。   这一处孤峰,上抵九霄寒气,下压万丈灵脉,乃是浮云宗历代宗主清修禁地。群山在脚下伏首,如浪潮般的烟霞在山腰吞吐,本该是绝尘脱俗的仙家圣境,此刻却透着股令人骨髓发寒的肃杀。   偏殿内,檀香幽冷。   滕少游——抑或是遥云仙君韩清晏,正半支着身子靠在寒玉榻上。那件染血的狐裘已被换下,取而代之的是一身质地极佳、却并不张扬的素缟宽袍。   他左肩的贯穿伤虽已在那蜈蚣王妖核的温养下飞速愈合,但他依旧面色如纸,眉宇间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倦怠。那双曾拨弄乾坤、翻云覆雨的纤长手指,此刻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抚过案头一只残破的白瓷杯,神情清冷得近乎透明。   到了这凌云峰,他便不再如惠安村那般在泥泞中摸爬滚打,以此博取同情。   既然景泊舟这疯狗已然起了疑心,再一味作态出丑,反倒显得下乘。真正的高手博弈,是虚实相生。他此刻展现出的,是一种带着病骨支离的孤傲——既像是一个被命运折磨得心灰意冷的废物,又隐约透着当年那位神明在坠落凡尘前的最后一点余温。   “咳……”   一声轻咳,在死寂的殿内漾开。   韩清晏垂眸,看着杯中清冽的水影。他在想那蜈蚣王。昨日他在崖底,仅凭指尖一缕微不可察的真元,借由那斩霜剑的寒气,引动了崖壁残存的古阵。在那阵法逆转、万千冰蜈瞬间化作血雾的刹那,他心中并没有多少快意。   在他眼中,那天道、这众生、乃至那苦苦求活的妖兽,皆是棋局上的棋子。   他曾以为自己修的是“苍生道”,是那等以天下为己任、护持苍生的宏大愿景。可直到韩家满门被屠,那些曾经受过韩家恩惠的宗门在韩家老弱的尸骸上贪婪舔舐时,他才悟透了这世间的玄机。   所谓的“仙”,不过是披着人皮的食尸鬼;所谓的“道”,不过是强者书写的谎言。   “天道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呵,这古话倒是不假。”他无声冷笑,指尖在瓷杯边缘缓缓摩挲,“只是这些刍狗,偏生还爱演一出仁义道德的戏码,当真教人作呕。”   ……   此时,浮云宗外门,洗心池畔。   苏善善正跪在坚硬的青石板上,双手浸泡在冰冷刺骨的灵池水中,吃力地洗刷着内门弟子换下的法袍。那些法袍上残留着浓郁的灵力残余,对她这种还未引气入宗的凡躯而言,犹如针刺。   她的双手已然红肿溃烂,甚至有些指甲缝里渗出了血丝。   “哟,这不是惠安村那个‘福泽深厚’的小丫头吗?”   一阵尖锐的嘲笑声响起。几名身着劲装的外门弟子抱剑而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听说你家先生是个了不得的‘神仙’,怎么没见他提拔提拔你,反倒让你在这儿跟咱们一样洗臭袜子?”   苏善善没有抬头,亦没有回话。她只是咬紧牙关,用力地揉搓着手中的织物。   在惠安村时,她以为修仙是脱离苦海;入了浮云宗外门才发现,这里不过是另一座更宏大、更冰冷的屠宰场。强者可以随意支配弱者的尊严与命数,而那些高高在上的长老们,看他们的眼神与唐远山看张老三并无二致。   她想起滕先生在离去前那个孤寂而清冷的背影。   先生那时候在想什么?   他是不是早就看穿了这一切,所以才在那破村庄里,宁愿当个被人欺辱的病书生,也不愿再看一眼这浑浊的修仙界?   苏善善握紧了怀中那块碎裂的明心玉。玉佩残留的凉意提醒着她,这世间唯一给过她一丝暖意的,竟是那个看似最没良心的先生。   “我要变强……”她低声呢喃,声音微弱却如惊雷般在心底炸响,“若这天道注定要吃人,那我便要做那吃人的……修罗。”   ……   凌云峰,主殿偏角,长廊深处。   一双绣着金纹的玄青色云靴踏碎了积雪,止步在偏殿门前。   景泊舟并未直接推门,而是立在廊下,透过那半掩的雕花窗棂,静静地凝视着屋内那个孤坐的背影。   他已在那儿站了足足两个时辰。   神识如蛛网般覆盖了整个偏殿,他捕捉着滕少游的每一次呼吸,每一丝灵力波动。   在那断崖之下,他确实察觉到了那一瞬间的违和感。那绝非运气。那种对天地律动的极致掌控,那种将万千妖兽玩弄于股掌的从容,纵观古今,唯有那一人而已。   可此刻,看着那人蜷缩在榻上,因为一个微小的动作而微微颤抖的肩膀,景泊舟心头那股被压抑了五百年的疯念再次破土而出,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焚烧殆尽。   韩清晏。   这个名字像是一道咒,锁住了他五百年的轮迴。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的却是那年魔城废墟中,那个浑身脏污、几乎要被魔修分食的乞儿。当那柄名为“盛世太平”的名刀劈开黑暗,当那个白衣胜雪、如九天神祇降临的男人朝他伸出手时,他以为自己抓住了救赎。   【“小舟,这世间冷暖,皆是云烟。守住本心,方可得道。”】   那时候韩清晏的声音多温柔啊。   温柔到他在每一个难熬的夜晚,都要摩挲着那句教诲入睡;温柔到他甘愿舍弃尊严,去当他膝下一柄最听话的剑。   可后来呢?   后来那双曾温柔抚过他头顶的手,在飞升前夜,毫不犹豫地将刀尖送进了他的心口。那一刻,韩清晏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分给他,只是看着那天门洞开的方向,神色淡然得仿佛只是踩死了一只蝼蚁。   【“情之一字,于道而言,终是累赘。”】   那是韩清晏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从那一刻起,景泊舟就知道,自己深爱的神明,从来没有心。   “嘎吱——”   沉重的殿门被缓缓推开,带起一阵室外的风雪。   景泊舟踏入殿内,带起一阵室外的风雪。   滕少游没有回头,只是低低地咳了一声,声若细蚊:“宗主这般深夜造访,是想看看属下……死透了没有?”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傲,竟是连往日的“毕恭毕敬”都懒得维系了。   景泊舟止步在他身后三步处,目光如勾,死死盯着那截藏在发丝间的后颈。   “三长老这副样子,倒比往日顺眼许多。”景泊舟的声音磁性而低沉,带着一股令人战栗的压迫感,“你那手引动古阵的本事,可不像个半废的纨绔。”   滕少游转过身,寒玉榻上的他,长发披散,衬得那张脸愈发小巧苍白。他仰起头,直视景泊舟那双深渊般的眸子,嘴角竟是勾起了一抹极其浅淡、又极其讽刺的笑意。   “宗主竟然疑心,又何必百般试探?在哪崖底,我若不动手,便是死路一条。濒死之人爆发的一点求生本能,竟能让宗主联想到那位五百年前的大能身上去??”他语气从容,竟隐约有了几分当年遥云仙君睨视众生的气象,“也罢,既然宗主不愿放我回三真殿,想必是这凌云峰上有更精彩的‘戏台’,等着少游去登台?”   景泊舟的瞳孔骤然一缩。   就是这种语气。   这种看似身处绝境,却依然能用一种看戏般的心态俯瞰对手的傲慢。   他猛地跨前一步,修长而有力的五指精准地扣住了滕少游那截纤细脆弱的脖颈。   “韩、清、晏。”   景泊舟在他耳畔低吼,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带着浓烈的恨意与近乎病态的痴缠,“你以为换了这张脸,改了这身修为,本座就认不出你那颗烂透了的心?”   脖颈上的指腹因激动而微微颤抖,那是景泊舟五百年来唯一的破绽。   滕少游由于窒息而面色泛红,可他却连一丝挣脱的意图都没有。他任由那冰冷的手指在喉间收紧,甚至微微仰起脖子,将那脆弱的命门完完全全地暴露在景泊舟的掌心。   他的眼神,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嘲弄。   “宗主……咳……”他艰难地挤出声音,嘴角甚至带着一丝破碎的笑意,“您是找他找疯了吗?看谁都像是那位仙君……如果您觉得,把我这条命拿去,能填补您心里那个窟窿……”   他竟主动仰起脖子,将脆弱的命门更深地送进景泊舟的掌心,甚至闭上了眼,一副引颈就戮的模样:   “那您便动手吧。与其在这凌云峰上当个见不得光的‘影子’,少游倒宁愿……做个干干净净的死鬼。”   景泊舟的手僵住了。   这种反应,不对。   如果是韩清晏,那个高傲到骨子里、视众生如棋子的男人,绝对不会说出“求死”这种自轻自贱的话。韩清晏只会冷笑着拨开他的手,或是用更残忍的方式让他认清现实。   难道,真的只是他的臆想?是那断崖下的古阵残留,给了他错觉?   “你以为本座不敢杀你?”景泊舟的手指收紧,在那白皙的颈项上勒出刺眼的红痕,语气森然,"滕少游,你最好祈祷自己真的不是他。否则,本座会让你后悔从地狱里爬回来。”   “若我不是他,宗主打算……如何安置我这废人?”滕少游睁开眼,眸光冷清得近乎透明,像是一面镜子,照出景泊舟此刻的疯魔。   “安置?”景泊舟突然笑了,笑容残酷而偏执。他松开手,却从怀中取出一枚通体乌黑、散发着幽幽魔气的丹药,当着韩清晏的面,硬生生捏碎,化作一股黑烟,强行打入了韩清晏的眉心。   “唔!”韩清晏闷哼一声,神魂剧烈震荡。   那是‘锁神丹’。这种丹药能禁锢修士的神魂,让人在接下来的日子里,神智清醒,身体却会变得如凡人般娇弱,且对外界的痛感放大百倍。   景泊舟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凌迟的快感,“从今日起,你便留守凌云峰。你若是他,本座总有办法撕开你这层画皮;你若不是他……”   他俯下身,在那被掐红的颈侧轻轻嗅了一口,声音低得令人毛骨悚然:   “那便做个听话的玩物,替他偿还这五百年的债。”   ……   次日,天色微明。   浮云宗上下传出一个惊人的消息:三长老滕少游因惠安村一案伤势过重,修为尽废,即日起褫夺长老封号,贬为宗主“近侍”,常驻凌云峰偏殿,非口谕不得出。   修真界第一大宗的浮云宗,似乎还是那个威严、正义的圣地。   但在看不见的暗处,地脉下的剑气正隐隐发红。   外门柴房里的苏善善,正对着满手的水泡,在雪地上刻下一个个歪歪扭扭的文字。   凌云峰上的景泊舟,正坐在宗主座位上,对着那幅画了五百年的白衣仙人图,笑得偏执癫狂。   而偏殿里的韩清晏,正拢着轻薄的寝衣,嘴角在无人处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锁神丹??呵,景泊舟,你依旧这般多疑,却也依旧这般好骗。”   他看著窗外越積越厚的雲層,神色淡然。   雖然沒了長老特權,成了名義上的“玩物”,但至少,他留在了這靈脈匯聚之地。   “浮云遮眼,大道难寻。”   他低声自语,声音消散在风雪中。   “既然这戏还没演完,那便看看……这终局之战,到底是谁,欺了这仙,又负了这天。”   --------------------   呃靠老景怎么越来越扭曲了 第16章 浮云遮(5)   凌云峰巅,朔风如万钧雷霆,在那苍茫一色的玄黑岩壑间,终年不息。   这孤峰高耸入云,其势如破天之刃,将那终年不散的流云切得支离破碎。偏殿之外,积雪已没过脚踝,冷冽的庚金剑气在风中呼啸,刺骨钻心。此处乃是浮云宗灵脉之首,剑气凛然,入骨三分,凡胎肉体若在此地待上三五日,脏腑便会被细碎的剑意割得千疮百孔。   殿内,檀香残烬,冷玉生烟。   滕少游——抑或是那隐于残躯之下的遥云仙君韩清晏,正半支着身子靠在寒玉榻上。那件染血的狐裘早已不知所踪,取而代之的是一身质地极佳、却单薄如蝉翼的素缟宽袍。自那日从枯骨断崖“死里逃生”,又被景泊舟那疯狗强行打入一枚“锁神丹”后,他这凌云峰上的日子,过得可谓是步步惊心。   锁神丹药力如刀,在这百倍放大的官感下,每一缕微风拂过,都像是利刃在割裂神魂。他的指尖轻触案头那盏微弱的幽荧,神色淡然得仿佛身处的不是囚笼,而是当年的仙宫玉座。   他垂下眼帘,看着自己那双近乎透明的手。这具名为“滕少游”的皮囊,灵根低劣,经脉狭窄,在那渡劫期疯狗的日夜威压下,早已如同风中残烛。可韩清晏不在乎。他本就是个没良心的。在这烂透了的天道之下,是当高高在上的仙君,还是当摇尾乞怜的囚徒,于他而言,不过是换个姿势睡觉罢了。   “咳……咳咳……”   一声轻咳,在死寂的殿内漾开,带着几分病骨支离的颤音。   韩清晏垂眸,看着杯中清冽的水影。他那双曾拨弄千古律动的纤长手指,此刻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抚过案头一只残破的白瓷杯。他在等,等景泊舟。   他知道,那疯狗今日定会来。因为在这凌云峰上,能让他那颗扭曲的心脏重新跳动起来的,唯有这种猫捉老鼠的恶意。   “吱呀——”   沉重的殿门被一股狂暴的灵压生生撞开,飞雪倒灌,将屋内那点微弱的暖意瞬间冲散。   玄青色的云靴踏在冷玉铺就的地板上,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景泊舟那高大的身形挡住了窗外微弱的天光,将大半个卧榻都笼罩在阴影之下。他周身萦绕着一股尚未散去的肃杀之气,那是刚从主殿议事归来的压迫感。   他立在榻前数步处,眼神阴鸷地盯着那个在灯火下近乎透明的身影。   “三日未进米水,你这身子骨,倒真是比那万年玄冰还要硬气几分。”景泊舟的声音极其低沉,磁性中裹挟着令人战栗的寒意。   韩清晏缓缓抬起眼帘。在那如墨色渲染的深渊瞳孔里,没有恐惧,没有恨意,唯余一种令景泊舟发狂的寂静。   “宗主说笑了。”韩清晏轻启薄唇,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诡异的律动。即便修为被封,那股长在骨子里的矜贵与傲慢,依旧如影随形,“少游如今不过是这凌云峰上的阶下之囚,哪里敢谈什么硬气。只是这锁神丹的滋味,当真……回味无穷。”   他微微动了动身体,锁神丹带来的剧痛让他额间瞬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可他的语调却依旧从容,甚至带着几分挑逗般的高傲。   景泊舟猛地俯下身,修长而有力的手指精准地扣住了韩清晏那截纤细脆弱的脖颈。力道之大,瞬间在那白皙的颈项上勒出刺眼的红痕。   “本座今日来,不是听你这些废话的。”景泊舟逼近他的脸,两人的呼吸几乎交缠在一起,“你可知,这天下大势,又要乱了?”   韩清晏垂着眼,卷曲的长睫颤了颤,却并不接话,只是任由那窒息感在心口蔓延。   景泊舟盯着他那张平静得近乎虚伪的面孔,心头的暴戾之气如山洪暴发。他冷笑一声,放开了手,却反手从袖中取出一枚血色的玉简,重重地掷在韩清晏怀中。   “看看吧。这是今晨发往浮云宗的血色急报。”景泊舟的声音冷得像是在万年冰川里浸泡过,“江南林家、漠北沈家,一夜之间被满门屠戮。下手的……是沉寂了五百年的魔头‘燕青寒’。”   听到“燕青寒”三个字,韩清晏那双原本波澜不惊的眸子,终于极其细微地缩了一缩。   燕青寒。   那是一个他在五百年前从未听过的名字。直到他被景泊舟一剑穿心,直到他在那无尽的虚无中听到传闻——景泊舟为了掩盖遥云仙君屠戮同门的丑闻,亲手捏造了一个名为“燕青寒”的绝世大魔头,将所有的血腥与肮脏都推到了那个虚构的影子身上。   所以,这世上绝不可能有“燕青寒”。   除非,是有人想要借着这个影子,把五百年前那场血淋淋的真相重新挖出来。   “燕青寒……”韩清晏慢吞吞地捡起那枚血色玉简,指尖触碰到玉简上的血气,那股刺骨的寒意让他忍不住又咳嗽了几声,“宗主,少游学识浅薄,从未在典籍中见过此等名号。这魔头……竟能劳烦宗主如此大动干戈?”   他在笑。   虽然是在咳嗽,虽然脸色惨白,但他眼底那抹嘲弄却如尖针般刺向景泊舟的心口。   他在嘲弄景泊舟。嘲弄这个亲手编织了谎言的人,如今竟然被自己亲手编造出来的谎言反噬。   景泊舟的眼底闪过一丝疯狂。他猛地攥紧韩清晏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你少在这里装聋作哑!你分明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你当年留下的那些余孽、那些被你弃之如敝履的信徒,如今正在这天下掀起血雨腥风!你是想借他的手,再杀本座一次吗?”   韩清晏抬起头,那张精致如画却病骨支离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诡异的温柔。   “宗主真是多虑了。少游如今连这殿门都走不出,哪里来的旧部,哪里来的……信徒?”他轻声呢喃,指尖顺着景泊舟那锋利的下颌线滑过,带着一种令人沉沦的诱惑,“倒是宗主,五百年前亲手造出来的‘神’碎了,如今又要亲手去捉一个‘鬼’吗?”   景泊舟的呼吸猛地停滞。   那一瞬,他仿佛又看到了五百年前,那个端坐在瑶台之上,俯瞰众生的遥云仙君。   他猛地推开韩清晏,力道之大,让韩清晏的身体重重砸在寒玉榻上,发出一声闷哼。   “三日之后,随本座下山。”景泊舟负手而立,背对着他,眼神投向窗外那漫天飞雪,“那‘燕青寒’血洗各大家族,手法直指韩家旧部。本座要你亲眼看看,你那所谓的‘大道’,究竟结出了怎样的恶果。”   “若是让本座查出,这背后有你的一丝一毫手笔……”景泊舟侧过脸,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玩味的弧度,“我会亲手,将你的神魂一寸寸抽出来,在这凌云峰顶,点一盏长明灯。”   玄衣翩然离去,留下一室冷寂。   韩清晏趴在榻上,在那百倍放大的剧痛中,缓缓勾起一个恶劣的笑。   “燕青寒重现……”他在心底幽幽地叹了口气,“这天下的戏,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只是不知道,这背后的执棋之人,到底是想算计我,还是想算计你呢……小舟。”   此时,浮云宗外门,洗心池畔。   这一处地势低洼,常年积水成冰。此时正值寒冬,池水更是冷冽刺骨,泛着一股阴森的寒意。   苏善善正跪在坚硬的青石板上,双手浸泡在冰冷的灵池水中,吃力地洗刷着内门弟子换下的法袍。那些法袍上残留着浓郁的灵力残余,对她这种还未引气入宗的凡躯而言,犹如千百根针在指尖穿刺,又似无数只蚂蚁在啃噬骨髓。   她的双手已然红肿溃烂,甚至有些指甲缝里渗出了血丝,在清澈的池水中散开,如同一朵朵凄艳的红梅。   “哟,瞧瞧,这不是咱们那位滕大长老带回来的‘仙苗’吗?”   一阵尖锐的嘲笑声在风雪中响起。几名身着劲装、腰悬铁剑的外门弟子抱剑而立,为首的一人面露刻薄,那是浮云宗执事的外甥,平日里最喜欺压新人。   “听闻你那靠山滕长老如今自身难保,被宗主贬在凌云峰当了个近侍。苏善善,你还在这儿洗什么洗?指望那废物回来救你吗?”   苏善善没有抬头,亦没有回话。她那张原本略显稚气的脸庞,此刻却如同被冻住了一般,透着股异样的木讷与坚毅。   在惠安村时,她以为仙门是圣地,可入宗之后她才明白,这里比凡间更脏、更冷。那些高高在上的内门弟子看她的眼神,甚至不如看一只仙鹤。他们随手丢弃的废弃灵石,甚至都需要外门弟子拿命去争。   “变强……”   她在心底无声地呐喊。指尖的剧痛让她在这冰冷的修仙界里保持着最后的清醒。   她想起了滕先生临别时的那个背影。即便在那最狼狈的时刻,先生看她的眼神里,也从未有过那些人眼中的轻蔑。先生说,这天道注定要吃人,若要不被吃,便要比这天更恶。   “若是这天要我当蝼蚁,那我便要做那吃人的……修罗。”   苏善善咬紧牙关,竟是趁着那些人不注意,偷偷运转起这几日她在藏经阁废弃残卷中窥得的一丝偏门法诀。那是她在洗刷法袍时,从残存的灵力波动中悟出的“吞灵之术”。   这种术法极其阴毒,会损毁根基,但进境极快。   “痛吗?”她自问,随即露出了一个扭曲的笑容,“不痛。比起死,这点痛算什么。”   灵池中狂暴的寒气顺着伤口侵入她的经脉,苏善善的身体猛地一颤,眼底一闪而过一抹诡异的紫影。   三日后,天色微明。   凌云峰下,一辆由四匹通体雪白、踏云而行的灵马拉拽,通体用黑玉打造而成的沉香车辇,静静地停在广场边缘。   这车辇内部布置得极其奢华,四周铺满了名贵的雪狐皮草,炉火温香,与外界的凛冽风雪隔绝如两个世界。   滕少游坐在车帘阴影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他拢着那件景泊舟特许的玄狐大氅,怀中抱着一只极其名贵的暖玉炉。锁神丹的效果让他此刻虚弱到了极点,即便是有这种种呵护,他依旧在不断地低声咳嗽。   景泊舟坐在他对面。这位平日里威严不可一世的宗主,此刻却穿着一身寻常修士的青衫,只是那双眼眸中的阴鸷,却半分未减。   他亲手给韩清晏斟了一杯温热的灵茶,递过去时,指尖有意无意地在那苍白的手腕上用力一抹。   “滕侍从,此行下山,山高路远。你这副‘残喘之躯’,可莫要让本座失望。”   韩清晏抬起眼,在那华贵的皮裘映衬下,他的面容竟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破碎美感。他微微一笑,语气轻柔如风中残烛,却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从容:   “宗主放心。少游这一生最擅长的……便是‘不死’。在没看到宗主心心念念的那场‘大戏’落幕前,少游怎么舍得先去赴死呢?”   景泊舟的眼神暗了暗。他盯着韩清晏那张即便虚弱至极却依然充满嘲讽的笑脸,心中的杀意与欲念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的理智撑裂。   “起程。”景泊舟冷冷吐出两个字。   车辇缓动,碾碎了路面新落的冰屑,发出一阵阵沉闷的声响。   云雾翻涌,将这两人、这整座浮云宗都渐渐遮掩。   而在外门的护卫队列中,苏善善正背着沉重的行囊,低着头,死死地盯着自己的脚尖。她凭借着那自残般的“吞灵术”,竟然在短短几日内强行突破到了练气三层,获得了随行扈从的资格。   她并没有注意到,在那高高在上的黑玉车辇中,有一道视线曾极其短暂、又极其深沉地,从她身上扫过。   那是韩清晏的视线。   他看着那个在外门底层挣扎求活的小姑娘,眼底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其淡薄的期许。   “这人间的一场火,终究是要从底层,烧到云端之上的。”   车内,景泊舟突然伸出手,粗暴地扯开了韩清晏的狐裘领口,在那布满红色丹纹的肌肤上,留下了一个带着血腥味的吻。   “韩清晏,看好了。”景泊舟在他耳畔低语,带着某种毁灭性的快感,“这一路,我会让你知道,离开了我给你的这间‘笼子’,你在外面那些旧部眼中,究竟是高不可攀的神明,还是一个……可以被随意践踏的弃子。”   韩清晏由于窒息而仰起头,修长的颈线在昏暗的车厢内划出一道凄美的弧度。   他没有反抗,只是闭上眼,任由那种百倍放大的触觉在全身蔓延。他在黑暗中露出了一个轻蔑的笑。   --------------------   老景跟老韩认为的掉马进度不太一样,后面有完全掉马 第17章 浮云遮(6)   朔风如刀,将流云绞碎在凌云峰下的万丈岩壑间。   黑玉打造而成的沉香车辇,在灵马的拖曳下碾碎薄冰,发出沉闷而单调的声响。这车辇内部本是极尽奢华,铺设着厚厚的雪狐皮草,香炉里燃着千金难求的沉水冷香。然而此时,车内的气氛却比窗外的风雪还要冷上三分。   韩清晏——此时依旧披着“滕少游”那副破败皮囊的遥云仙君,正半支着身子蜷缩在角落里。   那枚“锁神丹”的药力在经脉中疯狂窜动,这种毒药最阴损之处,不在于禁锢修者的灵力,而在于它能将人的官感放大百倍。此时此刻,车轮转动的每一声细微摩擦,在他耳中都如同雷霆轰鸣;而那一丝丝从车窗缝隙里渗进来的庚金寒气,落在他的肌肤上,更是不亚于被烧红的利刃一寸寸剮过。   “咳……咳咳……”   他低低地咳嗽着,每一下咳嗽都牵动着肺腑间被放大的剧痛。他那双近乎透明的手死死地揪着胸前的玄狐大氅,指尖由于过度用力而泛着青紫。   景泊舟坐在他的正对面。   这位平日里威严不可一世的浮云宗主,此刻换了一身寻常的青衫,却掩不住那一身如出鞘利剑般的戾气。他手里把玩着一枚通体碧绿的暖玉炉,那是车厢内唯一的暖源。   景泊舟的眼神阴鸷,死死地盯着韩清晏那张惨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他在等,等这个口口声声自称“少游”的男人露出破绽,等他像五百年前那样,用那种高不可攀、悲悯众生的眼神看他一眼。   可韩清晏只是在发抖。   他抖得极有节奏,每一根睫毛的颤动都像是被寒冷精准控制的弦。   “滕侍从这副身子骨,当真是让本座见识了何为‘弱不禁风’。”景泊舟冷笑一声,那磁性低沉的声音在锁神丹的作用下,震得韩清晏识海嗡鸣。   韩清晏缓缓抬起眼,在那长睫覆盖下的墨色瞳孔里,此刻氤氲着一层破碎的水汽,看起来既无助又透着股说不出的冷清。他由于窒息而显得唇色鲜红,像是雪地里的一抹残血。   “宗主……见笑了。”韩清晏开口,声音沙哑且断断续续,“少游……命贱,受不得……这凌云峰的‘福气’。”   “命贱?”景泊舟像是被这两个字刺痛了神经,眼底闪过一丝疯狂,“韩清晏,你以前不是最爱讲那劳什子的‘众生平等’吗?现在,你管这具皮囊叫命贱?”   韩清晏没接话,只是更深地陷进皮毛里。他现在的自称是“少游”,只要他不承认,他就是那个灵根低劣、靠着裙带关系混日子的滕少游。   景泊舟盯着他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心头的暴戾之火烧得愈发旺盛。他突然松开手,指尖微动,竟是直接将那枚散发着融融暖意的暖玉炉给震成了齑粉。   不仅如此,他反手一挥,一道冷冽的劲风卷过,竟将车内所有的炭火炉尽数熄灭,甚至连那厚重的避风车帘都被他撕裂了一个豁口。   刹那间,外界凛冽的寒风裹挟着细碎的冰渣猛地灌入,车厢内的温度骤降至冰点。   “既然你觉得冷,那便冷个透彻。”景泊舟负手而立,眼神冷酷如冰,“本座倒要看看,你这尊‘神’,在凡人的寒气面前,能装到什么时候。”   寒风如利刃般割开韩清晏单薄的素缟宽袍。锁神丹的效果让他此刻的痛苦被放大了百倍,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像是被剥光了扔进万年冰川之下,每一寸骨头都在哀鸣。   他颤抖得愈发剧烈,脸色从惨白转为青紫,连呼吸都变得细不可闻。   景泊舟立在风口,任由风雪打湿他的青衫。他死死攥着拳头,指甲嵌入肉里,他逼迫自己冷静,逼迫自己看这个男人的笑话。   可当他看到韩清晏因为极度的寒冷而蜷缩成一小团,像是一片随时会消散的碎雪时,景泊舟心底那口枯井,还是不可抑制地沸腾了起来。   他想看他求饶,想看他哭喊,又想看他变回那个无所不能的神。   唯独不想看他……真的死掉。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韩清晏动了。   他并没有求饶,也没有运功抵御(他也无功可运)。他只是极其艰难地撑起身子,在那百倍放大的剧痛中,像是一只濒死的、却依旧优雅的鹤,缓缓地、一寸寸地挪到了景泊舟的面前。   景泊舟没动,只是冷眼看着他。   直到韩清晏那只冰冷得如同死尸的手,颤巍巍地探入了景泊舟玄色的衣襟内。   “嘶——”   饶是景泊舟这般修为,也被那突如其来的冰凉激得倒吸了一口冷气。   韩清晏的手指很长,即便被冻得僵硬,指尖的形状依旧优美得令人心惊。那只手越过冰冷的佩饰,直接抵在了景泊舟滚烫的胸膛上,按在了那颗疯狂搏动的心脏之上。   韩清晏微微仰起头,将冰凉的面颊也顺势贴在了景泊舟的颈侧。由于贴得极近,他那微弱而急促的呼吸,一丝不落地喷洒在景泊舟的皮肤上,带起一阵令人颤栗的痒意。   “宗主……”   韩清晏的声音极轻,带着丝丝缕缕的慵懒,在那放大百倍的听觉中,这声音简直就像是在景泊舟的神魂深处拨动琴弦。   “炭火熄了,炉子碎了……可宗主这具‘修罗身’,气血鼎盛,至阳至刚,倒是比那暖玉炉……要好用百倍呢。”   他的语调不疾不徐,明明是在求生,却偏生说出了一种上位者在品评玩物般的优雅。   景泊舟的身形猛地僵住。   他能感受到那只手在掠取他体内的温度,也能感受到那个男人此刻正理所應當地霸佔著他的氣息。   “滕少游,你放肆!”景泊舟的声音在颤抖,他本该一把推开这个不知羞耻的男人,可他的手却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一般,不仅没推,反而死死地按住了韩清晏的后背,将他整个人更深地嵌入自己的怀里。   “放肆?”韩清晏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由于气短而显得支离破碎,却带着一股子勾人的恶劣,“少游如今……不过是宗主的阶下囚,命都攥在您手里。拿宗主的身子取取暖……宗主也要这般……气急败坏吗?”   景泊舟的呼吸变得粗重如牛。他低下头,正好看到韩清晏由于寒冷而微微眯起的双眼,那眼底虽然看似盛满了痛苦,却在极深处,藏着一抹近乎悲悯的嘲弄。   他知道他在利用他。   他知道他在糊弄他。   可景泊舟却发现,自己体内的血液在这一刻烧得比任何时候都要疯狂。那股名为“渴望”的毒,顺着韩清晏冰冷的指尖渗入他的心脏,让他恨不得就这么将这具身体揉碎、吞噬。   “韩清晏……你真以为本座不敢在这车里办了你?”景泊舟猛地收紧双臂,力道之大,让韩清晏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宗主……自便就是。”韩清晏闭上眼,将脸埋在景泊舟的颈窝里,贪婪地汲取着那灼人的热度,语气愈发漫不经心,“反正……少游这副身子,在凌云峰上……不早就被您……玩坏了吗?”   景泊舟气得浑身发抖,那是被戳穿后的恼羞成怒,更是对这种无力感的愤怒。   景泊舟的呼吸骤然粗重如狂兽。   他垂下眼,正对上韩清晏那双微眯的墨瞳。那里面盛满了因锁神丹而起的痛苦生理性泪水,可在最深处,却藏着一抹高高在上的、近乎悲悯的嘲弄。   他在挑衅他。用最卑微的姿态,行最残忍的凌迟。   “想取暖?”   景泊舟眼底的理智终于彻底崩断,多年来的求而不得与此刻的活色生香交织成最致命的毒药。他猛地将韩清晏扑倒在那堆名贵的雪狐皮草中,大半个身子的重量毫不留情地压了下去。   “唔——!”   韩清晏发出一声闷哼。锁神丹让他的皮肤敏感到了极致,雪狐毛的摩擦、景泊舟粗暴的动作,在一瞬间化作密密麻麻的电流与剧痛,直击识海。   “刺啦——”   素缟宽袍被毫不怜惜地撕裂,露出韩清晏常年不见天日的、苍白如玉的肌骨。那白皙的皮肉上,还残留着凌云峰上被景泊舟掐出的指痕,以及锁神丹发作时游走的暗红色丹纹。   景泊舟的眼眶红得滴血,他像是一头终于咬住猎物咽喉的狼,低头狠狠地咬在了韩清晏的锁骨上。   这不是吻,而是撕咬。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瞬间在两人唇齿间弥漫开来。   “啊……”韩清晏猛地仰起头,修长的颈线绷紧出一道凄美的弧度。   太痛了。百倍放大的触觉让他根本无法控制生理上的战栗,他的眼角沁出泪水,十指死死地抓紧了景泊舟宽阔的脊背,指甲几乎要嵌进那玄色的布料里。   可即便身体已经抖成落叶,他嘴角的那抹笑意却反而愈发妖异。   “宗主这般‘恩赐’……”韩清晏喘息着,将染血的唇凑近景泊舟的耳畔,气若游丝,却字字诛心,“少游……受宠若惊。只是……您这般急不可耐……是对着少游这副皮囊发情……还是透过少游……在肖想着那位……仙君呢?”   这句话,如同火上浇油。   “闭嘴!闭嘴!!”   景泊舟彻底疯了。他粗暴地扣住韩清晏的双手,将其死死钉在头顶的狐皮上。至阳至刚的灵力混杂着近乎走火入魔的欲念,没有任何前奏地、蛮横地侵入了韩清晏那具千疮百孔的身体。   黑玉车辇在风雪中剧烈地颠簸了一下,掩盖了车厢内那声凄厉而破碎的呜咽。   车外,风雪渐大。   随行的护卫队中,苏善善正背着沉重的包裹,死死地盯着前方那辆黑玉车辇。   她的步履已经有些蹒跚,但眼神却异常明亮。就在刚才,她感受到车厢内溢出了一股狂暴的庚金剑气,那是景泊舟的气息。   “先生……”   她在心底轻轻呼唤。   她能感受到,在那奢华的车辇内,正发生着某种令她灵魂战慄的交锋。   在惠安村时,她以为先生只是个病弱的书生,需要她去护持。可入了浮云宗,看过了那些高高在上的长老在景泊舟面前如丧家之犬的模样,她才明白,能在那个疯子手下活得如此从容的先生,到底有多可怕。   “痛吗?”   她看着车帘裂缝里透出的那一抹微弱的火光,指尖微微蜷缩。   刚才在行军途中,她趁着休息的间隙,偷偷运转了那门名为“吞灵”的邪法。这种术法极其歹毒,它不修灵根,而是通过吞噬外界残存的灵力波动来强化肉身。刚才景泊舟震碎暖玉炉时溢散的一丝真元,被她暗中引入了指尖。   那一丝真元在她的经脉中如烈火般灼烧,将她的手指折腾得鲜血淋漓。   可苏善善却在笑。   “不痛。”她在风雪中低声呢喃,眼神中闪过一抹妖异的紫影,“比起先生受的苦……这点痛,算得了什么。”   她要变强。   要强到能劈开这辆黑玉车辇,强到能将那个高高在上的宗主拉下神壇,强到能让先生永远不必再露出那种破碎的笑。   “若是这天道要吃人,那我便先吃了这天道。”   苏善善咬紧牙关,脚下的步伐竟是又快了几分。   而在车厢内,这场名为“取暖”的博弈尚未结束。   景泊舟一边痛恨着韩清晏的利用,一边却又贪恋着怀里这具冰冷如瓷的身躯。他像是着了魔一般,将自己的灵力源源不断地化作温热的暖流,顺着韩清晏的手心灌入。   韩清晏安然地享受着这股供奉。他甚至微微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整个人完全陷在了景泊舟的怀里。   “宗主……”他在半梦半醒间呢喃了一句,“这出下山的戏……您可千万……要演得好些。”   “闭嘴。”   景泊舟恶狠狠地打断他,随后却有些粗暴地拉过一旁的玄狐大氅,将两人一併裹了進去。   黑玉车辇碾碎冰屑,朝着江南林家堡的方向疾馳而去。   在那黑暗而封閉的空間裡,瘋狗與神明,正在以一種最卑微也最荒唐的方式,共枕同眠。   ……   三日后。   江南,林家堡。   曾经仙气缭绕、白墙青瓦的江南第一大修真世家,此刻已然化作了一片焦土。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陈腐与焦糊交织的味道。残垣断壁间,依稀可见那些名贵的灵植被烧成黑炭,往日里引以为傲的护山大阵残片,在阴沈的天色下散发着微弱而绝望的荧光。   当黑玉车辇缓缓停在林家堡那断裂的石坊前时,这里只剩下了死寂。   --------------------   修文好累?? 第18章 浮云遮(7)   江南的天幕,阴沉得仿佛要在下一刻坠落下来,将这片曾经富甲一方、仙气缭绕的土地彻底碾碎。   没有风,只有令人窒息的死寂。在这片被称为“林家堡”的广袤废墟之上,往日里引以为傲的白墙青瓦早已化作了漆黑的焦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极其浓烈的、令人作呕的血腥气,这股气味与修真者特有的灵力燃烧后的焦糊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宛如幽冥地狱般的陈腐恶臭。残垣断壁之间,依稀可见那些曾经被视为无价之宝的百年灵植,如今只剩下一截截碳化的黑木。而那座由阵法宗师耗费数十年心血布下的护山大阵,此刻也已支离破碎,只在阴沉的天光下,偶尔闪烁出一两道微弱且绝望的符文荧光。   黑玉打造而成的沉香车辇,在四匹踏云灵马的拖曳下,极其缓慢地停在了林家堡那座被拦腰斩断的白玉石坊前。车轮碾过地上尚未完全干涸的暗红色血泥,发出令人牙酸的黏腻声响。   “到了。”   景泊舟的声音在车厢内响起,冷得没有一丝属于活人的温度。   他率先掀开车帘,从那奢靡温暖的车厢中跨了出去。那一身玄青色的长衫,在一片灰白与焦黑交织的废墟中,显得格外刺眼,宛如一尊降临在死地上的修罗杀神。他没有立刻回头,只是将那双深渊般阴鸷的眼眸,死死地钉在了前方不远处的一面倒塌的巨大影壁上。   在那里,赫然刻着一个足有数丈见方的巨大血色文字。   那是用极其精纯、却又透着股疯狂邪气的剑意生生在坚硬的青金石上剜出来的。即便距离屠门已经过去了数日,那残留在字迹笔画间的怨毒剑意,依旧锋利得能够刺痛寻常修士的眼球。   那是一个“韩”字。   而在那个巨大的“韩”字旁边,还淋漓尽致地留着一行透着无穷嘲弄与挑衅的小字:   【五百年债,今日始还。——燕青寒。】   看到那个名字的瞬间,景泊舟周身的气压陡然降至了绝对的冰点。他背负的破天剑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滔天怒火与心底那一丝极其隐秘的战栗,竟在剑鞘中发出了一阵阵不安且高亢的低鸣。   “滕侍从。”景泊舟没有回头,只是冷冷地开口,声音仿佛是在喉咙里磨碎了冰渣,“还不滚下来,看看你‘亲手’造就的杰作。”   车帘微动,一只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极其艰难地扶住了黑玉车门。   韩清晏——这位依旧披着“滕少游”那副破败皮囊的遥云仙君,在车厢内经历了一场极其荒唐且残酷的“取暖”后,此刻的身体状况已经差到了极点。那枚“锁神丹”的药力,将他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痛、疲惫,以及方才被景泊舟粗暴对待后留下的每一寸酸楚,都放大了整整一百倍。   寒风在车帘掀开的瞬间倒灌而入,韩清晏单薄的身子猛地瑟缩了一下,他立刻用那件宽大得有些不合身的黑色大氅将自己裹紧。那大氅是景泊舟的,上面还残留着那只疯狗令人窒息的至阳气息。   他极其缓慢地走下车辇,每一步踩在积雪与灰烬混合的废墟上,都像是在刀尖上起舞。他的脸色比那地上的残雪还要白上几分,连呼吸都细若游丝,仿佛随时都会被这江南的冷风吹散。   可即便狼狈至此,当他抬起头,看向这片死寂的废墟时,他那挺直的脊背,和那双隐在长睫下的墨色眼眸里,却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软弱与恐惧。   林家堡啊……   韩清晏在心底幽幽地叹了口气。多年前,林家老堡主为了护他脱身,曾率领族中三千精锐,在大雪山死战天界星君,最后落得个神魂俱灭的下场。如今,这些林家的后人,竟又因为他这个早不在人间的人,惨遭灭门。   他看着满地的尸骸,看着那些被开膛破肚的林家子弟,那颗在六百年前就已经死掉的心,并没有掀起太多的波澜。天道不仁,这世间本就是个巨大的屠宰场,林家人死在五百年前,或是死在五百年后,于这漫长的岁月而言,不过是一捧黄土。   他只是觉得有些好笑。   那个自称“燕青寒”的鬼影子,究竟是哪来的自信,敢用这种拙劣的手段,来替他遥云仙君讨债?   韩清晏在一片废墟中寻到了一处还算干净的半截石柱,极其自然地坐了上去。他微微仰起下颚,目光越过满地的断壁残垣,最终落在了那面刻着血字的影壁上。   “看看这字迹,看看这剑意……”景泊舟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他的身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眼神中闪烁着想要将他活剥了的疯狂,“滕少游,是不是觉得,很是眼熟?”   韩清晏迎着那充满杀意的目光,嘴角极其缓慢地勾起了一抹笑。   那笑容在漫天灰烬中显得凄美而荒唐,带着一种看戏般的从容,与他此刻这副病骨支离的模样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反差。   “宗主说笑了。”韩清晏抬起那只因为寒冷而微微发颤的手,指了指那石壁上的“韩”字,“那上面的指痕,的确是用韩家独门的‘惊鸿指’刻下的。只是……那指力刚硬有余,柔韧不足,一味地追求杀伐之气,却失了这套功法最本源的道蕴。”   他微微顿了顿,在一阵低声的咳嗽后,继续用那种气死人不偿命的慵懒语调说道:“若是少游没在典籍里记错的话,当年仙君在创造这一招时,曾留下过一句心法口诀——‘惊鸿起时,意在云间,而非骨间’。”   韩清晏抬起头,那双氤氲着水汽的眸子里,尽是毫不掩饰的嘲弄:   “这杀人者的手法,戾气太重,恨不得把每一块石头都碾碎。依少游看……这倒更像是宗主您府上那些常年见不得光的‘影卫’,在奉命模仿仙君时,不小心……画虎不成反类犬了。”   景泊舟的身形猛地一颤,犹如被踩中了七寸的毒蛇。   那一瞬,周围所有随行的浮云宗弟子都屏住了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所有人都能感觉到,以宗主为中心,方圆百丈之内的空气仿佛都被抽干了,冷冽的杀气犹如实质般的刀刃,在虚空中疯狂肆虐。   韩清晏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在血色废墟中,明明虚弱得连大声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却在那一瞬间,散发出一种令众生臣服、令万物噤声的恐怖威压。   就像是,那位飞升了六百年的仙君,正借着这具破败的皮囊,在这断壁残垣间,冷眼审判着这满口的仁义道德,和这个亲手造了鬼、如今却被鬼吓破了胆的伪君子。   “你还在装!”   景泊舟彻底暴怒,他猛地跨前一步,一把攥住了韩清晏黑色大氅的领口,将他整个人硬生生从石柱上提了起来。   “这天底下,除了韩家余孽,谁还会用这‘惊鸿指’的法门刻字?谁还会在这字里行间,留下一股子让人作呕的悲天悯人的酸腐味!”景泊舟的双眼因为极度的暴怒而布满血丝,他死死地盯着韩清晏近在咫尺的脸,咬牙切齿地低吼,“你以为你巧言令色,本座就会信了你的鬼话?你敢说,这林家堡的惨案,这燕青寒的出现,不是你在背后一手操纵的?!”   韩清晏由于双脚离地,领口的布料死死勒住了他脆弱的咽喉。锁神丹的药力让他瞬间体会到了千百倍的窒息感,他的脸色由苍白迅速转为一种妖异的潮红,额头上的冷汗大颗大颗地滚落。   可即便如此,他依旧没有挣扎。他只是极其费力地垂下眼帘,看着景泊舟那张近乎扭曲的脸孔,用一种轻得仿佛随时会飘散的声音,温柔地反击道:   “宗主……这世间最难捉的,便是自己亲手造出来的‘鬼’。您若是非要说这是少游做的……那少游,便认了就是。只求宗主……能在这废墟上……给少游一个痛快。”   “你——!”   景泊舟气得一口鲜血险些涌上喉咙。他恨极了韩清晏这副永远高高在上、永远将他当做跳梁小丑般玩弄的姿态。   就在景泊舟即将控制不住心底的杀意,准备拧断这截脆弱的脖颈时,废墟深处,突然传来了一阵极其不和谐的酒嗝声。   “嗝……好酒,真是好酒啊!”   一名穿着破烂道袍、满脸红光、甚至连胡子上都沾着灰尘的老头,不知何时竟大剌剌地坐在了林家堡主殿那根尚未完全烧毁的房梁上。他手里拎着个锈迹斑斑的酒葫芦,正晃着两条腿,笑嘻嘻地看着底下这剑拔弩张的一群人。   那老头揉了揉醉醺醺的眼,目光在血色影壁上扫了一圈,最后越过景泊舟那杀气腾腾的背影,直直落在了被提在半空中、面色惨白如纸的韩清晏身上。   老头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一拍大腿,发出了一声杀猪般的哀嚎:   “哎哟喂!我当是谁在这儿大发神威呢,原来是宗主大人!宗主啊,您手里拎着的,可不正是老朽那不争气的宝贝徒弟,少游嘛!”   来人,正是浮云宗那个出了名的废物前长老——云善真人。同时,他也是滕少游名义上的“便宜师父”。 第19章 浮云遮(8)   云善真人摇摇晃晃地从房梁上跃下,“吧嗒”一声落在两人身前几步远的地方。他丝毫不顾及景泊舟那几乎要杀人的冰冷眼神,厚着脸皮凑上前,一脸心疼地看着韩清晏脖子上那刺目的红痕,痛心疾首地捶胸顿足起来:   “宗主,我这徒弟虽然灵根废、修为差,平日里只知道在宗门里吃喝玩乐,但他身子骨弱啊!您瞧瞧这江南的冷风吹的,他这小身板哪经得起您这般‘疼爱’?若是他在路上哪里冲撞了宗主,您打老朽两巴掌出出气便是,老朽皮糙肉厚抗揍得很!可您千万别把这独苗苗给掐死了啊,我就指着他给我养老送终呢!”   景泊舟看着眼前这个毫无仙家风范、宛如市井泼皮一般的云善,眼底的厌恶几乎化作了实质。   “云善,本座念你年事已高,允你在内阁混吃养老。你今日跑来这万里之外的死人堆里,就是为了护你这个废物徒弟?”景泊舟冷笑一声,不仅没有松手,反而将韩清晏拽得更紧了些,骨节分明的手指几乎要陷进韩清晏的肉里,“有其师必有其徒。你们师徒二人,一个装疯卖傻,一个诡计多端,倒真是我浮云宗里的一大‘奇景’。”   被勒住命门、几乎要昏厥过去的韩清晏,极其艰难地掀起眼皮,看着眼前这个一把鼻涕一把泪的“便宜师父”。   在那双涣散的眼底,极快地掠过了一抹幽芒。   这老家伙的演技,倒是一点没退步,甚至比当年在韩家做暗卫统领时,还要炉火纯青。   “师父……”韩清晏配合着发出一声极其虚弱的求救,声音沙哑得仿佛两块粗糙的石头在摩擦,将一个无助、凄惨的废柴徒弟演绎得入木三分,“救……救少游……”   “哎哟我的好徒儿,你可别说话了,省点气儿吧!”   云善真人急得直跳脚,他一边用那油腻腻的、甚至还沾着几根不知名妖兽毛发的袖子去拉扯景泊舟那坚硬如铁的胳膊,一边趁着这看似毫无章法的混乱,将手里那只锈迹斑斑的酒葫芦,极其“不经意”地撞在了韩清晏下垂的右手食指指尖上。   那是一个极其微弱、在旁人看来绝无任何异样的触感。   但在那一瞬间,一滴冰冷的酒液,悄无声息地沾在了韩清晏的指腹上。这滴酒液并没有因为重力而滑落,而是顺着他指尖极其细微的纹理,在锁神丹那放大了百倍的感知下,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极其迅速地化作了一个复杂的微型符阵。   那是一个只有韩家最高级别的暗卫,才能看懂的密语——【鱼已入网,主上安好?】   韩清晏那因窒息而显得有些涣散的眼底,瞬间聚起了一股摄人心魄的冷意与上位者的威严。   饵,自然是指他自己。那些潜伏了整整五百年、由云善暗中联络的旧部,显然已经在这江南之地布好了天罗地网。而这场血洗林家堡的大戏,不仅是“假燕青寒”对景泊舟的挑衅,更是韩家旧部为了试探他这位“真主”是否真的归位,而故意留下的血色接头暗号。   韩清晏垂下眼帘,在景泊舟那令人窒息的钳制下,极其艰难地曲起那根沾了酒液的手指。他用指甲在自己的掌心深处,不着痕迹地掐出了一道极细的血痕,借由那一丝微弱的血气,只回了一个最简单的阵法符文——【等】。   两人在这位渡劫期大能的眼皮底下的交锋与情报传递,不过是在电光石火的半个呼吸之间便已完成。   “滚开!”   景泊舟终于忍无可忍,他一把挥开像牛皮糖一样黏在身上的云善真人。一股狂暴的庚金灵力犹如实质般的重锤,直接将这“无能师父”震退了十数步。云善真人极其狼狈地跌坐在废墟的灰烬中,还极其夸张地发出了一声哎呦的惨叫。   景泊舟死死盯着韩清晏那张因为窒息而染上妖异潮红的脸,彻底失去了耐心。这对师徒在他面前的作态,让他感到一阵作呕,也让他心底那股如毒蛇般啃噬的猜忌与不安,在此刻达到了不可遏制的顶峰。   “既然你什么都不肯认,满嘴的胡言乱语,宁愿死也要护着你那些所谓的秘密……”   景泊舟的眼神变得空洞而残忍,他的右手缓缓松开了韩清晏的衣襟,却在韩清晏即将跌落的瞬间,猛地扣住了他的天灵盖。   只见景泊舟的五指之间,迅速凝聚起一团幽蓝色的、透着无尽森寒与死气的刺目光芒。那光芒刚一出现,周围的空气便发出了令人牙酸的撕裂声。   “那本座今日,便亲手搜你的魂!我倒要看看,你这具破败的皮囊里,这副自诩清高的骨头里,到底藏着个什么怪物!”   搜魂之术!   此言一出,周围那些原本还在看戏的浮云宗护卫弟子们,纷纷吓得低下了头,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搜魂,乃是修真界最阴毒、最残忍的禁术之一。施术者会强行放出自己的神识,犹如无数把带刺的尖刀,粗暴地撕开受术者的识海,强行翻阅、甚至篡改其神魂深处最隐秘的记忆。稍有不慎,受术者便会神识崩溃,变成一个连话都不会说的白痴,或者是当场神魂俱灭,连转世轮回的机会都将被剥夺。   而对于服下了锁神丹、五感被放大了整整一百倍的韩清晏来说,一旦被搜魂,那种生生撕裂灵魂的剧痛,绝对不亚于被投入九幽地狱的油锅中反复煎熬。   幽蓝色的光芒已经刺痛了韩清晏的眉心,那股犹如千万根钢针同时扎入脑海的恐怖威压,让他原本就惨白的脸色瞬间失去了最后一丝血色。   可他却没有挣扎。   他只是极其费力地睁开眼,用那双没有半点温度、却又透着一种悲悯与嘲弄的目光,静静地注视着近在咫尺的景泊舟。   “宗主……若是不怕……在这识海深处……看到自己不想看的东西……”他断断续续地笑着,鲜血顺着被咬破的嘴角滑落,滴在景泊舟那只散发着幽蓝光芒的手背上,宛如一朵朵凄艳的红梅,“那便……搜吧。看看你的……好师尊,在五百多年年前的那个梦里……是如何……冷冰冰地……对你拔刀的……”   “你找死!!”   景泊舟被这句话彻底激怒,五百多年前那锥心刺骨的一刺,是他心底永远无法触碰的逆鳞。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狂吼,五指猛地成爪,带着狂暴无匹的搜魂之力,就要狠狠地扣入韩清晏的识海!   “轰隆——!!!”   就在这千钧一发、生死悬于一线的际,林家堡废墟的极深处,突然传来了一声震天动地的恐怖巨响!   紧接着,大地开始剧烈地颤抖。一股浓郁到几乎化作实质的紫黑色怨气,如同被惊醒的远古凶兽,猛地从地底喷涌而出!那紫黑色的气柱犹如一道倒冲天际的龙卷风,狂暴的冲击波裹挟着无数碎石、残肢以及林家堡数千冤魂的凄厉哀嚎,犹如决堤的洪水,以排山倒海之势,朝着景泊舟等人的方向疯狂席卷而来!   “敌袭!保护宗主!”   护卫弟子们大惊失色,纷纷仓皇拔剑结阵,试图抵挡这股突如其来的恐怖力量。   景泊舟眉头猛地一皱。这股力量极其邪恶,且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不顾一切的吞噬之力。那冲击波的速度太快、威力太大,他若是不立刻收手回防,韩清晏这具毫无修为的脆弱身体,绝对会在搜魂术完成之前,就被这股怨气直接冲击成一滩肉泥!   “算你命大。”   景泊舟低咒一声,眼底闪过一丝极度的不甘。他猛地松开扣在韩清晏头顶的手,反手一把将其重重地推向身后,随后猛然拔出背后的破天剑。   “铮——!”   一声清脆的剑鸣响彻云霄。一道惊艳绝伦的庚金剑气划破长空,犹如热刀切开牛油一般,带着无坚不摧的锐利,将那股迎面扑来的紫黑色怨气生生劈成了两半!   “砰!”   韩清晏失去支撑,犹如一只断线的风筝,重重地跌入满是灰烬、鲜血和冰渣的雪地里。剧烈的撞击让他眼前一黑,五脏六腑仿佛移了位,他几乎要当场厥过去。但他依旧凭借着极其恐怖的意志力,死死地拢着那件黑色的大氅,掩盖住了那身千疮百孔的皮肉,不让自己在这群蝼蚁面前露出半点难堪的底牌。   他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咳出两口带着内脏碎片的黑血。随后,他强忍着百倍放大的剧痛,将目光越过混乱的人群,看向了那怨气爆发的最中心源头。   在那紫黑色的风暴中心,有一道瘦小的、甚至有些单薄的身影,正摇摇晃晃地站立着。   是苏善善。   那个在惠安村被他随手救下、又在洗心池里受尽屈辱的外门洗衣女。   此刻的小姑娘,双手完全变成了骇人的紫黑色,那上面布满了如同蛛网般鼓起的黑色经脉。她周身缠绕着无数林家堡死者的残魂,那些怨灵在她的耳边尖啸、哭嚎。她低着头,长发狂舞,看起来就像是被这股庞大的怨气给彻底“夺舍”了,成了一具只知杀戮的尸傀。   但在场所有人中,只有趴在雪地里的韩清晏,和远处跌坐在灰烬里装死的云善真人看清了真相。   苏善善根本没有失去理智。   她在吞噬。   她敏锐地察觉到了景泊舟的杀机,于是在这最关键的时刻,她利用林家堡地下残存的、支离破碎的护山大阵的灵气,混合着这满地的死气与怨念,极其疯狂、极其不要命地强行运转了那门名为“吞灵”的邪法。她用撕裂自己经脉的代价,生生制造出了这场骇人的爆炸,硬生生打断了景泊舟的搜魂,救下了她的先生。   “魔修!这丫头被怨灵附体,已经成了魔教的尸傀了!”一名刚才被吓破胆的内门弟子此刻反应过来,惊恐而愤怒地指着苏善善大喊,“宗主,这妖女留不得,快杀了她!”   景泊舟提剑而立,眼神冷如极北的冰霜。他看着那个被紫气缠绕的瘦弱身影,杀机已然死死地锁定在了苏善善的身上。胆敢在他面前装神弄鬼,打断他的搜魂,唯有死路一条。   “咳……咳咳……”   就在景泊舟准备挥动斩霜,一剑将这小丫头连同那些怨气一并斩除时,一只冰冷且苍白的手,极其微弱地,抓住了景泊舟青衫的下摆。   韩清晏半跪在满是泥泞的雪地里,艰难地抬起那张满是冷汗与灰尘的脸。他的呼吸很浅,仿佛每一次喘气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但那只抓着衣摆的手指,却用力到了骨节泛白。   “宗主……”   韩清晏的声音微弱得可怜,带着一种刻意伪装出来的、近乎病态的怀旧与固执:   “这是……少游……从惠安村……带出来的苗子……她只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凡女……定是被这地下的邪祟迷了心智……您说过……留她一命的……”   景泊舟低下头。   他看着脚下这个刚刚还在用最恶毒的语言嘲讽自己、哪怕面对搜魂都不肯低半下头的男人,此刻却为了一个宛如蝼蚁般的外门丫头,向自己低下了他那高贵的头颅。   胸中那股扭曲的施虐欲和对这个男人的征服欲,在这一刻得到了极其诡异、极其变态的满足。   韩清晏也是有软肋的。只要这世上还有他在乎的东西,他景泊舟就能永远把他拴在身边,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你就这么在乎这个下贱的凡女?为了她,连你的骨气都不要了?”景泊舟眯起眼睛,剑锋微转,语气中带着一丝残忍的戏谑。   “少游在这世上……就剩她……这么一个熟人了。”韩清晏闭上眼,将脸颊缓缓贴在景泊舟那沾着灰烬的玄色靴面上。他做出了一个卑微到尘埃里的、最彻底的顺从姿态,将自己的尊严碾碎在泥地里,“求宗主……开恩。”   求宗主开恩。   这五个字,像是一剂最猛烈的春药,又像是一把最钝的刀,狠狠地扎进了景泊舟的四肢百骸。他握剑的手在剧烈地颤抖,他看着韩清晏那臣服的后背,眼底的疯狂与杀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深沉的、几乎要将人溺毙的黑暗。   “好,本座便留她一命。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景泊舟收剑入鞘,猛地弯下腰,一把将韩清晏从泥泞的地上捞了起来,紧紧地、不容抗拒地扣在自己的怀里。   “用缚灵锁穿了这丫头的琵琶骨,关进铁笼,随大队押解回宗受审。”景泊舟冷冷地下令,随后,他低下头,深深地、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怀中的韩清晏,“滕侍从,你可要记住你今日的‘求’。你欠本座的这笔账,本座夜里……再同你,慢慢算。”   说罢,他抱着韩清晏,大步朝着未被波及的侧殿走去。   韩清晏软绵绵地靠在景泊舟坚硬的胸膛上,任由他抱着自己离开。   然而,在那景泊舟看不见的阴影里,韩清晏那双没有半点温度的眸子,却隔着漫天飞雪,与那个刚刚被内门弟子用粗糙铁链穿透了琵琶骨、死死按在地上的苏善善,遥遥对视了一眼。   苏善善那被紫气缭绕、充满杀意的双眼,在接触到韩清晏视线的瞬间,猛地恢复了清明。   琵琶骨被穿透的剧痛让她浑身痉挛,但她没有流一滴眼泪。因为她看到了,她看到先生眼底那一抹极淡的、如同神明在云端赐福般的赞许。   那眼神仿佛在对她说:你做得很好,我的小修罗。   “修罗……”   小姑娘在心底默默地念着这两个字,任由滚烫的鲜血染红了白雪。她任由那些高高在上的名门正派对她拳打脚踢,嘴角却在风雪中,极其缓慢地勾起了一个令人胆寒的微笑。   风雪更大了,呼啸着盖住了废墟上那面刺眼的血字。   韩清晏听着景泊舟那因为激动而剧烈跳动的心跳声,在心底优雅地叹了口气。   真好。   他的小修罗醒了,他的老棋子动了。至于这条把他抱在怀里的疯狗……   也该彻底发狂了。 第20章 浮云遮(9)   夜幕如同一张巨大的、吸饱了浓墨的兽皮,死死地捂在了江南林家堡的废墟之上。   风雪在入夜后变得愈发狂暴,犹如无数头看不见的饿狼,在断壁残垣间发出凄厉的嘶嚎。浮云宗的随行队伍在废墟边缘一处尚未完全坍塌的广场上安营扎寨。一顶顶绣着流云纹的白色营帐在风雪中拔地而起,营地中央升起了几堆以灵木为薪的篝火,勉强驱散了周遭那股令人作呕的死气。   然而,在营地最边缘、迎着风口的一处角落里,却放着一个极其突兀的玄铁囚笼。   囚笼的铁柱有成年人手臂粗细,上面镌刻着密密麻麻的镇压符文。在这冰天雪地之中,玄铁的温度低得足以将活人的皮肉直接粘连撕扯下来。   苏善善就被关在这个笼子里。   小姑娘的衣衫早已在之前的爆炸和浮云宗弟子的粗暴押解中化作了褴褛的布条。她蜷缩在笼子冰冷的底座上,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最令人触目惊心的,是两根拇指粗细的“缚灵锁”。那布满了倒刺的锁链,极其残忍地穿透了她那瘦弱的琵琶骨,锁链的另一头死死地焊在铁笼的顶部。   只要她稍微动弹一下,或者呼吸重了一分,那倒刺就会在她的骨肉里刮擦,那种深入骨髓的剧痛,足以让哪怕是筑基期的修士都痛得满地打滚。   可苏善善没有哭,也没有喊。   她就那么静静地靠在铁栏杆上,任由粘稠的鲜血顺着锁链一滴一滴地砸在雪地里,开出一朵朵暗红色的冰花。   “喂,小魔物,还没死呢?”   伴随着一阵极其恶劣的笑声,几名内门弟子拎着酒壶,摇摇晃晃地走到了铁笼前。为首的,正是白天在洗心池边嘲笑过她的那个执事外甥,名叫王猛。   王猛喝得满脸通红,他走到笼子前,抬起穿着厚重云靴的脚,狠狠地踹在了铁笼上。   “哐当——!”   铁笼剧烈地摇晃起来,连带着穿透苏善善琵琶骨的缚灵锁也猛地绷紧。   “唔……”苏善善发出一声极度压抑的闷哼,单薄的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了一下,冷汗瞬间布满了她满是灰污的额头。   “哈哈哈,你们看她那副死狗一样的德行!”王猛得意地大笑起来,隔着铁栏杆,用手里那把尚未出鞘的剑,极其侮辱性地戳了戳苏善善的脸颊,“白天不是挺能耐吗?不是能引动林家堡的怨气吗?怎么现在成了这副缩头乌龟的模样?”   “王师兄,跟这等下贱的凡女废什么话。她被怨气夺了舍,已经是半个尸傀了,依我看,不如直接一把火烧了干净。”旁边的跟班附和道。   “烧了多没意思。”王猛眼中闪过一丝恶毒的光芒,他蹲下身,将那张油腻的脸凑近铁栏杆,“喂,苏善善。你那个病鬼靠山、滕大长老,白天为了保你的贱命,可是像条狗一样跪在宗主脚下磕头呢。啧啧啧,真是不知廉耻。”   听到“滕大长老”四个字,一直如同一具死尸般低着头的苏善善,终于有了动静。   她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乱发掩映下,那双原本属于凡间少女的清澈眼眸,此刻已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犹如幽冥深渊般的紫黑色。在那瞳孔的最深处,有一抹极其狂暴的怨气正在如同漩涡般旋转。   王猛被那眼神看得心底莫名一寒,打了个激灵,但随即又觉得被一个阶下囚吓到太过丢脸,恼羞成怒地将手伸进铁笼,想要去抓苏善善的头发。   “你这贱婢,敢瞪我?!”   然而,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苏善善的瞬间。   苏善善突然动了。   她不顾琵琶骨被撕裂的剧痛,猛地如同一头暴起的孤狼,一口死死地咬住了王猛伸进来的那只手!   “啊——!!!”   王猛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他拼命地想要把手抽回来,却发现苏善善的牙齿就像是长在了他的骨头里一样。更让他感到无比恐惧的是,顺着苏善善的撕咬,他感觉到自己体内的灵力,正以一种极其恐怖的速度,顺着伤口疯狂地流失,仿佛被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给生生吸走!   “吞灵……”   苏善善喉咙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咕噜声,那双紫黑色的眼眸里,闪烁着极度兴奋与贪婪的光芒。   那被缚灵锁压制的剧痛,在这一刻竟然奇迹般地转化为了某种扭曲的快感。林家堡地底那庞大的怨气,加上此刻从王猛身上吸取的纯正灵力,在她的经脉中相互冲撞、绞杀,最终被那门霸道的“吞灵术”强行揉碎,化作了属于她自己的修罗之力。   “滚开!怪物!你这个怪物!!!”   王猛吓得魂飞魄散,他不顾一切地拔出佩剑,用剑柄狠狠地砸向苏善善的额头。   “砰!”   苏善善的额头被砸出一个血窟窿,鲜血瞬间糊住了她的半边脸。她终于松开了口,身体软软地倒在了铁笼的角落里。   王猛跌坐在雪地里,看着自己那只被咬得鲜血淋漓、甚至隐隐泛着紫黑死气的手掌,吓得连滚带爬地往营地中心跑去,一边跑一边惊恐地大叫:“魔物!她是魔物!救命啊!”   几个跟班也吓得屁滚尿流,跟着一哄而散。   铁笼周围,再次恢复了死寂。   苏善善静静地躺在冰冷的玄铁上,任由额头的鲜血流进眼睛里,将整个世界染成一片血红。   她感受着体内那股虽然微弱、却极其霸道的全新力量,嘴角极其缓慢地,勾起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   “先生……”她在风雪中低声呢喃,声音宛如从地狱爬出的恶鬼,“他们说……你像条狗。没关系……善善会把他们的舌头,一条一条地拔下来……喂给真正的狗吃……”   ……   与此同时,营地中央,唯一一座用阵法隔绝了风雪、并升着温暖炉火的奢华侧殿内。   这里的温度与外界恍如隔世。地龙烧得极旺,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龙涎香。   然而,站在这温暖如春的殿内,韩清晏却觉得冷。   那种冷,是锁神丹的药力渗透进骨髓后,连最微小的风吹草动都能引起的战栗。   他刚刚被景泊舟一路抱回这座林家堡尚未坍塌的侧殿,随后便被粗暴地扔在了那张铺着柔软狐皮的宽大卧榻上。   此时的韩清晏,身上依旧裹着那件属于景泊舟的黑色大氅。大氅之下,是他那件在车厢内被撕成碎布的素缟宽袍。苍白如玉的肌肤上,那些暧昧的咬痕与掐痕,在明亮的烛火下显得格外刺眼,仿佛是一件绝世的白瓷上,被人恶意地涂抹上了最肮脏的污泥。   “咳咳……咳咳咳……”   他蜷缩在榻上,剧烈地咳嗽着。白天在废墟里被景泊舟险些掐断脖子,又被那怨气爆炸的余波震伤了肺腑,此刻的他,每一次呼吸都带出一股浓浓的血腥味。   景泊舟就站在卧榻前。   他已经褪去了那身沾了灰烬的青衫,换上了一件居家的玄色丝袍。他的手中端着一碗漆黑如墨的药汁,那药汁散发着极其苦涩、甚至带着一丝辛辣的气味。   “起来,把药喝了。”景泊舟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喜怒,但那种居高临下的命令口吻,却透着绝对的不容置疑。   韩清晏没有动,他只是微微偏过头,半眯着那双水汽氤氲的墨瞳,看了一眼那碗药。   “宗主……这是怕少游死得太慢,准备亲手……送少游一程吗?”他沙哑着嗓音,语调慵懒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景泊舟的眼神暗了暗。   他突然伸出手,一把捏住韩清晏的下巴,强迫他仰起头。   “滕少游,你今日在废墟上,为了那个凡女向本座低头的时候,可不是这副牙尖嘴利的模样。”景泊舟凑近他,温热的呼吸喷洒在韩清晏冰冷的脸颊上,“本座说过,那笔账,夜里要同你慢慢算。怎么,这就受不住了?”   锁神丹的作用下,下巴上传来的力道让韩清晏疼得微微蹙眉,但他却没有挣扎,反而顺着景泊舟的力道,极其顺从地微微仰起了修长的脖颈。   “少游的命都在宗主手里,宗主想怎么算,便怎么算。”韩清晏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病态的笑,“只是……宗主大费周章地留着少游这条贱命,难道就是为了在这深夜里……逼着少游喝一碗苦药?”   “贱命?”   这两个字,犹如一根钢针,狠狠地扎进了景泊舟的神经。   他最恨韩清晏用这种自轻自贱的语气说话。因为在他的记忆里,在多年前的那个血色长夜里,那个高高在上的遥云仙君,是这世间最圣洁、最不可亵渎的神明。   神明可以冷酷,可以无情,可以一刀将他穿心,但绝不能像现在这样,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在自己面前,满口说着“贱命”!   “你不配提这两个字!”   景泊舟猛地暴怒,他一把将那碗滚烫的药汁砸在地上,漆黑的药液溅了韩清晏一身。随后,他像一头发狂的野兽,猛地扑上卧榻,将韩清晏死死地压在了身下。   “唔——!”   韩清晏发出一声闷哼,锁神丹放大的痛觉让他瞬间出了一身冷汗。   景泊舟的双手死死地扣住韩清晏的手腕,将它们钉在头顶的软垫上。他双眼猩红地盯着身下这个面色惨白、却依旧笑得令人发狂的男人。   “韩清晏,你到底在谋划什么?”景泊舟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个燕青寒到底是谁?那个凡女又算什么东西?你白天向本座磕头,是不是又在演戏?你是不是觉得,把你这副破败的身子给本座玩弄,就能把本座像五百多年前那样,当成你手里的一把剑?!”   面对景泊舟这近乎歇斯底里的逼问,韩清晏没有丝毫的慌乱。   他静静地看着压在自己身上的男人,看着那双充满痛苦、疯狂与执念的眼睛。   六百年了,这条疯狗,真是一点长进都没有啊。   “宗主……”韩清晏轻轻叹了口气,他没有用“我”,依然用着那个极其卑微的自称,“您太高看少游了。少游如今,连这凌云峰的冷风都挡不住,哪里还有力气去谋划什么天下大局?”   他微微偏过头,将自己那布满咬痕的颈侧,极其坦然地暴露在景泊舟的眼前。   “至于那个女孩……她只是像极了一条无家可归的野狗。少游看着她,就像是看到了当年的自己……又或者,是看到了当年的某个人。”   韩清晏的声音极其轻柔,但这句话,却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景泊舟的心口。   当年的某个人。   还能是谁?不就是六百年前,那个在魔修废墟里,浑身污泥、如同野狗一般向遥云仙君乞怜的景泊舟吗?!   “你!”   景泊舟仿佛被触碰到了逆鳞,他的手指猛地用力,几乎要捏碎韩清晏的腕骨。   “怎么,宗主生气了?”韩清晏转过头,迎着景泊舟要杀人的目光,笑得愈发恶劣,“宗主问少游想怎么还……那少游便问问宗主,您想要少游怎么还?”   他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上位者特有的傲慢与轻蔑,一字一句地问道:   “是用少游这具残躯……还是用少游这条贱命?若是宗主想要这具身子,那便来拿。反正这副皮囊,在车厢里不早就被宗主……”   “闭嘴!”   景泊舟彻底失控了。他无法忍受韩清晏用这种将自己剥离出来的、宛如旁观者般的语气来谈论他们之间的关系。   他猛地低下头,极其粗暴地封住了韩清晏那张喋喋不休的、吐着毒液的嘴。   这不是一个吻,而是一场单方面的撕咬。景泊舟的舌尖带着浓烈的血腥味和至阳的庚金灵力,极其蛮横地撬开韩清晏的牙关,在里面疯狂地扫荡、掠夺。那股狂暴的灵力顺着喉咙灌入韩清晏的体内,所过之处,经脉宛如被烈火灼烧。   韩清晏被吻得几乎窒息,他的身体在剧痛与百倍放大的触觉中不受控制地痉挛。生理性的泪水顺着眼角滑落,没入鬓角的黑发中。   可即便在如此狼狈的境地,即便他的身体被迫承受着这种极致的羞辱与折磨,但在他的神魂深处,在那个不为人知的角落里。   他依旧高高在上。   他任由景泊舟在他身上发泄着暴戾与疯狂,在心底发出一声冷冷的嘲笑。   小舟,你输了。   你以为你在折磨我,可实际上,你只是在折磨你自己。你永远都无法真正得到你想要的东西,因为从始至终,你都只是我脚下的一条狗。   ……   夜色更深了。   当侧殿内的喘息声渐渐平息,化作死寂时,废墟的另一头,却在上演着另一场不为人知的暗流。   云善真人坐在林家堡最高的一处断壁上,手里依然拎着那个锈迹斑斑的酒葫芦。   此时的雪已经停了,一轮惨白的下弦月挂在天际,将这片废墟照得宛如鬼域。   云善没有喝酒。他收起了白天那副装疯卖傻的市井嘴脸,那张布满沟壑的老脸上,此刻透着一股历经沧桑的冷厉与凝重。   “嗖——”   伴随着一阵极其轻微的破空声,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他身后的阴影中浮现,单膝跪在了断壁之下。   那人全身包裹在夜行衣中,连脸上都带着一个没有任何五官的黑色面具。这正是韩家曾经引以为傲、潜伏了五百年的“无面暗卫”。   “云长老。”黑影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带着刻意压抑的激动,“主上他……”   “主上安好。”云善真人看着远处的侧殿,目光深邃,“只是为了瞒过景泊舟那条疯狗,主上目前还在受苦。不过,那都是主上的局。”   黑影的身躯微微颤抖了一下,随即深深地叩首:“属下万死。若非当年属下等无能,主上何至于受此屈辱!”   “过去的事,多说无益。”云善摆了摆手,语气严肃起来,“那个自称‘燕青寒’的家伙,查清楚了吗?到底是谁在背后捣鬼?”   黑影抬起头,面具下的声音透出一丝愤怒:“查清了。是‘天残阁’的人。那群疯子是当年韩家外门的残部,他们并不知道主上尚在人间。他们极其仇视浮云宗,一直想为主上报仇。这次血洗林家堡,一来是林家当年为了保全火种曾向浮云宗低头,被他们视为叛徒;二来,他们是想借着‘燕青寒’的名号,逼景泊舟下山,准备在‘断魂谷’与他决一死战。”   “断魂谷……”   云善真人眯起眼睛,手指在酒葫芦上轻轻敲击。   那里,曾是上古时期的一处杀戮战场,地下埋藏着一个极其恐怖的远古杀阵。天残阁的那群愣头青,是想把景泊舟引到那里,用那个杀阵同归于尽。   可是,他们根本不知道景泊舟的实力究竟有多恐怖。就凭他们那些三脚猫的功夫和残破的阵法,想要杀渡劫期的景泊舟,简直是痴人说梦。   更何况,主上现在就在景泊舟身边。一旦杀阵启动,没有半点修为的主上,必将受到波及!   “长老,我们该怎么办?要不要去阻止天残阁那些蠢货?”黑影焦急地问道。   云善真人沉默了片刻。   他回想起白天在废墟中,主上借由那一滴酒液传递给他的那个血字——【等】。   等。   主上既然说等,那就说明,这断魂谷的杀阵,或许正是主上想要的一个契机。一个彻底撕碎这虚伪的伪装,重新君临天下的契机。   “不用阻止。”云善真人深吸了一口气,浑浊的老眼中迸射出一抹骇人的精光,“传令下去,所有暗卫集结,暗中向断魂谷靠拢。”   “记住,没有老夫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暴露行踪!哪怕天残阁的人死绝了,也不许动!”   “我们要做的,就是等。等那条疯狗被逼入绝境,等主上……亲自降临。”   黑影重重地磕了一个响头:“属下遵命!”   随后,黑影犹如融化在夜色中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云善真人独自坐在断壁上,仰头灌了一大口冰冷的烈酒。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烧入胃里,却暖不热这江南冰冷的风。   他看向那座烛火摇曳的侧殿,在心底默默祈祷。   “主上啊……这天下棋局,您可千万要走稳了。老朽这把老骨头,就等着看您,再次撕碎这虚伪的天道呢。”   风雪再次大了起来,掩盖了这片废墟上所有的罪恶与秘密。   而远在百里之外的断魂谷,一座沉睡了数万年的远古杀阵,正在地底发出极其兴奋的低鸣,等待着即将到来的、神明与疯狗的血色祭典。 第21章 浮云遮(10)   晨光熹微,江南的天际泛着一层死灰般的惨白。   林家堡废墟上的风雪虽然停了,但空气中那种仿佛能冻结神魂的冷意却愈发刺骨。昨夜那场紫黑色怨气爆发的中心,此刻已经凝结成了一片极其诡异的黑色冰原。   营地边缘,那个由百年玄铁打造的囚笼上,结满了厚厚的冰霜。   苏善善蜷缩在囚笼的角落里,像是一具早已僵硬的尸体。那两根粗壮的缚灵锁依旧死死地穿透她的琵琶骨,锁链上干涸的鲜血被冰霜覆盖,呈现出一种令人作呕的暗褐色。   她一动不动,甚至连呼吸的起伏都微弱得难以察觉。   而在距离铁笼不远处的一顶营帐内,正不断传出撕心裂肺的惨叫声。那是王猛的声音。昨夜被苏善善咬了一口后,他不仅失去了一只手掌的血肉,更可怕的是,那股极其霸道阴毒的“吞灵”之力,就像是附骨之疽,正顺着他的经脉一点点地吞噬他的灵根。随行的宗门药师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个筑基期修士的修为如同决堤之水般流失。   因为这凄厉的惨叫,整个浮云宗的营地笼罩在一层难以言喻的恐慌之中。巡逻的内门弟子们在路过那个玄铁囚笼时,都会不由自主地加快脚步,眼神中充满了对未知魔物的恐惧与厌恶,再也没有人敢像昨夜那样上前挑衅。   他们并不知道,那个看似奄奄一息的小姑娘,此刻正在识海深处,疯狂地消化着昨夜掠夺而来的庞大灵力。   痛。   钻心剜骨的痛。   苏善善闭着眼,感受着体内那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在经脉中厮杀。一股是林家堡地底那充满绝望与怨毒的死气,另一股则是从王猛身上抽取的纯正浮云宗灵气。这两股力量在“吞灵术”的强行糅合下,犹如两把钢锯,在她的奇经八脉里反复拉扯、碾压。   若是寻常修士,此刻早已爆体而亡。但苏善善咬住了牙,哪怕牙龈已经渗出了鲜血,她硬是没有发出一声痛呼。   “修仙……修仙……”   她在心底一遍遍地默念着。在惠安村时,她以为修仙是乘风御剑、朝游北海暮苍梧的神仙日子。可现实却用最响亮的耳光告诉她,这修真界,不过是一座披着仙气外衣的原始丛林。   名门正派恃强凌弱,天道法则冷酷无情。既然这天道是个吃人的怪物,那她就不能做人,她必须把自己变成比怪物还要贪婪、还要残忍的修罗。   “先生……”   苏善善在识海的惊涛骇浪中,保留着最后一丝清明。她想起了昨夜风雪中,滕先生透过重重人群看向她的那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怜悯,只有神明俯瞰蝼蚁挣扎时的平静与期许。   先生在等她变强。先生在那只疯狗的手里受尽屈辱,就是在等她有朝一日,能亲手撕开那辆黑玉车辇的牢笼。   “我会的……”小姑娘那双被冻得发紫的嘴唇微微翕动,一丝极其隐秘的紫黑色魔纹,顺着她的耳后悄然蔓延,最终隐没在杂乱的黑发之中。   ……   此时,林家堡废墟中央那座被阵法隔绝了风雪的侧殿内,却安静得令人窒息。   地龙的炭火已经快要熄灭,空气中那股甜腻的龙涎香里,夹杂着一丝极其明显的、令人脸红心跳的颓靡气息,以及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宽大的卧榻上,韩清晏在一阵几欲撕裂神魂的剧痛中,极其缓慢地睁开了眼睛。   “锁神丹”的药力在经过一夜的折腾后,不仅没有丝毫减退,反而将他身体上的每一寸疲惫与痛楚都放大了百倍。那层铺在身下的名贵雪狐皮草,此刻在他感觉来,就像是铺满了细密钢针的毡垫,只要稍微牵动一下肌肉,就能带起一阵战栗。   他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头顶那雕刻着繁复花纹的床榻顶篷。   那张本就苍白如纸的脸上,此刻更是毫无血色,犹如一尊易碎的白瓷。昨日被撕碎的素缟宽袍早已不知去向,景泊舟那件宽大的黑色玄袍胡乱地裹在他的身上。玄袍半敞,露出他锁骨和胸膛上大片大片触目惊心的青紫与殷红交织的痕迹。那是昨夜那条疯狗失去理智后,在他这具没有任何修为的凡躯上留下的“杰作”。   很屈辱。对于曾经高高在上、受万人跪拜的遥云仙君来说,这简直是足以让任何大能自绝经脉的奇耻大辱。   但韩清晏的眼底,却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甚至隐隐透着几分兴致索然。   没意思。   他本以为景泊舟这五百年来,心境能有多大的长进。弄了半天,也不过是个只会用暴力和身体来寻求可怜安全感的废物。那条疯狗以为用这种最下作的手段折辱他,就能证明他韩清晏是个可以被随意拿捏的玩物。   殊不知,在韩清晏看来,景泊舟昨夜那状若癫狂的掠夺、那近乎歇斯底里的逼问,都不过是一个迷路孩童在无能狂怒罢了。   “醒了?”   一道极其低沉、沙哑,却又带着丝丝寒意的声音,从卧榻几步外的窗边传来。   韩清晏极其费力地偏过头。   景泊舟正负手立在窗前,背对着他。他已经穿戴整齐,一身玄青色的劲装将他挺拔修长的身形勾勒得宛如出鞘的利剑。他的周身萦绕着一股冷冽的庚金剑气,将这殿内残存的暖意切割得支离破碎。   听到身后的动静,景泊舟缓缓转过身。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布满了彻夜未眠的红血丝。他看着卧榻上那个裹着自己衣袍、满身伤痕却依旧美得惊心动魄的男人,心底那头被暂时喂饱的野兽,又开始不安地躁动起来。   他昨夜失控了。   当韩清晏用那种满不在乎的语气,说出那个凡女像极了“当年的野狗”时,他仿佛被戳中了五百年来最深、最痛的那根软肋。他疯了一样地想要在这个男人身上留下自己的印记,想要把自己的气息刻进他的骨血里,想要让他哭着求饶,想要让他亲口承认他不是什么滕少游,他就是那个没有心的遥云仙君。   可是没有。   哪怕韩清晏疼得浑身痉挛,哪怕他被折腾得几度昏厥,他的眼角虽然流下了生理性的泪水,可他的眼神,却始终像是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闹剧。那种骨子里的傲慢与轻蔑,就像是一把无形的刀,将景泊舟引以为傲的尊严和掌控感,一点点地凌迟。   “滕侍从这一觉,睡得可还安稳?”景泊舟迈开长腿,一步步走到榻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语气中带着一种残忍的戏谑。   韩清晏想要撑起身子,但手腕处传来的剧痛让他微微蹙了蹙眉。昨夜被景泊舟死死扣住的地方,已经肿起了一圈骇人的紫黑色。   他索性放弃了起身的念头,就那么懒洋洋地瘫在狐皮上,嘴角极其缓慢地勾起一抹虚弱的笑。   “宗主龙精虎猛……少游这副残躯,哪里经得起您这般‘彻夜长谈’……”韩清晏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字句,仿佛两块粗糙的砂纸在摩擦,“不过……若是宗主心里的那股邪火泄了,不再揪着少游问些……疯言疯语……少游这点痛,倒也挨得值。”   疯言疯语。   这四个字,让景泊舟的瞳孔骤然一缩。   他猛地弯下腰,双手撑在韩清晏身体两侧,将他整个人笼罩在自己的阴影之下。两人的距离极近,近到景泊舟能清晰地数清韩清晏那微颤的睫毛。   “滕少游,你真以为本座拿你没办法了吗?”景泊舟咬着牙,盯着那双波澜不惊的墨瞳,“你以为你死不承认,本座就会放过你?这天下大势已经乱了,那个‘燕青寒’正踩着你曾经的信徒步步紧逼。本座有的是时间,陪你在这人间炼狱里耗下去。”   韩清晏抬起眼帘,毫不避讳地迎上他那充满杀意的目光。   “那便耗着吧。”韩清晏轻轻叹了口气,用一种几乎不可闻的声音呢喃道,“只是不知道……宗主这五百年来,夜夜闭上眼时……看到的,究竟是少游这副破败的皮囊……还是那把……穿心而过的刀?”   “轰!”   景泊舟的脑海中仿佛有一道惊雷炸响。   六百年前的记忆如潮水般不可遏制地倒灌而入。那是魔修屠城后的一片焦土,血流漂杵,尸横遍野。他作为一个被魔修炼成血食的死囚,浑身沾满了恶臭的污泥与残肢,绝望地等死。   就在那一刻,九天之上,有仙音渺渺。   一袭白衣胜雪的遥云仙君,手持名为“枕霞”的古琴,如神明降世般踏破虚空而来。一曲清音,涤荡群魔。那个男人甚至连衣角都没有沾染半分尘埃,他低下那高贵的头颅,朝泥泞中的景泊舟伸出了一只悲悯的手。   【“小舟,这世间冷暖,皆是云烟。守住本心,方可得道。”】   那时的声音有多温柔,飞升前夜,那将他钉死在锁仙柱上的那一刀,就有多冷酷。   【“情之一字,于道而言,终是累赘。”】   记忆的画面在景泊舟的眼前疯狂交错,五百年前那张悲悯神圣的脸,与眼前这张布满红痕、透着病态与嘲弄的脸重叠在一起。   神明与婊子。   恩赐与背叛。   景泊舟呼吸急促,他猛地直起身,踉跄着后退了两步,仿佛韩清晏是什么可怕的剧毒。   “你……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妄加揣测本座的心魔?!”景泊舟的声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韩清晏看着他那副近乎落荒而逃的模样,心底那股愉悦感终于盖过了肉体上的疼痛。   瞧,疯狗就是疯狗,不管怎么装模作样,只要稍微提一提当年的痛处,就会立刻暴露出那副可怜又可悲的真面目。   “少游不敢。”韩清晏艰难地拢了拢身上的黑袍,将那些不堪的痕迹遮掩起来,“少游只是个……随时会死的废物罢了。”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启禀宗主!前锋探子有十万火急的密报!”一名浮云宗执事站在殿外,声音中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惶。   景泊舟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那股翻涌的血气,冷声道:“进来说。”   执事推门而入,甚至不敢抬头看一眼床榻上衣衫不整的韩清晏,只是噗通一声单膝跪地,双手捧着一块染血的玉简高高举起。   “宗主,我们在林家堡向西三百里外的一处山坳里,发现了天残阁余孽的踪迹!他们……他们在沿途的崖壁上,用我浮云宗巡山弟子的鲜血,画满了路标。而那些路标最终指向的地方……”   执事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   “是……断魂谷。”   听到“断魂谷”这三个字,景泊舟的脸色瞬间阴沉到了极点,周身的剑气甚至将殿内的几张名贵案几直接震成了齑粉。   断魂谷!   那是什么地方?那是数万年前,修真界与上古大妖决战的远古战场!那里终年被毒瘴笼罩,地下埋藏着一座被世人称为“十死无生”的远古杀阵。即便是渡劫期的老怪,也不敢轻易涉足那片绝地。   那个躲在暗处的“燕青寒”,竟然想把他引到那里去?   “好,很好。”景泊舟怒极反笑,笑声中透着无尽的杀伐之意,“天残阁这群见不得光的老鼠,以为找了个破落的远古杀阵,就能与本座同归于尽?真是不知死活!”   他一把夺过那枚染血的玉简,瞬间将其捏成粉末。   “传令下去,拔营!全速向断魂谷进发!本座倒要看看,他燕青寒,到底是人是鬼!”   “是!”执事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殿内再次陷入了寂静。   韩清晏靠在榻上,听着这一切,那双被水汽浸透的眼眸深处,闪过一抹极其隐秘的、幽暗的光芒。   断魂谷啊……   看来云善那老东西,已经把那些旧部安排明白了。   这可是个好地方。那座远古杀阵,别人不知道它的底细,他韩清晏难道还不清楚吗?那阵法的阵眼,可是当年韩家先祖亲手埋下的一块天外陨铁。在那里,只要他想,一念之间,便能让万物灰飞烟灭。   “宗主。”   韩清晏极其缓慢地开口了,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故意挑弄景泊舟怒火的轻狂。   “那断魂谷……传闻可是连神仙进去了,都得脱层皮的死地。那燕大魔头既然敢在那种地方布下天罗地网,想必是做足了准备。宗主您……万金之躯,何必去冒这个险?”   韩清晏抬起手,用修长苍白的指尖漫不经心地理了理自己散乱的鬓发,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嘲弄:“不如……宗主就把少游这颗‘饵’扔过去,看看那魔头,到底吃是不吃?”   景泊舟闻言,猛地转过身,大步走到榻前,一把揪住韩清晏的衣襟,将他整个人拽到了自己的面前。   “滕少游,你真以为本座听不出你话里的激将法?”   景泊舟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件随时可以捏碎的瓷器,语气森冷:“你是不是巴不得本座死在那杀阵里?可惜,你这如意算盘打错了。本座不仅要去,还要带着你一起去。”   他凑近韩清晏的耳畔,一字一句地咬牙说道:   “本座要让你在断魂谷,亲眼看着本座是如何将你那些负隅顽抗的旧部、将那个假冒你的怪物,一寸一寸地剁成肉泥!我要让你知道,这世上,能主宰你生死的,只有我景泊舟一人!”   韩清晏被勒得有些喘不过气,但他却毫不退缩地看着景泊舟,突然轻声笑了起来。   那笑声在空旷的殿内回荡,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优雅与癫狂。   “好啊。”   韩清晏微微偏头,那双如同深渊般的眸子里,终于毫不掩饰地释放出了属于上位者的睥睨与残忍。   “那少游……便拭目以待。希望宗主的剑……能一直像现在这般锋利,可千万别在断魂谷……折了刃。”   半个时辰后。   浮云宗的队伍犹如一条黑色的长蛇,碾碎了江南的残雪,浩浩荡荡地离开了化为焦土的林家堡,朝着那座被阴云笼罩的绝地——断魂谷,全速疾驰。   那辆奢华的黑玉沉香车辇再次成为了队伍的核心。   韩清晏被景泊舟强行换上了一套干净的素色长袍,裹着厚厚的白狐大氅,脸色惨白地坐在车厢内。锁神丹的药力持续折磨着他,他只能闭目养神,尽量减少灵力枯竭带来的痛苦。   而在车辇的后方,那只巨大的玄铁囚笼被几头灵兽拖拽着,在崎岖的山路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风雪中。   车帘被寒风偶尔掀起一角。   韩清晏极其缓慢地睁开眼,透过那狭小的缝隙,他看到了被铁链穿透琵琶骨、浑身是血的苏善善。   而恰好在此时,囚笼里的小姑娘也抬起了头。   她的额头上顶着一个骇人的血窟窿,但那双紫黑色的眼眸却明亮得如同夜空中的寒星。   两人的视线在漫天飞雪中,极其短暂地交汇了一瞬。   没有言语,没有表情。   但韩清晏却在心底,优雅地落下了这盘大棋的最后一子。   局已成。   断魂谷的杀阵一旦启动,这天下,便再也没有滕少游,只有那个踩着众生尸骨、君临天下的遥云仙君。   “小舟啊……”   韩清晏在车厢的阴影里,嘴角勾起一抹无声的、极度残忍的微笑。   “五百年了,本仙君的马甲……终于穿腻了。”   前方,断魂谷那如同一只远古凶兽般张开的黑色峡谷入口,已经隐约可见。一阵阴风夹杂着凄厉的鬼啸,从峡谷深处吹来,似乎在极其兴奋地迎接着即将到来的、一场足以颠覆整个修真界的血色风暴。 第22章 浮云遮(11)   江南的残雪被远远抛在身后。车辇越向西行,地势便越发险恶,连绵的群山如同大地上隆起的狰狞血管,透着一股不祥的灰败与死寂。   断魂谷,便在这群山的最深处。   相传数万年前,曾有上古大妖在此为祸人间,修真界集结大能布下绝杀之阵才将其镇压。那一战太过惨烈,大妖的怨血与无数修士的残魂交织,将这片山谷化作了一处终年毒瘴环绕的死地。地下更埋藏着一座被世人称为“十死无生”的远古幻杀大阵,寻常修士沾之即死。   浮云宗的队伍在断魂谷外三十里处的一片枯林中停了下来。   空气中弥漫着一层极淡的灰绿色瘴气,隐隐有凄厉的鬼啸声从风中传来。   “宗主,前方瘴气极重。”一名统领模样的内门弟子半跪在黑玉车辇旁,神色凝重地禀报,“属下派出的三波斥候无一生还。只在谷口一块巨石上,发现了天残阁留下的血书。”   车帘被一只指节分明的大手掀开,景泊舟那张冷若冰霜的脸庞露了出来。   “写的什么?”   “这……”统领额头冒出冷汗,咬牙道,“血书上写着:‘浮云老狗,若敢入谷,定教尔等有来无回。断魂阵起,遥云归位。’”   断魂阵起,遥云归位。   这八个字,如同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景泊舟的心口,让他本就布满血丝的眼底瞬间涌起了狂暴的杀意。   “好大的口气。”景泊舟冷笑一声,那笑声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区区天残阁的余孽,也敢妄图让那人归来?传本座令,所有人服下‘避瘴丹’,结阵入谷!本座倒要看看,他们凭什么让遥云归位!”   “遵命!”   车厢内,韩清晏依旧裹着那件宽大的黑袍与白狐大氅,懒洋洋地靠在雪狐皮垫上。他双眼微阖,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锁神丹的药力依旧在骨血里肆虐,每一次车轮的颠簸,都仿佛有细密的针尖在扎刺他的经脉。   但他那掩在宽大袖袍下的手指,却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极富韵律的节奏,轻轻敲击着膝盖。   “阵起,归位……呵。”   韩清晏在心底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这断魂谷地下的远古杀阵,别人不知道底细,他难道还不清楚吗?那本就是当年韩家先祖结合天道运行之理布下的大阵,其中最核心的,根本不是什么物理杀伐,而是直击神魂、引人走火入魔的“诛心幻境”。   天残阁那些旧部,虽然是群只知复仇的疯子,但这把借刀杀人的算盘倒是打得精妙。他们是想把景泊舟引入幻阵,用景泊舟心底最深的恐惧杀了他。   “滕侍从。”   景泊舟放下车帘,转身看向韩清晏。他的目光在韩清晏那张苍白平静的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想从上面找出一丝惊慌的破绽。   “这‘遥云归位’四个字,你听了,就没什么想说的?”景泊舟逼近一步,语气中带着试探与压迫。   韩清晏缓缓睁开眼,那双墨色的瞳孔里仿佛蒙着一层化不开的雾气。   “宗主想听少游说什么?”他轻咳了两声,声音沙哑虚弱,“是说这天残阁的人疯了,还是说……宗主您……其实心里也怕极了这四个字成真?”   景泊舟的眼神骤然一冷,一把捏住韩清晏的下巴:“本座怕他归位?滕少游,你真是越来越放肆了!本座只是想亲眼看看,当那些蠢货发现他们拼死招魂引来的,不过是一场空欢喜时,会是怎样一幅精彩的画面。”   景泊舟凑近他的耳畔,声音低沉如恶魔的呢喃:“你要睁大眼睛看清楚,本座是如何将你那所谓的‘神坛’,在这断魂谷里彻底砸个粉碎!”   韩清晏被迫仰起头,迎着景泊舟那狂乱的目光,没有反驳,只是极其温顺地垂下眼帘,掩去了眼底那一抹深深的嘲弄。   砸碎神坛?   小舟啊小舟,你可知,这断魂谷,才是一切虚妄被撕碎的地方。   ……   队伍开始向断魂谷腹地进发。   越深入,周围的毒瘴便越发浓烈。那些灰绿色的瘴气仿佛有生命一般,试图钻入修士们的口鼻之中。即便服下了避瘴丹,浮云宗的弟子们依然感到一阵阵头晕目眩。   而在队伍最后方,那只巨大的玄铁囚笼在崎岖不平的山道上艰难地拖行。   苏善善依旧被缚灵锁穿透着琵琶骨,但她脸上的死气却比之前少了几分。昨夜吞噬了王猛的灵力后,她体内的“吞灵术”仿佛被彻底激活。那些对寻常修士致命的毒瘴,正顺着她溃烂的伤口,源源不断地渗入她的经脉,化作滋养她修罗之体的养料。   小姑娘那双紫黑色的眼眸,死死地盯着前方那辆黑玉车辇,在心底疯狂地呐喊着变强的渴望。   两个时辰后,队伍终于进入了断魂谷的核心盆地。   这是一片极其广阔的焦土,盆地中央散落着无数块刻满风化符文的巨大黑石。   “宗主,此地杀机暗伏,天残阁的人恐怕就埋伏在周围。”随行的阵法长老擦了擦冷汗。   景泊舟站在车辇前,目光如电。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四周的崖壁上,突然响起了震天的喊杀声。无数身穿黑衣、脸上带着残缺面具的天残阁死士,如同下饺子般从崖壁上跃下。他们根本不结防御法印,每个人都手持利刃,疯狂地割开自己的手腕,任由滚烫的鲜血如同雨点般洒向大地。   “以吾等之血,祭远古英魂!断魂阵——开!”   为首的黑衣人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随后竟直接引爆了自己的元婴!   “疯子!都是疯子!阻止他们流血!”阵法长老惊恐地大叫,“这阵法在吸收鲜血,一旦吸足,幻杀之阵就会彻底复苏!”   然而已经晚了。   那些死士的鲜血与元婴自爆的狂暴能量,瞬间激活了地下沉睡万年的符文。盆地中央的漆黑土地猛地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动,紧接着,一道直冲霄汉的血色光柱将整个浮云宗的队伍死死地罩在其中。   天空瞬间变成了令人作呕的暗红色,周围的景色开始疯狂扭曲。   景泊舟眉头紧锁,正欲拔出背后的斩霜剑劈开这层血光,却突然感觉眼前一花。   周围的惨叫声、浮云宗弟子的呼喊声,在这一瞬间统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满目的尸山血海。   景泊舟猛地僵在原地。他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深渊般的眸子里倒映出眼前的景象,那一向坚如磐石的道心,在这一刻裂开了一条巨大的缝隙。   这不是断魂谷。   这是……五百七十年前的浮云宗主峰!   在他的眼前,曾经仙气缭绕的浮云宗大殿已经被鲜血染红。无数他熟悉的、曾经一起论道的同门师长,此刻正残缺不全地倒在血泊之中。   而在那堆积如山的尸骨之上,有一道白衣胜雪的身影,正背对着他,手持那柄断了一截的名刀“盛世太平”。   白衣人的脚下,鲜血汇聚成溪。他每一次挥刀,都伴随着极其优雅的动作,仿佛不是在杀人,而是在进行一场神圣的祭祀。   “韩……清晏……”   景泊舟的嗓音嘶哑得可怕。他知道这是幻境,他知道这是远古杀阵在挖掘他心底最深的恐惧和执念。可是,那画面太真实了,真实到他能闻到五百多年前那股作呕的血腥味。   这就是他这些年从来不敢触碰的梦魇。   他心目中那个悲天悯人的神明,为了飞升,为了那虚无缥缈的大道,无情地屠戮了所有人,最终踏着无辜者的尸骨,走向了那扇虚伪的天门。   “为什么……为什么要骗我?”景泊舟的双眼变得猩红,他的理智正在被幻阵中的煞气疯狂侵蚀,“你说过众生平等的!你说过要护佑苍生的!”   尸山上的“韩清晏”缓缓转过身,那张美得惊心动魄的脸上,挂着一丝令人毛骨悚然的残忍笑意。   “小舟,天道不仁,万物皆为刍狗。他们能做本座登仙的阶梯,是他们的荣幸。”幻影中的韩清晏举起盛世太平,遥遥指向景泊舟,“情之一字,于道而言,终是累赘。今日,便用你的血,来替本座铺这最后一段路吧。”   “啊——!!!”   景泊舟发出一声如同野兽般的狂吼。心魔彻底爆发,他眼底的清明被狂暴的杀意与怨念完全吞噬。   “我杀了你!我要杀了你这没有心的怪物!”   景泊舟拔出破天剑,不顾一切地冲向那座尸山。他疯狂地挥舞着长剑,将周围扑上来的幻影怨灵绞得粉碎。但在这幻杀大阵中,他的灵力消耗得极快,而那些怨灵却生生不息。   现实中。   断魂谷的盆地内。   浮云宗的弟子们惊恐地看着他们的宗主。   景泊舟站在黑玉车辇前方不足十步的地方,双眼紧闭,面容扭曲如恶鬼。他手中的破天剑正在毫无章法地疯狂劈砍着空气,周身的庚金剑气已经失控,将周围的地面割裂出无数道深不见底的沟壑。   而在他的头顶上方,远古杀阵已经凝聚出了成千上万道猩红色的灵力气剑。   那是幻阵的最终杀招——万剑穿心。   阵法会判定被困者走火入魔的程度,一旦被困者的神识彻底沉沦在心魔之中,这万道气剑便会毫无阻碍地将其神魂与肉体同时钉死在当场!   “宗主!醒醒啊宗主!”阵法长老绝望地大喊,却根本不敢靠近已经走火入魔的景泊舟。   血色气剑在半空中发出刺耳的嗡鸣,杀机已经彻底锁定了景泊舟。   而在景泊舟身后的黑玉车辇内。   韩清晏依旧慵懒地靠在软垫上。车厢外狂暴的剑气将厚重的车帘撕得粉碎,让他的视线毫无遮挡地落在了景泊舟的背影上。   他看着那个陷入疯狂、正在幻境中与“自己”拼死搏杀的男人,看着景泊舟因为极度的痛苦和绝望而流下的血泪。   “原来……这些年来,你眼中的我,就是这副模样吗?”   韩清晏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   当年的真相,这天下人都不懂,他不在乎。可看着眼前这只明明恨他入骨,却在幻境的最后关头,为了护住车辇的方向而死死钉在原地不退半步的疯狗,韩清晏那颗早已冷硬如铁的心,终究是极其细微地,颤了一下。   “蠢货。凭你那点可怜的道心,也敢闯本仙君设下的阵。”   眼看着半空中那万道血色气剑骤然如下雨般朝着景泊舟倾泻而下!   在这千钧一发、生死悬于一线的极致瞬间。   韩清晏动了。   他没有惊慌失措地去拉扯景泊舟,也没有爆发出什么惊天动地的灵光。   他只是极其缓慢地、优雅地坐直了身子。   锁神丹的痛楚依旧,但他却仿佛感受不到一般。他缓缓抬起那只苍白、近乎透明的右手,修长的手指在虚空中极其自然地捻住了一根被狂风吹断的车厢垂穗丝线。   韩清晏的眼底,终于褪去了那层伪装了几个月的怯懦与散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万古长存、俯瞰众生的绝对傲慢。   “罢。”   他轻启薄唇,声音极淡,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养了这几个月的狗,若是真叫你们这群死鬼给杀了,本仙君怪心疼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韩清晏那捻着丝线的食指与中指,极其随意地,向外轻轻一拨。   铮——!!!   一声极其清越、纯粹,仿佛能穿透九幽地狱、直达九重天阙的音律,从他那弹指之间轰然炸响!   没有琴,没有瑟。   他韩清晏,天地万物皆可为弦。   这绝非寻常的声波,这是音修的最高境界——绝对控制之音!   “嗡——”   在那一声清音荡开的刹那,整个断魂谷的时间,仿佛被强行按下了停止键。   半空中那距离景泊舟头顶仅剩寸许的万道血色气剑,就像是遇到了世界上最坚不可摧的壁垒,硬生生地僵在了半空中,再也无法寸进分毫。   不仅如此,那音波以黑玉车辇为中心,如同水波般向外荡漾。所过之处,天残阁死士用鲜血献祭出来的狂暴阵法符文,就像是被沸水浇过的残雪,发出一阵阵凄厉的哀鸣,随后寸寸崩裂、消散!   一音,破万法!   陷入疯狂的景泊舟浑身猛地一震,那贯穿神魂的清音,如同最锋利的刀刃,瞬间切断了幻阵对他心魔的牵引。   景泊舟猩红的眼眸猛地睁开,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还没从那尸山血海的绝望中完全抽离出来,便听到了身后传来的那一声叹息,以及那熟悉得刻进他骨髓里的、令人灵魂战栗的绝世音律。   景泊舟僵硬地转过身。   风雪停歇,血光散尽。   残破的黑玉车辇上,那个穿着宽大黑袍、面色苍白如纸的男人,正用一种极其冷漠、极其高高在上的眼神俯视着他。   他没有拿刀,也没有抱琴。只是随意地垂着手,但那种举手投足间便能将天地律动玩弄于股掌之上的气度,是这世间任何人都无法模仿的。   “小舟。”   韩清晏看着他,嘴角极其缓慢地勾起了一个完美无瑕、却又透着无尽嘲弄与悲悯的微笑。   他终于不再自称“少游”。   他看着这个在他脚下跪了百年,又追杀了他五百年的男人,用那种宣告判决般的慵懒语调,轻声说道:   “你这编瞎话的本事,真是五百年都没长进。”   “既然你非要找那个杀人不眨眼的燕青寒……”   韩清晏微微偏头,那双如同深渊般的墨瞳里,终于毫不掩饰地释放出了属于遥云仙君的绝对统治力。   “那本仙君,便如你所愿。”   全场死寂。   所有浮云宗的弟子都瞪大了眼睛,像看怪物一样看着车辇上那个一直被他们视为废物的滕长老。   而景泊舟,他死死地盯着韩清晏。   那双深渊般的眸子里,疯狂、震惊、恐惧、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病态狂喜,在这一刻彻底炸裂。   他找了五百年的神明,他亲手套上锁链的雀。   终于,在这漫天血色中,当着他的面,亲手撕碎了那层可笑的画皮。   --------------------   解释一下,时间线是570年前韩飞升,500年前景飞升,当时他俩打架打到两个人都被迫下凡纠缠到现在。 第23章 浮云遮(12)   那一声清越至极的音律,仿佛抽干了断魂谷内所有的风雪与杀机。   时间,在这片焦土上陷入了绝对的静止。   半空中那数以万计的血色气剑,在失去阵法支撑的瞬间,如同被骄阳炙烤的晨霜,化作漫天细碎的红色光雾,纷纷扬扬地洒落在黑玉车辇的周围。   车辇之上,韩清晏一袭玄色长袍,外罩白狐大氅。那张苍白如纸的脸上,再也寻不到半点“滕少游”的唯诺与瑟缩。他仅仅是极其随意地靠着残破的车门,那双深邃如寒渊的墨瞳微微垂下,俯视着下方的一切。   没有滔天的灵力波动,没有威震八荒的法相金身,可他站在那里,便是这天地间唯一的主宰。   死寂。   令人窒息的死寂。   所有浮云宗的精锐弟子、阵法长老,甚至连那些悍不畏死、满脸是血的天残阁死士,全都像是被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咽喉,连哪怕一丝一毫的呼吸声都不敢发出。   他们的大脑已经完全无法处理眼前发生的一切。   那个被他们鄙夷了数月、被宗主当做玩物般肆意折辱的废物长老,怎么会仅凭两根手指轻轻一拨,便轻描淡写地破了连渡劫期大能都险些饮恨的远古杀阵?   更可怕的是,他刚才自称什么?   本仙君?   修真界上下五千年,敢以“仙君”二字自居,且能拥有这等“一音破万法”绝对控制力的,天上地下,唯有一人!   “不……不可能……”   崖壁上,那名因为献祭而失去了一条手臂的天残阁首领,面具下的双眼因为极度的惊恐与不可思议而剧烈地突起。他死死地盯着韩清晏,身体像筛糠一样疯狂地颤抖着。   他们天残阁费尽心机,不惜以全族死士的性命为代价,布下这借刀杀人的局,喊出“遥云归位”的口号,不过是为了用那个禁忌的名字去刺激景泊舟的心魔,引他入阵。   可他们做梦也没想到,他们竟然真的把那位早就飞升五百多年的活祖宗,给“喊”出来了!   而且,这位主子,竟然一直就混在浮云宗的队伍里,甚至……还穿着景泊舟的衣服?!   “主……主上?是您吗……遥云仙君?!”   那首领“扑通”一声跪倒在崖壁上,声音凄厉得如同夜枭,“属下是韩家外门飞影卫的后裔啊!主上,您真的显灵了?!”   听到这声哭喊,韩清晏终于极其缓慢地抬起了眼帘。   他的目光越过景泊舟,极其冷淡地落在了那群跪地痛哭的黑衣死士身上。那眼神里,没有半分对旧部重逢的欣慰,更没有对他们舍生忘死替他“报仇”的感动。   有的,只是令人毛骨悚然的淡漠。   “本仙君的尊号,也是你们这群连阵眼都能找错的废物,配叫的?”   韩清晏的声音不大,却在这空旷的断魂谷内激起了一阵层层叠叠的音爆。   他没有再拨动任何丝线,仅仅是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训斥,其声波中蕴含的上位者威压,便如同万座大山般轰然压下!   “噗——!”   崖壁上,残存的数百名天残阁死士如遭雷击,齐齐喷出一口黑血,被那股恐怖的音浪压得死死地趴在地上,连头都抬不起来。   “五百年了,韩家的骨气没留下几分,蠢倒是一脉相承。”韩清晏看着那些趴在地上的人,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想要杀一条疯狗,不懂得磨快自己的刀,却妄图去借那远古的残阵。怎么,你们觉得,本仙君当年留给你们的东西,还不如这一堆破石头管用?”   那首领被压在地上,满脸是血,绝望地哭喊道:“主上恕罪!属下无能!属下不知主上真身在此,惊扰了主上圣驾,属下万死!”   “死便死了,莫要在这儿脏了本仙君的眼。”   韩清晏极其厌恶地收回了目光,仿佛多看他们一眼都是对自己的侮辱。   他这副视人命如草芥、将忠诚踩在脚底的姿态,终于让下方那个一直僵立如石雕般的男人,有了动作。   “呵……呵呵……”   景泊舟低垂着头,突然发出了一阵极低、极沉的笑声。   那笑声从他的胸腔里震荡出来,带着一种神魂被撕裂后的破碎感,又夹杂着一种终于得见天日的病态狂喜,在这寂静的山谷中显得格外渗人。   他缓缓地、一寸一寸地抬起头。   那双深渊般的眸子里,猩红的血丝如蜘蛛网般密布。他死死地盯着站在车辇上的韩清晏,盯着那张他日思夜想、恨之入骨、却又爱得发狂的脸。   五百年的光阴,无数个日夜的执念,在这一刻,尽数化为了眼前这个真真切切的、会呼吸的男人。   “韩清晏……”   景泊舟的声音嘶哑得可怕,他拖着那把还在滴血的破天剑,一步、一步地朝着黑玉车辇走去。   他每走一步,断魂谷漆黑的地面上便会凝结出一层刺骨的冰霜,那是他体内暴走的庚金剑气已经无法压制的表现。   “宗主!危险!”阵法长老想要阻拦,却被景泊舟周身那恐怖的杀意瞬间逼退了数十丈,狂吐鲜血。   景泊舟根本看不见周围的任何人。   他的世界里,现在只剩下那个站在高处、一袭白衣胜雪的男人。   “难怪……”景泊舟一边走,一边咬牙切齿地呢喃,眼角的血泪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难怪你在惠安村能在尸傀群中安然无恙;难怪你在枯骨断崖仅凭几块灵石就能引妖兽自相残杀;难怪……本座搜你的魂,会引来林家堡底下的怨气暴走……”   他走到车辇的下方,猛地停住脚步,仰起头,用一种近乎歇斯底里的目光死死咬住韩清晏。   “你在看戏,对不对?!”   景泊舟猛地咆哮出声,那声音凄厉得犹如被逼入绝境的孤狼:“这几个月来,你披着那张懦弱的皮囊,看着本座像个傻子一样试探你,看着本座因为你的三言两语暴跳如雷,看着本座为了一个你亲手编造的谎言像疯狗一样四处乱咬……韩清晏!你是不是觉得,看本座在你脚下摇尾乞怜的样子,特别有趣?!”   面对景泊舟这近乎崩溃的质问,韩清晏没有丝毫的动容。   他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满身是血、双眼通红的男人,就像是在看一件稍微有些失控的玩具。   “有趣?”   韩清晏极其缓慢地重复了这两个字,随后,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极其残忍的、没有半点温度的微笑。   “小舟啊,你太高看你自己了。看你发疯,并不觉得有趣,顶多……算是十分解乏罢了。”   十分解乏。   这四个字,比世间任何锋利的刀剑都要残忍百倍。   它轻而易举地粉碎了景泊舟最后的一丝幻想。他以为自己在韩清晏心里至少还有那么一丝特殊的位置,哪怕是恨,哪怕是厌恶。可到头来,他在这位高高在上的仙君眼里,不过是一个无聊时用来打发时间的乐子。   “好……好一个解乏……”   景泊舟突然停止了咆哮。他那张扭曲的脸庞上,竟然奇迹般地平静了下来。只剩下那双眸子里,燃烧着足以将这天地都焚毁的黑色火焰。   “五百多年前,你为了你那虚无缥缈的大道,将本座一剑穿心,说情字是累赘。”   景泊舟缓缓举起手中的破天剑,剑尖直指韩清晏的咽喉。   “五百年后,你换了张皮囊,将本座当成猴子一样戏耍。韩清晏,本座只问你最后一句……”景泊舟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在你心里,到底有没有过一丝一毫的……愧疚?”   风,吹过断魂谷的焦土。   韩清晏看着那指着自己的锋利剑尖,连眼睫都没有眨一下。   他看着景泊舟,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永远长不大的、只会索要糖果的蠢材。   “天道不仁,万物皆为刍狗。本仙君既要修苍生道,何来愧疚二字?”韩清晏的声音空灵而冷酷,彻底宣判了景泊舟的死刑,“你若是觉得委屈,这一剑,你刺过来便是。只怕你这只被本仙君养熟了的狗,舍不得下口。”   “你找死——!!!”   景泊舟心底最后一根名为理智的弦,终于在这极致的傲慢与侮辱中,彻底崩断。   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整个人化作一道刺目的玄青色流光,挟带着毁天灭地的狂暴剑意,朝着车辇上的韩清晏轰然杀去!   那一剑的威力,足以将整座断魂谷劈成两半。所有的浮云宗弟子都闭上了眼睛,他们以为,这位刚刚显露真容的遥云仙君,定会展现出更加恐怖的仙家手段来迎击。   然而。   他们并没有看到什么惊天动地的对决。   站在车辕上的韩清晏,面对那足以毁天灭地的一剑,眼底的轻蔑不减,右手再次抬起,准备故技重施,以音律去卸去那剑气。   可就在他指尖即将发力的那一瞬间。   “噗!”   韩清晏的身体猛地一僵,一口触目惊心的黑血,毫无征兆地从他的口中狂喷而出!那鲜血溅落在雪白的狐皮大氅上,宛如刺眼的墨梅。   那枚一直被他压制在体内的“锁神丹”,终于在此时,迎来了最恐怖的反噬!   他这具“滕少游”的皮囊,本就灵根低劣、经脉狭窄。方才为了破除远古杀阵,他强行抽调了自己封印在神魂深处的一丝仙家本源,施展了“一音破万法”。   这对于这具毫无修为的凡胎肉体来说,无异于让一条干涸的小溪去强行承载倒灌的汪洋大海!   经脉在瞬间寸寸断裂。   剧烈的反噬之力,如同千万把钢刀在他的五脏六腑内疯狂绞杀。   韩清晏那张原本就苍白的脸,瞬间变成了骇人的灰败之色。他眼前一黑,修长的身躯再也无法维持那高高在上的站姿,整个人像是一只折断了翅膀的白鹤,软绵绵地朝着车辇下方栽倒下去。   就在他即将跌落在这肮脏焦土上的那一刻。   那道带着毁灭气息的玄青色流光猛地一顿,狂暴的剑气在距离他不足半寸的地方被生生收回。   景泊舟丢掉了手中的破天剑。   他张开双臂,稳稳地、死死地将那个从云端跌落的男人,接在了自己的怀里。   冲击力让景泊舟后退了半步,但他扣在韩清晏腰间的手臂,却如同铁箍一般,勒得几乎要将对方的骨头捏碎。   韩清晏靠在景泊舟的胸膛上,还在不断地往外呕着黑血。那刺鼻的血腥味,混杂着他身上特有的那种清冷的幽香,疯狂地刺激着景泊舟的感官。   景泊舟的双手沾满了韩清晏的血。   他感受着怀里这具因为剧痛而不断痉挛的身体,感受着这个六百年来不可一世的神明,此刻正无比脆弱地瘫软在自己的掌控之中。   一种极其扭曲、极其变态的狂喜,如海啸般彻底淹没了景泊舟的理智。   他赢了。   不管韩清晏嘴上说得多傲慢,不管他的手段有多通天,可现在,这个男人的命,就捏在他景泊舟的手里!   “怎么不装了?怎么不继续用你那高高在上的音律之法来杀本座了?”   景泊舟低下头,毫不介意地将自己的脸贴在韩清晏沾满鲜血的脸颊上。他伸出舌尖,极其温柔、却又极其病态地舔舐去韩清晏唇角的血迹,声音中透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痴迷。   “仙君大人,看来你这副‘贱命’的皮囊,终究是拖了你的后腿啊。”   韩清晏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锁神丹带来的百倍痛觉让他甚至连呼吸都感到困难。可即便落入这等境地,他那双涣散的眼底,依然没有半分求饶的意思。   他微微喘息着,任由景泊舟像对待一件战利品一样抚摸着他的脸庞,嘴角极其艰难地扯出一个微弱的嘲讽。   “狗……到底是狗……就算换了主人……也改不了这……咬人的习惯……”   “对,我是狗。”景泊舟不仅没有生气,反而笑得愈发癫狂。他猛地抬起头,眼神中闪烁着极度危险的光芒,“但从今天起,这条狗,要反过来咬断你的脖子,把你彻底锁进本座的狗笼里!”   “哐啷——!”   伴随着一阵令人胆寒的金属撞击声。   景泊舟的掌心凭空浮现出两条漆黑如墨、散发着幽幽寒气的铁链。   那是万年寒铁打造的“镇魂锁”,是修真界专门用来囚禁那些罪大恶极的绝世大妖的刑具。不仅坚不可摧,更能死死锁住被缚者的每一寸神魂。   没有任何的犹豫。   景泊舟当着在场所有浮云宗弟子和天残阁余孽的面,极其粗暴地抓过韩清晏那无力垂落的双手。   “咔哒”两声脆响。   冰冷刺骨的镇魂锁,死死地扣在了韩清晏那布满淤青的纤细手腕上。   沉重的锁链与白皙的肌肤形成了极其强烈的视觉冲击,仿佛是将那高悬九天的明月,生生扯落进了最肮脏的泥沼之中。   韩清晏的手腕被锁链磨得破了皮,但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彻底昏死了过去。   景泊舟一把将昏迷的韩清晏拦腰抱起。   他转过身,一双猩红的眼眸扫过在场的所有人。那眼神中蕴含的威压与残忍,让每一个接触到他目光的人都感到一阵灵魂出窍般的恐惧。   “传本座令。”   景泊舟的声音如同敲响的丧钟,在断魂谷内回荡:   “天残阁余孽,一个不留,杀无赦!此地所见之事,若有半个字泄露出去,本座要他九族俱灭!”   “是!!!”浮云宗弟子齐齐下跪,冷汗湿透了衣襟。   景泊舟不再看任何人。他抱着怀里那个被他亲手锁住的神明,大步流星地走上了自己那辆未受波及的座驾。   而在队伍大后方。   那个布满冰霜的玄铁囚笼里。   苏善善强忍着琵琶骨的剧痛,双手死死地抓着铁栏杆。她亲眼目睹了先生展现出的神迹,也亲眼目睹了那只疯狗是如何将神明锁入深渊。   小姑娘那双紫黑色的眼眸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疯狂燃烧的野心。   锁链的声音在风中回荡。   她知道,这虚伪的修真界,终于要在先生和那只疯狗的撕咬中,彻底走向崩塌了。而她,将成为那废墟之上,最锋利的一把修罗刀。   --------------------   老韩不是修无情道的,虽然他天生无情(?) 第24章 浮云遮(13)   浮云宗,主峰。   这场自江南林家堡蔓延至断魂谷的风波,最终以一种极其诡异且压抑的方式收了场。没有多少人知道断魂谷的血色盆地里究竟发生了什么。那些侥幸从阵法边缘逃得性命的浮云宗普通弟子,只记得宗主如同疯魔一般,抱着那个昏死过去的“废物三长老”,浑身浴血地冲出了毒瘴。   天残阁余孽全军覆没,连尸骨都被宗主狂暴的剑气绞成了齑粉。   而当那辆残破的黑玉车辇重新碾碎凌云峰的坚冰,停在宗主大殿前时,整个浮云宗上下,噤若寒蝉。   因为他们看到,那位素来高高在上、断绝七情六欲的景宗主,竟是连避嫌都顾不上,亲自抱着那个面如死灰的男人,一步步走进了凌云峰最深处的禁地。而那个男人的手腕上,赫然锁着浮云宗用来镇压绝世大魔的“万年寒铁镇魂锁”。   那是只有历代宗主才知晓的地下寝殿,名为“困龙渊”。   深渊之下,没有日月,只有四周石壁上镶嵌着的几颗千年夜明珠,散发着幽冷而死寂的光。   地龙烧得很旺,却驱不散这深处透骨的阴寒。   韩清晏是在一阵几乎要将灵魂撕裂的剧痛中,极其缓慢地恢复意识的。   “锁神丹”的反噬,加上强行动用仙家本源破阵,让他这具凡胎肉体的经脉几乎寸寸断绝。每一次微弱的呼吸,胸腔里都仿佛有无数把生锈的锯子在来回拉扯,带起一阵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但他没有发出任何痛苦的呻吟。   他只是静静地躺在那张铺着厚重黑狐皮草的宽大玉榻上,感受着手腕和脚踝处传来的、那种极其沉重且冰冷刺骨的触感。   那是万年寒铁。   这种铁,专门克制修士的神魂。它不仅坚不可摧,更能散发出一种侵入骨髓的阴寒,如同附骨之疽般,无时无刻不在消磨着被缚者的意志。四条粗壮的黑色铁链,分别扣在他的四肢上,铁链的另一端,死死地浇筑在寝殿四周的万钧玄武岩中。   “醒了。”   一道嘶哑、低沉,仿佛在砂砾中滚过无数遭的声音,在空旷的寝殿内突兀地响起。   韩清晏没有转头。他只是极其疲惫地掀起眼帘,看着头顶那漆黑的岩壁。   景泊舟就坐在玉榻旁的一张玄铁大椅上。   他没有点灯。在夜明珠那惨白的光晕下,这位威震天下的宗主显得格外憔悴与阴鸷。他甚至没有换下那身在断魂谷沾满了暗红血迹的玄衣,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眸,就像是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死死地、贪婪地、一寸一寸地描摹着韩清晏的脸庞。   他在黑暗中坐了整整三天三夜。   这三天里,他看着这个男人在昏迷中因为剧痛而痉挛,看着他呕出黑血,看着他那微弱的脉搏几次险些停止跳动。景泊舟就像是一个在悬崖边缘走钢丝的赌徒,一边用自己最精纯的本源灵力吊着韩清晏的命,一边又在心底疯狂地叫嚣着,想要亲手掐断这脆弱的脖颈。   矛盾、痛苦、狂喜、恨意。这五百年的执念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景泊舟逼疯。   韩清晏听着景泊舟粗重的呼吸,终于,他极其缓慢地偏过了头。   那张没有半点血色的脸上,没有因为被寒铁囚禁而产生哪怕一丝一毫的惊惶。那双深邃如夜的墨瞳里,也没有了“滕少游”的唯唯诺诺与虚与委蛇。   他看着景泊舟,嘴角极其随意地挑起一抹弧度,开口的第一句话,便如同利刃般,轻描淡写地割开了这沉闷的死寂。   “万年寒铁,镇魂之锁……小舟啊,为了留住本仙君,这浮云宗的家底,你倒是舍得往外掏。”   韩清晏的声音极其虚弱,沙哑得不成样子,但那语气中的傲慢与慵懒,却与五百年前那个端坐在云端、受万人朝拜的遥云仙君,如出一辙。   没有伪装。   没有掩饰。   马甲既然已经在断魂谷碎了,那他便连哪怕多装一秒钟的兴致都没有了。他现在,就是那个冷酷、自私、将天下苍生视为蝼蚁的韩清晏。   听到“本仙君”这三个字,景泊舟的眼角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这三个字,就像是一把开启潘多拉魔盒的钥匙,瞬间将他拉回了五百年前那个血流成河的飞升前夜。   景泊舟猛地站起身,一步跨到榻前。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被锁链禁锢的韩清晏,胸膛因为极度的愤怒与不甘而剧烈起伏着。   “你居然……还敢在我的面前,自称仙君?”   景泊舟的双手死死地攥成拳头,指甲深深地陷入了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在黑狐皮上,“韩清晏!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是一个阶下囚!是一个灵根尽毁、只能靠着本座的灵力苟延残喘的废物!你凭什么还敢用这种眼神看我?!”   他咆哮着,猛地俯下身,一把揪住韩清晏散乱的衣襟,将他上半身从榻上粗暴地扯了起来。   “哐啷啷——!”   沉重的寒铁锁链随之绷紧,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碰撞声。冰冷的铁环无情地摩擦着韩清晏白皙的手腕,瞬间磨破了皮肉,渗出刺目的鲜血。   韩清晏被勒得眉头微蹙,喉咙里溢出一声因为牵扯肺腑而引发的闷咳。   但他却没有丝毫退缩。   他被迫仰着头,迎着景泊舟那双几欲喷火的眼睛,眼底的嘲弄反而愈发浓郁。   “本仙君为何不敢?”韩清晏轻轻喘息着,甚至还有闲情逸致用目光将景泊舟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五百年来,你学了本仙君的剑法,占了本仙君的宗门,甚至连这浮云宗的一草一木,都在模仿本仙君当年的喜好。怎么,如今本尊回来了,你这只雀占鸠巢的假货,反倒端起主人的架子了?”   “闭嘴!”   景泊舟双目猩红,猛地将韩清晏重重地掼回玉榻上。   他无法忍受。他无法忍受韩清晏在被彻底剥夺了自由、沦为阶下囚之后,依然能用几句话就将他苦心经营了五百年的尊严踩在脚底摩擦。   “你以为你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神明吗?!”景泊舟双手死死地按在韩清晏的肩膀上,仿佛要将他的骨头捏碎,“你是个骗子!是个屠戮同门、踩着无辜者尸骨上位的恶魔!五百七十年前,你为了飞升证道,杀了浮云宗上下三千七百口人!你说什么天道不仁,说什么苍生为念,全都是你为了飞升编造的狗屁谎言!”   景泊舟的声音在空旷的寝殿内回荡,带着浓浓的血腥味和化不开的绝望。   这是他五百年来,第一次将那个最不堪、最血淋淋的伤疤,当着这个罪魁祸首的面,彻底撕裂开来。   他死死地盯着韩清晏,试图从那张脸上找出一丝愧疚、一丝悔恨,哪怕是一丝被戳穿真面目后的恼怒也好。   可是,什么都没有。   韩清晏就那么静静地躺在黑狐皮上,任由景泊舟的口水喷溅在自己的脸上。他那双仿佛能看透世间一切虚妄的墨瞳里,只有一种极其深沉的、甚至带着几分无聊的淡漠。   “说完了?”   等景泊舟的咆哮声渐渐平息,韩清晏才极其缓慢地开口。   他微微偏过头,看着手腕上那已经被鲜血染红的寒铁锁链,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当年,魔道贪图我韩家至宝,浮云宗上下却以不管凡间事为由见死不救,导致我韩家满门老弱妇孺惨死于魔修之手时,你怎么不去问问你那些正道同门,他的大义在哪里?”   景泊舟浑身一震,如遭雷击。   “怎么?很惊讶?”韩清晏转过头,冷冷地看着他,“这世间之人,满口仁义道德,剖开肚子,里面装的却全是男盗女娼。既然天下人为了利益可以负我韩家,那本仙君为了飞升,要了他们三千七百条命做垫脚石,又有何不可?因果循环,本就是这天道的真理。”   他看着景泊舟那张苍白如纸的脸,语气轻柔,却字字诛心。   “小舟,别在这儿跟本仙君装什么悲天悯人的圣人。你若是真觉得我罪大恶极,五百年前你为何不向天下人公布真相?为何要捏造一个‘燕青寒’出来替我背黑锅?”   韩清晏极其费力地抬起那只被锁链禁锢的右手。   伴随着清脆的金属撞击声,他那冰冷修长的手指,极其精准地,点在了景泊舟那因为震惊而剧烈跳动的心口上。   “你其实根本就不在乎那些人的死活,对吧?”   韩清晏的声音,犹如恶魔的呢喃,在景泊舟的灵魂深处炸响。   “你恨的,从来都不是我杀了人。”   韩清晏的手指顺着景泊舟的胸膛缓缓上滑,最终停在他的侧颈上,那冰冷的触感让景泊舟浑身汗毛倒竖。   “你恨的,是我不要你。”   轰!   这句话,就像是一把最锋利的尖刀,瞬间将景泊舟内心深处那块最后用来遮羞的遮羞布,撕得粉碎!   鲜血淋漓,丑陋不堪。   景泊舟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他死死地盯着韩清晏,眼眶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他的喉结上下滚动,想要反驳,想要怒吼,可是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然发不出一丝声音。   因为韩清晏说对了。   哪怕当年他亲眼看着韩清晏屠戮同门,哪怕他被那一刀封喉,但在他灵魂的最深处,最让他痛不欲生、让他疯狂了五百多年的,从来都不是什么同门之谊、天地正道。   而是那个他视为信仰的神明,在踏上天门的那一刻,连头都没有回一下,就那样轻描淡写地抛弃了他。   “我……我杀了你……”   景泊舟的防线彻底崩溃了。他发出了一声类似于野兽濒死般的呜咽,猛地扑在韩清晏的身上,双手死死地掐住了韩清晏的脖子。   他的力气极大,似乎真的想就这么把这个揭穿了他所有隐秘的魔鬼掐死。   韩清晏被掐得无法呼吸,脸色瞬间由白转紫,但他不仅没有挣扎,反而在那窒息的边缘,极其残忍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从他的喉咙里断断续续地挤出来,带着一种尽在掌控的嘲弄。   景泊舟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即便濒死也依然高傲的笑脸,手上的力气终于再也无法维持。   他颓然地松开了手。   “哈……哈哈……”   景泊舟跌坐在玉榻旁,捂着脸,发出了似哭似笑的疯狂声音。   他以为自己成了复仇的掌控者。他以为用这掺了寒铁的锁链将韩清晏囚禁在这暗无天日的寝殿里,就能折断这个男人的傲骨,让他向自己低头。   可直到这一刻,景泊舟才绝望地发现。   不管韩清晏有没有修为,不管他被怎样的铁链锁着,他依然是那个高高在上的仙君。   而他景泊舟,哪怕修到了渡劫期,哪怕成为了天下第一大宗的宗主,在这段扭曲的关系里,他依然只是那只被死死掌控住情绪的疯狗。   锁链锁住的是韩清晏的身体,可真正被囚禁的,却是他景泊舟的心。   “累了吗?”   韩清晏平复着呼吸,看着跌坐在地上的景泊舟,极其自然地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仿佛他不是在坐牢,而是在自家的后花园里歇息。   “如果闹够了,就滚出去。顺便告诉外面的暗卫,本仙君只喝用凌云峰晨露泡的‘望山银霰’,饭菜若是凉了,就让他们自己提头来见。”   韩清晏闭上眼睛,语气慵懒而理所当然,完全是一副心安理得享受供养的姿态。   景泊舟抬起头,透过指缝看着那个已经闭目养神的男人,眼底的疯狂与绝望渐渐交织成一种极其病态的痴迷。   “好。”   景泊舟站起身,声音已经恢复了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你想要什么,本座都给你。这万年寒铁,本座会每天亲自用灵力为你温养,不让它伤你一分一毫。只是……”   他走到寝殿那扇厚重的玄武岩大门前,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语气幽暗到了极点:   “从今往后,这扇门,你永远也别想踏出去半步。你不要我,没关系。我要你就够了。”   伴随着一阵沉闷的轰鸣声,寝殿的大门缓缓关上。   将所有的爱恨、疯狂与谎言,彻底封锁在了这暗无天日的地底。   ……   与此同时。   浮云宗,戒律堂下的无间死牢。   这里是比凌云峰地底更要肮脏、阴暗的地方。四周充满了刺鼻的血腥味和修士临死前的哀嚎。   在一间单独的、被刻满了诛邪符文的牢房内。   苏善善被几条粗大的玄铁链锁在一个十字形的木桩上。她琵琶骨上的缚灵锁还没有取下,伤口已经化脓,散发着阵阵恶臭。   浮云宗的长老们认定她是被林家堡的怨灵夺舍的魔物,若不是景泊舟在断魂谷前下过令要留活口,她早就被那些愤怒的内门弟子千刀万剐了。   “吱呀——”   牢房的铁门被极其轻微地推开。   一个手里拿着扫帚、穿着破烂道袍的老头,弓着背,步履蹒跚地走了进来。   听到动静,被折磨得奄奄一息的苏善善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那双隐隐泛着紫光的眼眸,在黑暗中死死地盯着来人。   那是平日里在宗门里混吃等死、甚至连外门弟子都能嘲笑两句的废柴前长老——云善真人。   云善真人走到牢房的栅栏前,停下脚步。   他没有说话,只是收起了那副装疯卖傻的市井嘴脸。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此刻透着一种极其深沉、锐利的光芒。   他看着十字架上那个鲜血淋漓、却宛如恶狼般盯着自己的小姑娘,极其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苏善善的嘴角,在那一瞬间,极其缓慢地勾起了一个令人胆寒的、嗜血的微笑。   凌云峰深处的锁链,困住了神明。   但这修真界的无间地狱里,却真真切切地,养出了一只吃人的修罗。 第25章 锁寒云(1)   困龙渊。   自断魂谷的血色风波平息,这扇厚重的玄武岩大门已经紧闭了整整半个月。   这半个月来,浮云宗上下风声鹤唳。宗主景泊舟将所有的宗门政务、各大派前来探听口风的使者,统统扔给了几位内阁长老,自己则像是在地底扎了根一般,日夜守在这座暗无天日的禁地里。   寝殿内,极尽奢靡。   为了冲淡万年寒铁带来的透骨阴寒,景泊舟命人将浮云宗宝库里最好的火玉地砖全部撬了来,铺满了整个困龙渊的地面。四周的石壁上,不仅镶嵌着夜明珠,更悬挂着数以百计的“聚灵暖阳符”。空气中终日弥漫着“望山银霰”清幽的茶香,以及一种极其名贵的、用来安神续命的“沉水龙涎”的味道。   这哪里是囚禁绝世魔头的地牢,这简直比九天之上的仙宫还要铺张。   “哐啷——”   宽大的黑狐皮玉榻上,韩清晏微微翻了个身,手腕上的万年寒铁锁链发出一声极其沉闷的碰撞声。   “醒了?”   一直坐在榻前蒲团上闭目打坐的景泊舟,瞬间睁开了眼睛。   这半个月来,景泊舟没有一刻离开过这张玉榻三步之外。他的眼底布满了淡淡的血丝,但精神却处于一种极其亢奋且病态的饱满之中。   他看着榻上那个刚刚睡醒、正慵懒地舒展着身体的男人,眼神像是在注视着世间最完美的稀世珍宝。   “锁神丹”的药力依旧在韩清晏的体内肆虐,让他这具没有灵根的凡胎肉体时时刻刻都处于一种极度敏锐的痛楚之中。加上万年寒铁的寒气侵蚀,韩清晏的脸色始终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   但他却没有半分身为阶下囚的自觉。   韩清晏半支起身子,连眼皮都懒得掀一下,只是极其随意地将那只被寒铁磨出红痕的左手,伸到了景泊舟的面前。   “冷。”   只有一个字。   没有多余的废话,没有阶下囚的祈求,语气理所当然得就像是在使唤一个最卑微的剑童。   而这位威震修真界、令无数大能闻风丧胆的浮云宗宗主,竟然没有半点迟疑。   景泊舟极其自然地伸出双手,犹如捧着一尊易碎的琉璃,将韩清晏那只冰冷刺骨的手包裹进自己宽大滚烫的掌心里。他极其熟练地催动体内的渡劫期庚金灵力,将其转化为最温和、最纯粹的至阳之气,一丝一缕地、极其小心翼翼地渡入韩清晏寸寸断裂的经脉中。   这半个月来,这成了他们之间最诡异、却又最寻常的默契。   “今日感觉如何?心口还疼吗?”   景泊舟一边输送着灵力,一边低下头,极其贪婪地用嘴唇碰了碰韩清晏冰冷的指尖,声音低沉且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   韩清晏感受着那股暖流驱散了骨缝里的阴寒,终于懒洋洋地睁开了那双深邃的墨瞳。   他看着半跪在榻前、正专心致志为自己温养经脉的景泊舟,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意:“本仙君这具皮囊本就破败,你又非要用这万年寒铁锁着我。一边锁,一边又耗费本源灵力来吊着我的命。小舟啊,你每天这般割肉喂鹰,就不觉得自相矛盾么?”   “只要能留住你,耗尽这身修为又何妨?”   景泊舟抬起眼帘,那双猩红的眸子里闪烁着病态的执迷。他不仅没有松开手,反而顺势倾身上前,将大半个身子的重量压向了玉榻,将韩清晏整个人笼罩在自己的阴影之下。   “你这具身子太弱了。”景泊舟的目光肆无忌惮地扫过韩清晏单薄的里衣,那因为寒冷而微微战栗的锁骨在昏暗的光线下散发着致命的诱惑,“若本座不喂着你,你连今晚的寒气都熬不过去。”   说着,景泊舟腾出一只手,端起榻旁矮桌上一直用灵火温着的那杯“望山银霰”。   “喝口茶,暖暖身子。”   他极其强硬、却又克制着力道地捏住韩清晏的下颚,将白玉茶盏递到那苍白干涩的唇边。   韩清晏垂下长睫,就着他的手,极其优雅地抿了一小口。   然而,茶水入口的瞬间。   韩清晏的眉头极其明显地皱了起来。他甚至连咽都没有咽下去,直接偏过头,将那口极其珍贵的灵茶,尽数吐在了景泊舟那件一尘不染的玄色常服上。   “水温过了三度,茶尖的灵气被你这身暴躁的庚金剑气冲撞得七零八落。苦涩,腥气,难以下咽。”   韩清晏重新靠回黑狐皮垫上,微微仰起下颚,用一种看废物的眼神看着眼前这位渡劫期的大能。   “景泊舟,五百年了,你连泡杯茶这种最基本的事情都做不好。你这双手,除了会杀人,还会做什么?”   静。   死一般的寂静在寝殿内蔓延。   微黄的茶水顺着景泊舟的衣襟往下滴落,洇出一大片暗色的水渍。他看着韩清晏那张写满了嫌弃与傲慢的脸,握着茶杯的手因为极度的用力而青筋暴起,白玉茶杯的边缘甚至发出了不堪重负的细微“咔咔”声。   他在被羞辱。   被这个沦为阶下囚、连反抗之力都没有的男人,用最轻描淡写的话语,将他的尊严踩在脚底下无情地碾压。   可悲的是,景泊舟发现自己竟然生不起气来。   看着韩清晏这副高高在上、颐指气使的高傲姿态,景泊舟心底那头名为“疯狂”的野兽,不仅没有咆哮,反而像是被顺了毛一样,发出了一种极其诡异的、甚至隐隐透着快感的战栗。   “嫌难喝?”   景泊舟眼底的猩红不仅没有褪去,反而燃烧得更加幽暗。他随手将那杯废掉的茶水连同杯子一起扔在地上,发出“砰”的一声脆响。   “既然仙君大人觉得本座泡的茶难以下咽,那便尝尝本座的灵液如何?绝对够烫,也绝对够纯。”   话音未落,景泊舟猛地倾身压了上去!   “唔——!”   没有给韩清晏任何反应的机会,景泊舟直接捏住他的下巴,极其粗暴地吻住了那张刚刚吐出毒液的唇。   这根本不是亲吻,而是带着惩罚意味的撕咬与掠夺。景泊舟的舌尖极其蛮横地撬开韩清晏的牙关,将口中浓郁的纯阳灵气,伴随着唾液,强行渡入韩清晏的口中,逼着他咽下去。   “哐啷啷!”   韩清晏本能地想要挣扎,但双手双脚上的万年寒铁锁链瞬间绷紧,将他死死地钉在玉榻上。   那股滚烫的庚金灵力顺着喉咙灌入腹中,与锁神丹放大的感官猛烈碰撞。冰冷与滚烫在体内疯狂交织,韩清晏被吻得几乎窒息,眼角不受控制地沁出了一抹生理性的泪光。   “哈……小舟……”   好不容易等到景泊舟松开他的唇,韩清晏大口大口地喘息着。他的嘴唇已经被蹂躏得红肿不堪,甚至渗出了血丝,可即便狼狈至此,他依然扯出一个恶劣到极点的笑。   “像条讨食的疯狗……怎么?被主子骂了两句,就只会用这种发情的方式来掩饰你的无能了?”   “对,本座就是疯狗!”   景泊舟的呼吸粗重如牛,他一把扯开韩清晏本就散乱的里衣,露出那大片苍白、毫无防备的胸膛。他的双眼像是要吃人一般,死死地盯着韩清晏的心口。   “本座不仅是疯狗,本座还要在你这具高高在上的身体上,一寸一寸地留下疯狗的牙印!”   景泊舟猛地低下头,极其用力地咬在了韩清晏的锁骨上。   “啊……”   锁神丹将这一口的痛觉和触觉放大了整整一百倍。韩清晏仰起头,修长的颈线绷紧成一道凄美的弧度。他本能地想要蜷缩起身子,但四肢的铁链“哗啦啦”作响,迫使他完全向这头狂怒的野兽敞开自己。   景泊舟的嘴唇顺着那道咬痕,一路向下,炽热的呼吸喷洒在韩清晏的肌肤上,带着浓烈的侵略性。他用牙齿、用舌尖,在那白皙的皮肉上种下一个个刺目的红痕。   每一次啃咬,他都会故意注入一丝纯阳灵力。那种酥麻、滚烫的触电感,让韩清晏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战栗。   “痛吗?”   景泊舟在极端的癫狂中呢喃着,他的双手与韩清晏那被锁链束缚的双手十指紧扣,强行将他压制在身下。   “你不是说这具皮囊是捡来的吗?你不是不屑一顾吗?那为什么你的身体现在抖得这么厉害?”景泊舟的眼中闪烁着施虐的快感,“韩清晏,承认吧,你现在的命在我的手里,你的身体,也只能在我的身下才有反应!”   面对景泊舟这近乎走火入魔的挑衅。   韩清晏的额头上已经布满了细密的冷汗,身体因为极致的感官刺激而微微发软。   但是,当他睁开眼时,那双深邃的墨瞳里,却依然是一片冰冷的深渊。   “想要本仙君的反应?”   韩清晏不仅没有挣扎,反而微微挺起腰肢,主动将自己那布满红痕的胸膛,更深地送入了景泊舟的怀里。   他那双被铁链锁着的手,极其艰难地反握住景泊舟的手指,嘴角勾起一抹惊心动魄的、残忍的魅惑。   “那就别光顾着咬……景泊舟,让本仙君看看,你这五百年,除了修到了渡劫期,在床上的本事,有没有点长进?”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困龙渊内压抑了半个月的炸药桶。   景泊舟最后的一丝理智,在韩清晏这极其恶劣的主动邀约中,灰飞烟灭。   “这是你自找的!”   景泊舟发出一声犹如困兽出笼般的嘶吼,彻底撕碎了两人之间最后的一层布料。 第26章 锁寒云(2)   困龙渊内,暗无天日。   “那就别光顾着咬……景泊舟,让本仙君看看,你这五百年,除了修到了渡劫期,在床上的本事,有没有点长进?”   这句话,如同最致命的火星,彻底引爆了压抑在这座万钧玄武岩牢笼里的火药桶。   景泊舟的理智在这一刻轰然坍塌。他双眼猩红如血,发出一声犹如困兽出笼般的低吼,猛地撕碎了两人之间最后的一层阻碍。   “刺啦——!”   布帛碎裂的声音在空旷的寝殿内极其刺耳。常年不见天日的苍白肌肤,毫无保留地暴露在夜明珠幽冷的光晕下。   韩清晏身上那大片大片的白皙,与手腕上那漆黑粗糙的万年寒铁锁链,形成了极其强烈的、甚至令人感到惊心动魄的视觉冲击。   “这是你自找的!”   景泊舟的呼吸粗重如牛,他一把将韩清晏的双手死死地按在头顶的黑狐皮垫上。他本想用最粗暴的方式来发泄自己五百年的恨意与求而不得的饥渴,可是,当他那滚烫的、宽大的手掌,触碰到韩清晏那冰凉的、几乎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的腰肢时,他的动作却极其违和地僵了一下。   太冷了。   也太脆弱了。   这具躯体,就像是一具没有任何生机的残破纸鸢。不仅冰冷刺骨,更可怕的是,在景泊舟指尖触碰的瞬间,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韩清晏体内的经脉,正以一种极其诡异的方式,无时无刻不在崩溃与重组的边缘疯狂试探。   “你这身子……”   景泊舟眼底的疯狂被一丝突如其来的疑虑所取代。他猛地直起身,不仅没有立刻进行下一步的侵犯,他阴沉着脸,一言不发地单膝跪上榻沿,宽大滚烫的手掌极其强硬地按在了韩清晏的胸口。   纯正霸道的渡劫期庚金灵力,化作一股滚烫的暖流,顺着他的掌心,强行灌入韩清晏的经脉之中。   “唔……”   突然涌入的庞大热流与锁神丹带来的剧痛碰撞在一起,让韩清晏忍不住闷哼了一声。他的眉头紧紧蹙起,身体本能地想要向后瑟缩,却被景泊舟另一只手死死地扣住了不盈一握的腰肢。   “别动。”景泊舟的声音哑得可怕,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眸死死地盯着韩清晏的心口,“你这具经脉寸断的破落身子,若没有本座的灵力护着,在这寒铁上撑不过今晚。”   他一边输送着灵力,神识一边极其霸道地探入了韩清晏的体内,试图查探他伤势的底细。   然而,就在景泊舟的神识顺着那些破败、狭窄的凡人经脉,一路探入韩清晏神魂深处的那一刻。   景泊舟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他的瞳孔在瞬间剧烈收缩,脸色骤变,仿佛触碰到了什么极其不可思议、极其恐怖的东西。   “这……这是……”   景泊舟的手甚至开始无法克制地颤抖起来。在他的神识探查下,他发现这具名为“滕少游”的凡胎肉体深处,心脉与脊骨交接的地方,竟然镶嵌着一截散发着极其古老、恐怖威压,却又布满了无数道狰狞裂痕的——仙骨!   那截仙骨与这具凡人的血肉极其粗暴、极其扭曲地生长在一起。凡人的血肉根本无法承受仙骨的威压,所以这具身体无时无刻不在崩溃与重组的边缘疯狂试探。   “你……你不是夺舍?!”   景泊舟猛地抬起头,震惊地看着韩清晏。他原本以为,韩清晏只是神魂逃脱,随便找了一具刚死之人的躯壳附身。夺舍虽然有排异反应,但绝不至于让身体虚弱到这种任人宰割的地步。   可现在他才发现,根本不是!   “夺舍?本仙君可看不上那些凡夫俗子的肮脏皮囊。”   韩清晏看着景泊舟震惊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漫不经心的冷笑。他任由景泊舟的神识在自己体内翻江倒海,语气轻描淡写得仿佛在说别人的事。   “五百年前,天界那群虚伪的星君布下杀阵想要吸食本仙君。本仙君劈碎了半座天门,肉身在天道反噬下近乎湮灭。为了瞒天过海,本仙君硬生生将自己的一截护心仙骨从碎裂的肉身里剥离出来,护着神魂逃到了人间。”   韩清晏微微偏头,目光毫无波澜。   “这具‘滕少游’的躯壳,是个快要病死在破庙里的短命鬼。本仙君将那截沾着本源的仙骨,生生砸进了他的脊柱里,与他的烂肉融为一体。这才躲过了天道的探查,在这个泥沼里睡了五百年。”   融骨!   将不死不灭的仙骨,强行敲碎,镶嵌进一具凡人的尸体里,与之融合共生!   景泊舟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这需要忍受何等撕裂灵魂的剧痛?这等同于将一个高高在上的神明,强行塞进了一个满是蛆虫的逼仄牢笼里,让仙骨日日夜夜忍受凡人血肉的腐蚀,让凡人血肉时时刻刻承受仙气的外泄!   难怪他会这么弱。   难怪他连一点风寒都抵挡不住。   难怪锁神丹和万年寒铁,能将他折磨到吐血昏迷!   “你……你这个疯子……”景泊舟的眼眶瞬间红得滴血,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利爪生生捏爆。   他以为韩清晏只是在冷眼看戏,却不知道,这个骄傲到了骨子里的男人,为了活下来,为了继续在这虚伪的天道下执棋,竟然对自己残忍到了这步田地!   “心疼了?”   韩清晏看着景泊舟眼底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痛楚与疯狂,极其恶劣地笑了起来。他抬起那只被寒铁锁住的右手,用沾着血污的指尖,轻轻划过景泊舟紧绷的下颌线。   “小舟,既然知道本仙君这具身子有多娇贵,还不把你的灵力,给本仙君度过来?”   这句话,成了压垮景泊舟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看着眼前这个明明千疮百孔、却依然将他踩在脚底肆意使唤的妖孽,体内那股被极度心痛与病态占有欲催化的邪火,终于轰然爆发!   “好……本座给你。你要什么,本座都给你!”   景泊舟发出一声犹如困兽般的低吼,猛地俯下身,极其狂暴地吻住了韩清晏那张喋喋不休、吐着毒液的唇。   “唔——!”   这不是温柔的安抚,这是极度绝望的掠夺。   景泊舟的舌尖带着浓烈的铁锈味和庚金剑修特有的霸道纯阳之气,蛮横地撬开韩清晏的牙关,长驱直入。他像是一个濒死的人在沙漠中寻到了唯一的绿洲,贪婪地吮吸着韩清晏口中的每一丝津液。   “刺啦!”   布帛撕裂的声音在空旷的寝殿内极其刺耳。韩清晏身上那件本就单薄的里衣,被景泊舟毫不留情地撕成了碎片,如雪花般散落在黑狐皮上。   常年不见天日的苍白肌肤,毫无保留地暴露在夜明珠幽冷的光晕下。那截融合了仙骨的脊背,透着一种极其妖异的、脆弱与神圣交织的矛盾美感。   万年寒铁的锁链在玉榻上被扯得笔直。   “哐啷啷!”   韩清晏的双手被景泊舟死死地压制在头顶。锁神丹将触觉放大了百倍,当景泊舟那滚烫的唇舌离开他的嘴唇,顺着他修长的颈线,一路重重地啃咬在锁骨上时,韩清晏发出了一声极其难耐的、破碎的喘息。   “啊……”   太烫了。太疼了。   景泊舟就像是一团熊熊燃烧的烈火,要将他这具冰冷残破的躯体彻底融化。每一处被触碰的肌肤,都仿佛有细密的电流窜过,引起一阵阵不可控的战栗。   “你是我的……韩清晏,你连骨头都是我的!”   景泊舟双眼猩红,他一只手死死地钳住韩清晏那不盈一握的腰肢,另一只手极其放肆地游走。他甚至故意将渡劫期的灵力凝聚在指尖,顺着韩清晏脊柱上那截融合了仙骨的地方,一寸一寸地用力揉捏、按压。   那是韩清晏最致命、最敏感的软肋。   “滚开……嗯……”   仙骨被纯阳灵力刺激,韩清晏的身体猛地向上弓起。他的眼尾瞬间泛起了极其艳丽的薄红,生理性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溢出眼眶。这种仿佛灵魂都被人攥在手里反复揉搓的极致快感与痛楚,让他那一直高高在上的理智,终于出现了一丝迷离。   景泊舟看着身下这个终于不再高不可攀、而是因为他而染上情欲色彩的神明,心底的扭曲快感达到了顶峰。   没有前戏的温存。   只有近乎走火入魔的占有。   景泊舟扯下碍事的阻碍,极其粗暴、却又带着一种变态的朝圣感,将自己那粗壮如婴儿手臂大小的阳具,毫无保留地挺进了那个冰冷而紧致的后穴。   “呃啊——!”   韩清晏的喉咙里溢出一声变了调的呻吟。四条万年寒铁锁链在这一瞬间被绷到了极致,发出几乎要断裂的悲鸣。   剧痛!撕裂灵魂的剧痛混杂着纯阳灵力倒灌的极度饱胀感,瞬间淹没了韩清晏。他死死地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了血腥味,十指在景泊舟的后背上抓出了一道道深可见骨的血痕。   “看着我!”   景泊舟在极端的癫狂中低吼着。他扣着韩清晏的腰,开始了一场如同狂风骤雨般、不知疲倦的挞伐。   每一次深入,他都将自己极其霸道的庚金灵力,狠狠地钉入那截仙骨之中,逼迫着这具高傲的躯壳去接纳他、适应他。他在韩清晏的身上疯狂地留下属于自己的印记,从胸口到小腹,全是他啃咬出的刺目红痕。   沉水龙涎的幽香,混杂着浓郁的血腥味和情欲的汗水味,在困龙渊的空气中发酵。   在这场近乎施虐的性爱中,韩清晏的身体被撞击得如同风雨中飘摇的落叶。   他原本冰冷的身体,被景泊舟硬生生地焐得滚烫,一层层细密的汗珠布满了全身。他的呼吸彻底乱了,断断续续的闷哼和压抑的喘息,在这封闭的地下深渊里,成了最致命的催情药。   可是,哪怕身体已经被蹂躏得泥泞不堪,哪怕眼角还挂着生理性的泪水。   当景泊舟喘着粗气,俯下身试图去亲吻他的眼睛时。   韩清晏却极其缓慢地睁开了那双墨瞳。   在那双被水汽氤氲的眼底,景泊舟依旧没有看到哪怕一丝一毫的屈服与沉沦。   “小舟……”   韩清晏任由景泊舟在自己体内肆虐,他反而微微抬起头,那被咬破的红唇,极其主动地擦过景泊舟的耳垂。   他用一种极其沙哑、却透着蚀骨嘲弄的声音,在景泊舟耳边低语。   “像条发情的野狗……除了会用下半身发狠……你还能拿本仙君怎么样?”   “轰!”   理智在这个瞬间彻底灰飞烟灭。   景泊舟如同被激怒的凶兽,狠狠地捏住了韩清晏的下巴,将接下来的所有嘲讽,统统撞碎在那极其狂暴、几乎要将人灵魂都碾碎的侵略之中。   铁链的撞击声,整整一夜都没有停歇。   在这暗无天日的困龙渊底,一场以灵肉为战场的厮杀,没有赢家。只有一条心甘情愿套上锁链的疯狗,在绝望地亲吻着他那永远也无法真正占有的、残酷的神明。   --------------------   我不会开车啊啊啊 第27章 锁寒云(3)   锋刃归鞘   困龙渊内,死寂得仿佛连时间都已经停滞。   那场如同狂风骤雨般的单方面挞伐,终于在力竭与剧痛的交织中落下了帷幕。石壁上镶嵌的千年夜明珠,散发着惨白而幽冷的光晕,将这极尽奢靡却又如同炼狱般的寝殿照得纤毫毕现。   空气中,那股名贵的“沉水龙涎”香气,早已被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汗水味以及极其颓靡的情欲气息所彻底掩盖。   宽大的黑玉榻上,一片狼藉。   名贵的黑狐皮草被揉搓得凌乱不堪,暗红色的血迹与斑驳的浊液在其上干涸,触目惊心。   韩清晏静静地陷在柔软的皮毛深处。他太累了,那具融合了仙骨的残破凡躯,在承受了渡劫期大能整整一夜极其粗暴、近乎泄愤般的索取与灵力冲撞后,已经到了彻底崩溃的边缘。   他身上不着寸缕,苍白如纸的肌肤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咬痕、吻痕与骇人的淤青。尤其是那盈盈一握的腰肢和修长的双腿上,更是留下了几道刺目的、发紫的指印。那截镶嵌着仙骨的脊背,因为承受了过多的纯阳灵力激荡,此刻正泛着一种极其妖异的微红。   四条粗重的万年寒铁锁链,依旧死死地扣在他的四肢上。他的手腕和脚踝已经被磨得血肉模糊,深可见骨。   他闭着眼,连呼吸都微弱得仿佛随时会停止。每一次胸膛的起伏,都会牵扯到被粗暴撕裂的隐秘伤口,带来一阵钻心剜骨的战栗。   景泊舟就坐在榻沿。   这位刚刚从极度癫狂的情欲中抽身而出的浮云宗宗主,仅仅随意披了一件玄色的外袍。他结实虬结的胸膛上,还留着几道被韩清晏在极度痛楚中抓出的血痕,正向外渗着丝丝血珠。   他没有合眼。   他死死地盯着榻上那个遍体鳞伤、仿佛被他彻底揉碎了的男人,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眸里,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病态的满足、扭曲的心痛,以及一种深深的、让人几乎要发疯的无力与空虚。   他得到了他。   用最原始、最暴戾的方式,占有了这个他仰望了六百年、恨了五百年的神明。他用自己滚烫的体温焐热了那具冰冷的身躯,用自己的灵力强行在这具躯壳里打下了不可磨灭的烙印。   可是。   景泊舟的目光缓缓上移,落在了韩清晏那张即便在昏睡中,眉宇间依然透着一股疏离与高傲的脸上。   他知道,他根本没有赢。输得一败涂地。   昨夜,哪怕在最痛苦、最难耐的巅峰,哪怕韩清晏的身体已经诚实地痉挛、颤抖,甚至流下了生理性的眼泪……可那双偶尔睁开的墨瞳里,却始终是一片死寂的冰原。   没有屈服,没有哀求。   只有那句如毒蛇般钻进他脑海里的嘲弄:“像条发情的野狗……除了会用下半身发狠……你还能拿本仙君怎么样?”   “清晏……”   景泊舟声音嘶哑地呢喃着这个名字。他伸出那只因为握剑而布满老茧的手,极其小心翼翼地、几乎是带着一种朝圣般的虔诚,替韩清晏拨开黏在汗湿脸颊上的碎发。   指尖传来的温度,冷得像冰。   景泊舟心头猛地一紧,他慌忙伸出双手,一左一右地握住韩清晏被锁链磨破的双肩,再次催动体内的庚金灵力,化作最温和的纯阳之气,源源不断地渡入韩清晏的心脉,替他镇压着那截仙骨与凡人血肉融合时产生的排异反噬。   “咳……咳咳……”   纯阳灵力的注入,让韩清晏从深沉的昏死中极其缓慢地苏醒过来。   他极其费力地偏过头,喉咙里发出一阵干涩的咳嗽声。牵扯着全身的痛觉神经,让他忍不住微微蹙起了眉,一口带着些许内脏碎片的黑血,顺着苍白的唇角溢了出来。   “别动!别乱动!”   景泊舟的动作快得不可思议。他立刻反手扯过一块干净的灵帕,极其轻柔地替韩清晏擦拭着唇角的鲜血,声音低沉得发颤,“昨夜是我失控了……你的经脉承受不住,别乱动真气。”   韩清晏没有拒绝他的擦拭。   他垂下眼帘,任由景泊舟像对待一件易碎瓷器般伺候着自己。直到那阵剧烈的咳嗽平息,他才极其缓慢地睁开了那双深邃如渊的墨瞳。   他看着景泊舟那张写满了懊悔与心痛的脸,嘴角极其慵懒地扯出了一个嘲弄的弧度。   “怎么?提上裤子,宗主大人又想扮回这副深情款款的模样了?”   韩清晏的声音极其沙哑,带着一丝事不关己的冷淡,他微微动了动被锁着的手腕,铁链发出刺耳的撞击声,“昨夜像疯狗一样发情的时候,可没见你这般怜香惜玉。”   面对这般毫不留情的讥讽,景泊舟不仅没有动怒,眼底反而闪过一丝极度压抑的痛苦。   他看着韩清晏满身的伤痕,突然一把抓住了韩清晏那只冰冷的手,死死地贴在自己的脸颊上。   “我也不想这样……韩清晏,是你逼我的!”   景泊舟的声音开始颤抖,六百年的执念、昨夜的疯狂与此刻的清醒交织在一起,让他的精神处于一种极度脆弱的临界点。   “我以为你只是随便找了个皮囊……我不知道你竟然把仙骨硬生生地砸进了这具凡躯里!你是个疯子!”景泊舟的双眼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他死死地盯着韩清晏,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你对自己都这么狠,你当年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景泊舟猛地倾身上前,双手死死地扣住榻沿,声音中带着一丝近乎哀求的哭腔。   “这半个月来,你昏迷的时候,我翻遍了浮云宗所有的绝密卷宗!我甚至去逼问了戒律堂里关着的那些活了上千年的老怪物!我终于查清楚了……”   “五百七十年前,韩家为了封印上古大妖,倾尽全族之力!你们向各大正道宗门求援,可他们为了贪图韩家的至宝,竟然见死不救,甚至落井下石!导致韩家满门老弱妇孺,被魔修生生屠戮殆尽!”   景泊舟越说越激动,他的呼吸急促得像是在拉风箱,眼底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期冀。   他终于为这个男人犯下的滔天罪行,找到了一个完美的、可以被原谅的理由!   “你当年创立浮云宗,根本就不是为了什么苍生大义,你只是为了暗中积蓄力量!后来韩家灭门,浮云宗的高层因为忌惮你的实力,加上你闭关即将飞升,他们竟然也选择袖手旁观!”   “你恨他们,对不对?!”   景泊舟死死地盯着韩清晏,仿佛要将自己的灵魂剖出来给他看。   “你是因为韩家被灭,被这虚伪的正道逼疯了!所以你才会在飞升前夜彻底黑化,屠戮了浮云宗上下三千七百口人!你不是天生无情,你只是……被他们逼的,你只是在报仇!对不对?!”   空旷的困龙渊内,景泊舟歇斯底里的回音在石壁间碰撞。   他在哀求。   堂堂渡劫期大能,浮云宗的一宗之主,此刻却像一个无助的孩童,哀求着榻上的阶下囚给他一个理由。   他需要这个理由。他需要韩清晏告诉他,五百多年前那残酷的一刀封喉,只是因为被仇恨蒙蔽了双眼;他需要韩清晏承认自己是一个被逼无奈的受害者。只有这样,他景泊舟这五百年的爱恨交织才不是一场笑话;只有这样,他才能心安理得地放下仇恨,继续跪在这个男人的脚下。   然而。   在这极其压抑、充满着绝望与期冀的地下深渊里。   回应他的,是一声极其突兀的、低低的轻笑。   “噗……呵……哈哈哈……”   韩清晏起初只是低声的闷笑,渐渐地,那笑声越来越大。他甚至因为笑得太过剧烈而牵扯到了胸腔的伤口,引发了一阵剧烈的咳嗽,苍白的脸颊上泛起了一种病态的潮红。   万年寒铁的锁链随着他身体的颤抖,发出震耳欲聋的“哐啷”声。   景泊舟愣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在自己面前笑得几乎要喘不过气来的韩清晏,心底那股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突然被一股极其不祥的、令人灵魂冻结的冰冷所淹没。   “清晏……你笑什么?”景泊舟的声音在发颤。   “我笑你……”   韩清晏终于止住了笑声。他极其费力地抬起那只被寒铁锁住的右手,极其轻佻地、像拍打一只蠢笨的家犬一样,拍了拍景泊舟那张僵硬的脸庞。   那双深邃的墨瞳里,没有景泊舟期盼的痛苦,没有被揭开伤疤的愤怒与委屈。   有的,只有一种纯粹到极致的、不掺杂任何世俗情感的——冷酷与残忍。   “小舟啊小舟,本仙君从前怎么没发现,你这脑子用来编故事,倒是一把好手。不去茶馆里当个说书的,真是屈才了。” 第28章 锁寒云(4)   韩清晏极其慵懒地靠回黑狐皮上,嘴角勾起一抹惊心动魄的微笑。   “韩家灭门?那群愚不可及的老东西,为了一个什么破封印,死板教条,搭上全族的命。本就是他们自己找死,本仙君为何要替他们伤心?又为何要替他们报仇?”   景泊舟的瞳孔瞬间缩成了一个点,他不可置信地看着韩清晏,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言论:“你……你说什么?他们可是你的至亲……”   “至亲?”   韩清晏冷嗤一声,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这世间的血脉亲情,不过是用来束缚弱者的枷锁。本仙君修的,从来都不是什么可笑的苍生道。”   他看着景泊舟那张已经彻底褪去血色的脸,极其残忍地、一字一句地,开始将景泊舟最后的一丝幻想,彻底碾成齑粉。   “你以为本仙君当年创立浮云宗,是为了护佑天下?错了。本仙君只是觉得,想要安心修炼,总得弄个冠冕堂皇的招牌,去打发那些烦人的蝼蚁与琐事。”   “至于那三千七百口人……”   韩清晏微微仰起头,那极其妖冶的红唇中,吐出的却是世间最寒冷的话语。   “本仙君屠尽浮云宗精锐,根本不是为了什么复仇,更不是被谁逼疯了。”   韩清晏极其恶劣地笑了起来,眼底闪烁着属于真正深渊恶鬼的光芒:“我只是觉得,那层‘苍生道’的伪装,戴得太久,实在太麻烦、太无趣了。这世人虚伪、贪婪,天道也是个瞎眼的烂账。既然如此,那本仙君,便索性做个彻头彻尾的恶鬼好了。”   “我杀他们,仅仅是因为,他们这三千七百人的灵力骨血,刚好足够作为本仙君踏破天门的那块……‘垫脚石’。”   “他们,只不过是恰好有用罢了。就像当年……”   韩清晏的目光极其精准地锁定了景泊舟的眼睛,嘴角的笑容扩大到了极致。   “就像当年,你对本仙君来说……也不过是一件极其好用的、用来杀人的兵器。仅此而已。”   轰隆——!   这番话,如同一记九霄天雷,直直地劈在景泊舟的天灵盖上,直接将他的识海劈得粉碎!   没有苦衷。   没有被逼无奈。   没有所谓的“黑化复仇”。   眼前的这个男人,从头到尾,从灵魂的最深处起,就是一个没有心肝、凉薄到了极点的天生坏种!   他所有的温柔、所有的悲悯、所有的高洁,都只是一张完美到极致的画皮!他将天下人视为随时可以牺牲的养料,甚至连灭门之恨在他眼里都不值一提。   “你……你这个疯子……你这个彻头彻尾的怪物……”   景泊舟浑身剧烈地颤抖着,他踉跄着后退了两步,仿佛看着一个完全陌生的、恐怖的恶魔。   他引以为傲的道心,他在心底为韩清晏搭建了五百年的神龛,在这一刻,发出了极其恐怖的碎裂声,轰然倒塌!   他恨了五百年的理由,他爱了六百年的神明。在这一刻,全都变成了一个极其荒诞、极其可悲的笑话。原来他所有的痛苦挣扎,在这个男人的眼里,连一丝尘埃都算不上。   韩清晏失去支撑,重新跌回了坚硬的玉榻上。锁链发出清脆的响声。但他却毫不在意地舒展了一下身体,甚至极其舒适地叹了口气,用一种俯瞰众生的眼神,看着濒临崩溃的景泊舟。   “怎么?害怕了?”   韩清晏嗤笑一声,语气中满是不屑,“既然知道了本仙君是个什么样的怪物,还不快滚?还是说,宗主大人打算现在就拔出你的破天剑,替天行道,杀了我这个真恶人?”   杀了他。   景泊舟的脑子里一片混乱,无数的声音在尖叫着让他拔剑,让他斩断这五百年的孽缘,让他杀了这个将他的一生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恶鬼。   可是,当他的目光,再次触及到韩清晏那张苍白、高傲、布满了他昨夜留下的情欲痕迹,却又因为剧痛而微微蹙眉的脸庞时。   景泊舟的动作,却硬生生地僵住了。   他看着那个被锁在万年寒铁中,明明是个残破不堪的阶下囚,却依然用那种将他踩在脚底的眼神看着他的男人。   一个极其疯狂、极其扭曲、甚至可以说是彻底堕落的念头,在景泊舟那已经碎裂成渣的道心中,如同有毒的黑藤一般,疯狂地滋生、蔓延。   如果他不是被迫的。   如果他本就是纯粹的恶。   如果这世间的道德、正邪、苍生大义,都无法去衡量、去束缚这个男人。   那他景泊舟,为什么还要用那些凡人的可笑规矩,去压抑自己对他的痴迷?!   既然神明本就是恶鬼。   既然他是个连天道都不放在眼里的怪物!既然他不需要苍生,既然他谁都不爱……那只要自己对他还有“用”,是不是就能永远留在他身边?!   景泊舟那双原本布满绝望与痛苦的猩红眼眸里,突然闪过一抹极其骇人的、比韩清晏还要疯狂百倍的幽暗光芒。   所有的恨意,在这极其纯粹的“恶”面前,如冰雪般消融,化作了更加不可救药的病态痴迷。   “不……我不杀你。”   景泊舟的声音,突然变得极其低沉,极其嘶哑,甚至带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病态温柔。   他缓缓地,一步一步地,重新走回到黑玉榻前。   在韩清晏极其略带诧异的目光中。   这位威震天下、刚刚亲耳听到了最残忍真相的浮云宗宗主。   竟然极其缓慢地、极其虔诚地,单膝跪在了那张铺满黑狐皮的玉榻之前。   他伸出那双沾满过无数鲜血的手,没有去拿剑,而是极其小心翼翼地,捧起了韩清晏那只被万年寒铁死死锁住的、冰冷刺骨的右手。   “咔哒。”   一声极其清脆的机括声,在空旷的寝殿内响起。   景泊舟竟然亲手,解开了扣在韩清晏右手手腕上的那道万年寒铁锁链。   紧接着,是左手。   左脚,右脚。   “哐啷……哐啷……”   四条曾经让无数大魔闻风丧胆的万年寒铁锁链,一条接着一条地从玉榻上滑落,重重地砸在火玉地砖上。   那禁锢了韩清晏的极致寒意,在这一刻,彻底被剥离。   韩清晏揉了揉自己被磨出一圈触目惊心血痕的手腕,他没有急着坐起来,只是微微挑了挑眉,用一种似笑非笑的眼神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景泊舟。   “怎么?宗主大人这是受了刺激,疯傻了?不怕本仙君跑了?”   景泊舟没有回答。   他将那四条万年寒铁锁链随意地踢到一边,仿佛那只是一堆破铜烂铁。随后,他低下那高傲的头颅,将自己的额头,死死地贴在韩清晏的掌心里。   “既然你觉得这世人虚伪,既然你本就是个没有心的坏种……”   景泊舟抬起一双猩红的眼眸,死死地仰视着床榻上的男人。他宛如一个彻底堕落的狂信徒,向他信仰的邪神,献上了最极致、最扭曲的忠诚。   “那本座,便做你手里,最锋利、最恶毒的一把刀。”   他低下头,将自己那滚烫的双唇,极其虔诚地印在韩清晏那布满吻痕的冰冷手背上。   “清晏。一把刀,是不需要用锁链来拴住主人的。”   “从今往后……我依然是你的剑。你想杀谁,我便替你,杀尽这天下人。既然这天道是个吸血的怪物,既然那些九重天阙上的星君把你当猎物……”   景泊舟的眼底燃烧起毁天灭地的战意:“那本座,便替你把那九重天阙捅个窟窿!就算你要这三界众生一起陪葬……”   “我景泊舟,也是你脚下,最听话的疯狗。”   锁链已解。   但一种比万年寒铁还要坚固万倍的无形枷锁,却在此刻,死死地、心甘情愿地套在了景泊舟自己的脖颈上。   韩清晏垂下眼眸,看着这个犹如最虔诚的信徒般跪伏在自己膝上的男人。   那颗沉寂了五百年的、早已腐朽冰冷的心脏,在这一刻,竟然生出了一丝极其罕见的、名为“愉悦”的情绪。   “好啊。”   韩清晏反手抚上景泊舟那坚毅的侧脸,指尖轻轻穿插进他的黑发中,就像是在安抚一头终于被彻底驯化、即将放出闸门的绝世凶兽。   他极其傲慢地抬起眼,目光仿佛穿透了这厚重的玄武岩穹顶,直指那虚无缥缈的天界。   “既然小舟这么听话……那本仙君,便带你去,吃一顿‘神仙肉’。”   ……   同一时间。   凌云峰外,浮云宗戒律堂下的无间死牢。   冲天的紫黑色魔气如同怒龙般咆哮,瞬间击碎了囚室那号称能抵挡元婴期修士全力一击的百年禁制。   玄铁大门轰然炸裂。   滚滚浓烟与血腥气中,一个瘦小的身影,缓缓从黑暗的囚室里走了出来。   苏善善赤着双脚踩在满地碎裂的玄铁残骸上。她琵琶骨上那两个狰狞的血窟窿,此刻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恐怖速度愈合。在她的心口处,那块天残阁首领留下的“煞核”,已经完全融入了她的血肉,化作了一道极其妖异的紫黑色魔纹,顺着她的脖颈蔓延至眼角。   她睁开眼,那双纯粹的黑瞳已经彻底变成了深渊般的紫黑色。   天道吃人。   那人,便来吃天。   一张足以颠覆整个修真界、甚至捅破那九重天阙的血色大网,终于在这浮云宗的一明一暗、一上一下两个极端的深渊里。   同时,张开了獠牙。 第29章 锁寒云(5)   困龙渊内,死寂无声。   那四条象征着绝对禁锢与羞辱的万年寒铁锁链,此刻如同几条死去的黑蛇,毫无生气地委顿在火玉地砖上。   没有了寒铁散发的透骨阴气,地龙的温度终于在这座地下寝殿内丝丝缕缕地蔓延开来。空气中那股极其颓靡、混杂着血腥与沉水龙涎的味道,也似乎沉淀成了一种令人目眩神迷的蛊惑。   景泊舟依旧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态。   他的双手宽大、粗糙,指腹上布满了常年握剑磨出的厚茧。而此刻,这双足以开山断海的手,正极其小心翼翼地、甚至带着几分神经质的颤抖,捧着韩清晏那被锁链磨得血肉模糊的手腕。   “嘶……”   当景泊舟指尖那极其温和的纯阳灵力,触碰到手腕上那深可见骨的伤痕时,韩清晏忍不住微微抽了一口冷气。锁神丹的药力依旧没有散去,哪怕是最轻柔的触碰,在他此刻的感知里,也如同被细密的盐粒撒在伤口上。   韩清晏微微蹙眉,本能地想要往回抽手。   “别动。”   景泊舟的声音极低,透着一种近乎哀求的沙哑。他没有用力阻拦,只是将自己的额头更深地贴在韩清晏的掌心里,像是一个做错了事的信徒在祈求神明的宽恕。   “疼的话,就咬我。”景泊舟抬起头,那双原本凌厉的猩红眼眸里,此刻只剩下毫无底线的纵容与痴狂。他主动将自己肌肉虬结的手臂送到韩清晏的唇边,“是我发了疯,用这等腌臜东西锁你。你想怎么出气都行。”   韩清晏垂下眼睫,看着送到嘴边的手臂,又看了看景泊舟那张写满了“心甘情愿”的脸。   他并没有咬下去,反而极其慵懒地发出了一声嗤笑。   “咬你?本仙君嫌咯牙。”   韩清晏放松了身体,任由景泊舟捧着他的手腕涂抹极其珍贵的生肌灵膏。他极其随意地靠在凌乱的黑狐皮草上,半敞的里衣露出大片斑驳着吻痕与指印的苍白胸膛,姿态靡丽而高傲。   “怎么?听了本仙君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怪物,宗主大人不仅没拔剑,反而连膝盖都软了?”韩清晏那双深邃的墨瞳里,流转着一丝恶劣的探究,“这要是让外面那些尊你为正道魁首的修士看见,怕是会惊掉下巴吧。”   面对韩清晏的百般嘲弄,景泊舟的心底,竟然再也没有生出一丝一毫的屈辱与愤怒。   相反,在彻底认清了这个男人的“真恶”之后,景泊舟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极其扭曲的轻松。   这五百年来,他背负着“浮云宗宗主”的枷锁,强迫自己去维持正道的大义,强迫自己用是非善恶来衡量那个将他一刀封喉的人。那太累了。他的灵魂无时无刻不在爱与恨的夹缝中被撕扯得鲜血淋漓。   可现在,枷锁碎了。   既然他信仰的神明,本就是一尊不需要香火、只吃人肉的恶佛。那他还需要什么道心?他只需要做这尊恶佛座下,最凶残、最不择手段的一只护法修罗就够了。   “在他们面前,我是浮云宗主。”景泊舟一边将灵膏极其细致地揉进韩清晏的伤口,一边极其自然地回答,语气中透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但在你面前,我只是小舟。”   他抬起头,目光贪婪地舔舐着韩清晏那张因为虚弱而略显透明的脸容。   “清晏,你不知道我有多庆幸。”景泊舟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病态的笑意,“庆幸你不是被逼无奈,庆幸你从头到尾都没有心。因为如果你有心,如果你爱这天下苍生,那我这五百年的求而不得,才是真正的笑话。既然你谁都不爱,那只要我还有用,你就永远不会赶我走,对不对?”   听着这番极其扭曲、甚至可以说是丧心病狂的剖白。   即便是凉薄如韩清晏,眼底也闪过了一丝极其微小的诧异。   他活了那么久,见过无数贪生怕死、满口仁义的虚伪之徒,却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在被彻底剥夺了情感的希望后,反而能从绝望中开出这种极其扭曲的、迷恋的花来。   “你倒是比以前聪明了些,懂得找自己的利用价值了。”   韩清晏并没有反驳,他不仅心安理得地接受了景泊舟的伺候,反而用另一只空着的手,极其轻佻地挑起了景泊舟散落的一缕黑发,在指尖漫不经心地把玩着。   “可是小舟,本仙君这具皮囊,现在被你那颗‘锁神丹’折腾得只剩半条命了。你这把刀要是想跟着本仙君去杀上九重天,第一件事,恐怕得先想办法让本仙君从这榻上爬起来才行。”   提到锁神丹,景泊舟的脸色瞬间变了。   那本是他用来折磨、囚禁韩清晏的毒药,是为了让这个高高在上的男人变成一个离不开自己的废人。可现在,这枚毒药,却成了他刺向自己心脏最狠的一把刀。   这药力,加上韩清晏体内那截本就在排斥凡人血肉的仙骨,简直是在时时刻刻凌迟着韩清晏的命。   “锁神丹的解药,早就在几千年前失传了……”   景泊舟的眼底闪过一丝极度的懊悔与慌乱,他猛地握紧了韩清晏的手,“不过你别怕,我是渡劫期,我可以用我的本源精血强行替你洗去药力!哪怕损耗百年修为,我也定能……”   “百年修为?”   韩清晏冷嗤一声,极其嫌弃地将手指从景泊舟的黑发中抽了回来,“天残阁在断魂谷布下大阵,天上的星君怕是早就注意到了人间的异动。你若是现在损耗百年修为,等那些神仙降下天罚,你拿什么去替本仙君挡?”   “那该如何是好?!”景泊舟急得呼吸都乱了。只要一想到韩清晏要日夜承受这种百倍放大的剧痛,他就恨不得将当初那个喂药的自己千刀万剐。   看着这只急得团团转的疯狗,韩清晏那苍白的唇角,极其缓慢地勾起了一抹深不可测的笑意。   “解药失传,不代表解不了。”   韩清晏微微偏过头,那双墨色的眼眸里,闪烁着一种极其危险、犹如吸血艳鬼般的蛊惑光芒。   “这锁神丹,锁的是神魂。而本仙君的神魂与仙骨相融。只要有至阳至烈、且修为达到渡劫期大圆满的活人鲜血作为引子,由本仙君亲自吸食,辅以双修之法,便能将其药力一点一点地化解,甚至还能用它来反哺这具破败的凡躯。”   韩清晏的声音越来越轻,他那双冰冷的手,极其缓慢地抚上了景泊舟跳动的颈动脉。   “只是这吸食的过程,被吸食者会感到神魂被抽离的剧痛。怎么,我最忠诚的剑,你……舍得给吗?”   双修。   吸血。   这两个词从韩清晏那张高洁如神明的嘴里吐出来,带着一种极致的堕落感。   景泊舟的瞳孔猛地放大了。   他没有丝毫的恐惧,反而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沸腾了起来。他不仅没有后退,反而极其主动地往前膝行了半步,将自己的脖颈更加贴近韩清晏那冰冷的指尖。   “我的命都是你的,区区一点血,有何舍不得?”   景泊舟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那双猩红的眼眸里,燃烧着一种近乎献祭般的狂热。他猛地抬起自己的左手,连剑都没用,直接用右手并指如刀,极其狠绝地在自己的左手手腕上划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   “噗嗤!”   滚烫的、蕴含着渡劫期大能极其恐怖纯阳灵力的鲜血,瞬间喷涌而出。   “清晏,喝吧。”   景泊舟将那鲜血淋漓的手腕,极其直接地送到了韩清晏的唇边,声音沙哑得几乎在发抖,“你想吸多少就吸多少,把我的血,把我的骨头,统统吞下去。只要能解你的痛,就算吸干了我,我也心甘情愿。”   看着送到唇边的那截手腕,以及景泊舟那双死心塌地、如同疯魔般的眼睛。   韩清晏的眼底,终于破天荒地闪过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波澜。   他没有再出声嘲讽。   他极其缓慢地撑起身子,微微低下头。那苍白干裂的红唇,极其精准地贴在了景泊舟手腕那道跳动的血口上。   “咕咚……”   第一口滚烫的鲜血入喉。   极其霸道的庚金灵力混杂着景泊舟那狂热的情感,瞬间在韩清晏那干涸、断裂的经脉中炸开。锁神丹那如附骨之疽般的阴寒药力,在这股至阳鲜血的冲击下,发出了一阵仿佛能听到声响的“滋啦”声。   “嗯……”   韩清晏发出了一声极其难耐的闷哼,他死死地咬住了景泊舟的手腕,开始大口大口地吞咽着那滚烫的鲜血。   随着鲜血的流失,景泊舟的脸色肉眼可见地苍白了下去,连带着他眉宇间也浮现出了一抹因为神魂被拉扯而产生的痛苦之色。但他却咬紧了牙关,一声不吭,只是用另一只手极其温柔地、一下一下地抚摸着韩清晏那被汗水浸湿的后背。   他看着韩清晏伏在自己手腕上吸血的模样,一种极其扭曲的、甚至是畸形的满足感,填满了他的整个胸腔。   原来这就是被他需要的感觉。   原来,将自己彻底拆骨入腹地奉献给这个恶魔,竟然能得到如此无上的平静。   当韩清晏终于松开嘴时。   景泊舟那只手腕上的伤口,已经被吸得发白。而韩清晏那原本惨白如纸的脸颊上,却浮现出了一抹极其妖艳的、属于活人的血色。他的唇角染着景泊舟的血,在夜明珠的光晕下,犹如一尊刚刚饱餐了一顿血食的修罗神像。   “倒是比五百年前,有滋味了些。”   韩清晏伸出那条鲜红的舌尖,极其缓慢地舔去了唇角的血渍。他那双深邃的墨瞳里,此刻因为吸食了景泊舟的本源,而泛起了一层极其迷离的微光。   体内,锁神丹的药力虽然只解了十分之一,但那股撕裂灵魂的痛楚已经大大减轻。取而代之的,是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在体内冲撞所带来的、极其难以忍受的燥热。   “清晏……”   景泊舟看着他那副妖冶的模样,呼吸再次变得粗重。他甚至没有去管自己手腕上还在渗血的伤口,只是倾身上前,将刚刚吸过血、身体有些发软的韩清晏,死死地搂进了怀里。   “你刚才说……还需要辅以双修之法,对吗?”   景泊舟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他那滚烫的嘴唇,极其急切地寻找到韩清晏那染着鲜血的唇,极其霸道地贴了上去。   这一次,韩清晏没有反抗。   他甚至极其少见地、略带一丝迎合地,微微张开了牙关,任由景泊舟那带着铁锈味的舌尖长驱直入。   这不是昨夜那场充满了恨意与惩罚的单方面挞伐。   这是一场以鲜血为契、以绝望的信仰为引的,极致沉沦。   两具截然不同的身躯在黑狐皮上疯狂地纠缠在一起。景泊舟用自己极其滚烫的体温和强悍的体魄,将那个曾经高高在上的神明死死地护在身下。每一次极其深沉的撞击,都伴随着极其纯正的灵力交融。   韩清晏闭着眼,任由自己在这种极致的快感与痛楚中起起伏伏。   他的双手,在不知不觉中,极其用力地抓紧了景泊舟那宽阔的后背。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地下牢笼里,在这个没有任何世俗道德约束的深渊里,他终于毫无保留地沉沦。   ……   也不知过了多久。   当所有的情潮与灵力交融都在疲惫中归于平静。   韩清晏极其慵懒地靠在景泊舟那满是汗水的胸膛上,听着那强有力的心跳声。   困龙渊内,依旧死寂。   “小舟。”   韩清晏极其缓慢地开口,声音中透着一丝餍足后的沙哑,却依然带着那种将天下皆视为棋子的从容与冷酷。   “知道本仙君,为何要留你这条命么?”   景泊舟收紧了搂在韩清晏腰间的手臂,将下巴搁在韩清晏的头顶,极其温顺地回答:“因为我是最锋利的刀。因为我可以替你去杀那九重天上的神。”   “错了。”   韩清晏极其轻巧地推翻了他的答案,他微微仰起头,那双墨瞳仿佛穿透了这万钧岩层,看向了极其遥远的地方。   “杀那几个星君,本仙君自己便能做到。”   韩清晏的嘴角勾起一抹极其隐秘的、几乎要将整个世界都颠覆的冷笑。   “本仙君要的,是这三界九洲的规矩,彻底洗牌。我要让那些把凡人当做‘气运农场’圈养的神仙,亲自尝尝被人当做畜生宰杀的滋味。”   他伸出那只刚刚解开锁链、还留着红痕的手,在虚空中极其缓慢地做了一个捏碎的动作。   “而你,还有外头那个名叫苏善善的修罗小丫头,甚至那个只知道喝酒的云善……你们,都是本仙君为了掀翻这棋盘,而亲手打磨的——棋子。”   景泊舟看着他在虚空中的手势。   他没有感到恐惧,更没有觉得被利用的屈辱。   相反,当他听到“我们都是你亲手打磨的棋子”时,一种极其变态的归属感,让景泊舟的血液再次沸腾。   “好。”   景泊舟低下头,极其虔诚地吻在韩清晏的眉心。   --------------------   清晏好坏 第30章 锁寒云(6)   困龙渊内,没有日升月落,不知岁月流转。   当那股犹如附骨之疽的阴冷与死寂被彻底驱散后,这深埋在地底的玄武岩寝殿,终于第一次有了一丝活人栖息的温度。   铺满火玉地砖的地面上,四条断裂的万年寒铁锁链静静地躺在角落里,仿佛是对过去这半个月荒诞囚禁的一场无声嘲笑。地龙的暖意透过火玉源源不断地蒸腾而上,将空气中那股甜腻的沉水龙涎香烘托得越发浓郁、颓靡。   宽大奢华的黑玉榻上,韩清晏还在沉睡。   经历了断魂谷的反噬、锁神丹的发作,以及昨夜那场以鲜血为契的极致双修与灵肉交融,他这具千疮百孔的凡胎肉体早已透支到了极限。   他侧卧在柔软厚重的黑狐皮草深处,大半张脸埋在乌黑的长发中。呼吸虽然依旧浅得几乎听不见,但那原本惨白如纸的脸颊上,此刻却透着一抹淡淡的、属于活人的血色。那是因为吸食了渡劫期大能的本源精血,才勉强滋养出来的生机。   景泊舟就坐在玉榻的边缘。   他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玄色中衣,领口大敞着,露出结实虬结的胸膛上那些深浅不一的抓痕。他没有打坐,也没有修炼,就这么一动不动地、像是一尊守护神像般,盯着韩清晏的睡颜看了整整几个时辰。   他的目光顺着韩清晏那散落的墨发,一路下滑,落在那截毫无防备的、布满了青紫指印和暧昧吻痕的修长后颈上。再往下,是被素色锦被半遮半掩的圆润肩头,以及那两条因为失去了寒铁束缚而终于得以舒展的手腕。   手腕上,被锁链磨出的深可见骨的血肉模糊,已经在景泊舟一整夜不计成本的纯阳灵力温养下,结出了一层薄薄的暗红色血痂。   看着那圈丑陋的伤疤,景泊舟的心口猛地抽痛了一下。   这痛楚中,没有了过去那种被爱恨撕扯的挣扎,只有一种极其纯粹的、恨不得替对方以身代之的病态怜惜。   五百年来,他无数次在梦中将这个男人剥皮拆骨、挫骨扬灰。他以为只要把高高在上的神明拉下神坛,锁进暗无天日的泥沼里,他就能找回自己那可怜的尊严。   可直到昨夜,当韩清晏极其残忍、极其傲慢地将那层“苍生道”的画皮撕碎,将那颗纯粹到极致的“恶毒”之心血淋淋地剖开给他看时,景泊舟才恍然大悟。   他这些天年的恨,简直可笑至极。   你如何去恨一个本就没有心的怪物?你如何去要求一尊以天地为棋盘、以众生为刍狗的邪神,来对你施舍凡人的怜悯与愧疚?   不能。也不配。   当道德与正邪的枷锁被韩清晏那句轻飘飘的“垫脚石”彻底击碎后,景泊舟的灵魂不仅没有坠入绝望的深渊,反而迎来了一场极其扭曲的、前所未有的狂欢。   既然神明不需要苍生,既然神明只看重“价值”。   那他景泊舟,只要能成为这三界九洲最锋利、最听话的那把刀,只要他永远有被这个男人“握在手里”的资格,他就能永远占据韩清晏视线中唯一的位置。   没有爱,又如何?   只要被需要,只要被彻底地掌控与占有,这就足够了。   “嗯……”   玉榻上,韩清晏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嘤咛。他的长睫如蝶翼般轻轻颤动了几下,眉头微微蹙起,似乎是在睡梦中感受到了经脉撕裂的余痛。   景泊舟的呼吸瞬间一紧。   他几乎是本能地倾身上前,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将自己那宽大滚烫的手掌,极其小心翼翼地贴在了韩清晏的后背上。心脉与脊骨交接的地方,那截与凡人血肉痛苦融合的仙骨,正隐隐散发着不安的波动。   景泊舟极其熟练地催动体内的庚金灵力,化作最温和的涓涓细流,一丝一缕地渗入韩清晏的体内,替他安抚着那躁动的仙骨。   在纯阳灵力的包裹下,韩清晏紧皱的眉头渐渐舒展。他极其缓慢地睁开了那双深邃的墨瞳,眼底还带着一丝刚醒时的迷蒙与惺忪。   “醒了?”   景泊舟的声音沙哑低沉,透着一股令人骨髓发麻的温柔。他没有收回手,反而顺势将韩清晏从榻上半捞了起来,让他柔软无力地上半身完全靠在自己坚硬滚烫的胸膛上。   “是不是还有哪里疼?锁神丹的药力虽然被压制了些许,但你这具身子太弱,不能强撑。”景泊舟一边说着,一边极其自然地低下头,在韩清晏的耳侧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韩清晏没有推开他。   或者说,他现在连推开一条狗的力气都欠奉。   他极其慵懒地靠在景泊舟的怀里,任由对方的灵力在自己体内游走。他垂下眼眸,目光落在了景泊舟左手手腕上那道极其狰狞、虽然已经止血但依旧翻卷着皮肉的深深刀口上。   那是昨夜,这只疯狗为了给他当“药引”,眼都不眨一下自己割开的。   韩清晏的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兴味。   他伸出那只布满血痂的右手,指尖极其冰凉地,在那道狰狞的伤口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   “嘶……”景泊舟的肌肉微微紧绷,却一动不动地任他触碰。   “怎么不把伤口治好?”韩清晏的声音因为刚醒而带着浓浓的沙哑,“堂堂渡劫期大能,这等皮肉伤,只需运转一个周天的灵气便能恢复如初。留着这道疤,是想在本仙君面前邀功请赏么?”   面对这般毫不客气的揣测与嘲弄,景泊舟却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从他的胸腔里震荡出来,贴着韩清晏的后背,带着一种病态的满足。   “邀功不敢。只是……”   景泊舟反手一把握住了韩清晏那不安分的手指,将其拿到唇边,极其虔诚地吻了吻那冰冷的指尖,“只是这伤口上,沾着你的气息。一想到我的血,现在就流淌在你的身体里,与你的骨血融为一体,我就舍不得让这道伤口愈合。”   他抬起那双猩红的眼眸,目光痴狂地锁住韩清晏的脸:“清晏,只要一看到这道疤,我就会知道,你需要我。”   这番毫不掩饰的、近乎变态的剖白,让困龙渊内的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   韩清晏看着他,那双仿佛能洞穿世间一切虚妄的黑眸里,终于慢慢浮现出了一抹真切的、极其恶劣的笑意。   他发现,这只彻底放弃了道德底线的疯狗,真的比以前有趣太多了。   “你倒是越来越会摇尾巴了。”   韩清晏极其轻佻地用指甲刮了刮景泊舟的下巴,语气中透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既然这么想被本仙君需要,那便去端盆水来。你昨夜像头没开化的野兽一样折腾,本仙君现在身上全是你留下的脏东西,难受得紧。”   听到这毫不客气的使唤,这位天下第一大宗的宗主,不仅没有半点屈辱,眼底反而爆发出了一阵极度兴奋的光芒。   “好,我这就去。”   景泊舟甚至没有动用那些能够自动清洁的除尘诀。他极其小心翼翼地将韩清晏重新安置在柔软的狐皮上,然后快步走向寝殿角落的一处温泉眼。   片刻后,他端着一个极其名贵的白玉水盆走了回来,盆里盛满了冒着氤氲热气的灵泉水。他将一块柔软的云锦丝帕浸入水中,拧干,然后单膝跪在玉榻前。   他掀开盖在韩清晏身上的锦被。   那具苍白、瘦弱、却又因为融合了仙骨而透着一种致命神圣感的躯体,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他的眼前。   胸前、锁骨、腰腹、甚至是那修长笔直的双腿内侧,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深浅不一的吻痕与淤青,全都是他昨夜陷入疯狂时留下的暴行。而那两股截然不同灵力交融后留下的白浊,更是让这具原本高高在上的躯体,染上了一层极其淫靡的堕落感。   景泊舟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呼吸再次变得有些粗重。   但他强行压制住了体内那股又开始叫嚣的邪火。他知道,韩清晏现在的身体根本承受不住第二次的挞伐。   他拿着温热的丝帕,从韩清晏的脖颈开始,极其轻柔、极其细致地擦拭起来。   温热的水汽拂过肌肤,带来一阵舒适的慰藉。韩清晏半阖着眼,像是一只正在被主人小心翼翼顺毛的波斯猫,心安理得地享受着这天下独一份的伺候。   当丝帕擦拭到腰腹间那些最为泥泞、最为隐秘的痕迹时,景泊舟的动作明显变得僵硬和迟缓起来。他的手指不经意间触碰到那极其敏感的肌肤,引得韩清晏极其轻微地颤栗了一下。   “手抖什么?”   韩清晏没有睁眼,只是极其慵懒地哼了一声,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敢做不敢认?昨夜在本仙君身上发疯的胆子去哪了?”   “我……”   景泊舟的声音哑得几乎要渗出血来,他的眼眶微微发红,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些被自己弄出来的伤痕。   “清晏……我昨夜是不是弄疼你了?”他低下头,将脸埋在韩清晏的手心,“你那截仙骨……排斥凡人血肉,我那样横冲直撞,你是不是很痛苦?”   “痛?”   韩清晏缓缓睁开眼,目光冷淡地看着跪在自己腿间的男人,“你若是连让本仙君痛的本事都没有,那才叫真的废物。这锁神丹的药力,若不借着你那股不要命的纯阳之气在经脉里强行冲撞、洗刷,又如何能被化解?”   他极其随意地抬起脚,用那苍白冰冷的脚趾,极其挑逗、却又极其傲慢地挑起了景泊舟的下巴。   “小舟,别用这种可怜巴巴的眼神看着本仙君。本仙君不需要你的愧疚,也不需要你的怜惜。只要你的灵力够强,只要你的血够热……”   韩清晏的脚趾极其危险地顺着景泊舟的喉结缓缓下滑,最终停留在他的心口处,微微用力,“本仙君就允许你,继续留在本仙君的脚下,做这头只会为主子撕咬的恶犬。”   这番将他所有的尊严与人格彻底剥夺、将他完全物化为“工具”和“恶犬”的言论。   听在景泊舟的耳朵里,却如同世间最美妙的仙乐。   “是。”   景泊舟猛地握住了那只踩在自己心口上的脚,极其痴迷、极其病态地将脸颊贴在那冰冷的脚背上轻轻摩挲,“我是你的恶犬。这世上,只有你有资格差遣我。哪怕你让我现在去死,我也会立刻把心脏挖出来奉给你。”   他一边说着,一边极其细致地将韩清晏身上的最后一丝污浊擦拭干净。   然后,他从储物戒中取出一件极其名贵、用天山冰蚕丝织就的素色宽袍,极其小心翼翼地、如同为神像披上金装一般,替韩清晏穿好。   做完这一切,景泊舟又端来了一碗一直用灵火温着的药膳。那里面不仅有延年益寿的极品灵药,更滴入了他新鲜的本源精血,散发着一股极其诡异却又充满生机的甜腥味。   韩清晏就着他的手,一勺一勺地将那碗带着浓烈血腥味的药膳喝了下去。   滚烫的精血入腹,再次化作一股精纯的暖流,在他的四肢百骸中游走,缓慢地修复着那些断裂的经脉,也让那枚盘踞在神魂深处的锁神丹,再次沉寂了几分。   “嗯……”韩清晏满意地舒了一口气,靠在柔软的枕垫上,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生动。   景泊舟放下药碗,极其自然地坐上玉榻,让韩清晏的头靠在自己的大腿上。他伸出手指,极其熟练地替韩清晏按揉着额角的穴位,动作轻柔得如同在抚摸一朵易碎的云。   困龙渊内,一时间只剩下两人极其平稳的呼吸声,以及极其细微的衣物摩擦声。   这是一种极其诡异的、充满了血腥与病态,却又无比和谐的静谧。   然而,这份静谧并没有持续太久。   “嗡——!”   突然,一道极其刺耳的剑鸣声从困龙渊那厚重的玄武岩大门外传来,紧接着,是一阵急促得几乎要撞碎石门的法阵震动声。   有人在外面疯狂地触动禁地外的传音符阵。   景泊舟替韩清晏按揉的手指猛地一顿,那双原本充满了柔情的眼眸瞬间冷却,化作了两道极其恐怖的杀机。   “不知死活的东西。”   景泊舟压低了声音,语气中透着一股极其暴戾的不耐烦。他这半个月来已经下过死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困龙渊半步,违令者斩。现在竟然有人敢在此时来打扰他与清晏的独处!   他正欲起身,去外面将那个不长眼的家伙直接一剑劈了。   却突然感觉一只冰凉的手,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腕。   “急什么?”   韩清晏依旧闭着眼,连头都没有抬一下,只是极其慵懒地勾了勾唇角。   “外头这般狗急跳墙,想必是断魂谷的消息终于捂不住,修真界那些自诩名门正派的苍蝇们,已经闻着味儿找上浮云宗的门了。”   景泊舟闻言,眼底的杀意不仅没有减退,反而更加浓烈:“那又如何?一群不知死活的蝼蚁,本座现在就出去,把他们统统杀光,用他们的血来填断魂谷的坑!”   “愚蠢。”   韩清晏毫不客气地冷斥了一声,他极其缓慢地睁开眼,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景泊舟。   “杀光他们?然后呢?让整个修真界彻底陷入大乱,让那九重天上的星君们名正言顺地降下‘替天行道’的天罚,把我们像碾臭虫一样碾死?”   景泊舟呼吸一滞,虽然满心不甘,但在这位曾经一手创立浮云宗、将天下玩弄于股掌的祖宗面前,他所有的狂妄都变得极其可笑。   “那……主上觉得该如何?”景泊舟极其自然地换了称呼,语气中充满了虚心求教的臣服。   这声“主上”,让韩清晏的眼底闪过一丝极度的愉悦。   他极其缓慢地坐起身来,素色的宽袍松松垮垮地披在身上,露出一大截修长苍白的脖颈。他那双深邃如渊的墨瞳里,此刻正闪烁着一种极其危险、犹如执棋者俯瞰整个棋盘时的绝对冰冷。   “小舟,你忘了本仙君昨夜对你说的话了么?”   韩清晏伸出手指,极其轻佻地挑起景泊舟的下巴。   “本仙君要的,是让这三界九洲的规矩彻底洗牌。而这些修真界的蝼蚁,就是我们手里最好用的掩护。”   “天残阁在断魂谷布下大阵,意图谋害正道魁首。这可是天大的罪名。”韩清晏嘴角的笑容越来越大,透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算计,“你现在,可是刚刚从魔教伏击中死里逃生、甚至为了护佑苍生而身受重伤的‘大英雄’啊。”   景泊舟瞬间领悟了韩清晏的意思。   “你要我……继续演下去?去当那个悲天悯人的正道领袖?”景泊舟的眼中闪过一丝嫌恶。   “不仅要演,还要演得情真意切,演得让天下人都对你感恩戴德。”   韩清晏凑近他,呼吸极其轻柔地喷洒在景泊舟的鼻尖上,“去,换上你那身最威严的宗主法袍,去大殿上,接受那些蝼蚁的跪拜。告诉他们,天残阁余孽已除,但这背后隐藏着一个更加恐怖的惊天阴谋。把所有的恐慌、所有的猜忌,都散播出去。”   “只有当这人间的池水彻底浑浊不堪,那些高高在上的神仙,才会忍不住伸出他们贪婪的手。”   韩清晏松开他的下巴,极其傲慢地靠回玉榻上。   “去吧,我最锋利的剑。去替本仙君,把这天下人的心,都捏在你的手里。”   景泊舟看着榻上那个散发着极致危险魅力的男人。   没有所谓的道德底线,没有对错之分。这个男人只是极其随意地拨弄了一下手指,就要将整个天下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而他,甘之如饴。   “是,主上。”   景泊舟站起身,那张原本布满情欲与痴狂的脸庞,在转过身的一瞬间,极其迅速地恢复了那种犹如万古玄冰般的冷酷与威严。   他走到寝殿的一角,一挥手,一套极其繁复华贵的浮云宗主法袍便披在了他的身上。   金冠束发,广袖流云。   他再次变回了那个断绝七情六欲、威震天下的正道第一人。   但在踏出那扇厚重的玄武岩石门之前,景泊舟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回头,只是极其低沉地留下一句话。   “我很快就回来。等我处理完那些蝼蚁……我再来做主上脚下的狗。”   伴随着机括的沉闷摩擦声,困龙渊的石门缓缓开启,又重重地闭合。将所有的光明与黑暗,虚伪与真实,彻底切割成了两个世界。   韩清晏静静地听着外面的动静彻底消失。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苍白、甚至有些颤抖的双手,极其缓慢地握紧成拳。   “九重天阙……”   韩清晏在极其死寂的地下深渊里,发出了一声极低、极冷的呢喃。   “五百年的债,本仙君,亲自来讨了。” 第31章 锁寒云(7)   浮云宗,凌霄宝殿。   这代表着修真界最高权力与威严的殿堂,此刻正笼罩在一片令人窒息的凝重氛围之中。   大殿两侧,端坐着数十位来自各大名门正派的掌门与长老,浮云宗自己的内阁长老们也悉数到场。所有人的目光,都带着敬畏、惶恐与探究,集中在最高处那把由千年玄冰雕琢而成的宗主宝座上。   景泊舟端坐在其上。   他已换上了一袭代表着浮云宗最高形制的玄底金丝暗纹法袍,头戴紫金发冠。那张如刀削斧凿般的脸庞上,没有了在困龙渊底的癫狂与病态,取而代之的,是犹如万载寒冰般的冷酷与威严。   他的左手看似随意地搭在扶手上,宽大的袖袍掩盖了那道为了放血而割开的狰狞伤口。   “景宗主,”一位资历颇深的别派长老站起身,打破了死寂,声音微微发颤,“断魂谷一役,究竟情况如何?听闻天残阁贼子在谷内布下远古杀阵,连您都险些遭了暗算……那传闻中的‘遥云仙君’,莫非真的……”   “放肆。”   景泊舟连眼皮都没有抬,只是极其平淡地吐出两个字。   但伴随着这两个字,一股渡劫期大圆满的恐怖威压如同实质般的重锤,轰然砸在整个大殿上。那位发问的长老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便被这股威压死死地压得跪倒在地,膝盖骨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全场哗然,却无一人敢出声阻拦。   “仙君的名讳,也是尔等可以随意编排的?”   景泊舟缓缓睁开眼,那双深渊般的眸子里,闪烁着不容置疑的上位者杀机。他环视了一圈底下的众人,将他们眼底的恐惧与贪生怕死尽数收于眼底,心中不可抑制地泛起了一阵令人作呕的厌恶。   这就是他曾经护卫的“正道”。   在韩清晏那纯粹的恶面前,这些满口仁义道德的伪君子,简直比下水道里的老鼠还要恶心。   景泊舟压下心底的讥讽,语气变得沉痛而悲悯,将韩清晏教给他的那一套说辞,极其完美地演绎了出来。   “天残阁余孽,已被本座尽数诛杀于断魂谷。他们妄图用远古杀阵的怨气招魂,不过是一场痴人说梦的闹剧。”   景泊舟站起身,长袖一挥,声音在大殿内回荡,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沉重:“但本座在破阵之时,却发现了一个更加骇人听闻的秘密。那断魂谷的阵眼,根本不是用来杀人的,而是用来……‘汲取’的。”   “汲取?”众人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不错。汲取这人间修士的气运与灵力,将其强行送往那九重天阙之上。”景泊舟冷冷地抛出了这颗足以颠覆修真界的惊雷,“你们以为那些飞升的先贤都成了神仙?大错特错。这人间,不过是天界用来圈养祭品的囚笼。天残阁,也不过是受了天界某些星君的蛊惑,甘当走狗罢了。”   此言一出,大殿内犹如炸开了锅,所有人都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景泊舟看着下方乱作一团的众人,眼底闪过一丝极其冰冷的算计。   他不是一条只会盲目摇尾巴的舔狗。   他是浮云宗统治了五百年的王。   他完全明白韩清晏要掀翻棋盘的野心,但他景泊舟也有自己的算盘。他要在天下大乱之前,将整个修真界的资源、灵脉、甚至是这些门派的底蕴,统统收拢到自己的手里。   他要用这全天下的血肉与奇珍异宝,去供养困龙渊里那个经脉尽毁的神明;他要打造一个铁桶般的浮云宗,将韩清晏死死地、永远地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让他除了自己,再也无人可以依靠。   “诸位,”景泊舟抬起手,压下了所有的喧哗,语气变得不容置疑的强硬,“天道欲要吞噬我等,吾辈修士,岂能坐以待毙?从今日起,修真界进入最高战备。所有门派的极品灵石、疗伤圣药与法器,需抽调三成,送入浮云宗宝库统一调度,以备对抗天劫之需。违令者,视同天界走狗,本座将亲率浮云宗铁骑,将其夷为平地!”   这是明抢。   是以对抗天道为名,极其霸道地搜刮全天下的资源。   但在景泊舟那压倒性的实力和这惊天秘闻的恐吓下,下方的掌门们虽然面色惨白,却只能咬着牙,齐齐叩首。   “谨遵景宗主法旨……”   景泊舟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些人臣服的姿态,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困龙渊里那个男人慵懒且傲慢的笑脸。   清晏,你看。   你教我如何捏住天下人的心,我便用这天下,来为你铸一座最安稳、也最牢不可破的金丝笼。   ……   两个时辰后。   困龙渊厚重的玄武岩大门,再次发出了沉闷的摩擦声。   韩清晏正靠在黑狐皮草上闭目养神。地龙的暖意熏得他原本苍白的脸颊泛着一丝慵懒的薄红。听到动静,他极其缓慢地掀起眼帘。   景泊舟从外面走了进来。   他身上的那套繁复华贵的宗主法袍还没来得及脱下,紫金冠上的流苏随着他的步伐微微晃动。那股在外面大殿上威震八荒、杀伐果断的气场,甚至还残留在他的眉眼之间,带着一种极具侵略性的凌厉与俊美。   这是韩清晏第一次,以这样清醒且置身事外的姿态,去打量这个曾经跟在自己身后讨饭、如今却已经成长为一方霸主的男人。   不可否认,景泊舟确实有一副极好的皮囊。宽肩窄腰,身形挺拔如剑,尤其是此刻那种撕裂了“伪善”外衣后,毫不掩饰的野心与独占欲,让他整个人散发出一种犹如黑夜枭雄般的危险魅力。   景泊舟走到玉榻前,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单膝跪下。   他站定在韩清晏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榻上这个散发着颓靡与病态美的男人。   随后,他极其缓慢地、当着韩清晏的面,一件一件地脱下了身上那套象征着权力的宗主法袍。   紫金冠被随意地扔在火玉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华贵的金丝外袍滑落,露出里面黑色的里衣。景泊舟一边脱,一边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死死地锁住韩清晏的视线。   “外面的事情,处理完了?”   韩清晏微微挑眉,对景泊舟这副反常的举动并未感到不悦,反而饶有兴致地支起了下巴。   “处理完了。”景泊舟将最后一件外衣褪下,只穿着单薄的里衣,这才缓缓地在榻沿坐下,“我按照主上的吩咐,把天残阁和天界星君的阴谋抛了出去。现在外面的那些人,已经被吓破了胆,只能乖乖向我浮云宗摇尾乞怜。”   他凑近韩清晏,宽大的手掌极其自然地覆上了韩清晏那纤细的脚踝,指腹在上面轻轻摩挲。   “我不光吓唬了他们。我还下令,让各大门派上缴三成的极品灵药与资源。从明天起,这天下的奇珍异宝,都会源源不断地送进浮云宗。”   韩清晏闻言,眼底闪过一丝意外。   “你倒是懂得举一反三。抢这些东西做什么?你已经到了渡劫期,寻常的灵药对你根本无用。”韩清晏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景泊舟的眼神暗了下来,他的手指顺着韩清晏的小腿缓缓向上,声音低沉得仿佛在耳语。   “对我无用,但对你有用。”   景泊舟凝视着韩清晏那双深邃的墨瞳,毫不掩饰自己眼底那近乎贪婪的独占欲与算计。   “清晏,你说我是你的刀,我认。但我这把刀,不仅会替你杀人,还会替你筑巢。我会用这全天下的资源,把这具破败的皮囊一点一点地养好。我要让你离不开我搜罗来的灵药,离不开我渡给你的阳气,离不开我的血……”   景泊舟猛地倾身上前,极其强势地将韩清晏困在自己的双臂之间。他不再是那个卑微祈求神明垂怜的信徒,而是一头终于露出了獠牙,要将猎物死死圈禁在自己领地里的头狼。   “我会为你掀翻这九重天阙,我会给你想要的一切。”   景泊舟的呼吸喷洒在韩清晏的鼻尖上,那语气中透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偏执与疯狂。   “但作为交换,这天下人敬你、怕你、恨你,都与你无关。你的眼睛里,只能有我。就算你是个没有心的怪物,我也要用这座浸满了全天下鲜血的牢笼,让你生生世世,只能烂在我的怀里。”   这番毫不掩饰其野心与独占欲的剖白,在这幽闭的困龙渊内炸响。   韩清晏没有说话。   他看着景泊舟那双近在咫尺的、充满了极其危险的控制欲的眼睛,感受着对方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足以将一切燃烧殆尽的偏执。   以往,那些口口声声说爱他的人,要么是贪图他的修为,要么是被他那张高洁的外表所蒙蔽。一旦揭开真相,那些人只会尖叫着逃离,或者道貌岸然地拔剑相向。   只有景泊舟。   只有这只疯狗,在彻底看清了他那腐烂、自私、恶毒的灵魂后,不仅没有逃,反而极其兴奋地撕下了自己伪善的面具,用一种比他还要疯狂、还要不择手段的方式,织就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企图将他这个深渊里的恶鬼,死死地捕获。   有那么一瞬间。   韩清晏那颗静如死水、寂灭了几百年的心脏,极其突兀地、不受控制地……重重跳动了一下。   不是因为怜悯。   不是因为愧疚。   更不是因为世俗中那种黏腻无聊的感动。   而是因为一种极其纯粹的、棋逢对手般的战栗。   他突然发现,自己这五百年来,似乎一直小瞧了这只由自己亲手养大的野兽。景泊舟不是一只只会被动摇尾巴的乖顺家犬,而是一头懂得隐忍、懂得算计、甚至敢用整个天下来作为筹码,只为换取他回眸一瞥的极恶之狼。   而这种毫不掩饰其贪婪与自私的、只为他一人而疯狂的坏种。   竟然该死的……让他感到极其顺眼,甚至有了一丝想要与之共沉沦的欲望。   “烂在你的怀里?”   韩清晏极其缓慢地笑了。   那笑容不再是高高在上的施舍与嘲弄,而是如同曼珠沙华般,绽放出了一种极其妖冶、极其危险的真心实意。   他突然极其主动地伸出双臂,如同两条冰冷的白蛇,极其柔韧地缠绕上了景泊舟的脖颈。   在景泊舟不可思议、甚至因为这突如其来的主动而有些僵硬的目光中,韩清晏微微仰起头,将自己那微凉的唇,极其准确地印在了景泊舟的薄唇上。   这不是昨夜那种掺杂着绝望与施虐的撕咬。   这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带着一丝隐秘情动的亲吻。   韩清晏的舌尖极其挑逗地描摹着景泊舟的唇线,声音在唇齿交缠间模糊不清,却如同最烈的春药,瞬间点燃了景泊舟的神魂。   “好啊。”   韩清晏微微退开半分,那双墨瞳里流转着一种令人疯狂的蛊惑,他看着景泊舟那瞬间被情欲与狂喜淹没的眼睛,极其恶劣地在对方喉结上咬了一口。   “只要你能圈得住本仙君……这具身子,便赏你玩个够。”   理智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景泊舟发出了一声粗重的低吼,他猛地反客为主,极其狂热地回吻了过去,大手一把扯下了那碍事的黑狐皮草,将那个终于对他展露了一丝真心的神明,死死地压在了身下。   地宫深处,火玉生温。   在极恶与疯狂中生根发芽的情感,终于在这个暗无天日的牢笼里,彻底剥去了所有的伪装,迎来了最极致的沉沦。 第32章 锁寒云(8)   凌云峰,困龙渊。   自从景泊舟换上宗主法袍离开后,这座不见天日的地下寝殿再次恢复了死寂。地龙散发着均匀的暖意,空气中浮动着沉水龙涎的幽香,一切都显得那么静谧、奢靡,且百无聊赖。   韩清晏平躺在厚重的黑狐皮草上,那双墨色的眼眸半阖着,似乎在小憩。   他此刻的样子,看起来实在不像是一个运筹帷幄的执棋者。那具因为“融骨”而千疮百孔的凡躯,虽然得到了景泊舟本源精血的滋养,但锁神丹的药力并没有完全清除,只是被强行压制在了心脉深处。   他甚至懒得去感知自己体内恢复了多少微末的灵力。   五百年了。他这具名为“滕少游”的破败皮囊,早就习惯了这种随时可能崩溃的虚弱感。相比于当年为了飞升而日夜苦修、时刻端着“苍生道”画皮的疲惫,他甚至觉得现在这种连抬手都费劲的状态,其实也挺舒服的。   “哒……哒……”   极其轻微的、仿佛猫爪垫在石板上走动的声音,突然从寝殿的极深处传来。   那是从困龙渊的一条废弃通风管道里传出的声音。那条管道极其狭窄,且布满了浮云宗历代宗主留下的杀阵,即便是化神期的大能也休想活着钻进来。   但韩清晏连眼睛都没有睁开。   他只是极其慵懒地翻了个身,将脸颊埋进柔软的枕垫里,用一种近乎呢喃的沙哑声音说道:“这几天去哪儿野了?怎么,嫌本仙君这地方太冷,不愿意来暖脚了?”   伴随着一阵极其诡异的紫色雾气。   一道瘦小、单薄的身影,毫无声息地从那布满杀阵的通风管道里钻了出来。那些足以绞碎大能神魂的阵法符文,在她周身萦绕的紫黑色魔气面前,竟然如同遇到了克星一般,寸寸消融,没有发出半点警报。   来人,正是苏善善。   只不过,此刻的她,已经不再是那个在惠安村被欺凌的凡女,也不是那个在无间死牢里奄奄一息的囚徒。   小姑娘那张稚嫩的脸上,布满了一道道极其妖异的紫黑色魔纹。那双纯粹的黑瞳已经彻底变成了深渊般的颜色,里面流转着极其冰冷、残忍、却又无比理智的杀机。   她赤着双脚,踩在温热的火玉地砖上,走到玉榻前,然后极其顺从而又狂热地,双膝跪在了韩清晏的面前。   “先生。”   苏善善的声音沙哑而低沉,甚至透着一种不属于活人的冰冷。她抬起那双紫黑色的眼眸,死死地看着榻上那个虽然虚弱不堪、却依然让她愿意献上全部灵魂的神明。   “善善去吃了点东西。那牢里的煞气和禁制,味道还算不错。”   吃。   在这个不过豆蔻之年的小姑娘的嘴里,吞噬一切力量、碾碎所有阻碍,都被轻描淡写地归结为了一个“吃”字。   韩清晏终于极其缓慢地掀起了眼帘。   他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修罗少女,看着她周身那种几乎要失控的庞大魔气,嘴角极其满意地勾起了一抹弧度。   他这五百年来,见过无数所谓的天才,但唯独这小丫头,最对他的胃口。没有底线,没有道德,只要能活下去,只要能变强,哪怕把自己变成比天道还要贪婪的怪物,也在所不惜。   “吞了天残阁的煞核,还没爆体而亡。看来,你这副修罗身,算是彻底炼成了。”   韩清晏伸出那只布满血痂的手,极其随意地摸了摸苏善善的头顶,就像是在夸奖一只捕猎归来的幼狼。   苏善善像猫一样蹭了蹭那只冰冷的手心,眼底闪烁着极其病态的依恋:“都是先生教得好。若不是先生教我‘吞灵术’,善善早就死在那群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手里了。”   “既然没死,那就该干活了。”   韩清晏收回手,眼底闪过一丝深不可测的算计,“外面现在什么情况?”   “乱了。”   苏善善虽然被关在死牢,但她的“吞灵术”早就能通过吸收游离的煞气,感知到凌云峰上的风吹草动。“景泊舟那条疯狗,在凌霄宝殿上威逼各大门派上缴资源,现在整个修真界都在传天界要吸食人间的阴谋。那些掌门虽然表面臣服,但私底下已经开始暗流涌动,甚至有人开始秘密联络魔教,企图反抗浮云宗的统治。”   “很好。”   韩清晏冷笑了一声。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   把水搅浑,把这世间所有的恐惧、贪婪和虚伪统统逼出来。只有当这些蝼蚁为了活命开始互相撕咬、甚至开始质疑天道的时候,那高悬于九重天阙之上的星君们,才会坐不住。   “那只老鬼呢?他这几天在做什么?”韩清晏问道。   老鬼,自然是指云善真人。   “云长老还在装疯卖傻。”苏善善的眼底闪过一丝嘲弄,“他这几天借着在各峰打扫卫生的名义,已经将韩家当年潜伏在浮云宗周围的‘飞影卫’残部,全部重新集结了起来。只要先生一声令下,他们随时可以切断浮云宗护山大阵的灵气枢纽。”   “不急。”   韩清晏微微眯起眼睛,“这盘棋,才刚刚开局。景泊舟这把刀,还没磨到最好的时候。”   他看着苏善善那双充满了杀意的紫黑色眼眸,语气突然变得极其轻柔,却又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残酷。   “小丫头,既然你这副修罗身已经炼成。那本仙君,便给你派第一个任务。”   苏善善的呼吸瞬间急促了起来,她极其狂热地磕了个头:“请先生吩咐!善善就算粉身碎骨,也定为先生办成!”   “本仙君要你……”   韩清晏凑近她,极其缓慢地吐出了一句话:“去把这浮云宗内,所有反对景泊舟、暗中非议他专权的老顽固,统统……吃掉。”   苏善善猛地抬起头,眼底爆发出极度兴奋的光芒。   “记住。”韩清晏的嘴角勾起一抹惊心动魄的恶劣微笑,“要吃得干干净净,连骨头渣子都不剩。然后,把这一切罪名,都推到那些企图反抗浮云宗的‘正道联军’和魔教身上。”   “本仙君要让这只疯狗看到,除了本仙君的笼子,这天下,已经没有他可以信任的人。我要让他,在众叛亲离的恐慌中,只能死死地抱着本仙君的腿,在这条违逆天道的绝路上,一路走到黑。”   景泊舟以为他在主导一切,以为他在为神明筑巢。他却不知道,韩清晏正在用这整个天下的血肉作为燃料,将他这把名为“景泊舟”的刀,放在仇恨与孤立无援的烈火上,进行最后的、最极致的淬炼。   “善善明白。”   小姑娘舔了舔嘴角,仿佛已经闻到了那些高阶修士元婴的美味。她极其恭敬地退后了两步,身体化作一阵紫黑色的雾气,重新钻入了那布满杀阵的通风管道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困龙渊内,再次恢复了死寂。   韩清晏看着空荡荡的寝殿,极其无聊地叹了口气,重新闭上了眼睛。   ……   而在困龙渊之上。   凌霄宝殿的议事,已经结束。   各大门派的掌门和长老们,带着极度的恐慌与不甘,像是一群丧家之犬般,被浮云宗的铁骑护送(押解)着离开了凌云峰。   大殿内,只剩下景泊舟和几位浮云宗的内阁长老。   “宗主。”   大长老面色凝重地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您今日这般强硬地逼迫各大门派上缴资源,只怕会引起众怒。天界阴谋一事,虽然骇人听闻,但毕竟空口无凭……若是他们联合起来反抗……”   “反抗?”   景泊舟背对着他们,负手立在宗主宝座前。他看着大殿外那翻滚的云海,眼底闪烁着极其冰冷的戾气与病态的疯狂。   “他们若敢反抗,那便杀。”   景泊舟转过身,那双深渊般的眸子里没有半点身为正道魁首的悲悯,只有一种仿佛随时会毁灭一切的狂躁。   “大长老,你是不是觉得,本座疯了?”景泊舟极其突兀地问了一句,嘴角勾起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   大长老浑身一震,连忙低头:“老朽不敢。”   “本座确实疯了。”   景泊舟不再看他们,而是极其缓慢地朝着大殿深处走去。他的脑海中,全都是困龙渊底那个男人冰冷、傲慢、却又在情欲中微微战栗的模样。   “但这天下,本就是一个巨大的疯人院。既然那些高高在上的星君把我们当牲畜,那本座,就做一头会咬人的疯兽。”   景泊舟的语气低沉,仿佛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全天下宣告。   “去告诉戒律堂,从今日起,任何人敢对本座的命令阳奉阴违,任何人敢私自议论困龙渊半句……杀无赦。”   “本座要这浮云宗,变成一块真正的铁板。任何敢伸进来的爪子,统统剁掉!”   几位内阁长老看着宗主那渐渐远去的、散发着恐怖戾气的背影,心中皆是升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   他们并不知道。   他们这位威震天下的宗主,此刻正迫不及待地想要褪去这层尊贵的伪装,赶回那个暗无天日的地牢,去继续做那只伏在恶鬼膝上的、最听话的猎犬。   而在浮云宗的阴影里,苏善善那张紫黑色的修罗之网,也已经悄然张开。   这平静了几百年的修真界,终于迎来了真正的、属于恶魔的狂欢。   --------------------   好想睡??   番外:云端与泥沼   北境边陲,寒雨连绵。   这是一座夹在修真界与魔域交界处的混乱小城,名为浊水。这里的空气中,永远弥漫着一股散不去的妖兽腥臭与下水道腐烂的酸味。   泥泞的暗巷深处,一场关乎生死的搏杀正在死寂中进行。   没有刀光剑影,也没有绚烂的法诀,只有最原始的、野兽般的撕咬。   一个瘦骨嶙峋的八岁男孩,正死死地将一头体型比他还要大上一圈的癞皮野狗压在及膝深的泥水里。野狗那满是黄牙的腥臭大嘴,狠狠地咬穿了男孩的左臂,尖锐的犬齿甚至在骨头上刮出了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鲜血混着黑泥汩汩流出。   但男孩没有哭,也没有松手,甚至连一声痛呼都没有发出来。   他那双像是淬了毒的、黑白分明的眼睛里,透着一股绝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凶狠与疯狂。他任由野狗撕扯自己的手臂,张开嘴,不顾一切地、像一头真正的狼崽子一样,反口死死咬住了野狗的咽喉!   鲜血溅在他的脸上,又被冰冷的雨水冲刷下来。   “呜……呃……”   野狗的喉管被男孩硬生生地咬破,发出痛苦漏风的呜咽,挣扎的力道逐渐减弱,最终四肢抽搐了两下,彻底死在了泥水里,温热的狗血染红了男孩脚下的水洼。   男孩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他松开嘴,吐出一口带着狗毛和碎肉的血水。然后,他用那只完好的、沾满泥泞的右手,从野狗身下的污水洼里,极其宝贝地抠出了半个已经发馊、甚至长了绿毛的血馒头。   他太饿了。胃袋里仿佛有一把火在烧,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痉挛。   他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也不知道自己叫什么名字。那些偶尔路过的底层修士叫他“魔种”,巷子里的老乞丐叫他“小畜生”。   他只知道,如果不吃下这半个馊馒头,他今晚就会像巷口那具长满蛆虫的尸体一样,冻死在这场冰冷的秋雨里。   男孩靠在冰冷刺骨的青石墙上,狼吞虎咽地将那半个馒头连同泥沙一起塞进嘴里。粗糙的食物刮破了本就发炎的喉咙,但他却咀嚼得极其用力,仿佛咽下去的不是残羹冷炙,而是他在这世上活下去的全部筹码。   雨越下越大,无情地冲刷着他单薄破烂的衣衫和手臂上深可见骨的咬痕。   男孩抬起头,透过暗巷上空那狭窄的、灰蒙蒙的缝隙,看向遥远的天际。   偶尔,会有几道璀璨的剑光从云端之上划过,那是高高在上的仙人们在御剑飞行。他们衣袂飘飘,不染纤尘,光芒照亮了黑夜,却从来不会低头看一眼这泥沼里挣扎的蝼蚁。   男孩那双犹如深渊般漆黑的眸子里,没有羡艳,没有自卑。   只有一种如野草般疯长的、最原始的贪婪与掠夺欲。   活下去。   那些高高在上的光太刺眼了,刺得他浑身发疼。总有一天,他要爬上那云端,把那些干净的、发光的东西,统统拽进这泥潭里,踩在脚底下。   与此同时,中州腹地,太一书院。   这里是修真界灵气最为充沛的仙山福地,汇聚了天下最顶尖的世家子弟与修真奇才。此时正值暮春,书院后山的桃花开得正盛,微风拂过,落英缤纷,宛如一场下不完的粉色仙雪。   在一处名为“洗尘亭”的白玉高台上,正围坐着数十名身穿锦绣道袍的世家少年。他们皆是各大宗门的天之骄子,但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带着敬畏、痴迷、甚至是一丝狂热的崇拜,集中在正中央那道白色的身影上。   那是一个年仅十六岁的少年。   他穿着一袭极其繁复却又纤尘不染的月白色长袍,一头乌黑的长发被一顶极其名贵的羊脂玉冠高高束起。少年的五官尚未完全褪去青涩,下颔线还带着一丝属于这个年纪的柔和,但那眉眼之间的清冷、高贵与不容亵渎的神性,却已经初具了日后那位“遥云仙君”的绝世风华。   韩清晏。   修真界第一世家、韩家的少主。天生极品冰灵根,更是百年难遇的音修奇才。   此刻,他正微微低着头,那双白皙修长、宛如顶级玉雕般的手指,正轻轻搭在面前那尾名为“枕霞”的古琴上。   “枕霞”乃是用上古梧桐神木为身,九天玄龙之筋为弦制成的仙器。寻常修士连靠近都会被其威压震伤,但在十六岁的韩清晏手下,它却温顺得如同伏膝的灵宠。   “铮——”   韩清晏的指尖极其随意地拨动了一根琴弦。   只听一声极其空灵、清越的琴音在洗尘亭内荡漾开来。   这琴音中并没有灌注什么狂暴的杀伐灵力,但就在这声音传出的瞬间,极其震撼的一幕发生了——   漫天飞舞的桃花瓣,仿佛突然被赋予了生命。它们不再随风飘落,而是随着韩清晏指尖音律的起伏,在半空中汇聚成了一条粉色的星河。琴音低回时,花瓣如泣如诉地盘旋;琴音高亢时,花瓣宛如百鸟朝凤,在白玉亭四周翩翩起舞。   甚至连后山林间的一群七彩灵鹤,都停止了振翅,纷纷落在亭外的青松上,闭上眼睛,如痴如醉地聆听着这宛如天籁的仙音。   这便是韩清晏名震中州的音修造诣——“万物共鸣”。   他不拘泥于死板的阵法和攻击,他的琴音,能够直接操控天地间的灵气律动,甚至能轻易地拨动听者的心弦,引发最深层的情感共振。   一曲《春悯》终了,琴音袅袅散去。   在场的世家少年们,竟有不少人眼眶泛红,被琴音中那股浩瀚的悲天悯人之意感动得无以复加。   “韩师兄琴音通神,这一曲《春悯》,听得我等五内俱震,仿佛看到了天下苍生皆在神明庇佑之下。”一名世家子弟满眼狂热地起身行礼,虚心请教道,“夫子今日讲‘苍生道’,言及‘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我等修士,当以何种心境去面对这世间的苦难?”   韩清晏的手指极其优雅地抚平了还在微微颤动的龙筋琴弦。   十六岁的少年微微抬起眼帘。   那双犹如点漆般的黑眸里,倒映着漫天飞舞的桃花,透着一种足以包容万物的温柔与悲悯。   “天地虽不仁,然吾辈修士,既承天道之恩,自当以护佑苍生为己任。”韩清晏的声音还带着少年独有的清朗,他甚至在话语中极其隐秘地夹杂了一丝音修的“抚慰”之力,让每一个听到这句话的人,都打从心底里生出一种顶礼膜拜的臣服感。   “强者生而有责。若见苦难而不救,与草木土石何异?苍生道,修的便是一颗不忍之心。”   “韩师兄高见!”   “少主真乃我辈楷模,有此悲悯之心,加之这等通神的音律造诣,日后必能登顶大道,造福三界!”   周围的赞美与恭维声如潮水般涌来。每一个人都被这位韩家少主的光风霁月所折服。   然而。   在所有人看不见的地方,在韩清晏那双低垂的、看似悲悯的眼底。   却闪过了一丝与他年龄极不相符的、甚至可以称之为“极度无聊”的漠然。   真是一群好骗的蠢货。   十六岁的韩清晏在心底打了个哈欠。   什么苍生道?什么不忍之心?   不过是调整了七分宫音,三分角音,再注入一丝冰灵气,就能轻易拨弄这些人脑子里可笑的同情心。他的琴音能让他们哭,自然也能在瞬间让他们变成自相残杀的疯子。   音修之极,在于控心。   这世上的弱者,贪婪、自私、愚昧。救他们?有那个时间,他宁愿去研究如何用音刃切开极北冰原的玄冰。   可是,身为韩家的少主,这张完美的“圣人画皮”,他不仅必须戴,还要戴得让天下人都挑不出一丝毛病。   一阵微风吹来,一片娇嫩的桃花瓣,不知死活地穿过了他的护体罡气,轻轻落在了“枕霞”琴那纯白无瑕的琴尾上。   韩清晏微微蹙了蹙眉。   他其实有着极其严重的、近乎病态的洁癖。哪怕是一片花瓣,落在他这把绝世名琴上,他都觉得破坏了绝对的完美,极其碍眼。   但他没有伸手去拂,更没有破坏那副温润如玉的神态。   他只是维持着那无懈可击的温柔笑容,指尖在琴弦上空极其隐秘地做了一个“拨挑”的微小假动作。   “嗡——”   一声常人根本无法听见的极高频音波,从他指尖迸发。   那是一道极其冷酷、充满了毁灭之意的“杀音”,被完美地隐藏在他悲悯的笑容之下。   那片碍眼的桃花瓣,甚至还没来得及被众人看清,便在琴尾上无声无息地化作了最细微的齑粉,被一阵不经意的微风彻底吹散,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韩师兄,你在笑什么?”旁边的一名少女见他唇角微扬,脸颊微红地忍不住问道。   “没什么。”   十六岁的韩清晏微微偏头,看向远处那被云层遮挡的天际,眼神中透着一丝漫不经心的傲慢与百无聊赖。   “只是觉得,这世间的风景太千篇一律,这苍生也太过无趣。真希望能出现些……真正鲜活、有趣的东西,来打发打发时间。”   他高高在上地坐在云端,轻易地操纵着万物的律动,享受着世人的朝拜,却觉得这修真界的一切都虚伪得令人发狂。   而此时的他并不知道。   在遥远的、腥臭的泥沼深处,有一只正啃着血馒头、满眼狼性的小野狗,将在未来的某一天,用最疯狂、最惨烈、最不讲道理的方式,硬生生地闯入他这原本无趣透顶的生命里。   并用那满是泥泞和鲜血的爪牙,将他那不可一世的灵魂,死死地咬住,再也不肯松口。   --------------------   补全人设 第33章 锁寒云(9)   修真界这池被搅浑的水,终于开始沸腾了。   距离景泊舟在凌霄宝殿上以雷霆之势颁布“最高战备”的法旨,仅仅过去半月。浮云宗那犹如贪吃蛇般的恐怖胃口,已经让天下所有门派感到了切肤之痛。   极品灵脉被强行接管,千年底蕴被明码标价地抽调。虽然顶着“对抗天劫”的政治正确大旗,但那些活了数百年的老狐狸们又岂会看不出,景泊舟这哪里是在备战,这分明是在借机削弱百家,将天下大权彻底拢入他一人之手。   反抗的暗流,在阴影中迅速汇聚。   入夜,浮云宗,凌云峰侧峰,藏书阁。   这本是宗门重地,但此刻的顶层密室里,却没点灯。   几个身影隐没在黑暗中,呼吸声压得极低,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紧张。   “大长老,不能再等了!”一个压抑且愤怒的声音响起,那是浮云宗的四长老,“景泊舟他疯了!他不仅把天下门派得罪了个精光,甚至连我们内阁的权力都要架空!再这样下去,浮云宗六百年的清誉就要毁在他手里了!”   “是啊!那断魂谷的阴谋,谁也没有亲眼见过,谁知道是不是他为了独吞天下资源编造出来的谎言?”另一位执法长老也附和道,“更何况……他不仅自己疯,还把那个废物滕少游锁在困龙渊里,日夜沉湎。堂堂宗主,竟然被一个男宠迷得神魂颠倒,简直是宗门奇耻大辱!”   黑暗中,被尊为浮云宗定海神针的大长老,久久没有说话。   半晌,他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   “我已秘密联络了清虚派和紫炎门,他们愿出十名元婴大圆满的高手,助我们‘清君侧’。”大长老的声音里透着一丝决绝,“景泊舟修为虽高,但他这半个月来气息不稳,必定是走火入魔的征兆。今夜子时,我们启动藏书阁的‘困仙阵’,将他引来。只要切断他与那滕少游的联系,便能制服他。”   “好!为了宗门,为了天下,诛暴君,清君侧!”   几人对视一眼,眼底皆是决绝的杀意。   然而。   就在他们刚刚达成一致,准备散去之时。   “滴答。”   一滴粘稠的、散发着刺鼻腥甜味的液体,突然从藏书阁的房梁上滴落,精准地砸在了四长老的鼻尖上。   四长老下意识地伸手一抹,当他看清指尖那紫黑色的血液时,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什……什么东西?!”   还没等他抬起头,黑暗中,突然裂开了一张布满利齿的紫黑色巨网!   “诛暴君,清君侧……咯咯咯……各位长老的口号,喊得可真响亮呀。”   伴随着一阵极其诡异的、犹如少女银铃般清脆却又透着无尽森寒的娇笑声。   苏善善那瘦小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房梁的阴影中倒挂了下来。她那双纯粹的黑瞳已经彻底变成了深渊般的紫黑色,嘴角咧开一个极其夸张的弧度,露出了两排尖锐的獠牙。   “你……你是无间死牢的那个魔女?!”大长老见多识广,瞬间认出了她,惊恐地拔出长剑,“你怎么逃出来的?!来人!护驾!”   “嘘……”   苏善善伸出一根苍白的手指,极其调皮地抵在自己的唇边。   “别喊啦,外面的守卫,已经被我‘吃’干净了。现在,轮到你们了。”   话音未落,苏善善的身影瞬间化作一团极其浓郁的紫黑色魔雾,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接将四长老整个人包裹其中!   “啊——!救命——!我的元婴——!!!”   伴随着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骨骼碎裂声和凄厉的惨叫,四长老甚至连一个法诀都没来得及捏出,整个人便在魔雾中被瞬间吸干了所有的灵力与血肉,化作了一具枯骨,“哗啦”一声散落一地。   “魔物!受死!”大长老睚眦欲裂,手中长剑爆发出刺目的剑芒,直劈那团魔雾。   然而,那些剑气斩在紫黑色魔气上,却如同泥牛入海,没有泛起半点波澜,反而被魔气瞬间同化、吞噬。   苏善善的身影在魔雾中若隐若现,她舔了舔唇角的鲜血,看向大长老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道极其美味的大餐。   “先生说了,要把你们这些碍眼的老骨头,吃得干干净净。”   小姑娘那张稚嫩的脸上,挂着残忍的微笑,“而且,还得把这口黑锅,稳稳地扣在你们那些‘正道联军’的头上呢。长老,得委屈您,成为这出大戏的‘祭品’了。”   ……   一夜之间,浮云宗藏书阁失火。   大长老、四长老等数名内阁重臣,惨遭毒手,尸骨无存。现场留下了极其浓烈的魔道功法痕迹,以及一面属于清虚派的碎裂令牌。   消息一出,整个修真界彻底炸开了锅。   “魔教和反叛者联合起来,刺杀正道栋梁!”   这个借口,犹如天赐良机般,完美地落入了景泊舟的手中。   凌霄宝殿上。   景泊舟看着下方那些瑟瑟发抖的残存长老,以及被押上殿来的清虚派使者,眼底没有一丝一毫痛失肱骨的悲伤。   他很清楚,这是谁的手笔。   但他不仅没有揭穿,反而顺水推舟,将这场屠杀利用到了极致。   “大长老一生清誉,竟惨死于奸人之手。”景泊舟的声音如同寒冰,回荡在大殿内,“清虚派联合魔教,意图颠覆我浮云宗,谋害本座。此等倒行逆施之举,天理难容。”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破天剑,剑锋直指那名清虚派使者。   “传本座令。即刻起,浮云铁骑尽出,踏平清虚派!所有与清虚派有染、不服从调度的门派,视为同谋,杀无赦!”   “遵命!!!”   随着景泊舟的一声令下,浮云宗这台庞大的杀戮机器,终于彻底露出了它狰狞的獠牙。   这不仅仅是一场镇压,更是一场借题发挥的、单方面的血洗与资源掠夺。   修真界的池水,彻底被鲜血染红。   ……   而在外界杀得天昏地暗、血流成河之时。   凌云峰深处,那座暗无天日的困龙渊内,却依旧弥漫着那种令人沉醉的、糜烂的平静。   韩清晏斜靠在玉榻上,手里把玩着一块刚刚送进来的、温润剔透的极品灵玉。   这半个月来,外面的世界因为他的一句话而天翻地覆,而他这个始作俑者,却在这座地牢里,过着神仙般的日子。   景泊舟简直是在用供奉祖宗的方式在供奉他。   每天准时送来的不仅有最新鲜的本源精血作为药引,还有全天下最顶级的灵果、仙丹。那些被掠夺来的资源,几乎被景泊舟毫无保留地堆砌在了他的身上。   不仅如此,这只疯狗在床上的功夫,也确实有了长进。   自从那晚之后,景泊舟似乎彻底抛弃了所有的矜持与底线。他不再像以前那样粗暴地泄愤,而是极其卑微地、极尽所能地去讨好韩清晏的身体。他像是一个贪婪而又极其小心的信徒,在韩清晏清醒时,乖顺得像条狗;而在韩清晏因为药力发作而陷入迷离时,他又会露出那种恨不得将他吞骨噬肉的狂热。   “踏……哒……”   熟悉的脚步声传来。   景泊舟带着一身尚未散尽的血腥气,推开了玄武岩大门。   他刚刚在外面下达了屠杀令,但一走进这座寝殿,他周身的杀气便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他甚至没有靠近玉榻,而是极其自觉地走到一旁的温泉池边,将身上那件沾染了煞气的法袍脱下,仔细地清洗干净身体后,才缓缓走向韩清晏。   “回来了?”   韩清晏没有看他,只是将手里的灵玉极其随意地抛在一旁,语气慵懒。   “嗯。”景泊舟极其自然地单膝跪在榻前,熟练地握住韩清晏微凉的脚踝,用自己的体温替他暖着,“外面的事情,都按照主上的意思,办妥了。”   “大长老他们……”景泊舟顿了顿,抬起眼眸看向韩清晏,“是那个小丫头做的吧。”   韩清晏微微勾了勾唇角,不可置否:“怎么?宗主大人心疼了?那几条老狗可是盘算着要你的命呢。”   “不心疼。”   景泊舟毫不犹豫地回答,那双猩红的眼眸里,透着一种极其纯粹的、近乎变态的顺从。   “我说过,我是主上的刀。那些老家伙不仅想谋反,他们还提到了你……他们说你……是我的男宠。”景泊舟的声音猛地沉了下来,眼底闪过一丝浓烈的戾气,“他们死有余辜。就算那丫头不动手,我今晚也会亲手把他们碎尸万段。”   这番毫不掩饰的护短与狠辣,让韩清晏的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愉悦。   他低下头,看着跪在自己腿间的男人。   不可否认,这只疯狗,确实很好用。听话,护食,咬人够狠,而且……对他有着一种极其盲目、甚至违背了本能的忠诚。   “小舟啊。”   韩清晏极其缓慢地倾下身,微凉的手指轻轻穿过景泊舟还带着水汽的黑发。   “这天下人的血,好喝么?”   景泊舟仰起头,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绝美却又极其残忍的脸。   他没有回答好喝或者不好喝。他只是极其主动地,将自己的脸颊更深地贴进韩清晏的手心里,像是一只祈求主人抚摸的大犬。   “只要是主上想喝的血,我都去为你取来。”   景泊舟的声音沙哑而低沉,他那双深渊般的眸子里,燃烧着一种足以毁天灭地的偏执:“清晏。现在,那些所谓的正道联军,已经被我逼到了绝境。他们很快就会发现,这人间的力量根本无法与浮云宗抗衡。”   “他们唯一能指望的,就是向天界求救。”   景泊舟的嘴角勾起一抹与韩清晏如出一辙的、极其恶劣的冷笑。   “鱼饵已经撒下去了。很快,那些高高在上的星君,就会闻着味儿,撕开天门,降下凡尘。”   韩清晏听到这里,终于极其满意地轻笑了一声。   他那双深邃的墨瞳里,仿佛已经看到了天门破碎、神仙陨落的壮丽画面。   “很好。”   韩清晏极其奖励性地,在景泊舟的眉心落下一个冰冷而轻柔的吻。   “那便让我们,在这泥沼里,静候佳音吧。”   ……   半个月后。   中州,太华山之巅。   被浮云宗逼得走投无路的数十个正道残存门派掌门,极其悲愤地齐聚于此。他们耗尽了各派最后的一丝底蕴,极其惨烈地开启了那座已经封闭了五百年、用来沟通天界的“九重祭坛”。   “天道不公!浮云宗景泊舟倒行逆施,屠戮天下,实乃绝世妖魔!”   数十名白发苍苍的掌门,跪在祭坛下,声泪俱下地向天界祈祷。   “吾等愿献上百年寿元,求天界星君显灵,降下天罚,诛杀此獠,还我修真界一个朗朗乾坤!”   伴随着他们极其凄厉的哀求。   九天之上,那厚重如铅的云层,突然发出了一声极其沉闷、犹如远古巨兽咆哮般的轰鸣。   紧接着。   一道极其刺目的、带着无尽威压的金光,从云端直劈而下,硬生生地在苍穹之上,撕开了一道巨大的裂缝!   “天门……开了!”   那些掌门们喜极而泣,仿佛看到了救星。   他们并不知道。   他们拼死求来的,根本不是什么拯救苍生的神明。   而是那些在九重天阙之上,饿了整整五百年,终于闻到了极品“血食”味道的——吸血怪物。   猎物与猎人的位置,在这一刻,已经彻底倒转。 第34章 锁寒云(10)   凌云峰地底,困龙渊。   九重天阙被撕裂的那一瞬间,整个修真界的地脉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悲鸣。即便是深埋地下万丈的玄武岩寝殿,也隐隐传来了细微的震颤。   寝殿中央,一面由极品水灵石打磨而成的巨大水镜悬浮在半空。镜面中,清晰地倒映着中州太华山之巅的景象——那刺目的金光、狂涌的劫云,以及那些跪在地上喜极而泣、以为迎来了救世主的名门正派。   韩清晏半披着素色的冰蚕丝袍,赤足踩在温热的黑狐皮草上。他手里端着一只盛着殷红果酿的夜光杯,目光极其慵懒地掠过水镜中那神圣不可侵犯的“天门降世”之景。   “神迹?”   韩清晏发出一声极其轻蔑的低笑,他微微晃动着杯中的红色液体,那双深邃的墨瞳里浮现出一种看透世间所有丑陋的厌烦与冷酷。   “小舟,你知道在那些九重天上的星君眼里,这漫天金光算什么吗?”   景泊舟站在他的身后。   这位浮云宗的宗主,此刻并没有像之前那般卑微地伏在榻边。他身姿挺拔如松,玄色法袍在夜明珠的光晕下流转着深沉的暗芒。他看着水镜中那不可一世的天地异象,那张冷峻的脸庞上没有丝毫对神明的敬畏,只有一种属于顶级掠食者的冰冷与算计。   “洗耳恭听。”景泊舟的声音沉稳而富有磁性。   “那是开饭的铜锣。”韩清晏将杯中的果酿一饮而尽,随手将夜光杯抛在玉榻上,唇角的笑意越发残忍,“这三界九州,从一开始就是一个被精心设计好的‘气运农场’。所谓的修仙功法,所谓的吸纳天地灵气,不过是他们传授给猪猡的‘催肥’饲料。”   韩清晏转过身,看着景泊舟。   “凡人修仙,一步步从筑基、金丹、元婴,爬到大乘、渡劫。你们以为自己在逆天改命,但在天界的眼里,你们只是在把自己这块‘肉’,养得越来越鲜美。一旦有人达到飞升之境,引动雷劫,不过是触发了他们收割的阵法。”   “天雷淬体?褪去凡胎?那都是骗鬼的把戏。”韩清晏的声音骤然变冷,透着一丝极其隐秘的、五百多年前亲历过的血色回忆,“那雷劫,会瞬间劈碎你的神魂防线,然后,那些道貌岸然的星君就会像闻到血腥味的秃鹫一样扑上来,将你一身的修为、灵骨、甚至是气运,分食得干干净净。”   这就是韩家覆灭背后,隐藏得最深的真相。   不是因为什么大妖,而是因为韩家先祖触碰到了天道“吃人”的禁忌,所以天界才会默许、甚至引导魔教去将韩家满门灭口。   景泊舟静静地听着这足以让全天下修士道心崩溃的惊天骇密。   令人意外的是,他没有表现出任何的震惊与恐慌。   他那双猩红的眼眸里,反而燃烧起了一种极其内敛、却又庞大得令人心悸的野心。   “原来如此。”   景泊舟上前一步,极其自然地伸手,将韩清晏那件滑落了半个肩膀的素色宽袍重新拢好。他的指尖带着常年握剑的薄茧,不经意间擦过韩清晏微凉的颈侧,带来一阵微微的酥麻。   “主上既然早知这是个吃人的圈套,又为何要由着我,去将那些名门正派逼上太华山?”景泊舟的目光深邃地锁住韩清晏,语气中带着一丝微妙的试探与笃定,“仅仅是为了看他们绝望吗?”   韩清晏微微挑眉,从景泊舟那沉静如水的眼底,他读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极其慵懒地靠在景泊舟的胸膛上,反问道:“不然呢?宗主大人以为,本仙君是为了什么?”   景泊舟顺势揽住了他盈盈一握的腰肢,另一只手极其霸道地扣住了他的后脑,迫使他抬起头来。   “为了这满天神佛的‘血食’。”   景泊舟的声线压得极低,贴着韩清晏的耳廓,一字一句地吐出他心中早已盘算好的惊天棋局。   “这半个月来,我逼迫天下宗门上缴资源,逼得他们走投无路,齐聚太华山。你以为,我真的不知道他们在暗中开启九重祭坛吗?”   景泊舟的嘴角勾起一抹极具反派魅力的残忍笑意。这位威震天下的暴君,终于在这一刻,向他那同样恶毒的神明,展示了自己真正的獠牙。   “我早就命浮云宗十二暗卫,在太华山地底埋下了‘十二都天化血大阵’。那些蠢货以为祭坛是通往天界的阶梯,却不知道,那祭坛早已被我改成了逆向抽取的‘漏斗’。”   景泊舟的眼底闪烁着一种极其疯狂的、统御一切的光芒。   “他们想用百年寿元求神仙下凡诛杀我。那我就如他们所愿,让天门大开。只是,这些自以为来享用大餐的星君一旦踏入太华山,就会落入我的化血大阵。我要让他们,也尝尝被人抽筋拔骨、吸食神魂的滋味。”   韩清晏听着景泊舟这番堪称丧心病狂的筹谋,原本漫不经心的墨瞳,骤然紧缩了一下。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男人。   景泊舟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上,没有了半点当年那只卑微流浪狗的影子,也没有了前些日子那种只能在床笫之间摇尾乞怜的疯狂。   此刻的景泊舟,是一个真正手握杀伐、算计天下,甚至敢算计天道的王。   “十二都天化血大阵……这种早已被列为禁术的魔道阵法,你竟然敢光明正大地埋在太华山下。”韩清晏的语气中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赞赏。   “有何不敢?”   景泊舟的目光极其深沉而贪婪地凝视着韩清晏。他低下头,用鼻尖极其亲昵地蹭了蹭韩清晏的鼻梁,声音突然变得极其温柔,却又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执拗。   “那化血大阵的阵眼,我已经用秘法,连接到了这困龙渊的地脉之下。”   景泊舟的大手,缓缓滑落,极其准确地覆在了韩清晏脊背上那截融合了仙骨的位置。   “等那些星君被阵法绞碎,他们体内最纯正的仙家本源,就会顺着地脉,源源不断地汇入你的体内。我要用这九天之上所有神佛的命,来修补你的经脉,填满你的仙骨。”   “清晏,你要掀翻这棋盘,我便替你把棋子砸个粉碎。他们把你当食物,我便把他们做成喂养你的补药。”   轰。   在这极致安静的地下寝殿里,韩清晏那颗静如死水的心脏,在这一瞬间,极其剧烈地、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   他是个自私到了极点的人。   他不相信任何人,他将天下苍生视为蝼蚁和垫脚石,他没有任何道德底线。因为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是不可背叛的,也没有什么是不可利用的。   可是现在,有一个男人,用最狠辣的手段,算计了全天下,算计了满天神佛。不为苍生,不为正道,甚至不为他自己的长生。   仅仅是为了,给他这具千疮百孔的身体,弄一口“补药”。   景泊舟不是在盲目地做他的狗,他是在用一种与他灵魂高度契合的“恶”,在向他证明——我们是同一种怪物。   这种毫不掩饰的占有欲,这种将整个世界作为筹码只为博他一笑的疯狂算计,竟然该死地,精准地击中了韩清晏灵魂深处那根最隐秘的弦。   看着景泊舟那双深不见底、却只倒映着他一人身影的猩红眼眸。   韩清晏突然觉得,六百年间漫长而无趣的修仙岁月,似乎真的在这一刻,被这只疯狗给彻底点燃了。   “小舟。”   韩清晏的声音极其轻柔,甚至带着一丝极其罕见的、属于活人的温度。   他极其主动地伸出双手,捧住了景泊舟那张冷峻的脸庞。那双总是透着高高在上与轻蔑的墨瞳里,此刻流转着一种令人神魂颠倒的潋滟与兴味。   “你知不知道,你刚才算计那满天神佛的样子……”韩清晏的拇指极其挑逗地摩挲着景泊舟的薄唇,“极其地……招人喜欢。”   景泊舟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些年来,他得到过韩清晏的冷眼、嘲讽、利用,甚至是怜悯式的施舍。但这还是第一次,他从这个没有心的男人嘴里,听到一句如此直白的、带着隐秘情动的话语。   “清晏……”景泊舟的呼吸瞬间乱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发不出来,“你……”   没有给他问出口的机会。   韩清晏微微仰起头,极其主动地、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恩赐,却又夹杂着一丝无法掩饰的热烈,吻住了景泊舟的唇。   这不是为了吸食精血的利用,也不是为了惩罚的撕咬。   这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来自于这个极恶神明,怦然心动的亲吻。   景泊舟的脑海中“嗡”的一声炸开了。他所有的算计、所有的运筹帷幄,在这个吻面前瞬间丢盔弃甲。他发出了一声极其低沉的、犹如困兽得到救赎般的闷吼,猛地收紧了双臂,将韩清晏死死地、仿佛要揉进骨血里一般,嵌进了自己的怀里。   他化被动为主动,极其狂热地回吻着。他的舌尖蛮横而又急切地撬开韩清晏的牙关,在唇齿间疯狂地追逐、纠缠。   “嗯……”   韩清晏被吻得向后倒去,整个人陷入了柔软的黑狐皮草中。   他没有反抗,反而极其顺从地敞开了自己。他的双手滑落到景泊舟宽阔的后背上,感受着那紧绷的肌肉因为激动而产生的剧烈战栗。   在这个昏暗的、充满了沉水龙涎香的地底囚笼里。   两个同样自私、同样狠毒、同样不将天下人放在眼里的恶魔,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撕下了所有的伪装。他们用最原始、最热烈的方式,在彼此的灵魂上打下了最深的烙印。   景泊舟的吻顺着韩清晏的唇角,一路向下,极其炽热地流连在那修长的颈侧和精致的锁骨上。他的一只手极其熟练地探入了那素色的宽袍之下,带着渡劫期纯阳灵力的指腹,在韩清晏那微凉的肌肤上点燃了一簇簇无法熄灭的欲火。   “清晏……我的……”   景泊舟的声音在情欲的浸染下变得极其蛊惑,他抬起头,那双猩红的眼眸里,仿佛燃烧着两团幽暗的地狱之火。   “你是我的。就算你没有心,我也要把你这具身体,连同你的灵魂,一寸一寸地吞进我的肚子里。”   韩清晏看着他这副恨不得将自己拆骨入腹的模样,胸腔里那颗常年冰冷的心脏,跳动得越发剧烈。   他知道,景泊舟是个疯子。   但他突然发现,自己似乎,真的很享受被这个疯子如此病态地深爱着。   “好啊。”   韩清晏微微喘息着,那张苍白绝美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极其妖冶的红晕。他极其主动地曲起一条修长的腿,蹭了蹭景泊舟劲瘦的腰侧,眼底流转着令人发狂的魅惑。   “那便让本仙君看看,你这把磨了五百年的刀,到底有多锋利。”   地宫深处,春色无边。   而就在困龙渊内两人极尽抵死缠绵之际。   水镜之中,太华山之巅。   那道撕裂苍穹的金光终于彻底降下。数道散发着极其恐怖、高高在上威压的虚影,从裂缝中缓缓踏出。   那些以为迎来了救世主的名门正派掌门们,正准备叩首迎接他们的“神明”。   却突然发现,脚下那座被他们寄予厚望的九重祭坛,并没有降下任何祥瑞。反而是在瞬间,爆发出了一阵极其刺目、充满了无尽血腥与杀戮的冲天红光!   “怎么回事?!”   “啊——!我的灵力在流失!!”   惨叫声,在太华山之巅瞬间响彻云霄。   十二都天化血大阵,在满天神佛降临的那一刻,轰然启动。   这人间的池水,终于彻底沸腾,化作了一口吞噬一切的血色熔炉。而躲在这棋盘背后的一对疯子伴侣,正相拥在深渊的床榻上,极其愉悦地,等待着享用这场用神佛血肉熬煮的饕餮盛宴。   --------------------   其实原本只是想写自私无情受,但后面越写越像恶人夫夫 第35章 锁寒云(11)   唇齿交缠间,血腥味与沉水龙涎的幽香在困龙渊的昏暗中剧烈发酵。   韩清晏的吻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恩赐,却又夹杂着深渊恶鬼般勾人沉沦的剧毒。他那微凉的舌尖极其挑逗地扫过景泊舟的齿列,将两人交融的气息搅弄得泥泞不堪。   这股熟悉的、属于韩清晏特有的冷香,混合着极其浓烈的血腥气,像是一把极其锋利的钥匙,瞬间劈开了景泊舟脑海深处那扇尘封了六百年的大门。   六百年前。   也是这样浓烈的血腥味,也是这样令人窒息的疯狂。   那时的景泊舟,还不叫景泊舟。   他只是一个没有名字、没有过去,在北境魔修与正道交界的混乱三不管地带,为了半个发馊的馒头能和野狗在泥水里互相撕咬的半大乞儿。   那一日,魔修屠城。   天空被怨血染成了令人作呕的暗红色。整座城池化作了一个巨大的炼狱血池,所有的凡人和低阶修士都被魔修用铁链穿透了琵琶骨,像牲畜一样驱赶到城中央的祭坛前,准备作为复活远古魔尊的“血食”。   年仅十二岁的他,也被锁在那条长长的、通往死亡的血色铁链上。   他的身上沾满了黑泥与干涸的血块,左腿被魔修的骨鞭抽断了,只能像一条濒死的野狗一样在泥泞中拖行。周围全都是绝望的哭喊与哀求,可他没有哭。   当一个青面獠牙的魔修提着屠刀,狞笑着走到他面前,准备割开他的喉咙放血时。   这只稚拙的、手无寸铁的小野狗,突然暴起!   他甚至没有用手,而是极其凶悍地、一口死死咬住了那个魔修的脖颈!哪怕那魔修的护体罡气震碎了他满嘴的牙齿,哪怕魔修的刀已经劈进了他的后背,他依然死咬着不松口,生生地撕下了那魔修喉管上的一块血肉!   “小畜生!找死!”   其他魔修勃然大怒,无数道黑色的魔气化作利刃,朝着这只不知死活的狼崽子轰然斩下。   就在他以为自己即将被剁成肉泥,准备闭上眼睛迎接死亡的那一刻。   九霄之上,突然降下了一道极白、极纯粹的光。   “铮——!”   一声空灵、清越,仿佛能涤荡世间一切污秽的琴音,从那九天云端悠然荡开。   那琴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亵渎的绝对统治力。音波过处,那些不可一世的魔修、那些斩向他的黑色魔刃,甚至连那座用无数凡人鲜血筑起的祭坛,都在这一声清音中,犹如脆弱的齑粉般,寸寸崩裂、灰飞烟灭!   万籁俱寂。   屠城炼狱,在这一指琴音下,瞬间化作了死寂的废墟。   男孩趴在满地的血水与泥泞中,艰难地、带着一丝极度防备与凶狠的野性,抬起了头。   他看到了神明。   一袭繁复华贵的月白色长衫,不染半点尘埃。那人踏着虚空,犹如闲庭信步般,从云端缓缓降临在这片肮脏的血泊之中。   他的面容美得超越了世俗的界限,眉眼间透着一股俯瞰苍生的清冷与悲悯。   那是二十岁的韩清晏。修真界第一世家少主,天生极品冰灵根,被世人尊称为“遥云仙君”的绝世天才。   韩清晏停在了男孩的面前。   白色的云纹锦靴,甚至连一滴泥水都不屑沾染。   男孩死死地盯着他,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没有对仙人的敬畏,只有一种警惕的、随时准备再次暴起咬人的凶光。   “你想活?”   年仅弱冠的韩清晏微微低下头,看着脚下这只浑身是血、还在对着自己呲牙的小野兽。   在那一瞬间,男孩从这位神明那看似悲悯的眼底,捕捉到了一抹极其隐秘的、甚至可以称之为“无聊与兴味”的冷光。   神明没有看到一个可怜的凡人孩童。   神明看到的,是一把尚未开刃的、却已经展现出极致凶残本性的绝佳凶器。   “像条咬人的野狗。”   韩清晏极其缓慢地笑了一下。那笑容美得惊心动魄,却又透着骨子里的凉薄,“也罢。本仙君身边,正好缺一把不见血的刀。”   他没有像其他正道修士那样施展什么治愈法术,也没有去拉男孩那只沾满泥污的手。   他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用那种宛如赐予生命的傲慢语调,缓缓开口:   “景,乃高山仰止;泊舟,是随波逐流。”   “既然你一身污泥,从今往后,便叫景泊舟。做本仙君停靠在这尸山血海里的一叶孤舟,替本仙君,杀尽这天下逆臣吧。”   那一刻,男孩将头重重地磕在了泥水里。   那不仅仅是一个名字。那是他这六百年疯狂信仰、甘愿做狗的起始。   ……   “小舟……在想什么?”   一声略带沙哑的、慵懒的低唤,将景泊舟从六百年前的血色回忆中猛地拉回了现实。   视线重新对焦。   眼前没有了那高不可攀的白衣神明,也没有了泥泞的血水。   只有困龙渊底,那个被自己压在黑狐皮草深处、衣衫半褪、肌肤上布满了自己留下的狂烈吻痕的男人。   那张脸依旧美得惊心动魄,只是那层虚伪的“苍生道”画皮已经被彻底撕碎。他不是高山仰止的景,也不是停靠在云端的仙。   他只是一个没有心肝、连天地都要算计的恶鬼。   可景泊舟却觉得,眼前的这个恶鬼,比当年那个虚假的神明,还要让他疯狂,还要让他爱得恨不得将灵魂都燃烧殆尽。   “在想……你赐我名字的那一天。”   景泊舟的声音喑哑得可怕,他那双猩红的眼眸里,翻涌着极其浓烈的情欲与病态的虔诚。他猛地低下头,极其珍重、却又极其用力地咬住了韩清晏修长的脖颈。   “嗯……”   韩清晏因为这突然加重的力道而发出了一声难耐的闷哼,他微微扬起下颚,任由景泊舟在自己的致命处留下深深的齿痕。   “既然是本仙君赐的这把刀……”韩清晏的眼底水光潋滟,他反手插进景泊舟的黑发中,用力向下压,声音里透着极其恶劣的挑逗,“那宗主大人今夜……就给本仙君好好表现。若是不够锋利……本仙君可是要换人的。”   “你休想!”   景泊舟的理智在这一句极其刺耳的挑衅中彻底化为灰烬。   他发出一声犹如野狼般的低吼,腰部猛地发力,极其狂暴、毫无保留地贯穿了那片紧致与滚烫的穴口。   “呃啊——!”   韩清晏的喉咙里溢出一声变了调的惨吟。   这具融合了仙骨的残躯,本就对外界的感知被锁神丹放大了百倍。景泊舟那极其霸道的渡劫期纯阳灵力,随着这极深的一次撞击,如同决堤的岩浆般疯狂倒灌入他的体内!   痛!   撕裂灵魂的痛楚与那种几乎要将人逼疯的极致快感瞬间交织在一起,让韩清晏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上弓起,如同一张被拉满的弓弦。   “看着我,清晏,看着我!”   景泊舟紧紧地扣着韩清晏那不盈一握的腰肢,每一次抽送都带着令人胆寒的力道,仿佛要将自己整个人都楔进韩清晏的骨血里。   他不再压抑自己,也不再顾及什么神明的尊严。在这个只有他们两人的暗无天日的地牢里,他就是一头被彻底解放了天性的凶兽,疯狂地索取着属于自己的领地。   “哈啊……慢、慢一点……疯狗……”   韩清晏的呼吸彻底乱了。他那双总是透着冷酷与算计的墨瞳,此刻被生理性的泪水完全模糊。他死死地咬着下唇,十指在景泊舟那布满细汗的宽阔后背上抓出了一道又一道深红的血痕。   那截镶嵌在脊背深处的仙骨,在景泊舟纯阳灵力的反复冲刷与滋养下,散发出一种极其妖异的微弱红光,透过苍白的肌肤,美得惊心动魄。   景泊舟的眼睛紧紧盯着那抹红光,那是他用自己的修为和精血,一点一点在这具残破身躯上焐出的生机。   “我是你的疯狗,我只对你一个人发疯。”   景泊舟一边剧烈地律动着,一边极其痴迷地低下头,极其虔诚地、一寸一寸地亲吻着韩清晏那因为情欲而泛着薄红的眼角、鼻尖,最后狠狠地吻住了那张溢出破碎呻吟的唇。   汗水交融,呼吸相闻。   两人的灵力在这极致的交合中达到了最深层次的共振。   韩清晏感觉自己的神魂仿佛都在这股霸道的力量中被反复地抛上云端,又重重地拽入深海。他向来是掌控一切的执棋者,可在此刻,面对这只由自己亲手培养出来的、完全失控的恶犬,他竟然生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纵容的沉沦感。   “小舟……”   在到达最巅峰的那一刻,韩清晏极其罕见地、没有用“本仙君”自称。   他紧紧地回抱住景泊舟宽阔的肩膀,修长的双腿死死地缠绕在男人劲瘦的腰间,用那种沙哑到了极致、透着无尽蛊惑的声音,在景泊舟的耳畔低语。   “咬死我……或者,被我咬死……”   这句极其疯狂的、犹如诅咒般的邀约,成了点燃景泊舟灵魂的最后一把火。   “轰!”   伴随着一声极其压抑的低吼,景泊舟将自己最滚烫的精气与所有的疯狂,毫无保留地、尽数倾注在了韩清晏的身体最深处。   两人在黑狐皮草上剧烈地喘息着,紧紧相拥的躯体仿佛已经融为了一体,再也无法分割。   而在困龙渊那厚重的岩壁之外。   修真界的苍穹,已经被十二都天化血大阵的光芒彻底染成了凄厉的血红色。那些降临凡间、本以为能饱餐一顿的满天神佛,正在景泊舟布下的天罗地网中,发出极其凄厉与绝望的惨叫。   天道在崩塌。   而这深渊里的两位极恶之徒,却在这倾覆天下的乱局中,完成了他们最极致的相爱与交融。 第36章 锁寒云(12)   困龙渊内的地龙烧得极暖,将那股欢好后独有的颓靡与沉水龙涎香烘托得越发浓郁。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当那股将灵魂都要燃烧殆尽的情潮彻底褪去后,韩清晏在一片昏沉中,感受到了脊背处传来的一阵有规律的、温和的暖意。   他没有睁眼,只是凭着这具破败身体的本能,极其自然地往那个滚烫的热源处靠了靠。   由于仙骨排斥凡人血肉,韩清晏的体温常年低得像一块捂不热的寒冰。这五百年来,他习惯了独自在冰冷中忍受骨血撕裂的痛楚。但此刻,他却极其心安理得地霸占着一个渡劫期大能的怀抱,甚至极其挑剔地调整了一个最舒服的姿势,将冰凉的脚背贴在男人结实滚烫的小腿上。   景泊舟任由他像只高贵的猫一样在自己怀里寻找位置。   这位在外面杀伐果断、一句话便能让修真界血流成河的暴君,此刻正半靠在床榻上,让韩清晏的头枕在自己的大腿上。他的手里拿着一把极品暖玉雕琢而成的梳子,正极其耐心、极其轻柔地,一点点梳理着韩清晏因为汗水而纠结在一起的长发。   这似乎成了景泊舟新养成的习惯。   从韩清晏的头发,到他衣袍的系带,再到他喝茶的水温,景泊舟事无巨细地包揽了一切。他像是一个极度偏执的信徒,在供奉一尊易碎的神像。他喜欢这种被韩清晏“需要”的物理连接,喜欢看着这个高高在上的神明,在生活琐事上对自己展露出一种近乎残废般的依赖。   “醒了?”   景泊舟察觉到怀中人呼吸频率的微小变化,低下头,极其自然地在韩清晏光洁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水温有些凉了。”韩清晏没有睁眼,只是懒洋洋地抱怨了一句。   他说的不是洗澡水,而是景泊舟渡给他的纯阳灵气。   景泊舟低低地笑了一声,胸腔的震动顺着相贴的肌肤传导过去。他不仅没有生气,反而极其纵容地加大了掌心火系灵气的输出,同时端起榻旁矮桌上温着的一盏百花灵蜜,用白玉勺舀起,送到韩清晏的唇边。   “是我的错。喝点润润嗓子。”   韩清晏就着他的手喝了半口,极其嫌弃地推开了勺子:“太甜。你这堂堂宗主,怎么在这等琐事上如此笨手笨脚。”   景泊舟放下玉碗,也不反驳。他只是极其痴迷地看着韩清晏那张因为被滋润而泛起薄红的脸颊。在这个不见天日的笼子里,韩清晏的每一次挑剔、每一次使唤,在景泊舟看来,都是一种变相的“接纳”。   神明不再端着苍生道的架子,而是在他的怀里展现出最真实、最恶劣、也最娇气的模样。这种反差,让景泊舟疯狂上瘾。   就在两人享受着这极其扭曲却又静谧的温存时。   突然。   困龙渊下方的万年火玉地砖,发出了一阵极其剧烈的震颤!   “嗡——!”   一股极其庞大、精纯,却又带着浓烈血腥味的金色灵力,犹如决堤的洪水一般,顺着凌云峰的地脉,疯狂地倒灌入困龙渊的阵眼之中!   那是“十二都天化血大阵”的反馈!   景泊舟眼神一凛,立刻将韩清晏扶坐起来。   那股庞大的金色灵力在空气中化作点点金芒,犹如百川归海一般,疯狂地朝着韩清晏的脊背涌去!   “呃……”   韩清晏猛地扬起下颚,修长的颈线绷得笔直。他那张原本慵懒的脸上瞬间布满了细密的汗珠。那些金芒,正是降临太华山的天界星君们的仙家本源!化血大阵将他们撕碎、炼化,化作最纯粹的补药,隔空投喂给了韩清晏体内那截枯竭的仙骨。   仙骨在欢鸣,在贪婪地吞噬着这同宗同源的力量。   “清晏,撑住!”景泊舟双手死死地抵住他的后背,用自己的渡劫期灵力为他护住那脆弱的凡人经脉,生怕这股庞大的力量将这具躯壳撑爆。   足足过了一炷香的时间,那股倒灌的金光才渐渐平息。   韩清晏大口大口地喘息着,他猛地睁开眼,那双深邃的墨瞳里,竟然隐隐流转着一抹令人心悸的暗金色神芒。锁神丹的压制被这股强大的仙家本源冲破了大半,他身上那股濒死的虚弱感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灵魂战栗的威压。   但他不仅没有露出喜色,反而微微眯起了眼睛。   “小舟,看来你的阵法,遇到硬茬了。”   韩清晏极其缓慢地擦去唇角溢出的一丝血迹,嘴角的笑容变得极其冰冷且充满兴味。   “怎么回事?化血大阵被破了?”景泊舟眉头紧锁。   “破倒没有,但这顿‘大餐’,被人硬生生地掐断了。”   韩清晏冷笑一声,目光仿佛穿透了虚空,直视太华山的方向,“我本来以为降下来的只是几只饿极了的杂鱼,没想到,天界那群老家伙,竟然派了个脑子好使的下来。”   ……   与此同时。   中州,太华山之巅。   原本被认为是神迹降临的祭坛,此刻已经变成了一个绞肉机般的血池。那数十名祈求神明降罚的正道掌门,已经有大半在化血大阵的红光中,被生生抽干了百年寿元和元婴,化作了漫天飞灰。   “救命!星君救命啊!”   残存的几名掌门绝望地朝着半空中那几道从天门裂缝中走出的金光虚影磕头。   然而,那为首的一道金光,在看清了脚下的血色阵纹后,不仅没有出手相救,反而发出一声极其轻蔑的冷嗤。   光芒散去,显露出一个身披暗金神铠、手持九节降魔鞭的威严男子。   乃是天界执掌杀伐的“破军星君”。   破军星君看了一眼那些在阵法中惨叫的凡人修士,眼底没有半点神明的悲悯,只有一种看死物般的冰冷。   “一群圈养的牲畜,也配向本神求救?”   破军星君的声音犹如九天雷霆,震得太华山都在摇晃。他一眼就看穿了这个阵法的恶毒之处。   “十二都天化血大阵……区区下界蝼蚁,竟然妄图反噬天界,窃取仙源?简直是蚍蜉撼树!”   他身边的一名副将大怒,正欲施展仙法轰击阵眼,却被破军星君一把拦住。   “蠢货!这阵法已经连通了地脉,强攻只会让力量加速流失!”破军星君极其冷静且冷酷地分析着局势。他看着那些还在阵中挣扎的各派掌门,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既然这阵法需要血肉献祭来运转,那本神,便给它足够的祭品,撑爆它!”   话音未落,破军星君猛地抬起手,九节降魔鞭化作一条金色的怒龙,不仅没有斩向大阵,反而极其精准地、直接贯穿了下方那几名还在磕头求救的掌门的心脏!   “噗嗤!”   鲜血四溅,掌门们瞪大了眼睛,死不瞑目地看着他们信仰的神明。   破军星君徒手捏碎了他们的元婴,将那股极其驳杂的凡人灵力混杂着冲天的怨气,强行打入了化血大阵的运转轨迹中。   “轰!”   大阵吸收了这股被污染的力量,运转瞬间出现了滞涩。破军星君借此机会,极其果断地切断了太华山与凌云峰地脉之间的能量传输!   “传令下去。”   破军星君站在尸山血海之上,目光遥遥锁定了浮云宗的方向,眼神冷如玄冰,“锁死天门,封印这方天地的灵气。那只布阵的蝼蚁就在那个方向……本神要亲自去拧下他的脑袋,看看这下界,到底养出了个什么怪物。”   上界星君并不愚蠢。   他们高高在上,将凡人视若草芥,在面对算计和陷阱时,他们会毫不犹豫地牺牲信徒来止损,并以最理智、最残酷的姿态展开反扑。   这才是真正凌驾于众生之上的、令人窒息的天道。   ……   浮云宗,凌霄宝殿外。   当太华山地脉被切断的那一刻,一股极其恐怖的反噬之力顺着地脉轰然倒卷而回!   “轰隆隆——!”   浮云宗的护山大阵发出了刺耳的警报声,整个凌云峰都在剧烈摇晃。   然而,就在那股反噬的毁灭之力即将冲破外层防御时。   一个穿着破烂道袍、拿着扫帚的老头,突然出现在了阵法枢纽前。   “哎哟喂,这些天上的主子,脾气还真是不小。”   云善真人收起了平日里那副装疯卖傻的模样,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精光四射。他双手飞快地捏出一个个极其古老复杂的法诀,竟然硬生生地将那股反噬之力,极其巧妙地引导、分散到了浮云宗周围的三十二座侧峰之中。   虽然侧峰被震得山石崩塌,但主峰却安然无恙。   “飞影卫听令!”   云善真人低喝一声。   数十道黑影如鬼魅般从暗处浮现。   “开启‘绝天地通’大阵备用枢纽,封锁浮云宗百里空域。哪怕是天上掉下来一根神仙的鸟毛,也得给老夫绞碎了!”云善真人有条不紊地下达着防御指令。这位曾经伴随韩家少主纵横天下的老家臣,终于在这一刻,展露出了他深不可测的底蕴。   而在不远处的藏书阁废墟上。   苏善善舔了舔嘴角的鲜血,她看着天空中因为灵气被天界封印而渐渐暗沉下来的劫云,紫黑色的瞳孔里满是嗜血的兴奋。   “这就生气了?”小姑娘咧嘴笑了起来,两颗小虎牙闪烁着森寒的光芒,“没关系,先生说了,你们不过是稍微高级一点的口粮。等你们下来……善善一定会好好款待你们的。”   ……   困龙渊内。   景泊舟自然也感受到了地脉的切断和外面法阵的震动。   他的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他知道,天界的反扑开始了。   “我出去一趟。”景泊舟站起身,他一边披上那件玄色的宗主法袍,一边握住了腰间的破天剑。剑身发出一阵极其兴奋的嗡鸣,仿佛感受到了主人那想要屠神的狂暴杀意。   “那些假神仙既然敢断了主上的补药,那本座,就去亲自把他们的心肝挖出来。”   景泊舟转过身,看着靠在榻上的韩清晏,眼神又瞬间变得极其温柔,“等我回来。”   “站住。”   韩清晏却极其慵懒地叫住了他。   景泊舟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他,眼中带着一丝疑惑。   韩清晏没有说话。他极其缓慢地抬起那只已经恢复了部分力气的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在虚空中极其随意地一划。   “铮——”   伴随着一声极其微弱的琴音。   一滴暗金色的、蕴含着韩清晏最本源仙家法则的精血,从他的指尖逼出,缓缓飘到了景泊舟的面前。   “张嘴。”韩清晏的语气极其傲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   景泊舟没有丝毫犹豫,乖顺地张开了嘴。   那滴暗金色的精血瞬间没入景泊舟的口中。刹那间,景泊舟只觉得一股极其恐怖、高远,仿佛能看破世间一切大道法则的力量,在他的识海中轰然炸开!   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那原本遇到瓶颈的渡劫期修为,在这滴精血的洗礼下,隐隐有了突破天道桎梏、自成一界的迹象!   “主上……”景泊舟震惊地看着他。   “那些星君手里有天道法则的加持,你这把凡铁就算再锋利,也砍不破他们的神格。”   韩清晏极其随意地靠回引枕上,微微合上眼眸,掩去了眼底那一丝极其隐秘的、对这只疯狗的护短。   “带着本仙君的本源去杀。那些星君的命门,在他们的神格眉心。别像个莽夫一样乱砍,本仙君嫌难看。”   韩清晏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声音里透着一股极其浓烈的、属于上位者的傲慢与期许。   “别死在外面。要是你敢把这身衣服弄脏了回本仙君的床……本仙君就把你剥皮抽筋。”   听着这句充满了恶毒警告、却又变相承认了他位置的话语。   景泊舟的眼底,爆发出了极其炽热的、狂喜的光芒。   “是!”   景泊舟握紧了破天剑,嘴角勾起一抹极其残忍的、屠神者的微笑。   “这天下神佛的头颅,我定会为清晏……一一取来。”   玄武岩大门轰然开启,又重重闭合。   一场颠覆天地、凡人屠神的血色盛宴,终于在这笼中之人的落子下,正式拉开了帷幕。 第37章 覆天阙(1)   景泊舟离开了。   困龙渊厚重的玄武岩大门重新合上,将外界那翻天覆地、甚至足以颠覆整个修真界认知的神凡之战,严严实实地隔绝在了那方暗无天日的地宫之外。   韩清晏并没有像那些运筹帷幄的执棋者那般,紧张地注视着水镜中可能发生的一切变故。他甚至懒得多看那面用来监视太华山动向的水镜一眼。   他极其慵懒地翻了个身,将被景泊舟体温捂得温热的黑狐皮草卷在了自己身上。那双因为刚刚赐予了本源精血而略显疲惫的墨瞳,极其舒适地半阖着。   他知道景泊舟不会死。   那只疯狗,带着他遥云仙君的本源仙法和法则领悟,若是连几个下凡的星君虚影都收拾不掉,那这五百年算是白活了,根本不配爬上他韩清晏的床。   既然结局早已注定,他又何必去操那份闲心?   倒不如趁着这难得的清静,好好睡上一觉。   韩清晏将侧脸埋入柔软的狐毛中,呼吸渐渐变得平稳。   不得不说,习惯真是一种可怕的东西。这半个月来,景泊舟事无巨细的伺候,竟然让他这具原本极其排斥外界触碰的凡胎肉体,潜移默化地适应了那个男人霸道而又炽热的气息。   甚至此刻,哪怕景泊舟不在身边,只要闻到那股残留在狐裘上的、属于庚金剑修特有的凌厉冷香,他体内那截被锁神丹折磨得痛不欲生的仙骨,都会隐隐生出一种被安抚的错觉。   “啧。”   韩清晏在半梦半醒间,极其不爽地发出了一声轻啧。   他堂堂一个没有心肝、把天下人当垫脚石的恶鬼,竟然会被一只由自己亲手培养出来的狗,在生活起居上给“拿捏”住了?   这要是传出去,他遥云仙君的脸往哪儿搁?   不过……   韩清晏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勾起了一抹极其微小、却又透着致命纵容的弧度。   拿捏便拿捏吧。反正这只狗,也是他的。   就在韩清晏陷入深沉的睡眠时。   外面的世界,却已经彻底变成了一片炼狱。   ……   中州,太华山之巅。   血红色的劫云遮天蔽日,将这方原本神圣的祭坛染成了一片令人作呕的暗红。   “砰——!”   伴随着一声极其恐怖的巨响,破天剑那足以撕裂苍穹的黑色剑芒,硬生生地劈碎了破军星君布下的神力护盾!   “这不可能!区区下界蝼蚁,怎会掌握天道法则之秘?!”   破军星君的暗金神铠上,被划出了一道深可见骨的裂痕。这位在天界高高在上、将凡人视为“血食”的星君,此刻那张威严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怒与恐慌。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悬浮在半空中的玄衣男子。   景泊舟周身缭绕着极其纯粹的渡劫期灵力,但真正让破军星君感到恐惧的,是景泊舟眉心处闪烁着的那一点暗金色神芒!   那是……只有天界那些最古老的、真正的神明,才可能拥有的本源法则印记!   “蝼蚁?”   景泊舟嘴角勾起一抹极其残忍的冷笑,他随手挽了个剑花,剑尖极其精准地指向了破军星君的神格命门。   “在你们把这人间当成屠宰场的时候,可曾想过,有朝一日,会被你们眼中的牲畜,踩在脚底下抽筋拔骨?”   景泊舟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   他记得韩清晏的嘱咐:别像个莽夫一样乱砍,太难看,会弄脏衣服。   “杀!”   景泊舟的身影瞬间在原地消失。   不是速度快,而是他直接利用韩清晏赐予的那滴本源精血,极其粗暴地撕裂了这方天地的空间法则!   “噗嗤!”   当他再次出现时,破天剑那漆黑如墨的剑锋,已经极其精准、极其优雅地,贯穿了破军星君的眉心!   “呃啊——!”   破军星君发出了极其凄厉的惨叫,他那原本凝实的神魂虚影,在破天剑与韩清晏本源法则的双重绞杀下,犹如破碎的琉璃般,寸寸崩裂!   “把你们的仙源,都留下来吧!”   景泊舟左手猛地一抓,极其霸道地捏碎了破军星君残存的神格,将那一团极其璀璨、蕴含着精纯仙家本源的光团,强行抽离了出来。   随后,他毫不犹豫地,将这团仙源,直接打入了下方那还在运转的“十二都天化血大阵”的阵眼之中!   “嗡——!”   大阵吸收了这股庞大的能量,再次爆发出刺目的血光。那些残存的几名星君虚影见状,终于彻底放弃了高高在上的尊严,眼中满是惊骇。   “撤!快撤回天门!”   “这人间……养出了个吃神的怪物!”   然而,就在他们想要逃回那道空间裂缝时。   “想走?问过老夫没有?”   一道极其戏谑的声音,突然从虚空中传来。   云善真人那穿着破烂道袍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了天门裂缝的边缘。   他平日里总是拎着个酒葫芦装疯卖傻,但此刻,他的双手正飞快地结出极其繁复的古老印记。随着他的动作,整个浮云宗百里空域内的灵气,竟然被极其恐怖地抽干,化作了一张巨大无匹的、由纯粹法则之力构成的锁网,硬生生地将那道天门裂缝给“缝”了起来!   “绝天地通!封!”   伴随着云善真人的一声厉喝,天门彻底关闭。   那些星君虚影,被死死地困在了这片名为“人间”的屠宰场里。   “老鬼,干得漂亮!”   就在星君们绝望之际,一张极其庞大、布满利齿的紫黑色巨网,突然从他们下方的阴影中裂开。   苏善善那小小的身影在魔雾中若隐若现。她舔着唇角的鲜血,看着那些被困在半空中的“神仙”,眼底闪烁着极其饥饿的狂热。   “先生说了,你们是高级口粮。今天,谁也别想跑!”   小姑娘没有丝毫的畏惧,她周身爆发出的魔气,竟然隐隐有着能够腐蚀神魂的恐怖特性。她化作一团极其贪婪的黑雾,极其疯狂地扑向了其中一名星君的虚影!   神仙,凡人,魔修。   在这场颠覆了所有常理的围猎中,身份彻底调换。   景泊舟站在高空,冷眼看着云善真人和苏善善对那些星君展开单方面的屠杀。他并没有去抢人头,他的目光,始终温柔而又执拗地,看向凌云峰地底的方向。   清晏。   你看到了吗?   这就是你亲手打磨的刀和牙齿。   这天下人的血,这满天神佛的命,我都会一点一点地,全部喂给你。   ……   天光破晓。   太华山之巅的血雾终于散去,只留下一地干涸的暗红色痕迹,以及那些被彻底抽干了仙源、连灰烬都没剩下的星君残存的神息。   景泊舟没有理会后续的清理工作。这些麻烦事,自然有云善真人和那个嗜血的小丫头去处理。   他只做了一件事。   在踏入凌云峰地界的那一刻,他极其细致地施展了数十个最顶级的净衣诀和除尘术。他甚至极其苛刻地,连指甲缝里可能残留的一丝血腥味,都清理得干干净净。   他记得韩清晏昨夜那句带着傲慢的警告:   “要是你敢把这身衣服弄脏了回本仙君的床……本仙君就把你剥皮抽筋。”   他不是怕死,他只是怕被他的神明嫌弃。   当困龙渊的玄武岩大门再次极其轻微地开启时。   寝殿内,依旧维持着他离开时的那份静谧与温热。   韩清晏还在睡。   景泊舟放轻了脚步,走到玉榻前。   他没有急着上去,而是极其小心翼翼地跪在床边。他看着韩清晏那张因为吸收了大量星君本源而变得极其红润、甚至隐隐透着一层玉光的脸庞,那颗因为杀戮而变得冷酷无比的心脏,瞬间软成了一滩春水。   那些高高在上的星君仙源,确实是世间最好的补药。   韩清晏体内那截枯竭的仙骨,终于得到了极大的滋养。他甚至能感觉到,韩清晏原本微弱的呼吸,此刻已经变得极其平稳、绵长,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渡劫期大能的恐怖威压。   他的神明,正在极其缓慢地、从这具残破的凡躯中,重新苏醒。   “嗯……”   似乎是察觉到了熟悉的目光,韩清晏的睫毛微微颤动,极其慵懒地睁开了眼。   他一眼就看到了跪在床边、浑身干干净净、甚至还带着一丝淡淡草木清香的景泊舟。   韩清晏那双原本深不见底的墨瞳里,此刻流转着一抹极其妖冶的暗金神芒。他没有起身,只是极其自然地伸出一只手,搭在景泊舟的头顶,像是抚摸一只极其听话的巨犬。   “那些老家伙的仙源,味道还算勉强。”   韩清晏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语气却透着一种将天下玩弄于股掌的傲慢。   “主上满意便好。”   景泊舟极其顺从地将脸颊贴近他的掌心,任由那只微凉的手在自己脸上游走。他那双猩红的眼眸里,翻涌着极其浓烈、几乎要满溢而出的痴迷。   “只要你需要,我便去把这九重天阙彻底劈碎,把所有的星君都抓来,给你当点心。”   听着这般大逆不道、却又极其动听的情话。   韩清晏极其轻柔地笑了起来。那笑容中没有了以往的嘲讽,只有一种极其纯粹的、属于恶鬼找到同类时的愉悦。   “好啊。”   韩清晏微微支起身子,极其主动地,将自己那带着暗金神芒的唇,贴上了景泊舟的耳畔。   “那便等本仙君……吃饱了,再带你这只疯狗,去掀了那棋盘。”   --------------------   缓慢修文更新?? 第38章 覆天阙(2)   凌云峰地底,困龙渊。   外界的太华山正化作绞杀神明的血色修罗场,而这座暗无天日的地底囚笼,此刻却被一股无比庞大、精纯到了极点的金色仙源照得亮如白昼。   “十二都天化血大阵”犹如一条贪婪的巨脉,将那些星君被绞碎后的本源法则,源源不断地隔空灌入困龙渊的阵眼之中。   在这片令人目眩神迷的金光深处。   宽大的黑玉榻上,一场比外界屠神还要疯狂、还要肆无忌惮的性事,正在靡丽地进行着。   “呃……唔……”   韩清晏仰躺在凌乱的黑狐皮草中,发出一声难耐的、变了调的喘息。   那股庞大的仙家本源刚一涌入体内,便如同滚烫的岩浆般,极其霸道地冲刷着他那千疮百孔的凡人经脉。那截镶嵌在脊背深处的枯竭仙骨,在饱饮了同类的力量后,发出了贪婪的欢鸣,爆发出惊人的热量。   太烫了。   这种仙骨重塑、神魂复苏的过程,带来了极其恐怖的胀痛与难以言喻的燥热。韩清晏那原本常年冰冷的肌肤,此刻泛着一层犹如极品桃花酿般的艳丽薄红。细密的汗水顺着他修长的颈线滑落,没入那半敞的素色丝袍深处。   “清晏……清晏,别怕,我在这里。”   景泊舟的眼底翻涌着浓烈的痴狂与心疼。他没有任何犹豫,猛地倾身覆了上去,将那具因为庞大力量冲击而微微痉挛的躯体,死死地、极度用力地抱进怀里。   韩清晏现在的凡胎肉体根本无法一次性消化这么多星君的仙源,他需要一个宣泄口,需要一个强悍的“炉鼎”来帮他引导、双修,将这股力量彻底化为己用。   而景泊舟,就是这世上最好用、最心甘情愿的炉鼎。   “热……”   韩清晏那双原本总是透着冷心冷清的墨瞳,此刻被逼出了一层潋滟的水光。他难得地没有出声嘲讽,而是顺从着身体的本能,犹如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般,双臂十分柔韧地缠上了景泊舟宽阔的后背。   他微微张开那嫣红的唇,难得主动地、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命令口吻,吐出三个字:   “快肏我……”   这三个字,如同最致命的催情毒药,瞬间炸毁了景泊舟脑海中名为理智的最后一根弦。   “好……都给你。命都给你!”   景泊舟发出了一声犹如野兽般的低吼。他痴迷狂热地低下头,凶狠地吻住了韩清晏的唇。   并非温柔的安抚,即将到来的是一场灵肉交融的极致风暴。   景泊舟的舌尖带着渡劫期大能极其霸道的纯正庚金灵力,长驱直入。他一边疯狂地汲取着韩清晏口中那混合着沉水龙涎与仙源的甜美津液,一边将自己那足以开山裂石的纯阳之气,毫无保留地渡入韩清晏的体内,去安抚、去中和那股暴躁的金色仙源。   “刺啦——”   最后碍事的布料被毫不留情地撕碎。   两人毫无阻碍地紧紧相贴。景泊舟那滚烫、结实虬结的胸膛,死死地压在韩清晏那纤细、苍白、此刻却透着惊心动魄红晕的躯体上。   没有多余的前戏,因为此刻两人体内冲撞的灵力,已经是世间最猛烈的催情剂。   景泊舟强硬地分开了韩清晏那修长笔直的双腿,将自己那具粗壮如手臂般的阴茎,极其沉重、毫无保留地嵌了进去。   “啊——!”   充实的贯穿感伴随着纯阳灵力的倒灌,让韩清晏的身体猛地向上弓起。他那犹如天鹅般优美的颈项向后仰去,十指在景泊舟的后背上瞬间抓出了十道深深的血痕。   “痛吗?主上……告诉我,痛不痛?”   景泊舟的额头上青筋暴起,他死死地克制着自己想要疯狂挞伐的野兽本能。他的双手犹如铁钳般紧紧握住韩清晏不盈一握的腰肢,猩红的眼眸死死地盯着身下这个让他爱得发狂的神明。   只要韩清晏说一句痛,他哪怕憋得经脉逆流,也会立刻停下。   然而。   韩清晏却极其缓慢地睁开了那双氤氲着水汽的墨瞳。   在那双眼睛里,景泊舟没有看到任何屈服与痛苦,只有一种极其恶劣的、属于上位者的欲求不满。   韩清晏那双被汗水浸湿的手,主动地顺着景泊舟的脊椎向下滑去,最终停留在男人极其紧绷的腰臀处,狠狠地向下压了压。   “废物……”   韩清晏微微喘息着,唇角勾起一抹令人神魂颠倒的妖冶弧度,“磨蹭什么……没吃饭么?给本仙君……用力。”   “轰!”   这句话,彻底解开了套在疯狗脖子上的最后一道枷锁。   景泊舟的喉咙里溢出一声变了调的嘶吼。他不再压抑自己,狂暴地、带着摧枯拉朽的气势,开始了如同狂风骤雨般的撞击!   “呃啊……哈啊……”   整个困龙渊内,瞬间只剩下荒诞淫靡的水泽交融声和粗重的喘息声。   每一次极其深切的抽送,景泊舟的纯阳灵力都会与韩清晏体内的金色仙源发生猛烈的碰撞与交融。这是一种极致玄妙且不可思议的双修之法。星君的仙源在景泊舟的碾压下被彻底驯服,化作最温和的涓涓细流,一点点滋养、修复着韩清晏那截曾经断裂的仙骨。   而韩清晏神魂深处那缥缈高远的仙道法则,也随着两人的交合,顺着相连的灵脉,反哺给景泊舟,让这位渡劫期大能的境界极其恐怖地向上攀升。   这不单单是肉体的欢愉,更是灵魂的深度绑定。   “清晏……清晏……”   景泊舟在极端的癫狂中一遍遍地呢喃着这个名字。他的吻如同密集的雨点般落在韩清晏的脸上、脖颈上、锁骨上。他像是一头护食的恶狼,在这具完美无瑕的躯体上疯狂地留下属于自己的印记。   韩清晏的身体被撞击得如同风雨中飘摇的落叶。   他那张向来高高在上、不染凡尘的仙人脸庞,此刻已经被彻底染上了红尘的情欲。他的眼角不受控制地沁出生理性的泪水,修长的双腿本能地死死缠绕在景泊舟那劲瘦有力的腰间。   他其实很痛。   但那种仙骨被重新激活的极度充实感,以及景泊舟那种恨不得将他拆骨入腹的病态占有欲,却奇妙地安抚了他这五百年来极其空虚、又极其无聊的灵魂。   他是个自私到极点的烂人。   但他现在,极度享受被这只疯狗如此狂热地“供奉”着。   “咬我……小舟,咬我……”   在理智即将被那波涛汹涌的快感彻底淹没之际。韩清晏主动地扬起那截脆弱白皙的脖颈,将自己跳动的脉搏,毫无防备地送到了景泊舟的唇边。   这是一种极致的信任与恩赐。   景泊舟的眼瞳瞬间收缩。他没有丝毫犹豫,凶狠地一口咬了下去!   “嗯——!”   尖锐的刺痛伴随着极其强烈的酥麻感瞬间传遍全身。鲜血溢出,混杂在两人的汗水中。景泊舟一边吮吸着那温热的血液,一边加快了身下冲刺的频率,将两人逼向了最极致的巅峰!   金色的仙源在这一刻彻底爆发,犹如一场璀璨的流星雨,在两人的神魂识海中轰然炸开。   “哈啊……”   伴随着高亢的一声长吟。   韩清晏的后背猛地弓起,那截散发着暗金色神芒的仙骨,终于在这一场酣畅淋漓的神明之宴中,彻底愈合,   而景泊舟也发出了一声压抑的粗喘,将自己最滚烫的精气与所有的疯狂情愫,尽数倾注在了这具只属于他的身体最深处。   ……   也不知过了多久。   困龙渊内那股几欲沸腾的热浪,才缓慢地平息下来。   四周散落的极品火玉地砖上,甚至被两人交融时溢出的灵力余波震出了几道细微的裂痕。   韩清晏犹如一滩软泥般,姿态慵懒地陷在黑狐皮草里。   他浑身香汗淋漓,那件素色的丝袍早就不知被扔到了哪个角落。他的肌肤上布满了极其刺目、残暴不堪的吻痕与指印,但那股原本萦绕在他眉宇间的病气与虚弱,已经彻底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内敛、却又让人连直视都不敢的恐怖威压。   他不再是废物长老滕少游。   他是真正意义上苏醒的,遥云仙君。   景泊舟小心翼翼地从旁边扯过一条干净的软毯,将韩清晏包裹起来。他不敢有丝毫的怠慢,单膝跪在榻旁,轻柔地替韩清晏擦拭着额角的细汗。   这位刚刚吃饱喝足的宗主大人,此刻眉眼间餍足得像是一只刚刚偷吃了绝世仙丹的饿狼。他看着韩清晏那张因为双修而艳光四射的脸,心中的爱意与臣服,几乎要将他的胸腔撑爆。   “主上……感觉如何?”景泊舟的声音沙哑得极其性感,他低下头,虔诚地吻了吻韩清晏那布满血痂的手腕。   韩清晏连眼皮都懒得掀一下。   他只是自然地伸出一只脚,用那依然有些发软的脚趾,傲慢地踩在景泊舟那结实虬结的胸膛上,声音里带着一种吃饱喝足后的慵懒与娇矜。   “勉强算你这只疯狗……伺候得还算用心。”   他感受着体内那股浩瀚如海、生生不息的仙家灵力,嘴角勾起一抹极其惊心动魄的、唯恐天下不乱的冷笑。   “既然饭吃饱了。”   韩清晏极其缓慢地睁开眼,那双流转着暗金神芒的墨瞳,仿佛穿透了这厚重的地宫穹顶,直直地看向了那遥远的九重天阙。   “小舟,去给本仙君打盆水来洗洗这身晦气。洗干净了……咱们也该出去,收拾收拾外头那个烂摊子了。”   一场酣畅淋漓的深渊之宴结束。   而外界那场颠覆天下的狂风骤雨,才刚刚开始。   --------------------   我不会写肉??努力练习中?? 第39章 覆天阙(3)   碎石崩云,烟尘訇然弥漫。   沉寂了数月的困龙渊甬道,被破天剑那蛮横无理的剑气生生撕开了一道巨大的豁口。外头久违的天光顺着残垣断壁倾泻而下,在昏暗的地宫交界处,割裂出一道泾渭分明的光影。   景泊舟率先自阴影中踏出。   他依旧是一袭玄色法袍,身姿挺拔如渊渟岳峙。只是此刻,这位凶名赫赫的浮云宗主并没有急着往前走,而是自然地侧过身,微微低眉,将一只手稳稳地递向身后那片翻滚的尘埃之中。   片刻后,一只苍白、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搭了上来。   伴随着细微的衣物摩擦声,韩清晏不疾不徐地从阴影中走入阳光之下。   这是他这具皮囊自借尸还魂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摆脱了那股萦绕在骨血里的死气。   雪蚕丝织就的宽袍大袖在微风中猎猎作响,墨发未绾,只随意地披散在身后。阳光勾勒出他那张美得近乎妖邪的面容,原本苍白的肌肤此刻泛着一层犹如极品冷玉般莹润的光泽。   尤其是那双眼睛。   以往那双眼总是蒙着一层病态的水汽,或是藏着漫不经心的嘲弄。可如今,吸收了数位星君的浩瀚仙源后,他眼底深处隐隐流转着一丝摄人心魄的暗金神芒。   不再是那个一推就倒的废物长老,也不是那个戴着悲悯画皮的伪善神明。   此刻站在阳光下的,是一个剥去了所有道德枷锁、傲慢到了极点,且刚刚享用过一场饕餮盛宴的邪神恶鬼。   “这外头的风,倒是比几百年前更腥了些。”   韩清晏微微眯起眼,适应着刺目的天光。他没有松开搭在景泊舟小臂上的手,姿态娇矜,仿佛那不是一位渡劫期大能的胳膊,而是一截极其好用的拐杖。   “天门刚被封死,太华山那边的血气顺着地脉涌了过来,难免脏了主上的眼。”景泊舟极其顺从地任由他倚靠着,甚至贴心地调整了一下手臂的高度,声音温沉,“主上若是嫌弃,我这就布下结界,把这山风隔开。”   “不必。”   韩清晏懒洋洋地否决了,“血腥味闻多了,偶尔闻闻这惶恐不安的人间烟火,也算是别有一番意趣。”   两人穿过废墟,沿着凌云峰的白玉阶梯拾级而上。   大殿外的广场上,早已等候着两道身影。   一个是拎着破酒葫芦的云善真人,另一个则是浑身缭绕着紫黑色魔气的苏善善。   这两人在修真界也是足以令人闻风丧胆的狠角色,可当他们看到拾级而上的韩清晏时,却不约而同地浑身一震。   尤其是苏善善。   小姑娘如今已经修成了不死不灭的修罗身,对力量和血肉的气息最为敏感。在她的感知里,眼前的韩清晏不再是一个可以被靠近的人类,而是一个深不见底、散发着远古洪荒般恐怖威压的黑洞。那种属于顶级掠食者的气息,甚至比她吞噬的那些魔修煞气还要纯粹、还要致命千万倍。   这是来自灵魂深处、不可跨越的阶级压制。   “扑通。”   苏善善几乎是凭借着生物的本能,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倒在白玉石板上。她不仅没有感到恐惧,反而激动得浑身战栗,那双紫黑色的深渊之瞳里迸射出狂热的光芒。   “先生!”小姑娘将额头贴在冰冷的地面上,声音沙哑且虔诚,“恭迎先生……破渊重现。”   云善真人则收敛了平日里装疯卖傻的市井做派,他整理了一番破旧的道袍,深深地鞠了一躬。   “少主。几百年不见,您这通身的气派,倒是比当年在书院时,更让人胆寒了。”老人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极其复杂的感慨。   “老鬼,你这把老骨头倒是硬朗,绝天地通这等耗费心血的逆天大阵,你竟然也敢单枪匹马地启阵。”   韩清晏松开景泊舟的手臂,缓步走到云善面前。他居高临下地睥睨着这位曾追随韩家多年的老臣,嘴角的笑意透着凉薄与赞赏。   “不过干得不错。这笼子的门既然关上了,里头的猪猡,自然就只能由我们来宰割了。”   云善真人苦笑了一声,直起身子:“少主折煞老朽了。若非景宗主在太华山将那些降世的星君神格击碎,掐断了天道法则的镇压,老朽就算拼了这条命,也缝不上那道天门裂缝。”   提及此事,云善的神情变得空前凝重。   “少主,虽然天门暂封,但天界绝不会善罢甘休。老朽借着阵法反馈,探查了一番那几位陨落星君的记忆残片。事情远比我们预想的还要糟糕。”   “哦?”韩清晏转动了一下手腕上的血玉镯,漫不经心地挑眉,“说来听听。”   “这修真界,确实是一座‘气运农场’。但天道收割的,不仅仅是飞升修士的灵骨。”   云善深吸了一口气,浑浊的老眼里闪过浓浓的忌惮。   “那些星君在九重天阙之上,布下了一座覆盖九州的‘星斗汲灵阵’。每一条灵脉、每一个宗门的千年气运,甚至凡间的王朝更迭、生老病死,都在为这座大阵提供养料。天界的神明,早已失去了自我修炼的能力,他们是一群只靠吸食下界精气来维持永生的寄生虫!”   “一旦人间灵气枯竭,他们就会降下所谓的‘灭世天劫’,将凡间彻底推倒重来,重新播撒生命的种子,等待下一茬庄稼长成。”   寄生虫。庄稼。   这两个词赤裸裸地揭开了这世间最大的谎言。所谓的修仙问道、长生不老,在天道眼里,不过是猪圈里养得最肥的那头猪,被拉去屠宰场时发出的无知欢呼。   听到这番骇人听闻的真相,景泊舟的眼神瞬间冷酷到了极点,他的手不自觉地按在了破天剑的剑柄上。   而跪在地上的苏善善更是舔了舔獠牙,喉咙里发出愤怒的低吼。   然而,站在这场风暴最中心的韩清晏,却出奇的平静。   他不仅没有丝毫的震惊,反而发出了一声极具嘲弄意味的冷笑。   “果然如此。一群躲在天上不敢下地的朽木罢了。”   韩清晏转身,目光越过云海,看向远处那连绵不绝的群山,声音轻缓,却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狂妄。   “寄生虫一旦断了宿主的供养,就会饿得发疯。老鬼,你把天门封死,最多只能撑上一年半载。等他们彻底饿急了眼,哪怕拼着天界崩塌的代价,也会强行撕开界壁杀下来。”   “那主上的意思是?”景泊舟走上前,与他并肩而立,眼神中透着毫无保留的信赖与顺从。   “自然是在他们杀下来之前,先把这人间的‘口粮’,统统攥到我们自己手里。”   韩清晏拂了拂衣袖,转身朝着凌霄宝殿的大门走去。   “走吧,小舟。去看看你替本仙君圈养的那些新宠物。是时候让他们知道,这世间,到底谁才是执掌生杀的真佛了。”   ……   凌霄宝殿内。   气氛死寂得犹如冰窖。   大殿两侧,密密麻麻地跪伏着数百名修士。他们中,有幸存的名门正派掌门,也有刚刚被浮云宗铁骑强行押解而来的各方势力魁首。   太华山的血色梦魇已经彻底击碎了他们的反抗之心。连神仙都被屠戮了,他们这些凡夫俗子,在浮云宗那碾压般的力量面前,除了臣服,再无第二条路可走。   “踏……踏……”   清脆的脚步声从殿后传来。   所有人都战战兢兢地将头埋得更低,以为是那个杀伐果断的暴君景泊舟驾临。   然而,当众人用余光偷偷瞥向那最高处的千年玄冰宝座时,却看到了令他们肝胆俱裂的一幕。   景泊舟确实来了。   但这位威震八荒、令天下人闻风丧胆的浮云宗主,此刻却并没有坐在那张象征着最高权力的宗主宝座上。   他单手按剑,犹如一名最忠诚、最冷酷的护卫,静静地侍立在宝座的侧后方。   而那张冰冷尊贵的宝座之上,此刻正慵懒地斜倚着一个穿着雪白丝袍的男人。   那男人眉眼如画,肤白胜雪。他单手支着下颌,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玄冰扶手上,修长的指尖正有一下没一下地叩击着冰面,发出令人心跳停滞的清脆声响。   整个大殿内的人都惊呆了。   那是……浮云宗那个有名的三长老,滕少游?!   不,不对!   那股排山倒海般压落的恐怖威压,那种哪怕只是被他扫过一眼、都仿佛连灵魂都要被冻结的极致威势,绝对不是一个废物能够拥有的气场!   “诸位。”   座位上的男人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清越、空灵,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居高临下。   他甚至没有去刻意施展音修的控心术,单凭那股浸透在骨子里的上位者气息,便足以让在场的所有人感到呼吸困难。   “太华山上的天雷,诸位想必都已经见识过了。”   韩清晏俯瞰着下方犹如蝼蚁般跪伏的众人,嘴角的笑意森寒刺骨。   “天道欲以万物为刍狗。你们信奉的神明,只是把你们当做待宰的羔羊。如今,这通天的路已经被本仙君封死,天上的人下不来,你们,也上不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瑟瑟发抖的掌门。   “本仙君是个极其护短,又极其挑剔的人。既然这人间如今归了本仙君的狗来管,那这世上的规矩,就得由本仙君来定。”   韩清晏微微倾下身,暗金色的神芒在墨瞳中流转,声音犹如恶魔的呢喃。   “从今日起,天下灵脉尽归浮云宗。尔等宗门,若想活命,便献上你们的忠诚与资源,做本仙君手中的利刃。若有半点异心……”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随意地抬起手,打了个响指。   “啪。”   站在一旁的景泊舟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腰间破天剑骤然出鞘,一道漆黑的剑芒犹如闪电般划破虚空!   “噗嗤!”   跪在最前排、刚才眼神中闪过一丝不甘的紫炎门门主,甚至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大好头颅便冲天而起。鲜血如喷泉般溅落在大殿的玉石地砖上。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韩清晏极其满意地看着这血腥的立威,他重新靠回王座上,眉眼间尽是冷酷的笑意。   “本仙君的话,诸位,可听明白了?”   “我等……叩见仙尊!愿为浮云宗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伴随着浓烈的血腥味,数百名修士齐刷刷地颤抖着叩首,高呼声震慑云霄。   景泊舟垂眸,目光深邃地注视着王座上那个将天下人玩弄于股掌间的男人。他的心底没有半点权力被夺的屈辱,只有无尽的痴迷与狂热。   这才是他的神明。   不需要悲天悯人,不需要虚伪的画皮伪装。   只要他坐在那里,这天下,便合该是他的掌中之物。   --------------------   话说其实我写这本的初衷只是想尝试写个过得很爽的反派,然后越写越觉得这个世界的人好惨??但没办法这本书的主题就是主角是坏蛋,这点改不了xd 第40章 覆天阙(4)   凌霄宝殿内,熏香袅袅,却掩不住空气中弥漫的那股肃杀与惶恐。   浮云宗正式接管天下的第一道法旨,便在这座象征着修真界最高权力的殿堂内,由几位刚刚宣誓效忠的正道掌门,战战兢兢地拟定了出来。   韩清晏慵懒地斜倚在千年玄冰雕琢的王座上。他单手支颐,雪蚕丝的宽袖如云般垂落。那双流转着暗金神芒的墨瞳,半阖半张,似笑非笑地看着下方那群平日里道貌岸然、此刻却卑躬屈膝的“当世高人”。   站在最前方的,是青城派的掌门。他手中捧着一卷由数派共同拟定的《统管玉牒》,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极其冠冕堂皇、沉痛忧国的大义语调,开始宣读:   “禀仙尊、宗主。天道不仁,降下倾覆之危。吾等身为正道魁首,理当挺身而出,匡扶大义。然,对抗天劫需浩瀚灵力,若如往昔般一盘散沙,必遭各个击破。故而,老朽等不才,拟定此‘聚灵新政’,恳请仙尊定夺。”   韩清晏连手指都未抬一下,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念。”   青城派掌门咽了口唾沫,大声道:   “其一,自即日起,九州四海之灵脉,无论大小,皆收归浮云宗统一调度,由各派长老设‘督护司’代为管辖,严禁私自开采。   其二,修真界资源有限,为保抗天大计,需行‘配额之法’。那些无门无派的散修,以及根骨低劣的外门弟子,平日里浪费天地灵气甚巨。当削减其八成修炼资源,以供大局。   其三,凡间诸国,亦当体恤仙长们抗天之苦心。当加征‘岁贡’,广修祭天塔,动员万民共克时艰,方能海晏河清,度此劫难!”   这番话音落下,大殿内鸦雀无声。   站在王座侧后方的景泊舟,闻言微微挑了挑眉。他那张冷峻的脸上没有表情,眼底却掠过一丝冰冷的嘲弄。   而王座上的韩清晏,终于极其缓慢地睁开了眼睛。   他没有发怒,反而极其愉悦地、低低地笑出了声。那笑声清越空灵,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上,却让底下那群老狐狸们感到一阵没由来的毛骨悚然。   “好一个‘匡扶大义’,好一个‘共克时艰’。”   韩清晏坐直了身子,白皙的指尖在玄冰扶手上轻轻一点。   “嗡——”   那卷被青城掌门捧在手心的《统管玉牒》,瞬间被一股无形的寒气冻成了冰渣,“哗啦”一声碎裂在地。   青城掌门吓得双膝一软,猛地磕在地上:“仙……仙尊息怒!这……这皆是为了天下苍生啊!”   “苍生?”   韩清晏嘴角的笑意越发深邃,眼神却冷得犹如九幽地狱。他站起身,赤足踏下王座的白玉台阶,一步步走到那群掌门面前。   “本仙君活了六百余年,听过最恶心的两个字,便是‘苍生’。”   韩清晏极其慵懒地垂下眼帘,看着这群抖如筛糠的伪君子,口中极其轻缓地吟咏出一段诗句:   “朱门半掩歌钟碎,长街瘦骨冻霜阶。膏粱之徒,安知鸿鹄?诸位掌门口口声声说着共赴时艰,可这‘时艰’,只怕是让底下的散修和凡人去赴;而这‘大义’,却是留给诸位在洞天福地里,继续安享太平的吧?”   他每说一句,那些掌门们的冷汗便往外冒出一层。   这种隐秘的政治算盘被当众无情撕开的感觉,让他们如同被剥光了衣服扔在冰天雪地里。   韩清晏极其精准地戳穿了这些高层们的虚伪。   所谓的统一调度、配额之法,不过是他们借着“对抗天劫”的宏大叙事,光明正大地实行垄断与掠夺。他们削减底层散修的资源,压榨凡间的血汗,名为“共克时艰”,实则不过是为了保证他们这些上位者,在天塌下来的时候,依然能握有最多的筹码,继续过他们那高高在上的奢靡日子。   “硕鼠硕鼠,无食我黍。”   韩清晏极其恶劣地轻笑了一声,那双流转着暗金神芒的眼眸里,透着一种洞悉一切丑陋的冷酷。   “你们口口声声骂天界那些星君是吸血的寄生虫。可你们拟的这道法旨,和那些天上吃人的神仙,又有什么区别?”   韩清晏转过身,宽大的衣袖在空中划过一道极其优美的弧度。   “天道吃你们,你们便去吃凡人。这世道,从来都是一座浸透了鲜血的金字塔。冠冕堂皇之词,掩天下悠悠之口;指鹿为马之术,愚底层芸芸众生。”   他走回王座前,极其自然地靠在了一直沉默守护的景泊舟身上。   “本仙君要掀了这棋盘,是要把这塔尖彻底削平。而你们这些蠢货,心疼的根本不是天下苍生,你们只是心疼自己,坐不稳这金字塔第二层的位置罢了。”   大殿内死寂得落针可闻。   韩清晏这一番话,字字诛心,将这些所谓正道栋梁那张道貌岸然的遮羞布,扯得连一丝残屑都不剩。   窃钩者诛,窃国者侯。他们打着救世的旗号干着涸泽而渔的勾当,却妄想在这位极其纯粹的天生坏种面前蒙混过关。   “仙尊饶命!宗主明鉴!老朽等绝无私心啊!”   几位掌门吓得魂飞魄散,拼命地在地上磕头,鲜血染红了白玉地砖。   景泊舟顺势揽住韩清晏的腰肢,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终于冷冷地扫向了下方。   “主上教训得是。”   景泊舟的声音低沉、威严,透着不容置疑的生杀予夺,“既然诸位如此深明大义,愿意为对抗天劫倾尽所有。那本座,便成全你们。”   他冷酷地看着那些磕头的掌门,下达了真正的、令人胆寒的法旨:   “传本座令。即刻起,撤销各派长老名下一切洞天福地与私库。在场所有掌门、长老的千年底蕴、本命法宝,乃至你们身上的一针一线,统统充入浮云宗总库。”   “至于天下灵脉,不设督护司。灵气对散修与凡人彻底开放,谁能吸纳,各凭本事。”   此言一出,那些掌门们犹如五雷轰顶,彻底瘫软在了地上。   他们本想借机割底层修士的韭菜,却没想到,景泊舟这把刀,竟然极其蛮横地,直接斩向了他们这些制定规则的庄家!   “宗主!不可啊!若无我等门派居中统辖,天下必将大乱,那些无知的散修只会……”   青城掌门还想做最后的垂死挣扎。   “乱?”   景泊舟极其残忍地打断了他,破天剑发出一声极其兴奋的嗜血剑鸣。   “这天下若是太太平平,那群天上的星君,又怎么会忍不住降下来吃饵?”   景泊舟连看都不屑再看他们一眼,只是挥了挥手:   “全都拖下去。查抄各派私库,若有藏匿者,诛九族。”   伴随着一阵绝望的哀嚎与求饶声,这群自作聪明的正道魁首,像是一群待宰的死狗般,被浮云宗的铁骑拖出了大殿。   凌霄宝殿内,再次恢复了死寂与空旷。   阳光透过高耸的琉璃窗洒落进来,在玄冰王座上折射出极其迷离的光晕。   韩清晏极其慵懒地靠在景泊舟的胸膛上,听着男人沉稳有力的心跳,嘴角勾起一抹极其愉悦的笑意。   “小舟啊。”   韩清晏微仰起头,修长的手指极其挑逗地勾住景泊舟的衣襟,“你这般绝情,把他们搜刮得连遮羞的底裤都不剩,就不怕他们在背后骂你是个欺师灭祖的暴君?”   景泊舟低下头,那双原本冷酷无情的猩红眼眸里,此刻却只剩下毫无底线的纵容与痴狂。   他极其虔诚地吻了吻韩清晏的眉心。   “我本就是为了你,才从那泥沼里爬出来的疯狗。天下人怎么骂我,与我何干?”   景泊舟极其霸道地将韩清晏打横抱起,转身朝着凌霄宝殿后方的深宫走去。   “那些老东西的千年私库里,倒真有不少能滋养仙骨的极品好物。我这就去替你取来。”   景泊舟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透着一种病态的宠溺与偏执。   “只要主上开心,这人间的规矩,我替你砸;这天上的神仙,我替你杀。他们想用大义捆绑苍生,我便用这天下,来博你一笑。”   韩清晏极其顺从地窝在他的怀里。   他那双流转着暗金神芒的眼眸里,看着殿外那浩瀚无垠的云海。   满嘴仁义道德的伪善之徒,最终敌不过一个毫不掩饰的极恶暴君。   这极其荒诞且讽刺的世界,终于在这只疯狗的撕咬下,迎来了它应有的归宿。   “那便去吧。”   韩清晏极其慵懒地合上眼,嘴角绽放出一抹足以令天地失色的靡丽微笑。   “这棋盘上的灰尘扫干净了,本仙君,也该准备接客了。”   九重天阙之上,那被封死的云层深处,正隐隐酝酿着一场比之前恐怖千百倍的雷霆之怒。   而这深渊里的两位极恶之徒,正并肩坐在用全天下白骨垒起的王座上,极其从容地,等待着猎物的降临。 第41章 覆天阙(5)   浮云宗最深处的“困龙渊”。   若说这世间还有何处能将“穷奢极欲”四个字演绎得淋漓尽致,便只有此地了。   自大殿之上那道冷酷的法旨降下不过三日,天下百家的千年底蕴,犹如百川归海般,被浮云宗的铁骑源源不断地押送进了这座地宫。   殿门洞开,宝气氤氲。   那些平日里被各大门派奉为镇宗之宝的法器、灵丹,此刻却如泥沙般被随意堆砌。真应了那句“鼎铛玉石,金块珠砾,弃掷逦迤”。千年年份的瑶草琪花,散发着令人目眩的灵光;堆积如山的极品灵石,将这原本幽暗的地宫照得亮如白昼。   韩清晏未束发冠,只用一根极其随意的红绸将长发松松挽起。他穿着一袭雪白宽袍,赤足走在这堆足以买下整个修真界的无价之宝中,神情却兴致缺缺,仿佛走在堆满枯叶的后院。   “哗啦。”   他踢开脚边几颗散发着幽蓝光芒的“定海神珠”,极其慵懒地在一张由整块万年温玉雕琢而成的榻上斜倚下来。   景泊舟并未立刻上前伺候。   这位刚刚以铁血手腕洗劫了全天下的暴君,此刻正站在一张巨大的青铜长案前。案上铺陈着九州四海的阵法图卷,他那双骨节分明、常年握剑的手,正极其沉稳地将几枚代表着各派核心灵脉的赤色灵棋,一一钉入图卷的要害之处。   他的侧脸在满室宝光的映照下,犹如刀削斧凿般冷硬,深邃的眉眼间没有丝毫被财富迷了眼的贪婪,只有一种渊渟岳峙、统御全局的绝对理智。   韩清晏单手支着下颌,目光透过那层层叠叠的灵光,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案前的男人。   他必须要承认,此刻的景泊舟,非常耀眼。   那是属于一个成熟的、手握生杀大权的乱世枭雄,在筹谋天下时所散发出的致命魅力。他不再是困龙渊里那个只知道索取体温和垂怜的信徒,而是一个真正能与他这位天生坏种比肩而立的执棋者。   “收了这么多破铜烂铁,宗主大人可是打算在这地宫里开个杂货铺?”   韩清晏打破了沉默,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调侃。   景泊舟闻声,停下了手中的推演。   他转过身,随手从身旁的宝山中拾起一只散发着沁人寒气的冰玉匣,不徐不疾地走到玉榻前。   “夫珠玉金银,饥不可食,寒不可衣。”   景泊舟的声音低沉浑厚,带着上位者特有的从容,“这些凡俗眼中的无价之宝,在天道面前,确实与破铜烂铁无异。但我劫掠它们,本就不是为了藏锋守拙。”   他极其自然地在韩清晏身侧坐下,打开玉匣。里面静静躺着一枚流转着九彩神光的“九转还魂丹”——这是药王谷传承了三千年的镇派之宝,传闻哪怕只剩一缕残魂,也能借此重塑法身。   “天门已封,上界的星君被切断了人间的供养,必然会陷入疯狂。”   景泊舟将那枚丹药拈起,送到韩清晏的唇边,深不见底的眼眸里闪烁着洞若观火的睿智,“短则三月,长则半载,他们定会不惜一切代价撕裂界壁。届时降临的,将不再是几道虚影,而是天界的百万神将与灭世天罚。”   韩清晏没有拒绝,就着他的手将那枚天下修士求而不得的神丹吞入腹中,如同吃了一颗寻常的糖豆。   “所以呢?”韩清晏微微挑眉,“你抢空了这人间,是打算用这些破铜烂铁去砸神仙的脑袋?”   “有何不可?”   景泊舟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意中透着一股睥睨天下的狂妄与狠绝。   “古人云,‘杀一是为罪,屠万是为雄。屠得九百万,即为雄中雄’。”景泊舟极其轻柔地替韩清晏拭去唇角的丹药残香,语调却森寒如铁,“那些正道掌门以为,固守在自己的洞天福地里便能避过天劫,简直愚不可及。与其让这些资源被天雷白白劈碎、或是最终沦为星君的‘饲料’,不如由我来做这个万古罪人。”   景泊舟的目光灼灼,直视着韩清晏那双流转着暗金神芒的墨瞳,道出了他真正的谋算:   “我要将这天下九十九条主灵脉,连同这满室的千年底蕴,全部熔炼进凌云峰的‘十二都天化血大阵’之中。我要把整个浮云宗,打造成一座进可屠神、退可吞天的极道熔炉。”   他握住韩清晏微凉的手,将其按在自己跳动的心口。   “清晏,你曾说,天道以万物为刍狗。那我们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天要吃我们,我便把这修真界所有伪君子的底蕴熬成一锅沸油,泼到那满天神佛的脸上。我要让他们知道,这人间,不仅有待宰的猪猡,更有能生吞了他们的饿狼。”   这番话,振聋发聩,掷地有声。   没有愚蠢的“为天下苍生谋福祉”,也没有黏腻的“为了你我甘愿负天下”。   景泊舟展现出的,是一种极其清醒、极其宏大的“恶”。他完美地洞悉了韩清晏那套“掀翻棋盘”的逻辑,并将其实施到了最残暴、也最有效的极致。   他不仅是在做韩清晏手里的刀,他是在主动替握刀的人,算计好了每一滴用来淬火的鲜血。   听着这番毫不掩饰野心与杀机的剖白,韩清晏那颗沉寂了数百年的心脏,犹如被一记重锤狠狠击中。   他看着景泊舟。   看着这个男人眼底那毫不退缩的疯狂、深沉的智慧,以及那份只对他一人敞开的绝对忠诚。   韩清晏突然觉得,六百年前,自己在那个泥泞的血泊中,随手捡回这只小野狗,绝对是他这漫长、虚伪且无趣的修仙生涯中,做过的唯一一件、也是最正确的一件“善事”。   “杀一是为罪,屠万是为雄……”   韩清晏极其缓慢地重复了一遍这句带着浓烈血腥味的话。他那张素来冷酷傲慢的脸上,突然绽放出一抹犹如暗夜昙花般、靡丽到了极点的笑容。   “小舟啊,你这脑子,真是越来越对本仙君的胃口了。”   韩清晏反手勾住景泊舟的后颈,用力一拉,迫使这个手握天下大权的暴君低下了高昂的头颅。   他极其主动地凑近,两人的鼻尖几乎相触。韩清晏那双深邃的眼眸里,不再有居高临下的审视,而是燃起了一种棋逢对手、将遇良才的极致共鸣。   “既然你已经连‘煮神仙的沸油’都准备好了……”韩清晏的语调缠绵而危险,如同在情人耳畔低语着最恐怖的诅咒,“那若是本仙君不陪你疯这一把,岂不是辜负了你这番逆天的算计?”   景泊舟的呼吸瞬间一滞。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直到这一刻,这位高高在上、没有心肝的神明,才真真正正地、在灵魂的最深处,接纳了他与他并肩而立的资格。   不是主子与狗。   而是这苍茫乱世中,唯二的两个清醒的同谋。   “清晏……”   景泊舟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猛地反客为主,大掌死死地扣住韩清晏的后脑,极其狂热地吻了下去。   这个吻没有了之前在困龙渊里的那种绝望与掠夺,而是充满了倾倒天下的豪情与极致的情动。在满室熠熠生辉的稀世奇珍之中,在这堆足以买下整个修真界的无价之宝上,两位当世最可怕的极恶之徒,用最炽热的交缠,印证着彼此那离经叛道、同生共死的神魂契约。   “我不要做千古英雄,也不惧做万世罪人。”   在唇齿交缠的间隙,景泊舟声音沙哑,那双猩红的眼眸里只倒映着韩清晏一人的身影,一字一句,犹如立下最重的血誓:   “‘万顷波中得自由’。清晏,只要这艘泊舟能永远停在你的岸边,这九重天阙,我陪你一起掀了。”   韩清晏低低地笑了起来,他闭上眼,任由自己彻底沉沦在这个充满了野心、血腥与绝对安全感的怀抱中。   去他妈的苍生,去他妈的天道。   这世间,唯有这一刻的同流合污,才算得上是真正的痛快。 第42章 覆天阙(6)   宝光摇曳,珠玉相击。   唇齿间那股炽热的交缠,带着不顾一切的癫狂与倾覆天下的豪情,在这堆积如山的稀世奇珍中久久未能平息。   直到韩清晏的呼吸染上了一丝细碎的急促,他才极其慵懒地抬起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抵在景泊舟坚硬如铁的胸膛上,不轻不重地推了一把。   “属狗的么,咬得这般紧。”   韩清晏的声音因为长时间的深吻而透着一丝惑人的沙哑,眼尾泛起一抹秾丽的薄红。他微微仰起头,借着满室流转的宝光,看着悬在自己上方的男人。   景泊舟顺势退开半寸,却并未彻底抽身。他单手撑在万年温玉榻上,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揽着韩清晏的腰肢。那双深邃猩红的眼眸里,翻涌的情欲与刚刚立下宏愿的野心交织在一起,化作了一种令人根本无法移开视线的深沉引力。   “只咬主上。”景泊舟低低地笑了一声,胸腔的震动贴着韩清晏的掌心传来,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护食本能。   他低下头,极其珍重地在韩清晏那被蹂躏得微微红肿的唇角又啄吻了一下,随后目光极其放肆地扫过这满室足以令天下修士为之疯狂的珍宝,最终却又无比专注地落回韩清晏的脸上。   “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景泊舟的指腹轻轻摩挲着韩清晏苍白的脸颊,语调轻缓却重若千钧,“清晏,这天下人熙熙攘攘,皆为利来,皆为利往。他们为了这些破铜烂铁可以欺师灭祖、抛妻弃子。可在我眼里,这满地珠玉,不及你眉眼间的一分鲜活。”   这番情话若是换个酸腐书生来说,定会显得极其矫揉造作。可偏偏从景泊舟这位刚刚血洗了修真界、强取豪夺了天下气运的暴君嘴里吐出来,却带着一种令人胆寒的、极致的真诚。   韩清晏定定地看了他片刻,随后极其愉悦地低笑出声。   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坏种,自然不喜欢什么圣人君子。他最欣赏的,就是景泊舟这种毫不掩饰贪婪,却又将所有的贪婪都极其精准地倾注在自己一人身上的疯子。   “油嘴滑舌。”   韩清晏极其娇矜地轻哼了一声,从景泊舟的怀里坐起身来。他随手拨弄了一下身侧堆成小山的奇珍异宝,修长的指尖在一堆散发着五彩斑斓光芒的法器中随意地拨弄着。   “不过,既然你把这些东西都抢来了,倒也不能白白堆在这里落灰。”   韩清晏的两根手指极其随意地夹起一株散发着极寒之气的冰蓝色灵草,眼神挑剔。   “这是天山剑派的镇派之宝,‘九幽冰魄草’。传闻三千年开一花,服之可令水系灵根者修为暴涨。”景泊舟立刻如数家珍地在旁边做起了解说,语气却平静得像在介绍一根普通的萝卜。   “徒有其表罢了。”韩清晏极其嫌弃地将那株无数修士梦寐以求的仙草扔回宝堆里,“寒气驳杂,内里还带着一股天山那群牛鼻子老道特有的穷酸味。这种下等货色,也配称作镇派之宝?”   说着,他的目光又落在了不远处一个古朴的紫金锦盒上。   景泊舟极具眼力见,根本不需要韩清晏开口,便隔空一抓,将那紫金锦盒摄入手中,抹去上面残存的禁制后,恭恭敬敬地递到韩清晏面前。   盒盖弹开,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枚只有龙眼大小、却通体赤红、散发着极其霸道纯阳之气的奇异果实。   “这又是哪家抢来的破烂?”韩清晏懒洋洋地问。   “纯阳宗的‘赤炎融血果’。”景泊舟看了一眼那果实,眼底闪过一丝微光,“此物性极烈,寻常修士若是吞服,哪怕是元婴期也会瞬间爆体而亡。但若是用来入药,却是淬炼肉身、洗毛伐髓的极品。”   “性极烈?”   韩清晏微微挑眉,他那双流转着暗金神芒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兴味,“本仙君这副皮囊刚刚融合了仙骨,正愁这凡人的血肉太过羸弱,承载不住仙气。这果子,倒勉强算得上是个小玩意儿。”   说罢,他便要伸手去拿。   “啪”的一声轻响。   景泊舟却极其眼疾手快地合上了锦盒,避开了韩清晏的手。   韩清晏抬起眼帘,目光冷冷地睨着他:“怎么?舍不得了?”   “清晏误会了。”景泊舟非但没有退缩,反而极其霸道地将那锦盒握在手里,迎着韩清晏那能冻死人的目光,声音低沉而固执,“这果子药性太烈,你现在经脉刚刚接续,直接吞服必然会遭受万刃穿心之痛。我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你受苦?”   “那宗主大人意欲何为?”韩清晏冷笑,“把它供起来当摆设?”   景泊舟没有说话。他极其缓慢地站起身,将那枚“赤炎融血果”从锦盒中取出。紧接着,在韩清晏微微诧异的目光中,这位渡劫期大能竟然极其悍然地催动了体内的庚金剑气!   “嗡——!”   恐怖的剑压瞬间将那枚坚不可摧的赤炎融血果包裹。景泊舟竟是在用自己那足以开天辟地的绝世剑意,极其精细、极其残忍地对这枚灵果进行“千刀万剐”的物理淬炼!   赤红色的果实在剑气的绞杀下,发出一阵阵犹如凶兽嘶鸣般的爆裂声。狂暴的火毒被剑气一点点剔除、湮灭,只剩下最核心、最纯粹的那一滴晶莹剔透的本源药液,被景泊舟极其小心翼翼地用灵力包裹着,悬浮在掌心之中。   做完这一切,景泊舟的额头上已经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用杀伐之剑去行炼丹之精细活,这种对灵力掌控的要求,简直比越阶杀敌还要苛刻百倍。   但他毫不在意。   他重新单膝跪在玉榻前,将那滴被剥离了所有痛苦与杂质、只剩下最温和生机的药液,送到了韩清晏的唇边。   “最烈、最伤人的部分,理应由这把刀来承受。主上,只需要咽下最甜的果实便好。”   景泊舟的声音沙哑,那双猩红的眼眸里,燃烧着名为心甘情愿的疯狂献祭。   看着唇边那滴散发着诱人异香的药液,再看看景泊舟那张虽然冷峻、却透着毫无底线宠溺的脸。   韩清晏的心中,突然涌起了极其陌生的、名为“纵容”的情绪。   他极其缓慢地低下头,就着景泊舟的手,将那滴药液含入最终。   温润纯粹的生机瞬间顺着喉管流下,犹如久旱逢甘霖般,妥帖地滋养着他那刚刚重塑的五脏六腑。没有一丝一毫的痛苦,只有令人四肢百骸都舒畅至极的暖意。   “味道尚可。”   韩清晏舔了舔唇角,大发慈悲地给出了四个字的评价。他伸出手指,挑逗地在景泊舟高挺的鼻梁上刮了一下,“算你这只疯狗还有点用处。”   景泊舟顺势将脸颊贴在韩清晏的手心里,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这样便能汲取到无穷的力量。   温存片刻后,景泊舟重新站直了身子,转身走向那张铺满九州地图的青铜长案。   “天地为炉,造化为工。阴阳为炭,万物为铜。”   景泊舟修长的手指在地图上那几个关键的节点上重重一点,原本柔和下来的神情,瞬间切换成了那个执掌天下生杀的枭雄。   “清晏,方才我已算过。若要将这天下九十九条主灵脉的走势强行扭转,汇聚于凌云峰下,单凭我浮云宗原本的阵法师,至少需要十年之功。但我们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所以呢?”韩清晏极其慵懒地换了个姿势,单手支颐,饶有兴致地听着他的筹谋。   “所以,那些在凌霄宝殿上磕头求饶的各派掌门和长老,就有了用武之地。”   景泊舟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冷酷、极其反讽的笑意。   “他们平日里不是最喜欢以‘苍生大义’来标榜自己吗?不是最喜欢讲究‘共克时艰’吗?那我便成全他们。我已下令,让这些元婴期以上的老家伙们,全部戴上‘锁灵枷’,亲自去各州各郡,充当刻画阵纹、搬运灵脉的苦力。”   让这群高高在上、受人跪拜的名门正派掌门,去当开山裂石的苦工。   更绝的是,他们开凿的,还是用来对抗他们信仰的神明、甚至最后会连同他们自己一起吞噬的极道熔炉。   以天下之贪,填天道之壑。   以众生之劳,铸逆天之炉。   这等极其荒诞、极其狠毒的算计,听得韩清晏极其愉悦地大笑出声。   “哈哈哈……小舟啊小舟,你这手段,若是放在六百年前的太一书院里,那些迂腐的夫子怕是要被你活活气死。”韩清晏笑得眼尾泛起了一抹妖冶的水光,“用这群伪君子的血汗来替我们烧火,这主意,深得本仙君之心。”   景泊舟看着他如墨画般的笑颜,眼底的疯狂愈发深沉。   “只要能博你一笑,天下人累死一半又如何?”景泊舟极其平淡地阐述着最残忍的事实。   “只是……”景泊舟话锋一转,眉宇间多了一丝极其理智的考量,“那些老家伙虽然怕死,但骨子里难免首鼠两端。若是把他们放出去,只派普通弟子监工,难保他们不会在阵法上暗中做手脚,或者阳奉阴违。”   “这有何难?”   韩清晏极其随意地拂了拂雪白的广袖,眼神中透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傲慢。   “恶人,自然需由恶人磨。你以为本仙君把那个吃人的小丫头留在外面,是为了好看的吗?”   ……   困龙渊外,一道厚重的玄黑石门紧紧关闭着。   门外,没有浮云宗的甲士守卫,只有两道极不和谐的身影一左一右地立在甬道两侧。   左边,是拎着酒葫芦、醉眼朦胧的云善真人。   右边,则是浑身缭绕着紫黑色魔气、正百无聊赖地抛接把玩着一颗元婴内丹的苏善善。   “老鬼,你说宗主和先生在里面待了这么久,到底在分什么宝贝?”苏善善一口将那颗失去灵性的内丹咬碎,嘎嘣嘎嘣地嚼着,一双深渊般的眼睛里满是嗜血的无聊。   “小丫头片子,大人的事少打听。”   云善真人极其嫌弃地往旁边挪了半步,似乎对苏善善身上的血腥味很不感冒。他灌了一口烈酒,抹了抹嘴角的酒渍,那双看似浑浊的老眼里,却闪烁着极其清醒、极其老辣的精光。   “这修真界的天,早就变了。咱们这位景宗主啊,是个不世出的枭雄。而咱们的少主……”云善真人说到这里,极其敬畏地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石门,“那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混世魔王。这两位凑到一块儿,这天下百家,就算是祖坟冒了青烟,也逃不过被扒皮抽筋的命咯。”   就在一老一小互相拌嘴之际。   “轰隆——”   伴随着极其沉闷的机关摩擦声,厚重的石门缓缓向两边滑开。   云善真人和苏善善立刻收敛了散漫的姿态,极其恭敬地垂下头。   景泊舟孤身一人从地宫中走了出来。   他身上已经没有了之前在韩清晏面前那种极其卑微、极其纵容的气息。此刻的他,身披玄黑色的宗主大氅,眉眼如刀,气场全开,宛如一尊行走在人间的杀戮神祇。   这是他留给这个世界的、最残酷冷血的面孔。而他所有的温柔与软弱,都被他死死地锁在了身后那座地宫深处、那个名叫韩清晏的男人身上。   “云长老。”   景泊舟冷冷地开口,声音在大殿外回荡,透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老朽在。”云善真人立刻上前一步,躬身听命。   “我要你立刻调动‘飞影卫’全员,接管九州所有的传音法阵和情报网。从今日起,这天下只能有一种声音。那就是:天道不仁,浮云宗乃唯一救世之所。”   景泊舟的眼底闪烁着极其冷酷的政治手腕,“把太华山上天界星君吸食掌门寿命的画面,用留影石拓印千份,散发到每一个散修和凡人的城池里。我要让整个天下,彻底对那九重天阙死了心,让他们在恐惧中,只能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死死抱住我浮云宗的大腿。”   “老朽领命!宗主这手‘破山伐庙’之计,当真绝妙。”云善真人由衷地赞叹了一声。杀人诛心,断了天下人对神明的信仰,这才是真正的绝户计。   景泊舟并未理会他的奉承,目光转而落在了那个正在偷偷舔舐指尖鲜血的修罗少女身上。   “苏善善。”   “宗主有何吩咐?”小姑娘抬起那双紫黑色的眼睛,面对渡劫期大能的威压,她虽然本能地感到忌惮,但骨子里那种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凶悍,却让她没有任何退缩。她只服韩清晏,对景泊舟,她只认对方是先生手里的“刀”。   “主上有令,那些发配去各州充当苦力、雕刻阵纹的各派掌门,由你来全权监工。”   景泊舟极其平淡地抛出了这个足以让整个修真界高层做噩梦的任命。   “记住。”景泊舟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中透着极其残忍的放纵,“他们若是敢有一丝懈怠,或是敢在阵图上做半点手脚,你便直接生吞了他们的手脚和元婴。只要人不死,只要还能留下一口气干活,随你怎么折腾。”   苏善善的眼睛瞬间亮了,犹如两团幽暗的鬼火。   让一个靠吞噬血肉为生的魔女,去监督一群曾经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正道魁首。这简直是将羊群交给了最饥饿的恶狼。   “多谢宗主!多谢先生!”小姑娘极其兴奋地行了个大礼,嘴角咧开一个极其血腥的弧度,“善善保证,这阵法,就算是他们用自己的骨头去磨、用自己的血去填,也定会在宗主规定的期限内,完美无瑕地刻出来!”   看着苏善善化作一团魔雾兴奋地冲下凌云峰,景泊舟的眼底没有丝毫的波澜。   他极其缓慢地转过身,深邃的目光透过尚未完全闭合的石门缝隙,极其温柔地、极其隐秘地看了一眼地宫深处。   “清晏,这人间的戏台,我已经替你搭好了。那些虚伪的看客,也都被我按在了泥水里。”   景泊舟在心底极低极轻地呢喃着。   “现在,就让我们安安静静地,等待着那些天上挨饿的寄生虫们,狗急跳墙吧。”   山风呼啸,卷起凌云峰终年不化的冷雾。   这修真界万年的格局,终于在这一日,被一对极其清醒的极恶之徒,彻彻底底地,掀了个底朝天。   --------------------   以防万一,再强调一次,这本书就是写恶人主角的故事,无三观,如果主角各种毁灭世界的发言让你感到不快请即时退出。 第43章 覆天阙(7)   凌霄宝殿上的那场血腥立威,犹如一场极其恐怖的瘟疫,以浮云宗为中心,向着九州四海疯狂蔓延。   短短一月之间,整个修真界的天彻底翻了。   各大名门正派的私库被浮云宗的“飞影卫”洗劫一空。那些曾经高高在上、受万人敬仰的掌门与长老们,被戴上了沉重屈辱的“锁灵枷”,像是一群失去了獠牙的土狗,被苏善善那魔女驱赶着,发配至九州各地的灵脉节点,开始了那不见天日的苦力生涯。   但真正让这天下陷入彻底癫狂与倒悬的,并非浮云宗的强权镇压。   而是景泊舟的那一道“破山伐庙”之令。   随着无数块记录着太华山之巅、天界星君残杀正道掌门画面的留影石被洒向人间。那些原本在市井茶楼、修真集市里被人们顶礼膜拜的“神仙”,其真面目,终于赤裸裸地、毫无遮掩地暴露在了全天下人的眼前。   没有慈悲,没有救赎。   画面中的星君,眼中只有对“血食”的贪婪与蔑视。他们像捏碎蝼蚁一般,捏碎了那些虔诚祈求的元婴修士,用他们的百年寿元去填补阵法的窟窿。   信仰崩塌的声音,虽然无形,却比任何天雷都要震耳欲聋。   ……   中州,曾经最繁华的散修之城,洛水城。   城中央那座高达百丈、耗费了无数民脂民膏修建的“   祭天塔下,此刻聚集了数以十万计的散修与凡人。   没有往日的焚香祷告,也没有极其虔诚的梵音。   人群中弥漫着的,是一种信仰被狠狠践踏后的愤怒、绝望,以及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极致疯狂。   “狗屁的天道!狗屁的神明!”   一名失去了一条手臂的散修,站在高高的石阶上,手中高举着一块散发着微光的留影石,双目赤红地对着下方的人群嘶吼。   “老子苦修两百年,为了攒够进奉天界的岁贡,断了这只手!可你们看看,看看这石头里的画面!咱们在那些天上人的眼里,算个什么东西?!连猪狗都不如!”   “他们吃我们的灵脉,吸我们的寿元!咱们这辈子,就是养在圈里的一群畜生!”   这番粗鄙却又极其刺耳的真话,犹如火星落入了油桶。   “砸了这破塔!”   “什么狗屁星君,老子不拜了!”   群情激愤。无数散修和凡人,捡起地上的石头、法器,甚至赤手空拳,极其疯狂地砸向了那座象征着天界威严的祭天塔。   供奉在塔内的泥塑金身被拽倒在地,人们踩着神仙的脸,发出犹如野兽般极其绝望的咆哮。   这一幕,不仅发生在洛水城。   大江南北,九州四海。成千上万座道观被烧毁,神像被砸碎。这世间万万年来对天界的敬畏,在残酷的真相面前,瞬间化为了极其恐怖的怨毒。   而在这场倒悬的狂潮之中,浮云宗,成了他们眼中唯一的“救世之主”。   那些平日里被大门派垄断的灵脉,如今被景泊舟下令彻底开放。无数底层散修犹如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疯狂地涌向那些曾经连靠近都会被杀头的洞天福地,贪婪地吸纳着天地灵气。   对于他们来说,景泊舟是暴君又如何?韩清晏是恶鬼又怎样?   比起那些伪善的、将他们当成庄稼收割的神明,这把将天界与人间彻底割裂的屠刀,反而给了他们生平第一次,掌握自身命运的极其虚幻的错觉。   ……   凌云峰,三真殿。   与外界那沸反盈天的喧嚣相比,这座极其奢华的寝殿内,却安静得只能听到极品香雪木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劈啪声。   韩清晏极其慵懒地半靠在铺着白虎皮的软榻上。   他今日换了一袭极其宽大、却又轻薄如蝉翼的绯色广袖流仙裙(注:修真界男女服饰界限模糊,此等服饰更显其慵懒妖异)。那颜色红得极其张扬,衬得他那本就冷白如玉的肌肤,越发透着一股勾人堕落的邪气。   他的手中拿着一本民间刚刚刊印出的话本,正看得津津有味。   话本的封面上,赫然印着五个大字——《诛天狂仙传》。   “啧,这些凡人的手脚倒是挺快。”   韩清晏轻笑了一声,将话本随手扔在矮桌上,修长的指尖极其漫不经心地敲击着紫檀木的桌面。   “看看这上面写的。说你景宗主乃是上古战神转世,为了护佑这九州黎民,不惜逆天而行,手撕星君,脚踏天门。甚至连你那极其恶毒的‘十二都天化血大阵’,都被他们美化成了‘护世熔炉’。”   韩清晏抬起眼帘,那双流转着暗金神芒的眼眸里,带着几分极其戏谑的笑意,看向坐在他对面、正在极其专注地替他剥着极品灵晶葡萄的男人。   “小舟啊,你这‘破山伐庙’的诛心之策,玩得可真是炉火纯青。现在,你可是这天下万民心中,比天界星君还要耀眼的真佛了。”   景泊舟并未停下手中的动作。   他那双常年握着杀戮之剑的手,此刻正极其细致地挑去晶莹果肉上的最后一点脉络。他将剥好的葡萄极其自然地送到韩清晏的唇边,直到看着韩清晏极其娇矜地咬下,那张冷峻的脸上才浮现出一抹极淡的、只对眼前之人展露的纵容。   “主上谬赞了。”   景泊舟抽出一方丝帕,极其缓慢地擦拭着手指,声音低沉而平静,仿佛外头那翻天覆地的狂热信仰,与他毫无干系。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这些凡人与散修之所以疯狂,并非是因为他们真的有多么信仰我。他们只是因为极度的恐惧,需要一个能够对抗天道的精神图腾罢了。”   景泊舟站起身,走到窗前,俯瞰着下方云海翻腾的群山。那双深邃猩红的眼眸里,透着一种洞悉了这世间最残酷本质的绝对理智。   “我剥去了天界那一层虚伪的神皮,把最血淋淋的真相砸在他们脸上。他们砸了神像,烧了道观,自以为打破了枷锁,获得了自由。”   景泊舟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冷酷的弧度,他转过身,看着榻上那个红衣如火的妖孽。   “但他们根本不知道。当他们为了抢夺我开放的灵脉而大打出手、当他们将我浮云宗视为唯一的救命稻草时……他们,不过是从天道那座隐形的囚笼,极其主动地,走进了我为他们打造的、看得见摸得着的屠宰场。”   以天下之贪,养浮云之势。   这才是景泊舟这一手开放灵脉背后,真正极其歹毒的阳谋。   底层的修士为了抢夺灵气,必然会互相残杀,这在无形中便是在为那座“十二都天化血大阵”提供无穷无尽的戾气与血气;而他们对浮云宗越是依赖,浮云宗在未来的逆天之战中,能支配的炮灰与筹码便越多。   他不需要凡人的感恩戴德。   他只需要他们,在极度的恐惧与贪婪中,极其疯狂地为这口即将烹煮神仙的沸油,添柴加薪。   听着景泊舟这番剥皮抽筋、甚至连骨髓都要敲骨吸髓的冷酷算计。   韩清晏那颗沉寂的心脏,极其愉悦地、甚至带着几分病态的兴奋,加速跳动了起来。   这就是他亲手养大的疯狗。   不仅仅是一把锋利的剑,更是一个能够完美共情他那份极恶、甚至能在手段上与他比肩的乱世枭雄。   “好一个屠宰场。”   韩清晏极其慵懒地支起身子,他没有穿鞋,赤着一双白皙的脚,踩在铺着厚厚软绒的地毯上,极其缓慢地走向景泊舟。   他极其自然地伸出手,从背后环抱住了景泊舟那宽阔结实的腰背。他将脸颊贴在男人玄黑色的法袍上,感受着那布料下传来的、犹如远古凶兽蛰伏般的强悍心跳。   “小舟,你这般算计天下人,就不怕有朝一日,这把火烧得太大,连你自己也被反噬进去么?”韩清晏的声音极其轻柔,气息喷洒在景泊舟的颈侧,带着一种极度危险的蛊惑。   景泊舟顺势握住了韩清晏环在自己腰间的手。   他没有回头,只是极其深沉地看着远方的天际,那正是被他封死的天门所在的方向。   “怕?”   景泊舟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中透着一种极其狂妄的、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绝。   “我本就是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乞儿。若没有你当年那极其无聊的一指琴音,我早就成了一滩烂泥。这天下人的死活,这天道的反噬,在我眼里,连你的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   景泊舟极其强硬地转过身,一把将韩清晏那纤细的腰肢揽入怀中,让两人的身体极其严丝合缝地贴紧。   他低下头,猩红的眼眸死死地锁住韩清晏那双流转着暗金神芒的眼睛。   “清晏,我不在乎什么反噬。我只知道,你想要掀翻这棋盘,我就必须替你准备好足够硬的筹码。”   景泊舟修长的手指极其缠绵地抚摸着韩清晏那艳红的衣襟,声音沙哑得极其性感,“这天下,就是我送给你的筹码。等那九重天上的寄生虫们饿急了眼、强行破界而下的时候,我会用这全天下人的命,为你铺出一条通往最高王座的血路。”   这番毫不掩饰其自私、残忍、却又极其深情的话语。   在这极其奢靡的三真殿内,化作了世间最致命的毒药。   韩清晏极其缓慢地笑了。   那笑容犹如罂粟绽放,靡丽到了极点,也危险到了极点。   他没有推开景泊舟,反而极其主动地微微踮起脚尖,将自己那微凉的唇,极其准确地贴在了景泊舟的薄唇上。   “很好。”   韩清晏极其挑逗地在景泊舟的唇角咬了一口,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燃烧着名为棋逢对手的极致烈火。   “那本仙君,便在这王座上,拭目以待。看看你这只疯狗,到底能把这片天,撕下多大的一块肉来。”   两人在窗前紧紧相拥。   绯红的轻纱与玄黑的法袍在微风中纠缠在一起,犹如两团在这个乱世中极其放肆、极其张狂燃烧的孽火。   ……   而在距离凌云峰万里之遥的极北冰原。   这里是九州之中极其偏僻、极其荒凉之地。风雪终年不歇,连飞鸟都无法在此存活。   但此刻,在这极其恶劣的冰原深处。   数千名曾经高高在上的各派掌门与长老,正戴着那能够禁锢他们元婴灵力的“锁灵枷”,在极其刺骨的风雪中,如同最卑贱的苦工一般,艰难地凿击着万年玄冰。   而在他们上方,苏善善那小小的身影正盘腿坐在虚空之中。   小姑娘的手里拿着一根由紫黑色魔气凝聚而成的长鞭。她那双深渊般的眼睛,极其无聊、却又极其残忍地扫视着下方那群颤抖的苦力。   “啪!”   一声极其清脆的鞭响。   一名因为灵力枯竭而动作稍慢了半拍的元婴长老,甚至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被那魔气长鞭极其粗暴地抽断了一条腿!   鲜血喷洒在晶莹的玄冰上,极其刺目。   “都给我快点!”   苏善善极其兴奋地咧开嘴,露出两颗尖锐的小虎牙,“先生说了,这‘化血大阵’的极北阵基,必须在三个月内刻画完毕。你们要是敢耽误了宗主和先生的大计……善善可是很久没有尝过元婴的味道了呢。”   听着这如同恶鬼般的威胁,那些曾经叱咤风云的掌门们,只能极其屈辱、极其绝望地咽下涌上喉头的鲜血,拼命地加快了手中凿击的速度。   以天下之贪为饵,以众生之劳为炉。   这口即将用来烹煮满天神佛的极其庞大的极道熔炉,终于在这对极恶同谋的极其冷静的算计下,极其缓慢、却又不可阻挡地,开始了它吞噬一切的倒计时。 第44章 覆天阙(8)   凛冬已至,极北冰原的风雪如剔骨钢刀,日夜不休地呼啸,刮蚀着在场众人的皮肤。   距离太华山那场神陨之变,已足足过去了三月有余。   这三个月里,修真界的版图被浮云宗以极其冷酷的铁腕彻底重塑。而在这不见天日的极北之地,那座浩大无匹的“十二都天化血大阵”的最后一道阵枢,也终于在数千名正道高层的血汗浇灌下,堪堪成型。   冰原深处,触目惊心的暗红色阵纹犹如大地的血管,深深地烙印在万年玄冰之上。   “当啷——”   一柄玄铁开山镐从一双枯瘦如柴的手中滑落。一位曾经在中州叱咤风云的元婴期宗主,此刻衣衫褴褛,形容枯槁。他浑身的灵力已被项间的“锁灵枷”压榨到了极限,重重地跌倒在冰面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连吐出的白雾都带着浓浓的血腥味。   周遭那些同样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掌门与长老们,麻木地看了他一眼,便又机械地挥动着手中的工具。   没有同情,也没有抱怨。   因为悬浮在他们头顶的,是那个比厉鬼还要可怕的修罗少女。   苏善善今日难得没有挥舞那条紫黑色的魔气长鞭。小姑娘盘腿坐在一块凸起的冰岩上,双手托着腮,那双深渊般的眼眸并没有看下方的苦工,而是死死地盯着头顶那片苍穹。   天穹,变色了。   原本因为云善真人布下“绝天地通”大阵而显得灰蒙蒙的天幕,此刻正泛起一层极其诡异、病态的暗紫色。云层深处,隐隐传来犹如万千凶兽绝望嘶吼般的闷雷声。那种令人窒息的威压,不再是高高在上的神圣,反倒像是是饿极了的野兽在临死前发出的癫狂。   “看来,天上的那些硕鼠,终于把家里的存粮吃光了呢。”   苏善善咯咯地笑了起来,两颗尖锐的虎牙在风雪中闪烁着森寒的光芒。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纵身一跃,化作一团紫黑色的魔雾,朝着中州凌云峰的方向疾驰而去。   “盛宴终于要开席了。”   ……   中州,凌云峰。   山雨欲来风满楼。   凡间与修真界的修士们,在经历了最初信仰崩塌的疯狂后,此刻都感受到了那股来自苍穹之上的致命杀机。   但令人奇异的是,那些在城镇、在市井、在残破道观前的凡人与散修们,这一次没有下跪。   他们握紧了手中粗劣的法器、生锈的铁剑,甚至只是田间劳作的农具,仰起头,用一种掺杂着恐惧、却又带着无尽仇恨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片摇摇欲坠的天幕。   没有了神像,没有了信仰。   当羊群知道牧羊人终将把他们送进屠宰场时,羊的眼睛里,也会生出狼的凶光。   而在这场风暴的绝对中心——凌霄宝殿的最高处。   一处极其宽阔的露天白玉露台上,韩清晏正席地而坐。   他今日着了一袭素净到了极点的月白长衫,未施粉黛,未佩珠玉,只有那头如瀑的长发随风狂舞。   在他的膝上,横陈着那尾尘封了五百年、由九天玄龙之筋制成的绝世古琴——“枕霞”。   而在他的身后,景泊舟如同一尊沉默的战神,负手而立。玄黑色的法袍在烈风中猎猎作响,腰间的破天剑虽然未曾出鞘,却已然发出了一阵阵高亢至极的龙吟,仿佛在渴望着畅饮神明的鲜血。   “小舟。”   韩清晏修长如玉的手指极其轻柔地抚过琴弦,没有发出半点声响,但他那双流转着暗金神芒的眼眸里,却透着一种看穿万古的苍凉与极度的傲慢。   “你听见了吗?天在哭。”   景泊舟上前一步,与他并肩看向那已经裂开了一道道金色缝隙的苍穹。   “那不是哭,那是饿鬼的哀嚎。”景泊舟的声音低沉如铁,不带一丝温度,“三个月,断了人间的气运和灵力供养。那些在九重天上腐朽了几万年的寄生虫,终究是扛不住‘天人五衰’的折磨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景泊舟的话。   “咔嚓——!!!”   一声足以将凡人耳膜震碎的惊天巨响,在九州四海的头顶轰然炸开!   云善真人布下的“绝天地通”大阵,在承受了数以十万计的神明联合轰击下,终于达到了极限。那张笼罩了修真界三个月的无形大网,犹如被强行撕裂的锦帛,化作漫天纷飞的流光。   天门,被迫强行开启了!   刺目的金光犹如倾盆大雨般从那道巨大的裂缝中倾泻而下。但这金光之中,再也没有了往日的祥和与悲悯,而是夹杂着极其浓烈的血腥与腐朽的气息。   “韩清晏!景泊舟!”   一道极其宏大、仿佛由千百万人同时开口的威严神音,从天门深处滚滚传出。那声音中透着极度的震怒与疯狂,甚至连中州的大地都在这声音下剧烈地震颤。   “尔等下界蝼蚁,竟敢断绝天地灵脉,妄图逆天弑神!今日,吾等必将这九州夷为平地,将尔等神魂贬入九幽,永世不得超生!”   伴随着这声震天动地的怒吼,数百道高达万丈的金色神影,从裂缝中强行挤入人间。   为首的,赫然是几位执掌天道刑罚的远古星君。他们身上的暗金神铠虽然光芒黯淡,但哪怕饿了三个月、依然能够轻易碾碎渡劫期大能的恐怖底蕴,依旧让人感到窒息。   威压如海啸般压向凌云峰。   大殿下方,无数浮云宗的弟子和被迫臣服的修士们,在这股纯粹的神威下,被压得骨骼作响,甚至有人口吐鲜血。   可就在这令人绝望的压迫感即将摧毁一切的瞬间。   “铮——!!!”   一声极其清越、极其空灵,却又带着足以割裂天地法则的琴音,从白玉露台上冲霄而起!   韩清晏的手指,终于重重地拨动了“枕霞”的龙筋琴弦!   这一声琴音,没有丝毫的防御之意,而是化作了一道极其霸道、无形无相的音刃,以一种摧枯拉朽的姿态,直接逆流而上,狠狠地撞击在了那漫天的神明威压之上!   “轰!”   两股截然不同的天地法则在半空中相撞,爆发出极其耀眼的强光。那些原本不可一世的星君虚影,竟然在这声琴音下,被硬生生地逼退了数百丈!   韩清晏没有起身。   他依然慵懒地坐在白玉地上,墨发飞扬。他微微仰起头,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暗金色的神芒已经凝结成了实质的杀意。   “几百年不见,你们这些老不死的寄生虫,除了会躲在云头大放厥词,难道连一点新鲜的说辞都想不出来了?”   韩清晏的声音不大,却在音修至高法则的加持下,极其清晰地传遍了整个九州四海,甚至传到了天门深处。   那张绝美而冷酷的脸上,绽放出一抹极度恶劣的嘲弄。   “逆天弑神?不,你们搞错了一件事。”   韩清晏缓缓站起身来,“枕霞”古琴悬浮在他的身侧。他伸出那只白皙的手,极其自然地搭在了身旁景泊舟宽阔的肩膀上,眼神睥睨。   “本仙君从来对弑神这种无聊的把戏没兴趣。本仙君只是单纯觉得,你们这些趴在猪圈栏杆上吸血的肥虫子,极其碍眼罢了。”   天界众神闻言,勃然大怒。   “放肆!满口胡言的逆贼!受死!”   为首的一名雷部星君怒极反笑,他猛地举起手中的雷公锤。刹那间,九天之上汇聚起万里劫云,数以千万道紫色的灭世狂雷,犹如末日的暴雨般,朝着凌云峰和下方的大地疯狂倾泻!   “他们要拉着凡间陪葬!”   底下的修士们发出了绝望的惊呼。天道想要收割,最简单的方法,就是将庄稼连根拔起,然后吸收所有死者的怨气与气运。   然而,面对这足以毁灭九州的雷劫,韩清晏连眼皮都没有多眨一下。   他偏过头,看向身侧那个早已将手按在剑柄上、浑身杀气犹如实质般沸腾的男人。   “小舟,去吧。”   韩清晏的声音极其轻柔,却带着一种将生死托付的绝对信任与纵容。   “去把这些碍眼的虫子,统统赶进你那口熬好的沸油里。”   景泊舟转过头,那双猩红的眼眸深深地看了韩清晏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嗜血而又极尽温柔的笑意。   “遵命,我的主上。”   下一瞬,景泊舟的身影犹如一道黑色的极光,拔地而起!   破天剑出鞘。   “铮!”   漆黑的剑芒迎风暴涨至万丈之长。景泊舟甚至没有去防御那些劈落的紫雷,而是直接以最蛮横、最不讲道理的姿态,一剑劈开了漫天的雷云,整个人如同炮弹般,极其悍然地冲入了那群高高在上的神明阵营之中!   而就在景泊舟冲阵的同时。   韩清晏收回目光,双手十指犹如幻影般在琴弦上疯狂拨动。   极北冰原、中州洛水、南疆密林……   九州四海,九十九条主灵脉的节点处。早早埋伏在各地的浮云宗飞影卫、以及被逼上绝路的散修们,在听到琴音的瞬间,同时捏碎了手中的阵符!   “轰隆隆——!”   整个修真界的大地,在这一刻亮起了极其恐怖的血色光芒。   以凌云峰为中心,一座覆盖了整个世界的“十二都天化血大阵”,终于向着那满天神佛,张开了它那足以吞噬天地的血盆大口!   韩清晏站在狂风之中,红唇微启,吐出一句极其冰冷、傲慢到了极点的判决:   “本仙君的狗,也是你们这群偷天苟活的废物,配来指手画脚的?” 第45章 覆天阙(9)   “轰——!!!”   漆黑的破天剑芒与漫天倾泻的紫金雷霆在半空中轰然相撞。   并非凡俗意义上的灵力对轰,而是这方天地间最纯粹的杀戮法则与高高在上的天道刑罚之间的极其惨烈的倾轧。   狂暴的能量余波化作实质的环形气浪,将凌云峰周围终年不散的云海瞬间瞬间撕成了粉碎。甚至连那片被阵法加固过的虚空,都出现了一道道宛如碎玻璃般令人牙酸的黑色裂纹。   “不自量力的蝼蚁!”   雷部星君高悬于九天之上,手中那柄缠绕着灭世雷光的巨锤再次高高举起。他那双漠视苍生的眼眸里,透着一种被触犯了神威的极度震怒与不屑。   在他看来,凡人哪怕修炼到了渡劫期大圆满,其灵力在天界神明的“本源仙气”面前,也犹如泥沼对上江海,根本不堪一击。   “本座要将你化为齑粉!”   数以万计的狂雷再次汇聚,化作一头张牙舞爪的紫金雷龙,咆哮着朝那道孤傲的玄色身影吞噬而去。   然而。   迎着那足以令山河倒转的毁灭雷霆,景泊舟的速度不仅没有丝毫减缓,反而快到了不可思议的极致!   他没有去硬抗那条雷龙,那双乌黑的墨瞳里闪烁着极其冷静、犹如寒冰般冷酷的算计。   在雷龙即将吞噬他的刹那,景泊舟的眉心处,那一点由韩清晏赐予的“暗金神芒”骤然亮起!   “唰——”   那是一种极其高远、极其纯粹的空间法则。景泊舟的身影竟在雷龙的巨口前极其诡异地模糊了一瞬,犹如一滴水融入了大海,直接穿透了那片被雷霆封锁的绝对领域!   “什么?!”雷部星君的瞳孔猛地一缩。   还未等他反应过来,一股极其恐怖的死寒剑意,已经贴上了他的后颈!   “这世上的雷,本座听过最响的,是在我主上的琴弦上。”   景泊舟低沉、森冷的声音在雷部星君的耳畔炸响。   没有任何多余的花哨,破天剑携带着渡劫期的纯阳灵力,混杂着韩清晏那剥离一切生机的暗金法则,极其刁钻、极其狠毒地刺向了雷部星君神铠上极其微小的一处接缝!   那是天界神将“聚灵神格”的唯一死角!也是韩清晏在五百年前,用一双冷眼看透的天机!   “噗嗤!”   坚不可摧的神铠在韩清晏的法则面前犹如薄纸。黑色的剑锋极其精准地贯穿了那名副将的脖颈,直接绞碎了其咽喉深处的神格碎片!   “呃啊——!!!”   金色的神血犹如喷泉般洒落长空。那名副将甚至来不及施展任何仙法,凝实的神魂虚影便在破天剑极其霸道的绞杀下,轰然溃散!   秒杀一神!   但这仅仅是个开始。   “列阵!诛魔!”   周围的数十名星君见状,眼底的轻蔑终于被极其凝重的杀机所取代。他们虽饿了三个月,但毕竟是活了万载的神明。短暂的错愕后,极其默契的仙家战阵瞬间成型,五颜六色的仙家法宝犹如天罗地网般,朝着景泊舟铺天盖地地罩了下去。   神仙,终究不是泥捏的。   面对这密不透风的绝杀之局,景泊舟并未恋战。他犹如一头极其狡猾的孤狼,在咬断了猎物的喉管后,极其果断地抽身飞退,悬停在了凌云峰那高高的白玉露台之上。   他并不是在逃。   因为这片战场真正的杀招,根本不是他手里的剑。   “咚——”   就在诸天星君准备结阵压下之时,一声极其沉闷、极其厚重的异响,突然从九州四海的地底深处传来。   那声音,像是这片大地极其沉重的心跳。   紧接着。   以凌云峰为阵眼,极北冰原、中州洛水、南疆荒漠……九十九道冲天的暗红色光柱轰然升起,犹如九十九根极其粗壮的锁链,在天际交织成了一张巨大无匹的血色罗网,硬生生地兜住了那满天神佛压下的恐怖威压!   “十二都天化血大阵……启!”   白玉露台上。   韩清晏极其慵懒地盘膝而坐。那尾极其名贵的“枕霞”古琴横陈于膝。他那双冷白修长的手,正在琴弦上极其从容、极其优雅地拨动着。   没有癫狂的乱奏,没有凄厉的杀音。   他弹奏的,竟然是一支极其古老、极其缓慢的《祭祀曲》。   可就是这首原本用来超度亡魂的哀歌,在此刻,却化作了这世间最恐怖的催命符。   “这……这是什么邪阵?!”   半空中,一名手持宝瓶的仙子惊恐地尖叫起来。她骇然发现,自己刚才祭出的仙家法宝在触碰到那层血色光网的瞬间,不仅没有将其击碎,反而犹如泥牛入海般,被那血网极其贪婪地吸了进去!   更可怕的是,随着法宝灵力的流失,她体内那原本就因为饥饿而所剩无几的本源仙气,竟然也开始不受控制地顺着虚空,朝着地底的阵法疯狂泄露!   “他们在抽我们的本源!这阵法在吃人!”   神明们终于慌了。   他们高高在上俯瞰了凡间数万年,一直将这天地视为“气运农场”。他们习惯了予取予求,习惯了用天劫收割庄稼。可他们做梦也没想到,这群猪圈里的蝼蚁,竟然背着他们,极其阴毒地挖了一口足以将他们统统煮熟的极道大锅。   而这口锅的燃料,不仅仅是天下百家那搜刮来的千年底蕴。   更是这九州四海,数以百万计的凡人与底层散修,在那一朝信仰崩塌后,所爆发出极其恐怖的、怨毒到了极点的恨意。   “众生皆苦,天道不仁。既然你们要吃肉,那便先尝尝这万家灯火熬出的毒素吧。”   韩清晏嘴角勾起一抹极其悲悯、却又极其冷酷的微笑。   他的指尖在琴弦上重重一挑。   “嗡——!”   伴随着琴音的共振,那张倒扣在天际的血色大阵轰然运转。那些被压榨、被欺骗了万年的众生怨念,化作了极其浑浊、极其粘稠的红莲业火,顺着阵法的纹路,直接烧向了半空中那些周身萦绕着清气的光辉神明!   “啊——!本座的仙气被污染了!”   一名修为稍弱的星君在沾染了那红莲业火的瞬间,原本璀璨的神铠上立刻浮现出极其斑驳的黑斑。他极其痛苦地捂着胸口,原本高高在上的神格在业火的焚烧下,竟然开始隐隐有堕入魔道的迹象。   用最卑贱、最浑浊的凡人怨气,去污染最纯洁、最高贵的仙家本源。   然后再用化血大阵,将这些被污染的神明彻底绞碎,提纯后反哺给阵眼。   这等连骨头渣子都要榨出油来的绝户计。   除了韩清晏这种将一切视为工具的天生坏种,以及景泊舟这种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的乱世枭雄,这世间再无第二人能配合得如此天衣无缝。   “结阵!护住灵台!切莫被这污浊之气沾染!”   雷部星君毕竟是统帅,他极其果断地舍弃了那几名已经被业火污染的下属,手中雷神锤猛地砸下,用极度狂暴的雷霆在众神周围强行开辟出了一方雷电结界,勉强抵挡住了大阵的侵蚀。   “想跟天界耗底蕴?痴人说梦!”   雷部星君那双燃烧着怒火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下方的白玉露台。他终于看清了,这庞大阵法的绝对核心,就在那个弹琴的白衣男子身上。   “杀了他!只要阵眼一破,这等不入流的邪阵便会不攻自破!”   “轰隆隆!”   数十名星君同时放弃了对下方平民的无差别攻击。他们极其理智、极其残酷地将所有的仙家法器、所有的本源神通,全部对准了韩清晏所在的白玉露台!   那一刻,哪怕是有阵法削弱,那股铺天盖地压下的神明杀机,也足以让任何一个渡劫期大能瞬间魂飞魄散。   但韩清晏连头都没有抬一下。   他甚至极其闲适地换了个指法,琴音由哀转为极其肃杀的激昂之音。   因为他知道,他面前,站着这世上最锋利、最护食的一把剑。   “想碰他?问过本座的剑了吗?”   景泊舟发出一声极其低沉的狂笑。   他没有退缩半步,反而极其悍然地倒提破天剑,迎着那漫天的仙法洪流,一步踏出!   “嗡——!”   随着景泊舟的动作,凌云峰地底那原本已经被抽干了所有底蕴的浮云宗护山大阵,突然极其诡异地亮起了金色的光芒。   那是韩清晏之前吸食的星君仙源,此刻被景泊舟极其巧妙地反向抽取,加持在了自己的剑意之上。   “一剑……断万古!”   景泊舟双手持剑,由下至上,极其霸道、极其不讲理地,朝着那铺天盖地的仙法洪流,狠狠挥出了一道长达数万丈的漆黑剑芒。   这一剑,抽空了凌云峰方圆百里的所有灵气。   这一剑,带着韩清晏的暗金法则,带着景泊舟那足以屠神的癫狂。   “轰——咔嚓!”   在所有星君惊骇欲绝的目光中。   那道极其恐怖的黑色剑气,犹如切豆腐一般,极其干脆利落地切开了他们联手布下的神明法阵,然后余势不减,直接劈碎了三名躲避不及的星君神格!   血雨,再次如瀑布般洒落。   景泊舟傲立于虚空之中,玄袍染血,破天剑斜指苍穹。他犹如一尊从地狱归来的绝世魔神,死死地挡在了韩清晏的王座之前,一步不退。   神与凡的战场,在这一极其血腥、极其震撼的对轰中,并没有迎来速战速决的尾声。   相反。   那高高在上的天界,终于在这极其惨烈的教训中,彻底收起了所有的傲慢,陷入了真正的、极其残酷的僵持拉锯战中。   而这,正是韩清晏想要看到的。   瓮中捉鳖,若是一下子就把鳖给捏死了,这口锅里的汤,又怎么熬得进味呢? 第46章 覆天阙(10)   金色的神血,犹如一场极其绚烂却又凄厉的暴雨,自九天之上纷纷扬扬地洒落。   那三名被破天剑生生劈碎了神格的星君,甚至连最后的一声哀鸣都未能完整发出,残存的法身便在半空中如同燃烧的陨石般坠落。   然而,还未等他们的残躯砸在凌云峰的土地上,那张笼罩天际的血色大网便犹如闻到了极致美味的食人花,姿态贪婪地席卷而上。无数由红莲业火与众生怨气凝聚而成的触手,瞬间将那三具神明残躯死死缠绕,在令人牙酸的溶解声中,将其榨取得连一滴骨髓都不剩,统统化作了反哺给阵眼的精纯能量。   这一幕,让半空中残存的数十名星君,彻底感受到了什么是名为“倒悬”的恐惧。   “他……他们竟然把我们当成了养料!”   一名手持玉如意的仙子浑身发抖,她那原本不染凡尘的广袖上,此刻已经沾染了几点无法祛除的污浊业火。   习惯了高高在上、将众生视作庄稼的神明,在真正面对反噬的屠刀时,其表现出的惊惶与凡人并无二致。   但神仙,终究是活了万载的远古怪物。   在经历了最初的震撼与折损后,为首的雷部星君极其粗暴地一把推开了身边乱了阵脚的下属。   “慌什么!这不过是下界蝼蚁借用阵法之威罢了!”   雷部星君的双目赤红,周身爆发出极其狂暴的紫色雷霆,强行将逼近的血色触手震碎。“这等逆天邪阵,必然极其消耗布阵者的心血与灵力。这凡间灵气早已干涸,他们不过是强弩之末!只要耗下去,先死的一定是他们!”   他的思维冷酷且精准,雷部星君一眼看穿了这场战争的本质——这是一场囚笼里的消耗战。   “结‘太乙玄冰阵’!转攻为守!用本源仙气护住灵台,绝不能让这污浊之气沾染神格!”   随着统帅的一声令下,剩下的数十名星君极其默契地改变了战术。他们不再盲目地倾泻仙法,而是首尾相连,将残存的神力汇聚在一处。一面散发着万古寒气的巨大玄冰巨盾,在半空中轰然成型,将他们犹如铁桶般护在中央。   他们开始像乌龟一样,缩在壳里,企图用神明那极其悠远的寿元和底蕴,硬生生耗死底下的布阵者。   面对这群突然变成“缩头乌龟”的星君,凌云峰白玉露台上的韩清晏,连抚琴的节奏都未曾乱了一拍。   “以为缩在壳里,这火就烧不进去了么?”   韩清晏低低地笑了一声,那双流转着暗金神芒的墨瞳里,满是猫戏老鼠般的从容。   他的指尖在龙筋琴弦上极其轻拢慢捻,原本肃杀激昂的琴音,突然急转直下,化作了犹如极其缠绵、极其粘稠的春雨之声。   《蚀骨吟》。   随着这诡异的琴音荡开,那张笼罩天地的血色大网也随之发生了变化。   那些狂暴的红莲业火不再猛烈地撞击玄冰巨盾,而是化作了无数极其细微、犹如水蛭般的血色丝线。它们无孔不入地顺着玄冰巨盾的缝隙往里钻,缓慢、却又致命地腐蚀着星君们的护体神光。   更可怕的是,这琴音直接穿透了物理的防御,在星君们的识海深处响起。   那声音里,带着九州四海万万凡人被欺压、被当做牲畜圈养的无尽怨恨与诅咒。每听一声,神明那原本坚如磐石的道心,便会裂开一道极其细微的缝隙。   这就是音修至尊的恐怖之处——杀人,更诛心。   而在阵眼的最前方。   景泊舟并没有因为敌人的龟缩而停下攻势。   他太了解韩清晏的琴音了,他与那琴音之间的契合,已经达到了神魂交融的地步。   “既然不想出来,那本座,就替你们敲开这层乌龟壳。”   景泊舟极其冷酷地抹去下颌上溅到的一滴神血,双手重新握紧了破天剑的剑柄。   他没有再像刚才那样挥霍剑气,而是深吸了一口气,将体内浩瀚的渡劫期纯阳灵力,连同韩清晏通过阵法源源不断输送给他的仙源,极其恐怖地压缩在了剑身之上。   漆黑的剑刃周围,空间甚至因为这极度压缩的力量而发生了极其诡异的扭曲塌陷。   “砰!”   景泊舟脚下的白玉石板轰然碎裂,他整个人犹如一颗出膛的黑色陨石,直直地撞向了那面巨大的太乙玄冰巨盾。   一剑破城。   没有花哨的剑花,只有极致纯粹、暴力的力量倾泻。   “轰——隆隆!!!”   破天剑重重地斩在玄冰巨盾之上,爆发出犹如开天辟地般的巨响。   那一瞬间,躲在盾后的数十名星君齐齐闷哼了一声,嘴角溢出金色的神血。那面号称连天道雷劫都能抵挡的太乙玄冰巨盾,在景泊舟这不讲道理的暴力劈砍下,竟然出现了一道极其刺目的裂痕!   “这个疯子!连他自己的命都不要了吗?!”   一名星君惊骇地大喊。因为他清楚地看到,景泊舟在挥出这一剑的同时,那恐怖的反震之力,也同样震碎了景泊舟右臂的衣袍,崩裂了他手臂上的经脉,鲜血瞬间染红了握剑的手!   但景泊舟的脸上,却没有丝毫的痛楚。   那双充满血丝而猩红的眼眸里,只有无尽的疯狂与嗜血。   不仅如此,他手臂上崩裂的经脉,在下一秒,便在韩清晏阵法反哺的精纯生机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地愈合!   现在的他俨然成了一个拥有无限补给、且根本不知疲倦的战争机器。   只要身后的那个神明还在抚琴,只要这九州的怨气还未干涸,他就是杀不死的。   “砰!砰!砰!”   景泊舟犹如一头不知疲倦的疯虎,一剑接着一剑,极其狂暴地砸在玄冰巨盾的裂痕处。   每一剑落下,星君们的脸色就苍白一分;每一剑落下,他们体内的仙源就顺着裂缝疯狂流失一分。   这场原本被天界视为下界除草的降维打击,已经彻底演变成了一场极其丑陋且残酷的血肉磨盘。   “大帅!撑不住了!我们的仙源在枯竭!”   那名手持宝瓶的仙子绝望地哭喊起来,她的神体已经开始变得透明,那是神魂即将消散的前兆。   雷部星君死死地咬着牙,他的眼中布满了恐怖的血丝。   他看着底下那个犹如疯子般砸壳的男人,又越过那个男人,看向了端坐在白玉露台上、白衣如雪、从容抚琴的韩清晏。   那个白衣男子,就像是一名高高在上的看客,在欣赏着一群困兽的垂死挣扎。   强烈的屈辱与恐惧终于彻底扭曲了这位天界统帅的神智。   “既然阵法需要血肉……既然你们要拼消耗……”   雷部星君的嘴角,突兀地扯开了一个既残忍又疯狂的弧度。   他猛地转过头,那双充血的眼睛,十分阴森地盯住了刚才向他哭喊的那名仙子。   “大……大帅?您要做什么……”   仙子被他这阴森恐怖的眼神盯得浑身发毛,本能地想要后退。   但已经晚了。   “借你的仙源一用。为天道尽忠,是你的荣幸。”   雷部星君没有丝毫犹豫,那只布满雷光的大手,突兀且狠毒地刺穿了那名仙子的胸膛。   “噗嗤!”   在所有星君惊悚的目光中。   雷部星君生硬地、活生生地捏碎了同僚的神格,将她体内最后一点精纯的本源仙气,贪婪地吸入了自己体内。   “大帅疯了!他想吞噬我们!”   周围的星君们发出了凄厉的尖叫,原本稳固的防御阵型,在内部的背叛与屠杀下,瞬间土崩瓦解。   但雷部星君已经彻底入魔。在饥饿、死亡威胁以及红莲业火的污染下,神明那层悲悯的画皮被彻底撕碎,露出了比凡人还要贪婪、还要恶毒的本来面目。   “都给我过来!化作本座的养料!”   他犹如一头真正的远古恶兽,在半空中疯狂地捕捉着自己的下属,捏碎他们的神格,吞噬他们的仙源,以此来强行抵御血色大网的侵蚀!   而在下方。   看着天界阵营中这极其荒诞、丑陋的“狗咬狗”的一幕。   景泊舟停下了挥剑的手。   他甩了甩破天剑上的血水,嘲弄地冷笑了一声:“这便是高高在上的神明?饿极了的时候,吃起同类来,倒是比凡间的野狗还要熟练。”   白玉露台上,韩清晏的琴音也缓慢地停了下来。   他将修长的双手按在琴弦上,压住了最后的一丝余音。那双流转着暗金神芒的墨瞳,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微小的厌倦,看着半空中那个因为吞噬了太多同类,而身躯暴涨至数万丈、浑身缠绕着紫黑雷电与血污的恶态怪物。   “寄生虫就是寄生虫。”   韩清晏慵懒地站起身来,宽大的雪白袍袖在风中烈烈作响。他傲慢地俯瞰着那头已经彻底失去理智的怪物,语调轻得仿佛叹息。   “吃再多,也终究只是个长得肥壮些的虫子罢了。”   他微微偏过头,目光精准地锁定了半空中的景泊舟,那双冷若冰霜的眼底,终于燃起了一抹极其耀眼的、终结一切的杀机。   “小舟,玩够了。这汤熬得太浑浊,有些倒人胃口。”   韩清晏缓慢地抬起右手,在虚空中极其随意地打了个响指。   “去,把它的头,给本仙君剁下来。” 第47章 覆天阙(11)   天穹之上,紫黑色的雷光与暗红的业火交织缠绕,犹如末日般令人窒息。   那尊吞噬了数十名同僚仙源的雷部星君,此刻已彻底沦为一头失去神格的怪物。万丈高的身躯上布满了扭曲的人脸,那些皆是被他生吞的星君死前绝望的怨念。他咆哮着,挥舞着那柄缠绕着灭世雷霆的巨锤,试图将下方这片困住他的土地彻底砸碎。   然而,面对这等足以毁天灭地的威势,白玉露台上的韩清晏却只是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响指。   那是一声极其清脆、却仿佛能洞穿万古的号令。   “铮——”   景泊舟的破天剑发出一声高亢至极的龙吟。   他没有再像之前那般盲目地劈砍,而是缓慢地、将剑身平举至眉心。   那一刻,他眼底的猩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与韩清晏如出一辙的、看破了天地万物本质的绝对冰冷。   “主上嫌你恶心,那你便没有继续留在这世上的资格了。”   景泊舟的声音不大,却在十二都天化血大阵的共鸣下,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生灵的耳中。   他猛地闭上眼,将自己那渡劫期的浩瀚神识,毫无保留地敞开,与下方白玉露台上的韩清晏进行了深度的神魂连接。   双修之契,灵魂共震。   “嗡!”   韩清晏那流转着暗金神芒的眼眸微微亮起,他抬起手,凌空点向了景泊舟的后背。   刹那间,一股磅礴、高远、充满了绝对统治力的“天道本源法则”,顺着两人的灵魂羁绊,轰然刻入景泊舟的体内。那是韩清晏当年差一点就踏破天门所领悟的、真正的至高法则。   景泊舟睁开眼。   他不再是一个单纯的剑修,而是承载了遥云仙君全部意志与力量的极恶杀神。   一剑定世。   这本是韩清晏的绝学底蕴,如今却在景泊舟的剑下,绽放出了极其恐怖的毁灭之光。   没有浩大的声势,没有漫天的剑影。   只有一道细如发丝、却漆黑到了极致的剑痕,犹如划破宣纸的利刃,轻缓、却又势不可挡地从那尊万丈神魔的脖颈处抹了过去。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陷入了静止。   雷部星君那疯狂挥舞的巨锤停在了半空,他那张布满扭曲人脸的巨型头颅,缓慢地、错愕地低了下来,似乎想要看清那道细微的黑线。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在天际响起。   下一瞬,在九州四海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   那颗象征着天界最高统帅、万丈庞大的神魔头颅,平滑地从脖颈处滑落!   “轰——隆隆!!!”   无头的神魔之躯轰然崩塌,化作漫天金紫交加的光雨。那些被他吞噬的星君残魂在这一剑之下彻底解脱,却又在瞬间被下方那贪婪的血色大阵席卷一空,化作最纯粹的养料,疯狂地反哺回凌云峰的地脉之中。   “主上,头剁下来了。”   景泊舟傲立于漫天坠落的金色神血之中。他嫌弃地甩去剑刃上的污浊,玄色的法袍上滴血未沾。他转过身,犹如一个献上完美猎物的忠诚骑士,深深地注视着白玉露台上的那个白衣男子。   这场耗时数月、颠覆了整个修真界认知的神凡之战,终于在这一剑之下,画上了血腥、却又利落的句点。   天空终于放晴了。   随着神明的陨落,那股压在九州头顶万载的“天道枷锁”,也随之轰然碎裂。阳光透过散去的血色劫云,刺目地照射在这片满目疮痍、却又重获新生的土地上。   白玉露台上。   韩清晏慵懒地站起身。他没有去看天空中那犹如烟花般坠落的神迹,而是自然地伸出手,接住了半空中飘落的一片微小的金色残羽。   那是天界法则破碎后的具象化。   “天道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韩清晏看着指尖那片迅速黯淡的残羽,嘲弄地扯了扯嘴角,“可惜啊,这世上的狗若是逼急了,也是会咬死主人的。”   他五指随意地一拢,将那片残羽捏成了齑粉。   就在这时,景泊舟已经自半空中落下,十分稳当地站在了他的身侧。   “大阵已经吸饱了仙源,随时可以停下。”景泊舟的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温沉,他自然地将韩清晏被风吹乱的一缕长发别到耳后。   “停下作甚?”   韩清晏微微偏头,那双恢复了清冷的墨瞳里,闪过一丝恶劣的算计。   “这口锅虽然熬干了神仙,但底下的火,还得继续烧。”韩清晏漫不经心地看向山下那些欢呼雀跃、以为迎来了太平盛世的修士们,“告诉云善,这十二都天化血大阵,从今日起,更名为‘聚灵护界阵’。”   “我要让这天下的灵脉,永远掌控在浮云宗的手里。那些散修和凡人,不是觉得摆脱了天界就自由了吗?那本仙君,就给他们一个‘安稳’的太平盛世。”   景泊舟瞬间领会了韩清晏的意思,眼底闪过一丝深沉的笑意。   剥去天界的神权,换上浮云宗的霸权。这天下人不过是从一个遥远缥缈、看不见摸不着的农场主手里,转而主动地走进了他们这明显、却又不得不依附的“庇护所”里。   这才是真正的、杀人不见血的阳谋。   “主上圣明。”景泊舟顺从地低下头,那双深沉的眼眸里,只有对眼前之人毫无保留的痴迷。   ……   三日后。   凌霄宝殿。   原本死气沉沉的大殿,此刻却热闹非凡。   那些被发配去极北冰原当苦力的各派掌门,此刻已经被解开了“锁灵枷”,极其狼狈、却又庆幸地重新跪伏在殿下。   他们亲眼见证了神明的陨落,也彻底打消了心中那一丝微小的反抗念头。在这个能够手撕星君的暴君,以及那个深不可测的白衣魔王面前,他们这些所谓的正道魁首,简直连个屁都不是。   “诸位,这几日在极北的寒风,吹得可还算清醒?”   韩清晏慵懒地斜靠在千年玄冰宝座上。他今日换了一袭张扬的玄金广袖长袍,这本是历代浮云宗宗主的制式,此刻妥帖地穿在他的身上,将他那种高高在上、唯我独尊的气场衬托得淋漓尽致。   底下跪着的掌门们齐齐打了个寒颤。   “回……回仙尊。老朽等已经彻底清醒。从今往后,天下百家,唯浮云宗马首是瞻!仙尊剑锋所指,便是我等粉身碎骨之所向!”   青城掌门熟练地磕着头,那阿谀奉承的姿态,简直比当年拜神仙还要虔诚。   韩清晏感到无趣地轻嗤了一声。   这就是人性。当你比他们强一点时,他们会嫉妒、会算计;但当你强大到能够轻易碾碎他们的信仰和生命时,他们便只会卑微地跪在地上,亲吻你的脚尖。   “粉身碎骨倒不必。”   韩清晏随意地支着下颌,目光在这些老骨头身上扫了一圈,“既然神仙死绝了,这人间总得有点规矩。小舟。”   一直沉默地侍立在宝座侧后方的景泊舟上前一步。   他并没有因为韩清晏穿了自己的宗主法袍而有丝毫不满,反而那双眼眸里透着一种极其隐秘的、看到自己的神明打上自己烙印的病态满足。   “云长老已经拟好了新的天下名册。各派资源重配,凡间王朝岁贡重新划分,皆按主上的意思,已悉数安排妥当。”景泊舟的声音极其平淡,却极其精准地宣告了这天下权力的最终归属。   从此以后,修真界再无百花齐放。   浮云宗,将成为这片大地上唯一的、绝对的主宰。   而那高高在上的天道?   已经被他们无情地踩碎在了泥土里,化作了滋养这片土地肥沃的肥料。   交代完这些枯燥的凡尘琐事,韩清晏疲倦地揉了揉眉心。   “剩下的破事,交给你那几个手下去办吧。本仙君乏了。”   韩清晏自然地伸出手。   景泊舟熟练且霸道地将他打横抱起,在数百名掌门万分敬畏、甚至不敢抬头直视的目光中,从容地转身,朝着大殿深处走去。   留给这天下的,只有一道张狂、不可一世的背影。   ……   时光荏苒。   春去秋来,距离那场神陨之战,已经整整过去了十年。   这十年间,修真界发生了奇异、却又蓬勃的变化。   没有了天界的压榨,凡间的灵气在“聚灵护界阵”的调理下,开始缓慢地复苏。那些曾经高不可攀的修仙功法,被浮云宗以一种低廉的代价,向天下凡人普及。   人人皆可修仙,人人皆可求道。   表面上看,这是一个繁华且公平的太平盛世。   那些曾经砸了祭天塔的散修和凡人们,狂热地歌颂着景泊舟的丰功伟绩,将他和那位神秘的“遥云仙尊”奉为新时代的神明。   但只有云善真人这些站在金字塔顶端的人才知道。   这天下,不过是换了一个更加聪明、冷酷的农场主罢了。   浮云宗牢牢地掌控着天下最核心的灵脉与资源晋升通道。底层的人们努力地修炼,最终也是在为这庞大的修真帝国添砖加瓦。   只是这个农场主,不再需要他们悲惨地奉献生命和气运,而是用一种温和、潜移默化的方式,牢固地统治着一切。   而在这繁华的盛世背后。   凌云峰的最深处,那座曾经囚禁神明的“困龙渊”,如今已经彻底变了一副模样。   不再有刺骨的寒铁锁链,也不再有压抑的昏暗。   这里被景泊舟偏执地打造成了一处奢华且隐秘的地上仙境。   四季如春的灵泉,盛开着永不凋谢的珍稀的重瓣仙莲。   在这片仙气氤氲的花海深处,一场荒唐、且甜蜜的追逐,正在上演。   --------------------   what happened?怎么突然多了那么多收藏,好险我全文存稿了?? 第48章 覆天阙(12)   重瓣仙莲在温热的灵泉中摇曳生姿,花瓣上凝结的灵露宛如上好的珍珠,滴溜溜地滚入水中,荡开一圈圈旖旎的涟漪。   清脆的水声打破了这处地上仙境的静谧。   韩清晏赤着足,踩在一片宽大的莲叶上。那件薄如蝉翼的绯色纱衣被泉水浸透,极其妥帖地勾勒出他修长柔韧的腰线。他那头犹如绸缎般的墨发湿漉漉地贴在白皙的脊背上,发梢还在往下滴着水。   他并没有动用半分仙家法力去烘干衣物,反而是仗着这副重塑后百毒不侵的仙人体魄,肆无忌惮地在这灵泉中踏水而行。   “跑什么?”   一道低沉磁性的嗓音从岸边传来,带着几分无可奈何的纵容与不加掩饰的深邃欲念。   景泊舟并未脱下那一身厚重威严的玄黑宗主法袍,他手中拿着一条用极品雪蚕丝织就的干爽软巾,就这么站在灵泉边,目光灼灼地锁着水中央那个犹如妖孽般的白衣仙人。   “谁跑了?本仙君不过是觉得这池水温润,想多泡会儿罢了。”   韩清晏停下脚步,回眸一笑。那双流转着暗金神芒的墨瞳里,波光潋滟,透着股明晃晃的挑衅。他甚至极其恶劣地抬起脚尖,轻轻一挑,将一捧晶莹的泉水直直泼向了岸上的男人。   水花溅落在景泊舟那张冷峻的脸上,顺着他凌厉的下颌线滑落,没入玄色的衣襟。   换作这世上的任何一个人,敢对这位威震九州的杀神如此放肆,此刻恐怕早已被挫骨扬灰。   但景泊舟只是闭了闭眼,任由那微凉的泉水拂过脸颊。再睁开时,那双深渊般的眸子里,火光已成燎原之势。   “既然主上贪玩,那属下只能亲自下来‘请’了。”   话音未落,景泊舟竟连靴子都未脱,直接踏入了及腰深的灵泉之中。   水波翻涌,他大步流星地朝着莲叶上的韩清晏逼近,玄色的衣摆在水中散开,犹如一团化不开的浓墨,强势地侵入了这片纯白的仙境。   韩清晏见他连衣服都不脱就下了水,不仅不惧,反而愉悦地轻笑出声。他足尖轻点,身姿轻盈得犹如一只振翅的飞蝶,便要往灵泉更深处退去。   但他低估了疯狗护食的速度。   景泊舟并未动用任何缩地成寸的法术,而是纯粹凭借着渡劫期剑修那恐怖的肉身爆发力,猛地一跃。水花四溅间,他那结实有力的双臂已经如铁钳般,稳稳地圈住了韩清晏不盈一握的腰肢。   “抓到了。”   景泊舟将下巴垫在韩清晏湿润的肩头,灼热的呼吸喷洒在那截脆弱白皙的颈项上,声音喑哑,“水里凉,再泡下去,当心把刚养好的骨头又冻疼了。”   “胡说八道。本仙君如今这副仙骨,便是扔进极北冰原的万年玄冰里,也冻不坏。”韩清晏嘴上虽然嫌弃,身体却极其诚实地放松下来,将全身的重量都倚靠在这个宽阔滚烫的怀抱里。   景泊舟将手中的雪蚕丝软巾展开,极其细致、妥帖地将韩清晏整个裹住。随后,他手臂一发力,便将人打横抱起,稳步走回了岸上的白玉软榻前。   他没有叫任何侍女仆从。这十年来,这处改建后的“困龙渊”依然是浮云宗绝对的禁地。除了他们二人,连云善真人和苏善善都不敢轻易踏足半步。   景泊舟将韩清晏安置在铺着厚厚白虎皮的榻上,自己则单膝跪在榻边,催动体内精纯的纯阳灵力。温暖的灵气顺着他的掌心渡出,一点点烘干了韩清晏湿透的长发和衣衫。   “这十年,你倒是把这笼子修缮得越来越像个销金窟了。”   韩清晏半阖着眼,舒服地发出一声轻喟。他随手把玩着榻边一颗用于照明的极品夜明珠,语气懒散,“当年是谁口口声声说,要用寒铁锁链把我拴在地底,让我生生世世不见天日的?”   听到这句翻旧账的调侃,景泊舟擦拭头发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深深地看着眼前这个高高在上的男人。   十年前的那场神陨之战后,天下归心,他是名义上的共主,而韩清晏则隐居幕后,成了修真界连名字都不敢直呼的禁忌。   外人皆道,景泊舟篡天改命,将整个九州化作了自己的领地。   但只有景泊舟自己心里清楚,他所打下的这片无垠江山,不过是为了给这只挑剔的“金丝雀”,建一个足够大、足够奢靡的笼子罢了。   “寒铁太冷,会伤了主上的手腕。”   景泊舟将烘干的长发仔细地用一根玉簪挽起,低沉的嗓音里透着令人心悸的偏执,“况且锁住手脚终究落了下乘。我如今有更好的法子拴住你。”   “哦?”韩清晏挑了挑眉,似笑非笑,“说来听听。你又长了什么新本事?”   景泊舟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一旁的红木案几前,端起一个极其精致的紫金食盒,走回榻前打开。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几颗晶莹剔透、散发着浓郁仙气的异果。   “这是天山剑派那群老道士,花了整整十年时间,用他们掌门的本命真火和极北之地的灵泉,才勉强培育出来的‘冰焰果’。昨日刚由他们的大长老三步一叩首地送上凌云峰,说是孝敬仙尊的岁贡。”   景泊舟拈起一颗果子,送到韩清晏唇边。   “还有这垫着食盒的锦缎,是东海鲛人族倾全族之力,耗时五年织就的‘泣珠绡’,只因为主上上次随口说了一句,这世上的料子都太糙,磨得肌肤疼。”   韩清晏就着他的手,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小口那珍贵无比的冰焰果。清甜的汁水在唇齿间迸发,化作极其精纯的灵气滋润着四肢百骸。   “天下人的敬畏,九州四海的供养,还有……”   景泊舟俯下身,双手撑在韩清晏身侧,将他彻底困在自己的阴影与气息之中。那双猩红的眼眸里,翻涌着看透一切的深沉睿智。   “还有我这个,甘愿为你做刀、替你扫清这世间一切尘埃的‘暴君’。”   景泊舟的拇指轻轻摩挲着韩清晏沾着汁水的唇角,声音低如呢喃:   “清晏,我把这世上所有最好、最稀罕的东西都捧到了你面前。你素来最怕麻烦,又极其挑剔。除了我这座笼子,这天下,你还能去哪儿找到比这更舒适的安身之所?”   不用铁链,不用毒药。   而是用极致的奢靡、绝对的服从,以及一张囊括了整个天下的权势巨网,将这个没有心肝的神明,舒舒服服地“圈养”起来。让他习惯这种无微不至的供奉,让他再也无法忍受外界的粗糙与匮乏。   这,就是景泊舟身为乱世枭雄,给出的最高明的“锁链”。   听完这番剖白,韩清晏微微一怔,随即放肆地大笑起来。   那笑声中没有丝毫被算计的恼怒,反而充满了棋逢对手的激赏与愉悦。   “好算计,真是好算计。”   韩清晏伸出双臂,揽住景泊舟的脖颈,将人拉向自己。两人鼻尖相触,呼吸交融。   “用整个天下做诱饵,就为了把本仙君养成一个废人。”韩清晏那双暗金流转的眸子里满是戏谑的波光,“小舟,你这胃口,可比九重天上的那些星君大多了。”   “他们只想要你的命。”景泊舟霸道地含住他的唇,在唇齿交缠的间隙低吼,“而我,要你的全部。”   缠绵而极具占有欲的深吻,在重瓣仙莲的幽香中逐渐升温。   直到门外传来一阵不合时宜、却又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咳咳……那什么,老朽知道打扰两位主子雅兴该当死罪,但外头的事儿,实在拖不得了。”   云善真人那标志性的、带着几分市井酒气的嗓音,隔着几重阵法从百步之外的甬道传来。这老滑头显然知道分寸,停在一个绝对安全的距离,不敢再靠近半步。   景泊舟眉头紧蹙,眼底闪过一丝浓烈的戾气,被打断了兴致的杀神显然心情极差。   “滚出去。”景泊舟冷冷喝道。   韩清晏却按住了他准备去拔剑的手,懒洋洋地理了理微乱的衣襟:“老鬼这十年都被你当牛做马地使唤,若不是天塌下来的大事,他不敢来这儿触你的霉头。听听他怎么说。”   得了韩清晏的准许,景泊舟这才敛去几分杀气,沉声道:“何事?”   阵法外,云善真人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赶忙汇报道:“回宗主、仙尊。还有半月,便是新历的‘朝岁大典’。九州一百零八宗门的掌门,以及凡间七十二国的君王,此刻都已经齐聚在凌云峰山下的‘迎仙城’中,等着朝拜进贡。”   云善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微妙:“只是……这帮老骨头这次私底下串联,似乎备了一份极其特殊的‘厚礼’,说是非要亲眼面见仙尊,才肯献上。老朽派飞影卫查了,那厚礼……似乎跟当年天界遗落的一件东西有关。”   “天界遗落的东西?”   韩清晏原本漫不经心的神色微微一顿,那双墨瞳里闪过一丝久违的兴致。   神陨之战已过十年,那些神仙的骨灰都拿去肥田了,这帮凡人还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看来这安稳日子过久了,底下的猪猡又开始不安分,想要试探试探屠夫的刀还快不快了。”   韩清晏轻笑着站起身,随手披上一件雪白的外袍。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半跪在榻前的景泊舟,眉宇间重新染上了那股令天下人胆寒的倨傲。   “去告诉他们。”韩清晏的声音隔着阵法传出,清越如碎玉,“这朝岁大典,本仙君会亲自出席。让他们把脖子洗干净了,若是那‘厚礼’不能让本仙君满意,今年的岁贡,便拿他们的项上人头来凑数吧。”   --------------------   呜呜呜150收藏了,好感动,我接下来会好好更完这篇的????感谢各位读者们愿意赏光阅读在下的拙作???? 第49章 醉春庭(1)   钟磬齐鸣,仙乐飘渺。   凌云峰那九十九重直入云霄的白玉阶上,此刻铺满了流光溢彩的极品鲛绡。一年一度的“朝岁大典”,将这人间的繁华与敬畏推向了顶峰。   九州一百零八宗门的掌门,连同凡间七十二国的帝王,皆身着盛装,自山脚的迎仙城起,三步一叩,九步一拜,沿着白玉阶极其虔诚地攀登而上。无人敢动用半点灵力,额头磕在坚硬的玉石上,甚至渗出了丝丝血迹,却无一人敢伸手擦拭。   因为在凌霄宝殿的最高处,坐着这世间真正的、唯一的主宰。   大殿之内,宝台高筑。景泊舟一袭黑底金龙的九章法服,腰悬破天剑,如同一尊镇压天地的杀伐修罗,沉默地侍立在王座之侧。单是他周身溢散出的一丝渡劫期威压,便压得殿内众人冷汗涔涔,连大气都不敢喘。   而那张象征着至高无上权力的千年玄冰宝座上,韩清晏正百无聊赖地斜倚着。   他今日穿了一身秾丽至极的绯红暗纹长袍,墨发仅用一根玉簪松松挽住,几缕碎发垂落在冷白如玉的脸颊旁。他单手支颐,那双流转着暗金神芒的眼眸半阖半张,透着一股视众生如蝼蚁的极致傲慢与慵懒。   “启禀仙尊、宗主……”   为首的几名资历最老的掌门跪伏在玉阶之下,双手高高捧起一个散发着古朴气息的紫檀木匣,连声音都在发抖。   “此乃我等耗费十年心血,在太华山神陨废墟的极深处,挖掘出的一件天界遗宝。此宝名为‘流光云锦帐’,传闻乃是九天上仙静心凝神、抵御心魔的无上法器。老朽等不敢私藏,特献于仙尊,以表天下百家寸草春晖之忠心。”   “抵御心魔的法器?”   韩清晏轻哂了一声,那笑音如碎玉落盘,清冷中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他指尖微抬,一股无形的力量便将那紫檀木匣凌空摄了过来。   木匣开启,没有想象中惊天动地的灵气波动。里面静静躺着一顶薄如轻烟、流转着淡淡靡丽粉光的轻纱床帐。那纱料触手生温,隐隐带着一股极淡的、令人微醺的奇香。   景泊舟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本能地察觉到一丝异样,正欲伸手阻拦:“主上,当心有诈。”   “无妨。”韩清晏抬手挡住了景泊舟,那双墨瞳在触及这顶轻纱的瞬间,眼底陡然掠过一抹极其隐秘的、恍然与戏谑交织的光芒。   这群人间的蠢材,哪里认得什么天界法宝。   这根本不是什么用来“静心凝神”的道家至宝,而是当年九重天阙之上,上古合欢宗的某位风流星君遗留下来的极品双修秘宝——“幻梦春宵帐”!   此物一旦悬于榻上,不仅能将帐内之人的五感放大百倍,更能勾起人心底最深处、最隐秘的情欲与执念,将两人双双拖入极其逼真的幻境之中。在幻境里,理智将被欲火燃烧殆尽,唯有抵死缠绵方能解脱。   韩清晏曾在天界的古籍中扫过一眼这东西的图谱,未曾想,竟被这群想溜须拍马的老骨头当成静心法器给献了上来。   若是让这群老古板知道,他们千辛万苦挖出来的“重宝”,其实是件专门用来宣淫取乐的催情邪物,不知会不会当场呕出几十两老血来。   “好一个‘静心凝神’。”   韩清晏眼波流转,眼角眉梢都染上了一层极其恶劣的笑意。他将木匣随手合上,语气破天荒地带了几分和颜悦色,“这份厚礼,本仙君甚是满意。既然诸位如此有心,今年的岁贡,便免去三成吧。”   此言一出,殿下众人如蒙大赦,激动得痛哭流涕,疯狂叩首。   景泊舟立在侧后方,看着韩清晏唇角那抹狡黠如妖狐般的微笑,深邃的眼底燃起一团暗火。他太了解他的神明了,这绝不是什么普通的赏赐,主上的心里必定又在盘算着什么折磨人的新花样。   朝岁大典繁文缛节甚多,韩清晏坐了不过半个时辰便嫌乏味,直接将烂摊子丢给了景泊舟,自己则拎着那个紫檀木匣,步履生风地回了寝殿。   入夜,凌云峰的最深处。   重重禁制将偌大的地宫寝殿封锁得密不透风。   景泊舟推开厚重的殿门时,殿内并没有点燃夜明珠,只有几缕清冷的月光顺着琉璃瓦倾泻而下。   一阵极淡、极甜,又带着几分致命诱惑的异香,如丝如缕地钻入他的鼻腔。   景泊舟瞬间警觉,反手扣住剑柄。身为渡劫期大能,他体内浩瀚的纯阳灵力竟然在闻到这股异香的瞬间,出现了极不寻常的躁动与滚烫。   “主上?”景泊舟压低声音,快步走向内殿。   宽大的千年温玉榻上,不知何时已经被悬挂上了一顶薄如蝉翼的粉色床帐。   韩清晏只着了一件极其宽松的雪白单衣,衣襟半敞,露出大片精致的锁骨。他慵懒地侧卧在幻梦春宵帐内,单手撑着下颌,正隔着那层朦胧的轻纱,似笑非笑地看着满身戒备的男人。   “拔剑做甚?难道你要在这寝殿里,谋杀本仙君不成?”韩清晏的声音透过轻纱传来,竟然比平日里多了一分令人骨头发酥的软糯。   景泊舟快步走到榻前,剑眉死死拧紧:“清晏,快出来!这帐子不对劲,这香气里有极其霸道的催情致幻之毒!那些老家伙敢暗算你,我这就去宰了他们!”   说罢,他便要抬手去撕扯那层粉纱。   “住手。”   一只温凉赤裸的足,从纱帐的缝隙里探出,不偏不倚地踩在了景泊舟伸出的手腕上。   韩清晏的脚趾轻轻摩挲着男人紧绷的肌肤,眼底的恶劣与纵容交织成了一张无法逃脱的网。   “他们没那个胆子,也没那个见识。这可是上古合欢宗的极品秘宝。”韩清晏微微支起身子,眸光潋滟,“这香没毒,只是能把人的七情六欲,连同感官,放大个成百上千倍罢了。”   景泊舟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的视线顺着那只白皙的脚背向上,落在那若隐若现的红衣与肌肤上。体内的血液犹如被这异香点燃了一把狂火,疯狂叫嚣着想要撕裂那层阻碍,将里面的人吞吃入腹。   “你……早就看出来了?”景泊舟的呼吸变得粗重,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   “这漫漫长夜,若是总是千篇一律,岂不无趣?”韩清晏轻笑着,足尖顺着他的手腕一路向上,挑逗地滑过他的手臂、肩膀,最终挑开了他那玄黑法袍的衣襟,贴在了那滚烫的心口上。   “小舟,你不是口口声声说,要把命都给我吗?”   韩清晏微微弯腰,隔着那层带着催情奇效的纱帐,蛊惑地对着他吐气如兰。   “进来。让本仙君看看,在这‘幻梦春宵’里,你这只被剥夺了理智的疯狗,究竟能疯出什么花样来。”   轰——   理智的弦在此刻彻底崩断。   景泊舟再也无法忍耐,他猛地反手握住那只撩拨的足踝,一把掀开那朦胧的粉纱,犹如一头饥饿了千万年的凶兽,悍然扑进了这满是异香的温柔乡中!   刹那间,幻梦春宵帐光芒大盛!   无数粉色的阵纹在虚空中交织,周遭的景物犹如水波般荡漾、扭曲。两人交缠的身躯瞬间被拉入了一个由最深层执念构筑的虚幻世界。   当景泊舟再次睁开眼时,那铺满白虎皮的温玉榻消失了,极尽奢靡的地宫也消失了。   微风拂过,落英缤纷。   鼻尖萦绕的不再是沉水龙涎,而是一股极其清冷的桃花香。   景泊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那双执掌天下生杀大权、布满老茧的手,此刻却奇迹般地变回了略显青涩、甚至带着几道鞭伤的少年模样。   他站在一处落满桃花的白玉高台之下。   而高台之上,一个年约弱冠、如松如玉的清冷夫子,正端坐于一把七弦古琴前。   月白色的儒衫纤尘不染,眉眼间透着高不可攀的神性,一如当年,太一书院洗尘亭中,那个将他从泥沼里拉出来的、不可亵渎的神明。   “景泊舟。”   高台上的“夫子”停下抚琴的动作。那张年轻而禁欲的脸上,此刻却极其违和地勾起了一抹妖冶的红尘笑意。   他缓缓分开了那原本端庄交叠的双腿,长袍散落,露出了内里那勾魂夺魄的媚态,冲着台下那个喉咙发紧的“狂热小狗”,傲慢地勾了勾手指。   “不是说要为师渡你么?还跪在下面做什么,滚上来伺候为师。” 第50章 醉春庭(2)   落英缤纷,白玉生香。   面对高台上那清冷“夫子”极其恶劣的勾引,景泊舟的眼底瞬间掀起了足以焚天灭地的狂潮。   他死死盯着那一抹雪白儒衫下若隐若现的秾丽春色,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随着他猛然向前踏出一步,那股属于渡劫期大能的、压抑了数百年的暴戾与情念,如同决堤的洪水般轰然爆发!   “咔嚓——”   虚空中竟传来极其细微的碎裂声。   这“幻梦春宵帐”虽然是上古至宝,能够拉人入梦,但它终究困不住一个心智坚若磐石、且对眼前之人有着绝对占有欲的极恶杀神。   随着景泊舟踏上白玉阶,他那具被幻境强行压制的“青涩少年”躯壳,在滔天的欲念下寸寸崩裂。取而代之的,是他原本那极其高大、宽肩窄腰、充满了极致爆发力的成年体魄。   原本穿在身上的青色学子长衫,因为承载不住这骤然膨胀的肌肉与力量,“刺啦”一声撕裂开来,露出了内里坚硬滚烫、布满陈年战痕的胸膛。   “怎么?”   韩清晏倚在“枕霞”古琴旁,看着犹如一头挣脱了锁链的成年凶兽般逼近的男人,不仅不惧,眼角的笑意反而越发靡丽,“装不下去乖徒儿了?现原形了?”   “只要能伺候师尊……”   景泊舟的声音已经哑得不成样子,他大步跨上高台,极其悍然地单膝跪在韩清晏的双腿之间,大掌铁钳般攥住了那截纤细柔韧的腰肢,猩红的眼眸里透着令人胆寒的狂热,“徒儿是什么模样,又有何妨?”   说罢,他猛地俯下身,犹如一头极其护食的恶狼,凶狠地吻住了那张还在吐露着傲慢之语的红唇。   这幻梦春宵帐最大的功效,便是将五感放大百倍。   当两人的唇瓣相触的那个瞬间,一股极其恐怖的战栗感,犹如电流般瞬间窜遍了韩清晏的四肢百骸。   “唔……”   韩清晏猝不及防地发出一声甜腻的闷哼。他那向来对痛觉与快感都有着极高忍耐力的仙骨,在这法器的加持下,竟然变得极其敏感。景泊舟那滚烫的呼吸、粗糙的指腹、以及舌尖上带着的庚金灵力,此刻都化作了最猛烈的春药,将他的理智烧得寸寸断裂。   景泊舟敏锐地察觉到了怀中人的异样。   往日里双修,韩清晏总是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掌控感,可现在,他仅仅是加重了亲吻的力道,那具冷香玉骨的躯体便在他怀里诚实地软了下来。   “这帐子,倒真是个好宝贝。”   景泊舟在唇齿交缠的间隙发出一声极低极沉的轻笑。他毫不客气地探出大掌,顺着那月白色的儒衫探入,放肆地揉捏着那紧致的腰线与光洁的脊背。   每一下抚摸,都像在韩清晏的脑海中炸开一团绚烂的烟火。   “放肆……别以为有了这破法器……你就能翻了天……”   韩清晏眼角被逼出了一抹潋滟的红晕,他喘息着,不甘地用修长的双腿紧紧绞住景泊舟的劲腰,试图夺回主动权。他的手指一把揪住景泊舟散落的黑发,迫使对方仰起头,随后极其恶劣地一口咬在了男人的喉结上。   “嘶……”   景泊舟倒吸了一口凉气。那尖锐的刺痛在幻境百倍的放大下,非但没有让他退缩,反而彻底点燃了他骨子里的施虐与占有欲。   “既然师尊说我放肆,那弟子便只能将这‘犯上欺师’的罪名,坐得更实一些了。”   景泊舟一把揽住韩清晏的大腿弯,将人猛地向上一托。   在一阵天旋地转中,韩清晏被极其霸道地压在了那把价值连城的“枕霞”古琴之上!   “铮——!!!”   七根九天玄龙筋制成的琴弦,承受了两人交叠的重量,发出一声突兀且高亢的琴音,在落满桃花的白玉台上久久回荡不散。   “小舟……你敢……”   韩清晏的背脊贴着冰冷坚韧的琴弦,胸前却紧紧贴着景泊舟犹如火炉般的躯体。冰与火的极致交融,加上那被放大了百倍的触觉,让他甚至连一句完整的斥责都说不出口,声音早就化作了一滩春水。   “我有什么不敢?”   景泊舟低下头,痴狂地吻过他的眉眼、鼻尖,最终停留在韩清晏的耳畔,用那低沉如魔咒般的声音宣告:   “六百年前,你坐在这高台上抚琴,我跪在泥水里仰望你,那时我便在想……若是有朝一日,能将这高高在上的神明拉下神坛,揉进我的骨血里,哪怕让我立刻去死,我也心甘情愿。”   话音落下的瞬间,景泊舟再也没有丝毫迟疑。   他粗暴地扯开了那层碍眼的月白儒衫,挺身向前,毫无保留地、狂暴地贯穿了那片早已泛滥的春水!   “啊——!”   韩清晏猛地扬起优美的脖颈,十指死死地扣住了古琴的边缘。   太剧烈了。在“幻梦春宵帐”百倍的感知放大下,景泊舟那势不可挡的闯入,犹如一道劈天盖地的狂雷,直接炸穿了他的灵台。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男人每一寸肌肉的纹理、每一次脉搏的跳动,以及那股纯阳灵力犹如火山爆发般在他体内疯狂冲撞的战栗感。   “看着我……清晏,看着我!”   景泊舟紧紧掐着他的腰,大开大合地开始了极其凶狠的挞伐。他的动作没有半分留情,犹如一头饿了千万年的远古凶兽,非要将怀里的猎物连皮带骨地嚼碎。   “哈啊……疯狗……慢、慢点……”   韩清晏的眼角溢出了生理性的泪水,那张向来傲慢不可一世的脸上,此刻布满了红尘中靡丽的情欲。他在剧烈的颠簸中,长发如瀑般散落在琴弦上,与飘落的粉色桃花纠缠在一起。   随着景泊舟疯狂的快速冲刺,两人身下的“枕霞”古琴不断发出“铮铮”的乱鸣。   那曾经用来超度亡魂、震慑三界的仙音,此刻却彻底沦为了这场淫靡双修的伴奏。琴音凌乱,一如那高高在上的仙君此刻支离破碎的喘息。   “慢不了……”   景泊舟的汗水滴落在韩清晏的锁骨上,他那双深沉的眼眸里满是几乎要溢出来的狂热与偏执,“这幻境里的每一个场景,都是我这五百年来求而不得的执念。师尊,你既赐了我这场美梦,便要负责将这把火熄灭。”   他说着,强势地将韩清晏翻了个身,让其背对着自己趴在古琴上。随后,蛮横地从身后再次发起了一轮更加猛烈的攻势。   韩清晏死死咬住下唇,感受着那股犹如海啸般一波波将他推向云端的极致快感。他那截重塑的仙骨在这恐怖的双修中发出愉悦的战栗,暗金色的法则之力与景泊舟的纯阳灵力在两人交融的结合处疯狂流转。   这不再是惩罚,也不是单纯的索取。   这是一种放肆的、抛开了一切天地束缚的极致享乐。   在这个由欲念编织的幻境中,没有天道,没有苍生。只有这满天飞舞的桃花,以及身后这个恨不得将命都献给他的恶犬。   “小舟……”   在快要攀上最高峰的那一刻,韩清晏难耐地向后仰起头,那双迷离的墨瞳里流转着惊心动魄的媚意,他沙哑地命令道,“咬我。”   这是一种极致的纵容,也是吹响最后冲锋的号角。   景泊舟发出一声粗重的低吼,他毫不犹豫地张开嘴,凶狠、却又精准地咬在了韩清晏后颈的软肉上。   锋利的齿尖刺破了冷白的肌肤,淡淡的血腥味在花香中弥漫开来。   “轰——”   伴随着这刺激的痛楚与快感,韩清晏的身体猛地绷紧,脑海中犹如炸开了万千星辰。   而景泊舟也在这深沉的缠绵中,将自己最滚烫的精元,尽数倾注在了这具他足足肖想了六百年的躯壳深处。   落花无声,玉台生津。   第一重幻境的桃花雨,在这狂乱的喘息与琴韵的余波中,渐渐开始扭曲、融化。   然而,对于这顶上古合欢宗的极品秘宝而言,这仅仅是一个开始。   韩清晏浑身瘫软在景泊舟的怀里,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欠奉。但他那双半阖的眼眸里,却清晰地看到,周遭的白玉高台正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压抑昏暗的地宫石壁,以及四条粗壮、散发着刺骨寒意的万年寒铁锁链。   场景正在飞速转换。   景泊舟满足地吻着他的后颈,猩红的眼底燃起了新一轮兴奋的暗火。   “主上。”他在韩清晏耳边低低地笑了一声,“太一书院的课上完了。接下来……该轮到困龙渊里的‘阶下囚’了。” 第51章 醉春庭(3)   桃花的残香被幽暗地宫中刺骨的阴寒彻底吞噬。   随着幻梦春宵帐的光影流转,太一书院那清圣高洁的白玉台如水波般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极其压抑、昏暗的困龙渊。四根粗壮的万年寒铁锁链,自四面八方的玄武岩壁上垂落,泛着幽蓝而死寂的冷光。   “哗啦——”   一声沉重而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在空旷的地宫中回荡。   韩清晏微微喘息着,只觉得手腕与脚踝处传来一阵令人战栗的冰凉。那四根万年寒铁,犹如四条吐着信子的毒蛇,将他白皙纤细的四肢死死地扣在了冰冷的火玉地砖上。   他此刻身上只胡乱披着半件方才在幻境中被撕裂的月白单衣,胸前大片欺霜赛雪的肌肤暴露在阴冷的空气中,上面还斑驳着景泊舟刚刚留下的凌乱红痕。   法器的力量是何等霸道。   在这被放大了百倍的感知中,寒铁那刺骨的冰凉,不仅没有浇灭他体内的欲火,反而犹如一把锋利的钩子,将他骨髓深处的酥麻与渴望,成倍地勾挑了出来。   韩清晏仰面躺在地上,微微扬起那截优美脆弱的脖颈,眼尾的红晕艳丽得惊心动魄。   他没有挣扎,那双流转着暗金神芒的墨瞳,只带着嘲弄与纵容看向站在不远处的男人。   “当年宗主便是这般锁着本仙君的。”   韩清晏的声音因为先前的荒唐而透着一股惑人的沙哑。他轻轻晃动了一下手腕,锁链发出清脆的响声,“怎么,今日旧梦重温,宗主大人是想借着这幻境,彻底讨回那五百年的债了?”   景泊舟站在阴影中。   他已经褪去了那身青涩的学子长衫,换上了象征着天下共主、威压万物的玄黑金龙法袍。那张冷峻如刀削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悲悯,而是压抑到了极致、终于得以释放的暴虐占有欲。   他一步步走到韩清晏的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被自己彻底剥夺了自由、只能任人宰割的“神明”。   “主上既然说这是债,那属下自然要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景泊舟猛地单膝跪地,大掌粗暴地捏住了韩清晏的下颌。他那双猩红的眼眸里,翻涌着将人拆骨入腹的疯狂。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他俯下身,犹如一头护食的野狼,狠狠地噬咬上了那两片嫣红的唇。   “唔……”   这绝非温柔的亲吻,而是带着惩罚意味的掠夺。景泊舟的舌尖带着渡劫期霸道的庚金灵力,蛮横地撬开韩清晏的牙关在里面翻江倒海。   与此同时,他那只布满剑茧的粗糙大掌,顺着韩清晏半敞的衣襟长驱直入。在这百倍感知的幻境里,他指腹上的每一道纹理、每一次恶劣的重捻,都在韩清晏的肌肤上点燃了一簇簇无法熄灭的欲火。   “嗯……疯狗……”   韩清晏的脊背不受控制地向上弓起,锁链被他拉扯得哗啦作响。那刺骨的寒铁摩擦着他娇嫩的手腕肌肤,痛楚与快感交织,让他那双向来冷傲的眼眸里,溢出了难以克制的生理性泪水。   景泊舟喘息着退开半寸,目光极具侵略性地扫过韩清晏那因动情而微微战栗的身躯。   他缓缓解开自己法袍的玉带,将那身玄黑色的外袍随手扔在地上,露出了结实虬结、蓄满爆发力的精壮肉体。   在那炽热如火的纯阳之躯下方,那柄早已昂扬怒张、犹如烙铁般的骇人凶器,正散发着惊人的热力与威压,直直地抵在韩清晏的腿间。   “师尊也好,仙君也罢……在这困龙渊里,你只是我的阶下囚。”   景泊舟的声音喑哑得可怕。他双手紧紧扣住韩清晏被锁链束缚的脚踝,强硬地将其折向两边,将那泥泞、早已泛滥着春水的幽秘幽壑,毫无保留地暴露在自己的视线之中。   “看着我。”   景泊舟命令着,随后腰部猛地发力,挺身向前。   那宛如滚烫铁杵般的巨刃,没有丝毫怜惜地、悍然地贯穿了那层层叠叠的软肉,一路摧枯拉朽,重重地楔入了最深处的那一处秘境。   “啊——!”   韩清晏的喉咙里爆发出一声高亢、变了调的惨吟。   法器放大百倍的感知,让这一记贯穿的威力达到了毁天灭地的地步!他仿佛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巨物上的每一根跳动的脉络,感受到那粗暴的研磨与挤压,甚至连那股滚烫的纯阳之气冲撞在仙骨上的灼热感都纤毫毕现。   “小舟……你……慢点……呃啊……”   被束缚了四肢的韩清晏根本无处可逃,他只能犹如一条濒死的鱼,在冰冷的地砖上剧烈地颠簸。他那修长的十指死死地抠住地砖,指节泛白,锁链随着他身体的剧烈摇晃,发出了狂乱且淫靡的交响。   “慢不了。”   景泊舟的额头青筋暴突,汗水滴落在韩清晏那布满吻痕的锁骨上。他犹如一尊不知疲倦的打桩机,大开大合,开始了凶悍、极其要命的九浅一深之法。   每一次抽出,都带出泥泞的水声;每一次捣入,都伴随着沉闷的肉体拍击声。那灼热的凶物在紧致的温软中疯狂搅弄,将韩清晏所有的理智与傲慢,统统碾碎成了红尘中最浓烈的春潮。   “主上当年要杀我的时候,可曾想过会有今日?”   景泊舟一边粗暴地挞伐着,一边恶劣地低下头,含住韩清晏胸前那一抹早已红透的茱萸,用尖锐的犬齿轻轻噬咬、拉扯。   “哈啊……放肆……本仙君……唔……”   韩清晏的意识在极致的快感与痛楚中沉浮。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那张向来高高在上的绝美面容,此刻早已被情欲彻底染红。他明明是被压制、被锁着的那一个,但他骨子里的那股桀骜,却偏偏在此时被激到了顶点。   “你这蠢狗……”   韩清晏艰难地咽下一口津液,他那双迷离的眼眸里,突然闪过一抹危险且惑人的妖异光芒。   他竟不再挣扎抗拒,反而主动地、利用那被寒铁锁着的双腿,死死地夹住了景泊舟劲瘦的窄腰。不仅如此,他那幽谷深处的千层软肉,更是有心计地、犹如无数张贪婪的小嘴,死死地绞紧了那根正在他体内肆虐的滚烫巨刃。   “嘶——!”   景泊舟倒吸了一口凉气。那突如其来的、近乎窒息的绞杀感,差点让他这渡劫期大能当场缴械投降。   “你以为……锁住本仙君的手脚,你便是这笼子的主人了?”   韩清晏扬起下颌,即便身处劣势,他的眼神依旧如神仙般睥睨天下。他用那沙哑却透着极致魅惑的声音,在景泊舟的耳畔恶毒地低语:   “你这辈子……都只能做一条伏在本仙君跨下的狗。你这根骨头,本仙君要是不用力绞紧了……你又如何能痛快?”   这句话,连同他体内那极其要命的蠕动与吸吮,成了压垮景泊舟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   “妖孽!”   景泊舟发出了一声犹如龙吟般的狂啸。他彻底放弃了所有的隐忍与克制,将这百倍感知的幻境变成了他最疯狂的狩猎场。   他粗暴地掐住韩清晏的腰眼,将人从地上半捞起来,以一种折辱、却又深得令人发狂的姿势,发起了最后的、雷霆万钧的冲刺!   “呃啊!小舟……深一点……再深一点……”   韩清晏在极度的癫狂中,终于抛弃了仙君的端庄。他在这百倍的感官刺激下,一边承受着那撕裂神魂的撞击,一边淫靡地、不知死活地索求着。   锁链的撞击声、肉体的拍打声、以及两人交融时那粗重沙哑的喘息,在这幽暗的地宫里交织成了一首疯狂的赞美诗。   “轰——!”   在那猛烈、仿佛要将灵魂都钉碎的最后一次贯穿中。   景泊舟死死地咬住韩清晏的侧颈,将自己最滚烫、最浓烈的阳气与精元,犹如火山喷发般,尽数浇灌进了那早已被他开垦得烂熟的秘境最深处。   “哈啊……”   韩清晏的脊背瞬间僵直如铁。暗金色的仙家法则与景泊舟的纯阳之气在两人交合之处轰然炸开,强烈的白光瞬间吞没了整个地宫幻境。   当那令人窒息的百倍快感余波终于缓缓褪去。   周围幽暗的困龙渊石壁如水波般消散,四周重新恢复成了凌云峰寝殿内真实的模样。   那顶罪魁祸首的“幻梦春宵帐”,依旧散发着淡淡的粉光,悬挂在千年温玉榻上。   韩清晏浑身瘫软如泥,身上那件绯红的流仙裙早已在真实的纠缠中被撕成了碎片。他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榨不出来,只能慵懒地靠在景泊舟那布满汗水的宽阔胸膛上,听着男人如战鼓般剧烈的心跳。   “这破法器……”韩清晏眼尾殷红,声音微弱得像小猫在挠,“果真邪门得很……”   景泊舟紧紧地将他拥在怀里,扯过一旁的锦被将两人裹住。他低下头,十分餍足、温柔地吻去韩清晏额角的细汗,眼底的疯狂已经化作了一滩融化的春水。   “只要主上喜欢,属下明日便传令下去,让天下百家再去天界废墟里刨一刨。”   这位极其双标的暴君,此刻简直像个昏君般毫无底线,“看看还能不能挖出些别的什么‘天界遗宝’,好让主上夜夜尽兴。” 第52章 醉春庭(4)   幻梦春宵帐那旖旎的粉色幽光,在晨曦初透时分才彻底黯淡下去。   改建后的困龙渊内,不再是终年不见天日的阴冷。景泊舟早命人凿穿了穹顶的一角,嵌上了整块纯净无暇的“流云水精”。此刻,第一缕柔和的天光穿透水精,洒在千年温玉榻上,将满室颓靡的暧昧照得纤毫毕现。   韩清晏是在一阵妥帖的温热中醒来的。   他尚未睁眼,便感觉到一块浸透了极品灵泉水的温软巾帕,正沿着他的后颈、脊背,十分仔细、轻柔地擦拭着昨夜那些近乎疯狂的痕迹。   男人的动作慢条斯理,带着一种生怕惊碎了绝世美玉的小心翼翼。   韩清晏慵懒地翻了个身,将脸埋在柔软的白虎皮中,发出一声带着浓浓鼻音的轻哼。他这副重塑的仙骨虽然恢复力惊人,但在那上古淫具成百上千倍的感官放大下折腾了一整夜,此刻四肢百骸依旧透着一股犹如春水化冻般的酸软与倦怠。   “吵醒你了?”   景泊舟低沉的嗓音在耳畔响起,带着餍足后特有的沙哑与温柔。   韩清晏懒得搭理他,只半掀起那双潋滟着水光的墨瞳。   映入眼帘的,是这位威震九州的浮云宗主,正毫无架子地单膝跪在榻前。他身上只披了一件单薄的玄色中衣,衣襟敞开着,露出精壮的胸膛。而他的一旁,放着盛满温热灵泉的白玉盆,以及几只装着极品玉露膏的琉璃盏。   外面那些若是有幸能见景泊舟一面的正道魁首,只怕怎么也无法将那个一剑斩神、动辄灭人满门的杀戮暴君,与眼前这个端盆递水、伺候人洗漱的“男仆”联系在一起。   “主上昨夜受累,我擅自调了些舒筋活络的灵药在泉水里。”   景泊舟见他不说话,便自然地伸手,想要将他散落在脸颊旁的长发别至耳后。   “啪。”   一声清脆的轻响。   韩清晏那只苍白纤细的手腕从软被中探出,十分精准地打开了景泊舟的手。   “谁准你擅自碰本仙君了?”   韩清晏支起半边身子,那件宽大的单衣松松垮垮地挂在肩头,露出半截印着深色指痕的锁骨。他居高临下地睥睨着榻前的男人,眉眼间全是被打扰了清梦的娇矜与傲慢。   景泊舟非但不恼,眼底反而泛起一抹极其受用的笑意。他顺势收回手,十分规矩地垂首,如同一个做错了事等待发落的侍卫。   “是属下僭越。主上若是不痛快,打骂皆随意,只是别气坏了身子。”   看着这只在外面张开獠牙、在自己面前却熟练地摇尾乞怜的疯狗,韩清晏心底那股恶劣的控制欲,犹如被春雨浇灌的藤蔓般,放肆地滋长起来。   他缓缓坐起身,一条修长笔直的腿探出锦被。   韩清晏没有穿鞋,就这么赤着一双莹润如玉的足,刻意且缓慢地踩在了景泊舟那坚硬滚烫的胸膛上。   “外面那些老东西,可是还跪在迎仙城里等着朝拜呢。”   韩清晏的脚趾挑逗地在男人心口的位置画着圈,感受着那层薄薄衣料下,犹如战鼓般瞬间加速的心跳,语调漫不经心。   “你这位天下共主,不趁着这大好时机去大殿上耍耍威风,却躲在本仙君这笼子里端茶倒水。若是传了出去,这天下人该如何编排你?”   景泊舟的呼吸微沉。那只踩在胸口的脚并没有用多少力气,却仿佛有千钧之重,死死地钉在了他的灵魂上,让他连灵魂都在发颤。   他极其虔诚地伸出双手,一寸寸地握住韩清晏那纤细的脚踝,大拇指克制地摩挲着那冰凉的肌肤。   “天下人爱怎么编排,便怎么编排。他们跪他们的,与我何干?”   景泊舟仰起头,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燃烧着近乎病态的偏执与痴迷,“我这辈子,只给主上一个人做狗。这天下的威风,加起来也不及主上的一句差遣。”   这种毫无底线、将姿态低到尘埃里的情话,简直是天下最猛烈的毒药。   换作五百年前那个满嘴清规戒律的“遥云仙君”,定会厌恶地将人踹开。可如今这个撕下伪善画皮、彻底拥抱了自身极恶本性的韩清晏,却对这种权力与情感的双重献祭非常上瘾。   “倒是越来越会摇尾巴了。”   韩清晏轻笑了一声。他并未收回脚,反而微微倾身,修长的手指从那顶散发着残香的“幻梦春宵帐”上,随意地撕下了一长条粉色的轻纱。   “既然你这么喜欢伺候……”   韩清晏的手腕微动,那条带着浓郁靡丽香气的粉纱,便犹如灵蛇般缠上了景泊舟的眉眼。   视线被突如其来地遮挡,景泊舟的身体本能地绷紧了一瞬,属于剑修的极度警惕让他的肌肉犹如拉满的弓弦。但他却没有做出任何防卫的动作,硬生生地克制住了本能,任由韩清晏将那条粉纱在他的脑后敷衍地打了个死结。   “主上?”景泊舟的声音因为视线的剥夺而变得更加低沉。   “别动。”   韩清晏的声音十分清冷,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在这极度安静的内殿中,视觉被封死,听觉和触觉便被无限放大。   景泊舟听见韩清晏慵懒地翻了个身,听见丝绸衣物摩擦过玉榻的细微的“沙沙”声。那股独属于神明的沉水龙涎香,混合着春宵帐的残香,丝丝缕缕地钻入他的鼻腔。   接着,他感觉到那一抹冰凉的触感离开了他的胸口。   还未等他心底升起失落,那一抹微凉,却恶劣地、顺着他敞开的衣襟,缓慢地向下滑去。   “你这双眼睛,在外头看谁都像是在看死人。戾气太重,本仙君不喜欢。”   韩清晏那莹润的足尖,最终精准地停留在景泊舟那结实的腹肌下方、腰带的边缘。他微微施力,挑衅地在那里重重一碾。   “在这困龙渊里,我不叫你看,你便不许看。听懂了吗?”   “嘶——”   景泊舟倒吸了一口凉气。那原本在昨夜已经宣泄过无数次的欲火,仅仅因为这傲慢且折辱的一个动作,便再次犹如烈火烹油般轰然炸响!   那双被粉纱蒙住的眼睛虽然看不见,但他喉结剧烈的滚动、以及那瞬间粗重如拉风箱般的喘息,已经彻底暴露了他此刻濒临失控的边缘。   外人眼中的冷酷暴君,此刻却心甘情愿地戴着眼罩,像一件最卑微的玩物,任由榻上的神明用脚尖拨弄。   这种极致的权力反转与感官刺激,让景泊舟浑身的血液都要逆流了。   “是……属下遵命。”   景泊舟的双手死死地攥成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他在极力的忍耐中,极其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只要是主上赐予的……属下……照单全收。”   “呵。嘴倒是硬。”   韩清晏极其愉悦地眯起了眼睛,犹如一只终于找到了称心玩具的波斯猫。   他并不急着给出痛快。   他要缓慢地、残忍地,一点点消磨这只疯狗的耐性。他要看着这个在九天之上屠神如屠狗的男人,在他的脚下,被这看不见的欲念与绝对的服从,逼迫出最原始、最狼狈的哀求。   “那便跪着吧。”   韩清晏娇矜地收回腿,重新倚在柔软的凭几上。他随手拿过矮桌上的一枚玉简,漫不经心地翻阅起来,声音里透着恶劣的轻慢。   “什么时候本仙君这卷书看完了,什么时候……再赏你伺候。”   晨光越发透亮,而这深宫之内的拉扯与禁锢,却才刚刚拉开帷幕。 第53章 醉春庭(5)   流云水晶折射下的晨光,在这极尽奢靡的地宫深处,拉出了一道极其暧昧的光影。   千年温玉榻前,景泊舟就那般脊背笔挺地跪着。   那条散发着靡丽异香的粉色轻纱,严丝合缝地缚在他的眉眼之上,在脑后打了个死结。玄黑色的中衣半敞,露出他犹如刀削斧凿般、布满陈年战痕的胸膛。随着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他那紧绷的肌肉上渐渐覆上了一层细密的汗珠,顺着垒块分明的腹肌纹理,缓缓滑入衣襟深处。   视觉被剥夺后,这世间微小的动静,都在这位渡劫期大能的耳畔放大了无数倍。   他能听见百步之外,灵泉水珠清脆地滴落声。   但他所有的感官,却犹如贪婪的藤蔓,死死地缠绕在榻上那个白衣男人的身上。   “咔哒——”   是玉简的竹节相互碰撞时,发出的清越脆响。   韩清晏慵懒地倚在凭几上,白皙的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那卷由云善真人呈上的《天下灵脉新编》。他看得很慢,似乎真的对那些枯燥的宗门岁贡生出了极大的兴致,完全将榻前跪着的那只“凶兽”抛诸脑后。   但在景泊舟听来,那翻动玉简的“沙沙”声,每一次都犹如一根轻柔却柔韧的羽毛,恶劣地刮擦着他那濒临失控的理智。   他能闻到韩清晏身上那股清冷的沉水龙涎香,混合着昨夜欢好后尚未散去的甜腻气息;他能听见那人绵长而平稳的呼吸声;他甚至能想象出,此刻韩清晏那件宽大的雪白单衣,必定是松散地挂在肩头,露出那截令他发狂的、印着指痕的锁骨。   “呼……”   景泊舟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极其艰难地吐出一口滚烫的浊气。那隐藏在玄衣之下的极其庞大、早已昂扬怒张的阳具,正嚣张地叫嚣着,胀痛得几乎要炸裂开来。   “怎么?这便跪不住了?”   一道慵懒、带着几分隐秘笑意的声音,突然在头顶上方响起。   景泊舟浑身一震,立刻恭敬地垂下头,声音嘶哑得仿佛吞了沙砾:“属下不敢。主上的规矩,属下定当……死守。”   “是么。”   韩清晏轻佻地嗤笑了一声。   他并没有放下手中的玉简,反而随意地变换了一个舒适的坐姿。那只原本垂在榻边的、莹润如羊脂玉般的足,   自然地探了过去。   微凉的足尖,先是漫不经心地碰了碰景泊舟那滚烫的下颌。   景泊舟的呼吸瞬间一滞,整个身体的肌肉瞬间紧绷得宛如一块坚不可摧的顽石。   韩清晏的眼底闪过一丝恶劣的趣味。那足尖顺着男人冷硬的下颌线,缓慢地向下滑去,划过那凸出的喉结,停留在男人那满是汗水的坚硬胸膛上。   “听云善说,那群昨日刚磕破了头的老东西,今日一早又在山门外候着了,说是非要再献上一批所谓的‘镇宗之宝’。”   韩清晏一边看着玉简,一边分心地用脚趾在景泊舟的心口缓慢地画着圈,“你这暴君的名头,倒真是好用。吓得他们连自家祖坟里的陪葬品都要刨出来孝敬了。”   那冰凉的触感与滚烫的肌肤相接,激起了一阵恐怖的战栗。   景泊舟任由那只作乱的脚在自己胸前放肆地踩踏、挑逗。他强忍着体内那犹如狂风骤雨般的纯阳邪火,顺从而低微地答道:“他们既然愿意送……属下便让人照单全收。只要是能博主上一笑的稀罕物,属下便替主上留着;若是些碍眼的破烂……属下便替主上,将他们连人带物,一起填了阵眼。”   “你倒是越来越懂事了。”   韩清晏轻笑出声。他那只作乱的足尖,突然地往下移了三寸,精准、恶劣地隔着那层玄色的布料,踩在了男人那早已蓄势待发的骇人硬挺之上!   “呃!”   景泊舟猛地仰起头,被粉纱蒙住的双眼虽然看不见,但那张冷峻的脸上,青筋暴突,五官在极度的隐忍与恐怖的快感交织下,显得性感而危险。   “可是懂事的狗,若是总是憋着……”   韩清晏的脚尖在那滚烫、粗硬的巨物上,恶毒地重重碾压了一下,声音里透着一股勾人堕落的靡丽,“也是会憋出病来的。”   “啪。”   手中的玉简被随意地扔回了矮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回响。   这便是一道明确的恩赐,也是解除禁锢的最高法旨。   “书,本仙君看倦了。”   韩清晏慵懒地向后靠在锦垫上,修长的双腿随意地交叠,“既然你这般想伺候,那便滚上来吧。”   这句话,犹如一道惊雷,彻底劈断了拴在疯狗脖颈上的最后一条锁链。   景泊舟几乎是犹如一头饥饿的远古凶兽般,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他并没有扯下那极其碍眼的粉纱,而是纯粹凭借着敏锐的嗅觉与触觉,精准地扑上了千年温玉榻。   他那双宽大、布满剑茧的大掌,蛮横地扣住了韩清晏的双踝,猛地一拖!   “啊……”   韩清晏猝不及防地被拖到了榻边,原本就宽松的雪白单衣瞬间散开,大片欺霜赛雪的肌肤毫无保留地暴露在空气中。   “主上……”   景泊舟的声音极其嘶哑,仿佛是从灵魂深处艰难地挤出来的。   他双目被缚,却虔诚地低下头,狂热地吻上了那白皙的脚背。从足尖,到脚踝,再顺着那修长笔直的小腿,一路虔诚地、湿濡地向上膜拜。   他那粗糙的下颌胡茬,有意无意地刮擦过韩清晏娇嫩的肌肤,带起一阵战栗的酥麻。   “疯狗……”   韩清晏不耐地喘息了一声,他伸出那双修长如玉的手,用力地插入景泊舟那乌黑的长发中,向上一扯,“谁准你这般慢吞吞的?本仙君让你上来伺候,没让你在这儿磨洋工。”   “是属下的错。”   景泊舟发出一声低沉的闷笑,他顺着那力道强势地欺身而上,犹如一座极具压迫感的大山,将韩清晏严丝合缝地压在身下。   他熟练地寻到了那柔软、嫣红的唇,凶狠地吻了下去。   与昨夜在“幻梦春宵帐”中那种被放大了百倍感知的极度癫狂不同。此刻的交缠,在清醒的晨光下,多了一种黏腻、入骨的情色意味。   景泊舟的大掌放肆地在韩清晏的身躯上游走。他那强悍的渡劫期灵力,化作温和的春风,耐心地安抚着韩清晏那刚刚被他折腾了一宿的仙骨。   但他的动作,却不容拒绝。   “唔……滚开……别碰那里……”   当那粗糙的指腹精准地揉捏住胸前那一抹红艳的茱萸时,韩清晏的脊背不受控制地弓了起来,眼尾瞬间逼出了一抹潋滟的红晕。   “主上的身子,可比主上的嘴诚实多了。”   景泊舟隔着粉纱,准确地埋首在韩清晏的颈窝处,尖锐的犬齿恶劣地在那大动脉处轻轻研磨,“这里……跳得这般快,难道不是在催促属下,快些进去伺候吗?”   “你这以下犯上的孽畜……”   韩清晏咬牙切齿,那张向来高高在上的脸上,此刻布满了靡丽的情欲。他主动地缠上了景泊舟的腰,那幽秘、泥泞的春水深处,正渴望着那把能将他彻底劈开的利刃。   “只要能让主上舒坦,做孽畜又何妨?”   景泊舟再也无法忍耐。他粗暴地褪去身上仅剩的衣物,那狰狞、滚烫的凶刃,毫不留情地抵在了那泛滥的桃源入口。   没有丝毫的迟疑,没有半分的退缩。   在韩清晏极其难耐的喘息中,景泊舟腰身猛地一沉,悍然地、一挺到底地贯穿了那片温软紧致的秘境。   “呃啊——!”   韩清晏猛地扬起优美的脖颈,十指死死地扣住了景泊舟宽阔的后背,甚至抓出了几道刺目的血痕。   太深了,也太烫了。   那恐怖的巨物,犹如一根滚烫的烙铁,霸道地撑开了每一寸敏感的软肉,直抵那最深处的仙骨所在!   “小舟……你……嗯啊……”   “我在。清晏,我在这里。”   景泊舟的双眼被蒙,感官却敏锐到了极致。他清晰地感受着那千层软肉对他疯狂的绞杀与吸吮,那蚀骨销魂的快感,让他连灵魂都在剧烈地战栗。   他开始了狂风骤雨般的挞伐。   沉重的肉体拍击声在幽静的地宫内回荡。每一次深切的抽送,都精准地碾压在那最要命的敏感点上。   “哈啊……慢、慢点……混账东西……”   韩清晏的理智在这恐怖的撞击中被彻底碾碎。他犹如一叶在狂暴的海浪中颠簸的孤舟,只能无助地攀附着身上这个犹如野兽般的男人。   但他骨子里的傲慢,却让他不愿意开口求饶。   他费力地抽出手,用力地抓住了蒙在景泊舟眼上的那条粉色轻纱,猛地一扯!   粉纱滑落。   景泊舟那双深邃的眼眸瞬间暴露在空气中。那里面烧着毫无掩饰的、想要将他彻底吞噬的疯狂爱意。   “终于肯让属下看着主上了么?”   景泊舟粗重地喘息着,他霸道地扣住韩清晏的双手,将其强硬地按在头顶,随之而来的,是更加猛烈、更加不留余地的疯狂冲刺!   “看着本仙君……”   韩清晏迎着那炽热的目光,哪怕眼角已经溢出了生理性的泪水,那张绝美的脸上却绽放出一抹蛊惑人心的、张狂的笑意。   “给本仙君看清楚……这全天下人敬畏的神明……是如何在你的身下……沦为一只拔了毛的雀儿的。”   这句话,犹如强效的催化剂,将景泊舟的理智彻底焚烧殆尽。   “清晏!我的清晏!”   他发出了野兽般的低吼,彻底地放弃了所有的克制。纯阳的灵力与暗金色的法则在两人紧密相连的地方疯狂地交融、爆发。   在漫长的、几乎要将人逼疯的顶弄与索取之后,伴随着高亢的一声长吟。   景泊舟死死地将韩清晏揉进骨血里,将最滚烫、最浓烈的精源,毫无保留地尽数浇灌在了那最幽深、最隐秘的所在。   晨光大盛。   而这场极其荒唐的双修之宴,却仿佛永远也看不到尽头。 第54章 醉春庭(6)   凌云峰深处的荒唐与旖旎,被那扇重逾万钧的玄黑石门严丝合缝地锁在了困龙渊之中。   那顶幻梦春宵帐的效力足足维持了三日,直到那股靡丽的粉色幽光彻底黯淡,化作一滩散发着甜香的灰烬,这场惊世骇俗的闭关双修才算暂告一段落。当然,至于那高高在上的神明与甘愿做狗的暴君,在没有了法器助兴后,又在温玉榻上厮混了多久,便不是外人有胆量去探听的了。   相较于地宫里那令人面红耳赤的极致贪欢,外头的凌云峰倒是迎来了一段难得的太平静好。   半山腰处,一间新筑的飞檐暖阁建在突出的绝壁之上。   这暖阁原本是浮云宗的一处废弃藏书楼,十年前神陨之战时被雷劫波及,塌了一半。后来天下大定,云善真人嫌弃自己那处长老殿太过庄严肃穆,便索性命人将这废墟清理了出来,移栽了满院的仙种红梅,改建成了一处专门用来躲清闲的养老窝。   此刻,日上三竿,暖风和煦。   云善真人没个正形地瘫在一张铺着软狐皮的紫竹摇椅上。他那一身破烂的道袍早就换成了极其考究的云水绸,花白的头发也用一根翠玉簪子别着,手里还捧着个紫金打造的小巧酒葫芦。   “舒坦……这才叫修仙啊……”   老头子砸吧了一下嘴,美滋滋地咽下一口百年陈酿的“醉仙春”。   自从景泊舟彻底掌控了天下,又一门心思扑在如何伺候那位祖宗身上后,浮云宗的一应杂务便顺理成章地落在了下面人的头上。云善真人作为浮云宗的“开国元勋”兼唯一的长辈,滑头地推掉了所有的实权,挂了个“太上长老”的虚名,成了这凌云峰上名副其实的吉祥物。   各路掌门来朝拜时,见不着宗主,便只能殷勤地往他这暖阁里送礼。老头子照单全收,整日里除了喝酒便是赏花,偶尔在困龙渊里那两位主子闹脾气、或者杀心太重时,他便硬着头皮去当个和稀泥的理中客。   这日子过得简直比当年在太一书院当藏书阁长老时还要滋润百倍。   “叮当……叮当……”   就在云善真人迷迷糊糊即将睡去之时,一阵清脆、却透着浓烈血腥味的银铃声,顺着石阶由远及近地飘了上来。   伴随着铃声而来的,是一股连四周的暖风都无法吹散的、森寒刺骨的紫黑魔气。   云善真人打了个哆嗦,半眯着的眼睛猛地睁开,无奈地叹了口气:“这小姑奶奶,怎么今日有空回山了?”   暖阁的垂花拱门被一阵阴风粗暴地撞开。   来人一袭暗红色的劲装,袖口与裙摆处用繁复的银线绣着象征死亡的彼岸花。那些清脆的铃声,正是来自于她腰间与脚踝处悬挂的白骨银铃。   苏善善。   十年的光阴,让当年的小丫头出落成了一名妖异、冷酷的少女。她那双没有眼白的深渊之瞳越发深邃,周身环绕的魔气已经凝练成了实质。如今的她,是浮云宗令人闻风丧胆的“刑罚堂堂主”,那张笼罩天下的紫黑大网,不知吞噬了多少胆敢对浮云宗阳奉阴违的贪婪之徒。   “老鬼,你这日子倒是过得逍遥。”   苏善善迈过门槛,熟练地走到案几旁,拎起一把紫砂壶,仰头便灌了一大口冷茶。她抹了抹红润的唇角,露出一颗尖锐的小虎牙,眉眼间带着浓重的煞气。   “你不是去极北冰原巡视那群老骨头刻画阵纹去了吗?怎么提前半个月就回来了?”云善真人坐直了身子,嫌弃地扇了扇飘过来的血腥味,“你这丫头,身上的杀孽越来越重,再这么吃下去,迟早有一天连主上的琴音都压不住你的魔性。”   “那群老废物,胆敢在护界大阵的枢纽上偷工减料,被我生吞了两个元婴,现在一个个老实得像鹌鹑一样,用不着我天天盯着了。”   苏善善不屑地冷哼了一声,那轻描淡写的语气,仿佛生吞两个元婴期大能只是吃了几颗糖豆。   说罢,她随意地扯了扯手中一根几乎透明的紫色魔线。   “滚进来。”   云善真人这才注意到,苏善善的身后,竟然还诡异地拖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约莫十二三岁的少年。   他浑身上下脏得犹如从泥水里刚捞出来一般,衣衫褴褛,瘦骨嶙峋。那根坚韧的紫色魔线残忍地穿透了他的琵琶骨,将他犹如一只被捕获的野兽般拴在苏善善的手里。   但这少年的眼神,却极其的骇人。   他没有丝毫的恐惧与求饶,那双犹如孤狼般的眼睛里,燃烧着浓烈的仇恨、警惕与不屈。哪怕被魔线穿透骨肉,他也没有发出一声痛哼,只是死死地咬着牙,死死地盯着前方的苏善善。   云善真人在看清这少年的第一眼,握着酒葫芦的手猛地一抖,差点将极品仙酿洒了一地。   太像了。   这骨子里的狠厉,这满身伤痕却死不低头的倔强,简直和六百年前,韩清晏在魔修屠城的尸山血海中,捡回来的那个名叫景泊舟的小死囚,如出一辙!   “这……这小崽子是哪来的?”云善真人指着那少年,眼底满是惊愕。   “冰原上捡的。”   苏善善无所谓地拽了拽手中的魔线,痛得那少年闷哼了一声,却换来他更加凶狠的怒视。   “那群去极北做苦力的正道修士里,有个不知死活的家伙,竟然偷偷把自己的血脉藏在储物法器里带了过去,企图保留香火。可惜没藏好,被风雪冻了个半死,又被我给逮住了。”   苏善善恶劣地蹲下身,伸出冰冷的手指,用力地捏住少年的下巴,逼迫他抬起头来。   “我原本想一口吞了他的。但这小子的骨头长得倒是清奇,而且……”   她变态地凑近少年的脖颈,深深地吸了一口,“而且他骨髓里的那股子仇恨味儿非常香。我有点舍不得就这么一口吃掉了。”   “你……你这修罗煞星,难道还起了恻隐之心不成?”云善真人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   “恻隐之心?老鬼,你是不是老糊涂了?”   苏善善咯咯地笑了起来,那笑声极其清脆,却让人毛骨悚然,“先生教过我,上好的食材,得养肥了再杀。这小崽子既然恨极了我,定然会拼命地修炼报仇。我便把他养在刑罚堂的死牢里,当个储备的口粮。等他什么时候结了金丹,肉质最鲜美的时候,我再缓慢地,一口一口把他吃掉。”   这种扭曲、冷血的反向养成言论,听得云善真人后背直冒冷汗。   而那被捏着下巴的少年,在听到这番话后,那双充满野性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一股狂暴的狠厉。   “我杀了你!”   少年犹如一头发疯的狼崽子,竟然悍然地张开嘴,狠狠地一口咬在了苏善善那捏着他下巴的虎口上!   他咬得十分用力,哪怕牙齿被魔气震得崩裂流血,也死死不肯松口,仿佛恨不得从这个女魔头身上生生撕下一块肉来。   云善真人倒吸一口冷气,心道这小崽子今日怕是要交代在这里了。   然而,令人意外的是。   面对这冒犯的挑衅,苏善善并没有发怒。她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任由那少年咬着自己那布满紫黑魔纹的肌肤。   她用另一只手缓慢地覆上少年的头顶,像是在抚摸一只极度危险却又有趣的宠物。   “牙都没长齐,就想咬碎修罗的骨头?”   苏善善嘴角血腥地勾起一抹弧度,指尖轻轻在那少年的头上点了点,带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黑色幽默。   “咬重一点,小口粮。你若是连我都咬不疼,将来,又怎么够资格让我享受地吃掉你呢?”   看着眼前这冷酷女魔头与卑微小狼狗之间诡异的拉扯,云善真人无奈地揉了揉太阳穴。   因果轮回,报应不爽。   当年遥云仙君傲慢地捡回了一条咬人的疯狗,最终自愿地被那条疯狗死死地缠在了温玉榻上。   如今,这修罗魔女也恶趣味地捡回了一只狼崽子。   这凌云峰上的戏码,怕是有的演了。   “罢了罢了,年轻人的事,老朽管不着。”   云善真人识趣地闭上嘴,重新躺回紫竹椅上,摇了摇手中的酒葫芦,“只要别去困龙渊里触宗主和仙尊的霉头,这凌云峰随你怎么折腾吧。” 第55章 醉春庭(7)   云善真人的这声感慨,终究还是说得太早了些。   就在他自以为能在暖阁里躲清闲,笑看那对主仆和那对修罗继续折腾时,一阵急促的破空声骤然打破了山腰的宁静。   十余名身披玄甲的飞影卫犹如鬼魅般自虚空中浮现,二话不说,直接将堆积如山的宗门玉简、天下各州的岁贡折子、以及调派灵脉的繁杂公文,一股脑儿地搬进了飞檐暖阁。原本宽敞清幽的养老窝,顷刻间被这堆公文塞得连落脚的地儿都没了。   “这……这是作甚?!”云善真人手里的酒葫芦险些掉在地上,他瞪着眼睛看向为首的飞影卫统领,“老朽不是早就卸任了吗?这些东西怎的都搬到我这儿来了?宗主呢?”   飞影卫统领面无表情地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枚刻着金龙暗纹的宗主令符,硬邦邦地答道:“回太上长老。宗主有令,他与仙尊需闭关体悟天道,短则三五月,长则三五年。在此期间,浮云宗上下及九州一应大权,皆由太上长老暂代。若有生事者,交由刑罚堂苏堂主先斩后奏。”   “闭关?体悟天道?天道早被他们俩剁碎了喂狗了,还体悟个屁!”   云善真人气得胡子乱颤,一把抓过那枚令符,痛心疾首地哀嚎:“造孽啊!这两个不负责任的活祖宗,分明就是嫌处理庶务太麻烦,自己拍拍屁股去凡间快活了,把这天大的烂摊子全扣在老朽的头上!”   老狐狸猜得一点都没错。   此时此刻,距离凌云峰万里之遥的江南水乡,正是烟花三月、草长莺飞的大好时节。   金陵城外的秦淮河畔,十里洋场,画舫连云。这里的喧嚣与凡尘烟火气,与凌云峰那高耸入云、冷如冰窟的仙家做派截然不同。空气中交织着劣质的脂粉香、醇厚的桃花酿,以及街边小贩叫卖糖酥藕的甜腻味儿。   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有一对主仆的出现,硬生生地让这拥挤的街道劈开了一道三尺宽的真空地带。   走在前面的,是一位白衣胜雪的年轻公子。   他生得一副倾倒众生的风流相貌,手中极其闲适地摇着一把质地温润的羊脂玉折扇。那件看似素净的锦袍,实则是用修真界千金难求的“流云冰绡”裁制而成,在阳光下隐隐泛着柔和的珠光。他步履慵懒,眉眼间透着一股只有在非常优渥、甚至骄奢淫逸的环境中才能养出来的矜贵与傲慢。   而跟在白衣公子侧后方的,则是一名身材高大挺拔的黑衣侍卫。   侍卫面容冷峻如刀刻,生得一副十分英俊却又极具压迫感的相貌。他并未佩戴任何繁复的玉饰,只在腰间悬了一把毫无光泽的生锈铁剑。但他周身散发出的那股犹如实质的杀伐戾气,却让周围的凡人下意识地屏住呼吸,连多看一眼的勇气都生不出来。   这两人,正是嫌弃困龙渊风景看腻了,直接甩了烂摊子跑来江南“微服私访”的韩清晏与景泊舟。   “到底是人间的红尘水土养人。”   韩清晏停在河畔,收拢折扇,轻轻敲了敲掌心,看着河面上那些挂着红灯笼、丝竹声声的画舫,眼角晕开一抹戏谑的春意,“这秦淮河的脂粉气,倒比天界那些虚伪的清气闻着顺心多了。”   景泊舟上前半步,自然地替他挡去侧面拥挤过来的人潮,顺势用宽大的衣袖将他护在自己的气息范围内。   “主上既然喜欢,属下这就去将这秦淮河上最大的画舫买下来,清空闲杂人等,只留给主上赏景。”景泊舟的声音压得极低,语气中透着理所当然的霸道。   “买下来清空?那还有什么意趣?”   韩清晏用扇骨轻佻地挑起景泊舟的下颌,那双深邃的墨瞳里闪烁着唯恐天下不乱的兴致,“出来玩,要的就是这股子人声鼎沸的热闹。记住了,在外头别一口一个主上、属下的。本公子现在,是江南首富韩家的大少爷,而你……”   他目光流转,指尖顺着景泊舟刚硬的下颌线缓缓滑落,停在男人宽阔的胸膛上,十分刻意地拉长了语调:“而你,是我花重金买回来的贴身死士。没有我的吩咐,这剑可不许随便拔。懂了么,阿舟?”   那一声绵软拖长的“阿舟”,犹如一片轻羽,在景泊舟的心尖上撩人地挠了一下。   他深邃的眼底瞬间翻涌起一团暗火,喉结滚动,顺从地低下头:“是,公子。阿舟记下了。”   两人登上了秦淮河上最奢华的一艘名为“醉春风”的画舫。   这画舫分为上下三层,雕梁画栋,极尽奢靡。船舱内焚着催情的百合香,轻纱曼舞间,几名身段妖娆、抱着琵琶的花娘正娇声软语地唱着江南小调。   画舫的老鸨也是个惯会察言观色的人精,见韩清晏衣着气度非凡,立刻两眼放光地迎了上来,十分殷勤地张罗着要将船上最红的几位清倌人送来伺候。   然而,还未等那些身带异香的花娘靠近韩清晏三尺之内,景泊舟那双犹如杀神般的眼睛便冷冷地扫了过去。   只是一眼,那股自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恐怖杀气,便将那几名娇滴滴的花娘吓得花容失色,琵琶险些掉在地上,僵在原地寸步难行。   “哎哟,这位爷,您这护卫可真是威风……”老鸨擦着冷汗,尴尬地赔着笑脸,进退两难。   韩清晏却在一旁心情愉悦地看戏。   他慵懒地靠在临窗的软榻上,单手支着额角,看着景泊舟像一尊门神般死死地守在自己身前,阻绝了一切莺莺燕燕。   “罢了,你们都退下吧。赏钱照给。”   韩清晏随意地从袖中抛出一锭极品灵金,那璀璨的光泽瞬间晃花了老鸨的眼睛。老鸨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顺手体贴地关上了雅间的雕花木门,将这方空间留给了这对古怪的主仆。   门一关,隔绝了外头的视线,只剩下画舫轻微的摇晃与窗外潺潺的流水声。   “你这侍卫倒真是霸道得紧。”   韩清晏展开折扇,半掩着那张颠倒众生的笑颜,眸光流转,“把这满船的花娘都吓跑了,本公子今夜这画舫春宵由谁来伺候?”   景泊舟并未答话,而是径直走到软榻前。   他没有理会韩清晏那带着几分恶劣的调侃,自然地单膝跪地,伸出那双常年握剑的大手,轻柔却又不容置疑地握住了韩清晏的脚踝。   他褪去韩清晏脚上的软靴与雪白的罗袜,将那只温凉的玉足虔诚地捧在掌心,随后低下头,在那光洁的脚背上落下一个克制、却又炽热无比的吻。   “那些庸脂俗粉,靠近公子半步,都会脏了公子的衣角。”   景泊舟微微抬眸,那双暗沉的眼睛在画舫昏暗的烛光下,犹如两团跳动的野火,死死地锁着榻上那个恃宠而骄的神明。   他沙哑地开口,声音里透着令人无法抗拒的沉沦与独占欲:   “公子既花了重金买下阿舟,阿舟自然会……贴身伺候。” 第56章 醉春庭(8)   秦淮河上的夜,总是浸透着一股甜腻的脂粉香与醉人的酒气。   画舫外,江南水乡的灯火倒映在波光粼粼的河面上,碎金般的光斑随着微波荡漾,犹如一条铺满碎钻的璀璨星河。丝竹管弦之声与花娘们娇俏的笑语隔着水波隐隐传来,将这江南水乡的人间烟火气渲染到了极致。   然而,在这艘最奢华的“醉春风”画舫天字号雅间内,气氛却已经极其黏腻、危险地凝固了。   “贴身伺候?”   韩清晏轻笑出声,那笑声在寂静的船舱里透着一股勾人魂魄的慵懒。他手中的羊脂玉折扇“啪”地一声利落地合拢,微凉的扇骨挑逗地顺着景泊舟高挺的鼻梁一路向下滑去,最终恶劣地抵在了男人那正剧烈滚动的喉结上。   “本公子花重金买你回来,是让你做个执剑杀人的护卫。你倒好,主子的安危还没护上,倒先上赶着来做这暖床的营生了。”   韩清晏微微倾身,那双流转着暗金神芒的墨瞳在烛光下潋滟生波,带着几分似真似假的责难。   “阿舟,你这般不知分寸、以下犯上,就不怕本公子将你发卖了?”   “公子舍不得。”   景泊舟没有退缩半分。他那双犹如孤狼般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榻上的神明,任由那坚硬的扇骨抵着自己的要害。他低下头,狂热却又虔诚地,再次吻上了韩清晏那凝脂般的小腿肚。   粗糙的胡茬与滚烫的唇舌交织,带起一阵要命的战栗。韩清晏的脚趾不禁微微蜷缩,那是身体本能的诚实反应。   “阿舟没有别的主人。”景泊舟的声音已经沙哑得仿佛吞了沙砾,他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掌,不容置疑地顺着那纤细的小腿一路向上,蛮横地探入了那极其名贵的流云冰绡下摆之中。   “阿舟的命,阿舟的剑,连同阿舟这具身子,生生世世……都只属于公子一人。公子既买下了我,这售后之事,阿舟自然要让公子……感到满意。”   话音未落,景泊舟那滚烫的大掌,已经精准地握住了那一截柔韧的腰肢,猛地向下一拖!   “啊……”   韩清晏猝不及防,整个人被霸道地拖到了软榻边缘。他手中那把价值连城的羊脂玉折扇清脆地掉落在地毯上,而他那大半个欺霜赛雪的胸膛,也随着散开的衣襟,毫无保留地暴露在了微凉的空气中。   画舫因为两人剧烈的动作,轻微地摇晃了一下,带动着舱内的烛火也随之摇曳,在舱壁上投下纠缠的暗影。   “放肆……”韩清晏的眼尾瞬间逼出了一抹靡丽的红晕,他不甘地用修长的双腿绞住景泊舟的劲腰,声音却软得像一滩春水,“外头……外头还有人……”   这画舫的隔音虽好,但在这繁华的秦淮河上,四周游船如织,只要稍有不慎,那荒唐的动静便会落入旁人的耳中。   这种强烈的、随时可能被窥探的禁忌感,不仅没有让景泊舟停下,反而恐怖地刺激了他那属于野兽的独占欲。   “那就请公子……小声些。”   景泊舟发出一声低沉的闷笑。他悍然地欺身而上,犹如一座极具压迫感的大山,将韩清晏严丝合缝地压在身下。   他急不可耐地扯去自己那碍事的玄黑劲装,露出了结实虬结、布满陈年战痕的胸膛。两人滚烫的肌肤相贴,那霸道的纯阳灵力犹如决堤的江水,蛮横地冲撞着韩清晏那敏感的仙骨。   没有困龙渊里的铺垫,在这狭小的画舫软榻上,一切都显得极其的急促与狂野。   景泊舟粗暴地分开了韩清晏的双腿,那骇人、滚烫的凶物,毫不留情地抵在了那泥泞的桃园入口。   “小舟……”韩清晏难耐地倒吸了一口凉气,十指用力地抠住了景泊舟宽阔的后背。   “叫我阿舟。”   景泊舟恶劣地纠正他,随之而来的,是雷霆万钧的一记贯穿!   “呃啊——!”   韩清晏猛地扬起优美的颈项,甜腻的惨吟刚要溢出喉咙,便被景泊舟凶狠地低头吻住,霸道地吞回了腹中。   太深了,也太凶了。   那恐怖的巨物,犹如一柄滚烫的开山斧,毫无怜惜地劈开了每一寸温软紧致的千层软肉,直抵那最深处的灵魂所在。   “唔……混账……你……”   韩清晏被吻得几乎窒息,只能无助地承受着那狂风骤雨般的挞伐。画舫随着景泊舟凶悍的顶弄节奏,开始了剧烈的摇晃。   “哗啦……哗啦……”   窗外水波拍打船舷的声音,与舱内沉重、泥泞的肉体拍击声,诡异地交织在了一起。   就在这时,一艘华丽的游船靠近地从他们的画舫旁擦肩而过。   “哟,这醉春风的船晃得这般厉害,不知是哪家的公子哥在里头快活呢……”   一道清晰的调笑声,顺着半掩的窗棂突兀地飘进了舱内。   韩清晏的身体不受控制地猛然一僵。   那致命的紧缩感,差点让景泊舟这渡劫期大能当场缴械。   “嘶——公子,你绞得这般紧,可是怕外头的人听见?”   景泊舟的额头上青筋暴突,他恶趣味地停止了抽送,反而故意地在那最要命的敏感点上缓慢、深重地研磨起来。   “哈啊……滚出去……别在这时候……”   韩清晏难耐地咬着下唇,拼命地压抑着喉咙里的破碎呻吟。他那双流转着暗金神芒的眼眸里,罕见地泛起了无助的水光。   “我不。”   景泊舟那双猩红的眼眸里满是极度病态的兴奋。他强硬地握住韩清晏的双手,将其死死地按在头顶的软榻边缘。   “既然公子花钱买了我,阿舟自然要让公子深刻地记住,到底是谁在贴身伺候你。”   话音刚落,景泊舟悍然地发动了猛烈、不留余地的冲刺!   每一次深切的抽出,都泥泞地带出浓烈的水声;每一次凶狠的捣入,都精准地碾压在那最脆弱的仙骨之上。   画舫疯狂地摇曳着。   “唔……阿舟……阿舟……”   韩清晏终于彻底地抛弃了仙君的端庄与公子的傲慢。在这刺激的画舫春情中,他沉沦在了纯粹的感官洪流之中。   他主动地迎合着景泊舟的撞击,放肆地在那坚硬的肩膀上留下一道道刺目的血痕。   窗外的秦淮河依旧喧嚣繁华。   而在这幽闭的画舫舱内,极致的双修之火正熊熊燃烧着,将这江南的春夜彻底点燃。   --------------------   主仆play 第57章 醉春庭(9)   晨光熹微,秦淮河上的薄雾尚未散尽。那艘昨夜在河心摇曳了大半宿的“醉春风”画舫,此刻已悄无声息地停泊在了一处极其隐蔽的垂柳堤岸旁。   舱内,那场几近失控的颠鸾倒凤,留下了满室令人面红耳赤的靡丽气息。   价值连城的流云冰绡碎裂了一地,紫檀案几上的酒盏倾倒,醇厚的桃花酿与某种甜腻的津液混杂在一起,干涸在极其名贵的波斯绒毯上。空气中那股催情的百合香早已燃尽,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非常浓郁的、属于爱侣欢好后特有的麝香与沉水龙涎交织的味道。   “唔……”   千年温玉榻上,韩清晏在一堆凌乱的锦被中十分慵懒地翻了个身,发出一声带着浓浓鼻音的轻哼。   他这副重塑的仙骨虽然百毒不侵,但在昨夜那种极致感官放大的狂风骤雨中,被那只疯狗毫无节制地翻来覆去折腾,此刻四肢百骸依旧透着一股犹如春水化冻般的酸软。   “醒了?”   一道低沉微哑、透着极致餍足的嗓音在耳畔响起。   韩清晏半掀起那双潋滟着水光的墨瞳。只见景泊舟早已穿戴整齐,一身内敛低调的玄色劲装,将那充满爆发力的身躯包裹得严严实实。他手中端着一只散发着袅袅热气的白玉碗,正单膝跪在榻前,那双平日透着杀伐果决的眼眸里,此刻只剩下化不开的温情与纵容。   “几更天了?”韩清晏连手指都懒得抬,只娇矜地半靠在隐囊上,任由那柔顺的墨发铺散在光裸白皙的脊背上。他那大半个暴露在空气中的胸膛和颈项间,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极其骇人的深红吻痕与指印,无声地昭示着昨夜战况的惨烈。   “刚过辰时。公子昨夜累着了,可以多歇会儿。”   景泊舟的声音非常温柔。他将白玉碗放在一旁,自然地伸手,将韩清晏微凉的身子连同锦被一起揽入怀中。   “累着了?你倒还知道本公子累着了。”   韩清晏没好气地冷嗤了一声,那双流转着暗金神芒的眼睛恶劣地剜了他一眼,“昨夜若不是本公子最后将你踹下榻,你是不是打算把这画舫的船底都给捅穿了?”   回想起昨夜在船舱内那万分荒唐的画面,即便是韩清晏这般厚颜无耻的老妖怪,眼尾也忍不住泛起一抹艳丽的薄红。   这只疯狗,借着那画舫摇晃的遮掩,加上外面人声鼎沸的刺激,简直像要把这些年来所有的欲念都狂暴地砸进他的骨血里。那骇人、滚烫的凶刃,每一次凶狠的贯穿都仿佛要将他的灵魂直接劈裂。   “是属下失控,弄疼公子了。”   景泊舟十分干脆地认错,但那双幽深的眼睛里却没有半分悔意,反倒透着一股病态的餍足与回味。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精致的琉璃盏,指腹带着薄薄的剑茧,沾取了清凉的玉露膏,轻柔地涂抹在韩清晏那布满红痕的锁骨与胸膛上。   那药膏本是清凉之物,可随着男人粗糙指腹的游走与重捻,却仿佛化作了点点星火,轻易地挑起了韩清晏这具敏感的仙骨深处的战栗。   “嘶……”韩清晏的脊背不受控制地微微绷紧。   景泊舟的呼吸顿时微沉。他的目光在那犹如被暴雨摧残过、十分娇艳的春色上流连,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番。   他克制地避开了那些最为致命的隐秘之处,但那双布满侵略性的眼眸,却早已将身下之人里里外外又拆吞入腹了无数遍。   韩清晏何其敏锐,自然察觉到了男人身体的紧绷,以及那隔着玄色布料、嚣张地抵在自己腿侧的滚烫与硬挺。   “怎么?”   韩清晏恶劣地伸出那只纤细莹润的足尖,顺着景泊舟的衣襟一路向下,挑逗地在那隆起之处轻轻碾了碾。他微微扬起下颌,声音里透着一股勾人堕落的靡丽。   “昨夜折腾得这画舫都快散架了,阿舟这会子……又饿了?”   这极其直白的撩拨,犹如一根火柴扔进了烈油桶中。   景泊舟发出一声隐忍的低吼,大掌悍然地一把攥住了那只作乱的脚踝。他猛地俯下身,将韩清晏严丝合缝地压在身下,那滚烫的呼吸尽数喷洒在韩清晏的唇畔。   “公子若是再这般招惹我……”景泊舟的声音沙哑,那骇人的巨物隔着衣料,危险地顶弄了一下那泥泞的桃源入口,“阿舟保证,公子今日连这画舫的门槛都迈不出去。”   两人紧密地贴在一起,属于渡劫期大能的纯阳灵力与张狂的情欲交织,让这狭小的船舱内再次危险地升温。   然而,就在景泊舟急不可耐地想要去扯开韩清晏那半掩的单衣时。   韩清晏却扫兴地伸出一根手指,抵在了景泊舟的薄唇上。   “本公子饿了。”   韩清晏无情地打断了这只疯狗的施暴前奏,他慵懒地推开景泊舟那犹如铁塔般的身躯,眼底闪过一丝恶劣的狡黠。   “听说今夜,这金陵城里有盛大的上元灯会?”   韩清晏慢条斯理地拢起衣襟,任由景泊舟憋屈、却又不敢违抗命令地替他穿上那一层层繁复华丽的冰绡锦袍。   “是。今夜上元佳节,秦淮河两岸会有十里花灯,听说场面十分热闹。”景泊舟极其艰难地压下体内的邪火,顺从地替他系上腰间的玉带,声音里还带着未褪的情欲。   “那便好。”   韩清晏站起身,满意地看着景泊舟那副欲求不满、却又只能隐忍不发的憋屈模样。   他轻佻地用手中的折扇挑起景泊舟的下颌,在那性感的薄唇上敷衍地落下一个如蜻蜓点水般的吻。   “去城里最好的地段,给本公子包下一座视线绝佳的临街阁楼。”   韩清晏的墨瞳里闪烁着期待凡尘烟火的亮光,他态度傲慢地命令道。   “今夜,本公子要去看花灯。你这只不知餍足的疯狗,便给本公子老实地憋着。若是在灯会上扰了本公子的雅兴……”   韩清晏十分恶毒地勾了勾唇角,“这江南的水土,本公子便一个人快活地赏了。” 第58章 醉春庭(10)   华灯初上,金陵城宛如一颗坠入了凡间的璀璨明珠。   上元佳节,十里长街火树银花,秦淮两岸更是鳌山灯海,璀璨如昼。喧嚣的人声、鼎沸的丝竹声,伴随着夜空中时不时炸开的绚烂烟火,将这江南水乡的太平盛世渲染到了极致。   这金陵城内最高、视野也最为绝佳的“摘星阁”顶层,此刻已被财大气粗的“韩公子”毫不讲理地包了下来。   阁楼外,是喧嚣震天的红尘烟火;阁楼内,则是静谧温存的一方天地。   韩清晏换上了一袭雪青色的流云软绸长袍,外罩着一件没有一丝杂色的极品白狐裘。他慵懒地斜倚在临街的雕花木栏前,大半个身子都沐浴在五彩斑斓的灯影之中。那张本就美得惊心动魄的面容,在漫天烟火的映照下,褪去了平日里那股高高在上的冰冷仙气,反倒沾染了几分属于凡间贵公子的鲜活与妖冶。   他的身后,一步之遥的地方。   景泊舟如同一道沉默、却又极具安全感的黑色影子,静静地伫立着。   他今日穿了一身利落内敛的玄色劲装,袖口与腰带皆用暗金丝线收紧,完美地勾勒出那宽肩窄腰、充满爆发力的强悍体魄。那柄饮过无数神明鲜血的破天剑,此刻被委屈地伪装成了一把寻常的铁剑,挂在他的腰间。   “到底还是这人间的烟火气有意思。”   韩清晏看着下方长街上正热闹游行的舞龙舞狮队伍,嘴角勾起一抹清浅的笑意。他手中百无聊赖地把玩着一把洒金折扇,扇骨在指尖灵活地转动,“那些九重天上的老骨头,活了千万年,却只能喝些没滋没味的清露,也难怪一个个都活成了那副索然无味的德行。”   景泊舟的目光并没有落向窗外那繁华的十里长街,而是犹如附骨之疽般,死死地黏在眼前人那截露出狐裘的、冷白细腻的后颈上。   “公子若是喜欢,阿舟便把这金陵城买下来,让这上元灯会,天天为公子开着。”   景泊舟上前一步,声音低沉温润,语气中却透着理所当然的狂妄。   “天天看,再好的景致也会腻。凡事讲究个刚好,才有趣味。”   韩清晏娇矜地嗤笑了一声。他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景泊舟的手上。   那双常年握剑、沾满鲜血的大手,此刻正十分耐心地端着一碟江南特有的桂花糖蒸栗粉糕。景泊舟修长的指节捏起一块精致小巧的糕点,细心地吹去了上面微烫的热气,才稳稳地送到韩清晏的唇边。   韩清晏就着他的手,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小口。   桂花的清甜与栗粉的软糯在唇齿间化开,甜而不腻。韩清晏满意地眯了眯眼睛,殷红的舌尖无意识地舔了舔沾在唇角的一点碎屑。   这自然的一个小动作,落入景泊舟的眼中,却让他呼吸微沉。晨间在画舫上那句“给本公子老实地憋着”的命令还言犹在耳,这只疯狗此刻只能拼命压抑着骨子里的渴求。   他眸色一深,竟是自然地抬起手,用粗糙的拇指指腹,轻轻抹去了韩清晏唇边残余的糕点沫,然后当着韩清晏的面,将那手指放入了自己口中,舌尖轻轻一卷,咽了下去。   “确实很甜。”景泊舟定定地看着他,眼神拉丝,意有所指。   韩清晏被他这般直白且毫不掩饰的痴迷逗笑了。他用折扇的玉骨轻轻敲了一下景泊舟的肩膀,佯装不悦:“放肆。本公子让你憋着,你倒是在这儿寻起缝隙解馋来了?”   “阿舟不敢。”景泊舟顺势握住那把折扇,将韩清晏连人带狐裘一起,轻轻揽入了自己宽阔温暖的怀抱中。   江南的春夜虽然带着暖意,但夜风吹久了终究有些凉。景泊舟从身后环抱着他,将白狐裘的领口仔细地拢了拢,把那截吹了风的脖颈严严实实地护住。下巴依赖地垫在韩清晏的肩头,犹如一只终于巡视完领地、安心守着主人的大型猛犬。   “阿舟只是觉得,这满城的火树银花,都不及公子眉眼间的一分鲜活。”景泊舟贴着他的耳畔,低声呢喃,温热的呼吸洒在韩清晏的耳廓上,“只要能这般抱着公子,阿舟便什么都不求了。”   韩清晏难得没有出言嘲讽。他放松了身体,将重量安心地交托给身后的男人。   两人就这般静静地相拥在摘星阁的窗前,仿佛将外头所有的喧嚣都隔绝在了一尺之外。   “公子,你看。”   景泊舟突然抬起一只手,指向下方长街的一角。   韩清晏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一个卖花灯的小贩摊位前,挂着一盏精致玲珑的白玉狐狸灯。那小狐狸的眼睛是用上好的红玛瑙镶嵌的,在烛火的映照下,栩栩如生,透着一股狡黠灵动的气息。   韩清晏的目光只在那盏灯上多停留了三息。   “等我。”   景泊舟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喜爱。男人低声交代了一句,随即便松开了怀抱。   韩清晏甚至没来得及说话,只觉得身侧一阵微风掠过。景泊舟那高大的黑色身影,竟然直接从这摘星阁的顶层一跃而下!   “这疯狗……”   韩清晏无奈地失笑。堂堂渡劫期剑尊,为了买一盏花灯,竟连楼梯都不走,直接动用了缩地成寸的仙家身法去和凡人挤夜市。   不过几息的功夫。   窗外黑影一闪,景泊舟已经犹如鬼魅般重新回到了阁楼内。他连气都没喘一口,献宝似的,将那盏亮晶晶的白玉狐狸灯递到了韩清晏的面前。   “送给公子的。”   景泊舟的眼底闪烁着纯粹的欢喜,那一刻,他不像是个杀伐决断的暴君,倒真像个为了讨心上人欢心而倾尽所有的青涩护卫。   韩清晏垂眸,看着那盏做工极其精巧的狐狸灯,又看了看景泊舟那张写满了“求表扬”的冷峻脸庞。   “你当本公子是三岁孩童么?还玩这种哄小孩的玩意儿。”   韩清晏嘴上虽然娇矜地嫌弃着,但那双修长白皙的手,却已经十分诚实地接过了灯笼的提竿。   狐狸灯的暖光映照在韩清晏的脸上,将他素来清冷的轮廓柔和到了极致。他微微低着头,眼底流淌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砰——!”   就在这时,今夜最盛大的一场烟火在秦淮河的上方轰然炸开。漫天的碎金流火犹如星雨般坠落,将整个夜空照得亮如白昼。   景泊舟没有去看那满天绚烂的烟火。   他的目光,从始至终,都只停留在眼前这个提着狐狸灯的白衣仙人身上。   在烟火的轰鸣声中,景泊舟缓慢地低下头,在韩清晏的眉心处,极其虔诚、珍惜地落下一个轻吻。   “凡人点灯,是为了向神明祈愿。”   景泊舟的声音,在漫天绚烂中,字字清晰地落入韩清晏的耳中,带着跨越了六百年岁月的深情与狂热,“而阿舟的神明就在怀里。此生此世,永不相负。”   韩清晏微微抬眸,撞进那双满是赤诚的眼眸里。他嘴角的笑意终于不再带着算计与恶劣,而是化作了真正的、属于凡俗爱侣般的缱绻。   “呆子。”   韩清晏轻笑着骂了一句,随后主动靠进了那个温暖宽阔的怀抱。   江南的春夜,岁月静好。而这对极恶同谋,终于在这漫天烟火与红尘喧嚣中,寻到了属于他们两人的,最安稳的盛世太平。 第59章 醉春庭(11)   上元佳节的喧嚣落幕后,金陵城迎来了一场连绵的春雨。   雨丝如牛毛般细密,将十里秦淮洗刷得透亮,也给这江南水乡平添了几分烟雨朦胧的缱绻。   一辆宽大、外表看似低调内敛,实则用料极其考究的青篷马车,正碾过湿润的青石板路,不疾不徐地驶出了金陵城门。拉车的是两匹神骏异常的踏雪乌骓,马蹄上裹着厚厚的软毡,踩在石板上几乎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车厢内,更是别有洞天。   这哪里是马车,分明是一座移动的微型寝殿。车厢四壁皆嵌着珍贵的暖玉,地下铺着厚厚的三层波斯绒毯,连角落里用来照明的,都是拳头大小的极品夜明珠。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沉水龙涎香,混合着红泥小火炉上正在烹煮的清茶水汽,闻之令人心神宁静。   韩清晏今日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宽袖软袍,外头随意披着一件云水绸的罩衫。他慵懒地斜倚在堆满了雪狐绒隐囊的软榻上,一双修长的腿随意地交叠着。   他的手里正百无聊赖地把玩着昨夜那盏白玉狐狸灯。   修长白皙的指尖轻轻戳了戳狐狸灯上那两颗红玛瑙做成的眼睛,韩清晏的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清浅笑意。他素来对这些凡尘俗物嗤之以鼻,但这盏灯他却破天荒地留了下来,甚至连睡觉时都放在了枕边。   “水开了。”   坐在他对面的景泊舟低声开口,将韩清晏的思绪拉了回来。   这位威震九州的浮云宗主、令天下百家闻风丧胆的修罗杀神,此刻正专注地守在一个红泥小火炉前。他那双曾经只用来握剑、轻易便能捏碎神明头骨的大手,此刻正仔细、轻柔地用竹夹夹起一小撮名贵的明前仙茶,投入滚沸的雪水中。   水汽氤氲而上,模糊了景泊舟那冷硬凌厉的眉眼,竟平添了几分属于凡夫俗子的温润。   他烹茶的动作行云流水,虽然不似韩清晏那般带着骨子里的仙风道骨,却透着一种沉稳的专注。仿佛他此刻面对的不是一壶茶,而是在完成什么神圣的仪式。   第一泡茶水被熟练地倒掉,直到第二泡茶香最浓郁时,景泊舟才将其倒入了一只精致的羊脂白玉盏中。   他并没有立刻递给韩清晏,而是自己先低头,耐心地将茶水表面的热气吹散。直到温度变得刚刚好,不至于烫到那娇贵的唇舌,他才双手捧着玉盏,单膝跪移到韩清晏的榻前。   “公子,尝尝。”景泊舟的声音低沉而温和,那双犹如深渊般的眼眸里,只倒映着韩清晏一个人的影子。   韩清晏并没有伸手去接,只是娇矜地微微低下头,就着景泊舟的手,慢条斯理地啜饮了一口。   清冽的茶香在唇齿间化开,韩清晏满意地微微眯起了眼睛。   “手艺倒是见长。”韩清晏吝啬地给了一句褒奖,目光落在景泊舟那双骨节分明的大手上,轻笑了一声,“用这双劈开天门的手来为本公子烹茶,若是让凌云峰上那些整日把你当神明一样供着的老骨头们看见,怕是要痛心疾首地骂本公子暴殄天物了。”   “他们若敢多嘴半句,阿舟便拔了他们的舌头。”   景泊舟平淡地说着血腥的话,随后将空了的玉盏放到一旁,自然地伸手,将韩清晏略显冰凉的双足握入了自己宽厚温暖的掌心中。   他熟练地用掌心的纯阳灵力,隔着雪白的罗袜,轻柔地为韩清晏按揉着足底的穴位。   “这马车虽然垫得厚实,但一路颠簸,公子难免会觉得酸乏。”景泊舟一边按揉,一边低声地说道,那语气里的心疼与珍视,几乎要溢出来。   韩清晏舒服地叹了口气,身体更加柔软地陷进了雪狐绒的隐囊里。   他看着半跪在自己身前、认真地为自己按揉双足的男人,心底最柔软的某个角落,似乎被什么东西轻柔地撞了一下。   这十年,这只疯狗用一种令人发指的、无微不至的纵容与伺候,硬生生地将他这个原本清冷、甚至有些厌世的仙君,养成了一个连喝茶都懒得自己端杯子的“废人”。   但韩清晏不得不承认,他极其享受这种被一个人毫无保留、疯狂地捧在手心里的感觉。   “阿舟。”韩清晏突然轻声唤道。   “属下在。”景泊舟立刻抬起头。   “上来。”韩清晏随意地拍了拍自己身侧空出的大半个软榻。   景泊舟的眼底闪过一丝极亮的光芒,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起身,规矩地在韩清晏身侧坐下。但即便坐下了,他的身体也微微前倾,保持着一个随时可以护卫、又方便伺候的姿态。   韩清晏无奈地摇了摇头。他伸出手,强硬地按住景泊舟的肩膀,将这个犹如铁塔般紧绷的男人往下压。   “本公子让你上来,不是让你当木桩子的。”   在韩清晏的力道下,景泊舟顺从地顺着他的力道倒了下来。   最终,这位令天下人闻风丧胆的暴君,温顺地将自己那颗高昂的头颅,枕在了韩清晏的膝盖上。   车厢外,春雨打在青篷上,发出细密而催眠的“沙沙”声。   车厢内,红泥小火炉里的炭火温暖地燃烧着。   韩清晏微微低头,修长如玉的手指轻柔地穿插进景泊舟那乌黑浓密的黑发中,有一搭没一搭地梳理着。他的动作舒缓,像是在安抚一只凶猛、却只对他一人收起所有獠牙的巨狼。   景泊舟贪婪地呼吸着属于韩清晏的气息,他缓缓闭上眼睛,将脸颊更加依赖地贴向韩清晏的掌心。   “清晏……”   景泊舟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仿佛置身梦境般的不真实感。   “嗯?”韩清晏指尖的动作未停,嗓音慵懒地回应。   “六百年前,你将我从那片尸山血海里牵出来的时候,我也曾短暂这般靠在你的膝上。”景泊舟轻声地呢喃,仿佛怕惊扰了这一刻的宁静,“那时我便想,若是这条命能长久地留在这份温暖里,那该多好。”   韩清晏抚摸他长发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后轻柔地捏了捏他的耳垂。   “傻狗。”韩清晏罕见地没有出言嘲讽,那双流转着暗金神芒的墨瞳里,此刻只剩下纯粹的温柔,“这命都是你强行跟本仙君绑在一起的了,你还想逃到哪里去?”   景泊舟满足地勾起了唇角,他在韩清晏的膝上依恋地蹭了蹭。   “不逃。死也不逃。”   听着这句执拗的承诺,韩清晏轻微地叹了口气。他将目光投向车窗外那烟雨蒙蒙的江南春色。   “这江南的水乡虽然温婉,但待久了,骨头都要酥了。”   韩清晏漫不经心地开口,“听极北冰原回来的人说,北地的雪虽然烈,但塞外深处却藏着几处隐秘的灵脉温泉,景色十分别致?”   靠在他膝上的景泊舟猛地睁开眼,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瞬间闪过明亮的光芒。他非常了解他的神明,这随口的一句话,便是接下来游历的方向。   “是。那塞外的温泉名为‘暖玉池’,深藏在雪山腹地,极其隐秘且灵气充沛。”景泊舟迅速地答道,声音里透着期待的干劲,“主上若是想去,阿舟这便让飞影卫去将那座雪山买下来,提前为主上布置好行宫。”   “又买?”韩清晏无奈地笑骂着用折扇敲了一下他的额头,“本公子是要去游山玩水,不是去巡视家业的。低调些,别惊动了旁人。”   “阿舟遵命。”   马车在江南的春雨中平稳地调转了方向,一路向北而去。   车厢内,茶香袅袅。那高高在上的神明慵懒地靠在锦垫上,而那执掌天下的暴君,则温顺地枕在他的膝头,享受着这太平盛世里,只属于他们两人的缱绻的时光。 第60章 醉春庭(12)   越往北走,江南那如丝如缕的绵绵春雨,便渐渐化作了极北之地撕裂苍穹的漫天风雪。   马车外的朔风发出犹如鬼哭狼嚎般的呼啸,鹅毛般的大雪被狂风卷挟着,几乎要将这天地间的一切都吞没在茫茫的白莽之中。   然而,无论外界的风雪何等肆虐,那辆由两匹踏雪乌骓拉着的青篷马车内,却始终温暖如春。   “吁——”   马车在一处极其隐蔽的巨大冰瀑前稳稳停下。   景泊舟率先掀开厚重的防风车帘。那一瞬间,刺骨的寒风犹如寻到了缝隙的毒蛇,凶狠地想要往车厢里钻。但还未等冷风侵入半寸,景泊舟周身便自然地荡开了一层纯阳灵力结界,将所有的风雪霸道地隔绝在外。   他转过身,从车厢深处取出一件厚实、没有一丝杂色的雪狐大氅,仔细地将慵懒半靠在软榻上的韩清晏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不仅拢紧了领口,连那兜帽也细致地戴好,只露出一张清冷白皙的脸庞。   “外面风大,公子莫要冻着。”   景泊舟低声说着,随后自然地伸出双臂,将裹得像个雪团子似的韩清晏打横抱起。   “本公子又不是泥捏的,自己长了腿。”   韩清晏嘴上虽然娇矜地嫌弃着,但身体却诚实地放松下来,双手自然地环住了景泊舟的脖颈,将大半张脸安稳地埋进了男人那温暖宽阔的颈窝里。   “雪深路滑,阿舟舍不得公子沾了这极北的苦寒。”   景泊舟抱着他,十分稳当地走下马车。他周身的结界犹如一把无形的巨伞,漫天风雪在靠近他三尺之处,便极其自觉地融化、避让。   两人穿过那道巨大的冰瀑,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这便是塞外极其隐秘的“暖玉池”。   这处天然的灵脉温泉深藏在雪山腹地,四周的石壁皆是散发着淡淡红光的极品暖玉。一口宽阔的白玉池子坐落在中央,池水清澈见底,水面上氤氲着袅袅的白色雾气。空气中不仅没有半点寒意,反而弥漫着一股清新、温润的灵草香气。   景泊舟抱着韩清晏来到池边的软榻旁,将人温柔地放下。   他单膝跪地,修长粗糙的手指耐心地替韩清晏解开那件厚重的雪狐大氅。脱去外氅后,里面是一件轻薄的月白单衣。   “水温我让飞影卫提前调过,加了些舒筋活血的仙草,公子试试可还合心意?”   景泊舟一边说着,一边细致地褪去韩清晏脚上的罗袜。那双常年握着破天剑、沾满神明鲜血的大手,此刻却温柔地托着那双莹润如玉的足,小心翼翼地引导着它们探入那氤氲的灵泉之中。   温热的泉水瞬间包裹了微凉的肌肤。   韩清晏舒服地发出了一声微弱的轻喟,眼尾的线条慵懒地舒展开来。   他顺着景泊舟的力道滑入池中,温水漫过他精瘦的腰肢,那件薄如蝉翼的单衣被泉水浸透,服帖地贴在肌肤上,勾勒出好看的背部线条。   他懒洋洋地靠在光滑的暖玉池壁上,一头绸缎般的墨发在水面上肆意地散开,犹如一朵在春水中绽放的墨莲。   “水温尚可。”   韩清晏吝啬地给出了四个字的评价,随后微微偏过头,那双流转着暗金神芒的眼眸看向还站在岸边的男人,“你还杵在那儿做什么?当木桩子么?”   景泊舟的眼底闪过一抹深沉的笑意。   他并没有脱去那一身玄黑色的劲装,只是利落地卷起了宽大的袖口,露出了结实有力的小臂。随后,他踏入那没过膝盖的浅水区,自然地绕到了韩清晏的身后。   他从池边的玉盘中拿起一把精致的羊脂玉梳,半跪在水中,专注地替韩清晏打理起那头湿润的长发。   玉梳轻柔地穿过墨发,景泊舟的指腹时不时地克制地擦过韩清晏的头皮与后颈。他的动作缓慢,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珍视,仿佛他此刻手中握着的不是头发,而是这世间最易碎、最珍贵的无价之宝。   “外头的雪,下得很大?”   韩清晏闭着眼睛,享受着这只“忠犬”妥帖的伺候,声音在氤氲的水汽中显得极其缥缈。   “鹅毛大雪,连绵不绝。看天色,估计得下上个三天三夜。”景泊舟的声音低沉,温热的气息轻微地拂过韩清晏的耳廓。   “三天三夜啊……”   韩清晏漫不经心地拉长了语调。他随意地抬起手,掬起一捧温热的泉水,看着那晶莹的水珠从指缝间缓慢地滑落。   “五百年多前,你我也曾在这极北冰原遇到过这样一场大雪。”韩清晏难得地主动提起了过往,嘴角勾起一抹清浅的笑,“那时候,你这只小疯狗连把像样的剑都没有,却为了护着本仙君的一株灵草,硬生生在雪地里跟三头雪狼不要命地互咬了一天一夜。”   景泊舟梳理长发的手微微一顿。   那段岁月既艰苦又血腥,却也是他将这尊神明深刻地烙印在灵魂深处的开始。   “那时阿舟只恨自己无能,让主上跟着受了风雪之苦。”   景泊舟轻柔地放下玉梳,双手从身后自然地环住了韩清晏的肩膀。他将下巴依赖地垫在韩清晏的肩窝处,连声音都柔软得不可思议。   “但现在不同了。”   景泊舟珍重地偏过头,在韩清晏那沾着水珠的侧脸上,克制、缱绻地落下了一个如羽毛般的轻吻。   “只要有阿舟在,这天底下的风雪,便再也吹不到公子的身上。外头就算是天塌地陷,公子在这暖玉池里,也只有四季如春。”   听着这郑重、甚至透着几分傻气的承诺,韩清晏那颗向来冷硬的心,不可救药地软了一瞬。   他并没有推开这个黏人的怀抱,反而自然地向后靠了靠,将全身的重量都安心地交托给了身后的男人。   他随意地抬起一只手,准确地捏住了景泊舟那极其极其高挺的鼻梁,轻轻晃了晃。   “呆子。”   韩清晏的声音轻柔,在这水汽氤氲的暖玉池中,透着一股罕见的、属于凡俗伴侣间的甜蜜与纵容。   “这三天三夜的雪,本公子便勉为其难地,陪你在这池子里赏了。”   --------------------   快完结了 第61章 醉春庭(13)   极北冰原的风雪,如天公撕碎了漫天的鹅毛,纷纷扬扬、遮天蔽日地倾泻而下。狂风卷挟着冰棱,在冰瀑外发出犹如鬼哭神嚎般的凄厉声响,仿佛要将这世间一切生灵都冻成冰雕。   然而,在这座深藏于雪山腹地的“暖玉池”内,却是一派截然不同的温暖如春。   氤氲的白色水汽在池面上袅袅升腾,将四周散发着淡淡红光的极品暖玉石壁衬托得越发柔和。灵草的清香混杂着温热水汽,熏得人连骨头缝里都透着一股慵懒的酥软。   景泊舟单膝半跪在没过膝盖的浅水区,手中那把精致的羊脂玉梳已经搁在了一旁的玉盘里。他取过一块宽大而柔软的云水绸,将韩清晏那头已经梳理得极其顺滑的墨发仔细包裹起来,用纯阳灵力控制着微弱的热度,一点一点地将水汽烘干。   他的动作克制且耐心,那双曾经一剑劈碎星君神格的大手,此刻连一丝重力都不敢施加,生怕扯痛了掌心里的这捧珍贵的青丝。   韩清晏半阖着眼,舒舒服服地靠在光滑的暖玉池壁上。   温热的泉水没过他的锁骨,那件薄如蝉翼的月白单衣在水中犹如盛开的白莲,松松垮垮地贴着他清瘦柔韧的腰线。他连一根手指头都懒得动弹,彻底将自己交托给了身后这个全天下最危险、也最忠诚的男人。   “阿舟。”   韩清晏闭着眼睛,长睫在白皙的脸颊上投下一道淡淡的阴影,声音在水汽的蒸腾下显得有些含糊和娇矜。   “属下在。公子可是水温觉得烫了?”景泊舟停下手中的动作,敏锐地微微俯身,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韩清晏的耳廓。   “渴了。”   韩清晏理直气壮地吐出两个字,连头都没有偏一下,一副理所当然要被人伺候到嘴边的模样。   景泊舟的眼底瞬间漾起一抹纵容的笑意。他将烘干的墨发妥帖地披散在韩清晏圆润的肩头,随后站起身,趟着水走到了几步外的岸边。   那里早早就备好了一张矮足的紫檀木案,上面不仅有温在红泥小火炉上的仙茶,还有用万年玄冰镇着的、从江南小心地运送过来的极品果酿。   景泊舟知道韩清晏此刻泡在热泉里,定然是想喝些沁凉的东西解乏。他熟练地取过一只晶莹剔透的琉璃盏,倒了半杯冰镇的青梅酿,又用银签子叉了一块切得小巧的雪莲果,这才重新走回池中。   “公子,张嘴。”   景泊舟一手端着酒盏,一手拿着银签,自然地跪在韩清晏的身侧,声音温润得能滴出水来。   韩清晏这才吝啬地掀起眼皮,看了一眼送到唇边的琉璃盏。他没有伸手去接,只是微微张开嫣红的唇,就着景泊舟的手,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那冰凉酸甜的青梅酿。   冰凉的酒液顺着喉管滑下,瞬间中和了温泉带来的那丝燥热,韩清晏满意地眯起了眼睛,像极了一只被顺了毛的波斯猫。   接着,景泊舟又将那块雪莲果喂进了他的嘴里。   “你现在这副端茶倒水的模样,若是让云善老鬼看见,定要痛心疾首地骂你毫无宗主威仪。”韩清晏一边缓慢地咀嚼着清甜的果肉,一边用那双流转着暗金神芒的眼眸打量着眼前的男人。   景泊舟那一身玄色的劲装下摆已经被泉水完全浸透,紧紧地贴在大腿上。但他却丝毫不在意这副略显狼狈的模样,反而专注地拿着一块干净的软帕,轻轻擦拭去韩清晏唇角不小心沾染的一滴酒液。   “这天下都是公子给的,宗主威仪算个什么东西。”   景泊舟将软帕收起,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只倒映着韩清晏一个人的影子,语气中透着一股理直气壮的偏执,“我这双手,除了替公子杀人,便是用来伺候公子的。旁人怎么看,与我何干。”   这种将尊严与骄傲彻底地踩在脚下,只为换取神明垂眸的情话,景泊舟说得极其顺口。   韩清晏轻哼了一声,那张向来冷傲的脸上却不可抑制地浮现出一抹极淡的愉悦。他慵懒地伸出那只纤细白皙的手,指尖挑逗地顺着景泊舟的衣襟一路向上,最终停留在男人滚烫的喉结上。   “既是贴身死士,那便要有死士的自觉。”韩清晏的指尖轻轻在那处要命的地方划弄了一下,感受着男人瞬间紧绷的肌肉,眼底闪过一丝恶劣,“去,把外头的冰帘撤了。”   暖玉池的入口处,为了阻挡风雪,景泊舟细心地布下了一道厚厚的灵力冰帘。   听到这个命令,景泊舟微微一愣:“公子,外面风雪极大,撤了冰帘,寒气会冲撞进来的。”   “本公子就是要看雪。”韩清晏娇矜地扬起下颌,“泡在这温水池子里看漫天飞雪,才是极北之地的意趣。怎么,你这堂堂渡劫期的大能,连这点风寒都护不住本公子?”   这激将法用得极其拙劣,但在景泊舟这里却十分管用。   “阿舟遵命。”   景泊舟没有丝毫犹豫,他站起身,对着入口处的冰帘极其随意地拂了拂袖。   “轰隆——”   厚重的冰帘瞬间碎裂,化作无数晶莹的冰粉消散在空中。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极北冰原那狂暴的朔风,夹杂着鹅毛般的大雪,犹如脱缰的野马般呼啸着灌入了这方温暖的洞天!   刺骨的寒意扑面而来,甚至连池面上的氤氲水汽都被瞬间吹散了大半。   韩清晏只觉得裸露在水面上的肌肤微微一凉,但他还未来得及打个寒颤,一股庞大且温暖的纯阳结界,便犹如一个倒扣的金色琉璃罩,严丝合缝地将他连同这大半个暖玉池都笼罩了进去!   狂风暴雪在结界外疯狂肆虐,雪花撞击在无形的屏障上,瞬间融化成水珠。而结界内,依旧温暖如春,连一片雪花都未能飘落到韩清晏的肩头。   景泊舟重新回到池中,这一次,他强势地坐在了韩清晏的身侧,伸出那宽阔结实的手臂,将韩清晏整个捞进了自己怀里。   “公子想看雪,阿舟便陪公子看。但这寒气,阿舟是一分也不会让它沾染到公子身上的。”   景泊舟从背后紧紧地拥着他,下巴依赖地垫在韩清晏的颈窝处,纯阳灵力源源不断地从相贴的肌肤传递过去,像一个温暖的人形火炉。   韩清晏舒服地靠在他怀里,目光穿过透明的结界,看向外面那苍茫、狂暴的白色世界。   极寒的暴雪,与极暖的灵泉。   狂怒的天地,与安稳的怀抱。   韩清晏难得地没有出言嘲讽,他伸出手,覆在景泊舟环在他腰间的大掌上。两人十指交缠,在这冰天雪地中的一方暖池里,感受着彼此鲜活的心跳。   “小舟。”韩清晏的声音轻柔,仿佛怕惊扰了这场漫天的大雪。   “嗯?”   “这凡间的景致,倒也算不上无趣。”韩清晏微微侧过头,那张绝美的容颜在温泉水汽的熏染下,透着罕见的缱绻,“以后每年落雪的时候,你都陪本公子来看。”   景泊舟收紧了双臂,将怀里的神明抱得更紧了一些。他低下头,在韩清晏的耳畔郑重地落下一个吻。   “好。岁岁年年,生生世世,阿舟都陪着公子。”   --------------------   完结倒数3 第62章 醉春庭(14)   极北冰原的那场三天三夜的大雪,最终还是随着青篷马车的南归,化作了识海中一段清冽的回忆。   历经了大半年的游山玩水,这对在凡间留下了无数荒唐与奢靡传说的“主仆”,终于赶在凌云峰第一场冬雪降临前,回到了中州凌云宗。   原本以为回到宗门,日子便会恢复成往日那般慵懒无趣的投喂与折腾。但韩清晏却敏锐地发现,这几日的凌云峰,极其的反常。   不仅云善老鬼整日不见人影,就连那个把折磨小狼狗当成乐趣的苏善善,也罕见地收起了白骨银铃,被指派去九州各地奔波。整个浮云宗上下,仿佛都在暗中筹备着什么庞大、骇人的事物,连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紧绷却又狂热的气息。   而最反常的,莫过于景泊舟。   这位素来像块狗皮膏药般、恨不得十二个时辰都贴在韩清晏身上的宗主,这几日竟破天荒地玩起了“失踪”。每日除了准时地端着一日三餐和补药来伺候韩清晏用膳,其余时间便一头扎进了凌霄宝殿后方的禁地之中,连那扇沉重的玄铁石门都死死地封着。   “砰。”   一只精致的青玉茶盏被随意地搁在紫檀案几上,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脆响。   韩清晏慵懒地靠在三真殿的软榻上,身上只披着一件素白的流云软袍。他百无聊赖地用指尖把玩着那盏从金陵城带回来的白玉狐狸灯,一双流转着暗金神芒的墨瞳里,难得地浮现出了一丝不悦。   “去,把那只装神弄鬼的疯狗给本仙君叫过来。”韩清晏没有抬头,只是平淡地对着空无一人的大殿吩咐了一句。   隐匿在暗处的飞影卫统领瞬间现身,单膝跪地,声音里透着明显的惶恐:“回仙尊……宗主他……他在禁地内布下了隔绝大阵,严令任何人不得打扰,属下……属下进不去啊。”   “进不去?”   韩清晏缓慢地挑起眼尾,那张绝美的脸上掠过一抹似笑非笑的寒意,“他这宗主当久了,长脾气了,连本仙君都敢瞒着了?”   飞影卫统领吓得浑身冷汗直冒,把头重重地磕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全天下都知道,惹怒了景宗主顶多是个死,可若是惹怒了榻上这位活祖宗,那是连轮回的资格都得被抽个干净。   “罢了,滚下去吧。”   韩清晏嫌弃地挥了挥衣袖。他倒要看看,这只疯狗到底在背着他挖什么坑。   他站起身,连鞋都懒得穿,就这么赤着一双莹润如玉的足,随性地走出了三真殿。缩地成寸的仙家身法之下,不过数息,他便直接穿透了层层守卫,来到了禁地那扇紧闭的玄铁石门前。   看着石门上那强悍、散发着渡劫期纯阳灵力的隔绝阵法,韩清晏轻蔑地嗤笑了一声。   他连古琴都没有召出,只是随意地抬起白皙的手指,在石门上轻巧地一点。   “破。”   伴随着清越的一个字,那足以抵挡千军万马的隔绝大阵,犹如一层脆弱的窗户纸,在韩清晏的暗金法则下无声无息地消融。   厚重的石门缓缓滑开。   然而,在看清禁地内景象的那个瞬间,韩清晏那向来慵懒、波澜不惊的墨瞳,却罕见地猛缩了一下。   宽阔空旷的禁地大殿内,没有刀光剑影,也没有什么珍贵的奇珍异宝。   地面上,是用复杂的纹路,刻画着一座庞大的古老阵法。而那阵法的纹路,不是用朱砂,也不是用灵液,而是用纯粹的、泛着金色光芒的渡劫期本源心血,一笔一划、深刻地烙印在玄武岩上的!   景泊舟就单膝跪在那庞大阵法的最中央。   他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白色中衣,衣襟敞开着,脸色极其苍白。他并指如剑,残忍地划破了自己的手腕,任由那万分珍贵、甚至关乎他修为根基的心头血,平稳地顺着指尖,流淌进阵法的凹槽之中。   “你在做什么?”   韩清晏的声音冷了下来,连周遭的温度都瞬间降至冰点。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景泊舟浑身一震。他猛地抬起头,那双因为失血而略显黯淡的眼眸在看到韩清晏的瞬间,立刻迸发出狂热的光芒。   他甚至顾不上止血,慌乱地想要站起身,却因为抽取的本源心血过多,身形微微晃了一下。   还未等他站稳,一道凌厉的劲风便霸道地扫了过来。   韩清晏的身影犹如鬼魅般出现在他的面前,粗暴地一把攥住了他那还在流血的手腕。暗金色的灵力瞬间涌出,强横地封死了他的经脉,强行止住了那不断流失的心头血。   “本仙君问你,你在做什么?”   韩清晏死死地盯着他,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燃烧着罕见的怒火。他用力地捏着男人的手腕,“拿自己的本源心血去刻画‘神魂契阵’?景泊舟,你是不是嫌自己的命太长了?!”   神魂契,那是修真界最古老、也最禁忌的阵法。   结契之人,不仅要共享修为、共享寿元,更要将两人的神魂彻底地绑定在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若是一方魂飞魄散,另一方也绝不可能独活。对于修真者这种自私、惜命的群体来说,这简直就是疯狂的自杀行为。   更何况,韩清晏清楚地知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他是个天生坏种,是个恶劣的恶鬼。他的仇家遍布九州,他的因果极其沉重。   “阿舟不嫌命长。”   面对韩清晏的怒火,景泊舟没有丝毫的退缩。他顺从地任由韩清晏捏着自己的手腕,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透着一种死不悔改的偏执与深情。   他极其缓慢地反转手腕,用力地反握住了韩清晏那微凉的手,将它虔诚地贴在了自己温热的心口上。   “阿舟只是害怕。”景泊舟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天道被灭了,主上的伤也好了。阿舟害怕有朝一日,这世间的景致主上都看腻了,便会轻易地抛下我。”   “所以,你就想用这愚蠢的法子,把自己的命强行拴在本仙君身上?”韩清晏气极反笑,他想要抽回手,却被男人死皮赖脸地按住不放。   “是。我要主上清晰地知道,你的命里有我,我的命里有你。”   景泊舟固执地仰起头,看着他的神明,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已经下令,半月之后,在凌云峰之巅,举办盛大的神魂大典。九州一百零八宗门,凡间七十二国君王,所有的人都必须亲自到场观礼。”   “我要明目张胆地告诉全天下,我景泊舟,心甘情愿地,将自己的性命、修为、甚至灵魂,彻彻底底地献祭给遥云仙君。”   “生同衾,死同穴。神魂相融,天道不可欺。”   这震撼人心的誓言,在这空旷的禁地大殿内回荡。   韩清晏怔住了。   他定定地看着眼前这个脸色苍白、却十分狂热的男人。他看到了男人眼底那犹如实质的烈火,那是一种足以将这世间一切常理都焚烧殆尽的疯狂爱意。   这个疯子。   这个为了他,连天都敢劈的不可理喻的疯狗。   韩清晏心底那座冰封了六百多年的高墙,在这一刻,彻底地崩塌了。   “你可想好了。”   韩清晏缓慢地弯下腰,两人近距离地呼吸交融。他那双流转着暗金神芒的眼眸里,罕见地收起了所有的恶劣与嘲弄,只剩下纯粹的认真。   “结了这神魂契,你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都只能是本仙君的一条狗。哪怕天地重归混沌,你也休想离开我半步。”   景泊舟满足地笑了。   他虔诚地仰起头,将自己滚烫的薄唇,郑重地印在韩清晏冰凉的唇畔。   “求之不得,甘之如饴。”   殿外,山风呼啸,猛烈地吹拂着凌云峰上的仙种红梅。   而在这幽暗的禁地之中,两道极恶的灵魂,终于在这血色的阵法之上,完成了最后的契合准备。   --------------------   明天完結 第63章 醉春庭(终)   半月之期,不过是修士打坐时一次极短的吐纳,然而对于如今的九州百家而言,这半个月却比凡人的一生还要漫长与煎熬。   中州凌云峰,这座曾经代表着修真界无上正道与清高孤傲的圣地,如今已被彻底染成了惊心动魄的猩红。那不是鲜血的颜色,而是漫山遍野、从云端垂落至深渊的九幽红鲛纱。这种哪怕是指甲盖大小也足以在拍卖行掀起血雨腥风的顶级灵宝,如今却如同凡间的破布一般,被随意地铺陈在凌云峰的每一级白玉阶梯、每一座亭台楼阁之上。   九州的初雪比往年下得更早,冷冽的寒风裹挟着冰晶呼啸而来。但在靠近凌云峰方圆百里的瞬间,那刺骨的风雪便被一股浩瀚、霸道至极的纯阳灵力强行融化,化作了漫天飘洒、泛着淡淡金芒的温暖灵雨,滋润着满山傲然绽放的仙种红梅。   今日,是浮云宗宗主景泊舟,与那位传说中覆灭了天道、将整个天下玩弄于股掌之间的遥云仙君韩清晏,结下“神魂契”的旷世大典。   山脚下的迎仙城,早已被来自九州一百零八宗门、凡间七十二国君王的奢华车辇挤得水泄不通。平日里高高在上、受万人敬仰的掌门与帝王们,此刻皆是面色惨白、战战兢兢地排着队,双手捧着举国、举宗之力的重宝,连呼吸都不敢发出太大的声响。   谁敢造次?   且不说那位坐在凌霄宝殿宝座上的暴君景泊舟,单是此刻正站在迎仙台入口处负责“迎客”的那位紫衣少女,就足以让所有人心胆俱裂。   “啧,玄天宗供奉的这株万年雪莲,成色也不过如此嘛。”   苏善善懒洋洋地倚在一根盘龙玉柱上,一袭紫黑色的修身劲装勾勒出少女的曼妙身段,但那张娇俏可人的脸上,却挂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恶劣笑意。她白皙的手腕上缠绕着一串森白的骨制银铃,随着她的动作发出清脆却致命的“叮当”声。   而在她的脚边,正跪伏着一个浑身是伤、衣衫褴褛的少年。少年骨骼清奇,乱发遮掩下的那双眼睛犹如离群的孤狼,淬满了刻骨的仇恨与凶狠。他的脖颈上拴着一条由万年寒铁打造的细链,链条的另一端,正被苏善善漫不经心地捏在手里。   这是她那名在极北冰原巡视时,顺手从死人堆里刨出来的小孤儿。整个修真界都知道,这位令人闻风丧胆的“刑罚堂堂主”行事全凭喜恶。她没有半点女修的恻隐之心,养着这小孤儿,不过是看中了他眼底那股子跟当年景泊舟如出一辙的疯狠劲儿,纯粹当个乐子,甚至对外戏称这是她的“储备粮”。   “小狗,你说,这等破铜烂铁,也配呈送到先生和宗主的面前?”苏善善脚尖恶劣地踢了踢那少年的肩膀。   少年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却死死咬着牙没有求饶,只是用那双恶狼般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些被吓得双腿发软的百家掌门,犹如一头随时准备暴起撕咬猎物的致命凶兽。   “苏堂主息怒!苏堂主息怒啊!”玄天宗掌门吓得当场跪倒在地,冷汗浸透了道袍,“这、这已是我宗能拿出的最、最顶级的灵宝了,绝无半点轻慢之心啊!”   “行了行了,大喜的日子,善善丫头,收敛些你的杀气,别吓坏了客人。”   一道慢悠悠、带着几分醉意的声音从半空中飘来。只见一个头发花白、衣衫不整的老者,正四仰八叉地躺在一只巨大的酒葫芦上,晃晃悠悠地落了下来。   正是彻底卸下重担、如今在浮云宗混吃等死当“吉祥物”的云善真人。   云善老鬼打了个酒嗝,从葫芦上跳下来,笑眯眯地将玄天宗掌门扶起,顺手将那株万年雪莲塞进了自己的破袖子里:“这雪莲虽然配不上主上的眼,但拿来给老夫泡酒倒是凑合。进去吧进去吧,记住,上了凌云峰,眼睛少乱看,舌头管好,否则老夫也救不了你们。”   “多谢云善真人!多谢真人!”掌门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往山上走去。   苏善善翻了个白眼,扯了扯手中的铁链,将那少年拽到身边,冷哼道:“老狐狸,你就惯着他们吧。若依着我的脾气,这些正道伪君子,就该全剥了皮挂在山门外当红灯笼,那才叫喜庆呢。”   一旁躺在酒葫芦上假寐的云善真人闻言,眼皮都不抬一下,只是灌了口酒,醉醺醺地嘟囔:“丫头,你若敢在今日见血,坏了那两位的兴致……这天下便不需要什么红灯笼了,直接用你的皮去糊一盏,岂不更省事?”   苏善善笑容一僵,冷哼一声,终于收敛了杀气,转而粗鲁地揉了一把脚边少年的乱发:“哼,算他们命大。”   而此时,在凌云峰最深处的困龙渊中。   与外界那令人窒息的紧绷气氛不同,寝殿内的地龙烧得极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腻而慵懒的冷香。这是景泊舟特意搜罗天下的奇香,只为安抚韩清晏那挑剔的神经。   韩清晏半靠在温玉软榻上,一袭由九天玄羽织就的大红婚服,将他那苍白如玉的肌肤衬托得近乎透明。他今日并未束发,墨色长丝极其凌乱地铺散在殷红的绸缎上,眼尾那抹被情欲勾挑出的薄红,比指尖的蔻丹还要秾丽几分。   景泊舟单膝跪在榻前。这位在外人眼中生杀予夺的暴君,此刻却正极其虔诚地、甚至带着几分颤抖地捧着韩清晏的一只赤足。   他那双常年握剑、布满薄茧的手,正一点点越过脚踝,向上攀附。   “小舟,你的手在抖。”韩清晏单手支着下颌,流转着暗金神芒的墨瞳微微眯起,语气中透着一股子好整以暇的恶劣,“怎么,屠神的时候不见你怕,对着本仙君这只脚,倒让你这杀神畏缩了?”   景泊舟没说话。他仰起头,那双猩红的眼底翻涌着痴狂。他猛地用力,将韩清晏那截纤细的脚踝死死攥入掌心,随后低下头,在那冰凉的足尖上,落下了一个极其沉重、甚至带着咬痕的吻。   “只要主上不放手。”景泊舟的声音沙哑得惊人,“阿舟便没什么好怕的。”   “放手?”韩清晏轻笑,他突然坐起身,修长的五指插入景泊舟的黑发中,用力向后一扯,迫使男人露出那截滚烫的喉结。他凑到他耳边,吐气如兰,“结了契,你这疯狗的命便扣在本仙君的指缝里了。我想让你生,你便能傲视苍生;我想让你死,你便得粉身碎骨。你还求之不得吗?”   “求之不得。”景泊舟反手扣住韩清晏的腰,动作粗鲁却深情,“甘之如饴。”   正午时分   阳光穿透了凌云峰常年不散的云雾,直直地照射在那座高耸入云的汉白玉祭坛上。   九州百家、七十二国君王,数以万计的修士与权贵,此刻皆按照尊卑次序,黑压压地跪伏在祭坛下方的庞大广场上。没有一个人敢抬头,整个凌云峰安静得只能听到风吹过红绸的猎猎声响。   “咚——”   “咚——”   “咚——”   九声沉闷而古老的钟声在凌云峰之巅回荡,仿佛敲击在所有人的灵魂深处。   伴随着钟声,祭坛最高处的玉石大门缓缓开启。   一股庞大、恐怖至极,融合了渡劫期纯阳灵力与至高无上暗金法则的威压,犹如九天倒悬的瀑布般倾泻而下。那一瞬间,在场所有修为低于元婴期的修士,皆被这股威压压得直接趴伏在地,连一口大气都喘不上来。   在万众瞩目与无尽的敬畏之中,两道大红色的身影并肩走出了大门。   景泊舟身形伟岸,犹如执掌天下的杀神,他没有理会台下那密密麻麻跪伏的蝼蚁,他所有的注意力、所有的视线,都凝聚在身旁之人的身上。他牢牢地牵着韩清晏的手,十指紧扣,仿佛就算天地崩塌,他也绝不会松开。   而韩清晏,则是那般漫不经心。他微微扬起下巴,一袭红衣在风中猎猎作响,那张绝美无双的脸上带着几分厌倦世俗的慵懒与极致的傲慢。他冷眼俯瞰着底下这群凡夫俗子。   两人一步一步,走上了那用景泊舟心头血刻画的“神魂契阵”最中央。   “今有浮云宗景泊舟。”   景泊舟低沉、浑厚的声音夹杂着灵力,瞬间传遍了九州四海的每一个角落。他松开了韩清晏的手,当着全天下人的面,在这最高王座之上,双膝弯曲,重重地跪在了韩清晏的面前。   景泊舟仰视着他的神明,毫不犹豫地逼出自己眉心那一滴金色的本源魂血,任由它悬浮在半空之中。   “自愿以性命为引,修为为祭,灵魂为誓。与韩清晏结下神魂生死契。自此,命脉相连,修为共享,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生生世世,奉为主尊,若违此誓,天道诛之,神魂俱灭,永不超生!”   字字泣血,句句疯狂。   整个天地仿佛都感应到了这股疯狂的执念,九天之上风云变色,隐隐有暗金色的雷霆在云层中翻滚咆哮,却又在忌惮着什么,不敢劈下。   台下死寂,百家震悚。这位不可一世的暴君,竟然当真将所有的自尊与命脉,毫无保留地亲手奉给了一个人。   韩清晏垂眸,看着跪在自己脚边、将所有尊严和生命都捧给自己的男人。他那颗早已在漫长岁月里变得冷硬、残缺的心,此刻被那股滚烫至极的情感填满。   韩清晏缓慢地抬起手,并指如剑,在自己的眉心轻轻一点。一滴散发着无尽毁灭与创生法则的暗金色魂血,缓缓飘出。   “本仙君……准了。”   简简单单的五个字,透着极其傲慢却又带着真心的承诺。   两滴魂血在阵法中央相遇、融合。刹那间,一股毁天灭地的红色光柱冲天而起,直入云霄。那是由血肉、权谋、疯狂与极致的爱意铸就的神魂羁绊,在这一刻,彻底烙印在两人的灵魂深处。   光芒之中,韩清晏微微弯下腰,伸手捏住景泊舟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   在全天下人敬畏、恐惧的目光注视下,一袭红衣的神明霸道地吻上了他的暴君。   这是一个极度血腥、极度甜蜜的交吻。他们在这个用血肉与权谋铸就的最高王座上,相视一笑,宣告这对极恶同谋,开始了永生永世的纠缠。   当晚,困龙渊内,红绸摇曳,烛火爆开一朵又一朵的灯花。   这是真正意义上的洞房花烛。   没有了外人的窥视,景泊舟彻底撕下了那层“忠犬”的伪装。他将韩清晏死死按在榻上,疯狂地撕扯着那件象征着枷锁的婚服。   “夫人……”景泊舟的声音在黑暗中透着令人胆寒的渴求。   “叫主上。”韩清晏仰起修长的脖颈,即使在情欲的巅峰,他依然带着那种骨子里的傲慢。他伸出指甲,在景泊舟宽阔的后背划下一道道血痕,“咬重一点……让我记住这神魂契合的疼。”   随着神魂契的彻底生效,每一次肉体的冲撞,都伴随着灵魂深处的剧烈颤栗。   景泊舟能感觉到韩清晏那颗冰冷的心脏在逐渐加速,能感觉到他骨髓里的颤抖;而韩清晏,也终于在那翻江倒海般的侵占中,彻底读懂了景泊舟那压抑了六百年的、近乎病态的深情。   他们不再是两个独立的个体。   在那场不知疲倦的欢好中,权力在日常的臣服与榻上的征服间反复反转。   韩清晏那枯竭已久的仙骨在景泊舟纯阳之力的灌溉下逐渐复苏,而景泊舟识海中的暴戾则在韩清晏的安抚下归于平静。   景泊舟在无尽的索取中,将自己的一切毫无保留地灌溉给他的神明。而韩清晏则在极致的感官盛宴里,彻底接纳了这只为了他可以倾覆天下的疯狗。   这种“接纳”,不仅仅是身体的索取,更是两颗极度残缺、扭曲的灵魂,在这混乱荒唐的人世间,终于找到了唯一的避风港。   ……   三日后。   幻梦初醒,冬阳透过琉璃洒在榻上。   韩清晏疲倦地睁开眼,入目是景泊舟英俊的睡颜。即使在睡梦中,男人的一只大掌依然死死扣着他的腰,仿佛只要稍一松手,怀里的神明就会化作云烟。   韩清晏没有动。他听着景泊舟沉稳的心跳,感受着神魂中传来的那股若有若无的羁绊感,心底那股如影随形了六百年的孤寂,竟然不知不觉地消散了。   他这个天生坏种,终究是被这条疯狗死死地咬住了。   “也罢。既然你非要跟,那便跟到这天地寂灭的那一天吧。”   韩清晏凑上前,在景泊舟的唇角轻轻落下一个带着纵容的吻。   窗外,凌云峰红梅依旧,雪霁初晴。   这盛世太平,终于等到了属于两位极恶之徒最盛大的谢幕。   (全书完)   --------------------   终于完结啦∠( ? 」∠)_   之后可能会再更几篇番外   感谢各位陪韩景走过这段旅程~